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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使不微笑by鏡水

文案:

炎日當頭,時節為夏。

校園裡,莘莘學子身著寬鬆的運動服,在烈日下揮灑汗水,

就算不是自己自願的,也只好忍受這只有一個鐘頭的太陽烤曬。

三三兩兩或說或笑,也算是苦中作樂。
  序章

  炎日當頭,時節為夏。

  校園裡,莘莘學子身著寬鬆的運動服,在烈日下揮灑汗水,就算不是自己自願的,也只好忍受這只有一個鐘頭的太陽烤曬。

  三三兩兩或說或笑,也算是苦中作樂。

  一旁的行政大樓前,種植了一整排的大王椰子樹,在無風的高溫下佇立不動,高壯的樹身和寬大的枝葉,被陽光拖了一長片陰影落在地上和建築物上,卻仍是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清涼。

  上課的時間,應該沒有什麼人的三樓導師辦公室裡,傳出了陣陣的質問聲,打破了校園的寧靜,更在這惱人的氣候裡增添了一絲煩悶。

  “說!你到底有沒有拿?”教數學的王老師一雙稀疏的眉皺成死結,他語帶嚴厲,斥責著站在他面前卻明顯不看他的男學生,將近二十分鐘的對質,已讓他額際上沁出汗水。

  被責難的男學生沒有說話,就只是直著身體站著。男學生的臉龐因為刻意地看向身旁它處而微側著,過長的黑髮半遮住了他的眼眸,只能看到棱角分明的輪廓和顯示倔強的唇瓣,卻沒辦法辨識出他的表情。

  他上身的制服沒有紮在褲腰裡,長褲像是用了很久的抹布皺著,有著校徽的領帶和皮帶沒有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垂掛在身側的深色書包被洗得有點泛白,薄扁的連本書都沒放在裡面,全身上下,不論服裝或著髮型,沒有一項符合學校的規定。

  “你不要以為你不說話就什麼事都沒有!”王老師更氣了,因為男學生太高,還害他必須仰著頭說話,浪費了這麼多時間,這個在三年級裡一向惡名昭彰的學生居然放也不把他放在眼裡,一連問了好幾句,連個哼氣聲都沒響起過。

  旁邊還有兩個這一節沒課的老師,一男一女,男的是教理化的方老師,女的則是教國文的劉老師。

  “管曄,你為什麼不理王老師呢?如果沒拿的話,開口說一聲,如果……如果,有拿的話,沒關係的,老師在這裡,你有什麼困難說給老師聽好不好?”劉老師殷殷規勸,字字溫婉,想盡辦法要替他開脫,卻又矛盾地不相信他的為人。她從高一就帶管曄那個班級,這名男學生的風評,她聽得不能再多。

  叫管曄的高瘦少年仍是沈默,宛若空氣就要凝結成塊。

  “男子漢做事要一人當,你真的做了的話,就別怕人發現,要不然也未免太窩囊,不如承認吧!”在旁邊看戲的方老師有些不以為意的嗤語,打量管曄的眼神中有著輕蔑。這種學生他看多了,考試不及格,上課遲到早退,一周七天有三天蹺課,惹是生非,叛逆獨行,就連身上穿的衣服也都違反校規,十足十的壞學生標榜。

  他能夠背著兩支大過和無數個警告存活過完暑假,得感謝那個上個月來的實習老師努力為他說項。但好象,本質是壞的怎麼也好不起來。

  “我明明就把段考試題放在抽屜裡,下完課回來就不見了,剛剛上課時間不會有人,就只有你蹺課在這裡晃來晃去,我不懷疑你都很難。快點拿出來!”王老師急的滿頭汗,微胖的臉頰因為越說越氣的關係而逐漸扭擠。

  管曄像是具雕像,不開口不抬眸,彷佛他們說話的對象不是他。

  喲喲,這年頭學生真是越來越大牌,把老師當透明人,把教訓當耳邊風啊!”方老師譏刺。他不太喜歡管曄,他時常翹掉他的課,考試成績總是不到三十分,全班平均被他一個人拉低,連主任都來關切他的教學。

  去!誰教到這種學生誰倒楣!

  “管曄,聽老師的話,拿出來,王老師會原諒你的。”劉老師面對微笑,像是在力挽走錯偏途的墮落犯人。

  你一言我一句,在場的三位師者都沒有確切證據,卻都已在心裡定下了眼前學生的罪。

  成績考不好是壞學生,制服不整齊是壞學生,遲到兼早退是壞學生,不回答問話是壞學生……從以前到現在,他們早就把他貼上標籤,既然不相信他,又何必問?反正就算他有回答一樣會被駁為說謊。

  這種事,不是沒有經驗過。

  管曄冷淡的眼眸下斂,他知道自己在他們眼中有多頑劣,他就是不開口,不為自己的清白辯解。

  “你!”得不到回答的王老師氣的頭上冒煙,不敢相信居然會有學生過份至此!

  “我看……搜搜他的書包好了,有沒有拿……很快就明白了。”方老師斜眼瞄向管曄身側的舊書包,推敲被偷的試題卷在裡面的機率,然後不懷好意地冷笑。這樣一來,這學生這次鐵定被退學,他也為學校除去一隻害蟲呵!

  管曄始終沒有波瀾的黑眸抬起,他冷眼睇著幸災樂禍且看起來很想把他踢出學校大門的方老師,垂在身旁的手緊握成了拳。

  “對……對喔!”王老師被方老師一提點才想到,管曄身上就只有一個書包,要藏考卷一定是藏在裡面。“快吧!把書包拿來我看看,你若沒做就別害怕,證明你無辜我們就會放你走。”他向管曄伸出手。

  “別鬧脾氣了,趕快把書包拿給王老師看看。”劉老師好言好語地開口,細聲細氣,勸導著他。

  憑什麼?這些人憑什麼搜他的東西?為了毫無證據先入為主的誣陷,還是為了他剛好經過這裡而倒楣被看到?要用這種方法才能證明他的清白,根本是在污辱他。

  可笑。管曄漠然地佇立,完全沒有要把書包遞出去的舉動。

  見他沒有動作,方老師上前一步。“耍什麼性子,鬧了半個小時還不夠嗎?快點把書包拿來!”他伸手欲去管曄肩上拿下背帶,沒料到管曄身體一側,他便撲了個空。

  沒有得逞,更加讓在場的三位師長認定他作賊心虛。

  “別碰我。”管曄總算開口,低沈語調冷的像是冬日霜雪。他抬起頭,不再被垂落黑髮遮住的年輕臉龐十分俊逸,帶著一點野性和桀傲不馴,堅定的眸瞳顯示出他是個絕不會輕易妥協的人。他直視前面三個人,眉頭緊鎖。

  “你這是什麼態度?”方老師火了,耐性被磨光,他教學十三年,從沒見過這種不聽話的學生。“拿來!”他斥喝,因怒意而滿臉通紅。

  “不要倔強了,快點,聽老師的話。”聽到怒吼,劉老師有點心驚,她連忙出聲打圓場。

  “看一下書包而已,你沒做又何必怕?”王老師臉色不佳,實在是不想再浪費時間跟這種壞學生周旋。

  管曄沒有任何回答和動作,只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空氣間的流動一下子變的緊繃,就像是耐力賽似的,看誰先點燃那一觸即發的氣氛。

  正當方老師忍不住又想要動手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呼喊聲。

  “王老師,你忘了東西。”一道修長的身影小步地跑進辦公室,說話的男中音像是夏日裡一陣涼爽的風,吹得人心神安寧,有再煩惱的事情也要忘記。長相斯文俊秀的年輕男人停下腳步站立在他們面前,他的臉上有著柔和的微笑,手上則拿了一個牛皮紙袋,他伸出手遞給王老師。

  “我的試題!”王老師出聲,沒發現身旁的方老師變了臉色。他高興地拿過,打開紙袋口看了看,他的東西都還完好地在裡面,幸好沒被學生拿走,他松一口氣。“謝謝你,慕老師。你在哪裡找到的?”

  慕弈之仍是一臉淡淡的微笑,“電腦教室。我早上整理學生檔案的時候看到你在把試題存檔修改,後來你走了,我發現座位上還留著東西,就送過來了。”他說著,語調中有不易察覺的輕喘。

  管曄聽出他稍嫌不穩的氣息,睇視著慕弈之身上汗濕的白襯衫和濡濕的發梢,蹙眉更深。

  像是察覺到有人注視的目光,慕弈之也看向王老師身後的管曄,對他毫不領情的冷瞥,他仍是溫雅地回以一抹淺笑。

  “真是太謝謝你了,還好你送了過來,不然我們還以為……”有些羞怯的劉老師住了口,微看一眼身後的方老師和管曄,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她面對慕弈之含羞帶笑的面容有些僵硬。

  慕弈之宛若沒有發覺之間詭異的流動,他走到管曄身旁,“這一節大家在視聽教室看錄影帶,你找不到人是不是?我等一下帶你去。”他輕輕地低語,沒有劈頭責問他為什麼下午第一節才到校,溫柔的嗓音如同他的外表讓人心靜。

  管曄看著跟他差不多高的慕弈之,他們班上個月來的實習級任,臉上的表情仍舊冷漠,緊鎖的眉沒放鬆絲毫。

  “咳!”王老師清咳一聲打破僵局,是他粗心才引起的騷動,還是要他來收拾。“那……沒什麼事,你可以回去了。”他說話的時候,或許心虛,眼睛沒看向管曄。

  “是啊是啊,還好我們沒冤枉了你。”劉老師連忙點頭,想在慕弈之面前留下好印象,她說的話卻讓方老師的臉色更黑。

  方老師沒說話,不甘心地瞪了管曄一眼後,就從他身旁讓開。

  慕弈之微微一笑,他向在場幾位老師頷首,“謝謝,那麼我們要回去上課了。”他轉首朝管曄低語:“走吧。”

  管曄對他的溫語好意表現的很厭煩,他不再停留,沒有向在場的老師行禮,也沒有等慕弈之,直接大跨步地就先走了出去。

  “這個學生……”王老師見狀,又忍不住出聲想要向慕弈之訓斥管曄的目中無人,卻被如雲朵般沁心的語氣溫和地截斷。

  “他真是等不及要回去上課。”慕弈之淡笑緩語,舒和的表情讓人發不出脾氣。“我也必須回去了。”他禮貌地點頭後,就走出了辦公室。

  留下的,是幾個甚覺自討沒趣的老師。

  在去視聽教室的途中,慕弈之在轉角的走廊看到了在那邊等著的管曄,他微楞,緩步走上前。“怎麼了,你不去上課嗎?”

  “你別管我。”管曄冰冷的一句話讓慕弈之停下了腳步。“根本沒必要為了幫我洗清嫌疑跑去找那個考卷。”反正他本來就是“壞學生”。他搞不懂這個實習級任心裡究竟在想什麼,這樣幫他已經不只一次。

  慕弈之睇著他,對他紮滿刺的言語只是淺笑,“我只是湊巧看到。”

  管曄眯眼,眼神焦點放在他因為适才為他奔跑而微紅的臉頰,額邊有著無法掩飾的汗水。他眉間的皺折更緊。

  “我不會領你的情。”他冷硬地說明,提醒他別再做一些不會令人感動的事。

  慕弈之柔和地輕揚唇角,一點也不在意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我們去上課吧,再晚,錄影帶都要撥完了。”他別開話題,朝管曄走近。

  “你是不是知道我家裡的事?”管曄突然伸出手拉住他,表情陰鷙。他想起自己這個學期沒繳學費,卻收到慕弈之寄給他的收據,他本來就在懷疑,經過一些事以後,他更加確定。

  慕弈之對他突如其來的舉動沒有驚訝反應,只是抬眸凝視管曄。

  “你知道對不對?”管曄逼問,抓著他的手勁更大。

  慕弈之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沉默半晌,他緩緩地啟唇低語,“對。”

  簡單的一個字,卻成功地完全引燃管曄的脾氣。

  “我不需要你同情!”他氣憤地朝著慕弈之大喝,冰冷的黑眸充滿激怒,用力地甩開他的手,力道之大,讓慕弈之往旁邊踉蹌了幾步。“你別管我的事!”

  慕弈之對他突然的發火沒有表現出半點畏懼,“我沒有那個意思。”他的眼神清澈,溫和的語氣裡皆是堅定。

  管曄甚高的自尊,一向不容許被人踐踏,因為這是他現在唯一擁有的東西。“你離我越遠越好,我不想看見你,我討厭你這種虛假的幫助,更討厭你這種偽善的人!”他恨恨地丟下話,冰寒的雙眸緊鎖著慕弈之自始至終都溫雅的面容,一轉身,就朝校門口大門方向走去。

  一如以往,將那個對待任何人都溫和地像是聖人般的實習級任棄在身後,頭也不回。

  慕弈之沒有開口要他留下,只是靜靜地凝睇著他的背影。夏日的陽光很刺眼,但卻好象怎麼也照不亮管曄身旁的陰影。

  淺淡的微笑從慕弈之的唇角逸去,他目送著管曄的身影直至消失。良久,他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那年,慕弈之二十三歲,管曄十八歲。

  第一章

  燈紅酒綠,紙醉金迷,魔魅的靡樂聲,迷幻的不夜城。

  位於臺北市市中心最頂級的路段,在黑夜來臨就沉睡的商業大樓環伺下,突兀地有一棟淩晨才開始就燈火通明的高級大廈,共二十五層的建築物全部屬於一家最昂貴且極具隱密性的的私人俱樂部,出入的客人若非政商界名流便是影劇界紅星,就因為關係不簡單,俱樂部把關更加嚴格,免得怠慢了貴客,若不是有點門路或關係,光有金山銀海也無法成為會員。

  更因為所有的使用皆是最高級的緣故,來這裡一個晚上的消費可能是平常人一年的薪資,就算如此,總是貪慕虛榮的有錢闊佬仍是無怨無悔地捧著大把大把的鈔票奉上;比身份,比稱頭,比大方,更比莫須有的優越。

  頂樓的VIP室裡正有一群人在熱鬧的慶祝,將近五十坪的大房間裡應有盡有。頂級美食,華麗裝潢,隨傳服侍,每一處都費盡心思讓客人徹底感到賓至如歸。

  一分錢一分貨,也不是沒有道理。

  近四十人有坐有站,有一半以上的男女身材之姣好、面容之美麗地讓人欣羡眼紅,其中不乏金髮碧眼或卷髮黑膚的外國人,沒有種族之別,也毫無任何歧視,一同飲酒歡言,笑語不絕,喜悅與放鬆之情溢於言表。

  他們有的是模特兒,有的是工作人員,也有設計師,他們在慶賀今天晚上落幕的巡迴亞洲服裝秀。

  在參與者皆如此出色的聚會上,就是有一抹身影讓人無法忽略,雖然他刻意地坐在較遠離人群笑鬧的角落,但周遭那冰豔冷漠的氣質卻因此而更顯突出,在眾多五官深刻、發色多異的西方人中,他幽深的黑眸黑髮,更添加了東方人特有的神秘感,更別提他本身俊逸絕倫的長相。

  “喲喲!咱們今晚的主角和大功臣怎麼一個人窩在這裡喝悶酒呢?”一個身材高挑的美豔女人笑吟吟地出聲,手上拿著一杯橙色的雞尾酒,白晰的長指上還挾著一支細長的煙。

  女人真的很美,一雙明眸大眼像是會將人魂魄勾攝,豐滿的紅唇宛如能夠滴得出蜜,極為細緻的五官像是上天賜予的精品,加上柔軟無骨的身段,大概沒有幾個男人能夠無視于“她”所向無敵的魅力。

  坐在高級沙發椅上的男子睇了“她”一眼,冷淡的眸沒有波動。

  “別不理人嘛!”女子依舊用著調笑的語氣說話,絲毫沒把對方不想理睬的神情放在眼裡。“我特地來跟你說恭喜,你別扳著臉,多糟蹋你那張漂亮的面皮啊!”“她”嘖聲歎息,沒看過一個人這麼浪費自己好看的皮相過。

  仔細聽,會發現“她”的聲音較一般女人低沈。

  女人真的很美,只可惜這個外表是“她”的可人兒其實是個“他”。

  這名有著女子外貌的男人叫做岳湛詺,是一名中英混血兒,是在時裝界知名的模特兒,之所以會有這種打扮,是因為造型師認為他的外表亦陰亦陽、宜男宜女,十分特殊,所以詮釋某些必須凸顯特殊風格的服裝時,他就必須依照造型師和設計師的要求男扮女裝。

  模特兒是一份要求專業和美感並重的工作,沒有人會因為這樣而覺得他怪異,反而頻頻稱讚他真的是非常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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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自己呢,也沒有排斥的感覺,一方面他在工作上的態度很認真,是個敬業的人;另一方面,下了工作的舞臺,他又覺得自己這副樣子實在是——可以增添不少樂趣。

  見沙發上的男子還是不答腔,嶽湛詺棕色的美眸一轉,索性一屁股坐上男人交疊的長腿。身上開高叉的酒紅色小禮服因為這個動作而滑落,露出了曲線優美且足以令人噴鼻血的誘人大腿。

  男子眉一皺,淡淡地開口:“下來。”低啞的嗓音有著陽剛的性感。

  “唉,我好傷心,管大帥哥居然對我這麼冷淡。”嶽湛詺煞有其事地垂首飲泣,抖動的雙肩令人憐惜。

  “別在我面前抽煙。”管曄瞪著嶽湛詺指上那一支還在燃燒的細長白煙,警告意味濃重。

  “啊,我好怕喔!”嶽湛詺誇張地拍著自己心口,然後將煙湊在自己嘴上吸一口,故意地把白霧噴吹在管曄臉上。

  管曄冷睇著他,突然伸出手抓向他的手臂,然後一把把他給扯離自己腿上。

  “唉唉唉,你不能斯文點?”真粗魯,痛的他要命。他繼承了母親英國人的白皮膚,給管曄這樣一扯,不瘀青也紅腫。“我酒都翻了,你高興了沒?”他沒好氣地看著手中空掉的雞尾酒杯,甜美的酒液喂給了身下的沙發椅。

  “我說了別在我面前抽煙。”管曄傾身向前,拿起別桌一瓶酒塞到他懷裡

  嶽湛詺瞪著手中只剩一小口的酒瓶,又把它放回了桌上。“是啊,不能抽煙、不吸大麻、不吃興奮藥丸,所有會使人上癮的東西你都敬謝不敏對吧?”雖然他自己除了煙以外也不碰其它,但在這種複雜的圈子和環境下,很多人都會藉這種方法來抒發壓力,他看的很多,管曄是他看過最潔身自愛的模特兒,煙酒不碰,毒品不碰,加上不主動與人靠近的氣息,簡直活像是個異類。

  不過這個異類,卻是名聞時裝界的男模,也是他們公司的台柱之一。這次巡迴亞洲的服裝秀,就是以他為主角,完美地展現東方人的特質。

  “知道就別再犯。”管曄瞥了他一眼,提醒他剛才的明知故犯。

  “我哪知道你那麼開不起玩笑。”嶽湛詺咕噥,找了個舒服的坐姿,拿下頭上那頂髮型設計師特別為他量身訂作的假髮,露出自己帶著紅色的短髮。

  管曄沉默,目光焦點放在身旁可以鳥瞰底下夜景的大玻璃窗。

  黑夜,總是會讓他聯想到父親毒癮發作的猙獰模樣。

  高一那年,父親染上了毒癮,母親知道後很傷心,曾勸父親戒掉,父親出入勒戒所多次,但總是無法根絕毒品,出來沒多久又會忍不住拿錢去換取那罪惡的短暫快樂,花錢如流水,要是母親跟他爭吵,他便會動手打人。

  打母親,或打他。

  後來母親實在是受不了了,就連夜逃離父親身旁、逃開了這個破碎的家,但是,卻沒帶著他。

  他知道自己被母親遺棄了,他不恨任何人,只恨那個會令人上癮的白色粉末。

  母親走了以後,父親變本加厲,為了貪饗那麻痹神經的虛幻,幾乎將整個家的積蓄敗光。

  他只好自己開始一邊工作賺錢一邊念書,有時候為了工作甚至必須蹺課,畢竟他養的是兩個人,也幸好自己是獨子,不會拖累到手足。他很明白,父親已經不再是原來的父親,但是他卻無法棄他不顧。

  父親每次花完了錢就會跟他拿,但是那微薄的打工薪資又怎麼能應付父親購買昂貴毒品的錢?他也不願意讓父親這樣沈溺下去,他不給,父親就會狠狠地毒打他,他不還手也不吭氣,有好幾次,他被打的遍體鱗傷,隔日上學,老師同學總是以為他去混幫派跟人鬥毆,他不想解釋,就被人當成默認。

  謠言傳的又快又難聽,家裡的事情讓他沒辦法分神念好書,成績當然好不到哪裡去,沒有任何一個人關心過他的狀況,只是用外在顯示出的跡象把他貼上“壞學生”的標籤,師長對待他的態度越來越惡劣。

  他不在乎,也沒有精神去在乎。

  高三下學期,他終於被退學。早預料的事情,他不意外。

  父親沒有錢就拿不到毒品,犯癮痛苦的樣子他見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不知道有多少個晚上,父親在深夜裡嘶吼掙扎,甚至摔爛一切可以拿到的東西,像是被萬針穿刺般地在地上打滾,那恐怖的聲音穿透他的耳膜,像是他的夢魘。

  後來父親忍受不住去跟高利貸借錢買毒品,等他發現的時候,幾萬塊已經變成幾十萬,他曾向親戚求援,卻沒有人要伸出手幫助,他只好咬牙扛下縮所有債務,日夜不停的工作賺錢,但那些錢卻只是像滾雪球一樣越積越高。

  他沒辦法,只好請員警再一次地帶父親進勒戒所。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兩個月後,他見到的,是父親冰冷的屍體。

  警方說父親是趁颱風夜沒人注意的時候,用被單上吊自殺,等所方發現時已經太晚了。房間的桌上只留下了一張白紙,上面寫著三個字:“對不起”。

  父親選擇離開他,放他自由和天空。他不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但卻無能為力,只能看著父親衰弱的筆跡,一遍又一遍。

  那是因為毒品打罵他的父親給予他最後的親情。

  從那個時候開始,他痛恨所有一切會令人沉溺上癮的物品,並且完全隔絕。

  父親過世後,他請仲介公司把本來的房子賣了,用那筆錢償還高利貸,然後辦理後事。自己則用打工的薪水租了一間簡陋的小套房。

  一次陰錯陽差下,他做快遞送貨到一個模特兒的經紀公司,卻被裡面的人相中俊美的外貌,問他要不要試試看。他對這個工作沒興趣,但是卻對他們提出的價碼滿意。

  於是,一開始是一個不起眼的平面廣告,然後是常用的商品,接下來是服飾品牌的代言人,然後出國參加服裝秀,與高級名牌簽下專屬合約,最後,他走到了今天的地位。

  五年來,他以高中肄業的學歷,得到了比普通人更優渥的工作,站上平常人覺得遙遠如星的燦爛舞臺,他聞名國際,因為工作需要而學會英文法文,他賺的錢可以揮霍一生不止。

  同年紀的同學可能才大學畢業,正在攻讀研究所。

  他的成就比任何人都來得高,憑靠的,是上天賜予的外表,也是別人看不見的努力。學禮儀、學言語、學姿態、鍛煉身體,在光鮮表面後的,僅有努力。

  他向自己證明了學歷並不代表一切,也明確地找到自己該走的路,他並沒有特別幸運,只是懂得抓住機會。

  在學校不平的待遇和貶低,他從沒忘記,更加激勵他要推翻那些人的膚淺。

  他成功地做到,跌破大家的眼鏡。

  或許他也該感謝那些老師們,要不是他們不平等的輕視和污辱,他也不懂得用這種方法反擊。

  “回神喲!”

  一隻膚色偏白的手晃過他眼前,像是在招魂。

  管曄冷睇了那只手的主人一眼,像是在看一隻煩人的蚊子。

  嶽湛詺是他進入國外市場後第一個認識的人,比他大兩歲,在多以西方人掛帥的時裝界裡,他們兩個算是十分地突出,也因此,嶽湛詺對他很好奇。

  要是早知道他會這麼煩,當初一見面的時候,他應該要把嶽湛詺給掐死。

  “我在問你問題,你到底有沒有聽到?”嶽湛詺受不了的翻白眼。四次,他重複問了四次了!明明就是在跟個活生生的人說話,他卻碰了一鼻子的牆灰。

  “什麼事?”管曄漠然地開口,連看都不看他。


  嶽湛詺很認命。“我是問你,這一季工作結束了,至少可以放三個月的假,你打算要幹嘛?”他拿起手中的假髮搧風,重複問第五次。

  他們已經很久沒放假了,這是老闆好不容易答應他們的福利,所以所有參與巡迴秀的工作人員才那麼高興在慶祝,因為他們終於可以好好的休息一陣子了。

  管曄沒有回答。他這幾年因為工作的關係,常常飛來飛去,前兩年他在臺北買的房子反而沒住過多久;他並不想在國外定居,畢竟這裡是他成長的地方。

  一直沒停下來過的腳步,總算可以稍微喘息。

  過去那段步履艱困的歲月已經遙遠,他現在可以很平靜地面對這塊沒有半個人關心他的土地……只有他自己,沒有半個人……

  驀地,他腦海中閃過了一張總是柔和淡笑的臉孔。

  清楚清晰。他遺忘了過去每一個人的樣貌,包括那些輕視他、給他難堪的傢伙,每個人在他的印象當中都是模糊不清,只有……一個人例外。

  只有一個人例外。

  “喂!你別不理我啊!”嶽湛詺不甘心自己居然又被忘記,連忙出聲。

  管曄沒回應,晶黑的眼瞳睇視著一塵不染的透明玻璃窗。

  折射在窗上的,是那個在他高三上學期就結束實習課程離開學校的級任導師。

  他一雙深沈的黑眸霎時斂起,轉移視線,把那個會讓人心靜的影像從腦海中抹去。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也堅定地走出屬於自己的路,早在父親的事發生後,他就不再相信自己以外的其它人,那些現實的臉孔只會讓他噁心。

  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自己。

  鏘 鏘 鏘

  下午四點。

  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正在等待下班的時間,卻也是有人才剛睡醒。

  管曄拿起床頭的電子鐘看一眼,眉頭微蹙。回家住的第三天,他還是沒辦法將時差調整回來,總是白天睡覺晚上活動,雖然說他現在是處於休假狀態,之前的生活也不怎麼規律,但是,他不喜歡一張開眼睛就是等著迎接黑夜的到來。

  他討厭夜晚,從以前到現在。

  他翻身下床,柔軟溫暖的棉被一掀開來,展現出他完美比例的精瘦身材。他一直到超過二十歲才停止成長,那時候身高已經超過一百八十五,這也是他為什麼仍然能在眾多身長的外國人裡傲立的主因。

  當模特兒,身高雖然不是最為重要的焦點,但卻是必備的基本條件,要如何把設計師的衣服呈現出最好的一面,缺少了任何要素都會成為敗筆。

  管曄走進浴室內盥洗,然後打開桃木的大衣櫃,將要穿的衣服拿出換上。

  他是名貴品牌的專屬模特兒,幾乎所有穿的衣服都是公司所提供,每一件衣服都風格獨特且昂貴的嚇人,出席大小場合,可以達到宣傳的效果。

  不過……他只是要出去找些東西填飽肚子而已,這些穿著時必須注意品牌形象的衣服就不必了。

  他穿上簡單的深色牛仔褲和襯衫,或許是因為模特兒做久的關係,氣質隨著換穿上的衣服而完全改變。

  半舊的牛仔褲讓他本來就頎長的身形更加挺直,被包裹在藍色硬布下的雙腿修長地令人羡慕,緊瘦的腰線和結實的窄臀,更是沿著牛仔布特殊的剪裁曲線表露無遺;男性特有的寬闊胸肩把本來毫不起眼的襯衫挺撐的有形好看,平凡的衣物,卻被他隨意地穿出了另一種美好的表現。

  管曄甚至沒照鏡子,微亂的頭髮就讓它任意垂落額前,俊美的漂亮臉龐充滿獨特的優雅。


  他打開抽屜拿出車鑰匙,在底層,他看到了一疊淺藍色的信箋,幾十封的薄信,壓在下面的幾封已經有點泛黃,像是放了好一段時間。

  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收到這種信,也不曉得寄信的人是誰,只知道等他發現的時候,在公司轉給他眾多的來信裡,總是有一抹淡淡的藍影夾雜在其中。

  信箋裡總是只寫著幾句話,大多是鼓勵和問候,沒有署名,沒有日期,淡雅的筆跡看不出是男是女,就只是用著單純簡單話語支持他,不激情不熱烈,看了卻讓人感覺樸實的真誠。

  信從未間斷過,收到信的間隔可能一個月也可能是三個月,都是寄到他所屬的經紀公司然後再轉交給他,但淡藍色的信封總是很有耐心毅力地一再出現。

  模特兒的工作不比演藝界明星,通常人家知道你的長相,但卻不見得叫的出你的名字,尤其他這幾年都在國外,一般常常只有三分鐘熱度崇拜偶像的年輕人更加不可能寫這種信。

  雖然信件來歷不明,但很奇異地,他卻沒有任何反感,因為信裡面的每一句鼓勵都讓他感到真摯。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的,他把信件收集起來。

  管曄又睇了那成疊的藍色信封一眼,然後才關上抽屜,走出房門。

  他住的這棟高級公寓大廈因為地段好,所以交通很方便,當初也是看中這點才買下的,跟以前在學校時連學費都繳不出來的困境比較,他現在動輒就可以花上近億買一棟豪宅,連考慮都不用。

  就像只羽毛快掉光的烏鴉,突然飛上金碧輝煌的宮殿成了鳳凰,只不過很可惜,就算是披上了華麗的外衣,已經醜陋的心靈也不會恢復原狀。

  管曄步出電梯走向停車場,找到了自己銀藍色的跑車,用防盜器遙控開鎖後就坐了上去。

  他啟動車子往出口開去。太陽尚未西下,但橘紅色的光芒卻暖暖地反射在車窗上,黑色的柏油路被灑了一地的金黃,耀眼又溫柔。

  管曄駛動車子,碾碎那美麗的顏色,反折的陽光照不進他的黑眸。

  五年前,他的心就冷了,縱有再多再多的善意有沒辦法讓他恢復對旁人的信賴感,不過那又怎麼樣?他從來不希望自己能得到救贖,就算這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也不會感到孤獨,就像當年母親離棄他、父親自殺的時候一樣,他也是一個人獨自地走到現在。

  他不需要任何人,一如沒有人需要他。

  管曄眯眼,緊握著方向盤,猛地踩下油門,在道路上劃出疾速的銀藍色線條。似乎只有在速度的駕馭下,他才能克制自己心底潛藏的黑暗面。

  賓士了一陣,他心中積淤的空氣稍稍平息,在經過一個小路口時他停下車等紅燈。

  路口旁有一所小學,正巧是放學的時間,小朋友乖巧地排成長長的路隊依序過馬路,臂上掛著紅色臂章的導護老師拿著旗幟擋住車道,以保護學生們經過時的安全。小孩子笑笑鬧鬧,天真的笑靨像是春陽,渾不知這社會的現實冷漠。

  他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日子……不過,今非昔比,再怎麼純潔天真,到最後,能依靠的還是只有自己。管曄冷眼看著一群群魚貫過馬路的小朋友,小時候快樂的記憶對他來說,根本是多餘的東西。

  不知道是趕時間亦或者沒耐心,有一輛紅色的房車等不及變綠燈就想紅燈右轉,小朋友的路隊有些淩亂緩慢,有人落了單,那紅色的車子急著轉彎,竟沒注意到那落後的小朋友。

  管曄蹙眉,把方向盤一轉,靠近那轉過來的車頭,“啪”地一聲用力按下喇叭示警。幸好對方車速不快,及時停了下來,看清楚狀況後,駕駛的臉上滿是不好意思。

  小朋友被嚇得先是愣住,然後就站在馬路中間哭了起來。

  一個穿著白色衣服的男人快步地走向前,很快地抱起哭泣的小朋友,溫柔地輕拍著安撫。那看起來應該是老師的男人先是背對管曄的車子,向紅色車子的駕駛點頭致歉。

  管曄又皺眉。明明就是那個駕駛的錯,那個老師在道什麼歉?

  白衣男人輕輕拍了拍小孩子的面頰,又低聲說了幾句話,確定小朋友不再哭泣後,就讓別的導護老師帶過馬路。

  他轉過身,朝著管曄的車子走來,看來是想道謝。

  管曄在白衣男人轉身的瞬間,闇黑的雙眸刹時斂起。

  雖然是在冷氣運轉的車內,他仍是感受到一陣清涼又溫柔的微風吹撫過他整個身體,那樣地讓人心神寧靜。

  如同以往見到他的每一次。

  他從沒想過會再次遇上這個人,從沒想過。

  白衣男人臉上有著淡淡的笑容,在已快日落的陽光下,管曄覺得好刺眼。

  管曄按下中控扭,不透光的暗黑色車窗緩緩降下。他在白衣男人淺笑的臉龐上看到很細微的驚訝。

  管曄對視著眼前一點也沒變的俊雅男人,他那一身的白,讓他有種想染黑的衝動。

  在男人尚未從訝異中回神時,管曄先喚出了他的名。

  “好久不見,慕弈之。”

  冷漠的語氣,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第二章

  精緻典雅的咖啡店裡,濃醇的咖啡香彌漫在空氣中,帶點酸澀的成熟苦味卻讓人不自覺地上癮,一嘗再嘗,沉溺在那棕黑色的液體誘惑,享受那悠閒的熱氣和時光。

  靠窗的位置上坐了兩個十分引人注目的男人,從他們一坐定後,四周偷覬的眼光就不曾間斷過。較為高壯的男子氣質上很明顯的和平常人不同,雖然他穿著的衣裝沒有什麼特別,但那種令人無法移轉視線的無形魅力硬是拖著落在他身上的每一雙眼睛,無法自己地直直盯著他看。

  另一個臉色溫和的男子則是始終都帶著淺淺的笑容,雖然咖啡店裡的冷氣空調讓人微感寒冷,但他周圍好象圍了一陣帶著清香的暖風,微醺的感覺讓人安詳舒適。

  一俊美一文雅,平凡的小咖啡店像是放了一幅使人賞心悅目的美麗圖畫。

  侍者上前,管曄點了一杯熱咖啡,慕奕之則點了不含咖啡因的果汁。

  “沒想到會遇見你,我們很久沒見了吧。”慕奕之輕緩地笑語,用著對待久未相見故友的態度,平和的語調裡有著跟外表不同的喜悅。

  “我也沒想到。”管曄的回應有點冷淡,他不知道該跟慕奕之講些什麼,也覺得跟他談話很不自然,更奇怪自己為什麼會答應他的提議來咖啡店敘舊……或許是自己突然很想喝咖啡吧。他有些荒謬地撇了撇唇。

  對於管曄的冷漠,慕奕之只是不在意地微笑,一如五年前在學校裡一樣純淨。

  “你……現在很好。”他若有所思地看著管曄,柔雲般的低語是肯定句,就像是很久以前他就知道管曄過的很好一樣。

  他帶著深意的溫和眼眸恰巧被送飲料上來的侍者打斷,管曄剛好錯過。

  “對不起,咖啡是哪位?”穿著白襯衫黑圍裙的女侍者端著木盤詢問,兩隻眼睛忍不住直往兩個人身上轉。她可是跟一群同事猜拳猜贏才得以過來仔細“窺視”兩個氣質完全迥異的美男子,當然要把握這得來不易的機會。

  “是那位先生。”慕奕之淡淡的微笑,替女服務生解惑,溫柔的態度幾乎要融化女服務生的身體。


  女服務生著迷似的貪戀慕奕之不自覺散發出的風雅,把飲料都放上桌後,又偷看了一眼管曄俊美的輪廓,這才滿足的離開。

  管曄在侍者走後,帶點譏嘲地盯著慕奕之,“你還是一樣沒變。”不論對待任何人,發生任何事,始終都是那一張無害的笑臉……虛偽。

  慕奕之淺淺的善意掛在唇角,絲毫不介意他話裡帶的尖刺,“你倒是長高了許多,以前在學校的時候,你還跟我差不多高,現在我卻必須仰著頭看你了。”他笑語,像是看著自己的弟弟總算成長為一個成熟的男人。

  管曄睇視著他無謂的親和,冷眸略閃,想到一件事。“你在離開學校前是不是匯了五萬塊進我的戶頭?”那個帳戶是他那時為了存放打工薪資所開的,因為如果錢放在家裡,很快就會被父親給拿走;當他發現自己的戶頭不知為何多了五萬塊以後,他馬上聯想到是慕奕之,他是他的級任導師,要查什麼資料都不困難,再說,要將錢匯入帳戶,只需要帳戶號碼就能辦到。

  更何況,也只有慕弈之會自以為是的做這種無聊事!

  當他想找慕弈之質問時,才發現他已經結束實習離開學校。這讓他更加確定,那筆錢是他臨走前匯入的。

  慕奕之微微一頓,既沒承認也沒否認,僅用著那張淡笑的臉龐看著管曄。

  “是你吧。”管曄看著他用吸管攪動杯中的橙色果汁。“你老是這樣做,真以為自己是聖人嗎?還是你覺得可憐別人是你的樂趣?”他冷嗤,從以前到現在,他向來看不慣慕奕之那一副聖潔的樣子,好似所有塵埃都無法近他的身,在污穢的淤泥裡,他仍是像朵純淨的白蓮。

  慕奕之側首,淺笑微斂,定定地看著管曄,半晌,他輕緩地啟唇,“你總是無法相信別人的好意……你父親的事情可能給了你很大的打擊,但有時候,試著依靠一下別人,你會覺得比較輕鬆。”他一字一句的溫語,像是旋律美妙的音節,在寧靜無波的湖面撩起搖盪的水痕,語調真切誠懇,婉轉悠遠。

  宛若和藹的師者,良善地規勸著門生。

  只是簡單的幾句話,卻直直地切入他的心中。管曄黑眸內的幽光更陰冷。

  “別說得一副你好象完全明白的樣子!”他沉下聲,“像你這種沒遇過什麼挫折的人有什麼資格來評斷別人的內心?”他厭惡!他厭惡慕奕之那種出塵不染的樣子,他一定有著關心他的家人,有著不用煩惱生計的生活,所以他才可以把別人的痛苦一語帶過,輕描淡寫。

  他根本不可能瞭解這些年他為了脫胎換骨、為了讓別人承認他的存在、為了證明自己並不如所有人口中說得如此不堪,他是怎麼樣一路走過來的!

  他完全偏頗的言論又讓慕弈之凝睇他良久。

  “……是嗎?”慕弈之輕輕地低語,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看不出思緒。

  在慕弈之溫良的注視下,管曄只覺得自己像是個在長輩面前無理取鬧的孩子。這讓他更加火大。

  “我現在已經不是以前那個窮的連學費都繳不出來的壞學生,我有錢,有自己的房子和車子,過去那些把我看成無藥可救的人的評論,我可以原封不動的擲還給他們!就連你憐憫我的錢,我現在都可以加倍還給你!”管曄十分不悅,他不明白慕弈之的視線怎麼會對他造成了影響。他越說越激動,也根本沒注意自己究竟說了什麼,只是一心想在慕弈之面前證明自己。

  慕弈之凝視著他,像是過了一世紀那麼久,他緩緩地歎了口氣。

  “你現在地位比別人高,就可以把他們踩在腳下了?”他提點他的言論有多不該。

  管曄一窒,他並沒有這個意思。

  慕弈之又緩道:“你現在怎麼看人,就如同當初人家看你一樣。”

  管曄像是被雷電劈了一道,他瞠目瞪視著慕弈之,沒有話反駁。

  沒錯,只是立場倒換而已,他跟那些擁有噁心嘴臉的膚淺大眾並沒有什麼不同;一樣地心盲,一樣地市儈,一樣地用金錢和外在來評量一個人的價值,他最痛恨這種人,卻讓自己在不知不覺當中流露出這種該死的想法。


  他沈默下來,俊美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神卻透露了心底深處的複雜。

  慕弈之直視著他的雙眸,而後輕輕地揚起一抹淡笑。

  “我知道你能瞭解的。”他的言語好溫柔。“你並不是故意要這樣想,只是你經歷過的事情讓你偶而會忘記自己的堅持,犯了錯誤就一定有機會能改過來,我相信你能夠理解我的話。”他清雅的笑容像是一泓清水,無念無雜。

  管曄看著他,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失神。不知道為什麼,他真的覺得自己那些骯髒的思想被他淡淡的笑容給潔淨,繁雜的思緒也逐漸沉澱下來。

  是什麼樣的環境下會造就出這樣的人?

  管曄皺眉,突然覺得自己擺放在慕弈身上的關注已經逐漸超出該有的範圍。

  “你太多管閒事。”他冷著聲,如同他們每一次的對話,把滿懷的好意給丟了回去。

  慕弈之知道雖然他沒有好臉色,但還是多多少少把自己的話聽了進去,他的唇邊泛起輕柔的笑。

  總是這樣的,他的惡言惡語總是會被那一貫的笑容給完全包容,不論他回擊的有多麼用力,總是像揮進了一泓深潭,無聲無息。管曄蹙眉。

  兩人間的沉默被出現在落地窗外的人影打斷,一名女子就站在店外,隔著一大塊潔淨的玻璃氣忿忿地看著他們。

  面對的管曄先看到,他不悅地瞪視著那個死命看著他們的女人,覺得對方很沒有禮貌。

  慕弈之察覺後回過頭,先是微微地楞了一下,而後才像想起什麼似的看著腕表,“呃……”他朝著那個站在窗外的女人露出一抹歉意的淺笑。

  女人氣憤的眉頭是開了,不過還是嘟了嘟嘴,然後一下子又不見了人影。

  “你認識她?”管曄冷淡地開口。

  “嗯。”慕弈之頷首,“她是我的……”話尾還沒落就被一聲叫喚給打斷。

  “大哥!”本來站在窗外的女人不知何時已經跑進了店內,她直接就往慕弈之他們這桌沖來,美麗的精緻臉龐上有點汗水。

  她穿著一襲褲裝,短短的頭髮顯示出她的俐落,一雙漂亮的大眼睛鑲嵌在擁有精明幹練的白晰臉蛋上。她手上還抓著車鑰匙和公事包,一副很緊急的樣子。

  “……她是我妹妹,慕誼庭。”不同于妹妹的急促,慕弈之微笑地向管曄介紹,不過管曄好象並沒有什麼意思想要認識她。“誼庭,他是我以前實習的學生,叫做管曄。”他拉拉妹妹的袖子,示意她放慢一點速度,別猛喘氣。

  “喔,你好。”慕誼庭很快地開口打招呼,態度既不真誠也很敷衍,甚至連眼神都沒投過去,因為她從一開始進來注意力都在慕弈之身上。“大哥,我找你找半天,你怎麼跑到這裡來……我一定要買一隻手機給你,這樣才不會老是找不到你……你來咖啡店做什麼,你忘了你……啊,你喝的是果汁,那就好,真是不盯著你就不行,早上謙禦有告訴你嗎?我叫他一定要記得,那個死小子……你該不會又搞錯日期了?你沒忘記你今天要去——”

  “誼庭。”慕弈之輕輕地打斷她一串連珠炮似的話語,微微地一笑,“我知道。只是我今天遇到很久不見的朋友,晚了一點,抱歉讓你辛苦了。”

  慕誼庭頓住,彷佛這時才察知身旁還有一個人,她往管曄的方向看一眼,像是理解了些什麼。

  她停下她的慌慌張張,很正經地向管曄伸出手。

  “我是慕誼庭,你好。”她綻出一抹笑靨……應付用的。

  管曄睇了那只柔軟的手一眼,隨即眼光落在遠處,沒有想握的意思。

  什麼玩意?這人怎麼這樣?慕誼庭額上爆出青筋。

  “不好意思,我跟我大哥有事情要去處理,你自己慢用。”說完,她轉頭看向慕弈之,“大哥,再不走要遲到了。”她急急催促,巴不得趕快遠離旁邊那個討厭的傢伙。

  “我知道。”慕弈之拿這個性急的妹妹沒辦法。他向管曄溫雅地笑了笑。“抱歉,讓你看笑話了,我有事情先走一步。”他站起身,從皮包裡拿出五百塊,“我請客。”他拿起帳單,卻猛然被同時站起的管曄一把扯住手。

  慕弈之微楞,清澈的眸瞳映照出管曄深沈的俊美面容。

  “喂!你做什麼?放開我大哥!”慕誼庭看咖啡店已經有人在往這邊看了,只好放低聲量喝叱,要不是看管曄人高馬大,又有這麼多觀眾,她早就一腳踢過去。敢欺負她最敬愛的大哥?!先得問問他們家四個姊弟!

  管曄沒有理會她的抗議,只是冷淡地對著慕弈之開口。

  “我不想再欠你。”他還是用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他抽回慕弈之手中的帳單,放開了手後,又坐回了座位。

  慕弈之看了看他,並沒有因為他的動作和言行而不悅。

  他輕緩地淡笑,“那就謝謝你今天的招待。”他沒有跟他爭,柔軟的語調彷佛在安撫管曄的冷怒。

  “走了啦!”慕誼庭拉著慕弈之就要走。大哥那個朋友實在太奇怪了,態度自大無禮不說,居然還欺負大哥?可惡的傢伙!

  “嗯。”慕弈之微笑著對管曄點頭致意後,才回身準備跟妹妹離去。

  “慕弈之。”看著慕弈之越離越遠的背影,管曄突地叫住了他。

  慕弈之聞聲回首,慕誼庭則翻了一個大白眼。

  “我會把那五萬塊還你。”他從不欠人。

  慕弈之看著他,而後輕緩地點了點頭。“我在那所小學教書。”他示意管曄可以在同樣的地方找到他。

  語畢,慕弈之就隨著慕誼庭的腳步,走出了咖啡廳。

  管曄將目光移向窗外,剛才,他有那麼一瞬被勸動想要試著相信某人的善意,他討厭自己擁有這種軟弱的情緒,所以他對慕弈之的態度很強硬。

  就像是個受傷很痛的小孩,即使痛的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也絕對不向別人求助。

  他跌倒過一次,就不會再跌倒。

  他要撇清跟慕弈之的關係,不再見面,心裡就不會動搖。

  他一向認為慕弈之的微笑很虛偽,但似乎……那像清風一般潔淨的笑容讓他感覺到了些許暖意……

  不會的。

  他不會再相信任何人。

  看著落地窗外閃爍移動的車燈,管曄沒喝完的咖啡已經冷去。



  鏘鏘鏘

  “那個人是誰啊?”慕誼庭一坐上車,就忍不住開口詢問。她一向是有問題就不憋壞自己。

  “我以前的學生。”慕弈之坐在副駕駛座看著她發動車子,簡單幾個字結束妹妹迫不及待的好奇。

  “學生?”別開玩笑了,那種惡劣的態度。“他根本沒有把你當老師看嘛,他還直呼你的名字哎。”哪有學生這樣的?一點都不尊重老師。慕誼庭放下手煞車,轉著方向盤駛上馬路。還有剛剛他們說那個什麼五萬塊……

  慕弈之不是很在乎地笑了笑,“那時候我只是實習,而且看到他的時間不多。”因為管曄很少來上課。“也難怪他會沒有我是老師的感覺了。”他在言談之中不忘為管曄說情。他看慕誼庭對管曄的印象已經十分糟糕。

  “我看他跟謙禦差不多大嘛……”謙禦是慕家第三個孩子,是他們的大弟,今年二十四歲,剛讀完醫學院,在大學的附屬醫院做實習醫生。“你剛說他叫什麼名字?”她皺了皺眉,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看著她那個總是很溫柔的大哥。

  慕弈之對妹妹刺探的眼神揚起微笑,“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沒有錯,他就是那個我多年來一直放心不下的學生。”他們兄妹中一向是沒有秘密的,所以慕弈之從來也不對他們隱瞞任何事情……包括那件事。

  他微微斂下眼瞼,不只一次感謝上蒼賜予他這些親愛的手足。

  “喔,原來他就是那個你老是說跟你很像的學生啊!”慕誼庭恍然大悟。“我覺得一點都不像啊!看他那種凶巴巴想要吃人的樣子,哪有跟大哥你像啊?”她踩下油門,想到那傢伙年紀比她小還那麼不懂禮貌,忍不住哼了一聲。

  慕弈之看著擋風玻璃外的街景,“我們很像……他走過和我相似的路。”他的語調很輕,輕的像是風一吹就散了開去,再也找不到隻字片語。

  空氣彷若瞬間凝結下來,帶著沉重的鬱悶。

  慕誼庭頓住,一下子,眼眶就忍不住濕了。“對不起,大哥。都是因為我們……”

  “誼庭,”慕弈之溫柔地截斷她的話,“我沒有怪過你們,我很感謝老天把你們送到我身邊,真的。”他懇切地低語,抬手輕緩地撫摸著她的頭,淡雅的笑容沒有減少一絲一毫。

  在慕弈之輕柔地安慰下,慕誼庭的眼眶更紅了。

  她忍住盈眶的淚水,對著慕弈之猛笑,“我們也很高興啊!我們大家都很喜歡大哥你的!”為了怕慕弈之不相信,她還拼命地加強語氣。

  慕弈之柔和的眼眸中皆是笑意,“我知道。”

  不然他們怎麼能接受與眾不同的他呢?這種事情是無法假裝的。

  “大哥,你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告訴我們,曜茗和汐詔雖然大學都還沒畢業,但是他們也已經有照顧家裡的能力,你不要什麼事情都攬在身上,丟給他們做好了,他們一定會很樂意幫你的。”曜茗和汐詔是慕家最小的兩個兒子,曜茗剛升大四,而汐詔則剛升大二。

  他們都有在外面自己打工賺學費,對慕弈之來說,他們是很乖巧的兩個弟弟。

  “嗯。”慕弈之輕點了下頭,向妹妹做保證。“家裡只有你一個女孩子,其實你比較辛苦。”他輕語,有察覺不到的歎息。

  “沒有啦!”慕誼庭急急否認,操控方向盤的手差點要舉起來搖晃。“我沒有很辛苦啊,要是做家事很累,我都叫那些死小子去做啊!我真的沒有很辛苦,像是謙禦,他現在已經被我訓練出一手好廚藝了!”說到後面,她忍不住驕傲起來。

  看著妹妹無慮的樣子,慕弈之的笑容雖淺,但看的出來的確很喜悅。

  “你們好就好了……”他緩緩地低語,像是說給自己聽。

 大哥……”慕誼庭看著他那像是隨時都會消逝離他們而去的的笑容,不只一次在心裡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為什麼,為什麼像大哥這麼溫柔善良的人,命運卻這麼多舛?

  世界上有這麼多罪大惡極的壞人,為什麼要大哥這種和善清雅的好人承受痛苦?

  不公平……

  慕誼庭緊握著方向盤,連指關節都泛白。他們幾個姊弟曾經許諾,一定要讓大哥過的無憂無慮,但是,為什麼,就是有些事情讓他們無能為力?

  “誼庭?”慕弈之輕聲提醒像是陷入沈思的妹妹。“我們到了。”

  “啊?喔、喔!”慕誼庭回過神,將車頭轉往大廳暫停處,踩下煞車。

  “謝謝。”慕弈之微笑道謝,然後打開車門下車。“那麼我走了。”

  “大哥!”慕誼庭喚住他。“你做完檢查會去找謙禦嗎?”她很怕,每次看到大哥的背影要走進這一棟白色的建築,她就會害怕,她希望有人能代替她陪在大哥身旁。

  “謙禦?”慕弈之微頓,不想去打擾弟弟工作。

  “你幫我提醒那個死小子,不要太晚回家,你每次都等他等好久。”慕誼庭笑著,講出很自然的藉口。

  “我會的。”慕弈之揚起輕笑。他自己有駕照,但是他們都不讓他開車,所以總是搶著要當他的司機。

  他不是不知道弟妹們為何要這麼做,只是……

  雖然明知道這樣事情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但他還是從心底感謝他們真摯的關心。慕弈之向妹妹道別,然後轉身走進這個他每隔一段時間就必須回來的白色牢籠。

  充斥著藥物的味道,如死疾般的寧靜,白的讓人覺得刺眼的天花板。

  唯一讓他不排斥這個地方的理由只有一個。

  這是他弟弟工作的地方,大學的附屬醫院。

  第三章

  早晨,美麗的陽光開始輕輕探頭,喚醒忙碌的每一天,提醒人們的作息。

  “汐詔!你早上到底有沒有課?等會兒遲到了別又怪我沒叫你起床!”慕家廚房裡,高瘦且充滿陽光般氣息的慕曜茗扯著嗓子,叫喚還賴在房裡的弟弟。開學這麼久,他到現在還沒搞清楚汐詔什麼時候有課什麼時候沒課,他懷疑汐詔根本就是不想上就耍賴說沒課,不然才大二而已,怎麼會比他這個大四的學生還閑?

  幸好汐詔的成績單總算都還能見人,不然很可能會被大姊剝層皮。

  沒聽到回應,慕曜茗打開冰箱拿出牛奶,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汐詔!”充滿中氣的呼喝響徹雲霄,大概整棟樓的人都聽到了。

  沒……”36坪公寓式的房子,只有在左手邊第二間房門內傳來一聲有氣無力要死不活的低吟。

  “沒什麼?你沒課?”慕曜茗專心地把自己的早餐用小袋子包好,繼續跟弟弟隔空喊話。“你再給我拖拖拉拉,我就把你的份吃掉聽到沒?”他撇唇低笑,在心中暗數五秒。

  果然,本來深鎖緊閉的棕色門板一下子被拉開。

  “別、別吃!”慕汐詔一頭亂髮跌跌撞撞地沖出房間,身上的睡衣亂七八糟,還不小心踢倒地上的垃圾桶。“啊……”一看清楚站在餐桌旁兄長的得逞笑臉,他忍不住懊惱的低吟。

  唉,誰教全家上下都知道食物是他的弱點呢?他是個很容易肚子餓卻又不容易被喂飽的人,一天可以吃七餐外加宵夜一桌,還同時保有瘦削的骨感身材,因為這得天獨厚又令人羡慕萬分的體質,所以只要跟他講到“吃”,就算世界末日天崩地裂,他也會死命爬到食物旁邊,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把它塞到嘴裡。

  “別叫。”慕曜茗挑挑眉,將包好的早餐放入掛在椅子上的背包。“大姊今天開始要去台中出差三天,所以一早已經出門了;至於我,下星期有籃球校際賽,這幾天都要提早到校練習,所以呢,就麻煩你整理廚房和餐桌。”他笑了笑,不懷好意的那種,然後背起背包,繞過餐桌往大門走去。

  慕汐詔臉更苦了,叫他曬衣服或打掃都好,為什麼要叫他收拾餐桌和廚房呢?他只要想到抹布上面的汙油就反胃,這會害他因為噁心而少吃一餐的,真是天大的損失,他是“君子遠庖廚”的信奉者,不是因為大男人瞧不起女人,而是因為覺得那些食物殘渣會毀壞他心目中閃亮的美食形象。

  沒錯,他不僅要好吃,也要好看。

  “二哥呢?”為什麼二哥就不用幫忙?

  “我怎樣?”慕謙禦的聲音突然插入兩人之間,差點沒把慕汐詔嚇去半條命。

  “嚇!”當真是神出鬼沒的千年老狐一隻,開門走路都沒聲音的。慕汐詔瞪大了眼,看著那個站在他身後已經換穿好一身整齊西裝的斯文男子。

  “哈!”慕曜茗忍不住笑出聲。這個家裡,最高深莫測會算計人的傢伙就是二哥,因為從小被他欺負玩弄到大,所以小弟對他感冒的很。“你如果有把握能說服二哥的話,那你就開口吧!”他邊揚聲對著慕汐詔丟話,邊彎腰綁鞋帶。

  慕謙禦微側首睇著小弟。

  “哈、哈哈!”在自己二哥面前,他想抱怨的氣焰一下子短小不少。“二哥……你要不要做一下運動?”抹抹桌子,收收碗盤,有益健康哩!

  慕謙禦揚唇而笑,表面上看起來挺善意的,表面上。“你要不要看我用手術刀切火腿蛋?”

  惡……慕汐詔俊秀的五官擠成一團。上一次他不小心得罪他的時候,親愛的二哥就在吃飯的時候跟他高談闊論解剖屍體的細節,外加教科書圖片說明,害他連著一個星期看到肉都會怕,所以現在只要慕謙禦跟他說到醫學上的名詞,他就會聯想到那慘澹的記憶。

  “不用了。”他雙手亂搖,拍掉慕謙禦在空氣中釋放的邪惡因數。“我吃完早餐就去洗碗。”他垂著肩膀轉身走向廁所,背影孤寂落寞。

  “我要走了。”慕曜茗看看表,在肚子裡憋笑。雖然看二哥整治小弟很有趣,不過他的練習可也不能遲到。

  “大哥呢?”慕謙禦金邊眼鏡下隱藏的睿智雙眸在屋子裡搜尋一遍後問道。

  “在樓上跟爸說話。”慕曜茗將背包拉好。“我走了!”

  “嗯。”慕謙禦輕應,目送弟弟下樓,然後自己拾級而上。

  這棟五層樓的公寓頂樓上有間小閣樓,本來是儲藏室,當初房東就答應他們可以隨意應用,所以他們便拿來當祭拜父母的靈堂。

  小閣樓的門只輕輕掩上,慕謙禦抬手推開。

  差不多一間臥房大小的樓閣被整理得十分乾淨,地板上墊鋪著柔軟的米黃色素面地毯;左方有一個不太大的窗臺,微啟的視窗上飄動著白紗的窗簾;在視窗的正對面有著跟書桌差不多大小的矮佛桌,擺放了兩張灰白色的相片,和一些祭拜的小杯子和香爐之類的東西,每一樣都整齊清潔,許是有人時常整理。


  矮佛桌前方放有幾個柔軟的坐墊,慕弈之就靜靜地坐在那裡,宛如融入了周圍的空氣中,靜謐地令人難以察覺他的存在。

  “大哥。”慕謙禦出聲輕喚道。

  “謙禦。”慕弈之聞聲緩緩地轉過頭,有些蒼白的臉上有著淺淡的微笑。“還沒到出門的時間吧。”他看一眼牆上的鐘,確定自己沒弄錯。

  慕謙禦彎膝落坐在他身邊,“嗯。你在跟爸說什麼?”他的目光睇向佛桌上的相片,合掌朝父母的遺照拜了拜。

  相片裡的中年男人雖然笑著,但眉宇之間有一股威嚴之氣,顯示出他隱藏的嚴厲個性;另外一張相片是一名女子,雖也已年屆四十左右,但秀麗的氣質卻讓她極具風韻。

  慕弈之輕輕搖了下頭,“沒什麼。”他只是想來看看父親而已。

  慕謙禦調回視線,睇視著慕弈之,“大哥身體還好嗎?”他昨天稍微看了一下檢查狀況,貧血的情形還是沒有改善。

  再過一陣子就入秋了,季節變換總是會讓人容易生病,他有點擔心。

  “我很好。”慕弈之微微一笑,“你別想太多了,我真的很好。”

  慕謙禦還是不放心,“這幾天大姊不在,你要多注意吃的東西……”

  “我知道,刺激性的儘量少吃。”

  “還有不要太過勞累,作息……”

  “作息要正常。”

  “昨天拿回來的藥……”

  “要定時吃。”慕弈之的語調始終溫和,重複著一遍又一遍必須注意的事情。“謙禦,我會照顧自己的。”他淺笑,像是在做保證。

  弟妹們的關懷固然令他感動,但他們似乎經常忘記,他已經是個成年的大人了,比他們每一個人年紀都大,他們像是在叮囑幼童的語氣常讓他啼笑皆非。

  “真是這樣就好了。”慕謙禦看著他,低聲咕噥。雖然知道自己這樣太過婆媽,但若不叮嚀一遍,他還真怕慕弈之會忘掉。畢竟,一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的爛好人大哥總是先關心別人。

  慕弈之聽到了他的低語,卻只是不甚在意地淡笑。

  慕謙禦凝睇著他,半晌後,他轉首看著照片裡面的父親,在心裡掙扎了一下,他還是啟唇了。

  “……大哥,你沒有想過……找一個伴侶嗎?”他說的很小心,語氣複雜。再怎麼說,他們這些弟妹總有一天要分別成家立業的,到時候,大哥要怎麼辦?又像以前一樣孤孤單單嗎?

  他不是在杞人憂天,而是以很現實的角度看待這件事,擁有一個家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他們很可能會沒辦法分心關注大哥。他身上有病,沒人照顧怎麼行?

  慕弈之反常地沉默,沒有任何回答。

  如果慕弈之有點反應,或許慕謙禦還不會憂心,偏偏他總是用微笑掩蓋自己真正的感覺,沒有人知道他的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他是喜悅開心還是難過哀傷?是委屈煩擾還是沒憂少慮?在他戴著面具的笑容下,所隱藏的真正情緒到底是什麼,從來也沒有人能體會到。

  他只是一再地關心別人遠超過自己。


  大哥,爸已經過世很久了,你沒必要……”

  “謙禦,別說了。”慕弈之斂下淺笑,如風般輕盈的語氣異常飄渺。

  慕謙禦不死心,“可是大哥——”

  “謙禦,”慕弈之回首,清澈的雙眸直直地看著弟弟,幽雅的面容上沒有表情。他緩慢地開口,“你明知道我不能愛人的。”如絲緞般的柔和嗓音不變,卻少了那一股安定人心的恬靜。

  窗上的白紗輕輕地晃動著,微涼的風吹動了慕弈之身上的衣角,吹亂了小樓閣的氣流,宛若帶著淡淡的哀愁盤旋,忽近忽遠,似真如幻。

  “你不是不能愛人,你只是……不想去愛。”慕謙禦沒有回避他的直視,更加堅定地想要敲破他固執的錯結想法。

  慕弈之微微斂下眼瞼,“一樣的,我不能愛,也不想。”他輕喃,只說給自己聽。

  “大哥!”慕謙禦語氣加重了些。“爸已經過世了,你根本沒必要在意這麼多,他其實還是很關心你,要是在天上看到你這樣自虐,他一點也不會高興的!”他握拳勸語,覺得自己正在很殘忍地撕開過往傷痛。

  但如果不說,他會更厭惡自己。

  慕弈之抬起頭,看了眼父親的照片,而後,揚起一抹好輕好輕的笑容,淺淡到幾乎透明。

  “我沒有自虐。爸只要一天覺得我骯髒,那麼我就一輩子不愛人。”他低語,臉上的淡笑好漂亮,漂亮到讓人覺得一觸碰到就會碎裂。

  “爸已經過世了!”慕謙禦忍不住提高音量,一再地提醒他這個事實。要怎麼樣才能問到一個已經往生的人的感覺?為什麼大哥總是要鑽牛角尖?讓自己幸福不好嗎?為什麼他不肯放下肩上的負擔?“已經沒有人覺得你髒!大家只希望你能去找尋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他有點激動地說著,實在看不慣大哥貶低自己。

  雖然說……他們也曾經有過和父親相同的想法……這是他們這一輩子做過最懊悔最愚笨的事情。

  慕弈之睇著他因為過於激動而有些脹紅的臉孔,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不能,這副身體不值得任何人為我付出。”有缺陷的健康,怎能要其它人為他承擔?

  “就是因為你身上有病,所以才更需要有人能夠無時無刻支援你……”

  “我有你們就好。”他幽然截語。

  “要是我們不在了呢!總有一天你會盼望……”

  “不會的。”慕弈之再次打斷他,“我不會。”他輕緩地站起身,淡然的勾起笑。“我該去學校了,再不走的話,你也會遲到的。”他用著最自然的態度,宛若剛剛那場尖銳的對話是不該有的錯覺。

  “大哥……”慕謙禦看著他,知道談話已經終止,大哥不會再做任何回應。

  “我去拿東西,你先熱車吧。”慕弈之淺語笑道後,就先自行轉身下樓。

  慕謙禦只能歎息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要到什麼時候,大哥才能擺脫那箝制在他身上的沉重鎖煉,真正獲得心靈自由?

  他祈禱上天能賜予一個可以改變大哥的人,用什麼方法都好,讓他脫離那自我封閉的黑暗高塔,破解他身上的迷障魔咒,不再被束縛捆綁。

  讓他能完完全全忘卻心底舊往的每一道疤痕。

  鏘鏘鏘

  “哈囉!親愛的管大帥哥,要不要出去兜兜風?”話尾才落,咬咬嚼嚼的口中馬上就吐出一個膠狀的口香糖泡泡。一副吊兒郎當。

  管曄蹙眉看著在大門口前甩著車鑰匙的秀美男人,他握著門把,“碰”地一聲,毫不留情地當著男人的面甩上門,也不管會不會打到那張美麗細緻的臉龐。

  管曄往屋內走,徹底忽略門外的那個人。

  喂喂!”不速之客不懂得主人的臉色,逕自又開了門,一踏進屋內就委屈的抱怨,“你是這樣對待客人的?真是有夠沒良心。”嶽湛詺走到玻璃窗旁,就著反影審視自己的臉,大驚小怪地檢查他等於飯碗的臉皮。

  換上男裝卸下濃妝的嶽湛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了幾歲,秀麗的五官仍舊讓他整個人的氣質陰柔;有點粗魯不受拘束的動作則增添了屬於男人的味道。

  “你不是回英國了?”他還以為這三個月可以不用看到煩人的傢伙,沒想到才過了幾天,嶽湛詺就嗡嗡叫地出現在他面前。管曄坐在真皮沙發椅上,擺明瞭就是“送客”的意圖。

  “又回來了不行?”嶽湛詺聳聳肩,知道主人不會有所招待,很自動地摸到廚房找東西喝。大概也只有他,才在這邊不熟裝熟,自動自發,把別人家當自己家。“你都不知道,我那幾個姊姊很煩的,為了避免被她們同化,只好先偷跑回來。”他有六個姊姊,和母親定居在英國,父親則因為工作的關係而留在臺灣,常常思妻女心切,一整年都當空中飛人兩地跑。他那六個姊姊,一個比一個恐怖,整天把他當玩具玩,一下捏臉、一會拍頭,興起時要他變裝角色扮演,無聊時就摸他臀部稱讚發育良好,更可悲的是,他母親“目擊慘案”也不阻止,反而在旁邊亂出主意。我咧!神經病才留在那邊任她們玩弄。

  所以說嘛,當初他留在臺灣是正確的選擇,至少不用天天被荼毒。

  “有什麼事?”管曄漠視他的廢話,直接就問來意。一副“有事快講,講完就滾”的不耐煩樣。

  “哎,你讓我喘口氣嘛!”他仰頭喝光玻璃杯裡的新鮮蘋果汁,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想再去倒一杯。“真好喝,這什麼牌子啊?”他喜孜孜地問著,決定今晚回家順道去搬個兩箱回家。蘋果汁耶!味優質純又可以養顏美容。

  管曄只覺得額上的青筋在跳動。“你到底有什麼事?”

  “哎,”真是小氣,問一下而已,就冷張臉給他看。“老總說,這次的巡迴秀反應很好,所以有很多雜誌要求想要做你的專訪,叫你準備一下,今天去跟人家碰碰面。”老總是他們公司的亞洲區總經理,這次服裝秀的最高負責人。

  “今天?你怎麼現在才講?”他沉聲。

  “呵呵……”嶽湛詺索性裝傻到底,“我早上才接到電話嘛!”一句話推的一乾二淨。

  他知道管曄向來討厭跟媒體打交道,可老總又交代他不論死拖活拉,一定要把管曄拐去,先給管曄知道的話,他肯定會拒絕,所以只好火燒屁股了再告訴他,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就等他一個人,這樣他就沒辦法推掉了吧!

  再怎麼說,管曄也知道他代表的是公司的形象,不會不知輕重的。

  “經紀人已經跟他們約好在飯店,你快點去換衣服吧!我有叫經紀公司過濾問題,要儘量精簡,不會花你太多時間的啦!”嶽湛詺附上保證,涎著笑臉。

  管曄冷睇他一眼,儘管知道自己被設計了,但是工作就是工作,他既然跟公司簽下了合約,就必需做到絕對敬業。

  本來要去找慕弈之還錢的計畫只好改期了。

  “下次別再玩花樣。”他丟下話,轉身進入房內準備更衣。

  唉呀呀,果然被看穿了。“呵、呵呵。”嶽湛詺乾笑兩聲,見他關上房門後,就迅速地移動到廚房。

  去看他的蘋果汁是什麼牌子囉!

  鏘鏘鏘

  看來他這幾天運氣不錯,接二連三地遇上學生時代認識的人,先是那個慕弈之,現在又跑出一個他根本連名字都不記得高中學弟。

  耗費了一整個下午才做完專訪,一下子要求拍照,一下子又違反先前的協議問了極侵犯個人隱私的問題,他真的很厭惡跟媒體面對面的交手,只要你一個不注意,他們就可以加油添醋地寫的天花亂墜,白的變成黑的,死人變成活人。

  好不容易在他不悅的神情和經紀人努力地打圓場下,結束了煩人的訪問,沒想到還沒走出飯店貴賓室,就有人上前來跟他攀親帶故。

  管曄看著眼前興高采烈穿著飯店人員服飾的年輕人,撇一眼他胸前的名牌,在腦海裡搜尋他的名字。不認識,根本沒印象。


  學長,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你!”年輕人像是在看大明星般崇拜地說著。“我知道主管說今天有貴客會來,沒想到居然是學長你!”要不是他被分配來接待,大概就錯過了。真是好巧好巧的巧合。

  看看,昔日高中被退學的學長,沒想到居然會這麼光鮮的出現在大家面前,他在國外成名的新聞,當真是跌破所有人的眼鏡,誰也沒想到,當初被喻為沒有前途的頑劣學生,如今居然那麼亮麗地躍上國際舞臺。

  管曄一貫地沉默,基本上,他也不覺得要跟完全沒印象的人說些什麼。他站起身,已經準備離開。

  “你要走了嗎?你的經紀人有交代從側門,他說車子停在那裡,岳先生也在車上。”年輕人沒發現他的冷淡,只是兀自愉悅地望著他。“我帶你去吧!”怕他不知道飯店側門要往哪裡走,索性自告奮勇當領路使者。

  嗚哇!跟國際知名的名模走在一起呢!一輩子大概只有一次。

  管曄沒拒絕,不是因為不知道飯店的側門在哪,而是連開口的意願都沒有。

  年輕人跟著他走出貴賓室,享受四周羡慕和驚豔的注視。他才是個新進人員而已,能夠有幸招待這種高級人物,這讓他升起一份服務人員的優越感。

  “學長,你好幾年沒回來了吧,有想過開個同學會,或是回學校看看老師嗎?”他沒話找話,剛剛的訪問他有聽到一點,學長因為工作長年在國外,這次回來會待的比較久。他不知道管曄是在臺灣定居。

  管曄聽了他的問題,只是譏誚地揚起唇角。開同學會?那些在學校時避他唯恐不及的人們怎能稱之為“同學”?他們不是在背地裡埋怨他是顆老鼠屎壞了整個班級的風氣,就是當著他的面毫不隱藏他們眼裡的排斥和偏見。老師們也是,那些老師帶給他的,不是知識和學習,而是永難抹滅的污辱和輕蔑。

  這種“師長”和“同學”早就被他遺忘到荒原,沒有一個臉孔名字是熟悉的。

  沒得到管曄的回應,年輕人一點也不在意,他看過管曄在雜誌上的照片,所呈現的氣質跟本人完全一樣,冷酷俊美,深沉衿淡。

  “學長,你現在可是我們這些學弟妹崇拜的物件,學校出了一個國際名模,大家都覺得好光榮!”年輕人按下電梯按鈕,繼續自顧自地東拉西扯。

  崇拜?光榮?管曄冷笑。

  是崇拜他當年的蹺課鬧事還是違逆師長?是覺得他被學校退學很光榮,還是學校把他踢了出去很光榮?他根本就沒從那所學校畢業,有什麼好以他為榮的?

  一旦身份改變了,連腐爛的都可以看做豪華的。

  他看著被擦拭晶亮的電梯門,反影映照出自己英挺的外在。

  別人看到的,永遠都是這一副沒意義的皮相外表,在美麗的光環後面,有幾個人能知道他早已被侵蝕的內部?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了慕弈之。

  管曄看著樓層燈號的黑眸斂起。明天,明天就把錢拿去還他,從此他們不會再有交集。

  年輕人沒察覺他面無表情下的波濤,只是把別人的冷屁股拿來當熱臉貼。“對了,我記得學長以前有被一個叫慕弈之的老師教過對不對?”他的無心之論剛好射中管曄盤據在心頭的身影。

  管曄有了反應,他側首看向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續道:“那個慕老師也教過我妹,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真是很巧呢!他教學長的時候還是個實習老師吧?”他用手抵著門讓管曄先走出電梯。

  “嗯。”管曄低應。

  總算得到了回應,年輕人在心裡雀躍,忍不住多講了一些,“慕老師到我妹那所高中任教的時候,已經是正式聘請的教師了呢!不過他教沒多久就離職了,我妹說他是她看過最好的老師了,真是可惜。要不是因為他是同性戀者的事情被學校知道,也不會被調到小學去教書。”他有點喟歎,因為他妹已經不只一次說那個老師真的很好,他是不在乎人家是不是同性戀啦,因為好老師難找嘛!

  管曄本來走動的步伐停了下來。

  年輕人沒發現管曄站在原地,只繼續走著講著,“我媽跟學校的教務主任是好朋友,所以才知道了這件事,聽說啊,是有個男學生找慕老師告白,慕老師沒接受,那個學生就回家向家長哭訴慕老師欺騙他的感情,後來慕老師向學校坦承他的確是個同性戀者,但沒欺騙那個學生,雖然說是這樣說了,但學校對這種醜聞總是很感冒,所以就請慕老師走路了。”唉,大概沒有學校會擺個同性戀教師找自己麻煩,不過那個慕老師也太誠實了吧!“對了,學長你可不可以幫我簽個名……學長?”年輕人回頭才發現管曄已經被他丟在後面,他奇怪地走到他旁邊,才一接近,就突然被管曄抓住手臂,他嚇一大跳。

  “你再說一遍。”管曄的臉上沒有表情,語調也毫無起伏,讓人猜不出他的情緒。

  “呃……”年輕人愣住,“幫我……簽個名?”糟!學長該不會看出他想把簽名拿去賣吧?他本來還想說可以賣個幾千沒問題的。

  “你剛才說慕弈之是什麼?”管曄沈冷的聲音宛如會鑽入骨髓。

  “啥?啊、呃,我說慕老師是……同性戀者。”年輕人在他的逼視下說不好話。他現在才感覺到,管曄黑潭般的雙眸危險的嚇人。

  “同性戀……”管曄放開年輕人的手臂,低低地輕喃。“他……原來是個同性戀……哈、哈哈……”他忍不住縱聲大笑,卻一點喜悅的感覺都沒有。

  原來眾人眼中一直以為的白蓮,其實早就連根部都染黑;原來他一直以為與眾不同的純淨,背負著見不得人的污點。

  慕弈之在他面前的聖潔,只是隱藏他那無法攤在陽光下的性向的手法之一嗎?

  “學長?”年輕人不安地看著管曄突如其來的怪笑,他戰戰兢兢地喚著。

  管曄沒有感覺身旁有人,也沒聽到叫喚他的聲音,他只是笑。

  不是因為任何令人開心的事情,像是在宣洩某種情緒,無法克制的,隨著他的笑聲擴散到空氣中。

  帶著諷刺。

  第四章

  午餐時間,值日生們抬著便當進教室,因為一整個早上的消耗體力,大家的肚皮早就餓的呱呱叫,莫不爭先恐後地在蒸便當的鐵籃子中尋找自己的便當,有時候晚一了一步,很可能就會被拿錯,看著自己媽媽準備的美味午餐進了別人的嘴,這對半大不小的小毛頭來說,就好象慧星撞到了地球,地震震垮了大樓。

  總務股長帶著幾個同學去幫訂便當的人領午餐,小小的合作社裡跟演唱會實況有的拼,又吵又擠,販賣人員成了搶手明星人物,左轉右轉地活像顆快折斷腰的陀螺。

  小孩子旺盛的體力和驚人的大嗓門,實在是能把成年大人折磨到五體趴地。

  在教室裡吃便當是悉松平常,在操場上吃便當就變成了一種娛樂。

  因為連著兩堂美術課都在操場上寫生,慕弈之就讓整個班級享受一下在校園野餐的樂趣,整天窩在教室裡,會扼殺了他們這年紀該有的天真活潑。

  很少有老師能夠得到八歲中年級小朋友如此的敬仰,叫他們別亂跑,每個人都乖乖坐定;叫他們吃飯要注意,狼吞虎嚥頓時變成了細嚼慢咬;叫他們不要挑食,就算覺得吃下去很可能會吐一輩子,小朋友們也都努力硬吞。

  就只是為了能博得那宛如天仙般的溫柔師長一笑。

  在小孩子的眼中,沒看過比他更好、更漂亮、更親和有耐心的老師了。

  他是小朋友們最喜歡的老師,就連不是他帶的班級,學生都會因為耳聞仰慕而想要去偷看他。

  他是家長眼中的優秀青年,學生心裡的理想師長。

  這所學校裡誰也不知道他的秘密,除了那個因為欣賞他而排除一切困難任用他的女校長。

  他感激她的知遇之恩,年屆五十的豪爽女校長成了他的忘年之交。

  “老、老書!”才吃完飯的小朋友拎著空空的便當鐵盒,氣喘呼呼地找到了在樹蔭下乘涼的慕弈之,剛換牙的年紀讓她講話有點漏風。“有、有人在找泥。”她呼出最後一口大氣,朝著她最喜歡的老師笑。能被這個老師教到,她有很多在不同班的朋友都很羡慕她呢!這讓她小小的心靈有點小小的驕傲。

  慕弈之微微地笑了笑,抬手輕緩地抹去小女孩臉上的飯粒。“你跑步小心一點,上次才跌倒了不是?”他沒著急地問自己的事情,只是先叮嚀小女孩不穩的腳步,見學生保證似地猛點頭,他才啟唇道:“誰找我?”

  “呃……一個很高很高的人……在校門口那邊。”小女孩搖頭晃腦,兩條辮子甩啊甩,也只記得這兩句話。這是她剛剛經過校門時,警衛叔叔叫她轉告給老師的,因為校內的廣播正在維修沒辦法使用。但一路這樣跑來,她記得要說的東西也都被她丟的差不多了。“跟老書一樣漂亮的人!”她就著自己看到那個人的印象,高興地加了一句。

  真的很漂亮啊!那個大哥哥,雖然好象有點凶的樣子,但他的確是長得很好看啊,比電視上的偶像還要好看的很多很多,跟老師的漂亮是不同的漂亮。

  慕弈之微微一笑,“我知道了,你跟班長說,吃完飯以後請大家回教室裡去睡午覺,記得要把垃圾帶回去丟知道嗎?”他放柔了聲音,雖然學生的形容他聽不懂,但也沒有急躁的樣子。

  “嗯!”小女孩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去吧。”慕弈之笑著拍了拍她的頭頂,自己則從草地上站起身,目送學生高高興興地離去後,他才往校門走去。

  一看到那傲立在警衛室旁的挺拔身影,慕弈之馬上就知道他是誰了。

  “管曄。”他微笑地走上前,根本就沒注意管曄略微深沉的臉色。

  管曄順著聲音來源眯起眼,睇視著朝他走近的清麗男人。在午間淡金色陽光的灑落下,慕弈之的周圍像是有著一圈溫暖的光環,讓人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碰觸那柔和的氣流,使晃蕩的心靈能夠沉澱,使冷然的呼吸得到解放。

  就是這樣。慕弈之給別人的感覺就是這樣。

  他是潔淨自然、飄柔清逸的,誰也不曾想到過他真正隱藏的那一面。一樣的,每個人看的都只是表面,就連他自己,也被這完美的外在給騙了。管曄的黑眸倏地冷淡。

  “慕老師,他是你朋友啊?”警衛室的大叔看到慕弈之來了,就轉首笑著詢問。這陌生的小夥子長的還真不錯咧!那懾人的氣質也十分與眾不同,沒想到文雅的慕老師會認識這樣的人。

  “嗯,麻煩你了,楊叔。”慕弈之淺笑。

  “不麻煩、不麻煩!”被喚楊叔的警衛搖搖手笑著,他很喜歡有禮貌的慕弈之。看他們有話要說,警衛大叔也不再打擾,逕自走回旁邊的警衛室。

  慕弈之看著管曄,他揚起笑,“抱歉,讓你久等了。”

  管曄無視他的善意,穿過那淺淡的笑容直看進他的眼眸。他想知道,在這和善的面具後面,慕弈之真正的表情究竟是什麼。

  “我來還你錢——”他微頓,墨色的瞳閃過闇沉。“另外,有些事想找你談……你現在有空嗎?”

  慕弈之輕楞,沒想到他居然會想找他談事情。當然,不論是什麼事,他都非常歡迎管曄對他傾訴商量。

  他的淡笑更加深切了,“嗯,我下午第三節才有課。”下午一、二節是體育課,一般三年級的體育課都是由導師來上的,但因為某些原因,校長特別請高年級的老師代他上課。“學校前面有個小公園,去那裡好嗎?”他提議。

  “隨便。”管曄低應了一聲,不是很在意場所。

  慕弈之轉進警衛室裡打聲招呼後,便朝著他微笑帶路,“走吧。”

  管曄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後,凝睇他靜雅背影的黑眸裡有著殘酷的冷笑。

  鏘鏘鏘

  位處於住宅區和文教區間的小公園,不僅寧靜,來往的人也單純。

  除了簡單的遊戲設施外,十五分鐘就逛完一圈的占地裡種滿了各種綠色的樹木,週邊還圈繞了一環矮木叢,點綴著粉色的花朵,讓人看來賞心悅目。

  高大的老榕樹將涼亭遮掩了一半有餘,順著微風的吹撫,在裡面休憩更覺悠閒自得。

  慕弈之坐在木椅上,身上的衣帶隨亭後的楊柳徐徐地晃動,更現出他不染俗世的飄逸絕塵。

  管曄落坐在他的對面,只是冷眼看著他慣然的脫俗。

  “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快來找我……啊。”慕弈之像是想起什麼,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片和藍筆,然後在手掌大的紙片上寫下他柔美的字跡後遞給管曄,“這是我的電話和住址,不論有什麼事,你都可以來找我。”他微笑,很真誠的。

  管曄沒看那張紙,只凝視著慕弈之,半晌,他抬起手拿出外套暗袋準備好的支票,也要交給他。

  他的長指在觸到紙張時有意無意地劃過慕弈之的手,不著痕跡地留下曖昧的碰觸,隨後將接過的紙張對折放進自己口袋。

  慕弈之收回手,將支票放進上衣的前袋。因為知道管曄的傲氣,所以並沒有拒絕他那五萬塊錢的支票,而且現在管曄已經有足夠的經濟能力,若他再婉拒,當年單純的好意就真的變成施捨了。

  不過……剛剛那短暫的接觸,讓他有種……不舒服的怪異感。

  他微微一笑,覺得自己想太多。“你要跟我說什麼?”

  “……你不是教高中,怎麼跑來教小學生?”管曄不答反問,語氣刺探。

  沒想到問題會回到自己身上,慕弈之頓了一下,眼瞼下斂,他緩慢地開口,“……因為小孩子比較單純。”想起那些純真的孩子,他眸瞳中盈滿溫柔。

  跟十七、八歲熱血方剛懵懵懂懂的少年比起來,與小朋友之間的相處,他更能放的開。至少……至少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情。

  管曄冷嗤,“不是因為別的原因?”這麼天真的回答跟他聽到的差得太多。

  慕弈之抬起頭直視著他,表情不解。

  管曄冷笑一聲,他伸長手越過桌面,輕挑地撫摸上慕弈之略顯白晰的面頰。

  慕弈之微愕,不過他很快地回過神,往後閃避那異樣的觸摸。

  “管曄?”他更不解了,對於管曄逾越的行為有著困惑。

  “你討厭?”管曄握緊拳。慕弈之的肌膚出乎他意料的柔嫩,那細滑的感觸殘留在他指間。“我還以為你一定會很喜歡。”他笑了,笑意不達眼底眉梢。

  慕弈之聽出他話裡表露的厭惡感,他收起淡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幾乎就要確定管曄接下來想要說的話——

  “你不是喜歡男人?”管曄冷下眼,不再跟他迂回。

  果然。慕弈之全身一僵,很細微地,只有他自己察覺到。

  令人難堪的沉默填滿了空氣,沉重地幾乎叫人窒息。

  “你不想問我怎麼知道的?”管曄睇著他平靜的神情,繼續用佈滿毒刺的言語,想要撕毀那純淨的保護膜。

  慕弈之很輕地搖了搖頭。討論那個問題沒有意義。

  管曄皺著眉,慕弈之的反應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樣,“你也不想否認?”

  慕弈之看著他,毫不閃躲,“既然是事實,就沒必要否認。”他的聲音很輕柔,幾乎感覺不到情緒……就像是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樹葉被撩弄得沙沙作響,幽暗的蔭光落在涼亭的四周,在沉靜的表面下,混亂的因數不停地在擴散,像是不能制止地漣漪,持續地加重那沉甸陰晦的壓力,胸口沉悶地幾近粉碎。

  慕弈之放在膝上的雙手交握著,手心出了汗。

  “哈哈……”管曄撫著額,忍不住尖銳地笑了,“你就這麼輕易地承認?你不是很會偽裝嗎?”他語帶沈怒,根本就一點也不曾思考言詞的殺傷力。

 
  他可真是誠實!會被之前的學校給逼走,也是因為他像這樣完全地向對方坦白吧?!

  他是腦子遲鈍了嗎?!

  他還期待會看到慕弈之驚慌的神色,結果沒想到他還是一貫不變,維持著他那超然的模樣,宛若置身事外。

  “你可真厲害,以這副善良的外表騙了這麼多人,那些崇拜你的人一定都不知道你的真面目吧?”管曄眯眼。包括他自己!在再次見面時,也幾乎被他軟化防備。

  慕弈之又搖了頭,“我沒有騙,我不主動表示,但也不會刻意隱瞞。”他輕輕地說著,安然的神態和桌下緊握的雙手形成強烈的對比。

  “那你的家人呢?你有讓他們知道你不正常嗎?”他很殘忍,在沒結痂的傷口上戳刺。他就是要看慕弈之流血,就是要扯下他虛偽的裝扮。

  他不是喜歡作聖人?在他面前老是擺一副憐憫的姿態?

  他甚至被他說動想敞開心胸,想相信某個人,卻怎麼也沒想到,他自以為是的潔白居然背叛了他。

  他早就說過,他的心靈是腐敗的,沒有憐惜他人的餘地。

  慕弈之渾身僵直,不明顯的思緒改變寧靜地無法讓人發現,那種呼吸被整個掐住的疼痛感只有他自己感覺。

  “是。我的家人都知道。”他仍舊平靜地說著,獨自承受這不必要而且不公平地拷問。

  他的坦然,他的豁達,他的不躲不閃、不卑不亢,全都教管曄無法預料。

  他明明有著和自己相似的污點,為什麼他可以這麼輕鬆的來面對?為什麼他不像自己無法忘記?為什麼他能夠裝作一點也不在乎那些事情?

  為什麼?!

  管曄深沈的冷怒彌漫全身,慕弈之的態度讓他覺得自己像是打了一場丟臉的敗仗,誤以為自己才是站在頂點的那個勝利者。

  是了,因為他有親愛的家人支持,所以他才能這麼平淡面對!

  不一樣。

  他們雖然擁有同樣的傷痕,但他卻有人為他呵護關注,所以他可以在爛泥中維持純淨,而自己卻仍是擺脫不掉那一身的汙黑!

  他們是不一樣的!

  因為自己並不像他那樣被人需要著!

  管曄握緊了拳頭,連指關節都出了細微的聲響。

  “我知道你對我有偏見,但請你不要把這種眼光套用到所有的同性戀者身上。”慕弈之平心靜氣,希望管曄別帶著歧視的眼光看待少數族群。

  “什麼眼光?難道你認為你自己的性向是正確的?”管曄沉聲。其實模特兒圈中有很多同志,更別說他在開放的西方世界中生活這麼久,他從來也不會特別去計較那些人的選擇,只是因為他們都不是慕弈之。

  他痛恨慕弈之這麼容易就看透他的想法,就像被剝光了衣服一樣,他在慕弈之面前,總是無所遁形。

  “不,”慕弈之淡淡地說著,“我不認為自己正確,但也不認為自己錯誤,我只是沒辦法喜歡異性而已。”

  “你在辯解?”管曄冷冷地說道。他終究還是在為自己找藉口。


  “沒有,我沒有辯解。”慕弈之垂首,他雙手交握的指痕幾乎深入肌膚,頸項間也開始出汗,不近一點看,根本察覺不出他的異樣。“同性戀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每個人都有選擇愛人的權利,他們也不例外,只是他們愛上的是同性而已,如果你能夠接納他們,不用偏差的眼光看待,就能給予他們很大的幸福,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些。”

  “你又想說教?”管曄譏刺地笑道,“你現在要用哪種身份對我說教?老師?朋友?還是同性戀者過來人?”他不客氣地反駁,句句帶嘲。

  “管曄……”慕弈之歎了口氣,好輕好細,隱藏著不為人知的急促喘息。“你可不可以試著……別和我這麼針鋒相對?”

  要怎麼樣,才能讓他瞭解真的有人是真正地想要關心他?

  到底要如何做,他偏激的想法才會軟化?少年時的創痛才會痊癒?

  “為什麼我要聽你的話?”管曄低沉的嗓音裡皆是排斥。“你根本就沒辦法瞭解我,又怎麼能故做好人地想要走進我的世界?”他討厭慕弈之總是想開解他的樣子。

  他只不過是想表現出他真的很善良的樣子罷了,他是真的需要他嗎?真的希望他快樂嗎?

  他才不相信!

  就連……就連他自己的親生父母都不要他了,更何況他們根本是沒有任何關係的陌生人!

  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也可以自己獨自活著,不需要朋友、同伴、親人,從父親去世之後他就這樣打算的!

  “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夠……”慕弈之奇怪地頓了一下,在管曄發現他的不對勁前,他又很快地恢復。“我只是希望你能試著接納別人,不要再記掛你父母的事,這樣太孤單了。”他的語氣有點不穩,不過還是儘量若無其事地將話說的完整。

  “不關你的事!”管曄氣憤地站起身,也因為怒意,他根本沒注意慕弈之略顯蒼白的臉色和唇瓣。“你別再來擾亂我!我想怎麼做、怎麼過,我自己決定就好,不需要你的建議,我不相信你!”他幾乎是朝著慕弈之暴吼,最後一句更加重了語氣,氣勢之狂亂幾乎震動飄然的綠葉。

  該死!

  他每次在他面前就會完全失控!

  明明是要來給他難堪的,卻變成自己被他撩撥地嚴重脫軌。

  他的冷靜,他的自製到哪裡去了?

  慕弈之對他有影響力,他早該知道根本就不應該跟他有交集的!

  “管曄……”慕弈之的話沒辦法說完,他輕喘著,忍不住抬手壓著左胸口,強忍的疼痛已經無法抑制地泉湧而出。

  管曄剛好轉身沒看到,他只是走向涼亭邊憤怒的丟下話,“你別再管我,我不需要你無聊的多事!”語畢,他大跨步地走出涼亭,忿忿然地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遠去,慕弈之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地喘著氣,額際上的冷汗大顆地滑落他蒼白的面頰,背後的衣杉也早已異常地全部汗濕。

  胸口上的沉重已達臨界點,他的手止不住顫抖,他閉了閉眼,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揪緊了自己的衣襟,從口袋裡找到他隨身帶的小藥罐。

  晃動的手困難地打開罐蓋,將中午該吃的份量倒在手心中,雖然沒有開水給他配飲,他也很習慣地將那好幾顆顏色不同的藥丸吞下。

  他往後輕輕地靠著樑柱,等待體內那一陣陣喘不過氣的壓迫過去。

  清風像是停止在他的周圍,將他整個人隱蔽在灑落暖陽的葉隙間,那麼樣地沉寂,那麼樣地讓人無法觸摸。

  “……他果然很像我。”低低的輕語回蕩在薄弱的呼吸中,幾乎沒辦法耳聞。

  真的很像。

  就是因為能夠體會,所以才不想讓他也那麼孤獨……

  但是好象還是不行呢……

  “要怎麼樣……他才會相信……”

  慕弈之輕緩地閉上了眼,午間的陽光很暖和,微風吹來很舒服;雖然藥效已經慢慢地在發揮它應有的功用,但他卻仍是感覺不到自己殘缺的心臟像是正常人一樣地跳動。

  就像是一直提醒著他,他是沒有權利愛人的。

  第五章

  從他有記憶開始,“母親”和“父親”就等於一個像是空氣的代名詞。

  他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懂得照顧自己,因為沒有人擔心他肚子餓煮飯給他吃,沒有人關心他的安危接送他上下課,沒有人怕他孤單寂寞假日帶他出遊,沒有人因為天涼幫他加床棉被,沒有人會溫柔地親吻他的面頰說晚安。

  每天一放學回到家,他就是自己洗衣煮飯,整理家務,等他做完功課洗完了澡,飯桌上那已放涼的飯菜仍是沒有人回來跟他分享。

  他的生身母親生下他之後就離開了父親。父親說,母親是一個自私的女人,一點也不愛自己的孩子和丈夫,所以才會跟別的男人跑了。父親還說,當初母親會懷孕完全是意外,他們不得已才結婚,其實她根本不適合父親娶妻的條件,所以他是一場錯誤婚姻下的錯誤產物。

  他知道父親在外面另有家庭,他身體不健康,被父親認為是個麻煩的拖油瓶,所以始終不願意將他接回那個家裡居住,只是在外面租個簡陋的套房,每個月只有給他錢的時候才會出現,從來也不曾關心過他的生活。

  但他明白,父親不願意正視他的更大原因是因為他長的實在太像母親。

  他沒見過母親,只有一張在家裡找到的泛黃照片,每當他面對著鏡子就會看到和那張照片上如出一轍的容貌。對母親有恨意的父親,又怎麼會喜歡上他?

  他曾經希望能得到父親的關心,他用功念書,拿全校第一;他品行優良,獎狀數不清;然而不管他怎麼做,父親總是放下微薄的生活費就走,吝於給他一個笑容。

  國中畢業,父親所給予的經濟支援更加拮据。他知道父親越來越不願意養他這個兒子,所以他上了高中後就開始打工。

  隨著年紀的增長,他逐漸瞭解到,他的存在,是那麼樣的不應該。

  他不怪拋棄他的母親,也不怨忽略他的父親,更不嫉妒那些能得到父親關注的異母弟妹。

  他只是代母親默默地承受這一切的不公平。

  從小到大,他的生活圈是這麼狹隘,不論白晝或黑夜,都只有他獨自一個人。

  久了,他學會隱藏起自己的情緒遷就他人,本來就因為身體上的疾病而淡薄的他,更是用微笑替代一切的心思,在他臉上,再也看不到真切的喜怒哀樂。


  十八歲的時候,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跟平常人不同的性向。

  他無法克制地對一個時常跟他社團交流的大三學生起了傾慕之意。大男生健談開朗,主動地對一向淡然的他釋出友善,像是太陽照耀著他枯萎已久的生命,從未跟人如此接近的他忍不住受大男生的吸引,他引導著他親近人群,帶領他走出孤獨黑暗,給予他溫暖。

  對於同性的戀慕他思考很久,確定這不是錯覺,也不是移情作用,他是真的只對同性有感覺。他想得很透徹,也理智地接受自己的性向。

  在越來越頻繁的見面下,他們的感情也越來越好,逐漸地,他也能夠明白,這個大男生跟他屬於同樣的人。

  在大男生持續的主導下,很快地,他們成為了戀人。

  他本來以為,早就不敢奢望的幸福就這樣垂手而得,在他自始至終空蕩的世界裡總算有人陪伴,但沒過多久,他才發現他錯的離譜。

  他的情人渴求更進一步的親密關係,他不是不肯,只是覺得這樣太快,他毫無心理準備,而且情人越趨激進的態度也讓他覺得十分怪異,在一次又一次明著暗著的拒絕下,情人的耐性告罄,某個夜晚,他藉口來他家中做功課,打算強迫地讓他屈服。

  這樣不堪的淩亂場面卻正好被父親撞見,對他來說,是那麼樣的措手不及。

  父親當著他的面羞辱他們之間的關係,沒聽他解釋,也沒給他坦承的機會,只是一再地怒駡他跟他母親一樣骯髒。

  他能夠理解父親對他異常的性向有多麼地不諒解,之于保守的父親而言,他是個令他一輩子蒙羞的兒子。他試著跟父親溝通,但父親卻因為嫌惡他而不肯和他深談,更甚至揚言不再認他這個污穢的骨血。

  他知道,連最後祈求親情的盼望也徹底失去了。

  父親再也沒來過,真的把他這個兒子完全遺忘,他只能主動求去,用打工的薪水找了個新地方居住,半工半讀地完成大學的學業。

  他的情人在那夜狼狽的離去後,也沒了聲息,他明白,他始終只想要他的身體,是自己識人不清,若不是父親巧合的出現,或者他真的會讓無心的情人達成目的。

  他也曾捎信將自己的地址給予父親,並誠懇地用文字表達沒有辦法更改的性向期望能得到父親的諒解,他希望有一天父親能夠來找他,但一再希望的結果卻總是落空。

  他始終不曾忘記過,自己的存在有多不該。

  第一次見到管曄,他就覺得他身上那種孤寂的封閉跟自己很像,只不過自己是深藏在內心,而管曄是形於外在。他沒有辦法不關心他,主動查訪的結果,他知道這個學生跟他一樣,擁有一個不溫暖的家庭。

  他試著接近管曄,想要化解他的心結,因為他知道一個人的孤寂會有多難受。然而越接近管曄,他就越歎息管曄毫不隱藏的偏激思想,那種冷僻到幾近陰暗的思考方式,讓他十分憂慮。

  只有一個人的世界,真的會比較快樂嗎?

  他品嘗過那種寂寞,每當看到管曄,他總是希望能讓他多接納身旁的人,別和他走向同樣的路。

  但不論他如何努力,管曄卻總是不肯敞開心胸。

  後來,實習的課程結束,他盡完最後的善意離開學校,父親和繼母突然出車禍雙亡的事情讓他無暇去記掛管曄,他必需全心全意地照顧那幾個弟妹;忍著傷痛處理後事,還要學習跟素為謀面的陌生手足相處,這些事情消耗他太多心力。

  等他能夠有餘力想起管曄時,他已然成了閃耀在時裝界上的一顆新星。

  他萬分欣慰,曾經,他也擔心個性激烈的管曄會誤入歧途,這是他始終放不下他的原因,幸好他找到了自己該走的路,沒有輸給命運。但在鎂光燈下的管曄,眉宇之間的孤僻疏遠卻沒有因為接觸的人群擴大而消失。

  他不定時地寫信給管曄,一方面鼓勵他上進,一方面想讓他知道有人在支持他。他從未屬名,因為知道管曄一向對他沒好感。

  沒想到會再度和他相遇,更沒想到,他居然會知道了自己的事情……他會怎麼想?一定是很輕視吧!

  慕弈之坐在導師辦公室的書桌前,輕緩地觸摸著手裡的淺藍色信箋,苦笑掛在唇邊。

  再多不堪的話語他都聽過,因為他是一個老師,所以道德標準必須比平常人來得高,同性戀這個名詞在師者的身上是一個禁忌,是一項不可饒恕的罪孽,要不是遇上了現任的校長,他很可能會就此迷失了自己秉持的信念,遺忘自己本來就寥寥無幾的價值。

  其實,根本就沒什麼好擔心的,因為他,是一個喪失愛人權利的人……

  抬手摸上左胸襟,他在心中一陣歎息。

  “小子,要不要喝茶?”一道極有中氣的女性嗓音驀然響起,截斷了慕弈之沈浸的思緒。

  他抬起頭,望進一張充滿生氣的婦人臉龐。


  婦人穿著很輕鬆,就像是平常的家庭主婦在逛菜市的裝扮,休閒卻又不邋遢。

  “校長!”他微訝,連忙站起身接過女校長手中成套的茶具,愕然地發現她居然將一壺熱開水搖搖晃晃地勾在手指上,他小心地拿過危險的熱壺,將東西都放在自己桌上。

  “我想起你今天早上都沒事,所以決定跑來你這兒泡茶。”女校長略帶皺紋的臉上蕩起自在的笑紋,她晃了晃掛在手肘上裝茶葉的袋子,“文山包種,很香喔!”

  慕弈之放柔了表情,看著眼前一點也不擺架子的中年婦人。“校長怎麼有空?”他知道這校長時常興致一來就很難壓下,所以他只是拉過旁邊的椅子讓她坐下。

  “怎麼沒空?我常常都是很閑的啊!”她哈哈笑兩聲,像是女俠般豪爽。“我每天來學校都是在騙薪水,不然你以為我坐的住那個無聊的辦公室?”嗟!這麼大一個校長辦公室偏只有她一個人,成天跟蚊子玩捉迷藏,悶也悶死她了!

  慕弈之莞爾,知道女校長說話一向如此有趣。

  校長先用開水燙了燙茶具,然後拿起茶羌,打開裝茶葉的袋子。袋口才微露,茶香頓時擴散開來,她抬首看了眼,確定偌大的導師辦公室沒什麼人後,才神秘兮兮地道:“這可是上等貨,我只拿出來招待你,別給教仔知道,免得他又說我偏心。”教仔指的是教務主任,和校長同樣嗜茶,也和校長一樣愛幫人取別名。

  慕弈之微微一笑,對這個童心未泯似的女校長,他時常不知該如何和她應對。

  女校長將足夠份量的茶葉放入小陶壺中,然後灌入熱氣騰騰的開水。

  慕弈之只是安靜地看著女校長的動作……只到他覺得一直有視線黏在他身上,他才緩緩抬眸,對上女校長一副很忍耐的表情。

  “怎麼了?”他知道他如果不問,女校長最後也會爆發。

  女校長呼出一口大氣,像是得到特赦,“小子,我覺得你很不夠意思哎,有了……咳,有了『好朋友』,也不帶來介紹給我認識認識,要不是我早上去找老楊閑瞌牙,我都不知道你有這麼好看的『好朋友』哩。”聽說那小夥子長得很俊啊!可惡,居然沒“養到眼”。她碎碎念,老楊當然是她幫校門警衛取的慣稱。

  慕弈之微楞,有一瞬無法理解她的意思,待看清楚她眼底的曖昧後,他一張俊顏頓時染上紅潮。“不是的,您誤會了,那個人……不是我的……『好朋友』。”

  “不是?”她揚眉怪叫起來,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大又趕緊壓低,“你在這教書這麼久,除了你那些弟弟妹妹,我從來沒看過任何人來找你啊!”這是她合理懷疑的理由。

  慕弈之面頰上的紅暈淺淺地,“真的不是,他是我以前的學生。”

  “你的學生?”女校長搖頭晃腦地倒出小陶壺的茶,又重新灌一次熱水,反復幾次。“咱們學校什麼時候出了一個長的像明星的孩子?”這形容是她從門口警衛那聽來的。

  “他是我以前實習時教過的學生。”慕弈之想起日前和管曄的不歡而散,眉間染上微愁,忍不住輕輕地歎息。

  淡淡的茶香開始隨著熱氣蔓延,他俊雅的面貌在氳氳的熱氣下有些不真實。

  校長睇視著他,然後從懷中揣出一包葵瓜子,她打開封口遞到他眼前。“吃瓜子。”也不管慕弈之想不想吃,她自己抓了一把在手上後,將整包塞進他手裡。

  慕弈之看著手上的瓜子,對於這個校長偶有的突然之舉,雖然常常感覺有些疑惑,但感覺卻不會不好。

  “沒那麼大力氣,就別背這麼重的東西。”女校長意有所指地說了一句。她倒出醇香的熱茶在兩個小杯中,遞了一杯給慕弈之。

  慕弈之看著碧綠色的透明茶水,上面映出自己不解的面容。

  “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喜歡把事情往自個兒身上攬?”女校長“呸”的一聲吐掉嘴裡的瓜子殼,擠眉弄眼的。“瞧你瘦巴巴地沒幾兩肉,偏又愛尋一些煩惱堆在自己肩頭,你不累,我看了都流汗,你每回歎氣,我就覺得連自己的氣管都癢了起來。”她啜一口清茶,滿足的直點頭。

  慕弈之微楞,不知該對她突如其來的感言作何反應。他……時常歎氣嗎?

  女校長又道:“我告訴你,我討厭死你那種溫吞的個性了!我真懷疑你怎麼有那麼多腦袋去想一些亂七八糟錯綜複雜的事情;覺得對就去做,覺得錯就改過;心情好就大笑兩聲,心情差就痛哭一場,管那麼多做什麼?做過的後悔總比沒做的遺憾要好得多,更何況,你沒做怎知會不會後悔?”

  被她一席快言快語堵得無話可說,慕弈之只能怔怔然地看著女校長邊喝茶啃瓜子邊教訓他。

  “你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心腸軟又愛擔心,像你這樣慢吞吞地像個悶葫蘆似的煩惱事情,我腦細胞不知死多少;你是我看過最笨的爛好人,卻也是我看過最善良的爛好人。”她又吃了好幾顆瓜子,彷若閒話家常般長篇大論。“你年紀輕輕的卻像個半入棺材的小老頭,有什麼事情需要讓你煩擾成這樣嗎?我知道你喜歡管別人的死活,但你不喘口氣怎麼有力氣管?想得太多,不是煩惱都變成煩惱,只要你認為方向正確,就憑直覺去做!老天爺總是會站在好人這一邊的。”嗯……有時候或許會站錯邊吧。

  對於校長的評論,慕弈之不知該覺得光榮還是羞愧,他有些想笑,拿著小小的茶杯靜靜地聽著,校長像是變成了他的老師,熱心地諄諄教誨。

  自己真的那麼愛煩惱嗎?……他發現,女校長有很多話他都無法反駁。或者自己真的該放開一點,用另一種態度去對待管曄,如果能讓他稍稍走出陰暗的心靈,多轉換幾種立場或者方式也不一定是不好。

  可是……管曄好象已經決定不再理會自己了。慕弈之微微皺眉,不確定該如何做才好。

  見他靜默不語,眉頭不展,女校長啜一口茶搖頭,“哎,我說你啊,剛叨念了一堆,你是當耳邊風?現在又不知道在想什麼了,順其自然不就好?該你做的事情,絕對跑不掉;不是你的負擔,就別搶著去扛,總之啊,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船到橋頭自然……直嗎?好象也的確是如此。慕弈之淡淡地笑了。

  “您還是一樣樂觀。”總是充滿活力,讓四周的人都和她一樣好心情。

  “呵!這是我最大的優點嘛!”臉不紅氣不喘的,“你都不知道,三十年前我國中的時候啊,我們老師還說我……”上了年紀的人,總是會不自覺地說起陳年往事。

  慕弈之始終唇角含笑,安靜地聆聽著女校長的東拉西扯,不知道為什麼,他本來有些浮動的思緒就在女校長剛才的一番話中沉澱了下來。

  放慢腳步吧,或許一下子沒辦法讓管曄瞭解,那就有耐心一點,等有一天管曄想正視問題的時候,他再伸出手也不遲的。


  清新的茶香味淡淡地,如同慕弈臉上掛著的笑意。這個沒有課的早晨,就在校長的人生回憶錄、淺綠透明的茶水、慕弈之的微笑,和滿地的瓜子殼中度過。

  鏘鏘鏘

  電話鈴聲。

  他知道是他家的電話在響,一般人要是響了十聲以上沒有人應,也應該知道對方不在家或者是根本就想假裝不在家。但就是有人不識相,不懂得給人耳朵一個清靜,擺明瞭若不接電話就響到天荒地老。

  有些空蕩的房間裡回繞著一遍又一遍刺耳的鈴聲,逼的人神經幾乎炸裂!

  該死!他一定要去裝台電話答錄機!

  管曄翻開身上的薄被,探手猛力一扯,床頭上的分機差點魂歸恨西天。

  “不管你是誰,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他劈頭就對著話筒切齒低語,惡狠狠的語氣像是要衝過去把對方撕裂成屑。

  “呵呵……你果然在家。”話筒的另一頭傳來帶點惡作劇的笑意,嶽湛詺笑嘻嘻地道:“別一大早就生這麼大氣嘛,我是在幫你改正作息哎,回來將近一個月,你居然還是天天睡到下午,適應能力也太差了吧!”

  “你有什麼事?”管曄靠坐在床頭,只覺得額際隱隱作痛。

  “你怎麼這麼冷淡?接到好友的電話不先打個招呼嗎?”好委屈的語調。

  “我要掛了。”

  “哎哎,好好好,你這個人,真是開不得一點玩笑。”嶽湛詺連忙隔著話筒呼喚,就擔心管曄一旦真的掛了電話,就再也聯絡不到他……畢竟,有過一次教訓,誰知道他會不會把電話線給拔了?“月中有一場酒會,我們兩個人要代表公司去露露臉,等一下公司會派人去你那邊,拿這一季的新裝,你可以挑挑要穿哪一件出席才恰當,另外,還要把不穿的衣服拿回公司送洗。”唉,要不是經紀人最近忙昏了頭,又只有他跟管曄較為親近,他也不用老是扮演傳聲筒,說來說去,如果管曄像他一樣自動自發那就省事多了。

  幸好他黏人的功夫一流,不然哪逮得住管曄?工作要是開天窗就糗大了。

  管曄不悅地皺眉,“我正在放假。”

  “我知道你在正放假啊!我也在放嘛!”唉,真難擺平。“可是公司接到人家好意的邀請,總不能擲還回去吧?再說,你不會真的想休息三個月無所事事吧?反正只是一場酒宴,就當有人請你吃一頓免費大餐不就得了。”變通一下嘛!

  管曄緊鎖眉頭,從床上站起身。修長的雙腿和精壯的身材讓人忍不住咽口水。

  聽他不答腔,嶽湛詺知道他已經默許了,趕緊趁勝追擊,“過幾天經紀人會敲定時間,你手機不要關,免得聯絡不到人。還有,你要記得下午有人會去拿衣服給你,不要不開門啊!”他再次叮嚀,免得可憐的跑腿員工大吃閉門羹。

  管曄拿著分機話筒,走到房內的沙發椅旁,隨意地撈起一件披掛在上面的襯衫套上自己裸露的上半身。“他們下午幾點會來?”……他這件衣服的口袋裡好象有東西。

  這代表他答應了!岳湛詺安心不少。“嗯……應該差不多三、四點吧!你把必須送洗的衣服交給他們處理就好。”因為質料好,所以他們有很多衣服都需要保養,一件十幾萬的外套簡直比人還嬌貴。什麼要乾洗手洗,不能高溫熨燙等等,真要自己來弄,那可真是會煩死人!所幸公司都有雇專人很體貼地幫他們打點,沒讓他們毀了那些昂貴衣物。

  “嗯。”管曄拿出襯衫口袋裡的東西,是一張對折的紙片。他微微蹙眉,一下子想不起來是什麼。

  另一頭的嶽湛詺依舊像是個老太婆,“我看你還是把手機打開吧!不然很難找到你啊,打你家電話還要跟你比耐心,要是有重要的事情不就慘了?雖然說放三個月假,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工作要露露面的,你真的想來個無影無蹤啊?我跟你說——”

  “鏘咚”一聲打斷了他的碎碎念,嶽湛詺愣住,聽起來很像是電話筒被無情的扔到地板上孤單飲泣。

  “管曄?……喂!管曄?……喂喂喂——管曄!”

  被猛然拉開的抽屜整個掉落在鋪著柔軟地毯的冷硬磁磚上,潔白的地墊上散落了一封封淺藍色的信箋。

  管曄沒有理會躺在地板上哀嚎的分機話筒,他只是站立在桌前,雙拳緊握地幾乎“喀喀”作響,他臉色冰寒,神情複雜,就只是瞪視著桌面上帶著折痕攤開的紙張。

  “該死!”他彷佛難以忍受地用力一揮,將那張手掌般大的紙片粗魯的打落。

  他深沉的雙眸燃滿怒火,冷靜完全瓦解。

  無辜的紙片飄落在地墊上,上面寫著的是慕弈之兩個星期前給管曄的電話和住址。

  小紙片上柔和雅致的筆跡,跟同為散亂在一旁的淺藍色信箋上的字跡,就像是相同模子印出來似的——

  一模一樣。


  鏘鏘鏘

  天空有點陰陰的,是要下雨的前兆。

  在一群群嬉鬧的小學生和眾多的接送家長中,管曄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飄逸的身影。

  他還是帶著淡淡的笑容,溫柔清雅,四周的氣流舒和地令人歎息。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究竟是為什麼?為什麼他總是陰魂不散地招惹他?

  為什麼他可以長達五年不斷默默地像是影子一樣匿名寫信鼓勵他?

  這麼做根本一點好處也沒有,他應該很清楚,他不會感謝他,那些信也很有可能被他扔進垃圾桶,為什麼他可以這麼有耐性,這麼不求回報?

  他搞不懂他到底為什麼這麼做的理由!

  管曄下了車,他表情陰霾,眉間深皺,完全沒注意四周因他而起的驚豔視線,大步地朝那抹幽靜的身影走近。

  “老師再見。”

  “再見。”

  一聲聲稚嫩的甜美笑語不停地響起,慕弈之始終微笑地目送學生離開校門,有耐心地一個一個向他們道別。等他的班級都走的差不多了,他還幫忙照顧別班的低年級小朋友,注意他們搖搖晃晃的腳步,小小的身體別脫離路隊太遠。

  一陣猛然襲來的壓迫感,讓慕弈之下意識的回過身,他清澈的眼瞳不其然地望進一張冰雪般的俊美容顏。

  “管曄?”他楞住,沒料到將近兩個星期沒見的人會出現在眼前。“你……你來找我的嗎?”他不敢確定,就算那日管曄沒有忿然離去,他也不太可能主動來找他。不過管曄又出現在他面前這項事實,真的讓他意外。

  管曄沒有回答,他伸出手抓住慕弈之的手臂。“跟我走。”他沈冷的低語。

  “管曄?”慕弈之不解他臉上的怒氣由何而來,對他的舉動微感訝異。

  “跟我走,我有事情要問你。”他不耐煩地加重手勁,想直接把慕弈之拉走。

  “等一下,你……”慕弈之想勸他先放開手,因為他們這樣太過於引人注意,已經有不少人往這邊看了。

  他的柔語換來的是不留情的猛力拉扯,管曄直直地逼視著他,冷道:“你到底走不走?”

  慕弈之被他的動作影響,腳步不穩地向前跨了兩步,他有些愕然管曄這麼急躁的舉止。“我知道了,我跟你走。”他輕緩的語氣裡皆是安撫。

  他回首對旁邊擔心他的老師微笑示意不要緊,隨後對著管曄緩道:“我會跟你走的,可不可以先放開手?”他的語氣始終輕柔,一點也沒有因為管曄不當的行為而生氣的樣子。

  管曄手松了松,不經意地抬眸,才正想開口,不遠處有一副景象震住了他的思緒,他倏地瞠大了眼,全身緊繃僵硬。

  從未有過強烈波動的思索,回繞上了一簇小小小小的渴望。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會碰見……那個人——

  怎麼可能?!

  太過於突然發生的巧合讓他一時不知該有什麼反應。不過很快的,他彷佛被兜頭潑了一大盆的冰霜雪水。

  察覺到抓著他的手一瞬間變的僵直,慕弈之疑惑地抬眼,看見的是管曄陰晦暗沉且不可置信的表情。他順著管曄的視線望去,看到一個美麗的中年婦女正溫柔地拿過孩子的書包,牽著他的小手,側首聆聽孩子歡喜的童言童語。

  “管……”箝制在他手臂上的大手不停地加重力道,彷佛要捏碎他的臂骨,慕弈之卻沒有皺過眉頭,因為他發現,那名婦人眉宇之間和管曄有些神似。

  “管曄……她是你的——”他好擔心,如果真如他所想,那麼,管曄受到的衝擊一定很大。

  管曄心裡那種微弱的渴盼,在看清楚婦人手中牽著的孩童後完全破碎。

  “不是!!”他大聲地否認,冷冽的語調幾乎劃傷人。突然的吼叫聲把周圍的人都嚇了一大跳。那名婦女像是發現有騷動,也反射地望向他這邊。

  婦女看著管曄,臉上先是一愣,隨即很明顯的十分震驚,幾乎拿不住手裡的東西。她臉色蒼白,很快地撇過頭,驚慌牽著孩子快步的離去,沒有回頭。

  就這樣?管曄有種想大笑的衝動。

  懷胎十個月生下他的母親,在拋棄他這麼多年巧合遇見他之後,竟然像是瞧見了什麼毒蛇猛獸魑魅魍魎,連一個擁抱一個招呼或者一個笑容都沒有,宛若在躲避什麼不乾淨的穢物,假裝不認識倉惶地從他眼前跑走?

  這就是他從沒怨過的母親?

  管曄深沉的臉色上毫無表情,冰冷地猶如一具死屍。

  慕弈之看著那名婦女離去的方向,由管曄的反應來看,他的猜測不幸的正確。他擔憂地望向管曄,沒有遺漏地感覺到從他身上一絲絲溢出的凜冽。


  那種刺骨的霜冷,深深地紮進管曄心底的舊傷口,殘忍地揭開從未痊癒的疤痕,讓流血的地方更加地潰爛。

  管曄用力地甩開慕弈之的手臂,回過身就走,不理會周遭投注在他身上的怪異目光,逕自地朝著自己的車子走去。

  “管曄!”慕弈之追上他,“你冷靜一點……”

  管曄大步地向前走,不理會他的勸阻,封閉自己的世界,不看不聽。

  “你要去哪裡?你等一等……”慕弈之拉住他,卻被一把扯開。“管曄……你母親她……”

  “閉嘴!!”管曄怒吼一聲,憤恨的神色令人生寒。

  慕弈之沉靜的面容上毫無懼意,“我知道你受到了傷害,但你母親或許有苦衷。”他想儘量地開解管曄,至少先讓他冷靜。他跟著他到馬路口,想攔下他。

  “我沒有受傷!我沒有!”管曄激動地伸手推開慕弈之,把他推離自己一大步。混亂的思緒感受隨著忿然的吼聲爆發出來,他只是想要不停地否認內心深處的刺痛。“不要管我!”他對著慕弈之怒咆,很快地開門上車,在慕弈之來不及阻止下絕塵而去。

  慕弈之很快地招了一輛計程車,“請跟著前面那輛銀色的跑車。”

  他雙手緊握地幾乎冒汗,他不知道管曄會做出什麼事情,他也不知道他能幫他什麼,他只知道他在管曄極力隱藏的黑眸當中看到逐漸擴大的傷害。

  雨滴開始一顆一顆地落在車窗上面,在平靜的心湖上灑下強迫的漣漪。

  慕弈之注視著前頭飆速的跑車,他沒有去思考自己投注在管曄身上的注意是否太多,只知道如果不這樣做一定會後悔。

  第六章

  早在那個家庭整個瓦解後,他就從未想過能夠再次見到任何一個親人。他也不曾思考過,如果有一天他再度與母親相遇,那麼他該是什麼表情,或者,拋棄他和父親的母親又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在過去那聲光燦爛、實則卻孤獨寂寥的日子裡,他真的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

  他只知道工作要做的比別人好,在一開始語言和環境都陌生的強態競爭下,他得付出比其它人更多的努力。他如願的走到顛峰,本來以為自己早已不再會有任何期待,本來以為自己早已堅強冷漠的內心,原來卻是那麼樣地不堪一擊!

  “碰”地一大聲,管曄用力地甩開自己家裡的大門,力道之蠻橫,使的被純鋼門板反碰撞的牆面硬生生地留下扭曲的凹痕。

  門板因為巨大的衝力而兀自搖晃,空曠的客廳留下刺耳的碰撞餘音。管曄走到本來只是擺飾的大酒櫃旁,取出一大瓶昂貴的烈酒,不享受美味,不在意香醇,他仰頭就灌入自己的喉中,沒有美酒該有的讚歎餘香,只留下辛辣難咽的苦澀。

  棕紅色的酒液順著他的唇角溢出,滑下直挺的頸項,浸濕了他的衣領衣襟,染上了他的胸口雙手,刻劃出一條條灼燒縱亂的水痕。

  他不曾怨恨過母親放棄那個家的懦弱,因為他相信就算是別人也同樣無法忍受,他甚至在心中幫母親找理由,獨自扛下所有的重擔。

  然而……她怎麼可以?

  她怎麼可以這麼幸福的過著自己的日子、她怎麼可以擁有了另外一個家庭而遺忘被她放棄的那一個、她怎麼可以在看到多年不見的兒子後驚愕的掉頭就走?

  她怎麼可以?她怎麼可以?!

  他腦中一片混亂,所殘留的每一個畫面都是母親看到他之後所表現出那種驚慌失措又避之不及的表情。

  管曄忿怒地將手中的酒瓶猛力甩向牆壁,伴隨著響徹室內的尖銳撞擊聲而生的是飛散的玻璃碎片和四濺的酒液。

  潔白的地板上頓時一片狼籍,慕弈之一踏進大門看見的就是這種淩亂的場面。他清澈的眼瞳中染上一層憂慮。

  “你跟來做什麼?”管曄冷眼瞥向站立在門口的飄逸身影,他面無表情,轉身又從酒櫃裡拿出一瓶酒猛灌。

  慕弈之靜靜地將大門關上,眉間有一抹淡愁。“別喝了,對身體不好。”

  “不關你的事!”管曄怒瞪他一眼,“我不想看到你,出去!”

  對於他充滿遷怒的叱喝,慕弈之的反應則是更加地溫緩。

  “管曄……你能不能試著冷靜一點?”他平和地低語,一點也不在意管曄霜寒的臉色。

  就像是硬要反駁他似的,管曄又灌了一大口,火辣的酒精幾乎燒毀他的理智。“我叫你滾你聽不懂?你到底想做什麼,想對我曉以大義,還是又想施捨你氾濫的憐憫?”他揚起陰沉的唇角,冰冷的聲音裡充滿譏刺。

  慕弈之緩緩搖了搖頭,“不是的,我只是擔心你。”

  “擔心?”管曄嘲諷的笑了,“你可以把那種無謂的情緒收回去,我們連朋友都稱不上,我根本也不會相信你的故做好心。”易言之,他痛恨他的多管閒事。

  管曄重新喝起酒,徹底地把慕弈之的關切給丟棄。

  慕弈之只是安靜地佇立,他沒有再開口,管曄所給予的難堪也沒有讓他溫和的眼神稍變。唯一透露他內心緊張的,是那一雙緊握地泛白的手。

  但這種寧靜讓人更加無法忽略他的存在,管曄終於忍不住將未喝完的酒瓶拋扔在地上,他走向慕弈之,一把攫住他的手臂,將他抓到眼前壓迫地加重逼視。

  “你究竟想做什麼?為什麼不在我眼前消失?為什麼要平白無故地介入我的生活?”他沈冷的低語,闇黑色的眼瞳沒有感情。“如果不是你,我不會妄生一些無聊的思緒;如果不認識你,我今天不會看到那個女人,你喜歡假扮聖人就去扮,但是為什麼要找上我?!”他緊緊地抓著慕弈之的雙肩,將憤恨的情緒盡數地遷移到他的身上,不管合不合理,他只是將一切怪罪於他。

  慕弈之定定地看著他,“……你母親或許只是因為愧疚於面對你,所以才會轉身離去,我想她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和你相見。”和煦的語調,字字溫婉。

  管曄的怒火卻更熾了,“閉嘴!你不要再跟我講到那個女人!”

  “我只是希望你能夠明白。”慕弈之堅定的淺語。

  “我不想聽!”管曄用力地抓住慕弈之的衣領,不受控制的力氣扯破了纖柔的衣衫,露出了慕弈之白晰的頸項和分明的鎖骨。“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感受,只會說滿口漂亮的話,你能瞭解我看到那個女人牽著別的孩子的感覺嗎?你能嗎?!”發酵的酒精逐漸侵蝕他的神經,繃緊的弦已經瀕臨斷裂。

  慕弈之看著他,柔和的黑眸中閃過一絲同樣的哀傷。他飄渺地啟唇:“我……不能。”好輕的聲音。“但我知道像你這樣傷害自己也沒有幫助。”

  “我想怎麼做都不關你的事!”他大吼一聲,隨即又露出了然的冷笑,“還是你自以為寫了幾封信就可以走進我的內心安撫我?”

  慕弈之一愣,管曄放開手,走進房內,出來時將手中那幾十封綁成一捆的淺藍色信箋丟在慕弈之面前。沒有綁緊的繩子讓信件散落了滿地。

  “是你吧?”管曄冷著聲,本來,他並不是打算要用這種態度質問慕弈之的。“你以為這樣做我就會感激你嗎?還是你根本就想看看我知道事實後的驚訝?”

  不是的,他從來也沒有這樣想過,真的只是想要關心他而已,他甚至不盼望管曄會知道是他。慕弈之斂下眼瞼,選擇沉默以對。

  他蹲低身,想將信件撿起來。在手指還沒觸碰到之前,身體卻被管曄突然地拉起,他踉蹌了一小步,撞進充滿酒味的熾熱胸懷。

  管曄……”慕弈之微微地掙扎了一下,“你醉了。”他眸瞳中加深的顏色讓他有點不安。

  “我沒醉。”像是要讓他的話更有說服力,管曄緩下過於激動的言行,聲音降到最冰點。“你這樣接近我,到底想要得到什麼?我不會感激,也不會掛記,你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好意我都覺得是麻煩,我厭惡你自以為是的大發慈悲,更痛恨你老是在背地裡賣弄你的善良,既然如此,你究竟希望能從我這裡得到些什麼?”毫無表情的表情,冷淡地刺入骨髓。

  “我沒有想要什麼。”慕弈之不曾回避那沉重的壓迫注視,“只是因為你很孤單,所以我……”

  “想開導我是嗎?”管曄冷笑,“結果呢?你努力這麼多年的成果是什麼?是那些令人做惡的信件,還是被我丟棄過無數次的假好心?”

  慕弈之看著他,“可是,你不是收下那些信了?”那就表示其實他曾經想過接納寄信的人不是?

  管曄的火氣被撩至最高點,“就算我收了那些信又怎麼樣?那也不代表我就得因為你而要改變自己的想法!你老是把話說的冠冕堂皇,但其實呢?!現實還是現實,你教我去相信別人、去依賴別人,不要執著于親人帶來的傷痛,可是事實卻只證明你說的話根本就沒有那麼美好!”

  被緊抓的地方泛出疼痛,“你為什麼……一定要往偏差的那一方面去想?”

  “我偏差?我偏差?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一個母親在看到她的兒子後會連一個笑容也吝於給予?!”隨著話語的脫口,管曄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力壓抑的脆弱。

  慕弈之來不及捕捉到他充滿裂痕的潛藏情感,但那消縱即逝的訊號卻也足以讓他明白管曄堅強的面具下其實多麼地受挫。

  “說話啊!你不是很會說嗎?”管曄毫不控制力量,硬是在慕弈之手臂的肌膚上留下紅色的箝痕。“你既然這麼會說,那就向我證明你是真的想要關心我!”

  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價值……他明明是可以獨自的活下去,但為什麼他總還是會想……這個世界上是否真的還會有人需要他?

  早就遺忘的東西,卻在遇見慕弈之後全數從心底深處浮現。

  不應該發生的,管曄沒有預警的低頭吻住了慕弈之。只有掠奪性和報復性而毫無感情的親吻,冷的幾乎讓人戰慄。

  慕弈之完全沒來得及反應,因為他根本沒預料到管曄居然會這樣做!

  “管——”才剛啟的唇瓣被瞬間吞噬,被牢固箝住的雙臂沒有掙脫的空間,慕弈之透明的眼眸中有著明顯的驚慌和愕然。

  他瞠大了眼看著眼前的管曄,只覺得熱氣不停地往周圍擴散,溫度越攀升就越絮亂,混沌的氣流使人腦筋一片空白,一發不可收拾。

  “管……管曄!”慕弈之偏頭閃躲熾熱的吻,內心慌亂至極,“你不能……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他的心臟狂跳,閒靜的意識猶如刹那爆裂。

  “我知道。”管曄微離開慕弈之的雙唇,帶著濃郁酒香的呼息環繞在彼此之間,本來只是一個衝動的懲罰性舉動,但慕弈之唇上的柔軟卻沒有讓他覺得噁心或排斥,身上潔淨的香味反而讓他真正地想更進一步。是酒醉也好,是錯誤也罷,不論是男是女——

  第一次,他這麼想要某個人的體溫來溫暖他冰冷已久的意識。

  像是咒語一樣的低沉嗓音。“證明給我看……你是真正地需要我。”

  隨著話語落下的,是管曄覆住慕弈之的唇瓣。

  被緊緊抱住的慕弈之只能輕輕地喘著氣。他知道自己該拒絕,他知道還沒發生的錯誤應該馬上停止,他也知道這種狀況如果不處理好會有多麼地糟糕,他更明白管曄清醒時極有可能會後悔。

  但他想伸出去推拒的手卻在看到管曄黑眸深處的那種孤單疏離後收了回來。

  他為他感到哀傷……他知道在管曄極力掩飾的情緒下,受到了多大的傷害……其實他能的……他完全能夠體會那種被親人拋棄的感受……

  因為他也有過相同的遭遇。

  這樣是不對的,管曄只是醉了,沒有考慮地在尋求安慰,他不能讓他們兩個的關係演變到這種地步……他不能……但是……但是——

  慕弈之閉緊了眼,將想要推抵的手緊握成拳,松了又握緊,緊了又放鬆,最後,終於緩緩地垂落身側,沒有拒絕管曄的擁抱,任由他褪去自己的衣杉。

  管曄也沒有停下手,親吻烙上他的肩頸。

  火燙的氣息一點一點地燃燒蔓延,摧毀了兩人之間本來就薄弱的平衡。

  管曄攀折了池水中那一朵最潔淨的白色蓮花。

  但他卻不曾想過,看似堅強的脆弱花朵,沒有辦法在毫無綠洲的沙漠當中生存下去。


  當鑰匙一插入鎖孔的聲音響起時,慕誼庭幾乎是立刻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屏著氣息看著打開大門的人,待確定的確是她等了一整個晚上的慕弈之後,她只差沒有痛哭流涕地放鞭炮慶賀。

  “大哥!你跑哪裡去了?我跑去學校接你沒接到,結果你們學校的老師還告訴我說你被人給擄走了,我擔心地快胃抽筋,後來還開車到處找你,謙禦這個死小子說我太緊張,說你已經是個成年人,還說———”

  “大姊。”慕謙禦從廚房走出來,手上端著一杯咖啡,他受不了地打斷慕誼庭劈哩啪啦的一串話。她就是這樣,一急起來就像拔了保險拴的機關槍。“大哥,別理她。”他的一句話換來慕誼庭的狠瞪一眼。

  “抱歉,又讓你們擔心了。”慕弈之淺淺地笑著,看不出和平常有什麼不一樣。“有個老朋友來學校找我,我跟他吃飯,聊的忘記了時間。”他關上大門。

  “可是你們學校的老師明明告訴我有個男人跟你在校門口拉拉扯扯——痛!”她怒目回頭看著在她後腦杓敲上一記的慕謙禦,“你幹嘛打我?”沒大沒小的死小子!

  慕謙禦瞥她一眼,“已經快十一點了,請你小聲一點多為鄰居著想。”

  “我——”慕誼庭的上訴再度被截斷。

  “我什麼?汐詔和曜茗明天要考試,你想把他們吵起來?”慕謙禦提醒。

  慕誼庭只能鼓著臉忍耐滿肚子的疑問,她看著慕弈之昂首等待回答。

  慕弈之微笑,“誼庭,我不是好好地在這裡嗎?”雖然他不正面反駁曾經跟人在校門前拉扯,但也明白地表示自己平安無事。

  慕誼庭突然皺起鼻頭,她蹙眉嗅了嗅,“大哥,你喝酒?!”她驚訝的瞪大眼睛,為什麼衣服上會有酒味呢?大哥是不能喝酒的!

  慕弈之微頓,隨即面頰泛起紅潮,“不,是朋友留在身上的。”

  “大哥不會喝酒好不好,你這個妹妹怎麼當的?”慕謙禦端起咖啡啜飲,細心地發現到慕弈之襯衫上有幾顆扣子掉了,更甚至,在有些刻意遮掩的衣領下,有若隱若現的紫紅色痕跡。

  他不動聲色,“大哥,很晚了,你明天還要上課,先去睡吧。”

  “嗯,真的抱歉。晚安。”慕弈之輕笑,眉間有掩不住的疲憊,他轉身就朝自己房間走去。

  “我還有話要問——”

  慕謙禦從後面大手一撈,勾住慕誼庭猛然跟上前的脖子,差點沒讓她斷氣。

  “別吵了,大哥需要休息。”他低聲說著,眼鏡底下的精銳雙眼注視著慕弈之步履有些異樣的背影,高深莫測。

  “放手啦!到底你是大姊還是我是大姊?你幹嘛老是跟我唱反調?”慕誼庭氣得想踹他一腳,卻被他優雅的躲過,沒中目標的拖鞋在牆邊飲恨。

  “是是是,你是大姊、你是大姊,小弟失禮了。”慕謙禦無奈地擺動雙手,皮笑肉不笑,態度敷衍不誠懇。

  應該不是受到傷害吧?不然被犧牲地就不只是襯衫上的幾顆扣子了,那麼……大哥他是……

  “慕謙禦!你又給我打馬虎眼!”慕誼庭一掌巴在他背上,喚回他的沉思,可她忘了,男人的皮一向比較厚,那一拍只讓自己手心紅腫發疼。

  慕謙禦看她一眼,絕望似的歎口氣。“是,大姊,既然已經等到人了,請問你要睡了嗎?”這婆娘都二十六歲了,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

  慕誼庭不服輸地忍住手掌上的熱辣,轉為滿腔怨言,“你剛剛歎那口氣是什麼意思?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都在背地裡罵我幼稚,我告訴你……”

  “是是是,你到底要不要睡?”

  弟妹的抬杠聲細細地穿透門板,身體些微虛力的慕弈之坐在床邊卻無法聽見。

  他這麼做對嗎?

  這是一件沒有辦法後悔重來的事情,那麼,他做對了嗎?

  薄軟的外衣上還殘留著管曄身上的獨特氣味,從被他觸碰到的那一刹那,他就覺得自己陷入了這檀香味所棉織成的包圍囚困,理智想要逃脫,卻又矛盾地被一再纏繞。

  或許,真正需要安慰,盼望溫暖的人是他,所以他才會接受管曄。

  那樣孤獨的眼睛,就好象以前的他,每天都在那個清冷的房子裡,冀盼父親能夠帶著新家人來認他……

  那麼相似的渴望……那種期待卻又受傷的感受……他完全沒有辦法拒絕……

  不論是作為一個師者或兄長,在道德上或是倫理上,他今天所做的事情都讓他愧對於這兩個身份,也都無法用任何藉口讓人苟同……他果然如父親所說的一樣……是個不潔的人。慕弈之唇邊浮現出一抹極淺淡卻又苦澀萬分的僵硬笑容。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輕輕地閉上雙眼,只覺得一向無波的思緒被狠狠地攪亂,不知該停下來還是繼續擺蕩。

  “船到橋頭自然直……嗎?”他低低地喃語,宛若在說服自己。

  真的可以就這樣什麼都不去想,任其隨波逐流?

  身軀上的疼痛幾乎抽撕開他纖弱的思維,關於管曄的一切,他已經沒有辦法再靜下心來分辨是非對錯。

  鏘鏘鏘

  該死!

  喧鬧的PUB裡,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充斥在整個空間,男男女女扭動著身軀,火辣狂野,自由奔放,一曲跳過一曲,在人造的天堂裡尋找夢幻和快樂。

  吧台旁坐著一個極有存在感的男人,縱然是在有些昏暗的燈光下,他還是從一進場就吸引了眾人的視線,是那種不同平常人的孤傲氣質使然,也是因為他那一張即使沒有表情也可以迷倒所有人的俊美容顏。

  不過身材和長相皆讓人流口水的美男子似乎心情不太好,不論來搭訕的同性異性,一律被他徹底漠視兼冰冷以對。被人當成空氣的滋味可不太好受,所以他很快地被人貼上了“只可遠觀”的標誌,獨立出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

  天殺的該死!!

  管曄一口飲下酒精濃度百分之46的高級威士卡,火燙感從喉頭延燒至胃部,杯中冰塊相碰撞的聲音也沒能稍稍減緩那種衝力。

  從那天以後已經過了多久?

  五天?十天?還是幾個星期?

  他甚至到現在都還忘不了慕弈之那生澀至極僵硬至極的反應。

  可惡!

  當他隔天早上睡醒酒醒回想起自己做了什麼事、又發現本來應該在床上的人卻已經離開後,他差點沒火得拆掉整棟房子!

  他是在氣自己懦弱到找一個男人上床逃避現實,還是在氣那男人居然敢就這樣什麼話也沒留下地一走了之?

  或者,他根本就是在氣那留在他身上揮也揮不去的純淨氣息?

  “威士卡!”管曄用杯底重重地敲了下桌面,陰寒的神色不像在提醒酒保把空杯注滿,倒似想把人給剖腹剁塊。

  他為什麼會抱慕弈之?他很確定自己沒有酒醉到什麼都分不清的地步,他記得他跟慕弈之在爭吵,他也記得他質問慕弈之寫那些信的目的,他更記得慕弈之始終溫和的態度讓他火大,他還記得……

  他還記得自己緊緊地抓著慕弈之的雙肩,在充滿酒精味道的空氣裡,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清香從慕弈之的身上一絲絲地淺淺擴散,佔領他最後一小塊理智,他本來操控在手的冷靜完全被那無瑕的幽香給銼殺地盡數粉碎。

  然後在一股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的衝動下,他吻了慕弈之。

  “該死!”他咬牙低咒一聲,眉間的縐折越鎖越緊,已經重新蓄滿酒液的玻璃杯幾乎快被他捏出裂痕。

  他甚至沒辦法在吻過慕弈之後撤手,反而被撩起了更強烈的欲望,他從來也沒有那麼渴望過擁有一個人!

  他佔有了慕弈之,以一個男人的身體擁抱了另一個男人的身體!!

  他又低聲地咒駡了一句,心頭上那極其怪異複雜卻又模糊難辨的焦躁始終怎麼也甩脫不開。

  “喂喂喂,你坐在這邊已經一個小時四十二分又零八秒,從頭到尾冷著臉低頭喝悶酒,你到底找我來做什麼?欣賞你老大漂亮的飲酒姿勢嗎?”嶽湛詺一屁股坐在管曄身旁的高腳椅上,煞有其事地看著手錶叨念,還不忘丟給酒保一個舉世無雙的親切笑容,甜得人眼裡只看見桃花。

  當他知道管曄約他出來的時候,心裡還在想這小子總算開竅了,沒料到他還是拿一副冷淡的表情不發一言,活似他欠了他幾輩子都還不完的債,好不容易在幾乎結霜的氣氛下來到這家PUB,只見他老兄坐上吧台後就不理人。

  反正他一直掛在嘴角的笑容也僵硬了,看管曄想獨自喝酒,他就樂得繞場一周,拋出無數個媚眼,展現他無人匹敵的美麗笑顏,迷倒不少善男信女後,帶著滿滿地卻也很無聊的優越和自信坐回管曄身旁。

  小子要是再不開口,他就要打道回府睡美容覺,呵!

  管曄冷瞥他一眼,依然沉默。

  “你該不會沒事找我吧?”嶽湛詺挑挑眉,細緻的臉頰吹彈可破。“我是很想聽你有什麼嚇死人的重大秘密要揭發,不過我的睡眠也挺重要的,兩者無法兼顧,就只好捨棄你,可別說我沒義氣,我看你還是別這麼龜毛了,大大方方地向我吐露心事吧!”他豪氣干雲地拍上管曄的肩,卻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管曄沒說話,眼睛焦點放在遙遠的彼方。

  正當嶽湛詺想假裝搖頭歎息無能為力,其實是在心底百般慶賀終於可以回家睡覺時,管曄總算出了聲音。

  “……你對同性戀有什麼看法?”好冷的聲音,冷到讓人懷疑他為什麼要問出這句話。

  嶽湛詺差點從椅子上跌下來,“你……你剛剛問些什麼?”在得到一枚不耐煩的白眼時,他確定不是自己的耳朵罷工出錯。

  天!原來……,難怪他一直喝酒壯膽,原來管曄今天找他出來的目的是——

  “你愛上我了?”語不驚人死不休,他一雙美眸亂閃,能得到冰山美男的青睞,莫大的榮耀更向世人證明了他的美貌宇宙無敵。

  只可惜沒人欣賞。

  管曄冰冷地看著他,一陣北極風吹過。

  死寂,空氣間的沉默壓力一下子重的讓人無力調笑。

  “好好,這個玩笑很冷,我承認錯誤。”嶽湛詺嘴巴上這麼說,卻一點也沒有道歉的意思,他滿臉有趣。“怎麼,你為什麼突然想問我這個問題?”

  管曄皺眉,“我只想聽回答。”也就是不要他多嘴問其它。

  嘖,還以為有什麼好玩的,原來被人差來當免費的諮詢師。岳湛詺撇撇嘴,向酒保要了杯無酒精的飲料,輕啜幾口才道:“我對同性戀沒什麼看法,就是那樣子嘛!公司裡有很多同事也是同志啊,根本和平常人一樣,跟他們相處這麼久,我早就習慣成自然,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還不是一樣要吃喝拉撒,兩隻胳臂兩條腿,也沒有多出一個鼻孔或半張嘴巴,他就是搞不懂為什麼有人會像看待異形一樣地對他們避而遠之,真是無聊。

  “同性戀者會隨便跟人上床?”管曄的唇角有著冷然,手中的玻璃杯宛若反映出那張熟悉又陌生的溫雅面容,腦中閃過的是那一晚觸感柔和的滑暖肌膚。

  嶽湛詺皺起眉,他突然頃身靠近管曄。“你今年多大?”牛頭不對馬嘴。待看到管曄的瞪眼時,他才涼涼地道:“我還以為你幼稚園!你搞錯了吧,會不會隨便跟人上床是個人操守的問題,跟同性戀異性戀或是雙性戀一點關係也沒有,OK?”錯誤又奇怪的觀念,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會想起管曄的年紀小他兩歲。

  管曄默然,無法反駁。他發現自己的確無意中流露出反射性的偏差價值觀。他蹙眉更深。

  嶽湛詺拿起裝飾在杯緣的小櫻桃一口吃掉,“所以我說,你就是太孤僻了,要是你平常有跟大家多多親近,今天就不必找我出來問這個問題了。”他頓了頓突然嚴肅地轉首問道:“你該不會也認為只有同性戀或雙性戀者才會得愛滋吧?”

  “你可以不用再表現你的幽默。”管曄冷道,飲下杯中冰涼卻又火燙的酒液。

  嶽湛詺笑開來,美顏上一點都不介意。“我只是在舉例嘛!舉例!就好象『壞成績』是貼在『壞學生』身上的標籤一樣,同性戀者也會被貼上愛滋病的標籤。”

  壞學生和……同性戀者身上的標籤嗎?管曄垂下眼瞼沉默以對。

  嶽湛詺有些感歎,“因為有太多人都存在著無知且膚淺的有色眼光,我不過隨便講個最平常的例子提醒你罷了,當然你會怎麼看待他們我管不著也不會管,但我只想告訴你,不論是同性戀異性戀,其實他們也只是想幸福地愛上某個人而已。”唉呀呀,他今天說的話可真有哲學的味道,呵呵。他洋洋得意。

  管曄睇他一眼,“你不是同性戀?”

  今天的椅子好象不太好坐。嶽湛詺第二次差點滑落高腳椅。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同性戀了?”他一口氣差點噎到。

  管曄淡掃,冷眼指向從四面八方有意無意投射在嶽湛詺身上的男人視線。

  嶽湛詺眾望所歸地回予一抹魅力無窮的淺笑,頓時全場桃花滿滿飛。

  他瞅著管曄,嘴角上揚。“怎麼樣,又給你錯覺了嗎?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是屬於哪一種性向,我更沒辦法斷言將來會不會變成那種性向,因為我還沒碰到過一個真正愛的人。”他會喜歡引人注意純粹是體內的罪惡因數作祟,目前為止他可都潔身自愛的很!只是覺得有趣所以愛玩一點小遊戲罷了。“如果我愛上的人剛好跟我同樣性別,那麼我就是同性戀;相反的,如果我愛上的是一個女人,那麼我就是別人口中所說的異性戀。兩者的差別在於只差一個字的無趣名詞,而最大的相同點就是『愛上一個人』這件事。”

  他笑了笑,“你不覺得,比起去計較沒有意義的中國字名詞,相同點顯得更重要多了嗎?”如果大家都能這樣想,也就不會有歧視的問題發生,這將會多麼美好哇……原來他已經偉大到想世界大同了。

  管曄看著他,首次發現嶽湛詺不僅僅只是一隻煩人的蚊子。

  “你會跟男人上床?”

  嶽湛詺看著天花板,“會啊,如果我真的對他有感覺……咦?等、等等!你剛問我什麼?!”他猛然醒悟,瞠大了眼回首看著管曄,嘴上叼著玩的吸管慘跌桌面。“你該不會已經跟一個男人——”

  “我要走了。”管曄打斷他的話,將錢放在吧臺上,長腿跨下高腳椅,沒有給嶽湛詺任何挖八卦的機會,朝著門口走去。

  “喂……”嶽湛詺望著他無情的背影,低低哀泣自己被拋棄忽視的命運。這傢伙,問完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就瀟灑離去,要他抱著滿腦子疑問難以入眠。

  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他看可以改成“友錢,友閑,友利用”!他就是那百分之百的“友利用”!!

  本來還想向他展現自己事理分明、成熟獨到的精闢言論,結果他居然這麼突然地就走人!問完了自己又不讓自己問,卑鄙啊……

  啊,沒想到管曄會對一個男人有興趣,真不曉得多少女人芳心會哭碎喲!不知道那個能讓管曄陷入的厲害角色是什麼樣子的人,該不會也冷冰冰的吧?!

  要和管曄那傢伙相處,真是辛苦喔,上帝保佑他,阿彌陀佛……

  嗚……他好想知道真相喔……

  第七章

  他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又要來找慕弈之?

  找到了又能做些什麼?他想向他解釋嗎?又要解釋些什麼?

  明明說了不要再跟他見面,每次找上門的卻都是自己;明明不想要再跟他有所牽扯,跟他的關係卻無法掌控越來越亂!

  真該死!

  他的生活,從遇見慕弈之開始就完全脫序。

  管曄支著下顎,黑眸睇向車窗外,微微地皺眉。等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把車子開到慕弈之教書的小學,就停在那裡,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些什麼。

  看一眼腕表,見不到想見的人,加上根本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見,這讓他頗有惱意。

  再兩分鐘,再兩分鐘看不到慕弈之他就走人!

  似乎十五分鐘前他也對自己這麼說過。管曄從腕表上抬眼,煩悶地坐不住,索性打開車門下車等待。

  不知道是太陽太大,還是因為沒有風,或者其它任何天殺的理由,總之,等一分鐘像是一小時這麼久。終於,他決定乾脆進學校裡去找。

  因為校門口的警衛認識他是上次來找慕弈之的朋友,不僅沒有攔下他,還很客氣地告訴他慕弈之教的班級在哪裡,怕他找不到人。

  踏上二樓,大概是因為母姊會已經結束,家長都回去的關係,整個走廊十分地安靜,只有在右手邊的教室傳來桌椅推動的聲響。管曄側首望去,只見慕弈之

  高瘦的身影正在將課桌椅搬進教室裡。

  他眯起眼,看著他因為有些吃力而停頓下來,呼出一口長氣後,又重新開始,十幾組桌椅,慕弈之都很有耐心地一一搬進教室。不知道為什麼,管曄就是覺得那單薄的背影好象會被那些木頭桌椅給壓垮,這個認知讓他無理由的生氣。

  可惡!好象他很關心他似的!管曄抿著唇,走上前。

  慕弈之拭著額間的薄汗,沒發現有人走近他。送走了那些家長後,他就開始整理因為佈置場地而被搬出去的桌椅,明天學生都還要上課,讓學生搬不如他自己動手。

  他輕籲了口氣,雖然有點累了,但胸前並沒有異樣。調勻呼吸後,他彎低身想先搬將較輕的小椅子,才站直而已,馬上就感到一片暈眩,他下意識地伸手尋求支撐物,卻發現有人從背後扶了他一把。

  又貧血了,果然還是不能太勉強。慕弈之輕輕地喘著氣,等待暈眩過去。

  他回首正要開口道謝,猛然籠罩他整個意識的,是難忘的灼熱體溫和獨特的男性麝香,他緩緩地抬起眼,瞬間陷入一雙黑眸的囚困圍繞。

  很熟悉的,低沉好聽的聲音響起在彼此糾纏的呼息間。

  “你老是喜歡做一些蠢事。”

  慕弈之的心臟猛跳了一下,他知道不是因為慌亂的關係。

  該說些什麼?該用什麼表情?

  就算他模擬過一千次面對慕弈之的情境,他的腦中還是一片空白。管曄握著方向盤,煩躁地開大車內的冷氣,卻仍是感覺沉悶得想大吼。從剛剛到現在,他們的交談也只有“我送你。”,“麻煩你了。”這兩句話和慕弈之說出的位址而已,之後就陷入尷尬的沉默當中。

  眼底餘光不控制地瞥向身旁的人,一臉的沉靜,無波的柔和。

  該死!為什麼他可以一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模樣?

  他是假裝還是根本不在乎?

  一路上,兩個人始終無語,管曄完全無法從慕弈之的表情看出端倪,將近二十分鐘的車程卻長的像是一世紀。

  到了地址的公寓樓下,管曄停下車,略動了下唇瓣想說些什麼,終究還是沒有開口。

  慕弈之下了車,身子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考慮,隨後才回首,他朝管曄露出熟悉的笑,“謝謝你送我一趟。”態度平常地不能再平常。

  正想關上車門的手倏地被一把扯住,管曄幾近兇狠地瞪視著他。

  “你沒有話要說嗎?”他咬牙低語。

  為什麼?難道他真的一點都不介意?關於那一晚……管曄的眉皺成死結,他看不透,到底慕弈之在想些什麼?

  慕弈之看著自己被箝制的手腕,溫潤的雙眼毫無起伏。

  “你不打算把話說清楚嗎?”他的態度根本讓他無從捉摸!內心不明確的絮雜使管曄略顯急躁。

  但在急些什麼?講不清明的感受像是胸中的悶氣,他想抓住慕弈之的思緒,卻纖細地讓他無所可循。

  慕弈之彷佛一渺淡雲,始終圍繞在他的身邊,但在他欲伸手碰觸時,又散去。

  為什麼會走岔到這種地步?為什麼那晚會被吸引?為什麼他什麼也不說?!

  是他主動找上慕弈之,但見了面,卻又發現喉頭乾澀地說不出話。

  可他究竟想對慕弈之說些什麼?質問他為何……不抗拒他那天的舉動嗎?問了又能怎麼樣?!管曄完全混亂了。

  慕弈之抿著唇。

  究竟該如何是好?

  他不是不說,而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若不強迫自己遺忘,他跟管曄之間要如何相處?

  為何?為何他要提醒他想起來?

  他什麼都不想……也沒有權力去想。

  “……我沒什麼想說的。”思忖良久,慕弈之還是輕聲地打破了這宛若綿延不斷的沉默。

  “你就那麼不在乎?”管曄不客氣地嘲諷。他們都是成年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大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是……

  該死!他們兩個都是男人!

  他跟慕弈之不一樣,要怎麼樣說服自己那晚驟變的性向?

  雖然,慕弈之的體溫的確安撫了他……

  “……如果造成你的困擾,我很抱歉。”慕弈之平靜地啟唇。這種亂局,是他沒有深思的後果,說不清的渾沌,原本可以避免的。

  聽到他的抱歉,管曄非但沒有覺得心情變好,反而另生了一把更大的火。那晚根本就是他自己主動,被擺佈的他沒頭沒腦地道什麼歉?為什麼他老是要扮演承受的一方,吞下所有的不公平?

  他真是厭惡極了他的逆來順受!

  “你就只想說這些?”三言兩語、輕描淡寫地就想帶過?

  “對不起。”

  混帳!

  “你沒有什麼好對不起我的!”管曄憤然爆吼,沒有一次這麼覺得痛恨慕弈之的低姿態。“是我先起的頭,我還分得清楚!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有那種舉動,我甚至後悔那天抱了你!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你接受,為什麼你不拒絕?”他低吼出所有這幾天堆積的掙扎,俊美的臉龐上鑲著充滿紅火的雙眼。

  他後悔抱了他嗎?可是……他卻不後悔用身體溫暖了他。

  “現在再討論答案也不能改變什麼。”慕弈之輕道,語音飄渺。

  “我有權力知道!”管曄沉下聲,他甚至不瞭解自己固執追尋著這個答案的原因。

  慕弈之牽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很緩慢的,“我已經不記得了。”

  說謊!管曄瞪視著他。“你可以一點都不在乎?”他們之間發生過關係的事實,他真的可以就這樣遺忘?

  “我本來就……只能接受男人。”慕弈之那淡的幾乎看不到的笑意,更是在這句話出口後灰飛湮滅。

  他不惜貶低自己的尊嚴,只是為了讓管曄心安理得,別因為他的緣故而迷惑煩躁。從一開始,他就只站在管曄的立場為他著想。

  言下之意就是,反正他是個同性戀,所以只要是男人,跟誰上床都沒差嗎?

  這就是他的意思?!

  管曄的怒火倏地化為森冷的緊繃。

  “說得也是。”他冷道。

  “管曄,我想……我希望我們能夠不要再討論這件事,你也……忘了吧。”這是最好的方法,最好的。

  他就這麼迫切的想要撇清那晚發生的事實?!管曄幾乎捏碎方向盤。

  照理來說,在兩人之間畫分界,應該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但不知為何,現在他只覺得怒氣沸騰!

  原來根本從頭到尾就只有他一個人介懷!

  “如你所願。”管曄幾乎是咬牙吐出這句話。

  看來他們兩人的對話總是擺脫不了這種不甚愉悅的氣氛。慕弈之微斂眸,不知該如何處理這種如履薄冰的複雜關係。

  這麼做是最好的,只要他佯裝不在意,時間一久,管曄也會淡忘的。

  自然一點,不要太過關注或是遮掩,就不會尷尬地無法交談,他只想回到什麼都沒發生之前……他只想單純的關心管曄……

  夕陽的餘暉閃耀在車頂上,泛起一道銀光。

  他什麼也不想去想,至少,努力地別憶起那晚,跟管曄的事情他只希望單純化,還原被攪亂的思緒,回歸到關切那跟他如出一轍的孤寂身世……

  慕弈之突然想起,管曄一直是一個人居住,那麼……

  緩緩地,溫文的態度裡有著真摯的誠懇,“你……留下來好嗎?”

  鏘鏘鏘

  “先搶先贏!”

  花巧的餃類在沸騰的高湯裡面翻滾,慕汐詔拿起透明鍋蓋高呼一聲,瞬間,他的碗裡已堆滿他快手挾取的戰利品。顧不得燙,他埋頭狂吃,像是連筷子都要塞進嘴裡。

  “噢!”有人在桌下很不夠義氣地踹他一腳,害他痛失魚丸目標,吞咽下去的美食還差點反芻而出。他馬上抬起頭,“誰踢——”

  “汐詔,”坐對面的慕誼庭很“和善”地掛上毛骨悚然的笑,“今天有客人在,我想你不會介意拿出你文雅一點的『吃相』吧?”她“溫柔”地低語,只可惜切齒的聲音無法掩飾。

  一下班回家看到餐桌上多了一個不順眼的傢伙占走她的位置已經夠不爽,沒想到死小子居然大刺刺地展現他粗俗、沒大腦的一面給人欣賞。

  還大喊“先搶先贏”咧!幹嘛啊?電視冠軍大胃王?丟不丟臉!人家不一定會以為她平常都喂餿水給他們吃!一副惡狠狠要吞了鍋子的模樣,她這個大姊、一家之母的顏面何存?有這種上不了抬面的手足,她真是蒙羞、蒙羞啊!

  說來說去都要怪這個不速之客!慕誼庭瞪了坐在慕弈之旁邊的管曄一眼。要不是他,她大可以跟汐詔搶涮牛肉吃,為什麼他會坐在他們家的飯桌上啊?若不是因為大哥,她才不要跟沒有好印象的人一起吃飯!啊啊,她的涮牛肉又進了別人的嘴,可恨!

  新仇加上舊恨,慕誼庭對管曄的反感又添加一筆。

  “嘖!凶婆娘。”慕汐詔委屈地撫摸被偷襲的小腿,低聲咕噥。

  “你說什麼?”慕誼庭眯起眼,沒有忽略一旁爆出的竊笑,犀利的眸光朝發聲者準確射出,“慕—曜—茗!”

  “呃、我吃白菜。”被點名者趨於淫威,連忙正色。

  “成熟一點吧,你們。”慕謙禦優雅地喝著熱湯,提醒已經露餡的親愛家人,不要再上演讓人昏倒的幼稚戲碼。

  “哼,你這只狐狸哪有資格說教?”慕誼庭顧不得“家和萬事興”的形象,就是要在嘴上討贏。

  慕謙禦揚起唇角,“我是沒有,不過呢——”他轉首朝慕弈之一笑,“大哥就有資格教訓你們了吧!大哥多吃點,你血糖太低。”他夾了一塊排骨到慕弈之的碗裡。

  “謝謝。”慕弈之微笑,這“手足情深”每天都會在餐桌上演,弟妹間沒有惡意的辯嘴,讓吃飯的氣氛變得熱鬧有趣。以前,吃飯對他來說,只是一種恢復體力的無意義行為,不論什麼食物都是沒差的,因為他根本吃不出味道……

  他已經很久,不曾想起過那冰冷孤寂的生活了。

  望一眼身旁的管曄,見他沒動過筷,遲疑了一會兒低聲道:“你不吃嗎?”

  管曄怔了怔,彷佛剛剛才醒來,他的視線從冒著水蒸氣的火鍋移動到慕弈之弟妹間挑眉的抬杠,最後落在慕弈之溫敦的臉上,有一種奇異的感受,在心裡慢慢地發酵。

  他不明白自己為何會答應慕弈之留下用餐,或許他只是純粹地想看看慕弈之生活的方式有什麼不一樣,也想體會……有家人陪伴吃飯是什麼樣的情景。

  從家裡遭受變故後,他就再也沒有吃過一餐溫暖的飯。縱使成了名後,時常參加高級的酒宴、餐會,但再昂貴的食材,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不同,因為他一點也沒有融入其中的感覺。

  可是現在,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火鍋,用著超市特價買來的食物,雖然他明知道自己不是屬於這個家裡的一份子,但他卻有一種……

  “你不用客氣的。”見他沒有說話,慕弈之順手挾了些燙熟的肉片放進管曄的碗,就像是他對待這個餐桌上每一個家人一樣,輕輕地笑著。“我們家吃飯老是這麼吵,你一定很不習慣。”剛才跟謙禦他們互相介紹的時候也是,管曄那種掩飾不自然的冷淡,他都看在眼底。

  看著碗裡香嫩的肉片,莫名地,管曄的內心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熱氣,在慕弈之的淡笑下,彷若一陣舒和的風吹拂過去。他凝視著慕弈之。

  似乎一開始,他就是對著這張始終微笑的臉發怒,卻也也有更多時候,這溫柔的臉龐帶給他許多唯一、且異常特別的感受。

  也只有慕弈之,總是能影響他。

  “我一向是一個人,沒什麼習不習慣。”他壓下心頭異樣陌生的感觸,淡然地開口。

  我知道。慕弈之眼眸泛柔,就是能夠瞭解那種食不知味的感受,所以他才希望管曄留下來跟他們一起用餐。

  當然他不會開口跟管曄說明,因為他清楚,管曄的自尊,管曄的傲氣。

  “我覺得,一個人……還是會需要陪伴的。”

  “如果真有人能一直陪伴我的話。”管曄對他的言論依舊嗤之以鼻,當作是溫室裡的植物不瞭解外面的現實險惡。

  “你怎麼知道不會有?”他疑惑他的絕斷。

  “會有嗎?就連父母都有可能棄養骨肉了,沒有濃厚血緣關係的人更不可能有保障!”一不注意,他又刨挖了自己的過往。

  什麼親情、愛情、友情,根本就是一堆人們欺騙自己的假像!

  慕弈之凝睇著他。

  半晌,他輕輕地啟唇,“我可以。”細雅的笑容在被熱氣熏紅的面頰上,“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當你一輩子的朋友。”

  清淡的語調,卻毫無不真誠的瑕疵。

  管曄頓住,他轉首看著慕弈之,只在他眸裡瞧見了透明的自己。

  他沒想到……慕弈之居然會這樣回答他。

  突如其來的言詞讓他接得有些狼狽,他粗聲道:“你怎麼能保證?隨便說說誰都會!”

  慕弈之微微一愣,“我的確是不能保證……不過或許你可以自己用時間來證明我是否說謊。”

  “我一點也不想跟你有深厚的交情。”管曄打斷慕弈之又動搖他的話語。

  事實上,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夠亂了,這種暫時性的回避,讓他總有一種無法坦然面對的燥悶。

  “是嗎?”慕弈之一點也不介意,輕輕地笑了,沒有雜念的,很自然地將一塊豆腐挾到管曄的盤子上,就真的當他是不分彼此的家人一般。他轉開話題,“再不吃就被他們吃光了。”

  管曄想說些什麼駁斥慕弈之無聊的關心行徑,但不知為何,他就是沒有開口,只被動地吃下慕弈之挾給他的食物。他能夠感受慕弈之想敲破他的心防,一如以前所做的那樣……他不知道,有什麼東西有了細微的改變……

  是因為兩人之間敏感的肉體關係,還是被影響的心情波動,亦或者是逐漸滲透的溫暖冬陽?

  管曄表面上冷靜,心裡卻高低起伏。

  渾沌的思緒變的鮮明,看清後卻又更加混亂,纏纏繞繞找不到出口。

  “為什麼大哥一直和他朋友講話都不理我們?”慕汐詔從山堆的碗中分神低語。他用手肘頂了頂身旁的兄長

  “有嗎?”慕曜茗根本沒注意那芝麻小的事。

  “你看嘛!我總覺得那傢伙跟大哥好象……呃,怪怪的?”這麼形容好象有點不太對。

  “你們在講什麼悄悄話?”不甘寂寞的慕誼庭也把頭伸過來湊上一腳。

  “噢,我是在說——好痛!”油喇喇的筷子擊中他的額頭。“誰放的暗器?”怎麼他今天老是被打?

  “你二哥我。”慕謙禦悠閒慢語。“別多嘴,吃你的東西。”

  慕汐詔想上訴,“我——”

  “嗯?”慕謙禦一個輕輕地瞥視,將他完全打了回去。

  慕汐詔的剋星就是老狐狸二哥,雖然不明就裡,但也只好聽話不甘願地回頭繼續吃。

  “為什麼你不讓他說?我也想知道!”慕誼庭眼睛差點瞪凸出來。

  “因為時候還不到。”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慕謙禦簡潔地作答。

  “什麼時候不到?時候到了又怎麼樣?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鞭炮般的問號。

  慕謙禦慢條斯理,“大姊,你的涮牛肉——”

  “啊——慕汐詔,你給我吐出來!”

  鏘鏘次

  “大哥,那位管先生就是你一直寫信鼓勵的人吧!”

  夜晚,在管曄走了之後,慕誼庭抓了兩個弟弟去洗廚房廁所,慕謙禦找到機會就開口詢問。

  “嗯。”低應一聲,慕弈之坐在窗口感受微風的吹拂。“今天天氣不錯呢。”滿天星空閃爍,十分賞心悅目。

  “是不錯。”不冷不熱,涼爽的初秋季節。慕謙禦睇了自己那清俊儒雅的大哥一眼,又問:“你很關心他?”據他所知,那個叫管曄的多年來始終讓大哥記掛心懷。

  “你也知道原因的。”這件事從來就不是秘密。

  “因為他和大哥很相似是嗎?”同樣的遭遇,卻造就出完全不同的人格。

  “嗯,而且他沒有兄弟姊妹,所以我帶他來家裡吃飯,我想,以後也可能常會這麼做。”讓他感受到一些些“家”的氣氛,或許他會有點改變。

  “有兄弟姊妹也不一定是好事,”慕謙禦若有所思,智慧的眸有些迷蒙,“大哥不是也因為這樣吃了不少苦頭?”

  “謙禦,別這樣說,你知道我不會那樣想的。”慕弈之訝異弟弟自責的情緒。

  “可是我們卻想忘也忘不掉。”慕謙禦認真地道:“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還真希望讓你揍一頓。”只可惜溫和善良的大哥絕對做不出來。

  慕弈之淺笑,“我早就不記得那些事了,你們都是我的好弟妹。”

  “難怪當初我們會想要欺負你。”慕謙禦歎息,“做好人是會吃虧的。”現在提醒大哥好象太晚了。

  “我不是好人。”慕弈之看著窗外的滿天星斗低語,“從來都不是。”沒有好人會背負著骯髒的罪孽。

  想起自己甚至不負責任地跟管曄有了關係,要是謙禦知道了,會怎麼樣地看他?慕弈之的眼眸更黯了。

  “大哥,如果你老是自貶,我們會很難過的。”慕謙禦看穿他未竟的深意。

  慕弈之只是露出迷蒙的笑意,沒有多做感想。

  慕謙禦看著窗外的風輕撫過慕弈之的輕軟黑髮,他的側臉沉靜地猶如無波的湖水,平和的表面下,什麼也看不透。

  “大哥,你喜歡他嗎?”毫無預警的單刀直入,沒有拐彎抹角。

  “誰?”慕弈之不解。

  “那個管曄。”

  慕弈之怔楞,隨後垂首淡笑,“我喜歡他,跟喜歡你們是一樣的。”

  看不到底的湖,沒有人知道是何心思。

  “一樣嗎?”慕謙禦輕喃,沒有繼續再問下去。

  如果說,有人能讓水面搖盪起來,一點點地洩漏那沉寂到幾乎死去的情感,不知是好是壞?

  但要是,淘空了整座湖,卻什麼也觸碰不到呢?

  沒有什麼事是絕對的,一切都是未知數。

  步步步步

  『……流行性感冒肆虐,請民眾多加注意,這一個星期日夜溫差可達十度,出門別忘了多添件衣服……』

  “咳咳!”

  管曄關掉電視,滿臉笑容的氣象主播讓他喉間益加的痛癢,忍不住,他又多咳了兩聲。

  身體不僅發燙,連骨頭都痛了起來,生病了嗎?管曄皺起眉。

  家裡什麼都沒有,沒有溫度計,沒有退燒藥,沒有冰枕,沒有食物,唯一可以幫上忙的,大概就是開飲機裡面的熱水。

  因為總是在國外工作的關係,這個房子充其量只是他睡覺的地方,除了最基本的傢俱外,貧乏的連竊賊都懶得光顧。

  這就是他的“家”,一處鋼筋水泥堆砌的冰冷空間。

  驀地,他想起前幾天在慕弈之家裡吃飯的情景。

  那種被親人圍繞的溫暖……管曄猛甩了一下頭,揮去那深藏在心底卻不肯承認的渴望。

  他現在比較需要的是藥品。拿起電話,他才想起嶽湛詺前幾天還手足舞蹈地跟他宣佈要下南部去玩,明天才會回來。

  本來是想,叫那傢伙帶點東西來找他,順便問一下工作上的事情。不想要他出現的時候老是出來煩人,現在要找他了,卻又跑得老遠。

  “咳咳!”頭部的隱痛隨著咳嗽的動作摩擦著快折斷的神經,他的眉頭皺成死結。

  今天星期日,藥局有開嗎?這附近有沒有診所?他根本對這個社區不熟,就算出去了,也不曉得要去哪裡找所需物,更何況,他身體重的不想出門。

  一個人的生活,似乎就是這麼孤寂。

  頭痛的厲害,他的呼吸愈見粗重。

  死瞪著玻璃茶几上的藍色話機,管曄像是在跟什麼掙扎,遲疑良久,他總算拿起話筒,撥了一組連他也不知為何記得的號碼。

  話筒裡傳來接通的聲音,他不自覺地凝住氣,大概是發燒的關係,他的腦袋亂成一團。

  “喀搭”一聲,對方接起了電話。

  管曄的呼吸緊繃。

  “喂,請問你找哪一位?”淡雅的男中音,宛若微風。

  縈繞在耳邊的聲音催眠他的神智,管曄在思考前就先開口。

  “你……咳咳!”才啟唇就一陣猛咳,這一咳讓他瞬間清醒,他沒有考慮地立刻掛斷電話。

  簡直是瘋了!

  他想叫誰來?叫來了又要做什麼?他一點也不瞭解自己為什麼要撥這通電話!

  他從不依賴別人,不允許自己有想要依靠某人的情緒,從以前到現在,他一直是這樣警惕自己的!

  因為他不想又被信任的人背叛!


  “可惡……”他完全混淆了!管曄閉了閉眼,身體上的不舒適加重了他的不悅。

  將電話線整個拔掉,斷絕自己軟弱的情緒,他走進房裡。

  他什麼也不要,只想睡一覺,忘掉這令人厭煩的一切。

  第八章

  慕弈之看著“嘟嘟”聲不斷的話筒,微微地一楞。

  “誰啊?”慕曜茗看到大哥拿著話筒不說話,好奇地開口問道。

  “不知道,可能是打錯了吧。”慕弈之對著弟弟微笑,將話筒掛了回去。

  “喔。”慕曜茗回頭繼續看他的報紙。

  慕弈之睇視著身旁的電話,沉思半晌。

  看一眼壁鐘,下午五點半,略略猶豫一下道:“曜茗,謙禦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慕曜茗將報紙翻到體育版,“二哥啊?他說加班不會超過六點,所以應該快回來了吧!”他頭也沒抬地回答。

  “汐詔呢?”去加班……那就表示有開車了。

  “他?他被大姊拖去買東西,大概也快到家了。”還說什麼只要小弟一笑就可以多拿把蔥,他都不知道,原來那個大胃王能夠迷倒歐巴桑,明明在學校沒什麼女人緣的。不過這種事好象沒什麼好光榮的,哈哈!

  慕弈之打開窗戶,外面的氣溫比室內冷上好幾度。他眉間輕皺。

  “誼庭有開車嗎?”

  “沒有啊,她是去附近的黃昏市場而已。”走幾分鐘就到了。哇,今天有重播籃球賽,休士頓火箭對多倫多暴龍耶!

  “她的車鑰匙放哪?”慕弈之穿起外套。

  “就在門後面的袋子裡。”股市大跌?唔,難怪他們導師最近脾氣不太好。

  “我出去一趟,你叫大家不用等我吃飯,我借誼庭的車,幫我跟她說一聲。”慕弈之拿起車鑰匙,轉身往大門走去。

  “喔。”慕曜茗正在看影劇版的八卦新聞。“車上目擊親密動作……嗯,在車上也敢,最近藝人都這麼大膽……咦、咦咦咦,車?!”他猛然抬起頭,哪裡還有慕弈之的身影。

  剛剛誰說要開車?大哥嗎?

  大哥要開車去哪裡啊?大姊說過最好不要給他開車的!

  慕曜茗連忙追到窗臺一看,剛好瞧見車尾跟他說再見。他流下一道冷汗。

  完蛋!

  死定了!

  唰!

  一道勁道狠厲的藤鞭打在他身上,讓他瞬間皮開肉綻。

  他面無表情地佇立著,任由新的傷痕撕裂尚未完好的舊疤,不躲不閃,不抵抗不吭聲,甚至連眉頭都沒抽動一下,猙獰的血絲緩慢地從手臂上滑落。

  第二鞭、第三鞭,數不清的鞭打落在他身上,像是沒有知覺,他只是承受著,黑眸裡盡是冰冷的堅決。

  只要打累了,停手了,一切就過去了,再痛他都能夠忍受,他絕對不妥協的,就是給父親錢,讓他換取那永遠要不夠的白色粉末。

  沒有錢,父親買毒品的機會就少一點;沒有錢,父親打完他就會跑出去,只要忍耐就好,忍過了,就可以恢復平靜。

  每一次,都只能在冬夜裡用冷水沖掉身上的斑斑血痕,新舊傷口交錯的太嚴重,被布料黏住,脫衣服就變的萬分困難,那種硬是撕開皮肉的疼痛,常常會讓他流下冷汗。

  有時候他因為傷口潰爛發炎而發燒,只能獨自地躺在空曠的木板床上發抖,沒有人會照顧他,也沒有多餘的錢拿去看醫生。

  火辣的痛楚重重地襲擊著他的意志,有好幾次,他覺得死了還比較好。

  死了,就不用忍受這些非人的折磨;死了,就可以結束一切什麼也看不到。

  反正,也不會有人為他傷心。

  可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師長的歧視,不甘心同學的嘲諷,不甘心在這種貶低下以最沒用的方式結束生命。

  他要爬到比任何人都高的地方,他要向那些人證明他們有多麼地錯誤愚蠢!

  他做到了,讓所有人對他刮目相看。可是,他卻覺得什麼也沒變。

  縱使他再怎麼樣說服自己,再怎麼樣不肯承認,每個入夢的夜裡,他還是覺得跟少年時躺在木板床上發抖的自己沒有什麼不同。

  一樣是一個人,一樣那麼黑暗,棉被和床鋪雖然很高級昂貴,卻仍是融化不了他冰凍的思緒。

  他多麼希望,在他張開眼時,看到一個能給他溫暖的人。

  能走進他的世界,能瞭解他的內心,能分享他的喜悅,他多麼希望,能有這樣一個人……

  有嗎?真的會有這樣一個人嗎?

  用著不所回報的真切關懷,一絲一縷地喚起他亟欲不為人知的渴望……

  如果說,真有那樣一個人……

  好涼。

  本來燥熱難當的身體,緩緩、緩緩地有一抹涼意撫平那種無法忍受的灼燙。

  很舒服的,沁入他的心底。

  是……誰?

  黑暗的視線敞場開了一絲光芒,柔和的暈光裡有一道很模糊的身影在晃動,淡淡地,虛幻地像是隨時會消失的感覺。

  管曄心裡一急,不及思考就伸出手朝那身影一把抓住。

  “你醒了?”乾淨的嗓音有著明顯的關心,慕弈之垂首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大手,訝異地看著突然抓住他的管曄。他手上還端著水盆,正要去換水,卻被他嚇了一跳。

  管曄有一瞬間無法瞭解這是現實還虛幻,他撫著額頭,不僅覺得燈光有點刺眼,更覺得頭疼得像是要爆裂開來。

  “你……”他想要說話,沒預料到自己的聲音竟然破碎地像是壞掉的錄音帶。

  “噓。”慕弈之細心地將床頭的燈光調小,露出令人安心的笑,“你發燒到39度,喉嚨也有發膿的現象,幸好沒有轉變成肺炎,醫生幫你打過針了,你剛退燒,先躺著休息。”語畢,就想轉身去換水,卻發現管曄仍是抓著他沒放。

  他有點疑惑地看向管曄,管曄一下子回過神來,不自然地放開了手。

  慕弈之微笑,“我去倒杯水給你。”說完後就走了出去。

  是現實……管曄看著天花板,這是他的公寓,他的房間。

  他想坐起來,才一動作就立刻感覺到骨頭的酸痛,額上的冷毛巾也掉落下來。皺了皺眉,他無視沉重的身軀,用力一撐,靠坐在床頭邊。

  他低喘一聲,調勻呼吸後,身上已經流下不少汗。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生過病了。看著落在床被上的白色毛巾,管曄憶起适才夢裡那種清沁入心的舒和感。

  強迫自己揮去對那清涼的依戀。微一抬眸,正好看到上慕弈之端著盤子進來。

  對了……他怎麼會在他家?

  “先喝點水。”慕弈之走進床邊,先將溫開水遞給他。

  管曄接過,頓了一下才一飲而下。乾渴的喉間得到滋潤,霎時舒服不少。

  “你……咳!”他的聲音還是很沙啞,但在剛睡醒的慵懶下卻更有一種性感。“你怎麼會在這裡?”一開口就是劈頭的質問。

  慕弈之拿下他手中的空杯,淡淡地笑著,“要先吃東西才能吃藥,我煮了粥。”他沒急著回答問題,將盛著雞肉粥的瓷碗遞到他面前。

  管曄蹙眉,沒有接下,“你沒有我家鑰匙,是怎麼進來的?”他不可能沒鎖門。

  “我跟樓下的管理員說我有急事找你,請他代為傳達,結果你家的電話一直打不通,我請管理員拿著備鑰跟我上來,一進來就看到你發高燒躺在床上,我把身份證壓在管理員那裡他才讓我留下的。”慕弈之淺笑,將碗放到他手中,“先吃吧。”

  熱粥的蒸氣稍稍地霧開了兩人間的視線,管曄看著瓷碗,“你……是特地來的?”

  “嗯?”

  “你……知道那通電話是我?”怎麼可能?他只說了一個字!管曄不可置信地看著慕弈之。

  “我不知道。”慕弈之輕了搖下頭,他微微笑著。“趁熱先吃吧。”其實他不是很確定,只是隱約覺得是他而已。

  他知道,他肯定知道!

  可是……為什麼?只憑一個字就可以認出是他的聲音?

  管曄凝睇著他,一時無語。看了看床頭上的電子鐘,明白地指在淩晨兩點。

  他……一直照顧他到現在嗎?

  管曄的心中在瞬間起了不小的波濤,但卻模糊地讓他無法理解。

  他……慕弈之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不懂,甚至自己對慕弈之的感覺也開始無法掌控。這個認知讓管曄的手心出了汗。

  “你有衣服可以換嗎?你身上的都汗濕了。”慕弈之沒察覺他的心思,只關心他穿著濕衣服會再次著涼。

  管曄猛然回神,他想平著聲,一脫口卻又馬上感到自己的搖擺。“衣櫃裡有。”

  慕弈之踱步,從衣櫃裡找到一套休閒服,“我還以為你的衣櫃跟冰箱一樣不會放任何東西。”他笑道。還好他後來開車去了一趟超市,不然什麼也沒的吃。“你要先換衣服嗎?”他看他始終沒有動手吃粥,猜想他可能因為生病胃口不好。

  他抬手摸上管曄的額頭,確定他應該退燒了。

  管曄卻因為他這個動作而僵愣住。慕弈之白晰修長的手心柔軟地熨貼在他的皮膚上,微涼的感覺讓他不自覺地沉溺。

  “退燒了呀……”慕弈之放下手,朝他微微一笑,“如果吃不下的話就別勉強,但多少吃幾口,空著胃服藥不好。”

  太過靠近的距離,洩漏了他身上慣有的清香,純淨溫雅的淡淡香味,那足以使人沉醉上癮的柔和淺香……

  那一次,他也是完全地深陷在這溫香中,沒有遲疑地擁抱了他。

  無法克制地被吸引,管曄傾身上前,更加地貼近慕弈之,貪戀著他頸項間美好的香味,放逐了自己的堅持。

  好平靜。他甚至可以聽到自己的呼吸。

  慕弈之微愕,但也沒有退開,只是任由他輕抵著自己的肩頭。

  他單純地以為管曄只是病累了,才想靠著休息一下,但傳達到身上的體溫卻讓他沒辦法忽略。管曄的氣息噴吹在他的肩窩,引起他一陣戰慄,雖然他的嘴唇並沒有碰著他,但不知為什麼,他總有一種……管曄在輕吻他頸子的感覺。

  一陣燥熱襲上他的面頰,慕弈之連忙撇開心裡飄蕩的思緒。。

  “你怎麼了?”輕聲地詢問,一貫的無私溫柔。

  管曄沉默,他緩緩地抬起頭,一雙幽深的黑眸直看進慕弈之的潔白。

  他不曾忘記過,慕弈之那晚的生澀和顫抖,純潔地幾乎教人歎息……管曄的雙眸曜黑地看不見底。

  “管曄?”慢慢移近的俊美臉龐讓慕弈之疑惑地啟唇,他輕推了下他。

  猶如當頭兜下一盆冷水,管曄瞬間從曖昧的咒語當中清醒,他看見慕弈之瞳中的不解,這才發現他幾乎快吻上了他!

  可惡!他是中了什麼蠱?!

  管曄略顯失措地退開身,不敢再看向那毫無塵埃的面容,他別過臉,雙手握緊成拳。

  “你不舒服嗎?”慕弈之關切地詢問。他的樣子真的很奇怪。

  管曄抿著唇,他閉了閉眼,沙啞道:“我想先睡,隔壁有客房,你也先去睡。”

  “你不先吃藥?”好不容易才退燒,不吃藥不行的。

  “我想睡了!”他惡聲惡氣地撇下話,接著就躺回床上,翻身背對他。

  慕弈之不想勉強他,略略思索才道:“……那我不吵你了,有什麼事,我就在隔壁。”本來是想回去的,可他擔心管曄半夜又發起高燒,沒人照顧不行。

  幸好剛才他有打電話回家知會一聲,明天他還得去學校呢。

  慕弈之看了管曄一眼,然後輕輕地帶上門,讓他能夠獨自地安靜休息。

  他一出去,管曄就立刻翻被坐起,看著昏暗的室內,他一點都不能平靜!

  為什麼……他會有一種想吻慕弈之的衝動?

  為什麼他又被他所吸引?

  成年以後,他也曾經有過女人,但都是很理性的關係,他從來沒有這麼迷惑過!

  更何況,慕弈之和他一樣都是男人!

  他從未如此地想要從對方身上抓住什麼東西,這樣令人無法抗拒的感覺,他不曾碰觸過……似乎只要牽扯到慕弈之,什麼都會亂了!

  “真該死……”管曄低語,眉間緊鎖。

  他知道,他的思維已經完全地被纏繞上,甩脫不開,逃避不了。

  被那抹清香,被那抹清逸的身影。

  冬冬冬

  “大哥,你最近有點奇怪。”慕誼庭的聲音有些委屈,她扁著嘴。

  “嗯?”好柔和的男中音,像是低沉的風鈴。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你以前都很少晚回家,就算晚回家也一定會打電話,可是你最近不只常常忘記,前幾天還在外頭夜宿。”以前大哥絕對不會這樣的。

  慕弈之微微一愣,“讓你們擔心了,我以後會多注意的。”他指的是打電話的事。

  “唉喲,重點不是這個啦!”慕誼庭坐在沙發上,手指死扭著抱枕,“大哥,你……你最近是不是跟些……呃,不平常的朋友走得很近?”肯定是那個姓管的!遇見他以後,大哥就變得怪怪的。

  慕弈之漾開一抹笑,“我的朋友你們都認識,沒有不平常的。”

  怎麼會沒有?就是那個姓管的啊!

  慕誼庭皺皺鼻,她前幾天才發現原來那個叫管曄的傢伙,是某名牌的專屬模特兒,就說嘛!難怪她老覺得眼熟,原來家裡的雜誌就有他的照片。

  她睇慕弈之一眼,“大哥,如果有人欺負你,你要講喔!”她從沒忘記管曄對她親愛大哥的冷淡態度。哼哼,敢對大哥出手,真是差勁!

  “我會的。”慕弈之輕笑,弟妹維護他的認真他全都看在眼底。

  “你才不會。”慕誼庭低聲嘟嚷。大哥要是會開口抱怨的話,早幾百年前就說不完啦!

  “你別嘰嘰喳喳的吵大哥了,大哥是個成年人,你老是管這管那,很煩的。”慕謙禦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客廳,他剛在廚房聽見兩人的談話。

  “要你管!”慕誼庭老大不客氣的拿起懷中的抱枕丟向大弟。

  慕謙禦偏頭閃過,將盤子放到茶几上,輕輕鬆松。“你的戀兄情節真是越來越嚴重,問東問西的,大哥離你遠一點你就神經緊張,我看你啊,一輩子都離不開大哥!”他無視慕誼庭的瞪眼,涼涼地道。

  “才不是戀兄!”慕誼庭大聲否認,真想剝了弟弟的皮。“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麼?”慕謙禦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欠揍。

  “謙禦,別鬧她了。”慕弈之溫語,他知道自己的妹妹只是關心他而已。

  “我只是……”慕誼庭覦一眼慕弈之,臉紅的像蘋果,“我只是很注意大哥而已,因為要是大哥找到能能相伴一生的人,我一定要當面鑒定,不然沒辦法放心。”她小小聲地開口,耳根都熱了。

  她真的很希望大哥能幸福,不管什麼同性異性,她只願大哥能無憂無慮,過得比任何人都美好,雖然……雖然她會很捨不得,但是只要大哥開心,她就開心!

  只是……大哥表面上溫柔,除卻了親情的羈絆,其實根本沒有人瞭解他的心思,這也是她十分擔心的地方,所以,大哥只要有一點異樣,她都會特別注意。

  真是個……敏感的話題。慕謙禦推了下眼鏡,選擇不答腔。

  要是連大姊都感覺到了,大概也瞞不了多久吧?除了早出晚歸外,大哥的心境上可能多少也起了波動,那樣如死寂般的沉靜已不復存在,但大哥到底是怎麼想的呢?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吧!

  “謝謝你,誼庭。”慕弈之只是微微地笑著,一如他的聲音那樣清柔。

  相伴一生的人……嗎?

  不可能的,他這樣擁有污點的身份,沒有資格伴人偕老,更重要的,他的感情,早就在很久以前被埋葬。

  所以,他是不可能動心的。

  慕弈之的心口上有著自己都完全察覺不到的細微裂縫。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腦海裡浮出了管曄俊美的臉龐。

  娜娜娜

  “麻薯、米粉、高山茶……呃,你家是不開夥的吧?你也不太吃甜食,所以只有高山茶比較有用,其它的我就帶回去自己享用了,你可別說我小氣。”嶽湛詺一身便裝,翻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最後只拿出一小盒茶葉出來,下南部遊玩一趟的臉上卻沒有疲累。“我跟你說,你可別小看這一小盒茶,一年只有產20盒,600公克要價台幣五萬,我買的很心痛,你要珍惜點喝。”先把珍貴處說明,這樣泡的人才會比較小心,免得糟蹋。

  管曄睇他一眼,然後看向壁鐘,早上八點,托他的福,最近越來越早起。

  “你真有精神。”老喜歡擾人清夢,明知道他作息不正常,還總是做報時的公雞。

  “有精神倒沒有,不過早睡早起身體好嘛!”嶽湛詺假裝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你真該多出去玩玩走走,真的很有趣,去風景區看看啊什麼的,保證你放鬆又愉快!”不過他這一次遊玩的主旨是美食就是了,難得嘛!到處都有美味的名產小吃,他不趁機吃夠本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腸胃?

  “不勞你費心。”管曄坐在沙發上,剛起床的單薄衣衫讓他低咳了兩聲。

  “你感冒啊?”嶽湛詺十分驚奇,照理說,一個冷若冰霜的人,應該是會先凍死感冒病菌的才對呀!

  管曄並沒有打算回答他這個問題。“下星期的晚會是在哪裡?”

  “感冒了就應該好好躺著休息才對啊!”答非所問,“早上天氣那麼涼,你穿這麼少坐在這兒,生病怎麼會好?”

  應該好好躺著休息?“我坐在這裡是因為誰?”管曄冷眼一瞥,罪魁禍首馬上察覺自己說錯話,拿了石頭砸自己的腳。

  “呃……”嶽湛詺眨了眨美眸,識相地轉移話題。“下星期二,晚上七點在凱悅飯店,會有人帶你去的。”這是公司突然差給他們的工作,實際上是一場慈善的募款活動,像這一類的晚會,他是絕對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

  他也知道管曄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只要是慈善活動,他一律無異議出席。

  “嗯。”管曄低應。

  “對了,再過兩個星期就放完假了,你要玩就趁快,不然等回到巴黎,堆積如山的工作會做死人!”再怎麼說,他們也懈怠了三個月,只要想到之後可能的忙碌生活他就頭皮發麻,不過即使回到工作崗位必須加緊腳步,他還是希望能夠多放長假慰勞自己。

  再過兩個星期……嗎?

  管曄自顧自的沉默。只要過了這十幾天,他就要去半個地球遠的國家開始那僵化已久的日子,他將專注在工作上面,沒有多餘的心思再想任何事情;他將繼續接觸各種形形色色的人物,掠過一張又一張的臉孔,融不進陌生的空氣。

  他也將……有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慕弈之。反射性的,他的心底對這個認知起了很強烈的排斥感。

  管曄皺眉,他居然為了慕弈之而動搖?

  為什麼?

  他究竟有多大的能耐?他究竟入侵的有多深?為何自己的思緒會被他左右?

  一陣門鈴聲打斷了管曄的沉思,嶽湛詺自告奮勇地上前開門,出現在門口的,是緊緊糾纏管曄的溫和面容。

  看到開門的人是一名未見過的美麗男子,慕弈之先是一愣,隨即禮貌地問道:“請問管曄先生在嗎?”

  “呃……在、在啊!”嶽湛詺一向滔滔不絕的口舌有些結巴,他難掩驚豔地看著眼前的斯文男人。

  好……好純淨的一個人啊!不知該如何形容或解釋,總之給人一種柔和如水的清新感,不染泥塵的飄逸,溫雅的氣質令人舒服地幾乎歎息。

  “先生?”慕弈之被盯看的有些疑惑。

  岳湛詺連首回神,“嗯、喔,抱歉,管曄就在裡面。”他讓過身方便慕弈之進屋,順便回守喚道:“管曄,有人找你!”

  “你來做什麼?”管曄眯起眼,看著走進門的身影,他冷漠的內心不僅動搖,也逐漸地開始擺蕩。

  “只是路過,就上來看看。”慕弈之將手中一袋水果放在桌上,輕輕地笑道。其實是因為擔心管曄的感冒沒有完全好,不過看他現在的氣色不錯,而且又有朋友在,他也安心了。

  “路過?”誰都知道那是個爛藉口,他們住的地方方向根本相反,怎麼會“只是路過”?管曄蹙眉。

  嶽湛詺欺進他身旁,好奇地低聲問道:“喂喂,你去哪裡認識這種……嗯,氣質乾淨的人啊?跟你這冷淡的傢伙真是南轅北轍……哎,好吧,我閉嘴。”在凜冽的瞪視下,他識相的噤聲。

  本來就是嘛!像管曄這種不親切的人怎麼會有如此溫文儒雅的朋友?簡直就像天使和惡魔結拜作兄弟。

  這邊不討好,他索性投靠另一邊,“啊,我還沒自我介紹,敝姓岳,是管曄的同事。”他熱情的伸出手。

  “你好。”雖然有點訝異陌生人突如其來的盛情,慕弈之還是牽起一抹誠意的笑。

  真……真美!岳湛詺素來魅力無窮的棕眸差點掉出來。

  不是長相上的那種美麗,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善潔,讓這個極為溫文的男子散發出一種無與倫比的獨特美感。

  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人!他一向知道自己長的漂亮,不過那也是僅止於皮相上和視覺上而已,從來沒有想過有人居然能從心裡面美到外面的!雖然這溫和男人讓他一向堅強的自信有點小小的龜裂,但他還是得承認,那淺淺的微笑看了好舒服。

  “呃……你、你有沒有興趣作模特兒?”這種人才埋沒太可惜了!

  慕弈之輕輕一楞。

  岳湛詺上前一步,“你一定可以很快就紅起來的,我們公司待遇很好,你問管曄就知道了。對了,管曄,你怎麼可以知情不報?明明認識這麼優秀的璞玉,居然也不跟公司講,如果經紀人看過他,肯定也會有跟我一樣的評價……”一陣壓迫感襲來,他下意識地回首,就發現管曄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們身旁。

  而且……臉色似乎還不太好。

  “你說夠了沒有?”管曄寒著聲沉語,表情冷硬。

  “你幹嘛?”好象很生氣的樣子,誰又惹到他了?岳湛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他自作聰明地朝管曄建言:“你也來勸勸你朋友,也算是幫公司多挖一棵搖錢樹,要是被人捷足先登那我可是會很扼腕的,還是說你朋友根本就是我們業界的人?可是我沒看過他啊——”

  你閉嘴!”管曄怒吼一聲,不僅截斷他的話,還差點把他嚇去半條命。

  “管曄?”不知該如何開口婉拒岳湛詺好意的慕弈之,也驚訝他突然的情緒爆發。

  管曄略過那雙擔憂的瞳眸,直接瞪視嶽湛詺,切齒而語,“他不是模特兒,現在不是,以後也不會是!他根本就不適合,你聽懂了嗎?他根本就不適合!我絕對不會允許他暴露在其它人的眼光下!”絕對……絕對不會允許!因為慕弈之的笑容是專屬於他的!

  就像是某根強制的弦在腦中毫無預警的斷裂一樣,管曄對於心底驟然爆開的強烈獨佔欲感到錯愕!

  慕弈之……是專屬於他的?

  他怎麼會這樣想?怎麼會?他不是應該排斥慕弈之嗎?

  對於他的善意,對於他的關心,對於他從一開始所對待自己的點點滴滴,他應該都是覺得很厭煩才對!

  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感覺開始改變了?

  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開始?

  這種無法抓住的情感絲線又代表什麼?

  代表什麼?!

  沒有察覺管曄極度混亂的心思,嶽湛詺忍不住皺起眉,“什麼你不會允許?你怎麼這麼獨裁?你朋友要不要做他自己不能決定嗎?人家好歹是個成年人,頂多給他點意見讓他參考,你怎麼可以阻礙他可能的發展,你又不是他的誰……咦、咦?咦咦咦?”一下子想起了些什麼,他倏地住了口。

  他記得,管曄之前在酒吧跟他說過的話,那時候他推論,管曄應該是跟一個男人有所牽扯,他還清楚地記起管曄沒有當面反駁他的推測,以管曄的個性,沒有的事情絕對就是說沒有,所以他猜管曄一定、絕對、肯定跟一個男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

  現在他這種無故發飆的態度,是為了眼前這個溫雅斯文的男子,那麼說,可能,也許,這個人——

  “難、難道這個人就是——”

  至此,嶽湛詺多日來的疑問得到解答。

  真相終於大白。

  第九章

  在管曄“強勢”的注視下,嶽湛詺縱有再大的好奇,也不敢賴在當場,隨便找個理由,陪笑兩聲,他腳底抹油開溜,免得再度說錯話被炮轟,反正他是想,以後一定還有機會,還有機會。

  屋內就剩管曄和慕弈之兩人,沉重的空氣像要凝結成塊。

  “那……我也不打擾你了。”慕弈之緩語,他不知道管曄跟他朋友是怎麼回事,也不曉得管曄為什麼看來如此急躁,只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只是關心管曄的風寒所以才上來看看,既然他沒事,他似乎沒有多留的必要,因為管曄一向不太喜歡見到他。才移動了一小步,坐在沙發椅上的管曄就迅速站起。

  “你現在還不能回去!”管曄低吼出聲,神色複雜。

  慕弈之回首,微感愕然。“你……還有事嗎?”

  纏亂的思緒讓管曄的神經緊繃到斷裂,他閉了閉眼,“我有事要說,你現在還不能走。”

  該死!該死!簡直就是一片混亂!

  他是怎麼搞的?先是說出那種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話,現在又見鬼地不知道在發什麼瘋!

  總是這樣,一面對慕弈之,他的冷靜就會瓦解,他的思考就會糾結,他到了嘴邊的話語轉變成情緒上的發洩,自製的態度也會完全化為毫無理由的排斥。

  他不能接受慕弈之所給予的溫暖、關心、善意,所以全盤抹煞那真切的微笑,他不斷告訴自己,慕弈之所做的一切都是假像,不能相信他,不能碰觸他,不能被他迷惑,不能、不能!

  有關於慕弈之的所有一切都不能!

  然而越是這樣做,慕弈之在他心裡滲入地就越深,他所做的抵抗和排斥白費的可笑;越是告訴自己慕弈之所表現出的都是謊言,心底就越是相信他的一言一行。

  更甚至,他利用了慕弈之的身體汲取渴望已久的溫暖。

  他也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但那該死的清香卻根深蒂固,揮也揮不去,拔也拔不除,每見慕弈之一次,那晚的記憶就更加清晰。

  究竟為何這樣?他不瞭解,一點都不瞭解!

  “管曄?”見他始終不語,慕弈之開口喚道。他沒把管曄适才對嶽湛詺說的話放在心上,那獨佔性極強的言論,只被他當成無心之語,渾然不知管曄為了自己的那番話掙扎許久。

  “你……”管曄好惱,為什麼他可以這麼平靜?“你以後別再來了。”他氣憤地脫口,不管說的話是否傷人。

  慕弈之微頓,“如果打擾到你的話,很抱歉,我只是怕你又不舒服,所以才……”

  “不是的!”管曄打斷他溫和的話語,“再過半個月我就會回去巴黎,不會住在這裡,至少半年不會回來。”他緊皺著眉。

  慕弈之一怔,徐徐才道:“是嗎?”他的表情如同他的話,察覺不到任何心思。

  “所以……我們不會再有太多的見面機會,你以後也別再來找我。”好冷酷的話語,霜寒的語調下卻是只有自己知曉的波濤思緒。

  慕弈之靜默良久,隨後,牽起一抹極為淺淡的笑容,“臨走前,我可以請你吃頓飯嗎?”

  “吃飯?”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就當是為你送行,你可能會很久都不回來不是嗎?”他輕輕地微笑,沒有心機,沒有雜質,就真的只是單純的好意。

  “……我沒有空。”管曄硬著聲。

  “喔……真是不巧。”慕弈之的語氣裡有些微的可惜,他靜靜地凝睇著管曄,“那麼,你自己多保重。”他真摯地低語裡有著全然關懷。

  揚起一絲淡笑,他緩緩地回過身,朝著大門走去。

  管曄看著他的背影,心跳比平時更為急促。

  只要慕弈之走出這個門,他就可以恢復之前的日子,他們之間的交集會消失,各自回到原本的軌道,過著毫無相干的生活,他將會有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他,或許,是再也見不到面也說不定,就在今天畫下兩人之間的句點,他不會再來找他,他也不再和他見面¨¨¨

  就這樣斷了聯繫……

  “等等!”等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上前擄住慕弈之的手臂,飄散在他絮雜氣息當中的,是一如那晚的淡香。“我真不該這麼做。”他用著只有自己聽到的聲音低喃。

  他居然自己伸出手挽留慕弈之,他之前的掙扎不知道算什麼。

  “管曄?”慕弈之凝視著他,溫雅的面容上沒有任何波動。

  “你……”管曄的喉嚨乾澀地沒辦法出聲。

  他在期待些什麼?希望慕弈之開口叫他留下嗎?他有什麼資格?他們倆又是什麼關係?

  他對他有了感情嗎?

  為什麼他會這麼心慌意亂?!

  閉上眼睛,再睜開,他的瞳眸深的見不到底。

  “管……”

  “我沒有辦法。”管曄低沈、霜冷地打斷慕弈之關切的輕語。“我沒有辦法,你聽清楚了嗎?”他用力一扯,將慕弈之摟抱在懷中,很緊很緊,幾乎用盡力氣。

  “管曄?”慕弈之錯愕地僵直背脊,他的心口感受到從管曄胸腔傳來的沉重壓力。

  “我沒有辦法!”彷佛扯斷了體內一根緊繃的弦,管曄倏然咆吼,“我沒有辦法忘記那一晚,我沒有辦法就這樣離開,我沒有辦法理解你在我心裡的地位!我明明知道你是男人,我明明知道我跟你不一樣,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就是沒辦法否認自己對你沒感覺?!”彷佛也是在說給自己聽,他冷漠的偽裝徹底破碎。

  慕弈之胸口一緊,氣息逐漸走調。錯了……完全錯了……他果然是……不該那樣做。

  “管……管曄。”他閉了閉眼,“放開我……”該怎麼做?該說些什麼?要怎麼樣才能讓管曄別跟他一起淪陷?

  “經過這麼多事,我不相信你沒感覺!”管曄逼視他,慕弈之卻慌亂地別開臉,“看著我!如果你真的能如此平靜,那就看著我說你對我無話可說!!”他給予他這麼多的關切,難道真的只是為了單純的理由?他不相信!

  慕弈之被他粗重的喘息擾亂了腦中的思緒,管曄近在眼前的黑眸壓的他幾乎沒辦法呼吸。

  他不能……從很久以前就不能……

  “對不起……我不應該那麼做……”慕弈之蒼白著唇,不論他再怎麼想彌補這無法挽回的錯誤,他所能說的,終究是一句道歉。

  “我不想聽你說對不起!”管曄用力地將他推向牆邊,讓他無處可躲,“我要聽你的真心話,我要知道你為何接受我!!”

  他一定要知道,現在!!

  沒有停頓的,他俯首吻住了慕弈之顫抖的雙唇。

  狂亂、粗暴,不帶一絲憐憫,他徹底地蹂躪慕弈之的生澀,就宛如他剛剛揭撕開自己心底深處的坦白一樣,不留餘地。

  慕弈之只能不停地喘著氣,任由管曄溫熱的舌尖侵吞自己的口唇,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他所隱藏的,所壓抑的,所最不為人知的一切,全部被迫挖掘。一吋一厘,一絲一毫,被管曄交纏的吮吻,亂了腳步,忘了依歸。

  他下意識地抓緊管曄身上的衣服,指關節幾乎完全泛白。

  管曄將舌頭深入他的口中,手臂在他的後腰收緊,一路撫進他的衣衫當中。

  一陣涼意襲上身體,慕弈之在瞬間清醒。他震驚地瞠大了眼!

  “不……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他幾乎是用盡全身所有的力量推開管曄!

  他劇烈地喘著氣,胸口不停地過份起伏,被吻紅的嘴唇和白紙般的神色成強烈對比。他緊閉著雙眼,難受的搖頭。

  “我不行……我不能再錯第二次。”他艱澀地出聲。

  不等管曄有什麼反應,他跑向門口,迅速地離開管曄的懷抱、管曄的視線。

  管曄僵立在原地,唇上甚至還有慕弈之的香氣。

  這算什麼?

  他還是什麼都沒說就從他眼前逃走了!

  慕弈之在怕什麼?為什麼不表達出自己真正的心意?

  難道他說的還不夠明白嗎?他對他有了感情,他已經再也不能忽視他在心中的存在!

  “該死!”管曄憤怒地一拳擊向牆面,沉重的撞擊聲撫不平他的波濤洶湧。

  再沒有遲疑地,他轉身追了出去!

  他不會讓慕弈之逃跑,一開始就是他先招惹他的!

  他絕不允許他反悔!

  北倍被

  『你既然不能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我們怎能安心地留你在學校任教?要是哪一天上了新聞,學校的名聲該怎麼辦?』

  『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和你媽相遇而生下了你!』

  呼……

  『你身為一個教師,如果不能以身作則,豈不是會帶給學生壞榜樣?』

  『你才不是我們的大哥!要不是不得已,我們一點也不想跟你有所牽扯!你根本沒有資格出現在我們面前!你以為自己是誰?你以為我們會感激你?你真是令人做惡!』

  呼……呼……

  『你才來學校三個月,就有學生愛上了你,我們能不懷疑你暗中給于學生暗示嗎?你是在教他們念書還是在教他們成為同性戀者?』

  『同性戀?那是一種病吧!那種人根本就是變態,不應該存在於世界上惹人嫌。』

  呼、呼……呼6

  他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

  好清楚,好清晰,彷佛就要撞破他的胸腔。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奔跑了。就像是在閃避什麼,或者想擺脫什麼,他幾乎是竭盡全力地沒命狂奔。

  為什麼他要跑呢?

  為什麼他不堅定地拒絕管曄?

  他動搖了嗎?也跟管曄有相同的情感嗎?

  怎麼會呢?

  他明明是一個沒有心的人,明明是不能動心的!

  可是卻又^

  管曄的表白,使他再也無法自我解釋這混亂的一切。

  慕弈之停下腳步,過於急遽的奔跑讓他不停地喘著氣,蒼白的面頰旁滑下一道道汗水,濕了他的睫,濕了他的眼。

  他也想要管曄溫暖他,他也希望有人能陪伴;他關心管曄,卻不知不覺地超出應有的控制,他說要走的時候,他甚至忘了呼吸。

  他希望管曄開心,希望他無慮,多年來過度的專注,不知何時轉化為一縷絲線,只纏繞在某個地方。

  “我真是糟糕……”他既不能否認自己對管曄有所留戀,也不知該怎麼面對管曄的感情。本來他以為,沒有人能察覺到的……

  他沒辦法讓過世的父親原諒他的不正常,他的身體裡也不像平常人有一顆健康跳動的心臟。

  他不能。

  管曄不明白這種身份所遇到的不堪會有多少,也沒辦法體會隨之而來的挫折。這是不容世俗所接受,不為社會所包容的!

  他好不容易才從地獄裡爬出站在人生的頂端,他怎麼能破壞這一切?

  這種身份只會帶給他傷害,他不能!

  慕弈之緊緊地閉上眼,空蕩的胸口只留有亟欲穿出的疼痛不停地狂湧,一次比一次更為激烈。

  砰通、砰通……

  他難忍地咬破了唇,身子也搖晃地沒辦法再站穩。

  “慕弈之!”

  總算追上的管曄大步地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強迫他轉身。

  “我不准你逃走!沒有說清楚之前,你哪裡也不准去!”他沒有發現怪異之處,奔跑的喘息加重他忿怒的語調。

  哪裡也不准去……如果,他要去的地方,很遠很遠,遠到他永遠也追不上,是不是就可以算結束?

  慕弈之極為緩慢地抬眸,對上了那一雙他從來就不該碰觸的曜黑眼瞳。

  輕輕地,他露出一抹淺淺、淺淺的笑容,幾乎化為透明。

  砰通……

  “我……我一直希望……希望看到你笑……”他緩慢地抬起手,指尖有點顫抖,就在要摸上管曄的面頰時,猝不及防地頹然落下。

  他整個人沒有預警地軟倒,彷佛被狂風吹散的枯葉飄落在地。

  管曄錯愕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及時攙住慕弈之,別讓他繼續下滑。

  他攬著他的肩,發現他冰涼嚇人的體溫和完全汗濕的衣衫,他的面容,慘白地有如霜雪。

  “慕弈之?”輕微的搖晃喚不回他的清醒睜眸,管曄加重了力道,卻只是讓他毫無反應的身體更加綿軟。“慕弈之!”

  薄弱到幾乎察覺不了的氣息,宛若下一秒就會消失。

  生平第一次,管曄感到失去某種重要東西的恐懼。

  啊 啊 啊

  “對不起護士小姐,請問急診室往哪裡走?”急性子的慕誼庭抓到一個護士小姐就著急地開問,後面還跟著慕謙禦。

  一接到通知電話他們就十萬火急地趕了過來,因為最小的兩個弟弟都在學校,所以他們決定先不要通知,先確定慕弈之情況再說。

  一路上,慕誼庭擔心地都快哭了出來,還是比較冷靜的慕謙禦開車,她根本連方向盤都沒辦法抓穩。

  只要一想到大哥發病,她就無法冷靜。

  在護士的指引下他們直奔二樓的急診室,進入眼簾的是死寂空曠的長廊和緊閉的急診室大門。門上的紅燈亮著,表示裡面正在進行診療。

  慕誼庭手心冒出了汗,她瞪視著站立在走廊底的管曄,三步並兩步地跑到他面前。

  “是你!為什麼大哥會昏倒?你沒有好好照顧他對不對?你為什麼讓他發病?為什麼不多看著他?!”她抓住他的衣襟憤然大吼,一直強自壓抑的眼淚終於激動落下。

  慕謙禦深思地睇視著沈默的管曄,不發一語。

  “是你害大哥又發病,要是他發生了什麼事,我絕對不會饒你,絕對不會!”她的臉上皆是淚痕,不成調的哭音裡有著憤恨。

  “……什麼病?”管曄抬眸,他看著慕誼庭,眼神冷得像是尖銳的冰刃。

  送慕弈之到醫院後,醫生只來得及告訴他,“情況很危急”。

  慕弈之有病?他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

  “你別再靠近大哥!別再出現他的面前!”要不是他,大哥的平靜生活不會被擾亂,現在不會發病躺在醫院!

  “你冷靜點。”眼見擔心情況會不受控制,鎮定的慕謙禦上前拉住她。

  “你別阻止我!”慕誼庭生氣地扯開他,“你忘了大哥發病的樣子?我不想再看到那種事情發生,我不想啊!”她悲憤地怒叫。

  “什麼病?”管曄重複著先前的問句,神色冰寒。

  “不關你的事!從現在開始不准你接近我大哥,不准你擁有他的善良和溫柔,你離他越遠越好,要是他這次有什麼萬一,我一輩子都不會放過你!”慕誼庭恨然地落下重話,緊握的拳顫抖著。

  “什麼病?”如同尖針般的冷冽。

  “我說了不關你的事!你——”

  “他到底是什麼病?!”

  衝破耳膜的暴喝響撤整個樓層,幾乎震落天花板上的灰塵。

  深沉的寂靜回蕩在極為混沌的氣流之間,管曄陰森的神情駭人,猶如暗夜的奪命使者。慕誼庭死瞪著他不肯退縮,卻被他周遭懾人的森寒給凍的發毛。

  詭譎的沉寂擴散,沒有人知道該不該打破這沉重的壓迫空氣。

  “心臟病。”

  首先出聲的,是慕謙禦。

  管曄睇著他,面無表情的慕謙禦維持著平板的語調。

  “我大哥他有先天性的心臟疾病。”

  第十章

  第一次見到大哥是什麼時候?他們姊弟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知道父母突然過世的傷痛難以抹滅,還有知道必須和一個從未見過面的異母大哥同住的錯愕。

  他們家的經濟算是小康,房子是租下來的,房東在知道他們家中頓失經濟支柱後,就很現實地限期他們搬出去,沒出過社會的四個孩子,面對突如其來的家庭驟變,除了失去親人的痛心外,也備感不知所措。

  然後,慕弈之出現在他們面前。

  他們知道這就是那個父親一直不肯認的大兒子,是他們的異母大哥,一個被趕出家門的同性戀者。

  他很溫柔,也很可靠,一肩扛下所有的後事,但他們三個姊弟卻怎麼樣也沒辦法對他友善。

  因為父母會出車禍,這個異母大哥的親生母親難辭其咎。

  慕弈之的親生母親偶而會向父親要錢,父親念在過去的情分上,多少會給一點。那天,父親也是接到電話,決定跟她當面講清楚,說明他現在有一個溫暖的家,請她別再打擾,給完這次後就此情斷義絕。

  母親也跟著父親去了,但卻沒有人預料到,他們出了門後就再也沒辦法回來。

  因為這樣,所以他們十分地排斥慕弈之,也用他是同性戀這件事情說過很多不堪入耳的話。要不是他們沒有地方住,根本不想跟他處在同一個屋簷下。

  當然,慕弈之被母親拋棄且沒有來往的事情,他們是過了很久才知道。

  他們住在一起,卻不交談,慕弈之本就不大的住所因為這四個弟妹而籠罩在壓迫的空氣下。每天,慕弈之會煮好三餐,但最後的結果都是進了垃圾桶。

  他們嫌棄他、嘲諷他,覺得他噁心。

  不論他怎麼做,他們始終都沒給過他好臉色,慕弈之不曾抱怨過,態度依然溫和。

  身為大姊的慕誼庭第一次跟慕弈之說話是為了跟他要錢。三個弟弟就要繳學費了,但她卻連自己的都湊不出來,若非真的山窮水盡,她一點也不想根這個等同于仇人的大哥說話,她也是瞞著弟弟們來跟慕弈之商量的。慕弈之雖然只大她兩歲,但她總認為他會有辦法。

  慕弈之當時只是微微地一笑,沒說什麼就答應了。

  接著,他一天比一天晚回家,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麼,也沒有人關心他,反而覺得他不在家更好。慕誼庭偶會懷疑,但也只是想想就作罷,畢竟,她沒必要去擔心一個跟她無關的人,當然她也不曾想過,慕弈之身上的擔子究竟有多重,因為他總是那樣淡淡地笑著。

  第一次見到慕弈之發病,是一個有雨的夜晚。

  他們為了慕誼庭找慕弈之拿錢的事情而吵了起來,才進門的慕弈之想要溫語勸他們冷靜,卻成了箭靶。所有的怒氣都朝他爆發,究竟罵了些什麼,他們已經不太記得了,只知道慕弈之始終無語,默默地承受一切難聽的話,沒有人注意到他太過蒼白的臉色,也沒有發現他手指冰冷顫抖,更沒有察覺他額間的冷汗濕了他的衣襟。

  在一片混亂的爭吵當中,有人氣憤地就想奪門而出,慕弈之想上前攔阻,被不客氣地推開,不是很大的力道,但是卻讓他整個人傾倒在地。

  所有人都呆住了,只能怔怔地看著他難受的神情。他緊閉著雙眼,手心按著胸口,像是要斷氣般的喘息,連嘴唇都異常發白。

  首先從混亂當中回神的慕謙禦心知不對,當機立斷地就將他送到醫院。

  醫生說,他實在太亂來,他的心臟病需要用藥物來控制,他卻將近一個月沒有複診;醫生說,他不把自己當一回事,明明不能勉強的身體卻呈現極度疲勞的狀態;醫生還說,他這麼不愛惜自己,發病的狀況會越來越危險。

  後來他們才知道,他們這個異母大哥有治不好的心臟病,他沒有複診是因為他把醫藥費省下來給他們當學費,他勉強自己晚上兼差當家教是要應付家裡多出來的開支,他不愛惜自己,也都是為了他們這幾個從來不曾對他好過的異母弟妹。

  “大哥清醒時的第一句話,是叫我們不要因為他而吵架,他很虛弱,臉色也不好,但卻仍是那樣對我們笑著,我們沒有人說得出話。”慕謙禦說著往事,如今輕描淡寫的文字敘述已經沒有辦法表達出當時感受到的震撼。“直到那個時候我們才瞭解,自己做出的事情是多無知、幼稚,而且愚蠢。在知道大哥跟他親生母親根本從來就沒有聯繫後,你可以想見我們每個人懊悔的程度。”他看著坐在長椅上始終不語的管曄,斯文的臉上掛著苦笑。

  慕弈之帶給他們姊弟的不僅僅只是親情,那無法償還的包容,廣大的像是海洋,那樣沉靜的溫柔,徹底地撼動了他們。

  慕謙禦續道:“他可以為對他老是惡形惡狀、根本說不上有什麼關係,又搶走他父愛的陌生親人做到這種地步,你可以說他笨說他蠢,也可以認為他是無可救藥的爛好人,”他認真地看著管曄,“但是不可否認的,我們都被他感動了。”

  在大哥出院後,情況就慢慢地改變。雖然一開始很尷尬,他們嘴巴上不說,但也都一步步地接近這個大哥,並且學習之間的相處。

  越是瞭解他,越是打從心裡尊敬他、喜愛他,他的性向問題不知何時被遺忘,沒有人在乎他喜歡的人是男是女,只知道他是他們唯一且最親愛的大哥。

  管曄從頭到尾沉默地聽著,臉上淡漠的表情看不出有什麼反應,偶而在眸中一閃而逝的光芒快地讓人來不及捕捉。

  原來那個柔善的笑臉後面,竟然隱藏了這麼沉重的封閉傷痕,究竟慕弈之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微笑?究竟慕弈之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接近他、撫平他的傷痛?他一直以為,他根本沒有經歷過挫折,所以從來都沒有深思過……管曄臉色緊繃,隨著過去一幕幕拒絕慕弈之善意的畫面掠過眼前,他的唇越抿越緊。

  因為慕弈之很孤獨,所以才不想讓他走同樣的路,然而他因為無聊的自尊將上天的不公平加諸在無辜的慕弈之身上,卻從未想過,他的笑容根本就是在掩飾那些結不了痂的傷口。

  管曄垂落在身側的手握緊了拳,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有些什麼反應。

  慕謙禦可沒漏掉他那細微地蹙眉動作,他可以解讀成眼前這個男人在為大哥的過往心疼嗎?他輕籲口氣,翻出這些成年往事,他自己也頗為沉重,現在講起來,還是覺得十分對不起大哥。

  幸好剛才他已經詢問過醫生,大哥的情況趨於穩定,不然他也沒辦法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裡。

  管曄默然良久,他看著已呈映照出夕陽的落地窗,緩緩地啟唇:“你為什麼要跟我講這些?”

  “因為我要你想仔細。”慕謙禦堅定地睇著他,“我大哥的性向你已經很清楚了,你們屬於不同的世界,如果不是真心的,就請你停止接近他。”

  管曄轉首看著慕謙禦,深沉的神色辨不出喜怒。

  “他不是一個健康的人,需要細心的照顧和包容,如果你不能做到,最好也離開他。”慕謙禦沒有半分妥協。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管曄冷道。

  “那就由你決定。”眼鏡底下的雙眸直視著管曄,“我不是在說笑,如果你不能給他幸福,那麼就別再出現。離開,或者留下,你自己決定。”

  管曄頓住,離開或者……留下?

  他離不開,不然早就該放手,可是留下?

  他能像慕謙禦所說的那樣,真心地付出同等的感情,關懷地照顧他嗎?

  還是說,他根本就只能自私的利用慕弈之的不求回報,只想要索取他帶給他的溫暖和寧靜?

  他愛上慕弈之了嗎?

  他從沒愛過人,慕謙禦說的話,搖擺了他的意志。

  他只知道,他需要慕弈之,在認清了自己對他有感情後,沒想過要放棄。

  可是現在……他該怎麼做?

  才認清自己的感覺卻又被迫要做出困難的選擇,管曄異常煩躁,他不耐地站起身就要離開。

  “你不能總是在逃避。”慕謙禦在他越過身旁時啟唇,“我不問你大哥為何發病,但是我希望你認真地面對你們之間的牽扯。你若沒有辦法確定就儘快放手,大哥對我們來說很重要,要是你傷害了他,我一樣不會饒過你。”他目視前方,任管曄擦身而過,靜靜地落下話。

  管曄緊皺著眉,沒有說話,只是邁步遠離這令他無法思考的空氣。

  他不是逃避,只是……只是

  可惡!他要見慕弈之,不管他是昏迷還是清醒,他要見到那張擾亂他的清雅面孔。

  現在!!

  如果睜開眼睛,會看到父親在的那個世界嗎?

  或許,他可以說聲“對不起”。因為他終究對一個人動了情。

  如果不是那個世界,那麼,當他睜開雙眼,所要面對的會是什麼樣的情景?

  “醫生、醫生!他好象要醒了!”

  如果已經知道是什麼結局,可不可以重來一遍,把所有發生過的一切當成一場夢?

  “情況很好,只是幾天沒進食虛弱了一些,等他完全清醒讓他吃藥,然後才能進食,今天只能先吃些流質的食物。”

  似乎是很難,因為,那些話,那些事,像生了根一樣,怎麼也無法忘記。

  “謝謝你,醫生!拜託你大哥,拜託你快點醒吧,我們都好擔心!”

  只能選擇面對,縱使可能會受到傷害,他仍是要睜開眼睛接受,不能一直躲避下去。

  他所要面臨的,究竟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啊!醒了、醒了!大哥醒了!”

  歡呼聲隨著柔軟的人體抱住了他,慕弈之艱難地眨動眼瞼,只覺得泄進眼簾的光芒好刺眼,讓他一時無法適應。

  “誼……庭?”他下意識地靠聲音辨別緊摟住自己的人,才一啟唇,喉嚨就乾澀地有如火焰在燒,讓他的語調破碎。

  “大哥,先喝點水……大姊,你走開點,擋到了。”

  啊,這是謙禦的聲音。“謙……”

  “是我。先別說話,你睡了很久,滴水未進,喉嚨會很難過的。”

  耳邊的話才落下,一陣濕涼就襲上他乾裂的唇瓣,一滴滴的,滑進他灼燒的喉間,給予等待已久的滋潤。

  邊喝水的同時,他的視線也慢慢聚焦。他看到一身白袍的大弟,看到滿臉興奮的妹妹,還看到睜著大眼準備說話的兩個小弟。

  “大哥!”慕曜茗和慕汐詔同時出聲,默契好的不得了。

  慕弈之牽起一絲淡笑,讓他們安心。

  隨著持續緩慢地移動目光,他微微上揚的唇角有些僵硬。

  他……不在。

  他在期待什麼嗎?慕弈之斂下眼。

  慕謙禦把病床升起,讓他可以靠坐,他拿著主治醫生剛才留下的藥丸遞給他。

  “先吃藥吧,大哥。”轉院是對的,他也可以就近照顧。

  慕弈之依言吃下,他看了圍在床邊的弟妹一眼,略帶歉疚地輕道:“讓你們擔心了,抱歉。”他好象常常說這句話,真是個沒用的哥哥。

  “唉呀,沒事就好啦!”慕誼庭輕快地打斷他的自責,雖然他們這幾天的確擔心的要死,不過可也不想看到大哥一醒來就難過。“你肚子餓不餓,我請醫護人員送東西來吃好嗎?”

  “這裡又不是餐廳。”還請人送!慕謙禦白了她一眼。“那邊不是有兩顆大蘋果?去弄成泥裝在碗裡。”他下達指令。

  “喔。”一向愛抬杠的慕誼庭二話不說地立即行動。因為弟弟是醫生嘛!當然要聽話。

  “我睡了多久?”慕弈之輕問,氣息略顯薄弱。

  “五天了,所以身體虛弱是當然的。”慕謙禦調整點滴,側首不經意地打量到他白晰的後頸上有一枚粉紅色的痕跡。他調整點滴的手頓了一下。

  慕弈之毫無所覺,他抿了抿唇,略微遲疑後終究開口問:“你們……有沒有看到管曄?”

  “沒有、沒有!我們誰都沒看到!”慕誼庭拿著水果刀,很快地插嘴。

  “咦,可是,大姊,第一天的時候,那個管……噢!”削了一半的蘋果砸上慕汐詔的頭,一點都不留情。“你、你為什麼拿蘋果丟我?”幹嘛老是打他?

  “你該慶倖是蘋果,不是這個!”她晃了晃手中的刀子。“你給我閉上嘴,不要老是說錯話。”嘖,豬頭諸腦的,老是搞不清楚狀況。她惡狠狠地瞪他。

  基於她手上拿著兇器……不,是基於好男不跟女鬥的英雄原則,慕汐詔很快地縫住自己的嘴巴。順便拿個沒好氣的白眼給已經快忍不住笑意的三哥看。

  慕弈之靠坐在床頭,視線落在遙遠的窗外。

  管曄……大概離開了吧!他都已經拒絕他了,依照他的個性,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這樣也好,反正他遲早是會走的。

  結束了,不要緊的,這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不是嗎

  不要緊的……真的。

  “大哥,我要先走。”慕謙禦替他拉好被子。“我要離開去視察,晚一點再過來,這邊就交給你們。”他對剩下三個人交代。

  好象發現了頗為值得玩味的線索……不知道最近時裝界有沒有什麼新聞?似乎很有去看看的價值。慕謙禦轉身走出病房,離去前唇邊掛著一抹詭異的笑。

  怪了,那死小子笑什麼東西?“我要弄東西給大哥吃……你們兩個!負責陪大哥聊天!”慕誼庭拿著另外一顆蘋果,跟著慕謙禦的屁股後面也走了出去。

  她一離開,慕汐詔馬上爆出不平之聲,“剛剛她明明就叫我閉上嘴,現在又要我陪大哥聊天了,真是善變!”女人心,海底針。

  “誰叫你不懂得察言觀色,吃的虧當然比較多。”慕曜茗伸伸懶腰,覺得天氣很適合午睡。

  “明明就是她鴨霸欺負人好不好!”慕汐詔尋求援助,“大哥,你說對不……呃,睡著了。”他的音量倏地變小。

  慕弈之斜靠在半伸起的床頭,露出美麗的頸項,長長的睫毛掩去了清澈的眼瞳,臉上有著明顯的疲累,柔順的發散至一旁,沈靜地有如一幅畫。

  “咦?”慕汐詔發現他脖子上有個紅色的印記,“那是什……”

  “噓!”站在他身後的慕曜茗也看到了,他拉著弟弟,“別吵到大哥,先出去再說。”真是尷尬,那分明就是一個人為留下的……痕,哎。

  “你幹嘛莫名其妙臉紅?……啊!幹嘛啦!”好痛!

  “少囉唆,叫你出去再說。”

  “那也不必打我吧?”嗚嗚,他多災多難的頭。

  “誰叫你欠打。”他可以體會大姊的行為了、

  兩人嘰嘰喳喳、躡手躡腳地出了病房。

  把安靜的空氣留給半睡半夢的人。

  好靜。

  彷佛時間停止了流動,凝聚在這個房間裡,輕輕地、慢慢地,令人心安的靜謐。

  似乎,他也曾在什麼時候感受過這種完全放下心的感覺,什麼時候?

  好象就在不久以前,在同樣的房間裡,當一雙炙熱的黑眸凝視著他時,那種專注的神情,讓他安心,讓他平靜。

  他記得黑眸的主人坐在他身旁很久很久,什麼也沒有做,只是一直看著他。

  他好希望時間永遠停止在那一刹那。

  但是黑眸的主人終究是起身了,他以為他要離開,但是他沒有。

  他走進他的病床,手指撫上他的面頰,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要以為他是用指尖在親吻他。

  他心跳的很快,整個意識裡都是那只手的溫暖。

  彷佛終於摸夠似的,黑眸的主人停下手,緩緩地彎下身,就在他的耳旁,低喃了一句話。

  是什麼?好象是……很重要的一句話。幾乎讓他濕了眼眶。

  語畢,黑眸睇視他良久,然後他的唇熨貼上他的頸項,輕柔卻又固執的,伴隨著那句低喃灑下咒語,他整個人因而發燙。

  他想要伸出手,想要張開眼睛,想要給予他回應,但他身體重的不能如願,只能感覺那雙黑眸靜悄悄地,一如來時般地離去。

  是夢嗎?

  那樣的溫柔,虛幻卻又真實。

  是夢吧。

  因為他幾乎能確定,那個人就是管曄。

  “喀擦”。

  病房門被悄悄地打了開來,有人走進了病房。

  是誰?誼庭還是曜茗?

  腳步聲沉穩地踱了過來,最後,停站在他的病床旁。

  熟悉的氣息刹時擴散糾纏,一如以往的每一次靠近。

  是……誰?

  “你還不醒來,要我像童話故事般吻你嗎?”

  低沉磁性的悅耳嗓音震動了欲睡欲醒的慕弈之,他幾乎是在下一秒就迅速睜開雙眼。

  修長的身影有著最優雅的傲氣,俊美的五官勾勒出無暇的面容,熟悉的臉龐卻有陌生的表情,他是管曄,有一點不一樣的……管曄。

  “你……”慕弈之瞠大了眼,有點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正站立在他面前。

  “我回來了,從巴黎。”一下飛機就沒有停留地直奔醫院。

  慕弈之愣住,“你……你為什麼要回來?”他記得他說過,他會去很久很久。

  “為了約定。”管曄伸出手,觸碰慕弈之頸後間的紅痕,帶來一陣灼燙。“我說過要你等我,所以我現在回來了。”

  從後頸傳來的溫度讓慕弈之晃神,“什……什麼意思?”

  管曄皺眉,“就是我之前講的那樣。”他居然沒聽進去?

  “之前?”慕弈之全然不解。

  管曄的眉變成死結,“我說我決定留下來,要你等我!”

  “你……你說的?跟我說嗎?”慕弈之愣住。沒6沒有啊,管曄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難得的真心話居然如此被輕視,管曄眯起眼,逼視他,“就在這裡,五天前,我在你身旁說的!”虧他還大老遠跑回巴黎,事情解決完畢就上飛機飛回來,他居然把他臨走前的承諾忘的一乾二淨!

  五天前……那不是他剛昏迷的時候?慕弈之眨眼。

  “我……我那時候沒有意識。”怎麼可能會記得……也只是感覺到有人彷佛在耳邊說過一些話而已……原來不是夢。

  “那又怎樣?”管曄一臉理所當然,他這輩子第一次做這種事,不管醒著還是睡著,都要給他聽進去。

  慕弈之只能看著他,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管曄好陌生。

  “那……你不用再回去了?”

  “當然不用,我已經解約了。”他說的輕描淡寫。


  解約?”慕弈之不敢相信他說的話,他不顧虛軟的身體,著急地拉住他的手忙問:“你為什麼要引退?我很快就可以出院了,你不用這麼做的。”他單純的以為管曄只是因為愧疚所以才想留下照顧他。

  管曄凝視著他,黑眸裡有一絲火氣。

  “你還搞不懂什麼意思嗎?”他真想把他抓起來搖晃,“我說我要留下!和你!這一輩子都不走了!”該死,一定要他說的這麼明!他有些懊惱地別過臉。

  一……一輩子?他是說……

  慕弈之完全地怔愣住,在看見管曄眼底的認真時,他的眼眶微微地泛潮。

  “你別想反悔,你說過你可以一直陪著我的!”管曄瞅著他。他是不會放他走的!既然做了決定就不會改變。

  “可……可是……”他指的是友情啊!不是愛……慕弈之輕輕地搖頭,不可能這麼美好的,有很多事情還是存在,沒有辦法就這樣忽略。

  “不准搖頭!”管曄抓著他的肩膀,定定地望進他清澈的雙眸,那令他深深陷入的溫柔,“就算你逃跑,我也絕對會追上你。你可以試試看,看是我會先放棄,還是你會先累倒。”

  那樣不可動搖的真摯神情,讓慕弈之的視線逐漸模糊。

  “我是說真的,你如果不想浪費力氣,那就不要再拒絕我。”管曄撫上他的面頰,出奇的輕柔。

  一瞬間,慕弈之的胸口像是漲滿了什麼。

  “可是我不健康。”這樣的麻煩,他為什麼會要?

  “我知道。”他絕對比任何人都細心照顧他。

  “你會遭受別人異樣的眼光。”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免不了。

  “我知道。”他從來就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你會沒辦法過以前習慣的日子。”他結束他的事業就是鐵證。

  “我知道。”那就換有人陪伴的日子。

  “我……我沒辦法馬上愛你。”因為他無法這麼快對父親釋懷。

  “我知道。”他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慕弈之聲音啞了,“你……你本來可以選更好的路走……”

  管曄揚起眉,他低首汲取著他身上的清香,他不著痕跡地勾起唇角。

  “我只想選你。”說沒有掙扎是騙人的,但是失去慕弈之的那種感覺他絕對不想再經歷一次,把他綁在身邊是最好的決定。

  不過,慕弈之贏了。他自始至終不變的溫柔和關懷讓他相信了,讓他相信他不會再被背叛。

  他怎麼也辦法放手,第一次,他如此渴望一個人,覺得為他放棄所有也無所謂,等他發現的時候,他已經侵入太深太深了。

  很輕柔地,他環抱住了慕弈之微顫的身軀。

  他在他耳邊低語,“我是個壞學生,你一輩子都不可以放棄我。”

  慕弈之只是將臉埋入他厚實地肩膀當中,很久很久都不曾抬起。


  尾聲

  “你們有沒有帶打火機?”

  “沒有。”好整齊的聲音。

  “白癡啊,沒有打火機怎麼點香?”一群豬頭!

  “大姊,我們又不抽煙,不會隨身攜帶的。”真是無辜。

  “所以才說你們白癡啊!既然要來掃墓,就不會想到要帶打火機嗎?”還是品質最爛的那種豬。

  “你……你自己還不是忘了帶……”怎麼可以只怪他們。

  慕誼庭猛然一瞪,“什麼?”

  嗚,好凶喔!“我……我去便利商店買。”慕汐詔以光速逃離戰場。

  “你別老是遷怒在汐詔身上,他會有不健康的人生。”可憐,不僅要被他欺壓,還要被大姊當出氣筒。慕謙禦優雅的推推眼鏡。

  “我才沒有遷怒!”

  “大……大姊,呃,我幫你拿。”慕曜茗連忙搶下她手中的香,免得還沒點就變成灰屑。

  “沒有嗎?”慕謙禦揚起唇,“啊,大哥他們來了。”

  慕誼庭像是雷達一樣迅速轉頭,“在哪裡?”

  “看錯了。”臉不紅氣不喘的。

  “慕——謙——禦!”幹嘛耍人?

  “你已經氣了幾個月了,也該消消了吧?”真愛記仇。

  慕誼庭冷哼一聲,不想回答。

  “管曄會把大哥帶出國,也是為了替他動手術,這是為他好。”這婆娘怎麼這麼死腦筋?

  “他明明就是借機霸佔大哥,帶著大哥偷溜!”竟然到了美國才打電話跟他們說,她差點沒因為大哥失蹤而掀了警察局。

  唉,“懶得跟你說。”

  “你看嘛,連去買個花都這麼久,大哥好不容易回來,我還沒看他幾眼,就又被姓管的拐走。”她怎麼能不氣?

  慕謙禦眼角一瞥,“那不是回來了嗎?”大驚小怪的。

  不遠處,一名身著白衫的男子,輕輕地微笑著,懷中的素花更突顯出他的脫塵,溫柔的神情和淡雅的氣質,讓他清俊不可方物。他身旁站著一名高大的男人,俊美的臉龐上有著明顯的關注,他把所有視線都放在白衫男子身上,沒有遺漏一絲一毫,偶而側首聆聽白衫男子的輕語,他一向冷硬的眼神在瞬間變的柔軟。

  “啊,終於等到了!”從身後突然出現的聲音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你、你是誰?”慕誼庭差點咬到舌頭。大白天的不會碰到鬼吧?雖然這鬼……還長的挺美的。

  “抱歉打擾了,敝性嶽,是你們……呃,『大嫂』的朋友。”嶽湛詺露出迷人的笑。

  “『大嫂』?”拜……拜託!正常人都應該知道不能這麼叫的好不好?慕誼庭臉上有斜線。

  慕謙禦揚眉一笑,慕曜茗則是連忙用手捂住嘴。

  “是啊,你們『大嫂』可害死我囉!”之前管曄跑到巴黎總公司突然上演引退宣言,斬釘截鐵的態度把大家都嚇了一跳,然後又自己一聲不響地跑了回來,害公司的人急得跳腳!老闆已經答應他可以留在臺灣,負責較為不用遠行的平面工作,總而言之就是,老闆要定管曄這棵搖錢樹啦!

  所以下令他緝捕管曄歸案,他追到這裡,管曄又去了美國,一去就是半年,他為了找他疲於奔命,總算,知道他今天會跟慕弈之來掃墓,他就先一步來堵人!

  “喂,今天是你們父親的忌日嗎?”他多年在國外生活,不太懂掃墓這回事。

  “不是。”慕謙禦笑道。

  “那為什麼要掃墓?”害他追到墳墓來。

  “因為大哥要介紹『大嫂』給我爸認識。”大哥的心結,總算有鬆動的現象,他不得不佩服管曄,他們姊弟幾年來都做不到的事,管曄居然做到了。

  “哼,只是介紹而已!大哥又還沒一定愛上姓管的!”慕誼庭不以為然……當然是因為之前對管曄的偏見。

 “你真的覺得大哥不愛他嗎?”慕謙禦揚唇。

  眾人下意識的看向越來越走近的兩人身影,那種協調,那種氣氛,細微的動作和眼神間的流轉……要說他們沒有兩情相悅,真是很難。

  慕誼庭哼了一聲,其實她只是不願意承認而已,管曄對慕弈之的溫柔,她早就已經看在眼底,只不過……討厭的人還是討厭!

  “我可不可以插一下話?”慕曜茗終於找到機會出聲。

  “什麼?”

  “天都要黑了,大哥和『大嫂』還要走多久才到?”那個『大嫂』也太小心翼翼地照顧大哥了吧!一小段路走了十分鐘還沒二分之一,等他們走到這裡,墓園都關閉了。

  “說得也是。”慕誼庭圈起手,放在嘴邊一字一句地大叫:“姓管的!快點把我大哥送過來!”明明就是想獨佔大哥吧!謙禦還不相信!

  回應這聲呼喚的,是慕弈之溫柔似水的笑,和管曄挑眉撇唇的神情。

  幸福的戀人,才要開始抓住幸福。

  …^0^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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