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世by控而已

文案:

謝敏無惡不作,謝敏窮凶極惡。凡是龍岩想得到的壞事,都有他的分。

他不過是一個初中讀了四年的初中生啊。

但是謝敏是誰?容若不知道。於是他被威猛鄙視了。就是那個白頭發的啊!整個龍岩也就他一個人那樣好不好!一長出來就染,永遠都是白頭發啊。

好吧。容若承認自己無知了。既然他那麼有名,為什麼頭髮一染黑就被人認錯啊?

謝敏,你要不要考慮在龍岩所有初中門口貼上自己的玉照?免得害我被揍啊。

我不覺得我們長得像啊。作為一個男人來說,他的酒窩有點太深了。

  
  秋水*第一章
  
  “暑假了暑假了。”6月22號。容若喃喃自語道。
  龍岩的夏天並不太熱。至少在往前的那麼多年內,除了大中午打籃球以外,夏天他也很少把衣服弄濕。6月嚴格的說也不是最熱的時候,所以他嘴裡嚷著暑假了暑假了的時候,沒有感覺絲毫的炎熱,心裡很是暢快。
  要說為什麼,可能僅是因為剛考完中考。一個月以前的保送考,目送著班上七八個同學提前結束自己的初中生涯,而他們這些剩下的人還要再掙扎一個月,那種滋味真是難受。不管考得怎麼樣,好歹是考完了。
  保送考考上的人就不用報志願了。他們考試前為了報志願還很是掙扎了一下子。一中初中部每年每個班考上本校高中的都有四十來個人,差不多是三分之二。照理說剩下來的人應該有的可以去二中,但是二中向來不願意招第一志願是一中的學生,所以班上幾乎所有人在意思意思填了一下第二志願二中以後,也沒往那方面想了。考不上一中,恐怕最後就只能去四中那種普通高中或者龍門,雁石中學之類的鎮一級的高中了。城裡的小孩也不大願意去,所以也只有幾個本來是鄉鎮上來的學生填了。職高之類的也有人填,不過是吊車尾的了。
  初中就這麼要結束了,多少有點傷感。考完試以後,由於分在二中的考場,容若沒見到班上的同學,下午他是直接騎單車去二中考試的,也不用回一中去拿單車。二中的單車棚是環操場的一個半圓,因為在山坡上,單車放成一溜,樣子很奇怪。下午來的時候比較晚,靠下面的位置差不多都放滿了,他只好把車推到山坡上停著。他的單車是捷安特變速的,單側支撐,停車的時候由於是在坡上,不管向哪個方向都容易倒,著實費了點時間才停住了。
  最後一門便是下午考的化學,還比較簡單。容若的理科還挺好的,最頭疼的就是語文,尤其是作文,所以第一天考完以後不爽了很久。不過真的全部考完以後,覺得也就那麼回事了。考不考的上,聽天由命了。
  容若小跑著沿著上坡的單車棚上去,看見自己的捷安特旁邊有個人在搬單車,可能是車把和他的單車掛住了,那個人有點粗暴地晃動著自己的車頭,試圖把兩人的車把分開。
  老大,那樣會刮壞我的捷安特……容若趕緊沖上去,從另一側把自己的單車頭移開。
  那個人沒有說謝謝,吭都沒吭一聲,把自己的單車唰地拉了出來,跨上去,就打算走了。
  容若伸手拉住他的單車後架。
  那個人回頭。皮膚很白,五官端正。個子有一米七五以上,他看容若的時候,明顯地不耐煩。
  “什麼事啊?”
  “你後刹車斷了,這樣下去會撞到人的。”容若指了指頗有些陡的山坡。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哦。”然後從單車上下來了,再然後頭也不回地把車推下坡。
  真是沒禮貌。容若把車子從已經不太擠的棚里拉出來,心裡想。不過他的車是美利達的,很貴啊。
  在溜著車下坡的時候,溜過了那個人身邊,因為道兒比較窄,容若的車把和他的撞了一下,容若刹住車,說:“對不起。”
  那個人抬頭,不太感興趣地對他點點頭,也沒說什麼。
  容若溜下了山坡。拐出二中校門。出了校門是上坡,有三四十度,挺陡的。剛考完試的車潮很多,騎不了,他推著車上了坡。上坡之後就是九一路,也許是覺得就這麼回家有點太早了,也許是心情確實不錯,他把車頭一擺,往九一路的上坡方向去了。回一中去看看。
  說起來,剛才那個人有點兒眼熟啊。
  按理來說,那個人長得挺好看的,應該不容易忘記才對。而且今天會在那兒停車的肯定都是考生。他在其他學校也沒什麼認識的人,難道那個人是一中的?不過自己年級的男生就算不認識也都見過。印象中沒見過這樣的人。
  哎呀,算了,不想了,反正以後也沒機會見到了。
  一中也是考點,所以此時從九一路下來的學生遠比上去的多。由於一中在接近北門的地方,也就是龍岩城區的北邊,所以走讀生回家的一般只有住南面的才會騎自行車。住北邊的走回去就可以了。每天放學的時候,順九一路往下騎單車的人遠遠比往上的人多。現在逆著車潮,還真是不太好騎。
  九一路是一條很小的路。據說49年九月一號,解放軍就是沿這條路進了龍岩城,解放了龍岩。所以這條路就變成了九一路。原先叫什麼名字,大概也沒什麼人記得住了。也許原先本沒有名字。龍岩城小的很。據說原來只有中山路一條街道——九一路和中山路是呈十字交叉的南北走向的一條路,故而從前該也不算太郊區。九一路上端的和平路,也就是一中正門開的那條路的盡頭,有一宅莊院,老式的,上面掛著毛澤東故居的牌匾。據說當年長征之前他老人家在此住過一段時間。所以那宅院就成了城市裡邊唯一一座殘存的清末民居。真是托了他老人家的福。
  逆著人潮車潮到了國貿,向左一拐,進了和平路。快到一中門口了,可能是考生那會兒差不多走光了,和平路上倒是沒什麼人。右手邊修單車的大叔貌似今天也被趕走了,每年高考的時候,一二中附近的道路——其實也就是九一路和和平路都會被封鎖上那麼幾天。開店的也不能開。中考倒是沒那麼嚴格。可是校門附近的小攤是被趕跑了,比如修單車的和賣棉花糖的大叔,就都沒影子了。
  一中的大門是鐵柵欄門,看起來年頭不太久。傍晚六點半以後,看門的大叔就會把大門關上,只留旁邊的小門開著。這個時候還早,大門還開著。
  容若借助下坡的速度飛快地轉了個彎,沖進校門。以往男生宿舍前的單車棚隨著男生宿舍的翻修拆了。現在停車只能停在天照科技樓前的空地。經常就是很多車擠在那兒,下雨天的時候也沒有頂棚,很不方便。現在零落地挺著幾輛單車。容若認出了威猛和郭越的車。
  這倆小子還沒走啊。
  容若把車停在威猛的車旁邊。上了保險鎖。大步地跑上瑞南棠圖書館前的階梯,繞過柏地亭矮白圍牆外的敲鐘樹,直奔教學樓。
  教學樓有五層樓高,綠色的外觀,是個躺倒的L型。一樓的L短臂那個部分是個大廳,樓梯,廁所,還有一個教室。是初二時他們班的教室。二樓以上就沒有廳了,只是樓梯和過道。教室和廁所也在。長臂是五間教室。一層樓只有六間教室。而他們這一屆由於收了煙廠贊助的兩個高價班,所以變成了八個班。那兩個班叫金葉班,金葉一班和金葉二班。班級的位置從長臂的第一個教室排起,以往位於短臂這個教室的班級總是六班,但是由於金葉班的存在,初二的時候他們班(四班)就被排在了這個位置。其實這個位置很好,因為下課時可以在廳裡鬧著玩,上廁所也很方便。
  容若沿著樓梯走上二樓。二樓就是他們現在的班級。不過不在短臂上了。可能是五班和六班長年在高坡上那兩個陰暗的教室上課,不滿的聲音很大。再加上初三比較關鍵,學校的升學率不能靠金葉班的高價學生,所以就在去年進入初三的時候,讓五班和六班回到了這棟教學樓,金葉班則去了那兩間陰暗的小房間。
  二樓的初三四班在長臂的從頭數過來第四個房間,光線充足,可以一抬頭就看見有著許多小賣店的後門,以及金葉班們現在在高坡上的教室。
  容若看了看手錶——平常是不會帶的,今天考試,爸爸特意把他的表借給兒子——略微有些松,五點五十分。
  推開綠色的漆被太陽長年曬得有些剝脫的門,那倆正盤腿坐在窗前的課桌上往外看。
  容若悄悄走過去,倆傢伙脖子伸得老長,竊竊私語著什麼。明明是在沒有人的教室,還壓低聲音說話,顯然是做賊心虛了。
  容若踢了一下威猛坐的那張桌子,後者身子搖晃了一下,哇地叫了出來。
  “靠!”受到了嚴重驚嚇的鄭威猛瞪大了雙眼,狠狠拍了一下容若的頭。
  “很痛也,老大!”
  “噓……”郭越示意二人安靜,用眼斜斜窗外。
  容若把手撐在倆人肩上,擠出頭去看。
  學校裡很安靜。順著他們示意的方向,很容易就看見從教工宿舍斜坡上下來的兩個背著書包的女生。
  看樣子她們是剛從操場上下來,可能考完試以後去操場散心了吧。看樣子考得不錯,心情都挺好的。
  雖然沒有要求要剪短髮,不過他們年級留辮子的女孩子還挺少的,幾乎個個都剪著小男孩一樣的運動頭,就連稍微斯文一點的學生頭都很少有女孩子梳。眼前的這兩個女生其中一個就是剪著短的不能再短的雌雄難辨的頭髮,另外一個卻是極其罕見的馬尾小辮子,頭上還戴著一個粉紅色帶蝴蝶結的發箍。劉海是沒有的,露出的額頭光潔平坦,還有一個小巧的美人尖。
  “偷窺狂。”容若嘟噥了一句。又被威猛拍了一下頭。
  “老大,很痛唔!”嘴被郭越的手封住了。然而寂靜的校園中這麼大的吼聲很難不引起就在附近的那兩個女生的注意。
  女生們抬起頭,看見了視窗偷窺的那一個男生——在那之前,威猛同學和郭越同學已經躲到了牆壁後面。
  “白癡!”短髮的女生看見被捂著嘴的容若,不屑地說。
  “走啦。”長髮的那個嘴角忍不住笑了一下,旋即低下頭,拉著同伴快速地朝後門走去。
  容若第三次被甩了頭。
  “都是你!這可能是我在這個學校最後一次看見她了也!”威猛不甘心地又甩了一次容若的頭髮。
  容若反甩了威猛一次:“靠!你就考那麼差啊!高中再見啊!”
  “我是沒問題啦,”威猛支著下巴,“我是怕人家考不上啊。”
  容若哼了一聲:“你放心吧,人家的成績還是比你好那麼幾十名的。你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己吧。”
  “王晴沒考上保送考有點意外,所以很難講。”郭越推了推眼睛,理性分析中。
  “她沒考上保送考不是因為體育才考了20分嗎?”換威猛吹鬍子瞪眼了。
  “你以為中考不算體育成績啊?白癡。”容若白了威猛一眼。
  “中考的文化科分值比保送考每科要高了二十分,也就是說體育占的百分比小了,她要是真的平常有年段前二十名的話,應該不成問題。畢竟保送考只招四十個人嘛。”郭越重新理性分析。
  “你個牆頭草。”容若切了一聲。“不過體育二十分也不是平常人可以考到的了……也是個天才。”
  “女孩子體育那麼好幹什麼啊?女孩子就是不擅長運動才可愛咧,整天跑來跑去,鉛球還扔滿分,多恐怖啊。”威猛一臉意有所指地不悅道,“你見哪個美女體育好的啊。”
  “伏明霞。”
  “那個不一樣好不好。再說了,那也是矮子中挑高子呀。”威猛越發不屑。
  “哇呀呀呀,氣死我了,他竟然說我心目中的女神的壞話,我跟他拼了。”
  “奇怪的人。竟然迷那種不常見又沒有意義的運動。”郭越搖搖頭,看著倆人糾纏在一起。
  
  秋水*第二章
  
  “暑假咯暑假咯!”容若再度哼哼著。
  “唉。”威猛又歎了口氣。
  “你有完沒完?”容若嫌棄道。
  “去哪?”郭越跨上單車,問。
  “要不要去體育中心?”容若道。
  “是不是要我們送你回家啊?”威猛無精打采。
  “你要送我也不反對。”
  “可是體育中心不是封起來了嗎?去那幹嘛?”郭越發表冷靜意見。
  “旁邊不是有一條河嗎?晚上有冰沙,去不去?”
  “溪南河小學對面那裡也有冰沙,去不去?”郭越道。
  “離我家太遠了啦。”容若反對。
  “可我家在社新,離隔後也很遠。”郭越再度冷靜分析。
  “你們那麼想吃冰,幹嘛不就到學校後面體育館外面,也有啊。”威猛道。
  “沒有河吃冰沙有什麼意思。”容若道。
  “那去體育中心那裡吧。”威猛家在蓮花山那邊法院的宿舍,離體育中心還是近一點。
  “那你晚上送我回家。”郭越不幹了。
  “你一個矮冬瓜臭男人怕什麼啊!”
  “那我不去了。”郭越因為某三個字明顯受傷。
  “好啦,你住我家啦。”容若提出折中方案。
  “我沒帶換洗衣服。”
  “用我的啊!又不是沒穿過!”
  “對了,今天晚上有昨天比賽重播,德國打南斯拉夫,要不我也去你家住?我媽不讓我看。”威猛瞬間厚顏無恥地粘過來。
  “隨便你。”容若拍開他的腦袋,“你別吵我老爸老媽還有我奶奶睡覺就好了。”
  冰沙。其實就是刨冰。在當年沒有吃過正宗的果味刨冰的那個年頭,以為那種裝在玻璃杯裡頭,底下放幾顆酸梅,裡面放一點糖精的東西就是很美味的了。一杯兩塊錢。零花錢不多的小孩子夏天的時候一個月會去上那麼幾次。老實說,容若不太喜歡冰沙的味道,因為裡邊有糖精。但是可以坐著和朋友聊聊天的地方也不是很多。尤其是河邊。夏天傍晚的河邊是很舒服的。風很大。
  “你有沒聽說老大要跟二中謝敏他們那幫人幹架?”威猛吸了一口紅豆冰,忽然低聲說。
  “怎麼了?”班上的男生尊奉班長大人為老大,老大為人很講義氣,年紀也比他們大兩歲,是體育特長生來著。三年來一直是班長。雖然老大充滿江湖氣,但也不是隨便就找人幹架的類型。
  “聖哥上個星期不是在學校被人砸了腦袋嗎?”聖哥是他們的哥們,平常帶幾本色情漫畫到學校裡分享,很受諸人歡迎。不過也很是讓副班長等人頭疼。聖哥雖然腦子笨,長得是一表人才,也頗喜歡拈花惹草。
  上個星期五,本來應該家裡溫書迎考的容若和威猛在打完籃球,大約七點的時候回到班上,看見聖哥捂著腦袋倒在地上,一灘血,當時叫了救護車,幸好只是有一點腦震盪,縫了幾針,後來聖哥就沒來學校了,不知有沒有參加考試。
  事情還算比較大件,也傳出了種種傳聞。最靠譜的一個就是說聖哥搶了二中老大謝敏的女朋友,謝敏叫人來教訓他了。還有種種傳聞比如聖哥在路上不小心踹了謝敏家的狗,聖哥的老妹不肯做謝敏女朋友聖哥找人去揍了謝敏啦,之類之類的,總之都跟謝敏有關係。
  “真的是謝敏幹的啊?”其實容若他們只是聽說過謝敏謝敏的,名字都如雷貫耳了,沒見過本人長什麼樣子。只是貌似他做的很多事都令人髮指。老大不愛幹架,都被他惹急了,可見確實不是什麼一般人。
  “還有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啊?又不是不知道聖哥是一中黃老大的人。”威猛再度壓低聲音。“小聲點,什麼人沒有?”
  “上禮拜天我去看聖哥了。”一直默默吸著冰沙的郭越忽然說。
  “不是吧,怎麼沒跟我們講?他怎麼樣了啊?”
  “還好啦。超有精神的。都像故意不來學校一樣。”
  “那他有沒有講誰揍他的?”
  “沒有啊,問了也不說,可能覺得太丟臉了吧。”郭越理性分析道,“從這一點看來,很可能是他搶了別人女朋友,又打不過別人。”
  “不過聖哥打架是很爛……”威猛的吸管發出嘟嘟嘟的聲音,水被吸幹了。冰還有一半沒有融化。
  “三班的福哥毅哥他們是不是也要出手啊?畢竟是老大的事。”
  “有可能。那就很恐怖了,一中二中史上最大規模的幹架。嘿,你要不要去啊?”威猛問容若。
  “我不去,我是和平主義者。”容若的吸管也發出了嘟嘟聲。
  “是哦,去年還是前年你跟老大去幹了一場,老大都被雞皮罵了,說把好學生都帶壞了。”雞皮便是班主任,他一個不小心帶了一個超級難管的班,三年來每天嘔心瀝血費盡心機想把他們教成七十二君子,可惜種種手段之下不單單成績仍沒有絲毫起色,加入混混行列的越來越多。班主任鎮不住的情況下,只能仰仗人氣最穩定的班長大人,儘管班長是個最大的混混。
  “你不打架,你練那個什麼踢人道的不是白練了嗎?”威猛頗為惋惜。
  “早就不練了。”容若晃了晃杯子,融化得好慢。
  六點多,沒有吃飯就來喝冰的人還是比較少的。龍岩雖然天暗得早,六點多時還是比較亮的。小混混們一般七八點以後才在各處出沒,所以容若,威猛還有郭越在這個河邊的冰攤喧鬧起來的時候覺得有點奇怪。
  旁邊呼啦啦地走過一幫和他們差不多大的。混混。之所以知道是混混,是因為他們身上幾乎都穿了時下混混們流行的閃閃發亮的閃光衣。對於衣服的材質容若沒什麼研究,但是那種衣服一看就覺得很熱。顏色很多種,紫色的,紅色的,黃色的,綠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閃閃發亮的,挺刺眼的。
  容若本來沒什麼興趣的。要知道,混混這種東西,就是你看他一眼,他都可能找你單挑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謝敏。”威猛低聲到近乎耳語地說。
  郭越扶了扶眼鏡,小聲說:“走吧。”
  小混混們走到了容若面對著的桌上,坐了兩桌。
  只有兩個人沒穿閃光衣。一個染著近乎白色的黃頭髮,穿著一件很普通的棉質T恤,一般破舊的牛仔褲。打了好幾個耳洞,釘著細小的耳釘。臉很好看,皮膚很白,有一點懶洋洋的。就是那種人想睡覺的時候眯著眼的樣子。另外一個穿的衣服看起來稍微貴了一點,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褲子是快脫色的牛仔褲,皮膚很白,五官端正……等一下,今天他才用這個來形容過誰……
  是同一個人。
  就是那個沒禮貌的人。
  本來是沒什麼興趣,不過沒有見到可以被稱作謝敏的那種窮凶極惡的人,容若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威猛:“哪個是謝敏?”
  威猛小聲倒抽了一口氣,瞪大眼睛:“你竟然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
  “那個白頭發的啊。整個龍岩也就他一個人頭髮那個樣子。你居然不認得。”威猛繼續耳語。
  “不是很多染頭髮的?”容若嘀咕著又不是我的錯,周圍的混混都是黃色頭髮,有什麼辦法啊。
  “可是只有他一個做了完全漂白的好不好?還持續不斷地漂,頭皮新長出的頭髮也不是黑的。”
  “哦。”
  “要不要走了?”郭越再度小聲問。
  “等一下。他旁邊那個是誰?”
  “我看不見。”
  威猛坐的是背對他們的方向。
  “是謝敏的弟兄。”郭越回答。
  “不都是他弟兄?”
  “才不是,其他的是手下。謝敏初中留級過,那個人是他留級前的同學。”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你不知道啊?那個本來是我們的學長啦。上一屆的啊。他在的時候一二中就沒打過架。”
  “哦。你是不是說我們初一的時候初二的那個很拽的學長啊?上初二就沒見到他了。原來去二中了啊。”威猛想起什麼似的說。
  難怪這麼眼熟。
  “喂,那邊的,你們在說什麼?說我們老大壞話嗎?”
  攢著頭的三個人聽到了這麼一句喊話,威猛和郭越頭皮都涼了半截。
  “剛才就叫你走了的啦!”郭越著急地嘀咕著。
  容若抬起頭,對面桌的一個穿著紫色閃光衣的小混混站了起來,吊著眼看著他們。
  容若看了一眼謝敏和那個所謂的學長,兩人依舊相談甚歡,好像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似的。
  “好像是一中黃康的人。”不知那個混混說了這麼一句,小混混們騷動了起來,一起把頭轉到這邊來了。
  “怎麼辦啊?”郭越不同威猛和容若,他是瘦弱到幹架的時候別人都不會邀請的。基本上也沒遇過這種情況。這個時候都已經快哭出來了。
  “對不起,我們是在討論今天的考試,打攪到你們了真不好意思,我們馬上走。”容若說,然後叫道:“老闆,買單。”
  老闆是一個梳著高辮子的小姑娘,本來當作什麼也沒看見地躲在了冰櫃後面,現在慌慌忙忙地走了過來。
  “一共6塊錢。”
  “那邊的都一塊算錢,多少?”
  “這,一共五十三塊錢……”
  容若瞄了眼威猛,威猛掏出錢包。
  小混混們面面相覷,不知怎麼辦地看向謝敏。
  謝敏停下和他弟兄的談話,兩人把頭轉向容若這邊。
  那個人好像不認識容若一樣,冷淡地撇了一眼,又把頭轉開了。
  “謝謝啊。”謝敏朝容若笑了笑。
  “不客氣。”
  “你身上只有三塊錢!!”威猛狠狠地蹬著單車腳踏,叫道,“竟然還敢充大款!”
  “那怎麼辦?你們等著被揍?”容若已經下了單車。到他家有一段上坡的路,威猛還在逞強試圖沖坡頂。
  “還有別的辦法嘛!比如馬上跑掉……”威猛喘著氣。“要不打電話叫老大他們來也可以啊。”
  “他們來的時去我們就是屍體了。”郭越不悅地說。
  “沒有那麼誇張吧?頂多被揍幾下,爬不起來啦。”威猛的單車爬坡速度已經比推車還要慢了,仍然在掙扎。
  “我才不想被打咧,痛死了。”郭越繼續不悅。
  “好啦,我還你錢不就是了。”容若阻止了二人即將發展的無聊抬杠。
  “你那麼窮什麼時候還得起五十塊啊?”
  “過年吧,拿了紅包還給你。”
  “……好像剛剛才過完年四個月?”威猛終於從單車上下來了。
  “那沒辦法啊,誰讓我老爸炒股虧本了咧?”
  “我老爸也虧本了啊。”威猛道。
  “那不一樣嘛,你老爸是當官的,怎麼也不會窮死。”
  “當官怎麼了?我老爸又不是貪官。我們家一般般啦。”
  “當官的就算不是貪官也不會一般般啦。工資補貼一大堆。家裡都不用買吃的全都有人送。對了,謝敏老爸也是當官的。”郭越那裡總是有很多小道消息。“他老爸是交警大隊的隊長,可有權了。”
  “哦?怎麼把兒子教成這樣了?”威猛道。
  “誰知道啊。看起來人模人樣地。”郭越道。
  “那個和謝敏好的學長叫什麼名字啊?”容若問。
  “叫吳什麼的。不記得了。”
  “他是不是也留級了?”
  “不知道。反正他比我們高一屆。又轉到二中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留級。”
  “家裡看起來挺有錢的。”容若喃喃道。
  “恐怕也是當官的吧。一般人被一中踢出來怎麼可能進二中。”郭越家是修車的,他的觀點和容若類似,小孩子通常被分為“當官家裡的”和“不當官家裡的”,不是當官家裡的會被特別強調的也有幾個——“做生意家裡的”,“華僑家裡的”,“當醫生家裡的”或者“當老師家裡的”。
  “當官的教出來的兒子怎麼都這樣。”威猛再度強調了一番,“不過也不都是這樣啦。”
  “是哦,教成你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哦。”
  威猛擅自把郭越的話當成了誇獎,笑嘻嘻地說:“算你有眼力。”
  
  秋水*第三章
  
  容若家住在坡頂,威猛通常喜歡用他的單車挑戰這個由兩截陡度不同的坡組成的坡。大約十次能成功那麼一兩次,視狀態而定。不過其實這個挑戰很無聊,因為到坡頂就要下車了,他經常騎得比推車還慢——依然樂此不疲。
  龍岩都是山。所以房子的分佈經常也是沿坡而上的。隔後一帶地勢本來並不高,但是他們家是接近後門前的部位,因此位置較高。每年夏天刮颱風以後會下很大的雨,小的時候容若見到龍津河的水淹沒了溪南舊市場的時候問過他老爸,要是水淹到我們家怎麼辦?老爸說我們家被淹的話,整個龍岩城也差不多不見了。這句話讓容若很是安心。
  容若不討厭颱風,甚至有點喜歡那種陰沉到白天變成黑夜的天空還有下暴雨前夾雜著灰塵的一陣涼過一陣吹散暑氣的大風。街道上人人急急忙忙,直到空無一人——明明是大白天——他最喜歡在下雨前最後一刻沖進屋子,然後側耳傾聽如同瀑布般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聲息的雨聲。仿佛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人一般。
  今年的颱風還沒有來。似乎比往年有些晚了。
  “今年颱風怎麼還沒來?”容若開著家裡的大門,問郭越。
  “不知道。別的地方好像在發大水。電視上有說。”
  “你家真是管的松,我已經兩個月沒看電視了。”威猛羡慕道。
  “今天都考完了,你媽還不讓你看啊?”
  “就是啊,太過分了,說足球半夜才播,叫我要看也到我奶奶家看,免得影響我老爸明天上班。
  “是哦,你們家住套房,在客廳看電視會吵他們睡覺。”
  “像你們家有幾層這樣就好了。”威猛有威猛的羡慕。
  三個小孩貫序把單車推進門廳。容若家是獨門獨戶的四層樓高的小房子,和很多龍岩本地人一樣。但容若並不完全是本地人。容這個姓在龍岩應該沒有別戶人家叫的。他老爸是廣東湛江的,大專畢業以後分配到龍岩,認識了本地人的老媽,就入贅到老媽家裡了。哥哥跟的是老媽姓,姓邱,他就跟他老爸姓,姓容。容若所說的奶奶其實是外婆。因為龍岩話都叫“嬤”,所以譯成普通話的時候往往不太在意就弄混了。
  老爸廣東那邊貌似也沒什麼親人了,所以容若長這麼大,一次也沒去過所謂的他的籍貫地。
  老哥比容若大四歲,去年考去了上海上大學,今年7月才會回來。家裡現在就四個人。
  “嬤,嬤!”容若把單車停好之後就從大門飛奔下斜坡,到他們家一樓去,一邊跑一邊叫著嬤。
  因為是在坡頂,房子有一層樓是在坡的一半的,就是一樓。他們剛才進的大門嚴格地說是二樓。一樓是廚房,也是嬤睡覺的地方。
  “回來了?”嬤從坡下面探出瘦弱的身子,高興地看著外孫跑下來。
  “嬤,我回來了。”嬤不會說普通話,容若都是和她說的龍岩話,郭越會說,威猛由於是客家人,就完全是鴨子聽雷了。
  “耀耀和威猛也來啊?”嬤雙手在圍裙上擦著,看著外孫的兩個好朋友跟了下來。
  “嬤嬤。”郭越和威猛向嬤打了招呼。
  “嬤,我餓了,有沒有吃的?”和大多數發育期的孩子一樣,容若總是不到點就餓了,何況今天過了點。就算剛喝了一肚子水,他還是餓了。他徑直走進廚房,開始翻找。
  “今日做了點青草。”嬤剛說完,容若就大叫道:“有青草也!”
  臉盆裡裝滿了棕褐色的透明的青草,還沒割。
  “冰了沒?嬤?”容若摸了摸鋁制臉盤的外側,已經很涼了。
  “放在水池兒內浸有一刻兒,”嬤拿出三個瓷碗,還有菜刀,把青草割成塊狀,裝進碗裡,又割成小條,灑上蜂蜜,然後放在三個孩子面前。
  “多謝嬤。”
  “緩緩呷。”
  嬤去張羅晚飯了。
  容若他們家一般是6點半7點的樣子吃飯,現在快7點的樣子,老爸和老媽還沒回來。
  “嬤,阿爸和媽媽呢?”
  “适才回來了,又出去了,講你考了了要買點鹵料慶祝。”
  容若這才注意到桌面上已經很豐盛了。
  “還不知道考沒考上就慶祝啊?”容若發表意見。
  “嘿,莫亂講,端的要考過的。”嬤念叨,“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郭越和威猛三下五除二幹掉了青草,擠眉弄眼地。
  容若喝下最後最甜的那一點糖水,說:“嬤,我們上去玩了哦。”
  “好,等刻兒落來呷靡。”
  老哥上大學前,容若是和他一起睡在二樓的,一人一間房。容若家有四層,二樓和三樓每層樓有兩個房間,一個廳;一樓只有一個房間,一個廚房,四樓只建了一半,是個寬敞的陽臺。他老爸老媽住在採光最好的三樓。小的時候,容若和嬤一起睡,住在二樓,哥哥睡他們隔壁。後來容若長大了一些,嬤年紀大了,又要早上六點起來做飯,從二樓到一樓的樓梯變得很危險,她就說要去樓下睡。和嬤分開來睡的時候,容若很是傷心了一陣子,還常常跑到樓下去和嬤擠。直到前兩年上了初中才稍微習慣了一些。
  容若家裡有三台電視,一台在樓下嬤的房間裡,一台在樓上客廳裡,還有一台就在哥哥房間裡。看似很多,很有錢的樣子,其實嬤的那台電視是爸媽結婚的時候買的,老哥那台是小姨家裡不要的,都是黑白;只有老爸他們那台是十年前買的彩電。當時只有哥哥房間裡有電視,容若還跟老爸老媽鬧過,要把電視放自己房間,最後抗爭還是以失敗告終。理由是你成績沒你哥好,也沒你哥自覺,不行。就連哥哥上大學了,他們也不肯在容若房間裝閉路插頭,還不給他老哥房間的鑰匙,禁止他看電視。今天早上說考完試了可以讓看,就把哥哥房間的鑰匙給他了。
  “可惜你家的電視是黑白的。”威猛見到那台簡陋的只有八個台的黑白電視,搖了搖頭。
  “你都不認識德國和南斯拉夫的人,你看什麼比賽?”容若一邊調台找福建台,一邊說。
  “你要看小神龍俱樂部啊?”郭越識破容若心機。
  “一個月沒看了,不知道還有沒有那個。”
  “什麼啊?”
  “就是夜行神龍啊。”
  “你搞錯了啦,現在小神龍俱樂部已經播完了,六點半就沒了。”郭越想起了什麼似的說。
  “騙人吧?以前都看到快七點的。”
  “太久沒看你忘記了吧?一直都是六點多就沒了。”
  容若想了想,好像總是看到一半就被強迫去吃飯,怎麼也沒看到什麼時候結束的。有可能郭越說得對。
  “你還看這種動畫片啊?都快高中了也。”威猛從來不好此道。
  “就你不看啦大家都看。”郭越道,“你已經沒有活力了,老頭子。”
  “也沒什麼好看的吧,很幼稚也。”威猛的話已經帶上了他老爸的口氣。
  “足球也沒什麼好看的吧,跑來跑去的,半天也進不了球。”郭越對足球十分沒有興趣。
  互相瞪眼的二人馬上就是眼熟的一天三小吵,三天一大吵的時候,大門傳來吱呀的聲音。
  “老爸他們回來了。”
  老爸是那種儘管很窮還是時不時要闊綽一下的人。老爸原來在城建局工作,前幾年下海了以後經商屢戰屢敗,屢敗屢戰,近兩年又迷上炒股,有段時間賺了點錢,還給容若賣了捷安特,不料去年股市大跌,甩掉了老媽好幾萬的積蓄,還有一個造假的股票叫什麼“瓊民源”的,套住了兩萬多出不來,也不知道有沒有要回來的機會。於是他們家突然之間變成了赤貧加負債狀態。去年老哥上大學的學費還是跟鄰居借的,也不知還上沒有。
  窮了自然日子不好過。每次買米買油的時候老媽都會念叨幾天怎麼東西這麼貴,天天漲價。以前他們家還見過那種桶裝的植物油,最近半年只有豬油了。小時候吃的就是豬油,特別香,因此容若也不認為從植物油吃回豬油是一種退步。老爸的觀點和老媽有點區別,他總覺得吃就應該吃好一點,儘管窮了,還是時不時買點魚,牛肉之類的,買回來就會被老媽訓。今天去買的鹵料就是他們家最高級的食譜了。老媽跟著一起去,想必是要防著老爸一個高興買多了。
  恐怕是和老媽央求來的啤酒吧,老爸滿足地喝了一口,打了個飽嗝,說:“容若今天考得怎麼樣啊?”
  “我考得不好老爸不就白請客啦?”知道老爸是故意拿此事當藉口開葷解饞,容若道。
  “那要是你考得不好到時候要倒回來請我。”老爸的酒是很便宜的那種夏仙啤酒,跟隔壁的小賣部買的。容若喝過,很苦。
  老媽給威猛和郭越夾菜,問他們考得怎麼樣,結果都很謙虛,說:“一般吧。”也不知道是誰下午說的“我是沒問題啦。”
  “高中要是一起考上就是校友了,看看能不能分一個班。”老爸說著這種近乎白日夢的話,把一支啤酒都喝完了。
  當晚嚷著要看球的威猛不到十一點就睡著了,倒伏在老哥的棉被上一邊磨牙一邊打呼嚕,郭越則是一早就去容若的房間睡覺了。
  開到近乎無聲的電視在比賽結束後就變成了黑白條,容若把電視關了,古老的黑白電視關機時中間閃了一下一個亮點,然後漸漸熄滅了。
  燈早就被威猛關了。容若從床上走下來,眼睛還沒適應黑暗,被橫在床前的床頭櫃絆了一下,使得爬向廁所的過程變得很艱辛。
  容若也不太熱衷足球。小學的時候學校的操場很小,也沒哪個小學生買得起足球那種玩意兒。雖然家附近有個體育中心,當時還是完全開放的,容若他們去到那兒也僅限於互相追打或者比比誰跑得快而已。
  籃球因為可以用橡膠的打,小的時候也偶爾玩玩。真正開始打籃球還是初二以後,個子終於突破一米七了之後。三班的毅哥那裡流傳過來一套漫畫叫《籃球飛人》的,看了之後熱血沸騰,便開始和毅哥他們一起打籃球。威猛平常看足球比賽,在學校裡反而是打籃球的,他初一的時候個子就比較高,很早就被老大他們拉去打球。
  把足球比賽看完完全是性格使然。容若不喜歡事情做到一半就停下來。就算是不太有興趣的東西,一旦被人拉去做了,不到結束他也不會要停止。
  老爸也曾經很感慨的說,小兒子雖然不是什麼聰明過人的人,沖他的脾氣,要有出息也是有可能的。
  容若很認真地問了老爸:什麼叫有出息?
  老爸仔細一想,說:一個人活著從來沒想過死了更好就是有出息。
  容若當時心裡想:老爸的定義真奇怪。那樣的話,很多人都很有出息的了吧。
  後來他才知道,按老爸的定義,有出息的人還真的不多。
  
  秋水*第四章
  
  暑假了暑假了。
  那個時候的容若,沒有想過有一年自己會沒有暑假。長大以後想想,那也是理所當然的。老爸老媽都沒有暑假,阿嬤也沒有暑假,為什麼他就覺得暑假一直會有呢?小孩子的堅信還真是奇怪。
  容若一直期盼的颱風放了他一個月的鴿子。因為都沒有颱風,自認為很熱的容若把自己的房間地板拖得乾乾淨淨,打赤腳進房間,在地上鋪上涼席睡覺。中午睡午覺的時候,還把嬤的蒲扇拿來了。其實回想起來,那個夏天一點也不熱。沒有怎麼出汗。只是那樣做很舒服罷了。懶洋洋地赤身躺在地上,搖著蒲扇。太陽曬進來,被窗櫺的影子擋住了部分光線,在容若身上落下格子狀的陰影。
  下午的時候,睡醒了以後,往往會接到威猛的電話,找他去游泳或者打籃球。8月初的時候,他們已經都知道自己考上一中了。威猛照例在下午四點多打電話給他,問他要不要去游泳。
  “我沒錢了也。”進強游泳池門票一張要五塊錢。暑假以來去了五六次,把他的積蓄都花光了。厚著臉皮地找老哥要了一次錢,老哥跟他說他也沒錢,上海生活費超貴,他打工的錢剛夠吃飽而已之類的。他也就沒好意思再纏老哥了。老哥回家以後除了走走親戚,去了幾次同學家玩,白天在鞋店打工,晚上就在家裡看書。老媽說老哥本來也就好靜,大學回來後更是如此了。容若覺得還是因為沒有錢,不好意思跟同學出去才老是呆在家裡了。
  “我借你。”威猛財大氣粗。
  “我還不起。”
  “那我請你好了。”
  “不要,我才不想讓你當債主。”
  “喂,你忘了你已經欠我五十塊了啊?”
  “……”
  “……你真的忘了?”
  “我還有兩塊錢,你要是不嫌遠,我們去水泥廠遊。”容若岔開話題。
  “太遠了吧,還都是上坡,騎車騎死。”威猛哀叫。
  “你不是喜歡騎上坡的?”
  “誰喜歡了?我就是不喜歡上坡要停下來啊。”
  “那我們走路去。”
  “那就天黑了呀老大。”
  威猛喘著氣把單車蹬上了水泥廠的最後一個坡。容若已經停好了單車在那兒瞅著他。
  “你還能遊嗎?”
  “廢話。”
  “廢話能還是廢話不能?”容若取下掛在單車頭的泳褲和浴巾,想了一會兒,問。
  所以他的頭又被人拍了一下,不過很無力。
  “哦,是不能啊。”
  事實證明威猛同學不負他的美名,體力超群。當威猛從泳池這邊遊到那邊,又從那邊遊到這邊的時候,容若漂浮在水面上,任憑水波將他推動,毫不使力地順水行軀。
  傍晚的時候,太陽已經曬不到這個泳池了。可能因為引用的水是地下水,比較冰冷。因為在近郊,加上從城裡過來的話無論怎樣都要騎上很長一段的上坡路,這個泳池的人出奇的少,而且一般是吃飽沒事做的初中生。
  嗯,嚴格地說,現在的他已經不是初中生了。
  容若的成績在班上不是一流的,但也在前十名。基本上他沒有考慮過不上高中要去幹什麼。上高中,然後上大學。像老哥那樣。就是那樣。雖然沒有特別期待,也不是特別排斥。反正也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情。
  嗯,不過要是有錢可以在想游泳的時候就游泳也不錯。
  可能是因為水很涼,仰望的天空藍得冰涼,透明,頭要是稍微轉向西邊,就可以看見混雜著金色的紅霞塗抹在山邊,那邊的天空也批紗似的朦朧。那是容若最喜歡的傍晚的天空。
  輕微滑動的手忽然間拍到了什麼。容若正過身子踩著水,一個人從他面前的水中鑽出來。
  “靠,你不長眼睛啊,打到我了也!”黃頭髮的。
  混混怎麼也來做這麼健康的運動。
  “對不起啊。”容若道著歉,覺得眼前的混混有點眼熟。
  混混恐怕也是覺得他眼熟吧,看了一會兒,問:“你哪裡的?”、
  “隔後的。”
  “哦,那你是五中的?”
  “不是的,我是一中的。”
  奇異的沉默持續了一會兒,他們都想起了對方是誰。
  那個紫色閃光衣的混混。
  容若轉身想開溜,一把被抓住了泳褲。
  “什麼事?”容若裝傻中。
  “陪我上去走走。”紫色閃光衣混混拉著他的泳褲就往泳池邊游去,容若只好扯著褲子跟了過去。
  威猛已經遊到了遙遠的地方,壓根沒看見這裡發生的事情。
  單車棚邊。
  “我去拿一下浴巾好不好?好冷啊。”容若看著聚集過來的三個混混,說。
  “等一下就不冷了。”紫色閃光衣混混看起來是個說話很講究藝術感的人。當混混真可惜。
  “等一下!”拳頭招呼過來的時候容若大叫。
  “給你一分鐘。”
  “為什麼打我?”容若真心誠意地問。他確實對此非常不解。
  混混們面面相覷。最後紫色混混露出一個你是白癡嗎的眼神,說:“你是不是一中的?”
  容若搖搖頭。
  “你剛才還說你是一中的。”
  “我畢業了嘛。”
  紫色混混抓狂了一秒鐘,硬生生吞下怒氣,擠出平靜的聲音:“那你是不是以前是一中的?”
  “你們因為昨天的我是一中的就打今天的我?”容若搖搖頭,“萬事萬物都是在變化的。昨天的我是一中的,今天的我是二中的話,你打不打?”
  紫色混混的拳頭比原先更快地招呼了過來。容若閃躲開了。
  “一起上。”
  “早說嘛,你們是想打我,跟我是不是一中的有什麼關係。”容若碎碎念,“人要擅於面對自己內心的欲望,不要找藉口。”
  拳頭總是碰不到容若的混混們由於空掄了很久開始喘粗氣了。紫色混混猛虎下山般撲過來,試圖抓住容若,容若輕輕一閃,混混便摔了個狗吃屎。
  餘下兩個混混見狀,叫著“阿金”,不敢上前。
  容若蹲下身子,把阿金扶起來。
  “你們為什麼要打一中的?”阿金甩開容若的手,容若問。
  “你們的人搶我們老大的馬子。”阿金流著鼻血,只好仰頭。這樣子也沒辦法再打人了。
  “你們老大的馬子是你們的馬子嗎?”容若再度真心誠意地疑惑,“你們幹嘛那麼生氣啊?”
  “阿金,他是白癡。”另外一個混混小聲說。
  “還有啊,女人被人搶走了,只能證明自己魅力不夠;被搶了馬子就找一幫人去幹架,只能證明他懦弱。”容若非常誠懇。
  “不准說我們老大壞話!”阿金不顧自己留著鼻血撲將過來。被容若用同樣一招勾倒在地。
  容若再度扶起阿金,用手撣了撣他臉上的灰。
  “要是你們對老大這麼好,就不要在外面敲他的字型大小了。他肯定也不想讓太多人知道自己被人搶了馬子,更不想讓人以為他膽子這麼小。”容若頓了一頓。“不過,我怎麼都覺得你們這樣好像一群人搶了一群人的一個馬子……那女人魅力還真大。”
  阿金們往著更衣室方向去了。容若沿著單車棚要繞過小賣店的彎的時候抬頭就看見了站在那裡的剛才他口中的那個魅力不夠又膽小的人。
  穿著泳褲,看起來也是從游泳池出來的樣子。但是身上的水已經幹了,看來也在那兒站了許久。
  白的人就是白呀。全身上下都是白的。容若毫無意義地在心裡感慨了一下。
  “我叫謝敏,你呢?”原本以為馬上就要被拳頭招呼的容若很意外地看著眼前的人笑著進行自我介紹。
  “我叫容若。”
  當天沒有發現,謝敏個子很高,高了他至少十公分。當然也沒發現,謝敏身材很好,就像練跳水的一樣。
  “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那個容若?”
  然後他又發現了,謝敏語文也很好。
  因為至今為止,誰也沒發現他的名字中潛藏的老爸的浪漫,要不是老爸經常性的,強迫性的“親切交談”,容若也不會知道。
  容若點點頭。
  謝敏道:“我考進一中了,下學期就是同學了。”
  “恭喜恭喜。你怎麼知道我就也考上了?”
  “我看了放榜名單。”
  名單上有五百多個人呀。
  “那,開學見。”謝敏朝他揮了揮手,轉向更衣室。
  嗯,窮凶極惡。容若再度泡在泳池裡的時候這樣想。翻了個身,從仰泳變成自由泳,一口氣游了五十米以後,心裡想,縱容孩子的大人就是窮凶極惡。
  
  秋水*第五章
  
  那一天,颱風終於來了。容若去粘著嬤,在她房間和她一起看電視的時候,聽到了複數的窗戶和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
  “颱風了。”嬤放下手邊編的菜籃子,“衫尚未收。”
  “我去收衫。”
  衣服都晾在四樓的陽臺上,容若爬上四樓,衣服被吹得飄了起來。陽臺上種著的三角梅是開過了老久的,青綠的長枝被吹得隨風搖盪。容若收下那些衣服,小跑著下到三樓,丟在沙發上,又跑上陽臺。
  風,從四面八方刮來。雲層濃厚地聚集著,已經有細小的雨絲隨著風撲落在臉上了,夏天的那種由溫暖變成冰涼的風,前後不過短短一瞬,世界已經改變。
  容若站在風的邊緣,仰望迅速自頭頂湧過的黑白不均的雲團。趕集似的。
  雲是一種奇怪的東西,聚集了以後就變成雨消失了。好似就是為了雨才存在的,一種中間形態。雨也是一種奇怪的東西,從天上掉到地上,也消失在水裡,存在的過程也只有那麼短短的一下子。風是更奇怪的東西,明明看不見的,沒有形狀的,卻有很大的能量,可以摧毀很多強壯的東西。房子,牆壁,樹。
  偶爾容若會陷入這樣的沉思,風到底是什麼。別的東西都有化學式,水是H2O,不管它是雲是雨還是河水湖水海水地下水還是冰川,都是H2O。但是風沒有。光也沒有,火也沒有,電也沒有。聲音也沒有。可是他們確實存在。甚至有的還有樣子。
  容若坐在三角梅的下麵,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
  颱風終究不過是颱風。怎麼刮,也不會刮很久。就算能夠把屋子吹走,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東西。
  
  秋水*第六章
  
  軍訓,在烈日下暴曬了五天,威猛同學不算白,但是嬌嫩的皮膚就算在軍帽之下仍是脫皮了。
  “痛痛痛痛……”
  郭越拿著棉簽給威猛擦京萬紅的時候後者出現了明顯的退縮。
  “你的皮還真是嫩啊,王晴妹妹都一塊皮都沒紅。”
  威猛之前還去天宮山拜拜了,求天神讓他和王晴妹妹分同一個班。可惜大概是天神聽錯了。威猛分在七班,王晴妹妹在四班。不但不在同一個班,還被分在了不同的樓層。
  “你下來就是炫耀你和她一個班啊?”威猛恨恨地瞪著容若。
  “嘖嘖,你要是不羡慕,我炫耀給誰聽啊?”容若幸災樂禍地,“今天已經有勇敢的人勇敢地行動了。在晴妹妹面前說:‘能不能藉口水給我喝?’多麼直接的表達啊。”
  威猛唰地站起來,弄掉了郭越手上的棉簽,“哪個龜兒子手腳這麼快?”
  “你再求我也不幫你擦了。”郭越道。威猛自己不敢擦,硬是讓郭越幫忙,又鬼吼鬼叫的,擦了十幾分鐘都沒弄好,已經把他弄煩了。
  “你猜?”容若越發幸災樂禍。
  “謝敏,還是他哥們?”
  容若拍拍手:“真是神准的預感。就是他們倆。”
  “兩個人一起?”一個都別想比過了,何況是兩個?
  “是啊,謝敏在晴妹妹面前對他哥們說:能不能藉口水我喝。”容若翹起腳,手指揉了揉鼻子,說。
  “你耍我啊!”威猛拍了一下容若的腦袋。發現郭越已經收拾好他的京萬紅準備走人,連忙挽留。
  “人之所以會被人耍就是因為他容易被人耍。”
  現在是傍晚。軍訓已經五天,也就是說,今天就結束了。明天和後天報名,大後天就開始上課了。
  他們三人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級,郭越是九班,容若是四班。而且容若和他們倆還不是一層樓的。不過最近幾天還是一起回家的。現在容若背著書包,正坐在威猛的桌面上等他和郭越。已經等了二十多分鐘了,基本上其他人都回去了。
  教室靠窗那排還有一個人沒走,個子和他差不多高。在等人的樣子。
  “你們好了沒啊?我的小神龍俱樂部要播完了也。”容若吼著,看威猛還在求郭越。翻了個白眼。
  “就是啊。”靠窗那個人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容若還是聽見了。
  兩人糾纏中,後門有人走進來的樣子,容若回頭看了一眼。
  是那個謝敏的哥們。叫吳晨的那個。
  “小易,走吧。”讓容若稍感吃驚的是,他叫的竟然是那個看起來再正常不過的男孩子。而且超級熟悉的樣子。
  “好啊。”
  雖說剛才還在記掛小神龍,那個人在本人面前倒也沒什麼怨言,拿起書包就走。
  他們走出去後隱約能夠聽見說到籃球什麼的,沒聽清楚。容若轉過頭,看見呲牙咧嘴的威猛,問:“你們班那個人,誰啊,跟吳晨很熟嘛。”
  “叫什麼路一出之類的,名字超奇怪,也不知道這麼寫。以前是二中的,不過好像也是重考的。”
  “哦。對了,你要不要參加籃球隊?我已經拿了報名表了。”容若從書包裡拿出兩張報名表。
  “要選拔的也,又不是報名就可以了。”威猛好像下定決心這次不能任人擺佈,要去足球隊了——本來踢足球的人就少,新生去也可以變成正選。
  “報了名才可以選啊。”
  “一年級正選最多兩個,別做夢了。”
  “當候補偶爾也可以打一下啦。”
  “今年那麼多個子高的,咱倆不行啦。”
  “我暑假長了四公分,看出來沒?”容若得意地說。
  “那也才174,比我還矮咧。”
  “你知不知道王晴以前經常看高中校隊的比賽啊?”容若微笑。很誠懇。
  “……”威猛伸手去拿報名表,容若把手抬高了。
  “好像說謝敏把頭髮染黑就是為了打籃球哦,也不知是為了誰啊。還有啊,一個班只有三張報名表,我搶了兩張。”
  “老大,求你給我啦,五十塊錢不用還了。”
  當然三張報名表是假的,第二天籃球隊的學長在路上派表的時候看見某個小孩噴著血路過,嘴裡喃喃自語:五十塊。
  
  秋水*第七章
  
  冷板凳,不 ,冷板凳算是好的。操場上沒有板凳。在正選們拼搏的球場隔壁的球場,他們排成一隊,反復練習帶球走,傳接球,三步上籃。此後是慢跑十圈。最後是替正選們收拾東西。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最慘的是沒人看。
  所謂的正選,也就是那兩個個子最高的新生了。謝敏和吳晨。
  “其實龍岩人要長個一米七以上都要偷笑了。”容若安慰著自己。
  “是啊。”陸易初同樣眺望著正選們球場上的隊內練習,道。
  一個星期,由於身高原因,排在他旁邊的總是這個陸易初,一來二去,也就熟悉了。
  “我老爸才一米七,我長這麼高已經很滿意了。”容若再度安慰自己。
  “不要緊,還能長。”陸易初說自己暑假長了五公分,還有希望再長幾公分。
  “我家很窮。”容若說。
  “我家也是。”陸易初說。
  兩人握了握手。正選那裡忽然有人倒下了。吳晨被球砸到了。
  圍觀的女生群中發出一陣嘈雜。
  “你不去看看沒關係?”容若問陸易初。
  “沒事吧,不就是打到腳。”
  慢跑中的二人跑過正選人的球場,容若隱約感覺到了陸某人的一股怨氣。
  “謝敏的傳球吳晨沒接到也。謝敏傳得太隱蔽了。”女生們唧唧雜雜地。
  威猛的加速跑證明了他的怨氣更重,他家的王晴妹妹就公然混跡於正選球場周圍的人堆中。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容若安慰著威猛。
  不知為什麼心情不佳的陸易初和因為明確原因心情不佳的威猛嚷著走,去打機,然後撇下從不打機的容若一起走了。容若非常好心地承擔了回收所有球場上的所有球到籃球部的任務。
  丟下最後一個球進球框裡之後,容若心想著唉,被威猛拋棄了。有點寂寞。廁所傳來沖水的聲音。剛才那一趟後部活動室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原來還有人在啊。
  吳晨擦著頭上的水從廁所走出來。廁所裡面有浴室,可以洗澡的。看樣子剛洗了澡出來。
  容若至今為止都沒有和他說過話,雖然是一個班的,而且是一個社團的。他似乎是一個和不熟的人就超級不喜歡說話的人。
  可是就當容若決定裝作沒看見他的時候,他站在那兒站了很是一會兒,猶豫了半天,居然說話了。
  “你……知道陸易初去哪了嗎?”
  “嗯?”容若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和自己說話。
  吳晨低下頭,然後又抬起來,又問了一遍:“你知道陸易初去哪兒了嗎?”
  “他去打機了。”
  吳晨動了動嘴角,本來想說什麼,最後拿毛巾擦了幾次頭髮,走到衣櫃面前,換了自己的T恤和褲子,背上書包,走了。
  白的人真是哪兒都白。容若呼了一口氣,再度無意義地感慨著。
  容若在他之後也鎖上活動室的門走了。在單車棚遠遠看見了正在推摩托車的謝敏。
  謝敏是騎摩托車的。
  所謂交警大隊隊長的兒子,就是可以在沒拿到駕照的情況下任意地將機動車開到路上,闖了紅燈都會被人無視的那種人。
  謝敏的摩托車是老爸最有錢的時期買的摩托車價錢的三倍以上。本田125的,看起來很重的樣子,大人中都很少有人騎,而且是紅色的。
  目送謝敏突突地開走他的摩托車,容若跨上自己的捷安特。
  
  秋水*第八章
  
  高中的第一個週末。5號的早晨是一個天氣很好的早上。天空是蔚藍蔚藍的,飄著幾朵白雲。對於龍岩人來說,依然還是夏天。對於容若來說,它本該是個可以睡懶覺的週末。
  這裡說的是本該。但是他卻看見了清晨的美妙陽光。容若打著呵欠。站在嬤的身後,老爸老媽身旁,在陽臺上,對著天空下的一個香爐以及香爐前的雞鴨肉進行著反復的拜拜。
  香爐有一些年頭了,看不出本來的顏色,熏得黑黑的。香爐上插著幾支已經燃盡的只剩竹尾巴的線香。香爐裡面是厚厚的香灰。這個香爐,自容若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存在。每到初一十五,嬤總要把它搬到陽臺上,點上蠟燭,燒上線香,拜上一番。嬤把這個行為叫做敬天神。容若一點也不排斥這個活動,因為在比較大的初一十五,嬤會準備水果之類的,敬完天神就給他和老哥吃了。
  通常的情況下,嬤是不會叫他一起來敬天神的。今天是特例。因為今天是“月半”。為了過“月半”,媽媽早一兩天就買好了雞鴨還有豬大腿肉,今天早上在六點就把容若叫起來幫嬤殺雞,殺鴨,拔雞毛鴨毛,給豬皮刮毛,然後用沸水燙熟。不到七點的時候,就上來拜拜了。
  因為是月半,平常不參與拜拜的老媽老爸也來拜了一下。在嬤的帶領下,他們拜了好幾下,嬤念念有詞地說著些什麼,因為有一種獨特的節奏,容若聽不是太明白。大體上說的是要保佑家裡全家平安,老爸早點回去工作,兩個外孫前程似錦之類的,最後他們一起把香插上香爐。嬤在陽臺一根伸出去的竹竿上掛了一串小鞭炮,讓容若點了。
  鞭炮劈裡啪啦地響成一串。由於是串很短的鞭炮,很快就放完了。那之後還燒了一些紙,燒到另外一個一直放在陽臺的褐色大瓷缸裡。
  這已經類似於去廟裡燒香的程式了。
  最後回到香爐前合掌拜了三拜之後,儀式就算結束了。
  在把各種肉類往樓下搬的時候,容若問嬤:“今天怎麼敬天神敬了那麼久?”
  嬤說:“怎是敬天神?今日是請先人。”
  先人便是祖宗的意思。容若以往並不知道先人和天神的拜拜有什麼區別。嬤也說得不太清楚。大意上就是“月半”請的就是祖宗,平常的就是天神。
  在龍岩的十六年,容若覺得月半這麼熱鬧是理所當然的。也沒想過為什麼。龍岩陰曆的節日有兩個名稱中有月半。一個是七月半,也就是今天的“月半”;一個是中秋,被稱作“八月半”。月半的過法比八月半要隆重一些。可能和請了祖宗有關係。後來的幾年容若才知道,外地很多地方是不過這個被他們稱為“月半”的中元節,或者稱“盂蘭盆節”的節日的。再後來的很多年,容若才知道這個節日一開頭是為了現世和亡世的父母贖罪而來的。在無神論普遍的今日,也不難理解這個節日為什麼已經式微。
  只是當年的容若還不理解。所以在拜拜完之後,他就騎著他的捷安特,決定去吵醒威猛,然後一塊兒去找找聖哥他們玩。
  老爸在他出門的時候交代了一句:“今天過節,你早點回來,不要在別人家賴太久了。”
  容若應著“好”沖下坡。
  威猛一般情況下週末是在九點左右起床的,現在才不到八點,他肯定還沒起床。要是不考試,威猛每個週五會去他奶奶家住,所以現在應該在西山的奶奶家。
  西山離隔後也不算太遠。容若從蓮花山經過,聽到了一串接一串的鞭炮聲,心想:原來還有很多人一大早就跑來這兒上香啊。然後從富健新村繞過,走河邊的一條小路,很快就到了西山。經過西陂中學前的大片大片的藕田——他特意繞了一圈,然後繞回來,回到了狹窄巷子的西山。
  現在雖不是藕田最盛的季節,卻還沒有開始凋零。藕花已經完全開了。只帶了一點點粉色的白色藕花,容若很喜歡。藕花有一種奇特的氣味,擴散得不那麼遠,拿在手上時可以聞見,有一點點澀。
  小時候經常摘它,長大以後覺得還是等蓮蓬成熟了摘更好。
  龍岩幾乎沒有粉紅色的藕花。或者說,荷花。容若唯一一次見到它是在後門前通往鄉下的那一條路上,那個時候和哥哥一起去探險,去了那條從來沒去過的路。在路途中看見了開得正盛的粉紅荷花。
  容若當時非常驚奇。他一直以為圖畫上的粉紅荷花是假的,誰知道真的是有的。
  當時正想摘一朵的時候,荷花的主人一個大叔追打了出來,他和哥哥飛快地逃走了。
  因為藕花摘了以後,下面的藕就很難成熟,這是嬤說的。所以種藕的人只要看見小孩子摘藕花,都會出來趕。
  第二年又去的時候,就沒有看見粉紅色的藕花了。那個藕田變成了池塘。養了一群很大很大的白色番鴨。
  雖然想念,可是見不到了。
  威猛的奶奶家在西山接近排頭的地方,是一棟類似於他們家的三層小洋房。只不過比他們家要大一些,一樓還有一個小院子,種著爬滿整個圍牆的三角梅。
  威猛的奶奶在容若大叫威猛威猛的時候出來開門了。其實這個房子並不是威猛奶奶的,而是威猛的姑丈的,只不過他姑丈和姑姑去了澳大利亞,就讓威猛的奶奶從長汀過來看房子和照顧威猛的表哥。
  威猛的奶奶不太會說普通話,容若聽不懂,所以他和奶奶笑了一下就直接奔上威猛三樓的房間。
  之後,威猛和聖哥坐在聖哥的房間裡,容若的對面。呵欠此起彼伏。
  “老大,還不到十點也,你們要幹什麼啊?”帶著耳釘的聖哥滿眼血絲,聖哥由於沒考上高中,被他老爸靠關係弄到坎市的中學去重讀初三,本來應該是住宿的,因為過節才可以回來。據稱昨天晚上他去玩到了三點多才回家。
  “就是啊,一大早幹什麼啦?”威猛又打了個呵欠。
  “是你昨天說要找聖哥玩的也。”容若說。
  “那也沒說是一大早啊。”
  “今天過節,我老爸讓我晚上早一點回去。”
  “晚上也!現在才早上十點!”
  聖哥往床上一躺,有氣沒力地說:“你們自己隨便玩吧。”
  威猛之所以想找聖哥玩,是因為聖哥這裡有那種漫畫。威猛儘管看起來很想睡覺的樣子,注意力已經被吸引到聖哥的床下去了。
  “聖哥,有沒有新的啊?”
  “有啦。你自己找。”
  容若對“那種漫畫”也不是沒有興趣。只不過不像威猛那麼有興趣。其實一堆人一起看黃色漫畫的行為他還是不太習慣的——他的臉皮比威猛還是要薄的。
  “聖哥,別睡啦。”容若推推昏死過去的聖哥,“後來你有沒有被二中的人揍啊?”
  “揍什麼啊。”聖哥勉強睜開眼睛。
  “暑假前黃老大不是要找二中的幹架嗎?有沒有打啊?”
  “不知道哦,暑假我去上海了。”聖哥閉上眼,“讓我睡會兒啦,中午請你們出去吃飯。”
  所謂的請吃飯,就是吃了一頓價值三元的速食,吃飽了以後回到聖哥家,聖哥叫上住在附近的毅哥,打了一個下午的八十分(升級)。接近傍晚的時候,容若和威猛說要回家了,聖哥就送他們出來。
  聖哥的家在北門的北園新村,有一條巷子通往外面的北環路。聖哥說要送他們到路口。順便買包煙。
  威猛和容若推著單車,聽聖哥抱怨現在那個學校有多麼荒涼,多麼鳥不拉屎,女生有多麼的土。
  於是容若便問:“你女朋友呢?”
  聖哥停頓了一下,乾咳了兩聲,不予作答,然後又開始高談闊論那個學校的校長有多黑,收了他老爸多少錢。
  他們也沒有料到,在接近巷口的時候,從四周湧出了一堆混混。
  這堆混混明顯不同於之前的二中混混,他們的手上拿著鋼棍子。而且一言不發。沒有穿閃光衣,也沒有染頭髮。雖然看樣子也是初中生。
  “聖哥,你做了什麼?”容若回過頭來,看了看臉色發青的聖哥。
  “什麼也沒做……”
  容若把單車送到聖哥手上,踹了一腳呆掉的威猛,小聲說,“你們倆快騎車往回走!”
  威猛抖了幾下腿,終於爬上了單車,戰戰巍巍地踩著車踏。聖哥踩上單車,咻的往來時的方向沖走了。同時容若開始往回跑。一個人對十來個有武器的混混,就算是他,也辦不到。
  “不要放走謝敏!”
  小混混中不知誰大叫了一聲,十來個混混一齊湧了上來。
  容若往一邊的小巷子沖去,試圖分散混混們的兵力。心裡暗罵威猛:不是說整個龍岩沒人不認識謝敏嗎?怎麼只不過他染黑了頭髮就能認錯了!
  謝敏個子很高,有一米八,他們三人中最高的威猛不過也才175, 而且三個人都差不多高,也不知他們把誰當成了謝敏。
  容若回過頭,才發現那個被當作謝敏的人是他。因為全都在追他。
  容若的腳程很快,他一百米可以跑個12秒。據說這個成績是非常驚人的。容若拼命地跑,心想嬤他們該著急了。都快過六點了。
  北門的巷子他不熟悉,七拐八彎的,巷子又很狹窄,天漸漸地黑了。容若跑進一個巷子之後,旁邊是一排比較新的房子,只要再穿到前面的巷子,再拐一個彎,就可以甩掉他們。
  然而事實證明打架的時候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不能少——那條巷子竟然是死胡同。
  不能逃了,只好打。
  容若站定,轉過身看停在巷子口的混混們。
  “我不是謝敏。”容若說。不過他覺得他們不會聽進去的……
  “你不是謝敏,你是烏龜蛋!”一哄而上。
  烏龜蛋是龍岩話罵人的一句狠話 ,至於為什麼狠,容若也說不上來。恐怕是因為自己的老爸老媽被說成烏龜,烏龜又是被人帶綠帽子的意思,所以狠吧。
  因為對手太多,而且有殺傷性武器,容若只能快准狠地出招了。脖子,瞄準脖子的側面就可以了。
  他可以跳得很高,也可以踢得很准。而且十分狠。
  混混們揮舞的棍子還是造成了一定的影響。但是由於巷子很窄,他們沒辦法到他的後方。這也是容若為什麼專撿小巷子跑的原因。
  對手倒下了一個,兩個,三個。
  第五個倒下的時候,後面的人開始退縮。
  可能的話,容若不想用這種方法對付業餘的混混們。
  頸動脈竇的擊打會造成暫時性的昏厥。容若希望早一點結束這場莫名其妙的幹架。
  破風聲近耳的時候,容若躲開了頭部的一擊,但是棍子還是落在了肩膀上。
  被人打到的疼痛,容若不是沒有嘗試過,比賽的時候經常會受傷。只是,他還沒被棍子打到過。
  他沒想到的是,剛才被踢中脖子的倒地混混竟然有一個可以站起來。還襲擊了他。
  他皮可真厚。
  容若一邊想著,一邊試圖忽略右肩幾乎消失了的那種疼痛。
  他冒著冷汗。所以他才不喜歡打架啊。
  老爸不好意思,今天恐怕會回不去了……
  就在所有混混交換了眼神,準備一起上的時候,他們打架的巷子邊上的一家大門吱呀地打開了。
  “誰啊?”開門的人問,很是神閒氣定的聲音。
  容若背對著那扇門,只覺得這聲音真是耳熟。但他應該沒有初中的同學住在這裡。
  “誰找我啊?”那個人又問了一句。
  混混中帶頭的喊道:“管什麼閒事?連你一起扁。”
  “哦,我以為你們找謝敏。”
  混混們的智商顯然不夠高。在無聲地交流之後,他們決定兩個一起打。
  在所有混混倒地以後,謝敏站在容若面前大約五米的地方,朝他笑道:“要不要到我家吃飯?”
  容若搖了搖頭,說:“你是不是考慮在每個初中門口貼上自己的照片?”
  “我不覺得我和你長得像啊。”謝敏依然笑道。作為一個男生來說,他的酒窩有點過於深了。
  “誰知道。”容若說完,朝著巷子口走出去。
  
  秋水*第九章
  
  九月十六日。開學已經過了半個月,陰曆也快八月了。暑氣在一場台風雨之後減弱了不少——容若覺得有可能這是今年最後一個颱風了。然而下午兩點多的時候,熱度還是足夠的。中午回家的容若扣除來回時間,兩點就上課的情況下也睡不了什麼覺。因此這個時候,正是一天中最為困倦的時候。
  “今天就請學號16的同學給我們講詩詞。”
  下午第一節課是語文課。在小學語文,小學加初中九年的語文學習之後,高中語文老師基本上沒什麼事了。這便是容若對高中老師的感覺。為了掩蓋自己的無所事事,這位語文老師想出了美其名曰讓學生鍛煉自己實際上可以減少實質上課時間的妙計,就是每天開始上課的時候讓學生上去講解自己在課外找的古詩詞。
  容若的右手支撐著右腮,如同所有的下午第一節課,他打算睜著眼睡過去。視野和頭腦都一片朦朧。他的同桌是個極其認真的女生,其實也就是那天他們偷窺王晴的時候在晴妹妹旁邊的那個男人婆。由於認為容若是個對她家王晴懷有輕薄之意的登徒子,這個名為奚群的女生幾乎沒搭理過容若。在同桌如此冷漠的情況下,沒人聊天搭話,當然更加重了他的睡意。
  嚴格地說,他根本就沒留意老師講了什麼,那個十六號是個誰,又講了什麼。
  當他聽到“容若”這兩個字的時候,正好是頭從右手滑落的時候。猛地睜開眼,看見講臺邊上站著的手上拿著座位花名冊的語文老師正皺著眉頭看著他。
  容若擦了擦口水,身體還有點麻麻地,他站起來。
  黑板前的講臺上站著今天主講的十六號,黑板上寫著他講的詩,不,應該是詞。容若拿起眼鏡,聚焦了一會兒,看清楚那個十六號正是謝敏同學。黑板上寫著:
  臨江仙
  寒柳
  飛絮飛花何處是,層冰積雪摧殘。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最是繁絲搖落後,轉教人憶春山。湔裙夢斷續應難。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
  “容若同學,剛才謝敏同學的講解你都聽見了沒?”語文老師開始打算不給容若留面子了。
  “嗯,聽見了。”才怪。
  同學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來。
  “那你說說這首詞誰寫的?哪一個朝代的?”老師繼續不給容若面子。
  “清代的納蘭性德。”
  同學中發出了輕微的騷動。看起來剛才謝敏並沒有提到這一點。
  容若背後滴了一滴冷汗。
  “容若同學的文學常識很好,難怪可以一邊睡覺一邊聽課。”老師不無諷刺。
  容若看向謝敏,後者不為所動。
  一般人不是都先介紹是誰寫的,背景是什麼嗎?難道這種東西還能作為問題?
  “那好吧,你說說這首詞什麼意思?”
  “剛才謝敏同學說過了,我就不重複了。”容若很有禮貌地說。
  同學中更加放肆的笑聲蹦出。
  容若背後一背冷汗。
  “不好意思,我才剛把這首詞寫上去,只是念了一遍。”謝敏笑著說。
  “容若同學,今天謝敏同學剛好選了這首詞,我想你既然取這個名字,那麼對這個詞人應該也是有很深的瞭解,今天就由你來代替謝敏同學給我們講解一下。”
  容若仔細回想了一下,開學的這半個月,兩周的上課時間,下午第一節課是語文課的概率是30%。每一節課,語文老師面對的都是超過三分之一的不給他面子的昏睡學生。所以,這種刁難應該來源於積恨,而並非針對於他。
  老爸曾經說過,做人,永遠不要做最引人注意的那個,有的時候,非要引人注意的情況下,也要儘量用一般人會用的方法解決問題。
  容若吐了一口氣,以極度謙卑的口吻說:“老師對不起,天氣太熱,我一不小心睡著了,我真的不太清楚這首詞什麼意思,能不能還是拜託謝敏同學講解?再這麼耽誤同學們寶貴的學習時間我也很不好意思。”
  看得出來語文老師非常滿意容若的回答,他點點頭說:“上課就要注意聽,不管是老師講還是同學講,都要尊重人家,下次不要這樣了,你坐下吧。”
  謝敏開始講解那首詞。
  容若知道。納蘭的詞事關他老爸的浪漫,他的糾結,他怎麼會不知道?但是誰說一定要讓別人知道自己的糾結?打死他也說不出小時候因為這個名字太像女孩子而煩惱了多久。
  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
  容若不太確定的是謝敏選擇這首詞是無心的還是有意的。目前看來,故意的成分大一些。至於他是故意要整他,還只是覺得好玩,容若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不痛不癢。
  所以他瞬間就忘了這件事。
  意外的是下課後同桌第一次找他說話了。
  “看不出來你還念念詩詞什麼的嘛。”
  “哪有啊,完全是瞎蒙的。剛才上課前謝敏不是講過要講納蘭性德的詞嗎?我聽見就是了。”容若一副算我運好的樣子。
  “這樣啊?”奚群半信半疑。“那老師說你取這個名字是怎麼回事?”
  謝敏的講解沒有提到納蘭的字。
  “我也不知道啊。”
  容若抬起頭,不小心就看見謝敏在窗邊和吳晨聊天,吳晨和謝敏在一起的時候表情很自然,甚至比和陸易初在一起還要放鬆,只是不知為什麼像是沒睡好似的,眼睛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再轉頭一看,可以看見窗外聚集了一堆別班的女生,有些假裝來找他們班的女生聊天,有些乾脆就成團地在那兒指指點點,笑做一團。
  容若忽然覺得,人長得帥,太有名氣,也是有很多煩惱的。
  
  秋水*第十章
  
  那一天夜裡,容若忽然醒來了。不知為什麼心裡有些不安。他起來上了個廁所。老哥半個月前回學校去了,隔壁的燈又長久地熄滅了。容若沖了水以後,躺在床上,依然不安。
  他爬起來,沒有開燈,順著樓梯摸下一樓。悄悄走到嬤的房間。
  容若發現沒人是在沒有聽到熟悉的鼾聲之後。那之後他開了燈,沒有人在床上。
  嬤今晚七點多出門,說去聽山歌戲。以往雖然也有聽到十一點多回來的,但是都過了一點還沒回來還一次都沒有過。
  爸爸媽媽都已經睡著了。
  容若跑上二樓,因為沒有開燈,中途摔了一交。他跑到大門,開了門,牽出他的捷安特,關上大門就往坡下沖。
  嬤看完山歌戲應該都會穿過兩個橋,從公車站那兒繞回來。容若擅自這麼以為,便繞了遠路,從公車站那兒繞過。夜晚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昏暗。
  嬤就是經常看著這樣的景色走回家的嗎?
  爸爸做生意的那些年,經常一離開家就是大半年。媽媽經常上夜班。哥哥和他不睡一個房間。他和嬤一起睡。那個時候,他晚上從來不醒。但是到了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媽媽說這麼大的男孩子不能老是和嬤一起睡,還說嬤早上起來下樓梯很危險,就把嬤的東西都搬到樓下去了。之後經常性的,容若會像今天晚上這樣,忽然醒過來,然後悄悄地去看看嬤在不在。
  容若不是個獨子,平常也不是個愛撒嬌的小孩。老爸說容若是個粘液質的小孩。容若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但感覺上不是小孩子應該有的樣子。但老爸說那樣很好,比較不容易衝動。
  老爸從來也不知道,自己的小兒子會在夜裡這樣做。
  在還沒有人告訴他,人是會死掉的年紀的時候,他經常聽見“死”這個字。龍岩話稱年紀大了以後的死就是“老”。人家說婆祖老了以後,他就沒看見婆祖了;他問嬤:婆祖怎麼老了就不來了?
  嬤說:人老去了,就再也看不到了。
  小容若驚恐地抓著嬤哭起來,說:嬤莫老去,嬤莫老去。
  嬤就對他說:人做一塊兒(全部)要老去的。嬤這麼老了,也很快會老去的。
  嬤真是誠實。嬤從來也沒想過說個什麼謊。因為容若哭了一整天,嬤只好說:嬤尚未老去啊。莫哭了。
  弄不清楚“還未”的意思,容若停止了哭泣。
  小的時候第一次對死有印象,就是覺得死是再也見不到了。光是這一點,就很讓人難過了。
  後來稍微長大一點,他開始對“人都要死”這個說法產生了確信。姑婆也死了,三爺爺也死了,先前的二姨丈也死了。總有一天,嬤也要死的。然後他也要死的。
  那之後他就常常想,活著究竟是用來幹什麼的。既然都是要死的,為什麼還要活著呢?做了很多很多事情,死了以後全都沒有了。那麼活又有什麼必要呢?
  粘液質的兒子也能產生這樣的疑問,老爸很是奇怪。
  但是老爸沒有告訴他為什麼。他只是說:你以後就知道了。
  容若雖然產生了這樣的疑問。還是不想死的。至於怕不怕死,他不知道,他還沒有經歷過。按他的想法,他離死亡還很遠。
  但是嬤已經很老了。
  嬤會不會就這麼不見了呢?
  容若騎著單車,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路燈下穿行。
  容若還是怕的。
  爸爸說,就算每個人都要死,活著從來沒有覺得死了更好,那就是有出息了。
  容若不知道活著是不是沒有死了好,也許死了和活著是一樣的。
  就算是這樣,容若依然害怕。對於他的害怕來說,死亡最大的意義依然只是再也見不到了。
  容若站在橋上,橋下的山歌戲團已經曲終人散了,只有一個老樂手在慢吞吞地收拾著自己的二胡。
  沒有嬤。
  他漫無目的地騎著他的捷安特,在昏黃的路燈下沿著河繞了一圈。再繞到另外一邊。然後聽到了聲音。
  本田125的聲音。從他身邊掠過,停在了他前方不遠的地方。他慢慢地騎著單車過去,看見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從摩托車上下來,那位男士不知和女士說了什麼,女士把手纏繞上男士的頸脖。就這樣,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也許什麼時候,他也有個女朋友,可以這樣,做這種事情。
  容若直勾勾地盯著那對男女,快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男士似乎發現了他的視線,抬起頭。
  哦,是他啊。容若心想。嗯,應該也是他。
  容若加快了他的蹬板速度。沒有再回頭看。
  就算做了這種事,人還是要死的。可是為什麼人活著就是會想做這樣的事呢?
  容若也有想做的事。他想攢錢帶嬤去北京。嬤說了很想見見毛主席。說了很想去看看首都。
  就算終究是要死的,人還是有想做的事。就算死了以後什麼都沒有了,有些事還是不能不做。
  他騎著他的捷安特差不多繞遍了整個城區,然後回到了家。停好單車以後,悄悄地潛下了一樓,聽到了嬤熟悉的鼾聲。
  他回到房間,躺上自己的床。
  
  秋水*第十一章
  
  秋天的籃球場在黃昏已經不那麼悶熱了。打籃球會出汗是一樣的,只是沒有那麼多了。高中籃球和初中籃球不同,初中沒有所謂的校隊,只有班級和班級之間的散在比賽而已。加入高中校隊了以後,訓不訓練就由不得自己選了。就算是候補也一樣。初中的時候威猛還偶爾能在不打籃球之餘去踢踢球,但是現在則是完全沒有可能了。尤其是在這種看不見出路的候補之路,威猛同學總是只能看著王晴妹妹在正選球場的背影暗自飲泣。這雖然讓人心傷,但好歹和晴妹妹呼吸著方圓二十米之內的空氣,他已經很滿意了——儘管還有另外幾十個人一起呼吸。
  是的,另外幾十個。
  幾乎80%是女生。另外20%是不固定地來偵查敵情的男生們。在籃球場的週邊,有著只有半場的足球場,以及細小的排球場。和籃球場周圍形成鮮明的對比,那些社團的周圍幾乎沒有圍觀者。
  這就是最近傳的沸沸揚揚的籃球隊現象。二年級以上的學長在從來沒見過這樣陣仗而受寵若驚之餘,也心知肚明為何本校對籃球的熱情忽然火光萬丈起來。
  男人,單純的有才華是不行的,臉那一關一定要過;當然,單純的有臉也是不行的,能力也要過硬;有臉又有能力還是不行的,還要會打扮;全部都有了還是不行,話題性一定要十足。
  有什麼比得過前不良少年集團的老大改邪歸正變成熱血籃球少年的話題性呢?連威猛同學也認為這一行為的拷貝性太強了。
  “不平坦的童年,陰暗的過去,遊戲人間的生活態度,十足的攻擊性,天才般的能力。女性的母性以及受虐性均可以得到完好的滿足,有什麼理由阻止他的迅速走紅?”
  念著不知道從哪裡抄來的臺詞,威猛聲淚俱下。
  “你有完沒完?”對於趁著沒人,在活動室,大發神經的威猛,容若給予了堅決的鄙視。
  又是讓威猛愛恨交織的課後訓練。威猛在上週末去他奶奶家住了兩天,發現表哥的女朋友的某本雜誌上面的某篇文章“什麼樣的男人容易受年輕女人歡迎”之後,就開始時不時地抽風。
  “是啊,我等沒有天分的平凡男性,永遠也不可能體會到那種每天暴露於聚光燈下的感覺。”威猛繼續念著他自認為經典所以抄下來的臺詞。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用書面語講話?”容若搓著手臂上的雞皮。
  “你就不覺得那兩個傢伙討厭嗎?每天都有四五十個女生去看他們也!”威猛叫道。
  “你那個情緒叫妒忌。”容若換掉上衣的T恤,穿上隊服。
  “你就不妒忌嗎?”威猛重新叫道。
  “好吧,我妒忌,妒忌有什麼用?”容若漫不經心地應著。
  “也是。”情緒激動的威猛一下子像只泄了氣的皮球,“我們球打得太爛了,又不夠高。只能白看別人出風頭。”
  “出風頭不見得是好事。”容若淡淡說了一句。
  容若穿上籃球褲,感覺到了暴露於風中的某塊皮明顯的疼痛。他抬起腿,看見了膝蓋下方那個直徑約2釐米的擦傷傷口。
  淤血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破皮。
  “你怎麼了?摔倒了?”威猛蹲下身子,看著那一片流出液體的傷口。
  “是啊。”
  “你怎麼也不消毒一下啊?都化膿了也。”
  “這麼慘?”容若抬起膝蓋。“哇,真的化膿了。”
  早上起床還沒有發覺,中午回家的時候感覺到了些微疼痛,但以為只是磕了個淤青而已,中午沒有脫下校褲睡覺,故而仍舊沒有發覺——有時候,容若會被老爸說他感覺比較遲鈍。
  “你去醫務室吧。”
  “這麼晚了有沒有開啊?”
  下午第三節課。也就是課外活動課。按醫務室醫生的習慣,應該已經下班了。
  “去看看嘛。”
  威猛好像打算陪他去的樣子,容若說:“我看見你的晴妹妹走上操場了哦,你怎麼還在這啊?”
  “那……我先上去了啊。你弄好了再來。”一如所料的見色忘友。
  醫務室不遠,就在活動室前面那棟樓的一樓。從活動室走過去的話,不到一分鐘。容若看著所有人的鞋子都換在那兒了,便鎖上門出去了。
  醫務室果然已經關門了。
  本來沒有什麼的,可能是看見了傷口的樣子,回活動室的路上覺得彎膝蓋都很疼了。晚一點發現就好了,至少可以訓練完。
  走到活動室門口的時候,發現門被打開了。有人回來了嗎?不會是小偷吧……
  容若悄悄地把頭往裡一探。
  是吳晨。
  他不是去打比賽了嗎?受傷了嗎?
  他坐在活動室的地面上,手上拿著一件衣服。不那麼新的一件有著櫻木花道Q版的T恤。然後把頭埋進了那件衣服裡頭。
  容若伸出頭,輕輕掩上門。
  容若朝著操場方向走去,那是一段斜坡,途中要經過食堂。食堂門口的乒乓球台擠滿了練習的乒乓球隊的隊員。他看了一眼,居然看見郭越煞有介事地在某個球臺邊和人對打。
  郭越什麼時候也變那麼積極了?還號稱對體育沒興趣。
  由於訓練去遲了要挨訓,容若也就沒和郭越打招呼。郭越似乎也沒看見他,正打得起勁。
  跨進操場門的時候,有人從後面嘿了他一聲。
  容若回頭,看見自己的同桌臉紅撲撲的,右手上拿著個乒乓球拍,看樣子剛打了會兒球。
  “你是乒乓球社的?”沒聽她提過。
  “嗯。”同桌遞給他一塊非常新的很大的白手帕。
  “哇,你用的手帕是男式的也。”容若接過手帕,很是非重點地感歎道,在奚群轉身的時候他才遲鈍地問:“這手帕是幹嘛的?你不要了?”
  “你不包包你的膝蓋?都在流水。”
  
  秋水*第十二章
  
  晚上八點多還呆在學校不是謝敏的風格,然而今天一二年級對三年級的比賽一直打到了七點半。天都黑全了。全身都是汗的學長們打算在活動室的浴室洗澡,排隊就排到了八點。那期間謝敏由於肚子餓出去吃了一碗清湯粉。回來的時候活動室剛好沒有人了。他便自在地洗了個澡。
  當然,籃球活動室有個可以洗澡的廁所就已經很體貼了,至於沒有熱水這一點,對那個年紀的男孩子根本不算什麼。
  至少謝敏一年到頭都洗冷水。
  謝敏用他濕濕的毛巾擦著頭走出廁所的時候,感覺到了一股冰涼的空氣。陽曆的九月下旬,按陰曆來算,已經過了秋分。也就是說,秋天已經過了一半。就算是位於亞熱帶最頂端的龍岩,早晚也已經開始有些涼了。
  這是一個週五。
  謝敏對一中並不太熟悉。週五晚上呆在學校的經歷更是沒有。他沒料到一中的週五居然會那麼的安靜。
  內宿的學生週五下午的時候幾乎都走光了。學校裡除了教工宿舍裡頭,哪兒都沒人。尤其是教學區,更是見不到一個人影。
  學校裡不能抽煙。謝敏卻很想吸煙。他穿上T恤,走上操場。
  從活動室到操場的這一條水泥路已經上了年頭,地面有些剝脫了。路的兩邊是靜悄悄的女生和教工宿舍。在教學區這兒的教工宿舍是個比較大的庭院和平房,住的人很少,據吳晨說的,主要是沒結婚的或者是年紀已經很大的老師。此時沒有人進出,只能看見圍牆上的常青藤後隱隱的橘色燈火。
  入秋的晚風十分涼快,順著這條斜坡從操場吹過來。迎著風走上操場,還沒進去,便聽見了碰碰的籃球撞地的聲音。
  籃球部的活動已經結束了。不知是誰這麼晚,這麼暗還在打球。
  謝敏點燃一支煙。站在操場的鐵門邊往裡看。
  背對著他的那個球手正在使用的藍架是候補的平常練球的那一個。熟練的運球,轉身,偽裝的過人,花式運球,嫺熟的假動作,連續十幾個三分投籃。都進了。之後,也不知是觸發了些什麼,在站了一會兒之後,他奔向藍架,正身扣籃,反身扣籃,空中換手扣籃,雙手,單手。那麼費體力的動作,他連續做了七個。由於他跳得那麼的高,幾乎就像在飛一樣。
  謝敏的煙靜靜地燒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的頭髮從滴水到不滴水,他就站在那兒,看著場上那個嫺熟的球手孤獨的表演。
  還不到一米八,就可以扣籃了。學校球隊有這麼個人嗎?謝敏把煙踩滅,走上前去。
  也許是背對著的緣故,那個人扶著膝蓋休息了一會兒,轉了個身,看見站在場邊的謝敏,身體稍微僵直了一下。
  謝敏接過地上彈著的球,繞過那個人,那個人沒有半點防守的意思,就讓他過了。射籃,然後進了。
  謝敏把球拿在手上,丟給他。
  容若接起球,運了一下,投了個軟弱無力的三不沾。
  謝敏撿起球。又丟給他。
  容若拍了兩下球,再投,依然三不沾。
  “你的肩膀還沒好嗎?”謝敏把球拿在手上,轉著,看似不經心地問著。
  “嗯。”含混的回答,明顯的謊言。
  “腿好像也受傷了。”謝敏注意到他膝蓋上纏的白手帕。
  “嗯。”仍舊含混的回答。、
  謝敏抓著球,一個漂亮的扣籃,右手抓在籃筐上,問站在罰籃圈裡的容若:“你那樣就好嗎?”
  “你說什麼?”容若裝傻。
  “我都看見了。”謝敏跳下來,走到容若跟前。
  “那是你的事。”容若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你慢慢玩。”
  謝敏轉著球,看著容若離去的背影。忽然問道:“你幾歲了?”
  容若站住了,回過頭,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虛歲十七。屬狗年尾的。”他還是老實回答了。
  “比我小半歲。”謝敏的表情像話話家常,“我一直就覺得奇怪了,年輕人應該有的好奇心,表現欲,競爭心,榮譽感,還有易挑撥的怒氣,你一樣都沒有。你不覺得很無聊嗎?”
  容若看著謝敏,沉默了一會兒。
  謝敏也沒有再說話,只是轉著球,看著容若。
  容若開口,但是不是回答,而是毫不相干地問:“謝敏,你覺得今天和昨天是一樣的嗎?”
  謝敏想也不想地回答:“難道還有完全一樣的兩天?”
  容若靜靜地說:“既然今天有的東西明天就會沒有了,那有再多又有什麼用?”
  謝敏默默地看著容若。
  容若說:“很晚了,我要回去了。你要是還想玩球,一會兒記得把球放回去。”
  
  秋水*第十三章
  
  “中山街新開了一家燒烤店,去不去?”
  大剌剌地坐在容若桌上的是威猛。
  下午第二節課剛下課。是即將去操場練習之前。
  容若抬頭瞅了眼威猛,說:“你不練習啦?”
  “又不能打比賽,很無聊也。”
  威猛的異常來自于昨天晴妹妹觀看正選比賽時的手舞足蹈。牙齒咬碎了兩顆,默默吞到肚裡以後,就開始異常的倦怠。
  “再說啦,你膝蓋不是受傷了嗎?我自己去就更無聊了。”
  “陸易初不是要去嗎?”
  “他也不想去啦。好像有點感冒了。”
  “這麼多人不去,教練會罵人的。”容若指出事實。
  “他才不管候補的啦。”威猛看了看左右,小聲對容若說:“教練今天第一節課上到一半就回去了,好像家裡出事了。”教練同時也是威猛他們班的體育老師,所以威猛的情報很正確。
  “我今天坐公車來的哦。”昨天晚上回家以後,膝蓋就腫起來了。嬤看見了後,搗了草藥敷在他的傷口上,今天早上老媽看見了,嫌難看,就在外面又包了一層紗布,還給了他幾塊錢,讓他今天坐公共汽車上學。
  “那我載你去。”
  “我沒錢也。”
  “你坐車不要錢?”
  容若悻悻地拿出僅有的一塊錢:“夠買一串肉嗎?”
  “好啦我請你好了。窮鬼。”威猛放棄了無謂的掙扎,說出了容若最愛聽的話。
  “那走咯,郭越不去?”容若站起來,背上書包。
  “哦,我還沒告訴你呢,那小子加入乒乓球社了,轉性了。”威猛嘀咕著,“指不定是看上哪個女孩子了。”
  “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啊?”容若想起昨天看見的郭越。他差點把這事給忘了。
  兩個人下樓的時候在樓梯口碰到了剛好要走的陸易初。完全沒有感冒的樣子,背著書包要回家的狀態。
  “去不去吃燒烤?中山街新開了一家店。”威猛發出邀請。
  “你也不去打球了?”陸易初問。
  “我怎麼忍心丟下受傷的哥們自己去打球?”威猛義正詞嚴。
  容若白了一眼口是心非的威猛,決定給他留點面子。
  “你的T恤穿了兩天了也,不嫌髒啊?”威猛指著陸易初的T恤說。
  不那麼新的櫻木花道Q版T恤。
  “哪有?這是另外一件啦。昨天那一件早洗了。”
  “你到底有幾件這種T恤啊?等一下女生都會誤會你不換衣服的。”威猛同學繼續說教。
  “受不受歡迎又不是被不被女生誤會不換衣服可以決定的。”容若小聲嘀咕,戳中某人心事。
  威猛掐了一會兒容若的脖子,陸易初還在茫然地回想自己到底有幾件櫻木花道Q版的衣服。
  “好了,你別想了,你下次不要連著兩天穿樣子一樣的就可以了啦。”威猛拍了一下陸易初的腦袋。
  九月快過去的時候,他們三人已經長到一樣的高度了,176。威猛對此很是不滿。他的生長速度明顯放緩了。而陸易初和容若還是處於高峰期。也許是預感到自己可能會比他們矮,威猛現在使勁地抓到機會就拍他們的頭,以後恐怕就沒那麼容易拍了。
  威猛載著容若,和陸易初一起騎出了學校大門。和容若來學校的方向相反,他們沿著和平路,經過毛主席故居前拐到了解放南路。解放南路是一條下坡路,威猛狠狠蹬了幾腳腳踏,也不踩刹車,飛快地沖下坡。
  很快就到了所謂的燒烤店,那不過是中山街頭靠近街心花園那裡的一家油炸肉串店。對於威猛的不能準確表達,容若表示了失望。
  油炸也。區區油炸也。就要兩塊錢一串。
  容若嚼著被人請客的那串羊肉。嗯,味道還不錯。
  “你不跟吳晨一起回家沒關係嗎?”威猛嚼著的是大塊的豬扒。最近的一段時間,陸易初都跟他們一起混。
  “又沒規定要一直跟他一起回家吧?”
  口氣有點沖,不過威猛沒聽出來。
  “也是哦。不過你們順路嘛。”
  “我跟你們也很順路。”
  容若插了個完全不相關的話題:“話說回來,照這個速度,再過幾個月我可能就有一米八了。”
  威猛切了一聲“美的你。”
  “學校不是說三年級的下個學期不能參加社團了嗎?沒准那時候就有機會上場了。”
  陸易初看了看容若,後者若無其事地咬下最後一塊肉,嘀咕了一句:“好少。”
  威猛再度切了一聲“白日夢!”
  
  秋水*第十四章
  
  秋天真實地過去了一半。馬上就是中秋了。白天的時候溫度已經不那麼高了。國慶日放假三天。但中秋節是不放假的。容若的老媽和老爸於是決定在10月2號那一天帶著嬤和容若回外公的祖屋掃墓。
  由於爸爸是入贅的,所以他們家一向只掃邱家的墓。爸爸也就相當於邱家的兒子。在後面前的那棟房子並不是外公的祖屋,外公家其實是在鄉下的,但是當年考了高中,畢業以後就在城裡教書,平時住的是學校的宿舍,週末就走很遠的路回鄉下的家。由於外公的關係,老媽也在城裡念書,大專畢業以後分配到了和老爸一個單位,兩人結婚前買了現在的房子所在的地方,建了一棟房子。外公在容若出生前就過世了。嬤在鄉下待到了小姨出嫁,就被媽媽接來住了。
  小姨父是外公他們村隔壁村的。容若的小時候,每年夏天農忙的時候,嬤都會回鄉下幫小姨他們的忙,容若每年暑假的訓練也有一個星期的假,那個時候,他就會回鄉下去找嬤。
  那是個他很熟悉的地方。
  龍岩的習俗並不是每個人去世了之後都是在清明掃墓的,有些地方是在中秋掃墓的。對此,老爸也不太清楚怎麼回事。反正邱家的祖宗都是在中秋掃墓的。
  中秋的時候,天氣已經比較乾燥了。容若最喜歡幹的事,就是在爬上葬著外公的那座山,劈開纏繞的荊棘,清出一大片開闊的土地,然後站在那個只有土包沒有墓碑的墓前,眺望狹長的山谷和看似伸手可觸及的藍天。身後的爸爸在一小片的地方點燃地上的草根,說要讓它明年不要長那麼旺。
  聞著草根點燃的煙味,容若心裡想著,當年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那首詩還是老爸教他念的呢。
  每一年只來一次,所以每一年這兒的野草都很長。
  媽媽,嬤還有小姨由於是女的,便沒有上來掃墓。這也是個奇怪的規矩,好像嫁人之前女的還是可以拜自己的祖宗的,嫁人之後就不行了——就算是入贅。
  不過,因為獨生女越來越多,以後這個規矩估計也很難守住了。
  祭拜,是什麼樣的意義呢?容若坐在爸爸身邊,看爸爸點燃了一支煙,愉快地吸著。
  恐怕是覺得死了以後的人還是有靈魂存在的吧。所以每一年都很慎重地來到他們的墳前掃墓,待到代數多到數不清了的時候,就會有祠堂的祭拜。
  “爸,人死了會變成什麼?”容若問。
  “老爸死了以後再告訴你吧。我現在也不知道。”老爸很老實地說。
  “不過。”老爸吸了一口煙,很享受地吐了出來之後,說,“有人說,有一個超越一切的東西,它是有,還是無,也沒人知道。人死了,植物動物死了,石頭死了,乃至星球死了,宇宙死了,都會去到那裡。”
  “石頭和星球都會死?”容若不明白。
  “萬事萬物會成為它現在的樣子都是人類還不可解釋的。因為不會生長,不會新陳代謝,就稱作非生物,那恐怕不是什麼正解。任何東西在有之前應該都是沒有的。它從無到有,就是我理解的生。”
  “可是不是物質不滅嗎?”容若想著他的物理課。
  “那只是一般意義的定律。假如物質不滅的話,你覺得宇宙是沒有本源的,一直都是現在的樣子嗎?”爸爸又吸了一口煙,慢悠悠地吐出來,說:“兒子,你問這個幹什麼?”
  “人偶爾都會想一想吧。”容若說。
  “老爸年輕的時候想破了頭,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其實,想不想得明白有什麼用?人生都是糊裡糊塗地過的。”老爸看著遠處的群山,說:“其實最幸福的不外兩種人。一種是真正參透的人,一種是永遠不想的人。”
  “你不要想那麼多。將來你就會知道,想再多也沒用。該發生的還是要發生,誰都阻止不了。”老爸站起來,伸伸懶腰。
  宇,就是時間,宙,就是空間。就像物理課沒有說的風火電一樣,容若也一直不明白時間和空間。明明都是看不見的,你卻不能說它不存在。明明裝滿了東西,卻看不清那個容器到底是什麼。
  然後,不管是什麼,都被關在了名為空間的籠子裡,在時間的滾軸上不由自主地滾動著,不能回頭。
  這樣的想法,偶爾會讓他覺得有些傷感。
  
  秋水*第十五章
  
  老爸和老媽在吃過午飯之後決定要回城裡去了。嬤說要住在小姨家,明天再出去。由於不放心嬤一個人坐車,容若也決定留下來陪她。
  外公所在的村子和小姨父的村子隔了一條河,遠遠地可以看得見。外公的村子在嬤搬到城裡的接近二十年間,漸漸地,年輕人要不是考到城裡去念書再在城裡工作,就是去城裡打工了,去久了之後,把諸多老人家也接走了。本來只有九十多口人的村子現在只剩下高坡上的七叔公一家人還在,坡下的大宅子裡已經沒有人住了。
  小時候回來的時候,還有很多年輕的叔叔伯伯,一到夜裡,就坐在池塘邊上的青石曬穀場和他還有哥哥講故事。現在都不見了。
  傍晚的時候,嬤在小姨家幫忙她收蓖麻子,容若便說要去對岸的村子看看。
  他過了河,河上沒有橋,而是要踩著石頭過去的。夏天水大的時候,石頭被淹沒後,這條河就很難過到對岸。現在雨季過了,還是很輕易就可以過去的。
  容若過了河,回頭看著河上的石頭。河上的石頭年年都不一樣。可能是因為發水的時候有的被沖走了,他們又換了新的。
  也許一天兩天還不覺得,一年兩年不見的東西,總會看出有變化的了。時間久了,容若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記憶:它曾經確實是那樣的嗎?
  容若沿著小路走過大片的稻田——早稻已經收割了,現在已經很高的是晚稻,至於晚稻是什麼時候收割的,由於每年秋天到過年為止,容若都沒有待在鄉下過,他也不知道。
  田邊有一條細小的溝渠,溝渠被長長的草覆蓋了表面。
  容若蹲下去,撥開草叢,裡面的水極清。他捧起水來,涼得發冷。
  容若把水潑在臉上——很涼快——雖然本來也不熱。
  他站起來,已經接近他們的村子了。那個時候,他看見從上一個村子下來的小路上走著一個陌生人。
  這個村子幾乎已經沒有人了。訪客也是幾乎不可能有的。除非是他的叔叔伯伯(因為容若的爸爸入贅,所以管表舅們一律叫堂叔或者堂伯)們回來。
  但是又不太像。那個人穿著很隨便的休閒服,寬鬆的登山褲,還帶了一頂鴨舌帽,背了一個大的登山包。怎麼看都像來旅行的。
  這兒不是旅遊區。裡面幾個村子裡倒是有一個叫內機的無人古村落可以旅遊。那兒離這兒至少有十裡路。
  是不是走錯了啊?
  容若疑問著。朝那個人的方向走去。
  那個人似乎也是好不容易看到了一個人影,所以也朝容若的方向走過來。但是走著走著,在恰好可以看得見臉的距離的時候,那個人的步子有些遲疑了。
  他摘下帽子。
  “真是巧啊。”謝敏笑道。
  真是不巧啊。容若心裡想。
  “怎麼一個人到這裡了,迷路了?”容若問道。
  謝敏環顧了一下方圓上百米都空無一人的狹長山谷中的長勢良好的稻田,說:“我到銅缽下車,問了一下那個沒有人住的村子怎麼走,照市場上那個阿婆的指路,就走到這裡了。”
  “現在是傍晚了,你去無人村?” 容若有些懷疑。
  謝敏放下身上的背包,上面掛著卷起來的帳篷,“吳晨和陸易初說要露營,知道我有帳篷就叫我了。”
  “那他們人呢?”
  “他們白天就來了。”謝敏的言下之意,他是自己來的,然後迷路了。
  “這兒離無人村完全是相反方向。”容若說,“走到天黑都到不了。”
  謝敏有一瞬間的呆楞。
  “你不會說龍岩話?”容若覺得奇怪,他可是住在北門的本地人屋子裡的。
  “我會聽。”謝敏有點小小的尷尬。
  容若對於他這個意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敏直愣愣地看著他。因為太過直愣愣了,容若問:“怎麼了?”
  謝敏搖搖頭。如果沒記錯的話,容若同學可從來沒對他這麼沒防備過。
  容若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隱沒在山外了。如果真的要去無人村的話,恐怕只能讓姨丈送他過去了,不巧的是,姨丈現在剛好去村尾的集市買東西去了。
  “你還去不去無人村?”容若問。
  謝敏看了看表,問:“已經六點了,走過去要多久?”
  “十裡地,看你的腳程了。”
  謝敏說:“他們說等我到六點半,要是我還沒去,他們就坐末班車回城裡。”
  “從這裡開出的末班車已經走了。”容若提醒他。
  謝敏陷入了為難:“早知道騎摩托車來了。”
  容若仔細思考了一下,覺得姨丈在半個小時內趕回來的可能性不大。
  在這個偏僻的鄉里,村和村之間常常離得很遠,平常一個小時有一班通往城裡的班車,其他時候幾乎就沒什麼汽車經過。姨丈買的摩托車在這兒也已經算很高級的交通工具了。
  如果讓謝敏在小姨家留宿,那麼小姨家的房間就不夠了。本來,小姨和姨丈的房間只有一個,因為容若和嬤的留宿,小姨丈只好和容若一起擠到小姨丈弟弟的房間去,三個人睡,但是加上謝敏的話,就不可能睡下了。
  “先去我小姨家吧。”容若說。
  
  秋水*第十六章
  
  在小姨家吃過晚飯以後,天已經全黑了。容若在收拾了碗筷以後走出沒有門的小姨家的土門框,看見謝敏正站在小姨家門口小小的池塘邊。手上的火光應該是點燃的煙。
  鄉下的夜晚比城市裡的還要涼快,甚至有一點冷。也就十來度的樣子。容若穿著短袖的T恤,感覺到了一點寒意。
  然而鄉下的星空卻是極其漂亮的。冷冰冰的星星掛在藍黑得冷冰冰的天空中,閃著或明或暗的光。因為鄉下沒有什麼燈,所以就算是最微弱的星光,也會在夜空中閃光。
  可能是發現了容若,謝敏轉過頭來。把手上的煙丟到地上,踩滅了。
  “沒地方睡的話,我就在那裡搭帳篷就好了。”謝敏指指土門右邊的一小塊空地。在飯局之後,謝敏好歹聽懂了隻言片語。
  “要是你不嫌棄那裡滿地的雞大便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容若說。
  謝敏無言以對。
  “有地方給你睡的。放心吧。”
  謝敏抱著兩床棉被一個枕頭,跟在容若的身後。容若提著細小的煤油燈走在漆黑的鄉間路上。到了河邊的時候,謝敏說:“要是掉到水裡,棉被就不能用了。”
  由於這邊的村子只有小姨丈和隔壁的一戶人家,而那戶人家的主人常年不在,所以這邊確實是沒地方住了。小姨說上半年對面村子裡外公的房間租給了一個在附近養鰻魚的江西人,8月的時候他就搬走了。由於之前還有人住過,還比較乾淨,而且那間屋子裡也有床,就讓容若帶著謝敏,抱著冬天用的棉被,到對面的村子去住。
  沒有煤油燈的時候,晚上的河是看不清水中的石塊的,容若從謝敏的話中覺察到那個可能性以後,讓謝敏先給他一床被子。
  容若把被子披在身上。分散了重量以後,就不容易偏向一側,也就不容易掉進河裡了。
  容若過了河之後,回頭看,謝敏卻還在河對岸。
  “過來吧。”
  “看不見啊。”謝敏說。
  煤油燈只有一盞,確實比較難辦。容若便對謝敏說:“你在那裡等我一下,我先把東西放過去,再過來接你。”
  容若提著昏黃的小煤油燈穿過了下午走的小路,再拐上通往小村的路,踩在細石路上,別有一番奇妙的感覺。
  大宅裡頭有外公他們家的廚房,但是沒有睡的房間,外公的房間在大宅往下走兩排石階之下。為了安全起見,容若還是先到了大宅上面,再順著石階往下走。
  外公的房間在那個名為新樓的樓裡。那棟樓是上面的四面是人的房間,中間是一個天井,而下層是牛棚的樓。除了房間的牆面是用土建的外,聯通四面房間的走廊以及房間的地面都是木條鋪的。
  外公的房間是最裡面的那間。
  木條的走廊已經有幾塊木頭腐朽了,如果不小心踩下去,就要掉到一樓的牛棚去了。容若小心地跨過那幾根朽木,終於到達了門前。
  房間小的驚人。
  小的時候住在這裡並沒有這種感覺,現在身子大了,發現那個房間只不過有5平方米那麼大,一張床已經佔據了房間的三分之二。
  容若把棉被丟上床。
  容若回到河邊的時候,謝敏半步也沒移開。還在原處,抱著那床被子和一個枕頭。
  “走吧。”容若把煤油燈遞給謝敏。
  “你怎麼辦?”謝敏的頭壓在被子之下,看起來像一個縮起頭的烏龜——容若決定還是不告訴他為妙。
  “我不要緊。”抱著枕頭的容若努力忍住笑意。如果身上沒有被子的話,確實是掉到河裡也不要緊。
  順利過了河。四周安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他們的腳踩的細石發出紮紮聲。
  “從來沒到過這麼安靜的地方。”謝敏有點感慨地說。
  “鄉下都是這樣的。”容若說。
  在走進那棟破舊到地板都腐朽,還露出不連續的黑洞的樓裡邊的時候,謝敏的腳步停下了。容若注意到這一點後,把煤油燈提得高高的。
  十米的走廊,謝敏走了兩分鐘。
  容若忽然覺得他也不過只是個城裡來的孩子,到了不是他地盤的地方,還是有點怕生的。
  就算只有一個月,房間裡也積了不少灰塵。容若把煤油燈放在窗口的那張小桌子上,嗅了嗅屋內的灰。
  但是他們除了棉被以外什麼也沒帶,恐怕也只好就這麼睡一夜了。
  煤油燈把容若的影子照滿了整個牆壁,謝敏站在門邊看著他的同學把棉被鋪在床上,然後再把枕頭放在棉被上,再轉過頭示意謝敏把他手中的被子鋪上床。
  鄉下的夜晚確實是冷的。不過才八點半,就已經有深夜的那種侵肌的寒意。謝敏一向不怕冷,但是對於十幾度的溫度來說,T恤確實有點單薄了。
  容若坐在床邊,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看樣子已經走神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謝敏說:“現在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睡覺吧。”容若抬起頭,看了謝敏一眼。
  謝敏笑道:“跟我一起睡你不怕?”
  容若說:“你睡相不好?”
  “……”
  交談的中斷來源於謝敏對對方的遲鈍而產生的無奈。謝敏來到床邊坐下。
  “晚上怎麼上廁所?”謝敏問出了關鍵性事件。
  容若的表情顯示他忘了考慮這件事。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容若考慮了一陣子,說,“可以到走廊上,隔著欄杆,對著下麵的牛棚撒尿。反正現在也沒有牛了。”
  “……”謝敏的無奈漸漸上升到了無力。“我以前怎麼沒覺得你這麼直白?”
  “我一向很直白。”容若這樣回答。
  “那要是想大的呢?”謝敏問。
  “你要是不介意的話……”
  “我可能會很介意。”謝敏說,“說吧。”
  “你可以提著煤油燈,從走廊走到門口那裡,旁邊有個茅坑,不過已經很久沒人用了,不知會不會塌下去。”容若說。
  “茅坑?”
  “茅坑的表面就是像你看到的中間塌了一節木頭的那個走廊。你的屁股可以對著那個空洞往下使力。”容若看著謝敏漸漸失去笑容的臉,不知為何無比愜意。
  “咳,敢問那黑洞之下是何物?”謝敏詳細詢問。
  “你以及你之前幾代祖先留下的糞便。”
  容若走到煤油燈前,把它吹熄了。
  一片黑暗降臨。世界寂靜得好像只有他們倆。容若站在窗邊。待到謝敏稍稍適應之後,覺得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黑,視窗有什麼白花花地照了進來。
  “是什麼光?”
  “看來雲開了。”容若看向窗外。傍晚之後有一些雲層。現在可能散去了。
  那是月光。以往的任何一天,謝敏都沒有注意過,原來月光是可以這麼亮的。
  謝敏注視著抬頭仰望走廊外夜空的容若的側臉。被銀白的月光灑滿一臉的光輝。
  而後,有些東西散去了,有些卻更濃厚地聚結了起來。
  “你在這裡長大的?”謝敏問。
  “沒有,只不過每年都會來。”
  交談很快就終止了。容若脫了鞋襪,爬上床,鑽進有些年頭的硬硬的冷冷的被子,說:“我要睡覺了。”
  “還很早啊。”謝敏掀他的被子。
  “不早了。”容若正色道,“明天五點就要起床的。”
  幾乎是謝敏從來沒有醒著過的時間段。
  “為什麼那麼早啊?”謝敏只好躺下,因為被子很小,容若朝裡面靠了靠。
  謝敏抓住容若被下的手。容若抬起頭,看著他。
  “哦,不好意思。”謝敏若無其事地放開。
  “嬤起的很早,她要去村尾的娘家看看舅公再進城,我要陪她去。”容若翻了個身,背對著謝敏。才一句話工夫,聲音就已經含混了。
  謝敏盯著那個瞬間陷入熟睡的側臉。
  還有很多話沒說。還有很多事情不太明白。
  算了,不急。
  
  秋水*第十七章
  
  如果說要在學校裡選一個最喜歡的地方的話,容若的選擇是夾在實驗樓,男女生宿舍,以及他們部活動室所在的體操館之間的那個生物園。裡面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植物。有一個小水池子。還有一個養蘑菇的房間。到了春天,貼俯在地面的草本會開花,容若叫不出名字的花。纏繞在生物園周圍柵欄上的藤蔓也會開花,開的是橙紅色的好像鞭炮一樣的花。他曾經問過裡邊的連師父,連師父說就是叫鞭炮花。
  秋天花不開了,養蘑菇的房間前有兩科巨大的楊桃樹,結滿了楊桃。可惜生物園一到下課時間就關門了,時常經過的容若偶爾會被威猛發現他扒在疏疏的鐵柵欄邊流口水。
  郭越某天問他要不要參加生物興趣小組,週末的時候去生物園種蘑菇。
  週末籃球隊是不用訓練的,儘管對蘑菇沒有什麼興趣,出於楊桃還沒過季,容若還是爽快地答應了。
  當然威猛是不會參加這種和血氣方剛完全沒有關係的活動的。所以第一個週末,容若發現威猛的晴妹妹和他的同桌也去種蘑菇了之後,威猛簡直鬱悶到撞牆的心都有。
  可惜興趣小組是不能補報名的。因為種蘑菇用的木屑已經被辛辛苦苦地做好了,這個時候要加進來,就是等於不幹活還想白吃蘑菇,誰也不幹。
  在連師父的默許之下,容若爬上了巨大的楊桃樹上,摘楊桃。下麵開心地拿著兜布接的正是晴妹妹和奚群。容若在樹上搖了搖頭,威猛,看來你們是沒有緣分啊。
  郭越辛苦地鏟著木屑,揮汗如雨地看著玩耍的三人,喊道:“已經就剩4個人了,你們也不來幫忙一下!”
  是的,其他的人在第一周鋸木屑那會兒覺得沒勁,說著到時候分我幾個蘑菇都走了。今天容若看到人這麼少的時候心想威猛也許可以借一下走掉的人的識別卡進來,決定叫威猛明天過來。
  “好,等一下就來!”晴妹妹意料之外地開朗。
  奚群把楊桃洗了幾個,分給了辛苦勞作的郭越,以及從樹上跳下來的容若。
  “哇,好酸啊。”容若啃了一口,臉就被麻歪了。郭越同樣地歪了。
  “是啊,好酸啊。”王晴皺起眉頭。
  “我這個很甜。”奚群手中那個是最小的,有點畸形的,不料卻是甜的。
  “我咬一口。”王晴話沒說完就直接咬上去了。奚群露出你欠扁的表情。
  咳,還是不要告訴威猛好了。
  “別吃了,快點裝包,等下吃不了飯就慘了。”郭越乾著急。
  所謂的裝包,就是把木屑和一些養料以及孢子拌勻,再裝進塑膠袋裡。做成一筒一筒像年糕似的樣子的。
  在那之後就是把這些筒子戳幾個洞,上架,密封那個小房間,再用福馬林蒸那麼幾天。
  在把福馬林放進屋子以後,差不多十二點了,趕上了吃飯時間讓郭越很開心。
  遺憾的是威猛,第二天他拿著週六殺到班裡的同學家借的識別證來到生物園的時候,早上八點,空無一人。
  等到十點左右依然空無一人,他殺到容若家裡把正在睡覺的那個誤傳情報者搖醒了之後,後者朦朧了很是一會兒才睜大眼睛說:“哦,我都忘了,福馬林蒸上以後就沒什麼事要做了。蘑菇好像明年才會長也。”
  
  秋水*第十八章
  
  但是,威猛也不能算是完全沒有收穫,晴妹妹和容若熟悉了以後,在路上見到他都會甜甜一笑再打個招呼。除了讓身旁的威猛沾光之余,容若的脖子經常要多上那麼幾條淤青。
  “我做錯什麼了?”容若在被掐的垂死之際哀嚎著。
  威猛對籃球的倦怠在王晴妹妹偶爾會在看正選比賽之餘到候補的球場和容若打打招呼並放鬆笑容之後完全消失。每當那個時候,他身上就上了複數根的發條,拼勁全力地把和他同一組做假動作的容若的球給斷掉,然後帶球上籃。
  “你們球打得也挺好的嘛,什麼時候才可以上場?”只可惜王晴妹妹的眼睛看的是一旁默默地投籃的其他某些人。
  “下個學期學長走了可能就可以吧。”至少校內的訓練可以上場。
  聽見正選球場的歡呼之後,晴妹妹像只花蝴蝶般飄走了。
  容若看著她的背影歎著氣。
  很偶然地,在乒乓球社的訓練結束以後順便過來看看的奚群拿著眼白瞄他,說: “失落了吧?”
  “是啊,好失落。”他說的是威猛。眼角的餘光還能看見他的賣力帶球上籃。
  “你沒戲啦。”奚群丟下一句話,有點悶悶地。
  “那是當然。”容若要是有戲,還不被威猛給生吞活剝了?
  奚群瞪著他嬉笑的同桌,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你白癡!”
  容若正色道:“我智商雖然不高,診斷白癡還是不夠的。”
  “你還真的去看過醫生啊……”王晴在正選球場朝奚群招手,同桌便過去了。
  适才同桌的言下之意,就是可能有些人有戲。
  不管怎麼說,都不像他們家威猛啊。
  陸易初運著球過來,說:“要不要一對一?”
  “教練看見就慘啦。”容若說。
  “我是說一會兒放學以後。”陸易初笑著說。
  在陸易初的眼中看來,容若平常雖然只是和他一樣做一做基礎訓練,而且訓練成績也不是最好的——傳接球訓練普通,上籃姿勢普通,定點投籃普通,籃板球普通,短跑長跑訓練也普通。但是不知為什麼,陸易初總覺得有些奇怪。那種奇怪就是在於氛圍。容若無論在訓練還是在訓練考核,氛圍都太平靜了。
  陸易初的訓練成績在候補中是排第一的。和謝敏吳晨他們沒什麼差別。比二年級的某些正選還要好。
  他之所以會提出一對一,目的也是想證實一下自己的懷疑。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除了幾個排球隊的在收拾球以外,操場上幾乎沒有什麼人了。
  容若和陸易初的一對一以陸易初一面倒的狀態開始了。到了第五個球的時候,陸易初忽然抓著球站定了。防守他的容若有點奇怪地直起身子。
  “天氣很冷啊。”陸易初說。
  “是挺冷的。”容若說。
  “你要不要認真一點?我都出汗了你還挺冷的。”陸易初說。
  容若說不出口“我很認真”,因為陸易初是他哥們。
  “要不要二對二?”球場邊上傳來這樣的聲音。帶著一些溫暖的笑意。
  容若看向場邊,是謝敏和吳晨。
  陸易初沒吭聲。容若也沒吭聲。謝敏卻擅自走了上場。吳晨在遲疑了一會兒之後,也上來了。
  “你們哥倆好吧,我和他一組。”謝敏拍了拍容若的肩膀,對陸易初和吳晨說。
  於是就在當事人沒有完全同意的情況下,一對一被迫變成了吳晨和陸易初一組,謝敏和容若一組的二對二。
  陸易初的技術絕對不輸給謝敏,吳晨就更別說了。謝敏對容若笑著說:“你別放水啊。放水要輸慘的。”
  想必初中的時候吳晨和陸易初也經常一起打球,配合得很默契,總是在容若和謝敏出其不意的地方有絕妙的配合,所以比分一度領先。
  一開頭,容若和謝敏的配合很是不協調。正如他人所說,謝敏會在你不覺得他要傳球的時候傳球,為了配合他,容若不能放水。
  何況,哥們已經識破了,再放水也沒什麼意思。
  在這場真正的比賽之中,陸易初看見了從來沒見到過的容若驚人的跳躍力和體力。在比賽的後半程,已經可以抓准謝敏傳球規律的容若,可以在謝敏把球拋傳到籃筐附近的時候直接扣籃。也可以交叉掩護讓謝敏得分。
  天色完全黑了。在比分都不知記到哪兒去的時候,四個人扶著膝蓋在球場上喘氣的時候。容若喊了一聲:“肚子好餓!”
  “好餓。”陸易初喃喃。
  “那不打了,去吃飯吧。”吳晨用球衣擦了擦汗,說。
  
  秋水*第十九章
  
  “你還真會裝。”陸易初小聲地這麼對容若說的時候,他們已經來到實驗小學附近的一家鹹肉清湯粉店坐下了。
  “平常也沒機會表現啊。”容若毫不羞恥。
  坐在陸易初對面的吳晨盯著陸易初身邊的容若,坐在容若對面的謝敏也盯著面前的容若。唯有容若,泰然自若熟視無睹地叫道:“老闆!點單!”
  清湯粉,謝敏點的是他在粉面店唯一會點的東西。 吳晨點了一碗粉以後又點了一碗兜湯;陸易初吃的是鹹肉粉,吃的時候他放了很多薑醋;容若吃了肉皮清湯粉。
  “喂,你等下借我錢,我沒帶錢。”吃到一半的時候,容若悄悄對身邊的陸易初說。陸易初爽快地答應了。
  不過當付錢的時候,陸易初怎麼都找不到他的錢時,只好對容若搖搖頭。
  不等陸易初開口向吳晨借錢,謝敏把四個人份的錢都付了。
  “那一起回家吧。”吳晨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看了看容若。
  看了看他哥們身上的那件不那麼新的櫻木花道Q版T恤,容若咳了一聲,道:“你們倆先走吧,我跟謝敏一會兒還要出去一趟。”
  “這麼晚了,去哪兒啊?”陸易初單純地問道。
  “去韭菜園舊書攤淘點書。”容若朝著謝敏微笑。
  “是啊。”謝敏配合異常地說。
  “你不是沒錢嗎?”陸易初湊近容若的耳朵,小聲說。
  “沒錢也可以看看啊,可以跟謝敏借啦。”容若小聲說。
  “你和他什麼時候這麼好了?”陸易初繼續小聲說。
  容若的餘光瞟見吳晨一寸寸結冰的臉,在陸易初肩上一拍,大聲說:“回去吧,籃球飛人的漫畫下次再借你。”
  陸易初一頭霧水。
  目送二人離開粉店,兩分鐘之後,容若跟著也打算往外走,手卻被拖住了。
  謝敏的右手將他的左手抓了個滿懷。
  容若回過頭看著謝敏,謝敏笑嘻嘻地放開手。
  “幹嘛?我要回家了哦。”容若說。
  “你不是要和我去韭菜園看舊書嗎?”謝敏笑道。
  “我沒錢。”容若覺得這是全世界最好用的藉口了。
  “沒錢也可以看看,再說,我可以借你。”謝敏說。
  “我騎單車的哦。”這是其次好用的藉口。
  “那還真是巧,我也是騎單車的。”
  “騙誰啊,不是本田125?”
  “我爸爸回收了。”謝敏笑得非常開心。
  韭菜園是一個很大的菜市場,菜市場外是龍川北路,那條路是沿河而北上的,沿著河邊是人行道,那些賣衣服的攤子一到夜裡就佔據了人行道,六點多到七八點鐘,有一些農村或者是外地來打工的人會到這裡溜達,那些衣服只要十幾塊錢就可以了。
  而韭菜園的舊書攤,是擺在韭菜園衣服褲子地攤以北,遠離那些衣服攤子,接近僑中和羅橋的遙遠偏僻的幾處舊書攤。往往零星地分佈在路燈下面。
  有一段時間,不知是哪裡的學校圖書館賣出了大量的舊書,那段時間,容若的老爸很喜歡在這裡淘書。
  之後,這裡的舊書攤依然只有民間的一些舊書。
  謝敏的單車不新,也不太舊,如同吳晨的一樣,是美利達的變速山地車。龍岩的上下坡如此之多,導致了每天要騎單車上下學的中學生中擁有變速車的人異常的多。
  失去藉口的容若只好和他一起,並排著艱難地爬上實驗小學和烈士陵園外至少有45度斜度的陵園路。容若在防疫站門口不遠就放棄了,下來推車。
  謝敏也下來了。
  在路燈下默默地推著車,到達烈士陵園的入口時,意味著可以下坡了。二人跨上單車,滑下另外45度的坡。
  倘若是容若的話,不會選擇這一條路。而是會從九一路下去,再拐上沿河路,最後到龍川北路。那樣雖然遠些,但不用上任何的坡。
  不過謝敏同學的見解顯然不同。那樣太遠了。他說。
  那條路在夜裡幾乎沒有人走。長長一段下坡路的盡頭就是龍川北路靠進僑中的部分。
  一如所料,除了那些封面聳動的充滿色情意味的過期雜誌,就是滿地紮堆的“外國文學名著”,不會有漫畫這麼有趣的書被人拿來當舊書賣掉的。
  容若隨手拿了本色情雜誌——二奶的秘密。猥瑣地寫在了□的女人的某個部位上的幾個字。
  謝敏停好單車,過來的時候,看見了容若手上的書,笑道:“我以為你對這些沒興趣。”
  “那怎麼可能?好歹我也是個正常的青少年。”對於容若來說,對女體的興趣雖然比威猛同學小上那麼一點,但不代表沒有。
  謝敏看著容若,由於那個視線有些太過集中,容若不得不問:“什麼事?”
  謝敏咳了一聲,轉開視線,說:“好像很久沒看見你了。”
  容若沉默了一會兒,沒答腔。
  那確實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回答,畢竟他們在一個班,又是一個社團的,這句話著實意義不明。
  謝敏似乎也覺察到了,轉開視線,蹲下身子,拿起一本廚藝的書。
  謝敏拿著書,心不在焉地翻看一番。側過頭,看見容若已經打開了那本二奶的秘密。
  謝敏伸出手去,拿過容若手中的書。
  容若抬頭,看著謝敏。
  “你還小,看這種書不好。”謝敏說。
  “我聽說你有女朋友啊。”容若又回答了毫不相干的話。
  “你介意嗎?”謝敏更加毫不相干地問。
  容若搖搖頭,說:“那跟我沒關係。”他停頓了一下,說:“只是,你好像沒資格干涉我吧?”
  謝敏笑起來,“你這算被挑撥了,還是算好奇了?”
  “我只不過說說事實。”容若沒有進一步追究的意思。彎下腰拿起另外一本——秘書的秘密。
  “我沒有女朋友了。”謝敏很慎重地看著容若的表情。
  “哦,”他漫不經心地回答道,“我知道,被人搶走了嘛。”
  謝敏再度笑起來:“阿金的話你也信。”
  謝敏低下頭,盯著手上的書,說:“她和我說分手了,不知是不是太久了。”
  世界上沒有永恆的東西。就算是山河湖海,也有變成桑田的那一天。正因為這一點,容若很難相信情 欲。
  “你很難過?”容若問。
  “這是算好奇了?”謝敏鍥而不捨。
  “不是,只是調查研究。”容若毫無破綻。
  “難過。”謝敏垂下頭,低聲說,“現在已經不了。”
  容若沒有問為什麼,因為記憶和心情這種東西,在時間久了之後,都會遺忘。再難受的事情,只要不死,有一天是可以好的。好到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對你很好奇。”謝敏在那個時候,抬起頭,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和你,和威猛,和郭越,和吳晨,和陸易初,都是一樣的。”容若說,“你的好奇沒什麼意義。”
  “沒有一樣的兩個人。”謝敏注視著容若。
  容若搖搖頭:“一樣的,我們一樣不知為何要生,為何要死,但是一樣要活過一段時間,然後一樣要死。”
  “在那麼多一樣的人,一樣的事情中,你就不能發現一些不一樣的嗎?”謝敏抓住容若的手。
  事不過三,這一次,很難不明白了。
  容若試圖抽回自己的手,握得太緊抽不回來。
  “我……唔!”謝敏捂著肚子蹲下。容若收回拳頭。
  “你肚子痛啦?要不要回去了?”容若笑問。
  “你……”謝敏瞪著容若,容若露出一個無賴的表情。
  只要不說出來,一切就沒有發生。
  
  秋水*第二十章
  
  是和非。也許並不存在。
  這些天容若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你以為某些人是錯的,但是他從生到死都是那樣活著的,正如你從生到死也是那樣活著的一樣。也許在他的眼中,你是錯的。
  容若不怕。容若什麼都不怕。
  那絕對是一句假話。
  容若有很多很怕的事。以往容若以為,他最怕的就是原先有的忽然變成了沒有,但是現在他覺得原先沒有的忽然變成有了也很可怕。
  因為有的遲早是要變成沒有的。
  他不能消除這些,它們來了,又走了。總是那樣的突然,不給人準備的機會。如同他的15歲,他的16歲,還有將來的每一歲。
  如同所有的身邊的人。
  奚群說著“西風多少恨”問他:“下面一句是什麼?”
  容若無意識地喃道:“吹不散眉彎。”
  吹不散眉彎。奚群的眉彎輕輕地鎖住了。
  容若只能當作沒有看懂。哈哈笑著說:“幹啥傷春悲秋的,不適合你啊。”
  她把頭轉開了,不說話了。
  容若只好哼歌:“小呀麼小兒郎昂昂,背著那書包上學堂……”
  就像春天一樣,總會有那麼一個時候,走過河邊,花香滿徑。然而要獨自面對秋風的零落也未免太悲涼。容若沒有懷疑自己的對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裝傻,裝瘋,裝精,裝酷,不過都是為了以自認為最舒適的方式活下去。
  只是難免有時有些沮喪。
  郭越說“有話跟你說”的時候和往常很不一樣。
  容若跟他一起去了溪南的冰沙攤子。
  郭越猶豫了很久,喝下了整整一杯冰沙,都沒有說話。
  容若也沒有說話。
  “我喜歡上一個人了。”郭越終於開口了。
  “哦?”容若裝出太吃驚的樣子。
  “我想問問你的意見。”郭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冰沙杯子。
  容若退縮著:“我可沒那個傾向。”
  “你太自戀了吧……”郭越抽搐著嘴角。
  “說吧,你喜歡誰幹嘛要我同意。”容若並不特別喜歡冰沙吸到底的嘟嘟聲。但是他還是這麼做了很久。
  “你同桌。”
  容若的吸管掉了下來。
  “你同意嗎?”
  容若被嗆到了,咳了半天,漲紅著臉:“老大,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那你幫我傳情書。”郭越眼瞅著他。
  “我不同意了。”容若道。
  “你喜歡她?”郭越終於問出了關鍵性問題。
  容若沉默了一下子,說:“不能說討厭。”
  郭越一下子沮喪了起來。
  “只是,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你說的喜歡。”容若說,“就算她不和我同桌了,我也不會特別難過。”但是,你要是不跟我做朋友了,我一定會難過死了。容若沒有說出這句話。
  “那幹嘛不幫我傳情書?”
  “好吧,你讓我傳情書,然後想和她幹嘛?”
  “交個朋友嘛。”
  “你們不是已經玩的很好了嗎?”
  “沒有你和她好啊。”
  “這還不容易,天天跟我混就可以和她更好啦。”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我要的是其他種的好。”郭越急了。
  “你是不是想親她,對她做那種事?”容若說。
  郭越漲紅了臉:“容若!”
  容若吃吃笑起來:“要是不是的話,就照現在的樣子好下去嘛。”
  “不跟你説了。你根本就不懂這種事。”郭越鄙視了他。
  
  秋水*第二十一章
  
  秋天,深秋。
  秋天對容若來說,意味著從封閉的體育中心旁邊的黃花樹經過的時候,可以看見落下的葉子了。
  龍岩的樹從來沒有整樹整樹地黃過。在濃厚的綠色之後,就有一片兩片的葉子漸漸地衰老,對枝頭失去了依戀,靜悄悄地掉了下來。每天有那麼一兩片。真正的落葉是發生在春天,花開了以後,新葉子長起來了以後。那時總能看見一地的落葉。
  不管什麼時候,容若總是頑固地走著這一條路回家。去學校的路他走的不是這一條,而是公車站的那一條,那邊近一點。但回家的路,他總是喜歡繞過體育中心,在羽毛球館前那條寬敞的路上穿過。抬頭可以看見一片很遠很藍的天。
  那個時候,那條路上還沒有籃球場。整條路都是可以走的。
  那條路的盡頭是一間矮破的磚房,有一家小賣店。初中的時候,容若會停下來買很辣很辣的豆腐皮,吃得涕泗橫流。最近那家店的豆腐皮因為品質不過關而停產。容若也只好只是路過而已。
  然後在封起來的體育中心的這一側,一條深深的大溝邊長滿了牽牛花。每天清晨的時候,會開滿整條溝渠。淺藍色的,很大朵的。早上不經過這兒的容若在遠處也能看見它。
  傍晚經過的時候是那麼不起眼的藤蔓,到了早上,就變成了那麼令人驚豔的花朵。
  容若繞過了牽牛花蔓的溝渠,再騎一段路,再爬上那個讓威猛咬牙的坡,就可以到家了。
  當然,這只是平常的時候。
  容若不得不把車子停下來,當前面站著十來個混混的時候。
  那麼眼熟的混混們,想當作沒看見都不行。
  阿金站在混混的領頭部位。
  容若歎了口氣,捷安特的車把他抓得很緊——雖然不見得逃得掉。
  “有什麼事嗎?”
  十幾個混混忽然齊聲說:“幫我們勸勸老大吧!”
  容若大感意外之余,阿金開始含淚敘述他們的血淚史。
  進入一中以後,謝敏就開始減少和他們的來往。在攻打一中群眾——他們欲圖攻打的對象一個也沒考上一中高中——的計畫流產之後,無處洩憤的混混們和六中的混混們杠上了。然而六中的混混畢竟是專業出身,群龍無首的前二中混混根本就打不過那幫人。於是他們找了謝敏。
  謝敏笑著說:“我現在在籃球隊,不可以打架呀。”
  就把他們打發走了。
  原來那天認錯人的是六中的啊。
  容若認真地聽完之後,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地問:“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聽說你和我們老大超熟的,一起吃飯一起睡覺,我們都見不到他,求求你幫我們和老大說說吧。”
  “……咳,我跟你們老大偶然在一家米粉店吃過飯,除此之外,一點兒也不熟。你們都說不動他,我怎麼說得動?”
  “別騙我們了,上次阿明都看見你們在韭菜園手把手一起逛書攤子,他跟連蕊都沒這麼幹過呢,還說不熟?”阿金臉上浮現欣慰,注意,是欣慰的微笑。
  “……”容若悄悄搓了一下雞皮,吐了一口氣,“你說的連蕊是誰?”
  “老大以前的女朋友。”阿金摸了摸腦袋。
  “被聖哥搶的那一個?”容若再次求證。
  “哦,我們搞錯了。沒有被搶啦。他們那時候已經分手了啦。”阿金不好意思地呵呵笑起來。
  雖然早知道這件事,容若還是忍不住又感歎了一句:可憐的聖哥,無緣無故地增加了一個讓智商跌得更低的機會。
  “確實不好意思,幫不到你們什麼,我和你們老大真的不熟。”容若推動他的捷安特。
  阿金按住了他的車把。
  容若抬起頭,阿金露出哀求的表情。“容老大,就算不麻煩老大,能不能求你幫幫忙呢?六中的人見我們就打,阿牛都住院了。”
  容若想了一想,說:“你憑什麼求我?”
  阿金愣住了。訕訕道:“當然是因為容老大你很強。”
  “好吧,我去揍他們一頓。”容若說。
  混混群中發出小小的歡呼。
  “可是,等我回去以後你們是不是又會被揍?”容若問。
  阿金張著嘴,沒法回答。
  “你們有沒有覺得謝敏一直在縱容你們呢?”容若又說。
  “縱容?”這個詞恐怕對阿金們來說太高深了,容若換了龍岩話又說了一遍。
  混混們集體不做聲了。
  容若說:“打不過就逃,逃不過就求饒,求饒不行再逃。這麼簡單的事,因為你們不肯,你們家老大勞動了多少筋骨?”
  阿金“我們”了幾句,什麼都沒說出口。
  “好不容易他不想扮你們的保姆了,放你們自立了,你們還不歡欣雀躍呢?”
  容若說,“而且,他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一天到晚幫你們擦屁股,偶爾他也會嫌臭吧?”
  阿金們在張口結舌了接近一分鐘後,終於合上了嘴,說:“容老大,你口才真好。”
  “過獎過獎。”
  混混們無比落寞地離開了。容若喂了一聲,阿金回過頭。
  “我跟你老大一點兒也不熟。”容若再度澄清。
  “我知道你們的交情了。” 阿金點點頭,滿臉欣慰,“只有你替老大著想,我們都不行的。老大有你這麼個朋友,我們也放心了。”
  秋風中的容若呆立著。心裡忽然覺得人和人的理解力差別確實是存在的。
  
  秋水*第二十二章
  
  陸易初在某個正選的三年級學長表示要專心學業而退社的時候被選上了正選。選人那天容若沒來。
  第二天威猛不無遺憾地告訴容若這個消息。同時警告他說:“教練說你再不來就要開除你了。”
  容若說了聲:“哦。”
  “你最近怎麼了?”遲鈍如威猛,也注意到了容若的不尋常,“便秘啦?”
  “沒有啦。”容若說,“有點冷了嘛,你也知道我很怕冷。”
  威猛說:“那還是要來社團嘛,你退出的話我多沒意思啊。”
  已經是完全不知羞恥地在一下課就混在他們班裡的威猛說著這種假惺惺的話,又張望到了王晴的方位去了。
  “快上課了吧?”容若推著威猛巨大的身體,“還不快下去?”
  上課鈴響的那一秒,威猛脫兔般地離開了他們教室。
  又是語文課。
  “今天輪到16號講解詩詞。”
  容若摘下眼鏡。打算趁人不注意睡一覺。才剛把手支上右腮,同桌就用圓珠筆戳了他一下。
  “幹嘛呀?”容若無奈。
  “你又想讓應老頭抓你啊?他看著你呢。”奚群低聲說。
  容若只好正襟危坐。
  十六號是謝敏。又輪了一輪嗎?一個班可是有五十多個人。
  謝敏把要說的詞寫在了黑板上:
  木蘭花令
  柳永
  有個人人真攀羨,問著洋洋回卻面。你若無意向他人,為甚夢中頻相見。
  不如聞早還卻願,免使牽人虛魂亂。風流腸肚不堅牢,只恐被伊牽引斷。
  寫完之後,應老師看了看黑板,有點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謝敏同學,你今天準備了別的詩詞沒有?”
  “沒有。”謝敏笑說,“這首不行嗎?”
  然後笑著把目光飄到了容若身上。
  容若讀了一遍黑板上的詞,開始嗆咳。
  “謝敏幹什麼啊,這麼下流。”奚群沒發現同桌的異狀,小聲說。
  估計班上能在短時間看懂這首詞的人也不多,應老師匆忙擦掉之後,同學之間發出了噓聲。
  “你可以下去了。”應老師面臨著教學生涯中數一數二的窘境,對謝敏說。
  “那我明天要補講嗎?”謝敏似乎很遺憾。
  “那好吧。但是選一些立意高尚一點的。”應老師儘量著不使用過激語言。
  十一月中旬了。容若本想下完課直接回家,想起威猛的話,只好不情願地去了籃球活動室。
  威猛先一步到了,正在換衣服,活動室裡沒有其他人。
  威猛換好衣服。換上一副賊頭賊腦的樣子四周張望了一下,低聲對容若說:“嘿,你有件好事哦。”
  “我有什麼好事?”容若警覺地皺起眉頭。
  威猛再度左右張望了一下,從書包裡迅速地掏出一個信封塞到他手上。
  “幹嘛,我們倆都什麼關係了,還用這樣?”容若揚了揚手中的信封。
  “什麼關係啊?”威猛拍了一下容若的頭,吃力中,“沒事長那麼快幹什麼?這是我們班女生給你的啦。你小子豔福不淺嘛。”
  容若瞪著那封疑似情書的玩意兒,小聲說:“你確定不是炭疽之類的?”
  “炭疽你老母啦!”威猛跳起來,“炭疽的話我不也死了嗎?”
  “沒那麼快啦,一個禮拜才死的。”
  活動室的門被推開了。容若迅速地藏起那封信。
  由於是脫了衣服卻還沒穿上的狀態,謝敏極度好奇地看了個遍。
  容若以驚人的速度穿上球服。卻遲遲不脫褲子。弄得威猛好生焦躁。“幹嘛啦,快點換褲子啊,早點上去搶球。”
  “等一下會死啊?”
  “我先上去了。”威猛估摸著晴妹妹已經在上面了,一刻也不想耽擱地跑了出去。
  容若只好坐下來,等著某人先換衣服。
  謝敏的衣服脫到肩上時,忽然說:“聽說你上次幫了我個忙。”
  “不好意思,我沒有印象。”容若背對著他,說。
  “阿金那小子哭著來向我請罪。說你把他們教訓了一頓,要他們多體諒我的難處。”
  容若掉了一地的雞皮:“你是不是誤信了什麼謠言?”
  謝敏走到容若面前,俯視著他,笑著說:“走之前還哭哭啼啼地說:老大你終於找到知己了我們太高興了。”
  容若說:“……”
  “是吧,知己?”謝敏的臉綻若春花。
  容若冷靜地說:“你到底要幹什麼?”
  “把我揍成重傷,連續躲了我一個月,不就是因為不想聽嗎?怎麼改變主意了?”謝敏笑道。
  “更正一下,當時我只是輕輕拍了你一下。還有,有時候,人和人之間理解力有著重大的差別。再不仔細聽的話,恐怕事情會發展到不可預知的方向去。”容若拍拍身旁的座位,示意那個傷人眼的裸男坐到一邊去。
  謝敏坐下,撥弄著自己的頭髮。那個已經被他染得黑得不能再黑了。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容若在心裡數著謝敏撥弄頭髮的次數。
  “和我在一起吧。”謝敏把手從頭上放下,看著面前的衣櫃說。
  “……”容若看了一眼衣櫃。
  “我們,不是一直在一起嗎?”容若制止了發抖的指尖,“同一個時間,同一個空間。”
  謝敏靜靜地看著他。
  容若靜靜地看著謝敏。
  “跟你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空間的至少有六十億的人。”謝敏不無苦澀地說,“難道對你來說,我和他們一樣嗎?”
  容若依然看著謝敏,沒有回答。
  謝敏慢慢地靠近了,沉重的呼吸拂在臉上,貼在他的唇上。後腦勺被輕輕地托住,比想像中更熾熱更柔軟的觸感,執拗地撬開了他的唇和齒。
  “我和他們,都一樣嗎?”貼在耳邊的言語,沙啞而且顫抖。
  謝敏在發抖。他的手很冰涼。但是怎麼樣都不願意從容若的臉上拿開。
  “我不知道。”容若拿下他的手,“忘了告訴你,我不是女人。”
  謝敏看著容若,因為他的眼睛是那樣的黑而亮,使得容若不由地轉開了頭。
  “你當然不是。”謝敏深深吸了一口氣,再重重地吐出來。
  “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你。”容若說,“當然也有喜歡我的。”
  謝敏不說話了。
  “你以前是和女孩子在一起的。”容若繼續說。
  “以後也是這樣。”容若說完了,站起來。
  他的手再次被拉住了。拉得緊緊的。
  容若只好回過頭。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我每天都夢到你?”謝敏有些無奈。
  “我經常夢到威猛和郭越。”容若說,“這沒什麼關係吧?你不要自己催眠自己了。”
  “催眠?”謝敏皺起眉頭。
  “謝敏,你可能有些不一樣。”容若想了想,說,“我很想認你做老大。”
  
  秋水*第二十三章
  
  秋霜了很長一段時間,每天早上容若都在被窩裡縮著身子不願意起床。老爸雖然沒有班可上,還是一到七點就在樓下的廚房裡叫著“容若起床囉!”
  容若要是當作沒聽見,過不到十分鐘老爸就會來敲他的房間門,“起床了,要遲到了!”
  “好啦,知道啦。就起來。”
  容若以為那是深秋。把胳膊和腿伸出被子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冰冷冷的空氣。以至於最近一些天,起床的時候都會咳上那麼幾聲。至於已經過了立冬,是在刷牙的時候嬤喃喃自語的時候聽見的。
  “嬤,已經立冬了啊?”吃完早飯以後,容若忽然想起了這件事,便問了一下。
  “怎是立冬?大雪也快過了,眼看則冬年(冬至)了。”嬤一到冬天就有點咳嗽,今年也不例外。
  容若倒了碗熱水,拿出紅糖罐子,舀了一些放到水中攪了攪,然後遞給坐在火爐邊上的嬤。
  嬤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嬤,我去學堂了。”
  “路頭且小心些。”
  “我知了。”
  嬤總會走到小門口看著容若順著斜坡走上去牽車,容若在拐彎前總要向她招招手。
  然後從大門內牽出他的捷安特,一口氣滑下坡底。
  龍岩城裡是不下雪的,至少在他出生以來沒有見過雪。只有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有一次下了雪籽,那時把騎著摩托車送他和哥哥上學的老爸臉都凍壞了。容若不喜歡那種濕冷濕冷的天氣。
  大部分時候的冷,是由於下了霜。早晨起來的時候,可以看見嬤在種東西的那些土上結了一層薄霜。容若雖不知鵝毛雪的天有怎樣地冷,霜天的冷他是十分明白的。手指腳趾都是僵硬的疼痛的。
  騎單車尤其的冷。
  容若瑟縮著,他雖怕冷,卻討厭穿多了,外邊穿了件校服,裡邊只穿了件長袖T恤。抓握單車把的爪子縮了起來,幾乎是用拳頭在控制車頭。只在需要刹車的時候抓一抓。
  到了學校之後,往往可以感覺到有兩管鼻涕不自覺地垂在人中兩旁。通常的情況他是用校服的袖子擦去的。今天他照做了之後,就看見不遠處的同桌大人皺著眉頭看著他。
  “嗨。”容若縮著脖子,抬了抬貓爪似的蜷縮的手,向他可愛的同桌打了招呼。
  “你髒不髒啊?”同桌大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丟給他。
  “不用浪費了。反正我的校服已經穿了一個禮拜了。”容若走上去,把紙巾塞回給她。
  她咳了幾聲。
  “感冒啦?被我傳染了?”容若看她穿得很多,在校服裡邊還加了一件有帽子的抓絨衣,問道。
  “有一點吧。”奚群拿出一張紙巾,擦了擦鼻子。
  容若伸手把她的帽子戴在她的頭上,還牢牢的系了繩子。奚群呆呆地看著他。
  “感冒了就不要愛美啦。”容若拍拍她的腦袋。“嗯,很像世界盃的那只雞。”
  “欠扁啊你!”奚群打了他肩膀一拳。
  “吼吼吼,很痛也。”容若誇張地捂著肩膀。
  “打攪你們了真不好意思,不過可不可以不要擋在這裡啊?快遲到了也大哥。”威猛不知何時出現,嘴裡叼著個小包子,站在他們身後。
  奚群快步地走了。容若正想跟上去,威猛拉住了他的肩膀。
  “幹嘛?你不是說快遲到了嗎?”
  威猛吞下包子,小聲說:“你那個時候沒答應我們班陳妹妹,該不會是??嗯?”
  “嗯什麼嗯?你便秘了啊?”容若莫名其妙地。
  威猛本想拍容若的頭,因為容若又長高了,感覺起來沒那麼舒坦所以放棄了。“你白癡啊,你不知道郭越喜歡她啊?”
  “知道啊。”容若摸摸腦袋,居然因為沒有被拍而有點不習慣。“那又怎麼啦?”
  威猛以一副看白癡的樣子看著容若。
  容若吐一口氣:“好好好,下次在隱蔽的地方做。沒辦法,我跟她太熟了嘛。”
  “熟個屁,簡直就是小倆口了。”威猛終於忍不住,跳起來拍了容若的腦袋。
  上午第二節課下課後要做課間操。除了下雨天,再冷的天也不例外。一般是放運動員進行曲的那個時候就要開始往操場上走了,要不就會來不及整隊。容若一點兒也不想上操場吹冷風,慢騰騰地隨著人群挪出班級門口之後,便假裝上廁所去了。
  運動員進行曲放完之後,他才從廁所走出來,那個時候,教學樓已經沒有一個人了。
  怎麼會這麼冷呢?容若跺著腳縮著脖子跳回教室。
  他們的教室靠近西邊的一個小樓梯,就在他想要近教室的時候,聽到西邊的樓梯那兒傳來說話的聲音。
  難道他們班還有人逃課間操?
  不要緊不要緊,一個半個人,班主任是不會發現的。容若安慰著自己。
  “能不能和我交個朋友?”細小的女生的聲音。
  “只是交朋友嗎?”熟悉的男生的聲音。
  容若一邊在心裡道歉:我不是故意的,一邊走進教室。
  “可以的話……”女聲越發的細小。
  “不好意思,我沒興趣交這種動機不純的朋友。”
  真是絕。容若心想,這句話倒是很實用。
  容若回到座位上不久,在廣播體操第二節的聲音響起的時候,有人從後門進來了。
  容若轉過頭去,發現那個人是他的老大。
  “老大,你也沒去啊?”容若笑道。
  “我有點事。”謝敏走到容若的前座坐下,回過頭,“你怎麼也不去?人太少了,小心害我也被抓。”
  “就兩個人,我不信他看得出來。”
  “那很難說,最後站的不就是我們三個嗎?一下子少了兩個,到後面一看就知道了。”謝敏說。
  “林老頭沒那麼聰明吧。”容若不太確定地說。
  “要是你害我被抓,你要幫我寫檢討。”謝敏開始濫用老大權威。
  “這,小的文筆太爛,怕毀了老大一世英名啊。”容若苦著臉。
  “我還有什麼英名啊?收了這麼個不成器的小弟,早就被毀光了。”謝敏伸手,揉了揉容若的頭髮。
  犯規了老大。容若若無其事地架下謝敏的手。謝敏若無其事地收回爪子。
  約持續了一秒的沉默迅速地被打破了。
  “吳晨說中山街的球鞋店在打折,訓練完以後要不要去看一下?”老大繼續若無其事地問著小弟。
  “那還真是不巧,我沒錢也。”容若一向覺得這是個很好用的藉口。
  “你不覺得讓只有一個小弟的老大一個人去逛街的小弟很不講義氣嗎?”謝敏笑道。
  容若扶著腦袋想,早知道當時認他做小弟而不是老大了。估計他也不會有任何意見。
  而他,當時一點也沒有想說這句話:“不好意思,我不想收這種動機不純的小弟。”
  班上個子最高的兩個人一齊沒去做廣播操,後排的隊伍只剩下吳晨一個人孤零零地做著漏洞百出的廣播操,這種顯而易見的事實要是還不能看出來,班主任大人也未免太過老花了。
  一直自欺欺人的容若在教數學的班主任下課時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容若和謝敏,來我辦公室一趟”之後就絕望了。
  容若把臉貼在課桌上,企圖逃避事實。
  “走啦。”謝敏揪著他的領口把他拖了出去。
  永遠不要太引人注意。容若在心裡說:老爸對不起,兒子不該長這麼高。可是這真的不是我的錯啊。
  班主任的辦公桌和教語文的應老頭是隔壁的,在他們倆穿過應老頭辦公桌前的時候,明顯地看見老頭臉上露出活該的表情。
  班主任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改作業。
  容若和謝敏默默站著,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時候,最好別說話。
  足足等了五分鐘。班主任終於放下了那疊作業。扶了扶眼鏡,說:“你們兩個平常都很遵守紀律,今天怎麼沒去做廣播操?”
  “對不起,林老師,容若昨天打球的時候腳有點扭到了,我就帶他去醫務室看了一下。”謝敏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哦?你們都是校隊的哦。學期末也要訓練?”班主任狐疑。
  “是的,考完試就有校際聯賽了。”
  “下次儘量不要這樣了。”班主任做出一個你們可以走了的表情。
  “好的,林老師再見。”
  感覺到背後班主任的目光,容若只好輕微拖著右腳走出辦公室。
  “老大,你這樣說了以後我要拐腳走路了啊。”容若在遠離教師辦公室後對謝敏說。
  “是啊,也不能騎單車上學了。”謝敏何其誠懇,“要不要我接你?”
  “那倒不必,坐公車就可以了。這麼說,也不能訓練了。”容若吹了口哨,“那我每天就可以早點回去看小神龍俱樂部了。”
  “你就不去幫你的隊友加油鼓勁?”謝敏腸子寸寸悔青中。
  “訓練有什麼好加油的?等到比賽的時候小的自然會去。”
  容若為了增加扭傷的真實效果,在腳踝纏了一圈的繃帶。心裡懊悔著怎麼沒有早點想出這個好主意的容若向教練說明了“實情”,被批准了一周不用參加訓練—— 不過反正他只是替補而已。然後對著場上的戰友們揮了揮手,風蕭蕭兮易水寒,扯著校服領子縮著脖子的壯士一去便不復還了。
  那當然只是發生在他的方案順利實施的情況下。在出了操場的斜坡上,有人從後奔來扯住他的胳膊。
  “什麼事啊?老大?”容若何其無辜。
  “你腳不方便,我一會兒送你回去。”謝敏說。
  “我的腳老大最清楚怎麼回事了,沒關係。”容若說。
  “我是很清楚,教練就不大清楚了。”謝敏說。
  容若抽搐著臉看著背叛的唯一盟軍,盟軍笑著看著他:“要寫檢討也是你寫嘛,仔細一想。”
  十分鐘後,威猛看見寒風中瑟縮著為他們加油的容若時,心中湧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同時為自己曾經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自慚形穢。
  
  秋水*第二十四章
  
  期末考試接近的某個星期五下午。雖然是很冷的一個下午,而且感冒還沒好,王晴提出要去逛街,奚群還是答應了。
  手挽手一起走的話女生是絕對沒有問題的。王晴有點魂不守舍的樣子,走了半天沒有進店鋪的意思,奚群不由問:“你怎麼啦?”
  “我突然發現我喜歡上一個人了。”王晴的特點就是有什麼說什麼。絕對的誠實。
  “籃球隊的?”奚群試探道。
  王晴點點頭。
  “那今天怎麼不去看啊?”
  “心裡有點難受。”
  “怎麼了?他有女朋友啦?”
  王晴說:“很可能有了啊。”
  奚群猜著是哪一個。畢竟籃球隊帥哥太多了。王晴向來暗戀俊男。
  “是不是謝敏啊?”頭號的,去球場看的女生有三分之一是沖著他去的。沒有女朋友才怪的人。
  王晴再搖頭。
  “那,吳晨?”並列頭號的,另外三分之一。應該沒有女朋友的人。
  王晴又搖頭。
  奚群心裡戈登一下。
  “不會是我那傻帽同桌吧?”因為是候補,而且時常不去,支持率幾乎為零。
  王晴白了她一眼:“我能那麼沒眼光嗎?”
  奚群松了口氣,又有口氣堵上來:“什麼叫沒眼光啊,他長得挺好看的啊。人也挺搞笑的。”
  王晴露出一副不會吧的表情:“二晴,長得好不好是其次啦。他球打得又不好,成績也一般般,再加上你說的啦,搞笑,男孩子怎麼可以隨便被人拿來搞笑啊?我覺得他腦子不太靈光哦。”
  “那是他裝的。”奚群越發不悅了。
  “怎麼會呢?聰明人一眼就看出來啦。”王晴堅持道。
  “隨便你啦。”奚群和王晴爭是非從來就沒有贏過。她撇撇嘴。其實別人知不知道容若是什麼樣的一點也不重要。
  “我喜歡那個人又高,又帥,成績也很好。重要的是籃球打得超級好。”王晴已經開始手舞足蹈了。
  “不就是謝敏和吳晨嗎?”
  “NONO,不是我們班的你不知道啦。”
  奚群遲疑地說出一個名字:“陸易初?”
  王晴的臉色瞬間染上了一層桃紅。
  “那恭喜你啦,你那個又高又帥成績又好籃球還超級好的白馬王子還是單身呢。”奚群不無諷刺地說。
  “你怎麼知道的?”王晴猜疑道,“看起來好像有啊。每天一訓練完就回去了啊。”
  “沒有啦,容若說過平常跟他好的那幾個全是光棍。”
  “哇,你那個傻帽同桌還有點用嘛!”王晴一個興奮,把奚群抱了個滿懷。
  “你別傻帽傻帽叫啦,他不傻。”
  “那還不是你說的?”
  爭吵之際,奚群覺得前面不遠的地方有兩個人個子很高。不由多看了幾眼。
  “那不是謝敏和你那傻帽同桌嗎?他們怎麼一塊兒啦?”王晴口沒遮攔地。
  從背後看,兩個人差不多的個頭,身材也差不多,並不是很容易辨認,謝敏的頭髮稍微有點長,蓋過了耳朵和脖子,容若則是留著長得有點長了的平頭。他曾經說是因為剪得不那麼頻繁可以省點錢,自詡是仙道刺蝟頭的改版,被奚群吐槽是狗啃剩的骨頭改版。
  “會不會陸易初也來啦?”王晴壓低嗓門,說,“我們跟著他們。”
  奚群關注的卻是別的事情。容若的腳不是受傷了嗎?怎麼如履平地的樣子。
  籃球隊的兩人一起進了耐克。王晴和奚群跟著進去了,王晴拉著奚群躲到在店內裝飾的柱子後面,偷窺。
  謝敏的球鞋穿壞了。鞋底磨得很滑,前兩天還在速攻的時候摔了一交,所以決定買一雙新鞋。
  容若對球鞋是沒什麼研究的,貧窮如他,只能穿著上體育課的運動鞋打籃球。此事也被威猛一再鄙視過,由於身高已經差不多夠標準了,威猛就把容若沒選上正選的原因歸罪於他那雙寒酸的鞋。
  當然容若是不介意的,就像他能夠穿著十塊錢一件的而且袖子上有小洞的T恤去打籃球一樣。這一點他和陸易初比較投緣。那些當官家小孩的東西都比較講究,貌似穿錯了個什麼就沒臉見人似的,威猛同學就這一點婆婆媽媽的。
  謝敏是不是婆媽平常由於不太一起逛街所以不知道,今天看來,恐怕也是婆媽的了。
  因為鞋架上的隨便一雙鞋,就是容若一年的零花錢。
  然後謝敏挑了最上面的一雙,是容若兩年的零花錢。
  “你的腳是四十三碼的?”謝敏問道。
  “是啊。”
  “那你穿穿試試。”謝敏把鞋遞給容若。
  “我不買。”容若說。
  “你穿穿我看看效果,你個子和腳都跟我一樣大啊。”謝敏說。
  “腳型又不一樣。”老大的命令容若只好聽從,穿上厚的不行的球鞋以後,容若跳了跳。
  “有氣墊的鞋跳高了下來的時候比較不容易受傷。”謝敏說,“大小合適嗎?”
  “挺合適的,你還是自己試試吧。” 容若脫下鞋子。
  謝敏讓服務員拿了一雙一樣的鞋,自己也試了一下。
  然後謝敏就去買單了。服務員把他們試穿的兩雙鞋都拿走了。
  王晴和奚群對看了一眼。她們在靠進收銀台的地方,只好略略移了一下身子,以防被謝敏看見。
  “都給我包起來。”
  “是兩雙嗎,先生?”服務小姐確認道。
  “是。”
  容若還在試鞋的地方坐著,毫不關心地左顧右盼。
  王晴睜大眼睛看著奚群,小聲地問:“他們關係這麼好啊?”
  “我也不知道啊。”奚群有點不是滋味,“平常也沒看出來。”
  謝敏提著兩個鞋盒出來的時候容若有點吃驚:“老大,你一個人穿兩雙啊?這鞋沒那麼容易壞吧?”
  王晴忍不住嗤笑出來,對奚群說:“我說他不太靈光吧?”
  奚群白了王晴一眼,沒做聲。
  “你一雙,我一雙。”謝敏遞給他一個鞋盒。
  容若沒有伸出手,笑道:“你要我像櫻木花道一樣給老闆一百日元嗎?我身上只有一塊錢。”
  “無功不受祿啊,你跟了我那麼久,也算忠心耿耿,這是獎勵。”黑社會電影經典臺詞,原版拷貝。
  他要是有點骨氣,就不會收吧?奚群心裡想。
  容若掏出那僅有的一塊錢,放到謝敏手中。“跟你買了啊,老大,謝謝你給我打那麼多折。”然後毫無羞恥心地接過了剛才被放在那兒標價人民幣九百九十八元的鞋子。
  本以為說服他要花一點時間的謝敏同樣意外。
  容若哼著他那“小呀麼小兒郎昂昂,背著那書包上學堂……”和謝敏一起離開了那家店。
  “小姐,請問你們有什麼需要嗎?”忙活完那兩個顧客的服務員終於發現了柱子後詭異的兩位姑娘。
  “沒什麼。謝謝啦。我們馬上就走。”
  王晴拉著奚群走出店門,只看見騎上單車離開的二人背影。
  “什麼啊,陸易初沒來啊。”王晴嘟噥了一句。
  轉頭一看,奚群的臉色不太好看。當然,要是能發現原因的話,王晴就不是王晴了。所以她笑了一聲說:“你那個同桌啊,不止腦袋不靈光,還很厚臉皮呢。”
  
  秋水*第二十五章
  
  這鞋還挺暖和的啊。
  容若完全不知道同桌的糾結,對新鞋的唯一感受如上。
  上善若水。這也是容若他老爸經常說的一句話。
  容若一點兒也不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老爸就會一邊給他倒一杯功夫茶,一邊滔滔不絕:莊子說這是天道宇宙的一種哲學。水是怎麼樣的東西啊?水沒有形狀,你用什麼容器盛它,它就變成什麼樣子。你往它之中排泄什麼東西,屎啊尿啊,它也完全沒有拒絕,全部變成了水。可以說是最沒有原則的東西了。那為什麼天道卻是這麼沒原則的東西呢?
  容若打了個呵欠。老爸依然興奮不已:因為沒有原則,才能順著事情變成任何原則。
  大禹的老爸鯀治水,用的是堵,結果失敗了。大禹治水,用的是決,結果成功了。這又是什麼道理?
  容若老實回答:不知道。
  這就是說,一件事情註定要朝一個方向發展的時候,你千萬不要違逆它,因為不管怎麼違逆,它都會變成那樣,那還不如順著它,它發洩完了以後就沒事了。
  容若的解釋是,有人硬要送你東西,你不收,可能會讓人家無處發洩,事情就會變得不可收拾,只好收了,疏導疏導那人部分的情緒。
  記住,伸手不打笑臉人。最後,老爸這樣跟容若說,這就是做人的藝術。
  天氣很冷,所以他趴在座位上小睡了一會兒。快上課的時候掛著一道口水痕爬了起來,左右看了看,看見她的同桌在看書。
  “什麼書啊?”容若湊過去。
  奚群啪地一聲把書本合上了。塞到抽屜裡,理都不理容若就逕自拿出下一節課的書。
  哪兒又惹到她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容若環顧了一周,謝敏和吳晨又靠在窗邊聊天。
  容若轉開視線,心想,這幾天威猛怎麼不上來啊?天天上來是挺煩的,偶爾不上來,還真有點不習慣。
  “嘿,你怎麼啦?肚子痛啊?”容若由於無聊,只好又去招惹同桌。
  “你下流。”奚群狠狠地拍了一下容若超過三八線的爪子。
  “哇塞,很痛也。”容若縮回手,小聲叫道。“姑奶奶,我怎麼惹你啦?”
  “你自己知道!”奚群臉紅紅的。
  就是不知道啊。容若苦著臉。忽然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奚群的額頭。
  “幹嘛啦?”奚群臉越發地紅了。狠狠捶了容若幾下。
  由於鬧出了動靜,謝敏和吳晨都回過頭來看了一下。
  容若心裡暗叫,這小丫頭來真格的啦。不過,好像真是有點發燒。
  “你額頭有點燙,感冒還沒好嗎?”容若小聲問。
  “關你屁事。”奚群拿出紙巾,擤鼻涕。
  “你吃藥沒?”容若鍥而不捨。
  “吃了啊。不知怎麼的沒用。”奚群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是有點燙。
  “你是不是自己在家裡亂吃藥啊?還是去看看醫生吧。”
  奚群咬住下唇。
  “你管我那麼多幹什麼?”
  “你是我同桌也。”容若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我要不是你同桌呢?”奚群看著容若。
  由於太過認真。由於太過憧憬。
  容若避開她的眼神。
  抬起頭,謝敏正看著他。在陽光直射進來的窗邊,逆著光的他的那個眼神,就和那天在活動室的一樣。黑得發亮。
  犯規了,全都犯規了。
  “你就是我的同桌,這件事已經發生了。”容若低下頭,說。
  上課鈴響的時候,容若看見奚群的眼睛裡亮亮的,好像稍微眨一眨,就會滴出水來。
  
  秋水*第二十六章
  
  只要再兩天就好了。已經偽裝了三天,雖然中間還過了一個週末,容若認為裝跛子是件很辛苦的事。早知道不如寫檢討呢。
  容若蹇著上了操場,在籃球架下坐下。才剛下課,操場上人不多。籃球場上只有他們班的吳晨先上來練習了。因為快到比賽了,他們這些候補的也和正選的一起練球了。威猛不知有多抖。
  話說回來,自從上個禮拜四他偽裝跛腳之後,就沒見到過威猛了。下課也沒跑過來,週末也沒像往常一樣約他出去玩,莫非是因為考試所以專心看書了?
  郭越則更久沒見到了。自從上上個禮拜天去郭越家住了一夜,之後在學校裡就沒碰到他了。
  快考試了,人人都很忙碌。
  吳晨跳投了一個球,但是沒進,便往容若坐的方向飛來。容若偏了偏頭,伸手把球托了回去。
  吳晨接過球,卻沒有再投,反而是托著球朝容若走了過來。
  容若心中略微忐忑了一下。這種忐忑老實說容若對誰都很少有,唯獨吳晨。
  “你……不打算上場?”難得的對話,吳晨的內容出乎意料。
  “不巧我腳受傷了。”容若裝不出惋惜的樣子。、
  吳晨看了一眼容若的腳,說:“謝敏都告訴我了。”
  “……”你們感情還真是好。
  “二中今年很強。”吳晨說。
  “哦,是哦。我們也還可以啦。”容若事不關己地說。
  “今天確定陣容,你要是不上場就沒機會了。”吳晨說完就拍著球回到了球場。
  教練不可能讓四個一年級的新生上場吧。容若心裡想。
  吳晨不像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能讓他這樣做的,大概也只有一個人了吧。
  陸易初恐怕是誤會了他不來參加正選選拔的理由。
  他之所以坐在球場邊是因為老大的要求。當然說得不好聽一點可以說是脅迫。也想順便見見威猛聯絡一下感情。
  正如謝敏所說,一開始看似好像是看了一部熱血沸騰的漫畫,被激發了的少年體內的熱血驅使便去打籃球,然而容若對比賽並沒有很深的渴望。也就是說,對勝利之類的事情,他並沒有太大的興趣。
  練習就是為了比賽。這種想法一開頭就不存在。所以他寧願練習個人技術,只把它當作一個有趣的遊戲。
  他覺得任何人一開始做一項運動都是為了有趣。當發現,原來自己的身體可以這樣的時候十分的驚奇,十分的有趣。到最後一直可以這樣了以後,會被要求和別人比較,那個時候,容若覺得就已經不有趣了。
  自六歲起就訓練的跆拳道他是已經過了黑帶。但教練要他去參加比賽了一年之後,雖然是沒有失敗的比賽,他還是退出了。
  容若不喜歡一般意義的有始無終,但是他更明確地要求一個終點,沒有終點的事情他也會覺得疲倦。
  如果戰勝別人就是終點的話,那麼人生未免索然無味。
  九六年奧運會的時候,他注意到了奧運會的標語是更高更快更強。他很不解地問了老爸:為什麼要更高更快更強?
  老爸說:因為人類在潛意識裡面還是害怕自然的。
  完全沒有相關性的一個回答。現在想想卻可以想通。想要更高是因為羡慕飛翔的鷹,是因為害怕洪水和沼澤,想要更快是因為羡慕疾風的豹,是因為害怕颱風和猛虎,想要更強就更好理解了,以為強大就能減少死於非命。
  容若的理解是,要跑得比原來的自己更快,要跳得比原來的自己更高,要使自己一天天更強壯,這樣,死於非命的機會便會減少。
  當然不是把另外的誰打倒就可以使自己活的久一點。
  而且,並不是更高更快更強就確實地可以不死於非命。而且,人終歸是有一死的,大多數人都免不了死於非命。
  所以,運動便是一個假命題。
  至於容若為什麼要來參加假命題,只能說那是一種惰性。反正也沒什麼事可做。
  威猛出現在了球場,還有陸易初。容若抬起手向他哥們打了個招呼。威猛卻不知怎麼的有點尷尬,只是嗨了一聲,也不走過來。
  容若狐疑著。
  接下來的練習開始了。威猛始終也沒過來和他玩一下。教練在的話,裝著腳痛也不好意思上場去找他。
  謝敏今天卻沒有出現。容若心想,真是浪費他的脅迫。早知回去看小神龍了。
  在練習結束的時候,教練宣佈了比賽的正選名單,一年級的有吳晨,有陸易初,但是沒有謝敏。
  難道只是因為今天沒來嗎?容若又狐疑了。
  他本想說威猛應該會來邀他一起回家吧,哪知轉眼間威猛就不見了。陸易初和他打了招呼以後,也和吳晨一起走了。
  威猛這小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容若拖著腳回到籃球活動室。由於天氣冷了,他們都不在這裡洗冷水澡了。所以儘管訓練剛剛結束不久,活動室已經沒有人了。
  冬天天黑得很早,才不過六點,天就已經全黑了。訓練時間也變短了。容若在衣櫃前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由於意義太過不明,他決定還是回家算了。反正也挺餓的了。
  年輕人應該有的好奇心,表現欲,競爭心,榮譽感,還有易挑撥的怒氣,你一樣都沒有。你不覺得很無聊嗎?
  可惜人生不僅僅只有這幾種情緒。
  不安,焦躁,同情,歉疚,依賴。容若又坐回座位,把頭埋進手裡。期待。當然還有失望。
  爸爸曾經說過,修道的最高階段就是模擬。情感是模擬的,內在其實沒有一點波動。爸爸也說過,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就是那種生下來就白癡的人,因為一千萬個常人中也沒有一個可以修煉到那種地步的。爸爸也說了,情之所鐘,正在吾輩。
  容若只是個常人。就算可以控制,卻不能消除。
  死,生,愛,欲,嗔。只要是個人,只要是他這樣的中人,就沒有辦法可以逃脫。
  風吹進來,那麼的冷。一到冬天,人就怎麼也想不起春風的溫柔;正如一到春天,就會忘記冬天的嚴酷。
  人這種東西,是永遠不知道教訓為何物的。
  更大的風吹進來。容若抬起頭,門邊站著一個喘著氣的人,焦急的神色在看見他的那一霎瞬間變成了歡顏。
  容若不相信期待。所以容若儘量不去期待。
  “你還沒走?”謝敏看起來那樣平靜,聲音卻在微微發著抖。
  “哦,剛下來沒多久。”容若站起來。因為冷,所以膝蓋也有些抖。當然只是因為冷。
  “我送你回去。”謝敏走了進來。
  他的身上帶著的是很冷的風的味道。
  “不會吧,老大,你那樣不順路,很遠也,我自己坐車回去啦。”容若說。
  “我騎摩托車來的。”謝敏伸出手,容若不經意地轉了個身,避開了。
  風把門吹得哐的一聲關上了。
  謝敏看著他輕聲問:“我可以認為你是在等我嗎?”
  容若轉開頭,說:“回家吧。”
  基於期待的等待大多數是會換來失望的。人人都期待活得久,卻不是人人可以活得久。活得久的人期待可以活得更久,卻不是人人可以活得更久。直到臨死還想活的人還是會死的。
  奇跡不會出現。
  所以一開頭,就不應該期待。
  第一次坐在謝敏摩托車後面的容若想起了那天那個坐在這裡的女孩子,還有之後緊緊擁抱的身影。
  以及再之後,他輕輕說的那句:“可能在一起久了。”
  那讓他如坐針氈。
  到容若家門口,謝敏取下了安全頭盔。他很愉快。
  站在他面前的容若動了動嘴唇。
  “有什麼話想跟我說?”謝敏依然愉快。
  “對不起。”容若說。
  謝敏的愉快漸漸消失了。
  “對不起,這個遊戲麻煩你一個人玩下去吧。”容若說。
  
  秋水*第二十七章
  
  雖不能消除,但可以控制。
  容若睡死在課桌上,就連上課鈴響了也沒有起來的意思。直到下課鈴響了也沒有起來的意思。
  可能是由於後面幾排的氣氛不知為何異常險惡,今天所有上課的老師都不敢越雷池一步。容若也就這麼從早上第一節課睡到了最後一節課。
  奚群沒來上課。
  後天就是期末考了。明天放假,溫書迎考。
  容若在最後一節課下課了五分鐘以後,終於從似乎用強力膠黏住他的臉似的的桌面上爬起來。
  教室裡人差不多走光了。
  容若背起書包,咳了幾聲。如果說是咳嗽的話,最近已經家常便飯了。冬天的感冒,就是難好。
  走下樓的時候竟然在樓梯口遇到了郭越。
  “嘿,你上哪去了?幾百年沒見到你了啊。”容若喜出望外道。
  郭越看了他一眼,沒答話,徑直走過他身旁,下樓了。
  容若呆楞了。
  在單車棚他追上了郭越,不管叫幾聲,郭越就是不理他。
  “出什麼事了?”容若按住他的單車把,不讓他走。
  “出什麼事了?”郭越終於正眼瞧他了,從來沒有的冷冰冰,“你問我?”
  容若緩緩放開了車把,那不是他認識的郭越。
  “你和她交往的事,應該早點告訴我,不要把我當傻瓜。”郭越跨上車後,丟下這麼一句。
  容若看著郭越的背影。印象中他很少看著他的背影。總是並排兒走的。
  容若又咳嗽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從喉嚨裡出來。他走到水龍頭邊,吐在水槽裡。
  暗紅暗紅的。
  
  秋水*第二十八章
  
  人死了,會變成什麼?
  不管老爸說得再多,容若心裡還是認為,那是別人依然不能回頭地走向前去的時候,他的時空悄悄地停下了。
  每個人,停在一個永遠不能觸及他人的孤獨的地方。
  容若最後一次見到奚群的時候,她已經睡著了。蒼白的唇,稀疏的頭髮。那雙充滿水汽的眼睛沒有睜開。
  容若靜悄悄地離開了那裡。漫無目的地沿著二院外的龍津河往上走。春天已經來了。細小的新芽在沒有落葉的樹枝頂端冒出,垂在河面上的楊柳開始發綠。然而蘑菇,是還沒有長出來的。
  容若從來不知道,春天也是這麼冷的。
  只是咳咳嗽發發燒而已。容若這樣想。他也一樣,他卻還活著。
  爸爸,人人都是有出息的。沒有人想死的。真的。
  容若哭了。
  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吾輩。
  
  秋水*第二十九章(第一篇完)
  
  “秋水——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
  高一的課本在他們那一屆之後數年改了版本,因為肺癆休學了一年的容若回到學校,變成了威猛他們的下級生。由於文理分班,威猛他們的班級也有所改換。那個時候,謝敏已經出國了。
  容若站在講臺上,學生們看似在念書,其實已經蠢蠢欲動了,下課鈴就要響了。
  暑假的補課總是讓人盼著早點下課。
  多年不變,一中的下課鈴依然是那棵樹上那口古老的鐘發出來的。學生們沒有等待他喊下課,就亂哄哄地起來。
  “快點回去,沒准還能看看跳水呢!”
  今年的奧運會在北京舉行,孩子們還要補課,所以更耐不下性子了。
  “今天沒有作業了。回去看跳水吧。”
  孩子們歡呼著。
  不知為什麼,總覺得現在的孩子比當時的要單純。容若扶了扶眼鏡。
  容若在進入高中的第三年,也就是他高二的時候,選擇了文科。之後又考上了北師大的中文系,再之後就回到龍岩一中教書了。
  算一算,他當老師也快一年了。
  最後走的孩子是籃球隊的,因為要訓練,他沒有其他人那麼急著走。
  “容老師不回去看跳水嗎?”那孩子問道。
  “伏明霞不是已經退役了嗎?”容若一向專情。
  孩子咋舌:“哇,那都多久的事啦!她都嫁人生孩子了呢!”
  那不久啊,不過是幾年以前而已。
  孩子們的時間,和他們的是不一樣的。
  容若這樣想著,和那個孩子一起走出教室。
  “老師,你的這雙喬丹好舊啊,前面的皮都快磨破了。”那孩子低下頭,看見容若的鞋,問,“老師以前也打籃球?”
  “很久以前的事了。”
  抬起頭,天空還是和以往一樣藍的,只是教學樓也刷成了白色。單車棚也早就不見了。
  去年秋天的時候,嬤去世了。在他剛剛有能力帶她去北京的時候,嬤告訴他,她走不動了。
  八十歲的嬤算的上高夀了。然而還是病痛了很久。
  容若現在想,壽終正寢的人實在不多。
  明天是不可預知的。他卻不再把人都會死掛在嘴邊了。
  爸爸還對他講過一個道理,可是之前他怎麼也沒有明白。
  既然今天有的東西明天就會沒有了,那有再多又有什麼用?
  爸爸的答案是: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生老病死,發盛衰絕,本來就是那麼回事。天地才不管呢。
  所以容若覺得自己也不該管。
  容若依然騎著他的捷安特。依然沿著高中喜愛的那條路回家。可是再也看不見整片的藍天。
  寬敞的路變成了籃球場。少年們群聚在那兒對自己的青春承諾了一番。
  回想起來,那段時間真是什麼也不用操心啊。
  容若還是沒有選擇將單車騎上坡,同樣在半途就停了下來。
  他慢慢地把車子推上坡的時候,後面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本田125的聲音了。
  那輛摩托車突突的聲音一直跟在他的身後。
  真是老牛拉破車的東西。容若笑著想。想當年還是紅極一時的車呢。
  容若在家門口停好他的單車,回過頭看那輛跟在身後的本田125。
  那個人摘下頭盔,朝他笑道:“我叫謝敏,你呢?”
  “容若。”容若安靜地笑了。
  “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的——那個容若?”
  “嗯。”
  
  阿金日記(番外)
  
  1997年5月30號 星期五 晴
  今天老大交代我們一個任務,要我找幾個七中的兄弟去假裝堵晨哥,也不知道為什麼。晚上約好在五中籃球場,看到晨哥和一個人在打籃球,那個人好像我們三年級的一個學長。為了不被認出來,我躲到柱子後面,叫阿蘇他們去堵。他們出來以後阿蘇他們就堵上去了。晨哥真厲害,裝得真像。可惜那個阿蘇有點演過頭了。幸好沒被識破。
  1997年9月1號 星期一 晴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沒想到老大留級了。暑假他都沒跟我們一起玩,還以為他考到別的學校去了。沒想到他留級了。我覺得很對不起老大,要不是上個學期末我們和四中的打架,他也不會被記過,也不會留級了。老大雖然沒說什麼,肯定心裡也會難過。連蕊都快高中畢業了,他還在讀初中。晨哥沒留級,不知去哪裡了,是不是考上高中了?學校裡老大就跟晨哥比較好,晨哥走了,老大肯定很寂寞。現在我們也跟他一級了,不知道他會不會不爽。肯定還是要不爽的,老大真是可憐。
  1997年12月24號 星期三 陰
  今天傍晚在九一路的基督教堂有發東西吃,人很多,我排了很久的隊就拿了一包糖果。我拿了糖果就去北門找老大。他們家還是只有老大一個人。老大看到我很高興,收下我的糖果,還請我吃了巧克力,說今天是平安夜,沒想到我會來。我也不知道什麼是平安夜。老大北門的家裡總是沒人。他平常也不喜歡去沿河路家裡,那是他爸爸和小媽的家。老大總是一個人,連蕊最近也很少來找他了。老大肯定很寂寞。雖然他嘴裡沒說。我陪老大看電視,他喜歡看什麼焦點訪談的,真不愧是老大,我都聽不太懂。我覺得老大什麼都會,跟我們不一樣,是個很厲害的人。有時候我也奇怪,老大幹嘛要跟我們混?說不定是想氣氣他老爸。可是老大對我們確實很好。老大以後肯定會很有出息的。
  1998年6月12號 星期五 陰
  今天我們找盧聖春,狠狠揍了他一頓。上個禮拜才聽老大說他和連蕊分手了,難怪最近他都沒什麼精神。盧聖春住連蕊隔壁,以前總是纏她了。最近追連蕊追那麼緊,肯定是被他搶走了。真是不要臉的人,連我們老大的女朋友也敢搶。我和阿明給了他一點教訓,看他以後還敢不敢。
  1998年6月22號 天氣多雲轉晴,星期一
  今天考完考試,我們和老大一起去吃冰沙了。晨哥也去了。原來晨哥是去永定一中補課了一年,今天也剛考完。這下老大高中有人陪了。老大和晨哥都很聰明,肯定考得上一中的。就是吃冰沙的時候有三個一中的在那裡竊竊私語,一看就知道在說我們老大的壞話,還有一個是跟黃康很好的。本來想揍他們一頓,不過他們幫我們給了冰沙錢,灰溜溜地走了。真是孬種。一中也就出這種人。都讀書讀的沒膽子了。老大倒是沒說什麼。不過老大好像很少主動打別人,雖然沒說我們不准打。現在想想,其實老大可能不愛打架。可能都是被我們拖累了。
  1998年7月20號 星期一 晴
  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幾個去北門老大家找他去游泳。去了進強門口,看見很多人在排隊,阿明說要不然去水泥廠好了。老大說可以,我們就去了水泥廠。水泥廠游泳池人很少,還是有人不長眼睛打到我了。我一看是上次那個說老大壞話的一中的,想瞞著老大偷偷教訓他一頓。沒想到那個人還挺厲害的,都沒出手我們就被他擺平了。他說我們找一中的算帳是給老大丟面子,讓更多人知道老大連個女人都看不好。說的話不好聽,可是仔細一想還蠻有道理的。老大說不定也很為難。連蕊把他甩了,他本來就很難過,我們還到處去跟別人講,不知他有多丟臉了。唉,我們還真是笨到家了。老大本來人就好,就算我們做了什麼錯事,他也不會跟我們講。可能自己只能在心裡難過。我們太大老粗了。老大真可憐。
  1998年9月1號 星期二 晴
  今天我去技校的廚師班上課了。看到以前的幾個仇人,沒想到他們也來學廚師。不過沒有打架。好像大家都沒幹勁打架了。上課很沒意思。下午還要去實習。其實就是去切蘿蔔。要不是老爸讓我學,我才不學。唉,真不知道以後要幹什麼。
  1998年10月29號 星期四 多雲
  今天晚上和阿明一起去溜冰的時候,阿明說剛剛他踩單車過來的時候看見老大和那個很厲害的姓容的一中的手把手在韭菜園看舊書。老大終於找到晨哥以外的朋友了,看來比跟晨哥還親密。他和晨哥也沒有手把手。不對,老大好像和連蕊都沒有在別人面前手把手。看來這個是老大很好的朋友了。說不定是老大知道了他很厲害,兩個人惺惺相惜,就變成知己了。老大找到知己了,我可真是高興。容老大這麼厲害,以後也不會一個人打架了。我以前就覺得,老大一定要找一個配得上自己的知己,晨哥雖然很好,可是打架不是很厲害。這個容老大打架這麼厲害,而且上次也很好心提醒我們不要敲老大字型大小,看來他也是很為老大著想的人了。哎,我真高興,和阿明溜冰完以後,就去吃冰了。沒想到又看到六中的了。就和他們打了一架。最近他們老是找我們麻煩。今天是打贏了,他們人也不多,不知道下次會怎麼樣。
  1998年11月5號 星期四 晴
  阿牛昨天被六中的人打斷了一根排骨,去住院了。前幾天被六中的打,我們去找過老大,他說要打籃球。我心裡很難過,老大不管我們了?就是因為進了一中?老大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今天實在沒辦法,我們就去求容老大了。結果被容老大說了一頓。他說老大以前太容我們了,總是為我們傷筋動骨,所以我們才越來越不像話。我被他一罵,覺得好像醒過來一樣。老大以前確實太好了,搞的自己還留級了。我們還得寸進尺,真的是太不要臉了。大丈夫能曲(……是阿金寫錯的,不是我)能伸,打過別人贏了有什麼意思?自己還不是搞的住院?容老大說得沒錯,這是很簡單的事。容老大的見識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難怪老大這麼喜歡他。他好像武俠連續劇裡頭那個隱士,其實是最厲害的那一個。前幾天阿明說他有一個同學是容老大的小學同學,他說容老大小時候每天下午都不用上課,都去練一種武術,初一的時候還是全國少年組的冠軍。看來說不定老大都打不過他。老大好像也練過什麼武術,但是也不是冠軍。原來那麼厲害的人,碰到我們這種小流氓,還要給我們付冰沙錢。這個才真的是能曲能伸。我們算個屁。一點本事也沒有,還在那裡放屁。要好好跟容老大學學。有容老大跟老大在一起,我就很放心了。他們感情也很好,容老大真是替老大著想。老大就是缺一個人替他著想。唉,可惜容老大不是個女的,要不然老大就可以跟他好了。老大也那麼喜歡他,肯定希望他是個女的。就像梁山伯和祝英台一樣,不對,祝英台是女的。反正就像梁山伯和男的祝英台一樣了就是了。真是可惜。
  1999年1月27號 星期三 小雨
  今天晚上我又去了北門的老大家,開頭老大看起來很高興。我問他有什麼事,他說沒什麼。後來我在老大家吃飯了,老大做的菜真好吃。吃到一半的時候電話響了,他就去接電話。他叫了一聲爸,有點不太高興了。後來不知道他爸爸說什麼了。他說:“我不去。”但是他爸爸好像不同意,講了很久電話,老大沒怎麼說話,最後還是說:“我不去。”就把電話掛了。我問他什麼事。他說老爸要他考完試出國讀書,手續都辦好了才告訴他,他不想去。說明天要去找他爸爸好好說一說。
  老大的爸爸一向都不會聽他說什麼的,老大這次可能是非去不可了。我問他出國去哪裡。他說去澳大利亞。我又問他是不是一定會去。老大很肯定說這一次就是打死他也不去。
  不過我覺得老大的爸爸很厲害,肯定不會聽他的,不知道怎麼辦。我也幫不上忙。要是老大真的出國了,一個人在外面,肯定很可憐。現在還有我們還有容老大和晨哥會和他玩,去外國肯定沒有了。老大是很快可以交朋友的,但是可以跟老大做知己的人還是很少的,我們就不夠格。
  1999年2月20號 星期六 大雨
  老大今天去澳大利亞了。才年初五他老爸就把他送到廈門去坐飛機了。早上老大來找我跟我說要走的時候我還不相信。老大笑笑的樣子,叫我不要哭,我抱著他哭了好久。我問他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不知道,可能要在那裡上完大學才可以回來。那不是很多年嗎?老大說要給我寫信。我就問他那容老大怎麼辦?你們那麼要好,他肯定很難過吧。他說不會難過,容老大很堅強。老大又笑了,不過看起來真的很寂寞。老大後來就走了。他也沒跟阿明他們說,可能怕他們也哭吧,那麼多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肯定很不好看。下午老大走了,我告訴阿明他們,他們真的哭了。
  老大,雖然沒當面告訴你,我們真的很佩服你,很尊敬你,你走了,我們一定會很想你的。在外面一定要自己照顧自己,沒人可以照顧你了,雖然我們也沒有照顧你,總是給你添麻煩。要是你爸爸讓你回來,你一定要回來看我們。還要去看容老大和晨哥,他們肯定也很想你。
  1999年3月20號 星期六 晴
  今天早上阿明那個同學告訴我,容老大生病了,住在傳染病院裡頭。聽說是得了肺癆病,上個學期還沒考完試就生病了。我去了一趟二院後面的傳染病院,因為是傳染病院,不能進去看他。我就沒進去了。肺癆不會死人吧?好像是很厲害的病。容老大那麼厲害都會生這種病。希望容老大快點好起來。
  
  隨便說說
  
  嗯,俺承認了,單看《秋水》確實看不出那麼多來。其實這個故事下面分了四篇,分別是《秋水》《春日》《南風》以及《星夜》。
  這是一個關於堅持愛情的故事。讀了之後希望能給您一些勇氣。謹以此文獻給天下所有在愛情當中以及在等待愛情的人。
  
  春日*楔子
  
  你知道什麼是愛情嗎?
  安娜這樣問謝敏的時候,正值青春年華的二十歲。安娜有著長長的直直的漆黑的頭髮,勾勒得清晰的眉毛,還有一雙年輕的乾淨的雙眼。雖然從來沒有踏上過所謂的故土,依然堅持著對他說著不太標準的故鄉的話。
  什麼是愛情?謝敏手指中夾著一支煙,笑著問道。
  安娜的普通話說得一口台腔,雖然祖籍是山東。出生長大在這裡,周圍的華人多是台腔,她也不可避免地台腔了。
  安娜說:聽說中國有一句古話叫做,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你聽說過嗎?
  謝敏笑道:聽說過呀。
  安娜的眼睛帶了一點點灰藍。她的母親是中法混血兒。她生活習慣很好,早睡早起,所以她的眼睛乾淨,沒有血絲。而在很多華人的孩子已經忘記母語的時候,她一直努力在華人面前直說漢語。儘管不那麼標準。
  安娜注視謝敏時,眼中帶著很多年輕女孩子特有的期待。
  安娜問道:謝敏,你可以為了我去死嗎?
  謝敏把手中的煙熄滅在煙灰缸中,沉默了一會兒,笑問:有什麼必須要我去死的事嗎?
  安娜凝視著謝敏,問:假如有呢?
  謝敏重新點燃一支煙,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直到安娜不死心地又問了一遍:謝敏,你能為我死去嗎?假如有這個必要的話。
  他站在窗邊的桌旁,落地窗外是溫暖的春日。謝敏看著安娜,很抱歉地說:對不起,我不能。
  基於期盼的等待往往會換來失望。年輕的安娜並不明白這一點。她的眼神有些黯淡,她於是換了一個問法:謝敏,那你能為我活著嗎?
  謝敏看著靜靜燃燒的煙頭,有些無奈地說:恐怕還是不行。
  謝敏,你真是個不會說謊的人啊。安娜的眼睛明顯地黯淡著,問:那麼,你愛我嗎?
  煙灰慢慢地順著火光延長,在燃燒過後,大多數的東西會留下灰燼。那種灰,時常可以被風輕輕吹走。但是那種灰,細小地沉積在什麼地方,肉眼很難發現的地方,然而確實地沉積下來了。
  謝敏彈了彈煙灰,抖落在煙灰缸裡的煙灰斷成了幾截,散開了。
  謝敏沒有回答,只是問道:什麼是愛情?
  安娜的眼中湧起了霧氣,她小聲問:謝敏,這是最後一個問題了。你願意留在美國,和我結婚嗎?
  那個時候,謝敏整整沉默了十分鐘,不管用世上哪一種鐘錶來計時。安娜的眼淚並沒有掉下來。她真的是個脾氣很好的姑娘。她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謝敏,byebye。
  安娜的脾氣真的很好,因為一年以後,蘇麗麗問到這個問題時,他不過沉默了三十秒,那姑娘就指著他的鼻子說:算老娘瞎了眼了。你沒那個意思,為啥要答應老娘?
  愛情是什麼?謝敏時常會想。安娜不是第一個問他這個問題的人。但是會問這樣問題的女孩子並不多。
  幸而蘇麗麗不是台腔。
  在人生順數第五任女朋友踏上教堂的時候,謝敏決定回國了。
  
  春日*第一章
  
  謝敏曾經以為自己長大以後會變成天下第一的武術家。他這種堅定不移的念頭來自于母親。母親是佛山人,畢業於某個體育學院後,就到龍岩的少體校教散打,自他幼兒時代有印象來,母親就讓他跟在身後,在體校學習拳法。母親本人年幼時學過詠春拳,後來在體校及體院培訓的重點也是南拳,故而小時候母親教授的都是南拳的套路。在上了小學之後,母親說不如來少體校練散打吧,套路反正能教的都教了,不找人對練的話,只會花架子是沒用的。於是他就進了龍岩少體校練習散打 ——其實之前也是在體校由母親帶的,只不過當時年紀太小,沒有正式入學。由於母親在體校教的是套路,但是想讓他學搏擊,就讓他給她的一個同事帶。那個時候,少體校就在松濤老幹所那一帶附近,他家本來就在市委附近,小學念的就是松濤。那個時候的小學生,下午三點多就放學了,也沒什麼作業。每天放學之後,他都去體校訓練。
  當時去體校的小孩很多,可以說差不多是一種風行了,有的是因為身體瘦弱,父母想讓孩子練得強壯一些,有些是因為家裡貧窮,在體校訓練的話,每天可以拿到兩塊錢的補貼,作為運動員的伙食也是免費的,家境貧寒的有些孩子,平常吃不到肉的話,到了體校也能吃上肉。所以附近住的小孩有不少也來訓練。至於謝敏,他家的條件還不錯,肉是有得吃的,練散打的興趣出自于母親不斷強調的一句話:堅持練習的話,以後會變成天下第一的武術家。
  天下第一,小孩子對這樣的詞多麼沒有抵抗力啊。至少謝敏當年每次聽到這個詞,眼睛都會變得閃閃發亮。也正是因此,練習的辛苦都被對武術的癡迷沖淡了。所謂的搏擊,和套路還是有很大不同的,需要不斷強化身體的能力,故而基礎訓練十分重要。每天都需要跑上至少五公里,跳繩,舉小啞鈴,壓腿,踢腿,鍛煉肌肉,柔韌練習等等。這些練習是很枯燥的。而且母親認為以前教授的傳統練法紮馬步也必須要練。故而他的基礎練習總比一般孩子結束得晚。在這之後還要練習步法和拳法。在訓練完之後,就和母親一起回家。
  現在想一想,母親對武術確實是很癡迷。但是用“天下第一”這種不靠譜的夢想來誘惑兒子的母親還是很少見的吧。
  可惜的是,他沒機會問問母親,她的真實想法是不是也這麼浪漫。在謝敏小學四年級的下半學期時,父親和母親就離婚了。母親本來是廣東人,因為在這裡工作,所以嫁給了本地人的父親。在謝敏看來,他們平常的時候關係還不錯,也就像普通夫婦一樣,偶爾吵吵架,也並不嚴重。父母的離婚,他確實是沒有料想到的。母親在離婚後,就回廣東去了,臨走前,在兒子面前蹲下,摸了摸他的腦袋說:兒子,天下第一就靠你了。
  母親一走了之。留下了那麼瀟灑的一句話。一去不復返的母親並沒有給他寫信,也沒有給他打電話。只在每一年,往阿嬤的住址,寄一張沒有位址的謝敏不能回的賀年卡。每一年寫著同樣的話:兒子,我很好,你好嗎?
  只是,謝敏天下第一的夢很快就破滅了。在離婚又再婚後一年,也就是弟弟謝惠出世後不久,父親就要求他從體校退學,那時他剛剛上小學五年級下半期。父親要他退學的理由就是,一個男孩子,要是因為打打殺殺荒廢了正途,變成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男人,那是很划不來的。況且馬上就要升小六,就要準備初考了,這樣的練習會耽誤學業的。
  如果算上先前母親帶他那段時間,他在體校待的時間估計不下七年。隨著年齡的增長,訓練強度逐漸增高,訓練時間也逐漸增長,本來下午下課後去練習的,到了四年級開始,每天下午的課都不能上,中午稍微休息一下就要過去。儘管謝敏認為他可以兼顧學習和訓練,他的文化課成績確實也很不錯。但顯然父親不是這樣想的。父親也要求第一,但父親的第一要實際得多——不是天下第一,只是全校第一。
  謝敏一度覺得,其實全校第一比天下第一難多了。因為天下第一終歸不過是夢想,不是要求。松濤小學是個什麼樣的小學呢?簡言之,就是那種全龍岩的家長都想送自己的小孩去那裡讀書,為了這個目標,不惜篡改戶籍,不惜重金走後門的一所重點小學。就算謝敏每次語文數學都考一百分,不過只是“並列第一”而已。並列第一的話,父親並會不那麼輕易被滿足,父親總說:都考一百分的試卷能拉出什麼距離?大家都考一百有什麼意義?要是大家都考六十,你考一百,那才了不起。
  遺憾的是,當大家都考六十的時候,謝敏頂多也就考個七十分。
  謝敏不是沒有試圖對父親說過,當父親說要他離開體校時,他站在父親和繼母以及小弟的新家中,對父親說:爸爸,我想繼續訓練,以後想進省隊。
  父親說了很長的一段話。帶著一些怒意。那段話的意思就是不要小看競技體育,一個冠軍背後有幾百上千默默無名的運動員,你以為成名那麼容易嗎?就算成名了,一輩子靠身體吃飯,能吃幾年?還有了,那和動物有什麼差別?人和動物不同的地方就在於頭腦,你再怎麼鍛煉身體,腦子不行,作為人也是極其失敗的。當初答應讓你去體校只是想鍛煉你身體,將來強壯一點,沒打算讓你吃這口飯。你不要本末倒置了。
  父親並沒有提到母親。
  父親說的話,對小學五年級的謝敏來說,有點理解不能了。那個時候的他終究不過是個孩子,孩子就是喜歡勝過別人,這一點也沒有錯。關於將來的事,那確實不是他想的。
  只是,謝敏一向是個聽話的孩子,父親發怒了,就算他不能認同父親說的話,也還是選擇了乖乖地沉默。
  雖然在謝敏看來,人和動物不需要有什麼差別,不過說出這種話,父親估計會氣得更厲害,他只是把這句話說在了心底。從小時候起,他就能分辨,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謝敏記得去體校的最後一天。他和教練說他要走了,教練說:我們也是業餘體校,都是自願的,我跟你爸爸也談過,他態度很堅決,那也沒辦法了。雖然你確實是塊料子。
  謝敏從鞋櫃裡收拾出鞋子時,看見那雙母親買給他的鞋子,心裡有些難過。儘管母親走的時候,他沒有哭,也沒有問過她究竟是怎麼想的。大人的事情,總認為不必要說給孩子聽,大人的心情,小孩子聽了也可能不懂。長大以後偶爾會想起,這也許是一種保護吧。畢竟孩子看見的世界,和大人不完全一樣。
  他的鞋櫃在更衣室裡,一般每天中午一點半他會來這裡換衣服,之後就去散打搏擊的訓練場。然後再去操場慢跑。平常一點半時,有不少小孩會來這裡換衣服或者鞋子,這是這一層的訓練班共用的更衣室。不過現在只是十二點半左右,一般不會有人來。
  謝敏拿著那雙鞋子,在更衣室的鐵焊椅上坐下。平時他很少這樣,那個年齡,本來應該說哭就哭,說笑就笑的。可是在這樣的時候,不知為何只想呆呆地坐一會兒。
  因為以後,就不能天天回到這裡了呀。
  那是一個炎熱的下午。知了的叫聲在屋外嘈雜。謝敏以前曾經也和小夥伴們一起去外面的樹上抓過知了,奔跑在烈日下,吃過那種一毛錢一條的冰棒。但是這種屬於夏天的記憶少得可憐。畢竟他以前是個獨子,打自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母親身邊訓練。
  在小學裡,由於是體校生,常常不出現,也就沒有玩得好的夥伴了。只有在阿公阿嬤家,鄰居有幾個小孩常常一起玩。但他出現的次數也比較少,故而總是跟別人最不熟悉的一個。
  謝敏想:說不定自己錯過了很多東西。
  門被推開時,謝敏依然傻傻地拎著自己的鞋坐在長椅上。也許是這種呆傻的樣子讓人看見了,有些不好意思。謝敏放下鞋子時,臉有些燙起來了。
  推門進來的是一個小孩。八九歲的樣子,比他稍微矮一點兒。穿著大同小學的制服,看樣子是奔跑著來訓練的,有那麼一點兒輕微的喘氣。大同小學離這裡很遠,現在不過十二點半,看樣子他是下課了就過來的。說不定連飯都還沒吃。他的臉,似乎在以前見過一兩面,但是體校的小孩很多,也不確定是不是見過。
  他背著一個書包,剃著接近光頭的平頭。皮膚有些黑,瘦瘦的,個子也不高。可是看起來很有氣勢的樣子——可能是因為他手腳都比較細長導致的吧。
  那個小孩看著他,問道:“你要走了嗎?”
  謝敏有些奇怪他的問法,就算是要問,也應該是問:你也這麼早來嗎?他怎麼知道他就是要走了呢。
  因為這句話正中謝敏的痛處,謝敏有些不悅地問:“你是誰啊?”
  那個小孩走到謝敏跟前,把書包放在地上,開始脫衣服,也不回答謝敏的問話。
  謝敏又問了一遍:“你是誰啊?”
  那個小孩脫下上衣,露出一排瘦瘦的排骨,不過胸部上有些微微鼓起的胸肌。看來也是練習了比較久的孩子了,不知是訓練什麼的。他轉頭看向謝敏,說:“我爸跟我說,問別人名字前,要先報上自己名字。”
  這小鬼,明明年紀比他還小,卻這麼拽啊?謝敏很是不爽了,說:“是你自己先跟我講話的。”
  那個小孩正氣凜然地說:“我又不想知道你是誰。”
  謝敏很少和人吵架。如前所述,他自小夥伴不多,體校裡面由於母親的關係也沒人欺負他,加上父母管教比較嚴格,所以他幾乎沒有這種被人挑釁的機會。當他意識到這個小孩在挑釁他的時候,顯然是驚訝地發現自己開始生氣的時候。
  他看著那個孩子。因為是一種陌生的情緒,導致了他只能長久地看著那個孩子的臉。
  其實他長得挺好看的。長眉毛,沒有什麼雜毛,眼睛長長的,眼珠子很黑。鼻子和嘴都很端正。但是嚴格地說,絕對不是大人喜歡的小孩子的樣子。大人喜歡的小孩,是那種皮膚白白的,不能太瘦的,看起來活潑可愛或者害羞一點都沒關係。但是絕對不是這種一臉堂堂正正的拽得不行的小孩。而且還是光頭。
  謝敏看了他很久,站起來,決定教訓一下這個沒大沒小的小鬼。
  “你幾歲?”謝敏居高臨下地站在那孩子身前,看起來有些傲慢地問道。
  “九歲。”那孩子穿上運動服,又是用那種老實坦蕩到讓人火大的態度回答。
  “我練散打。你呢?”謝敏看著他頭頂由於剪太短而一根根豎起來的頭髮中間的頭皮,克制著自己拍他腦袋的想法。
  “我練跆拳道。”那個小鬼光明磊落地看著謝敏。
  他看人一直都這個樣子嗎?這種看人的方法,會讓本來沒什麼的人都不爽的,何況謝敏並不是本來沒什麼。
  “我們單挑吧。你也是練近身的,不要說我以大欺小就好了。”謝敏把自己的鞋子踢到長椅下面,說。
  那個小鬼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的樣子也很光明磊落。笑得謝敏真想一巴掌抽飛他。
  “你笑什麼?”
  那個小鬼住了笑,對謝敏說:“我覺得你肯定是個好孩子。”
  被一個比自己小的人這樣說,謝敏能開心到哪兒去嗎?他意識到自己的怒火已經無法抑制之前,忽然就飛來一個劈掛腿,謝敏慌亂之中,急忙用手擋住頭部。
  那個小孩,帶著常人沒有的氣勢,站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說:“要打就打,那麼多廢話幹什麼!”
  於是,謝敏在離開體校的最後一天,由於和某個比他小了半歲的小孩打架,被從來沒訓過他的教練狠狠罵了一頓。罵到謝敏很是沮喪。至於那個小孩,鼻青臉腫地被他自己的教練訓的時候,把目光看向了一臉沮喪地準備走的謝敏。
  謝敏抬頭看時,看見的只有他眼中溢滿的笑意。
  那抹揶揄得幾乎像調戲的笑,讓謝敏的心臟被狠狠地揍了一拳似的,停跳了一拍。
  那種似乎被人捶了一下的感覺十分難受。難受到他小學畢業由於考砸差了一分沒考上一中,而只好去二中後,還時常偷偷溜回體校,希望找那個小鬼問個明白。
  難道和他打架,只不過是為了調戲他嗎?
  遺憾的是,大多數時候,他回去的時間都是中午,他以為那個小鬼既然那天那個時間出現在那裡,以後應該也會這樣,只是那個以後的時間,他就是沒有再碰到他。
  跆拳道的訓練場明明就在散打隔壁的隔壁的隔壁,這七年來也沒什麼印象到底見沒見過,在留下了這麼深刻印象以後,卻再也找不到他人。
  到後來,他週末時也會偶爾去一趟體校,在操場上張望那麼幾下。就是沒辦法再碰到那個小鬼。
  於是謝敏想,說不定那天是夢遊了啊。
  謝敏關於天下第一的夢想,就這麼破滅了。在和那個小鬼幹架以後他才發現,連個練跆拳道的小鬼都打不贏,還天下第一個屁。
  
  春日*第二章
  
  父親和母親離婚不到三個月的時候,父親就再婚了。父親娶的新妻子只有二十出頭,是在五彩巷賣東西的一個姑娘。她長得很漂亮,就連謝敏這樣的小孩子也知道,新媽媽十分漂亮。皮膚白白的,頭髮長長的,眼睛大大的。父親讓謝敏叫她媽媽,謝敏擅自改成了小媽。那天這麼叫之後,小媽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在結婚之後不久,小媽的肚子就開始變大。奶奶說她嫁過來的時候就有四個月了。那個時候,父親單位在沿河路的集資建房裝修好了,小媽說很想搬到新家住。他們搬過去時,謝敏很自覺地對父親說:我要去北門和阿公阿嬤一起住。
  以往只在週末時,他會去北門的阿公阿嬤家住。阿公阿嬤是說龍岩話的,謝敏可以聽懂,但是並不能說,原因就是出在廣東人的母親。還好阿公阿嬤都可以聽懂普通話。他們的交流就是這樣的。
  謝敏在阿公阿嬤家住了一年之後,阿公過世了,那個時候似乎阿公才六十多歲。之後他就和阿嬤一起住。阿嬤在阿公過世前,很少出門,在那之後,變得經常喜歡和附近的老太太一起出去玩。白天有時還會批發一點鞋墊子去韭菜園賣,晚上則是趕去各處看山歌戲。晚上無聊的時候,謝敏一個人在家中,用母親留下來的那個木人椿練習拳法,用以前買的啞鈴練臂力,在天比較黑時會到實小或松濤的操場去跑步,一中雖然也很近,他卻不愛去,可能還是因為覺得沒有考上,去了感覺不好吧。
  阿嬤會把三餐做好了再出去玩的。謝敏覺得她會經常出去玩,也是因為阿公去世了,覺得很寂寞吧。
  父親由於工作很忙,平時也很少來阿嬤家。但是他每個月都會來給阿嬤生活費,會給他零花錢,也不是見不到面。
  謝敏本人除了特殊的時候,比如父親,小媽或者弟弟生日之類的,都不會主動去父親家。
  父親大概也沒料到,看起來乖乖的兒子,在上了初中後不到半年,就變成了小混混。
  謝敏本人也沒有料到就是了。這個看似託辭的說法背後,是有深刻的原因的。
  謝敏上了初中後,成績比較突出,簡單地說,就是凡是各門考試,都變成了第一名。加上不知為什麼很多女孩子主動找他親近,導致了他在班上男生中人緣並不是太好——須知,在初中次次都考第一名,又受女孩子歡迎的男孩子很難交得到朋友的。男生這種生物,在初中的階段時基本上是處於血氣未定的時候,不但競爭心強烈,而且喜歡邀幫結夥,很容易集體意識過度被煽動。當時在謝敏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班上那個似乎從小學起就已經混幫派的所謂的老大某天帶著一群人在二中單車棚附近攔住了謝敏。
  那個單車棚的位置比較偏僻,是靠近地區醫院職工宿舍的山坡上,那個時候由於做值日生打掃了衛生,回家時間也就比平常晚了。
  謝敏看得出來,他們是要教訓自己。
  很久沒有和人對打,導致了謝敏出手時比較沒分寸。那個身先士卒的老大被打成了腦震盪,門牙掉了兩顆,左手骨折了。
  第二天,當更多的混混站在他跟前時,他才發現,原來昨天他揍倒的那個人並不是他們班的混混頭子,而是二中的混混頭子。
  學校也是個很勢利很殘酷的地方,貌似只要打倒了上一任混混頭子,二中的混混頭子人選就自動落在了那個人身上。
  謝敏於是就這樣成了新任二中老大。反正不管他本人意見如何,總會有人叫他老大,身後也會跟隨著一幫人。
  謝敏想:這樣的話,比起被人排擠,還是要好一點吧。至少有人願意當他的夥伴了。
  至於老大究竟要幹什麼,謝敏沒有深究。不過在升上二年級之後,有個老師家訪到他父親家中,提到了他兒子的種種行徑,謝敏忽然發現,做老大也是件不錯的事情。至少好久沒見到的父親終於出現在阿嬤家中了。儘管是來教訓他的。
  那天晚上阿嬤又去聽山歌戲了,父親來的時候,臉色十分不好看。兒子很乖巧地給他泡了壺茶,又削了個蘋果之後,他稍微恢復了一點。
  父親大多數時候說話是很講技巧的。比如,他把謝敏給他削的蘋果放到一個茶杯上,問:“最近在學校怎麼樣?”
  謝敏說:“挺好的。”
  父親的雙掌交握,看著兒子神閒氣定的樣子,心裡不由想:他這樣到底像誰啊。
  父親說:“學校是用來學習的地方,不是來做其他事情的。”
  謝敏說:“嗯,知道了。”
  他們面前的茶几是從市委附近的老家搬過來的。當時小媽認為既然搬了新家,傢俱怎麼能用舊的呢?於是就把舊傢俱能丟的都丟了,有些父親認為不當丟的,就搬來了阿嬤這裡。
  那個茶几,好像是父母結婚的時候訂做的。當時有茶几的家庭還是很少的,足見他們家一向處在小康水準。那個茶几並不是膠合板做的,而是原木。上面有一個燒過後留下的深深的洞。那是謝敏七歲時,家中停電,點了蠟燭,但後來母親又提議去河邊玩,卻忘記將蠟燭熄滅,而留下來的燒痕。
  幸好當時回家回得早,不然估計就要燒房子了。
  父親拿起兒子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說:“那種不三不四的朋友,不要隨便交往。”
  謝敏問:“什麼朋友是不三不四的?”
  父親放下茶杯時,稍微有些重。作為父親來說,手勢和腔調,都是一種威嚴。怒氣當然也是。儘管謝敏問話的語氣並沒有問題,父親卻覺察到了青春期兒子的一種挑戰。
  所以父親決定表現自己的怒氣。他提高了音量說:“謝敏,我以為你是很聰明的小孩,平常也沒有怎麼管你。你現在和那些小流氓來往,影響到前途怎麼辦?”
  母親當年和他拆招時,說,其實所有的套路或招式只是為了練習身體的反應,而實戰的話,最重要的還是要仔細觀察,揣測來意。不斷地將頭腦和身體的反應練成一種反射,才能變成出色的武術家。
  出色的武術家,一個重要的素質就是不能被挑撥,冷靜觀察,找出對手的破綻。
  謝敏將父親稱為對手,是無意識的。當然他自己也並不這麼認為。這只能說是他長期養成的習慣。
  這種習慣,唯有一次被打破,就是被那個小孩挑釁的時候。
  那可能是因為當時覺得那只是個小孩吧。因為對方是個比他還小的人,所以他覺得忍受不了。
  所以謝敏依然用一貫的語調,對父親說:“我不認為我的那些朋友不好。”
  父親的怒火全開了。他高聲說:“小流氓有什麼好的?啊?整天遊手好閒,不好好念書,以後都是沒出息到底的東西!你和他們來往,是想自己也做個沒出息的人?你沒考上一中,還不好好念書?高中要是考不上一中,你要怎麼辦?”
  謝敏說:“一定要考一中嗎?為什麼?”
  父親將茶杯摔在地上,瞪著謝敏:“有什麼為什麼?我是你老子,我說話你都不聽?”
  謝敏看著發怒的父親,原來他以為父親難得一怒,看來只是因為以前他太聽話了。謝敏於是問:“那阿公讓你別和媽媽離婚,你聽了嗎?”
  謝敏以為父親會揍他,不過他也沒打算躲。但是父親高高舉起的手卻在空中停滯了很久,最後慢慢放下。然後,轉身就走了。
  那個時候,謝敏看著父親的背影。想站起來,卻坐在沙發上,腿動不了。不僅如此,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所謂的父親,並不是存在來讓兒子打敗的。謝敏雖然明白這一點。卻找不到合適的方法對他說。這樣的勝利,一點快感也沒有。
  
  春日*第三章
  
  很多事情的發生,都是無法阻止的。
  在父親的怒火之前,他認識了一個朋友。
  在和一中比鄰的市體育館大門對面,當年有一個遊戲機店。儘管謝敏對此沒有什麼興致,他那群所謂的手下卻經常會邀請他去玩。有的時候也偶爾曠曠課——下午的課,他覺得挺無聊的時候,也會在那個遊戲機店泡。
  那個時候是初一下學期。有段時間,他在玩摩托車遊戲的時候,隔壁總是雷打不動地坐著一個小孩,看樣子也才初一初二,對摩托車的那款遊戲似乎情有獨鍾,因為每一次,他都坐在那台機子面前。
  那一天,那個小孩把所以的幣都用完之後,有些不甘心地掏著口袋,發現只有幾毛錢以後嘖了一聲,就打算走了。
  謝敏叫住他:“你要不要玩?我有幣。”
  謝敏之所以叫住他,是因為他覺得他們很相似。
  那個小孩也不道謝,拿著謝敏的幣繼續玩去了。後來他們就玩雙人機,那個小孩確實挺厲害的,謝敏都沒怎麼贏。天黑的時候,謝敏的錢用完了,就對那個小孩說:“我要回家了。”
  吃飯時間快到了。一般情況下,他如果回家晚了,阿嬤一定會等到他回家,才出去玩的。
  那個小孩哦了一聲。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們經常一起玩雙人機。有一天謝敏又在天黑的時候說要回家,那個小孩說:“我叫吳晨,一中的。”
  我爸跟我說,問別人名字前,要先報上自己名字。
  謝敏突然想起之前那個小鬼的這句話,正是由於如此,他覺得吳晨是在問他的名字,於是他說:“我叫謝敏,二中的。”
  後來他跟吳晨說,當時覺得他們挺像的,才和他搭話了。可惜吳晨很拽地說:我可不覺得我和誰像。某天謝敏的弟兄跑來跟他說,有弟兄在林保場附近被光明的圍攻,要他去一趟時,他正在和吳晨玩摩托車雙人機。當時他站起來跟吳晨說:“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時,吳晨笑了一下說:“我到底哪裡和你像了?”
  謝敏想了一下,笑道:“都很白啊。”說完就去牽自己的美利達走了。
  謝敏覺得自己並不喜歡打架,因為總能輕易把人打趴在地上的感覺並不好,就像大人欺負小孩子。母親以前曾經說過:所謂的武術家,並不是為了把人打贏才去練武術的。謝敏,你知道你名字的含義嗎?
  謝敏說,不就是聰明的意思嗎?
  恭寬信敏惠。母親說,敏是擺在第四位的。恭是擺在第一位的。無論什麼時候,能夠忍讓的時候是不能隨便出手的。
  謝敏說:那我為什麼不叫謝恭啊?
  母親說:你要人家都叫你謝公嗎?這個名字太自大,所以不敢叫。
  說是這麼說,母親不是牽強附會吧?母親大概也沒料到,他的丈夫會和別人生了另外一個小孩,照她說的那個順序排了下來,叫了謝惠。
  可是,小混混假如不打架,就不是小混混了呀。打架正是混混的使命,更是混混老大的本分。
  謝敏不想違拗本分。
  那一年,他上初二。也就是老爸怒火不久之後。
  雖然在練詠春拳之余,母親也教會了他一些南棍和南刀的套路,但是後來散打練習近身肉搏多年,導致他認為不到必要的時候,武器的使用也不是必要的。於是謝敏打架從來不使用武器。
  那個年頭的小混混,不知是不是受香港古惑仔電影的影響,普遍喜歡用一些殺傷性較大的武器。具體來說,除了一中的人鮮少和其他中學的幹架,經驗較少,一般不準備武器以外,其他中學的幫派基本上都用武器。在謝敏成為二中老大之前,二中的出去幹架也是帶武器的,謝敏由於拳腳厲害,他本人不用,導致了下面的新人以為這是個規矩,也不好用了。
  四中的人最早使用的是菜刀。到後期的進化版本就是市場剁肉那種刀。五中的用的是馬刀。六中喜歡用鐵棍。七中用斧頭。還有一些其他學校的,武器不統一,例如光明的時常用西瓜刀,也有用鐮刀的和錘子的。至於其他一些較偏遠的鎮區學校,由於交道打得不多,也不知道具體情況。
  隨著幹架次數的增多,謝敏的聲名漸漸遠播。其實在初次和揮著馬刀砍過來的五中混混幹架時,謝敏也稍微發怵過那麼一秒鐘,不過在看見對方的破綻,稍稍避開後進攻毫無防備的胸腹,瞬間就把對方打倒在地之後,謝敏就意識到了,之所以使用武器,是因為不會打呀。
  謝敏變成一個傳說中的人物也是沒多久的事情。那是有一天在遊戲機店和吳晨一起開摩托車時,聽到背後有人在議論說:“你們聽沒聽說二中出了個超狠的?”
  “聽說了呀。就是那個龍岩之鬼謝敏嘛。”
  “超恐怖的,聽說他昨天晚上又赤手空拳幹掉二十多個。”
  吳晨看了謝敏一眼,昨天晚上謝敏明明在家裡和他下圍棋。不由莞爾。
  謝敏苦笑了一下。
  “我還聽說他把人揍死了呢。太狠了。怎麼就沒人收拾他一下呢?”
  吳晨很樂的樣子,小聲說:“你名聲很差啊。”
  他們說的人是誰啊?傳言就是這樣,以至於謝敏到後來聽到自己幹的那些傷天害理天理不容令人髮指人神共憤天誅地滅的事情的時候,都不禁感歎:這個龍岩之鬼謝敏也太牛叉了吧。龍岩的員警都是吃乾飯的呀?
  
  春日*第四章
  
  初二那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包括龍岩鬼的聲名遠播,包括父親強硬地排除小媽的反對,以及謝敏的不情願,要謝敏去沿河路和他們同住。
  謝敏和父親一起住了三天。在那三天中,他每天中午中午依然回到北門的阿嬤家,吃著阿嬤做的糟菜燜茄子。阿嬤和原來一樣,早上會去韭菜園賣鞋墊,或者草藥,十點多就回來做飯。謝敏知道,那都是因為他在這裡。
  如果他不在的話,阿嬤的午飯一定是隨隨便便在外面啃一點饅頭包子。喝一點水。韭菜園離家還是有些距離的。
  那三天,他每天晚上到了午夜才回家。第一天,第二天,父親有應酬,他回家晚的事只是令小媽很不悅。說他吵到他們睡覺了。謝敏笑著道歉之後,第三天依然如故。
  第三天回來後,父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神色不懌地瞪著他。
  父親沉聲問:“你去哪裡了?”
  謝敏用他一貫的好聲好氣的語氣說:“去朋友家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父親的手在發抖了。
  謝敏走到飲水機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用很平常的語氣說:“哦,十二點半了。”
  父親終於忍不住了,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大聲說:“你一個初中生,天天晚上出去鬼混到半夜,你像話嗎?”
  謝敏放下杯子,看著父親,說:“是不是長大了才可以鬼混到半夜?”
  謝敏知道怎樣可以激怒別人。尤其是激怒父親。可能的話,他也不想這麼做。但是有時候,要達到一定的目的,不願意做的事還是需要做那麼一些。
  父親看他的眼神就像那一次一樣,充滿震驚,由於過度震驚,連怒氣都沒來得及充分地發揮出來,就已經把自己的巴掌甩在兒子臉上了。
  父親的巴掌是很容易躲的,但謝敏沒有這麼幹。父親沒有打過他,他們之間的關係在父母離婚前是很和睦的,他當年的職位沒有現在這麼高,工作也沒有現在這麼忙,週末時會帶著他和母親去郊外玩。那時謝敏心中雖然想著母親說的天下第一,但對於雖是員警出身卻是文弱書生樣子的父親,心裡有深深的崇拜。父親什麼都知道啊。坐在父親懷中的謝敏聽著父親和母親的談天,時常這麼想。
  現在的自己,難道不應該承受一些只有兒子才能承受的事情,來告訴父親,他仍然是他兒子嗎?
  那巴掌很重,謝敏嘗到了嘴裡一絲血味。父親顫抖地收回手,欲語還休。
  沉默蔓延開來。
  終於,謝敏開口了。他問父親:“爸爸,你覺得我應該幾點回家?”
  父親生硬地說:“幾點?當然是一下課就回家。”
  謝敏說:“我可以一下課就回家,但我有個條件。”
  父親看兒子的眼神有些陌生。孩子總不會是永遠那麼天真可愛的。父親總有一天要面對這個現實。眼前的兒子,神態溫和,語氣平靜地說著這種話,就像談著今天天氣有多好一樣。在記憶中,這個孩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不會表達自己的喜怒了呢。
  父親低聲說:“你說吧。”
  父親以為兒子要錢。或者要他不要干涉,或者要其他的什麼。他沒料到兒子說:“讓我和阿嬤住一起吧。”
  父親抬頭看著兒子。兒子沒有說其他的話,只是默默看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那種沒有任何期待的單純在等待的樣子,讓父親深深地被刺傷了。
  事到如今,已經晚了嗎?
  父親艱澀地說:“可以是可以,你不要再和那些人來往了。”
  謝敏卻沒有答應這一點,只是說:“爸爸,我分得清是非。”
  謝敏是個誠實的人,他可以不說話,但是他不說話時,也誠實地在說他不願意。他可以說謊,但是要看人。無論怎樣,他還是不願意對父親撒謊的。
  儘管越長大越明白,所謂父親的存在,也只是個凡人。會犯錯誤的凡人。
  初二時還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連蕊變成了他的女朋友。
  連蕊是一個被附近的小孩成為“蕊姐”的存在。她從小就是那一帶的孩子王。比她小一兩歲的一幫小孩整天拖著鼻涕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身後,偷東西,惡作劇,爬上爬下,戰爭遊戲,虐待昆蟲。謝敏只是每週末去阿嬤家,都不能倖免成為她的手下。謝敏最記得她小時候經典的動作就是站在亂石堆上,做出一個指點江山的手勢,說:今天,我們要打下七裡崗!弟兄們!殺呀!
  那樣的連蕊,其實給了謝敏童年很多慘痛的回憶。雖說連蕊的欺負是廣撒網式的,但謝敏總認為自己被撒的那部分稍微多了一點。連蕊會牽來剛學會的小單車,拍拍後座說:誰上來?
  眾人一致退縮之余,連蕊就開始指名:小敏,你來吧。
  然後就騎車飛躍亂石堆,把他掀翻在石堆上。
  連蕊還會跑到他阿嬤家門口,拿著一串鞭炮問:小敏,要放鞭炮嗎?
  放鞭炮自然是好的,只是為什麼一定要綁在阿嬤家的雞屁股上呢?
  自然,一地雞毛以及慘叫的母雞,以及其光禿禿的屁股是不會被阿嬤視而不見的。阿嬤氣急敗壞地拿著雞毛撣子出來打散一堆看熱鬧的小孩,說:這幫死小鬼!然後訓了一頓無力阻止事態發展的謝敏。
  然後連蕊最愛幹的事情就是從隔壁他們家的窗戶爬過來,直接爬到謝敏的房間,對熟睡的他進行泰山壓頂式的欺壓。
  每當突然要斷氣的感覺來臨,就是連蕊來了。
  那一天連蕊又翻過窗戶進來了。那一年她其實已經上高一了。當時謝敏剛睡了午覺起來換衣服,剛好換到關鍵部位。
  連蕊咦了一聲對初二的鄰家小男孩說:“謝敏,你的小JJ長大了呀。”
  謝敏慢條斯理地穿上褲子,說:“你最近一次看到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應該是小學五年級,在他洗澡的時候強行突破那一次。當時剛搬來住沒多久,連蕊似乎因此事異常興奮,天天過來騷擾,甚至弄壞了他們家浴室的鎖頭,心滿意足地完成了一次偷窺,以表示對謝敏的熱烈歡迎。
  連蕊明明是個男人婆,還偏偏在上了高中就開始打扮得三從四德,留了長頭髮,紮著一束馬尾,只不過發質有待商量,並不是那麼整齊的馬尾。
  用她的話說:學校要我剪頭髮,我偏不。
  那時連蕊看了謝敏一眼,就翻滾上他的床,滾了數次,爬起來問:“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謝敏想了一下,問:“有什麼好處?”
  連蕊一本正經地說:“可以試用一下你的小JJ啊。”
  謝敏考慮了一會兒說:“好吧。我做你男朋友,不過小JJ我想先雪藏一下。”
  連蕊切了一聲,說:“那有什麼意思。”
  那一天,連蕊親了一口謝敏。
  所以說,家裡有兒子的一定要注意,不要讓他被鄰居家的壞姐姐盯上。
  再後來的某天,謝敏被迫試用了自己的小JJ。
  連蕊大言不慚地說:男女朋友,不用白不用。虧她當時還是個處女。
  謝敏在兩人初次嘿咻,都痛得很厲害之後問過連蕊怎麼辦,是不是不要再做了。連蕊說:做都做了,以後就不會痛了啦。
  當時的謝敏並不知道處女膜對一個女人的意義。當多年以後他知道的時候,連蕊早已經不在身邊了。
  當時的謝敏也不明白連蕊的心願,當多年以後他明白的時候,身邊早已不知經過了多少女人的心意。
  
  春日*第五章
  
  在成為龍岩之鬼的半年後,也就是初二的下半學期,謝敏手下的某個混混被四中的人砍傷了背部。
  四中混混在新一任老大上臺之後,把兵器統一換成了剁肉刀。武術界說兵器的一句古話叫做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用什麼樣的兵器,可以反映一個人的性格。選擇用長兵器的人,通常可能比選擇用短兵的人要保守一些。因為長兵器防守能力明顯要強過短兵器,但殺傷能力並沒有短兵器強。五中使用馬刀,六中使用鐵棍,都屬於比較長的武器,在謝敏看來,他們還是愛惜性命的。但四中的人就比較瘋狂了,把菜刀改進成剁肉刀以後,尤其如此。其實短兵並不是不熟悉武器的人可以隨便使用的,如果是混混程度的幹架,其實是很不利的。所以事實上,他們時常利用那個刀來對付的是手上沒有武器的人。
  仔細一想,當年不知他們去了多少家市場的肉鋪,才偷來那麼多剁肉刀。
  被砍到的那個混混名為陳金山。當時是初一的。和他一起被砍到的還有一個一中的混混,叫黃昌民。他們一齊被砍的原因是在體育中心對面沙地上的室內旱冰場上的相撞。陳金山初學溜冰,撞到了另外一個初學者黃昌民。血氣過盛的二人推搡之餘,干擾了旱冰場上的通暢度,導致正在練習後空翻的某個四中混混摔折了右腿。再後來,二人一同被肉刀砍了。
  謝敏去醫院看望陳金山時,後者正在聽新買的walkman,當年的walkman是那種很厚的,陳金山聽的是aiwa的,龍岩似乎並沒有賣,後來才聽他說那是他爸爸從外面帶回來的。他聽得很興奮的樣子,沒有發現謝敏出現。當謝敏拍拍他肩膀時,他才睜開眼睛,一見是謝敏,呆了幾秒開始慌神,試圖爬起來行跪拜禮的樣子,被謝敏按下了。
  因為他是一年級的,平常很少有機會接近謝敏。這個時候也沒料到謝敏會來探他,可能覺得自己闖了禍,誠惶誠恐地。
  謝敏問他傷口的事,他不好意思地說:“切了個口,就五六公分,不長。”
  那並不是不長的傷口。
  當時旁邊有個老護士在給另外一床的病人換點滴,聽到他說的話,忍不住冷笑了一下,說:“長是不長,就是深得很,再深一點,就穿個窟窿到肺裡去了,氣都跑光了,看你不死才怪。你們這些小年輕不學好,整天學流氓打架,都不知你們爸爸媽媽怎麼想的。”
  陳金山在那兒傻笑。
  謝敏決定說服四中的混混放棄肉刀這種武器,再怎麼說,這種東西對沒有武器在手的對手來說,也太危險了。
  四中和二中的決鬥定在四月初。四月的天,已經變得溫暖了。春天不知從何時開始就來臨了。毛衣這種東西,已經穿不住了。白天披著外套時,還會嫌太暖和,把手上的袖子挽起來。街道兩旁自新葉之間掉落的舊葉也落得差不多了,路上已經不再有那種一天就能堆積起來的落葉了。如果是不颳風的日子,溫暖也是這樣漸漸伴著潮濕來的。但是天空卻常常是蓋著雲層的,時常地,會有那麼細小的春雨,那個時候,又會稍微變得有些寒。
  清明節那一天,學校按年年的慣例,讓老師帶著學生去烈士陵園掃墓。從幼稚園到初中,每年的清明,所有學校的學生都會到虎嶺山上的烈士陵園去,在那個花崗岩的烈士紀念碑前排著長長的隊默哀,再由幾個學生幹部獻上花圈。由於學生太多了,導致那個有著四面的烈士紀念碑每一面浮雕前的松柏林間路都站滿了學生。那個隊伍可以沿著那些路一直延續到烈士陵園的門口。每一批學生都要切實地站在紀念碑跟前默哀,所以從門口移動到紀念碑前是一段很漫長的時光。
  謝敏能夠記得那次決鬥的準確時間,就是因為那天下午從烈士陵園回來後,在家裡吃過晚飯,在阿嬤等到約她去聽山歌的黃娜婆婆來了之後,他就出門去了挺秀橋。
  他的手下在他去到後不久,也到了。
  挺秀橋在溪南小學外面,是一座三叉橋。三個橋身分別通向龍津河的三岸——之所以有三岸,就是因為那個地方是小溪匯入龍津河的地點。一個橋頭通向溪南小學,一個橋頭通向市政府斜對面的七層寶塔邊上,另外一個橋頭通向外經大廈外的河岸。三岸種植著不同的植物。七層寶塔外的人行道種著一行高大的法國梧桐,似乎已經是很多年的老樹了,秋冬時會長出那種毛刺刺的果子,還會掉到自行車道上。外經門口恰在兩河匯合的中央,角形的堤岸種植著枝條長長的垂柳,柳枝可以垂到河面。溪南小學門口的河堤是一片平緩的草地,用不同色的草拼成堤岸的景觀。
  到了夜裡,挺秀橋上有白色的路燈,橋下的河岸有黃色的路燈。
  那些路燈在溫暖的春天夜裡,格外溫暖。
  那天晚上,雖然有很多路燈,遺憾的是沒有月亮。那時不過是農曆的初五初六,月亮已經下山了。
  當年的大規模混混幹架,是有定時間地點,要做好準備的。當謝敏他們來到外經大廈外的那個橋頭時,四中的已經佔據了溪南小學那一處的橋頭。而在七層寶塔那邊的橋頭,也站了一行人。謝敏看過去時,看到了幾個認識的人。
  一中的怎麼也來了?謝敏看到那邊的十幾個人中有盧聖春和劉毅。那兩個人也是住北門的,小時候也是連蕊手下的鼻涕黨,上了中學後由於在不同學校,就比較少來往了。他們比他低了一屆。
  不過這件事本來和一中的也有關係。聽說他們那裡的黃昌民傷得比陳金山還要重,手指差點砍斷了,似乎是接續了,但是聽說是致殘了。
  可能一中也向四中發出挑戰,四中的嫌麻煩,想一次解決過,於是就約在了這個地方,同一個時間。謝敏有些明白四中的心理,其實這件事追究起來還是因為陳金山撞了黃昌民,一中的挑不挑二中還是一個問題,把他們都擺在這兒,說不定會產生很微妙的效果。
  而四中仗著肉刀,還是有恃無恐的。也許對二中謝敏的大名還會有些忌憚,但應該是完全不把一中放眼裡的。畢竟一中的老大換人後,還沒出來鬧事過。
  四中來了二十多個人,謝敏的身後跟著十個人,一中那裡也就十幾個。在謝敏想著上述的內容時,身後的趙明輝很興奮的說:“老大,一中的是不是來幫我們的?”
  謝敏一愣。這個趙明輝還真是樂觀啊。
  這個可能性不是沒有。但依謝敏之見,不管三方誰先動誰,另外一邊假如按兵不動,就能收漁人之利。至少他是這樣打算的。
  這種年齡的幹架,大都是血氣衝昏頭腦。這個年齡的他們,大多最怕聽見的一句話是:你膽子小了吧?
  謝敏之所以會成為龍岩之鬼,在於他不怕聽見這句話。
  他等得起。他有耐性。
  四中的人顯然是沒有耐性的。四中的老大看來也不是頭腦派。在一中二中的久久站在橋頭沒動靜之後,四中那邊開始有些躁動。接下來就是一群人在路燈下揮著剁肉刀沖上三叉橋。
  也許是那個樣子確實有些嚇人,一中那邊也開始騷動。在那個看起來像老大的人舉起手打算讓身後的人上時,他的手被身旁一個人按住了。
  謝敏的視力是2.0,當時的路燈也很亮。橋頭雖然離得遠,他卻全看見了。
  在這種時候,不管是害怕還是慌亂,為了掩飾這些,做老大的通常會無意識地叫後面的人上,反正是遲早要打的架,已經不能先發制人了,至少不要落後太多。還有就是,大家一起上,感覺上要安全很多。
  但是實際上,以現在的形勢看,四中的目標到底是哪一邊還不是很清楚,一中的要是上了,也就意味著自己先送上去做對手。另外,沖太猛的話,要是在橋中心兩方混戰,協力廠商就算有意幫手,也幫不上忙。
  如果一中陣營中有人在這個時候能夠想到這些,這個人到底是誰,謝敏還是十分好奇的。
  他不認為一般的初中生可以在這種時候還這麼鎮定。
  至少那個看起來像是老大的人,並沒有那麼鎮定。
  在一中和二中都沒有受到挑撥,而持續按兵不動時,四中的混混在殺到橋中心開始混亂了。但是既然已經沖出來,那就沒有再退回去的理由了。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混混們就算不明白這個道理,面子上還是很要緊的。不能退,退了就會被人看扁了。
  正是由於如此,四中混混開始分作兩股,一部分沖向一中,一部分沖向二中。估計這也是他們老大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因為沖向一邊的話,後方極有可能被夾擊,還不如保證自己的後方。前鋒的話,反正有武器,估計很快也能收拾掉一中的,再回來一起打二中的。
  沖向一中的人因此也比較多。
  謝敏回過頭,對趙明輝說:“你們先到橋下去,隨時準備接應我。”
  趙明輝於是便帶著剩餘的九人乖乖下了橋頭。其實他很明白老大的意思,就是不要站太近妨礙到我了。只是老大一向文明又客氣,不會說這種傷他們自尊的話。雖然他們確實是很肉腳,在這裡的唯一目的就是給老大當背景,充充場面,壯壯聲勢。當然每個人都心知肚明,老大是不可能會輸的,他們也安全得很。
  八個人。由於忌憚謝敏的名頭,只有八個揮著肉刀的人沖了過來。
  謝敏站在橋頭的階梯下,那些人要想攻擊到他,勢必要先下階梯,那個時候,破綻是很多的,甚至不需要刻意去防那把高高舉在空中的肉刀,只要側下身子,朝左手下的腰或者脅部踢去就可以。
  如果是兩個人同時沖來,只需要踢開一個的手腕,卡住另外一個的頸脖,把兩個摔在一起就可以了。
  拿著不太會用的肉刀,通常除了那只拿刀的手需要注意外,其他地方的防守都是空虛的。
  謝敏的拳不敢出太重,攻擊部位不敢太重點。被他攻擊到的人,會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但是不會昏過去,不會內出血——謝敏暫時還不想坐牢。
  八把肉刀被排在地上。所謂的小弟們的接應,就是用繩子把被打趴的四中混混捆起來。
  不到五分鐘解決了這些混混後,謝敏看向一中那邊的戰況。似乎並不太有利。被漸漸逼到橋下去了。
  謝敏稍稍有些失望。他本來以為那邊有個能人。
  直到那個看似老大的人因為胳膊受傷,自陣前被扶到後面去時,情勢才有轉機。看樣子,一開頭時,一中老大連同幾個平常較經常幹架的沖在了前頭,但招架不住後,後排的幾個人一湧而出,他才在人眾中發現了那個人。
  由於是混雜在眾人當中,在一中所處的那個橋頭,他們一中的人看得並不是很清楚,但從謝敏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在混戰當中,那個人在路燈下的劈掛那麼的眼熟,雖然也有直拳,勾拳,但大多數時候是使腿的。側踢,上踢,劈掛,被圍攻時的難度極高的反身後踢。每一招,都能放倒一個。更可怕的是,不動聲色地替他人解圍的手段,要不是謝敏這樣的行家,估計還看不出來。
  他的攻擊全都是有效的,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在每一個連貫之間,沒有絲毫停頓,如同行雲流水。
  在十幾個人倒下之後,四中的混混們開始退縮。
  謝敏轉頭,對趙明輝說:“看好他們,我上去一下。”
  “老大!”趙明輝看著謝敏緊繃的背影喚著,謝敏沒有回頭。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老大。
  老大不是一向是那樣遊刃有餘的樣子嗎?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老大不過是陪他們玩玩而已。
  儘管他玩得一點也不開心。
  趙明輝嘀咕著:“老大可是從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啊。今天怎麼了?”
  那一天二中的戰績是零負十二勝,一中的戰績是五負十七勝。
  謝敏在倒下呻吟的人堆中,看向前方人眾當中毫不起眼地站著的那個人。
  他長高了。三年的時間,他長了很是不少啊。已經不是光頭了,算是個平頭。臉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從兒童變成了少年。乾淨的眉眼,沉穩的嘴角,挺直的適中的鼻樑,細長的手腳。
  原來那並不是一場夢。
  他在不近不遠的那個距離看見了謝敏。眼中沒有一絲波瀾。平靜得一點兒也不像剛剛結束了一場混戰,只像是在家中剛剛吃過晚飯,放下了碗筷。轉頭就對身邊的盧聖春說:“差不多了吧?”
  盧聖春似乎掛了點小彩,看見謝敏在看他們,小聲說:“大家走吧,別惹他。”
  一中的人開始撤退,好多人搶著走在了前頭。看樣子,對謝敏,他們還是有些顧慮。
  那個孩子悄悄地留在了最後。
  在他轉身前,謝敏叫住那個五步之遙的人:“你叫什麼名字?”
  他微微張了張口,似乎有點想笑,但是又沒有笑出來,三年前那種正氣凜然的樣子依稀有一點點影子,他說:“我爸跟我說,在問別人名字前,要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他的聲音似乎在變聲,變得有些低沉。說完後,轉身就走了。
  在橋上時,就能感覺到微拂在臉上稍稍有些冰涼的,微微帶濕氣的風。春天就是這樣的季節。明明讓人覺得終於暖和了一點了吧,終歸還是有那麼一點寒意。明明覺得長袖沒有必要了吧,露出胳膊久了,還是會覺得有些冷。
  謝敏看著他趕上大部隊,回到自己的隊伍中,被盧聖春揉著腦袋調笑,露出每一個少年都會露出的那種笑容。
  那時看見他的樣子,謝敏忽然想到論語中的一段話: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馬不進也。
  假如這是他的處事風格的話,那麼三年前的他那個挑釁是怎麼回事呢?
  謝敏將這個疑問放在了心底。
  謝敏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之後為什麼沒有去打聽他的事情。明明要打聽的話,是很簡單的事。
  可能他只是單純地覺得,要是有緣分的話,遲早還是會碰上的。
  要是沒有的話,就算是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在一個頂棚下七年,還是互不相識。
  不過四中的混混,在他的“勸說”下,在這一任老大期間,再也不用肉刀,那是個事實。
  只是事情傳到後來,又變成了龍岩之鬼單挑四中,把四中五十個人都放倒了,還重傷好幾個進了醫院之類的。
  
  春日*第六章
  
  現在回想起來,初二好長。連蕊的高中是在一中上的。但是成績很不咋地,屬於吊車尾那種。她家的父親在小學教書,母親是保險公司裡類似主管一類的。對於她的學習,稍微作出了一點要求。但關鍵的是,連蕊本人很嚮往上大學,謝敏覺得大多數時候連蕊還是很認真學習的。只是在念書時經常開小差,效率很低。她有時會把作業搬到他家的辦公桌上做,謝敏就看她在那兒搖頭晃腦的,一會兒轉轉筆,一會兒咬咬筆,最後大叫一聲,撲到他身上,憤怒地說:“為什麼你那麼快就做完了?”
  謝敏初二時長到了大約一米七,連蕊自兩年前就沒再長過,一直停滯在一米六五,對此事她有所不滿,因為她的泰山壓頂漸漸不能對他造成影響了。
  謝敏忍受著連蕊的非禮,說:“初中的作業簡單嘛。”
  連蕊非禮到一半忽然停下來了,把頭放在謝敏肩頭,問:“你要考哪裡?”
  謝敏說:“才初二,說考哪裡還早吧。”
  那個時候,連蕊總會拍拍他的腦袋,嘀咕著:“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啦。”
  吳晨漸漸變得不請自來了。有時候會撞見這樣的場面,會說:“有完沒完啊?天天都親熱。”他對連蕊可是很不客氣的。
  “我親我男人關你屁事啦?”連蕊對吳晨更不客氣。
  不過兩個人玩起來就不計較這麼多了。連蕊的摩托車遊戲段數比謝敏高,經常可以壓制吳晨,在那之後吳晨就會天天修煉,試圖有一天能反超。他對那款摩托車遊戲的熱情延續了很久,據說可能就是連蕊刺激的。
  有時候他們不出去玩,在家裡下圍棋什麼的玩得酣時,謝敏就被撂在一旁看書。圍棋的話,連蕊一般沒機會贏吳晨,不過她的性格和吳晨類似,就是輸了就糾纏不休,反正吳晨因為摩托車輸她也很不爽,正好想找機會踩她。於是圍棋也是經常下。
  那樣子的話,連蕊要念書就更沒時間了。
  謝敏偶爾會提醒她一下,說她作業還沒做完。那個時候她就叫了幾下,最後說:“你幫我做吧。”
  高中的作業,一個初中生怎麼會做啊?謝敏也不是那種喜歡超前學教科書的人。如果是那樣的話,作為一個流氓老大還做這種事,未免感覺有點奇怪。
  只是連蕊請求次數多了,他也只好去幫她做了。要不然第二天晚上她就會臭駡一頓當天訓斥她的老師,騷擾他一整晚聽她說牢騷。
  說起來,這應該是吳晨的責任吧?謝敏這樣對吳晨說了以後,吳晨又樂得不行的樣子說:“誰叫你是她男人?”
  那段時間,父親很少出現在阿嬤家。似乎是要升遷之類的,工作和應酬一大堆。對兒子的狀態,他似乎是作了某種程度的妥協。也有可能是害怕面對。這裡面的理由謝敏也不清楚。只是到了每個月該給錢的時候,他還是會出現的。有時匆匆地放下錢,就有人傳呼他,他也不得不走了。見到兒子是常常乖乖地呆在家中,偶而還有一中的朋友(吳晨)來學習(來玩),他似乎放心了不少。
  謝敏在某次連蕊和吳晨的聯合脅迫下,學會了抽煙。那時,吳晨像模像樣抽著煙噴到他臉上,把他嗆壞了,然後把煙從嘴裡拿出來,塞給謝敏,說:“喏,你試試。”連蕊在一旁笑著說:“小敏,你要是不會抽煙,就會這樣經常被他調戲哦。”
  哪有什麼女朋友強迫男朋友吸煙的呀。謝敏笑著抱怨。
  吳晨就在一旁很不屑地說:你好歹是個老大吧?要有一點作歹人的自覺。
  那真是一段很好的時光。很多年後在美國和吳晨同住時問他怎麼不抽煙啦。吳晨說早就改啦。抽煙對身體多不好啊。說完壞笑,你還在抽啊?
  習慣這種東西,是很難改的。
  就像那個時候,知道了那小鬼是一中的,他還是不能改掉週末時去體校外轉悠一圈的習慣。以至於吳晨有時候很是受不了他,常常半真半假地問:喂,你不是有女人了嗎?
  謝敏很是莫名其妙:這跟連蕊有什麼關係?
  吳晨看著他笑,說:我看你的樣子,就是一般人墜入愛河的樣子。
  謝敏失笑:他是男的也。
  吳晨看了他一眼:男的就不行?
  謝敏沒答他。
  吳晨這傢伙,和他不熟的人還會以為他多酷什麼的,總是擺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其實是個連蕊口中的“死小鬼”,用連蕊的話說,就是個口舌惡毒,欠扁的死小鬼。
  那個時候的謝敏,哪裡曉得什麼愛情。
  在他的心中,其實很少想那些東西。朋友,女朋友,哥們,父親,阿嬤。謝敏很少不滿,想到自己的生活,他覺得這樣也挺不錯的。
  當然,如果能見到母親的話,就更不錯了。
  想見到那個小鬼,不過是因為對那種有人可以堂堂正正教訓自己一頓的氣概的懷念。如果硬要說的話,如今他的生活中,並沒有人可以理解他幼年時對武術的憧憬,而那個小鬼,則是唯一可能知道的人。
  人會對氣味相似的東西產生依戀,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當他想了這麼一大堆理由對吳晨說時,吳晨只是笑了笑,說:“你也說你跟我很像啊。依不依戀我啊?”
  看見謝敏露在空氣中的胳膊上雞皮瞬間起來,吳晨哈哈大笑。
  
  春日*第七章
  
  第一次上初三那年三月,吳晨已經被貶到他們學校來了。只是不同班而已。連蕊嘲笑他:你就那麼想我男人嗎?天天來家裡還不夠,還跟到學校來了?問他犯了什麼事,居然被一中趕出來了,他漫不經心地說:打架唄。
  謝敏深知吳晨的幹架水準——也就只有被人揍的份。他時常都只能在連蕊三腳貓似的攻擊下屈服,還嘴硬地說:君子動口不動手。要說在一中怎樣才能成功地因為打架被趕出來,而不被別人打到,估計也只有趁老師在場時,揍了一下班上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們了吧。
  吳晨有什麼理由非要這麼做,謝敏沒有深究。也並不太感興趣。
  那天晚上,吳晨在他家吃飯,連蕊說幫阿嬤洗碗,可以讓阿嬤早一點去聽戲。阿嬤誇了一下連蕊,說:以後肯定是敏敏好新婦。就去找黃娜婆婆去了。
  吳晨大剌剌地坐在沙發上,打量著連蕊穿圍裙的樣子,說:“你都跟謝敏幾年了,難得進一次廚房,居然還被誇說是好新婦。阿嬤太沒眼光了吧?”
  吳晨的龍岩話比謝敏溜多了,和阿嬤溝通十分良好,在長輩面前他倒是嘴挺甜的,所以很受阿嬤歡迎。雖然他是個光說不做的傢伙。君子遠庖廚。吳晨一生的驕傲就是他從沒進過廚房。
  連蕊抽著臉去揍吳晨,吳晨躲到謝敏身後,說:“管管你女人啊。這麼兇暴,你以後怎麼過啊?”
  連蕊的洗碗就是洗著洗著砸壞了一個盤子,聽到聲音進去的謝敏只好把她換下陣,自己洗了。
  出來時,那兩個人已經一臉嚴肅地在下圍棋了。謝敏旁觀了一小會兒,連蕊快輸了,十分焦躁地說:“小敏上,幫我教訓他。”
  謝敏的棋藝比吳晨稍微好那麼一點點。但是也好不到哪兒去。只能說輸贏他六,吳晨四。不過那盤棋下到後來吳晨誤塞了自己一口氣,弄到垂死掙扎的地步。
  在連蕊開始奸笑的時候,有人很用力地敲他們家大門的獅頭鈴環。因為他們在樓上下棋,謝敏上來時就把大門給關了。
  謝敏說:“你又撿回一局。”
  吳晨瞄了他一眼,說:“你就知道我一定要輸啊?”
  死鴨子嘴硬。謝敏笑著起身下去開門。連蕊高呼:“我來結果你!”
  “老大!”
  謝敏開了門後,趙明輝在門外神色焦急的樣子。
  “出什麼事啦?”
  “阿金又被光明的抓住了啦!”
  所謂的抓住,和被圍攻可不太一樣。抓住的意思就是完全落到別人手上了。而且會抓住的潛在含義,就是要用他來達到某個目的。
  名聲大了,自然很多人想挑他。那是成名的最好方法。
  過去的一年內,發生過有人冒他的名去挑其他學校的事件,因為他懶得解釋,有人找上門要挑就挑,故而其他學校的一方面怨氣很重,一方面又很想借挑他的機會成名。之後就發生過很多別人被錯認成他的事件。導致二中的同級生中,和他個頭差不多高的混混都不敢隨便穿校服出門。
  這一次的事件,則應該是挑戰性質的。
  謝敏在心底歎了一口氣,表面上問:“怎麼被抓的?”
  “小溪那邊的大排檔,阿金說要請客,結果聽到隔壁桌有人在說老大壞話,他沖上去揍人家,沒打贏,就被抓了。”趙明輝看了一眼神色安靜的謝敏,吞吞吐吐說,“光明的叫我回來找老大你過去,說你要是不去,就不放人。”
  當年小溪上游的蓮莊北路沒有修好時,自溪南南路拐向南環西路那個拐角處,有一些大排檔。一般要到了夏天才是這些排擋興旺的時候。但因為冬天有羊肉火鍋和牛雜碎之類的,所以儘管是露天的,還是有市場。龍岩的冬天並不是那麼冷。不過羊肉火鍋和牛雜碎都是比較昂貴的,去吃的人一般是在效益比較好的單位上班的那些大人。混混們其實是比較貧窮的,在那種地方偶爾吃一頓,還能遇上對頭,不能不說是一種緣分。
  謝敏上樓拿外套,發現剛才那棋局已經被連蕊輸光了。謝敏笑道:“我還要回來下的啊,你們怎麼就這麼糟蹋了?”
  吳晨說:“我再跟她下一盤,你快點回來救她。”
  連蕊不爽地說:“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回來救你?”
  謝敏穿好外套要下樓前,連蕊在他背後說了句:“別逞強啊。搞不定姐去幫你。”
  謝敏在很多年後也問過連蕊,安娜曾經問過他的那個問題。連蕊說他簡直就是白癡。這有什麼難的?愛情就是愛情!
  是不是一定要可以為對方去死,那才是愛情?
  連蕊說:我肯借你錢,就是愛情了啦。
  謝敏說:你還欠我一百塊沒還呢。
  電話裡連蕊笑得很欠扁,說:那我還欠吳晨兩百呢。你們都好愛我啊。
  當然馬上就聽到她老公在旁邊超級不爽的聲音。
  謝敏笑著掛掉那個越洋電話時,是在快到機場的計程車上。
  謝敏想,真的有必要去想那個問題嗎?
  謝敏還想,當時的自己,讓連蕊怎樣的擔心過了呀。
  
  春日*第八章
  
  那一天是三月的某一天。又是一個春天。
  春天在謝敏的印象中是很模糊的。總覺得過完冬天,經過某個或長或短的過渡,就是夏天了。 那個過渡,時常有細小的雨絲,或是溫暖帶濕氣的夜風,或是掃不完的落葉,極少的時候,有風中明媚的陽光。
  春日是那樣的短暫,短暫到謝敏常常意識不到它的來臨以及離去。
  在獨自一人被帶到林保場裡的一個小空地上時,謝敏意識到,今天可能沒那麼容易回去了。光明的這個老大,恐怕是一個頭腦派了。
  他們帶他去的那個空地,四周壘著一些粗糙的圓木,圓木旁,陳金山被用繩子捆住了,跪在地上,垂著腦袋。看樣子被打得挺慘的了。他的旁邊站著兩個混混。
  好老套的橋段。謝敏想。他做混混這麼多年,不料真有一天會遇到這種事。
  看來,從前的混混們,還都不是狠角啊。不過,按謝敏的定義,血氣未定是一回事,一旦變成這種類型的,就不能算的上是“混混”這麼可愛的名詞了。
  從阿金垂下的腦袋可以看見高腫的眼皮,在昏黃的路燈下也不知是青紫還是陰影。看他垂著腦袋可以知道,其他地方應該也受了不輕的傷,否則依他的性格,不會如此萎靡。
  幸好在他們帶他過來時,謝敏打發了趙明輝,否則恐怕要多一個犧牲者了。
  這些事,已經讓他有些厭倦了。
  光明的那個頭腦派的老大很是瘦小,樣子還比較秀氣,不過只是路燈下的感覺罷了。他的身邊也站著四個混混。
  對方總共七個人。
  “聞名不如見面啊。想不到龍岩之鬼長得這麼俊。”那個老大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一句。
  這一刻,謝敏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很容易被人調戲,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
  “過獎過獎。”謝敏說,“叫我來什麼事?”
  “叫你來陪我玩玩呀。”那個老大拍拍手,站在阿金面前的那個混混就用腳狠狠踢了一下阿金的肚子。阿金翻在地上,悶哼了一聲,縮成一團。
  光明老大說:“你選吧,你多挨一拳,他就少挨一腳。”
  他身邊有四個人。在打倒那四個人威脅到他之前,阿金會被那兩個人打廢。而越過他們去救阿金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站在謝敏和阿金的中間。這個地點和最初約定的地點也不一樣,趙明輝即使找人來幫手,估計一時半會也找不到地方。
  能拖則拖吧。
  謝敏舉起雙手護在頭前,說:“打吧。別打我破相就好了。”
  “我還捨不得呢,這麼俊的臉,還真沒幾個人長得出來。”光明老大說。
  一個男人被女人誇長相,可能是被看上了。被男人誇長相,應該就是被看扁了吧。謝敏心想。
  被打,不能還手。不能躲。在過招的時候,閃躲是最重要的技巧之一。打倒對方的前提,是不能被對方打倒。在不能躲時,一般的肌肉根本沒有強硬到那個地步。就算謝敏的肌肉比一般人的防禦力要強些,畢竟也有個限度。
  況且對手有好幾個。如果只是一個對手的話,他的進攻好歹還有來路可尋,通過細微的肌肉運動,可以在原處化解一些力道。人多了,閃避不及的攻擊也變多了。雖然通過曲起的胳膊,彎下的頭顱,護住了頭頸胸心,但四肢和背部就管不到了。
  那些人下手還挺重的。站在老大身旁的四個人過來揍他,說是用拳,其實大多用的是腳踢。謝敏再耐打,二十幾分鐘後也已經是傷痕累累,站不穩了。
  夜已經全黑了。那個晚上又是個沒有月亮的晚上。三月份的天,還是挺涼快的。今天陰沉了一天,終於有細小的雨沫飄下來了。涼涼地落在臉上,謝敏卻覺得雙腿開始發燙地疼。
  趙明輝怕是趕不及了。謝敏想到去看戲的阿嬤,心想,這種時候假如是漫畫,想到阿嬤以後就會有奇跡出現了吧。比如說小宇宙就會大爆發,垂死的掙扎可以一下子幹掉所有敵手之類的。傻兮兮地想著這些,又想到了,他這個樣子,阿嬤看見肯定要很傷心了吧。連蕊也是。吳晨估計也不會再笑話他了。父親在大發雷霆前,估計會很緊張的。
  母親呢,恐怕會說:真正的武術家,是不會像你這樣剛愎自用的。
  謝敏忽然想到了那個孩子。他也有這樣的時候嗎?
  他是那麼強大到毫無破綻。
  單車鈴聲不知從何處響起,漸漸近了。謝敏想:救兵嗎?這也太招搖了吧。
  那幾個人並沒有停止攻擊,謝敏也看不見來人是誰。這麼偏僻的地方,一般不會有人騎單車從這裡過的,難道真的是救兵?謝敏半跪在地上,心裡苦笑:不會其實是路過的大叔吧?好歹見義勇為一下吧。
  鈴聲漸漸遠去——果然只是路過的大叔嗎?
  “不要打了!”那個光明老大的聲音傳來,十分恐慌的聲音。聚在眼前的人忽然都停下了,回過頭去看他們的老大。
  謝敏放下胳膊,一條腿已經站不住了。他單腿跪在地上,抬頭看向那個老大所在的地方。
  有一個人,手上拿著把很小的刀,不知是什麼刀,謝敏覺得有點像美工刻刀的樣子,放在那個老大的脖子邊上。
  那個人在那個老大身後,臉在路燈下看不清,但能聽到他的聲音。那是一種神閒氣定,好像在家中叫家人去吃飯的聲音:“跟你打個商量,放他們走吧。”
  那個聲音是已經變聲了的少年的聲音,比較低沉,不過很悅耳。那種聲音,帶著點可以把人心撥得發癢的性感。
  謝敏想,現在就是這樣的聲音了,將來還了得嗎?
  謝敏在心裡輕輕歎了一口氣,雖說有緣分的話,一定還會見面。不過可能的話,他並不想要這種見面方式,也太丟人了吧。
  “老大!”某個忠心耿耿的混混試圖沖上前救主,結果那個老大尖叫道:“不要過來!他在割我脖子!快放他們走!”
  謝敏拖著那條腿站起來,走到阿金身邊。扶起他。阿金抬起高腫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氣若遊絲地說:“老大,對不起。”說著,自眼角滾出一堆淚來。
  謝敏把他背在背上,慢慢走出那個木材廠,聽到那群混混一哄而上的聲音。心想,他怎麼這麼快就把那個老大放了呢?
  也許,不堂堂正正話,他就覺得不舒服吧。
  謝敏沒有回頭看,其實聽到聲音就知道了,他應該是把人修理得七零八落了吧。說到武藝的話,謝敏還真的不敢認為自己強過他。
  阿金在他背後有氣無力地問:“老大,誰來救我們了?”
  謝敏說:“見義勇為的大叔。”
  
  春日*第九章
  
  走到小溪橋頭時,才碰到趙明輝,他帶著一群兄弟,急得滿頭大汗,在橋頭徘徊。本來約好的地點就是橋頭不遠的地方,當時謝敏到了以後,又被他們帶到裡面去了,趙明輝去搬救兵來後,就怎麼也找不到了。
  當年沒有手機這種方便的通訊工具。不過,即使有,這種時候也是用不上的。
  趙明輝看見謝敏,差點喜極而泣。“老大!你沒事吧?”
  謝敏把阿金放下,對趙明輝說:“叫輛車,送他去醫院。”
  趙明輝看見謝敏微跛的那條腿,問:“老大你不去醫院?”看見謝敏開始往回走,急了,問:“老大,你回去幹什麼啊?”
  難道還回去再打嗎?他可是受傷了。
  “報恩。”謝敏回頭一笑,說。
  當他回到林保場那個空地時,那個孩子正推著自己的單車打算騎上去走了。那盞不亮的路燈下,可以看見光明的人倒在地上不動。
  謝敏看過被他打過的人,他有時為了省時間,會把人打昏。但是謝敏一般不敢那麼做,力氣多過一分,可能就會出問題。這樣看來,他對控制力道是很有自信的了。
  他似乎是想把單車推過謝敏的身邊再騎上去。那條巷子那麼窄,謝敏站在那兒,已經差不多可以佔據一半的寬度了。
  謝敏伸手,壓住他的車頭。
  那個孩子抬頭看謝敏,紋絲不動。
  春天的細雨飄蕩在夜空中,在昏黃的路燈下形成濛濛的雨霧。輕薄地貼在他的發上,一小顆一小顆地,晶瑩地反著微光。
  過去的一年內,他又長高了一些。少年的輪廓漸漸鮮明起來。
  他彬彬有禮地問:“什麼事?”
  謝敏笑道:“我腿被打跛了,走不回去。”
  他依然紋絲不動地說:“那你是怎麼過來的?”
  “有人載我過來。”謝敏牢牢地看著他的臉。那張越發沉穩乾淨俊朗的臉。這種臉,就是越長大,越好看的。
  “你讓那個人再載你回去吧。”他在車頭上加力了。
  “我找不到他啊。”謝敏鬆開車頭,讓出路來。那個孩子跨上單車,正想說什麼,注意到謝敏繞到後方,然後車身一沉。他回頭看了一眼擅自坐上後架的謝敏,挑挑眉,說:“你還挺重的。”
  說是這樣說,他還是艱難地蹬起了單車。謝敏的腿已經很長了,可以夠到地面,於是把腳放在支車架的長螺絲上,前座的人好像知道他幹了什麼,說:“車壞了你賠我啊。”
  那種從前座通過身體傳來的聲音,感覺很奇特,謝敏說:“壞了,賠你輛新車。”
  他慢慢地踩著單車,出了那個小巷子,穿行在林保場外有些破舊的林蔭道上。那是一條砂漿路,年代久遠了,有些地方不平整,露出石子來。不過由於騎得很慢,震動的感覺會比騎快時小一些。即便是如此,謝敏身上的傷還是被震痛了。
  那個時候,就算有那麼點兒疼痛,也不在在意的範圍內啊。
  謝敏清楚地記得,他穿的是一種那件湖藍色的校服,當時一中二年級的那件。因為樣子很難看,二中的人曾經嘲笑過那件校服。可是不知由於什麼原因,那件校服穿在他身上,在這種咫尺的距離,感覺特別好。隔著那件單薄的衣服,皮膚溫暖的味道鑽進謝敏的鼻腔。那是一種淡淡的,暖暖的,非常舒服的氣味。
  因為太舒服了,在一次車輪些微震盪之後,謝敏將手放在了他的腰上。前座的人輕輕震動了一下。
  謝敏暗笑。
  手能觸到的腰,是少年雖細,但是結實,充滿彈性的肌肉。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這種肌肉有興趣有什麼異常的謝敏,持續地將手放在他的腰上了。
  那個孩子並沒有對此發表什麼意見,只是問:“你家在哪裡?”
  謝敏愉悅地說:“北門。”
  “……”
  從林保場去北門,相當於從近南郊處到近北郊處,而且由於龍岩的地勢,要跨越幾十米的海拔。他會有那個反應也是自然的。
  那個孩子把他送到溪南市場前的公共車站就停下來了,說:“你自己坐車回去吧。”
  謝敏鬆開放在他腰上的手,下了車,他踩上單車就要走了。
  謝敏忍不住對著他的背影問:“你叫什麼名字?”
  問完後,立刻就後悔了。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果其不然。那個孩子回過頭,堂堂正正地說:“我爸說,問別人名字前,要先報上自己的名字。”之後就踩著單車走了。
  那個悠閒的背影是個男孩子的,不久的將來,就是個男人的。他長大後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我看你的樣子,就是一般人墜入愛河的樣子。
  謝敏笑著搖搖頭。
  世上有千百種情感,廣義上說,都可以稱之為愛。故而愛,自然是男女老幼,不分性別的了。
  狹義上說,男女情愛,是不是就是欲呢?
  謝敏覺得,恐怕單純的一種情感,不會單純地就針對一個人發生。針對一個人所發生的,一定也不是那麼單純的一種情感。
  謝敏依戀的是過去。當現在成為過去後,也將變成他的依戀。
  他說不上來,連蕊和這個孩子有什麼不同。
  如果不是吳晨的誤導,他恐怕永遠不會把這兩個人想在一起。
  由於那個孩子回家的方向正是來時的那個方向,謝敏終於確定,他能把他送到這裡,已經是好心的極限了。
  風中細小的雨絲不斷地落下,打在人的臉上,濕漉漉的,打在衣服上,涼涼的吸進了衣服裡。使春天的衣服變得比較重。
  要嚴格地界定春的話,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連綿不斷的陰雨中,總是期盼溫暖的陽光的那種感覺吧。
  
  春日*第十章
  
  阿嬤和謝敏的語言不能說太通。母親是廣東人,說的是粵語,按理來說,學習龍岩話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但是她的同事多是客家人,在家中,父親和她的交流用的也是普通話,所以在龍岩那麼些年,她並沒有學會說龍岩話。當然,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謝敏,和很多他同年的龍岩小孩類似,都不太會說龍岩話。要說極端的話,連蕊雖然父母都是龍岩人,但是由於教育的關係,也不會說。
  聽懂是沒什麼關係的。阿嬤也可以聽懂普通話,可以看懂普通話的電視,所以和謝敏的交談,就是夾雜著普通話和龍岩話的。長期這麼交流下來,也沒有什麼障礙。不過別的婆婆似乎並不能聽懂普通話的樣子,經常和阿嬤說:你們家孫子不會說龍岩話啊。
  多年以後的謝敏也覺得挺遺憾的。他跟吳晨說起這件事,問他怎麼能把龍岩話說那麼溜。明明他家裡父母也不說龍岩話的。吳晨說跟小夥伴學的呀,誰像你小時候一直在做奇怪的事。
  吳晨把他練散打的事稱為奇怪的事。
  謝敏看到的阿嬤,慈眉善目的,很疼他。常常做好吃的東西給他吃或是塞錢給他花,自己卻很節儉。以前他沒有和阿嬤一起住時,每到週末,阿嬤和阿公就會在門口等他們來。如果他沒有來,就會一直詢問父親為什麼敏敏不來。
  祖父母和父母是不同的。不知是不是年紀大了,老人家對孫輩的除了健康快樂,並沒有別的要求。不會像父母那樣,要求他做出這樣那樣的成績。所以祖輩最容易溺愛孫輩。
  謝敏也感覺到這種溺愛。沒有條件的溺愛。
  父親對謝敏變成混混一事,曾經怨過阿嬤,說她不管教他。阿嬤對父親就沒那麼溺愛了。謝敏聽見阿嬤對父親說:敏敏沒什麼不好,是你不好。
  父親在阿嬤面前,大多數時候是很強硬的,因為他認為阿嬤沒讀過什麼書,很多事也不懂。所以家中的事情,都要父親這個長子做主。只有在這個時候,父親才不做聲了。
  那樣的阿嬤,在謝敏第一次上初三的那年四月去世了。
  阿嬤去世得那樣突然。一夜睡醒後的謝敏,沒有聞到熟悉的飯菜香,去樓下敲阿嬤的房間門時,沒有人答應。用鑰匙開了門之後進去,就發現阿嬤躺在床上動也不動。
  他觸摸阿嬤,叫著:“阿嬤。”的時候,阿嬤已經有些硬了。
  父親趕來時,看見的就是兒子呆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四月的天還有些寒,兒子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抬頭看父親,輕輕地說:“阿嬤走了。”
  父親沒有見過兒子流淚。在他有記憶以來,斷奶之後,兒子已經不哭了。無論訓練多苦,兒子都不哭;被父母責駡,兒子不哭;父母離異,兒子也不哭;祖父去世,兒子也沒有哭。
  他不惜觸怒父親而一定要陪伴的祖母去世了,他依然沒有哭。
  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給他打了個電話,要他過來看看。
  這樣的兒子,讓父親懷疑,如果有一天他怎麼樣了,他是不是也不會哭?
  喪禮上,父親和姑姑們都在哭,姑姑們甚至在哭喪,發出那種邊哭邊唱的聲音。謝敏站在他們當中,看著阿嬤被紅白粉打扮過的遺體,就像還活著一樣。
  謝敏哭不出來。
  真正傷心的時候並不是那個時候,謝敏知道得很清楚。當阿嬤變成一塊一塊骨頭,很燙的那種骨頭的時候,謝敏覺到了一種自心而來的冰涼和酸楚。
  父親讓謝敏把阿嬤的牙齒放進骨灰罐子裡。謝敏蓋上骨灰的罐子,看著那一個比一般花瓶還要小一些的骨灰盒。心裡想:原來人最後只需要這麼一點空間啊。
  如果他那天夜裡能夠起來,去敲敲阿嬤的門,阿嬤是不是沒有那麼快變成這些骨頭?
  很多事,想早知道是沒有用的。謝敏這樣告訴自己。
  父親說:至少是個好死。
  真正傷心的時候是每一天每一天,從夢中醒來,再也聞不到那飯菜香味的時候,從樓梯上下來,再也看不見阿嬤在廚房的樣子的時候,看見阿嬤賣了剩餘的那些鞋墊和草藥的時候,自己下廚房做糟菜燜茄子的時候。後悔過去的每一天,都那樣輕易讓它過去的時候。
  當時只道是尋常。
  父親在阿嬤過世後,問兒子要不要去和他們同住,兒子說不用了,那裡房子小,不自在。
  父親看著淡淡地這樣說的兒子。他並沒有自信處理好兒子和妻子的關係。讓兒子住過去,說不定會影響他的前途。
  但是他怎麼忍心把兒子丟在這個地方,讓他一個人生活呢?儘管兒子看起來那麼成熟,但實際上,他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孩子。
  父親不會對兒子說這些。父親說:那請一個保姆吧。
  謝敏說:不用了,我自己會做家事。
  父親把自己的摩托車給了他,每個月還給他很多生活費。比以前來看他的頻率頻繁了一些。
  然後,謝敏留級了。表面上看來,他留級的理由是因為畢業前和老大換了屆四中的打架,被學校處分了,並且不能參加當年的中考。實際上應該是父親從中做的一些手腳。
  在阿嬤去世後,謝敏就經常沒有去上學,因為那時臨近考試了,本來也管得不嚴。他在家裡看看自己的書,練練功,後來又因為陳金山與四中的新仇舊恨,去和人打了一架。
  然後,把頭髮漂成完全的白色。持續地漂白著。然後,模擬考試時交的是白卷。
  就算是這樣,長子依然是長子。
  父親認為祖母的去世給兒子造成了很大的影響,在這個特殊時期要他去參加中考這種重要的考試太不明智了,所以就和學校方面私下溝通,讓他留級了。
  本來重點中學是沒有留級這一說的。
  那一年,吳晨也因為作弊的事情,去遠方重讀了一年初三。
  那個時候偶爾看見吳晨,並沒有留級生應該有的鬱悶。反而十分歡樂的樣子。謝敏說你出什麼事啦?短路了一樣。
  吳晨說:我要考回一中。
  謝敏說:那剛好,一年後一中再見吧。
  那個時候,連蕊在他的那張床上,撫摸著他白得不行的頭髮,說道:小敏,你又比我晚了一年。
  謝敏坐在她身邊,看著一本龍川略志,說,那有什麼關係。
  連蕊沉默了半晌,露出一個很複雜的笑容:我馬上要上高三了。明年就要上大學了呀。
  那個時候的謝敏,不是不理解離別的含義。阿嬤去世了。永遠都見不到了。
  連蕊可能也要走了。
  但是謝敏一直覺得,只要還活著,就有見面的一天。
  只要願意的話,多遠也可以在一起。
  只是他沒有對連蕊說出這樣的話。他以為有些事,不說也能明白。
  謝敏那時只是說:我知道。
  連蕊說:你呢?
  那句你呢是什麼意思呢?連蕊的樣子並不期待,她的樣子和後來的姑娘們不像。那是一種慈愛到憂傷的眼神。
  謝敏放下書,說:我不知道。
  連蕊抱了抱他,那種抱法,就像是媽媽抱著孩子一樣。
  謝敏抱住她,他當時覺得,如果是連蕊的話,一輩子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只是,那時真的太小了啊。對於什麼一輩子之類的事情,心裡想想就是了,怎麼也沒有勇氣說出口。將來會怎麼樣呢?他怎麼知道呢?
  對於人生這種轉瞬即逝的東西,任何諾言都太淺薄了。
  那之後過了半年,那半年內,由於兩個人都是考生,見面少了很多。春節,大年初一那一天,連蕊說要和他去龍津河邊走走。於是他駕著摩托車帶著她去了挺秀橋邊的七層寶塔。
  連蕊說想去有楊柳的那側河堤。
  那一年的春天,依然是下著濛濛的小雨,有些冷。他們逆著龍津河往上走。楊柳漸漸變成了紫荊。謝敏跟在連蕊身後,覺得她和往常不同。
  連蕊給人的感覺就是不會深思,樂呵呵的。也許那只是因為他其實並不瞭解她。
  “怎麼了?大過年的?”謝敏問。
  “小敏,我們分手吧。”連蕊站在了雨中,轉過身子,在紫荊樹下這樣對他說。
  那些雨,也像那個時候一樣,落在她的髮絲上,一顆一顆的,很晶瑩。
  謝敏有些艱澀地問:“我們在一起不好嗎?”
  連蕊笑著說:“很好,只是可能是在一起久了吧。”
  直到今天,乘著計程車經過布里斯本的河岸,那種熟悉的溫暖的風吹進窗口,他才想明白連蕊的意思。
  在一起越久,分別時會越傷痛。
  而此前,他的理解一直是:在一起久了,感覺漸漸淡了。
  那麼為什麼一定要分別呢?他並沒有說不願意追隨連蕊的腳步,如果等待讓她覺得那麼痛苦,甚至要他去她要去的城市上大學也未嘗不可。
  他問連蕊。連蕊說:我永遠早了你三年。我怕我等不起。
  
  春日*第十一章
  
  人的思想,包括思念,終究是很微弱的沒有力量的東西。謝敏一直這麼覺得。並不是用盡全力去想一件事,那件事就會成真。
  比如當年的他,那麼想見到那個孩子。
  比如後來的他,很想讓連蕊和他一樣大。
  比如現在的他,那麼想吃阿嬤做的糟菜燜茄子。
  他不能避免地把愛情定義成了思念。但如果真的只是如此的話,那份力量為什麼會那麼微薄呢?
  他再一次見到那個孩子,不知為什麼還是緣于陳金山。那天,第二次的初三終於畢業了的六月二十幾號,考完試後,阿金說要去慶祝一下畢業,要去體育中心附近吃小炒,當時天色還早,小炒攤子還沒擺出來,他們就去了那附近的冰沙攤子。吳晨恰巧和他同一個考點,考完試也一起來了。
  體育中心的河畔,那條河其實是龍津河上游的某條分支,和小溪來自不同方向,那條河是從曹溪那個方向來的,流過煙廠宿舍門口,流過蘇溪的煙廠廠區,而後流到隔後這兒,很快就要和龍津河匯合。
  那條河邊,每年夏天的夜裡,都會擺出一些冰沙攤子,也有些小炒的攤子,類似于小溪邊的大排檔。這裡的炒田螺很好吃。夏天夜裡,不願意待在家中的龍岩人會到這些攤子上納納涼,聚聚友。
  龍岩人大多數都有可以聚聚的朋友,這也是走過很多地方的謝敏想起來,覺得故鄉最溫暖的地方。
  他們一二十個人到那裡的時候,那個冰沙攤子估計剛開始營業沒多久,只有三個和他們差不多大的小孩在那裡。
  其中那個對著他們這裡的小孩,低著頭,笑得很愜意地在和他的朋友們談天。
  謝敏不會忘記他笑的樣子。就算他的樣子已經是少年向青年轉變的樣子了。那個笑容還是他的。
  人怎麼可以在很多年後,樣子都完全不一樣之後,只憑一個笑容就認定那個人還是從前那個人呢?
  其實也並沒有太久,距離上次見到,不過是一年左右的事情。
  謝敏覺得,那是因為外表是次要的東西。同樣的一張臉,長在不同的氣質的人身上,感覺就不一樣。相由心生。只要他還是被從前沉澱著的那個他,笑還是哭,都不會變的。
  那種不會變的感覺,讓謝敏有些開心。
  他的開心一下子就被吳晨發現了。吳晨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那三個小孩,笑著說:“吃梅子冰那個?”
  他也太敏銳了吧?
  “你怎麼知道?”
  他甚至還沒說是什麼事。
  吳晨點了一個綠豆冰,取笑道:“哪一次見到你這個樣子,不是因為談到那個小鬼?原來他就長這樣啊。”
  “怎樣啊?”謝敏問的時候,不可否認地有點窘。
  吳晨點點頭說:“很秀外慧中啊。早知道是他,早告訴你了。我見過他好多次。”
  謝敏笑著說:“有那麼多早知道,很多事都不會發生了。”
  龍岩那麼小,一中和二中又那麼近。就算刻意想避開,都不見得避得開。明明是一個很想見到的人,一兩年甚至三五年才見到一面,不能不說是一種緣分。
  阿金以為那堆小孩在議論他們的時候,謝敏沒有息事寧人。只是看好戲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也許也該讓這種緣分變濃一點吧?謝敏想。
  挑撥對他果然是沒有用的。
  就像謝敏想像了千百遍的樣子一樣,他不過是站起來,不卑不亢地賠了個禮,說:“不好意思,我們在討論今天的考試。”
  他那個光明磊落的樣子,和從前的任何一次都沒什麼變化。
  最搞笑的是,他那個不情不願掏錢的同伴在經過他們之前嘀咕了一聲:要付錢你幹嘛不自己付啊?
  他也小聲嘀咕了一句:我身上只有三塊錢啊。
  謝敏在他走過的時候,笑著對那個小孩說:“謝謝啊。”
  他當然又是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回答著:“不客氣。”
  謝敏久久地看著他的背影。
  那之後,本來一直在裝酷的吳晨笑趴在冰沙攤桌上,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阿金忍不住問道:“晨哥,你笑什麼啊?”
  謝敏沒好氣地“喂”了一聲。
  吳晨擦著眼淚說:“笑你們老大也有今天。”
  
  春日*第十二章
  
  那真是一個長得教人發慌的暑假。那也是一個幾乎沒有颱風的夏天。
  放假對謝敏來說,已經意味著很長時間見不到自己以外的人了。自他和連蕊分手以後,連蕊再也沒有到他家來找他。就算高考過了之後,她也沒有再來。偶爾在巷口碰見她,她就像從前一樣和他開一開玩笑,好像一切都沒有變似的。
  他每天在家中,研究各種拳法實戰的錄影帶或光碟。和以前一樣,會在木人樁上練習拳法。每天都要跑十公里的路,用啞鈴和沙包練習肌肉的力量和柔韌性。
  到了現在,他再也不說什麼天下第一了。這種練習,不過只是一種習慣罷了。天下第一有什麼意義呢?武術這種東西,成名只是樹更多的敵罷了。就連龍岩之鬼這個非自願的稱號,都很讓他招架不住了。
  在那之後多餘的時間,他就看書。他家的書架上,有從父親那兒拿來的一些書,也有他自己去買的一些書。
  再然後,就是阿金或吳晨來邀他出去玩了。有時打打籃球,有時遊游泳。
  煙偶爾在夜深時,會吸上那麼一兩支。
  那天,吳晨打電話來告訴他一中放榜了,叫他自己去看看。
  謝敏就說:要不要一起去看啊?
  吳晨說他跟朋友去看。
  吳晨是上午打的電話,直到下午,謝敏才有出門的打算。他走路去到一中門口時,大概四點多吧。卻剛好碰到吳晨在停單車。他確實是和一個小孩一起去的,那個小孩是個個子比吳晨矮上那麼一點兒,感覺挺不錯的一個男孩子。
  “你也現在來?”謝敏拍拍吳晨的肩,和他打招呼。
  吳晨轉頭看見謝敏,一瞬間臉上顯出很尷尬的神態。
  謝敏暗笑。看向那個小孩,問:“你朋友啊,不介紹一下?”
  謝敏發現自己其實也挺敏銳的,不知為什麼,看到那個小孩,他就想起去年吳晨說要整一個人,叫他借阿金他們給他用一下那次。
  什麼整人啊?看他的樣子,分明不是那麼回事。
  “這是謝敏,我兄弟。”吳晨只好對著那個小孩,介紹了謝敏。
  然後把那個小孩介紹給謝敏說:“這是陸易初,我從小玩到大的死黨。”
  謝敏笑著看了一眼吳晨,吳晨摸了摸鼻子。
  陸易初向謝敏“嗨”了一聲,又“咦”了一聲說:“你不是以前二中隔壁班那個嗎?”
  謝敏又看一眼吳晨,意思是:好哇,你小子,隔壁班的,藏得那麼緊,幾年了都不介紹一下。
  吳晨沒理會謝敏的一眼又一眼,只是敷衍地說:“是哦,你們老校友了。就當重新認識一下吧。”
  之後在榜前很是等了一會兒,人還挺多的。都是來看有沒有考上的。那個時候還沒有電話網絡查分系統,一般都是等張榜後才會知道的。
  他們上前看,謝敏看見自己的名字,一點也不驚訝。
  吳晨則是在看了榜後很興奮的樣子,他伸手去拉那個小孩的手說:“小易,我們倆都考上了。”
  “那很好啊。”那個小孩貌似絲毫也不覺得被他牽手很奇怪,也很高興地說。
  謝敏輕輕咳了一聲。吳晨當沒聽見。然後就說要去慶祝慶祝。謝敏笑著說:“我就算了,你們哥倆去吧。我不當電燈泡了。”
  吳晨在陸易初看不見的地方瞄了謝敏一眼,謝敏認識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下次再跟你算帳。
  在走之前,吳晨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說:“你那個誰,名字叫容若,納蘭性德的字。”
  謝敏愣了一下,意識到什麼意思後,臉上有點兒發燙,“喂”了一聲,吳晨笑著說:“別喂了啦,快去看看有沒有。”
  容若。容若。
  好奇怪的名字啊。
  謝敏又在心裡反復念了幾遍:容若,容若。
  兩個都是捲舌音,一不小心,肯定會被別人叫成“龍落”的。
  謝敏站在榜前,細細地,從頭到尾看著。不敢錯漏一個。心裡雖然忐忑,卻確信一定會看見。那是一種奇怪的直覺。然而就算有那種直覺,還是會忐忑。
  謝敏很少忐忑。
  當日的那種忐忑,讓他覺得,他真的不過才十六歲。
  當他在五百多個名字中,終於看見那毫不起眼的兩個字時,手心已經出了細汗。
  他可以想像,吳晨假如還在這兒看著他,一定要笑著來一句:看吧,你也有今天。
  
  春日*第十三章
  
  什麼叫做緣分呢?
  那麼所謂的愛情,是緣分嗎?
  謝敏也曾經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他記得張愛玲似乎說過類似於這樣的話。
  千萬人間,千萬年間,我遇見了你。那也沒有別的話可以說,唯有輕輕地問了一句:哦,原來你也在這裡嗎?
  那時的遇見怎麼會有想到這些呢?還小的時候,他覺得他們的時間這樣長,似乎是沒有終點似的。
  他只是忍著笑,看著阿金拉著那個小孩的泳褲上了游泳池。
  為什麼有人被拉住泳褲時能那樣一臉願賭服輸的樣子呢?
  謝敏並沒有走上前,只在轉角的地方看著。
  七八月的天,正是盛夏。但在水中呆久了,難免有些冷。那個泳池的水溫,比一般的要低一些。那個孩子背對著他。
  他的身子漸漸再長了。以他的手腳比例和肌肉的形狀,謝敏覺得他也許會比自己長得還要高。他的膚色就是常常曬太陽的小孩的膚色,但是很均勻——就是不知道泳褲下是不是也是這樣了。沾了水的皮膚在夕陽下反著一些微光,好像鍍了層金一般。比起同齡的孩子,他的背肌勻稱結實,腰臀緊致,雙腿修長。
  那是一具蘊含著強大力量的肉體。任你百般挑撥,絕不輕易顯露的強大力量。
  當喉間開始有些幹啞時,謝敏意識到了,自己一秒鐘也沒有把視線離開那個背影。
  太陽已經快下山了。那個孩子對阿金說的那些話,讓謝敏覺得很不可思議。那種不可思議就是——這個人明明應該是沒有一次記住他的,但是卻把他的事情看得那麼清楚。
  就像一個天天在想著他的事情的人一樣。
  謝敏當然沒有這麼自戀。至少從目前的情況看,這個傢伙是完全不記得從前的事情的。
  他看見那孩子身後千萬縷細碎的霞光。金色的,當中帶了一點紅。不知是由於帶著水在外站久了,還是傍晚的風確實有些涼了,他能感覺到身上和身外的溫差。
  那個孩子看見他的時候,露出了一個意想外的表情。
  他有一點驚訝。
  我爸爸跟我說,問別人名字前,要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謝敏笑著對他說:“我叫謝敏,你呢?”
  容若說:“我叫容若。”
  謝敏看著他說:“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的——那個容若?”
  容若,容若。他能有什麼恨呢?儘管是那樣的毫無破綻的他,也會有皺眉的時候嗎?
  總不能只是謝敏被他調戲吧。
  他沒有皺眉,只是點點頭,坦蕩蕩地“嗯”了一聲。
  那個時候謝敏在心裡想:看來確實是個不好對付的角色。
  於是謝敏說:“我考進一中了,下個學期就是同學了。”
  他像是和謝敏談天似的說:“恭喜恭喜,你怎麼知道我也考上了呀?”
  謝敏笑著說:“我看了放榜名單了。”
  容若沒有深究。只是笑看著謝敏。
  就是那種,明明漫不經心,卻可以狠狠揍他一拳的那種笑。
  謝敏在心裡苦笑著,這個人,似乎在不自覺中,就以調戲他為樂啊。
  謝敏雖然沒有深究,但在那個年齡模糊想起愛情這個詞的時候,心中竟無法描繪它的樣子。如果說父親母親的情感是愛情的話,那麼愛情終歸不過是這樣。無論怎樣來臨,是不是一定會有變成那樣的一天?
  謝敏想,是不是因為對這個詞的懼怕,使他無法回答任何人的那一句問話呢?
  衝動雖然是愛情的一個屬性,卻不能稱為就是。
  如果能那麼簡單的定義,就好了。
  在謝敏的人生中,很少體驗到衝動。他自以為,自己是深思熟慮的人。
  但如果愛情中一定要有這麼一個屬性,謝敏想到的只能是他。
  想見的,思念的,想挑撥的衝動。
  想讓他記住他的衝動。
  想看見他釋放力量的衝動。
  如果這就是愛,那也未免太荒謬。
  在那之後,吳晨去看了分班表,看完後去到謝敏家,坐在謝敏的房間無事地翻看了謝敏的菜譜,等著謝敏在樓下做好中飯。
  謝敏的那間房,向著南面。採光很好。
  謝敏上去叫吳晨吃飯的時候,吳晨放下手中的菜譜,打量了一下謝敏。
  吳晨那個評估的眼神讓謝敏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問:“怎麼了?”
  吳晨說:“謝敏,你真是個怪人。”
  謝敏笑著說:“我沒你怪。”
  吳晨沒理他,繼續說:“謝敏,你有沒有想做的事?”
  謝敏想了想,又想了想,再想了想。
  “你別想啦。”吳晨看著謝敏染得米白的頭髮,笑著說,“好歹算是有一件吧。你該不會是為了引起誰誰誰的注意,故意把頭髮弄成這樣吧?”
  謝敏哭笑不得:“我去染回來吧。”
  吳晨又是那樣半真半假地取笑著他:“看來你和那誰誰誰緣分到了啊。茫茫人海,本來還差了一個年級,現在竟然馬上要同班了。”頓一頓,補充了一句,“我們也同班就是了。”
  “你和陸易初?恭喜了啊。”
  吳晨一臉不爽地說:“是我和你!”
  後來的事,他記得那麼的零散。只記得那一年暑假前後看見的容若,身高竟已經差了四五公分。那時的謝敏想,他是不是有機會看見他長成大人的樣子呢?
  十六七歲,就算在向青年發展,依然只是少年。
  容若排在新生的隊伍裡,和謝敏之間相隔了四五個人。他和他的同學聊得很開心。沒有整隊的隊伍歪歪斜斜地,他的側面對著謝敏。
  那麼近的距離,容若看見了他,朝他笑了一下,就轉開頭去,繼續和他直升上來的同學聊天。聊著那些少年之間才有的幼稚的話題。
  直到那天謝敏才知道,原來在一般人的眼中,他就是個一般的孩子。隨隨便便剪著個誰都那樣的髮型,普普通通的T恤,鞋子是那種體育課的跑步的回力鞋,說著什麼小神龍俱樂部的某些動畫。
  謝敏問過吳晨對容若有沒有什麼想法,吳晨說:你要是不說是他,我肯定想不到是他。
  謝敏問為什麼。
  吳晨就說:大隱隱於市。然後又開始嘲笑謝敏:看吧,你一介武夫,怎麼鬥得過人家一個隱士?
  那一天,謝敏長久地盯著他的臉,傾聽著他和同學之間,他並不能完全聽懂的談話。他看見他笑得那麼歡快,乾淨的眉眼彎著,恰到好處的唇角恰到好處地落在那處,勻稱結實的身體藏在寬鬆的T恤中,看起來竟然有些瘦。
  原來幾乎誰也不知道,他藏起來的那種力量。
  吳晨在他耳邊嘀咕著:“你再看,人家都要燒起來了。”
  謝敏說:“他沒發現。”
  吳晨又是那樣似笑非笑的說:“你真以為?”
  謝敏看著容若的側臉,想也不想地說:“被發現也沒關係,他遲早要發現的。”
  不知是不是因為聽見了這句話,容若轉過頭看了謝敏一眼。
  他的那一眼看似那麼的不經意,就像掃過人群,不小心掃到他似的。還殘留著笑意的那雙眼,深得像沒有波瀾的秋天的湖水一般。
  吳晨當時說了一句:“謝敏,你恐怕搞不定他。”
  謝敏則是笑著說:“我沒那麼想搞定他。”然後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吳晨。
  吳晨不置可否。
  後來在美國時,他問過吳晨,他怎麼知道他想搞定他。吳晨笑得有些無奈,說:就那個時候,我覺得咱倆特像。
  高中已經過去很久了。謝敏在等候登機的時候,有些想不明白當時的自己。
  他曾自以為是深思熟慮的。不過究竟,他有沒有好好想過他們究竟在想什麼呢?
  有沒有好好想過自己在想什麼?
  
  春日*第十四章
  
  那一年的九月中旬,連蕊要去大專上學了。她考上的學校遠在北京。連蕊的成績始終沒有如她父母希望的,在最後變得有多麼的驕人,只是一貫的樣子,考上了某個大專。即便如此,當年能上大專,也是挺了不起的事了。
  這些事,謝敏是在路上碰見連蕊的父母時聽說的。連蕊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去找他了。
  那天夜裡,連蕊去學校的前一天,大概過了十二點,有人來敲他家大門。已經睡下的謝敏穿著睡衣下樓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連蕊。謝敏吃驚地站在門口。
  連蕊朝他露出一個不太像笑的笑容,說:“怎麼傻了呀?”
  “進來坐坐吧。”
  九月的天氣,白天說不上太涼,夜裡要是只穿著短袖,還是有那麼一點涼意的。連蕊穿著短袖T恤和牛仔褲,應該有點受寒了吧。謝敏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又去廚房泡了杯牛奶遞給她。
  連蕊在一樓的客廳坐著,端過那杯溫熱的牛奶,說:“小敏,你從小就那麼心靈手巧。”
  謝敏哭笑不得地說:“那個詞好像是小學寫作文來形容同桌女生的啊。”
  連蕊笑起來,笑過之後說:“小敏,你能帶我去兜兜風嗎?”
  那天夜裡,謝敏騎著他的摩托車,載著連蕊,從北門經過一中門口,去了溪南,再逆著龍津河往上,在沿河路邊一路往西開去。那時的街上已經空無一人,充滿清冷的秋氣。前座感覺到吹來的風可以讓人打哆嗦了,畢竟已經入秋,白天雖然有二十多度,晚上這個時候卻只有十幾度的樣子。連蕊緊緊地抱著他的腰,像從前他們一起兜風的時候一樣。
  謝敏知道,這種分離只是生離,不是死別。
  儘管世上許多生離,一旦離去,就永不能相見。
  他的後背在開到沿河路近韭菜園的時候已經被浸濕了。他放緩車速,把摩托車停在路邊,扶下捂著臉的連蕊。
  他對她說:“不要緊,我們還能再見面。”
  連蕊搖搖頭,把手繞上謝敏的脖子,把濡濕的臉貼在他的肩上,輕輕地說:“謝敏,你要保重,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要好好長大。”
  謝敏抱緊連蕊,應道:“我會的。你也是。”
  母親說:兒子,天下第一就靠你了。
  長到這麼大的謝敏,心想那句話不過是母親的寓言。兒子,不管怎樣,你也要好好長大。就算不是別人的天下第一,至少要做自己的天下第一,自由自在地好好地活著。
  兒子在母親心中,本來就是天下第一的。
  這樣的情感,為什麼連蕊也會有呢?
  去年和連蕊在電話中拜年時聊到了從前,他半開玩笑地說:當年被你甩了,我幼小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啊。
  連蕊有些無奈地說:我不能奪去你愛一個人的權利呀。
  謝敏於是問出了那個他一直很疑惑的問題:難道當時的我,不是在愛你嗎?
  連蕊笑著說:我覺得你當時只是很想媽媽罷了。
  那天夜裡,他抱著哽咽的連蕊,她哭得那樣傷心。
  那個時候謝敏抬起頭,看著沒有星星的街燈下的路。那條路上,開來一輛騎得很快的單車。
  那輛眼熟的單車騎得真快啊。因為一直以來,他看見的那款車的主人,都是慢悠悠地踩著它的,看見這樣的速度,他並不認為那就是他以為的那個人。
  只是那個照面,他知道他錯了。他對方眼中也看到了確信。
  他沒有見過那個孩子這樣的表情。
  那是一種來不及收拾的,只有在最深的夜裡才會出現的,混雜著孤單和疼痛的狼狽眼神。
  只是那樣的驚鴻一瞥。那個孩子,就以極快的速度穿過了那條街。
  謝敏以為可能是錯看了。
  那樣強大得毫無弱點的人,怎麼也會露出那種表情?
  高中的半年好短好短。儘管記憶中好長好長。
  打球,逗笑,偶然相遇。
  遊玩,捉弄,心知肚明。
  他歡快的笑容已經不吝惜給他了。原來,他終於記住他了。謝敏終於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了。儘管那近乎於一種本能。
  謝敏不會忘記那天在籃球場看見的那個背影。在初七八快落山的銀白彎月下,那個孤獨得凜冽的背影。
  原來那不是錯看。
  每一個人,都有那樣的時刻,就算是他。
  他曾以為,只有他,是強大得沒有弱點的。他曾以為,只有他,是不會有苦悶,不會有疑惑,不會有傷感,冷靜注視著人生的人。
  就像他曾經天真的以為,母親的天下第一就是那個意思一樣。
  原來那個人,他是那樣孤獨的嗎?既然這樣的話,他何不乾脆活得像個孩子?
  謝敏走上前。
  當容若對著他說出:“既然今天有的東西明天就會沒有了,那有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當容若對著他說出:“一樣的,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為什麼死去。一樣要活過一段路程,然後死去。”
  每當那個時候,他看著謝敏的樣子顯然是毫無隱藏的,不管是那雙盛滿孤單的雙眼,還是那個盛滿孤單的身影。
  那時的謝敏忽然覺得,這世上可能有比死別和生離還要疼痛的東西。
  
  春日*第十五章
  
  直到如今,他還能記起那段時間經常做的一個夢。就是容若靜靜地站在他的身側,每當他伸出手去想拉他的手,卻怎麼也拉不到的夢。
  每次做完這個夢的第二天,看見教室裡如常坐在座位上的他時,謝敏都會想:幸好那只是一個夢。
  只是謝敏沒有想到,就算當時只是一個夢,並不一定永遠只是一個夢。
  不知道是不是太想拉住的東西,總會那麼輕易地溜走。
  如同他的青春一般。
  如同阿公阿嬤的生命一般。
  如同與父親母親在一起的時光。
  謝敏以為,自己應該是最接近容若的那個人。不管是鄉下夜裡灑滿月光的夜晚,還是更衣室裡親吻到的那雙有些冰冷的唇。不管是秋天稻田裡笑鬧的身影,還是冬天風中顫抖地等待著的眼神。
  或者那只是他以為的漸漸接近。
  只是謝敏,仍不敢肯定,那就是愛情。
  父親在沒有告知他的情況下,為他辦好了出國念書的手續。
  那個時候的謝敏,進行了有生以來第一次正面的反抗。他不斷地對著父親說:我不去。
  父親發怒了。你給我一個理由。
  謝敏沒有說理由。
  他以為,只要他們在一個地方,事情會變得順理成章。
  哪怕那只是他假想的愛情。
  他沒有說理由,只是對父親說:對不起,爸爸,我不能去。
  他的道歉讓父親沉默了。
  明明是那樣長的等待,明明在那麼冷的天,從容若口中說出的卻是“對不起”。
  謝敏愣住了。
  他說:這個遊戲,你還是一個人玩下去吧。
  容若一定不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上去就是謝敏夢中看見的那樣,那是一種不管怎麼努力,都拉不住的孤獨表情。
  
  春日*第十六章(本篇完)
  
  安娜說: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安娜還問謝敏:你知道什麼是愛情嗎?
  連蕊說:我不能奪去你愛一個人的權力呀。
  謝敏時常在想,愛情究竟是什麼。
  當年的他,曾經那麼想拉住一雙手過,那是不是愛情?
  飛機就要降落在北京了。
  轉機到廈門,今天下午,就可以回到家了。
  現在的家鄉,想必是盛夏。
  春夏秋冬。然後又是春夏秋冬。
  走過無數的路,遇見無數的人。
  總會有那樣的日子,在長長的潮濕的雨季中,偶爾迎來溫暖的春日,不早不晚,不是別人。相視一笑,也沒有別的話可以說。
  唯有輕輕的一句:原來你也在這裡嗎?    
  
  南 風*第一章
  
  “暑假了暑假了。”
  這樣說的容若心裡想:要是有兩個月的話,這麼念起來的感覺會很痛快啊。
  近年來,龍岩的夏天變得有些熱。到了七八月間,夜裡也要吹那麼一兩個小時的電風扇才能入睡。他原本住的位於二樓的那個房間,本來就比較不通風,加上對面自他高中二年級以來就建起來的郵電局職工宿舍擋住之後,越發嚴重。高中時,龍岩溫室效應還沒那麼厲害,近兩年不知是跟著全球一起變暖,還是因為城市的私家車大幅度增加,龍岩變熱了許多。
  離開家六年,只在寒暑假回家,此前他也提過換房間一事,老媽一向不太同意。老媽說:你又不見得要回來工作,這麼一換,你哥怎麼辦?
  老哥的房間比他的通風許多。老哥自大學三年級見習後就鮮少回家,四年級五年級實習,之後考到廣州去讀研究生,轉了博變成直接攻博,畢業後又留在廣州那家附屬醫院,忙得都沒時間吃飯睡覺的樣子。每年就不過過年的時候回家而已,工作的第一年還因為要值班回不了家,七八月份向來是不在家中的。
  容若打電話向老哥訴苦說老媽偏心,放著他的房間養蚊子,當時在讀博的老哥在電話那頭哈哈大笑說:“你的地位還是那麼低啊。”
  老哥以前並不是這種感覺的人。自從實習之後,性情就變了很多,不再像個書呆子狀了。問老哥怎麼回事,老哥說:那麼呆要被人欺負的,這叫進化。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嘛。再說了,我以前也不呆吧,看你這是什麼話?
  那也不必變得這麼油嘴滑舌啊,容若嘀咕了很多遍。心裡想:說不定是因為他以前和老哥並不是太熟的緣故,說不定老哥以前在家裡人面前的樣子不是在同學朋友面前的樣子。
  和哥哥不熟的弟弟並不少見吧?年齡差距是有很大關係的。四歲真是個不尷不尬的差距。一兩歲的話,打鬧大的居多,五六歲以上的話,帶大的居多。兩歲和六歲,十歲和十四歲,就覺得總是和不上去的年齡差距。加上容若其實只在學齡前有和哥哥一起瘋玩的記憶。自從進了體校以後,不要說老哥了,其他的玩伴也少得可憐。初一後終於不上體校了,那時哥哥已經高三了。隨後就去了大學,一年出現那麼一兩次,要說熟,還真的熟不起來。
  後來漸漸長大了,發現兄弟之間可以聊的話題反而越來越多了。然後才覺得原來和哥哥也可以很親近。最近幾年,家裡要是有什麼事,兄弟間都會相互商量。
  去年夏天,他在龍岩找了工作,對此,老爸還知道恰如其分地表達高興,老媽卻念了幾句,說:早知道要回龍岩工作,讀什麼研究生?
  容若心裡想,要不是讀了研究生,估計他也不見得會回來工作啊。
  研究生雖然是公費的,生活費卻少得可憐。文科生——古漢語專業的,出去做家教都不受歡迎,因此只能靠給老闆打點小零工,或是寫一點文賺錢糊口。他讀研後,就不向家裡要錢了,故而過得非常淒慘。只有兩年的研究生學習,當中唯一的一個暑假只放十幾天,他因為車票太貴沒回家。嬤想他了,在電話那頭常常問他什麼時候回家,他說過年就回家。平常的時候因為忙著打工,也不怎麼經常打電話回家。
  他忘了,老人家的時間並沒有那麼長。嬤看起來是會活到一百歲的樣子,他也總覺得就是這樣。
  去年春天,放過寒假後他去北京不久後,打電話回家,嬤的精神就有些不好了。問她什麼事,她總說沒事沒事。因為又在忙畢業的事,找工作的事,他也不怎麼往心裡去。五月份的時候打電話回家,嬤在電話裡的聲音越發虛弱。家裡人知道瞞不過,就告訴他實話了。自春節過後嬤就一直肚子痛,可是進出了好幾次醫院,就是查不出什麼原因。進醫院做些有創的檢查,導致她每次出院,都比入院前虛弱更多。
  老哥是知道這件事的。容若對於父母瞞自己這件事有點想不通,又有點難過。跟老哥說了之後,老哥說:我是學醫的啊。爸媽也是怕耽誤你找工作嘛。
  哥哥由於在廣州的醫院工作,在嬤的檢查單都寄過去給他看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之後,他就要爸媽帶嬤去廣州看病。
  這件事又讓爸媽猶豫了很久。
  因為按老一輩的觀念,最怕的某過於客死異鄉。
  據說老哥用了很長時間說服嬤和爸媽。嬤的肚子疼是那種難以忍受的疼痛,每天都吃著非甾體類抗炎藥鎮痛。其實後來不是老哥的說服起了什麼作用,而是那種鎮痛藥對嬤已經失效了,聽說疼得晚上都不能睡覺,才答應說去廣州看病。
  那段時間,容若知道這件事,就向老闆預支了工資去廣州看嬤。比起年初時,嬤已經瘦了好大一圈。走路時顫顫巍巍的,握住容若的手輕輕的,毫無力氣。本來就不胖的嬤,那個時候看起來就像要瘦沒了似的。
  年初時,她明明還很有精神的。可以去市場買菜,還可以去看戲的。
  老哥在那家醫院剛剛考過了主治。學醫的週期很長。讀書就讀了十年。他是那家醫院血管甲狀腺外科的醫生,嬤住的是消化內科。平常也只能讓那兒的醫生多關照關照。可是容若在廣州的十天內,看見醫院裡的情況,只覺得醫生十分的怠慢。不知是不是因為沒有在這麼大的醫院住院過,說不定正常情況就是那樣的。嬤常常疼得一直呻吟,在床上翻覆,他去找醫生,經常找不到管床醫生,只能找到十分繁忙的值班醫生。要求開鎮痛藥,常常也是說了很久護士才過來處理。
  假如鎮痛藥不能起作用,那麼四個小時內還不能用新的藥,看嬤疼得不行,容若經常三番五次地去找醫生,醫生呢,只是象徵性的看看,說,等一等才能開藥啊。還不到四個小時,不敢用太重。說完就走了。
  容若對老哥說,看到嬤的樣子他真的很難過,可是醫生怎麼就無動於衷,還嫌煩呢?
  老哥苦笑著說:大醫院都是這樣的啊。醫生太少了,病人又很多,一天查兩次房已經很不錯了啊。有的醫院只查一次房呢。你知不知道醫生沒有週末,晚上還要值班啊?
  容若說:平常查完房就不見那些醫生了啊。不像你說得那麼辛苦啊。
  老哥說:查完你的房,還要查別人的房,一個教授管半個病區,內科的查完房還要討論病例,開醫囑。大多數你看不見的時間都在做文書工作,現在社會上輿論導向不好,天天要找醫生尋開心,文書工作做不好,就有可能官司失敗,以前的醫生根本不用把病歷寫成那樣,現在天天琢磨著怎麼寫病歷才不會被人抓小辮子,哪有得閒的時候。然後還要去各科會診什麼的。再說了,消化內科的還要去做胃鏡腸鏡,一個病人就幾十分鐘,門診的人流量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看起來好像醫生沒做什麼事,其實每個醫生每天都超時工作的。你說看不見管床醫生吧?你們那個病區現在4個醫生輪夜班,他每隔三天上24小時班,剩下三天還經常天天加班寫病歷。你還覺得人家不累?
  容若語塞。半天才說:怎麼都是脫離重點的工作?醫生的工作重點不就是病人嗎?
  老哥就說:那是,不是還說人民公僕的工作是為人民服務嗎?怎麼都是公款吃喝?老哥歎口氣說:都是沒辦法的事,社會是這樣的,你出來工作就知道了,不是那麼簡單的。
  那段時間就是容若和媽媽在照顧嬤。之前嬤在龍岩住院時,常常是小姨請假照顧嬤,所以她就沒跟來廣州,說是請假太多了,會丟飯碗。二姨因為要拿綠卡的事在臺灣一直沒有回家。容若那時才知道,自己不在家中,真是不知道父母的艱辛。因為嬤是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了覺,晚上一直在呻吟,因為醒著,就常常要上廁所,自己沒有力氣,需要別人扶起來上。嬤是個倔強的人,怎麼樣都不願意在病床上拉撒,媽媽也勸過她,不要緊,在床上就可以了。可她怎麼也不聽,說自己還沒到那個時候。容若和媽媽隔夜換班,才知道所謂的夜班確實是很辛苦的。嬤有時在疼痛之餘十分內疚,容若以前從沒見過嬤掉眼淚,在那段時間她常常掉眼淚,說自己連累了晚輩。
  見她那麼難受,容若又問老哥怎麼辦,為什麼那些醫生都無作為呢?
  老哥說:嬤的病除了止痛,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但是所有的止痛藥都會失效的。最後只能變成這樣。
  容若說到底是什麼病,為什麼查不出來。
  老哥說最有可能是哪裡的腫瘤,但是真的是查不出來。
  在第十天,他之前投檔的一個單位要他去面試,而且畢業答辯的事也差不多到時間了。他不得不回北京。臨走時去到嬤的床前和她告別,嬤睜開毫無氣力的眼睛,輕輕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說:“莫掛念嬤,嬤沒事。”
  怎麼是沒事呢?嬤的手,已經瘦得只剩下骨頭了。
  容若有預感,自己可能見不到嬤了。他對嬤說:“嬤,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北京看毛主席。”
  嬤說:“嬤行不動囉。”嬤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容若,輕輕搖了搖頭。
  容若去廣州火車站的路上,在哥哥車上的副駕駛座上,一路都在抹眼淚。開車的老哥最後都看不下去了,說:“嬤還沒死啊。”
  容若說:“哥,我這樣走了,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嬤了啊。我不回北京了吧。”
  哥哥歎氣說:“嬤這個樣子,不知道還要拖多久啊。短就一個月內,長的話不知還要多久。你讀那麼多年書,現在正是關鍵時候,怎麼可以這樣呢。再說了,你不過是個外孫。”
  哥哥的意思是:嬤都這樣了,二姨還沒回來看過嬤。爸媽給她打了好多次電話,二姨總說她去臺灣八年,辛辛苦苦的累死累活的,都是為了這張綠卡,只差一個月就可以拿了,她怕出什麼岔子,怎麼都不敢離開那裡。
  因為媽媽到後來有些生氣了,說二姨的不是,二姨就打電話給哥哥說她的苦衷。說到都掉眼淚了。說自己不是不孝,只是生活實在太艱辛。最後哭著問哥哥說:你一個當醫生的,知道是活人的事重要,還是死人的事重要?
  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們誰也不敢告訴嬤。嬤時常問起二姨。二姨後來就在電話裡和嬤說起這件事。說自己實在回不了家。嬤雖然想念二姨,也只能在電話裡和二姨說:莫掛念我,你的事要緊。
  那時看見嬤打完電話很沒精神的樣子,容若也不能說什麼。畢竟那是上一輩的事。老媽是生氣,可也沒辦法。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她也不能強迫自己的妹妹幹什麼,那個責任她也負不起。再說,畢竟繼承外公家業的是她這個長女。
  容若在走出哥哥的車前抹乾淨了眼淚,哥哥沒送他進站,因為還要趕回去上班。他朝車窗內的哥哥揮揮手,哥哥搖下車窗,說:“你跟小時候都沒有什麼變啊。”
  容若心想,哥,我都十年沒哭過了。
  
  南 風*第二章
  
  嬤果然沒有等到他回家。
  那之後每天下午他都打電話給媽媽,嬤要是醒來的話,也和他說上一兩句話。他回北京的第三天,爸媽就說要帶嬤回龍岩。容若問了老哥,才知道嬤的肝臟裡發現了轉移灶,但是原發腫瘤還是沒找到。事到如今,嬤又年高了,也沒什麼治頭,只能開點止痛藥回去了。爸媽和小姨商量之後,還是怕嬤在異鄉怎麼了,儘早回家的好。
  嬤自己也一直說要回家。爸爸叫了一輛車去到廣州接他們,用汽車把嬤運回家了。回龍岩後,嬤就不能吃東西了,滴水不進,一直在嘔吐。止痛藥也是吃進去就吐了。最後只能在龍岩的醫院,每天注射杜冷丁。就算是那樣,也止不住她的疼痛。
  因為不能吃,所以要用靜脈補充水和養分,可是嬤只要一看到自己手上有針,就拔掉,說:你們要我不得好死?怎敢把我續在這裡?
  回龍岩的第十天,容若在電話裡只聽到了嬤出氣的聲音。媽媽接過電話說:兒子,回來吧。
  那時嬤臨終的聲音,他坐飛機到廈門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左右,那時不敢打電話回家問,只是一直趕路。廈門下著下雨,五六月的天,竟然有些冷。他沒有帶傘,沖在雨幕中,打了輛的士回龍岩。
  嬤是當天下午五點,當運回家中,二姨趕到之後才肯咽氣的。容若回到家時,已經很晚了。那時看見的只是穿著壽衣躺在那兒的嬤了。
  嬤的屍體是浮腫的。媽媽掀開她臉上蓋的白帕子,她的眼上放著兩枚銅錢,口中含著一個雞蛋。那張臉,根本已經不是她的了。穿著生前不可能會穿的華麗旗服,直挺挺地躺在她曾經睡的那張床上。
  容若把帕子蓋回她的臉上。
  嬤已經走了。
  那個被他稱為嬤的人,其實已經不在那裡了。
  在他小時候,嬤經常說起婆祖的死。她說婆祖從好端端的到死去不過三天三夜,摔了一交就死了。那樣的死法真好,不拖累別人,不拖累自己,是個好死。
  然後嬤就念叨著,希望自己也能有個好死。
  他想:人怎樣才能求得一個好死呢?嬤一生正直善良,不曾做過什麼壞事。她最經常念叨的壞事不過是六零年快餓死的時候夜裡去田裡偷鄰村的稻子而已。
  他認為的短暫時光,在嬤那裡過得多麼艱難。他認為還長的一輩子,在嬤那裡已經沒有了。
  人生這個詞給他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似乎總是希冀什麼,什麼就不會來臨。
  因為嬤的過世,原本已經在北京和**報社簽約的容若毀約了。把簡歷投去了一中。
  因為那些天,他總想著那樣一句話:子欲養而親不待。
  至少他還有老爸老媽。
  事實就是,當他回來工作之後,老媽終於開始擺正他的地位,答應讓他住老哥的房間,把老哥的東西都搬到他原來那個房間去了。
  容若不是不知道,對老媽來講,她其實從心底盼望老哥能回家工作,因為老哥“邱”這個姓對老媽來說意義非凡。聽說當年外公時常無端端嗟歎:怎麼就生不出個兒子呢?這種話聽在自小好強的老媽耳中,自然很不是滋味。
  她雖然是男子能做的事樣樣都能做,一點也不比男兒差,但終究是個女兒。當她自己決定要招贅的時候,外公沒有太贊成,也沒有反對,心裡應該是很矛盾的,一方面想有子嗣,一方面又不想因此事耽誤女兒的姻緣。招贅之路的艱辛就不提了。老哥作為這種艱辛最必要的產物,地位肯定是要比較崇高的。
  不過老媽好強歸好強,在老爸那樣的人做了她幾十年老公之後,也變得看得開了一些。關於老哥留在廣州工作一事,她也沒說什麼。在她眼中看來,做母親的,怎麼也不能阻止兒子的前途。況且龍岩也真的是廟子小了,容不下菩薩,沒有哪個醫院願意招博士的。
  容若的回家工作,其實是在爸媽的料想外的。小兒子一向自由,也很我行我素。也就是說,雖然懂事,卻不太聽話。 主張雖然不多,真的要做什麼事也一般不和他們商量。比如說不去體校了,就不去了。練了七八年,就那麼輕巧地放棄了。比如說要讀文科,就去讀文科了。也不想想文科生多難找工作。比如說要讀研究生,就去讀了,日子艱苦也不跟父母喊窮。
  還比如說,媽媽催著他找女朋友,他卻總說:急什麼,緣分還沒到呢。一副逍遙的樣子。
  這樣的小兒子,老媽都懶得管了,總說:你爸爸教出來的,要他負責。
  他們也沒想到,這樣的小兒子竟然會回家工作。用老媽的話說,還以為將來不知他會跑到非洲的哪個角落去教中文呢。
  
  南 風*第三章
  
  一年前的事,想起來,有時覺得嬤應該還在世似的。有些事情,想起來那麼近,可是考究起來已經不知過了多少年了。
  人的記憶,卻是有選擇性的。也有些事情,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一點兒影子也沒有。近一年在家裡,閑來無事清理過去的東西時,總能發現一些早已被自己遺忘的東西。
  原來人真的捨不得忘記的事情,就那麼幾件。人捨不得忘記的人,也就那麼幾個。
  現在在一中上班的容若還是一樣很逍遙。至少不用經常吃盒飯這一點讓他非常滿意。工資雖然不高,每月繳納老媽處的餐費還是綽綽有餘的。老媽還在上班,過去的三餐基本上都是嬤做的,嬤過世後老媽弄了一段時間,實在是不怎麼拿手,就交給了退休的老公——老爸在九年前設法回到下海前的單位重新上崗,直到去年才退休。老爸早上起得也比較早,只不過要去公園練太極,有時間把粥放下去煮,卻趕不及在老媽和容若上班前回來。弄早餐的後續工作就交給了小兒子。
  煎雞蛋,炸香腸,鹵黃豆或花生,再開一些小菜,就是早餐的配菜了。容若對做家事是沒什麼排斥,也並沒有太濃厚的興趣。不過對於連吃了幾年包子饅頭麵包之類早餐的他來說,這種自己做的清粥小菜實際上已經很奢侈了。
  奢侈到每次吃的時候他都幸福地想:還是回家好。
  老爸從來就沒有把目標定為家庭煮夫。他退休後生活比退休前還要繁忙了。練完太極回來吃飯。吃過飯就去老年大學學國畫。現在已經可以畫出很大一副寫意牡丹圖了。
  至於容若自己呢,剛進學校沒多久的老師,也沒帶班,只有語文教學的任務。所以也稱不上多辛苦。只是因為是主科老師,暑假才放了兩個星期就要補課去了。
  假如是兩個月的話,想必要愉悅很多。
  當年他們上高中那會兒,直到高三前的那個暑假,八月份才開始補課。現在的學生,高二前的那一個暑假就要開始補課了。容若想,明明現在孩子的數量少了,應該壓力沒他們那一撥的小孩大,不知怎麼的要求卻變更高了。
  今年的八月份,奧運會開始以後,小孩們對還要上課一事變得很不高興,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們也只能儘量少留些作業,省得每天聽學生抱怨。
  轉眼暑假已經過去一半還多了。容若站在鏡子前擦乾頭髮。本來他是很隨便的,不過既然已經當了老師,就要格外注意。他現在已經不留平頭了,比那個長上許多,被剪成有些細碎的樣子——反正去了理髮店,什麼也別說,自然就會被剪成那個樣子。就算說了,好像也會變成那樣。這年頭的理髮師,好像只會一種理髮方法了,倒也不是他趕時髦。但是這種髮型有個壞處就是睡覺起來後有的部分會翹起來。他只好每天早上洗頭。原因就是開頭的有一次這麼翹著去了學校,被校長看見了,“提醒”了他一番,他只好多加注意了。
  早上七點十分,吃過飯後,他就去學校了。媽媽上班時間是八點,比他起床要晚一些。因為是文科老師,早讀課不能不去,所以他上班一般都偏早。他一向習慣在晚上鍛煉身體,故而早晨並不是太起得來。上高中時還是老爸天天叫他起床的,上大學和研究生時也不必太早起床,上班後的早起讓他著實痛苦了一陣子。直到最近幾個月才慢慢習慣了。
  他的捷安特已經十分老舊了。之前寒暑假偶爾會使用一下,其餘時間就晾在那兒,老化得很快。畢竟也是十來年的舊車了,輪胎的鋼圈都有些生銹了。如今想換十幾年前單車的配件也很難。容若尋思著這車真的倒下了,就換一輛新的單車。不過這個想法被周圍人嚴重地嫌棄了。老爸看兒子還騎單車上班不由大驚問:“你怎麼不騎摩托車啊?”
  容若說:“我不會騎啊。”
  直到那個時候,一旁的老媽終於爆發了,自己的二兒子已經無欲無求不求上進到非人的地步了,她忍不住嘮叨著:“你哥哥都開車幾年了,你連個摩托車都懶得學,你這都像誰啊。”
  看老媽有把矛頭指向自己的嫌疑,老爸撇清關係道:“我會開摩托啊。我也沒有不讓兒子學。”
  撇完之後又樂呵呵地說:“單車也沒什麼,環保嘛。”
  老媽就絮絮叨叨地說小兒子的不求上進都是老爸縱容的結果。初中的時候參加比賽拿了個少年組全國冠軍後,兒子對老爸說:爸,我不喜歡比賽。
  結果老爸就很爽快地說:不喜歡就不比了。
  那時也是差點沒把老媽氣昏了。直說這個二兒子那個德性,都是父親教得不好。於是又舊事重提說要是當年堅持下來,沒准今年奧運還是個冠軍呢。
  容若只好說:“好啦媽,我有空就去學開車好了。”
  一中的老師有不少住在學校裡,也有不少住得離學校很近,步行上班的很多。所以容若也不覺得騎單車上班有什麼不好。尤其是近一年通勤,他深刻地瞭解到了龍岩的交通狀況有多惡劣之後,更覺得沒什麼不好了。因為私家車變得十分多,市區面積又不大,停車場少得可憐,每天泊車都會很費精神也很費風度,加上塞車的關係,開私家車去市中心大多數情況下還不如騎單車快。
  說是這麼說,鄙視他的人中也包含了威猛這種死要面子的私家車一族。雖然在廈門工作,他只要回龍岩,看見容若那輛寒酸至極的單車總要消敗那麼幾句。
  威猛都說到了這樣的份兒上了:你一天騎著那輛破車,一天別想找到老婆!
  容若就說:那讓老婆來找我好了。
  有了女朋友的威猛超級抖,說:你臭美個屁啊。現在的小姑娘可實在了,眼睛裡就是錢,房子,家世。就算你貌若潘安,才高八斗,那個窮酸樣,想都別想了!
  虧他還知道貌若潘安,才高八斗。容若笑說:抬舉抬舉。
  威猛恨鐵不成鋼地說:抬舉個屁!你這小子不知道形勢嚴峻!
  想起威猛急得跳腳的樣子,當時他說了句皇帝不急,急死太監。被他跳起來狠狠拍了一下。
  
  南 風*第四章
  
  到了學校之後,容若把單車停在了舊體操房對面新實驗樓的地下車庫。原先體操房的頂棚已經拆了,變成了一塊綠地。那棟新的實驗樓是他高三的時候建成的,還沒來得及體驗,就畢業了。以往那個地方是爬滿常青藤的老舊教職工宿舍,為了建實驗樓,那些老師都搬到山坡上的教工宿舍去了。
  停車時,車庫裡不是摩托車就是轎車,大多是教工的車。單車不多。現在騎單車上學的學生也比以前少了。當年那會兒,來得遲的話,車子都很難塞進去。現在已經不會這樣了。很多學生上學不是搭公車,就是父母用私家車接送。
  容若看了看表,七點二十。早讀課的鐘聲響了。他小跑著去了主教學樓。也就是以前那棟L型的綠色樓。現在已經粉刷成白色的了。學生們大部分都到了,還有幾個在猛衝——遲到了。
  他先去自己帶的那兩個班巡視了一下。他帶了一個文科班,一個理科班。學生們搖頭晃腦地在讀書,當然也有趁機聊天的或打瞌睡的。他象徵性地看了一下——當年他們早讀時,他也時常打瞌睡,本來起床早了就會精神不濟,不必太苛刻了。何況,文學的話,也不是那樣念念就可以的。所以他管得很松。
  走了一圈之後就回到辦公室。他也沒帶什麼東西來,上班就揣了個手機和錢包。其他的需要的東西都在辦公桌裡了。走到辦公室裡時,發現有兩個女老師也在裡面。英語老師陳紗在泡茶,政治老師吳欣在喝茶。
  “陳老師吳老師早啊。”容若向她們打著招呼,去自己的座位上拿水杯。
  “早啊,小容。”陳紗向容若打了個招呼,問,“要不要茶?我不想泡太濃,還剩半包。”
  陳紗把拆過倒了一半的鋁箔包裝的鐵觀音放在隔壁的容若辦公桌上,容若說:“那正好,我困得不行,剛想泡茶提神。”
  靠窗的地方放著一台飲水機,龍岩的桶裝礦泉水多是標緻牌的,號稱水源是國家森林公園梅花山的水。不過容若家中喝的是江山村尾陳神庵下出水口的山泉水,因為老爸認識的茶行老闆說那個地方的水水質特別好,很適合泡鐵觀音,前兩年就試著向送水的村民買了幾桶。老爸用那個水泡了茶之後,做了一個試驗,結果是不管放不少天,那茶都不發餿。而用自來水泡的茶,隔夜就餿了。
  梅花山的水質並不如陳神庵下的那口泉水,但比自來水是要好多了。就是沒做過試驗,不知隔夜茶會不會發餿。
  泡烏龍茶的話,還是用沸水好些。老爸時常這麼跟他說。飲水機的水燒到頂了只有90多度,最好還是用電開水壺來煎水。
  辦公室裡確實有個電開水壺,不過容若一向懶得做這件事,今天剛好陳紗把水燒好了,還剩下一些,他就用了那開水壺的水。
  飲水機和開水壺都在靠窗的吳欣辦公桌邊上,容若剛拿起開水壺把水注入自己的茶杯,吳欣啜了一口茶,問:“小容,上次那件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陳紗拿著自己的杯子走過來,聽見吳欣的話,耳豎起來,問:“什麼事啊?”
  吳欣推了她一把,說:“去去去,沒你的事。”
  吳欣是福建師範大學畢業到一中教書的,已經教了十一年了。說起來,容若上高中時她就已經在這裡教書了,只不過當時還在教初中,後來初中取消後,她就升上高中教書了。她結婚得很早,今年才三十三歲,女兒已經十歲了。目前,作為一個家庭事業都穩定的女人,她的興趣和很多已婚婦女一樣,最終發展成了說媒。
  容若知道被盯上是遲早的事。自從徐暉因為這群年歲雖和他們差不了太多,興趣卻迥異的女老師的特殊興趣而苦不堪言,最終出賣了他之後,他就知道自己逃不了多久的。
  容若喝了一口茶,十分燙。因為兩個女人已經在明爭暗鬥,他也沒必要發言了。
  陳紗“喲”了一聲說:“吳欣你跟我們年輕英俊的容老師還有不能說的秘密啊。我還真不知道呢。”
  吳欣啐道:“你這什麼話?被人聽見還說我怎麼了呢。死丫頭,亂講話。”
  陳紗嘿了一聲說:“我不跟你說,小容,你跟我說說,什麼事?”
  容若呵呵笑道:“吳老師不說,我不敢說。”
  陳紗看向吳欣,吳欣擺擺手說:“受不了你了。不就是小容還沒物件嗎?我老公有個同事的女兒也還沒對象,我就說撮合撮合。”
  陳紗聽見這話叫了起來:“你怎麼都沒說一聲就這樣呢?凡事有個先來後到吧?當時徐暉可是跟我說,我再告訴你的也。”
  吳欣瞪了陳紗一眼:“這什麼先來後到?你自己不搶先怪誰啊。”
  陳紗今年二十六歲,已婚,老公是本校的老師,教化學的范哥,結婚也快三年了,還沒要小孩,關於做媒這一技能,遠沒有吳欣老練。她咬牙切齒道:“小容我可是打算留給我小姑子的。”
  兩個女人互相瞪了一會兒,然後把頭轉向容若,先後問:“小容,你選哪個?”“小容,你要哪個?”
  容若放下茶杯,舉手投降說:“二位老師,我沒車沒房,哪家姑娘看得上我啊,二位太抬舉了。”
  吳欣咦了一聲,問:“你不是本地人嗎?怎麼沒房子了?”
  容若說:“那是我媽的房子。”
  吳欣說:“那遲早是你的。你要討老婆,你媽還不讓她住?”
  這個話題眼看就要糾纏下去了。幸好第一節課的預備鈴響了。陳紗和吳欣都有課。容若松了口氣,哪知吳欣抱著講義出門前來了一句:“小容,這個禮拜天下午給我空出來啊。”
  容若只好應道:“好。”
  
  南 風*第五章
  
  在學校時,還沒那麼明顯。雖然經常有人拉他去和女生聯誼。學中文的男生其實不是很好找對象,他們系的男生一出動就是邀幫結夥的,一會兒什麼聯誼寢室,一會兒什麼社團活動之類的,每次室友都要拉上他,按他們的話說,就是不中用好歹稍微中看一點,迷惑一下敵軍還是可以的。他雖然不拒絕這類的活動,也不是很上心。每次臨出門前都會被室友拉回來重新換衣服或重新梳頭,然後被教訓說:不要穿成這樣出去丟我們臉!
  容若當時就心想,明明是窮學生,哪有條件談戀愛啊。
  大二大三那會兒,有一次聯誼之後認識的一個化學系女生總是找他逛逛街,吃吃飯什麼的,由於當時他沒有手機,那女孩子還時常打電話到他們寢室找他,那次聯誼無功而返的諸位室友吃了他的心都有。不過容若覺得自己那麼貧窮,戀愛這種事實在是沒條件。從某個談戀愛的哥們處得知,女朋友生日啊,情人節啊,認識一周年甚至一個月紀念日不記得給禮物的話,都會跟你鬧的。平常吃飯也是,一起吃就要給錢,你想叫她掏錢,那就等著破裂吧。外加每次逛街的花銷,請她朋友吃飯的花銷,給她爹媽買禮物的花銷,甚至在她面前每見一次乞丐都要給一次錢等等之類的花銷。那哥們說得老淚縱橫,然後勸告他說:要不是想著來做老婆的,還是算了吧。容若想想也是,總不好在女生面前還要人家掏錢吧。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覺得就算談了戀愛,到畢業時說不定還要分手,所以關於那個女生的事,他也一直沒往那方面考慮。反正人家不挑明,就當多一個朋友,也沒什麼不好的。
  這樣到了大三快結束的時候,有一次那女生約他去逛秀水,回來等公車的時候就問他:“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啊?”
  那句話讓他愣住了。那女生長得挺不錯的,個子有一米六八,只矮了他十五公分,室友都說他倆站一塊兒還挺配的。當時她仰頭看著他,眼中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更多的是不安。
  由於容若一直在愣住的狀態,那女生的臉色開始由紅轉白,容若見勢不妙,只好說:“一起去哪裡?”
  那句話估計是有史以來最愚蠢的拒絕告白的話了,搞得那女生本來很鬱悶的,聽到那句話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後說:“算了。我就知道你沒這個打算。”
  之後就沒什麼來往了。四年級時那女生找了她本班的男生談戀愛,出雙入對的,室友見了來安慰他,還以為他被甩了。他說不是那麼回事,你們想多了,不過是朋友。
  那估計是人生最大的一朵桃花了。然後就這麼隕落了。隕落之後上的是古漢語研究院。研究生的姑娘們都比較現實,不願意找那種既貧窮將來還沒前途的男朋友,雖然老闆或大學畢業留北京的哥們找他吃飯,有時有那麼點苗頭,不過對方看見他的寒酸樣,也就都沒了下文了。有一次老闆很委婉地提醒他:衣服舊了就買新的嘛。容若應著好,知道了,換了另外一件舊衣服去見老闆,再下次忘了這事後,還是照穿不誤。如此數次後,過年時老闆就塞了個紅包給他,很無奈地說:去買幾件新衣服吧。
  容若心想:衣服不就保暖用的嘛,只要沒破到不能穿的地步,功能還沒喪失,就不要緊吧。
  再說了,學中文的本來就很窮啊,女生看不上也是正常的,沒必要隱瞞事實嘛。哪像學醫的那麼有前途,老哥女朋友都換了好幾個。
  想想因為這事,每年回家嬤看見他穿的舊衣服都會勸他:故衫莫再穿了,叫你媽給你買新衣服。
  容若就說有新衣服,放在學校沒帶回來,不用破費了之類的。
  倒也不是他節儉,而是真的沒有什麼需求。平常只要穿的不太出格就行了,有需要的時候他自然會去買衣服的。
  想當年高中文理分班的時候,老媽說要他選理科,他自己選了文科,搞得老媽相當火大,就說:“學文科當不了官,就會窮死,你這樣像能當官的嗎?到時候窮到找不到老婆不要回來哭。”
  老爸就說:“隨他興趣嘛。”這在當時簡直就是煽風點火,老媽氣得不吃飯,老爸哄了許久才作罷。
  老爸老媽貌似因為他的事還鬧過不少矛盾。有時能聽到老媽抱怨老爸太寵小兒子了,又怨他老是給小兒子灌輸一些怪念頭,搞得他不求上進。老爸大多數時候就說好好好,知道了。實在忍不住回嘴時就會說:“反正有兩個兒子嘛。”老媽就不再說什麼了。
  聽得容若暗笑:說不定當時父母協商好了生兩個,跟誰姓的誰教,對方不能插嘴,老媽才會沒話說。
  現在已經工作了,老媽也時常催他說時間也差不多了,該找物件了,他想也確實可以找了。相一次親也未嘗不可吧。
  只是女孩子倘若像老媽那樣,一定也要怨他不求上進了吧。
  
  南 風*第六章
  
  中午午休時間不長,他一向不回家,就去體育館一樓的體育教研室休息。當年他們高中時那個體育館還是屬於市里的,時不時辦一下什麼演出,開一下什麼會之類的。他畢業後不知怎麼的就被一中收歸己有,變成了一中的室內體育館。原先屬於體育館的周邊一塊地也被鏟平,修了幾個塑膠籃球場。那種煤炭渣操場上水泥籃球場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的操場就是正規的四百米塑膠跑道加足球場。如今的話,籃球足球和排球隊的訓練場地不再衝突了。不過估計人氣應該沒有當年旺才對。
  其實除了高一那段時間,籃球隊的人氣也並沒有那麼旺就是了。
  他到體育館時,徐暉也在那兒。本來暑假體育老師是不用上班的,不過他帶了兩個練跳高的特長生,幾乎每天都要來指導訓練,今天也不例外。一中每個學年都招一兩個體特,一般情況下是畢業後就考體院的,也時常要參加比賽,比如市運會、省運動會,訓練成績突出的,還會去參加專項的比賽。當年徐暉就是田徑的體特,本來跟他同級的,後來容若生病休學後,就變成了學長。
  高中時他們不太熟悉,是工作後才漸漸熟起來的。
  徐暉和他的學生在收杠鈴,看見容若過來,徐暉說:“走,炒菜去。”
  體特生不同體校生,平常沒那麼嚴格的管理飲食。不過那倆學生說要回家,也就沒跟他們一起去吃了。
  在從新實驗樓出去之後,拐到北門那塊兒有幾個客家的小炒店,吃膩速食盒飯的他們有時會去那裡吃。徐暉有時中午回家,他家在師專,並不是很遠,要是下午第一節課沒課,他就會回家。今天估計是家裡沒人做飯,他才說去吃小炒。
  龍岩本地人開的飯館多是清湯粉店,只有在鄉鎮上才會有本地人開的小炒店。街市裡多是客家人開的店鋪。要吃正宗的龍岩菜,一般要到鄉下去,吃一吃那兒的酒席。客家人的小炒店中永定的口味較重,也最經常看見,其次是長汀的。另外幾個縣市出來開餐飲店的也不多。
  龍岩市的客家人喜歡吃牛,牛百葉九門頭之類的,在龍岩酒席上是不會見到的菜,卻是客家飯店的招牌菜。也許是水土較寒,也許是中古的中原遺風,他們也常吃狗肉。
  也是自北京回來後,他開始吃不太習慣家鄉的菜,覺得太清淡了,還是客家菜口味重一些,合適一些。
  徐暉大學是武漢體育學院的,故而回鄉後也對龍岩菜產生了嚴重不適。
  他們要了三個菜,徐暉提議要不要喝點酒,容若說中午喝酒不太好吧,下午還上課呢,滿身酒氣去上課,影響不太好。於是就作罷了。
  等待上菜的時候,徐暉一邊喝茶,一邊抱怨道:“沒暑假啊。太鬱悶了。”
  容若說:“不是放了十幾天了嗎?知足吧你。”
  徐暉就說:“沒去哪裡玩啊,天氣太熱了。那幫女人說趁最後快開學放假那幾天,一起出去玩,地點還沒定。你說去哪好?”
  那幫女人指的就是上個學年一起在高一帶學生的那幾個女人,包括陳紗,吳欣,許世友,王麗娜,巧的是今年都一起升到高二帶教,因為年齡相當,彼此之間還比較熟。時不時會邀約著出去玩一玩。是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一群女人。
  “周邊都去得差不多了吧?”江山風景區的無人村,萬安的梅花湖,雁石的龍崆洞,天宮山,小池的雲頂山,基本上都去了。此前還去了永定的土樓,連城的冠豸山,都差不多走遍龍岩了。
  徐暉哎呦了幾聲說:“不管了,反正想了也會被否決。”
  一碗湯下肚之後,容若去上了趟廁所,回來時就看見徐暉拿著一個很眼熟的破舊錢包在翻。容若摸了摸自己的褲兜,錢包不見了。
  “你還真是窮也。我還想說這頓你請了。你工資都花哪去了?”徐暉揚著那個只有二十幾塊錢的錢包,不屑地說。
  容若伸手要去拿回,徐暉嘿嘿一笑,把手移開了。
  “還我。”這小子,不老實。
  “這個小姑娘誰?”
  徐暉從錢包最裡層的拉鍊兜裡拿出那張黑白照片,在容若面前搖晃了幾下。
  “……”
  “看不出來你還這麼純情嘛。嘖嘖,這相片該什麼時候照的呀?還是黑白的。這小姑娘還沒十歲吧?”徐暉拿著那張照片左看右看,“一九九零年年七月。喲喝,你早熟得很啊。”
  “早熟個頭,那是我姐。”容若再度試圖拿回相片,無奈再度失敗。
  “你什麼姐啊?還穿成這樣,擺這個姿勢,練武術的?”徐暉看著那張照片上的小孩,長得眉清目秀的,十分漂亮,留著不太長的頭髮,穿著對襟盤扣的武術裝,擺出一個非常標準的野馬分蹤,要是不看臉,還以為是個男孩子,“這不是太極嗎?”
  “我表姐。小時候練武術的。”容若見徐暉似乎還想持有一會兒那張照片,只好收回手。
  “我怎麼沒聽你說過有這個表姐?幹嘛把表姐照片放錢包啊?你該不會嘿嘿。”徐暉詭笑。
  容若盛了另外一碗湯,低頭喝湯。
  “我知道啦,每個男人的初戀不是表姐就是表妹。要不就是幼稚園老師,要不就是幼稚園同桌嘛。我不會笑話你的。”徐暉很瞭解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再翻一下我錢包,難道我還暗戀我媽?”
  徐暉找了半天,從錢包夾層裡找出容若奶奶的爸爸的媽媽的以及哥哥的照片,不過是在一張全家福上的。
  “表姐特別喲,就她是個單獨的特寫。”徐暉依然認定。“她人呢?嫁人啦?”
  “嗯。嫁外國去了。”容若喝完湯,伸出手,“可以還我了吧?”
  “有沒有她現在的照片?那麼小就長得這麼國色天香,長大肯定是個超級美人了。”徐暉把那張照片看了又看,又贊了幾聲,“真是個小美女。黑白的看不清皮膚,是不是很白啊?”
  “白,白死了。蘿莉控啊你。”容若拿回照片和錢包,把照片依舊塞回原處,再把錢包塞到襯衫口袋裡。
  “長那麼漂亮還白?那還了得?嘖嘖,我最受不了女孩子白了。一白掩九醜,白的女孩子不用太漂亮就很了不得了啊。嘖嘖。現在還很白嗎?”徐暉留著口水。
  容若看了他一眼:“星期天相親還是你去吧。我看你比我有需求多了。”
  徐暉悻悻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出來相的女人條件高得很,你以為可以一夜風流啊,那是一生代價。我可招架不住。”
  “是啊,死道友不死貧道。”容若安詳地說,“我曾經以為,我認識的是一個君子。我曾經以為,只有你不會出賣我。我曾經以為……”
  “行,學中文的,這頓飯算我請了。”徐暉的頭皮麻了十秒鐘,說出了這句話。
  
  南 風*第七章
  
  中午在體育教研室後的一個休息間的高低床上鋪休息了一會兒,就去上下午第一堂課。那堂課是文科班4班的課,那個教室剛好在他上高一時的那個班級的位置,暑假第一天來上課時,他還吃了一驚。
  他上高一時,坐在倒數第二排。初進校他還不是班上最高的,休學一年之後複讀,他就變成了後來那個班上最高的了。巧的是也是在這個教室上的。
  第二次上高一時,他坐的座位,就是最後一排。以前班上最高的那個人坐的位置。
  只是現在雖然是在同一個教室,在講臺上看下去,卻感覺完全不一樣了。
  原來老師是可以這樣將學生一覽無遺的。當年在下面做小動作,還以為講臺上的老師是看不見的,其實只是裝作沒看見而已。做了老師之後的一個深刻體驗就是,當年的自己怎麼那麼自以為是呢?大人什麼都知道,只是懶得戳穿你罷了。
  當天進了教室之後,下面的學生不知為什麼異常興奮。
  由於一中向來重理科,文科班基本上就是女生以及成績差的男生的組合,這種情況就算這麼多年了都沒什麼改變。文科班向來是女生人數遠遠大於男生人數。當年他讀的那個文科班,女生有四十多個,男生只有十幾個。讀文科的男生在讀書時永遠是弱勢群體。文科班的女生們最不屑的就是文科班的男生。對她們來說,目標僅限於理科班那巨大的雄性群體。
  高中和他挺要好的一個女孩子,也就是文理分班後他的同桌說了一段話:學中文的酸不溜丟,學外語的怪腔怪調,學歷史的誇誇其談,學政治的一嘴官腔,男生學什麼文科?不正常的男人才學文科,學了文科正常的男人也變不正常了。
  容若不敢問她自己正不正常,反正按她的理論,最後一定是不正常的。
  所以他能深刻體會到文科班裡女生們強大的勢力。其實不管人數多寡,只要在男女混合出現的場合,女性的勢力應該總是要大於男性的。就算在理工科,寥寥無幾的女性,還會被眾星拱月般對待一樣。
  這股強大的勢力今天很不尋常啊。
  在上課鈴響過之後,勢力們還沒有發現已經上課了,在下面或交頭接耳或高聲談論。往常這種興奮是局部性的,今天卻是全民性的。
  容若喊了一聲上課。
  班長遲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喊一聲起立。
  勢力們懶懶散散挪動了一下屁股,有些甚至不過剛剛挪離椅面不遠就坐下了。坐下來沒多久,又開始竊竊私語。
  在黑板上寫下今天要講解源流的幾個漢字之後,發現嘈雜得沒辦法進行下去了。容若轉身面對學生,指名班上最調皮的那個姑娘道:“高小琴。”
  那姑娘不情不願地把臉從後桌那裡轉回來,慢吞吞地站起來,嘟噥著:“什麼事啊容老師。才剛上課也。”
  容若想起自己高中的時候,貌似也是這麼油滑的,現在終於體會到做老師的有多麼無奈了。
  “今天怎麼精神這麼好?”平常這個時候,她早趴桌上睡覺了。
  高小琴斜了容若一眼,嘿嘿一笑,說:“容老師,你真要聽?這件事的受害者其實是你啊。”
  現在的女孩子比十年前的老練多了。以前他們班的姑娘們至少在人前還是挺靦腆的,恐怕還是每一代的教育不一樣了吧。
  容若看了看表,說:“好,給你兩分鐘,把這個案件彙報了,彙報後要是你們還想討論案情,我就拖課了啊。”
  底下的小姑娘們切了幾聲表示不滿。
  高小琴念書一樣回答道:“是,長官!長官你的一中最英俊男老師地位不保了,因為剛才從走廊走過去一個比長官英俊1.5倍的超級大帥哥,據說是新來我們學校任教的英語外教。彙報完畢!”
  他什麼時候有過那種地位了?容若示意站軍姿的高小琴坐下,說了一句:“君子好色而不淫(意思是過度)。今天講的第一個字,就是這個淫字。”
  一中已經有好多年沒請外教了,早他們三四屆的高中部還是有一個外教的,他上初中時還看見過,但等到他們上高中的時候,就已經走了。外教不容易請,就算工資給到一般老師的十倍,有時他們還是嫌少,除非是在中國長住,要拿人民幣兌換外幣,在國外生活,還是比較困難的。
  時隔多年,終於又有老外肯屈駕他們學校了嗎?現在小孩學英語的途徑很多,外教其實也不那麼必要了。
  
  南 風*第八章
  
  第三節課是在理科班上的,7班,那兒的男生們看起來正常多了。容若有時覺得女人好色的程度更甚男人,尤其是意念上的那種。男人嘛,看見了就好一好,沒看見很快就忘記了。女人通常反應激烈而持久,而且對美色的熱愛還能導致她們去追逐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什麼喜歡的偶像拍的哪怕風評很差的連續劇、吵鬧的娛樂節目,印著PS到已經不像真人照片的扇子、雜誌等等一切。
  所以第三節課下課後,看見辦公室裡往常早該以“買菜”、“接小孩”、“回家看偶像劇”、“回家看奧運(體育俊男)”之類的理由下班的眾多女士圍成一圈熱烈討論的時候,容若也不覺得奇怪了。
  唯一一個男老師,教生物的黃立剛孤單地坐在辦公室自己的辦公桌前上網。看見他進來,抬頭對他苦笑了一下,說:“真受不了,一個下午沒回辦公室,一回來就這樣了。”
  教地理的王麗娜看見容若進來,發出類似高小琴的那種笑聲。
  女人真是不管多大年齡,實質都不會變的。
  “容老師,看見了沒?”王麗娜和他年齡差不多大,只不過是本科畢業就來教書的,所以算是他的前輩。因為不想把自己叫老了,她沒稱呼他“小容”。
  “看見什麼?”容若打算收拾一下東西就撤離現場。
  “容老師,你要有點危機感啊。”王麗娜持續地笑出那種笑聲。
  今天聽到那個封號的時候,他很是疑惑了一陣子,直到剛才才想明白。一方面,在對待自己未來事情上,女人謹慎得很,生怕嫁不到良人。那個時候相貌是最末位的考量。一方面,在滿足自己的審美方面,女人又挑剔得要命,反正看看,評頭論足一番又不用給錢。
  “哦,是不是來了個外教?”容若只好回答。
  幾個女人對視了一下。中間有幾秒奇異的沉默,容若用眼神詢問了一下黃立剛怎麼回事,後者意義不明地搖了搖頭。
  “原來還沒見過,難怪這麼鎮定。”許世友賊笑,“我說見了他的未婚男老師還沒有一個這麼鎮定的呢。”
  容若還沒來得及回話,聽見門外傳來校長的聲音,陳紗噓了一聲,那幫女人散了開來,坐到自己座位上,容若乖覺地走向內側,到達窗邊,拿起自己的茶杯,把早上泡的茶葉倒進垃圾桶——反正這個時候也走不掉了。
  他只要過了中午還喝茶的話,晚上就會睡不著覺。各種茶中,紅茶的效果最強,烏龍茶其次。綠茶沒試過下午喝。今天到此時茶杯裡還有茶葉,也是因為中午來不及倒了就去上課。
  老爸倒是嗜茶如命的人,有時候晚上都要喝茶,從來也沒聽他抱怨過會失眠。各種茶都喝過一段時間,最後還是覺得最喜歡鐵觀音。畢竟在福建的話,要買好的鐵觀音是最方便的。
  他把茶葉倒盡之後,校長進來了。
  校長雖然目前負責教學的年級和他們一樣是高二,但有自己的辦公室,平常是不會出現在這裡的,何況還是快下班的時間。應該是有什麼事。
  他身後跟著一個人。容若的餘光可以看見,那個人個子和他差不多,穿著黑色的西裝。
  這種天氣穿西裝,也太誇張了。更誇張的是還打了嚴整的領帶。
  黑色西裝,白色襯衫,藍白條紋的領帶,都熨得整整齊齊,穿在那人挺直修長的身上,顯得分外合身。記得他當時面試時也是打扮成這樣的。那個還是老哥建議的,說那樣去面試看起來認真一點。
  看來不是老哥的獨家意見啊。
  容若偏移了一下視線,低下頭,給自己裝了一杯涼水,在校長打算開場白時,喝了一大口。
  可惜夏天的水,就算是涼的,也涼不到哪兒去。
  吳欣以為他沒注意校長進來,扯了扯他的衣角。容若只好放下杯子,把頭轉正,看向校長和他身邊的那個人。
  校長清了清嗓子,說:“老師們都還沒下班啊?那正好介紹一下,這位是新來的英語口語老師,名字叫謝敏,明天開始負責高二年級的英語口語課。謝敏老師以前也是我們一中出去的,是很多老師的老校友了。大家要多關照一下。”
  “歡迎歡迎。”吳欣不愧是教政治的,瞬間滿臉堆笑,拍著手。
  恭、寬、信、敏、惠。
  君子欲訥于言而敏於行。
  孔文子何以謂文也。敏而好學,不恥下問,是以謂之文也。
  敏字有這麼好的寓意,導致了這個名字的氾濫。小學初中高中,每個班上都有叫敏的人。男生也有,女生也有。同學也有,老師也有。
  容若盯著自己的水杯,心裡想:明明是這麼氾濫的名字,為什麼至今為止,他只碰過一個叫“謝敏”的人呢?
  
  南 風*第九章
  
  龍岩近幾年變化挺大的。原先的郊區有很多地方都已經不是十年前的樣子了。比如從前他常去的威猛奶奶家,早在幾年前就已經拆遷了。老城區的變化除了中山街二期竣工之外,倒也變化不大。從一中下來,沿著九一北路過河,到九一南路,到體育中心這一段,並沒有太明顯的變化。但實際上還是有的。比如當年沒有看臺的體育中心,在2000年前的某個時間修了看臺,據說是為了那一年的世界客家懇親大會的場所準備的。也是差不多那個時候,在體育中心附近修起了羽毛球館和舉重館。在這幾個館之間,是幾個露天的籃球場。附近的小孩時常在這兒打籃球——此前這些籃球場不過是一條瀝青路,寬敞平直,可以看見很遠的天空的那種。而他們小時候去沉缸酒廠打球的歷史已經結束了,因為那個廠子在前些年破產後賣給了開發商,花了好幾年時間,建起了一片叫城市桂冠的住宅區。
  大學時山東的同學來他們家玩,閑來無事在附近逛時覺得龍岩挺奇怪的,怎麼別的什麼沒有,卻有個舉重館呢?
  那個時候已經有龍岩籍的舉重選手在世錦賽和奧運會獲獎了。只不過舉重這種專案,一般情況下關注度並不高,外地人也不太瞭解。容若就解釋說龍岩還是有幾個體育明星的。舉重有兩個。
  當年那兩個孩子還是和他差不多前後年的時間入學的體校生。只不過都是封閉訓練,而且是業餘體校,各個人文化課的學校也不同,彼此之間並不太熟悉。
  不必說不同項目的了,就連相似的項目,訓練場地很近,都不一定能認識。大家都挺匆忙的,雖然都是孩子,卻都是有目的,有任務的孩子。練習競技體育的孩子,其實都是孤獨的,容若有時覺得那麼小的時候就為了目的而做事,在價值取向上並不恰當。有趣的事也會因此變得無趣。他見過真正覺得練習很有趣的孩子不多,那個人是個例外吧。
  說到無趣的話,舉重應當比武術更無趣吧。練武術好歹還能安慰自己說是強身健體或為了防身,但練習舉重是很傷害身體的,不知能怎麼安慰自己?只能說是一個職業了。能夠堅持下來,還是要有非凡的毅力。
  舉重館向來是冷清的。舉重館對面的籃球場卻每天都很熱鬧。如今是暑假,到了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在球場上打球的人變得很多。大多數是初高中生,也有一些年齡和他差不多的大叔,很多是光著膀子在打球的。徐暉時不時地也會找他去打球,大多數時間是在師專的場子,有時也會來這裡。
  想到下午那個小孩問他:“老師以前也打籃球的嗎?”
  他不好意思說現在偶爾也打打,因為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對於一心求勝的少年來說,他們現在打球還真是為了排解壓力或休閒之類的。說出來的感覺很大叔。
  高中複學後,他沒有再加入籃球隊。上大學後由於身高的關係會被拉去系裡打球。中文系的男生總是在第一場就被淘汰,他就壓根沒參加過預賽以外的比賽。室友們都是學中文的,第一是不好動,第二是怕動了人笑話,平常的娛樂絕對不包括運動。想撬他們去打球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要說出這種話,就會有人搖頭晃腦:血氣方剛,重在戒鬥,戒鬥啊。嗯,不過血氣已定,色已經不用戒了。
  想想學中文的男生會被鄙視也是有道理的。
  容若在籃球場附近經過時,看到那些小孩的樣子,覺得自己曾經也是那種有無限可能的孩子。
  人長大了,是會喪失很多能力的。
  現在的容若想起自己的少年時代,雖稱不上後悔,卻有那麼一點遺憾。因為很多事,小時候做了的話,長大了至少可以以一句年少輕狂一笑置之。
  很多事,小時候都沒做的話,長大了就更是無論如何不能做的。
  那個時候他應該任性一些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小時候都那麼奇怪。長大以後看小時候的自己,總覺得好像是另外一個人。尤其是偶然發現自己從前藏起來的那些東西的時候。
  當年怎麼會把這些東西當寶貝啊?明明就忘得一乾二淨了呀。
  儘管很多人會對他說:你一點也沒變。
  容若知道,對於一個人來說,雖然時常會覺得,啊,一天好短啊,一年又過去啦。人生真是短暫啊。但是要你想起昨日的分分秒秒自己究竟在幹什麼,在想什麼,那簡直就是不可能的,24小時完整的記憶,那也太長了吧。
  人類就是在時時刻刻的遺忘中沉澱下來的生物。
  你遺忘的那個自己,卻往往在別人記憶中有片段。那也真是奇怪。
  或者別人會以為你早就遺忘,你卻死死記住。那也真是奇怪。
  如今的你都不知道,將來的自己會忘記什麼,會記住什麼。
  籃球場最裡邊的那個有夜間照明的場子邊上擺了計分牌,看樣子晚上會有比賽。
  已經好久沒正經看過一場籃球賽了,晚上來看看也不錯啊。
  夏天的傍晚,如果沒有颱風的話,會刮起輕微的南風。容若固執地把這種風叫做南風,那是因為它總是從向南的窗子吹進來的。可是這種風來的時候其實是沒有方向的。
  那只是從盆地周圍的山間吹來的特有的微風。對夏天來說很清涼很愉快的一種風。
  他家的那條坡由於隔壁商品房的修建,拓寬了一些,修平整了一些,但是陡度並沒有什麼變化。他依然和以前一樣,騎到一半就停下來了。要說為什麼,年紀大了。何況是年輕時就沒力氣去挑戰的坡。
  儘管他想想從前覺得不可思議,那時的自己真的是自己嗎?然而現在的他,依然是被別人稱作“容若”的一個人。
  說不定,只是他自己以為自己變了。
  聽到那個本田125的聲音時,他心裡想:真是老牛拉破車啊,想當年還是紅極一時的車呢。
  什麼東西都會老舊的,記憶也一樣。老舊的東西最終要被遺棄,不管願意不願意。
  那輛車在他家門口,停在了他的身側,那個騎車的人摘下頭盔。
  話說回來,每個開摩托車的龍岩人都會戴頭盔,但是戴這種好像公路賽自行車手頭上的尖頭盔的人幾乎是沒有的。而且是穿著西裝戴的話。
  那個人笑的樣子和從前也沒什麼變化。
  不過容若心裡想,會不會就像別人以為他沒有變一樣呢?
  而他,其實早就記不得從前的自己是什麼樣的了。
  “我叫謝敏,你呢?”
  我爸跟我說,問別人名字之前,要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那個時候固執地這樣說的自己,是不是因為害怕總有一天會被遺忘呢?
  容若笑了,說:“容若。”
  小時候的他,都不敢堂堂正正說出自己的名字,每次說的時候,不會捲舌音的龍岩人必定要問上再三:龍落嗎?怎麼寫?就算告訴了他們,是容易的容,倘若的若,他們也都會似懂非懂的哦著。這樣說名字的自己,總覺得很丟臉。
  於是那個人像從前一樣笑著問:“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的,那個容若?”
  他都不知道,他可是第一個這樣把他名字念對的人。
  容若又笑了。
  一個老朋友。容若在心裡說著:老朋友,真是令人懷念。
  謝敏穿著那身筆挺的西服跨在摩托車上的樣子恐怕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妥了。不妥到他輕輕撥齊了一下被頭盔壓得有些亂的頭髮,咳了一聲,問:“今晚有空嗎?”
  
  南 風*第十章
  
  下午在辦公室時,那群女人在校長走後立刻就圍住了新來的“外教”。容若喝了幾口水後放下杯子,穿過那群女人以及她們圍住的那個核心,走到自己桌前,收拾了一下桌面就打算走了。
  本來是沒什麼動靜的,但他要走出門的時候黃立剛問了一聲:“容若,你要回去了啊?”
  明明圍攻得那麼熱烈,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那幫傢伙竟然還分神到他身上了。
  王麗娜叫道:“容老師,你怎麼這麼早回去啊?”
  是你們今天太晚了吧。容若只好轉過身說:“是啊,趕回去看一下比賽啊。”
  吳欣哇哇叫著:“不會吧,謝老師第一天來,我們要盡盡地主之誼吧?想看什麼比賽看重播就可以了啦。”
  吳老師,你的女兒已經十歲了呀。容若咽下這句話。
  大家一起看著他。什麼地主之誼的事,其實根本就還沒討論清楚,就好像只剩他一個人在攪局似的。女人啊。
  “謝老師”自然也看著他。臉上帶著不曾相識的那種客氣微笑。
  容若笑了笑,說:“那好啊。去哪裡吃啊?”
  似乎意識到有些倉促,幾個女人支吾了一會兒,陳紗先說:“我還沒跟我老公說啊。”
  吳欣哎喲了一聲說:“我都差點忘了,該去鋼琴教室接我女兒了。”
  王麗娜則是說:“對呀,回去看完六點檔再討論算了。吃過飯再一起出去更好嘛。”
  那之後他就順利地回家了。女人說吃過飯討論,可未必是真的,說不定吃過飯就忘記了呢。
  容若看著謝敏邀約的樣子,稍稍轉開了頭。
  敘敘舊也未嘗不可啊。十年不見的老朋友。
  還來不及回答,容若的手機就響了,他對謝敏說了句不好意思,就接了那個電話。
  王麗娜的。難道真的討論了什麼嗎?這麼短時間。
  “喂,容老師啊,我們在歡唱哦。吳欣那傢伙接了女兒說還是要歡迎一下謝老師,要不然太不厚道了。你過來吧。”王麗娜的周圍有些吵,看來已經開始唱上了。
  她們什麼時候效率這麼高起來了?
  容若失笑:“你們請到主角沒?”
  “吳欣在打啦,他應該會來吧。特地為他辦的啊,不來太不給面子了~”
  王麗娜還沒說完那句話,謝敏的電話就響了。
  容若對王麗娜說:“好吧,我一會兒過去,哪一間?”
  “306。”
  謝敏接起電話,很有禮貌地“您好”了一聲,接下來就只能不停的“嗯,好”了。
  政治老師說話,一般人還不敢不好。
  吳欣可能是問他知不知道歡唱在哪裡,要不要人去接他,謝敏就說:“不要緊,我剛好碰到容老師了,一會兒和他一塊兒過去。”
  吳欣恐怕是說了句“這麼巧啊”,謝敏不著痕跡地笑著說:“是啊,真是很巧。”
  那之後容若進門放好了自己的單車,出門來時,謝敏已經收線了。他看著容若,說:“我載你過去吧。”
  容若看著他的西裝笑著說:“你不回去換換衣服?”
  謝敏低頭看自己的西裝,又抬頭看看容若,然後說:“不然你先陪我回家,換好衣服一起過去?”
  
  南 風*第十一章
  
  記憶中他只有一次坐過這種車的後座。
  不過可能的話,他覺得自己應該忘記的。
  比起那時候,謝敏明顯強壯了一些,個子好像也高了一點。十年的時間,少年的身體會長成成人,也是自然的。就像小孩子會變成少年一樣,雌雄莫辨的臉也會變成男孩子的。
  小時候訓練並不全是快樂的,他小時候和普通小孩一樣,挺貪玩的。每天每天的練習,有時候也會心生不滿。他曾經溜出自己的訓練所,跑到旁邊去偷看別的孩子練習。
  就是想看看,是不是大家的練習都那麼無聊。
  有一次就看見那個姐姐在打拳,當時他也不知道那個是什麼拳,只覺得那個姐姐打得真是好看。
  現在的容若形容的話,就是: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不動如山,侵略如火,動如雷震,難知如陰。
  因為看見了那麼好看的拳,他就心裡挺不高興的,覺得人家可以練這麼好看的東西,他練的一點兒也不好看。
  那幾天他天天都跑去看那個小姐姐練習。看了幾天後,覺得那個小姐姐長得也很漂亮。小小的臉,白白的光滑的皮膚,清秀的眉毛,長長的翹翹的眼角,像京劇裡面那個美女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形狀分明的嘴唇,笑起來還有一個深深的酒窩。
  就像是老爸珍愛的和田羊脂玉一樣的白皮膚姐姐。
  他被教練抓個正著時也是偷看那個姐姐練習的時候,那時教練站他後面和他一起看了好久,他都沒發現,直到教練問:“你想打贏他嗎?”
  容若回頭看教練,心想,原來自己能打贏她嗎?這麼漂亮的厲害姐姐?
  後來教練為了激勵他,還特意去找那個姐姐的教練,拍了張她練功的照片給容若。
  容若訓練時間和別的小孩有點不一樣,他的學校比較遠,下午下課後,來得就比較晚了,所以直到三年級時偶然有一天來早了,剛巧在更衣室碰到一群孩子在換衣服,看到那個姐姐也在時,嚇了一大跳。
  這裡是男子更衣室啊。
  然後,就在那個“姐姐”在眾目睽睽之下脫下上衣和褲子時,容若發現了那個“姐姐”其實是個男孩子。
  那個時候,不到九歲的容若真的是五雷轟頂。
  沮喪歸沮喪,把那個孩子當對手的願望越發強烈了。也不知是不是對自己長達三年的誤會的惱羞成怒,容若的訓練目的越發堅定了:就是要打贏那個傢伙。
  可是直到很久以後的後來他才知道,在正式的場合,跆拳道和散打選手怎麼可能對打啊?那樣騙小孩的教練真是個不厚道的傢伙。
  想到這些本該忘記的事情,這個時候不能抑制地回想了起來。
  因為那個漂亮的小姐姐,現在已經是這麼挺拔厚實的男人了。當年每一次的再會,都想忘記的糗事,卻因為不斷的再會而不斷地想起。
  世事難料這句話,不知可不可以用在這裡。
  說到身材的話,男人美好的時光也就到結婚為止吧?容若想起已婚的那些哥們,無一例外地在婚後嚴重走形。
  據說那是安心感讓男人變胖的。於是,沒有變胖,是不是可以作為未婚的一個證據?
  天已經漸漸有些暗了。街燈已經亮了。城市的街燈是徹夜不滅的,故而在城市裡很難看見真正的黑夜。記憶中只有那麼一次,初中的時候,那天學校剛好搞活動搞得比較晚,回家時已經七點多,天全黑了。剛巧全城停電,所有的街燈都亮不了了,而且那是個月初,沒有月亮。那時在朦朦的路上騎著單車,看見兩旁的店鋪點起蠟燭的感覺十分奇特。那恐怕是一生唯一一次的體驗了,在那之後,龍岩城再也沒有那麼大範圍的停電了。
  很多體驗,都是一生只有一次的,過了就回不來了。
  街上的人不少。現在的夜裡,直到晚上九點十點,還是有不少人的。
  開摩托車的那個人速度並不是很快。這個速度不像以前他開車的速度。年少時,他開起摩托風馳電掣的,那時坐在他身後的自己在冷風中終於知道了一件事。
  原來在一起越久,分別時就越傷痛。
  那種傷痛,一生中只需要體驗一次就夠了。
  而現在的他,終於知道了一件事,越是拼命想忘記的事,往往就是怎樣都忘不掉的事。
  他抓著後架上的鋼條,離前座的謝敏隔開了好幾公分。在開到九一路和沿河路交叉的那個紅綠燈前,綠燈閃爍成了紅燈,謝敏沒能開過去,便急刹車了。
  由於慣性,容若的前胸不得不撞上了司機的後背。於是也不得不抱住了司機的腰。
  那是不亞於他硬度的肌肉。他自認為自己每天的鍛煉強度已經是很大的了。只要不是大雨的天氣,夜深之後,他會在體育中心附近跑上好幾公里,像少年時一樣進行著各種的鍛煉,單杠啞鈴跳繩,壓腿踢腿。他也覺得這不過是個難改的習慣。就像抽煙喝酒一樣。
  謝敏側過頭問:“沒事吧?太久沒開車了。”
  容若笑著說:“你到底有沒有駕照啊?”
  “沒有。”他的聲音帶笑,“你買了保險嗎?”
  容若嘀咕:“無證駕車,保險也不理賠啊。”
  “那你抓緊一點吧。”謝敏笑著說。
  正打算把手挪回鋼架的容若停住了手,反手一揪,扯住了謝敏筆直的西裝外套。
  謝敏把車停好在自家門口時,看著自己被揪得發皺的西裝,抬頭苦笑地看著容若,說:“你跟我外套有仇啊?”
  容若理直氣壯地說:“第一,你讓我抓緊的。第二,基本上只要你不跳槽,就不用再穿這套衣服了。”
  謝敏笑著說:“不想讓我跳槽嗎?”
  容若馬上說:“我幫你熨好吧。”
  謝敏笑著打開大門,回頭看站在摩托車旁的容若,容若站在那兒,默默地看著他。
  謝敏問:“不進來嗎?”
  那時的容若,又是平常那種嬉皮的樣子了,只是用那個樣子說出的:“不了,我等你。”這句話,讓謝敏的嗓子堵上了一些東西。
  謝敏的家門外沒有路燈。容若站在摩托車的邊上,那條巷子的一頭是個死胡同,謝敏的家就在那個死胡同的最裡邊。
  儘管是死胡同,牆並不高,故而巷道裡也能感覺到一些微弱的風。
  只是今年的夏天還是比以往要熱多了。在北京正兒八經過了一個暑假後,發現一般情況下北京的八月,並不會十分熱。而以往九月去上學的時候,就已經頗有些涼快了。從前八月的龍岩,也沒有現在這樣的熱。
  謝敏的家門口,就是那一年他受困的地方。他隱約記得,當時他們家也只有一個房間的燈是亮著的。現在,在謝敏進去之前,這棟三層樓高的房子內,也沒有一盞燈是亮的。
  他一直住在這種沒有人開著燈等他回來的地方嗎?
  謝敏穿著一身帶領的T恤和休閒褲出來前,那棟房子的燈也熄了。
  容若在那麼不遠的地方看著他,在謝敏的記憶中,容若每一次看著他的時候,都那麼迫不得已。
  十年的分別,使他忘記了自己當時的迫不得已嗎?
  謝敏看著容若,然後,在離他兩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了。
  沒有路燈的巷子,也沒有月光。這個時候的月亮,還在山下沒上來。
  他們在黑暗中仔細辨認著對方難以辨識的表情,直到容若轉開頭,笑著說:“你都沒什麼變啊。”
  謝敏跨上摩托車,多年的老車,發動起來的聲音也比較吃力的樣子。
  他沒有回答那句話,只是說:“你也沒怎麼變啊。”
  
  南 風*第十二章
  
  沒什麼變啊。
  對於相交不深的人來說,在許多年沒有見面之後,最經常說的就是這樣一句話。這不過是為了掩飾對對方的不熟悉而說出的話。
  無非是想說:從前的你,我還是知道是什麼樣子的。
  現在的你,無論變成了什麼樣子,終究還有一些從前的影子。
  真正要好的朋友,是不會有那種長到可以說出這句話的分別的,除非分別前有了一些過節。
  老朋友並非就是好朋友。
  至少並非是從一而終的好朋友。
  去歡唱的人比預想的要多。除了下午出現在辦公室裡的那些人,還多來了兩個,一個就是徐暉,一個是陳紗她老公范哥。
  謝敏和容若出現在306包廂時,那幫女人大驚小怪地叫起來,說:“你們倆怎麼還穿情侶裝啊?”
  帶領的米白色T恤,黑灰色的休閒褲,身形相似的兩人穿的衣服顏色和款式都十分類似。容若笑著說:“我先穿的啊,是他要學我的。”
  謝敏很誠懇地說:“沒辦法,我就帶了一套西裝,還有這套衣服回來,誰知道會撞衫呢。”
  婦女們圍上新來的外教時,容若走到徐暉和范哥身旁坐下。黃立剛在他們倆旁邊,探著頭試圖穿過女人們的阻擋看見螢幕上的字幕,正在唱歌。
  徐暉看見容若,毫不客氣地笑了出來。
  容若識趣地保持沉默。這死小子,估計想扳回一局。
  “半天不見,如隔三秋啊。”徐暉拍著他的背,沉痛地說:“沒想到半天前後看見的容老師,就有這麼大差別了啊。”
  容若繼續識趣地沉默。只是拿過桌面一杯水就要喝。
  “我的水。”徐暉搶過杯子,搖搖頭說:“想不到卸任後的一中前任最英俊男老師居然這麼頹廢,開始不講衛生到隨地,不,隨便喝別人的水了。嘖嘖。”徐暉嘖完以後抬頭看人堆當中的謝敏,發現他正看向這裡,不由又嘖嘖了兩聲,“真的是很帥啊。你完全完全的輸了。光看那個皮膚,你就不行了不行了。”
  容若深思了一會兒,說:“這麼說來,我的前任難不成是你?”
  徐暉語塞。范哥哈哈大笑,說:“容若,你不要老是踩人痛腳嘛。”
  徐暉再度悻悻:“你終於也知道敗北的滋味了吧。”
  “是啊,不過還好我是敗北之後才知道原來有這麼個寶座。”容若再度安詳地說。
  徐暉咬牙,把容若壓向沙發深處,威脅道:“格老子地,你今天把老子徹底惹毛了。”說完就去襲擊容若的腰。
  容若抓住徐暉雙手,於是形成了比拼腕力的僵持局面。
  黃立剛剛好唱完一曲,他們才聽見了旁邊很近的咳嗽聲。兩人轉頭看時,就看見謝敏連同簇擁他的一群女人們已經站在了他們跟前。
  吳欣敲了一下徐暉的頭說:“死徐暉,不要老是欺負小容好不好?”
  徐暉瞪大眼,百口莫辯之余,容若在一旁不無幽怨地歎道:“唉,誰叫我是學中文的呢?”
  中文個屁啊!你這死小子比我結實多了!他媽睜著眼說瞎話!真是信了你的邪!一連串的辯解還來不及說出口,徐暉又被陳紗用包敲了一下頭,“你不是叫要看帥哥嗎?站在你面前不看?是不是終於服氣了啊?”
  徐暉鬆開和容若比拼的雙手,由於被戳穿心事,十分沒面子地向謝敏“嗨”了一下。“嗨”完之後越看越覺得眼熟,皺起眉頭想了一會兒,說:“我是不是哪裡見過你?”
  謝敏笑著伸出右手,說:“你好,我們高中是一個年級的吧。”
  徐暉張口結舌半日,無知覺地和謝敏握了一會兒手,終於反應了過來:“你,你不是籃球隊出國的那個謝敏嗎?”
  說完後回頭瞪容若,說:“喂,你死小子裝抹(什麼)裝,他不是和你原先一個球隊的?”
  女人們“咦”了半天。
  容若笑著說:“是啊,一開頭還沒認出來呢。”
  謝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容若泰然自若地說:“他以前又不是穿西裝的。”
  徐暉切了一聲說:“就你這樣薄情寡義,換件衣服,兄弟都不認識了。”
  
  南 風*第十三章
  
  說到酒量的話,容若是在上大學後無意中發現自己酒量很大的。他不喜歡喝酒,在家的時候,偶爾會被老爸強迫著喝上那麼一兩杯啤酒,因為不好此道,也沒機會多喝去得知自己的酒量。初高中畢業典禮倒是有喝酒,不過以他的人緣,敬酒的人實在不多。他本人也沒有特別想要敬酒的物件,於是也沒機會得知。大學聯誼是第一次被灌酒的,那時紅的白的一起上了,灌他的人全趴了,他還面不改色。舉杯環顧,四周的人全怕了。那之後也沒人敢和他拼酒了。
  後來有一次和老哥無意中談起此事,老哥說他也是那樣的體質。說是肝內某個酶的解酒功能很強之類的,比較特意的體質。估計是從老爸那裡遺傳來的。不過老哥還是勸告他平常能裝不會喝就裝不會喝,有的人就是喜歡別人被灌醉,要是不被灌醉,人家還不爽呢。不利於人際交往。再說了,喝那麼多酒,肝裡的酶再強,肯定也沒好處。
  所以回來之後,他一直以“不太會喝”的形象示人,徐暉也以為他的限度就是幾杯啤酒罷了。
  所以當容若似乎是毫無意識地喝下范哥倒滿的第五杯啤酒時,徐暉有點奇怪:“你不是不太能喝嗎?都五杯了哦。小心醉了,我可不想扛你回去。”
  容若若無其事地說:“有這麼多嗎?你記錯了。”
  “死小子。好心沒好報。”徐暉罵著拿過啤酒瓶子給容若的空杯倒滿:“那你就喝個痛快吧。”
  這個包間是所謂的那種歡樂大包,空間很大,分成兩部分,一邊就是唱歌的沙發,一邊是玩樂的吧台。雖然輪到誰唱歌誰就會過來拿麥唱,但除了唱歌和點歌外,那群女人在吧台那兒不斷地招惹外教同志,敬酒敬了半天,而他們幾株野草就被晾在唱歌的沙發上自生自滅。黃立剛起先點了不少歌,至少可以用做麥霸來打發時間,剩下三個男人只能在那兒玩色子自娛自樂了。
  “老範,你不怕老婆被搶啊?”徐暉死命搖晃色子筒,他已經連輸幾盤給容若了,心有十分不甘。
  “有人想搶我老婆證明我眼光不錯,就怕沒人想搶。”范哥老神在在。
  “切,真不怕,你不在家上網?還跟過來唱什麼K?”徐暉說,誰不知道范哥五音不全到可以迫人跳樓的那種,他自己在和他們唱了一次後也識趣地再也不拿麥了。
  徐暉放下色子筒,瞪著容若:“你要大還是要小?”這小子運氣太好了。
  容若盯著徐暉手中的色子筒好久,久到徐暉忍不住推了一下他腦袋:“你幹嘛?喝醉了?”
  容若咳了一下,說:“要不要賭點什麼?”
  徐暉懷疑地看著容若,這小子平常煙酒不沾,連撲克麻將都不會打,從來就沒聽過“賭”這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過,今天真是秀逗啦?
  只是“賭”這個字,忽然接通了他某根神經。徐暉一把搶過黃立剛手上的麥,大吼道:“各位姐姐們,要不要來真心話大冒險啊?”
  吧臺上的女人們聽見這句話,相互對看了一眼,再看了一眼謝敏,簡直是歡呼一樣一起叫起來:“要!”
  容若以往和徐暉聊天,徐暉苦大仇深地說起自己剛進學校就碰到這群女人,被整的十分慘的種種,當中也出現過這個遊戲名。聽說當時是王麗娜和許世友兩個女人不知參照了什麼一起想出來,專門針對那一年新入校又和他們同級的徐暉而設計的遊戲。規則就猜色子大小,贏的人可以問輸的人一個問題,輸的人一定要回答真話,假如難以啟齒的話,就要聽從贏的人一個命令,這個命令,當然是懲罰居多。
  萬幸的是,容若剛來的時候,這幫女人已經忘記了有這麼個遊戲。今天徐暉會提起,估計也是對這個遊戲受害者的後繼無人懷恨已久。
  浩蕩的人群於是從側面的吧台移到了正面的沙發,謝敏被推擠著坐在沙發的中間,左邊是男人,右邊是女人。
  徐暉從正面看他那左擁右抱但絲毫沒有不協調的氛圍,暗自感歎:人要是帥到一個境界,就可以無視世間的常規,不管做什麼都不受譴責了吧。
  容若剛好坐在謝敏身邊,謝敏轉頭看了一眼老朋友,又看一眼他空了的酒杯,拿起桌面上的啤酒就給他倒滿了。
  之後拿起自己的杯子,笑著說:“幹一杯吧。”
  容若拿起杯子,說:“為你終於重回社會主義祖國溫暖的懷抱乾杯。”
  謝敏碰了碰他的杯子,說:“為你的活蹦亂跳乾杯。”
  容若失笑:“什麼話,聽了像咒我的。”
  謝敏笑著說:“我怎麼捨得啊。”
  容若別開腦袋,將那杯酒喝空,空杯放在桌面上。謝敏慢慢喝下那杯酒。
  徐暉就是那種越多人看越來勁的耍寶大戶,開場白還要說得像模像樣的。
  “今天的真心話大冒險還是以一人拼多人的形式展開!那主角當然就是,”徐暉的一個前空翻惹了噓聲一片,雖然與本意相反,還是贏得眾人關注的某人,十分得意地把手指向那位新來的英語口語老師:“新來的口語老師,今日光榮地從前任那裡奪得一中最英俊男老師寶座的,謝老師!歡迎歡迎!”
  鼓掌聲中,謝敏站起來,走到正面去。徐暉示意他在茶酒桌的前面一個軟凳坐下。黃立剛已經很機靈地把另外一個麥克風遞給了順位元第一的許世友。
  許世友剛說了句:“那就快搖吧。”徐暉就搶白:“等等,本主持人還沒說規則呢。謝老師人生地不熟的,你們也不客氣一點嗎?”
  許世友白了他一眼,說:“豬頭暉,你要是想出鋒頭你自己上啊。”
  “猴哥別急嘛。”徐暉招著手,示意她也到前頭來,“謝老師那麼給面子坐這兒了,你們不想一對一親密接觸一下?”
  黃立剛又十分機靈地從側面搬來一個軟凳,安在謝敏的旁邊。
  許世友走上前坐定,徐暉就開始狂搖色子,搖完砰一聲壓在茶酒桌上,問謝敏:“謝老師,要大還是要小?”
  謝敏考慮了一下,說:“大吧。”
  “你確定?”徐暉又開始耍寶,“這可是一生一次的關鍵選擇,你確定一定以及肯定了?”
  噓聲一片。范哥都忍不住噓了他。這句話,已經過時很久了吧。
  謝敏笑著點點頭。
  徐暉轉頭對著許世友,悲涼地說:“猴哥,你只有小可以選了。”
  許世友不買帳地揍了徐暉一拳,說:“不要以為所有豬的哥都是猴哥。你也太抬舉自己了吧?”
  容若搖搖頭,早就跟他說過女人這種生物是看見男人露出一分賤色,就要踩上十分,何況你露出了十分賤色呢?
  徐暉捂著被揍的胸部哼哼道:“幸好我胸肌夠厚。”然後鏘鏘了兩聲,“開出來的是——小!恭喜豬哥哥!賀喜豬哥哥!”
  在被KO之後,徐暉爬在地上,氣若遊絲地說:“問吧,友姐姐。”
  在諸位女性同胞“快問,快問!”的提示下,許世友依舊只敢把目光游離在謝敏臉外幾米處,因為那位新來的英語老師正露出一個聖母級的慈愛笑容,在暗示了自己一百遍不可心軟之後,問出口後這位元化學老師良心愧疚得尋死的心都有。
  她問的便是那群女人中討論了許久的某個話題:“敢問謝老師婚否?”
  在女人們屏息之餘,聽到了咕嚕咕嚕的喝水聲,女人們搜尋了半天,發現那位號稱酒量很小的語文老師面不改色地又喝下了一杯啤酒。
  在怒目中,那位語文老師道歉道:“不好意思,這裡太熱了。謝老師別介意,回答吧。”
  謝敏看著那位語文老師坦蕩蕩地自斟自飲著,笑了一笑說:“未婚。”
  已婚和未婚女性臉上都掛著莫名的微笑,已婚和未婚男性臉上多掛著莫名的訕然,只有那位語文老師不解世事般地自顧自解渴著。
  
  南 風*第十四章
  
  吳欣的挑戰失敗,第三輪是王麗娜。
  作為遊戲開發者之一的王麗娜,是那群異于常人的女人中,最不可小看的一個。這個女人號稱已經拋棄了做女人的身份,只是單純地欣賞美麗事物的幹物女而已。當然,通常的幹物女,是和宅,腐女,2D控或者偶像劇狂人等等這些名詞中的某一個並存的,萬一並存數大於二,那不是一般的幹物了。
  王麗娜就是自稱是經過鹽和糖和辣椒三重醃制的幹物,簡稱蘿蔔乾。
  在王麗娜順利的贏了謝敏之後,她毫不猶豫地問:“謝老師,你的初體驗是幾歲?”
  語文老師沒咽下一口酒,嗆了半天。
  謝敏哭笑不得:“一定要回答嗎?”
  “不回答也可以啊,挑在座的某個男士接吻吧。”王麗娜賊笑,“嘴對嘴哦。”
  “你的學生真可憐啊。”主持人在一旁怯怯地說。
  謝敏把目光掃向在座的男士。主持人已經先尿遁了,剩下的三位,范哥縮在老婆身後,黃立剛縮在容若身後,容若正在用紙擦嗆出來的眼淚。
  “怎麼樣,要挑哪一個?我推薦我們新鮮香嫩的語文老師容若哦,他年紀最小,皮膚身材口感最好,又和你最熟,長得也最討人喜歡。”王麗娜熱烈地說。
  “你拉皮條的啊?”容若笑著說,“謝老師,你要堅定自己的性向。”
  謝敏含笑看著他。
  容若咳了一聲,說:“人民教師,不可以做出有辱師尊的行為啊。”
  謝敏拿著麥,把臉從沙發上轉開,說:“十三歲。”
  雖然是聽到回答,不過女人們還沒反應過來。那時尿遁的主持人回來了,哇了一聲。
  不知為什麼,對於這個過於坦蕩的回答,想知道答案的人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桌面上擺了好幾個空瓶,已經沒有多餘的酒了。容若站起來,走到外頭去叫服務員送酒。此前按的服務鈴半天都沒人理會。
  在外邊轉悠了半天,服務員都像去度假了一般,直到他走到門口的服務台,才見到人了。
  多訂了幾瓶酒,容若回到包廂的時候,所有人都輪完了,也不知他們到底問了什麼沒有。徐暉招手叫他過去,說:“剛好,就剩你了。真是叫人久等的前任和繼任的對決啊。”
  容若坐到謝敏身旁。
  “指教了啊。手下留情。”謝敏笑著說。
  謝敏也喝了不少酒。一開頭還不太顯,到了時間一久,就能看出他眼角的皮膚有點淡淡地染紅了。其他地方卻沒有,還是白皙如故,嘴唇不知怎地也特別的紅,看上去越發的像唱京劇的花旦。
  容若終於明白剛才那些人坐在這個位置上時為什麼都左顧右盼的了。
  殺傷力太大了。
  “我要小。”容若對徐暉說。
  “有你這樣的嗎?謝老師先。”徐暉推了他腦袋一下,“謝老師見笑了,這傢伙失寵了以後連風度都沒了。”
  “不,他一如既往風度翩翩。”謝敏很誠懇地說。
  “過獎過獎,怎麼都比不過謝老師啊。”容若謙虛了一番。
  徐暉看著這兩個人在那兒虛情假意,心想他們不該以前有什麼過節吧。
  謝敏說:“就照他說的吧,我要大。”
  然後,在徐暉在容若身後搖色子的時候,謝敏一直掛著那種溫和到慈愛的微笑看著自己的對手。看到最後,徐暉開了色子出來說:“大,前任,你輸了”之後,快陣亡地趴在容若肩上,對他的無動於衷表示深深的敬佩,在他耳邊嘀咕著:“不要告訴我他從高中就這樣,那你哪有機會被人看上啊?”
  容若小聲說:“你都不知道,以前不單單全校的女生都跑去看他打球,連附近幼稚園的小姑娘也跑來看啊。”
  徐暉小聲說:“是不是後來幼稚園的掃地阿姨也來了?”
  容若繼續小聲說:“是啊,想當年我還是他小弟呢,你知道有多慘了吧。”
  徐暉小聲說:“那不就像他養的寵物一樣了?嘖嘖嘖嘖。”
  謝敏咳了一聲,說:“這麼近,我聽得見。”
  容若失色:“老大見諒,我只是在敘述我的慘痛青春罷了,那和老大一點關係也沒有。”然後轉頭對徐暉說:“看見了吧,就是這樣的,他說一我不敢說二。多慘。”
  謝敏笑了半天,問:“那你要不要繼續你的慘痛青春啊?”
  容若看著謝敏,在他那張看不出端倪的臉上仔細地尋找著真心假意,卻什麼也看不出來,只聽見身後的女人們不滿的叫聲。容若指著她們說:“你真要問這個問題啊,她們不爽了。”不是對卸任者什麼興趣嗎,何必那麼大反應。
  謝敏問主持人:“這個問題算嗎?”
  徐暉沉痛地點點頭:“第一個疑問句就是問題了。謝老大,你改不了了。”
  謝敏笑得越發的不見端倪。看著容若,又問了一遍:“那就只好是這個問題了,想繼續嗎?”
  容若說:“我不知道。”
  主持人警告說他回答失真。
  容若說:“真的不知道。誰不想繼續青春,只是慘痛的就別論相當了。”
  謝敏看著他說:“有這麼痛嗎?”
  容若笑著說:“痛死了。”
  主持人警告無效,說:“謝老大,給他懲罰吧。”
  謝敏還是那樣看著他,說:“罰你今晚和我一起溫習一下青春的慘痛吧。”
  
  南 風*第十五章
  
  出了歡唱,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了。雖是夏天的夜裡,在屋外還是涼快了下來。無風向的微風吹來,就是被他固執地稱作南風的那種風。吹拂著髮際和衣角,鑽進衣服底下,還有些微涼意。
  要是在不通風的屋子裡,白日的暑氣是沒那麼快散去的。
  女人們騎著摩托車走了,徐暉問容若:“你要怎麼回去?”
  容若說:“你載我吧。”
  謝敏站在他身後,把從他家就捎來的頭盔扣上他的腦袋,笑著對徐暉說:“我負責送他回去。”
  “怎麼好意思麻煩謝老師。”容若客氣地說。
  “你就好意思麻煩我啊。”徐暉跨上自己的大白鯊,說,“謝老大,麻煩你了,這傢伙的家跟我家完全就是兩個方向。”
  容若盯著絕塵而去的損友,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歡唱的門口,只剩他們二人。謝敏發動了車子,戴上那個好像公路自行車賽車手的頭盔,看著他。
  容若坐上了來時坐的那個後座。
  謝敏開的方向是朝韭菜園方向去的,在韭菜園外逆著龍津河上,快到僑中那兒的一個入口就反折了進入陵園路,朝北去了。
  根本就是容若家的相反方向。
  也是當年的他們時常騎著單車一起走過的路。
  深夜的街上,已經沒有人了。夜風輕拂,昏黃的路燈一如往常。
  不管多少年,龍岩的路燈似乎都是這個顏色。
  容若抓住謝敏的衣角,在心底深深歎了一口氣。
  車被停在謝敏家門口,那條沒有路燈的黑暗的巷子中。謝敏關了車的引擎後,車頭的大燈滅了,就是一片黑暗。容若看著黑暗中他家黑暗的大門,問:“你不是負責送我回去?”
  謝敏摘下頭盔,又撥弄了一下有些淩亂的頭髮,在他的前座說:“你不是欠我一個賭約?”
  慘痛的青春,也不知究竟是誰的。
  容若從車上下來。謝敏開了大門,把車拉進他們家前廳。
  容若站在客廳裡。謝敏家的客廳有一個十分老舊的已經脫了皮露出棉絮的沙發,一張桌面上燒了一個黑洞的茶几,茶几對面是一個放電視的矮櫃,矮櫃上放著一個花瓶,一個相框,相框裡是謝敏小時候練武的照片。然後矮櫃邊上就是一台看似還新的飲水機,如此而已。
  他從來拒絕進來的那間屋子,原來是這樣的。
  高中的時候,在後來認了謝敏做老大之後,他們有段時間幾乎是形影不離的。就像普通的好朋友那樣笑鬧,就像普通的好朋友那樣互踩,就像普通的好朋友那樣談論一些好朋友才會談論的話題。
  那段時間,就算在當時,也是過一天,就拼命想忘記前一天的事情。
  記得當時和謝敏在操場上打過球後,在更衣室洗了澡,他常會不經意的說:“今晚去我家玩吧。”
  那個時候的容若一定會說:“下次吧。”
  都不知他說了多少遍,也不知他回答了多少遍。
  怎麼就是忘不掉呢。
  不管是那個時候謝敏看著他笑出深深酒窩的樣子,還是聽見他回答後謝敏微微有點失望地變淺的那個酒窩,說著:“那下次要去啊。”的那個樣子。
  謝敏把車推到裡邊的一間屋子裡,就出來了,看見容若站在那兒,就說:“坐吧。沒看起來那麼髒,我擦過了。”
  他的家裡,除了他,一個人也沒有。
  容若接過謝敏倒給他的涼水,坐在沙發上。謝敏坐在他身邊,也喝著水。
  “屋裡還比較熱吧?”謝敏解開T恤上邊的兩個扣子。
  “是啊。”容若轉開眼,盯著手中的水杯說。
  他們並排坐在那張老舊的沙發上,沙發都有些塌了。這個沙發,恐怕是他出國前就存在了的。
  謝敏放下杯子,說:“你先去洗澡吧。”
  容若笑著說:“我的賭約不用洗澡吧?”
  謝敏看著他,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在空氣那麼差的K廳待了一夜,不洗澡怎麼睡得著?”
  “……”我沒說過要在這兒住的呀。容若吞下這句話。
  因為那個淺淺的酒窩,幾乎變成了一個烙印。到了後來,不管什麼時候,不管去了多遠,不管遇見了誰,那個樣子就一直在心裡,怎麼樣都忘不掉。
  現在的謝敏,也許並不會露出那種表情了吧。
  “我沒換洗的衣服。”
  “穿我的吧。”
  
  南 風*第十六章
  
  謝敏家的房子確實是很舊了。從前就算很要好的時候,謝敏也並不會提及太多自己家中的事。直到後來謝敏出國了,有一次他偶然在路上碰見阿金,那傢伙把謝敏出國的事以及他家中的情況淚流滿面地說了一遍,他才知道原來是那樣的。
  哪怕是最熟識的那段時間,他也一直以為謝敏是個家裡條件很好的幸福小孩。
  因為他從來就沒有露出哪怕一點點的不幸。
  他都沒有意識到,謝敏說起父親母親爺爺奶奶的時候,說的都是小時候的事。
  這棟房子哪怕是老媽口中太安於現狀不求上進的他來看,也是相當的破舊了。陳設基本上都是二十年前甚至三四十年前的了。房子的佈局也是很多年以前流行的樣子。水管,排氣扇,都有些鏽了,鏡子的邊緣也是鐵銹沉積的痕跡。
  謝敏應該是徹底打掃過了,只是,歲月留下的東西是掃不掉的。
  容若一直以為,有些事,過了就過了,就會埋在那裡腐爛至死,只要不去翻動它,就算永遠不能忘記,也可以當作已經忘記了。
  容若一直以為,有些人,走了就走了,就算永遠不會再相見,只要聽說他還活得好好的,那就夠了。
  因為他聽說,相濡以沫,相呴以濕,不如相忘於江湖。
  有些情感,是相見不如懷念的。
  他還知道人是會變的,不會變的東西,是很恐怖的。
  就算執意地不變,歲月還是會讓它變的。
  誰知道將來的自己是不是現在的自己。誰知道一時的勇氣可不可以維繫一生。
  浴室的蓮蓬頭開得最大了,不過像毛毛細雨,這裡的水壓系統也比較老舊,舊的東西,不更新的話,用起來就會不順暢。
  老媽老爸要是聽到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一定要彈冠相慶了吧。
  他擅自用了浴室那條新毛巾之後,拿過謝敏準備給他的內衣褲,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穿上了。
  好吧,沒什麼,小時候也穿過威猛的內褲嘛。
  只是小時候做過的白癡事,長大以後還做,就越發的白癡了啊。
  他現在使用的這個浴室,連著的外頭是謝敏的臥室,他穿上睡衣,又猶豫了一下,拉開浴室的門。
  謝敏並不在那兒。
  容若擦著頭髮,走到謝敏的書桌前。這間房間裡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書架,以及一個書桌,書桌上還有一盞很舊的檯燈。容若打開那個舊的檯燈,竟然還能發光。
  書桌下壓著的是謝敏和家人照的相片。容若辨認著從前他口中提到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還有幼年的謝敏。
  其實自他七歲起的樣子,容若都是記得的。不管是那個迷惑了他三年的漂亮小姐姐,還是後來漸漸長高的小屁孩,還是變成了小混混的他。
  他也知道的,有些人,並不是不提起,就能忘記的。但他總覺得,遲早有一天,這些記憶會消失在時間裡的。
  沒有忘記,只是因為那一天還沒到來罷了。
  聽到身後有響動的容若回過頭,看見謝敏手上拿著一支紅酒,兩個玻璃杯,身上穿著和他類似的睡衣,肩上搭著一條幹毛巾,頭髮還在滴水。
  原來他們家有兩處浴室。
  容若說:“我說怎麼水那麼小,你也在洗啊。”
  謝敏笑了,說:“我是怕我洗太晚,出來你又睡了。那多沒意思。”
  他把酒瓶放在書桌上,拿起毛巾擦自己的頭髮,說:“還想敘敘舊呢。”
  容若說:“還喝嗎?”
  謝敏說:“敘舊怎麼能不喝酒?”
  謝敏眼角的紅暈已經消下去了,嘴唇也沒有之前紅。說不定那是因為包間缺氧才會那樣的。
  容若站到書桌邊上的向南的窗口,那扇窗的木窗櫺上掛著一個小小的陶瓷風鈴。因為臥室的門開著,有了一些對流,風就從那裡吹進來,那個風鈴發出很清脆的聲音。
  細碎的清澈的聲音。
  謝敏斟了一杯酒給容若。容若看了看那個玻璃杯,上面標著珠江啤酒的標誌,好像是前幾個月做活動的時候買一箱的話就能送三個杯子的那種。
  容若問:“你回來很久了嗎?”
  謝敏愣了一下,說:“不,只有三天。”
  容若笑著舉起那個玻璃杯:“看你裝備還挺齊全的。”
  謝敏看了看手中的杯子,說:“這個是連蕊送過來的,說家裡應該會來客人,連個杯子也沒有太不像話了。”
  連蕊啊。
  容若微微一笑,喝了一口酒。
  謝敏在他還在喝的時候,拿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容若的杯底。也站在窗邊喝起來。
  所謂的敘舊,也就是站在南風的窗前,靜靜地喝著有些酸澀的紅酒。
  偶爾說說這幾年經歷的事。
  夜很深的時候,那瓶紅酒快見底了。頭髮也幹了。謝敏的眼角又悄悄染上了一些淡紅。他不經意地問:“怎麼,終生大事解決了嗎?”
  容若把酒杯從唇邊移開,說:“打算解決了。你呢?”
  謝敏看著他,沒說話。
  好一會兒,才轉開視線,看著窗外黑暗一片的住宅區,說:“在考慮了。”
  後來,說著時候不早了,該睡了。
  那張床不大,幸好是夏天,可以一人蓋著一條被單過夜。
  南風的窗子就在床的南邊,容若在夢中能聽見南風帶來的那些清冷的風鈴聲。謝敏躺在他的身側,安靜得像是假裝睡著的樣子。那使他不斷地懷疑,這樣的夜裡,這樣恬碎的聲音,倘若只有他一個人的話,怎麼睡得著。
  
  南 風*第十七章
  
  高中語文老師,雖說是主科老師,但假如不是班主任,也不見得會忙到哪兒去。說起語文,在字也會認,文章也會寫的高中還想讓學生學些什麼的話,只能講得廣或深一些了。容若一向認為所謂的國文課,單憑那一點教材,只會讓教師和學生都陷入迷茫。難道把那些其實可以見仁見智的現代文背得滾瓜爛熟嗎?執著於教材的話,會讓學生的知識面變窄,常識性的東西也很多都不瞭解,雖然對於一個語文老師來說,照教材來講是最輕鬆的了。但是教授的東西假如是學生都知道的話,不過是在浪費他們的青春。
  容若有這樣考慮過:漢語白話的寫作,存在時間不過是近幾百年的事。有價值的白話作品在所有漢語文字作品中,不過是淹沒在文言作品中的滄海一粟。漢字和漢語區別於其他語言的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它的表意性以及數千年不變的相承性。如今除了特殊的語言學家,兩百年前的英語符號是沒人讀得懂的。可是接近三千年前的文字,只要認識漢字,還是可以看懂。而自從秦漢隸書使用之後,那後來的作品,哪怕看原始檔,也能讀懂什麼意思。
  當然,雖然對六七十年前的讀書人來說,這是件很容易的事,但現在的孩子有漸漸把這個能力遺失的那種趨勢。
  他沒有認為簡體字有什麼不好,因為由小篆變隸書,簡化了字體,漢字才能成為更多人的工具,簡體字也是為了照顧全民教育而做出的讓步。
  只是他覺得遺失了某種重要能力確實有些可惜。
  所以在他的語文課上,一般會花一些的時間講解課外的內容,重點就在某個常見漢字從出現到發展的字形,字音,字義的演變,並且舉例。其實這些內容,有幾本重要的字書和工具書就能掌握,但現在的孩子恐怕還找不到門路。然後的重點就是古代名篇的賞析,或者是穿插一些文學史或文字史書法史哲學史宗教史音韻史民俗史或哪怕是方言上的趣聞之類的。高中生的話,不要求太深入,關鍵是要廣。容若覺得自己初中時那位語文老師就挺廣博的,講了很多趣事,到了後來他還能記得。
  不過教書也不能太任意妄為了。這部分的內容,他只能花一半多一些的時間來講,另外一些時間,還要提一提教材。如果不提的話,說不定孩子們就完全不去認教材了。然後,在接近下課的時候,還會推薦一些合適他們看的書。
  因為要系統地講課,他覺得做老師後反而學習得更有方向了。當然他自己閱讀的書也要足夠多,有時候也會有些力不從心——老實說,龍岩能買到的書太有限了。
  以往雖窮,可是有整個北師大圖書館乃至北京的各個圖書館做後盾,他也不覺得過得拮据。出了學校,看書居然那麼困難。龍岩的圖書館擺的幾乎都是益智性的一般書籍,新華書店裡有2/3以上的書架上擺的是小學生和中學生的教輔。正經的文史哲書籍,只會在新出版的時候被選擇性的進一些,選擇出的結果又都是符合人民大眾審美的。
  席殊書屋的話,這一類的書倒是比新華書店還要多一些,不過也只多了那麼一些。而且偏重西方哲學研究方面的。那些他看來有價值的書也是常年擺在那兒生灰,進新書的話也不頻繁。
  他的購書途徑只剩下當當網之類的了。
  不過偶爾,他還是會去書店走走。
  比如,現在,是暑假中的週六下午四點。暑假上課本來就是額外的,容易招來怨氣的。假如週末還不放假,那就越發可惡了。幸好週末只上週六早上的半天課而已。
  那位元口語老師倒是輕鬆,週末不需要上班。
  仔細一想,當年他們高中時,是到高三前的那個暑假才開始補課的,而且還是只補了一個月。高一後的暑假,可是完整地放了兩個月的。
  學習應該是件可以覺得開心的事才對。過於功利的學習,會導致長大後對學習的興致全失,其實是殺雞取卵的行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高中都變成了升學的通路,而不是真正學習的地方了。
  容若想是這麼想,不過對有目的的人生他還是很敬佩的。他可不想整天在學生面前高談闊論這些東西,人人的價值觀都不同,也沒有對錯之分。
  孔夫子雖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但是他覺得還應該加上一句:己之所欲,亦勿施於人。因為自己覺得對的,不一定別人那兒也是對的。強加於人的話,未免有些霸道。
  老師這個職業,尤其要謹慎。在人生觀價值觀那些非學術方面,保持中立就可以了。
  上午上了兩節課以後,他就回家去了。做了一頓午餐忙掉了後面一半的早上時間,和老爸老媽一起吃過午飯睡了會兒小覺,威猛就打電話來約他下午四點左右去逛逛。
  他三點多就出門,先到新華書店看了看,又去了一趟席殊。沒見到什麼值得買的新書,想著晚上上網訂些書,就從席殊出來了。
  他剛去牽單車,手機就響了,一看是威猛的電話。他接起來。
  “你在哪兒啊?”威猛在電話那頭叫著,他周圍很吵。
  容若看看手錶,四點差兩分鐘。難得那傢伙這麼準時。
  威猛現在在廈門工作,但時常週末會回家來。原因就是他女朋友在龍岩工作,是什麼市團委組織部的什麼什麼他記不住的職務。
  威猛大學時在大連上的學,讀的是海事那方面的,畢業後就在廈門海事局工作,如今已經四年了。上大學時他們倆也時常聯繫,偶爾威猛還會來北京玩一下。
  容若在研究生畢業後,跟威猛說他要回龍岩工作,威猛瞬間開始小人之心了。他斜眼看容若說:你該不是打我老婆注意吧。
  容若愣了幾秒,說:咦。好主意。
  威猛就哇哇叫著去拍他腦袋,說:你敢,老子跟你絕交!
  容若就說:誰在乎你啊,當然是女人重要。女人有實用功能,你有嗎?
  氣得威猛嘴都歪了。
  然後容若就喃喃自語說:唉,像我這樣沒實用功能的哥們,在哥們的老婆面前,只能隨便就被絕交掉了。
  說得威猛轉眼間沒火了,而且心生愧疚,此後每次回龍岩,只要他老婆在忙,他一般會找容若出來玩。比如今天,也是他老婆說要排演什麼去鄉下慰問的舞蹈,就把他撇在一邊。他畫了很久的圈圈也沒人理,只好打電話給沒有功能的哥們了。
  在先前約他出來的那個吵他午睡的電話裡,威猛喟歎:龍岩熟人太少了啦。我也不想每次都找你啊,膩死了。然後又說:你真是有病,累死累活讀個研究生,還是北師大的,居然回龍岩教中學。
  容若就說教中學有什麼不好,你儘管藐視人民教師去吧,遲早有對我們點頭哈腰的一天,除非你練葵花寶典去。
  威猛叫道你這人怎麼這麼烏鴉嘴。
  當然是起床氣啦。
  兩個二十七八歲的老男人有什麼好玩的,還約在中山街見面,要是給他的學生們看見,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容若應著威猛的電話說:“我在席殊,你上來還是我下去?”
  威猛問:“哪個席殊?”
  “新華書店對面的。”
  “你下來,我走路,你騎車也。”
  其實威猛是開小轎車來的,他家也不遠,就在蓮花山附近,騎個單車也不到二十分鐘,出門卻招搖地開著小轎車,時常卻找不到地方停車。到中山街的麥當勞門口的話,運氣好的話可以把車停在以前的五彩巷現在的附街附近,運氣不好就只能停到龍津河邊中山街二期的入口處,走上幾百米到麥當勞。運氣實在差的話轉悠許久都找不到停車場,只能開回家去了。
  容若有一次見他走了半天才趕來赴約,問你累不累啊?
  威猛白了他一眼說:這是身份!身份!人要做和身份相符的事!
  於是容若就說:哦,原來和你身份相符的事就是西裝革履油頭滑面地走在充滿朝氣的初高中生當中去麥當勞吃冰淇淋啊。大叔。
  被威猛惱羞成怒地扁了一頓。
  威猛最為不爽的顯然是那句大叔。自從過了二十三歲之後,他的前額就開始日漸光滑。有他老爸三十不到就開始露出油亮頭頂的範例在前,他想不惶恐都難。現在除了剪了一個他從前最鄙視的那種把半頭的頭髮都拿來當劉海的髮型之外,他還每天都使用本來只在廣東香港一帶流行的霸王洗髮水。聽說廈門還沒賣那種洗髮水,他還是特意叫廣州的熟人給他寄的。
  什麼熟人啊,這麼仗義。容若很遺憾地告訴威猛:你還真信那玩意兒?我猜成X大叔那個頭髮假如不是天生的,必然就是假髮,和洗髮水估計是負相關。要不為何此款洗髮水不找鄭X秋大叔來代言呢?來一個使用前使用後豈不甚好?
  這種話自然是深深地傷害了威猛嬌弱幼小的心靈,也自然免不了被他掐頸或拍頭處理。處理完後威猛不無傷感地看著容若烏黑濃密的頭髮歎道:哪像你,腎氣那麼足?早知道我就晚一點開苞了。
  容若說:……威猛,開苞好像是形容妓女破處的。
  當然對容若來說,理科班畢業的威猛就算變身超賽IV,其攻擊不過也就像猴子在撓他癢癢,偏偏每次不裝出很痛的樣子他還會自尊心受損。
  
  南 風*第十八章
  
  容若把單車停在麥當勞門口的眾多車堆中,彎下腰鎖車子的保險鎖時,等得不耐煩的威猛奔了過來,說:“你個破車鎖什麼鎖啊?誰要偷還要成本核算一下:拿去賣廢鐵還嫌鏽,一斤還要倒貼兩毛錢。”
  “偷是沒人會偷。借就不一定了。”容若直起腰,一臉正經地說,“借走了我也挺麻煩的,年紀一大把還要在這種滿是可愛中學生的街上走回家,挺不合我身份的厚?”
  “你留點口德。”威猛咬牙,大庭廣眾下不好動手。
  容若微笑:“去哪兒?”
  威猛嗯了半天,說:“要不要先吃點什麼?”
  任容若取笑不休,對於麥當勞的熱愛威猛絲毫不減。今年年初以來,他女朋友注意到他前額的問題後,以會加重脫髮為由嚴格禁止他對美式速食的攝入。據說此前她還是會陪他來吃的。那之後,威猛一方面不敢違逆老婆大人,一方面獨自一人也沒那個勇氣踏入那個明顯寫著單身大叔慎入的場所,在實在受不了雞翅或甜品癮誘惑的時候就會想起他那毫無功能的哥們。
  因為容若是他的哥們中唯一一個可以若無其事地獨自一人走到點餐處,對點餐的小姑娘說:“兩對雞翅,一個聖代。”的那種人。威猛其實說歸說,有時心裡還是很羡慕容若那個不管幹嘛都理直氣壯的樣子的。包括騎著早就可以丟去垃圾場的破單車去上班,包括問他是不是沒談過很痛快地說就是怎樣,包括同學聚會時人人說月薪上萬啦開工廠啦之類時他很坦白地說一兩千等等之類的。有時威猛也會提醒他做人可以稍微委婉一點,容若就會說我該委婉時委婉得很呢。
  確實也是委婉得很。威猛認識他十幾年,就愣是沒聽說他喜歡哪個姑娘。這種事對哥們不用那麼委婉吧?每次就在嘴上吃吃豆腐,從來也沒真的急過自己的終生大事。初中高中也就算了,大學還可以說沒條件,上了研究生,都出來工作了,還這個鬼樣子。其實據威猛高中的觀察,給這傻帽遞情書的女生也不少,只不過最後都變成紙飛機飛翔在藍天裡了。問他你怎麼能這樣傷害少女的心呢?容若就說這個已經是最低限度的傷害了啦。她們腦子熱過以後,很快就會把我忘了的。
  估計他在大學的時候也是這麼裝聾作啞。威猛是覺得沒有趁上學時拐一個老婆的話,出社會女孩子都變很現實,像容若這樣毫不在乎形象地說出我沒錢的男人其實很是讓女人打退堂鼓的。
  在靠窗的走廊最裡面的那個座位坐定後,威猛假惺惺地問了容若一句:“你真的不吃啊?”就把炸雞翅送進了嘴裡。
  “我吃啊。”容若逗他。
  威猛“沒聽見”那句話,說:“這兩天好熱啊,龍岩還好啦,廈門快熱死了。”
  “熱嗎?還好啦。比前段時間好多了。”容若支著下巴,看向透明玻璃的落地窗外。麥當勞朝向中山街和九一路十字路口那一面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可以辨認兩條街交匯處的人流。這個地段,就是龍岩最繁華的地段。
  最繁華的地段,最熱鬧的時段。差不多都是初高中生。大叔大媽們平常還是不愛來這種地方的。
  “龍岩好點啦,廈門真的好熱啊。”威猛絮絮叨叨,“對了,看比賽沒?今年很不錯啊。沒准真能超美國。”
  “是啊。”容若心不在焉回答著。
  有空看電視的時候還是會看一下比賽。不過只要跟老媽一起看電視她又會念叨往事,容若也不怎麼願意待在老媽他們房間看電視就是了。老哥房間那台黑白幾年前報廢了,現在房間裡也沒有電視。他又不是那種會特意上網看的人。故而大多數比賽還是錯過了。
  “聽說北京更熱,這不就是折磨那些不習慣的外國人嘛。北京也太恐怖了吧。春天又有沙塵暴,夏天又那麼熱,冬天又冷,你在北京待那麼久,能習慣不?”
  “今年比較反常,去年這個時候北京也沒這麼熱,就白天熱一點,晚上還好啦。”容若想,物極必反,年初冰凍雪災過,夏天會這麼熱也正常。
  今年夏天出奇的熱。也不是一處的問題,到處都熱。福建好歹還有颱風,老哥有一次打電話回來時說廣州都快把人熱死了。今年的颱風都不怎麼經過廣東。
  不過最近幾年,就算福建年年中標,颱風不少,但像以往那樣飛沙走石的颱風似乎也少了。不知是因為在家中待的時間變短了,還是夏天沒有從前悠閒了,就算有那種天氣,也很難靜靜地聽風了。
  “你明天有沒有空啊?”威猛啃第三塊的時候問。
  “怎麼,你老婆明天還排練?”容若有點同情的問。廈門回龍岩,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也比較折騰,他這麼折騰著回來,老婆還一心撲在事業上,也太悲情了吧。
  威猛無精打采地哼唧了幾聲,說:“禮拜一就演出,不練怎麼辦?你明天想不想去龍崆洞玩,我好久沒去了。”
  龍崆洞去年才被迫去過。容若出於同情本想答應威猛,忽然想起吳欣那句話。
  容若說:“不去了,我有事。”
  “你有什麼事?咦……”失望地叫到一半的威猛已經解決了最後一塊雞翅,在奮戰聖代表面的草莓醬時有點怪地看著容若的後方不遠處。
  看了一會兒把視線放回哥們臉上,問:“你記不記得我們上高一的時候籃球隊有個帥到要死,女生天天在旁邊朝他尖叫的男生?”
  容若漫不經心地說:“沒那麼誇張吧?你說我?”
  “你個頭!”威猛抽了幾下臉頰,“是那個誰誰誰啦,哎呀名字不記得了,當時我暗戀的一個女生天天跑去看他打球啦,我怎麼把他名字給忘了?他是我在現實生活中這輩子見過最帥的黃種人了啦,我怎麼會記錯呢?”
  “帥不帥都是見仁見智的啦。”容若說。
  威猛叫道:“他是那種仁者智者都要說帥的,就算你討厭那種類型的長相,還是要說帥的人啦。你不會真忘了吧?以前有段時間你不還跟他挺好的嘛,那個初中二中流氓老大啊。”
  容若把威猛逼近的沾著草莓醬的臉推到視線範圍外,說:“好啦,我知道誰了啦,這孩子,窮激動啥呢?”
  威猛小聲說:“他走過來了哦。”
  龍岩真是個很小的地方。容若看見威猛抬起手,局促不安得像見領導人那樣朝他身後的某人“嗨”了一聲,只好轉過頭。
  一男一女,女人的手拉著男人的胳膊。
  謝敏把胳膊輕輕從那個女人手裡鬆開,笑著站在他們前邊的那張桌子向他們打招呼。那個女的,則是朝他們笑著點了點頭,就坐到背靠著容若的那個座位上去了。
  容若朝謝敏笑了一笑,轉回頭。
  原來在考慮是這個意思啊。
  “哇塞,他女朋友好漂亮啊。”威猛小聲感歎著,“有人命就是好。又帥,又出息,老婆還漂亮。”
  威猛感慨了半天,發現哥們沒答腔的意思,不由取笑道:“怎麼,受刺激了吧?趕緊也找一個吧。”
  容若沒理他,拿過他放在桌面上的聖代杯子。
  “你幹嘛?”威猛搶回自己危機十足的食物。
  早說過相見不如懷念的。
  有些東西,何必一定要在他面前讓他看見呢。光是用想的,也能想得到的啊。
  容若看向窗外,夏天倘若是這麼燦爛的太陽,怎能不熱呢。說著晚上還好啦不過也是安慰自己。
  人怎麼可以一直停留在過去的記憶中呢。過去的夏天是過去了,如今的夏天再熱,還是要過的。
  身後的謝敏在問那個女人:“連蕊,要吃什麼?”
  威猛舔著勺子,問:“你明天到底什麼事啊?”
  容若看著被威猛吃得紅白相混的草莓聖代,說:“相親。”
  威猛差點沒把勺子吞了,四下張望了一下,壓低嗓門問:“你說真的假的啊?”
  容若點點頭。
  威猛不無同情地看著兄弟,說:“早跟你說不要騎那輛破單車上班了吧?淪落到這個地步。你說你條件也不差啦,人也高大,長得不是我誇你,也是很不錯啦。工作也勉勉強強啦。你說你,是不是以前太挑剔的報應啊?”
  威猛見容若不答腔,以為說到他痛處,摸摸鼻子說:“相親也沒什麼不好的,說不定也能碰上合適的,多相幾次就好了。”
  麥當勞裡冷氣開得很強。容若原本是屬於對溫度的感受性很低,耐受性也比較好的人,只要不過熱,過冷,他都覺得還行。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地方剛好是風口,他忽然覺得特別的冷。
  身後的女人,也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連蕊說:“可樂吧,小敏你還是喝橙汁?”
  “嗯,我過去叫,你等我一下。”謝敏的聲音挺溫和的。
  謝敏一向如此。
  容若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對威猛說:“吃完沒?走了。”
  “咦?要走啦?”威猛停下把杯壁上的殘餘部分刮進口中的行為,站起來擦了擦嘴。
  謝敏早一步去了前臺,他們經過那一桌時,威猛朝那個女人拜拜了一下。就小跑著去追大步往前走的容若的背影。
  
  南 風*第十九章
  
  容若發燒了。
  在他的記憶中,他只有那一次得肺結核的時候發燒過,以前就算感冒,不過流兩行清鼻涕,打幾個噴嚏,沒過兩天就好了。所以他一向把自己歸類到身體好那一類。
  既然會得結核,說明他其實也並不太好吧。老哥當時說他是勞累、焦慮、睡不好、受涼、壓力大,之類的理由應該有一個搭上邊了。
  容若心裡想:有嗎?他自我感覺還挺好的。
  難道那個時候他壓力這麼大的嗎?
  這次的發熱,就有據可循了。至少容若覺得是昨天麥當勞的空調導致的。就算他和那個空調熟識到不是一次兩次五次十次坐在那兒的關係了。
  那也沒辦法嘛。生病就是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的。當時外邊那麼熱,出了一身汗進到空調室,毛孔大開,風就那麼進去了。
  容若想著:但是發病也太快了吧。
  昨天晚上回來後有些發冷。睡了一夜,早上身體很沉重,不曉得醒來。起來時覺得挺熱的,摸了一摸自己的皮膚,才發現已經發燒了。
  那時老爸老媽已經去鄉下的小姨家玩去了。
  他找出體溫表量體溫,發現已經燒到39.5°了,隨便吃了一顆撲感敏,變得很困,連早飯也沒吃,又爬回床上睡覺去了。
  然後就做了很多離奇的夢,比如和威猛去上學,單車脫鏈,那傢伙就一個人先走了。比如和老爸去爬山,但是爬到一半他覺得累坐下來休息後,老爸說要先走就先往山頂去了。比如嬤要淌過村頭的那條河,容若追上去時,那河不知怎地就變成了海,海浪一下子把嬤給打不見了。
  發燒是不是會讓人情感脆弱呢?容若在迷糊中這樣想著,被單角怎麼濕了一塊呢。
  中午醒來,頭開始很痛,燒是稍微退了一些。但是因為出了很多汗,口幹得很厲害,他本不想起來,最後還是耐不住爬了起來。去樓上的飲水機接了水喝。
  老哥說感冒的時候要喝溫水,不過他覺得太渴了,懶得煮水,就直接喝了兩大杯。
  看了看廳裡的鐘,已經快十二點了,想起和吳欣的約定,就去打了個電話和她說生病了去不了。她卻似乎是忘了這件事。反應了半天才“哦!”
  女人啊。
  “那你好好休息吧,下個禮拜再說囉。”
  咽和鼻腔都是疼的,汗半幹不幹地粘在身上很不舒服。他以前沒發過這麼高的燒——當年結核時,醫生說你發燒了,他都沒感覺。那是低燒。
  老哥後來就說他感覺太遲鈍了。估計是粘液質的。老哥說什麼神經遞質的類型來分人,粘液質的感受性低,耐受性高,所以容若才會連發燒都覺察不到。估計有什麼壓力,也是壓著,自己卻沒怎麼意識吧。
  其實很多事,他不是覺察不到,而是認為沒必要覺察,反正覺察不覺察,病還是要病的,覺察不能的人,反而比較幸福。
  第三杯水下肚後,他覺得又有些發冷。剛才在床上出汗出多了,他把身上的衣服都脫光了,就剩一條小褲衩,現在在空氣中站久了,開始冷了。
  外界的空氣其實應該是不冷的,天氣預報的最高溫度有34度,最低也有26度。容若驚訝地看著自己胳膊上一顆一顆站立的雞皮疙瘩,覺得自己的身體如今真是反應過度了。好像只要觸到空氣就會發冷似的。
  喝完水後,他到老媽老爸的房間裡,從壁櫥中翻出一條棉被。去年秋天老媽認識的一個安徽老闆娘特意把老家中新收的棉花打作一條被子送她。說是報答老媽幫他兒子介紹門路上大專之類的。老媽人面其實並不太廣,都是老爸的熟人在幫忙。
  老爸雖然平時喋喋著什麼天道人倫,這種走後門的事做起來也毫不含糊。
  容若心想老爸怎麼就教出他這個半成品了呢?爸爸是不是真的已經安之若命了?
  每到沮喪的時候他就想,就算不能真的不動容,至少要接近不動容吧。他已經這麼大了,也不好意思再問爸爸那些形而上的問題,在書中不斷的尋找,答案也是見仁見智。
  有求皆苦。人怎麼才能無所待呢。
  那床棉被十分溫暖。冬天時他蓋過一段時間。去年冬天非常的冷,冷到往年只蓋一條薄棉被的容若有一天說受不了了,想去買棉被,老媽才發現小兒子在零度時就蓋那麼點兒,說了他一頓,冷也不吱聲,買什麼棉被,家裡還有啊。就把新被子給他了。
  蓋上那床被子後,雞皮疙瘩消了下去。
  他也分不清到底是感冒本身還是藥效的結果,雖到了該吃飯的時間,卻身體沉重,很疲乏,就只想睡覺。但又睡得不沉,做著一些不知是回憶還是夢的夢。
  他看到九歲的自己奔跑在去體校的路上,那天下課後,他沒回家吃午飯,從隔後一路狂奔去了體校。
  那個傢伙要走了。
  昨天下午教練不經意地提到練散打的一個優秀的小孩由於家裡的原因要放棄了,感歎了一番這年頭志向很難堅持到底。聽了一會兒,才聽出那個小孩正是他的假想敵。
  到體校後,他在拳館外頭轉悠了一圈,沒看見一個人。
  他清楚地聽見樹上的知了叫得很歡快。天氣很熱,太陽很高。
  他有些沮喪。
  他拖著步子去了更衣室,沒想到那個傢伙在更衣室裡坐著發呆。
  容若從來沒見過那傢伙那麼低落的樣子。看來他退學真的退得很不甘心。
  怎麼才能讓他不那麼低落呢。
  容若記得當時的自己想了一個自認為好的方法,就是和他打架。打架的人,是不會低落的。順便還可以一償自己的夙願。畢竟以後就見不到他了。不知猴年馬月才能和他打呢。
  不過當年他還那麼小,他怎麼想出這些的。回想起來也覺得自己怪怪的。說不定小時候自己的悟性是很高的。
  打了一架,那傢伙的臉紅紅的,越發的像唱戲的姐姐了,有的玉表面有紅色的皮,那種也很好看。
  雖沒有打贏,容若還是覺得很開心。
  現在想想,他那個行為,不就是一般的小男孩欺負自己紮馬尾同桌的那種性質嗎?
  大了卻想明白了。那玩意兒就是初戀。
  初戀這麼與眾不同,他後來怎能不懊惱呢?
  懊惱到次次只能想著躲避。
  懊惱到最後一再勸說自己不要因為懷念,就把過去的情感重疊到現在。
  因為今天的你我,和昨天的你我,並不是同一個人啊。
  夢中長大的謝敏染著白得沒有雜色的頭髮,笑著看著他。
  然後就轉身走了,身邊是一個面目模糊的女人。容若知道她叫連蕊。
  女朋友,該是多麼溫暖的一個名詞。
  所以容若一直認定,謝敏對他的情感不過是思春期的一場將來回想起來就會覺得羞恥的夢。
  正如容若一向不相信情 欲能持續多久。
  那個時候看見的吳晨,就像是自己一般。明知不可得,拼命壓抑,思念的一角還是被人發覺了。
  誰不會變呢。他只能在心裡對吳晨說:忍一忍,過幾年,只要見不到了,也就好了。
  等到他結了婚,生了子,身材走形了,那時,再看看他那傻樣就好了。我們自己,終究也有自己要走的路。
  誰不會變呢。也不知是誰笑著說他:你都沒怎麼變啊。
  人怎麼可能不變呢?他又看見了嬤,搖搖頭說:“嬤行不動了。”的樣子。
  人會從活蹦亂跳變得再也走不動的。到那個時候,床前沒有子女的話,該有多淒涼。
  就算是萬分之一的機會,容若也不捨得讓他變得那麼淒涼。
  假如不僅僅只是思春。
  不過他從來就不覺得,基於心靈的情感,竟然會在面貌肉體都不受控制地改變之後,仍然不改變。
  他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直到他們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
  不知何處傳來吵人的鈴聲,一聲兩聲三聲四聲。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容若哼了兩聲,終於識別那是他的手機在響。伸出充滿熱氣的胳膊——這被子也太熱了吧。他身上出的汗越發多了,連被套都給沾濕了。蹬掉被子,又覺得開始起雞皮,於是就把身上唯一的一件衣物,那條褲衩給剝了,然後又蓋上被子。儘管這麼做沒什麼意義。
  那個打電話的人也太執著了吧?吵得他的頭愈發跳痛,他沒辦法,只好接起那個電話。
  “大夏天的你冬眠啊!”徐暉的大嗓門震得他耳膜疼。
  感冒的時候,好像耳朵也很脆弱。容若把手機拿開了一點兒,問:“什麼事?”
  可能是他的聲音太沙啞,嚇到徐暉了,他半晌才說:“哇,你哭了啊?”
  “……”容若下意識的摸了摸眼角,應該是汗吧。“感冒了。”
  “你也會感冒?不是說傻冒不感冒嗎?”徐暉幸災樂禍,“你不是很強壯嘛~”
  這死小子。
  “你幹嘛?”容若只想快點結束通話,再繼續睡覺。
  “本來約你打球啊,我都約了敏哥了,誰知道你廢了。”徐暉一點同情心也沒有地說,“那就算了,你感冒去吧,我們去打球了。”
  容若看了一下徐暉掛斷的電話,怎麼就四點了?
  覺察到之後,開始覺得自己已經很餓了。爸媽怎麼還沒回來啊。心想要不去煮個稀飯吃吧,可是又覺得從床上爬起來都費力,翻了一個身,又睡過去了。
  睡夢中似乎聽見了開大門的聲音。心想太好了,他們終於回來了,一會兒該吃晚飯了。
  過了一會兒,他覺得被子被掀開,有溫溫的東西在碰著他的臉和身子。他睜開眼。
  是謝敏。
  搞什麼,原來還在做夢。
  還是個連環的套夢。
  “這個夢也太久了吧。”他嘀咕著。
  心裡想:其實既然是在夢中的話,他怎麼做,那個本人也不會發現的吧。為什麼在自己的夢中還不任性一些呢?
  難得他回來了,難得他一直在看自己,難得他沒有一直在笑,難得他離得這麼近。
  容若伸出手,摸了摸謝敏的臉。就和想像中一樣,像玉一樣光滑。
  謝敏動也不動,任由他細細地撫摸著他。那雙黑色的眼睛深深地看著他。
  記憶中,很久很久以前,他有時也會這麼看著他。
  只是容若一直覺得,那不是屬於他的。就算那個時候是,總有一天不是。
  難得在他那個時候就想明白,在一起越久,分別的時候就越傷痛。
  “謝敏,你終於回來了。”容若笑著縮回手,卻被他的手緊緊抓住了。
  容若閉上眼睛,心想他抓得可真緊,緊到骨頭都疼了。
  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夢是屬於他的。
  
  南 風*第二十章
  
  被老媽叫醒的時候已經下午七點了,燒已經退得差不多了,身上也輕盈了許多。他掀開被子,發現背心褲衩還好好地穿在身上,不由有些疑惑——難道睡糊塗了又穿回去了嗎?
  從額頭上掉下一塊濕毛巾,容若撿起來,問床邊的老媽:“媽,你給我敷的?”
  老媽拿過毛巾,說:“是你同事啦。我們才剛回來。”
  什麼同事?容若狐疑:“哪個同事?”他一點印象也沒有,難道是徐暉?不可能的。那傢伙樂都來不及。他哪有那麼好心。
  “你不記得?燒糊塗了?他剛剛才走。他說他打電話給你,聽說你發燒,就過來看你的啊。”老媽把毛巾放臉盆裡,說:“你不知道他來過嗎,那誰給他開門的?”
  容若想起今天早上剛起來時候似乎有開過大門看了一下天色,後來挺不舒服的就去找體溫表了。恐怕是關上門但忘記鎖了。
  容若想著什麼同事,開始有了不好的預感。他把被子徹底地掀開,找到了那條被踢在被窩深處的褲衩。
  容若的手摸了摸額頭,問:“媽,我那個同事是不是和我差不多高,皮膚很白的?”
  老媽說:“是啊,很白。你那個同事長得很帥。”
  老媽的審美可是很苛刻的。
  老媽看著兒子的臉說:“你怎麼臉那麼紅?是不是又發燒了?”
  “沒什麼。”容若應道,又躺回床上,轉了個身,說:“我再躺會兒,飯好了再叫我吧。”
  容若本以為自己不會存在所謂的週一綜合征。也許是因為感冒還沒完全好,在家睡了一天,都沒有過週末的感覺,到了週一早上上班前,他產生了嚴重的抵抗情緒,在家磨蹭了半天,老爸去練太極都回來了,他還沒出門。老爸問他怎麼還不去上班,是不是感冒不舒服?他只好說是不小心起床遲了,然後就出門了。
  早上量的體溫還有37.5°,身體的關節部位和以前比賽或打架、運動受傷的部位酸酸痛痛的。嬤以前經常說一個詞叫“老傷”,說是下雨天身上以前受傷的地方又會疼起來。他一直不太明白那種感覺,這次的感冒居然讓他體驗到了。
  那些舊傷口,還以為早就好了。平常什麼感覺也沒有,可是在身體不好的時候卻會在原部位痛起來。
  原來身體的記憶能力這麼的強。
  到了學校後,辦公室裡沒有一個人,早讀已經開始了,那些文科的老師都去巡邏了。容若今天並不是特別想去巡視。其實上個禮拜那個新來的英語口語老師會去每個班看一下,他去不去也無所謂了。
  他本想泡一杯鐵觀音,因為覺得頭有點昏,想提提神,才從抽屜裡拿出小袋裝的紙包裝真空鐵觀音,手中的茶包就被人從頭頂抽走了。容若轉頭一看,就看見那個本來應該去巡視的英語老師。
  “這麼快回來啦?”容若轉回頭,看著杯子問。
  乾燥溫暖的手掌從他的身後伸來摸上他的額頭,因為這個沒有料到的動作,容若全身都僵住了。
  摸過額頭後,那只手順著他的臉頰滑到脖子上,在他的脖子側面上停留了一會兒,在容若有些微抖地伸出手,試圖把那只手拿開之前,謝敏已經把手移開了。
  “還在發燒,別喝茶了。”謝敏在他身後說。
  “我知道了。”容若拿起杯子,站起來,離開那個座位,走到遙遠的窗邊,彎下腰在飲水機邊接著水。
  先接冷的,再接熱的,就能喝到溫水了。
  謝敏不知為何也走了過來。
  窗邊那麼狹窄的地方,站著兩個塊頭不小的男人,難免有些擠。
  熱水的籠頭在容若動了一下手時,持續地流出的熱水淋上了他的手,燙得他一陣發怔。反應過來時,已經縮回手,一杯水都打翻在地上。
  謝敏抓過他的手,放在飲水機涼水的開關下沖了好久,直到容若艱難地說:“發水了。”
  水漫過飲水機下方的漏網,漫在地面上,和剛才他打翻的水聚在了一起。
  謝敏抬起頭,看著容若,剛動了動嘴唇,門外就有人進來了,是陳紗。她咦了一聲:“你們倆都在啊?”
  容若抽回手,笑著說:“是啊,來太遲了。”
  謝敏沒說什麼。
  陳紗走過來,問:“擠在那兒幹什麼呢?哇,怎麼這麼多水?”
  “剛才飲水機熱水開關有點兒失靈了。”容若說,“掰了一會兒才掰回來。”
  陳紗哇了一聲說:“這飲水機不會又要壞了吧?前幾個月不是才換了一個籠頭嗎?”
  
  南 風*第二十一章
  
  一樣的每天上班,碰見了,打打招呼,各自下班回家。
  沒有人再提起敘敘舊的事。
  只是徐暉那傢伙,最近總在朝謝敏獻媚。時不時地就跑到他們的辦公室來和謝敏套近乎。
  容若感冒還遺留了一點黏黏鼻涕的時候,暑假也快結束了,下個禮拜上兩三天的班就可以休息幾天,等待開學。
  週四的那天傍晚,徐暉又跑來高二的辦公室。那時候那幫女人已經走了。辦公室就容若一個人,在改隨堂考的卷子。很簡單的,估計加班那麼半個小時就能搞定。
  徐暉來的時候左右張望了一下,似乎在找誰,沒看到人後,就在黃立剛的辦公桌前坐下,說了一套開場白,大意就是教師節快到了,學校讓他們搞節目,他們教研室想來想去沒什麼節目可搞的,最後敲定搞一個男女教工混合籃球賽,要以年段為單位進行比賽。
  不就三個年段嘛。循環賽也只能打三場,有什麼可比的。容若心不在焉地應著。
  三場比賽積分嘛,積分前兩位的再打決賽,就有四場比賽了。徐暉說。
  教師節活動幹嘛找體育教研室來辦?容若抬頭看徐暉手中揮舞的五環旗就閉嘴了。
  趁奧運大腿還熱時,能抱則抱的意思吧。
  那犯不著是籃球吧?容若低頭繼續改卷。辦個教職工運動會不挺好的?
  你以為辦運動會會有女老師參加?你就等著看男人的腿毛吧你。徐暉白了他一眼。籃球好歹有個框可以投,那幫女人至少可以當遊戲玩玩。
  哦,那好啊。容若說。
  好什麼好。高二的隊你要上。
  容若終於聽懂了徐暉的意思,抬頭看著那個神氣的體育老師,問:“不是男女混合三人籃球賽?兩個女的?”
  “……你在聽什麼啊?誰跟你講是三人賽?三男兩女!”徐暉抽了抽臉說,“你最近好像有點癡呆啊。什麼話只聽了一半。”
  “哦,我們年級不止三個男老師吧。”容若繼續低頭改卷。
  徐暉瞪了他半天,擠出一句話說:“作為我們年級個頭最高,資歷最淺的前籃球隊隊員的你,想推脫這個責任?”
  容若說:“是候補。”
  “……不管怎麼樣,你不上不行。”徐暉說,“今天就算了,明天開始天天要訓練。”
  容若說:“這把年紀了,幹什麼這麼認真?”
  徐暉斜了他許久,惡狠狠地說:“你想我輸給洪俠?”
  所謂的洪俠,就是暑假之前帶高二體育,馬上要帶高三體育的某個體育老師。本來,體育老師的編制是比較固定的,一般不會一年內招兩個。但那一年剛好是擴招學生加上某個體育老師因家庭的原因跳槽到廈門去,就一口氣招了兩個。雄性生物的特點就是好鬥,加上是體育系的雄性,就好似一群猩猩中只能有一隻雄猩猩作頭領是一樣的道理,兩人應該是圍繞“一中最XX雄老師”的寶座展開過殊死的決鬥。
  “你到底在笑什麼?”徐暉的拳頭逼近了容若的臉。
  容若撥開某雄性生物的攻擊,笑著說:“注意影響,注意影響。”
  就算現在是放學後的辦公室,難保不准什麼時候跟徐暉要好的什麼女學生會進來寒暄幾句。作為前任的前任,得到那個寶座的艱辛不提也罷,自身實力還是有的。加上體育這種放鬆壓力的科目,使得他在學生中人氣還是很旺的。關鍵就是,這小子其實在學生面前很是注意身份,所以提到“影響”,就是阻止他暴走的最好手段。
  當然不能把想像中兩隻猩猩嘶吼著互丟香蕉的場面說出來找死。
  “你好久沒打籃球了?幾個月了吧?人家范哥在大學可是籃球隊的。你就一候補,還想偷懶?存心想輸是不是?”徐暉咄咄逼人。
  范哥接下來繼續帶高三,跟洪俠和忠哥組隊,那確實是實力很強的一隊。
  容若的試卷改完了,他整了整順序,看著眼前焦躁的雄猩猩,說:“洪俠跟你說了什麼?”
  徐暉拿鼻子哼了一聲,不予作答。
  “其實我也不指望你啦。不過就是你跟敏哥熟,你要是不去,他沒准還不去了呢。”徐暉說著說著,想起什麼似的,“上個禮拜本來要打球的,你居然感冒,搞得敏哥沒什麼興致就不來了,你也不看看你多重要!”
  “……”容若抹掉臉上的口水沫,說:“他什麼時候成你哥了?”
  “就准你做他小弟?”徐暉嘲笑。
  容若把改好的卷子放進抽屜,起身拿手機塞褲兜裡就要走了。徐暉拉住他衣角說:“誒,你是答應不答應?”
  “答應什麼?”謝敏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剛巧聽見這句話,於是笑著問徐暉。
  今天他最後一節課好像是三班的。聽說是要作一些臨場測試。這麼晚才下課嗎?
  “敏哥你回來啦!”徐暉從座位上彈起來,“辛苦了辛苦了,上課上到現在啊?”
  “也不是,有兩個學生問了點問題。”謝敏的辦公桌被安排在容若的旁邊,他拖過自己的椅子,在他們倆身邊坐下。
  “教師節要搞教職工籃球賽,敏哥,我們就靠你了。”徐暉殷勤地端茶送水。
  謝敏看了眼打算要走的容若,問他:“你不上?”
  “上,當然要上!”徐暉在容若身後一臉諂媚地替他捶肩,“是吧?容哥?”
  容若斜了徐暉一眼:“我什麼時候答應你了?”
  “你敢不答應?”徐暉在容若耳邊小聲地咬牙。
  謝敏放下杯子,站起來,握住容若的手,把他拉離徐暉的身側,笑著說:“你該不會這麼不講義氣吧,丟下我一個。”
  抽不回來。
  容若看著謝敏的酒窩,笑著說:“怎麼會呢?旺財。乖汪,鬆開爪子。”
  
  南 風*第二十二章
  
  徐暉家住師專,謝敏住北門,方向是相同的。不過謝敏只要出了一中新實驗樓那處的後門,走上一會兒就可以到家了。徐暉在心願達成後十分暢快,說要載敏哥回家,謝敏說不用了,走回去就可以了。最近他差不多都是步行去上班的。
  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容若要去車庫牽單車,和他們倆一個方向,就一起下了樓。也不知徐暉在和謝敏聊什麼,就聊到買菜的事。
  容若沒怎麼仔細聽,聽到的時候就聽見謝敏說:“這個時候的菜都不大新鮮了。”
  “可是早上中午也沒空去買。”徐暉說,“敏哥你對家務事好像很瞭解嘛。”
  謝敏說:“以前高中不是野炊嗎?就那一次傍晚去菜市場買菜。覺得不太新鮮了。”
  已經走到車庫,徐暉牽出他的大白鯊,見謝敏還在車庫門口,說:“敏哥,你不走嗎?”
  謝敏看了看車庫裡牽車出來的容若,對徐暉說:“你先走吧,我跟容若討樣東西。”
  徐暉說先走之後就開著他的車走了。容若見謝敏站在車庫門口,悠閒地看著他。
  “還不回去?”容若跨上單車。
  “怎麼可以丟下主人先走呢?”謝敏笑著說。
  那句旺財想必使他懷恨了。
  “你現在寄養在別人家了,別認錯主人。”容若說,“錯過餵食時間,餓肚子了怎麼辦?”
  謝敏說:“走一走吧。”
  “咱倆反方向。”容若盯著單車車把。
  “我隨你走。”
  倘若是他推著單車,謝敏跟在一旁走的話,走到大門,誰知會被多少學生看見。容若只好選擇和謝敏一起走後門。至少路程還短一些。
  在推著單車爬到實驗樓走廊的時候,謝敏問:“週末想不想去哪裡玩?”
  容若愣了一會兒,回答道:“徐暉不是說要訓練嗎?”
  “總能抽一天空吧?”謝敏說。
  “有一天空還不休息?”容若說。
  謝敏於是笑著說:“好吧,你要是休息累了,就找我玩吧。”
  容若看著謝敏的臉,猜不透他的意思。到了大門,他再次跨上單車,在分別前對謝敏說:“有空多陪陪女朋友吧。”
  看見謝敏輕輕皺起眉頭,容若說:“我回家了。Bye。”
  龍岩的天黑得比同緯度哪怕緯度高三四度的一般地方都要早。不知是不是因為地形的關係。從盆底抬頭看太陽,那確實是“下山”了不久,天就黑了。
  容若想:太陽下(落)山,這樣的說法,證明了先民們並不是住在海邊的吧。
  天黑得早,而且天亮得晚。
  很少有時間可以看到天亮的容若,偶爾會有那麼幾次,會被迫在早上六點前起床。那個時候,就是小學初中高中春遊或秋遊的時候。因為和平時起床的時段不同,起床後的感覺會讓人特別興奮。
  不知是因為可以出去玩興奮,還是因為那時的空氣特別清冷,吸進去很舒服而興奮。或只是單純地因為可以看見黑夜變成白晝。
  而諸多的春遊中,最興奮的當是野炊。嬤還在世時,他一般是沒機會接近爐灶的,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野炊的新鮮感十足。雖然初中時的每次野炊,和威猛郭越同組都會燒壞鍋子,最後只能吃燒焦的白米飯或是向女生討要。
  唯一一次沒有發生事件的那次野炊,就是發生在他第一次上高一的那年秋天。
  每一年的秋遊發生的時間,都是已經早晚有些冷的時間了。那時起床時還會有點兒發抖。抖著抖著就有同伴打電話來——平常那麼早是絕對沒有電話的。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增加了一些興奮感。
  那一天的清早,打電話的就是同伴謝敏。在那前一天,他才問了容若家的電話號碼,說:我明早要核對一下你帶夠東西了沒。
  謝敏當時就在電話裡問他帶了什麼。容若一樣一樣地說:鍋、鍋鏟、碗、筷子、勺子、盤子、米、報紙。
  帶的都是頭天商量過的。
  謝敏的笑聲通過電話傳來,說:帶了洗碗布沒?
  容若心想這傢伙怎麼那麼輕車熟路啊?
  在那頭一天,當班上說隔天全年級都去特鋼廠附近的稻田野炊時,所有組合都組完之後,只剩了他們三個籃球隊的沒人要,於是只好湊成了一組。在討論帶什麼東西時,都是謝敏在發言,吳晨還拿出筆記像模像樣地記了半天。記到最後謝敏拿過他的筆記本看,看到的壓根就不是他們討論的,而是他自己想吃的東西。
  容若當然知道他們不是真的沒人要。因為在男生看來,籃球隊的這幫和自己差距太大的男生都很不好惹。尤其是那兩個重讀生,看上去就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唯一的良善,在和謝敏焦不離孟之後,在其非自願的情況下,也被視作異端。要跟這種人其樂融融地“野炊”,大多數男生還沒那個膽。
  至於女生,則是因為其他的原因對那兩人敬而遠之。初中時,聖哥在他們班也是最被女生疏遠的男生。當時的小姑娘似乎越是對誰有興趣,就越是躲得遠遠的。情書倒是經常寫,最誇張的還是匿名的。女孩子的那種心事,他還真不明白。
  當時看到被分在這麼容易吃到燒焦飯的一組,容若也向他同桌求助過,說:幫幫忙吧同桌,不能一個組裡一個女生也沒有啊。太沒意思了吧。
  同桌就白了他一眼說:你要有意思,我明天回來就會被整個年級的女生剝了煮了吃了。
  容若笑嘻嘻地說:我魅力沒這麼大啦。
  同桌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丟了一句:你白癡啊。就去她自己那個小組討論去了。
  當年她還是那麼活蹦亂跳的樣子。如今也不知活在幾個人的記憶中。
  最後的決定就是容若帶炊具餐具和米,謝敏帶生鮮和調味料。吳晨,則由於明顯的家事無能,只好便宜他帶零食了。
  討論完,容若打算撤退時被謝敏拉住,說:你這麼快走了?誰陪我去市場啊?
  容若看了一眼吳晨,後者十分鎮定地說:我沒去過市場。
  謝敏則是掃了吳晨一眼,對容若說:上次他去我家,在我家看到一條完整的活的草魚,問我這個東西是拿來幹嘛的?
  ……容若看著謝敏。
  謝敏就露出他深深的酒窩說:他們家吃魚都是下鍋前就去頭去尾的。
  吳晨毫不羞恥地說:我怎麼知道那個吃的魚肉就是活魚變的。樣子差太遠了。
  於是那一天就變成了謝敏攜帶小弟去韭菜園菜市場,由於市場是接近關門的狀態,謝敏說那些食物都不太新鮮,挑了許久,才買到一些簡單的食材。容若交代謝敏保留他們的原始面貌,以便明天對吳晨那個有缺陷的童年進行一定的補救。
  從韭菜園出來,走到岔路時,謝敏提出要小弟陪他回家,小弟義正詞嚴地拒絕了,說:我要回去刷鍋。
  刷鍋也只需要十分鐘啊。
  謝敏也沒有戳破他那顯見的謊言,只是露出淺淺的酒窩說:“那好,明天見。”
  容若在謝敏朝他揮手byebye之後也向他揮了揮手。
  不知為什麼,他現在總能記得謝敏轉過街角,騎著他的單車遠去的背影。
  現在看來,當時的謝敏不過是個個子雖高,卻還是比較細長的高中生,穿著那件紅藍條帶的白色校服,像個普通的高中生那樣蹬著單車。
  十七歲而已。
  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只能算是單薄的背影。
  夢中的那個背影,是有據可循的。
  當年的容若,儘管拼命地想漠視,那種突如其來的疼痛,還是常在不經意間襲上心頭。
  例如謝敏那個仍然稚氣的背影。
  例如有些失望,但沒有說出口的那個淺淺的酒窩。
  人怎麼可能不變呢?容若又一次問自己。
  藏舟于壑,藏山於澤,謂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無論怎樣珍視的東西,該走的時候還是要走。時間就是那個最有力的力者,能夠把人小心翼翼地藏起來的一切背走。
  就像當年的時光一樣。
  既然都是要走的,既然明天就沒有了,你何苦還要回來呢,謝敏。
  當年的野炊,由於吳晨的無能,容若的自信不足,謝敏只好包辦了除了淘米洗菜這些容若還能完成的事項外的重點事項,比如切菜切肉煮飯做菜。
  吳晨的唯一用處就是被謝敏打發去生火。弄得臉上黑一塊白一塊,嚴重毀損了自身在同學中的形象。
  由於他們的樣子太過滑稽,加上“前流氓老大下廚”這一轟動性事件,引發了不小的圍觀。
  容若和吳晨蹲在一旁默默扒飯時,他們的衣食父母謝敏就像開記者招待會一樣被人圍著問怎麼能做出這樣一手好菜。
  到最後班主任的林老頭也聞風而來,吃了幾口,讚賞了一下本來以為一定會挨餓然後尋求救濟的這一組,並且把第一名的殊榮頒給他們。
  林老頭臨了拿著相機說:來,給你們三個帥哥照張相。
  那張相片就是吳晨和容若蹲在秋天的稻田的稻梗邊上扒飯,謝敏居高臨下地站在他們身後,被不爽的吳晨拉下,三人摔成一堆的樣子。
  班主任給他們仨一人洗了一張,後來聽說那張底片被班長用花言巧語騙了出來,在黑市賣了高價。
  同桌知道此事後,嘲笑他說:你真是雞犬升天啊。
  當年的她,如今不知去向了哪裡。
  他以為他們也會一樣,會在各自不知的地方生活,輾轉地從不同人口中聽說著他的消息,然後各自死去。
  就算他的每一張照片都被偷偷藏好,不論去到什麼地方都帶在身側。
  就算他的樣子不論多少年,只要想起,一定就像在眼前一樣。
  就算將來的自己,選擇了只有往者,沒有來者的道路,一生都在等待時間把那些記憶背走。
  遲早有一天,那些東西,還是會消失的。
  那天夜裡,容若難得地睜著眼過了淩晨。夏夜從窗外湧進的南風到了床前,只能輕輕地吹動紗帳。身下的涼席,在這樣的夜裡,實在有些過涼了。
  
  南 風*第二十三章
  
  為了表示對支援自己工作的二人的感謝,週五下午去師專打球之後,徐暉決定請客。
  龍岩是個很小的城市,真正繁華的地段也就是中山街附近那一帶。最近幾年城市版圖是增加了,人口並沒有相應增加,也就是說,某些偏僻地段的人變得更少了。因為這種不旺的人氣,威猛才說不想回來。說一中畢業的多數同學都在外地,以廈門居多,回去多沒意思啊。他尋思著什麼時候可以把老婆調到廈門去,從此就可以不需要時常跑回來了。
  人不多,但是由於靠山吃山,由於有煤礦、水泥灰岩、金礦、稀土礦、高嶺土的存在,龍岩其實是個礦產和重工業地帶,暴發戶很是不少,於是暴發戶們的正室、二奶、三奶直至X奶,以及暴發戶的少爺或小姐們帶動著龍岩虛高的物價。
  龍岩的物價虛高得離譜。服裝是最突出的。老哥去年過年回龍岩後,說龍岩的衣服比廣州的貴了至少兩倍。威猛也大叫這麼爛的衣服還賣這麼貴,比廈門貴多了。至於餐飲業,普通的面向平民的餐飲店還好,但只要是有個牌子什麼的,比如XX咖啡廳,或是XX飯館之類的,就會高額得使人望而卻步。
  比如徐暉提議要帶他們去吃的那家韓國燒烤店,就是借虛高物價渾水摸魚的典型。
  對此,在武漢那種平民美食天堂住過的徐暉自然是很無奈。其實容若看了菜單後,覺得比北京正兒八經的韓國料理店也貴上那麼一截。超越首都的消費水準,低於農村的收入水準。
  所以容若還是覺得作為本地的貧民,在家裡吃飯就好了嘛。
  不過徐暉為了表示誠意,還是決定大出血。
  徐暉父母是師專的教授,那一塊兒是他的地盤。因為不想被女學生和女老師從旁觀瞻,徐暉提出去師專特訓,他的幾個哥們可以當對手。
  自合併進龍岩學院後,師專已經改稱“龍岩學院鳳凰校區”,只是他們還是習慣性稱為師專。不過聽說那塊地方已經轉給二中了,今年年底鳳凰校區就要搬遷到主校區,而二中高中會遷到原來的師專,二中原址改辦初中。
  那個韓國燒烤的位置就在師專不遠的地方,地段十分偏僻,這家店也很冷清。不知是不是因為冷清,就越發的昂貴。那時才七點多,那家飯館只有他們仨。
  他們選擇的是靠窗的四人座位。容若先坐到窗邊,徐暉在他身邊坐下,謝敏坐到了容若對面的靠窗位。
  點菜後上菜前那段時間就要了一瓶清酒,邊喝邊聊天。徐暉在喝了點小酒就開始聒噪,問起謝敏在澳洲那麼多年幹了什麼,謝敏說自己去到那兒讀了十二年級的課程後就考進了昆士蘭大學,讀的就是分子生物學。大學畢業後又做了五年的Ph.D,今年剛畢業就回來了。
  聽得徐暉瞠目結舌,半晌才說:“敏哥,我不明白你幹嘛回來,這不是大材小用嗎?”
  謝敏的酒窩那麼深,看了一眼對面正在把剛上桌的紅薯放上炭架的容若,說:“因為有人等我回來。”
  那塊紅薯不知怎麼的掉進了炭架之間的空隙,掉到炭火裡,沾了一身的灰。徐暉見狀說:“喂,不想吃也不要浪費啊。”
  容若看了看手中的筷子,說:“筷子太滑了。”筷子是銀的,又細又滑。
  徐暉叫服務員換了三雙正常的木筷子上來。想起謝敏的話,很是好奇,說:“敏哥,誰等你啊?女朋友嗎?”
  “嗯。”謝敏的酒窩就沒有消失過。
  “她一直在龍岩?這麼多年了哦?”徐暉樂此不疲。
  “他之前在北京讀書讀了很多年,最近才回來工作的。”謝敏繼續笑。
  容若把面前那杯清酒一飲而盡。又開始奮戰另一塊紅薯。
  徐暉嘀咕:“怎麼聽起來這麼耳熟。”用胳膊肘撞了撞容若,問:“喂,跟你一樣在北京念書的,認不認識?”
  容若笑了一笑,說:“以前見過。”
  徐暉馬上問:“漂不漂亮啊?”
  “不太記得了。”容若含糊地應著。
  徐暉膜拜地看著謝敏,說:“敏哥,我對你刮目相看了哦,我還以為你就是個花花公子。”
  “我是啊。”謝敏說,“因為他太倔了,總覺得跟我不可能,害我傷心得換了好幾個女人。”
  容若低著頭,給自己斟了一杯酒,斟得太滿,溢出了杯沿。
  徐暉有點感觸地說:“那是,你在國外,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女孩子這樣想也正常。不過怎麼突然又想通了呢?”
  謝敏看著容若說:“因為不管走到哪裡,不管和誰在一起,我心裡一直在想他。”
  容若喝完那杯酒,站了起來,說:“去趟衛生間。”
  徐暉稍微讓了讓,看著容若的背影說:“今天怎麼啦?都不說話,光喝酒。沒見過他這樣的。”
  謝敏低頭喝了一口清酒,說:“可能打球打累了吧。”
  徐暉切了一聲說:“他才沒那麼不濟。說出來嚇死你。他體力可好啦,可以從天宮山腳下爬到山頂,大氣不出一口。”
  “是嗎?”
  “是啊。你別看他平常看起來好像還有點瘦,我說學中文的嘛,就算瘦,應該是那種排骨一排肉還軟啪啪的吧,結果上次游泳的時候換衣服把我嚇死了,八塊腹肌啊,胸肌也有,摸了一下還彈性十足。我就說他怎麼像個衣架子,穿什麼都顯。”徐暉說得口沫飛濺。
  謝敏看了徐暉三十秒,說:“你摸了?”
  徐暉毫無城府地說:“那是,不摸白不摸。就是參考一下,作為目標。”
  那時容若從衛生間回來了,坐回座位上,徐暉拍拍他的肩膀說:“容哥,什麼時候跟敏哥秀秀你的肌肉?比比看?”
  容若抬頭看一眼謝敏,發現他的臉色不太好看,於是笑著說:“那好啊,比比,我又不見得會輸。”
  謝敏看著他,微微一笑:“你說的啊,時間地點我定。”
  
  南 風*第二十四章
  
  此前下班是徐暉載他到師專的,容若自己的單車丟在一中車庫裡。謝敏是騎著自己的摩托車來的。吃過飯之後,徐暉很自然地認定謝敏會送容若去一中取單車,三人一起走到師專側門後,徐暉就回家了。
  謝敏的車就停在離側門不遠的車棚裡。那個時候天已經很黑了,學校側門幾乎沒什麼人出入。二人站在校門內的車棚邊,謝敏也不牽車,只是在沒有路燈的夜幕下看著他。
  容若轉身就走。公車站的話,門口就有。
  謝敏拉住他的手。緊緊地。
  真的不是做夢。如果是做夢的話,骨頭怎麼會被捏得那麼疼?容若鄙視了自己的失節,反手一扭。
  謝敏見他同歸於盡的勢頭,只好鬆開手,微微苦笑:犯不著用擒拿術吧。
  容若繼續往前走。
  “容若!”
  因為謝敏的聲音那麼急切,因為這幾乎是有記憶以來他第一次呼喚他的名字,因為南來的風吹來,吹起了他的衣角,吹亂了他的頭髮,讓他覺得,如果這麼走了的話,風也許馬上就要消失了。
  容若停下身子,轉過頭。
  “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謝敏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的。
  容若笑著說:“你在說什麼?不要把物件搞錯了。她在等你,你為了她回來。我很感動,也很替你高興。謝敏,我們不小了,該考慮的事情是時候考慮了。”
  謝敏沒有在笑,他說:“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容若不說話了,看著夜色下謝敏修長的身影。
  十年了。他以為要變的,他以為會變的。
  所以他時常在後悔,為什麼當年不更任性一些?
  因為現在,他們都已經是大人了呀。
  你教我怎麼對你負責?謝敏。
  小的時候,在那條叫威猛咬牙的坡上,撿了一隻毛色鮮豔的瘸了腿的鳥兒,容若把它帶回家,把自己捨不得吃的所有好吃的東西都放在它面前。它就是不吃。因為喜歡,怎麼都捨不得放走。央著爸爸買回一個漂亮的鳥籠,以為有了窩它就會吃東西了。
  可是不是。它出不來,最後就那樣餓死在那個籠子裡。
  謝敏,我不知道那只鳥兒該吃什麼,我也不知道怎樣它就不歡喜了,我只知道,關在籠中久了的鳥兒,註定要死的,不管那個籠子是不是用思念做的。
  謝敏,為什麼你就不明白呢?
  容若再次轉身,他以為自己走得掉。
  倘若謝敏沒有發現的話,他是不是可以走掉呢?
  當他被他從身後緊緊抱住的時候,容若明白自己可能錯了。
  他一直告訴自己,世上無所謂對,無所謂錯,今天對的事情明天可能就錯了。你堅持的對,可能是他的錯。所以,不要用自己的是非去約束別人。當然,誰也別想用他的是非來約束他。
  儘管到了今天他才明白,用對錯來看待愛情,本來就不應該。
  “沒有別人。”謝敏在他耳邊低聲說,“等我回來的,只有你一個。我一直希望在等我的那個人,也只是你一個。”
  那一晚的風特別的大。大到就像是颱風要來了。大到刮得他的臉都疼了,像是鹽灑在傷口上那種疼。直到謝敏伸手去抹,抹了一遍又一遍,容若才發現,那真的是鹽水。
  從身體深處出來的,又鹹又苦的水。
  
  南 風*第二十五章(本篇完)
  
  謝敏沒有送他去一中,而是直接把他送回家了。在進家門口前,容若回頭看了一眼謝敏。安靜的路燈下,已經沒有了風。他站在那兒靜靜地看著他,好像只要少看一秒,他就會消失一樣。
  胸骨後鈍重地疼痛起來,不能止住,不能壓下。
  “容若,明天見。”謝敏這麼說。
  容若說:“嗯,明天見,謝敏。”
  如果到了這樣的年紀,還有所謂的任性的話,那一定就是這種,輕輕說出口的明天見。
  只要明天還見得到,那就已經夠了。
  
  星夜*第一章
  
  五點起床,晨跑一個小時,回到家,先把粥安在電鍋裡熬,在那段時間,去練功房鍛煉。使用的器具一般包括杠鈴、沙袋、跳繩、木人樁。
  練功房在謝敏家的一樓西側。裡頭使用的東西都是很久以前的。他出國後,父親並沒有清理這棟房子,也沒有將其出租。等著兒子回家探親時,就打掃乾淨,讓他繼續住。
  在布里斯本的頭五年,因為是租他人的房子住,並沒有這個條件。他只能在房間中安置啞鈴,在公園僻靜的角落裡晨跑跳繩壓腿或練功。做Ph.D的第一年過後,因實驗室之間的交流,他被送去加州做實驗,當時吳晨也在那兒修Ph.D。他買了自己的房子,女朋友卻還在國內沒出來,所以謝敏那段時間就在吳晨那兒蹭他的房子。雖說是好朋友,畢竟不是自己的房子,他也不好意思說借個房間做練功房。直到後來回到澳洲,買了一棟房子之後,才又安置了一間。
  他其實挺奇怪吳晨轉專業的事。雖然對國內的大學情況不是很瞭解,不過聽說他在入學第二年就從金融轉生物技術。謝敏當時有問他中央財經有生物技術這個專業嗎?吳晨就說自己轉校了
  謝敏笑著說:你爸也太一手遮天了吧?北京都能遮。
  吳晨說:是林妙甯的爸。
  謝敏在美國吳晨那兒住了一年,又繼續回澳洲做實驗。謝敏走之前吳晨的女朋友也去了加州。走的時候還是他們倆一塊兒送謝敏的。
  謝敏在那之前並沒有見過林妙寧,一起住了一段時間後,謝敏問過吳晨怎麼回事,要結婚嗎?吳晨說:不結還能怎樣。
  謝敏幾乎要問出陸易初三個字,看吳晨也無風雨也無晴的樣子,還是忍住了。
  當時謝敏就想,也許那句話真的有道理吧。你結婚的對象,通常不是你最愛的人。只不過是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剛好在那兒的一個人罷了。
  因為你最愛的人最愛的人往往也不是你。
  回到澳洲後一年半,吳晨就在美國結婚了。謝敏當時沒空去參加他的婚禮,只在郵件中表示了祝福。吳晨不知怎麼的回信給他時說:謝敏,不用祝福我。對我來說,除了那一個人外,和世上任何的人在一起,都是一樣的。
  他很擔心吳晨的狀態,打了電話給他問他近況,他說挺好的。問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吳晨說只是心生感慨罷了。然後就說:謝敏,我也只能和你說說心裡話。說了就笑,說:謝敏,我們倆挺像的。你可別學我啊。
  謝敏不知該怎麼說,到了最後也沒有說什麼。
  每隔兩三年,他會在聖誕前後回家那麼一次,每次也只能停留一周左右。每一次回家,就會發現弟弟又長大了一些,而父親又變老了一些。
  謝惠很喜歡他,雖然是不時常露面的哥哥,但有什麼心事都會和他說。長大到會用電腦之後,他就時常在MSN上和謝敏聊天,通常都是家裡的事。
  父親管教得很嚴格,繼母和父親之間關係也不是太好。這一切的事,都是通過謝惠得知的。父親從來也不提。
  當他完成Ph.D之後,他先是發現自己已經一年多沒有再談戀愛了,最後的一任女友也給他發了喜帖。
  再是發現自己很想家,尤其是不太放心父親。
  最後的最後,他覺得照這麼下去,說不定就學了吳晨了。
  無論怎樣,他都想回去看看,那個人現在究竟怎麼樣了。就算是變成了和世上任何一個什麼人在一起之前,他也想先確認那個人是好好的在生活。
  當年出國後不久,吳晨寫信給他說容若生病住了很久的院。但是當時的謝敏,就算很想回家,也沒有那個條件。只是寫信給吳晨時總會問問他的近況,第二年聽說他痊癒複學之後,也就不再問了。
  今年決定要回國之後,打電話給了吳晨。說自己可能要回家找工作。吳晨說:那很好啊。我幫你問問。
  吳晨畢竟在龍岩把高中給讀完了,同學還是很多的。他幫謝敏打聽了一段時間,打電話告訴他龍岩暫時恐怕還沒有大學有留得了他的研究所,福州廈門倒是可能有幾所。廣州就很多了。
  謝敏猶豫了一會兒,吳晨又說:對了,謝敏,告訴你一件事。
  謝敏問什麼事。
  吳晨說:容若在一中當老師。
  謝敏半天沒說話。半天後他問吳晨:幹嘛告訴我這個?
  吳晨笑著說:就是隨口說說,剛好好幾個同學都在龍岩,有人說起了。
  之後謝敏和父親通了電話,向他表述了自己要回家工作的意願。不知是不是因為長子離家太久了,父親也到了那種盼望子女在身邊的年紀,謝敏這麼說的時候,父親並沒有反對。
  小謝敏十歲的謝惠已經上大學了。家裡沒有一個孩子在,還年輕的繼母總是喜歡出去玩,尤其喜愛打麻將打得徹夜不歸,是不是因為這樣,父親覺得寂寞了呢?
  父親雖沒有反對,卻反復地問他:你確定嗎?回來要幹什麼?
  謝敏說可能會當老師。父親就以為是去龍岩學院教書,好歹那也是一所本科學校,問要不要幫忙,謝敏說不必了。
  等到回來後,父親發現兒子居然是去中學當外聘的英語教師,雖說工資較高,可是連正式職工都不是,不由有些生氣了,怪他不商量一下就意氣用事,還怪他找工作找得浪費自己以前讀的專業。
  謝敏解釋說暫時還不想放棄澳大利亞籍,還說不過是個過渡,等過段時間可能要找找更對口的工作,那時,才把父親的怒火給勸滅了。
  
  星夜*第二章
  
  謝敏的早起是一慣的。他一般情況下晚上睡得比較早,十點左右就能睡了。以往做實驗時有時會比較沒有規律,但他儘量把時間控制好,一般不會拖到太晚。但不管晚上多晚睡,他的早起似乎是改不掉的了。
  在國外生活時間久了,就會忘記睡午覺這回事。國內的午休時間比較長,但下午下班時間較晚。回來時間不長,還很難改掉以前的習慣。不過他的工作也很輕鬆,並沒有太多的課。每天最多也只需要上三節課,這種生活節奏和以往在研究所比,真是慢了很多。閑來無事的時候,他會像從前一樣看一些書。
  出國久了,在家鄉其實都沒什麼熟人。
  謝敏的晨跑路線不是很固定,最經常的一條路線是從北門經過一中側門,一中正門,沿解放南路跑到街心花園,再從沿河路一直跑到韭菜園買菜,最後提著菜從烈士陵園外的陵園路跑回家。剛好一個小時左右的路程。
  週末的話,他有時還會跑久一點。不過他回來也不過才兩周,並沒有什麼太值得參考的統計結果。
  這個週六的早上,他晨跑了兩個半小時,從早上四點一直到早上六點半,回家後,又在練功房呆了兩個小時。到最後沙袋的一角被打破了,連內層也破了,回絲散了出來。
  謝敏住了手,解開拳套,將沙袋解下,放在一角。這個沙袋很多年了,會壞也是自然的。恐怕要做個新的了。
  汗留了一身,滿臉都是。他抹了一下額上的汗,才抹盡,又冒了出來。
  就像昨夜那個人的眼淚一樣。
  謝敏拿過毛巾擦著臉,幹幹的毛巾,擦在臉上有點疼。
  十年了。
  誰能相信一個人可以那樣一句話不說等十年?謝敏知道自己不能。
  他以為自己只是偶然路過而已。在那個人瀟灑而孤獨地來去的生命中,謝敏一直以為自己不過是一出短劇的一個配角。
  就算無論是誰,都不能使他回答那個問題。
  你愛我嗎?謝敏。
  每一個這樣問的人,直到她們這樣問之前,謝敏都以為自己可以說出口,哪怕只是謊言。
  可是有些話,說不出口就是說不出口。
  偏偏那個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的傻子,從來就沒想過問他這句話。就那樣默不作聲地自以為是地等待。
  但是他究竟在等什麼呢?
  等到可以忘記他的那一天嗎?
  謝敏有些煩躁地甩開毛巾。四點起床是因為一夜都沒能睡著。記憶中,除了阿嬤過世的時候,除了十年前那傢伙說了那句話後的那天晚上,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明天見。
  現在的他,應該是去學校上課了吧?謝敏在沖澡的時候這樣想。還是去一趟學校吧。
  吃過早飯,已經接近九點了。謝敏在洗碗的時候聽到有人從門口進來。他在一樓時向來不鎖大門。解下圍裙出去看,就看見連蕊抱著兒子,提著一個空的菜籃在他家客廳站著。
  “去買菜?”上個週六也是這樣,連蕊要去買菜,嫌她兒子東東礙事,就丟到他這兒來了。謝敏帶著他在客廳沙發上玩了一會兒,那剛滿一歲的小孩就是不安分,趁他去上廁所那麼短的時間,就到處顛著亂走,結果掃蕩掉了放在矮櫃上的一個相框和一個花瓶,差點把自己給紮到了,還好謝敏及時出來解救了他。連蕊心生愧疚,到了下午就把東東丟給老公,說陪謝敏出去再買個花瓶和相框,謝敏本來認為沒什麼必要,但連蕊堅持,說:我要是不買,你就不會去買了。也不知她為什麼對那個花瓶和相框那麼執著。
  那天下午在街上逛了會兒,由於沒帶水,去麥當勞想喝點什麼東西,就看見那傢伙了。
  謝敏當時也沒多想什麼,自那天容若說了“打算解決”後,謝敏都認定是自己太多情了。
  不過那天花瓶是買到了,相框並沒有買到。倒不是謝敏的緣故,而是連蕊總是不滿意,覺得不能買到意境相符的相框。謝敏說一個相框有什麼意境啊。連蕊就說:你懂什麼啊,要買一個能配得上你當年的美貌的相框有多難!以前那個相框我挑了多久你知道不?
  謝敏差點問:那個相框是你送的啊?因為覺得說出口會被她暴打一頓,就不敢說了。
  到最後天快黑了,連蕊還沒回家的意思。她老公打電話催她回家,她才很不情願地說道:回家吧,下次我一個人來買,你在這裡,太礙事了。
  今天連蕊的菜籃子裡放了一個相框,想必是此前她自己去逛街買來的了。
  連蕊把東東塞給謝敏,說:“這傢伙你幫我看一下,你不出門吧?”
  就算去學校,估計他還是和原來差不多的樣子。謝敏總算知道,那傢伙最大的能力就是大事化無。
  不急,謝敏認定了這是個持久戰。
  況且連蕊這個人,不是你說了“不”就能善罷甘休的。
  接過小鬼的謝敏搖了搖頭。
  連蕊把那個相框放到矮櫃上,然後從矮櫃的抽屜裡找出原來那張相片,放進去,很滿意地擺在了原處。
  “阿聖呢?”謝敏問起連蕊的老公。
  “又打遊戲打到兩三點,快給他煩死了。”連蕊的眼睛有點腫,說的話毫無說服力。
  “你們不是一起玩的嗎?”謝敏心想,要不是連蕊帶著,阿聖估計也不敢玩那麼晚。
  “是又怎樣啦!這小鬼天天一早就吵人,他又不是不知道。他也不勸一下,就在那裡陪我玩,真是過分。”連蕊胡攪蠻纏道,“他早上又起不來,要不我會把東東丟過來嗎?”
  盧聖春在前年成功娶到連蕊。連蕊大專畢業後就回龍岩,在她媽媽做主管的那家保險公司上班。盧聖春大學就是在龍岩上的,反正本來就是鄰居,兩家人都很熟,加上盧聖春確實一直對連蕊死心塌地地,在盧聖春大學畢業沒多久,兩人就結婚了。
  盧聖春的父母一個是公務員,一個是銀行的管理人員,平常工作很繁忙。連蕊的父母一個是小學校長,一個是保險公司主管,也十分繁忙。在連蕊懷孕生了小孩後,她媽媽就說讓連蕊辭職自己帶小孩,反正到時要複職也不難。婆家也是差不多的意思。兩家的父母一致同意帶小孩這種事,應該要他們小輩的自己來。於是連蕊就賦閑在家專職帶小孩。
  只是這種相夫教子的事,對連蕊來說快煩透了,盧聖春也是那種幫忙的話只能幫倒忙的爸爸,指望不上。故而謝敏回來後,對連蕊來說一個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時常使喚他幫忙帶孩子。儘管盧聖春不是很樂意老婆經常去初戀情人家串門,不過只要連蕊說一句:那你也辭職,一起帶吧。老公就閉嘴了。
  東東雖然體力很好,但是言語發育上好像並不那麼準時。就是說,現在為止,他還不是很會說話,只能發爸爸,媽媽之類很簡單的音節。
  他看到謝敏,會呀呀地叫,然後就去爬謝敏的臉,發出咯咯的笑聲。
  謝敏心想:這孩子外表雖然像阿聖,內在卻很像連蕊。
  “你看著吧,我去買菜了。”
  
  星夜*第三章
  
  連蕊走後,謝敏把東東抱到樓上去,他房間的東西要相對安全一些。他拿了一套積木給東東在床上玩,自己在一旁備課。下周的口語課他尋思著講一些國外的風俗民情,情境對話方面還得想一個合適的主題。
  到了十一點左右,連蕊還沒有回來,謝敏想她再不回來恐怕就做不了飯了,那時手機響了。
  是徐暉打來的,不知是不是安排下午打球的事。
  謝敏放下筆,接起電話。
  “敏哥啊,你在哪裡?”徐暉劈頭一句。
  “我在家,怎麼了?”
  “啊,我中午沒飯吃,還想約你一起吃飯。容若那個死小子自己有好事先閃了,真是的。”徐暉絮絮叨叨地。
  “要不來我家吃飯?我家離學校挺近的。”謝敏說。
  徐暉說過他自己不會做飯。所以要是父母不在家,他就沒飯吃了。經常和容若在外面吃小炒,實在找不到人陪,他就自己一個人吃盒飯。不過徐暉好像很不喜歡一個人吃飯。
  “咦,真的可以嗎?那我去了哦,你家在哪裡啊,敏哥?”
  指明道路後不久,徐暉就騎著他的大白鯊來到謝敏家門口,看見謝敏抱著一個小孩出來開門,徐暉愣住了。
  “敏哥,你不是未婚嗎?”徐暉鎖車的時候問。
  “鄰居的小孩。”
  徐暉來也有好處就是了。讓他看著東東,謝敏可以做飯。這小孩挺好動的,要是不看著,還真不知會出什麼事。
  泡茶的時候,徐暉左顧右盼,東東坐在他身邊,一直專注地在玩他的紐扣。覺得二人自來熟的那個方面有些類似的謝敏不由笑了出來。
  徐暉喝著謝敏泡的茶,說:“不好意思啊,突然就來打攪了。”
  “沒什麼。”謝敏說。
  “敏哥,你一個人住還是跟父母一起住啊?”可能是覺得家裡沒人有點奇怪,徐暉就問。
  “我父母住別的地方。”
  “哦?你們家房產真多!像我就只能跟老頭子老太婆他們擠,靠,別提多煩了。”徐暉抱怨著,“一天到晚叨叨念,等一下嫌我晚上吵,等一下嫌我懶,等一下又說你怎麼還不找。真是煩死了。”
  謝敏笑著說:“你不和他們住一起,誰做飯給你吃啊?”
  “那也是。”
  謝敏進廚房把米安置下電鍋出來後,看見徐暉正拿著那個相框看,東東在和他搶,因為搶不到,正在不滿地哇哇叫著。
  徐暉見他出來,十分疑惑地指著那張照片問謝敏:“敏哥,你怎麼也有那小子表姐的照片啊?”
  “誰表姐?”謝敏懷疑地問。
  “容若啊。揣在錢包裡當寶貝似的。就是這張相片上這個女孩子啊。他說是他表姐,小時候練武術的,難道他騙我的?”徐暉看著那張照片,怎麼看怎麼可疑。
  謝敏半晌沒說話。
  徐暉覺得有點奇怪,抬頭看謝敏時,見他的神色複雜,不知在想什麼,只好問:“這個女孩子是不是以前什麼武術明星啊,容若那傢伙騙我的?”
  “他沒騙你。”謝敏說,“他跟我是遠親。這個姐姐是他表姐,也是我親戚。”
  “哇,沒聽他說過也。那麼說來,你們倆小時候是情敵啦?”徐暉哈哈大笑,“有這麼漂亮的表姐也難怪啦。”
  東東終於成功地從沒有防備的徐暉手中搶過那個相框,放到嘴裡咬了一口,恐怕是嫌不好吃,就把那個相框向地上一丟——幸好連蕊這次買的是橡木加有機玻璃的。
  徐暉撿起那個相框說:“那傢伙還真是純情啊。也不知是純情還是挑剔,一直都不找女朋友,搞到現在才去相親。”
  謝敏問:“你說他去幹什麼了?”
  “相親啊。”徐暉抬頭看著臉色變得很奇怪的謝敏,“咦,他沒告訴你嗎?他今天去相親了啊。”
  
  星夜*第四章
  
  相親是什麼?
  以結婚為前提的選秀活動。
  過分知趣的媒人離開之後,那家咖啡廳變得安靜了一些。坐在對面的姑娘也不是什麼愛說話的類型,容若在默默喝著從未喝過的藍山咖啡時心裡覺得,以自己對茶的敏感度而言,恐怕喝咖啡也是不能倖免的了。
  假如要這樣找老婆的話,還是算了。
  按徐暉的理論,一般相親的成功率是要低於3%的。也就是說,按那個概率來算,他必須喝下至少33杯咖啡,失眠33夜,才有可能換來一個老婆。
  對於一件本來就不是很想買的商品來說,這個價錢有些過於昂貴了。
  在死寂了許久以後,對面那個姑娘細聲說:“容老師,你畢業幾年了?”
  “一年。”
  原本而言,就算是很女生單獨相處,容若也並不是這麼少話的人。只是今天情緒有些特殊,但吳欣的盛情難卻,只好來了。
  之後又是很長一段沉默。
  在那個姑娘又鼓起勇氣想問什麼的時候,容若的手機響了。
  “不好意思,我接一下電話。”
  家裡的電話。
  他沒跟父母說今天要去相親。這個時候會打電話來,恐怕是有什麼事。
  果然。老媽在那頭說老哥臨時到廈門開會,明天一早就走,來不及回家。於是叫容若現在去一趟廈門,給老哥送點東西。
  容若很爽快地說:“好,我馬上回去。”
  天氣不是太好,有些陰沉。因為雲比較厚,又沒有風,讓人覺得特別悶熱。容若出了那家咖啡廳後送了那個姑娘去公車站坐車,禮節性地說了句再聯絡。
  那個姑娘小聲地說了句:好。
  那時手機又響了,但是只響了一聲,就沒聲音了。容若掏出來看時,發現是沒電了。心想應該是老媽又打電話催他,也就沒往心裡去。
  回家後老媽就拎著一包自己做的月餅,還有一箱茶葉、紅菇什麼的東西叫他拿到廈門去找老哥,當時也忘了自己手機沒電,聯繫不到哥哥,就那麼出門了。
  龍岩到廈門走高速只需要兩個小時。他平時也很少去廈門,所以當發現他不知怎麼的買的車票只到杏林停車之後,由於不曉得怎麼去到廈大,他只好掏出電話,想打給哥哥問個清楚。
  手機沒電了。
  容若去公用電話亭打電話回家,問老爸哥哥的手機號,老爸告訴了他之後又說:“你剛才有個同事打電話找你 ,不知是不是有什麼急事,好像很急著找到你的樣子,我就叫他打你哥哥電話。”
  “什麼同事?”他應該不存在那種週末了還特想找到他的同事吧?
  “一個男的,姓謝。很有禮貌。”老爸說的時候難得地用上了讚美。
  “哦。”容若隨口應了一句,“我再聯絡他吧。對了,爸,你有沒有威猛手機號?”
  “有啊。”
  容若問了威猛手機號,是因為覺得老哥既然在開會,應該就接不到他的電話,他想先去威猛那兒坐坐,反正離廈大也不遠。
  誰知那小子居然回龍岩了,說:“我在跟我老婆約會啦,你別吵我了。”就把電話掛了。
  容若盯了話筒半晌,再試著打回去給威猛,哪知他已經關機了。
  操!有必要這麼絕嗎?
  男人有了女人,至少在剛有女人那段時間,絕對是最容易成為六親不認叛國背黨背信棄義毫無氣節簡稱為漢奸的那種生物的時間,所以美人計之所以在古今中外屢屢奏效,也就是因為有威猛這種男人的存在。容若這麼想著,打了個電話給老哥,果然是沒人接的。只好去問路邊開小店的阿婆到底怎麼去廈大,阿婆說的閩南話他並不是太聽得懂,只聽懂了去哪裡坐公車罷了。
  結果,從杏林到廈大,就是從廈門島的最北面的海對岸,到島的最南面。
  容若奔波到了南普陀寺後,打了個電話給哥哥,他接了電話,但是說還不能離開會場,叫他先在寺廟附近逛逛,或者去熟悉的同學那兒坐坐,等五點半左右再打電話給他,到時再約。
  哥哥一向繁忙,最近不知為何需要開會的頻率也增高了。原先容若一直以為所謂的醫生不過是看看病罷了,在哥哥當醫生之後,他才發現自己錯了。
  不知是不是只有大城市大醫院的醫生才像老哥那樣,既要看病,又要教書,還要搞科研,還時不時地去各處開會。
  今年中秋本來可以放三天假,但哥哥說他到時候要值班,也沒空回家。這個星期也是,今天早上飛過來開會,住一宿,明天早上就又飛回廣州。那真是過家門而不入了。
  廈門的天上也是比較厚的雲層,但是已經開始不那麼悶熱,而是有些風了,看樣子今晚應該會下雨,龍岩恐怕也差不多了吧。
  容若提著一個裝著媽媽親手做的月餅的紙袋在南普陀通往廈大的演武路上閑晃,估計其他人看他的樣子會覺得挺傻的。
  廈門島內的街道都不寬敞,一般都是顆粒細緻的瀝青路。他一直覺得廈門很乾淨,很整齊,不知是不是面積不大,而且被海環繞、空氣品質較好的緣故,容若總覺得這個地方像是童話裡那種用火柴盒子搭起來的城市。高樓並不太多,有的話也並不太突兀。不知是不是成為過租界的城市,都有一部分是這種感覺的。還是說,當年的那些侵略者們實在是很會挑地方,挑的都是這麼好的地方。
  難怪威猛就算可以為了老婆六親不認背信棄義還是要堅守在此處,寧可兩地相思。
  晃到五點半的時候,容若又給哥哥打了個電話,哥哥說會開完了,要他到附屬醫院的門口等他。醫院和海洋研究所——也就是威猛上班的地方很近,威猛的房子其實也在附近。
  如果不是他已經回龍岩的話,容若也沒必要閑晃那麼一兩個小時了。
  看見老哥在醫院門口等他時,容若走上前,拍拍神色困頓的老哥肩膀,老哥才發現了弟弟。
  “拿的都是什麼啊,還特意下來一趟?”老哥看著弟弟手裡那一大包東西,皺起眉頭。
  “媽自己做的龍岩月餅。還有茶葉和紅菇。”容若說。哥哥好像比原來又瘦了一點。
  老哥的個子比他矮了一點,不過也有一米八,兩個人長得也挺像的,但是老哥比他瘦一些。可能是工作太辛苦吧,他就是胖不起來。
  “紅菇幹什麼?我又不會做,浪費了。”哥哥說,“去賓館休息一下吧,一會兒一起吃飯。你今晚是回去還是在這裡住?”
  “回去吧。我什麼也沒帶下來。”
  下來,說完這個詞容若想,龍岩話把去廈門叫成“下(落)廈門”,恐怕是因為廈門在南面吧。他以前去了北方,總覺得南方人沒什麼方向的概念,看來恐怕不是這樣,而是到了他們這一代,由於普通話的衝擊,連帶著母語概念的模糊不清,很多包含著方向感的詞彙都失傳的緣故。
  哥哥的賓館就在附近,打車過去後。哥哥說今天下了飛機還沒來得及洗澡就一直開會,於是在回到賓館之後就去洗澡了。
  哥哥住的是酒店式公寓,裝修得很人道,一房一廳,客廳裡有個彎角的沙發,容若坐在沙發上,從茶几上拿了一瓶礦泉水開了喝了。
  這麼說來,一個下午,除了那杯咖啡,他還滴水未進呢。
  想起那杯咖啡,他有些苦惱了。後天上班還真不知怎麼回復吳欣。對於此事,她表現出的熱情已經有點過度了。
  最好的打算就是那個姑娘自動說不好。容若想起下午沒什麼話說的樣子,這種情況下,應該不須擔心有什麼不必要的好感了吧。
  哥哥洗澡出來時穿著白色的睡袍,頭上裹著毛巾,對容若說:“對了,容若,下午有個電話打到我手機上找你的。好像是你的什麼同事。”
  “哦。”容若接過老哥從桌面上丟過來的手機,在手上把玩著。
  “怎麼啦?不打回去給人家?週末找你,是有什麼急事吧?”哥哥有點奇怪弟弟冷淡的反應。
  “有急事我現在也暫時不在龍岩。回去再聯繫他吧。”
  哥哥開了一罐可樂,看了一眼弟弟,說:“你該不會和同事鬧矛盾吧?”
  “哪有什麼矛盾。”弟弟笑了笑說,“很熟的哥們兒,不理他也沒事。”
  哥哥沒說什麼了。一會兒去房間裡換了衣服,吹了吹頭髮,出來時換了一身T恤加休閒褲,說:“時候不早了,吃飯去吧。”
  在出門的時候弟弟問哥哥說:“哥,你什麼時候結婚?”
  哥哥的現任女朋友是那家醫院一個退休的很有名氣的老教授的女兒,據說是因為她的緣故,哥哥才能留在那家附屬醫院。但是去年嬤生病去廣州看病那段時間,那個未來的嫂子就出現了一面,聽老媽說她姿態還挺高的,老媽是沒跟哥哥說什麼,只是回來和他抱怨了幾句,之後在容若面前也就絕口不提這件事了。
  “可能快了。”老哥有點不想談這個話題的樣子,“她已經懷上了。年內應該就辦了。”
  懷孕可不是什麼小事。如果是平常的哥哥,容若一定要問幾句,也不知爸媽知不知道這件事。但是今天老哥的樣子,覺得他似乎對此事不是特別有興致,於是就住了嘴。
  老哥在選女朋友方面一向不是很謹慎。從大學到博士畢業,換了好幾個。最後這個老媽又不是很滿意,但也沒辦法。因為哥哥從來就不把女孩子往自己家中帶,老媽也無從評論起。
  老媽偶爾會對老爸說:大兒子小兒子平均一下就好了。
  老哥雖然在讀書時很聽媽媽的話,但是有時候太死心眼了。差不多是那種不考第一名就會熬夜念書的類型。老媽雖爭強好勝,有時候也會看不下去。老哥上高中的時候還因為要參加考試而拖延自己的闌尾炎,差點出了人命。那時容若還小,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後來聽媽媽說起,才知道當時老哥的情況還挺危險的。
  雖說在大學上了幾年後,哥哥的處事方式上有所改變,但容若總覺得他本質上和以前還是差不多,要不估計也不會想方設法留在那個醫院。
  婚姻可是一輩子的事情。
  說是這樣說,容若覺得自己沒資格勸說哥哥。每個人有自己的想法,容若的想法不見得在哥哥那裡就是對的。
  哥哥選擇的只不過是最適合自己的路。
  
  星夜*第五章
  
  老哥吃飯點的是湘菜,容若還覺得有點奇怪,按說老哥不過在上海和廣州待過,那兩個地方都不是吃辣的。問起怎麼會那麼想吃辣呢?哥哥說他碩士的老闆是湖南人,經常請吃湘菜,一開頭吃完就拉肚子,肛 門還會火辣辣的,後來漸漸就習慣了,再後來就變成很想吃。
  說到這個時,哥哥笑得很痛快。
  看來也不全是不開心的事情嘛。
  吃過飯後,已經差不多八點了。哥哥就問他是不是真的不在他那兒住一夜,明天早上再回去。容若說還是回家吧。
  哥哥在他上出租的時候叫住了他,有些遲疑地說:“容若,爸媽他們那裡,我要結婚的事先不說了。我到時候自己說。”
  容若點點頭,最後說:“哥,做什麼事,儘量不要勉強自己。”
  哥哥也點點頭。
  容若後來看著廈門街道清冷的夜燈時想,什麼是勉強呢。要是什麼事都隨著性子來,說不定將來還會後悔。
  他坐著大巴回家了。在路上稍微閉著眼睛休息了一下。腦子裡想著老哥每次見都更憔悴一些的臉,忽然有些不明白起來。
  哥哥也許不是沒想過要輕鬆一些,只是他終歸是長子。長子有長子的義務。至少碰上像嬤那種情況的話,家裡有個能幹的長子是很重要的。如果都是像他這樣的,還真不知該怎麼辦。
  任何一個長子,幾乎都被賦予了父母最高的期待。希望他能頂天立地,希望他能出人頭地,希望他婚姻美滿,最重要的是希望他傳宗接代。
  受到關愛就要付出代價。
  大巴里是不開燈的。高速路兩旁的路燈外就是一片朦朧。頭頂的空調略略有些涼,容若心想現在的龍岩,估計要下起雨了吧。
  天下所有父母的心思,大概都差不多。
  就算次子可以不婚不育,當個老光棍,長子怎麼行呢?尤其是龍岩這種小地方,喪葬吉事幾乎都還按古禮來辦。
  在總站下車時,估計都十點半多快十一點了。天下起了雨,開頭還是小雨,走到家裡時變成了傾盆大雨。容若回到家時,爸媽已經休息了。但是聽到他開大門的聲音,爸爸披著外套從樓上下來,看見他回來了,說:“這麼晚啊?”
  往常這個時候,爸爸一定是早就睡了的。
  雨這麼大,他還能聽見開大門的聲音,可見一定是一直仔細地在聽著的。
  “嗯,跟哥吃了頓飯。”
  “他還好吧?”
  “精神挺好的。”容若說。
  會讓父母擔心的事,到了他們這個年齡,都不太願意去做了。何況是會讓父母傷心的事呢。
  自己的父母會傷心,他人的父母也是父母。每一個父母傷心起來都是一樣的。
  做子女的,到那個時候,怎麼會忍心呢。
  容若沖了很久的澡,出來後覺得有些渴了。看了看擺在桌面上的手機,連著充電器,但是依然沒有開機。
  十一點半了。
  他看看牆上的鐘,決定到樓上的飲水機喝口水就睡。
  他打開三樓廳裡的燈,在飲水機下接了一杯水。喝的時候家裡的座機響了。因為怕吵到爸媽睡覺,只響了一聲,容若立刻就接起來。
  “喂。”容若小聲地說。
  “喂。”電話那頭的聲音過了很是一會兒才傳來。
  那麼大的雨聲。容若看向窗外,雨下得真大啊。
  就像要把天都下下來似的。
  客廳裡的燈是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以往春夏之交的雨季,會有數不清的飛蛾飛舞在那盞並不亮的燈旁。媽媽拿了一臉盆水,舉起來放在燈泡邊上,那些飛蛾就會悉數淹死在水裡。
  夏天的燈旁,那兩隻犯傻地拍著薄翼的飛蛾,也不知是不是迷失了時間。
  雷的聲音。閃電劃過夜空。又是雷的聲音。容若推開窗,雨氣撲面而來。窗外路燈下停著一輛紅色的摩托車,車旁站著一個抬頭看著這裡的身影。
  容若摔下電話,拉上窗扇。
  他跑下樓,打開大門。那個人還是站在那兒,看著他。
  雷雨。很大的雷雨。不知是不是因為一直在打雷,雨聽起來更大了。原來昨夜的風真的是颱風。可是,颱風會帶來雷雨嗎?
  容若情願覺得這只是一場焦躁的對流雨。颱風的雨,不是通常只是像把城市要淹沒一般安靜地下的嗎?
  容若走進雨幕中,走到謝敏跟前。
  謝敏見到的他,穿著背心褲衩,抹著臉上的雨水。再將水甩在身側。
  可惜雨太大,怎麼都甩不乾淨。
  容若的背心褲衩貼在身上,就像什麼都沒穿似的。修長結實的身體一覽無遺。
  謝敏轉開頭,說:“進去吧,別著涼了。”
  容若把謝敏的車鑰匙拔下來,彎下腰鎖好保險鎖。然後拿著他的鑰匙進了自家大門,在門口背對著他,那樣等著。
  謝敏走進屋子裡。
  那時容若的爸爸又從樓上下來,在樓梯口探了探頭出來,看見兒子和兒子的朋友,問:“怎麼了?”
  容若笑著對父親說:“沒事,我同事,他路過,雨太大了,進來躲躲雨。”
  
  星夜*第六章
  
  容若的房間裡就有一個浴室。他帶謝敏進去後,教了他怎麼使用那個熱水器後,轉身要出去時,謝敏拉住他說:“你先洗吧,我不太冷。”
  容若甩開他的手,冷淡地說:“我也不太冷。”
  他發怒了。謝敏不記得從前見過容若這個樣子。那種怒氣已經寫在了脊背上,一觸即發的樣子。
  謝敏隨便沖了沖頭和身子,穿上容若的背心褲衩,剛走出浴室,容若就遞給他一杯熱水,說:“喝吧。”
  “我不冷。”謝敏說。容若看了他一眼,從床上撿起一條幹毛巾,丟給他,自己進了浴室。
  謝敏喝盡那杯水,用幹毛巾擦著頭髮,苦笑著。
  他是不是要慶倖自己可以惹出他那麼多情緒?
  容若的房間他並不是第一次來。上次他發燒的時候,謝敏就擅自進來過一次。不過那個時候並沒有仔細看。他的東西很少,幾乎沒有不必要的東西。一張床,兩個很大的書架,一張靠窗的書桌,桌上一盞檯燈。連電腦都沒有。
  謝敏站在書架旁,看著上面的書,幾乎全是古籍。二十四史加資治通鑒,清史稿全有,都是中華書局版的。很多史料筆記、韻書、辭書、古漢語教材、歷代各種體裁各種作者的作品。從老莊到飲水詞。有的甚至是同一個作品不同人作的注。
  難怪徐暉會說不知他把錢花到那兒去了。看來他對版本的要求還挺高的。
  謝敏隨手抽了一本容齋隨筆。剛想翻翻看,浴室的門開了。
  謝敏回過頭。
  容若身上那種緊繃的感覺沒有消失。謝敏看著他,沒說話。
  容若的頭髮濕了之後,貼在前額和頰邊,看起來比平常要稚氣許多。麥色的皮膚在白熾燈下反著光。露出在外的頸子、肩、胳膊、雙腿,每一處的肌肉都那麼緊致。
  乾淨的眉眼,沉穩的嘴角,形狀好看的鼻子。不戴眼鏡的話,感覺和平常很不一樣,似乎忽然豔麗了許多。
  謝敏抑下喉間的熱源。
  容若走向門邊,背對著謝敏,寬闊的脊背一如往常,是那種蘊集著力量的樣子,腰藏在寬鬆的背心下,看不見。臀部肌肉結實緊湊,雙腿勻稱修長。
  他伸手去拉門把,似乎是要出去了。謝敏把書丟在床上,大步走上前,握住他的腰,把他拉進自己懷中。
  腰腹就如同想像一般,平直緊致,充滿彈性。謝敏顫抖地將唇印在他的耳邊,雙手伸進他寬大的背心,撫上他光滑的腹部。
  容若越發地緊繃了。謝敏乾燥的唇、輕咬的齒戲弄著他的耳垂,頸子,肩頭,後背,乾燥的手急切地撫摸著他的腰,他的腹部,伸上他的胸口。
  容若趔趄了一下。謝敏把他壓在門上,褪下他的上衣,啃咬著他的後背。雙手揉捏著他胸前的突起,一刻不肯甘休。
  “謝敏,謝敏。住手。”低啞的聲音只是刺激著謝敏越發肆虐。謝敏回到他的耳邊,從側面吻著他輕顫的唇,說:“你叫我怎麼住手。”
  容若試圖轉過身,謝敏用體重把他壓在門上,留戀地撫摸著他的後背,留戀地親吻著他的唇,吻得一個接一個,一刻也沒有停歇。
  吻到容若覺得自己的唇已經在發疼了。
  “謝敏,夠了。”容若的聲音在發抖。
  “你夠嗎?”謝敏輕輕笑著,隔著他的褲衩,手握上他的前端,“這是夠了的人說的話嗎?”
  容若的側著臉,可以看見窗外別人的房屋,離得那麼近。
  “你等等,我去拉上窗簾。”容若這麼說。
  謝敏鬆開了他。容若走到床前,拉上窗簾,再轉身面對著謝敏。
  謝敏的頭髮亂了,白皙的皮膚染出鮮紅的血色,不管是眼角,還是面頰。黑得像夜空的眼睛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他。
  容若心裡一緊。
  “過來。容若。”謝敏那樣看著他,說。
  “到此為止了。”容若轉開頭,艱難地說。
  “到哪裡為止?”謝敏看著容若淩亂的發,發腫的唇,突起的乳首,站立的欲望,走到他跟前,把唇貼在他的唇上問。
  然後順著臉到脖子,到肩,到前胸,輕重不一地啃咬著,問道:“這裡,還是這裡?”
  容若抓住謝敏的發,強壓喉間差點溢出的淺吟。
  謝敏抬頭,將他失神的豔麗表情盡收眼底。扯下那條礙事的褲衩,將手挪到那個已經開始濕潤的高昂部位。輕輕撫摸之後,單膝跪在他的跟前,將唇移到那上面。
  就在那個時候,容若推開了謝敏的頭。穿上褲衩。
  謝敏一愣。
  “不想要嗎?”謝敏站起來問。
  “你不能這麼做。”容若自窗邊離開,這麼說,“謝敏,你要結婚的。”
  “你在說什麼胡話?”謝敏微微皺了皺眉頭。都什麼時候了?“我沒說明白嗎?我沒有女朋友。”
  容若坐到書桌前,看著謝敏,說:“你是長子,遲早要結婚的。”
  謝敏有些惱怒於他的榆木腦袋,說:“誰告訴你我要結婚?”
  “你要是不結婚,你爸爸怎麼辦?你要他擔心一輩子?”容若打開檯燈,靜靜地說。
  你自己怎麼辦?一輩子沒有後代,晚年孤寂?
  謝敏,我不能保證我會比你晚死啊。
  窗外的雨沒有停的意思。那種聲音就像激烈的河流跌落陡峭懸崖的聲音。
  屋內的溫度驟降了。
  謝敏坐到床沿,伸手撥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答不上話。
  他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
  容若看著檯燈下飛來的那只迷茫的飛蛾,心想著這裡也有一隻搞錯了季節的蛾子。
  謝敏抬頭問:“這矛盾嗎?”
  容若笑了,說:“不矛盾?謝敏,你聽過嗎?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會結婚,會長胖,會生孩子,什麼也不用思考地擁有一個幸福家庭。然後,你們一起給你父親養老。每一個父親,能享受到的最大幸福就是這個。”
  “那你呢?”你的幸福是什麼?謝敏看著他。
  誰也不說的十幾年的等候呢。他把自己置之何方?
  容若看向窗外。雨最大的時候就是現在了。但雷雨一般都是陣雨,下不了太久就會停的。最大的時候過了,也就要接近尾聲了。
  所謂的情 欲,不過就是這樣的東西罷了。
  容若站起身,說:“我去倒杯水。”
  謝敏沒有阻止他。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謝敏怨的是自己一點兒也沒辦法反駁他。
  他的話真實得像是謝敏一定會那樣做似的。
  在容若回來的時候,謝敏的手機響了。當時已經過了淩晨,謝敏拿過手機,看見是弟弟的電話,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容若把水放在桌上,看著謝敏接起電話。
  謝惠在電話那頭焦急地說:“哥,哥,你快過來,爸摔了一交,爬不起來了。”
  謝敏握緊手機,對著弟弟說:“謝惠,別急。你聽我說。現在放掉我的電話,打120,那裡的人會問你話,你回答他。我馬上回去。”
  謝敏收了線。發現容若已經拿了一套乾淨的衣服放在他的身邊,就是那套被那些女老師戲稱為情侶裝的衣服。
  謝敏的手指在發抖。
  容若握住他的手。容若的手很乾燥,很穩定,很有力,而且很溫暖。容若說:“謝敏,沒事的。你穿好衣服,我陪你去。”
  謝敏看著他,點點頭。
  
  星夜*第七章
  
  謝敏的摩托車帶著容若一起到了沿河路的謝敏家門口時,救護車剛好也到了。那時雨已經漸漸停了。謝敏看見被抬上擔架的父親,他已經清醒了。看見謝敏,父親皺著眉頭說:“謝敏,你跟他們說,不用送我去醫院了。我沒事了。”
  謝敏悄悄松了口氣。他看見謝惠在一旁一臉氣得不行的樣子。那時救護車上的醫生說:“你們上來一個家屬吧。”
  當時也來不及問謝惠到底怎麼回事,就上車了。
  上車前謝敏對容若說:“你先回去吧。麻煩你了。”
  “嗯。”容若笑著朝他揮揮手。
  下過雨,濕漉漉的城市一下子變得十分清涼。他就站在那樣清涼的空氣中,在霧氣中昏黃的街燈下,那樣笑著。
  以往夢中那種怎麼都拉不回的孤獨表情,都沒有這個笑容來得讓人疼痛。
  而那時的謝敏,忽然意識到,原來這個疼痛,就是人們常說的愛情。
  
  星夜*第八章
  
  急診科的醫生問父親病史時,謝敏瞭解了父親發病的全過程。
  繼母如同往常一樣去外面打麻將。謝惠的暑假快結束了,因為有個要好的哥們兒要出國,他們幾個小夥子給他踐行,晚上就玩得過晚了,回家時已經過了淩晨。父親也不問原由,在謝惠回家那一刻就開始教訓他,謝惠頂嘴頂了幾句,父親越發生氣,據父親說是“血沖上腦袋”,剛想開罵,就忽然身體不受控制地摔在地上。
  父親摔倒時是清醒的,謝惠嚇壞了,一直叫“爸”,他有心應卻應不了。然後小兒子就打電話給大兒子,照大兒子的分付叫了救護車。
  可是父親很快就能站起來,發現小兒子叫了救護車,剛才的火還沒消,又說他做事毛躁,這種事有必要半夜叫救護車嗎?
  謝惠真是氣壞了。但怕父親又變成剛才的樣子,不好再頂嘴,只好任他訓斥。
  父親很是不以為然地對醫生說,他這樣已經好多次了,很快自己就好了,也沒什麼後遺症。他覺得問題不是很大。
  醫生問他都是什麼時候摔倒的,他就說是抬頭時比較容易這樣,就是手腳忽然不太受控制,然後就摔倒了。問他有沒有去看病過,父親說沒有。
  急診科醫生問診過後,把謝敏叫出來問:“你是他兒子?”
  謝敏點點頭,問:“我爸爸怎麼樣?”
  那個醫生說:“這個毛病可能是神經科的問題。有可能是一種叫短暫性腦缺血發作(TIA)的毛病,俗稱小中風。”
  中風這個詞可不是開玩笑的,謝敏並不是很理解小中風和中風的區別,於是就問:“這和中風有什麼關係嗎?”
  醫生說:“民間說的中風一般就是不可以逆轉的某一部分腦缺血或出血。小中風暫時還是可逆的,所以你看他摔倒了還能爬起來,要是真的大中風了,就爬不起來了,看他腦缺血的部位了,救不回來就救不回來,能救回來的,有的不能說話了,有的聽不懂別人講話,有的臉歪了,有的吞東西會嗆,有的就是偏癱了。”
  “那這個小中風以後會變成大中風嗎?”謝敏問道。
  醫生說:“有可能,有一部分會變成大中風。不過最危險的是他這樣時常跌倒,很容易出現外傷,要是摔出個腦外傷,那就不是開玩笑的了。我建議你還是讓他住院檢查一下,我剛才說的只是有可能是那個問題,還有可能是其他問題,最好還是住到神經科讓專家看一看。”
  謝敏說:“那就麻煩您安排他住院吧。”
  那個醫生打了個電話給神經科,對方說過一會兒找人下來接床。那醫生於是讓謝敏去辦入院手續。
  謝敏辦好入院手續後回到父親留觀的那個病房。父親正躺在病床上,閉著眼睛休息。聽見有人走進來,睜開眼睛看向門口。
  醫院的留觀室很小,一間半房間的樣子,龍岩的人口並不算太多,市區內有三所比較大的醫院,一般情況下,到了真正的深夜,急診的人也不多。護士剛才來給他打上吊針,之後就走了,目前留觀室就父親一個人。
  父親看見兒子進來,說:“說好沒?什麼時候回去?”
  看來他沒有意識到自己需要住院。謝敏看著父親不知何時起開始染白的兩鬢,記憶中那種精力十足的樣子似乎是已經再也不可能看見了。看到這樣躺在病床上的父親,他才意識到,父親真的老了。
  “醫生說還是住院檢查一下好些。我辦了住院,一會兒有人過來接。”謝敏在父親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怎麼還要住院?”父親很是不高興,“開點藥回去吃不就可以了,醫院除了檢查檢查也沒別的創收手段了。”
  “有什麼問題總要查清楚的。您不是跟我說過小事不注意,會變成大事的嗎?”父親上了年紀之後,比起年輕時脾氣似乎固執了許多。不知是不是人上了年紀都會這樣。謝敏勸著這樣的父親。
  長子的勸說讓父親不再那麼憤然。不知是不是不太習慣這樣和兒子的獨處,父親顯得有些不自在。不自在了一會兒問:“工作還順利嗎?”
  父親和謝敏之間,平常就是除了必要的事情外不會過深的交流。謝敏出國十年,回國了三次,每次也只待了一周左右,平時逢年過節外,他也很少打電話回家。反正平時打回家的電話,一般也就是:您身體還好吧?嗯,還好。你學習得怎樣?嗯,挺好的。有沒有什麼困難?沒有。這樣幾句話而已。
  反正家裡的事,謝惠會在郵件或MSN上告訴他。
  而且謝敏覺得自己本身並不善辭令,必要的社交手段是合格,但是聊天什麼的,他恐怕很難擅長。
  父親想必也是如此。
  “挺好的。”謝敏回答道。
  沉默了一會兒,父親想到了什麼似的問:“剛才那個陪你過來的是誰?這麼晚了他還在你那裡?”
  謝敏想起那句“你爸爸怎麼辦?”胸口開始不適起來。他笑了笑說:“是我朋友,我在他家打擾。”
  父親有點疑惑,不太明白兒子口中的“朋友”是什麼意思。一般而言,龍岩人描述關係時,會說“親戚”“同事”“同學”“相熟的”“兄弟”“姐妹夥兒”等等,說起“朋友”的機會是極少的。這個詞在口語當中,似乎只用於難以歸類的人物。
  通常父母的理解就是“不三不四的人”。
  父親於是說:“就算是週末,也不要在人家家裡玩太晚了。畢竟是做老師的人了。”
  謝敏說:“知道了。”覺得父親的理解可能有些偏差,於是補充了一句,“他是正經人,也在一中教書的。”
  父親“哦”了一聲,說:“早說,那是同事嘛。朋友,我還以為是哪裡的朋友。”
  謝敏苦笑,同事這兩個字,他說著都覺得彆扭。因為是父親,所以他並不想用那種好像敷衍一樣的詞來形容他和他之間的關係。
  但是說句實話,他能對這樣的父親說出什麼樣的詞呢?
  或者,他該如何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呢?
  謝敏不笨,他可以完全理解容若對他說的那些話的意思。從前的謝敏並不是天真到沒有想過這些,只是在那種思念的掩蓋下,讓他覺得倘若真的有兩情相悅的那麼一天,其他的問題也並不是問題。
  “你長這麼大了,也不要總是和要好的兄弟混在一起,也要多認識點女孩子,再說了,你現在這樣是可以,等到人家成家了以後,就不好再這樣打擾了。”父親對兒子說道。
  謝敏一怔。
  父親看著兒子的表情,覺得有些好笑:“你自己想想,你要是有老婆了,家裡天天有個男的來待到半夜,你方不方便?”
  父親說完之後就看見兒子有些遲疑的表情。
  兒子遲疑了很久,終於問:“爸,要是我不結婚,你會怎麼辦?”
  父親睜大了眼睛,看了兒子很久很久,最後低聲問:“謝敏,你是不是還在怪我和你媽離婚?”
  父親露出了謝敏從來沒見過的表情,那是混雜著很深的愧疚以及自責的表情。
  謝敏心裡一滯。
  “您想哪兒去了呢?爸。我就是隨口說說。我要是找不到物件……”謝敏說著說著,看見父親的眼神中帶著一些迷惑,他只好住了口。
  父親說:“這你不要急,緣分到了自然就到了。我也沒有催你。”
  緣分嗎?
  謝敏想起容若一個人站在路燈下笑著朝他揮手的樣子,想起他在南來的風中默默流淚的樣子,想起了他說出的那一句“這個遊戲,你還是一個人玩下去吧。”
  當時的他,到底是用什麼心情說出這句話的?
  他怎麼能用那句傷透了自己的話,騙了別人這麼多年?
  難道就是因為覺得有緣無份嗎?
  謝敏看著父親有些累了地閉上眼睛休息的樣子。
  父親閉了一會兒眼睛,又睜開來,說:“謝敏,你先回去睡覺吧。我在這裡等人來接就好了。”
  謝敏說:“不要緊,我不困。等送你去了病房,我再回去。”
  
  星夜*第九章
  
  直到夜裡兩點多,終於有人過來接父親去後山那兒的住院部了。謝敏問什麼事耽誤那麼久之後,那個護工支吾了半天,並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那之後父親就被安置在神經科的一個三人間,值班的護士讓謝敏去護士站填了一些東西,簽了幾個名之後,就讓他等值班醫生過來。
  不久以後,值班醫生來了,向謝敏大致說了一下他父親的病情,解釋說假如是 TIA的話,這種發作形式的TIA比較少快速進展到腦卒中,暫時可以不用太擔心。但是凡事也有個萬一,誰也說不準,到底是什麼原因引起的還要仔細檢查。說不定是心臟或其他系統的問題也有可能。
  謝敏於是問今晚他可以留在病房陪父親嗎。
  那個值班醫生說病房的留陪是要申請的,他父親剛入院,來不及申請,況且並不是什麼太重的病,他可以先回去,明天再申請也不遲。原則上輕症病人是不鼓勵留陪的。
  悄悄回到父親病床時,父親已經睡著了。謝敏關掉父親病床前的那盞小燈,離開了病房。
  那個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多了。醫院離家裡不遠,他只要走路走上十分鐘左右就能到了。摩托車放在父親家裡,他也只能走路回家。
  立秋其實已經過了很久了,只是天氣一直不涼爽,使得他們習慣地稱這樣的天氣為“夏天”。到了真正的深夜,風還是漸漸冷了的。尤其是不久前下過雨,空氣中濕冷的氣味沒有褪盡,裸 露在外的胳膊有了一些寒意。
  天開了。因為抬頭,可以看見閃爍的星光。
  如果不是這樣深的夜,那些本來存在的星光也無從注意到。太陽,月亮,哪怕是街燈,隨便的怎樣的光,都能輕易奪走星夜的浪漫。
  謝敏不禁想,愛情之于人生,是不是就像星夜之于所有的時光一樣,不過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死生病痛,人生有太多不得不關照的事情,太多不可以忽略的情感,於是覺得有矛盾的時候,它時常會被輕易放棄。
  何況比之其他的情感,它本身就容易自己粹滅。
  父親和母親的相識,母親曾經向還年幼的他提過,也就是朋友的聚會上,因為共同的朋友,就相識了。
  相識後發生了什麼,母親沒有說。但謝敏想想,一定也是經歷了可以被稱為愛情的東西,才會導致二人的結合。
  然後,一起生活,然後生下孩子,再然後,離婚了。
  阿嬤以前會跟他說起父母的事,說是繼母勾引了父親。她比父親小了十四歲,當時剛二十歲多一點,在五彩巷賣衣服。年輕漂亮。父親和她好的時候,還沒有和母親離婚。後來她懷孕了。
  阿嬤說是父親說要離婚的。當年阿公阿嬤苦苦勸他為了孩子不要離婚,父親不願意聽。但是母親什麼話也沒說,就簽了離婚協議。
  阿嬤每每說到這裡,都會抹眼淚,說:我可憐的孫。
  那時的謝敏只能陪在阿嬤身側,輕輕摟著她,也不知能對她說什麼。
  阿嬤說起母親,總是說她是個好妻子,好媳婦,為人大方。總說父親對不起母親。
  謝敏覺得小時候他也並不覺得父母有什麼太深的矛盾。偶爾吵吵架,不過多久就能好起來。謝敏一直以為,父母是在相愛的。
  倘若愛情是這樣的話,那愛情的結局最終不過是分別。
  作為男人,他並不是不能理解父親,有時候男人的愛和欲,可以分得很清楚。但是時間久了,這二者的界限一定也會變得模糊。
  謝敏其實並沒有吳晨那樣的自信:對我來說,除了那一個人外,和世上任何的人在一起,都是一樣的。
  今天有的,明天就會沒有了,那麼有再多又有什麼用呢?
  原來在那麼早以前,他就把所有的未來都計算清楚了。然後方方正正地畫出該屬於自己的那一塊位置,毫不反抗地站在那裡。
  原來那句話的意思是:謝敏,就算我一生都不變,你覺得你也能那樣嗎?
  謝敏,你會結婚,會長胖,會生孩子,什麼也不用思考地擁有一個幸福家庭。然後,你們一起給你父親養老。
  謝敏,正是因為這樣,我寧可藏著你的照片近二十年,穿著你送我的鞋十年也不丟棄,獨自等待著時光將你帶走,也不願意告訴你,你在我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因為比起期待過後的失望,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期待。
  那個孤單到了骨髓的眼神,那個淺笑地揮著手的樣子,原來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只是容若,你真的以為,假如那個只能在夢中不斷看見你那雙眼睛的我,能夠有那樣的幸福嗎?
  走到家裡,回到房間裡,謝敏在自己的床上坐著。點燃了一支香煙。半躺在床上,慢慢吐出一口煙氣,想起父親的那個表情。
  很多事,就算將來會後悔,當時還是不能不做。做與不做,都有人要受傷害。
  容若,你高估我了。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讓他受傷的那個人,不是父親,也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星夜*第十章
  
  第二天一早,謝敏就做了些稀飯到父親的病房,看到父親在病房的陽臺上活動身體。這麼一看,發現父親最近幾年確實長胖了不少。
  “爸。”謝敏走到陽臺上叫父親。
  父親坐在病床邊吃飯時,鄰床的一個大伯的妻子,一個五六十歲的阿姨,用龍岩話問父親:“你後生啊?”
  “嗯。”父親回答的時候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
  “你後生真高大。”那個阿姨問,“幾歲了?”
  謝敏回答道:“二十七。”
  阿姨又對父親說:“你囝真孝順。這麼早就送飯來。”
  父親似乎對阿姨的這個話題很有興趣,就一邊吃一邊和阿姨聊天,阿姨就問謝敏在哪裡工作,問他以前在哪裡讀書。聽說謝敏是出國回來的,很是奇怪,就問他幹嘛在龍岩工作。
  謝敏就笑著說:“現在工作也不是很好找。”
  父親看了兒子一眼,說:“他回家也好,凡事有個照應。”
  阿姨又說了好幾遍謝敏很孝順。然後就問:“這麼高大,有女朋友了吧?”
  父親有點無奈地嘿了一聲,說:“還沒找到。”
  阿姨看了幾眼謝敏,笑著說:“現在年輕人要求高,物件都不好找了。”
  謝敏覺得他們的對話漸漸地偏移向了其他的地方,就站起來,到陽臺上去走了一下。住院部的陽臺外就是二中的操場,暑假週末的早上,並沒有太多人。昨夜下過那麼一場大雨後,地上還有些濕。但一早的太陽卻很烈,想來今天又是一個好天了。
  謝敏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才七點多。他應該還在睡覺吧。
  謝敏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之後,轉頭看,父親已經吃過早飯了,那個阿姨似乎也要下去買早餐的樣子,離開了病房。
  謝敏回到父親病床前,收拾了父親吃過的保溫碗,父親若有所思地看著兒子,直到謝敏不得不問:“爸,有什麼事嗎?”
  父親咳了一聲,說:“謝敏,我知道這麼多年你也習慣一個人生活,不過假如要是有人照料一下生活起居,也不錯,是不是?”
  謝敏沒回答。
  父親於是繼續說:“你說找不到物件,其實別人介紹的也可以。現在也很多年輕人不願意自己找了,介紹物件也不是什麼太丟臉的事情。何況你剛回來,認識的人確實也比較少。”
  父親說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兜圈子了?
  謝敏於是說:“爸,我有一個喜歡的人。”
  父親有些吃驚地看著兒子。等了一會兒,見兒子說完這句話就不說了,不由有些遲疑地問著:“怎麼?你們沒在一起?”
  謝敏沉默著。
  父親可能是從兒子的沉默中覺察出了一絲怪異,於是說:“兒子,強扭的瓜不甜,人家要是不願意就算了。天涯何處無芳草。”
  謝敏搖搖頭,說:“爸,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除了他,我不想跟其他什麼人在一起。但是我們就是怕父母不同意。”
  父親皺起眉頭,兒子說到了這個份上,還真讓他不能不起疑心了。
  “她是坐過牢,還是嫁過人?還是身體不好?還是老外?”父親排著自己可能不接受的頭幾個排名。
  謝敏笑了,說:“身體健康,既往清白,未婚,龍岩人。”
  父親松了口氣,說:“那有什麼不可以的。是不是他家裡父母不同意?”
  謝敏又不說話了。
  父親擅自認定了這一點,皺起眉頭說:“怎麼這樣,我們家條件還不差吧?你是不是在人家父母面前顯得很沒誠意?”
  謝敏說:“嗯,我還沒正式去見他父母。”那傢伙根本就沒那個打算。一點兒也沒有。
  父親於是又擅自推理了,說:“那你們談到婚嫁了,還不正式見父母,是你沒處理好。什麼時候把她帶我們家做做客?”
  謝敏想了一想說:“爸,要是我告訴你,我非他不要,你會怎麼辦?”
  父親看著兒子好像是在詢問,其實更像在宣言一樣的表情,歎了一口氣說:“謝敏,我也年輕過,我知道。不管她是作奸犯科還是其他什麼的,你要是這麼喜歡她,我又能怎麼辦?我又不是你,只不過是你爸爸。”
  謝敏站起來,說:“好。”
  謝敏最不怕的事情就是說服別人了。就算自己在別人眼中看來是不對的,只要自己認定是對的,他就不怕去做。當然,一般人想什麼他不在乎,但是必要的人是要說服的,即使不得已的時候需要用上一點手段。
  快到中午的時候,繼母提著飯盒過來了。父親見到她,也不跟她說話,別開頭就在那兒生氣。
  繼母於是把飯盒往病床前的小桌上一放,笑著說:“喲,生病了還脾氣這麼大?”
  父親抬頭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積怨太久,也顧不上大兒子也在場,冷笑著說:“是啊,我生病了,你還有心情打通宵麻將。”
  父親和繼母的感情似乎一直不是太好。謝敏以前不是很清楚這些。據謝惠的說法,他媽媽老是跟他說父親太疼大兒子了,老是因為謝敏的事和她吵架。開頭是繼母不願意和謝敏住一起,那時其實就吵架了。但是父親從來沒跟謝敏提過這件事。後來繼母又因為父親花了很多錢讓謝敏出國念書的事吵得雞飛狗跳的,直到謝敏申請到獎學金,後來在研究所又可以拿不少的工錢,不再向家裡要錢,而是時常往家裡寄錢之後,繼母才閉嘴了。不過經過這幾次的事,兩個人撕破臉皮吵架的事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謝惠最煩的就是他們吵架,他們一吵,謝惠就向哥哥訴苦,謝敏只好勸他。因為謝敏考慮到父親和繼母吵架,很多時候是因為他,他也不好插嘴,所以也就沒有打電話回家勸架。
  父親倒是很少在謝敏面前提繼母不好的地方。可能是怕提了之後很沒面子吧。明明是自己要選的老婆,還老是說三道四的,有點敢做不敢當的意味。
  父親也是個比較固執的人。
  “通宵麻將怎麼了?你寶貝兒子在這裡陪你,你還有空想我?”繼母看了一眼謝敏,陰陽怪氣地說。
  平常真的相處的時候,繼母也不敢太放肆地針對他,還是比較收斂的。畢竟謝敏已經是個大男人了。
  父親雙目一瞪,正想高聲說什麼,謝敏笑著按著父親的肩膀,說:“爸,你看小媽都吃醋了。你平時有空也要多陪她才是。”
  被兒子一說,父親的怒氣不知跑哪兒去了。瞪了一眼繼母,有點訕訕然地說:“嘿,吃什麼醋,一把年紀了。”
  繼母似乎因為謝敏那句話也有點不好意思,嘟噥著:“吃飯吧。謝敏,你回去吃飯吧,我在這裡就好了。”
  早上六點多抽血之後,還有幾樣檢查是單子送來了,已經預約上,但是還沒有做的,謝敏交代了繼母要是父親有什麼檢查,讓她陪著過去做後,就回家去了。
  
  星夜*第十一章
  
  謝敏吃過午飯,就在家裡睡了一覺。連續兩個晚上沒睡,那種疲勞感反而讓他不是很容易入睡。到了四點多,好不容易睡著之後,就有電話來把他吵醒了。
  是徐暉的電話。
  “敏哥,你還在睡覺啊?下午你去不去打球,師專沒場子,要不要去容若那裡打?”
  謝敏揉了揉太陽穴,還有點兒疼,他於是問:“你們倆都去嗎?”
  “容若我還沒打電話給他,估計他會去吧,反正他也沒什麼事。”徐暉在電話那頭說。
  謝敏頓了頓,說:“我打電話給他問問。”
  “哦,對了,敏哥,那群女人說下禮拜二上完課不是還能放四五天假嗎?就說要不要一起去雙車泡溫泉?兩天一夜。她們叫我統計一下人頭,你去不去?”
  “嗯,我看看有沒有空。”
  徐暉在那頭笑道:“容若那小子肯定逃不掉了。”
  “為什麼?”
  “我告訴你件很逗的事,吳欣說昨天相親的那個女孩子對容若很有好感。所以想趁這次溫泉旅撮合他們兩個。”徐暉在電話那頭樂得慌,說,“我看這小子桃花運也快來了。一般相親就是女方會嫌,現在人家女方不嫌,他估計也差不多了吧。哈哈。”
  謝敏從床上坐起來,用手順了順頭髮,說:“是嗎?他不會有意見嗎?”
  徐暉切了一聲說:“他有什麼意見,送上門的還不要?他到了現在還挑啊?唉,也不是說他年紀多大,但是他太消極了,我估計要不是有什麼女孩子主動,他才不會有什麼反應。”
  謝敏說:“那也要看他喜不喜歡。”
  徐暉有點奇怪于謝敏不鹹不淡的口氣,說:“這,他也沒什麼喜歡的人吧。要是有的話,他不早談了?我看他就是開竅太晚了,還不懂得喜歡女孩子。”
  開竅太晚?謝敏有點好笑地想。
  謝敏說:“我打給電話給他,問問他下午去不去。”
  謝敏掛了徐暉電話,就撥了容若的手機。中午吃過飯後比較晚了,他怕吵到他睡覺,也就沒有打電話。
  這個時候接電話的容若聽起來挺清醒的,聽到謝敏的聲音,容若說:“謝敏?怎麼了,你爸沒事吧?”
  他的語氣很平靜,好像就是在對一個很好的朋友關切的詢問的樣子。謝敏心知他那個喜歡擅自將自己定位的特性,有些不悅,但也只好勸自己不急,慢慢來。
  “還好,暫時沒什麼大問題,住院檢查。”
  “那就好。”容若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沒事吧?”
  謝敏說:“你要不要來確認一下?”
  那邊滯了幾秒,笑道:“好像沒事啊。”
  謝敏問:“要不要打球?徐暉說今天師專沒場,去你那裡。”
  “這裡不一定有場,有點晚了。快五點了。估計小孩都占滿了。”容若說。
  謝敏不經心的問著:“那就沒辦法了,晚上有沒有什麼安排?”
  容若又沉默了幾秒,說:“備課。”
  謝敏哦著,說:“要不要和我一起備?”
  容若終於有些無奈地說:“謝敏。”
  謝敏笑著說:“誒,什麼事?”
  容若在電話那頭說:“我備語文,你備英語,有什麼好一起備的?”
  傍晚時,其實也沒辦法走開,因為要去給父親送飯,順便換繼母回去吃飯。本來徐暉約的打籃球他也不是很想去,要是有場子的話,容若也去的話,他就考慮去。到時讓謝惠換換繼母就可以了。既然都沒場子,他決定還是去醫院一趟。
  因為父親打著針,不能隨便走動,不過住了一天院,他就開始煩了。謝敏傍晚送飯過去時,父親抱怨著說住院煩死了,一整天沒屁事幹,就躺在床上睡覺。哪有這樣過的?沒病都躺出病了。直嚷著說要出院。
  謝敏只好勸他說等到檢查結果出來,醫生認為沒什麼問題了再說出院的事。父親於是又很不高興,說晚上在醫院睡也睡不好,想回家睡覺。
  謝敏於是去問值班醫生父親可以回家睡覺嗎?值班醫生當然是說不可以,不過之後又拿出一張請假條給他,說要是要回去睡覺,就要寫請假條。
  謝敏看了看那張請假條,都是印好的格式,寫著什麼“本人因-----而請假出院,從---月—日---號---時到---月---日---時,保證準時回院。如在院外發生意外,一切後果自負。患者(家屬)簽名----醫生意見-----”
  看到這個請假條,謝敏很想笑,就問那個醫生怎麼還要寫這種東西,那個年輕的值班醫生就說:“你不知道,以前放病人晚上回去,結果在院外出問題,還來找醫院麻煩,現在醫院對這種事很注意。”
  謝敏幫父親寫了假條,給那位醫生簽名。醫生在醫生意見欄裡寫了“不同意”。
  謝敏問他怎麼寫不同意。
  醫生就說:“慣例啦。要是寫同意,出事不是要我負責了?反正這樣寫,你們就相當於自己硬是要出院。我們不負責的。”
  不過是請假一事,就能感覺到醫生的如履薄冰。謝敏疑惑於國內的醫療環境怎麼這麼奇怪,不過這話也不敢跟父親討論,父親對醫生和醫院一定是沒什麼好感的。甚至認為要他住院就是想著“創收”。
  謝敏的摩托車還放在父親那兒,他就叫了輛的士和父親一起回家。到了家裡,繼母和謝惠剛好在吃飯,看見父親,問他怎麼出院了。
  謝敏解釋了一遍之後,在父親家中坐了一會兒,謝惠吃過飯之後坐過來和他聊天。談到大學生活的種種,弟弟說得很是開心。父親於是就說謝敏明天還要上班,讓謝惠早點放他哥哥回去。
  謝敏回家時,大概是十點多了。
  算了,有些事,急不來的。他有的是時間。
  父親住院的消息傳開後,每天去醫院探病的人都沒有停過。本來因為住院就挺心煩的父親,在得知自己的各項檢查都沒有什麼大礙之後,對於頻繁地出現的各種探病的人群越發的心煩了。每天醫生來查房,他就說一次要出院。到了各種檢查結果都出來的週三,醫生就說可以把各種注射的藥改成口服的,讓父親出院。
  父親雖是高脂血症,卻並沒有在頸動脈或心臟發現什麼粥樣硬化的跡象。醫生說父親的症狀應該是椎基底動脈中可能有些小栓子頻繁脫落造成的,就算其他大動脈沒發現粥樣硬化斑塊,也不能掉以輕心。從今以後要長期服用抗血小板聚集的藥物和抗凝藥,還需要降脂治療,而且要戒煙戒酒。
  對於長期需要吃藥本身就很不滿的父親聽說要戒煙戒酒,就更加不滿了,跟醫生討價還價的時候,醫生看了看一旁的謝敏,對父親說:你要是不這麼做,到時候中風了躺在床上,自己不能動,痛苦是一回事,還要拖累你兒子。你就願意嗎?
  父親這才閉了嘴。
  父親用了藥之後,並沒有出現類似的發作,謝敏幫他辦好出院後,送他回家,囑咐他一定要照醫生說的做,父親說知道了。
  謝敏不太放心,於是又交代了繼母要督促父親吃藥,並且跟繼母說要是不吃藥父親可能會變成中風,繼母聽了之後表示一定會監督父親吃藥的。
  父親是個比較好面子的人,所以他不願意住院時太多人知道。他不喜歡被別人看他病弱的樣子。長期吃藥,對他來說也是一個打擊。估計醫生最後沒有那句狠話,父親是不可能聽他的話的。
  沒有後代的將來,一定會變得很淒慘嗎?
  誰能保證有後代的將來就會不淒慘?
  但是倘若他只是擔心這個的話,問題也不是不能解決。
  
  星夜*第十二章
  
  週四就是約好要去的兩天一夜雙車溫泉旅的出發日。雙車是位於江山和萬安交界的一個村子,由於地熱,盛產溫泉。雖然謝敏、徐暉、容若以及范哥,這幫男人都不理解那幫女人大熱天的還去泡溫泉的理由究竟是什麼,但是所有男性們提出的疑義都是不在考慮範圍內的。女性內部爭論的結果就是溫泉,因此結局也就是溫泉。
  雙車的溫泉其實是還沒有被開發的野生溫泉。也就是說,去到雙車後,那個小村莊根本就不會有什麼旅館之類的,恐怕只能去找民居住。萬一找不著,只能露宿山林了。但那群女人並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甚至說:怎麼可能沒有住的地方,我們有錢啊!
  最可怕的就是,不知因為密謀了什麼,她們說開車的人不夠,就把徐暉的死對頭洪俠也拉來了。洪俠家裡有輛商務車,可以載下六個人。加上徐暉開的轎車,可以坐四個人,總共十個人的教師腐敗隊伍,就這樣湊了起來。
  並沒有仔細去計算其實人數只有九人的容若,在週四早上出門的時候,他的爸媽聽說是聯誼性質的活動,十分高興,更是對隊伍中諸多的女教師表達了露骨的關切。
  容若說:“都是已婚婦女了。”才打消了他們的關切。
  還是一樣沒仔細計算人數的容若,到了學校門口,看見了政治老師吳欣身邊那個姑娘的時候,一下子就計算過來了人數。
  包括那個姑娘,恰好是十個人。
  當吳欣用眼神示意他一百遍“要懂禮貌”後,容若迫不得已地笑著和那個姑娘打了招呼。
  十分鐘之後,當謝敏搭乘徐暉的轎車出現在校門口後,看見他的兄弟在和一個陌生的姑娘談笑風生的時候,立刻意識到了那個姑娘正是徐暉口中所言的那位。
  謝敏走上前,搭著他兄弟的肩,把他從那個姑娘跟前拉離了一米,笑著說:“這位美女是誰,你不介紹介紹?”
  容若輕輕掰下兄弟的手,說:“小蘇,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哥們謝敏。”
  謝敏笑著說:“你介紹我幹什麼,介紹介紹她呀。”
  那個姑娘的臉自謝敏出現就開始紅了,低著頭,不敢看謝敏的臉。
  謝敏看了一眼容若,眼中一絲笑意也沒有。
  容若在心裡歎口氣。
  那時本來在一旁和陳紗說話的吳欣見勢不妙,走過來拖走了謝敏,拖到一旁小聲說:“你攪和什麼呀?沒眼力見嗎你?”
  謝敏一點誠意也沒有地說:“哦,真不好意思,上次那個啊?”
  “是啦!人家純情得很,對你這種型的一點抵抗力也沒有,你是存心想讓小容找不到是不是?”吳欣跟謝敏咬耳朵,“別壞了你兄弟好事。”
  謝敏說:“那你幹嘛不介紹給我?”
  那個音量,容若剛好聽得見。
  容若看了一眼謝敏,謝敏也看了一眼他。
  “你還怕找不到?”吳欣嗤笑,“你是海歸呀,個性又活潑,又討人喜歡,你還要相親嗎?”
  謝敏說:“容若也挺討人喜歡的。”
  吳欣說:“容若不就討你們幾個男的喜歡?看你們這群光棍吃飽沒事幹天天攪和在一起,也不去找女孩子,你們以為女孩子會自己送上門啊?他再討人喜歡也不行。我警告你,別攪局啊。”
  謝敏笑道:“好,好,我不攪局。”
  我把下棋的帶走還不行嗎?
  許世友和王麗娜姍姍來遲,導致了他們原定八點出發的計畫往後拖延了將盡兩個小時。那兩個女人毫無愧疚心地說:“昨天晚上看大河劇看太晚了,沒辦法,睡過頭了嘛。”
  原來還是一起看的。
  陳紗提醒著王麗娜不要帶壞許世友,王麗娜嗤笑著說:“她還用我帶壞啊?”
  吳欣看見在等待王麗娜她們來的過程中,謝敏和徐暉都有去招惹容若的意思,因為怕擔心在這麼多英俊的光棍當中那個小姑娘迷失了該主攻的方向,立場不堅定,於是決定要拆散這群可怕的光棍們。
  吳欣發號施令的結果是洪俠去開徐暉的轎車,帶上容若,蘇姑娘蘇冰淩,以及外帶一個王麗娜,其餘的人就坐上洪俠的商務車,由徐暉來開。
  徐暉對這個安排產生了強烈的抗議,他說:“我不會開他的車!”
  “你駕照白拿的啊!你不開下個月考勤我扣你分。”政治老師的高壓之下,徐暉只好閉嘴了,嘀咕著:“以權謀私,濫用職權,我們偉大的祖國就是因為有你們這些蛀蟲的侵蝕……”
  話尾消失在吳欣嚴厲的“我真扣分了”的眼神中。
  結果就是謝敏和徐暉都同“最討光棍喜愛的”容若被迫發生了隔離,和范哥及他的家眷,外帶兩個不是家眷的女人一起坐上了商務車。
  雙車十分之遠。按說,假如是高速公路的話,八十公里也並不是什麼太遠的距離,但問題就出在“路”上。雖說江山隧道修好後,可以節省下40分鐘左右到達銅缽下那個大洋尾村的距離,但從大洋尾村到雙車,還要歷經九曲十八彎的山路,直達密林深處,才能到達那個尋常時幾乎是不會有外人踏足之處。山路不寬,而且曲折回環,加上吳欣的獨斷,二位司機開的都是自己不熟悉的車,故而路途就分外的遙遠了。
  儘管是這麼遙遠的路途,在洪俠開的那輛車上,容若倒是一直沒什麼機會開口。雖然在吳欣的高壓下,他不得不和那位蘇姑娘一起坐到後座,但前座的那位大河劇狂人在試探了幾句之後發現後座的那位姑娘其實也是個大河劇迷,於是二人就從隧道外側聊到了隧道內側,再由隧道出口一路聊了下去,從武田信玄到宮本武藏,從反町隆史到妻夫木聰,間中穿插著一些容若理解不能的外來語,導致了車內兩位男性沒有一點插嘴的餘地。
  最後容若竟然就靠著轎車的椅背睡死過去,直到行到一半時,車停下來休息時,他才朦朧地醒來。
  龍岩的山由於是武夷山脈的尾段,山巒起伏幾乎沒有間歇,一山連著一山,山路所見一路蒼翠,林密溪清。這兩天雲氣較重,放眼就能看見雲霧繚繞中時現時隱的連綿遠山,從遠處的山谷盤旋而來的清溪擊刷出的圓石累在溪邊。倘若在春天就能看見滿穀的山花,而現在就是綿長的青綠。在龍岩的這些次生山林中,有一種山林是竹林,而且多以毛竹為主。毛竹的葉子確實是四季常青,夏日則翠色愈發濃重,細碎的竹葉依附的毛竹幹修長挺拔,因為主幹的高大,使得那些瘦弱的分支可以在風端婆娑。每當風起時,毛竹林真的就像小學課本、小學課外作文讀物或是其他小學生作文中出現的那樣,會發出那種“沙沙”的聲音。
  由此可見,小學生教材是多少人嘔心瀝血挑選出來的經典之作。
  他們在一處溪流平緩的吊橋邊停車,下來放放風。
  吊橋的那邊,還是山,山下有著幾戶人家。看來是某個自然村,平常的出入就靠這座吊橋。吊橋的這邊就是他們停車的山路,下面是溪邊的山崖。
  容若從車上下來,看見徐暉和謝敏站在路邊崖旁,謝敏遞給徐暉一支煙,兩人就在山崖邊上吸起了煙。
  平時也沒怎麼見他們吸煙。
  洪俠不是很愛說話的類型,和容若稱不上太熟悉,從車上下來後,就去和范哥站一塊兒去了。
  容若走到謝敏他們身邊,徐暉看見他,調笑著:“怎麼不陪未來的嫂子?”
  “八字還沒一撇,嫂子什麼啊。沒辦法,我又不看大河劇。”容若笑著說。
  “那好歹也意思意思,站在一旁傾聽一下啊。”徐暉用下巴指指那三個聚在一起討論得忘乎所以的大河劇女。
  容若看著謝敏的側臉,他正對著青山綠水,吐著一口煙氣。
  徐暉似乎也並沒有太大興趣繼續說話,轉頭吸著煙。
  那之後那群女人開始兩兩到吊橋上合影。吳欣又招手叫容若過去照相。容若走過去時,謝敏跟著一塊兒過去了。
  “咱倆照一張。”謝敏笑著走到吊橋上,站在容若身邊。
  吳欣身旁就是本來要被她推到容若旁邊照相的蘇姑娘,此時一臉尷尬地看著謝敏占走了屬於她的位置。
  擔任攝影師的洪俠沒有發現橋頭詭異的氣氛,示意吳欣和蘇姑娘不要擋住橋上的二人。兩位女士只好退到一邊去了。
  謝敏把手放在容若肩上,笑得十分開懷。
  洪俠在看著兩人在相機上的樣子時,對一旁的范哥說:“他們倆長得怎麼這麼像?”
  范哥說:“可能是身材像吧?”
  洪俠說:“臉型也挺像的。要是不說,我還以為他們是兄弟。”
  許世友在一旁皺起眉,說:“好像有個詞是形容這種明明毫無血緣關係又很像的人的哦。”
  王麗娜吞下一口康師傅冰紅茶,說:“夫妻臉。”
  “……”
  在側的男士一致選擇忽略這句話。許世友“喂”了一聲說:“你行行好,好歹也是同事,不要亂開人家玩笑啦。”
  王麗娜說:“我只是針對你的問題作了一個回答,不要那麼嚴肅嘛。”
  然後又補充了一句:“其實你不覺得,帥哥其實都長得差不多嗎?人要是標緻到極限了,不就是標緻成一個樣子了嗎?”
  許世友哼了一句說:“什麼歪理。”
  吳欣發現她的苦心經營被毀壞的時候是當她重新坐上商務車,卻眼睜睜地看著王麗娜和蘇冰淩一起坐在轎車後座,而那位本來該是男主角的語文老師坐到洪俠身邊的副駕駛的時候。到最後她不由哀歎了一句:多好的條件啊,算上許世友和王麗娜,未婚女性三人,未婚男性四人,而且品質都是上乘的,這些女性們怎麼就情願專注于那些非現實的東西,而不肯正眼看看真正三維的男性呢?而這些男人,怎麼也就完全沒有興趣的樣子呢?所以說,這些人找不到物件並不是因為沒有物件,真的是因為根本就沒那個心思。
  
  星夜*第十三章
  
  教師溫泉旅遊團到達雙車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了。把車停在公路邊上的一處草叢邊,他們要徒步走一段路才能到達村子。
  徐暉和當地的老鄉溝通後,打算今晚上租民居住一夜。那個村子並不大,可以出租的房間也不多。最後定下來一行人分散在兩戶人家。村東頭的那處房屋較新,范哥和陳紗自然是住一間屋子了,剩下四個女人住一間屋子的兩張床上。而剩餘的四個單身漢要跨過溪,到那頭的某個民居去住。一行人在村東頭的老鄉家吃了午飯之後,已經接近四點了。那時山間雲氣更重了,女人們說很累,想要休息一下,溫泉的話晚上或者明天泡也不遲。
  雙車這個村子雖然是屬於江山鄉,和容若外公的老家算是同鄉裡,但是這兒住的人說的話卻是不容易聽懂的。也不知是不是哪種比較偏遠的客家話,反正他們幾個人中不管是龍岩人還是客家人都聽不懂。還好老鄉幾乎都會說一些不太標準的龍岩話,還算是可以溝通。
  在吃過午飯,女人們決定要休息之後,四個單身漢就一起穿過窄窄的溪上的石橋,去到對面的民居。
  那棟民居是兩層樓的土房子,也是前面有天井廳堂,後半部分的臥室是兩層樓的。只是看起來年久失修,有些牆縫也已經裂開了。
  在決定誰和誰一起住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微妙的爭執。謝敏去提容若的行李,容若去提徐暉的行李,徐暉去提容若的行李,洪俠去提徐暉的行李。
  爭執的焦點其實就是容若和徐暉的行李。四隻手集中在兩件行李上時,一陣奇異的沉默飄蕩開來。
  容若識相地鬆開徐暉的行李。
  徐暉和謝敏卻相互笑著,都不肯鬆開容若的行李。
  “要不我和敏哥你一起住?”徐暉諂媚地說。
  一路上沒有和徐暉發生一句交談的洪俠拍了一下徐暉的腦袋,拖住他的胳膊,強行把他拖離容若的行李,說:“你腳那麼臭,想多害幾個人啊?”
  徐暉咆哮的丟香蕉聲中,洪俠拖著他,把他連同他的行李一起摔進一樓的房間中。
  容若看著眼前的情景,他們感情原來這麼好的?徐暉怎麼總說起洪俠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看來只是某人單方面的丟香蕉罷了。
  另外一間房間在二樓。樓梯是樟柴制的,走上去時能感覺木板吱呀吱呀地晃動著,二樓的樓板也是一條一條的樟木,棕褐色的,有著美麗的花紋。二樓北面,兩個房間之間是一個廳堂,放著農具和穀倉:梁上掛著許多籮筐,梁下是木制的穀倉,還有一個揚穀用的風櫃。穀倉和風櫃上都貼著一條豎的春聯,寫著“五穀豐登”。
  他們即將住的那個房間,是廳西面的那間獨立的房間。推開門,那間房不大,天頂是瓦片,留了兩處採光用的玻璃瓦,門窗都開在南面。靠北陳設著一張黑漆的有頂有幔的潮式木雕床,一旁置著一張很矮的椅子,靠南面的門窗處,陳著一個黑漆雕金的衣櫃,也不高。衣櫃的上方放著一個斗笠。
  這間陳設古舊的房間沒有桌子。可能是因為不需要吧。
  容若把行李放在地上。
  謝敏也把行李放下。
  容若今天穿著破舊的T恤,牛仔褲,還有帆布鞋,T恤的外邊套了件短袖的襯衫。看起來就像個貧窮的大學生。
  “睡不睡?”謝敏問他。
  “不困。”
  “要不要出去走走?”
  “也行。”
  下樓去找徐暉和洪俠時,就看見二人一個蹲著,一個站著,在天井邊上相安無事地抽著煙。
  看見容若他們下來了,徐暉站起來說:“要不我們去看看溫泉?”
  徐暉之後就問那家民居的老鄉,溫泉在何處。老鄉用著腔調怪異的龍岩話告訴他們溫泉眼有兩口,一處在溪畔,比較遠,一處在田間,比較近,而且溪畔的那個溫泉溫度很高,一般人會覺得太燙了。建議他們去田間那個溫泉。
  田間的話,不是太過於赤 裸裸了嗎?
  徐暉嘀咕著。洪俠說:“去看看,說不定很偏僻。”
  不過從村子出發的話,兩口溫泉是在不同方向,離得還有些遠。徐暉在煩惱著到底去哪一個的時候,謝敏說:“我們分兩組好了。”
  “那一個體育系的帶一個文學系的走吧。免得出什麼事了。”徐暉提議。
  可惜他的提議被另外的一個體育系以及一個偽文學系實理工科的給否決了。原因是:你讓別人來看,看得出哪個才是體育系的嗎?徐暉想想確實也不好把謝敏和洪俠這兩個以前都沒見過面的人丟在一處,只好勉強地答應同自己的對頭一組了。
  
  星夜*第十四章
  
  容若他們去探訪的那口溫度高的溫泉在麻林溪畔的樹林裡。他們踩著溪邊的鵝卵石逆溪而上。溪邊不知是種著還是野發著許多桃樹,這個時候已經有不小的青色桃子結在枝頭。容若摘下兩個,在清澈的溪中洗淨了毛,丟給謝敏一個。
  “能吃嗎?”謝敏有生以來沒有做過從樹上摘果子吃的事情。
  “你試試就知道了。”容若笑著說。
  那個桃子很小,雖然已經軟了,可是還是青黃青黃的,看起來不像能吃的樣子。但是咬了一口,卻覺得很甜。
  “挺甜的。”謝敏說,“不過這是人種的吧?隨便摘會不會被說?”
  “會。”容若說,“不被發現就好了。”
  謝敏看了他幾十秒,笑著說:“我怎麼不知道你還這樣的?”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容若啃盡桃子,把核丟在溪邊的桃樹下。
  謝敏咬了一口桃子,說:“那以後讓我慢慢知道吧。”
  他們繼續往前走了一段路,就看見前方有一處不那麼緊密的林子,有幾塊很大的岩石。估摸著地點差不多了,他們便踩著溪石過了小溪,爬上溪旁的石頭堆,果然,在巨大的岩石背後,林子中,發現了那口溫泉。
  因為看起來蒸著熱氣的樣子,容若皺眉說:“這個溫泉都可以煮雞蛋了。”
  “我試試。”謝敏蹲下,用手去試了試水溫,“哇。”
  容若也把手伸進溫泉,果然是很燙的水,估計有六十度了。
  “這能泡人嗎?”容若有點懷疑。
  “應該是可以,要勇氣。”謝敏說罷,站起來,開始脫衣服。
  容若看著謝敏脫下他的T恤,露出白皙的皮膚,分明的肌肉,寬闊的後背;又解開皮帶,褪下褲子,露出一樣肌肉分明的大腿,最後只剩下一條緊身的四角內褲。
  謝敏背對著容若,要脫下那條內褲時,容若轉開了眼。
  話說回來,謝敏的內褲都是一個樣子的。
  “你真要試?小心燙壞了。”容若看著謝敏把腳尖慢慢伸進池子,伸進去後謝敏的表情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應該沒事。就跟平常洗很燙的熱水澡差不多。”謝敏還想把腿往下伸時,容若把他拉了起來。
  “別試了,會燙傷的。”容若看著他的右腳,已經變成了淡紅色。
  “去另外一口就可以了。”容若說。
  謝敏站起來。
  他們剛好站在一塊很大的岩石邊,容若看了一下周圍,發現旁邊還有一個比較小的池子,是和這個池子連在一起,但另一邊也有溪水注入的池子,只是確實比較小,估計泡不了幾個人。
  他走到那個池邊,彎下腰,試了試,溫度挺適中的。
  謝敏跟到他身後,問:“怎麼樣?”
  “這個估計可以。”容若說,“試試深度怎麼樣?”
  謝敏慢慢地下了那個池子,深度大概在剛好到他胸部的位置。他趴在池邊的岩石上對容若說:“不深。”
  然後又問:“要不要也下來?”
  開始有一滴兩滴的雨從樹葉上掉下來。容若抬頭看天,天色愈發陰沉了。山間的濕氣開始變得更沉重。而且眼看就要天黑了。
  “下雨了,還是回去吧。”容若站起來,可是只是剛站起來,就被謝敏扯住雙腿,扯到了溫泉裡。
  之所以沒有嗆水,是因為謝敏把他抱在了懷裡。
  衣服全濕了。容若看著眼前的謝敏,霧氣糊了他的眼鏡。謝敏摘下他的眼鏡,放在池邊的石頭上。
  “我衣服濕了。”容若說。
  “一會兒穿我的回去。”謝敏一邊解開他T恤的衣扣一邊說。
  容若抓住他的手,警告著:“謝敏,別鬧了。”
  謝敏把他壓到池邊的石壁,說:“誰跟你鬧了?”
  容若看著謝敏,眼神冷靜。謝敏暗叫一聲不妙,側腹的水壓開始波動,謝敏只好分出右手,擋住了襲來的腿。
  他動真格的了。
  感覺到來自左手的壓力,謝敏只好鬆開他,在水中退後了一兩米。
  容若的左手在池邊岩石上一撐,躍上岸。謝敏也翻身上岸,擋在容若身前。
  雨開始下了。又是那種很大的雨。
  容若說:“回去吧,下雨了。”
  謝敏沒有讓開。
  他們站在那塊岩石上,對峙了一會兒。雨穿過樹林,打在他們的頭上。
  容若轉開頭,把謝敏的衣服丟給他,說:“穿上吧。”
  “穿上也看得見。”謝敏沒有穿上衣服,說。
  容若繞過謝敏,開始往回走。
  “容若,我不會結婚的。”謝敏在他身後說。
  還以為是夏天的雨,其實已經入秋好久了。那種雨打在林中的葉上,聽起來越發的聲勢浩大,容若頭也不回地翻過岩石,回到溪畔,謝敏不那麼大的音量卻穿過了吵鬧的穿林打葉的雨聲,進入了他的耳內:“容若,你要對我負責。”
  
  星夜*第十五章
  
  去溪畔溫泉的二人組全身濕透地回來時,眾人沒有對經過產生什麼太大的懷疑,因為雨確實很大很大,大到他們已經絕望地認定白來了,明天泡不了溫泉了。
  徐暉和洪俠打探好了那口田間溫泉後,看天色不對,早就回來了,徐暉看著濕淋淋的容若說:“你們怎麼這麼貪玩啊?下雨也不知道回來,真是活該。”
  老鄉家自然不會有熱水器。聽說他們洗澡都是去溫泉的。可是真的下雨了,恐怕也就只能在家裡洗澡了吧。容若用爐灶邊水缸裡的溫水洗澡後,看見謝敏已經洗好了,擦著頭髮。
  他已經用冷水洗澡了。
  晚飯是大家一起吃的。容若的禦定位置自然是蘇姑娘的隔壁。
  老鄉家的桌子按說只能擠下八個人,也就是正方形的桌子,一邊配一條長椅,坐兩個人,被發配到桌角的小椅子上坐著的徐暉大叫不公平。同樣被發配的謝敏卻沒什麼意見。
  邊吃飯邊聊天的結果就是徐暉在那兒抖八卦,抖到最後不知怎麼地咦了一聲說:“敏哥,這麼好的機會,你怎麼不帶上你的女朋友啊?”
  “謝老師有女朋友了?”在座的女性同胞們一致為這個爆炸性消息開始騷動。
  “當然有了。”徐暉白了一眼那群花癡,說,“我們敏哥怎麼會沒有呢?你們真是少見多怪。”
  “那是,哪有你豬頭暉見多識廣。”許世友說。
  “是啊,謝老師,今天怎麼都不帶來?”吳欣想,錯怪他為光棍了。不過看他平時總是和徐暉容若粘在一起,也不像有的啊。
  容若低頭喝著湯。
  謝敏含笑說:“鬧矛盾了。最近他都不睬我。”
  徐暉感歎一句:“嫂子還真是有個性。你都千里迢迢為了她回來了,她還不買你帳啊?”
  哇。在座諸位女性聽聞此言,又感歎了一番。
  感歎完之後王麗娜說:“是不是你拈花惹草,她不爽了?”
  許世友在飯桌下踹了王麗娜一腳,她說話也太沒輕沒重了。
  謝敏轉頭去看容若,說:“兄弟,你作個證,我是不是對他一心一意,日月可鑒?”
  容若放下湯勺,笑著說:“你真一心一意,還不快結婚去?”
  王麗娜說:“那是,你不給女人婚姻,還談什麼一心一意,她當然要給你點顏色看了 。”
  謝敏看著容若,笑著說:“我當然會和他結婚,我只是還沒來得及跟他說,我還沒脫澳籍,想讓他和我去澳洲結婚,到時候,要幾個小孩都沒問題。”
  容若看著謝敏。謝敏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他都不給我機會說,就開始拳打腳踢了。他也從來不聽聽,我到底想要什麼,就在那兒擅作主張逃到一邊去。”
  飯桌上的人也許是覺得氣氛有些怪異,但又不知怪在哪裡。只有徐暉沒覺察到那種怪異,自顧自說:“那你女朋友真夠任性的啊。不好搞。”
  王麗娜白了徐暉一眼說:“你不知道這年頭流行的就是這種女人?你是不是還幻想找個三從四德的?”
  徐暉哀嚎著:“我哪有那麼多要求啊,是個女的就可以了。”
  “你那個只是發情。難怪相親別人都看不上你。”王麗娜鄙視他,“愛呀,你知道什麼是愛不!”
  容若拿起杯子喝水的時候,沒有拿穩,杯子掉在了地上,飯桌上又開始吵鬧著,容若彎腰下去撿杯子時,聽見身邊的蘇姑娘小聲說:“好幸福哦,他女朋友。怎麼不多溝通一下呢?”
  
  星夜*第十六章
  
  吃過晚飯後,雨奇跡般地停了。在吳欣的慫恿下,容若和蘇姑娘只好出門去散步去了。剩下的幾個人說要打撲克,她們翻出自己的行李,居然帶了四副撲克,歡樂地說可以開兩桌升級了。
  不過謝敏居然是不會打牌的。徐暉眼看三缺一了,不由抱怨道:“你小時候都幹嘛去了?連牌都不會打。”
  然後就想起了謝敏小時候是幹嘛的了。“哦”了一聲,很理解地說:“對了,敏哥你小時候是在刀口上討生活的,難怪不會這種清閒安逸的遊戲了。”
  謝敏失笑:“沒那麼誇張吧。”
  “就是那麼誇張,你都不知道,以前我們在初中的時候,一聽到你大名,就會渾身起雞皮咧。”徐暉最近好不容易重拾很多記憶,說,“就跟聽到什麼土匪頭子一樣。”
  “傳言總有幾分失真。”謝敏說。
  “那是。我看你一點也不像壞人。”徐暉說著說著叫道:“唉,三個人只好玩鬥地主了。”
  盛夏已經過了。現在雖然在城市裡還熱得過分,在鄉下卻覺察到了涼意。說是要散步,但村子裡晚上連路燈也沒有,他們只好在小石橋邊站著意思意思。
  不好意思讓姑娘在那兒局促著,容若就開始和她聊天,聊了一會兒發現真的聊不到一塊兒去,就又開始沉默了。
  石橋邊一陣陣的涼風吹來。那個姑娘忽然就說:“真的很羡慕謝老師的女朋友。”
  容若有點吃驚地看著忽然說起這件事的蘇冰淩,而後者有些自嘲地說:“你聽了可能要笑話我吧。明明就沒談過戀愛,明明會跑來相親,還會羡慕人家那種戀愛。”
  容若的喉嚨有些幹啞。他說:“不會的。”
  “我以前一直想,結婚前,哪怕能談一次戀愛也好。希望有個人可以真心誠意地對我說:因為很想和你一輩子在一起,所以才想和你結婚。”蘇姑娘笑著說,“而不是因為別的什麼理由。不是因為年紀大了不得不結,有了孩子不得不結之類的。但是這把年紀說這句話,就好像在做夢沒睡醒一樣。”
  容若沒有答話。
  “我的朋友都勸我不要總是幻想了。都三十歲了還在幻想。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們這種七零後的還會幻想呢,我看那些小姑娘似乎都不會為這種事情煩惱。因為一直幻想,才會覺得遇到一個真心對自己的人真的很難。才會拖到現在。”蘇姑娘說完後看著容若,問,“容老師,其實挺不好意思的,我年紀比你大,還說這樣的話,你覺得奇怪吧?”
  “不奇怪。你的想法只是比較浪漫。”容若有些艱難地說,“但是生活中很多不得不的事情,使得愛情不能不妥協。”
  蘇姑娘以她特有的敏銳問道:“容老師,恕我失禮了,你是不是有什麼不得不的理由?”
  容若抬頭,看著無止盡地連綿的遠山上露出的點點星光,想起了謝敏那雙眼睛。黑得像夜空,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嗯。”容若笑得發苦,沒有否定。
  蘇姑娘也抬起頭,笑著說:“我早就感覺到了。我只是有點好奇,所以才來的。”
  然後看著容若,說:“容老師。我不知道你有什麼不得不的理由。但假如是這麼難得地遇見的人,請你不要輕易放棄。”
  說完時候又自嘲地說:“看我就知道了,雖然這個世界上光是男人就有三十億,但竟然沒有一個是屬於我的緣分,那不是很可悲嗎?”
  
  星夜*第十七章
  
  容若把蘇冰淩送回去後,徐暉他們歡呼著“哦,有腳(指打牌的人)了”,然後也不理會與打牌一事從來就無關的容若,任他返回住處去了。
  鄉下的夜由於沒有燈,是很黑的。青石板鋪就的老路通向了剛才的那座石橋,窄窄的小溪在夜裡聽起來水流卻分外的大。天開了。但是只在天邊的一角有星星。明天是晴是雨還說不定。
  鄉下人睡得早,橋兩岸的民居基本上都熄了燈。石橋上站著一個人影,紅色的一點微光在他手上燃著。
  難得是空氣這麼好的地方。
  謝敏丟下煙頭,用腳踩滅。
  容若走上石橋,那時的風已經變成了飽含秋意的涼風。
  他和他並肩走回橋那頭的老鄉家裡。穿過大門,穿過走廊,輕輕踩上會發出吱呀聲的木梯,經過放著五穀豐登穀倉的廳堂,推開那間老舊的房間的門,進到了屋子裡。
  星光從採光的玻璃瓦中傾瀉下來。但只是星光,會明亮到足以傾瀉嗎?
  謝敏的臉看上去那麼的不清晰。
  就算他站在眼前,也像在夢中一樣。
  容若伸出手,去摸謝敏被風吹亂的頭髮。他時常會不經意地撥著自己的頭髮。所以容若時常在想,他的頭髮,撥起來是什麼感覺呢?
  因為似乎是只用清水洗過,有些乾澀。
  平常看起來總是很順滑的樣子。
  謝敏握住容若放在自己頭上的那只手。
  容若沒有躲開。
  不知從何時起,變成了一次又一次停不下來的親吻,顫抖而急切地撫摸著對方的身體,笨拙地除去身上的衣裳,重疊著倒在那張古舊的潮式黑漆床上。
  夜深的時候,容若從床上坐起,試圖下床去找些水喝,卻被謝敏拉了回去。
  又是沒有終止的相互索求。
  直到天快亮了,謝敏在他的懷中睡去。頭枕著容若的肩,手摟著容若的腰。容若睜著眼,看著玻璃瓦上的天漸漸地由暗變亮。
  他睡得那麼的香,就像個出世不久的嬰兒一般。
  這樣的睡臉,他怎麼忍心推開。
  徐暉來敲門的時候,容若剛睡過去沒多久。聽到敲門聲,容若睜開眼,發現謝敏已經醒了,正用手扒過頭髮,表情有些不悅。
  “等一下。”容若開口,謝敏捂住他的嘴。
  沙啞得這麼性感的聲音,怎麼可以讓別人聽見。
  “你們先去吧。我們晚點兒去。”謝敏對著門外說。
  “搞什麼啊?那我們先去了啊。”徐暉說完後,就聽到木制樓梯吱呀吱呀的下樓聲。
  容若坐起來,正拿過衣服想穿上,謝敏從他身後抱住他,不讓他下床。
  “謝敏。”容若的後背繃了起來,謝敏在吻他的背。
  “再叫一聲。”謝敏的手在他的腰間流連,容若縮了一下。
  容若抓起草制的枕頭,敲了一下謝敏的頭。下了床。
  謝敏捂著頭看著容若赤 裸的背脊和腰臀,修長的雙腿,說:“你昨晚對我做了那麼多壞事,想一走了之?”
  容若轉頭,看見謝敏白皙的身體上一處又一處觸目驚心的紫紅吻痕,低頭看了看自己,也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心想:這還泡什麼溫泉?
  謝敏下了床,圈住容若,說:“多睡一會兒吧。”
  於是那個早上,他們又回到了那張床上,嬉鬧了許久。
  只是嬉鬧。
  “容若,和我在一起吧。”謝敏親吻著他的臉時這樣說。
  “我們不是在一起了嗎?”容若親吻著謝敏的唇時這樣說。
  謝敏笑了:“你又要用那句話來敷衍我?”
  容若笑著說:“我什麼時候敷衍過你?宇宙不知存在了多久,不知還要存在多久,但一百年前,世上沒有我,一百年後,世上也不會有我。宇宙不知有多大,宇宙間不知有多少生物死物,在任何一個別處,都沒有我。在這短短一百年間,恰巧就在這裡,這個我和你在一起,謝敏,我是在敷衍你嗎?”
  謝敏深深地看著他,用那雙即使是白日都不能奪去光芒的星夜般的眼睛。
  “你一直沒有敷衍我嗎?”
  容若笑得寂寞:“謝敏,我怎麼捨得敷衍你。只是,既然相遇了,就會有分別的一天。既然發生了,就會有結束的一天。我的生存不是因為你,你的生存也不是因為我。我們遲早有一天,會因為不得不的理由離開對方。不管是生離,還是死別。我怎敢敷衍你?你真的太重了,我只是怕到了那一天,我會背不起。”
  謝敏看著他,撫摸著他的頭髮,輕輕說:“那麼,至少在那個不得不的理由來臨之前,和我在一起。”
  謝敏說:“對我而言,這就已經可以稱為永遠了。”
  容若看著謝敏,並沒有回答他。只是笑了。
  他們擁抱著一起睡去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了。天又下起了雨,打在瓦上,點點滴滴,就像打在夢中一樣。
  
  星夜*第十八章
  
  以為是夏末,實際上已經接近中秋的雨不停歇地下起來的時候,還是頗有些涼了。
  容若站在二樓的木欄杆邊,看著霧氣十足的雨幕掛在了連綿的山頭,還有一些山頭上帶著厚重的白雲紗帽,不堪其重的樣子。
  但不知為什麼,雖然雨一直在下,山上的雲卻是白色的。
  看了一會兒,就看見徐暉和洪俠淋得一身濕從樓下門外沖進來 ,徐暉抬頭看見了容若,叫道:“死小子!你們怎麼不去啊!”
  容若笑著說:“要是去了,不就跟你們一樣了嗎?”下午兩點多時,一群人從溫泉處撤離,雨越下越大,他們換了衣服之後,說要等雨小一點就回城裡。
  對收拾了行李去到吳欣他們那兒和他們匯合的四個男人中的兩個,吳欣以及其他的女士都表示了極大的憤慨。
  吳欣抱怨著:“你們到底來幹什麼的?在家裡睡懶覺還不夠,還在這裡睡?不是白來了一趟嗎?”
  謝敏把頭靠在容若肩上,說:“不好意思,我感冒了,他又不忍心丟下我一個,也就沒去了。”
  容若伸手摸了摸謝敏的額頭,有些燙,真的感冒了。
  剛才也沒聽他說呀。
  昨天淋雨之後又用冷水洗澡的緣故?還是昨晚真的太放肆了?還是前幾天開始他就一直沒睡好?
  容若扶著謝敏坐下,把他摟在懷中,說:“要不要借他們床再睡一會兒?”
  “是啊,要不要休息會兒?”陳紗見謝敏不對頭,問。
  謝敏靠在容若懷裡,說:“不要緊,靠一靠就好了。”
  容若摟他的力氣很大,不知是不是覺到他有些慌亂,謝敏抬頭對他笑了笑說:“我沒事的。就是感冒。”
  回程的路比來時還要艱難,因為剛下過雨,山路比來時還要難走了。花了接近五個小時才到家裡。徐暉的車先送了王麗娜回家,之後就要送容若回去。
  謝敏打自上車後,就一直偎依在容若懷中睡覺。容若摸著他發燙的額頭,說:“不了,直接去謝敏家吧。”
  到了接近謝敏家的巷口,車開不進去,徐暉把車停下,容若叫醒了謝敏。
  “到家了,下車吧。”容若打開車門。
  謝敏走下車,不知是不是因為頭昏,絆了一腳,容若抱住了他。
  徐暉有點擔心地說:“敏哥,你要不要看醫生啊?”
  “不用了。睡睡就好了。”謝敏要去提行李。容若拿過他和自己的行李。
  徐暉看容若要跟著謝敏走的樣子,問:“我等你出來?”
  容若回頭說:“不用了,我在謝敏這兒待一會兒,等會兒自己回去,你先走吧。”
  徐暉把車子開走後,容若和謝敏走進巷子裡,開了大門,容若把行李放在客廳,鎖上門,就看見在爬樓梯的謝敏又晃了一下。
  容若走上前,把他攔腰抱起。謝敏瞪大眼,直到被丟在床上,都說不出一句話。
  “我有一百四十多斤啊。”謝敏苦笑,“一定要公主抱嗎?”
  “那樣最省力。”容若解開謝敏的衣扣,替他換上睡衣,夾上體溫表,轉個身,說:“我去弄點吃的。”
  謝敏看著容若的背影走出房門後,閉上眼睛。
  他有十幾年不曾感冒發燒了。不知是不是因為夢寐以求的幸福成真了,腦子也要燒一燒表示興奮呢?
  也不知什麼時候睡去了。感覺到身上有溫溫的東西在擦拭的時候,他醒來了。容若正在用溫毛巾擦他的身子,見他醒來了,停止了動作,給他蓋上被子,說:“喝點肉粥吧。”
  謝敏坐起來,有點疑惑:“冰箱裡沒有肉了吧?”
  容若似笑非笑:“連蕊送過來的。”
  謝敏吃了一口粥,差點嗆到,因為容若說“連蕊”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他開始忐忑,解釋道:“連蕊嫁給盧聖春了。”
  容若“哦”了一聲,沒說什麼別的。
  謝敏伸手去摸他的臉,小心翼翼地問:“吃醋啦?”
  容若輕輕抓下他的手,握在手中一會兒之後才放開,說:“說什麼傻話,快吃吧。”
  那個肉粥的口味很合適,不管是肉的生熟還是鹽分,水分,幾乎都像是謝敏自己做的一樣,因為這種巧合很不尋常,謝敏愈發忐忑,在喝完最後一口的時候說“真好喝。”時,看著容若的表情。
  “是啊,連蕊說你最喜歡喝的就是這種口味的了。水要比較多。鹽放一點,肉最後放下去。”容若端起碗,雲淡風清地說。
  “……”謝敏拉住轉身要走的容若。
  容若回頭看他。
  “連蕊就相當於我姐姐,你不要誤會了。”謝敏難得地尷尬著說。
  容若放下碗,把謝敏輕輕推回床上,給他蓋上被子,摸了摸他的臉,說:“你想多了。好好睡吧。”
  謝敏扳下容若的腦袋,本想好好地親吻一番,但中途改變了方向,只親在他的臉上,說:“今晚住下,好不好?”
  容若的身體很溫暖,但是對發熱的謝敏來說,覺得他比自己冰涼。謝敏的發熱很奇怪,是沒有寒戰的。就是一直一直的發著熱。夜裡容若起來給他量了一次體溫,發現還是39°左右,他開始坐在床邊發呆。
  三點多時謝敏開始咳嗽,咳醒了發現容若沒睡,坐在床邊在檯燈的燈光下一直看著自己,於是坐了起來,那時咳得比較厲害,容若打開大燈,拿過衛生紙給謝敏,謝敏在白色的紙上咳了一口鐵銹一樣顏色的痰。
  容若拿出手機,打了120。
  “沒那麼誇張吧?”謝敏雖覺得身體很沉,總是想睡,但那不過只是感冒而已。感冒不都是這樣的嗎?
  “你都咯血了。”容若坐在床邊,握著謝敏右手的雙手細細地顫抖著。
  謝敏有些疑惑,但腦子並不是太轉得動,只好笑一笑說:“傻瓜,那個是痰,不是血。只是顏色重了一點。”
  那是血,我怎麼會不知道呢?容若撫摸著謝敏的頭,對他笑著說:“你先睡吧。”
  “我不會有事的。”謝敏不知該怎麼安慰他,他看起來失魂落魄的。謝敏只好這樣說。
  謝敏一向很樂觀。
  救護車來了之後,容若把謝敏抱上擔架,給他蓋上被子,說:“我給你爸打個電話。”
  
  星夜*第十九章
  
  謝敏的父親趕到醫院時,謝敏剛被送到病房不久,也許是兒子通紅的臉嚇到了父親,見到謝敏的時候,父親的臉一下子變白了。
  容若站在病床前,問了聲“伯父好”。
  父親認出這個高大斯文的男孩子就是那天陪謝敏到他家的那個,想起兒子說這是他同事,有點疑惑地問:“你是謝敏同事吧?謝敏是怎麼了?”
  “我沒事。”謝敏咳了幾聲,說,“就是感冒了。”
  “感冒會半夜送急診?”父親不相信地看著兒子,又問兒子的同事:“你貴姓?”
  “免貴姓容。容易的容。”容若說,“昨天和謝敏一起去雙車回來後,他就一直發燒,晚上咳了幾口血痰,就送醫院來了。”
  父親最疑惑的是為什麼那麼晚了,這個同事還和兒子在一起。兒子解釋著:“他看我發燒,擔心我,就留下來陪我了。”
  父親“哦”了一聲。
  本來還想和父親說上些什麼,但由於疲倦,謝敏很快又睡過去了。
  那種疲勞感,就像很久很久沒有睡過覺似的。總覺得不斷有人叫自己要快點起床,可是身體很沉重,就是起不來。他看到了很多夢境,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是就是醒不過來。
  直到那個夢中,他看見容若牽著他的新娘子,笑得寂寞地對他敬酒,那種悲傷才讓他醒來了。
  謝敏終於睜開眼睛了。原來一直叫自己起床的不是別人,就是自己。睜眼後看見父親和一個醫生在他的病床前說話,他們沒有注意到謝敏醒了。
  父親正在問醫生他的病是怎麼得的。
  醫生說:“可能是熬夜抵抗力低了,又淋雨,這種病一般是身體平常很健壯的人容易得。因為不注意。”
  父親問:“那容不容易醫?”
  醫生說:“抗生素有用的話,應該不用擔心。不過他病得比較重,而且這個病本身也是比較重的肺炎,每個人情況都不太一樣。”
  父親還想問什麼,護士來叫醫生出去,說是有一床病人在寒戰,要他去處理一下,醫生就走了。
  “爸。”謝敏叫了一聲父親。
  看天色,好像已經中午了。父親昨晚四點就過來,直到現在沒有離開,他一向是要睡午覺的,尤其最近身體又不是太好。
  “謝敏,你醒了?”父親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好一點沒?”
  謝敏本想說自己好很多了,可是又開始不停的咳嗽,父親遞過面紙時,又是那種量不多但是鐵銹一樣紅的痰。父親皺起眉頭。
  “怎麼搞成這樣?是不是我住院你累到了?”父親說。
  “不是。前天去玩的時候淋雨了。”謝敏又咳了幾聲。因為說多了話還是怎麼的,他覺得有些費力,看了一下左右 ,問,“容若呢?”
  “你說你同事嗎?早上我讓他回去了。”父親說,“你怎麼這麼麻煩人家?非親非故的。”
  謝敏說:“小時候就認識的,高中還一個班的,關係很好。是老朋友。不要緊的。”
  父親過了會兒,沒答話。謝敏說:“爸,你回去休息吧。我沒事。”
  父親又猶豫了一下子,說:“謝敏,你小媽可能沒空來照顧你,我請一個陪護過來……”
  謝敏阻止父親繼續往下說,他說:“爸,你自己身體要緊,我沒問題的,一個人也可以。”
  父親欲言又止,最後問:“謝敏,你那個對象呢?她怎麼也不來?”
  謝敏剛想說什麼,那時門口走進一個人,謝敏的表情變得十分開心,父親心想應該是兒子的對象來了。但是回頭一看,卻是兒子那個個子高高的同事。
  “小容,你怎麼又過來了?”父親很是吃驚。
  “早上辦入院的時候還沒辦訂餐,”容若笑著說,“我送點飯過來。伯父,您先回去吧,我在這兒就行了。”
  父親看著兒子的同事,心底升起一種怪異的感覺,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但是又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麼。
  “那多不好意思。我給謝敏叫個陪護就行了。”父親猶豫著說。
  “不要緊,謝敏平常很照顧我。”容若把保溫的飯盒放在床頭櫃上,說,“這幾天我在這兒就行了。您放心吧。”
  謝敏笑著看著自己的“同事”,以前怎麼沒見他這麼能言善道的。
  父親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好像忽然精神很多的樣子。比起父親而言,他似乎更希望自己的朋友在這兒。父親心裡那種感覺又出來了。
  “那真是麻煩你了。謝敏,你要好好謝謝小容。”父親說。
  “是。小容,謝謝你。”謝敏笑得很開心。
  父親走後,容若把謝敏的病床搖高,從病床的角落取出一塊板子,安在床邊的護欄上,就變成了一張簡易的桌子,謝敏說:“我還不知道可以這樣的。”
  “方便在床上吃飯用的。”去年他好歹在嬤住院的時候照顧過她一段時間。
  不是飯,是粥。熬得比平時還要爛的瘦肉粥,還配了一尾新鮮的清蒸鱸魚,一盅冬瓜海帶湯。
  “你回家做的?”謝敏說完,又咳了幾聲。覺得有些累,靠在搖高的床上,問。
  “去你家裡做的。”容若看了看謝敏右手的點滴。拿出勺子,在粥沿劃了半勺,放在嘴邊吹涼了,送到謝敏嘴邊。
  謝敏的顴骨處越發紅了。
  病房裡還有兩床病人,可能是覺得他們有點怪異,但是又不好意思說什麼。
  他不在乎起來還真是什麼都不在乎。
  謝敏張開嘴,乖乖吞下那口粥。
  儘管容若的手藝很不錯,但其實他食欲並不好,不是很想吃東西。可是由於容若一口一口地喂著他,直到最後一口吃完前,他都捨不得說自己食欲不好。
  容若收拾好桌子後,發現半靠在病床上的謝敏又閉上眼睛了。他輕輕拍著謝敏的臉,叫了幾聲“謝敏”。
  “嗯?”謝敏睜開眼,他聽見的叫聲那麼急切,他看著容若焦急的臉,抱歉地說,“我又睡過去了?”
  容若明顯地松了口氣,摸了摸謝敏的頭,說:“你要是困了,就睡吧。”
  “嗯。”謝敏從被下伸出手,悄悄握住容若的手。容若反手,把他的手緊緊握住。放回被子中。
  謝敏很想說:不要露出那種快哭出來的樣子啊。我沒事的。但也不知自己到底說了沒有,很快又陷入了睡眠。
  謝敏又一次睡醒的時候,聽到容若小聲地在說電話的聲音。因為覺得鼻子上有些怪怪的,也不知為什麼,老是能聽見噴氣的聲音。
  他能聽見容若不知在和誰說電話,說:“怎麼辦,上呼吸機都好幾天了。”聲音裡滿是慌亂。
  謝敏看時,鼻子上不知有什麼東西高了一塊,阻礙了他的視線,透過那個白色的東西,他能看見容若側著身子坐在床邊。
  頭髮很亂,鬍子拉渣的,眼鏡沒有戴,一隻手握著電話,一隻手捂著嘴把音量壓低。
  電話那頭不知回答了他什麼。他一直沉默著,直到最後顫著嗓子問:“真的會沒事嗎?哥。”
  那邊又不知說了什麼。謝敏看見眼淚不斷地從容若的眼角滑下來,滑到下巴,滑到脖子上。他也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不停地那麼掉著。
  謝敏想抬起手擦他的眼淚,卻動不了。
  你別哭啊。容若。別哭了。
  謝敏遲鈍地感覺到了疼痛,那是從胸口一直痛到心深處的疼痛。
  他知道,這種疼痛,就叫作 愛情。
  容若切了電話,轉過頭,看見了睜開眼睛的謝敏。眼淚依然沒有止住,只是哽咽地叫了一聲:“謝敏。”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謝敏說。
  那麼奇怪的聲音,像是被誰捂住了鼻子。都不像自己的聲音了。
  “好。”容若握著他的手。
  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哭呢?
  
  星夜*第二十章(全文完)
  
  小的時候,容若從來沒有想像過,到了2015年,自己會是在幹什麼的。對於幼年的自己,那是一個很難做出具體想像的遙遠年月。如果算一算的話,那一年,他是過了32周歲,但是還沒到33周歲。按龍岩人說虛歲的習俗,那就是34歲。
  那時十七的雙倍了呀。
  就算是十七歲那一年,他也不曾想過,到了34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的。不過他曾經覺得,可能就和大多數人一樣,自然而然地變成了社會人士,成了家,有了小孩,然後和他的妻子一起,偶爾吵吵架,就像父母那樣,但是生活平淡又安逸。
  他沒有具體地想過自己的職業,自己的收入,沒有想過什麼人會符合自己的理想。
  他甚至並不確定,自己可不可以活那麼久。
  畢竟每天都有人在死去。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輪到自己。
  下班的時候,老媽打電話來對他說:“小南接回來了,今天放哪兒?”
  聽到電話那頭稚嫩的童聲叫著“爸爸,爸爸”,似乎是老媽把電話給了孫子。
  “爸爸,你今天要不要來奶奶家?”兒子稚氣十足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地傳了過來。
  小南今年三周歲,夏天時,大人們狠下心來把他丟進了幼稚園。當時他哭了快一個星期,把嗓子都哭啞了,他的爺爺奶奶在外面偷聽得差點都抹眼淚了。可是過了一周,就開始樂不思蜀,和班上的小朋友玩得可開心了。回家一直在說小朋友的事情。每天傍晚爺爺奶奶去接他時他還和小朋友依依不捨地吻別——只是對方是個男孩子,這一點讓奶奶無比幽怨,卻有苦難言。
  “嗯,我一會兒去奶奶家看你,你等等我。”容若走向新實驗樓下的車庫,他把自己的車停在了那兒。
  因為有了需要,就在前年考過了駕照,而且買了一輛電能的環保汽車——最近幾年這方面的開發比較熱門,雖然還不盡完善,不過比起燒汽油的汽車,一是節能,二是環保,三是省錢,他們就買了。附近沒什麼停車場,他就長期把車停在一中。反正離家也不遠。
  兒子說:“爸爸再見。”之後,不知是不是還要說什麼,但容若已經慣性地切斷了電話,切斷後才覺得好像兒子還想說什麼似的。
  算了,一會兒再問吧。
  容若把車開出一中,反折回北門,停在巷子口,回家拿了一件毛衣,一身秋衣。最近幾天有些變冷了。才剛把車開上北環路,就有電話打進來,對方有些淒慘地叫了一聲:“他爸。今晚我又回不去了。”
  “是嗎?”容若把耳塞塞進耳朵,掌著方向盤,笑著問,“沒做完嗎?”
  “是。”對方十分沮喪,“今天早上跑電泳,以為傍晚就可以敷上抗體,但是早上的膠不知怎麼的出了點問題,我檢查了一下pH值不對,於是重新配了3M的Tris鹽酸,重新灌了膠,不到晚上十一點,敷不了抗體。”
  “就算敷上了,你明早不是還要去發光嗎?”容若說,“跑來跑去的也不好。”
  “嗯。那怎麼辦?見不到你了。”對方一路沮喪著。
  九一路是塞車很嚴重的,所以他選擇了北環路,從那兒繞到羅橋那邊,再走登高路回父母的家。
  “我媽接了小南。”
  “好久沒看到兒子了。他不會把我忘記了吧?”對方說,“你跟他說了明天帶他去遊樂園了嗎?”
  “沒說,我怕你臨時有事。”
  “我明早發光完就不做了,打死我都不做了!下午和你們一起去遊樂園。”對方信誓旦旦地說。
  “嗯。”
  “那,容若,你今晚來陪我好不好?”變成了有點懇求的聲音。
  “好。”紅燈,容若停車,說,“我先去我媽家,看看小南,再去找你。”
  “好啊,我等你。”喜悅的聲音。
  在父母家吃過晚飯,老爸在一旁逗著孫子玩,老媽說:“小南今晚住這兒吧。”
  “嗯,剛好我今晚去東肖。”容若洗碗時說。
  “他週末也要上班?”老媽問。
  “是啊,實驗很緊,快結題了。”
  老媽於是沒有再說什麼。
  兒子在七點半左右就被哄去睡覺了。睡之前要親爸爸的臉,容若低下頭,兒子的小手摸著爸爸的臉,親了一口,說:“爸爸好香哦。”
  容若苦笑,這都是跟誰學的?
  兒子耷拉著眼皮,看起來要睡著的樣子,問:“爸爸,爹地明天回不回家?”
  “回家。”容若親親兒子的嫩臉,說。
  兒子一下子振奮起來,很開心地說:“爸爸,爹地要回家了?”
  “是啊,你乖乖睡覺,他就會回家了。”
  兒子睡著之後,容若裝了一保溫瓶的排骨湯,和父母告別之後,就出門了。老媽關門前囑咐他說:“天氣變冷了,多穿點衣服。”
  容若應著好。
  東肖還是有些遠的,在曹溪上方。龍岩學院的占地面積現在很廣,前幾年升了本二之後,又擴建了一些。
  福建是有名的教育弱省,五年前國家啟動了一項教育重點扶持基金。龍岩是革命老區,故而在福建省內優先得到了這筆基金,而唯一的本科學校龍岩學院就成了重點建設對象。那一年建成了生命科學系幾個實驗室,建成了研究院,條件雖然很簡陋,但好歹已經可以進行像樣的試驗了。所以也就聘請了幾個研究員。
  但畢竟是剛起步的實驗室,就算申請到了基金,由於學生的缺乏,很多事要教師親力親為,等到明年,他就可以帶學生了,那時應該可以按時下班了吧。
  把車停在龍岩學院的停車場時已經八點了。從這裡開車回北門也要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對於晚上做實驗到很晚,早上又習慣早起的他來說,這段距離是長得難以忍受的。儘管這樣,如果他能在七點前把實驗做完,他還是會回家。
  就算這樣,這周他並沒有回家過啊。也就是說,這個禮拜,他每天都工作到很晚。
  已經是臘月了。前兩天還不覺得有什麼冷的,今天天氣忽然變冷了,刮著很冷的風。容若抬頭,可以看見掛滿星星的夜空。
  星夜倘若凜冽的話,那就別有一番滋味了。
  容若手上提著保溫飯盒和那袋衣物,小跑著進了生命科學院的研究所,按了去四樓的電梯。今晚這棟樓,只有四樓有燈光。
  電梯停在四樓,他走出電梯,走向那個熟悉的實驗室,掏出電子識別卡,又按了密碼,門開了。
  在走廊上換了拖鞋,就去普通實驗室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台電泳儀在工作,沒看到人,於是容若順著走廊走到細胞操作室,也沒看到人。
  他於是去到了走廊最盡頭的辦公室,就看見裡面有個穿白大褂的背影,正把飯盒從微波爐裡拿出來。
  容若悄悄地走到他身後,那個人卻是像知道他來了似的,轉過身,帶著一臉笑意:“怎麼這麼晚?”
  “嫌我晚?早知不來了。”容若就要轉身。
  謝敏忙拉住他的手,“開玩笑的啊。”
  “吃盒飯?”容若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飯盒。
  “是啊,錯過食堂吃飯時間了,只好叫外賣。”謝敏放下手中的飯盒,脫下白大褂,拿過容若手中的東西。
  “哇,湯。”他很高興地說。
  “天氣冷了,多穿一點。”容若把他的衣服放在沙發上。
  “嗯,反正我明天就回家了,不用特意帶過來。”謝敏抱著容若的腰,把臉放在他脖子上蹭。
  容若推開他的臉:“你幾天沒刮鬍子了?”
  自己有鬍子是一回事,別人的鬍子紮在脖子上,癢癢的,感覺很奇怪。
  “有那麼長嗎?”謝敏摸摸下巴,“就一個星期吧。”
  “……”那就是說,從週一他來上班以來,就沒刮過了。
  謝敏的鬍子一向是處於不可見狀態,以前容若沒仔細看他,從來也沒想過他那麼白皙的臉上居然也會有鬍子。但後來他發現了,白不白和鬍子的有無沒有必然聯繫,平時他只是收拾得很整潔罷了。仔細一想也是,極少有男人不長鬍子的。
  在實驗室待久了,他就變得很邋遢,第一次謝敏一周沒回家之後,容若看見他,都快不認識了。心裡還受了一點些微的小挫折——原來謝敏也會這樣。
  後來漸漸就習慣了。只是他不刮鬍子就往別人脖子上蹭的習慣真的還習慣不了。
  謝敏在容若的脖子上親了一會兒,又去親他的嘴。因為親得太久了,容若覺察到了一點危險,只好把他從自己身上剝開,說:“你先吃飯,免得一會兒涼了。”
  謝敏於是開始吃他的盒飯。容若坐到沙發邊,看著他吃飯的樣子。
  十幾歲時,他模糊的想像中,妻子在未來應該是存在的,但並不是個男人。
  七年前,謝敏的大葉肺炎導致了呼吸窘迫,被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他自己恐怕都不記得了,那段時間因為持續的低氧血症,導致了煩躁和昏睡,不得不用呼吸機通氣。
  而他對容若說出“在一起”的時候,是隔了五天后他的第一次清醒。
  在那五天內,容若沒有睡過一秒鐘,一直在謝敏的床前,謝敏的父親都看不下去了,勸了他許久。後來容若的父母也來勸他,他就是不聽。
  當時的他以為,謝敏要死了。
  就像嬤一樣,就會那樣死去。閉上眼睛,永遠也不睜開。
  他害怕的就是,在他只是睡去的那段時間,謝敏就永遠地睡去了。
  都已經這樣了,雙方的父母想要不知道也難了。當時情況太特殊,兩邊的父母怕兩個孩子有什麼萬一,都不敢問他們的事。直到後來謝敏好轉出院,正式帶著容若到父親家裡,那個時候,父親才確認了他們的關係就是他想像的那樣。但是那個時候,不管有什麼反對都已經說不出口了。
  那種生死與共的勢頭,父親已經被嚇到了。
  至於容若把謝敏帶回家時,容若的父母也沒說什麼。當然也是怕刺激到小兒子,做出什麼傻事。只是後來容若的哥哥有和容若通電話,說老媽有段時間挺想不通的,哥哥勸她說這也是命中註定,沒辦法的事,加上老爸一直說沒關係,各人有各命,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只好順其自然了。就當多一個兒子囉。找個姑娘沒准還婆媳不合呢。
  老爸真是一如既往的看得開。
  謝敏回國時沒有註銷澳大利亞的國籍。故而像他先前說的那樣,帶了容若去澳洲登記結婚,並申請領養孤兒。因為審核的時間要花上很長,直到兩年前才成功地領養到當時才八個月大的亞裔孤兒圖南。
  孩子的姓氏和稱呼問題上兩家人第一次發生了一點小摩擦。最後容若說服了母親,說哥哥的小孩已經姓邱了,他的小孩姓謝也未嘗不可。於是孩子最後就姓謝了。兩邊的稱呼是這樣定的,叫容若這邊的爺爺奶奶,叫謝敏那邊的阿公阿嬤。兩不虧欠。
  至於兩個父親,容若叫爸爸,謝敏叫爹地。
  從前以為荒誕不經的事情,真的發生了,還那麼自然地存在了。
  那時容若終於感歎:原來那麼多人想要外國的綠卡,不是沒有道理的。
  謝敏就笑他,你不是對党和祖國忠心耿耿嗎?
  容若看了他一眼說:因為你,我已經根不正,苗不紅了。華僑先生。
  五年前謝敏就被聘到這個實驗室做所長。按說他不過是一個小海龜,但聽說他在做Ph.D的時候發了好幾篇非常高分的SCI,加上都是在知名的實驗室進修,所以居然就被聘為所長了。而且別人還覺得屈就了他,因為他本來可以去國內很好的實驗室的,至少不至於到這種地方來。只不過,雖是名義上的所長,由於人手的嚴重不足,做的事就包括了從打雜的到研究生再到研究員,所有位置都該幹的事。
  謝敏本人卻很無所謂,之前龍岩學院沒有研究所的時候,他一點也沒提過這件事,就在一中當他逍遙的英語老師當了兩年。但後來一來是考慮到兩個人在一個工作單位時間久了,會傳出什麼謠言,二來則是謝敏也覺得是時候做回本行了,於是就去了龍岩學院。
  謝敏吃過飯後,讓容若先到樓上的公寓去休息,他去封閉一下就來。
  五樓的公寓和四樓的實驗室是相通的,用一個只有謝敏有鑰匙的鐵門隔開。那套房子也是學校特意為他準備的三房一廳,條件很不錯。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夠把自己關在這兒一個禮拜不出去。
  容若在見識到之前,都沒想過世界上還有社交性這麼差的工作。此前謝敏沒有負責教學任務時,他真的可以一周不用見任何人,就在這兒不停地做實驗。
  要不是會時常地思念家人,謝敏估計週末都抽不出時間。
  如果在其他城市更大的研究所的話,他本來可以不那麼辛苦的。容若和謝敏認真談著這些事時,謝敏就要笑不笑地說:你要和我鬧分居嗎?
  然後謝敏就說:也就忙一段時間,將來走上正軌了,有條件帶研究生了,就會好很多。
  因為這樣,容若偶爾會把兒子丟在父母家,上來陪陪他。
  他們一起住在北門那棟舊房子裡。在四年前翻修了一遍,主要是更新了一些老舊的設備,怕將來住得不安全。當然也順便裝修了一下,添置或更換了一些必要的傢俱。
  容若想過搬來這兒和謝敏同住,但是兒子的幼稚園是在父母家附近那兒,要是把兒子弄上來上幼稚園又會離父母很遠。那時他們會寂寞的。謝敏說這兒離一中那麼遠,我才捨不得你每天通勤花那麼多時間。我就是一段時間這樣的,過了就好了。
  最後說:那裡才是我們家呀。
  容若在五樓公寓的浴室洗了澡。就在謝敏的書房拿了本書,到客廳的沙發上看書。謝敏的書也有很多古籍,也有很多地理類的,當然也有他自己專業方面的。在家裡,他們專門弄了一間書房,用來放他們的書。
  兩人交流之後,發現可以看更多的書,那也是好事。
  容若自從和謝敏一起生活之後,就把鍛煉的時間提到早上了。因為有時他們可以一起練。晚上早點睡畢竟要好一些。有了孩子以後更是如此。
  容若之前堅持地認為的男人結婚後就會變胖,在兩人身上都沒有發生。
  謝敏說:我要是變胖了,你還不得去找身材更好的年輕人,別傻了,想都別想。
  容若說:是不是你自己這樣想的?
  謝敏說:哪呢?我對你以外的男人完全是無能的。
  這句話讓容若恍然大悟,說:哦,原來你對女人還是很有能的。大學男老師,可真是個不錯的職業。
  謝敏十分哀怨地看著他說:有高中文科班男老師不錯嗎?我都還沒說你呢。
  謝敏還醋意十足地摟著他說:還有啊,你不要老是和徐暉打情罵俏的。
  由於這句話的嚴重失真,容若用背摔把他摔到遠方去了。
  容若看著那本夢梁錄,卻沒有看進去。
  心裡只是在想:假如當年沒有發生那種事,他會不會有勇氣像如今這樣,和謝敏在一起呢?
  誰也不知道。也許想著想著,覺得謝敏應該走更輕鬆的道路,自己就又縮到不知哪裡去了。
  在生死面前,容若忽然明白,人的一世真的就是眨眨眼就沒了的。與其去擔心那些可能不會有的將來,還不如好好地隨心活在當下。
  只是他偶爾也在擔心,要是有一天,有些閒言碎語影響到謝敏前途了怎麼辦。
  謝敏很無奈地說:人家看中的是我的科研能力,有老婆還是有老公關他們什麼事?
  容若說:小人要拿你的事作文章,叫你混不下去怎麼辦?
  謝敏於是說:我弟兄那麼多,怎麼會混不下去?
  他以前的弟兄裡,有人現在在龍岩勢力還是比較大的。只是謝敏和他們君子之交淡如水了。容若知道他在以前那幫兄弟中名望還是很高的。
  謝敏又說:什麼前途,我可沒想要什麼前途。我只要可以養家糊口就好了。再說了,混不下去不還有你?大不了我做你小白臉好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謝敏走到容若身後,抬起他的臉,親吻著他的唇,說:“想什麼呢?”
  容若伸長手,撫摸著謝敏順滑的頭髮,說:“沒什麼,你做完了?”
  “一個小時後下去敷上抗體就好了。”謝敏坐到沙發上,容若的身側。
  容若放下書,把謝敏壓在身下。仔細地摸著他的臉。
  “有點乾燥,你不擦點什麼?”容若用唇觸著謝敏的臉。他的皮膚是中性的,平常是很好,但是到了冬天就會有點乾燥,他本人又時常會忘記擦東西。
  “明天一塊兒買去。”謝敏把手伸進他的睡衣裡,摸著容若的腰。
  “你就穿一件,冷不冷?”謝敏問。
  “還好。”
  唇舌交纏一會兒之後,謝敏的手已經在各處活動了。容若說:“你一會兒不還敷抗體嗎?”
  謝敏低聲說:“我都忍一個禮拜了,都忍不住了。”
  “我不是也忍了一個禮拜?”容若輕輕啃咬著謝敏的頸子,說。
  衣服還沒脫下來,就有電話響起。是公寓裡的電話。謝敏嘖了一聲,容若從他身上翻下,謝敏去接了電話。
  “哦,爸。什麼事?”
  看來是謝敏父親的電話。
  “好,那我明晚帶他們去你那兒。嗯,嗯,再見。”
  謝敏放下電話,看著沙發上衣衫淩亂的容若,拿過一件外套給他披上。
  “怎麼了?”容若問。
  “我爸想小南了。”謝敏說,“明天早上做完試驗後,我們去接小南,先帶他去遊樂園,晚上就去我爸那兒吃飯。”
  “好。明天沒別的試驗了?”容若問。
  “週末啊!他爸,你得讓我休息休息啊。”謝敏不快地說,“還是你跟你的威猛又有約會?”
  “……”容若作出一個你討打的表情,謝敏回到沙發上,壓住他,在他的脖子上蹭著,說:“你都不知道,當年高中時看你成天和他親熱,我都想把他撕了。”
  “那你的吳晨呢?”容若掀翻他,反壓。什麼叫親熱,這傢伙,總是用一些歪曲事實的詞彙。
  “喂,你也知道吳晨那個什麼呀,那怎麼可能啊。”謝敏訕訕地說。
  “我知道什麼?”容若不動聲色地說,“吳晨那麼帥,威猛能跟他比嗎?”
  “好啦。”謝敏認輸,“我不亂吃醋了。你哥們,你哥們,都是你的好哥們。真是的,你說吳晨,搞的我怪怪的。”
  “你天天說威猛、說徐暉我就不怪嗎?”
  謝敏細思量了一番,怎麼都覺得不妥。不妥道他皺起眉問:“你剛才說了句吳晨怎麼樣?”
  “我說了吳晨怎麼樣嗎?”容若再度不動聲色。
  “你說他很帥!”謝敏萬分不悅,“他很帥嗎?”
  由於謝敏的不悅太真實了,容若終於沒辦法再不動聲色,笑了出來。
  “喂,吳晨很帥嗎?你覺得他很帥?”謝敏鍥而不捨,容若可是從來沒說過哪個男人“很帥”的。包括謝敏。
  “是啊,帥呆了。”
  謝敏瞪著笑得抽筋的容若,咬牙道:“比我帥嗎?”
  容若偏移著視線,咳了一聲,說:“那就不好比了。”
  這樁低級的吃醋事件直到兩人剝光了衣服但是謝敏的計時器卻響起來之後方告一段落。
  謝敏難得地罵了娘,又不得不穿上衣服去樓下做實驗,十五分鐘後上來,發現親愛的孩子他爸已經躺上床去睡覺了。孩子的爹黯然神傷地去洗了個澡,鑽進被窩裡,抱著他爸的腰,在他耳邊小聲問:“容若,你真的覺得我比不過吳晨嗎?”
  容若裝作已經睡著的樣子,就聽見謝敏喃喃自語地說:“這可麻煩了,吳晨就要回國了呀。”
  第二天中午,當小南喊著“爹地”撲將過來時,謝敏就像全天下所有的傻爸爸一樣,抱起兒子模擬成飛機的樣子轉圈圈。
  容若在一旁忍俊。
  假如當年沒有縱容自己,謝敏的這個樣子,怕是永遠沒機會看見了吧。
  他說:那麼,至少在那個不得不離去的理由來臨前,和我在一起。
  對我而言,這就已經可以稱為永遠了。
  其實有些事,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所謂的永遠,不過就是趁上天眨眼的時候,疏漏在凡間而被他們偷偷撿去的幸福時光。
  即使將來它發覺了,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而人的一生,並沒有那麼久。
  謝謝你,謝敏。
  
  番外*圖南
  
  謝圖南小朋友是明星幼稚園的明星。
  成為明星要具備數個基本條件,首先要長得像樣,謝圖南小朋友長得非常漂亮,皮膚白白的,眼睛黑黑的;然後要性格討喜,謝圖南小朋友活潑可愛,很喜歡說話,學東西又快,嘴又乖巧;再然後,最好還是有點背景。
  謝圖南小朋友的背景是什麼呢?
  明星幼稚園在體育中心附近,是一所號稱辦學品質一流的私立幼稚園。最近市內幾乎見不到公辦或廠辦的幼稚園了,私立幼稚園大行其道。這所幼稚園聘請的幼師學歷一般比較高,還有不少是有工作經驗的,年齡平均22-30歲,有些已經有7-8年的工作經驗了。不過,有1/2左右的幼師是單身的。
  謝小朋友一周有5天在幼稚園,屬於日托。每天下午都會有家長來接他回家。經常是他的爺爺或者奶奶。爺爺是個很健談的六十多歲的阿公,奶奶是個有點嚴肅的五六十歲阿婆。
  那麼謝小朋友的背景是什麼呢?
  在謝圖南小朋友入學後不久的一天,圖南的爸爸來接他。圖南的爸爸是個個子高高的,身材很好,長得十分英俊的帶著眼鏡的年輕男人。圖南很喜歡他爸爸,他爸爸也很疼圖南,但是看得出並不會溺愛小孩。因為每回爸爸來接圖南,都是和圖南手牽手一起走回家的,圖南也不敢叫爸爸抱抱。
  後來女老師問圖南的爺爺,圖南爸爸是做什麼的,爺爺說:我兒子在中學教書。
  哦,原來還是同行。只是他的氣質不是很像教書的,因為感覺並不死板。不知是教什麼的。
  不過奇怪的是,圖南的媽媽從來都沒有出現過,老師們有時會問圖南:“圖南,你媽媽怎麼都不來接你呢?”
  “媽媽?”圖南睜著大大的水亮的黑眼睛說,“圖南沒有媽媽。”
  這孩子,這話,怎麼聽了那麼惹人憐呢?
  老師們抱著小圖南,小心問:“圖南的媽媽去哪裡了?”
  “不知道。”圖南第一次這樣回答,第二次再有老師問時,圖南會說:“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
  好吧,這是圖南小朋友成為明星的一個重要原因:一個沒有老婆的單身英俊男人的小孩。
  雖然圖南的爸爸總覺得這家幼稚園的服務品質真不錯,可是他不知道對待其他家長時,還是有個度的差別的。
  “不過為什麼圖南姓謝,他爸爸姓容呢?”女老師陳靜在某次集體磕牙聊圖南家事的時候問。
  “是不是為了紀念他老婆?圖南跟老婆姓?”女老師黃婷說。
  “那真是專情。”女老師包盈盈說。
  圖南的爸爸偶爾也會覺得奇怪,那些女老師越發溫柔對待他時,看著他的眼神總是欲言又止,充滿同情或是佩服之類的。但他認為可能是自己多心了。也許,他們的服務態度就是好到了這樣。
  有一天,圖南的爸爸和一個從沒出現過的男人一起來接圖南。接待的女老師立刻群發了一條短信給全園所有女老師,短信上這樣說:門口來了一個超A級的大帥哥,疑似圖南的叔叔或伯伯。於是許多可以開溜的女老師們聚結到了幼稚園大門附近潛伏。
  當時他們就看見了,圖南爸爸的身邊站著一個和他長得有點像,但是要豔麗很多的男人。他皮膚白得非常好看,五官十分好看,身材也十分標準。要說他和圖南的爸爸長得像,為什麼看起來要帥上一些呢?女老師們討論後覺得還是兩個問題,一個是膚色,一個是眼鏡。
  只是,是哥哥還是弟弟就不是很清楚了。
  “好像個拍電影的。”陳靜當時跟包盈盈說。
  “好像也沒哪個拍電影的這麼標緻吧?”包盈盈目不轉睛。
  不過,最讓諸位女老師驚訝的是,圖南在鬆開老師手後,居然直奔那個標緻的男人,歡快地叫著:“爹地!”撲進男人懷裡,然後被抱起來作了飛機狀。
  門後的女老師們集體對視,所謂的“爹地”,不就是“爸爸”的意思嗎?
  被圖南叫做爹地的男人向門口的老師笑了笑,讓圖南說“老師再見”之後,就抱著圖南,和圖南的爸爸並肩離去了。
  不過能聽見圖南的爸爸對那個男人說:“讓小南自己走。”
  於是那個男人就放下圖南,牽著小孩的手,圖南的另一隻手,去牽自己爸爸的手,然後,就像傳說中的一對夫妻只生育一個小孩的那個背影,三人一起走了。
  事後女老師們問圖南:“圖南,你爹地是你爸爸嗎?”
  圖南搖搖頭說:“爹地是爹地,爸爸是爸爸。”
  “那爹地是圖南的誰?”
  “爹地啊。”圖南理所當然地回答。
  “那爹地是爸爸的誰?”
  圖南想了半天,說:“爹地是爹地,爸爸是爸爸。”
  “那爹地和圖南一起住嗎?”
  圖南說:“爹地在很遠的地方住,很久才回來一下。”
  不過,圖南的很久並不是老師們理解的很久。
  好吧,老師們的結論就是,爹地應該是爸爸的兄弟,同時又是圖南的乾爹。在外地甚或外國工作。至於圖南的爸爸,依舊是一個失去了妻子的悲情男人。
  圖南事件時常有些新進展。有一天,圖南親了好朋友小北的嘴。老師們問他:“圖南,你怎麼親了小北啊?”
  “圖南喜歡小北。”圖南理直氣壯地說。
  “可是小北是男孩子啊。”
  圖南聽了半天,睜著可愛的大眼睛看著老師,不明白她們在說什麼。
  好吧。隨他喜歡吧。老師們心軟了。
  不過心裡依然很疑惑。一般的三歲大的小男孩,不會這樣親自己好朋友吧,要親也是親臉啊。圖南是不是看到什麼奇怪的場面了?
  當然那個奇怪的場面重播如下:
  某年月日,圖南在家中的沙發上蜷在爸爸大腿上睡著了。爸爸拿了條毛毯裹住兒子小小的身體。那時爹地洗了澡,爸爸見他出來,給他沖了杯熱牛奶,爹地在喝的時候,看見兒子睡在沙發上,說:“真難得這麼早就睡了。”
  當時剛過了七點,一般情況下,兒子是七點半後才能睡著的。
  兩位父親在兒子身邊喝了會兒牛奶。爹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摟過爸爸。
  “兒子還在。”爸爸阻止著爹地。
  “他睡著了麼。”爹地把嘴唇貼在爸爸的唇上。
  這歡娛,漸入佳境的時候,兒子揉著眼睛坐起來,睡眼朦朧地發現了現場,說:“爹地在幹什麼?”
  爸爸踢了一腳爹地,謝敏放開容若,笑著去抱抱兒子,在兒子小臉蛋上親了一口,說:“爹地在親爸爸。”
  圖南睜大眼睛好奇地問:“為什麼要親爸爸?”
  圖南一直以為只有自己才會被親。
  “因為爹地喜歡爸爸啊。”謝敏笑著解釋。
  容若看了一眼孩子他爹。
  圖南心裡想:原來喜歡就可以親親啊。圖南於是說:“那圖南也要親爸爸。”
  兒子的小嘴貼到孩子他爸的嘴上時,孩子的爹地臉抽搐了一下,迅速地把兒子從爸爸身上剝離,說:“小南,那個地方是爹地專用的,你不可以親。”
  孩子的爸爸老神在在地看了一眼孩子的爹地。謝敏從那雙萬年秋水澄的眼中讀到了四個字:自作自受。
  兒子開始刨根問底:“為什麼呀?為什麼呀?為什麼圖南不可以?”
  “因為,呃,只有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才可以親那裡。爸爸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是爹地,所以只有爹地可以親。”
  圖南再度發作親了自己的好朋友之後,老師再次問了:圖南為什麼要親小北啊?
  圖南撲閃著無辜的大眼說:“因為圖南是小北最好最好最好的朋友。”
  當然,老師不知道的是,在她同孩子的爸爸說了這件事後,爸爸打了個電話給爹地。
  由於孩子他爸很少主動打電話給他爹,他爹欣喜若狂地接了電話後,聽見的就是孩子爸不動聲色的聲音:“謝敏,週末我跟徐暉約好打球,這兩天你帶一下小南吧。”
  孩子爹從孩子口中斷斷續續知道此事後,仰頭長歎: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也。
  至於他厚顏地把兒子丟給岳父岳母,去找孩子爸爸一起打球,那又是一段後話了。
  
  番外*新婚
  
  盧聖春在某個週末大清早時被老婆從床上撬起來,理由只是倒垃圾。
  連蕊叉著腰說:我們結婚以來,你倒過垃圾嗎?今天讓你盡盡孝吧。去吧。
  倒垃圾的時候,在垃圾堆旁碰到了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十分眼熟的男的。
  那個男的比他高了七八公分,身體結實,臉長得很帥。盧聖春想了半天,愣是沒想起來這人是誰。他是誰啊?誰啊?熟人裡除了那個鬼人謝敏,還誰長這麼帥啊?
  說起來,這人跟謝敏還真有幾分相似。
  “早啊,聖哥。”那個人笑著向他打了招呼。
  那個笑得很坦率的樣子一下子讓他接通了某個開關:“容若?”
  該有好幾年沒見到這個人了吧?初中的某個小弟。他上高中以後就很少來往了。後來上了大學之後更是音信全無。不過奇怪的是,盧聖春有幾次同學會沒去參加,據說他都去了。盧聖春參加的同學會,卻沒有一次見到他。
  “你怎麼在這裡倒垃圾?”盧聖春狐疑地看著這身打扮的容若,看樣子他家就在附近啊。“你搬家啦?”
  他家不是在隔後嗎?
  “是啊,搬到附近來了。”容若笑著說。
  聽到老婆在叫他的聲音,盧聖春就回家了。此後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容若不是本地人嗎?他怎麼會搬到這附近來呢?附近都是本地人的房子啊,出租是會出租給外地人,本地人很少搬家搬到這種破舊的社區吧,附近又沒有商品房。
  於是他就問老婆:“蕊姐,你最近有沒有看到我們家鄰居哪家搬來了一個很高很帥長得有點像敏哥的人?”
  連蕊一邊煎雞蛋一邊說:“有啊。”
  “那他住哪裡?”盧聖春問,那天後,他就沒再碰見容若了。
  連蕊說:“你管他住哪裡。謝敏昨天又幫我帶了一下午東東,你拿那袋香菇去謝謝他一下。”
  盧聖春鬧著彆扭:“幹嘛又叫他帶啊!”
  連蕊用鍋鏟敲了一下鍋沿,發威道:“不叫他帶你帶啊!要不叫你老子老娘下崗帶?”
  “我爸媽還要上班嘛。”盧聖春小聲辯解。
  對於老婆的舊情人從國外歸來,就住在後面那個巷子一事,他一直耿耿於懷,偏偏自家老婆又是那種天上天下唯我獨尊誰與爭鋒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類型,不但自己出入舊情人家毫不避諱,還經常拖著他一起去聯絡感情。主要就是附近很多本地人都搬走了,房屋出租給客家人,沒有感情特別好的鄰居可以幫忙帶孩子,他家的兒子就時不時地被丟到那家唯一感情好的鄰居家去了。
  儘管老婆在他鬧彆扭的時候就會拿鍋敲他腦袋,叫道:“謝敏就是我弟,你吃個屁醋啊!”他還是很不爽。
  舊情人就舊情人了,誰叫那個鬼人,還是老婆初戀情人呢?而且那個鬼人,現在還沒結婚啊,這才是最可怕最危險的事情。
  此前對去謝敏家很抗拒的盧聖春在某次看了中央台的講解孫子兵法的節目後,靈光乍現,忽然開竅,尋思著知彼知己,百戰百勝這句話,對於去謝敏家也沒那麼抗拒了。
  於是他就乖乖聽了老婆的話,提著一袋香菇去了情敵家。
  情敵家大門敞開。於是他徑直走了進去,一樓的客廳沒人,不過廚房裡傳出炒蛋的香味,於是他就走了過去。
  “敏哥?”
  其實撇開連蕊的事不說,盧聖春和謝敏也算是從小到大的鼻涕黨了,所以感情才更加複雜。
  盧聖春在廚房門口看見一個很像謝敏的背影在爐子邊上炒蛋,只能看見背影,恐怕是抽油煙機聲音太大,謝敏沒聽見,於是他又叫了一聲“敏哥!”
  那個人回過頭,盧聖春愣住了。
  “你,你怎麼在這裡?”盧聖春看著穿著圍裙的容若,嚴重地結巴了。
  他叫的“敏哥”那時剛好從樓梯上走下來,穿著閒散的家居服。
  對了哦,他好像在放暑假。所以才那麼有空給他們帶孩子。
  謝敏看見盧聖春站在廚房門口呆立,問道:“阿聖,什麼事?”
  “蕊姐讓我把這個給你。”盧聖春老實地說,“謝謝你昨天照顧東東。”
  說完心想:不對呀。“這不是你家嗎?”
  “是我家啊。”謝敏接過香菇。
  “他,他不是容若嗎?”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兩個人八竿子就打不到一塊。分別是他盧聖春的鼻涕党和他盧聖春的初中小弟啊。
  容若那時端著一盤色香俱全金黃的炒雞蛋從廚房裡出來,笑著說:“我也住這裡了,這裡離我上班地方近。”
  “哦,租房子啊。”盧聖春恍然大悟,“那還真是巧。”
  謝敏和容若對看了一眼,原來連蕊什麼都沒跟他說。
  謝敏咳了一聲,對容若說:“稀飯好了嗎?”
  “差不多了吧。”容若對盧聖春說,“聖哥,要不要在這裡吃早飯?”
  “不用了,老婆在家煎好我的蛋了。”盧聖春說罷,就退出大門,向他們拜了一下,就走了。
  “……”
  那句話聽著怎麼那麼怪。
  之後盧聖春時不時就來串門一下,他們家的東東已經兩歲了,能跑會跳,皮得不行,一點兒也不認生。關鍵就是,完全就把謝敏和容若當“舅舅”了,天天大舅小舅叫個不停。會這樣的原因自然也是那對懶惰的夫婦時常因為貪玩就把小孩丟給他大舅小舅。
  某日那對好吃懶做的夫婦又把兒子丟過來給他大舅小舅之後,小舅容若興致盎然地陪外甥玩積木,而大舅則在數次試圖摟住小舅的腰,進行了一定暗示皆無果,最後還被小舅推到一邊,被丟給了一塊積木,敷衍地說:去,一邊兒玩去,那之後,終於怒了。
  謝敏抓過床邊的電話,撥了個電話出去。
  “連蕊啊,你們倆在幹什麼呢?”謝敏笑意滿滿的聲音讓容若不由得回頭。
  “哦,在打小鋼珠啊。”謝敏依舊笑意滿滿,說,“你們再不回來帶走你們家兒子,我就把他煮了當晚飯吃了。”
  當盧聖春和連蕊夫婦氣喘兮兮地趕到謝敏家的時候,謝敏單手拎著他家可憐的兒子,笑著丟給他父母,說:“你們不知道我是新婚嗎?”額頭上青筋時隱時現。
  盧聖春莫名所以,顫抖地抱過自家兒子,看著那個曾經的龍岩之鬼關上大門,打了好久的冷戰,轉頭問他老婆:“蕊姐,敏哥是不是會真的煮了東東啊?”
  連蕊發了一下抖,虛張聲勢地敲了一下老公的頭,說:“你豬啊!他當然……有可能會……”
  屋內那對新婚的夫夫正在對峙。
  “煮了吃了?”容若微笑著看著自己的老公。
  “要不然呢?”謝敏微笑地看著自己的老公。
  “大白天的,我跟小孩玩一會兒就要煮了吃了啊?”容若笑得很是悠閒。
  “才剛結婚兩個禮拜,你就把新婚丈夫丟一邊,陪小孩玩積木了呀。”謝敏笑得聖潔。
  “……”
  “……”
  風生水起,風虎雲龍,雷電交加的十幾招過去之後,謝敏趁勢把他老公逼到床上,壓在他身上,笑著說:“陪我玩。”
  所以,所謂的暑假,就是為了方便這種人的新婚而存在的。
  盧聖春抱著兒子回家路上,奇怪地問:“什麼新婚?謝敏結婚了?”
  連蕊看了老公一分鐘,長歎一聲:除了智商外,真的是個無可挑剔的老公了。
  
  番外*阿金歸來
  
  陳金山十八歲從技校畢業後,就去當兵了。四年後轉業回家,做了三年的保安,後來重操舊業。為了鍛煉自己的廚藝,他跟著某個老闆去了四川,在那裡特訓兼工作了四年,終於重回家鄉。
  陳金山光榮回鄉後,被某個大飯店聘為首席廚師,然後娶了個江湖氣十足的老婆。其實他老婆就是以前跟他同屆的六中的某個太妹,現在在煙廠宿舍附近開了一個美容院,賺那些有錢有閑婦人的錢,生意還不錯。
  那一天,陳金山說起自己以前做小混混的時候有一次差點被人打死,結果是謝老大拼了性命相救,還讓老大被迫挨打,最後還是一個好心的大叔出手救了他們。說到淚水漣漣。
  老婆說:“那個大叔武藝超群啊,你們謝老大都搞不定。”
  阿金用袖口擦了擦鼻涕眼淚,說:“老大是被人威脅,要不那種小角色怎麼有機會打到他?”
  老婆很懷疑地看著阿金,說:“聽你講你的謝老大就跟什麼聖母瑪利亞似的。他不是被人叫‘龍岩鬼’嗎?哪是你說的這樣。”
  阿金說:“老大才不是什麼鬼,壞事都是我們做的,他就是來幫我們收拾爛攤子。人才好。”
  老婆越發懷疑地說:“我又不是沒見過你們老大,看樣子也不是什麼好人。哪有好人長那麼俊的咧?”
  阿金吹鬍子瞪眼起來,老婆見勢不妙,忙說:“那他現在在幹嘛?”
  阿金無限落寞地說:“我當兵以後,跟老大就沒聯繫了啦。回家以後又搬家了,電話也換掉了,老大就算想打電話找我,都不知道往哪裡打了。”
  老婆說:“人家哪裡記得你這種小角色,人家在國外不知混得多好。哪會想到打電話你咧。”
  阿金瞪了一眼老婆,去屋子的某個他平常鎖得死緊不准任何人碰的箱子裡,小心地找出一疊信和明信片,小心地捧出來,振振有詞:“怎麼不記得,我們老大有情有義,哪像你呢。看,老大給我寫的信。”
  老婆拿出那疊信翻看,阿金在旁邊說了幾遍:“小心點。”
  那疊信有99年的,有00年的,有01年的,再往後就沒了。信都寫得很簡短,大體上就是問問好,說說近況,還有一封夾著照片的。
  “還真的是謝敏。”老婆拿起那張和樹袋熊合影的男人的照片,感歎道:“真是迷死人的帥哥啊。”
  阿金搶回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裡,說:“不要弄壞了。”
  只是,老公珍藏著這種東西的行為感覺很噁心。老婆坦白說出自己感受後,老公絲毫不為所動,還罵她:你們女人不懂!
  此後又不知過了幾年,有一天,老婆抱著兒子去中山公園溜達了回來之後,臉色很怪異,看著老公在廚房裡做菜的樣子,欲言又止。
  “幹嘛,有屁快放。”
  老婆吞吞吐吐說:“我看到謝敏了哦。”
  阿金的鍋鏟一下子掉到地上,老婆見老公的蠢樣,起了一身雞皮。
  “喂,菜燒焦了啦。”老婆說。
  阿金完全不睬,只是狂搖老婆的肩膀,喊:“在哪裡,在哪裡?”
  老婆把臉偏向一邊,她被晃得噁心不說,估計兒子也快受不了了。只是,這種馬某濤狀的樣子實在讓她悔自己嫁錯人了。老婆說:“你是不是變態呀?那是個男人也,激動成這樣。”
  “老大就是我的神。”
  完全不管此話後來讓老婆反胃了三天,又逼問老婆在何處看見的謝敏。
  “在中山公園啦。”
  聽到這句話,阿金沖出家門。老婆關掉煤氣爐,心想,還是不要告訴他自己看到什麼好了,免得他受打擊了。
  想到那個龍岩之鬼一副超級奶爸的蠢相。老婆歎了口氣,她也想找個人崇拜啊。無奈女人總是比男人容易清醒。
  阿金沖到中山公園時,天已經差不多黑了,轉了幾圈,哪有什麼老大的影子?
  陳金山沮喪地回到家,交代老婆下次看到謝敏一定要去問人家手機號,要不就立刻打電話給他,叫他過去。
  這個提議雖然讓老婆很不爽,但是讓他見到謝敏以後,他應該就不會再像個相思未遂的小毛頭對初戀情人念念不忘地一直提一直提了吧。
  所以當老婆在某個傍晚,再次看到謝敏和另外一個不知哪來的像他兄弟的男人,兩個人一個人推著嬰兒車,一個人抱著小孩在中山公園散步時,鼓起勇氣走上前。
  “你們的小孩好可愛啊。”老婆誇獎了一番老公前任老大懷裡那個亂動的看似八九個月大的生物。
  “是吧?是吧?”前任老大歡樂地笑道:“很可愛吧?”
  老婆隱藏自己的黑線,盯了幾秒那張無敵的俊臉,吞下“感覺上好蠢”這句話,違心地說:“是啊,和你很像啊。”
  “小南長得像我麼?”謝敏轉頭問不知是他弟弟還是哥哥的那個男的。
  “氣質很像。”那個人委婉地說。
  聽得阿金老婆偷笑:這不是間接說他像個小孩嗎?
  “是嗎?我覺得小南長得比較像你。”謝敏對那個男的說。
  你們是兄弟嘛,肯定要像啦。阿金老婆又在心裡說。
  “你好眼熟啊,是不是叫謝敏?”阿金老婆切入正題。
  謝敏一愣,容若在一旁看著他笑,這麼有名啊。
  “我是陳金山老婆,這是我老公手機號,我打個電話給他啊,你和他說幾句吧。”
  阿金老婆把接通狀態的手機塞到有點意外的謝敏手上。
  “喂!幹嘛啦!我現在很忙也!十桌下單了!有屁快放!”
  “阿金?”謝敏叫了一聲。
  “……老,老大?”
  以上就是陳金山和自己的老大艱難曲折的重逢過程。當阿金去拜訪老大,發現老大原來還住原處之後,自責了一萬遍,他怎麼後來就沒時不時的來看一看呢?
  在充滿淚水的相會(阿金單方面的)中,他還看到了容老大,又是一個失散多年的老大啊。於是又充滿淚水(單方面)地相會了一番。
  最後,阿金對著他們當中抱著小孩的容若說:“老大,你們兩個的小孩?”
  “……”
  世間普遍的真理,對他似乎不適用啊。容若心想。
  不過,這也省去了許多解釋,因為阿金抹著眼淚說:“我就知道你們會在一起的,實在是太配了啦!”
  當他回到家中,又對老婆歡快地絮絮叨叨一番老大與容老大的前世今生之後,老婆冒了一身冷汗,先是問:“那個男的不是謝敏的兄弟嗎?”
  阿金說:“不是親兄弟啊。”
  老婆有點混亂地遲疑地問:“老公,那個容老大不是個男的?他可以生小孩?”
  陳金山愣了半晌,說:“難道是老大生的?”
  老婆再也忍不住地甩了一下老公的豬腦,吼道:“你是不是變態啊!那兩個人都是男的啊!”
  
  番外*威猛先生
  
  威猛全稱鄭威猛。他老爸給他起這個名字是希望他強壯威武。但是從小到大,這個名字不知被人笑了多少次。尤其是當他成年以後超市里開始賣一種叫威猛先生的潔廁劑之後,他繼“泰山”、“暴龍”之外,又多了個外號叫“潔廁劑”。
  當然,世界上也有一種人,人品好到絕對不會嘲笑別人的名字。不過威猛情願覺得那是因為他有著共同的傷痛。
  好吧,那一個人就是他鄭威猛從初中到現在一直是死黨的一個人,那個人的名字叫“容若”,因為兩個音都是捲舌音,沒幾個龍岩人叫得准,基本上就是“龍落”“龍落”地長大了,而且經常有人問他名字什麼意思,他那個死黨就回答:就是“好像很容易”的意思。
  ……鬼才信他。
  對於這個死黨,鄭威猛從來就覺得兩人是無話不談,對他也是無所不知,但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威猛覺得死黨有點行跡詭秘。
  這件事的開端是某天威猛在和老婆lovelove地約會的時候,死黨不知趣地打了電話來問他在不在廈門。那時威猛嫌他煩,就把手機關機,繼續和老婆 lovelove。那之後大概有兩個禮拜沒聯繫他,後來威猛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在某個週末回龍岩的時候就打電話給那小子,結果他手機關機,打到他家裡,他媽媽難得地有點支支吾吾,說:“容若不在家哦。”
  靠,大半夜的去哪裡了?
  難不成有女人了?
  第二天,在他要回廈門前又打了電話給容若,那小子終於接電話了,問他在哪裡,他說在朋友家裡。
  “女人啊?”威猛奸笑。好啊,竟然手腳這麼快,已經徹夜不歸了嘛。
  “不是。”容若說。說話的時候有點底氣不足。
  還說不是!威猛剛想說什麼,聽到容若電話旁有個男的問:“誰的電話?”
  “威猛的。”容若跟那個人說了一句。
  真的不是女人?威猛有點懷疑,問容若:“誰啊?”
  容若說:“朋友啦。好吧,你回去就回去,一路順風,不送了。”
  威猛滿腹疑團地回了廈門,後來把這件事忘了。某個週末又回龍岩,想起那小子,於是又打電話給他。那時差不多晚上十點左右。
  接電話的不是容若。是一個有點耳熟的男人的聲音。
  威猛還懷疑自己是不是打錯電話了,小心翼翼地問:“你好,這不是容若的手機?”
  “哦,威猛啊,是啊,是容若的手機。”那個人答道,“不過他正在洗澡。”
  這個人還認識他?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威猛繼續小心翼翼地問。
  那個人笑著說:“我是謝敏。”
  謝敏,謝敏?謝敏是誰?
  威猛想了半天,還是沒想起來,問:“呃,不好意思,我不太記得了……你是那個?”
  那個人繼續笑:“前段時間不是還在麥當勞碰見你的嗎?”
  “哦!”原來是叫謝敏!那個帥到要死的男人!威猛終於接通了記憶。
  接通之後開始十分混亂,於是又問:“呃,請問,你是在容若家?”
  那邊微妙地停頓了幾秒鐘,說:“哦,不是,他在我家。”
  威猛越發混亂,這個,他們倆好到這種程度了嗎?雖說當年是關係還可以,不過,現在容若也不會到他威猛家睡覺了啊。還洗澡咧?太奇怪了吧?
  威猛滿腹疑團之余,謝敏問:“你找容若什麼事嗎?我幫你轉告他。”
  “呃,也,也沒什麼事啦,就是明天找他出來玩一下……”威猛越說越怪異,怎麼那個謝敏的口氣聽了跟容若老婆似的。
  老婆?
  威猛小小的寒了一下。
  “那好啊,一會兒他出來,我叫他打給你。”
  “好的,再見。”
  “嗯,再見。”
  還再見咧!威猛瞪了半晌電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後來容若沒有打電話給他,第二天一大早威猛起床後忍不住又給他打了個電話,容若接了電話。
  “你個死人!你在哪裡啦!昨天晚上也不回我電話!”威猛開始吼叫。
  害他好奇了一個晚上沒睡好!
  “……”容若停了一會兒,說:“我在謝敏這裡。”
  靠!咋回事啊?威猛差點沒罵出來:“幹嘛在他家啊?”
  “謝敏生病了,我來看他。”容若說。
  “哦?是嗎?”威猛口氣緩和了許多,說:“很重的病嗎?”
  “是啊。”容若說。
  “那好吧,你看他吧。”
  威猛掛了電話以後,心想:不對啊,他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在謝敏家了,探病也探太久了吧?
  百思不得其解之餘,威猛又回了廈門,回了以後試著往容若家裡打了個電話,結果又是容若老媽支吾的回答:“容若不在家哦。”
  威猛單刀直入:“阿姨,容若最近是不是不住在家裡?”
  “呃……也不是,偶爾也回來一下……”
  “他是不是住謝敏那裡?”
  “呃,是啊。”
  阿姨的口氣聽起來好心虛啊。
  威猛決定把這件事問個水落石出,於是在某個週末約了容若出來。
  那天是周日,容若和威猛坐在麥當勞裡,威猛瞪視著自己的死黨。死黨老神在在地喝著檸檬汁。
  “容若,你最近在搞什麼鬼?”
  “什麼鬼?”容若抬頭問連雞翅都不啃的威猛。
  “你幹嘛住在謝敏家裡?一住還住了那久?”威猛問。
  “哦,那邊上班近一點。”
  哦,原來是這樣啊,威猛松了一口氣,也不知自己幹嘛鬆口氣。松完後又覺得不對。
  容若見他神色不對,很自覺地說:“謝敏現在是我同事。”
  哦,原來是這樣。威猛想想,還是覺得不對。
  “你們也太好了吧?”威猛問出一句他最在意的事,話說回來了,他容若最最死黨的死黨不是他威猛嗎?
  “嗯。是很好。”看著坦蕩蕩承認的容若,威猛叫起來:“你前段時間還當跟人家不熟也!”
  “也不是啊,一直很熟。”容若笑笑,說:“你怎麼跟捉姦似的?”
  威猛語塞。
  好吧,他威猛不深入研究了。
  之後的一年,倒是沒有發生類似的事情,容若是挺老實住在家裡了,威猛也就把這件事給忘了。一年後,當他打電話到容若家,容若的老爸理直氣壯地跟他說:“容若搬到謝敏家去住了。”那之後,威猛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
  他問容若的老爸:“為什麼他要搬去和謝敏住啊?”
  老爸說:“因為那邊離他上班的地方近啊。”
  ……
  也就是說,容若跟謝敏租房子住了?
  威猛決定去謝敏家拜訪容若。
  那天一大早,威猛就憑著容若老爸跟他講的謝敏家門牌號,找到了謝敏的家。那時不過是早上八點半。謝敏家大門沒鎖。
  威猛沒叫門,直接進去了。大廳沒人,疑似飯廳的地方傳出聲音。
  “牛奶。”容若的聲音。
  “哦,謝謝,我自己泡就好了。”謝敏的聲音。
  威猛探頭進去一看,容若正把一杯牛奶放在謝敏的面前,謝敏接過牛奶後,拉住容若的手,說:“一起吃吧。”
  那個情景,完全就是恩愛的小倆口的早餐時間。任他鄭威猛再遲鈍,也看出這二人的不一般了。
  容若抬頭,看見石化的威猛。
  “……”
  “怎麼回事?”
  謝敏家客廳裡,威猛坐在兩人面前,興師問罪。
  謝敏和容若坐在沙發上,對看了一眼。
  “嗯,什麼怎麼回事?”容若很鎮靜地問。
  “你們兩個,不要以為我沒看見啊?”威猛嚷著,“你們,你們也太好了吧?”
  “是啊,我們是很好。”謝敏笑著說,“我們都結婚了,還能不好?”
  威猛石化之後風化了。
  那天容若跟著碎石狀態的威猛的車送威猛回家,兩人沒說什麼話。
  到了威猛家樓下,威猛停好車後,在駕座上愣了好是一會兒,也不知死黨此時為何跟他一起回來。
  “你爸媽都知道?”威猛難得地有點沉悶地問。
  “嗯。”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威猛本來不想問,因為預感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恐怕不太願意聽到。
  “去年。”
  “我不信。”
  “高中。”
  “你怎麼都沒跟我說?”
  容若不說話了。
  那後來,容若下了車,自己搭公車回家了。
  威猛想了好多天好多天,愣是沒想明白。那段時間他沒找容若,容若也沒找他。直到後來有個週末謝敏打電話給他,問他在不在龍岩,想跟他談談。
  威猛抗拒了很久,還是答應了。
  然後謝敏就在咖啡廳裡和他談了一下午,從他們最早的見面,到後來的事情,再到容若最近一段時間的異常低落。
  最後謝敏說了一句:“他一直不答應我,一部分因為我,一部分也是因為你們。”
  然後說:“你認識他這麼多年,不是不瞭解他的為人。他很死心眼的。什麼東西就只認一個。”
  就是了解,就是知道,才會怨他什麼也不說。
  太不夠哥們了。
  後來威猛又想:作為死黨的自己,那傢伙也是只認一個了吧。要是自己不理他,他不就再也沒有死黨了?
  多可憐啊。
  好吧。認了。
  後來,看著如常地互踩的容若和自己,威猛有時候會想:算了,也就當他娶了個老婆,剛好老婆又是男的好了。
  不過偶爾,看見自己死黨的那個“老婆”,威猛竟然還會有點羡慕。
  唉,要是他老婆也那麼疼他就好了。
  
  番外*白肌
  
  關於謝敏的種種傳聞,容若很早就聽說了。在“二中謝敏”這個如雷貫耳的名字最早出現的時候,容若並不知道這個名號代表的就是那個人。那時不過把“二中謝敏,龍岩之鬼”的光輝事蹟當作一個傳說來聽。那時候經常聽說謝敏的緋聞,其中之一就是某個中學的太妹之類的又去圍追謝敏了,或是某些太妹又當謝敏面跳脫衣舞了,總之就是那個年頭龍岩有點名氣的太妹都想對謝敏進行自薦。當時還是個初一學生的容若雖然並不好奇,但聽威猛說得多了,不由有點奇怪。他於是問威猛: “謝敏很帥嗎?”
  威猛於是就形容了一番,謝敏驚天地泣鬼神的美貌。形容之後威猛說:“聽說他皮膚很白。”
  “什麼啊,原來你根本沒見過他。”容若切了一聲。
  初一的時候尚是如此。不過初一的下半學期那天在挺秀橋打架之後,容若就完全明白他們口中的謝敏謝敏是誰了。
  那確實是很難叫人忽略的長相。
  原來所謂的謝敏是他啊。原來他變成不良少年老大了啊。原來他有那麼多的女人作伴了啊。
  想當年還是個會被人錯認成女孩子的男孩子。
  小時候到底是什麼心情,容若其實已經不太記得了。長大以後的容若漸漸發現,自己雖然對相貌並沒有太高要求,可是對某種狀態的白皮膚有一種奇怪的執著。
  因為並沒有幾個人可以白得像謝敏那麼好看,所以容若對白皮膚的執著嚴格來說只限于對謝敏膚色的執著。因為同樣是白,吳晨給他的感覺就是:哦,很白哦。此外就沒了。而謝敏給他的感覺是:這個白,如果能染上一點紅色就更美了。
  這個執著到後來就變成了他某些行為的原動力。
  容若初次意識到自己對白肌執著是發生在謝敏病好了不久之後,那段時間謝敏還有點兒虛弱,容若當時在他家裡住了半個月幫他調養身體,每天都熬湯給他喝。而晚上為了讓謝敏能夠好好休息,容若都是去謝敏家客房睡覺的。
  到了第十一、二天的時候,謝敏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那天晚上,謝敏沖了澡從浴室出來,那會兒謝敏並沒有穿一般的睡衣,而是穿了一件系了條腰帶的浴袍,裡頭想必是真空的,從脖子到鎖骨到胸前的某些部位都露出來了。
  容若看了謝敏一眼,暗叫不妙。
  他忽然想起世說新語容止篇裡,每每描寫男人的雅態,都喜歡用玉來形容。那些雅態的共同特點之一就是皮膚白皙。比如,王戎那雙比塵尾還要潔白的手。不消說,他當年看到這一段時,腦中想的就是謝敏的皮膚。
  謝敏全身上下的皮膚都是很白的,見過之後的容若自然可以聯想。那是一種泛出柔和光芒的白色,用玉來形容這種膚色再恰當不過,就是如羊脂般的和田白玉的顏色。
  容若從小時候起就很喜歡老爸珍藏的羊脂玉。
  謝敏自然不能從情人那一眼得知他那麼多心思,只是坐到了沙發上,看著穿戴整齊的情人,問:“不洗澡嗎?”
  “你先去睡吧,我一會兒洗。”
  容若怕的自然是兩個人都這麼香噴噴地坐在一起會出問題。畢竟謝敏才大病剛愈。
  謝敏挑眉道:“這麼早就打發我睡覺啊?”
  容若自然也不知道,謝敏正透過容若半傾而開口的T恤領口把視線停駐在他結實的胸、以及某處突起之上。
  “要不要喝點酒?”容若忽然提議。
  他總覺得謝敏少了點什麼。
  “好啊。”
  廚房的櫃子裡擺著連蕊送來的紅酒。容若去取來,倒了兩杯,和謝敏喝了起來。
  心懷鬼胎的二人,當然沒有發現對方在注意的焦點。
  容若用餘光掃著謝敏漸漸變紅的眼角以及身子,謝敏用餘光掃著容若吞咽紅酒時上下的喉結,和偶爾輕舔嘴唇的舌尖。
  就是這種感覺,白玉上染出一抹紅暈的感覺。謝敏細長上挑的眼角配上這種顏色的樣子,讓容若的呼吸開始有些急促。
  注意到自己身體變化之後,容若輕咳了一聲說:“喝差不多了,你也早點睡吧,我去洗澡。”
  容若自然知道,自己並不如謝敏料想那般禁欲。從很早以前起,他偶爾為之的DIY都是由於夢見了謝敏白皙的臉和身體,這一點,他並不打算告訴謝敏。
  確實是很漂亮的顏色。
  冷水沖過身體,沖了許久,稍微冷卻了一些,拿毛巾擦身體正準備穿睡衣的容若,聽見了浴室門被拉開的聲音。
  謝敏站在門外,好整以暇地看著情人,以及情人半垂不垂的某處。
  “為什麼要讓我喝酒啊?”謝敏笑著問。
  容若迅速套上睡衣。
  “沒什麼,就是想讓你睡好一點。”容若試圖踏出浴室門,被謝敏伸長的手臂攔住了。
  從睡袍中露出的那截胳膊,潔白中帶了一絲絲紅暈。
  “人要敢於面對自己的欲望。”謝敏說著,打橫抱起他。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我一百四十多斤。”容若警告道。
  “跟我差不多。”謝敏笑得很輕鬆。
  看樣子他對之前數次的公主抱懷恨已久了。
  “你還沒好全。”謝敏把容若壓在床上時,容若再度警告了他。
  “早好了,等著給你證明一下。”
  謝敏在情事中顏色最好的時候,就是看見容若在他手下或者唇下急促淩亂喘息而失神樣子的時候,那個時候,興奮會變成櫻染在他臉上。而那個時候的容若,如果看見了謝敏那個樣子,就會越發情難自禁,轉而開始不住地親吻或者撫摸謝敏。由於十分喜歡那個顏色,容若會在不自覺狀態下,把謝敏的身子弄出很多紅色的吻痕。
  不過,偶爾地,在謝敏把手指放到不該放的地方時,容若會忽然清醒過來。
  “你幹什麼?”容若抓住亂動的某只手問。
  剛才還意亂情迷的樣子。謝敏切了一聲。
  “好容若,偶爾讓我進去一下吧。”謝敏的雙手流連著情人的緊致的臀,光看不能吃,也太折磨人了。
  “我也是個男人。”容若死死地扣住情人的手,強調著。
  容若也很想流露出對謝敏的某些地方的欲望,但是這樣的頭一開,將來沒准會變得很可怕。
  “偶爾,就偶爾。”謝敏哀求著。
  “你有種就試試看。”
  所以謝敏有時會怨恨為何自己的情人是個武林高手。
  他們的情事,最多就是到用嘴為止。
  不過他們沒料到的是,此事竟因某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有了轉機。
  當時謝敏還在一中教書,徐暉則時不時會叫他們去打籃球。師專的籃球場有室內的,也有室外的。當徐暉霸佔不到室內那個場子的時候,就只能去室外打球。
  室外打球讓容若有些不滿。原因在於謝敏一到室外,在太陽底下,露在球服外的那些身體,就越發的耀眼。
  那一次,容若注意到徐暉叫來的一個陌生的對手,不停地瞄向謝敏露在球服外的胳膊,大腿的一截以及小腿的全部,甚至瞄向謝敏寬鬆球服側面可以看見的腋下以及胸壁之時,是在一次三人球賽進行到一半的時候。
  至於為什麼會注意到,是因為那人本來是防守他的,但不知怎地總是擅自去防守謝敏。
  借防守的名義拉扯,抱腰,觸摸。
  那場比賽就在容若一個傳球狠狠砸在那個人面部並抱歉地舉起雙手笑著說:“不好意思手滑了。”之後結束。
  武林高手的手滑可不是那麼簡單地。
  可以把人清醒地砸在地上躺十分鐘,暈不了,死不了。
  徐暉驚訝地看著容若從地上撿起自己的外衣丟給謝敏,低聲說:“穿上!”
  那時確實是冬天快到了,天氣有些涼爽了,但是容若這麼關愛的舉動引來了徐暉的疑惑。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以容若的水準來說,會傳球手滑到別人臉上,他還真不相信。
  謝敏也不知情人發哪門子怒,只是奇怪地披上了外衣。
  那天晚上,謝敏邀容若去他家過夜,容若沒有拒絕,而且更令謝敏狂喜的是,在如同往常一般試探地去探索那個禁地時,容若居然也沒有拒絕。
  當手指增加到兩支的時候,容若淺淺呻吟起來。半皺著眉頭,露出有些疼痛的樣子,媚態十足。謝敏滴下了忍得痛苦的汗水。
  剛剛用三根手指誇張不久,潤滑劑進出的聲音讓謝敏再也忍不住了,抵住那個窄小的入口,謝敏啞著嗓子說:“容若,我進去了。”
  “等等。”容若推開他。
  “我忍不住了。”謝敏固定著他的腰,把他的腿推向兩側。
  “戴套子!不然下次不能做了。”情人威脅著。
  下次,還有下次!謝敏狂喜。
  從正面貫穿的好處就是可以看見他痛苦中迷亂的表情,從背面的話,騎在他漂亮緊致的臀上,握著他平滑的腰,看著他寬闊而肌理分明的美背,謝敏也會異常興奮。
  但是謝敏發現最喜歡的還是容若自己坐上來的樣子。
  “動一下。容若,動一下。”謝敏一邊撫摸著情人的臀,一邊仰視著情人由於緊逼在體內的東西而眼角濕潤的神色。
  “不要。”容若的聲音愈發低啞,他皺著眉說,“好痛。”
  謝敏忍不住呻吟起來。扶住情人的腰,劇烈地上下晃動著。
  除卻一定要帶套子這一點,其他的簡直就是這輩子最高的享受了。事畢,在浴室裡時,謝敏仔細清洗容若體內潤滑劑後,再上了一點抗生素,那時,他問容若,“怎麼想通啦?”
  容若看著謝敏,帶著情事後特有的慵懶說:“再不讓你做,你的陽剛氣就不足了。”
  “喂。”謝敏哭笑不得,“我什麼時候陽剛氣不足了?”
  容若動了動嘴角,低聲說:“你沒看見那個傢伙看你的眼神嗎?真想宰了他。”
  謝敏驚訝於一向不動聲色的情人這種接近暴力的言語。想想他說的話的內涵,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這傢伙莫非?
  謝敏對“容若是男人”這一點毫不懷疑。
  只是在嘗過一次那種滋味之後,就很難戒掉。可惜情人認為他應該補充陽剛氣的時間太少了啊。
  當謝敏次次提及此事,央求情人的之後的某天,情人的態度有了一定軟化,在情事當中輕柔地摸著謝敏的臀,慢條斯理地說:“謝敏,你一次,我一次,怎麼樣?”
  謝敏抓下情人的手,頭皮開始發麻,又出了一身冷汗。
  後來謝敏聽說真正好男色的人其實並不特意追求肛 交。反而喜歡白皮膚,手感好的男人,享受不斷親吻愛撫而挑撥對方的快感。謝敏發現自己的情人時常用充滿欣賞的目光流連著自己的身體後 ,他開始變得有些不安。
  “容若,我要是年紀大了,你會不會去找皮膚好的年輕小夥子?”謝敏在有一次容若愛撫自己身體時很是不安地問。
  “嗯?”容若的眼角染滿情 色。謝敏親吻著他的唇,情人這個樣子,他不想讓其他任何人看見啊。
  “會不會啊?”謝敏緊緊地抱住容若。
  容若沉默了一會兒。
  那段沉默讓謝敏沮喪極了,他幾乎是哭訴了:“好容若,我讓你做就是了,你不要去找別人。”
  “我不會進去的。”容若親吻著謝敏的臉,說,“萬一你習慣了,也讓別人做,我怎麼辦?”
  謝敏瞪了他半天,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的意思是,你習慣了,會讓別人做?”
  容若挑挑眉,問:“我習慣了嗎?”
  從那以後,謝敏嚴格地遵守著情人的約定,隔多久都沒關係,可千萬不能讓他習慣了。
  誰讓他說出那麼恐怖的話來。
  與其讓他被別的男人怎樣,還不如他對別的男人怎樣。
  謝敏有一次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想法,結果容若沉思良久,說“好主意。”
  弄得謝敏萬分幽怨,看著他。容若把頭伸進被子裡,肩膀顫了半天,笑到眼淚狂奔。最後揉著謝敏順滑的頭髮說:“放心吧。我對男人一點興趣也沒有。”
  謝敏好生鬱悶地說:“我就不是男人了?”
  容若看著他,說:“是啊。不過在我心裡,你是‘我容若的人’,和‘男人’這個詞的屬性有點不一樣。”
  明明是充滿獨佔欲的宣言,可是聽起來怎麼那麼像冷嘲熱諷呢?
  謝敏不敢有異議。
  其實謝敏也知道,在他們的關係中,容若真的想對他怎樣,他也不會有意見的,就算謝敏有意見,他要是用強,也是有辦法的。
  容若卻願意讓謝敏那麼對待他,純粹是因為憐愛。
  光是想一想,就已經讓人怦然心動了,何況是真的做了呢?
  謝敏一點也不想弄痛自己的情人,但萬一情人說“不痛”之後,是不是代表他“習慣了”呢?
  這就是謝敏最大的惶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