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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醫學研究生文。



作者的文案都很短



  1-1
  石曉紅總要笑他“黴曬乾了,也就剩抗生素了。”由於太抽象,武令朋一直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問石曉紅,石曉紅說:這是一種修辭,一種意境,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石曉紅後來還是解釋了,這句充滿意境的話大概是這個意思:倒楣太多次的人,往往不會被逼到絕境——雖然不見得倒楣久了必定會轉運。
  武令朋的境遇大概就是這樣的:在發不出後鼻音的方言區同學們在書面上口頭上把他的名字正式改為臨盆之後的一年,在婦產科實習的他發誓要考研究生,而且要考基礎醫學的研究生,以便遠離這份將來可能使自己聲名蒙羞的職業。石曉紅的意見是其實你只要不選婦產科,不碰到浙江人就可以了,但他堅持認為自己選擇的道路才是光榮而正確的,於是他便報考了遠離母校的一所大醫學院。事實上其主因是他暗戀數年難以開口的某班花在數月前被保送去了那所學校的生理系。
  通過了生理教研室組織的複試之後,武令朋就回家去文昌廟還願,進貢了碩大無比的五隻毛桃,回家洗淨了之後啃時,啃出半條蠕動的黑色的蟲子。他吐出了剩餘的半條屍體,百度了一下,得知桃子中的蟲子其實是在授粉的時候沾在花蕊上的蟲卵變的——安慰自己這蟲子至少通體清潔之時,就接到那所學校研究生科打來的電話。
  那個電話的大意是他被肝膽外科錄取,問他願不願意去。沒能從蟲子清潔與否的思索中脫離的武令朋欣喜地應了三聲:願意願意願意。電話放下後有些疑惑,什麼外科來著?
  開學之後,石曉紅在醫院研究生報到的地方看見了武令朋,告訴他: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從基礎調劑到臨床專業的人。武令朋說:你後面可不可以不要用逗號隔開?聽著彆扭。於是石曉紅說:你,到底何德何能?你,讓一干眼巴巴想考臨床研究生卻不得不調劑到基礎的同學作何感想?武令朋說:你讓眼巴巴想讀基礎卻被調劑到臨床的我作何感想?
  如果說人生的悲劇就是“事與願違”四個字的話,武令朋的悲劇可以追溯到胎兒時期。他的母親於懷孕初期執著地在送子觀音前跪了數日,求觀音娘娘送來一個不帶把的小天使,原因是前兩個帶把的在脫離天使形態之後癡潑盡撒,家中雞犬不寧。懷孕中期兩個非天使為了迎接天使妹妹的來臨,把母親肚皮上擺滿貼紙,大義凜然地發誓要把曾經打得頭破血流爭來的自己的庫存全都貢獻給妹妹。懷孕後期母親天天對著肚皮喊話:青霞,你要乖哦,媽媽就指著你了。
  至於青霞怎麼變成臨盆不得而知,母親生產完畢之後見到他的把之後把頭轉向一邊,冷笑了一下,說:幸好沒納香火錢。而他的兩位哥哥扯著他稚嫩的小jj,道:省了貼紙了,真好。
  事與願違的胎兒時期,往往造就事與願違的嬰兒時期以及童年以及青少年以及成年。作為雙生子出生的哥哥們對小自己7歲的弟弟疼愛有加,在他頸椎尚未發育成熟之時就背著他衝鋒陷陣,據母親描述,二人曾為爭奪他的背負權將他的手足往相反方向拉扯,受力均一不分高下,最後拿了把刀說一人一半吧。於是母親只好說:一三五老大,二四六老二。注意拿弟弟擋子彈的時候不要把尿布射穿了,會漏。
  多年後母親回憶起這段往事的時候,補充道:BB彈。
  說話晚、走路晚,被委派打醬油拎了瓶醋回來,父親一聲長歎,對母親道:伏暑誤傷胎氣,叫你不要大熱天的吃當歸燉羊肉了吧?
  到此為止,事與願違的不過是他的父母,還不是他。
  在哥哥們的疼愛下成長的武令朋發育得高人一等,三大五粗,小學時代永遠位於不受關注的最後一排,引起老師注意也只是因為他7分的語文試卷和9分的數學試卷。老師的關注集中體現在家長會上,把他作為典型反面教材傳播。父母對此事只能當作耳邊風,因為他們家麼子不是愛玩,也不是偷懶,每天做作業到晚上上十點,別家的小朋友都睡覺了他還在做,分數就是在個位數邊緣徘徊。
  武令朋小學時唯一一次和老師說話是在發現自己喜歡的班長小姑娘永遠是第一排之後。那時他已經暗戀那姑娘四年了。於是他第一次覺察到了事與願違。疼愛弟弟的雙胞胎哥哥們探知此事,鼓勵他去跟老師要求換座位。武令朋於是鼓足勇氣到班主任老師面前,說:老師,我想坐第一排。老師抖動著他的個位數數學試卷,說:好啊,你有本事考到平均分,就換吧。
  此後的兩年小學生涯,武令朋一直為了數學平均分不懈奮鬥,然後,隨著大腦的漸漸發育,他終於在一次考試中得到了平均分88分。只是,那次考試是小學畢業考。
  初中時他依舊坐在最後一排,值得慶倖的是這一次他暗戀的姑娘坐的是第二排,直線距離近了0.5米。同班同學集體封號其為:傻大。此諢號令他爹娘捶胸頓足,他們的兒卻對此無動於衷,道:全班同學早上都一一向我問好,真親切。
  雖然爹娘對兒子的與眾不同狀況是否那碗當歸燉羊肉造成的意見有分歧,但對他堅韌的人格來源並沒有太大爭議。“隔代遺傳,”武令朋的父親回憶起來,都會用一種感慨之極的語氣說:“和他爺爺一模一樣。”
  按理來說,這種人格一般情況下是體驗不到事與願違的,壞就壞在他必定會暗戀班長,而班長必定對傻大毫無興趣。所以他只能目送一任又一任的班長姑娘們和學習委員、生活委員、組織委員、宣傳委員等眉來眼去打情罵俏,末了回頭瞪他一眼:看什麼看呀你?神經病。
  於是堅韌如他也能體驗到事與願違帶來的沮喪。
  在三年的初中時期,與之親近的人讓他請客,他看別人吃得歡,自己在一旁流口水,回家對爹娘說我今天學雷鋒了。爹娘暗自飲泣。同學要求他幫忙做作業,他受寵若驚,做完後交上去,老師教育了那位同學,說:要勤奮學習啊,你是個好苗子,怎麼這次的作業做得跟武令朋一個分呢?太不應該了。你是不是懈怠了?改天和你家長談談。事後他被那同學教育了,告訴他:你幹啥自己做呀?你借誰誰誰的抄一抄呀,害我被罵。此後他學雷鋒的時候格外注意不給人添麻煩,初中畢業的時候已經是人盡皆知的學雷鋒標兵了。
  高中的時候他高,但已經不傻大了,拉長之後的身體已經沒那麼塊兒了。這一次的事與願違在於:班長是個男生。他痛苦地克制了自己對班長的仰慕之後,有一天如同破殼而出的小雞一般,想明白自己的境遇:如果世上沒有班長這個職位,也就沒有今天的他。
  他迎風唏噓了半分鐘,轉而對自己說:沒事兒,上班了就沒班長了。
  為了避免其實是“長”引起而不是“班長”引起的仰慕,武令朋擁有了平生第一個志向,他決定考一個將來不會出現長這種稱呼的專業:科長,處長,隊長,警長,秘書長,校長等等。他發現了有一種專業很好:醫生、主任。
  顯然他忘記醫院是有院長的了。
  關於智商一直徘徊在九十至九十五之間的武令朋到底是怎麼考上那所醫學院的,至今是個謎。爹娘和哥哥們認為他的頭腦進行了第二次發育,執手相看,喜極而泣。當夜家中隆重慶賀了一番,父親鄭重地對麼子道:令朋,你去那麼遠的地方上學,爸爸不太放心。
  麼子道:爸,你放心,我不會惹事的。
  父母相看了一眼,說:我們不是擔心你會惹事。呃,是擔心你被人欺負。
  麼子道:你們真愛開玩笑,我什麼時候被欺負過了?
  父兄們再度相看,百感交集,母親抹抹眼淚道:去吧,兒子。你自己開心就好了。
  大學的時候,他照例暗戀上了班長。當石曉紅發現他五年大學一直暗戀那位換男友如同換睡衣的班花兼班長時,問他:你怎麼不去領個號排個隊,指不定就輪到你了呀。
  武令朋頗嚴肅地說:我想真心對她,現在還沒能力。
  石曉紅白了他一眼,道:孬種,當心等到你有能力泡她,人早嫁了。
  那時武令朋就會露出他一貫的憨笑,以致于石曉紅常年懷疑他所謂的暗戀與悲傷痛苦毫無關係,只是一種對尾隨的熱衷罷了。
  1-2
  至於為何對傻大毫無感覺而對臨盆反應強烈,石曉紅的解釋是年紀大了,羞恥心總會隨著增長一些,但事實是與傻大或臨盆毫無關係,他壓根就是尾隨那班花班長來的。
  尾隨班花班長到了那所大醫學院的武令朋與上進青年石曉紅再度成為校友、科友、室友。高分考進肝膽外科的石曉紅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念叨道:你這到底是倒楣還是幸運?
  肝膽外科號稱這家醫學院唯一的附屬醫院最牛的科室,擁有傲視群雄的臨床和科研能力,是莘莘學子做夢都想考上的重點學科——這只是官方表述。事實上,由於學科帶頭人的趨功近利以及獨斷專行,此科室內部混亂不堪怨聲載道,知情的本校學生報考時一般都避而遠之,於是其研究所中大多數是像他們這樣的外來學生。這年頭,高校或者其附屬設施的趨功近利大抵類似,也就是追求SCI文章。有了一定數量或一定品質的文章,身為學科帶頭人的那位才有資格去“長江”,去“傑青”,去“院士”。而這些文章,也就是科研,需要有人去做,自然需要大批的研究生。石曉紅雖然對武令朋灌輸了許多關於此科室如何如何牛的常識,最後歎口氣說,其實這個科每年都招不滿人,所以你被從生理那裡要過來也不是不可能,今年上線的碩士也只有三個,加上保送的一個也才四個,他們本來是要招七個人的。
  “不過,”作為臨床型研究生的石曉紅拍拍他的肩膀說:“放心吧,肝膽外的科研型研究生和基礎的也沒啥差別,成天也就做實驗,最後上臨床那麼幾個月意思意思,你自己保重了。”
  研究生入學的前半年用於上課,且不論系別科室,選了相同課程的學生是一起上課的。武令朋的課程是入學前他一位素未謀面的師兄幫忙選的。入學後的那個教師節,他去見了見帶他的小老闆之後,除了春節發祝賀郵件外,他和老師及師兄都是隔絕的。但他十分感謝那位眼光良好的師兄,原因在於他選的課程有三分之二和前班花是重疊的,以至於三天中有兩天可以與她共處一室,儘管武令朋只有勇氣坐在她身後遠隔三排的座位上遠遠張望。石曉紅見了他那孬樣兒,總忍不住喋喋不休:我看她這幾個月剛到新環境,正空窗,你怎麼不上啊?老校友,多好的接近理由。
  武令朋支吾著試圖搬出那套“俺要給她幸福”的理論,石曉紅說:得,等她餵奶了,你牽輛跑車到她跟前說“你來吧,兒子老公一起來,俺要給你們幸福”,很美滿是不?孬,孬,孬,你就是孬,沒別的。
  幾個孬字激蕩出武令朋胸中無限豪情,放話道:我這就去約她,你看著。
  那一天正是結束了所有課程考試的好日子,一大早,武令朋剃了鬍子,穿上了西裝,打上了領帶,梳了個油光噌亮的分頭,石曉紅從睡夢中醒來,吃了一驚:你去面試?
  武令朋走到青天白日之下,尋思著到底是打電話約好還是發短信約好,在學校裡兜了一圈又一圈,一對去茶餐廳喝早茶的阿公阿婆在6點半入餐廳前和9點出餐廳後兩度看見了這位西裝革履油頭滑面的青年原處徘徊,甚是好心地上前勸慰道:靚仔,有什麼想不開的,去散散心,明天就沒事了。
  到了十點,他終於下定決心,發短信。
  就在他掏出手機的那一刹那,他抬頭望向兩旁種滿芒果樹的校道,發現正前方走來一對男女,男的個兒和他差不多高,身材絕佳五官端正氣質上乘,女的在其身側春光明媚小鳥依人,看見他,朝他嗨了一聲道:臨盆,你去面試啊?
  武令朋把手機放回兜裡,傻笑道:是啊是啊。
  那一次估計是他有生以來沮喪最久的一次了——半個小時。他爬上樓,垂頭喪氣坐在寢室床邊,連回籠覺醒來的石曉紅都不忍心嘲笑他,難得好心地安慰著:“以前不也這樣嗎?不久就分了。她沒結婚你就還有機會。”
  為了安慰他破碎的心,石曉紅提議請他吃飯,借酒澆愁。才喝了半口高粱酒武令朋就開始呵呵傻笑,笑得石曉紅毛骨悚然,笑完後一本正經地對石曉紅說:我不傻,真的。
  石曉紅點點頭:我知道。
  他望著空氣,重複了一遍:我真不傻,真的。
  知道了啦,你要傻怎麼考得上大學還上了研究生嘛。不傻不傻。沒人說你傻呀。
  然後武令朋思索了半天,說:我不孬,真的。
  石曉紅握住流失的耐性,道:不孬不孬,你不穿了西裝要表白了嗎?你不孬,你就是黴。
  武令朋對黴這個詞很滿意,道:是,我就是黴。
  石曉紅安慰他道:黴曬乾了,就剩抗生素了。又說:人兒又不是結婚了,你還有機會。
  武令朋嗯了一聲,重複了一遍:我還有機會。
  1-3
  話說回家過了一個寒假,當了侄兒侄女們二十四天的坐騎之後,武令朋精神抖擻地返校了。返校後就去找了小老闆。小老闆姓邱,名曰景嶽,今年三十八,副教授,碩導,前年剛開始招學生。目前的學生數目是二,武令朋上頭就一個師兄。小老闆在對他的返校表示歡迎之後,對他表示,作為一員科研型碩士研究生,其後的兩年就是他漫長的實驗室生涯。小老闆同時告誡他:雖然我們科是外科,內部關係還是比較複雜的,你去了實驗室,跟著你師兄,做什麼事要先問過師兄再做。還有,實驗室的陸老師是我老鄉,要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去請教他,好吧?
  武令朋保證會聽那位曾讓他產生濃厚感激之情的師兄的話之後,小老闆親自帶著他,從他位於病房的辦公室出發去實驗室,說是要介紹他們師兄弟認識認識。
  武令朋對實驗室的認識在經寢室兒科一哥們兒啟發之前等於零。那哥們兒啟發的原話如下:你們實驗室什麼都有,有鐳射共聚焦啊,有流式細胞儀呀,有全校最貴的螢光顯微鏡呀,六台PCR儀呀,顯微切割儀呀,連做個western都有遠紅外曝光機,為了測個跨細胞電阻可以買millipore的ERS——其實說穿了就一萬用表,還得2萬塊。液氮罐也是一買就四五個,空晾著曬太陽。跟你說,你們實驗室就倆字可以形容:有錢!另外還有五字:有錢沒處花!
  單純地對那哥們兒的八卦能力產生了崇拜的武令朋於是問:那我們研究生工資會不會高些?那哥們兒白他眼道:你是不是傻的?沒聽說你們科主任最大的樂趣就是隨時考勤,遲到早退曠班一律扣錢嗎?我本科那個師兄在你們科,一次早上八點過四分到實驗室,發現主任坐在辦公室,對他說:遲到,去財務那裡,交一百塊。
  武令朋念叨道:一個月補助只夠遲到七次呀。
  於是那一天,武令朋就隨著小老闆,去了位於門診十六樓的那個聲名遠播有著令人羡慕條件的肝膽外科實驗室,玻璃的密碼門外牆上掛著:衛生部肝膽疾病重點實驗室,教育部重點學科,廣東省重點實驗室字樣的牌匾,玻璃門裡頭穿白大褂的人走來走去,十分忙碌的樣子。小老闆沒有識別卡進不去,朝裡面的人揮了好幾次手,終於被發現了。一男生過來開門,問了聲“邱教授好”。
  “謝謝啦。看見存道沒?”小老闆進了實驗室,放眼所及,不見自己大弟子,於是問那位開門的學生。
  “他好像在暗房曝光。”
  “哦,你們沒用那台遠紅外機子?”
  “那台機子掃描太慢了,人一多就用不了,經常幾個人排隊,還是老方法方便。”
  實驗室很寬敞,約四五百平方,進門左手邊的空間被透明的玻璃牆體分隔成幾個小房間,一個會議室,兩個儀器室以及一間鐳射共聚焦室,右邊則是被試驗台和試劑架分隔開的幾個試驗區域,大約有十幾個研究生在視線可及範圍內,稱試劑、洗量筒、在試驗台前對著武令朋不認識的儀器不知在幹什麼,或者在儀器室裡對著電腦不知在幹什麼。
  小老闆領著武令朋拐過共聚焦室旁邊,下了幾級樓梯,站在一個滾動的黑色圓筒狀門前面,武令朋直覺認為那門後是可以直達一樓的垃圾通道,直到那門發出轟轟的聲音開始轉動,轉出缺了一半的模樣,裡邊現出一個人影。
  武令朋吃了一驚,對那門的用途產生了不當聯想。
  那個人手上拿著一張藍黑色的膠片,仰頭就光看,透過膠片看見了面前的兩個人。
  “邱老師,您怎麼來了?”那人也吃了一驚。
  武令朋覺得那人眼熟,高個兒,身材絕佳五官端正氣質上乘,他瞬間就想起了小鳥依人狀態的班花,然後就聽到了自己心碎裂的聲音。
  “在忙嗎?忙就一會兒介紹你們認識。”小老闆說,“我們去會議室等你一會兒。”
  “行,那真不好意思了,我再曝張淺點兒的,麻煩您等會兒了。”那人道著歉。
  “不急,別搞砸了,兩天的工作量。”
  小老闆帶著武令朋上了樓梯,回到實驗室大廳,又帶他去了接近門口的另外一間透明屋子,就是剛才進門時,武令朋沒留意的入口右手邊的屋子,裡邊有個對著電腦的中年婦女,濃眉吊眼,戴著一副老花眼鏡,面貌兇惡。
  “董嬸。”小老闆笑著上前招呼那個面貌兇惡的中年婦女。
  那婦女半壓下頭,從老花鏡下吊起眼,高過鏡片,打量小老闆,喲了一聲,中氣十足:“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這不帶學生過來熟悉熟悉嘛。”小老闆退開一步,露出身後的武令朋,道:“小武,這位是實驗室的總管,董老師。”
  “董老師好。”
  董嬸仔細著眼,把眼前的新生看了個遍,說:“你好哇。”然後轉頭對小老闆道:“你怎麼盡招這麼高個兒的學生?實驗室天花板都要翻高了。你多高啊?有沒有一米九?”
  “沒,一米八七。”武令朋靦腆地撓了撓腦門。
  董嬸嘖嘖兩聲,道:“你那個許存道,也很高了。我兒子已經夠高了,你們都比我兒子高。都跟小陸差不多高。”
  “哈哈,都是導師組招生,最後分我這兒的。”小老闆笑道。
  據石曉紅描述,領導大人的身高只有一米七,於是凡是超過一米七五的學生被招進來,都不可能被分到大老闆那一組。當然這只是石曉紅惡意的揣測,並沒有實質證據。小老闆大約一米八出頭,據他面試時的印象,除了另外一個姓季的教授,恐怕也是導師組中個兒最高的了。
  在小老闆和董嬸嘮話之際,武令朋發現那位師兄已經到他們身後的門口站著了,但是沒說話。武令朋忍不住扭頭看了他一眼,那位師兄正看著老闆和董嬸,沒睬他。
  班花的小鳥依人以及那句“臨盆”開始回蕩之際,武令朋的粘合好的心又開始崩裂。
  “許存道站那裡幹什麼?”董嬸的話假如不聯繫表情和語境,一定會認為是在罵人的。
  “等邱老師。”那師兄微微一笑,“我沒事兒,你們繼續。”
  “這小鬼。”董嬸念了一句,對小老闆說,“你學生等你了,快去吧。”
  三人走到會議室,此時已經接近下午五點,會議室裡沒人。會議室中央擺放著一張長圓的實木桌,旁邊擺放著十幾張實木框皮座墊的靠背軟椅。小老闆先在靠門口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他們倆隨便坐。
  許存道坐到小老闆右邊,武令朋坐到了他左邊。
  “先介紹一下,小武,這是你大師兄,許存道。存道,這是你小師弟,武令朋。”小老闆邱景嶽道。
  武令朋喊了聲:“師兄好。”許存道露出一個範圍不太大的笑,點點頭。
  “存道,小武以前沒做過實驗,到時就靠你多教教他了。”邱景嶽拍拍大弟子的背,“今年還有一個學生分在我們組,是領導科研型的學生,要我帶,不過他現在還沒返校,到時再介紹你們認識認識。你的任務是比較重,帶好兩個師弟,好吧?”
  “嗯,我儘量。”
  這麼含蓄的、與親切毫無關係的回答讓反應遲鈍的武令朋回味了半日,然後對自己的前途開始憂心起來。
  1-4
  於是武令朋同學在過年後的第七天,正式進了實驗室。董嬸說他是來最早的一個,其他同期的研究生都還沒來。他們這一年的科研型碩士有五個,博士有七個,臨床型的碩和博加起來就三個。同樣是幹活,臨床型的活可以由進修醫生來做,所以大多數有大實驗室的科室都會招更多的科研型學生。臨床型的碩士研究生相當於住院醫生,而科研型就相當於生物醫學的技術員,前者需要值夜班,後者則時常因為實驗需要沒日沒夜幹活,要說辛苦的話,後者其實也不亞於前者,而且在科研任務重的科室基本上就沒機會上臨床,從而導致了就業前景比臨床型的要差,這種科室的話,就會出現學生報考意向與科室招生意願之間的矛盾。肝膽外科無疑就是這種矛盾的深刻集合體。這種矛盾往往導致學生情緒上的問題以及態度上的怠工。所以,如非考勤,實驗室準時上班基本上不可能實現。
  這種情緒武令朋在進實驗室之後不久就發現了。
  武令朋進了實驗室之後的第一天,準時八點上班,到實驗室的時候只有他師兄許存道已經到了,其他人都不見影跡。直到八點半左右,實驗室的其他人員才漸漸來齊。傳說中的八點不到扣錢似乎已成為歷史事件。武令朋若有所悟,第二天七點半就到了實驗室,那時實驗室的門沒有開,於是他就在外頭等著了。
  七點四十左右,許存道就在緊閉的實驗室門口看見他那個魁梧的師弟站在玻璃門邊往裡張望。當他走到門邊時,武令朋撓撓後腦勺,有些羞澀地叫了聲“師兄,早上好”。
  “怎麼來這麼早?”許存道一邊刷識別卡,一邊問。
  這個時候因為還沒到正式入科時間,武令朋沒有拿到識別卡,也就進不了門。
  武令朋呵呵傻笑了一聲,沒回答。
  大概自那時起,武令朋每天就在七點四十分左右到達實驗室,往往就在門口碰見許存道。
  許存道在第一天之後也沒有再問他怎麼來這麼早了。
  開頭的三天,武令朋只是寸步不離地跟在許存道身後,不知道他師兄到底在幹什麼。許存道也沒怎麼解釋,任由他跟了三天。因為許存道不搭理他,武令朋在跟了幾天之後很是惶恐,既不敢問,也不敢不跟。他原本就口拙,每天除了“師兄早上好”“師兄再見”之外,愣是一句“師兄你在做什麼”都問不出口。加之許存道偶爾在下班時會給女朋友打電話,聽到“小明”倆字的時候武令朋會習慣性碎裂,與許存道的相處變成了艱難的折磨。以致于數日後石曉紅都看出了他的煩惱,問他是不是在實驗室被人欺負了。
  武令朋搖搖頭,想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表述自己的痛苦。
  “是不是你那個師兄不好相處?”石曉紅察言觀色,敏銳地戳中核心,“我聽我師兄說,你師兄挺高傲的,平時都不怎麼搭理別人。”
  武令朋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嗯了半天,也沒肯定,也沒否定。
  “你呀,就是這個樣子,誰都把你踩腳下。”石曉紅白了他一眼,“孬!你師兄跩你,你就跩回去呀,求他不成?實驗室又不是他一個人會技術,隨便找個人學就好了。”
  石曉紅的建議自然是打動不了武令朋,對他來說,小老闆既然把他託付給許存道,還讓他多問問許存道,武令朋就做不出投奔別家的事情。而且實驗室裡,他目前只認識自己的師兄。其他人並不像他師兄一樣每天從早到晚都出現在實驗室,實驗時間很是彈性。
  在煩惱叢生的第四天早上,許存道卻開始對他的師弟說話了。
  這段對話發生在許存道拿出幾個用白布包好的盒子時,前兩天武令朋曾經看見他把這些東西拿到細胞操作室裡的生物安全櫃裡打開,裡邊裝的是用來做細胞的東西。
  那時許存道打開那些白布,露出裡頭的盒子。藍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大小不一,裡邊插著大小不一的尖嘴管,然後他說:“小武,這些是要拿去滅菌的槍尖,你看看怎麼滅菌。”
  那就是師兄對他進行的第一句指導,武令朋先是懷疑了自己的耳朵,發現那個稱他為“小武”的師兄是在看著他,受寵若驚以致心跳如鼓的武令朋啄米雞似的點著頭應道:“好好好。”
  許存道把那些盒子空出來的地方補足了槍尖,也就是武令朋稱為尖嘴管的東西,然後從櫃子中拿出乾淨的白布把它們包起來。許存道包裹那些東西的時候十分講究,四個角都疊得方方正正。裹到最後一個很大的藍色盒子時,他拿給武令朋,說:“你試試吧。”
  武令朋裹了半天,滿頭大汗,然後裹出來了一個形狀詭異的東西。
  許存道默默地把那個東西拆開了,重新裹了一遍,武令朋紅了臉,連聲道著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然後許存道拿出一卷白色條紋的膠布,把包裹封好,指著上邊的白色部分說:“這是指示帶,氣壓和溫度達標的話就會變色。滅菌後沒變色的,不能用。”
  許存道說的是蒸汽高溫高壓滅菌法。本科的時候在手術課學過關於消毒和滅菌的內容,由於不需要經常使用,武令朋的記憶並不深刻,只記得蒸汽高溫高壓滅菌應該是最可靠的方法。
  後來許存道就拿著那些包裹從內部的連通樓梯下到十五樓。十五樓有半層是屬於實驗室的,嚴格地說是門診樓側翼的十五樓,與主樓的十六樓之間只有幾級樓梯的高差。包括曝光用的暗房、病理製片室、細胞操作間、細菌操作間、清潔室、儲藏室,以及正副兩個研究員的辦公室、休息室和淋浴間。蒸汽高溫高壓消毒鍋就在清潔室。
  許存道按電源-開關-模式的方法選擇了一遍之後,又把電源關了,讓武令朋自己來一遍。武令朋在模式那裡迷糊了,出了一頭汗,轉頭小心翼翼地看他師兄。
  “想問什麼?”許存道站著不動。
  “師兄,我,我沒看懂模模式怎麼選。”因為許存道的語氣聽不出好惡,直覺覺得他可能是不耐煩的武令朋越說越小聲。
  “滅菌液體選擇模式1,固體選擇模式3,固液混合選2。”
  武令朋由於過度緊張,按了數次,最後選擇了模式1時,不小心就按下了START鍵,聽到嗶嘰一聲開始工作的機器聲,武令朋汗又出來了。
  “怎怎麼辦?”武令朋越發小心翼翼地看著師兄。
  “你覺得呢?”許存道問。
  他的表情一直都沒變過,就是平常那種樣子,武令朋揣摩不出他的表情到底的生氣還是不耐煩還是什麼都不是,於是開始心驚肉跳起來。
  “我,我,我。”武令朋漲紅了臉,結巴狀況變本加厲。
  許存道看著他,等結巴到第五個我時,出手按了STOP,說:“重新選模式。”
  “消毒總共可能會持續一個半小時,在溫度降到92以下前,這個鍋是打不開的,一般等降溫到五六十度,再打開拿東西,要是有人急著用,可以早點拿出來,注意不要燙傷手。”在按下開始鍵之後,許存道這麼對武令朋說,然後指指放在一旁的烤箱,說,“拿出來後,立刻放進去烤幹。”
  在一個半小時之後,正在細胞操作間給細胞傳代的許存道囑咐一旁看他操作的師弟去把消毒鍋裡的東西拿出來,放進烤箱。
  因為那是作為情敵的師兄對他進行的第一個指示,武令朋簡直就是豪氣萬千心神激蕩,發誓一定要好好完成這項工作,以挽回一個半小時前的窘態。
  消毒鍋的溫度指示是67度,武令朋打開消毒鍋,熱浪撲面而來,蒙花了他的眼鏡,他等霧氣散去,伸手去抓鍋裡的不銹鋼籃圈,覺得有些燙,就在那兒等了一會兒。
  那時清潔室有其他人進來,他轉頭看,是一個陳姓師兄,好像是石曉紅的師兄,他並不太經常到實驗室,武令朋問了聲:“陳師兄好”之後,那師兄皺眉看著消毒鍋。
  武令朋有些惶恐地抓起籃子,說:“我馬上拿出來。”
  “你這麼開著,蒸汽散得很快。裡邊都幹了。”那位陳師兄說,“你上去提一桶雙蒸水下來,把裡面丟失的水補充好。”
  武令朋把籃子隨手一放,點頭道:“好,好,我馬上去。”
  等到他從樓上把一桶十升的水提下來,那師兄往裡頭灌了三百毫升不到之後,蓋上蓋子消毒,然後走了,走之前說:“把水提上去。”
  武令朋把水又提回去之後,回到了細胞室,許存道已經做完了,問他:“東西擱烤箱了嗎?”
  本該令自己豪氣萬千心神激蕩的那幾個白色包裹孤零零地躺在空氣中的樣子驀然重播。武令朋站在原處,開始冷汗直流。
  許存道看著武令朋,武令朋低下頭,說:“師兄,我,我忘了。”
  許存道不做聲,走出細胞室,直抵清潔室,就看見放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幾個濕漉漉的消毒包。
  武令朋沮喪之餘,肉跳地看著他師兄凝視那幾個消毒包。“我,我,我現在擱。”
  “手術的時候,如果手術衣濕了該怎麼辦?”許存道問,依然看不出表情。
  “換,換掉。”
  “濕的東西是不能保證無菌的,所以要在第一時間放進烤箱。”許存道說,“一會兒再滅菌一次。”
  那天在那位陳師兄消毒好之後,許存道也提了一些水下來,在那之前告訴武令朋:“要是注意到消毒鍋裡水平面比橫杠低,就要往裡頭加水,不然機器會報警。”
  異常沮喪的武令朋點了點頭,想起剛才已經加了水,說:“師兄,剛剛才我加了水了。”
  “你加水?”許存道抬頭看他。
  猜測許存道是因為自己不經他同意而擅自加水而進行強調反問的武令朋忙說:“我,我是在陳師兄指導下加的。”
  許存道沉默了一下,往消毒鍋里加了水。由於他沒有表態的武令朋開始嚴重地忐忑起來。
  1-5
  那天之後,在進行沒有解釋過的工作之前,許存道也會告訴武令朋他要做什麼,假如武令朋沒有提問,他就簡單帶過。只要武令朋問了問題,許存道就會對他進行比較詳細解釋。儘管如此,武令朋還是畏懼于師兄有些冷淡的面孔,總覺得他可能下一秒就會說:“你怎麼這麼蠢!”再進行訓斥,而對提問以及和師兄搭話充滿恐懼。
  許存道和實驗室其他師兄的關係似乎並不是太好,至少在每天早上一群人聚結在會議室進餐並且聊天的時候,他從來不去。在實驗室裡有人嚷著要聚餐的時候也從不叫上他。除非必要,他也甚少和人交談。正是因為如此,武令朋擅自在心中加重了許存道是個冷漠的不愛理會他人的人這種印象。他有時會自虐地想像班花和他師兄相處的樣子,心想難道和女朋友在一起他也是這個樣子嗎。
  這個想像的結果不論是陽性是陰性都令他難過。
  到實驗室的第五天,武令朋如同往常一般尾隨著師兄許存道,尾隨至中途許存道被小老闆召喚去緊急跑腿,正在離心蛋白的許存道不得不交代他的師弟在十分鐘後幫忙他把蛋白取出放在冰上。失去了核心的武令朋便在他們那個遠離董嬸視線範圍的實驗台坐著等待了十分鐘,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去了十五樓第三儀器室的制冰機裡鏟了一盒碎冰,然後匆匆忙忙跑回十六樓第二儀器室去收離心機裡的蛋白。
  就在他把裝了蛋白的幾個EP管插在碎冰上,拿回實驗台的時候,就聽見董嬸的大嗓門從十五樓傳來。
  “誰?誰剛才進了儀器三室?”董嬸的吼叫充滿怒意。
  武令朋本想去看個熱鬧,走到十五樓的時候忽然想起那個剛才進了儀器三室的人正是他,當下心一虛腿一軟,站在十五樓樓梯口,儀器三室外的走廊和董嬸四目相對,化為石柱。
  “是不是你?”董嬸放低兇惡的眉目,大嗓門絲毫不減,“你們這些研究生!我說了多少遍了!這裡面有一台負八十度冰箱!隨手關門!沒看到條子嗎?要貼到你們臉上才知道是不是!”一邊說一邊用手指著門上貼的巨大的黑字:“內有負八十度冰箱,為保證低溫,請隨手關門”
  向來因為那些字太長沒有看完的武令朋如被502膠粘附在了樓梯口,看著董嬸指天罵地,口沫飛濺。
  “再被我發現一次,我把儀器室鎖了,你們通通進不去!”
  路過的師兄們對此情景熟視無睹,武令朋惶恐至極不知所措,那時就聽見有人從樓梯上走下來,走到震怒的董嬸面前,定睛一看,正是許存道。
  欲哭無淚的武令朋看著他走到董嬸面前,說:“董嬸,怎麼了?”
  “你師弟!進出這個房間不關門!不知道裡面有冰箱嗎?”董嬸神色稍緩,聲氣依舊兇惡,“再這樣我把門鎖了,你們誰也進不去。”
  “鎖了就沒法打冰了。”許存道說。
  “管你們去!”
  “是我不好,我沒跟他說這個門要隨手關。”許存道又說。
  “這麼大字他自己不會看?”
  “他剛來沒幾天,您看他初犯,就放過他一次吧。”許存道的聲音聽起來有那麼點笑意。
  董嬸悻悻然地看了一眼許存道,又看了一眼呆傻的武令朋,聲音終於回到喉嚨裡了,說:“真是,怎麼說你們這些研究生?太不自覺了。”
  “我會好好跟他說規矩的,下次再犯您罰我吧。”
  董嬸終於離開了現場,膠水鬆動的武令朋轉頭看見他師兄看著他,又開始心驚肉跳。
  閉著眼睛等他一頓痛駡的武令朋卻聽到許存道說了一句語氣疏鬆平常的:“下次記得進出要關門。”然後就看見許存道向走廊前方的儲藏室走去。
  武令朋在原處呆愣了許久。那位曾經叫他補充消毒鍋水的陳師兄經過他身邊,想起了什麼似的說了聲:“誒,那個誰,你上去幫我提桶雙蒸水到清潔室。”就走向走廊盡頭的清潔室。
  武令朋提著一桶水下來,經過儲藏室門口的時候碰見了正拿了一盒EP管出來的許存道。
  許存道問:“你去哪兒?”
  “陳師兄讓我往消毒鍋里加水。”武令朋傻笑道。
  許存道把盒子放武令朋懷裡,提過他手中的水,說:“幫我拿上去。”
  不明就裡的武令朋愣了一會兒,見他師兄提水向清潔室去了,跟了上去。
  等到了清潔室,就看見一臉尷尬的陳師兄。許存道把水在他面前放下,說:“以後提水叫我吧,我師弟剛進實驗室,不懂規矩,免得搞錯了。”
  陳師兄支支吾吾地說:“哦,他沒搞錯……我是沒水,跟他借點兒……”
  許存道沒說話,提起水就往消毒鍋里加,加滿了以後,就蓋上蓋子,把水提出了清潔室。留下在原處發愣的兩個人。
  武令朋追了出去,見他師兄把水提上樓。他在樓梯轉角處追上許存道,磕磕絆絆地叫了聲師兄,然後試圖拿過水桶,許存道拒絕了,正色道:“我自己能提。”
  武令朋緩下步子,跟在許存道身後,看著他白大衣之下修長挺拔的身影,忽然覺得他平常的樣子可能不一定是生氣或不耐煩。
  那天下午,許存道對武令朋說了一下他要做western blot的曝光那一步驟,等到他把二抗洗乾淨,浸泡了發光液之後,就帶著師弟去了暗室。暗室就是武令朋第一天來實驗室看見的那個奇異的滾筒門後的房間。來這裡的五天,他雖得知了那裡是暗室,卻沒有機會進去。由於好奇感一直沒有消失,在許存道說要帶他進去的時候他有些雀躍。
  許存道先進去之後,武令朋等那門的缺口轉出來以後也轉了進去,裡面一片漆黑,武令朋摸著空氣往裡走,直到摸到了一堵牆狀的物體,本想沿著牆往裡走,又不知裡頭有多深,只好撫摸著那面牆,呼喚道:“師兄。”
  “別摸了。”近在咫尺的聲音,十分無奈。
  武令朋縮回手,說了聲:“對不起。”
  “你就站那兒吧,一會暗適應了,看看螢光。”許存道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來。
  大約過了兩分鐘,他聽到許存道走動的聲音,也大致能看見模糊的人影了,然後可以聽見許存道掀開了什麼東西,然後就是機器的轉動和滴滴聲。感覺到他又回到原位,然後就聽見他說:“看見螢光了嗎?”
  武令朋在虛無的漆黑中努力看了半天,很老實地說:“沒有。”
  那時他感覺許存道抓住他的袖子,往下抓,最後抓住他的手,放在一個地方,又問:“你手的上面,看見了嗎?”
  許存道的手溫度比他的低,很乾燥。幾乎沒和人牽過手的武令朋有點兒吃驚,然後有點兒心慌,吃完了慌完了以後凝神定氣看了一會兒,在黑暗中看見了一排幽幽發綠的條帶,不確定地問:“是綠色的嗎?”
  “嗯。”許存道鬆開了他的手。
  那之後他難以克制地想起了班花,被那樣一雙手牽住確實是件挺舒服的事兒。想了以後就開始有些難過。那時又聽見漆黑中許存道說:“一會兒開燈,我跟你說一遍。”
  在曝光結束之後,許存道把暗房的燈打開,對他講解了一遍如何放置膠片,如何把膠片送入洗片機,其實後來他做熟了,覺得這個過程十分簡單,但當天他就是聽不懂,問了一遍又一遍,許存道解釋了四遍之後默默地看著他,看得他心虛。
  此後他不敢再問。
  五點半到的時候,他還跟在許存道後面,看他洗量筒。許存道看了看鐘,說:“你可以下班了。”
  “您還不走嗎?”連續五天這個點兒,許存道都對他說了同樣的話,他今天忍不住問了。
  “你沒必要加班,去吃飯吧。”許存道說完了以後,想到什麼,說,“你等等。”
  武令朋站在水槽邊傻等,看許存道把手套摘了,從自己實驗桌下面的櫃子裡拿出一本書,走過來遞給他。
  《實用分子生物學技術》。
  武令朋接過書,茫然地看著他的師兄。
  “回去多看看書。”許存道套上手套,說。
  在那兒傻站到師兄洗好量筒去儀器室配溶液後,武令朋愣是沒憋出一句謝謝。隔著玻璃的牆看師兄在裡頭忙,武令朋忽然意識到,也許剛才他該幫忙洗一下量筒。
  1-6
  元宵節過後,新一批的科研型研究生都進了實驗室,小老闆口中那位領導的碩士研究生也如期進來了,他是個工作過兩年的往屆生,名喚劉文清,個子不高。看到他的第一眼,武令朋就想起了石曉紅那非惡意的揣測。武令朋警告了自己做人要厚道之後,劉文清很熱情地和他們師兄弟寒暄起來。
  問明瞭許存道、武令朋年齡都比他小之後,劉文清哈哈道:“我就直呼你們倆名字了啊。”
  許存道對寒暄興趣不大,只是把分配給劉文清的座位什麼的交代了一下,就去做實驗了。那劉文清看許存道走開,不以為然地撇撇嘴,說:“架子挺大的嘛。”
  因為實驗室快畢業的師兄們還有半年才會走,目前實驗檯面和櫃子抽屜什麼的都不夠分配,董嬸於是讓武令朋和劉文清暫時共用一段時間的檯面和櫃子,說等到有空出來的時候再給他們分配。
  在劉文清來之前獨佔了那個櫃子的武令朋把鑰匙放在不帶鎖的抽屜裡,對劉文清說這樣的話兩個人都可以用鑰匙開櫃子。
  那之後許存道身後的跟屁蟲變成了兩個。不過劉文清在跟了兩個半天之後,就對圍觀失去了興趣。更多的時候在會議室裡對著自己帶來的筆記型電腦不知在做些什麼,武令朋則是一如既往地當著背後靈。
  看了書以後,他對許存道做的事加深了理解。後來他去圖書館借了一本同名的書,他就把那本書還給許存道了,許存道愣了一愣,也沒說什麼就收回去了。
  他開始在許存道有洗量筒燒杯的前兆時就把東西洗好,放到他需要用的地方。如此數日之後,師兄終於說:“你不必做這些。”
  武令朋撓著頭,傻笑說:“不做這個,我也不會做別的呀。”
  師兄問:“書看得怎麼樣了?”
  “看了一些。”
  “western那章看了嗎?”
  “嗯。”
  師兄於是說:“我給你點兒蛋白,今天下午你灌塊膠,自己跑跑,做做zo-1蛋白的檢測,我幫你看著。”
  “您今天沒實驗嗎?”
  “下午有空。”
  下午的時候,武令朋萬分激動地開始了第一次的灌膠,許存道坐一旁看。他雖說是看過書,也看過師兄灌膠,但是抬頭看看貼在試劑架上丙烯醯胺凝膠電泳的配方,約有五六排,懵了。
  “中午回去查過zo-1的分子量沒?”許存道問。
  “沒,沒有,我不知道要查的。”武令朋結結巴巴。
  儘管經過這麼幾天的相處,武令朋知道許存道的表情並不代表他在生氣,但出於一種天然的懼怕,他還是開始惴惴不安起來。
  “western檢測的原理就是利用抗體識別不同抗原性的蛋白,再比對分子量確認,所以分子量很重要。”許存道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資料夾,翻給他看,“這些是抗體的說明書,上邊一般標有抗原分子量,你以後可以用這個查。要是種屬不同的話,就去查查文獻。”
  “嗯。”
  “目標蛋白的分子量不同,使用的丙烯醯胺凝膠濃度也不同,你看了書,有印象嗎?”
  “有一點……”
  “zo-1的分子量大概是225,要用百分之幾的膠?”
  武令朋張大嘴,呃了半天,十分老實地說:“我不記得了。”
  許師兄又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看得他心虛萬分,本以為他終於受不了要拂袖而去了,想不到他只是說:“分子量比較大,最好用7%的膠。”然後就不再說話,依然坐在旁邊。
  儘管看了好幾次許存道的灌膠現場,武令朋的初次灌膠還是雞飛狗跳了。許存道曾經對他說過哪些東西放在哪兒,到灌膠的時候,他愣是想不起10%APS以及TEMED放在何方,在冰箱中翻找得滿頭大汗,最後還是身旁的許存道看不下去了,從負二十度的冰箱第二層拿出了APS,然後從四度冰箱門上拿出了TEMED。
  而在最後,在分離膠中加入TEMED之後,武令朋還試圖像許存道做的那樣把離心管搖晃一下,誰知離心管蓋子沒蓋緊,全倒在了許存道的褲腳和鞋面上。
  武令朋腦子轟了一下——回蕩著書上的兩句話:丙烯醯胺劇毒,慢性神經毒性,有累積性。
  “對,對,對不起。”武令朋差點就跪地叩拜了,冷汗直流。
  一旁經過的研究員陸易初剛好看到這一幕,以及變成了化石的師兄弟兩人,問:“潑了什麼?”
  武令朋依舊結巴:“丙丙丙……”
  “丙烯醯胺?”陸易初問,武令朋點頭。
  “存道,我休息室有替換的衣服和拖鞋,你去洗個澡,換一下。”
  許存道松了口氣,說:“謝謝您,我一會兒換去。”
  那天的後來,武令朋對許存道一口氣說了二十多次對不起,最後說:“師兄,我幫您洗衣服。”
  “不必了,褲子和鞋我都丟了。”穿著陸易初的褲子和拖鞋,許存道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五點半了,於是對他的師弟說:“下班了,要不今天先別灌膠了,明天早上跑之前再灌吧。”
  看著許存道收拾電腦包準備走的背影,武令朋忽然鼓足了勇氣,說:“師兄,您今晚有空嗎?”
  許存道回頭看了師弟一眼,有點微妙地動了動眉頭,說:“怎麼了?”
  “我,我請您吃飯!”
  1-7
  武令朋的飯自然是沒有請成的,不過那會兒許存道倒是笑了,笑得還挺大範圍的,那個笑搞得武令朋直接傻在那兒了。
  他不笑和笑起來簡直就是兩個人。打個比方,不笑就是仙鶴,笑了的話,就是文鳥。眉毛和眼角看起來都很溫柔,年紀一下子看起來小了很多,像個少年。
  “不用這麼客氣,我今晚有事兒,改天請你吃飯。”笑完之後,朝武令朋擺擺手,回去了。
  晚上武令朋查了自己帳戶上的餘額,帶著手套去垃圾桶撈出許存道的衣服和鞋子,並不是什麼有牌子的衣物。武令朋煩惱了一會兒,去廣百買了相似的褲子和鞋子,然後又去實驗室灌了膠,中途失敗了一次,弄到了午夜,總算灌出了兩塊。
  晚上睡覺的時候,想起了那個文鳥一般的笑臉,武令朋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他細數了這幾天自己犯的錯誤,每一次都小人之心地揣測許存道應該發生暴怒,應該痛斥他,結果實際上就算是超出常人容忍範圍的錯誤,他也沒有對他發過脾氣。然後將那種揣測仔細剖析了,毋寧說是懼怕發生,不如說是懷有惡意地期待發生,期待發生了之後可以心安理得地對自己說:許存道果然就是這樣的人,一點兒也配不上杜明明。
  深刻剖析之後,武令朋開始自慚形穢,慚了之後痛下決心,認了:他武令朋就是失戀了,還失敗了。班花跟了這樣的男人,也沒什麼遺憾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把那褲子和鞋子塞在書包裡,帶去實驗室,試圖藏到自己和劉文清共用的那個櫃子時,怎麼都找不著鑰匙。等到了八點,許存道來了,劉文清都不見來。許存道看見師弟抱著個鼓脹的書包傻站在實驗台前面,有些奇怪:“怎麼了?”
  “櫃子鑰匙找不著了。”
  “先放我這兒吧。”許存道說。
  許存道平常會把電腦帶來實驗室,如果實驗中途有空閒,會去會議室看看文獻。但多數時候只是帶來,用不上。由於武令朋的那個包很不規則,只好壓在許存道電腦包的上頭。
  “什麼東西那麼鼓?”許存道問。
  武令朋支吾著,漲紅了臉,說不上話。
  劉文清那天沒來,武令朋也就沒機會把東西轉移到自己的櫃子。
  許存道看著他跑電泳,幾乎是手把手教他了。他上樣時手直抖,許存道就握著他的手上樣;電泳槽的線頭接反,許存道把它弄正;教他怎麼轉膜,怎麼剪膜,怎麼用密實袋敷抗體。一整天就沒幹自己的事兒,光指導他去了。十二點的時候轉膜剩下一小時,不好回去休息,於是兩人叫了外賣——許存道給的錢。
  當時武令朋試圖付錢,但被師兄阻止了。武令朋還試圖堅持一小會兒,許存道說:“你是師弟,要長幼有序。”
  下午三點的時候敷上了一抗,放到冷庫去了之後,許存道說要去陸老師的休息室休息會兒。武令朋問:“我,我也可以去嗎?”
  陸易初是實驗室的副研究員,因為經常加班,在實驗室有個專門的休息室。還有個女的研究員,也有個休息室。許存道和陸易初關係很好,而且做實驗比較拼命,經常熬夜,所以累了的話會去那兒休息,別的研究生似乎並沒有這個習慣。
  許存道沉默了幾秒,看起來有點兒為難。
  “我,我就進去一會兒。”武令朋從櫃子裡抱出自己的書包。
  “好吧,我先跟陸老師說說。”
  陸易初很爽快地答應讓師兄弟兩個進去休息,他們就一起進了陸易初辦公室後的休息室。休息室很小,門開在辦公室北面,有個朝西的小窗戶,窗戶上掛著百葉窗簾。屋子東邊有一張很簡陋的板床,是單人床。床西側是一張小椅子,床尾是另外一扇門,通向廁所兼浴室。靠南面的門邊有個衣櫃,不大。
  在休息室外他們已經把白大褂脫了,許存道在爬上床之前還把衣服褲子給脫了,換上準備在衣櫃裡的背心褲衩。見他師弟傻站在那兒,問:“不睡嗎?”
  武令朋從書包裡把褲子和鞋子拿出來,放在椅子上,說:“師兄,真對不起,把有毒的試劑潑您身上。”
  “你這是幹什麼?”做師兄的這一次的語氣雖然和平常是一樣的,可是武令朋忽然可以分辨,他可能是真的生氣了。
  於是他開始結巴:“我,我,我,我……”
  他我了好久後,沒法子把話說下去,臉漲得紅紅的,許存道只好說:“好吧,沒事兒的,你太介意了。”
  “我,我,”本想說:是我做錯事了,我給您添麻煩了。但是沒法說出口,只能又我了半天。
  “上來休息吧。”許存道讓出外側的位置。
  “我不困。”
  許存道看了他幾秒,眼神幾乎就是想歎氣,但他並沒有真的歎出來,只是說:“那你提早回去吧,反正抗體都敷上了,也沒什麼事兒了。”
  “我下午要看您做實驗。”
  許存道說:“那隨你吧。”
  由於是向陸易初借的房間,武令朋也不好立刻就出去。但是又不好意思和許存道擠,於是在許存道睡覺的時候,他就一直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許存道睡了半個小時,醒來時發現自己的師弟在床邊坐著打瞌睡,嘴邊掛著一道直抵地面的修長口水,哭笑不得地用面紙擦了他的口水,輕輕晃醒了他。
  劉文清在那之後第二天來了實驗室,武令朋問他見到鑰匙沒,他往口袋裡一摸,一拍腦袋,說:“瞧我這記性,給帶回去了。”
  不過打開櫃子的時候,武令朋就發現櫃子裡已經給放滿了,一個電腦包,下麵是一疊厚厚的紙,劉文清說:“沒辦法,老闆讓我幫忙搞CRF表,沒地方放。”
  武令朋又抱著書包一籌莫展,劉文清提議他可以把書包放到會議室去。於是武令朋就把書包放在了會議室的椅子上。過了幾天,許存道在會議室看文獻的時候發現了他的包,於是問他:“包怎麼放這兒呢?不安全。”
  “沒什麼貴重東西。”武令朋搔搔腦門,說。
  許存道沒說話。下午的時候武令朋在會議室找不著自己的書包,急出了一頭汗,其實並不是沒什麼貴重東西,他的錢包放包裡。錢包裡放了身份證、學生證,還有銀行卡。只是會議室總是有人,他自覺挺安全的。
  他在裡頭找了很是一會兒,一位郭姓師兄見他在那兒團團轉,問“小武,你找什麼呢?”
  “我,我的書包不見了。”
  “剛存道拿了兩個包出去,不知是不是你的。”
  因為不好意思問許存道您是不是拿了我包,他就站在配電泳液的許存道身後許久,直到許存道問:“你是不是想問我什麼?”
  “師兄……”
  許存道轉頭看他,那口氣終於歎出來了。
  “小武,做人和善一點是沒錯,但不能沒原則,被人欺負好玩嗎?”
  武令朋有點驚訝地看著他的師兄:“我,我沒被人欺負呀。”
  許存道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是我多事了。你包擱我櫃子裡了。”
  武令朋忐忑著他是不是生氣了,於是站在他身後七上八下,又不知說什麼,又站了很久。
  “去做事兒吧,沒什麼好看的。”
  “師兄,對不起。”
  許存道看了他一眼,說:“你做錯什麼了?”
  “我,我惹您生氣了。”
  許存道再度哭笑不得,望著師弟那副愧疚的臉,說:“我沒生氣,你有你的處事原則,我管多了。你以後想擱會議室就擱,不想就擱我櫃子裡。”
  武令朋這一次終於鼓足勇氣,曲曲折折了數道,把那句話說出口了:“師兄,對不起,我給您添麻煩了。”
  1-8
  那天傍晚,劉文清約他一起去吃飯,武令朋就和他去了門口的真功夫。買單時武令朋掏了錢,劉文清說:“哎,真是不好意思,還讓你請,我今天還真沒帶夠錢。”
  武令朋要了一個獅子頭套餐,劉文清要的是排骨套餐。吃飯時劉文清一直在說科室裡一些八卦,先說領導很是看不慣實驗室那個女研究員,想逼她主動辭職,然後又說領導其實也不怎麼喜歡邱教授,要不是邱教授是前任院長的女婿,現任院長是前任院長的學生,估計也混不下去了。感慨了一下自己倒楣,被分到這一組之後,又笑著說:“你別介意啊,你老闆人是挺好的,就是在寇裡地位有點尷尬。”
  然後就開始說實驗室的陸老師,說他在德國做實驗也沒發幾篇好文章,就是和邱教授是老鄉,還是邱教授弟弟的同學,靠了這層關係進來的。
  武令朋聽著,有些沒胃口起來,劉文清又呵呵笑著說:“唉,也不知是誰傳這些八卦,有的沒的。”
  吃著吃著,劉文清忽然說:“許存道對你還挺好的嘛。”
  “哦,嗯。”
  劉文清四下張望了一下,小聲說:“你知不知道許存道得罪了好多人啊?”
  “有嗎?”武令朋放下筷子。
  “他夠清高的,見人都不帶笑的,能不得罪人嗎?才做了十個月就把你老闆的國家自然基金實驗做差不多了,發了SCI,可多人眼紅他了。”
  “哦,是嗎?”武令朋越發沒胃口了。
  “哎,我看你到明年這時候,也不一定做得出什麼東西,你老闆可喜歡他了。”劉文清呵呵笑著說,“人不一樣嘛。”
  武令朋沒吱聲。
  回去之後,由於不知怎麼處理那個久久消不下去的不舒服,武令朋拿出手機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撥了許存道的電話。
  許存道沒有接電話。武令朋在屋裡發呆的時候,電話響了,不知為何心慌了幾秒,發現是石曉紅的電話,松了口氣接起來。
  “小朋,快過來。”
  “過哪呀?”
  “昨天不跟你說今天在廣州的同學聚會嗎?在TOP,你該不會全忘光了吧?”
  “我真忘了。”
  “給我打的過來。”
  “我今天沒什麼心情。”
  “杜明明也在,你不想來?”
  “她已經有男朋友了呀。”
  “你找死?不怕人家說你上了好學校跩了?別給我丟臉,限你十分鐘內到。”
  石曉紅掛了電話,壓根兒就不知道TOP在哪裡的武令朋只好向室友打探行車路線,出門打的,趕到天河TOP201包間的時候幾個人唱得正歡。見他來了,幾個男生哄然起身,把杜明明身邊的座位讓給了他。
  “臨盆,你來啦?”說起來,班花班長杜明明便是“臨盆”諢號廣為傳播的罪魁禍首。
  “嗯。”武令朋傻笑。但是不坐到杜明明身邊,反而坐到點唱機前的角落裡去了。
  “你幹嘛呢?難得那麼好機會。”石曉紅幾乎是踹他了。
  “她有男朋友了呀。”武令朋一本正經地說。
  “不叫你去掛個號,排個隊嗎?”石曉紅捶他腦袋,“孬種!”
  “她男朋友會生氣的。”武令朋抱頭躲閃。
  “她男朋友生氣關你鳥事?你這個蠢貨。”
  “你女朋友被人掛號你也會生氣。我不掛你號,也不掛……”師兄倆字差點說出口,給咽了回去,“她男朋友的號。”
  石曉紅搖搖頭:“讓我說你什麼好呢?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你他媽就一孬貨,枉費我白操心。”
  唱了三四個小時,又叫了酒來拼,喝到最後都醉醺醺的,有一個考到嶺醫的男生開始開武令朋玩笑,說:“我還以為臨盆追班長到廣州來,會修成正果呢,哈哈哈哈。”
  班花有幾分微醉,好像第一次聽見這件事一樣驚奇地看著漲紅了臉的武令朋。
  “是啊。”另一個考到粵醫的同學拍拍武令朋的肩膀說,“我才知道你暗戀人家都五六年了。”
  “不是吧?你們不要胡說!”杜明明笑著嗔道。
  “誰胡說呀,臨盆,你說是不是?”男生們開始起哄,逼迫他坦白。
  “沒沒,沒有。”武令朋站起來,撞翻一杯水,男生們哄笑。
  “我,我去上廁所。”
  在廁所裡的時候,武令朋發現鏡中的自己臉紅成了番茄色。他的酒量向來微不足道,一杯100毫升的啤酒都能讓他順利成為番茄。拿自來水沖臉的時候,手機響了。
  他接起電話,那邊的人問:“小武?”
  “師、師兄。”平常不會結巴的這個詞忽然間也大舌頭了。他喝多了。
  “怎麼了?找我有事兒?”
  “沒,沒什麼事兒。”武令朋思考再三,只說了句,“師兄,您,您是對的。”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令許存道沉默了很是一小會兒,然後問:“你怎麼了?喝醉了?”
  “沒沒醉,就幾杯啤酒。”
  說著,武令朋把臉上的水稍微弄下來了一點兒,出了廁所,覺得看東西有點兒轉了。電話那頭的許存道說:“快休息吧……咦?”
  那會兒正接近201,武令朋聽到他咦了一聲後,不受控制地有些腿軟了,還沒坐地上,被人從旁扶住了。
  他抬頭一看,許存道正握著電話。
  “師兄?”
  “你在哪間房?”
  “201。”武令朋指指他們前面的那扇門,猛地意識到許存道為什麼在這兒了。
  來接女朋友的許存道把喝了幾杯啤酒就癱軟的武令朋扶進了包間,包間中的眾人在好一會兒後才弄明白,這位好心的路人甲其實是班花杜明明的男朋友。
  剛才還在開武令朋玩笑的眾人,在看到此君自後全自動消聲了,那時也到點了,一行人出門下樓,嶺醫那哥們兒悄悄對武令朋說:你沒希望了,前所未有的高品質。
  武令朋悶悶地應了句嗯。
  石曉紅拍拍他的背,說:我不說你孬了,有自知之明是個好品質。
  許存道和杜明明在門口停下了,手拉著手,武令朋覺得可能小鳥依人的感覺來自於許存道的身高,實際上班花同學也沒怎麼依。
  其他學校的拜別了他們,杜明明說要去乘地鐵,許存道說四個人都回學校,剛好拼輛車,就打的吧。杜明明說我會暈轎車,許存道說不遠,忍一忍吧。杜明明開始有些不高興。
  武令朋想了半天,發覺如無意外,這場爭端的來源應該是他,於是他說:“師兄,你們倆先走吧,我和曉紅打車回去。”
  杜明明拉了拉許存道的手,說:“看嘛,臨盆都這麼說了,我們去坐地鐵嘛。”
  杜明明拉著許存道往前走,許存道走遠之前回頭看了武令朋一眼,似乎想說些什麼。
  武令朋朝他們揮揮手,看他們牽著手走遠了,忽然轉身抱住石曉紅。石曉紅一愣,摸摸他後背,說:“好啦,你不早認了嗎?”
  “不是,我想吐。”
  “想吐你還撲我身上!”石曉紅把他推到一邊,然後武令朋就蹲在地上,嘩啦啦吐了一地。
  個兒只有一米七五的瘦弱的石曉紅吃力地把又臭又皺又糊塗的武令朋搬到計程車上後,嘀咕一句:“早知寧可班花暈車,也要讓你師兄坐上這輛車,你這個龐然大物。”
  1-9
  進實驗室一個月左右,小老闆那兒有正式課題佈置下來了。早先沒給他課題是因為要等待領導統一分配課題,於是導師們都不敢給新來的研究生課題。一周前領導召集新生開了個短會,給每個人分配了方向,唯獨武令朋成了空氣般的存在,完全沒有被提及。會後小老闆問他分到了什麼課題,武令朋說領導沒提到我。小老闆說既然這樣,過兩天你和存道一塊兒來我這裡討論一下吧。
  他們一起討論的結果就是在許存道現在進行的一個課題中,武令朋檢測另外一條信號通路的作用機制。武令朋並沒有聽明白老師和師兄到底在說什麼,他只知道師兄做的是細胞連接方面的課題,除了師兄教他做Werstern,PCR,組化和螢光的那個zo-1蛋白之外,他並沒有去瞭解其他的。
  小老闆拍拍武令朋的肩,問:“技術學得怎麼樣了?”
  “師兄都教我了,我做得還不好。”
  “沒關係,慢慢做,做多了就好了。”說完後對許存道說,“你師弟剛來,有什麼事不懂,你要多教教他。”
  許存道還沒回話,武令朋就說:“師兄教我很多了。對,對我很好。”
  小老闆看他著急的樣子,沒忍住笑,說:“知道了,你們感情好就好。”
  討論完已經過了下午六點,師兄弟兩個回到實驗室後,武令朋收拾東西準備走時,許存道說:“一塊兒吃飯吧。”
  武令朋扭頭驚訝地看著他師兄,問:“師兄不和女朋友吃飯嗎?”
  “也不是每天都一塊兒吃飯。”許存道脫下白大褂,把錢包手機塞褲兜裡,說,“你也別背著電腦了,怪沉的,先放這兒吧。”
  從上次的事情之後,武令朋都會把自己的包放進許存道的櫃子,除非離開實驗室,許存道一般不給櫃子上鎖。劉文清則獨佔了那個櫃子。
  這兩天分配了任務之後,劉文清開始跟在許存道身後要學技術。如同一開始對武令朋的態度一樣,劉文清要是不問,許存道也不主動和他說話,跟了幾天,劉文清覺得實在無聊,就說要自己跑跑電泳看看,許存道就對他說你先看看書吧,有什麼不會的就來問我。劉文清大概是覺得沒面子,也沒怎麼問,跑了三個小時的電泳發現蛋白沒動,都彌散了,終於去問了許存道,許存道去看了看,見他把正負極電源線接反了,說:“下次做到不是很確定的步驟,問問我或小武吧。”
  前天劉文清又約武令朋吃飯,武令朋以沒空為由拒絕了。在一起坐電梯下樓的那段路,劉文清對武令朋大倒苦水,說許存道如何如何鳥,如何如何高傲,說他得瑟什麼呀,不過是個鄉下來的,那穿的用的都是路邊攤的。最後說他女朋友不就是那個誰誰誰嗎?我一個同學說,他那個女朋友在大學裡頭不知睡了幾個男人了,就是個破得不能再破的破鞋!
  開頭武令朋還當作沒聽見,聽到最後忍無可忍,出了電梯直接大步走了。劉文清在後頭誒誒了好幾聲,他就當沒聽見。
  那之後那個櫃子的鑰匙就再也沒出現在公用的抽屜裡。
  許存道和武令朋並排走著出了門診樓,走得很是接近,武令朋發現師兄其實比他稍微矮那麼一兩公分,但他沒武令朋這麼塊兒,所以看起來更修長些。他側面和正面看起來不太一樣,因為五官分明,側臉看起來也很立體,頭髮打理得很清爽,發質屬於比較柔軟的那種,貼在耳朵後面的部分有些卷。
  因為和他直而且黑的頭髮風格不太搭,武令朋盯著那撮頭髮看了許久。
  不知是不是發現師弟看自己看得出神,許存道有點奇怪地叫了他一聲:“小武,怎麼了?”
  “沒,沒有,師兄您頭髮有點兒卷。”武令朋擺著手,說出口後臉刷地紅了,低下頭,說:“對不起。”
  許存道摸了摸自己的頭髮,說:“是嗎?還沒人這麼說過。”
  許存道說要帶武令朋去吃粵菜,他們就坐地鐵去了上下九那塊兒。在長壽路站從D出口恒寶廣場出了地鐵站,他們沿著寶華路向第十甫路走去,寶華路是條不太寬敞的路,但人很多。走了一會兒之後,兩人就被人潮分開了,許存道走得快,武令朋反應又慢,意識到的時候,他就看見師兄走到了前方十幾米的地方,心裡一著急,想往前趕,但塊頭太大,不慎撞到了一旁的小姑娘,人捂著被他撞疼的肩膀,驚懼地看著他高大威武的身軀,雙眼蓄滿恐懼的淚水。武令朋又是點頭又是鞠躬,說了好幾十遍對不起對不起,直到感覺手被拉住,轉頭一看,許存道又是那副哭笑不得的樣子,說:“她都走了,你往哪兒鞠躬呀?”
  那之後,許存道就沒有鬆開他的手。武令朋傻傻地被當成了兒童被牽著走,當意識到這是什麼事兒的時候,已經走上了第十甫路。他憋出了一句:“師兄,我自己能走。”手在許存道的手心裡掙紮了一下。
  “一會兒就到了,你別亂跑。”許存道沒留意師弟的掙紮,把他的手緊緊拉住。
  武令朋只好乖乖任他拉著。許存道的手指比較長,肉很少,指頭比較尖,戳在他的手心裡癢癢的。想起小時候被兩個哥哥牽著跑的時光的武令朋恍惚回到了年少。只是——每當被哥哥們牽著跑的結局就是被淩空跩飛成風箏狀,然後胳膊肘脫臼。
  直到到了陶陶居門口,許存道才放開了他。見師兄要走進那家看起來金碧輝煌古色古香從頭到腳寫著“我很昂貴”的飯館,師弟一下子扯住了師兄。
  許存道回頭看武令朋:“怎麼了?”
  “師兄,我不想吃粵菜,我想吃小吃。”
  許存道眉頭一皺,道:“你……”
  武令朋說:“我想吃雙皮奶,想吃腸粉,想喝及第粥。”說罷指指對面。
  許存道看著武令朋,問:“真這麼想吃雙皮奶?飯館裡應該也有吧。價錢別擔心,不貴。”
  武令朋搖搖頭,道:“我想去小吃店吃。”
  後來他們就在伍湛記、南信和歐成記三位一體的荔灣名食家內吃了武令朋指名的小吃,怕他不夠吃,許存道去排隊拿了幾碟糕點:馬蹄糕、蘿蔔糕、煎餃,又多拿了幾碗甜水:綠豆沙、椰奶,他指名的雙皮奶許存道拿了兩份,各色小吃佔據了半張桌面,引致鄰座的怒目相向而毫無覺察,屁股還沒坐熱又打算去排隊拿東西,被武令朋扯住了,說:“師兄,夠了。”
  “你這麼大塊頭,吃不飽的。”
  武令朋死拉著他手不肯放,說:“這麼多小吃店,咱一家一家吃吧。”
  吃的過程中,武令朋覺得許存道看了他好幾眼,有點不好意思,抬頭也看看他,發現他師兄的臉上掛著平常很少見的笑。
  不是那種變身成文鳥的笑,而是那種看著家養的狗吃東西的時候那種感覺——和他的哥哥們喂飽他時是一樣的表情。
  “師兄,您是不是有兄弟姐妹?”
  “嗯,我有個弟弟,還有個妹妹。”許存道笑道。
  產生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之後,武令朋說:“當師兄的女朋友真幸福。”
  許存道光笑,沒說話。
  後來他們又走到了下九路,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裡找到一家許留山,許存道給武令朋點了一碗芒椰小丸子,自己沒點東西,說不是特喜歡吃甜點。
  武令朋覺得許留山的甜點和別處的不一樣,建議讓許存道嘗嘗,許存道說真的不用了,他吃不完,浪費。那個時候,武令朋就舀起了一勺沙冰放到許存道嘴邊,笑得傻乎乎地說:“真的很好吃啊,師兄,您也嘗嘗吧。”
  許存道愣住了。然後武令朋也愣住了。
  許存道在他師弟露出“糟了”的表情先兆時,迅速地含住勺子,吞下那口沙冰,說:“確實挺好吃的。”
  武令朋縮回手,說:“對,對不起。”
  “沒事兒。”許存道說,“你和我弟真挺像的。”
  1-10
  武令朋強壯的身體是怎麼來的,石曉紅有探究過起因。其實剛上大學那會兒,武令朋是高瘦高瘦,有點兒駝背的樣子,不久之後就因為身高的原因被叫去打籃球。但他打得實在是爛,班級球隊視之如雞肋。後來球隊那個敬業的隊長就每天帶著他們幾個人跑步,做引體向上,練腹肌,特別指示武令朋要加強體能訓練。幾年下來,分班了好幾次,其他人早就或者不打籃球,或者發福,只有武令朋一個人每天深夜掛著毛巾去操場跑幾十圈,做引體向上,仰臥起坐,肌肉也就日漸發達,形成了如今這種走在路上都會嚇到小孩的樣子。
  據石曉紅口供,武令朋長得其實不難看,只可惜他帶著一副特土氣的橢圓眼鏡,鬍子茂密且時常不剃乾淨,頭髮總是亂七八糟,一夏天就一條大褲衩一件破T恤,一冬天就一破棉襖,一和女生說話就口吃,加之有這麼個一聽就知道在集體中地位不高的諢號,以及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與身材反差極大的孬種性格,他一般都只有當集體吉祥物的份兒,與桃色事件完全絕緣。
  而且,武令朋的生活單調至石曉紅同學看不過眼的地步。大學的時候,就是固定的上課、下課、吃飯、自習、運動,到了臨床就把上課換成實習,到了研究生階段就把上課換成做實驗。平常不看美劇,不看日劇,不看韓劇,不看電影,不看A片,不看小說,不玩遊戲,不逛街,不泡妞,不抽煙,不喝酒,就是念書。但是由於他反應較為遲鈍,通常是大課的內容聽了好幾遍聽不懂,非要下課把書翻爛了才能理解。值得慶倖的是,他一旦記住了,就很難忘記,只是可惜要記住課本對他來說也很困難。
  一直以“大智若愚,大巧若拙”這樣的眼光看待武令朋的石曉紅在大學三年級的時候試圖考察一下自己的理解是否有誤,於是下了幾個A片約他同看,結果武令朋看了一段就坐立難安,憋紅了臉說:“不帶這麼欺負女孩兒的。”就離開了現場。純情程度之嚴重,令石曉紅目瞪口呆。有一次終於忍不住問他:“你平常怎麼解決的?”他還愣是聽不懂。直到問了:“你手淫不?”武令朋搖頭說:“不健康。”那時石曉紅才確定,自己原來的認定完全是自作多情,與其用那麼好聽的詞來形容他,不如直接用傻字方便。
  於是,在多年之後,孬傻黴的組合,也就成了武令朋特徵性的形容。
  一個具有如上性格特徵的人,對於已經成為習慣的事,是不會輕易更改的。所以在讀了研究生之後,除非雷暴,他依然每天深夜出沒在操場上,跑上幾十圈,再在器械上運動半小時。
  三月中旬的時候,晚上十點半去操場鍛煉的武令朋遇見了杜明明。最早是在飛奔的時候發現一個跑道上緩慢移動的人影,背影有些眼熟,在超過那個人影數次之後,聽見背後喊:“臨盆!”
  武令朋停下,轉頭,就看見班花在後面,以龜速前進著,笑著向他招手。
  “班長,你怎麼來跑步了?”武令朋下意識地四下張望了一番。十點半這個時間,跑步的人也就固定的那麼四五個。
  “我胖了!”班花抓起自己的腹部,“哪,你看。”
  “還,還好吧?”黑暗中,武令朋對班花所謂的贅肉鑒定不能。
  “肯定是身材變差了!”班花叫著。
  “哦,那,那我先跑了啊。”班花的龜速讓武令朋走得很艱難。
  “你不陪我跑嗎?”班花看著他。
  武令朋撓了撓腦袋,有點兒困擾。
  “去吧去吧,一會兒我在單杠那兒等你哦。”
  武令朋結束他的幾十圈之後,已經十一點十五分了。到十一點左右,班花在單杠處等得不耐煩,沖他叫道:“你都跑幾十圈啦,還跑啊?”堅定地跑完最後一圈的武令朋擦著汗到了單杠旁,由於全身都是汗,他把上衣脫了,開始上單杠。
  杜明明在一旁的攀爬架上象徵性地壓了幾次腿,一直盯著單杠上的武令朋。
  “臨盆,你每天都練啊?”
  “嗯。”
  練過上臂和肩之後練腰腹,就在單杠上做仰臥起坐。杜明明走到單杠下,仰頭說:“我摸一下你腹肌好不好?”
  武令朋停了一下,從單杠上下來,有些為難地說:“不好吧?”
  “小氣!”
  武令朋低下頭,說:“師師兄呢?”
  班花不太高興地撇嘴:“我沒告訴他我來跑步。”
  “這麼晚了,我,我送你回去吧。”
  那天送班花回她宿舍時,她吵著要吃龜苓膏,於是武令朋和她去了校門口的店鋪買了龜苓膏,吃到一半時嫌不好吃,在路上又丟棄了。武令朋從沒正經和女生單獨呆那麼久,也不知說什麼,聽見的就是班花說些她們實驗室的事兒,到她宿舍樓下時,武令朋忍不住打了個呵欠,被班花瞪了一眼。
  “你好沒勁哦,臨盆,都不說話的。”班花在宿舍門口這麼抱怨著。
  “我,我知道啊。”武令朋傻笑了一下,“大家都這麼說。”
  杜明明盯了他半晌,好像歎口氣,又好像瀉了口氣似的,嘀咕了一句:“傻瓜。”
  那之後武令朋又碰見了班花三四次,之後就沒在夜裡見到她了,武令朋認為是班花終於認清了腹部可以揪起來的那些東西的性質,喪失了跑步的動力所致,也沒再把此事放在心上。
  在三月中旬的某天,在武令朋身為絕緣體滿24年之後,他的好友石曉紅接到了杜明明的短信,問他要武令朋手機號。因為習慣于武令朋的絕緣狀態,石曉紅也沒什麼特殊反應,只覺得是人兒姑娘有正事兒要找他。而武令朋當時的狀態如下:
  那天傍晚,許存道說要去老闆那兒彙報課題,武令朋復蘇了一支細胞;丁品經師兄離開細胞房的時候對武令朋說:“你最晚走,我不等你了,你打掃一下細胞房吧。我先走了。”
  由於武令朋經常最晚離開細胞房,這個禮拜以來,丁品經師兄幾乎每天都讓他打掃。
  在他勤勤懇懇地把事情做完了之後,許存道在離開實驗室前下來了一趟,發現他在洗拖把,問他:“你幹什麼呢?”
  武令朋笑著說:“我打掃了一下細胞房。”
  許存道說:“你上周才值過班吧?這周不是安排了丁品經值班嗎?”
  武令朋說:“我,我最後走的。”
  覺察師兄臉色不對,武令朋開始忐忑,忐忑過程中他師兄說:“下回他們叫你做你別做。”
  武令朋又開始“對不起”的時候,許存道沒聽完他那無休止的道歉就走了。
  把拖把架高在清潔室水槽的武令朋依然在忐忑於許存道與往常不一般的不佳面色,那時他手機響了。
  他發現是班花的時候有點兒驚詫,接起電話聽到對方帶著哭腔的時候越發驚詫。
  “臨盆。”班花的聲音裡哭腔極重。
  “班班長,你怎麼了?”
  “你現在有沒空?我想見你。”
  沒反應過來這句話什麼意思的武令朋傻傻地說:“我在實驗室。”
  “你出來吧,我在學校門口等你。”
  “有,有什麼事兒嗎?”
  班花開始哭了,武令朋慌了神,說:“你、你在哪個門?我、我馬上就去。”
  “我在西門。”
  武令朋去到西門的時候,華燈初上,夜幕濃重,就好似任何一部會發生在夜裡的文藝片一樣的場景,班花站在西門附近天橋下,低著頭,擦著眼淚。見武令朋過來,紮進他懷裡嗚嗚地哭起來。
  武令朋僵著身子,等班花哭了接近五分鐘,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打,打電話叫師兄過來。”
  “你敢?”班花扯住他胸前的衣襟,抬頭淚眼怒瞪。
  “那,那怎麼辦?”武令朋的手縮到自己身後,越發僵硬。
  “陪我喝酒。”班花擦乾眼淚,跩出他縮到身後的手,武令朋的手攣縮成拳狀,班花拍了一下,他就是不鬆手。
  杜明明惱怒了,丟下他的手,大步往前走。
  武令朋站在原處問道:“班班長,你上哪兒去呀?”
  “我去酒吧,去一夜情。你敢告訴許存道我當眾脫衣服。”
  那之後,武令朋只好跟在班花身後。她開始在學校附近逛街,逛了一個多小時以後,進了一家酒吧。武令朋隨她進了那家酒吧,等她喝完酒,開始被人搭訕,然後武令朋就把她拖出了酒吧。
  杜明明開始嘔吐,一邊吐一邊哭,引來了無數側目,武令朋只好背著她往學校方向走,走到一半她吵著要下來,武令朋放她下來,她就扶著牆,進入了掛著“某某賓館”招牌的門面。
  等武令朋追進去的時候,她已經拿了身份證,開了間房。武令朋要拽她出來,她說:“我要哭,喊你非禮我了。”
  杜明明跟著服務員進了房間,武令朋在門口徘徊,掏出手機,杜明明在房間裡看見了,在服務員面前作勢要脫衣服,嚇得武令朋把那服務員推出了房間。
  然後杜明明就坐床邊發呆。武令朋站在門口,不敢把門關上。
  “我今天說:你再這樣,我們分手吧。”班花毫無預兆地說,“他居然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談戀愛三四個月,我暗示了多少次,他居然每次都沒反應,今天我明示了,他竟然說:這種事,結婚以後做才好吧?長得那麼高大,居然是個沒種的。”
  武令朋說:“師、師兄是珍惜你,才,才這樣的。”
  “我把衣服都脫乾淨了!他看都不看的!有這麼羞辱人的嗎?”杜明明叫道。
  武令朋悄悄把門關了。
  杜明明於是又開始哭,說:“對我是挺好的,再晚都接我下班,不讓我掏一分錢,餓了給送飯,冷了給添衣,竟是個沒種的,奶奶的,老娘這麼作踐自己了,他竟然……”
  哭著爬到衛生間,又開始吐,武令朋拍著她的背,心裡一陣酸一陣麻一陣疼一陣紮,卻不知道為什麼。
  好容易吐完了,杜明明漱口,然後從鏡子裡看武令朋。
  “臨盆,你是不是喜歡我?”
  武令朋愣著沒說話。
  杜明明轉過身,在武令朋阻止之前,飛快地脫了上衣,露出鼓脹的前胸,又解開胸罩。丟到一旁,然後抓起完全石化的武令朋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抬起頭問:“想要嗎?”
  柔軟的,從來沒感覺過的觸感。
  杜明明把手伸入武令朋的胸前,抬頭看著他,帶了點兒鼻音說:“你好壯呀。”
  那只手一路往下,試圖解他皮帶的時候,被他抓住了。
  本以為會被抱緊的杜明明在發現自己被推開的時候愣住了。
  武令朋說:“師兄是個很好的人,班長,難得有對你這麼珍惜的男人,你自己應該好好把握。”
  然後走到門邊,拉開門,說:“你休息吧,我先走了。”
  1-11
  走在回學校的那段路,已經是夜色闌珊。街道兩旁長年不衰的綠葉幾乎遮擋住了黃色的路燈。三月的廣州已經很溫暖,只是到了深夜還是有些涼意。他走在沒有人的街道上,不知道為什麼,鼻頭開始發酸。
  他掏出手機,已經過了午夜。翻出許存道的名字和號碼,看了一遍,放回兜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最後還是放回兜裡了。
  這麼晚了,他應該已經睡了吧。不知為什麼眼前一直縈繞的不是班花,而是許存道耳朵後那撮有些捲曲的黑髮,以及他像文鳥一般的那個笑臉。被潑了丙烯醯胺也沒有罵他,在他沒有覺察自己被人欺負的時候就替他出頭,為他拿了很多碟小吃,直到桌子都快擺不下,笑著看他,對他說你真的很像我弟弟的樣子。
  班花說的那些“再晚都會接我下班,不讓我掏一分錢,餓了給送飯,冷了給添衣”,師兄是個那麼好的人,她竟然還那樣了。
  武令朋吸吸鼻頭,決定今晚的事,對他一字不提。
  後來他經過門診,抬頭看的時候,竟然發現倒數第二層還亮著燈。猜測今晚值班的同學可能忘了關燈,他就乘著電梯到了十六樓。
  用識別卡開了門之後,他在實驗室上下兩層樓都轉了一圈,沒發現人,確定是值班的忘記關燈時,就聽見陸老師辦公室裡邊有聲音。
  辦公室明明是黑著燈的。有些疑惑的武令朋走到辦公室門口,漆黑的辦公室門忽然打開了,往外走的許存道撞到了武令朋。
  因為從前被他撞到的人一般都會身體失衡,武令朋下意識地拉住了他師兄的手,但許存道只是稍微晃了一下罷了。
  “小武?你怎麼來了?”許存道看了看牆上的掛鐘,驚詫道:“都半夜了。”
  “我看見燈沒關,以為有人忘了。”武令朋問,“您在裡邊幹什麼?”
  “一點的時間點,剛才在休息室裡睡了會兒。”許存道離開門口,臉色有些暗淡,“這麼晚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武令朋看著許存道修長的背影,自動在那背影身旁加了一圈的落寞,還沒意識到怎麼回事,就脫口而出:“師兄,我要陪您。”
  許存道回頭看看他,說:“不用了,我習慣了,你回去休息吧。”
  許存道的臉稱不上秀氣,是男子漢的英挺那種類型的,甚至因為不經常笑顯得有些嚴厲,但不知為什麼武令朋就覺得越看越覺得他的臉柔和又充滿稚氣,簡直就像少年一樣。
  “我想陪陪您。”武令朋跟在許存道身邊,說。
  “我就這個時間點,一會兒就睡了。”許存道對武令朋說話的口氣就像一個對無理的小孩萬分嬌慣的父母。
  “我陪您睡。”武令朋堅持。
  已經走到第三儀器室拿出試劑的許存道看著緊追不捨的武令朋,有點兒無奈地說:“隨你便吧。”
  於是,許存道去細胞房加刺激的時候,武令朋就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他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越看越覺得師兄看起來很稚嫩的師弟想起班花赤裸的上身,同情和憐惜不可抑制地排山倒海起來,到後來許存道簡直是在他密集的注視下艱難地完成了加刺激的工作,把細胞放回培養箱之後,轉頭向那個仍然不依不饒地把眼光粘在自己身上的師弟,正色問道:“小武,你出什麼事兒了嗎?”
  “我,”武令朋腦子打著結,扯出了一個很離奇的謊言,“我想我哥哥了。”
  而這個離奇的謊言效果竟然十分不錯,許存道看他的眼神再也不奇怪了,變得十分溫和。
  他們在一點半的時候回到陸易初辦公室後的休息室,許存道說要換了睡褲上去睡,穿著外套會弄髒陸老師的床。於是師兄就脫下了上衣。
  不知是不是因為剛才被班花脫衣服的鏡頭驚嚇過,原先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奇怪的許存道脫衣服鏡頭變得有些異樣。許存道的肌肉很勻稱,皮膚很光滑,是小麥色的,大腿修長筆直,肌肉分明。武令朋看到一半,低下頭。
  休息室的衣櫥裡有兩件沙灘褲狀的到大腿一半的那種睡褲,許存道說其中一件是他今天帶過來的,另外一件是原先穿過,準備要拿回去洗的。他把那件新的給了武令朋,說:“應該穿得下吧。”
  武令朋穿上的結果是覺得腰臀有些緊,許存道拍拍師弟結實的小腹,說:“你真挺壯實的。”
  武令朋的視線在許存道肌肉分明的小腹上打了個轉,又低下頭,臉和腹部被拍過的地方不知為什麼有些發燙。
  師兄先爬上了小床,師弟躊躇著,師兄說:“小武,關了燈再過來。”
  武令朋關了門邊的燈,黑了燈,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摸索著走過去,聽見許存道說:“小心點兒。”
  終於摸到床沿的武令朋爬上床,就碰到師兄赤裸的胳膊,不知是不是因為黑著燈,武令朋就那麼躺上床,緊緊抱住了許存道,把頭放在他肩窩蹭著。
  許存道沒出聲,只是摸了摸他的腦袋。
  過了好是一會兒,覺得自己的心臟不再像打鼓一樣的了,武令朋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他鬆開手,結巴地說:“對對對不起,師兄。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想哥哥了。”許存道還是那樣摸著他腦袋,黑暗中視力的無能使得其他的感官變得敏銳。武令朋以前並沒注意過,許存道的聲音有些低沉,但是十分好聽。只聽見自己的頭頂傳來這樣的聲音:“撒撒嬌也沒關係,我也算是你哥哥。”伴隨著溫柔的撫摸,武令朋的臉開始奇怪地溫熱起來。
  武令朋問:“師兄,您弟弟也這麼撒嬌嗎?”
  “是呀。小時候非要我摟著他睡。”
  武令朋靠在許存道的手臂上,不知為什麼有些不太開心。歸咎于班花之後,又開始排山倒海地同情憐惜了。
  “師兄,您是不是不太開心?”許存道的皮膚溫度比武令朋的稍低一些,貼在一起時卻讓他覺得很熱,明明有些涼意的晚上,頭頂卻開始蒸出熱氣。
  “還好吧。”許存道一帶而過。
  武令朋於是也沒有再問下去。許存道身上的味道是帶了薰衣草味的香皂味,貼在武令朋鼻端,嘴唇幾乎就可以碰到他的皮膚,漸漸地,武令朋發現自己不對了。
  他鬆開手,轉了個身,翻到外側,驚恐地抓住褲衩。石曉紅曾極力試圖開發的那項除了早晨自生自滅之外淡定得簡直如同無能的潛能正在抬頭。
  “小武,怎麼了?”
  “沒,沒什麼。我想睡覺了。”
  許存道的聲音近在咫尺,呼出的氣掠過耳緣,武令朋的潛能蓬勃發展不可抑制。
  “那快些睡吧,不早了。”
  結果那天夜裡,比一般男孩開竅得晚的武令朋終於知道了石曉紅曾明示暗示他是不是太純情是什麼意思了。他回想不起班花的上半身,但驚鴻一瞥的師兄上半身任何細節都可以隨時自記憶庫中調出,他回想不起那個軟綿綿的觸感,卻一再不能克制地回想起師兄堅實光滑的後背。
  結果他一整晚沒睡著,都想不通其中的含義所在。最後草草歸咎於同情、憐惜以及尊敬和感激,再歸咎于自然發育的自然覺醒。在淩晨六點時終於說服了自己,睡了過去。
  1-12
  三月過去之後,天氣就開始變得有些熱了。本來就不大出現在實驗室的畢業生們來得越發不頻繁了,有些人去了臨床,有些人四處找工作,有人忙著提交預答辯的論文,只有幾個實驗還沒做完的每天都在趕實驗,其中包括石曉紅的師兄陳世賢,也就是那位兩次叫他提水後來被許存道“教育”之後再也不敢的師兄。聽說去年上半年他幾乎每天都是來實驗室露露臉就走了,到年底的時候才開始做實驗,而且三天打漁兩天曬網——這種狀態一旦被對渾水摸魚者深惡痛絕的領導發覺,後果可能很嚴重,於是董嬸只是去告訴了石曉紅的導師,希望能督促學生一下。石曉紅的導師對科研興致較低,且屬於對學生不太上心的類型,於是也沒正經管過他。結局就是四月初的時候提交給領導看的畢業論文引發了領導的雷暴現象,揚言今年絕對不會放過這種學生。
  那時一向悠閒的陳世賢開始真正地恐慌起來。由於他此前做實驗的從試劑到用具多是找人借的,此時要補實驗時竟然處於要為無米之炊的狀態,甚至連抗體都沒有。其他的畢業生也沒空理他,他只好求助於實驗室公認最能幹的師弟許存道。
  這件求助事件是十分低調的,但武令朋知道始末:起先陳世賢把許存道找到一邊,央求他幫忙做實驗,說自己真的搞不定,希望許存道能幫他做幾張細胞免疫螢光的片子,並且流露出事後定有重謝的意思。許存道拒絕了,說免疫螢光不難做,他還有三個月時間,如果需要的話,抗體可以給他一些,也可以教他做。
  陳世賢對這個結果不滿意,但找不到別人幫忙,只好妥協了。此後問明許存道具體細節並要了些抗體後,就自己開始做,但是做了好幾次,讓陸易初看片,陸易初都認為他的細胞固定那一步出了問題,細胞核碎裂,膜信號縮得厲害,拿不出一張有說服力的圖片。那時已經四月中旬了,於是他只好再度求助許存道,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實在淒涼,許存道於是答應幫他做固定這一步,其他步驟他自己完成。陳世賢便千恩萬謝地拿了兩個皿的細胞讓許存道固定。
  石曉紅得知此事以後對許存道有些不滿,就對武令朋說:“你師兄怎麼這麼小氣?迫在眉睫了,都不肯幫幫忙。難怪科室裡研究生都說他清高。”
  武令朋聞言反駁說:“你師兄說要給我師兄錢,我師兄不喜歡這一套。”
  石曉紅從鼻子裡出氣,說:“那不是清高是什麼?不喜歡可以幫了忙再說不要錢嘛。做人一點都不圓滑。”
  武令朋被他一堵,憋屈得不行,口吃了半天:“我我,我師兄教你師兄做了呀!還給了抗體呀!現現在也幫他固定了呀!”
  “要不是我師兄苦肉計,你師兄肯幫嗎?說他清高你還急了呀,你還真挺崇拜他的。”石曉紅說,“外科醫生會做科研算什麼?碩士生髮高分文章頂屁用,他以後出去肯定不行,臨床會被人笑死的。”
  武令朋被他一陣搶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急得滿頭大汗,把身上的衣服扒下往地上一摔,把石曉紅嚇了一大跳。
  “我師兄是個好人!”憋得滿臉通紅的武令朋只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愣了半天的石曉紅臉色變得怪異,說:“喂,你沒毛病吧?說到底他也是你情敵呀,你是不是太孬了?崇拜成這樣。”
  “情敵怎麼了?是男子漢大丈夫,情敵一樣敬重。”口舌變得無比流利順暢的武令朋說完之後喘了口氣,“別再提情敵倆字了,我對杜明明沒感覺了。”
  石曉紅目瞪口呆地看著武令朋。武令朋揀起地上的衣服,丟進髒衣桶之後聽到背後鼓掌聲。轉頭看,石曉紅呆呆地拍著掌,說:“小朋,我剛發現,你其實挺帥的。”
  但是就算是引發了兩家師弟的爭吵,許存道幫陳世賢固定的那兩張片子還是沒有做好,核不碎裂了,膜信號也沒縮,但刺激前後變化並不大,陸易初雖是幫陳世賢拍了,但告訴他,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
  這件事後來也就這麼不了了之了,陳世賢也沒再找許存道幫忙什麼的。
  四月中到五月畢業生預答辯這段時間,邱景嶽不知為何忽然給兩個學生一人打了一個電話,說要請他們吃飯。沒有和導師一起吃過飯的武令朋在那前一天在實驗室裡問他師兄:“師兄,明天邱老師請吃飯,我要穿什麼衣服呀?”
  許存道看了看師弟起了毛球的T恤和破爛的牛仔褲,說:“今晚我想去逛逛街,你陪我去吧。”
  後來問了石曉紅,武令朋才知道其實和自己導師吃飯不必太講究。不過那天他只是單純地高興於可以和師兄一起出門,也沒對這個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產生什麼疑問。
  他們坐地鐵去了北京路的廣百,也就是那次武令朋給他買褲子和鞋子去的商場。出地鐵的時候,人也很多,武令朋追上許存道,許存道又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和上次的感覺並不完全一樣的一種奇怪感覺從指尖一直彌散到胸口,有些發麻。武令朋鬆開許存道的手,許存道卻依然伸出手,示意他拉著。
  人來人往的地鐵站中,武令朋看著師兄伸出的手,又看著他端整的臉,耳後有些捲曲的黑髮,以及轉向他的溫和的笑,有一種甜得發苦的味道在嘴裡蔓延開來。然而他卻無法明說那個味道到底是什麼意思。
  武令朋握住許存道的手,分開他的指縫,交扣地握得緊緊的。
  有些驚訝的許存道並沒有過多理會自己的驚訝,默認了師弟的撒嬌。武令朋的臉轉向一側時,不可制止地燒紅起來。
  直到許存道挑了衣服讓他試,他才知道師兄是帶他來買衣服的。雖認為有些不好,在對許存道說完:“太麻煩您了。”之後,心裡卻情不自禁地歡喜起來。
  許存道為武令朋挑選的上衣是一件白色底紅藍大格子的襯衫,以及一件帶了點銀色的白色休閒西褲,穿上之後看起來很精神。武令朋見他喜歡,就對店員說開單吧。但是沒等他接過單子,許存道就把單子拿走了。
  意識到他要去付錢的武令朋想追出去,店員在身後急切地說:“靚仔,你先把衣服換了吧!”
  最後就是武令朋捏著錢包說要還許存道錢,許存道說不用了,不用了,武令朋再堅持的時候就發現他師兄默默看著他,明白這是師兄不高興前兆的師弟只好閉嘴了。
  然後他們回程時經過許留山,許存道又給武令朋買了甜點。握著甜點在路上邊走邊吃,被許存道牽著手的武令朋真的覺得自己被當做了弟弟對待,歡喜之餘不知為什麼胸口有些發悶。
  回到實驗室的時候大概七點多,實驗室沒人。許存道接到來自女朋友的電話,說要去找找杜明明,要先走了。坐在椅子上放東西的武令朋下意識地一把揪住許存道的衣角,許存道笑著摸摸他的腦袋,說:“沒什麼事兒,就回屋休息吧。”
  鬆開他的衣角,想起班花的上身的武令朋磕磕絆絆地說:“師兄,您,您也要早點回屋休息。”
  1-13
  那天晚上沒怎麼睡好的武令朋眼前交替出現著師兄的上半身和班花的上半身,以及纏在一起的兩個上半身。然後他徹底驚醒了。於是就翻來覆去睡不著,後來迷糊睡去的時候,一直看見師兄的上半身以及修長勻稱的腿。早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遺精了。
  已經遺忘了夢境的武令朋有些煩惱地清洗了內褲,一大早就洗內褲的舉動引來石曉紅的側目,在他出門前說:“小朋,你是不是移情別戀了啊?”
  武令朋臉刷地紅了:“瞎瞎說。我沒喜歡誰。”
  “那你幹嘛洗內褲呀?”石曉紅笑著捶了一下他的後背,“開竅了嘛。”
  “汗汗出太多了。”武令朋辯解著,滿臉通紅。
  到實驗室之後,許存道已經來了,比起昨天晚上,他的頭髮剪短了一些,耳後的頭髮不那麼卷了,這令武令朋有些傷感,問:“師兄,您怎麼剪頭髮了?”
  “昨天小明去燙頭髮,我就趁便剪了。”許存道看起來也有點煩惱,“是不是沒剪好?”
  “師兄什麼樣都好看。”武令朋有點沒精打埰地說。
  那天中午杜明明到他們實驗室的門口等許存道下班,看見了武令朋,有點兒尷尬。許存道和她一塊兒走的時候,武令朋往門口看了一眼,情侶相依的樣子比初次見到時還要深刻地印進了眼睛深處。只是,當時是背景的那個高高的男人已經成了視野的中心,微笑的側臉,挺拔的身影,斯文的舉止,落在那個女孩兒臉上的溫柔眼神。
  武令朋忽然明確地意識到了胸口的悶脹。
  小老闆請客的地點是離學校大約兩站路的粥水坊,粵菜館,粥水很好喝的一家飯館。原先不明白粥水是什麼意思的武令朋在一次被請客之後才知道所謂的粥水就是用熬得稀爛的稀米粥當作湯料做的半湯半菜的東西,似乎是粵菜中獨有的吃法。武令朋對這種形式的湯菜適應良好——不過他本來也只具有那種有什麼吃什麼分辨不出差別的遲鈍味蕾。於是他吃飯的時候不管吃什麼都能吃得很歡快,這也是他的哥哥們最喜歡餵食於他的重要原因。
  可是這一天,和小老闆以及師兄一起吃飯的武令朋同學,卻史無前例地在第二個菜還沒吃完時就撂下了筷子。
  注意到此事的邱景嶽說:“小武怎麼了?吃不慣?”
  武令朋慌忙擺擺手說:“不,不是,我中午吃太多了。”
  “你塊兒這麼大,吃一斤飯也很快就餓的呀。”邱景嶽笑道。
  許存道也看著他,武令朋避著他詢問的眼神,只好又拿起筷子。那餐飯吃得十分難受。
  這餐飯的目的是為了治癒許存道,武令朋是到後來才聽出來的。小老闆和師兄談了些課題的內容,邱景嶽在飯局快結束的時候拍拍大弟子的背,說:“存道,你覺得對的就做,不管他們說什麼。我站你這邊。”
  許存道笑了笑,那個笑容有些靦腆,越發像個少年。他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武令朋忽然想到,石曉紅是和他熟悉的,從他口中都能聽到關於師兄的負面評價,那其他人在背地裡一定說得更難聽了。想起劉文清之前的那些言論,應該也不是他自己生造出來的。
  許存道本人到底聽到了幾分,武令朋也不確定。事實上,他覺得這些傳言的直接來源就在於他已經被接收的那篇英文文章——一個碩導帶的一個碩士,不到一年時間完成了別人五年都夢寐以求的事情,自然引人眼紅。許存道又是不太喜歡說話,不太會討好人的人,得罪人在所難免,但態度應該只是導火索。
  許存道最近只是不太說話,看不出來有什麼太大的反應,也是今晚的飯局,武令朋才知道他原來是在不高興的。
  飯局結束後,邱景嶽開車送他們回去,兩個學生在南門下車,回醫院的實驗室。
  走在學校不太明亮的人煙稀少的校道上,武令朋看了看許存道沉默的側臉,又擅自在他臉上看見了憔悴。胸前又疼又癢起來,輕輕抓住許存道的手。
  把師弟的舉動理解成撒嬌的許存道朝武令朋笑笑,說:“怎麼了?”
  武令朋心裡一蕩,把手心中細長的指頭用自己的手指分開,扣緊。
  許存道沒有掙紮。
  洶湧的感情從武令朋的指尖流進胸口,使得他只能凝視著許存道。
  許存道有些困惑地看著直愣愣地盯著他的師弟。
  同樣不能理解那些感情正確含義的武令朋只是用力地對著許存道說:“師兄您沒做錯。”
  那個如同文鳥般的笑臉又出現了。笑完了以後許存道低下頭,說:“謝謝。”
  想觸碰他的心情被扣在交纏的指頭中,武令朋剩餘的那只手悄悄握起拳,阻止自己將它舉起。
  許存道只是去實驗室拿了一下包,很快就離開了。武令朋在他走之後,拿出許存道放在櫃子邊上折疊好的白大褂,穿在自己身上,然後坐在櫃子旁發著呆。
  從那天開始,只要做夢的晚上,他一定會在夢中看見他的臉。
  1-14
  五月的畢業生預答辯前,領導請來美國大學的一個搞免疫的教授聽科內研究生的課題彙報,凡是課題開始較久的學生都被拉上去彙報了。其中包括即將畢業的那幾個做基礎課題的研究生。
  那天的彙報是在病房的會議室進行的,要求用英文匯報。不需要彙報的學生就坐在後邊當背景,缺席的話要扣工資。於是那天他們只好停下實驗,也是彙報者之一的許存道則是一大早去把前一天算好時間點種下的細胞收了,在八點半左右和他的師弟一起去到了會議室。
  關於這些每次來了老外就反反復複進行的彙報,領導的本意其實不是讓別人來挑毛病,而是試圖炫耀一下自己帶領的團隊有多牛叉,這一點他曾直言不諱,說:不要怕老外,老外不過也就那樣,老外能做的我們也能做,還可以做得比他們更好。
  但據石曉紅推測,這些話背後的真實含義其實是十分想得到他請來的那些人認同和賞識,更深層的含義是通過和這些所謂的某些雜誌的編輯主編之類的溝通關係,讓自己作為通訊作者署名的文章投稿時少遇到麻煩。最深層的含義他也時常披露:我這個人不講空話,想要什麼,我就說,我的目標就是院士,這也沒什麼好羞於出口的。
  因此,雖說表面上是請那個美國佬來提意見,本質上是炫耀加變相賄賂的一場彙報,不知哪處出了差錯,陳世賢的課題也榜上有名。許存道彙報過後,陳世賢就上場了,他的PPT放映到結果那部分的時候,赫然出現了免疫螢光的結果。
  那是一張表面上看起來刺激過之後目標蛋白螢光強度明顯減弱的照片,疑惑於並未聽說陳世賢做出這種結果的武令朋往陸易初方向看了一眼,發現他臉上的表情也很驚訝。
  儘管如此,陳世賢的課題還是被提了許多他難以答覆的問題,比如這個實驗到底要說明什麼問題,比如細胞活性到底怎麼樣等等之類。由於他沒有答上一個問題,甚至有的問題都沒聽懂,領導十分難堪,於是在他某次支吾的時候領導終於吼叫了出來:“你給我下去!都不看書的,上來幹什麼!”
  然而假如只是這樣,這件事還沒什麼大不了。領導吼人下去是每次彙報必定要發生的事件,除了做得特別好的幾個人之外,幾乎每個人都被吼過這句話。
  但那之後的第二天,關於陳世賢造假的流言就傳得沸沸揚揚。武令朋是在經過會議室的時候聽到劉文清在和某個師兄討論這件事的,當時並沒有聽得很清楚,也就沒放在心上。
  本以為只是單純傳言的武令朋在當天中午石曉紅問他:“是不是你師兄教我師兄造假的呀?”之後徹底愣住了。
  石曉紅問完他以後皺著眉說:“我又不好意思問我師兄,他已經夠低落了。全科室都在傳這件事。他也夠狠的,不帶這麼害人的吧?”
  第一次聽說這個說法的武令朋完全不知反駁,滿腹疑團地早早去到實驗室,來不及和許存道說上話,後者就被小老闆叫到病房的辦公室去了。
  那天下午劉文清開抽屜拿東西的時候,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說話聲落進武令朋耳朵裡:“教別人作假倒是挺厲害的,不知道他自己發的那篇文章是不是都是假資料呢。”
  武令朋在實驗室等到了傍晚六點半,人都走光了,才見許存道從門外進來,臉色十分難看。
  武令朋想問問他到底怎麼回事,卻因為那過度鐵青的臉色不敢問。
  許存道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包,甚至沒和武令朋說一句話就走了。武令朋想了半天,還是追了出去。
  他就看見師兄一個人背著包走在醫院門口傍晚的人潮中,因為個子很高,在人群中顯得那麼孤單。
  他朝著街道的方向走去,武令朋跟在他身後十米遠處,見他進了地鐵站,乘上三元里方向的二號線。武令朋進了和他的車廂隔了一節的車廂。雖然人很多,由於身高突出,還是能看見許存道的腦袋。
  許存道在越秀公園站下了地鐵。武令朋在人群中艱難地跟著他。
  他出了乙太廣場那個出口,開始沿著冷清的街道往回走。武令朋跟在他身後,猜測他的去向。天氣十分悶熱,接近天黑的天空中累積著層層疊疊的烏雲。許存道走路的速度卻不像平常那麼快,看起來有些散漫。沒有放電腦的那個包有些空蕩,在他的身側隨著走路的頻率晃動著。
  他沿著解放北路向前走,大約走了半個小時,天空中開始閃電,雷聲接近到就像落在了附近,接著,悶熱了一天的這個時候天空終於飄起了雨。雨越下越大,行人幾乎在路上失去了影跡,那個高高的身影卻完全不受影響地在雨中走著。
  原以為他是要去哪裡的武令朋在白亮的閃電,震耳的雷鳴以及如注的落雨來時發現許存道可能只是漫無目的地在走,而且絲毫沒有避雨或避開雷電的意思。
  武令朋在又一道閃電亮的時候快步跑到前方的五十米處,拉住許存道,把他拉到就近的天橋底下。
  “小武?”淋得透濕的許存道驚訝地看著淋得透濕的武令朋。
  許存道的頭髮被雨淋濕後,捲曲地貼在前額和臉頰上,有些稚氣。
  “淋、淋雨會感冒的。”武令朋卷起袖口,露出裡面還幹的部分,笨拙地擦著許存道臉上的水。
  許存道愣愣地任他擦了一會兒,抓住他的手,扯出一個不太像笑的笑,說:“你怎麼這麼傻?”
  許存道從來就沒說過他傻。於是武令朋愣住了,說:“我,我不傻。”
  許存道沒說話,摘下武令朋的眼鏡,反過來用自己的袖口去擦武令朋的臉。武令朋呆呆地看著他靠近的臉,對待孩子一般輕柔的手,難以克制的熱潮澎湃起來。
  他握住許存道的手,把他拉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原本有些僵硬的許存道在他持久的擁抱中鬆懈下來,把手放在了他的背上,輕輕拍著。
  很久以後,雨的聲響消失了,汽車駛過大片水的聲音開始傳來。武令朋稍稍放鬆了許存道,在他的耳邊低聲道著歉。
  “我沒事的。”許存道這麼說,“讓你擔心了。”
  後來他們濕漉漉地打車回到學校後,去了實驗室。當天是週五,實驗室裡沒有其他人在,他們換了睡衣後就在休息室裡聊天。
  許存道輕描淡寫地提了一下,有人說陳世賢造假的螢光片是他做的。領導威脅說邱景嶽說要是拿不出證據證明他學生和這件事沒關係,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他也沒多說什麼。最後只是說:邱老師在這個科太壓抑太辛苦了,就算不是他的問題,一有什麼事兒,第一個就拿他開刀。我還是不夠小心,連累到他了。
  在實驗室有段時間了,武令朋也知道領導向來看小老闆不順眼,原因之一在於領導和現任院長之間曾經的相互傾軋,而現任院長又是小老闆岳父即前任院長的學生。另一方面在於小老闆本身十分能幹,兩人年紀相差了也不過七八歲,領導自然對小老闆忌憚。
  許存道略微有些低落,武令朋坐在他面前,不知怎麼安慰他,著急得把臉都漲紅了。結巴了好久:“師師師……”惹得許存道笑了出來,摸摸他腦袋,說:“我沒事兒的,我沒做錯事,不至於的。就是有點兒想不開。”
  許存道當時就穿了一件松垮的背心,一條松垮的褲衩,傾身摸他腦袋的時候,上半身露出了一半。武令朋看見了他胸前的紅點,臉越發漲紅了。
  武令朋呆呆地看著師兄好看的側臉,已經有些留長的頭髮又在耳後捲曲著,耳廓分明而乾淨,可以看見細小的汗毛,身下的潛能開始不恰當地活躍起來。
  許存道從床邊站起來,說:“我把衣服用清水洗了洗,放烤箱裡烤幹,明天就可以穿了。”
  “烤烤箱。”武令朋鸚鵡學舌般地重複著。
  “開三四十度應該沒關係,有個空的烤箱,插上電源就可以用了。”
  “那那今晚……”
  “今晚在這裡睡覺吧。又開始下雨了。”許存道走到窗前,稍微分開了百葉窗的扇葉,傾聽著窗外嘩嘩的雨聲。
  對武令朋來說,那是個百般煎熬的夜晚。他看著許存道睡去的臉,聽著他勻細的呼吸聲,艱難地克制著觸碰的心情,然後,在許存道熟睡的身側,平生第一次做了他曾對石曉紅說的“不健康”的事。
  後來他望著虛空的黑暗,忽然有些傷心。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然後眼眶不知怎麼地就熱了,抹在手上的時候卻涼涼的。
  1-15
  第二天早上,武令朋在七點左右睜開眼睛時,許存道已經把衣服穿好了,並且把他的衣服疊好放在椅子上,看樣子正要出門。武令朋一骨碌爬起來。許存道發現他的師弟已經醒了,轉頭笑道:“你再睡會兒,我去買點兒早餐。”
  “別,別去。”武令朋慌忙站起來,伸手拉住許存道衣角。
  許存道有些困惑地看著激動的師弟。
  “師兄,我們一起去喝早茶好不好?”武令朋鬆開許存道衣角,意識到自己的嚴重失態。
  “好啊,”許存道想了想,說,“那你用我牙刷先刷牙吧。”
  武令朋並沒有在實驗室放牙刷毛巾之類的東西,許存道由於時常會在實驗室過夜,準備了一套。武令朋聽到牙刷二字,不太確定地重複了一遍:“您的牙刷嗎?”
  “可能不太好,”許存道似乎覺得自己的提議有些過分了,改口說,“是不太好,那我去給你買一支吧。”
  武令朋拉住他的手,正色道:“不,請務必讓我用您的,我跟您保證,我什麼傳染病都沒有,連蛀牙都沒有。”
  許存道笑出來,摸摸出奇嚴肅的師弟的腦袋,說:“好,我知道。”
  然後,在清潔室的水槽邊一邊刷牙一邊無法制止自己載歌載舞的武令朋,含著牙刷十分鐘不忍心吐出來,最後許存道忍不住下來看了看他師弟出了什麼問題,就看見一個呆呆的含著牙刷望著空氣傻笑的側影。許存道咳了一聲,他那魁梧的師弟慌忙把牙刷從嘴裡抽出來,吐出一口白沫,不知為了什麼事又開始臉紅,嘴上掛著一圈白沫羞澀地說:“師兄。”
  “刷牙遇到什麼困難了嗎?”許存道忍不住笑。
  “有,有一點點。”被師兄清爽的笑容擊飛的師弟握著牙刷羞赧。
  於是師兄為了鼓勵遇到難題的師弟勇往直前,就在清潔室陪同他刷牙。刷完牙,師弟開始笨拙地用水潑臉,師兄見狀上去拿了毛巾和剃鬚刀下來,先是擦乾了師弟臉上的水沫,然後把剃鬚刀遞給他,說:“剃一剃吧,有些長了。”
  那個連刷牙都遇到困難的師弟進一步大膽要求:“師兄,幫我剃吧,我不會用。”
  因為是飛利浦的電動剃鬚刀,本該連弱智都能用,但一心認為師弟是在向自己撒嬌的師兄苦笑了一下,就開始扶著他的腦袋給他剃鬍子,因為不是自己的鬍子,沒有本體感覺,所以比自己使用困難了一些,偏偏武令朋的鬍子從下巴延綿到兩頰,面積廣闊,且堅硬粗壯,許存道作業了許久都不能清理乾淨。到最後武令朋握著他的手一起處理,方才處理完。
  “你鬍子真多。”許存道摸了摸師弟的臉頰,說。
  武令朋在打鼓的心跳中鼓足勇氣摸了摸他師兄的臉,說:“師兄的鬍子少。”
  “是啊,”許存道有些煩惱地摸摸下巴,“就這兒長一些。”
  那個動作有些孩子氣,武令朋嗓子一緊,手伸出來,還沒落到目的地,許存道卻收拾了毛巾和剃鬚刀轉身走了。
  雖有點兒遺憾,但已經過了一個如夢似幻早上的武令朋還是忍不住傻笑起來。
  許存道帶著武令朋去太子港喝早茶,排隊的時候武令朋看見裡邊滿座的阿公阿婆,感慨道:“廣東的老人家過得真開心。”
  “廣東這兒人比較長壽,脾氣也比較好。”許存道站在臺階上,對他師弟說。
  “我,我老了以後也要天天喝早茶。”武令朋說。想像中卻是垂垂老矣的師兄拉著垂垂老矣的他的手去喝早茶的樣子,不由傻笑起來。
  “那要留在廣東工作才行。”許存道笑道。
  “師兄,您就要找工作了吧?您打算上哪兒找?”
  “這兒找不著的話,就回家吧。”
  武令朋高熱不退的腦子被淋了水,清醒過來。年底許存道就要開始找工作了。
  “那,那杜明明怎麼辦?”
  許存道笑著說:“看她願不願意跟我走了。”
  武令朋心裡頓時憋得慌,看著師兄,問出了那句想問幾百次的話:“師兄,您要和她結婚嗎?”
  許存道說:“隨緣吧。”
  “怎麼隨緣呢?”
  許存道有些不解地看著窮追不捨的師弟,說:“我覺得結婚是看緣分,有時候你挺喜歡一個人,不一定可以在一起。有時候不知怎麼地莫名其妙就結婚了。沒緣分是結不成的。”
  武令朋沮喪起來,說:“師兄,您一定會結婚吧?”
  許存道笑起來,說:“這話說的。婚肯定要結,但我現在能力還不夠。女孩兒是很需要安全感的,等工作以後,穩定了,再考慮結婚的事情吧。”
  武令朋閉著嘴,喪失了說話的興致。揪著許存道的衣角,悶悶不樂。
  不知道師弟為什麼不悅的許存道拍拍他的背,這個時候已經輪到他們的號。師兄弟兩個進了餐館,師兄把自己的手在身側擺擺,示意師弟跟好,師弟抓住師兄的手,像個孩子一樣被他牽著坐到座位上。
  “想吃什麼?”許存道問。
  “和您一樣就好了。”
  許存道於是叫來服務生,圈了好多茶點,排骨、鳳爪、水晶包、獅子頭、薄撐之類本質如上名字很長的蒸點,陳村粉、鮮蝦面、豬腸粉等主食。還要了燙青菜和甜點。覺得桌面可能放不下的武令朋阻止了點得很愉快的師兄。
  “你吃不飽怎麼辦?”許存道在服務員拿走單子之後依然憂心於這個問題。
  “我食量一般。”武令朋看著對著透明玻璃窗的師兄的臉,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摸。
  “你真是愛撒嬌。”許存道笑著拉下師弟的手,說,“在家哥哥是不是特疼你?”
  “嗯。我哥哥是雙胞胎。”武令朋拉著許存道的手不肯放。
  “那是雙倍的疼。”
  “都,都沒師兄疼我。”武令朋認真地說。
  許存道笑了笑,說:“怎麼會呢?”
  “因為他們都結婚生孩子了。”
  許存道摸摸武令朋的頭,說:“那是自然的。”
  “師兄要是結婚了,會不會也不疼我了?”
  交換著這種令人雞皮疙瘩直起乃至毛骨悚然的對話的師兄弟二人完全沒有注意到送餐而來無人搭理的服務員尷尬的表情,許存道說:“只要你想來找我,我隨時歡迎。”
  “那您別去太遠的地兒。”武令朋哀求地看著許存道。
  許存道安撫似的摸摸他的腦袋,說:“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沒事兒,現在交通很發達,你想來找我玩,隨時都可以的。”
  1-16
  陳世賢造假事件沒過多久就解決了,他被領導叫去問訊的時候終於承認是把陸易初拍的片子給PS了,然後再與DAPI的核染合成作一張圖片。許存道被證實與此事毫無幹係則是因為陳世賢也交代了許存道只是在他的哀求之下幫他固定了一下片子,什麼都沒做。而這個謠言到底是被誰曲解去傳開的沒有人去追究,也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領導叫陳世賢去問訊據說是出自季師益教授的建議——他算是科室唯一一個深得領導賞識的教授。按領導的性格,他本來認定的事就很難扭轉印象,會認定到至死方休,邱景嶽在這之前有試圖過辯解,但在領導的辦公室還沒把話說完就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領導本來也打算就在科會上對陳世賢及其老闆,許存道和邱景嶽進行辱駡。季師益教授原本與此事毫無幹係,也不屬於任何一個派系,屬於明哲保身的典型,這一次的舉動有些出人意料。
  謠言傳得時候沸沸揚揚,消的時候悄無聲息,沒有人主動提起平反的事,就證明瞭這個謠言實在是迎合了多數人的市場。只有石曉紅事後向武令朋道了歉,說自己不該聽信謠言。只是道完歉後說:“我就不明白了,你師兄怎麼那麼能樹敵,那麼多人說他不好,就沒有一個人出來替他說話。”
  經由這件事,武令朋才知道不管實際上有沒有,上頭認定的有,就是有,就算想辯解也沒有用。做出成績的人會被人記住,會被捕風捉影地傳奇怪的謠言,並且所有人信以為真。這個認定讓他十分寒心。只要一想到許存道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過了兩年,就不難理解他那個和本性並不一樣的不愛搭理人的樣子是從何而來了。那恐怕也是儘量不去惹是非的一種表現吧。
  那之後邱景嶽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千的勞務費,不知是不是這件事的補償。石曉紅得知此事之後大為眼紅,道:我老闆從來就沒發過錢,過年的利是只有十塊錢!
  許存道和往常一樣做著實驗,比同期進實驗室的研究生技術掌握得更早的武令朋也開始做自己的那部分東西了。因為有許存道已經做好的基礎在前頭,他做起這部分東西的時候並不感覺費力,只是初做實驗,自然有很多不熟悉之處,始終不能得到滿意的結果。
  如此之好,有時候師兄弟兩人一整天都各自在忙碌,只有偶然才會在實驗台前碰見許存道的武令朋有些不適應。
  五月快結束的時候,實驗室裡也貼出了通知,週末全科一年一度的科室課題彙報將在東莞某個酒店舉行,董嬸安排了房間,在實驗室門口嚷著要研究生自己過來看清楚房間安排。
  武令朋跑到門口的招貼欄看了看安排,發現自己是和許存道排在一個房間,當下情緒失控地在門口旋轉起來,董嬸怪異地打量著這位不正常的學生,道:“你不滿意這個安排?給你換。”
  “滿意滿意滿意,您千萬別換千萬別換。”聽聞此言的武令朋迅速收斂了自己的失控,低聲下氣地說。
  武令朋回到實驗台前心花怒放地對他師兄提及此事,他師兄只是淡笑了一下,說:“去開會都這麼開心?"
  當天晚上石曉紅不知碰上了什麼煩心事兒,約武令朋一起吃飯。武令朋本來對安慰人就不在行,見石曉紅煩惱,也不知該說什麼,在學校附近的川菜館吃晚飯走回學校時,武令朋問:“曉紅,你怎麼了?”
  “最近我師兄不是為了畢業的事兒發愁嗎,”石曉紅看起來有些低落,“經常拉著我訴苦,說什麼找不到工作煩,答辯不知怎麼過,一天一個電話,唉,挺那什麼的。”
  “那什麼?”武令朋傻乎乎地問。
  石曉紅瞪了他一眼,道:“你就沒一點邏輯能力嗎?他都這樣了,我後年好過得到哪兒去?知道什麼叫兔死狐悲不?”
  “你,你老闆不是領導挺喜歡的嗎?讓他推薦一下……”
  “喜歡個屁。喜歡能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抓來全科典型嗎?你太天真了,咱算個鳥,你沒見他自己的學生都是高幹的小孩,沒有一個沒背景的,咱這種小角色還入不了他老人家法眼!要推薦,你沒聽他說:‘沒為科室做貢獻的學生,我不會說你不好,別人問這個學生怎麼樣的時候我就不說話。’不說話,那不就是有意見嗎?知道他什麼意思?沒在別人面前把你罵個狗血淋頭已經算仁慈了。那我們還真要燒燒香謝他的大恩大德了。”
  “你師兄確實做得不對呀,你,你又沒做什麼錯事,領導應該不會怎麼樣吧……”武令朋想不出什麼好安慰,只好這麼說。
  “不會怎樣?得饒人處且饒人,他一個大人物這點小道理都不懂,成天就記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得你十次好處,他一次也記不住,你給他賣命是自然的,你要是有一點不合他意,話說錯一個字,就完了。你上次開會沒聽到是吧?他說十三年前給老院長拜年的時候,有人說了句‘小廖,你是後輩,晚點進去’。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幾十號學生,有什麼不對的?你知道現在那人怎麼樣了?”石曉紅可能是喝了幾口小酒,說話肆無忌憚的,“那人五年前就被趕出我們科了,你知不知道這幾年他當權以後有多少人被趕出去了?有當學科帶頭人實力、比他強多了的人,都搞不過他。為什麼?因為他來陰的,因為他狠……”
  “曉紅。”武令朋搖搖他胳膊,示意他息怒。
  “一堆大男人的科室,個個跟小媳婦兒似的,有話不敢說,大氣不敢喘,搞得比文革還文革,見過不正常的,沒見過這麼畸形的。”石曉紅不知受了什麼氣,說得越發大聲了,“我在病房裡呆著也不舒坦。罵人就跟罵狗似的,人兒都有自尊心好不?”
  武令朋不知該說什麼,就是拍拍石曉紅的背。
  “對了。”石曉紅想起什麼似的說,“你師兄最近還好不?”
  武令朋搖搖頭,說:“不頂好。”
  “那可不是。”石曉紅好像自言自語一樣,“他又能幹,上頭巴不得榨幹他所有剩餘價值,一個人頂三個人用,真不知圖什麼,一個小碩士,幹著博士都嫌累的活兒。”
  “什麼活兒?"武令朋問。
  石曉紅搖搖頭,說:“我不懂基礎的,就聽我老闆有一次提了一下,說邱景嶽那個許存道可真是個紅人,一個人做三個課題。”
  武令朋心怦怦跳起來,問:“為什麼?”
  石曉紅看了武令朋半晌,忽然有點疑惑:“不是說領導給新學生分配課題嗎?怎麼沒攤到你身上?”
  當晚武令朋想這件事怎麼想怎麼想不通,半夜起來在床沿坐了好一會兒,穿起衣服,悄悄出了宿舍。到樓下門廊時,看門的大叔放著收音機裡的粵劇,很小聲,半靠在窗口打瞌睡。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兩點了。
  晚風吹來都是悶熱的,路燈下芒果樹垂果累累,他不能理解心裡那種又疼又煩躁的情緒來自何方,在學校裡像個傻子一樣轉了半圈,又到醫院門診樓抬頭看,實驗室的燈是滅的。
  不知是沮喪還是鬆口氣的情緒湧了上來,武令朋開始往宿舍方向走回。經過操場的時候看見有一個人從操場的欄杆上翻出來,那人翻出來後,在下面等著,另外一個女的不太敏捷地跳下來,跳進那人懷裡。
  兩個人抱在一起後就開始擁吻,吻著吻著那個男的就迫不及待地撫摸那個女人的胸部,甚至下身,把腿插到那個女人雙腿當中。
  原以為他們就要在校道上交合的武令朋嚇得趕緊躲在陰影處。躊躇著到底該從哪裡走才能不引起他們注意,再往那裡張望了一眼的武令朋僵住了。
  那個已經有些迷亂地喘息的女人正是杜明明,而那個男的卻是陳世賢。
  武令朋揉了揉眼睛,凝神又看了一遍。那男的已經把手伸進了女人的裙子,女人輕微地呻吟起來。
  正是那兩個人無疑。
  血忽然自武令朋的腦子中全部流走了。
  師兄說現在還沒條件結婚,說女人需要安全感,男人應該有負責任的能力時再好好談婚論嫁。杜明明說師兄說結婚前做這種事不好,說他沒種。
  師兄文鳥般的笑臉就像少年一樣,師兄一個人做三個人的活兒,師兄說不該給老師添麻煩,師兄在雨中失魂落魄地走著,師兄像對待自己弟弟那樣對待其實和他一點兒關係也沒有的他。除了他武令朋,所有人都在等著師兄的錯誤和笑話。
  包括那個連累師兄莫名其妙地被罵的現在卻和他女朋友在大馬路上亂搞的人。
  淚水自武令朋的眼眶中不可制止地流下,模糊中看見男人解下自己的褲頭,掏出東西來就要往女人裙子裡放,那個女人發出刺耳的呻吟聲。
  武令朋擦乾眼淚,從陰影中出來,在那兩個驚呆的人面前亮出拳頭,直接往陳世賢臉上揍了過去,把他打出了幾米遠,打出了一嘴血。
  杜明明驚叫起來,在武令朋要離開的時候卻一把拉住他,哭得妝全花了,說:“小武,你別告訴存道,求求你,別告訴存道。”
  武令朋推開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1-17
  第二天第三天,武令朋幾乎是一整天沒說話,石曉紅也罷,許存道也罷,試圖問他出什麼事兒了,他就是不說。第四天,也就是去東莞開會的那天,武令朋再次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時候,是在校門口準備出發的大巴前面。那時許存道覺得有人拍拍他的肩,叫了一聲師兄。
  許存道見到的武令朋理了個很短的頭髮,眼鏡也不見了,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穿著上次他給他買的那身衣服,踩著一雙新皮鞋。
  由於太整潔了,許存道差點兒沒認出他來。
  打算同乘一輛車的石曉紅差點兒把下巴驚掉了。
  “小武,你……”許存道沒能準確表述自己的驚訝。
  “好看嗎?”武令朋朝許存道笑笑。
  “多帥一小夥兒。”師兄拍拍師弟的肩,鼓勵道。
  “你受什麼刺激了?”石曉紅還在驚異當中不能自拔,他認識武令朋五年,從沒見他這麼振作過。就連研究生面試,也是掛著一臉胡渣去的,“終於想追哪個姑娘了?”
  這句話給許存道聽見了,笑著看他師弟,說:“也該找個對象了。”
  武令朋紅了臉,說:“我,我有喜歡的人了。”
  石曉紅朝他做了個鬼臉,武令朋知道他會錯意了,朝他搖搖頭。
  “喜歡就好好把握。”許存道再度鼓勵著他的師弟。他的師弟在他的鼓勵之下卻明顯的沮喪起來。
  大巴門開了之後,他們就上去了。許存道坐了個靠後又靠窗的座位,武令朋在他身旁坐下。許存道問:“不和你同學一塊兒坐嗎?"
  武令朋說:“我,我就想和師兄一塊兒。”
  車開了很久,中途武令朋有些犯困,許存道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說你睡吧。那之後,心率一直持續在一百次以上的武令朋困意全無,血液奔湧,就那麼一路湧到了東莞。
  早先就聽人說過,東莞是個娛樂服務業十分發達的城市,東莞人的樂趣就是花錢,東莞的五星級酒店遍地都是。那時沒什麼實際概念的武令朋在到達那個酒店的時候才知道名聲一般是有所依附的。
  那是個位於湖水環繞的諸山之間的一個酒店,占地面積很廣,主樓就是沿湖而建的一蜿蜒曲折狀的只有六層樓高的寬大建築,中間大部分是採光鏤空的部分,頂上是三棱柱狀玻璃天頂,自頂上流下的水緩和了陽光的輻射,卻保留了採光。兩側是面向湖面或者面向園林的房間。建築內部採光依然良好。客房也是精心裝修,紅木門窗傢俱以及延綿至整個走廊的織花羊毛地毯,眼見價格不菲。
  不過最震驚的還是在得知那個廣大的湖泊竟然是人造湖之後。
  當他們得知這個酒店住一個晚上一間房一千多時,數個研究生嚷著為什麼要住掉,幹嘛不當成工資發給我們的聲音極其淒厲。當然也就有理智的研究生說:發給我們就是違法收了藥代的錢,贊助科研會議就是不違法的,領導才不那麼傻呢。
  但是不管是多麼豪華的酒店,都不能掩飾會議的極其無聊。領導在開會之前也明白這個會議的無聊,故而揚言每個研究生必須提問2個問題,以免如同一貫的會議那般鴉雀無聲,令他在請來的嘉賓面前顏面掃地。不能提出問題的學生則按少提一個問題罰一百塊錢來扣錢,並脅迫董嬸記錄學生提問的情況。
  一個月只有七百塊的補助可以被扣,卻受到七分之二減少威脅的研究生們那天極其踴躍,甚至提出了令領導顏面愈加掃地的智力障礙問題,幹擾了嘉賓們的正常提問,以致於後來領導一聲怒吼,研究生不准再提問了。
  石曉紅在武令朋旁邊坐著,聽聞此言,偷笑。四下竊笑聲一片。
  武令朋則屬於從頭到尾沒怎麼聽,於是一個問題也沒提出來的那部分人。
  當天彙報的都是科室裡的教授,包括了他們小老闆邱景嶽。彙報的課題正是學生們進行或即將進行的課題。除了領導自己的學生,大多數被罵得體無完膚,邱景嶽的課題更是被近乎辱駡的挑毛病,但挑出的無非就是些雞毛蒜皮的甚至是PPT格式之類的問題。唯一沒被罵的就是季師益的彙報,當時領導出外接了個電話,錯過了那場彙報——不過據石曉紅所言,季師益的課題很少挨駡,一方面確實是挑不出什麼毛病,另一方面領導確實看他比較順眼。
  那些彙報的人武令朋基本上都在實驗室見過他們的學生,領導自己的學生是自己上去彙報的。但是有個領導的學生,名喚馬曉騰的博士彙報了一個基礎的課題,關於自噬在原發性肝細胞癌侵襲中的作用,他卻沒見過那個博士出現在實驗室。
  持續一整天沒停的彙報令他呵欠連天,如果不是許存道就坐在他旁邊,武令朋一定會直接趴桌面上睡過去的。到了下午四五點,連許存道都有些困了,往靠背椅上靠著,眯著眼睛。
  那個表情令偷窺著他的師弟心臟又開始加速跑了。
  晚上吃過飯之後,領導們去副樓的KTV和漂亮的藥代們唱歌,不敢不去的研究生們跟去作背景,鼓掌,歡呼,造氣氛。但許存道卻沒有跟著那群研究生們一塊兒去,作為跟屁蟲的武令朋自然也沒去。
  “師兄不喜歡唱歌嗎?”武令朋跟著許存道走在園林中的小道上,問。
  “輪不到我們唱的。”許存道朝他伸出手,“黑,小心點兒。”
  緊緊握住許存道的手,又把他手指分開,變成交握狀態的武令朋手心冒出一些汗來。
  “你們都喜歡這麼握手。”許存道笑說。
  明白他說的複數是指誰,武令朋難以克制地低落起來。
  牽著手默默地走下半山的園林,走到湖邊,看到水面上的燈花,與山和天連成一片的湖,竟然還能看見湖裡有人在游泳。
  “師兄,我們去游泳好不好?”
  “不太安全吧。”
  執意要去的武令朋可憐地看著許存道,後者只好妥協。雖說來之前帶了泳褲,但沒料到真用得上的師兄弟二人回酒店的房間拿了泳褲和浴巾,到了所謂的“可以游泳的湖邊”才知道那其實只是個繞著酒店一周的游泳池,和人工湖並沒有直接聯繫。
  更衣室裡換泳褲的現場之後,武令朋的右側鼻孔出血了,許存道見狀說:“上火了嗎?還是別遊了吧。”他的師弟以平常絕對沒有的魄力道:“今晚不遊,我就不睡了。”
  下到水裡之後,溫度有些低。許存道往前游去,武令朋在他身後下了水,就看見他師兄修長的身體游在前方停下來踩水等他,在水面上忽上忽下的身影,從水花中露出的前胸和胳膊,又令他覺得鼻孔裡一熱。
  捂著鼻孔游到前方的武令朋抓住許存道的胳膊,以為師弟在鬧著玩兒的師兄很配合地拉著他的胳膊往下沉。
  武令朋的手扶上許存道的腰,堅實光滑的觸感令他的理性一下子飛到了九霄雲外。
  由於已經是八九點鐘的晚上,除了水面上幾盞燈外,這個游泳池幾乎就是黑的,也沒幾個人。他們所在的地方又恰巧離開了監管員的視野,在一側小山的後頭。武令朋的理性飛得那麼容易完全就是天時地利人和。
  他握住許存道的腰,在水中睜開眼睛,然後把唇貼上許存道的唇,把他拉進自己的懷裡,拉出水面,遊到岸邊,雙手顫抖著順著他的後背往上撫摸。
  許存道意識到發生什麼事兒的時候,人已經被包在師弟的懷中,嘴唇被他笨拙地啃著,後背被顫抖地撫摸著。
  他試圖推開武令朋,但後者牢牢固定了他,把他推在泳池一旁的青磚上,一次又一次地吸吮著他的嘴唇,粗糙的手從後背挪到前胸,愈發顫抖地撫摸著他的乳首。
  許存道踢向武令朋的下身,踢到他的腹部,水中力氣減小了五分,還是使他吃痛地鬆開了手。
  兩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對峙了一會兒,許存道上了岸,武令朋跟了上去,從後面把他抱住。
  “對不起,師兄,對不起。”武令朋在他的耳邊不停地道著歉,許存道掙開他的擁抱,才往前走了幾步,手又被拉住了,轉頭就看見武令朋的眼淚不停地湧出來,口中不停地說著對不起。
  “別哭了!”許存道喝道,“大男人哭哭啼啼成什麼樣子!”
  武令朋抽噎著,試圖止住哭泣,卻止不住,後來就不停地呃逆,本來怒火中燒的許存道見了他的樣子,一下子心軟了。
  “先回去吧。”許存道往前走去。武令朋不肯鬆手,拉著他的手一邊抽噎一邊呃逆,跟著他回去了。
  在酒店的房間內洗了澡的許存道漸漸冷靜了下來。他出來後就看見武令朋呆滯地把頭轉向他,許存道說:“你也去洗個澡吧。”
  武令朋默默地拿了睡衣進去洗澡,洗了很久,出來後沒見他師兄,心裡一酸,又開始掉眼淚了。
  自責和後悔佔據著他的思考,眼淚一邊流,他一邊克制不住地哭出聲音來。然後就聽到拉門的聲音,淚眼朦朧中看見他師兄在陽臺上,拉開門看著他。
  “師兄。”安心感一上來,眼淚更加止不住了。
  許存道說:“過來坐坐吧。”
  陽臺上很寬敞,擺著一張藤桌,兩條籐椅,對著他們剛才經過的園林。悶熱的晚風湧來,抬頭可以看見烏雲邊的星斗。
  漸漸止住哭泣的武令朋看著對面望著天的師兄。
  “小武,”很久以後,許存道收回眼光,轉頭看武令朋,“今晚的事兒,怎麼回事?”
  “我,”武令朋垂下頭,“我情不自禁。”
  “是不是因為想女孩兒了?”許存道試圖從最靠譜的方向解釋。
  “不是。”武令朋搖頭,說,“我,我……”
  許存道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你也別自卑,這種事兒,確實可能攤上。”
  不明白師兄在說什麼的武令朋看著許存道。
  “如果你不是純粹的同性戀,就找女孩兒交往一下,還可能正過來。”許存道說,“如果是的話,我也會替你保密,不過這種事兒,還是要和喜歡的人兩情相悅,你說是嗎?”
  武令朋目瞪口呆地看著做出合理解釋的師兄。他的師兄繼續說:“有什麼煩惱,可以找我說。但是這種事兒,我奉陪不來。”
  那種時常襲來的苦悶更加濃烈地纏繞住了頸脖,武令朋嘗到了口中的苦味,道:“師兄,要是一個不喜歡您的女孩兒和一個喜歡您的男孩兒讓你選,您會選哪一個呢?”
  許存道沉默了許久,說:“我可以喜歡不喜歡我的女孩兒,卻喜歡不了喜歡我的男孩兒。”
  1-18
  自東莞開會回來之後,許存道對武令朋的態度並沒有改變,只是儘量避免了身體接觸,從中感覺到戒備的武令朋越發不好過起來。許存道是個很正常的男性,甚至是為數不多的道德感、自製力都很強的人。婚前性行為都被他認為是不應當的行為,何況是同性之間的那種接觸。
  想了很久,武令朋去向許存道鄭重地道了個歉,說自己那天可能是因為吃飯時喝了點兒酒,失態了,實在不應該,希望師兄能原諒他。許存道說他話說重了,他沒放心上。
  說完了之後說:“小武,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嘗試一下,找個女孩兒談談戀愛。”
  武令朋咽下口中的苦味,說:“師兄說得對。”
  許存道就拍拍他的肩膀說:“不用太煩惱了,這種事兒,過一陣子就想開了。”
  武令朋被他這麼一安慰,幾乎立刻就不得超生了。那天晚上拉著石曉紅去喝酒,石曉紅深知他酒量奇小,酒癖奇差,推脫了半日,武令朋怒目一瞪道:“我陪你幾次了,陪我一次怎麼了?”
  沒怎麼見過這麼有魄力的武令朋的石曉紅感慨道:“你追姑娘的時候怎麼就不能這麼魄力一下呢?”
  “魄力過了,但是一下子就被甩了。”武令朋的魄力立刻遁於無形。
  石曉紅驚異地看了他半晌,然後拍拍他的肩,說:“早說嘛,又失戀啦?走,喝去。”
  那天喝酒後武令朋出奇清醒,石曉紅旁敲側擊他楞是沒透出半點口風,只說人家不喜歡他,不給他任何機會。
  石曉紅說:“這姑娘倒是鐵石心腸,沒幾個姑娘會說出不給任何機會吧?”
  “他心眼可好了,為我好才這麼說的。”武令朋又是哭又是笑的,看得石曉紅不忍心了,搖搖頭說:“你這回病得不輕。”
  那天半夜武令朋輕飄飄地走在學校的路上,高吼“我愛的人,愛別人”連吼了幾遍,把一宿舍樓的人吼出來朝他砸東西,被殃及池魚的石曉紅吃力地捂住他的嘴,扭著他耳朵把他拖回了寢室。
  夜裡睡覺的時候聽到他在睡夢中一會兒笑一會兒哭,石曉紅決定立刻動用所有關係給他找個女朋友療傷,以免在此貽害人間。
  陽曆六月屬於廣州最難過的季節之一,濕度大,溫度高,沒有風,每天從地面熏上半空的熱氣就那麼罩在人身上,又熱又粘,一般都是早上豔陽高照,到了中午開始起陰雲,到了下午電閃雷鳴,到了傍晚下雨,下完雨之後晚上入睡前稍微好過了一些,到了半夜又開始熱起來,周而復始,晝夜不休。
  那段時間天天需要換洗衣物,洗的衣服大多難幹,然後生黴。武令朋的六月的第一周就是在衣物、肉體加精神都發黴的狀態下度過的。
  石曉紅貫徹了自己的信念,在武令朋發神經之後的第二個禮拜,就組織了一場有預謀的同學會。
  上回的“大學聯誼會”事實上並沒有請到考來廣州的全部同學。有三個女生當時以學校較偏僻晚上不宜出門或有事之類的理由推卻了,沒有參加。石曉紅的計畫就是把那三位據說還是無人認領的姑娘和同樣無人認領的武令朋湊一塊兒,看能不能發生什麼化學效應。
  石曉紅把黴氣深重的武令朋自床上拖起來,督促他打扮成去東莞的那個樣子,最後總覺得少了些什麼,認定是因為他雙目無神。
  “去見姑娘們,你就不能精神點兒嗎?砸我招牌這不是嗎?”石曉紅捶打著渙散的武令朋。
  “我現在真沒那個心情。”武令朋往床上一坐,整個人就像受熱過的膠一般癱軟無力。
  “心情是玩兒出來的。”從沒見過消沉這麼久的武令朋,石曉紅連打帶踹亦不能使他振作,直似一灘爛泥。
  踹到最後石曉紅也失去了力氣,在一旁喘氣道:“你這回看上的什麼姑娘呀,簡直把你本來就寥寥無幾的精氣加三魂六魄全吸走了。”
  武令朋哼哼了一聲,沒答話。
  “不管什麼心情,你今天就算心衰了也得去。”
  由於放話的石曉紅說到底也是為了自己,武令朋最後只好勉強出動了。
  聚會的地點毫無創意,又是TOP,在聚會現場看見了杜明明,後者十分尷尬。武令朋也只把她當人眾之一打了招呼。當然她的在場令武令朋本來就蔫蔫不振的情緒直接就枯萎了。
  KTV這種消遣對武令朋這種音癡來說其實是很折磨的,偏偏石曉紅興風作浪,盡點情歌對唱。並且起哄讓武令朋和幾位女同志輪番對唱。情知今晚是配角的其餘男性同胞都很識趣,遇此良機就把話筒一起丟給武令朋。
  五音不全兼完全踩不准音拍的武令朋每次唱完,都有來自觀眾的齊聲喝彩加鼓掌,然後就是歡樂的哄堂大笑。本來對製造歡樂沒有排斥的武令朋看見杜明明也在笑,心中消失了幾百年的自尊心又不知何時重現,伴隨著一股強烈的鬱氣,導致了他抓起了酒瓶直接喝下了一瓶啤酒。
  那瓶啤酒自然使得石曉紅的幻想完全破滅了。之後就在KTV裡吐得女生們驚聲尖叫的武令朋帶著口角殘餘物嘿嘿傻笑,說:“看,看我傻,好玩兒是吧?你們自個兒玩兒去吧。我不陪你們玩兒了。”
  然後,在一干人等尷尬的目光中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醒來就看見咬牙切齒的石曉紅目露凶光。武令朋卻只是看了看四周,發現回到了寢室,躺在床上。
  於是他問:“你背我回來的?"
  “我背得動你嗎?你師兄,杜明明他男人把你背回來的!”石曉紅恨鐵不成鋼地說,“雖然你說不喜歡杜明明了吧,好歹是你前任情敵,比不上人家也就算了,你這丟臉丟到家了!”
  心裡又酸又苦,又麻又痛,武令朋轉個身背向石曉紅。石曉紅正在氣頭上,把他的臉掰過來,就見他鼻涕眼淚爬得滿臉都是,嚇了一跳,也不忍心再責怪他,只是歎了口氣,說:“算了,隨你了。”
  1-19
  六月中旬,畢業生正式答辯當天晚上就是畢業酒會。答辯過程中,多日未露面的陳世賢以缺了顆門牙的姿態重出江湖,惹來諸方憐憫,加之其原本慘不忍睹自相矛盾的實驗結果經過一番取捨,變成了雖少但不至於被責難挑剔的結果,再加之本科本無碩士生不可畢業的前例,於是他十分順利地通過了答辯。
  石曉紅不知為何有些惆悵道:“這麼簡單啊。”
  原先的種種威逼看透了不過就是領導殺雞儆猴,讓剩餘的研究生不遺餘力貢獻光和熱,並且重新認識到他的威嚴。讓一碩士畢不了業,說穿了除了自砸門面外撈不到任何好處。
  畢業酒會上,領導致辭致了近一個小時,把所有人餓得前胸貼後背之後才開始下令可以吃。中途畢業生輪流敬酒,然後非畢業生找師兄們敬酒,武令朋跟在許存道身後去給一干畢業生敬酒,經過陳世賢的時候,陳某人大方方地和許存道碰杯,露出原先存在了門牙的那個黑洞,對許存道說:“存道,謝謝你了。”
  在武令朋和他碰杯的時候他也露出那個黑洞,只是有些勉強,武令朋沒說什麼,也沒把碰了杯的酒喝掉。
  石曉紅經過他師兄時上演了一出煽情戲,師兄弟抱頭痛哭,師兄說師弟你好好努力啊,師弟說師兄你一路走好啊。然後師弟問師兄你的門牙怎麼了。師兄說不小心磕沒了呀。說完朝武令朋張望一眼,武令朋當作沒看見。
  畢業酒會完了之後,又有第二攤,領導今夜酒勁兒上頭,出奇愉快,說你們愛玩玩兒去吧,鈔票我這兒報銷!只要不點人參鮑魚,酒水全包!
  石曉紅邀武令朋去第二攤,武令朋說我又沒師兄畢業,不去了。
  後來基本上研究生們都去了,除了上頭沒人的許存道和武令朋。師兄弟兩個一起走回學校,路途中身距大約一個人身,走得有些尷尬。大概也就是這個月來,只要單獨相處就會出現的模式。
  到門診樓樓下,許存道說要上去給細胞換個液,武令朋說他要先回去了。
  於是就互相揮揮手,說了拜拜。
  快回到宿舍時又開始下雨了,下著下著就越來越大,幾乎就是瓢潑。武令朋沖進宿舍樓,回到寢室,呆了半小時,坐立難安。
  換個液就代表很快就要回寢室,下雨了就代表他走不了了。武令朋左思右想,還是按捺不住,拿了把傘就往實驗室去了。
  進到實驗室,一陣涼意襲來。實驗室一般恒溫,但本該是25度左右的空調總是被熱血的年輕男孩們調到18、19度,所以略微有些冷了。武令朋進了門,就看見許存道在會議室趴著睡著了,最近他幾個實驗擠在一塊兒,沒日沒夜的,今天的答辯也只聽了一場,就趕回來做實驗。
  武令朋悄悄走到他身邊坐下了。
  碩士的話,就像做到陳世賢那個程度也能畢業,許存道已經發了一篇英文文章,做完了一個課題,畢業早就不成問題,但還是這麼辛苦,真是不知是為了什麼。
  武令朋在許存道身邊坐了一會兒,也有些困意,就靠著椅子閉了會兒眼睛。
  醒來的時候發覺身上蓋了件白大褂,許存道已經不見了。
  武令朋站起來,發現那件白大褂是許存道剛洗好的。於是滿實驗室裡找他,最後在清潔室裡,看到他在洗滴管,武令朋站在他身後,想叫師兄,不知為什麼叫不出口,最後就靜靜地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組內的很多雜事都是在武令朋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許存道完成的,例如洗滴管、配溶液、消毒滅菌等等,後來他才發現在其他的課題組,這些雜事都是低年級的做的。
  不知道這是一種保護,一種寵愛,或者單純就是一種習慣,甚至是一種不信任,這樣的許存道讓武令朋多少有些難受。
  人多少都有惰性,在多幹活的時候難免會抱怨,但這種抱怨從來沒有從許存道口中聽到過。甚至對自己的工作狀態,他從來也沒提過什麼。以致於上次出了那件事兒的時候,他什麼也沒說,只能在雨中獨自走著。
  武令朋聽著玻璃碰撞的聲音,聽了很久。直到許存道轉過頭來,發現了他的所在,有點吃驚。
  “睡醒了?”
  “嗯。”武令朋傻笑了一下。
  這樣的對話之後,就開始沉默起來。許存道把洗好的滴管放入烤箱。武令朋走上前去,提起還剩半桶的水。
  “我來。”許存道說。
  “我是師弟,這事兒本來該我做的。”
  倆人回到樓上,武令朋把水桶放回實驗台下後,許存道摘了手套,說:“沒什麼事兒,你先回去吧。”
  “您呢?”
  “我一會兒走。”
  “還什麼事兒嗎?”
  看著變得有些咄咄逼人的師弟,許存道有些驚訝。
  武令朋低聲說了句:“對不起。”然後說:“外頭在下雨,我送您回去吧。”
  “沒什麼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許存道說。
  武令朋在那兒站著,看著許存道,想說什麼,又說不上來。
  “我還要下去開脫水機。”許存道解釋道。他這幾天殺了老鼠,有些標本要製片。
  “我,我等您,順便學學。”
  在病理室裡換脫水機中的酒精時,聽到樓上有人高聲談笑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誰喝醉了似的。
  那些聲音漸漸越來越近,可以聽見似乎是劉文清的聲音:“……看著挺鳥的,誰知道是個陽痿。哈哈!老陳說他那個女的可蕩了,欲求不滿到馬路中間都能撅著屁股要人捅,你啥時候也去試試?”
  “那女的會不會有艾滋呀?誰都能上,許存道死慘了。”另外一個聲音像是師兄丁品經。
  “那你讓老陳去驗驗啊,他說都捅了幾十次上百次了有,許存道真是個傻比,陽痿就算了,自己女朋友在外面做免費的雞都不知道。”
  “那女的是不是不知道老陳搞她好玩兒啊?許存道不肯幫他做片子,他可是恨死了。”
  玻璃瓶被摔在水槽裡,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極厚的瓶身愣是摔成了碎片四下飛濺,那一霎那,武令朋抱住許存道,轉過身,用背擋住濺起的玻璃碎片。
  門外忽然鴉雀無聲。
  武令朋能感覺到許存道全身都在抖,抓住他袖口的手幾乎是泛白的,臉也是。就算是這樣,他在一會兒之後,鬆開拽緊的武令朋的袖口,低聲道歉道:“對不起,小武,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兒,師兄,您呢?”武令朋把他抱進懷裡,輕聲問。
  許存道的手放在武令朋腰間,重新抓緊了他的白大褂,臉壓在武令朋的肩頭。
  本以為他在哭的武令朋鬆開許存道,把他的臉扶起來,只看見他白得嚇人的臉,緊閉的嘴角,卻沒看見一滴眼淚。
  在看見師弟的臉那個時候,許存道低下頭,說:“我沒事兒,你要不先回去吧。”
  1-20
  武令朋當然沒有回去。在確定門外的人逃竄了以後,他把許存道拉到陸易初的休息室裡,讓他坐在床沿上。武令朋則從旁輕輕地撫著他的後背。
  許存道坐了幾分鐘之後,臉色稍微正常了一些,可能是覺得被師弟這樣安慰著很沒面子,他站了起來,說:“小武,我沒事兒,你先回去吧。”
  坐在床沿的武令朋仰視著許存道,後者露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說:“不好意思,讓你聽到難堪的事兒了。”
  武令朋站起來,忽然拉住許存道的手,把他扯在自己懷中,用似乎要揉碎的力氣把他擁緊了。
  許存道沒有掙紮,許久之後,垂下的雙手默默圈住了師弟寬闊的背。靠在武令朋頸側的臉開始濕漉漉地冰涼起來。
  百葉窗半開半合著,很強的風開始從窗縫中灌進來,夾雜著雨氣。嘈雜的雨聲勢浩大地潑在夜空中,白晝般雪亮的閃電劃過,卻聽不見雷聲。
  震耳的雷聲終於響起時,許存道已經把臉從師弟的肩上抬起了。武令朋鬆開了手,從那張恢復平靜的臉上看不見一滴眼淚,只是眼睛有些紅。
  “回不去了。”許存道說。
  “嗯。”武令朋說。
  “回去吧。”過了一會兒,許存道又這麼說。
  “回不去了。下雨了。”武令朋說。
  他們在床沿坐下,坐了幾分鐘之後,許存道問:“剛才受傷了嗎?”
  武令朋搖搖頭,許存道說:“脫衣服吧,我看看。”
  武令朋脫下了T恤,轉身背對許存道,感覺到他師兄看了一會兒,聽見他說:“刮了幾道。”
  尖的手指輕輕劃過後背,汗毛站立,伴著奇怪的感覺直達天頂。
  “我去拿酒精。”手指離開了武令朋的後背。
  許存道站起來準備去十六樓拿酒精時,手被抓住了。
  “別去。”武令朋看著他,說。
  “我去拿酒精。”
  “我不疼。”
  “刮出血了。”
  “我不疼。”
  抓著師兄手的師弟和被抓著手的師兄一起沉默了。
  暴雨還在繼續。電和雷已經消失了。雨勢大到像把海傾倒了。
  “小武,放開我。我去拿酒精。”許存道強調著。
  一向聽話的師弟沒有鬆開手。許存道試圖抽離,卻因為對方太大的力量辦不到。
  “我說了不疼。”武令朋的臉看上去不知為什麼比平時剛硬許多。
  許存道看著好像變了個人一般的師弟,沉聲道:“小武,放手。”
  武令朋鬆開了手,但在下一秒內卻將他再度抱在了懷中,略帶笨拙地吻住了他。
  不熟練的吸吮,不熟練地分開他的唇齒,遲疑地舔過他的舌尖,在他口腔中亂舔一氣。
  許存道試圖偏開頭,手掌卻固定了他的後腦。試圖推開他,強硬的擁抱沒有絲毫空隙。試圖踢他,卻被夾住了雙腿推在了床上。
  和自己相同的東西抵在了下腹。堅硬火熱。
  許存道打算揚起拳頭時,對方卻沒了動作。只是不住地吻著他。
  手和腳規規矩矩的,只是壓著他,不敢動。愈來愈堅硬的部位也只是那麼堅硬著。
  除了近乎執拗的唇舌之外,他是那麼的規矩,規矩到有些可憐。許存道的拳頭忽然就握不緊了。
  而後,他不知被吻了多久,舌頭被卷起,被一寸一寸舔過,嘴唇被吸吮,又麻又痛,唾液腺被刺激著,唾液溢出了唇角,不讓合攏。
  武令朋終於放開許存道的時候,許存道躺在床上,把頭偏到一邊,不說話也不看他。
  “對不起。”只有一聲的道歉結束之後,門被打開了。許存道看向門口時,武令朋已經不見了。
  許存道伸出手,摸了一下幾乎是腫起來的嘴唇,捶了一下床。在那麼大的雨聲中,聲音幾乎就聽不見。
  2-1
  許存道並不知道中國的離婚率有多高,但自父母離婚之後,他就發誓只要結了婚,一定不離婚。他希望能夠出國,那樣可以生幾個孩子,有很大的房子,並且有庭院,天氣好的傍晚,孩子們在庭院中耍鬧,老人在院子裡乘涼,他和妻子可以相擁坐在一旁看著。
  他不止一次對初戀的女友描繪過這個畫面,她總是笑著說:好啊,我們一起出去吧。不過,我想去歐洲。
  那會兒許存道打聽過關於歐洲留學的事,因為聽說德國上學不需要學費,他就和她一塊兒去學了一年的德語,此後報名強化課程,參加了TestDaF考試。
  家裡不負責他學費之外的費用,一年課程的學費都來自於他的打工。早期做醫學英語翻譯,到後期他也兼做醫學德語翻譯,以一千字七八十塊的廉價薪酬替翻譯公司翻譯。女友家裡條件很好,但他還是儘量給她零花錢。
  畢業前一年,他們考到了五分,但女友遲遲不申請學校,許存道問過她打算,她猶豫了一下,問:我們要結婚嗎?
  許存道說:去了德國,我們就結婚。
  女友沒說話。過了幾天,她說找他談談心。
  那一天,初戀女友對他說,父母不同意他們這麼出去結婚,她是獨生女,出了國萬一不回來,父母怎麼辦。
  許存道說:不出國也沒關係,咱們在國內生活也行。
  女友咬著下唇,十分為難,最後支支吾吾說:你們家不是農村的嗎?沒有醫保社保,老了以後怎麼辦?
  許存道不說話了。
  女友又說:你是爺爺奶奶養大的吧?他們都還在世啊。你又是長子,你弟弟現在上的學校也不怎麼樣,你責任挺大的。
  因為許存道一直沒說話,她就哭了,說:我怎麼辦,我覺得我沒辦法過苦日子。到時候要我拼命賺錢管你們家老人,我們肯定會吵架的。
  那天許存道沒像平常一樣安慰她。她哭了停了,問:怎麼辦?
  許存道說:我不知道,你說吧。
  那我們分手吧。
  許存道說不出好吧。也沒有去拉轉身走的她的手。
  交往的四年內,他牽過她的手很多次,親吻過,擁抱過,但總能在關鍵時刻刹車,有幾次她忍不住說你可以,他說不好,結婚了再做吧。
  萬一結不了婚,不想連累你將來。
  因為很疼愛,所以她的願望都儘量滿足,她喜歡畫畫,他就陪她去美院上課,哪怕自己百無聊賴;她喜歡吃車厘子,就算很昂貴,他還是經常買;她冬天會起凍瘡,所以厚重的衣服都是他洗的。
  但是就算這樣,還是沒有辦法結婚。
  許存道的成績很好,在畢業前的那一年,決定趁保送的機會離開那所學校。他選擇了離那兒很遠的廣州的某所醫學院。
  畢業離開的時候,她也來送他了。在火車外朝他揮手,已經不哭了。
  那個時候許存道哭了。他沒辦法責怪她,因為她說的都是事實。就連他都不忍心想像那種將來。
  也許,他應該設法改變那種將來。
  研究生當中所有人都知道,二年級的許存道是最拼命的。原本進來的三年制碩士或博士學生們在得知必須老老實實在實驗室呆兩年之後,基本上就開始沮喪加惱怒了——五年制的碩博連讀必須呆三年半,更是令人憤恨。憤恨惱怒之餘,一般人不到任務佈置下來的最後一刻,不想得知自己即將幹的事。但許存道在得知此事之後,頭半年上課的時間就和他的導師溝通過了,在課餘的時間去實驗室學技術,並且查看了大量和自己課題相關的文獻,寫了一篇綜述。那半年內在實驗室裡,他是跟著副研究員陸易初學習,有目的地把所謂的實驗三大基本技術學會了,還跟著學了質粒構建以及轉染和篩選技術。在課程正式結束的那年夏天,實驗需要的質粒他已經做好了。
  邱景嶽對這個學生的行為也有些驚訝。因為是導師組招生,按慣例是領導以及大教授先把背景強硬的或者面試表現好的學生招走。許存道雖是保送過來的學生,但他本科學校並不太好,面試的時候表現也並不突出,甚至可以說,在所有學生當中,他看起來是最沉默、不上進的一位。邱景嶽還能記得面試時領導曾經問的一個問題:我們科很辛苦,你能吃苦嗎?大多數學生回答的是:年輕就應該受些苦。只有許存道說:我儘量。
  當然,在總是缺學生的情況下,只要能進入面試的一般都能被錄取。邱景嶽也知道第一年招學生,加上在科室裡比較尷尬的地位,是不會被分配到特別出色的學生的。所以對他來說,許存道足夠令他驚訝了。
  在面對第一個學生之前,邱景嶽本來是在苦惱如果學生懶惰或不聽話怎麼辦,有一次還向帶著兩個學生的季師益取經,季師益摸摸下巴說:聽天由命吧。到了後來,節假日前他經常要提醒他的大弟子:放假了,好好休息,別著急做實驗。那時他的大弟子總是笑笑說:嗯,知道了。然後在假期結束後的彙報中,又能拿出新的結果。
  有幾次師徒倆吃飯時,邱景嶽問過許存道將來的打算,問他願不願意轉博,變成五年制的碩博連讀生,許存道說再考慮考慮。邱景嶽是碩導,如果許存道轉的話,就會轉給其他的博導,但可能還是由他帶。但許存道在第一年轉博通知下來後,找邱景嶽談了一下,說並不太想轉。邱景嶽說我尊重你的選擇,可以告訴我理由嗎?那時,他的大弟子說:想早些出來,熟悉幾年臨床。
  但事實上那句話只是藉口,他不是不想讀博士,可是轉的話,有很大的機率是轉給身為副主任的黃教授,雖然是由邱景嶽帶,但其實是喪失了一次得到更好導師的機會。
  導師的影響力不夠大的話,他將來的平臺也會低很多。
  2-2
  第二學年剛開學沒多久的十月,也就是正式進入實驗室後的七個月,那時許存道手中的邱景岳國家自然基金的課題已經接近尾聲,體內實驗和體外實驗都完成了,因為平時就有留意過寫文章的事情,也整理好了資料,於是很短時間內就把英文的文章寫了出來。在第一次修回的時候,他認識了杜明明。
  室友中有一個骨科的,做的是犬的神經的實驗,需要用到電生理的器械,那天讓他去說好了的生理實驗室借,找的就是杜明明拿器械。
  因為樣子和初戀女友有些相似,杜明明讓許存道吃了一驚。可能是盯著她看了有些久,她會錯意了,不太好意思地問他要了電話。
  開始的時候,這個女孩兒感覺很體貼。會對他發短信說忙嗎,注意別累壞了身體。有時候會跟著她的師兄去幫忙骨科的那個室友做手術,她幫不上什麼忙,就在一旁打下手。但是看起來挺認真的。
  短信的聯繫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許存道和她出去約會了幾次,覺得雖然有些嬌氣,人品還是不錯的。
  十月份的時候初戀的女友給他打了個電話,告訴他她就要結婚了。
  許存道在那個電話裡祝福了她,然後對她說:以後不聯繫了吧。
  對方在電話裡說:嗯,不聯繫了,你要保重。早日找個好女孩。
  那段時間,杜明明一直約他。十一月份時女方提出交往,許存道說我對你有好感,但是不想隨便就談戀愛,談的話,想以結婚為前提。
  杜明明說那樣很好。許存道如實對她說了自己家裡的情況,她沒有考慮,就說我不在乎。
  但女孩兒真的在乎什麼,如今的許存道怕是很難弄明白這個問題了。
  許存道真的對自己多了個師弟有印象,是在那天早上和杜明明吃過早茶之後。他們在路上碰見了一個個子很高且身材魁梧的人。當時他的樣子十分可笑,穿著一套有些土氣的藍黑西裝,腳上卻踩著白色運動鞋,頭髮似乎是仔細梳成了完全對等的兩半,貼在頭皮上,像上世紀初的留學生,戴著一副橢圓的,年代久遠得黑漆已經掉了的大眼鏡,直愣愣地看著許存道和杜明明。
  一開始當女友還沒注意到這個人的時候,許存道已經從老遠就看見了對方在向這兒張望,當時以為是不太正常的人,誰知女友開口招呼了他。
  然後那個男孩兒就露出了一個混雜了難過,但是看起來仍然傻傻的笑容。
  經過他之後,杜明明興奮地說起此君的奇聞異事,說他是她大學同學,傻裡傻氣的,經常被人捉弄卻毫無自覺,實習的時候只要對他說:臨盆,我有點兒肚子疼,你幫我值夜班好不好?他就會乖乖地幫人值班。最慘的有一次在急診外科值班,連續值了72小時,其實說肚子疼的女生們是因為想看那兩天晚上連續播出的旋風男孩的復活賽。班上辦什麼活動,第一個被找來當苦力的就是他,因為很壯實,經常當作板車來搬運東西。而在班級聚會的時候,集體拿他開玩笑,對著餐桌上的童子雞進行暗喻,集體哄堂,他本人卻聽不懂。
  “這樣有點過分了吧。”女朋友的滔滔不絕讓許存道這麼說了一句。
  “那有什麼,反正他也不介意。”女友嘟起嘴,說,“我們開心,他也開心啊。”
  “沒有人被嘲笑的時候會開心的。”
  “他很開心的。你又不瞭解他。”女朋友堅持著。
  因為不想就這件事和女友發生爭執,關於那個男孩的交談也就不再繼續。後來女朋友又想起什麼似的說:“對了呀,他本來考我們系的,但是不知怎麼的被調劑到你們科去了。”
  那個時候許存道才知道,這個人就是去年因人不夠而被調劑過來的他的正牌師弟。
  當時許存道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十分複雜。
  論文確定被接收之後,是在過年那會兒。那段時間邱景嶽有個比較新的想法,想在許存道原來的工作基礎上探討ERK信號通路的作用。正當許存道開始摸條件的時候,那個叫武令朋的師弟在過完年七天后就返校了。
  在正式見過這個徒弟之後,邱景嶽的想法又有些改變了。
  那天帶著二弟子去見大弟子之後,邱景嶽單獨和許存道談了一會兒。第一段的主旨是他這個師弟可能不見得有他這麼能幹。第二段的主旨是今年是領導上面統一分配課題,有一個課題是炮灰性質的,就是做了不署名的,純粹是替領導現在一個臨床型的博士畢業準備的。第三個主旨是他師弟如果要畢業,至少需要一篇中華牌的論文。最後問許存道:你現有基礎的工作願不願意交給小武做?
  許存道考慮了一會兒,說可以,沒問題。
  邱景嶽拍拍他的肩膀,說:“委屈你了。”沒說出口的意思就是如果沒有意外的話,炮灰的那個課題是轉落在他身上了。
  當然,開開心心地把自己的工作交出去也是不可能的,對這件事,許存道進行過仔細的考慮。首先,邱景嶽的憂慮並不是沒有道理的,依慣例來看,領導很有可能把那個課題丟給他的學生。其次,讓武令朋這樣沒有經驗的人把兩年時間都拿去做別人的課題,末了還自己畢不了業,確實是件很過分的事情。再次,即便是個炮灰課題,做不好的話邱景嶽的立場勢必更加艱難。綜合考慮的結果,就是導師委婉提出的建議是這件事的最好解決方法。雖然勢必是艱難的,但只要忍過這一兩年也就罷了。
  後來幾天,每天早上向來最早到實驗室的許存道在抵達實驗室門口時,都能發現他師弟眼巴巴地等開門的樣子。不知是不是因為杜明明說的那些事,當時看見武令朋,就像看見小時候被人欺負的弟弟許存得一樣。這個感覺讓他有些吃驚。至少在許存得上了初中,開始會用拳頭之後,他這種感覺就再也沒出現過。
  2-3
  和許存道同年級的肝膽科碩士研究生有五個,其中三個轉了博士。其中一個領導的直博生和一個季師益教授的碩士和他住一屋,包括骨科的那位室友,住的是四人間。住一起的兩個同科的是丁品經和郭榷,原本都是這所學校畢業的,但本科不是一個班的。兩人關係在剛入學的時候還可以,半年後就鬧出矛盾來了。先是丁品經喜歡玩魔獸,經常通宵,電腦正對著郭榷的床,光晃得郭榷入眠困難,交涉幾遍無果之後,郭榷就不提這件事,憋著了。夏天集體湊分買了空調之後,丁品經喜歡把空調開到18,19度,空調又是正對著郭榷的床吹風的,睡覺前郭榷每回都會調回25度左右,如此幾次,兩人就杠上了,男生之間本來就很少使用交談或商量解決問題,大部分時候能忍則忍,不能忍就不說話或用武力。去年九月份丁品經在屋子裡摔壞了空調的遙控器,郭榷一怒之下掀了桌子,就再也沒好好說過話。
  許存道在寢室的時間一般只限於晚上十一點後到次日七點半,也就是洗個澡,睡個覺,和室友之間由於湊不到一塊兒,交情較淺,矛盾也不多。但由於三個人都是一個實驗室的,難免會有些親疏。郭榷做的課題使用的細胞和許存道是同一種的,他實驗開始得晚,很多時候會請教許存道,於是關係也就近一些。丁品經為人比較不顧忌周圍的人,和許存道也沒什麼話說。
  二月份武令朋進了實驗室之後不久,那天許存道讓武令朋在五點半下班走後,丁品經也正換了衣服打算走,經過許存道實驗台前停了下來。
  那時許存道正在給PBS定容,丁品經說:“許存道,你管一下你師弟吧。”
  許存道有點吃驚地轉頭看他,丁品經滿臉不爽地說:“今天在水槽邊上丟了兩個酒精棉球也不收拾,洗量筒的時候濺到我檯面上,也不吱聲,見了我連聲師兄都不喊,是不是太不懂規矩了?”
  許存道沒說話,定容要定到1000毫升,只差10毫升。他用噴壺加水加到1000毫升之後,丁品經有點不耐煩,說:“你自己的師弟,不該別人來教吧?”
  許存道放下噴壺,說:“我知道了,我會跟他說清楚。”
  “你師弟說得清楚嗎?傻不拉幾的。”丁品經從鼻子裡笑出來,“村裡來的人就是和城裡人不一樣,你也真是辛苦了。”
  見許存道沒再搭理他,丁品經有些悻悻然地走了。
  定好容之後,許存道把PBS裝進容器裡,惱怒的情緒終於平息下來了。
  許存道脾氣並不好,這點他有自覺。弟弟許存得在母親離開他們家,繼母進門,兩人一起被趕到鄉下爺爺奶奶家的時候只有四歲,大了他五歲的許存道從那時起就經常和人打架。鄰居家的孩子集體欺負許存得的時候,許存道會用拳頭把他們一個一個說服,就算自己被打斷牙齒。也正是因此,許存道在初中時,由於身高和暴力傾向,是沒人敢接近的惡人。
  上了高中之後,換了環境,而許存得開始學他用拳頭說話,被學校記過處分之後,許存道開始十分後悔,從那時起他告誡自己,要出人頭地,就要做個文明人,拳頭硬的人說話算話,也只是在底層社會管用。既不想將來停留在底層,也不想弟弟因為暴力被學校視為異端,他收起爪牙,開始學做文明人。
  從那時之後,許存道幾乎就沒對別人發過脾氣。如果生氣的話,他會克制自己的情緒,告誡自己成人的矛盾不是拳頭可以解決的。
  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走得越遠,憋屈的事越多。
  他用冷水沖了臉,在離開實驗室時,他給女朋友打了電話,問她吃過飯沒。她說剛做完實驗。他說我去你實驗室找你。
  沒有每天和女友一起吃飯的原因主要在於忙,因為不想對方挨餓等自己,許存道通常會在下班前打電話告訴杜明明不必等他吃飯。時間久了,一起吃飯的機會反而少了。
  交往了幾個月,覺得除了杜明明有些任性,其他方面都還好,也比較自立,不是太喜歡黏著他,就算工作很忙,她也很少生氣。許存道並沒有對自己說出的那句以結婚為前提交往覺得特別慶倖,也沒有感到後悔。也許他期望的也正是如此,平淡地交往,再自然而然地結婚。初戀的靠不住也許還是因為對感情期待得太多,一旦牽涉上現實,就會傷得很重。
  那天吃完飯後,杜明明說快到元宵了,文化公園有花燈,很想去看。他於是帶著女朋友搭車去了文化公園。
  公園正門人很多。因為是羊年,廣州又是羊城,所以今年羊主題的花燈特別多,門口的巨大的燈群是五隻羊的造型,有些眼熟。杜明明說那個是五年前開亞運會的時候用的那五個Q版形象的羊。
  之後進去有小規模的十二生肖的其他動物的燈群,和門口的一樣,是用竹篾箍的框架,糊上各色的絹。燈都是通電的,燈泡的顏色也有不同。
  由於人多,杜明明開始抱怨起來,說看不見,被擋住了。高個兒的許存道沒有受到影響,說:“我幫你拍下來看,好嗎?”
  杜明明撇著嘴,說:“你抱我起來不行嗎?”
  對她的提議很是為難的許存道說:“不太好吧,這麼多人。”
  杜明明咬了咬下唇,說:“傻瓜,開你玩笑的。”
  他們牽著手,往公園深處走去,掛著燈籠的路通往之處很暗,許存道說:“那邊沒燈了,不去了吧。”
  “我就是要去嘛。”女朋友拉著他的手往前走。
  在走到路的盡頭,拐彎兒的地方,杜明明忽然鬆開他的手,往他身上靠了靠。
  許存道摟住她的肩膀,問:“冷了嗎?”
  杜明明轉身,正面抱住他,勾住他的脖子,揚起臉,閉上眼睛。
  許存道說:“有人。”
  其實周圍並沒有人,但是遠處有些人,正沿著掛著花燈的林道走來。
  “那去沒人的地方。”杜明明依在他懷裡,用帶著鼻音的聲音說。
  “外邊呆久了,冷,早點兒回學校吧。”許存道覺得她的手有些涼,於是這麼說。
  “今晚還要回去嗎?”
  聽出女朋友弦外之音的許存道沉默了。杜明明等了一會兒,不見回應,惱羞成怒,甩開許存道就往前走。
  許存道上前牽著她的手,說,“天冷了,早點兒回去吧。”
  2-4
  師弟武令朋並沒有別人想像中那麼蠢。雖然有些戰戰兢兢的,這個師弟對他很尊敬,並不是不懂事的人。白天雖然是寸步不離跟著許存道,但是挺察言觀色的,不會阻住他的路,不會礙到他的事兒,甚至經常主動跑腿,洗玻璃器皿,幫他拿東西。在許存道把自己的一本比較簡單的技術書借他之後,師弟每天晚上都會到實驗室,在會議室裡坐著看書。許存道晚上如果做些實驗,他也會跟著看。
  許存道記得自己去年跟陸易初學做western blot的時候,是做到第三次,才把實驗的流程記清楚,但依然手忙腳亂,但武令朋在第一次把丙烯醯胺潑到他身上之後,似乎是下了苦功,狠狠地看書並看他做了幾次,第二次獨立操作的時候流程上已經沒有犯錯了。
  武令朋會犯錯誤,第一次做的時候幾乎不可避免一定會犯錯,而且時常犯下的錯是導致要返工的,但幾天以後的第二次,他通常會進步神速,這讓許存道很驚訝。如果要追究的話,應該是由於他勤快有耐性吧,平常上班時間總是跟在他身後,並不是一般的師弟都做得到的。至少比他晚幾天進來的另一個師弟劉文清,就完全沒有耐性。
  三月中旬的一天傍晚,邱景嶽讓許存道找他彙報課題進展。邱景嶽在科室的事很多,除了平常的臨床任務、教學任務以及自己的課題之外,還要負責兩個臨床試驗、領導的很多申報材料以及英文翻譯工作。許存道偶爾也想過,領導雖然對邱景嶽忌憚,但事實上交給他的都是別人做不好的重要任務。這種關係實在有些矛盾。在三十七八歲這一檔教授當中,只有季師益教授受重用的程度和邱景嶽相似,但領導對他和對邱景嶽的態度完全不同,從不當面給他難堪。
  邱景岳和季師益的辦公室是同一間,很狹長的一間不大的房間,用纖維板不完全地隔開了兩個空間,在那間辦公室後面就是三線值班房,雖然平常很少被其他教授使用,但邱景岳家離得遠,每次值三線的時候都會老老實實地在那裡住。
  當天許存道到了辦公室門口時,門是鎖的。因為是早上約好五點半過來,許存道不確定邱景嶽是不是記得,就在門口給他打了個電話。
  手機鈴聲是在辦公室裡面響起的,然後就是椅子移動發出的咯吱聲音,許存道有些疑惑,就聽見電話那頭有人接起了。
  邱景嶽和平常有些不一樣的不太穩定的聲線:“存道嗎?”
  “嗯,邱老師,我在門口。”
  對方很奇怪地沉默了一會兒,咳了一聲,說:“等一下,我來開門。”
  一般教授辦公室在裡邊有人時,是不會上鎖的,就算下班時間也是如此。大約過了五分鐘,門被從裡邊打開了。
  邱景嶽見到大弟子,笑道:“不好意思,打了會兒瞌睡。”
  然後他們就開始談關於課題的事。許存道把這周做的western讓邱景嶽看了,邱景嶽說挺好的,之後問他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許存道說都還好。
  然後邱景嶽問他:“小武最近怎麼樣?”
  許存道想起了武令朋不得已放在他那兒的包,遲疑了一下,道:“沒什麼,他挺聰明的,學東西很快。”
  “小武比較憨厚,可能有人會占他便宜,你看呢?”邱景嶽說。
  許存道想了一會兒,說:“他跟您說什麼了嗎?”
  邱景嶽一愣,笑了:“他要知道說,我也不會問你呀。”說著摸出一根煙,問:“我抽煙,可以嗎?”
  “沒關係。”
  在邱景嶽點煙的時候,三線值班室裡竟然有音樂聲響起了。然後就聽見裡邊有人接電話的聲音,過了會兒季師益教授從裡邊出來,看了一眼邱景嶽。
  “怎麼,有急診?”邱景嶽問。
  “嗯。”季師益笑著說,“人不夠你就上臺。”
  “季大教授都搞不定,我有什麼用?”邱景嶽夾著煙的手抬起來,笑著說。
  季師益出去之後,邱景嶽解釋道:“他這周值三線。”
  許存道哦了一聲。
  “剛說到哪兒啦?"
  “您說小武被人佔便宜。”
  “嗯。董嬸說她排了細胞室值班,但是每次看到的都是小武在打掃,有這回事嗎?”
  董嬸表面上看起來兇惡,其實是個軟心腸的人,學生之間發生的不公平的事她會儘量解決,但丁品經是領導的學生,她也不好出面。
  許存道搖搖頭,說:“我不太清楚。”
  邱景嶽把沒有抽幾口的煙在煙灰缸裡摁滅了,說:“沒這回事就好了。”
  許存道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可能有這回事,我問問他。”
  許存道離開外科樓的時候,覺得天氣有些悶。不過才三月,就已經溫暖得不像話了。到處都空間狹小的醫院就像累疊起來的罐頭盒子,密密麻麻的,不透風。
  許存道發現自己在生氣,是在接了杜明明電話的時候,對方聽到他口氣,說“你怎麼啦?好凶哦”之後。
  “沒什麼,不關你的事。”
  這句話出口之後,杜明明的口氣忽然更加不善了:“怎麼不關我事啦,你怎麼回事呀?”
  不知道她為什麼忽然生起氣來的許存道有些愕然,但是不知為什麼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安撫女朋友的心情,覺得有些煩躁。
  “我有點兒累了,有什麼事見面了再說,好嗎?”許存道說。
  “那你現在來見我,我在實驗室裡等你。”
  說完之後,杜明明就掛了電話。
  本來還要去實驗室拿東西的許存道只好先去了生理實驗室。那個實驗室在學校實驗樓的十四樓,他上去後,實驗室裡似乎已經沒有人了。於是他在門口打了個電話給她。
  杜明明來開門的時候臉上卻沒有什麼不高興的樣子,但和平常有些不同,許存道說不上來哪裡不對,跟著她進去後,問:“怎麼了?不下班嗎?一起走吧。”
  杜明明拉著他的手往走廊的深處走去。走到最裡邊的一間房間,把門關上。
  那間房是休息室,裡邊有一個上下床。
  “怎麼了?”許存道皺眉問。
  杜明明開始解開白大褂。
  那時許存道終於知道她哪裡不一樣了。她的白大褂下沒穿任何衣服。在她解開第一個扣子時,豐滿的乳房露出了一半,許存道按住了她的手。
  “明明,你怎麼了?”
  “你是不是嫌棄我?”杜明明抬起眼睛瞪著他。
  覺得十分疲憊的許存道揉了揉太陽穴,說:“這種事,結婚以後再做吧。”
  “那什麼時候結婚?”她還是那麼瞪著他。
  “我們現在還在讀書,怎麼有條件結婚呢?”許存道的聲音中除了疲憊,還有強壓下來的不耐。
  可能是感受到他的情緒不好,杜明明一下子掉了眼淚,說:“你一點兒也不喜歡我,我要和你分手。”
  許存道放開她的手,沒說什麼,拉開門就走了。
  2-5
  也許是克制了很多年,許存道在生氣的時候並不能太好地識別自己的情緒,往往需要經外人提醒。然而這一次,他是連生氣的原因都想不出。
  回到實驗室,他特意去了一趟細胞室,沒見到人,於是去了清潔室,果然看見自己那個高大魁梧的師弟在清洗拖把。他做事很認真,也很慢,許存道曾經見他把一塊擦過桌子的沾滿黑灰的抹布洗得一塵不染。這一次也是這樣,他沖洗的那條拖把已經很乾淨了,但他仍然在洗。
  “你幹什麼呢?”
  武令朋轉頭,見是他,一下子露出了笑容。那個笑容十分單純,單純到許存道開始覺得心前區非常不舒服。
  “我打掃了一下細胞房。”
  “你上周才值過班吧?這周不是安排了丁品經值班嗎?”因為幾乎難以忍受那種不舒服,許存道出口時,覺得自己的話聽起來一定很沖。
  武令朋的笑一下子變得有些惶恐,也開始一貫的結巴了:“我,我最後一個走的。”
  許存道盯著武令朋,後者困惑之餘變得越發惶恐。那個好像做錯事的表情讓許存道越發煩躁,驚訝地覺得再這麼下去,會克制不住情緒地責怪他的許存道在說了一句“下回他們叫你做你別做”之後,迅速離開了那兒。
  那之後他並沒有聯繫杜明明,一是因為沒有那個心情,二是覺得她實在有些任性過頭了,不想太慣著她。那天晚上,他有一個時間點,在十一點半時回到了實驗室,用陸易初給的備用鑰匙打開了他辦公室後的休息室,睡了一會兒,不太踏實,但還是做了個夢,夢中看見的是被一群孩子丟石頭的弟弟,他沖上去,把那群小孩一個一個打跑了,發現蹲在地上哭泣的並不是弟弟,而是變成了孩子一樣的武令朋。在看到他的時候,那個孩子抬起頭,露出了一個安心的好像小狗一樣的笑容,朝他伸出手。
  在要抱起那個孩子時,鬧鐘響了。
  不能從夢境中擺脫的許存道爬了起來,出門的時候撞到了人。
  當發現同樣訝異的武令朋時,他下意識看了一下掛鐘。
  武令朋解釋說是因為看見實驗室的燈沒關,以為是值班的人忘記關,才上來的,說的時候笑得憨憨的,鏡片後看著他的眼神卻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因為幾秒前還在夢境當中,他幾乎無法分辨眼前這個高大的孩子和夢中那個幼小的孩子的差別。他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時間是淩晨一點鐘,許存道催促他的師弟回去休息,武令朋卻在他身後幾乎是喊出來似的說:“師兄,我要陪您。”
  和身材外貌不同,脾氣很好、個性柔軟的師弟那晚卻一直堅持著要陪伴他。那個師弟和平常不同的眼神一直在追隨他,本來就有些疑惑於夢境的許存道不得已問了他怎麼回事,他卻說出想哥哥了。
  武令朋說想哥哥的時候低下了頭,許存道忍著沒摸他的頭,在休息室裡,他撒嬌地偎依上來時,終於沒能忍住。
  就像夢的後續一般,抱住了那個被欺負的孩子,揉著他的頭,安撫著他。那孩子卻比想像中的巨大很多,但和記憶中的弟弟一樣的,體溫很高。
  許存道記起奶奶說過,小孩體溫都是比較高的,以致於許存得小時候發燒時,自己還說沒事沒事,小孩體溫本來就高嘛。後來弟弟一直在哭泣,開始嘔吐的時候,奶奶發現了,把他訓斥了一頓。
  儘管當時只有十歲,許存道卻知道了,照顧孩子一點兒也疏忽不得。
  那天夜裡靠著他肩膀的武令朋,讓他產生了一點兒也不想疏忽的念頭。
  三四月時,那個被稱作炮灰的課題來了。邱景嶽手中本來有一個省自然,先前許存道就同時在做了。去年十二月的時候,領導又分配了一個臨床的課題給他,在合適的肝癌病人回訪時收集血標本做吞噬功能的相關檢測。由於這個課題時間不定,有時與手頭延續做的課題衝突時,他可能就要從早到晚,甚至做通宵。第三個課題,也就是領導的博士馬曉騰的畢業課題,是關於原發性肝細胞癌侵襲過程中自噬的作用。
  雖然被別人看做是工作狂,那麼高強度的工作,許存道還是有些累了。邱景嶽問他是不是太勉強,要不要分一部分給武令朋做時,許存道考慮之後拒絕了,說自己做得來。
  三月到五月之間,因為工作太忙,他和杜明明的見面變少了,那天的事後來她也沒提起,就當作沒發生過,和先前差不多。
  開始是從郭榷那兒聽到謠言,說陳世賢的造假是他指使的,當時覺得有些可笑。郭榷也覺得挺可笑的。就像一年前郭榷被人小心翼翼對待了好久,才知道自己被謠傳是省衛生廳幹部的小孩一樣。許存道把這個謠言看成了無稽之談,過一陣子就會過去的那種。
  直到邱景嶽把他叫到辦公室,問他這件事怎麼回事的時候。
  邱景嶽問他話時,看上去臉色並不太好,他被領導催趕著寫一項重大的基金,據說是連續好幾天不能睡覺,剛寫好,又出了這樣的事情。
  許存道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傳出的謠言,我只是幫他固定了一下片子。”
  邱景嶽的煙灰缸裡紮滿煙屁股,問明學生和這件事無關之後,他就說:“那你先回去吧。”
  在樓道時許存道碰見了去見過自己老闆季師益的郭榷,郭榷對他說:“邱教授好慘,領導又借這事兒整他了,說要是不拿出個交代,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許存道沒說話。
  他記得那天天氣很不好,先是悶熱到汗如雨下,然後累積起厚重的烏雲,然後閃電了,打雷了,下雨了。
  許存道也不知怎麼走到那條路上的,就像他不知怎麼走在現在的這條路上。
  曾以為是一馬平川,走近了發現荊棘叢生,沒有回頭路,還不讓穿鞋走過。
  許存道在雨下來的時候有些困惑。故鄉很少這樣的雨,就算是酷暑。下雨前,會颳風,而不是平地起了那麼厚的雲。
  這裡的夏天,三天兩頭電閃雷鳴。
  雨從頭上澆下來,模糊了視線,許存道想起初戀的女朋友有一次不知是無意還是有意說的:“聽說人的命運在出身就被兩樣東西決定了,一是性別,二是家世。到哪兒都變不了。你覺得呢,存道?”
  當時的自己說:“命運是在自己手中的。”
  在一年之後,就因為她說的二而失去了她。
  他以前覺得工作做得足夠好的話,誰也沒辦法找他的茬兒,看來也許不是這樣。
  有的時候,人不必犯錯,只要他人希望你是錯的,你就是錯的。
  他想著這些時,被人拉扯住了。然後被拉著快步地跑到天橋下。
  他驚訝地發現那個人是他的師弟。淋得全身都是水,有些長的頭髮完全被打濕了,貼在額頭上,有些土氣的眼鏡上也都是水花,笨拙地用袖子擦著他的臉,結結巴巴的對他說:“淋淋雨會感冒的。”
  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硬要形容的話,味道是酸的,是苦的,是疼的,占滿了所有的空間。
  2-6
  帶著那種心情醒來的許存道回想起來,覺得不對的可能是他。上初中之後,許存得已經不依賴他了。記憶中抓著他衣角的孩子其實從來都沒有超過十三歲。他擅自在夢境中懷念那種感覺,擅自替換,再擅自地和武令朋親昵起來。
  和人靠近到沒有距離,很多感情都會迷失方向,何況是武令朋那麼單純的孩子。
  許存道輾轉了一夜,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覺得被人吻著,被人吮吸著,被人撫摸著。兩次的接觸重合著被組裝在了一起。他強迫自己醒來,因為太困倦,又睡過去,然後再強迫自己醒來。
  天亮的時候他終於哭了。一是因為天亮了,他不能再睡了,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遺精了。
  夏天開始得很早,結束得很晚。許存道覺得有些奇怪的是,廣州的七月八月,反而沒有蚊子,也從來聽不見知了叫。本來的他是關注不到這些的,但這一個月來,夜裡傾聽的時候,不能聽到故鄉熟悉的聲音,他才意識到了,這兒的夏天和別處不一樣。
  這裡的夏天,溫度高到了夏天應該存在的昆蟲都消失了,本該很熱鬧的夏夜,除了不斷細顫著的空調機發出的聲音之外,在房間一片冰涼外的世界,熱得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好像失去了生命一樣枯萎地熱著。
  那個月應該是暑假。
  領導表達過研究生是沒有假期的這樣一個想法,但暑假時,以一天扣三十塊錢的代價還是可以換來至多兩周的假期。實驗室不少人選擇了扣錢回家,最近兩天只有寥落的幾個人在做實驗。
  儘管如此,在實驗室裡並不能太經常碰見武令朋。六月份畢業生走了之後,終於有空出來的實驗台了。但是在許存道對面的位置。原本董嬸的意思是讓劉文清搬過去,但他說自己的櫃子裡東西又多又雜,不好搬動,董嬸只好問武令朋願不願意去那個座位。
  那個座位是在空調的風口下,平常坐那兒很不舒服,劉文清不願意去也是自然的。至於武令朋,他向來對安排的事不會有什麼意見,於是在六月就搬到對面去了。
  所謂的對面座位,就是隔著一個實驗架子的檯面,由於中間擺放了試劑瓶子,槍尖盒子之類的,工作的時候並不能注意到對面的人。對於他的搬走,許存道如釋重負。
  武令朋似乎也有些刻意躲避,除了在抽屜裡拿移液器或鑰匙之外,也很少到他這兒來。
  那之後也很少交談。偶然在實驗台前碰見了,他會小聲叫一聲師兄,然後走開。有問題的時候,會過來問他,結結巴巴地,低著頭。
  只是在很少的情況下,許存道如果在座位上做western或螢光時,偶然抬頭,有時會發現對面的師弟正看著他。不知看了多久,如果他沒有發現的話,不知還要看多久。被他發現了之後,很不靈敏地轉開了頭。
  那個視線濃厚而粘滯。好像絲線密密麻麻纏繞在了身體的表面,不留任何空隙。扯動的話,又麻又癢又痛。
  七月中旬,許存道辦了張游泳卡,因為女友說想游泳減肥。
  不知為什麼,那天的事情過後,再見到杜明明的時候,卻沒有心情去確證了。對質,哭鬧,指責,然後分手?然後呢?許存道不敢想像然後。
  至少她是個女人。
  她說要游泳,就遊吧。許存道大概猜出她的意思。這種暗示太多次了,以致於許存道覺得自己的堅持很可笑。
  和先前的女朋友在一起的時候,大多數時間頂多只是親吻而已。甚至連舌吻都很少。有時情境合適,會進行一些類似前戲的撫摸,他畢竟是個正常的男人,那之後也會勃起。但是他從來沒在她面前脫過衣服,她是處女,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杜明明在七月十六日晚上說要去游泳,許存道答應了。
  游泳池在學校對面的職工宿舍區,對校內人員開放只需一年30元,辦個游泳證就可以了,校外人士則是一次就要30元,所以也是很大的福利。
  不知是不是颱風快來了,天氣悶得難受。走在室外就覺得被沉重的空氣壓著,舉步維艱,毛孔則開始出汗,有時從實驗室到寢室那麼短的一段路,就能把衣服都濕透了。
  所以下水的時候,許存道覺得很舒服。
  杜明明穿的是比基尼。雖說是要減肥,但其實她的身材很好,腹部也沒有贅肉。胸部比先前的女友豐滿很多,臀部也是。她下水的時候滑在了他懷裡。
  然後她說自己不太會遊,想讓他扶著,教一教。
  許存道扶住她的腰時,只能感覺到水的滑,此外,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他也不瞭解那種不舒服究竟是什麼,直到杜明明用臀部有意無意地觸碰了他的下身。
  他在那個時候就退後了。對女朋友說:“你先在這兒玩一會兒,我遊一會兒。”
  她撅起嘴,十分不高興,說:“不要走啦,我不會遊。”
  許存道盯著她的臉,正確地解讀了自己的不舒服。
  那是種稱為抗拒的情緒。
  這個情緒是來得太早還是太晚了呢?
  淺水區裡都是人,他遊去了深水區。他不會蛙泳,只會自由泳和仰泳。小時候離家不遠有一條河,夏天時他和弟弟幾乎整天都是泡在那兒的。他水性很好。所以他遊了大約半個小時,回到淺水區,女友在的那個地方,她幾乎就是哭出來的樣子看著他。
  “我的細胞要傳代,我還得去一趟實驗室。”許存道抹了一下臉上的水。
  “我也要去。”她賭氣地說。
  2-7
  才打開實驗室的門,正在靠近門的那個水槽洗手的武令朋發現了他們倆,叫了一聲“師兄”。
  杜明明下意識地牽了許存道的手,許存道把手抽走了。
  武令朋低下頭。
  “這麼晚了還沒走嗎?”許存道問。
  “嗯,剛打算傳代。”武令朋這麼說完,就離開水槽邊,左腳絆住了右腳,一個趔趄。許存道扶住了他。
  武令朋抬頭看他,眼中的難過抑制不住地溢了出來。
  許存道放開他,他低聲說了謝謝,然後離開了那兒。
  許存道讓杜明明在會議室等他,如果嫌無聊可以先走。她有些坐立難安,但還是堅持要等他。
  許存道到十五樓細胞室做實驗的時候,武令朋正在裡邊。兩人是一組的,只有一個酒精燈。坐在生物安全櫃前正打算點燃酒精燈的武令朋見他進來,慌忙站了起來,說:“師兄,您用吧,我,我找別人借一個。”
  許存道一邊打開培養箱一邊說:“不用了,我用郭榷的。”
  武令朋坐回他的座位,拿起一旁的酒精噴壺。前兩天這個噴壺裡的酒精快用完了,今天卻是滿的,可能是武令朋新配製的。
  在帶著手套的手上噴了好幾次之後,武令朋把手伸進安全櫃。
  那時許存道忍不住轉頭看了他一眼。武令朋坐在那兒,背影寬闊厚實,使得他身上的白大褂都顯得有些窄小。
  放在顯微鏡下的培養瓶被照出一圈黃色的光圈,生物安全櫃裡發出柔和的黃光。許存道看著他有些沒精神的背影,想起了他眼中那些像水的東西。
  許存道在他點燃打火機的時候走近他身後,那時就聽見很大的噗的聲音從櫃裡傳出,伴著忽然亮起來的火光。等到看見時,就是武令朋的手套起了火,蔓延在了整只右手上。
  武令朋呆愣在那兒,許存道拉出他的手,把燃燒成手的形狀的手套迅速地從他右手上扒下,甩在地上。
  許存道拉起武令朋,幾乎是跑的到了隔壁的清潔室,把他的手放在水龍頭下沖。
  清潔室的燈都沒有打開,他也不知抓著他的手沖了多久,意識到的時候,背後已經濕了一片。
  黑暗當中武令朋沒有說話,雖然水在流,卻可以聽見他呼吸的聲音。就在他的耳邊不遠的地方,有些重濁。
  “疼嗎?”許存道問。
  “不疼。”
  “疼就說疼。”許存道有些惱怒地說。
  “真的不疼。”
  關於疼或不疼的交談那麼輕易就能勾起那時的記憶,兩人都沉默了。
  水流的聲音特別大。在水龍頭下的武令朋的手,握住了許存道的手。
  許存道沒有抽離那只受傷的手。武令朋的手指分開了他的手指,在水中交握著。
  沒有空調的清潔室,熱風不斷地湧入,纏在口鼻間,幾乎就要窒息了。許存道問出“你是不是配錯濃度了,酒精?”聲音是沙啞的。
  “我好像忘記稀釋了。”武令朋看著他的臉,又是那種視線。
  “存道!”
  女友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直直看著武令朋的許存道鬆開了他的手,像被束縛在繭內的窒息感一瞬間消失了。
  他邁出了一步,武令朋用右手拉住了他。
  許存道回過頭,黑暗中他的表情那麼難過。
  “小武,手多沖一會兒,不然會起泡。”許存道說,“我得走了。”
  杜明明看見他時,居然哭了。
  在他的實驗室走廊上哭了,哭得稀裡嘩啦地。那時實驗室裡除了他和武令朋沒別人。
  “你怎麼這麼過分?下去了好半天,也不上來和我說一聲,你知不知道我在上面會害怕啊?”她抽抽搭搭的。
  不想被清潔室裡的師弟聽見,他拉著她往樓上走去,轉頭時卻看見武令朋站在走廊盡頭,從很遠的那兒看著這裡。
  走廊的燈光很昏暗,燈光的盡頭,他的樣子就像被遺棄的孩子。
  看著眼前哭泣的女友,許存道忽然恨起自己來。
  杜明明的哭泣直到出了實驗室,乘著電梯到了樓下,都沒有停止。他們一起走出電梯的時候,許存道向她遞了第三張紙巾。
  許存道說:“走走吧。”
  他們走上了操場,因為許存道一直不說話,杜明明哭著哭著就漸漸停止了。
  “你最近好冷淡。”女友說著,又重新掉下了眼淚。
  “我想和你分手。”
  那句話說完之後,女朋友站在了原地,許存道轉頭看她時,她竟然很奇怪地笑了。
  許存道設想過她很多種反應,但是沒有想到這種。
  “是不是武令朋跟你說了什麼?”杜明明繼續冷笑。
  許存道搖頭。
  “他從大一開始暗戀我,你知道嗎?”
  許存道定定地看著她。
  “他得不到我,所以跟你造謠,你怎麼會信他的話?他當時考生理就是為了我,不知怎麼走了狗屎運調到你們科去了。他就是腦子有問題,你竟然信一個腦子有問題的人的話。”杜明明拉住他的手,又開始掉眼淚,“你怎麼不相信我呢?我是你女朋友啊。”
  許存道甩開她的手,問:“你覺得小武跟我說了什麼?”
  杜明明看著許存道,眼神躲閃又估量。
  “肯定很難聽,對不對?他想非禮我。我怕傷害你們師兄弟感情,不敢告訴你。他跟我說過,要是我不答應他,他就跟你說我壞話,讓我們分手。”杜明明低下頭說。
  許存道握住顫抖的拳,說:“不是小武說的。”
  杜明明驚懼地抬頭。
  “小武沒在我面前提過你一句話。”許存道吐出一口氣,說,“對不起,我沒辦法滿足你。”
  杜明明的臉燒紅起來。
  “我覺得我們追求的不是一種東西,在一起不太合適。”許存道悄悄鬆開握緊的拳頭,說完轉身走了。
  2-8
  許存道又回到實驗室的時候,燈已經滅了。他靠在實驗室的玻璃門裡,眼睛脹得厲害。
  夜裡很黑,但是還不夠黑。外面高樓的燈五光十色,照進來形成繚亂的影子。許存道摸著黑走到了十五樓,那兒走廊的燈還沒關。他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疾速狂奔起來。但是從頭走到尾,都沒有看見人影。
  鬆懈下來的血液開始使他有些疲累,經過暗室時聽見裡頭機器的聲音,因為想著可能是最後走的人忘記關洗片機,他轉動滾筒門,站了進去。
  滾筒門滑動到裡邊時,空氣十分冰冷。暗室裡是完全的漆黑,能看見的只有洗片機上顯示電源狀態的紅燈。
  在踏進去時卻聽見了黑暗中有人問:“誰?”
  那是武令朋的聲音。
  許存道不知怎麼回答,立在了原處。
  “師兄?”他的師弟這麼問著。
  許存道嗯了一聲。
  “我,我在曝光,馬馬上就出來。”
  “看得見螢光嗎?”許存道走近那個聲音。
  “嗯。”
  他近在咫尺,可以聽見呼吸。可以感受到體溫,熱得不像話的那種溫度。
  “在哪兒?”
  然後許存道就聽見脫手套的聲音。武令朋的手摸索著牽住他的手,指著一個地方,說:“師兄手的上方。”
  然後手就再也沒鬆開。
  “剛才燙傷了嗎?”
  “有點兒紅。”
  武令朋一直握著他的手。洗片機的聲音停下了。
  “片子出來了。”
  “嗯。”
  然後他們沒有再交談,只是在黑暗中握著手。直到武令朋小聲問:“師兄,您不生我氣啦?”
  “你不放片子進去,一會兒都焠滅了。”許存道這麼說。
  “我,我明天再做。”
  “一次能做好的事兒,為什麼要分兩次做?”
  武令朋有些不舍地鬆開了他的手,去洗片機上拿下那張片子,師兄弟兩個前後轉出了暗室,在走廊不亮的燈光下看那張片。
  “太強了。”許存道指著他片子上黑黑的一片目標蛋白和內參,說。
  “是啊,剛才放進去就發呆了,忘記定timer了。”武令朋傻笑著看著他。
  “為什麼發呆?”許存道問。
  武令朋盯著他,臉漲得通紅。
  “為為師……”
  “好了,進去曝張淺點兒的。”許存道轉開臉,把片子放進他白大褂口袋裡,“該焠滅了。”
  那天晚上,武令朋曝出了一張趨勢良好的片子,獲得了他第一個有意義的實驗結果。做了近四個月的實驗,先前雖然實驗技術已經過關,也有許存道的基礎,但證實一項新的指標需要摸索的條件還是不少的。實驗室的條件限制,他們的細胞株並不太好,融合過度後很容易對刺激失去反應。雖然許存道在培養細胞方面也對他進行過指導,不過真正的經驗一定是失敗之後才能記得牢靠的。
  武令朋看到那張片子的時候,忍不住轉身抱住許存道,笑得像朵花兒似的。
  抱過之後又放開,訕訕說了聲:“對不起,師兄。”
  “去慶祝一下吧。”許存道摸摸他的頭,笑著說。
  傳代什麼的,無所謂了。
  可能是太久沒有接受來自許存道的主動接觸,武令朋愣愣地看著他。許存道收回手,轉開臉,說:“收拾收拾,吃糖水去。”
  他們去的是離學校有一定距離的仁信。那時差不多十點,路上的車已經不太多了。悶熱的空氣在起了一些微風之後稍微舒服了一些,馬路對面橘黃的路燈外有些霓虹燈,不密,於是感覺還是冷清的。
  過馬路時,綠燈開始倒計時了,許存道牽著武令朋的手,快步走過了人行橫道。在馬路對面的時候,他想鬆手卻松不了了。武令朋把他的手握得緊緊的,咧開嘴笑著。
  那個笑容傻氣得讓人心疼。
  吃雙皮奶的時候武令朋吃一口,就抬頭看他一眼。然後開始笑。笑得調羹碰到了面頰都沒有自覺。許存道拿出紙巾擦去他的臉頰上沾的奶花,他有些羞赧地接過紙巾,把嘴唇邊的一圈都擦了。
  在那時許存道發現他的右手手背靠近大拇指處有個水泡,直徑大約一釐米,皺起眉拉過他的手,說:“你不是說不疼嗎?是不是沒好好沖水?”
  “看見師兄,就,就不疼了。”武令朋一直看著許存道,傻笑著說。
  “回去上點兒牙膏。”許存道忽略著他的視線。
  “我不會。”武令朋說,“師兄幫我吧。”
  許存道終於正眼看武令朋了,本想說些什麼,但發現師弟沒有再傻笑了,認真的臉上又是那種幾乎讓人窒息的濃烈眼神。
  吃過甜點後,他們又回到了實驗室,許存道去浴室裡拿牙膏時,武令朋跟了進去。
  那間浴室很狹窄,甚至沒有水槽,可以沖涼,但沒辦法刷牙洗臉。據說原先是有的,但太礙地方了,所以拆了,只剩一個生銹的鐵架子在牆角,上面放了許存道和陸易初的洗漱用品。
  許存道轉身時發現師弟跟了進來,一愣,說:“出去塗吧,這兒太擠了。”
  師弟沒有答應他,卻有點局促地看著他。
  “怎麼了?”
  “師兄,我,我想洗澡。”
  “洗吧,那我先出去。”許存道試圖從他身旁出門,被拉住了。
  “我想和您一塊兒洗。”武令朋說完後,就打開開關,水從頭頂灑下來,把兩人的頭髮、衣服、鞋子,全都弄濕了。
  “小武你……”
  驚訝或些微惱怒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嘴就被堵住了。水一直沖下來,有些涼,沒有準備的身體起滿了雞皮疙瘩。
  嘴唇,然後是舌頭。沒有遲疑地長驅直入。許存道推開他,他就那麼看著他,眼中都是淚水。
  許存道關了水龍頭,然後伸手擦他的眼淚。武令朋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親吻著。熱的液體打在他手背上。
  “小武,別哭了。”許存道歎了口氣。
  “師兄,我不會背叛您,不會傷害您。”武令朋的唇貼在他手背上,問,“可不可以讓我喜歡您?”
  許存道看著他不斷湧出的眼淚,沒說話。
  2-9
  暑假過了一半的時候實驗室來了一個新的研究員。以前那個研究員是個女的,五月份的時候說是去加拿大開會,後來就沒怎麼在實驗室見到她了。到七月才聽說她已經跳槽了。
  領導的口頭禪就是對科室沒用的人不需要留在科室。不過這句話也是分親疏的。領導帶來的人、領導的學生、領導信任的人,稍微沒用那麼一點兒也沒關係。反之若不是特別有用,關係就大了。
  新來的研究員是從美國挖來的,傳言是在cell上發過文章。但這一次領導並沒有大肆宣傳,就讓他直接上任了。
  原本以為這位在國外做出很多成績的研究員會對實驗室大動干戈,但他只是取代了那位女研究員的辦公室以及課題罷了,平常也鮮少出現在科室的會議上,只在課題彙報上露露臉。
  對於陸續在放暑假中的研究生們,這則消息也只是八卦之一罷了,對工作沒什麼實際影響。
  七月到八月之間,每天中午或晚上,只要他做實驗誤了點,師弟都會去把飯買來給他,悄悄放在他檯面上。趕在他之前把試劑都配好,把水打好,甚至輪到許存道去供應室運二氧化碳那天,也是發現武令朋已經替他把這件事做了。儘管如此,兩人之間似乎都在避免著正面接觸,許存道發現對著武令朋,連句謝謝都很難說出口。
  他開始經常失眠。入睡不了,或者早醒。有時醒來時發現只有淩晨三點。實驗變得不順利,做了近一個月,也沒有出一個結果。
  八月中旬的時候,邱景嶽忽然召見了許存道。
  見面的地點依然是辦公室,邱景嶽的臉色非常差,他總有幹不完的活兒。副高以上職稱的在暑假中,有兩周的教學假。但和去年一樣,所有人的假都被批准了,除了邱景嶽。
  許存道見到邱景嶽的時候,他精神顯得有些渙散,並且在吸煙。右手卻在滑鼠上放著。見到學生進來,他笑得有些疲累,說:“坐吧。”
  許存道拖了張椅子在他身邊坐下。邱景嶽的電腦螢幕上是課件,關於肝癌的,可能是什麼會議上的講稿。
  “最近還順利嗎?”邱景嶽把手從滑鼠上移開,轉過身子,正對著許存道說。
  許存道搖搖頭。他已經近一個月沒來找導師彙報了。
  學生的樣子並不比他導師好到哪兒去。這位得意門生的眼睛下掛著很深的黑眼圈,臉色也比較萎靡。甚至下巴上鬍子也刮得不太乾淨。
  “都這麼沒精神。你師弟也是,瘦了一大圈。怪可憐的。”邱景嶽把剩煙蒂的香煙摁滅,說,“存道,你們休息一陣子吧。”
  許存道一愣,問:“怎麼休息?”
  “放假回去吧,到九月一號再來。”邱景嶽看了看日曆,說,“還有半個月。”
  “這不行,實驗沒法停。”許存道認為自己的導師在說笑,於是說出了自己的實際情況。
  “沒有停不了的事情。”邱景嶽說,“其實你的東西足夠畢業了。”
  “馬師兄那個課題怎麼辦?”許存道說。
  邱景嶽沒說話,臉上顯出隱約的怒氣。大約是為了克制自己的怒氣,他又點了支煙,說:“別人的事這麼上心幹什麼?”
  從來沒聽過導師發出這樣言語的許存道有些驚訝。
  “做得再好,得不到承認就是得不到承認。”邱景嶽把剛點上的煙又摁滅了,煙灰缸裡已經有好多這樣似乎都沒吸過的長煙頭。“命好的人什麼都不用做,得到的比你做到累死得到的都多。”
  許存道看著自己的導師,猜不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存道,你跟我很像。但我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邱景嶽苦笑道,“對不起,這些話不該我說。”
  邱景嶽又笑了,說:“明天起,我也放假。”
  那天晚上回到實驗室,碰到了丁品經。自從上次那件事之後就沒怎麼交談過,那天丁品經卻在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忽然停下來了,說:“對了,你有沒聽說你老闆要調去南京啦?”
  許存道是很久以後才確定那句話是對自己說的,他轉回頭的時候丁品經已經往前走去了。
  走的時候嘴裡還說:“你是不要緊,你那個傻師弟怎麼畢業喲。傻就傻吧,還這麼倒楣,嘖嘖。”
  那之後許存道坐在細胞室裡發呆。當時細胞室裡已經沒有人了。最後走的人把白燈開了,但沒開紫外線。對著南面有一扇很寬闊的窗戶。因為樓層比較高,看出去時可以看到大片的天空。白天太陽照進來的時候,有時會很刺眼。
  如果只是求畢業的話,像大多數人那樣就可以了。事情做得好就可以得到領導賞識,發了影響因數高的文章對找工作雖然幫助不大,但將來如果想再讀博士的話,則是個本錢。
  他想站在高處,沒有人可以對他說出“你是農村來的吧”那種高處;沒有人可以忽略他的勞動的那種高處。
  只是從來都沒有人告訴過他,通往那個高處的路上他會失去什麼。
  天都黑下去了。許存道站起來,打開細胞培養箱,把屬於自己的細胞拿出來,那之中有他的實驗用細胞,也有馬曉騰實驗的細胞。他把它們丟到了垃圾桶裡。
  操場邊上的木棉樹似乎生了蟲,從春天到現在,葉子起了又落。發了一撥又一撥,就是沒辦法長成漂亮的大葉子。
  在回寢室的路上,電話響了,是許存得的電話。許存道在樹幹猙獰的木棉樹下站住了,接起那個電話。
  因為每次他打來的時候,許存道都在工作,時間久了,他也不主動打來了,許存道也難以找到合適的時間和弟弟聯繫。
  電話裡,許存得問他要不要回家,然後又啊了一聲說:“哥,我都忘了你沒暑假了。”
  “今年可以放假了。”許存道說,“你回家了嗎?”
  “我在家啊。哥,你等等,我讓爺爺和你說話。”弟弟對他說話並沒有那麼客氣,從來也不用您。
  於是就聽見爺爺在手機那頭對弟弟說他聽不見,不說了。弟弟說:哥聽得見,您就和他說說話吧。他想您了。
  他們把爺爺奶奶玉米田旁的宅子稱為自己的家。一層樓的平房,有個很大的院子。那個房子,現在已經破舊不堪,前年回家時,他們原先住的房間已經漏水了。老人家沒法修補,城裡的父親總說忙。直到兄弟倆放假回家,才一塊兒把屋頂上的漏洞補了。
  爺爺對著手機慢慢說著,說存道你好好學習,不必記掛我們,我們身體很好。
  說完之後,聽見老人把電話移開,重重咳嗽了幾聲。
  去年過年後直到今年,他都沒有回家,去年所有假期都在做實驗,今年過年那段時間正是實驗最緊張的時候,他沒走開,五一節和端午節放假時間很短,坐火車來回都得兩天,他也就沒回去。
  對面的弟弟接過了電話,許存道對他說:“存得,我明天回家。”
  2-10
  玉米田雖然還在宅子邊,但如今已經不是他們家人在種了。在他們還未出生的時候,父親就搬去了城裡,從來就不是家中主要的勞動力。現在爺爺奶奶年紀大了,田在五六年前就出租給別人大面積種植玉米,只在屋後一小片地裡還種了些蔬菜和瓜類,作平常自己吃的。
  爺爺每天都去地裡澆水,有時也施肥,腿腳還很靈活,就是長期有些咳嗽。奶奶右腿膝關節經常疼,平常只在灶台邊做做飯菜,不怎麼出門。
  兩個孫子都回家了,老人十分高興,抓了只家養的雞殺了,還包了餃子,像過年一樣慶賀了一番。
  家裡已經開始秋涼了,早上和晚上睡覺時如果不蓋被子,就會覺得有些涼。
  他在家過得很懶散,只是做做三餐,和爺爺去田裡澆菜,剩下的時間都在睡覺和發呆。許存得說難得見哥哥這個樣子,平常總是看書或是用電腦工作,許存道說偶爾也要休息一下。
  因為充電器忘記拿了,到了第五天,他的手機就完全沒電了,那之後也沒再充電。
  那段時間什麼也沒想,但又好像想了很多。把從前的自己拼湊出來,卻發現看不見一個完整的樣子。毫無疑問地應該努力,應該追求更高的東西,卻始終不能感到滿足和樂趣。
  說到底,不管想要攀爬到怎樣的高處,他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庭院。而他一直在找的庭院其實家裡就有。他想要的那個庭院和這個有什麼不同呢?不過是大一些,不過是多了一些人。
  那個庭院裡,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那麼自然的事情,現在只要想像了就覺得有些可怕。
  會呵斥老人的女人,會露出身體的女人,會哭泣的女人,會說謊的女人。
  他記不住相貌的母親,是個怎樣的女人?是不是也像百般刁難的繼母一樣?
  可是那是作為男人,無法逃避的女人。
  到了第七天下午,許存得發現了哥哥的手機沒電,用萬能充電器給他充了電。傍晚時電充滿後,弟弟開了機,對澆了水提著桶回來的哥哥說:“哥,你20多個未接來電啊。”
  然後咋舌:“都是同一個人,這個武令朋是誰呀?”
  只要沒有回復過的未接來電,下次開機的時候又會顯示出來。許存道拿過自己的電話,說:“怎麼看我的手機?”
  許存得有些愕然地看著自己的兄長,問:“哥,你生氣啦?”
  許存道愣住了。
  許存得有些小心地打量著哥哥,說:“怎麼了,哥?這誰呀?”
  “師弟。”許存道簡短地回答之後,把手機放進褲子口袋裡。
  晚上八點的時候,他的手機又響了。之前的五天,固定的早上十點,下午四點,晚上八點,晚上十一點,都會響一次。都已經像是鬧鐘了,直到手機沒電。
  許存道看著螢幕上那個電話,半晌,按下了接聽鍵。
  原本以為會是結結巴巴的“師兄”,但是等了好久,都沒聽到對方的聲音。
  許存道握緊了手機。
  輕微的呼吸聲而已。很久以後,聽到對方問:“您,您還好嗎?”好像有些哽咽在裡頭,但很好地克制住了的聲音。
  “挺好的。”許存道說。
  對方又不說話了。呼吸的聲音如果通過電話都能聽見,一定是很粗重的。
  “您,您還回來嗎?”
  “嗯。”
  “什麼時候?”
  “開學吧。”
  在局促的沉默之後,對方說:“那,那開學見。”
  許存道始終沒有去縣城看父親繼母以及妹妹,就那樣在九月初坐火車回廣州了。弟弟則出發去了北京的學校。爺爺奶奶送他們到家門口,依舊說了那句:好好學習,不必擔心我們。
  回程的火車買的是站票,他坐在車廂車門邊自己的行李袋上,聽著火車車廂連接的地方在黑夜中發出的卡拉卡拉的聲音。像風聲又不是風聲的嗚嗚聲從車底鑽進來,涼和熱混合的空氣侵襲到手腳上。他把頭枕在胳膊上,指尖有些發麻了。
  那天之後,武令朋再也沒有給他打過電話。
  2-11
  邱景嶽沒有像傳聞一樣調去南京。領導在八月二十七日突發心梗,原來沒有冠心病病史,又是在晚上睡覺的時候發生的,而且當時不在家中,住在離市區很遠的一個五星級賓館,耽誤了些時間,急診溶栓效果不好,搶救後雖是保住了一條命,但是下壁心肌已經沒有救了,住了好幾個月的院,留下了一個室壁瘤,不能再繼續工作了。九月中旬的醫院中層幹部人事調動中,季師益教授變成了他們科的主任。
  石曉紅對武令朋不勝唏噓:“挺討厭他的,但不知怎麼又覺得很同情——其實他做的事都可以理解,人往高處走,不是站那兒,就是跌死了。唉,誰知道背地裡多少人咒出來的。成廢人了,怪可憐的。”
  什麼長江傑青院士的夢想,到此也就告一段落了,後半輩子都不能輕易離開家門,不能沒有人陪同,不知什麼時候再梗,不知道性命還有幾年,對一個正當壯年,懷有雄心壯志的男人來說,悲劇也莫過於此。
  季教授上去以後,科研型的研究生只要提出想去臨床的都被批准了,其中包括許存道。馬曉騰的課題交還他自己做,科室共同的課題分給了沒有課題的學生,邱景嶽的課題就交到了武令朋手中。
  除了每週的大查房和病歷討論,武令朋就沒有其他機會見到許存道。他的樣子似乎沒什麼變化,見到武令朋的時候會朝他笑一笑。會問他實驗做得怎麼樣,然後也沒什麼多餘的話。
  武令朋變得和他師兄之前的狀態很像,不停地做實驗,沒有週末,沒有假日。
  秋天過去了,就是冬天。然後春天來了。只是這幾個季節都很短暫,加在一起都不及夏天的長度。
  春季時,新的學生進了實驗室,但那一年並沒有邱景嶽的學生,武令朋仍然是小弟子。
  溫熱的風吹起來的時候,畢業生們開始東奔西走了,投檔、面試、試工,然後另外一個地方的另外一所單位。
  石曉紅問武令朋:“你師兄去哪兒找工作了?”
  武令朋搖搖頭說不知道。
  石曉紅怪歎:“你們也太冷淡了吧?”
  武令朋發著愣,沒說話。
  六月的答辯,許存道找武令朋做了秘書。答辯那天,許存道穿著平常從來沒穿過的襯衫領帶和休閒西褲,看起來格外英挺。因為做的內容比較多,花了四十五分鐘講解之後,只有十幾分鐘提問時間。
  可以站到答辯席上的學生其實不可能真正被刁難,加上請來的那些他校的碩導很多並不做基礎課題,對他的課題所知甚少,提出的問題都比較簡單。此外,許存道對自己的課題很瞭解,說話有條理,思路清晰,他的答辯是當天最順利的一場碩士答辯。
  致謝的時候他像其他人一樣說了感謝導師感謝老師,感謝對他實驗做出幫助的所有人之後,說了句特別感謝師弟武令朋,為他補了不少實驗。
  武令朋在下麵聽著,許存道說時卻沒有看他。
  答辯之後按慣例是畢業酒。因為換了領導,季教授的話很少,說了幾句就讓大夥兒開始吃了。然後就是敬酒。
  當天的敬酒並不特別熱烈,說來也奇怪,找許存道敬酒人卻特別多,除了武令朋等師弟之外,還有馬曉騰、丁品經、劉文清之類的,碰杯的時候也沒有多說什麼,大抵就是一笑泯恩仇。
  許存道並不是太會喝酒,雖然臉不紅,也不說胡話,不會特別興奮,但狀態就是不一樣了,和一貫感覺清醒的眼神有些不一樣。
  第二攤是唱歌,學生都去了。許存道沒怎麼唱,在包廂時又有人來敬酒。喝得胡言亂語的劉文清拍著許存道的背說:“你,你真是個超級大帥哥。我,我嫉妒死你了。哈哈哈哈。”
  許存道聞言笑了笑。
  唱歌之後很多人選擇回實驗室,其中包括許存道。他的師弟也在人群的後邊。積雲了一個下午的天空開始打雷,在實驗室裡鬧著的學生們聽見之後,人陸陸續續地走了。郭榷問許存道:“要一起回去嗎?”後者搖了搖頭。
  六月的空調開到了十九度。
  會議室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許存道站起來。因為頭昏昏沉沉的,那時候站了一會兒,才站住了。
  他沿著樓梯走到十五樓,看見的東西卻旋轉起來。扶著牆往下滑的時候,被人從後面抱了起來。
  因為知道是誰,他沒有回頭。
  武令朋扶著他進了休息室,把他放在床上,蓋上了被子。
  自從吳教授來了之後,兩個研究員由於是同性,沒必要分兩個休息室,這間休息室就變成了學生用的。
  武令朋放下百葉窗,窗外正下著暴風雨。
  然後在他打算離開的時候,手被人牽住了。
  他回頭看,就看見他師兄從床沿伸出手,拉住他的手。臉上是從來沒見過的一種表情。
  那種表情,就像不希望被丟下的孩子。
  武令朋任他牽著。那雙牽著他的手冰涼,並且開始顫抖起來。
  武令朋轉身抱住他,他沒有拒絕。
  吻了他,扯開他的衣服,舔上他的乳首,他細細地顫抖起來。揉著他的下體,那裡迅速地高昂起來。直到分開他的臀,貫穿了他,他都沒有拒絕。
  沒有拒絕,沒有發出聲音,但是哭了。
  武令朋把他抱到浴室,清理了他的身體,把他抱回休息室,重新放在床上,蓋上了被子。
  “小武,我明天就回家了。”
  “嗯,我知道。”
  許存道在黑暗中看著他,武令朋也看著他。他們沒有再說話,武令朋站了起來。
  人走了,呼嘯的暴風和喧嘩的暴雨打進百葉窗裡。
  明天起,他要去過一個沒有風暴的,和這兒完全不同的夏天。

  2-12
  邱景嶽離了婚,並升上博導的第一年,也就是他40歲那年,有兩個學生報了他的博士,並且兩個都上線了。
  由於只有一個名額,邱博導打算請領導吃飯,讓他通融一下。
  做了領導的季師益沒有從那個辦公室搬走,叼著煙,翹著二郎腿,笑著說:“香噴噴嘛,新博導。”
  邱景嶽給領導點煙,笑道:“那是。”
  “一下招兩個博士,沒前例。”季領導吞雲吐霧。
  “前例也都是人做的。”邱博導給自己點了支煙。
  “佞臣列傳怎麼來的知道不?”季領導眯著眼看著他的臣子。
  “您是小角色,不會有人給您寫傳記的。”邱博導笑道。
  季領導笑著說:“你原來帶的倆學生?”
  邱景嶽點點頭。
  季領導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會兒,說:“我記得你家房子是140平方,和兒子兩個人住,會不會嫌太大了,師兄?”

  (正文完)

  番外

  博士的標準配備是二人間,武令朋把行李搬進研究生宿舍南面六樓7號的二人間後,在那兒住了一夜。
  對於武令朋來說,那一夜有些不一樣。他的室友還沒來,他一個人睡在下鋪,但是怎麼都睡不著。
  三個月前的博士生入學面試時,最後一個抵達面試場所的初試通過者靜靜站在門外等待的樣子在面試出來之後的武令朋眼中,簡直就像做夢一樣。他傻站在門口,聽見房間裡邊出來的一個秘書叫著“許存道”,然後看著那個高個兒的英俊男人朝他笑了笑,從他身旁走進了面試的房間。
  他在門口等待著那個人面試結束。許存道是和邱景嶽一塊兒出來的,邱景嶽表示要請他們倆吃飯,許存道說他要趕著回去,可能沒時間一塊兒吃飯。
  結果沒有說上話,他就這樣走了。
  因為邱景嶽只招一個學生,武令朋在得知許存道也是報考邱景岳的博士之後十分沮喪。不過結果是兩人都被錄取了。暑假時武令朋在家中實在待不下去,就提早到了學校。因為沒地方住,就暫時住在學校附近的邱景岳家中,白天去做實驗,晚上就陪邱景嶽的兒子、季師益的兒子還有吳晨教授的兒子一起玩。到那個時候武令朋才知道,原來這幾個教授的交情匪淺,邱景岳和陸易初、吳晨是老鄉,和季師益是師兄弟。三人的小孩都是在醫院附屬的小學上學,家住得也很近,所以經常玩在一塊兒。
  即便如此,望穿秋水地盼到了開學日,在安排宿舍的名單上看見了和自己住在一起的正是他,過了一天,還是不見他來。
  每年都發生過考上的博士不來的事情,武令朋不好意思向邱景嶽打聽,只好耐著性子等待。
  開學的前一周是輪空的,也就是沒安排課程。報到後的第二天中午,武令朋到樓下的食堂吃了頓飯,回來時發現門沒有反鎖,他幾乎是用踹的把門弄開了,裡邊的那個人轉過頭看他,有點兒吃驚。
  武令朋的手和腳不知怎麼擺放,看到他的那一刹那,聲音哽在喉嚨中,卻出不來。
  許存道低下頭,把自己的行李提起來放在另外一張上下鋪的上鋪,然後站在那兒,背對著他。
  武令朋走上前,扳正他的肩。許存道的臉微紅著看著他。
  因為是從來都沒見過的表情,武令朋的臉一下子也紅了起來。手足無措地放開自己的手,最後問出了一句:“您,您吃過了嗎?”
  武令朋簡直不知道那天是怎麼度過的。他陪許存道吃過中飯,收拾了寢室,然後一塊兒去超市買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在那個過程中他一直在傻笑,到最後許存道看不下去,拔腿先走了。
  武令朋追上他,試圖拉他的手,許存道輕微掙紮了一下就老實地讓他握住了。
  武令朋覺得再那麼笑下去,自己的下頜一定會脫臼。
  新寢室的浴室是剛裝修好的,地上還有一層白粉。那天下午他們打掃了寢室,用水沖了幾遍浴室。武令朋十分滿意那個浴室,因為它十分寬敞,二十四小時都有熱水供應。還有一面很大的鏡子,可以照到腰部的位置。
  在打掃衛生快結束的時候,許存道在浴室裡擺放著剛買來的沐浴露和洗髮水,武令朋從外邊進去,許存道見他進來,就想往外走,門卻被快一步地關上了。
  他的師弟有點局促地看著許存道。見許存道沒有強行出去的意思,受了鼓勵似的一股腦兒脫下衣服,露出裡邊精壯的身體。
  武令朋摘下眼鏡之後,露出的五官十分端正,甚至可以說是相當好看。那張臉湊過來,許存道轉開臉。
  “師兄,可以嗎?”他低聲問。
  沒有等待他的回答,師弟就把唇貼上來了。有些顫抖的。
  那個吻相當激烈,就像把他侵襲一樣的卷過口腔中的每一寸。然後武令朋打開了花灑,在他的衣服被淋濕透之後,隔著衣服蹂躪著他站立的乳首。
  “小武……”許存道出言抗議,襯衫扣子被一顆一顆解開了。有些胡渣的臉湊到他的胸前,細細啃咬起那兒的突起。
  一年前的記憶又被調了出來。這一年內不知夢見過多少次的夢境變成現實,在他身上發生。
  纏繞的舌在水流中舔過他的身體,含住他高昂的部位。輕微的刺激之後,許存道就無法忍耐地發出了聲音。
  “小武,別這樣……”許存道試圖拉開在他腿間肆虐的唇舌。
  “喜歡嗎,師兄?”平時看起來總是傻傻的師弟這個時候只是執拗地取悅著他。
  那種感覺雖似曾相識,對他而言仍然太陌生,許存道求助似的看著他。
  那個表情最後只是加速了師弟的激情罷了。武令朋從前方將手指擠入他的身體,有些急躁地抽動著。被施與了按摩之後很快就釋放的許存道在那之後就被從後方舔弄著,他扶住了鏡子。
  身體被折下,對著鏡子,能看見身後的師弟站著,將東西抵在他身後。
  他從後方進來了,和體型相稱的巨大在這之前也承受過一次,艱難的疼痛之後就是無法形容的奇妙快感,那種雖然不想承認,但屢屢在睡夢深處把他喚醒的快感。
  不想看見鏡中自己的樣子的許存道閉上眼睛,師弟的手扶著他的腰,有規律地前後抽插著。然後俯下身子,在他耳邊問:“師兄,喜歡嗎?”
  許存道咬住下唇,不答話。他開始在他耳邊啃咬起來,雙手移到了前方,揉著漸漸堅硬起來的東西。
  發自喉間的呻吟沒能制止在唇邊,就那麼溢了出來。
  後方的師弟再度握住他的腰,以激烈的頻率抽動著,發出粗重的喘息。
  睡覺的時候,武令朋不肯放開他。把他摟得緊緊的,一刻不停歇地吻著他。沒有做其他的事情,就那麼一直吻到了深夜。
  因為倆人個子都很高,那床既短又窄,武令朋的腳趾頭抵著床尾的欄杆,說:“師兄,我們換張大床好不好?”
  “學校不同意吧?”許存道不太習慣這樣和人摟著睡覺,幾次試圖脫離他的懷抱,卻一再地被抱緊。
  “那,那不能總在浴室裡做……”武令朋小聲說。
  許存道一愣,推開了他。他又纏了上來,吻著他。
  “你都想些什麼?”許存道有些生氣地說。
  “想您。我什麼都沒想,天天都想您。”武令朋在他唇邊說,“我原來以為會瘋了的,誰知沒瘋。然後您就來了,都是因為我沒瘋。”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許存道伸出手,撫摸上他有些胡渣的臉。
  “您,您是為什麼來的?”武令朋問。
  許存道沉默了一會兒,武令朋打開床頭的檯燈,就看見他的臉像番茄一樣的紅著。
  武令朋抱緊他,說:“還是換張大床吧。”


  番外2

  在上樓之前,對著葉茉莉說:“我不去手術室,你們愛怎麼分怎麼分,最好有個人跟我同一組,到時我可以逃手術”的黃思娟在看到那個好像橄欖球選手一樣健壯的穿著白大褂的背影之後立刻把眼睛瞪直了。
  初次進外科實習的他們被分在了肝膽外科,此前在大課的時候有一個邱教授和一個許主治為他們講過課,風趣親切的邱教授和一絲不苟的許主治在他們班男生女生中都贏得了極大的人氣,不過葉茉莉認為女生中騷動的原因還是因為這兩位老師的外形。於是在瓜分上級醫生的時候,幾乎所有的女生都要求去這兩位所在的組,並且對手術流露出很大的興趣,只有黃思娟同學對那兩位老師以及手術都表現得毫無興致,說出了如上一席話。
  葉茉莉在她發直的眼神中看見了她的意圖。那位背對著他們的醫生擁有很高的個頭,十分強壯的體魄。在肌肉控的黃思娟長期訓練之下,葉茉莉也已經能分辨穿著衣服的男人到底擁有肌肉還是肥肉。
  那位醫生無疑百分百地符合叫囂著“男人臉什麼的不重要,肌肉,唯有肌肉才是男人的價值”的黃小姐的審美。在黃小姐接近失神地接近那具肉體的時候,葉茉莉同學眼明手快地揪住了她的後領。
  黃小姐轉過頭,悲壯地說:“茉莉,我要去那個人那一組。”
  肝膽外科是個很大的科室,也許有些異常,但因為是重點學科,足足有三個病區那麼大的地盤,大約有十幾二十個大小教授,黃思娟和葉茉莉被分到的病區內有兩個大的教授,其下管理兩個副教授,還有三個主治輪到這兒。那兩個教授其中之一便是邱教授,另外一個是人稱“南醫四絕”之一的肝膽外主任季師益。當然在女生們眼中看來,這個科室最大的好處並不是其他的,而是男性醫生的品質高且無婚姻狀態男性多。
  文質彬彬派的,親切派的,嚴厲派的,這些派別的俊男都有,而黃思娟同學目前托著下巴注視的卻是一個十分冷門的派別,隸屬於體魄派的主治醫生武令朋。
  武令朋醫生身高一米八十七,體重79公斤,年齡三十三,從刮乾淨的胡渣推斷,他的鬍子留長的話應該是絡腮胡,頭髮茂密,眉毛睫毛都很濃密,於是推測體毛也是茂密的,長相剛毅端正,戴著一副方框的金邊眼鏡,平添幾分斯文,目前隸屬季師益教授管轄,是幾年前留校的邱景岳教授的博士生——而這些資料都是黃小姐在入科半天內觀察以及打聽出來的。
  發誓不去手術室的黃小姐在她的上級醫生武令朋說“一起去手術室吧”之後就失了魂似的跟在他身後去了手術室。跟著邱景岳教授手下的許存道主治的葉茉莉同學在隨著許主治去手術室之後,在洗手處碰到了黃小姐,哼哼哼地冷笑起來。
  黃小姐長歎一聲道:“尤物啊。我行走江湖這麼多年,就沒見過這麼珍貴的肌肉。長在一個187的而不是165的男人身上,多麼難能可貴。”
  “你怎麼知道剩下那幾個帥哥身上就沒肌肉?”
  “有,每個都有。”黃小姐再度長歎,“但是都沒這麼可觀。”
  黃小姐和葉小姐兩人跟從的手術室互為對角。那天既是季教授又是邱教授的手術日。季教授有三台手術,邱教授有四台手術。上臺的人員安排為教授、主治、其下的研究生或進修醫生、實習生。而黃小姐上頭的主治手下的進修醫剛剛輪走,所以就變成了只剩季教授、武主治以及她三人上臺的局面。
  季教授在臺上很不嚴肅,時不常地開護士的玩笑,而那位武主治正好相反,時不常地被護士開玩笑。
  到縫合的時候季教授先下臺了,剩下武主治自己縫,黃小姐做了生平第一次一助,儘管只是打打結。武主治很有耐性,也不嫌她慢,在最後蓋紗布的時候那護士說:“小武,週末我們要去爬白雲山,你去不去呀?”
  “不,不去了。我有事。”武主治還有點兒結巴。
  “什麼事兒呀?又是陪你老婆?”護士說,“說這麼久了,一次都沒見過,啥時候帶出來溜溜?”
  “他,他怕生。”武主治呵呵笑起來,“難得他有空,我們週末要去長隆玩。”
  那護士開玩笑地說:“那我們也去長隆玩兒吧。”
  “別,別別來。”武主治簡直就是慌起來了,“你們要是來了,他一定會生氣的……”
  那護士還逗他,說:“喲,你們家太太這麼沒肚量呀,那怎麼做外科醫生的太太啊?誰不知道當外科醫生太太最好就是兩隻眼睛都閉上了,那才省心,是不是?”
  武主治著急得滿頭大汗,還頻頻往手術室外張望,就像害怕他老婆在附近,會聽見似的。剛巧對面的第一台手術也完了,串門過去的季師益教授回來,而對面的邱教授也下了台,只剩許主治和葉茉莉同學在臺上縫皮。
  “楊姐,老遠就聽見你的大嗓門,誰不知道我們家小武是老實人,你別欺負他啦,萬一給他太太聽見,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了。”巡迴護士過來,笑道,“小武,你太太怎麼這麼厲害呀?是不是你沒好好調教?”
  武主治簡直就快哭出來了,一邊把病人往推車上抱,一邊說:“你,你們別說了。”
  對面的手術完結了,許主治出來推車,準備運病人。兩輛推著病人的車幾乎是前後從對面的手術室推出來,葉同學和黃同學交換了一個視線,武主治結結巴巴地招呼著許主治:“師、師兄。”
  許主治口罩上的眼睛看了武主治一眼,嗯了一聲,推著病人先走了。
  那一刹那,武主治的氣場奇異地低落了起來。
  新手術室往上走半層鐵架梯是吃飯的地方。中午不能走的全聚集在那兒吃手術餐,武主治幫黃思娟拿了飯,就坐到許主治身邊吃飯。
  黃思娟和葉茉莉躲到遠方去,一邊吃一邊交換情報。
  “他怕老婆哦。”黃思娟小聲說。
  “許存道好像還沒結婚。”葉茉莉小聲說,“不過好像有女朋友。”
  遠處的主治醫生們壓根就不知道他們的屬下在討論什麼,武主治一邊吃飯,一邊把飯盒中的牛肉挑到許主治的飯盒裡,直到許主治轉頭,默默地看著他。
  再明白他脾氣不過的武主治惶恐地把牛肉夾回來。
  許主治先吃了飯,就朝樓梯下走,武主治沒吃完飯,就追了下去。黃小姐和葉小姐對看一眼,拋棄了飯盒,悄悄跟在二人身後。
  手術室的遠端有個放未醒麻醉病人的觀察室,目前沒有人,許主治就往那個地方走去,武主治跟在他身後,就像跟著大人的小孩兒似的。
  黃小姐和葉小姐的跟蹤只能到某個走廊拐角處,然後全憑耳力。
  “師兄,師兄,您別生氣嘛。”武主治哀求的聲音。
  “誰是你老婆呀?”許主治微怒的聲音。
  “我,我錯了,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非常令人同情的可憐的聲音。
  “不知道就別說。”許主治的聲音軟了下來。
  “對,對不起,我只是忍不住,一想到……就很高興。”聲音變小了。
  “你呀。”混雜著一點歎息。
  那句你呀一出來,黃小姐和葉小姐面面相覷,渾身顫抖——如果說還有什麼樣的詞可以形容那種語氣的話,那就是寵愛,寵愛,寵愛到骨子裡去的無奈口氣。簡直與他本人態度反差巨大到極點的溫柔。
  走廊那邊沒了聲音,黃小姐忍不住探出頭,然後迅速把頭伸回來,咽了一口口水,扭曲地笑了起來。
  隔日,黃小姐哼著自編的歌曲去上班,歌詞如下:灰太狼呀灰太狼,有車又有房,頭腦簡單身體長,天下最賢良。就是怕婆娘。紅太郎呀紅太郎,冷面熱衷腸,左打量呀右打量,不是女紅妝。其實愛煞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