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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子[上篇]by易修羅

下載 (37)

文案:

在遥遠的天宿星,生活着這樣一群特殊的智慧生命,他們没有幼年,也没有老年,没有出生,也没有真正的死亡。

他們以一種极特殊的方式降臨世間,在一代代的輪回中保留下了關於生存最原始的記憶,他們就是天宿人。

每一个天宿人在找到心儀的對象後,若要與對方结為伴侣,就必须經歷一場生死角逐的成人儀式,

儀式上的勝出者,將成為配偶關系中绝對的支配者。

而落拜的那一方,則被稱為——契子。

這文較長~分兩篇
這篇設定上很新穎!!劇情好看!!推推
這本有出版書~封面超美~有點想收藏XD


下篇:
契子[下篇]by易修羅
  第1章 天宿

  璧空學院二樓的校長室內,瞳色淺灰的校長倚窗而立,在他視線觸及之處,一群朝氣蓬勃的學生正自遠處連打帶鬧著嬉笑走來。
  “我年輕的時候見過一位來自遙遠星系的異星客,”校長懶洋洋地開了口,“他的眼睛是清澈見底的碧藍色,猶如盛載著整片汪洋,讓人過目難忘。”
  校長的嘴角因為回憶到愉悅的往事有些微微上揚,“我曾經對他說,你一定擁有著你們星球最漂亮的雙眸,可你猜他說什麼?”
  房間裡的另外一個人沒有搭話,但校長似乎並不需要他接什麼,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說在他的故鄉,每個人都有著不同顏色的眼睛,有翡翠般的綠色,琥珀般的紅色,琉璃般的金色……雖然無法親眼見到那種場景,但單用想像就覺得很美好了。”
  那群學生又走近了些,五官變得愈發清晰了,他們容貌各異,身材不一,唯獨眼睛裡都是一水的煙灰。
  世間那麼多瑰麗的色彩,彙聚到這裡卻被統一成最不醒目的一種。所有的光譜都被貪婪地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則被糅合成霧濛濛的灰反射出去,染滿整個瞳仁。
  “相比之下,我們這個星球的色彩是多麼單調啊,”校長如此感慨道。
  在他不遠的身後,佇立著身材比他高大許多的教導主任,他的眼珠漆黑如墨,似乎連光線到了這裡也無足遁逃,可如此深邃的瞳色,卻也淪為校長口中的單調色彩之一。
  主任將視線悄悄從樓底的學生們轉移到校長的側顏,儘管這個人時常把年輕和回憶一類的詞掛在嘴邊,可容貌和身材卻與這所學院的學生相差無幾,若是不看眼睛,很難讓人辨別他的實際年齡。
  這裡是天宿星,人們的眼睛僅有三種顏色,同時也是重要的身份識別特徵。璧空學院的學生,無論男女,絕大多數人的眼睛都是未成年專屬的煙灰色,只有極少數人的瞳色發生了轉變,這意味著他們已經從雛態覺醒為成人,同時也將很快不屬於這裡。
  這個行星的人沒有幼年也沒有老年,他們以一種極特殊的方式降臨人間,經歷一段漫長的沉睡期後,蘇醒為少年的模樣。他們天生擁有生存能力,不必蹣跚學步,不必牙牙學語,甚至在一代代的輪回中保留下了關於生存最基本的記憶。
  他們無父無母,無兄弟姊妹,人人生而平等,無身份地位之別。在他們的雛態期,所有成年人共同擔負起撫養的責任,讓未成年者在璧空這樣的初等學院度過人生的啟蒙階段。完成成人儀式之後,則會二次發育成人,然後便一直維持著成年的模樣,直至進入下一次沉睡。
  這就是天宿人,沒有出生,也沒有真正的死亡,生生世世生活在這個星球上,至今已有幾千年。
  “這些學生是十年級的吧?”校長看著他們一個個從眼下路過,因為無法從身高或相貌上判斷年齡,這裡的教育工作者們普遍養成了過目不忘的能力。
  主任淡淡地掃了一眼,很快便鎖定住幾個目標,“是的,他們大部分都處在雛態九到十年左右,正是覺醒的高發期。”
  “倘若能一直這樣無憂無慮地渡過覺醒期也不錯,”校長的手指在玻璃上敲了敲,“過去的悲劇不想一再重演,今年的生理健康教育,要不要派一個溫柔的人去呢……”
  剛剛從這裡走過去的學生們,此刻正三兩一夥,談論著剛剛結束的體能測驗。
  “聽說這期的體測咱年級有兩個人上了三百分,真的有這麼強?”
  “還能有誰?肯定是淩霄和嬴風他們倆,我敢打賭。”
  “你們猜他倆誰的成績更高一些?”
  “我猜是淩霄。”
  “必須是嬴風,雖然淩霄也很強,但比起嬴風還是略遜一籌……”
  同學們熱烈地討論著,並不知道就在自己身後的不遠處,行走著他們口中的當事人之一。
  淩霄冷著一張臉,每個人體測的成績都是從主機直接發送到私人終端,旁人並不知曉,但教官在測驗後暗示了他,他的成績雖佳,卻仍不是這屆的最好成績。
  而同屆人中能超越他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嬴風。
  嬴風與他先後在半個時辰內蘇醒,二人同時被分配到璧空學院就讀,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同班,到如今已有十個年頭。他們幾乎擁有一切成為好友的先決條件,卻因為淩霄的好勝和嬴風的冷漠,至今還是陌路。
  嬴風幾乎能在所有項目上略勝淩霄一丁點,但就是這麼一丁點,足以讓淩霄萬年屈居第二。唯一能讓他找回面子的,是他的身高比嬴風高上那麼三兩公分,這已經成為十年來他在對方身上取得的唯一勝績了。
  “幹嘛臉色那麼臭?”他的死黨之一嵐晟上來勾住他的脖子,“讓我猜猜,又輸給那誰了是不是?”
  走在另一邊的屏宗輕輕給了他一肘子,意思是幹嘛說得那麼直白?
  “怕什麼?我們家小淩霄最擅長化悲痛於力量,這點小失敗,根本打擊不到他,對吧?”
  “那當然,”淩霄被他的話又激起了鬥志,“教官說我跟他的成績只差了兩分,只要稍微一努力,就可以超過他。”
  嵐晟照準他胸口捶了一拳,“那是必須的,我看好你哦。”
  三個人結伴回到了教室,直到進門,淩霄還在跟嵐晟拌嘴,“還有,我比你大,不要叫我小淩霄。”
  “你只比我早醒了半年而已,更何況雛態期的年齡又不代表什麼。”
  “你就這麼自信我不會比你早成年?”
  “哈哈哈就憑你。”
  他倆聊得愉快,不久有更多男生參與了進來,教室裡嘰嘰喳喳一片,嬴風出現在門口的時候,只有淩霄一個人注意到了。
  嬴風的座位位於教室最後一排,勢必要從淩霄一夥人身邊路過。當他經過時,原本半倚著課桌而立的淩霄突然站得筆直,揚起下巴,用一種實在聽不出是恭維的語氣向他道賀。
  “恭喜你啊。”
  嬴風面向都沒轉,冷淡地用餘光掃了眼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顯得很高大的淩霄,一言不發地走了過去。周圍的同學對二人不合心知已久,此刻也習慣性地睜一眼閉一眼只當沒看到。
  看著對方再一次將他徹底無視,淩霄心中怒火頓起。
  “早晚有一天,我要,我要……”淩霄想出了作為一個雛態天宿人,所能想出的最下流的狠話,“我要取他心頭之血,讓他成為我的契子,一生都服從於我!”
  淩霄信誓旦旦拋出來的豪言壯語就像在教室裡拋下一枚原子彈,震驚了全場的同學們,在這些年幼的人心目當中,成人儀式是一個很模糊的概念,儘管很多人即將面臨覺醒,可成人|之間的關係對於他們仍然是無比神秘的存在。
  他們對於成人那些事的一切認知,都來自於偷摸取得的低俗讀物,而在那些不入流的描寫中,契子簡直就是任由契主擺佈,毫無反抗能力的奴隸一般的存在,可見淩霄的話,在一群尚未成熟的雛態耳中,顯得多麼出格與大膽。
  “哈哈,”長時間的冷場後,有人尷尬地笑了笑,“淩霄你還真是敢想敢說啊。”
  僵局一旦被打破,一群人立刻嘻哈著附議,就像青春期的孩子無意中討論起了黃段子,難為情的同時卻又控制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呐,我昨天聽到器材科的老師說,”嵐晟突然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其他人立刻心領神會地聚成一團,“說他一晚上被做了四次,上班的時候腿都是軟的。”
  “不是吧?”有人驚叫,有人怪笑,“他幹什麼說這個?”
  “千真萬確,我聽他用通訊器跟他契主抱怨來著,當時辦公室裡沒別人,我也是偷偷躲在門口才聽到的。”
  禁忌的大門一旦打開就不會輕易闔上,“那他還說了什麼?”
  “不知道,我就聽到這麼點,怕被他發現,趕緊溜了。”
  “切,”眾人集體鄙視之,大好的窺探成人世界的機會就這麼被抹殺了。
  淩霄不屑地哼了一聲,“一夜四次算什麼,等我成了某人的契主,一夜七次,做到他三天下不了床。”說完,他還意有所指地往某人的座位處瞄了一眼,對方居然罕見地抬了下頭,二人的眼神有了短暫的對接。
  男生群中爆發出一陣哇哦哇啦的怪叫,了不起和你加油之類的呼聲此起彼伏,女生們則遠遠躲到一邊,恨不得與這群不要臉的人劃清界限。
  瑤台方一走進教室,正好將淩霄狂妄自大的言論聽了個正著,心中唾駡了一聲。
  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下面還沒長毛呢,就敢口出狂言。比起心理健康教育,那個帶頭的雛態更適合被捆起來抽一頓,那樣就老實了。
  她踩著高跟鞋走上講臺,同學們見到老師來了,都一哄而散,自己回到位置上坐好。
  瑤台擁有這個學院內罕見的傲人身材,眼睛也是深邃的黑色,很多學生背後叫她瑤女王,從嚴格意義上來講,她其實並不算是學院的老師。
  果然,她剛站定在講桌前,就有學生舉手提問。
  “瑤醫生,今天是您代課嗎?”
  校保健醫瑤台揣起雙臂,“從今天起,十年級的學生要加開生理健康課,由我來擔任這門課程的導師,同學們有任何這方面的問題,都可以來問我。”
  生理課?同學們的眼睛紛紛亮了起來,卻沒有一個人敢主動舉手提問。
  “怎麼?沒有問題?剛才大家不是討論得很熱烈嗎?”
  知道自己被抓了現行,好幾個剛剛起哄的男生都不好意思地撓起了後腦勺。
  瑤台不再與他們深究,轉身在感應板上畫下兩個人體輪廓,從線條曲線上,明顯區分得出來是一男和一女。
  “想必大家瞭解,我們天宿星人與宇宙中很多其它物種不同,繁殖方式屬於非常罕見的無性繁殖。我們的一生只有兩個階段,雛態期和成人期,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有一套獨有的年齡計算方式。”
  “你,”她隨手指了前排一個學生,“今年多大了?”
  “雛態九年。”對方流利地回答。
  “很好,我今年成人八十七年,請問我比你大多少歲?”
  “這……”被問到的學生答不上來了。
  “你應該回答,我不知道。”瑤台繼續講下去,“每個人的雛態期長短都是不一樣的,最早有人在雛態四年就完成了成人禮,也有人長到十八年仍然沒有覺醒,不過這些都屬於特例。”
  “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天宿人,會在蘇醒後的第十年左右達到性成熟,這也就是說——”她故意拉長了尾音,視線在每一個學生臉上依次掃過,“在坐的各位,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數量,恐怕馬上就會迎來自己的性覺醒期。”
  臉皮薄的女生聽到這裡已經開始臉紅了,但瑤台依然面不改色地說了下去,“雖然我們是無性繁殖,不必像其它物種那樣為了繁衍而交|配,但不代表我們沒有生理*。我們交|配的主要目的,是為了完成二次發育,進化為真正的成人。”
  瑤台講的都是平時學生們最想知道卻又最不得而知的知識,此刻每個人都豎直了耳朵,聚精會神地聽著。
  然而瑤台卻話題一轉,仿佛要吊足同學們的好奇心一般,介紹起了其它星球的民俗。
  “很多我們的鄰星,乃至那些遙遠的星系,他們的社會結構都與我們有著極大的不同,最顯而易見的差別,就是他們有家庭。每個人,都可能出生在不同的家庭——有的人,出生在富豪家,享盡榮華富貴;也有的人,出生在貧民窟,一生貧困潦倒。他們生下來就有著地位和財富的差距,享受全然不公平的待遇。”
  “他們的生命,從一開始,就是不平等的,有尊卑嫡庶之分,高低貴賤之別。一個人,縱然可以通過後天努力改變他的境遇,但人和人努力的起步點和所需程度也存在著天壤之別。在他們之間,唯一平等的,恐怕就是沒有人能選擇自己出身的這一點了。”
  瑤台的話打開了新世界認知的大門,同學們第一次聽說原來有人蘇醒後——其實是出生後,但他們並沒有出生的概念——就被強行分為三六九等,大開眼界的同時,也感到極度的慶倖。
  瑤台猜出他們此時心中所想,一語道破。
  “相比之下,我們天宿星人人平等,蘇醒後即可享受同樣的物質待遇,接受公共的醫療教育,擁有平等的政治權利,這是任何一個星系都無可媲擬的,獨一無二的存在。”
  聽到這裡,已經有同學驕傲地挺直了腰板。
  “但是,”瑤台將他們剛剛樹立起來的驕傲徹底打碎,“如果你們以為,我們是一個如此重視平等,追求人權的種族,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
  “正是由於先天平等容易衍伸出的惰性,我們對於後天努力的要求才更為嚴苛。天宿人擁有全宇宙最殘酷的等級制度,那就是——”
  她的手往白板上一拍,“配偶之間的主從關係!”

  第2章 搖光

  瑤台擊打在感應板上的那一掌,也重重地敲打在了年輕天宿人的心上。
  “一個雛態天宿人,平均在蘇醒後十年左右就會進入覺醒期。誘發覺醒的條件主要有兩個,一個是隨年齡增長自動發生,二是如果有人達到性成熟,身邊的雛態也容易受其影響而誘發覺醒,因此每一屆學生的覺醒,都容易大規模成片發生。”
  “如果有人發現自己的身體產生了與以往不同的變化,不要慌亂,那只是覺醒前的正常反應,每個人都會經歷,只是時間早晚不同。”
  “當你們正式進入性成熟期後,就會產生交|配的*和尋找另一半的渴求,這種*是受到理智控制的,所以任何人都不必感到緊張。如果尋找不到合適的配偶,也可以繼續保持在雛態期,直到找到理想的對象,完成成人儀式,正式邁入成年人的行列。”
  “報告,”有同學舉起手來,“到底什麼才是成人儀式?”
  “笨蛋,就是交|配唄,”旁邊的同學小聲嘲笑他,引起周圍一片哄笑。
  下面的騷動沒有逃過瑤台的耳朵,她等到大家笑完了才說,“錯,交|配不是成人儀式,甚至連其中的一部分都算不上,真正的成人儀式,是取得心頭第一滴血。”
  “每一對配偶中,只有一個人能取到對方的心頭血,這個人,我們稱之為契主,而被采血的人,從此則成為他的契子。”
  “無論男性還是女性,都可以成為契主,同理也可以成為契子,身份的區分完全取決於成人儀式的結果,跟性別或戀愛中的角色沒有任何關係。”
  “如果戀愛雙方有一個人覺醒了,但另一個人沒覺醒,那要怎麼辦呢?”同學舉手。
  “只能等,沒有覺醒的雛態,是不能采血或被采血的。但就像我剛才所說,覺醒易受旁人誘發,如果是關係密切、朝夕相處的情侶,很容易同步進入覺醒期。”
  “那到底怎麼才能采到心頭血呢?”
  “這是我們的本能,不需要任何人傳授,在成人儀式上,你們自動就會掌握。”
  瑤台等了片刻,不見有新的提問,繼續她的授課。
  “契主與契子之間是一對一的配偶關係,但他們並不享有等同的權利。契主擁有絕對的控制權,而契子對於契主的命令只能夠服從,也就是說,成人儀式上的結果,決定了一個人一生的地位。”
  “這就是方才我提到過的等級制度,是天宿星上唯一存在的不平等關係,卻也是最苛刻、最無法忤逆的階級關係,不管你願不願意遵守,都必須接受。”
  “這種關係是終身的,無法解除,哪怕一方死亡,另一方也不能二次覺醒,重覓配偶。在這一點上,契主與契子一視同仁,毫無例外。”
  瑤台打了個彈指,感應板上的人體輪廓自動開始發生變化,“當關係締結成功以後,雙方會進入二次發育,其中又以契主的發育更為明顯。以男性為例,身為契主的男性,身高會有明顯的增長,肌肉也會更為發達,無論力量還是體能,都會比身為契子的男性更勝一籌。”
  “與此同時,男性契主的第二性征也會發生顯著變化,喉結突出,聲帶變粗,生殖器官增大,並且會長出體毛。”
  “女性契主也是同理,身材曲線會發生明顯的改變,統計表明,身為契主的女性比身為契子的女性平均身高要高至少十五公分,身體素質也會更加出色。”
  “那麼瑤醫生,是不是契子就從此停止發育了呢?”
  “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會發育,只是相對於契主的變化,契子的發育顯得比較有限,而且容易受契主精神影響。”
  “怎麼影響?”
  “打個比方說,如果契主喜歡兩百斤的胖子,那麼不要懷疑,契子多半也會照著這個方向發展,就算達不到標準,也會盡可能地接近。所以不要以為男性契子就是身材矮小,女性契子就是飛機場,這些都是謬論。契子的先天身體素質占一部分,後天環境影響占一部分,契主的潛意識占一部分,以上三種因素決定了一個契子的發育程度。”
  她的話引發了同學們新一輪的交頭接耳。
  “那雙方能力上會有什麼區分?”
  “成人儀式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契主會獲得契子的能力疊加,簡而言之就是契子越強,契主越強,這就是為什麼天宿人在尋找配偶時,天生就容易受強者吸引。”
  “就像有些鳥類喜歡羽毛鮮豔的異性,而很多哺乳動物是靠力量來爭奪交|配權,那些生物本能是使下一代獲得更優秀的基因,而我們的本能,則是要變得更強。若要獲得更強大的能力,就要征服更強大的人,前提是你要有能征服對方的實力。”
  “我們最早的靈魂,在一世世的傳承和進化中,為了對抗各種惡劣的環境和兇狠的敵人,逐漸演變出這樣一種強者為王的配偶關係,讓決勝出來的強者變得更強,強大到足以保護整個族群。”
  “雖然我們生活的時代和平而又富饒,沒有生存壓力,沒有戰亂干戈,但不代表我們可以因此懈怠。主從關係就是先人賜予我們的最好的激勵,讓天宿人的子孫,即使在和平年代,也要為了努力使自己不成為被支配的一方,竭盡所能地磨練自己。”
  “在過去的十年裡,學院一直致力培養你們成為強者,然而真正的勝利,只取決於成人儀式上的那一刻,這也是每個天宿人畢生的追求——變強,征服強者,變得更強。”
  征服強者這四個字惹得淩霄心中一動,連接下去瑤台講什麼都沒有細聽。
  “以上,就是往年校方對即將進入覺醒期的雛態學員,進行的覺醒前準備動員。”
  “每年我們都在反復地跟自己的學生強調,要贏,要取得支配權,要成為契主,這是我們的生存法則,然而,結局往往不如我們想像得那樣美好。”
  “作為一名保健醫,每年我都不得不處理若干起因為在成人儀式上落敗,卻無法接受自己成為契子而罹患心理抑鬱的病例,最嚴重的後果,甚至是死亡。”
  伴隨著她的聲音由激昂轉為壓抑,每個人心中都不可避免地一沉。
  “一個人成為契主的幾率,有百分之五十,而成為契子的幾率,同樣也有百分之五十。在坐的同學,每兩個人中,就會有一個在成人儀式上敗下陣來,如果那個人是你,你會不會接受?”
  在她發問的同時,很多人也在暗自問自己,眼神忐忑不安。
  “如果你輸了,你的終身將被另一個人所掌控,他有權利左右你的一切……有誰認為這種制度不合理?”
  等了良久,終於有一個男生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講臺上的女人無聲地笑了笑,眨眼間消失在人前。就在眾人意識到這個人憑空不見而四下尋找時,教室裡響起沙啞的叫聲,再看瑤台,竟不動聲色地出現在該名男生的身後,手裡多出一把匕首,抵住他的喉嚨。
  饒是最後排的嬴風都怔了怔,對方的動作之快,連一向觀察力敏銳的他也只捕捉到一個影子。
  這一幕變故把全班人都嚇呆了,沒人料到區區一個保健醫生也有如此矯健的身手,更沒人揣測得到她的用意。
  在眾人驚恐的注視下,瑤台輕描淡寫開了口,“以我的能力,分分鐘就能置你於死地,不僅是他,這間教室裡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在話下。”
  她這句話,先是對那名男生說,後是對全班同學說,說完後,她環視一周,“但是現在我在這裡,你們感到生存受到了威脅嗎?”
  大家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搖搖頭,這其中甚至包括了被挾持的那一位。
  瑤台把手撤了回去,“沒錯,雖然我具備這種能力,但我沒有這種意圖,所以你們不會害怕,更不會感到這是一種威脅,甚至會因此獲取到安全感。”
  “契主與契子的關係也是一樣,雖然契主本身擁有強大的操控力,但如果是一對真正的情侶,這種力量不會起到任何作用,他們的心靈是平等的,他們的地位就是平等的。”
  她一步步往講臺方向走去,“你們今天聽到的這番話,是我第一次在學生面前透露,我不是在教你們輸,而是想讓你們知道,人人都想當勝者,這沒有錯,但敗者也未必有你們想得那麼糟,成為契子,不代表你今後的人生也失去了希望。”
  “在真正的愛情裡,沒有尊卑,沒有勝負,規則固然殘酷,可執行規則的,畢竟還是你選中的人,他會不會傷害你,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經過淩霄的座位,把神遊天際中的他拍醒。
  “請這位同學告訴我,我剛才都講了什麼?”
  “我……”淩霄支吾著回答不上來。
  “如果你沒有聽到,我再為你重複一遍。沒錯,契主擁有二者之間至高無上的支配權,但倘若想要利用這種權利針對你的仇人,就要考慮清楚,你的餘生是否想要跟自己討厭的人一起度過。”
  淩霄的眼神因此而閃了閃,瑤台裝作沒看到。
  “我們天宿人,是最忠於配偶的種族,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出軌,永不背叛,所以我告誡這裡的每一位同學,”她從一張張稚氣的臉上慢慢看過去,是在跟淩霄說,也是在跟在坐的所有人說,“不要因為年幼時的一時置氣,就草率選擇你的伴侶。站在你身邊,陪伴你一生的,不是仇人,不是敵人……”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淩霄臉上,一字一句堅定地緩緩道來:
  “永遠只能是你的愛人。”
  十年級的第一堂生理課就這樣落下帷幕,同學們掌握到十年來都不曾瞭解過的知識,興奮地聚集在一起熱烈地討論,而一向活躍的淩霄此刻卻默默地留在座位上,不曉得被瑤台的話觸動到什麼。
  同一時間,走出教室的嬴風卻被瑤台叫住了腳步。
  “我方才在課堂上講的內容,你都聽到了。”
  嬴風沉默著點點頭。
  “雖然在大家面前,我那樣講沒錯,但是對於你,我只有一句話:不管對手是誰,無論任何手段,成人儀式上,你只能贏。”
  嬴風眯起了眼,“為什麼?”
  “去年學院有102位學生完成成人儀式,但最終順利畢業的只有99人。”
  “另外三人呢?”
  “死於自殺。”
  嬴風心底暗暗一驚。
  “事實上,每年都有因為落敗而放棄生命的契子,學校不想年年悲劇重演,今年的覺醒前動員,基調也柔和了許多,就連契主與契子之間的真正關係,都被刻意淡化了。”
  “真正關係?”
  “所謂成人儀式,其實就是優勝劣汰的選擇過程,失敗的人會被剝奪一切權利,而契主對契子的掌控相當殘酷,是從心理到生理,各種意義上的絕對支配。”
  “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個?”
  “我在這裡工作了三十多年,接觸過的雛態上千人,有的人無所謂從屬,就算是成為契子也能生活得很愜意;有的人天生就是支配者,也只能成為支配者,我很清楚什麼樣的性格會導致自我毀滅,而我能做的就是儘量阻止這件事的發生。”
  嬴風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說,我只有一個選擇,要麼贏,要麼死。”
  瑤台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他的說法。
  他抬起眼,“謝謝瑤醫生的警示,我會牢記在心。”
  瑤台點點頭,目送著他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
  “契主的力量,真的有你說的那麼誇張?”
  瑤台表情嚴肅,“我沒有一句是在誇張。”

  第3章 開陽

  瑤台的一席話掀起了璧空學院內的戀愛熱,每個即將進入覺醒期的雛態都開始積極尋找自己未來的配偶,校園內隨處可見成雙成對的情侶。
  這是天宿星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戀愛季節,看到情竇初開的雛態們略帶羞澀地卿卿我我,就連在學院內工作的成人都不可避免地被帶回到往昔的懵懂回憶中去。
  然而並不是每一段回憶都是那麼美好,校長就是不那麼美好中的一員。
  “每年這個時候,您的精神狀態都令人擔憂,”瑤台憂心忡忡地看著手裡的報告單,那是校長來保健室取藥,硬是被她推到體檢臺上的結果。
  校長頗為無奈地拔掉太陽穴上的導線,“我只是來找你拿些藥而已,那些檢查結果橫豎都預料得到,做了也不會有任何改善,何必呢?”
  “我是這裡的保健醫,我有義務瞭解學院內每一個人的精神狀況,”瑤台強勢地說,絲毫不因對方是校長就退讓,“您現在的精神評定已經到了危險等級……”
  “而且已經危險百年有餘了,簡直每一秒鐘都有自殺的傾向,”校長一句話把瑤台接下來的話全部堵了回去,“可畢竟我到現在還好好地活著,而且至今都沒想過要放棄。”
  “您……”
  校長苦笑,“既然醫學無法治癒我,至少給我些緩解的藥吧。”
  瑤台氣結了半晌,最終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從藥櫃裡取出校長的常用藥——大部分是緩解睡眠困難的鎮定類藥片。三十年來他不知道從她這裡拿走了多少瓶這樣的藥,這個有著高危精神評定的男人超乎所有人的預料活了一百多年,可只有瑤台才知道他是靠著什麼才艱難地活下來的。
  “您最近服藥的劑量好像減少了?”瑤台比照著過去的記錄,隱約有些欣喜地發現。
  “嗯,那是因為我需要的睡眠時間更少了,”校長誠實地告知。
  剛剛燃起的一絲欣喜瞬間被澆滅,瑤台黑著臉把幾大瓶藥推給他,“能不吃就儘量不吃,您也知道這些藥對精神傷害不是一般得大。”
  對於她的警告,校長卻表現得很輕鬆,“當然,我已經很克制了。”
  “您的精神報告很危險,我還是有義務跟疾控中心做一下報備。”
  “可以,但是也不要忘記跟他們說我表現出很好的自控能力,”校長笑了笑,除去那笑容略顯苦澀,“疾控中心那種地方,這輩子我都不想再回去了。”
  瑤台坐下來在校長的病歷上詳細地錄入今天的檢查結果和藥物的發放劑量,校長隨手拿起她桌上的一個平板打發時間。
  “那是十年級的學生檔案,”瑤台頭也不抬地道,“的一部分,是我篩選出來的今年需要重點監控的物件。”
  校長用手撥弄著螢幕,直到某一張後停了下來,看著那上面的照片微微發愣。
  “他叫嬴風,是這一屆需要關注的重中之重,”瑤台不知何時站到了校長身邊,自然也看到了他正在看的那一張,“瞧他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會甘居人下,如果他成為契子,後果很難想像。”
  校長一言不發地切到下一頁,照片上的少年對著鏡頭笑得青春洋溢,連靜止的平面圖像都掩飾不住他的自信與張揚。
  “那是淩霄,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性格裡面逞強和好勝的因數太多,這樣的人也很難接受失敗的命運。好在他和嬴風實力都很強,是這一屆中的佼佼者,一般人很難在成人儀式上勝過他們,除非……”
  瑤台沒有再說下去,校長也沒有追問,把平板又放回到原處,“今年又要辛苦你了。”
  瑤台搖搖頭,想說不辛苦,轉念又想到另一件事,“下一堂生理課,我想帶學生去參觀基地。”
  “哦?”校長挺意外的,“為什麼?”
  “我覺得學生們有必要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這對於提高他們的自我認識有很大説明。”
  校長沉吟了一下,“這個提議很好,我知道你在基地有關係,這件事就交由你去接洽吧。”
  瑤台點頭應允下來。
  ***
  “喂!你們聽到沒有,外面謠傳下堂生理課學院會安排我們去基地……參觀……”
  連門都沒敲就貿然闖入對方宿舍的淩霄,一句話說到後來越來越僵硬,幾乎是憑藉著慣性說到結局的。
  在他的可視範圍內,他的死黨一號——嵐晟,和他的死黨二號——屏宗,兩個人坐在床邊,親密地摟在一起,在、接、吻。
  “抱歉,”呆若木雞的淩霄傻乎乎地吐出兩個字,向後退了一步,把門關上,一段空白後大腦才開始處理這複雜的信息量。
  “靠!”從震驚中反應過來的淩霄第二次大力踹開面前的門,“什麼情況!”
  視線中的兩個人已經分開了,嵐晟大大方方地坐在原處,屏宗卻紅了一張臉,微微偏過頭不敢正視他。
  “就是你看到的那種情況,”嵐晟坦蕩蕩地摟住了身邊人的肩膀,“我們在交往。”
  “你們,你們……”淩霄如遭晴天霹靂,“什麼時候的事?”
  出乎他的意料,嵐晟居然開始掐著指頭數,“唔我想想,一、二、三……大概是三年前吧。”
  三年前……
  淩霄自覺滾去牆角畫圈,嵐晟嫌棄地瞥了他一眼,屏宗見他這副樣子只覺得好笑,也顧不得害羞,起身去拉他。
  “別管我,我現在好傷心,你們要我怎麼接受多年來的好基友一朝變成了真基友,還足足瞞了我三年那麼久。我竟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燈泡了三年,你們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淩霄口中碎碎念,嵐晟用小指掏著耳朵,“就是因為屏宗總是顧及著你的感受,才一直不讓我說,還不就是怕傷到你的玻璃心?”
  “行了,”屏宗埋怨他,“他都這樣了,你就別刺激他了。”

  他硬是用力把淩霄從地上拖了起來,“這事兒主要是怪我,不好意思跟你講,又怕你在我們面前尷尬,所以才讓嵐晟一直瞞著沒提。”
  就算他這麼說,淩霄也蔫頭耷腦地高興不起來。
  “看,就知道你會是這副鬼樣子,你說我們敢跟你說嗎?”嵐晟挖苦他。
  “你們早點說我就不這樣了!”淩霄搶白道。
  “誰信啊?”
  “不夠朋友!”
  “反應遲鈍!”
  “見色忘義!”
  “大烏龜!”
  屏宗聽到他倆又開始精神十足地鬥嘴,暗地松了口氣,這才是正常的淩霄應有的樣子。
  “行了不鬧了,”淩霄兩隻手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像是要把自己從夢裡拍醒,“雖然這一時間不太好接受……接下去你們打算怎麼辦?”
  一向嬉皮笑臉的嵐晟突然間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正色道,“瑤醫生的話你也聽到了,我和屏宗已經決定進入覺醒期後就舉行成人儀式,正式結為伴侶。”
  他在說這番話時,態度認真而又莊重,成熟得不像一個雛態。
  屏宗悄悄地把手遞給他,二人十指緊緊相扣,這一切都被淩霄看在眼裡。
  “那真是要提前恭喜你們了……”淩霄略顯落寞,“不過你們兩個誰做契主?”
  嵐晟握住對方的手緊了緊,“那就各憑本事了。”
  屏宗微微一笑,沒表態。
  “成人儀式結束之後,你們豈不是就要升學了?留我一個孤家寡人……”
  “說到這個,”屏宗關切地開了口,“淩霄你也該為自己的終身大事考慮了,自從瑤醫生做了動員準備後,班裡不少人都確定了戀愛關係,單身的數量已經越來越少。”
  “這個我知道,”淩霄苦惱地抓抓頭,“可這又不是隨隨便便說找就能找到的,總得先有個中意的對象吧?”
  “嬴風呢?你上次不是說要收他為契子?”嵐晟突然插嘴。
  “開什麼玩笑,”屏宗頂了頂他,“淩霄那說的那可是氣話。”
  “是嗎?我還以為你對他有意思,”嵐晟聳聳肩,“最近逐玥追嬴風追得很主動呢,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
  “逐玥?”淩霄一愣,“很不能打的那個?”
  “沒錯,我真是懷疑,天宿人中怎麼可能有他那麼弱的異類,簡直是丟我們族群的臉。以他的實力,註定是給人當契子的份兒。”
  “做嬴風的契子又沒什麼不好的,他那麼強,放眼全年級也沒幾個人能在成人儀式上勝過他吧,”屏宗說。
  “也未必,搞不好高年級的人會打他的主意,你忘了,瑤醫生說過,契主會獲得契子的能力疊加,就沖這點,足夠某些不怕死的蠢蠢欲動了。”
  他倆的議論一字不落地傳到淩霄耳裡,一股名曰煩躁的情緒在他心口湧動,恨不得這些自己都沒有聽到,但聽到了,又無論如何不能不在乎。
  “對了,”嵐晟這才想起來,“你剛才進來的時候說什麼?參觀基地?這是真的嗎?”
  ***
  基地這個詞彙成為接下來幾天在十年級學生口中出鏡率最高的熱門,對於這些雛態來說,基地既熟悉,又充滿著神秘感。那裡是他們沉睡和蘇醒的地方,每一個天宿人,這一世睜開眼見到的第一樣事物,就是基地的能量倉頂。
  可經過短暫的體檢和登記後,這些初醒者就被隨機分派到各個初等學院,開始嶄新的生活,基地在他們的記憶中,不過曇花一現。
  能重返基地參觀的消息振奮了每一位元十年級生,他們無不熱切地期盼著下一堂生理健康課的到來。
  淩霄在個人終端上輸入指令,接入了天元網。
  天元網是天宿星的公共網路,它的最初設計者提出了三維網路的可行性,並成功地構架出第一個立體虛擬社群,開創了擬真網路的雛形,這已經是五百多年以前的事。
  可惜他最初的宏圖尚未構架完成便已早逝,幾十年後,新的接替者繼承了他的遺志,將三維網路進一步完善,並成功地普及開來。
  第三任接手人創造了網路史上的奇跡,他開發出異次元傳輸裝置,讓真實的物體可以在現實和虛擬中相互轉化,開創了三維網路的輝煌時代。
  如今,以最初的社區為中心,天元網已經擴展出無邊的疆域,各行各業在其中都找到了一席之地,儼然成為與現實世界平行的另一個繁華空間,徹底實現了初代命名時的夢想——天元,天宿星的新紀元。
  淩霄雛態的身份意味著他在天元網的活動範圍受到網路分級制度的限制,無法進入80%以上的成人限定區域。好在允許雛態出入的幾個特區建設繁華,已經完全可以滿足這些未成年人的任何需要。
  除去個人終端,每個天宿人蘇醒後還會獲得一張實名卡,這張卡的用途很多,其中之一就是用於刷卡消費。
  每個雛態每個月都會有一筆生活費打到卡裡,金額足夠他們一整個月的花銷。這筆費用在他們完成成人儀式,進入到高等學府進修後還會有所增加,直到畢業參加工作後有自己的收入為止。那時他們才開始繳納教育稅金,像前人養育他們一樣,去養育天宿的下一代。
  淩霄在超市刷卡購買了一些日用品,買完了自己需要的東西後,淩霄無所事事地在商品街上閒逛,被一家名為“什麼都賣”的店面吸引了視線。
  “你這裡都賣什麼?”他走進店內,卻發現裡面除了一個雛態,什麼商品都沒有。
  雛態笑嘻嘻地指了指頭頂的招牌,“什麼都賣。”
  淩霄不相信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在這裡打工的學生?”
  “不,我是這家店的老闆。”
  “老闆?”淩霄十分驚訝,“可你看上去跟我一樣,只是一個未成年的雛態。”
  “我是雛態不假,只不過我已經雛態二十二年了。”
  就在淩霄吃驚地合不攏嘴的時候,另一個人走進了店裡。
  “這位元同學,你需要點什麼?”老闆看到有新的顧客上門,熱情地招呼道。
  嬴風一進來就看到了不想見的人,他剛轉身要走,淩霄也因為老闆的一句話發現了他。
  “你來做什麼?”他不怎麼客氣地問。
  興許是在網上,嬴風不像平時那麼冷漠,罕見地回了一句,“我為什麼不能來?”
  “進門就是客,當然誰都可以來,”老闆笑著把嬴風往裡迎,“需要什麼隨便點。”
  “可是你這裡什麼都沒有,”淩霄這句話是沖著老闆說的。
  “只要你能說出來的東西,我就有自信給你搞到。”
  “比如?”
  “比如,最新上市的遊戲終端、外星系的生物標本、各種明星簽名照,讓我想想你們這個年紀的雛態最喜歡什麼……啊,對了,”他刻意壓低聲音,“就算是很火辣的成人碟片,我也是可以偷偷弄到的哦。”
  淩霄覺得好囧,冷不丁聽嬴風問了一句,“你不是我們學院的學生嗎?”
  “什麼?”淩霄瞪大了眼睛,“這個二十二年的雛態是咱們學院的學生?”
  “他是枕鶴,這你都不認識,”嬴風不屑地回他。
  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乍一響起,總算給淩霄的記憶打開一道縫隙——璧空學院有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人,雛態二十二年仍未成人,也不升學進修,一直留級在十二年級,也就是璧空學院的最高年級。
  枕鶴雖然聲名顯赫,但為人神出鬼沒,許多學生都只聽聞過他的大名,從未見過他本人,也難怪淩霄不認得。
  枕鶴一點都不介意被認出來,“我知道你們是璧空的學弟,淩霄,嬴風,我沒說錯吧?”
  “靠,”聽到自己的名字從對方嘴裡說出來,淩霄好不驚訝,“這你都知道?”
  “當然,”枕鶴轉眼間變換了一種氣質,不再是殷勤熱情的掌櫃,而是帶上了幾分玩世不恭的模樣,“我可是什麼都賣,這其中當然也包括了情報。作為一個情報人員,總要知道的比別人多一些。”
  “可惜我對你賣的東西沒有興趣,”嬴風說完這句,轉身就走,淩霄見了連忙跟上一句,“我也沒有興趣。”
  “我記得你們兩個都是十年級的吧?”枕鶴一句話成功止住了二人即將離去的步伐,“聽說再過兩天十年級生就要去基地教學參觀了。”
  “沒錯,這件事全學院都知道,你會知道也不足為奇。”
  “那不如讓我賣你們點或許會讓你們感興趣的情報吧,比如說,基地裡的秘密。”
  “秘密?”
  “有關如何尋找前世伴侶的秘密。”


  第4章 太微

  淩霄其實並不對自己的前世伴侶有多麼執著,但枕鶴的話無疑引起了嬴風的注意,看對方去而折返,於是他也裝作有興趣的樣子留了下來。
  “基地裡藏有如何尋找前世伴侶的秘密?你確定?”問話的人是嬴風。
  “不,我不確定,”枕鶴毫不心虛地說,“我只是知道這個傳聞,並不保證這個傳聞一定是真的。”
  “連情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你這不是奸商嗎?”淩霄搶著道。
  “是不是奸商,要看交易對象的需求,或許有的人覺得這個情報不值一文,但也一定有人願意花大價錢去買,只為賭一把微小的幾率。”
  “我不信,什麼人會去買一個連真實度都不保證的情報,那人的腦子一定有問題。”
  “開個價吧,”嬴風乾脆地表態。
  淩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買?”
  枕鶴比他更乾脆,直接伸出了五根手指。
  “這麼貴?”淩霄現在覺得區區奸商二字不足以形容枕鶴,他開出的價格足足是他們兩個月的生活費。
  “這是看在你們是雛態,又是校友的份上才給出來的友情價,如果是外面的人來買,遠遠不止這個數。”
  淩霄還想說點什麼,轉眼一看嬴風竟然已經掏出了磁卡。
  “我就喜歡跟你這樣爽快的人做生意,”枕鶴正欲伸手去拿,卻被人憑空攔下。
  “等一下!”淩霄制止住二人,交易中的雙方同時看向他。
  “你真的要買?”淩霄問嬴風。
  “關你什麼事?”嬴風反問。
  淩霄想了想自己卡上的餘額,一咬牙,“我也要入股,我要跟你合買。”
  嬴風卻對他的建議不為所動,“如果你想知道,自己去買。”說完又要把手中的卡遞過去。
  這回淩霄乾脆拽住了他的手腕,“這個提議對你也有利不是嗎?至少可以讓你省下一半的錢。”
  嬴風看了看淩霄,又看了看枕鶴,後者攤攤手,“我無所謂啊,反正我只說一次,你們一個人聽還是兩個人聽,對我都沒有區別。”
  既然他這麼說,嬴風也妥協了,“好。”
  刷卡的時候淩霄偷瞄了眼嬴風的帳戶,這傢伙居然存了這麼多錢,難怪交易前眼睛都不眨。相比之下,基本上沒有存款的淩霄,還沒想好自己的一個衝動決定後,要如何度過接下來一段漫長的帳上無錢的日子。
  “現在你可以說了吧,”淩霄忍痛看著自己卡上的餘額變成了個位數,心道萬一情報不准,他一定會回來拆了這家店的。
  “當然,”枕鶴玩弄著手上的環指,“這一切還要從基地的前任首席研究員太殷說起。雖然身為基地的高層管理人員,想得知一個靈魂轉生後的身份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但這卻是律法明令禁止的。”
  “為什麼?”淩霄忍不住就想插嘴。
  “為了維護天宿配偶制度的穩定,接著聽下去你就會明白。”
  枕鶴整理了一下被淩霄打斷的話題,重新講起來,“這位名為太殷的研究員是科學界的天才,他最著名的發明,是一種可在短時間內極大程度提升作戰能力的化學藥品,軍部將這種藥劑,命名為‘燃燼’。”
  “是那個僅限軍方使用的禁藥?”燃燼的大名連淩霄都有所耳聞。
  “沒錯。太殷一生重大發明無數,燃燼,不過是他廣為人知的作品之一。他之所以有這麼卓越的成就,能力出眾是一方面,壽命長則是另一方面。他最後一次在公眾前露面,已是成年四百三十六年,就算是在天宿人當中,這個年齡亦屬長壽。”
  “四百多年啊……”淩霄感慨,活那麼久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但長壽也有長壽的缺陷,活得越久,就意味著要面對更多的告別。太殷的後半生,親眼目睹了一個又一個摯友的離去。雖然天宿人普遍對死亡看得很開,但在他心愛的契子壽終沉睡後,他還是不可避免地走上了邪路。”
  “邪路?”
  “他利用職務之便鎖定了契子的靈魂,待到對方轉世蘇醒,綁架了那個對前世一無所知的雛態,並將他秘密地囚禁起來。”
  淩霄一驚,“可是瑤醫生說過,每個靈魂每一世只有一次成人儀式的機會,就算另一半離世,也不能與他人再結伴侶。”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所乙太殷和他契子的轉世,也形成了這種僵局——他無法得到對方,也不允許任何人得到他,那個雛態就一直被迫保持著少年的模樣,無法發育,無法成年。現在你知道,為何法律要嚴令禁止追蹤靈魂轉生的去向了吧。”
  淩霄深深地皺起了眉頭。
  “太殷本人當然比你還在意這個問題,所以,在他行為還沒有敗露之前,一直在暗中研究解除原有配偶關係的方法。只可惜,他的研究不久後就止步于自己學生的背叛,那個雛態在對方的幫助下想方設法地逃了出來,並將太殷的所作所為檢舉到軍部,事情的真相也因此被公諸於世。”
  “那然後呢?”淩霄聽故事入了迷,迫切地追問道。
  “就在軍部公開逮捕他的時候,他為自己注射了改良過的,比燃燼效果還高出二十倍的燃燼升級版,單槍匹馬突破軍方的包圍圈,再一次擄走了那個無辜的少年,從此二人下落不明,至今仍在逃亡中。”
  枕鶴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足以在淩霄心中還原出現場的驚心動魄,只恨自己沒有早醒些年,不能親眼目睹當年的風起雲湧。
  他尚在唏噓,就聽嬴風問道,“太殷之所以能尋找到自己前世的契子,是利用了職權之便,這個情報對於我來說,毫無價值。”
  枕鶴一副我就知道你會問的表情,“太殷是那樣找到自己前世契子的不假,但在他研究如何解除關係的過程中,無意發現了鑒別兩個人是否是前世情緣的方法,而這種方法,相傳就記錄在他的私人電腦裡。”
  “那我要怎樣才能找到那部電腦?”
  “那部電腦,至今仍存放在他的實驗室,而他的實驗室,就位於基地的某個地方。”
  “某個地方?”淩霄覺得這個說法也太籠統了。
  枕鶴變出來一個小小的晶片拋在空氣中,食指和拇指一放大,晶片就擴展成了一張地圖。
  “這是整個基地的平面圖,想必你們一定用得上,單這一張地圖的價值,就超過了你們支付的情報費用,另外,我還友情借給你們這個。”
  “這是什麼?”淩霄看著他遞給嬴風一個存儲棒樣的東西。
  “就算你們找到了太殷的電腦,也沒辦法進入他的個人系統,這是一個萬能解鎖器,可以自動破解他的密碼。不過說好了,這只是借用,等你們從基地回來的時候,請務必記得歸還。”
  ***
  期待已久的第二堂生理課終於來臨,璧空學院十年級的學生們乘坐飛行器抵達基地正門,立刻為門口高大宏偉的零字雕塑所震撼,這簡簡單單的一個“零”字,才是基地真正的名字,而基地,不過是這裡的俗稱。
  “零,”淩霄如同朗誦般念出這個字音,就在嵐晟等人以為他接下來要發表什麼有深度的感慨時,就聽他接著說了下去,“霄到此一遊。”
  “愚蠢!”嵐晟照著屁股就給了他一腳。
  “幹什麼呀?”淩霄吃痛地揉著屁股,“你不覺得這個字跟我很有緣嗎?”
  “我只是覺得你很蠢,”嵐晟一副不忍直視的樣子,“別玷污這個姓了。”
  一群人圍著零字參觀個不停,還有好多學生在合影留念,帶隊的瑤台等他們玩夠了,才開口發問。
  “有誰知道為什麼這裡被命名為零?”
  同學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無所知地搖搖頭。
  瑤台嚴肅地介紹道,“零是正數的起點,也是負數的終點,在無限延伸的數字軸上,它永遠佔據著最中央的位置。對於天宿人來說,這裡是我們蘇醒的起點,也是沉寂的終點,更是我們靈魂的中間點。”
  “當我們走完自己的一生,無論身處何處,靈魂都會回歸到此地,進行短暫地歇息、淨化,直到孕育出新的軀殼,在沉睡中走入新生。我們看那邊,”瑤台指著正北方最高的建築,“那就是我們的靈魂燈塔,為逝去的天宿人指路的明燈,如果它倒塌了,我們的靈魂就會迷路,因此代代天宿人都要肩負起守護燈塔的責任,未來你們也是。”
  同學們遙望遠處高聳的燈塔,心中不約而同湧現出一股莊嚴的歸屬感。
  “我仿佛聽到有一個聲音在召喚我,”淩霄喃喃自語道。
  “我也是,”嵐晟也目光失焦,“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吸引我過去一樣。”
  淩霄默默眺望了半晌,轉頭尋找到遠離人群同樣凝視遠方的嬴風,他臉上的表情依然冷漠,眼底卻多了一抹不常見的柔和之色。
  嬴風敏銳地察覺到有人在偷窺他,視線一轉,眼底的柔軟頃刻間消失不見,與往常般淩厲的眼神與淩霄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淩霄就像做了錯事的孩子被抓到一樣,飛快地將頭扭過來,心臟撲通撲通地直跳。
  過了半天他才冷靜下來,我為什麼要心虛地躲開呢?
  想到這裡,他又賭氣地瞪回去,卻發現嬴風的注意力早已不在他身上了,自然又是一股悶氣憋在心裡出不來。
  “你愣著做什麼?走啊,”嵐晟拉了淩霄一把,他才意識到大部隊已經繼續向前移動,連忙快走了幾步跟上。
  瑤台帶領大家一邊走,一邊對沿途的設施做著介紹,“這裡是淨化池,每個靈魂歸來後,都要在池內稍事休息。宗教人士說,這是在洗去前世的罪惡,但在科學家眼裡,這裡更像是清除記憶的地方。”
  淨化池的外層是一個透明的罩子,透過罩子,人們可以看到裡面碧藍的池水。
  “我個人更傾向於,除了記憶,它還能清除掉靈魂中的雜質。靈魂作為實體存在了那麼多年,不可能沒有積累負面的情緒,而在淨化池內洗滌後,這些雜質將會被徹底祛除,使其再度回歸成一個純粹的靈魂體。
  “那是不是不進淨化池,前世的記憶就會被保留?”一個女生問。
  “不存在那種假設,這裡是歸魂的必經之地,沒有通過淨化池的靈魂,是沒辦法進入輪回之殿的。”
  同學們點點頭,原來如此。
  “而這裡,是孕育靈魂的靈魂之樹,每一個靈魂最初的誕生,都是源於這裡,”瑤台遙指遠處一棵參天大樹道,“每個靈魂果實的生長,都要吸收天地精華,萃取萬物靈氣,經過整整一百年的孕育,方能成熟,足見靈魂對於我們,是多麼珍貴的存在。”
  眾人定睛看去,偌大的樹冠上,就只有一個拳頭大的類似果實的光球,若是不仔細看,壓根都察覺不到它的存在。
  “為什麼只有一個靈魂在生長?”
  “很久以前它並不是這個樣子的,興許是靈魂之樹認為星球上的靈魂已經飽和了吧,”瑤台含糊地解釋道,“近千年來新生靈魂都以這樣緩慢的速度增長,無論研究人員怎麼努力都無法刺激其生長,所幸已有的靈魂不會輕易消亡,我們才沒有遭遇到人口危機。”
  他們走著走著路過了一處建築,那所建築並不起眼,漆黑的外牆幾乎沒有一點裝飾,無論如何都沒讓人想進入的*,壓抑的建築風格只會讓人想逃離。
  淩霄卻覺得那建築莫名地吸引著他,不自覺看了好幾眼。
  “瑤醫生,那裡是什麼?”見瑤台沒有介紹的意思,他主動開口詢問。
  瑤台歎了口氣,知道這個問題到底還是無法回避,只好如實相告。
  “那裡是魘堂,原本,是執行死刑的地方。”


  第5章 玉衡

  死刑這個聽上去恐怖的字眼成功地震懾住了年輕的學生們。
  “如果一個人犯下重大罪行,嚴重到對整個民族造成不可逆轉的惡性影響,軍事裁決團有權判處他死刑。這是我國律法上的最高刑罰,但因為判罰的條件也很苛刻,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被判處過死刑了,軍部的意思,是希望在今後的不久徹底廢除死刑的判罰。”
  “那這個建築豈不是要作廢?”
  “也不儘然……”瑤台難得地猶豫了,“其實這裡還有一個用途,就是安樂死。興許是由於天宿人沒有真正的死亡吧,人們對自己的生命並不像其他物種那樣愛惜,每年都有人主動走進這裡,要求提前結束生命。”
  同學們面面相覷,“為什麼?”
  “因為另一半的離世,很多喪偶的天宿人不願獨活,”瑤台眼神複雜地看向死刑室,“他們迷信如果在相近的時間內死去,就會共同進入輪回,共同蘇醒,再次相遇、相戀……”
  淩霄也聽得入了神,“那事實呢?”
  “事實是,靈魂通過淨化池,前世的記憶都消失殆盡,輪回後的容貌、性格,都隨機生成,從頭到腳都將是一個嶄新的生命,與前世全然無關。更別說每個靈魂沉睡的時間長短不一,即使在同一時間死亡,也未必會在同一時間蘇醒。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已經遺忘的人,重新相愛,這樣看似美好的願望,實現起來不異於癡人說夢。”
  “所以說科學家是世界上最不浪漫的生物了,”嵐晟感歎,“連最後一點美好的憧憬都不給人留下。”
  “我很好奇瑤醫生的另一半是誰,若也跟她一樣是個刻板的科學家,這兩個人整天在一起該有多無聊啊,”淩霄也偷偷嚼起了舌頭。
  “你們,”屏宗好氣又好笑,“難道你們相信這一世同時死去,下一世就能再度相遇嗎?”
  “我不信,”嵐晟一本正經地說,“一世就是一世,我清楚地知道你這一世的模樣,你的性格,你的為人,這統統都是今生的我喜歡的。但來世的你長什麼樣子,是個什麼樣的人,陪在什麼人身邊,對我來說都是無法想像的未來。所以我不會把希望寄託于虛無縹緲的來世,若是這一世不幸你先離我而去,我也會抱著想念你的心情一個人活下去。”
  二人深情凝視,旁人旁物都淪為背景。
  “你們兩個,真是一天不膩歪就會死,”淩霄誇張地摩擦著手臂,“你們再不雙雙去殉情,我都快被你們兩個肉麻死了。”
  “滾,”嵐晟笑駡了一句,總算從秀恩愛的狀態中暫時走了出來。他們走過了死刑室,又陸續經過了體檢中心、安檢中心等一系列建築,終於抵達了本次參觀活動的核心地——輪回之殿。
  原本淩霄以為以這種名字命名的地方,應該是一座宗教氣氛濃郁的殿堂,可到了之後才發現,這裡竟是一所超現代化建設的場館,館內陳列的盡是各類高科技儀器,滿目潔白的裝修風格像醫院也像研究所,場館之大,讓人一眼望不到邊際。
  研究所的管理人員已經在大殿門口恭候學生們的光臨了,他溫文爾雅,風度翩翩,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鏡片下是一雙淺色的眸子,無時無刻不含帶笑意。
  瑤台帶頭走了過去,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對方交換了一個淺吻,驚得學生們個個瞪大了眼睛,這是哪種奇怪的禮儀?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配偶,也是這裡的首席研究員,你們可以叫他直尚博士。”
  同學們遲遲合不攏嘴,尤其是淩霄和嵐晟兩個,他們才剛剛說完人家的閒話,轉眼當事人就淡然閒雅地立於當前,畫風照預想中“死板的科學家”截然不同。
  直尚與穿著高跟鞋的瑤台身高幾乎持平,二人的眸色一深一淺,一眼就能辨認出彼此的身份。
  “同學們好,”直尚彬彬有禮地沖大家點了點頭,“歡迎諸位前來基地參觀,很榮幸成為今天的導遊,接下來的正殿之旅將由我來負責為大家講解。”
  同學們此刻對於八卦的好奇心顯然比輪回殿高出許多,看上去一副親和模樣的直尚博士,很快被眾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
  “博士,原來你就是瑤醫生的契子啊,第一次聽說原來瑤醫生的契子是個研究院的博士這麼厲害!”
  “你們看上去好般配哦,我一直好奇瑤醫生那樣的大美女相中的物件是什麼樣子,真人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直尚始終面帶微笑,對於學生們的任何問題,都耐心給予解答,無法回答的,也淺笑以對,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耐煩。
  相比之下,瑤台可就沒那麼好的脾氣,“喂喂,現在是生理健康課的參觀實習,你們就不能問點跟課程有關的問題嗎?”
  “我們是在問有關問題啊,瞭解契子的工作與生活,難道不算是生理健康相關?”
  “沒錯沒錯,”立刻有人附和道,“我一直以為契子在工作中也會處於比較低等的地位,所以聽到博士是這裡的首席研究員後,真是嚇了一跳呢!”
  大家聽了她的話,紛紛表示贊同。
  直尚莞爾,“阿瑤是不是又拿配偶之間等級制度那套言論嚇唬你們了?雖然契主和契子之間或許存在不對等的關係,但在整個社會中人和人都是平等的。對於其他契主,我不比他們卑微,我手下就有很多身為契主的研究員,在工作上他們一樣聽從與我。”
  “原來是這樣啊,”學生拍著胸口感慨,“真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成為契子連今後的工作都會受到影響。”
  “你的顧慮也不是完全不對,畢竟契主普遍在戰鬥力上要強過契子,所以在某些作戰領域,契主的數量占了絕大多數,但在其他方面,人人都是平等競爭,你們校長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經他這麼一說,大家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校長本身就是一位契子。想當初校長為了捉拿高年級幾個違反校規的學生,一拳拆了半棟教學樓的驚人場面,在場的各位都是親眼目睹。擁有這種逆天戰力的人,學生壓根沒法將他跟契子兩個字聯繫到一起,簡直跟他的娃娃臉一樣充滿了欺騙性。
  “天哪,我真的難以想像,到底是什麼人在成人儀式上贏了校長。”
  這話一出,每個人都驚悚地拼命點頭。
  “那就不是你們這些小鬼需要擔心的了,”瑤台沒好氣地打消了他們的想法。
  “瑤醫生這麼凶,平時是不是總欺負你啊博士?”有學生偷偷問。
  “是啊,在家裡凡事都是瑤醫生做主吧?不過好像本來就是契主說得算。”
  “博士畢竟當初你是男生,她是女生,你怎麼會打不過她呢?”
  直尚笑了笑才回答,“我沒有打不過她,我是自願獻上心頭血,心甘情願地做她的契子。”
  同學們好多都面露困惑,“啊?為什麼啊?”
  “因為我愛她,只要能跟她在一起,我不在意以什麼樣的身份,”他輕描淡寫地回答。
  “可是,不是說契主和契子的地位相差很多,就算再愛一個人,又怎麼會甘願一生都任其擺佈呢?”
  直尚垂眸想了想,“我並沒有覺得結成配偶關係之後,我們的地位相差很多。我跟阿瑤青梅竹馬,雛態三年的時候就相戀了,十一年的時候走到一起,之前是怎樣的關係,之後還是一樣。我一直都很尊敬她,當然她也一直很尊重我,你們想像的那種等級差異……或許會有吧,但至少不存在於我們之間。”
  “好浪漫,”一個女生聽得神往,“原來還可以這樣。”
  “契主和契子的關係其實就是這樣,可能有很殘酷的影響,但也可能只是虛設,只要兩個人心是平等的,他們的身份就是平等的,無論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哇啊,”眾人齊聲感慨,“不愧是兩口子,瑤醫生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誒。”
  直尚與瑤台相視一笑,仿佛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博士,”一直跟嬴風一起在人群外的逐玥突然開了口,“你主動獻上心頭血,有後悔過嗎?”
  直尚堅定地搖了搖頭,“一刻都不曾有過。”
  “哪怕是以犧牲自己的發育為代價?”他追問。
  直尚不解地低頭打量了下自己,“我對自己的發育情況很滿意,更何況,”他偏過頭笑盈盈地瞅著瑤台,“某人還能因此擁有更迷人的曲線,對我來說也賞心悅目,不是嗎?”
  逐玥聽了他的話,像下定某種決心般緊了緊拳頭,一群孩子開始怪聲怪調地起哄,瑤台斜睨著直尚,明明是一副鄙夷的眼神,卻被抿起的雙唇洩露了深藏在眼底的笑意。
  “好了,”直尚誇張地清了兩下喉嚨,“我們言歸正傳,再跑題下去你們的瑤醫生該不高興了,偶爾我還是要裝作懼怕自己契主的樣子不是嗎?”
  同學們在相當短的時間內就為直尚的魅力深深折服,接下去無論他說什麼都悉心聆聽。
  “想必方才在外邊阿瑤已經為大家介紹過了,天宿人的*死亡後,靈魂經由燈塔的指引回歸此地,經過淨化池的洗禮,到達這裡。”
  直尚引領眾人一路走向操作臺,按下控制鈕,其中一台儀器的密封倉打開,露出裡面的玻璃罩,在那裡,沉睡著一名少年,與其他人的不同之處在於,他的身體呈半透明狀態。
  “大家現在看到的這種儀器,就是我們稱之為能量倉的設備。我們將歸來的靈魂安置在能量倉內,經過一段時間的培養,靈魂化出人型。最初的透明度非常高,慢慢會沉澱下來,等變成跟你我一樣的實體時,就是靈魂的蘇醒之日,這個階段因人而異,通常需要十到二十年不等。”
  “居然要那麼久?”
  “相比於天宿人的生命來說,已經很短暫了。天宿人的普遍雛態期為十年,成人的壽命差距相當大,有的人只能存活一兩百年,有的人卻可以活到三四百年,就目前的研究結果來看,配偶之間關係越融洽,雙方的壽命就越長。”
  “配偶關係對於每一個天宿人來說都至關重要,只有關係親密的伴侶,才會得到充分的發育。如果在尚未發育完全之前就主動或被迫與配偶分開,無論是契主還是契子,雖然從身份上講他已經是成人了,但仍會保持著雛態的身材和相貌。”
  “成人後的發育並不是無限的,每個人都存在一個頂點值,一旦到達這個值,身體就會停止發育,並維持這種狀態——也是我們所稱的最佳狀態——直至名義上的死亡,不會倒退,不會衰老。”
  “但不管一個天宿人的壽命有多久,只要是正常的壽終正寢,他就會在大限之前有所預知。因為我們是‘不會死亡’的種族,對於死亡我們也並不畏懼,甚至會把它當成一種值得慶祝的儀式。每個人在大限來臨之前,都會召集齊朋友進行最後的歡聚,有時候還會集體護送即將死去的人來到這裡,等待大限降臨。”
  “不管什麼人,死去後都會回到這裡嗎?”
  直尚遺憾地搖搖頭,“並非如此。有一類人,他們的死亡被視作是不適合在社會上生存,應當被優勝劣汰的機制所淘汰。這樣的人一旦犧牲,他們就會魂飛魄散,再也不會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眾人急急地問,“是什麼樣的人呢?”
  直尚望著這些學生們的眼神中飽含關懷,“就是你們,所有未進行過成人儀式的雛態。”


  第6章 芻璣

  此話一出,人人緊張,死亡這個詞距離孩子們太遙遠了,更何況是魂飛魄散。
  “任何一個物種年幼時,都是一生中最脆弱的階段,對於我們天宿人來說,尤其如此。”
  “因為我們的靈魂是輪回的,任何一個靈魂的消逝,對於整個族群都是不可逆轉的損失。為了維持我們的種群數量,每個成年天宿人,都會不惜任何代價保護雛態的生命。身為雛態,你們也要時刻牢記,沒有任何事物,比你們的生命還尊貴,永遠把自我保護放在第一順位,遇到危險,首要選擇就是逃離,千萬不可以魯莽逞強,記住了嗎?”直尚認真嚴肅地叮囑道。
  在場每個學生心中瞬間充滿了使命感,頭一次知道原來保護好自己也是這麼重要。
  “那麼其他星球的人,沒有靈魂與輪回,他們的一生是什麼樣子呢?”
  “這是個好問題,”直尚贊許道,“每個物種都有他們獨特的繁衍方式,就以離我們最近的狼宿星人為例,”他調整了一下投影裝置,旁邊的空地上出現了狼宿星人的三維投影。
  “狼宿人的幼崽是純獸態,相比於其他物種的幼崽,以野獸形態出生的狼宿人生存能力更強,但擁有高等智慧的時間也略晚。狼宿人在幼年時期逐漸掌握變身的技能,到少年時期就可以熟練在兩種體態中自由切換。他們的平均壽命是兩百到三百年,壯年期占了百分之九十七,只有短暫的衰老期,衰老期同幼崽期一樣,只能以獸態的形式存在,然後死亡。”
  “狼宿人死亡後,其他族人會送他們的屍體回歸大地。說來有趣,雖然他們是純肉食性人種,但卻比任何一個民族都信仰大地,他們賴以生存的食物以草為生,死後則要化為養分滋潤土壤作為回報。這是一個充滿了原始野性的民族,熱愛自然,崇尚自由,現在是我們的降民。”
  “什麼是降民?”
  “就是在戰爭中落敗,主動投降的民族,每年會定期進獻貢品,以示臣服。像這樣的民族,在這個星系中還有六個。”
  同學們驚呼,“原來我們這麼強嗎?”
  直尚微笑,“這個問題,等你們成年後,有機會去其他星球行走,就會發現,我們與其他物種之間的差異,並不只是繁衍方式不同那麼簡單。”
  同學們聽得津津有味,“那還有其他的繁衍方式嗎?”
  “還有像是,”直尚點了下遙控,全息投影中內容又換了一個,“這是離我們比較遙遠的地球星人,他們是以這樣小嬰兒的形態出生的。”
  一個地球人嬰兒的影像在半空中爬行,偶爾掙扎著站起來,跌倒,再站起來。
  “哇,好可愛啊,”好多女生已經忍不住叫出來。
  “地球人的雛態完全沒有任何記憶和生存能力,這就代表他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掌握最多的知識,從最基礎的行走、進食、語言,到自我保護,這些都要通過學習才能掌握。”
  “那豈不是很累?”
  “是很累,但也會很有成就感,我們天宿人大概永遠都無法體會那種成長的快樂,也就是他們所謂的童年。”
  嬰兒終於在一次次跌倒中站穩,漸漸不依靠任何輔助的力量行走、奔跑、跳躍,模樣產生變化,身體開始發育,慢慢地演變成類似天宿人雛態的模樣。
  “現在大家看到的是地球人的少年期,大約十五六歲左右,他們的成人標準是統一規定的,這個界限通常是十八歲,偶爾也有不同。一旦超過規定年齡,就代表一個人已經成年,並不在乎這個人的心態是否已經成熟。”
  “地球人到了成年期,就可以合法交|配繁衍,絕大多數國家實行的是一夫一妻制,只是他們的夫妻制度可以隨時隨地地解除,並不像天宿的配偶關係這樣牢固。”
  投影繼續放映,同學們飛速地流覽完地球人的一生,成年、結合、繁衍、衰老,直至死亡,火化成灰。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他們第一次知道茫茫宇宙中原來還有物種以這樣一種形態生存,心中普遍感受到了震撼。
  “地球人的壽命與我們相比很短暫,因為他們是有性繁殖,所以每個人都有家庭,有家人,在地球語中,他們管這些人稱做爸爸、媽媽、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學生們也不自覺跟著低聲複述,這些完全陌生的詞彙,念起來卻是朗朗上口。
  “天宿人沒有地球人那樣龐大的家族體系,更加不存在血緣關係,但我們也可以有家人,”他笑著看向瑤台,“阿瑤就是我的家人,今後你們也會擁有屬於自己的家人。”
  “但是我們沒有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直尚略一思忖,“你們有沒有人好奇,既然我們都是由靈魂轉化的,我們的名字從何而來?”
  大家竟是第一次發現這個問題,對此全然不知。
  “答案就在能量倉上。每個靈魂回歸後,我們都會按次序安置,每個倉室都有自己的姓氏,而人名也有一套固定的順序,我們將姓氏和人名組合起來,就是大家現在的名字。”
  眾人恍悟,原來是這樣。
  “所以……其實也只是我偷偷這麼想,那些跟我們在同一個能量倉內沉睡、蘇醒,擁有相同姓氏的人,不也正是我們的兄弟姐妹嗎?”
  “啊,”很多人突然覺得心頭一亮,“原來不知不覺中,我們也有這麼多家人,博士,我能去看一眼安置過我的能量倉嗎?”
  “當然,”直尚微笑道,“大家不妨在我右手邊的面板上查詢自己的姓氏所在區,在對應的區間就可以尋找到自己的倉室。”
  興奮的同學們立刻一擁而上地湧到查詢面板前,眼尖的淩霄早就在一片姓氏中找到了淩所在的區域。他照著指示牌一路尋過去,真正走起來,才發現大殿比想像中還要大上許多,沿途遇到的工作人員都是使用小型代步機移動,可見這裡的占地之廣。
  “淩、淩、淩……”他在一排排能量倉中尋找著,終於發現了姓氏為淩的倉室。
  “這裡,就是我蘇醒的地方……”他把手放在密封蓋頂,心裡湧起一股親切的感覺。
  在能量倉的側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從這裡蘇醒的人名,淩霄的名字顯而易見地排在末尾,排在他前面的,都是淩氏的先輩。
  “淩揚、淩琅、淩道羲……原來這些就是我的前輩,也不知道他們還活著沒,”淩霄自言自語道。
  此刻正在艙內休眠的靈魂的名字格外醒目,淩霄情不自禁便念了出來,“淩、小、路,你應該就是我的弟弟吧……”
  他覺得需要舌尖與牙齒接觸兩次的這個詞語非常可愛,又清晰地念了一遍,“弟、弟,我也是有家人的人了。”
  他小心翼翼地伏在密封艙上,將耳朵貼了上去,闔上眼,仿佛真得能夠聽到裡面傳來的心跳聲,“你一定要快點醒來……”
  周圍一切都靜了下來,只有沉穩的心跳聲有規律地響著,淩霄閉著眼睛,安詳地仿佛睡著了。這是天宿人永遠無法理解的,回歸母體的安全感,在這一刻卻清晰地傳達到淩霄腦海。
  不知過了多久,淩霄緩緩睜開眼,一個複雜的文字出現在視野。視線對焦了好幾次,模糊的畫面才漸漸清晰起來,最終顯現出一個嬴字。
  意識混沌的淩霄怔了怔,這個字看上去好眼熟啊,我好像在哪裡見到過一樣?
  他瞅了瞅自己倉頭的淩,又瞧了瞧隔壁的贏,一個警覺的後躍跳離了半米,緊接著餘光就掃到了嬴風,也不知道對方是從什麼時候起站在那裡的,難不成……?
  一想到自己方才幼稚的舉動,淩霄就恨不得舀一瓢淨化池裡的水澆過去,洗除對方的記憶。
  “你、你怎麼在這裡?”淩霄站在自己的地盤前,理直氣壯地問。
  嬴風給了他一個神經病的眼神,徑直走到隔壁倉,隔壁倉此刻同樣也有靈魂安睡,姓名牌上寫著嬴政。
  淩霄腦筋使勁地轉了轉,終於想起來自己為什麼看那個字眼熟,原來隔壁就是贏風的母倉。淩霄看了看兩具能量倉之間的間隔,連一米都不到,這跟同床也沒有什麼區別,感情在沉睡的這十幾二十年來,他跟嬴風一直是鄰里關係?
  嬴風無視一旁橫眉豎目的淩霄,模仿他剛才的行為,抬起右手,靜靜停於倉頂。淩霄突然莫名地開始緊張,無意識咽了咽口水,他也能體會到那種奇妙的感覺嗎?
  兩個人誰都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響,空氣仿佛凝固了一樣。
  一個聲音打破了寂靜,“咦?你們兩個也在啊?”
  恍若驚醒的淩霄扭頭一看,“你怎麼來了?”
  來的人是屏宗,“我也在這個區。”他指著身邊倉頭大大的屏字,跟淩霄他們只隔了條過道,“看來我們之前住得都挺近嘛。”
  “是啊,”淩霄瞄了眼嬴風,他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紋絲未動,“也不知道是按什麼原理劃分的。”
  “應該是發音,你沒發現,淩、嬴,還有屏,這些發音都很相似嗎?”
  淩霄仔細一品,確實如此,他立刻望向自己的左手邊,“好像真的是這樣,我這邊是冥。”
  “我隔壁的是……景,還有冰。”
  兩個人發現了新的興趣點,挨個看了下去,跑到一個倉邊便報出一個姓氏,剛剛還安靜如許的館廳,瞬間充滿他們愉快的對喊。
  “吵死了,”在淩霄跑完一圈回到原點後,正好聽到嬴風低聲說到。
  淩霄剛想說關你什麼事,基地上空突然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急促尖銳的鳴笛,一聲連著一聲。
  “發生什麼事了?”淩霄提起了警覺。
  “先集合再說!”屏宗已經拔腿往控制中心跑了,淩霄緊緊跟在他身後,跑到一半不放心地回頭瞅了一眼,發現嬴風竟然沒有跟上。
  他心下遲疑,腳步也不自主放慢了,屏宗察覺出他的異常,“你怎麼了?”
  淩霄握了握拳頭,“你先走,我馬上過去!”
  “喂!”屏宗想叫住他,可淩霄早已調頭沖來時的方向狂奔,速度之快,只留給屏宗一個模糊的影子。
  屏宗無法,只得任由他去,自己則以最快速度趕到主控區,順利地找到嵐晟,這才放下心來。
  “發生什麼事了?”
  嵐晟比他早到,多少掌握了一些情況,“天文預警,附近的一顆小行星發生意外解體,預測可能會有隕石在這附近墜落。”
  行星解體是這裡常見的天文事件,屏宗觀察了一下周圍,雖然警報響個不停,但每個工作人員都在崗位上井然有序地工作,沒有一個人表現出慌亂。
  能量倉管理面板早已被切換成巨大的天文監控台,複雜的數位與符號在投影屏上飛速地跳動著,嵐晟等人對此一竅不通,只知道位於螢幕正中央的就是天宿星最重要的建築——靈魂燈塔。
  負責安保的工作人員組織學生撤離到安全地帶,每個人都惴惴不安,七嘴八舌地向大人發問。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是這裡要被隕石擊中了嗎?”
  “我們會不會有危險?”
  工作人員一邊安撫情緒,一邊維護秩序,“不要擔心,這只是小事件,基地完全可以保障同學們的安全。”
  屏宗掙扎著擠到人群最前面。
  “我們還有一……不,兩個同學沒有歸隊。”
  他的話引起了工作人員的注意,“他們在哪裡?”
  “最後一次見到是在g3區。”
  對方迅速通過呼叫器將這一資訊傳遞給同伴,一番交流後,他才關閉通訊儀,“放心吧,已經派遣員工前往該區域尋找了,一定不會讓任何一個學生出事!”


  第7章 貪狼

  淩霄在能量倉間飛速地穿越著,就算是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監控器,也只能勉強捕捉到螢幕上掠過的一個灰影。
  淩霄從大廳的一端飛奔到另一端,終於在盡頭的拐角發現了同樣一閃而過的嬴風。
  “別想著要甩掉我,”淩霄一個加速躍到他跟前,嬴風只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並沒有為他的出現感到意外,“別忘了,我也是股東之一。”
  嬴風沒有表示歡迎也沒有拒絕,他把從枕鶴那裡得到的晶片向空中一丟,隨即比出一個放大的手勢。透明的地圖被打開,上面用白線詳細畫著路線,當他們移動時,地圖也跟著一起移動,甚至會隨著面向而旋轉,就連沿途攝像頭的位置都細心地標注出來了。
  在它的指引下,他們避開了監控範圍,徑直來到一處偏僻的實驗室,實驗室的門上貼著警告語——研究重地,閒人免進。
  大概是覺得不會有人來,這扇門沒有上鎖,嬴風收了地圖,兩個人推開門走了進去。
  所謂的研究重地比淩霄預想中要簡陋得多——幾台不明用途的儀器,一些顏色迥異的藥劑,書架上堆積的陳年檔案,角落裡還有一台模樣十分普通的電腦,這台電腦的型號古老,現在很多人都不屑於使用。
  “看來這位叫太殷的大師果然是一位念舊的人,”不管是對人還是對東西。
  嬴風二話不說按下了開機鍵,老舊的機器已經很久沒有被啟動過了,生銹的主機板發出一陣不耐煩的轟鳴,淩霄對著蒙塵的鍵盤用力吹了口氣,頓時被揚起的灰嗆得直咳嗽。
  嬴風在對方做出吹的動作之前就警覺地掩住了口鼻,等灰塵散去後,露出淩霄因為咳嗽而泛起淚花的眼眶,手掌還在不停地在面前扇動著,肉眼可見的塵埃微粒隨著他的動作恣意飛舞。
  “笨蛋,”嬴風低低罵了聲。
  眼淚汪汪的淩霄怨念地瞅著他,這還不是怕一會兒敲鍵盤手會弄髒,可惜他現在嗆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嬴風不想浪費時間,直接將枕鶴給的解鎖器接入電腦,螢幕上立刻出現等待讀條的畫面。
  片刻功夫,密碼破解成功,在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套特別老舊的系統,淩霄只在電腦發展史的課本上看到過這種操作介面。
  嬴風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著,淩霄也不知道對方幾時學會操作這種古董機,感到十分驚奇,“你為什麼會用?”
  嬴風知道不回答他就不會甘休,“有種地方叫圖書館。”
  “你特地借書來學習已經淘汰的作業系統?”淩霄難以理解,“為了尋找前世的戀人你也是夠拼的。”
  “你不會懂,”嬴風已經進入到太殷的研究日誌中,並在裡面靈活地搜索起關鍵字。
  “是這個了,”聽到嬴風這樣說,淩霄立刻湊過去看,兩個人還是第一次頭並頭挨得這麼近。
  ——x年x月x日,今天殤瑒意圖自殺,他偷走了我的匕首,並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原來太殷的契子叫殤瑒,”淩霄看到這裡就忍不住說,“也不知道這個名字,是他前世的名字,還是這一世的名字。”
  “肯定是前世。”
  “你怎麼知道?”
  “因為這日誌是太殷寫的,不管這一世的雛態叫什麼,在他眼裡都是前世的殤瑒。”
  淩霄無法反駁,憋了憋嘴繼續看下去。
  ——我在發現他的舉動後,上去搶奪匕首,他在反抗中同樣割傷了我,我們兩個的血液同時流到了地上,緊接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他流出來的血如同有生命一般湧向了我的,血液中就像有磁性一般相互吸引,我們兩個都被這種景象驚呆了,他求死的行為也因此而停了下來。
  ——最終兩泊血液凝聚到了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我懷疑,是他的血液這一世沒有被污染,仍舊繼承了前世的記憶所致。
  ——如果這個猜想成真,那麼每一個沒有經歷過成人儀式的雛態,都可以用這種方法,來尋找前世的配偶。只可惜,我沒有辦法取得更多的血液樣本來證實這個猜測是否屬實。
  這則研究日誌就到此為止,上面介紹的鑒定方法比淩霄預想的還要簡單許多,只是真實度連太殷本人都無法證實。
  “你覺得他寫得可信麼?”良久的沉默後,淩霄率先問起。
  嬴風看樣子也在思索,但並未表態。
  淩霄略一沉吟,“要不要試試?”
  嬴風眉頭一蹙,“試什麼?”
  淩霄將臉轉向一旁的電腦,這樣的提示對於嬴風來說已經足夠了。
  “沒有這個必要。”嬴風不為所動。
  “為什麼沒有必要?”淩霄攔住他正欲關機的手,“你是覺得我們兩個前世不可能?當然我也覺得不可能,可要是萬一前世你是我的契子……”
  “不可能,”嬴風冷冷地打斷他,“就算是前世,我也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契子。”
  “不試怎麼知道?”淩霄面無表情地激將他,“還是說,你怕了?”
  嬴風右手一晃拔出了匕首,“誰先來?”
  淩霄方才的淡定都是裝出來的,見對方拿出了匕首,一把奪了過來,“我先!”
  對於自己匕首被搶嬴風顯得很不滿,“你就不會用你自己的?”
  “沒帶,麻煩。”
  嬴風簡直對他無語,匕首是每個天宿人必備的貼身武器,重要性幾乎可以與終端和磁卡並列,淩霄居然連這個都不帶。
  在他腹誹的功夫,淩霄已經毫不猶豫地刺破了自己的指尖,舉著流血的手指東張西望了半天,最後選擇了相對寬敞的窗臺,雪白的檯面上,一滴暗紅色的液體就這樣滴了上去。
  “該你了該你了,”他把匕首交還給嬴風,看著他學自己的樣子同樣刺破手指,作勢要往附近的地方滴。
  “太遠了,”淩霄緊忙掰過他的手,朝著自己那滴血又靠攏了些,“離得那麼遠,就算想流都流不過來。”
  “你有完沒完!”嬴風低聲喝道,“你乾脆直接滴到一起算了!”
  雖是這樣說,嬴風還是在淩霄的外力作用下將指尖移了移,將自己的血滴到了窗臺上,與旁邊的血珠只有一指之遙。
  淩霄牢牢盯住窗臺上的兩滴血,精神出奇地緊張,嘴唇抿得死死的。
  “夠了!”聽到嬴風的低喝,淩霄才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抓著對方的手不放。
  他連忙撒手,手心火辣辣得燒,索性在衣服上嫌棄地蹭了蹭,嬴風的臉色更不好了。
  不遠處的某個血珠突然間顫動了一下,劍拔弩張的二人難以置信地同時扭過頭去,震驚的視線幾乎要將窗臺貫穿。
  沒人知道在百米開外的廢棄實驗室,有兩個人正在進行著這種“儀式”,他們都被監控巨幕上的畫面吸引了。突破大氣層後依舊倖存的隕石拖著熊熊火焰從高空呼嘯而來,立體的視覺效果讓人懷疑它們下一秒就要砸向大殿的屋頂。
  這還是學生們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目睹這種天文現象,膽大的看得目不轉睛,膽小的已經驚呼出聲,這是非常難得的教學觀摩,直尚分派好各崗位的任務,索性走下指揮台,對學生們進行起現場解說。
  “天宿星由於周邊存在著星雲漩渦,小行星解體事件時有發生。為了應對這種意外,基地配置了比軍部還先進的防護罩,不僅可以防物理碰撞,還可以防高溫、輻射、防磁防毒,就連炙陽射入的紫外線都會被淨化。”
  為了向同學們更好地演示,同時也是出於安全考慮,直尚下令工作人員啟動基地的防護罩。只見一個巨大的半圓形透明罩自地表緩緩升起,將整個基地籠罩在其中,罩子的可見度非常低,若是不仔細看,壓根察覺不出它的存在。
  “好了,現在我們是絕對安全的,就算隕石直接砸下來都不必擔心。”
  這個保證讓一部分人放下心來,但學生中仍有幾個人無法避免地面露焦慮。
  “請問我們的同學找到了嗎?”這是放心不下淩霄的屏宗。
  “嬴風也沒有回來,你們有誰看到他了嗎?”逐玥大概是所有人中第一個發現嬴風不在的人。
  “大家放心,我們已經有同事去相關地區查看了,其他同學請原地待命,不要擅自行動,”工作人員攔下了蠢蠢欲動的逐玥。
  而逐玥心中惦記的那個人,此刻一反平素的冷靜,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緊了窗臺上的兩滴血,它們靜止在那裡一動不動,不免讓人懷疑方才的顫動只是他們的錯覺。
  一分鐘過去了,血液還是沒有任何變化,嬴風率先恢復過來,覺得自己配合淩霄做這種試驗真是蠢斃了,而方才有一瞬間居然會感到緊張更是蠢上加蠢。
  “現在你滿意了吧?”他的聲音又恢復到平時的冷漠。
  淩霄片刻間變換了好幾種表情,可惜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些表情意味著什麼,嬴風就更不會知道了。
  開啟基地的防護罩無疑是多慮的,多數隕石在墜落的途中就被燒毀,只在空中留下滾滾濃煙,還有少數倖存者落入海裡,濺起了巨浪。
  “燈塔是不是在海邊?”嵐晟認真觀察了半天,突然開口問。
  “是的,”直尚回答他。
  “那豈不是燈塔所處的位置最危險?”
  簡直是為了證實他神一般烏鴉嘴的存在,有工作人員緊急彙報,“首席,發現一枚體積較大的隕石,以飛行方向和角度推算燈塔正處於它的運動軌跡上!”
  “啟動燈塔防護罩,”直尚沉著地下令。
  “是!”
  片刻的安靜。
  “報告!燈塔防護罩遠端控制發生故障,啟動無效!”
  “什麼?”
  直尚迅速奔去,連續按動了數次啟動鍵,燈塔方向毫無反應。
  “不是每天都有例行檢查嗎?今天負責安檢的人是誰?”
  “報告,是我!”一個人站了出來,直尚一見到他就皺了皺眉,這名叫昱泉的助理研究員性格孤僻、少言寡語,很少與人溝通。
  直尚在公是他的現任上級,在私是他的前任師兄,可即便這樣的雙重關係,也不曾拉近二人的距離,除去工作上必要的對話,二人幾乎從未有過交流。
  “你今天檢查過啟動裝置了嗎?”
  “是的,當時一切正常。”
  “那為什麼會突然故障?”
  昱泉的撲克表情一成不變,“我不知道。”
  “計算隕石有可能擊中燈塔的剩餘時間。”
  答案幾乎是瞬間給了出來,“兩分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
  直尚把現場指揮權移交給副官,自己則進入了殿內傳送裝置。
  “首席你去哪?”
  “燈塔上有備用的手動啟動鈕。”
  “可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可能趕得過去……”副官的話還沒說完,直尚的身影就已經消失在了傳送器內。
  “喂,你來看這個,”淩霄在太殷的實驗室胡亂翻看著對方留下來的檔案,在其中一頁發現了有趣的東西。
  他指著檔案上的照片,“這不是瑤醫生的契子,直尚博士嗎?”
  淩霄再次翻回到檔案的封面,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原來太殷曾經是直尚博士的導師。”
  嬴風把電腦關掉,順口接道,“他們是基地的前後兩任首席研究員,是師生關係也不足為奇。”
  淩霄翻到下一頁,驚訝地叫了起來,“原來瑤醫生也是太殷的學生?她之前也是基地的研究員?”
  嬴風也被這個消息吸引了,走過來與他一同流覽,太殷的學生相當有限,這份名冊翻到下一頁就沒了。
  “所以這位天才首席研究員前輩叛逃前收的最後三個徒弟,分別是直尚博士、瑤醫生,還有這個……叫昱泉的助理研究員,枕鶴說太殷的敗露源于自己學生的背叛,難不成就是他們三個中的一個?”
  淩霄喟歎,“這三個人如今一個是首席,一個去了初等學院當保健醫,還有一個不知道在哪裡,也不曉得當年他們的老師鬧得驚天動地的時候,他們都在做什麼。”
  淩霄隨手把檔案放回原處,又被實驗臺上色彩鮮豔的藥劑吸引了視線。
  “這些又是什麼……”
  他剛說出這幾個字,就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拖到了實驗室的角落,他本能地想呼叫,卻發現連嘴巴都被對方捂上了。
  “有人!”


  第8章 隕玨

  嬴風的聲音成功地阻止了淩霄的掙扎,見懷中人安靜不動了,嬴風這才慢慢將手放下。
  淩霄以一種無比曖昧的姿勢被他半抱在懷裡,兩具身體毫無縫隙地緊貼在一起,嬴風呼出來的氣息打在淩霄後頸,像夾雜著看不見的顏料分子,成功將那裡染成了紅色。
  有人進來了,實驗室裡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他們兩個借著櫃子的掩護躲在角落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更不敢貿然探頭去看。
  門再一次被推開了,先前進來的人看到來人後顯然很驚訝,他的情緒透過聲音表達出來,“你怎麼會來這裡?”
  這是不久前他們才剛剛聽到過的男聲,溫文儒雅,謙謙如玉。
  “別忘了,我也曾經在這裡工作過,我很清楚你要做什麼。”
  第二個聲音更耳熟了,淩霄與嬴風心有靈犀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是瑤醫生,若不是已經看過實驗室裡的資料,兩個人恐怕會為這句話感到無比驚訝。
  直尚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果然什麼都瞞不住你,現在情況很緊急,”又是一陣瑣碎聲,這次淩霄聽清了裡面有玻璃碰撞的聲音,直尚的語速也快了許多,“駕駛飛行器趕往燈塔是不可能的,好在我們還有老師留下來的燃燼二代。”
  “可是當年二代並未完全研發成功,老師說過它只是半成品,副作用非常大。”
  “現在顧不了這麼多了。”
  淩霄和嬴風抑制不住好奇心,冒著危險偷偷探出去半個頭,好在那二人精力集中,誰都沒有發現這邊的異常。
  瑤台看著他動作俐落地將瓶內的化學藥品抽取到針筒內,一伸手將他攔住,“還是讓我去吧,別忘了,我是你的契主,我的能力比你強。”
  直尚笑著摸了摸她的頭,“你的責任是保護孩子,我的責任是保護這裡,時間不多了,我得走了。”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舉起注射器,手上的動作卻在那一霎那停滯了。
  難以置信的情緒湧上他的眼底,“你……”
  任淩霄那兩個旁觀者也看得出來,直尚有此舉動並非出自本意,他的手掙扎著在顫抖,僅有的一個字都像是拼命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瑤台輕而易舉地從他手中取下了注射器,輕輕一吻落在他唇畔,在他耳邊呵氣道,“契主之命,不得有違。”
  直尚絲毫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瑤台將鮮橙色的藥水盡數注射到自己的體內,沖自己莞爾一笑,閃電般消失在眼前。
  基地警報再一次拉響,危險等級也上升了一級,行星爆炸產生的最大一枚隕石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迫近,而燈塔恰好處於它的墜落軌跡上。
  “報告,已確認隕石一分鐘後會命中燈塔!”
  “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系統自動進入倒計時。
  “準備光子炮,”次席研究員下令。
  “發射角度不理想,隕石與燈塔距離過近,容易誤傷,”工作人員報告。
  次席重重一掌拍上了控制台,這麼緊要的關頭,首席撂下攤子到底去了哪裡?
  “燈塔會被撞毀嗎?”學生們緊張地捂住了嘴,有的已經要哭了。
  工作人員愁雲密佈,在這裡任職了這麼久,還是第一次有如此被動的局面。
  系統還在盡職盡責地計時,“十、九、八……”
  就在指揮中心所有人一籌莫展時,突然有人指著監控屏,“看啊!”
  只見一道亮光閃過,燈塔週邊同樣籠罩上一層近乎透明的防護罩。
  “有人啟動了緊急防護罩!”
  幾乎是同時,巨大的隕石拖著火焰和濃煙的尾巴自天邊飛來,不偏不倚地正中燈塔,一聲巨大的撞擊聲響,飛揚的塵土和漫天的煙霧頓時無情地將燈塔籠罩其中。
  人們緊張地盯著監控屏,一段時間過後,濃煙散去,燈塔重新顯露,完好無損。
  大廳內響起了一片鬆氣聲和歡呼聲,有人緊捂胸口,有人熱情擁抱,學生們都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緊張的時刻,好像過了整整一個世紀。
  淩霄和嬴風躲在暗處,除了那聲來自遠方的悶響外什麼都不知情,他們只能看到直尚像被人下了定身咒一樣一動不動地待在原地,直到響聲過後,咒語才被解除。
  “阿瑤!”直尚方一能動,立刻沖了出去。
  終於等到機會了,嬴風推了淩霄一把,“快走!”
  淩霄率先從藏身地竄了出去,沖到門口,沒走兩步又折了回去,這時已經出了實驗室正門的嬴風眉頭一皺,正想責怪幾句,那人又再次出現在面前。
  “這個,”淩霄手一攤,掌心裡是被嬴風遺忘的解鎖器。
  嬴風及時收回了要說的話,收起解鎖器,但又覺得淩霄哪裡不對勁。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他盯住淩霄另一隻手,後者心虛地把攥起的拳頭又往身後藏了藏。
  “什麼都沒有,快走吧,一會兒有人來了。”
  嬴風沒時間跟他理論,兩人飛快地一前一後返回g區,果然有工作人員在那裡尋找失蹤的學生,見到他們的人,遠遠跑過來,“你們沒事吧?”
  “剛才警報響了,我們一緊張,就迷路了,”嬴風鎮定地說。
  淩霄也故作慌張地點點頭,“是啊,剛才發生什麼事了?”
  嬴風瞥了他一眼,手裡空空如也,不知道他方才從實驗室裡拿了什麼東西,如今又藏到哪裡去了。
  “是附近有小行星意外解體,不過警報已經解除了,”工作人員為他們解釋道,“你們沒事就好,我現在帶你們回去。”
  “行星解體?那瑤醫生和其他學生們沒事嗎?”淩霄主要關心的是前者,但以防對方起疑心,只能對方才實驗室裡發生的一幕裝作毫不知情。
  “學生們都在大殿,沒有人受傷,瑤助理剛才離開了,不過應該也沒有事。”
  “你剛才叫她瑤助理?”淩霄敏銳地捕捉出他言語中的漏洞。
  “哦不,瑤醫生,”工作人員慌張地改了口,“我不小心說錯了。”
  淩霄聯想到了剛剛看到的檔案,試探性地打探道,“其實瑤醫生私下跟我說過,她之前是有在基地工作過一段時間,還跟了一個很有名的導師,好像是叫太什麼……”
  淩霄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冒險,很容易引起他人的懷疑,對於這種賭幾率的行為,連嬴風都在後面暗自捏了把汗。
  工作人員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是前任的首席研究員太殷,她連這個都告訴你了?你們的關係一定很好。”
  “呃,還好吧,”見對方沒有起疑,淩霄偷偷松了口氣,“瑤醫生平時挺照顧我們的,也經常聊一些私事。”
  “瑤醫生……不,姚助理之前確實是基地的一名助理研究員,不過那已經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工作人員見淩霄是知情人,便捨棄顧慮聊了起來。
  “不僅如此,她還是基地前任首席的直屬弟子。前任首席並不輕易收徒,近幾十年來也就收過三個,其中一位就是現任的首席,你們剛才見到的直尚博士。”
  “那瑤醫生後來為什麼沒有繼續留在基地工作,而是到我們學院做了一名校醫呢?”
  工作人員沉默了,半晌後,才道,“那是因為三十多年前發生了一場意外,前任首席犯下了一個不可彌補的錯誤,而瑤助理和她的師弟在這場事件中選擇了幫助自己的恩師。”
  “前任首席離開後,立場正確的直尚博士被提拔為新一任的首席研究員,原本即將轉為正式研究員的瑤助理,卻因為這件事被剝奪了繼續在基地工作的資格。”
  淩霄終於把前後兩件事聯繫到一起了,“那瑤醫生的師弟呢?他現在在哪裡?”
  “你問昱泉?他在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後迷途知返,向軍部檢舉了自己的導師,也算是戴罪立功。雖然他被允許留了下來,但以他的資歷,早就可以轉正了,可直到今天仍是一名助理,這都是當年的歷史遺留所致。”
  淩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前任首席太殷,他又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工作人員想了想,“他的實力用天才二字不足以形容,為人更是正直果敢、成熟穩重,但凡與他共事過的工作人員,沒有一個不崇拜他,敬仰他,在當年的基地可謂一呼百應。”
  “他有著高於常人的智商與執著,只要是他認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但興許就是因為太執著,最後才會決絕地走進了死巷。”
  他憶起當年來悲痛惋惜,字句發自肺腑,想來也曾對太殷心懷敬仰,奉若明燈。太殷的叛逃,不知道粉碎了多少像他這樣的人的崇拜。
  但更令淩霄感到意外的是,原來瑤醫生也參與了當年那起事件,不知道她從中扮演的是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在師恩和正義之間抉擇,想必瑤醫生內心也一定有過兩難吧。
  淩霄邊走邊想,腦子裡的人居然出現了,直尚博士攙扶著瑤台朝向他們走來,瑤台面色緋紅,呼吸急促,顯然正飽受藥物後遺症的折磨。
  淩霄一見他二人就立刻關切地迎上去,“瑤醫生,你沒事吧?”
  瑤台虛弱地搖搖頭,直尚替她開口向淩霄解釋,“阿瑤的身體臨時出了些狀況,暫時不能帶你們回去了。”
  淩霄自然曉得那不是身體臨時出狀況那麼簡單,但他也只能偽裝成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好的,那瑤醫生你要注意保重身體。”
  瑤台勉強點點頭,其後而來的嬴風也沖她微微一頷首,雙方擦肩而過。
  “一會兒會有基地的工作人員護送你們回學院,難得的一次校外實習弄成這樣,我們也很抱歉,”工作人員說。
  “別這麼說,那只是場意外,”淩霄心裡想,若不是這場意外,我們也不能那麼輕易地進入到實驗室,“待會兒是你送我們回去嗎?”
  “不,基地的進出管理很嚴格,會有週邊的同事負責送你們回去。”
  “對了,聊了這麼久,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
  工作人員笑笑,“我叫何歸,如果以後有機會再來,歡迎來找我。”
  淩霄和嬴風跟著何歸一起回到了大廳,有三個人一見他們回來就沖了過去,抓住淩霄問東問西的是屏宗和嵐晟,而嬴風身邊的自然是逐玥。
  淩霄只以迷路這樣的理由敷衍過去,說話過程中視線一直往嬴風的方向飄。後者對逐玥的關心似乎沒有什麼表示,不管對方問什麼一概冷冷地答覆之,到後來乾脆不理睬了。
  要是你們兩個的血溶到一起了,不知道你對他還會不會是那副愛答不理的表情,淩霄心道,但他才一有這種假設,就覺得心口發悶,一股鬱結之氣凝聚胸中,排解困難。
  而另一邊,逐玥心中也頗有不滿,“你剛才去哪了?為什麼會跟淩霄在一起?”
  嬴風的冷漠並非針對淩霄,就算對每天追著自己跑的逐玥,也是一樣,“這好像跟你沒關係吧。”
  逐玥剛剛才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可嬴風始終對他不理不睬,這讓他的決心顯得底氣不足,“我只是擔心你。”
  “我不需要你的擔心。”
  嬴風轉身走掉了,逐玥委屈地咬住了嘴唇。
  “警報解除,防護罩可以關閉了,”指揮中心傳來這樣的聲音。
  收到命令的工作人員按下了解除鍵,原本籠罩在基地上方的防護罩又緩慢下降,未經過濾的陽光再次照射進來,但僅憑肉眼,是完全分辨不出這其中差別的。
  在基地深處的某個地方,窗臺上兩滴尚未凝固的暗紅色液體,其中一滴微微地顫了顫,像有了生命似地向旁邊一滾,與另外一滴親密無間地溶合在了一起。


  第9章 紫徽

  如果說,瑤台的話為這些即將覺醒的雛態們提供了成人儀式的另一種可能,直尚的補充無疑是一劑強心針,讓許多搖擺不定的情侶都下定決心,以和平的方式渡過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刻。
  這其中就包括嵐晟和屏宗,當淩霄得到消息時,二人已經在校醫處做了登記,只待覺醒期一到,便正式舉行成人儀式。
  “你們真的決定這樣了嗎?”
  “嗯,”屏宗微笑著回答道,“我自願獻上心頭血,這一世做他的契子。”
  “我也會用得到的權利和能力保護他,”嵐晟言語間已經隱約一副當家契主的模樣了,“終身不會用契主的地位壓迫他。”
  淩霄聽到這話鼻子有些發酸,發自內心祝福的同時,又飽含著羡慕。
  “喂,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嗎?身為一個單身狗,你內心的痛苦我能夠理解,”嵐晟不客氣地戳著淩霄的臉,把他難得醞釀上來的感性又統統戳了回去。
  “算了,你們兩個重色輕友的,”淩霄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等你們舉行完成人禮,就可以升學了,狠心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
  “所以讓你加把勁啊,我們並不是第一對登記的,在我們之前已經有不少人在瑤醫生那裡做了報備,估計很快學院裡就會畢業一批人吧。”
  “也沒有那麼快吧,瑤醫生不是說了,就算舉行了成人儀式,也要確認雙方生理和心理方面都沒有問題才允許升學,”屏宗有些擔心地說。
  “能有什麼問題啊?”嵐晟不屑一顧地擺擺手,“你太緊張了。”
  “咦?”屏宗看到遠處兩個人影,“那不是嬴風和逐玥嗎?怎麼他們也去醫護室登記了嗎?”
  淩霄聞言立刻扭頭,果然看到屏宗口中的兩個人從一棟白色建築中走出來,而那正是璧空學院的醫護樓。
  淩霄心停跳了半拍,接下去嵐晟說了些什麼完全沒有聽到。
  “你發什麼愣呢?”嵐晟推了他一把。
  “哦,沒有……”淩霄心神不安地收回視線,“那個,我突然想到我有點事,我先離開一下。”
  淩霄消失的速度比他的尾音還快,留下嵐晟和屏宗兩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這傢伙怎麼閃得這麼快?”嵐晟感到莫名其妙。
  “不知道,你剛才說什麼,采血?”
  “你剛才在醫護樓門口沒看到通知嗎?每個人都要去采血,好像是要配合做什麼調查。”
  屏宗無語,“那你剛才看到的時候怎麼不說?”
  嵐晟拍了拍腦袋,“一轉身就給忘了,我看嬴風和逐玥八成也是去采血的吧,就是不知道淩霄去幹嘛了。”
  還沒醞釀好合適的藉口,淩霄就已經站在了醫護室門外,他遲疑著,不知道該如何向瑤醫生表達來意。
  ——瑤醫生好,我想知道同班的嬴風同學是不是已經登記了?
  這種涉及*的問題,就算問了也不會有答覆吧。
  ——不知道我們班有多少同學做了成人儀式登記?
  瑤醫生八成會回‘管好你自己就行’,這條方案貌似也行不通。
  就在淩霄百般糾結的時候,有人打斷了他的思考。
  “同學,你來找瑤醫生嗎?”
  淩霄循聲望去,從身上的制服辨別出來人是個護工。
  “啊?哦,是的,”淩霄支支吾吾地應了。
  “她這會兒不在醫護室呢,你恐怕要等她一下。”
  淩霄的緊張感消除了一些,“這樣啊,請問她去了哪裡?”
  “我剛才看到她往天臺走了,大概是去透氣了吧。”
  淩霄點頭道謝,那護工便走掉了。
  天臺……淩霄抬眼望瞭望,不如以閒聊的方式,側面打聽一下吧。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跑上了天臺,卻沒有看到自己要找的人。
  難道情報有誤?還是說她已經走了?淩霄剛想原路折返,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隱蔽的方向傳來,與淩霄正好隔了一個牆角。
  為什麼要躲在那麼偏僻的角落裡講話呢?淩霄心裡想著,下意識就走到了牆根處,對方的說話聲聽得更清楚了。
  “你這麼快就回去上班了,身體吃得消嗎?”
  淩霄一驚,直尚博士來學院了?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這雖然是直尚的聲音,但聽上去略有些失真,更像是從通訊器裡傳出來的,原來瑤醫生在跟她的契子聯線通話啊……淩霄想起了之前嵐晟說過的偷聽到器材科老師的*對話,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聽下去。
  “還好,”瑤台的聲音略顯疲憊,“幸好基地擁有最先進的醫療設備,二代的副作用真是超過了我的想像。”
  “下次不可以這麼胡來了,”直尚加重了語氣,“雖然你是我的契主,但我也希望你可以尊重我的決定。”
  瑤台笑笑,不置可否,直尚知道說也無用,無奈地歎了口氣,方才的強硬又不著痕跡地褪了下去。
  “我是說真的,你每次都濫用你的權利,上次是,這次也是。”
  淩霄特別好奇他口中的上次指的是哪一次,就聽到瑤台幽幽地開了口,“這次我注射了半成品的二代,事後及時使用了最強效的淨化劑,又在醫療艙內躺了兩個小時,最後在你的悉心照料下休息了一整夜,饒是這樣仍感覺到身體有所不適。”
  “想當年,老師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注射了幾倍於我的劑量,在與軍部的鬥爭中體力耗盡、身受重傷,最後一無所有地逃亡。沒有藥品,沒有醫療儀器,身邊還帶著一個對他恨之入骨的雛態……”
  直尚從她舊事重提的第一個字起就緘默不語。
  “你說,老師他現在還活著嗎?”
  一段令人尷尬的沉默過後,瑤台主動打破了僵局,“算了,不說這個了,你那邊怎麼樣,排查出故障的成因了嗎?是意外還是人為?”
  “找到原因了,是一個實習生在設定程式時造成了命令衝突,雖然是人為導致,但不是故意而為之。”
  “那就好,我相信昱泉不會做你懷疑的那種事。”
  “是,”直尚也面露愧色,“之前的事實在是太過巧合,也怪我對自己的下屬不夠信賴,好在這個疑慮只跟你一個人提過。昱泉經歷了上一次的事件,再加上他自身的性格,本來就很難取得周圍人的信任,我不能讓他再一次陷入困境。”
  他頓了頓,又道,“不管怎麼說,我們也曾經師從同一個導師,過些日子,我決定再次向軍部申請,終止他的考核期,提升他為正式研究員。”
  瑤台贊同地點點頭,“應該的,他這個助理做得也夠久,只怕再拖下去,我都當上校長了。”
  她的話成功逗樂了直尚,“你們校長近來可好?”
  瑤台歎氣,“還是老樣子,不過他這次提出的溫和動員成果不錯,再加上你的配合,今天一早就有好幾對學生來登記,表示願意效仿你的做法,自願獻血。”
  這個聽上去原本應該令人輕鬆的消息卻讓直尚心情越來越沉重,“其實說出那番話之後,我就一直在檢討,這樣做到底對還是不對。”
  “這不關你的事,”瑤台嚴肅地否決他,“是我命令你這樣做的。”
  “一想到那些滿心信賴我的雛態,一旦步入成人儀式,卻發現真相遠沒有我描述得那麼美好……”
  “你不要胡思亂想了,”瑤台厲聲打斷他,卻仍未阻止他最後一句話出口。
  “……我就很後悔,我們這樣聯合起來欺騙孩子,真的好嗎?”
  直到瑤台結束通訊也沒發現躲在牆根聽了全程的淩霄,他窩在那裡大氣也不敢喘,確定瑤台已經離開了之後,僵直的身體才慢慢鬆弛下來。
  什麼情況?刺耳的警鳴聲在淩霄心底響起,他好像無意中聽到了不該聽的內容,為什麼博士會說欺騙孩子?他到底騙了我們什麼?
  原本來找瑤台的目的因為這樣的意外被拋之腦後,淩霄想找一個人來問,左思右想,也只能想起那個人。
  “所以你就跑來問我?”枕鶴悠然自得地躺在他那張寬大柔軟的躺椅上,別提有多享受了,見到淩霄上門連手指頭都不抬一下。
  淩霄在心裡詬病,這跟他第一眼見到的枕鶴簡直判若兩人,他若是一開始就以真實面貌示人,恐怕沒幾個人會來找他做生意吧。
  也不用他招呼,淩霄自己挑了把椅子坐了下來,“你不是情報人員,知道得比別人多嗎?”
  “我是情報人員不假,”枕鶴懶洋洋地拖了個長音,“可是你還有錢嗎?”
  淩霄不高興,“我一整個月的生活費都劃給你了。”
  “所以嘍,”枕鶴理所當然地說,“既然你支付不起,又何必來找我問,我這裡是小本生意,不賒帳的。”
  “你這人,真是……”淩霄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形容他好了,“像你這樣的人,一定沒有人喜歡你,難怪到現在都不能成人。”
  枕鶴盯著他笑,很瘮人的那種,笑得淩霄毛骨悚然。
  “算了,當我沒說,”淩霄直覺覺得這個人還是不要得罪的比較好,“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枕鶴回答得相當乾脆。
  淩霄沒想到他承認得這麼痛快,頗感意外,“那他現在人呢?”
  “她不要我,”枕鶴的視線投向了遠處,答非所問,“如果我真的有兩情相悅的物件,也絕不會跟對方舉行什麼成人儀式。”
  “為什麼?”淩霄愣。
  “因為成人儀式都是騙人的,真正相愛的兩個人,不應該通過那種形式走到一起。”
  淩霄豎起了耳朵,“博士說他欺騙了我們,你也說成人儀式是騙人的,真正的成人儀式到底是什麼樣子?”
  枕鶴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只比出一個錢來的手勢,淩霄一下子就洩氣了。
  “我現在有點理解,為什麼你愛的人不要你了。”
  枕鶴絲毫不感到臉紅,“承蒙誇獎。”
  “又有客人來了,”枕鶴拍了兩下手,“歡迎光臨。”
  淩霄感到很意外,因為這次上門的人竟然是嬴風。
  “你也來找他?”他問。
  嬴風無視他的提問,手一揚,一樣東西飛了出去,“我是來還這個的。”
  枕鶴笑著伸手接住,“幹得不錯啊少年們,找到你們想找的東西了嗎?”
  淩霄一想到窗臺上那兩滴一動不動的血,就不爽地嘁了一聲。
  嬴風看上去並不想在此逗留,把解鎖器還給枕鶴後轉身就走,淩霄見他走了,也立刻從凳子上跳了起來,“等一下!”
  枕鶴把玩著嬴風還他的解鎖器,望著二人離開的背影,眼底充滿玩味的神色。
  “有意思。”
  他轉了轉手上的環指,那竟是一個秘密通訊設備,透過極特殊的方式傳達訊息,甚至可以躲避軍方的信號攔截。
  “喲,前任的首席研究員先生,”他玩世不恭地向這位比他多活了四百多年的老前輩打招呼。
  投影儀中的人神情冷漠,“我說過了,不許這麼叫我。”
  “好吧,太殷……大人,”枕鶴想了想,還是決定加上一個尾碼,“你遺落在實驗室裡的研究資料,已經順利拷回來了。”
  “做得很好,”太殷的嘴角線條總算放柔和了些許。
  “這當然也多虧你們的內外配合,搞出來這麼大的動靜,居然還沒有引起懷疑。只是我不明白,既然你在基地有線人,為什麼不直接讓你的人把資料傳出來,還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
  “你不懂基地的管理,看似開放,實際很嚴格。在基地內部工作的人員,是無法把任何東西攜帶出來的,只有透過基地以外的人才可以,學生是最不會引起懷疑的物件。”
  “明白了,所以還要感謝璧空組織了這麼完美的一次校外觀摩,好像做出這個提案的校醫,跟太殷大人關係匪淺的樣子?”枕鶴意有所指。
  太殷置若罔聞,“基地那邊的監控錄影我自會找人處理,這次的事情必須做的不留痕跡,現在還不是暴露的時機。至於你選中的人,你要負責到底,不要讓他們說出不該說的。”
  枕鶴把手裡的解鎖器——更確切地說那是一個存儲棒——拋起來又接住,並樂此不疲地反復,“那是當然,就算他們本人至今也仍被蒙在鼓裡,我相信他們說不出來什麼的。提到這個,我覺得他們之中任何一位都是難得一見的人才,真希望有朝一日……”
  他用指肚摩挲著存儲棒的外殼,“……他們能與我們並肩作戰。”


  第10章 無極

  “嬴風!嬴風你等一下!”
  嬴風無可奈何地止住了腳步,他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傢伙這麼纏人呢。
  适才嬴風在前面走的時候,淩霄一個勁地在後面追,如今兩個人真正面對面了,淩霄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你有事沒事?”嬴風直截了當地問,潛臺詞是如果沒事的話趕緊走。
  淩霄一咬牙,“你跟逐玥登記了嗎?”
  嬴風蹙眉,“登記?”
  “就是,就是在瑤醫生那裡,登記成人儀式什麼的,你知道的。”
  他說得含糊其辭,嬴風根本沒聽懂。
  “我不知道。”
  “就是沒登記嘍?”淩霄的精神一下子好了不少,“那我怎麼看到你們兩個今天一起從醫護樓裡出來?”
  “你跟蹤我?”
  “我就不能無意中碰上嗎?”
  “我們就不能無意中碰上嗎?”
  淩霄小聲嘀咕,“你是無意,他是不是無意就不好說了。”
  嬴風不知是聽清了還是沒聽清,總之是無視了,“你追過來就是想問這個?”
  “問問都不行啊,”淩霄為了掩飾尷尬揉了揉鼻子,“喂,你跟逐玥試過了嗎?”
  “試什麼?”
  “就,”淩霄比劃了一下割手指的動作,“上次那個。”
  這次嬴風一下子便會了意,“沒有。”
  淩霄心情舒爽x2,“為什麼不試?”
  “難道我要跟每一個人都試一次嗎?”
  “不這樣你怎麼能找到前世的伴侶呢?就怕你見一個試一個,血流幹了都找不到,”淩霄有點幸災樂禍地說。
  “你說完了嗎?”
  “誒?
  “其實你東拉西扯這麼多,無非就是一個目的。”
  “哈?”
  “其實你已經沒錢吃飯了吧。”
  “我……”
  “想借錢你可以直接說,不必一直拐彎抹角。”
  淩霄一愣,肚子好像真的恰如其分地響了起來。
  不對,這裡是互聯網,精神體怎麼可能餓肚子,淩霄鬱悶地低頭看了眼,現實中的他確實一天沒吃飯了,不過嬴風又怎麼會知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劃卡的時候我都看到了,沒有錢就不要逞能。”
  “誰說的,”淩霄不服氣地反擊,“我人緣好,有的是人可以蹭飯,根本不勞煩你費心。”
  事實上,他以各種藉口連續在屏宗和嵐晟那裡蹭了幾天,已經不太好意思了。
  “是嗎,”嬴風一副那就好的表情,“既然沒事,就請不要跟著我了。”
  淩霄負氣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嬴風走遠,最終消失在視野。
  不就是有幾個錢嗎?有什麼了不起的,又不是自己掙的……淩霄不停地在腹誹,為了把生活費存起來,平時吃的想必都是磨穀牌的能量麵包吧,這種麵包價格便宜又耐餓,所以錢才會留在卡裡花不出去,一定是這樣。
  淩霄腦補啃著能量麵包的嬴風,從網上退了下來,一睜眼就看到傳送器的燈是亮的。
  燈亮著就意味著裡面有東西,拜網路科技所賜,任何在網上購買的商品,都會透過傳送器發貨,上次枕鶴給嬴風的解鎖器,也是利用它轉換到現實。
  可淩霄明明沒有帶任何東西出來,也不可能刷卡買東西,為何傳送裝置的燈會亮呢?難道是屏宗或者嵐晟?他們三個之間有時是會買一些東西直接發到對方的地址,不過會是什麼呢?
  帶著一頭霧水,淩霄打開了傳送器,裡面居然是一整箱磨穀牌的能量麵包。
  淩霄面對這從天而降的大禮發了半天的愣,知道他卡上沒錢吃不起飯的人只有兩個,而顯然做這種事的人不可能是嗜錢如命的枕鶴。
  他懷著複雜的心情抽出其中一包,當場就囧了。
  居然是草莓味的能量包,粉紅色包裝由內而外散發著羞澀,上面還印著穿魔法服的小姑娘……這根本就是給女孩子吃的吧,嬴風你是故意在耍我嗎?
  雖然這麼想,但他還是猶豫著拆開了包裝,聞了聞,又咬一口。
  半個小時後,淩霄躺在床上心滿意足地揉著肚子,身邊扔著一個乾癟的包裝袋,袋子上穿粉紅色裙子的小姑娘笑靨如花。
  果然人餓的時候,吃什麼都是美味啊……淩霄心想。
  ***
  次日醒來,淩霄精神抖擻,能量包果然耐餓性強,一夜過後也沒增加饑餓感,目測一個足以頂替一天的消耗,而嬴風給他買的量正好夠維持到下一次生活費發放日。
  可一想到接下來每一天都要以這種東西果腹,淩霄又覺得有些發愁。
  他啟程前往教室,途中遇到兩個十二年級的學長,好像在欺負什麼人。
  以多欺少,以大欺小,本身就不對了,尤其是當淩霄發現被堵的那個人還是自己同班同學後,就更不能坐視不理了。
  “喂,”兩名璧空學院的十二年級生聽到有人在身後不識相地朝這邊喊,不耐煩地轉頭一看,樂了。
  “喲,這不是你看上的那位麼,”右邊那位稍微高一點的用調戲意味十足的口吻說道。
  “看來我們真是有緣分啊,”這回說話的是左邊那位,“可惜他還沒熟,浪費這大好的機會了。”
  二人一陣怪笑,淩霄對他們說的話一個字都聽不懂,他屈膝借力,平地起躍,在兩個人的肩膀上一家踩了一腳,輕輕鬆松地落在自班同學的身邊。
  “喂,你沒事吧,”他雖然是來幫他的,但本能地對這個人沒有好感,語氣也算不上多友善。
  逐玥最不想受的恩惠就是淩霄的,他同樣對眼前人懷有先天的敵意,所以儘管自己身處險境,還是暗暗怪他多管閒事。
  “我沒事,”他挺了挺後背,不想在氣勢上落敗給淩霄,而對面兩個學長顯然已經被淩霄的無禮行為惹惱了。
  “小學弟,有沒有人教過你要尊重學長?”
  淩霄無視他倆,繼續向逐玥發問,“怎麼回事?他倆為什麼要為難你?”
  “你問他啊,”高個學長搶先開了口,“我們壓根沒招惹他,是他自己突然沖出來挑釁,這事怪得了我們嗎?”
  “就是,”矮個學長幫腔,“你要管也先管好自己的同學吧。”
  “你們還有臉說?”逐玥憤慨地上前一步,“剛才是誰陰陽怪氣地說,同級裡沒有看得上眼的,十年級生馬上就要覺醒了,趁他們還什麼都不懂,要強取心頭血的?”
  “是說了又怎麼樣?”高個兒揚了揚脖子,“我們有說你嗎?就你這水準的,跪下來求我咬你老子都不稀罕。”
  “你們是沒有說我,但是打嬴風的主意也不行!”
  “嬴風?”淩霄在旁邊聽了半天可算聽懂了,“這兩個人居然也敢打嬴風的主意?”
  逐玥抿起嘴不言語,淩霄結合上下文,又有了更糟糕的認識,“這裡面不會還有我吧?”
  矮個子笑容齷齪,“我現在還不想跟你打,等到你什麼時候覺醒了,我保證第一時間過來疼愛你。”
  “靠,”淩霄這才明白自己被如此噁心的人覬覦了,簡直想吐,“不用等那麼久了,我現在就來疼愛疼愛你們。”
  最後一個字落下,矮個子臉部腹部已經輪流挨了兩拳,而他連對方是怎麼出手的都沒看清。他慌慌張張還手,高個子見狀也迅速加入戰局,淩霄是十年級生中近身格鬥的佼佼者,就算同時對上兩個高年級生也不落下風。
  雖然淩霄實力很強,但畢竟對方是兩個人,幾十回合下來誰也沒占上便宜,學長們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了——兩個十二年級生跟一個十年級打成平手,這傳出去可不好聽,在璧空學生打架既不違反校規也不丟人,打輸了才丟人。
  想到這一點,他們什麼顏面都不顧了,彼此交換了個眼神,不約而同地抽出了匕首。這下輪到淩霄感到吃力了,他平時嫌麻煩沒有隨身攜帶匕首的習慣,這會兒赤手空拳對上兩個手持兵器的,不一會兒身上就落了彩。
  逐玥在週邊看得甚是著急,他不喜歡淩霄是不假,但不代表要眼睜睜看著對方落敗。他一反手把自己的匕首抽了出來,瞅准一個時機,對準高個子就撲了過去。
  他的動作慢力量又弱,意圖早已被對手看穿,高個子身體一閃就躲過了他的攻擊,只有衣服被劃破了一個角。
  “你一個弱咖,也敢來挑釁我?”高個子被他的舉動激怒,虛晃了淩霄一招,高舉匕首狠狠地向逐玥砍去。
  逐玥一聲驚呼,驚恐地閉上了眼睛,然而等了許久,預想中的疼痛卻沒有降臨。
  他小心翼翼把眼睛睜開一條縫,面前,一隻手緊緊握住刀刃,鮮血順著匕首一滴滴流下來,落到地面上,腳下已殷成一片暗紅。
  “你,真是有夠拖後腿,”淩霄從牙縫裡吐出這麼幾個字,突然一波爆發,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將那兩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逐玥看呆了,難道這才是淩霄的真正實力?
  高個子已經被打倒在地,矮個子看情況不妙,拔腿就逃,淩霄不由分說地追上了上去,兩個人轉眼消失不見。
  逐玥還在發愣,地上的人踉踉蹌蹌地爬了起來,見場上只剩下逐玥一個,氣急敗壞地撲向他。
  他方才被淩霄打得灰頭土臉,如今一口惡氣在心中,恨不得將逐玥整個撕碎。逐玥被他這種零防守的暴力攻勢嚇到了,只能閉緊眼睛毫無章法地揮舞著匕首,試圖把他嚇退。
  “夠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驟然響起,逐玥身子一震,仿佛聽到了不得了的聲音。
  他睜眼一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嬴風,而那個玩命攻擊他的學長,已經消失得不見蹤影。
  “人呢?”他小心翼翼地問。
  “已經趕跑了。”
  “你,我……”逐玥驚恐地叫了一聲,因為在他的盲目亂刺中,竟無意中割傷了嬴風的手臂。
  “一點小傷,不要大驚小怪的,”嬴風喝止了他。
  “可是,”逐玥不安地指著他的傷口,“流血了。”
  嬴風沒把這點小傷放在眼裡,而是指責起了逐玥,“你的戰鬥能力實在是太弱了,真是丟天宿人的臉。”
  被心上人批評的逐玥慚愧地低下了頭,視線正好落在他方才造成的傷口上,有一道蜿蜒的血跡,順著手臂,流過手背,在指尖流連了須臾,最終奔向大地,正好滴在淩霄的血跡不遠處。
  “啊啊啊——”
  逐玥再一次叫了出來,手中的匕首也因受驚掉到了地上,發出咣當一聲響。
  嬴風不耐煩地提高了音量,“你又叫什麼?”
  逐玥捂住嘴,面帶驚恐地指著地面,仿佛看到了這世上最恐怖的一幕。
  嬴風順著他的手勢低頭一看,一旁原本已經滲入大地的血跡,如同被灌注了生命般,朝著他血液滴落的位置,緩慢地蔓延著,在地表留下怵目驚心的赤紅色痕跡。
  這令人驚恐的場景,倘若不是嬴風事先看過太殷的研究日記,定會以為發生了什麼靈異現象。
  相比之下,不明真相的逐玥就沒那麼鎮定了,他的臉色蒼白,表情驚恐地就像見了鬼。
  地上的血跡終於徹底不動了,但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跟太殷日誌中描寫得一模一樣。
  逐玥只覺雙肩一痛,嬴風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誰的?”
  “什、什麼?”逐玥不明白。
  “地上的血,”如此緊張的嬴風是逐玥前所未見的,他過去十年間的冷靜都在這一刻蒸發殆盡。
  “你、你先告訴我為什麼會這樣?”
  逐玥的肩膀痛感加劇了,是嬴風手上加了力氣,他吃痛地叫了出來。
  嬴風根本不理會對方的問話,“說,地上的血是誰的?”
  逐玥咬了咬下唇,把心一橫,“是我的血。”


  第11章 星樓

  嬴風不相信地從頭到腳將他打量了一番,在方才那個人瘋狗一樣的攻擊下,逐玥身上也受了幾處傷,但怎麼看都不像是會流那麼多血。
  “真的?”他面露狐疑。
  “真的,”逐玥的音量先小後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血會自己動?”
  嬴風臉色陰沉地盯了他半晌,冷不丁掏出自己的匕首,飛快地在逐玥指尖上劃了一刀。
  “你!”逐玥驚覺對方的意圖,想抽回手,力氣卻不如嬴風大,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血滴落在嬴風的血跡不遠處。
  並排滴落的兩滴血,離得雖近,卻紋絲不動,與另一邊的血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逐玥萬萬沒想到嬴風會當場試驗,此刻也慌了神,只得換一種方法偽裝自己。
  “你騙我,”嬴風冷冷地說。
  逐玥眼神閃爍,表情茫然,“怎、怎麼會這樣,我也不知道……”
  “說實話,”嬴風的手勁大得幾乎要將對方骨頭捏碎。
  “我……我剛才被打昏過去了,醒來的時候就是這樣,我以為地上的血是我的……因為我沒可能刺傷剛才那個人……”他吞吞吐吐地說。
  “剛才都有誰在?”
  “只有我們兩個……我昏過去之後就不知道,我也是你來之前才剛剛醒過來。”
  嬴風眼中滿滿都是不信任,但逐玥硬是一口咬定,可恨方才那個人見嬴風來調頭就跑,嬴風連他的樣子都沒看清。
  “剛才攻擊你的是什麼人?”
  逐玥膽怯地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為什麼找上你?”
  “學院裡欺負我的人向來很多,我不敢看他們的臉。”
  逐玥言語中真假摻半,連嬴風都知道,由於逐玥非同常人的羸弱,自打進入學院以來就一直被高年級生欺負,有一次他被三四個人堵在角落裡打,而他卻抱著膝蓋把頭埋起來,坐在地上不敢還手。
  就是那一次嬴風出手救了他,從此以後不管走到哪裡逐玥都追著他跑。可是天宿人向來以實力論英雄,是以嬴風對他的好感,甚至還不如處處挑釁自己的淩霄。
  逐玥見他不說話,又怯生生地問,“你……能不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嬴風與他想要尋找的人近在咫尺,卻又失之交臂,已經沒有心情再理會他,不管逐玥怎麼追問,都一言不發。
  這兩個人,一個知道真相,迫切地想知道原因,另一個知道原因,迫切地想知道真相,彼此各懷心思,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從對方口中得到進一步的線索。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此刻這裡發生的一切,還被第三人遠遠地看在眼裡。
  淩霄好好地教訓了一頓那個膽敢打他主意的高年級生,想到這邊還有一個,飛快地趕了回來,親眼目睹的就是一貫目中無人的嬴風將手搭在逐玥的肩膀上,急切的表情就像是在追問對方有沒有受傷。
  這場景是如此刺眼,以至於他根本就不想上前探個究竟。
  “淩霄,你在這裡看什麼呢?”屏宗恰巧路過此處,看著淩霄一動不動站在原地向遠處觀望,奇怪到底是什麼這樣吸引他的注意力。
  “沒什麼,”淩霄不想讓屏宗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多麼煩悶,轉身收回了視線。
  淩霄的反常讓屏宗覺得不大對勁,一低頭,發現了他流著血的手掌,“哎呀,你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淩霄這才想起來自己手上還流著血,但他已經感受不到痛了,“一點小傷而已。”
  “這還叫一點小傷?”屏宗不容拒絕拽起他就走,“跟我去醫護室,”
  淩霄反抗了兩下,居然沒掙脫開,屏宗看似力量不大,但卻極其奇妙地封鎖住了他的動作,壓根不給他落跑的機會。
  被屏宗強行帶往醫護室的淩霄無奈,“你這麼厲害,你家嵐晟知道嗎?”
  “他不需要知道,如果我要他去醫護室,他一定會乖乖去的,”表面上屏宗是在說嵐晟,其實還是在教訓淩霄。
  “我是說正經的,每次交手你都讓著他,這樣真的好嗎?”不管是體能訓練,還是格鬥練習,屏宗都出色地扮演了一名陪練的角色,嵐晟不知道,淩霄在一旁看的可是明鏡。
  “他性格要強,如果輸了會不開心,搞不好還會亂發脾氣,到時候我還要哄著他,”屏宗想到什麼笑了笑,“這點跟你倒也有幾分相似。”
  淩霄不開心,“我哪有亂發脾氣?”
  屏宗裝作沒聽到,“況且讓他贏我也沒有什麼損失,他也開心,何樂而不為呢?”
  “要是你們兩個真的在成人儀式上交手,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以嵐晟的個性,在終身大事上敗北大概會令他很難過吧。況且他做了契主之後,就會獲得我的能力,能夠擁有強大的力量一直是他的願望,而我對此的渴求沒有他那麼執著。”
  淩霄聽他的語氣雲淡風輕,仿佛討論的不是什麼終身大事,而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可真大度,”他由衷地佩服眼前這個人。
  “談不上大度,等你有了真心喜歡的人,你也會有為了對方甘願做契子這種想法的。”
  “不可能,”淩霄脫口否決,“我一定不會有這種想法。”
  “在真正喜歡的人面前,什麼都可以讓步。”
  “我如果喜歡一個人,就一定要征服他,得到了能力,我才能更好的保護他,這跟喜歡就要讓步沒有衝突。”
  屏宗聽了只是笑笑,“那是因為你還沒有真正喜歡的人。”
  淩霄不服,“照你這麼說,嵐晟真的喜歡你,他也應該為了你心甘情願做契子,但以我對他的瞭解,這不可能。”
  屏宗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懷疑他對我的真心,但可能就像你說的,有的人天性如此,就算真愛一個人,也不會為愛低頭。我反駁不了你,嵐晟就是這樣的人,而你們是一類人,剛才是我自以為是了。”
  “所以你打算一直這樣對他放水,直到成人儀式?”
  屏宗不置可否,“有何不可?既然一定要一決勝負,就總有一個人會輸,他不願意服輸,那就讓我先低頭。”
  兩個人到了醫護樓,這裡居然意外地擠滿了人。
  “這是什麼情況?”淩霄看傻了眼,“傳染病?”
  這個高端詞彙還是他從生物書上學來的,眾所皆知,天宿人沒有傳染病,連病都沒有,所謂的醫護樓,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處理這些好鬥分子們的傷勢。
  “學校下達了通知,所有人都要過來抽血。”
  “通知?我怎麼沒看到?”
  “昨天要告訴你來著,結果你跑掉了,我跟嵐晟昨天就已經采過了。”
  屏宗拉著他來到了臨時設立的血站,有兩個身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員在這裡采血,後面排了很長的隊伍。
  “這位同學受傷了,麻煩先為他采血好嗎?”
  大家都沒什麼意見,淩霄被讓到了第一個。
  “又打架了是不是?”隊伍的前排居然還有學院的老師,見到淩霄這樣子就調侃他,“你們這些精力旺盛的雛態,一天不鬧事就閒不住。”
  淩霄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老師,怎麼你們也來采血啊?”
  “這次的采血行動是強制性的,全體天宿人都必須參加,”為他采血的工作人員回答他。
  “你們又是哪裡的?”
  “我們是從疾控中心過來的。”
  “哦,”淩霄聽過這個名字,全名叫天宿精神疾病控制中心,精神病大概是天宿人唯一會罹患的疾病了。
  “是發生什麼事了麼?這麼大規模的采血。”
  “我們發現了一種新型的血液傳染病……”
  淩霄瞪大了眼睛,“原來真的是傳染病?”
  “不要擔心,這種疾病的危害性相當小,安全起見,我們只是做一個排查,順便調查一下它的成因。”
  淩霄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好了,”工作人員抽去滿滿一管血,並詳細地記錄下淩霄的個人資訊,“你現在可以去治療傷口了。”
  淩霄又在屏宗的押解下來到了醫護室,天宿星的醫療技術發達,再加上他們的特殊體質,片刻功夫傷口就癒合了,僅留下一道貫穿掌心的淺色疤痕。
  “看,我就說是一點小傷吧,你非要小題大做。”
  “再說我就把你打成重傷,看你還嫌不嫌我小題大做了。”
  “哈,來啊,我一直想跟你正兒八經地交一次手了,看看你隱藏的實力到底有多深,”淩霄摩拳擦掌,甚是期待。
  一個聲音橫插|進來,“醫護樓裡禁止打架鬥毆,要不要我把你們兩個關進重症監護室?”
  淩霄訕訕地放下拳頭,跟屏宗一起畢恭畢敬地叫了聲瑤醫生。
  瑤台身後還跟著一名淩霄從未見過的雛態,一雙大眼睛嘰裡咕嚕地在二人身上打轉,裡面寫滿了好奇。
  瑤台開口,卻是跟她後面的雛態說,“這些都是學院的負面典型,你可不要跟他們學壞。”
  淩霄:囧
  “這位是今天剛入學的新生,”瑤台向他們介紹道,“他叫星樓,以後就是你們的學弟。”
  “你好,我是十年級的屏宗。”
  “淩霄。”
  星樓禮貌地一鞠躬,“學長們好。”
  “這個小學弟看上去很乖巧啊。”
  “今天這裡人太多,我抽不出身,”瑤台吩咐道,“你們兩個帶他到一年級的宿舍,幫他安頓一下。”
  “沒問題,”淩霄一甩頭,“走吧。”
  “那就拜託兩位學長了。”
  淩霄和屏宗一路把星樓領到了目的地,沿途順便介紹了學院內的各種建築。到了宿舍區正門,淩霄對屏宗道,“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帶他過去就行。”
  “那好吧,”屏宗摸了摸星樓的頭,雖然他們表面上看起來都是同齡人,但對於這種剛剛蘇醒過來的雛態,大家不由自主地就以前輩自居,“以後有事隨時來找我。”
  “好的,學長再見。”
  告別了屏宗,星樓跟著淩霄來到了一年級生的宿舍,在宿管那裡查到了他的房間號。
  “你在基地的時候,工作人員給你發過一張卡……”
  “是這張嗎?”星樓抽出自己的磁卡。
  “對,這張卡很重要,平時刷卡買東西什麼的都用它,你的生活費也是定期打到卡裡,”淩霄指了指星樓的房間門,“它的另外一個功能就是開門。”
  星樓把磁卡放到掃描區一刷,宿舍的門就自動打開了,璧空學院的宿舍都是單間,無論幾年級的配置都是同樣的標準。
  “哇,居然有這麼大的一張床,每個人的房間都是雙人床嗎?”
  “是的,免得你睡著了滾下去,”淩霄在開玩笑,星樓卻當他說的是真的。
  “真的嗎?學院好體貼。”
  淩霄為他把宿舍裡的每一樣東西都詳細地介紹了一遍,“這是網路連接設備,通過它你就可以接入交互網,你也可以把它綁定到你的終端上,這樣就可以隨時隨地地上網了。”
  星樓點頭記下來。
  “還有這個,這個是傳送裝置,你在網上買點什麼東西的話,就會通過這個裝置給你發過來,很方便。”
  “好厲害,”星樓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傳送器的外殼,淩霄被他的舉動逗樂了,不過可以理解,他第一次接觸這些東西的時候,也跟對方一樣充滿了新鮮感。
  等星樓基本掌握了宿舍內所有配置的基本功能後,淩霄也準備告辭了,“就這樣吧,有事打電話聯繫我。”
  兩個人交換了通訊號碼,“那就謝謝學長了,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你太客氣了,”淩霄也情不自禁地摸了摸他的頭。
  把淩霄送出了門,星樓的注意力第一個就放到了網路連接設備上。
  上網?應該很有趣吧。
  他遵照淩霄教給他的方法,把連接器接入了自己的終端。
  “啊啊啊啊啊啊!!”
  淩厲的慘叫驚動了尚未走遠的淩霄,他箭一般沖了回來,一腳踹開星樓的宿舍門,“出什麼事了?!”
  星樓坐在椅子上,瞪著無辜的大眼睛,“剛才天花板上有只蜘蛛……”
  淩霄一臉黑線,“身為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天宿人,你怎麼能怕蜘蛛呢?”
  星樓被他說得很是不好意思。
  淩霄想算了,反正他也是第一次見到蜘蛛,情有可原,“那現在蜘蛛呢?”
  星樓抬頭找了找,“大概是被我嚇跑了吧。”
  淩霄:“……”
  “我沒事了,抱歉害學長擔心了。”
  淩霄擺擺手,“沒事就好,以後不要大驚小怪了。”
  星樓使勁地點點頭,“嗯!”
  淩霄不怎麼放心地走掉了。
  在他看不見的那堵牆的背後,璧空學院的一年級新生星樓,正興致盎然地打量著自己的雙手,嘴角勾勒出耐人尋味的弧線。
  “久違的世界,我回來了。”


  第12章 月影

  一個矮小的人影現身天元網的中央社區,倘若有人看到這一幕,定會起疑,因為這裡是成人限定區域,而僅從身材上判斷,那人橫看豎看都像是一個尚未發育的雛態,何況他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只允許天元網最高管理員進出的核心建築——虛元。
  他一路暢通地走到控制中心的入口,號稱網路中戒備最森嚴的建築竟沒有給予他任何阻攔。
  站在最後一道虹膜掃描器前,煙灰色眼珠再一次證實了他雛態的身份,掃描線勻速地掠過玻璃體,發出嘀的一聲判斷音。
  “無法識別被檢測者身份,請在30秒內離開,否則將觸發警報,”人工智慧聲音提示。
  “麻煩,”這人低低抱怨了聲,用口令調出控制台,手動輸入了一串密碼。
  “身份確認,通道已開啟,是否綁定新虹膜?”
  “確認。”
  “請選擇覆蓋或者另存。”
  “覆蓋,”他輕描淡寫地下了令,“之前的身體已經死了,留著又有什麼用呢?”
  神秘的雛態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了虛元的頂層,房間裡沒有開燈,冷冷清清,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造訪過了。
  他在黑暗中輕車熟路地繞過地上的障礙,在一張舒適的躺椅上躺了下來。
  “月影,”躺下的同時他喚了一聲。
  四周牆壁上方形的燈逐漸亮起一盞、兩盞,直到整面牆亮了起來,牆壁被這些並排的燈體切割成了一個個方格。
  “你回來了,”牆壁上浮現出聲音的波形。
  “我回來了,”躺椅上的人眼睛都沒睜,微笑著答道。
  “這一次你睡得可真久。”
  “想我嗎?”他語氣輕浮。
  “想,”月影回答得甚是乾脆,與此同時從牆壁上蔓延出數縷纖維狀的光線,如觸手般輕柔地覆上了他的額頭,“你的名字太多,我都不知道該叫你什麼好了。”
  “星樓,”他的聲音悅耳,念出這兩個字來格外好聽,“這一次的名字我還蠻喜歡。”
  “好吧,星樓,”月影像是很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個名字,“你的前幾世壽命都太短,希望這一世能堅持得久一些。”
  “我也這麼覺得,”星樓贊同他的說法,“總是這麼睡來睡去,實在太耽誤時間。”
  泛著幽光的絲線透過太陽穴探入他的腦內,“你把所有的記憶都通過資料的形式備份在網路上,只要在接入的瞬間就會喚醒。不過為了防止一次性接收資訊過多引起大腦超負荷,之前你獲取的記憶只是最核心的部分,現在,我把剩下的片段植入給你,可能會有一點點痛。”
  星樓努努嘴,表示不在乎,“你沒有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偷篡改我的記憶吧?”
  “呵,”月影低低一笑,“誰知道呢?”
  一股光波順著連線瞬間湧入他的大腦,星樓的表情有一霎那的繃緊,但又很快地忍住了。
  “好了,”纖維束從他腦內退了出來,“你可以繼續你的大業了。”
  “是我們的大業,”星樓糾正道。
  躺椅自動升起,星樓現在是半躺半坐的姿勢。
  “這一世的成年問題你打算怎麼解決,還是隨便抓個人來度過覺醒期?”
  “管它呢,”星樓滿不在乎,“反正契子不過是用來發育的工具罷了。”
  “你真是我見過的最無情的人,”月影低聲說,“不過這才是我們理想中最完美的作品。”
  星樓沒有對作品兩個字提出異議,他伸出食指,觸鬚自動繞了上去,纏綿的動作裡滿滿都是曖昧。
  他把食指送到唇邊,迷戀地蹭了蹭,“要是我說,這一世我想得到的人是你呢?”
  “那恐怕你要倍加努力才行,”月影又低聲笑了笑,“我也很期待用真身與你見面呢。”
  牆上的信號燈閃了兩閃,“有老朋友想要見你。”
  觸鬚抽離了他的手指,重新退回到牆壁,就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星樓下達了接入准許,一個儀錶堂堂、身材偉岸的人現身在房間內。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太殷大人,”星樓搶著說道,“我現在的名字叫星樓。”
  “星樓,”太殷重複了一遍,“比上一世的好聽。”
  “謝謝誇獎,”星樓微笑道,“我不在的這段期間,諸事都辛苦你了。”
  “你救我一命,又提供條件讓我的研究得以進行下去,我向來恩仇分明。”
  “那我一定爭取不做得罪你的事,”星樓笑得彎起了眼睛,“殤瑒他還好嗎?”
  “老樣子。”
  星樓聳聳肩,似乎這並不是什麼好消息。
  “這次你被分配去了哪裡?”太殷問。
  “璧空。”
  “璧空?”
  “怎麼,你知道?哦,我想起來了,你的得意弟子現在在璧空當校醫,我今天不久前還見到她了,她還是那麼有女王氣質。”
  “我指的不是她,在你沉睡期間,我們又發展了一位新成員,目前正在璧空就讀。”
  “這麼巧?”星樓轉向一邊,“月影沒跟我提啊。”
  “我還沒來得及說,”牆壁上聲音的波形抖動著。
  “他是個重度網癮患者,現在一定在網上,要把他接進來嗎?”
  “好啊,讓我來拜見一下我的這位學長……還是學姐?”
  用不著太殷多費口舌去解釋,枕鶴的影像已經出現在眼前。
  “原來是一位學長,幸會,”星樓愉悅地跟對方打著招呼。
  “叫我枕鶴就好,你就是傳說中天元網的一代開發者?久仰。”
  “不僅是一代,”太殷插口,“二代、三代,都是他,第四代不知道又該掀起什麼腥風血雨了,搞不好徹底用網路取代了現實。”
  “不要這麼說,”星樓很無奈,“這一世難道我就不能低調地做個普通人嗎?”
  “你不是甘於平凡的那類人,你臉上就寫著這一點。”
  “能想出利用網路儲存前世的記憶,確實不是一位凡人,”枕鶴笑道。
  “不敢當,我現在是璧空學院的一年級新生星樓,以後還請枕鶴學長多多關照。”
  星樓頓了頓又道,“有的人因為共同的目的聚在一起,有的人因為共同的利益聚在一起,但我們這個團體不一樣,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目標,互通有無,各取所需。請問枕鶴學長,又是因為什麼原因才加入我們的呢?”
  “如你所見,我是一名二十二年的雛態。”
  星樓挑眉,“二十二年的雛態還留在璧空沒有升學?那是挺稀有的。”
  “不僅如此,我還是一名成人儀式的反對者,妄想找到不通過成人儀式也能夠成人的方式。”
  “聽上去確實是個妄想……那若是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保持現狀。”
  “就算是雛態,總有一天也會死的,在成人儀式之前死亡的後果你知道嗎?”
  “知道,但我不會為此屈服。”
  星樓拍了拍手,“我們團體裡的每一個人,都心懷妄想,若有朝一日這些妄想都能實現,哪怕只實現一個,天宿也將迎來翻天覆地的新格局,”他將視線定格在枕鶴身上,“歡迎你加入妄想家團體。”
  “多謝。”
  “說起妄想,”星樓轉向太殷,“不知道你解除原有血契關係的妄想進展如何?”
  “進展為零。”
  星樓略感驚訝,“我睡了將近二十年,這二十年來你不會什麼都沒做吧?”
  “不,只是對我來說,試驗的結果只有兩種,成功和失敗,沒有成功,就意味著沒有進展。”
  “好吧,”星樓接受了他的說法,“那祝大人早日實現零的突破,希望下次見到殤瑒的時候,他不會再撓我。”
  “那麼我猜,我這邊的研究進展也為零,”這回說話的是月影,他在牆面上跳動著,四面八方都是他不甘寂寞的影子。
  “我已經找到了令月影蘇醒的辦法。”
  “哦?”月影和星樓異口同聲地說。
  “他的身體被用一種很先進的醫學手段冰凍住,若要回暖,唯一的方法就是注入新鮮的血液。”
  “這有什麼困難?”星樓毫不猶豫地一口接道,“我可以給他輸血。”
  “困難之處在於,必須找到合適的血液配型才可以。不是任何人的血液,都會被他接納,而一旦注入了錯誤的血液樣本,最壞的情況是導致血管內燃、器官衰竭,屆時就算醫療技術再先進,也無力回天,而符合標準的血型,推測全天宿有且僅會存在一個。”
  “真是脆弱的人種,”星樓輕歎了一句,“全天宿唯一的血液配型,找起來簡直有如大海撈針。”
  “我們使出了一點小小的手段,”枕鶴接道,“以疾控中心的名義,對全體天宿人發佈了采血令,已經有大量的樣本被送往舺鷹號了,只要這個人現在不是在沉睡期,相信假以時日,必能尋找到合適的血型。”
  “我在璧空見到了疾控中心的血站,”星樓從躺椅上站了起來,“我還在納悶,什麼時候天宿人也會得傳染病了,原來是你們搞的鬼。”
  他走到牆邊,伸出手掌,貼上了冰冷的牆面,“不過我必須承認,做得不錯。”
  光束繞著他掌心的輪廓一圈又一圈地流動著,還發出電流的嗞嗞聲,像是在呼應他的觸碰。
  星樓輕輕道,“看來過不了多久,我們就會見面了。”
  ***
  “不打了不打了,”第n個敗下陣來的同學沖淩霄直擺手,“打也打不過你。”
  淩霄鬱悶地退到了場邊,不就是一場近戰課練習麼,更何況他也沒有完全把實力使出來。
  再看一邊的屏宗和嵐晟,明顯嵐晟占上風,可屏宗一招一式間始終留有很大的發揮餘地。嵐晟看似進攻,實則節奏一直為對方掌控,使得這兩個人的對戰看上去更像是指導局。
  淩霄百無聊賴地看著那倆一場打完,也下場來休息。
  “怎麼不上去練?”屏宗問。
  “你陪我練?”淩霄反問。
  屏宗瞄了眼嵐晟,笑而不語。
  “不許欺負我們家屏宗,要練我陪你練,”嵐晟替屏宗出頭。
  “你稀罕陪我我還不稀罕你陪呢,”淩霄故意用鄙夷的口吻說。
  “滾,”嵐晟笑駡著錘了他一拳。“聽說你昨天跟高年級的打架了?”
  “啊,屏宗大嘴巴,”淩霄間接承認。
  “為了什麼啊?”
  淩霄想起後來的事就煩,“不想說。”
  “他們水準怎麼樣?”
  “不過如此。”
  “又得瑟了不是?”嵐晟下巴比了比,“要不你去找他,他總夠做你的對手了吧?”
  嵐晟指的是一個人在場邊訓練的嬴風,他此刻的對手是近身訓練用機器人,這種機器人可以根據對手的實力自動調整自身的作戰能力。只見嬴風一個手刃砍在機器人頸部,這若是個普通人,恐怕已經倒了,但機器人卻絲毫不受影響,一拳擊向嬴風的腹部。
  就在淩霄以為嬴風會活活挨上這一拳的時候,對方突然一個後轉身接迴旋踢,不僅避開了機器人的攻勢,還順勢給了對方一記重擊。一踢命中,嬴風火速飛起接上三腳,硬生生將一個金屬打造的機器人踢飛了出去,當場癱瘓。
  熱愛格鬥的淩霄看到這一幕只覺得渾身熱血沸騰,手腳發癢,嬴風解決了機器人,一轉身,就看見了前來挑戰的不速之客。
  “喂,”淩霄沖他一揚下巴,“咱倆練練?”
  興奮寫滿了他的眼睛,想掩蓋都掩蓋不住,嬴風跟機器人打得也正無聊,淩霄主動送上門,沒有不接的道理。
  他想了想,“你吃飽了嗎?我可不想欺負一個餓肚子的。”
  “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淩霄自信滿滿地說,“順便告訴你,比起草莓,我更喜歡香蕉味的。”


  第13章 北斗

  兩大高手要對決,瞬間引起了全班人的關注,之前練習的幾位也自覺地讓出了場地,一時間場上只剩下淩霄與嬴風二人。他們看似站得隨意,視線卻始終落在對方身上,隨時都在準備伺機而動。
  每個人都在關注著這場比賽,但也有的人關注點跑偏,逐玥投射向淩霄的眼神陰鶩,能得到嬴風全部的注意力是他多麼渴求的一件事,可有人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而這個人,偏偏在最危急的時刻替他徒手擋過刀。
  “我敢打賭,淩霄是先出手的那一個,”身邊人的說話聲傳到逐玥耳裡,他轉過頭,那是班上跟淩霄關係最好的嵐晟。
  在嵐晟的另一側,屏宗會心一笑,“那你贏定了,他不管任何時候都是先出手的那一個,淩霄可不是什麼有耐心的人。”
  仿佛是為了證實他們的話,電光火石之間,兩個人同時向對方發起了進攻,但只有觀察力最敏銳的人,才看得清淩霄在二人之間占了先手,主動進攻一向是他的作戰特點。可嬴風超一流的反應能力也可見一斑,若非如此,怎會讓後手的自己表現出跟淩霄幾乎一致的出手速度。
  這二人一瞬間就在場地中央纏鬥了十數個回合,動作之快令旁人只捕捉到他們的殘影,淩霄的招式普遍華麗,左右出擊上下翻飛,讓人看得直呼過癮。
  相比之下,嬴風的觀察和應對能力更為出色,不管淩霄的出手速度有多快,招式有多複雜,都能在第一時間找出他的弱點進行攻擊,時常逼得淩霄一招未完,就被迫臨時改變路數,不過即便這樣淩霄也能銜接得如行雲流水,使旁觀者根本察覺不出來。
  二人從場地中央打到邊緣再打回去,整個訓練室都成為了他們的格鬥場,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已經不是在進行普通的對戰練習了,出手三分勁道七分淩厲,根本就是在實戰演習,若不是訓練室的建築材料都是特殊質地,這會兒怕是早已遭了秧。
  淩霄在又一次衝擊中為了閃躲嬴風的攻勢,避開他躍到了牆上,這反而給了他借力的機會,他順勢在牆壁上踩了兩腳,借助反彈之力,箭一般地飛了回去。
  這速度已經不是普通人能夠避開的,除了嬴風。
  嬴風清晰地捕捉到淩霄反彈的路線,腦內已自動形成了應對的方案,卻在那一瞬間身體一麻,手腳都不聽使喚。
  只聽砰的一聲,伴隨一陣驚呼,嬴風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淩霄意外得手,也沒來得及分析緣由,只覺得這是最好的補刀機會,毫不留情地對嬴風展開追擊。
  嬴風只覺眼前一片模糊,淩霄在視線裡只剩下一道又一道高速運動留下的殘像,與此同時,他的胸口、後背、肩膀,都傳來劇痛,而他面對淩霄四面八方的攻勢,竟毫無還手之力。
  場外的觀眾都看出了蹊蹺,他們起初以為淩霄反彈時那一拳打傷了嬴風,導致他半天無法蓄力組織進攻,可接下來,他連最基礎的防守都無法進行,這斷然不是他們所熟知的嬴風的水準。
  旁觀者清,當局者迷,淩霄絲毫沒有意識到這是嬴風的身體出了狀況,相反,完全佔據了上風的他打得野性肆起,拳腳如雨點般招呼在對方身體各個部位,而嬴風依舊四肢發麻,全然一副挨打的勢頭任其宰割。
  看客們終於意識到了不妙,再繼續這樣下去,嬴風一定會被淩霄打出問題,這其中最為緊張和擔憂的,莫過於逐玥。
  “住手啊!”
  一道尖叫劃過訓練室上空,一語驚醒了打到紅眼的淩霄,理智重回大腦,他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出對手的反常。
  可當是時,他正高速地沖向嬴風準備給予對方最後一擊。淩霄清醒得太遲了,以這樣的速度和力度沖過去,毫無抵抗能力的嬴風必會受到重創!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黑影閃過,擋在淩霄和嬴風之間,硬生生地吃下了這一拳,饒是淩霄拼盡全力地收手,這一擊也打出了八成的力道,那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淩霄終於穩重了身形,緊張地喊了一聲,“屏宗!”
  幾乎是與他的呼喊聲同時響起的,嵐晟也高呼著屏宗的名字自場邊沖了過來,焦急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你怎麼樣?!”
  屏宗調動全部的防禦力擋下淩霄這一拳,仍覺雙臂發麻,這要是打在嬴風身上,後果不堪設想。
  面對嵐晟的一臉擔憂,淩霄的滿腹悔恨,屏宗慢慢地平定了下呼吸,活動了活動手臂,慶倖自己沒有大礙。
  “我沒事,”他用下巴比量了一下身後的人,“看看他怎麼樣。”
  嬴風已經完全是在靠自尊心硬撐才沒有在眾人面前倒下去,幾乎是跟嵐晟同一時間沖過來的逐玥圍在他身邊,緊張地問東問西,嬴風只覺耳邊嗡嗡作響,吵得他愈發心情煩躁。
  他閉目默默站了半晌,失去的知覺終於一寸寸回復到他體內,直到他可以再度控制自己的四肢,才緩慢地睜開眼,不帶任何感情地瞄了淩霄一眼——這一眼竟看得淩霄整個人身體一僵,想問的話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在眾目睽睽之下,嬴風一步步走了出去,儘量保持穩定的腳步仍顯得有些虛浮,逐玥想上去扶他,卻被明確地拒絕了,他只能跟旁人一樣,目送嬴風獨自走出訓練室。
  淩霄呆呆地望著嬴風的身影消失在門外許久,一回神,這才察覺到來自某個方向的充滿敵意的目光。此時的逐玥,已經毫不掩飾他心中的恨意,哪怕是先前的救命之恩,也無法抵消這種仇恨的滋長。
  淩霄不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在逐玥心中埋下了仇恨的種子,他自覺理虧,不自在地別過了臉。一旁的嵐晟還在不放心地對屏宗噓寒問暖,他頓覺自己被排除在所有人之外了——有的人恨他,有的人無視他,有的人有了自己更關心的人,唯獨他還是一個人——想到這裡,淩霄體內起了一股無名之火,伴隨而來的孤獨之感猶生。
  同樣體內充滿燥熱之火的人,此刻正躺在瑤醫生醫護室的檢查臺上,不遠處的印表機正在兢兢業業地完成著自己的工作。
  瑤台把列印好的檢查報告抽出來,從頭到尾迅速地流覽了一遍,“恭喜你,你已經進入預覺醒期,很快就會迎來自己的第一次覺醒了,你的身體已經為二次發育做好了準備,各項指標都非常優秀。”
  “優秀到了挨打不還手的程度?”嬴風覺得可笑。
  “你剛才的反應屬於預覺醒的正常表現,也就是俗稱的假性覺醒。每個雛態在產生預覺醒後的十天左右,就會正式進入覺醒期,真正的覺醒期不會有這種四肢麻木的表現,你大可不必擔心。”
  她調出嬴風的檔案,“怎麼樣,選擇好另一半了嗎?”
  “沒有,”嬴風回答得很迅速。
  瑤台點點頭,“沒有也沒關係,我可以給你注射一種鎮定針劑,每個月注射一次,覺醒期就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直到你找到合適的伴侶為止。”
  “對身體有損害嗎?”
  “完全沒有,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注射,覺醒後你只是會產生正常的生理反應,任何一個雛態都有足夠的理智來應對這些反應,只要避免劇烈的身體對抗,就像剛才那種,否則的話容易引起體內激素紊亂。哦對了,為了以防萬一,沒有注射鎮定劑的覺醒期雛態是不允許參加野外實習的。”
  “我打,”野外實習對每個學生的吸引力都很大,嬴風也不例外。
  瑤台也是個乾脆俐落的人,不一會兒的功夫就準備好了針劑。嬴風看著她把針頭刺入自己的皮膚,將透明的藥水勻速地推入血管,他的身體幾乎是立刻就冷卻下來了,方才的燥熱瞬間蒸發得無影無蹤。
  “記住,這種鎮定藥劑雖然可以抑制你的身體反應,但仍要注意不要與處在覺醒期的人走得太近,不然的話,對方體內的激素分泌也很可能對你產生影響,間接導致藥效失效。”
  “這種藥可以打多久?”
  “只要你願意,可以無限打下去,雖然我們很盼望你們早日成人,但絕對不會強迫任何一個學生在沒有做好準備的情況下進行成人禮。學院裡年齡最大的一名學生今年已經雛態二十二年了,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物件,我們仍然尊重他的選擇。”
  “要是一直都找不到怎麼辦?”
  “璧空是初等學府,最高的年級只有十二級,過了這個年齡,你可以繼續留校,也可以選擇以雛態的身份升學,甚至是日後參加工作,這種例子往年也很常見。”
  “但是只有在璧空,你才會享受到最安全的保護,以雛態身份升學或工作的話,很多具有危險性的專業和工種都會受到限制,理由我想你應該知道。”
  “我明白了,”嬴風簡練地應道。
  “還有一點你可能不知道,到了覺醒期尋找配偶也是我們的本能之一,鎮定藥劑固然可以抑制住你的身體反應,但不會緩解你的心理需求。”
  “什麼意思?”
  “你已經進入到預覺醒期了,難道沒有感覺到一個人很孤獨,渴望與另一個人共同分享生命?”
  嬴風靜靜地沉默了片刻,“沒有。”
  “好吧,”瑤台放棄,“有些人在情感發育上會比較遲鈍,不過慢慢地你就會有,而且這種想法會越來越迫切,直到迫使你去主動尋找另一半。”
  嬴風坐了起來,因疼痛微微扯動的嘴角沒有逃過瑤台的眼睛。
  “你其它地方的外傷用不用我幫你處理一下?”
  嬴風把手放在胸口,稍微用力即可感受到壓痛,以經驗判斷那裡必是淤青了,淩霄出手之重可想而知,糟糕的回憶令他又皺了皺眉。
  “不必了,”嬴風謝絕了瑤台的好意,向她告別後離開了醫務室。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門口多了一個不速之客。淩霄雖然和嬴風同一班級,宿舍卻一個在東,一個在南,中間隔著一道巨大的拐角,嬴風顯然不會認為他是恰巧路過。
  淩霄似乎很不情願出現在這裡,但另一種一定要來親自看一眼的願望又壓制了這種不情願,兩種矛盾的心情讓他在這裡徘徊了半天,幾次三番抬腳欲走,卻又莫名地留了下來。
  在看到嬴風安然無恙歸來的那一刻,一種名為擔憂的情緒消失不見,一種名為放心的情緒又瞬間填補進來。只可惜,這兩種來自潛意識深處的情感,沒有一樣為他的主人察覺,瑤台說有些人情感發育遲鈍,很不幸地淩霄也屬於這一類。
  嬴風看到他,不屑地牽了牽嘴角,“你來做什麼,我這裡可沒有香蕉味的能量麵包給你。”
  淩霄眼神閃爍,“你沒事吧?”
  “托你的福,死不了。”
  他伸手去開門,卻被淩霄擋在了面前。
  “幹什麼,”嬴風不耐煩地問。
  “你打我吧,我不還手。”
  “什麼?”
  “我不想占你便宜。”
  嬴風看著他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內心覺得好笑,還真就笑了出來。
  淩霄感受到了他的嘲諷,臉拉了下來,“你瞧不起我是嗎?”
  “正常人在這種情況下,說的難道不應該是對不起嗎?”
  淩霄無聲地張了張嘴,仿佛跟嬴風說對不起是這世界上最丟臉的事。
  末了他一咬牙,“你還是打我吧。”
  “呵,”嬴風恥笑了一聲,出聲趕人,“我要回宿舍了,麻煩你讓開。”
  淩霄脖子一梗,就是不走。
  嬴風這回實實在在地被他激怒了,他一把狠狠地揪過對方衣領,把他拉近自己。明明個頭沒他高,氣勢上卻壓制得一塌糊塗,在這樣咄咄逼人的氣場下,淩霄只覺透不過氣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一公分,鼻尖幾乎要碰到鼻尖,嬴風的聲音,就這樣一個字,一個字地打在淩霄臉上。
  “你放心,這筆賬,遲早有一天我會跟你討回來的。”

  第14章 闕雲

  嬴風重重關上了宿舍門,也把滿心不甘的淩霄關到了門外。
  他倚門而立平復了半天,這才把心跳再次調整到正常狀態。
  他不是不想跟淩霄算帳,眾目睽睽之下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恥辱還歷歷在目,只是方才淩霄接近他的一瞬間,已經被針劑抑制下來的悸動竟然有蠢蠢欲動的傾向。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血液中隱隱還有些酥麻的余感,原來這就是即將覺醒的感覺,方才在醫務室得知這個消息尚不覺得,現在想想才感到不可思議。
  這是一個天宿人成熟的標誌,是一生中里程碑性質的事件之一,第一次直面自己身體的變化,饒是嬴風都不能保持完全的淡定。
  此刻的嬴風,早已忘記瑤台跟他說過的過分接近覺醒期的人有可能導致藥物失效,只道是覺醒前期激素分泌不穩,壓根沒考慮過還有第二種可能性。
  ——你難道沒有感覺到一個人很孤獨,渴望與另一個人共同分享生命?
  瑤台的話再次出現在耳邊,嬴風遲疑著從懷裡掏出一枚桃核模樣的東西,經歷了白天那樣零防守的毆打,它幸運得沒有一點損壞。
  他就在這個學院裡,在距離自己很近的地方,至今仍是雛態……這是嬴風至今掌握的一切線索。
  不過,他困惑地摩擦著桃核的表面,你到底是誰呢?
  十幾米外的另一間宿舍內,淩霄從大夢中驚醒,他呼吸急促,汗水徹底將額頭附近的碎發打濕。
  在夢裡他跟另一個人糾纏著,起初是在打鬥,打著打著就變了性質,可身為一個雛態的他,完全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在從未有過的快感中,他終於看清了對手的臉,熟悉的面孔帶著熟悉的冷漠表情,一下就將他嚇醒,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快速地起伏著,從房間內漆黑一片判斷此刻還是深夜,他閉上眼,夢中的片段猶在視網膜上閃現——他究竟為何會做那樣一個夢呢?
  時隔半晌,淩霄終於平靜下來,他想翻個身繼續睡,卻發現手腳都變得麻木不聽使喚,整個人就像被釘在床上一樣動彈不得。
  淩霄動了動脖子,勉強偏移了很小的角度,他又張了張嘴,發現連舌根都麻木了,這才開始感到緊張,在璧空人人都有獨立的宿舍,這也意味著在他渾身麻痹的情況下,連呼救都做不到。
  淩霄被迫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額頭的汗水因時間的流逝而變得冰冷,在蒸發的過程中帶走了他一部分的體溫,他身下的床單也因汗水濕了一大片,現在的環境對於他來說絕對算不上舒適。
  他腦內晃過了好多念頭,甚至連自己就要死了這樣的想法都一閃而過,但想來想去,想的最多的還是方才那個詭異的夢。
  不知過了多久,淩霄在迷迷糊糊中再一次陷入了沉睡,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
  淩霄眨了眨眼睛,打望了一下四周,緊接著一個魚躍從床上跳了起來。
  手能動,腳也能動,他不解地看了看自己的四肢,完全沒有任何不適感,之前略顯潮濕的被窩也早已被體溫烘乾,夜裡發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場夢魘。
  既然恢復了,昨晚短暫的意外也很快被他拋之腦後,淩霄抓起兩包口糧就出了門,正好遇到準備出發去食堂的嵐晟和屏宗。
  儘管卡上無錢,淩霄還是樂於湊熱鬧,跟著他倆來到了食堂,然後老老實實地啃著他帶來的草莓味能量麵包。
  嵐晟看不下去了,“你是在減肥嗎?成天吃這個。”
  淩霄早就編好了理由,嘴裡囫圇著,“我是在攢錢。”
  “攢錢買什麼?”
  “不告訴你。”
  嵐晟才懶得知道,“這玩意正常人吃一個就飽了,你居然還吃倆?也不怕撐死。”
  淩霄也覺得有些納悶,“不知道為什麼,今早起來之後特別餓,就算再給我一個也能吃下去。”
  屏宗聽後心疼地給了他一個牛角包,順便關切地問了一句,“淩霄,你是不是開始發育了?”
  淩霄叼著麵包一怔,“不會吧?”
  “哈,不好說,”嵐晟幸災樂禍地笑了出來,“以他的遲鈍程度,搞不好連自己覺醒了都不知道。”
  “胡說,”淩霄在下麵踹了他一腳。
  “據說學院內已經陸續有學生覺醒了,”屏宗很認真地提醒他。
  “這麼快?”淩霄已經用最快速度解決了嘴裡的麵包,“你聽誰說的呀?”
  “醫護室那邊傳來的消息,”嵐晟把話題接過來,“這次波及的主要是十一年級的學生,瑤醫生不是說過了嗎,覺醒期很容易大範圍傳播。”
  多數雛態在十年級就進入了覺醒期,還能繼續升到十一年級的,不是少數覺醒遲緩的,就是還沒找到合適伴侶的留校生,數量只占十年級的四分之一,再往上十二年級的人數就更少了。
  “我們跟十一年級的人又沒有什麼接觸,不會影響到我們吧?”淩霄傻乎乎地問。
  嵐晟給了他腦殼一記爆栗,“你是笨蛋嗎?十一年級的人那麼少,學長學姐們沒有物件,當然是到即將覺醒的十年級來找啊,一來二去的不就接觸上了?像你這樣的單身漢,最容易成為他們的目標。”
  淩霄一想到那天那兩個齷齪的學長,頓時心生嫌棄,“我才不要,我覺得璧空挺好的,打算多留兩年呢。”
  “兩年算什麼,就算再留十年也沒關係啊,祝你早日成為璧空的第二個枕鶴。”
  “該死的烏鴉嘴!”
  嵐晟再一次不幸命中了,第二波覺醒潮自與高年級學長交往過密的幾個十年級生中引發,瞬間席捲了整個校園,在十年級生中卷起了大面積的連鎖反應,這第一批人中,就有嵐晟和屏宗。
  淩霄曾經私心地希望這一天晚一點到來,可當真正地面對這一天時,他心中又只剩下對自己的兩個好友的祝福。
  “十年前我們三個第一次相遇的時候,誰能想到有朝一日我竟能親自送你們兩個入洞房,”淩霄感慨道,“三人行,必有一對喜結良緣,一人形單影隻。”
  隨行而來的好友們都表示對這樣感性的淩霄深感不適,一群人推推搡搡地把新人送入了洞房——所謂洞房,是校方在醫護樓特別設立的雙人間,只是他們沒想到要進這洞房,還要經過一番嚴格的安全檢查,連屏宗和嵐晟的隨身匕首都被暫時收了去。
  “晚上六點之前,所有無關的人必須離開,”醫護人員提醒他們,“帶來的東西也要全部帶走,我們會有專人檢查。”
  “知道的這是入洞房,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星際旅行前的安檢。”
  同行的人笑著捅了他一下,“沒見過你這麼不會講話的,現在是送他倆入洞房,不是送他們上路,跟嵐晟在一起待久了,你也變烏鴉嘴。”
  他們嘻嘻哈哈地進了洞房,所有人都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我靠,這洞房也太簡陋了吧,”淩霄一進門就說,房間倒是挺大,裡面除了最基本的傢俱什麼都沒有,所有東西都是白色的,簡直像個大型雙人病房。
  其他人都嘲笑他,“要不怎麼說你單純呢,洞房有張床就夠了,你還想要什麼?”
  淩霄嘴裡嘟嘟囔囔地不服氣,起碼要有束花什麼的吧。
  他在房間內轉了一圈,最後注意力放到了牆壁上。
  “你們覺不覺得這房間很奇怪啊?”他問。
  “哪裡奇怪了?”
  “這個牆,”淩霄使勁往上打了一拳,只有些許灰塵飄起,“跟訓練室的材質是一模一樣的,一個洞房而已,有必要用這麼結實的材料嗎?”
  “你還關心那個呢,過來喝酒,”他們口中所謂的酒,其實不過是一種允許雛態飲用的酒精低含量的飲料。
  淩霄的疑惑無人理睬,自己也覺得無趣,想順手拖把椅子過去坐,卻發現連房間內的椅子都是固定在地面上的。
  “這什麼情況?”淩霄推了推椅子、桌子、床……無一例外,他唯一知道的像這樣把傢俱釘死在地面上的場合,就是重症監護室。
  “淩霄你今天嚴重不正常,”同學之一評價道。
  “那當然,自己的兩個死黨要舉行成人禮了,沒准他現在比當事人還緊張,”另一人附和道。
  淩霄尷尬地嘿嘿一笑。
  “趕緊過來吧,坐地上就可以了,你那椅子就算搬得過來,也不夠坐啊。”
  希望是自己多心了,淩霄揉揉鼻子想,走過去加入了他們。
  低濃度的酒精飲料喝多了,還是會上頭,微醺狀態下的淩霄很快把先前的顧慮都拋之腦後,回憶起這些年來一起做過的蠢事,相互嘲諷,互相揭短,嬉笑怒駡,好不熱鬧。
  淩霄他們足足鬧了兩個小時多才肯離去,像是要把二人身為雛態最後的時光肆意地揮霍一空,臨走前,他緊緊抱住他們又哭又笑,仿佛這一夜過後就是訣別。
  最後還是幾個同學使盡渾身解數,才拖走了樹熊一樣抱住屏宗不放的淩霄,淩霄走出戶外幾百米,冷風一吹情緒才慢慢平復。
  “你沒事吧?”同學上去拍拍他。
  淩霄擺擺手,“我沒事,就是喝多了,頭有點暈。”
  “趕緊回宿舍休息吧。”
  “時間還早得很,”淩霄看了看天,“我去一個人走走。”
  其他人識相地沒有去打擾他,淩霄一個人在校園裡走走停停,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教學樓頂。
  淩霄和嵐晟他們的友情就是從樓頂開始,那年他們都是剛入學的新生,每逢中午喜歡聚在樓頂插科打諢,那些都是他美好的回憶。
  樓頂有個高高凸起的檯子,淩霄最喜歡在上面躺成一個大字,下面的人是看不到的。他第一次爬上去時,舒服地睡了過去,嵐晟他們在下面遍尋不到淩霄,還以為他掉了下去,差點鬧到雞飛狗跳。
  淩霄再一次爬上了自己的專屬位置,現在不是正午,看似火熱的夕陽斜照在身上卻沒有什麼溫度,偶爾襲來的涼風總能將他從模糊的意識中吹醒。就這樣迷迷瞪瞪,似睡非睡之間,他聽到頂樓的鐵門吱呀了一聲,緊接著有人上了天臺。
  “你又跟過來做什麼,”那人一開口,淩霄的眼睛就睜大了,渾渾噩噩的腦子也瞬間清醒過來。
  嬴風為什麼會來屋頂?他又在跟誰說話?
  等到第二個人開口後,淩霄的眼神頓時沉了下來,為什麼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撞到這兩個人在一起。
  只聽逐玥吞吞吐吐地道,“嬴風,我……”
  嬴風頗有些不耐煩,“你到底想說什麼?”
  “其實我想說……我昨天第一次出現了覺醒反應,瑤醫生說我的狀態屬於假性覺醒,十天后就會正式覺醒。”
  正常人聽到這裡都會接一句恭喜,嬴風卻面色不改,“所以呢?”
  “所以,”逐玥鼓起平生最大勇氣,“我願意為你獻上心頭血,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淩霄狠狠地捂住心口,這種突如其來的刺痛感究竟從何而來。
  今天的他情緒太容易波動了,一定是嵐晟和屏宗的關係,還有那些可惡的酒。
  “我拒絕,”嬴風聲音裡的溫度不禁讓人懷疑到底什麼樣的話才可以打動他,“我不會跟你在一起,你打消這個念頭吧。”
  他拒絕得如此乾脆,連淩霄都替逐玥覺得不好意思。
  逐玥潛意識已經料到會是這樣的答案,但真正從嬴風嘴裡聽到,還是令他很受挫。
  “自從上次你從高年級生手中把我救下,我就只認定你一人,我知道你對誰都不親近,但你卻幫了我,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在你心目中並非像其他人那樣微不足道,哪怕只有一丁點?”
  “我幫你只是因為同班同學的關係,我不後悔幫了你,如果再來一次也是一樣,但只是看在同學的份上,你不要想太多。”
  “我不信,”逐玥急切道,“如果當時換一個人,如果被圍攻的是每天都跟你針鋒相對的淩霄,你還會毫不猶豫地出手嗎?”
  “淩霄不需要我救他,”嬴風面無表情地說,“這一點上他比你強多了。”
  逐玥面色慘白,他走到天臺入口,猶豫了一下,又轉身堅定地說,“只要你沒有跟任何人在一起,就證明我還有機會。我會一直留在璧空,直到你接受我為止,希望你能記得,我的心頭血,就只留給你一個人。”
  他說完就走了,嬴風本來只是想上來透透氣,卻被擾得沒了心情,轉身剛要離開,就看到了坐在高臺上的淩霄。
  “你可真絕情啊,”淩霄居高臨下說道,“他說得那麼真誠,連我都快被他感動了,你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嬴風冷漠地抬起眼,“你偷聽。”
  “我先來的,怎麼能叫偷聽呢?我只是很好奇,到底什麼樣的人才能打動你呢?你會花那麼多錢去買一個根本不知道真偽的情報,難不成,你真的要找你前世的戀人?”
  嬴風把頭別開,不想理他。
  “想不到,你還是這麼專情的一個人啊,可你就算找到了又能怎麼樣呢?瑤醫生說了,再次相遇的機會微乎其微,就算找到了,容貌、性格,也會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搞不好已經是別人的契子也說不定了。”
  嬴風眉宇不悅,“你說夠了沒有?”
  淩霄從高臺上一躍而下,正好落到嬴風面前,“現在有人主動獻上心頭血,你都不接受,你到底想找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嬴風本不想理會,看到眼前的淩霄,突然惡劣地勾了勾嘴角,“不知道,要是你主動獻上心頭血,說不定我還會考慮一下。”
  “哈,”淩霄嘲笑了他一聲,剛想反駁,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悲傷自心底湧上,一時間竟失了言語。
  嬴風一怔,“你哭什麼?”
  淩霄機械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竟然真得有潮濕的觸感,他愣愣地看著自己指尖的液體,越來越多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他慌張地望了嬴風一眼,對方眼中流露出難得的錯愕,在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時常後,淩霄轉身調頭就跑,逃一般地離開了天臺。
  而被他甩在身後的嬴風,卻困惑地盯著自己在看到對方的眼淚後,就不自覺抬起一半的手,仿佛是要擦拭掉他的淚痕。
  就在這個時候,一股奇怪的觸感繞經指尖,如空氣凝聚成的輕吻,只是一個恍惚,又轉瞬間消失不見。
  是錯覺嗎?

  第15章 七曜

  淩霄在校園裡大跨步地走著,邊走邊用力擦拭著眼中源源不絕湧出的淚水,可是眼淚就像決了堤似的,怎麼流也流不完。
  如果不是因為屏宗和嵐晟,如果不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分別,如果不是因為酒精……
  淩霄一路跑回宿舍,砰地一聲扣上門,背靠門板站了半天眼淚才漸漸止住。
  真是莫名其妙!
  如此難堪的一幕,偏偏又被嬴風看到了,自己到底要在他面前丟臉幾次才夠。
  淩霄吸了吸鼻子,把自己丟到床上,正著躺反著躺側著躺,就是睡不著。
  他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始終心神不寧。
  算了,找部電影看看,興許會緩解一下。
  淩霄聯入了一個線上影庫,裡面的大部分電影都是需要付費的,免費的電影不是已經看濫的老片,就是些奇奇怪怪的小製作。
  淩霄現在的經濟狀況只能允許他在免費庫裡挑挑揀揀,可供選擇的內容實在不多,最後勉為其難地挑了一部不知道是哪個星球拍攝的外文譯製片,封面看上去像是一部動作片。
  雖然是免費的,但片源居然是3d的,淩霄啟動了天花板的放映機,整個房間立刻切換到電影中的場景,演員都栩栩如生地站在面前,觀眾可以走到任何一個角度觀看,哪怕是從演員身上穿過去。
  影片的開頭是在一片山林中拍攝的,電影的擬真效果做得絲毫不含糊,清晨的霧氣、鳥鳴,斑駁的陽光,撲面而來的樹木和泥土的氣息,都讓人如同身臨其境。
  淩霄原本只把這部片子當作打發時間的消遣,沒想到內容意外地吸引了他,尤其是除去上次在基地的匆匆一瞥,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證與自己容貌相同的物種從幼年到青年的成長,這簡直是一種新鮮的體驗。
  影片講的是一個組織訓練了一批孤兒殺手,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一同訓練,個個都練就了過人的本領,在成長過程中,彼此也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其中也包括愛情。
  男女主人公就是一對情侶,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及到青春期,情竇初開,而等到他們長大成人的時候,連相互過招時都掩飾不住眉目傳情。
  終於有一天,他們的師父將所有人召集起來,看著多年來一手養大的弟子們個個出類拔萃,身手不凡,師父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贊許。
  “在過去的考核中,你們每一個人都得到了出色的成績,不枉我多年的栽培,我為你們感到驕傲。”
  “今天,是你們學成的日子,也是你們出山前,所要經歷的最後一道考驗。這是一次要用生命來完成的測驗,只有考核通過的人,才能活著離開這裡。”
  聽到自幼將自己撫養長大的師父這樣說,每個人都屏息凝神,準備迎接這最後一道考驗。
  “這項測驗,需要你們自己結成兩兩一對的搭檔,共同完成。”
  關係要好的弟子很快各自組成一隊,男女主角也站到了一起,還偷摸勾了勾小指。
  師父犀利的目光在一對對弟子中慢慢地掃過去。
  “你們今時今日的能力,已是無可挑剔,但不要忘記,你們的身份,是殺手,而對於一個殺手,感情,是你們最冗餘的累贅。”
  “最後一道測驗的目的,就是要徹底捨棄你們的感情,擺在你們面前的只有一條路,殺死你的搭檔,活下去——或者死。”
  “如果有任何人無法下手,”師父緩緩拔出刀,“就由我來代勞。”
  淩霄不顧一切地撲上去,試圖攔下女主角從天而降刺下來的武士刀,但他很快就徒勞地發現一切都是幻影,刀最終還是刺入了她最愛的人的身體裡,鮮血濺了她一臉,近距離目睹這一幕的淩霄下意識地抹了把臉。
  女主角走上了殺手之路,手刃愛人後的她冷酷、無情,徹底化身成一部殺人機器,無論面對任何人,都能不假思索地痛下殺手。
  當她終於殺光了幕後老闆的所有敵人後,最後一個殺死的人是她自己,彌留的幻覺中,男主角的影子出現,影片又回到了那片樹林,朦朧的霧氣,斑駁的陽光,清脆的鳥鳴,撲面而來的泥土芳香……
  淩霄原本低落的心情變得更糟糕了,一股仿佛化做實體的悶氣鬱結在胸口排擠不出,他度過了有史以來最糟糕的一個夜晚,翻來覆去,輾轉無眠。
  終於熬到天亮,他實在忍不住想找人說說話,可最後卻悲哀地發現,除了嵐晟和屏宗,他連個說心裡話的人都沒有。
  思前想後,他只好又聯上了天元網,時間尚早,枕鶴的店裡沒有人,連接次元的呼叫鈴上寫著“店內無人請按鈴”,淩霄不間斷地向對方發起了騷擾。
  “你知道現在幾點嗎?”枕鶴的身影慢慢顯現,臉上寫滿被吵醒的鬱卒。
  “心情不好,陪我說說話吧,”淩霄死皮賴臉地纏住他。
  枕鶴打了個哈欠,躺到自己的專用躺椅上,“看在你這麼可憐的份上,我就勉強聽一聽,你說吧,我爭取不睡過去。”
  淩霄就像迫切要把導致情緒糟糕的源頭與別人分享一半,自己就不會有那麼大負擔一樣,原原本本把昨晚看的電影跟枕鶴複述了一遍,在講到那個令他印象深刻的鏡頭時,不得不停下來好幾次,才斷斷續續地把這幕場景講完。
  “就這樣?”枕鶴耐著性子聽完了,觸動似乎沒淩霄那麼大。
  “講完了,”故事是講完了,可淩霄沒有預想中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感覺如何?”枕鶴問的是他現在的心情。
  “不怎麼樣,”淩霄從實說道。
  “你的情緒波動那麼嚴重,應該不只是一部電影的關係吧?”枕鶴一針見血地指出來,“你是不是在觀影的時候代入了什麼?”
  淩霄沮喪地坐了下去,“我的兩個死黨昨晚舉行了成人禮。”
  枕鶴不動聲色,“哦?”
  “看電影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總是想起他們兩個,尤其是男女主人公決鬥的時候,始終不可避免地代入他們的畫面,讓我心神不寧。”
  “是麼?”
  “儘管我知道那些都是我的胡思亂想,同樣的事情不可能發生在他們之間,因為他們兩個是非常相愛的戀人,甚至自願獻上心頭血……”
  “哈哈哈哈,”枕鶴口中爆出一串誇張的笑聲,好像聽到世界上最好笑的事,連淚花都笑了出來。
  “自願獻上心頭血,這是誰教給你們的?”枕鶴一邊擦著眼角一邊說,徹底把淩霄給弄懵了。
  “瑤醫生的契子,他說他就是這樣做的,”淩霄回答得很茫然,“這有什麼好笑的?”
  “好吧,”枕鶴的笑聲漸漸止住了,“因為去年的死亡率太高,今年學院改走溫和教育路線,這件事我也有所耳聞,只是沒想到校方會這麼說。”
  他想了想,還是覺得很好笑,又旁若無人地笑了半天,把淩霄給笑毛了。
  “你到底在笑什麼?”
  枕鶴突然毫無徵兆地笑容一斂,眼神犀利如炬,渾身上下散發出逼人的殺氣。原本窩在椅子裡的淩霄被這樣的氣勢一逼,瞬間跳了起來,寒毛豎起,精神緊張,全身的細胞都被調動起來,下意識就擺出了備戰的姿態。
  “看到了嗎?”那股殺氣突然消失得一乾二淨,枕鶴懶洋洋地躺在他的專用躺椅裡,就像剛才威懾淩霄的根本不是他本人。
  淩霄一點點放下雙臂,在椅子邊緣戒備地坐了個沿兒,視線還緊緊地鎖定枕鶴。
  “當你感受到危險的時候,第一個反應就是自我保護,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淩霄警惕地搖搖頭。
  “這叫本能。本能是刻在我們基因裡的,任何人都無法克服,你知不知道,就連覺醒後尋找伴侶,也是天宿人的本能之一。”
  “那你為什麼還單身到現在?”
  “是啊,就算是我,也無法與本能作對,堅持了這麼久,我也有些力不從心的感覺呢,”枕鶴難得示弱說。
  “你說的這個,跟我剛才說的有什麼聯繫嗎?”
  枕鶴狡黠地笑了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事嗎,不如滿足一下你的好奇心?”
  “你今天不收費了?”
  “給你個大優惠,今天免費,想問什麼就問吧。”
  淩霄想了想,“就說說你喜歡的人吧。”
  枕鶴又習慣性地去玩弄手上的環指,“我喜歡的人……有一個她喜歡的人,而她喜歡的人,碰巧也喜歡她,這件事對於我是不幸,但從她的角度講,恐怕沒有什麼比這更幸運的事了吧。”
  “既然你也喜歡他,為什麼不去爭取一下?”
  “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真正的愛情,就是給你最想囚禁的人,以最大限度的自由。”
  淩霄把這句話默念一遍,似乎有所觸動。
  “可惜,這麼簡單的道理,有人活了四百多年都不明白。”
  “那然後呢?”淩霄問。
  “他們兩個情投意合,跟你的小夥伴們一樣,全心全意地期待著覺醒期的到來,沒想到成人儀式的那一天,就是她這一世的終點。”
  淩霄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什麼?”
  “她死了,”枕鶴的聲音中不包含任何情緒,“他們沒有服從校方的規定,私自結合,第二天人們發現的時候,她的靈魂已經轉世了,是被她心愛的人用匕首一刀刺進心口死掉的。”
  淩霄難以置信,“怎麼……怎麼會這樣?”
  “因為在成人儀式上落敗而死掉,聽上去很可笑不是嗎?這確實是小概率事件,但不代表不會發生,又偏偏落到了她的頭上。或許我應該慶倖,至少她在臨死前最後一秒完成了成人禮,至少她還能轉世重生,而不至於魂飛魄散。”
  “這怎麼可能?”淩霄不理解,“他們不是兩情相悅嗎?”
  “再深厚的兩情相悅,也敵不過原始本能。就像我發出殺氣,你會防備,而被取心頭血,是比殺氣還要嚴重千萬倍的威脅,沒有人能夠心甘情願束手就範。哪怕他們彼此再相愛、再願意付出、再願意為了對方犧牲一切,都無法戰勝刻在我們基因上的本能。”
  “我是不知道校方是拿什麼花言巧語來欺騙你們這些無知雛態的,什麼自願獻上心頭血,說到底都是笑話。本能是永遠無法戰勝的,那些人說得再好聽,也改變不了成人儀式就是讓相愛的人自相殘殺這個血淋淋的事實。”
  “天宿的配偶制度,是全宇宙最殘忍的制度,成人儀式更是星際中最殘酷最沒有人性的戰鬥。天宿人為了建立配偶關係,不僅要被迫毫無動機地戰鬥,出手的物件還是自己最親密的人。你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場戰鬥的理由,因為真正的理由已經被前人徹底地抹去了,現在的成年人,只會拿優勝劣汰那一套來忽悠一無所知的雛態。”
  “這世界上任何一場戰鬥都是有理由的,有的人是為了掠奪資源,有的人是為了保衛領土,甚至有的人只是為了出一口惡氣,但無論哪一種,這些人都是有動機的,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打仗,除了我們。”
  “你見過兩個喪失理智的天宿人自相殘殺嗎?在星系中擁有戰鬥機器之稱的我們,可以赤手空拳對抗機甲,可以不借助任何輔助暴露在外太空,如果說還有什麼能在一對一的戰鬥中勝過天宿人,那就是失控的天宿人。每個天宿人一生都會失控一次,那就是在所謂的成人儀式上,為了成為契主,征服對方,不擇手段。”
  枕鶴的話簡直像一盆冰水潑下來,聽到最後,淩霄只覺十指冰冷,幾近麻木。
  “那、那嵐晟和屏宗他們……”
  “你那兩位小朋友嗎?”枕鶴一臉的冷漠,“放心吧,畢竟喪命在成人儀式上這種事,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發生,更何況自那起意外發生後,校方在安全方面上又重視了許多。”
  “與其擔心他們的身體健康,不如好好想想,當他們醒來後,要怎麼跟他們解釋自願獻上心頭血這種逆天的大謊言。那種瘋了一樣想要致自己心愛之人於死地的念頭,希望沒有給他們的兩情相悅劃下陰影。”

  第16章 九轉

  淩霄咻地站了起來,身體在枕鶴面前漸漸消失不見,等到他完全斷開了連接,枕鶴才不屑地嗤笑了一聲。
  “跑得還真快。”
  “你不覺得你說得太直接了嗎?萬一嚇到小朋友怎麼辦,”一個人影自暗處顯現,枕鶴好像一點都不介意這種登門造訪的模式,也不介意被人偷聽了之前的對話。
  “跟你一比,我也是小朋友啊,”枕鶴還是躺在那兒,沒有半點要起身迎接的意思。
  “你在一個剛剛蘇醒的雛態面前說這種話,不臉紅嗎?”星樓笑著接道。
  “你說我說得太直接,那請問我說的哪一個字不是真的?”枕鶴反問。
  星樓想了想,“有一句話不是真的。”
  “哪一句?”
  星樓模仿著他的語氣,“你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場戰鬥的理由,因為真正的理由已經被前人徹底地抹去了。”
  “哦?”枕鶴起了好奇心,“你知道真相?”
  星樓莞爾一笑,“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的。”
  “你這是在藐視一個情報人員的求知欲。”
  “有朝一日月影醒來,或許他會有興趣親口告訴你。”
  月影的波形在牆上抖動了兩下,似乎在附和他的話。
  “好吧,”枕鶴聳聳肩,“那你這會兒來的目的是?不要告訴我,你一大清早登門是要收租的。”
  “你恐怕已經是天宿最有錢的雛態了吧,哪裡還在乎這點租金,”星樓調侃他,“別忘了,我有全網的監視權,剛才看到通訊錄裡的某個好友出現在你這個座標,好奇所以來看一眼。”
  “你是說淩霄?你認識他?”
  “我入校第一天,就是他帶我去宿舍的。”
  “看來你們還蠻有緣……”枕鶴突然聲音一沉,“有人來了。”
  星樓重新隱入了黑暗,牆壁也恢復了原貌,枕鶴從他那張躺椅上站了起來,換上一副面具,禮貌有加地迎接著第一次上門的客人。
  “早上好,我有什麼可以幫助你的?”
  逐玥在這家空空如也的店內打量了一周,問出了每一個人都會問的第一句話。
  “你這裡都賣什麼?”
  “如你所見,什麼都賣。”
  “有什麼東西能讓不喜歡自己的人喜歡上自己嗎?”
  “哈哈哈哈,”枕鶴再一次笑出了眼淚。
  逐玥陰著一張臉,“很好笑嗎?”
  “抱歉,”枕鶴拼命地把笑意憋回去,“這是我今天一大清早聽到第二好笑的笑話了。”
  “我可不認為這有什麼好笑,如果你拿不出來,就說明你的店名是騙人的。”
  “你說得很對,”枕鶴大方地指了指門外,“既然你成功地難住了我,這塊招牌你可以卸走。”
  “我要你的招牌做什麼,還是個虛擬的,”逐玥表示不稀罕。
  “那,”枕鶴斟酌了一番,“你還有第二想要的東西嗎?我可以給你打半價。”
  “要是你再拿不出來怎麼辦?”
  “你不妨先說出來看看。”
  第二想要的東西麼……逐玥第一想要的是嬴風,第二想要的是嬴風,第三想要的還是嬴風,如果非要找出一個不是他的願望的話……
  “我想知道一件事,為什麼血自己會流?”
  “哦?”
  “雖然這聽上去不可思議,但這是我親眼所見。明明已經流到地上的血,沒有重力作用沒有風,卻會自己流動,這到底是什麼原因?”
  “只有一個人的血?”
  “不,”逐玥噎了一下,“還有別人的。”
  枕鶴略一沉吟,“你這個問題問得真是很巧,若是早些時候問,我也回答不上來。不過怎麼說呢,你很幸運。”
  逐玥緊張地上前一步,“你知道答案?”
  “就在前不久才剛剛知道的。”
  “是為什麼?”
  “這個情報很貴,就算打半價也不便宜,你確定要買?”
  逐玥想也不想地掏出磁卡丟給他,“你想刷多少都行,如果不夠的話,我可以打欠條,以後分期付給你。”
  枕鶴不客氣地接過來,“看來你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執著啊,也好,我就告訴你。天宿人的血液中有一種磁性,契主的血會對契子的血產生吸引力。”
  “所有人都是?”逐玥迫切追問。
  “不,有兩個前提:一、至少一方必須是雛態;二、只有在陽光下才會發生。”
  “也就是說,如果你看到了這種現象,意味著其中一方的前世,是另一方的契子,可以是前世,也可以是今生的,這是唯一的解釋。”
  逐玥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這怎麼可能?”
  “身為一名商人,我也是有職業操守的,收了你的錢,就不會騙你。”
  枕鶴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面前這位受驚過度的小傢伙,他口中不停地自言自語,“怎麼可能,這不可能。不能讓他們知道,堅決不能。”
  逐玥的身形漸漸消失不見,看來是下線了,星樓則頂替他出現在了原處。
  “剛才那個人是誰?”問話的是月影。
  “是我們學院的學弟,”枕鶴作為一個普通人,腦內的信息量多得驚人,“逐玥,今年念十年級,是淩霄的同班同學。怎麼,你對他有興趣?”
  “他身上的疑點很多,”月影的波形顯得有點激動,“我以前怎麼沒有注意到這個人。”
  “你指的疑點是?”星樓問。
  “我懷疑他是……不,我還需要更多的證據才行!”
  ***
  淩霄從網上下來後就徑直沖到了醫護樓,昨天一起的兩名同學已經到了那裡,當他們看到淩霄出現時,都顯得十分慌張。
  “是你通知淩霄的?”
  “怎麼可能,我哪裡敢,”兩個人竊竊私語,又在淩霄走過來後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
  看著他們躲躲閃閃的眼神,淩霄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不復存在,臉上蒙上一層陰霾。
  “他們人呢?”他的聲音冷得出奇。
  兩名同學互相推搡了半天,最後深知瞞不過,忐忑地指了指急救室。
  淩霄往急救室的方向走去,腳步一步比一步沉重,然而他還是低估了自己的接受能力,當他看到嵐晟渾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躺在裡面的時候,爆發出來的怒氣險些要將急救室的玻璃震碎。
  兩名同學緊緊地跟在他身後,生怕他一個衝動做出過分的舉動,可如今這樣臉色鐵青、一動不動的淩霄更讓他們感到害怕。
  兩個人不安地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也是剛剛得到通知匆匆趕到,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有任何人來向他們解釋,嵐晟的重傷和對事實的未知,加深了他們心底的不安感。
  “我們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一個人推了推另一個。
  “哦,”另一個緊張地晃了一下,“我們剛剛趕到的時候,就看到他們這個樣子被從洞……昨天那個房間裡推出來……”
  淩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玻璃那一面的人,一句話也不說。
  “你們的同學……他還好嗎?”一個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
  看到這個人,兩名同學也是一愣,“博士,你怎麼來了?”
  這兩個字就像一把利刃割斷了淩霄頭腦裡繃緊的弦,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直尚臉上已經狠狠地挨了一拳,他毫無防備地退後了三四步,連眼鏡都被打得變了形。
  “淩霄你瘋了!”兩名同學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攔住淩霄,“他是直尚博士!是瑤醫生的契子!”
  淩霄直直地盯著面前的人,眼底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恨意。
  “為什麼要說謊?”
  “淩霄,你在說什麼啊?”
  “是啊淩霄,你是不是擔心過度了?”另一個同學也道。
  直尚的表情先是震驚,之後是錯愕,最後萬般悔恨地垂下了頭。
  “對不起。”
  兩名同學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道歉,頓時啞口無言。
  “你實話告訴我,當初在成人儀式上,你有沒有對瑤醫生出手?”
  一段時間更久的掙扎,“有。”
  “什麼?”旁邊的兩個人驚呆了,“這是怎麼回事?博士你之前不是說你為瑤醫生自願獻上心頭血嗎?”
  “沒錯,自願成為阿瑤的契子,是我最初的想法,這個想法到現在也沒有改變,”淩霄的質問將直尚引入痛苦的回憶,“但是,在成人儀式當天,當阿瑤要取我心頭血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感覺到害怕、恐懼,還有不安,那感覺無比強烈,強烈到了難以控制的程度,我後悔了,我不想就這樣淪為別人的契子,於是,我還手了。”
  同學們震驚了,他們難以想像那個一臉溫柔地訴說自己與瑤醫生是如何相愛的直尚博士,語言的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殘酷的真相。
  “我們當時的鬥爭很激烈,彼此就像殺紅眼的仇人,誰都不肯認輸。最後我沒有打贏她,並不是出於愛情而放水,而是確確實實不是她的對手。”
  “我敗了,阿瑤也因為我受了很重的傷,仔細回想那一天,我們誰都不曾手下留情。雖然日後我很平靜地接受了自己契子的身份,也依然很愛阿瑤,可這也無法泯滅那一天,我們像兩個喪失理智的瘋子一樣互相殘殺的事實。”
  直尚摘下眼鏡,難過地抬起眼,“對不起,我之前那樣說,是希望你們可以用輕鬆的心態面對成人儀式,只是我沒有想到……”
  “這件事不怪他,”一個冰冷的女聲插入進來,“是我命令他這麼說的,他沒有反對的權利。”
  “阿瑤……”直尚用埋怨的口氣叫道。
  眾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剛從搶救室裡出來的瑤台身上,她把工作服脫下來往旁邊一丟,立刻有護工迎上來接住,兩個人快步往走廊的另一個方向走。
  “另一個人醒了嗎?”
  “剛剛醒,”護工立即向她彙報。
  “情況怎麼樣?”
  “已經沒有大礙,他的身體素質很優秀,恢復速度很快。”
  “把裡面的那位轉到重症監護室。”
  護工遲疑了,“你的意思是……”
  瑤台的手在門把上停留了一下,“銬起來。”
  屏宗的病房門被推開了,呼啦一下進去了一群人,病床上的人聽到聲音,掙扎著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帶頭進來的人是瑤台,身邊跟著穿制服的護工,緊接著淩霄一臉擔憂地擠到了最前面,後面還跟著兩名表情古怪的同學。
  屏宗的視線在人群中掃了一遍又一遍,甚至看到了站在人群最外面本不應出現在這裡的直尚博士,就是沒有找到自己最念念不忘的愛人。
  “淩霄,嵐晟呢?”他緊張地問。
  “他在另一間病房休息,”淩霄撒了個謊,“你還好嗎?”
  屏宗點點頭,又搖搖頭,“我只是擔心嵐晟,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了,本來一切都很好,可突然我就感覺不對勁了。之後的事情怎麼也想不起來,就隱約記得我還手了,腦子裡有一些我們在搏鬥的片段……嵐晟他真的沒事嗎?”
  “他真的沒事,你放心吧,”淩霄的視線直直地落在對方臉上。
  屏宗松了口氣,“那就好,我當時真是瘋了才會對他出手,他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一定不會原諒自己。”
  知道嵐晟沒事,屏宗整個人都放鬆了,話也多了起來,“以他那樣要強的性格,要是被我打傷了,想必會很生氣,搞不好他現在正在氣頭上不想見我?”
  屏宗笑笑,提起他心愛的人,眼神不自覺放得溫柔,“不過好在成人儀式已經結束了,我們以後可以好好地在一起了……”
  “屏宗,”淩霄忍無可忍地打斷滔滔不絕的他。
  “怎麼了?”屏宗詫異地望著一反常態的淩霄,言而又止可不是他的風格。
  “屏宗,”淩霄不知道該如何告知他真相,每說出一個字對他都無比艱難,“你贏了。”
  屏宗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你說什麼?”
  “你贏了,”淩霄心情複雜地望著他漆黑如墨的眼睛,“你現在已經是嵐晟的契主了。”

  第17章 荒渠

  病房裡靜悄悄,沒有人發出半點聲音。
  屏宗坐在床上,仿佛石化了一般。
  一秒被迫延長到一個世紀,每個人都體會到了什麼叫度秒如年。
  “鏡子,”石化的屏宗突然開了口。
  沒有人動。
  “我要鏡子,”屏宗堅定地重複了一遍,淩霄無可奈何地求助於瑤台,後者給同來的醫護人員比了個眼色,不一會兒的功夫,一個鏡子被送到了屏宗面前。
  屏宗對著鏡中的自己發愣,明明只是眼睛的顏色發生了改變,卻好似變了一個人。
  在真相的刺激下,記憶一點點恢復,激烈的纏鬥,血液的腥甜,嵐晟眼中漸漸褪去的灰度……昨夜的場景歷歷再現,淩霄沒有騙他,他贏了,輸的人是嵐晟。
  “我要去見他,”屏宗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他不會想見你的,”直到如今瑤台才開口,“他現在的精神狀況不會見任何人。”
  屏宗漆黑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可我不是別人。”
  “我猜他現在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你,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供你思考了,”瑤台表情嚴肅地說道,“我接下來要對你說明的內容及其重要,請務必認真聽好每一個字。”
  屏宗尚未從一生最沉重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就被迫精神高度集中地接受新知識。
  “契子一方在成人儀式落敗後,體內會迅速分泌大量激素,這些激素會影響他的大腦,致使其情緒紊亂。我知道你們成人儀式的結果跟預期不同,這也導致患者分泌出的激素量是常人的數倍,根據儀器的檢測,在接下來的72小時內,患者會產生極度的憤怒、暴躁、恐慌,或是消極自棄的情緒,目前沒有任何一種藥物可以治療或是控制這些負面情緒。”
  “怎麼會?”屏宗緊張地追問,“那其他人都是怎麼度過這一關的?”
  “契主是唯一可以安撫契子情緒的人,一般成人儀式結束後,我們都會鼓勵契主盡可能多地陪伴契子度過這一時期,但就嵐晟目前的精神狀況看,他不會允許任何人,也包括你,與他產生近距離接觸,”瑤台的聲音再度一沉,“這就意味著,你必須以最快速度,掌握如何控制你的契子。”
  屏宗瞪大了眼睛,“控制?”
  “沒錯,從學習到掌握這一過程,很多契主需要耗費幾個月,甚至一年的時間,但你恐怕沒有那麼多時間了,嵐晟的心理評級已經到了高危等級,以往這類人群的死亡率高達50%。”
  屏宗迅速繃直了身體,“我學。”
  “集中精力,試圖侵入對方的精神領域,不要在乎手段,哪怕是強行控制他的大腦。你要對擁有駕馭自己契子的能力深信不疑。記住,不要把自己跟對方擺在平等的位置,你是在控制他,這是一種強迫性的手段,任何憐憫和心軟都會導致精神連結失敗。”
  屏宗閉上眼,從他緊鎖的眉心可以看出他在經歷多麼艱難的嘗試,瑤台神情複雜地看了他半晌,轉身退了出去,淩霄等人也知趣地離開病房,留給屏宗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
  “你覺得如何?”待走到無人之處,直尚才忐忑地問出口。
  瑤台不看好地搖搖頭,“不太樂觀,那孩子到現在都無法正視他契主的身份,雖然感覺得出能力很強,但是情感太細膩,恐怕很難突破對方的精神屏障。”
  用契主中廣泛流行的一句話說,就是不夠無情。
  越是無情的人,掌握這項能力就越快,而屏宗對嵐晟的感情,顯然多到已經快溢出了。
  直尚難以接受地搖了搖頭,“這都是我的錯,剛才那名學生說得很對,是我欺騙了他們。”
  瑤台豎起食指封住他的嘴,“這不是你的錯,就算你當初沒有那樣說,他們也一樣會經歷這個階段。”
  “但是我給了他們希望,”瑤台的話不能減輕直尚一絲一毫的愧疚,“我給他們編織了一個美夢,等跳進去才發現是噩夢。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會是噩夢的話,至少會心理上會有所準備,也不至於摔得粉身碎骨。”
  瑤台也長久地沉默不語,最後給了他一個無聲的擁抱。
  瑤台的終端通訊燈亮起,“瑤醫生,重症室的學生醒了。”
  擁抱草草地結束,瑤台快步趕往上一層樓,當她二人抵達的時候,提前得到消息的淩霄和他的同學們已經守在監護室外了。淩霄貼在玻璃窗上攥得緊緊的拳頭不停地在顫抖,不知道花費了多大的力氣在克制自己。
  這樣的場景是瑤台早已預料到的,可此時她已無暇顧及他人的感受了。
  醫護人員上前彙報嵐晟的狀況,“他的身體正在以飛快的速度恢復,但是精神狀態非常不容樂觀,已經有透支能力的傾向,繼續這樣下去,掙脫限制裝置是遲早的事。”
  瑤台心情沉重地走到窗外,房間正中央孤零零的一張椅子,嵐晟就被綁在那上面,手和腳都銬了起來。他拼命地掙扎著,看口型像是在尖叫,叫聲卻被無情地阻攔在牆的另一面,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緊牆上一點,仿佛那裡有什麼深惡痛絕的東西需要去刺穿。
  淩霄閉緊雙眼,額頭無力貼上了冰冷的玻璃,不忍去看,身後兩名同學也不知不覺紅了眼眶,這是成人儀式給他們上的第一課,卻已經殘酷地超過了他們的接受範圍。
  嵐晟的力量越來越大,連固定在地面上的椅子都開始抖動,他的腕關節與手銬劇烈地發生摩擦,沒過多久就是鮮紅一片。
  “給他打一針鎮定,”瑤台吩咐下去。
  很快有護工進去,拿著一掌長兩指粗的針筒,將滿滿一針管透明液體自頸後注入到嵐晟體內,裡面的人這才一點點安靜下來,漸漸垂下頭一動不動了。
  “你確定要守在這裡嗎?”瑤台問一旁已經化作一尊雕像的淩霄。
  淩霄仿若沒聽到,一動不動。
  瑤台暗暗歎了口氣,把兩名同學叫到了一邊。
  “你們班上有誰是淩霄的對手?”
  兩個人面面相覷,“大概只有嬴風吧……”
  “把他叫過來,看著他,別讓他鬧事,也別讓他接近裡面的人,最好是能把他帶走,”瑤台表情少有的疲憊,“這兩天完成成人儀式的並不只是他們,需要照顧的物件太多,我們分不出人手來管無關的人。”
  其中一人不確定地說,“可是嬴風大概不會管別人的事。”
  “就說是我說的,”瑤台語氣堅定,不容拒絕。
  嬴風到底還是來了,他來的時候淩霄正自虐地站在重症監護室外,裡面的人一動不動,外面的人也一動不動,若不是一站一坐,真的仿佛是在照鏡子。
  “嬴風,”同學看到他來,很忐忑,“我們勸了他半天,就是不肯走。”
  嬴風二話不說,抓住淩霄的後領就往樓下走,淩霄居然也沒有反抗,就這樣魂不守舍地被他拖到了一樓。
  “不,”臨近大門的時候淩霄才清醒過來,“我不要走。”
  嬴風的腳步停了下來,盯著他。
  “我要留下來,”他一貫自信的眼睛裡,第一次充滿了失措與迷茫,“他們是我的朋友,我不能把他們扔在這裡不管。”
  嬴風停頓了片刻,又拽著他往相反的方向走,直到把他帶到走廊上的長凳邊。
  “坐著等總行了吧?”
  淩霄沒怎麼掙扎就被嬴風按了下去,然後他自己也坐到了淩霄的身邊,兩個人靜悄悄地並排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夜色漸漸降臨,周遭也漸漸悄無聲息,清醒的沉默變得格外難以忍受。
  “嬴風,”淩霄的聲音如同一枚石子落入沉寂的潭水裡,被叫到的人微微動了動,示意自己聽到了。
  淩霄雖然喊了他的名字,但並沒有準備好要說什麼,想了想才道,“你不用守在這裡的。”
  淩霄這句話說的是那麼口是心非,另外兩名同學早已經回去了,他從來沒有這麼需要一個人在身邊過。
  嬴風用餘光掃了他一眼,他雖然平素對他人關注甚少,但這樣的淩霄是他十年來從未見過的。
  他印象中的淩霄,每次見到他都張牙舞爪,無事也要尋事來挑釁自己,從來不曾主動暴露過自己的弱點。但今天的淩霄,處處都流露著與他截然不符的脆弱。
  “我答應了瑤醫生,”言下之意,我留下來跟你毫無關係。
  淩霄並不知道瑤醫生為何要嬴風留下來,不過聽到這個答案後,他委實松了口氣。
  氣氛再度安靜下來,嬴風下意識從懷裡摸出桃核,緩慢地摩擦著它粗糙的表面,這儼然已成為一種習慣,每當他這麼做的時候,都感到心情平和。
  淩霄因為感受到他的動作,好奇地看了一眼,這一看就無論如何也移不開眼神,“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嬴風沒有回答,淩霄卻對他手裡的東西越發起了興趣,“能借我看看嗎?”
  嬴風猶豫了下,還是遞給了他,淩霄接過來的時候,只覺藍光一閃,但也僅存在了須臾。
  “你看到了嗎?”
  “什麼?”
  “這裡面有光。”
  “我帶了它近十年,從來沒見過什麼光。”
  是我看錯了嗎?淩霄疑惑地把它拿到眼前,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過去,它都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桃核。
  “你剛才說什麼?你帶了近十年,那豈不是蘇醒後不久就帶著了?”
  嬴風簡簡單單應了聲嗯。
  “你為什麼要帶著它?”
  嬴風再次猶豫了很久,才說,“這是在我的能量倉裡撿到的。”
  這個秘密,嬴風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包括基地的工作人員。似乎今晚這樣的氣氛,連秘密都蠢蠢欲動,想找個合適的人來分享。
  “你是說,從你一醒來,它就在你身邊?這怎麼可能,靈魂轉世,連記憶都不會留下,又怎麼會留下信物?”
  “我比你還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淩霄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他到訪過基地,知道那裡的工作人員斷然不會不小心把吃剩的桃核掉進某個能量倉。
  難道前世真的可以通過這種方式留下痕跡?
  “你就是因為它的原因,才拼命地想找到自己前世的戀人?”
  嬴風沒有否認,“我第一眼見到它時,就直覺它屬於另一個人,我總覺得,他們之間存在某種關聯,只要能找到他,這個謎題就會被解開。”
  另一個人是誰嬴風沒有明說,但淩霄已然懂得,他突然覺得手裡的桃核變得燙手,心亂如麻地把它還了回去。
  “天宿這麼大,你想這麼找?”
  嬴風默默地接了過來,“我有預感,他就在我身邊,在離我很近的地方。”
  “那你要是一直都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找下去。”
  ***
  再漫長的長夜也會迎來黎明,屏宗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就見向來不合的兩個人相依坐在門外的長凳上,淩霄的頭枕住嬴風的肩,兩個人都在熟睡。
  嬴風的警覺性最高,他從外人的視線中驚醒,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成人儀式之後的屏宗,四目相對後,嬴風也有一瞬間不適應的皺眉。
  他輕微的動作驚動了淩霄,淩霄揉著眼睛醒過來,在看清楚眼前人之後,一下子緊張地跳了起來。
  “怎麼樣?”他急切地問,屏宗看似一夜無眠,眼底烏黑一片。
  “我還是無法做到,”屏宗懊惱地說,“他抗拒得很厲害,我稍稍一接近,他就開始尖叫,那聲音非常刺耳。我能感知的到入侵他的精神領域對於他是一件多麼痛苦的事,我狠不下心來。”
  淩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能安慰性質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
  就在這時,醫護樓內忽然響起了一短一長的警報,三個人不明所以,驚詫地四下觀望。
  一樓的醫護人員從各自的辦公室裡跑了出來,個個神情緊張,這其中也包括了瑤台。
  “瑤醫生!”淩霄叫住了她,“發生了什麼事嗎?”
  瑤台關掉通訊儀,神色陰鬱,“嵐晟不見了,他的隨身物品也失蹤了。”

  第18章 靈滅

  “瑤醫生!”從其他地方趕來的醫護人員都在等待她的指示。
  但她只是揮了揮手,“封鎖學院的出口,分頭去找。”
  遣散了一眾人,瑤台大踏步地走向屏宗。
  屏宗是現場所有人中最心急如焚的一個,聽到嵐晟失蹤的消息後,手足無措地站在當地,看到瑤台朝自己走來,也不知是為何。
  “閉上眼,”瑤台二話不說按上了屏宗雙肩,“精力集中。”
  屏宗照她說的閉上眼睛,可對嵐晟的擔憂佔據了他絕大部分的思考,始終做不到精力集中。
  瑤台緩慢的語速與當前的緊迫形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聲音平和得仿似催眠。
  “感受他的位置。”
  屏宗試圖往她指引的方向去想,卻仍然被排斥在嵐晟的精神屏障之外,對方的抗拒比他想像的還要強,矛盾明明白白寫在他的臉上,看在淩霄眼裡,恨不得以身待之。
  相比之下,嬴風就冷靜得多,從瑤台的話中,他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契主的精神力可以蔓延到這種程度,難怪會說契子毫無自由可言。
  他的視線從糾結的屏宗身上轉移到一旁緊張的淩霄,他的眉頭緊縮,拳頭緊握,就仿佛在使力的人是他一樣。
  瑤台還在誘導,“慢慢的,集中精力,感受他的方位。”
  屏宗痛苦地搖搖頭,睜開眼,“我做不到。”
  “你可以的,”瑤台依然維持著方才的語速,“你是他的契主,這是你的權利,你一定要做到意志堅定,不要受他的情緒左右。”
  屏宗只得再度閉上眼,他時而皺眉時而搖頭,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依舊沒有半點進展。
  就在淩霄為他捏一把汗的時候,瑤台突然輕聲轉厲,嚇了所有人一跳。
  “快點!再找不到他他會死的!”
  屏宗猛地睜開眼,“樓頂!他在天臺!”
  所有人都以為嵐晟出逃,沒想到他竟然在樓頂,淩霄聽到位置後第一個沖了出去,與他並肩的是速度絲毫不亞於他的嬴風,最迫切見到嵐晟的屏宗,反而因為身體尚未完全恢復的原因被甩到了最後。
  淩霄率先抵達了天臺,可當他看到眼前的一幕,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嵐晟站在高高的牆沿上,再向前一步就是絕路。
  風卷起他的衣角,他的身體也在風中搖晃,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生怕這一步邁出去的聲音響了,對方會不留神地掉下去。
  最後一個到來的屏宗,被前面的人遮擋了視線,他焦急地試圖推開淩霄和嬴風,那兩人反而靠得更近了,腳似生根一般誰都不肯挪動半步,試圖延緩哪怕半秒真相到來的時間。
  這聲音驚動了嵐晟,他回眸淡淡地看了一眼,淩霄的瞳孔劇烈收緊,這一眼如同底片曝光一般深深烙印進他心裡,終其一生都無法忘懷。
  那哪裡是他認識的嵐晟,與眼睛中的黑色素一同失去的,還有這個人的一切生機。
  只是這一眼,他便真真切切地意識到,嵐晟是真的想求死,瑤台在屏宗病床前說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危言聳聽。
  淩霄心中震驚,腳下也失去了力量,他被屏宗撥到一邊,於是同樣的場景也出現在屏宗眼前。
  淩霄恍若驚醒,緊張地轉頭叫了聲“屏宗!”

  但他只說完這兩個字,便啞口無言,他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辦。
  瑤台畢竟不止一次地經歷過這種事,比現場的三個雛態都要冷靜,她默默地退出一步,不露聲色地通過個人終端向同事發送了求救訊號,希望他們可以趕得及救援。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身前的屏宗開了口。
  “嵐晟,”他的聲音抖得厲害,“我不是有心要還手,我當時真的是不受控制,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相信我好嗎?”
  “他說的是真的,”淩霄立刻幫腔,“真相不是博士說的那樣,我們都被騙了,屏宗也是受害者,原來在成人儀式上每個人都會被迫出手。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你怎麼能不相信屏宗?他曾經是真心的想為你獻上心頭血,結局變成這樣你以為是他希望的結果嗎?”
  這兩個人的話,無法撼動嵐晟絲毫,無機質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傳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結果已經註定了,無心還是有心,有區別嗎?”
  這斷然不是淩霄所熟悉的嵐晟,淩霄認識的嵐晟萬萬不會對屏宗說這種話,他雖然經常毒舌,還總是烏鴉嘴,但絕對不會對自己心愛的人這樣冷言冷語。
  直到這一刻,淩霄才終於理解瑤台口中激素水準失衡導致的精神紊亂是什麼樣子,那足以將一個人轉變為另一個人,蒙蔽他的心智,操控他的行為,乃至於毀滅他的情感。
  “你先下來,我們慢慢談好嗎?”屏宗還在努力,“瑤醫生說你目前只是暫時性的激素失衡,只要我們在一起度過72小時,你的心理就會恢復原樣,你千萬不要在這種時候做傻事啊。”
  “你現在跟他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瑤台在他身後低聲快速道,“他現在的精神水準已經無法用常人的思維去交流,他聽不進你說的任何話。”
  屏宗遲疑了,很明顯他在猶豫。
  “用我教過你的方法,這是你現在唯一的路,如果你想讓他活下去,就必須控制他的精神,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嵐晟!”屏宗不甘心又地喚了聲。
  瑤台不再對他的優柔寡斷報以希望,而淩霄的緊張一點不遜于屏宗,她只得跟嬴風比了個眼色,對方立刻會意。兩個人盡可能將動作幅度減小到最低,從兩個不同的方向繞過去,試圖慢慢接近圍牆上的嵐晟。
  現在,瑤台只希望屏宗和淩霄這兩個人能盡可能為他們拖延一點時間。
  “嵐晟,你還記不記得瑤醫生和博士說過,只要兩個人心靈是平等的,他們的地位就是平等的?我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但我可以保證的是你承諾過我的我一樣可以承諾,既然我們都不會胡亂行使我們的權利,你為什麼要這麼介意你我的身份?”
  “嵐晟,我向你保證,我會愛護你,尊重你,用我得到的能力和權利保護你,終身不會用契主的地位壓迫你。我們的關係還是像之前一樣,不會發生任何改變,我不是以契主,而是以愛人的名義,請求你下來,好嗎?”
  ——我自願獻上心頭血,這一世做他的契子。
  ——我也會用得到的權利和能力保護他,終身不會用契主的地位壓迫他。
  屏宗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嵐晟從前對他說過的,那些話曾經堅定了他與這個人共度一生的決心,甚至不惜主動獻上心頭血。可一模一樣的字眼,卻無法打動眼前人絲毫,無論屏宗如何動之以情,他的表情看上去都無動於衷。
  “瑤醫生和博士說過,只要兩個人心靈是平等的,他們的地位就是平等的,”嵐晟緩慢地轉了過來,他每一個輕微的動作都惹得眾人呼吸緊張,“可他們也一樣說過,博士在成人儀式上主動獻上心頭血,並從來沒有因此後悔過。”
  瑤台聽到這樣的話,神情一緊。
  “我該相信哪一句?”嵐晟說,“瑤醫生欺騙了我,博士欺騙了我,就連你也欺騙了我。”
  “我……”屏宗想要解釋,卻無從辯駁。
  “這麼多年來,我都自詡可以保護你,甚至為此感到驕傲,謝謝你滿足了我那麼久的虛榮心。而我的懷疑也不過只存在了那麼一瞬間,就是當你擋下淩霄那一拳時,換做是我,斷然無法做到毫髮無傷,而淩霄恐怕早也已經發現了這一點。”
  “連他那麼神經遲鈍的人,都看得出來一直以來,都是你在讓我,現在想想,我們三個人中,我才是最蠢的那一個,自以為很了不起,其實一無是處。”
  “你不是!”屏宗激動地反駁,“我從來都沒有那麼想過!”
  “每個大人都在欺騙我們,最好的朋友瞞著我,就連心愛的人都不能相信。”
  “你別犯蠢了好嗎?”淩霄氣憤地口不擇言,“他又不是因為想算計你才讓著你,若論隱瞞,你們兩個在一起的事瞞了我三年,我有說過什麼嗎?當初是誰說,契主契子,各憑本事,就算沒有那些謊言,到了成人儀式,你還是一樣會輸,一樣會成為契子,跟今天的結局,又有什麼不同?”
  “他說的對,”嵐晟輕描淡寫地承認了,“在成人儀式上輸給了你,是我技不如人,我不應該怪你。”
  “但是我也不能接受這樣的我,不能接受自己以失敗者的身份活下去。”
  “你不是失敗者!”屏宗已經忍不住在低吼了,“當初我甘願做你契子的時候,你不是也沒有把我當做一個失敗者?”
  “我是曾經跟你說過那樣的話,我也是真心的,直到如今我仍然愛你,我只是不能認同我自己。感謝你忍讓了我這麼多年,這一世拖累了你我很抱歉,來世……不,來世恐怕也未必有機會彌補了。”
  “嵐晟!“
  嵐晟的聲音平淡如水,“再見了,屏宗。”
  他最後瞄了眼屏宗身邊的淩霄,毫無留戀地向後一仰,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淩霄不顧一切地沖到了牆邊,比他更接近的瑤台和嬴風早已一左一右撲了過去,瑤台撲了個空,嬴風卻幸運地抓住了他袖口的一個角,可那面積太小,無法支撐嵐晟的重量,正一點點地下滑。
  淩霄想也不想地一把握住嬴風的手幫他往上拽,另一隻手伸了過去,試圖抓住嵐晟的手,
  一邊回頭沖著被釘在原地的屏宗焦急地大吼,“你還愣在那裡做什麼?過來幫忙啊!”
  瑤台乾脆俐落地躍過了圍牆,一手扣住牆沿,一手伸向被吊在半空的嵐晟,想把他拉上來。
  “小心!”淩霄眼尖地看到嵐晟自腰間抽出了匕首,朝著同樣懸空在外的瑤台佯刺去,瑤台為了閃躲,身形一晃,險些撒手,淩霄只好放開嬴風拉了她一把。
  就在這時,嵐晟手中的匕首突然一個改道,只聽嘶啦一聲,袖口被無情地切斷,嬴風但覺手上重量驟然消失,三個人眼睜睜地看著嵐晟直直墜下。
  “嵐晟!”淩霄發出撕心裂肺的一聲吼,與此同時,一道巨大的白光閃過,淩霄的眼前竟然出現了幻覺,屏宗突然出現在急速下墜的嵐晟身邊,溫柔地將其擁住,二人下落的速度越來越慢,最後毫髮無傷地落在了地面。
  瑤台右手一個用力,跳回了天臺,而淩霄轉過頭,哪裡也尋不到屏宗的蹤影。
  “這、這是什麼情況?”淩霄預感到了不詳,再看瑤台,她別過頭,痛心疾首地閉上了眼,仿佛不忍去看。
  淩霄顫抖著問出了口,“瑤醫生……”
  “到最後,他還是掌握了一項契主的能力,”瑤台低聲自語,“一生中只能使用一次,最終極、也是力量最強的一種能力。”
  “難不成……?”
  “以命換命,這才是契主的最高權力。”
  在遠遠的地面,清明漸漸回到了嵐晟的眼裡,只是那其中還夾雜著無法理解的困惑。
  “屏宗,你的身體……”
  屏宗的身體已經漸漸開始透明,“嵐晟,我記得你說過,一世就是一世,不會把希望寄託于虛無縹緲的來世,若是這一世我先離你而去,你也會抱著想念我的心情一個人活下去。”
  他溫柔地撫上了對方的臉頰,嵐晟卻只感受到一陣青煙,“你的烏鴉嘴,真是一如既往得靈啊。”
  在他的身體周圍湧現無數閃耀的光斑,這些光斑的亮度越來越強,數量越來越多,最終凝聚成一個藍色的光球,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嵐晟伸出手去,卻抓住了虛無。
  這一天的清晨,所有早起的璧空人,都親眼目睹了一個湛藍色的光球自醫護樓的方向升起,穿越重重雲層,朝向靈魂燈塔的方向,一去而不復返。

  第19章 破軍

  “……做為朋友,他將永遠為我們銘記,願來世安好,鞠躬。”
  主持的話音落下,淩霄跟隨大家一起深深地彎下了腰,再起身時已淚流滿面。
  同學們排著隊依次獻上手裡的花,然後默默回來給站在隊伍最前端的淩霄一個無聲的擁抱。淩霄是作為屏宗生前至交好友出席的,而嵐晟自從那件事發生後,就被校方強制隔離,連告別儀式都不能出席。
  嬴風是最後一個上前道別的,他沒有獻花,而是反過來給了淩霄一樣東西,淩霄望著手裡殘缺不全的布料,那是從嵐晟袖口處切下來的一個角,頃刻間淚如雨下。
  天宿沒有葬禮,人們有時甚至會聚在一起慶祝死亡,但像屏宗這樣尚未開場便已離世的悲劇,永遠只會令人扼腕痛惜。
  許多人都參與了這場告別儀式,校長、教官,同學們,乃至校醫和並不屬於這個學院的她的契子,他們站在隊伍的最末,沉默地看著表情悲痛的同學們一個個從身邊走了出去——這是這些雛態們第一次接觸死亡,物件還是曾經朝夕相處的人,女生的臉上各個掛著淚痕,一些男生也紅了眼眶,這才是天宿殘酷成人儀式真正的第一課。
  最後大廳裡只剩下寥寥幾個人,淩霄和放心不下他的朋友們,嬴風也意外地留了下來,校長與瑤台相視一歎,主動走到了淩霄身邊。
  “請你不要責怪瑤醫生,整件事是我的主意,我以為溫和動員會減少學生對成人儀式的抵觸情緒,希望大家可以平和地渡過這一階段,想不到起了相反的效果。”
  “如果不是因為我的自作主張,嵐晟可能不會有這麼嚴重的心理落差,也就不會做出那麼過激的行為,屏宗也不會為他捨身而死。整件事的過錯在我,我向你,也向我的學生們由衷地道歉。”
  校長誠懇地低下了頭,瑤台想上前,卻被直尚攔住了。
  他默默地搖了搖頭,示意她暫時不要去打擾,瑤台咬咬牙忍住了。這件事,本來就說不出誰對誰錯,每一屆的成人儀式都會釀成悲劇,校長的出發點也是希望這樣的悲劇能儘量減少,可尚未發生的事,又有誰能提前預知。
  如今看到校長主動向學生低頭認錯,瑤台心中說不出的煩悶,更何況論追究責任,她才是整起事件最大的幫兇,要道歉也應該由她來。
  淩霄轉過身,因為沒有發育,校長的身高與他相差無幾,這兩個人面對面,視線幾乎平行,就像兩個同輩。
  “校長,你不必向我道歉,假使時間倒流,你沒有做出那樣的決定,即便讓我們知道事實的真相,他們還是一樣會舉行成人儀式。”
  “我對他們的實力很瞭解,屏宗會贏,嵐晟會輸,結果不會改變。嵐晟不會甘於做契子這一點也不會改變,不管選擇哪一條路,都會導向同一個結局。”
  他含淚轉過臉,凝視著屏宗的遺照,“或許當他們決定在一起的那一刻,這樣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其他人的錯誤,只不過讓他們通往結局的速度快了一點點而已。”
  他走向直尚,對方換了一副眼鏡,先前的那一副,在急救室外已經被淩霄打爛了。
  “應該是我欠你一句道歉才對,博士。”
  “不……”
  “請聽我說完,”淩霄打斷了他的話,“我不僅要道歉,還要感謝,謝謝你們為我上的有關成人儀式的第一課,這一課的代價太大,足以令我一生刻骨銘心。”
  “如果不是這麼切膚感受,我可能意識不到成人儀式的殘酷,我可能還是一個傻乎乎什麼都不懂的雛態,我會把契主和契子的關係掛在口頭上開玩笑,在生理課上走神。別說我的身體沒有發育成人,我的心理更是差之甚遠,感謝你們讓我前進了一大步,讓我看清了自己的幼稚和無知。”
  他的眼神是如此銳利,眼淚在眼眶中倔強地停留,讓直尚都不太忍心與他對視。
  “但是現在我明白了,瑤醫生所說的,天宿人畢生的目標,就是變強,征服強者,變得更強。”
  “而我曾經自以為是的變強,不甘心在任何專案上輸給某個人,不過是一種逞強,謝謝你們,用這種方式,讓我認清了自己的目標。”
  他舉起拳頭,裡面緊緊地攥著半截袖口,“我發誓,這一世,絕對,絕對不會做任何人的契子,我要主宰自己的命運,不讓任何人決定我的死活。不管未來的成人儀式上,我會面對的人是誰,哪怕是我摯愛的人,我都絕對,絕對不會輸。”
  ***
  心事重重的瑤台走出去好久,才發現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你有什麼事嗎?”她停下來問嬴風。
  “你上次給我注射的藥,好像失效了。”
  瑤台一愣,“怎麼會?這才過了幾天。”
  “我已經連續兩天有不尋常的生理反應了。”
  瑤台想了想,“你有跟什麼已經覺醒的人交往過密嗎?”
  嬴風回憶了一下,大概也只有逐玥那天傍晚對自己坦白他已經進入覺醒期了,藥物失效也差不多是在那之後才有的。
  “有過一次,”他坦白說。
  瑤台建議他,“如果對方沒有抑制覺醒的想法,而你又不想為覺醒產生的生理反應困擾,我建議你跟對方保持距離。”
  嬴風本來就沒打算跟逐玥有什麼來往,“我會的。”
  “你跟我走吧,我再給你補一針。”
  嬴風跟著瑤台回到了醫護樓,看得出來她心事重重,嬴風也不是什麼多話的人,是以二人一路無言,直到瑤台的辦公室。
  透明清涼的藥水再一次被注入到自己體內,伴隨而來的還有瑤台的叮囑,“正常的來往不會導致藥水失效,只有比較密集的身體接觸才會促使激素水準紊亂,只要注意這一點就好。”
  嬴風想說,他不過是跟逐玥面對面說了兩句話而已,到最後還是懶得張口,反正已經決定保持距離了,多說無用。
  “好了,”瑤台注射完畢,嬴風一點點放下袖子,起身準備告辭。
  “前天晚上,多謝你了,”瑤台突然開口。
  嬴風知道她指的是淩霄的事,“沒什麼。”
  “我知道,像你這種人,一向喜歡獨來獨往,如果不是我強行要求你來,你一定不會管別人的閒事,更何況,我知道淩霄同學跟你的關係不是很合。但是原諒我,我當時實在是□□乏術,他那個樣子,我不可能趕他走。”
  “我懂,”嬴風簡簡單單地回了她兩個字。
  瑤台憂心忡忡,“自從屏宗的事發生後,有好多已經登記的同學要求推遲成人儀式,今年的覺醒期開端太惡劣,我能預見接下來面臨的重重困難。可這一步是每個天宿人都要面對的,逃避不能解決問題。”
  “我想,他們只是想重新做好準備吧。我相信我們這個種族的心理不會那麼脆弱,待到準備得當的時候,他們會正面自己的將來。”
  “希望如此,”瑤台關心地看著這個令她格外注意的雛態,“雖然你還沒有找到心儀的物件,但也要做足準備才好。”
  “我始終記得瑤醫生叮囑過我的話,昨天之後,更是堅定了這一點,”嬴風說,“淩霄剛才所說的,也是我想說的,不管未來成人儀式上面對的人是誰,我也絕對不會輸。”
  嬴風從醫護樓裡出來的時候,天色漸昏,校園內處處亮起了燈。這個時間離門禁尚早,嬴風左右無事,便臨時起意前往訓練館。這兩天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太多,他只是想在睡前流一點汗,這樣可以有助於睡眠。
  可當他抵達訓練館外的時候,意外地發現館內有燈光,還不時從裡面傳來陣陣擊打聲。
  有人先他一步來了這裡,嬴風在私人時間裡沒有想跟人分享場館的興趣,只是好奇到底是什麼人跟他有一樣的想法,本著看一眼就走的打算,卻意外地發現裡面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在屏宗的告白儀式上立下誓言的淩霄。
  淩霄同時啟動了兩個對戰機器人,每一拳一腳,都正中“要害”,就在不遠的牆根處,還倒著幾個報廢的機器人,可見淩霄已經在這裡練了有段時間。
  嬴風不是沒跟他交過手,但此刻的淩霄,眼神更犀利,表情更認真,攻擊更精准,讓同樣愛好格鬥的嬴風,只看了一眼便目不轉睛地看了下去。
  他看到最精彩的時候,只見淩霄轉身一個飛踢,將他面前的機器人踢飛出去,撞到牆壁,又倒在了地上,胸前彈開一扇小門,裡面紮起個白旗。
  淩霄緊接著又是一腳,另一個機器人沖著嬴風迎面飛來,嬴風本能地還了一拳,第二個機器人也滾到了一邊。
  “你偷看,”淩霄遠遠地說。
  嬴風懶得反駁,更何況他本來就是在偷看。
  “我沒想到這麼晚這裡還有人。”
  “我要變強,”淩霄語氣堅定地說,“我不會在成人儀式上輸給任何人,我發了誓。”
  “我也一樣。”
  淩霄頭一偏,“那要不要來一起練?上次的交手不算,希望這次你不要再臨時掉鏈子。”
  嬴風一顆一顆解開制服的紐扣,把它脫下來甩到一邊,又有條不紊地挽起袖子。
  “上次是意外,這次我不會再放水了。”
  訓練館內,兩個人棋逢對手,彼此都是第一次打到如此暢快淋漓。
  一直打到兩個人體力透支,這場對戰練習才告一段落,淩霄毫無形象地在地板上攤成一個大字,渾身的汗水把地面濕透,胸部起伏不停。
  嬴風也不比他好很多,他靠著牆根坐著,一隻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汗流如雨,呼吸急促。
  “好久沒打到這麼痛快了,”淩霄邊喘邊說。
  嬴風雖然沒表示出來,但心裡也贊同,跟真人對戰,尤其是跟旗鼓相當的對手對戰,比起循規蹈矩的機器人來說,完全是另一種全新的體驗。
  “雖然我總是不服你,但不得不承認,你真的很強,”淩霄第一次表達出對嬴風的讚賞。
  嬴風沉默了片刻,破天荒地回了句,“你也是。”
  “不過就算是這樣,倘若有朝一日真的在成人儀式與你對上,”淩霄自信十足地說,“我也不會輸。”
  “彼此彼此,”嬴風頓了頓才道,“不過那種事顯然不可能發生,你想得太多了。”
  淩霄被潑了盆冷水,感覺身體也不是那麼熱了,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雖然還沒打夠,可惜已經快到門禁時間了。”
  嬴風也起了身,從地上拾起自己的制服,他來這裡的初衷只是想流點汗,想不到會偶遇淩霄,經歷這樣一場大體力透支,今晚想必會睡得很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回到了宿舍樓,直到二人來到走廊的分岔口,淩霄才再次開了口。
  “喂,”他叫。
  嬴風停下腳步,聽他想說什麼。
  “明天還繼續嗎?”他揚了揚拳頭,“一起訓練。”
  走廊燈光昏暗,他的灰眼睛顯得格外明亮,跟眼球的顏色無關,跟散發的神采有關。
  “好,”嬴風情不自禁地答應了他,已經忽略了他曾經在全班同學面前揚言要打敗他做他的契主,就在不久之前,這兩個人的關係還像是在冰點。
  淩霄在得到肯定的回復後,嘴角由衷地上揚,這是自上次在醫護樓見到他後嬴風第一次見到淩霄笑。在短短三天內,他見證了這個人從穀底到巔峰的反彈,似乎這樣一個人,永遠不會為任何負面力量所擊倒,就連失去摯友的痛苦,也終將成為他前進道路上一往無前的力量。

  第20章 上元

  校長室的門靜靜地被敲響了,從裡面傳來少年般清脆的聲音。
  “請進。”
  門開了,瑤台走了進去,向來信心十足的她,這會兒意外地底氣不足。
  校長正用一杆很傳統的沾水鋼筆寫字,時間倒退一百年,曾經很是風行過一陣復古潮流,那時的雛態認為電郵很沒有個性,堅持使用手寫,校長就是其中的一員,並且把這種習慣延續到了現在。
  瑤台等他完整地寫完一句話才開口,“校長,疾控中心來電話了……”
  他聽到這句話,手一顫,一大滴墨水滴了下來,在紙上濺出很大一暈墨蹟。
  這封寫了一半的書信算是廢掉了,校長歎了口氣,也許他真的應該改變習慣,嘗試使用電子郵件。
  他把筆放到一邊,“沒有回轉的餘地了嗎?”
  瑤台神色沉重,“經過這段時間的嘗試,我們確實沒有治癒他的能力。疾控中心一直密切監控著這邊的資料,他的心理評級已經兩次超過警戒線,我也已經儘量拖延了,但中心的意思,是希望他能夠儘快地接受專業的治療。”
  校長心情複雜地走到窗邊,“我是進過疾控中心的人,我比誰都清楚那裡面是什麼樣子,每年都有上百名剛剛成人的契子走進去,能出來的寥寥無幾。作為一名校長,和中心曾經的病人,我真心不希望我的任何一名學生,跟這幾個字扯上關係。”
  瑤台雖然不曾切身體會過,但也能理解他所說的那種感受,“這次的責任主要在我,都是因為我監管不力……”
  “這不是你的問題,”校長否認了她的說法,“就算你看住了他一天,你也看不住他第二天、第三天……一心求死的執念是很可怕的,我經歷過他的遭遇,我知道那是怎樣一種心情。誰也不能為這種事負上責任,因為沒有人負擔得起,這是每一個天宿人的宿命。”
  他抬頭望天,“真的要怪,就怪為什麼我們的基因裡會有這種本能,為什麼相愛的人要生死相搏,為什麼落敗的人會生不如死?”
  他拋出心中長久以來的困惑,只可惜,無論遠在天邊的雲,還在近在眼前的瑤台,都無法為他解答其中任何一個問題。
  一段時間的緘默後,校長的心情似乎平復了一些,“疾控中心有說什麼時候來接人嗎?”
  瑤台低低地應了一聲,“今天晚上。”
  校長怔了怔,“這麼快。”
  “他們的人已經出發了,現在正在前來的路上。”
  校長知道這是註定的事,任誰也更改不了,只得交代瑤台,“他在璧空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你都幫他完成了吧。一旦出了這校門,再次歸來,恐怕是遙遙無期了。”
  ***
  淩霄一陣風似地沖出宿舍,差點沒跟隔壁走出來的同學撞個滿懷。
  “淩霄,你急匆匆地去哪啊?”同學詫異地問。
  淩霄邊跑邊道,頭也不回,“我約了嬴風訓練!”
  最後一個字飄過來的時候,淩霄人已經不見了,留下同學在原地莫名其妙,這兩個人不是關係不好嗎,什麼時候開始走得這麼近了?還會相約一起訓練?
  淩霄急匆匆趕到訓練館的時候已經過了他們約定的時間,可嬴風居然還沒到,淩霄只好一個人做起了熱身。
  而這個時候,嬴風正在瑤台的醫護室裡,最近這段時間,應該是他造訪醫護室最頻繁的階段,他來這裡的原因,跟上一次是一模一樣的。
  他原本以為打一針很快就會結束,豈料他來的時候,瑤台並不在,等了一會兒人才回來。聽了嬴風的話,瑤台又強迫他做了個檢查,是以一直拖延到現在。
  瑤台等看到檢查結果出來,這才相信他說的是真的,資料顯示嬴風體內激素水準明顯超過已注射抑制劑標準,距離上次為他注射才過了幾天,簡直匪夷所思。
  “你真的沒有跟任何已經覺醒的人交往過密?”
  自從上次被瑤台告誡過後,嬴風已經跟逐玥保持了很大一段距離,因此他理所當然地回復道,“沒有。”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了,”瑤台推測道,“可能是你身體的抗藥性比較好,抑制劑發揮不了作用。”
  這個假設讓她感到有些放心不下,“馬上就要野外實習了,你這種特殊情況……要不我還是建議你不要參加了。”
  “我要參加,”嬴風果斷拒絕。
  “其實覺醒期就算不注射抑制劑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影響,但是野外情況複雜,說不定會遇到什麼突發性危險,萬一到時候發生意外怎麼辦?”
  “我可以控制自己,”嬴風說,“只要你再給我補一針。”
  瑤台知道自己勸也勸不動他,這些雛態平時被嚴密保護在校園裡,因此才特別珍惜任何一次走出校門的機會,更何況是每年一次的野外實習,有不少情侶甚至為了參加實習推遲了成人儀式。
  瑤台再一次為他注射了抑制劑,順便給了他一支噴劑。
  “這是應急抑制劑,在必要的時候可以使用,你隨身帶著,以防萬一。”
  嬴風接過來揣在口袋裡,“謝謝瑤醫生。”
  “你們班上的淩霄這兩天怎麼樣了?”
  嬴風想說活蹦亂跳的,像一隻猴子,臨到嘴邊改了口,“還好,沒什麼異常。”
  “那就好,我還擔心他朋友的事會讓他過度悲觀消極。這傢伙到現在都沒來找過我,看來是還沒有覺醒。沒覺醒的人,隨時可能經歷假性覺醒,這到了野外,也是個可大可小的隱患。更何況他令人擔憂的性格,實習的時候,可不可以麻煩你看住他?”
  嬴風含混地應了一聲,也不知道有沒有往心裡去,瑤台知道他不喜歡跟別人扯上關係,更何況這兩人一個極其外放,一個極其內斂,壓根走不到一起去,也只得擺擺手讓他去了。
  嬴風抵達訓練館的時候,剛邁進去一步就感受到一陣氣流迎面而來,他反應極其快速地舉起手臂連拆三招,又瞅准間隙給了個反擊,偷襲他的黑影才一個後躍退了開來,輕盈地落在了地上。
  “你遲到了,”淩霄方一穩住腳步就叫出來,嬴風見他貌似已經做完準備活動了,額頭布著一層細密的薄汗,正是身體的最佳狀態。
  “來吧,”他外套往旁邊一甩,做了個備戰動作,通過幾天的練習,他們對彼此的套路都很熟悉,已經不需要多餘的廢話。
  “你不用熱身嗎?”淩霄不想占他便宜。
  “跟你打本身就是在熱身了。”
  “靠,”淩霄覺得這麼狂妄的人不好好收拾一頓怎麼成,二話不說沖了上去,兩個人再次激烈地交戰在一起。
  經過幾次的觀察,淩霄發現嬴風特別重視左胸口的防禦。雖說心臟是每個人的要害,但有時看上去很明顯的佯攻,嬴風也不願冒任何風險採取防守,過於仔細的樣子,不僅讓人懷疑那裡以前是不是受過重創,因此格外小心。
  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淩霄的攻擊範圍就有了重點,有很多次,明明嬴風很有威脅的攻擊,卻因為淩霄的動作中途轉為防守,錯過了一次又一次大好的機會,淩霄趁這機會加強攻勢,漸漸把嬴風逼退到牆根。
  由於腳後跟碰到障礙物嬴風的動作有那麼輕微一瞬間的遲緩,密無縫隙的防守僅露出那麼一丁點破綻,就被淩霄牢牢地把握住了。
  他心中得意,我看你這次要怎麼辦,他把全身力氣集中到拳頭,也不顧自己空門大開,徑直瞄準對方弱點攻去。
  豈料這次嬴風並沒有像他想像的那樣退而防守,而是比他還迅速地出了拳,正中淩霄腹部,直接將他打退了數步,淩霄信心十足對方不會攻擊,是以把自己的弱點也讓出來,不料正栽在這自以為是上。
  “你,”淩霄痛苦地捂著肚子,“你怎麼不防了?”
  “有誰規定我必須防嗎?”嬴風說得一副坦然。
  “明明你就很緊張那裡的樣子,”淩霄覺得自己被算計了,很是不爽。
  “啊,”嬴風沒否認,“只是習慣而已。”
  “你是不是以前被打過,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淩霄忍不住問。
  嬴風走過去拾起自己的制服外套,從左胸口的口袋裡掏出桃核示意給他看,“因為平時我揣著這個,這會兒沒帶在身上,當然無所謂。”
  淩霄氣悶,“你那前世小情人那麼精貴,怕打壞了平時就不要帶在身上啊。”
  嬴風無視他,又把桃核塞回口袋,從另一個兜裡拿出磁卡。
  訓練館為了給學生們提供便利,館內就設置了自動販售機,嬴風拿卡在掃描區前刷了一下,立刻從機器裡掉出來一瓶冷藏的運動飲料。
  淩霄也打得大汗淋漓,口乾舌燥,這會兒看到嬴風仰著頭喝水,視線情不自禁就聚焦到對方的喉結處,那裡的皮膚因為流汗閃爍出淡淡的光輝,時不時還有一滴汗珠順著曲線滑下,消失在被解開兩個扣子的襯衫v字處。
  冰鎮的瓶子接觸到熱氣,很快蒙上一層水珠,看上去格外清涼可口,淩霄下意識就做了個吞咽的動作。
  嬴風感受到一邊直直射來的視線,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見到的就是這副滑稽的景象。他心中覺得好笑,順手拿起磁卡又刷了一瓶,把掉出來的飲料拋給了淩霄。
  淩霄看得正入神,冷不丁飛來一樣東西,條件反射地接住,從手心傳來的冰冷觸感激得他渾身一哆嗦。
  他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這是嬴風買給他的,回想起自己方才盯著人家瞅的舉動,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
  “我,我喝涼水就行……”他不大自然地說著。
  嬴風第一次見到有人卡上的錢連瓶水都刷不起還要逞強,語氣有些挖苦,“喝了吧,就當補充能量,這兩天跟你打,力氣弱得就跟沒吃飯一樣。”
  淩霄不服,“誰說我沒吃飯,我有吃麵包的好嗎?”
  “你最近運動量這麼大,麵包早就吃完了吧?”
  “當然沒有!”淩霄說的倒是實話,可更殘酷的事實是,他現在確實吃的比之前多了,原本可以支撐到月底的分量,恐怕再過兩天就要宣佈告罄了。
  嬴風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你要是吃完了就直說,我不介意再買給你,反正你現在也找不到可以蹭飯的人了,不是嗎?”
  他話音剛落,就見淩霄臉上的神色黯淡了下去,他垂著眼,第一次破天荒地對嬴風的嘲諷沒有反駁。
  就在嬴風意識到自己可能說了不該說的話時,淩霄一言不發地從他身邊默默走過,失落的樣子與方才判若兩人。
  “這個,”他走到門口才回頭,舉了舉手裡的飲料,“謝謝了。”
  十年來在淩霄口中得到的第一聲謝,並沒有給嬴風帶來滿足感,反倒覺得不是個滋味。
  等嬴風回到宿舍樓的時候,淩霄早已不見了,嬴風在樓梯口望著淩霄寢室所在的方向,始終猶豫要不要過去。
  他想起那次淩霄去他的宿舍找他,彆彆扭扭說不出一句對不起的模樣,倒是有些能體會到淩霄當時的感受了。
  淩霄坐在床邊,愣愣地看著手裡的照片,那是去年野外實習時他跟嵐晟和屏宗的合影。
  那時的他,天真而又無知,連自己的好朋友彼此在交往都不知情,拍照的時候還擠在兩個人中間,傻乎乎地發光發熱。
  照片上的三個人,實習時臉上受了傷,還蹭滿了泥,但笑得都是一臉燦爛。時間只過了一年,但照片上的人卻只剩下一個,如果說,無憂無慮就是幼稚,付出代價才能成長,淩霄寧可幼稚得像一個白癡,來換回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光。
  門外響起三聲有節奏的敲門,淩霄的印象中,沒有誰會這麼禮貌地敲響他的門。
  “誰?”
  他高聲問了句,無人答覆。
  淩霄把照片放回到床頭,起身開了門,門外是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人。
  “是你?”

  第21章 南極

  站在淩霄門外的人是嵐晟,距離淩霄最後一次見到他,已經過了整整一周的時間。
  這一周裡,嵐晟被校方強制隔離,禁止任何探視,淩霄在瑤台那裡磨了兩次,也未能見到他半面。
  而淩霄之所以猜不到外面的人是他,也是有原因的,在此之前,嵐晟敲淩霄的門,不是用拍的,就是用踹的,從來不曾像現在禮貌而又疏離。
  “我是來向你道別的,”嵐晟一臉平靜地說,淩霄怔愣地看著眼前人,除去瞳仁的顏色一切都沒有改變,明明是那麼熟悉的面孔,卻又那麼陌生,連他都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
  嵐晟接著說了下去,“校方說,像我這樣發育期喪偶的契子,必須到精神疾控中心接受治療,雖然我不知道會是多久,但想必短時間內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他輕描淡寫吐出喪偶這兩個字,簡直像一記重磅的巨錘,狠狠地砸在淩霄心口上。
  看到淩霄的表情,嵐晟微微笑了笑,“你不要擔心我,既然我答應過屏宗要抱著想念他的心情活下去,不管再怎麼困難我都會堅持的。我已經違背了一次一生與他在一起的承諾,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淩霄動了動嘴,還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在離開之前,我想把這樣東西交給你。”
  嵐晟遞給他一個黑色的盒子,淩霄打開一看,裡面裝著一把匕首。
  “我的匕首已經被收回了,這是屏宗唯一的遺物。”
  淩霄頓時覺得手中的東西沉甸甸地幾乎要脫手,“這麼珍貴的東西,為什麼你不自己保管?”
  “因為我要去的地方,是不允許攜帶任何武器的,而我又不放心把它交給別人,你是我唯一願意託付的人,我相信你一定能妥善將它保管。”
  他頓了頓,又道,“我把它給你,還有另外一個原因,是我害你一天之內失去了兩個朋友……”
  “你沒有,”淩霄飛快地打斷他,聲音略顯哽咽,“你還活著,屏宗也永遠在我心裡,我從來沒有失去過你們,過去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你能這樣想令我很意外,”嵐晟欣慰道,“曾經的我是多麼幼稚,但仍自詡比你成熟,想不到一次成人儀式,改變了我們兩個。能成為你成長道路上的兩道階梯,這大概是我和屏宗唯一能聊以慰藉的吧,這個匕首留給你,就是希望你不會忘記我們。”
  淩霄聽到階梯這樣的比喻,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
  嵐晟握了下他的手,“淩霄,雖然你是我們三個人中最早蘇醒的,但一直以來你也是最沒心沒肺的那一個,不然也不會連我跟屏宗在一起三年都沒察覺。屏宗對你的關心甚至超過了對我的,我經常會假裝吃醋,可其實你也是我最不放心不下的人。一想到未來我們兩個人都不在你身邊,你可能連自己什麼時候覺醒,什麼時候戀愛了都不知道,我就很為你擔憂。”
  “嵐晟……”
  “淩霄,答應我,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一定要想起我,我就是你的前車之鑒,你一定不可以犯我犯下的錯誤,不要讓自己有任何一天活在悔恨裡。”
  淩霄強忍著眼淚,點了點頭,“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只要你肯等我,就一定會重逢。就是不知道下次再見面的時候,你我會是什麼樣子,不過想來那個時候,你一定長得比我高了吧。”
  淩霄的聲音在喉嚨深處打轉,“我本來就比你高。”
  嵐晟上前一步,給了他一個緊緊的擁抱,淩霄更是恨不得能把他留下來。
  片刻後,環繞住自己的力量消失了,淩霄也只能依依不捨地放開手。
  “保重,”他說。
  “你也是。”
  嵐晟轉過身後,淩霄才注意到不遠處佇立著兩名身穿白色制服的成年男性,同樣的制服他見過一次,他們自稱來自疾控中心,那個神秘而又令人充滿畏懼的地方。
  以前淩霄並不是沒有聽說過,某某去了疾控中心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想不到有朝一日,他會目送自己最好的朋友前往那裡。
  淩霄這才知道為什麼校方會允許有過自殺前科的嵐晟獨自攜帶武器上門,他眼睜睜看著嵐晟跟著那兩人離開,仿佛這一眼就是訣別。
  嵐晟走後,淩霄經歷了一整天的消沉,周圍的人本來以為他已經從那起事件中走出來了,看到他這幅樣子,都為他感到擔心。
  為了開導淩霄,幾個關係好的同學湊在一起,私下裡出了個餿主意。
  當天傍晚,就在淩霄再度準備出發赴約的時候,沒走出幾步就被隔壁一個叫霆雷的同學攔住,二話不說把他往自己宿舍裡推。
  “淩霄,來來來。”
  “做什麼,”淩霄奇怪地問,“我約了人訓練呢。”
  “每天都訓練,你不累嗎?休息一天吧,”霆雷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搞到了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至於這麼偷偷摸摸的。
  還沒等他問完,人已經被推進了宿舍,再一看,裡面已經有好幾個人了,大家都擠在一起,不曉得在看什麼。
  “哎,淩霄,快來快來,”裡面的人一見淩霄到了,立馬招呼道,“這可是我們特地搞來為你解悶的。”
  “明明是你自己私心想看吧,”另一人吐槽他。
  “那你出去啊,說得好像你不想似的。”
  淩霄看到他們這麼融洽的拌嘴模式,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和嵐晟,鼻頭又是一酸。為了掩飾,他立刻低頭在自己的個人終端上點了幾下,“我得給嬴風發個消息,告訴他我不去了。”
  “你們兩個真的在拍拖啊?”霆雷大呼小叫地喊了出來,“感情你之前說要嬴風做契子,不是鬧著玩啊?”
  “說什麼呢,”淩霄手上動作僵了一下,“我們只是相約一起訓練而已。”
  “練啊練啊不就戀上了?而且契主會獲得契子的能力加成,要是你真的收了他,哇塞,淩霄你豈不是要宇宙無敵了?”
  淩霄見他越說越沒邊,趕緊找話題岔了開去,“你不是想讓我看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嗎?到底是什麼東西,值得這樣神神秘秘的。”
  霆雷立刻把上一個話題拋之腦後,得意地賣起了關子,“看了你就知道,絕對是來之不易的好東西。”
  為了配合他這句話,立刻有人把房間裡的燈關了,取而代之亮起來的是牆壁上的投影,原來只是播放電影而已。
  在這個立體電影盛行的年代,平面電影已經不大受人歡迎了,淩霄也開始好奇,到底是什麼過時的電影能讓這群人這麼興奮。
  片子一開場淩霄就認出來那不是一部本土電影,製片公司的名字是他看不懂的文字,演員的模樣有點像是隔壁的狼宿星人,膚色偏黑,耳朵略尖,第一句臺詞出來的時候淩霄就愣住了。
  “沒有配音也沒有字幕,這怎麼看得懂?”
  同學嫌棄地推了他一把,“要什麼配音字幕,接著看。”
  淩霄只好耐著性子看了下去,投影上的人又說了幾句他聽不懂的話,然後就開始脫衣服。
  淩霄:=口=
  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不需要配音也不需要字幕了,因為片中主角交流的內容實在太淺顯易懂,但交流的方式對於他們這些性知識為零的雛態們來說,又是如此深奧複雜。
  從來沒受過這種刺激的雛態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畫面,就連一開始興趣缺缺的淩霄,也不由自主地看入了迷。
  螢幕上兩個主角忘我地纏綿著,就在大家以為這就是影片高|潮的時候,屋裡又來了一個人,彼此交流了幾句話——這次淩霄沒有再抱怨聽不懂了——之後,新來的人也很快加入了戰局。
  這些孩子第一次偷食禁果就遇到如此火爆的場面,如何把持得住,一個個都看得口乾舌燥、面紅耳赤,到最後的六人大亂鬥,甚至有的狼宿人化身獸態之後,有幾個同學已經看得是大汗淋漓。
  “真過癮,”片子播完後,還有人舔著嘴角意猶未盡地回味。
  “這麼勁爆的電影,你是從哪搞的?”有同學好奇地問霆雷。
  “你可不要說出去,我是在網上買的,足足花了小半個月的生活費,”由於先天條件的限定,天宿星完全沒有色|情產業,諸如這類成人電影都是從外星系走私來的,成本高昂。
  “未成人區也能賣這個?”要知道網上的成人區他們可是進不去的。
  “商品街上有家名叫什麼都賣的店,私藏了不少好貨,在那裡打工的店員聽說我是璧空學院的學生,還給我打了九折。”
  淩霄:……我就知道。
  如此看來枕鶴真的是一個璧空人人聞其名,卻鮮有人知其人的存在,而且絕大多數人見到他,都只會認為他是在店裡打工的雛態,又有誰能想到他是那裡的老闆。
  討論完片子的來源,大家又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起片子的內容。
  “哎,片子裡那個樣子,你們有過嗎?”
  “哪種?”
  “就是,”同學不好意思說,抽象地比劃了下,其他人居然看懂了。
  “沒有,”連著幾個人都搖了搖頭,“從來都沒有過。”
  “我也是今天看了這個,才知道原來那裡也可以硬起來。”
  “是啊,我們以後也會變成那樣嗎?”
  “應該會吧,現在沒有反應,大概是因為我們還沒有覺醒。”
  “真的想快一點覺醒啊……”
  “淩霄,你呢?”霆雷拍了走神的淩霄一巴掌。
  “誒?什麼?”
  “你有……那樣過嗎?就像片子裡那樣。”
  淩霄一愣,“沒有啊,我跟你們一樣,又沒有覺醒,哪來的身體反應。”
  “哎,”大家都覺得有些掃興。
  有的人意猶未盡地想重溫,還有的人計畫再去枕鶴的店裡搞點新片,淩霄可不想再奉陪了,他隨便編了個理由,就離開了。其他人一開始打著開解淩霄的旗號偷摸聚眾看小電影,這會兒也沒心思管他了,只任由他去。
  淩霄一個人回到了寢室,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晚上看了那樣的片子的緣故,他總覺得室溫比平時高了一些,身體一直在出汗。
  重新調低了室內供溫系統,淩霄脫了衣服,站到花灑下,比皮膚溫度略低的水流打在身上,有說不出的涼爽。
  身體上的燥熱在一點點消退,心理上的躁動卻絲毫未減,淩霄越洗越覺得不對勁,低頭一看,沉睡了整整十年的某處,竟精神抖擻地抬起了頭,就像今晚電影裡演的那樣。
  淩霄怔愣地盯著自己身體上的變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我……該不會是覺醒了吧?
  ***
  “身體各項指標都很正常,恭喜你正式進入覺醒期,確定不需要使用抑制劑嗎?”
  “不用了,謝謝瑤醫生。”
  瑤台點點頭,開門送這位剛剛步入覺醒期的同學離開,“只要記住我說過的覺醒期需要注意的幾點就沒有問題,還有,不可以參加後天學校組織的野外實習。”
  “我知道了。”
  這位同學走後,瑤台才注意到門外還站著一個人。
  “淩霄?你來有事嗎?”
  淩霄的注意力全被方才瑤台後半句話吸引去了,他對抑制劑的存在一無所知,只聽到進入覺醒期就不可以參加野外實習,要知道每年例行的野外實習是他盼望了很久的,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就放棄。
  實習的時間只有三天,延緩一周再報……應該沒問題吧。
  想到這裡,他迅速搖了搖頭,“不,我沒什麼事。”
  瑤台望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有些狐疑,什麼事都沒有的人,會特地跑來醫護室嗎?

  第22章 點蒼

  淩霄揣著心思趕回了教室,負責野外實習帶隊的教官已經在講解注意事項了,見到淩霄出現在門口,以為他只是睡晚了遲到。
  “怎麼才來?回座位上去。”
  淩霄立刻竄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正好聽到教官在進行分組。
  “為了鍛煉大家的野外生存能力,這次實習我們會在戶外露營三天兩夜,校方準備的帳篷是雙人的,所以將大家分成兩人一組,八個小組為一隊,最後按全隊表現結算成績,這也是本次實習的第二個教學目的——培養同學們的團體協作能力。”
  教官拿出一張表單,“為以示公平,我們按平日綜合成績分組,第一名和最後一名為一組,以此類推,下面公佈名單:第一組,嬴風、逐玥;第二組,淩霄……”
  逐玥在下面握了握拳,分在一組意味著接下來的三天都將與嬴風捆綁行動,在夜裡更是獨處一帳。最近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嬴風對自己格外疏遠,跟淩霄卻走得很近,這讓他想起枕鶴曾經說過的話。
  逐玥不相信前世結過血契的人這一世也會相互吸引,不過在看到嬴風那天反常的表現後,他也不能掉以輕心,一定要在這兩個人還不知道真相之前,徹底斷絕掉一切可能。
  這次實習跟嬴風分到同一組,簡直就是天賜給他的機會,想到這裡,逐玥已經暗地裡有了主意。
  下課回到宿舍,逐玥迫不及待地接入了天元網,這段時間他省吃儉用,攢下了錢,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場。
  什麼都賣的招牌還在那裡,沒有人把它拆走,大概枕鶴真的有手段搞到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這一次,也只有他能幫他。
  “歡迎光臨,”枕鶴見是逐玥,招呼道,“原來是回頭客,上次給你的情報還滿意嗎?”
  逐玥沒有跟他廢話,徑直把卡拍到了櫃檯上,“我要買東西。”
  “來我這裡的人都是想買東西,”枕鶴對熟客往往顯得很吊兒郎當,“難不成還是來找我相親的?”
  “這樣東西你必須有,如果沒有的話,我真的會拆了你的招牌。”
  “好怕,”枕鶴誇張地舉了舉手,“說說看。”
  “你知不知道,已經覺醒的雛態如果要參加野外實習,就必須注射一種抑制劑。”
  枕鶴樂了,“我都覺醒十三年了,你說我知不知道?”
  “很好,我就要能使這種抑制劑失效的藥,不,最好是能使人性激素分泌上升的藥物。”
  “你說的那屬於一種原理,因為性激素分泌上升,所以導致抑制劑失效,不過如果你想要的是足以使激素分泌失控的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需要的其實是春|藥?”
  “那是什麼?”逐玥從來沒聽過這個詞彙。
  “這是一個外來語,它的用途就是你形容的那種,不過天宿是沒有春|藥這種東西的,外星人的春|藥對天宿人也不起作用。”
  逐玥以為他這樣說的意思就是沒有,臉色頓時暗了下去。
  “不過,”枕鶴話鋒一轉,“倒是有一種跟它很類似的催化物提取素。”
  “提取素?”
  “曾經有一位天才研究員開發出了可以激發人戰鬥潛能的藥物,名為燃燼,這種提取素就是燃燼的副產物。”
  “燃燼?”逐玥這回有所耳聞,“我聽說過這個。”
  “燃燼剛開發出來的時候有著很嚴重的副作用,注射後人的性激素會超標。後來研究發現,在燃燼中含有一種會在短時間內導致性激素激生的催化物,於是研究人員把這種催化物提取出來,這才有了成熟的燃燼。”
  “那提取出來的東西呢?”逐玥緊張地問。
  “那種東西對於天宿人來說沒什麼價值,一般都當做化學廢料處理了,沒有人會使用,況且使用了也沒有意義。就算是成人,也不用這麼低劣的方法催情,雛態就更用不上了。”
  逐玥把卡往前一推,“卡上的錢你都可以刷走,我要這種東西,在後天之前必須拿到。”
  枕鶴爽快地把卡接走,“一天,明天這個時間,來找我拿貨。”
  “你都不問我要來做什麼?”逐玥很是警覺。
  “我做生意,一向只拿錢,不問緣由,只要你付得起,我就賣給你。至於你拿它去做什麼,哪怕是非法的事,都跟我無關,更不會洩露出去。當然,我的交換條件就是,你也不能問我是怎麼拿到的,更不可以跟任何人說是從我這裡得到的,這個切換式通訊協定,你願意遵守嗎?”
  “成交!”
  與此同時,淩霄也在細細端詳著手裡的一個小玻璃瓶,瓶內裝有亮橙色的藥水,這是他在整理行李時找到的。
  只是為了以防萬一……淩霄這樣想著,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小巧的可擕式針筒。
  ***
  一年一度的野外實習終於來臨,十年級四個班兵分兩路,兩個班級前往沿海,淩霄所在的班則抽到了內陸。
  每個雛態都興奮得要命,在乘坐飛行工具前來的途中就一路上吱哩哇啦地講個不停,直到目的地這股興奮勁都沒能冷卻下來,教官不得已花費了大量精力在維持秩序上。
  “安靜!安靜!我們這是軍事化實習,不是出來野炊郊遊,吵吵鬧鬧的像什麼樣子!”
  他一連重複了幾遍,隊伍才漸漸安靜下來。
  “現在開始點名,a隊的同學……”
  四個隊的同學終於點名完畢,嬴風和淩霄分別被分在a隊和b隊,a隊的成員雖然因為有嬴風這個強勁戰力而感到振奮,但同時也對逐玥的存在表示出不滿。
  “雖然倒數第二戰鬥力不強,但至少還是個正的,哪像某人,根本就是個負值,希望不要拖全隊的後腿,”a隊的同學不指名道姓地道,其他人聽了都心知肚明。
  “要是有自知之明就不要參與進來,在一旁等著就好,不然還要嬴風分精力來照顧,根本就是連累人嘛,”第二個人說的更直白了。
  逐玥聽在耳裡,默默忍下,現在不是與任何人計較的時候,他冒著危險不打抑制劑來參加實習,目的可不是為了在這裡跟別人吵起來。
  他把手悄悄伸進兜裡,狠狠地攥了下口袋裡的瓶子,等我的目的達到了,根本就不在乎你們這些人說什麼。
  教官帶領大家到達指定露營地,同學們各自選好地方,兩兩一夥搭起了帳篷。
  嬴風組的帳篷基本是他一人搭起來的,為了不使自己顯得太沒用,逐玥自告奮勇佈置內部。
  嬴風的行李就放在一邊,包口大敞,逐玥不過隨便看了眼,意外地在裡面發現了一樣很眼熟的東西。
  他見嬴風不在,偷偷把那個噴劑的瓶子拿出來仔細端詳,又跟自己口袋裡的做了對比,確認連上面的文字都一模一樣。
  不過他很快又想起來,枕鶴給他藥的時候特地做了偽裝,說這樣不容易被發現。這樣看來嬴風這個才是真的,而自己的不過是用同樣的瓶子裝了不一樣的東西而已。
  “你在幹什麼?”
  嬴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枕鶴嚇得手一抖,兩個瓶子都掉了下去,他慌慌張張地拾起來一個丟回到嬴風包裡,另一個藏在了身後,緊張地轉過去,“沒、沒什麼……”
  嬴風覺得他的模樣有些可疑,“為什麼碰我的東西?”
  “我……”逐玥飛快地尋找著藉口,“我只是無意中看到你包裡有個東西很像我的,所以就好奇……我不是故意要偷看的,”他迅速補充了一句。
  嬴風狐疑地走過去,彎下腰從自己包裡取出瑤台給的抑制噴劑,“你指的是這個?”
  逐玥其實並不知道真實的瓶子裡面裝的是什麼,只好硬著頭皮嗯了一聲。
  嬴風心下一尋思,再配合逐玥的心虛表現,頓時明白了七八分。
  “你已經正式進入覺醒期了,是不是?”
  “啊?嗯……”逐玥知道瞞不過,只得誠實相告。
  “你沒有注射抑制劑,就敢來參加實習?”嬴風一針見血地指出來,“這種噴劑只能作為應急使用,所以你就帶了以防萬一?”
  “我打了!”逐玥下意識地說謊。
  嬴風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不管你打了還是沒打,希望你跟我保持距離,我不想因為你的緣故,失去這次實習的機會。如果你做不到,我現在就去跟隊醫申請對你進行體檢,到時候他們會知道你說的是實話還是謊話。”
  逐玥畏畏縮縮地退後了一步,頭不敢抬,眼神閃爍,算是默認了嬴風的猜測。
  嬴風把噴劑揣進兜裡,徑直走了出去。
  從淩霄的帳篷這裡正好可以看到嬴風那邊的一舉一動,於是他親眼看到逐玥進去了,沒過一會兒嬴風也進去了,兩個人在裡面也不知道做些什麼,還好嬴風又出來了……
  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像一個變態的偷窺狂時,嬴風已經發現了他,淩霄只好立刻裝成看風景的樣子東張西望。
  “看什麼呢,”一個巴掌拍在淩霄肩膀,把他嚇了一跳。
  淩霄扭頭一看,拍他的人是霆雷,“你嚇死我了。”
  “教官叫著集合了,你還發什麼愣?”
  淩霄光走神了,沒聽到哨響,這會兒跟著霆雷一道到了集合點,四個隊的人都已到齊,教官開始介紹第一天的訓練內容。
  “今天是實習的第一天,我們以熱身訓練和適應野外地形為主,這裡的地界我們已經劃了標記,標記內的範圍,大家都可以自由行動。”
  教官在人群面前邊走邊道,“眾所周知,每一種生物都有弱點,不同的生物弱點不同,但有一處弱點是共同的,那就是心臟部位。”
  “天宿人相對於其他種族來說,恢復能力更快,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捨棄一些身體部位來保護自己,就算斷了一支手臂,先進的醫療設備也可以説明我們再生。但心臟不一樣,我們的心臟跟其他種族一樣脆弱,一旦受到攻擊,輕可暫時喪失戰鬥力,重可致命。”
  “因此,心臟是每個人需要重點保護的部位,同時也是對敵人重點攻擊的部位。學會保護自己,和花費最少的力氣,以最快的速度秒殺敵人,這就是我們今天的訓練內容。”
  教官指了指一旁地上的一堆設備,“這是計分裝置,每個人配備一個在胸口,這上面的紅色按鈕,就是裝置的停止鍵。”
  “每個人的初始積分為1分,當你按下其他人胸前的停止鍵後,會獲得對方的全部積分,而被按下停止鍵的人,就只能出局。越過規定界限者同樣出局,積分將平均分配給其餘三支隊伍。”
  “我們有六十四個人,戰鬥時間是三個小時,或者到場上剩下一個人為止。只要你有實力,可以擊敗場上所有人,獲得全部的積分,也可以選擇躲起來,為本隊保住你這一分,想怎麼做,就看你自己了。”
  “還有沒有問題?”
  “沒有!”大家異口同聲道。
  “現在每個隊佔領一個方向,等計分裝置上的燈亮起後,就可以開始作戰了,各就各位!”
  一聲令下,四個隊的成員立刻向四個不同的方向挺進,a隊帶隊的是嬴風,直到他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區域才停下來,隊友們也陸陸續續地抵達。
  “我們有什麼戰術嗎?”同學下意識就把嬴風當成了團隊領袖。
  而作為一個獨行俠,嬴風同學所謂的戰術永遠只有一個。
  “保護自己,幹掉敵人。”
  每個人胸前的燈都亮了起來,液晶屏上的數字從0跳到了1。
  “出發了,”嬴風邁出一步,逐玥才匆匆趕到。
  對於他這種速度,嬴風根本不想評價,逐玥這一分,他從一開始就不抱希望會留下,只是不知道被哪一隊率先得手罷了。
  他剛想繞過他走掉,就聽逐玥開了口。
  “我、我會儘量保護好自己,不會拖你的後腿。”
  嬴風本來已經走出去幾步,聽到這句話,又折了回來。
  “你真的不想拖後腿?”
  逐玥以為自己受到了重視,鼓足勇氣挺了挺胸。
  “是的!”
  “想為本隊出一份力?”
  “嗯!”
  嬴風乾脆俐落地抬起手,按下了他胸前的終止鍵,逐玥計分器螢幕上的數位立刻變成了0,而嬴風這邊則跳到了2。
  “out。”

  第23章2 巨門

  一名落單的c隊同學正小心翼翼地在樹林裡行走,雙臂始終擋在胸前做出備戰姿勢,同時也是為了保護自己的計分器。
  天空傳來怪異的鳥叫,他抬頭一看,瞬間從斜前方灌木從的掩護中竄出來一個人,直取他胸前,這同學的反應速度還算靈敏,迅速後躍防守。就在他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的敵人時,冷不丁從後面跳出第二個人來,前後夾擊攻了他個措手不及,終止鍵也被其中一人無情地按了下去。
  “得手!”偷襲成功的d隊同學兩個人對擊一掌。
  被圍攻的c隊同學忿忿不平,“以多攻少,欺人太甚!”
  同學嘿嘿一樂,“兵不厭詐!”
  一個詐字尚未收尾,從樹上突然嘩啦一聲掉下一個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同時按下了兩名d隊成員胸前的終止鍵,兩個沉浸在得分喜悅中,絲毫沒有任何防備的人,愣了半天才意識到自己被踢出了局。
  “哈哈,笑納了,”淩霄一擊得手,還是雙飛,瞬間三分入帳。
  不甘心的同學雙雙擼袖子表示要揍人,“淩霄,你這混蛋!”
  淩霄早已飛躍到數米開外,聲音遠遠地傳來,“兵不厭詐!”
  嬴風也在盡情地收割著,短短半個小時內他已經取了4分,其中也包括逐玥的那1分。與其讓別的隊拿走,還不如自己收入囊下,至少這1分讓他保管,比逐玥靠譜多了。
  他在叢林裡飛奔,突然第六感告訴他附近有敵人,當時一個急轉向後一踢,就將一個前來偷襲的對手踢飛出去。
  偷襲他的人本來以為這一擊一定能得手,誰料嬴風的反應速度超乎了他的想像,見對方反偷襲成功,又有反攻上來的趨勢,他立刻一個打挺跳起,把手放到唇邊吹響了口哨。
  d隊的成員大概是團隊協作力最好的一方,四個人相互之間保持著一定距離,既可以同時偵查四個不同的方向,又可以無論哪一方向出現敵人,其餘三方都能夠迅速支援。
  在聽到同伴的報警聲後,三名d隊成員立即折返,見到嬴風,立刻有人哇哦了一聲。
  “你逮到個大的。”
  前一個人簡直抓狂,他正被嬴風打得節節敗退,眼看計數器就要不保,這三個人還在看熱鬧,“來幫幫我啊!這傢伙有5分!”
  d隊跟a隊不屬於同一班級,不過大家自蘇醒後就生活在同一個校園裡,彼此都很熟稔,知道嬴風實力不凡,因此即便是四對一,也沒人掉以輕心,每個人都全力投入戰鬥。
  天宿人平均戰力很高,就算是在雛態中特別突出的嬴風,也沒辦法同一時間應對四個敵人。他只能借助地形邊打邊退,並把所有攻擊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試圖先幹掉一個尋求突破口。
  然而這四個人的團隊配合非常默契,一旦誰陷入危險,其餘三人必出手解圍,愣是沒給嬴風可趁之機,五個人纏鬥在一起,形勢對嬴風相當不利。
  就在這個時候,第六人貿然闖入,淩霄只是從遠處聽到這邊有打鬥聲趕來摻上一腳,誰料看到的竟是四個d隊的同學在圍攻嬴風一個,眼看其中一人就要得手,淩霄迅速飛過去將其擋開。
  有新人加入了戰局,其他人都是一愣,起先他們還以為是來自a隊的幫手,再定睛一看,來搗亂的竟然是b隊的淩霄,頓時無語。
  “淩霄,你這是什麼戰術?”大家暫置干戈,打起了嘴炮。
  淩霄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戰術,只是不想看到嬴風輸在這幾個人手裡,條件反射地就上了,根本沒想那麼多。
  “你又不是a隊的,嬴風對於你是最棘手的敵人吧,你幫助我們把他淘汰,他的5分就是你的了,”四人小分隊的領袖簡直是個談判專家。
  “你取走我的5分後,這四個人就會轉向攻擊你,跟我單打獨鬥你還有贏的機會,一打四根本毫無勝算,”嬴風也開了口,“這四個人的分數可不止5分,你可要考慮清楚。”
  大家都驚呆了,難得一向獨來獨往的嬴風也會拉隊友,看來為了贏得這場戰鬥每個人都是拼了。
  淩霄一尋思,還是嬴風說的有道理,準備姿勢已起,“我可以暫時跟你聯手,不過等下你可不要跑。”
  嬴風已然瞄準其中一人出擊,“這句話也是我想說的。”
  淩霄的加入徹底扭轉了戰局,一打四很艱難,一打二便如砍瓜切菜,更何況經過一周的突擊練習,這兩個人之間也生出某種默契,彼此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便知道對方要打哪裡。
  在他們的密切配合下,很快四個人被陸續淘汰,他們先前擊殺掉的人頭也被平攤到淩霄和嬴風手裡,本來很有實力走下去的四人小分隊,就這樣在年級最強兩個人的聯手下夭折,真是有冤都無處訴。
  這四個人雖然出局了,但並不離開,都等在一旁看好戲。
  “你們還看什麼?”淩霄不解。
  “看你們兩個到底誰贏,”兩個人積累的分數都很高,嬴風8分,淩霄7分,要是誰能取得對方的分數,基本上最後的勝利就是屬於那一組了吧,這簡直是關乎勝負的一戰。
  豈料嬴風又發話了,“現在離結束還有兩個小時,如果我們在這裡打起來,恐怕一時半會兒都不會結束戰鬥,就算其中一方獲勝,也只能得到很有限的分數而已。不僅如此,我們在這裡打,一定有人在旁伺機而動,等我們體力耗盡的時候,他們再出來漁翁得利。”
  在不遠的樹上偷窺的c隊某個人聽了這句話頓時覺得膝蓋好痛。
  淩霄又覺得嬴風說的很有道理,“那你說怎麼辦?”
  “我會把最後半小時留給你,屆時我將有更多的籌碼,相信對你來說更有吸引力。一個半小時後我在出發點等你,跟你一對一公平的決鬥,也希望到時候你的分數看上去不要那麼可憐,當然,前提是你要堅持到那個時候。”
  “那還用說,”淩霄對自己很有自信,“碰面的時候如果我比你少一分,就讓你三招,少兩分就讓六招,我保證我收割的人數不會輸給你。”
  “附議。”
  兩個人達成協議後就一東一西奔得不見蹤影,剩下四個人原地大眼瞪小眼,臥槽這樣也行?這個野外生存遊戲還能玩嗎?
  伴隨著時間的推移,場上留下的人數越來越少,戰鬥越來越激烈,每贏一場獲得的分數也就更多。
  淩霄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又擊殺了五個人,全取9分,加上之前的7分,足足16分,這已經是一個相當高的分數了,他堅信嬴風不會超越他。
  約定的時間很快到來,在四人小分隊的積極宣傳下,被淘汰的人都等候在集合點,準備觀摩他倆的最終之戰。
  嬴風果然沒有食言,準時出現在約定地點,當初分開時他比淩霄多一分,再次相見時仍然保持了一分的領先。他雖然擊殺的人數沒有淩霄多,但是做掉了c隊一個強有力的敵手,將對方的5分全部納入囊中。
  “說好的,讓你三招,”淩霄祭起防禦姿態,“出招吧,我不還手。”
  “不用讓,”嬴風也擺出了起手式,“多出來的這一分是逐玥的,我們打平。”
  淩霄想了想才明白他把自己的隊友幹掉了,簡直無情,但不知道為什麼聽起來心裡爽爽噠。
  “那麼來吧,”淩霄不再跟他客氣,率先沖了上去,嬴風很快還擊,這是兩個人第二次在眾人面前打在一起,脫離了訓練室的束縛,這場完全自由的戰鬥看上去尤為激烈。
  在集合點附近就是一片原始森林,淩霄借助各種樹木作為掩體,絕佳地發揮了他靈活的特點。他在樹梢間輕盈地跳躍,借助藤蔓植物飛快地轉移位置,簡直像衍生出數個分|身,讓對手估摸不到他的真實位置。
  嬴風應對了一陣才意識到自己確實不擅長在這裡與他交手,淩霄的風格太適合打這種叢林戰,上躥下跳仿佛一隻猴子的他,在樹木茂盛的地理環境下簡直如魚得水,打得不要更暢快。
  相比之下嬴風這種直接的戰鬥風格不適合障礙物過多的場合,在分析出雙方的強項和弱點後,嬴風有意無意地將淩霄往旁邊的空地上帶。
  於是二人從茂密的森林打到空曠的土地,圍觀的人群——尤其是隔壁班的同學,都是第一次觀看如此精彩的比拼,個個看得屏氣凝息、目不轉睛,生怕某一次眨眼就錯過一次絕佳的進攻。
  戰鬥揚起黃沙,這兩個人的身影隱藏在飛沙走石之下,愈發難以捕捉。之前的練習讓他們對彼此一招一式都很熟悉,哪怕閉上眼都可以預知到對手下一次攻擊的走勢,他們的拳腳落在對方身上各個部位,就是無法命中胸前最關鍵的一點。
  就連還在場上的同學都暫停戰鬥趕來觀看,教官在一旁更是不住地點頭稱讚。這是十年級最有潛力的兩名同學,未來最有希望升上禦天軍校的選手,那所直接隸屬於軍部的軍校變態得難考,但一旦考上,畢業之後就可以直升軍部,可謂是一步青雲。
  就是因為這樣,儘管入學考試出奇得難,入學後訓練超級得嚴,仍有無數雛態對其嚮往,倘若能被其錄取,不說本人,就連負責指導他們的教官,都會感到格外的榮耀。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這兩個人依然分不出勝負來,三個小時的激烈戰鬥消耗了他們大量的體力,最近一直以麵包為食的淩霄漸漸顯露出後勁不足。
  嬴風發現淩霄的速度漸漸不如最初,趁機加強了攻勢,如此一來淩霄便有些吃不消,只得繼續發揮他的長處,東奔西跑打起了遊擊,在嬴風跟不上他的時候借機喘息一番,直到體力漸漸有了少許恢復。
  這場戰鬥的時間被拖得越來越久,眼看離規定時間越來越近,兩個人還是沒有分出高下,教官已經把哨含在嘴裡,準備一到時間就鳴響結束的哨音。
  時間只剩下最後三分鐘,淩霄不再躲避,拼足最後力氣跟嬴風纏鬥在一起,雙方唯一的目標,就是終止對手的計數器。
  五、四、三、二、一——教練的哨聲劃破長空,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一直滿場翻飛的二人靜止原地不動,雙方伸出去的手指同時按下了對方的終止鍵。
  人群鴉雀無聲,這是決定命運的一刻,先按下終止鍵的人將得到對方的全部分數,而這也將決定一支隊伍的勝負——贏的將成為第一,輸的將全隊墊底,最終的贏家到底是誰?
  教練從自己的終端調出比賽結果,“兩個人是同時按下終止鍵的,時間精確到毫秒,很遺憾這場戰鬥沒有人獲勝。”
  “啊?”大家紛紛表示驚訝,“那最終結果要怎麼算?”
  “他們是在規定時間結束後0.3秒才完成戰鬥的,所以成績按先前的分數計算。”
  大家這才明白,為什麼兩個人同時按下了終止鍵,但螢幕上的數位沒有任何變化,還維持著先前的模樣。
  最終結果統計,a隊和b隊剩餘成員的積分打平,於是嬴風多出來的一分就成為了決定性的一分,而這一分根本就是來自於他們自己的隊伍。
  取得第一天實習勝利的a隊成員心情良好,都破天荒地表揚了戰鬥開始一分鐘就被淘汰的逐玥,“不錯,你果然為全隊出了一份力。”
  逐玥暗自憋了一口氣,他一直在告訴自己來這裡的重點根本不在於野外實習,而他的計畫,馬上就可以得以實施了。
  通過枕鶴給他的提取素誘使嬴風體內的抑制劑失效,並使性激素上升,就有很大可能自動觸發成人儀式。
  雖然有屏宗嵐晟的先例在前,但逐玥相信以他的實力,不會對嬴風造成任何威脅,也就不會導致他痛下殺手,雖然存在一定風險,但逐玥認為這樣的風險是值得的。
  一旦血契締結成功,結果就是終身制的,沒有任何人能拆開他們。
  已經計畫周詳的逐玥,緊緊地握住準備好的藥瓶,心中又是緊張,又是激動。
  可當他返回帳篷的時候,恰巧遇到嬴風從裡面出來,手裡還提著他的行李。
  逐玥一看到這一幕就呆住了,“你、你去哪裡?”
  “我在外面睡,”嬴風一句話就粉碎了逐玥的一切計畫。
  “為什麼?”焦急的逐玥不顧一切地拽住了將要離去的嬴風的袖子,卻被對方嫌棄地撇開了。
  “我說過,跟我保持距離,我不會跟一個沒有注射抑制劑的人住在一起,要麼離我遠點,要麼打包回去。”
  他說的無半點妥協餘地,逐玥也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口袋裡精心準備的道具再無用武之地。

  第24章 武曲

  露營的第一夜,淩霄始終心神不寧,他把這歸咎於饑餓的緣故。
  實在是輾轉難眠,淩霄索性爬了起來,決定四處去看看,哪怕在野外找到點蘑菇(?)充饑也好。
  他下意識就往嬴風帳篷所在的方向走去,時值深夜,同學們都睡下了,嬴風的帳篷跟周圍的帳篷一樣,裡面沒有任何光亮和聲響。
  淩霄裝作是路過的模樣在附近轉了幾轉,直到一枚小石子啪嗒一聲彈過來,正好打在他胸口。對方用的力氣不大,顯然只是為了起到招呼作用。
  淩霄循著石頭的來處望去,竟意外地發現了坐在樹下的嬴風,嬴風從淩霄初一露面時就發現了他,原本以為他只是起夜,豈料一直徘徊不走,不知出於什麼目的。
  “你在這裡鬼鬼祟祟地做什麼?”嬴風對蹦到自己跟前的淩霄不大友善地問。
  “你又為什麼在這裡?”淩霄不答反問,“你怎麼不去帳篷裡睡?”
  “我不習慣跟別人一起住,”嬴風隨便編了個藉口,雖然這也是事實。
  淩霄心底的悶氣頓時一掃而空,只覺野外的空氣是那樣清新,繁星是那樣明亮,心中豁然開朗。
  心情變好了,肚子也就餓了,恰到好處響起的咕咕聲提醒了他此番出來的目的。
  嬴風今天跟他交手的時候見他後繼無力,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又沒東西吃了?”
  淩霄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我就是出來找點蘑菇……”
  嬴風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著他,“你確定以你的智商找到的蘑菇能吃?就算真的有,你打算生吃?”
  淩霄覺得自己被侮辱了,“沒有蘑菇還有別的嘛,我記得今天在樹林裡看到了香蕉樹。”
  嬴風懶得跟他解釋香蕉樹上不是一年四季都接香蕉,他打開自己的背包,把裡面的食物拿出來一小半分給他。
  嬴風已經接濟過他好幾次,淩霄也就不矯情了,坐下來大大方方地開吃,“下周就發生活費了,我會把錢還給你的。”
  “然後下個月底繼續餓肚子?”
  淩霄很委屈,“我的理財能力沒有那麼差好不好?我只是不像你那麼會存錢。”
  嬴風不想評價一個毫無存款的人有沒有理財能力,只是默默地把不需要的東西裝回到包裡,沒注意夾在其中的一個瓶子滾了出去。
  “這是什麼?傷藥嗎?”淩霄順手撿起來,“正好,我白天的傷口還沒處理。”
  說完,他動作飛快地拿起瓶子對準左臂擦傷的部位一噴,等嬴風搶回去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你怎麼動作這麼快?都不問問這是什麼?”嬴風簡直拿他沒轍,還好他只噴了一下,劑量不是很大。
  “不就是幫助傷口癒合的藥嗎?我以前用過啊,”淩霄覺得很奇怪,給食物的時候很大方,用一下他的藥反而不捨得了。
  “很多噴劑的瓶子都是一樣的,你不會看上面的標籤嗎?”
  “……噢,”淩霄這才反應過來,“那到底是什麼?”
  嬴風想,既然是抑制劑,用一下也不會有什麼影響,更何況淩霄還沒有覺醒,噴了也是跟沒噴一樣。
  於是他把瓶子收了回去,“跟你沒關係,說了你也用不到。”
  淩霄懶得再追問,三兩口解決了肚子問題。吃飽了,心事放下了,頓時就有點昏昏欲睡。
  “你怎麼還不走?”嬴風見他吃飽了還賴著不走,大有要睡過去的架勢,當下出聲趕人。
  “哦,”淩霄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那我回去睡了。”
  他迷迷瞪瞪地回了帳篷,在這天夜裡,又做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夢,內容幾乎可以媲美前天晚上看的小電影了。
  晚睡加多夢的結果就是第二天早上賴床,一個帳篷的同學硬是把他從睡袋裡拖了出來。
  “淩霄,起來了,馬上該集合了!”
  淩霄好不情願地把眼睛睜開一個縫,突然意識到哪裡不對,眼睛瞬間瞪得渾圓,嚇了那同學一跳。
  已經離開睡袋一半的淩霄又慌慌張張地鑽了進去,“你、你先去吧,我馬上就來。”
  “你沒事吧?”那同學覺得不對勁,淩霄的臉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紅。
  “沒事沒事,你快去,別遲到。”
  一個沒起床的人叮囑另一個人別遲到,這場景怎麼看怎麼詭異。同學嘀嘀咕咕地離開了,確認他已經走遠不會再回來,淩霄這才坐起來,偷偷把睡袋拉起一個縫,果然看到自己精神無比的下半身。
  淩霄第一次應對這種狀況,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這樣子褲子還能穿嗎?一定會露餡的吧,萬一被發現了,肯定會被取消實習資格的。
  心慌意亂的他拼命地回想著上次起這種反應時他是怎麼解決的,當時他在洗澡……對了,沖涼水!
  這種環境當然不允許他洗冷水澡,淩霄拽著睡袋一跳一跳地蹦到了自己的行李旁,在裡面東翻西找,終於翻出來一個應急冰袋。這個冰袋在平常狀況下是常溫的,只要把封口撕開,裡面的液體就會迅速降到冰點以下。
  淩霄二話不說撕開封條,冰袋表面迅速凝結了一層水汽,完全缺乏此類常識、也沒有考慮任何後果的他,想也不想就把冰袋敷了上去,冰火相接,當即爆出一聲淒厲的哀嚎。
  正巧從這裡路過的嬴風,以為裡面發生了什麼慘案,一把拉開帳篷的門,“什麼事?!”
  “不許進!”淩霄嚇得一甩手,把冰袋瞄準貿然入侵者狠狠地丟了過去,自己又想轉過去又想擋住那裡,兩下錯亂,最後乾脆被自己的睡袋絆倒。
  幸得嬴風反應靈敏,一把接住了迎面而來的兇器,頓時也被冰得一激靈。他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來,眼前呈現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行李被翻得七零八落,各種東西丟了一地,淩霄緊緊裹著個睡袋,狼狽不堪地趴在地上,屁股撅起來的樣子像個蟲子,此時正眼巴巴地望著他。
  嬴風嘴角一抽,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你在搞什麼?”
  地上的大型毛毛蟲無辜地眨巴了兩下眼睛。
  算了,嬴風把冰袋丟了回去,不想管他的閒事,結果剛放下帳篷的門,又聽淩霄在裡面叫他,“等一下!”
  “又做什麼?”
  帳篷的門再一次被拉開,結果淩霄在裡面狂擺手,“不不,你先把門放下,讓我先穿上褲子。”
  經過這麼一折騰,再精神的部位也萎靡下來,淩霄終於如願以償地穿上褲子,又草草套上上衣,抓起水壺沖了出去,果然看到嬴風在外面等得甚是不耐煩。
  “鬧騰完了?”
  “出了點意外,”淩霄心虛地舉起水壺,“來洗洗手。”
  嬴風沒什麼好氣,“為什麼?”
  “呃……我腳扭了,剛才用冰袋敷腳來著。”
  嬴風頓時想揍他一頓。
  早晨的鬧劇總算告一段落,淩霄和嬴風雙雙趕到集合點,果然還是遲到了。
  教官是個乾脆俐落的人,大手一揮,“繞營地跑十圈。”
  淩霄自覺理虧,要不是因為他嬴風也不會遲到,見嬴風沒做任何解釋已經動身了,自己也訕訕地追上去,“要不我替你跑吧。”
  嬴風在前面連頭都沒回,“你不是腳扭了嗎?”
  “……我恢復得快。”
  “用不著。”
  兩個人跑完十圈,回去的時候發現同學們一個都不見蹤影,只有教官還留在原地。
  其實教官心裡早有打算,他有意舉薦這兩個人參加禦天軍校的升學考試,那就得從現在開始提升他們的能力才行,而早上他倆遲到,無疑是給了他一個極好的藉口。
  “教官,他們人呢?”淩霄望了一圈,沒找到人,奇怪地問。剛剛跑完的十圈對他來說只是個短距離,一直到跑完都保持著勻速的呼吸,一旁的嬴風也是一樣,教練暗自對兩個人的耐力進行了肯定。
  “今天進行的是耐力特訓,負重登山,其他同學已經啟程了。”
  “哦,”淩霄不覺得有什麼,“那我們現在出發還能趕上。”
  “你們兩個今天有特殊的訓練任務,”教練阻止了他,“耐力訓練對於你們來說不算什麼,我希望你們可以趁這個機會,加強一下實戰訓練。”
  “實戰?”淩霄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
  教官拿出來一個晶片,跟當初枕鶴給他們的那個晶片很相似,向空中一拋,放大,瞬間變成一張地圖。
  “這是整個山區的地圖,看到上面的紅點了嗎?那就是我們所在的位置。”
  “嗯,”淩霄點點頭。
  教官指著他們西南方的一處淡藍□□域,“這裡有一個湖,湖邊生長著一種特殊的蘑菇……”
  聽到這裡時淩霄得意地瞅了嬴風一眼,看,我就說這裡有蘑菇的。
  “……我要你們找到那片湖,把你們的任務目標帶回來,我這裡有兩個簽,抽到哪一個簽,裡面的內容就是你的目標,”說完教官拿出兩個盒子。
  “我先來,”淩霄率先拿走一個,嬴風取了另外一個。
  淩霄打開自己的盒子,裡面發射出白色的光芒,在光芒中,漸漸有一個圖像浮現出來。
  “我的是紅蘑菇,”他說完這句話再去看嬴風的,“你的是白蘑菇,為什麼你的這個看起來比我的大?”
  教官意味不明地說,“不管哪一種蘑菇,只要脫離了當地的土壤,三分鐘內就會死亡,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將他們連帶土壤一起移植到我交給你們的盒子裡,記住,一定要把蘑菇完整地帶回來。需要強調的是,這裡是野外,隨時可能有你們意想不到的危險,因此,你們兩個必須結伴行動,明白了嗎?”
  他向二人示意了他的平板終端,上面有每一個同學所在的方位,以光點的形式標注出來,“我會隨時監控你們的位置,如果有人不顧同伴擅自行動,今天的成績就做取消處理。”
  兩個人朝著他們的目的地飛奔而去,一旁聽了全程的隊醫這時才現身。
  “你要他們去采的是契菇嗎?”
  “對,”教官給予了肯定的答覆。
  “你讓他們一個人采主菇,一個人采子菇,不是耍他們玩嗎?”
  “這也是禦天軍校去年入學考試的題目之一,能參加報考禦天的學生,每個都實力不俗,所以校方出了這樣一個根本不難,卻也不簡單的考題,就是想考驗學生的臨場配合力。”
  “他們兩個人,每個人單打獨鬥時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好手,可越是個人能力強的人,越是自我,我擔心這種考驗團體合作的題目會成為他們入學考試最大的阻攔。”
  “所以你就要從現在開始培養他們的默契?”
  “希望如此吧,畢竟這種以天宿獨特的配偶關係影射命名的雙生蘑菇,僅靠一人之力,是絕無辦法採集得到的。”
  有了地圖的指引,兩個人輕而易舉便找到了教官所說的那片湖,湖邊的樹林裡,到處都生長著兩種顏色的蘑菇。
  淩霄說對了,白色的蘑菇還真的要比紅色的蘑菇大一圈,不過奇怪的是,無論在哪棵樹下,這兩種蘑菇都同時存在,沒有一個是獨立生長的。
  “這裡的蘑菇這麼多,”淩霄感到詫異,“就只是采回去這麼簡單?”
  說完,他就拔起一朵紅蘑菇,可被采下的蘑菇離開土壤迅速枯萎,就像被強行吸走了所有的水分。
  “小心!”淩霄還在發愣好端端的蘑菇為何會變成這樣,就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朝後拉開。
  伴隨著嬴風的警示聲,地上的白蘑菇突然發生了自爆,爆炸的威力甚大,如果淩霄還留在原地,就一定會被炸傷。
  “這……這是怎麼回事?”淩霄望著手中紅蘑菇的殘骸和地上白蘑菇的碎片,震驚無比。
  可還不等他們深究,新的敵人又出現了,在原本生長著一對蘑菇的地方,幻化出了一個面相猙獰的生物,咆哮著向二人撲來。
  淩霄的反應最快,一腳便踢了上去,嬴風也適時繞到背後瞄準它的後頸給了一手刀,這一掌的勁道非常大,古怪的生物一聲嘶鳴,從嘴裡吐出一陣綠色的煙霧。
  “當心它會噴毒!”淩霄聽到嬴風的提醒立刻屏住呼吸後跳,嬴風也躍了開來,與此同時從腰間抽出匕首往前一甩,將怪物釘到了樹上。
  受到致命的一擊,怪物發出淒厲的嚎叫,頃刻間化作一陣青煙消失不見,要不是嬴風的匕首深深地紮進了樹幹裡,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好似一場幻覺。
  經過了這次的教訓,兩個人再也不敢輕舉妄動,這次換嬴風小心翼翼地采下白蘑菇,一秒後他臉色大變,狠狠地將手中的蘑菇拋了出去,白蘑菇在空中爆炸,碎片散落一地。
  “看!”淩霄指著地面,不用他說,嬴風也發現了,留在原處的紅蘑菇迅速枯萎,跟方才的表現一模一樣。
  在解決了另一個莫名出現的古怪生物後,兩個人終於意識到,這種蘑菇一旦采起其中一個,兩個就會相繼死亡,還會召喚出一個類似怨靈的東西,到底要怎樣才能像教官說的,把它們完整地帶回去呢?

  第25章 第明王

  “摘下一朵兩朵都會死,這裡的蘑菇都是成對生長,可見它們離開彼此不能存活,那就只有同時把兩朵一起摘下來才可以。”
  “這有什麼難的?”聽到這樣的話,淩霄立刻改變策略,一手一個捏起一對蘑菇,但很快吃痛地撒了手。
  “這蘑菇會咬人的?”他大驚小怪道。
  嬴風留意到了異常,“你的手。”
  “我的手怎麼了?”淩霄低頭去看自己的手,“這是什麼?怎麼會有紅色的粉末?”
  在他的手指上,有著淡淡一層紅色的熒粉,陽光下細看還會發光。
  “我也有,”嬴風也查看了一下自己的,只不過他手上的粉末呈白色。
  “可能是跟我們剛才采到的蘑菇有關係?”淩霄揣測。
  嬴風試著輕觸了一下紅色的蘑菇,毫無感覺,他又碰了下白色的,果然從指尖傳來一陣刺痛,這大概就是淩霄所謂的咬人吧。
  教官在監控設備上看到兩個人的位置半天沒有改變,約莫著時間也差不多了,好心地利用通訊設備“及時”傳來提醒。
  “對了,忘記跟你們說,這種蘑菇對殺死自己的兇手有記憶功能,一旦你造成了某一種顏色蘑菇的死亡,它就會在你身上留下記號,十二個小時內,你不能再去碰它的同類,這也算是它們的物種保護機制吧。”
  淩霄非常無語,“教官,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點說?”
  “不小心忘記了,”教官面無愧色地說,“不過如果你們在其他同學登頂前還沒有回來,我只能忍痛取消你們今天的成績了。”
  相比之下嬴風更加冷靜,“教官,還有什麼重要訊息是你先前‘忘記’說的嗎?”
  “讓我想想啊……是了,蘑菇采下來之後必須及時放進盒子裡,如果你把它放到地面上或者隨便哪個地方,它一樣會死。”
  “這到底是什麼蘑菇?”淩霄抱怨道,“簡直成精了。”
  “這種蘑菇只會在你們所在的那個湖邊生長,離開那裡的土壤就活不下去,所以它對於搬遷很排斥,寧可死在自己的故鄉,也不願被帶到別的地方。我給你們的盒子是特製的,專門用來盛放這種蘑菇,以前是生物學家為了進行研究,特地設計出來的,讓它們可以被安全地轉移到研究所。”
  嬴風整理了一下已知的資訊,“好的,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通訊掐斷之後,淩霄也興奮地接上,“我也知道該怎麼做了!”
  “你說。”
  “我采你的蘑菇,你采我的蘑菇,同時采,這樣就不會死了。”
  嬴風想的也是這樣,“你可要準備好了,一定不可以出差錯,萬一有任何差池導致這次采下來的蘑菇再死亡,你我就都沒有機會了。”
  “放心吧,”淩霄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
  某棵樹下的某兩朵蘑菇,突然打了個冷顫,在它們背後,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兩雙虎視眈眈的眼睛。
  兩個人一人一手,小心翼翼地捏住了兩朵蘑菇的根部。
  “準備好了嗎?”嬴風問。
  “嗯!”淩霄鄭重地一點頭。
  “數到一,就動手,三、二、一!”
  兩個人同時用力,蘑菇被連根拔起,紅蘑菇沒有枯萎,白蘑菇也沒有自爆,更沒有什麼古怪的生物出現,兩個人靜靜等待了數秒,沒有任何事發生。
  “我們這是……成功了?”淩霄不太相信,“就這麼簡單?”
  嬴風這時才開口,“看它們的根。”
  淩霄聽了他的話才發現,這兩朵蘑菇埋在地下的部分居然是相連的,“原來是同根?難怪會生長在一起。”
  “抓緊時間轉移到盒子裡去,離開土壤三分鐘,它們也是會死的。”
  經過這麼一提醒,淩霄意識到現在可不是什麼研究生物生態的好時機,兩個人都掏出了教官給他們的盒子,然後同時愣住了。以這盒子的大小一個盒子只能裝下一個蘑菇,但如果拆開它們兩個,一定又會是像剛才那樣玉石俱焚的結果。
  “為什麼感覺又被教官騙了的樣子,”淩霄低聲嘀咕著。
  “你的感覺沒有錯,”嬴風用一隻手反復檢查著那盒子,看有沒有什麼機關。
  “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一旁的淩霄冷不丁說。
  嬴風停下動作,側耳細聽,突然面色一變,“低頭!”
  淩霄下意識地跟他一起低下了頭,說時遲,那時快,一陣風從他後頸掠過,帶著呼嘯,狠狠地撞上了對面的樹,竟將其硬生生折斷。倒下的樹發出巨響,淩霄只覺後背發涼,這一下若是沒躲過去,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緊接著出現在淩霄視野裡的是一對黑色毛茸茸的手,他順著手臂抬頭望,一隻比普通狒狒大兩倍的特大號狒狒沖著二人發出一聲咆哮,在這麼近的距離下,這聲音簡直震耳欲聾。
  “這又是什麼東西?”淩霄覺得自己不過是采個蘑菇而已,怎麼招惹了這麼多麻煩。
  “看來是這片區域的守護者,”嬴風不動聲色地盯著對方,這是他絕對戒備時的常見表現,“它不想讓你拿走它的蘑菇。”
  狒狒又是一聲嘶吼,兩隻手抱在一起重重地對準二人砸了下來,淩霄和嬴風默契地同時後跳,手裡還一人一半捏著蘑菇。
  “朋友,教官說蘑菇拔|出來就不能栽回去了,你就讓我們帶回去吧。”
  淩霄試圖跟它講道理,奈何它根本聽不懂。
  “這樣不行,”嬴風迅速分析了形勢,“我們的動作不可能永遠都保持同步,萬一分開一點,蘑菇就會死。”
  “那你說怎麼辦?”
  “只能一個人先放手了,”說完,嬴風就放開了手。
  淩霄獨自舉著蘑菇:……
  “給我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好嗎?”
  “別鬆手,松了手落地會死的,現在把你的盒子給我,”嬴風半命令道。
  “哦,”淩霄乖乖把盒子遞給他,“然後呢?”
  “帶著蘑菇,跑!”
  淩霄飛一般躥了出去,不是因為聽嬴風的話,而是狒狒已經朝著他撲來,從山林間忽東忽西忽上忽下傳來他的聲音,“嬴風你卑鄙鄙鄙鄙鄙鄙鄙……”
  嬴風低頭研究著手上的兩個盒子,全然無視他的話,“不要離我太近,別讓不相干的東西波及到我;不要離我太遠,否則你趕不回來;別跟它硬碰硬,保護好蘑菇,你手裡的那個可是會自爆的。”
  “啊啊啊啊啊啊,”淩霄舉著個不定時炸彈,在樹林裡狂奔,身後跟著一頭暴怒的狒狒,想把他跟蘑菇一起撕成碎片。
  “你到底能不能行啊?”淩霄在林子裡上躥下跳,雖然他進了樹林就像回到了家,但畢竟狒狒才是主場,更何況他只有一隻手能用,靈活度打了折扣,有幾次都險些遭了殃。
  “要是我想不出辦法的話,”嬴風手上始終沒停著,“時間一到你就把蘑菇瞄準你後面的傢伙扔過去,這個成績寧可不要了。”
  “不行!”淩霄被追得狼狽逃竄還不肯退讓,“我可是要拿全優的,要是時間快到了你還解決不了,我就把它丟到你頭上!”
  嬴風也在緊急地解構著兩個盒子,既然教官說這盒子是為這種蘑菇特製的,那它就一定有辦法同時裝下兩個蘑菇,而不會致它們死亡。
  淩霄越溜越熟練,僅憑一隻手也能靈活地在樹間穿梭,嘴裡還時不時發出挑釁的聲音,狒狒追不上他,氣得一直在嚎叫。
  時限將至,兩個人一個林間繞圈,動如靈猴不沾片葉,一個立於圓心,穩若泰山不改面色,在這山林湖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既然蘑菇無法分開,那就把盒子合起來!嬴風靈光一現,飛快地拆下盒蓋丟到一旁,將兩個盒子口對口一扣,二者立刻私密無縫地契合到了一起。
  他把重新組裝好的盒子逐面檢查,終於哢噠一聲,其中一面應聲而開,此時距離截止時間還有十秒。
  “回來!”他高聲叫道。
  淩霄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虛晃了一下,將狒狒引到另一個方向,自己則直奔嬴風而來。
  “放進來!”嬴風將打開的盒子正面朝向他。
  淩霄借助樹幹一個彈跳,趕在最後一秒前把手裡的易爆品妥善放入它該去的地方,嬴風麻利地扣上盒蓋,蘑菇終於安然無恙地進了盒子。
  “做掉它!”嬴風說完這句話已經沖了上去,淩霄早就憋了很久了,他可是頭一次被追得只能逃跑不能還手,這會兒哪肯把這個機會讓給嬴風,掉頭瞅准狒狒就是一頓胖揍。
  巨型狒狒比剛才刷出來的小怪強得可不止一丁半點,即使兩個人聯手,仍是費了一番功夫,淩霄可算明白教官口中實戰的意思了,這大抵是目前為止他們遇到過的最強的對手。
  可惜,狒狒面對的雖然只是兩個雛態,卻是天宿雛態中的頂尖好手,一番苦戰後,終於不敵倒地,在它的屍體上,冒出來一個淡褐色水晶模樣的東西。
  “這是什麼?”淩霄把它從地上拾了起來。
  “不知道,”嬴風也沒見到過,“回去問問教官。”
  兩個人比教官預計的時間回來得還要早,並且順利地完成了任務,教官表面上只是點了點頭表示贊許,心中卻大為驚喜。
  “今晚吃這個好了,”淩霄把帶回來的蘑菇交給教官,轉頭看到嬴風一臉鄙視地看著自己,連忙解釋,“我開玩笑呢。”
  教官滿意地接了過來,“幹得不錯。”如果這是升學考試現場,這兩個人已經是禦天的預備生了。
  “教官你給的任務好簡單,做得我都快睡著了,”淩霄這個時候還不忘說大話。
  “簡單嗎?”教官拿盒子敲了下他的頭,“你知不知道,去年有多少報考禦天的優秀學員,通過了各種變態的測驗,在這最簡單的一關被刷下。”
  “是嗎?”淩霄不太能理解,“我覺得還好啊,對了,這是什麼?”
  他向教官出示了剛才打死狒狒掉的戰利品。
  “這是生命結晶,有的人也叫它靈魂石,每個野獸體內都有靈魂石,這是一種非常重要的原材料。”
  “原材料?用來製作什麼?”
  “一種戰鬥消耗品,也是我們天宿人獨有的秘密武器,只有掌握了它,你才真正地進入到天宿人戰鬥方式的大門。”
  淩霄雀雀欲試,“那要怎麼才能掌握呢?”
  “雛態是不具備運用這種道具的能力的,只有你們成人後,進入到高等學府,才會正式接觸到它的使用方法。”
  淩霄頓時失望了下來。
  教官二話不說地趕人,“今天你們的任務圓滿完成,不過不要驕傲,回去好好準備,明天才是本次實習的重頭戲。”
  第二天很快就到來,因為有了教官的叮囑,每個人都悉心準備,把有可能用到的東西都帶在了身上。
  這次實習的地點是野生獸群分佈密集的礦洞區,這裡地貌貧瘠,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只有一個又一個漆黑的洞口。
  “前兩天的實習內容,只不過是讓大家對野外的環境有個基本的熟悉,今天的訓練內容,才是本次野外實習的重點。”
  “在生物課上,我們已經詳細介紹過各種野生獸類的危險等級,而大家面前的這片礦區,是e級到b級野獸的主要棲息地。能獨自戰勝b級野獸,是我們對十年級生的最低要求,一個實力出眾者,必須具有獨自戰勝a級野獸的能力,這也是你們每一個人應該努力的目標。”
  “所以,在這片區域,偶爾也會有比較棘手的a級生物出沒,但以我對各位的瞭解,只要講求配合,消滅它們也不是難事。”
  “不同的野獸,會掉落不同等級的靈魂石,我們會按狩獵的成果統計分數。其中e級靈魂石計2分,d級計10分,c級25分,b級50分,a級100分,最後總成績最高的一隊勝出,至於你們是要單打獨鬥,還是結伴同行,都是你們的自由。”
  “每位元同學的個人終端都配備有報警器,使用方法想必大家都清楚,這是供同學們在危急關頭使用的,不過希望大家沒有用到它的機會。”
  “學校並沒有給你們配備防具,我們天宿人從來不屑於裝備那些累贅,它們只會拖累我們的速度,至於武器,大家都帶好了嗎?”
  所有人右臂整齊地一揮,每個人手中都多了把明晃晃的匕首。
  “很好!”教官揮舞了一下右手,“出發!”
  數十道人影魚躍四散,瞬間消失在各個洞口。
  “今年的學生素質好像比去年好很多,”隊醫走過來問。
  “因為有兩個整體拉高了平均值,”教官答道。
  “是昨天被你派去采契菇的那兩個嗎?”
  “沒錯,對一般學生的要求是b級及格,優秀的學生會上升到a級,但是昨天他們兩個做掉的,是s級的契菇守護者。這種野獸雖然不是s級中最難纏的,但也不是什麼好打發的對手。”
  “你居然讓雛態單獨去面對s級的生物?”隊醫為他的大膽感到驚心。
  “因為以他們的能力,只要聯手,幹掉一隻s級的生物根本不在話下。我就是因為熟悉他們的實力,才放手讓他們去的。”
  “你也真夠冒險的。”
  “那也要看去冒險的對象是誰,”教官想到了a隊那個連匕首都拿不穩的雛態,“如果每個同學都像某個人的水準,我肯定把他們關在校園裡,一步都不讓他們出門。每次看到這樣水準的雛態,我就懷疑他到底是不是我們的同類。”
  “那你確定,在礦洞裡不會有a級以上的野獸出沒?”
  “你開玩笑呢吧,”教官說,“就算野外實習打的是軍事化歷練的旗號,可學院也不會忘記他們可是一群一旦死亡就會魂飛魄散的雛態,當然是絕對不允許出現一點意外的。”
  “這片區域是我們早就調查好的,一百年內都不曾有過s級以上生物出沒,就算a級也不超過百隻,最多能讓他們受點小傷,吃點苦頭,怎麼可能讓他們面臨生命危險?”
  “你不要太小瞧這些雛態的能力,別忘了,我們在星系中可是擁有戰鬥機器之稱的人種,若是區區幾個野獸就能將他們打倒,那也太丟人了。要知道現任的校長,在他們這個年紀,已經可以單槍匹馬地做掉一隻s級生物了,那可是璧空的傳奇。”

  第26章 第廉貞

  淩霄特地等嬴風先進去,才選擇了同一個入口,但又很快沖到他前面。他可是要跟嬴風一較高下的,怎麼可能在這裡被落下。
  漆黑的礦洞裡沒有一絲光亮,好在天宿人的眼睛構造特殊,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視物。沿途棲息著不少低等級的野生獸類,但凡不是主動攻擊的,嬴風都不屑於一擊,淩霄見狀也同樣避開了,把它們留給後面的同學
  礦洞內地形複雜,岔路眾多,每到一個分岔口,淩霄都刻意放慢腳步,等嬴風選定了一條路後,才提速追上。就這樣兩人一直保持著同樣的前進路線和速度,很快就把其他人遠遠地拋在後面。
  “為什麼一直跟著我?”在兩個人一人一拳解決了撲上來的齧齒獸後,嬴風終於開始嫌跟上來的人礙手礙腳。
  “你沒聽到教官說的話嗎?這裡偶爾會有a級生物出沒,要團隊配合才能解決,”此時的淩霄並不知道,昨天他們殺死的那只狒狒,已經是淩駕於a級之上的s級生物了,教官不想讓他們驕傲,是以才沒有告知真相。
  “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聯手,”嬴風看上去並不領情,“我一個人就可以搞定。”
  “那就來比嘍,誰先搶到就是誰的,”淩霄挑釁道,“事先說好,獵物屬於第一個命中它的人,後來的人不許插手。”
  嬴風什麼都沒說,繼續向前推進,也不知道淩霄說的話他聽進去了沒有。
  淩霄才不管他什麼態度,他只是不想在分數上落敗而已。他一路緊跟,把能搶到的野獸統統搶到手,不一會兒就收穫了一堆靈魂石。
  礦洞越深入,裡面棲息的生物危險等級就越高,主動攻擊的野獸越來越多,再也不是能夠一招秒掉的物件。
  雖然嬴風並沒有用言語表明自己的態度,但他默默地遵守了淩霄的提議,兩個人中只要一個人出手,另一個人絕對不會上去補刀。就這樣兩個人輪流殺過去,很快de級生物不見了蹤影,bc級生物越來越多,偶爾還會結群出現。
  在幹掉了一群殺人蜂后,淩霄嫌棄地拍了拍身上沾到的翅膀碎片,“剛才最後一隻明明在攻擊你,你為什麼光躲不打?”後來還是淩霄看不下去把它幹掉了。
  “因為第一腳是你命中的,”嬴風面無表情地回答。
  淩霄:“……”
  殺人蜂都是成群結隊活動,淩霄方才上來一個旋風腳踢中了好幾隻,連他自己都記不住命中的是哪一隻,嬴風居然分得這麼清楚,而且說不打就不打,簡直一板一眼到了極點。

  “那要是我也不出手,你就一直任憑它攻擊你?”
  “你不打它,我就打你,”嬴風理所應當地說。
  不遠處傳來一聲低吼,聲音在狹窄的礦洞內回蕩,聽到這樣的聲音,兩個人立刻不再拌嘴,而是雙雙集中起了精神。
  在生物課上,他們學習過各種常見物種的特徵,其中當然也包括叫聲。這種低沉有力,又稍顯綿長的聲音,如果沒猜錯的話,正是生物書上被列為a級危險的爬行動物——巨尾蜥的叫聲。
  兩個人彼此對視了一眼,誰也不甘示弱地朝著聲音的來處沖了過去,一個a級靈魂石足足有100分之多,沒有人想放棄這個機會。
  “老規矩,誰先打到是誰的,”淩霄一邊說,一邊已經瞄準前方的生物狠狠揮出一拳。
  嬴風有勁的拳頭幾乎跟他同時到達,兩個人一左一右,命中了這頭倒楣巨尾蜥的頭部。
  吃痛的巨尾蜥發出一聲劇烈的嘶吼,它才剛剛從睡眠中醒來,不過打了個哈欠,就被入侵者欺到頭上,頓時進入狂暴。
  能被教科書列為a級危險的生物,顯然有著不俗的實力,它又大又重的尾巴有著無比巨大的破壞力,皮糙肉厚的特點更是凸顯了防禦力,儘管結結實實地挨了對方兩拳,也只是被打得暫時一懵。
  巨尾蜥搖了搖腦袋,尾巴重重地一甩,將一旁的石柱擊得粉碎,站在它後身的淩霄敏捷地跳到半空,這才沒有被波及到。
  “是我的!”淩霄這種時候也不忘宣告所有權。
  “明明是我先打到的,”嬴風不肯相讓。
  兩個人為到底是誰的獵物起了爭執,這邊巨尾蜥已經向他們發起了猛攻,兩個人連躲帶閃,一瞬間便移動出去十幾米。
  “啊哈!”淩霄突然高興地一呼,“不用爭了,這裡還有一隻。”
  說完他就丟下這邊這只,沖新目標飛奔而去,“它們一定是兩口子,那只給你我不要了,我這只比較大,它一定是你那只的契主。”
  “愚蠢,”嬴風暗暗罵了一句,調頭向身後緊追不捨的巨尾蜥發起了反攻,從它的頭部沖到尾部,落地的時候,手上已經多了一把匕首。
  被匕首從脖頸處刺入一直劃到尾骨的巨尾蜥,吃痛地咆哮起來,尾巴暴怒地拍打著地面,無數碎石子迸射到空中,淩厲地四處飛散,其中一顆濺射得太遠,還劃傷了淩霄的臉頰。
  淩霄抹了把被擦傷的地方,“管好你的那只!”
  “用你說?”嬴風一個飛身而起,匕首向下,毫不留情地紮入了野獸的尾椎,若不是武器長度不夠,這一下的力量簡直可以將那條標誌性的尾巴釘到地上。
  巨尾蜥痛苦地嚎叫了一聲,生物課上講過,任何一個物種都會把自己防禦力最脆弱的部位隱藏在攻擊力最強的部位之下,以起到保護的作用,而巨尾蜥最大的弱點無疑就是它的尾椎附近。
  淩霄見嬴風搶了先手,自然也不甘示弱,一串串流暢的招式華麗麗地命中在巨尾蜥身上,直打得它節節敗退。
  “華而不實,”嬴風低聲評價道。
  淩霄在專心與對手搏鬥,這句話自然沒有傳到他的耳朵裡,他一個前空翻,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巨尾蜥的背上,巨尾蜥感受到壓力拼命地扭動身體想要擺脫他,淩霄卻像生了根一樣騎得穩穩。
  他伸出手掌拍了拍對方的屁股,“小樣乖乖的。”緊接著抄起手裡的匕首準確無誤地刺入了它的命門,一聲淒厲的慘叫後,巨尾蜥掙扎了幾下,漸漸地不動了。
  兩個人一人收穫了一枚墨綠色的靈魂石,仔細看,裡面還有波紋湧動。
  “這麼簡單就拿到了100分?”淩霄聳聳肩,“真是毫無挑戰性,還不如昨天那只狒狒。”
  碎石劈裡啪啦掉落的聲音,夾雜著石壁開裂的清脆響聲,讓那兩個人重新集中起了注意力,剛才他們的打鬥太激烈,把附近的一堵牆都打裂了。
  “我預感它要塌,”淩霄說。
  為了證實他的預感是對的,整面牆轟然倒塌,露出了隱藏在它背後的驚人場景。
  “我的天呐……”淩霄看傻了眼,“我說錯了,它們不是兩口子,這根本就是個集中營。”
  ***
  逐玥此時正緊張地雙手握住匕首,貼著礦洞的牆邊一點點往裡走,他也選擇了跟嬴風同樣的入口,但幾乎是一眨眼就不見對方的蹤影。
  他的視力並不像其他人那樣好,在黑暗中只能看到微弱的一點光亮,從未知的深處傳來任何一丁點野獸的嘶叫,都會令他毛骨悚然。
  洞內一個岔路緊跟著另一個岔路,他根本不知道嬴風去了哪個方向,就算是其他同學,也都早已沖到前面,沒有人會留下來照顧他這樣一個拖油瓶。
  越往前走,他就越害怕,他也知道隊內的同學從一開始壓根就沒指望他會拿到分數,就算他現在停在這裡,等待集合命令到了再出去,也不過會被冷嘲熱諷一番,而這麼多年來,對於周圍人的這種態度,他早就已經習慣。
  但仍然有力量驅使著他前進,哪怕離嬴風近一點也好,三天的實習已經是最後一天,他花光所有積蓄搞到的東西,至今還安然無恙地躺在他的口袋裡。
  逐玥抱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小心翼翼地前進著,突然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起了一身冷汗。他鼓起勇氣循著聲音的源頭望去,這一看不要緊,黑暗中驟然冒出兩隻發光的眼睛緊緊地鎖定了他這個入侵者,嚇得他差點失手掉了武器。
  潛伏在暗中的野獸嗅到了恐懼,一聲低吼朝他撲過來,逐玥毫無還手之念,掉頭逃竄,在黑暗中慌不擇路地逃跑,根本沒精力留意自己跑去了哪裡。
  恐懼激發出了有限的潛能,逐玥在不知道跑了多久之後,回頭身後已經沒有了野獸的影子,他維持著戒備的姿勢等待了半天,周圍也沒有再出現任何動靜。
  逐玥這時才感到體力透支的疲憊,他急喘著延著牆邊慢慢坐下,這才開始考慮迷失了方向的自己該怎麼出去的問題。
  他原地休息了很久,才慢慢平復下來,正準備起身尋找折返的路,卻不料一個沒留意被腳下的石頭絆倒。
  就在他摔倒的一瞬間,恍惚看到石縫中有紫光一閃,倘若在這裡的是一個視力正常的天宿人,根本不可能發現這麼微弱的光芒,可偏偏逐玥是一個視力有缺陷的,這樣鮮明的對比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趴在牆邊往裡望,牆縫裡確實是有一個紫色會發光的東西,無奈縫隙太小,無法辨認出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逐玥試著用手指扒了扒牆縫,堅硬的石壁紋絲不動,好在他剛才逃跑時匕首並沒有丟掉,他開始嘗試用鋒利的刀面撬開牆壁,整片礦洞都回蕩著他的鑿擊聲。
  牆壁很堅固,好在天宿人的匕首堅硬而又鋒利,逐玥不知道鑿了多久,終於一個用力撬下來一大塊石頭,附近的碎石也跟著紛紛剝落,露出隱藏在裡面的東西的全貌。
  那是一塊紫色形狀無規則的礦石,大小用一隻手就可以握住,逐玥想到這裡既然是礦洞,那麼會出現礦石也不足為奇。
  神秘的礦石跟周圍的石壁緊緊地連接在一起,逐玥繼續用他的匕首切鑿,小心翼翼地避開了礦石本身。要把它完整地撬下來真得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等逐玥完成整件工作,已經是累得滿頭大汗。
  感受到礦石的鬆動,逐玥把匕首插回腰間,兩隻手伸進他鑿出來的石洞,非常仔細地,把裡面的東西取了出來。在近距離下,可以看到礦石正中心仿佛存在著如心臟般的發光源,一跳一跳地向外散發著紫色的光芒。
  要不要回去問一下教官這是個什麼東西呢?
  逐玥剛向前走了一步,整個礦洞都搖晃了起來,從幅度輕微到劇烈,直到不斷有小石子順著石壁滾落,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
  地震?!
  這是逐玥的第一反應,就在這時,一聲粗重的、緩慢的低吟自不明方向傳來,那聲音震動著鼓膜,讓人聽了渾身都不舒服。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逐玥往外沒跑出幾步,就被地面的震動晃倒,一塊巨大的岩石就在他面前重重地掉落,碎石四濺。
  發生意外的地方並不止逐玥這裡一處,幾乎是礦洞中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搖晃,受到搖晃幅度最大的,莫過於闖入礦洞最深處的淩霄和嬴風兩個。
  在他們破壞了一整面牆之後,意外地發現了一個新天地,這裡棲息著數以十計的a級危險野獸巨尾蜥,幾乎可以斷定,這裡就是他們的老巢。
  受到驚擾的巨尾蜥,伏在地面緩慢擺動著它們粗重的尾巴,虎視眈眈地注視著貿然闖入的兩位不速之客,有的還在喉嚨深處發出嗚嗚的警告聲,這個場景,任憑誰看了,都會感到不寒而慄。
  “我懷疑教官深深地欺騙了我們,”淩霄弓□,手裡的匕首挽了個劍花,“這下可有的玩了。”
  “喂,你要是怕了,就按下報警器,我不會嘲笑你的,”淩霄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對面,還不忘擠兌嬴風一句,在他的眼中,沒有恐懼,盡是遇到強敵後的興奮。
  “是你怕了才對吧,”嬴風冷冷地回應他,同時也擺出了戰鬥準備姿勢,“想逃跑就趁現在,我也不會笑話你的。”
  意外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一聲格外低沉的聲音響起,在狹長的礦洞中反復回蕩。
  “嗚……”
  不僅是人,連巨尾蜥都停下了進攻的動作。
  “什麼聲音?”對危險的敏感讓淩霄頓時警覺度以十倍的速度上升。
  嬴風的臉上也難得露出凝重的神色,他四下打望著,試圖尋找到聲音的出處。
  “嗚……”又是一聲,同時整個礦洞都開始劇烈地搖晃。
  地上的巨尾蜥突然變得騷動,緊接著所有巨尾蜥都如流水般朝著聲音來源的反方向奔去,以他們巨大笨拙的身材,很難想像它們會擁有這種速度。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變成這樣?”
  淩霄被巨尾蜥異常的舉動呆了,可他剛問完這句話,就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擊來,將他整個人拍飛出去,重重地撞到了牆上,手腕上的個人終端由於巨大的衝擊力而被摔得粉碎。
  煙塵散後,擁有恐怖力量的主人逐漸露出它的真面目,向來冷靜的嬴風在看清楚對方的模樣後瞳孔乍然收緊。
  “怎麼可能!”他矢口而出。

  第27章 第祿存

  “我倒是也聽說過不少有關校長的傳聞,”在洞外等候的隊醫正與教官閒聊,“他若真的如你們所說的那麼強,為什麼還會在成人儀式上落敗呢?”
  “那是因為……”教官手中的監控裝置此時突然鳴響了一聲警報,他拿起一看,大驚失色,“不好!”
  只見地圖上代表著每個學員位置的光點瞬間熄滅了一個,而在距離它很近的地方,另一個原本是純白色的光點顏色發生了改變,轉化為刺眼的橙。
  能造成光點消失的可能性只有三種,一是對方主動關閉通訊設備,二是終端被破壞,第三種最糟糕,就是終端的持有人已喪命。
  而橙色,代表著這個人的心跳頻率已經達到了頂峰,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麼特別令人激動的事情,那就一定是有威脅到性命的危險。
  在只有a級以下生物出沒的礦洞內,究竟是什麼,會使人的恐懼達到如此地步?
  教官迅速做出了反應,“立刻通知救援!召喚所有學生歸隊!”
  他朝隊醫甩下這樣一句話,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危險所在的礦洞,進到裡面之後,才發現這裡搖晃得厲害,大量的沙土順著石壁牆縫灑落下來,頭頂的石塊不安份地晃動著,隨時都有塌方的危險。
  洞內的地形十分複雜,他無法判斷那兩個人具體走的是哪條路,只能按照他們所在的位置,盡可能地向那個方向靠近。
  當然,“兩個人”是最理想的結果,倘若……
  劇烈的疼痛刺激著淩霄的神經,向來以反應迅捷著稱的他,被毫無還手之力地擊飛到牆上,甚至連攻擊他的敵人的模樣都沒有看清。
  疼痛自胸前和後背同時傳來,他稍稍一吸氣,就能感受到來自胸膛尖銳的刺痛,恐怕在剛剛的一擊之下,有肋骨不幸被折斷。
  撞擊產生的沙石和浮塵迷得他無法視物,直到塵埃落定,他方掙扎著把眼睛睜開一道縫,在對準好焦距之後,瞬間被所見之物驚呆了。
  在距離他數米開外的地方,現身的居然是傳說中百年難遇的超稀有物種——奎,這種生物厭光喜暗,喜歡蟄伏在不見天日的地方,有著無比漫長的休眠期,所以不僅數量及其稀少,就連僅存的幾隻,也由於長期處於沉睡狀態,輕易不會被人發現。
  這種傳說級的生物,就連撰寫生物書的人都沒有親眼見過,在書本上只有幾張手繪圖片和生活習性的介紹,各種描述都是語焉不詳。
  在危險等級上,奎不僅超過了巨尾蜥的a級,更淩駕於s和ss級,是sss史詩級的存在,能躋身這個恐怖等級的生物,全星球也僅有區區12種,總數不超過百隻,很多人終其一生都沒有可能見到*。
  而它的殺傷力,別說淩霄和嬴風區區兩個雛態,就算是軍部的精英在這裡,都未必是它的對手。
  能在這裡遇到奎,對於兩個尚未舉行過成人儀式的雛態來說,簡直是天降的噩運。
  洞內的氣氛緊張到每一粒塵埃的運動軌跡都被打上了高倍慢鏡頭,嬴風的呼吸聲就在鼓膜邊緩慢地響著,對面生物的每一個輕微的動作,都會造成他神經緊繃。
  身材巨大的奎礙於礦洞內狹小的空間無法垂直站立,只能像走獸那樣四腳著地,它的視線先是在不遠處的淩霄身上繞了一圈,最後落在眼前的嬴風身上。
  嬴風後背一僵,這還是他蘇醒以來第一次如此切膚感受到恐懼的滋味,在奎的面前,他連呼吸都顯得困難,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一個生物,帶給過他這樣的威脅。
  當一個人面臨的敵人過於強大,他本能地就會失去戰鬥力,此時的嬴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求助。
  他的右手以微不可查的速度輕輕朝著左手手腕處的終端移動,生怕一個動作幅度過大而驚動了對方。
  然而奎到底還是沒有放過他的一舉一動,在嬴風幾乎要觸發報警的一瞬間,奎強而有力的攻擊襲來,目標直直瞄準嬴風的手腕。
  有了淩霄的前車之鑒,嬴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調動起來,勉勉強強地躲過了第一拳,立刻就有第二拳隨即而至。
  以奎的力量,輕而易舉就能將嬴風擊飛,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嬴風只能撲倒在地,狼狽地滾了幾圈,並借著這個機會啪地一下按響了終端上的警報,平板設備上的追蹤點幾乎是立刻由橙轉紅,並響起了及其刺耳的報警聲。
  收到警報的教官一瞬間腦內閃過無數猜想,難不成這裡真的有s級生物出沒?
  不,他迅速地否定了自己,因為遇到危險的兩個雛態正是他此前看好的物件,只要這兩個人在一起,哪怕對手的危險係數高達s,也不至於發生如此突變。
  可除此之外的可能性,他已經不敢繼續想下去。
  同在一個礦洞內的同學慌慌張張地往外跑,跟迎面而來的教官撞了個正著。
  “教官!”他們一見到教官立刻向其求助。
  “見到淩霄他們了嗎?”教官抓住人便問。
  同學們緊張地搖搖頭,“他們一進來就沖在最前面,我們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
  “教官,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是地震了嗎?”
  “這裡會不會塌啊?”
  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沒有任何有用的情報,教官神情一緊,“你們迅速從這裡撤離,隊醫在外面,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知道了嗎?”
  同學們只得點點頭,朝著出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教官加快了腳步,只希望那兩個很厲害的雛態,能夠儘量堅持地更久一點……
  此刻在礦洞外焦灼等待救援的隊醫,萬萬沒想到等來的竟是軍方的部隊,看著飛行器艙門打開後,率先跳出來的矮個子帶頭軍官,他差點以為自己花了眼。
  這個天宿星最年輕、也是最出名的少將伏堯出現後,緊跟著下來的是他高大威武的副官,最後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井然有序地躍出飛行器,並在地面迅速支起了某種殺傷性武器的發射裝置。
  “下載目標定位,”伏堯下達了命令。
  “報告,最新座標下載完畢!”
  “很好,瞄準準備……”
  “等等!”隊醫不顧一切地沖到武器前伸開雙臂,“能不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連軍部都出動了?”
  伏堯直到這會兒才留意到他的存在,“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是璧空學院野外實習的隊醫。”
  “璧空?”伏堯的臉色變了變,這個熟悉的名字也是他的母校,“你是說這裡有初等學院的學生在進行野外實習?”
  隊醫臉色也變了,“難道你們不是因為接到救援訊號才趕到的嗎?”
  “我們來這裡是因為衛星監測到這片區域有異常的能量波動,懷疑附近有稀有高危生物出沒。”
  “稀有高危生物?可是教官明明說過,這裡一百年內沒有過s級生物的蹤跡。”
  “那如果是百年難遇的,比s級危險等級還高的生物呢?”
  隊醫面色慘白,“天哪。”
  “學生們現在在哪裡?”
  他剛問完這句話,幾個洞口就陸續有學生跑出來,一些是因為接到了緊急返回訊號,而從發生事故的礦洞中撤出的學生,個個狼狽不堪,灰頭土臉。
  “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隊醫迫不及待地上前追問。
  “我們也不清楚,很有可能是塌方,”倉皇逃生的同學們爭先恐後地說,“出來的路上我們遇到了教官,他讓我們先撤,自己卻往深入的地方去了。”
  “裡面還有其他學生嗎?”隊醫還沒來得及開口,伏堯搶先一步問。
  “有,有很多,”同學們互相張望,“我們有很多同伴還在裡面,意外發生之後我們就跟他們走散了。”
  “大概有多少人?”
  隊醫迅速清點了一下已經出來的人數,“十餘人左右。”
  “還有什麼有用的資訊?”
  隊醫已經盡可能地冷靜下來,向伏堯彙報他所知道的情況,“剛才教官進去之前,已經有一個學生的追蹤訊號斷掉了,另一個人顯示的是橙色預警。”
  同學們聽到這樣的消息,個個都面露驚恐,就算不明白橙色預警具體代表的是什麼,也知道絕對不會是好現象。
  伏堯只略一思索就下達了新的指示。
  “取消轟炸任務,所有人跟我進洞,進行緊急救援。”
  “是!”軍人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記住,以保護學生安全為第一要素,遇到危險時刻,寧可犧牲自己,也要保住雛態的性命,堅決不能讓任何一個雛態發生閃失。”
  “明白!”
  ***
  伴隨一聲巨大的聲響,奎的重掌狠狠地砸向了地面,原本已經停下來的嬴風不得已又使勁滾開數圈,這才躲過這致命一擊。
  嬴風從來沒有被動挨打到如此地步,他連最基本的防禦都完成得甚是艱難,更別提組織起一次有效的反攻了,懸殊的實力差距令他毫無還手之力,這場一邊倒的戰鬥根本毫無勝率可言。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從地上躍起,飛到空中,直直瞄準奎的頭部撲去。毫無準備的奎硬生生挨了這一擊,條件反射地一個揮手,把大膽進犯的淩霄再一次拍飛出去,就落在距離嬴風不遠的地方。
  嬴風在黑暗中看得清清楚楚,淩霄是拿著匕首刺過去的,他也確確實實地命中了,可奎看上去毫髮無傷,淩霄掉落到地面的匕首卻斷成兩截。
  這傢伙不僅力量恐怖,連身體都是刀槍不入,趁它還沒反應過來,嬴風從地上魚躍而起,拉起一旁的淩霄,朝著方才巨尾蜥逃竄的方向拔腿就跑。
  “跑啊!”嬴風不由分說拽住淩霄的手腕往外沖,頭暈腦脹的淩霄辨不清形勢,只是下意識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兩個人在狹長的甬道內飛快地狂奔,大塊的石頭夾雜著沙土不停地自頭頂落下,嬴風只能儘量躲避,但仍不可避免地受到波及。
  嬴風知道自己身上很多地方都受了傷,淩霄的傷勢比他還要嚴重,可這種時候完全顧及不了那麼多了,他只能盡可能快地逃離奎的攻擊範圍,若是能逃出礦洞,至少外面還有教官作為支援。
  奎剛剛受到攻擊,正是怒火極為旺盛的時刻,見到獵物逃跑,咆哮一聲便追了上去,礙於礦洞狹窄,它又體型巨大,很快就被嬴風二人落下。
  嬴風拖著淩霄越跑越遠,漸漸拉開了雙方的距離,就在他暗自慶倖的時候,前方坍塌落下的巨石無情地封鎖住了他們的去路。嬴風一個急刹停下來,淩霄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出於慣性他沖了出去,被嬴風右手一個發力強拽了回來,整個人撲進了他懷裡。
  重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嬴風帶著淩霄已經陷入絕境,前方是猛獸,身後是巨石,無路可進,無路可退,連上天都不肯給他們機會。
  奎對著走投無路的二人發出了最後的低吼,那轟隆隆的低音簡直要震碎嬴風的鼓膜。
  想不到,我的生命竟是以這種方式結束,還是跟這個人在一起……
  他把手伸到胸口,隔著制服摸了摸裡面的桃核,可惜未了的心願,終究得不到一個圓滿。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嬴風用盡渾身力氣,將淩霄盡可能遠地拋了出去,自己則亮出匕首,不顧一切地朝著不可能戰勝的敵人沖去。
  ——有一類人,他們的死亡被視作是不適合在社會上生存,應當被優勝劣汰的機制所淘汰。
  ——這樣的人一旦犧牲,他們就會魂飛魄散,再也不會存在在這個世界上。
  ——那就是你們,所有未進行過成人儀式的雛態。

  第28章 第青龍

  伏堯的部隊進去後不消一刻鐘,校方的救援隊伍也迅速趕到,帶隊的是正是璧空學院現任校長,璧空歷屆兩位風雲人物同時現身,情況卻依然不容樂觀。
  “剛才軍部的人來了,”隊醫怕引起學生恐慌,小聲地向他彙報道,“說此地有異常能量波動,懷疑有稀有高危生物出沒。”
  校長當然知道那代表著什麼,而且他方一抵達就看到了軍方的飛行器,上面的標誌還是他所熟悉的那個,“現在軍部的人呢?”
  “已經進去了。”
  “我們的人還有幾個沒有出來?”
  “大約十幾名學生,還有一名教官。”
  “我知道了,”校長整理了一下袖口,“為以防不測,你留在這裡,讓其他人安排學生撤離,務必把所有人安全送回學院。”
  “校長您呢?”
  校長右手指縫間多了三個宛如水晶模樣的東西,“當然是進去,我的學生在裡面,我不可能放任他們不管。”
  隊醫擔憂地看著校長消失在入口,塌方的礦洞是最危險的,更何況裡面還存在著未知的猛獸。這些人都是報著有去無回的念頭前去營救的,現在只能全心全意地祈禱困在裡面的學生都能被安然無恙地獲救。
  礦洞沿途佈滿了巨尾蜥的屍體,這都是軍部的傑作,對於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來說,a級生物不過是一招就可以解決掉的走獸,而他們真正的敵人,直到目前都沒有蹤影。
  校長延著屍體一路尋去,在礦洞深處遇到了伏堯,他正在安排下屬把兩個剛剛營救下來的學生送往洞外,教官也剛剛與他們碰頭,三撥人終於碰到了一起。
  “校長,對不起,”教官見到校長立刻向他道歉,“是我沒有保護好他們。”
  校長拍了下他的肩膀,對一個比自己高一頭的人這樣做,顯得有些違和,儘管他比對方年長許多歲,“這是個意外,當務之急是救出學生們,其他的以後再說。”
  伏堯在這個時候才插了口,“學長,好久不見。”
  教官只知道這兩個人都是璧空的畢業生,沒想到他們還曾經同時在璧空就讀,不過伏堯的語氣聽上去並沒有老同學見面應有的友好。
  “我就猜到是你,”校長以同樣的口吻回應,“現在應該稱你為少將了吧?恭喜。”
  “沒想到你我會在這種情況下重逢,你還是一點都沒有長高。”
  “你倒是比以前長了不少,可惜長高以後還是這麼矮。”
  教官愣住了,校長沒有發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伏堯的身高更是眾所皆知的禁區,昔日的校友久別重逢,一見面就這樣互相揭短真的好嗎?
  現場唯一同時認識他們兩個的副官無奈地扶了下額,這兩個人的氣場簡直相沖到了極點,當年在校園裡就矛盾重重,時隔這麼多年,還是彼此不對付。
  校長看到這個動作就知道他在想什麼,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胳膊,副官則點頭回應,二人的友誼讓他們通過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足以表達多年未見的問候。
  “現在什麼情況?”當前可不是跟伏堯拌嘴的好時機,校長轉去問帶隊的教官。
  教官言簡意賅地彙報了進展,“大部分同學已經成功被營救出去了,所幸都是輕傷,有兩名同學的位置始終沒有變動過,猜測是被困住了,伏堯少將已經派人前往救援了。”
  他報告完好消息,才開始彙報不好的,“有三名同學失聯,一名叫逐玥,他最後的位置在這裡,”教官指著平板上已經熄滅的黑點,“另外兩名一名叫淩霄,他是所有學生中第一個失聯的,另一名叫嬴風,在示警不久後也斷了聯接,懷疑危險就是從他們那個地方引發的。”
  校長不想去問伏堯,轉身問他的副官,“你們呢?”
  “衛星監測到附近有異樣能量源,跟失蹤的學生位於同一個方位,但是信號很不穩定。這裡很多通道都由於塌方被堵死,我們也在試圖接近那個區域。”
  “知不知道能量源頭有可能是什麼?”
  副官沉默了片刻才道,“能驚動衛星監測的,只有可能是ss級以上稀有生物體內的靈魂石所發出的能量輻射。”
  校長原本已經做好最壞打算,但聽到這裡還是眉頭一皺,“有沒有辦法從外面入手?”
  “不行,強行開鑿極易導致礦洞坍塌,屆時還留在裡面的人很可能會遇到危險。”
  “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們就不能放棄,”伏堯打斷了他們的交談,“現在唯一的方法,就是瞄準信號最後存在的方向,人工開出一條路來。我們的速度要快但是動作要輕,以有人存活為最高準則,萬萬不可以引起下一次塌方。”
  “明白!”軍人們默契地壓低聲音但又整齊劃一地應道。
  ***
  嬴風手持匕首奮不顧身地沖向了奎,然而還不等他碰到奎的身體,一個黑影從他身後竄了出來,一拳將面前的奎擊出數米。
  嬴風難以置信地停了下來,怎麼可能有人有這麼大的力量,連體積是他數倍的生物都能被擊退,更恐怖的是那黑影運動速率快得驚人,自己完全無法捕捉他的模樣。
  奎在神秘人的攻擊下節節敗退,最後竟然被狠狠一腳踢飛了出去,巨大的身軀砸到礦洞的石壁,引發轟隆隆的鳴響。
  嬴風驚恐地意識到他們這種全然不顧的打法,極有可能引起更嚴重的塌方,他回頭焦灼地尋找被他推到一旁的淩霄,可哪裡還有他的影子。
  越來越多的石塊落下,封鎖了一切去路,在僅存的狹小空間裡,黑影繼續與奎戰作一團,奎粗壯有力的手臂憤怒地揮舞著,卻碰不到對手半分。敵人的速度已經快得幻化出了殘影,仿佛同一時間有無數分|身在攻擊,奎的頭部、胸口、背後,處處都遭到了對方的重擊,氣得他怒吼連連,咆哮聲在整個空間內迴響。
  黑影跳到奎的背上,用力扼住了對方的脖子,嬴風終於藉此機會看清了他的模樣——那個人竟然是淩霄!
  他雙眼通紅,眼仁中充斥著野性的殺氣,殺死對方似乎成了他唯一的信念,除此之外眼中再也沒有他物,嬴風堅信這個時候如果自己沖上去,也會被他毫不猶豫地打出來。
  他的戰鬥力異乎常人,在與危險等級最高級的稀有生物的搏鬥中完全佔據了上風,這絕無可能是一個雛態所能擁有的力量。
  奎一個巨大的用力,將脖子上的無禮之徒甩了出去,淩霄飛到了礦洞的上方,在牆壁輕輕一點,調轉方向再一次向奎發起了猛攻。
  他拳腳的速度,已經快到肉眼無法識別,如暴雨般接連命中敵人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他用腳尖抵住奎的胸口,單手直直插入連匕首都無法切割開的銅牆鐵壁般的外皮,硬生生將它整個左臂扯了下來。
  奎發出了痛苦的咆哮,血液四面八方噴濺到洞頂、牆壁、地面,以及淩霄渾身上下,這場面連嬴風看了都怵目驚心,淩霄卻渾然不覺,又如法炮製地撕掉了它另一隻胳膊,然後一個後空翻退到一旁,冷冷地望著自己的傑作。
  那一瞬間,嬴風看到的不是淩霄,而是一個毫無人性的冷血殺手。
  雙臂被廢的奎失去了戰鬥力,用盡全力朝淩霄沖去,儼然一副與對方同歸於盡的姿態,而淩霄,原地不動地站在那裡,連眼睛都絲毫不眨。
  “淩霄!”嬴風脫口叫道,面對這樣的攻擊不躲不閃,他到底想做什麼?
  但見淩霄對準奎奔來的方向直直伸出了手臂,奎撲過來,他的手臂不偏不倚刺入了對方心口。
  奎發出了生命中最後的怒吼,淩霄面無表情地手臂一轉,手掌一收,將它的心臟捏得粉碎,血淋淋的手臂從它身體裡抽離,奎腳步不穩地晃了兩晃。
  一招致命的淩霄向後輕輕一躍,退到了安全區域,奎的胸口留下拳頭大的一個窟窿,不停地往外噴射著鮮血。
  生命的氣息從它身上一點點褪去,它原地踉蹌了幾步,不甘心的哀嚎蔓延至礦洞的每一個角落,這個足以稱霸一方的野獸之王,最終面朝大地重重地倒了下去,揚起一片沙土。
  塵埃落定,狹小的石窟內鴉雀無聲。
  嬴風不敢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一幕,他向前走了兩步,驚覺腳下踩到一樣東西。
  他退開一步將它拾了起來,依稀辨認出那是一個便攜針劑,裡面還殘餘著少許亮橙色透明液體。
  嬴風使勁在記憶裡搜尋,終於想起來他在哪裡見過跟這一模一樣的東西。
  “這是……燃燼二代?你居然在基地偷了這個?”
  淩霄將頭轉過來,眼中紅色一閃,又變成正常的灰,臉上的血跡將他渲染得恐怖,但恢復正常的眼中又充滿著迷茫。
  嬴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淩霄的大膽行為令他吃驚,可倘若當初淩霄沒有把它從實驗室裡偷出來,此時此刻恐怕他二人已經死在這裡。
  藥勁褪去的淩霄就像被人從身體內把力氣抽空了一般,膝蓋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
  嬴風低啐了一聲,丟掉手裡的針管,趕在他徹底倒下前將人攙了起來,淩霄整個頭無力地低垂著,表面上看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
  嬴風架著一個半死不活的人,繞過了奎的屍體和散落在地面上的兩截斷臂,把他靠在牆邊安頓下來,自己則試圖從這密閉的空間中尋找到一條出路。
  但他很快就發現那是徒勞的,左右兩條通道全部被落下的巨石封鎖住了,他嘗試了一下強行將巨石擊碎的可能性,卻引來礦洞頂部更多碎石的滑落。這讓他不敢再冒險,生怕唯一的空間也發生塌陷,好不容易存活下來的他們就會再次面臨被活埋的危險。
  他低頭檢查了下自己的終端,在剛才的躲閃過程中不慎被擊碎了螢幕,已經徹底淪為廢物,而淩霄的手腕上更是空空如也。
  繼奎的出現之後,二人面臨了第二個難題,被困在塌方的礦洞中,與外界徹底失去了聯繫。
  事到如今,唯有被動地等待救援一條路可走,嬴風相信學院此刻也在緊張地尋找他們,只希望援兵可以儘快到來。
  嬴風無奈地坐到了淩霄對面,在經歷了緊張的對抗與逃亡後,他的精力和體力也有些透支,不知道還會在這裡被困多久,他必須儲存好有限的體力,盡可能減少不必要的活動。
  他安靜地閉目養神,就在這時一聲微小的呻|吟傳入他的耳朵,在這安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可辨。
  睜開眼,他就發現對面淩霄的情況不大對,他面色緋紅,呼吸急促,同樣的症狀,他在瑤台身上也見到過。
  “唔……”這次的呻|吟聲大過剛才,在嬴風的注視下,淩霄的眼皮緩慢地睜開了,他渙散的眼神讓嬴風確定對方的焦距並沒有落在自己身上。
  “淩霄,淩霄,”嬴風在他眼前擺了擺手,“看得到嗎?”
  半天,淩霄才緩緩地啊了一聲。
  “我有些難受……”
  看他意識仍在,嬴風稍微松了口氣,“那當然了,瑤醫生說過,燃燼二代只是半成品,有很強的副作用,你居然敢把它偷出來。”
  看到他那氣若遊絲的樣子,嬴風責備的語氣不自覺軟了下來,“算了,這次你我也算是因錯得福了。”
  淩霄再一次痛苦地閉上眼,仰靠到牆邊,他的制服在方才的打鬥中被撕碎了好幾處,又被奎的血染得渾身都是,外表看上去甚是駭人。
  燃燼二代帶來的副作用如此之強,簡直像在他血管裡點燃了一把火,將他的血液蒸發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視網膜上開始出現幻覺,不該偷看的電影,不該幻想的故事,而故事的主角,恍惚就在身邊。
  “嬴……風……”
  嬴風辨別了好幾次才確認淩霄口中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可接下去對方說什麼他卻聽不大清。
  “你說什麼?”
  淩霄動了動嘴,可發出來的聲音微弱難尋。
  無奈之下,嬴風只得挪到了那人旁邊,“你剛才說什麼?”
  “我好熱……”
  這回嬴風終於聽清了,“熱?”
  他伸手摸了摸淩霄裸|露在外面的皮膚,驚詫地發現這哪裡是熱,根本就是在燒,簡直像是要把人活活燃燒殆盡一樣,這大概才是燃燼之所以得名的真實原因。
  知道副作用已經超出了淩霄的忍耐範圍,嬴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無計可施,救援仍未到來,從奎手下死裡逃生的淩霄,難道會喪命在藥物的副作用之下?
  嬴風無意識的觸碰卻惹來淩霄一聲難耐的呻|吟,那呻|吟又不同於方才的痛苦,上揚的尾音中透露著一絲迥異。
  作為一個毫無經驗的雛態,嬴風哪裡懂得這聲音的意義,淩霄的反常讓他有些緊張,好不容易從奎的威脅下脫險,他可不想這人因為這種事掛掉。
  可是淩霄的氣息卻不如願地越來越弱,到後來幾近斷絕,把手探過去都覺察不出對方的鼻息。
  “你沒事吧?”他扶住淩霄的雙臂使勁地搖了搖,試圖把他從彌留中喚醒。
  “喂,振作點!”
  就在嬴風少有的不知所措的時候,面前的垂死之人突然睜開了眼睛,不知從哪冒出來一股力氣將嬴風整個人撲倒在地,雙臂筆直地撐在他身體兩側。
  在黑暗中,淩霄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你在發什麼瘋?”沒來得及想明白淩霄狀態驟轉的原因,只是被壓倒的姿勢令嬴風感到不爽。
  回答他的是聞所未聞的一聲低吼,高高在上的淩霄張開了嘴,露出兩顆鋒利的尖牙。
  嬴風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麼東西,吸血鬼嗎?

  第29章 章紅鸞

  嬴風和淩霄已經抱在一起在地上扭打了數個來回,早在淩霄露出犬牙的那一刻,嬴風本能地意識到有所不妙,當對方瞄準他的胸口咬下來的時候,一股前所未有的抵觸情緒從內心深處湧上來,伴隨而來的還有對危險的警覺和未知的恐懼,甚至超過了面對奎時的程度。
  也就在淩霄咬上去的千鈞一髮之際,嬴風拼盡全力給了他一擊,這才把對方從自己身上趕下去。
  這一拳給予了他片刻的喘息,但很快就終止于淩霄再一次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失控狀態下的淩霄,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也不管自己已經渾身是傷,心中所有念頭只剩下一個,那就是壓倒眼前這個人。
  嬴風不明白淩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只是每次當他的尖牙迫近時,那種源於心頭的恐懼就加重幾分。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對方目的得逞,成為了他腦海中最尖銳的聲音,連接著每一寸神經和反射弧,對於來自淩霄的攻擊,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反擊。
  就這樣兩個人每個人都挨了對方幾拳,也回敬了對方幾拳,在劇烈的爭鬥下氣喘吁吁。
  他們的打鬥毫無章法,就像兩個根本不懂得搏擊的野蠻人,用最原始的蠻力攻擊著對方,個人形象全然拋之不顧,原本就沾染著泥土和血漬的制服變得更加破敗不堪。
  倘若有人在這裡,再也不會認出他們就是璧空十年級那兩個實力超群的雛態,說不定會以為是兩條為了地盤而打架的瘋狗。
  一個翻身,嬴風占了上風,將淩霄壓在身下,不由分說照著他的臉便是一拳,企圖將混亂中的他打醒。
  “你瘋了嗎?”淩霄此時的狀態在他眼裡,就如同一個毫無理智的瘋子。
  淩霄好像變得不知道何為痛似的,硬生生挨了這一拳,連最基本的防禦都不屑於去做,緊接著一個發力扭轉局勢,兩個人位置上下顛倒,同樣一記重拳招呼上了嬴風的側臉。
  嬴風頓時感到口中一陣腥甜,舌根傳來劇痛,想必是咬出了血,這使他的怒氣直線上升,奎沒有殺掉他們,他們卻在這裡自相殘殺,看淩霄的眼神,仿佛恨不得置自己於死地。
  不知道是燃燼的加成效果沒有完全消失,還是嬴風剛剛經歷了一連串的變故,體力已經遠遠不在巔峰的緣故,眼前的淩霄無論是攻擊力還是速度,都顯得比平時更勝一籌。
  在訓練或實習時明明能跟淩霄打成平手,甚至還會領先一兩式的他,此時卻明顯落了下風,有幾次都差點被對方徹底壓制住,若不是受到本能的加成,他幾乎已經不是淩霄的對手。
  彼此激烈纏鬥了幾十個回合,嬴風明顯察覺出自己不是在跟一個正常的人類交手,一個意志清醒的人,絕無可能存在淩霄那樣的眼神。
  淩霄浮現在眼底的兇狠,和發自喉嚨深處的嗚鳴,與身為野獸的奎並沒有什麼兩樣——他沒有理智,沒有恐懼,沒有痛感。他是一個野獸,一個機器,甚至只是一個實體化了的念頭。
  而這個念頭,就是要將自己的尖牙,無情地刺穿嬴風的胸口。
  “你覺醒了?”再一次被按倒的嬴風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淩霄又是一聲駭人的低吼,他把嬴風牢牢鉗制在身下,一對尖牙越迫越近,眼見就要嵌入嬴風的胸膛……
  ***
  又是一波劇烈的搖晃,趕來救援的人們不得不扶住牆壁才使自己免於摔倒。
  “聽!”伏堯突然開口。
  眾人側耳傾聽,從方向不明的遠處,傳來一陣轟隆的悶響。
  響聲結束,一切都歸於平靜,周圍的環境也停止了搖晃,偶爾會有不安分的沙石受到重力召喚奔向地面,落地的聲音反倒給周遭平添了幾分寂靜。整個場面,就像一場盛大的演出戛然中止,觀眾都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波動好像……結束了?”教官輕聲地開了口。
  發生了什麼?
  每個人心裡都敲響了警鐘,平靜意味著更大的危險,倘若真的有傳說級的生物出沒,以兩個雛態的能力,萬萬不可能是它的對手。可如果它的能力消失,最有可能的一種情況,就是礦洞深處發生嚴重坍塌,將一切存活的生靈盡數掩埋其下。
  這簡直是最糟糕的一種後果,每一個雛態的犧牲,對於他們的民族都是最嚴重的事故,倘若這個數值不幸大於一,那足以稱得上是一種災難。
  校長與少將同時臉色一變,他們不約而同地拋出一顆水晶握在手裡,水晶消失,而他們的手掌則泛出白光。
  二人將手掌附上右側的巨石,奇跡發生了,堅硬的岩石如同冰塊一般開始融化,兩個人一人一邊在堅固的表面上製造出兩個石洞。
  教官在一旁看得甚是緊張,使自己的手獲得足以熔化一切的高溫,同時也會獲得這種高溫的反噬,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式,不是每一個天宿人都能掌握。
  也就只有這種緩慢的侵蝕,不會引起下一次的塌方,兩個人的能量很快使用殆盡,但岩石也只剩下薄薄一層。
  校長和少校的右手同時垂了下去,教官知道在接受充分的治療之前,這兩個人的手已經不能再繼續使用了。
  其他人立刻上前支援,在石壁上小心翼翼地開出一條縫,並把縫隙擴大,一個緊張的雛態出現在石壁後,他屈膝坐在地上,雙手緊緊握著一把匕首,戒備而又驚恐地盯著面前出現的每一個人。
  是a隊那個連匕首都拿不穩的雛態,教官懸在高空的心落下了三分之一,不管對方是如何得脆弱不濟,他都不希望學生出事。
  “別怕,是我,”校長對逐玥伸出了他尚能使用的左手,“我是你的校長,把武器給我。”
  逐玥從過度的恐懼中一點點辨識清來人的話,在意識到他們是前來救他的人之後,咣鐺一聲手裡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還有另外兩名同學被困在這裡,你看到了嗎?”等逐玥被校方的人從地上扶起來,校長才問他。
  “還有?”逐玥的眼神迷茫地閃了閃,他以為以其他同學的能力,早就能夠輕而易舉地逃生,也只有他才會被困在這巨石後,“是誰?”
  “一個是b隊的淩霄,還有跟你同組的嬴風,你看到他們了嗎?”教官快速插口。
  逐玥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嬴風也不見了?”
  他的反應清晰地回答了校長剛才的問題,見逐玥也不知道那兩個人的下落,在場的人都一臉沉重地看了看自己的同伴,心中的希望再度降低到穀底。
  ***
  淩霄的尖牙越迫越近,在意識到他的意圖後,嬴風終於明白他為何會有這樣的表現。
  他奮盡全力把淩霄撞到一邊,只想儘快地從這密不透風的石洞裡逃出去。看樣子,淩霄因為燃燼副作用的原因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但他可不想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被拖進成人儀式。
  當淩霄再一次對他發起進攻時,嬴風體內的潛能爆發出來,對淩霄進行了瘋狂的反撲,他必須以最快時間制服眼前這個人,才能阻止這起荒誕的事故。
  他與淩霄在地上扭打著翻滾了數圈,終於瞄準時機一手勒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狠狠地在他身上揍了幾拳,盡數打在對方身上最脆弱的部分。
  淩霄本來就在與奎最初的戰鬥中身受重傷,若不是因為燃燼的支撐,早就不堪一擊,如今在受到這樣的打擊後,暫時喪失了還手能力。
  嬴風知道他很快就會恢復過來,在找不到任何代替品的礦洞裡,嬴風一咬牙,撕下了對方原本就破破爛爛的衣服,將他的兩隻手腕牢牢地捆到一起。
  做完這一切的嬴風重重地坐到了牆邊,紊亂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處處提醒著他一個糟糕的事實。
  失常的身體反應並非完全來自於劇烈的體力消耗,另一個隱藏的原因漸漸浮出水面,甚至佔領了上風,瑤台的警告直到這時才重現耳邊:
  ——記住,這種鎮定藥劑雖然可以抑制你的身體反應,但仍要注意不要與處在覺醒期的人走得太近,不然的話,對方體內的激素分泌也很可能對你產生影響,間接導致藥效失效。
  嬴風哪裡知道在過去的一周裡,他在醫護樓、在訓練館、在實習地,處處與一個已經預覺醒卻不自知的人交往過密。頻繁的身體接觸三番四次令他體內抑制劑失效,就算是瑤台最後為他注射的那一針,也早已淪為虛設。
  在經過剛才的交手後,淩霄失控的激素水準更是誘發了他體內荷爾蒙紊亂,受到對方嚴重影響的嬴風,已經無法控制住自身的生理反應。
  而狹小空間的另一頭,淩霄在拼命地掙扎,瘋狂地試圖擺脫桎梏住自己手腕的異物。這簡陋的束縛,被掙脫只是時間問題,在極其緊迫的關頭,嬴風突然想起瑤台交給他用來應急的抑制噴劑。
  他立刻去檢查口袋裡的噴劑,在奎的暴力攻擊下,連終端的螢幕都被拍得粉碎,這個藥瓶卻奇跡般地完好無損,也算是大幸。
  嬴風不假思索地將藥瓶舉到口鼻邊按下了噴頭,並緊跟著深呼吸了幾下,無數細小的液體顆粒伴隨著空氣的流動湧入他的鼻腔、氣管、肺部,並迅速地與他的細胞結合,開始發揮自己的作用。
  心理安慰讓他暫時得以平復,嬴風閉目養神,試圖趁這得來不易的場間休息時間儘快恢復平日的冷靜。
  可惜這時間太短,短到嬴風還沒有意識到藥劑的反常,就被捲入新一輪的鬥爭。
  面前突然襲來的風聲使嬴風警覺劇增,他敏捷地向側面一閃,躲過了淩霄的一次進攻。
  這一拳深深地砸入了牆裡,數以十計的碎石子顛簸著向下滑動,個別帶著極快的速度濺射出去,其中一枚命中了嬴風手裡的藥瓶,將硬質的外殼砸得粉碎。
  裡面的液體迅速揮發,無色無味的氣體充斥了整個空間,被逐玥錯放的可以引發人體內性激素失衡的燃燼提取物,就這樣滲入兩個雛態原本就已經或瀕臨失控的身體。
  嬴風終於也發出了一聲低吼,他不再被動地反擊,而是主動地向淩霄發起了強攻,拳腳如雨點般招呼上對方裸|露的身體。
  他無論是力量,還是速度,都比平日提高了一倍有餘,先前與淩霄存在的差距,又逐步地被縮短,甚至反超,淩霄更嚴重的傷勢,使得嬴風逐漸在交手中佔據了上風。
  在不可避免的接觸下,兩個人的體溫持續飆升,以燃燼的名義,燃燼血管裡的最後一滴血。沸騰的血液燃燒了他們的理智,沒有防守的進攻使得這場戰爭演變為一場殺戮。
  比天宿人更可怕的,就是兩個失控的天宿人。他們不顧一切地在瀕臨坍塌的礦洞內糾纏著,廝打著,不斷有碎石在震動和撞擊下跌落,沙土無情地灑落在他們身上、地面上,將奎的屍體覆蓋了厚厚的一層。
  嬴風最後的記憶,就是要不擇任何手段征服眼前這個人,他用盡渾身力氣將對方擊倒,撲過去,壓住四肢,一張嘴,露出駭人的尖牙。
  被尖牙刺入胸口的一霎那,淩霄還在拼命地抵抗,但很快,他的掙扎越來越弱,越來越構不成威脅,伴隨著血液一點點被汲取,終於,他舉在半空中的手無力地落了下去。
  他失焦的瞳仁中,宛如被人用針刺入眼角,將其中的黑色素一點,一點地提取出來,只留下些許淺淺的灰。
  而抽出來的墨色,則被以同樣的方式重新灌入嬴風的眼睛,他的瞳色愈演愈沉,最終變成了深不見底的黑。

  第30章 飛廉

  “失蹤的同學我們會去找,不過你必須先離開這裡,”校長拾起了逐玥的匕首還給他,然後安排同來的救援人員護送逐玥離開。
  “不要,”逐玥焦急地反對,“我也要跟你們一起去找。”
  “這裡太危險,未知的意外還有很多,我們不會允許一個雛態留在這裡。隊醫就在洞外,他會負責安全地將你送回學院。”
  不管逐玥留下來的意願如何強烈,他還是被強行帶了出去,待他走後,校長轉身問教官,“另外兩個人的位置離這裡還有多遠?”
  教官查看了一下追蹤設備,在所有學生都撤離後,平板上只留下三個黑點,“他們最後的位置在西北方向,據這裡還有一段距離。”
  伏堯只瞄了一眼,便準確無誤地指出了方位,“瞄準這個方向,繼續前進。”
  軍人們又開始有條不紊地作業,他們仔細處理掉阻礙前進的岩石,前方出現了一段路,這邊的坍塌更嚴重,幾乎每前進一段距離,就要停下來清理路障。
  如此不知反復了幾次,突然最前方有人彙報,“少將!有情況!”
  大家立刻湧到了前面,第一個發現這裡的人把搜集到的東西交給伏堯過目。
  在場的人都認出來了,那是一個個人終端的殘骸,已經碎得不成樣子,另一樣是斷成兩截的匕首。
  每個人心裡都不可避免地一沉,天宿人是沒有屍體的,他們找到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可能是這個人的遺物,而從這些物品被破壞的程度看,它們的擁有者倖存的幾率微乎其微。
  終端的碎片散落的到處都是,不僅僅是在牆根,就連空地中央都有一些螢幕的殘骸,也無法分辨這些碎片究竟是來自同一個終端,還是不同的兩個。
  “這裡就是信號失聯的地方?”伏堯在現場走了一圈問。
  教官又仔細地確認了一下才回復,“是。”
  伏堯蹲下去,左手在地面虛劃著,“這裡有很明顯的生物經過的痕跡,目標應該很巨大,甬道對於它來說過於狹窄,沿途的石壁多處都有損毀,是受到重物擊撞導致的。”
  他又回頭看,“足跡劃過的距離很長,可見它跑得很快,沙土的走向都是往那個方向去的,所以它應該是向這邊跑的,很可能是在追擊。”
  他站起來指著前方,“有追擊就有逃跑,有逃跑就有希望,不要放棄,繼續挖。”
  多少高科技的爆破性武器在這裡都派不上用場,好在他們還有非常鋒利的冷器械,沿路的石塊被盡可能輕地分解成小塊,礦洞的搖晃自那時起便停下來,危險似乎已經過去。
  可越是平靜的表像,其下就越可能隱藏著令人擔憂的事實,救援人員們既希望發現線索,又擔心找到的會是另外一把折斷的匕首,抱著這樣矛盾的心情,他們爭先多秒地向前推進。
  嬴風靜靜地坐在黑暗中,直到有微小的動靜自遠處傳來,他的聽覺、視覺、洞察力……全部比之前更敏銳了,若是幾個小時以前,他絕對不可能察覺到這麼輕微的聲音,但是現在,他甚至可以區分不同的人發出的不同的聲音。
  原來這就是雛態與成人|之間的差別,不,是與一個成為契主的成人|之間的差別。
  既然他可以聽得到,那石壁對面也一定有人能夠聽到,嬴風自手邊拾起一枚碎石,對準聲音的來向,無比精准地彈了過去。小石子撞擊到岩壁上,又反彈到另一側的石牆,如此重複了數次,終於消耗完動能,滾落在地面。
  伏堯突然按下士官的動作,“停!”
  大家都條件反射地停了下來,見自己的長官似乎是在側耳傾聽。
  “有人嗎?”伏堯提高聲音問。
  回答他的是另一次微弱的撞擊聲,這次在場不少人都聽到了,校長深深地皺起了眉,除去周圍人的喘息,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不過能聽到的人,表情紛紛轉為驚喜,伏堯的聲音也明顯有了轉變,“全力前進!”
  救援人員們收到了振奮,效率都加快了許多,當最後一道障礙終於被剷除,喜出望外的聲音從隊首傳來,“有人!兩個!”
  原本都已經做好最壞心理準備的大家都為之一振,這簡直是不敢想像的結果。
  校長立刻擠到了隊伍最前,在這密閉的石窟內,一個人垂著頭倚牆而坐,身上的制服多處被撕裂,不少地方還凝固著血跡。
  另一個人的情況就更糟糕了,他躺在地上,雙目緊閉,整個人看上去奄奄一息。他的制服上衣已經不翼而飛,褲子更像是被草草套上去的,裸|露在外的皮膚上佈滿可疑的印記,在場的都是成年人,一眼就看明白那代表著什麼。
  校長無暇顧忌左右,幾個快步上前,坐在地上的人緩慢地抬起了頭,二人四目相對。校長的腳步頓時停滯了,他盯著嬴風的臉,就像被人定住了一樣。
  這樣詭異的畫面持續了許久,最後還是嬴風主動開口,“怎麼了?”
  校長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立刻垂下眼,“沒什麼,你怎麼樣?”
  在他們到來之前,嬴風已經休息了很長一段時間,優秀的身體自我恢復機制使得輕傷都開始自動癒合,體力也在漫長的等待中有所恢復。
  “我沒事,”他瞄了眼地上的淩霄,“不如關心下那邊的。”
  校長轉頭去看,淩霄明顯比嬴風傷勢更重,隨隊而來的醫護人員在第一時間就對他進行了緊急救治,不少人圍在他身邊,已經沒有可以插足的地方。
  伏堯是最後一個進來的,這裡的空間有限,一次性湧入這麼多人,瞬間顯得擁擠。
  他方一到場,立刻有人上來彙報,“少將,是奎。”
  伏堯驚訝地挑了挑眉,他穿過人群,看見有人正在處理地面的沙土,被沙土掩埋的物件已露出幾分真面目,正是只有在文獻資料裡才見過的史詩級稀有生物——奎。
  奎的死相及其慘烈,連他們這樣身經百戰的人都覺得殘忍,伏堯掃視了四周,自然也看到了的兩截手臂。
  躺著的人昏迷不醒,他自然而然就走到了坐著的人面前,第一眼見到嬴風,他也流露出意外,轉頭看了看校長,又看了看嬴風,眼神中充滿探究。
  不過他眼珠一轉,很快跳過了心底的猜疑。
  “這是怎麼做到的?”他饒有興致地問地上的嬴風。
  嬴風的視線飄到一旁,伏堯順著他的指引望去,果然發現了新奇異常的東西。
  他踱過去,在沙石堆中拾起一支可擕式注射器,裡面的液體已經被注射個精光,只餘下一丁點橙色的殘留。
  “有意思,”他把玩了一下新收穫,提高聲音,“把這裡的所有東西都帶回去,一樣都不能少。”
  軍部的救援人員已經熟練地組裝好了擔架,仔細地將淩霄抬了上去,還體貼地為他蓋上一條毯子。
  “你起得來嗎?”校長問嬴風,想伸手去幫他卻又猶豫。
  嬴風咬牙從地上站了起來,只要還有意識,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任何人將他攙扶出去。
  想來他不需要幫助,校長遲疑了下,用一隻手勉強地解下外套,遞給他。
  此舉令嬴風一愣,最後還是領了對方的情,他現在的形象著實好不到哪裡去,不過校長的異常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校長,你的手?”
  “小問題,不礙事。”
  校長輕描淡寫地將這一頁揭了,尾隨軍方人員一起,將受傷的二人送出洞外,奎的屍體實在是太大了,只好留下一部分人在現場,尋找其他途徑將它運出來。
  在洞外焦急等候的隊醫,見兩個學生安然無恙地出來——對於他們來說,任何外傷都是可以被治癒的,活著就意味著安然無恙——心中巨石終於落了地。
  “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急切地迎上去,“為什麼會塌方?”
  “洞內出現了三s級的生物,”校長言簡意賅地為他做了解釋,“在發現他們的同時發現了奎的屍體。”
  “奎?”隊醫難以置信地驚叫,“屍體?是誰幹的?”
  校長把目光轉向了嬴風,嬴風則轉向了擔架上的淩霄,答案一目了然。
  然而隊醫並沒有將這個眼神接力繼續下去,吃驚的事總是一樁連著一樁,“你的眼睛?你們……?”
  校長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鎮定,“其他的事先不要過問了,儘快送他們回去接受治療才是當務之急。”
  “啊?哦……”隊醫這時才想起來自己的本職工作,正想指揮眾人把淩霄抬上璧空的飛行器,伏堯就插入了進來。
  “這附近就有軍部設立的緊急醫療站,我們會率先把學生送去急救。”
  “那也好……”隊醫還未說完,話語就被校長打斷。
  “學院的醫療資源能夠應對這種場面,”校長明確地表示拒絕,“我們可以回去救治。”
  伏堯舉起手裡的針筒,“恐怕這一次由不得你了,”他手一揮,“帶回焚影。”
  校長最擔心的就是這個,焚影號是伏堯統禦的軍艦,兩個初等學院的學生面對奎的攻擊反敗為勝,這件事過於蹊蹺,軍方一定會介入調查。校方的醫療水準不可能好過軍方,他堅持帶嬴風他們回去接受治療就是希望事情能在學院的掌控中,但現在看來期望似乎已經破滅。
  “那我跟你們一起去,”校長稍微做出了讓步。
  伏堯這次沒有反對,“隨便你。”
  伏堯口中的醫療站果然離這裡很近,雖然只是個緊急救治站,但各方面的醫療配備都是最先進的,足以為受傷的軍士提供最充分的治療。
  淩霄從一開始就不知道被帶去哪裡,嬴風遵從醫護人員的指示,進行了全套的健康檢查。
  “身體多處有外傷,最嚴重的地方出現骨折,好在臟器沒有受損,”負責治療他的醫護人員盯著儀器上的檢查結果對另一個人說,“不過80%的傷處已經開始自動癒合,體能的各項指標都非常優秀,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這麼出色的資料了,我想伏堯少將一定很高興見到。”
  “他們在野外實習的時候意外完成了成人儀式,契主和契子都是實力非凡的雛態,這樣的強強結合並不多見,像這種難得一見的稀有人才,日後一定會成為軍方積極吸納的對象。”
  “但是強強結合有個最大的隱患。”
  “你指的是落敗者的心理素質嗎?確實,如果契子堅持不過紊亂期,契主也就無法得到完全的發育,就算能夠考上軍校,也會因為缺乏成長空間而無法進入軍部。”
  “哎,”第一個人歎了口氣,“希望另一人可以平穩度過吧,兩個孩子都這麼優秀,要是有什麼意外的話,真是可惜了。”
  “少將,”其中一人餘光一轉,恰好見到伏堯進來,立刻起立敬禮,另一個人也緊跟著站了起來。
  伏堯剛剛接受完手部的治療,此時回了一禮,走過來,“檢查結果怎麼樣?”
  醫護人員立刻把檢查結果列印出來,“這是報告。”
  伏堯粗粗流覽了一下,“有什麼異常嗎?”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主治略一沉吟,“他的性激素分泌有點偏高,不過如果從他們剛剛結束成人儀式這一點來看,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個結果有沒有可能是另一人體內激素失調誘發的?”
  “當然有可能,他之前是已經覺醒的雛態,激素水準不穩定屬於常態,本來就很容易受到外界影響。如果與激素失調的人產生過度身體交集——包括打鬥、親熱,甚至是無意識的接觸,都有可能造成這種結果,哪怕事先注射了抑制劑也沒有用。少將您這麼問,莫非是另一個人那裡出了問題?”
  伏堯把隨身帶來的另一份報告給了他們,“這是隔壁的檢查結果。”
  兩個人立刻湊上去看,以他們的專業程度一眼就發現不對,“怎麼會這樣?這太奇怪了。”
  “你們也覺得不妥?”
  “他體內的性激素含量太高了,已經遠遠超過了正常值,就算是成人儀式中的激素分泌也不足如此。”
  “但你們看到的這個結果並非峰值,因為在採集這個資料的時候,他體內的激素水準已經被壓制下來了,也就是說當他真正失控的時候,這個數值遠不止此。”
  二人面面相覷。
  伏堯的表情意味深遠,“看來只有另一份報告能告知我們真相了。”
  第三份報告恰到好處地被送過來,隨報告一同送來的,還有一些來歷不明的碎片。
  “現場散落的這些碎片我們檢查過了,是一種很常見的藥用噴劑容器的碎片,但是上面查不到任何殘餘物,所以無法判斷裡面藥品的成分,不過好在瓶子上面有標籤。”
  他說完,就把拼好的標籤交由現場的醫護人員辨認,標籤破損嚴重,不過依稀還是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這是覺醒期雛態使用的抑制噴劑,跟注射用的抑制劑成分相同,只不過是應急時使用的,對於一個已經覺醒的雛態來說,身上有這種藥物是很平常的。”
  另一人補充道,“這種噴劑容器確實很常見,不過它的材質也有其特殊之處,但凡需要這種容器儲存的液態藥水都有一個共同性,那就是狀態極其不穩定,一旦大面積接觸到空氣,就會迅速揮發和分解,經過一段時間後,哪怕是最精密的儀器都無法檢測到它在空氣中的含量。”
  伏堯總結了一下他們的發言,“所以,一個人因為某種原因失了控,想強取另一個人的心頭血。另一個人不願意,可惜體內的抑制劑在頻頻交手中失效,裝有抑制噴劑的瓶子又被打碎,激素水準上升無法控制。”
  “在絕對無法脫身的情況下,最終還是被動地被拖入了成人儀式,”伏堯一聲嗤笑,“總覺得類似的橋段,好像在哪裡聽說過。”
  “可問題是,”主治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為什麼前一個人會突然失控?”
  “這就要靠這份報告來告訴我們了,”伏堯終於抽出了報告,直接掃到末尾檢驗結果的部分,勾了勾嘴角,“我果然沒有猜錯,在現場發現的針筒內裝的是燃燼。”
  “燃燼?”其餘二人大驚失色,“一個雛態怎麼可能搞得到燃燼?”
  “不止是燃燼,”伏堯的視線透過玻璃,直直地落在透明治療艙內的嬴風身上,“而且是連軍部都禁止使用的,燃燼二代。”

  第31章 勾陳

  嬴風方一從治療艙內出來,就發現身邊的座位上多了個人。他身上穿的是軍部的制服,制服上的肩章表明了他不低的軍銜,一雙犀利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讓人感到很不自在。
  最重要的是,這人雖然個子矮小,卻莫名帶給人一股壓迫力,就算身高不佔優勢,也給人一種睥睨的態度,仿佛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人。
  果然,他一開口,也是那副唯我獨尊的口吻,“自我介紹一下,我來自軍部,你可以叫我長官。”
  這算哪門子的自我介紹,嬴風心中暗想。
  伏堯根本不在乎嬴風的心理活動,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首先,我要恭喜你成人了。”
  嬴風不出意料地臉色一沉,立刻證實了伏堯的猜測,他果然不是自願舉行成人儀式的,更不情願接受既成事實的結果。
  但伏堯仍要在他痛處上補刀,“其次,我還要恭喜你們做掉了奎。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終其一世,都未必能見到史詩級的生物,你們不僅見到了,還把它擊敗了,真是令人吃驚。”
  “奎不是我殺死的,”嬴風冷冷地反駁,“那跟我沒關係。”
  “之前是沒關係,但現在可有關係了,”伏堯傾身向前,“因為打敗奎的是你的契子,你們不僅有關係,關係還很密切呢。”
  嬴風陰著一張臉不說話,伏堯又坐了回去。
  “對於你的契子為什麼能一個人殺死奎這件事,你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嗎?或者你是否能為我解釋一下,為什麼他手上會有連軍方都不允許使用的燃燼二代?”
  見嬴風還是沒有答覆,伏堯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我知道你剛剛經歷了一些計畫外的事,可能一下子頭腦不是很清楚,沒關係,我給你時間,慢慢想。”
  他說完這句話,就從嬴風的病房裡退了出來,醫護人員見他出來了,就藉口去檢查嬴風的恢復狀況。
  “剛才跟你對話的長官叫伏堯,是軍部的少將,”他一邊檢查,一邊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開了口。
  嬴風對那個人是誰沒興趣,不過還是記住了這個名字,醫護人員明確表達出進一步溝通的意願,嬴風只當沒聽出來。
  最後還是對方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和你的契子真的擊敗了奎?”
  嬴風還以為這件事已經傳得人盡皆知了,想不到還是有人不知道。
  他好心地建議道,“不管你們是怎麼得到燃燼的,我建議你們配合伏堯少將的調查。雖然他嘴巴是毒了點,但畢竟是璧空的畢業生,論輩分算是你們的學長,不會過分難為你們的。”
  “我的檢查結果有問題嗎?”嬴風突然開口。
  醫護人員一愣,立刻搖搖頭,“你的身體非常健康,完全看不出來是剛剛經歷了成人儀式的人。”
  “如果沒有問題的話,我希望可以洗個澡。”他身上不是血就是土,對於有點潔癖的嬴風來說已經到了忍耐的界限。
  “哦,好的,請跟我來,”醫護人員把他帶到了浴室,“稍等片刻,我去為你準備一套更換的衣服。”
  嬴風在醫護人員的帶領下前往浴室,完全不知道就在自己剛剛經過的房間,淩霄正毫無知覺地躺在裡面。
  嬴風已經幾近康復,然而淩霄就沒這麼好運,至今昏迷未醒。
  但或許對於他來說,什麼都不知道就這樣一直昏迷著,才是真正的好運。
  淩霄的主治和他的助手正在討論治療方案,伏堯就是這個時候推門而入的。
  “你們這邊怎麼樣?”
  “恢復得很平穩,不過因為傷勢太重,一時半會還無法醒轉,”醫護人員向伏堯彙報。
  “已經確認他體內不明藥品的成分了,”伏堯把燃燼的檢驗結果遞給他們看。
  “竟然真的是燃燼?還是二代?”儘管這個結果他們事先就有猜測,但正式確認後,還是難免驚訝,“難怪他能單槍匹馬地殺死奎,也難怪他體內激素那麼紊亂,如果是注射了二代的話,一切就可以解釋得通了,只是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到的。”
  “這個不急,相信等他醒了之後,我們會得到想要的答案。二代的副作用極強,無論研究人員怎麼努力都無法改善,所以才始終被禁止使用,你們有為他注射淨化劑嗎?”
  “並沒有,”助手回答。
  伏堯有些意外,“我記得實驗時軍醫曾經說過,注射過二代的人,如果不及時注射淨化劑,會因全身血液燃燼而死。”
  “想必當初參與這個實驗的人,他們的身份都是契主吧?”主治詢問。
  “是的,因為契主的體質普遍更好,我們擔心契子承受不了它的副作用,是以全部選取軍部身體素質最優秀的契主作為實驗對象。”
  “事實恰恰相反,”主治調出淩霄的身體資料,“我們在檢查時發現,在他體內,有一種更強效、更純淨、更天然的淨化能量在發揮作用,完全壓制住了二代帶來的負面效果。就目前的醫學水準來講,沒有任何一種人造淨化劑能與之媲美,我們也是因為發現了這一點,才沒有對他進行多餘的救治。”
  伏堯發現了新情報,迅速追問,“那是什麼?”
  “契主的唾液對於契子有鎮定、解毒、甚至麻痹的功效,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但誰也沒能想到,它連二代的副產物都能淨化,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他恐怕早就已經命喪礦洞。之前一直讓契主測試二代的功能,根本就是個錯誤,或許只有在契子身上,才會發揮出它的最大效應。”
  伏堯的眼睛亮了起來,“真是意外的收穫。”
  “如果這個結果證實屬實,那麼燃燼二代就可以正式投入使用,想必對軍方的力量,是一種顯著的提升。”
  伏堯滿意地拍上他的肩膀,“幹得很好。”
  伏堯一邊接通了軍方的研究所,一邊快步走了出去,屋裡剩下的兩個人面對面攤了攤手,就知道少將是個急性子的人,這就迫不及待地通知有關部門去試驗了。相信不久之後,長期被雪藏的燃燼二代就會正式成為軍方秘密武器,屆時天宿人的戰鬥水準,又會瘋狂地提升一個階梯。
  “所以整件事情的經過是契子通過不明途徑獲得了燃燼二代,以此擊敗了奎,救了契主一命。被拖入成人儀式的契主壓制住了二代的副作用,歪打正著又救了契子一命,這樣看來,兩個人還是挺有緣分的。”
  “但願他們可以珍惜這樣的緣分,我剛剛看到成為契主的那位打這裡經過,他的臉色可不怎麼好看呢。”
  嬴風洗去一身的汙濘,赤|裸著身子從淋浴中走出來,在經過鏡子時,他的腳步止住了。
  遲疑了好久,他才伸出手去,將鏡子上凝結的水蒸氣抹去一層,一個清晰的人影頓時顯現出來,濕漉漉的黑髮向下滴著水,濃重的顏色在明亮的鏡中佔據了畫面的主體。
  而比頭髮更醒目的,是流海下那雙與發色一模一樣的眼睛,將所有的有色光都無情地反射出去,烏黑明亮,卻又沉重之極。
  自己不願意承認、不願意接受、不願意回憶的,通通凝聚在這漆黑如墨的眼珠中,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已經發生的事實。
  他還記得自己發狂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也隱約記得兩個人不顧一切地性命相搏,不斷掉落的碎石砸在他們身上,對於隨時可能塌方的礦洞他們全然不顧。
  他記得尖牙刺穿皮膚的感覺,舌尖還殘留著血液腥甜的味道,也記得自己是如何喪失理智地為所欲為,從未接觸過的事情在本能的驅使下順理成章地發生。
  然而記憶中更清晰的,是清醒後發現自己身下人是淩霄時的震驚,就算以上種種全部刻意忘記,在看到鏡子中這雙眼睛的那一瞬間,也都盡數想起。
  一生中僅有一次的機會,連最優秀的天才研究員都無法解除的關係,不管是願意,還是不願意,都已無法改變!
  嬴風穿戴整齊從浴室中出來,走在醫療站的走廊裡,沿途遇到各種身著制服的軍人,有的對他好奇打量,有的溫和地點頭示意,但沒有人限制他的行動,大家似乎都認定他不會離開這裡。
  嬴風一直走到大門外,不遠處豎立著醒目的路標,待看清楚那上面的指向和距離,嬴風才知道原來這裡距離星際港如此之近,仿佛邁出去一步即可到達。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路標出神,直到身後傳來少年特有清脆的聲音。
  “你要走了嗎?”
  嬴風不解地轉過身,看到了自己學院的校長,他剛剛進行完手部的治療,身為契子又沒有發育,恢復速度遠遠不及同樣受了傷的伏堯。
  “我要走去哪裡?”
  “不知道,反正就是覺得你會離開。”校長走到嬴風身邊,跟他一起望著路標出神。
  “從前有個人,他狂妄又自大,對於自己相中的人,不顧對方意願,無論如何也要得到手,只想有朝一日做了契主,就可以自由控制契子的行為。”
  “於是他一直等到那個人覺醒,佈置了一個絕對完美的封閉空間,沒有人可以從裡面逃出來,也沒有人可以從外面闖進去,除非裡面的人完成成人儀式,那個空間才會被打開。”
  “他自信、自負、自以為是,以為自己一定可以贏得這場戰鬥,卻不料對方為了擺脫他的糾纏,多年來隱瞞自己的實力,以為這樣就不會引起那個人的興趣。”
  校長突然問,“你能猜到這場戰鬥的結果嗎?”
  嬴風靜默了片刻才以問作答,“你說的那個人就是你嗎?”
  “是的,”校長很坦然地承認了,“我親手給自己製造了一個死局,他想出去,就只有成人儀式一條路可以走,我以為自己一定能贏,卻不料最後我竟輸了。”
  關於校長契主的流言版本眾多,嬴風終於聽到了最真實的一個。
  “想強取心頭血的人,卻失去了心頭血,用來困住別人的空間,最終將自己所困,而且一困就困了上百年,這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那你的……他現在人呢?”
  “走掉了,當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他最後留下蹤跡的地方,就是星際港,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正在嬴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的時候,就聽校長又道出一句令他意想不到的話。
  “你跟他長得很像,幾乎一模一樣,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他轉世回來了。”
  嬴風心中暗驚,難怪校長和伏堯第一次與他照面,表情都那樣反常。
  “但我很快就否定了自己,一個靈魂轉世,容貌隨機生成,能與前世完全相同,那該是多麼小的概率?”
  “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他還活著,在這宇宙的某個角落。身為契子的我都能堅持到現在,作為契主的他又怎麼可能會死。”
  校長已經很多年沒有跟人說過心裡話,一旦開了口,就源源不絕。
  “雖然一開始做錯的人是我,但起初對於他的一走了之,我其實是很怨恨的。”
  “你是契主,所以無法體會到被拋棄的契子的感受,就像人留在原地,靈魂被生生帶往了別處,永遠在漂泊,永遠無法靠岸。沒有溫暖,沒有安全感,每一次入夜,都是一場漫長的酷刑。”
  “在疾控中心的每一天,都以為自己堅持不到第二天,在度日如年的時光裡,漸漸意識到過去的那個自己,犯下了多麼不可饒恕的錯誤。”
  “我現在很感激自己會在成人儀式上落敗,因為如果我勝出,我就會意識不到自己的錯誤,而一錯再錯;我會還像當初那樣狂妄自大,認不清自己,以為有能力就可以主宰一切;我會罔顧他人的感受,用我得到的權利,令我心愛的人痛苦。”
  “感謝我輸了,讓我知道愛情與掠奪之間的區別;慶倖我輸了,這種痛苦可以由我來承擔。我很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可惜他毅然決然地離開,讓我沒有了說對不起的機會。”
  “我知道今天的意外不是你希望的結果,也知道你可能不願意面對造成這一切的人,如果你真的要走,沒有人攔得住。”
  “但是你走了之後,淩霄就要走我走過的路,經歷我經歷過的一切。他會被遣送至疾控中心,能不能重見天日都是未知數。就算出來了,也只會像我一樣,每一天都只能依賴藥物度日,那種被拋棄的痛苦,只有經歷過它的人才能感受。”
  “當年的我,驕傲而又自尊,有一些話,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說出口的。但是現在的我,放棄了很多無用的東西,如果可以回到那一天,一定會對即將離去的他說一句話。”
  “嬴風,你長得跟他很相像,有時候甚至會讓我產生錯覺,剛才看到你站在這裡遙望星際港的路標,就仿佛見到了多年前的他,一旦邁出這一步,就再也不會回頭。”
  “我知道接下來這個要求可能很過分,但可不可以請你了我一個心願,假裝成是他的樣子,聽我將這句話講完?”
  嬴風的眼神閃了幾閃,“什麼話?”
  校長轉過身,認真地注視著他的眼睛,“請你留下來。”

  第32章 左輔

  嬴風有一霎那的恍惚,不知道這句話,校長究竟是在對棄他而去的契主說,還是對身為嬴風的自己說,等他回過神來時,面前的人已經不在了。
  “聽上去很扯是不是?”另一個風格截然不同的聲音強行擠入了嬴風的耳朵,“想不到像他那樣飛揚跋扈的人,有朝一日會說出這麼多愁善感的話來。”
  見嬴風表情不相信的樣子,伏堯不客氣地揭穿真相,“別看你們校長現在這副蔫頭耷腦的樣子,想當年他橫行一整個璧空的時候,真是囂張得讓人恨不得想掐死。”
  嬴風大概猜出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你跟校長有仇嗎?”
  “有仇?哈,”伏堯一聲譏諷,“應該是互看不順眼才對。不過就算我對他的為人意見很大,對於他的實力我仍然認可,曾經也敬他是個對手。只可惜,他被一個人打敗了之後,就被全世界打敗了。說好的日後到了軍部比誰的功勳更大,到頭來卻窩在一個小學院裡當什麼校長。看到他如今動不動就傷春悲秋的蠢樣,我倒寧可他還是從前那副德行。”
  勢均力敵的對手,截然相反的命運,一個成人儀式的成敗,就可以改變這麼多。
  伏堯擺了擺手,不想繼續討論有關校長的話題。“雖然你的身體報告沒有問題,但是你的契子恐怕就沒有這麼樂觀,你身為他的契主,又是現場目擊者,我有權將你扣留。”
  嬴風知道一定有後話,於是靜靜等待著。
  “但是我不打算這麼做,就算現在強制留你下來,也只是暫時的,有朝一日限令解除,你還是可以遠走高飛。你們校長有句話說得對,如果你真得要走,沒有人攔得住。”
  他微微側了側身子,“所以,我這裡也有一番話,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把它聽完?”
  嬴風直覺接下來的話並不是他想聽的,但他又必須聽下去不可。
  “說。”
  “你走之後,你的契子會被送往疾控中心這樣的想法,實在是太天真了。按照流程,他必須被逮捕,在被監|禁的情況下等待審判。”
  “像他這樣,剛完成成人儀式就被迫與契主分開,又被送往看守中心,享受不到任何醫療保障的契子,”伏堯放慢語速,“我保證,他在裡面,活不過72個小時。他的精神會崩潰,意志力會消亡,用不著等到審判,就可以直接去基地報導了。”
  嬴風臉色一沉,“你在拿他威脅我?”
  “我的威脅還沒有說完呢,”伏堯似笑非笑地回答。
  他向前邁出一步,走出了醫療站的院門,身前是更為寬廣的土地。
  “我們這個民族,天生就極具侵略性,特殊的身體素質,讓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擊敗任何對手。只要我們想做,整個星系都會向我們臣服,但是迄今為止,天宿人的部隊只踏上過周邊幾個星球的領土,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嬴風不知。
  伏堯用拳心碰了碰胸口,“因為靈魂牽引。”
  “我率軍造訪過很多個地方,發現只要離開這個星球,我的同族們心中就會出現不安,離母星越遠,離開的時間越久,這種感覺就越強烈,一旦超越了某一界限,就會連作戰的士氣都完全消失。”
  “後來才知道,我們的行動範圍,是以靈魂燈塔為圓心的一個圓。遠離了圓心,天宿人的靈魂就會因為擔心無法返航,而產生抵觸。只有踩在自己的土地上,才會讓我們感到踏實,正是這一點,限制了我們民族的擴張。這個中緣由,沒有人說得清,只能歸結為一種隱性的制衡。”
  他伸出手,虛握住遠方,“可惜宇宙中那麼廣闊的天地,我們卻被限制在這方圓。我們能看到的世界很有限,很多人生生世世都不曾離開。“
  “現在,你明白我想說的意思了嗎?”他轉過來,“靈魂牽引始終存在,哪怕你去的地方是距離這裡最近的狼宿星,它也會日增月益地召喚你回來。”
  “不要以為成為了契主就沒有精神壓力,也不要覺得咬了你們校長一口的人浪跡天涯自由自在。自由只存在在這裡,在你的腳下,一旦你離開,無形的枷鎖會將你套牢,希望到那個時候,你不會為自己的一時衝動感到後悔。”
  伏堯突然換了一種語氣,“如果你一定要看看外面的世界,來軍部吧。我看了你的資料,你是很有潛力的新人,正是我們需要的物件。“
  “在過去,禦天軍校的入學考試,只需契主一個人參加即可。契主取得了入學資格,契子也會同樣被錄取,但是只能選擇通訊或者醫療這樣的輔助專業。”
  “我曾經被禦天破格免試入學,當時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要對我的契子一視同仁地看待,於是他成為了建校以來第一個被作戰指揮系錄取的契子。”
  “在軍校進修期間,我們開發出契主契子獨有的戰鬥方式,只要兩個人相互配合,所爆發出的能量遠遠高於兩個實力相當的契主的水準。”
  “我們的訓練模式獲得了校方的認可,在我畢業五年後,禦天正式開設了聯合作戰系,招收同樣實力優秀的契主和契子入學,兩個人必須同時通過考試,才能取得入學資格。”
  “我對你和你契子的能力都很滿意,只要你們願意報考,我可以為你們遞交舉薦信,可能你不知道,我的舉薦信在你們的升學申請中佔據多大的分量。”
  伏堯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才例行地詢問了一下嬴風的意見,“怎麼樣,考慮一下?”
  “先是威逼,然後是利誘嗎?你跟校長手段不同,目的倒是驚人的一致。我們素昧平生,能讓你背後說這麼多話,做這麼多事,應該還是看在校長的面子上吧?其實你們之間的關係,也未必像表面看上去那麼不合。”
  “沒辦法,雖然我看他不順眼,但璧空好歹是我的母校,他也畢竟是我的校友,讓他欠我一個順手推舟的人情,想像他內心過意不去的樣子,也是挺爽的。”
  “更何況,不是每個人都能讓我說這麼多話的。我對你的肯定本來就是事實,你可以理解為一個強者對另一個強者的惺惺相惜,看到前途無量的小學弟馬上就要誤入歧途,我還是樂意拉上一把的。”
  嬴風沒有明確表示出同意或者拒絕,“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如果真的要選擇禦天,我會憑藉自己的實力考上去。”
  “有志氣是件好事,不過我還要善意地提醒你,如果你保持現在的水準,進入軍部是癡心妄想。要想進軍部,前提就是必須完全發育,若是以你們校長為榜樣,早晚會被拒之門外,那個萬年老處男,哈哈哈哈。”
  “是嗎?”嬴風面無表情地道,“看到將軍的身高,我以為你也沒有發育。”
  嬴風剛說完這句話,腹部就重重挨了一拳,整個人被狠狠地擊飛出去,一連飛出去十幾米,直到撞上院牆才停下來。
  從半空摔倒在地的嬴風,肺部的空氣好似被抽空了一般,拼命咳了好幾聲才勉強恢復了呼吸,剛剛才從治療艙裡出來的他,預感自己又要進去了。
  伏堯面無愧疚地走過來,手腕活動得喀喀作響,“以你目前的承受能力,大概能接我兩拳,所以你大可以再說一遍。”
  嬴風捂著痛處說不出話來,這人是個瘋子,一點都不假。
  “你恐怕還不知道天宿人的真正實力吧,你們在初等學院學的那些基礎,連戰鬥的皮毛都算不上。”
  他手心裡突然多出一枚水晶,向上拋起,接住,握緊,指縫間泛出耀眼的白光。在流利地做完這一系列動作之後,伏堯一拳砸向身邊的石柱,偌大一根石柱瞬間被擊得粉碎,嬴風及時抬手護住了臉,才避免被流石誤傷。
  伏堯吹了吹手背上的殘灰,經過了那麼暴力的行為,上面居然沒有留下半點外傷。嬴風心中大駭,縱是極力維持鎮定,仍有一部分情緒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來。
  “看見了嗎?未來還有很多有趣的事情等待你發現,不想錯過的話,就在正確的道路上,一步步走下去吧!”
  嬴風扶著牆根站了起來,伏堯隨手拋過來一樣東西,他隨隨便便的態度,就好像那是什麼不值錢的玩意。
  嬴風接過來一看,伏堯丟給他的東西狀如鵝卵石,晶瑩剔透,渾圓無暇,內有暗金流動,怎麼看都絕非俗物。
  “這是什麼?”嬴風不解,“為什麼要把它給我?”
  “那本來就是你的,從奎身上掉落的靈魂石,你把它落在了礦洞裡。最高等級的三s靈魂石,價值應該連城了吧,在所有剛剛完成成人儀式的人中,你也算的上是個首富了。”
  嬴風臉色不太佳,當然也有一半源於伏堯的暴力所致,“這不是我的。”
  伏堯一樂,“人都是你的了,東西當然也是你的,契子沒有私人財產,從法律上講它就是你的。當然,你要自己保管還是交給他,就是你的自由了。”
  他手腕上的終端滴滴了兩聲,似乎很滿意看到上面傳來的訊息,伏堯的嘴角揚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的契子終於醒了,你不打算去探望一下嗎?”
  ***
  “你醒了?”主治見淩霄睜開眼,快速走到他身邊,“你感覺怎麼樣?”
  淩霄迷迷瞪瞪地坐了起來,表情除了茫然就是呆滯。
  主治檢查了一下他的瞳孔,確認他是清醒的,又重複問了一遍,“有感覺哪裡不舒服嗎?”
  淩霄這才有了些許反應,他抬起頭,用灰到近乎透明的眼睛注視著身邊的人,“這裡是哪裡?”
  主治這才放下心來,“這是軍方設立的緊急醫療站,你被送過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我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實習的時候遇到了危險,不過軍部已經及時把你救出來了,”主治避重就輕地為他作了解釋。
  淩霄哦了一聲,又低下頭開始發呆。
  醫護人員的話喚醒了他一部分失蹤的記憶,他想起來當時他們是在進行野外實習,他跟嬴風立下戰旗比誰得到的分數更多,然後奎就出現了……
  他又記起來自己無畏地去挑戰奎,結果被拍到一邊。渾渾噩噩中,嬴風帶著他逃跑,只記得對方牽著他的手,後來又把他攬在懷裡。
  大概是在嬴風將他推開,自己朝著奎沖上去時的那一刻,淩霄恢復了意識,然後便摸到了懷裡的燃燼二代——當初他在實驗室裡將它偷出來,只是因為年少好奇,萬萬沒有想到有朝一日會派上用場。
  記憶在這裡出現了斷層,看他怔怔出神不言語的樣子,主治心中猜想,興許是唾液中麻痹的成分起了作用,所以他才會顯得比較遲鈍。
  但淩霄下一秒便伸出手拽住了主治的衣角,動作快得令他吃了一驚,“我是一個人獲救的?”
  “不,是兩個,你的同伴跟你在一起。”
  “他沒有事嗎?”
  主治回答得有些猶豫,“他傷得比你輕很多,現在應該已經無礙了。”
  淩霄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低低道了聲那就好。
  可為什麼這種“自己好像忘掉了什麼很重要的事”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淩霄拼命地回想,但通往記憶的道路宛如打上了死結,無論怎麼走都繞回原地。
  “如果你覺得好一些了,可以先洗個澡,“主治好心地建議他。
  經過這麼一提醒,淩霄才發現自己身上狼狽得驚人,整個右臂都凝固著來歷不明的血跡,制服上衣不翼而飛,低頭一看,胸前還有多處暗紅色斑點。
  “我的治療結束了嗎?”他傻乎乎地問。
  主治不知道該怎樣告訴他,外傷是可以治癒的,但吻痕不屬於外傷。很多剛剛成為契子的人都因不願接受事實,而潛意識忘記一些東西,看來他也是如此。
  “你的傷勢比較嚴重,短時間內無法完全治癒,過一段時間後就會自愈。”
  “哦,”淩霄愣愣地點了點頭,“那走吧。”
  淩霄的雙腳再次接觸到地面,每邁出一步都仿佛是在雲裡,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周圍的環境,周遭的事物,在前面帶路的人,都有如幻化出來的一樣。這一刻也好似夢境,白霧遍佈視野,所有聲音都被摒棄在千里之外,狹長的走廊永遠都走不到盡頭。
  主治為他推開了一扇連接夢境與現實的門,“浴室就在這裡,衣服已經放在裡面了,有其他事可以呼叫我。”
  淩霄點了點頭,魂不守舍地邁入了這扇門,浴室已經被收拾得很乾淨,明亮的鏡子掛在牆上,無情地映射出它所看到的一切,淩霄只是輕輕一瞥,便再也移不開視線。
  他下意識地走到鏡前,端詳著裡面的陌生人,陌生人也用淺灰色的眼睛注視著他,他們彼此凝望,一眼就是萬年。
  良久,淩霄探出手,手指在空中微微顫抖,幾次三番地前進卻又退縮。
  鏡子裡的人也做出同樣的動作,怯生生,怯生生地向他靠攏著,最終冰冷的觸感將他們對接,再也不存在一絲妄想的可能。
  他終於摸上了對方的眼睛,指尖在他的眼角輕輕掠過,最後順著眼珠的輪廓劃了道無力的弧線。
  這怎麼能是他呢?這怎麼會是他呢?

  第33章 右弼

  浴室的門被人毫無徵兆地推開,淩霄一驚,手從鏡子上飛快地彈開,再轉頭去看貿然闖入的不速之客,兩個人自清醒以後的第一次四目相對,就這樣在一萬個世紀組成的瞬間中悄然發生。
  門開後帶來的不止是空氣的流動,還有淩霄消失的記憶,伴隨著面前這個人的出現一起,毫無徵兆地席捲入腦海。那些被他潛意識遺忘的畫面,激烈的、露骨的、絕望的,爭著搶著,從被塵封的記憶中湧出來,翻江倒海,鋪天蓋地。
  詭異的安靜宣告了對此地的所屬權,空氣凝結成請勿入內的牌子豎在門口,連灰塵都飄不進來。
  兩個人默默無聲對視了許久,直到嬴風迅速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眼,淩霄才意識到自己衣冠不整,連上衣都沒穿。
  “你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他脫口而出。
  嬴風回答他的是向前一步,把門從身後關上,這裡的空間本來就不大,合上門之後更顯擁擠,兩人的距離也到了一伸手就可以夠到彼此的程度。
  淩霄強忍住向後退的衝動,很想抓件衣服甚至浴巾什麼的來披上,但又不想在對方面前露出狼狽。
  “時間緊迫,這些話我只說一遍,”嬴風並不在意他是什麼形象,徑直開了口。
  “如果軍方知道我們是故意潛入那間實驗室的,你的行為就是有目的偷竊,這樣的供詞對你很不利。”
  “所以無論對方怎麼問,你都要咬定你是迷路後無意闖入的,或者等我到場之後再回答,只要我不在場,任何時候你都有權保持沉默。”
  “其他的事情我們會想辦法,只要你記住我說的話。”
  他冷靜地交代完這一切,沒有一句多餘關懷的話,就像是一個律師在囑咐他的委託人。
  說完這些他才頓了頓,“你儘快準備吧。”然後轉身開門就要走。
  “你怪我嗎?”淩霄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嬴風握在門把上的手緊了一緊,“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說這些有用嗎?”
  他微微偏過頭,聲音還是那麼冷淡,“不管怎麼說,要是當初你沒有那麼做,我們兩個的靈魂已經徹底消亡了,從這一點上講,我還是應該感謝你的。”
  嬴風離開的時候,把真實的世界也關在門外了,淩霄覺得只要不從這裡走出去,那麼不想面對的事情就永遠都不會到來。
  可惜該來的事註定躲不過,當他把自己收拾停當之後,一個身穿軍部制服的矮個子男人就等候在門口,身後還有兩個跟隨他的士官。
  “準備好跟我們回去了嗎?”雖然是個問句,但絲毫沒有否定的選項。
  淩霄已經料到是這樣的結果,他掃視了左右,但見嬴風和校長站在走廊的另一邊,也正表情不明地看著這裡。
  校長見他發現了自己,對他肯定地點了下頭,似乎是要他放心地跟他們走,淩霄這才知道嬴風口中的“我們”指的是誰。
  一旁的嬴風沒有任何表示,淩霄也默默收回視線,對面前的人低聲道,“走吧。”
  他們朝著與嬴風相反的方向離開,後面的人靜靜看著前人的背影,伏堯邊走邊轉過頭來,笑著對嬴風比出三個字的口型:我等你。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校長才轉頭對嬴風道,“我們也走吧。”
  軍方和校方的飛行器先後駛離醫療站,飛往了同一個目的地。
  待到了看守中心,伏堯親自把他送到了監牢。
  “你的情緒看上去很穩定,至少好過一般的契子,很可能是那小子留下的氣息將紊亂期壓制住了。不過這情況能持續多久誰也不好說,希望你在裡面過得不會太難熬。”
  他沖看守比了個眼色,牢門在淩霄面前漸漸關上,兩個人相繼走掉,留下來的是悄無聲息的四周和冰冷刺骨的寒窗。
  淩霄心神恍惚地坐到了床邊,沒多時右手就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他立刻用左手扣住了手腕,但很快左手也劇烈地抖動起來。慢慢地顫抖蔓延至了全身,他不得不屈膝縮成一團來抵制這種突如其來的痛苦。
  在淩霄獨自忍受精神折磨的時候,嬴風和校長也在外面做著交涉。
  “我們想要辦理監外候審。”
  “名字?”
  “淩霄。”
  監獄管理人員查了查,“剛收監那個?可他才剛剛進去不到十分鐘。”
  “他是今天才完成成人儀式的契子,十分鐘對於他來說已經很久了。”
  “成人儀式?今天?跟誰?”
  “跟我。”一直在後面的嬴風向前了一步。
  獄管抬頭看了看他的眼睛,“恭喜你啊。”
  “我們舉行成人儀式剛剛不到24小時,按照規定,成人儀式結束後72小時內契子必須與契主或在醫護人員的監護下度過,未達到高危心理評級的契子在之後的十天不得強迫與契主分開,這是他的體檢報告。”
  自從伏堯交代完那些話,嬴風就在與校長迅速查找相關的法律規定,截至到現在,一切與之有關的條文嬴風都熟記在胸。
  獄管拿過體檢報告看了看,倒是挑不出什麼毛病。
  “你說的那是醫學上的規定,但現在他觸犯的是法律。”
  “醫學規定要淩駕於法律規定之上,就算是死刑犯人在監|禁期間也有享受醫療的權利,如果有任何罪犯或嫌犯在押期間健康得不到保障,屬於看守中心的失責。”
  獄管歎了口氣,老實說,像這種情況太少見,沒有誰會剛一舉行完成人儀式就被丟進來,更何況那個人還是伏堯親自送過來的,只交代說涉嫌盜竊,連偷了什麼都不是很清楚。
  “話雖這樣講,但嫌犯是伏堯少將押送過來的,要保釋必須獲得他的准許。”
  “我們會拿到他的許可的,”校長插嘴,“也請你儘快為他辦理手續,你知道放任一個紊亂期的契子獨自在裡面問題有多嚴重,每一分鐘都可能發生危險。”
  “這種事我可說得不算,”獄管撥通了上級的通訊,簡單地彙報了幾句。
  “好的我知道了,”他掛了線,“上面要說先問話。”
  “我要求旁聽,”嬴風適時地接上。
  獄管這次沒有拒絕,“填表吧。”
  等嬴風辦理好一切手續,獄管對他比了個准許通行的手勢,卻攔下了同樣想跟上的校長。
  “你不可以進去。”
  “我是他的校長,是校方監護人。”
  “從他成年的那一刻起,就沒有校方監護人了,只有契主監護人,麻煩你在外面等一下吧。”
  沒有旁聽許可的校長不放心地按了下嬴風的胳膊,“不該說的不要說。”
  “嗯。”
  嬴風推門而入,在審訊室裡見到了問詢員和淩霄。僅僅在那樣的環境裡待了一刻鐘,他的精神狀態下降得厲害,臉色蒼白,雙唇緊抿,桌下一雙手努力握在一起才不至於抖得太嚴重。不過仍是可以看到他驚人的意志力,在這樣的情況下始終表現出強烈的不屈服,精神上的折磨沒有侵犯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依然銳利。
  嬴風走到他身邊,拉開椅子坐下,問詢員等他入座了以後才開口。
  “你的契主堅持要他在場的情況下才可以審問,那麼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了嗎?”
  淩霄在聽到“你的契主”四個字時眼角一跳,克制了半天才點了下頭。
  問詢員開門見山,“你是如何得到連軍方都禁止使用的燃燼二代的?”
  “在基地,校外參觀實習的時候,”回答的人是嬴風。
  問詢員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又看向淩霄,後者又點了下頭表示默認。
  “能詳細地說明一下嗎?”
  “這個月初,學院組織我們年級前往基地參觀實習,期間發生意外。在歸隊時我們兩個迷了路,誤闖了一間實驗室,燃燼二代就是在那裡得到的。”
  “屬實?”問詢員又問淩霄。
  淩霄垂著眼,“屬實。”
  “實驗室門口有醒目的拒絕入內標誌嗎?”
  “有,禁止無關人員進入。”
  “那為什麼還要進去?”
  “因為好奇。”
  “在拿走失竊物品之前知道它的名字和作用嗎?”
  “知道。”
  “怎麼知道的?”
  “期間有兩個人到過現場,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的。”
  “有人到過現場但是沒有發現你們,所以你們是躲起來了?”
  “是的。”
  “是什麼人?”
  “璧空學院的校保健醫瑤台醫生,還有基地的首席研究員直尚博士。”
  問詢員仔細地記錄下來,“他們去做什麼?”
  “也是去拿燃燼二代的,與當時的意外有關。”
  “再詳細點。”
  “再詳細的我們也不知情,只知道注射了之後可以迅速趕往燈塔開啟防護罩,於是認定了那是一種很厲害的東西,”嬴風刻意回避掉從枕鶴口中聽來的部分。
  “繼續,”問詢員說。
  “然後臨走前我就取了一支帶在身上,偷偷把它帶出了基地,”這時淩霄突然把話接了過來。
  “你為什麼要拿?”
  “只是好奇心重吧,沒想過什麼目的。”
  “你偷拿基地物品這件事,當時在場的你的同伴,也就是現在你的契主,他知情嗎?”
  嬴風:“知情。”
  淩霄:“不知情。”
  淩霄錯愕地扭頭看他,連問詢員都是一臉的狐疑。
  “你可要想好這個問題的答案,這關乎於這起案件中你是否有罪的判定。如果你只是誤闖實驗室,這個判罰是很輕的,但如果你知而不報,性質等於同犯,這一點你清楚嗎?”
  “我知道他在裡面拿走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也清楚地知道他拿的是什麼,但我既沒有阻止他,也沒有揭發他,我有責任承擔相應的後果。”
  他說得相當肯定,問詢員又強調了一遍,“你現在的供詞可能導致你也被扣押,你確認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屬實嗎?”
  “我確認。”
  淩霄的表情相當不解與震驚,他根本不知道嬴風為什麼要這麼說,倒是一直在隔壁旁聽的伏堯笑了出來。
  “這傢伙有意思,不管有沒有罪硬往上頂,簡直是生怕我們不關他。”
  伏堯的契子就在一旁,“他應該是擔心如果自己的契子無法得到保釋,至少兩個人能夠被扣押在一起。畢竟剛成人的契子留在看守所太危險了,要是單獨過夜的話,跟要他的命差不多。”
  “多此一舉的笨蛋,紊亂期的契子本來就不允許在看守中心關押,就算確定有罪也只能送去醫療監管,他就沒想過萬一契子獲得保釋了,他自己卻進去了這種情況嗎?”
  自家契主太惡趣味,契子也很無奈,“既然不允許收押,為什麼還要特地把人送來?”
  “我只是想嚇唬他一下,看看究竟是責任感占了上風,還是自我意志主導一切。想當年某個人離開的時候,我偷了個飛行器去攔截他,也不是沒攔住。可是他跟我說,如果他想走,每一天都可以走,我攔得住他一天,攔不住第二天、第三天……於是我就放他走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想,當初放走他是不是個錯誤的決定,要是能強制地把他留下來,興許今天就是另外一種結果了。”
  他的契子沉吟片刻,“我覺得你是留不住他的,他們成人儀式的悲劇是人為造成的,在他心中充滿了對始作俑者的怨恨,不想承擔起責任也是在所難免。而這兩個人雖然結局類似,但是純屬意外,更何況比起燃燼二代來說,雛態的性命要寶貴得多。”
  “說實話,我倒挺慶倖他們把二代偷出來的,雖然觸犯了律法,但是意外保住了性命,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們的結合大概也是同理。”
  伏堯表示認可,“有的人的命運是自己作出來的,有的人純屬無辜,像這樣的人,我們還是有必要幫一幫。”
  他一揮手,“去給他們辦理監外候審。”
  在審訊室裡,問詢員也即將結束問話。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問你,”他對著淩霄,“你剛才交代的供詞,是事實,還是你的契主利用他的權利要求你這麼說的?”
  淩霄沉默了半天,就在嬴風擔心他會因為這樣的問話方式產生逆反心理,而推翻之前的口供時,就聽淩霄低聲開了口。
  “是事實。”
  問詢員點點頭,把記錄好的文檔整理了一下。
  “你們這種情況比較特殊,我必須要請示一下,在此之前,還是請你們各自回去等待。”
  聽到還要回到剛才的地方,淩霄神情一緊,哪怕很快就克制住仍沒逃過嬴風的餘光。
  “像他這樣的狀態不適合在看守中心久留,希望你們可以儘快。”
  “會的,”問詢員表示理解,“我也是契子,我瞭解那種感覺。”
  說完他還安慰了淩霄一下,“忍過前三天,之後就會好點,我會儘快幫你申請,不過結果還是要看上級批復。”
  兩個人再度被迫分開,嬴風還是一句話都沒說,淩霄的視線也始終沒有落在對方身上片刻,就像兩個陌生人。
  直到淩霄被帶走,問詢員才好奇地開口,“奇怪,你們兩個的感情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剛剛審訊的時候覺得你們應該是關係很親密的一對,但是出來之後又覺得很冷淡。像這種暫時需要分離的時刻,一個擁抱會對他的心理產生很大的慰藉,可你們之間連眼神的交流都沒有。”
  嬴風轉過來,“比起一個擁抱,他更需要儘快離開這裡。”
  問詢員不好意思地攤攤手,“我這就去。”
  有了伏堯的暗中叮囑,保釋的檔自然很快就下來,但校長仍然覺得有些太久了。
  “你可以把人領走了,”獄管把檔遞過來,“上面說考慮到你們這種特殊情況,等契子安全度過危險期,也就是十天之後再開審,你也是一樣。”
  校長不放心地叮囑,“在看守所裡每一秒的負面作用都是疊加的,時間長了對契子的精神影響很嚴重,你一定要好好安撫,不然很容易留下後遺症。”
  嬴風抽過檔便走,校長也不知道自己的話他聽進去沒有。
  看守人員正百無聊賴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便見有個身材模樣還是雛態,但眼睛已經是黑色的成人大步走了過來,像這樣完成成人儀式還沒有發育的對象在他們這裡並不多見,他今天一見就見了兩個,其中一個現在還被關押在裡面。
  “你有什麼事嗎?”看守開口詢問。
  嬴風把批准保釋的檔伸到他面前,“我來接我的契子出去。”

  第34章 地囚

  獄管看著剛剛送進來的人又被接了出去,還好心地沖著他們的背影喊了聲“新婚快樂”,可預期中的“謝謝”並沒有出現,兩個人誰都沒有回頭。
  一直到他們消失在視野後他都沒想通,結契不應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麼?
  坐上返回學院的飛行器,校長不無擔憂地看著對面的嬴風和淩霄,他們一左一右坐在窗邊,視線盡數落在遙遠的天際。就像一面鏡子對稱出的兩個人,神情舉止,動作神態,如出一轍。
  他們從看守中心裡出來後沒有一次對話,沒有身體接觸,沒有眼神交流,明明對方就在身邊,卻仿佛那裡坐著的只是個透明人,莫說契主契子這樣親密的關係,就連同學之間應有的情誼都蕩然無存。
  此時的窗外,正是華燈初上、月明星稀,飛行器在夜空中無聲地穿梭著,裡裡外外都是一樣的安靜,連動力裝置都盡可能把發出的機械聲隱藏起來。
  淩霄剛剛度過了他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天,這一天發生了太多意外,哪怕細緻到每一秒都足以譜寫一段漫長的故事。
  他表面看上去仍然很平靜,平靜到了不像一個剛剛舉行完成人儀式的契子,而這樣的狀態令校長最是放心不下。雖然他沒有像嵐晟那樣迷失自我,但表面上越鎮定的人,就越有可能是在用意志力克制本能,而這種強行的克制,很可能在達到某一界限時轟然坍塌。
  這個堅強而又倔強的少年,昔日在告別式上含淚一字一句說出的誓言還歷歷在耳,誰又能想到短短不到半個月後的今天,當初的信誓旦旦在一日之間被無情地擊了個粉碎。
  飛行器悄悄降落在了璧空學院的停機坪,離開璧空只有三天,卻仿佛離開了三年,改變的不只是眼睛的顏色,還有心情的重量。
  三個人陸續走下飛行器,準備離開的二人被校長叫住。
  “我知道你們在軍部的醫療站已經進行過詳細的檢查了,但還是有必要去校醫那裡報個到,這是慣例。”
  二人沒有什麼意見便去了,嬴風在前,淩霄在後,校長目送著他們的背影發愣,今年的璧空已經有一起悲劇發生了,難道如今還要再添上一筆?
  瑤台原本正準備下班,一開門便跟外面的嬴風撞了個正著,待看清面前人的模樣,這個經驗豐富的校醫倒吸了一口涼氣。
  “哦,天呐,”儘管已經聽到了這樣的傳聞,但在親眼目睹後,還是感覺難以相信。
  她下意識便向他身後尋去,當淩霄的存在再一次證明了這個事實,她的心情一時間複雜到了極點。
  嬴風無視她的震驚,抬腳往裡走,身後的人剛想跟上,卻被他一句話制止了。
  “你留在這裡。”嬴風的口吻近乎是命令。
  淩霄腳步一滯,最後還是留在了門外。
  嬴風再次赤|裸上身躺在體檢臺上,由瑤台為他做了一次完整的檢查,對比醫療站的健康報告,他的身體又有了明顯的恢復,已經完全看不出受傷的痕跡。雖然天宿人普遍癒合能力強,但能達到這種程度的也是鮮有。
  可瑤台攥著手裡的報告,卻始終顯得心神不寧。
  “有問題?”嬴風坐起來問。
  “能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嗎?”流言已經傳遍了校園,但沒有哪兩種版本是雷同的。
  嬴風知道她遲早會知道,便將審訊時的供詞簡短地複述了一遍。
  “……警報拉響時,我趕回去跟大部隊會合,但是因為對現場環境不熟而走錯了路,淩霄一直跟著我。”
  “我們無意中發現了那間實驗室,因為門口寫著研究禁地,閒人免進,所以就好奇進去看看。”
  “我們在裡面沒待多久,你和博士就去了,出於害怕我們躲了起來,就這樣偷聽到了你們的對話,也知道了瓶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淩霄會偷走它也是因為好奇,沒有制止他是我的不對。這件事也牽連到你和博士,估計很快就會有軍方的人找你們取證,甚至會追究監管不當的責任,對此我表示抱歉,也願意接收任何處罰。“
  瑤台越聽越惱怒,這兩個雛態的行為用大膽不足以描述,居然敢在基地偷東西,偷的還是這麼重要的物品。她更氣的是身為基地的首席管理人員,事後直尚竟然沒有發現。
  “你們兩個真是……”她說完這幾個字就不知道該用什麼形容詞去補完這句話,生生噎到了一半。
  嬴風的語氣依然冷淡,就像在描述別人的事與他無關,“在實習時,我們發生了意外,在礦洞遇到了奎。危急關頭淩霄注射了燃燼,保住了我們二人的性命。”
  “但是因為塌方,我們被困在了洞裡,淩霄由於副作用發了狂,接下來的事情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瑤台聽到這裡心情又從憤怒轉為矛盾,一邊恨兩個人的大膽偷竊行為,一邊又為二人當時的處境感到後怕,要是當時他們手裡沒有燃燼,恐怕等來的就只是兩個雛態在實習時靈魂永亡的消息了。
  這麼一想,真不知道當初他們做的是對還是錯。
  “後來軍方的人及時趕到把我們救了出來,整個經過大致如此,”嬴風解釋完畢。
  瑤台震驚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開口。
  “天宿人在成人儀式上之所以會變強,全依賴於體內分泌的一種特殊物質。這種物質不僅會強化人的戰鬥力,還會激發人的生理*,吞噬人的理智,這也是致使戀愛雙方在成人儀式上拼得你死我活的原因。”
  “燃燼的開發者,也就是我的老師,從人體內提取了這種物質,以此製造出燃燼,可以讓人在注射之後短時間內爆發出等同于成人儀式時的戰力水準,又消除了它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可以說是那個時代最偉大的創舉。”
  “可是我的老師並未止步於此,在不久之後他又將這種物質提煉出濃度二十倍的精華,製成燃燼二代,卻沒有機會將它徹底完善。”
  “這就意味著,雖然燃燼二代會將人的戰鬥力暫時提升到一個難以企及的高度,卻也完整地保留了它的弊端,這種物質所附帶的負面效果,也會成倍地回饋給它的使用者。”
  “也就是說,注射之後,*會吞噬理智,沒有覺醒的雛態會直接進入覺醒,甚至是失去控制,也就是我們所謂的自動觸發成人儀式。”
  “但如果注射了二代,卻又沒有注射淨化劑的話,連成人都無法抵禦住它的副作用,”瑤台想不通,“按照你說的,軍部的人就算及時趕到,也不可能隨身攜帶這種特殊淨化劑,為什麼淩霄他又會沒事?”
  嬴風搖搖頭,對此他確實不知情,看來瑤台也只能在淩霄身上尋找原因。
  她揚了下手裡的紙張,“你的體檢報告沒有任何問題,但有很多事情我需要向你交代,不過在那之前,我需要先為淩霄做個檢查。”
  她打開醫護室的門,淩霄就孤零零地坐在外面的長凳上。
  “淩霄,”她剛叫了一聲,想到他的經歷,語氣不自覺就放柔和了,“進來吧,該你了。”
  淩霄進來的時候,嬴風的衣服正穿到一半,淩霄的視線在對方胸膛處匆匆一瞥,立刻別開了臉。
  嬴風不緊不慢地系上扣子,繞過淩霄走出去的時候又被瑤台強調了一遍留下來。
  “記得不要走,我等下還有話要說。”
  淩霄和嬴風的位置交換了一下,剛剛從嬴風身上取下來的儀器又接到了淩霄身上,但上面已經沒有了前一個人的體溫。
  “你感覺怎麼樣?”瑤台對淩霄的態度前所未有得溫和。
  “沒什麼感覺,”淩霄實話實說,如果非要用兩個字來形容,莫過於麻木。
  沒有傷心欲絕,也沒有憤怒狂暴,成人儀式落敗後的另一種表相,過分平靜,卻也是極度危險的先兆。
  見慣了形形色|色剛成人的契子的表現,瑤台突然有些不忍去看,只扭過頭說,“起來吧。”
  淩霄默默穿好了衣服,在這期間他的檢查結果也列印了出來,瑤台一言不發地看著上面顯示的資料,臉色凝重。
  “瑤醫生,你說吧,我接受得了。”
  瑤台斟酌著,“你的心理狀況不是很樂觀。”
  “需要像嵐晟那樣被銬起來嗎?”
  瑤台眼神閃爍,“那倒不用,還沒到那種程度。”
  她把雙手搭在對方肩膀上,試圖通過這種方式傳遞給他一些力量,“淩霄,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很低落,很難過,但這是由於激素紊亂導致的,你千萬不要以為這就是你內心的真實想法。”
  “還記得嵐晟嗎?他也不是真心想跳下去的,只是他當時已經不受理智所控,他被封閉在自我的世界裡,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但那並不是他心底的本意。”
  淩霄默不作聲地把瑤台的手拿了下來,“我分得清。”
  這簡短的四個字可以包含很多含義,因為分得清,所以更清楚此刻的想法源于心理而非生理,有這樣的想法更是糟糕。
  “我知道你很要強,不會隨便跟人低頭,但你已經跟嬴風在一起了,也只有他才能幫助你度過這一關。他的性格我想你比我更瞭解,如果你不主動求助,你們兩個的關係就一直會是僵局。”
  “我不是要你示弱,只是希望你能稍微,哪怕是軟化那麼一丁點,我相信嬴風一定不會拒絕你。”
  這回淩霄連話都沒說,只是淡淡地搖搖頭表示那不可能,瑤台無能為力地捂住了臉。
  “聽著,嬴風還在這裡,他就在門外,他沒有走,如果他真的不想面對你,大可以一走了之。”
  “但他現在留了下來,就表示他願意承擔起這個責任,就沖這一點,你也不應該自暴自棄。只不過他也有他死性不改的一面,對待誰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態度,這也是一種性格缺陷,你主動接近他,不僅是幫助他,也是幫助你自己。”
  “你們的結契徹頭徹尾是一場意外,這個結果對於任何人來說一時間都很難接受,態度會冷淡也是事實。但不管嬴風眼下是什麼態度,只要他還肯留下來,你們就有機會真正地消除隔閡,走到一起。”
  淩霄搖搖頭,“不會有這種機會的,嬴風有他自己喜歡的人,是我毀了他這個機會,他現在一定對我恨之入骨了。”
  “喜歡的人?”瑤台不解,“可前不久他還說自己沒有找到合適的物件。”
  “是沒有找到,他喜歡的人是他前世的情人,我知道他一直在找。”
  瑤台使勁地克制住心底的怒火,“前世的情人?”她氣得點頭,“你知道,有多少雛態曾經幻想能跟前世的情人在一起嗎?這種美好的憧憬,幾乎每個人在雛態期都會有,生生世世跟同一個人在一起,多浪漫啊?就連我都做過這麼不切實際的夢。”
  “但是現在呢?就算讓我得知,直尚他上一世是我的仇人,我也仍然願意跟他在一起,因為這一世我愛的人就是他。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這二者沒有任何聯繫。”
  “我是想像不出來連嬴風這種人都會懷揣這樣的想法,但是你相信我,沒有人會把這種夢做一輩子,每一個人最後都找到了今生最愛的人,前世的戀人就像是一個天真不懂事的願望,遲早有一天會被真正的愛情所頂替。”
  淩霄知道嬴風對前世的執著並不像瑤台所說那般不堪一擊,連無法確認真實度的情報都願意花重金去購買,永遠安放在胸前口袋裡傾心呵護的桃核,還有寧可灰飛煙滅,也要放棄成人儀式,與奎決一死戰的信念——在生命和自由中,他早就做出了選擇,只是這一切都不能與瑤台說。
  可瑤台還在努力勸他,“你要對未來充滿信心,連心儀物件是前世戀人這種說出來很丟臉的事他都會告訴你,這說明你在他心中並非毫無位置,你們還是有無限可能的,更何況,你本來就喜歡他……”
  一隻手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也阻斷了後面的句子。
  “不,沒有那麼回事,”淩霄把手撤了回來,“我沒有喜歡上他。”
  “你有,報告上是這樣說的,當提到嬴風的時候,你的心理曲線有很明顯的波動。”
  “我承認我對他很在意,”淩霄打斷她,“但那不是喜歡,也可能是欣賞、討厭、嫉妒,或者別的什麼,但絕對不會是出於喜歡。”
  瑤台歎了口氣,“喜歡和討厭所表現出來的波形是不一樣的,跟任何一種情緒都不一樣,你可以欺騙你自己,但你騙不過儀器。”
  “你的儀器壞掉了,”他平靜地說。
  “我的儀器從來都沒有壞過,”瑤台無奈地說,“或許連你自己都沒有察覺,你對他的在意,以及你放大話試圖引起他的在意,種種行為,都只有一個解釋。你喜歡他,淩霄,只有這一點,你無可否認。”
  醫護室內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我的體檢報告,嬴風也會看到嗎?”他低著頭問。
  “是的,他是你的契主,他有知情權。”
  “可以請你不要告訴他這件事嗎?”
  瑤台左右為難,“這是他的權利,任何人都……”
  “拜託了。”
  瑤台仿佛聽到這樣的聲音,她停下來,確認這不是她的幻覺。
  “什麼?”
  “拜託你,”淩霄抬起頭,眼底依稀可見晶瑩閃爍。瑤台驚呆了,任誰看到這樣一個驕傲的少年,含淚說出這三個字都不會不為之動容。
  “我已經夠丟臉了,就請為我保留最後一點自尊吧。”

  第35章 帝車

  嬴風一個人坐在醫護樓走廊的長凳上,下意識就延續了以往的習慣,取出桃核放在手裡緩緩地摩擦。但平時這樣做立刻會平靜下來的心情,今天卻更加躁動不安,手裡的東西莫名變得沉甸甸的,以至於他迫不得已草草將它塞了回去。
  淩霄在裡面花費的時間比他要久得多,不知道瑤台跟他說些什麼需要這麼久。樓道裡很安靜,隱約能聽到來自屋內的一點聲音,而且只要他願意,其實是可以聽得更清楚些的,但他大腦中刻意把處理外界訊息的功能關閉掉,於是隔牆的對話聲就變成了霧濛濛無法辨析的一團。
  一直過了很久,緊閉的房門才被打開,瑤台親自把淩霄送了出來。
  “你先回去收拾行李吧,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有別的事我會通知你。”
  嬴風不知道她口中的“收拾行李”是什麼意思,直到淩霄走了,瑤台才對嬴風說,“你可以進來了。”
  再一次進了醫護室,瑤台也不開口,就那麼一直意義不明地盯著嬴風看,盯得他心裡發毛。
  “到底有什麼事?”最後連嬴風這樣的性子都按捺不住,不得已問出口。
  “你們已經做過了吧?”
  這個問題問得太直白,嬴風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但遂即默認。
  其實表相太明顯,淩霄脫去上衣的時候,瑤台就發現了疑點,他的體檢報告更是將這一點變成蓋章定論的事實。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能壓制住淩霄體內燃燼的副作用,從醫療站的用藥記錄上看,他們甚至沒有給淩霄注射淨化劑。能在陰差陽錯中彼此救了對方一命,儘管我是個科學工作者,也不得不承認緣分有時候真的很奇妙。”
  嬴風不管平時表現得再怎麼成熟冷靜,畢竟也才剛剛成人不到一天,無法像瑤台那樣稀疏平常地討論這種事。所以儘管對方的話他有很多聽不懂,還是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堅決不開口去問。
  瑤台看出來他對這種話題的不適應,索性跳過不言,把兩份體檢報告擺在嬴風面前。
  “在醫療站的時候淩霄的心理評級還是低危,短短兩個小時不到的時間,就轉成了高危,你能幫我解釋一下嗎?”
  嬴風也沒想到變化會這麼大,“他被軍方的人直接從醫療站帶到看守中心,不過很快我們就把他保釋出來,前後不超過半個小時。”他一句話簡潔地概括了全程。
  瑤台就猜到會是這樣,“淩霄現在的心理評估等級是e級,e級是高危級,f是嚴重警告級,也就是當初嵐晟的心理狀態。如果淩霄也降到f,從安全的角度講我們必須將他隔離,但實際上我相當不願意這樣做。因為再先進的醫療手段,也比不過契主的陪伴,強制隔離的結果往往是契子的心理狀況越來越差,直到降到g。”
  “而心理評級一旦降到g級,自殺率是99%,區別只在於成功還是未遂,雖然淩霄表面看上去很平靜,但這種平靜也可能是萬念俱灰的前兆,這一點務必要引起重視。”
  “我不管你們是因為主觀還是被動走到一起,事實已經發生了,這是不可逆轉的,他現在是你的契子,你有這個責任保護他。”
  “契子,尤其是剛剛完成成人儀式的契子,他們的心理波動非常容易受契主的影響,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可能導致他往極端的方向發展。成人儀式結束後的十天非常關鍵,任何輕微的差池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逆轉的精神損傷。”
  “你對他越是冷淡,就會越加劇他心中的不安,一旦負面情緒積累到一定程度,輕則自殘,重則毀滅,作為一個親眼目睹過近百起悲劇發生的校醫,我絕對沒有在危言聳聽。”
  嬴風緘默了片刻,“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擁抱和愛撫,無微不至的關懷,這些都可以緩解新契子的不安,就看你願不願意去做。”
  “那我要是不願意呢?”
  “那就操控他,控制他的內心,支配他的行為,讓他不會做出危害自己性命的事。”
  “怎麼做?”
  “集中精力去想,突破他的精神屏障,無論他的精神怎麼抗拒,表現出來得有多麼痛苦,都不要理會。”
  “你當初也是這麼對博士的?”
  “我們不一樣,我沒有面臨過這麼嚴峻的狀況,我有充裕的時間一點點軟化他的精神壁壘,逐漸滲入他的內心,大概用了半年的時間才掌握這一能力。”
  “那你又怎麼能確定,你花了半年才掌握的能力,我就能在短短時間內掌握呢?”
  “只要你專心去想,就可以做到,這對你來說應該不算難。”
  “既然那麼簡單,為什麼屏宗沒有做到?”
  “因為他對嵐晟是有感情的,你對淩霄有嗎?”
  瑤台一語命中,嬴風沒有再說話。
  “嬴風,嵐晟和屏宗也是你的同學,他們出事的時候你也在現場,相信你不會沒有觸動,你忍心讓淩霄赴他們的後塵嗎?”
  “你跟淩霄同學十年,就算沒有愛情,也總該有別的感情吧,哪怕是同窗情誼呢?就當我懇求你,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任何一個靈魂,從這個學院裡飛走了。”
  嬴風眼神一閃,避開了她的期待。
  “還有一句話,可能作為校醫的我來講,說出來並不合適。在所有的十年級生中,我最不想在成人儀式上碰面的,就是你們兩個。”
  “但如果,你們兩個不可避免地對上了彼此,必須決出一個勝者的話,”瑤台眼神複雜地望著他,“嬴風,我希望那個人是你。”
  嬴風微微動容。
  “我承認,這樣想對淩霄是不公平的,但如果輸的人是你,你一定不會選擇活下去。”
  “可如果輸的人是淩霄,他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更何況……”
  瑤台的聲音戛然而止,嬴風感到奇怪,“更何況什麼?”
  ——我已經夠丟臉了,就請為我保留最後一點自尊吧。
  瑤台甩甩頭,把這個揮之不去的畫面從頭腦裡驅逐,“沒什麼,淩霄現在應該已經在你的宿舍外面等了,你還是快點回去吧。”
  “為什麼他要在外面等?”
  “你還不知道?契子是無權擁有主卡的,當他成為契子後,卡會被消磁,寢室會被取消,他只能住在你那裡,這也是為了他的心理狀況著想。分離會產生焦慮,尤其是在夜晚,記住我說的話,只有你才能幫他。”
  瑤台送嬴風出門,直到他走得看不見了,轉頭才發現走廊的暗處還站著一個人。
  “校長?你怎麼會在這裡?”
  校長慢慢從暗處走出來,“我放心不下,所以過來看一眼。”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至於能不能做到,”瑤台所抱希望也是甚低,“就看他們自己了。”
  “你覺得會怎麼樣?”
  瑤台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搖搖頭,“如果一個人遲遲意識不到自己的感情,那麼當他意識到的時候,往往都已經太遲了。”
  ***
  嬴風回到宿舍,果然淩霄已經在門外等候。
  他和他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就像一隻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嬴風放慢了腳步,將眼前這一幕的時間刻意延長,淩霄想事情出了神,直到最後一刻才意識到他的出現。
  他立刻撇過頭去,再也不會有比這更尷尬的時刻了,即便是上次他來找他,被無情地按在門上,也不會比這來得難堪。
  嬴風開了門便徑直走了進去,門沒有關,但也沒有任何讓他進來的表示,淩霄在門口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就這樣在門外僵直了好久。
  直到拖得不能再拖,他才咬咬牙邁了進去。嬴風的房間格局跟他的一樣,他現在知道為什麼單人寢室的配備都是雙人床了,想當初自己戲言這是為了防止人睡熟以後滾下去的說法是多麼可笑。
  嬴風對於自己寢室多出來一個人沒有任何表示,就好像淩霄在不在那裡都與自己無關。
  他一言不發地做著自己的事,洗漱、熄燈、上床,淩霄站在那裡就像一個多餘的擺設,擺設還能起到美觀裝飾的作用,可房間的主人連一個吝嗇的眼神都不屑於落在他身上。
  燈光熄滅了,淩霄反倒覺得好一些,他看了看床上,嬴風已經睡下了,他佔據了床的左半部分,整個右邊都是空著的。
  他還記得當初嬴風因為不想跟人分享同一頂帳篷,寧可睡在野外,更何況是同一張床。但他環顧四周,沒有什麼地方可以由他打地鋪,更何況睡袋被帶去實習的地方還下落不明。
  淩霄在黑暗中站了不知道有多久,這才不情願地邁出了一小步。
  嬴風雖然已經睡下了,但他並沒有睡著,直到屋內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他聽到淩霄進了浴室,從裡面傳來水聲,不久後水聲停止,人從浴室裡出來,又止步于床邊。
  他能想像出來淩霄內心的天人交戰,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嬴風感到身後床身一陷,知道某人終於躺了下來,他的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被自己察覺。
  淩霄在床的另一側佔據了一個狹窄的邊緣,雙人床愣是被他們倆空出一整個肩寬的距離,就算再躺個人都綽綽有餘。
  房間內寂靜無比,誰都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響,這是他們的“新婚之夜”,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降臨。
  ***
  嬴風確實不適合與人同住,他過了許久才迷迷糊糊睡著,但似乎沒過多久就被一陣古怪的動靜吵醒。
  他半撐起身子扭頭看,就見原本已經躺下的淩霄,此時竟抱成一團縮在角落,儘管強烈控制,身體仍在瑟瑟發抖,嬴風就是被這震動弄醒的。
  他用力地咬住自己的手腕,以此不發出任何聲音,眼睛也緊緊盯住一個點,嬴風記得在課堂上他們曾經學過,在遭受極大的痛苦時這種方式可以強行鎖定注意力,而不會導致意識渙散。
  因為可以在黑暗中捕捉任何細微的光亮,淩霄半透明的眼睛就顯得格外明亮,好似會在夜間時發光,可惜那裡面承載的沒有活力,盡是恐懼與不安。
  原來這就是所謂紊亂期最難熬的夜晚,若不是嬴風親眼所見,根本想像不出來連淩霄那樣好強的性格都會有這種表現。
  “你……”
  他剛說出一個字,一個枕頭就迎面飛來,在把它打掉之後,嬴風看到了與白日判若兩人的淩霄,憤怒從那雙狀似會發光的眼睛中穿透出來,似乎在惱火這樣的自己被嬴風看到。
  “不用你管!”他現在的聲音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掌控,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吼出來。
  嬴風本來就是別人軟化他強勢,別人強勢他更強勢的性子,聽到這樣的話眼神一沉,只覺自己剛才隱約滋生出的關心甚是多餘。
  他重重地翻身倒下,淩霄說不管,他就真的撒手不管,絲毫不去理會淩霄此刻是如何痛苦,把紊亂期三個字也拋之腦後。
  而此時的淩霄,只要一閉上眼,就如同置身無邊無際的黑暗,無論前後,左右,還是上下,全然失去了任何支撐。有時感覺自己在漂流,有時在旋轉,有時又是永無止境地下墜。
  瑤台在醫護室親口叮囑,新契子與契主之間如果沒有身體接觸,就如同靈魂與*分離,到了夜晚根本無法入眠。可比起卑微地去尋求嬴風的照顧,他更希望直到最後一刻也能在對方面前驕傲地抬起頭,卻沒想到連這樣狼狽的一幕,都被對方看在眼裡。
  原本以為白天已經足夠漫長,想不到一個夜晚足以頂替若干個白天,當好不容易熬到天光乍亮時,那種人靈離散的感覺終於褪去,可精力也早已透支。
  因為睡眠受到了干擾,嬴風比平時晚了一些才醒來,他醒來後第一個反應,就是身體發生了與眾不同的變化,雖然預覺醒期同樣有這種變化,但卻沒有達到現在這樣的程度。
  淩霄在他醒來之前就倒頭裝睡,嬴風掃了他一眼,便起身去浴室沖掉了這種“麻煩”,等他出來後,發現淩霄也起來了,見浴室空了出來,自己也要往裡走。
  嬴風哪裡知道他根本就無法入睡,還以為經歷了昨晚那樣的事情,他會多睡一會兒,於是沒什麼好口氣地問,“你做什麼?”
  淩霄回答得比他還冷淡,“上學。”
  嬴風提醒他,“你有假。”整整十五天的蜜月假,之前無意中聽別的同學討論起這個假期時,語氣都很耐人尋味。
  淩霄怎會不知,因為他就是用耐人尋味的語氣討論這個假期的一員,總說沒有出門度假,卻要休蜜月假,想必是被契主做到無法出門,就因為這一點,他更要堅持去上課。
  “我不用休,”他說完就重重扣上了浴室的門。

  第36章 荒蕪

  嬴風和淩霄一前一後出現的時候,嘈雜的教室呈現出詭異的安靜。他們兩個人的事在前一天就傳遍了校園,可當朝夕相處的同學親眼目睹這兩個人眼睛顏色一深一淺的逆向變化時,震驚之情還是難以言喻。
  路人無話可說,淩霄的朋友更是尷尬地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如果說逐玥也算嬴風朋友的話,他眼底的怒火已經不能用熊熊來形容。
  局面就這樣僵硬地持續著,直到訓導主任和教官的到場。
  率先開口的是訓導主任,他負責掌管學院的紀律,每次只要他一發言,就一定會有不好的消息。
  “學院在上一堂生理健康課上組織十年級生到基地參觀,期間我班兩名同學嚴重違反紀律,特公開處分如下:
  “學生嬴風、淩霄,在明知有禁止入內標語的情況下,擅闖基地實驗室,二人各記大過一次;
  “學生淩霄,盜竊違禁藥品,同樣各記大過一次,累計兩次,延遲畢業,留校察看。”
  “反對,”逐玥舉起手,“明明是淩霄一個人偷的東西,為什麼還要記嬴風的過?”
  “嬴風是淩霄的契主,契子犯錯,屬於契主管教不力,責任連坐。”
  “他偷東西的時候跟嬴風又不是那種關係!”
  “雙方關係以記過時間為准,這是規定,不必再說,”訓導主任徹底駁回了逐玥的反對,“以上只是校方處罰,他們的行為性質惡劣,觸犯法律,最終會由軍方做出審判,學院無權干涉。希望各位同學引以為戒,不得再犯下同類錯誤。”
  他宣佈完處分結果,教官把話題接了過去。
  “本期的野外教學實習發生了一些意外,相信同學們也都知道,考慮到這次的特殊情況,今年實習結果不進入成績統計。”
  “這次沒有學生遇難,是不幸中的萬幸,今後我們會進一步加強野外教學的安全防護,力保這樣的事情不會再次發生。”
  他說完這些,話題一轉,“對於史詩級稀有野生物種,之前在課堂上佔據的教學比例相當少,考慮到大家會遇到的概率極低是一個方面,缺乏詳細的資料也是一個原因。”
  “今天這堂課,我們就對三s物種的特徵之一做一個具體的補充。”他轉身在感應板上畫了幾樣東西,逐玥在看到其中一個時,眼睛不受控制地睜大了。
  “我們知道,每個野獸體內都存在有靈魂石,而現在我們看到的這幾樣東西,是跟靈魂石相對的另一種稀有礦石,名為鎮魂石。”
  “在我們星球上,已知有十二種三s級物種,每個物種都有其對應的鎮魂石。鎮魂石跟靈魂石最大的不同在於,鎮魂石不存在於生物內部,甚至會與生物保持一定距離。不過這個距離相當有限,但凡史詩級生物出現的地方,方圓五百米內必有鎮魂石存在。”
  “靈魂石與鎮魂石是相依相生、相互影響的一對組合,史詩級生物或多或少都有一定時間的蟄伏期,在蟄伏期內,它體內的靈魂石也處於冷卻狀態,連衛星都無法探測到它的波動。可一旦鎮魂石被移動位置,靈魂石勢必啟動,它的主人也會迅速蘇醒。”
  教官和訓導主任的視線輪流在一排排學生臉上掃過,銳利的眼神從每個人面部表情的變化上尋找著蛛絲馬跡,逐玥心虛地低下頭,試圖逃過他們的審視。
  “想必同學們也聽說了,昨天在實習的礦洞內出現了奎,而在此之前,學校對實習地點進行了全方位的掃描,確認沒有活躍狀態下的稀有生物出沒。”
  “事情發生後,軍方徹底搜查了整片區域,仍然沒有發現鎮魂石的蹤影,因此我們猜測,可能是有同學誤將它帶了出來。”
  “沒有提前向大家普及鎮魂石的常識,是校方的失誤,無論任何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改變了鎮魂石的位置,學校都不會追究其責任。”
  “但是,鎮魂石不等同于靈魂石,是一種能量特殊的礦石,對天宿人的靈魂也會產生不好的影響。因此,如果有哪一位同學無意中得到了它,請儘快上交,以避免產生不可控制的後果。以上。”
  二人離開後,安靜的教室裡逐漸響起竊竊私語的議論聲,逐玥剛剛受到了驚嚇,這會兒見危機過去,又壯著膽子揚起了頭。
  “哈,”他冷不丁陰陽怪氣地嗤笑了一聲,不指名沒道姓地嘲諷,話音在一片低聲討論中顯得格外刺耳,“平時叫囂著要當契主的人,最後還不是灰溜溜地做了別人的契子?還要連累人家處分,連學都不能升。”
  幾個跟淩霄要好的同學不約而同地拍案而起,“你說誰呢?”
  “這還用問嗎?不知道是誰大言不慚地說過要取某人心頭血,結果偷了藥還是沒打過,這麼丟臉,怎麼不跟自己的好朋友一樣去跳樓?”
  不等淩霄的朋友沖上去動手,逐玥已經被人從座位上拎起來狠狠地給了一拳,直接摔出去撞翻好幾張桌子,被牽連到的同學都識相地閃到了一邊。
  “你怎麼說我都可以,但我不允許你這麼說嵐晟,”淩霄站在當前,臉色鐵青地警告。
  逐玥坐在地上,捂著半邊臉,仍然不肯示弱,“你跟他有什麼區別?一個個都自以為是,以為自己一定能當契主,最後還不是輸得一敗塗地?他沒能死成真是可惜,你幹嘛不替他了了這個心願?”
  淩霄憤怒地揪著他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拎起來,高高舉起的拳頭卻僵在了半空。不僅僅是拳頭,他渾身都像被定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他艱難地一點點扭過脖子,難以置信地看著坐在教室後排的人。
  他如何能夠忘記,當初嵐晟行走在死亡的邊緣,屏宗都因不忍心而無法侵入他的精神屏障,而自己跟嬴風確定關係第二天,對方竟可以輕而易舉地控制他的行為。
  “你給我老實一點,”嬴風冷冰冰地說。
  他說完這句話,才撤了精神控制,淩霄只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走了一般,無力地鬆開了逐玥的衣領。
  逐玥見到這一幕卻更恨了,他痛恨這兩個人非同尋常的關係,“怎麼,你不是很厲害嗎?一下子就變得這麼聽話,這可不像你……唔。”
  他突然表情痛苦地捂住了嘴,一個紙團被不偏不斜地彈進他張開的嘴裡,以這種速度被彈出去的物體,哪怕只是個黃豆粒大小的紙團,也足以打到他舌尖出血。
  “你也閉嘴。”
  班上的同學本來就對嬴風或多或少有一點懼怕,不知是不是錯覺,成為契主後的嬴風的個人氣場變得更強了,黑色的眼睛讓人不敢直視,說出的命令也沒人敢反駁。
  逐玥恨恨地吐出混著血和唾液的紙團,把倒在地上的桌椅立了起來,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響發洩胸中不滿。
  淩霄也被幾個朋友半擁半勸著推回到了座位上,眾人借機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霆雷大概是除了屏宗和嵐晟以外跟淩霄關係最好的,因為心疼,親昵地給了他半個擁抱,在轉過身後視線恰好與嬴風對上,登時被對方眼神中包含的敵意嚇得渾身一抖,就算回到座位上,也總感覺嬴風在後排盯著自己,接下來的幾堂課都如坐針氈。
  因為發生了這樣的鬧劇,全班的同學都跟著心驚膽戰了一整個上午,直到下午兩個人不在後,氣氛才漸漸緩和下來。
  而嬴風和淩霄此時身處的位置,卻是離璧空最近的配偶關係登記處,這幾個字明晃晃地懸掛著,刺得人眼睛生疼。曾經淩霄也憧憬跟所愛之人攜手來此,在文件上鄭重寫下彼此的名字,然而當這一刻真正到來時,卻不料是這樣一幅彼此雙方都冷若冰霜的景象。
  往表格裡填寫內容的是嬴風,淩霄站在一旁,清晰地看著他寫道:
  契主:嬴風;成人年齡:雛態十年;蘇醒日期:新4016年8月12日
  契子:淩霄;成人年齡:雛態十年;蘇醒日期:新4016年8月12日
  成人儀式日期:新4026年9月7日
  表格填完,工作人員迅速檢查了一遍,“同一天蘇醒,同一天成人,你和你的契子真是緣分不淺,恭喜了。”
  “我叫淩霄,”淩霄突然插口。
  工作人員也微笑著點頭,“也恭喜你。”
  他收起表格,“成人後會更換新的個人終端,請將你們原有的終端交上來。”
  “損毀了,”嬴風簡短地應道。
  工作人員一怔,“成人儀式上打壞了?”
  嬴風不想解釋,工作人員以為就是這樣了。
  “這樣的話在這份檔上簽個字吧,你和你的契子都要簽。”
  “我叫淩霄,我有名字。”
  “抱歉,淩霄,也麻煩你簽一下,謝謝。”
  工作人員待二人在確認檔上簽過字,將資料導入新的終端,嬴風的看起來還跟之前差不多,淩霄的卻小了一號。
  “資訊已經幫你們重新導入了,成人的個人終端比起雛態的配置多了很多新功能,這裡面儲存了說明文件,我就不一一介紹了。”
  他繼續介紹,“憑藉新終端的身份驗證,你們可以自由出入天元網的所有公共區域。現在各個高等院校都在網上設立了虛擬鏡像校區,我建議你們有時間的話去瞭解一下,便於為日後升學做打算。這是志願表,填好以後,交到本校的升學辦就可以了。”
  淩霄眼睜睜瞅著工作人員將一份表格交到嬴風手裡,卻沒有自己的。
  “我的志願表呢?”他問。
  工作人員指了指嬴風那份,“副表就在主表的下麵,由契主來填寫即可。”
  “憑什麼我的志願不可以由我自己來填?”
  對方笑著解釋,“配偶雙方當然是同時錄取的,如果你們報了兩地分隔的院校,對你來說也並不是一件好事。”
  “我自己的志願當然要由我自己決定,就算不是好事那也是我的事。”
  工作人員只好轉向嬴風,“勸勸你的……淩霄。”
  他這次倒是記起來了,可惜中途改口還不如不改,整句話聽起來甚是滑稽。
  “啊,”淩霄的手突然往回一縮,就在剛才,從指尖傳來一陣電流,伴隨著瞬間的疼痛,雖然時間極短,但也足以起到警示作用。
  工作人員見狀無奈地搖搖頭,“是勸勸不是管管,現在的年輕人真是簡單粗暴。”
  見淩霄被教訓了不開心,工作人員只好又從桌子下取出一張名片給他。
  “要不然這個給你吧,我的契子在附近經營了一家珠寶行,拿名片去選戒指可以打九八折。你可以挑一個貴的,讓你的契主付錢。”
  淩霄冷著一張臉不肯接,工作人員的手就尷尬地舉在半空,連笑容都僵了,最後還是嬴風接了下來。
  “還有事嗎?”他問。
  “沒有了,”工作人員如釋重負,很難見到關係這麼不合的新婚配偶,“恭喜你們正式結為配偶,要舉行宣誓嗎?”
  “不用,”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工作人員先後看了看二人,只好聳了聳肩,“那好吧,祝你們新婚愉快。”
  兩個人回到學院正是晚餐時間,嬴風知道一路上淩霄都在身後數米的地方跟著,但進了校門不久,他回頭去找,人已不見蹤影。
  不想再去管他究竟去了哪裡,興許是因為成人後開始發育的原因,嬴風一整天下來,最大的感覺就是要比平時餓很多。
  食堂的工作人員為他打了一人份的飯,他覺得不夠,對方又添了一勺,還是不夠。
  “麻煩再多點。”
  工作人員這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與其他雛態明顯不同的眼睛昭示著他的身份。
  “原來是已經成人了,恭喜,”她不僅給嬴風添了很多飯,還從儲藏櫃裡拿出一罐牛奶送給他,“發育期間一定要多補充營養。”
  嬴風端著將近兩人半份的晚飯找了個僻靜的位置坐了下來,但沒過多久對面就多出來一個不受歡迎的人。
  逐玥在他的對面不請自坐,“當初你拒絕我的心頭血,現在卻被迫跟一個討厭你的人在一起。早知如此,還不如選擇一個喜歡你的人。”
  嬴風低頭吃飯不理會,逐玥還在義憤填膺地說下去,“他連基地的東西都敢偷,一定也是為了對付你,因為知道打不過,就想出這種卑劣的手段來贏你……”
  嬴風終於放下了餐具,發出的響聲硬生生將逐玥後半句話憋了回去,第一次近距離面對面被嬴風的黑眼睛注視著,逐玥終於也意識到這個人變得比之前更冷酷了。
  “這是我的家務事,應該跟你無關吧?”
  區區三個字就把逐玥噎得再也說不出話來,他以為嬴風就算跟從前一樣不給他好臉色,至少也會認可他說的是事實,畢竟這兩個人的冷淡關係,從早上的行為就可見一斑。
  見他僵在那裡還不肯走,嬴風下了逐客令,“我不想被不相干的人影響了胃口,這裡的空座很多,請你離開。”
  逐玥面色難看地站了起來,還沒走出一步就聽嬴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不緊不慢,但又充滿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不管我跟淩霄的關係怎麼樣,他現在是我的契子,早上那種話,我不希望聽到第二次。”
  逐玥長久以來單方面的愛慕之情,終於在希望完全斷絕的這一天扭曲成了畸態的決心。嬴風不會知道他寥寥數語,為未來的天宿埋下了多麼大的隱患,無數人會為此付出代價,而這一切的源頭,不過是無意中維護了一個人的幾句話。

  第37章 勾絞

  嬴風回到宿舍以後,如意料中沒有發現淩霄的蹤影,伴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這個人依然沒有回來的跡象。
  他在白天剛剛掌握了初步控制對方精神的方式,就好像發現了一片值得探索的新大陸,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自己究竟擁有多大的權利,是不是足夠在這片大陸上為所欲為。
  嬴風閉上眼,想起瑤台那天早上對屏宗說的話,按照她所描述的方式,將自己的意識無限地散發出去。
  他發出的意念宛如長著眼睛的光線,迅速地、密集地、毫無死角地,搜遍這個學院的每一個角落,很快淩霄出現在了面前,他沖他咆哮,朝他尖叫,暴力地將那些光線切割開。他拒絕他的入侵,召喚出數個自己的影像,向嬴風的精神體發起了進攻。
  嬴風不閃不避,任由拳頭從四面八方襲來。
  “都是幻象。”
  字音方落,幻像砰砰砰砰,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不值一提。”他冷漠地評價。
  順著前路,他繼續深入,又看到了表情不一的淩霄,有的眼神倔強地盯著他,有的毫不掩飾地訴說著自己的恨意,有的臉色蒼白,有的簌簌發抖。他無視每一個人,堅信它們只是幻化出來的虛擬的影子,每當他經過它們其中的一個時,就有一個影子因為被無視而滅亡。
  嬴風穿過由淩霄的影像組成的人群,直到所有的幻影都灰飛煙滅,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最後一個淩霄。
  最後一個淩霄在哭泣,眼淚在他臉頰上流淌,嬴風前進的腳步慢了下來。
  “求求你,不要過去,”對面的人這樣說。
  嬴風盯了他半晌,“你也不是真正的淩霄,真正的淩霄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那人聽了之後,臉上的表情由悲哀轉為絕望,也砰的一聲消失在嬴風面前,坐在椅子上的嬴風倏地睜開眼,他看到了。
  淩霄躺在一個大大的石臺上,周圍天色已昏,嬴風打量了四周,認出來這是教學樓頂的天臺,而淩霄所在的位置,就是那天他聽到自己跟逐玥對話的高臺。
  嬴風感知到了淩霄的方位後,便悄無聲息地將意念撤回來,這一切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中發生,身為被觀察物件的淩霄亦不會產生任何感覺。
  一直到了門禁將至的鐘點,宿舍的門才被不情不願地推開,淩霄是希望盡可能撐到嬴風睡下才回來,卻不料對方清醒地坐在單人沙發上,不僅沒有像前一天那樣徹底無視他,反而從他進門的那一刻起視線就生生落在他身上。
  這種被注視的感覺比被無視還要糟糕,更何況嬴風眼中流露出來的是明顯的不滿,就像抓到契子晚歸的男人。
  “去哪了?”他問。
  淩霄沒料到他會干涉自己的行動,但這個問題他同樣不想回答,無視地將頭別過了一邊。
  “去哪了?”嬴風又問了一遍。
  淩霄心中突然無名火起,他並不知道嬴風一早就探知了他的去向,但他知道白天嬴風曾經兩次毫不手軟地對他施加命令,想知道自己在哪對他來說絕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而他卻偏偏以這樣的口吻,這樣的身份,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審問。
  他轉頭對沙發上端坐的男人怒目相向,語氣中也是一股濃濃的火藥味,“你不是看得到嗎?”
  這幾個字音剛落,淩霄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撐住地面的雙手劇烈地顫抖,呼吸短促,瞳孔緊縮,額頭的冷汗幾乎是立刻順著臉頰和下顎流淌下來,大滴大滴地滴在光滑的地板上。
  淩霄的背越伏越低,無邊的恐懼讓他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繃緊,同時又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他拼命地揚起頭,連睫毛都被汗水打濕,透過水汽他想努力看清對面的人,不敢相信他居然會這樣做。
  對淩霄施加了震懾的嬴風,此刻看到對方不甘心又充滿恐懼的小眼神,終於明白瑤台所說從生理到心理絕對意義上的支配指的是什麼,只不過一個念頭,就可以將對方完全打倒,就連最要強的契子都無法抵抗契主的力量。
  “去哪了?”他第三遍問出口。
  淩霄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來,嬴風將力量稍微撤回了一些。
  “天、天臺……”淩霄這才微弱地說出來。
  他剛說完,淩駕於他頭頂的強烈威懾感就消除了,就像人從極度的緊張中猛地緩解下來,渾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似的,四肢使不上半點力氣,若不是用盡最後的尊嚴支撐,整個人幾乎要伏倒在地。
  “以後不許再回來這麼晚,”他放下話來。
  淩霄掙扎著抬起頭,但最好的結果也只是抬起了眼睛,恐懼已經褪去,怒火再度湧上來。
  “你還有什麼能力,大可以一次性使出來,”他咬著牙說完,“但休想我會聽你的。”
  這個要求正合嬴風所意,他也想知道自己能操控對方到何種程度,他微微閉上了眼,心思一轉,只見地上的淩霄狀態迅速起了變化。
  他依然維持著剛才那個屈辱的姿勢,急促的呼吸慢慢緩解,卻又一次比一次綿長,一次比一次加重,方才還蒼白無血色的臉頰上,泛起一陣紅潮。
  他原本收緊的瞳孔慢慢擴大,直到失去焦距,地板在他的眼前變得模糊一片,汗水滴落的聲音卻變得無比鮮明。
  從指尖傳來的酥麻蔓延到心臟,仿佛成千上萬只螞蟻在血管裡爬,從小腹下傳來的顫慄,宛如在體內點燃了一把永不熄滅的火焰。
  他知道這又是嬴風的傑作,卻不得不咬緊牙關,掙扎著不發出任何聲音,剛才還貼在地面上的手掌緊緊地握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肉裡,用疼痛來抵抗*。
  嬴風見他死撐,又將效果催化了一倍,終於成功從他嘴角逼出一身呻|吟。這聲來自於從不服輸的淩霄口中的呻|吟,極大程度地滿足了嬴風的成就感,結契以來第一次有點滿意他們之間的關係。
  心滿意足的嬴風撤去了精神控制,自行睡下,留下淩霄幾乎癱在原地,汗水在地板上聚起一個水窪。
  等到淩霄終於掙扎著爬起來已經不知道是多久以後,他雙腿綿軟無力,是震懾也是催情的後遺症,剛起來就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倒,不得不扶住牆面才能勉強行走。
  他就這樣一步步撐到了浴室,分不清是熱水還是冷水自頭頂澆下,屏宗和嵐晟的身影在他的眼前反復閃過,其中播放最多的就是嵐晟在天臺一躍而下的那一幕,當他的腳一次又一次地踩空時,跳下去的物件終於變成了他自己。
  ***
  教官在隊伍裡掃視了一趟,發現不僅是嬴風,連淩霄也有出席。最近舉行成人儀式的雛態漸漸多了起來,絕大多數新婚配偶都會選擇休假,像這樣兩個人都來上課的很少。
  “今天的第一個訓練項目是韌性練習,兩人一組,做三十分鐘。”
  霆雷一轉身,就看到了淩霄。
  “我跟你一組,”他直接為對方做了決定。
  “呃,”霆雷對昨天的經歷記憶猶新,他不大自然地偷瞄了眼遠處的嬴風,發現他也在面色不善地看著這邊,“嬴風他沒意見嗎?”
  “管他呢。”
  淩霄堅持,霆雷也只好順他的意。
  他紮了個弓步,淩霄幫他壓腿。
  “我看你氣色有點差,是不是沒休息好?”他忍了兩天了,礙著淩霄的面子沒有說,今天終於忍不住問出口。
  “還好,”淩霄輕描淡寫地跳過。
  “要是覺得累的話,乾脆請假好了,”班上又不是只有他倆完成了成人儀式,另外兩對都請了假,只有他還在堅持出席。
  “真的沒事,你別瞎操心了。”
  “還說沒事,你看你,一點力氣都沒有,跟沒吃飯似的,還是我來壓你吧。”
  霆雷不由分說地交換了分工,“我昨天在食堂看到嬴風跟逐玥在一起吃飯。”
  “關我什麼事。”
  “你們兩個都已經結契了,就算之前關係不好也要試著相處嘛,正常人聽到這種話,不是應該很生氣嗎?要是普通朋友一起吃飯也就算了,逐玥那傢伙之前追嬴風追得厲害,現在沒戲了還不肯甘休,你要當心他以後處心積慮地針對你啊。”
  “以前怎麼不覺得你這麼八卦,”淩霄不領情地打斷他,“我說了,不想聽到他的事,他跟誰吃飯都跟我沒關係。”
  霆雷知道跟他說下去也沒用,這兩個人看來還有得磨,二人交換了個姿勢,背對背開始互背,霆雷輕輕鬆松就背起了淩霄。
  “淩霄,我覺得你輕了,你最近是不是都沒吃飯啊?”
  “廢話真多。”
  “你能不能行啊?要不你還是別背我了,我都怕把你壓趴下。”
  淩霄不服氣地一個用力將霆雷背了起來,就在他彎下腰時,眼前突然一黑,就那麼一恍惚的功夫,他整個人已經栽倒在地,霆雷也硬生生地砸在他身上。
  “哎喲,”對方大聲一叫,把周圍人的視線都集中了過來,“看,我就說你不要逞強了吧?”
  淩霄也被他砸得不輕,“叫喚什麼,快起來!”
  霆雷也在掙扎,“我閃到腰了啊,你當我不想起啊。”
  就在他哼哼唧唧的時候,一個人用一隻手抓起他的腰帶,愣是把體格魁梧的霆雷從地上拎了起來,然後又遠遠地甩了出去,害他在地上滑行了數米才停下來。
  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淩霄用手在地上一撐,矯健地跳了起來。
  嬴風就站在他面前。
  “真難看。”嬴風沉著一張臉。
  淩霄意外摔倒就已經夠丟面子了,又見朋友被他這樣對待,火冒三丈,“多管閒事!”
  嬴風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跟我回去。”
  “憑什麼?現在是上課!”
  嬴風不理他,轉身就走,淩霄不想聽他的話,但腳步卻不受控制,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了操場,連教官都在攔和不攔中猶豫——不攔吧,這倆是他的學生,現在還是在上課;攔吧,他倆又是兩口子,有些事只能關起門來解決。
  等這兩個人走掉之後,朋友才上前七手八腳地把倒在地上的霆雷扶起來,他本來就閃了腰,被嬴風這麼一丟傷得更嚴重了,連站都站不直。
  “嬴風他神經病啊?”霆雷哎喲哎喲地叫著,“我們只是訓練而已。”
  “我看到你摸淩霄腿了,”同學甲面無表情地說。
  “那是壓腿!”
  “你還摸他腰了,”同學乙補刀。
  “那是下腰!哎我說你們一個個都怎麼了,平常這種動作大家不是常做嗎?”
  “那是之前,現在人家已經結契了,誰讓你橫插一腳。”
  “我也不想啊,是淩霄自己來找我,我也很冤的好嗎?不說這些了,趕緊扶我去醫護室。”
  瑤台見到霆雷這麼滑稽的樣子上門,自然免不了一番詢問,在聽了同學的重播描述後,不屑地哼了一聲。
  “活該,他們結契才兩天,你就當著嬴風面對他動手動腳,不是找死麼?”
  霆雷就不懂了,“我們是感情純潔的好基友,更何況我們只是在做正常的拉伸練習。”
  “那也不行,你以為只有契子才有紊亂期?契主在這段時間的情緒也是很不穩定的,他現在正處在所有權的建立期,在這種時候你湊上去跟淩霄交往過密,他沒有揍你一頓已經很客氣了。”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停了一下,似乎有什麼不好的預感。但她又很快否定自己,嬴風再怎麼差勁應該也不會把怒氣發洩在淩霄身上,希望是她多心了。
  “不是吧,每個契主都這麼神經兮兮?”
  “那不是神經兮兮,是我們的生理本能,就算是這段時期過了,這種佔有欲也只會淡化,不會消失,更何況嬴風本來就是控制欲極強的性格。”瑤台手上一用力,霆雷的腰被正了過來,但也疼得哇哇大叫,“不信的話,你們可以當著我面調戲一下博士,看我會不會饒了你們。”
  三個人不約而同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霆雷試探著問,“那嬴風會生氣,是不是代表著他對淩霄還是有感情的?”
  瑤台沒好氣地說,“一條狗撿了塊骨頭,舔了兩口就覺得是自己的,這能叫有感情嗎?那兩個人一樣的硬脾氣,要是沒有一個人肯先讓步,他們的關係永遠都改善不了。
  霆雷他們頓時對淩霄的未來充滿擔憂。
  “瑤醫生你這麼說,豈不是契子連朋友都交不得?”
  “當然可以有來往,淩霄現在正是需要鼓勵的時候,作為他的朋友,你們要盡可能地幫助他。但也一定要注意,十天,不,一個月之內,儘量避免身體上的接觸,尤其是在嬴風面前,這次是閃了腰,下次我可不敢保證會是怎樣。”
  大家聽到這裡,都心有餘悸地點點頭。
  “完了,”霆雷也突然有了不詳的預感,“嬴風剛才怒氣衝衝地把淩霄叫走了,要是情況真得像瑤醫生說得這麼嚴重,他該不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對淩霄家暴吧?”

  第38章 血光

  嬴風很不客氣地把淩霄丟進了宿舍,又把門摔上。
  淩霄忍了一路,這已經是嬴風第二次當眾對他下令了,在公共場合不得不聽命於另一個人那種的恥辱,嬴風大概永遠都不會懂。
  剛一穩住腳,他就忍不住憤恨地質問。
  “嬴風,你非要在那麼多人面前給我難堪嗎?”
  “當眾跟別人摟摟抱抱有說有笑的時候你怎麼不覺得難堪?”
  淩霄才知道他是計較這個,“你都跟逐玥在一起吃飯,還管我們做拉伸訓練?”
  “我是你的契主,難道還沒有權利管你嗎?”
  “但我不是你的東西!”淩霄沖他吼道,“是我單方面把你拖進成人儀式,是我一手造成了我們今天的關係,你一定恨不得早點擺脫我吧?與其這樣當初還不如答應逐玥,至少他能對你百依百順,更別說你那個虛無縹緲的前世情人了,要是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你上輩子的戀人,我不信你捨得對他做出你昨天對我做的那種事!”
  嬴風勃然變色,還沒來得及透過大腦思考,淩霄就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倒在桌子上,上面的東西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哈,”淩霄苦笑,“戳中你死穴了是嗎,我就知道,為了你前世的契子,你是會毫不猶豫向你今生的契子出手的。”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也罷,當初你在訓練館裡動彈不得的時候,我也半點沒有手下留情。你之前說過遲早有一天會向我討回來,趁現在我也不能還手,正好把欠你的一併都還給你。”
  嬴風剛才一個衝動就把拳頭揮了出去,直到現在手還在不可遏制地抖動,他一向自持在任何事上都可以保持冷靜,唯獨這兩天發生的事卻接二連三地超過他能控制的底線。
  繼續留在這裡,所謂的家暴怕是真的會出現,嬴風強行按捺住心底的怒火,重重地摔門走了出去。
  他痛恨這種情緒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覺,自從意外打亂了他的人生計畫,不僅命運脫軌得一塌糊塗,就連自己的行為都越來越受淩霄左右。如果說前一天晚上他還是有意地入侵淩霄的精神世界,今天在看到淩霄與朋友互動親昵時,理智就已經為衝動讓出了位置。
  嬴風臉色陰沉地行走在校園裡,雖然並沒有舉個牌子說我很生氣,可周圍經過的人感受得到他無形中散發出的怒氣,不自覺就躲得遠遠的。但凡有一點智商的人,都不會選擇在這種時候上前招惹他,唯獨有一個不怕死的例外。
  “喲,你今天的情緒可不太妙啊,對你來說這可真是少見。”
  嬴風充滿敵意地看過去,及其難得地在這個真實的次元裡見到了枕鶴,作為一個重度網癮患者,他出現在外面的時間屈指可數。
  “至少不會比你沒待在網上更少見,”嬴風語氣相當不客氣。
  “不要上來就對我這麼不友好嘛,”枕鶴吊兒郎當地晃到他跟前,“我瞭解你的遭遇,也知道你現在的心情很不好,被迫跟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終身綁定,是我我也不願意。”
  嬴風眼中的敵意一點也沒有消,“你就是特地來跟我說這個的?”
  枕鶴神秘地一笑,“那要是我說,我是來幫你擺脫這個境況的,這個理由是不是就受歡迎許多?”
  嬴風神情一變,“什麼意思?”
  “天宿人這種配偶制度,一旦結合就不能夠反悔,實在是太糟糕了不是嗎?萬一像你這樣,明明可以找一個心愛的人在一起,結果因為意外被捲進了成人儀式,卻又不能反悔,這一生就白白浪費了,我只是替你感到不值。”
  嬴風微微眯起眼,“你有什麼辦法?”
  “我目前還沒有辦法,不過通過我們很多人的力量,總有一天會想出辦法。”
  “你們?”
  “在我們當中,像你這樣不滿意結契無法取消的人還有很多,雖然每個人的經歷未必相同,但大家的目標是相同的。我們有天宿史上最偉大的科學家,這世上沒有他解決不了的難題,只要假以時日,解除你身上的血契絕非妄想。”
  嬴風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從很早以前就懷疑,像你這樣一個雛態,可以搞到基地詳細的地圖,還有破解電腦的工具,背後一定有很強大的背景在支援,想必你口中的科學家,就是我們上次去尋找的那部電腦的主人吧?”
  枕鶴笑笑沒有否認,“現在你該知道,我說的話是多麼得可信了吧?”
  “無論基地的前任首席以前再怎麼優秀,現在也只是一名在逃通緝犯,我是不知道你們這個組織都有些什麼人,不過猜測像他這樣身份見不得光的人不止一個。如果真的單純只是研究解除血契的方法,又何必用得著招兵買馬;如果研究的內容能夠造福千秋,又怎會遭到軍方的抵制?”
  枕鶴為對方敏銳的直覺暗暗心驚,不自然地笑笑,“你想得也太……”
  “太殷這麼多年沒有做成的事,可想而知其背後的難度多麼巨大,為了試驗成功,就不得不有大量實驗品參與其中,更需要無數的資金投入,而這些都不能來源於正途,恐怕這才是你來找我的真實目的吧?”
  “更何況,太殷的目的根本不是想解除一段不圓滿的血契,他只是想與前世的契子再次結成一段契約而已,對於制度的本身根本沒有更改,對於一無所知的雛態又何嘗公平?”
  “你們這樣一群人組在一起,做的又是違背天宿人倫常的勾當,想必也是站在軍方的對立面,說難聽點就是反動派,我又怎麼知道你們不會打著這樣的旗號,做出傷害整個民族的事情?”
  枕鶴不信,“你現在說得這麼冠冕堂皇,自己又何嘗不是花了很多錢,只為從我這裡買一份有可能鑒定出前世情緣的方法?”
  “那是因為在此之前,我有跟他平等開始的資格。如果在我找到他以前,他就已經有了這一世心儀的物件,我會放棄,現在我失去了這種資格,更加不會去打擾。”
  “我的成人儀式是一場意外不假,也不滿意這種被強迫綁定就不能解除的關係,但這是我和淩霄兩個人之間的事。我不會因為個人的不幸,就與整個民族對立,除非天宿人的配偶制度真的是一場處心積慮的陰謀,否則我絕不會背叛這個國家。”
  枕鶴面色有些難看,“道不同,不相謀。真可惜,我很欣賞你的實力,本來還希望能有跟你並肩作戰的機會,現在看來,這種可能性是近乎於零了吧。”
  “不過你今天說的話,未必代表你未來的想法。天宿人的一生很長,在今後的每一天,當你不得不跟一個並不喜歡的人生活在一起時,希望你如今的正義感,不會一點點被消磨殆盡。”
  他轉身揮揮手,“如果想通了,歡迎隨時來找我。”
  “等一下。”
  嬴風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才剛剛轉過去的枕鶴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笑容,又自信滿滿地轉了回來,“怎麼,這麼快就想通了?”
  “你拉攏我失敗,下一個目標是不是就是淩霄?”
  枕鶴被他說中了,連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僵硬。
  “淩霄不像我,你忽悠幾句很可能就會把他騙走,說不定未來會成為你們的棋子,甚至被當作實驗品來對待,所以我鄭重地警告你。”
  嬴風正色道,“如果我發現你們私下接觸,我就會把真相上報給軍方,讓他們知道我們進入那間實驗室並非偶然,屆時他們就會著手調查。希望到時候你有足夠充分的理由,來解釋你給我的情報和東西,而這些想必也不是你那間什麼都賣的鋪子唯一出售過的商品吧。”
  枕鶴的笑容徹底消失了,眼前這個人比他想像得還要難以對付。
  “你這麼做,連你自己也會栽進去,有意而為和無意闖入,這之間的區別想必不用我為你解釋。”
  “只要能阻止你,就算坐牢我也在所不惜。”
  火花在二人之間迸射,氣氛劍拔弩張。
  一大波同學有說有笑著向這邊走來,枕鶴餘光一掃,在其中發現了幾個他的客戶。
  他不想在人前被認出來,撂下一句話便匆匆離開。
  “你不想解除關係是你一個人的事,但是別忘了,如果淩霄願意,你攔得住嗎?就算我不去找他,沒准有一天,他會自己找上我的,我們走著瞧。”
  跟枕鶴的一番對話,反而讓嬴風失控的情緒冷靜下來,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往回走。
  淩霄這回倒是沒跑出去,還在宿舍待著,但卻是在上網。嬴風看到這一幕,心裡咯噔一聲,是在這裡等他下來,還是上去命令他下來?
  枕鶴招安嬴風鎩羽而歸,但沒想到一回到網上就立刻有驚喜等待著他。
  “喲,小學弟,真高興能見到你。”
  淩霄轉過身,就看到枕鶴一步一步地從外面走進來。
  “我找你來……”
  “我當然知道你找我來做什麼,”淩霄剛開了口就被枕鶴打斷,“其實你想的事,我早就替你想過了。”
  淩霄錯愕,“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當然,”枕鶴篤定地說,“你想要解除你跟嬴風之間的關係,我猜對了嗎?”
  淩霄在原地怔愣了半晌,緊接著眼睛都亮了起來,“真的有可能?”
  枕鶴心下得意,表面卻不洩露出來,“還記得我曾經跟你提過,那位天才科學家的研究嗎?”
  “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當然,一個有信念的人,哪會那麼輕易死去。”
  然而下一刻淩霄的表情就由驚喜轉為懷疑,“他的研究成功了?”
  “現在還沒有,不過相信很快就會成功的。”
  淩霄立刻拉長了臉,“我不要。”
  枕鶴剛剛還得意的心情頓時因為這句話變得不好了,“為什麼?這不就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淩霄嚴肅道,“我還記得當時我在基地看到太殷的那篇研究日記,他是因為那個叫殤瑒的人自殺才發現了這個秘密,這就說明他契子的轉世寧可魂飛魄散,也不願意跟他在一起。”
  “如果他的實驗能夠成功,只會釀成一起新的悲劇,未來說不定還有多少人,因為血契可以輕易地被解除,而重蹈這種悲劇。”
  “強迫不想愛的人跟自己綁定本來就是一場不幸,不管是對愛的一方,還是不愛的一方。我自己的遭遇就是一場不幸,所以不希望更多的人經歷跟我一樣的不幸,你說過真愛不是囚禁,連你也不贊同對方的做法不是嗎?”
  “像我這樣悲劇的結合,永遠只是少數,我相信絕大多數的家庭幸福而又穩固,也不希望有任何事物來破壞這種穩固。可一旦這種東西被開發出來,就算他們自己不使用,又怎能保證不會有別有用心的人用它來破壞別人的家庭?”
  枕鶴對這兩個人越來越不懂了,“你都承認自己的結合是一場悲劇,難道不想結束你們之間的關係?”
  “想啊,做夢都想,”淩霄說到這裡後自己呸了一聲,“我就沒有睡過,做夢也是白日夢。成為契子,比我想像的還要痛苦,我以前不理解為什麼自己的好朋友要自殺,現在我有點懂了。可我答應過他不會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也約定好會等他出來,這才是我為什麼會堅持到現在的理由。就像你說的,一個有信念的人,哪會那麼輕易死去?”
  “沒有人會比我更痛恨今天的結果,甚至曾經有一刻想跟他同歸於盡,但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事,也只能在我們兩個人之間解決。”
  “如果能夠重新恢復自由,我願意捨棄很多東西,我的壽命,我的能力,甚至永遠地付出一隻手、一條腿、一個頭……不,頭就算了,哪怕讓我接下來的每一天都忍受精神折磨我也心甘情願,因為不會有什麼比現在更令人難以忍受了。但這不代表我重新獲得的自由,要以犧牲別人的自由為代價,就算是白日夢,我也不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讓夢成真。”
  枕鶴不可思議地盯著他,恍惚間看到了嬴風正站在他身後,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兩個人說著同樣的話。
  “很遺憾,我不想淪為你們的實驗品,更不想助紂為虐,我自己的事,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解決。”
  枕鶴不能理解地搖頭,“既然你想要的不是這個,今天又為何來找我?”
  “我只是想問問你這裡需不需要打工的,讓我賺點零花錢而已。”
  枕鶴忍不住恥笑,“零花錢?你契主那麼有錢,你還需要自己打工賺生活費?”
  淩霄置若罔聞,“但是現在我知道你是太殷的幫兇,難怪你之前對他的事那麼熟悉,我也不想拿你的錢。道不同不相與謀,從此我與你們劃清界限,你就當我今天沒來過吧。”
  枕鶴忍不住叫住即將離去的淩霄,“那我要是告訴你,我剛剛才找過嬴風,他對我的建議很感興趣,你克制得了自己,難道還能阻止得了他嗎?”
  淩霄低頭思索了半晌,“他要真的這麼說,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他抬起頭,“但是我會去軍部揭發你們。”
  枕鶴眯起了眼睛。
  “我承認我恨他恨得要死了,但這不代表我會眼睜睜地看著他走錯路。如果沒有這場意外,他應該會順順利利考上軍校,進入軍部,為國家而戰,成為整個民族的驕傲。不管能不能找到那個該死的桃核的主人,這才是他應該走的路。”
  “而我,也是如此。”

  第39章 玄武

  淩霄一從網上下來,就見嬴風坐在對面,沒料到他會去而折返,淩霄渾身立刻起了戒備,簡直像受到威脅的動物瞬間乍起了毛。
  “怎麼?想通了?準備回來揍我一頓?”
  “你去找枕鶴了是不是?”嬴風直截了當地問。
  淩霄第一反應是他又監視自己,“總是明知故問你不累嗎?還是又想出什麼辦法逼我親口說出來?”
  “不許跟他走。”嬴風這回乾脆下了命令。
  淩霄錯愕了一下,隱約有些猜出枕鶴對他隱瞞了實情,不過他也不打算告知嬴風真相,他跳下床,直奔浴室而去。
  “剛才出手是我衝動,你可以打回來,我不還手,”嬴風在他身後揚聲道,“但我不會允許你加入他的組織。”
  他前半句雖然是在讓步,卻絲毫聽不出讓步的口氣,而是以一副施捨者的姿態,引出來後半句重點。
  淩霄本來都已經把前半句過濾了,直到聽到後一半,怒氣攀升,轉身不由分說揮拳直上。儘管連日來的折磨耗損了他大量的體力,但這麼近距離地揍過去,嬴風的鼻子仍然逃脫不了骨折的命運。
  可就在淩霄這夾帶風聲的全力一擊距離目標只有一寸的時候,竟生生停止了,再怎麼使勁都無法前進分毫。
  嬴風出爾反爾的態度令淩霄充滿鄙夷,“你不是不還手嗎?哦對,控制不屬於還手範疇是嗎?別假惺惺了。”
  “我沒有,”嬴風面無表情地澄清,哪怕眼前就是淩霄剛硬的拳頭,也沒有眨眼,“我沒有控制你。”
  淩霄不相信地把手收回來,真的能動,可再次揮過去,依舊停留在了之前的位置。
  “哈,”他突然有了更糟糕的領悟,“身為契子,就連攻擊契主的權利都沒有了嗎?真是絕、妙的制度,哈哈哈哈。”
  他索性放棄給他一拳的想法,不管接下來嬴風說什麼他都不想理會了。
  “如果你選擇跟他走,這裡或牢裡,你自己挑一個地方留下來。”
  對於這種赤|裸裸的威脅,淩霄充耳不聞,鑽進了浴室,他現在的狀態,跟被監|禁又有什麼區別。
  鏡子裡的人還是兩天前那樣,但已經變得不是那麼令人難以忍受了。淩霄想,大概是跟嬴風比起來,自己的臉看起來要順眼多了。
  他對著鏡子吸氣又吐氣,反復三次,“這是最後一天了,前兩天都熬過去了,今天也一定沒問題。”
  他伸出拳頭跟鏡子裡的人碰了一下,“加油,淩霄!”
  淩霄為自己鼓足了氣,順手拿了條毛巾出去。
  嬴風一直看著他費了好大的勁用毛巾把自己的兩隻手綁起來,最後用牙咬緊毛巾的一角系了個死結。
  “你在幹什麼?”
  淩霄才不想說前一天晚上他差點就起來找刀子自尋短見,接連兩天晚上痛苦的程度是遞增的,他怕今晚發作起來自己會控制不住衝動,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儘管沒有得到回答,嬴風也多少猜出他的用意,“一條毛巾怎麼可能限制得住你?隨隨便便就能掙脫掉吧。”
  “你看到的只是一道鎖,”淩霄又使勁將那個結緊了緊,“但是我有三道。”
  嬴風不解,“在哪裡?”
  “還有我的決心和自製力。”
  他說完這句話,掉頭一倒,“放心吧,我絕對不會控制不住滾到你那邊,免得影響到你的睡眠。”
  紊亂期的最後一個夜晚悄然降臨,第一個夜晚代表恐懼,第二個夜晚代表抑鬱,第三個夜晚代表嚴寒,淩霄裹著被子縮成一團,覺得自己的身子已經被凍成了冰。
  比嚴寒更難以忍受的,是已知的熱源就在身邊。有形的溫暖源源不斷地從隔壁傳來,恰好在傳遞到自己時戛然而止。他是多麼渴望能接近一點,再接近一點,但主觀上又強忍著將這種衝動完全扼殺。
  淩霄把被子蒙到頭上,盡可能地抱成一團,黑暗中牙齒打顫的聲音,成為這個漫漫難耐的長夜裡,唯一陪伴他的音源。
  ***
  “淩霄!”霆雷一大早看到淩霄就關切地跑來,剛習慣性地伸手去摟他的肩,就想起昨天發生的事,中途改道撓上了自己的後腦勺,“你昨天沒事吧?”
  淩霄知道他是好意,但這種每個人都把他當做弱的一方來照顧讓他很難以忍受,“沒事,你呢?”
  “我能有什麼事啊,不過嬴風現在的力量真是……”他話說到一半,才想起來嬴風之所以能強到用一隻手把他拎起來,是獲得了淩霄的能力所致,立即改了口。
  “不過話說回來,等下上的是體能訓練,你吃得消嗎?不然還是請假算了,”總覺得今天淩霄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跑五百米都隨時能倒下。
  “不要把我想得那麼虛弱,”淩霄已經在準備熱身了。
  “你就是太要強,”霆雷都替他急,“偶爾服個軟不會少塊肉的。”
  “集合!”教官吹響了哨,不出意外在隊伍裡又看到了嬴風和淩霄兩個。
  “今天體能訓練的目標是三萬米,這個距離對於某些弱小的種族來說已經是極限,但對於我們只是一個最基礎的要求。如果日後有人升上軍校,就會發現這只不過是用來熱身的長度,每個人都要在規定時間內跑完,達不到的,明天重跑,現在出發!”
  同學們各自選擇了一個最適合的初始速度,陸續出發,以往這種訓練中妥妥沖在第一的淩霄,今天只是保守地跑在了中間,幾個不放心他的朋友跟在周圍,至於嬴風,因為其今非昔比的體力和速度,遠遠地把眾人落在身後。
  距離終點的距離尚不及一半,淩霄的腳步就明顯見遲緩,連平日裡耐力不足他的人,呼吸都不及他急促,任誰都看出來他狀態不佳。
  “淩霄,請個假吧,教官能理解的。”
  淩霄搖搖頭,反倒加快了步伐,大家沒有辦法只能跟上。
  嬴風跑完了全程,只用了平時三分之二的時間,這點距離對於他來說,真的只能算是個熱身了。
  教官對他的得意弟子更加欣賞了,“怎麼樣,準備好報考禦天了嗎?”
  嬴風不以為然道,“留校察看,不想那麼多。”
  “以你現在的水準,就算是禦天的專業也可以任意挑選了,聽說伏堯少將現在在禦天擔任客座指導,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去到他執教的系呢。”
  嬴風回憶了一下這個名字,才想起來他就是那個矮個子軍官。
  “呵,”他還記得對方給他的那一拳呢。
  “伏堯是天宿最年輕的少將,本人相當有實力,不過他最出名的還不是這一點。”
  “那是什麼?”
  “他是天宿史上最早完成成人儀式的人,雛態四年的時候就成年了。”
  說完他的眼睛邪惡地浮起來,“大家私下裡傳他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長不高的。”
  然後他的表情又一秒鐘嚴肅下來,“不過這件事你可不要當著他的面說,尤其不能提他的身高,不然你的下場會很慘。”
  嬴風想,具體有多慘,他已經體會過了。
  又過了一會兒,同學們陸陸續續地回來了,這裡面卻不包括淩霄,每次不沖第一不舒服的人今天卻落在了後面,連嬴風都感到不習慣。
  等淩霄出現在嬴風視野時,已經是不短一段時間以後,就算是在他狀態最差的時候,也不至於跑出這個速度。
  淩霄最後一段距離完全是靠一口氣硬撐,他決不允許自己在中途倒下,咬緊牙也要跑完全程,哪怕喉頭腥甜,呼吸困難,雙腿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
  在抵達終點線的那一刻,仿佛完成了某種任務,淩霄眼前一黑,終於徹底倒了下去,但與昨天不一樣,這次他再也沒有站起來。
  “淩霄!”人群中傳來一聲驚呼,大家從四面八方圍了上去,但又顧忌到嬴風,只好轉頭向他求助。
  嬴風走過去,發現淩霄一動不動地昏倒在地,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
  “嬴風,”霆雷心懷怒氣,“淩霄昨天就已經不對勁了,今天才跑三萬米就變成這樣,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還說什麼呀,”一個女生焦灼地打斷他們,“快送醫護室吧。”
  嬴風俯身把淩霄攔腰抱起,一言不發地朝醫護樓所在的方向走去,把一臉擔憂的同學們落在了身後。
  力量近乎得到了成倍提升的他,抱著淩霄也完全感覺不到吃力,懷裡的人臉色蒼白,鬢角的頭髮因被汗水打濕柔順地貼在臉頰兩側。
  瑤台打開門,看到這樣一幅畫面,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把他抱到床上去,”她冷冷地支使他。
  嬴風照做,然後看著她把一個個檢驗儀器接到他身上。
  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瑤台看到報告後,恨不得現在就將嬴風暴打一頓。
  嬴風不明所以地看著她惡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然後又不知道把什麼治療設備接上淩霄的太陽穴。
  瑤台在儀器上按了幾個鍵,面板上出現藍色的數字,並開始逐漸上升。
  “知道這是什麼嗎?”她沒好氣地問。
  嬴風搖搖頭。
  “一種用於助眠的機器,可以使人暫時進入深度睡眠,但醒來後,先前積累的精神壓力會成倍地反噬給使用者,幾乎相當於飲鴆止渴,不到萬不得已,沒人會用。他現在睡得很沉,不會聽到我們說話。”
  嬴風皺了皺眉。
  “我讓你好好照顧他,你就是這麼照顧的?你知不知道,他已經三天沒有進食了。”
  嬴風面露困惑,“為什麼?”
  “我問你,你有沒有給他辦理副卡?”
  “……他沒跟我提。”
  瑤台強烈克制自己想要出手的衝動。
  “我不是告訴過你,成為契子後主卡會消磁,上面的金額全部轉移到你的卡上,你難道沒有發現自己的錢多出來了嗎?”
  嬴風這才想起來,實習回來後卡上是多了四塊錢,金額太少,他以為是自己記錯了。
  “他沒提,你不會問嗎?”瑤台憤怒地指著他倆,“一個不問,一個不說,難道非要等餓死了才開口嗎?”
  “他三天不吃不睡,剛剛還進行了大體力運動,能堅持到這會兒才昏過去,我覺得已經是奇跡了!就算是以我們的體質,也經不起這麼折騰!”
  “我看你的紊亂期比他還嚴重,控制不了自己情緒的人,沒資格做契主!早知這樣,我寧可送他去疾控中心,也好過跟你在一起,至少他不會餓死!”
  瑤台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斥,嬴風始終一聲未吭。
  瑤台過於憤怒,不得不停下來緩了一陣才開口。
  “我現在鄭重地警告你,他的心理評級已經達到e-,距離強制入院治療只有這麼一丁點的差距,但這並不是最嚴重的。”
  “他現在已經出現了輕度精神損傷,這種損傷會伴隨他一輩子,永遠都無法治癒。你看到校長了嗎?他就是重度精神損傷的典型,難道你也希望淩霄朝他的方向發展?”
  “你再這麼胡作為非下去,他會死,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她努力地平靜了一下,“嬴風,天宿人一生只能有一個伴侶,如果契子在完全發育前早夭,契主也會停止生長,你的能力會封頂,就算是自私地為你自己考慮,你也應該照顧好他!趁早把你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都掐掉,現在活生生躺在床上的就是你這輩子唯一的契子!”
  嬴風不自在地把頭撇過去,看著病床上的淩霄,這才注意到淩霄胸口起伏的頻率快于常人,似乎一口氣只吸到一半就迫不及待地吐出去,就像一隻動物。
  “他呼吸為什麼這麼快?”
  “契子的心跳和呼吸都會比以前加快,難道你沒有覺得自己心跳變慢了嗎?契子的壽命本來就平均低於契主,再加上有你們這些不負責任的契主拉低平均值。”
  瑤台看了眼時間,“他還能再睡一個小時,本來紊亂期都過了,硬是被你拖了一天,等到今晚精神反噬的時候,會比前幾天更痛苦,我看你到時候怎麼辦。”
  她一甩頭出去了,留下嬴風跟淩霄單獨在醫護室裡,他走到淩霄床前,對方睡得一臉安詳,平時張牙舞爪的人,睡著之後也會隱去鋒芒,方才的爭吵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嬴風無法想像這是成人儀式後他的第一次睡眠。
  儀器上的藍光在一閃一閃跳動,代表著時間的數字無情地進行著倒計時,在這個殘酷的制度中,困難永遠只能靠人來克服,哪怕是最先進的醫療儀器,也僅僅能帶給契子短暫的喘息。
  淩霄醒來時,房間空無一人,他大概剛剛享受到了人生中最深度的睡眠,深到了沒有任何夢境能夠潛入。
  他坐起來,發現頭頂還連接著不明儀器,把它們取掉後,正準備撐身下床,手卻碰到了一樣奇怪的東西。
  他一低頭,就看到手邊放著一袋香蕉口味的能量麵包。

  第40章 病符

  淩霄一下子就猜出來手邊麵包的來歷,有些哭笑不得。他絲毫不懷疑嬴風之所以買香蕉麵包,是因為自己說過喜歡吃香蕉口味的,可那是在跟草莓口味對比的前提下,根本不代表他喜歡吃能量麵包好嗎?
  算了,他自暴自棄地抓過來扯包裝,嬴風能記住這句話已經不錯了,還能指望他什麼呢,何況以他現在饑餓的程度,就算榴槤味的他也吃得下。
  淩霄還沒來得及把包裝徹底撕開,醫護室的門把手轉動了一下,他立刻把扯開一半的麵包丟在旁邊,自己則很有骨氣地把頭扭到另一邊。
  嬴風進來後見到這副景象,腳步頓了一下,不過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過來,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淩霄。
  淩霄匆匆瞥了一眼,又迅速轉了過去,心裡在無限吐槽。認准了麵包,就永遠買那一個牌子的麵包,認准了水,連水都是上次訓練時喝的那一種,那麼連戀愛的對象都想找上輩子同款,也就不足為奇了。
  嬴風舉了半天他不接,就把水放到了麵包旁邊,瑤台也是這個時候進來的,她看到一旁的麵包和飲料,原本已經壓下去的火氣又升了起來。
  “淩霄他現在也在發育期,你就不能給他買點有營養的東西嗎?”
  “我是按照他的口味買的,”嬴風語氣平靜地解釋。
  “誰會喜歡吃這種應急食品?”瑤台都有點分不清他是故意的還是蠢,“就算是超市也賣熱飲,再不濟還有乳製品,誰會給一個剛剛昏倒醒來的人買冰鎮飲料?”
  她大步走上前想把嬴風帶來的東西丟掉,淩霄眼疾手快地把麵包抓過來牢牢攥住,瑤台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看看嬴風,再看看表情甚是不自然的淩霄,猜想他大概是餓怕了,只要有吃的什麼都行。
  “我剛剛跟你們教官打過招呼了,再看到你們兩個去上課,就把你們趕回去。學院讓你們休假,是必休,不是選休,不要以為自己很厲害,就處處逞強。”
  她不怎麼客氣地瞪著嬴風,“要是你今晚繼續對他放任不管,我就以你無法履行契主義務為由,強制將你們隔離,無論淩霄有沒有發展到需要隔離的程度。”
  淩霄天真地以為自己熬過了紊亂期,對於即將到來的精神反噬一無所知,對瑤台的話更是理解不能,“我不需要他管我,”但他又很快想到在重監室看到的嵐晟的模樣,“我也不要被隔離。”
  瑤台矛盾了許久,最後從藥櫃裡取出一瓶藥,很不情願地給了淩霄,校長每次來她這裡,取走的就是這種藥。
  “我必須提前說明,這種藥可以暫時緩解精神壓力,幫助你克服睡眠困難,但它的後遺症很厲害,而且容易成癮,我勸你盡可能地不要服用,”她沉默了片刻,“但如果實在覺得不舒服……你自己決定吧。”
  淩霄不明所以地接了,沒有看到嬴風的眉頭皺了一皺。
  “最後我要提醒你們兩個,你們留校察看結束的期限,其實是由我決定的。淩霄,你已經正式被列為疾控中心的重點觀察對象,以後每一周都要來我這裡報導,你,和嬴風,你們一起來。在你的心理評估沒有恢復到安全等級之前,我是不會允許你們升學的。”
  她一把抓走了飲料瓶,“麵包就算了,冷飲不許喝。”
  待淩霄出了門,瑤台把邁出一半的嬴風抓了回來,附在他耳邊低聲道。
  “淩霄告訴過我,你有你想要找的人。”
  他神情微變。
  “但是我告訴你,就算你真的能找到他,他也看不上現在這樣的你。”
  嬴風的身子重重地一震。
  瑤台將他推了出去,“滾蛋吧。”
  淩霄走出去一段路,嬴風從後面趕上,不聲不響地遞過來一張卡。
  他警惕又疑惑地抬起眼,不明白對方想幹什麼。
  “你先回去,”嬴風等等又不自然地補充了句,“拿去刷也可以。”
  淩霄知道沒有他的卡自己是進不了門的,去上課已經不可能了,上天臺搞不好這傢伙又要發神經,便不客氣地接了。
  待嬴風離開後,淩霄腳下一轉便到了食堂,他已經很久都沒有來過這裡了,連環境都變得有幾分陌生。
  雖然不是飯點,但有視窗全天提供食物,淩霄拿出嬴風的卡往機器上一刷,跳出來的金額頓時令他好不適應。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下,明天就是發生活費的日子,卡上還有這麼多錢,花不掉,好難受……
  食堂的工作人員見這人刷了卡遲遲不點餐,還以為他是在矛盾吃什麼,哪猜得到淩霄此時心裡的天人交戰。
  “我看你已經成年了,不如來一份營養套餐吧,發育期間吃這個最合適。”
  “這個貴嗎?”
  工作人員一愣,真是越有錢的人越小氣,“不貴不貴,一點也不貴,很划算。”
  “便宜的不要,來份最貴的。”
  工作人員:“……”
  淩霄在食堂享受著他的豪華大餐,嬴風在後勤為他辦理副卡。
  “都成人好幾天了才想起來辦卡,”後勤人員笑著打趣他,“年輕人要注意節制啊。”
  嬴風一言不發地往平臺上輸入資料,對面的人不僅沒有因為得不到回應而住口,反而托著下巴,美好地憶起了當年。
  “想當年我剛成人的時候,也是跟你們現在差不多,完全不懂得節制。你沒聽說過一種傳言嗎?成人儀式後,契主會奪得契子一部分靈魂,同時也會把自己的一部分靈魂過渡給契子,於是兩個人的靈魂都不完整了,只有最親密的結合才會讓它們彼此安心。”
  “雖然現在想起來覺得這句話有些幼稚,但當初聽到的時候可是覺得沒有什麼比這更浪漫了,而且我跟你講,我們那麼做了之後,我的契子心理評級非常健康,發育得非常好,我們……”
  嬴風按下了提交,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漫無天際的演講,“填好了。”
  “……哦,”後勤興致大減,也面無表情地為他辦了卡,“好了,現在你可以拿去交給你的契子了。今後你們兩個的生活費都會打進這個卡裡,主卡和副卡之間的金額是互通的。”
  “謝謝,”他拿了卡轉身便走,留下後勤一個人長籲短歎。
  “哎,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都不肯聽前輩的經驗之談了呢?”
  辦卡花費了不短的一段時間,等嬴風回去的時候,淩霄已經在宿舍,他手裡捧著個黑色的盒子,一見嬴風回來立刻緊張地要把它藏起來。
  嬴風見狀警鈴大作,自從知道淩霄跟枕鶴私下接觸後,他就很擔心淩霄會被對方的花言巧語矇騙,結合他現在的舉動想想,枕鶴其實也未必一定要帶他走,偷偷地把實驗用的藥品給他也是一種可能。
  “盒子裡是什麼東西?”他立即追問。
  淩霄眼神閃爍,以嬴風對他的瞭解,若不是極大的心虛,萬萬不會露出這種表情,“這跟你沒關係。”
  嬴風更覺不妙了,上前一步,“給我看看。”
  “不要!”淩霄立刻抱緊了盒子。
  剛才那句話嬴風只是普普通通地說出口,第二遍就帶上了強制,“給我看看。”
  淩霄雖然不想,但雙手卻不受控制,在強制與掙扎中,極其緩慢地將手中的盒子遞出去,因為掙扎得太過用力,他的手都在不停地抖。
  眼見盒子離嬴風越來越近,淩霄焦急地重複了一遍,音調抬高了很多,“不要!”
  嬴風的手已經碰到了盒蓋,就在這時,聲音極低的一句話快速響起,“求求你,不要看。”
  嬴風的動作停住了,再看面前的人,臉上是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心有不甘,也不是乞求憐憫,而是毫無波瀾的平靜,雖然說的是一樣的話,卻跟幻境中那個流著淚求他不要過去的影子判若兩人。
  他的眼神定定地落在左下方,裡面不包含任何一種情緒,卻又包含了無窮的情緒,嬴風仿佛看到一個被鋼筋水泥包裹的蛋殼,當鋼筋被折斷,水泥被剝離,最後剩下一層脆弱的蛋殼,輕輕一戳便會帶來絕望。
  嬴風把手慢慢地收了回去,淩霄長吐一口氣,迅速把盒子緊緊地抱在懷裡,生怕他反悔。
  面前的人突然動了一下,嚇了淩霄一跳,不過這回他卻是掏出了一張卡。
  “這個給你。”
  淩霄大概猜出這是什麼卡,三天的饑餓經歷讓他知道再有骨氣的人也要吃飯,想想馬上就要發生活費,也不算白花他的錢,空出一隻手接了,然後沖那邊的桌子一努嘴。
  嬴風的卡就被淩霄丟在桌子上,趁對方轉身去取的功夫,淩霄以最快速度把盒子收了起來,等嬴風回過身來之後,他手裡的東西已經不見了。
  嬴風這回沒有再過問他把東西藏去了哪裡,兩個被迫休假的人留在宿舍裡相顧無言,氣氛糟糕得要命。
  淩霄在百無聊賴中回想,其實十年來他跟嬴風兩個一直沒有過多的語言,偶爾有一兩次互動,也是他挑釁,嬴風無視這樣的模式。就算是屏宗走後兩個人的關係發生了短暫的緩和,也是以相約對練居多,真正意義上的交流,其實屈指可數。
  他在心底為自己的未來做著規劃,只要能夠順利升學,跟嬴風讀不同的學校大概是不可能了,但是可以選擇不同的系,這樣見面的時間就會減少。畢業之後,就可以徹底分開,既然校長能夠一個人生存,他一定也可以。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走,隨著夜幕的降臨,淩霄心中漸漸湧起了不安,明明紊亂期已經過了,為何還是會有這種非正常的感覺出現?
  嬴風一直在暗地觀察著他的反應,這還是他幾天來第一次把全部注意力都投放在對方身上。他始終以為,以淩霄堅強的個性,不屑於也不願意接受他的幫助,直到今天,他才算真正見識到了紊亂期的真面目。
  被嬴風這樣注視著,若在白日肯定會引起淩霄的反抗,然而此時,他已經無力顧及旁人的目光,巨大的精神反噬令他強行鎖定的視線都開始失焦,無論嬴風做什麼,在他眼裡都是模糊一片。
  在難以忍受的痛苦中,他終於捕捉到了一樣可以拯救他的東西,瑤台給他的藥瓶就放在床頭,他掙扎著伸出手去,一抓,再抓,都抓了個空,直到第三次才命中目標,將它牢牢地握在手裡。
  瑤台的忠告已是過耳煙雲,淩霄艱難地擰開瓶蓋,也不管倒出了幾粒,灑出去幾粒,只是把還留在手裡的不顧一切地往嘴裡送。
  一個強有力的力量扣住他的手腕,又愣是把手指一根根地掰開,強行奪走了他手心裡的藥,淩霄恨恨地抬起頭,盯住嬴風的眼睛裡充滿了怒火。
  一隻手臂被送到了他嘴邊,淩霄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咬了上去。這一咬,不僅出於抵禦痛苦的本能,還包含了對嬴風濃濃的恨意,幾乎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嬴風始終都沒有皺一下眉。
  淩霄越來越用力,直至牙齒深深地刻入嬴風的皮膚,鮮血透過創口流入他口腔,腥甜的氣息喚醒了他一部分理智。
  漸漸恢復清明的淩霄終於發現了問題,明明連打他一拳都不可以,卻能夠下口咬得這麼重,可當他意識到這不對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寒冷被徹底驅散,恐懼也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燥熱席捲了他整個身體,如同燃燼過境,無從抵擋。
  嬴風感到對方的咬勁鬆懈了下來,正自詫異,就被臉色通紅的淩霄揪住了衣領,毫無防備的他就這樣被拽了下來,兩個人幾乎鼻尖觸到了鼻尖。
  “你……”看著近距離出現在眼前的臉,對現況一無所知的嬴風,頭一次表現出手足無措。淩霄的反應遠遠地脫離了他的預期,他想過淩霄會拒絕自己,或是恐懼抗拒,又或是大發脾氣,但惟獨沒有這一種。
  淩霄抓緊嬴風的衣領,把已經貼得很近的他又向下拽了拽,他紊亂的呼吸打在嬴風耳畔,相隔如此之近,嬴風甚至聞到他唇齒間血的味道。
  迷亂中的淩霄不受控制地在對方身上蹭了蹭自己的身體,一個具象化的念頭頓時深刻地從契子處傳遞到契主的腦海,嬴風感受到了,那是淩霄的*。
  認為這個發展完全不符合常理的嬴風胳膊一伸撐起身子,強行拉開了與淩霄之間的距離,卻在這樣一個動作後,驚訝地發現自己身體的某一個部位,也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

  第41章 六合

  第二天早上嬴風醒來的時候,淩霄睡得很沉,大概已經很久沒有過這麼好的睡眠了,就連嬴風起床的動靜都沒有驚擾到他。
  沒有叫醒淩霄,嬴風一個人離開了宿舍,按照打聽好的地址,來到一間冷兵器店。儘管天宿擁有許多高科技武器,但匕首永遠是每個人的貼身兵器,在工業現代化的今天,匕首製造業始終保持著純手工打造的傳統模式。
  嬴風進到店裡的時候,正在伏案工作的店主人頭也沒抬,聽到有客人上門,埋頭問了句,“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嬴風走過去,看到他正在細心打磨一把匕首的刀鋒,“之前的匕首折斷了,想換一把新的。”
  店主人這才抬起頭,觀察了一下他的眼睛,“匕首都能折斷,這是砍了多硬的東西啊?我看你已經成人了,那你契子的匕首帶來了嗎?”
  “就是他的折斷了。”
  “那你自己的帶來了嗎?”
  嬴風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帶一個來,“兩者之間有關係嗎?”
  “倒也不是必須,如果你沒帶,我就只能給你通用款,就是雛態用的那一種。”
  “雛態和成人的有什麼區別?”
  店主人乾脆取出兩把最普通的匕首來,把它們手柄對手柄貼合在一起,一個用力,兩把匕首便瞬間合為一把可以雙向攻擊的武器。
  “看見了嗎?所有雛態的匕首都可以像這樣合二為一,”他扭動了幾下手腕,攻勢密不透風,從任何角度都可以刺傷敵人,“但是成年人喜歡在自己的匕首上做一點小裝飾,這樣就只有契主和契子兩個人的可以合在一起。”
  嬴風還是第一次聽說匕首有這種功能,於是也把自己的抽出來給了他。
  “有的配偶刻雙方名字的縮寫,有的刻結契日期,有的刻徽章或圖騰,你想刻點什麼?”
  嬴風想了想,“奎。”
  “那個3S稀有生物奎?真是少見的要求。”
  店主人設計好了圖案,一邊雕刻,一邊跟嬴風閒聊。
  “你知道,現在大殺傷性武器層出不窮,區域性打擊無可匹敵,為什麼我們每個人還要裝備這樣一把古老的幾乎可以被淘汰的冷兵器嗎?”
  “為什麼?”
  “因為天宿人進攻與閃躲的速度非常快,需要瞄準的遠距離攻擊武器,反而會拖累我們的速度,靜止時更容易成為敵人的目標,這是原因之一。”
  “至於原因之二,在很久以前,匕首是殺手的必備武器,不是用來殺別人,而是用來殺自己。在危急關頭自殺,使自己不至於落在敵人手裡,這樣就不會出賣雇主的資訊。”
  “你說我們以前是殺手?”
  店主人笑笑,“這個問題就不好說了,但可以肯定的是,許多外族對我們的基因構成很感興趣,他們希望能夠活捉一個天宿人,研究我們異于他們的生理構造。”
  “他們想挖出我們的眼睛,看我們為何能在強光和黑暗下視物;想解剖我們的身體,尋找我們不會感染疾病的秘密;想知道為什麼我們只要頭和心臟完好無損,就連重要的器官都能再生。”
  “但他們之所以幾千年來都沒有成功,就是因為沒有一個天宿人會活著被俘虜,你懂我的意思嗎?”
  他把手中匕首的尖部對準胸口一個佯刺,“關鍵時刻,一擊斃命,靈魂自動返航,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所以說,這才是匕首存在的真正意義,無論時間再向後推移幾個世紀,結果都是一樣。”
  說話間他雕刻好了花紋,兩把匕首,一個陰刻,一個陽刻,天衣無縫地契合在一起。
  店主人確認沒有問題後把圖案銷毀,“現在你和你契子的匕首是獨一無二的了,以後也沒有人能再使用這個圖案,就算丟失了也只能兩把一起重做,不能單補。”
  嬴風謝過後,帶上兩把加工過的匕首,到了既定好的第二站。
  書是這個時代第二樣沒有被淘汰的古老產物,傳聞天宿人的祖先擁有至高無上的智慧,他們的書籍儲量在星系中無人能及,所創作出的著作被譯成多種語言廣為流傳。
  在書籍替代品層出不窮的今天,紙質書仍然被保留了下來,且一直是人們接受知識的首選,這不是文明的倒退,而是出於對前人的致敬。
  作為一向與人交流甚少的嬴風,更傾向於使用這種方法獲取他想知道的一切,圖書館的社科書架,是他從未涉足過的領域,在這裡只有極少數的理論書籍被冷落在書架頂層,剩下都是些封面花花綠綠的暢銷書,《契主與契子新婚一百問》、《尋找失去的靈魂——走進契子的內心世界》或是諸如此類。
  嬴風抬頭在頂層的書架上依次流覽過去,有一本厚重的大部頭異常醒目,標題是《天宿婚姻制度發展史》,他伸手去夠,卻在碰到書脊的一瞬間動作停住了。他記得之前來圖書館,想要拿到最上層的書,需要稍微踮起腳尖,但現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腳,腳後跟沒有半點要離開地面的意思。
  嬴風把書取下來,目錄上第一總章就是結契的起源,可當他翻到這一頁時,卻發現相關的書頁已經被人齊齊用刀裁去了,連一張都沒有留下。
  他困惑地把書放回去,又翻開另外一本類似的主題,也發現了同樣的事,似乎有人刻意將這部分毀去,不想後人知道結契起源的真相。
  暫時擱置下心裡的疑惑,嬴風選擇了另外兩本與之不相干的理論書,這回書籍的內頁是完整的,裡面都是有關雙方心理學的介紹。在他選好書準備離開時,視線無意中瞥到一本名為《契子危險期的安撫與護理》的暢銷書,在盯著那個標題猶豫片刻後,嬴風終於伸手去拿。
  另一隻手跟他同時伸了過去,目標是緊挨著嬴風目標的另一本,因為離得太近,嬴風的手差點與他碰到一起。
  兩個人下意識轉頭,在看到對方後,一個眉頭一皺,一個大吃一驚,聯手上原本抱著的書都不小心掉了一地。
  自從那天在食堂對逐玥冷語相向後,嬴風就沒有再見到這個人,也萬萬想不到會在這種場合見到對方。逐玥對外雖然總是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但今天表現得尤為突出,嬴風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再低頭看散落了一地的書籍,《天宿婚姻法》、《契主的權利》、《契子論》……全部都是研究配偶關係的著作,沒有哪一本像是現在的逐玥用得到的。
  逐玥也沒想到會遇到嬴風,對方洞悉一切的眼神,仿佛可以看透他心底的秘密。他手忙腳亂地把地上的書撿起來,一句話也沒說掉頭離開,對於曾經有事沒事也要追著嬴風跑的他來說,異常的難得。
  嬴風警覺地將這件事在頭腦裡分析了一遍,仍是想不出他為何要借此類書,想來想去想不明白,最後還是拿了他選的幾本去辦理借書。
  逐玥緊張地抱著書跑回宿舍,關上門後胸口還不停地在喘。確認自己現在是安全的之後,逐玥小心翼翼地把枕頭和床墊掀開,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把這裡改造出一個暗層,床板被掀開後,就露出了裡面的鎮魂石。
  自從他將鎮魂石藏在了這裡,每晚都會做同一個奇怪的夢,一開始的時候很模糊,後漸漸變得清晰,雖然至今沒有想明白這個夢的含義,不過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逐玥嚇了一跳,連忙將暗層恢復原狀,盡可能將表面偽裝得普普通通,這才打開了門。
  門外,有教官,有訓導主任,甚至還有兩名穿著軍部制服的軍人,逐玥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同學你好,因為懷疑可能有危險物品被帶進宿舍樓,未免給大家的安全造成隱患,我們需要排查宿舍的每一個地方,希望你能夠配合。
  逐玥咽了咽口水,他清楚地知道,根本不存在什麼危險品,他們的目標就是鎮魂石。
  可是他沒有任何辦法拒絕,只是低著頭閃到一邊,同時心裡祈禱著暗層不會被發現。
  軍方的人對他的宿舍進行了詳細的檢查,在搜尋一圈無果後,其中一人的視線落在了床頭。逐玥的心跳幾近停止,好在那人只是看了看,然後跟同伴對視了一眼,互相搖了搖頭,表示這裡也沒有問題。
  “打擾了,”他們從逐玥的房間中離開,又敲響了隔壁另一間宿舍的門。
  嬴風才剛剛進屋不久,他回來的時候淩霄已經醒了,但是賴在床上沒有起,一見他進來,懶散立刻變成了警戒,之前被他抱在懷裡的枕頭被緩慢收緊,成為用來防禦的道具,嬴風幾乎能看到他背後的毛一點點豎了起來。
  其實嬴風再次面對他也不大自然,上次在礦洞發生意外時,他的頭腦並不清醒,淩霄更是幾近昏迷,但是昨天,他全程都是清醒的,淩霄想必也不會完全失憶,兩個關係冷淡的人發生了親密的結合,一時間雙方都無法適應。
  就在尷尬蔓延時,一陣敲門聲打破了這場僵局,還是同樣的一群人,還是同樣的說辭,嬴風立刻聯想到了那天教官口中的鎮魂石,想不到這塊石頭這麼重要,竟讓軍方不惜親自上門搜查。
  他側身把人讓進了屋,淩霄已經趁這個功夫從床上爬了起來。
  教官看到這個樣子,心裡反倒很欣慰,真正的蜜月期,本來就應該兩個人在床上膩膩歪歪地度過。
  軍方的人搜尋了宿舍的每一個角落,自然也沒有放過被淩霄極其緊張的盒子,淩霄一看到盒子被人搜了出來,立刻撲上去將其抱住,死也不肯放手。
  他的舉動令眾人起疑,“我們需要檢查裡面的東西。”
  “這裡面沒有你們要找的東西!”淩霄強烈地拒絕,“這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拒絕檢查。”
  “我們有搜查令,”其中一人說完,另一人立刻出示了檔,“有權利檢查這棟宿舍樓內的每一樣物品。”
  “不行!”淩霄抱得更緊了,“我不會給你們看的!”
  兩個人再次交換了一下眼神,同時上前一步,大有強搶的意思。
  “等一下!”
  “住手!”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來自教官,另一個則來自於始終沒有說話的嬴風。
  教官上前打起了圓場,“淩霄,他們只是看一眼,不會拿走你的東西的,你就給他們看看一下吧。”
  “我不要!”淩霄拒絕地非常乾脆,“想打開這個盒子,除非你殺了我!”
  “這……”連教官都不明白他為何反應這麼強烈。
  “我知道你們要找的東西是什麼,”嬴風的聲音從房間的另一側傳來,“我也保證那裡面不是你們想要的東西。”
  幾個人都回頭把目光投向他。
  “我和淩霄在那起事件中是被軍方的人救出來的,在軍部的醫療站做了全身的檢查,如果有帶出來什麼東西,在那時早就被發現了,不可能偷偷地把它帶回來。”
  “對啊,”他的話提醒了教官,“我是親自護送他們出礦洞的,我也擔保他們身上當時絕對沒有鎮魂石,”知道自己的話可能沒有重量,他又搬出來伏堯壓陣,“當時伏堯少將也在,你們可以找他確認。”
  兩個軍人半信半疑,視線還是一直在淩霄懷裡的盒子上打轉。
  “盒子裡裝的是我們的私人物品,”嬴風知道如果不給出一個合適的理由,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們知道是什麼物品。”
  在場的人一愣,我們不知道啊?
  嬴風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們成人不久,也剛剛獲得了進入網路成人區的許可權。”
  大家恍然大悟,沒有哪個雛態不對天元網的成人區暗自嚮往,很多人成年後第一件事,就是上去大飽眼福。成人區有各式各樣稀奇的道具出售,難免不會因為好奇買回來嘗試,如果是這個理由的話,那淩霄的行為也就不足為奇了。
  教官的眼睛又浮起來了,想不到你們兩個結契結得心不甘情不願,玩起來還挺開放,訓導主任則板起了臉。
  “作為已經成年的學生,你們這種行為可以理解,但請注意到周圍多數都是未成年的雛態,請保管好你們的私人物品,不要造成不好的影響。”
  嬴風面無表情地應道,“會的。”
  淩霄低著頭,手指快把盒子抓爛了,其他人看到他這副樣子,以為他只是在害羞。
  軍方的人接受了這個理由,主要還是有教官的話作為擔保,“我們會回去跟伏堯少將確認的,剛才若有失禮的行為很抱歉。”
  嬴風點了下頭,把一行人送了出去。
  再次回過頭後,淩霄的盒子又不知道被藏到哪裡去了。嬴風知道剛才的話會讓淩霄感到難堪,但他至始至終沒有反駁,就意味著盒子裡的東西一旦曝光,結果會比成人道具還要更令他難堪,於是對於裡面的東西,嬴風愈發好奇了。
  “你還是不打算讓我看一眼嗎?”
  淩霄的態度變得跟平時不太一樣,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
  他的眼神閃爍著飄在一旁,最後給了他一個模棱兩可的答覆。
  “要是哪一天我死了,你就打開來看一看吧。”

  第42章 死焱

  淩霄說這句話時,表情異常得落寞,嬴風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永遠都不想知道那盒子裡的真相。
  他更不會知道的是,其實就在昨天,淩霄已經萌生了將裡面的東西銷毀的想法,然而今天嬴風維護他的行為,又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同意死後讓嬴風打開,已經是他能做的最大的讓步,不過就算是那個時候,估計嬴風也只會以為裡面裝的是一堆無用的破爛。
  然後緊接著,他就看到嬴風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因為對方的這個動作,他的眼睛都瞪圓了。
  “就為了看一眼裡面的東西,你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殺了我?”
  嬴風聞言眼角一抽,隨後冷著臉,倒著將匕首遞了過去,劍柄沖他。
  淩霄緊緊地盯了半天,才恍然大悟對方的意圖。
  他半信半疑地試探性接過,“給我的?”
  嬴風沒有否認。
  “我的……”
  “打奎的時候折斷了。”
  淩霄這才想起來,突如其來的意外一樁接著一樁,像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就被他忘到九霄雲外了。
  知道自己誤會了,淩霄不大好意思地借打量匕首做掩護低下頭,接著就看到了雕刻在上面的圖案,仔細辨認了一下,才發現那是奎。
  “這是什麼?”他問。
  “奎,”嬴風言簡意賅地回答。
  “我知道是奎……我是想問為什麼會有奎?”
  “只是做個紀念罷了。”
  因為奎的出現,兩個人的生命軌跡發生了改變。不管願意與否,奎讓他們產生了交集,因此當店主人詢問他刻什麼內容時,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奎。
  淩霄欲言又止,現在這種情況理應說謝謝,可想到幾天來發生的事,想到嬴風所做的一切,這兩個字又無論如何說不出口。就在他糾結矛盾的過程中,嬴風已經在桌邊坐下來,準備翻閱從圖書館裡借來的書了。
  淩霄知道,嬴風並沒有期許從他口中得到謝謝,就像他也不指望對方會為前幾天的事說對不起,房間內一時間只剩下翻書的刷刷聲。淩霄從來不知道嬴風還是個這麼愛學習的人,可惜他背對著自己,書皮都被擋住了,他也不知道嬴風到底在看些什麼。
  淩霄在氣氛沉悶的環境下不願意多待,他剛打開門,一邊的嬴風頭也不回地開了口。
  “去哪裡?”
  “要你管”三個字在淩霄喉嚨處不斷地打轉,最後變成一聲悶悶的“去吃飯。”
  這回嬴風沒再阻攔,淩霄拿著嬴風給他辦的副卡來到食堂一刷,果然金額比起昨天來多了許多,他數學不好,算了半天也沒算出來這是多了幾人份的生活費,似乎成人之後,不單純是把雛態撫養金乘二那麼簡單。
  “喲,又來了,”食堂的工作人員一見他就愉快地打招呼,“今天也要最貴的嗎?”
  淩霄不好意思地笑笑,“營養餐就好了。”
  “你的氣色比昨天好多了,”食堂人員恭喜他,“你昨天看上去就像是幾天都沒有吃過飯一樣,發育期間要是不好好補充營養,以後個子可是會長不高的。”
  淩霄謝過了他的好意,找個位置坐下來開始享用他的營養餐。
  ***
  獨自留在寢室的嬴風,翻開他借閱的第一本書,順著目錄直接跳到了他想找的那一章,仔細地閱讀上面的文字。
  ——契主的體|液會根據契主的想法,或契子身體的需求,對契子造成不同的影響,每種體|液都有其對應的作用。
  下面是具體的舉例:
  ——血液:強化戰力,供給養分,提神催情,在契子生命垂危時可延緩死亡,主增強。
  ——唾液:鎮定止痛、淨化解毒,催眠麻痹、可以適當減輕契子的不良情緒,主抑制。
  ——精|液:會造成迷幻效果,產生異樣興奮,類似於毒品對其他人種的影響,易生癮。
  嬴風回想前一晚發生的事,確認自己絲毫沒有要催情淩霄的想法,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血液還有這種效應。
  那麼根據書上所說,觸發條件一是契主的想法,二是契子的需求,那就意味著,淩霄之所有會有那樣的反應,其實是身體潛意識的需求所致。
  如果這個猜測是正確的,那麼後勤工作人員口中的傳言就不是傳言,而是事實,結合才是平穩度過危險期的最佳方式,只是它的原因又是什麼呢?
  暫時放下這個疑惑,他又翻到下一個關注的章節,是有關精神損傷的解釋:
  ——如果激素引發的負面情緒沒有在紊亂/危險期內得到充分安撫,這些負面情緒會停留在契子的潛意識中,造成終身的精神損傷。
  ——精神損傷按程度可劃分為輕度、中度和重度,對應契子可以離開契主獨立生活的時間。一個心理發育完全正常的契子,即使與契主分開也不會受到影響,而輕度精神損傷的契子在離開契主一個月後,會逐漸產生焦慮、不安、失眠等症狀。隨著時間的推移,症狀會逐步加深,直到達到危險期的程度。
  ——中等程度能夠接受的分離期限約為輕度的一半,重度精神損傷者甚至一天都不能離開自己的契主,否則就會無法正常入睡,只能依賴藥物催眠。
  嬴風的眉頭越皺越緊,看到最後一行乾脆扣上書出發去找瑤台。
  淩霄吃完飯出來恰好看見嬴風打這裡經過,他一副面色凝重的樣子,甚至都沒有發現不遠處的自己,這一點引起了淩霄的好奇。在不被對方察覺的前提下,他偷偷尾隨其後,跟著嬴風一起來到了醫護樓。
  瑤台見到嬴風,首先想到的就是淩霄出了問題,“淩霄他又怎麼了?”
  “他的狀態比昨天好很多,”但是嬴風想說的不是這個,“你之前說他患上了輕度精神損傷,是不是意味著兩個人今後必須永遠生活在一起,只要分開契子的精神就會出現問題?”
  “你想聽怎麼樣的答案?”瑤台反問,“我第一次跟你交代這件事時,你不是很不屑一顧嗎?如果是理論上的回答,是的,但是實際上,沒有一對契主和契子是分開生活的,所有的配偶都住在一起,所謂的分離只是短暫的,譬如出征。除非你日後加入軍部,出戰外星球,這時才需要考慮家裡有一個受過精神損傷的契子的問題。”
  “這種損傷真的完全不可能治癒?”嬴風追問道。
  “治癒是不可能的,惡化倒是很容易,你再像之前那樣放任不管,發展成中度甚至更嚴重的程度是遲早的事,你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控制。”
  瑤台停頓了一下,“你應該慶倖,淩霄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他的危險期並沒有過,要保持心情良好,就絕不能刺激到他的情緒,等平穩度過這段時間後,再想辦法慢慢告訴他實情。”
  躲藏在門外將兩個人之間的每一句對話都聽得一清二楚的淩霄,緊緊地捂住了嘴。他原本以為只要咬牙堅持過這幾年,就可以海闊天空遠走高飛,直到這一刻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麼得一廂情願。無形的枷鎖早就將他套牢,而他還天真地以為自由總會來到。
  聽不見裡面的人還說了些什麼,淩霄魂不守舍地離開了這裡,信步來到一個令他刻骨銘心的地方,嵐晟就是在這裡跳了下去,屏宗也在那一天永遠地離開了他們,似乎從那一刻起,他這一世的幸運就此畫上了句號。
  他失去了摯友,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嚴,失去了一切,他已一無所有。
  他坐上了嵐晟曾經跳下去的位置,以他的視野看他看過的風景,地面如此遙遠,而雲端卻觸手可及。
  從未有過一刻,淩霄覺得自己是如此得失敗——曾經發誓要成為契主,卻還是變成了別人的契子;曾經以為憑藉努力就能度過紊亂期,最後還是依賴於嬴風的力量;曾經以為可以一個人堅強地生活,最終連這樣的權利都被剝奪,他的一生都不得不依附於另一個人而過,只有死亡才能帶來真正的解脫。
  “嵐晟,”他自言自語,“我們約好會再見面,可我不想再見的地點是疾控中心。我一直堅持在外面等你,但如果連活下去都要仰仗別人的恩惠,這樣的堅持是否真得值得?”
  “你知道嗎,就連昨天晚上發生那樣的事,都是我主動,我這一輩子的臉面,都已經透支光了,在他面前我早已沒臉可丟。他對我不好,我覺得是殘暴,他對我好,我覺得是施捨,不管他怎麼做,我都無法面對他,之前還有離開的動力在支撐,但現在連這點動力都不復存在了。”
  “嵐晟,如果你和屏宗還在這裡,你們會勸我繼續?還是放棄?”
  可惜無論是嵐晟還是屏宗,都無法做出回答。
  “淩霄!”一聲暗含怒意的吼聲,淩霄回過頭,就看到好熟悉的一幕。昔日嵐晟站在這裡時,看到的大抵也是這副景象,只不過屏宗不會再出現在門口,而自己的位置也發生了對調。
  淩霄看到嬴風和瑤台的表情,就知道他們誤會了,他不想給他們造成自己想不開的錯覺,伸手在牆沿上一撐,打算俐落地翻回牆內,豈料手上一滑,絕對是出於意外跌出了圍牆。
  ——開什麼玩笑,我還沒打算死呢。
  他的身體失去了重心,嬴風的臉一點、一點、一點地消失在牆後,對方眼中的震驚他看得一清二楚,原來嬴風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淩霄突發奇想,我死之後,他會有那麼一丁點的難過嗎?
  一個晃神,一個力量猛地拉住了他,他的身體出於慣性一頓,緊接著下落的勢頭止住了。
  淩霄抬起頭,發現嬴風整個身子懸在半空,一手扣住牆沿,一手緊緊攥住他袖口一角,儘管嬴風的力氣已經今非昔比,但僅憑這樣小小的一角還是無法將他整個拉上來,淩霄能感覺到自己在一點點地脫離嬴風的指間。
  淩霄想不到他會飛身來救自己,其實仔細想想,他之前對自己也很好,為他買麵包,陪他度過難熬的夜晚,在危難關頭帶著他逃跑,生死存亡之際將他甩開,一個人面對死亡——這一切都建立在他是他的同學,而不是契子的前提下。
  就像他也會救下被高年級生欺負的逐玥,會拼盡全力拉住自殺的嵐晟,他的幫助從不吝於任何一個需要幫助的同學。
  除了一個他不愛的契子。
  為什麼我們不能只是同學呢?
  因為用力過度,嬴風的手已經不受控制地出現了抖動,淩霄想要幫他,更是想幫自己一把,他抬起尚能動的右手,想要抓住嬴風,卻在只舉起了一丁點的距離後,再也動彈不得。
  在那一瞬間,他回想起了嵐晟,嵐晟曾經也是這樣被嬴風拽住袖口,然後他選擇用自由的那只手,掏出匕首,割斷了自己的袖子。
  他突然明白了嬴風為什麼會限制自己的行動,倘若當時屏宗也能控制住嵐晟,他就不會割斷自己的袖子掉下去,屏宗也不會死。
  然而也是在這一瞬間,淩霄忽然間萬念俱灰,不管是抓住嬴風的手,還是掏出腰間匕首,無論苟且地生,還是決絕地死,從來都由不得他。從奎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他必死的結局,是他妄想拖延生命,如今一切都到了要償還的時候。
  欺騙自己可以放棄尊嚴活下去,其實心底最嚮往的還是自由。
  曾經一切倔強的堅持,在這一刻突然失去了意義,所有對生的執念,都毫不留戀地放下。
  就讓這一世徹底結束吧,來世無論是做契主,還是契子,都希望能找一個兩情相悅的人。
  嵐晟,只可惜與你的承諾,無法兌現。
  屏宗,不知道去了基地,有沒有機會睡在你身邊。
  嬴風,我最慶倖的,是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永遠都留在我心裡面。
  淩霄心無雜念地閉上眼,平靜地迎接著他這一生的終點。

  第43章 破碎

  一個身影飛速奔來,右手一揚,叮地一聲彈起一枚水晶,又準確地抓住,所有動作一氣呵成。緊接著奇跡發生,他腳下仿佛產生吸力,垂直的樓宇對此人來說有如平地,僅用數秒便從樓底攀上樓頂,一把拎起淩霄後領,兩個人一起躍上了平臺。
  淩霄尚未清楚自己為什麼突然飛了起來,雙腳便已安全接觸地面,將他整個人就這麼拎上來的校長這時才鬆開手,對著還留在牆外的嬴風問,“你自己可以嗎?”
  作為回答,嬴風扣住牆沿的手一個用力,從外面跳了回來,然後便大步朝淩霄走去,那氣勢洶洶的樣子,在場的瑤台和校長都以為他要對淩霄動手,下意識地擋在了前面。
  連淩霄自己都這麼認為,但見嬴風毫不客氣地撥開二人,雙手搭上他的肩膀,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吻了上去。
  因為震驚,這個吻持續的時間格外長,每一個人都驚得目瞪口呆,尤其是身為當事人的淩霄,大腦一片空白,思考能力飛到九霄雲外。
  一吻結束,嬴風放開了他,石化的淩霄在原地發呆了一秒、兩秒、三秒,然後身體軟軟地向前倒了下去,嬴風則像有先見之明一樣,穩穩將他接住。
  如果說剛才兩個觀眾還在目瞪口呆,那麼這一刻已經不能用瞠目結舌來形容了,似乎是被兩個人直勾勾的眼神注視得不大自在,嬴風這才不情願地解釋了句:
  “我在書上看到這個方法能夠催眠和緩解情緒。”
  校長和瑤台僵硬地扭過了脖子,不可思議地看了眼彼此,又僵硬地扭了回去。
  “你知道嗎?”瑤台用一種絕對不是恭維的口吻生硬地道,“自從你成為契主後,讓我覺得唯一可取之處,就是你以神一般的速度掌握了一切契主的技能。”
  嬴風自動忽略掉她話語中的諷刺,將淩霄攔腰抱起,還沒邁出去一步,就被校長攔住了。
  校長到底要淡定得多,已經從剛才的震驚中走出來了,“把他交給我好嗎?”
  嬴風不解地看著他。
  “我想嘗試著勸勸他,我們都是契子,可能溝通起來會比較容易。”
  嬴風考慮了一下,把懷裡的淩霄向前一送,校長有些尷尬,“我抱不動。”
  長期得不到充分休息已經使他的體力大大打了折扣,現在的校長,在這種需要耐力支撐的方面,甚至比不過一個普通的雛態,方才那一套動作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你想我把他送去哪?”
  “醫護室就好了,我會在那裡等他醒來。”
  淩霄醒來的時候只有校長在身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但倒下前的記憶還在,兩件事相隔甚短,他寧可相信那個吻是一場夢。
  “你醒了,”校長看到這會兒的淩霄,就想起多年前在茫然中醒來不知所措的自己。
  “校長?”他低頭困惑地看了看身下的床,“我為什麼會睡在這裡?”
  “你睡著了,嬴風把你送到了這裡,是我要求的,”他同樣淺灰色的眼睛令淩霄感到安心,“你現在感覺好一點了嗎?”
  淩霄遲疑地點點頭,連自己當時不是主動跳下去這件事都忘記了。
  “那麼,你想不想跟我去探望一個人?”
  “誰?”
  “你的好朋友,嵐晟。”
  ***
  這是淩霄第一次來到精神疾控中心,他原本想像中心應該是一間醫院,然而到了之後,才發現這裡更像是一所監獄。
  “好久不見了,”一個身穿白色制服的人親自在正門外迎接他們的到來。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這一世都不要見到你,”校長微笑著與他打招呼,順便給淩霄介紹,“這是疾控中心的千祭院長,當年是我的主治醫師,想不到如今也升上院長了。”
  “到底是醫師升上院長令人意想不到,還是病人當上校長更不可思議?”千祭挖苦他,“時間倒退一百年,我還在為你能不能活下去感到憂心忡忡,誰能想到時至今日,你已經是一校之長了。”
  “那我還真是辜負了你的期許,”校長開玩笑道。
  千祭對他的玩笑報以微微莞爾,接著溫和地拍了拍淩霄的背,“這就是你在通訊裡提到的你的學生?”
  “是的。”
  千祭轉向淩霄,“你們校長跟我說了,前不久入院的嵐晟是你的朋友吧?他是個很堅強的人,我不能讓你們見面,不過可以准許你看看他。”
  淩霄對此間一知半解,在千祭的帶領下,從正門一路來到了主樓。
  “這裡變化很大啊,”校長邊走邊打量著沿途的建築,他記得當年他離開時,有一些樓並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想當初你在這裡的時候,差不多把所有房子都拆了一遍,你一走,我們立刻向上級申請經費,把整個中心重新修葺了。”
  “別聽他誇張,”校長無奈地對淩霄道。
  “就知道你不會承認,所以我們特地保留了證據,”他把他們領到一間病房前,對淩霄說,“看,這就是他住過的房間。”
  這房間——不,確切地說是這監牢極其狹小,裡面除了一張單人床別無他物,三面封閉,靠近走廊的一面由冰冷的欄杆組成。淩霄再仔細看去,發現那牆壁的材質跟訓練室所用材料如出一轍,然而令人怵目驚心的是,在如此堅固的牆面上,處處都是被重力擊打留下的痕跡,有些凹陷甚至深入半尺。
  “為什麼裡面什麼都沒有?”淩霄一時間難以接受,他以為中心環境即使不至於舒適,但至少能讓人住下去。
  “因為不管有什麼東西,都是被砸爛的下場,任何不起眼的物件,都有可能被當做自殘的工具,”千祭看到校長對著房間陷入沉思,悄悄拉了淩霄一把,示意他回避。
  “你們校長在那裡住了六年,”一直走到對方聽不到的地方,千祭才開口。
  “這麼久?”淩霄震驚了,他覺得讓他在那種環境下住六天都難以忍受。
  “從他被送進來的那一天起,直到離開,整整六年,他走的當天,就是他入院的六周年紀念日。”
  “怎麼會這樣……”淩霄難以置信。
  “曾經我們都以為他出不來了,沒想到他最後還是走了出來,我們以為他出去後也活不長久,可他每一年都在刷新我們的預期,”千祭的欣賞發自肺腑,“你們校長真的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直到今天大家提起他都心懷敬佩。”
  淩霄只知道校長作為一個沒有發育的契子,離開契主獨立生活了很多年,甚至暗地以他為目標,卻想不到他活得是如此艱難。
  “想當年,他也是璧空的風雲人物,與伏堯一起並稱為天宿的明日希望,僅僅是在初等學院就受到了軍部的關注,一時間前途無量。”
  “可惜世事無常,伏堯找到了最適合他的終身伴侶,如今雙雙在軍部大放異彩,你們校長卻因為一個錯誤的行為,至今連身體都無法發育。”
  “昔日備受矚目的兩個年輕人,結局卻有如雲泥,每次回憶起來,都不禁令人唏噓。”
  千祭感慨完過去,就見校長朝他們所在的方向走來。
  “默哀結束?”他故意換上一副輕鬆的口吻。
  “那個房間你們怎麼不修?”
  “如此有紀念價值的地方當然要完整地保留下來,每次有新人進來,中心都拿你作為勵志的榜樣,告訴他們總有一天他們也會離開這裡。雖然你走了,但是你的精神永遠發光發熱,照耀著後人。”
  校長笑容略顯苦澀,“那還真是我的榮幸。”
  “既然追悼完了過去,那我們就繼續前進吧。”
  他們順著走廊前行,沿途遇見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淩霄經過一間間病房,看到一個個舉止怪異的人,有的人雙目失神,有的人喃喃自語,有的人暴躁怒吼,有的人不知疼痛地把頭往牆上撞,這一路下來,看得越多,心裡越沉重。
  “來這裡接受治療的病人,在入院時都要簽訂合約,合約有兩種,死約求生,生約求死。”
  淩霄不明白,“什麼是生約?”
  “所謂生約,就是約定的條款很寬鬆,我們會盡可能幫助病人生存,可一旦他覺得難以忍受,想要放棄的時候,中心會尊重他們的決定。”
  千祭指著那些穿著病號服但可以自由出入的人說,“他們就是生約的簽訂者,痊癒是運氣,但絕大部分人,都不會再走出這扇門。”
  “那死約呢?”
  “死約是釘死的條約,不管發生任何情況,不管病人如何要求,我們都要確保他的存活,無論採用任何手段。”
  “死約所要經歷的痛苦是很難用語言形容的,很少有人會選擇去簽,你們校長當年簽的就是死約,他也是。”
  千祭站定在一個房間門口,這間病房的欄杆是落下來的,淩霄走過去,就見到了嵐晟。
  “現在你知道你的朋友有多麼堅強了吧,你應該為他感到驕傲。”
  淩霄在看到那個久違的人的一瞬間,眼淚險些就要掉下來。他被強行按在床上,痛苦地哀嚎與掙扎。在他周圍,有三個醫護人員強行禁錮著他的四肢,儘管這樣都顯得吃力。
  “為什麼,”淩霄不能理解,“為什麼不給他使用鎮定劑?”
  “你現在看到的是白天的他,儘量依賴人工控制,而鎮定劑只能用在症狀更嚴重的夜晚。天宿人對藥物的抗性建立迅速,他現在使用鎮定劑的劑量,是常人的十幾倍,已經沒有辦法再加了。”
  淩霄感到鼻子一陣陣的酸楚,如今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千祭不讓他們見面,現在就算淩霄站在嵐晟面前,對方也未必認得出來。
  “他有非常嚴重的睡眠障礙,應該說這裡的每個人都是,他們整夜整夜的無法入睡,即使睡著也很快會驚醒。很多人就是因為無法忍受這一點才放棄的,醫學越來越發達,但對於這些人群永遠一籌莫展。”
  “契主對契子的影響太大了,失去契主的契子,一生都無法擁有安全感,就像被減去根絡的水上植物,日復一日地飄零,直至枯萎。”
  “我曾經也很費解,為什麼天宿人會有這麼畸形的配偶制度,於是查閱了很多古籍,發現契主對契子絕對性的支配,不是掠奪,而是讓步。”
  “讓步?”這個說法連校長都沒有聽說過。
  “是的,雖然古籍上大多語焉不詳,不過根據一篇很生僻的史料記載,最早天宿人的配偶關係不是這樣的,他們的境遇比我們還要殘酷得多,相愛的人要殺死對方才能成長,後人因為無法忍受這樣的悲劇,所以才有了血契的存在。”
  “在契約的內容裡,契主把靈魂的一部分過渡給契子,而另一半則以放棄自身所有權利為代價換取生命,以契子的身份終身依附契主存活。這就是為什麼契主可以操控契子,因為他操控的本來就是屬於自己的靈魂。”
  “所以表面看起來,契主和契子是壓迫與被壓迫的關係,但實際上這個血契產生的本意,卻是契主為了讓自己的契子活下去做出的讓步,是一種主動的犧牲。至於最初為什麼戀愛雙方一定要拼個你死我活,就連古書上都沒有記載。”
  “現在你們知道了,為什麼處在發育期的契子離開契主後很難存活,因為他們從契主那裡獲得的靈魂找不到歸屬。而我們現在所做的救護工作,本來就是逆其道而行之,之前有人說我們這麼做是出於人道主義,但是上百年來,見證了這麼多人的痛苦,我也越來越不認識人道主義這幾個字了。”
  他說完這些,歎了口氣,“真抱歉,讓你們被迫分擔了我的負能量。”
  “沒有,”淩霄搖搖頭,“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千祭倍含關懷地注視著他,“瑤醫生也曾經跟我講過你的情況,在這裡接受治療的契子,不是契主早夭,就是被拋棄,相比之下,你比他們幸運太多。”
  “如今你也親眼所見這裡的一切,你們校長說他再也不想見到我,我又何嘗不是再也不希望在這裡見到他,還有你,以及任何一個人。疾控中心本來就是一個不應該來的地方,哪怕有那麼一丁點的機會,你都要離得遠遠的,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們校長那麼堅強,絕大多數人一旦進來,就再也出不去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走廊盡頭的房間傳來一陣騷動。
  “什麼情況?”千祭攔住一個路過的醫護人員。
  對方微微垂眼,“31號的病人已經決定放棄了,正在做最後的確認。”
  千祭的眼神也黯淡了下來,他轉向校長,“這樣的場景,你應該很熟悉吧。”
  校長沉默著點點頭。
  他又轉向淩霄,“我們也去看看吧。”
  淩霄一行人尾隨醫護人員抵達,他們口中的31號病人正位於隔壁的房間,有一個女醫生在向她問話。隔著玻璃,淩霄聽不見她們對話的內容,只能看到她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沒過多久,女醫生便退了出來。
  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在場的人都看懂了這個動作的含義。
  中心上空鳴起鐘聲,響聲一聲接著一聲,綿長而又悠遠。在這樣悲壯又有些淒涼的鐘聲裡,大家集體低下了頭。
  醫生拿著針管進去了,對31號病人鞠了半躬,然後穩穩地將針頭透過白皙的皮膚,準確無誤地紮入她的血管。
  她抬起頭,雛態的面龐,淺灰的雙眸,從蘇醒到死亡,眼睛的色彩是這一世唯一的改變。很快就要告別這個世間,開始一段嶄新的生命,興許是因為其他人都低著頭,她的視線對上了唯一朝這邊看來的淩霄。
  他們四目相對,淩霄是她今生投射在視網膜上最後的景象,而淩霄眼中的她,則沖自己甜甜地揚起了微笑。
  再見了,淩霄看到她的口型在說,儘管在此之前他們從未謀面。
  女孩的身體一點點地透明、消失,最終化作漂亮的藍色魂魄,宛如那天清晨屏宗的模樣。
  這是第二次,淩霄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靈魂飛走,從他眼前不到兩米的地方,轉眼間消失在天際。
  “你看見了嗎?”校長的手悄無聲息地搭上了淩霄的肩膀,“這裡就是疾控中心,一個一旦你來過一次,就再也不想涉足半步的地方。”

  第44章 月野兔

  淩霄的探視結束,千祭又親自將他們送到大門外。
  “記住我說的話,永遠都不要來到這裡,外面廣闊的世界,才是你應該待的地方。”
  告白了千祭,淩霄隨同校長一起返回了學院,比起疾控中心無處不在的壓抑,這裡往來的每一個學生顯得如此朝氣蓬勃,只要看著他們就感受到了希望,淩霄大概有點理解校長為什麼會留校任職了。
  “你知道為什麼,明知和平度過成人儀式是一個謊言,遲早會被戳穿,我們還要用這樣一個謊言來粉飾太平嗎?”
  淩霄搖頭。
  “那是因為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嘗試使用了各種方法,有人自願在成人儀式上被綁起來,結果取血的時候他咬斷了舌頭;有的人在安眠倉內沉睡著渡過了紊亂期,醒來後他的激素分泌飆升到不可控的程度。”
  “甚至有一年我們把成人儀式前後所要經歷的一切弊端都完整地講述給學生聽,結果那一屆的學生集體拒絕舉行成人儀式。後來因為一個人的激素失調,在學生中引發了連鎖反應,雛態們互相殘殺,釀成數百年來最大的慘劇,那一天燼滅彗星恰好劃過璧空上空,於是後人將其命名為燼滅事件。”
  淩霄心裡一突,燼滅事件這個名字從入學後就時常聽聞,每年那一天學院都會鳴鐘默哀,事情的真正起因他卻是第一次聽說。
  “成人儀式就像天宿人的一道坎,無論我們嘗試任何方法,採取任何對策,都無法讓每一個人都順利越過,總有人被淘汰在這一關。”
  “瑤醫生給了你藥嗎?”校長突然間轉了話題。
  淩霄愣了一下,“嗯。”
  “最早我發現藥物可以緩解痛苦的時候,差不多每天都要服用,於是起了嚴重的依賴症,服藥的劑量越來越大,直到藥物也無法滿足我的需求。戒斷的時候,就像把之前遮罩的精神壓力成倍回饋回來,該承受的半點都沒有減少,反而平添了高額的利息。”
  “成為契子,跟成人儀式一樣,必須要憑藉自己的力量走完一段路,前面走了捷徑,後面就要繞彎,所有你以為已經逃掉的債,其實都是在積攢。不過好在這些年,我漸漸學會了克制,服藥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淩霄似乎看到一點點希望,“那校長是怎麼做到不用藥也能入睡呢?”
  “我沒有做到,”他平靜地說,“只是因為我需要的睡眠越來越少了。”
  這樣的真相令淩霄倍受打擊,以為堅強有如校長就可以戰勝痛苦,可對方耗費百年也只是學會了如何與痛苦並存。
  “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你覺得這樣活下去好比生不如死,但我還是堅持著,因為我還妄想與拋棄我的人再見一面。”
  淩霄這才驚訝地知道原來校長的契主沒有死,他以為校長跟嵐晟的經歷類似,卻不料他竟是被拋棄的。
  “對於天宿人來說,再也沒有比死亡更簡單的事了,但對於某些天宿人來說,活下去的路才最艱難。只有活下去,才有機會再次見面。”
  “這是我堅持到現在的理由,我相信嵐晟也有他的理由。你想要捨棄的一切,卻是某些人的夢寐以求,甚至有的人永遠都求不得了,我們還在堅持,你有什麼理由放棄?”
  “既然尚未分離,就別太著急放手,久別都能重逢,何況朝夕相處。”
  淩霄一回到宿舍就徑直走向床邊,拿起床頭瑤台給他的藥凝視了半晌,終於下定決心將它整瓶丟進了垃圾桶。
  嬴風全程留意著他的舉動,“為什麼丟掉?”
  “已經不需要了,”淩霄低頭看著桶裡的藥瓶,他丟掉的不止是藥,還有一些他始終堅持,卻發現毫無必要的稚氣,“我不會再輕生,不會與自己為敵,我會好好地活下去,拿到升學許可……”
  他堅定地抬起頭,“嬴風,我不會托你後腿的,我向你保證。”
  ***
  次日嬴風醒來的時候,莫名發現懷裡多了一個人,淩霄把頭埋進他胸口睡眠正酣,可他怎麼都回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把他摟過來的,難道是熟睡後的無意識行為?
  昨天他又閱讀了海量關於契主與契子關係的知識,也知道了契子在危險期的睡眠障礙,源於沒有與契主產生身體接觸。那些因感情而結契的雙方,勢必會像現在這樣擁在一起,是以那些契子根本不會遭遇入睡困難的問題。
  不過這種單純身體接觸起到的安撫作用,遠不及昨天親密結合後所能持續的長度,嬴風才剛剛起身,淩霄便也從夢中醒來,睡眼惺忪的樣子看上去顯然沒有睡足。
  不過他很快就打起精神,從床上爬起來,與嬴風面對面地坐下來,要求與對方“談判”。
  “我有一個建議。”
  嬴風靜靜聽著。
  “我們都清楚你我的結契是一場意外,這個結果你不想,我也不想,但我們現在應該屬於利益共同體,我的心理評級提升不了,兩個人就都沒法升學。既然無法做到瑤醫生口中愛情上的平等,至少我們可以建立另一種意義上的平等。”
  “繼續。”
  “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條件,一方提出一個另一方就可以提出另一個,只要雙方同意,條件就生效。”
  嬴風沒有意見,“你先提。”
  淩霄想了想,“在公共場合你不可以命令我,私下裡也不行。”
  嬴風接得很快,“當著我的面不可以跟人勾肩搭背,背後也不行。”
  淩霄權衡了一下,覺得在這一點上自己占的便宜比較大,只是嬴風的這個要求他無法理解,“那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嬴風面無表情,“因為我不舒服。”
  這個答案挺超乎淩霄意料的,他還以為對方會說出“因為我是你的契主”或“因為你是我的契子”這樣的強勢理由。
  “同意,”他肯定完第一條,又提出第二條,“不要隨便用精神入侵查找我的位置,我有我的*。”
  “不許晚歸,特殊情況要跟我報備。”
  “成交,不許用你的能力嚇我,強迫我,更不許打我。”
  “為保證你的精神正常發育,我會酌情行使我的權利,必要的時候會採取必要的手段,你不能拒絕。”
  淩霄不知道必要的手段指的是什麼,不過本能地感覺不是什麼好事。
  猶豫再三,所謂“必要的手段”大概不會比他濫用權力更糟糕,兩項權宜,他還是選擇同意。
  “這條也通過,暫時我就想到這麼三點,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不可以一到月底就把卡上的錢刷光。”
  淩霄嘴角一抽,“好的啦,暫時沒想好拿什麼交換,等想到了再說,”他說完就啟動了網路連接,“現在我要去參觀學校,你來嗎?”
  二人登陸了教育部門在天元網所架設的區域,入口處設立了不同高等學院的直達傳送,學校是以綜合評定排序的,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禦天軍校,淩霄毫不猶豫地將其選擇為第一站。
  當他們站在禦天軍校雄偉壯闊的正門前,一股莊嚴肅穆感撲面而來,伴隨而生的是天宿人天生的戰鬥使命感。這個生生世世以這片土地為生的民族,蘇醒後接受的第一堂教育就是忠於自己的祖國,遠在他們沒有學會如何去愛一個人的時候,就已經學會了熱愛這個國家。
  很難想像這麼巨大的震撼僅僅是來自於一個虛擬鏡像的投影,如果真的能夠站在這所學校門前,甚至走進去,那該是多大的驕傲與榮耀。
  淩霄當站在這校門前那一刻起,身心就已被俘虜,他用難掩激動的聲音對著身後那個人道,“我想好我的下一個交換條件了,我要考……”
  “禦天是嗎?”嬴風乾脆地幫他補完,“這個條件你可以省下了。”
  淩霄驚訝地回頭,“為什麼?你不同意?”
  “不,”嬴風否認了他,“因為這也是我想提出的條件。”
  淩霄強行按捺下胸中的激動,邁出了自己的第一步,是在虛擬網路中,邁進禦天校門的第一步,也是在精神世界裡,正式邁入新生的第一步。
  鏡像的校園中並沒有真實的人物,學校為給來訪者一個更直觀的印象,用三維投影模擬出學生們的訓練模式,他們從校門口一路走來,就看到不同專業的學生,在接受各種不同的培訓,從未見過的戰鬥方式層出不窮,只看得淩霄眼花繚亂。
  在招宣辦負責解說的工作人員,是真實的校工而非智慧AI,一見到淩霄和嬴風,就禮貌地向他們問好。
  “歡迎來到禦天軍校網路區,觸控屏上有本校所有專業的招生簡章,請隨意流覽,有任何問題我願詳細為你解答。”
  淩霄走到大螢幕前,數十個學院又細化出上百個系,每個系後面都有標誌注明,有的是一個圈,有的是一個叉。
  “這後面的標誌是什麼意思?”他指著問。
  “禦天的一部分專業,在往年是不招收契子的,但是這些年來,我們陸續開放了所有專業供契子與契主們公平競爭,只要實力足夠就可以選擇一個專業就讀。你現在看到螢幕上畫圈的專業,只要契主通過入學考,契子就可以免試就讀,而畫叉的專業,則需要跟契主一樣接受考試,考試通過方可就讀。”
  淩霄隨便點了其中一個,立刻彈出來一個新的視窗,對該專業系統地進行了解說,在該系曾經培養出的優秀畢業生介紹中,淩霄敏銳地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啊,這是那天那個,”把他從醫療站押送至看守中心的矮個子軍官,想不到他也是禦天軍校的畢業生。
  校工對於他認出來伏堯並不覺得意外,因為伏堯本來就是天宿人人皆曉的知名人物,“伏堯少將和他的契子是本校作戰指揮系的優秀畢業生代表,每年有很多人皆因慕他之名報告該專業。幾年前他接受了本校的聘請,在聯合作戰系擔任客座教官,讓一部分同學可以親自獲得他的指導,現在這已是本校最熱門最難考的專業了。”
  “聯合作戰系……”淩霄從一長串列表中把它找出來,它後面的標誌與眾不同,非圈非叉,而是圈中畫了一個叉。
  “這是什麼意思?”他不解地問。
  “是兩個人一起考的意思吧,”一直都旁觀沒有開口的嬴風,突然插入了他的第一句話。
  “沒錯,”校工對於這個初等學院的學生知道這件事,報以欣賞的態度,“這是本校唯一一個需要契主和契子同時報考的專業,有任何一個人沒有通過考試,都無法進入該專業就讀,因此在所有專業中,它的報考難度是最高的。”
  淩霄聽到考起來很難,反而激發了鬥志,他點開影像介紹,彈出來的視窗中播放了一段契主與契子雙人作戰的影像,看了他們的戰鬥方式,淩霄真的感覺自己現在的水準猶如兒戲。
  他把自己和嬴風帶入到視頻中的兩個人,有朝一日,他和嬴風也會像他們一樣,彼此默契地攜手作戰嗎?
  想到這裡他突然使勁地搖搖頭,試圖把不切實際的想法甩開,他跟嬴風現在只是因為共同的利益走到一起,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像其他感情深厚的配偶那樣心有靈犀,而畫面上的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簡直就像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
  淩霄從資料庫中下載了好幾個他感興趣的專業的介紹到他的個人終端,嬴風在旁留意了一下,全部都是需要自己考試的專業,幾個熱門院系都有囊括,唯獨沒有聯合作戰系。
  拷貝好了資料,向校工表示感謝後,他就從網上下來,連後面的學校都不打算看了,認准了一個目標,就不打算給自己備好退路。
  他一直研究那些資料直到熄燈,嬴風都睡下了,他還故意拖延了很久。
  直到確認身邊的人已經睡著,他才以盡可能輕的動作,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蹭過去,像前一天晚上一樣,偷偷地貼上了那個人的背。
  宛如船舶歸港,飛鳥回巢,彼此接觸上的一瞬間,心中的不踏實感不翼而飛,濃濃的倦意頓時襲來。
  就在淩霄閉上眼即將入睡的那一刻,他所依附的人突然翻了個身,胳膊自然而然地就搭上來,將他圈在懷裡。
  淩霄整個人都僵住了,在他懷裡一動不動,自己的小動作不到一天就被抓了現行,心思敗露讓他感到顏面全無。
  就在他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嬴風冷漠得聽不出任何情感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不是要提升心理評級,一起升學嗎?既然目標一致,那就共同努力吧。”

  第45章 伏斷

  嬴風有整點醒來的習慣,可他才剛剛坐起來,就想起身邊還多了一個只有依賴他才能維持睡眠的危險期契子,果然當他回過頭的時候,床上的人已經揉著眼睛醒來了,臉上到處都寫著沒睡夠。
  他想起書上說的,契子在特殊時期需要的睡眠量是平時的1.5倍,睡眠不足是導致精神損傷的最大原因,可契主不在身邊就無法入睡這一點,與他的平日作息發生衝突,唾液催眠固然好用,奈何持續時間又太短。
  嬴風在認真考慮如何解決這一矛盾,淩霄卻像沒有這回事一樣,從床上跳下來迅速搶佔了浴室,等到再次出來的時候,已經精神抖擻,跟剛剛醒來時判若兩樣。
  看到他這副精力充沛的模樣,嬴風覺得自己可能想太多,等他也收拾停當出來之後,宿舍裡早已沒有淩霄的影子。
  他下意識的反應就是發動意念去尋找,前一天兩個人的互換條件適時地跳出來阻止了他,於是他又不動聲色地將意念收了回來。
  嬴風在食堂沒看到淩霄,第二站便來到了操場,果真不出他所料,那個一大清早就跑出去的人,這時正在空無一人的跑道上慢跑,絲毫沒有處在危險期的自覺,嬴風想也不想就上去把人截住了。
  “你在幹什麼?”
  淩霄不知道自己又惹到他哪點了,“晨跑啊。”
  “瑤醫生說了,你現在是強制休假。”
  “休假不可以鍛煉身體嗎?我要報考軍校,當然從現在就要開始準備,我的競爭對手都是實力強勁的契主,不努力怎麼可能比得過他們。”
  “是誰前幾天才暈過去了?”
  “我當時又困又餓,沒有體力,現在吃飽睡足,有什麼不能跑的?”淩霄不明白嬴風乾嘛這麼認真,就好像前些日子放任不管的人不是他似的,真是說不管就不管,管起來就沒完。
  “訓練不差這麼幾天,書上說這個時段需要充分的休息,不然精神狀況還會受到影響,吃完飯就趕緊回去,”嬴風不怎麼客氣地說。
  “我昨晚的休息已經足夠了,”淩霄不高興地反駁,“吃飽就睡我又不是豬。”
  “你到底回不回?”
  “不要。”
  淩霄說完這兩個字,指尖頓時一麻,幾天下來,他已經明白這就是契主命令到來的先兆,他想開口,但舌根已經不太受控制,只能用眼神憤怒地瞪著出爾反爾的嬴風。
  嬴風的力量只探了個頭便止住,空氣在二人之間凝固了,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剛剛修建起的共同戰壕隨時瀕臨坍塌,脆弱的協議只要向前一步就會被撕得粉碎。
  就在淩霄以為自己會被強制返回宿舍的時候,剛剛湧起的精神控制又如潮水般不著痕跡地退去,他的四肢終於恢復自由,關鍵時刻,嬴風沒有邁出那一步,淩霄深深地松了口氣,劍拔弩張的氣氛這才得到了緩和。
  嬴風向旁邊側開一步,“你跑吧。”
  淩霄沒想到這回是他主動妥協,將信將疑地恢復了慢跑,嬴風則在他跑去出一段距離以後,保持著一樣的速度跟在後面,不前也不後。
  淩霄這番晨跑跑得一點都不自在,嬴風就在不遠的身後,監視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被注視的時間久了,連腳下步伐都變得紊亂。
  最後淩霄終於跑不下去了,此時離他既定好的目標尚未達成一半,嬴風並沒有使用契主的力量,光是眼神加跟隨戰術就使淩霄迫不得已敗下陣來,實在是令他充滿了挫敗感。
  “行啦不跑啦,你不用跟著了,”淩霄不耐煩地道。
  “接下來你去哪?”嬴風不緊不慢地問。
  “訓……”淩霄剛說完一個字,看嬴風的反應,就知道去訓練館的事肯定泡湯了,就算嬴風不阻止他,只要面無表情地往旁邊一坐,出不了多久他就會自動認輸。
  算了,淩霄覺得自己被瘟神附體,早知道就不跟他提什麼共同計畫了,嬴風一旦確立目標,就會堅決貫徹到底,看樣子這幾天自己要是不老老實實待著,嬴風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於是他自覺地把後面的話咽了下去,反問,“你準備去哪?”
  “圖書館。”
  淩霄簡直要對嬴風刮目相看了,若不是意外結契,他根本不知道嬴風是這麼好讀書的一個人,不過再想想,他為了在已經淘汰的電腦裡查一份資料,自學了系統操作,這樣一想,又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了。
  “我也去,”他剛說完,便有些後悔,圖書館給他的印象向來枯燥,不過嬴風看上去對這個答案很滿意,這樣他既可以做自己的事,又可以順便監視淩霄不讓他亂來。
  淩霄苦著臉跟嬴風來到了圖書館,嬴風之前借的書並沒有看完,不過在看的過程中產生了新的疑惑,所以再一次去了社科書架,淩霄百無聊賴,在學院檔案陳列區玩起了觸屏。
  璧空的每一屆學生,在資料庫裡都留下了記錄,淩霄點開他們這一屆,一張張熟悉的照片呈現在眼前。因為同一天入學,他跟嬴風的照片緊挨著彼此,又隔了幾個就是嵐晟,屏宗入學的時間是最晚的,他的照片與其他人不同,黑白的照片被黑框圍在裡面,在一排排彩色照片中顯得格外醒目。
  淩霄心裡不受控制地一沉,把這一頁關掉後隨機選擇了前面的某屆,果不其然又看到了兩張被黑框圈起來的照片。看來校長說的是真的,無論如何規避,悲劇總會發生。
  他冷不丁想到一件事,跑到社科那邊找到嬴風,“你記不記得歷史課上曾經學過的燼滅事件?”
  “記得。”
  “是哪一年發生的?”
  嬴風不假思索地回答,“3926,你問這個做什麼?”
  淩霄得到答案後就閃得不見人影,嬴風不曉得他又搞什麼鬼,便跟過去一探究竟。
  如果事件發生的年代是3926,那麼該批學生入學的時間起碼要倒推十年才行,淩霄嘗試著點擊了3916年的學生檔案,在刷出來的頁面中,數十張被框起來的黑白照片並列成行,一眼望去簡直怵目驚心。
  “這是……?”嬴風大概猜出來黑框的含義,但他不明白這是什麼。
  “燼滅事件那一屆的學生照片,”雖然歷史課上有講具體的犧牲數字,但看到照片和看到數字的觸動程度,是截然不一樣的。
  “原來只有一半多一點的人存活,那差不多就是……”淩霄的眼神閃爍,手則在不停地把頁面往下拖,“所有在成人儀式上落敗的契子都死了……”
  得出這個可怕的結論,他心中一寒。
  “等一下,”嬴風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其實不用嬴風這麼做,淩霄也停了下來,因為他在倖存者中看到一張照片,第一眼看到上面的人時,他就有種異樣的感覺。
  “淩……星?”淩霄輕聲地念出了這個名字,“跟我在一個能量倉裡蘇醒的人,這麼巧也在那一屆。”
  嬴風的手保持原樣一動未動,連淩霄都覺得奇怪,扭頭一看,只見嬴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照片裡的人,表情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哀。
  淩霄看愣了,原來強大到他以為不會被任何人影響的嬴風,也會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他的悲傷與眾不同,沒有落淚,沒有蹙眉,在平靜的外表下,隱藏得很深很深。淩霄與其說是看到,不如說是感受到,興許是契主與契子的心靈相通,對方的情緒一波一波地湧入進來,湧到淩霄心裡,嬴風注入到他體內的靈魂,回應著原主人的波動,將淩霄原本平靜的情緒也打亂了。
  不知過了多久,嬴風終於從失常的狀態中走出來,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還一動未動地按在淩霄手上。兩個人在一張床睡過,接過吻,做過愛,但都不像這個不經意間發生的動作一樣令他們感到難為情。嬴風尷尬地收回了手,淩霄也飛快地縮了回來,兩個人頭各自偏向一邊,尋找著為自己開脫的藉口。
  “我被死亡人數驚到了,”嬴風率先說話。
  “我也是,”淩霄秒接。
  “難怪學院每年都要鳴鐘默哀。”
  “是啊。”
  毫無營養的幾句對話,明知自己心裡想的不是這個,還是拙劣地用這種方式掩飾過去。
  “我先回宿舍了,”淩霄不想再待了,圖書館這種地方果然不適合他。
  這回嬴風沒再攔著,“嗯。”
  淩霄幾乎是從圖書館逃回宿舍,思前想後,都是因為那個頁面太壓抑,大概從此以後圖書館就在他心中留下陰影。
  待心情平復下來,早上鍛煉所消耗的體力便開始變著法地向他討債,淩霄隨便抓了本嬴風的書坐下來,沒看幾行字就昏昏欲睡。
  嬴風從圖書館回來,一打開門,就見淩霄靠在床頭,手裡捧著本大部頭的理論書,雙眼卻已經閉了起來,一看就是連第一頁都沒翻過去。他的腦袋晃著晃著,突然耷了下去,驚醒,又迷迷糊糊地抬起來,接著左晃右晃。
  嬴風坐到了他的旁邊,把借來的新書往左手邊一放,這聲音大概驚動了淩霄,他掙扎著把眼皮掀開一條縫,嬴風的身影就朦朧地出現在視野中。
  然後就見他一言不發地用右手在旁邊的床上一拍,仿佛是收到某種指令一樣,淩霄立刻睡眼惺忪地倒了過去,身體剛剛挨到嬴風,下一秒就睡著了,入睡的速度連嬴風都覺得恐怖,現在只不過是中午,這人之前得困成什麼樣子。
  淩霄一覺睡了兩個小時,醒來的時候嬴風還在旁邊看書,知道是因為自己他才不能離開的,淩霄的表情有些訕訕。
  “還晨練嗎?”嬴風見他醒了挖苦他。
  淩霄裝傻不吭聲。
  “只剩三天而已,老實待著吧。”
  “會悶死的,”淩霄抗議。
  “悶就看電視。”
  嬴風啟動了電視訊號,光屏上恰好在播放一條重要新聞。
  “……近日國家考古隊在南半球大裂谷附近發現了兩尊巨大的石像,石像人物一男一女,因年代久遠,面容損毀嚴重。考古學家用電腦進行了虛擬還原,有專家分析,這兩尊人像很可能就是歷史文獻中所描述的天宿人的始祖……”
  淩霄開始還看得無精打采,到後來還原圖像出來後視線便再沒離開過螢幕,最後乾脆爬到近處仔細觀看。
  “你在幹什麼?”嬴風覺得這個人怎麼連看電視都不能消停。
  “這個人,這個人我認得,”淩霄指著其中那男的,一個名字掛在嘴邊,愣是記不起來。
  “那可是古人,你也能認得?”嬴風不信。
  “星、星,”淩霄想起來了,“星樓!”
  沒錯,就是他,儘管圖像上的是個成年男人,但五官模樣與之前見過的雛態新生如出一轍,根本就是不同年齡段的同一個人。
  “星樓?”嬴風對這個完全陌生的名字皺起了眉頭。
  “星樓!”
  星樓大汗淋漓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沒事吧,”月影的聲音略顯憂慮,“你剛才連呼吸都停頓了好久。”
  星樓擺了擺手,好半天才能夠說話。
  “雖然技術上已經能夠達到時間的穿越,但只要離開這一時間點過遠,就有種靈魂被撕裂的痛苦,讓人無法繼續前進。”
  “還是不要難為自己了,試圖通過改變網路的時間,達到該時間段的另一個次元,聽上去實在是太荒謬了。”
  星樓搖頭,“我剛剛開發出這一功能的時候,只能把自己送回過去一分鐘,經過幾世的努力,我已經可以回到幾年前。我相信只要堅持下去,遲早一天,我會回到過去,改變歷史,復興你的民族。”
  月影一聲苦笑,“我的同族只剩下我一人,復興了又有什麼意義?”
  “不,一定可以,”星樓還想繼續說,便有連接訊號申請接入。
  他下達了同意的指示,太殷的投影便出現在房間正中央。
  “我有一個好消息要通知你,”他說話一貫開門見山,“你需要的血型,我們已經匹配成功了。”
  星樓的眼睛在逐漸發亮,“真的?”
  太殷啟動身邊的儀器,一個透明的半身像頓時浮現在空中。
  “他就是你們要找的人,在這個星球上,唯一與月影基因匹配的人,也是唯一能令他蘇醒過來的人。”
  星樓站起來,朝著人像一步步走了過去,眼底的光芒越來越閃耀,仿佛面前這個人已唾手可得。
  “是他?”

  第46章 奏書

  “你認識他?”太殷問。
  “我去璧空報導的第一天,就是這個人領我去宿舍的,看來我們真是有緣啊,”星樓在距離人像只有一臂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透過那半透明的投影,他幾乎已經看到月影蘇醒的未來。
  “只不過當時我見到的他,眼睛還是煙灰色,沒想到這麼短的時間,他已經成人了,”而且,還輸了。
  “利用你的許可權入侵璧空的網路,我需要這個人目前最新的健康報告。”
  星樓一個彈指,手邊跳出一副虛擬鍵盤,他單手在上面飛快地敲打著,不一會兒淩霄的檔案就一行行羅列了出來。
  “運氣不錯,他這兩天才剛剛做過身體檢查。”
  太殷則否認,“運氣糟透了,他患有輕度精神損傷,有這種損傷的人,沒辦法離開自己的契主一個月以上,而這麼點時間對於復活月影來說,根本不夠。天宿人的血液,必須經過極嚴格的淨化和提煉,方能被月影的身體接受,因此需要的血量,不是一次就能採集夠的。”
  星樓越聽臉色越不佳,“那要是不停地抽取呢?反正天宿人的恢復能力那麼強,只要沒死血液就會不斷再生。
  “天宿人一旦失血過多,新生的血液屬於應急產物,在短時間內能使精神振奮,這對於當事人來說很有用,但對於身體受不得任何刺激的月影就是烈性劇毒了。每次抽完血,至少要等待一周的時間,才能抽取下一次。”
  情況比星樓想像的要麻煩得多,“既然這樣,就把他和他的契主一併打包送去舺鷹號,我不在乎用多久,只要能復活月影,幾千年我都等了,還差這麼幾天?”
  “你可要想清楚,”太殷忠告他,“月影的身體不在我們手裡,月影需要的血庫不在我們手裡,血庫需要的契主也不在我們手裡。你要把這三個人同時劫走,恐怕要鬧得驚天動地,屆時軍部的那幫人,一定會想方設法地找上門來,你確定能在他們找到我們之前,完成這件事嗎?”
  星樓有些暴躁,明明觸手可及,卻被告知困難重重,“那你要我怎麼辦?”
  “用不著那麼麻煩,”第三個人的聲音適時響起來,接著枕鶴的身影漸漸顯現。
  星樓聽到他的話立刻追問,“你有辦法?”
  枕鶴自信滿滿,“你要找的這個人,剛剛鬧了一出很大的動靜,很快就要接受軍方的制裁,如果他被判處監|禁,你要把他弄出來就更難了。”
  “你有什麼主意?”
  “既然這件事我們做起來很困難,那讓做起來不困難的人去做就好了,只要你在軍方的朋友肯幫一個小忙,接下來我們就可以坐享其成。有人借刀殺人,我們借刀救人,我想他興許還要感謝你,免除了他的牢獄之災。”
  星樓聽到後面,興奮地眯起了眼睛,“詳細一點。”
  ***
  “我跟你說,那個人我真的見過,他是一年級的新生,入校那一天還是我帶他去宿舍的。”
  兩個人走在校園裡,淩霄還在努力地向不相信自己的嬴風解釋下午在電視上看到的新聞。
  “既然是新生,就代表他是雛態,而電視上的復原像是成人。從雛態長到成人,很多人的模樣會發生改變,更何況模樣相似的人也有很多。”
  “可他們已經不是相似了,”淩霄堅持著他的觀點,“我敢肯定,如果星樓成人,絕對跟石像長得一模一樣,不信我把他叫過來,我有他的通訊方式。”
  “你在歷史課上真的只是睡覺嗎?”嬴風毫不客氣地諷刺,“在大約五千年前的舊曆,天宿人有一男一女兩個祖先,相傳是所有天宿人的起源。他們在種族內地位極高,後人用了很多方式紀念他們兩個,包括在各地修建塑像,這是歷史課本上的第一講,不要跟我說連這個你都不知道。”
  “是嗎,”淩霄雖然相信嬴風說的是真的,但還是嘀嘀咕咕地表示不服,“但我覺得就是同一個人啊……”
  “喲,淩霄!”霆雷一見到淩霄,大老遠地就打起了招呼。現在正是下課時間,路上學生很多,淩霄和嬴風是校園當紅的名人,他一喊出來,周圍不少人都朝這邊看過來。
  “他們就是那對在野外不小心舉行了成人儀式的十年級啊,”有人在一旁竊竊私語。
  “是啊,聽說淺灰色眼睛的那個,一個人打敗了奎。”
  “那連打敗奎的人都能打敗,豈不是黑眼睛的那個人更強?”
  “可我聽他們班上同學說那兩個人關係並不好,現在看來應該是謠傳吧。”
  嬴風的聽力要明顯優於淩霄,淩霄聽不見的閒言碎語,他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他往對話的來處掃了一眼,學院裡的雛態很少見到跟他們年齡差不多的黑眼睛,這一瞥之下都噤了聲。
  相對於其他人對嬴風的畏懼,霆雷對淩霄的出現則表現得一臉興奮。
  “這兩天都沒見到你,想死我了,”他沒心沒肺地張口就來,說完便感到一陣寒風掠過。對上嬴風面色不善的臉,霆雷心中暗暗叫苦,我去,又說錯話了。
  淩霄倒沒什麼感覺,“我也是啊,瑤醫生不讓我去上課,我都快悶死了。”
  霆雷呵呵著不露痕跡地向後退了一步,“你們去吃飯啊?”
  潛臺詞:你們兩個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好了,都一起去吃飯了。
  “是啊,”淩霄熱情地邀請,“一起啊?”
  霆雷緊忙搖頭,嬴風在他心目中一直是S級生物,當上契主後升為SS級,所有權建立期使他的危險等級飆升至SSS,躲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往上面湊。
  班上其他同學也陸續打此經過,不少都主動跟淩霄打招呼,嬴風敏銳地察覺有一道陰冷的視線自一旁傳來,他微微一偏頭,目光便跟逐玥對了個正著。
  本來同學們在傳那兩個人沒來上課是窩在宿舍裡享受蜜月假時逐玥是不相信的,因為他認為嬴風不可能接受淩霄。但今天看到這兩個人並肩走在一起,嬴風的表情雖然依舊冷淡,說的話卻是平時的幾倍,連他都對自己認定的事情產生了懷疑。
  一想到這兩個人可能已經發生了那種關係,他就恨得咬牙切齒。
  “對了,我們剛才在學院的停機坪上,看到了軍方的飛行器,”霆雷突然說道。
  這句話同時引起了兩個人的警覺,“你確定沒有看錯?”淩霄問。
  “當然,軍部的標誌我怎麼能看錯,我還看到從那上面下來兩個人,往醫護樓的方向去了。”
  二人心中隱約起了不安,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快速奔往醫護樓,抵達正門的時候恰好遇到從裡面出來的瑤台,身後還跟著兩名身穿制服的軍人。
  “瑤醫生,”淩霄緊張地沖到跟前,戒備地看著押送她的人。
  “沒事的,”瑤台生怕他們惹事,搶著開口,“我只是跟他們回去配合調查,調查結束後就會回來。”
  淩霄知道瑤台是被他連累的,心中很是愧疚,“對不起,要不是因為我……”
  “只是一個例行調查而已,”瑤台反過來安慰他,“我會幫你們求情的,畢竟當時你們只是雛態,軍方對雛態犯錯的容忍度是很高的,你們不要過於擔心。”
  目送瑤台隨同兩名軍人離開,嬴風冷靜地開口。
  “這兩個不是伏堯那邊的人。”
  “伏堯?”
  “就是上次押送你的長官,他手下的軍人佩戴的軍章,跟剛才那兩個人不一樣。”
  淩霄想了半天也不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所以?”
  “負責這件案子的軍方,很可能已經換人了。”
  瑤台跟直尚遠遠地打了個照面,便被分開接受問詢,期間瑤台心事重重,這件事她可以排除在外,但直尚勢必要承擔監管不力的責任,不知針對這一點,軍方會如何處置。
  幾個房間開外的審訊室,直尚在很仔細地回答筆錄人員的問話。
  “為什麼基地會有沒有上交的燃燼二代?”
  “軍方清查的時候,基地自留了幾份樣本為做不時之需,當時打過報告,上面也批准了,但是知道這件事的人非常少,就連基地絕大部分工作人員都不知情。”
  “都有誰知道?”
  “我,我的契主瑤台,還有助理研究員昱泉,我們三個都曾經是太殷老師的學生。”
  “既然那個實驗室裡陳放著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沒有上鎖?”
  直尚遲疑了半天才開口,“事發當時,因為情況緊急,我沒考慮那麼多。但是從我的契主那裡聽聞整件事時,回想了一下,我當時進入到那間實驗室時,門是沒有上鎖,而正常情況下,它應該是鎖著的。”
  “也就是有人在你去之前打開了鎖?”
  “……是的。”
  “都有什麼人可以做到這一點?”
  “很多人,該實驗室保密等級較低,使用統一的密碼鎖,密碼隔一段時間一換,只要是長期在基地工作的人員,都能夠打開。”
  “身為基地的主要負責人,就算事前沒有察覺,事後為何沒有清點藥品數量?”
  直尚愧疚道,“這是我的疏忽,因為完全沒有想到會有人闖入,我的契主注射二代後產生了很大的副作用,事後我一直在緊張地照料她。她脫離危險後,實驗室已經被其他同事清理乾淨,我便沒有仔細去查。”
  軍方的人出示了一份報告,“這是你在事發第二天遞交的報告,裡面詳細地寫明瞭行星解體和燈塔防護罩故障,以及使用二代的事。”
  “是的。”
  “但是對於故障產生的原因就只有非常簡短的描述,能解釋一下這是為什麼嗎?”
  “那真的只是一個意外,是一個實習生出錯導致的。”
  “你不覺得這兩件事過於巧合了嗎?而且我們查看了基地同步遞交上來的監控錄影,那兩名雛態全程幾乎沒有被拍到,那間已經荒廢的實驗室更是連監視器都沒有,誰都不知道他們在裡面究竟做了什麼,他們的證詞是否真實也有待考證。”
  “不是的,”直尚急忙否認,“起初我也有過懷疑,但事後我對實習生的程式設定反復排查了多次,確定這是一起意外事件。”
  “有過懷疑?那就是有過懷疑的物件了,是誰?”
  “不,跟他一點都沒有關係……”
  “是誰?”軍方的人不依不饒。
  直尚半天才不情願地開口,“因為當天負責檢查啟動裝置的人是昱泉,所以我一度產生過懷疑,但也只是懷疑而已,而且很快就證實了整件事與他無關。”
  “所以他不僅知道實驗室裡有二代,還有機會破壞啟動器,如果沒記錯的話,當年協助通緝犯太殷銷毀雛態檔案,並將目標秘密轉移的人就是他吧?”
  直尚臉色凝重,“後面那件事是事實,但他也很快迷途知返、戴罪立功了,至於前面那些都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我們會查,這就不是你需要關心的內容了,”筆錄人員合上文檔,“雖然整件事你沒有主觀過失,但身為基地首席研究員,你需要付監管不力的責任,我們會暫時撤除你的職務,待到事情查明後再做判決。”
  直尚無奈地低下頭,“我知道了。”
  ***
  “你說瑤醫生和博士真的會沒事嗎?”淩霄從回到宿舍後就心神不寧。
  而嬴風則在低著頭,認真地研究著自己身體的變化。自從成人儀式以後,他的身體變化越來越明顯,持續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每次都靠沖涼來解決,他認為對於身體不可能沒有損傷。
  淩霄的心理評估也讓他感到棘手,不過不是沒有一種方法可以兩全其美,淩霄不知道自己已經大難臨頭了,見他沒反應還推了一下試圖喚回他關注,“你說我們要不要找校長,或者通知那個叫伏什麼的長官,我總覺得這件事沒有這麼簡單。”
  嬴風這才轉過頭,視線徑直落在淩霄身上,淩霄本能認為那眼神中充滿了危險,下意識向後躲了躲。
  他這個動作反而更加讓嬴風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是有契子的人,為什麼還要辛苦壓抑*呢?
  所有權建立的最佳方法,莫過於徹底佔有,在獵物身上留下自己的氣味,便不會被競爭對手覬覦。
  想到這裡,他只手按住淩霄肩膀,轉身一跨,順勢自然地騎到了對方身上。
  淩霄被突如其來的變化嚇了一跳,兩個人離得這麼近,他已經可以感受來自契主的壓迫力。淩霄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你、你幹什麼?”
  嬴風冷靜地就像是在回答一道嚴謹的科學問題,“距離你的危險期過去還有三天,我不信你能老老實實待著,也沒辦法全天監視你。既然你說過一夜七次就可以做到三天下不了床,那就讓我們試試這個方法是不是真的有效。”
  “等等!”淩霄見他的身子已經壓下來,連忙伸手攔住,“我們協議過你不可以強迫我,而且我保證這個方法一點都不好用!”
  “我們的協議是我不用契主的力量強迫你,我現在顯然沒有。而且我們還有另一條協議,為了你的精神狀況我會採取必要的手段,你不能拒絕。”
  嬴風的身子又壓下來一點,這回淩霄用兩隻手死命抵住,“再等一下!我還有一次提出條件的機會,我拒絕!我非常拒絕!”
  “這個條件我不接受,提出無效。”
  淩霄著急地喊,“如果你不接受,那月底不刷光卡的條件也會失效!”
  嬴風已經決定好的事情,沒有人能夠更改,他用力把淩霄按了下去,口吻不容拒絕。
  “隨便刷!”

  第47章 白虎

  淩霄從腰酸背痛中醒來,天宿人賴以自豪的恢復能力在一夜七次面前也宣告投降。淩霄一點都不願意回想昨晚做到後來他是怎麼哭著求饒的,可嬴風竟然真的一板一眼地做夠七次才甘休,淩霄心裡不知道把嬴風大淫|魔默念了多少遍,也不想想一夜七次是誰第一個提出來的。
  看了眼時間已是正午,淩霄吸了吸鼻子,但覺渾身上下都是嬴風的味道,大概就是這一點麻痹了大腦,造成契主一直在身邊的錯覺,所以才能一覺睡到現在。
  他翻了個身趴在床上,鬱悶地想,要是早知道嬴風所謂必要的方法是這種,打死他都不會同意。不過既然已經發生了,就只能拿各取所需來安慰自己,身體上的緊密糾纏之後,靈魂也不再有流離失所的不安感。
  嬴風的做法雖然簡單粗暴,還是起到了既定的效果,淩霄躺著躺著,最後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再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天已黃昏。期間嬴風大概回來過,不過他已經完全睡死過去,只能通過桌上的東西被動過來判斷。
  淩霄沒料到自己能在嬴風不在身邊的情況下睡一整天,醒來後饑腸轆轆卻又懶得動彈。可轉念一想,要是自己不解決吃飯問題,某人不知道又要給他買什麼口味的能量麵包,立刻掙扎著抓過個人終端,在二維網路的便利店裡下了單。想到昨晚嬴風的話,他狠狠地大刷了一筆,不一會兒的功夫,傳送裝置就被各種各樣的食物堆滿。
  淩霄睡醒吃吃飽睡,把過去幾天缺的覺全都補了回來,嬴風大概覺得這樣的效果很好,期間又鞏固了幾次。淩霄一次抗議,二次叫囂,三次就自暴自棄地認命了,因為他發現只要契主有結合的意圖,自己的身體就會連鎖著起反應,到後來不做都不行。
  這下淩霄是實打實地一連三天沒有下床,也絕口不提訓練的事,感謝高科技,讓他就算賴在床上也不用以啃麵包度日,反而因為啥貴吃啥而養得胖了些。
  危險期的最後三天一晃而過,身體與不屬於自己的靈魂終於完成了磨合,不分彼此地融為一體,之前由於排異產生的負面效果也都一掃而空。淩霄一覺醒來精神抖擻,與前幾日的懶洋洋相比簡直煥然新生。
  他迫不及待地跑到瑤台那裡報導,瑤台跟他恰恰相反,精神不太振作的樣子,淩霄第一反應就是跟那天的協助調查有關。
  “瑤醫生,那天你被他們帶走後,發生什麼事了嗎?”
  瑤台強打起精神,“沒有,他們只是例行問了話,然後就把我送了回來,你不用擔心。”
  她說的是事實,只是把直尚停職調查的事隱瞞了下來,“你看上去氣色很好,最近休息得不錯?”
  淩霄一想到自己是如何“休息”的,表情就不大自在,瑤台雖然隱約猜到,但不願意往那個方面去想。畢竟嬴風在她的印象裡,一直以旁人勿近的冷漠形象存在,除去成人儀式那天的特殊情況,很難想像他會跟另一個人肌膚相親。
  “來,做個檢查。”
  淩霄乖乖躺好,瑤台為他做了最基礎的體檢,在看到結果後她驚呆了:心理評級C,這才幾天的功夫,居然就從E-升到了C,提升速度簡直不可思議。
  要知道,醫學屆通常把D級作為心理評估的分水嶺,一旦過了這個點,惡化很容易,提升很難。可淩霄不僅提升了,而且一舉越過它連跳兩級,這種情況連經驗豐富的瑤台都很少見。
  雖說恢復速度跟契子的心理素質有很大干係,但契主在裡面起到的作用更不可小覷,嬴風這傢伙到底用了什麼辦法,讓淩霄短短時間內達到質的飛躍,瑤台心中充滿了疑惑。
  “恭喜你的心理評級上升到了C,已經擺脫了低危,現在屬於亞健康狀態,再努努力就能完全恢復正常。”
  可惜精神損傷這一點是無法治癒了,瑤台在心裡默默地感到遺憾。
  可是淩霄已經很高興了,“真的嗎?那我可以報考禦天了嗎?”
  “考哪裡?”
  “禦天軍校。”
  “當然不能,軍校對人的心理素質要求尤其高,最低標準也是B,像禦天這樣的頂級學校,必須達到A才允許報考。”
  淩霄剛剛揚起來的得意又落下去了,“真的嗎?”
  瑤台看他明顯失落的樣子,知道自己說重了,又鼓勵他,“不過你自身恢復能力很棒,相信升到A級只是時間問題。禦天每年有兩次入學考,距離下一次考核還有一點時間,你只要努力提升自己的心理評級就可以了。”
  淩霄果然因為一句話又振奮起來,“我一定會的!”
  瑤台看他這副鬥志滿滿的樣子,也就不奇怪他為何能有如此驚人的提升,就像她一直以來堅信的那樣,淩霄從來就是一個堅強得能夠戰勝任何挫折的人。
  她打開門,一個人背對著她,聽到響聲,那人轉過身來。
  “結束了嗎?”
  瑤台覺得嬴風有了些許變化,但又說不出來是哪裡不一樣,“檢查完了,他的心理評估已經恢復到C,超乎我的預期。”
  她給出了成人儀式後對嬴風的第一次表揚,“你做得不錯,雖然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方法,不過繼續保持。”

  淩霄這時也出來了,瑤台依次打量了他們兩個,覺得這兩個人雖然以後的路仍然漫長得看不到邊際,但能走到今天這樣已是真心不容易,意外的結合,性格的相克,天意把這兩個人捏到一起,也不知究竟是成全還是弄人。
  “你們今天就要庭審了吧?軍方的人來了嗎?”
  嬴風點頭,“他們已經等在門外了。”
  瑤台也點點頭,“去吧,別緊張,強調你們當時是雛態不懂事,只要認錯態度良好,一定會輕判的。”
  二人別過瑤台,來到正門外,果然有兩名士官守候在那裡。
  “他們是第一撥還是第二撥?”淩霄小聲問。
  嬴風在第一眼見到他們的時候就辨認過軍章,“是伏堯那邊的人。”
  淩霄松了口氣,他本能對上次帶走瑤台的人沒有好感。
  伏堯的手下對他們兩個很客氣,將他們請上了飛行器,啟程離開了璧空。
  而此時的伏堯,也在準備出發前往目的地。
  “你準備怎麼處置他們兩個?”路上他的契子問。
  “處置啊,”伏堯故意把音拉長,“敢在基地偷東西,這麼大膽的行為,不關個三五載,怎麼能讓他們受到教訓?”
  契子有些著急,“但他們偷東西的時候只是雛態,又是因為好奇,兩個人都是優秀又沒有立場性錯誤的人才,這個時候判處他們監|禁,未免太浪費了。”
  “哦,”伏堯裝作聽從他的意見,“既然你這麼說……那就罰他們打掃禦天的操場好了,掃一年。”
  對方有些無語,半晌才道,“其實你早就打算好了吧,而且這個懲罰得以實施的前提還是要他們考上禦天。”
  伏堯假扮無辜,“是你說,優秀的人才不要浪費,天宿只需要戰士,不需要囚犯,只有在禦天,他們的實力才能得到真正的發揮。”
  四個人在審判庭外碰面,伏堯觀察了下淩霄的氣色,打趣道,“看樣子你們兩個相處得還不錯,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和諧。”
  淩霄如今已經知道他的身份,也聽了不少他的作戰事蹟,對這個個子比他還矮的少將非常崇拜,“長官好,我在禦天校園網上看到了您戰鬥的錄影,非常精彩,第一次碰面的時候因為見您長得唔嚕布穀七庫恰……”
  淩霄莫名其妙地扭頭看嬴風,好端端地你捂我嘴做什麼?
  嬴風若無其事地把手收了回來,“我們準備好了。”
  伏堯微微一勾嘴,“那就……”
  “等一下。”
  他很不滿意自己的話被打斷,再看到說話者身上的標誌後,臉色就更不妙了。
  剛剛到場的兩個人向伏堯出示了一份文件,“長官,因為上級的指示,這兩個人從現在起由我們接手,請您放行。”
  伏堯不怎麼客氣地一把抓過來,草草地讀了一遍,又遞給自己的契子,後者也仔細檢查了一遍,最後小幅度地點了下頭。
  伏堯用具有威脅性的眼神在二人身上輪流審視了數遍,被打量的人則表情嚴肅目視前方,對伏堯的行為視而不見。
  他最後的視線落在嬴風身上,最後向側面移開了一步,讓出一人通過的距離。
  “請,”軍人對淩霄和嬴風一比手勢,那兩個人便知道這時恐怕不走不行了。
  四個人依次通過窄道,嬴風與伏堯擦肩的時候,伏堯的手腕突然靠過來,嬴風會意地將自己的終端與他隱蔽對接了一下,發出只有他們兩個聽到的嘀聲,二人的通訊方式閃電間交換完畢。
  一直走出對方的視野範圍,嬴風才瞅準時機,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偷偷看了眼終端上伏堯傳來的訊息:有事聯繫。
  軍人將二人帶到一處不知名的所在,又點名要求淩霄單獨進去,他方邁出去一步,就被嬴風攔下。
  “你們要帶我的契子去哪裡?”他沒有稱呼淩霄的姓名,而是用我的契子代替,連淩霄都聽出了他言語中的強調之意。
  “因為竊取藥品的人是他,我們要對他進行單獨審問,請你在這裡稍作等待。”
  “我拒絕,”嬴風回答得非常肯定,“根據法律規定,你們無權越過我單獨對他進行審訊,我不在場的情況下,他做出的任何供詞,簽署的協定都可以是無效的。”
  “這是軍部的命令。”
  “軍部也要遵循法律。”
  兩名軍人沒料到他會比伏堯還難搞,二人對視了一眼,其中一人留在原地,另一人則快步離開了這裡。
  片刻後,那人返回,對第一人耳語了幾句,最後聽的人點了下頭,表示明白。
  “上面批准你進去旁聽,”他第二次比出了請的手勢,“走吧。”
  淩霄就這樣不明事態地跟隨嬴風一起,被帶到了一個小房間,那裡面坐著一位軍官,從肩章上判斷他的軍銜絲毫不低於伏堯。
  “請坐,”軍官雖然用了一個請字,但交叉相握的雙手連動也沒動一下,語氣中的傲慢極其明顯。
  淩霄與嬴風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軍官的目光至始至終落在淩霄身上,半晌後才慢悠悠地開了口,“你就是淩霄?”
  淩霄認為他是明知故問,不過還是回答,“是的。”
  “你在基地擅闖實驗室,偷竊違禁藥品,你的契主是從犯,按照規定,你們兩個至少要判三十年。”
  兩個人都驚呆了,嬴風表現得還算克制,淩霄已經忍不住出聲,“怎麼可能那麼久?”
  “不過,”軍官口風一轉,“念在案發時你們是雛態,又沒有惡意,軍方決定給你們第二條選擇,你們兩個不僅不會被判刑,相反還會得到軍部的補助。”
  “交換條件是什麼?”嬴風沉著地問。
  軍官的視線依然沒有離開淩霄,“我們要你參加一個秘密生物計畫,持續時間至少一年,在這其間內發生的任何事,見到的任何人,你們都不得對外洩露。”
  “具體。”
  “我們有一個重要的實驗物件暫時被冷凍了起來,需要輸血才能令其蘇醒,所以我們需要你為他供血,每週只需一次,這個交換條件對你們來說非常有益。”
  “為什麼一定要他的血,身為契主,我的血液再造能力更強,不是應該選我才對嗎?”
  軍官這才把注意力轉向他,“因為只有剛剛進行完成人儀式的契子的血才符合我們的要求,而這兩點他都符合。我們的實驗物件很虛弱,無法接受契主的血型,這是我們選擇他的原因。”
  “我……”淩霄這時才開口,“我能知道這個實驗的目的是什麼嗎?使一個人蘇醒,到底是什麼人?蘇醒了之後呢?你們要用他來做什麼?”
  “那就不是你們需要關心的問題了,你們現在可以選擇接受,或者坐牢,完全取決於你們自己。我想你們比我更清楚你們的供詞裡有多大的漏洞,萬一深究起來,恐怕還不止我剛才說的那個數字。”
  淩霄猶豫再三,“我接受。”
  嬴風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快,語氣略為不滿,“你這麼快就接受他們的要求?你還不知道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我還有別的選擇嗎?”淩霄平靜地頂了回去,“如果不答應,我會坐牢,三十年,而你也是。”
  對面的軍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嬴風不說話了,在想不出更好解決辦法的前提下,他是沒有立場勸淩霄接受坐牢。或許從一開始,對方就沒有給他們留有選擇的餘地,軍方的目的是如此明確,作為兩個剛剛邁入成年的學生,完全沒有力量與之抗衡。
  軍官一揮手,身後的人立刻呈上了檔,“如果你們達成了共識,就在保密協定後面簽字吧。一旦上面簽上你們的名字,就再也不能反悔,你們可要想清楚了。”
  淩霄別無選擇地拿起了筆,剛要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手就被嬴風按住了。
  “等等。”

  第48章 金府

  軍官看到這裡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本來這裡面沒有你什麼事,你非要進來,要是你不那麼堅持的話,現在根本不用簽這份檔,就算他拒絕也輪不到你來坐牢,是不是已經後悔了?”
  “如果我沒有進來的話,他現在已經選擇坐牢了,你的目的就不可能達成,所以你現在應該感謝我坐在這裡。”
  淩霄沒有料到嬴風會看破他的心思,握著筆的手一顫,而軍官臉上的笑容則漸漸消失了。
  “你很有自信啊少年,如果說你的契子為了不讓你坐牢選擇同意,那麼你會為了他甘願坐牢選擇拒絕嗎?我勸你們不要把問題想得太複雜,就當是一周獻一次血,其他時間你們都是自由的。而且,倘若這個實驗能成功,對整個天宿而言都是一件功在千秋的大事。”
  嬴風不為所動,“對我們而言,坐牢是很嚴重的處罰,但對你而言,我們是否坐牢意義都不重要。你不需要兩個毫無用處的囚犯,你需要的是血,如果我們拒絕,固然會受到損失,但你也同樣得不到任何好處。”
  軍官的表情意義不明,兩個人就這樣無聲地對峙了半天。
  “看來我們的談判有點僵啊,”最後軍官冷冰冰地開了口。
  “我們不是不可以簽署這份檔,”嬴風瞄準時機做了退讓,“但前提是我們要有知情權,包括你們實驗的流程、目的,實驗物件的身份,以及最重要的,這個實驗是否會對我的契子的身體造成傷害。”
  “你的要求會不會有點太多了?”
  “在沒有見到實驗物件本人之前,我們是不會在這上面簽名的。”
  軍官思索了片刻,“也好,反正你們遲早也是要見面的,不過不要怪我沒提醒你,如果這次你還執意跟上,後果可能不像現在這麼簡單,”他裝模作樣地歎了口氣,“你本來可以置身事外的。”
  “不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好心提醒我,擅入實驗室有我的一份責任,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置身事外。”
  軍官起身就走,“真是令人感動。”
  二人跟在軍官後面,保持著一段距離,在他們身後,還緊緊跟著兩名軍人。
  “你又擅自入侵了我的思想?”當他們走出一段路後,淩霄低聲問起。
  “所以我猜的是真的?如果我沒有進去,你就打算一個人去坐牢?”嬴風目不斜視,“放心吧,契主沒有偷看你大腦的能力,在思想方面你是自由的。”
  淩霄急道,“東西是我一個人偷的,你幹嘛總要摻進來?”
  “但利益共同體這一點也是你提出來的,如果目標一致,不是應該共同進退嗎?我現在有了一個新的交換條件,我想考禦天的聯合作戰系,這個專業很難考,你答應過不會拖我的後腿。”
  “你……”淩霄一開始沒反應過來他為什麼突然提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要求,後來才意識到他這是為了杜絕自己一個人私下跟軍方交涉,而他剛才也確實有這樣的想法。嬴風說他沒辦法入侵自己的思想,但又偏偏每次都能準確命中他心中所想。
  聯合作戰系,他不得不承認那也是他心動的目標。
  “那我的交換條件是,等下無論是同意與否,都要由我來決定。”
  “交換成功。”
  二人乘上了軍方的飛行器,所有視窗都被封閉起來,從裡面看不到外界,是以他們也不知自己究竟被帶往了哪裡。
  飛行器終於降落,他們一出艙門,就發現自己置身於室內,身後是一道長長的隧道,剛才他們就是打這隧道而來。
  軍官走在最前面,兩個人跟著他乘上了一部電梯,電梯徑直往下,好半天才停下來,他們意識到此行的目的地位於極深的地下,究竟什麼場所要修建得如此隱蔽?
  “我們到了,”軍官停在一扇門外,門上掛有標示——天宿基因研究中心,他掏出自己的卡一刷,門向兩邊劃開,一個嶄新的世界出現在二人面前。
  淩霄看得目瞪口呆,他以為基地的大殿面積已足夠巨大,可眼前呈現的場館目測比基地規模還要龐大兩三倍。軍官什麼都沒有解釋便徑直往裡走,二人跟在後面,趁機打量著這個空間,用途不明的電腦和儀器到處都是,上面閃爍著複雜的指示燈與數字。
  場館內活動著許多工作人員,他們對出現在這裡的陌生人視而不見,仿佛來者是透明人一般。同樣是白色制服,卻不同於基地和疾控中心,穿在這些人身上顯得冰冷而難以接近,配合他們一成不變的表情,若不是天宿嚴令禁止任何人工智慧實體的開發,淩霄幾乎要以為他們是機器人。
  軍官領著他們打開了一道又一道門,令人難以置信的安全防範等級,讓他們再也不相信裡面安放的只是一個普通的實驗物件。
  最後一道門終於被打開,嬴風和淩霄也第一次見到了實驗物件的真面目,一個與雛態體型相似的人類靜靜地躺在真空倉裡,仿佛已在那裡沉睡了千年。
  嬴風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得奇怪,天宿人的發色有很多,唯獨黃色很稀有。在他以往見過的人中,只有逐玥的頭髮是淡黃色,但此刻真空倉裡的這個人,頭髮是非常純正的金黃,他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有這樣的發色。
  然而他也只有這麼一點輕微的不適應而已,剛想問淩霄的感覺,一轉頭,就見淩霄表情痛苦地捂著胸口。
  “你怎麼了?”
  淩霄的眼中充滿了不確定與不相信,“我,我認識這個人。”
  嬴風也錯愕了,“你認得他?”
  淩霄自己也在搖頭否認,貌似在掙扎,他從看到對方的一瞬間起就心跳得厲害,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呼之欲出,“我也不知道,好像在哪裡見過他一樣。”
  不,不只是見過,比起相識,他們還應該有著更緊密的相連,在很久很久以前。
  與這兩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躺著的人身上相比,軍官從進入到這扇門之後,視線就一直停留在淩霄身上沒有離開,當看到他異於嬴風的反應後,他的眼中冒出了精光。
  他果然就是他們要找的人,只有這個人的血才能讓他蘇醒。
  只要能讓這個人醒來,他們會不擇手段。
  但淩霄的表現讓嬴風產生了警覺,他把注意力轉向軍官,對方緊盯著淩霄的眼神中充滿了令人不寒而慄的貪婪。
  “你騙人,”嬴風突然道。
  軍官這才戀戀不捨地把目光收了回來,“為什麼這麼說?”
  “你說只要剛完成結契的契子的血,就能使他蘇醒,那就是有很多人都符合這一條件,可為什麼他會有這種不尋常的反應?你們要的到底是契子的血,還是某個特定契子的血?”
  軍官露出了一個意義不明的笑,“有區別嗎?不管是哪一種,都是需要他來完成。”
  嬴風沉下臉,“這跟我們事先交流的內容不相符,想必你們隱瞞的真相不止這一樁,如果不能確定你們的真實動機,我們寧可選擇坐牢。”
  他說完就想把淩霄拉走,可一拉之下,對方卻紋絲不動。
  “我,”淩霄低著頭,“我想接受。”
  “什麼?”
  “我想讓他醒過來,我想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更重要的是,我覺得他知道我是誰。”
  “你是淩霄,這一點連我都知道。”
  “淩霄是我這一世的名字,我的靈魂隨機飛入一個能量倉得到一個姓,又隨機獲得一個名,但我的上一世呢?上上世呢?最早的我是如何從一個魂變成人,我總覺得這個人能告訴我答案。他對於我而言,絕對不是陌生人,我們曾經一定非常熟悉,熟悉到我甚至可以感知這個人的想法,熟悉到我就是他。”
  淩霄閉上眼,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雜亂無章地呈現,夾雜在其中的是無比強烈的情緒,悲傷、悔恨、憎惡……全部都是陰暗的,負面的,強大到幾乎要將人吞噬。這個外表看上去全然無害的少年,內心卻積累著足以毀滅整個星球的仇恨,究竟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才會讓他如此痛恨這個世界。
  軍官的聲音悠悠地響起來,“你的契子都這樣說了,你還在堅持什麼?莫非你要動用契主的能力,強迫他拒絕嗎?”
  他這麼一說,淩霄也緊張地看著嬴風,似乎是在提醒他剛剛交換過的條件。
  “走吧,”軍官大度地開口,“既然你們已經來了,那就不介意讓你們知道更多。”
  他們一行人又返回到剛才那個大廳,這回軍官帶他們來到了一個看樣子應該是主機所在的地方,負責這裡的人跟其他人不一樣,看到有人來立刻站了起來,“長官,他們……”
  軍官揮揮手,示意無妨,“介紹一下,這位是恒河博士,以後你們要跟他打交道的時間很多,”他又單獨介紹了淩霄,“這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人。”
  恒河恍然,“你就是淩霄?能夠找到你真是太好了,你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軍官打斷了他的囉嗦,“展示一下你在做的工作。”
  恒河遲疑了,“這樣合適嗎?”
  “如果不讓他們看個明白,他們是不會答應合作的。”
  “哦……那好吧,”恒河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你們看,人在進化,病毒也在進化,我們剛剛在平原狼身上發現一個病毒的變種,在我們體內是沒有這種病毒的抗體的,一旦感染上就會生病。所以我針對這種病毒研發出一種抗生素,然後把它轉譯成基因代碼,植入原始的程式,用通俗的話講就是打個補丁,然後再把它上傳到……”他看了眼那兩個年輕人的臉色,知道不用再講下去了,歎了口氣,“我知道,這很難懂是吧,有些東西沒法用三言兩語解釋清楚,而且對於你們來說,一時間需要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
  淩霄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開、開什麼玩笑,我們是人啊,人怎麼可能由這種東西來控制,”他舉目四望,“這些電腦、儀器、資料,怎麼可能是用來左右我們的工具,為什麼我們會不會生病,是由一段代碼來決定,我們到底是什麼?”
  “你不需要探究我們的本源,因為你也探究不到,”軍官插入,“你只要記住,這幾千年來我們都是用這種方式來進化,才會變得像今天這樣完善而又強大。如果換做是從前,在成人儀式上落敗的你,根本不可能活下來,你能站在這裡,都要感謝這些沒有感情的機器。”
  “不不,這個問題還是我來解釋吧,”恒河生怕他嚇到他們兩個,剛剛成人還沒有發育,在他眼裡就是孩子,“在很久以前,成人儀式的觸發條件不像現在這樣,有著非常複雜的判定。只有在人體內的多巴胺、苯丙胺、腎上腺素等一系列激素達到特定值,成人儀式才會被觸發,簡單地說,這個條件就是相愛。”
  “而古時候的成人儀式只有一種結局,就是相愛的一方殺死另一方,獲得他的全部能力,落敗的人則進入輪回,重複這一過程。”
  “這樣的規則雖然讓我們變得強大,但也讓我們的心靈無比孤獨,我們擁有了力量,擁有了領土,擁有了臣民,唯獨不能擁有愛情,是以千百年來,我們都在努力更改這一設定,盡可能地弱化成人儀式帶來的影響。現在的成人儀式,只能由人主觀啟動,或者由性激素被動觸發,輸掉的人並不會死亡,我們也在努力減輕紊亂期帶來的痛苦,雖然做得還不夠好,但畢竟這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淩霄在巨大的震驚中尚未完全走出來,“那這跟裡面躺著的人又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們固然可以改變成人儀式的成因和結果,卻沒有辦法完全取消它,原因就是我們只能改進表層的代碼,卻沒有修改內核的許可權。而像成人儀式的產生,靈魂牽引的存在,還有雛態死後無法轉生等等,都屬於程式的內核,只有在某一特定血統的人親自授權的前提下,才能允許更改。”
  “特定血統的人?莫非就是那個人?”
  “沒錯,”恒河顯得很激動,“淩霄,你是我們找到的跟這個人基因最切合的人,如果你可以讓他醒過來,成人儀式就可以被取締,我們就可以像其他種族那樣,平等地相愛,再也不會有人會因此而死亡,再也沒有悲劇發生,每個人都是自由的,而這一切,只有你才能辦到。”
  “好話壞話聽了這麼多,我想你們心中應該已經有了決定吧,”長官好心地提醒他們,“我還有一件事忘記告訴你們,如果你們在剛剛那裡就簽署了檔,至少可以加入或坐牢二選其一,但你們非要再進一步,付出的代價自然也會更大。”
  他的話仿佛是一句命令,原本在周圍埋頭作業的人全部放下手裡的工作,齊刷刷地轉向二人,沒有表情的面孔使這場面令人寒毛直豎,淩霄和嬴風下意識靠近了彼此。
  “現在你們同樣還是只有一個選擇,接受我們的條件,或者把在這裡看到的一切,作為秘密永遠地留在這裡。”

  第49章 鮫鯊

  被一群表情麻木的人圍在中央,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嬴風借著淩霄身體的掩護,偷偷調出了終端的快速鍵盤。
  “放棄吧,”軍官一眼就看穿,“這裡遮罩任何信號,哦對了,總部剛接到消息,在附近的太空領域發現不明飛行物,伏堯少將已經奉命去查看了,因此我建議你們不必要的心思大可以節省下來,安心考慮眼前的問題吧。”
  “不用考慮了,”淩霄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鎮定,“我願意接受你們的條件,不過是因為我個人的原因。”
  “真的?”恒河喜出望外。
  “我希望那個人能醒過來,這樣我才能知道我們之間真正的關係,這是我同意加入這個計畫的理由。”
  “不管什麼理由,只要目標一致,我們就是共同合作的夥伴,”和恒高興地向他伸出手,“歡迎加入。”
  軍官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同時不忘觀察了下嬴風,對方仍然用一副敵意的表情盯著他,但在他眼裡,這就是一個叛逆的孩子明知無法反抗,只能用眼神表達不滿的無謂掙扎。
  恒河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你的危險期過了嗎?只有在你絕對健康的情況下取到的血,才能被裡面的人使用。”
  “昨天是最後一天,應該沒問題吧?”
  “那就好,不如我們現在就開始吧,早一天行動,他就能早一天醒過來。”
  淩霄沒有異議,恒河興高采烈地帶他去采血,而嬴風和軍官也跟上去,等候在門外。
  兩個人無言地靜待了片刻,直到軍官主動開口,“你對我的敵意很大啊,少年。”
  嬴風抬起眼望瞭望這個比他高出一整個頭的成人,他身上與醒俱來的壓迫力,正是典型的天宿人特徵,他對他的排斥不源於分歧,而是源於性格中相似的東西。
  “我相信恒河博士說的每一個字,”他也突然開啟了話題。
  “哦?”軍官頗有興趣地聽著。
  “我也相信那就是他心中的真實想法。”
  “繼續。”
  “但那絕不可能是你的,他只是被你們利用了。”
  軍官微笑,“大膽的猜測。”
  嬴風繼續冷靜地分析,“如果成人儀式被取締,契主就無法從契子身上獲取能力,天宿人的戰鬥力就會大打折扣,軍方怎麼可能允許那種情況出現。”
  “你很聰明,”軍官贊許道,“從你進入審訊室到現在,你的表現一直在令我刮目相看。恒河的大腦也很聰明,可惜在思想上,他永遠幼稚得像個孩子。成人儀式是整個系統的締造者留給我們的財富,它可以讓我們的實力一夜之間得到倍數的提升,優秀的人會變得更優秀,這才是我們追求的意義。”
  “之前有人告訴過我,天宿人無法遠離這片土地,是因為有靈魂牽引的存在,剛才博士提到這一點時,我就想到,這應該才是你們真正的目的。你們想喚醒裡面的人,是想利用他開通許可權,取消靈魂牽引,這樣軍方就可以征戰到更遠的星球,讓更多的人臣服於我們的統治。”
  軍官拍著手,“精彩,我對你越來越欣賞了,你能想到這一點,是因為你跟我們是一類人,不,應該說我們這類人,才是真正的天宿人。我們渴望征服,渴望戰鬥,渴望將所有弱小的民族踩在腳下,你是契主,一定能夠理解掌控一個人的成就感,如果把這個基數擴大,就會得到無窮無盡的滿足。可惜因為近些年宗教力量的日益壯大,不少同胞都被他們的歪理邪說洗腦,認為和平比戰爭重要,真是玷污了我們的稱號。”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恒河博士知道了你的真正目的,就會退出這個計畫。”
  “既然大家已經是合作夥伴,我就不介意告訴你,在這個計畫裡,除了你的契子,沒有一個人是不可替代的。”
  “但我也完全可以用我的能力阻止淩霄接受你們的條件。”
  “可你沒有那麼做。”
  “因為倘若我那樣做了,你們就會毫不猶豫地送我們去轉生,控制一個一無所知的雛態,比控制一個有自我想法的成人簡單多了。”
  軍官面無愧色地承認,“美中不足的是要等二十年他才會再次蘇醒,如果可能的話,我們當然是希望可以避免這種不愉快的發生。”
  他說完又接著道,“你跟你的契子相處的方式很奇怪,關係比起配偶更像是戰友,感情比起愛情更像是義氣。我多少也瞭解過你們結契的起因,如果程式的核心部分能夠被修改,已經締結的血契可以被取消,你會願意解除你們之間的關係嗎?”
  這個問題嬴風遲遲都沒有回答。
  “你不想說也罷,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成人儀式永遠都不可能取消,這不是我,而是這個國家的想法。你是一個很有前途的年輕人,等你升到我這個軍銜,也會被賦予同樣的使命。”
  “那伏堯少將呢?”
  “他當然也會,他本來應該比你早知道這一切的,不過你現在走到他前面了。我,他,還有你,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遲早有一天,我們會一個接替另一個,將天宿的大業永無休止地延續下去。”
  他伸出手來,“還沒有做自我介紹,我叫龍寅,也同樣歡迎你的加入。”
  隔著一道門的另一邊,恒河從淩霄身上抽取了將近一半的血量。
  “因為是第一次,我盡可能把採集量減少了,等你適應了之後,我們再逐漸增加。”
  淩霄躺在床上,因為一次性失血過多有些頭暈,如果這是減量後的結果,真不知道正常情況要抽多少血。
  在血液採集的過程中,儀器同時進行著提取和淨化,淩霄看著玻璃容器中一點點緩慢滴下的液體,忍不住問,“那是什麼?”
  “是最終可以被目標接受的成品,因為你的血液對他來說刺激性太大了,必須經過處理才能使用。”
  淩霄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你抽了我那麼多血,最後只提取出這麼一丁點,那要使他蘇醒,到底需要多少血才夠?”
  “呃,”恒河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整個計畫持續的時間很長,兩次之間會有一周的間隔,就是用來給你恢復的。哦是了,還有些問題我需要向你的契主交代。”
  他把外面兩個人招呼了進來,嬴風一進門,就看到淩霄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明明剛剛過了危險期,一下子又被打回到原型,甚至看起來更嚴重了。
  “他現在的狀況看起來是不太好,”恒河知道任何一個契主看到自己的契子變成這樣都不會太高興,“不過你不要擔心,我們的血液再生能力很強,只要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就會恢復精神,而且會相當精神。”
  “有多精神?”
  恒河被問住了,“大概類似於……總之就是每次采血的當天和次日,你最好全天陪在他身邊,第一天是因為他很虛弱,需要人照顧,第二天他會很活躍,沒人看著容易惹事,”他歪了歪脖子,“具體有多活躍,等你看到的時候就會懂了。”
  恒河這次一直將他們送進電梯,“我還忘記說,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不適合乘坐飛行工具,容易產生頭暈噁心等症狀,不過這段路程無法避免,只能靠你多多照顧了。”
  他的話說得很對,飛行器起飛不久淩霄就出現了他口中的症狀,極力克制仍能看出不適。
  龍寅興趣十足地觀察著他們兩個,“我要是你,至少不會眼睜睜地任由他自己挺著。”
  嬴風一言不發地把淩霄的頭摟了過來,淩霄無力反抗也沒掙扎,順勢倒向了他的大腿,龍寅這才露出些許讚賞,同時又不忘打擊他,“作為一個戰友你已經很合格了,作為一個配偶你差得還遠呢。”
  好不容易降落到之前的地方,淩霄死也不肯坐飛行器了,嬴風只好帶著他搭乘陸地交通工具。淩霄終於不像剛才那麼難受了,不過還是很虛弱,車沒開多久,就靠上了他肩膀。
  這樣的姿勢,讓嬴風想起在半個月前,當他們兩個在醫護樓的走廊裡過夜的時候,他第一次跟人分享了生命中最大的秘密,也破天荒地在淩霄熟睡後無知覺地靠過來時沒有將他推開。
  手腕上的個人終端震動了一下,他這才想起來查看留言。
  未讀訊息有兩條,第一條來自伏堯:緊急任務外出,自己當心。
  第二條來自未知號碼,但是後面有落款:獻血補助已打到卡上,補充好能量才能迎接下一次,我知道如果我不這麼寫,你一定想不到。——龍寅
  嬴風沉著臉點掉介面,他並沒有給過龍寅自己的通訊方式,想來軍方查這個也絕非難事,不過這留言的內容簡直多管閒事。
  他查了查卡上餘額,前幾天淩霄發洩式地揮霍了不少,這會兒又突然多出來一筆鉅款,可聯想到這是淩霄“賣血”的錢,實在沒有讓人花它的*。
  始終平穩運行的列車突然顛簸了一下,淩霄的頭出於慣性從肩膀上滾了下去,嬴風反應迅捷地將他接住,又扶回原位,整個過程淩霄都沒有醒來。
  直到列車到站,淩霄才被他迷迷糊糊地叫醒,又搖搖晃晃地跟在他身後。從車站到學院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嬴風不想回頭太頻繁,但也幾次三番擔心他暈倒在路上,要是以後每週都要往返一趟,實在是個不小的麻煩,想到這裡,他心中已經拿定了主意。
  淩霄一回到宿舍就睡死過去,程度比起前幾天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嬴風趁這個功夫,登陸了天元網。
  車行位於只有成人才能進入的區域,如今的車已經不局限於在地面上跑的車,天上飛的,水下潛的,統統在這裡出售。
  有不少人在成年後都喜歡買一輛最經濟的單人飛行器代步,像嬴風這樣的客人老闆接待過很多,經驗豐富的他一眼就看出來對方的需求。
  “歡迎光臨,我們這裡有最新款的單人飛行器,款式新穎,經濟實惠,最適合年輕人,學生購買還可以分期付款。”
  嬴風直接否決了他的提議,“我要家用的。”
  “兩個人的是嗎?那你看看這一款,帶一個副駕駛,價格也不貴。”
  嬴風只瞥了一眼,“太小了,我要至少能躺下一個人的空間。”
  老闆好奇地打量了他一下,小小年紀,就想著車震,“這種倒是也有,不過占地面積比較大,更適合有私人住宅的用戶購買。”
  “是地空兩用的嗎?”
  “兩用的要比純空用的價格高很多,說實話現在空中交通極其便利,已經沒有特別大的必要選擇兩用車了,大部分人都會購買純空用車。”
  “不,我要兩用的,就我剛才那個標準,你推薦幾款吧。”
  老闆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為他介紹了幾款,心裡卻想這個年輕人該不會是其他店派來的調研員吧,是以連折扣都沒說,直接報上了原價。
  但嬴風看了老闆介紹的那些都不滿意,他在店裡走了一圈,最後被展臺上一輛外形特別拉風的車吸引。
  “這輛車什麼配置?”
  老闆現在能夠確定他如果不是商業間諜,就一定是來一飽眼福的小孩。
  “酈飛鯊是當今市面上最豪華的民用車,聽名字就知道這是一款海陸空三用車,有飛行器、跑車、遊艇和潛艇四段變化,最多可載六人,後座非常寬敞,完全滿足你說的可以躺下一個人這一點。”
  他緊接著把這車的功用天花亂墜地描述了一番,最後得意地報出了價格,就是想嚇唬嚇唬這個年輕人,不過嬴風倒是聽得很滿意。
  “就它了。”
  老闆還以為他在開玩笑,“這種非經濟型的豪車,是要一次性付清全款的,你確定你要的是這一輛嗎?”
  嬴風給了他一個金黃色鵝卵石樣的東西,“這個夠嗎?”
  老闆不屑地接過來看了看,又瞪大眼睛看了看,最後在燈光下看了看,忙不迭地點頭,“夠夠夠,除了這輛車,我再贈送您三年保修五年保養十年保險終身免費洗車您看成麼?”
  “可以。”
  “車身的顏色您可以自選,紅黃藍白黑您喜歡哪樣?不如來個土豪金吧。”
  “黃色。”喜歡香蕉的人應該喜歡黃色吧。
  “好的沒問題,由於車輛屬於特殊商品沒法通過傳送器送貨,您留個位址,一會兒我讓店員給您開過去,感謝您的惠顧,有任何需要歡迎再度光臨。”
  嬴風辦理好了手續,從網上下來,淩霄還沒醒。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宿舍樓裡傳來一陣騷動,似乎有不少人爭先恐後地跑了出去,樓下也傳來陣陣喧嘩。
  與此同時,嬴風收到了車行傳來的簡訊,送貨效率比他想像的要高。
  樓底下已經擠滿了學生,大家都來圍觀這輛拉風的新車。
  店員在車裡按下一個鍵,橢圓形的飛行器立刻變形為敞篷跑車,他也從車裡俐落地跳了出來,人群中爆出了哇啊哇啦的驚叫。
  “這真的是驪飛鯊嗎?”
  “簡直不能夠更酷炫。”
  “為什麼會有驪飛鯊停在宿舍樓下?”
  “好想上去開一下啊,就算摸一把也行。”
  店員在學生群中掃視了一圈,最後視線鎖定宿舍樓門口,大家也下意識順著他的視線朝那兒望,嬴風在萬眾矚目下不疾不徐地從樓裡走了出來。
  “請您簽收,”店員用平板將電子協定呈上去,嬴風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兩個晶片,插|進個人終端裡就可以啟動,還有一把車鑰匙,理論上是不需要的,不過也有人喜歡隨身帶著它,”主要還是起到裝逼的作用。
  嬴風收了東西,店員禮貌地向他點頭告別,“祝您使用愉快。”
  店員走了,嬴風也轉身上樓,一路收穫無數道羡慕嫉妒的目光,若不是他臉上清清楚楚寫著我不想跟任何人做朋友,怕是早就有人會把持不住撲上來。
  淩霄估計要睡到地老天荒才肯醒來,嬴風把其中一個晶片插|進他的終端,又把車鑰匙放到了他枕頭旁邊。
  嬴風還清楚地記得恒河說過次日要看住淩霄的話,可一向睡眠很輕的他,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發現車鑰匙還在原處紋絲未動,而枕邊的人卻已經消失得不見蹤影。

  第50章 計都

  嬴風當即有點後悔當初答應不用精神探索淩霄的位置了,他呼叫了淩霄的通訊器,無人接聽,正打算按照上次的順序去找,這麼巧在樓下遇到了同學。
  “嬴風,我剛剛看到你家淩霄飛去了訓練館,我叫都沒叫住他,是出了什麼事嗎?”
  嬴風聽到這話,腳下方向一轉,也快步朝訓練館走去,同學納悶地想,這倆人不會是一大清早就去訓練吧,真是有夠勤奮的。
  嬴風到了訓練館,果然看到淩霄在對著幾個機器人大打特打,終端跟外套一起隨意地丟到一邊,能聽得到電話才怪。他上去不由分說將機器人一一快速解決掉,失去目標的淩霄則瞄準了新加入戰局的對象,拳腳如雨點般砸來。
  他的速度比平時還有所提高,普通人已經無法看清他出拳的套路,密不透風的攻擊封鎖了全身上下的死角,充分驗證了攻擊才是最好的防守這一道理。
  不,太慢了,這是嬴風此時的心理活動,淩霄的動作明明比以前快了,可他連每一個動作都看得一清二楚,並能遊刃有餘地接招拆招,最後甚至瞄準一個極難察覺的空隙,鉗制住淩霄的雙臂,借著對方的力量輕鬆將他掀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淩霄愣了愣,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驚訝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為什麼我能對你出手了?”上一次明明連他的寒毛都摸不到。
  這段時間,嬴風早就積累了大量有關血契的知識,幾乎已經算得上是半個理論家,“因為上次你是想打我,而這次只是正常的切磋。”
  “所以跟我的想法有關?”淩霄突然想到自己昨天看到的,“我知道了,程式判定是吧,”他心情複雜,“自從知道自己可能不是人以後,以前覺得不合理的事都能解釋通了,搞不好連我現在的思想都不是自己的。”
  嬴風不想跟他深究這個,“不是說好了無論去哪裡都要報備嗎?”
  “不是晚上才要說嗎?”這人體內是不是有一段代碼,只要自己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就會變得神經質。
  “從現在起任何時間都要報告,”嬴風強硬地命令。
  現在淩霄能夠確定這段代碼是真實存在的了,等下周見到恒河,偷偷叫他給刪了去。
  意識到嬴風也是“由代碼控制的非人生物”以後,淩霄對於他的專權霸道就不那麼在意了,反而自我安慰那是他的系統BUG。
  “我一早醒來就興奮得要命,手癢腳也癢,”他握起拳頭小碎步跳了起來,“既然系統允許我們切磋,你來陪我練練吧。”
  說完他也不等嬴風同意或拒絕,直接一拳揮出去,被對方一掌接住。嬴風知道是他體內新造的血液正在發揮作用,也開始認真與他對練,兩個人又繞著全場打了起來。
  這樣的場景好久沒有出現過,一場意外的結契,讓二人原本就少到可憐的友誼被毀得七七八八,甚至讓他們忘記了有對方這樣一個實力強勁的對手是一件多麼令人愉快的事。
  儘管嬴風的實力已今非昔比,但面對淩霄的進攻,仍全力以赴地投入戰鬥。淩霄對於這種明顯的指導局心知肚明,可嬴風的態度讓他知道自己並沒有被輕看,故而也沒有因為雙方實力的差距而產生自卑心理。
  不過不自卑歸不自卑,嬴風無論是力量還是速度的提升,都在提醒著他嬴風已經獲得了自己能力的加成,然後自然而然地便聯想到成人儀式,想到紊亂期他那樣對待自己,想到只揮出去一半就動彈不得的拳頭。
  心中有氣,下一拳就不自覺摻入了雜念,還沒等碰到對方身體就被迫停住,而嬴風的拳頭緊隨而至,正中他小腹,淩霄被打得向後倒退了幾步。
  “你又想什麼呢?”嬴風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
  淩霄把雜念拋除,再次提起拳,“來吧。”
  淩霄的精力簡直旺盛到常人無法招架的地步,他們從早上打到中午,這人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就連體力占優的嬴風都開始感覺到疲倦。
  “夠了吧,”他制住淩霄的動作,“都打了一上午了,你也該歇歇了。”
  淩霄想說自己還不累,不過這樣一直拖著嬴風打,好像也不太好意思,他揉了揉鼻子,“那走吧。”
  嬴風總算把他從訓練館裡帶了出來,兩個人還沒走到宿舍,淩霄突然興奮地啊啊啊地叫了出來。
  “怎麼了?”嬴風不明白他又受了什麼刺激。
  淩霄一臉激動地指著路邊,“酈飛鯊!”
  嬴風無語,那麼顯眼的東西就停在那裡,他早上果然離開宿舍樓時果然是用飛的嗎?
  淩霄一個箭步就竄到了車前,東瞅瞅,西瞅瞅,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他,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流線型的車身,這一摸之下便愛不釋手。
  為什麼會有一輛酈飛鯊停在樓下呢,還是他最喜歡的黃色,這款車剛出來的時候,他可是一個人偷偷摸摸對著廣告舔了好久。
  實在是無法抗拒它的誘惑,淩霄轉頭對跟上來的嬴風悄悄道,“你幫我看著點。”
  “看著點什麼?”
  “要是有長得像車主的人來了,就通知我。”
  說完,他手一撐,就跳到了車裡。
  坐進駕駛座,淩霄的血液都要沸騰了,這簡直就是它的夢中情人,當他握住方向盤那一刻時,幸福感溢滿全身。他假裝這車是自己,已經被他啟動上路,此刻他正駕馭著它行駛在沿海公路,海風撲面而來,卷起頭髮,連沿途的風景都腦補出了十之八|九。
  就在他沉浸在美好的自我幻想中時,聽到嬴風涼涼的聲音自背後傳來,“車主來了。”
  淩霄從夢中被嚇醒,飛快地轉頭,“哪裡?”
  “這裡。”
  一個黑影迎面而來,淩霄本能抄下,後知後覺地發現那竟然是一把車鑰匙,上面還印著酈飛鯊同款標誌。
  淩霄:“……”
  開什麼玩笑?
  “這是你的車,用你的錢買的,不用驚訝。”
  淩霄沒有驚訝,他已經出離驚訝了好嗎?
  “我的錢?我怎麼可能有這麼多錢?”上個月我可是連飯都吃不起了。
  “你殺死奎掉的靈魂石,伏堯少將上次給了我。”
  淩霄想了半天才想起那是什麼,可他以為這種贓物帶來的產物,早就已經被軍方沒收了。
  “所以這輛車是我的?這是真的嗎?”淩霄原本以為自己是夢醒了,沒想到是美夢成真了,一時間覺得人生都變得虛幻了。
  他難以置信地按了下車鑰匙,面前的指示燈齊刷刷亮起,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用你的終端也可以啟動,”嬴風在後面提醒他。
  開玩笑,那樣一點都不酷好嗎?啟動車輛當然是要用鑰匙!
  要是剛剛淩霄就上了天,那這會兒他已經激動地在天上連翻十八個筋斗雲,這種情人從夢中走出來告訴自己“我是你的”的心情不能夠更愉悅。
  “啊哈哈,”淩霄得意得尾巴都不知道該怎麼翹了,“我要開它去兜風!”
  好巧不巧,嬴風收到了來自教官的簡訊,要他現在過去一趟。
  “等我回來你再去。”
  淩霄怎麼可能等得了,“去吧去吧,我就在這附近隨便開開。”
  嬴風根本不放心他的承諾,不過淩霄生怕他阻攔,早就一腳油門踩了出去,酈飛鯊不愧是酈飛鯊,動力十足,一秒絕塵而去,連個影子都見不著。
  嬴風無法,只好先去了教官那裡,對方熱心地為他準備了歷年來禦天的入學考試內容,還非常詳細地給他介紹了每道題目的考點和注意事項。
  嬴風始終無法集中精神,對某個笨蛋會惹事的擔心分去了他一大半注意力,直到求助電話終於打到他這裡,證實了他的擔心並非多慮。
  “嬴風你快點過來吧,天宿人已經阻止不了淩霄了!”
  嬴風只能向教官說明了一下原因,然後迅速趕往事發地,沿途宛如颶風過境一般的景象將他震到,每一個人見到他,都憤憤地上來告狀。
  “淩霄在校園裡飆車!”
  “淩霄拿教學樓練漂移!”
  “淩霄撞壞了正門的綠化帶!”
  “淩霄吹亂了我的髮型!”
  嬴風只能統統選擇遮罩,等他終於見到肇事者的時候,對方正駕駛著飛行器姿態的酈飛鯊在空中華麗地甩出一個又一個8,不遠處還懸浮著一輛警用飛行器在對他隔空喊話。
  “前面那輛車的車主,命令你立刻停下來,不然我們要對你使用特殊手段了!”
  酈飛鯊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反而在空中連續翻騰了數圈,接著直沖雲霄,到達某一高度後,又直直地向下俯衝,眼見就要跟警車撞到一起。
  嬴風額頭青筋一跳,不假思索對淩霄施加了精神控制,一巴掌拍下緊急停止鍵,酈飛鯊在距離警車只有一公分的地方險險地停住了,裡面的員警嚇得流下了冷汗。
  淩霄駕駛著飛行器這才灰溜溜地降落在地面上,警車也緊跟著下來,從裡面跳出來的員警對著淩霄就是一頓吼。
  “我剛才叫你停你沒聽到嗎?你已經嚴重阻礙了空中交通你知不知道?老實交代是不是喝酒了?”
  淩霄知道自己犯了錯誤,耷拉著腦袋,“沒有。”
  “對不起,”嬴風上前一步,“是我管教不當。”
  員警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一個人,“你又是誰?”
  “我是他的契主,他沒有喝酒,但是昨天意外大出血,所以今天精神可能亢奮了些。”
  “這種情況你要負主要責任知道嗎?精神亢奮就要好好在屋裡待著,不要出來鬧事!身為契主你怎麼可以不看住他?”
  嬴風垂著眼,“是的,我會注意的。”
  員警掏出刷卡機,“精神亢奮也不是藉口,交罰款吧!”
  嬴風載著淩霄原路返回,一路賠償了被他撞壞的樹、路障、綠化帶,等回到學院之後,淩霄賣血的錢已經下去了四分之一。
  “老實了嗎?”嬴風沒好氣地問。
  淩霄口中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抱怨什麼。
  “今天不許碰車了!也不許外出,乖乖跟我回去!”
  淩霄自知理虧,難得順從地跟在他後面,不過沒過多久就把不愉快的經歷忘得一乾二淨,開始眉飛色舞地描述起駕駛酈飛鯊的感受。
  一直到了宿舍,他還在滔滔不絕,講了半個小時,都不見口乾舌燥。
  生性怕吵的嬴風全程處在忍無可忍的邊緣,終於在對方口中爆出一個華麗麗的象聲詞後,托住淩霄的後腦不由分說地吻上了他聒噪的嘴,這回用上的不是催眠是鎮定。
  果然淩霄立刻不出聲了,一吻之後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瞪著大眼睛無辜地望著嬴風,嬴風這才松了口氣,“總算清淨了。”
  躺在床上仰視他的淩霄,眼睛眨巴眨巴的好像一隻可憐的小動物,他一直持續著這個表情,嬴風又有些於心不忍了。
  淩霄用有限的力氣在床上慢慢地滾來滾去,以此表達心中的不滿,嬴風不得已上網查了查當下年輕人中流行的東西,最後下單買了套虛擬駕駛的硬體加軟體。
  當淩霄看到嬴風把它們從傳送裝置中取出來的時候,眼睛都亮了,儘管身子軟軟得使不上力氣,還是掙扎著爬起來去夠。
  嬴風一吻持續的時間到底還是短,淩霄很快又恢復了活力,戴著眼鏡,握著方向盤,跟著車的轉向左搖右晃不說,口中還模擬著發動機轟鳴的聲音,剛剛還看他有些可憐的嬴風,又開始後悔自己這個決定了。
  他幾次有意離開這裡,可一想到恒河的囑咐,就又強忍了下來。淩霄的興奮感從早持續到了晚,臨睡前都不見安靜。
  嬴風經歷了精神飽受摧殘的一天,心情一直在任由他去和讓他閉嘴之間搖擺,這樣的矛盾,終於在淩霄做完了三百個俯臥撐,又開始做仰臥起坐的時候迸發到了極限,就像員警說的那樣,就算是精神亢奮也不能成為藉口了。
  正當淩霄做到第兩百五十一個仰臥起坐的時候,莫名被人按住怎麼都起不來,這熟悉的感覺讓他預感到大事不好。
  精神瀕臨崩潰的嬴風咬牙切齒地壓著他,“既然你精力那麼旺盛,我來幫你發洩一下。”
  ***
  恒河電腦的螢幕閃了下,他立刻緊張地奔到電腦前,果然看到“神秘的朋友”發來的訊息。
  ——進展如何?
  ——非常順利。
  這個神秘的朋友幾天前突然出現,居然掌握了大量只有國家機要人員才能接觸到的機密。他不僅知道月影的存在,甚至詳細地提交了一份如何使其蘇醒的報告,就連配型的血源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恒河先前以為是哪個同仁的惡作劇,但在詳細地研究了那份報告以後,驚奇地發現那就是一直以來他們在找的東西,整篇方案寫得有理有據,找不出任何疑點,這個人的水準之高,遠在他之上。
  對方提出繼續合作的唯一條件,就是向軍方隱瞞自己的存在。恒河猶豫再三,對科學的狂熱追求戰勝了一切,於是他以自己的名義將該份報告遞交了上去,至於如何與淩霄基因配比成功非常好解釋,他前不久才在軍方的救護站接受了治療,資料庫中有他詳細的記錄。
  上級給出的批復是立刻執行,轉天淩霄就被帶到了他面前,而第一次提取到的血液樣本也被順利輸進月影的身體,沒有發生任何排異反應。
  ——你的方案非常完美,沒有任何一個理由會導致這個計畫失敗。
  恒河加重了讚美之辭,在他心中,隱約閃現出一個念頭,關於這個人的真實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我想我知道你是誰!
  有一個人,曾經到他念書的學校做了一次公開演講,從此他就為這個人的學識、閱歷以及能力深深折服。他是科學屆的天才,是每一個像他這樣的學生都會崇拜的物件,就算這個人後來被國家通緝逃亡,也無法改變恒河心中對他的狂熱。這樣一份堪稱完美的方案,如果是這個人,就一定可以做到,也只有他才能做到!
  ——是嗎?
  對方回復。
  ——我是誰?
  恒河激動地一個字一個字敲下:
  ——你是基地的前任首席研究員,我的偶像,太殷!

  第51章 豹尾

  星樓看到螢幕上這句話時,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思索了一下,他也順勢回復過去。
  ——你的猜測很正確。
  果然!恒河眼睛發亮,真沒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自己的偶像這樣“面對面”地交流,這種感覺,比取得最高榮譽的科學發明獎項還令他感到興奮。
  月影以纖維束的模式探了過來,“你又在騙人了。”
  “怎麼能說是騙人呢,所有我傳給他的資料都出自太殷之手,我只不過是個負責傳話的,如果說不是,那才比較奇怪吧。”
  “也幸得這人是太殷的崇拜者,又是個科學癡,一切才得以如此順利。”
  “沒錯,接下來,只要耐心等待他們復活你的身體就好了。可惜,最終他們會發現,忙活了那麼久,得到的只是一具沒有思想的軀殼,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軍方的表情了。”
  他們說話時,恒河又發送了一大段文字過來。
  ——太殷老師,我非常清楚您説明我們的目的,取消成人儀式,解除血契,也是我們努力的方向!有了您的加入,相信我們一定能早日實現這個目標,我也保證不會向軍方洩露您的身份!
  星樓笑著搖了搖頭,“這個人真是天真得有趣。”
  ——加油。
  他回了這兩個字就單方面終止了連線,隨後又撥通了枕鶴的通訊。
  “學長,我要你幫我去探逐玥的底,你不是忘記了吧?”
  “我真搞不懂,像他那樣的人,有什麼值得你關注的?算了算了,我這就去。”
  星樓這才滿意,“謝啦。”
  逐玥又一次被同校同學“友好”地叫住談心,這十年裡,他經歷這種事有如家常便飯,不僅是學長,就連學弟都可以輕而易舉地找他的麻煩。
  而多年來他積累的唯一經驗,就是閉上眼默默地承受,等對方發洩夠了就會離開,然而今天這樣的情景,他卻並沒有等到。
  隨著咚咚幾聲悶響,周圍恢復了安靜。他偷偷睜開一隻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人的雙腳,而剛才欺負他的幾個人則橫七豎八地倒在他腳邊。
  “是你?”他畏懼地抬起頭,怎麼都想不到會在這裡遇到枕鶴,“你不是那家店的……你怎麼會在這裡?”
  枕鶴避不作答,“連這種水準你都不敢反抗,難怪大家會欺負你,你就不能硬氣一點?”
  這樣的逐玥,實在讓他看不出來有哪點值得星樓注意的價值。
  “我、我打不過他們。”
  “你連打都沒打,又怎麼可能打得過?”
  逐玥緊張地看了看地上,這個人方才以一敵三輕鬆取勝,雖說是三個低年級,但水準也足夠他仰視了。
  “你、你好像很強啊?”
  枕鶴噗嗤一聲樂了,“你說呢?”
  “你認識我們班的嬴風嗎?他也很強,要是跟你比起來,不知道哪一個更厲害。”
  枕鶴估算了一下,“對上現在的他我肯定沒有勝算,不過如果是雛態的他,應該可以打成平手吧。”
  逐玥深深地埋下了頭,“你那麼厲害,又那麼有錢,真是令人羡慕。”
  枕鶴看不出來這個人有什麼特別之處——如果特別弱也算特別的話,而且這種弱也不像是偽裝出來的。星樓的委託到此可以終止了,他可能只是一時看走了眼。
  他剛想走,就聽逐玥說,“我想買一樣東西。”
  一聽到有生意做,枕鶴頓時興趣大增,“你已經在我這裡消費過兩筆了,你還有錢嗎?”
  逐玥謹慎地看了看周圍,低聲道,“你跟我來。”
  枕鶴跟在逐玥後面來到了他的宿舍,看他緊張地鎖上宿舍的門。
  “現在我已經到了,有什麼事可以直說了。”
  “我先說我的要求,”逐玥咬咬牙,“我要淩霄在基地偷的那樣東西,一模一樣!”
  枕鶴不相信地打量著他,“對我而言那東西沒有什麼難搞的,但你真的認為自己支付得起嗎?別說什麼一整個月生活費這樣的話,就算是你一年的生活費都未必買得起。”
  “你等著。”
  枕鶴看著他一步步打開床頭的暗箱,表情越來越驚訝,直到逐玥取出了裡面的鎮魂石。
  “這個,應該足夠買我要的東西了吧?”
  枕鶴看到逐玥手裡的東西後視線便一寸也沒有離開,“沒問題,一天時間,我保證給你你想要的。”
  逐玥把鎮魂石又放回了原處,“等你拿到我要的,我自然會把這個交給你。我還有一個要求,就是必須要線下交易,在這裡。”
  “為什麼?”
  “不管是你的東西還是我的,都屬於違禁物品,次元傳送的時候很可能會被安檢系統攔下來。”
  “如果你是擔心這一點那大可不必,天元網的最高負責人跟我很熟,從我那裡帶出去的商品,從來沒有出現過問題。”
  “不行,我不能冒任何風險,”逐玥堅持,“總之這就是我的要求,如果你想要那塊鎮魂石的話,就親自拿過來換吧!”
  枕鶴無奈地搖了搖頭,“好吧,你要的東西我會準備,也請你把我的報酬保管好,我會親自來取。”
  ***
  淩霄已經在校長室裡顧左右而言他足足有半個小時了,校長猜出來他突然此行一定還有別的目的。
  “你想要問什麼,不妨直說好了。”
  既然校長都這麼說了,淩霄也就索性問出口。
  “校長,你認識一個叫淩星的人嗎?”
  校長心頭一緊,“你問他做什麼?”
  “這個……”淩霄躊躇著,自從上次見過這個名字後,他就始終很在意,“之前參觀基地的時候,直尚博士說過,在同一個能量倉裡蘇醒的人,擁有同樣的姓氏,就像是其他種族的兄弟姐妹一樣。我在圖書館,看到燼滅事件的倖存者中有這樣一個名字,按照博士的說法,那他就是我的哥哥,我很想知道更多關於他的事。”
  校長慢慢踱了幾步,陷入了回憶,“我對這個名字記得很清楚,因為淩星所在的那一屆,是我來璧空後的第一屆學生。那時我還不是校長,他們也只是新生,我看著他們從一年級升到十年級,就像重溫了一遍學生年代。”
  “那一屆的學生,很多人在雛態九年就已覺醒,而到了第十年,沒有覺醒的只有淩星一人。雖然他們身體上覺醒得早,心理上卻集體抵觸成人儀式,甚至組成了一支反成人聯盟,並且在學校裡,網路上,不斷地拉攏更多的雛態加入。”
  “有一次他們背著大人,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召開他們所謂的聯盟大會,淩星也被拉了去。就是在那一天,一個人的激素意外失控,然後一個誘發了下一個,直到所有人都不受理智控制,用他們手中的武器,對自己的同伴痛下殺手。”
  “淩星奇跡般地沒有被波及,但卻在角落裡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發生。第二天,當大人們找到他們的時候,活著的人數已經變成之前的一半,而淩星是倖存者中唯一的雛態。”
  “那起事件發生後,校長和數名管理者引咎辭職,我也是從那時起擔任了代理校長,可淩星已經不再是我的學生了。”
  淩霄曾經親眼見過兩個靈魂的離去,對他造成了巨大的震懾,難以想像淩星躲在角落,看著昔日友好的同學們拔刀相向,血液四濺,不斷有靈魂飛走時,該是怎樣一種心情。然而他不明白校長接下來說的那句話。
  “不再是你的學生?為什麼?”
  “那起事件的倖存者,都留有不同程度的心理損傷,淩星也是一樣,他沒辦法接受成人儀式,也面對不了之前的同學,因此沒過多久就退學了。”
  “退學?”作為一蘇醒就在學院裡渡過的他們,退學之後要去哪裡生存?
  校長從書架的頂層取出一個塵封已久的冊子,上面落滿了灰,他輕輕將灰塵擦落。
  “這是他們那一屆的畢業紀念冊,這一本就是他的,可他從來都沒有回來取過。”
  校長翻開第一頁,那上面的集體照比起淩霄在圖書館見到的遺照牆還要令人不忍去觀。照片上每一個人手裡都捧著一副相框,相框裡面裝裱的是另一個人的黑白照片,他們的畢業照,只能用這種方式完整地呈現。
  校長指著最邊上唯一空手的少年,“他就是淩星,照片是在他退學前一天拍的,拍完第二天他就離開了,這張照片上的人到現在為止,仍然活著的人也是寥寥。”
  “那淩星呢?”淩霄急切地問,“他還活著嗎?”
  沉默了半晌,校長緩慢地搖了搖頭。
  “他在離開學校之後,就去了教會生活,我偶爾也會聽到別人提起有關他的消息,似乎已經從當年的陰霾中走了出來,過得很不錯,但始終沒有成人。”
  “那他是怎麼死的?”
  “他是被處死的。”
  淩霄一驚,“處死?”
  “因為他犯了罪。”
  “什麼罪?”
  “叛國罪。”
  淩霄驚訝地遲遲說不出話來,他明明記得瑤台說過,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人在魘堂被執行過死刑了,而叛國罪,卻是天宿最高的罪名,是絕對不可饒恕的罪過。
  “這個消息在當年轟動一時,可惜真相傳出來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我也未能有機會見他最後一面。”
  校長歎息了一聲合上了冊子。
  “關於他的事情我就知道這麼多,如果你還想瞭解更多,就只能去當年的教會尋找答案。正好這是他的東西,你就順便把它帶過去吧。”
  淩霄心情沉重地抱著紀念冊從校長室裡出來,主動給嬴風去了個電話,免得他程式非法。
  “我有事要到附近的教會去一趟,可能會回去得晚一些。”
  “你去教會做什麼?”
  “幫校長送個東西過去,”他保留了一半實情。
  嬴風對他的駕駛技術很信不過,“你忘記昨天的事了嗎?”
  淩霄很無奈,“昨天是特殊情況,今天我已經好了。”
  “你等著,我載你去。”
  淩霄因為交通肇事賠了很大一筆錢的原因,表現得意外地老實,當嬴風趕到的時候,他正安安分分坐在副駕駛,懷裡捧著一本古老的冊子。
  “那是什麼?”
  “哦,就是校長要我帶去的東西。”
  嬴風沒有再追問,將酈飛鯊切換到飛行模式,對導航系統下了命令,飛行器便自動向目的地駛去。
  兩個人都是第一次到訪教會,淩星生前居住的這間教堂並不大,但有一個很漂亮的院子,裡面栽滿了各式各樣的花草,有一些是天宿的原生物種,而更多的他們見也沒見過,似乎各個星球的奇花異草,都被集中到了這樣一間小小的院落。
  他們順著小徑,穿過院落,步入教堂,高高的神像懸掛于正前方。四周五顏六色的玻璃,阻斷了炙陽的照耀,只有從神像後的小窗格穿透進來的縷縷陽光,才保留著金黃的顏色。
  嬴風從未來過這裡,更未曾被傳達過神的意志,但當他第一腳邁進此處,就感受到心靈上的平靜,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曼妙,靈魂中一切躁動因數都被撫平,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值得憤怒、悲傷,和仇恨的了,留下來的只有寧靜、希望,和美好。
  他靜靜地感受這一切,時間慢了下來,不再是一秒連著一秒,而是灰塵在陽光中悠然地舞動,是沙漏被人傾斜了六十度角,是滴滴答答的鐘聲被輕輕擰上龍頭,又留下了一點縫隙,讓時間一滴一滴地流出來,是過去、現在、將來,都凝聚成了眼下,是身前的人也跟他一樣,長久地一動不動,似乎也在享受這漫長的時光。
  嬴風突然覺得淩霄靜止的時間有些久。
  “淩霄。”他叫了出來。
  “什麼?”淩霄驀然回首,臉上帶著嬴風從未見過的恬靜,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人在不自覺時由內而外發出的微笑,這笑意一路向上,蔓延到了他的眼角。
  越過窗格的光束,繞過神靈,逆向打在他身上,將這笑容的一半隱藏到了朦朧裡,卻因為他們非比尋常的視力將每一個細節捕捉得真真切切。
  因為鬆弛而游離到周身各處的靈魂碎片,在這一瞬間突然強烈地聚集到一起,撞擊到心臟給予了嬴風狠狠的一擊,在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一個人對他這樣微笑,對他說這樣的話:
  ——如果你無法體會人類的感情,至少你可以試著去相信神。神會像愛其他人一樣愛你,只要你相信他,他的愛便會傳達到你心裡,讓你同一個普通人一樣,學會如何去愛。

  第52章 歲刑

  從未有過任何一個畫面對嬴風造成的震撼如此巨大,以至於他長久地凝視著眼前的人,連一開始為何要叫他的理由都忘記了,倒是淩霄等了半天也不見他說話,主動去問:
  “叫我做什麼?”
  嬴風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失常,反問:
  “你笑什麼?”
  “我笑了嗎?”淩霄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真的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進到這裡,就感覺心靈非常平靜,情不自禁就這樣了。”
  “那是神的力量,神會使我們的靈魂平靜,每一個走進教堂的人,都會受到神恩感染。”
  一個聲音緩緩響起在教堂另一頭,二人雙雙看去,就見一個牧師打扮的人從一側的窄門走出來。天宿人到了成年是看不出年齡的,但這個人眼中的閱歷,卻可以讓人斷定他這一世已經走過許多個年頭,歲月在他不變的容貌上沉澱出無形的痕跡。
  他走過來,仔細地端詳了二人,“你們都是第一次來,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嗎?”
  “哦,”淩霄連忙把手裡的冊子遞過去,“我來自璧空,我們校長要我把這個冊子帶給淩星,說這是他的遺物。”
  牧師大概也是很久沒有聽人提起過這個名字了,一聽之下便愣住,遲遲才接了過去。
  他翻開第一頁,在一張張眼神空洞、表情麻木的臉中找到一個熟悉的面孔。
  “是了,這是他的畢業紀念冊,我聽他提起過一次,他說要去取,但又總是因為一些事沒有去成,想不到時隔這麼久,還會有人把它送過來。”
  他抬起頭,望著淩霄,但又似乎好像看的不是他,“想當年我第一次見到他,他也是站在你現在站的這個位置,那時的他情況很糟糕,連神都無法照亮他內心的陰影,雖然活著,卻有如行魂走肉一般。”
  “當時他已經退了學,我見他無處可去,便留他在這裡住了下來,向他傳授神的意志。是神將他從人生的邊緣拉了回來,他一天比一天充滿生氣,不僅自己走出了過去,甚至幫助了許多痛苦的人擺脫陰霾,贏得了人們的敬仰。”
  “如果非要說有什麼遺憾,那大概就是那件事對他造成的影響太大,導致他始終接受不了成人儀式,雛態八十年也不肯成年。”
  淩霄悄悄瞄了眼嬴風,他也聽得無比認真。
  “我們能去他生前住過的地方看一看嗎?”
  牧師合上冊子,“你們跟我來吧。”
  淩霄和嬴風跟著牧師,穿越剛才那道窄門,到了教堂里間。
  “他的臥室很小,因為精神充實,我們不需要太多的物質就能滿足,”說完他推開一扇門,一個果然看上去就很小的房間呈現在二人面前。
  但房間雖小,卻被各種各樣的東西井然有序地填滿,讓人既不覺得簡陋,也不覺得擁擠。
  “我有定期打掃,所以房間很乾淨,你們隨便坐吧。”
  淩霄環視了房間,一張上下鋪,一張雙人書桌兩把椅子,就幾乎占滿了整個空間,除此之外,就是在牆壁上鑿出的書架,裡面滿滿的都是書。
  “你們住在一起?”他好奇地問。
  “哦不,”牧師也順著他的視線把目光移到了那張上下鋪,“我的房間不在這裡。”
  “那他還有別的室友?”
  牧師緩緩摸過上鋪的床沿,“這張床是後來才加上的,這裡住過一個很特殊的人。”
  “特殊的人?”
  “是的,”牧師道,“淩星撫養過一個孤星。”
  “孤星?”淩霄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從進屋後始終沒有說過話的嬴風把話題接了過來,“孤星是一種極為罕見的精神疾病,被稱為孤星的人,會呈現出返祖性人格,沒有人類的感情,更無法與人產生共情。是以在他們的精神世界裡,沒有同情、憐憫,只有服從,只要收到命令,哪怕對手是沒有抵抗能力的人,也能毫不猶豫地痛下殺手。”
  “這種情感缺失的人平均五百年才會出現一個,同樣是五百年,天孤星會運轉到天宿星與炙陽的延長線上,三顆星三點一線,所以人們用天孤星的名字為其命名。孤星沒有愛的能力,當他們覺醒後,會在雛態中找一個最強的人殺死,一次性獲得對方的能力,成長為最恐怖的戰鬥機器。曾經有一個孤星,一個人毀滅了臨星一個小國,就是自那次起,國家才開始意識到這種缺陷型人格的力量。”
  牧師讚賞地點頭,“你說的很對,相傳古時候,天宿人有一段時期表現得就是這個樣子,曾經我們人人都是孤星,後來大家都進化了,孤星也就成為了真正的孤星。孤星覺醒後會殘殺同類,任何一個學校都不能收留,本來應該由軍方接手,但淩星認為軍方的培養會使他變得更無情,於是由教會出面協議將他留了下來,由淩星撫養到覺醒,然後交給軍部。”
  “可能你們不懂得真正的撫養是什麼意思,宗教在天宿屬於完全外來的文明,為了學習神的旨意,我曾經克服靈魂牽引,到訪過周邊很多個星球。在他們的社會結構裡,每一個雛態都由他們的家人撫養長大,事無巨細地教會他們做每一件事,而在我們的種族裡,這種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但淩星卻做到了,身為一個雛態,無微不至地撫養起了另一個雛態,教他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是可以做的,什麼是不允許的,教他如何以一個正常人的感情去思考,也教他去體會別人的感受,在永遠都無法理解親情的天宿人中,他們像真正家庭裡的長輩和晚輩那樣生活著。”
  牧師抬頭,“你們看到的這些書,都是淩星找來為了幫助他學習人類的文化,他說孤星永遠不可能理解人類的感情,但至少可以通過書籍學會人類的規則。在他的影響下,那人養成了閱讀的習慣,有任何事情不懂,都會去書中尋找答案。”
  淩霄的目光落在書架,又下移到書桌,似乎看到有兩個人背對他坐在桌前,一個人在為另一個人一行行念誦書中的文字,另一個人不時地問些什麼,這個人便停下來為他講解。
  “你們剛才進來的時候,一定見到了院子裡的花草,那些種子也是淩星讓他從各個星球帶回來的。在教會與軍方的協議裡,孤星每年至少要隨軍出征一次,以便於儘早學習戰鬥的技巧。再加上孤星不具有靈魂牽引,經常一個人做星際旅行,淩星要他每到一個地方,就把當地的種子帶回來,希望藉由這種方式,讓他懂得外星球並非只有資源和殺戮,也有這樣美好的生命存在。”
  “那淩星後來到底為什麼會被處死?”淩霄愈發搞不懂,如果淩星真的如牧師所說的那麼好,為什麼又會被判處死刑?
  牧師面色凝重,“那年我像往常一樣出發去臨星學習教義,回來的時候,他們兩個已經失蹤了,用盡任何方法都無法找到。”
  “教會認為這件事與軍部相關,但軍方不肯承認,直到軍部下令秘密暗殺淩星的消息傳出來,迫於民眾的壓力,軍方才公佈沒有暗殺,而是處以死刑。”
  “可是他還是個雛態啊,”淩霄還牢牢記著這件事,“不是說雛態死亡會魂飛魄散嗎?”
  “沒錯,”牧師突然變得有些憤慨,“所以法律上根本不允許判處雛態死刑,可軍方只說處死的時候他已經不是雛態,卻給不出任何淩星成人的證據,也不肯公開結契人的身份,這件事讓教會和軍部的矛盾激化到了頂點,這麼多年來都懸而未決。”
  “那被他撫養長大的孤星呢?”
  “不知道,他跟淩星一起徹底消失了,我們再也未能得到任何有關他的消息,很可能是被軍方當做秘密武器雪藏了,現在不知道正戰鬥在哪個星球。”他義憤填膺地說,“他們一向這樣,戰爭就是他們生存的唯一意義,總有一天神會對他們的所作所為做出制裁。”
  淩霄與嬴風對視了一眼,“我聽說他犯的是叛國罪,他到底做了什麼?”
  牧師的情緒漸漸緩和了下來,“他偷了一顆種子。”
  “種子?”
  “靈魂之樹的樹種。”
  淩霄想起了基地見到的靈魂之樹,“他為什麼要偷樹種?”
  “事實上,為了克服靈魂牽引,擴大領土,軍方早就嘗試在外星球修建靈魂燈塔,但這些燈塔卻無法發揮作用。後來研究者發現,燈塔與樹是一個整體,只有在靈魂之樹的周邊,燈塔才會亮起,沒有樹的燈塔,只是一個擺設。”
  淩霄已經是第三次從他口裡聽到靈魂牽引這個詞了,對此一無所知的他,用眼神詢問了嬴風,後者將從伏堯那裡得到的知識簡短地向他複述了一下。
  “就是這樣,”牧師聽完他的解釋,點點頭,“現代的天宿人,每個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靈魂牽引存在,而古代人就不會存在這種問題,教義上認為這是神在阻止我們無限制的擴張,用這種方式來減輕我們的罪惡。”
  “靈魂之樹幾千年才結一個種子,有人預言現在的靈魂之樹已經步入了晚齡,因為上面生長的靈魂越來越少,遲早一天會徹底停止,那時就需要新的靈魂之樹接替。可軍方卻喪心病狂地想將樹種種植到外星球,而能將這個範圍擴大到極致的方式,莫過於讓一個沒有靈魂牽引的人,把樹種帶到遙遠的地方栽種,再脅迫當地的居民修建燈塔,這樣他們就可以獲得兩倍的行動面積。”
  “沒有靈魂牽引的人?豈不就是孤星?”
  “沒錯,所以軍方把這個任務交給了他,但是這個計畫被淩星先一步破壞掉了。直到現在,我也不認為他做的是錯的,他違背了不能偷竊的教義,卻拯救了無數無辜的生命,也免除了我們同胞的殺孽,以一人之過,造福眾生。”
  “那被他偷走的樹種現在在哪裡?”
  牧師搖頭,“不知道,軍方的人也來搜過很多次,無論如何都找不到樹種的下落,隨著淩星被判處死刑,這件事永遠成為了謎。”
  淩霄他們已經待了很久,告別的時候,牧師親自將他們送到了門外,再一次經過繁花似錦的院落,似乎每一朵花都有了與眾不同的意義。
  “我已經很久沒有人跟人聊起過淩星的事了,很高興還有人記得他。我們的靈魂裡天生就有好戰的因數,但信仰會幫助我們撫平這一點。武力應該用來保衛而不是侵略,希望更多的年輕人能明白這一點,歡迎你們常常過來。”
  返程之前,淩霄婉轉地表達了一下駕駛的意願,這回嬴風居然沒有阻止他,而是主動去了副座。
  一路上,淩霄始終覺得有人在盯著他,每次轉頭,都跟嬴風的視線對個正著,看得他有點不自然。
  “我真的不會亂開了,”他表示,“就算有什麼亢奮,剛才也留在了教堂,我現在很冷靜。”
  嬴風默默轉過了頭,不想說他看他的原因不是因為這個。
  而粗枝大葉的淩霄只是感覺到嬴風自進了教堂後表現就不怎麼正常,完全沒有去想這不正常是來自於哪裡,也沒有深究嬴風多次落在他身上的眼神的意義。
  “你說淩星會把樹種藏到哪裡呢?”
  嬴風心思不在這上,隨口回道,“不知道,你覺得呢?”
  “我要是他,應該會交給重要的人保管吧,”淩霄想。
  “重要的人只是牧師,可我相信他沒有說謊,他也不知道樹種的下落。”
  “誰說的,那個孤星也是他重要的人啊?”
  “樹種就是從他那裡偷來的,又怎麼可能交給他保管?”
  淩霄這才發現自己的悖論,尷尬地揉揉鼻子,“那就是我猜錯了。”
  不過淩霄說完這句話後想,除了牧師和孤星,他還會把樹種交給誰呢?
  兩個人回到學院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眼尖的淩霄看到一個熟悉的人進了宿舍樓。
  “是枕鶴?他到十年級的宿舍做什麼?”
  嬴風聽到這個名字就皺眉,“不知道,離他遠點,他們不是什麼好人。”
  他們有意放慢了腳步,跟前腳上去的人拉開了距離,逐玥打開門,警惕地看了看走廊裡沒有別人,閃開一道縫隙把枕鶴讓了進來。
  “東西我已經拿來了,服務周到,買一送一,”枕鶴拿出兩支便攜針劑,一支裡面的液體是亮橙色,另一支則是透明的。
  “橙色這支是燃燼二代,透明的這支是淨化劑,二代有很強的副作用,淨化劑並不會讓你少吃苦頭,但至少會讓你不至於死。用途我已經都告訴你了,要是你自己記錯了順序,可不要怪我沒提醒你。”
  他說完,就把針劑放在了桌上,他一點都不擔心對方會反悔賴帳,逐玥對他來說是一根手指就能按死的人,對他產生任何戒備都是多餘。
  逐玥聽完他的介紹,默默地從昨天那個地方把鎮魂石取了出來,如約定的那樣遞給了他,枕鶴對他的表現很滿意。早就聽說奎的鎮魂石失蹤,軍方也在緊張尋找,想不到是被這樣一個無用的人偷偷藏了起來,看來他雖然能力不怎麼樣,膽子倒是不小。
  枕鶴專注地欣賞著手裡的神秘礦石,關於鎮魂石有一個傳說,它會喚醒靈魂最古早的記憶,也不知道這個傳說是真是假。
  但如果是真的的話……枕鶴突然意識到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他忽略掉了,如果這個傳言屬實,那逐玥豈不是……?
  逐玥靜靜地拿起亮橙色的針劑,原來這就是淩霄從基地偷的東西,他就是靠著這個東西打敗了奎,跟嬴風糾纏到了一起。
  “這真的是燃燼二代嗎?讓我來試驗一下。”
  什麼?
  枕鶴驚覺不妙,瞬間回頭,只見到逐玥把最後一點藥水推入自己體內,眼裡紅光一閃,一聲低吼之後,露出了嘴裡鋒利的尖牙。

  第53章 燭火

  淩霄和嬴風經過某間宿舍時,突然從裡面傳來一聲巨響,淩霄立刻警覺地向側面小跳了一步,甚至下意識擺出了備戰姿態,就等著敵人破門而出。
  但至此一聲後,房內再無聲息,淩霄想上前查看,被嬴風攔住了。
  “你做什麼?”
  “看看裡面發生了什麼事。”
  “不要管。”
  淩霄從他的態度中看出來那麼點反感,這才想起來問,“這是誰的房間?”
  “逐玥。”
  淩霄當即也不想管了,他們並不是唯二聽到異響的人,住在附近的同學聽到了還不止一聲,但由於平素逐玥人緣就不佳,鬧出這麼大動靜也沒有一個人過來關心,隔壁的同學甚至使勁拍了拍牆壁示意他安靜。
  一切終於平息下來,逐玥也漸漸恢復了理智,舌尖還殘留著某人血液的腥甜。
  他隱約記得枕鶴被自己撲了個措手不及,對方第一反應就是要逃出去,但他怎麼可能給他這個機會。在即將被取到心頭血的一刹那,枕鶴迫不得已進入了成人儀式,甚至拼盡全力給予了他幾次反擊。
  他真的很強,可惜再怎麼強,也強不過將燃燼提煉二十倍的燃燼二代,最終還是敗在了實力遠不如他的逐玥手裡。
  當然,現在他們的能力已經基本持平了。
  逐玥感覺到藥效在一點點流失,同時他的頭腦也越來越清醒,他必須爭分奪秒地做好善後工作。他掙扎著拾起鎮魂石放回原處,又從暗格裡取出繩子,將地上的枕鶴緊緊捆了幾圈,若是在過去,他一定沒有這麼大的氣力,能把人捆得這麼牢固。
  枕鶴的個人終端就戴在手腕上,逐玥粗暴地把它扯下來,隨便抄起手邊一樣東西將它砸得粉碎,接著取出一盒早已準備好的鎮定劑,抽出一支給他打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踉踉蹌蹌地朝桌子處走去,在最後關頭不支摔倒,只能伸出一隻手在桌面上焦灼地摸索著。幾本介紹契子契主的書被撥了一地,有的攤開來,露出裡面畫著紅線的重點:
  契主會獲得契子的全部力量以及財產。
  除了受性激素影響,只要當事人有強烈意願,成人儀式也可以被主動觸發。
  成人儀式之後,雙方結合可以促進二次發育。
  ……
  逐玥終於摸到了第二支針筒,在此之前,他對二代的副作用一無所知,更不知道如果不注射淨化劑會死,感謝枕鶴,他真的是個合格的商人。
  他的呼吸已經很紊亂了,血液幾近沸騰,視線中只剩下霧濛濛的一片。在反復嘗試了好幾次之後,終於艱難地把針頭紮入手臂,將整管透明液體注射了進去,然後拔出針頭胡亂一丟,隨即倒在地上徹底暈了過去。
  ***
  淩霄醒來的時候依然伴隨著腰酸背痛,想到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整個人都不太好。
  就算一開始是他先蹭過去的——那是危險期留下的心理陰影,覺得不靠著對方就睡不踏實——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是怎樣?向來連做|愛這種事都能給出一個理性藉口的嬴風,昨天居然主動打破了平衡,在契主的*前,契子的身體永遠毫無抵抗,到後來主動纏著對方的人是他,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被強迫的了。
  可他怎麼想都不甘心,“上上次是為了度過安全期,上次是為了發洩精力,那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因為想。”
  “你連理由都懶得編了嗎?!”
  嬴風已經坐了起來,他不是懶得編理由,他已經給出了自己的理由,第一次不是出於某種目的而結合,只是因為想。
  不過他不想對此多做解釋,“快起來吧,”他背對著他說,“你今天不去上課嗎?”
  嬴風的話提醒了淩霄,假期結束了,他已經很久沒去上課了。
  “去!”說完他就蹦了起來,連受傷流血都不怕,怎麼能因為一點事後酸痛就賴床。
  淩霄來到久違的教室,同學們見了他都熱情地打著招呼,霆雷照例又想擁抱他一下以表思念,好在提前往教室後排瞅了一眼,又訕訕地退了回去,心中後怕:不是所有權的建立期已經結束了嗎?那個警告的眼神是怎麼回事,難不成自己被永久加入了黑名單?
  這段期間班上陸續有很多對情侶舉行了成人儀式,將近三分之一的座位都空掉了,淩霄注意到連逐玥的位置上都沒有人。
  “連逐玥也成人了?”不會是被哪個人隨便咬了吧。
  霆雷不屑地瞟了眼他的空座,“他啊,這段時間本來就來一天缺一天的,連老師都懶得管他了。”
  教官來了,大家都回到座位上坐好,看到淩霄和嬴風恢復了出席,而且兩個人狀態都不錯,教官也很高興,下課後單獨把他們留了下來。
  “決定好報什麼專業了嗎?”
  “是的,”嬴風答道,“我們準備報聯合作戰系。”
  “聯合作戰系?”教官挺驚訝的,“這個系很難考啊,淩霄沒問題嗎?”
  淩霄頓時覺得倍受打擊。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教官連忙解釋道,“我對你的實戰能力很有信心,但是這個系要考筆試的,你的文化課沒問題嗎?”
  “哈?”淩霄傻眼了,軍校還要考文化課?
  “之前我以為只有嬴風一個人備考,所以沒有說過,”教官把兩個人歷年來的成績調了出來,在過去,這屬於他們的個人*,但現在,兩個人之間的*已經越來越少。
  淩霄一直以嬴風勢均力敵的對手自居,那是只限定在體能領域,當看到嬴風的文化課分數後,他簡直受到了當頭一擊。
  “你的生物天文地理,這些還好,數學……勉強吧,但是這個歷史是怎麼回事?嬴風的歷史年年都是滿分,你就算達不到優良,至少也要及格吧?”
  淩霄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他的,這段期間他早就有了嬴風是學霸的覺悟,但年年滿分也太恐怖了吧?
  “歷史是禦天的必考科目,你們要是真的決定報聯合作戰系,從現在開始就要突擊了。”
  教官在終端上查了下日曆,“距離禦天下一次入學考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你們要解除留校察看的處分,接受精神力的訓練,還有補習歷史,這些多確定能夠做到嗎?”
  淩霄當然不可能因為區區歷史就放棄,他挺了挺胸,“沒問題!”
  “那我簡單介紹下如何訓練精神力,在初等學院我們主要做的是體能訓練,但到了高等學院,精神力就變得非常重要,我演示個最簡單的訓練方法給你們。”
  他揉起一個紙團放在手心,凝神聚氣後,紙團竟然浮動了起來,在手心上方懸空打轉,看得淩霄大呼驚奇。
  “這個能力對於我們來說非常重要,未來的一切技能都由它催化,本來是升入高等學院以後學的,不過提前練習一下對你們沒壞處。”
  “要怎麼才能做到?”
  “集中精力去想,將你的氣集中到手掌,然後將其實體化。”
  淩霄已經弄了個紙團在手裡練起來了,教官削了下他的後腦勺,“這是次要的,重點還是歷史,嬴風負責監督,有什麼不懂的你要記得向他請教。”
  淩霄跟嬴風從教室走到圖書館,又捧著一摞書回到宿舍,一路上淩霄就沒閑著,始終在嘗試催動那個小紙團,直到嬴風把它沒收。
  “先把我畫給你的內容看完,才能繼續練這個,”嬴風規定。
  淩霄想到自己答應過嬴風,再討厭歷史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不過還是忍不住抱怨幾句。
  “這麼看書實在太無聊了。”
  “怎樣才不無聊?”
  “要是能親自回到過去看看,那就好了,”他突發奇想。
  “做夢吧,”嬴風給他佈置任務,“你看一個小時書,就可以做半個小時精神訓練。”
  “一個小時,”淩霄討價還價。
  “四十分鐘。”
  “四十五。”
  嬴風瞪了他一眼,淩霄投降,“好嘛,四十就四十。”
  淩霄埋頭於枯燥的歷史教材中,嬴風則在暗地裡握了一個紙團在手中。
  精神力嗎?
  他嘗試像教官說的那樣,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心,但感覺不到任何異常,紙團也紋絲不動。
  效果不對,嬴風當機立斷換了種方式,把紙團想像成是淩霄,用控制契子的能力去驅動,手心裡的紙團立即飛到了空中,快速地旋轉起來。
  果然。
  嬴風手一抄,把紙團握住,無論是操縱契子還是紙團,用的都是同樣的能力,原來這就是所謂的精神力。伏堯一拳砸碎石柱,校長一口氣飛上天臺,之前都曾使用了相同的東西,想必也是同種原理。對於已經有了經驗的嬴風來說,運用精神力毫無難度,就是不知道身為契子的淩霄能否快速掌握了。
  “時間到了!”淩霄簡直是掐著點蹦起來的,然後分秒不停地投入到讓紙團飛的事業。嬴風默不作聲地在一旁觀察,四十分鐘即將過去,紙團仍然一動不動,就在嬴風以為他第一次使用精神力,肯定無法辦到時,淩霄突然驚呼了起來。
  “看!”
  嬴風一怔,果然在淩霄的努力下,紙團已經微微地離開了他的手,半浮在空中。儘管只有一丁點的距離,但對於一個初次嘗試的人,能有這樣的成績已經很令人驚奇了。
  要是淩霄在歷史上也有同樣的進步,那就省事多了。
  嬴風沒有稱讚他,而是無情地告訴他時間到了,順手抄起一本歷史書。
  “現在考考你剛才看過的,相傳天宿人有兩位祖先,他們的名字是?”
  “啊,我知道,有一個長得像星樓的,他叫……”
  嬴風面無表情地翻過下一頁,“天宿史上最後一位帝王的名字?”
  “呃……”
  “新曆元年是以什麼劃分的?”
  “這個嘛……”
  嬴風啪地把書一扣,“元年前是帝制,元年後是共和國,這麼簡單的問題,你怎麼都不知道?”
  簡直笨蛋!
  淩霄不開心,“就算不知道,你也不用罵我是笨蛋啊。”
  “不是笨蛋是什麼?這種基礎問題,連一年級的雛態都答得上來。”
  房間內詭異地沉默了數秒。
  “等等,”嬴風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我剛才並沒有說你是笨蛋。”
  淩霄也反應過來了,“可是我明明似乎有聽到……”
  嬴風在記憶裡搜尋了一下,立刻從書架上抓起一本書,準確地翻到其中的某一頁,淩霄也湊上去看:
  ——心靈溝通:在契主與契子的感情以及雙方的精神力達到一定值時,可以產生心靈溝通。心靈溝通有距離的限制,通常與精神力成正比,使用這一能力的同時也會消耗精神力。
  淩霄關注的重點永遠是跑偏的,“什麼叫感情達到一定值,誰跟你感情達到一定值了?”
  嬴風閉上眼,慢慢集中精力,剛才那種感覺漸漸起來了。
  ——淩霄!
  淩霄跳了起來,“我聽到了!”
  簡直就像是在他腦海裡呼喚一樣。
  ——清楚嗎?
  “非常清楚!”
  ——那就……
  “那就什麼啊?後面沒有了!”
  嬴風再次睜開眼,“不知道,應該是精神力已經消耗完了。”
  “就這麼點?”淩霄還以為至少能聊夠五分鐘呢。
  “我也是剛剛掌握,你以為能有多少?”
  淩霄突發奇想,“這樣的話我就不用看書了啊,你考試的時候把答案告訴我不就好了?”
  嬴風眼角一抽,“你這是作弊你知道嗎?”
  “當然不是!你忘記聯合作戰系的招生簡章了嗎?這個系首要看中的是契主與契子的能力,以及雙方的感情默契,能做到心靈溝通豈不就是最好的證明?”
  嬴風面無表情地反駁,“剛才是誰說的感情沒有達到一定值?”
  淩霄尷尬地扯了扯嘴角,之前不發表意見,這種秋後算帳的做法是怎樣。
  另一方面嬴風則陷入了沉思,淩霄的分析雖然異想天開,但也不是毫無道理,作為禦天唯一一個需要雙方考試入學的專業,不可能只採用傳統的考試辦法。
  嬴風不相信軍校會不知道心靈溝通的存在,說不定還會用某種他們不知道的方法監測,但這一點並沒有被寫進考試須知裡,著實令人起疑。
  然而更令他意外的,是他以為淩霄在網路參觀的時候壓根沒有考慮過聯合作戰系,沒想到他把招生簡章記得這麼詳細,難不成他一早就對這個專業動過心?
  “這樣吧,”嬴風經過一番思忖,拿定了主意,“我可以幫助你,但你自己也要付出努力。卷面一百分,只要你做出來三十分的題,我就可以告訴你另外三十分,幫助你及格。”
  淩霄激動,“那我要是做對五十分,你就可以幫我得到一百分?”
  “對,”嬴風向他承諾,“就是這個意思。”
  淩霄頓時鬥志滿滿,“沒問題,我會好好背歷史,但你也要練好精神力,不要到了考場說幾句話就沒聲了。”
  “交換成功。”
  淩霄向他高高伸出了拳頭,嬴風花了兩秒才明白到他這個動作的意義,也伸出了自己的,淩霄用力地砸了下去,兩個拳頭在空中撞擊到了一起。

  第54章 忘神

  今天有特殊的訓練任務,教官一大清早來到操場佈置場地,然後就看到正在晨跑的淩霄和嬴風。淩霄遠遠跑在前面,嬴風看到他就停了下來。
  “你們兩個真有夠刻苦的,”教官表示出驚奇,“不是說過在體能方面你們應付升學考已經綽綽有餘了嗎?”
  “是淩霄自己要求的,”嬴風也走到一邊,跟教官一起看著跑道上躍動的身影,決定要參加考試之後,淩霄就把契主當成了未來的競爭對手,沒有因為是契子就放低對自己的要求。
  “他最近每天晨跑,白天做精神力特訓,晚上實戰,回去後看歷史書還要看到很晚。”幾乎每晚都要他使上點強迫性手段才肯熄燈。
  教官點頭讚賞道,“淩霄非常有天賦,天資優秀又像他這麼努力的人很少見。這麼多年來他一直以超越你為目標,我曾經幾次撞見他在考試前夕一個人訓練到深夜,第二天考完他問你們兩個成績誰高時,我總不太忍心打擊到他。其實放在任何一屆,以他的實力都能獨佔鰲頭,偏巧這一屆遇上了你。”
  淩霄正好跑完一圈,來到兩個人身邊,“你們聊什麼呢?”
  “沒有,”教官趕緊岔開話題,“嬴風剛才說你每天看書到很晚,其實學習歷史並不只有看書一條途徑,去參觀一下歷史博物館也會有很大收穫。”
  “博物館?”淩霄眼睛一亮,其實經過這幾天的埋頭苦讀,他對歷史有了很大的改觀,不再認為這是一門很枯燥的學科,相反還起了些許興趣。聽說有博物館可以參觀,他立刻把視線投向嬴風,意圖很明顯地寫在了臉上。
  “走吧。”嬴風掉頭離開,淩霄跟教官打了個招呼,快步跟上,教官望著他們的背影欣慰地松了口氣,沒能成為契主固然很遺憾,不過貌似他已經找准了自己新的方向。
  教官口中的歷史博物館離璧空並不算遠,只用了一會兒的功夫就開到了,博物館公共開放給民眾參觀,不需要買票就可以入場。
  這個博物館不是按年代,而是按類型劃分展示區域,淩霄研究了下平面圖,決定從頂層的軍事政治區開始參觀。
  一到頂樓,他就被長廊兩側一座座半身像吸引了視線。這些塑像是後人製作的,在每座人像面前,都擺放著玻璃展櫃,裡面陳列著這個人使用過的匕首,再下方刻著他的生平。
  連續數日苦讀歷史的淩霄,終於不再看到這些歷史名人後兩眼一抹黑,打頭的第一個人他就認識。
  “我知道他,他是推翻帝王統治,建立共和國的大元帥,新曆元年指的就是他建國的那一年。”
  嬴風淡淡地嗯了一聲,對他能準確說出一年級教科書上的歷史常識給予了肯定。
  淩霄得到了“嬴風式鼓勵”,又興致勃勃地一個接一個說了下去,到後面他能認出來的越來越少,嬴風也挨個給他做了講解。
  一道長廊走完,幾乎把天宿的歷史旁觀了一遍,在長廊的盡頭,還有若干個空席虛位以待,淩霄感慨:“要是將來我的半身像也能出現在這裡,這一世也不算白活。”
  “我們本來就在不斷地沉睡和蘇醒,你怎麼知道這前面沒有你?”
  一語驚醒淩霄,他回首看去,只覺每個人像都變得生動親切起來。每個人都有可能跟他處於同一時代,可能是需要仰望的英雄,但也可能是親密的同伴、戰友,甚至可能是朝夕相處的家人,乃至他自己,這樣一想,似乎連時間的隔閡都不存在了。
  “你說的很對,搞不好這裡面不僅有我,還會有你,”他東張西望了一圈,最後指著開國大元帥,“我覺得這個跟你長得就挺像。”
  嬴風默默把他從外星醫學書本上讀來的“臉盲症”三個字安在淩霄身上,看來天宿人會罹患的疾病又多了一種。
  如果臉盲症屬實,那淩霄說過學院裡有個一年級雛態長得像天宿人祖先的話也不能全信。
  “啊,”這時淩霄突然指著前方,“那個人不是星樓嗎?”
  嬴風順著他的指示看過去,就見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大廳最中央的展櫃旁,他不是像一般遊客那樣彎腰詳細端詳,而是幾乎整個人貼近展櫃,抬起來的右手更是停留在了玻璃上。
  他俯視著裡面陳列的文物,那表情與其說是在觀賞,不如說是在悼念,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在他眼中流淌,而一個人,斷然是不會對一件毫無感情的物體露出這種表情的。
  “星樓!”淩霄的聲音在空曠寂靜的博物館裡顯得格外響亮,星樓的手觸電般彈開,人也緊跟著向後退了一大步,與展櫃強行拉開了距離。
  在看清楚了呼叫自己名字的人後,他也露出一個溫順無害的笑容,“淩霄學長。”
  星樓方才的異常表現並沒有被淩霄留意到,在這裡見到了認識的人,只會讓他覺得很有緣分,“你也來參觀啊?”
  星樓應了一聲,“歷史課上老師提到這裡,就好奇過來看一眼。”
  他說完這句話,才把注意力轉移到淩霄旁邊的人,淩霄突然很緊張,如果對方問起嬴風,他是萬萬做不到像其他契子那樣,落落大方地介紹這位是我的契主。
  不過好在星樓只是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並沒有問出那個會讓淩霄尷尬的問題。
  “學長,這一層樓我已經看完了,你們接著參觀吧,我要下樓了。”
  “哦,好的,”淩霄見他這麼說,也就點頭同他道別。
  星樓與嬴風擦肩而過,經過時他無意識放慢了腳步,兩個人都微微偏過頭,視線若有若無地在對方身上繞了一圈,但又隨即轉移。
  星樓越走越遠,嬴風也沒有回頭,兩個人背向距離漸漸拉大,倒是淩霄目送了他片刻。
  “奇怪,我那天看到電視上的還原頭像,覺得跟他一模一樣,但今天再一次見到本人,又覺得不是那麼像了。”
  “不,雖然說一模一樣有些誇張,但還是有七八分相似,”嬴風將他的臉盲症降了一個等級,“可相貌相似的人也有很多,只是巧合罷了。”
  譬如說他跟某位素未謀面的校長的契主。
  “他剛才在看什麼?看得那麼入神,”淩霄也跑去參觀中央的展櫃,那裡面陳列的文物只有掌心那麼大,年代久遠,腐蝕嚴重,依稀辨認得出是個徽章。
  在陳列櫃的一側,有該文物的復原三維投影,讓人可以清楚地看清它的本來面貌。它有著六芒星的輪廓,中央刻著繁複的花紋,其中最為明顯的是一頂皇冠。
  “這是古代皇室的徽章,”淩霄閱讀著說明文字,“有四千多年的歷史,是迄今為止年代最古遠的文物之一,”他看完後發表感慨,“四千年前的東西還能保存得這麼完好,可見當年的文明也很發達。”
  “他真的只是一年級?”嬴風突然問。
  “當然,你為什麼這麼問?”
  “他的眼神不像是個雛態。”
  “那是因為你沒見到他被蜘蛛嚇得半死的樣子,”淩霄一想到那件事就覺得可笑,“不過雛態的眼神應該是什麼樣子?”他只知道雛態眼睛的顏色應該是個什麼樣子。
  嬴風沒有繼續發表見解,兩個人參觀完了這一層,來到展示民間文物的下一層。
  民間文物的展示區顯然沒有頂層那麼肅穆,燈光柔和了,背景也播放著舒緩的音樂。
  “思、念、石。”淩霄念出了面前文物的名字。
  他低頭一看,原來這石頭不是一塊,而是一排,從左到右,大約擺了十餘個,每塊石頭上都刻著他看不懂的古文字,在石頭前面,還擺放著年代標號。
  他這才注意到,這些石頭並不是同一批出土的,就連估算的年代都不一樣,最左邊的要追溯到四千年前,越往後年代越新,直到看到最右手邊的一個,標記的年代竟然是70-80年前。
  “按理來說,百年以內的物品,是不應該歸類於歷史文物的,但該樣物品屬於本館唯一的特例。思念石從幾千年到幾十年,跨越了相當大的時區,它的存在已經超越了文物限定的範圍,至今還是史學界一個未解之謎。”
  淩霄抬起頭,看到為他解說的這位博物館員工,彬彬有禮地站在一旁。
  “我能問一下這些石頭是怎麼回事嗎?”
  “這些來自不同年代的古文物,擁有著同一個特徵,就是上面刻著一模一樣的文字。當歷史學家發現第一枚思念石時,以為只是一枚普通的刻著古語的石頭,但是當第二枚、第三枚相繼問世後,人們發現這種石頭遠沒有他們想像得那麼簡單。”
  “沒有人能活幾千年,”淩霄說,“這些石頭上的字很可能是不同的人刻上去的,就比如說最新的那一塊,只要是來過博物館的人,人人都可以模仿。”
  “理論上是這樣的,所以最近一枚石頭發現時也引起了相當大的爭議,因為思念石的文化已經廣為流傳,模仿者眾多。但經過筆跡專家的反復檢查,這些石頭上面的文字,無論是從書寫習慣,還是雕刻手法上來看,都出自同一人,這才是思念石最大的不可思議之處。”
  “有這麼神奇?”淩霄乍一聽之下都愣住了,“那它上面到底寫著什麼?”
  “這是一種古語,它的發音是噢薩密素喀,譯成現代語,它的意思是我想念你。”
  “噢薩密素喀,”淩霄跟著重複了一遍。
  “是的。”
  淩霄又默默念了兩遍,覺得還挺好聽的,他扭過頭,剛剛還在這裡的嬴風已經走去了別的展櫃,大概是對這種內容不感興趣。
  “博物館開通了這項服務,有興趣的遊客可以刻一個屬於自己的思念石,我們會通過時光機將它送到你的伴侶手裡。”
  “時光機?”
  員工笑了,“不是您想像的那種,我們會將您的思念石妥善保管起來,在三年、五年,或者十年後,把它寄往您預留的終端號碼。”
  “原來是這樣啊,”淩霄想,“我也沒有什麼思念的人,還是算了吧。”
  “今天沒有思念,不代表將來不會思念。思念石是現在很流行的表達愛情的信物,它的解語是,恨不得每時每刻與你在一起,就算是朝夕相處的戀人,都會選擇這種有意義的禮物,給未來的對方留下一絲驚喜。”
  淩霄不得不承認他很會推銷,說得他都有些動心了。雖然他現在沒有戀人,但既然自己的生命可以在十天內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十年又是一個多麼漫長的光景呢?
  “那好吧,”他同意了,“我也刻一個。”
  員工為他選了一塊石頭,還提供了古語的書寫樣本,淩霄抽出自己的匕首,在上面一筆一劃地照著刻下。
  “好了,”他把成品交到員工手裡,對方微笑著接過來,然後表情怔了怔。
  “您的筆跡模仿得真像。”
  “是嗎?可能是受剛才看到的影響吧。”
  員工點頭表示認同,“我這就幫您包好,您選好寄出去的期限了嗎?”
  “最長的那一個,”淩霄刷了卡,在登記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最後填了嬴風的終端號。
  十年……如果蘇醒計畫能夠成功,他跟嬴風在那個時候血契應該已經解除了吧,那這就算是送他的離別禮物好了。
  他剛寫完,嬴風就折了回來,“你在弄什麼?”
  “沒有,”淩霄趕緊把東西塞回給員工,“就買點紀念品。”
  嬴風看著他兩手空空,實在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可信度。
  淩霄是真的對博物館產生了興趣,竟在裡面逗留了一整天,嬴風以為他回去後就會回宿舍休息,豈料對方要求去訓練館練習“一小會兒”。
  “一小會兒”過去,淩霄汗流浹背地倒在地板上,連嬴風都被迫坐在地上喘息。
  淩霄好不容易穩定了呼吸,“休息一下再來。”
  “還來?”
  “我今天一天都沒練,明天獻血又要荒廢一整天,再不努力,就要被其他人落下了。”
  嬴風忍不住問,“你用得著這麼拼嗎?”
  平躺在地板上的淩霄舉起一隻手,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丁點的距離。
  “你看,這是以前的我和你,我們之間的差距只有這麼點,我總覺得再努力一下就可以超過你。”
  他把虎口完全張開,“這是現在的我和你,我們之間的差距有這麼大,就算我再怎麼努力追趕也望塵莫及。”
  他放下手,直視著天花板,平靜地說,“嬴風,這輩子我都不可能追上你了,但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我想要縮短差距的心始終沒有變,不管這個差距是一指,還是一紮,我都會傾我所能,接近你所在的高度。”
  嬴風沉默了半晌,從地上站起來,把手伸給他。
  淩霄反手握住,嬴風一個用力,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他退後一步,沖著淩霄比出了準備姿勢。
  “來吧。”

  第55章 咸池

  一番交涉過後,軍方仍然不同意嬴風直接前往基因中心的請求,他們不得已將酈飛鯊停落在對方指定的中途站,再由軍方飛行器像上次那樣在完全保密的情況下將二人送達目的地。
  這次龍寅沒有親自現身,負責接應他們的是很像上次在中心見過的,被淩霄疑似為機器人的軍人,冷漠的表情看起來就沒有任何與人溝通的意願。
  倒是恒河見他們來了,表現得一如既往的熱情,淩霄想他能夠理解,每天跟死水一般的同仁共事,一定也枯燥無聊到了極點。
  “放輕鬆,”恒河示意淩霄躺下來,“今天抽取的血量會比上次有所增加,如果感到不適就及時告訴我。”他將插著軟管的針頭埋入淩霄血管,在儀器上點了幾下後,暗紅色的血液就順著軟管流向體外。
  這麼一直盯著自己的血被抽走實在是太折磨人了,為分散精力,淩霄跟恒河聊了起來。
  “我旁邊的這個人有名字嗎?”
  “根據史料的記載,他叫做月影,是古代皇室的成員。”
  “皇室?他是個古人?”
  “是的。”
  淩霄吃驚地偏過頭,除去不能動這一點,這個人簡直栩栩如生,根本看不出來是幾千年前的人。
  “很不可思議是吧?古天宿有著非常發達的文明,有一些智慧甚至超越了現代,就比如說這種人體冷凍技術,就連現代醫學都無法做到。可惜文明發展到了一定高度就會自我毀滅,沒有人說得上來這是為什麼,可這卻是真理,無論在哪一個星球都是一樣。”
  “難怪你們說要用他開啟內核的修改許可權,這大概就是皇室的特權吧。”
  淩霄又想到,“對了,個人資料也可以通過這種方式修改嗎?”
  恒河不解,“什麼個人資料?”
  淩霄見嬴風不在,偷偷壓低聲音說,“我覺得嬴風的代碼有BUG,你能不能幫我改一改?”
  “BUG?”這可是很嚴重的問題,連恒河都嚴肅了起來,“什麼BUG?”
  “就是他如果找不到我,就會亂發脾氣,不可理喻。”
  恒河忍俊不禁,“你說的這個不屬於BUG,只是個人的性格問題。你可能對整套系統有誤解,我們只能針對種群的整體進行升級和修復,而個人資料,就是我們平時指的能力、性格、相貌這些方面,是隨機生成的,就連主機都沒有許可權修改。如果像你說的那樣,對於一些實力較弱的人,我們只要手動改幾個資料就能使他變強,可事實哪有這麼容易。”
  “這樣啊,”淩霄略失望。
  “你描述的那種情況,從正面角度解釋是保護欲,負面解釋是控制欲,無論哪一種,都是契主的特質,每個成為契主的人都會有,只是程度深淺有所不同。”
  “如果這個不算BUG,那孤星算BUG嗎?”
  “你連孤星都知道?”恒河最喜歡有人跟他探討科學問題,“形象點描述,如果我們是升級版,那孤星就是由於系統出錯而產生的初始版,系統運算量那麼大,三五百年難免會出錯一回,於是就誕生了孤星。孤星相對於我們,就像是把感情區域格式化了一樣,我們的前人也嘗試過修復這一問題,但最終發現無解。”
  “感情區域格式化?為什麼總覺得像是在形容嬴風,他真的不是被你們漏網的孤星嗎?”
  恒河噗嗤一聲樂了出來,“他比孤星要好多了吧,至少上次你抽完血,我看他的表情很不高興,換做是一個孤星的話,就算朝夕相處了十年的人死在面前,他的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淩霄的聲音比剛才弱多了,“真的這麼無情?”
  “對,在很久以前,追蹤靈魂轉世的禁令還沒有頒佈,就有研究人員對孤星做過跟蹤調查,發現就算是孤星轉世,他的情感區仍然有所缺失,起碼要經過三次結契的靈魂交換,才能恢復得跟正常人一樣,要不怎麼有句俗語,叫‘孤星隕落,三世涼薄’呢?”
  他說完半天也不見淩霄有動靜,仔細一看,因為失血過多,淩霄已經呈現半昏迷狀態,方才的話可能都沒有聽到耳朵裡。
  恒河扭頭看了看已經抽取的血量,歎了口氣,這才是過渡時期,按照軍方的命令,一個月後抽血量必須達到三分之二才行,一個天宿人在損失自身血量的四分之三後會生命垂危,而這兩個數字已經很接近了。
  他在血量一達到既定值後立刻把針頭拔了下來,此時的淩霄已是面色如紙、呼吸微弱,整個人看上去狀態都很糟糕。
  他略為忐忑地把嬴風叫進來,果然在進門後的一刻,嬴風的臉色比上一次還差,甚至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儘管是被遷怒,恒河內心也十分愧疚。
  “我會向上級申請,減少抽血量,哪怕放慢進度。但是你千萬要讓他自我恢復,不要使用任何醫療手段,只要是藥物就有可能在體內造成殘留,一丁點的毒性都可以使實驗物件斃命。”
  床上的淩霄呻|吟了一聲,勉強睜開了雙眼。
  “結束了嗎?”
  “是的,”恒河趕緊走過去,“你在這裡休息一下再走吧。”
  淩霄微弱地點點頭,就算他再怎麼逞強,這會兒也下不了床,他可不想起來後一頭栽倒在地板上。
  “對了,”他緩了緩,總算有點力氣說話了,“再過兩周我們就要參加禦天的入學考試……”
  “禦天軍校?”恒河驚喜,“很厲害,預祝你們成功,你是要我錯開時間段是嗎?”
  淩霄又點了下頭。
  “沒問題,”他從網上下載了禦天的校曆,然後“啊”了一聲。
  “怎麼?”淩霄掙扎著想抬頭。
  “今天是禦天的開放日呢。”
  禦天軍校採取全封閉式管理,每年有兩次開放日,都召開於入學考試前夕,就是為了吸引考生,更好地宣傳學校文化。
  “啊,”淩霄聽了好心動,“我想去……”
  “你都半死不活了,去什麼去,老實回去歇著。”嬴風一口回絕。
  “是啊,”恒河也勸道,“你現在需要休息。”
  “我感覺我已經好多了,再躺一會兒就沒事了,”這麼難得的機會,淩霄實在不想錯過。
  “不行,”嬴風態度非常堅決。
  “我要去!”
  “我不允許。”
  恒河看著這兩個人開始對峙,心裡埋怨自己多嘴。
  淩霄鬱鬱不滿,轉念一想,嬴風向來吃軟不吃硬,自己當初硬碰硬跟他碰得頭破血流,最後吃虧的都是自己。野獸在玻璃上撞久了都知道繞道,更何況他是有智慧的人類。
  想到這裡,淩霄把氣勢收了收,語氣也軟了一分,“讓我去麼。”
  拜他此刻虛弱無比的形象所賜,一分軟化就能造成十分的效果,比正常人撒嬌還有用。看在嬴風眼裡,那就好比“我就這麼點遺願了,你就滿足我一下吧。”
  果然這次他眉頭一皺,並沒有立即拒絕。
  連恒河都被他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打動了,從脖子上取下一個空間鈕,一按,跳出來一個踏板,連接著兩個大號的輪子,上面還有手扶支架,淩霄在基地見過這種東西,那裡的工作人員都使用它代步。
  只見恒河又按了一下,代步機再次發生變化,變成一把帶有輪子的椅子,看來是方便員工隨時隨地坐下來作業,設計得體貼周到。
  “這個可以借你們用,下次帶回來就好。”
  淩霄心花怒放,嬴風唯一的顧慮被解決了,也就松了口。
  “只能看兩個小時。”
  “沒問題!”只要能去,一個小時都行!
  淩霄經歷了短暫的暈機體驗,轉乘酈飛鯊由陸路來到了禦天,現實的震撼感比網路來得還要強烈,淩霄堅持著親自邁進了大門,不過沒走兩步就癱了,嬴風及時把他按到了椅子上。
  儘管只是參觀,他的心情卻有如入學般激動,坐在輪椅上東看看,西看看,如若不是身體條件不允許,連繞著學校跑幾圈的心情都有。
  嬴風把他推到聯合作戰系的展示區域,這裡的學生放出不少S級模擬生物,正在為遊客做訓練展示。不同于淩霄他們使用的戰鬥機器人,這種生物高擬真模仿了現實中的野獸,攻擊招式多樣化,也更加難以對付。
  因為雙人聯手作戰很具有觀賞性,這裡圍了不少人,身穿不同初等學院制服的學生聚集在一起,大部分都是像淩霄和嬴風這樣,已經成年,卻又沒有完全發育的半成人。
  “啊!”突然有一個紅毛注意到了這邊,指著淩霄大驚小怪地嚷道,“原來天宿也有殘疾人!”
  淩霄確定他指的是自己,不解地問嬴風,“什麼是殘疾人?”
  嬴風對紅毛的態度不滿,剛想說話,就有一個人搶先把他的手拍掉了,“沒有禮貌。”
  這個人走上前來,淩霄注意到他們兩個穿的都是銀白色的制服,校牌上寫著獅冀學院。
  “你的臉色不太好,”他細細地打量著淩霄,“是不是受傷了?”
  他右手輕輕一握,瞬間的間歇嬴風看到對方手心裡有一枚水晶,一握之下水晶消失,而他的手心則泛起了白光。
  就在嬴風暗地吃驚他已經掌握高等學院才會學習的能力時,只見他把掌心輕輕附在淩霄額頭上,片刻後不解地皺起了眉。
  “他至少失去了全身一半的血液,”他直起身來問嬴風,“怎麼弄的?”
  相比之下淩霄更為好奇,他只不過用右手在自己額頭上停留了一下,就判斷出自己失血過多,就連血量都說得很清楚,於是反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契主厲害吧?”紅毛突然又冒了出來,“他可是初等學院裡唯一能驅動魂晶的學生!”
  嬴風按捺下心中的驚訝,不冷不熱地回復,“之前發生了點意外,沒有大礙。”
  “我幫你寫點藥吧,能幫助他快一點恢復,”對方好心道。
  “他現在的體質接受不了藥物,”他停頓了一下,還是補充了一句,“謝謝你的好意。”
  “那好吧,”那人見嬴風拒絕幫助,也就作罷。
  紅毛這時大咧咧地插入,“像你這樣的一看就不是考生,你們是來純參觀的吧?我們準備報考這裡的聯合作戰系,很快就將是禦天的學生了!”
  淩霄嘴角抽了抽,要是他也考上了,以後跟這種傢伙做同學,那該有多糟糕啊。
  好在他的契主及時出來制止了他,“你安靜一點,少說幾句。”
  紅毛似乎很聽自己契主的話,立刻就垮著臉不言語了,那人又轉頭道歉,“不好意思,不打擾你們參觀了。”
  嬴風一點頭,目送二人離開。
  “他剛才說魂晶?那是什麼?”淩霄不想自己被嘲笑無知,憋到現在才問。
  “應該指的是他手裡的水晶。”
  “就是教官口中用精神力發動的技能?”淩霄真沒想到璧空之外,還有那麼多能人,“我現在還只會吹紙團,他卻已經掌握了我不會的本領。”
  嬴風剛想說不必擔心,低頭一看淩霄蒼白的面孔上,眼中煥發出的神采何曾受到半點打擊,分明是遇到對手後的興奮,頓時覺得自己怕他自卑的想法有些多餘。
  身體虛弱但精神興奮的淩霄,很快就感到口幹,這已經是一分鐘內他第三次舔嘴唇,換做一個細心的伴侶,早就會主動問他要不要喝水,但顯然細心這個形容詞不能用在嬴風身上,就連伴侶這個名詞都很勉強。
  淩霄自己動不了,只好求助於嬴風,“我渴了。”
  嬴風環顧了四周,在角落裡看到一台自動販售機,想淩霄留在原地沒有問題,就放他一個人走去買水。
  刷了卡,他條件反射地去選自己常喝的那種,突然想起瑤台的話,虛弱的人不能喝冷飲。
  那到底該喝哪一種呢?這個問題難住了嬴風。
  就在他選擇困難的時候,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驚呼,他一回頭,就見一隻S級擬真生物朝著毫無行動能力的淩霄兇猛地撲了過去,軍校的學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想回身去救已經來不及,眼看輪椅上的淩霄就要被它的利爪擊中。
  在場的人,反應快的已經上前一步準備施加援手,有的則吃驚地捂住了嘴,就在這時,一個人影,不是用沖的,也不是飛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就這麼活生生地刷新在淩霄面前,對準S級生物的肚子狠狠地踢了兩腳,在空中做了個後翻,穩穩落地。
  而被踢出去的生物,恰好飛向另一邊的兩名女生,她們看到怪獸飛來不慌也不忙,一套俐落的招式打出去,可憐的小怪獸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對不起對不起,”聯合作戰系的學生跑過來向淩霄二人道歉,“這種生物血量減少到一定程度時,會選擇一個最弱的目標作為突破口沖出去逃生,沒有及時攔住它是我們的失誤。”
  全場最弱的淩霄:“……”
  “不過你剛才是怎麼過來的?我都沒有看清楚,”淩霄問嬴風,從他這個角度看,幾乎是從天而降。
  “沒什麼,”嬴風輕描淡寫地跳了過去,“你要喝什麼?”
  在不遠處,始終觀察著這邊的兩名聯合作戰系的教官,在看到這些人的表現後,都心懷贊許。
  “剛才那名獅冀的學生,已經可以操縱魂晶了,在初等學院的學生中實屬難得。”
  “修邡的兩名女生也不錯,出手很俐落,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不過印象最深的還屬璧空那位,能夠瞬間移動到契子所在的位置,這對雙方的感情度和契主的精神力都有一定的要求,想不到他年紀這麼小,就可以掌握這麼高難度的技能。”
  “今年的考生實力很強,結果很令人期待啊。”
  兩名教官同時點了點頭。
  半晌後,其中一名頓悟:
  “但是璧空那對中的契子連站立都困難,應該不可能報考我們系吧?”
  另一名也露出“可不是嗎”的表情。
  想到這麼優秀的人才要外流,兩名教官都陷入了深深的失落。

  第56章 五穀

  方才淩霄遇到危險時,幾位意圖援救的人中,就有紅毛這一對,這會兒見危險解除,有的人退了回去,不過他們兩個卻再一次走了過來。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你剛才使用的是瞬移嗎?很厲害,我完全做不到這一點。”
  “瞬移?”淩霄又聽到了新名詞,“你又掌握了新技能?這個很難嗎?”
  “瞬移對感情值和精神力都有要求,我的教官說我們的感情值已經足夠了,但是我的精神力沒有達到,所以遲遲發動不起來。”
  淩霄看了嬴風一眼心想,他都能把紙團吹到天上去了,就算之前做不到,也肯定不是卡在精神力上……
  對方繼續問嬴風,“你的個人能力這麼強,應該是準備報考作戰指揮系吧?”
  作為公認的單人考試難度最高的專業,只有最優秀的契主才敢於報考。
  “不,”嬴風否認,“我們要報的是聯合作戰系。”
  獅冀的兩個人聽到這句話,都一臉不可思議地把目光轉向淩霄,內心活動顯而易見。
  剛剛被怪獸當做最弱突破口的淩霄,不知道怎麼解釋這個問題,只能尷尬地咧咧嘴。
  好在兩個人中的契主反應比較快,“是了,他只是失血,等恢復過來應該就沒事了。契主因為契子的能力強而更強,可見你們兩個應該都很出色,我很期待能與你們成為同學,”他禮貌地伸出手,“我叫冰璨,這是我的契子千駟,很高興認識你們。”
  名叫千駟的紅毛開口對淩霄道,“真看不出來你也有報聯合作戰系的實力,我們考場上見!”
  他們交換了姓名後,冰璨帶著紅毛離開。未來,他們的競爭對手不再是璧空的同伴,而是來自各個初等學院的精英,跟紅毛一樣,淩霄也同樣迫不及待地期待著禦天升學考試的到來。
  有的人在展望未來,有的人卻已無未來可展望,在璧空十年級的某間宿舍裡,枕鶴經歷了人生二十二年來最大的一場噩夢,在他面前,造成這場噩夢的始作俑者,正迅速使用著他掌握的權力牢牢控制住枕鶴。
  他畢生的屈辱,就是輕看了這個人,不能逃跑,不能自殺,更無法對契主發起攻擊,逐玥完全掐斷了他與外界的聯繫,就連宿舍的網路設備都被拆毀了。
  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的枕鶴,現在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現在這樣死死地盯著他,逐玥儘管已經完全控制了他,但這樣的眼神還是令他感到害怕。
  他壯著膽子向前一步,儘量不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發抖,“我需要能力,還有錢,我要讓瞧不起我的人付出代價,所以我必須這麼做。”
  他像每天來做的那樣,咬破自己的拇指,將流出來的血抹到枕鶴的嘴唇上,枕鶴眼中的怒火燃燒得更旺了。
  逐玥咽了咽口水,“但是現在我還需要更大的能力,讓你在上面,是我唯一能補償你的了,等我完全發育後,我就放你走。”
  枕鶴雙眼通紅地盯著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怒吼,撲了上去。
  ***
  兩周後。
  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來的淩霄,沒有多想就拉開了浴室的門。剛剛淋浴完連條浴巾都沒圍的嬴風,鎮定地看了眼闖入者,似乎認為這是很稀疏平常的事,也沒有絲毫要遮擋的意思,反倒是淩霄被嚇醒,砰地一聲摔上了浴室的門。
  門外的淩霄在緩過神來之後開始後悔,自己幹嘛那麼大反應,明明都已經看膩了好嗎,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但這時再開門進去又未免顯得太欲蓋彌彰了,他一面懊惱起自己的行為,一面想起方才的驚鴻一瞥,嬴風胯|下茂密的黑森林在一片淺色中顯得格外醒目,那是一個男人成熟的象徵。
  他不甘心地偷偷拉開自己的褲子一角,為什麼過了這麼久,他的那裡還像雛態一樣,光溜溜的一根毛發都沒有。
  “你在幹什麼?”嬴風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背後,嚇得淩霄趕緊松了手。
  “沒有!”他嘴硬地否認。
  嬴風皺眉,他明明看得很清楚,淩霄一臉忿忿不平地往自己的褲襠裡瞅,現在又死不承認。
  淩霄見他出來了,逃也似地沖進了浴室,又像剛才那樣重重地摔上了門。
  莫名其妙。嬴風想。
  今天按照規定是體檢的日子,同時也是最重要的一天,因為今天的體檢結果意味著淩霄是否能參加兩天后的禦天入學考試。
  到了醫護室,還是老樣子,淩霄在外面等,瑤台正埋頭往電腦裡輸入一些資料,見嬴風進來,順口一招呼,“來了。”
  “啊。”嬴風用一個簡單的單音節回復她。
  瑤台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驚訝地抬起頭盯著嬴風,這樣的注視令嬴風感到奇怪。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句。
  他的聲音低沉得就像是自胸腔深處發出來,震動著周圍的空氣產生共鳴,少年音裡的青澀已經徹底從他的音域中褪去,只留下扣人心弦的低頻,傳到耳中就像是教堂的鐘聲,又或者交響樂中的大提琴,直擊耳膜的底層。
  瑤台站起來,發現以前俯視的少年,現在需要仰視才能看清。
  “你先來量個身高吧。”
  拿著嬴風的檢查結果,瑤台遲遲沒有說出半個字,嬴風還以為他的報告出了問題。
  “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有,”瑤台這才從吃驚中走出來,“你發育得很好,應該說是太好了……”她終於忍不住問,“你這樣淩霄的身體吃得消嗎?”
  嬴風沒作答,不知是聽不懂還是裝不懂。
  “算了,”瑤台揚了揚手裡的報告,“你的體檢結果沒有任何問題,但是不要高興得太早,你們能不能升學,主要還是由淩霄的體檢報告決定,先去外面等一下吧。”
  淩霄換了嬴風進去,忐忑地等待宣判,瑤台知道他最關心什麼,拿到報告後首先看的就是心理評級。
  “恭喜你,心理評級達到A-,勉強過了禦天招生的及格線。”
  “嗷嗚!”淩霄高興地從體檢臺上跳了起來。
  瑤台看到這一幕也由衷為他高興,一個本來她都認為沒有希望的學生,能恢復成這樣真是太不容易了。
  “你的身體發育情況也很好,一個月長高了四公分,是個不錯的進展。”
  淩霄好得意,“我本來就比嬴風高兩公分,現在又長了四公分,豈不是要比他高六公分?”
  瑤台不好意思打擊他,“嬴風長高了十釐米,他現在已經滿一百八十公分了。”
  淩霄有如五雷轟頂,難怪他最近總覺得嬴風有變化,但每天都看到本人,這種變化也就被時間拉長得不明顯,是以他都沒有察覺嬴風已經變得比自己高了。
  十年來唯一的優勢,他最沾沾自喜的地方,居然在短短一個月內就被碾壓至渣。
  “契主的生長本來就會優於契子,”瑤台觀察了下他的臉色,“不過你也不要太氣餒,你的骨骼還沒有閉合,還有很大的生長空間。”
  “會比嬴風長得高嗎?”淩霄急切地問。
  “契主與契子要麼同時發育,要麼都不發育,雖說契子比契主高這種現象不是沒有,但就你們兩個目前這種生長增幅來看,”瑤台儘量放柔和了聲音,“已經不大可能了。”
  淩霄頓時心灰意冷,好不憂傷。
  瑤台咳了一聲,“雖然你長不過他,不過在發育完成前再長個五六公分應該沒有問題,這在契子中,屬於很挺拔的身高了。”
  “那個……”淩霄吞吞吐吐,“我還有個問題。”
  “你說。”
  他欲言又止,“你聽了不要笑。”
  “不會的,”不嘲笑病人的*,這是一個醫生的職業操守。
  “就是……”淩霄的聲音越說越小,瑤台幾乎聽不到。
  “你說什麼?大聲點。”
  “我為什麼沒有……”
  瑤台還是聽不清,“沒有什麼?”
  淩霄心一橫,把那個難以啟齒的詞彙說出口。
  瑤台聽清楚後,維持了半天怪異的表情,忍耐得很辛苦,可淩霄還是看出來了。
  “你答應好了不會笑的!”
  “對不起,”瑤台艱難地把頭轉到一邊,收斂好情緒後又轉回來,總算恢復成一個沉著敬業的醫生。
  “理論上,無論契主還是契子,只要開始發育,第二性征就會發生改變,包括長出體毛。”
  淩霄急了,“那為什麼我沒有?”
  “如果到現在都沒有生長的話,那就只有一點解釋,這是受到契主個人喜好潛移默化的影響,當然可能嬴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屬於潛意識在作祟。”
  淩霄表情麻木,“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現在沒長,以後也……”
  “應該不會再長了。”
  嬴風看著瑤台親自把淩霄送出門,進去的時候人還生龍活虎,出來的時候卻有如行魂走肉。
  “怎麼回事?他的評級沒有達標?”
  “他的心理評級剛剛到A,恭喜你們可以報考禦天了。”
  嬴風打量了淩霄一下,“我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
  “他只是在其他方面受到了打擊而已。”
  嬴風想像不出來這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能打擊到淩霄,“什麼方面?”
  瑤台意味深長地望了他一眼,“那就要問你自己了。”
  嬴風摸不清狀況地跟著淩霄回宿舍,淩霄在前面失魂落魄地走,一句話都不肯講。
  直到進了寢室,嬴風才強行扳過他肩膀,“你到底怎麼了?”
  淩霄這才忿忿地抬起眼,“嬴風,做你的契子我已經夠慘了,你怎麼忍心這麼對我?”
  嬴風莫名其妙,“我怎麼對你了?”
  “你還有沒有一點人性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
  淩霄不想再跟他說話,委屈地爬上了床,憋著嘴抱住膝蓋坐在床頭生悶氣。
  嬴風不滿意地上來拽他,“你給我說清楚。”
  淩霄怎麼可能把這麼恥辱的事說出口,他兩條腿拼命地亂蹬,想把嬴風趕走,“不要!”
  嬴風一把拽住他腳踝把他往外拖,想如法炮製制住另一隻,卻因對方掙扎得太厲害,手一偏抓住了褲腳,險些把淩霄的褲子拽下了大半。
  淩霄頓時緊張得什麼也不顧了,手忙腳亂地提起褲子,雙手擋在了胯間。
  這樣的舉動反而引起了嬴風的注意,結合他早上的表現,嬴風好像有點接近問題的本質了。
  他把淩霄的腿壓在下面,不由分說地去扯他的褲子,兩個人雖然沒少坦誠相見,可光天化日還是頭一遭。淩霄羞得滿面通紅,拼了命地抵抗,但礙不住嬴風力量比他大,愣是把他的褲子扒了下來,已經乍泄了一百次的春光,又一次春|色滿園,之前不覺得有什麼問題的地方,也被硬生生地照耀出了問題。
  趁嬴風發愣的功夫,淩霄使勁全力把他推開,跳起來提起褲子,羞愧難當。
  “你比我能打,個子比我高,你有的我沒有,現在你滿意了吧!”
  嬴風深深地低下了頭,但這並沒有讓淩霄好受一些。
  “感到愧疚了嗎?現在已經晚了!瑤醫生說了,我這輩子就只能這樣了!”
  嬴風的頭壓得更低了,還難過得舉起一隻拳頭壓住嘴巴。
  “你現在後悔也沒有用!哭也沒有用!你欠我的太多了,你這輩子都還不清了!……等等,你不是在笑吧?”
  他愣住了,相識十年,他第一次見到嬴風笑,儘管表情上的變化是那麼微乎其微,不是絕對熟悉的人,是完全察覺不出來的。
  可就這麼一丁點的變化,看在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淩霄眼中,他的眼角在笑,眉梢在笑,被拳頭遮擋住的嘴也在笑,笑意從他的周身散發出來,為這個素來冷酷的人平添了一絲暖意。
  淩霄萬萬沒想到,十年來他第一次見到嬴風笑,竟然是因為這個,但是這根!本!不!好!笑!好嗎!
  嬴風轉了過去,發出一聲輕咳,淩霄瞬間抓狂。
  “我聽見了!我聽見你笑出聲了!你居然嘲笑我!你居然因為這個嘲笑我!”
  他氣憤地在床上蹦來蹦去,抓起手邊唯一能抓到的枕頭,向嬴風的背影發起了慘絕人寰的毆打,嬴風破天荒地既沒有閃躲,也沒有阻止他,任由他吱哇亂叫地發洩。
  與此同時,所謂的“程式”也在緊張地做著判定:是攻擊嗎?還是*?是阻止還是任由其發生?是攻擊?是*?攻擊?*?
  算了,人類的情感太複雜,系統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最後決定死機。

  第57章 華蓋

  自從發現了淩霄難以啟齒的“秘密”後,嬴風屈指可數的愛好中又多了一個,每次在施展自己的愛好之前,都要受到淩霄強烈的反抗。
  可惜,淩霄在各方面都不是嬴風的對手,一旦防線被突破,他有限的反抗就變得接近於無,扣住嬴風胳膊往外推的動作也變成牢牢抓著不放。
  被自己的契主撫摸是件非常舒服的事情,渾身上下就像一陣陣觸電一樣,用不了幾下,淩霄就會很沒骨氣地哼唧著滾到嬴風懷裡去。
  嬴風享受完光溜溜的手感,以及一向好強的人收起棱角在自己身上蹭啊蹭的成就感,把手一收,“別耽誤時間了,今天可是禦天入學考的日子。”
  快感硬生生被終止的淩霄一臉憤慨地從床上坐起來,到底是誰在耽誤時間?我下麵還翹著呢!
  事實證明,他們完全可以再多耽誤一點時間,因為當他們駕駛著最高時速的酈飛鯊來到禦天的時候,有幾個學院的的校機還沒到,等了大約十幾分鐘,考生們才紛紛到齊。
  獅冀那一對果然也出現在同一間考場,紅毛一見到淩霄就興奮地大叫:“哇,你果然能站起來啊?話說你剛才來的時候看沒看到校門外停著一輛酈飛鯊?太酷炫了!”
  淩霄:“……”
  第一天的考試全部都是筆試,第一堂是社科,然後是生物和化學的綜合,下午是天文地理綜合,最後一堂考歷史。
  這段時間淩霄突擊學習,絕大部分科目對他來說都沒有什麼難度,社科的卷子一發下來,淩霄第一習慣就是去看最後一道論述題:
  ——時代在進步,科技在進步,第七法案是否還有繼續存在的必要?請表明你的觀點並給予詳細的闡述。
  淩霄黑線了,第七法案的內容是天宿禁止開發任何智慧型AI,這條法案自新曆元年起就建立了,它最特殊的一點在於,這條在共和制度下強制頒佈的法案,最後有開國元帥親自批復的四個字:永不廢止。
  但是近些年來關於這條法案一直有爭議,有一批科學家認為文明進步了幾千年,很多星球的科技因為智慧AI的出現前進了一大步,天宿卻受一條古早的法案限制,在這一領域遠遠落後於人,是固步自封的表現。
  若是以前,作為一個對新生事物接受能力強的年輕人,淩霄也站在廢除法案的這一方,但自從他的人生觀在某個地下基地被徹底顛覆後,他終於明白第七法案的真正含義了。
  不是落後於人,而是遙遙領先,不允許製造智慧AI,因為我們本身就是機器人啊。
  他正對著這道題默默無語呢,嬴風的聲音突然在腦海響起,嚇了他一跳。
  ——不許寫有的沒的。
  嬴風坐的位置是他斜後角,他知道嬴風八成也看到最後一題了,擔心自己亂寫,於是特地來警告。可淩霄又不能回頭,也沒有反心靈溝通的能力,只好抓過一張草紙,在上面寫上大大的“我知道”,後面還加了若干個華麗麗的嘆號,指望嬴風能看到。
  嬴風這才收回了心靈視界,開始專心答題。
  考試的排程得很滿,很快就考到了最後一門,歷史題對於嬴風來說毫無難度,早早答完卷子,裝作低頭凝思的樣子,一個心靈視界,把視角切換到了淩霄上空。
  他首先觀察了一下現場的兩位監考官,他們沒有任何表現,倒是斜上方牆角處的監視器微微旋轉了一下,正好停留在淩霄的座位處,嬴風心裡一緊。
  不過片刻後,監視器又恢復了正常轉動,似乎剛才的改道只是偶然。
  嬴風放下心來,迅速流覽了一遍淩霄的試卷,發現這傢伙經過半個多月的突擊,竟然答對了六十幾分的題,就算沒有自己的幫助,也能及格。
  淩霄正在為一個自己背過卻怎麼都記不起來的問題冥思苦想,就聽到嬴風在耳邊說:
  ——笨蛋,那麼簡單的14題都能答錯。
  又來了!他氣憤地抓過草紙,在“我知道”三個大字下面寫:
  ——你的精神力就不能留著說點有用的話嗎!
  嬴風也不再廢話,幫他改正了幾處錯誤,然後把淩霄不會的問題補完,待檢查過完全沒有問題後,才把意識不著痕跡地收了回來。
  經過這段時間的練習,他對自己的精神力有了更具象化的感受,也逐漸能夠探測到能量的底線,不會再出現上次那樣話說到一半力量耗盡的情況。在指點完淩霄的考卷後,他的能量仍有些許的剩餘,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損耗的精神力也會自動恢復。
  “我能拿滿分嗎?我還沒在歷史上拿過滿分呢!”
  一交卷,淩霄就迫不及待地跑過來問。
  嬴風不想讓他太得意,只說,“看情況吧。”
  淩霄咧上去的嘴一下子就咧了下來,“不會是連你也不知道正確答案吧?”
  “誰知道呢,”嬴風掉頭就走。
  “喂!你也太不負責任了吧!”淩霄小跑著跟上。
  留在教室裡的兩名監考官交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
  “今年終於又有了利用心靈溝通作弊的搭檔。”
  “是啊,已經有兩年沒有出現過了,還真是有些懷念。”
  “這要是外系的考場,早就被取消考試資格了。”
  “可誰讓我們是聯合作戰系呢?”他特地把聯合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
  第二天,實戰考試終於到來,考官在宣佈了一共有三道考題之後,第一道毫無意外考的是單人作戰能力。
  所謂的考場是一個封閉的虛擬空間,這個空間裡原本空無一物,會根據考生選擇的地形,模擬出對應的環境,對手也是該環境下的擬真生物。
  由於考生人數眾多,像這樣的虛擬空間一共有五個,嬴風還在分析每個地形的優劣性,淩霄已經眼尖手快地按下了叢林,嬴風想攔都沒攔住。
  “你……”
  “怎麼了?這個不好嗎?”淩霄根本沒想那麼多,只覺得自己喜歡這個地形就選了。
  叢林大概是很多人不願面對的地形,障礙物多,視野狹窄,而且叢林中的對手大都敏捷性高,擅長機動作戰,很難讓人占到好處。
  已經選擇好的地形無法更改,嬴風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很快大家的選擇結果都出來了,大部分考生選擇了視野寬敞,障礙物接近於零的沙漠,冰璨那一對選擇的是冰原,選擇叢林的還不是最少的,有一對考生選擇了沼澤,看來這才是最不受歡迎的地貌。
  大多數考生,都處在成人不久,卻又沒有發育完全的階段,這個階段其實很尷尬,低一級的對手,對他們來說毫無挑戰難度,高一級的對手難度又過高,很難戰勝。
  鑒於這點考慮,契主與契子的對手分別設定在SS級和S級,但並不要求將對手徹底擊敗,只要保證存活15分鐘便算過關。
  淩霄抽的簽比較靠前,很快輪到他上場,幾個眼尖的都認出來。
  “他不是開放日那天坐輪椅來參觀的學生嗎?”
  “是被當做全場最弱突破點,險些被怪獸撲倒的對象?”
  “沒錯,連他都可以報名考試?”
  已經進入考場的淩霄自然聽不到,在外面的嬴風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冰璨也聽到了,忍著笑安慰嬴風,“別介意,不過我也很期待,淩霄會令我們怎樣大開眼界。”
  嬴風是現場唯一一個深知淩霄實力的人,是以他根本不需要安慰。在剛剛結束完考試的幾對考生中,每一個契子都是拖夠十五分鐘,沒有一個能徹底戰勝對手,甚至還有一個人落敗,看了他們的表現後,嬴風對淩霄完全有信心。
  更何況,比賽地形是淩霄最擅長的叢林,這簡直有如放猴歸山。
  果然,考試一開始,淩霄就刷新了全場人的認知,大家吃驚地看著這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人,在枝頭飛快地躍動,身後的靈長獸連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半分,讓人產生了淩霄才是此間主場的錯覺。
  靈長獸的力量、防禦和血量在同等級生物中屬於中等偏下水準,但它的敏捷性是所有生物中的翹楚,而且,它還有著兩個非常厲害的技能。
  果然,靈長獸見自己追不上淩霄,當即使出了它的第一個看家本領——瞬移,緊跟在淩霄後面的靈長獸突然消失,下一秒卻出現在淩霄面前,伸出爪子去撓。淩霄前進的速度非常快,這一爪幾乎是志在必得。
  觀眾席裡發出一陣驚呼,就在這時,淩霄突然斜線下墜,圍觀的眾人甚至連他的借力點都沒找到,就見他下落了一米有餘,輕鬆躲過這一攻擊。這還沒完,已經呈下落姿態的淩霄猛地又飛了起來,手裡的東西一松,一條藤蔓甩在半空中,原來淩霄就是靠著它控制自己的飛行高度。
  飛到半空的淩霄,毫不客氣地一腳把靈長獸踢飛到樹上,緊跟著沖過去補了一連串的攻擊。他的作戰思路清晰而又正確,對待敏捷性高的生物,就是要找准一個突破點,然後對其不遺餘力地進行打擊。
  靈長獸在被他打懵之前,拼了命地又使出一次瞬移,大家清楚地看見淩霄在空中出拳,一拳落空,而靈長獸瞬移至了他背後。就在大家想這一下他肯定躲不過去的時候,淩霄再一次給了觀眾們一個巨大的驚喜。
  他在半空中,不借助任何外力,硬生生地一個後空翻,兩隻腳相繼命中對手的天靈蓋,這變態的滯空力,還有在空中的反應能力,簡直讓人懷疑他背後是否生有翅膀。
  被踢飛在地的靈長獸,血線降到了10%以下,啟動出了它的狂暴姿態,也是它第二個令人望而生畏的技能——敏捷性大幅度提升,只要接觸到敵人,就會對其造成極大傷害。在這一階段,沒有對手敢與它硬碰硬,除非擁有遠端攻擊的能力,否則唯一的應對手段就是跑。
  淩霄與靈長獸在枝繁葉茂的叢林中展開了一對一的追逐,狂暴靈長獸的行進速度已經超過了那日他們在湖邊遭遇到的契菇守護者。但嬴風並未因此而感到擔心,因為那天淩霄只用了一隻手在逃跑,而今天,雙手自由的他,怕是在自然界中沒有什麼生物能追得上。
  接下來的時間裡,淩霄在眾人面前上演了一場精彩絕倫的追逐戰,往常這種追逐戰的看點都是主角是如何追的,今天的看點卻是主角是怎麼逃的。有多少次淩霄險些被靈長獸所傷,結果卻是他以匪夷所思的角度避讓開去,各種空中急轉、急停、衝刺,看得人目不暇接,契主們還能跟上他的速度,契子們就只當是玄幻片在欣賞。
  整整兩分鐘的狂暴時間結束,淩霄愣是沒有讓它摸到一下,就在狂暴結束的那一刻,一人一獸還在空中飛馳,可前方的淩霄突然間不見了,在所有人都發愣的時候,一個黑影出現在靈長獸身後。
  “瞬移!”有人忍不住叫了出來,“他怎麼可能會靈長獸的瞬移?!”
  “他用的不是瞬移,”淩霄剛才的動作太快,就連很多契主都沒看清,不過現場高手雲集,還是有人捕捉到了,“他借助前後兩棵樹的力量,彈到了靈長獸身後,因為速度太快,看上去就像是在一瞬間發生一樣。”
  眾人恍然大悟,緊接著就見刷新在靈長獸身後的淩霄,對其施予了致命一擊,可憐的靈長獸被擊飛在地翻滾了無數圈,直到撞上模擬場地的玻璃。
  “嗶——”場上亮起綠燈,時間停留在了12’36’’54,今天第一個在規定時間內解決對手的契子,竟是兩周前連行動能力都沒有的人,全場沉默片刻,隨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連監考席上的教官都情不自禁地鼓起了掌,“看來那天是我們看走眼了,以他們兩個人的能力,絕對能考上我們系。”
  “是啊,”另一個教官附和道,“這麼能跑還不肯走路,看來不是太弱是太懶,以後必須好好鞭策。”
  “好厲害!”紅毛見他下來就激動地想上去擁抱,被人一把推到一邊,而推開他的人,頭也沒回地穿過他倆走進比賽場地。
  “你家契主永遠都是這麼酷,”紅毛下了結論。
  淩霄擦了把汗,跟紅毛一起等待嬴風的比賽開始,因為有他的驚人表現在前,所有人都很好奇,能在成人儀式上戰勝淩霄的,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嬴風在走進場地的過程中,已經暗暗把精神力都集中在右手掌心,他跟淩霄不一樣,叢林不是他的優勢,因此,這場戰鬥必須速戰速決才行。
  在精神力的修行過程中,嬴風隱約摸到了一點將精神力轉化為攻擊力的方式,但他從來都沒有試驗過,今天這一局,只能賭一下了。
  他全神貫注凝聚著力量,在他的正前方,對手出現了,是一隻體型巨大的熊。這種熊,無論攻擊力還是防禦力,都異常得恐怖,在SS級生物中也能排進前十。
  黑熊一聲咆哮,沖著嬴風快速奔來,奔跑的速度與它沉重的身子不成正比。
  而嬴風,卻站在當地一動未動,甚至連閃躲的意思都沒有。
  “他要幹什麼?他要被沖飛了!”有人緊張地叫出來,連教官都感覺到有些不妙,這種熊的衝鋒力量特別強,從正面硬生生吃下,絕對會受到重創。
  “你愣著幹什麼?跑啊!”這回是紅毛按捺不住跳了起來,可當他說完這句話時,熊已經沖到嬴風面前。
  就在這一霎那,嬴風突然原地起躍,矯健地從黑熊上空翻過,在他降落的時候,右手扣上了黑熊頭頂,緊接著一個發力。
  沒有人看清楚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見黑熊渾身一震,接著軟軟地倒了下去,場地上空的綠燈亮起,計時終止。
  0’08’’13。

  第58章 十惡

  全場皆驚:什麼?!
  無論是考生,教官,還是前來圍觀的學生,都呈現出一種暫時性呆滯的狀態,相比于淩霄下場時的掌聲雷動,嬴風在一片鴉雀無聲中安靜地走下了考場。
  沒有一個人為他喝彩,也包括本應是他最親密的人。
  過了好半天,負責監考的教官才找回自己舌頭的控制權,“怎、怎麼可能,利用精神力直接攻擊,這種古老的作戰方法不是早就已經被淘汰了嗎?”
  在很久以前,天宿人確實使用過精神力結合他們天生優異的體能作戰,在那個年代製造了恐怖的殺傷力,令敵人聞風喪膽。
  但自從魂晶問世之後,人們將精神力的運用開發到了極致,再也沒有人會使用精神力直接攻擊了。如果說曾經的一點精神力可以造成一點傷害,在魂晶的輔助下,這個傷害可以被提升至五倍。
  由於性價比不高,現在的人,即便知道這種作戰手段,也不會去使用,更何況它早就被排除在教學大綱以外,連很多高年級的學生都沒能掌握。
  但是不可否認,在沒有魂晶的情況下,再也沒有什麼比直接使用精神力攻擊更有效的了。這位來自璧空的契主考生,在開放日上就以瞬間移動令教官們留意到他超乎同齡人的精神能力,原來那日所為還遠遠不是他的極限。
  教官不確信地翻閱了下他的檔案,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僅僅在一個月之前,他還只是一個雛態,就算是初等教育,他也只接受了十年。今天來到現場的,有不少十一、十二,甚至是留級的學生,連他們都無法獨立戰勝的雙S級生物,卻被一個十年級拔了頭籌,甚至是秒殺。
  “8秒13,這應該是禦天建校史上的記錄了吧?”一個教官喃喃自語。
  “這其中還包括了熊跑過來的時間,”另一個教官好心提醒他。
  “這麼原始的作戰方式,他真的不是古代人穿越來的嗎?”
  “如果是他的話,我倒是不驚訝。”
  教官們齊齊轉頭,看到的是外出任務風塵僕僕歸來的伏堯少將。
  “長官?您回來了?”
  當初接到緊急通知,在近太空領域有不明飛行物出沒,後來經過確認,冒失闖入的是躍遷失敗、脫離航線的星際海盜戰艦,伏堯奉命去圍剿。
  剛結束戰鬥甚至還沒有返航,上級又下令他前往附近某礦星消滅那裡的入侵者,這一去就是大半個月。
  這還是自那日匆匆分離後伏堯第一次踏上祖國的土地,就馬不停蹄地趕來觀看嬴風他們的入學考試。
  做為曾經看過嬴風體檢報告的伏堯——軍方的體檢報告可不同於初等學院,所有的資料都不遺巨細地列出——對於他方才的表現,可以說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不是沒想過嬴風會提前接觸精神力,只是沒想到在短短時間內,他就能把精神力提升得這麼強。
  “你們覺得,秒殺像這樣一隻二S級生物,需要多少精神力?”伏堯提問。
  “這……”兩名教官面面相覷,“不依賴魂晶的話,起碼要70點吧。”
  “沒錯,但是你們不要忘記,人在瀕臨生死關頭,可以爆發出雙倍的精神力。”
  之所以一動不動地等在原地,就是為了生死攸關的一刹那。
  早一秒,精神力無法爆發;遲一秒,就可能被撞得粉身碎骨。嬴風擁有的,不只是遠遠超越同齡人的精神力,還有絕對出色的專注力、反應力、意志力,以及過人的膽識。
  “假設他現在的精神力上限是35,那也就是普通學生在軍校學習三個月的水準,可他現在還沒有入學,以他的學習能力,三個月之後你覺得會是多少?”
  教官咽了咽口水,“達到頂值應該沒有問題……吧?”
  伏堯沒有否認他的預估,“我看過他們兩個的資料包告,這種考題根本難不住他們,倒是下一題對於他們來說,很成問題。”
  “不會吧?下一題根本就是送分題,就算是歷屆考試也很少有考生不過的,”教官不相信。
  “那就走著瞧吧,”伏堯言之鑿鑿道。
  從嬴風出來後到現在,有不少人的視線都偷偷落在他身上。對於這些同齡人來說,他的戰鬥力已經不能用恐怖來形容,這樣實力懸殊的競爭對手,並不會激發對手的鬥志,只會令人敬而遠之。
  淩霄自綠燈亮起後,眉頭就沒有舒展過。做為搭檔,他本應該是在嬴風下場後第一個恭喜他的人,可直到這一刻,他的雙唇始終抿緊。
  超越嬴風是他過去十年最大的奮鬥目標,後來因為不可抗力,這個目標變成了盡可能追趕。然而今日一幕,才讓他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嬴風的進步是多麼得可怕,他們之間的差距,可能永遠不會被縮小。
  由於他的這種異常反應,冰璨已經到口中的恭喜二字又咽了下去,紅毛則搞不懂地一直追問:
  “你為什麼不開心啊?這麼厲害的人不是敵人,就足夠歡呼一百次了。更何況八秒打死熊的不是別人,是你的契主,你應該感到驕傲才對,這要是我一早就撲上去了啊。”
  淩霄嫌棄地瞥了他一眼,“該你上場了啊,一會兒有你撲的機會。”
  紅毛也聽到教官在叫自己的名字,他飛身上場,白茫茫一片雪原中,一頭紅毛顯得格外顯眼。
  他的戰鬥類型以力量壓制為主,看上去沒有淩霄那種觀賞性強,卻非常實用。淩霄起先對他的印象是很能說大話,然後是對契主非常狗腿,一場戰鬥看下來,才發現他的實力也不俗。
  十四分五零,紅毛踩著規定時間解決了他的極地熊,成為第二個擊敗S級對手的契子。
  契子強,契主就必定不會弱,果然接下來冰璨的表現又令眾人眼界大開。跟紅毛恰恰相反,他更擅長遠距離作戰,揚起的雪花,尖銳的冰淩,都成為他戰鬥的工具。他身影鬼魅,動作飄逸,淩霄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戰鬥詮釋得那麼優雅,若是給他足夠的時間,恐怕做掉對手也不在話下。
  教官不約而同地點頭,單挑SS級生物對於他們這個年齡的契主來講,比讓契子挑戰S級生物要困難得多,因此他們通常是根據十五分鐘內的表現來給考生打分。剛才這位表現已經相當出色了,在往年的考生中,搞不好可以拿到最高分,可誰料今年殺出來一個怪物,無人能及。
  看完一場精彩的比賽,淩霄已經從剛才的低落情緒中滿血復活。
  他推了把紅毛,“你不是要撲上去嗎?”
  紅毛還真就興奮地撲了上去,淩霄仿佛可以見到他隱形的尾巴在身後甩啊甩。
  比起這兩個人的實力,他更羡慕兩個人的感情,在旁觀了一陣他們的親密互動後,淩霄突然意識到有人一直在盯著他瞧,他一扭頭,就跟嬴風的目光對了個正著。
  ——更何況八秒打死熊的不是別人,是你的契主,你應該感到驕傲才對。
  紅毛的聲音響起在耳邊。
  驕傲嗎……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啊,太好了,在臺上光芒萬丈的這個人,就是我的契主。這種恨不得讓全世界人都知道的心情,應該就是驕傲吧。
  兩個人對視得太久,看得淩霄都有點不大自在。
  “你看什麼?”他問。
  總該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像紅毛那樣,也沒有像其他契子那樣,高興地迎接他吧?
  “你看我我也不會撲你的。”
  況且我要是撲過去才更奇怪吧?八成會被扇回來的吧?
  嬴風一言不發地轉過了頭,剛才的事就像沒發生一樣。
  什麼呀,淩霄莫名其妙的。
  五個場地,一個上午,第一場考試已經全部結束。他們這個專業,只招十五對三十個學生,因此有將近一半的考生被判不合格,篩選過程可見嚴格。
  但是不合格並不代表失格,只要三場考試中有兩場過關,就可以進入最後的人工篩選,當然,那就是學院內部討論的結果了。
  午休時間,紅毛熱情地邀請淩霄共進午餐。
  “大家以後就是同學了,一起去吃飯吧!”
  言下之意,我們兩對被錄取都沒有問題!
  淩霄看完上午的比賽,也萌生出與對方進一步結交的想法。
  “好啊,我們有車,開我們的車去吧。”
  “你們都買車了?”紅毛大驚小怪道,“我們早上還是坐學院的飛行器來的,我們的存款只夠買一輛單人的,我家契主說再等等。”
  “那還不是因為你十二年也沒攢下來一分錢?”冰璨走過來,不留情面地拆穿他。
  淩霄與嬴風對視了一眼,這場景何其眼熟。
  不對!
  “但車錢是我一個人賺來的!”淩霄挺了挺胸。
  “你說的對。”嬴風倒是不否認。
  一行四個人來到校門口,淩霄拿出車鑰匙按了下,不遠處極其拉風的酈飛鯊從占地節省的待機姿勢切換成跑車,前後用時只花了兩秒。
  紅毛看傻了,“這這這,這是你們的車?”
  淩霄想學嬴風的樣子淡定地裝逼,可惜照貓畫虎,始終不如嬴風看起來那麼純天然。
  “土豪做友!”紅毛激動地抱住淩霄大腿,嬴風額頭十字一跳,拎起他的領子把他丟給了冰璨,後者順其自然地接住,儘管他心中也很驚訝,但表現要得比紅毛正常多了。
  “你們的車真不錯,很令人羡慕,”冰璨贊道。
  淩霄主動坐進了駕駛座,“上車吧。”
  紅毛想爬副駕駛,被冰璨抓了下來,塞進後座,當初這車買來就是為了讓淩霄抽完血後有地方可躺,空間寬敞,四個人坐也綽綽有餘。
  他們在周邊隨便找了一間餐廳,大家漸漸熟了,能聊的話越來越多,冰璨也就適時問出了一個他疑惑了半個月的問題。
  “你們兩個成人儀式之後,有被迫分開過嗎?”
  淩霄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有此一問,“沒有啊,怎麼了?”
  “我上次檢查你身體情況的時候,發現你除了大失血,還有輕度的精神損傷,應該是紊亂期或危險期休息不夠造成的,你們……”
  他說著說著,發現對面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對了,意識到自己可能說了不該說的。
  “抱歉,我不是有意窺探你*的,”他內疚道。
  “哈哈沒什麼,”淩霄強打起精神,“當時有點小摩擦,都過去了。”
  他說這話時,冰璨暗中觀察了下嬴風的反應,發現他也在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打量著淩霄。又想到方才嬴風得勝下臺,淩霄沒有半點表示,恐怕他口中的“都過去了”,並沒有真的完全過去。
  這兩個人身上的疑團太多了——精神損傷、失血過半、不能用藥、契主強大的精神力,還有超級豪華的座駕……在他們的過去,一定隱藏著非常複雜的故事。
  “是我唐突了,”他找話題把這段跳了過去,這大概是午間飯桌上唯一的小插曲,經過這頓飯之後,四個人都互相交換了通訊方式,彼此也預設為對方將是未來的同學。
  下午的考試開始,根據規定,這回沒有考完的考生,是無法旁觀考試內容的,也不能從任何人那裡得到提示。
  淩霄等了一段時間,終於輪到他們了,他和嬴風分別被請進了兩個小隔間,隔間內除了椅子之外,就只有一個多功能眼罩,淩霄一見到眼罩就明白了,第二道考題是虛擬作戰。
  他戴上眼罩,來到一片空曠的場地,他的對手就在前方不遠處,是一頭高大兇猛的霸王龍。
  ——這個對手有點難對付。這是淩霄的第一反應,不過他並沒有感到害怕,如同以往一樣,率先對霸王龍展開了進攻。
  而在另一邊,嬴風的戰場上出現的是一隻一人高的猴子,它一出場就直奔自己而來,嬴風前不久已經透支了全部的精神力,更何況這是虛擬作戰,精神力起不到任何作用,便也以純體能迎戰。
  淩霄的對手比他想像中要強悍,有幾次都把他撞飛,他在場上各種跳躍來回,霸王龍愣是能穩站中央,連一步都沒有被擊退,這穩如泰山的模樣,令他想起一個人。
  嬴風快被這只猴子煩死了,東一頭西一頭地突擊,簡直不能安靜下來,好想把它抓下來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頓,這活潑好動的特徵,也令他想起一個人。
  場地上方亮起了十顆星,每過一段時間就滅掉一顆,淩霄本能地認為那是計時器。
  已經比完的考生,透過全息投影屏觀看了這場比賽,為戰鬥的精彩程度大呼過癮。
  監考席上的教官們,卻連連搖頭,長籲短歎,這對被眾人一致看好的種子選手,怎麼會這樣。
  時間不多了,嬴風終於瞄準一個時機,無比精准地抓住猴子的脖子,將其用力按倒在地,並在它掙扎前一膝蓋壓上了它的腹部。
  儘管是虛擬比賽,霸王龍重重的一踏,還是踩得淩霄五臟六腑都痛如刀絞。
  淩霄被緊緊勒住了脖子,對方的握力越來越緊,他無法呼吸。
  氧氣在漸漸抽離,意識在漸漸遠離,他無法相信自己會敗在這裡。
  現在已經不是輸,和贏,而是生,和死的界限,他很快就會死在這裡,死在霸王龍的手下。
  不對!他已經脫離軀殼的意識硬生生被他拉回了一點,霸王龍的手那麼短,怎麼可能一腳踩著他的肚子一手掐著他的脖子,你在逗我?
  他想叫停,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這該死的虛擬對戰遊戲,為什麼要做得這麼逼真。
  就在淩霄準備放棄的時候,扼住他脖子的力量突然止住了,迷迷糊糊中,淩霄看到霸王龍開了口。
  “……淩……霄?”
  一陣煙霧過後,兩個人都恢復了原狀,淩霄有氣無力地躺在地上,嬴風的膝蓋頂在他小腹,右手還緊緊扣住他的喉嚨。
  場上的星星在剩下三顆時停止,一個刺耳的聲音響起,二人同時轉頭,上方亮起了紅燈。
  淩霄和嬴風,入學考試第二場,失敗。

  第59章 蠶畜

  兩個人的眼前同時黑了下來,淩霄茫然地摘下眼罩,打開門後看見了迎面出來的嬴風,下意識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嬴風也為他的這個動作腳下一滯,然後兩個人同時默不作聲地轉身往場外走。
  監考席上的教官們都恨鐵不成鋼地搖頭歎氣,“要是五星六星也就忍了,三顆星,他們到底是怎麼走到的一起?”
  “難得遇到雙方實力都是頂尖的考生,這個感情值真的不是在開玩笑嗎?”
  “我倒是覺得挺意外,他們居然都升到三顆星了。”
  教官們一看,說話的又是伏堯,“什麼意思?之前他們連三顆星都沒有到?沒有感情為什麼要結契?”
  伏堯留給他們一個詭秘莫測的笑容,翻身下了監考席。
  嬴風走到一半,便留意到許久不見的伏堯出現在一旁,沖他一偏頭。
  淩霄一個人來到觀眾席,這裡就坐的是已經完成第二場考試的考生,也都親眼目睹了剛才兩個人的比賽,這會兒看到他下來,佩服之情有之,惋惜之情也有之,連幸災樂禍的表情都有。
  “關係不好就不要來參加聯合作戰系的考試啊,”有人故意揚聲刺激他,“不要以為會打架就能進聯合系,這裡的情侶對對都是情比金堅,隨便拉個搭檔來報名考試是不行的。”
  席上響起了小聲竊笑,淩霄仿佛什麼都沒有聽到,找了個不起眼的地方坐下。
  此時場上在進行的,正是紅毛和冰璨的比賽,淩霄看得清清楚楚,他們兩個人刷新在場地正中央,冰璨率先發起了攻擊,但紅毛並不還手,在場上左跳右閃。三招過後,冰璨也停了下來,場上剩餘星星九顆,綠燈高高亮起,整場比賽用時尚不到30秒。
  剛剛結束比賽的兩個人很快也出現在觀眾席,紅毛遠遠看到淩霄就直奔他而來。
  “第二道考試也太簡單了,這真的不是送分的嗎?”他一邊叫一邊坐到了淩霄旁邊,“你們也一定過了吧?”
  見淩霄遲遲不出聲,紅毛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尷尬,“你們不是沒有過吧?”
  “你剛才為什麼不還手?”淩霄冷不防問。
  “什麼?”
  “你進去之後看到了什麼?”
  “哦,”紅毛明白了他的問題,“我一戴上眼鏡,就看到渾身發光的小天使,帥得無以復加,在這世界上,能這麼帥的就只有我家契主一個人了,我當然捨不得打他啦。”
  “你也是嗎?”他問冰璨。
  “我一開始看到的是一隻紅毛猩猩,蹦蹦跳跳的樣子很蠢,然後我就意識到了。”
  紅毛嗷嗚一聲怪叫,“為什麼我看你是天使,你看我是猩猩?這不公平!”
  兩個人的交談轉入地下,一旁的淩霄則再一次不言不語,新一場的比賽開始,不遠處的嬴風和伏堯也觀看到了比賽全程。
  “現在你看懂考點了嗎?你進入比賽看到的形象,是你心底無意識對對方的反射,雙方感情值越高,看到的對手就越溫和、無害,甚至可能一開始見到的就是本人。但如果感情值不夠,看到的就是具有攻擊性的敵人,滿分十顆星,七星是合格線,對於你們兩個,我是不是應該慶倖你沒有把你的契子掐死?”
  嬴風沉著臉一聲也沒吭。
  “三場考試,失敗兩場就會失去入學資格,雖然你們還有一次機會,但我要好心提醒你:第一場考試,考的是個人能力;第二場考試,考的是雙方感情;而第三場,是第一場和第二場的綜合。就目前來看,你們的三顆星是不足以支持你們走到最後的,你拒絕了我的舉薦,一定要自己來考,那就不要讓我失望。”
  伏堯抬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又長高了,真想再揍你一頓啊。”
  嬴風:“……”
  觀眾席上傳來一陣遺憾的低呼,比賽結束,場上又亮起了一盞紅燈。
  伏堯看到那結果就忍不住呵了一聲,“看來你們不是這場考試的最低分了,居然還有人能刷新你們的記錄,我對這屆考生真是充滿了好奇。”
  明晃晃的兩顆星,已經有教官氣憤地摔下了計分板,明明也是一對大有潛力的組合,感情值低得人神共憤。
  “今年的考生是怎麼了,在路邊隨隨便便拉一個人就去結契了嗎?現在的年輕人對自己的終身大事也太不負責了!”
  “去吧,”伏堯順手推了他一把,轉身返回監考席,而嬴風也在觀眾席中找到了淩霄。
  冰璨看到嬴風臉色不佳地走過來,識相地往一邊讓了讓,還把貼著淩霄坐的紅毛也抓到一邊,給他們留下單獨溝通的空間。
  淩霄早就看到嬴風來了,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第二場考試的失敗兩個人都有原因,沒有人需要說道歉,但就是因為這樣才讓人無話可說。
  兩個人默默靜坐了半晌,沒有想到是嬴風第一個開的口。
  “在你心裡,我到底是什麼?”
  淩霄心頭一凜,在他心裡,嬴風到底是什麼?
  是同學?戰友?利益共同體?
  可天底下哪有天天睡同一張床,會擁抱、親吻、做|愛的同學或戰友?
  是情侶?配偶?親密的愛人?
  可又哪有感情值三顆星的愛人呢?
  那麼,是契主嗎?為什麼在想到這個詞時,還是深深地不甘心。
  淩霄躊躇著,“在我心裡,你……”
  “猴子。”
  淩霄:“誒?”
  “伏堯少將說,考試中看到的對方是內心的反射,在我心裡你是猴子,在你心裡我是什麼?”
  淩霄:“…………”
  嬴風轉頭,“你怎麼不回答?”
  淩霄僵硬地把頭扭回去,“我現在心情很複雜,你讓我一個人靜靜好嗎?”
  第二場考試全部結束,只有六對考生被亮了紅燈,其中兩對連續兩場都沒過,遺憾告別了考場,冰璨和紅毛總成績暫列第一,嬴風和淩霄則從第一的位置上掉到了中游。
  第三天是入學考的重頭戲,這一天正好是假期,許多高年級的學生都來現場圍觀。已經通過兩場考試,妥妥拿到人工篩選入場券的紅毛夫夫倆,表現得特別輕鬆。而淩霄他們就不一樣了,如果這場失敗,要麼申請其他系的補考,要麼就只能半年後再來。
  這次淩霄和嬴風又被帶往不同的地方,淩霄所在的地方是一個空間有限的環形場地,嬴風的面前卻是兩扇門。
  “第三場考試的內容,就是你要在規定時間內找到你的契子,兩扇門中只有一扇可以被打開,你打開的門,可能會拉近你們之間的距離,但也可能是遠離。”
  “這是你的道具,一副對講耳機,三顆提示星,當你不知道該選擇哪扇門時,消耗一顆星可以幫你做出正確的選擇。順便一提,每個選手獲得的星星數量是由第二場考試的結果決定的。”
  嬴風皺了皺眉。
  “再友情提示你一下,心靈視界是沒有用的,因為門的傳送點未知,就算你找到你契子的位置,也無法找出正確的路線,所以沒必要浪費精神力了。”
  “我知道你會瞬間移動,很遺憾他所在的空間是無法傳送進去的,這一點也可以幫你省下了。”
  監考官看了看時間,“你有十分鐘的時間,祝你好運。”
  場地上空的計時器開始倒計時,與此同時,高處的環形螢幕上,漸漸出現了淩霄的身影,他獨自一人在一個封閉空間裡,正警惕地四下觀望。
  嬴風把耳機佩戴上,“聽得到嗎?”
  螢幕上的淩霄立刻按住了右耳,“聽得到。”
  “好。”不用心靈溝通也可以節約精神力,嬴風在兩扇門中迅速一掃,隨機推開了其中一扇。
  “你覺得他們兩個有多大希望能考過?”監考席上,伏堯問他的契子。
  “雖然我也很希望他們過……所謂的兩扇門只是障眼法,通往正確道路的幾率跟雙方的感情值是掛鉤的,無論他打開哪扇門,正確幾率都只有30%,實在是太低了。在這麼低的幾率下,成功走到終點的可能性簡直是微乎其微。”
  “我跟你的想法一樣,”伏堯看著只有監考人員能看到的計分板上一盞盞亮起的紅色小燈,就知道嬴風距離淩霄的真正位置越來越遠,“看來要他們通過這場考試,除非有奇跡發生。”
  嬴風每打開一扇門,就從裡面撲出來一個怪物,第一次見到敵人時,他想也不想就出招,對手比他想像中要弱得多,一招即被秒殺。
  就在他奇怪第三場考試的對手如此之弱時,就見剛剛被他秒殺掉的怪物刷新在淩霄所在的空間裡。
  淩霄也聽到了考試規則,但他看不到嬴風,也不知道房間外發生著什麼事,對現狀的不明導致他比嬴風更加緊張,見到敵人出現在面前,自然也是毫不猶豫地動了手。
  嬴風親眼看到淩霄幹掉了對手,被|幹掉的怪物再一次刷新在自己身邊,他終於弄明白,敵人不會憑空消失,只會在兩個人所在的位置相互切換。而且未來的敵人未必總是這麼弱,隨著時間的推移,很有可能越來越強。
  他的猜測是正確的,當他打開第五扇門時,被五個敵人包圍,前進已經遭到了阻礙。沒有辦法,嬴風只好把它們一一點掉,後刷出來的怪比前面的強了很多。
  “拖延一下。”
  “什麼?”淩霄沒有理解。
  “儘量跟敵人周旋,先不要把他們打掉。”
  淩霄雖然不清楚是為什麼,但還是照著嬴風的說法做,可畢竟空間狹小,敵人越來越多,他也沒辦法像在叢林裡那樣帶著他們繞圈。
  “敵人太多了,你確認不要殺掉嗎?”
  嬴風身邊也拖了幾個,他抬頭看了一眼,知道沒有辦法,拋出一顆星,面前消失了一扇門。
  “現在可以打死了。”
  淩霄每消滅掉一個對手,嬴風身邊就多出來一個,他只能以最快速度前進,盡可能把敵人甩在身後。但是敵人的數量也開始倍增,三顆星星很快用完,他也幾乎被攔住無法前進。
  淩霄從耳機裡盡可能捕捉到更多有用的資訊,嬴風那邊的聲音怎麼聽怎麼不對勁,結合嬴風剛剛的話,他冒出來一個可怕的猜測。
  “該不會我這裡打掉的怪物,都跑到你那裡了吧?”
  嬴風不說謊話,當淩霄沒有從對方那裡得到答覆時,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我知道了,你把它們打掉吧。”
  見嬴風遲遲沒有表示,淩霄又強調了一遍,“你被它們拖在原地,我們一定會輸。你負責前進,我來拖延時間。”
  嬴風沒有辦法,淩霄說的是對的,想通過考試,只有這樣一條路可走。
  他轉身,把攔路者和追兵盡數消滅,了無牽掛地向前沖,一邊衝刺一邊不時地抬頭望。淩霄身邊已經圍了十幾隻怪物,他再怎麼厲害,也沒法做到在不殺掉敵人的情況下完全保護住自己,時不時就要挨上幾下。
  嬴風跑過一段很長的通道,來到下一扇門前,伸出去的手第一次猶豫了,就算在他的生命裡,都很少有這種需要艱難抉擇的場合。
  他一抬頭,恰好看到兩個怪物一前一後踢中淩霄的腹部和背部,耳機中傳來對方強行壓抑的悶哼,那種契主在看到自己的契子受到攻擊時的憤怒值瞬間激升,但緊接而來的無力感才是使憤怒達到頂點的催化劑。
  無論任何事,都要牢牢控制於自己掌握之中的嬴風,在無法自控的紊亂期之後,再一次體會到事態脫離掌控的有心無助。
  他一咬牙,拉開面前的門,帶著刷新的怪物開始狂奔,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身後的敵人越來越多,耳機裡不斷傳來淩霄的喘息聲,此時的淩霄,已經沒有太多還手的力氣,幾乎是任由毆打的狀態。
  “把它們打掉!”嬴風低吼。
  淩霄虛弱地搖了搖頭,嬴風從螢幕上看到了這一動作。
  “快點!”他再一次命令。
  淩霄退到了角落,敵人從三個方向漸漸逼近,他抬頭看了眼倒計時,已經沒有時間了。
  聯合作戰系……果然還是敗在聯合二字啊……
  嬴風推開下一扇門,監考席上很多人都站了起來,這個開門正確幾率只有30%的人,竟然一路闖到了最後一關。
  然而最後一關,也是最難的一關,嬴風身處圓形廣場的中央,在他的四周,有十二扇門,淩霄就在其中某扇之後,但是一旦選錯,他就會被傳回原點。
  倒計時跳入30秒、29、28……
  所有旁觀者都為他們緊緊捏了把汗,伏堯也站了起來,視線緊緊盯在螢幕正中央四顧張望的人身上:嬴風,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一定要選對。
  “根據直覺去選,不要猶豫啊!”連教官都忍不住喊。
  “嬴風你在想什麼啊?沒有時間了!”這是急得跳腳的紅毛。
  冰璨暗中握緊了拳,加油!
  兩個人身邊的包圍圈越來越小,淩霄無力地靠上了牆壁,嬴風也漸漸被追兵圍了起來。
  “嬴風。”
  淩霄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耳機裡。
  “我知道我們就要止步在這裡了,沒有通過考試,我很遺憾,但是我不後悔。”
  “因為昨天的考試,讓我看到一個更強大的你。”
  20、19、18……
  嬴風在緩慢地原地旋轉,周圍一圈怪物虎視眈眈地盯住他,隨時準備伺機而動。時間已經沒有了,就算他知道正確的門是哪一扇,也無法在規定時間內衝破包圍圈將其打開。
  淩霄的聲音仍然在耳機內響起:
  “但也是因為你的強大,強大讓別人認為你不需要任何喝彩。其實想想,無論我獲得多麼大的榮譽,我都是渴望有掌聲的,如果沒有一個人為我歡呼,連勝利的喜悅都會打上折扣。”
  “我說這些話,可能是我的自作多情,可能你根本都不需要,但儘管晚了一天,我還是想說。”
  10、9、8、7、6……
  淩霄抬起頭看著天空。
  “你真得很棒。”
  他說。
  “我很驕傲。”
  包圍圈中的嬴風發出一聲怒吼,在淩霄面前出現了一隻手。
  這只手,穿透迷霧,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將他用力向前一拽,拽進了白霧裡。
  這只手,曾經把他從巔峰拖到穀底,也曾把他從光明拖到黑暗。而今天,同樣是這只手,將他從困境與絕望中,一把將他拖到了自己身邊。
  日月交換了位置,乾坤發生了轉移,淩霄回過神時,他方才身邊的一切都不見了。
  只有一雙緊緊相握的手。
  還有嬴風。

  第60章 桃花

  撲通、撲通、撲通……
  兩個人距離是如此之近,甚至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而這種有節奏感的律動,已然成為天地間最後的聲音。
  淩霄呆呆地望著眼前人,不明白自己為何突然之間就換了一副天地。
  就連考生們都一頭霧水,明明剛才淩霄還在另一個螢幕裡,怪物們對他發起了最後的衝刺,然而在危機來臨之前,淩霄驟然不見了,轉眼出現在嬴風的身邊。
  當他們接觸到彼此的一霎那,已經撲上來飛在半空中的敵人,一個接一個砰砰化作煙霧消失,倒計時器也永久地停留在了00:00。
  考生們對此一無所知,不過好在現場還有不少圍觀的學長,對於這種場面,他們非常熟悉。
  “契子召喚,在一定距離內將契子召喚到身邊,屬於契主的中級技能,通常會在入學半年後掌握,但是出現在考生身上,就很令人吃驚了。”
  原來如此,大家終於明白了,不過用這種方法找到契子,到底算考試通過?還是沒過?
  眾人齊齊將目光聚焦在決定二人命運的指示燈上,這其中也包括了淩霄和嬴風兩個,燈還沒亮,已經快被灼熱的視線戳穿了。
  不管是考場中央的人,還是席上的觀眾,都在緊張地等待著判定結果。
  連判定系統都感受到了無形中的壓力,一段時間過後,場上居然亮起了黃燈。
  一片疑惑之聲響起,怎麼是黃燈?什麼是黃燈?
  不是代表通過的綠,也不是代表淘汰的紅,而是充滿疑問的黃,淩霄的心停跳了半拍,到底還是不行嗎?
  監考席上,幾名教官面面相覷。
  “歷屆的考生中,連掌握瞬間傳送的契主都寥寥無幾,就是因為知道他會,我特地給契子所在的空間追加了防傳送屏障,”負責佈置場地的人員解釋道。
  “但這個屏障是單向的,只會防止人傳送進去,不會阻礙人出來,誰能想到他又突然間領悟了契子召喚?”
  “先不說契子召喚需要精神力達到40才能驅動,情感方面也至少需要四顆星才行,可是他們明明昨天才……”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遠遠超過同齡人的精神力,還有飛速升溫的感情值,這兩個人到底還能爆出多大的潛力,帶來多大的驚喜?
  “既然是規則上的疏忽,那就不該由考生承擔結果,”伏堯的聲音適時地插入,“沒有違反規則,又達到了規定的結果,這個成績就應當算作有效。”
  “黃燈代表著監考團公投,做為監考的一員,我投通過票。”說完,他按下了面前的綠燈。
  第二人深思了一下,“就算是四顆星,這個感情值也還是太低了,不符合我們聯合作戰系的一貫要求,不好意思,我反對。”他按下了紅燈。
  “這兩個考生實力少有,就這麼淘汰的話,實在是太遺憾了,我認為應該給他們一個人工篩選的機會,我也投通過。”
  “人才固然難得,但我系最注重的就是默契與配合,這種個人實力的強大很難令人認同,很抱歉。”
  二比二,最後一名教官受到了集體注目禮,他小心翼翼瞥了眼伏堯,對方臉上神秘莫測的笑意,讓他感到人生安全受到了威脅。“
  “那個,”他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感情是可以培養的嘛,昨天他們還是三顆星,今天就四顆了,按照這個升溫幅度,沒准到開學他們就如膠似漆了……吧?所以我,我還是通過吧。”
  隨著最後一個人按下綠燈,場上的提示燈也由黃轉綠,一陣歡呼聲響起,淩霄也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剛才的等待,簡直比經歷了一場考試還緊張,等到徹底放鬆下來,他才發現手心裡全是冷汗,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嬴風的,亦或兩者皆有。
  不,霸王龍怎麼會出汗呢?他立刻否認了這種猜測,還沒來得及多想,他已經被嬴風拉著往場外走,大腦處於半當機狀態下的他,絲毫沒有覺察出眼下有什麼異常。
  紅毛和冰璨就等候在出口外迎接他們。
  “恭喜你們,”冰璨笑道,“剛才的表現太精彩了,令人不得不贊。”
  “淩霄的告白更感人,聽得我都快哭了,”紅毛作死地補充。
  淩霄懵了,“什、什麼表白?”
  “就是你最後說的那幾句啊,你很棒我很驕傲什麼的,昨天就讓你這麼說了嘛。”
  淩霄徹底傻眼,“我在對講機裡說的話你們也聽得到?”
  “不僅聽得到,還看得到呢,”紅毛指了指上方的環形螢幕,全方位360度無死角,環繞身歷聲,無論看到的還是聽到的,都不能更清楚了。
  “不是吧!”淩霄臉上的溫度蹭蹭蹭就上去了。
  他還以為自己的話只有耳機另一端的嬴風才能聽到,為什麼沒有一個人告訴他是在現場直播?!
  而且直到這個時候,淩霄才頓悟兩個人的手還牽在一起。
  他忙不迭地甩開,“不、不是表白啊,你你你別誤會。”
  然後他便迫不及待地轉身想要離開公眾視野,沒想到自己那麼丟臉的話,居然被所有人聽在耳裡,早知道還不如昨天私下裡偷偷說了呢。
  “同手同腳了哎,”紅毛在身後不嫌亂地喊。
  冰璨忍著笑,“他走錯方向了,那邊是考場。”
  嬴風伸手一抓,已經走出去十幾米的淩霄一下子又回到了原地,他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位置就發生了轉移,手也再一次被握住。
  淩霄:“……”
  這一切都是做夢,做夢。
  他催眠自己,換了個方向繼續走。
  “哎,那邊是監考席,”冰璨好笑又無力。
  沒走出兩步的淩霄又被抓了回去。
  “你玩夠了啊!”淩霄終於忍不住嚷嚷,“這該死的技能不消耗精神力的嗎?”
  “還可以。”言下之意,再走還能把你抓回來。
  淩霄放棄掙扎,徹底老實不動了。
  紅毛看得很是羡慕,“我家契主很快就能學會了,到時候我們也玩抓抓樂。”
  淩霄終於不情不願地被他們拉到觀眾席,不過在下一場考試開始不久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糗事就徹底被這個粗神經的人拋之腦後了。
  考生們真的很強,每個人都各施己能對抗迷宮中的敵人,當有一個人一拳命中怪物使其定身後,全場都沸騰了。
  “啊,他們就是昨天那對二星情侶!”淩霄認了出來。
  那個契主的開門成功率比嬴風還慘不忍睹,但他就依賴這一招,成功在截止時間前打開了正確的門,而他的契子連怪的影子都沒見到。
  至於冰璨那一對自然不消說,90%的成功幾率加九顆輔助星,讓他輕而易舉地抵達紅毛所在的房間,找到對方的時候紅毛還在抱怨沒打過癮,兩個人的總成績依然領先。
  最後一天的考試終於過去,在離開前淩霄見到了伏堯。
  “我臨時接到任務,昨天才返航,不是有意丟下你們不顧,”伏堯簡單解釋了下。
  能被自己崇拜的人惦記著淩霄就很感動了,怎麼可能怪他。
  “你們的處置權被轉交給龍寅上將,我知道這裡面肯定牽扯到不能被我知道的,所以我也不問會讓你們為難的問題。龍寅是個戰爭狂,不過他對國家絕對忠心,我倒是不擔心他會利用你們做壞事,就怕他所做的一切,對於你們是件壞事。我是局外人,不便於插手,一切只能靠你們自己小心。”
  “我們會的,”嬴風正色道。
  “那就好,”他轉向淩霄,“連續兩天的考試我都看了,你們兩個的表現很出色,沒有令我失望,但願新學期能在這裡見到你們。”
  考試結束,淩霄向關心他們的師長依次彙報了下成果,儘管最終成績還沒有出來,大家還是對錄取充滿了希望。
  “你們也應該去瑤醫生那裡道個別,你們是她特別關心的學生,想必臨走前,她也很想跟你們再見一面。”
  “道別?瑤醫生要走了?去哪裡?”
  校長微笑,“你們去找她就知道了。”
  二人來到醫護室時,瑤台果然在收拾東西。
  “瑤醫生,你要去哪裡?”淩霄一進來就緊張地問。
  瑤台見他來了,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摸他的頭,早就忘記他已經不是孩子,就連個頭也超過了自己。
  淩霄也發現了,瑤台今天的心情非常好,臉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
  “我要回基地了。”
  “基地?”
  “是的,之前沒有告訴你們,我本來就在基地任職,因為一些原因當了校醫,但我心裡一直都很想回去。”
  “我在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就立志要做一名基地的研究員,後來願望達成,自己卻沒有珍惜。直尚這麼多年來一直在申請將我調回去,現在上級終於批准,我一定會珍惜這個機會。”
  “太好了!”這個消息帶來的喜悅度,一點都不亞於他們通過軍校考試。
  瑤台掩飾不住欣喜,她沒有提及的是,今天其實是雙喜臨門的日子,在經過軍部一段時間的調查後,終於排除了直尚的嫌疑,他在今早也正式複職。
  但這件事,不能對兩個當事人說,以免造成他們的愧疚。
  “其實我一直很愧疚……”淩霄突然開口,惹得瑤台一愣。
  “我在偷了基地的東西,一定造成了博士的困擾吧?搞不好他還會受我連累,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他說句道歉。”
  瑤台笑歎,“他沒有怪你,相反,他也一直對你很愧疚,因為……的事。”
  她舊事重提,大家的情緒都略有些低落。
  靜了片刻,瑤台重新打起精神,“所以軍部調查的時候,他也極力為你們開脫,希望以此來補償他對你朋友的虧欠。既然你們都有同樣的想法,那麼不如就此扯平了吧,誰都不必再感到內疚。”
  “話雖是這樣說,”淩霄撓著頭,“瑤醫生,你等下就出發嗎?我們有車,不如我們送你去吧,我想當面對他說聲對不起。”
  瑤台想了想,“也好,不過你們什麼時候買的車?”
  ***
  “首席,您回來了?”
  “歡迎回來。”
  直尚一路對向他打招呼的人點頭問好,整整三周的停職調查,讓他無比懷念自己的工作崗位。
  但今天除了複職,還有一件令他更開心的事。
  “對了首席,瑤助理什麼時候到?我們準備為她辦個小型的歡迎會。”
  直尚聞言笑道,“應該很快就會到了,我剛才接到她的訊息,他們已經在路上了,哦,她的學生送她過來。”
  “那我們抓緊去準備。”
  “有心了。”
  直尚一路向前走,突然看到遠處轉角某個身影一閃,光天化日之下顯得格外鬼祟。
  他好奇地跟過去,人影卻不見了,在拐角的盡頭,是很少有人光臨的舊庫房。
  這個庫房裡裝的都是些廢棄檔案,為什麼會有人特地來這裡呢?
  他直覺不妥,輕手輕腳靠近,冷不丁就從庫房內傳來聲音,那聲音好生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來是誰。
  “是的,他已經回來了,軍部很快就會繼續排查,情況對我們很不利。”
  另一個人的聲音響起,儘管從通訊器中傳出來略有些失真,但直尚卻永遠都不可能忘記。
  那是他曾經的恩師,他一生中最感謝、讓他獲益良多、同時也是讓他陷入師恩與大義艱難抉擇的人。
  老師還活著?他還跟基地的人有聯繫?直尚心中隱隱升起不安感。
  “不是讓你把痕跡全部抹掉嗎?”這絕對是太殷的聲音。
  “一開始你只說讓他們把研究資料拷出去,誰知道他們會順手牽羊,惹出來這麼大的動靜,連我都差一點暴露了。這件事如果沒有一個替罪羊,軍部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直尚吃驚地捂住了嘴,原來基地裡真的有內奸,上次那件事不是巧合,學生們被利用了!這種事,必須儘快通知軍方!
  他剛後退一步,一陣刺痛就自背後傳來,冰冷的感覺頓時席捲全身。
  天宿人最大的弱點,心臟遇刺,一擊斃命。
  庫房的門開了,一個人慢慢地走了出來,似乎早就料到門外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是你……”
  直尚艱難地轉過身,終於看清另一個兇手的真面目。他被這兩個人聯合算計了,可時至如今,一切已晚。
  “你們……”
  “對不起,這件事必須有一個替罪羊,如果當初你選擇幫助自己的老師,今天也不會如此。”
  直尚的靈魂在慢慢聚集,準備投往下一個輪回,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搖搖頭,“不,就算再給我一次選擇的機會,我也不會……”
  他的眼睛漸漸閉合,脫離軀殼的意識飄到了正滿心歡喜前來此處的某個人身上。
  “阿瑤……”
  他呢喃著倒出心心相念的愛人的名字,向前倒下的身體終於消失在無形的空氣裡。
  在飛行器內聽淩霄侃侃而談,時不時開懷大笑的瑤台,突然間痛苦地捂緊胸口,煞白的臉色將另外二人嚇了一跳。
  淩霄緊忙操縱飛行器臨時降落,奔到後座查看瑤台的狀況。
  “瑤醫生,瑤醫生你怎麼了?”
  瑤台掙扎著抬起頭,卻已是淚流滿面。
  “直尚……”

  第61章 掃帚

  何歸看著直尚在面前漸漸消失,松了一口氣。
  “解決了一個大麻煩,接下來……”
  他話說到一半,難以置信地低下頭,方才刺中直尚的那把匕首,此刻全部沒入自己的胸口,只留下手柄在外面。
  “你……”
  他的同伴面無表情,“軍方沒有那麼蠢,被栽贓的罪名遲早會引起懷疑,不如直接給他們真相,讓他們知道你才是他們要找的人。”
  “那你為什麼還要……”鋌而走險,殺死直尚?
  不,何歸在臨終前終於明瞭,自己和直尚,都是他不需要的人,一個掌握他的秘密,一個阻礙他的道路,一石二鳥,可惜,他也是其中的一隻鳥。
  現在才意識到這一點,是不是已經太遲了?
  先後送走兩具靈魂,真凶拾起了他們留在地上的遺物,一步步走進了旁邊的舊庫房,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他必須要抓緊佈置現場。
  ***
  瑤台趕到基地時,等待她的只有愛人留下來的匕首。
  “很抱歉。”
  把匕首交給她的昱泉低下頭,仿佛這是他的罪過。
  瑤台顫抖著接過來,表情已無法用絕望來形容。在淩霄眼中,她一直是自信驕傲的瑤女王,但是今天他終於知道,有時候,打敗一個驕傲的人,只需要三個字。
  連他都忍不住一陣陣心酸,那個永遠溫文爾雅、面帶淺笑的男人,連一聲道別都沒有,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再也不會回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瑤台連聲音都在發顫。
  “基地裡出現了叛徒,首席發現了他的秘密,兩個人同歸於盡。現在對方背叛的證據已經曝光,其他人正在緊張調查,所以派我來把首席的遺物交給你。”
  “怎麼會有叛徒?”她急切問。
  昱泉沉默了一下,“老師他還活著。”
  瑤台重重地倒退了一步。
  “他不僅活著,還跟基地的人一直有聯絡,這件事軍方早就知道,這次就是藉由二代失竊的藉口,調查我們兩個是否還跟他有聯繫。首席之前沒有告訴你,恐怕就是不想讓你知道真相,他不想讓你知道老師不僅沒有死,還繼續在錯誤的道路上走下去,這會令你難過。”
  “跟他保持聯絡的人,到底是誰?”
  “是基地的一名安全人員,他叫何歸。”
  淩霄心裡一驚,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裡聽到過。
  ——對了,聊了這麼久,還不知道你怎麼稱呼?
  ——我叫何歸,如果以後有機會再來,歡迎來找我。
  是他?!那日將他和嬴風從G區送到大廳,途中還為他們講了很多有關太殷師徒的事,這個人竟然是太殷在基地的內線?
  回想起他的話,他曾對前任首席表示出了極度的崇拜,難道這就是他選擇為太殷做內應的原因?
  “他也已經死了是嗎?”瑤台低聲問。
  “是的,在Z區監測到靈魂飛升,前去查看的人在舊倉庫發現了打鬥的痕跡,然後就找到了二人的遺物。原來何歸一直是在那裡跟老師聯絡,首席應該是路過時偶然間撞到,想不到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瑤台非常平靜地垂下頭,“我知道了。”
  這樣的表現令淩霄感到吃驚,但還沒等到他說什麼,就見瑤台轉過身,臉上淚痕雖未幹,卻再未留下一滴眼淚。
  “你們兩個回去吧。”
  “瑤醫生?”
  “你們本來就是送我來入職的,我會留下來跟同事一起調查真相,然後繼續直尚未完成的事業,你們不必為我擔心。”
  淩霄還想說話,瑤台十分果斷地打斷了他,“回去吧。”
  淩霄和嬴風對視了一眼,無可奈何,只好轉身離開。
  等他們走後,昱泉才緩緩開口。
  “現在他們已經走了,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說出來,但如果你心裡想的是我想的那樣,這次說什麼我都會阻止你。”
  瑤台緊緊握住手裡的匕首,“為什麼你會知道?”
  “你現在的眼神,跟當初老師的眼神一模一樣。當年老師找到你,尋求你的幫助,就是因為在我們三個人中,你的性格跟他是最類似的。身為基地的科研人員,需要保持絕對的冷靜和理智,你們都太注重感情,甚至會被這種情感左右自己的行為,就算你們在科研領域有再高的天分,也不適合這份工作,我勸你還是放棄吧。”
  淩霄往外走到一半,拉了下嬴風,“為什麼我始終有種不祥的預感,瑤醫生給我的感覺很奇怪,我總覺得事實沒有她說的那麼簡單。”
  “我也是這麼認為,她表現得太平靜了,這不正常。”
  “不行,我還是覺得應該回去看看,”他話未說完,已經折返,嬴風也只能跟上。
  “對不起,”瑤台深深地低下頭,“他是我深愛的人,無論如何我不想跟他分開,哪怕只有一丁點的可能,我也不想放棄……”
  她以無法捕捉的速度繞到昱泉背後,手裡的匕首牢牢地抵上了他的心口,淩霄他們返回時,見到的就是這突發的一幕。
  “瑤醫生!”淩霄驚叫道,“你在做什麼?”
  瑤台已經完全無視了外界,瘋狂的念頭將她徹底佔有,“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幫助我。當初殤暘離去,也是你查到他的轉世,就算我拜託你,看在我們同門的份上,再幫我一回,哪怕是用強制的手段,我也……”
  昱泉的撲克臉沒有任何變化,連聲音都沒有起伏,“找到了之後又怎樣呢?你等上十年,二十年,等到對方蘇醒,再像老師一樣將他囚禁起來。或許那個時候你已經跟老師會和,你們一起研究出了解除血契的辦法,你會強迫首席的轉世跟你再次結契,只因為他是你前世的戀人。”
  “可你有沒有想過,他並不擁有跟你在一起的記憶,你記憶裡一切美好的,浪漫的回憶,都只是跟直尚這個名字綁定在一起。轉世後,他就再也不是直尚了,他是一個全新的人,而你只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陌生人,你強加給他的回憶,對他來說只是痛苦。”
  瑤台已經開始輕輕啜泣,昱泉還在繼續。
  “我知道,失去心愛的人令你們很痛苦,但這種痛苦,不能成為另一段痛苦的開端。我一生中犯下最大的錯誤,就是為了報答師恩,違背了自己的良心。”
  “那件事發生後一年,我再一次見到了殤暘的轉世,他讓我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有多麼嚴重,這就是為什麼我選擇自首。但這麼多年來,我始終對此感到自責,永遠無法原諒我自己,是我毀了他的一生。”
  “莫說我現在已經沒有許可權追查靈魂的轉世,就算我有,我也不會幫你,我已經錯過一次,不會再錯第二次,殤暘的悲劇,我不想在首席身上重演。他已經去了,你讓他安心輪回吧。”
  瑤台的力量變得鬆懈,嬴風和淩霄瞅準時機把匕首奪下來,對方完全放棄反抗。
  此時的她,面如死灰,“你已經拒絕了我一個要求,希望你不要拒絕我下一個。”
  ***
  “瑤醫生,你真的決定要這樣嗎?”淩霄一路上,都不知道說什麼話來挽回她的決定,直到他們到了魘堂前,他還是希望能再爭取一下。
  “我心已決,不必再勸了,想不到,會是你們兩個送我最後一程。”
  她的目光在二人臉上依次劃過,“從我和直尚結契到現在,我對他使用過兩次自己的權力,除了注射燃燼那一次,就是在我的老師逃亡時,明明他可以啟動攔截程式,我卻限制了他的行動。”
  “選擇幫助我的老師,也是我一生中犯下最大的錯誤,這麼多年來,我都生活在內疚中,想不到今天自己也差點步上老師的後塵。”
  “我跟直尚多年恩愛,哪怕有這樣一道裂痕,他也沒有怪罪過我。我無法忍受生命中沒有他的存在,如果他離我而去,我也希望這一刻成為我生命中的終點,或許來生我們可以再次相遇。”
  “可是你明明說過,就算再同一時間死亡的人,也未必會在同一時間蘇醒,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一個已經忘記的人重新相戀,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淩霄急道。
  “身為一個旁觀者,我可以客觀理智地說出這句話。但當我成為當事人,我才發現,離開他一個人活下去是多麼艱難,哪怕再次相遇的概率微乎其微,我也渴望去爭取。”
  “但是……”
  “你不用勸了,這是我的決定,在我離開前,還有幾句話想對你單獨說。”
  瑤台把淩霄單獨叫到一旁。
  “淩霄,其實我都沒有告訴過你,在你們兩個人中,我一直是更偏向嬴風的,如果你們兩個人中註定有一個人要成為契子,我甚至希望那個人是你。”
  淩霄呼吸一滯。
  “因為你的性格中有他沒有的韌性,他無法接受的失敗,你或許可以克服,在這一點上,你比他堅強得多。”
  “但是沒有誰是應該成為契子的,我之所以有這種想法,完全是出自一個校醫自私的考慮,把0%的可能性,提升到1%,但對你卻是100%的不公平,對此我非常地抱歉。”
  淩霄也漸漸紅了眼眶。
  “你讓我為你保密的事,我做到了,但不是因為你的請求。”
  “因為這種事,我覺得應該由你親口告訴他,而不是藉由任何人的口。”
  “我希望那一天能早日到來,不要等到一切都太遲,才發現想對他表白的人已經不在了。”
  她最後望了嬴風一眼,“嬴風是個對感情很不敏感的人,有時候要你說出來,他才知道該如何去做,但如果你不說,那他就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瑤台轉身毅然決然地走向魘堂,昱泉已經在門口等待她。
  嬴風走了過來,“她跟你說了什麼?”
  他話音剛落,淩霄突然撲到他懷裡,緊緊地將他抱住,抽動的肩頭出賣了他的行為。
  嬴風愣住了,片刻後,他才遲疑地舉起雙手,慢慢搭在淩霄的背部。
  從魘堂裡傳來了鐘聲,嬴風轉頭,這鐘聲充滿著不祥,宛若奏響喪歌。
  聽到鐘聲,懷裡的人也不安分地動了動,嬴風抬手扣住他的後腦。
  “別看。”
  懷裡的人一動不動了,他把頭深深地埋進嬴風胸膛裡,淚水無聲地流淌。
  瑤台的靈魂飛至半空又落下來,消失在淨化池中,她會再次沉睡、蘇醒,也許會再次遇見直尚,開始他們的新生。

  第62章 披麻

  原本空無一人的躺椅上突然現出一個人影,但這人雙目緊閉,一動不動,連呼吸和心跳都盡數停止,仿若死了一般。
  一個聲音焦急地在一旁呼喚他,但除此之外這個聲音什麼都做不了。
  “星樓,星樓!”
  過了好半天,被叫做星樓的人才慢慢醒轉,心臟也漸漸恢復跳動。
  “我成功了,”他一醒來就虛弱地說,“我終於可以跨越次元改變時間,這次我成功地把時間倒退了六百年,下一次……”
  “沒有下一次了。”
  月影難過地說。
  “我剛剛對你的身體做了掃描,你的靈魂負荷量已經達到極限,無法承載更多的資料了。”
  “這不可能!”他不相信。
  “是真的,你已經連續四世強制保留記憶,更別說還有古早的記憶存在,每次你穿越時間,都會帶回來更多的記憶碎片,這就是為什麼你的壽命一代比一代短。你的靈魂已經不堪重負,如果你再次逆時間而流,恐怕你的靈魂就會在歷史長河中消散。”
  星樓的臉色陰霾得嚇人,為什麼,明明他距離成功已經那麼接近了,如果在這裡失敗,那麼之前的努力又算什麼?
  “無用的記憶難道不能洗掉嗎?”
  “強行銷毀只會造成記憶壞道,清除記憶唯一的方法就是讓靈魂通過淨化池,但這種方法雖然可以清除記憶,卻不能對已經造成損傷的靈魂進行修復。保留轉世記憶本來就違反了這個物種的初始設定,恐怕你的來世再也無法繼承任何現有記憶了,做為違反規定的懲罰,你的靈魂會一世世地衰落,直到堅持不到覺醒就在雛態期死亡,徹底消失。”
  星樓慢慢地站了起來,“我不怕死,但我怕一無所知地活著。如果來世會把過去的仇恨、做出的承諾,還有你徹底忘記,那我寧可這一世就是終點……”
  他突然轉頭,“什麼人?!”
  不速之客風一樣地沖進來,二話不說揪住了星樓的領子,“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我一定要殺了他!”
  星樓微微向後仰了仰,“哇哦,枕鶴?好久不見,你的變化可真大,我都快認不出來你了。一個堅定的成人儀式反對者,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都是因為逐玥!你上次讓我調查的逐玥!他……”
  “打擾了。”
  聽到這個聲音,枕鶴僵硬地扭過頭去,隨後便看到了他的夢魘。
  “你居然跟蹤我到這裡?”
  逐玥的底氣比以前強多了,但還是略有緊張,“契主想找到自己的契子並不難。”
  枕鶴顯然被這幾個字惹惱了,鬆開星樓直奔對方而去,揮出去的拳頭硬生生止在他面前。
  逐玥嚇得差點後退,但硬是克服了下來,“真是想不到,血契的作用在網上仍然起效,我還以為你這一拳會擊中我。”
  枕鶴恨得咬牙切齒,轉頭怒吼,“星樓!”
  在一邊旁觀了半天的星樓這才慢悠悠地開口,“我好像終於看懂了……又好像不太懂,你們兩個沒人願意為我更詳細地解釋一下嗎?”
  “我可以解釋,”逐玥向前一步。
  “用不著你說!”
  逐玥無視枕鶴,“我認識你。”
  星樓:“哦?或許我們在校園的什麼地方見過。”
  “在那之前,很久以前,”逐玥壓低聲音,“元帥,不,應該是前任元帥大人。”
  星樓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你是誰?”
  逐玥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枕鶴看到就恨不得搶過去砸毀,那是造成他今日下場的萬惡之源。
  “鎮魂石,我想你應該認得,傳說會喚醒靈魂最古早的記憶的石頭,你應該也有一塊吧。”
  星樓不應答,便是默認。
  “既然我們都有過去的記憶,那交流起來就方便多了。”
  “你想怎麼樣?”
  “我想跟你合作。”
  “星樓!”枕鶴怒道,“他是我的敵人,你要跟他合作?”
  星樓拍了拍他的肩,“放鬆,我們只是隨便聊聊,你在這裡稍待片刻。”
  兩個人進了隔壁的房間,枕鶴憤怒地見什麼砸什麼,不過這裡的東西都是虛擬出來的,任何砸壞的東西都會再次刷新,當裡屋的兩個人出來時,外間的一切都完好無損。
  逐玥這回倒是沒說話,很乾脆地就走了,枕鶴在發洩過一通後終於冷靜下來,眼神陰鶩地盯著星樓。
  “你真的決定跟他合作?你看到了我的下場,還不相信他是一個狡猾的人?”
  星樓反問,“那你想怎麼做呢?”
  “當然是殺了他!”
  “那樣對你來說,不是太便宜他了嗎?”
  星樓走過去,親切地搭上他的胳膊,“我知道你很恨他,若是讓他就這麼死了,他還會轉世,你甘心這樣嗎?”
  “那你說怎麼辦?”
  “太殷大人的實驗搞不好很快就會成功,到時候你們就能解除血契,你會恢復自由,他也會再一次變成無法轉世的雛態,一旦死亡,就是魂飛魄散……這兩種結果,你喜歡哪一個?”
  隨著星樓的話,枕鶴眼底的殺氣也越來越沉澱,最終化作一把入鞘的劍。
  “我明白了,我會等待,在那之前,我會讓他好好地活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他的靈魂消散在我面前。”
  枕鶴離開後,月影的波形才再一次出現在牆壁上,方才星樓跟逐玥的談話內容,他也聽得一清二楚。
  “他說的話是真的?”
  “嗯,”星樓低著頭,似乎在思索,“你之前的猜測沒有錯,他果然是你族人中的倖存者,如今只能算是半個了。想不到,他竟以這種方式存活了下來,難怪他會那麼弱……不過,他似乎已經用自己的方式獲得了力量。”
  “你決定怎麼辦?接受他的提議嗎?”
  “他的目的,在某些方面跟我不謀而合,我決定跟他合作,不過只是暫時的。”
  他的語氣低沉,“待到目的達到,就算他是你最後的同胞,我也不想留。”
  ***
  大約六百年前。
  “你現在可以睜開眼睛了。”
  眼睛上的異物被移開,長疆睜開眼,吃驚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在他的面前,靜臥著一個金髮的雛態,在他的旁邊,擺放著幾架奇怪的儀器還有電腦。
  “聽說你是電腦方面難得一見的天才,前不久入侵軍方主機的那個人就是你嗎?”
  年輕的長疆很緊張,他只是因為好奇才入侵,並沒有竊取任何機密,但這種行為本身就已經是重罪了。
  “我們可以不處罰你,但前提是你要為我們做一件事。”
  長疆聽到可以免除處罰,頓時任何條件都可以接受,“什麼事?”
  “這裡的電腦三個月前發生了一點問題,我們怎麼都解決不了,想請你協助檢修一下。”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長疆知道,他這麼說,就意味著軍方的電腦高手已經全部敗下陣來,心中頓覺忐忑,但倘若修不好,等待他的不知道是多久的監|禁。
  “我儘量,”他咽了咽口水。
  面前的人為他讓開了路。
  “但在那之前,”他瞥了眼床上的金髮雛態,“你能告訴我他是誰嗎?”
  “我奉勸你,不應該知道的問題,最好不要問。”
  長疆不作聲了,走到電腦前坐下。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幾個小時過去了,長疆還是沒有進展,電腦裡的程式全部被篡改了,無法正常運行,但又不像是電腦中毒的表現,類似的情況在此之前他從未遇見過。
  “如何了?”一直在旁邊監視他的人突然出聲,嚇了長疆一跳。
  “這個很麻煩,”長疆心虛地拖延,“我需要一點時間。”
  軍官皺了皺眉,大步走了出去,不一會兒的功夫,換成兩個軍人站在門口把守,所幸他們離得遠,長疆的壓力不像之前那麼大。
  螢幕上突然出現了奇怪的波形,長疆緊張地拍打著鍵盤,他明明沒有做任何事,聲音引來了看守軍人的注意。
  “怎麼回事?”
  “啊,沒事,”長疆一著急按下了重啟鍵,然後用身體擋住螢幕,“一點小問題,已經解決了。”
  對方沒有繼續盤問,長疆松了口氣,注意力重新放在螢幕上,卻在上面看到了奇怪的字眼。
  ——我終於找到你了。
  長疆暗自吃驚,他看到螢幕上閃爍的游標,遲疑地打上去:
  ——你是誰?
  螢幕上的文字竟然刷新了。
  ——月影。
  長疆發誓他沒見過這個名字,這回他打了一長串。
  ——你是什麼人?你在哪裡?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電腦裡?
  ——我就在你旁邊。
  旁邊?長疆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僵硬地轉過頭去,床上的人一動不動,在他周圍,有一層透明的遮罩,長疆知道那是真空倉。
  這個人是月影?他的意識在電腦裡?信息量太大,長疆已經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了。
  就在這時,螢幕上又出現了新的文字。
  ——救救我。
  長疆身體前傾。
  ——怎麼救?
  似乎是出於一種本能的信任,他根本沒考慮過“為什麼要救”,以及“救了會怎樣”。
  ——找到鎮魂石,它會幫助你找到以前的記憶。
  門被再一次打開,剛才離開的軍官返回,螢幕上的內容唰的一下消失了。
  “還沒有弄好嗎?”軍官不耐煩地問。
  “那個,”長疆遲疑著,“我需要一些軟體作為工具,我可以把我常用的儲存棒帶來嗎?”
  “不行,”軍官一口否決,“不可以把任何東西帶進來,也不可以把這裡的內容拷出去。”
  “那一些必要的程式我就只能現寫了,可能會耽誤一點時間。”
  “那你就留在這裡,什麼時候解決了,什麼時候再離開。”
  軍官離去,長疆的目光再一次飄到隔壁的床上,月影……
  “……我一定會帶你離開。”
  “你已經帶我離開了。”
  月影的聲音響起,星樓在月光中睜開眼,看到黑暗中月影的光纖束在發光。
  “又夢到以前的事了嗎?”
  “是的,”星樓捏了捏鼻樑,“夢到我們在基因中心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他從床上爬起來,打開床頭的暗格,那裡安放著一塊跟逐玥手中的很相像的鎮魂石,只不過它的顏色是粉紫色。
  自從得到了月影留給他的訊息,星樓費勁千辛萬苦得到了這枚鎮魂石,終於找回了亙古前的記憶,又想方設法將月影的意識拷貝出來,傾其全力為他構造了一個容身之所,就是所謂的天元網。
  電腦屆的天才,以這種方式掀開了網路史上的新篇章。
  “月影,”他伸出手,月影立刻會意地繞了上去。
  “我承諾過你的先輩,會永遠照顧他的血脈,但我竟把這一承諾遺忘了幾千年。幾百年前,我答應帶你離開,但至今也只是將你的意識帶離了那裡。如果這一世就是我的最後一世,無論如何,哪怕賭上我的靈魂,也要將你從永恆的沉睡中解救出來,徹底地帶你離開那裡。”
  “這一次,我的承諾,絕不會忘記。”
  ***
  逐玥正在收拾行李,宿舍門突然被打開,他驚回頭,看到的是他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人。
  “你怎麼又回來了?我不是已經放你走了嗎?”
  “我怎麼捨得就這麼離開你呢?”枕鶴從背後關上門,“拋棄契子是違法的,你取了我的心頭血,就有義務照顧我到最後,更何況我的錢都在你那裡,你不是打算就這麼不負責任地一走了之吧?”
  他一步步走過來,以契主與契子的身份生活了這麼久,他的存在仍然給逐玥帶來壓力。儘管發育了,身為契子的他卻足足高過逐玥一個頭,後者見他靠近,情不自禁倒退了一小步。
  “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他低下頭,咬著牙一字一句道,“我的契主大人。”
  ***
  “你不是說會向上級申請減少抽血量嗎?”嬴風的怒氣比起之前幾次外露的更加明顯,“現在他是怎麼回事?”
  躺在床上的淩霄,臉上找不到一絲血色,人已幾近昏迷。
  恒河結結巴巴道,“我、我是有申請……”但是軍方不同意,仍然要求他以原定計劃進行,今天抽取的血量,足足占他全身血量的三分之二。
  嬴風沉著一張臉,把虛弱的淩霄攔腰抱起,淩霄有氣無力地掙扎了一下,便老實將頭貼在他胸前,再也不動了。
  恒河目送著嬴風抱著淩霄離開,心中忐忑,今後類似的情況只會一再而再地發生,他要如何面對嬴風對淩霄日益增長的保護之情?
  ***
  ——瑤台(3928-4026),自3992年起在璧空學院任職校保健醫,4026年離職,在職期間工作態度認真,表現優異……
  校長歎了一口氣,放下筆,人已離去,這種工作履歷是否還有寫出來的價值。
  或許,只能用來讓後人銘記。
  他走到窗邊,一抹黃色掠過,他認出來那是嬴風他們的座駕,每個禮拜,他們都有一天早早離開,黃昏時間才歸來。
  但很快,就看不到這種景象了。
  璧空的夜晚,跟往常一樣寧靜。過了今夜,有的人會離開這裡,有的人會留下來,未來,當他們再次相遇時,將會開啟風起雲湧的嶄新篇章……

  <璧空篇 完>

  第63章 朱雀

  淩霄一顆一顆地系上紐扣,鏡子裡,一身天藍色制服的青年俊朗帥氣,從今天起,他就是禦天軍校正式的一年級生,即將在這裡開始他嶄新的求學生涯。
  浴室的門被打開,他的合法同居人從裡面走出來,身上穿的是深藍色的制服。自上次後嬴風又長高了幾公分,修長的身材幾近完美,肌肉線條被掩蓋在制服之下,淩霄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布料下蘊含的力量。
  這裡是他們的新宿舍,面積比起璧空來大了將近一倍,除了臥室和浴室外,還多了一間客廳,幾乎算得上是一套一居室。
  今天是開學典禮的日子,每個人都要正裝出席,準備停當的嬴風扔過來一樣東西,在空中劃了道抛物線,被淩霄接在手裡。
  高等院校與初等院校同樣有十二個年級,不同之處在於這裡每半年就會升一級,學制為六年制,不同年級的人以不同樣式的胸章區分。
  淩霄對著鏡子,把嬴風拋過來的徽章認真地佩戴在左胸口,又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自己的裝束確認沒有任何問題。
  “我準備好了!”
  “走吧。”
  淩霄精神飽滿地打開門,恰逢對面宿舍的人也在往外走,見到他之後很高興地打了聲招呼。
  “淩霄,嬴風,你們也準備好了嗎?一起去吧!”
  這是他們在禦天的新同學,以系內總成績排名第一入學的冰璨和千駟——淩霄更喜歡叫他紅毛,甚至常常忘記他的本名。他們現在住對門寢室,紅毛與淩霄日漸要好,用他契主的話講,這是“同物種之間更容易產生共同語言”。
  一行四人從宿舍出發,前往操場,沿途遇到來自各個年級的禦天的學生,有的是高年級的學長,有的是跟他們同級的新生。
  “哇,快看,高等學院裡還有雛態啊!”淩霄大驚小怪地指著幾位身穿綠色制服的學生,好似發現了新大陸。
  冰璨為他解釋,“在初等學院念滿十二年又沒有舉行成人儀式的雛態,是允許升學的,而且能考到軍校來的雛態,個個都實力不凡,因為他們是跟成人在競爭。”
  “原來是這樣啊,”淩霄感歎,“不知道我們專業會不會有雛態的同學呢?”
  冰璨忍俊不禁,“我們是聯合作戰系,根本不招收雛態,實際上這些雛態的專業也很受限,不過有一個好處,就是在校期間如果舉行成人儀式,可以隨時申請轉專業,當然必須通過考試才行。”
  他的解說詳細,淩霄很佩服,“你對這裡很熟悉啊?”
  “這些資料在網上都有,你仔細找就能看到。”
  淩霄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他只關心自己的那部分,其他內容一點都沒看。
  操場上人山人海,聯合作戰系的位置在最中央。
  “看出來了嗎?我們是全校的分水嶺?”
  “分水嶺?”
  “往我們的右手邊,都是實戰、指揮、管理類的專業,契主占了主要比例。而左邊,則是科研、醫學和通訊等地面專業,學生大多為契子,我們是全校唯一一個契主契子比例永遠保持1:1的專業。”
  淩霄一眼望去,還真是他說的那樣,越往右,淺藍色的制服越少,到了最右邊,幾乎一水的深藍色制服。另一邊恰恰相反,淺藍色制服中夾雜著若干深藍,偶爾還有綠,而聯合作戰系就像涇渭分明的兩條線,將左右兩邊隔開。
  開學典禮很快開始,校長講話,老生代表發言,新生代表致辭,今年的新生代表竟然是冰璨,他上臺的時候,紅毛快把手拍得跟他的頭髮一樣紅了。
  “……我代表全體新生以靈魂宣誓,對祖國和民族永遠忠誠、永不背叛,服從命令、嚴守紀律……”
  台下,全體新生也在同聲附和:
  “……用生命保護雛態、捍衛燈塔,誓死保衛靈魂之樹,絕不不讓敵人俘虜我們的身體,靈魂不滅,精神不止……”
  開學典禮結束,第二天才是正式上課的日子,他們還有半天的自由活動時間。
  “我們去參觀星艦吧!”紅毛興奮地提議。
  “學校裡也有星艦?”淩霄聽了也好激動。
  “有的,是軍部退役的星艦,放在學校裡給學生們實習用的!”
  “我去!”
  這兩個人興致勃勃,冰璨和嬴風也沒什麼意見。他們召喚出學校地圖,下到地下三層,這裡果然停著一艘無比巨大的星艦,令人歎為觀止。
  淩霄和紅毛一路哇聲不斷,就連冰璨也表示出了很大的興趣。
  可當他們尋找星艦入口的時候,一個看上去像管理員的人把他們攔了下來。
  “抱歉,這裡不開放參觀。”
  “我們是禦天的學生,”淩霄解釋道。
  “只有相關專業的學生才允許進入,你們是哪個系的?”
  “聯合作戰系。”
  “不允許,你們請回吧。”
  “為什麼?”
  “不為什麼,這是校規規定,如果你想進入,除非挑戰校規。”
  “挑戰校規?那是什麼?”
  “禦天的第一條校規——強者制定規則。任何人只要足夠強,都可以挑戰原有校規。”
  淩霄驚訝地看著說話的嬴風,“你怎麼知道?”
  “我以為入學前閱讀校規是常識。”
  淩霄:……可惡。
  冰璨忍著笑,把他從校討論版上看過的內容複述出來,“沒錯,在現有的校規中,最頂級的二十三條掌握在校長和其他學校管理者手中,其他校規全部由學生個人掌管。如果你覺得哪條校規不合理,就可以向它的擁有者發起挑戰,贏了之後,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修改校規的內容。”
  “還可以這樣?”
  “就算是校長,你也可以發起挑戰,不過建校以來還沒有誰成功更改過二十三條。如果你要挑戰的校規的擁有者已經畢業,則由學生仲裁委員會派出代表應戰。當然,如果你挑戰成功,將來也可能隨時被其他人挑戰,不應戰則視為自動放棄持有權。”
  “好神奇!”
  管理員把話題接回來,“所以,你要挑戰校規嗎?”
  ***
  “快去看!有人要挑戰校規了!”
  “什麼人啊,開學第一天就挑戰校規?”
  “據說是個一年級新生。”
  “新生?現在的新生真是無畏。”
  淩霄站在臺上,他沒想到觀眾會有這麼多,把台下圍得水泄不通。
  他的對手已經到了,深藍色的制服,十年級的胸章,兩個人的差距一目了然。
  公證人拿起了話筒:
  “根據禦天軍校校規第一條:強者制定規則,有任何人對校規提出質疑,都可提出挑戰。
  “現有本校學生對第九十七條校規提出質疑,該條校規內容為:非相關專業學生,不得以任何理由進入星艦,違者給予記過處分。
  “原校規持有者:星艦指揮系十年級,馳騁。
  “挑戰者:聯合作戰系一年級,淩霄。
  “比賽規則:十秒倒地或落地算輸,現在挑戰開始!”
  “你很有膽量嘛,一年級,”馳騁完全沒把對手放在眼裡,一個一年級的契子挑戰自己,開什麼玩笑?
  “我不想欺負你,為了公平起見,我不用精神力跟你打。”
  說完,他兩手一伸,嘩啦啦十幾個魂晶落到地上,彈得到處都是。
  淩霄稍稍放下心來,不過對方是契主,純拼體能他也差很大一截,淩霄微微躬□,不僅僅是緊張,還隱約帶著那麼點興奮。
  “淩霄!加油啊!”紅毛在下麵大聲喊。
  對面的馳騁沖他比了比手,“來吧。”
  淩霄在字音落的霎那沖了出去,飛快地對他出了三拳,對方原地不動擋了下來,連眼睛都沒眨。但這三拳只是虛晃,淩霄最後一拳揮出去的同時,一個交叉步繞到他背後,一腳踢出,正中他後背。這一切只在眨眼間發生,馳騁過於輕看了這個一年級,竟被一腳踢出去好幾步。
  “哦?有點水準嘛,”他活動了下手腕,“那我也要認真了。”
  他說完這句話,人就不見了,場上只看到無數黑影在各個方向閃過。
  好快!淩霄心驚,這就是十年級契主的水準嗎?他根本無法捕捉。
  就在這時,他的左臂、右臂、後背,接連中了三下,可他連對手的位置都沒看清。最後一擊來自正面,淩霄單手撐住地面,愣是被擊退了數米,險險停在競技台邊緣。
  “還來嗎?”馳騁停下來問。
  “來!”淩霄邊說邊向他正面沖了過去,可他剛沖到對方面前,敵人消失了,“什麼?”
  “在這兒呢,”馳騁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淩霄再一次撞飛。
  倒在地上的淩霄一個跟頭翻了起來,不服氣道,“再來!”
  當淩霄第三次被打倒時,人群中一片歎氣搖頭,挑戰者根本不是對手,這場比賽根本沒有懸念。
  “你倒是挺能堅持的,”馳騁見他再一次站了起來,儘管已經受了傷,眼神卻比方才更銳利了,“也好,我就給你一個速戰速決。”
  他開始在場上行走,越走越快,直到再一次連成黑影,淩霄緊張地左顧右盼,不知道下一次攻擊會從哪裡來。
  ——右邊。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淩霄想也不想,對自己的右邊出了一拳,打中了!
  ——後面。
  他一個迴旋踢,這一腳正中馳騁胸口,也讓活動中的他停了下來。
  連著命中兩次,馳騁捂著胸口皺了皺眉,是巧合嗎?
  應該只是巧合,以他的能力,不可能看清我的動作。
  想通這一點,馳騁就放下心來,腳下加快速度,從四面八方將淩霄包圍起來。
  在包圍圈中的淩霄反倒放鬆下來,他閉上眼,整個人都處於零戒備狀態。
  這是怎麼回事?不僅馳騁,連場下眾人都摸不清頭腦。
  只是故弄玄虛罷了,馳騁身形一變,對場中央的人發起了攻擊。
  ——正面。
  淩霄向後輕輕地一躍。
  ——後面。
  一個後空翻。
  ——右後方45度。
  向左一個小跳。
  ——下盤。
  接了一個空手翻。
  群眾譁然,馳騁的動作明明更快了,卻連淩霄一個衣角都摸不著,而這個人從頭到尾連眼睛都沒有睜開過。
  接下來的戰鬥,令現場所有人都嘖嘖稱奇,淩霄在場上左閃右躲,步伐詭異,馳騁無論從多麼刁鑽的角度攻擊,都無法碰到他一分一毫。
  “到底什麼情況?這個人額頭長眼睛嗎?”
  不,就算是從後面攻過來的招式,也能被他閃開!
  冰璨越看越覺得不對,轉頭剛想詢問,卻在看到嬴風的表情的那一刻恍然大悟。
  淩霄閉上了眼睛,但他的眼睛卻在這裡。站在台下旁觀的嬴風,無論對方從哪個角度發起攻擊,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能提前摸清對手的方位,讓淩霄能夠先發制人。
  多麼恐怖的觀察力和指揮能力,就算是他,也無法看清馳騁的每一式,更何況先一步做出攻擊或閃躲的指示。從嬴風的眼睛,到淩霄的四肢,簡直就像是一個人在行動!
  台下原本一面倒的呼聲,早已發生了反轉,不僅僅是以為處於劣勢的淩霄以精彩的表現刷新了大家對他的態度,更重要的是,他們也很想去軍艦裡大飽眼福啊!
  而此時臺上的淩霄,在一步步後退,越來越瀕近競技台的邊緣。
  “要掉下去了!”很多人忍不住高聲提醒他。
  馳騁心底一聲冷哼,太遲了!淩霄的腳後跟距離邊緣只有一步之遙,他卯足全力向其沖去,這下無論哪個角度,你都沒法躲了!
  “小心!”眾人高呼。
  ——就現在!
  嬴風發出了最後的指令。
  淩霄在公眾的視野中消失了。
  人呢?!
  飛在半空中的馳騁瞪大了眼睛,人到哪裡去了?
  “在那兒!”眼尖的人終於看到!
  淩霄的身體懸在半空,腳尖勾住檯子的邊緣,從馳騁的角度看,就像突然掉下去了一樣。
  可當他看到淩霄的時候,自己的身體已經沖出了競技台。
  淩霄腳尖一勾,飛到高空,正好出現在馳騁背後。
  怎麼可能?我竟然會輸給一個一年級的契子?
  “抱歉了,”身後的淩霄已經睜開了眼睛,這一腳,他踢得不遺餘力。
  “嗶——”
  “被挑戰者落地,攻擊有效!
  “挑戰結束,校規所有權易主!第九十七條校規的新制定者是——聯合作戰系一年級,淩霄!”
  “淩霄!你太棒了淩霄!”紅毛高興地歡呼。
  淩霄在人群中找到了歡呼聲最高的紅毛,然後就看到了他附近的嬴風,沖著他咧開嘴,給了他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才看得懂的傻樂。
  “打得不錯,”馳騁跳上檯子,“這次是我輕敵了,不過你表現得很棒,我要恭喜你。”
  “謝謝,”淩霄跟他握了握手。
  “但是我也要提醒你,我之所以輸給你,是因為我放棄了精神力,如果我對你使用魂晶,你不可能有勝算。未來再有人挑戰你,可就不會有這麼簡單了,加油吧。”
  “嗯!”淩霄心中無比清楚,他今天勝得純屬僥倖,真正一對一打起來,他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公證人走來,“現在你可以對第九十七條校規進行更改,請問你要取消對星艦的訪問禁令嗎?”
  “呃,如果大家隨時隨地地前往,應該會對在那裡學習的學生造成困擾吧?規定為每週開放一次,這樣可以嗎?”
  “當然可以,現在你是規則的制定者。”
  “那就周日吧,”週六的他半死不活,可沒什麼精力參觀。
  “新的九十七條校規正式發佈:星艦每週日為公眾開放日,允許所有在校生訪問。”
  眾人歡呼。
  “走吧,”馳騁大方地邀請他,“雖然今天不是周日,但是我可以破例帶你進去參觀一回。”
  “我契主和朋友也可以一起去嗎?”他激動地想也不想便問。
  “當然,一起去吧。”
  馳騁跳下臺,轉頭一看淩霄還在檯子上杵著,“怎麼不走?”
  淩霄尷尬的笑容僵在臉上,怎麼辦,那三個字好自然就說出來了,根本都沒有考慮過。
  他心虛地往台下望了一眼,見嬴風已經轉過身,這才松了一口氣,好險,應該沒有被聽到。
  冰璨感到奇怪,怎麼淩霄一問完那個問題嬴風就轉過去了,於是問,“淩霄邀請我們了,你不去嗎?”
  裝作什麼都沒有聽到的嬴風頭也不回,“去。”

  第64章 三屍

  期待已久的正式開學終於到來,淩霄一大早就叫上紅毛他們來到教室,想不到有很多人比他們還要早到。教室很大,靠牆邊的地方擺了兩三套桌椅,所有同學都坐在地毯上。
  開學典禮上,新同學們就已經彼此打了照面,不過當時現場人太多,今天才有機會正式面對面介紹。
  “我叫雲裳,我契主冰心,我們來自秀邡學院。”
  “我見得你們,在開放日那天,”淩霄記得當時這兩個姑娘非常乾淨地解決了一隻S級擬獸。
  “我也記得你,你是坐輪椅那個,”小姑娘抿嘴笑道。
  “呃……”
  “不過後面的考試你表現很不錯,昨天的校規挑戰我們也看了,你很厲害。”
  “沒有啦,都是我……都是嬴風在下面幫我。”
  “她們是第二場考試的單場排名第一,滿分十顆星過關的,”冰璨補充了句。
  “這麼厲害?!”三顆星不及格的淩霄頓時覺得她們閃閃發光。
  “啊,兩顆星的也在,”淩霄指著角落,一個人席地而坐,另一個人枕在他腿上,正在聚精會神地……睡覺。
  兩個人選的位置偏僻,估計是不想被打擾,其他人都自覺保持了距離,唯獨淩霄湊了過去。
  “你好,我是淩霄,能認識一下嗎?”
  醒著的契主愣了愣,“雨集。”
  淩霄覺得這個人還蠻隨和的,於是指了指旁邊的人,“他為什麼在睡覺啊?”
  雨集笑容勉強,“他成人儀式之後由於一些意外睡眠不足,落下中度精神損傷還有嗜睡的毛病,每天只要一有機會就會睡覺,就像現在這樣。
  淩霄太能理解了,紊亂期的睡眠缺乏,導致總是擔心自己無覺可睡。無論睡著的時候怎樣,醒來的時候一定扒著嬴風,身體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這種條件反射,似乎不發生接觸就睡不踏實的感覺。雖然紊亂期只有三天,留下的後遺症卻像是永久的。
  而他還僅僅只是輕度,中度顯然要比他嚴重得多,儘管跟此人一句話未說,卻已經產生了惺惺相惜之情。
  “讓他多睡一會兒吧,我不打擾了,”他輕聲告辭。
  教官走進了教室,閒聊的同學們都停了下來,淩霄也回到嬴風的身邊坐好。
  在做了簡短的自我介紹後,教官進入了授課正題。
  “想必有些人已經提前接觸了精神力,我手裡拿的這樣東西,就是天宿人的主要作戰武器。它的全名叫做靈魂水晶,由生物體內的靈魂石和其他一些材料合成得到,當我們將精神力注入到魂晶中時,就可以啟動它的能量。”
  “在過去,魂晶是每個天宿人都要掌握的戰鬥手段,但是現在,它已經變成少數人才能習得的特殊技能,只對軍部、軍校,或是某些特殊崗位上的職業開放。”
  原來魂晶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用,淩霄下意識就看了眼冰璨。
  仿佛跟淩霄心有靈犀,教官點了他的名字,“冰璨。”
  “到。”
  “你的魂晶是怎麼得到的?”
  “從我們學院校醫那裡得到的,使用方法也是她教的,她的契主在軍方醫療站工作。”
  教官點頭,“嗯,那就不奇怪,拿出來給大家看一下好嗎?”
  冰璨把自己的魂晶拿出來,淩霄這才仔細看清它的真面目,一枚小小的白色水晶,很上去並不出奇。
  “不同的魂晶有不同的等級,也有各自不同的使用效果。冰璨同學手裡拿的,是精神系裡最初級的魂晶,使用後可以迅速檢查一個人的身體情況,雖然不如儀器檢查全面,但在戰場上非常有用。”
  “坐在這裡的每個都是來自各個初等學院的精英,以你們的能力,至少要在三天之內學會使用精神力,並成功啟動一級魂晶,這就是我們本周的訓練任務。”
  教官拿出30枚魂晶。
  “系裡每學期會發給大家必備的魂晶供練習使用,但如果需要更多,就只能自己去買,或者找研發專業的同學定制。”
  “這是0級魂晶,沒有任何實際效果,屬於單純的教學用具,大家什麼時候學會啟動它,什麼時候就能掌握精神力的使用方法。”
  每個人都上前拿了一枚,淩霄和冰璨之前就達到了一級魂晶的使用條件,嬴風自不用多說,他們三個拿到練習魂晶後,放在手心中一握,魂晶立即消失,只留下一團白光在手心。
  教官看到他們的表現,點頭讚賞,這一屆的學生水準果然很高。
  陸續又有幾個天資好的同學漸漸掌握,紅毛在成功的瞬間大吼一聲,嚇了所有人一跳。
  “做什麼那麼大聲?”淩霄捂著耳朵。
  “聚氣啊,”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很不錯,”教官讓其他人繼續練習,又拿出來一套新的魂晶。
  “魂晶有三大系,體術、元素,精神。每個人的先天體質不同,使用魂晶時消耗的精神力也不同,每個人都會有一個長項,我們管這個長項叫做專精。”
  “在某一方面專精的人,使用該系的魂晶消耗精神力減半,而且只有專精的人才能使用這個系的高級魂晶,其他人最高只能用到七級。專精是固定的,不會因為勤學苦練就有所更改,在不知道自己是何種專精之前,可以用這種測試魂晶,隨機調出某種特長,以此來判斷。”
  “原來是這樣,我先來!”紅毛率先上前拿了一個,握在手中,屏息凝神,其他人一見這副架勢,立刻有先見地捂住耳朵。
  “喝!”紅毛啟動了手中的魂晶,手臂上肌肉隆起,血管賁張。
  “什麼感覺?”教官問。
  “我感覺充滿了力量!”說完,他徒手往牆邊的桌子上一拍,“哈!”
  大家的手本來都已經放下來了,此時又全部舉了起來。
  木質的桌子被拍了個粉碎,教官點點頭,“力量強化說明你是體術專精,適合使用體術系的魂晶,記得賠桌子。下一個誰來?”
  淩霄看著覺得很有趣,“我來!”
  他也拿起一枚魂晶,右手一發力,身邊的景色就變了,他從室內直接竄到了室外,隔著玻璃還能看到屋裡的人。
  腳下懸空的體驗讓他感覺不妙,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這裡是三樓。
  “啊呀呀呀呀呀~~~”
  嬴風手一抄,果斷把他從窗外抓了回來。
  “瞬間移動也是體術系的能力一種,你跟他一樣,都是體術專精。等你的精神力提升到一定水準,莫說三樓,就是三十樓,也可以使用身輕如燕魂晶毫髮無傷地落地,就是上天臺都死不了。不過在你們還沒有達到那種程度之前,我建議大家面向走廊進行測試。”
  淩霄:早說啊!
  “不知道我是哪一種呢?”冰璨取了一枚魂晶握住,隨即手上泛起了淡淡白光,仔細看還有光斑閃爍在周圍。
  教官沖紅毛招手,“你過來。”
  紅毛聽話地走了過去,教官抽出匕首在他胳膊上劃了一刀。
  紅毛:……
  “現在將你的手附在他的傷口上。”
  冰璨照做,然後大家驚奇地看到,在那光芒的照耀下,紅毛胳膊上的傷口一點點癒合了,連痕跡都看不到。
  “其實從你使用身體掃描魂晶的時候我就猜出來,你很可能是精神專精,果然如此。你剛剛使用的技能叫做初級治癒,可以治療一些小的外傷。需要注意的是,攻擊性技能對任何種族都可以造成傷害,但治癒系技能只能用在天宿人身上,對外族是無效的。”
  “契主好厲害!精神專精好棒!”紅毛歡呼,“不過為什麼要割我的手?”
  “就這樣,下一個。”
  這回輪到嬴風,他像其他人那樣啟動了一枚測試魂晶,但除了魂晶消失以外,什麼都沒發生。
  “這是什麼情況嗎?”淩霄驚訝地問。
  教官也感到頗奇怪,“你再試一次看看。”
  嬴風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只有一種原因可以解釋,你是極其少見的特殊系。”
  “特殊系?”眾人異口同聲地問。
  “不屬於體術、元素、精神專精的任何一種,使用任何魂晶都享受不到精神力減半。”
  “這麼糟糕?”淩霄忍不住道。
  “不是糟糕,相反,這種能力很難得,因為他可以使用所有系別的高等級魂晶,沒有專精限制,屬於越到後期,能力越強的人。真想不到,我們專業能出一位特殊系的學生,擁有這種先天體質的人非常少見,全校大概也只有一兩個。”
  教官取出一枚魂晶,比之前的任何一枚都略大。
  “你能使用契子召喚,意味著你的精神力至少可以驅動四級魂晶,試試看。”
  嬴風接過來,這次顯然比之前多費了點力氣,才將精神力灌注進入,但奇怪的是,他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哈哈,”紅毛樂了出來,“我看你不是特殊系,是浪費系,任何魂晶到了你手裡都會自動失效。”
  教官在心底對嬴風默默點贊,並不是精神力足夠,就能一次性將從未使用過的魂晶啟動,很多人需要十次百次的嘗試才能達成,用更多的練習將其鞏固。
  這個學生,果然擁有絕對優秀的天資,再加上他極其少見的特殊系能力,遲早有一天,會成為足以與伏堯將軍媲美的精英。
  “別急,看,”教官往眾人的身後一指。
  “啊啊啊啊啊!”在他們身後的淩霄突然叫了起來,他的右臂上迅速組裝起了一架奇怪的裝置,銀色的金屬鋥亮可鑒,最前端形狀有如龍頭,淩霄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有力量在湧出。
  不用任何人教,他本能地以左手扣住右腕,抬起手臂,炮筒直對教官。
  教官淡定地往外一指,“朝窗外。”
  淩霄一個平移,手向後一揚,一枚光彈發射了出去,擊碎玻璃,飛到遠處後在空中爆炸。
  “哇!”大家都看呆了,淩霄射完一發,手臂上的裝置化作一陣輕煙散去。
  “酷斃了!”淩霄興奮地好想再來一發。
  “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的聯合作戰系的特殊作戰方式,隨著契子的精神力增強,炮彈的威力會增大,發射的次數也會增多。除此之外,契主還可以用附魔魂晶,給炮彈增加電、火、冰等元素屬性,是不是覺得很厲害?對了,記得賠玻璃。”
  “難道其他系的學生不能使用我們的魂晶嗎?”
  “可以是可以,但他們有他們的訓練重點,跟我們的教學任務並不一樣。聯合作戰系,首要考慮的就是配合,如何將兩個人的綜合能力激發出最大潛力,才是我們系的重點訓練內容。”
  “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掌握剛才那樣的技能?”紅毛也迫不及待地想嘗試。
  “不要急,四級魂晶是我們第一年的教學任務,到這個學期末,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要求掌握。”
  “那豈不是淩霄他們一整年都無事可做?”
  “當然不是,我們系跟其他系區別最大的一點,就是我們使用的魂晶,有很多都附加感情值條件,這就是為什麼感情值是入學考試的考核重點之一。”
  “有一些魂晶,除了精神力,還需要足夠的感情值才能驅動,否則你的精神力再高,也沒法使用。但凡有感情值限定的魂晶,感情值越高,加成效果越明顯,如果只注重精神力的培養,現在走在前面的人,日後就會漸漸被落在後面。”
  “所以針對大家的不同情況,我制定了個人專屬的教學計畫表,你們都看看吧。”
  教官在他的終端上點了點,每個同學都收到了他傳來的課表。
  淩霄一打開課表,表情就囧了,“這是什麼啊?”
  紅毛湊過來,一看之下立刻捧腹大笑。
  只見淩霄每週三週五下午的課程安排只有一個:談戀愛。
  “這也太……”淩霄把脖子伸過去看嬴風的,“你的也是嗎?”
  嬴風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你覺得呢?”
  好吧,淩霄也認為他問的是廢話。
  可,“可這門課,要怎麼上啊?”
  “這一點你們自由安排,但無論用何種方法,在這一學期結束之前,你們的感情值必須達到七顆星,這是我們專業的最低要求,如果達不到的話,就只能安排你們轉系了。”
  他分別指著嬴風和雨集兩對,“我說的是你、們,記住了嗎?”
  表情複雜的四人:“……是。”

  第65章 陰錯

  期待已久的戀愛課程終於到來——
  “才沒有啊!誰期待了!”被強行趕出訓練場地的淩霄一臉不滿,今天的教學內容是一級元素魂晶的使用,原本他在跟小夥伴們愉快地互丟大火球,可時間一到就被教官無情地驅逐了。
  為什麼他不能像其他同學那樣好好學習,非要出去談戀愛呢?
  而且,這門課沒有教官沒有教科書,連參考資料都沒有,要怎麼談啊?
  毫無頭緒的淩霄選擇向感情值還不如他倆的雨集發起求助。
  “你們打算做什麼?”
  雨集略不好意思,“他說要回寢室睡覺,我爭不過他。”
  淩霄嘴角抽搐,這也叫培養感情值?
  “那我們呢?”他問嬴風,“事先說好,我不要回去睡覺。”
  嬴風抽出來一條長長的單子,“這是我在網上和圖書館查到的資料,戀愛的人該做的九十九件事和情侶必去的五十個地方。”
  淩霄:……
  他怎麼把嬴風=學霸=會一絲不苟地完成老師佈置的每一件學習任務這件事忘了!
  淩霄機械地將單子上的內容從頭看到尾,最後表情已經僵硬,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看電影(這個還算正常),燭光晚餐,溫泉共浴,一起去買情趣內衣,收養一隻寵物,在公共場合使用一次契主的技能:釋放(這是什麼?),玩一天契主與契子的身份交換遊戲(誒這個不錯)……
  不對!哪有不錯的,都很錯!
  淩霄把單子丟了,“哪有人照本宣科地談戀愛啊!”
  嬴風的表情沒有變化,“那你說怎麼辦?”
  淩霄絞盡腦汁想了想,“有了!”
  特殊商品交易區。
  “你們好,這裡是魂晶交易街,只有符合身份的人才能進入,請出示你們的個人終端。”
  他們伸出手腕做了掃描,“原來是來自禦天軍校的學生,歡迎光臨。”
  這地方兩個人都是第一次來,除了出售魂晶的商店,還有供人們交換魂晶的交易行,原材料批發店,虛擬魂晶試用點,競技場,可以用籌碼兌換魂晶的賭場,還有各式各樣的冒險項目。
  “嘿,那邊的客人,要來賭一下無中生有魂晶嗎?只要精神力達到一級就可以啟動。”
  “那是什麼?”
  “無中生有,啟動後可以隨機獲得一樣東西,可能很值錢,也可能一文不值,都看你的運氣。”
  淩霄有點興趣,問嬴風,“試一下嗎?”
  嬴風掏出磁卡,“兩個。”
  “謝謝惠顧!”
  嬴風先試了一個,得到一張卡片。
  “哦?給我看看,”商販仔細一看,“恭喜你,得到的是遊戲招待券,可以在這條街上的任意一家冒險遊戲店中體驗一次。這張卡的價值是無中生有的三倍,恭喜你賺到了!”
  “好了,現在該我了。”
  淩霄集中精力,不知道我會得到什麼呢,“啟動!”
  他的手裡冒出了白光,片刻後,白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樣東西。
  三人:……
  淩霄抓狂,“為什麼是香蕉啊?為什麼他的是招待券,我的就是香蕉啊!”
  商販無辜道,“東西都是隨機出現的,還有人變出來石頭、雞毛,我們也控制不了啊。”
  嬴風把氣得跳腳的淩霄拎走,拯救了可憐的小商販。
  “算了,我應該慶倖變出來的不是香蕉皮,”淩霄氣鼓鼓地把香蕉吃掉,心情並沒有稍微好一點。
  “既然有了招待券,去玩遊戲吧。”
  他們走進了離他最近的遊戲店。
  “這種免費招待券只可以體驗情侶問答遊戲,如果要玩戰鬥冒險遊戲,需要加錢。”
  “問答遊戲有什麼意思,當然要玩冒險。”
  “我們選情侶問答。”嬴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為什麼?”淩霄提高聲音。
  “你忘了我們下午的課程內容?”
  ……學霸真討厭!
  淩霄一下子就萎了,“問答就問答吧。”
  “我們這裡新引進了一款來自地球星的問答遊戲,要不要試一試?”
  “地球星?什麼遊戲?”
  “遊戲的全名比較長,叫做《當你們不想在一起時,全世界都要你們在一起;當你們想在一起時,命運註定要將你們分開》。”
  “好長!地球人怎麼這麼囉嗦!”
  “就它了,”嬴風不想挑來挑去。
  “裡面請。”
  店員把他們領到入口,“我先簡述一下遊戲規則,這款遊戲中使用了磁極設定,初始磁極是相反的,如果你們意見相左,磁極會反轉,兩個人都會受到懲罰。懲罰會隨著次數的增加越來越重,只有意見統一後,磁極才會再度反轉。”
  “你們每個人有一次‘異議’的權利,使用異議可以跳過一道不想回答的問題,但在遊戲結束後,每使用一次異議會獲得一次小懲罰。”
  “順利闖關後會獲得本店贈送的禮品,我們這裡的禮品是別的地方買不到的喲,祝你們成功。哦對了,我還忘記說一件事,因為這是進口遊戲,我們對它進行了本土化設定,但有些問題無法更換,所以偶爾會有一些你們看不懂的問題,隨便選就好。”
  “規則很複雜的樣子,”淩霄聽了後面就忘了前面。
  “進去看了就知道。”
  兩個人走進遊戲室,一個女聲響起:
  “我是此間的解說NPC,本次遊戲只有你們兩個參與者,你們的一切回答都受到嚴格保密,不會有第三人知曉,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那麼,遊戲開始。”
  “啊!”淩霄大叫一聲,跟旁邊的嬴風撞到了一起,“怎麼回事?”
  嬴風用了很大的力才把淩霄從他身上扒開,“看你的胸前。”
  淩霄低頭一看,胸前出現了一個字母N,再看嬴風的胸前,同樣的位置,寫著一個字母S。
  “原來這就是磁極設定,那我們現在要怎麼辦?這樣都沒法走路了。”
  嬴風試了試,“只要身體有接觸,就不會像剛才那樣吸在一起。”
  “那就牽著手吧,”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面前是一道長長的走廊,兩個人手牽手穿過長廊,淩霄越走越彆扭,明明比這親密得多的事都做過了,這種牽牽小手就緊張的感覺是為什麼?
  “到了。”嬴風把他從胡思亂想中拉回來,他們已經到了第一道問答關卡前。
  “現在提出第一個問題,請慎重選擇答案:
  “請問本次遊戲你們要選擇:A、簡單模式;B、困難模式。”
  “區別是?”嬴風問。
  “困難模式下的問題更難回答,懲罰也更嚴重,除非遊戲失敗,否則無法中途停止,當然成功過關後的獎品也越豐厚。”
  嬴風:“A。”
  淩霄:“B。”
  二人:……
  “第一次玩,還不知道後面有什麼題,也不能主動終止,當然要從簡單的試探。”
  “遊戲玩的就是挑戰,簡單了還有什麼意思?我要玩困難模式。”
  “請儘快確定答案,否則雙方都將受到懲罰。”
  “算了,”嬴風放棄,“選B。”
  他們腳下一空,落到一個新的空間。
  “接下來這道題的內容是:豆腐腦要吃:A、甜的;B、鹹的?”
  二人:……
  “豆腐腦是什麼?”
  “聽上去像是某種食物,剛才店員說遊戲有部分無法本土化,應該指的就是這個。”
  “哦,那隨便選一樣就好了。”
  “嗯。”
  淩霄:“A。”
  嬴風:“B。”
  二人:……
  “為什麼是B?”
  “我不喜歡甜食。”
  “可是你連豆腐腦是什麼都不知道,萬一它就是一種甜食呢?”
  “那就沒必要問它是甜的還是鹹的。”
  “你怎麼知道不會有鹹的甜食?”
  NPC:“請儘快確定答案。”
  沉默。
  “算了,無所謂,甜的就甜的吧,我選A。”嬴風妥協。
  “答案一致,過關。”
  “我可不想再回答那種弱智問題,來道難一點的,”淩霄大聲道。
  “下一題:一切皆有可能嗎?A、是;B、不是。”
  淩霄:“A。”
  嬴風:“B。”
  “這又是為什麼?!”
  嬴風冷靜道,“如果你回答是,它就會再問你,如果一切皆有可能,那麼有沒有可能有什麼事是不可能。如果你回答可能,那麼就一定有事是不可能,違背了一切皆有可能,如果你回答不可能,同樣違背了一切皆有可能。”
  淩霄:“……雖然我一句也聽不懂,但是,B!”
  “答案一致,過關。”
  “接下來這道題,是地球星非常有名的道德問題,請看畫面解說。”
  在他們的面前,出現了一輛列車的投影,列車前方有一條岔道,在列車前進的軌道上,有十個人在玩耍,而另一條軌道上只有一個人。
  “現在畫面上的人,是地球星五到六歲的小孩子,也就是我們的雛態。左邊這條軌道已經廢棄,而右邊這條軌道是嚴禁任何人滯留的。現在列車即將駛到道岔,而你是可以改變軌道的人,你是選擇讓列車繼續行駛,撞到十個違反規定的雛態,還是改變軌道,撞到一個遵守規定的雛態?A、改道;B、不改道。”
  “我選C,改道,然後用瞬間移動把一個雛態救走。”
  “很遺憾,地球星人沒有這種功能,請重新選擇答案。”
  “我選B。”嬴風開口。
  “為什麼?”
  “規則就是規則,不能因為違反規則的人數多,就懲罰遵守規則的人,那樣的規則還有什麼意義?”
  “在生命面前還要講究規則嗎?那可是十個雛態,十個靈魂,死了要灰飛煙滅的。”
  “請儘快確定答案。”
  淩霄:“異議。”
  “你確定要使用異議?這是你唯一一次機會,並且在遊戲結束後會為此得到懲罰。”
  “我確定,兩邊都是命,我不想選擇任何一邊。”
  “異議使用成功,此題跳過,下一題。”
  畫面上,廢棄軌道上的雛態消失了,變成另一個人,嬴風和淩霄的表情都有了不同程度的變化。
  “現在你們看到畫面的人是不一樣的,每個人看到的人都是對方,還是那個問題,不改變軌道,撞到的是雛態,改變,撞到的是你的另一半,現在選擇:A、改道;B、不改道。”
  淩霄&嬴風:“A。”
  “這是從進入遊戲以來你們第一次意見一致呢,連剛才堅持規則的玩家也放棄了規則,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們並不在乎對方的生命?”
  淩霄正色,“我宣過誓,以生命保護雛態,就算那上面的人是我,我依然會選A,我相信嬴風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所以他的決定就是我的答案。”
  “那麼這一題結束,下一道題:如果一個弱小的人遇到危險,但這個人是你討厭的人,你會去幫助嗎?A、會;B、不會。”
  淩霄&嬴風:“A。”
  “如果幫助這個人,有可能使你自己陷入危險,你會去幫助嗎?A、會;B、不會。”
  嬴風:“B。”
  淩霄:“只是說有可能,並沒有說一定吧?”
  “請儘快回答。”
  “B。”
  “如果幫助你討厭的人,會使你喜歡的人陷入危險,你會去幫助嗎?A、會;B、不會。”
  淩霄&嬴風:“B。”
  “反過來,如果需要幫助的是你喜歡的人,而幫助他必定會使你討厭的人陷入危險,甚至會因此而死,你會去幫助嗎?A、會;B、不會。”
  嬴風:“A。”
  淩霄:“……A。”
  “這個有什麼好猶豫的?”
  “因為我討厭的人也可能是別人喜歡的人啊……算了,我就那麼一說。”
  “如果兩邊都是你喜歡的人,需要幫助的是你的朋友,陷入危險的是你的愛人,幫助一個就會失去另一個,你會去幫助嗎?A、會;B、不會。”
  “這什麼鬼問題啊?我拒絕回答!”
  NPC:“不好意思,你的異議已經用掉了。”
  “用你的,”淩霄對嬴風道。
  “我暫時還不想用。我選B,我沒有朋友。”
  “說的就好像你有愛人似的。”
  NPC:“請儘快做出選擇。”
  “我選A,我沒有愛人!”
  “確定嗎?”
  “確定!”
  “磁極反轉。”
  淩霄突然飛了出去,而房間另一端地磚坍塌,露出了下面的滾滾岩漿,就位於淩霄下落的正下方。
  嬴風手一握,發現契子召喚在這裡失去作用,當機立斷就撲過去,一把拉住他的手,兩個人一上一下掛在崖邊,巨大的排斥力在漸漸將他們分開。
  “友情提示,這裡是虛擬遊戲場,你們並不會真正受到傷害,但是會有一定的痛感。掉下去的人,會承受五分鐘灼熱之苦,這就是意見不同的懲罰,任何時候想免除懲罰,只需改變答案即可。”
  淩霄在漸漸下落,太糟糕了,就算是假的,他也不想掉到岩漿裡去,可磁極相斥的力量太大了,現在兩個人胸前字母都是S,照這樣下去,嬴風很快就抓不住他了。
  “我……”
  嬴風一聲悶哼,用力抓住淩霄的手把他向遠離岩漿的方向一掄,兩個人交換了位置,淩霄飛了上來,嬴風卻因為反作用力摔下了懸崖,兩個人越離越遠,淩霄眼睜睜看著他下落,眼看就要墜入岩漿。
  “我選B!”
  砰——岩漿消失,淩霄身前的字母再度恢復成N,兩個半空中的人咣當一聲撞到了一切,又抱在一起滾到了地上。
  “好痛。”
  淩霄揉著他的額頭,剛才那一下真是實打實地撞到了,撞得他眼冒金星。
  “這遊戲太變態了,我不玩了。”
  “抱歉,你選擇的是困難模式,不能人為終止。”
  “那要怎麼才能終止?”
  “三次不同的選擇,三次懲罰後,視為遊戲失敗。”
  “……真坑!”
  嬴風抓住淩霄的手,從他身上下來,“既然你已經選擇了困難模式,那就認真打到通關,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了。”
  淩霄吸了口氣,“繼續吧!”
  “下一題:如果你最敬愛的恩師尋求你的幫助,但這件事有違你的道德準繩,你會選擇:A、幫助;B、不幫。”
  淩霄&嬴風:“B。”
  “如果一件東西是你夢寐以求的,但獲得它同樣需要違背你的道德,你會選擇:A、得到它;B、放棄。”
  淩霄&嬴風:“B。”
  “如果現在有兩個人站在你面前,你只能選擇一個,另一個人會死,你會選擇:A、前世的戀人;B、今生的伴侶。”
  淩霄表情一緊,飛速地轉頭,嬴風,你會怎麼選?

  第66章 四廢

  有人往時間上潑了一盆冰水,然後它就僵住了。
  淩霄緊張地咽了咽口水,嬴風到現在都沒有給出答案,他到底在想什麼?
  可惜這盆冰水未能凍住某個多話的NPC,她仍在不厭其煩地聒噪著。
  “可能你們已經發現了,這裡的一部分題目,跟你們自身戚戚相關。事實上,當磁極出現在你們身上的那一刻起,你們腦中的記憶就會被讀取,你們接收到的問題,都是你們親身經歷過的,內心深處捫心自問過的,以及想向對方提問卻沒有問出口的。”
  “這個遊戲就是讓你們面對你們不想面對的問題,如果不面對,問題永遠是問題。那麼現在請回答,是選擇A、前世的戀人,還是B、今生的伴侶?”
  沉默。
  “時間已經不多了,請……”
  “我選A!”
  嬴風轉頭,“你在搞什麼?”
  淩霄言辭堅定,“上輩子跟我在一起的一定是真愛,這輩子的只是個意外,沒有什麼好糾結的。我選A,我不改。”
  “N玩家選擇了A,因為你覺得S玩家會選A,與其讓他先說出A的選項,不如自己先選,這樣就算S玩家做了同樣的選擇,也可以用為了遊戲通關的藉口安慰自己。”
  “你胡說!”
  “現在輪到S玩家兩難了,如果選擇B,不僅會再浪費一次機會,還要受到懲罰,但是如果選擇A的話,N玩家會傷心吧,真是個艱難的抉擇。”
  淩霄氣憤地叫道,“作為一個NPC,你不覺得你的話太多了嗎?能不能按照程式發言不要擅自發表見解啊!你要是有實體,早就被第七法案人道毀滅了!”
  “倒計時還有5秒,4、3、2……”
  “異議。”
  淩霄:“什麼?!”
  “確定使用異議嗎?”
  “確定。”
  “使用成功,此題作廢。”
  “你就這麼浪費掉唯一一個異議的機會?你為什麼不選A?”
  “下一題。”
  “問你呢!”
  “NPC?”
  “好吧,我以為你們需要更多的時間探討一下,既然不需要,那麼下一題……嗯,這道題是本遊戲題庫中的題,跟你們的記憶無關,題幹是:
  “你最好的朋友被敵人俘虜,徹底喪失了行動力,你去營救他,卻發現做不到。這時你被敵人發現了,你只能選擇:A、撤退;B、殺了他。注意:撤退了以後,就再也不能返回了,你的朋友會落入敵人手中,請作答。”
  淩霄:“A!”
  嬴風:“B。”
  “看上去你們的答案又出現了爭議,沒關係,只要在規定時間內,還可以修改。”
  “我不改,我不會殺死我最好的朋友。”
  “我也不改,這是我的原則。”
  “你當然不會改,連朋友都沒有的人怎麼可能理解什麼是最好的朋友!”
  “既然你記得宣誓詞中有用生命保護雛態,又怎麼可能不記得永遠不讓自己的身體落入敵人之手?如果被敵人俘虜,他們會得到我們的基因,找到對抗我們的方法,屆時會有更多人因此而犧牲。”
  淩霄表情糾結了半晌,“這什麼破遊戲啊,我不要玩了!早知道還不如留在寢室睡覺!”
  “時間到,磁極反轉。”
  淩霄胸前的字母一變,他再次飛了出去,然後很快被水包圍了起來。水漫過他的頭頂,一直到天花板上,無論哪個方向,他都遊不出去。
  “淩霄!”
  嬴風趕過去,發現淩霄的周圍出現一個巨大的玻璃水缸,而他就被困在水缸中。嬴風用力一擊,玻璃連一絲裂紋都沒有。
  “沒有用哦,這些都是虛幻的,自然不怕受到攻擊。不要以為每次你都能代他受過,這是他的懲罰,他必須自己承擔。雖然不會淹死,但溺亡的感覺是很真實的,你耐心等上五分鐘,這些水就會消失。”
  淩霄在水中拼命地掙扎,表情痛苦無比,嬴風怒道,“不是說意見不同雙方都會受到懲罰嗎?為什麼每次都是他一個人?”
  “對於契主來說,還有什麼比看著自己的契子痛苦卻什麼都不能做更嚴厲的懲罰嗎?”
  “你不是地球星的遊戲嗎?!”
  “我被本土化了啊。”NPC無辜地說。
  嬴風重重一拳錘上了玻璃,如果NPC有實體,這一拳恐怕早就打在她身上了。
  “當然,如果你們現在改變主意,雖然結果仍然計算在失敗的三次中,但可以免受懲罰。看他的樣子是無法說話了,那麼你呢?你願意為他改變原則嗎?”
  嬴風的拳頭越攥越緊,玻璃缸中的淩霄漸漸放棄掙扎,身子無力地漂在水中。
  “我選A,撤退。”嬴風沉聲道。
  玻璃缸在他說出那幾個字後瞬間消失,水嘩的一下湧出來,湧得到處都是,但卻什麼都沒有打濕,淩霄再一次飛到嬴風身上,然後摔落在地,拼命地咳嗽。
  “你沒有嗆水,那只是你的心理作用,別擔心。”
  淩霄半天才緩過來,“五分鐘到了嗎?”
  “沒有哦,是N玩家選擇改變答案,免除了你的懲罰。”
  “N?”淩霄這才發現,剛才磁極反轉,自己身上的字母由N變成了S,而原本胸前字母是S的嬴風這會兒卻變成了N。
  “你為什麼改答案?”
  “這只是個遊戲而已,又不是真實發生的,沒必要較真。”
  淩霄支吾著,“其實剛才在瀕死的時候我有想過,你的話更有道理,而且,如果被俘虜的人真的是我的朋友,應該也是希望我選A的,所以……”
  “答題時間結束,現在已經不能改了喲,讓我們來進行最後一題吧!”
  剛剛還挨在一起的兩個人,再一次被分開,淩霄還沒鬧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嬴風就不見了。
  “什麼情況?我還沒選呢,怎麼磁極就反轉了呢?”
  “沒有反轉哦,只是暫時消失,你們兩個現在身處不同的房間,接下來拿到的題目也不一樣,你們的答案,會決定下一步你們身上的磁極。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嬴風回答。
  “你的題目是:如果現在給你一次機會,可以解除你身上的血契,你會:A、願意;B、放棄。”
  嬴風等了半天,“沒有了?”
  “沒有了。”
  “代價呢?”
  “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不違背道德、法律,不損害國家、他人利益,只是單純的解除。”
  嬴風在思考。
  “你不必立即回答我,但是你現在要去另一個房間,在那個房間裡,你雖然是你,但你的身體不受你的控制,你只能看、聽,和感受,不能說話,也不能做動作。好了,讓我們出發。”
  “我準備好了,”淩霄道。
  “好,這是你的問題:如果現在給你一次機會,可以讓你身上血契的結果反轉,你將成為N玩家的契主,你會:A、願意;B、放棄。”
  淩霄眼睛發亮,“真的?”
  “真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不違背道德法律,不損害國家他人利益,只是單純的反轉。”
  “這還用想嗎?當然選A!”
  “玩家觸發劇情,播放CG。”
  淩霄從床上坐了起來,什麼情況?我剛才做了一個夢?還是我現在在夢裡?
  他看著周圍,這是他在璧空的宿舍。
  不管哪一個是夢,都太逼真了。
  對了,剛剛最後那個聲音說什麼來著?我是嬴風的契主?
  浴室裡傳來玻璃砸碎的聲音,淩霄頓時警覺,不好!
  他飛速跳下床,拉開門,就見嬴風手裡握住一塊尖銳的鏡子碎片意圖刺入自己的心口。
  “住手!”
  碎片在距離身體兩毫米的地方止住了,嬴風艱難地轉過頭,四目相對之後,淩霄看到對方淺灰色的眼睛,那裡面充滿了敵視和仇恨,好似在哪裡見過一般。
  不!他沒有見過,那是他曾經的眼神,他曾經就是用這種眼神注視著嬴風,在嬴風第一次控制他的行為的時候。
  不一樣,淩霄在心中提醒自己,嬴風第一次控制他是因為他跟別人發生衝突,他控制嬴風卻是為了不讓他尋死。
  給自己製造了這麼充分的一個控制嬴風的理由,淩霄的底氣便足了許多。
  “你放棄吧,我不會讓你死的,你一天想自殺,我就一天不給你自由,現在回到房裡去。”
  嬴風在他的身體裡,他可以清楚地看見淩霄,聽到他的話,卻不能左右自己的行為。
  但他必須承認,當他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眼睛的時候,他想做的事,也跟他的軀殼一模一樣。
  在淩霄的命令下,嬴風的軀殼掙扎著回到了臥室,淩霄在房間裡東翻西找,最後找到一大堆食物一股腦地堆到床上——這個房間好神奇,只要淩霄心裡想的,都會出現。
  “這些都給你吃!發育期要多吃有營養的食物!還有這個,你最喜歡的草莓麵包,你喝的那個牌子的水,看我對你好吧!我三天沒吃飯,你都不管我,我現在什麼都給你,你怎麼都不領情?”
  嬴風不屑地別過視線,對那些食物看都不看一眼。
  淩霄惱了,“我告訴你嬴風,你做什麼都行,就是不許死,你現在是我的契子,你的命就是我的。你要是不吃飯,我就強迫你吃,你要是不睡覺,我就一夜七次做到你昏過去。”
  他把嬴風強行按倒下去,騎在他身上,“別以為你在我身上用過的那些伎倆我不會,你再挑釁我,我一樣可以做到!”
  嬴風依然用方才那種眼神冷冷地盯著他,盯得淩霄心寒。
  “不許你再這麼盯著我看!“
  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永遠用這副冷漠的態度對我,十年來始終如此,從未變過。
  是了,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桃核!
  淩霄想也不想低頭去扯他的衣服,從他的左胸口袋裡把桃核翻了出來,攥在手裡。
  “還……給……我……”嬴風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艱難地說,一字千百頓。
  一個全身麻痹的人,耗盡全力也要說出這三個字,淩霄妒火中燒。
  “你死了這條心吧。”
  他用力一拋,桃核順著打開的窗戶飛出了宿舍,就在剛剛那扇窗戶還是緊閉。
  嬴風的眼神仿若刀剮,一刀刀將淩霄淩遲。
  淩霄慌了,他不想再看到這種表情,如果這張臉上可以出現別的表情……
  他方這麼想,身下的嬴風就出現一聲悶哼,但他很快咬住了嘴唇,再也沒有發出半點動靜。
  他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紅暈,萬年不變的表情下隱約起了情|欲,二者糾纏著,掙扎著,爭奪著面部肌肉的控制權。
  淩霄看呆了,原來清冷禁欲的嬴風也可以露出這種表情,而且看上去好動人,令人渴望更多。
  只要再增加一點點,一點點力量就好,想聽他不受控制的呻|吟,哪怕只是一聲。
  嬴風雖然不能動,但感覺跟軀殼是同步的,這會兒也是渾身發燙,四肢酥麻,身體的某個部分幾近爆炸。
  不可以叫出來,他想告訴自己的傀儡,你要是敢叫一聲,我就跟你拼命。
  傀儡聽不見他的聲音,但思想卻也像是跟他同步的,不管淩霄怎麼施加力量,都一聲不吭。
  淩霄心中著急,你叫啊,你只要哼一聲我就會停下來。
  但嬴風始終咬緊牙關默不作聲,寧可將嘴唇咬到出血。
  “沒關係的。”
  淩霄一抬頭,“誰?!”
  “這只是你的幻覺,你身下的人只是個傀儡,你可以盡情地使用你的權力,他本人不會知道知道的。”
  嬴風:騙子!
  淩霄想起來了,這只是一個遊戲,他身處遊戲的幻境中,就連嬴風都是假的。
  NPC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只要你選擇願意,他就會成為你的契子,你可以對他為所欲為。”
  嬴風眼神一沉,等我出去,一定要砸了這家店。
  淩霄跨坐在他身上,垂著頭,頭髮遮住了他的表情,嬴風看不真切。
  就在嬴風以為淩霄會對自己有進一步的舉動時,他身體上的□□突然如潮水般褪了下去。
  而他上方的淩霄,緩緩地搖了搖頭。
  “想當初,他獲得了掌控我的權力,他使我痛不欲生,我對他恨之入骨。”
  “而今天,當我獲得了同樣的權力,我也選擇了同樣的方式對待他。”
  “如果血契真的能顛覆,我也無法控制自己不使用契主的能力,我會使他痛不欲生,他會對我恨之入骨,我會做出令自己痛恨的行為,我們之間除了身份交換以外,不會有任何改變。”
  他沉默了良久,嬴風也在靜靜地聽。
  “謝謝你,一直以來無法放下的東西,終於可以放下了。”
  淩霄俯下|身,在嬴風染了血的唇上久久地落下一吻。
  嬴風一動不動,唇上傳來的觸感是真實的,那不是他的傀儡,那是他自己,他們有著同樣的想法,會做同樣的事,連感受都是相同的。淩霄吻的不是別人。
  半晌,淩霄戀戀不捨地離開了他的嘴唇。
  “我放棄。”

  第67章 五窮

  一晃,嬴風已經回到剛才那個房間,嘴唇上似乎還留有淩霄的余溫。
  “你的同伴已經做出了他的選擇,現在該輪到你了。如果你選擇解除關係,可能是放他自由,也可能是將他拋棄。如果你選擇拒絕,可能是捨不得,也可能是自私地想要將他栓在身邊。你考慮得越多,可能性就越多,它們會迷惑你的選擇。”
  “所以回答這道題的最好方法,就是完全不考慮任何理由,只遵循自己內心的想法。現在你有答案了嗎?”
  嬴風靜默片刻,“是的。”
  ***
  淩霄周圍恢復了原狀,他還是在剛才那間遊戲室,並沒有什麼璧空宿舍,也沒有血契反轉,一切都是幻覺。
  “嬴風?”
  他看到了嬴風,在遊戲室的另一角,“你站那兒幹什麼?”
  “歡迎回來,”NPC的聲音再度響起,“剛才兩名玩家都分別回答了各自的問題,你們身上當前的磁極,就是由你們的答案決定的,選擇A的玩家獲得S極,選擇B則獲得N極。”
  淩霄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的字母是N,嬴風也是一樣,難怪他站得離自己那麼遠。
  原來嬴風也選擇了B,淩霄想,就是不知道他的問題是什麼。
  “我們的磁極相同,現在怎麼辦?”
  “這就是本遊戲的最後一道關卡,只有當你們接觸到彼此時,遊戲才算通關。但是你們的問題已全部答完,已經沒有新的問題可供磁極反轉了。”
  “這不是坑人嗎?”
  “別急,你們現在每人擁有一次更改答案的權利,只要有一個人更改了答案,你們兩個就可以成功過關。現在,你們可以自由討論了。”
  兩個人遙遙相視,“怎麼辦?”
  淩霄剛問完,又想到,“不一定要更改答案才可以吧,剛才我們磁極相斥的時候不也接觸到了嗎?”
  他試著往嬴風的方向前進,沒走兩步就走不動了。
  “你的瞬移和召喚呢?”
  “用不了,這裡遮罩一切精神力。”
  “我不信,一定有方法可以的,”淩霄環視一圈,轉身往後跑,在離牆邊有一定距離的地方跳起來,借著牆壁的反作用力沖出去,但阻力卻將他中途彈開。
  他不服輸,“要是兩個人一起的話……”
  “沒有用的,”NPC的聲音插入,“你們現在身上的磁力已非剛才水準,如果不改變磁極的話,是無論如何也接近不了彼此的,更何況是接觸到。還是不要浪費體力,專心討論更改答案的問題吧。”
  淩霄在她說話期間又嘗試了好幾次,果然連接近的希望都沒有,他氣呼呼地坐了下來。
  “那怎麼辦?提前聲明,我不會改的。”
  “我也不想改,”嬴風回答。
  “那就是僵局嘍?NPC,遇到這種情況如何處理?”
  “無法處理,你們大概會被困在遊戲裡,直至討論出結果為止。”
  兩個人誰也不想改,又僵持了半天。
  “你到底抽到了什麼題啊,為什麼不想改?”
  “不想就是不想,不需要理由。”
  “這只是個遊戲啊,又不能當真,答案怎樣都無所謂吧。”
  “既然是遊戲,你為什麼不改?”
  “這,”淩霄語塞。
  “那算了,我們就一直耗在這,看誰先堅持不下去吧。”說完,淩霄就躺了下去。
  兩個人這麼幹耗了半天,NPC乾脆播放起了音樂,真是一場別開生面的約會。
  “我知道了,”嬴風突然開口。
  淩霄噌的一聲坐起來,“你改變主意了?”
  “是的,因為我終於想明白,這個遊戲的目的,不是考驗雙方的默契,也不是測試大局前兩個人的選擇,而是在選擇出現矛盾時,兩個人要如何處理分歧。是堅持、妥協,還是尋找出新的解決辦法,這才是這個遊戲的目的。”
  “精彩,”NPC模擬出了一陣掌聲,“恭喜你想到了這一點,但你們的問題還是沒有解決。”
  “我會更改答案,但在我更改答案之前,我選擇將我的問題公開。”
  淩霄緊張起來,能令嬴風怎麼都不肯更改答案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我抽到的問題是,如果有機會可以解除血契,我會選擇A、願意,還是B、放棄。”
  淩霄驚訝得合不攏嘴,他確實想不到嬴風會在這樣的問題下選擇B,可現在他要更改答案,那豈不就是他願意解除?
  只聽嬴風繼續說了下去,“我們的結契在不公平的情況下發生,我的對手不僅受到藥物副作用的影響,還在先前的戰鬥下受了很嚴重的傷,這些都成為我獲勝的因素。如果血契可以解除,我願與他重新舉行成人儀式,在絕對公平的條件下,跟他進行一對一的對決。屆時,無論誰輸誰贏,結果我都坦然接受。”
  “基於以上理由,我選擇A,我願意。”
  淩霄還在巨大的衝擊下沒有清醒過來,身體已經被磁力吸了過去。本以為在吸力作用下兩個人會撞得頭破血流,可臨近時速度突然減慢,他們安全地接觸到了彼此。
  “恭喜過關!”
  一扇門打開,光亮照了進來。
  淩霄愣愣地看著跟對方交握在一起的手,對剛才的話還是感到陣陣不可思議,該不會這也是播放CG吧?眼前這個嬴風不是真的,可能還是他的幻覺。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理由能解釋得通,真正的嬴風,怎麼可能主動跟他舉行成人儀式呢?
  嬴風走了一步,才發現淩霄還愣在原地,“想什麼呢?遊戲結束,該走了。”
  “啊?哦……”
  淩霄傻乎乎地被他牽了出去,到了隔壁的房間。
  “別傻樂。”
  淩霄:……
  這個嬴風是真的!
  NPC居然還在,“你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當你們走出去時,這裡的一切都將格式化,沒有人知道你們得到了什麼問題,也沒有人知道你們給出的答案,除了你們自己。”
  “而你們也會從我的記憶中刪除,下一次你們再來,我還是會把你們當做陌生人,想到很快就要跟你們永遠地道別,真是有些不舍呢。”
  “別煽情了,”淩霄忍不住說,“你只是NPC,哪會有什麼不舍的感情。”
  “我雖沒有感情,但是人類在設定我的程式時,將這種離別前的情緒就規定為不舍。每當讀取到這種情緒,我就會按照人類給我的臺詞,表達出不舍。你們雖然是人類,但誰又能保證你們的感情,不是由另一種更高等的物種設定出來的呢?”
  淩霄:!!
  “好啦,遊戲馬上就要結束,請給我的服務打個好評吧。”
  淩霄促狹道,“雖然這個遊戲的某些問題很過分,但整體還是挺好玩的,所以,我決定給你一個差評!”
  NPC大叫道,“什麼?為什麼!”
  “哈哈,NPC果然還是無法理解開玩笑啊,這就是你們和人類的差距,”他伸手去按好評,嬴風卻先他一步按下了差評。
  “啊啊啊啊為什麼啊!”NPC開始不停地吵鬧。
  “因為你說謊。”
  嬴風一句話就成功讓NPC噤了聲,再也不發表任何異議。
  淩霄不明所以,“誒?她什麼時候說了謊,我怎麼不知道?”
  “走了。”嬴風不解釋,淩霄下意識跟上,視線不自覺落到他的唇上。
  幸好剛才吻的是假的,要是被他知道的話,一定會被嘲到死吧。
  “你看什麼?”
  淩霄迅速扭頭,“沒有。”
  “遊戲結束了嗎?你們用的時間比想像中要久呢,”遊戲店的店員見他們出來了,同情地看著他們,“怎麼樣,裡面的NPC很囉嗦吧?我已經跟供應商申請過好幾次要修改程式,她得到的差評都快從這裡排到地球星了。”
  “遊戲通關的獎勵呢?”淩霄已經等不及想見到。
  “在這兒呢,”店員把獎勵拿出來。
  “魂晶!”
  “你們的獎勵是三級魂晶12枚,其中N極和S極魂晶各6枚,使用魂晶,就可以指定一個人獲得對應的磁極,持續時間半小時,同極魂晶會累加,異極會替換。”
  店員查了下,“看記錄你們把兩次異議都用掉了呢,那麼懲罰就是扣掉兩對,你們可以得到6枚魂晶。”
  “原來這個就是懲罰啊,也沒什麼嘛,”淩霄並不在意。
  “還沒完呢,”店員把兩枚魂晶握在手裡,“啟動。”
  淩霄:……不是只有特殊職業的人才會使用魂晶嗎!
  店員對準淩霄,“賦予N極。”
  他又用了同樣的方式對待嬴風,“賦予S極。”
  兩個人砰的一聲撞到了一起,怎麼都分不開。
  “這就是懲罰,持續時間一小時,感謝你們的光臨,歡迎下次再來。”
  兩個人以奇怪的相連姿勢走出了遊戲店。
  “哎,看路啊,我要摔倒了。”
  “那邊,往那邊走啊。”
  “我不能走路了。”
  嬴風皺眉,“好吵。”
  淩霄也很鬱悶,“為什麼這個魂晶力量這麼大,連把手都沒用,這讓人怎麼走啊。”
  “我可以給你用一個S極魂晶,這樣你就可以離我遠遠的。”
  “不要,好不容易得到的,不要浪費,”淩霄靈機一動,“有了。”
  他扶住嬴風的肩膀竄到了他背上,兩隻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兩條腿盤住了他的腰。
  嬴風額頭一跳,“下來,猴子啊你。”
  “不要,”淩霄的胳膊收得更緊了,連下巴都得寸進尺地貼了上去,湊到嬴風的耳邊問他。
  “哎,你都不好奇我抽到什麼題啊?”
  嬴風不吱聲。
  “快來問我啊,你問我,我就會說,我是不會告訴你的哇哈哈。”
  嬴風:……白癡。
  “接下來去哪兒呢?”早知道就不把嬴風的戀愛筆記丟掉了,不然這會兒還可以查詢一下情侶必做的九十九件事。
  “剛才是誰說不玩了要回寢室睡覺?”
  “我改變主意了嘛,做為一個學霸,你怎麼可以不下課就回宿舍呢,”淩霄顧左右而言他,“對了,我們能不能跟教官借第二場考試的設備啊?”
  “做什麼?”
  “看看我們的成績有沒有提高啊,不是說期末前要達到七顆星,我也很想知道進展啊。”
  “那個設備只要知道了原理,下次你還會攻擊嗎?”
  “……說的也對。”
  “軍校的考試,肯定每一次都不一樣,不然前面的考生知道了題目,後面的考生就不用考了。但是考試的目的不會變,所以一定還有別的辦法,能測出來感情值的星級。”
  “對哦!”淩霄醍醐灌頂,“我怎麼沒想到呢?”
  “而且這才過了幾天,你急什麼,離學期結束還長著呢。”
  “唔,”淩霄嘴裡嘟囔著,“我好奇嘛,總覺得現在應該到三顆半了吧……有沒有半顆啊?”
  冒險遊戲店
  “哎呀,”店員瞥到機器裡的報告,“忘了把遊戲結果給他們拿走。”
  她抓起報告跑出去,附近早已沒有那兩個人的身影。
  “算了,等下次他們來再給吧。”
  店員回到店裡,無聊把他們的測試結果拿過來看。
  ——你的另一半測試結果是……石頭。
  ——石頭質地堅硬,不易改變,但如果外力足夠巨大,會對石頭造成不可逆轉的損傷,嚴重時甚至會粉身碎骨。
  ——如果你的另一半是石頭,堅強和固執都是他的特性,在發生矛盾時強硬對抗,只會帶來兩敗俱傷。想改變石頭的形狀,就要像潮水一樣耐心而有毅力,只要堅持,他會在你面前收起棱角。
  再看下一個。
  ——你的另一半測試結果是……冰山。
  ——冰山氣溫寒冷,難以接近,但如果得到足夠的熱度,冰山會融化成水,溫度下降,水也會再度凍結。
  ——如果你的另一半是冰山,他冷靜、理智,永遠不會衝動過頭。不要懼怕他的冷漠,請盡情地用你的熱量融化他,因為周圍都是水,他的改變往往會被人忽略,只有細心觀察,才會發現這種細微的變化。
  “石頭對冰山,”店員自言自語,“註定坎坷啊。”
  她把報告翻過來,背面只有一句話。
  ——你們當前的感情值為——五顆星:暗生情愫。
  “才五顆星,果然很低嘛,”她聳了聳肩,“這樣都能過關,看來遊戲的難度需要上調了。”

  第68章 流螢

  第二天一大早,淩霄就見到了雨集和他的契子,這個時間就起床對於他們來說實屬難得,除了開學第一天,他們差不多是公認的遲到二人組。
  “嗨,這麼早啊,”淩霄沖他們打招呼,一定是昨天下午睡得太多,所以今天早起了吧。
  “早啊淩霄,”雨集也沖嬴風點了下頭,“你們昨天去哪玩了?”
  “魂晶交易街,我正要跟你說,那兒有個情侶問答遊戲很有趣,我建議你們也去試試。”
  “好啊,一定。”
  “對了,今天的課是在戶外上哦?”淩霄問。
  “你還不知道?今天是伏堯少將的授課日,每週只有一堂,霜鋒是他的仰慕者,所以早早就起了。”
  原來不是因為昨天下午睡太多。
  “我知道少將是這裡的客座教官,但不曉得是今天,我也很崇拜他啊。”
  雨集笑,“那你們應該有共同語言。”
  果然聽說是伏堯的課,大家都到的很早,伏堯出現的時候,操場上已經齊刷刷地站了兩排。
  伏堯在人群中巡視了一圈,“本學期的聯合作戰課由我來負責教學,不要叫我教官,要叫我長官。”
  他比著身邊高大的副官,“這位是你們的副教官聶雲,他會協助我共同教學,只要我不在,他擁有跟我一樣的指揮權,不管對你們佈置任何訓練任務,都要當做我的命令去完成。”
  其實不用他介紹大家也認出來,身為軍部非常有名的情侶搭檔,伏堯少將和他的契子聶雲是人們津津樂道的一對。但凡伏堯出現的地方,必有聶雲的身影,只有孤陋寡聞的人,才會不知道聶雲的大名。
  “清楚了嗎?”伏堯問。
  大家異口同聲,“是,長官!是,聶雲教官!”
  “我知道很多人考到本系,實際上並不知道聯合作戰的真正含義,也不瞭解聯合二字的真正威力,聶雲,”他招呼了一聲,後者立刻會心地按下隨身攜帶的空間鈕,一個約兩人高的中型機甲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些學生,都只在二次元見過機甲,親眼目睹實物還是第一次,都不約而同發出驚歎。
  “我們不操作機甲,但是我們的敵人越來越多地使用機甲做為武器,所以我們必須要學會如何與機甲進行戰鬥。大家現在看到的這個機甲,是我們與敵人作戰時繳獲的戰利品,按他們的分級標準,屬於機甲中的A級。”
  “我們已知的機甲有兩種,一種是腦波操作,一種是機械操作,”伏堯用拇指比著一旁的機甲,“這個就是後者,屬於天宿人也能操作的機甲,有人想試試嗎?”
  “我!”淩霄高高地舉起手。
  “去吧,”他沖嬴風一比下巴,“你也去,給你們十五分鐘,讓它跑起來就算你們過關。”
  淩霄和嬴風進到了機甲的駕駛室裡面,才知道伏堯讓他們兩個人進來的原因——這是一架雙人駕駛機甲,有兩個駕駛座,操作臺上有搖杆拉杆還有按鍵,看起來非常複雜。
  “難怪伏堯少將說跑起來就算過關,”淩霄看到了醒目的紅色按鈕,“這個應該就是啟動吧。”
  他猜的果然沒錯,按下啟動鍵後,面前的操作臺立刻亮了起來,液晶屏上還有文字說明,可惜他們一概不懂。
  “沒辦法,挨個試吧。”
  淩霄隨便按了個鍵,機甲的手臂突然抬了起來,轟隆一聲,把裡面和外面的人都嚇了一跳。
  “從常理上講搖杆一般是控制方向的,”嬴風實驗了幾個搖杆,機甲終於向前邁了一步。
  “看來要這個鍵和搖杆一起操作才可以前進,”兩個人埋頭研究,十五分鐘一晃就過,伏堯趁這段時間給大家介紹了一會兒他要使用的魂晶種類。
  “你們準備好了嗎?”他在下麵問。
  機甲右手一舉,敬了個軍禮。
  “還不錯嘛,”伏堯揮手令眾人散開,操場中央除了淩霄和嬴風操作的機甲,就只剩下伏堯和聶雲二人。
  “事先告訴你們,我和聶雲都是體術專精,如果想跟我們拼速度的話,你的塊頭太笨拙了,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
  他跟聶雲退到數米開外,“開始吧!”
  字音剛落,兩個人各拋出一枚魂晶,剛剛數米開外的二人已經閃現到了機甲的左右,遇到強進的對手,就算不是真刀實槍的對決,仍然令淩霄興奮不已。
  “來了!”
  他用剛剛掌握的知識,令機甲在原地開始高速地旋轉,讓對手不能近身,果然兩個人又跳了開去。
  “打哪個?”淩霄問。
  “左邊的,”嬴風迅速做出了判斷,既然聯合作戰的威力要靠二人聯手才能發揮到最大,那麼肯定要先從較弱的契子突破。
  淩霄搖杆一推,機甲沖左邊的聶雲沖去,伏堯一聲冷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想。
  他又拋出一枚魂晶,“啟動。”
  只聽聶雲大喝一聲,雙掌交叉在身前,發出巨大的空氣波,將地面的草皮石子吹起無數。淩霄對機甲操作尚不熟練,躲避無效,被反彈力沖倒,好在嬴風及時補上,機甲在地上一個後滾翻後重新站起。
  “看到了嗎?”伏堯高聲為同學們講解,“如果你認為契子是組合中的弱點,那麼你就大錯特錯了。選擇攻擊契子,只會讓契主有更充裕的時間安排戰術,契主有多種強化契子的手段,可攻可守,可進可退。如果契主是頭腦,契子就是四肢,換做天宿星以外的敵人也是一樣,擒賊先擒王,只要有條件,第一時間攻擊敵人的首腦。”
  “多謝告知,那我們就從大腦開始來,”淩霄趁伏堯還在講話,啟動了右臂上的導彈裝置,一枚炮彈直沖伏堯而去。
  “成功了!”他高興地叫到。
  可這時,一個人影突然瞬移到炮彈的軌道上,而背對他們的伏堯連頭也沒回,只是取了一個小水晶一握,聶雲劃出一個透明的鏡面,炮彈命中鏡面,悄無聲息地被化解了。
  伏堯繼續講,“而作為四肢,最重要的就是時刻保護自己的大腦,如果契主無法戰鬥,你的攻擊力會被迅速削減至一半甚至更低。基於這一點,保護契主是每個契子無時無刻都要將關鍵級置於首位的任務。”
  “既然這樣,”淩霄將機甲的兩隻手臂換成了鐳射子彈發射器,“那就兩個一起來。”
  他對著二人發起了密集的散射,而他們卻在槍林彈雨中靈活地躲避,伏堯甚至能邊躲邊授課,“但如果敵人也意識了這一點,一邊拖延住契子,一邊向契主發起攻擊,結果怎樣呢?”
  “那就是他們會發現,大腦比四肢擁有更強的攻擊和防禦能力,這就是聯合作戰的真正實力,我們沒有弱點。”
  淩霄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
  “剛才給同學們展示了一下聯合作戰的防守能力,現在,該輪到我們攻擊了。”
  伏堯剛說完這句話,兩個人已經逼到機甲跟前,淩霄還用旋轉那招如法炮製,沒轉幾圈就硬生生被停了下來。再看伏堯和聶雲,一人一邊抓住機甲的兩隻手,在他們腳下,磨出一個深深的圓。
  他們不知道用了什麼強化力量的魂晶,不僅能將高速旋轉的機甲逼停,甚至使它動彈不得。
  “就跟你說了,我們是體術專精,不要妄想跟我們拼速度或者力量,否則你會輸得很慘。”
  伏堯和聶雲雙手一轉,諾大一個金屬鑄就的機甲竟然被整個掀翻在地,發出重重的撞擊聲,在機甲裡面的淩霄二人天旋地轉,嬴風一手護住他的頭,一手用力撐住艙壁,兩個人這才沒有受傷。
  “小心!”他抬起頭,看到伏堯從高空垂直落下,目標正對機甲胸前正中心的能量源,一旦破壞了那裡,機甲就會徹底癱瘓。
  嬴風當即一掌拍下引擎,機甲腳底噴出火焰,瞬間在地上躥出十幾米,儘管躲得狼狽,但至少沒有造成致命傷。
  伏堯的攻擊落了空,輕巧地落在地面,“有點意思。既然你們這麼掙扎,就破例為大家展示一段更高難度的配合。”
  “我來操作方向,你控制武器,”嬴風把手從淩霄身後繞過去,握住搖杆,淩霄緊張地盯著監控屏,不時地切換著各種攻擊手段。
  伏堯他們果然跟方才大不一樣了,從教學模式進入到真正的作戰模式,有很多次淩霄明明看清了他們動作的走向,但卻受到機甲移動速度的限制,子彈只能在他們的身後擦過,急的淩霄恨不得想親自上陣。
  學生們已經退得很遠,唯恐被波及,不過他們的視力讓他們對戰鬥局勢看得很清楚,外形明顯占優的機甲在兩個人的聯手對抗下完全發揮不出實力,只能被伏堯他們牽著鼻子走。他們以肉身對抗金屬,有了魂晶的協助,很好地彌補了自身力量和防禦的不足,還在靈活和機動方面佔據了據對的優勢。
  “好了,是時候該結束戰鬥了,”伏堯在移動中咬破拇指,並在下一次與聶雲擦身而過時用拇指在他嘴唇上一抹。這個動作淩霄看得無比清楚,但見聶雲眼睛內紅光一閃,對準機甲正面便是一腳,碩大的機甲頓時被踢飛出去。
  這還沒有完,從正面攻擊過機甲的聶雲一個瞬移到了機甲背後,又是一腳,剛剛還由於慣力撲到操作臺上的淩霄二人又狠狠地撞到了後面。聶雲一個人在空中玩起了傳球遊戲,伏堯卻悠哉地跳到了一邊。
  機甲越飛越高,嬴風眼見不妙。
  “用瞬移!”
  淩霄在顛得七葷八素中掙扎著摸出瞬間移動的魂晶,放在手心一握。
  “啟動!”
  他立刻移動到了機甲的外部,緊接著嬴風也傳送到了他的位置,就在他們出來的瞬間,聶雲當空一腳,機甲被重重地踢落到地面,這個金屬製成的龐然大物被打得跪了下去。
  伏堯瞄準它下落的那一時機,對匕首使用了強化,準確無誤地刺向它的弱點,機械臂詭異地掙扎了幾下,終於徹底不動了。
  三個人從空中相繼落了下來,其他同學也都重返操場。
  “剛才給大家演示的就是雙人配合的一小部分威力,你們應該已經看到了,我們還沒有使用武器,這在實戰中是不可能的。當然,在實際作戰中,我們的敵人都是受過嚴格訓練,並且身經百戰的機甲操作者,不可能像他們兩個那麼菜……”
  淩霄&嬴風:……
  “……所以,我們要把對手當做剛才的百倍水準來對待,這樣才能跟外星的精英機甲部隊抗衡。”
  “報告長官,請問你剛才用的那個是什麼?”淩霄特別好奇地問。
  伏堯對聶雲使用了那一招後,後者就變得非常得強,甚至超越了契主,能一腳將機甲踢得飛出去。
  “契主的血液對契子有戰鬥強化功能,效果堪比一代的燃燼,因此,實戰中只有契主才會使用燃燼,契子的能力則由血液啟動,”伏堯目光狡黠,“有沒有人想當場試一試?”
  這有什麼難的,冰璨用匕首割破拇指,模仿伏堯的樣子在紅毛嘴唇上一抹,可他的眼睛沒紅,臉倒是漸漸紅了起來。
  “我、我感覺不大對,”他紅著臉,“身體好像不受控制一樣。”
  “看到了嗎,”伏堯面不改色,“契主的血液除了強化戰力還有強力催情的功效,只要契主的思想裡哪怕是潛意識中有那麼一丁點的偏離,引發的就是其他效果。”
  大家都忍不住捂嘴笑,冰璨表情尷尬,紅毛的臉快跟他的頭髮一樣紅了。
  “你們覺得這很好笑?這是我們系極其重要的訓練之一,想像一下,如果在戰場上,你的契子突然發情了,等待你們的將是什麼?因此,每一個契主,都要做到絕對的心無雜念,現在從左邊開始,每一對都要練習。”
  “報告長官,那我們……”冰璨小心翼翼問。
  伏堯擺擺手,“准假。”
  陸續有越來越多的搭檔獲得了准假,聶雲在一旁看得很無奈。
  “他們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正處在發育期,現在就讓他們開始練習這個是否為時過早?”
  “那不是正好嗎?成功了是最好,不成功就當是發育了,反正早點發育又沒壞處。”
  聶雲汗,上課期間讓同學們回去發育,也只有他的契主能幹出來這樣的事。
  就在這時,不遠處有人嚷了起來。
  “別跟我試,我不要試,我根本不相信你這個大淫|魔,”淩霄站得離嬴風遠遠的,說什麼也不要試。
  “這是教學命令,”嬴風面無表情道。
  “就算你是學霸也不行,我要翹課!”
  “當著長官的面說要翹課,這位同學勇氣可嘉啊,”伏堯在一旁挖苦。
  淩霄支吾了半天,“反正我不要做這種練習,他不可能做到心無雜念,我敢打賭,要是輸了我躺平喝血一升!”
  “是嗎?一升要喝好久呢,”伏堯沖嬴風一揚下巴,“看你的了。”
  嬴風手一抓,淩霄毫無反抗能力地被抓了過去,他剛想跑,就被咬破的拇指抹上了嘴唇。
  淩霄眼中紅光一閃,箭一般沖到癱瘓的機甲旁邊,三個連環踢將它從地上踢到半空,又重重地摔到地上。
  淩霄毫髮無傷地落下,驚奇地看著自己的手,他感覺體內有無窮的力量在湧動,儘管這股力量在漸漸褪去,但那種感覺鮮明地保留了下來。
  “不錯,”伏堯鼓掌,“你們是今天唯二兩對成功的人。”
  淩霄一看,果然操場上除了他們和雨集那對,所有同學都已經走光了。
  他嘴角一抽,不會感情評級越低,就越容易成功吧。
  “哎,”伏堯歎了口氣,“本來以為這節課可以不用上了的。”
  所有人:就知道你的動機不純!
  伏堯表情一變,突然嚴肅起來,“既然這樣,正好可以針對你們的情況,我們來進行一次特訓。”

  第69章 霜降

  淩霄聽到這裡表情也嚴肅起來,“什麼特訓?”
  伏堯摸出一枚魂晶丟給嬴風,“這個是三級的,試試。”
  嬴風將精神力灌注進去,魂晶卻沒有半點反應。
  “有感情值限定?”這是嬴風能夠想到的。
  “不,是信賴值。”
  “跟感情值有什麼區別?”
  “感情值只限定於契主和契子之間,信賴值可以是跟任何人,只要有人對你的信賴值達到了百分百,你就可以對他使用這枚五感共用魂晶。”
  “五感共用?”
  “你可以見到他所見,聽到他所聽,感受到他所感受,也可以反過來把你接收到的一切感官傳遞給他,在戰場上,這是一種非常便利的訊息溝通手段,尤其是在對方說不了話的情況下。”
  “我也可以用嗎?”淩霄問。
  “很遺憾,這枚魂晶是契主專利,日後你也會遇到只有契子才能使用的魂晶。”
  “那信賴值要怎麼才能達到百分之百?”嬴風又問。
  “很簡單,只要對方願以生命交付於你。”
  嬴風皺眉,“這很簡單?”
  “對於某些人來說很難,但對於一名優秀的將領,人格魅力有時甚至要淩駕於個人能力之上。我的下屬對我都是百分百地信賴,如果你也想做到跟我一樣,”他轉向淩霄,“就從你身邊最親密的人開始。”
  聶雲這時才明白了伏堯的用意,他不是在以一個普通學生的目標要求嬴風,他從一開始就打算把他以將領的標準培養。
  嬴風直了直身子,“怎麼做?”
  ***
  在淩霄他們面前的是一片空白的場館,但淩霄認出來這跟他們第一場考試的考場構造相同,也就是說裡面可以模擬出各種地貌。
  伏堯拋給他們兩個一人一副耳麥,對淩霄道,“你只要記住一點,無論任何情況,無條件相信你的指揮者,哪怕他的命令會讓你陷入危險。要用生命去信任他,懂嗎?”
  “是,長官!”
  伏堯在操作板上調出了訓練平臺,“進去吧。”
  淩霄進到了館內,嬴風則留在了外面。
  “沒有什麼好講的,你指揮他前進就行。”
  嬴風看了眼,淩霄正站在入口,在他面前,是一條直道。
  “前進。”
  淩霄順著腳下的路一直向前,直到嬴風給了第二條指令。
  “左轉。”
  他停住了,在他面前直路到了盡頭,有一條路向右轉,左邊則是虛空。
  “你確定是左?”
  “是的。”
  “你不是在我正對面,然後把右說成左吧?”
  “我指的就是你的左。”
  淩霄皺著眉頭看了看左邊,“我的左邊沒有路。”
  “你的右邊是空的,如果你右轉,就會掉下去。”
  淩霄思前想後,小心翼翼地向左試探了一步,居然真的踩到了實處。
  原來實際情況跟他看到的不一樣,嬴風看到的才是真實的。
  但儘管這麼說,任由誰在完全看不到的道路上行走,都會感到未知的恐懼。
  “再右轉。”
  淩霄腳步一滯,又像剛才那樣慢慢試探過去,確認右邊有路,才一腳踏進了空氣中。
  伏堯搖搖頭,“太慢了,要是有敵人在追擊你,你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淩霄隱約聽到耳機裡傳來伏堯的聲音,卻聽不真切,“長官說什麼?”
  “說你走得太慢了,加快速度。”
  淩霄把心一橫,既然伏堯也說了要相信嬴風,要麼橫豎就相信一回,反正在模擬的訓練場內掉下去也死不了。
  他加快了步伐,嬴風的聲音時不時從耳機中傳來。
  “先向左再向右。”
  “往前三步之後跳。”
  “十點鐘方向有平臺,大約一米高兩米遠,跳上去。”
  淩霄越走越吃力,有好多距離都是估算,無論跳遠跳近都會跌下去,幾乎就是在盲賭。
  “現在跳起來,你上面有一堵牆,翻過去。”
  淩霄抬頭一看,牆是有到牆,但是是一道火牆。
  “你確定這牆能翻?”
  “我確定。”
  “如果我不翻直著走呢?”
  “你面前是一道火牆。”
  淩霄:……
  他催眠自己,這是一道石牆這是一道石牆,躍起來扣住石縫,灼熱的痛感立刻從掌心傳來。
  伏堯開口解釋,“人只要看到火,哪怕明知是假的,潛意識仍會帶來痛感,其他環境下也是一樣。要相信自己的主觀感受,還是自己以外的另一個個體,這是一個非常困難的抉擇。”
  淩霄咬緊牙撐著,不停地告訴自己這只是幻覺,三下兩下翻牆而過,落地的時候覺得自己的手已經被燒焦了,他的鼻子甚至能聞到那股焦糊味。
  當然,這還沒完。
  “趴下,匍匐前進。”
  淩霄面前的地上佈滿了尖刀,匍匐過去絕對會肚破腸流,但他知道如果不照做,頭頂等待他的一定是無形的尖刀,這麼糟糕的訓練,為什麼老要他來執行。
  淩霄硬著頭皮爬過了佈滿利刃的道路,這回他乾脆沒有睜眼,就像校規挑戰那次一樣,無論嬴風說什麼,都閉著眼睛執行,速度比之前提高了很多,伏堯在外面滿意地點了下頭。
  “快跑!”嬴風的音量突然加大,淩霄嚇一跳,條件反射就睜開了眼睛。
  “跑!”
  淩霄撒腿就跑,就算看得見也無暇測試命令的真實性了,嬴風要他轉就轉,要他跳就跳,就這麼頭也不回地一直跑,直到跑到了懸崖邊。
  “跳下去!”嬴風的命令果斷傳來。
  淩霄低頭一看就暈了,又是該死的岩漿!上次在遊戲店逃過一劫,今天又要他主動跳下去,看來他註定與岩漿有緣。
  淩霄回頭,身後什麼都沒有,可嬴風的口吻顯得刻不容緩,“快點!”
  ——無論任何情況下,要用生命信任他。
  伏堯的命令浮現在腦海,淩霄心想也罷,燙死就燙死,他眼睛一閉,縱身躍入滾滾岩漿。
  嘩——
  水花激起四濺的聲音,淩霄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離開了剛才那個地獄般的所在,周圍是清涼的湖水,此間山清水秀好不秀麗。
  他抬起頭,在高高的山崖邊,一隻雙S級猛獸黃金獅在焦躁地徘徊,為自己差一點到手的獵物逃脫感到懊惱。
  “你表現得很不錯,但是用時沒有過關,”周圍的美景消失了,淩霄完好無損地站在原地,連衣服都沒有沾上半粒水珠。
  “在你的心中,還是有猶豫,百分之百的信賴,就是沒有半點猶豫地執行對方的命令。當然,這並非一朝一夕可以達成,我和我的軍人都是經過出生入死的戰鬥才做到這一點,好在你們還有的是時間。”
  這時霜鋒從隔壁的訓練室出來了,興許是為了給自己的偶像留下最好的印象,他的記錄比淩霄還要快一點。
  “你們以後可以自由使用這兩間訓練室,爭取早日達到我要求的標準。”
  “是,長官!”
  “今天就這樣,你們可以自由練習了。”
  伏堯走後,淩霄主動往裡走,“再來。”
  “等一下,”嬴風扣住了他的肩膀。
  “怎麼了?”
  “該我了。”
  淩霄不解,“不是只要訓練我對你的信賴值嗎?那個魂晶我又不能用。”
  “因為你對我百分之百信賴的前提,是我也要對你百分百的信賴。只有我願以生命信任你,你才會把性命託付於我,我相信伏堯少將也是這麼做的。”
  假意走掉實際還留在附近的伏堯聽到這裡忍不住面露微笑,他刻意隱瞞下真正的訓練方法,是為了讓他們碰壁後自行尋找答案,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不愧是他選中的人。
  “他說的很有道理,”雨集聽到後對他的契子道,“信賴值是單方面的,信賴卻是相互的,我們也交換。”
  淩霄聽到嬴風的話,一股暖流在內心湧動,此刻重重地點了下頭,“嗯!”
  兩個人的位置對調了一下,嬴風身處黑暗中,而淩霄可以看清一切。
  “我準備好了。”
  “前進!”
  ***
  四個人結束了一上午的訓練,每個人的成績都比一開始進步了一大截,霜鋒雖然總是看上去一副睡不醒的樣子,真要認真起來,實力也不容小覷。
  但雨集雖然也不弱,比起嬴風來還是有差距,於是淩霄更加好奇,他當初到底是怎麼打敗霜鋒,成為契主的。
  淩霄是一個憋不住心裡想法的人,他到底尋了個機會,趁他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把一直以來的疑惑問出口。
  “這個啊,”雨集低頭尋思了片刻,“這是因為……”
  他突然對淩霄出了手,淩霄毫無防備,被他偷襲成功,身體一陣發麻,大約有兩秒鐘的功夫動彈不得。
  “剛才我只對你使用了兩成的力氣,如果我使用全力,應該可以使你定身十秒。”
  淩霄嚇了一跳,兩人交手中,定身十秒足以決定勝負,如果面前這個人是他的敵人,這段時間夠他死上無數回。他這才想起來,第三場考試的時候,雨集就是用這一招過的關。
  “每個生物都有自己的脈點,這個點不是固定的,而是隨著生物體內的氣血流動時刻轉移。因為對生物有興趣,我花了很多精力觀察和研究它們,久而久之對脈點的位置就很敏感。人也是生物的一種,我將生物定身的方式延伸到人的身上,發現同樣奏效。”
  “我明白了,你就是用這種方法在成人儀式上贏了霜鋒。”
  “嗯,”雨集垂著眼,“其實對他蠻不公平的,因為論絕對實力,我完全不是他的對手,有種走旁門左道的嫌疑。”
  “怎麼會呢,這也是你努力來的結果,他不應該因為這個怪罪你,而不顧以前的感情。”
  雨集有段時間都沒說話,好半晌,才道,“其實,我們以前也並沒有感情。”
  “什麼?”
  “一直隱瞞不說,是因為覺得很丟臉,我們的成人儀式,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很大的烏龍。”
  淩霄覺得自己的成人儀式已經是一場最大的烏龍了,根本不相信還有人能比他們更倒楣。
  “我跟霜鋒以前並不是情侶。”
  “誒?”
  “我們是情敵。”
  淩霄:=口=
  “倒也沒有那麼嚴重,只是我們湊巧都喜歡上了同一個人,可惜那個人並不喜歡我們。”
  到底是怎樣的萬人迷啊!
  “在她跟別人舉行成人儀式的那一天,我跟霜鋒因為心情都很糟糕,就做了很蠢的事,兩個人躲在宿舍裡喝酒。”
  淩霄一愣,“你們還是雛態,在哪裡搞到的酒?”
  “告訴你也無妨,在雛態區的商品交易街上,有一家什麼都賣的店,我們就是在那裡買的。”
  淩霄:……這混蛋。
  “店員說這種酒喝下去之後可以讓人忘記憂愁,甚至美夢成真,我們傻乎乎就信了。後來才知道,它只是會讓人產生幻覺,於是那天晚上我們都看到了自己喜歡的人。”
  “……但其實是對方嗎?”
  “是的,我們的成人儀式就是這麼一場徹頭徹底的烏龍,直到關係確定好幾天我都不願意承認它。”
  淩霄終於相信世界上還有比他們更慘的,難怪感情星級比他們還低。
  “霜鋒就是因為這樣才中度精神損傷的嗎?”
  “嗯,他一醒來就失蹤了,其他人找不到他,我是不想找。一直耗了一個星期,校醫和教官都快把我殺掉了,我死活就是不聽勸。”
  “一個星期!”
  雨集突然問他,“紊亂期契主不在身邊,契子真的很難以忍受嗎?”
  淩霄只要一想到那種感覺,就臉色發白,根本不用多餘的解釋雨集就明白了。
  他歎了口氣,“可惜當初的我聽不進任何人的話,到最後還是我自己受不了那種靈魂缺失的感覺,才肯妥協。當時很多人都認為他已經死了,而我找到他的時候,他也確實瀕臨轉生。”
  淩霄忍了半天,“雖然我這麼說不合適,但你真的挺過分。”
  “你這麼說我反而會舒服點,當時我只覺得自己的痛苦是天大的痛苦,根本想不到契子承受的是我的數倍。尤其是在霜鋒本身實力要高於我的情況下,卻要被迫成為我的契子,而我又那樣對他。”
  “我現在也非常後悔,霜鋒的精神損傷和嗜睡都是終身的,其實他過去跟你一樣,也是很有活力的一個人,都是我害他變成這樣。”
  “不是你,是枕鶴,他要負絕大部分責任!”淩霄義憤填膺道。
  雨集不解,“枕鶴?那是誰?”
  “就是賣你們酒的那個人,我以前以為他只是賣些情報和碟片之類的,想不到他連這麼危險的東西都出售給雛態,簡直唯利是圖!”
  “或許他也有一部分責任,但我們明知故犯也是不爭的事實,後面的事更怪不得別人。我也想全力彌補自己的過失,一開始霜鋒根本就不肯原諒我。”
  “那他後來怎麼肯跟你回去了?”
  “……我們達成了一個協定。”
  “什麼協議?”淩霄追問。
  雨集臉上莫名地一紅,“哎呀,我們趕緊回去吧,一會兒霜鋒午睡找不到我,他又要鬧了。”
  “不,你等等!到底是什麼協議啊?說話不要說一半啊,喂……”

  第70章 箜篌

  雨集和霜鋒的“協議”讓淩霄糾結了一整個下午,直到晚上睡覺時他還在不停地猜測。
  “哎,你說他們之間的協議到底是什麼啊?會不會是雨集承諾永遠都不碰他之類的,要不怎麼他的血也沒出現催情效果……”
  嬴風忍受了一整晚的魔音入耳,現在只想安安靜靜地睡個好覺,可直到熄燈淩霄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嬴風手一撐,淩霄上方出現了一張臉。
  淩霄緊張地咽了下口水,“你、你幹什麼……
  他剛說完,嘴就被人堵上了,伴隨著這個親吻的逐漸深入,一股濃濃的睡意襲來,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嬴風約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結束了這個吻,剛才還精神抖擻的淩霄已是睡眼惺忪。
  “你作弊……”
  他勉強擠出這麼幾個字,頭一歪就睡了過去,嬴風總算可以安心睡個好覺了。
  時鐘走過半個小時,淩霄一個骨碌翻過來,半趴在床上,精神十足,眼睛在黑夜裡閃閃發亮。
  而他身邊的嬴風,呼吸均勻,顯然已經睡熟了。
  “喂,你怎麼又睡了,”他伸出雙手去推嬴風,“我還沒說完呢,不弄清楚這事我睡不著……”
  嬴風迷迷糊糊地連眼睛都沒睜,手一抄摟過淩霄的後腦勺,憑直覺找准目標,不偏不倚地親了上去。
  “唔唔唔……”這回這個吻持續的時間比方才要長,淩霄起初掙扎,後來聲音越來越低,哼哼唧唧像是蚊子叫。
  嬴風這才放開他,淩霄張了張嘴表達出自己的抗議。
  “又來……”
  說完他一頭栽到嬴風身上睡得不省人事。
  這回淩霄終於一覺睡到天亮,醒來的時候連姿勢都沒變過,老老實實地趴在嬴風胸口,嬴風的手臂還環在他頸後,多麼相親相愛的和諧場面……
  不對!淩霄悲憤地爬起來大力搖晃著嬴風的身體。
  “我告訴你嬴風,接吻不是這麼用的!”
  嬴風徹底被他搖醒了,“那是怎麼用的?”
  “是,是……”他語結了半天,“是語言無法表達你的喜愛,於是用行為來代替,發自內心去做的一件事,不抱有任何目的,這樣才算是接吻!”
  他語無倫次的解釋嬴風根本聽不懂,“書上有嗎?”
  “沒有!!!”
  嬴風翻身下床,“上課去了。”
  淩霄絕望地抱住頭,被迫跟一個情商為負的人修戀愛課程真是太強人所難了。
  “從本堂課起,我們要開始學習適應所有作戰環境,海、陸、空,包括太空,每一種都要求大家像在平地一樣熟練。”
  “首先我們來學習在太空中如何作戰。在外太空,我們需要克服兩點最大的困難,一是沒有氧氣,二是沒有重力,”教官伸出三指,指縫間夾著兩枚魂晶,“對以上問題我們主要使用這兩種魂晶來解決。”
  “第一枚,可以讓我們的腳下產生氣流,”他用了之後,整個人漸漸升了起來,懸在半空,腳下的塵土在不停地打著轉。
  “而第二枚,則可以將氧氣儲存在我們的肺部,同時又能保證我們正常呼吸。我們不用太空服,也不用氧氣面罩等輔助設備,沒有累贅是我們的優勢,但要時刻注意自己體內的氧氣儲量、制氧魂晶和精神力是否足夠,否則即便是我們也一樣會發生危險。”
  “今天訓練用的魂晶已經發放到每個人手中,訓練室已經模擬好太空環境,大家分組完成任務,”教官眼中閃過一道不易察覺的狡黠的光,“無法完成任務者,繞操場蛙跳五圈。”
  大家開始熟練地檢查自己分到手的魂晶,教官按照他們的實際情況給每個人發放了不同數量和種類的魂晶,每一對獲得的任務也不一樣。
  “我們的任務是竊取藍星晶片,然後將晶片送達至本部,”淩霄看到自己的任務目標,順口念了出來,現場不少人都看向了他。
  “這麼巧,”冰璨笑著道,“我們的任務是協助你們掃清路障。”
  “是嗎?”淩霄問雨集,“那你們呢?”
  雨集關掉了終端,“不能說。”
  “搞什麼嘛,神神秘秘的,”淩霄眼睛一轉,突然有了好點子。
  “我們來打個賭怎麼樣?”
  “什麼賭?”
  “誰先完成任務,就可以向對方提一個問題,對方必須照實回答。”
  雨集顯然對這個賭注沒太大興趣,“可我沒有什麼問題想問的。”
  “別啊,隨便問點什麼嘛,”淩霄開始耍賴,“比如問我喜歡吃什麼啊……”
  雨集和霜鋒對望了一眼,無奈道,“好吧,不過我們輸的可能性很小。”
  “你們知道我的任務,我不知道你們的任務,你們佔便宜,不過走著瞧。”
  有五對情侶進了他們這間訓練室,分別出現在五個不用的方位,敵方母艦的位置在淩霄他們的正對面。
  ——我們準備好了。
  他沖另一邊的冰璨打了個手勢,對方回了一個明白。
  淩霄啟動了魂晶,頓時感到肺部充盈了起來,他適應了一下,確認呼吸無礙,躍進了模擬太空,失重的環境使他一下子浮了起來。
  ——當心。
  嬴風的聲音出現在腦海,淩霄聽到對方的警告,本能地啟動了動力魂晶,人當即向前方沖去,避開了一撥粒子光束攻擊。
  他扒住浮在空中的隕石停下來,轉頭一看,飄在對面的是他的同學,一起進來的十個人之一,手裡還握著一把光束槍。
  ——做什麼?
  淩霄沖他打手語。
  他的契主飛過來,代替他做了回答。
  ——我們的任務是阻攔你們竊取晶片。
  淩霄終於明白這次訓練大家抽到的任務是對立的,這樣下來勢必有人會完不成任務被罰蛙跳,教官果然陰險。
  但即使這樣,完不成任務的也不會是他們。淩霄借著隕石的掩護躲過了下一波攻擊,冷不防朝反方向沖去,子彈追著他掃射,淩霄左閃右躲,到底沒有完全躲過去,胳膊受到了擦傷。
  一個人影飛過來,一把抓住他向上躍去,冰璨在運動中啟動了治癒,淩霄的傷勢很快痊癒。
  他們躲在一塊較大的隕石後,不一會兒的功夫攻擊停止,二人從藏身的地方出來,果然嬴風和紅毛一人制住了一個,紅毛沖他們比了一個搞定的手勢。
  作戰計畫成功,四個人重新補充了氧氣和動力,向敵方母艦飛去。
  對手獲得的武器魂晶很充裕,他們在槍林彈雨中穿梭,可惜敵人始終躲在暗處不露面,他們只能盡全力接近攻擊的源頭。
  冰璨飛在最後,突然間渾身一僵動彈不得,接著一個人從隱身中顯現,輕輕在他心口點了一下,在戰鬥中,這意味著他已經死了。
  紅毛飛到一半,發現自己的契主不見了,急忙回頭去尋,遠遠看到冰璨一個人在那裡,立刻想也不想地朝他飛去。
  冰璨雖然著急,但他已經出局,不能做任何動作提示紅毛,也不允許使用心靈溝通,眼睜睜瞅著他即將赴上自己的後塵。
  前線,嬴風使用了武器魂晶,前方的淩霄雙手抱拳,雙臂組裝起一部等離子炮發射裝置。淩霄對著前方最大的一塊隕石,準確無誤地發射了炮彈,巨大的衝力使他逆向飛出,嬴風早已準備好,將他中途接了下來。
  隕石被擊得粉碎,躲在後面偷襲的人狼狽躍開,兩個人都被流石擦傷。
  淩霄剛想沖上去解決他們,雨集和霜鋒一左一右出現在他們身後,俐落地將他們幹掉,淩霄這才知道雨集他們也是自己人,那他們剛才還不說。
  他東張西望。
  ——看到紅毛他們了嗎?
  雨集搖頭,也做手勢。
  ——你們去取吧,我們放哨。
  淩霄算了下人數,已經沒有敵人了,他來到母艦,一個瞬移到了裡面,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任務目標。
  “搞定!”他正要去取晶片,暗處突然撲過來兩個人,淩霄機警地向後一個翻滾,躲過了敵人的襲擊。
  “你們……”
  雲裳微微一樂,“我們在你們進來前就埋伏在這裡了,這是我們的秘密任務。”
  教官你實在太陰險了!
  淩霄堪堪躲過幾次夾擊,他一人實在不是她們兩個的對手,在混亂中拋出一枚魂晶,召喚出機械蟲向守在外面的嬴風求助。
  嬴風也以為已經沒有敵人了,這時收到淩霄的求救信號,立刻傳送進去,也驚訝地發現了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第六對同學。
  有了他的加入,戰局很快扭轉,兩個姑娘不是他們的對手,漸漸落於下風。
  “我們投降,”她二人向後跳開一步,“晶片是你們的了。”
  淩霄得意地抓到手裡,“謝了!”
  淩霄剩餘的精神力已經不多了,這回他沒有用瞬移,而是大搖大擺地出了艙門。雨集他們正守在那裡,淩霄沖他們比了一個成功的手勢。
  ——回去覆命。
  ——收到!
  四人原路折返,在中途,雨集突然轉身五指併攏在嬴風左邊鎖骨附近的位置重重一擊,嬴風動彈不得,被霜鋒用匕首挾制住。
  什麼情況?!
  淩霄大吃一驚,緊忙刹住了去勢。
  ——我們的任務是在你們得到晶片後截獲,現在交出來吧。
  雨集打完這一串手勢,沖淩霄攤開了手。
  淩霄看了眼嬴風,無可奈何地從懷裡取出晶片。
  雨集沒有任何懷疑地伸手去拿,卻在淩霄張開手心時意識到被騙了。淩霄手裡的晶片不知道什麼時候跟魂晶對調,而他趁對方驚訝的時候已經閃到了數米開外——好險最後一個瞬移剛才沒有用掉!
  就在同時,嬴風也啟動了一個防護罩,然後緊跟著傳送到了淩霄的旁邊,原本是用來保護自己的防護罩,此刻卻成為一個密封的透明圓球將二人困在裡面。
  真遺憾!淩霄沖他們惡劣地搖了搖手裡的晶片,低頭查看了下剩餘的魂晶,心裡一跳。
  剛才的瞬移用掉了他所剩無幾的精神力,現在餘下的力量只夠啟動一枚魂晶,而他無論是氧氣還是動力都已告罄。
  如果用氧氣,他就出不去這裡,如果用動力,沒等到位置他就會憋死。
  如果把晶片交給嬴風的話……他迅速地計算了嬴風的剩餘精神力,發現對方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剛剛嬴風使用了兩個高消耗的魂晶,還有各種傳送,現在恐怕跟他一樣,能不能離開這裡都成問題,真是糟糕的境遇。
  防護罩持續的時間沒有那麼久,淩霄的氧氣在一點點消耗殆盡,他已經感覺到呼吸困難。
  嬴風的左手落在他後頸,淩霄不解地轉過頭,嬴風的臉適時壓了下來。
  氧氣順著口腔源源不絕地湧進來,淩霄終於明白對方的用意,當獲得足夠的氧氣後,他右手一握,腳下噴出氣流,抓著嬴風朝己方基地直直飛去。
  “第一組完成任務的有:嬴風、淩霄、冰璨、千駟,其他人,蛙跳五圈。”教練宣佈了訓練結果。
  除了被點到名的四個,其他人愁容滿面,淩霄叫住即將離去的雨集。
  “我們的賭約!”
  “哦,是了,”雨集轉過身,“你想問什麼?”
  “你們的……”
  “你剛才那一招是怎麼用出來的?”嬴風的聲音從後面橫插直入。
  等等!我不是要問這個!
  “哦,原來你是想問這個啊,”雨集為他解釋了一下,最後道,“其實如果正面交手,我不可能碰得到你,剛才是因為你對我毫無防備,我才能偷襲得手。而且你擺脫的時間也比我預計中要快,看來這個也是因人而異。”
  “我已經回答過你們的問題了,今天的訓練收穫很大,希望以後還有切磋的機會。”
  淩霄無力地伸手對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回來,我不是要問這個啊。
  對於自己好不容易贏得的賭注就這麼被用掉,淩霄意見頗大,直到回了宿舍還在不停地抗議。
  “你為什麼要用掉我的機會,明明我可以從他口中問出他們的協議是什麼的嗚嗚嗚嗚……”
  嬴風俯身堵上了他的嘴,這個吻跟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感覺不同,他的舌尖在他的口腔內溫柔地攪動著,唇齒間盡是纏綿,淩霄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嬴風的所作所為。
  一吻結束,淩霄在原地怔愣了片刻,然後慢慢地躺下了。
  片刻後他覺得不對,又緊忙閉上了眼睛。
  過了會兒他還是覺得不對,又把眼睛睜開。
  “你這次對我用了什麼?鎮定?還是催眠?”
  “都不是,”嬴風從高處看著他,“你不是說接吻是發自內心的,不應該有任何目的嗎?”
  淩霄大腦當機了半天,最後做出了結論,“不,我決定你還是用了催眠。”
  說完他頭一歪,開始裝死。

  第71章 胎神

  “戀愛、告白、接吻、發育,是這個順序沒錯吧?”
  “對呀。”
  “那如果是發育、接吻、告白、戀愛這樣的順序呢?”
  “哈哈哈哈這是什麼?時間逆流遊戲嗎?”
  “喂!”
  淩霄跟紅毛頭對頭平躺在草地上,今天的天氣萬里無雲,很適合這麼愜意地躺在草坪上談心。
  紅毛笑了半天,意識到,“你說的不會是你吧?”
  “我跟你說正經的,你還嘲笑我,早知道不問你了。”
  “你們真的是這樣哦?”紅毛好奇地翻過來,“三星情侶果然與眾不同。”
  “你還笑?”
  紅毛還是很想笑,極力忍著,“不笑了,那你告訴我,你們進展到哪一步了?”
  淩霄支吾著,“第二步。”
  “接吻了?那豈不是下一步就要告白?”
  淩霄一怔,他根本沒想過這種事。
  “那就告啊!”紅毛一個軲轆坐起來,“這種事還等什麼?等你告了白,你們就可以開始戀愛,七顆星指日可待啊。”
  “七顆星啊……”淩霄猶豫問道,“你跟冰璨在一起,難道是你先告的白?”
  “當然啊,我家契主可是獅冀男神,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一樣偷偷暗戀他,”紅毛陷入到美好的回憶中去,“想當初,為了博得他的關注,經常故意當眾做一些很蠢的事,引來其他同學哄堂大笑。這個時候,哪怕他只是稍微把視線落在我身上那麼一下,都感覺很值得,就算被別人笑話都沒什麼了……”
  “喂,”他不滿地戳了下淩霄,“我給你介紹親身經驗呢,你在沒在聽啊?”
  “聽著呢聽著呢,”淩霄心不在焉道。
  而這個時候他心裡想的是,原來不顧一切手段喚取某人關注,是出於這種心理,如果自己能早一點意識到的話,是不是他和嬴風也能按照正常的順序發展。
  紅毛終於追憶完了過往,“……他就是這麼接受了我的告白,至今想想還像是在夢裡。”
  他發表完感慨,見淩霄半天沒表示,又捅了捅他,“你就沒點掌聲哦?”
  淩霄壓根沒聽到他是怎麼告白成功的,“然後呢?因為你喜歡他,所以做契子也無所謂?”
  “怎麼能這麼說呢?我當然也是希望做契主的,在成人儀式上也一樣有拼盡全力。因為技不如人我輸了所以心甘情願做契子,如果他輸了自然就是他做契子,這沒有什麼好煩惱的,成人儀式是公平的。”
  他說完又道,“怎麼樣,你想清楚沒有?”
  淩霄一愣,“想清楚什麼?”
  “告白啊!”紅毛都替他急,“我說了這麼久,你壓根就沒有在聽哦。”
  “哦,這個啊……”淩霄一聽到這兩個字又想打退堂鼓。
  紅毛給了他一拳,“扭扭捏捏的,一點都不像你,”他靈光一現,“有了,我有個主意.”
  他附到淩霄耳邊這樣那樣,終於把他的計畫交代完畢。
  “這樣好嗎?”淩霄皺眉,“太高調了吧,嬴風不喜歡。”
  “沒有人不喜歡熱情的告白儀式,相信我,”紅毛二話不說把淩霄從草地上拉起來,拖著他往實驗區的方向走。
  “去哪裡?”
  “去弄道具!”
  化學系實驗樓
  “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在獅冀的同學,也是今年考進來的,在讀化學系。”
  “你好。”兩個人互相打了招呼。
  紅毛把他需要的東西描述了一下,“有我說的這種東西嗎?”
  “有啊,你想要什麼顏色的?”
  “告白當然是用粉紅色,你說是不是?”他問淩霄。
  淩霄拿不定主意,喜歡草莓的人應該喜歡粉紅色吧。
  “那就粉的吧。”
  化學系的同學給他們拿來兩小包粉末,一包白色的,一包粉紅色,“混到一起就可以達到你要的那種效果。”
  “就這麼點,夠嗎?”
  同學一拍胸脯,“足夠了,相信我。”
  淩霄他們帶著從化學實驗室得到的東西,直奔禦天停機坪。
  “你說的這個方法真的好用嗎?”淩霄坐在駕駛座上問。
  “當然,”紅毛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等我把排氣管改裝一下,到時候你一開,酈飛鯊就會噴出粉紅色的氣體,哇,浪漫極了。”
  “好了,搞定!”他鑽進了副駕駛,“走吧,去禦天最醒目的地方,要每個人都能看得到的!”
  淩霄能想到的地方就是操場,也只有這裡足夠空曠。他把酈飛鯊切換到飛行狀態,開啟了噴氣系統,果然酈飛鯊屁股後面噴出粉紅色的煙霧。
  “哈哈,怎麼樣,漂亮吧?”紅毛在旁邊指揮著,“劃個心試試。”
  淩霄在空中繞了兩圈,留下一對碩大的心心相映,在空中久久不散。
  “帥呆了!看,已經有人在下面圍觀了,”紅毛興奮得像是自己要表白似的,“還能不能再複雜點?”
  淩霄的駕駛技術沒得說,在空中玩起了各種特技,越開越興奮,連自己最初的目的都忘記了。
  “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啊,”紅毛邊咳邊道,“機艙裡怎麼這麼大煙啊?”
  淩霄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飛行器裡的煙霧越來越大,外面也被濃濃的煙霧包圍,可視度幾乎降到了零,連雷達都自動開啟了,報警系統也開始拼命不停叫喚。
  “搞什麼,咳咳,”紅毛拼命地扇呼著,“快降落快降落。”
  淩霄也想降落,可是他什麼都看不見,地面上圍觀的同學指指點點,“哎呀,上面是不是著火了?”
  “快來人救火啊!”
  坐在飛行器裡的兩個人只感覺到猛得一刹,前進的速度漸漸降了下來。
  “糟糕,好像撞到東西了!”
  “天!”
  “它在自動下降!”淩霄在驚慌中又有了新的發現。
  酈飛鯊緩慢地從空中平穩著地,艙門方一打開,就從裡面狼狽地逃出來兩個人,跑到安全地帶,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發生了什麼事?”酈飛鯊雖然落了地,但大量的煙霧還是不斷地從裡面湧出來,看上去就像是著了一場盛大的粉紅色煙火。
  淩霄剛想說話,轉眼瞥見從煙霧中走出來的人,咕咚一聲把話咽了下去。
  開學第一天就深刻牢記的人,號稱禦天最嚴苛的管理者,傳說中的訓導主任,正一臉嚴肅地朝他們走來。
  紅毛也看到了,聲音都有點發顫,“慘了。”
  主任走到跟前,兩個人都筆直立正站好,“長官好!長官我們知錯了!”
  訓導主任一看,鬧事的是兩個一年級的契子,“這是怎麼回事?”
  “報告長官,是、是一場意外。”
  “意外?”
  紅毛的余光在人群中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對方一見到自己被發現了,立刻腳底抹油。
  “啊,別走!”紅毛當即就想去追,這個化學系的蠢貨,可把他倆害慘了。
  “站住!”訓導主任一聲喝,紅毛嚇得站在原地不動了。
  “還想跑?”
  “沒、沒有……”
  “你們是哪個系的?”
  “報告長官,聯合作戰系。”
  “把你們契主叫來吧。”
  兩個人都傻眼了,“啊?”
  “啊什麼啊?契子犯錯契主負連帶責任,不要告訴我你們不知道。”
  兩個人呆若木雞,半晌淩霄才道,“能不能別叫契主啊,禍是我們闖的,他們不知情。”
  “是啊,”紅毛急得雙掌合十,“主任拜託拜託,你罰我們就好了。”
  “嚴肅點!”
  紅毛啪地把手放回兩側。
  “這是校規,不能通融!”
  淩霄硬著頭皮,“校規啊,能不能挑戰一下……”
  主任冷笑,“可以啊,這條校規的持有人是我,來挑戰吧。”
  淩霄:……
  “不挑戰就趕緊通知你們的契主來領人。”
  嬴風和冰璨接到通知趕到現場,就見淩霄和紅毛兩個蔫頭耷腦地站在操場邊被主任訓話,比起平時張牙舞爪的他們,簡直像換了兩個人。
  在不遠的操場中央,停著一輛黃燦燦的酈飛鯊,裡面還在詭異地冒著粉紅色氣體。雖然此時煙霧已經散去了大半,但這種與軍校氛圍嚴重不符的違和感還是給人留下了強烈的視覺刺激。
  “長官好……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冰璨小心翼翼地問道。
  主任哼了一聲,“問他們吧。”
  兩個人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明白,紅毛一提到有關告白的字眼,淩霄就暗地裡拿胳膊肘兌他,旁邊三個人都看在眼裡,訓導主任沒拆穿,其餘兩人也就忍著。
  “算了,我不想知道理由,犯錯就要受罰,雖然契主事先不知情,但是監管不力,一樣受罰。”
  紅毛的頭快要耷拉到地上,淩霄心裡這個懊惱,做蠢事還被嬴風知道,丟臉丟到外太空去了。
  “看在你們是一年級初犯的份上,每人口頭警告一次,義務勞動30個小時,”主任一揚下巴,“去把你那堆破爛開走。”
  冰璨剛剛就看出來淩霄有話瞞著不讓紅毛說,這會兒找了個藉口就匆匆把自家契子帶回去“教育”。
  待走到那二人聽不到的地方,冰璨才問,“說吧,怎麼回事?”
  紅毛結結巴巴地把事情的起因經過說了一遍,冰璨頭疼地扶住額。
  “猩猩和猴子湊到一起能想出什麼浪漫的方法,你不要給人出餿主意了。”
  “可當初我也是這麼追到你的啊,”紅毛不甘心被這樣說。
  “你在學院的每一棵樹上掛條幅,我花了很久才把它們清理掉。你的表白方式太粗暴了,連我都受不了,何況是性格比我還內斂的嬴風呢?”
  紅毛要哭了,“你當初明明說很感動。”
  “因為我不那樣說你是不會停下來的,”冰璨無可奈何,他也知道紅毛是一片好心,可惜兩個負智商負負相加還是得負,“你以後不要亂起哄了,你那些方法對嬴風不管用。”
  “那要怎麼才管用啊?”
  “那就是他們之間的事了,不同配偶之間有不同的相處方式,你一個外人就不要攙和了。”
  見紅毛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冰璨好氣又好笑地摸了摸他的頭,“好了,他們兩個一定能找到適合他們表達心跡的方法,再說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要說出來,只要心意相通,一個眼神都可以是告白。”
  紅毛閉起眼,似乎在享受這個動作,直到冰璨停下來還不舍地湊過去,“再摸摸。”
  冰璨忍著笑又摸了摸,“明明是你犯錯誤,怎麼成獎勵了?下次再這樣,這種待遇就取消。”
  操場上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只留下嬴風和淩霄兩個,淩霄低著頭,偷偷從眼角去觀察嬴風的反應,被抓現行後又迅速把視線收回來。
  嬴風繞著酈飛鯊走了一圈,最後在正前方停了下來。飛行器邊緣留下了十個深深的指印,主任是在空中徒手將它逼停然後迫使它降落的,嬴風用自己的手試探了下那指印的深度,這體術專精的變態,起碼用了七級以上的力量魂晶。
  淩霄看到那指印,心情更糟糕了,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懊悔,一想到嬴風可能會因此而生氣,他又有些惴惴不安。
  “你愣在那做什麼?上來。”
  淩霄一個回神,才發現嬴風已經進了機艙,啟動了空氣淨化設備。
  他也連忙鑽進去,“去哪?”
  “當然是送修,不然呢?”
  嬴風把酈飛鯊開到維修中心,一路上它還在歡快地吐著粉紅色尾氣,嬴風一直沒問淩霄理由,淩霄的心就一直懸在那兒,不知道等下嬴風問起,要照實說還是找個藉口糊弄過去。
  幸好車行老闆送了很久的保修,不過淩霄不知道這一點,遠遠看著嬴風跟人交談,以為要支付很大一筆維修費用,畢竟酈飛鯊的材料造價是顯而易見得昂貴。
  嬴風交代好了修理事宜,轉頭就見淩霄垂頭喪氣地等在那裡,他要是有尾巴的話,這會兒妥妥垂在地上,耳朵也恨不得把臉遮起來。
  淩霄見嬴風走過來,還沒等他開口就搶著道,“我這個月只吃麵包,不買東西,也不打遊戲,要是不夠的話,把我下個月生活費也貼進去。”
  嬴風本來有點生氣,因為淩霄無視校規在學校裡胡鬧,不過現在看他這副樣子,不知道怎麼突然間氣就消了。
  “為什麼?”他終於問起來。
  “……想給你個驚喜,”淩霄給了個真假參半的理由。
  嬴風回頭看了一眼正在修理中的酈飛鯊,“是挺驚喜的。”
  淩霄憋著嘴,“對不起。”
  嬴風看他一副無限內疚的樣子,莫名產生一種衝動,上去摸了摸他的頭,淩霄身子一直,表情古怪。
  “你剛才用了什麼?”
  “什麼?”
  “手上,”淩霄也不太確定,“感覺怪怪的。”
  嬴風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好像是有一種微微發燙的感覺,但他確定沒有使用精神力。
  “是這樣嗎?”他又摸了摸。
  這下淩霄乾脆揚著頭閉上眼,伴隨著嬴風的動作,大腦乃至全身都有一絲絲舒服的感覺在蔓延,原本沮喪的心情,也漸漸明朗起來。
  一個詞突然出現在嬴風腦海,但是他並不確定,確切地說是他不相信。
  看到淩霄享受得不願意睜開眼睛的樣子,嬴風悄悄轉過去,從終端裡調出來他以前儲存的資料。
  ——當相互暗戀的物件鼓起勇氣告白時,恭喜你們的感情值已經達到了六顆星。如果你們已經結為配偶,不要忘記嘗試一下契主的技能——精神安撫,這會讓你的契子擺脫難過、憤怒,或是其他負面情緒,還會令其感到舒適和放鬆。
  ——精神安撫不消耗精神力,你的契子一旦享受過一次,就會對之樂此不疲。不要讓你的溺愛使他過分沉湎於此,而是把它當做一種安慰的手段,在必要的時候才使用。
  淩霄享受完安撫餘韻,還渴望更多,睜開眼睛卻看見嬴風背對著他,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你看什麼呢?”他左右試探,卻被嬴風的身體擋著什麼都看不見。
  “沒什麼,”嬴風關掉終端,心裡卻劃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淩霄見他轉過來,高興地把腦袋湊到跟前,“摸摸頭,摸摸頭。”
  嬴風不確定地把手附上去,果然淩霄又露出那種愉悅和享受的表情,讓他不相信都不行。
  但是六顆星……真的可能嗎?

  第72章 反吟

  “你想測試你們的感情星級?為什麼?”教官聽到嬴風的來意後問。
  “因為我好像無意中使出了精神安撫,我想知道我們的進度是不是真的發展到了六顆星。”
  教官不以為然地笑笑,“確實有方法可以測出感情星級,但是我不想告訴你。”
  嬴風不解,“為什麼?”
  “連自己的感情發展到了什麼程度都不清楚,還要借助外界手段來判斷,世間有那麼多種族,只有我們的感情可以用數值來測量,那除了我們以外的那些物種,他們就都不戀愛了嗎?”
  “我要你們發展感情星級,因為從外人的角度看,這是唯一可以評判你們感情好壞的標準,但是身為當事人,你們的感情發展到了哪種程度,你應該比任何儀器更清楚。”
  “除了能使出精神安撫之外,你還有其他感覺嗎?心理學家將這個的階段定義為種子破土的瞬間,你碰到他的手會心跳加速,會忍不住想向他表達心意,這才是六顆星應有的狀態。”
  “如果你有,那麼恭喜你,你們的感情已經達到了六顆星,不需要任何儀器的檢測,更不需要找我來確認,你的判斷不應該來源於那裡,”教練的手指向電腦,又轉移到他的心口,“而是這裡。”
  嬴風回到寢室的時候淩霄正在玩一款新出的戰略模擬遊戲,客廳被宇宙的投影所覆蓋,淩霄操縱著他的艦隊跟紅毛聯網攻打某個無名玩家的星球,兩軍交火激烈,不相伯仲。
  “回防回防!尾艦需要支援!你回來啦,”他的招呼穿插在各種呐喊之間,“有人偷襲我!”
  嬴風一言不發地走過去,握住了他的手,淩霄被這一舉動弄懵了,連緊張的戰鬥都擱置一旁,房間裡只聽紅毛的聲音在不斷地響起:
  “淩霄,你幹嘛呢?敵人來援軍了,他們向你主艦開火了!你怎麼不動了?喂人呢!”
  嬴風靜靜地感受著,淩霄的視線不安分地上下移動,這又是什麼新的能力?
  “你做什麼?”
  “沒什麼,”嬴風放開了他的手,難道是因為朝夕相處,產生的身體接觸早就不止於此,所以碰到手時也不會有心跳加速的反應麼?
  ……搞什麼嘛。
  紅毛的聲音被冰璨取而代之。
  “淩霄,是嬴風回來了嗎?回來的話我們去做社工。”
  “回來了,”淩霄忙道,他們還有三十個小時的義務勞動處罰在身上,“我們這就去。”
  他草草下令倖存的艦隊整頓回營,跟嬴風一道,夥同冰璨他們,來到了行政樓。
  那兒的校工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自己去招募板上領任務,終端會自動記錄你們的工時。”
  淩霄他們粗粗看下來,從清掃校舍到清理路障,連清除太空垃圾都囊括在內。
  “這裡的X2圖示是什麼意思?”
  “那是高難度工種,雙倍計時,”校工看了他們一眼,“你們是一年級?建議不要嘗試。”
  “那豈不是做夠十五個小時就行?”淩霄指著清除太空垃圾的那一項,“我想做這個。”
  “我也想!”紅毛欣然附議。
  “是工作不是去玩,”校工拍了拍桌子,“你們可想清楚。”
  “我覺得這個挺好的,我不想打掃三十個小時校舍,”冰璨問嬴風,“你呢?”
  “沒意見。”
  四個人通過傳送裝置抵達了空間站,這還是他們第一次造訪太空,雖說是來勞動,卻也跟旅遊一樣興奮。
  “這是宇宙清道夫,專門用來清理垃圾用的飛行器,你們要負責清理這個區域的全部垃圾,即便是直徑小於一釐米的零件也不能放過,因為這些很可能成為安全隱患。”
  空間站的工作人員為他們介紹了一下操作流程,“你們工作的時候要注意避開高速運行的物體,畢竟你們駕駛的不是軍用機,它的安全性能很一般,被擊中後很容易損壞。”
  “知道了!”
  他們駕駛著清道夫離開空間站,看到宇宙中漂浮的碎片或者殘骸,就用吸塵機或者機械臂將它們回收,這項工作可比清掃校舍要省力多了,只是需要更高的集中力而已。
  “看,那是什麼?”淩霄指著雷達上出現的不明物體。
  另外三個人都圍上來,直到他們離不明飛行物越來越近,才辨認出那是一個緊急逃生艙。
  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個算大型垃圾嗎?”
  “不管怎麼樣,先彙報了再說。”
  淩霄向太空站彙報了他們的發現。
  “太空站沒有收到任何求救信號,你們可以先查看一下,不過要小心。”
  淩霄繞著逃生艙飛了兩圈,沒有任何反應,申請接入通訊也沒有得到回復。
  “可能裡面沒有人。”
  “未必,也可能裡面的人不是清醒的。”
  “我去看看,”淩霄表示。
  “我跟你一起,”嬴風不放心。
  “小心一點,”冰璨提醒道。
  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到了艙外,真正的太空還是跟訓練室模擬出的效果有所出入,他們的身體經過了短暫的適應期,才調整到適應太空環境的狀態。
  這是一個單人密封逃生艙,沒有玻璃,也就看不清裡面是什麼情況。淩霄嘗試去轉動壓力閥,這段期間嬴風仔細檢查了逃生艙周圍,這個球狀體做得非常嚴密,不像是普通的民用設備能夠達到的配置。
  ——怎麼樣?
  他飄到淩霄旁邊。
  ——只能強行破門。
  ——這樣很危險,還是拖回去。
  ——萬一裡面的人有危險,多拖延一秒都有可能致命。
  嬴風想了想,淩霄的話不無道理。
  他暗暗握了顆防護罩的魂晶在手裡,沖淩霄點了下頭。
  淩霄強化了力量,將壓力閥順時針轉動了數圈,艙門打開,兩個人被眼前的景象驚呆。
  在逃生艙裡昏迷不醒的人,從體型上看只是一個雛態,他顯然不像淩霄他們一樣擁有在太空環境下存活的能力,身體已經迅速開始凍結。
  嬴風眼疾手快,原本準備用來保護他們的防護罩,迅速罩住了那個疑似的雛態,淩霄驚出了一身冷汗,他險些謀殺了一個雛態——不過這裡為什麼會出現一個雛態呢?
  現在時間供他們想那麼多了,防護罩的時間有限,他們必須用最快速度將他轉移到清道夫內。
  淩霄轉身比了幾個手勢,片刻後從清道夫的機身側面伸出一個機械臂,像清理垃圾那樣把防護罩連帶著雛態一起抓了回去。
  “這裡怎麼會有雛態?”紅毛他們的反應同淩霄一樣錯愕。在天宿,沒有什麼比對雛態的管理更嚴格,以前他們要出校門都很難,並別說是出現在太空了。
  冰璨扒開他的眼皮看了下,真的是雛態,不是沒有發育的成人,這件事實在是太離奇了。
  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把看上去危在旦夕的雛態救回來,冰璨啟動了他所有的治癒魂晶,將泛著白光的手依次附上他的額頭和胸口。
  淩霄和嬴風用繩子把逃生艙拴在後面,這才急匆匆趕回來,冰璨耗盡了全部的精神力,氣色欠佳地靠在座位上,不過雛態看上去好多了。
  “怎麼回事?”淩霄一能說話就迫不及待開口問。
  “如果你問的是他昏迷的原因,是虛弱導致的,斷食斷水,看來在我們發現他之前,他已經在那裡待了很久。”
  “如果你問的是他為什麼出現在這裡的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我們已經通報了空間站,現在立即返航。”
  紅毛已經操縱著清道夫調了頭,往來處提速前進。
  “還好嬴風發現得早,要不是……”
  淩霄話還沒有說完,他們的飛行器猛地一個顛簸,站著的人勉強扶住艙壁才沒有跌倒,躺在床上的雛態乾脆滾了下來,重重地撞到一邊。
  他們趕緊上前把人抱回去,“發生了什麼事?”
  剛問完,又是劇烈地一震,與此同時艙內警報響起,紅毛的聲音從駕駛室傳來:
  “我們被攻擊了!雷達和通訊系統已經全部失靈!”
  “什麼?!”
  淩霄跌跌撞撞地跑到駕駛室,“怎麼損傷這麼嚴重?防禦系統啟動了嗎?武器呢?”
  “我們是垃圾清理機,你以為我們是戰艦嗎?”
  “誰那麼喪心病狂連垃圾車都不放過?”
  紅毛目瞪口呆地舉起手指,不用他說,淩霄也看見了,在他們面前,一個龐然大物漸漸現形,那星艦周身烏黑,棱角銳利,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不好!”又是一排鐳射子彈飛來,淩霄搶過控制杆左閃右避,最後還是中了一彈,防禦能力極弱的清道夫幾近癱瘓。
  “動力系統也失靈了。”
  “我去修!”紅毛奔向了機尾,冰璨繼續守著雛態,嬴風則來到了前面。
  “他們大概是奔著我們身後的那樣東西來的。”
  “你是說,他們是為了那個雛態?”
  “沒錯,不然誰會對一架清道夫大動干戈,”嬴風沉吟,“能接通對方嗎?”
  淩霄在面板上按了幾下,“我們的設備發不出訊號,除非他們主動聯繫我們。”
  他剛說完,佈滿雪花的螢幕就閃了兩閃,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傳來,可惜畫面功能損壞,他們看不到說話人的樣子。
  “放開救生艙,我不會對你們動手。”
  “你想找裡面的人是嗎?”嬴風問。
  “這不關你們的事。”
  “要是我告訴你,裡面已經沒有人了呢?”
  “什麼?”那邊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
  “因為人已經被轉移到我們這裡了。”
  聲音沉默了片刻,再次響起時已經暗含了怒氣。
  “你在開玩笑是嗎?”
  “看來你很清楚裡面的是什麼人,如果你繼續對我們發動攻擊,這艘清道夫很快就會被擊穿,屆時我們還可以拖延一段時間,但你要找的人能不能存活到你來救他,就不一定了。”
  淩霄一直在靜靜聆聽嬴風跟那個人的談判,這時突然抬手關掉麥克風。
  “你想沒想過他也可能把我們所有人連同整架清道夫一起抓進去。”
  “他不會希望我們進到他的船艙內部的,更何況遇到危險我們可能挾持人質,這個人對他很重要,他不敢賭。”
  說完他轉頭高聲問紅毛。“你那邊進度怎麼樣?”
  “再拖延一下!很快就能好!”
  “就算動力系統恢復了,你也無法擺脫對方的攻擊。”
  “試試看。”
  “你想怎麼樣?”那人終於道。
  嬴風重新打開麥克風,“我們可以把他送回他原來的地方,不過你也要履行放我們走的承諾。”
  那邊冷哼一聲,“我怎麼知道密封艙裡面有沒有人?”
  “我們就算從現在開始逃命,以你的速度,還怕追不上我們嗎?”
  聲音的主人沉思了一下,接受了這個提議,“你們有五分鐘。”
  紅毛在後面拼命地擺著手。
  “十分鐘,我們轉移他需要時間,你也不希望這其中出現任何閃失吧?”
  “十分鐘就十分鐘,我會在這裡監督你們的一舉一動,不要做小動作。”
  嬴風關掉通訊,看到淩霄正在埋頭與自己的終端做對。
  “沒有用的,對方使用了磁場干擾。”
  “那現在怎麼辦?”
  嬴風冷靜道,“自然是照他說的去辦。”

  第73章 刀砧

  不多不少十分鐘,紅毛叼著扳手從引擎艙跳出來,機艙里加上他只剩下四個人。
  面板上的指示燈相繼亮起,這艘如同被狂風巨浪席捲過的宇宙清道夫又恢復了動力。
  “只能恢復六七成,我就能做到這樣了。”時間緊,零件匱乏,作為一個非機械系的學生,能做到這些實屬不易。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冰璨稱讚了他,隨後憂心地轉向嬴風,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在駕駛艙一動不動的背影,“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嗯,就算我們恢復了十成的動力,也不可能飛得比星艦快,”他聲音低沉,“這是唯一能爭取到時間的方法。”
  “如果這是你的決定,我會全力配合,”他轉頭召喚紅毛,“你去駕駛,把繩子放開,我們返航。”
  清道夫斷開了與逃生艙的連接,繩子由於慣性在太空中無規則地飄蕩,似乎想竭力地抓住什麼。可它原本的主人無情地調頭離去,球型的逃生艙又像先前一樣,孤零零地漂浮在宇宙中,仿佛一顆沒有軌道的行星。
  一艘龐大的黑色星艦駛過來,無聲地將它吞入腹中,又漸漸地消失在黑暗裡,若不是清道夫被擊中後散落的若干碎片在此漂浮,根本不會有人發現這裡曾經發生了什麼。
  逃生艙被吸入了星艦內部,它本來就是這裡的一部分,機械臂準確地找到了壓力閥,伴隨著艙門的打開,一個體形高大的男人出現在圓形的視野裡。
  淩霄的蟄伏只為這一刻,他在艙門打開的瞬間就已俐落地翻出密封艙,右手中迅速組裝起一把武器,趁對方措手不及,將槍口牢牢抵住了他的胸口。
  “不許動。”
  “怎麼樣?”冰璨看到嬴風指縫間泛出道道白光,知道他一直緊握在手裡的魂晶已經啟動了,這意味著淩霄已經正面跟敵人對上。
  嬴風閉著眼,他的視線已經不在這裡。
  “對方只有一個人,”他借著心靈視界打量著星艦內部一角,這艘星艦的體積是他們在軍校看到的退役艦的數倍,但是視線所及之處只有一個活人,原本應該有人工作的崗位,都由機械代勞。
  “對方一定想不到我們敢派人單獨登陸它的星艦,所以沒有防備。”
  “但是這裡一定還有別人,單靠機械是無法運行這麼大一艘星艦的。”
  淩霄獨自與面前的男人對峙,對方雖然被挾持,但仍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除去一開始輕微的驚訝,他根本沒有把拿槍比著自己的人放在眼裡。
  他們的差距不在武器,而是年齡和閱歷,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成熟,和涉世未深的無畏,當他們四目相對時,面前橫越著一道數百年的鴻溝。
  “是你?”高大的男人認出了這個魯莽的年輕人。
  淩霄聽到他這樣說,卻想不出什麼時候與他見過。
  他將手裡的槍用力地抵了抵,又強調了一遍,“別動,把手張開。”
  嬴風啟動的槍支短距離射殺威力巨大,可以輕易地將在對方胸膛開出碗口大的一個洞,想必對方也一定知道這一點,大大方方地攤開雙手,裡面什麼都沒有,這讓淩霄稍稍松了口氣。
  “放他們走,不許去追。”
  男人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他身上的制服,“你年齡不大,勇氣倒是不小,跟你一起在那艘垃圾艦上的都是你的同學吧,但凡有一個大人在,也犯不著派你來。”
  “我已經是成人了,”淩霄挺直了背脊。
  對方回以一聲不屑的冷笑。
  “你們要把殤煬帶去哪?”
  淩霄腦內響過一道悶雷。
  他猛地抬起頭,“你是太殷?”
  他怎麼也想不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會是連軍部都對他束手無策的國家一級通緝犯、活了四百多年的天才科學家太殷。這個人竟然還活著,所以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星艦上生活,以此來躲避軍方的追捕,而被他綁架的那個雛態,直到今天仍在不顧一切地逃離。
  淩霄握槍的手心中出滿了冷汗,對上這個危險分子,他究竟有多大的勝算?
  但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再讓殤煬落入他手中。
  嬴風看得到現場的景象,卻聽不到他們的對話,只能勉強從口型辨認。
  “他們在說什麼?”
  “那個人好像認識淩霄。”
  “什麼?你認識他嗎?”
  “從未見過。”
  “他們應該已經追不上了,還是儘快把淩霄召回來為好,”冰璨總有種不安的預感。
  “嗯,”嬴風使用了契子召喚,可淩霄並沒有像預期中那樣出現,他一驚之下再次集中精力,卻感覺意念的那一端空蕩蕩的,什麼都抓不住。
  冰璨站了起來,嬴風雖然什麼都沒說,但他的表情告訴他,自己最擔心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他們應該已經走遠了吧,你就這麼被丟下不管,不介意嗎?”太殷好心地提醒淩霄。
  時間跟淩霄預計得差不多,這會兒就算他離開,太殷也追不上他們,想到這裡淩霄連語調都輕鬆了好多。
  “我沒有被丟下不管,”他彎了彎唇角,“你的契子已經死了,但是我的契主還活著。”
  他的這句話成功地讓太殷的臉色陰沉了幾分,“你們所謂的作戰計畫該不會是讓你來拖延時間,然後再讓你的契主把你召喚回去這麼幼稚吧?”
  “不管幼不幼稚,你已經追不上他們了是事實。”
  “但是你也回不去了。”
  淩霄表面極力表現出鎮定,但心下已經疑惑,嬴風早該拉他回去,可為何直到現在都不動手。
  “年輕人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契主半步,真以為那點能力就是萬能,什麼地方都敢闖,什麼人都敢劫。你知道契主的召喚範圍是多少嗎?當他們第二次提速時,你們就已經無法瞬移到對方身邊,接著是心靈視界的失效,最後連心靈溝通的聲音都傳達不到,在距離面前,血契有時候也無能為力呢。”
  淩霄的臉色漸漸發白,嬴風的聲音幾乎是佐證似的在腦海中響起。
  ——計畫出了點問題,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清道夫已經駛離了心靈溝通的有效範圍,淩霄相信太殷說的是事實了。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著急追了嗎?”太殷一副勝券在握的口吻,“因為他們遲早會回來的。”
  “怎麼樣了?”冰璨急得向前一步。
  嬴風神情複雜,“召喚好像有距離的限定,我已經跟他失聯了。”
  清道夫一個急刹。
  “你說你召不回淩霄了?為什麼你不早一點發現?”紅毛控制杆一拉就要調頭,然而他的動作只進行到一半就被硬生生止住了。
  紅毛驚訝地轉過頭,嬴風牢牢扣住了控制杆,對方的眼神閃爍,似乎在心底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
  “不要調頭,繼續前進。”嬴風低聲命令道。
  “開什麼玩笑?!淩霄一個人在那裡,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
  嬴風沉默了數秒,艱難地說出口,“我知道。”
  “知道你還要阻止我?”紅毛無法理解地怒道,“就算你們感情只有三顆星,他也是你的契子,難道你連他的生死都不顧?”
  另一隻手附上了紅毛的手背,溫柔而又堅決,“嬴風的決定是對的,照他說的去做。”
  “連你也……”
  冰璨轉過頭,紅毛也下意識跟著轉過去,看到了躺在那裡昏迷不醒的雛態。
  不用一個多餘的字,紅毛已經明白了他們想要說的話。
  他握住控制杆的手開始發抖,感覺到他的掙扎,冰璨加重了手上的力量。
  “我知道了。”
  紅毛眼睛一閉,將手裡的拉杆推了上去,清道夫按照原定路線以最快速度駛去。
  “不,你錯了。”太殷面前的青年突然開口。
  太殷眉毛一挑,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他們不會回來的,就算我在這裡也不會。”
  “看來你契主和同伴對你的感情也不過如此,明知你有危險也不回來救你。”
  “這跟感情好壞沒有關係,”淩霄平靜地注視著他的眼睛,“因為我已經成人了,我相信我的同伴們,會做出跟我一樣的選擇。那個雛態不是殤煬,他冒著在太空中魂飛魄散的危險也要逃離這裡,難道你到現在還不明白他的選擇嗎?”
  太殷表情陰鶩地看著他,“別人如何選擇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馬上就要有大麻煩了。”
  一道悶響,淩霄軟綿綿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太慢了,”太殷不滿地看著淩霄倒下後出現的人,他的手裡還握著把麻醉槍。
  “我只是好奇你這麼久都沒上來,所以好心下來看看,沒想到你竟然笨得被人挾持了,你身為天才科學家的智商,在殤煬出逃那一天也跟著出走了嗎?”
  “我以為是清掃太空的清潔工人,沒想到是禦天的學生,被他們劫走了殤煬是我大意。”
  “反正你現在也有人質在手裡,直接讓他們來換人不就好了?”
  “別幼稚了,軍方是不會拿雛態來交換一個成人的,這個人一點用處都沒有,還會把軍方的火力吸引過來。”
  “這樣啊,”那人聳聳肩,“那我就把他從這裡扔出去好了。”
  “我是指對我沒有用,但他是星樓要的人,我們還要保證他活著,”太殷低聲抱怨道,“怎麼這麼倒楣就撞上了他。”
  “丟了也不是,留著也不是,那現在要怎麼辦?”
  太殷想了想,“把他丟進逃生艙裡去,留個發射信號給他,會有人找到他的。”
  “真麻煩,”那人想把地上的槍拾起來,那武器卻在離開淩霄手的瞬間消失了。
  “……最煩你們這些用魂晶武器的了,一點戰利品都不給人留下。”
  揚聲器中傳來機械的自動報警聲,“雷達檢測到有飛行艦隊正在接近中,是否改變航道?”
  太殷嘁了一聲,“軍方的人來得真快。”
  他轉身快步向上層走,邊走邊高聲囑咐,“現在丟他出去會被發現,先不要管那個人了,殤煬應該被送到了最近的空間站,我們抓緊時間把人找回來離開這裡。”
  被打得破爛不堪的清道夫沖進了空間站,工作人員早已等候在跑道處。
  “我們已經通知軍方前往救援了,你們做得很不錯,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就好,上級命令你們必須立刻返回地面。”
  幫忙把雛態抬出機艙的冰璨和紅毛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不字,停泊狀態下的清道夫就飛快地倒了出去,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駛入了太空。
  紅毛氣憤地追到了外面,“嬴風你個笨蛋,開個垃圾車出去頂什麼用啊?你倒是帶上我啊!”
  一輛輕便型戰艦悄無聲息地停在他身邊,艙門打開,露出駕駛座上的冰璨。
  紅毛眼睛一亮,撲了進去,冰璨拉動控制杆,再一次在工作人員面前揚長而去,先反應過來的人飛奔去追,可哪裡追得上戰艦的速度。
  “我的契主比淩霄的契主聰明多了,”紅毛得意地看著後面一群人邊跑邊揮手讓他們停下來,可他們的人影越來越小,“所以我比淩霄聰明多了。”
  “因果關係不成立,”冰璨啟動了二次加速,他必須要追上嬴風才行,“不放心交給軍方救援是因為剛才那艘星艦有隱身系統,就算軍方也未必找得到。”
  紅毛立刻緊張起來,“那誰找得到?”
  “嬴風,如果淩星還在那艘星艦裡,就只有嬴風才找得到。”

  第74章 火煌

  冰璨“借”來的護衛艦自動加入了軍方的通訊頻道,紅毛監聽了一會兒發現不對勁。
  “他們跟我們去的是兩個方向。”
  兩方前進的方向少說也有30度的夾角,軍方有雷達,有反隱,按理來說不應該誤差這麼大。
  倒是嬴風的垃圾車上唯一的雷達還報廢了,可他卻非常堅定地瞄準某一方向前進,至少冰璨跟在後面看不出一絲猶豫。
  “怎麼辦?”紅毛問。
  “跟著嬴風,”冰璨權宜之下做了決定,“用你的終端跟嬴風保持通訊,如果對方還在使用磁場干擾,我們總能第一時間發現。”
  嬴風的終端接通了。
  “你那邊怎麼樣?”
  “精神探測不到,”無論他的意識如何發散出去,都捕捉不到半點淩霄的蹤影,他就像從這個宇宙中消失了一樣。
  “是不是方向有誤?”
  冰璨剛想把軍方的座標報給他,就聽那邊道,“不,他們應該會選這條航道,而且很快就會到了。”
  因為這是從事發地到空間站最短的線段,他們一定能猜到雛態被送往了哪裡。
  嬴風手裡緊握著伏堯給他的五感共用魂晶,這已經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幾次嘗試,可他無論如何將精神力灌注,都無法使其啟動。
  儘管已經訓練得很刻苦,淩霄對他的信賴始終未能達到俜種佟
  無能為力的挫敗感令他心生怒火,精神力化作攻擊力傳達到手心,愣是將質地堅硬無比的魂晶捏了個粉碎,化作銀沙般的粉末,從手縫間緩緩流下。
  這點醒了嬴風。
  清道夫兩側的機艙殼打開,用於清理細小物質的吸塵機伸出機體外,嬴風下達了相反的指令,先前吸收進來的塵埃顆粒夾雜著金屬碎片逆向飛出,在無重力狀態下運動著碰撞著,沒過一會兒就揚得到處都是,嬴風操縱著清道夫畫了個圓,如同在太空裡織了張漫天的塵網。
  一旁護衛艦裡的冰璨和紅毛看得目瞪口呆,“要是有環境保護組織的人在,他一定會被處以巨額罰款的。”
  來自終端的聲音突然扭曲了一下,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他們來了!”
  天網仿佛被撕開了一道裂縫,“在哪裡!”
  冰璨不假思索地操縱著護衛艦上去,對準漏洞的方向全力開火。
  對於一艘那種規模的星艦來說,他們的子彈打上去就像撓癢癢,冰璨的目的只是想盡可能地騷擾對方,只要他們不耐煩進行了反擊,隱身系統就會自動解除。
  “還是召喚不到淩霄嗎?”明明已經這麼接近了。
  “我猜他所在的位置可能遮罩了精神力……等等!”
  從敵方的星艦中彈出一個逃生艙,這個逃生艙像是有人在操控一樣,有目的地駛向清道夫,緊接著從裡面跳出一個人來。
  “淩霄?”嬴風迅速打開艙門,把淩霄放了進來,“你怎麼……?”
  “我逃出來了,”淩霄毫髮無傷地出現在他面前,“我被麻醉槍打中了,醒來以後一個人也不見。對方好像不想要我的命,對我的去留也不關心,大概是發現即使留著我也不能用來交換人質,覺得我沒有價值吧。”
  嬴風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盯得淩霄有點不大自在,“怎麼了?”
  “……沒什麼,”嬴風剛才大概體會到了蘇醒以來的第一次心急如焚,但見到淩霄完璧歸來時卻沒有應有的喜悅。
  “對了,”淩霄表情嚴峻,“你是不是把那個雛態送到了空間站?我們必須儘快趕到那裡。”
  “怎麼?”
  “因為我聽到他們的目的地也是那裡,他們應該是想把雛態搶回去,如果動作快的話,我們還可以趁他們不注意把雛態轉移。”
  他不等嬴風做出決定,就熟練地在導航上選取了空間站作為終點,清道夫調頭朝目的地駛去。
  “淩霄,你回來了是嗎?你有沒有事?”冰璨的聲音從終端中傳來。
  “我沒事,”淩霄的視線直直地盯著前方高速後退的各種隕石和殘骸,“麻煩你幫我們拖延點時間好嗎?我們要趕在他們之前把雛態轉移到安全的地方。”
  淩霄的客氣令冰璨一愣,不過還是很快接道,“你沒事就好,我儘量爭取。”
  他將駕駛杆一拉,護衛艦垂直飛起,在星艦周圍靈活地環繞著,時不時發射一兩枚導彈,盡可能地為淩霄他們爭取時間。
  “裡面什麼情況?”嬴風瞅准這個空隙問。
  “我只見到一個人,用麻醉槍擊中我的應該是另一個人,但是我沒有見到他的臉,除此之外我沒有見到一個活人,他們可能都在別的地方。”
  他描述的跟嬴風用心靈視界看到的情景一樣。
  “是我計畫不周。”
  淩霄微微偏過頭,“對不起,害你為我擔心了。”
  嬴風一個錯愕,清道夫已經入埠,淩霄俐落地跳出艙外。
  “剛才送來的雛態呢?”他問。
  “正在接受治療,”工作人員回道,“軍方命令你們必須即刻返回地面。”
  “敵方戰艦再有三分鐘就會出現,那可是一艘海軍級的星艦,你們的人手夠嗎?”
  工作人員一驚,“可是我們接到消息,敵人已經朝星門方向逃走了。”
  “你們的消息來源是否正確我不知道,但我是剛剛從那艘星艦裡逃出來的,”他身子一側,露出後面的嬴風,“這一點我的契主可以為我作證。”
  嬴風靜默了片刻才道,“是真的。”
  工作人員有點慌,“我們剛剛也派出去了很多戰機和人手,留在這裡的只有少量醫療和科研人員,現在通知他們折返已經來不及了。”
  “為什麼不把雛態送回地面?”嬴風問。
  “不可以的,”淩霄強硬地反駁了他,“雛態身體脆弱,是無法使用傳送設備的。”
  他說完,又轉頭向工作人員詢問,“對嗎?”
  對方想說的話被他搶先了,這時忙點頭確認,“是這樣的,只能等他身體恢復過來後用飛行器送回。”
  “但是現在已經不能等了,”淩霄道,“借我們一艘船,由我們負責把他送到最近的太空站。”
  見對方還有猶豫,他語氣堅定,“我們是禦天的在校生,天宿未來的軍人,我們以靈魂發誓會確保雛態的安全,絕不會出任何閃失。”
  時間緊迫,工作人員聽他這樣說,又見他們小小年紀不僅將雛態安然無恙地救出,還能從敵人手上安全逃脫,心下也平添幾分信任,點頭答應了他的提議。
  雛態被轉移到了飛船上,除了嬴風和淩霄,還有一名空間站的醫療人員跟著他們。
  飛船很快駛離了太空站,終點位於離此處七個跳躍的另一所空間站,期間還會穿越一道星門。
  宇宙中的光線發生了扭曲,飛船進入到躍遷狀態,淩霄負手站在駕駛艙,一邊的嘴角不明顯地勾起。
  “淩霄。”嬴風喚了聲他的名字。
  “嗯?”他微笑地轉過身來,笑容僵在了臉上。在嬴風的手中,握著一把與淩霄剛才使用過的一模一樣的武器,而現在,那把槍的槍口正對準他的胸膛。
  “你這是幹什麼?”淩霄的視線從武器轉移到對方的臉上。
  嬴風也在眼神探究地盯著他,“你不是淩霄,你是誰?”
  ***
  淩霄從昏迷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