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by君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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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善良單純樵夫攻x絕美蛇妖誘受)

身為一隻千年道行的蛇妖,就算不吃葷食,偶爾還是會想動動嘴巴的,

要知道他的牙齒早已退化,借他咬咬也不會怎麼樣,但為什麼人類只要看見他就慘叫著逃之夭夭呢?

不過……這個人類不怕他欸!可以咬,可以纏,還可以化成人型隨他下山,不過讓阿白困擾的

是萬寧的不受誘惑。色誘無效,引誘沒用,逼得阿白專程跑去找狐妖取經──

究竟要怎麼樣,才能讓萬寧接受他的心意呢?


(一)

  七月,夏末。

  上午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好日子,午後的山裡卻突然下起雨來。

  萬寧扛著一大籃的薪柴躲進廟裡。這些看似不值錢的木頭可是他的寶貝,雖說大部分都是拿來燒的,可是其中可有那麼幾根是雕刻的好材料,如果賣給古玩店或是讓王大毛收購去刻成印章的話,可以多賣一兩百文呢!平常他都會帶著一塊厚布,以防這樣好的木材被雨淋濕,可是今天出門的時候看天氣比昨天還炎熱,便沒有帶出來,沒想到偏偏讓他遇上了這一場莫名其妙的雨。

  解下柴籃,從裡面挑出質地最差的幾根,堆在廟堂的正中央,再從懷裡拿出火石來點著,熟練地將火升了起來。這雨不曉得會下到什麼時候?他淋濕了倒是沒什麼關係,不過籃裡那些上好的木頭如果淋濕就不能賣了,到時候他得喝西北風啦!

  從後堂翻出燭架,將半濕的衣服脫下披了上去,圍在火堆邊烤著。這才有空看看這個臨時的避難所。

  這座山他不常來,這間小廟的傳說他倒是聽過好多種版本。

  現在是七月,這間小廟當然也有很符合時節的故事,不過他萬寧老老實實過生活,對父母孝順、對朋友有義氣、有些閒錢也會捐給寺廟做善事,就算真的遇到什麼,那個什麼也不需要為難他才對。

  比起那個什麼,他反而比較擔心野獸之類的出現,畢竟他再怎麼強壯,也不可能拿著斧頭劈了一隻熊或老虎什麼的。不過如果是傳說中成人大腿粗的蛇妖,那就另當別論了....


  『那隻蛇妖通體發出白光,青森森的眼睛像盯著獵物一樣地盯著你,你跑不了幾步就會被追上,接著一圈一圈地緊緊纏著你的身體,勒得你沒力氣,甚至還來不及等你斷氣,就會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牙往你的脖子咬下去!』

  聽了受害者的描述,總覺得有些誇張。雖然受害者聲稱自己是多麼機智多麼神勇才逃過一劫的,不過他壓根不相信。在山林間討生活,長條狀的見得多了,最大也不過是手腕粗,而且那麼粗的通常沒有毒,牠們也不會想吃像人那麼大的動物。要是真的靠過來了,他手上那把利斧也還應付得了。

  至於大腿一般粗的蛇,他壓根兒不相信會有。再說了,照那受害者所說,真的被那麼大的蛇纏住身體的話,再怎麼機智也是沒法兒的,只能乖乖地被吞掉,哪還有那個命回來口沫橫飛地當說書人吶!

  不過....話雖這麼說,他還是小心點好。在這種地方,毒蛇猛獸總是少不了的。

  於是萬寧起身,確定小廟的每個窗戶都鎖上了,前門後門側門小門也搬來貢桌和長椅擋住,再將火生得大些,斧頭也拿上手,這才比較放心。

  聽著外面那雨聲,短時間內是不會停了,說不準今晚就得在這廟裡過夜。不過幸好這間廟小歸小,地方還算乾淨,收在櫃子裡的幾塊布都能直接蓋著睡,地上沒什麼落葉髒汙,牆角只有一兩張蜘蛛絲,連桌椅都沒多少灰塵,不像普通的山中破廟。

  「大概是常常有人來暫住或是躲雨的關係吧....」他單純地想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的雨勢不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大。雨水打在紙窗的聲音讓萬寧昏昏欲睡,加上懷裡正好揣著一塊乾淨柔軟的桌巾,於是他取來後堂牆邊的一捆稻草打散,鋪在離火堆遠一點的地方,還穿著單衣就躺了上去,握著斧頭蓋上桌巾睡去了。

  一扇窗戶不堪雨水的拍打,在反覆的推弄後把濕透的栓子折斷了,透著濕氣的風從視窗不斷地吹進來,正巧吹向那火堆,無聲無息地將火給滅了。

  雨聲變得更大,蓋過了龐然巨物滑過樑柱、滑過地板的聲息。

  萬寧在睡夢中覺得有些冷,縮了縮身體將桌巾揣得更緊。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好像沒什麼用,因為冰冷的感覺從小腿、大腿迅速地往上襲來。他嚇了一跳醒過來,睜開眼看到的,就是一對發出森冷青光的蛇目。

  一條蛇。一條跟他大腿一樣粗的白蛇纏繞住他的兩腿,前半身壓在他胸前,高高舉起了頭頸,吐著鮮紅的蛇信,像是看獵物一樣地看著他。

  萬寧驚駭起身想要拿斧頭對付牠,卻在起身的瞬間被大蛇襲上,迅速地纏住了他的四肢和上半身,纏得死緊。這種情況下就算手裡拿著斧頭也莫可奈何,更何況他的斧頭不知何時竟落在離自己好幾尺遠的地方。

  他用力地掙扎、扭動著身體,卻只感覺到被白蛇纏得更緊,緊得有些不舒服。

  他有些絕望地看著白蛇靠近他的脖子,張開了血盆大口,露出兩根又白又尖的利牙,對著他的脖子一口咬下!

  「嗚啊啊啊啊──」

  萬寧發出淒厲的慘叫聲,迴蕩在杳無人煙的山間小廟中。

  須臾,雨聲未停,那駭人的悲鳴卻慢慢地停了下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咦?」

  萬寧停止吼叫,呆愣住。他不太瞭解現在是什麼情況?

  大蛇還咬在他的脖子上,而且發出美味的咀嚼聲,但是他的脖子卻沒有傳來想像中的痛楚,甚至該說是一點痛感也沒有,只有大蛇口腔摩擦的濕潤感和脖子右側兩處應該是尖牙抵靠著的冰冷感。

  大蛇微微地扭動著身體,嘴裡發出吧噠吧噠的聲音啃著萬寧的脖子,讓他有種被張大娘那未滿一歲的女兒含著手指啃咬著玩的錯覺。

  這只大蛇沒有牙齒!不,應該說除了那兩根嚇人的尖牙以外,口腔內竟然沒有任何一根碎牙!那,那牠到底是在咀嚼什麼?為什麼能啃得這麼起勁?

  萬寧覺得自己的太陽穴有些發疼。

  脖子上濕潤的摩擦慢慢停了下來,纏著自己的強韌軀體也慢慢變得柔軟,然後,然後他聽到了呼咻、呼咻規律悠長的吐納聲息....這只大蛇竟然咬著他脖子睡著了!

  萬寧望著屋頂的瓦片,哭笑不得。

  那,現在該怎麼辦?

  萬寧慢慢地從大神纏繞的身下伸出自己的雙手,然後先是摸摸自己的脖子,確認它的確還沒斷,也確認依然卡在大蛇的口腔和尖牙中間,處境艱難。

  畢竟是猛獸,萬寧不敢任意扳開大蛇的嘴,更何況自己的性命也還在人家嘴裡。他確認自己的屁股沒壓到大蛇後,緩慢地坐起身。脖子上的蛇頭扣咚一聲倒在肩上,只靠著兩根長長的牙齒勾掛在他脖子上。

  「這也睡得太熟了吧....」萬甯心中冒出戳戳大蛇臉頰的想法。

  外面的風雨漸小,但感覺卻比之前寒冷,也許跟這條冰冷的蛇卷在身上也有一點關係。萬寧從懷裡拿出火石,再次將火堆升起,讓室內變得溫暖,然後抓來剛剛掙扎時被踢出稻草堆外的桌巾,蓋在自己和大蛇身上,接著小心地維持著剛剛的姿勢躺下,暗忖著以大蛇那樣的尺寸,自己應該是不會壓傷牠才是。

  萬甯老實善良,他心想既然這條大蛇沒有傷他,他也不需要傷了這條大蛇,但手上還是握住了一根在火堆裡燒著的粗柴,心想如果大蛇醒了想傷他,他再用火嚇走他就好。不過經過剛剛那些事,其實他已經打心底認為大蛇不會傷他了。

  摸著大蛇漸趨溫暖的柔軟身體,萬寧不知不覺也睡著了。等他再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不見大蛇的身影。

  過了一夜,雨勢早歇,外頭微微透出天光。火堆已熄,他手中那根粗柴躺在火堆中央,燒得只剩末端沒有焦黑,如果當時還握在他手上,自己怕是已經被燙醒了。

  身上沒有爬蟲類該有的滑膩液體,摸摸脖子,也沒有濕潤的唾沫留下,說是蒸幹了嘛,卻是一絲異味也沒有。

  「奇怪,難不成是作夢了?」

  萬寧疑惑地起身穿衣,卻突然聽見地上傳來噹啷輕響。

  數枚晶瑩剔透、有如冰晶的橢圓形片狀物體散落在地,在晨照下透出溫潤如玉的美麗光芒。



(二)

  「小哥,你手上那東西可以賣我嗎?」

  賣完木柴的下午,萬寧坐在路邊玩弄著前幾天在廟裡撿到的奇怪物品時,一位帶著家僕的少女這麼問他。

  「咦?這東西?」

  「是啊,我遠遠的就看到它的光澤,應該是稀有的寶石吧!而且它的形狀又這麼圓潤,很難得一見呢!你賣我好不好?我用十兩跟你買。」

  「十、十兩!」萬寧驚訝地站了起來,這個數目他即使砍一年柴都賺不來呀!「三、三片就值十兩嗎?」

  「什麼?你有三片啊?那當然是給你三十兩嘍!」少女向家僕使個眼色,家僕馬上從懷裡掏出白晃晃的銀子來,交到萬寧手上。

  「等等、等等!太多了!」萬寧把手收回來不敢拿。「而且這位姑娘,這個、這個玩意兒可是蛇的鱗片呀....」

  「蛇鱗?怎麼可能!莫說這東西一看就是少見的寶石了,你說是蛇鱗,哪來這麼大的蛇呀?小哥你不會是嫌我出的價太低吧?」少女向來是喜歡什麼就要得到手,於是她又向家僕使了使眼色。

  「不不不不用了,十兩就夠了!」看到家僕又要面不改色地掏出更多銀子來,萬寧嚇得連忙將手中的三片蛇鱗交到少女手上,然後拿過十兩銀子。

  「是三十兩。」少女糾正。

  「真的不用,十兩就很多了。」拿著三十兩走在路上他會怕被搶被偷,回家還要怕父母以為他偷來搶來的,太可怕了。

  少女有些驚訝,原以為是不是有什麼詐,可是仔細看了這三片透明卻有著美麗誘人光芒的薄片寶石,越看越是喜歡。再看看萬寧一副窮酸樣,只給十兩實在是說不過去,要是讓人家知道了,說不定還笑他周大小姐占人家便宜呢!

  「不成不成,少說得三十兩!」這三片奇異的寶石,她從小到大都沒看過,如果讓人估價,說不定有上百兩的價值,用三十兩買來實在是太便宜了。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用力搖頭,頻頻退後。

  萬寧的金錢觀和周大小姐實在差太多,他們在大街上推來嚷去,到最後才達成了一個協定:周大小姐先給他十兩,剩下的二十兩等萬寧需要的時候再上週府找家僕拿。

  萬寧懷裡揣著十兩銀子,又高興又驚惶地奔回家,將其中九兩交給了父母,當然他沒有說是賣一條大腿粗的沒牙大白蛇蛇鱗得來的,只說在山裡找到了好木頭,被識貨的人以高價買走。因為不習慣對父母說謊,所以萬寧支支吾吾、含糊地交代完就帶著一兩又沖出家門。

  他先去錢莊換成了銅錢,大大的一袋,差不多是他一兩個月不吃不喝所賺的錢。

  接著他買了一些一直很想吃卻嫌貴或是買不起的食物。

  然後他想到了那條大白蛇。

  「這些錢應該算是牠的,我不能獨佔。」

  萬寧想到大白蛇沒有牙齒,也許沒辦法吃大的獵物,於是他想到替牠買些吃食。

  買了兩隻燒雞,懷裡的銅錢已經少了大半,他心中一跳一跳的,從小到大沒花過這麼多錢。

  「真該謝謝大白蛇才是。」

  提著兩隻雞走上山,天色已經有點暗。他循著自己的印象找到前幾日那間小廟,雖然經過一夜風雨,小廟裡還是乾淨如昔,連他已經歸位的器具都擺放得更加整齊,有些不可思議。

  萬寧沒有多想,依然很單純地認為大概有人來整理過。

  他用路上撿來的柴升起了火,然後把烤雞圍在旁邊加熱,希望香味可以傳到大白蛇舌頭裡。

  等著等著,天就黑了,他因為肚子有些餓,所以撕了一小塊雞屁股肉來吃,儘量維持雞隻的完整。

  又等著等著,大白蛇還是沒有出現。萬寧起身走到廟門口,往外面探了探,希望能看到一絲白色的身影。探了一刻鐘左右,在一片黑漆漆的森林中也沒探出個什麼來,隱約看到一些紅光,大概是覬覦他的雞隻卻又礙於火堆不敢靠近的野獸們吧!

  「阿白會不會也怕火呢?」萬寧在嘴裡唸著,但是想到昨晚他抱著睡著的大白蛇再次升火時,大白蛇感覺到熱度卻沒有驚醒,應該是不怕的。

  「不曉得我喊牠的話牠聽不聽得到....」萬寧想了想,雖然蛇好像是沒有耳朵的,不過還是決定試一試。他深吸一口氣,對著森林大喊:『阿白~前幾天那條大白蛇~我帶兩隻雞來給你吃~有聽到的話就快來喔~」

  黑夜裡只傳來『喔~喔~喔~』的回音。

  原本安靜的森林突然騷動了起來,動物快速掠過草叢的聲音清楚地傳進他耳裡。

  「是阿白嗎?」萬寧興奮地大喊。「阿白!」

  廟口前的草叢中,沙沙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萬寧迫不及待地想衝出廟門口迎接他的新朋友。

  就在他跨出右腳的剎那,從正前方草叢裡竄出來的,不是大腿粗的白蛇,而是一隻半人高的斑斕大老虎!

  「哇──」萬寧驚叫一聲,跨出的右腳當下就縮了回來巴在門上。

  為什麼這座山裡的猛獸都長得特別大只啊?不過....這只看起來絕對不像會吧噠吧噠啃他的脖子....

  萬寧想著先把門關起來,雖然相較於半人高的老虎,那兩扇門薄弱得可憐。

  人在緊張的時候總是容易出錯,有時候絆到門檻這種事也有可能致命的,尤其當你跌出門外的時候,跟你的距離又更近了一步的大老虎正準備撲過來。

  「死定了!」萬寧抱著頭害怕地顫抖。

  突然,從廟裡發出一聲巨響,像是什麼龐然巨物落到地上的聲音。

  萬寧趴在地上回頭一看。

  「阿白!」

  從屋樑直接落到地上的大白蛇看起來兇狠無比,吐著鮮紅的蛇信對大老虎發出嘶嘶的嚇阻聲。

  說也奇怪,大老虎的身形跟大白蛇比起來應該是不相上下的,但是大老虎一看到大白蛇,就像兒子看到老子一樣,縮起了耳朵和尾巴,看著萬寧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大白!」萬寧從地上跳起來,撲向大白蛇。他知道,大白蛇救了牠。「阿白,你來了,真好。不對,應該說你一直都在屋裡嘛!怎麼都不出來呢?」

  大白蛇起先有些退卻,但是被萬寧又摟又抱,像看到多年好友一樣對待,也就不再抗拒,親暱地纏住萬寧。

  「阿白,我跟你說喔!你之前掉在地上的鱗片被一個有錢的大小姐買走了,她給我好多錢,所以我買了兩隻雞來給你吃,謝謝你給我鱗片。」

  萬寧抱著大白蛇來到火堆旁,小心地坐了下來。

  說也奇怪,大白蛇看起來巨大無比,抱起來卻好像抱一隻小牛一樣輕,完全不符合一般視覺上的估測。

  「我知道你沒有牙齒,所以我幫你撕小塊一點,你用吞的就好了。」萬寧這麼說著,同時付諸行動,撕下一隻雞腿送到大白蛇嘴邊。「來,快吃!」

  大白蛇看著萬寧熱情的笑容,看著眼前香噴噴的雞腿,再看了看萬寧。

  然後,牠終於張開了血盆大口....

  『吧噠』一聲,咬住了萬寧的脖子。



(三)

  連續幾次的見面,萬寧都拾獲幾片漂亮的蛇鱗,可是因為現在不缺錢,自己也想留一些阿白的鱗片在身邊,所以他便沒有再賣別人,收在一個樸實的木盒裡。

  這段時間以來,他花了約莫兩百枚銅錢,買了新的磨刀石、更堅固的背籠、更耐穿止滑的鞋子以及專用手套,搖身一變成了更專業的砍柴人。

  有了新的裝備,他工作得更加賣力,也更加得心應手,賺的錢比以往多了幾十文錢。因為父母那邊已經有九兩銀子交代,所以他現在賺的錢可以自己攢下來。如果算一算還可以零花,他就會買些吃食到山中小廟去找大白蛇一起吃,不過每次的結果都演變成他吃食物,大白蛇啃他的脖子。

  雖然萬甯安安分份地過著自己(和阿白一起)的生活,但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平凡的人一旦有了不平凡之處,總是容易惹來他人的嫉妒。

  這一天下午,萬寧剛砍了一些柴從山上下來的時候,一群官兵便一臉兇狠地趨近,不由分說地將他架起來。

  「欸?欸?各位官爺,有什麼事嗎?」萬寧驚惶地問道。

  「還敢問什麼事?大膽刁民,你偷了縣太爺的玲瓏玉晶,還笨到在大街上正大光明地轉賣他人,從中獲利,人證物證俱在,看你怎麼狡辯!來啊,帶回衙門去!」

  「什麼玲瓏什麼玉?大人我是冤枉的啊!」

  於是怦怦怦怦地,一群官兵將他拖進衙門壓在地上,一群百姓也跟著過來圍觀,竊竊私語。

  「阿寧是個老實頭兒,不可能偷別人東西的啦!」

  「是啊是啊,那天萬大娘說阿甯多賺了點,還買了好些吃食送給街頭的乞兒們呢!」

  「哎喲,還不又是那麼回事兒嗎!縣老爺一定又貪了什麼東西,這次想找阿寧來頂罪了。」

  「真是沒良心啊....」

  「就是說....」

  一會兒,縣太爺從堂後走了出來,頗有一番樣子的大喊:『升堂』。

  「肅~靜~」一排衙役們低聲齊喊。

  鄉民們掩住了嘴巴,萬寧嚇得直發抖。

  「堂下何人?」

  「草草草、草民萬寧。」

  「大人,」一旁的師爺提醒。「就是他偷了您的玲瓏玉晶,拿到市場轉賣給周家大小姐的。」

  「原來是你,大膽!」縣大爺用力拍下驚堂木。

  「沒沒、沒有,我沒有....」

  「還敢狡辯!來呀!傳人證及物證上堂!」

  一名衙役端上一個有著紅色絨布內襯的木盒,裡面放著三片晶瑩剔透美如玉石的橢圓形片狀物體,後面跟著的是穿著淡綠色衣服的周家大小姐。

  「大人。」周大小姐緩緩地跪在萬寧旁邊。

  「周梅,妳可認識旁邊這名男子?」

  周大小姐看了看萬寧。

  「大人,當天就是他把那三塊寶石賣給我的。」

  『啪』地一聲,驚堂木再拍。

  「萬寧,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大人、大人!我賣給這位周大小姐的是三片蛇鱗,不是什麼寶石啊大人!」萬甯指著衙役端著的物品。「就是那個,那個是我在山裡撿到的蛇鱗,不是什麼寶石啊!」

  「是的大人,他賣給我的時候也堅稱那是蛇的鱗片,而且我以前也沒看過那樣的寶石。」周大小姐看萬甯是個老實人,也幫著說話。

  「大膽!那你們是說本官說謊嘍?」縣太爺吹鬍子瞪眼地怒視著他們。「那個什麼玲瓏的寶石....」

  「大人,是玲瓏玉晶。」師爺在一旁提示道。

  「混帳!我知道。那個什麼什麼玉晶,可是我家的家傳寶物,從來沒有拿出來給別人看過,妳又怎麼會看過這樣的稀世珍品呢?不過沒想到就在前幾天,這個寶物突然不翼而飛了,然後今天,師爺就說看到周梅掛在腰上,這不是很清楚了?就是萬寧偷了我的寶石,再轉賣給妳不是嗎?」

  周梅是富家小姐,對著些貪官也早有耳聞,現在一聽,擺明瞭是要吞下萬甯的寶石。她的寶石被買走,白白花了三十兩也沒什麼,反正還有二十兩還沒給出。但這萬甯搞不清楚頭緒,只會一味地說自己沒有偷,這樣反而是給自己找麻煩。如果他假意地認罪,將寶石給縣太爺,縣太爺看他識時務,也不會真的判刑的,可惜萬寧老實到不懂這些人情事故。

  「大人冤枉,那真的是蛇鱗,我家裡還有幾片,可以拿給您看的!」

  萬寧這麼一說,縣太爺在心中小小一驚,以為心裡想的事情沒法兒成了。

  師爺見狀,連忙接話。

  「大膽萬寧!竟將縣太爺的傳家之寶全部偷走!縣太爺看你老實,原以為你只偷了三片,沒想到你自己說溜嘴了!」

  縣太爺投以一個『做得好』的讚賞眼神。

  師爺嘿嘿笑著,期盼事成之後可以分一杯羹。

  「我沒有偷,真的沒有偷啊!」萬寧哭喊著。「那些蛇鱗是我在山裡的一間小廟裡撿到的,縣太爺,我可以帶您去看,是真的!」

  鄉民們聽萬寧這麼說,更是唏噓不已。先別說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大的蛇,就算真有那麼大的蛇,也不是說遇就可以遇到的,帶他們去山裡又能證明什麼呢?

  縣太爺與師爺小聲的商討著,想的也跟鄉民們一樣。

  「好!萬寧,就讓你帶我們去,如果你沒有辦法證明這些寶石是在山裡的小廟撿到的,本官就要嚴加判刑!」

  「多謝縣太爺、多謝縣太爺!」萬甯連連叩頭。

  大家又浩浩蕩蕩地離開縣衙,路上遇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趕來的萬甯父母和鄰居親友,萬寧安慰著他們說沒事,一起帶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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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了,萬寧?怎麼突然不走了?」

  數十個人看著越走越慢、最後終於停下腳步的萬寧。

  「那個,縣太爺,各位鄉親,前面的廟裡有一隻大白蛇住在那兒,鱗片就是牠身上的,不過阿白很溫馴,不會傷人的,而且還救過我,請大家不要怕,也不要傷害牠。」

  此話一出,眾人又開始議論紛紛。

  「阿寧說得好像真有那麼回事兒呢....」

  「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蛇啊?」

  「唉呀!會不會是杜阿慶說差點吞了他的那一隻啊?」

  「嗟!阿慶說的你也信啊....」  

  縣太爺也跟著和師爺交頭接耳起來。

  「師爺,會不會穿梆啊?」

  「大人,真有那條蛇好了,我們也可以說那條蛇是您家裡養的,把蛇抓回去,大人您,就不、用、當、官、了~」

  「欸~聰明、聰明啊!嘿嘿嘿....」

  縣太爺和師爺商討完畢後,咳了兩聲。

  「萬寧啊!本官要先告訴你,本官的傳家之寶,除了那個寶石以外,還有一條白色的蛇,是....是本官的祖母所飼養的,所以很多歲了,長得也很大只。但是不巧,最近讓他偷跑出去了,如果廟裡那隻蛇就是本官的傳家之蛇的話呢,本官就當你將功贖罪,不處罰你了!」

  縣太爺一說完,四周紛紛傳出『真是太下流了』『不要臉』『你祖媽養的蛇最好可以活那麼久』之類的細語。

  只有萬寧被唬得一愣一楞的,喃喃地說:「是喔....原來阿白是大人家養的蛇啊,難怪那麼乖....」可是如果阿白回縣太爺家了,不曉得他能不能去看牠呢?

  「所以萬寧啊,快帶本官去吧!我也不許鄉親們傷害我們家的傳家之蛇的。」

  「是,大人。」

  於是萬寧這才放了心,但是另一方面又覺得有些落寞。

  再走了一會兒,大家來到萬寧所說的小廟。廟門緊閉,外觀看起來乾淨素雅,像是還有人居住似的。

  「那,我開門了喔!大家不要害怕喔!阿白可能會盤在樑柱上睡覺。」

  眾人你抓著我我抓著你,緊張萬分地等著要看傳說中鱗片會變成寶石的巨大白蛇。

  門一推開,眾人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倏地,一隻半人高的斑斕大老虎跳了出來,大大張開的嘴裡清楚可見一根又一根白森森的利牙。

  「吼──」

  「哇啊啊啊啊啊啊~~~」

  現場頓時兵荒馬亂、攜家帶幼地逃了開來。

  「捕快、捕快!快來保護縣太爺啊!」師爺嘶喊著,然後跑到人群的最週邊去。

  於是老虎面前很快地讓出了一百多尺見方的空地。

  被推到人群最前端的萬寧在驚嚇之中,赫然覺得這隻老虎有幾分的眼熟。

  「呃,這麼大的老虎應該不會有第二隻吧?」

  老虎也看了看萬寧,眼神之中竟然有一絲的不屑。

  此時,廟裡突然傳出了溫柔悅耳的聲音。

  「各位有什麼事嗎?」

---



(四)

  溫和清淡的聲音傳到眾人耳裡,接著從廟內步出了一名面容清秀、膚質白皙、身形修長、有著白色長髮穿著一襲白衣、約莫二十歲左右的美麗男子。男子長長的瀏海往後梳,任意地紮住,露出光潔的前額,其下的一雙眼睛輕輕閉著,兩扇羽睫的顏色淡到幾近透明,遠遠看去像是結了霜一般,既奇異又耀眼。

  在場眾人無論男女老幼,都震懾於男子仙人下凡般的脫俗氣質與清麗容顏,不禁張大了嘴,驚嘆之餘也留下幾滴口水。

  男子走到老虎身邊,讓眾人都深吸了一口氣,有幾個人甚至已經伸出手來想將似乎沒看到老虎的男子拉離──因為男子的眼睛不曾張開過。

  「小心....」

  男子彷若無聞,突然就將手放在老虎的頭上拍了拍。

  「我是從遠處的嘎啦哩劄山來的,行經貴地,借住在這間小廟幾天,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不妥?」男子說完,低頭『看』著老虎。「這是我們家從小養到大的阿虎,另外我們家還養了一隻很大的蛇,叫阿白,希望沒有嚇到各位。」

  眾人面面相覷。

  是拿什麼養的?也養太大了!

  「咦?所以阿白不是縣太爺家裡養的啊?怎麼大家養的蛇都比野外的還大?」

  萬寧這麼一說,縣太爺連忙從驚豔和迷戀中驚醒。

  「怎麼可能?你以為蛇隨便養都能長那麼大的嗎?」

  於是乎,四周又傳來『你也知道喔』『總算說了句人話』『不然你祖媽是怎麼養到那麼大的』之類的耳語。

  「住嘴!哪些人這麼大膽敢污衊本官?」

  眾人都一臉無辜,彷彿事不關己地哄小孩吹口哨挖鼻屎。


  然後師爺又從遠處竄了回來。

  「大人,」咬耳朵。「這人是外地來的,沒什麼靠山。我們謊稱老虎吃過人把牠抓起來處死,美人....不,主人則是關進大牢,任大人您處置,大蛇之後再派人來抓就好了,這樣不是一舉三得嗎?」師爺再獻奸計。

  縣太爺聽得口水直流,連連點頭。

  「咳咳,這位....」

  「我姓白。」

  「喔,白公子,蛇的事情先不提,我懷疑你這隻老虎曾經吃過人,所以必須把你們帶回去。來人啊!」

  「請問大人,是何時發生的?吃了什麼人?在哪裡吃的?」姓白的男子溫柔地問。

  「呃....」縣太爺看看師爺。

  「是、是昨天吃的!受害者是我第三個小妾剛從外地領養回來的一個孩子!」

  鄉民交頭接耳。

  『領養啊....』『八成是缺德事做太多娶三個都生不出個瓜子殼來....』


  白衣白髮的麗人輕輕一笑,眾人如沐春風。

  「大人,說出來您不信,我們家阿虎和阿白是吃素的。」

  吃素還能養這麼大?!眾人不免驚奇。

  「大人您說阿虎昨天吃了人,是不是有什麼明確的證據呢?比如說牠的嘴裡還卡著肉屑什麼的?」

  「這....說不定你為了幫牠掩蓋,所以刷過牠的牙了!」縣太爺硬要顛倒是非。

  白公子輕步向前,雖然依舊閉著眼睛,卻能直直地走到縣太爺面前。

  「大人,以您的智慧和經驗應該知道,野獸如果吃了肉類,三天之內嘴裡都會有腐肉的味道,我說的對嗎?」

  美人當前,若有似無的花果香一陣陣傳來,縣太爺頓時覺得口乾舌燥。

  「是、是啊!這是一般常....不不,是少數人才會知道的事,不過本官經驗豐富,智慧過、過什麼的,當然也知道。」

  美人牽起縣太爺的手,一步一步往後退回原位。

  「那,就請您來判定一下吧~」

  「咦?」

  美人輕輕一踢,踢在縣太爺的膝蓋後方凹陷。縣太爺反射性地一跪,剛好跪在大老虎面前,還來不及反應,一隻溫柔的手扶住他後腦勺輕輕地往前一推,大老虎極有默契地配合著張開了嘴,然後這麼一送一張,縣太爺的頭就恰恰卡在了大老虎嘴裡。

  「大人!」師爺驚呼一聲。

  鄉民們一片寂靜,但每個人都猙獰著表情拚命做出鼓掌的動作。

  「師爺別緊張,我之前說過,阿虎不吃肉的。」白公子『無視』師爺手忙腳亂的緊張模樣,一貫輕柔地問著縣太爺。「大人別怕,您仔細聞,有沒有聞到腐肉味呢?」

  「救、救....」兩邊的頭皮上都感覺得到一顆一顆的尖牙結結實實地抵著,縣太夜嚇得尿都快灑出來了,但是美人當前,怎麼可以失了面子?「救、救....就只聞到一點點....」

  「一點點什麼?大人請說清楚。」美麗而溫柔的男子摸摸大老虎的頭以示鼓勵,但大老虎卻露出『恨不得把縣太爺吐得遠遠的』的厭惡表情。

  「一點點、一點點....」縣太爺雖然害怕得不敢呼吸,但也多多少少吸到了一些大老虎嘴裡的味道....咦?好像....真的沒有腐肉的臭味....這可怎麼辦?

  「大人,我忘記告訴您,我們家阿虎很有靈性的,如果牠沒吃人,可是您誣賴牠的話,牠一氣之下會對您做出什麼事,我就很難保證了。」

  ....頭都在牠嘴裡了,會做什麼事他用頭髮想也知道。

  縣太爺知道自己的奸計是無法得逞了,於是只好暫時放棄。

  「白公子,你的老虎養得真好,真的一點腐肉味都沒有,我想是我們弄錯了。」

  「那我就放心了。」白公子微笑著將縣太爺拉出來,大老虎隨即呸呸地吐著口水。

  縣太爺一逃離大老虎,師爺馬上湊了上來,被縣太爺踹了幾腳洩忿。

  「那大人是否還要找我家阿白呢?我吹一下口哨,牠就會回來了。」

  「不不不不用了。」縣太爺連忙護住自己的頭。「既然您一吹口哨就會回來,那肯定是您養的了,不是我們家那條。」

  「不過!」師爺為了將功贖罪又跳出來。「這位疑犯謊稱他在廟裡撿到蛇麟,但那一看分明是寶石,你是否有辦法證明呢?」

  「我不知道什麼寶石。」白公子搖了搖頭。

  縣太爺和師爺一聽,露出得逞的奸笑。萬寧在一旁苦了臉,前進幾步想請阿白的主人幫忙解釋。

  「不過阿白最近在換鱗,掉了好多鱗片在地上。」白公子從懷裡拿出一大把閃閃發亮的透明鱗片。「如果大人是說這個的話....不過這只是鱗片罷了,如果大家喜歡,我倒是很樂意送給大家做紀念。」

  眾人激動地小聲歡呼,接著白公子往前一步拉住了離他最近的人──也就是剛剛向他走近的萬寧。「這位元小哥,請你從最週邊幫我發送吧!送過就可以請大家回去了。」

  「喔,好。」萬寧知道自己的冤屈在不知不覺中被洗刷了,開心地捧過鱗片,跑到人群最週邊去,一邊發送一邊送客。「李大嬸謝謝,您老慢走。陳伯謝謝,路上小心。小豆兒乖,這個拿回去給你娘,跟著陳伯走別走散了....」


  縣太爺和師爺不停地往萬寧那邊瞄去,卻實在不好意思從人群最前面磨到最週邊。

  「大人、師爺,請過來一下。」美人輕招柔荑。「我有比蛇鱗更好的東西要送給您倆。」

  聽他這樣說,原本老大不願意的縣太爺和師爺連忙走近。

  「白公子你真是太客氣了。」

  「是啊是啊,我們大人和我都不是喜好財物之人,不必送我們太多。」

  「大人,我不知道這裡的人們喜歡那樣的東西,蛇鱗只有那些了,不過我還有另一種和蛇鱗類似的東西,只送給你們。」白公子溫和地說著,然後轉過身在大老虎背上一抹,抹下一把毛。「阿虎最近剛好也在換毛,這一把通通給你們,不要客氣。」

  「這這....」

  他們要這些毛是能幹嘛!

  「難道,你們嫌棄阿虎?」

  「吼──!」

  「怎麼會怎麼會!」縣太爺和師爺連忙歡欣鼓舞地收下那一把毛。

  「那,我就不送了,兩位慢走。」美人微微彎了個腰,白色長髮飄蕩下來。

  縣太爺和師爺突然感覺到這個美人不像外表看起來的柔弱好欺負,也只好乾笑兩聲,摸摸鼻子下山去了。

  萬寧送走了全部村人,包括周大小姐和他的父母親友和衙役們,開心地跑回來找那個全身都白白的人。

  「送光了!」萬寧因為送了很多寶物給大家,太興奮而有些喘呼呼的。

  「送光了?我不是有多給嗎?」美人看著他兩手空空地回來,微微蹙眉。

  「嗯,每人一個之後還有剩,我就多送了三片給周大小姐,因為她的還在縣太爺那裡,不曉得要不要得回來。」

  「還有呢?」

  「還有小豆兒說她還想送給沒在場的弟弟,我又多給了一片;何叔說他遠房親戚對這玩意兒有興趣,我就又多給了他一片;開當鋪的吳大說這個轉賣到外地銷路很好,跟我多要了兩片....」

  「你自己呢?」美人打斷他的話。

  「欸?」

  「我說你自己呢?」

  「我有啊!之前幾次來找阿白,我都有撿回好幾片,全部收在我房間床上枕頭旁邊那小木盒裡,一進房就看得到了。」

  不用交代得那麼清楚....

  白公子像是輕嘆了一口氣,卻又露出淡淡的笑容,轉身走回廟內。

  大老虎見狀,伸了伸懶腰之後,大步一跨,一下子就不見了蹤影。

  萬寧有些侷促地跟了上去。

  「公子,公子,」萬寧輕聲地叫著,怕自己的太大聲的話會嚇著這個好像用白玉雕出來的男人。「那個,阿白真的是您養的嗎?」

  「嗯?」

  「那個,」萬寧不好意思地抓抓頭。「因為,我覺得您跟阿白真像,不,應該說阿白跟您像才對。啊,我不是說您長得像蛇喔!」

  「你的眼力真好。」

  「呷?」

  正當萬寧疑惑著的時候,背對著他的白色男子卻突然解起了腰帶,將身上唯一一件長袍脫了下來。

  「公子您幹嘛脫衣服啊?!」萬寧被這樣的舉動嚇了一跳,手足無措地不知該不該迴避,『男人在男人面前脫衣服並不奇怪』的觀唸好像突然從他腦子裡蒸發似的。

  而就在萬寧臉紅氣更喘的時候,脫了衣服卻顯得更白皙的男子回眸。

  那是一雙有如無上美玉一般翠綠透徹的眼睛。

---


(五)

  「你、你是?!」

  萬甯從來沒看過綠色眼睛的人,而且是滿滿的綠色,沒有眼白,仔細看的話還可以發現他的瞳孔是直立的線狀,像根金線豎立在綠色翠玉的中心。

  這不是普通人類該有的眼睛和瞳孔,而且白色的身軀和綠色的眼睛,讓萬寧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個物件。

  「阿、阿白?」

  萬寧這麼一喊,眼前的男子突然起了巨大的變化!他的腰上開始長出鱗片,雙手貼在身側,和身體融合在一起;他的雙腿也合併了起來,變得更細長柔軟,因而立不住倒伏在地上;他的頭髮緩緩地融入頭部,頸子變粗,從頭到腳變得一樣粗細;他的臉部變得平滑,鼻子消失,嘴部變得寬大,從中吐出鮮紅的蛇信。

  唯一不變的,還是那對翠玉般的雙眼。

  再熟悉不過的大白蛇阿白就這樣出現在萬寧面前。

  萬寧目瞪口呆地看著方才還站在自己身前的男子就這樣變成了一條大蛇,腦中一片空白。他的嘴一張一闔,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舉起顫抖的手指著眼前的大蛇,無法置信。

  他吸氣,再吸氣,退後,再退後。最終,仍是忍不住地驚叫出聲。

  「哇啊啊~」

  萬寧一邊叫著,一邊快速逃了開來,奔下山去。

  大白蛇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默默地看著萬寧方才站著的地方一會兒,然後緩緩地爬回屋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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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寧你回來啦?有沒有好好謝謝那位公子啊?阿寧?阿寧?」

  萬大娘看著自己的兒子從外頭進來之後,連招呼也沒打地就直直衝進了房間。

  「真是的,明明縣老爺不辦我們了,一張臉怎麼還嚇得又發白又發紅的....」

  萬寧衝進房間,跳上床用棉被把自己緊緊地裹起來。

  腦中不斷浮現巨大白蛇盤在屋樑上的模樣、一圈一圈纏著他身體的模樣、睡時毫無防備的模樣、沒有牙齒卻還是吧噠吧噠啃著他脖子的模樣,以及那天救他時、對著大老虎淩厲兇狠的模樣。

  接著浮現了白衣白髮、卻有著綠色眼眸的美麗男子。他溫柔悅耳的聲音、清麗絕倫的容貌、沉穩睿智的神情,還有纖細修長的身軀....才看過幾眼,他就已經將那人記得清清楚楚。

  不,他不是人,是妖怪,是蛇妖!

  他是有著巨大身型的蛇妖,是會纏著他的身體和他一起睡的蛇妖,是會吧噠吧噠啃著他脖子的蛇妖,是曾經救他一命的蛇妖,是幻化成人型幫助他免於牢獄之災的蛇妖,是送給村人們許多漂亮寶石的蛇妖,是一隻從來沒傷過此地任何人的蛇妖,是一隻、溫柔善良的....蛇妖....

  萬寧掀開被子,拿起枕頭邊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打開,看著裡面一片又一片透徹晶瑩的鱗片,散發出溫潤含蓄的五彩光芒。

  「好漂亮....」

  可是,他是蛇妖。

  「阿白對我真好....」

  可是,他是蛇妖。

  「他咬我脖子的樣子挺可愛的....」

  可是,他是蛇妖。

  「我這樣跑掉他不知道會不會難過....」

  可是,他是蛇妖。

  他是蛇妖他是蛇妖他是蛇妖他是蛇妖他是蛇妖──

  「他是阿白!」

  像是下定什麼決心,萬寧放下木盒,又砰砰砰地衝出了房門。

  「阿寧啊,要吃晚飯了你是要去哪裡?」

  「娘,我晚上不回來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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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白!阿白!」

  萬寧衝進廟裡,抬頭看向屋樑,卻什麼也沒看到。

  他把特地買來賠罪用的水果酒放在桌上,再將帶來的蠟燭一一在燭臺上插好點燃,讓屋內變得光明溫暖。他跑到後堂找了個仔細,還是沒看到阿白,於是他衝到屋外,不陌生地對著黑漆漆地山裡大喊:

  「阿白~你聽不聽得到~我是來跟你道歉的~對不起~你聽到就趕快出來喲~」

  森林裡依然只傳來『喲~喲~喲~』的回音。

  萬甯心想,也許阿白出去晃一晃,一會兒就回來了,於是他將之前拿來撲在地上睡卻不知道何時被人收好的稻草再次拿來,仔細地找了個他認為阿白在外面一定看得到的地方,鋪好稻草坐了下來。

  一刻鐘兩刻鐘過去了,阿白沒有回來?

  三刻鐘四刻鐘也過去了,阿白還是沒有回來。

  萬寧看了看桌上的酒,心想自己真糊塗,光顧著買賠罪禮給阿白,卻忘了買些吃食,這下晚餐和明天早餐都沒著落了。雖然說可以到外面抓只野雞野鳥什麼的生火烤來吃,但是又怕萬一離開的時候阿白剛好回來,又馬上離開的話,不就見不到面了?

  「不行!我一定要見到阿白,好好跟他道歉,求他別生我的氣!」

  於是萬寧忍著肚子餓,繼續等下去。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萬寧已經從坐著等到躺下,身上蓋的還是那條之前和阿白一起蓋過的桌巾。

  燭臺上的蠟燭一根根地燃燒殆盡,剩餘的燭焰不穩定地一閃一閃。

  不知不覺間,萬寧就再漫長的等待中,餓著肚子睡去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天色微亮,雞隻的啼叫從遠方傳來。

  萬寧從地上彈跳起來,急急地跑去看放在桌上的酒壺,可是裡面的水果酒還是滿滿的,一口也沒少。

  萬寧失望地垂下肩膀,嘆了一大口氣。

  「阿白沒來啊....」

  萬寧走到廟門邊,藉著微弱的天光努力地在一片綠意中搜尋白色的身影,但還是什麼也沒看到。

  「阿白是不是生氣啦?」

  萬寧心想,昨天他那麼失禮地轉身就跑,還大叫,一定傷了阿白的心了。

  「阿白~對不起~你回來啦~~」萬寧難過地對著山林裡大喊。「阿白~對不起啦~你原諒我好不好~~」

  然而無論萬寧怎麼喊,山林間除了花草樹葉的沙沙聲和他自己的回音外,依然沒有任何的回應。

  眼看著天色越來越亮,他其實很想在這廟裡待一整天等阿白的,可是他昨天沒有吃晚餐,現在肚子很餓,而且他也不能不去砍柴,他的爹娘說不可以因為多賺了十兩銀子就懈怠下來,老天爺會生氣的。

  前思後想,萬寧還是吹熄了所剩無幾的蠟燭,將帶來的水果酒收到桌子底下的陰涼處,然後離開小廟前又對著山裡大喊。

  「阿白~我把酒留下來~晚上再來找你喔~你不要生我的氣~對不起~」

  再次道歉後,萬寧才依依不捨地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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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匆匆地下山回家,隨便吃了兩碗粥,提著斧頭和午餐的乾糧,萬寧又回到這座山上來。不過今天一整天他總是心不在焉的,常常砍不到幾根木柴,他就會走一段距離到廟裡看一看,最後甚至直接跑到廟附近砍柴。

  中午就在廟裡吃了乾糧,小睡一會兒。睡醒的第一件事還是去看看水果酒有沒有動,但結果依然讓他失望。

  下午又砍了一些柴之後,他見天色不早,得快些下山賣木頭,不然錯過了收市的時間,價錢就不好談了。

  「早知道我就順便把晚餐和明天的早餐帶上來,木柴可以兩天份一起賣。」

  萬寧在心中這麼想著。

  下山賣完了木柴,他順便買了幾顆較甜的水果,回家淅哩呼嚕地把晚飯吃完,順便帶了幾顆饅頭當早餐,接著就趁天色還有點兒亮,帶著水果、早餐、斧頭、柴籃、蠟燭、換洗衣物和一條薄被上山。

  萬大娘看著兒子帶那麼多東西,直叨唸著說:「你是要搬到山裡住是不?」

  萬甯用柴籃背著一身家當來到山上的小廟,遠遠地就看到廟門竟是開著的。

  「我記得要離開前都會把門關好啊....」

  本想著自己是不可能有疏漏的,但念頭一轉,萬寧突然咧開笑容,三步並兩步地往前衝。

  「阿白!」

  踏進廟內,果然是大腿一般粗的巨大白蛇,但是,卻是癱軟地倒在地上的。

  「阿白?阿白你怎麼了?」

  萬寧嚇得連忙丟下柴籃,沖上前去將大白蛇攬入懷中。

  他緊張地摸摸阿白的身體和肚子,溫度正常,不是失溫;將耳朵貼在七吋之處,還有心跳,而且很穩定;再把臉頰貼近鼻孔感覺呼吸,氣息悠長規律不紊亂....唔,這種吐納方式好熟悉....


  萬寧才剛這麼想著的時候,一陣酒香味從大蛇微微張開的嘴邊傳了過來。

  「咦,難道?!」

  還來不及轉頭證實桌上的酒壺是否有被移動的跡象,熟悉的冰冷、柔軟和濕意就倏地襲上了他的脖子。

  吧噠!

  「呼嚕嚕嚕~~嗝!」

---



(六)

  萬寧鬆了一大口氣。

  「原來是喝醉睡著了....」

  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也拍了拍阿白的身體。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呼咻~吧噠噠噠~嗝!」

  心情一鬆懈下來,人就會變得想睡,尤其萬寧的神經算是已經緊繃了一天,現在找到阿白了,阿白也喝了他賠罪用的酒,應該就是原諒他了吧?

  小心地移動身體到門邊把門關上,再從柴籃裡拿出薄被,把一人一蛇包起來,然後找了個不會壓到阿白的姿勢,一人一蛇一起睡了。

  一個甜美而溫暖、身上卻有點低溫涼意、鼻間也還聞得到酒香的共眠夜晚就這麼過去了。

  隔天醒來,萬寧很驚訝地發現,和昨天晚上的酒醉狀態比起來,阿白目前的狀況一點兒也沒有比較進步,還是『吧噠嗝』三個狀聲詞不斷重複,讓他有種『時間根本沒有流逝』的錯覺和無奈。

  他七手八腳辛苦地抱著還掛在巴在他脖子上的阿白離開小廟到溪邊梳洗,過程中阿白的尾巴還不小心從他肩上滑下來,掉到溪裡差點被沖走,嚇得萬甯連忙將阿白抱得緊緊的。相較之下,阿白仍是睡得(醉得)美美的,完全不受影響。

  回到廟裡吃了幾顆冷饅頭當早餐,阿白仍是一點要甦醒的跡象也沒有。

  那,現在該怎麼辦呢?

  萬寧心想,他總不能掛著一條蛇去砍柴吧?雖然阿白不重,不過牠那麼長,不小心踩到牠甚至砍到牠的話該怎麼辦?繞在自己身上嘛,太粗太長繞不住;放在籃子裡嘛,總體積太多也放不下。

  當然也不能就把阿白丟在這裡,牠醉得這麼嚴重,就算被螞蟻扛走也不會醒來,要是有別的猛獸或是人要傷害牠,牠也完全無力反抗。

  萬寧怎麼想怎麼不放心,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他決定徵求當事者的意見。

  「阿白、阿白!」萬甯輕輕地把阿白卡在他脖子上的大嘴慢慢扳開,暫時解除禁錮。「阿白,你可不可以變成人還是變小只一點啊?」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容易接受『阿白是妖怪而且會變身』這種一般人早就嚇破膽的事情,而且還可以自然而然地要求牠變身....但是萬寧現在已經想不了那麼多,阿白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醉迷糊的白蛇晃了晃大大的頭,本還想再張大嘴巴咬回那個熟悉的位置,但是被萬寧雙手撐住擋了下來。

  「阿白,我要帶你去砍柴,不能把你留在這裡,你趕快變一下。」萬寧又搖了幾下,希望大白蛇清醒一點。

  大白蛇的攻擊被阻擋住,牠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眼前這人,然後隱約瞭解到這人好像比手畫腳地跟他說著什麼,但是牠以蛇型聽不太清楚,因為蛇的聽覺跟人比起來較不敏銳,於是牠決定要幻化成人型,看是不是會比較瞭解。

  萬寧正打算再搖兩下的時候,大白蛇就離開了他的身體,歪歪扭扭地爬到旁邊較空曠的地方盤成一圈,然後牠的身體開始產生變化。

  大白蛇細長的身體開始慢慢地縮短,身上的鱗片也漸漸消失,最後只剩下粉嫩的皮膚。

  牠的尾巴從中分開,形成兩條細白修長的腿部;軀幹上半部兩側延伸出毫無餘贅的雙臂,並長出白玉嫩蔥般的十指;肩部變寬,頸部變細,優美的線條一直蔓延到鎖骨及點綴著兩顆粉嫩茱萸的胸部;腰部和原本的蛇身一樣纖細柔軟,腹部前後則幻化出跟男性人類一樣的器官,但卻更為玲瓏精緻,完美無暇,色澤也是微微透出一點粉嫩的白色,讓人看了垂涎欲滴。

  大蛇的頭部流瀉出雪白及地的長髮,臉上也發出如霜的白色眉睫;原本吐著蛇信的嘴慢慢縮小,變成有如塗了胭脂一般的紅色嘴唇;嘴唇和眉睫之間,小巧可愛的鼻子挺出,頭部兩側亦幻化出輪廓精緻的耳朵。

  唯一不變的,當然還是那對翠綠如茵、中央豎著一根金弦的邪美雙眼,但這雙眼此刻顯得有些恍惚矇矓。

  不過一下子,一條大白蛇便在萬寧面前幻化成一個白透素淨、清豔無雙的絕色美男子,以長髮敝身癱坐在地上,眼神迷濛、雙頰酡紅。

  萬寧突然覺得喉頭有些幹,於是他吞了吞口水。

  接著,坐在地上的男人雖然意識不清,卻仍是習慣性地右手騰空一托,掌心中就出現了一件簡易的白色外衣,男子以緩慢而遲鈍的動作將之披上,然後回頭。

  「唔....阿寧啊....嗝!」

  「阿阿阿阿阿白啊....」萬寧再吞了吞口水,順便抹了一把其實沒有汗的額頭。

  「你剛....嗝!剛剛說....什麼?」男子試圖站起來,但是卻覺得四肢有些乏力,心中又抱怨起還是蛇型的時候好活動。

  「沒沒沒沒什麼,這樣就可以了!」萬寧見最大的困難已經解決,於是先杯好柴籃,將薄被和斧頭放進去,最後拉起阿白的雙臂繞在自己脖子上。

  「阿白抱好喔!」

  「嗯?」

  男子還在渾渾噩噩時,就感覺自己被橫空抱離地面,身體變得輕飄飄的,於是他也樂得抱住這個溫暖的人肉枕頭,依偎在萬寧的胸前再度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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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阿白陪伴的工作變得十分輕鬆有趣而愉快,雖然阿白只是在旁邊鋪好薄被的草地上美美地睡著,在萬寧的眼裡卻像發著光的仙子、精靈,默默地傳輸力量給他一般。

  砍完了這片,阿白還沒醒來,萬寧便又背好柴籃放好斧頭,再將他抱起來,抓著薄被,移動到下一個地方,偶爾到溪邊喝點水,也用荷葉裝著水,喂阿白喝一點。

  時間很快地就到了中午,萬寧的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叫起來。

  「可是阿白好像還是沒有要醒的樣子....」

  他早餐吃的其實不多,又沒有帶午餐,勢必得回家吃,不可能餓到晚上的。可是把人型阿白一起帶回家好嗎?

  莫名地想到縣太爺和師爺,萬甯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地覺得不要帶阿白下山比較好。

  「唉,只好去抓野雞了....」

  雖然在山林裡抓野雞很不方便,也不一定抓得到,有可能到最後還是要餓肚子,不過萬寧心想如果真的抓不到再帶著阿白下山吧!還是老話一句,阿白的安全比較重要!

  幸好,老天爺待他不薄,不到半個時辰就抓到一隻野雞了。萬甯一樣將阿白安置旁邊的草地上,然後從柴籃挑出幾根柴,再拿出打火石,熟練地升起火來,接著處理雞隻,將雞串在細柴上拿到火邊烤。

  食物的香味飄進阿白的鼻子裡,雖然他從開始修練那天到現在都沒吃過肉了,也不能再殺生吃肉破壞修行,但聞到食物的香味仍然是會有一點反應的。

  以前還不習慣跟人類接觸的時候,他會以友善溫和的動作咬咬自己的同類,過過幹癮。不過自從他隨著年紀越長越大的時候,同類看到他都會躲得遠遠的,即使是身型比他大的一些異類也視他為危險物件恐嚇再恐嚇,根本不讓他靠近。

  而且很可惜地,當時他的能力還無法將自己的體型變小。

  直到大約一千年前,他開始可以任意縮小、甚至幻化成人型之後,才得已接近各式各樣的動物,與他們相交共處,擺脫了孤單的生活。

  不過動物畢竟是動物,當他表示想借他們的身體咬一咬的時候,動物們看到他尖銳的利牙和血盆大口之後,都一溜煙跑得不見身影,即使事前再怎麼解釋他的牙齒因為使用不到所以早就全部退化、兩根大門牙也純粹是裝飾都沒用。

  於是他把腦筋動到智商較高、並且看起來至少是半個同類的萬物之靈──人類身上,可惜他高估了人類的勇氣。無論他變成何種大小,別說都還沒咬只是張開嘴巴,人類遠遠看到他就會慘叫著倉皇逃離,公的母的都一樣。而且如果用偷偷來的方式,還會不小心逼出人類的極限潛能,做出他原本以為人類做不到的事,比如說三兩步就跳上屋頂或是抬起兩人高的石柱等等。

  所以當他這一千年來發現成功的次數寥寥無幾的時候,就放棄了這種損人不利己的行為,頂多就是偶爾心血來潮捉弄著人類玩。

  不過出乎意料的,他再次找到了一個能夠讓他為所欲為,並且對他的接受度比天還高的對象:萬寧。

  於是,當他想吃肉的時候,就咬萬寧;

  當他偷懶不想修練的時候,也咬萬寧;

  當他覺得精神狀態有些不好的時候,還是咬萬寧。

  因為人類是靈氣精氣都最高最足的生物,雖然不是直接攝取,不過接觸生命脈絡躍動的部位多少少可以補充一點點的精氣,而且不會影響到被吸取的物件。

  因此,萬寧常常被他咬。

  比如說現在,鼻子聞到烤雞的香味,雖然不是說很想吃,但是動動嘴巴過過幹癮也是好的,於是他緩緩地爬近專心於火焰和烤雞上的萬寧,故意不讓他發現地爬到他身後,然後往上一撲,對著那結實的脖子一咬!

  「哎喲!」

  咀嚼咀嚼咀嚼~~

  「嘖啾嘖啾嘖啾~~」....咦?聲音和口感不對!阿白停下動作思考著。

  然後,從頭頂的方向傳來萬寧苦笑的聲音。

  「阿白,你吸我的脖子幹嘛?」

  阿白抬眼,眨了眨眼睛,然後『啊』地輕呼一聲鬆開嘴巴。

  他忘記自己已經變成人型,所以小小的嘴巴即使張得再大,也無法完全避開萬寧的脖子,就那麼紮實地咬在他的側頸上,還且還忘我地吸吮了一番。

  萬寧『嘿嘿』地笑了兩聲表示不在意。

  雖然咬人的不是他,但不知為何,他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而偏過了頭。

  長年被太陽曬出漂亮小麥色的脖子上,清清楚楚地浮出了幾枚深紅色的淤痕和兩排整齊的齒痕。




(七)

  這天下午,萬寧帶著脖子上的吻痕和齒痕回家時,萬大娘和萬大爹哭天搶地了好一會兒。

  「你這個不孝子啊~叫你不要去勾欄院那種地方,你不但去了,還找了個這麼放蕩的,是存心要讓人看笑話是不是呀?阿甯他爹啊,我不要活啦~~」

  「娘,不是啦,這個是....」

  「唉,阿寧啊!爹知道你年紀也該到了,想找個女人陪是正常的,但是你要找也找個正經人家的。真喜歡了,我們可以去提親啊!之前你給我們的九兩也還有八兩,下聘什麼的都還應付得來,為什麼白白把錢拿去送給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啊?她們都沒真心的,只想要你的錢....」

  「爹,我沒有去,這個是....」

  「你還說沒有?敢做不敢當,娘一直以來是怎麼教你的?你要把我活活氣死嗎?」

  「阿甯,你娘說的對,快跟她道歉!」

  「爹、娘!」萬甯百口莫辯,只得先跪下,止住母親的哭號。「我沒有去勾欄院,這是阿白、暫住在山上廟裡那個白公子弄的啦!」

  萬大爹和萬大娘愣了一會兒,然後萬大娘抄起牆邊的掃把就往兒子身上打去。

  「不受教!不受教!你這孩子,去勾欄院就算了,白公子是你的恩人,又對我們村裡的人那麼好,你竟然對他做出那種見不得人的事情,你這個不肖子啊!」萬大娘氣憤難擋,一邊哭一邊罵一邊打。

  「唉呀!娘、娘!不是我對他做,是他對我做的啦!」萬寧一邊閃躲一邊喊冤。

  「你還說!人家白公子什麼樣的人,怎麼可能對你做這種事?我就說你這幾天老是往山上跑是幹什麼呢?原來存著那樣的心思,你真是....真是氣死我啦!阿甯他爹啊,我不要活啦~」

  「阿寧,你怎麼可以做這種事?白公子雖然看起來漂亮,可也還是個男人,又是個大好人,你怎麼可以仗著自己身強力壯,將人家欺負了去?你叫我們怎麼跟人家交代啊?」

  「爹、娘,我沒有對他做什麼啦,真的啦!」

  其實,他根本不懂爹和娘口口聲聲說的『這種事那種事』到底是哪種事,但是他和阿白確實是什麼奇怪的事都沒有做,所以他也能理直氣壯地否認。

  就在這誤會越來越大的當口,春風襲人般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萬大叔、萬大嬸,你們誤會阿寧了。」阿白雖然閉著眼睛,但是腦內自行產生的畫面也已經讓他在心中笑不可遏。

  「白公子!」萬大娘頓時以為是事主出現了,但方才在混亂中好像聽到他說了誤會什麼的。「白公子,您怎麼有空來啊?」

  萬甯看阿白出場了,轉頭一臉委屈地看著他。

  稍早要下山前,阿白要笑不笑地說還是跟著他回去好了,萬寧疑惑地問為什麼,阿白也只是笑著說也許他會需要他,沒想到還真的讓阿白給料中了。

  於是此時萬寧便用力不客氣地對他發送『我需要你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訊息。

  萬大娘見此,用唇形對萬寧罵了聲『你這死孩子』,然後熱情地將白公子迎了過來,萬大爹也有默契地將妻子手上的掃把放回原位,拉來椅子讓兩人坐。

  「阿甯,白公子眼睛不好,還不來幫忙扶著!」

  「噢,來了!」萬寧這才從地上爬起來,上前攙扶阿白坐下──即使他知道阿白閉著眼睛都比他張著眼睛厲害。

  「你這孩子,帶了客人回家怎麼不先說呢?」萬大娘想到剛才的鬧劇都被門外的白公子聽到,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尋兒子出氣。

  「我本來要說的,可是一進門,您就問我脖子誰咬的,我還來不及回答,就被您和爹又罵又打又跪的,沒辦法說....」萬甯站在阿白身邊,一臉小媳婦樣。

  「你真是的....」

  「萬大嬸,您別怪阿寧,是我不好。」白公子輕柔地出聲,萬大娘馬上就靜了下來。「是這樣的,下午我在山裡看到阿甯在砍柴,就過去跟他聊天。聊著聊著我就睡著了,然後我作夢夢見美味的食物,張口咬下後才發現是阿寧的脖子。說起來真的是太不好意思了。」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阿甯皮厚肉粗,多咬兩口沒關係的。」萬大娘為了不讓這精雕玉琢的男子難做,於是便採用了尋常父母會用的方式──貶低自己的兒子。「我們阿寧啊,沒什麼好的,就那個身體健壯無比,可以背著別人兩倍量的東西上下來回的跑,讓您咬兩口算不了什麼的。哪天您心情不好啊,打個幾下他都不會吭聲。」

  萬寧從沒見過母親這麼慷慨地將兒子往別人嘴邊送,不由得佩服阿白的能耐。

  這時萬大爹剛好端了茶過來。

  「阿甯他娘說得是,不過是咬兩口,怎麼好意思勞駕您親自下山來解釋啊?」萬大爹是知道人情事故的人,心想這公子眼睛不方便,卻還是跟著他家兒子下山來,想必是要幫兒子說話的,不免更加覺得白公子高潔無私、善良正直。

  「別說什麼勞駕,我還要謝謝阿寧陪我下山,正巧我想買些蔬果。」

  「買蔬果啊....欸?那您待會兒還要回山上嗎?」萬大娘問。

  「是啊!」

  「那怎麼行?」萬大娘首先發難。「您眼睛不好,我看讓阿寧陪您回去。」

  「不用了,這樣太麻煩他了....」

  「阿甯他娘說的對,」萬大爹接著聲援。「天要黑了,山裡晚上有很多猛獸的,您一個人回去太危險了。」

  萬寧心裡偷偷想著:山裡要比阿白和阿虎猛的還真是不多呢!

  阿白還想說些什麼,萬大娘像是想到什麼,突然站了起來。

  「不如這樣,如果您不嫌棄,今晚就睡我們家吧!明早再讓阿寧陪您回去。」

  「這....」

  「是啊是啊!您這麼照顧阿寧,我們都還沒好好謝您一下,今晚讓阿甯他娘煮一頓好的,勉強當是酬謝,您說怎麼樣啊?」

  阿白有些猶豫地轉向萬寧的方向,雖然看不到,但他仍是可以清楚地感覺到萬寧正用力地點著頭。

  「阿白,一直都是我去廟裡睡,偶爾你也睡睡我家,這樣才好。」

  「沒禮貌!怎麼可以這樣叫白公子!」萬大娘喝斥。

  「不要緊的,我們家鄉的人也都這樣喊我。」阿白看萬家人這麼熱情,也不好意思拒絕,加上萬寧不斷鼓舞他,於是就答應了。「那,今晚就叨擾了。」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是您不嫌棄。」

  家裡好久沒來客人了,萬大娘興奮地拿起菜籃。

  「那我去張羅些好吃的,阿寧,你好好招呼白公子啊!」然後降低音量對身邊的丈夫說:「他爹,去後院殺隻雞。」

  「啊,不用那麼麻煩,」阿白聽到,連忙阻止萬大爹。「我不吃肉的。」

  「是這樣啊....」萬大娘心想,難怪長得這麼瘦弱,本來還想好好幫他補一補的,看來只好多買些新鮮的蔬果回來了。「那,還有什麼不吃的嗎?」

  「沒了,隨便什麼蔬菜水果都好。」

  「阿白他不殺生的。」萬寧補充道。

  「噢....」萬大娘露出崇敬的表情。「白公子您真是菩薩心腸啊!」

  「別、別這麼說,只是家裡從小的習慣....」一聽萬大娘將他比擬為那位真正慈悲無上的神使,阿白緊張地連忙搖手不敢接受,並站起身來表示尊敬。

  「呵呵呵,那我出門啦!」

  三人到門邊恭送萬大娘,然後萬大爹心想,既然自己不用殺雞,不如趁這段時間燒些熱水讓白公子洗澡。

  以往燒洗澡水的工作當然是萬寧在做的,但是看白公子和阿甯似乎很有話聊,感情也不錯的,不如還是自己去燒水,讓萬甯陪白公子聊聊天比較好。

  「阿甯,陪陪白公子,爹去燒洗澡水。」

  「不用了....」

  「爹,我燒吧!」

  「白公子,不用客氣,您這幾天都住山裡,一定沒好好洗過熱水澡....」說到這裡萬大爹停頓了一下,因為白公子怎麼看都不像沒好好洗澡的樣子。「呃,總之先洗過澡再吃飯吧!阿甯啊,去房裡找件衣服給白公子換。」

  「咦?我的衣服?」萬寧皺起眉。別說體型問題了,他就算拿最好最乾淨的那件出來,也比不上阿白身上好幾天沒洗過的這件啊!

  「白公子啊,您別嫌棄,套著睡一晚就好,我幫您把衣服洗過晾在日頭最強的地方,明天中午前就會幹的。」

  「別這麼說,我隨便穿都可以的。」

  這句話從阿白嘴裡說出來實在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您不嫌棄就好。阿寧,快帶人家去。」

  「喔。」

  於是,萬大爹到廚房燒水去,萬甯領著阿白進到了他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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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唔....這件太舊,這件太破了,這件....不適合你穿....」

  萬寧在衣櫃裡翻東翻西,一件件拿出來又塞回去。他們是平凡人家,又是做粗活的,家裡的衣服也都是粗布做的,顏色不是黑就是灰,怎麼樣都搭不上這個從頭白到尾的美男子。

  阿白睜開翠綠色的雙眼在後面跟著看。

  「唔....呃....」萬寧很苦惱地看著越來越亂的衣櫃。

  「隨便挑一件,能穿就好了。」阿白看他還是很苦惱,便隨意拿起一件淺色的單衣。「就這件吧!」

  「不行啦,那件看起來髒髒的。」萬寧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把衣服抓回去。

  阿白退後一步,不肯妥協。

  「難道這件衣服沒洗過?」

  「是有洗過,可是....」

  萬寧話還沒說完,阿白突然把臉埋進那件衣服裡,輕輕吸了一口氣。

  「嗯~有阿寧的味道....」

  那對綠色的眼睛從他的衣服中冒出來時,著實把萬寧嚇了一大跳,嚇得他臉紅心跳,久久不能回覆。

  阿白暖暖地一笑,走到他床邊坐下。

  「我今晚也是睡這裡嗎?」他低下身子,俯在迭好的被子上輕輕嗅著。「有陽光的味道,和你的味道。」

  「因因因因因為昨昨昨天剛曬曬曬過!」

  阿白趴在他床上看著他的畫面太過刺激,萬寧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全身發熱、呼吸急促了起來,不知是身體或是心裡的哪處隱隱地騷動著。

  他記得約莫五年前,有一天他在山上的草叢裡,看到隔壁村的吳大哥和他們村的阿如姊脫光衣服抱在一起不停晃動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後來他回家告訴爹娘,萬大爹和萬大娘卻帶著一群村人上山去把吳大哥打了一頓,然後把阿如姊揪回家。過沒幾天,阿如姊就嫁給遠地的一個大戶人家當小妾了。

  雖然爹娘沒有對他發脾氣,但是看到眾人的反應,讓當時心智尚未成熟的萬寧認為那是一件不好的、會讓大家生氣厭惡的事,因此一直以來都不敢靠女孩子太近,身體有什麼奇怪的變化也不敢跟父母說,只能去衝衝水或是想別的事情來處理。

  因此當他發現阿白躺在床上看著他會讓自己有這種反應的時候,有些害怕地連忙閉起了眼睛。

  「阿寧,你做什麼閉著眼睛呢?」阿白似笑非笑的聲音如銀鈴搬響起,而且離他越來越近,讓萬寧越來越緊張。

  「我我我眼睛有點酸,閉一閉會好一點。」萬甯邊說著,邊後退了一步。

  阿白看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不禁失笑。

  雖然他不是狐狸或蝴蝶那類媚氣濃烈的妖精,但是幻化成人型之後,仍是有顛倒眾生的能耐的。妖精的人型是不能選擇的,第一次幻化人型是什麼樣子,就會一直是什麼樣子,除非刻意修練,否則大部分的妖精都只能幻化一種人型。

  能夠以人型現世的這幾百年來,他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也媚惑了許多人。神使曾經告誡過他,以吸食人類精氣來修練是邪道,為此傷人性命更是天地不容,終會受到天雷懲擊或是神兵剿殺。他本就不是以人類精氣來修練的,也不敢、不想那麼做,所以並不會刻意地去招惹那些人。真的纏得煩了,讓他們看看自己的原型,便能徹底解決這樣的問題,一勞永逸,屢試不爽。

  不過,第一次遇到像萬寧這麼老實可愛的人,卻讓他動了一絲凡心,總是隨著每的見面而忍不住地,想要招惹他。

  他悄悄地來到萬寧身邊,近距離地瞧著他。

  普通的眉、普通的眼,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嘴。

  「阿白?你在幹嘛?」突然聽不到聲響,萬寧有些慌張,卻又不敢睜開眼睛。

  他故意不回答地繞到他身後,看著那極有安全感的寬闊後背和結實的臂膀。

  「阿白?怎麼不回答我?」

  踮了踮腳,發現自己的高度只到萬寧肩頭,再看那腰和腿,比自己的不知道粗壯多少,但是卻不會誇張駭人,剛好就是可以把自己抱起來到處走的程度。

  「阿白,你再不理我我要生氣了!」阿白久久不回答,萬寧已經有些擔心。

  「對不起,」阿白輕拍他的肩膀,萬寧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看著他。「是我不好,我不該捉弄你,你別生我的氣。」

  本來是有些生氣的,但是看阿白這樣溫柔直接的道歉,萬寧又有些心疼了起來,在心底暗罵自己太粗魯太兇惡太小家子氣,阿白不過是跟自己玩玩。

  「不會不會,不是你不好,是我不好,我不會生你的氣,對不起。」萬寧有些語無倫次地說。

  然後阿白溫柔地笑了笑,走到衣櫃前幫他整理散落淩亂的衣物。萬寧見狀,連忙也臉紅紅地跟過去,把阿白快速折好的一件件衣服拿過來,放回原來的位置。

  兩人都沒再說話,雖說是寧靜的氣氛卻又令人怦然心動。

  衣服很快地收好了,只剩下萬甯和阿白要換的衣服整齊地折好迭在床上。

  他們一起把衣櫃抽屜推回去的時候,不可避免地碰到對方的手。

  萬寧轉頭看著阿白,阿白也抬起有些羞卻的臉蛋和美麗的翠綠雙眸望著他。

  他吞了吞口水,覺得此刻似乎應該要說些什麼。

  於是,萬寧努力地以最認真、最誠摯的語氣開了口。

  「阿白!」

  「嗯?」

  「你、你是我看過、最、最會折衣服的蛇!」

  「........」

  就在萬寧考慮,自己是不是要再稱讚阿白其它的優點、來打破和剛剛稍有不同的寧靜氣氛時,遠處傳來萬大爹『水燒好了,可以來洗嘍~~』的叫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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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水瓢。」萬大爹將水瓢交到阿白手上。

  「澡盆在這兒。」萬大爹拉著阿白的手來碰觸澡盆邊緣。

  「要換的衣服可以先放這裡。」萬大爹牽著阿白走幾步到牆邊,摸著矮桌。

  「皂角給你。」萬大爹將皂角交到阿白手上。

  一項一項仔細交代好之後,萬大爹最後做出結論:

  「好了!阿寧,你陪他洗吧!」

  「咦咦?」萬寧大驚。

  萬大爹往萬甯頭上敲了一記,然後把他拉到一旁小聲地說:

  「咦什麼咦?你當這裡是白公子自家呀?是我們留他下來過夜的,不可以攘人家感到困擾。」

  「可是,阿白可以自己洗澡啊....」

  「笨兒子,你是聽不懂嗎?如果是在他家,他當然可以自己洗澡,可是我們家他可是一點兒也不熟,你怎麼可以讓他自己洗呢?」

  「萬大爹,沒關係的,我可以自己洗,不用麻煩阿寧。」阿白左手拿水瓢,右手拿皂角,一副慷慨就義的模樣,讓萬大爹看了更不忍心。

  「不麻煩不麻煩,反正他也常常幫我洗澡的。」萬大爹將兒子往內一推,把澡間的門關了起來,以免熱氣散出,水容易變涼。

  有兒子照顧,他就可以放心了。

  萬甯看著父親離去的方向,心中百感焦急。其實他也不是沒看過阿白的裸體,說起來還看過兩次,可是他總覺得那時的情形和現在不太一樣,不過是哪裡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如果你不想我被燙熟的話,就過來幫我吧!」

  燙、燙熟?!

  萬寧突然想起,蛇的確是冷血動物,體溫比人類低得多,如果以他們家習慣的水溫來沖阿白,阿白的確有被燙傷的可能。

  可是....萬寧看著人型的阿白。

  「你現在不是蛇,也會被燙熟嗎?」

  阿白輕嘆了一口氣,將手上的東西放到一邊,對萬寧伸出一隻手。

  「你今天抱著我走來走去的時候沒發現嗎?」

  萬寧搖搖頭,走過去握住阿白的手。

  「真的是涼涼的....」萬寧像是發現什麼新奇有趣的事情一樣捏著阿白的手。

  「所以請幫我加冷水,然後不要再捏我的手了。」

  「喔、喔!」萬寧不好意思地放開的手,想辦法去。

  他拿出家裡的第二個澡盆,那是他小時候用的,稍微小一點,不過讓阿白泡進去的話剛剛好。接著他把大澡盆的熱水舀一半到小澡盆,再從澡堂後方的水井打來幾桶冷水加進去。

  「阿白,你摸摸看這樣可以嗎?咦?」剛才忙著打水挑水倒水,他都沒有發現澡間何時跑出這麼多熱氣啦?根本就伸手不見五指嘛!

  萬寧真的嘗試把手往前一伸,結果不但還看得見自己的五指,而且還清楚地看到了五指正貼著的白皙胸膛。

  「哇!對不起,阿白!我不是故意的。」

  萬寧嚇得縮回手來,退後一步,那白皙粉嫩的胸膛隨即消失在霧氣中。

  「又不是沒摸過,幹嘛嚇成那樣?」阿白不置可否地說,然後牽起了萬寧的手。

「我看不太清楚,牽我一下,免得進錯盆子成了蛇湯。」

  「喔。」

  原本心中還突然閃過一個想法,以為這麼多霧氣是阿白故意要捉弄他而做的,但是現在連阿白都說看不清楚,那就不會是他弄的了。萬寧想,自己真壞心,怎麼老是覺得阿白會捉弄他呢?他暗自在心中跟阿白道了歉,並承諾要對他好一點以示補償。

  「對了,要洗澡你怎麼不脫衣服?」阿白走沒幾步,停下來問他。

  萬寧心想:也是,反正這麼多霧,也不怕看到阿白....被阿白看到....不對!他們一人一蛇,又都是男的....公的....就算看到了也沒啥關係的!

  「那你等我一下。」做好完美的心理建設後,萬寧三兩下就把衣服脫光,覺得□□裸地在熱呼呼的氣霧中真是舒服。

  他牽著阿白來到比較小的澡盆邊,先探了探水溫,確定是比較涼的那一個。

  「阿白,你的在這裡,小心點。」萬寧一邊說,仍是一邊疑惑道:真是奇怪了,明明只有一個熱的澡盆,而且還只有半桶熱水,為什麼霧氣會這麼多啊?

  「我還是看不到....」雖然就在旁邊卻仍是隱沒在霧氣中看不到身影的阿白喃喃地說著。「從哪邊、怎麼進去啊?哎喲!」

  萬甯聽到了阿白碰撞到澡盆而發出的痛呼,心疼地扶著他。

  「怎麼啦怎麼啦?撞到哪裡了?」

  「踢到腳....阿寧你看得到澡盆嗎?」阿白的聲音聽起來可憐無比。

  「看得到啊!」萬寧照實回答,卻沒想過為什麼一樣在眼前,他看得到可是阿白看不到。「我扶你進去好了。」

  「嗯,謝謝你了。」

  「怎麼突然那麼客氣。來,腳給我,對,在這邊....」萬寧微微蹲下身體,摸到阿白移過來的腳,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踢到的那一隻,還是順手整個揉了揉,然後帶著踩到澡盆旁的小凳子上。「踩著,站上來....好,然後跨過去就可以了。」

  『嘩啦』一聲,聽到阿白進入澡盆的聲音,萬寧終於放下了心。但是一回頭,卻找不到明明就在旁邊的、自己的澡盆。

  「阿寧啊....」阿白溫柔悅耳的聲音慵懶地傳來。

  「欸?」萬甯應了聲。

  「改天請萬大娘幫你買些食物補一補血吧!」

  「咦?」

  萬寧正疑問著,周圍的白霧像是妖術一樣突然間全部消失,同時腳邊傳來溫熱的濕意,並且一下子升至他小腿的高度。

  眼前出現的,是彷彿書本中才會出現的廣大浴池,而且竟然比他家的澡間還大。

  池子中放滿了溫熱舒適的清水,高及膝蓋。水面上漂浮著白色和粉紅色的細碎花瓣,散發出宜人的淡淡香味。

  浴池中躺著一名全身透白如玉的清麗男子,男子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載浮載沉,粉嫩纖細的柔軟軀體則在長髮的遮蔽下,若隱若現。

  男子姿態誘人地躺在萬寧身下,抬起妖異的翠綠金朣,對他做出無形的邀請。

  「唔!」萬寧摀著鼻子緊閉眼睛退後好幾步,卻不小心腳底一滑,就這麼壯烈地摔入了浴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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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這孩子,叫你陪白公子洗個澡,怎麼你連自己也洗了?還讓白公子在裡面等你,不會先請人家出來嗎?澡盆的水都涼了,要是得了風寒怎麼辦?」

  餐桌上,四個人分坐四個方向,萬大娘一邊夾菜給阿白吃,一邊幫仰著頭的萬寧搧風擦汗,同時嘴巴還不停地唸著。

  「你到底是加了多熱的水,怎麼會洗到頭暈發燙還流鼻血呢?」

  「大嬸,是我不好,您別怪阿寧。」

  「欸,不關您的事,白公子,您吃,不用理他。」萬大娘輕拍阿白的手。

  「是啊是啊,白公子,您多吃點,別管阿寧了。」萬大爹夾菜進阿白碗裡。

  「大叔我自己來就行了,怎麼好意思麻煩您....」阿白連忙道謝。

  萬寧看著屋頂的瓦片,有口難言。也不想言。

  當他在浴池跌倒的時候,過大的聲響引來了萬大爹和剛回家的萬大娘注意,阿白迅速地在他們還沒闖進澡間前收回了妖術,於是他們進澡間時,就只看到阿白乖乖地窩在旁邊的小澡盆裡,而萬寧卻是橫躺在大澡盆上,兩頰發燙,鼻血直流。

  於是萬大爹幫萬甯穿上衣服扶出澡間,萬大娘則是負責阿白。

  到客廳稍坐之後,萬大娘就到廚房忙去了。因為萬大爹事前幫忙升好了灶火,所以不到兩刻鐘,桌上就已放滿了好幾道菜。

  萬大娘做的菜果真清爽可口,飯後水果也是又甜又多汁。阿白修行了一千多年,早就不需要進食,平常都是喝喝溪水,頂多吃些野菜野果解解饞,已經好久沒有吃人類的食物了。

  「萬大嬸,我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菜,謝謝您。」

  「哎喲,客氣什麼!白公子,您不嫌棄就好啦!」

  「大嬸、大叔,請別再叫我白公子,跟萬寧一樣叫我阿白就可以了。」

  「這怎麼好意思....」

  萬大娘和萬大爹是標準的鄉下人,看到這種白透透粉嫩嫩的富貴人家子弟,總會忍不住叫一聲公子少爺大小姐的,不敢直呼姓名,套一句某惡僕說過的話:『憑你,還不配叫我家公子的名號』。

  「大叔、大嬸,我在家鄉也不是什麼公子少爺的,而且,你們這樣喊我,我心裡難過....」阿白一邊說著,一邊輕皺眉頭,並將手揪在自己的胸口。

  萬大爹萬大娘看了當然是心疼萬分,連忙答應。

  「那,以後我們就叫你阿白了。」

  「嗯。」阿白這才露出了微笑。

  萬大爹和萬大娘為那純真的笑容讚嘆不已卻又覺得惋惜。

  要是那雙眼睛沒有問題的話,一定更是人中龍鳳之選,真是太可惜了呀!

  就在阿白和萬家夫婦聊得正起勁的時候,其實萬寧的鼻血早就止住了。他開心地拿起筷子,正準備要吃飯的時候,卻發現翠綠的完整的大塊的軟的嫩的菜全部都在阿白碗裡,堆得像座小山一樣高。

  萬寧一邊留著口水一邊問:「阿白,你吃得完嗎?」

  阿白輕笑著搖搖頭,把面前的碗往萬寧的方向推了推。

  有好菜可以吃,萬甯開心地衝著他笑。

  「謝謝!阿白,你對我真好。」

  兩老看在眼裡,只覺得阿白對自家那個笨蛋兒子真的很好,兩人就像相交多年的好友一樣,一點也不像是認識不過幾天的兩個人。

  自家兒子拚命吃阿白碗裡的食物,而阿白只是溫和的對他笑著,那笑容中似乎還帶著一點寵溺。

  萬甯是獨生子,沒有兄姊照顧他,也沒有弟妹讓他照顧,而阿白的出現完美地填補了萬寧這個部份的空缺。雖然看起來是萬寧在照顧眼睛不方便的阿白,但某些時候卻又是阿白包容著萬寧的傻氣和不成熟,兩人互填互補,令人羨慕。

  「如果阿白能永遠住在這裡就好了。」

  兩老心中同時這麼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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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過晚膳,萬大爹拿出了珍藏的老酒。

  「爹,不行給他喝。」萬寧連忙制止。他可還記得,大白蛇光是喝一壺小小的水果酒就可以醉上一整天,而且他對白蛇娘娘的故事可是耳熟能詳,萬一阿白像白蛇娘娘一樣,喝了酒之後露出原型,那可怎麼辦?爹娘的年紀都大了,經不起嚇的。

  「阿寧啊,來者是客,而且阿白又對你這麼好,你怎麼可以這麼說啊?」

  「爹啊,那是因為....因為阿白酒量很不好啦!」

  「一點點的話還可以的。」阿白插話道。昨天嘗過那水果酒的味道後,不知道為什麼,他一整天都不斷地回憶那香醇醉人的滋味。在過去的幾百年內,因為極少與人類交好,所以也沒有接觸過那樣的東西,但沒想到試過之後,竟讓他如此難以釋懷,忍不住想再喝幾口。

  萬寧有些訝異又有點生氣的看著阿白,眼中充滿了『你這醉鬼』的指控。

  「不行,你一點兒都不能喝。」萬寧堅決不同意。

  「一點點就好,不會怎麼樣的。」

  「等怎麼樣就來不及了!」

  「阿、阿寧啊,你們兩個在說什麼,我怎麼都聽不懂?」萬大爹手裡拿著酒壺,疑惑地看著他們。「頂多就是喝醉嘛,反正阿白今晚住我們家,而且你不喝酒,真有什麼,你照顧他就好啦!」

  「哎喲爹,不是這個問題啦....」萬甯無法直接跟父親說出他心中的憂慮,原本口才就不好的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阿白見狀,也不忍再欺負他。對他來說,酒也不是非喝到不可的東西。

  「好吧,如果你真的很不想讓我喝,那我就不喝了。」

  萬寧喜出望外,但是看到阿白失望的樣子又覺得有些於心不忍,所以他湊到阿白的耳邊,小聲地對他說:

  「你真的很喜歡的話,改天我買到山上,就我們兩個的時候再喝,好不好?」

  阿白聽到萬甯許下承諾,便點了點頭,開心笑了。

  「爹,那我們今晚就不陪您喝了。」萬甯愉悅地宣佈他們的結論。

  「呷?喔,嗯。」萬大爹看著兒子和阿白的相處情形,有一種『如果改天阿甯娶了媳婦兒,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的感觸。

  「那,既然不陪我喝酒了,你們倆就早點睡吧!」

  「好,爹晚安。」

  「萬大叔晚安,你也早點睡,少喝幾口。」

  萬大爹見兒子拉著白髮的美麗男子快步離去,尤其男子還穿著萬寧的單衣,心中不由得感觸萬分。

  「唉,可惜啊!如果阿白是女人的話,不就是合情合意的一對了嗎?說不定還可以馬上抱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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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房裡,萬寧突然覺得睡意襲了上來。

  他原本生活就很規律,標準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這幾天為了阿白的事情,常常搞得睡眠不足或是沒有睡好,所以難得這麼悠閒的夜晚,便讓他更覺得想睡。

  背後傳來淅淅沙沙的聲音,萬寧回頭,嚇了一大跳。

  「阿阿阿白!你脫衣服幹嘛?」

  雖然屋內沒有點燭火,但是阿白□□的身軀在月光的照射下,就像個發光體一樣耀眼奪人,想不看到都不行,萬寧不小心瞥到,馬上用力閉起眼睛睛,還用手摀住。

  「當然是睡覺啊!我們不像你們人類這麼奇怪,睡覺還要穿著衣服。」阿白絲毫不在意地展示著自己細白誘人的身體,從摀著眼睛的萬寧眼前走過,爬上萬寧的床,超級自然地掀開了被子。「咦,你還不睡嗎?」

  萬寧心中一驚,腦中浮現白皙粉嫩、精緻無比的身體。

  「我我我、我還不困!」旁邊真躺著人型阿白的話,再大的瞌睡蟲也會嚇跑。

  「這樣啊....那我可以變回蛇嗎?」

  「當然不可以!」萬寧依舊摀著眼睛地低聲輕喊。「為什麼要變成蛇?要是被爹娘看到怎麼辦?」

  「唔,可是....」阿白停頓了一下,然後將音量放得更輕、語氣放得更溫柔。「我是冷血動物,不會自行產生熱量,如果不蜷成一堆團睡的話,會冷....」

阿白不但越講越小聲,而且還越講越可憐,讓萬寧覺得自己好像是沒有良心的主人冬天不准僕人睡床上一樣惡劣。

  接著阿白又在萬寧掙扎不已的時候給予重擊。

  「啊,如果真的讓你很為難的話,我就這樣自己一個人睡好了。雖然會有點冷,不過沒關係的,我閉著眼睛就可以當作是休息的。」

  這不就是『會冷到睡不著』的意思嗎!

  於是,萬甯抱著壯士斷腕的決心,放下雙手,用摸的來到床邊。

  「我、我陪你睡就是了!」脫鞋,上床,蓋被,直直地躺平。

  「阿寧,你對我真的好好。」阿白用充滿感激的語氣這麼說著,雖然和他臉上的表情一點兒都搭不起來。

  「還、還好啦....你對我也很好啊!我、我們是朋友嘛....」

  「那,如果我睡到半夜,發揮本能纏住你的話,你可以把我踢下床沒關係。」阿白用認真的語氣說著,雖然他的表情依舊不是那麼一回事。

  「不會啦,又不是沒被你纏過,呵呵....」這是苦笑。「啊你不是會冷嗎?還不快躺下,真的得風寒就不好了。」

  「嗯。」

  阿白看著萬寧傻裡傻氣的樣子,寧願委屈自己也要幫忙別人,不禁感到又好笑又心疼。他心想,萬寧大概就是人類口中常說『被人賣了還幫忙算錢』的那種傻瓜吧!

  阿白窩進被子裡,挨近萬寧身邊,明顯地感覺到他全身硬得像木頭似的──雖然平常就已經夠像的了。

  「萬寧,你是不是很緊張啊?」

  「不不不不不會啊!」

  明明就會。

  阿白將頭枕在他的肩上,再將他的右手抓過來攬在懷裡。

  原本緊張得快抽筋的萬寧被這一枕一攬,卻突然注意到阿白身上的低溫。在這個有些涼意的夏末初秋之夜,那樣的溫度格外令人不忍。

  「你真的是冷的欸....」

  「我是蛇嘛....」

  萬甯轉頭面向窗戶的位置,慢慢地睜開眼睛。他掀被下床,把屋內的左右兩扇窗戶都關起來,屋內頓時暗了許多,也比較不冷。

  「我真是呆瓜,早該這麼做的。」萬寧暗笑自己竟然沒想到這麼一舉兩得的事。

  他再度爬回床內,果然就比較看不清那個讓他心臟怦怦怦怦直跳的物體。

  「這樣有沒有好一點?」他躺回剛剛的位置,並主動地挽著阿白冰涼的手。

  「嗯,好很多。可是窗戶關起來,你不熱嗎?」

  「不會啊!你涼涼的,剛剛好。」

  阿白呆愣一下,不禁失笑。他可從來沒被人說過『涼涼的很好』這種話。

  「笑什麼?快睡吧!」拿掉那一層緊張感之後,他就又變得想睡起來。

  「嗯。」阿白看他真的累了,也就不再捉弄他。

  身邊的阿白終於安分下來,於是萬寧很快地就睡著了。

  阿白現在其實並不需要睡眠,他真正的睡眠時節還沒來臨。

  萬甯沉穩有力的呼吸從他耳邊傳來,溫熱的氣輕輕地呼在他的前額。

  他將雙手從萬寧懷裡抽出來,改而環住他的頸,一條腿也跨上萬寧的身體,埋進對他而言已經算是高溫的雙腿間。

  他讓自己全身上下緊貼著萬寧,感受那微熱的溫度傳到身上所帶給他的顫慄。

  然後滿足地輕嘆了一口氣。

  即使修練千年得以幻化人型,他依舊是變溫動物,依舊眷戀溫暖的地方。

  然而,這卻是他第一次如此地眷戀著某個人。




(十)

  早上,萬大爹和萬大娘相偕來叫兒子和阿白起床的時候,被眼前的光景小小嚇了一跳,然後兩個人便一直站在床前看著。

  萬大娘拉拉萬大爹的袖子,小小聲地說。

  「欸,他爹啊,阿白為什麼沒穿衣服啊?」

  「唉喲,很多男人習慣不穿衣服睡嘛!」

  「那,為什麼阿寧也沒穿衣服啊?」

  「唉喲,阿寧有時候也會不穿衣服睡的嘛!」

  「那,為什麼他們兩個抱在一起睡啊?」

  「傻瓜,當然是因為一開始脫衣服睡,可是睡到一半冷了又懶得起來穿衣服,所以就抱著睡比較不冷嘛!」

  萬大娘看了看萬大爹。

  「老頭子,是你沒有神經還是我想太多?」

  「老婆子啊,總之他們兩個感情好,我們就不要想太多啦!走啦走啦!」推推推。

  「走、走去哪?」

  「天色還沒全亮,我們倆去市場逛一逛再回來做飯吧!」

  「可是他們、他們....」

  「好啦好啦走走走,小心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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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些暗些亮,幾隻早起的鳥兒已經填飽肚子,開心地吱喳亂叫。

  萬寧睡著睡著,突然覺得有些不能呼吸,好像是有什麼東西緊緊地纏著他一樣。

  他睜開眼睛,卻只看到一片白霧。

  「阿白又來了....」

  萬寧心裡這麼想著,但是低頭一看,纏在自己身上的卻是條大黑條。

  「呃啊!」萬寧嚇得退後兩步。

  大黑蛇從他的腰部纏到他的脖子,把他勒得緊緊的,一雙金色的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看。然後牠張開大嘴,嘴內赫然驚見兩根尖銳無比的毒牙,和其後一排細碎駭人的小尖牙。牠發出嘶嘶的恐嚇聲,突然快速而兇猛地往他的脖子咬下!

  「哇──」

  萬寧尖叫一聲,醒了過來。

  「....是夢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咦?」

  拍是拍到了,但好像不是自己的。

  萬寧低頭一看,對上了睜得大大的綠眼。

  「哇!」萬寧嚇得撐起上半身,但是趴在他胸口上的阿白不為所動。「你你你、你怎麼爬到我身上來?」

  「因為我會冷啊!」阿白說著,並以行動證明:他收緊了環抱著萬寧的雙手,臉頰在他的胸前蹭了蹭。

  「哇啊!我、我的衣服呢?」萬甯感覺到阿白的臉直接蹭在自己肉上,嚇得拚命掙扎,推著阿白粉嫩的雙肩。「你、你靠太近了,我要穿、穿衣服....」

  「唉喲!」萬甯一推,阿白就發出了輕聲痛呼。「別推,我身體不舒服。」

  「咦?」阿白這麼說,萬寧當然是馬上停了下來,不敢再碰他。「對、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你哪裡不舒服?」

  「肚子,我肚子痛。」既然萬寧不再亂動,阿白當然樂得繼續舒舒服服地抱著。

  「喔,有!我家有治肚子痛的藥,我去拿給你吃!」

  「我不能吃人類的藥。」阿白按住他的手說。

  「對喔,你是蛇....」萬寧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擔心之餘,萬寧還有些緊張,畢竟現在兩個人是脫光光抱在一起的,雖然性別相同,不過還是有些尷尬,而且自己的那裡,好像已經出現每天早晨會有的情況,這樣對阿白很失禮,而且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因而感到不舒服,所以急著想脫離現狀。

  「那,現在怎麼辦?有什麼草藥是你能吃的?我去摘給你。」萬寧問。

  「沒關係,我趴一下就好。」阿白病厭厭地回答。

  萬寧臉紅了一紅,因為阿白現在是趴著沒錯,但是是趴在他身上啊!連腿都壓在他腿上,而且一不小心就滑入他腿間,超危險的啦!

  「你、你光是趴怎麼會好?我還是去幫你找藥吧!」

  「真的不用,只要能接觸到熱源,我就會覺得好多了....阿寧,你是不是覺得很麻煩?」阿白再度抬頭,用可憐兮兮的眼神望著他。

  「這這這、也不是....」萬寧不知道該如何說明。

  「唉,好吧,」阿白軟弱無力地從萬寧身上撐起。「那我還是不要麻煩你好了。」

  「不不不不是的!」萬甯趕忙將阿白抱住。「我我我沒有嫌麻煩,真的、真的!給你趴、給你趴!愛趴多久趴多久!」

  阿白被有力的雙臂壓回溫暖的胸前,自覺有些壞心地偷偷竊笑。

  事情已經有個美好的開始,那後面的就不成問題了。

  萬寧有些後悔剛剛動作太快,現在阿白跟他的距離比剛才更近了,碰觸到的地方也更多,讓他有種莫名的焦躁,尤其他下面那地方的狀況又還沒解決。他努力地注視著天花板,儘量說服自己忽略身上那個又軟又白的生物。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阿白開始有些小動作。

  他將整張臉埋到他胸前,用鼻子和嘴唇蹭了蹭。

  萬寧心臟怦怦跳,額頭冒出一點汗,不為所動。

  他扭了扭上半身,摩娑著萬寧的上腹、腰部和滾燙硬挺的那個地方。

  萬寧倒抽幾口氣,頸肩冒出一點汗,不為所動。

  阿白把腳卡進他兩腿內,緊靠著腿間上下亂蹭。

  萬寧呼吸急促,胸前冒出一片薄汗,卻仍不為所動....個屁!

  「阿白!」他生氣地低吼一聲。

  原本抱住阿白的雙手上下分開,從他的背上和腰上用力往自己身上壓,勒得比剛才更緊,接著將阿白不安分的兩隻腳夾到自己兩腿間,使勁地夾緊壓住。

  「肚子痛的人不要像蟲一樣動來動去的!」

  阿白呆愣了一下,對這突然的狀況反應不過來。他想移動身體,卻被萬寧從上到下壓制得死死的,沒有留下任何空間。抬頭看萬寧,他竟然輕吐一口氣,露出安心的神情,更是讓阿白因而有些氣惱。

  這實在是跟他所預想的差太多了!他雖然沒有誘惑過人類,不過以往聽其它妖精們說,人類都是很容易接受誘惑的,可是他遇到的這只根本就不像大家說的那樣啊!

  他想移動雙手打他,雙手被壓在萬寧身下動彈不得;他想移動雙腳踢他,雙腳被萬寧兩腿夾住動彈不得;他想扭動腰身誘惑他,腰身被萬寧的鐵臂緊緊捆住,同樣動彈不得。

  「你!放開我!」

  「咦?可是你不是肚子痛?」萬寧疑惑地問。

  「你這個笨蛋!」

  阿白一氣之下,臉上身上都開始長出鱗片,手和腳也快速地和身體融在一起。

  萬寧還來不及反應,身上緊箍著的男子下一秒鐘就化成了蛇,而且像夢裡的大黑蛇一樣,對他發出生氣的嘶嘶聲。

  變成蛇之後,身型變得窄細,阿白終於重獲自由。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張開大大的嘴巴,往萬寧脖子上用力咬下。他大幅度地扭動著身體,像小狗一樣用力甩著頭,並使出嘴部最大的力氣狠狠地咀嚼著,邊咬邊罵。

  吧噠咕、嘶──吧噠咕、嘶──

  沒有牙齒,又不習慣使用嘴部肌肉,所以根本咬不痛。

  而剛剛才被罵作笨蛋的萬甯很善良地點出了這個事實。

  「欸....阿白,你沒有牙喔!這樣咬是不會痛的。」

  大白蛇一頓,果然鬆開嘴巴,離開了萬寧的脖子。

  本以為大白蛇已經消了氣,但定睛一看,萬寧彷彿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毛在牠背上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

  「呃....阿白?」

  大白蛇立著上半身,也不吐舌頭了,就只是瞪著他,緩緩醞釀出不太好的氣氛。

  下一秒,萬寧只見大蛇白白的頭快速地晃到眼前,接著額頭就傳來一陣鈍痛。

  「唉喲!」

  ──大白蛇狠狠地用自己的頭去撞萬寧的頭。

  趁萬寧捂著額頭喊痛的時候,大白蛇生氣地鑽進床底下盤成一團,還面朝內,任萬寧怎麼喊怎麼戳怎麼拉都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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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萬甯生平第一次正面地對父母親說了謊。

  「咦,阿白公子呢?」老人家還是不太習慣,總覺得還是加公子兩個字才安心。

  萬寧僵直地站在床前,臉上有些惶恐緊張。

  「阿阿阿阿白剛剛回、回去了。」絕對沒有在床底下喔!

  「回去了?你這孩子,怎麼沒有跟著他回去呢?」萬大娘習慣性地衝上前去想查看阿白是不是真的走了,或是有沒有什麼東西忘了帶走。

  萬甯緊張地連忙張開雙手阻擋萬大娘靠近。 

  萬大娘被兒子突然的舉動嚇了一大跳。

  「阿寧,你做什麼呀?」

  「我....我....我肚子餓了!」

  萬大娘盯著兒子驚惶異常的臉色,但是又看不出他為了什麼而緊張? 

  床上的被子是打開的,不可能藏人,再說萬寧也沒人可以藏,到底是在緊張什麼呢?總不可能是把人給殺了煮來吃吧?

  萬甯被自個兒娘親盯得心虛,緩緩地將兩手收了回來。

  「好了,他娘呀,阿寧就說肚子餓了,讓他去外邊吃飯吧!」萬大爹和氣地拉了拉妻子的手。「看天色,阿寧也差不多該上山啦,快讓他吃飯吧!」

  「阿寧啊!下午再邀阿白公子來家裡,知道嗎?」雖然她也覺得自家兒子只有被欺負、沒有欺負人的份兒,但還是確認一下好了。

  『已經在家裡了啊....』萬寧心裡嘀咕著,對萬大娘點了點頭。

  兩老一出房門,萬寧連忙將門落了栓,然後跑回床邊趴下身體往床底下看。

  黑暗中的角落,有一處隱隱發亮。再看一會兒,等眼睛適應黑暗之後,就能看到白皙修長的身軀,柔順地蜷在角落,像是未經開發的原石般,發出微弱內斂、卻難以忽視的暗芒。

  ──不過頭還是朝著裡面的。

  萬寧知道大白蛇還在生氣,卻仍是想不通原因。

  「阿白,你彆氣了,我娘說生氣傷身的。」

  大白蛇甩了一下尾巴,不回頭。

  「你別生我氣,我去拿水果給你吃,好不好?」

  大白蛇依然甩了一下尾巴,還是不回頭。

  萬甯有些難過阿白不理他,卻又不知道怎麼辦,只好摸摸鼻子暫時離開,去廚房找些甜美的、新鮮的蔬果回來,希望阿白能原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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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了早餐,帶了一些蔬果進房,漂亮地盛在盤子上推進床底下,萬寧對著只看得到身體、屁股和後腦勺的阿白交代幾句『小心不要被爹娘看到了』之類的話,就依依不捨地出門砍柴了。

  萬甯一邊砍柴還一邊回憶反省,自己早上到底是做了什麼讓阿白生氣的事呢?

  早上醒來阿白說他肚子痛,他原本也有說要找藥給他的,可是阿白說靠著熱熱的地方就會比較好,他也給阿白靠了啊!後來因為阿白亂動讓他覺得有些不好,所以他就把阿白緊緊抱住....啊!

  「我知道了!」萬寧突然大喊一聲,附近的鳥兒嚇得跳遠了幾步。「一定是因為阿白不喜歡被抱得太緊,不然就是我太用力,弄痛他了,他才會叫我放開....」

  恍然大悟,萬甯開心得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

  『回家後我就去跟阿白道歉,跟他說以後我會抱輕一點,他一定就不生氣了!』

  萬寧這麼想著,加快了砍柴的速度,殊不知遠方的大白蛇突然莫名地想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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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午,萬寧到市集賣完木柴後,特地買了阿白最喜歡喝的水果酒,一回家就衝回房間趴到床邊往床底下瞧。

  因為天色有些暗、萬寧也還沒點燈的關係,一時看不清楚大白蛇的方向。

  萬寧迫不及待地想跟阿白道歉,並且期待得到他的原諒。

  「阿白,我知道我哪裡錯了,我下次不會抱你抱太緊的,你如果不舒服,馬上跟我說我就會放鬆一點的!阿白,你願意原諒我了嗎?」

  床底下沒有回應。

  萬寧把酒放在旁邊地上,然後在地上躺平,側身滾了進去。

  扣咚!萬寧撞到了早上出門前放的盤子,盤子裡面已經空了。

  將盤子往旁邊移開,再繼續滾、繼續滾、繼續滾....咚!到底了。

  「咦?!」阿白呢?

  萬寧驚訝地滾過來又滾過去,就是沒有碰觸到任何冰涼柔軟的物體。

  他滾出床底下,已經弄得全身髒兮兮,但是他沒有心思整理,只忙著在房間四處尋找大白蛇的身影。

  房裡找不到,萬寧又到家裡各個地方,屋前屋後都找了一遍,仍是沒有找著。

  『阿白回廟裡去了嗎?』

  萬寧搔了搔頭,心想大白蛇的確不可能在床底下藏一整天等他回來。

  『回去了也好,床底下又黑又窄,會弄髒阿白....』

  外頭,萬大娘叫喊著問他為什麼沒把阿白帶回來?萬甯離開房間,誠實地對母親說他今天沒遇到阿白。

  不過不只是今天,接下來幾天,萬寧即使是去廟裡睡了好幾夜,仍是沒有發現大白蛇的身影。母親問他阿白是不是回家鄉去了?他也只能茫然地回答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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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饒命啊~~」

  一處美輪美奐的宮殿中,數名俊美豔麗的男子女子紛紛逃到屋子中最高處。

  宮殿門口站著一名身穿白衣,有著白色長髮和翠綠眼眸的麗人,如粉雕玉琢般的容顏和在場男女相較之下,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大蛇大人,請饒了我們,我們只是小小狐妖,吃再多也得不到什麼功力的!」

  為首的華服男子害怕地為族人和朋友們求情。 

  面容秀麗柔媚、身型纖細誘人的白衣白髮男子平靜溫和得不像是來大開殺戒、大快朵頤的。他輕輕一笑,在身邊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狐妖一族,我不是來加害你們的,只是有一件事情不懂,想來請教你們。」

  「請、請教我們?」狐妖族長依舊心驚膽跳。一隻有千餘年修行的大蛇妖來到僅數百年修行的狐妖聚集之地說有事請教,這不是擺明瞭黃鼠狼給雞拜年嗎?

  「你們如果不信,可以過來聞聞我身上有沒有肉味。」白色麗人一派溫和微笑,但狐族仍沒有任何一隻狐妖敢冒這個險。「再說,如果我要吃你們,剛剛的時間已經夠我吃好幾隻了,為什麼還要花時間誘拐你們靠近?」

  狐族面面相覷,低聲討論起來。

  「族長,他說的有道理。」

  「對啊,蛇的速度比我們快多了,他用不著這樣耍我們。」

  「而且蛇類好像沒有玩弄獵物的習慣....」

  眾狐妖討論完後,決定派出最勇敢的族長上前一試,完全不顧他『怎麼族長不是決定派誰去而是直接被派去的職位嗎』的抗議聲。

  狐族族長被推到蛇妖面前,美麗的白色蛇妖對他笑了一笑,沒有做出任何舉動。

  狐族族長小心翼翼第一小步一小步靠近,原本還有些驚恐的,但是越是靠近蛇妖,就越是聞得到一股淡淡的花果清香。

  每種動物都有屬於自己的味道,尤其是肉食性動物,身上一定會瀰漫著難聞的腐肉味,即使用術法蓋去,也只騙得過嗅覺不靈敏的人類而已。但是這只蛇妖不但沒有腐肉味,甚至還散發出純淨無比的味道,這是以最正道的方式修行、不食肉、不害人,而且食花果泉水超過一千年的妖物才會有的味道。

  狐族族長活了幾百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乾淨』的妖物,忍不住靠近多聞了幾口那舒服的味道,最後甚至窩在蛇妖身邊,盡情地吸取那夢寐以求的高貴妖氣。

  其它的狐妖見了,也好奇地趨近,並且同樣在聞到那純淨的妖氣時,像是受到蠱惑一般,紛紛聚集到蛇妖身邊去。

  他們狐妖大部分是靠與人類□□,吸取人類精氣修行的,雖然用這種方式,只要短短幾百年就可以幻化成人型,卻是非正道的,所以容易在修行過程邪化,最後終被天兵天將剿滅。即使是像他們這樣沒有邪化的,也會產生一股難聞的皮毛臭味,讓他們越來越難接近人類,也越來越難修行,卻又已經無法用正道修行,只能在幾百年的道行上不上不下地困著。

  強的妖物可以靠吸取人類的精氣增加些許道行,弱的妖物同樣也可以靠吸取強大妖物的妖氣來修行,好處是不傷人又很方便,缺點則是修行速度緩慢,而且容易受到吸取物件的影響。因此像大白蛇這樣循正道方式修行的妖物,是他們崇敬、景仰及依附的對象,可惜的是大部分的弱妖就算活了幾千年也遇不到這樣的物件,因為願意用這樣無害卻緩慢、且要忍受口腹之慾的方式修行的妖物,實在是太少了。

  「啊....大蛇大人,您有什麼吩咐,請儘管說吧!我們會盡全力幫助您的!」

  終於吸夠一天的份之後,狐妖族長這才想起白蛇妖來此的目的。

  十數隻狐妖圍在他身邊吸取他散發出的妖氣,白蛇妖卻沒有顯得不耐煩,依然靜靜地微笑著,等待狐妖們滿足,這讓所有的狐妖們大為感動,紛紛點頭附議族長說的話。

  「也不是什麼麻煩的事,」蛇妖大人客氣地說。「只是想討教一下你們的拿手活兒。」

  「我們哪有什麼拿手活兒呢?大蛇大人,您需要我們怎麼做,就請儘管說吧!」

  白蛇妖收起笑容,露出有些疑惑不解的神情。

  「我想請你們教我,怎麼誘惑一個不受我誘惑的人類?」 

  誘惑人類?純淨無比的大蛇大人竟然想要誘惑人類,為什麼呢?大蛇大人已經有一千多年的道行,根本不需要靠人類精氣説明修行啊!而且對現在的大蛇大人來說,人類的精氣相較他已經擁有的妖氣,簡直薄弱得可有可無。

  狐族族長百思不解地問:「大蛇大人,您為什麼要誘惑那個人類呢?」

  「為什麼啊....」

  大白蛇更加不解地偏著頭,思考自己為什麼不遠千里(雖然他用妖術只要一兩天時間就能到達)的地方來向狐妖請教誘惑人類的方法。

  眾狐妖們抬起頭,期待這位聖潔的大蛇大人慎重思考過後的答案,那想必是他們無法體會的想法境界。

  「我想,應該是因為....」

  「因為?」

  「因為,我想跟他交尾吧....」



(十二)

  狐妖族長挖了挖自己的耳朵。

  「交尾?」

  「嗯。」

  再挖乾淨一點。

  「交尾?」

  「嗯,交尾。」

  「為為為為什麼啊~~」狐妖族長抱著頭大叫。「大蛇大人您根本不需要跟人類交尾的啊!而且您的精氣和妖氣都這麼淳厚,交尾的話會渡給人類的啊!」

  「沒關係,也不會渡很多過去。」阿白一點兒也不在意地說。

  「再說了,萬一她懷孕生下人類和妖物的混血兒的話,會驚動天兵天將的,到時候大蛇大人您會....」

  「不用擔心,他不會懷孕的。」

  「這種事情很難說的,雌性人生下異種後代的例子可多得是....」

  「他是公的。」

  「就算是公的也有可能生下........咦,您剛剛說?」

  「公的。」阿白心想這族長聽力不太好,於是又放慢速度重複一次。「他是公~的~~」

  「公的?!」狐妖族長語結,張大了嘴巴。

  「怎麼,你們狐妖不是也不分男女跟人類□□的嗎?」

  「是沒錯....」族長腦中浮現上次和一名強壯的雄性人類□□得天翻地覆的情景,不自覺地紅了紅臉。「但是我們是為了吸取人類的精氣啊....」

  「所以我不吸取他的精氣就不能跟他交尾嗎?」

  「唔,也不是這麼說....」

  「所以我還是可以跟他交尾?」不知道是不是種族不同的關係,阿白覺得他和這位狐妖族長有些難溝通。「那請教我怎麼誘惑他吧!」

  既然大蛇大人這麼堅定,狐妖族長也不好再說什麼。不過大蛇大人說要學誘惑人類,難道他是被壓制的一方嗎?若說要以原型和人類交配是不可能的,以人型看來嘛...大蛇大人怎麼看都是被壓在底下的份兒。

  算啦!只要大蛇大人願意就好。

  「那麼,請您先說說看,之前是怎麼誘惑那個人類的?」

  於是阿白把過去那段『在他面前脫光衣服、不小心喝醉被他背著滿山跑、折衣服時不小心碰到手、一起洗鴛鴦浴、穿他的衣服睡他的床,以及兩個人脫光光他還在萬寧身上蹭來蹭去』的輝煌戰(敗)史都詳細地說了出來。

  在場的眾狐妖們莫不是聽得口水直流,無論是清豔動人的大蛇大人,還是憨厚老實又健壯的柴夫,都讓他們垂涎三尺。

  阿白一口氣說完,看到狐妖們個個雙眼發亮地看著他,疑惑地問:「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族長連忙擦了擦口水。「這麼說來真是奇怪,大蛇大人您都這麼賣力了,他竟然對您不為所動。」 

  「這人類真是好定性,」一名紅褐色卷髮的女子跳出來說。「照理說呀,雄性人類應該是很容易引誘的,因為他們一年四季都是發情期,只要看得順眼啊,就可以跟對方交配了。」

  「是啊!」一名看似十幾歲的少年也說道。「別說什麼摩蹭了,有時候只要在他們面前脫光衣服,他們就會發情了,連求偶儀式都不用。」

  「雄性人類發情真的很快,而且一發情,在哪兒都能交配!」

  「沒錯沒錯,而且遇到好的,交配時間可以很長,次數也可以很多....」

  眾狐妖你一言我一語,聊起了自己香豔刺激的精采過去。

  「那麼,」阿白打斷狐妖們的炫耀。「對於我說的那名人類,各位有沒有什麼方法,能確保他一定會接受我的引誘呢?」

  「如果說想確保嘛....大蛇大人,您想要採取溫和的方法還是不溫和的方法?」

  「都說來聽聽。」

  「好的,所謂溫和的方法就是,」狐妖族長一彈指,砰地一聲,憑空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白色磁瓶。「這是我們狐妖特製的媚香,內服外用皆可,保證您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輕鬆地手到擒來!」

  阿白接過白色磁瓶打開,裡面是滿滿的透明液體,但是卻有一股難以忽略的狐狸味。「那不溫和的方式呢?」

  「不溫和的方式就是,用妖術把他綁起來然後強行讓他喝下我們狐妖特製的媚香,保證您只費一點吹灰之力,就可以輕鬆地手到擒來。」族長說完,驕傲地抬起了下巴。

  「........」阿白心想,你們狐妖的招數就只有媚藥這一項了嗎?但他可不想交尾的時候,萬寧身上瀰漫著別種動物的味道。「有沒有不用媚藥的方法?」

  「這個嘛....」族長陷入沉思,其它狐妖也努力地幫忙想著。

  過了一會兒,一名有著曼妙身材,臉孔卻像幼兒的女子提出建議。

  「不然用霸王硬上弓吧!」

  「喔,這是個好方法!」馬上有人附議。

  「以大蛇大人的力量,應該是做得到的。」

  「而且那個人類一定無力反抗。」

  「說不定是不想反抗呢!」

  「大蛇大人一定做得到的!」

  「預祝大蛇大人成功!」

  一提到這種事,狐妖們總是停不下嘴巴,氣氛從原本的附議贊同,到最後甚至直接祝賀起來了。

  狐妖族長見阿白仍是笑咪咪的,心想他應該不會再嫌棄了吧?

  「大蛇大人,這個方法您覺得如何?」族長試探地問。

  「嗯,看你們這麼有把握,我就用它試試看。」阿白笑答。

  眾狐妖歡呼一聲,簇擁著阿白,準備歡送他離開。

  「謝謝你們的幫忙。」得到了不錯的建議,阿白對狐妖們道謝。

  「大蛇大人不用客氣,您也分了很多妖氣給我們,是我們該感謝您。」

  族長說著,眾狐妖紛紛點頭。

  「不過大蛇大人,在您離去前,我還想問您一個問題:您到底是為了什麼想和那個雄性人類交尾呢?」

  「為什麼啊....」阿白想了一下。「好像也沒有什麼為什麼的,那個人類單純又老實,他不但不怕我,還對我很好。我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就這樣?」狐妖族長有些擔心地問。「大蛇大人,您愛上那個人類了嗎?」

  自古以來,人類和妖物相戀,下場比較慘通常會都是妖物。雖然大蛇大人的物件是公的,可以不用擔心後代的問題,不過萬一有一天,這個人類變心了,吃虧的一定大蛇大人!而且人類很聰明,妖物們無論有幾千年的道行,到最後總是會敗在人類的手上。人類也很恐怖,前輩們都說啊,與其落在人類手上,不如自我了斷還比較痛快、也比較有尊嚴。

  「愛?」阿白輕輕一笑。「我們是動物,又不是人類,怎麼會有那種感情呢?」

  「呃....」狐妖族長有些困惑。「所以大蛇大人您並不愛那個人類,想跟他交尾就只是因為覺得他很好,想跟他在一起?」

  「嗯,我們動物找交配物件,不都是找『想跟他在一起』的嗎?不過我的物件是雄性人類這一點,我自己也很驚訝就是了。」

  「所以是因為本能,不是因為愛情?」族長再次確認。

  「應該是這樣沒錯。」

  「嗯,那就好。」

  大蛇大人已經將近兩千歲了,要是真的在這個時候愛上人類,那麼這一次的『天劫』能不能渡過就很難說了,畢竟人類和其它動物相較起來,忠誠度實在低太多了。

  眾狐妖們將阿白送到宮殿外,依依不捨地跟他道別。

  「大蛇大人,我們狐妖一族隨時歡迎您的到來。」狐妖族長握著阿白冰涼的手誠懇地說。

  「謝謝你們的幫忙。」阿白對著眾狐妖點一點頭表示感謝。「在我離去之前,我也還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你們。」

  「大蛇大人請說,我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族長拍拍胸脯保證,其它狐妖也摩拳擦掌準備回答阿白的問題。

  「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只是想問,你們方才說的那把弓,在哪裡可以取得?人類市集有販售嗎?」 



(十三)

  話說當阿白遠在狐妖宮殿學習怎麼製作那把弓的時候,這邊的萬寧已經在短短幾天瘦了五公斤。

  這幾天他砍完柴就到處去找阿白,也問了村裡人有沒有見到阿白,甚至到縣老爺那裡去報案。縣老爺也派了一些人去山裡找,也到附近的村莊問,可是一點消息也沒有,大家都說沒看過大腿粗的白蛇、跟人一樣高的老虎和清豔靈秀的美人兒。

  有人失蹤雖然不是大事,不過在找到人之前都是件事,要是上頭派人來巡察,這樣的案子最容易成為把柄,於是縣太爺派衙役去離這裡最近的大城請求幫忙尋人,但是那裡的人不但不想幫忙,還取笑了一番。

  『什麼嘎啦哩劄山,怎麼會有這麼怪的地名呢?那人不會是唬你們的吧?』

  『那是你們沒見識,那位白公子一看就知道從遙遠的異地來的,不是我們這邊的人。還有那隻老虎和那隻蛇啊,我們這邊也沒見過這麼大的。』衙役雖然只看過阿虎沒看過傳說中的大白蛇,仍是可以說得繪聲繪影。

  『怎麼沒那麼大的?駐守南邊的那位將軍知道吧?前一陣子聽說就是被狐狸精給迷了,都給上床吸了好幾次的精氣,才被一個路過的道士看出是隻狐狸。聽說那隻狐狸的原形啊,比我們衙門裡看門的狗還大!你說怎麼沒那麼大的呢?』這位衙役其實也沒真正看過那隻狐狸。

  『呸呸呸,我們那位白公子才不可能跟什麼妖怪扯上邊兒,他養的那隻老虎大歸大,可是只吃素的,而且乖得很,一點都不像會傷人的樣子!』他當然把縣老爺被塞到老虎嘴裡的那一段省略了。

  『那你說那隻蛇呢?腿一般粗的蛇欸!我們看過最大的蛇也不過碗口大,你們那隻說不是妖怪來著,誰信?』

  『就說你沒見識了,你們這兒人來人去的,見到蛇一隻就打死一隻,當然養不出那麼大的蛇....哎呀不跟你說了,不幫忙就算了。』

  『幫啊幫啊!介紹那位替將軍抓狐狸精的道士給你怎麼樣?』

  『留著你自己用!』這位衙役之前跟著萬寧和眾人上山的時候,也發到一片價值不斐的透明片狀寶石,變賣之後恰好可以給老婆補補身子,也可以給孩子們比較營養的吃食,所以他是很感激白公子的,這會兒當然不容許有人說他是妖怪一類。

  衙役回到村莊稟告了縣太爺,卻只見師爺在縣太爺耳邊說了些什麼,然後縣太爺樂得嘿嘿大笑,他還來不及聽清楚什麼,就被打發下去了。

  但是根據他在府衙當差這麼多年,十之八九十十一不會是什麼愛民如子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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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寧坐在床上,看著木盒裡的晶瑩鱗片,小心翼翼地摸著。

  「阿白....」

  每次跟阿白見面的時候,蛇型的阿白總是會掉下幾片鱗片,然後萬寧就會把這些鱗片撿起來,小心地收在枕頭旁的盒子裡。

  好幾天前,萬甯找不到阿白的時候,在床底下發現了比以往還多的鱗片,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床底下太擠,移動時摩擦到床板的關係。

  『阿白不知道有沒有受傷....』

  萬寧反覆看過之後,確定鱗片上是沒有血跡的,但是有些傷口即使沒有流血也會很痛的,所以他還是很擔心。

  『阿白又不吃草藥,要是找不到熱熱的東西給他靠著怎麼辦?他會不會去找別人還是別的動物?可是大家都很怕他....』

  想到其它動物,他就想到阿虎。這幾天也沒有再看到過大老虎,萬甯心想,阿虎那麼聽阿白的話,如果阿白離開的話,阿虎一定也會跟著走的。

  『有阿虎的話,應該就沒關係了吧....』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萬寧還是靜不下心,無法停止對阿白的擔心和思念。

  『再去山裡看看好了!』

  雖然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五次上山,這幾天來也已經上上下下數十次,但萬寧還是無法自製地想要再上山去看看,期望這一次上山就會見到阿白。

  才剛背起『可能會過夜』用的行囊,萬大娘就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進來。

  「阿、阿甯,縣太爺他、他說阿白....」萬大娘拚命指著門外,急得都結巴了。

  「縣太爺找到阿白了嗎?」萬寧只聽到一些關鍵字,就開心地丟下行囊跑出房間,完全不顧母親在後面追喊。

  一踏進大廳,兩名衙役就衝上來抓住他的雙手。

  「咦?」萬甯完全來不及反應,隱約覺得這個情景好像很熟悉。

  「大膽萬寧!」師爺尖聲一喊。「白公子對本縣貢獻良多,並對你多加照顧,沒想到你竟然恩將仇報,殺害白公子及其寵物,並且毀屍滅跡,罪加一等!」

  「什麼?我我我我沒有啊!大人冤枉,我沒有啊!」萬寧著急地大喊。

  「大人冤枉,我們阿甯沒有殺害白公子啊!」萬大爹和萬大娘齊聲喊冤。

  「根據可靠線報,」其實就是萬寧和他爹娘告訴他們的話。「白公子失蹤前一晚就是在這裡過的夜,但是隔天,就再也沒有人看到他了,所以萬寧是最後一個看到白公子的人,嫌疑也最大。」

  「大人冤枉啊~~」

  充當背景的鄉民們交頭接耳。

  「現在又是玩哪出?」

  「不就是栽贓嫁禍強取財產嗎?」

  「上次是被白公子整治了所以沒搶成功,現在確定找不到白公子,當然就要重新來過了。」

  「阿寧也真是可憐吶!縣老爺到底是想要他的什麼東西啊?」

  答案揭曉,師爺從萬甯房間捧出了一個不起眼的木盒。

  「萬甯目前列為頭號嫌疑犯,所有相關物品均列為證據,全數帶回府衙充公!」

  「是!」師爺和所有的衙役齊喝一聲,然後一起捧著那個木盒離開了現場,沒人去尋找其它相關的證據。

  「去他媽的!這也太明顯了吧!」

  「就是說嘛!哪來的所有相關物品?根本就只是想搶那個東西嘛!」

  「他之前不是已經吞了周家小姐那三片寶石了,還嫌不夠啊?」

  「哼,豬吃東西哪有嫌多的呢!」

  「大膽!誰敢辱駡縣太爺,一律視為共犯帶回審理!」

  師爺這麼一說,鄉民們即使憤憤不平,也不敢再多作表示。

  「哼,算你們識相。來啊,把人帶走!」

  師爺把木盒交到從頭到尾都悠閒看戲的縣太爺手上,然後將萬寧押走了,後面跟著哭天喊地的萬大爹萬大娘、聞風而至的親友們及眾鄉民。

  一切情景和上次是那麼地雷同,但萬寧覺得,已經離開本地、下落不明的阿白,這次是不可能再出現救他的了。

  幾個時辰後,太陽早已升起,正是人們吃完早餐、準備出門幹活兒的時候。

  一名白髮白衣、面容絞好誘人的美麗男子出現在空蕩蕩的萬家小屋裡,翠綠色的眼眸對屋內一人也沒有的情況感到疑惑。

  「奇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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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白公子回來啦~~白公子回來啦~~」

  從萬寧家裡到府衙的路上,鄉民們站在街道兩旁,看著飄逸瀟灑如仙人般的白公子被人攙扶著走向府衙──原本白公子是自己一個人走的,但是在路上遇到頭兩個鄉民時,鄉民怕他眼睛不方便會有危險,便熱情地主動說要攙扶他走。

  萬甯是昨天下陽剛下山時被抓的,現在已經是隔一天的上午了,不知道縣太爺有沒有對萬寧做什麼處置?阿白有些擔心,雖然只要人沒死,他都可以用自己的精氣救活,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很擔心。

  本來在萬家找不到人時,他是想用遁地術找人的,但是才剛走出萬家,正想找個土質較鬆軟的地方開始遁的時候,路邊突然冒出兩個鄉民,看到他像是看到親娘一樣地,一人一邊就將他挾帶走了。

  「白公子啊,阿寧又被縣太爺誣賴啦!」

  「他想要阿甯的寶石,這幾天剛好大家都找不到您,您最後出現的地方又在阿寧家,所以縣老爺就應說他殺害了您,把他給抓走啦!」

  兩位鄉民非常盡責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次,順便附贈了縣老爺上任至今的種種惡行惡狀。等他們兩位說完的時候,也差不多到了市集附近了,原本聚集在市集的鄉民們一擁而上,跟著他一起往府衙去了。

  這陣仗活脫脫像是要去砸場子一般。

  縣太爺當然馬上就知道了這個消息,氣衝衝地問師爺。

  「你不是說那姓白的確定是失蹤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大人,我真的派了全府衙的衙役到附近的各大城小村都問過了,的確是沒人看到過那姓白的啊!」

  「外邊沒人看到就是人還沒離開咱縣,怎麼這麼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

  「大人,我們這幾天有多少人在縣裡找那姓白的,您也不是不知道的,真的就找不到呀!」

  「你這蠢材,本官只不過想要這些寶石而已,這點小事你也辦不好,真是....」

  縣太爺還沒罵完,外面突然傳來了擊鼓的聲音。

  「縣老爺,草民阿白回來了,請縣老爺放了萬寧,並歸還所有相關物品。」

  一聽到好不容易到手的寶石又得離手了,縣老爺心疼得不得了。

  「師爺,你去外面應付應付,就說我在睡覺!」

  「睡、睡覺?哪有人在巳時睡覺的呀?」

  「我不管了,總之你想辦法把那姓白的處理掉!」

  縣太爺說完,抱起從阿寧那兒搶來的木盒,躲回房間裡去了。

  師爺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辦法,又不能真的把萬寧放走,不知如何是好。

  「我看還是先把那姓白的請進來,別讓他和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鄉民瞎混。」

  於是師爺先客客氣氣地把阿白單獨請了進來,再奉上好茶。

  「呃....那個....白公子這幾天是到哪兒去了呢?」師爺面帶笑容地問著。

  「我到哪裡去跟縣老爺捉拿阿甯有什麼關係嗎?」阿白笑咪咪地說。

  「喔,因為縣老爺就是因為不知道您的下落,加上您失蹤之前恰巧待在萬家,所以才會誤以為您被萬寧殺害了的。」師爺擦擦汗,繼續陪笑。

  「那麼,我現在已經回來了,證明萬寧沒有殺害我,為什麼還不能放了他呢?難道縣太爺出於什麼原因而不想釋放他嗎?」

  「沒沒有!沒有什麼原因,我請縣太爺馬上放、馬上放!」

  師爺連忙起身,逃離候客廳,逃到縣太爺的房門前。

  「大人,那姓白的要我們馬上放了萬寧,我實在撐不下去啦!」

  「撐不下去也得撐!」縣老爺在房裡吼著。「不然就再找找還有沒有什麼罪名可以安給那柴夫的?」

  「難啊大人!那柴夫每天就是上山砍柴下山賣柴,沒做什麼其它的事。他做人老實,家裡兩老待人也客氣,所以沒跟什麼人結怨,相反地,大家都還蠻稱讚他的。」

  「可惡啊!都是那姓白的在幫著他,如果那姓白的沒回來就好了....」縣太爺自言自語著,突然腦中閃過一個想法。「對啊!如果沒有那姓白的,我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師爺,師爺!」

  縣太爺衝出房門,揪著師爺的領子。

  「那姓白的現在在哪裡?」

  「大人,我、我先把他請進來了,現在人在候客廳裡。」

  「他一個人嗎?還有沒有別人?」

  「當然沒有,候客廳可不是一般人可以進來的地方。」

  「那他旁邊有跟著上次那隻老虎嗎?」

  「沒有....」說到這邊,師爺倏地明白了縣太爺的意圖。「大人,您是想....」

  「哼哼,上次有那隻老虎礙事,現在他一個人送上門來,我還怕他嗎?」

  「大人英明!」

  於是兩個狼狽為奸地討論起要怎麼處理那位白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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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邊的阿白等得久了,擔心對方會想什麼詭計害他們。他自己是不怕的,但畢竟萬甯只是普通肉身,抵抗不了種種的陰謀陷害。於是趁著附近沒人,阿白睜開翠綠色的雙眼,使用透視術觀察著這個地方。

  縣衙裡有數十名衙役,目前都待在自己的崗位上,沒有特別的動靜;師爺和縣太爺在不遠的房間內竊竊私語,從那噁心的笑容看來,大抵就是在討論怎麼處理他了;往地面之下看去,地牢就在縣衙後方的倉庫之下,裡面關了幾個犯人。再仔細一看,果然其中一個就是萬寧,他自己一個人被關在一間牢房裡,現在正走來走來,看起來很著急的樣子,不過身體應該是沒什麼大礙的。

  然後一位衙役一臉興奮地衝進牢房裡,對著萬寧說了些什麼,接著萬寧也激動地笑了,看來應該是得知他回來的消息了吧?

  再回頭看看師爺和縣太爺那邊,他們正將一包白色粉末倒進一杯茶裡,然後一臉奸笑地向他走來。

  阿白閉上眼睛,心中已經有了盤算。

  「白公子,下官招待不周,請見諒啊!」縣太爺笑呵呵地從門外走進來。「下官已經派人去將萬寧放出來了,請白公子在這裡稍等。」

  「有勞大人。」阿白點點頭道。

  「哎喲,怎麼可以拿這麼粗糙的茶招待客人呢?」縣太爺假意這麼說著,其實那已經是府裡中上等的茶了,他還在心中嘀咕著幹嘛拿那麼好的茶葉出來呢!「師爺,快將我平常在喝的上等茶葉拿出來招待白公子啊!」

  「大人,早就準備好了。」師爺順勢端出一杯茶來。「白公子,請用。」

  「兩位不用這麼客氣,我沒官沒職也沒錢,實在受不起這樣的款待。」阿白婉拒道。

  「欸,白公子這樣說,就是看不起我們縣太爺嘍?」師爺連忙採用『萬一那姓白的不喝』時的說法。

  「白公子,我之前抓錯了人,現在只不過是想用這杯茶表達我的歉意,你不喝,難道是想將這件事追究到底的意思嗎?」縣太爺幫腔著說。

  「縣太爺您誤會了,人誰無錯呢?何況大人您只將萬甯關在牢裡並沒有審判,哪有什麼原不原諒的呢?」

  師爺和縣太爺互看一眼。

  『唔,這姓白的嘴巴好厲害!』

  然後縣太爺對師爺使了個眼色,師爺點頭表示瞭解,兩人同時欺上前去。

  他倆欺負白公子眼睛看不見,一個從後方壓住他的手,一個拿起茶杯,捏住他的嘴巴,硬是將茶液往裡頭灌。

  「唔嗯....」

  白公子瘦弱無力,完全沒有掙扎的餘地。

  一杯茶灌完,兩人得意地嘿嘿笑。白公子癱軟在椅子上,精神似乎有點渙散。

  「那個東西藥效快嗎?」縣太爺問。

  「應該是很快的,我可是放了三倍的量啊!」師爺答。

  兩人再看了看白公子,發現他已經完全沒有動作,呼吸雖然有些急促,但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地安靜。

  兩個對視著點了點頭,過去探視情況。雖然知道藥效已經發作,他們仍是做賊心虛般地輕手輕腳走到白公子身前,同時低下頭去看著白公子的臉。

  突然,白公子睜開了眼睛。

  有如上等美玉般清澈卻又渾厚的翡翠綠充斥著他們的視線,一道金色的細弦豎立在正中央,像是遠方的金色瀑布一樣又朦朧又耀眼。

  縣太爺和師爺還來不及驚嘆,翠綠色的雙眼瞬間竟變得像銅鑼一樣大,雙眼間的細緻皮膚長出了密密麻麻的鱗片,下方不知何時裂開大縫的嘴裡滑出一條前端有著分叉的紅豔細舌,那是一種再熟悉不過但體型卻過分誇張巨大的動物。

  「....蛇、蛇、蛇啊──」

  兩人嚇得腿軟,癱坐在地上無法動彈。

  巨大的白蛇張開血紅大嘴,露出又白又尖的駭人巨牙,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
度撲向他們。

  「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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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什麼聲音?!」 

  在地牢中的萬寧和正在幫萬寧解開腳鐐手銬的衙役紛紛驚愕回頭。 

  「大概是縣太爺和師爺他們收到我送的禮物太開心了。」阿白一邊幫忙衙役解手銬,一邊微笑著說。「說來縣太爺真是隨性,竟然叫我自己來帶萬寧離開就好了。」

  「哎喲,本來就是抓錯的,當然得偷偷放啊!」衙役豪爽地說著,一點兒也不怕被聽到。

  「衙役大哥,這段時間謝謝您照顧萬寧了。」阿白微微笑著,然後從懷裡拿出幾片鱗片來。「這東西不是什麼寶貝,不過看著挺漂亮,如果您不嫌棄就收下吧!」

  「這這、這怎麼好意思?」衙役受寵若驚地拒絕著。

  什麼『不是什麼寶貝』,那東西可以賣好多錢的啊!白公子自己不曉得,他可不能占人家便宜,再說他之前已經拿過人家一片了。

  「白公子,您這東西可值錢了,縣太爺也是因為覬覦這東西才會故意抓了萬寧的,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怎麼好意思再拿呢?」

  「衙役大哥,這真的只是我家阿白的鱗片而已,我有很多,不是什麼稀有的寶物,您是不是嫌我的東西寒酸、不肯收吶?」

  「不是不是!」任何人看到這樣絕豔無雙的美人露出失望的表情,都會捨不得拒絕的。「好吧好吧,我收下就是了。如果賣了錢,我再拿過來給您。」

  衙役收下那幾片寶石,心裡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很歡喜的。有了這些,他家裡的幾個小孩就可以不愁吃食地長大了,否則以他一名小小的衙役(加上有個吝嗇的上司),還真不知道養不養得起那些孩子們呢!

  「衙役大哥,您別再跟我客氣了,如果阿白的鱗片可以賣錢的話,那我也早就是富翁了,更不用您再拿什麼錢過來。」

  「這....」衙役語結,再想不出什麼話來。白公子說得對,就算以前不知道,現在他也已經告知所謂的蛇鱗可以賣錢的事,白公子應該是不缺自己賣蛇鱗換來的那些錢了──雖然白公子看起來就已經是十足十的有錢人家公子,應該也不缺那些錢。「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不過白公子,您以後真的不要再拿這些東西到處送人了,錢財不露白啊,這東西很多人想要的。」

  「謝謝您的提醒,我會注意的。」

  「嗯,那我送你們離開吧!」

  「阿崇,謝謝你啦!」萬寧感激地笑了笑,然後用力拍拍衙役的肩膀。

  「不用謝啦!小時候你好幾次幫我背黑鍋我都還沒謝你呢!」

  「嘿嘿....」

  萬甯和衙役阿崇都不是什麼斯文人,隨便互搥個幾下就算是道謝了。

  拿出之前萬寧進牢房前脫下的衣服給他替換,然後衙役便領著他們兩個離開了縣衙。原本等候在縣衙外的鄉民們見兩人平安無事地出來,也就一哄而散,回市集裡做買賣去了。 

  才剛走離縣衙一條街,到了街口轉角的時候,萬甯突然把阿白拉進巷子裡,確定四下沒人後將阿白緊緊地抱住。

  「阿白你去哪裡了?好幾天找不到你,急死我了!」萬寧氣急敗壞地說,然後又放開阿白,將他從頭到腳看了個仔細。「你有沒有受傷啊?」

  「沒有。」雖然不知道萬寧為什麼這樣問,不過他還是乖乖地回答了。「我才要問你有沒有受傷呢!」

  「沒有沒有,我壯得很,你別擔心我。」萬寧往府衙的方向看了看。「我聽阿崇說啊,縣老爺是故意抓我的,還說他以後可能會繼續找名目抓我,還說阿白你的處境也很危險....」

  「放心吧!」阿白露出令人無比安心的笑容,溫柔地抹去萬寧臉上的一點髒汙。「我對他們施了一點法術,等他們醒來,將會忘記和我們有關的所有事物,即使旁人提起,他們也會馬上忘記,所以短期內他們不會來找我們麻煩了。」

  「真的嗎?阿白你好厲害啊!」萬甯開心地說。

  「只是剛好狐妖教了我霸王....呃,以外的一些妖術罷了。」阿白結巴了一下,臉頰泛起一絲不明顯的紅暈。

  「狐妖?怎麼狐妖的法術你也會用啊?」打從遇見阿白之後,萬寧就對那些妖啊魔啊之類的名詞沒啥感覺了,不過這也有可能是他原本神經就粗的關係。

  「嗯,剛學,還不太上手,所以縣太爺他們可能二三十年後就會想起這幾天的事了。」不過二三十年也夠久的了。

  「喔....對了,我要跟你道歉,我知道那天你為什麼生氣了!」萬寧憤慨地說。「阿白,對不起,我不應該....」

  話才剛起頭,他的嘴唇就被幾根又白又細又軟又香的手指頭給壓住。

  「我剛回來就跑來找你,有點累了,有事回家再說好嗎?萬大娘和萬大爹已經在家裡等我們了。」

  「喔....好。」萬寧臉紅了一紅,然後歡喜地拉著阿白的手循小路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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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還沒走到家,遠遠地就看到萬大娘和萬大爹著急地在門口往外望。

  「回來啦回來啦!孩子的娘,他們回來啦!」

  萬大爹這麼一喊,萬大娘定睛一看,然後開心又著急地向他們跑了過來。

  「放出來啦?怎麼樣,沒事吧?」萬大娘緊張地東摸西摸上摸下摸,把兩個人都摸遍了,確認沒有受傷,才松了一口氣。

  「唉喲,娘您別摸了,我和阿白都沒事啦!」萬寧有些彆扭地擋開萬大娘又要摸過來的手。

  「你娘從剛剛就一直在門口等你呢!」萬大爹呵呵地笑著說。「又讓白....阿白救了你一次,阿寧啊,你以後可要好好的報答人家。」

  「萬大爹,您別客氣了,萬寧把我當朋友,我救他也是應該的。」阿白閉著眼睛,輕輕地向萬大爹點了個頭。

  「縣太爺可不好惹啊,他三番兩次找我們阿寧的麻煩,這次放回來了,可不知道下次又是什麼時候....」萬大娘擔心地說著,眉間的皺紋似乎瞬間又多了一條。

  「娘,您放心,縣太爺不會再找我麻煩了!」萬寧連忙安慰道。「阿白已經把這事兒處理好了,我以後不會再被抓走了。」

  「真的嗎?」萬大娘難以置信地看著萬甯和阿白,萬大爹也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們倆,阿白根本來不及阻止萬寧說出這事兒。

  「呃,嗯,我已經和縣太爺說好了。」阿白只好順水推舟回答。

  「說好?用說的就可以好呀?」萬大娘驚訝地問。

  「也、也不是光用說的....」聽萬大娘這麼問,萬寧才發覺他剛剛不該將事情說出來,現在可怎麼解釋好呢?他總不能說阿白用妖術讓縣太爺忘了這件事吧!

  「不是光用說的....難道、難道阿白給縣太爺銀兩了?這怎麼可以呢!」

  「不是啦不是啦,阿白沒給銀兩....」萬寧有些急了,頻頻看向阿白。

  「大娘不好意思,」阿白微笑著往前一步,搭上萬大娘的肩膀。「我今天早上剛從遠地回來,又馬上到府衙去接阿寧,現在真的是有點累了,能不能借萬寧的房間讓我躺一下,晚一點再跟您好好解釋可以嗎?」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萬大娘聽阿白這麼說,再看他臉色還是和以前一樣地白,便不由自主地心疼起來。「你這幾天是到哪兒去了?怎麼好像變得更瘦了?等你睡醒,得好好給你補一補。」

  萬大娘一邊說著,一邊把人帶到萬寧房間。雖然前一晚被衙役們翻得亂七八糟,不過方才回來的時候,萬家夫妻倆早就把家裡整理過了。

  「阿白啊,你好好睡,晚飯的時候我再讓阿寧來叫你,啊?」萬大娘牽起阿白的手跨過萬寧房門的門檻,將他帶到床邊坐下。

  「謝謝大娘,晚餐就有勞了。」阿白輕握萬大娘的手表示感謝。

  「哎喲,還跟我客氣呢!不說了,你快睡吧!」萬大娘也拍拍阿白的手,然後萬大爹上前去催了催妻子,拉起萬大娘的手走出房間。

  「哎喲、哎喲!娘您揪我的耳朵做什麼啊!」萬寧唉唉大叫。

  「做什麼?我才要問你做什麼呢!人家阿白要睡覺,你還愣在房裡做什麼?」萬大娘要離開前,看到兒子還像木頭似地站在房裡,忍不住揪起他的耳朵。「再說了,你剛從牢裡出來,渾身霉味,還不快去用抹草洗個澡去去黴,在這兒發什麼呆啊?」

  「娘、娘,我想陪阿白嘛!」他還有很多話想跟阿白說呢!

  「大娘,沒關係的,這裡本來就是萬寧的房間,萬寧昨晚一定也沒睡好,讓他和我一起睡吧!我們之前也擠過的。」

  萬家只有兩間房間,就是萬家夫妻和萬甯的,能睡的地方也只有這兩處。

  「這樣怎麼好意思....」萬大娘心想不能怠慢了阿白,於是推了推兒子。「你去睡我和你爹的房間,記得洗過澡再睡。」

  「可是....」

  「大娘,您和大爹應該也累了,不如你們也去休息一下吧!」阿白知道,在萬寧還不確定能不能被釋放出來之前,萬家夫婦是不可能睡得著覺的。

  「對啊對啊!爹娘你們昨晚也都沒睡吧?快去睡快去睡!」聽到阿白這麼說,萬寧也跟著催促父母親去休息。「娘您看,您的眼睛都出紅絲了,還有爹,您的眼窩黑摸摸的一片欸!」

  「什麼黑摸摸....」萬大爹微微偏過身去,用手指輕輕壓了壓眼窩的地方,萬大娘也抬手遮著,用力閉了眼睛幾下。

  「大爹、大娘,請回房休息吧!不然我也不好意思自己睡下。」阿白在床上正襟危坐、一臉認真地說著。

  「哎喲,你這是....」看阿白這麼認真,萬大娘無奈之餘也覺得感動。「好吧好吧!那我們也去睡好了,孩子他爹,走吧!」

  「欸。阿寧啊,記得要先洗澡。」離開前,萬大爹也叮嚀了一下。

  「喔!」萬甯開心地將爹娘送出去,然後跑回床邊對著阿白說。「你先睡,我去洗澡馬上回來。」

  「那個....」阿白的手還來不及伸出去阻止,萬甯就開開心心地翻出換洗衣物跑走了。「我....不是真的想睡啊....」

  過了大約一刻鐘,萬寧洗了個乾乾淨淨,神清氣爽地跑回房間。

  「阿....」一踏進房裡,視線竟變得寬廣模糊起來。

  周圍都是朦朧的白霧,原本擺在房間正中央的桌椅不見了,兩邊的衣櫃和窗戶也看不清楚,不過不遠處還看得到一張大大的床,床上鋪了好幾層白色的薄紗,而阿白就側臥在薄紗上,細長誘人的腿從衣服下襬伸出來。

  萬寧吞了吞口水,知道阿白又在戲弄他,於是用力閉上眼睛不理。

  「萬寧....」

  阿白這麼一叫喚,讓萬寧心中一驚。明明那床離自己有好幾步路,但阿白的聲音卻彷彿就在身前。接著,他的腰就被一雙又細又軟的手臂給環住了。

  「你洗完澡了,來陪我睡覺吧~」

  明明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事,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此時睡覺兩個字由阿白口中說出來,就像是染上一層媚惑的色彩,讓萬寧一下子聯想到草叢中那對男女晃動著的畫面。

  不不不,差太多了!阿白是又純淨又善良的人,跟那種大家都厭惡的事情是扯不上一點邊兒的,他可不能亂想。

  「萬寧....」阿白收緊雙臂,將自己的臉頰靠在萬寧的小腹上。

  「欸欸!」萬寧嚇了一跳,連忙將阿白推開。「你別亂靠,靠到我那兒了。」

  「有什麼關係呢?我們都是男的呀....」阿白說出了狐妖教他的『卸下心防』經典名句第一句。據說只要對方認同了這句話,之後的誘導就簡單多了。

  「這個....哎,你不是說要睡覺?我們睡吧!」

  雖然他很想再讓阿白抱一會兒,也覺得讓阿白靠在他肚子上沒什麼,而且還挺舒服的,但是不行,這樣會害他起了不好的念頭,會被父母和村人們處罰的那種念頭。

  於是他將阿白的手從他腰間抓開,然後睜開眼睛鎖定阿白的膝蓋,接著一手扶背一手撈膝蓋,輕鬆且迅速地將阿白抱起,往床內移了將近兩尺的距離。

  阿白早知道他不會那麼輕易引誘,於是等萬寧躺下之後,隨即撲到他身上,緊緊地壓住他。

  「萬寧,你是不是不喜歡我?」經典名言第二句。如果對方遲疑不回答,就哭給他看;如果對方急忙說不是,就試著亂摸。

  「阿白,我很喜歡你啊!」

  如果他回答說很喜歡,那就可以直接脫衣服──不過阿白不認為萬寧的喜歡是狐妖們期待的喜歡就是了。

  「阿白,我對你的喜歡,已經....已經快像對爹娘一樣了!」

  阿白暗自翻了翻白眼。

  「我就知道是這樣....」

  「不過,你可能不是那麼喜歡我....」

  聽萬寧這麼一說,阿白驚愕地抬起頭看他。

  「嘿嘿,因為,上次你不是生氣了嗎?我想過了,一定是因為我太笨,不知道控制力量,把你抱痛了。不然就是你不喜歡被抱,我還抱著不放,你才會那麼生氣。」

  「........」

  「阿白,對不起,你原諒我好不好?」萬甯輕輕握住阿白壓在他胸上的雙手,努力地露出懺悔的樣子。

  「........」看著萬寧自責又擔憂的眼神,阿白最後還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我如果不原諒你,又怎麼會去縣衙救你出來呢?」

  聽阿白這麼說,萬寧這才笑了開來。

  「阿白,你真的對我好好!以後有什麼事,你就直接跟我說,明白的說出來。我聽懂你的意思,知道怎麼做,就不會再讓你生氣了。」

  直接明白地說出來嗎?

  阿白看著萬寧,腦子裡此時只浮現一句話。

  「萬寧,我想跟你交....」

  咚!

  原本對視著的兩人同時看向聲音來源──窗戶。

  阿白製造的幻象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消失了,房間又回到萬寧熟悉的樣子。

  「剛剛是什麼聲音?」萬寧疑惑地問。

  阿白的話被打斷,有些怨懟地瞧著萬寧,但因為知道是誰敲擊窗戶發出聲音的,也只好依依不捨地起身下床,走到窗邊打開了窗戶。

  窗外的庭院裡蹲坐著一隻全身斑斕的大老虎,那蹲坐在後腳上、用前腳撐起胸膛的姿勢使牠看起來比平時更高大了一些。

  「是阿虎啊!」萬甯從阿白身後探出頭來,開心地叫著。

  前幾天阿白失蹤,連阿虎也不見身影,所以萬甯此時見到阿虎格外的高興。

  阿白將手伸出窗外,放在大老虎的頭上,靜止不動。大老虎閉上眼睛,微微抬起了下巴,一臉舒服享受的神情。

  過了約莫半刻鐘的時間,阿白才將手收回來。

  萬甯看了看阿白,再看了看開始理毛的大老虎,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

  「阿白,阿虎是你的....座騎嗎?」

  阿白先是愣了愣,然後噗哧一笑。窗外的老虎也停下動作,用輕視的眼光看著萬寧,那眼神似乎在說『真虧你說得出這種話』。

  「他不是我的座騎,以人類的說法,他應該算是我的養子吧!」

  「養養養養子?!」一條蛇養一隻老虎?

  「嗯,他吸我的精氣好幾百年了,可以說是吸我的精氣長大的,所以是養子。」

  「精氣?!」講到精氣,他就忍不住想到那些鬼怪故事裡的女鬼。

  「其實,我有時也會吸你的精氣啊!」阿白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的精氣?我也有精氣啊?」萬寧大驚小怪地急忙審視自己的身體各部位,東摸西摸,上拍下拍,就是看不出一點兒端倪來。

  「任何東西都有精氣,死的少一點,活的多一點;植物少一點,動物多一點;其它動物少一點,人類多一點。」

  「那,他吸你的精氣,你不會死嗎?」萬寧有些擔心地問。

  「我吸你的精氣,你有死嗎?有覺得最近身體比較虛、容易生病嗎?」

  萬寧用力想了一下,然後傻笑著搖搖頭。

  「對欸,那是為什麼啊?」

  「精氣的吸取方式分兩種,一種是外部的接觸,比如說我會咬你脖子,阿虎則是碰觸我的手,這些都是外部的接觸,吸取到的精氣較少,不過不會危害到被吸取物本身,是很安全的一種方式。」

  萬寧喃喃自語地說『難怪你老是咬我的脖子』,阿白笑了笑,繼續說下去。

  「另一種就是比較危險的,利用身體內部的接觸交換,直接奪取他物的精氣,這種方式不是修行的正道,雙方皆會受到彼此精氣的影響,而且太頻繁的話會危害到被吸取精氣的生物,就像你剛才說的,久了之後身體會變虛弱,再繼續下去則會喪命。」

  「比如說?」

  「比如說....□□的交換,侵入身體,或是吞食身體。」

  「聽起來好恐怖....」萬寧戰慄了一下,感覺好像聽到什麼可怕的鬼故事一般,不過因為跟阿白有關,所以他還是想多知道一點。「所以你咬我、抱我、摸我都是屬於第一種,對我無害的?所以你用手碰阿虎讓他吸你的精氣也沒有關係,因為這些都只是身體外的接觸?」

  「嗯。」阿白給予獎勵的微笑。

  「然後第二種....吞食和侵入我大概知道是什麼,不過那個□□交換....是怎麼交換的啊?」

  「........」

  「........?」

  秋末的上午時光,吹來的西風已變得有些寒意。

  窗邊唇舌交纏的兩人彷彿是秋天的一景,有微涼的舌、和微熱的甜美氣氛。

  白髮白衣的男子靠在健壯老實的樵夫胸前,勾在樵夫脖子上那雙細軟無力的手,疑似就是讓兩人唇舌交纏的元兇。即使有一方初時驚愕退縮,也在另一方溫柔的索求中溶化,再也難以抗拒。

  留戀不已地分開後,阿白伏在萬寧結實的胸膛上,輕輕地喘著氣。

  「這就是體/液交換....最簡單的做法....」

  庭院裡的大老虎靠在自己交迭的前腿上小憩起來,房間裡的萬寧抱著微涼的柔軟身軀,卻仍感覺全身發燙,不知如何是好。 


(十六)

  雖然現在感覺正甜蜜,但是總是有一個笨蛋會打破這樣的氣氛。

  「那個,」雖然很不禮貌,但是萬寧還是稍嫌用力地把阿白推開。「阿白對不起,我身體怪怪的,你先不要碰我。」

  阿白被推開,但因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他也不覺得像上次那麼生氣。再看萬寧轉過身去,彎腰駝背的樣子,也大概知道他是哪裡『怪怪的』,不過這次可不能再輕易放過他。

  「萬寧,你那樣不會怪,那是正常的。」

  「真的嗎?」萬寧驚訝地回頭,他一直以為下部變硬是非常奇怪且罪惡的,加上小時候造成的陰影,他不敢問父母親相關的事情,萬家夫婦也就一直以為兒子在這方方面沒有問題,殊不知萬寧對男女之間的情事存在著錯誤至極的觀念。「可、可是,每次這樣,我好像都會想到....想到小時候吳大哥和阿如姊脫光衣服的樣子....」

  「那也是正常的啊!」阿白搭上他的肩,溫和一笑。

  「可是,那個時候,全村人都追著吳大哥打欸!阿如姊想阻止,也被搧了幾個巴掌,而且我看爹娘也很生氣,他們一定都很討厭這種事,可是我竟然還是一直想到,我是不是也像吳大哥他們一樣,有一天會惹爹娘他們生氣呢?」 

  「萬寧,我想你是弄錯了。」阿白牽起萬寧的手,來到床邊坐下。「你說的吳大哥和阿如姊,應該是因為他們在不該做那件事情的情況下做了,村人們才會生氣的。」

  「不該做的情況下?」

  「嗯,你們人類對這種事情限制很多,好像是兩人要住在一起才能做。其它動物就沒這麼麻煩了,只要看到喜歡的物件,就會去追求他。」

  「住在一起才能做....」萬寧想了一下,然後突然臉紅。「所以你是說,賣菜的李大嬸和她那死鬼老公、刻印章的王大毛和王大嫂、縣太爺和他那幾個妻妾、還有很多、很多已經拜堂成親了的人,他們都、都能做了?」

  「據我所知,你們人類的雌性住到雄性家,第一天晚上就會做了,好像是大家一起制定的,每一對夫妻都會這樣做。」

  「咦咦?!」萬寧驚訝地往後一彈,即使撞上床柱也不覺得痛。他眨了幾下眼睛之後,又將身體移回原位,甚至更靠近阿白,然後有些緊張又有些害臊地低聲問:「那,爹、爹娘他們,也、也做了嗎?」

  「一定是做了的呀!看就知道了....」阿白哭笑不得地看著萬寧。

  「譁!阿白你這麼厲害,用看的就看得出來?是用法術看的嗎?」萬寧睜大眼睛,對阿白投以敬佩的眼神。 

  阿白微微瞇起了眼睛,存疑地看著萬寧。

  「萬寧,你....知道小孩怎麼生出來的嗎?」

  「當然知道啊!娘和爹成親後一個星期,他們一起去送子觀音廟祈求,然後送子觀音見爹娘很誠心,就派一隻大鳥把我叼來,放在門口。」

  「....這是你幾歲時聽到的?」

  「十歲。怎麼不是這樣的嗎?」

  阿白不語,綠綠的眼睛直盯著萬寧看,看得他心裡發毛。

  「萬寧,你坐好。」

  「喔。」萬寧挺起胸膛背脊,微微偏過身體面向阿白。「這樣?」

  阿白點頭,然後收起雙腿跪坐在床上,正對著他。

  「我跟你說,小孩是從母體肚子裡生出來的,每一種動物都是一樣。」

  「咦咦?」萬甯大驚,滿臉無法置信。

  「你看過雞生蛋沒?看過母牛生小牛沒?看過母狗生小狗沒?」

  「....」萬寧更加驚訝,驚訝之餘,臉上還多了些尷尬的神情。「所以你是說,我是從娘的屁股生出來的?」 

  「唔,雖然很多動物是這樣,不過你們人類不是這樣,聽說是從小解的地方,有個專門生小孩的部位。」

  「那就好那就好....」萬寧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雖然說就算真的是從屁股裡生出來的,他也不會覺得骯髒或厭惡什麼的,不過得到否定的答案還是讓他安心了一點。

  「所以,你看到的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就是在做小孩。」阿白說出結論。

  「只要脫光衣服抱在一起扭動就好了嗎?」

  「當然不是,那個等你以後成了親或是遇到喜歡的人就會知道了。」說到這裡,阿白腦中浮現萬寧牽著一名女子的畫面,不知為何,心中突然有些煩躁。

  「咦,遇到喜歡的人就會知道了嗎?你剛剛不是說要成親住在一起....」

  「規定是規定,但一個族群中,總是會有不守規矩的傢伙。」阿白偏著頭說。

  說明至此,萬寧總算知道自己之前的觀念是完全錯誤的,也知道自己是怎麼生出來的,可說是獲益良多。

  他的腦中浮現了以前看過的拜堂畫面,新郎的面孔換上了自己的,而大紅頭巾下掩著的,不知道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轉過頭看到阿白站在一旁和眾人一起觀禮,那表情和平常一樣暖暖的,溫柔地微笑著。不知為何,他突然也不是那麼想掀開那神秘的紅色頭巾了。

  「想什麼?」因為萬寧沉思太久,阿白有些心悶,便想說些什麼來打斷他。

  「唔,沒想什麼,剛好想完了。」萬甯搖搖頭,思緒停留在最後看著阿白的那一幕。「阿白,如果我成親了,你會怎麼樣?」

  「我?」阿白有些驚訝他這麼問。他會在意自己的想法嗎?

  「你會祝福我嗎?」如他想像中的一樣?

  「這個呀....」阿白當然不可能祝福他,萬寧可是他一千多年來第一個想交尾的物件,如果這物件跑去和別人交尾了,他也是不樂意的。可是現下萬寧當他是朋友,他總不能回答『不祝福』之類的話,可是要說『祝福』他又說不出來,猶豫著不知如何回答。

  阿白這樣,萬寧反而在心中大大鬆了一口氣。阿白沒有立即直接回答『祝福』,萬寧便知道他其實是不太喜歡自己成親這件事的,但不知道自己的開心是為了什麼?

  他拉起阿白放在腿上的雙手,笑得很開心。

  「沒關係的,不用回答了。」

  阿白看他笑得這麼開心,雖然有些不明就裡,但還是被那氣氛感染,跟著笑了。

  「我、我想我這輩子就不成親了!」

  「為什麼?」這次倒是換阿白驚訝了,他一直以為只要萬寧知道了男女之間的情事,就會對異性產生無比的興趣,畢竟這幾年來他都不敢有所反應,照理說,現在該是有如猛虎出山什麼的才對。左思右想,阿白問了一句:「你是不是還有點怕,不敢去想那種事?」

  「是還有一點....」畢竟那麼多年的排斥,無法一下子就將陰霾一掃而空。「我覺得兩個人都不穿衣服好怪,而且靠得好近,都快黏上去了....總之好怪的....」萬寧傻笑著抓了抓臉。

  「也不必因此而不敢成親啊!那種事....其實是挺美好的。」

  「你做過?」萬寧心中一驚,然後泛起一絲自己也不明白的酸澀。

  「不是,我是聽狐妖他們說的,說是做得好的話,不管哪一方都會快活的,而且還會一直想做。」阿白一字不漏地將狐妖們說的話講給萬寧聽。

  「會想一直做?那孩子不就生好幾個了!」

  「也不是這麼簡單就生得出來的,而且生孩子要一男一女....」說到這裡。阿白果然看到萬寧露出疑惑的眼神,於是他不涼不慍地繼續說了下去。「其實不只是雄性和雌性,即使是同性別也會做那件事的,差別只在於不會生孩子而已。」

  「同性也可以?」對這事兒初識乍熟的萬甯當然不如常人一般覺得奇怪,只是驚訝。「那為什麼成親的都是一男一女呢?」

  「那是你們人類的規定,我就不清楚了。做的話是同性異性都可以做,但是成親就只允許一男一女成親。」

  「因為能生小孩的原因吧?」萬寧一下子就領悟到了其中的道理。他想到衙役阿崇剛娶崇嫂的時候,崇嫂好幾年都沒有懷孕,阿崇的娘吵著說要另娶一個,但是阿崇不願意,硬是不娶二房也不休妻,幸好後來崇嫂一連生了好幾個,家裡也就平靜了。

  「萬寧,如果要你和不能生小孩的人成親過一輩子,你會願意嗎?」阿白低頭看著被萬寧握住的雙手,狀似輕鬆地問。

  「唔,爹娘應該不會讓我娶那樣的媳婦兒吧?」

  「當然不會,但如果是你自己找來的,你喜歡的物件呢?」

  「我喜歡的對象?」萬寧偏頭皺眉想了一想。「我沒遇到過不曉得欸,不過我猜我應該會像阿崇一樣護著她吧!」

  「這樣啊....」阿白胡亂應答,嘴角不受控制地一直上揚起來。

  「嗯,嘿嘿....」萬甯也不知道阿白為什麼這樣問,但是一說到不能生小孩這個部分,也不曉得為什麼,他直接就想到了阿白。

  「大概是因為阿白剛好是公的吧....」


  又沉默了一會兒,兩個人一直在床上面對面、手拉手地坐著,不過這次是萬甯先覺得彆扭了,因為他護著阿白、不讓爹娘責駡的影像一直在他腦海裡出現,阿白委屈的神情讓人心疼,於是他一把將人....將蛇抱入懷中呵護著、安慰著,捨不得讓他受到一絲損傷。

  「那、那個,我們不是要睡覺嗎?再聊下去爹娘他們都要醒來準備做晚飯了,我們趕快睡吧!」萬寧移動身體往床的裡面倒下,卻從還牽著的手發現阿白依舊動也不動,低著頭坐著。「阿白?」

  阿白這才像是聽到了萬寧的叫喚,跟著移動身體往床鋪倒下──不過卻倒在萬寧身上。

  「阿、阿白?!」鼻子聞到的是阿白身上的花果清香,胸腹上壓著的是阿白微涼的柔軟身軀,萬寧覺得自己的腦子昏昏沉沉的,呼吸急促的情形比上次還嚴重。

  上次他抱緊了阿白,但是阿白生氣了,所以這次他動也不敢動。

  阿白像是輕嘆了一口氣,又像是嚶嚀,萬寧也聽不清楚,但是那只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揉來揉去的手他就很清楚了。

  「阿白,別、別亂摸,我那個又要硬了。」其實已經硬了。

  「沒關係,只要讓它發洩出來就好了。」阿白儘量用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說著。

  「發洩?怎、怎麼....」

  『卸下心防』經典名言第三句。

  「我教你,這樣以後你跟喜歡的人做,就不會覺得害怕或丟臉了。」

  而且這句話一定要用輕鬆自若的語氣說出來──可惜阿白軟綿綿還帶著微微喘息的語氣看來是達不到『卸下心防』的效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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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妖(十七)

  白紗落下的床內,旖旎羞人。


  阿白脫掉了萬寧的衣服,萬寧也脫掉了阿白的衣服,一熱一涼的身體緊緊貼著,唇舌交纏著,甜美的感覺讓阿白和萬寧幾乎忘了手上的動作。

  ──他們正在為對方做『讓那個硬起來的地方發洩出來』的事情。

  萬寧炙熱漲大的部位被冰涼的手觸上,阿白冰涼精緻的部位則是被炙熱的大手掌握住,不同自己的溫度讓他們都起了一陣舒服的顫慄。

  之前還說要教萬寧的,現在阿白卻軟倒在萬寧懷裡,喘息不已。

  萬甯一手抱著阿白柔軟冰涼的身體,另一手輕輕地揉捏著阿白敏感的器官。

  「嗯....」萬寧一揉捏,阿白就顫一下,腰部不自主地一緊,急促虛軟的氣息吐在萬甯結實寬厚的胸前,舒服得根本忘了自己的初衷。 

  萬寧倒是無所謂教不教,看見阿白舒服的表情和嚶嚀出的細微呻吟,他就更依循本能地在會讓他舒服的地方揉捏幾下,讓阿白更加舒服。

  不經意往下一看,阿白原本白嫩小巧的地方,已經被他捏得漲大泛紅,雖然阿白看起來很舒服的樣子,可是在一整具白透粉嫩的身軀中,特別明顯的一處紅看起來還是有點讓人心驚。

  萬寧吞了吞口水,不太敢再繼續捏下去,那裡好像就要被他捏傷似的。

  「....萬寧?」

  阿白迷亂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停止了這麼舒服的動作?

  萬甯想起自己受傷時,會用舌頭舔傷口,也曾經把被樹枝割傷的手指放進嘴裡含著,口中的溫熱濕潤似乎可以緩解一下紅腫的傷口。

  「我、我幫你含一含好嗎?」

  含?含什麼?

  阿白遲鈍的腦袋正疑惑著,萬寧已經將他放倒在床上。

  「嗯?啊....」

  阿白抓住了萬寧的頭髮,那顆頭顱現在正埋在他兩腿間,緩慢地移動著。

  萬寧頭髮被抓,本以為是阿白不喜歡,但聽那呻吟聲和身體顫抖的程度,卻是無比歡悅的表現,於是對自己的動作更加有了信心。

  他含著阿白嬌嫩的器官,用舌頭舔著所有會引起阿白巨大反應的地方,並且為了能照顧到更下方的白嫩球體,將口中的東西吞得更深。

  「嗯~~」

  阿白難耐地呻吟著、喘息著,身體因為那脆弱敏感的地方落入萬寧濕熱的口中而繃得緊緊的,從那處傳來的快感越來越強烈,舒服得讓他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下身往萬寧嘴裡送,主動索求。

  萬寧像得了暗示般,知道阿白此刻舒服的不得了,並且對他索求更多,於是他照著剛才的動作,加快了動作再重來一遍。

  他收緊嘴唇,讓阿白的敏感處更能感受到他的動作,舌頭不停地逗弄著、舔舐著嘴裡器官的每個細小部分,有時讓自己的嘴唇快速摩擦著那可愛誘人的莖枝,有時停下大動作、只用舌尖碰觸尖端那不停瑟縮抖動著滲出汁液的小小洞口,讓阿白喘息呻吟得更加急促激越。

  萬寧嘴上不停動作,又想到那器官底下的球體沒有照顧到,於是將扶著阿白柔嫩雙臀的手空出一隻來,溫柔地撫摸著那兩顆綿軟無骨的粉白球體,然後置入掌中輕輕地揉捏著。

  「啊~~」

  阿白的反應更為激烈,全身上下都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口中斷斷續續地吐出甜膩的呻吟聲,間隔著像是死前掙扎一般的喘息,但那顫抖扭動的身體卻又如此歡愉。

  萬寧不顧自己也硬挺漲大的部位如何叫囂,只想著要帶給阿白快樂。他賣力地舔弄阿白敏感的器官,卻突然被阿白抓著肩膀提了上來。

  「咦?」

  還來不及弄清楚發生什麼事,阿白已經狂亂地吻住他,冰涼的雙手急切地找到他的雙手,拉到下腹部的地方,將兩處一樣緊繃漲大的部位緊握在一起。

  「萬寧....拜託....」阿白一邊說話一邊吻著萬寧,唇舌一點兒也不肯離開。

  萬寧一個抽氣,阿白的手正不諳技巧地胡亂揉弄著握在一起的部位。萬寧將他的手拉開,換上自己的,規律地快速捋動。

  「嗯....嗯哼....」

  阿白在激吻中發出模糊的嚶嚀,他的雙手環住萬寧的脖子,雙腿乏力地張開,讓萬寧溫柔地壓在他身上,分享那滾燙的體溫。

  彼此的喘息都被吞進嘴裡,眼睛的距離近得可以看見對方眼中的迷戀和激情。

  萬寧的手越動越快,籠罩著兩人的快感也越攀越高,幾乎就要將不曾有過如此經歷的萬甯和阿白逼瘋,萬寧的呼吸越來越急促,阿白的呻吟也越來越激動。

  「嗯、嗯哼、嗯、嗯....」

  阿白呻吟幾聲,摟著萬寧脖子的手一緊,萬寧便感覺手上沾了涼涼的白色稠體,再看阿白,像是昏迷一般閉著眼睛,軟綿綿地躺在床上激喘著。

  萬寧看著手中的液體,他一直以為這東西是睡覺的時候才會跑出來的,原來這樣也可以。他自己的還沒出來,不過看阿白一點兒力氣也沒有的樣子,也不好再繼續折騰下去。他想下床去拿濕毛巾,卻被阿白一把抓住。

  「你去哪裡?」阿白乏力地撐起上半身,臉頰上有著淡淡的紅暈,雙眼也還迷濛渾沌著,充滿了□□。

  「我去拿濕毛巾幫你擦身體,你流了好多汗。」

  「可是你還沒....」阿白看著萬寧硬挺的深紅色器官,感覺體內有些發熱。

  「沒關係,早上起來也是這樣的,一會兒不理它就會消的。」

  「可是....」

  「不然我先幫你擦身體,等你有力氣了再繼續吧!」

  萬寧這麼一說,阿白想想有道理,便鬆了手。

  他活了一千多年,從來不知道做這種事會這麼花力氣的,而且竟然那麼舒服,之前狐妖們示範給他看的時候,他總覺得他們是在做戲呢!為了誘惑人類才叫那麼大聲的,不過現在自己有過體驗,才知道真的會忍不住叫得那麼大聲,而且他和萬寧都還不算真的交尾就已經這麼舒服了,不知道做到最後會怎麼樣呢?

  那時狐妖族長還問他,要當下面的,還是要當上面的?

  他不明所以,族長就指了指正在示範的兩狐,說如果交尾的兩方都是公的,就得有一方暫當母的,讓另一方從沒有生殖功能的那個洞口插進去,完成交尾的儀式。

  當時阿白是很震驚的,他只知道母的是從那兒,但沒想到公的也可以從那兒做。可是....不會痛嗎?雄性動物的那裡可不是用來交尾的呀!

  狐妖族長露出神秘的笑容,叫他看看示範組底下的那狐。

  阿白繞到旁邊,確實地看到兩隻都是幻化成雄性人類的狐狸,其中一隻將男性的生殖器官插入另一隻的排泄孔中,還不斷進出著,流出了白色的淫靡的汁液,耳邊同時傳來底下那隻狐狸的叫喊,噢噢啊啊嗯嗯不停地叫著,但卻不是痛苦的叫聲。

  阿白當時還不是瞭解,心想他活了這麼久,也沒有什麼事可以讓他舒服快活地像那樣喊叫,便以為是狐妖們太過誇大。不過方才萬寧捏他那兒,他才知道所謂的交尾是什麼樣的感覺,也因此不由得想像起和萬寧進行到最後的情景而感到有些燥熱,也有些期待。  

  約莫半刻鐘之後,萬寧穿了條褲子捧著水盆回來了,自己像是也隨意沖了個澡。

  他偷偷拿了家裡最好的布料當毛巾,擰了水,小心仔細地幫阿白擦拭身體,怕布料太粗會磨了阿白的肌膚。

  「會痛要說。」萬寧這麼說著,一邊擦拭一邊注意有沒有在阿白身上留下痕跡。

  「不痛,好舒服。」阿白乖乖躺著讓萬寧服侍,享受著萬寧幫他淨身的感覺。「...剛才也是。」

  「也是?」萬寧疑惑地看著他。

  「嗯,也是,很舒服。」

  「喔....那就好....」回想起阿白剛才迷亂激情的樣子,萬寧有些不好意思,感覺那個地方好像又要硬了似的,連忙甩甩頭,不再去想。

  不過,那個時候的阿白真的好漂亮,比平常還漂亮....


  幫阿白擦拭乾淨之後,萬甯將水倒了,回來躺在阿白身邊。

  「對不起啊,你剛從外地回來就去救我,我還沒讓你好好休息。」

  「沒關係,我喜歡你那樣對我。」

  「那,我以後,就常那樣對你,好嗎?」

  「好。」

  阿白壓到萬寧身上,給了他深深的一吻。

  轟隆!

  突然傳來巨大的雷聲,原本關上的窗戶被『碰』地一聲撞開,阿虎跳了進來。

  「阿虎?」萬甯扶著阿白起身,看著張大嘴巴看似兇惡地嘶吼著的老虎。「阿虎你怎麼了?」

  阿白輕輕推開他,下了床走向暴躁不安的老虎,摸了摸他的頭之後來到窗邊看向外面。

  萬寧跟著走到窗邊,往外一看。

  「咦,明明是晴天啊....」萬寧疑惑道。

  外頭豔陽高照,空氣乾爽,完全沒有要下雨的前兆,剛剛那雷聲出現得詭異。

  「是不是聽錯了....」萬寧這麼想著,看了看阿白。

  只見阿白面色凝重地看著外面,阿虎也在他身邊焦急地轉來轉去,萬寧隱約覺得不太對勁。

  「怎麼了嗎?」他有些擔心地將阿白抱進懷裡問著。

  阿白嘆了一口氣,轉過頭來看著他。

  「是天雷示警。」

  「天雷示警?」

  阿白再次看向窗外,望著遠方。

  「我的第二次天劫,就要到了。」

  萬寧不明所以,但聽起來就是不好的事情。阿白沒有再說什麼,阿虎仍是在他身旁不停地打轉,偶爾對著天空吼個幾聲,增添了不安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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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他的第一個天劫是雷劫。

  天劫是每個妖怪修行必經的過程,來的時間和種類都不同。每種動物在修行的過程中,一定會經歷三次天劫,能撐過三次,就不會再遭遇天劫了。只是從古至今能躲過三次天劫的妖物,寥寥可數。

  當初神使告訴過他,只要正當修行,不傷害其它生命,天劫就會來得比較慢;相反地,如果利用侵害生命的方式修行,那麼天劫三五百年就會來一次,三次之內,必能滅除這些害人的妖物。

  萬物皆同的是,第一個天劫必在修行至能換化成人之時到來。

  當牠修行了九百餘年,第一次幻化成人型時,神使再次出現在他眼前。祂告誡牠一些前妖之例,讓牠不要再重蹈覆轍,並且告訴牠數年後雷劫的到來。

  即使知道是雷劫,牠左思右想,也想不出該如何避開。

  天雷震震,能劈開萬物。引燃的雷火能燒盡一切邪惡,讓妖物無所遁形。無論你有幾年的修行,即使躲到天涯海角,奇穴竣岩,也躲不過天劫懲戒。牠曾經請求神使給牠一點啟示,但神使仍是告訴牠,只要心存善念,自然找得到避開天劫的方法,牠只好到處打聽其它妖物躲過天劫的方法。


  也是在這幾年的遊歷中,牠遇到了阿虎。

  阿虎那時還是一隻剛出生的小老虎,活蹦亂跳、無憂無慮地在雙親的庇護下盡情玩耍。那時牠的形體變化還不熟練,不慎在阿虎面前從一個看似柔弱的雄性人類變成一條數十倍大的巨大白蛇,著實把幼小的阿虎嚇了個十成十。

  阿虎的雙親聽到聲響跑過來,也被那龐大的身型嚇得不敢靠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條大白蛇面露凶光、口吐紅信,緩慢兇惡地滑向動彈不得的幼子,然後用那大大的頭將小老虎壓....撞....頂....推....回虎爸虎媽面前。

  阿虎的雙親還來不及從原本的憂慮恐懼變成懷疑不解,大白蛇就轉身滑開了,於是虎爸虎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叼起阿虎逃回居住的洞穴中,並且將阿虎嚴實地藏了整整三天。

  不過人說初生之犢不畏虎,初生之虎更是大膽得不得了。阿虎在驚嚇三天之後,很不怕死地跑回之前遇到阿白的地方,在那裡坐了一整天,直到雙親著急地尋來,將他叼了回去。

  阿白認得那個小動物的味道和溫度,牠不明白那隻小老虎為什麼每天都跑到他們相遇的地方,然後呆坐一整天。因為牠已經很久沒有跟其它動物長期相處過,所以完全沒有想到小老虎有可能是在等牠,牠也就一直躲在附近的洞穴中,一邊休養生息一邊偷看著那隻鍥而不捨的小老虎。

  時間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了,小老虎也順利地長成了中老虎。牠偷偷在心裡幫那隻小老虎取了個名字叫『阿虎』。

  因為每天都來這裡呆坐,阿虎並沒有跟媽媽學習怎麼狩獵。以前媽媽還會咬來一兩塊肉喂牠,直到牠的兄弟姊妹們都長大後,離開了棲地,媽媽也就沒有再來了。

  阿虎一向營養不良,不出去狩獵,也不會狩獵,只是偶爾會去喝個水,然後就回來原地繼續呆坐。這麼持續五天之後,阿虎就虛弱饑餓地倒下了。

  躲在洞穴中的牠看著不忍心,趁著夜晚爬出來,將阿虎纏捲起來,分一些靈力給牠,直到確定牠沒有大礙之後,才又偷偷滑回洞穴內。

  滑到一半突然覺得有些沉重,牠疑惑地回頭,發現阿虎咬著牠的尾巴不放。

  『肚子餓了嗎?』

  牠心想阿虎畢竟才兩歲多,也只是凡體而已,光靠靈力可能有些不夠。於是牠回頭叼起阿虎,阿虎倒也乖乖地讓牠叼著,回到牠藏身的大洞穴。

  把阿虎小心地藏好之後,牠外出去採集了一些甜美多汁的水果和對身體大有助益的野菜,回到洞穴給阿虎吃。

  阿虎看著那堆和他以前吃食不一樣的東西,不明所以。

  『我不能幫你找肉來,你也不能吃肉,吃了肉就不能跟著我。』

  阿虎像是聽懂了,盯著眼前的食物看了好一會兒,挑了一個果子吃下去。

  從此,阿虎便開始跟著牠,一蛇一虎形影不離。牠自己不太吃東西,但每隔幾天就會幫阿虎找蔬果來吃,阿虎吃多了、吃慣了,有時也會自己去找,因為沒有吃肉而欠缺的部分,則由牠用靈力補強,幾個月下來,倒也壯了一圈。

  願意吃蔬果的老虎不多,牠心裡盤算著說不定可以引渡阿虎修行、跳脫殺戮的輪迴,也可以和牠作伴,畢竟不怕牠的動物可不好找。

  阿虎也沒有嫌棄這種沒肉的生活,乖乖地跟在牠身邊,吃菜葉果子,把大白蛇當成同伴一樣。比較可惜的是,想幫大白蛇舔毛的時候發現牠沒有毛,只能舔冰冰涼涼滑滑的身體,有些不習慣。

  牠們一起踏上了尋找躲避天劫方法的旅程。

  大白蛇心想,如果真能找得到方法,以後也可以幫阿虎。

  他們找了整整三年,雖然這對牠而言就像人類過一天這麼短,但是卻因為苦無結果而顯得漫長。

  若不是找不到曾經躲開天劫的妖物,就是大家都沒聽過妖物能躲開天劫的。

  不過大家更驚訝的是牠都九百多歲了才遇到第一個天劫。

  『我老爸三百多歲就遇到天劫了,是火劫,因為牠貪戀財物和美色,殺了很多人類,結果被天火燒死。』一隻狼妖用後腿搔了搔頭這麼說。

  『我祖母活了兩百五十歲之後開始吃素,可是還是在四百多歲的時候遇到水劫,不曉得被衝到哪裡去了。』一隻鼠妖用雙腳站立的姿勢若有所思地說。

  『我只聽說光靠自己是不可能躲過天劫的,可是又不知道要靠誰。』一隻七百多歲的狸貓正跟牠面臨相同的問題。

  靠自己是不可能的嗎?牠想也是。如果道行夠高或是心地夠善良就可以躲過天劫的話,一定有更多妖物躲過天劫的。再說,牠是一隻有九百多年道行、打一出生就不喜歡吃肉的大蛇,這世上除人類和神仙,大概沒有其它妖物比牠道行還高。

  靠人類幫牠渡過天劫?不要把牠打死就很萬幸了。

  靠神仙?行的話神使早就幫牠了,畢竟當牠小時候因為不想吞食活物而快餓死的時候,就是神使出現救牠的。

  日子就在這樣漫無目的的探問下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然後,天劫降臨的日子還是到了。

  那一天,牠攤在大大的草原上,肚子朝上隨性地躺著。

  『我活九百多年已經很夠了,別的妖物就算躲過兩次天劫也不一定活得比我久。』

  旁邊的阿虎在牠身邊擔心地走來走去,不時抬頭對著突然密佈烏雲的天空咆哮。

  『我被劈了之後,頭部當中會出現一顆珠子,你把它吞了,應該可以增加兩百年的道行,然後你就可以不受缺乏肉食的影響,安心修行了。』

  牠交代好遺言,看著天空開始閃爍能照亮天際的耀眼光芒,心想如果能第一道雷就把牠劈死也不錯,牠不用受苦,雷神使也可以省點力。

  突然,阿虎撲到牠身上一口咬住牠的肚子。

  『阿虎,你做什麼?快放開!』牠扭了扭身體,阿虎跌了幾下卻仍不為所動,打定主意要和牠一起承受雷劫。

  見阿虎意志如此堅定,牠更不敢扭動得太用力,要是不小心摔著阿虎,牠要怎麼逃離這個落滿天雷的地方不被波及呢?

  雷劫近在眼前,牠只得迅速地將身體變小,希望快些脫離阿虎的尖牙。

  可是阿虎跟牠相處這幾年,也知道了牠的能耐,所以無論大白蛇變大變小,牠都跟著改變嘴上的力道,不鬆開就是不鬆開。

  大白蛇發現沒用,硬是將身體縮到比阿虎牙齒還細、如盲蛇般的大小,想從牠齒縫中溜走,鑽入土內安靜地接受雷劫。

  沒想到正要從阿虎嘴裡滑出,阿虎把頭輕輕一甩,將白蛇拋高,然後一口將牠整個含入嘴裡。

  『阿虎?!』

  一落進阿虎嘴裡,視線便暗了下來,一點光都透不進來。然後牠感覺到明顯的上下晃動,心想一定是阿虎正快速跑著,想帶牠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耳邊傳來『轟隆』一聲,嚇得牠差點魂飛魄散,就害怕這個正快速奔跑著的動物會受到連累,再也無法跑動。

  不過情況竟沒有任何變化,阿虎仍是帶著牠不停奔跑,這讓牠稍稍鬆了一口氣。第一道天雷或許是因為阿虎突然奔離,讓雷神使一時失了准,然而,七七四十九道天雷,阿虎不可能全數躲過。

  果然,第二道天雷就這麼直直地落在阿虎背上,阿虎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牠因為被藏在嘴裡,只感覺到些許電流。

  『阿虎,你不要這樣,讓我出去吧!』牠趁著阿虎倒地,稍微變大身體,想用自身的力量撐開阿虎的嘴。

  阿虎察覺牠的意圖,竟用前腳在地上刨出個和嘴巴一樣大小的洞,然後將嘴巴整個埋了進去,藉此阻止牠離開。但是這個動作對阿虎來說是很辛苦的,因為把嘴巴埋進去,也會跟著不能呼吸,只能用鼻子和土地間些微的縫隙得到空氣。

  第三道天雷打在阿虎身邊三吋之處,將地上燒出一個大洞,冒出陣陣的煙來。

  『阿虎....』怎麼也撐不開阿虎的嘴巴,牠知道阿虎必定是費盡了心思阻止牠。方才耳邊又響起第三道雷聲,但竟然沒有打在阿虎身上,牠心想這應該是雷神使給阿虎的警告,但也隱約覺得阿虎不會因此而懼怕。

  牠在心中嘆了口氣,既感動又傷心。

  『好吧,我不阻止你了,我們就同生共死吧!』說完牠又將身體變小,安分地盤在阿虎舌頭上。

  阿虎這才離開了那個地洞,但還是不放心地趴臥下來,把臉埋在兩隻前腳內。

  身邊的落雷不停地打下來,將他們周圍照亮得有如白晝,聲響之大幾乎就要震壞牠們的耳膜,但是阿虎除了不由自主地被那誇張的雷聲嚇得抖了一下以外,就沒有其它反應了,牠甚至閉上了眼睛,安心地感受白蛇的存在,等待雷擊的到來。

  落雷引火,他們的四周迅速地燒了起來。

  阿虎動也不動,寧靜得好像是在微風中睡一個暖暖的午覺。

  嘴裡的白蛇在心中不停地向神使求救,請牠救救阿虎這個無辜的生命。

  也不知道經過多久的時間,最後一道落雷將牠們身邊的土地都劈裂,然後終於回歸寧靜,只剩下熊熊大火燃燒草木的聲音。

  森林大火,猛烈地燒著。

  『阿虎,快放開!雷劫結束了,快放我出去!』

  牠不停地叫喚阿虎,但是阿虎卻沒有回應。牠變大身體,將阿虎的嘴巴用力撐開滑出去,這才發現他們身陷火海之中,而阿虎不知何時已經暈厥過去,身上的漂亮毛皮也被煙熏得焦黑捲曲。

  牠連忙變大,將阿虎叼起來,放置到自己盤成一圈的冰涼身軀中央,再用前半身蓋在牠身上,只露出接近地面、可以呼吸的小縫。

  『阿虎,你振作一點!』

  牠將自己的靈力大量地釋放出來,包覆住阿虎,儘管微微的高溫就讓牠的身體燙得受不了,牠還是努力在火海之中堅持下去。

  逃離了雷劫,卻逃不過雷火,但至少可以將阿虎保住,牠心中覺得很欣慰。

  『阿虎,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牠將下巴靠在阿虎頭上輕輕磨蹭,就算身上的鱗片已經乾燥得像是要脫去,但感覺阿虎的體溫不再那麼炙熱,牠也就安了心,蠕動身體用比較冰涼的部分將阿虎裹得更加嚴實,然後靜靜地閉上了雙眼。

  滋....

  大白蛇聽到冒煙的聲音,聞到急速竄出的煙味。

  還來不及睜開眼睛看看是自己的哪個地方被燒出了洞,天空就忽然嘩啦嘩啦地降下了傾盆大雨。

  『下雨了!』

  大白蛇連忙打開身體,將阿虎高舉,沐浴在冰涼潔淨的雨水之中。

  周圍的大火就像沒發生過一樣瞬間消失無蹤,陣陣白煙冒出,飄散在空氣中,已經焦黑的草地快速地冒出了新芽,沸騰的河水也平息下來,回到沁涼怡人的溫度。

  『下雨了,太好了....』

  牠在心中虔誠地感謝上蒼,感謝神使,感謝祂們沒有把阿虎帶走。

  雨過天晴,有著漂亮弧線的七色橋羞澀地展現自己美麗的色彩。

  躺在新嫩草地上的阿虎慢慢地睜開眼睛,好像剛從美夢中醒來一般。牠爬起來,看到大白蛇又黑又白的身體時,忍不住笑開了嘴,又跳又叫地繞著牠跑來跑去。

  大白蛇幻化成人型,用修長的四肢緊緊地抱住了那隻興奮的老虎。

  對於自己躲過天劫這件事,牠似乎還有些不敢置信。

  為什麼?怎麼可能呢?

  看著阿虎單純開心的笑容,牠突然想起了神使說的話:只要心存善念,自然找得到避開天劫的方法。

  阿虎雖然小時候被媽媽餵養了肉食,但長大之後就跟著牠吃果子菜葉,沒有殺生過,也沒有傷害過其它的動物,所以神使們自然不會傷害牠,曾經誤擊人類的雷神使更是在意這點,因此只有小小地嚇了阿虎一下,看牠會不會放棄白蛇自己逃跑,結果沒有,雷神使也就下不了手再劈第二次,只得將剩下的落雷都劈在他們身旁。

  而雷劫引起的雷火必將生靈塗炭,神使們更是要盡速在落雷之後降下拯救蒼生的大雨,幫助土地新生,也幫助那極少數願意犧牲自己幫助妖物渡過雷劫的動物。

  至此,牠才明白,原來天劫不是為了殺盡所有妖物,而是要考驗牠們在這漫長的修行過程中,有沒有難抵誘惑、貪戀財色?是不是曾經傷害其它的動物、染上殺戮之氣?能不能對每隻動物都誠心以待、找到一個願意助牠渡過天劫的物件?

  牠很幸運地,遇到了阿虎。而這份幸運,就是牠自始至終心存善唸得來的。

  大白蛇心想,如果哪天有別的妖物來問牠怎麼躲過天劫?牠一定也會那麼回答:

  只要心存善念,自然找得到躲開天劫的方法。




(十九)

  秋天漸漸進入了尾聲,天氣變得有些冷,家家戶戶都把冬衣拿了出來,感覺今年似乎會有個特別冷的冬天。

  萬寧剛從市集回到家。他走進自己房間,阿白並不在房內。

  他從窗戶看出去,後院裡,阿白正和一個英俊挺拔、威風凜凜的男子抱在一起。

  「喂,你做什麼?」

  他緊張地爬出窗外,將那個看起來很面生的男人推開,把阿白拉到身後護住。

  「你是誰?幹嘛抱住我們家阿白啊?」

  那男人挑了挑眉,眼露不屑。

  「我們家阿白?他什麼時候變成你們家的了我怎麼不知道?」

  那語氣聽起來好像和阿白很熟,但是萬寧聽著有些不是滋味,而且那輕蔑的眼神也很眼熟,還有他身上斑斕美麗的虎皮長衫....

  「阿虎,別亂說。」阿白輕喝。

  「啊啊,果然是阿虎!」萬寧恍然大悟,卻又好像早就知道答案。他對這類的事情總是很敏銳,只不過本人至今沒有發現。

  「別亂叫,只有白爹爹才可以叫我阿虎!」阿虎不悅地看向萬寧身後。「爹爹,您真的要靠這個人幫你渡過天劫嗎?他怎麼看怎麼不可靠啊!」

  『靠我渡過天劫?我嗎?!』萬寧在心中大驚。

  「我相信他可以的,再說這次是雪劫,任你毛皮再厚也會受不了的,而且,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是嗎?」

  阿虎雖然非常不同意,但是白爹爹說的話總是讓他無法反駁。

  「可惡,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他緊緊握拳,看得出來心中有多麼不甘心。

  「阿虎,沒關係的,你走吧!你不希望往後看不見我,我也不希望往後看不見你

呀!」阿白走向阿虎,慈愛地抱著他,摸摸他的頭。

  「白爹爹,那,你要保重,我很快就會回來的。」阿虎低下頭,不捨地在阿白頸間蹭了蹭,再舔了舔阿白頸後的頭髮。

  「不用那麼急著回來,那事快了也不成,慢慢來,我會一直在這裡等你。」阿白又拍了拍他的背,雖然他也很捨不得這個陪伴他九百多年的好孩子,但是他更希望阿虎能平安幸福。「好了,你走吧!」

  「嗯。」阿虎重重地點了頭,然後看向不明就裡的萬寧。「你一定要好好保護我的白爹爹,要是他怎麼樣了,我回來就咬死你!」撂下狠話後,他化成小老虎的樣子跑開了。

  「那個,阿虎要去哪裡啊?」因為無法融入他們倆當中,萬寧有些哀怨地上前抱住阿白。

  「阿虎能幻化成人型已經一年多了,他的第一個天劫也快到了,我叫他去找能幫助他渡過天劫的對象。唉,我本來還想著要幫他的,沒想到我也....」阿白看著阿虎離去的方向,心裡仍是捨不得。「我只得讓他找到物件後帶來這裡,如果到時候我還在,就可以一起幫忙。」

  「胡說什麼,你當然會在!剛剛阿虎不是說什麼,我會幫你渡過天劫嗎?雖然,我還不知道要怎麼做。」萬寧抓了抓頭,其實對自己不太有信心。他只是個樵夫,不是神通廣大的妖精或神仙,家裡又窮苦,自己真的幫得上阿白的忙嗎?「阿白,我怕我幫不上你的忙,你要不要多找幾個人....」

  「這件事我只能找你一個,人多了更不安全。進屋去,我說給你聽。」

  回到屋裡,阿白將自己第一個天劫的事情告訴萬寧。

  「所以,只要我護著你不放手,天劫就拿你沒辦法,對不對?」

  「簡單來說,是這樣沒錯。」

  「聽起來很簡單啊!」原來要幫到阿白不需要什麼金錢或寶物,也不需要堅固的房子,只要他用自己的身體去保護他就夠了。「只是這樣的話,我、我很有把握,我會像阿虎一樣,就算被雷劈也不放手的!」

  「謝謝你。」阿白欣慰地一笑。

  「你、你不用跟我說謝謝啦!聽起來好生疏喔,我們都已經可以做夫妻了,你怎麼還跟我說謝謝呢?」萬寧拉起他冰涼的手放到嘴邊,幫他搓揉呵氣。「都要入冬了,你還是這麼冷怎麼行?」

  阿白的手怎麼搓都不見暖和,萬寧索性掀開被子,將他包起來再摟進懷裡。

  「萬寧,你知道蛇會冬眠吧?」

  「嗯嗯,你也會冬眠嗎?」

  「我每年大概會冬眠一個月,那段時間會卷在阿虎身上,靠他的體溫存活。」

  「那今年你得捲著我睡一個月了?」萬甯開心地問,腦中浮現的卻是沒穿衣服的人型阿白纏蜷著他的模樣,讓他覺得原本還有些冷的身體這會兒全熱了。

  阿白一邊說著『行了,變熱了』一邊剝開棉被。

  「萬寧,你要仔細聽我說。」這次換成阿白牽著他的雙手。

  「嗯,我聽仔細了。」他緊張地正襟危坐。

  「今年冬天就是我的雪劫,我感受到的溫度會比你們低許多,所以會冬眠整整三個月。這段期間,請你要想辦法維持我的體溫,不需要很暖和,只要你摸起來不冰就可以了。」

  「好。」那我就從早到晚抱著你。

  「還有,你要記著,這是天劫,一般的取暖方法是沒辦法幫到我的,你一定要把我放在身上,否則我就會被凍死。」

  「我知道了!」這一點和他不謀而合,萬寧更加受到激勵。「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覺得有一點點冷。」

  「還有,不要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萬一他們懼怕我,一定有辦法趁你不注意的時候下手傷害我。」

  「好,我絕對不說。」

  「最後一件事,三個月的時間很漫長,為了保持我的體溫,你會很辛苦。萬一哪一天你支撐不下去了,請找一個你信任的人託付,不要輕易將我丟下。」

  「不會的!」萬寧用力搖頭。「我不會把你交給別人,就算我病了、受傷了,也會堅持下去的!我跟你保證,你睡醒之後第一個看到的一定是我!」

  「謝謝你。」阿白湊上前去,在萬甯嘴上印了一個吻。

  「阿、阿白,」這一吻給了他無比的勇氣。「睡醒之後,請你嫁、嫁給我吧!」

  「嫁給你....」因為這一千多年來沒有人對他求偶過,更別說是求親了,阿白一時有些恍神。

  「也不一定要嫁,如果你想娶我也可以....雖然我覺得你穿新娘的喜服一定比我好看....」

  腦中浮現萬甯穿著新娘禮服蓋著紅頭巾的模樣,阿白忍不住嘴角上揚,壓抑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阿白平時都是溫和文靜地微微笑著,哪時見過他捂著嘴角,笑瞇了眼的樣子?萬甯被那張美麗的笑臉深深吸引住,捨不得移開眼。他萬分珍惜地捧起阿白的臉,輕柔地摸著那白嫩細緻而冰冷的臉頰。

  「阿白,我不太會說話,可是我一定會讓你覺得,那天在小廟裡遇到的人是我不是別人真是太好了。」

  「我一直都這麼覺得。」尤其在那之前他已經在小廟裡遇到過不少人,每個都被他嚇得三魂去了七魄。

  聽他這麼說,萬甯既開心又感動地將阿白抱在懷裡,然後學著阿白的動作,親了親阿白軟軟的嘴唇。

  「阿白,我真的好喜歡你,雖然我很不會表示,只能偶爾買些酒給你喝,可是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你的。」

  「你還不知道怎麼表示嗎?」那天不是都告訴他,他喜歡萬寧對他那麼做了嗎?

  「咦,難道你告訴過我可我忘了?哎呀真糟糕....阿白,你可不可以再說一遍?我這次會牢牢記得的。」印象中阿白似乎沒有說過『喜歡一個人要怎麼表示』,但他心想也有可能是阿白說得比較不明顯,他太笨沒有聽出來的緣故。

  阿白看著虛心求教的萬寧,嘆了一口氣。

  「等我睡醒再說吧....」再說他過兩天就要冬眠了,等渡過了天劫,再跟他好好說清楚吧!

  隔天,阿白告訴萬家夫婦他要回家鄉,大概三個月後才會再回來。等到離開了他們的視線之後,才變回小蛇的模樣,回到萬寧房間。

  萬寧坐在散落著一堆衣服的床上,正跟針線奮鬥著。

  「你在做什麼?」怕會被萬家夫婦發現,阿白是用蛇型在說話的。

  「我在縫內袋。」萬甯把阿白撈起來放在床上,然後繼續做著把一塊正方的布三邊縫在他的單衣胸前內側的細活兒,並且不時就把自己的手指頭紮出一兩個小洞。「這個就是你睡覺的地方,我縫在胸前,很安全也很溫暖,布我也是挑軟的,你可以安心地冬眠。」


  萬寧看起來雖像個粗人,但是對家人和喜歡的人卻極為細膩,願意花許多心思讓對方高興,阿白覺得這樣的萬寧比其它所謂『有魅力』的雄性動物好上許多倍。原本剛認識的時候只是想耍著他玩,後來發現他不怕自己,便覺得交個朋友也不錯,接著卻又因為他每每不懂情趣、總是無意地拒絕了自己而感到不悅,沒想到後來竟演變成如此既親密又信任彼此的狀況。

  那天狐妖族長問他為什麼想跟萬寧交尾?是不是愛上他了?那時他還不懂什麼是愛,只當自己是順從想交尾的慾望罷了。但是真的做了之後,他才發現那是一件無法隨便跟別的人類或動物做的事情,他只想跟萬寧做,不但很舒服,而且心裡好像被塞了滿滿的棉花糖一樣既柔軟又甜蜜。他沒有萬寧那麼遲鈍,如果這還不是大家口中的『愛』,那什麼才能叫『愛』呢?


  他愛萬寧,他相信萬寧也愛他,所以他願意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他手上。

  「全縫好了!阿白,來試試大小!」萬甯開心地低聲叫喊,穿上其中一件單衣,然後把阿白撈起來放進他縫好的內袋裡,阿白也就順著內袋的大小調整了自己身體的大小,調到恰好能在裡面盤兩圈。「太好了,剛剛好。」

  「不管你縫多大,我都可以弄得剛剛好。」

  「說得也對,阿白你好厲害。」

  萬寧總是這麼輕易地就能說出打從心底敬佩的話語,讓阿白頭一次覺得身為一千多歲的蛇妖真是件不錯的事兒。

  明天就要進入冬眠期了,晚上,萬寧刻意把門窗都落了栓,要求阿白用人型陪他睡一晚。

  「因為,接下來有三個多月看不到你這個樣子,我、我想今晚再多看兩眼。」萬寧期期艾艾地說,不知道會不會礙了阿白的事兒。

  「只想看兩眼?」阿白用濕潤的眼睛揪著他。

  「那....」萬寧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可以看三眼嗎?」

  「........」這傢伙實在是搞不清楚重點吶。「除了看,就不想做些別的?」

  「想做的這兩天都做完了。」萬寧低頭,不好意思地笑說。

  「比如說?」

  「我親了你好幾下,也抱著你好幾次。」

  「這樣你就滿足了?」阿白實在不瞭解,萬甯那天明明就很厲害、讓他很舒服地洩了出來,可是為什麼後來就沒有再做過那樣的事了?而且無論自己怎麼挑逗他誘惑他,他的反應都好像是他們從未做過那件事一樣。

  雖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的誘惑技巧沒有進步的原因。

  但是,就算萬寧還不知道『那種事』和『喜歡』之間的關聯,難道連基本的慾望都不會有嗎?抑或是自己對他真的沒有吸引力?

  「萬寧,你都不會想做那天那種舒服的事嗎?」

  「那天?舒服?啊....」領悟到阿白說的是什麼,萬寧一下子變得有些手足無措。

  「原來,你不喜歡親我的身體啊....」狐妖族長說,對付男人,用這招最有效。

  「當然不是、當然不是!」萬寧嚇得連忙又搖手又搖頭。「我很喜歡!不管親你哪裡,我都很喜歡!」

  聽萬寧這麼一說,他就放心了。於是他拉開腰間的帶子,讓薄薄的單衣鬆開來,露出裡面白皙透明的肌膚。

  萬寧倒抽一口氣,然後害羞地把頭轉向旁邊。

  「我知道你很能自製,可是我一想到要三個月後才能看到你,接受你的疼愛,我就覺得好難過....」狐妖們幫他想的各種經典名句說起來還真是噁心,不過倒是很有效果,因為他話還沒說完,萬寧就壓了上來。

  「你別難過別難過,那,我像上次一樣,幫你親一親,好不好?」

  「好。」

  阿白柔順地躺在床上,任由萬寧吻遍自己的身體。他的雙手帶領萬寧停留在敏感羞人的地方,製造許多被他疼愛的回憶。

  天亮的時候,萬寧緊緊地抱住懷裡冰涼的身軀,阿白也蜷起了身體努力往萬寧懷裡溫暖的地方埋去,但最後仍是不敵驟降的溫度,化成一條白色的小蛇,讓萬寧小心翼翼地收進他親手縫製的內袋裡。

  沒有時間難過,因為接下來,他要護著阿白躲過三個月的雪劫,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離不棄,即使山崩地裂也會帶著他一起。到了明年春天,他要親眼看著他甦醒,
然後用最好看的表情、最溫柔的語氣,笑著跟他說:

  『看吧,我沒有冷著你喔!』



(二十)

  每天早上醒來,萬寧總是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前,確認那個硬得磕人的藤盒還在不在?裡面的小生物有沒有安好?

  冬天的早晨還是黑摸摸的一片,他只能在被窩裡小心地打開緊貼著自己皮膚的方形藤盒,把手探進去,小心地撈出軟布中冰涼的物體,然後迅速貼上自己胸前,再把藤盒放到床頭。那藤盒是為了怕自己在睡眠中不小心壓到那小東西而準備的。

  在這樣的冬日裡把這麼冰涼的東西往胸口貼,總是讓他忍不住打一個顫。不過這一陣子下來,即使天氣一天比一天寒冷,他仍是每日照做不誤,絲毫沒有遲疑。

  等到懷裡的東西被他焐得比較暖了,他才將牠放進單衣裡內側的暗袋,再穿上一層又一層的衣服下床去梳洗,然後準備吃早飯。

  一開始還不是那麼冷的時候,萬寧只穿兩件衣服,但是隨著氣溫異常的下降,到今天為止他至少得穿三件衣服才能確保自己不會冷,足以溫暖另一個生命。

  萬大爹萬大娘第一次看見他穿三件衣服出房門的時候,驚訝地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否則怎麼穿這麼多?因為他一向身強體壯,往年甚至會打赤膊上山砍柴,在家也是只穿一件衣服,叫他多穿兩件,他也傻笑著說不冷。今年他一反常態,從入冬開始就穿了兩件,現在還穿到三件衣服,這對萬家夫婦來說可謂奇觀。

  萬寧只說覺得今年比較冷,怕受寒不能工作就麻煩了。萬家夫妻心想也是,今年莫名地比往年冷上許多,連他們自己都多加了兩件衣服,兒子願意多穿兩件,當父母的也就沒再說什麼。

  吃完早飯,他一如往常提著斧頭和籃子上山,只不過為了怕背帶壓到左胸前的東西,他只能單用右手背,所以前幾天,他又在衣服的右胸前也縫上了內袋,輪流使用。

  帶著懷裡的小蛇砍柴,總是讓他回想到他們初識時,阿白喝下他的賠罪酒,結果醉了一整天,他只好抱著他去砍柴。不同的是當時阿白是人型,只能放在一旁的草地讓他睡,現在阿白必須緊貼著他的身體存活,雖然這對阿白來說不是一件好事,可是萬寧卻因此而有那麼一點點開心。

  『真是的,怎麼可以這樣幸災樂禍呢....』

  一但感覺自己心中有『這樣也不錯』的想法,他就會稍微責備一下自己。

  約莫是一棵樹砍到一半的時間,萬寧會停下休息,看看懷裡的小蛇。每當勞動後的高溫把牠熨得更加溫暖,萬甯便覺得安心。看到牠睡得安穩恬靜,他就覺得滿足。

  太陽落下之後,山上的溫度會驟降,這時即使柴砍得不夠多,他也會趕緊下山。

最近變得更冷,他下山的時間也提早了許多,他的工作因此常常被打斷,加上樹木在寒冷的天氣裡本來就難以砍伐,導致他的收入比往年都少了許多。

  家裡的收入變少了,萬大娘便將之前賣鱗片用剩的錢拿出來當家用。

  「沒關係,還有七八兩現銀可以用呢!」萬大娘安慰地說著。「就算你每天都沒砍柴回來,也夠我們吃喝好幾年了。」

  「我看,你這個冬天就別上山了,休息一陣子,等天好了再上山。」萬大爹跟著附和,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幫他把柴籃拿下來。

  萬寧心裡一陣難過。之前賣蛇鱗的錢本來是想可以留著給父母當老本,享清福用的,沒想到過沒幾個月,就又得拿出來當家用。雖然以他們一碗麵三五個錢的花費,七八千個錢很是夠用,可總是希望能再多掙一些讓爹娘花錢花得放心。

  心裡一橫,他回房從床頭的木盒裡滿滿的鱗片中拿出一片,穿上大衣直衝賣古董珍玩的王大毛那兒,把那鱗片賣了。

  王大毛知道這東西值錢,又聽萬寧說這是他特地存下來的一片,如果不是非不得已不打算賣(之前阿白教他這麼說的),於是給了十二兩的好價。

  他照例拿出其中的一兩銀去換了銅錢,買了三件防風保暖的厚實披風和兩個烤火用的爐子,再買了一隻雞和一塊姜,回家連同剩下的銀錢全交給了萬大娘,自己只拿了一件披風和一個火爐回房。

  雖然他還有很多鱗片,但是賣阿白留給他的東西來得到錢,他總覺得有些難過。

  坐到床上捂好被子,他小心地打開衣服,從襟口看進去,那白白涼涼的小東西仍是乖乖盤成一圈,靜靜地睡著。他安心地笑了笑,大手在衣服上輕輕地撫著。

  下午萬大娘燉了一大鍋的雞肉雜菜薑湯,邀請附近的鄰居來吃,大家圍在一起聊天,聚集些溫度袪袪寒。

  萬甯端著熱呼呼的薑湯躲到角落去,深怕不小心被人撞了。他把手圈在湯碗上,等手暖和一點了,就連忙蓋在胸前,讓牠總是較為受寒的外側也暖和一下,如此反覆數次,無意看到的人都以為他是在替自己取暖。

  偶爾會有人過來問他白公子的下落,他都說是回家鄉去了,過幾個月就會回來。幾個鄰居們笑著說,萬寧的說法好像白公子是回娘家似的,然後幾個年輕力壯未娶妻的小夥子就跳出來說如果是白公子那樣的人,他們也想娶,被他們的父母挨個打成了豬頭,其它人看戲看得笑呵呵。

  喝完雞湯聊完天,大家幫忙著整理,然後各自回家去,那愉快熱鬧的氣氛好像在過年節一樣。

  因為今天有忙活到,流了一些汗,萬寧很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娘親趕去洗澡。

  洗澡,是他這段時間以來最不喜歡做的一件事。

  阿白冬眠的第一個晚上,他就發現了這個頗為嚴重的問題。

  冬天的洗澡水總是特別熱,但他不可能帶著阿白下水,牠會被燙熟。萬甯也想過將阿白放在碗或瓢裡面,由他抱在胸前下水,可是又怕隔著容器無法溫暖牠,更怕萬一不小心把碗瓢翻倒了或是潑了些熱水進去,還是很危險,所以他放棄了泡澡。而沖澡就更加行不通了,因此他從那天到現在,洗澡的時候都只能坐在浴桶邊,背靠著浴桶,把小東西捧在胸前,用毛巾沾熱水來擦澡。

  初冬的時候還能忍受,但是隨著氣溫越來越低,即使是在充滿熱蒸氣的浴室,那熱度也持續不了多久,光是把衣服脫掉就讓人覺得寒冷,更別說坐在一旁費力又費時地擦澡。他就曾經因為這樣,隔天受了點風寒,又暈又咳地病了三天,還不敢讓萬爹萬娘知道。之後,他便兩三天洗一次澡,幸好冬天流的汗不多,三天才洗澡也沒什麼味道。

  而如果是像今天,又冷又必須要洗澡的時候,他就會選擇比較冒險的方法:先把小蛇放在木製的水瓢裡,蓋上一塊防水的布,上面再鋪滿容易吸水的布塊,把防水布和碗壁之間的空隙填滿,然後把水瓢蓋在自己平平的胸膛上緊緊壓住,他就可以用另一隻手迅速地舀水來沖身體,衝過了再趕緊打開水瓢和布塊,看看裡面的小蛇有沒有被燙傷。雖然幾次下來他的防護措施都做得很好,但是這麼提心吊膽的方法他並不想多做。

  洗完了澡,他向父母道過晚安,便早早爬上床。他先把藤盒裡那塊布拿出來塞到衣服裡焐熱了,才把內袋裡的小蛇撈出來包住,然後放進藤盒裡,扣上藤蓋,硬是塞進單衣裡和自己的皮膚貼著,然後縮進棉被裡。

  為了怕自己在睡眠中翻動身體把藤盒推開,他還特地找來兩條布繩,穿過藤盒上的空隙,牢牢地綁在自己身上。不過比較美中不足的是,睡醒的時候身上一定會有藤編的壓痕和布繩的捆痕。這樣的痕跡每日每日不斷出現,到今天已經呈現錯綜複雜、看似被淩虐的可怖痕跡,但是他一點兒也不在意,甘之如飴。

  雖然家裡開銷很夠用,但是每天窩在家裡什麼也不做總是讓他覺得很心虛,因為有些人可是拚命地工作以求溫飽,他怎麼可以這麼頹廢呢?於是他到村子裡找了一些能在家裡做的零工回來,多少做一些打發時間。

  他覺得這樣很好,帶著小蛇一起在家中做事,可以隨時看照牠,也不用擔心會冷著他、傷到牠,慢慢地數著相聚的日子越來越接近。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天氣一天一天地冷。

  萬寧每天都過著規律而悠閒、以小白蛇為生活重心的日子。

  他會不時翻看衣服裡的小蛇,幫牠調整比較舒適的睡姿,並習慣性地摸摸看牠會不會太冷。如果自己的手是熱的,他就會把小白蛇放到掌心裡面搓揉,或是整隻包住只露出頭來,看起來無比可愛。

  有時放在胸前不方便,而自己閒著的時候,還會變換位置讓小白蛇待著。有時候會把牠繞在自己脖子、腰、或是大腿上,因為那些部位比較暖熱。他也曾經把牠放在肚子上,因為胸前總是有骨頭,怕硬硬的牠睡著不舒服,不過大多數的時間還是在他胸前的,因為那裡是最接近生命跳動的地方,對牠多少有點幫助。

  為了以防萬一,天氣太冷的時候,他就儘量不出房門、不洗澡,甚至不下床。他有時也會在小爐子裡面燒些炭火,讓房間暖和一點。

  萬家夫妻看他最近老是不出門,擔心自家兒子是不是病了?說要給他請大夫。萬寧則安慰爹娘說,難得不用工作,加上天真的太冷,他想發發懶,反正拿來的那些零工,有些也是可以在床上做的,他並不是一整天都睡著。他還反勸自個兒爹娘,今年的冬天特別冷,讓他們沒事兒也不要常出門。挑比較不冷的天,三人上一次街,買個幾天份的糧食回來就好。

  萬家夫妻看萬甯說話有條有理,臉色紅潤、雙眼有神,的確不像是生病的樣子,便也放了心,任他整天窩在房裡。

  在牆上做的記號越來越多:十月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十一、十二、十三...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九、三十。每一個記號代表著一天過去了,距離天劫過去的日子也越來越近。

  打從牆上的記號超過三十個之後,萬甯每天都會開心地把那些記號數三遍以上,好像多數幾遍,記號會多幾個出來似的。

  平靜而寒冷的日子,就這麼一眨眼過了一個多月。

  然而,這份平靜卻沒有持續太久。

  這一天,家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大雪紛飛,這是今年第一場雪。外頭充滿了小孩子們開心叫喊的玩耍聲,但是他一點兒也不想出門,反而窩進棉被裡對著藤盒講話。

  「阿寧啊!出來一下!」

  外頭傳來母親的叫喊聲,萬甯把阿白放進內袋,包了好幾層衣服最後蓋上披風,整個人像是胖了十公斤一樣。

  他走到門口,看到爹娘都站在門口和一個人說話。萬大爹和萬大娘聽到兒子走來的聲音,紛紛轉過身來。

  萬甯這才看清楚了站在門口的那人。

  那人有著非常人的聖潔面孔及和煦笑容,是男子或是女子一時竟看不出來,身上穿著的是說不出質料的單薄衣服,卻透出淡淡的光芒,就像是傳說中天女的羽衣。

  那人看萬寧出現,偏頭對他微微一笑。

  萬寧拔腿就跑!

  「咦,怎麼跑了?這孩子真沒禮貌....」萬大娘嘀咕著。

  「這位客人您請先進屋吧!我去叫叫他。」萬大爹也不好意思地說。

  「那就打擾二位了。」客人笑得更燦爛,抖了抖披風上的積雪,踏進屋內。

  為什麼要跑呢?他也不知道,只是有強烈的感覺知道那人是專門來找自己的....或者說是專門來找阿白的。

  萬寧左手護著胸前,右手抓起了床頭的藤盒就從窗戶爬了出去。

  庭院裡站了另一個人,與剛剛那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個人渾身散發出逼人的寒氣,讓他把剛跨上去的腳又放了下來,退回房間去。

  怎、怎麼辦?

  萬寧更加護緊了胸前,不過庭院那人倒是沒有逼近,依然冷冷地站在原地。

  「阿寧你怎麼搞的,為什麼連招呼就都沒打就跑了呢?」萬大娘打開房門,萬大爹和門口那位客人也跟著踏了進來。

  「阿寧啊,這位客人是找你的。」萬大爹一邊說著,一邊請客人坐。

  「謝謝、謝謝!我說完話就走的。」客人溫和地婉拒,然後看向一臉戒備的萬寧

。「這位小哥,您也不用緊張,我們沒有要做什麼。」

  他說我們,指的當然還有院子裡那位。

  「霜他只是看起來凶了一點,不過,那是因為任務無法達成的關係。」

  萬寧心中一緊。

  「兩位老人家,不好意思,可以讓我和萬小哥單獨談話嗎?」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萬大爹和萬大娘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這位客人好親切好和善,而且無論他說什麼,自己都會很歡欣地接受與同意。

  於是萬家夫婦就這麼把兒子留給了這個陌生人。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雪,外面看起來很凶那位是霜,我們是負責執行蛇妖天劫的。」

  聽到天劫兩個字,萬寧更加抱緊了懷裡的生物。

  「萬寧,你這樣是阻礙天道,對你自己和家人都不好喲!」

  提到父母,萬甯又更加緊張,他們該不會想對爹娘怎麼樣吧?

  「我們當然是不會向無辜的人下手,不過萬一不小心沒控制好....牽連無辜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話中的威脅再明顯不過,萬寧有些生氣。

  「不如這樣吧,你們一家三口平時熱心助人,本來百年之後是有可能列位仙班、不用經過下層審查的,如果你今天能展現大義,將蛇妖交給我,我不只保證百年之後,還讓你們現世就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雪說完話,手一揮,許多的金銀珠寶就像下雨似的憑空掉落在地上,蓋滿了房間裡的每一個地方。

  萬寧看也不看一眼,只是瞪著眼前微微笑著的人。

  「阿白又沒有做壞事,為什麼要處罰他?我和爹娘還有吃肉,阿白他很久沒有吃肉了!」他指出神使們的不公平。

  「因為妖物有妖法,十個為非作歹的人類也比不上一個興風作浪的妖物啊!」

  「阿白沒有興風作浪!」

  「就是想知道他有沒有,才會有天劫不是嗎?」

  「我會保護他的,我知道你們不會傷害無辜的動物。」萬寧自認從小到大雖然吃了好幾次的肉,但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惡行,對別人也都客客氣氣的,沒有爭吵過什麼。人說平時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現在的他不但不怕妖、不怕鬼,連神也不怕!

  「是嗎?那隻小蛇這樣跟你說的呀?難道我剛剛沒有告訴過你我們可能會不小心失手嗎?」雪右手一揚,瞬間滿地的金銀財寶消失無蹤,但是房間內卻下起了大風雪。

  萬寧無法置信地抬頭看看屋頂,雪的確是從屋頂飄落,就像妖術一樣,沒多久已經在房間積起了厚厚的雪地。萬寧連忙爬上床,用棉被將自己裹緊。

  「萬寧,這條小蛇是妖物,何必為了牠讓自己這麼辛苦呢?無論何時,只要你將牠交給我,金銀財寶一樣是你的。」雪在這惡劣的情況下循循善誘,聲音聽起來溫柔和善極了。

  明明是密閉的空間,挾帶雪花的強風卻從雪神使的背後吹向萬寧,即使他躲到床上也躲不過越降越低的溫度和沾黏在他身上的厚厚雪花。

  好冷、好冷....

  即使已經用棉被把自己裹起來,萬甯仍然冷得不停打顫。他的手指和腳趾凍得發痛,臉上的皮膚傳來陣陣刺痛的感覺,嘴唇也凍得發紫乾裂。

  他很擔心小白蛇的狀況,但是這種情形下不可能打開衣服來看,他只能憑藉著溫度來判斷。這時他只能相信,只要自己還有溫度,就不會凍著牠。

  「你寧願凍死也要保護他嗎?既然如此,那我就當你偏袒妖物,不跟你客氣了!」雪神使變臉速度之快,聲音變得淩厲冰冷,氣勢驚人。

  萬寧凍得無法開口,反正他也不想開口。

  原本凍得發痛的地方突然感覺不到疼痛了,雖然沒有經驗,但他知道這是不太好的徵兆。他曾經聽人家說過冷死是什麼感覺,那人描述的情況就跟自己現在一模一樣。

  然後,他的全身上下都失去了知覺,大腦的運轉也越來越緩慢。

  自己就要凍死了嗎?他在心裡想著。

  阿白,對不起,我沒能帶你渡過天劫....

  爹娘,對不起,孩兒不孝,要跟阿白先走一步了....

  萬寧用自己的身體和衣物棉被將懷裡的阿白護在中心,心想如果自己先嚥了氣,還能靠著剩餘的體熱給牠一點溫暖。就算自己凍死了,也不會把他交給那些神使。

  希望自己凍死之後,神使能夠網開一面,放阿白一條生路。

  如果最終阿白還是逃不過天劫的話,那他們就在黃泉路上相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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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不知道睡了多久,萬寧突然倒抽一口氣後睜開了眼睛。

  腦子還渾沌著,搞不清楚現況,霜雪神使一冷一熱的臉孔就倏地浮現。

  「阿白!」他從迷濛中驚醒,恐慌地探向懷裡。

  自己似乎已經在棉被裡窩了許久,滑到肚子上的小白蛇被焐得暖呼呼的。

  屋裡一片寧靜,沒有風雪、當然也沒有金銀財寶。外頭依然下著大雪,房間裡因為燒著炭火而較為溫暖,不知道多久前那幾乎就要凍死的情景彷彿是一場夢,在他醒來之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萬寧摸摸肚子上安睡著的小蛇,心裡不知道有多麼的慶倖且感激,再想到萬一他醒來時阿白已經....他就喉頭一酸,雙眼一濕,連胃都痛了起來。

  「幸好你還在....」他抹抹眼睛,吸吸鼻子,把小白蛇抱出來抬到自己嘴邊,在牠光滑潔白的小蛇頭上親了一下。

  回想起阿白告訴他第一次天劫的事,阿虎代替牠受了第一個天雷之後,就沒有再被雷擊了,他心想,自己的考驗是不是也已經過了呢?神使們應該知道他的意志有多麼堅定了,所以那兩位,應該不會再來了吧?因為不管祂們再來幾次都是沒用的。

  接著,只要撐過剩下的四十九天,阿白就可以重見天日了。

  「阿白,我很努力,你也要加油喔!」

  忍不住又在牠身上親了好幾下,這才小心地將牠放回衣服內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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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甯原本以為經過了兩位神使的考驗,日子會如同以往一樣平靜地過下去,然而事情卻沒有他想的這麼簡單。在那之後過了七天,兩位神使的確沒再出現,但接下來的問題卻是從自己身上衍生出來的。

  這天清晨醒來,他感覺兩邊胸側有輕微的疼痛。脫去衣服一看,原來是綁著藤盒的布條勒在一個多月以來的擦傷上,使得傷口惡化,滲出膿水來。

  萬寧把小蛇拿出來放進衣服內,解開藤盒放到床頭,然後下床去找了藥粉和紗布繃帶,將有傷口的地方上了藥之後,蓋上紗布,再繃帶纏個兩三圈,得了。

  隔天是冬至,萬大爹萬大娘和街坊鄰居說要一起搓湯圓來吃,萬寧理所當然地得幫忙做一些扛米、磨粉或是揉米團這類粗重的工作,流下的汗浸到繃帶裡,傷口更加刺痛不適,一頓折騰下來,他都要懷疑自己的汗不是累出來的而是痛出來的。

  終於熬到吃湯圓的時候,萬寧看著碗裡的紅白小湯圓心想,不知道能不能塞兩顆到小白蛇嘴裡讓牠也沾沾喜氣?偷偷端了一小碗湯圓回房後,他比了比湯圓和蛇嘴的大小,發現頂多只能放一顆。他把小白蛇抱出來,打開牠的小嘴巴,放了一顆白的湯圓進去,潤潤嘴巴之後再拿出來自己吃掉,接著紅的也比照辦理,最後再拿布巾沾水幫牠清清嘴巴,這樣就算是吃過冬至湯圓了。

  睡前擦澡的時候,他小心地將布巾沾熱水壓在身側的傷口上,馬上痛得齜牙咧嘴。

  之後幾天,他便將藤盒上的布條綁在較高或較低的位置。為了怕睡眠中滾動摩擦到傷口,所以他將布條綁得更緊,卻也使得類似的情況不斷地發生,不到十天,他的身側從腋下到腰部都傷痕纍纍,一道一道,又紅又紫。

  雖然不是什麼重傷,但就因為只是皮肉之傷,萬寧才會不以為意,導致於現在傷口面積越來越大,而且完全沒有復原的跡象。因為這樣,萬寧晚上總是睡不好覺,即使一開始是躺正睡的,半夜也會因為翻動身體壓到傷口而醒來。

  萬甯不敢去看大夫,因為他怕如果大夫要脫下他的衣服看傷口,他就得把阿白拿出來,不管會不會嚇到大夫,都是一個麻煩。

  『我答應過阿白不告訴任何人的。』

  其實他也想過,萬一被發現了,就佯稱這條小蛇是白公子養的大白蛇的後代,白公子離去前託付給他的。但是一天到晚抱著蛇生活也不是什麼普通的事,就算大家接受了他的說法,也不曉得會引起什麼風波。

  他不能拿阿白的性命冒險。

  於是他又忍著痛睡了幾天,直到因為傷口感染而發起燒來,被萬大爹萬大娘發現。

  那天萬寧沒有出房門吃早餐,他們到他房間探視才發現他病了,連忙請來村裡最資深的大夫到家中看病。

  老大夫厲害,一診脈就知道是傷口引起的發熱。脫去他的衣服之後,最先看到的是一個藤盒,被他用布條綁在上腹的地方,接著怵目驚心的傷痕在三人面前一閃而過。

  「不行!」

  原本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萬寧突然驚醒過來,摸索到被棄置在衣服堆裡的藤盒,死死地摟在懷裡,無論大夫或萬家夫妻再怎麼勸說,他就是不放開。

  「那,就這麼看吧!」大夫心想,他胸前的斑斕傷痕只是淤血未散,並無大礙,還是先處理身側已經化膿的大片擦傷要緊。

  「是怎麼一回事?怎麼會這樣....」萬大娘在一旁慌張心疼地掉淚。

  最近雖然有發現萬寧多穿了兩件衣服,但是如果裡面放了個盒子,從外型上一定是看得出來的。萬家夫妻心想,他應該是晚上回房或睡覺的時候才綁著那盒子,可是為什麼呢?盒子裡面是什麼東西,值得他這麼小心護著?這樣的事情又有多久了?萬家夫婦滿心疑問,卻也只能等萬寧稍微清醒之後再問他。

  老大夫幫他上了藥,繃帶則是多繞了幾層,把整個上半身都纏滿了。

  「我還幫他上了一些去淤的藥,傷口三天之內不要碰水,也不要再用布條勒著,三天後我會來拆繃帶,沒有再流出膿水就可以了。」老大夫這麼交代完離去了。

  萬寧睡了一覺之後,燒退了,人也比較清醒了。

  他看著被自己緊抱在懷裡的藤盒,鬆了一口氣。打開藤盒,把裡面的小蛇拿出來放到衣服裡,出房門覓食。

  萬家夫妻見他醒了,迫不及待地想問他藤盒裡的事。萬大娘熱了一碗雜燴粥給他吃,並且注意到兒子的胸前有一團不明顯的鼓起。

  「阿寧啊,你那個藤盒裡,放的是什麼東西啊?」萬大娘試著探問。

  狼吞虎嚥喝著粥的萬寧哽了一下,咳了幾聲。

  「慢點吃、慢點吃。」萬大爹連忙幫他順順背。「我們只是問問,不會把它拿走的。」之前看兒子即使發著燒,也還掛唸著那藤盒,就知道那東西對他來說很重要,



除了白公子以外,他還不曾看過兒子對什麼事情這麼在意的呢!

  「你爹說的是。抱著睡沒關係,但是不要用布條綁著。」萬大娘放輕音量說。

  「可是,不綁著我怕它會被我踢到床底下,而且它一定要貼著我才行的。」萬寧低聲地解釋道。

  「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一定要貼著你呢?」

  「爹、娘,對不起,我答應了人不能說的。」

  雖然萬寧沒有說是答應誰,不過萬家夫妻同時想起了那個全身白淨優雅的人,如果是他拜託的,萬寧一定會拼了命去做。

  「好吧好吧,不說也沒關係。」萬大爹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可是大夫說有傷口的地方不能再綁了,你綁在別的地方吧?比如說大腿呀、手臂上啊....」

  「怕那些地方不夠暖和....」

  要暖和做什麼?萬家夫妻對看了一眼,同時想著:難不成萬寧在孵蛋嗎?

  「爹、娘,你們不用擔心,我自己會想辦法的。」

  萬甯平常是很溫和的孩子,今天的脾氣卻特別硬。萬大爹萬大娘拗不過他,只好再三提醒他,不要再將布條綁在有傷口的地方,至少休息個幾天。

  萬寧點點頭說知道了,然後自己跑到廚房去煎藥來吃,心想煮藥的火也可以順便暖暖小白蛇。

  到了晚上,萬寧試著照父親的話,把藤盒綁在大腿上。躺下不到一刻鐘,總覺得心裡不踏實。把藤盒裡的小蛇拿出來,溫度竟然比平常低了許多,嚇得他連忙將牠揣進懷裡不停地摩擦。

  一時半會兒也許沒關係,可是他難以想像如果過了一個晚上,小蛇是不是還會安好?所以手臂也就不用試了,尤其手臂太細根本綁不住。想綁在脖子上又不小心勒死自己,最後他還是決定綁在自己胸前,大不了別勒太緊。

  皮肉之傷是抵不過失去阿白的痛苦的。

  雖然心裡想著不要綁太緊,但是他又想,小蛇和他之間已經有布墊和藤盒的阻隔,如果再讓藤盒和他的身體之間有距離,小蛇獲得的溫度不知道夠不夠,於是便又忍不住綁得緊了一點。

  三天之後,老大夫來拆繃帶。萬大爹和萬大娘帶著大夫來到萬甯的房間,結果發現房間裡沒有人。正摸不著頭腦時,衙役阿崇上門了。

  「萬叔萬嬸,阿甯說暫時想到山上去住一個月,讓您二老別擔心,等冬天過了他就回來了。」 

  「山上?!」萬家夫婦大吃一驚。「那怎麼可以?現在天這麼冷,還在下雪,在山上過夜會凍死的!」

  「您別擔心,」阿崇連忙安慰。「阿寧說他把衣服棉被火爐全帶上了,冷的時候就砍柴來燒,肚子餓了就摘野菜抓山味來吃,不會有事的。」

  萬家夫妻仔細一看,房間裡的確少了許多禦寒的工具,連帶一些日常用品也不見了。再到廚房去,發現廚房也少了幾個鍋碗瓢盆等廚具。

  「萬叔萬嬸,阿甯也不是沒在山上住過,而且他住的是之前白公子住過的那間小廟,裡頭乾淨又溫暖,您二位甭擔心的。我也會每隔三五天上山看看他,給他送些東西,不會怎麼樣的。」阿崇努力地給萬家夫婦打強心針。

  一聽阿寧是住在白公子住過的地方,夫婦倆就稍微安心了點兒。看來萬寧突然跑去山上住,一定是跟白公子有關的。若不是白公子已經回來了,就是他想在那裡等白公子回來吧!可是一去去一個月也太久了,而且....

  萬大娘數了數日子。

  「不對啊!一個月後就是除夕了,他不回來吃團圓飯怎麼行呢?」

  「這個....」對啊!當初阿寧告訴他的時候他怎麼沒想到呢?「阿寧可能一時也沒想到,我過幾天上山時順便問問他。」

  「還有,傷口怎麼辦呢?」看老大夫還站在旁邊,萬大爹這才想起他們到萬甯房間的原意。「明知道大夫今天會過來的,怎麼不晚兩天上山?」

  「喔,阿寧說傷口已經好大半了,他有帶了些藥粉備用,不打緊的。」阿崇在心裡為自己的睜眼說瞎話向神明懺悔了一番。

  今天淩晨,好友萬甯又背又提地拿了一堆東西到他家說他要到山裡住時,阿崇也嚇了一大跳,但是萬寧雖然表情有點痛苦,意志卻很堅決。基於多年好友的情誼,萬寧又苦苦哀求,他好答應幫他告知萬爹萬娘,還順便幫他把東西搬到了山上,不然以他走一步停兩步、身上似乎有傷疾的樣子,大概走不到半山腰就倒了吧!

  幫他把東西扛到了之前白公子住的小廟,阿崇也覺得比較放心了。雖然小廟積了些灰塵,不過門窗都還俱在,一些桌椅毯子燭臺什麼的也有,清一清整理一下,倒也能住人。

  看阿寧動作緩慢地找了一張椅子坐下,阿崇幫他整理好帶來的東西后,終於忍不住問了。『你是怎麼啦?生病?受傷?』

  『身上有擦傷,有點痛。』

  他們倆相識十幾年,說話一向直來直往,萬寧也不會瞞他什麼。

  『有點痛你會這樣?』以萬寧的忍受程度來說,應該已經非常不舒服了吧。『有傷幹啥不待家裡,這麼冷的天來住山上?』

  『就是有傷才要跑山裡來住啊,我不想讓爹娘他們擔心,又不能住你那兒....』

  『怎不能住我那兒了?我那兒不能住人啊!』阿崇哇哇嚷著。

  『不是啦!』他緊張地連忙否認,抬頭看到阿崇嘴角的笑意,才知道他是開玩笑的。『住你那兒的話,第一個對嫂子過意不去,第二個我爹娘他們還是會找來啊....』

  『話說你的傷到底要不要緊啊?』阿崇堆好了一個柴堆,然後往他身邊一坐。

  『皮肉傷,不要緊,只是一直沒法兒好。』

  『怎麼會沒法兒好?按時敷藥多休息不就好了?』阿崇理所當然地說。

  『唉,你別問了,總之我一個月後就回去了。』

  瞭解好友的脾氣,阿崇最後也只能說句『我會再來看你』就離開了。

  當兄弟就是要信任對方,講義氣。於是阿崇下山後就來到萬家,天花亂墜、避重就輕地告知了萬寧要住在山上的事情。

  萬家夫妻聽著阿崇的安慰,也就不再那麼擔心,直向阿崇道謝,還要他往後上山看萬寧之前來這裡一下,想託付傷藥粉和一些食物讓他帶上去。

  阿崇又說了幾句要他們兩老放心之類的話,就回府衙上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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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寧動作遲緩地搬來一些乾草平均鋪在地上,再把廟裡面所有找得到的布塊巾子一層一層蓋在乾草上,上個月剛買的禦寒披風也打開成隨時可以穿上的樣子鋪上,最後把厚重的大棉被放上去,就成了簡易的床。藤盒放在床頭,柴籃和裡面的斧頭、鍋具、小爐子等等雜物放在遠離柴堆的床邊。

  一切整頓得差不多之後,萬寧在床鋪上坐了下來,發呆。

  因為這幾天他依然把藤盒綁在身上睡,所以傷口並沒有結痂,但有了藥物及繃帶的輔助,已經沒有像之前那麼誇張,不過經過今天早上的一番折騰,他隱約覺得似乎不太舒服,考慮著是不是先睡一覺。

  早上和阿崇在他家附近吃了飽飽的早點,現在還不太餓,加上大面積的擦傷隱隱作痛,他也沒什麼胃口。萬寧在小火爐裡升起了火,丟了一兩根柴進去,然後回到床鋪上,把阿白放回藤盒裡,綁在身上比較不痛的地方,便躺下睡了。

  再醒來時天早就黑了,幸好爐裡的炭火還沒滅。萬甯把小白蛇拿出來放進衣服內袋,拿出早上買的乾糧啃著。他從火爐裡挑出一根燒了一半、較細的木頭,在旁邊的地上畫了三十個記號,然後劃掉了第一個。

  「還剩二十九天。」

  雖然稱不上是不知不覺,不過阿白的天劫也已經過了兩個月。神使們沒有再來找他麻煩,這大大增加了萬甯的信心,接下來就只是幫阿白保持溫暖而已。保暖的工作他做了兩個月,已經很習慣也很熟練了,只要傷口不要再惡化....不、就算傷口惡化了,他也會努力不懈地繼續做下去的。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萬寧又開始過著規律而悠閒的日子。他白天外出砍些柴火備用,有多餘的時間才去尋找食物。但是因為天氣很冷的關係,不容易找到吃的,大部分的時候他都是把找到的一些野果、野菜和薯類食物放進鍋子裡和水煮成湯來吃。另外,阿崇每五天左右就會帶著萬家夫婦託付的食物上山來看他,所以也還過得去。

  每隔三四天,萬寧會燒一鍋熱水來擦澡,擦完之後上好藥粉,再用新的繃帶纏起來,但那些擦傷還是時好時壞,沒有痊癒的跡象。白天有在做事情的時候還能刻意忽略,不過晚上要睡覺的時候,疼痛的感覺就變得極為明顯,他總得忍耐好一陣子才能睡著。他總是安慰自己:『這種皮肉傷算不了什麼,痛著痛著就會習慣的』,然後再煞有其事地告訴自己:『嗯,好像真的有比較不痛。』

  從冬至到今天已經過了十幾天,估測這幾天應該就是小寒了。一直到臘月中旬的大寒為止,天氣會一天比一天冷。山上的溫度更低,因此入夜的時候,保暖的工作變得更加艱辛也更加重要。有的時候即使在小火爐升了火,萬甯也還是冷得發顫,這時他便會在離床鋪較遠的地方,用這幾天砍來或撿來的木柴枯枝升起一個火堆,把廟裡弄得暖和點。

  這一天,外頭的雪比以往都大,將三步以外的視線全部遮蓋住,根本無法出去。乾糧還有一些,他便打消出去找食物的意圖。把乾糧吃完,心想反正不能出去,不如乾脆睡一整天節省體力來保暖,躺下之後卻又因為太過寒冷而睡不著,於是他起身將火堆和小火爐的火燒得更旺一點。

  也許是天氣太冷的關係,他的傷口反而沒有前幾天那麼痛了。聽說寒冷會麻痺人的感覺,看起來好像是真的。而能將河水結冰的溫度,似乎讓傷口結痂的速度也變快了。不過俗語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傷口不痛了,他卻得每天早晚承受那彷彿會凍死人的溫度。

  『這不算什麼,我可是真的差點凍死過。』萬寧這麼激勵自己。

  原本以為神使放過他之後,天劫就沒有那麼難捱,現在他才知道沒那麼簡單。拿吃藥來做比喻的話,神使降雪是一次喝下一大碗非常非常苦的藥,現在則是每天喝下好幾小碗很苦的藥。這兩種情況無法比較,但都是一種折磨。

  萬寧把整個床鋪稍微往火堆移近了一點,但又怕發生意外,所以將裝在鍋子和甕裡面的水搬到旁邊放著,這才安心地坐回床上取暖。

  看著熊熊燃燒的火堆和自己坐著的這堆乾草,萬寧突然覺得這樣的情景似曾相識。

  『對了!我遇到阿白那天也是這樣。』

  回想起當時的情形,萬寧不由得露出笑容,抱著藤盒緬懷起來。

  「阿白,你還記不記得我遇到你那天的事?」他低聲問著熟睡中的小白蛇。

  雖然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但他永遠都記得遇到阿白的那一天。

  那天他在山裡砍柴,午後突然下起大雨。他來到這間廟裡躲雨,結果在乾草上睡著了。龐大的阿白也許是從屋簷上滑了下來,纏上他的身體,緊貼身體的冰涼觸感把他嚇醒,他第一眼就看到阿白翡翠般的大眼睛。本來以為那麼大的蛇纏住他,一定是要把他咬死吞下去的,結果咬是咬了,卻只是捉弄性質,順便吸一吸他的靈氣罷了。

  現在回想起來,阿白掛在他脖子上『吧噠吧噠』地蠕動著大嘴咀嚼的模樣,雖然以他的角度看不到的,但總覺得一定是很可愛的。

  當然牠現在變得這麼小一條,也一樣很可愛。

  萬寧從小到大雖然曾經覺得許多小動物可愛過,但是覺得阿白這麼大的動物可愛還是頭一回,而且更奇怪的是,就算後來知道阿白是條蛇妖,除了一開始有點嚇到以外,他仍然覺得人型阿白很可愛。

  阿白是妖怪,幾千年都不會老,可是就算阿白會老,萬寧心想自己也還是會覺得滿臉皺紋的阿白很可愛的。

  不知為何,他現在突然很想跟阿白說『就算老了還是會覺得他可愛』這件事,雖然這個拿形容詞來形容妖怪或是男人似乎都不太恰當。

  萬寧看了看地上的記號,那些記號已經劃掉了一半。

  「還剩下十五天。」

  跟之前的兩個半月比起來,十五天已經不算什麼。想到再十五天就可以和阿白說話,萬寧竟有點興奮地睡不著了。

  這天,從白日到深夜,外頭的大雪不停地下著,彷彿要用純白的潔淨將這個溫暖的小廟和廟裡的一人一蛇隔絕在塵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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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大雪蔽日的那一天之後,雪就慢慢地停了,積得厚厚一層的雪也開始融化。聽人說,積雪融化的時候會比下雪時更冷,因此萬寧不敢掉以輕心。

  踏出小廟看到整座山都變成白色的,他有些擔心家裡的情況。正想著要回家一趟的,剛好阿崇也趁著沒有下雪上山來探視他。聽到阿崇說家裡沒事,他便放下了心。當初因為身上有傷不想讓父母擔心才會跑到山上來,不過雖然現在傷好一點了,他還是想在這座和阿白相遇的小廟裡等著阿白醒來,此外也可以避免節外生枝。

  雖然只剩下十幾天,但是一想到要重回人群裡生活,他總是覺得有些擔心。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很多麻煩事,如果不小心在這最後的十幾天內發生什麼事,他可是會自責後悔不已的。於是他請阿崇幫忙關照一下爹娘,決定繼續留在這裡,直到阿白醒來。

  過了大寒之後,下雪的日子就變少了。放眼望去,來自融化雪水的瑩瑩光芒,以及未融冰層反射出的薄薄日光將整座山映得銀白閃爍,像物外仙境一般,萬寧讚嘆的同時,心底真希望阿白也能看到這樣的美麗風景。

  他站在廟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覺得很舒服。寒冷不再像之前那樣帶給他刺骨的僵硬疼痛,反而有一種重生的感覺。

  大地即將重生,阿白也即將重生。

  雖然剩不到半個月,萬寧卻早已雀躍不已。他每天都盯著地上的記號傻笑,還不時把小白蛇拿出來看,好像多看幾眼牠就會提早醒來一樣。

  每天他最期待的事情已經不是吃飯、升火或窩進棉被裡,而是用木炭劃掉地上的一個記號。有時候甚至才過中午,他就忍不住想劃,但是一天又還沒過,所以他便只劃一半,事後才覺得這樣很愚蠢。

  最後的這半個月,日子過得很快速又很緩慢。

  因為已經沒有什麼太大的磨難,所以很快速;因為萬寧每天至少看了地上的記號和阿白十次,所以他覺得時間過得很慢。

  當地上的記號被亂七八糟劃到剩下七個的時候,萬甯簡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躺下又睡不著,不管做什麼事,心裡想的都是『剩下七天、剩下七天、剩下七天』。

  他心想要給阿白一個好印象,所以燒水把自己仔細清洗了一下,長出來的鬍子也用小刀刮了乾淨,還讓阿崇把他換下來的髒衣服全帶回家去。不過做完這些事之後,他才想起其實還有七天,七天之後,這些努力勢必都得重來一遍。

  接下來的每一天,都可以用寢食難安來形容。萬寧自認一輩子沒有這麼緊張過。

  白天緊張了一整天,晚上卻還睡不著;即使睡著了,也是不到兩個時辰就會自動醒來,檢查藤盒裡的小白蛇是否有什麼異樣。該吃飯的時候他吃不下,等感覺到餓都已經過了他正常的吃飯時間許久。他也沒心情弄那些吃食,就有什麼吃什麼,而且同樣是吃沒幾口就會看看懷裡的小白蛇。

  不過這樣的狀態即使是像他這樣的壯漢也撐不到五天的。五天下來,萬寧的身心早已疲累不堪、難以負荷,所以在天劫結束的倒數第二天,他昏睡了整整七個時辰。連阿崇已經到廟裡來幫他放下了除夕要用的食物又走了他都沒發現。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隔天淩晨。他清醒後第一件事就是在地上劃掉一個記號,然後

看著剩下唯下那個唯一的記號,不自覺又哭又笑起來。

  『真是....應該等明天再哭才對....』

  抹了抹眼淚,他把藤盒裡的阿白抱出來仔細看著。阿白睡著的樣子和之前的八十幾天沒有兩樣,依然是那麼地恬靜祥和,讓人看著看著心裡就感覺到踏實平靜。

  將小白蛇放回衣服裡,萬寧環顧著這間小廟。他心想,這裡是他和阿白相遇的地方,他希望阿白醒來時,可以看到更乾淨舒適的小廟。於是他找出一塊碎布沾水,開始將廟裡所有的桌椅門窗都擦拭了一遍,再拿來掃帚將飛進廟裡的枯葉樹枝掃成一堆丟進火爐裡,最後用水把地上的記號沖了個乾淨。

  記號只剩一個,可以不用記了。

  這般努力打掃還有另一個目的,如果不是看到一旁阿崇放的食物,他還真的差點就要忘了。

  今天是除夕。

  接近年節時,人們更加興奮得接近瘋狂,平常沒啥在聯絡的親友都會在這幾日陸續湧現,那絡繹不絕的人群讓萬寧用想的就覺得可怕。他真的沒那個勇氣帶著天劫只剩最後一天的阿白下山去,只好請阿崇向父母親代為轉達無法下山的事情,原因則說是阿白交代他這麼做的,希望父母親能因此體諒。不過替代方案則是請阿崇幫忙將父母親帶上山,他們今年的除夕夜改成在山上過。

  阿崇一聽只覺得新鮮有趣,硬是要把家中的妻小和母親帶上。

  萬大爹和萬大娘聽到阿崇轉達的話,心想果然是跟阿白有關,雖然心中覺得有些麻煩不便,但是想到白公子對他們的好,加上阿崇一家都歡欣鼓舞地說要跟去,也就沒有多想答應了。

  不過為了阿白而改變家中一貫做法、不怕父母親會不高興的萬甯,讓萬家夫妻有種『女大不中留』的錯覺。

  才剛過午時,阿崇夫妻就帶著三位老人家和幾個小蘿蔔頭來到小廟中,因為小廟裡沒有足夠的棉被,他們還得趕在日落前下山,所以團圓飯只好早點吃。萬寧在半山腰等他們,看到人影便趕緊迎上去,先跟阿崇的母親和妻子問好,再慇勤地關心父母走到這邊有沒有累著。

  「我們還沒這麼不濟事。」萬大爹雖然有些喘,臉色卻也因為動了動身體而精神許多,滿面紅光。

  「阿寧啊,在這邊過得好不好?下大雪那天冷不冷啊?」萬大娘摸摸兒子的臉手肩膀,想確定他一塊沒少。

  「廟裡有兩團火,不冷。」

  將近一個月沒有見到父母親,今日一見,萬寧突然覺得自己很不孝,竟然在這最冷的季節將雙親放在家中,自己一人上山。

  「爹、娘,」萬寧還沒喊完,就先咚地一聲跪在地上。「是阿寧不孝。」

  「哎呀哎呀,這是做什麼....」萬大娘心疼兒子,連忙上去扶。

  「沒事兒,我們都過得很好,快起來。」萬大爹知道兒子是愧疚,但也瞭解他一定有什麼不得已的原因才會這樣做,心裡也沒怎麼怪他,倒是擔心還佔多一點。

  阿崇上前幫忙萬家夫妻把萬甯拉起來。

  「好了好了,快到廟裡吧!大家都站這裡是要一起凍成冰棍兒嗎?」

  大家這才繼續互相扶持著向小廟前進。

  進到小廟裡,大家開始堆柴生火起鍋,準備晚上的除夕團圓飯。廟裡不大,不過塞進這麼多人倒也不覺得擠,反而有更加溫暖的感覺。

  因為煮食不是那麼方便,所以除了阿崇昨天帶上來的乾糧以外,他們很豪邁地將食物全部煮成了兩鍋口味不同的熱湯,就這樣配著乾糧吃,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有人作陪,大家笑笑鬧鬧,時間很快地就過了。眼看著天色已經開始轉暗,眾人便帶著空鍋空碗準備下山,萬寧則像來時一樣護送他們到半山腰。

  還沒到半山腰,萬大娘和阿崇的母親就急著要將萬寧趕回去,說是天黑之後,他一個人比他們一群人危險,何況他們是往平地走,萬寧則是要回山上。

  「那,爹、娘、阿姨,你們慢走。阿崇,嫂子,再麻煩你們了。我明天、最慢後天就會回去了,還會帶著阿白一起。」

  一聽又可以見到那位善良聖潔如仙人般的白公子要回來了,大家對這個春節都多了一份期待。

  萬寧回到廟裡,將來不及整理的物具收拾清理乾淨,然後到附近積雪半融的小河取來一鍋水回去燒熱,將自己的全身上下都清洗乾淨,連頭髮都用皂角仔細洗過。

  他想用最好看、最有精神的自己來迎接阿白的甦醒。

  雖然忙活了一下午、吃了最好吃的飯菜、也洗了舒暢的熱水澡,但是萬寧一點兒睡意也沒有,因為『今天』就要結束了。

  阿白明天就要醒來了,可是是明天的什麼時候呢?萬寧躺在被窩裡,把阿白抱出來放在自己的肚子上用手圈住。他愉快地想像小白蛇睜開眼睛看著他時的情景,覺得那惺忪的模樣一定會可愛到讓他想一口吞進肚子裡。

  唔,現在又不餓,自己怎麼會想到那麼奇怪的形容詞。萬甯更開心地笑了笑,戳戳小白蛇的頭。

  還有三個時辰左右,萬寧就這麼盯著沉睡的小白蛇,什麼也不做地等時間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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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片漆黑的天空突然慢慢轉亮,接著鳥叫聲和雞鳴聲此起彼落,隨著太陽的露面而變得更加熱鬧。

  今天是大年初一,大家都早早就起床,先向家中長輩請安,祝福他們往後的一年健康順利,接著是小孩子最喜歡的放鞭炮,然後大家出門到鄰居親友家互相道喜,說些吉祥話,每個地方都歡欣熱鬧極了。

  今年的初一和以往不同,出了個大太陽,大家紛紛說著這是吉祥的象徵,今年會是個好年。

  放鞭炮和拜年的活動會從清晨持續到晚上,,大家彷彿都捨不得告別這一天似地,每個人都比平時晚了半個多時辰才睡,甚至有些人到了入夜還會繼續放鞭炮,而且這樣熱鬧的氣氛至少會持續三天。

  山上的動物們不懂年節,牠們單純是因為今天是多日來少見的晴天,融雪的速度也比前兩天快,因此趁這個機會紛紛從躲藏的地方冒出來覓食,將山上的氣氛點綴得不比人間遜色。

  然而太陽下山之後,所有的活動也跟著沉寂下來,除了少數人家還繼續放著鞭炮以外,更多的是因為今天的活動而感到疲累、極度貪戀睡眠與休息的人們及動物。

  入夜之後,山下還有一些稀稀疏疏的鞭炮聲,山上則是歸於一片寧靜。

  對萬寧來說,四周更是靜得好像連時間流過的聲音都聽得到一般。因為山上沒有日晷,也沒有更夫,所以他一向都是用『天亮』、『日正當中』、『日落』來當成一日時間的刻度,反正他也不在意。不過現在他卻迫切地想知道是什麼時辰了?今天過了沒?如果過了的話,是剛過還是過很久了?

  他總告訴自己或許今天還沒過完,還有一點時間。一直等到他再次聽到了鳥叫與雞鳴,才不得不承認『今天』早已過去許久。

  而掌心中的小白蛇,卻始終沒有醒來。

  萬甯盯著小白蛇超過一天了,非常確定牠還有溫度,也還有緩慢悠長的呼吸,但是為什麼、為什麼不醒呢?

  『難道我記錯時間了?不可能啊!十月一日開始,昨天除夕,今天大年初一,三個月了,沒有錯啊!』

  『難道我這段時間有不小心傷到阿白?可是阿白看起來和之前沒什麼不一樣啊!』

  萬寧不停地想不停地想、想得腦子都快要炸了還想不出原因。

  再繼續下去也不會有什麼進展,他得去找別人幫忙才行。可是要找誰呢?村裡的大夫都是幫人看病的,他們有辦法幫蛇看病嗎?

  無論如何,都比繼續呆坐在這裡好,他必須下山尋求援助才行!

  打定主意,萬甯將小白蛇放進衣服裡,披上披風禦寒保護,急急地往門外沖。

  「大蛇大人,恭喜劫後重生!」

  才打開廟門,一個東西突然撲進他懷裡,他反射性地將手擋在身前護著懷裡的小白蛇。定睛一看,那人身後還有兩個人:一名紅褐色卷髮的美豔女子和一名看似十幾歲的清麗少年。

  「族長、族長,你抱錯人了!」女子尷尬地拉拉前面那人的衣服。

  「怎麼可能抱錯?我們可是循著大蛇大人的妖氣....咦,你是誰啊?」懷裡那人抬頭,萬寧這才看清對方是一個俊俏斯文的男子。

  「我叫萬寧,你們是?」

  「你就是萬寧啊?」聽到他自我介紹,被稱為族長的人哦了一聲,後面那兩位也掩嘴偷笑,不知道是何用意。「我是狐妖們的族長,他們兩個是紅狐和巧狐。」

  一聽對方是妖物,萬寧連忙警戒地後退幾步。

  「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萬小哥你別緊張嘛!」狐妖族長嬌笑著靠過去,沒想到萬寧不但沒有被他迷惑反而退得更遠,讓他有些沒面子,只好站在原地不再靠近。「咳哼!我們是特地來慶賀大蛇大人劫後重生的。」

  「你們怎麼知道他在這裡?」

  「聞妖氣啊!」巧狐往前跳兩步說。「我們全族都受過大蛇大人的恩惠,吸取過他的妖氣,所以可以靠著妖氣找到他。」

  「你們吸取阿白的妖氣?」聽起來更恐怖了,萬甯左張右望開始尋找武器。

  「萬小哥別誤會,是大蛇大人讓我們吸的。」紅狐見萬寧被他們兩個搞得如臨大敵,連忙上前解釋道。「三個多月前,大蛇大人到我們的領地去,說是有事請我們幫忙,同時也好心地讓我們靠近他,吸取他微薄的純淨妖氣,淨化我們自己的妖氣。後來我們從天警和妖氣變弱得知大蛇大人即將面臨天劫,大家都很擔心,不過昨日大蛇大人的妖氣回覆了,我們心想一定是順利渡過天劫了,所以特地來向他道賀。」

  「三個多月前....」萬寧想起了自己惹阿白生氣那一次,阿白失蹤了幾天,回來他的確說過去了狐妖那裡。「原來是你們啊....」

  「看來大蛇大人告訴過你嘛!對了,怎麼沒看到大蛇大人呢?」

  狐妖族長一問,萬寧像是在溺水時發現浮木一般上前揪住了他的衣服。

  「阿白、阿白一直沒醒來!昨天已經過了,今天也....」萬甯說不清楚,便將小白蛇小心地抱出來給他們看。

  「咦,大蛇大人怎麼還在冬眠呢?」狐妖族長看了也覺得疑惑。

  「會不會是受傷了?」萬寧急急地問。

  「大蛇大人精氣飽滿,脈息穩定,不像有受傷啊!」紅狐觀察了一會兒說。

  「那會不會是我算錯時間,他今晚或是明天才會醒來?」

  「可是大蛇大人的妖氣昨天就回覆嘍!」巧狐用天真無邪的表情說著。

  「那麼到底是為什麼啊!」萬寧急得忍不住放大了音量。

  「不知道。」三隻狐妖同時對他搖了搖頭。

  萬寧這麼一聽,欲哭無淚地將阿白抱回懷裡。「那怎麼辦呢....」

  「渡過天劫這種事不是那麼常見,所以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天劫都過了,大蛇大人卻沒醒來?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的妖氣一如以往的強大,身體也沒有任何的傷疾。萬小哥你別心急,說不定大蛇大人過兩天就醒了。」狐妖族長安慰道。

  雖然不知道何時會醒,但是至少知道阿白健康、沒有受傷,那總有一天會醒的,只是這次沒人知道要等多久。

  狐妖們離去前告訴他,寒冬已過,不需要再為大蛇大人保暖了,他已經可以用自身的體溫維持熱量,只要找個安全的地方安置就可以了。

  於是萬甯將阿白放回藤盒裡,藤盒改成綁在衣服外的腰上,然後他滅了柴堆和火爐裡的火,收拾好所有的雜物,然後帶著所有的家當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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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告訴父母阿白暫時沒辦法來的時候,兩老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最失望的當然還是萬寧自己了。

  他回房將藤盒放在床頭收藏鱗片的木盒旁,然後升起了小火爐裡的火。雖然寒冬已過,但其實也才過去幾天而已,整個年節應該還是會籠罩在寒冷之中。不過因為已經不再下雪,大家可以出門買東西、串門子、活動活動,感覺上就溫暖了許多。

  萬寧這幾天都在幫忙整理家裡,清理一些老人家清不到的地方,然後也上街買了些年貨,回去讓二老當作賀禮發送給鄰居親友。

  不過他無論去哪裡,都會把藤盒掛在腰上帶出去,隨時觀看一下里面的小蛇。遇到旁人問了,便說撿到一條受傷小蛇,想養養看。他心想,與其遮遮掩掩,不如直接告訴別人真相,大家不那麼好奇的話,對阿白的危險性也會降低。

睡覺的時候,他沒有再用布條綁,不過還是把藤盒緊緊的抱在懷裡。

  這天晚上萬寧正要睡覺的時候,一個男人從他房間的窗戶跳了進來。

  「喂,白爹爹呢?」

  萬甯本以為是強盜或小偷,反射性地將懷裡的藤盒抱得更緊,一看是穿著斑斕虎皮衣的面熟兇惡男人,再聽他喊『白爹爹』,這才認出他是阿虎。

  「我問你白爹爹呢?」阿虎對萬寧一向沒什麼好口氣,加上他三個多月沒見到阿白了,心裡更加著急。

  萬甯原本很高興阿虎平安回來,應該也是渡過天劫了,可是又想到阿白至今沒有醒來,不由得有些心虛地將懷裡的藤盒打開給阿虎看。

  「白爹爹!」阿虎開心地上前抱住藤盒,但是叫了幾聲發現阿白竟然沒有反應繼續睡的時候,便覺得有些不對勁。「白爹爹怎麼了?為什麼還在睡?」

  「阿白一直都沒醒,之前狐妖族長有來看過,說阿白沒有受傷生病,也真的渡過天劫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阿白沒有醒。」

  「你!你真的有好好保護他嗎?」阿虎狠狠地瞪著萬寧。

  如果說別的他沒盡力,萬寧可能還會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沒盡力,但是說到保護阿白這事兒,他是可以對天立誓、拍胸脯保證的有自信。

  「我有好好保護他,沒有冷著他!狐妖族長也說了,阿白沒有受傷生病!」因為多日來的擔心和難過無處抒發,萬寧這會兒忍不住也大聲了起來。

  「白爹爹有一千多年道行,他生不生病受不受傷,那些狐妖們哪看得出來!」

  「不然誰看得出來?誰幫得上忙?你告訴我我帶阿白去啊!」

  「我如果知道的話還需要這麼著急嗎?」

  「你著急我就不著急嗎?我比你多著急好些天了!」

  「那又有什麼了不起的!」

  正當兩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的時候,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阿虎身後撞了上來。

  「阿虎阿虎,不要生氣。」

  因為阿虎的身型大到可以把他身後那個東西整個遮住,萬寧得要歪出身體才看得到。那是一個身高不足五尺的少年,如果以人類的標準去判斷年紀的話,約莫是十三四歲。之所以說『人類的標準』,是因為萬甯在阿虎腰上那小小的手指指尖上看到細細的茶色須狀物。

  「這位是....」萬甯指著少年,看著阿虎問。

  「關你什麼事?」阿虎不悅地吼回去。

  「阿虎阿虎,別這麼凶。」少年摸摸阿虎的肚子安慰了一下,然後從阿虎身後探出頭來。「我叫小荷,是阿虎幫我取的名字。」

  「喔,小荷。那你....是什麼妖啊?」萬寧覺得自己能這麼家常便飯地問出這種問題,心中真是五味雜陳。

  「我是....」

  「不用跟他說!」阿虎摀住小荷的嘴巴,將他抱了起來。居高臨下的角度剛好可以讓小荷看見阿虎手裡抱著的藤盒裡面的阿白。

  「咦?」小荷發出一聲疑問,但因為太薄弱,其它兩人似乎沒聽到。

  「既然你沒有辦法好好照顧白爹爹的話,我要把他帶走了。」

  「不行!」萬甯沖上去抓住阿虎的手。「我跟阿白....我們講好,等他醒來要嫁給我的!」

  「嫁給你?嫁給一個人類?哼,你也太不自量力了!我的白爹爹可是有一千多年修行的大蛇,像你這種渺小的人類有什麼好的?」

  「不是我這種人類,他只會嫁給我!」阿白這麼喜歡自己,阿虎卻這樣嫌棄他,感覺好像間接也罵到了阿白,這讓萬寧更加生氣。「再說嫁不嫁,也不是你說了就算的!等阿白醒來你自己問他。」

  「那個....」小荷看了看阿虎,看了看萬寧,再看了看藤盒裡正在對著他微笑的翠眼金瞳小白蛇,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白爹爹真的....很漂亮呢....啊,可是還是要告訴阿虎才可以,這是大事啊!

  「阿虎阿虎阿虎阿虎....」小荷抓著他的襟口不斷吵鬧著。

  「我當然會問白爹爹,還會說服他不要嫁給你!」阿虎有聽到小荷的叫喚,但他只是敷衍地拍了拍小荷的背。

  「阿白不會聽你的,他已經、已經是我未過門的妻子了!」萬寧說得臉紅脖子粗,但不知道是因為生氣還是害羞,或者兩者皆有。

  「可是白爹爹他....」試圖插嘴的小荷再度被阿虎摀上嘴巴。

  「未過門,你也知道未過門啊!再說我白爹爹是公的,他不能當你的妻子!小荷乖,等一下再聽你說話。」

  「誰說公的不能當妻子?小荷不也是公的嗎?」

  「小荷他哎喲!」阿虎將手一抽,瞪大眼睛看著小荷。「你幹嘛咬我?」

  「白爹爹已經醒了啦!」小荷氣呼呼地說。

  阿虎和萬寧還來不及看向藤盒,盒子裡的小白蛇就瞬間脹大了數百倍,身體變得有車輪那麼粗,幾乎就要將萬寧的房間塞滿了。

  「哇~~」萬甯和阿虎分別被擠壓在阿白蜷曲的身體裡,只有輕巧的小荷一下子就爬到阿白的頸背上。

  「阿、阿白你怎麼突然變這麼大啊?」萬甯在阿白不斷滑動的身體裡面被擠來擠去、晃得暈頭轉向。

  「笨蛋!白爹爹是在、是在伸懶腰啦!」阿虎也好不到哪裡去,只要稍微掙脫就又馬上被白爹爹另一段身體壓上來到處擠,幾次之後就放棄了。

  阿白的伸懶腰運動持續了將近一刻鐘,直到萬甯和阿虎都頭昏眼花時才終於停了下來。然後在兩人....一人一虎的眼花撩亂下,阿白化成了人型,懷裡還抱著玩得很開心的小荷。 

  「阿白、阿白!」雖然頭還昏著眼睛還花著,但萬寧確定這不是作夢。

  他好幾次夢見阿白已經醒來了,結果自己醒來的時候阿白卻還睡著。他總是告訴自己阿白明天就會醒來,即使過了好幾個明天,他也堅持相信就是明天。

  只是一天接著一天過了,他已經忘記今天是初七、初八還是初十,唯一知道的是還沒過元宵。

  「真是太好了....」萬寧揉了揉濕潤髮熱的眼眶,看著阿白放下小荷,面帶微笑向他緩步靠近。

  一旁的阿虎還想阻止,被小荷用盡全身力氣拖住....當然是拖不住的,但是因為總不能讓小荷摔倒,阿虎只好無奈地抱起小荷,在旁邊咬牙切齒地看著。

  阿白走到萬寧身前,本想扶起還在暈眩的萬甯,萬寧卻一個暴起,快速地將阿白用力摟進懷中。

  「哎哎、會痛。」阿白驚呼一聲,萬甯從來沒有這麼粗魯過。

  「啊,對、對不起!」萬寧連忙鬆了一點力,但還是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阿白笑了笑,也將雙手纏住他的脖子,伏在他結實寬厚的肩膀上,沒有再說什麼。

  「太好了、太好了....」萬寧的腦中雖然有千言萬語,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該先說哪一件,總覺得每一件都很重要。

  阿白磨蹭著他的脖子,試圖安撫他激動的心情。

  好一會兒之後,萬寧做了幾次深呼吸,終於覺得自己可以順暢地說話了。他看著巧笑倩兮的阿白,阿白也輕輕地抬起了頭,等待著他要說的話。

  小荷在一旁緊張地抓著阿虎的衣服,心想難道萬大哥要向白爹爹求親了嗎?

  阿虎則是又急又氣,想上前阻撓,卻又隱約知道爹爹也是情願的,心下更難為。

  萬甯摸著阿白嬌嫩的臉,阿白也閉上雙眼,享受著久違的撫觸。

  「我想,元宵節....」

  「嗯?」

  萬寧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元宵節....我就不用擔心元宵比你的嘴還大塞不進去怎麼辦了....」

  「........」

  「........」

  「........」

  「哎喲!阿白你幹嘛咬我?」

  阿虎和小荷一個撫額冒青筋一個轉過身掩嘴竊笑。

  想和我白爹爹成親?你還差得遠呢!

  (完)



番外-勸君莫進雄黃酒

  這是發生在萬甯和阿白認識隔年的事情。

  這一天是端午節,萬寧幫客棧的老闆送柴火過去。在等夥計算錢給他的時候,順便聽了說書人講白蛇娘娘的故事,聽得他心有慼慼焉,卻也暗自慶倖。

  「幸好我已經知道阿白是蛇,而且也看過好幾遍了,不會像許仙那樣被嚇死,這樣阿白就不用為了我去盜什麼仙草了。」

  故事講完,夥計剛好也把這個月的柴火錢算好了。萬甯拿錢的時候,說書人正在分送雄黃酒,這是客棧老闆的節慶賀禮。

  「來來來,見者有份啊!這是張老闆送給各位鄉親的一點小禮。」

  眾鄉民紛紛上前領了一小壺雄黃酒,今年省下這筆錢,可以多綁幾顆粽子。

  萬寧正想離開,說書人熱情地將他拉回來,硬是要塞雄黃酒給他。

  「阿寧啊,這酒你拿回去給大娘。全家人喝一點,可以避邪的。」

  「不不不不用了,我們家不用喝。」萬寧嚇得連忙拒絕。

  「怎麼不喝?萬大娘每年都到我們客棧提酒的啊!你現在不拿,晚一點他老人家還是要來的。」說書人跟他們家也有些熟識,硬是將雄黃酒塞到萬寧懷裡,然後將人推出客棧。「好了好了,回去幫你娘包粽子吧!」

  萬寧想追上去還對方酒,但是卻又突然想到,娘親今天的確有交代他領了錢提一點雄黃酒回去的,而且就如說書人說的一樣,他現在不拿回去,晚一點他娘還是會來提的。

  「阿白看到了會不會生氣還是難過呀?」

  萬寧擔心地抱著雄黃酒走回家,路上還買了預備要討好阿白的花果酒,萬一阿白生氣或是難過,他就拿這酒來陪罪。

  「回來啦?」

  門口,萬大娘和阿白坐在小凳子上包粽子。

  「欸欸,阿白啊,這邊要壓緊、包實了,不然待會兒蒸的時候不會熟喔!」

  「知道了,大娘。」阿白用白嫩纖指緊壓在包裹了糯米、瘦肉、鹹蛋黃和栗子的粽葉上,然後拉過一條棉線,仔細地將粽子捆出美麗的形狀來。

  「阿白雖然眼睛看不見,不過手可巧得很呢!」萬大娘看阿白在自己的指導下包出一顆顆形狀漂亮的粽子,忍不住誇讚道,並有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感觸。

  萬寧提著兩壺酒,呆呆站在門口看著阿白。

  雖然每年都會看到自家娘親坐在家門口綁粽子,但是同樣的事情由阿白做起來,就像是罩上一層光芒似的。

  阿白依舊穿著彷彿永遠不會髒的白色飄逸絲衫,坐在小凳子上時,衣衫下襬把整張凳子都給蓋住了,看起來就像是跪坐在地上一般,格外使人愛憐。那又嫩又白的手指緊緊拉著綿線時,在手指上勒出細細的紅痕,隨即又緩緩淡去,令人萬般不捨。

  「奇怪,怎麼以前看娘綁粽子就沒那麼心疼過?」

  萬寧抓了抓頭,有點疑惑。

  「阿寧啊!你帶了雄黃酒回來沒?」

  「帶回來了帶回來了!啊....」萬寧在思考中一下子就答了萬大娘,答完才想起阿白可能會不高興的事情來。

  偷偷地瞄了阿白一眼,阿白仍然姿勢優雅地認真包著粽子,沒有任何反應。

  萬寧在心裡暗吐了一口氣,但還是有些心虛地把花果酒拿了出來。

  「阿白,我買了一壺花果酒給你喔!吃完粽子來喝吧?」

  「好啊!」聽到有花果酒喝,阿白的臉上堆滿了甜甜的笑容。

  於是萬寧急忙把雄黃酒拿到廚房放,然後把花果酒拿進房裡先擺著。

  晚上吃了萬大娘和阿白包的粽子,萬大爹和萬甯連連稱讚,誇說比往年的好吃,萬大娘也高興地說是因為有阿白幫忙的關係,所以粽子的味道都變好了。

  「其實我偷偷加了百年蜂蜜在糯米裡面。」趁著萬大爹和萬大娘沒注意的時候,阿白湊到萬寧耳邊說著。「可以滋補養顏健身的,算是給大爹和大娘的端午賀禮。」

  「喔....真是....謝謝你了....」萬寧斷斷續續地說著,一方面是為了阿白待自己爹娘如此用心而感動,另一方面則是由於阿白的氣息吹在耳邊而感到有些不自在。

  「欸,說什麼悄悄話,也說給大娘聽聽。」萬大娘看見阿白對自己兒子咬耳朵,故意取笑著說。

  「在說大娘的手藝好得不得了,我剛剛差點將自己的舌頭也咬下吞了進去。」

  「哎喲,阿白真會說話,來來來,多吃幾顆!這幾顆是專門為你包的蔬果粽,裡頭可加了很多新鮮的蔬菜和果乾,好吃得很!」

  「謝謝大娘。」

  一家人(?)和樂融融地吃完了晚餐,萬大娘便迫不及待地從廚房裡拿出雄黃酒和杯子來。

  「來來來,今天一定要喝的就是這個了!」

  「娘!」萬寧有些驚惶地站起來,看了看阿白。「娘,大家都剛吃飽,糯米又不好消化,不如我們睡前再喝吧?」

  當然到時候他是不會讓阿白喝的,反正爹娘也不會知道。

  「一小口而已又不是要你們喝一壺,幹嘛非要等到睡前再喝?」萬大娘像是沒聽到萬寧的話一般,隨便回了回便直直往阿白走去。「阿白啊,端午節喝雄黃酒是我們這邊的習俗,你們家鄉有沒有這樣的習俗啊?」

  「以前似乎是有的。」阿白笑了笑,接著做出思考的樣子。「不過在我很小的時候,因為有人研究出雄黃有毒,而且確實每年端午節過後都會死好幾個人,所以我們家鄉已經不喝雄黃酒了,我很驚訝這邊的人還有在喝呢!」

  「有毒?」講到會危及生命的事,萬大娘頓了一頓。

  「嗯嗯,所以我們現在都外用,不內服了,比如說這樣....」阿白接過萬大娘手中的酒壺,將其傾斜,然後用尾指沾了沾裡面的酒點在額頭上。「這樣就算過完端午節了。」

  「是這樣啊....」萬大娘喃喃地說著,然後突然驚叫。「哎呀!那我們得趕快將雄黃有毒這事兒告訴大家!」

  「大娘先別激動,」阿白像是早就預料到似的,優雅地伸出一隻手擋住了萬大娘。「也說不定只是我們那邊制酒的方式或是喝入的量不對,據說如果喝少一點的話,應該就不會有危險的。」

  「可是,村尾的老李就是去年端午隔天死的呀!」

  「阿甯他娘,老李是喝了他家整剛的酒,還喝光了李嫂買的一整壺雄黃酒才會死掉的。」萬大爹拍拍妻子的肩膀說。

  「那前年,賣胭脂水粉的鄭小哥....」

  「他是被拉進窯子裡吃了有問題的食物,還被灌了好幾杯雄黃酒的關係。」

  「那大前年的....」

  看到萬大娘將以前的事情一件件翻出來,萬寧拉了拉阿白的手。

  「嗯?」阿白疑惑地『看』著他。

  萬寧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再瞧了瞧還在研究雄黃酒對人體有沒有害的的爹娘二人,接著悄悄地拉著阿白閃回房裡去。

  等到萬大娘和萬大爹終於討論完,認為雄黃酒可能對人體有害卻又提不出具體證據,於是決定還是別告訴村人這件事免得造成恐慌,兩人則學阿白將雄黃酒點在額頭上的時候,萬甯和阿白兩人早已經回到房間關好房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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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欸,你做什麼呀?」阿白因為有些不舒服而閃躲著。

  「別動啊!」萬甯緊緊拉住阿白,拿袖子在他額頭上用力擦著。

  「你到底做什麼呀?」阿白被萬寧擦了又擦,覺得自己的額頭都快破皮了。

  「雄黃酒啊!」萬寧終於說出了原因,然後繼續用力擦。「你們蛇不是很怕雄黃酒的嗎?變回原形我是不怕,但是你會不舒服吧?」

  「別擦了別擦了,」阿白攔下萬寧的手。「是誰告訴你蛇怕雄黃酒的?」

  「說書人啊!」萬寧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剛剛不是說了,雄黃有毒,別說蛇了,你們人類喝太多一樣會中毒的。白蛇娘娘功力深厚,所以只有變回原形昏迷了一會兒。」

  「咦,你聽過白蛇娘娘的故事啊?」

  「聽過,」阿白帶著萬寧來到桌子旁邊坐下。「白蛇娘娘的事情,在我第一次幻化成人型的時候,天兵天將就告訴過我了。」

  「他們告訴你這個做什麼?是不是要警告你別喝雄黃酒?」萬寧緊張地問。

  「他們是想告訴我跟人類相戀的危險。」

  「跟我相戀很危險?!」萬寧嚇得站起來,左張右望不知所措。「那、那....」

  阿白又將他壓坐到椅子上。

  「萬寧,你會聽信路邊隨便一個和尚的話,弄奇怪的東西給我吃嗎?」

  「不會!」萬寧幾乎是用吼的回答。

  「你會因為我是蛇妖就害怕、不跟我在一起嗎?」

  「不會!」萬寧將椅子移近一些,把阿白抱進懷裡。

  「你會讓我被壓在雷峰塔底下,幾十年不跟我相見嗎?」

  「絕對不會!阿白你不要說了,聽著好可怕。」萬寧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的心意,只好親親阿白嫩嫩的臉頰、嫩嫩的額頭、軟軟的耳朵和軟軟的嘴唇。

  「嗯....你....」阿白想說些什麼,卻被萬寧的嘴堵得實實的,沒有一絲空隙。

  萬寧的身型較阿白壯碩許多,將阿白整個人(蛇)包在懷裡,讓萬寧感到無比的滿足。雖然早就在心中決定他以後要好好保護阿白,不過此時他認為這樣的決心應該要讓阿白知道,才不會讓阿白胡思亂想,惹他傷心。

  萬寧繾綣難捨地暫時離開了阿白柔軟的唇舌,舉起了自己的右手。

  「如果我萬寧辜負蛇妖阿白,此生不得好死,下輩子出生也給阿白做牛做馬,一生受阿白使喚,為阿白擋災,每一輩子都是,直到阿白成仙!」

  雖然不知道這樣的誓言內容能不能讓阿白安心,不過這已經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大承諾。

  阿白睜開翡翠色的雙眼看著他。

  「....狐妖們曾經告訴我,人類起的誓言都不可信,因為他們總有一堆方法可以逃避天譴、逃避自己的過錯。」

  「我....」萬寧正要說什麼,就被阿白的嘴唇堵住。

  兩人又纏綿了一會兒,阿白才又接著說下去。

  「不過我不怕,因為要是你讓我傷心的話,我就一口把你吞了!」阿白說完,一口咬在萬寧的脖子上,咬出一個淺淺的印子。

  不期然地被阿白咬住,萬寧不驚反笑,笑得一臉開懷。

  「你笑什麼?」阿白蹙眉道。他剛剛確實是說了會將他一口吞下吧?正常人不是應該害怕、求饒,或是更加甜言蜜語,為什麼萬寧的反應是這樣啊?

  「我只是想到,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就是你咬住我的脖子,把我嚇個半死。」

  阿白一愣,腦中浮現那個闖進他休息的小廟裡的樵夫。

  那個樵夫愣頭愣腦的,一點威脅性也沒有,但是他心想,要是這次讓樵夫在這廟裡待了,以後他必定會常來,說不定還會招來更多的人,那他就沒法兒好好睡覺了。於是他趁樵夫睡著的時候溜下去,纏住了樵夫,用力咬上他的脖子....然後發現這個樵夫的精氣純淨得不得了,和他相比竟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直以來都只有別人吸他的份,這次遇到可以吸取的物件,當然是不吸白不吸,再說這次不吸,下次就沒機會了,因為這人一定會被他嚇得落荒而逃。

  只是沒想到,樵夫被他嚇醒了之後,的確發出了他早已聽慣的慘叫,但是當樵夫發現不會被這條大白蛇吞掉的時候,竟然就任他啃咬,最後還抱著他睡著了。

  想到這裡,阿白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萬甯被那美麗的笑顏迷住了雙眼。「阿白,你笑起來真好看....」

  阿白笑意更深,雙手環上萬寧的脖子。

  「你應該知道....我更好看的樣子....」說完更將雙腿整個移到萬寧腿上。

  萬寧吞了吞口水,知道阿白的意思。他抱起阿白,正要移駕到床上的時候突然想起。「對、對了,水果酒....」萬寧回頭看了看桌上的酒壺。

  阿白將萬寧的臉扳回來,親上他的嘴,並且發出不耐的呻吟,直到萬寧再也想不起今天是端午還是中秋,只知道將阿白壓在床上,急切又憐惜地撫摸他美麗的身體。

  阿白再次擺出了有如雌性動物般的姿態,承受著萬寧的熱情和愛意。

  萬寧膜拜似地褪去阿白的衣物,溫柔地吻過他每一處冰涼卻敏感的肌膚。每吻過一處,阿白便會發出微弱的呻吟聲,鼓舞著萬寧繼續往下一個羞人的部位吻去。

  原始的獸性讓阿白在情動之餘緊緊地纏住萬寧,但他現在沒有長長的身體,只好用人類的四肢勾住萬寧,並將自己的胸腹全貼在萬寧身上。

  這樣的動作就像是給萬寧的訊息,邀請他進入自己體內,滿足那份瘋狂地想與對方結合、永不分離的渴望。

  管他今夕是何夕,往後無論是端午、中秋,或是除夕、清明,他都會一直跟阿白過下去的。

  每一年,每一年,一直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