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世界by西藍花

文案:

二戰背景,清水向。

戰爭爆發後,猶太人畫家席勒遭到逮捕,囚禁在一間閣樓裡,

一名軍官定期為他送來補給,隨著了解深入,席勒發現……

第1章

不知道萊昂今天還會不會來。席勒躺在床上想。

陽光從斜頂上的天窗撒進來,席勒可以看到塵埃在空氣中飄浮,好像海洋中的微生物。今天是一個大晴天。要是在以前,他會背著畫架去河邊寫生。

河邊有他喜歡的一切,鱗次櫛比的建築尖頂、帆船、拱橋、楊柳和人,形形色色的人。席勒的工作就是用畫筆把他們記錄下來。畫家,通俗的說法。不過他更喜歡自詡為一個撿樹葉的。每一個吸引他畫面就是他引以為傲的收藏品。

那天,他也在河邊撿樹葉。

「你是席勒?」

一個嚴厲的聲音讓他從畫板上抬起頭。兩個憲兵朝他大步走來。一種糟糕的預感,席勒的手抖了一下,筆刷掉落在草叢裡。

「回答,你是席勒嗎?」對方又問了一遍,軍靴擦過草地刷刷作響。

「是的……我是……」席勒搓著手,心跳加快,襯衫領子好像突然間長了刺。

「你得跟我們走一趟。」一個憲兵說,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的畫……」席勒回過頭。另一個憲兵將他畫了一半的作品卷成一團,夾在腋下。

他沒再看到那張畫。

在警察局,有人問了他幾個問題。主要是確認他的身份。沒有人向他解釋發生了什麼,他被關押起來。期間他的助手來看過他一次,「德國向波蘭正式宣戰了。」他被告知。其後,他失去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系。

再次見到陽光是幾個月後的事情,席勒在憲兵的押送下登上一輛火車。那上面滿滿當當全是人,牲口一樣擠在一起。

他親眼看到一個老人因為缺氧而昏死過去,憲兵發現之後,把他從窗戶推了出去。他打了個滾,就掉進草叢裡不見了。

「我們這是去哪兒?」席勒到處問,沒人能回答他的問題,目所能見都是滿面愁容。

中途他就被揪下了車。火車站裡燈火通明,人們大排長龍,在憲兵的指揮下向站台慢慢挪動。哀鳴和斥責此起彼伏。

席勒經過他們時,所有人都透過鐵絲網盯著他,因為只有他一個人被押送向外走。

席勒承認,他當時雙腿發抖,而且絕不是由於天冷。一輛插著萬字旗的汽車在夜色中靜候。沒有人說話,憲兵用一個手勢叫他上車。席勒鑽進後座。車發動了。

經過車站前的廣場時,他看見兩排參差不齊的隊伍,男女老少都有,一個軍官拿著手槍挨個從他們頭上點過。

「砰!」

突然一聲槍響,席勒的胃蜷縮成團,他看到一個輪廓倒進翻滾的夜霧之中。隊伍中其他人尖叫起來。

一片腐爛的葉子。

席勒被帶到了這個地方。開始他以為這是一間牢房。但是當黎明再度降臨,他發現這裡只是一間普通的閣樓。有簡單的家具和生活用品。

昨天,他坐在床沿,一夜沒睡。總覺得從哪裡傳來槍聲和尖叫。直到太陽升起,倦意來襲,才靠在床柱上迷迷糊糊的打盹。

一道腳步聲把他嚇得跳了起來。席勒能分辨出來,那是軍靴的聲音。

「嘩啦」

他還來不及躲藏,門就被拉開了。一個軍官走進來。他的制服筆挺,軍靴锃亮,金發梳得整整齊齊,渾身散發著精英氣質。席勒和他比起來,就像一團揉皺的報紙。

他要干什麼,掏出槍斃了我?席勒想,定在原地,呆若木雞。

他完全想錯了。

對方的眼睛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周,最後落到他身上,不再移開。

「席勒?」

被叫到名字之時,他雙腿並攏,差點做了個立正的姿勢,接著他想,去他的,我又不是他的手下。

對方大概也挺奇怪,抬起半邊嘴角,似乎要湧出一絲嘲諷,但是在最後一刻,他控制住了。

「食物。」他抬起手臂,指了指床邊的櫃子,「浴室。」又指了指櫃子旁邊的矮門。

席勒還來不及回答,他已經重新回到入口處,戴著皮手套的手握住了門把。

突然之間,他停下腳步,回過頭,「待在這兒,保持安靜。」他豎起食指,放在嘴唇上,慢慢的強調,「絕對安靜。」

接著,他走了。前後不足兩分鐘。席勒差點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這是他和萊昂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

第2章

沒錯,萊昂是那個軍官的名字。席勒不知道這是否是他的真名,不過他說了,「你就叫我萊昂吧。」

那是在他們第三次見面的時候。

至於說萊昂的第二次來訪,或者探視?在半個月之後,比第一次還要簡短,他只是站在門口,掃視四周,最後,目光落在這片戰場唯一的目標身上,「還好?」他問。

席勒從床上彈起來,剛張了張嘴,「我會再來。」他說,輕輕的把手中的牛皮紙包裹放在桌上,走了出去。

隔了好半天,席勒才反應過來他已經離開了。他拆開對方帶來的包裹。裡面是面包、果醬、罐頭……幾張報紙裹著一段火腿。席勒把吃的收進櫃子,開始讀過期的新聞。

讀完之後,他隱約知道發生了什麼。

波蘭失陷……馬其頓防線形同虛設……德軍向巴黎挺進……戰火在整個歐洲蔓延。

他們,像席勒這樣的人,被集中起來送往東方。盡管這種事情自元首上台後一直在發生,但跟現在的規模沒法比,黨衛軍瘋了一樣四處拿人。他讀到柏林和波蘭的集中營。現在他知道,火車上的那些人到哪去了。

讀完報紙,席勒轉而審視自己的處境。

他待的地方不像集中營。因為,很顯然,這兒除了蟑螂之外,沒什麼能被形容為「集中」。

所以,他被隔離了。

為什麼?這是一種新型的拷問方法嗎?

如果是,那個軍官想從他口中得到什麼呢?如果不是……

他走到了一條死路。

席勒不會煎餅,他有一個助手,專門打點他的生活。但是在等待萊昂第三次拜訪的那段日子裡,他把自己前半生的經歷顛來覆去,就像煎餅,如果他的大腦裡有一個平底鍋的話。

沒有。席勒最終得出結論,沒有。

整個一生,他只對一件事情感興趣,畫畫。這也是他唯一擅長的事情。

或許,敵人決定剝奪他畫畫的權利,以此來打擊他。要是那樣,他們可真逗。席勒是說,你不可能剝奪一個人畫畫的權利。

雖然憲兵奪走了他的畫架和未完成的作品。但是,那仍然無法讓他停止作畫。只要他想,他可以在任何地方作畫。他可以在地上的積灰上畫,在鏡子的水氣上畫,在掉落的面包屑上,在床單的褶皺上……在他的腦海裡。

單單被關在閣樓的這段日子,他就畫了好多張。

萊昂第三次來的時候,他也在畫。

那也是一個大晴天,陽光透過斜頂上的天窗,大片的撒落進來。席勒仰面躺在地板的光亮之中。天空又高又藍,房子外面風一定挺大,雲朵快速的掠過,就像是被趕著前進的羊群。

一副畫面浮現出來。席勒閉上眼睛,向它敞開心扉。有很多的藍色湧現出來,扯動著紅色,把紅色扯成碎片……

正在這時,他察覺地板在他的背脊下輕微的震動。

有人來了!席勒睜開眼睛。

萊昂站在他身邊,俯身注視著他。他有那樣藍的一雙眼睛,幾乎透明,像夏天淺灘的海水,扣人心弦,畫家立即想把它加進自己的色卡裡。他們靜靜的對視著,直到萊昂開口:「你在想什麼?」

漸漸的,席勒的目光從對方的眼睛擴散到整張臉。他認出軍官來了。

恐懼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席勒立刻跳起來,他們的額頭撞在一起,發出響亮的「碰」的一聲。

還好他的腦袋不是個炸彈,否則現在就爆炸了。席勒正要大叫,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保持安靜。」

是軍官。他扶住了席勒,讓他不至於跌回地上。席勒注意到,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對不起……一般情況下,我和人打招呼不是這樣的。」席勒站起來,感覺不確定,又加上,「長官……」我還沒有喪失語言能力,他驚奇的發現。

很久之後,想到自己和萊昂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席勒還是禁不住好笑。

萊昂皺了一下眉頭,好像比起額頭上那下,這更接近一種傷害,「不……不要長官,」他想了一下,「你就叫我萊昂吧。」

「萊昂?」席勒重復了一遍。

「是的。」軍官說,「補給。」他指了指桌上的包裹。

「哦。」席勒發出一個音節。萊昂朝他點了點頭,「再會。」他轉身離去。

包裹裡的內容和上次一樣。吃的,舊報紙。前者喂飽他,後者讓他失去胃口。

我是否應該向萊昂道謝?等席勒收拾妥當之後,他突然想到。

第3章

晝夜交替。

戰鬥機排成一列從天空轟鳴而過。

巡邏兵整齊的號子。

水管滴水。

寂靜。

又過了半個月,席勒才有機會一吐為快。只是在面對萊昂時,他所有的排練成果都蒸發了,「謝謝。」席勒支支吾吾的說。

沒辦法,他看到制服心裡就發慌。

不知是難以置信還是沒聽清,萊昂揚起眉頭,「什麼?」

「謝謝……」席勒又說了一遍,一陣窘迫讓他臉頰發燒,「嗯……你帶來的這些……」他指了指桌上的包裹。

萊昂掃了一眼,手在空中一揮。

「你應得的比這要多。」

沒有話講了。沉默在兩人間延伸。

過了一會,萊昂邁開步子。他大概是要走了,席勒抬起頭,想。

這個念頭讓他有點失望。他需要交談,和人,除了他以外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地板、牆壁、櫥櫃……寂靜已經快把他逼瘋了。他踩死每只蟑螂之前,都要為它們祈禱一番,有一兩只跑得特別快的,他還為它們起了名字。人在無聊的時候,什麼事都干得出來。

說呀!問他為什麼把你藏在這兒?席勒催促自己。單詞像一窩金魚,在他的嘴裡蹦跶,就是跳不出來。

萊昂走到門口,腳步慢慢停了下來,轉過身。

「你……」他舉起食指,在嘴唇上摩挲,似乎在為他的台詞把關,「一般情況下,你是怎麼和人打招呼的?」

「嗯?」這下輪到畫家一頭霧水了。不過他馬上想到,上次他對萊昂行的「碰頭禮」。不知怎麼的,氣氛突然松弛下來,「哦,一般情況下,我們握手。」他頓了一下,然後解釋,「我不是納粹黨人。」否則他們這會兒應該舉起左臂問候元首。

想像中,這個情景有些滑稽。兩個人單獨談話,卻要向毫無關系的第三個人打報告。

「當然。」萊昂說,想了一想,脫下皮手套,「你介意……?」他只問了一半。

「不。」席勒脫口而出,等他真正開始考慮時,他們的手已經握在一起了。溫暖將席勒包圍。

萊昂抬起眼睛,有那麼幾秒鐘,他們的視線糾纏在一起。席勒從他的眼睛裡讀出一絲笑意。陽光在那汪夏天的海水上閃耀,他想,忍不住進一步的觀察。

萊昂在他的手上用力的握了一下才放開。

「那就這樣?」他說。

席勒點了點頭。

萊昂重新回到門邊,走之前,他掃視了一眼房間,前幾次,他一進門就會這麼做,好像例行公事一樣,但這次,他打亂了順序。

「那是什麼?」萊昂的目光停留在牆壁上。上面有幾團淺淺的、灰色的圖案,好像是煙霧留下的痕跡。

「這個……」席勒不知道怎麼說好。那是他用地上的灰塵畫的。

萊昂大步朝牆壁走去。

「一只鷹。」他說,指尖劃過其中一團圖案。

席勒感到震驚。他畫得很抽像,幾乎只是一個輪廓。或許經過他的解說,人們能辨認出張開的翅膀和鋒利的喙,但是……天啊,萊昂一語就道破了。

他的指尖還在圖案上梭巡。席勒抽空瞥了他一眼。他注意到,在萊昂看畫時,眼中迸發出一種聚精會神的火光,使他的制服黯然失色。

「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對嗎?」最後,他問。

萊昂一定有讀心術什麼的……要知道,席勒只畫了一堆石頭和一座十字架,他還沒有為偉大的人類之父找到合適的形像。

「哦……這……這只是一個構思……」

「很棒的構思。」

萊昂一笑,從牆壁上收回目光,那陣奇異的火光消逝了,他又恢復了冷硬的軍人形像。

「你應該完成它。」萊昂說。

在他離去之後,席勒面對牆壁,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他感到迷惑,對於萊昂,這間閣樓,和近兩個月來的經歷。或許一切不像他想像中那麼糟糕,他隱隱約約的覺得,或許……萊昂是個好人。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席勒就感到好笑。在戰爭爆發之前,他擁有房產、汽車,即使不工作,銀行裡的存款也能養活他下半輩子。但是現在,他被關在一間鬼知道在哪兒的閣樓,和蟑螂為伍,得到的食物僅僅能夠讓他存活下來。

這只能說明,藝術細胞和壞心腸並不矛盾。

他們可以討論繪畫,席勒想,不過他們仍然是敵人。

得出這個結論,他走向桌子,解開包裹時,他愣了一下。

萊昂的手套搭在那上面。

第4章

席勒從床上坐起來,用指甲在牆上淺淺的劃了一道。這是他計算日期的方式,每天在牆上劃一道,滿三十天就轉到下一行。有的時候他也會忘記,所以他不能准確地推算出今天是幾月幾號,不過沒關系,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究竟被關了多久。

如果他沒有保持紀錄,僅憑感覺,他會說一萬年。

而且,嚴寒加重了這一感覺。

每個漫長的夜晚,這兒都冷得像間冰窖。連水管都凍住了。還好席勒聰明,在此之前,他盛滿了他能找到的所有容器。

什麼是人類社會最偉大的發明?

暖氣。席勒會說。在他不得不敲碎冰面,用帶著冰渣的水擦洗身體時,這個感覺尤其強烈。

至少你還活著。他這樣安慰自己。

今天已經是新一排劃痕的第十五道了。席勒數了數。

萊昂該來了,否則他將開始餓肚子。他蜷縮在毯子裡,盯著門。飢寒交迫的預感讓他變得神經兮兮。

隔幾分鐘,他就隱約覺得自己聽到了靴子走在樓梯上的沉悶響聲,但是當他仔細分辨時,聲響消失了,門沒有如期打開,什麼都沒有。

時間推移,光線在減弱。席勒的胃哀鳴起來。他爬起來,打開櫥櫃。一片沮喪的空蕩,擱板上連一片面包屑都找不到。他打開裝果醬的瓶子,要不是貼著標簽,還真不看出之前裡面裝的是果醬。席勒唯一的收獲是沾著油漬的報紙,他嗅著上面火腿殘留下來的氣味,感覺腹部有如刀絞。

他決定再等一等,如果明天萊昂還沒有來,他就開始撕紙吃。那之後呢?在他心裡,一個聲音問。他想到了他的皮帶和皮鞋,還有……蟑螂。

在那之後呢?這個問題太可怕了,他暫時擱置起來。

太陽還有一點余燼,他可以感覺到,絕望伴隨著寒冷在房間裡上漲,逐漸將他淹沒。他坐回床上,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懷疑水珠會凝結成冰錐落下來。

這時,他聽到輕微的「哢嗒」聲。

他立即站起來,心髒提到嗓子眼。

不……上帝……求你了……不要是幻覺……

隨著腳步聲的加強,席勒不由自主地向門口走去。他想起巴克,他的寵物,一只大型牧羊犬,他現在的反應和巴克聽到開飯的鈴聲時一樣。

自尊讓他停下了腳步。席勒回到床邊,這時,門打開了,萊昂走進來。

他神色匆忙,席勒發現,就好像是一路跑來的那樣。讓他做出這個推測的是萊昂的頭發。即使在暮色中,他的金發仍然引人注目,只是沒有上次見面那樣平整,有點蓬松,幾綹碎發垂在額頭。

萊昂平靜了一下呼吸,抬起手掌,將頭發向後撫平,然後把包裹擱在桌上。

「對不起,我來遲了。」

他向我道歉?席勒想,我沒聽錯吧。

「你不需要……」能夠及時得到食物席勒已經夠感激了。

萊昂站了一會,問道:「你的畫進行得怎麼樣了?」

席勒和他一道將目光投向牆壁。天色太暗了,什麼都看不清。這兒沒有燈,他也不敢生火。

「只是加深了一些輪廓。」席勒說,人類之父的形像仍然沒有從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而且,當你想畫一幅正經的畫,灰塵不是最好的顏料。等到從這裡出去之後,他會完成它,席勒想,這個目標給了他繼續下去的勇氣。

萊昂點點頭,「別著急。」

在他離開之前,席勒想起了一件事情,「你的手套……」他站起來,向他走去,「上次……」

萊昂低下頭,目光停留在席勒凍得發紫的手上。他握著那雙手套,但顯然,在這段日子裡,他沒有一次將手放進去暖和一下。

「原來在這。」仍然垂著眼睛,萊昂輕聲說,「留著吧,我還有一雙。」說完,他走了出去。

第5章

席勒得到了一整盒炭筆。

他是第二天早上才發現的。昨晚,他囫圇吞了幾口面包就睡了。等到太陽叫醒他,他爬起來,開始整理包裹。他一眼就發現了夾在火腿和豌豆罐頭之間的紙盒。

一陣頭暈目眩。

我不是在做夢吧?他想。當他拿起那只扁平的紙盒時,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炭筆,真的是一盒炭筆。

席勒得捂住嘴才能確保自己不歡呼出來。放在鼻子前深吸一口,聞一聞石墨的香味。搖晃它,聽聽筆管在盒子裡碰撞的聲音,那難道比瓦格納遜色嗎?

他想起他第一次得到一整套繪畫工具的時候。那是在他七歲,戰爭剛剛結束,他們搬進新家。房子在搞裝修,他沉迷於用油漆在牆上塗抹。工人們恨透了這個搗蛋鬼。他們抓住席勒,拎著他的領子,就像對待一只破壞莊稼的田鼠,把席勒交給了他的父親。

他的父親是個嚴厲的家長。開始,他以為自己的屁股要開花了。但出乎意料的是,父親沒有教訓他。他審視了一會席勒的「壁畫」,然後把他帶到商店,給他買了素描本、鉛筆、顏料……那時起,席勒開始粉刷自己的世界。

他仍然記得初次看到線條從筆尖流瀉而出,將他的想像在紙上變成現實的感覺。那就像魔法,一下子奪取了他的心,拋向柔軟的雲團之中。

直到現在,他每次拿起畫筆時,仍然滿足得想要嘆息。

食物立刻從席勒的眼睛裡消失了,他抽開紙盒,所有的筆尖都削好了,就像一排整裝待發的士兵。

後來,席勒想,如果他不是那麼迫不及待,就會發現一個疑點,為什麼萊昂要帶一盒炭筆給他?不小心拿錯了?他看上去可不是個粗枝大葉的人。

不過當時,席勒來不及思考,紛雜的畫面湧進他的腦海,催促他,就像一群嗷嗷待哺的動物幼崽。他把牛皮紙在桌上鋪開,一頭扎進了創作之中。

火車站隔著鐵絲網的人群空洞的眼睛……舉起的手槍……倒進夜霧的輪廓……

畫著畫著,席勒的筆尖緩慢下來。這不對,這都是一些腐爛的葉子。他皺了一下眉頭,想把它們塗去。然而,突然間,他意識到,這就是現實,你可以在紙上將它劃去,假裝它不存在,但你無法從生活中將它拿走。

一陣無助從內心深處把他擊倒了,他搖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

這沒用,席勒想,就跟酗酒一樣。你可以暫時麻醉自己,但清醒過來之後,一切會變得更加醜陋,難以接受。

他丟開了筆,目光失去寄托,在桌上游移。

一抹反光吸引了他。席勒看見一把折疊刀片,安靜的收斂在炭筆盒子裡。

第6章

席勒逃了出來。

具體來說,他用折疊刀片撬開了門鎖。在此之前,他還不知道自己有這個潛力。整個過程費了幾天功夫,不過隨著鎖舌彈開,他最終成功了。

他躡手躡腳的走下梯子。整座公寓空蕩蕩的,所有的抽屜和櫃門都被拉開,雜七雜八的東西扔的到處都是,好像曾經遭到洗劫。

席勒發現了一張照片,躺在地上,相框玻璃摔成碎片。

是一張全家福。祖父母、一對夫婦,還有一群孩子,所有人都定格在笑容洋溢的那一刻。

他們現在在哪,席勒不敢去想。這座寂靜的公寓讓他感到恐懼。他幾乎是逃了出去。

一樓是間成衣店,過去是。一片狼藉之中,席勒瞥見一具人體,倒在地上,渾身赤裸。他的頭皮一陣發麻,接著,席勒發現,那只是一個模特。有點好笑,只是他笑不出。

窗戶被砸得稀爛,冷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席勒裹緊衣服。

門是鎖著的,他只好從櫥窗翻出去。玻璃渣上有些暗紅色的東西,血跡,席勒忍不住猜測。房子外牆上用紅油漆寫滿了污言穢語,還有不堪入目的塗鴉。席勒痛苦的移開了視線。

整條街都死氣沉沉。

他到底想要干嘛呢?席勒一邊走,一邊想。要是被憲兵發現,他們說不定,不,是肯定會打死他。

但是如果他能逃出去,逃到荒野裡去呢?他可以找個安全的地方,森林什麼的,躲起來,直到戰爭結束。雖然,他連自己現在在哪都不清楚。

走出很遠,他才在人行道上發現了幾個寥落的身影。暮色悄然而至,冷膩的霧氣開始彌漫。他躲進建築物之間的陰影,觀察。直到確定不是敵人,才從藏身之處鑽出來。

我應該回去,席勒想。天已經全黑了,恐懼和寒冷讓他抖得像個篩子。但是他的腳步仍然不由自主的踏出去。他有多久沒有自由的走動過了?

又走了一會,他看見昏黃的光線從斜前方一幢建築物的窗口和拱門投射出來,照亮了翻湧的霧氣。門廊兩旁,萬字圖案的紅色條幅從二樓一直垂到牆根。

大概是指揮部什麼的。席勒可以隱隱約約聽到電話鈴和打字機的聲音。哨兵站在台階上,背脊挺得筆直。席勒貓著腰,躲在對街一輛停著的汽車後,不敢靠近。

許多人忙碌的身影映在窗戶上。席勒想起一雙水藍色的眼睛。萊昂會不會是其中之一呢?

答案確定與否和他毫無關聯。這兒就像個黃蜂窩,席勒得遠離這裡,盡快。他正要直起身體,一道命令讓他的血液凝固了。

「站住!」

他被發現了?

「站住!」哨兵又喊了一嗓子,端起槍,「你聽不懂嗎?」

他肯定是被發現了。

席勒定在原地,屏住呼吸。地面在腳下抽離,他快要暈厥過去。

哨兵走下台階。

完了……他想。

然而,槍口在他面前轉移了方向,席勒的目光隨之望過去。

一個人影從夜霧中踉蹌而出。席勒松了口氣,同時也為這個陌生人感到擔憂。

「你是什麼人?」哨兵嚴厲的質問。「你的證件呢?」

沒有回答,那個影子看起來像是喝醉了。

「你不知道宵禁令嗎?」哨兵推了他一把,影子倒在地上,成了一灘泥巴,赤裸著,軍靴落在他的身上。

這可不是看熱鬧的時候。席勒准備撤離。就像宣布他的好運氣結束一樣,遠處響起了整齊的腳步聲,手電筒強烈的光線刺破霧氣,在地面和建築物的牆上晃蕩。

是巡邏的隊伍。

怎麼辦?席勒環顧四周,前後的道路都被封死了,周圍連一個藏身之處都沒有。

「怎麼了,軍士?」打頭的憲兵問,裹在黑大衣裡的身影邁著堅定的步伐逐漸臨近,就像一列鬼影。

靈機一動,席勒臥倒在地,滾進汽車底下。

第7章

席勒剛藏好,就看見憲兵的皮靴整齊劃一的自汽車旁經過。

那個醉漢仍然在地上翻滾,憲兵在他身邊停下腳步。

「元首萬歲!」他們和哨兵互相問候。

快走開……快走……席勒在心裡祈禱。

上帝肯定是睡著了,他們開始交談起來。

「出了什麼亂子嗎?」憲兵問。

「這家伙……」哨兵說,「你們把他帶走吧。」

「起來!」一雙手逮著醉漢的領子,強迫他站直,「搜他的身!」

過了一會兒,「沒有證件,長官。」有人回報。

那個醉漢似乎終於清醒過來,「對不起……長官……」他含混不清的說,「我忘帶了……」

一聲冷笑,「那你最好回家去取。」

醉漢被放開。「謝謝……」他退了幾步,轉過身,跌跌撞撞奔跑起來。

槍聲在這時劃破了夜空。火藥迸發出短暫的光芒,照進車底,席勒閉緊眼睛。等槍響平靜下來,他聽見什麼沉重的東西倒在地上。

憲兵們刺耳的笑起來。席勒感覺他的腹部似乎被人狠狠揍了一拳,淚水漫上眼角。

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怎麼回事?」一個沉靜的聲音突然響起。

笑聲戛然而止,所有皮靴都立正了。

「元首萬歲!」憲兵緊張的問候。

那個聲音懶懶的回了一句,席勒看到另外一雙皮靴從台階上走下來,在憲兵排成的隊伍之間來回巡視。

「這個人怎麼了?」最後,他停下來,問。

一個人出列,「報告長官,他……」席勒猜他是要說沒帶證件。

但是他的長官打斷了他,「他身上有武器嗎?」

「沒有,長官,但是……」

再次打斷,「他對你發起攻擊了嗎?」

「沒有,長官,他……」

「那麼你為什麼要開槍?」對方的聲音裡隱含著怒意。

席勒的視野裡,那雙皮靴再度走動起來,「節省你的子彈,它們應該被用在戰場上,對付敵人,而不是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他繼續訓話,「我們是軍人,不是儈子手……」皮靴一頓,「更不是強盜小偷。」

「啪」的一聲,一個錢包掉落在地上。

「埋葬他。」最後,聲音命令。

「是,長官!」憲兵大聲回答,往兩邊分開,那雙皮靴穿過他們,朝汽車走來。

完了……席勒感到大難臨頭。他應該怎麼辦?逃跑?當然了。可是往哪跑?現在出去他准是死路一條。

車門被拉開,有兩個人坐了進來,底盤一沉,「碰」的一聲,門又關上了,點火聲,發動機開始運轉。

走投無路之下,席勒伸出手臂,攀住了軸承。汽車帶著他,緩緩開動。

席勒感覺自己搭上了一列駛往地獄的列車。

整座城市靜得像座鬼城,汽車在空蕩蕩的街道上七彎八拐。還好司機開得很平穩,席勒並沒有被甩下來。有好幾次,他想放手,但是看到兩旁飛速運轉的輪胎,他覺得這不是個明智的選擇。要是汽車突然轉向,他會被壓成肉餅。

感覺上像是過了很久,汽車才拐進一座院子,在碎石車道上停了下來。

車燈熄滅,門再度打開,車裡的乘客鑽了出來。

「晚安,長官。」一個青年的聲音說。

「晚安。」

那雙皮靴邁開步子,席勒松了口氣,發現他的手臂已經完全失去知覺。

幾乎在同時,對方停下了腳步。

席勒驚恐的看見,那雙皮靴折返回來。警鈴大作,在他的腦海裡尖銳的回蕩。

不!

一張臉突然出現在席勒面前。他暴露了。

第8章

很多人都形容萊昂鎮定自若,但是他得承認,當他在車底看到席勒的時候,他真的嚇了一跳。

幻覺。他眨了眨眼睛,畫家仍然在那。臉色慘白,灰綠色的眼睛盯著他,裡面有一層水汽,好像祭壇上無辜的小動物。萊昂可以從裡面看見自己的表情,就和畫家目前一樣,像是見了鬼。

「長官?」他的傳令兵問。

「沒什麼。」萊昂立刻反應過來,用他慣常的口吻說。他向畫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下心頭的疑問,直起身體。

年輕的傳令兵向他走來,他揮了揮手,「我檢查一下水箱,你去吧。」

「是的,長官。」對方走開了。

一直等他走進院子一側的小屋,又過了一會,萊昂重新俯下身。畫家看見對方朝自己勾了勾手指。他放開汽車橫杆,爬了出來。

「我……」他試圖解釋。

「等一等。」萊昂低聲說。現在還不是交談的時候。

他越過院子,走向那幢半露木結構的兩層建築。他加大步幅,走得很快,但仍然給人一種從容不迫的感覺。席勒幾乎得小跑才能跟上他。

到達門廊的時候,萊昂打開門,一把將席勒拉進過道,伏在門玻璃上向外觀察,席勒也停下來。但是萊昂推了推他的背脊,「繼續走。」

席勒退到客廳中央,靠著一架三角鋼琴。他的腿肚子止不住顫抖,必須靠著點什麼才能站穩。

確定一切安全,萊昂離開門。與席勒擦肩而過,「來。」他面無表情的說。

席勒只好跟上他,未來在他心裡是個問號。萊昂剛才教訓那群憲兵,說他們不是儈子手,可誰知道呢?或許他只是生氣他們弄髒了他的台階。但是他仍然掩護了席勒,這又怎麼解釋呢?

兩人默默地上了樓,經過走廊。萊昂打開門,站在一側,讓席勒先進去,然後關上門,繞到書桌前,調亮台燈。

席勒看清,這是一間連著臥室的辦公室,房間周圍立著書櫃和五鬥櫃,牆壁上掛著不少照片,但萊昂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張中。很顯然,這間屋子是他們在當地征用的。這就是他們的作風,拿起槍指一指,你的東西就成了他們的。

「坐。」萊昂指了指書桌對面的一套沙發。

席勒剛坐下,一張手帕被扔過來,落到他面前的茶幾上。

「擦擦臉。」

席勒照做了。這時他才發現他額頭上全是冷汗。

萊昂走向櫃子,過了一會,他拎著一瓶酒,在席勒對面的單人沙發入座,遞給他一杯倒了三分之一的白蘭地。

當席勒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的時候,萊昂注視著他,指關節沿著下嘴唇緩緩的磨蹭。這表示他在思考。

席勒低著頭,看著杯子,一邊喝,一邊深深吸氣,一會兒,酒見底了,萊昂又給他加了一點。琥珀色的液體讓席勒的身體漸漸暖和起來,他停止了顫抖。

他從倉皇中恢復過來了。

萊昂替他收走手中的空杯子,擱在茶幾一角,做了個請的手勢,「現在,說吧。」

從發現刀片開始,席勒斷斷續續地向他述說了整個經過。

萊昂一直靜靜的聽著,沒有出聲打斷。他的身體前傾,保持密切的注視,一副聆聽的姿態,讓人不自覺的打開話匣子的那種。就算實際上,他一個字沒聽進去,你也會覺得很受用,好像不管你的話多離譜他都能懂。

直到席勒說完,他才向後靠進沙發背,目光投向別處。

等待他回答的期間,席勒如坐針氈,他看到萊昂的手臂垂在身側,與佩槍保持著一個很方便的距離。

過了片刻,萊昂重新望向他,嘴角微微翹起,似乎想露出一個笑容,但又不太確定,因此瞬間收斂起來,「我以為,你會拿那刀片削鉛筆。」

席勒大松了口氣,「看來我比您想的要狡猾。」他自嘲的說。

萊昂又做出那種忍住笑的表情,席勒有種錯覺,他老這樣會傷到胃,「以目前的情況……」萊昂示意了一下他倆,「我不會這麼評價。」

是啊,席勒的逃亡行動成功的把自己送進了敵人的大本營,出色的作戰。

「所以……」進屋之後頭一次,席勒鼓起勇氣,直視萊昂的眼睛,「為了我的愚蠢,我會付出什麼代價?」

第9章

萊昂考慮了一陣子,「你會知道的。」他說,站了起來,將酒和杯子放回去。

「我要吃晚餐了,」他站在櫃子前,宣稱,拿出食物和餐具,「你要加入嗎?」

席勒完全糊塗了,「我……」他准備拒絕,萊昂表現得越友善,他越覺得不安,但是很不巧,聞到食物的香味,他的肚子叛變了。

那陣哀嚎差點把房頂都掀翻。席勒臉紅透了。

萊昂停頓了一下,「我就當這是肯定回答。」

「謝謝……」這次他居然沒笑,不可思議。

萊昂給他的面包上抹了厚厚一層黃油,甚至還切了一段香腸。最後的晚餐,席勒懷疑,但是仍然暗自高興能夠吃飽肚子。注意形像,席勒提醒自己,沒有幫助,他狼吞虎咽的吃完了。

酒精開始發揮作用,令接下來的一切毫無真實感。萊昂允許席勒使用浴室。畫家洗了一個舒服的熱水澡,還刮了個臉。在鏡子裡,他看到自己白了一圈,像是塗了泥灰,臉頰凹陷下去,眼睛裡充滿無奈。

這個窩囊廢是誰?席勒悲哀的想,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我哪去了?

回到辦公室,萊昂斜倚在窗邊,雙手撐著窗沿,眼睛透過打開的半扇窗戶望進夜色裡。他嘴裡叼著一支煙,煙頭在黑暗中忽明忽現。

察覺到席勒,他將濾嘴自唇邊移開,吐出一團煙霧,「休息一會,我下半夜送你回去。」

「回去?」

「你來的地方。」萊昂解釋。

很顯然,他是指那個閣樓,可是席勒卻想起了他在河岸邊的家。

「布萊梅嗎?」席勒說,醉意讓他忘記了膽怯。

萊昂顯得有些詫異,他盯著畫家。一段香煙的灰燼落在地上。

「是的,在我七歲時,我們就舉家遷至德國了,這讓你吃驚嗎?」我不該說這些,席勒心知肚明,但是在酒勁的驅使下,他剎不住車了,「我和你一樣熱愛我長大的這片土地,我們應該是同胞,而你們……」

一陣憤怒湧上來,堵住了喉嚨,席勒停下來,當他再度開口時,他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而你們……你們這群納粹豬!」他罵道,「野獸都不自相殘殺,你們這群納粹豬!」

萊昂一言不發,直到抽完那支煙,他掐滅煙蒂,向畫家走來,「你該休息了。」他說,伸出手臂,抓住席勒的胳膊。

席勒使勁推搡他,「放開我,混蛋!下地獄去!」他粗生粗氣的說。

「總有那麼一天的。」萊昂拖著他走進臥室,「但是現在,你得睡覺。」

「我睡不著!」當席勒被放倒在床上時,他還在嚷嚷。發生了這麼多事,他心裡又有那麼多疑問,他怎麼可能睡得著?但是他仍然一沾枕頭就進入了夢鄉。緊張和疲勞已經耗盡了他。

他夢到維悉河畔,岸邊釣魚的老人,成隊的商船……他的房子紅色的尖頂。那是一個尋常的早晨,他走進畫室,披上沾滿了顏料的罩衣,陽光充滿整個房間,科特,他的助手,在給櫃子除塵,而巴克蹲在角落裡,安靜的衝他搖尾巴。他在夢裡流連忘返。

一陣搖晃將他喚醒。席勒撐開眼睛,看見一個穿著軍裝的陌生人俯身站在床邊。慢慢地,記憶在他像是充滿了棉花的大腦裡銜接起來。那是萊昂,他想到。

等他恢復意識,萊昂朝他打了個手勢,向外走去。席勒跟上他。他們一前一後的的走向停在院子裡的汽車。

夜色正濃,屋外寒風刺骨,乳白色的霧氣夢魘一般翻湧奔騰。萊昂拉開車門,坐上司機的位置,在他的示意下,席勒爬進後座。

萊昂一定繞開了所有崗哨。一路上,他們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回到他的藏身之處,席勒被丟在了路邊。剛要走開,萊昂搖下車窗,叫住了他。

「你會回到布萊梅的。」

席勒回過頭,看見萊昂被夜色染成湛藍的眼睛望著他,「總有一天,你會回去。」他的語氣堅定,「但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你必須活著。」

在他面前,席勒的反應好像總是慢半拍。他還沒想好合適的回答。「小心。」萊昂碰了碰帽檐,發動汽車,開走了。

第10章

第二天酒醒之後,席勒想起他對萊昂說的那些話,難堪得幾乎無法把頭鑽出被子。還好他將有一段時間見不到萊昂,否則他會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靜下心來之後,席勒開始構思他的壁畫。為了表現人類之父,他需要一個合適的形像。這個形像既要勇敢又要堅韌,此外還要同時具備溫柔和慈悲心。很多張面孔從他的腦海中掠過,雜亂得就像盤旋在輪船尾巴上的海鳥群一樣。

把它們糅合起來需要時間。還好,作為一個囚犯,沒有社交,沒有娛樂,席勒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從身體姿勢開始,他打了大量的草稿,四肢該怎麼擺,角度是用正面還是側面,背脊、脖子和肩膀的肌肉應該繃緊還是放松……沒有模特,他只能憑空想像,他擔心這會讓畫面看起來不自然,不過沒關系,他可以先確定思路,等天氣暖和起來,自己當模特,對著鏡子畫。

每次拿起刀片,席勒總是會想起萊昂的話,「我以為你會拿它削鉛筆。」,然後感到好笑。

閣樓的門自從被撬開後就無法反鎖了,席勒沒再到街上去。太不安全,憲兵一直在巡邏。萊昂說得有道理,如果他想回去,首先得保證自己活著。

或許他是在保護我。席勒隱約覺得。

醒著的時間都被用來作畫,牛皮紙很快就消耗完了,他只好把陣地轉移到牆上。最終,他確定下來。偉大的人類之父從石塊上掙起身體,雙手捏成拳頭,鐵鏈拉得緊緊的,似乎要繃斷,他的眼睛盯著俯衝下來的鷹,沒有怯弱,只有憤怒和抗爭。

完成了草稿,席勒嘆了口氣,如釋重負。

他觀察自己的作品,帶著滿足和一種小小的成就感。通常情況下,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他要打底色,然後一層一層的塗顏料,問題是這兒並沒有顏料,所以,一切只能到此結束了。

看著看著,等最初的喜悅過去,席勒發現了一個問題。畫面裡缺少了什麼東西。他說不清具體的,但就是有這種感覺。

席勒皺起眉頭,雙臂抱在胸前,把筆頭放在齒間滾動。每次他遇到難題,就喜歡咬筆頭。

到底是什麼呢?他退開一步,讓光線充分的照在牆面上,好看得更清楚。忽然,他撞到了一個人。

席勒急忙轉過身。

「對不起。」是萊昂,他摘下帽子,「我看你很投入,因此沒有打擾你。」

席勒注意到他的靴子上留下了一個腳印,「該道歉的人是我。」

作為回答,萊昂搖了搖頭。他環顧四周,打量牆上的草稿,單看他的樣子,人們會誤以為這是一間美術館。

最後,他饒有興趣的目光停留在對面的那堵牆上,仔細的研究,「看來你已經完成了線稿。」

「是的……」席勒說,又更正道,「不……我不確定。」還有改進的余地,他想,如果要讓畫面真正活起來,他必須找到缺失的那部分元素。

萊昂點了點下巴,思索著。突然,他開口說,「我記得,在另外一個故事裡,普羅米修斯獲救了。」

他的話點醒了席勒。

是的,赫拉克勒斯!答案近在咫尺,而席勒竟然沒想到,難道他的智商也被囚禁起來了?希望,這就是畫面裡面缺少的東西——他必須讓人們看到光明。

「太棒了……」席勒喃喃說,突然間將目光投向萊昂,「你簡直是個天才!」他張開雙臂,看到對方的陸軍制服,他忍住了那個擁抱,但是他必須表達自己的激動之情,所以,他抓起萊昂的手,「太感謝了!」

萊昂的表情顯示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畫家雙眼,那對被點燃的火炬,他笑了一笑,「如果你那麼說的話……」

要做的事情很多。席勒放開萊昂的手,開始在牆壁上摸索,為希腊神話中最具有傳奇色彩的英雄開辟一席之地。他、人類之父和鷹在畫面中所占的比重最好一樣,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三角構圖,席勒想,這聽起來似乎可行。

萊昂讓他陷入創作,走到桌邊,放下包裹,翻開桌上堆積的牛皮紙。在線稿中,一張寫滿了蠅頭小字的紙片格外顯眼。萊昂拾起它,對著陽光讀起來。

「萊昂——如果你真的叫這個……」他才讀了個開頭,就被席勒的呼聲打斷了。

「不!停下!那是……」畫家向他走來,一臉急切,被父母偷看了日記的青少年也不過如此。他不想再在萊昂面前表現得像個呆瓜,所以他把自己想問的問題都寫在紙上了。不過他沒想到,這張紙會被萊昂發現,這下他更像個呆瓜了。

萊昂揚起他繳獲的那張紙,「這是一封信嗎?」他又看了一眼抬頭,確定,「我的名字在上面。」

「差不多吧……」席勒回答,「但是……」

萊昂沒讓畫家說完,「你的信送到了。」他一邊說,一邊把紙片揣進兜裡,戴上大沿帽。走到門邊,他回過頭,「你還需要什麼其他的嗎,除了紙和筆?」

「靈感?」

萊昂忍住笑,「這個你恐怕得自己想辦法。」

這個狡猾的家伙,他帶走了我的紙片!等萊昂走後,席勒終於反應過來。

第11章

席勒展開信紙,感覺像在玩郵遞員游戲,因為,寫信人正站在離他三步之遙的地方。

這是萊昂剛剛交給他的。

「您有一封郵件,先生。」金發人說,在桌上的包裹堆裡翻找,然後變魔術似的舉起一個信封。瞧他煞有介事的樣子,如果說這真是個游戲,那至少有一個人樂在其中。

他今天帶來了好幾個包裹。一個四四方方的,不出意外應該是食物。一個筒形的,帆布,席勒從露在外面的邊緣辨認出來,心跳略微加快了。但是接著,看到那捆木料,他皺起眉頭,「這是什麼?」

「驚喜。」萊昂簡短的說,拆開繩子,忙碌起來。

席勒被打發去看信了。他干嘛不直接跟我說?從金發人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席勒在床沿坐下。

信的開頭就解釋了他的疑問。

「你或許會想,為什麼我不親口回答你,但是我想,既然我收到了一封信,那麼就應該認真的對待它。」

席勒在心裡點了點頭。萊昂用了認真這個詞,證明他對自己充分了解。席勒是說,看看這封信,他的字跡工整、流暢,字母都是一般高,段落間的留白好像用游標卡尺量過,整張紙上一點塗抹的痕跡都沒有,也沒有褶皺,打字機打出來的也不過如此吧。

字如其人,席勒一向認為,接著讀下去。正文分為兩欄,左邊一欄引自席勒那封所謂的信,右邊是相應的回答。席勒挑了幾條最感興趣的讀。

「萊昂——如果你真的叫這個。」

「是的,懷疑論者。重新介紹一下,萊昂·鮑曼,真名,或者你需要看我的證件。」

我只是想嚴謹一點,席勒在心中為自己辯護,目光掃向下一條。

「對不起,我失態了。」

「如果你是指你發酒瘋的那次,沒關系,你不是我見過最可怕的醉漢。再說,酒是我的。」

難道在他看來,我還有別的失態的時候?萊昂大概是想安慰他,但席勒有點高興不起來。

「為什麼給我一盒炭筆?」

「你是個畫家。」

謝謝提醒啊。這麼多年來,席勒終於知道自己是干什麼了。

一整篇都是這樣,不是莫名其妙,就是讓人生氣,但看到最後一句,席勒忘記了前面所有。

「謝謝你救了我。」

一個墨點,席勒能感覺到萊昂的斟酌,「這不需要。比起救你,我更多的是在拯救自己的良心。」

他似乎一下子望進了萊昂的內心。席勒抬起頭,准備說些什麼,然後他看見了那座畫架。

突然之間,這座閣樓和他記憶中的畫室兩相重疊,席勒不由自主地從床上站了起來。

迎著陽光,萊昂單膝蹲著,一臉專注,他的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左手扶著釘子,右手拿著一把榔頭,正在給畫架做最後的加固。

這確實是一個「驚喜」。席勒想到他說的。他就不該懷疑萊昂。畢竟,他知道萊昂是一個認真的人。

席勒快步走過去,圍著金發人和他的作品繞了一整圈,對自己眼前所見感到難以置信,「我不知道國防軍裡還有巫師這個兵種。」他說。五分鐘,萊昂就把一堆木料變成了畫架。下一步他會干什麼?把南瓜變成馬車?

做完收尾工作,萊昂站直身體,試了試畫架的平衡性,「你是說木匠吧?」他側身讓開,「試試高度。」

席勒迫不及待的走到畫架面前,高度剛好。他感覺陽光變強烈了,一種久違的溫暖從他的心中升騰起來,讓他不自覺的想要微笑。就像一個重歸神壇的牧師,整個人都沐浴在聖光之中。

「簡直完美!」席勒回答,「還有,這已經不是木工了,這是巫術。」再次強調:五分鐘?!

他的喜悅是發自內心的,從那雙純淨的綠色眼睛裡,萊昂能看出來。這很不可思議。要知道,這段時間以來,他得到的補給僅僅只能讓他每天吃上一頓飯,可他看見食物時遠沒有現在歡欣雀躍。

畫家的笑容好像有感染力似的,萊昂也感到一陣深深的欣慰。那些木料是他從載運軍火的柳條箱子上拆下來的。現在,它們將受到藝術的洗禮,獲得新生。

他們一起將帆布繃在那張中等畫幅的木板上。這是最後的工序,完成之後,萊昂收起工具,整理好軍裝,准備離開。

頭一回,席勒送他來到門口。

「那麼……」萊昂躊躇著,「我想現在是道別的時候了。」

「我想是的。」席勒和他交換了一個友好的目光。

萊昂朝他點了點頭,轉過身。

他要走了,席勒想,不知怎麼的,他突然想讓萊昂多留一會。真遺憾,要是現在他們在他的畫室該多好,他們可以一起喝茶,聊一聊超現實主義畫派之類的……

「等等……」沒怎麼思考,席勒出聲叫住了萊昂。

金發人投來詢問的目光。

這可不是在你的畫室,傻瓜。席勒立馬後悔了,他抓了抓腦袋,尋找台階,「呃……握個手?」

「當然。」萊昂的表情舒展開來。

他們的握手比一般持續的時間要長。

「如果你還缺些什麼的話……」萊昂對上畫家的視線。

席勒慌忙打斷了他,「不、不……謝謝,但是你已經幫我夠多了,我……」

萊昂搖了搖頭,制止畫家說下去,「這沒關系,誰都會有需要幫助的時候。我幫助你,多少是出於自私,因為我希望在將來我遇到困境的時候,也會有人向我伸出援手。」

這話聽起來很有說服力,但是就比方說他們吧,萊昂永遠不會有需要席勒的地方。我對於他來說只可能是個麻煩,畫家在心裡嘀咕,沒同他爭辯。

「好吧。如果我缺什麼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萊昂短暫的笑了一下。他們結束了那個握手。

道別之後,萊昂拉開門。

「最後一個問題,」在金發人的身影消失之前,席勒說,「這個,我得確定一下,」他指了指沐浴在陽光中的畫架,「過了午夜十二點會消失嗎?」

一絲亮光從那雙海藍色的眼睛裡滑過,萊昂扶了扶帽檐,低聲說,「不會的,辛德瑞拉。」德語在他這兒,竟然聽起來意外的溫柔。

第12章

萊昂再次造訪之前,席勒的畫沒有任何進展。

他有一個大膽的想法。那是他躺在床上,重讀萊昂的信的時候想到的。反復讀了幾次之後,席勒發現,他的字裡行間透露著一種幽默感,跟他這個人一樣,冷冷的幽默感。如果在聚會上,這會是一場災難。

席勒忍不住感到好奇。

他回憶起第一次,萊昂看到他在牆壁上塗抹的圖案時,眼睛裡迸出的光輝,還有他總是過於謹慎的微笑,好像在他身上,存在著一種矛盾。正是這種矛盾吸引了席勒,他想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當那個大膽的想法萌生出來以後,席勒就再也沒辦法專心構思了。他不知道萊昂會不會同意,要他推測,大約是不會。但是從他們認識起,萊昂的所作所為就沒有一次在他預料之中——運氣。還好,他不熱愛賭博。

當然了,席勒也不想報任何期待。就隨便問問吧,總不比向喜歡的女人求婚風險更大,對嗎?

所以,那天萊昂一走進來,席勒就開口說:「上次你說,如果我有任何需要的話……」

萊昂把包裹擱在桌上,瞟了一眼畫架,帆布上還是一片空白,「是。」他轉過身,面對席勒,「缺些什麼?我看你還沒動筆。」

在席勒回答之前,他嚴肅的補充道:「首先聲明,靈感真的不在供給之列。」

冷冷的幽默感,例一。

「遺憾。」席勒配合的聳了聳肩,然後切回正題,「不,不是這個。」萊昂密切的關注令他難以啟齒,「實際上,我缺一個……」他做了個深呼吸,希望攝入的是勇氣,「我缺一個模特。」

「什麼?」萊昂皺了皺眉頭。

他肯定聽清楚了。席勒抬起眼睛,小心翼翼的看著他,好像期待聖誕禮物的孩子,「行嗎?」

萊昂望向別處,考慮。片刻之後,他回過頭來,用一種嘆息般的語氣低聲說,「但是我不能停留太久。」

但是,他用了但是。席勒推測這是一個肯定回答,「那我們最好珍惜時間。」

畫家笑了起來,萊昂有種不好的預感。或許他該為即將發生的事情制定一個新的戰術。

於是,這件事情就如此定下了。不過真正實施起來,是在兩個月之後,春夏之交裡一個溫暖午後。

在此期間,萊昂帶來了顏料。席勒把牆上的草稿稍作修改,謄到了畫布上,然後完成了背景部分的上色,接下來就是重頭戲了。

所以,當萊昂走進閣樓時,發現畫家早已站在房間中央,搓著雙手,看著他,臉上掛著一種混合緊張和期待的笑容。

「下午好。」

萊昂知道,他履行條約的時候到了。他真不知道繪畫模特該怎麼做。他沒有接受過這方面的訓練(毫無疑問),而且也沒有任何操作指南。我需要裸體嗎?他想,決定暫時推遲這個疑惑。

萊昂走到桌子前,就像他每一次所做的那樣,「紅色和藍色。」他不動聲色的說,指了指壘在大牛皮紙包上的小包裹。上次席勒告訴他,這兩種顏料不夠了。

「謝謝。」畫家簡短的說,繼續用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看著他,「那麼……」

「你得給我一個指令。」萊昂靠在桌沿說。

「在什麼情況下,」席勒問,「一個指揮官會下達叫人脫光衣服的命令?」

萊昂想了想,「當他不喜歡他的新兵?」在軍隊裡,被孤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席勒吃驚的看著他,「你被這樣捉弄過嗎?」

「沒有。」

「我想也是。」席勒點了點頭,目光掃過他的制服,看到少校軍銜,一枚掖進衣服裡的二級鐵十字勛章的綬帶,銀質裝甲作戰章,還有一枚銀質西班牙內戰章。模範軍人,一目了然。

「或許另外一種情況是,當需要有人為藝術獻身時?」

萊昂試圖與他爭論,但他突然想到,他確實是「獻身」了,「好吧。」他嘆了口氣,伸手去解紐扣。

席勒開始做素描的准備。不要盯著你的模特脫衣服,那會很尷尬。等他轉過身,萊昂已經一絲不掛了。他低低的感嘆了一聲,萊昂的體格健碩而勻稱,跟他想像中的神話英雄一樣,不過那不是他驚訝的原因。

「我以為你會留下一件內衣什麼的。」

萊昂把衣物疊得整整齊齊擱在桌邊,「但是你最終會說服我除去。」

那倒是真的。

「謝謝你幫我省了一道工序。」席勒讓他站到光線下。

「讓我猜一猜——這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萊昂一邊說,一邊在他的指揮下擺好,「畢竟,你要被畫進畫裡了?」

席勒笑起來,「那正是我會說的。現在,看著這,」他用筆尖在空氣中點了個位置,「停止說話。」

萊昂的執行力堪稱一流。現在大概是下午三點鐘,光線非常適合作畫。席勒抱著素描本,操縱炭筆飛舞起來。線條簡直像是雨後的植物,自己在紙上蔓延。一切都很完美,除了一點,他的模特太僵硬了。能夠理解,大多數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感到不自在。席勒得想辦法轉移他的注意力。

「放輕松,這不要很久。」畫家停下來。

萊昂望向他,「奇怪的是,護士打針時也是這麼說的。」

「沒有那麼痛苦吧?」席勒辯護,對方案進行調整,「好吧,一步一步來,你得先習慣被人畫。」他讓萊昂擺出一個自己覺得舒服的姿勢。

萊昂停留了大概一刻鐘的時間,席勒只畫了幾張速寫,來不及加工細節,不過萊昂離開前告訴他,他會增加拜訪的次數,因為在夏天,食物的保存期限會變短。

大概也就是從這時起,席勒開始越來越期待他的到來。

第13章

「不畫了吧。」萊昂提議。

「好。」席勒放下畫筆,拭去額頭上的汗珠。

今天是夏天裡最熱的一天,西曬照亮了整間閣樓,人在裡面就像置身火爐。四射的金光讓席勒睜不開眼睛,繼續畫畫是不可能了,他嘆了口氣,從畫架前離開,倒在床上。

在他閉著眼睛休息時,一道腳步聲逐漸接近他。他感覺到萊昂也在床沿坐了下來,「你可以像我這樣的,你知道。」他說,扯了扯畫家的襯衫。

席勒從他手中奪過自己的領口,懶洋洋的睜開眼睛,強烈的陽光在萊昂的軀體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使他身上肌肉的線條看起來更加硬朗,充滿陽剛之氣。在他的皮膚上,汗水閃閃發亮,就像塗了一層油。席勒一瞬不瞬的觀察著,試圖把這個形像刻進他被高溫發酵因而變得昏昏糊糊的大腦裡。

「看來你發現了作為原始人的好處。」

「而且正試圖推銷。」萊昂低低的笑了一聲,補充,「我們應該返璞歸真。」

「這個廣告聽上去不怎麼吸引人啊。」席勒表示拒絕。雖然事實上,他很樂意脫掉這件舊襯衣涼快一下,但他不想讓萊昂看到他突出在外的肋骨,他自己都不願意看到。自從被捕以來,他少說瘦了二十磅。

就像萊昂說的,他縮短了拜訪間隔的時間,現在,席勒一個星期總能見到他一次,而且每次待的時間也在延長。得益於此,席勒的畫作進展得很順利,赫拉克勒斯的形像已經到了收尾部分。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席勒發現了讓他的模特放松下來的方法。秘訣很簡單,談話。

席勒會一邊畫一邊和萊昂交談,讓他的大腦忙碌,沒有空關注他實際上赤身裸體這件事情。這種療法的成效,經過實驗認證,是顯著的。有一次,萊昂甚至准備裸著離開,席勒不得不叫住他。

「你就這樣出去?」

萊昂立刻意識到哪裡不對,他折回來,往身上套衣服,「我差點忘了這有什麼不正常。」

不過有其利者必有其弊,過多的交談往往容易引起爭端,特別是在夏天。曾經有一次,他們為了畢加索的畫到底算不算藝術爭得臉紅脖子粗。席勒對他的傳統觀念和欣賞水平進行了狂轟濫炸,具體用到了陳腐、愚昧等詞,而萊昂死守陣地,堅持那和小學生的塗鴉沒有區別。最後誰也沒投降,冷戰了兩周才和解。

「我會想辦法改進的。」萊昂說,站起來走到桌邊,「你介意……?」他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

席勒坐直身體,搖了搖頭。萊昂給煙裝上濾嘴,用手籠著火苗點燃它,深深吸了一口,重新回到畫家身邊。

「需要分享嗎?」他說,遞過手臂。

「謝謝。」席勒接受了,他不常抽煙,被捕之後就更沒機會了,開始幾口有些嗆人,但接下來,感覺慢慢變好了。透過煙圈,他望向自己的畫。畫面中,赫拉克勒斯緊握著被縛的人類之父的手臂,另外一只手扯住撲向普羅米修斯的鷹的翅膀。就他個人看來,動作的張力恰到好處,但是人物的表情仍然是一片模糊。

萊昂和席勒一道打量著,「你覺得什麼時候能完成?」

「說不好。」席勒將點到一半的香煙還給他,「人物的神態是最重要的,我需要大量的揣摩,如果不能得到一個滿意的結果,我寧願不畫。」席勒轉過頭,「你知道,我有一些因此擱置的作品。」

「聽起來很可惜。」萊昂說,希望這幅畫不會功敗垂成。

席勒無奈的撇撇嘴,「世界上有些東西,你沒法強迫它,靈感就是其中之一。」

「就像愛情。」

萊昂的回答讓他笑起來,「你學會舉一反三了。」在席勒的印像中,萊昂不苟言笑的軍官形像淡去了,他正在想像一座森林邊的木屋,萊昂穿著工作服,耳朵上夾著一杆鉛筆,嘴裡叼著釘子,撲在木工工作台上。有人在他身邊,為他拭去額上的汗珠。當萊昂轉過頭,看著他的伴侶時,海洋一般的藍色眼睛充滿柔情。

「有故事嗎?」席勒試探。

萊昂搖了搖頭,「不。」

「是沒有的不,還是不想說。」席勒進一步挖掘。

萊昂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前者。說情場如戰場的人一定沒上過戰場,在那裡,你可不會遇見太多姑娘。」他話鋒一轉,問道,「你呢?」

席勒剛要回答,突然,一顆閃光彈在他腦海裡爆發了,他迅速的望了畫布一眼,然後目光重新鎖定他的模特。

萊昂注意到畫家的呼吸加快了,他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狂熱,好像正在饕餮他捕捉到的畫面。憑著近來他對畫家的了解,萊昂知道,席勒的電台切換到了創作的波段上。

席勒向他伸出手,然而在半途上,意識到了不妥之處,他停了下來,只是仍然保持著躍躍欲試的姿態,「你能靠近一點嗎?」他急切的問。

萊昂得承認,他完全不知道席勒要做些什麼,但他點了點頭,向畫家俯下身。在這麼近的距離,他能夠感覺到席勒的氣息,還有對方身上傳來的熱度。他看到在明亮的霞光中,席勒的手掌向他靠近。一個輕柔的撫摸落在他的頭發上。萊昂聞到他手掌上石墨和顏料的味道。他深深的呼吸著。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那味道比香煙更加容易令人上癮。

有一段時間,誰也沒有說話,只有呼吸和心跳的聲音在光線充滿的閣樓裡交疊。

席勒弄亂了萊昂的頭發。

「好了。」最終,他滿意的說,完成了數獨的最後一個空格那樣。現在,當他看著萊昂,那個軍官的形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赫拉克勒斯無所畏懼的堅定面容浮現出來。席勒一躍而起,衝到畫架前。

這一切快得跟閃電戰一樣。萊昂還莫名其妙著,席勒已經在運筆如飛了。

「我注意到,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走到畫家身邊。

席勒頭也不抬,「什麼?」他聽起來更像是在說,「請勿打擾。」

他今天是無法得到答案了,萊昂意識到,整理好著裝,走進浴室,對著鏡子費了老大的功夫將頭發撫平。當他出來時,畫家還在埋頭苦干,他只好悻悻而歸。

第14章

在秋天到來之際,席勒的畫完成了。直到現在,回憶起那段時光,他仍然覺得美好得不可思議。當然,如果與度假相提並論,那會讓人笑掉大牙,但他只是一個囚犯。你還能要求什麼?

然而,沉浸於創作之中,席勒忘記了一點,每次萊昂的拜訪都說明,在這間閣樓外面的世界,戰爭仍在繼續。

很快,他就得到了提醒。

事情的開端就和萊昂的每次拜訪一樣。階梯上響起了腳步聲。席勒從床沿站起來,不知從何時起,他開始迎接萊昂的到來,好像這是順理成章的。

他的上一次拜訪是在兩天以前,照理說,他今天應該不會出現。席勒揣測他前來的原因,或許,他剛好有空,而又想找個人聊天。不,席勒在心裡否認,這理由用在家庭主婦身上倒令人信服。

他等待著門打開的那一刻。要不是知道萊昂是唯一一個會從門裡進來的人。席勒會說,今天那腳步聲有些陌生。聽起來很急促,感覺像是三步並作兩步跑上來的。萊昂從不那樣,他總是從容不迫的,席勒想不出什麼事情會讓他一路跑來。火燒屁股了?

然後,好像上帝故意要跟他開一個玩笑,門打開了,一個瘦高的褐發青年闖了進來。他穿著背帶褲,襯衫胸前汗濕了一塊,因為劇烈運動,席勒想,注意到他的胸口起伏著。他肯定有一兩天沒刮臉了,下巴上長出了一圈淺淺的胡茬。看到席勒,褐發青年收住腳步,棕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瞪著他。

後來,席勒知道他叫亞當·科羅爾,他們還成為了朋友——誰會相信?第一次見面時,科羅爾可把他嚇得夠嗆。

從他的表情中,席勒可以讀出,至少目前,這個陌生人和他想的是同一件事情:見鬼,這家伙到底是誰?

他們對峙了很久。是席勒先打破沉默。

「是萊昂讓你來的嗎?」他如履薄冰的問。外表上看,他的不速之客與萊昂扯不上任何關系。但是同樣的,他與四處搜捕席勒同胞的蓋世太保也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Niemiec?!」陌生人立刻警覺起來,他突然從腰間拔出一把槍,指著席勒,「Jeste niemiecki?!」

「Co ty tu robisz?」他大聲問,

他說的好像是波蘭語,席勒完全聽不懂,但是看那黑乎乎的槍口,有一點是明擺著的,他現在正處於生死關頭。

「不、不!別殺我!」畫家舉起雙手,心髒提到了嗓子眼,「我對你沒有威脅!」

「kim jeste?」陌生人朝他走來,槍口依舊對著他的腦袋。

「Please,don't shoot me……」席勒懇求的望著他,用英語說,希望他能夠理解,「I mean no harm to you。」

褐發青年皺起眉頭,露出疑惑的神情,「Who the hell are you?What you doing here?」

雖然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席勒聽懂了。

「I’m hiding……」

「From what?」褐發青年慢慢放下端槍的手臂。

「Death。」席勒想了想,回答。

褐發青年的目光在他身上移動,打量著他。席勒知道對方在看他亞麻色的頭發,他的綠眼睛,他懸在胸口的六芒星吊墜……

「Jew?」

沒有必要回答了。

褐發青年把槍塞回腰間,向席勒伸出手。

「Sorry。」

席勒握住對方的手,「You should be。」就這麼一會,他出了一身冷汗。

褐發青年爽朗的笑起來,直到席勒求他保持安靜。從他口中,席勒知道他是波蘭地下反抗組織的一員。至於他為什麼會誤打誤撞闖進席勒的藏身之處,「我和一些朋友在玩貓捉老鼠。」他含糊其辭的解釋。從他剛才的緊張程度,席勒可以猜測到,他的那些朋友肯定不太友善。

科羅爾只待了一小會就離開了。

「你在這呆了多久?你有足夠的食物嗎?為什麼你會說德語?這畫是你畫的?」他的問題比記者還多。但是席勒還來不及回答任何一個,他已經走到了門口,「等游戲結束我會再來。」

他走了,席勒剛松口氣,門重新被推開,科羅爾的腦袋從門縫裡湊進來,笑著,「嘿,差點忘了,很高興認識你。」

「我也是。」只有門板聽到了席勒的回答。

第15章

科羅爾的游戲沒有持續很長時間,第二天晚上,他又來了。那時席勒已經躺在床上,由於實施了宵禁,夜晚格外安靜,只有偶爾,戰機轟鳴而過。

在半夢半醒之間,有人拍了拍席勒的肩膀。他渾身一個激靈,睜開眼睛,看見科羅爾大大的笑臉在黑暗中閃爍。

「晚上好。」

這一點也不好,席勒又被嚇了一跳,但他仍然勉強的笑了笑,爬起來,盤腿坐在床上。

「你是怎麼過來的?你不怕憲兵發現嗎?」席勒想起上次,他親眼目睹一個無辜的人被擊斃。

科羅爾滿不在乎的擺了擺手,「我有綠色通道。」他望向席勒,「說說你吧,你為什麼會躲在這?你不是波蘭人,對嗎?」

席勒搖了搖頭,「不,我不是,我的祖國現在正被一群瘋子統治。」他簡短的告訴了科羅爾他的經歷,但是關於萊昂,他沒有透露太多,只是說有一個朋友在接濟他。

「你確定你不會餓肚子?我是說,別跟我客氣。雖然我們才剛見面,但是顯然,我們是統一戰線上的。」在科羅爾的堅持下,席勒讓他查看了自己的儲藏櫃。

櫃門剛一打開,科羅爾的下巴就掉了下來,他的目光像檢閱軍隊一樣掃過果醬、火腿和巧克力,神情越來越敬畏。

「看來我對你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他拍了拍席勒的肩膀,「食品店的種類大概也就這些了。」

「怎麼了?」席勒感到不解。

「你不知道?」科羅爾大吃一驚,「狗娘養的納粹控制了糧食供給,現在全城的人都在溫飽線上掙扎。」

席勒沉默了,他感覺很復雜。

科羅爾沒有察覺他的不對勁,「你的朋友人真慷慨,」他繼續說,「而且毫無疑問,他有一些手腕,」科羅爾又迅速的瞟了巧克力一眼,舔舔嘴唇,「如果有機會我想見見他,說不定他會願意加入我們的組織。」

席勒腦海中浮現出萊昂和科羅爾舉起槍,射殺對方的情景。他們倆最好不要見面,席勒默默的想,科羅爾一定預料不到,席勒的朋友和跟他玩貓捉老鼠的朋友是一伙的。

「我想他不會同意的,他行事十分謹慎。」

科羅爾不這樣認為,「在現在的時局下,窩藏一個猶太人?」他重重的點了點頭,「跟我一樣,超級謹慎。」

席勒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嘿,你想來一塊巧克力嗎?」希望這能把他的嘴巴堵住。

褐發青年的眼睛本能的一亮,然後猛烈的擺手,「不不不……我是來幫助你的,不是來你這兒喝茶做客的。」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哦,晚班會快開始了,我得走了。」

在說話的同時,他已經邁開步子,「沒辦法,還有一場戰爭要贏呢,再見。」他握住門把,回頭朝席勒擠擠眼睛。

「再……」席勒沒來得及道別,門已經關上了。

他就不能好好聽人把話說完嗎?席勒想。這時,門又打開了,科羅爾重新鑽進來。

「差點忘了,」他撫摸著胸口,好像在最後一刻趕上火車的乘客,「你想參加一個派對嗎?」

科羅爾剛一離開,席勒就迫不及待的拿出所有萊昂帶給他的有包裝的食物。借著天窗透過來的月光,他讀著標簽上的文字。

此前他從來沒注意過,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德語。席勒的心沉下去。這本來應該是波蘭人民的口糧。

第16章

一整天,席勒都心煩意亂。他試圖畫些什麼,但是提起筆,他的大腦就和素描本一樣,一片空白,於是只好作罷。

傍晚時,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席勒仔細辨認了一下,節奏平穩,是萊昂。他站起來,剛要邁開步子,科羅爾的臉在他面前浮現出來。褐發青年擰著眉頭,一臉厭惡,「開玩笑!你真的以為你們能成為朋友?」

席勒好像被一堵牆擋住了去路,他嘆了口氣,回到床邊。

今天的氣氛有些異乎尋常,萊昂剛走進閣樓就發現了。具體為什麼,他說不太清楚,大概是因為畫家沒有在門口迎接他,也沒有對他的來訪做出任何表示。他坐在床沿,垂著腦袋,等萊昂放下包裹,才迅速的瞥了他一眼。

席勒的表情疏離而防備,好像一把剪刀,正在試圖剪斷他和萊昂之間的一切聯系。這讓萊昂感覺不舒服。

「我打擾你構思了?」他注意到席勒身邊攤開的速寫本。如果不是因此,畫家不會這樣打量他。想想這段時間以來,他們共同分享的那些時光。畫家會一邊作畫,一邊和他交談,當他那麼做時,臉上總是洋溢著快樂,發自內心的那種。當然,偶爾他們也會發生爭執,但即便如此,畫家的語氣仍然優雅而動聽,萊昂將之歸因於他完美的小舌音。

席勒緩緩的抬起頭,目光落在萊昂身上,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除了今天,萊昂猜不透他如鯁在喉的原因。金發人覺得,自己的心髒好像一只玻璃瓶,被拖延的時間推向桌子邊緣。

畫家沒有回答萊昂的問題,「你……」他猶豫了一下,「你從哪裡得來……這些食物的?」

玻璃瓶子被推了下去,碎在地板上,萊昂轉動著帽檐,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我應該把標簽撕掉。」

「那等於是宣稱,它們是掠奪而來的。」席勒說,「欲蓋彌彰。」

精彩的總結,萊昂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們采取的說法是,征用。」

別拿這開玩笑,席勒想制止他,但他想到,從萊昂的所作所為中獲益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這讓他沒有任何指責萊昂的立場,況且,他提醒自己,這是一場戰爭。

「你為什麼要參軍?」最後,席勒問。

萊昂有些意外,在這段日子裡,他們幾乎無所不談,唯獨除了現實,不過他仍然為話題的轉移松了口氣,「我的父親是一名軍官。」

席勒點了點頭,「那麼他呢?」

萊昂垂下頭,盯著帽上的鷹徽,回想了很久,「我不能確定……但在我很小的時候,他曾經教導我,一個人所做的事情應該讓他周圍的世界變得更好。」

「你管現在叫更好?」席勒脫口而出。

萊昂沉默了。

席勒對於自己衝動感到後悔,這不是萊昂所能決定的,至少,不是全部。

「對不起,」他搖搖頭,「或許,要是我們之間存在相同之處,我也會覺得,這確實是一個更好的世界。」

這句話在萊昂聽來,甚至比他的質問還要尖銳刺耳。突然,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被拉長了一萬倍,遠得讓人難以忍受。萊昂越過房間,走到他的的身邊。

「我想你最好還是開始畫畫。」

席勒看著萊昂拾起素描本遞給自己,沒有接受,「為什麼?」他抬起眼睛,對上金發人的視線,「好讓我的思緒遠離黑暗嗎?」

「好讓你的思緒停留在光明之上。」萊昂換了一種說法。

「但是有的時候,一個人不能永遠閉著眼睛,他需要看看他周圍的世界。」

萊昂想了想,「那麼,看到希望的那一面。夜晚不會永遠持續,這就是你一直想傳達的觀念,不是嗎?」

再一次,萊昂令席勒感到震驚,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接過了素描本,「你怎麼知道?」

萊昂甄選著詞句,「任何有鑒賞力的人,看到你的畫都會明白。」

他說一直,可是他只見過我的一張畫,席勒想。一開始困擾了他許久然而從未得到合情合理的解釋的問題重新浮現出來——為什麼萊昂要幫助他?為什麼單單是他?

在他的盯視下,萊昂摩挲著嘴唇,不了解他的人會以為他在寫一篇論文。過了很久,他說,「我看過你的畫展,在柏林。」

他的話立刻喚起了席勒的回憶,或者換句話說,夢魘。那是在八年前,他的第一次畫展。一次不怎麼愉快的經歷。他失去了所有參展的作品,本人被一群激進的納粹黨青年打得遍體鱗傷。

「那時你就知道要變天了,對嗎?」

「是的。」席勒嘆了口氣,第二年那個惡魔就上台了。

「為什麼你沒有離開?」萊昂繼續問。

這個問題好多人都問起過。他本可以逃到海外去的,他的父母就這樣做了。席勒想起他當時的回答,覺得可笑。

「這裡還存在希望。」

席勒搖了搖頭,「大概……因為我是個傻瓜。」

「不。」萊昂在他身邊坐下來,「你只是有信仰。」

「我的信仰是錯誤的。」席勒盯著牆上凌亂的草稿,嘴唇緊閉,不再和金發人有目光交流,也不再說話。

萊昂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他站起來,失去了目標的雷達掃描線一樣在閣樓裡空轉了一圈,然後戴上帽子,向門口走去。

席勒突然叫住了他,「我是你的囚犯嗎?」

萊昂回過頭,希望從畫家的表情裡讀出他的用意。想到上次,畫家的逃亡行動,他的心裡升起一種糟糕的預感,好像這將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畫家。

我可以把他關押起來,讓他成為我的囚犯——真正意義上的,萊昂考慮。但最終,他放棄了,「不,你是自由的。」他回答。

等萊昂離開不久,席勒從床沿站起來,走到斜窗邊,俯在角落裡向外窺視。

荒涼的空街上,萊昂站在汽車旁,扶著打開了一半的車門,頭仰著,望向閣樓這邊。或許是因為帽檐投下的陰影,他眼睛的顏色變深了,帶著一種惆悵。片刻之後,他收回目光,登上了汽車。畫家一直凝視著,直到他離開,再也看不見。

「謝謝。」席勒輕聲說。

不管作為一個軍官,萊昂曾經做過什麼,但他始終在席勒最危難的時刻幫助了他,他對席勒的了解和他所給予的關心已經令席勒把他當做了朋友。可是,他們或許不會再見面了,席勒難以割舍的想,因為他剛剛做了一個決定,他決定參加科羅爾的「派對」。

第17章

「這是切爾莎,」科羅爾向席勒介紹,「只要她一出現,,在場所有的男人都會變成紳士。」

他們在地下反抗組織城裡的據點之一。是的,確實是在「地下」。「也有在地上的。」科羅爾解釋。

過去這兒應該是一間酒窖,或者之類的。許多簾子將空間劃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的區域。科羅爾帶領席勒穿過了一堆男女老少才來到這一塊。吊燈投下黯淡的黃色燈光,照著這兒簡陋的裝潢。一張桌子,兩個用作椅子的酒桶,一張鐵床。

關於切爾莎,科羅爾說的一點也不誇張。她穿著男士的襯衫和背帶褲,但盡管如此,她仍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她的棕色長卷發盤在腦後,顯得十分干練,同時讓人好奇它放下來會是何等的華麗。她看起來頂多二十歲,眼睛裡卻散發著冷靜而睿智的光芒。

我見過她。一個念頭滑過席勒的腦海,但當他仔細去捕捉,它像流星一樣消逝了。

席勒將它拋到腦後,遞出手臂,「你好。」他已經學會用波蘭語打招呼了。

「你好。」切爾莎落落大方的同他握了握手,「如果科羅爾讓你感到厭煩,別理他就行。在這裡,我們都是這麼做的。」

她是用英語回答的,客觀的說,比科羅爾標准得多的英語。

褐發青年的臉紅了,剛要抱怨,切爾莎掃了他一眼,他就舉手投降了。

「我代表地下反抗組織歡迎你,」解決了科羅爾,切爾莎轉向席勒,繼續說,「一個共同的目標讓我們聚集在一起。這裡有你的同胞,我相信你會很快融入我們的。」她笑了一下,結束了簡單而友善的致辭。

「科羅爾,我們的客人就交給你。」

「是的,女王陛下。」科羅爾手臂在空中一劃,鞠了個躬。他誇張的表演換來了額頭上的一下敲擊。

「我看出來在這裡誰說了算了。」等切爾莎的身影消失在簾子後面,席勒笑了出來。

科羅爾無可奈何的聳了聳肩,「是啊,她身上就是有一種領導者的氣質。我想這是由於家族遺傳,你知道,她的父親是市長,在……」科羅爾的聲音低下去,「……之前。」

「那現在呢?」席勒漫不經心的問。

「他……」科羅爾的眼神閃躲起來,「陰雲籠罩這座城市的那天,市長結束了他自己的生命。」

「對不起……」我不該問的,席勒想。

「不。」科羅爾搖了搖頭,重整語氣,「你看,這就是我們波蘭人,我們可以戰敗,但從不投降。」

接下來,科羅爾給他做了更多解說。席勒知道,在名義上,這個據點是一間臨時醫院,因為德軍挪用了城裡的。偶爾,士兵會來檢查,但他們總能提前得到消息,並有充分的時間做好准備。席勒不知道風聲是從哪裡走漏的,但科羅爾說了,相信切爾莎,她有線人。總之,看上去德軍對這裡的一切秘密活動都蒙在鼓裡。

在科羅爾的介紹下,席勒結識了兩個猶太男孩,達米安和菲利普,在一次搜捕中,他們失去了父母。他們不會說英語,不過這並不妨礙溝通。

「我可以和他們住在一起。」席勒提議,「或許我可以照顧他們。」

科羅爾喜出望外,「我正想請你幫忙呢,你能主動提出來,這太好不過了!」他蹲下來,向達米安和菲利普進行了一次語重心長的說教。等他站起來時,兩個小家伙像模像樣的給他敬了個軍禮。

「他們會服從你的一切命令。」科羅爾最後用力的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向席勒說,「要是他們調皮,告訴我,我會……」他在脖子上比了個斬首的動作。

達米安和菲利普一同向他吐了吐舌頭,躲到席勒身後。

「你對待孩子真有一手。」畫家稱贊。

「看來我以後會是個模範父親。」褐發青年快活的說。

「那是一個反語。」席勒提醒他。

「你啊……」科羅爾笑著指了指他,「難道你非要揭穿不可?」他掀簾而出。

第18章

安頓下來之後,席勒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他的食物分給反抗組織的人們。他很高興它們最終回到了應該擁有它們的人手中。除此之外,席勒還帶走了素描本和炭筆,但那幅畫……他留在了畫架上。一方面,它不方便移動,另一方面,席勒覺得,它應該待在那,連同他對萊昂的所有回憶。

看到達米安和菲利普嘴角沾著果醬,露出大咧咧的笑容,席勒覺得陽光在他心中閃耀。

科羅爾很快就為他找到了監護人之外的差事:守聽電台。

「德國開始入侵蘇聯了,戰爭正在擴大之中,我們想知道最新進展。」他說,「這兒懂英語的人不多。」

收聽英國電台是違反規定的。不過管他的呢,要是一切按照規定來,席勒現在可能已經在去天國的路上了。他欣然答應了科羅爾的請求。

戰況牽動著所有人的心。每天晚上,席勒會把他聽到的內容彙報給科羅爾。頭一次,他覺得戰爭離自己如此接近。

歐洲、北非、北海、大西洋……到處都在交火。英國幾乎是孤軍奮戰。倫敦連續好多個夜晚遭到轟炸。席勒仿佛可以親眼看見,黑壓壓的戰鬥機像蝙蝠群一樣越過海峽,火光在海岸線上升騰。

但是有一次,當夜深人靜,其他所有人都睡著了,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衝動。席勒悄悄的把收音機轉換到德國的電台。

我在期待什麼呢?元首激動人心的演說嗎?當他這麼做時,他自嘲的想。

然而沒有,沙沙聲過去,裡面傳來一陣悠揚的曲子,似乎是一首歌的前奏。那旋律很有感染力,席勒不由自主的跟著輕輕哼了起來。

「在軍營之前,在大門之前。有著一盞燈,至今依然點著……」

歌詞是說一位叫做莉莉·瑪蓮的女孩和她的軍中情人的故事。他們在軍營門前的燈下相約。然而時光飛逝,短暫的相聚後又是令人心碎的離別。

一瞬間,席勒條件反射般的想起了萊昂。

不知不覺,席勒離開那間閣樓已經兩個月了。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很忙,除了科羅爾交給他的事情,他還在學習波蘭語,同時教那兩個孩子畫畫,此外醫院裡也有一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要操心。城裡的青壯年大多被迫在德軍的工廠裡干活,剩下的都是老人、孩子和婦女,就像科羅爾說的,他們很缺人手。每天的忙碌結束,他一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留給他思考的空間很少,因此,這還是他第一次想起萊昂。

但是,當金發人的面容湧上心頭,席勒就像是被突如其來的浪潮淹沒了一般,感到難以呼吸。或許,我是故意讓自己無暇分身的,他意識到。

「只好在此道別,但心中仍然盼望與你同行……」收音機裡,歌聲婉轉回旋。

萊昂仍然駐守在這座城市嗎?他還在繼續他的拜訪嗎?發現我不在那,他會怎麼做?席勒無法令自己不去想,他停在旋鈕上的手指細微的顫抖起來。

「我能認得你的腳步聲,你的步伐有著獨特的風格。夜晚變得令人燃燒不耐,我忘記了是如此的遙遠……」帶著雜音的歌聲變得越來越傷感。

在席勒的想像中,一副畫面輕而易舉的成形了。金發人站在桌邊,手臂搭在他帶來的包裹上,眼睛望著空蕩的閣樓。日光透過斜窗,將他孤單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不論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或在地球上的任何一片土地……我佇立在那座燈下……再一次,莉莉瑪蓮……」

一曲已畢,但席勒的念頭並未隨著歌聲的消逝而終斷,他關掉收音機,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折疊處留下的痕跡很深,好像隨時會斷裂,席勒小心的在手中展開。

那是萊昂給他的信。信紙已經揉皺,遠沒有當初潔白。

席勒讀著它,手指滑過萊昂工整的字跡,感覺一陣強烈的孤獨將他層層疊疊的包裹住。

第19章

今天是達米恩和菲利普的生日,席勒和科羅爾商量過後,決定借這個機會慶祝一下。他們需要一場慶祝,因為近來大家都很高興。從電台裡傳來了好消息,隨著西伯利亞的嚴冬來臨,德軍攻占莫斯科的計劃宣告擱淺,形勢首次出現了轉機。

晚上,臨時醫院裡的隔簾全部被拉開,他們在中央拼湊出了一張大桌子,所有人聚集在一起。切爾莎設法搞到了一小塊蜂蜜蛋糕,還有一瓶杜松子酒。兩個孩子事先不知道,他們快高興瘋了。

在大家合唱的生日歌中,他們許過願,吹滅蠟燭。人們紛紛獻上祝願和禮物。席勒將自己的六芒星吊墜送給了這對兄弟。輪到科羅爾時,他神神秘秘的笑了一下,「我有一些特別的東西,給你們所有人。」他叫大家都坐好,然後拿出一整塊巧克力。

他贏得了一陣興奮的尖叫。

那是我給他的,席勒認出,悄悄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一直留到現在?」在閣樓裡,席勒就看出他是多麼迷戀甜食了。

科羅爾擠了擠眼睛,「好東西應該在最關鍵的時刻,和大家一起分享。」他撕開包裝。每人都有份,壽星得到了最大的兩塊。

席勒得說,這是他吃過最好吃的巧克力。他細細品嘗著,感覺甜蜜而略帶苦澀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化開,滲入心田,像一條紐帶將他和周圍的人們緊密的聯系在一起。靜謐而溫暖的氣氛籠罩著整張桌子。

「你的禮物是今天的冠軍。」席勒對科羅爾低聲說,眼睛滑過每一張笑容洋溢的面龐。

「只有被你加冕了才是。」褐發青年靠近他,耳語,和席勒一同觀察著其他人。

「告訴我,你是怎麼忍住的?」席勒問。

科羅爾挑起眉頭,「對我刮目相看了,不是嗎?」他的聲音更低了,「我想我這麼做你會感到欣慰的,畢竟,它來自你的饋贈。」

在桌面下,席勒感到科羅爾握住了自己的手,他吃驚的轉過頭,看到一絲調皮的神色從科羅爾的眼睛裡閃過。幾乎在同時,褐發青年放開了他的手,站起來,用叉子敲了敲酒杯。

「我想致一段祝酒詞。」他恢復了正經。

交談聲靜了下來。在大家的注視下,科羅爾開始了。「首先,祝咱們的小天使生日快樂,你們離男子漢又近了一步。」他向達米安和菲利普豎起拇指。

這對雙胞胎站起來,回了他一個軍禮,那煞有介事的樣子引得大家一陣爆笑。

「然後,我要感謝我們的女王陛下——」他轉向切爾莎,鞠了個躬,「為了所有事情。如果可以,我想親吻你的手?」

切爾莎抱著雙臂,盯著他,好像在隔著桌子揍他的額頭。

「不行?」科羅爾捂住胸口,「哦,真遺憾。」又是一陣大笑。

「你就喝你的酒吧,求你了。」席勒說。

科羅爾連忙搖了搖頭,「不不……我還沒感謝你呢。」

「謝我干嘛?」他真不該出聲的,現在矛頭又指向了他。

「當然要感謝你,親愛的通訊員,你為我們送來好消息,」科羅爾頓了一下,「還有巧克力。不論何者都讓人振奮。」說完,他仰起脖子,一飲而盡。

大家為他獻上了熱烈的掌聲和喝彩。

接下來,每個人都或多或少說了幾句,席勒是最後壓軸的。

「請原諒,我的波蘭語還是很爛……」他說。

注意到他的畏縮,科羅爾打斷了他,「給他一點鼓勵,這家伙幾個月之前還完全開不了口呢!」

掌聲響起來。

「謝謝……」席勒感到輕松多了,「我想……」他盯著酒杯裡的琥珀色液體,思索著。回憶如慢速列車一般從他的腦海中駛過,他想起很多很多事情,警察局……火車……閣樓……最終,一句話突然冒了出來。

「看到希望的那一面……」萊昂海藍色的眸子自酒裡浮現。席勒盯著它,感到瞬間的失神,他的手指一陣顫抖,引起的波動擊潰了幻像。他抬起頭,環顧四周,他的致詞准備好了。

「我想感謝這裡的每一個人,」他緩慢的說,「因為……在你們身上,我看到了希望,眼下最需要,卻又最稀少的東西。」

他喝干了酒。

第20章

沉默持續了很久,直到科羅爾爆發出一陣鬼哭狼嚎,「天啊!」他誇張的說,「為什麼隱瞞你的身份?」

席勒被他弄糊塗了。

「我還以為你只是個畫家,可原來你還是個詩人!」他一臉遭到背叛的憤憤不平。

聚餐在笑聲中結束了,科羅爾提議跳舞。

「有酒,有巧克力,怎麼能少了舞蹈?」

這理由很牽強,不過沒人提出異議。場地清空之後,他們邊唱邊跳了一曲馬祖卡,雖然很混亂,而且唯一的伴奏是他們的腳步聲,但每個人都很開心。

舞會一直持續到宵禁。切爾莎提醒他們在夜裡保持安靜,然後離開了。席勒對於她的第一印像仍然沒有改變。他是在哪裡見過她。對於這點,他毫不懷疑。席勒有一種天賦,不是繪畫,他不敢那樣說,繪畫需要大量的練習。他的天賦是一種非凡的觀察力,不論是誰,只要見過一面,他就不會忘記對方的長相。可是他實在想不起,他到底在哪見過切爾莎。要知道,在此之前,他從來沒來過波蘭。

他把自己的疑問告訴了科羅爾。那時,其他人已經睡下了,他主動提出陪席勒守聽電台。

「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她。」席勒說,或許是他的表達方式出了錯,科羅爾絲毫沒有認真對待的意思,「相信我,你不是第一個有這種感覺的人,雖然站在朋友的立場,我要告訴你,這個告白方式太遜了。千萬別當著她的面說,你見過切爾莎敲我額頭的樣子吧?你不會想體驗的。」

「你誤會我了。」席勒解釋。他在想什麼呢?我和切爾莎?

「別害羞。」科羅爾拍拍他的肩膀,「就我個人,我是支持你的,畫家和地下反抗組織女領袖的羅曼司,」他嘖嘖有聲,「比酒還醉人。」

席勒嘆了口氣,感覺百口莫辯,「現在說說,誰才是詩人?」

科羅爾開懷大笑,「怎麼了?你結婚了嗎?」他抓起席勒的左手,「我沒看見戒指。」

「沒有。」席勒抽回手臂,沒好氣的說。科羅爾有時候真挺煩人的。

「那怎麼不行?切爾莎也沒結婚。」褐發青年說,然後一臉誇張的愕然,「哦,難道你不喜歡她?」

「不是那種喜歡,好嗎?」席勒耐著性子回答,「她就像……我的一個侄女。」雖然他沒有兄弟。

「侄女?」科羅爾難以置信的說,「你今年多大?」

「32。」

「不可能!」

「小聲點……」席勒恨不得把他嘴縫上,周圍還有人在睡覺呢。

「好的、好的……」科羅爾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繼續剛才的話題,「天啊,我還以為……」

「你以為錯了。」席勒態度堅決的否認,不管他在想什麼。

科羅爾改變策略,「但是切爾莎又不是你真正的侄女。年齡,古往今來就不是愛情的絆腳石。」

席勒嗤之以鼻。

交談中止了,他們反坐著,趴在椅子扶手上,眼睛盯著矮桌上的收音機。台燈散發著昏暗的暖光。沉默之中,只有電台還響著,但是裡面說了些什麼,席勒一個字也沒聽進去,看科羅爾沉思的樣子,不難猜想他也是一樣。

突然,雜音變大了,席勒伸手去調節旋鈕,等電波穩定下來,他聽到一陣熟悉的歌聲。

是《莉莉·瑪蓮》。

之前每天深夜,柏林的電台都會播放這首歌。但是後來,它突然之間消失了。大概是因為太容易勾起人的鄉愁所以被禁止了,席勒猜想。他還失落的以為再也聽不到了,但很快,英國的電台也開始播放它。

好像已經成為了一種習慣,席勒跟著旋律低聲合唱起來,思緒騰空而起,飄向閣樓裡,他和萊昂共同度過的時光,和那些記憶相擁起舞。

是科羅爾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我知道了。」

「什麼?」席勒想叫他閉嘴,今晚第記不清多少次。

「我知道了!」他重復了一遍,狡黠的笑起來,好像剛剛綁架了席勒的秘密那樣,「你有心上人了!」

「別亂說……」席勒制止他,臉上卻一陣發燒。他別過頭去,視線掃過牆壁、櫃子、垂下的布簾……倉皇的尋找躲藏之處。但在每個角落裡,他都看見萊昂,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該死的科羅爾還不罷休,「瞧你,我就知道我猜對了!」他摟住席勒的脖子,不讓他逃走,「說說看嘛,怎麼回事?是不是就像歌裡唱的?」他捏著嗓子唱起來,「我渴望夢見你那令人迷戀的雙唇……再一次,莉莉瑪蓮……」

席勒再也受不了了。

「你想知道怎麼回事,朋友?」他掀翻科羅爾的胳膊,「我會告訴你的。」席勒說著,給了科羅爾的胸口結結實實的一拳,走回床邊,倒在枕頭上。

背對著褐發青年,聽著他倒抽冷氣的聲音,席勒開始理解切爾莎為什麼總是忍不住敲他的額頭。

第21章

席勒躺在黑暗中,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一閉眼,滿腦子都是萊昂。他藍的像夏天的淺海一樣的眼睛,總是向後梳的整整齊齊的金發,周正的德意志人的面孔,還有那介於微笑和嘆息之間的神情。這些想像壓在他的身上,讓他呼吸不過來,刺痛從心髒蔓延到指尖。

都怪科羅爾的胡言亂語。

他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焦慮,不知所措。他從床上坐起來,擰開台燈,最低的亮度。從枕頭下翻出素描本和炭筆。

一直畫了好多張,他才意識到,他畫的都是同一個人。

我一定是快瘋了,席勒想,想要撕掉那些畫,可是突然之間又十分舍不得。他把它們一股腦塞回枕頭下,揉著自己的頭發。說不定,他已經瘋了。對方是一個納粹軍官啊。雖然曾經,他們有過一段交集,但今後再也不會了。他干嘛總是放不下?

想來想去,席勒得出了唯一的結論。他得把他落在閣樓的畫取回來。一定是這樣,沒別的解釋了。說干就干,他跳下床,溜了出去。

加入地下組織不久,席勒就知道科羅爾說的「綠色通道」是怎麼回事了。現在,他也和科羅爾一樣,對城裡的巷道了如指掌。一路暢通無阻,他重新回到了那條廢棄的空街。

隨著輕輕一聲,門向裡滑開,席勒走進閣樓,好像走入一個遺忘許久的夢境。夜色浮動,漫天的星光透過斜窗,照亮房間中央的桌子。

那裡,大大小小的包裹堆積如山。一瞬間,席勒覺得他的心髒被子彈擊穿了。

天啊……他收住腳步,捂住嘴巴,以免自己驚呼出來。在他離開的日子裡,萊昂並沒有結束他的拜訪。這就是證據。

他為什麼……?

等到呼吸調整過來,席勒走向桌子,撫摸著那些未開封的牛皮紙包。受到驚擾,覆蓋在上面的積灰飄浮起來。

是真的,不是幻覺。

一種難以形容的滋味在他心中翻騰,讓他感覺好像墜入了某種柔軟的物質之中,像是棉花、雲層、波浪……他不能自已,只能不斷的陷落下去。

驀然間,一個聲音響起。

「是你嗎,席勒?」

那沉穩的語調,如此熟悉。畫家整個人都凝固了。

不……不可能……他在心裡百般抵賴,慢慢轉過身。等眼睛適應了黑暗,席勒看見,在星光照不到的地方,萊昂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他的眼睛像是反射著月光的深海。

席勒和他隔著房間,靜靜的對視著。似乎誰也不相信,眼前所見是實實在在發生的。

今天的萊昂很不像他自己。他拎著一只酒瓶,制服領口敞開著。在他的額前,席勒甚至找到了一綹垂下的碎發。

「你在喝酒?」他終於開口說,「一個人?」

萊昂的目光閃動了一下,「現在是兩個人了。」他說,停了一會,加上,「當然,如果你願意的話。」

等席勒想起要考慮時,他已經走到萊昂身邊了。為什麼在他面前,我總是慢半拍?他懊惱的想。

「我可能會發酒瘋的。」

萊昂無聲的笑了一下,「那我會再次令你平靜下來。」他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位置。

如果說席勒之前對他為什麼坐在地上感到疑惑,那這會兒已經煙消雲散了。從這個角度仰望出去,正好可以將壯麗的星空盡收眼底。

瓶子在兩人手中傳遞,他們一點一點的喝著那瓶白蘭地,直到見底。

「我以為你離開了。」萊昂問,試圖裝出一種若無其事的口吻,但沒成功。

他聲音裡細微的波動讓席勒心髒揪了起來,「我是的。」

萊昂點了點頭,沒有追究原因,不管是促使他離開的,或是去而復返的。

「我是個壞人嗎,席勒?」

「在大多數人眼裡,你是一個侵略者。」他應該學會自己判斷。

萊昂發現了破綻,「在你眼裡呢?」

如果可以,席勒不想回答,但萊昂緊盯著他,他只好實話實說,「作為敵人,你好得讓我感到矛盾。」

仿佛沒料到似的,萊昂微微有些吃驚,然後,一個淡淡的笑容展現開來,他那雙藍眼睛裡又燃起了火光,在酒精的作用下顯得格外明亮,只是這次不是由於畫作。

「那作為朋友呢?」

「我不知道立場不同的兩個人要如何維持友誼。」

萊昂難以察覺的嘆了口氣,目光移向別處。席勒慶幸他這麼做了,他不想看著那火光熄滅。

「靠立場維持的是盟友。而朋友……你應該知道是靠什麼維持的……」他的聲音靜靜的消逝了。

席勒當然知道,但是……

「現在,這沒有任何意義。」

「當戰爭結束……」

席勒打斷他,「如果你們獲勝,在第三帝國,不會有我生存的空間,而如果你們戰敗……」

「我將成為戰犯。」萊昂補充,「因此,不會有好的結局?」

席勒攤開雙手。他還以為這很明顯。

萊昂輕輕皺起眉頭,露出些許不解的神色,「有人跟你說過嗎?你的畫比你本人樂觀得多。」

席勒抿起嘴唇才忍住笑,「我的畫是我最好的一部分。」

「我不敢貿然贊成。」萊昂頓了一下,「你看,我們打個賭好嗎?」

「什麼?」

「如果平靜到來,我們都還活著,那麼,你要以一種除了敵人之外的方式看待我,反之……」他搖了搖頭,「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你知道我會拼盡全力活下去的,你也是,人們都會。」多麼狡猾的賭約。

「但並不是人人都如此幸運……」萊昂突然垂下目光。

席勒想到了一些事情,「你的父親……」

「他堅持戰鬥,直到去往另外一個世界。」

席勒沉默了。

「什麼時候……?」

「1916年,」萊昂搖晃著酒瓶,「家裡仍然留著那張剪報。」

在報紙上讀到自己父親的訃告,席勒不敢想像那是什麼滋味。

「是我最先發現的。」萊昂停了一下,「那時我太小了,只知道母親每次都會挨個挨個的讀那些名字,我以為那是一種榮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如此。我找到母親,指著父親的名字說,爸爸終於上報紙了……」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席勒想要安慰他,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語言在此刻顯得如此軟弱無能。

過了一會,萊昂重新開口,「你覺得孩子和大人的區別在哪裡?」

「這是一條模糊的界限。」席勒說。

「是的。」金發人點了點頭,「但是叫我說,孩子會想當然的以為生活中的美好會永遠持續下去,而大人知道不會。大多數人慢慢懂得,但是有一些人被迫在一夕之間明白過來……」

席勒警覺的發現他的語調越來越亢奮,然後想起來,當自己加入之時,酒瓶已經空了一半。他扶住萊昂的肩膀,試圖把他從地上架起來,「別說了,萊昂,你醉了,你需要休息。」

「不,聽我說……」金發人沉得就像杠鈴,而席勒不是舉重運動員,萊昂拖著他,跌回地上,「爸爸沒有遺體,他留給我們的除了記憶,只有鐵十字徽章。從那天開始,我總是擔心,我周圍的人會突然之間消失……急病、或者某種意外……我總覺得我要保護他們。」他抓著席勒的手臂,盯著他,眼睛清澈得讓人心痛。

「我很害怕,席勒……」他的語氣放緩了,聲音低沉而厚重,「當我發現我找不到你的時候……我老是在想,要是你被秘密警察抓走了怎麼辦?可是我也不敢展開搜查,那樣會暴露你的身份……」他皺了皺眉頭,「我驚慌失措了……」

這是第一次,席勒如此真切的聽到萊昂的心聲,一陣衝動無法抑制的爆發出來,他抱住了萊昂。

「我在這裡。」席勒告訴他,撫著他的背脊,「我們會活著的,我答應你。」

「直到平靜來臨?」萊昂問。

「直到平靜來臨。」

萊昂嘆了口氣,輕輕的回抱住他。他們在星光之下彼此依偎。

第22章

受到陽光驚擾,席勒醒了過來,發現他靠在萊昂的肩膀上。昨天,他們就這樣歪倒在一起睡了過去。

萊昂還處在半夢半醒間。他緊緊皺著眉頭,嘴裡喃喃有詞。席勒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個賴床的小男孩。他偷偷的觀察了片刻,才叫醒萊昂。

金發人哼了一聲,睜開眼睛。他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腕表。

十二點。

又看了一眼,確定自己沒讀錯。萊昂一下子站起來,突然的動作帶來一陣劇烈的頭痛,他倒抽了口冷氣,腳步有些不穩。

「錯過了一項重要的工作?」席勒問,也站起來,扶住他。

「好多項。」萊昂簡短的回答,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梳子,梳理頭發,另一只手迅速的將領扣扣好。

「後果很嚴重嗎?」席勒有些擔心。

「我可能面臨被槍決。」萊昂若無其事的說,收起梳子,撫平制服上的褶皺,大步邁向桌邊。

天哪!席勒驚呆了,他想抱住腦袋,做出蒙克的吶喊裡黑衣人的表情。

萊昂拾起帽子,戴正,恢復了筆挺整潔的形像。回過頭,看到畫家還愣著,他解釋,「這是個玩笑。」

席勒松了口氣,同時感到氣憤,「但是這並不好笑!」關於幽默這個詞的解釋,他們肯定查的不是同一本字典。

「抱歉。」萊昂嘆了口氣,停了一會,又說,「還有……昨天……」他別過頭,摸著後頸,好像不好意思那樣,「昨天晚上,我失態了。」

「這不需要道歉。」想起他告訴自己的那些事情,席勒仍然感到心裡難受,但他不想讓萊昂看出自己在同情他,「可以說,這下咱們扯平了。」他笑了笑。

「扯平了。」萊昂會意的一笑,走向門口,席勒跟過去,他們分享了一個告別的擁抱。

「你會留下來嗎?」在擁抱時,萊昂問。

「不。」席勒說,他沒有忘記,他們的立場仍然對立,「你會停止拜訪嗎?」

他們分開來,萊昂望著他,眼睛裡閃現著光亮,「不。」

在金發人離開之後,席勒又一次伏在窗邊,目光追隨著萊昂的背影。冷風翻起他的大衣衣擺,他邁著堅定的步伐。

席勒等到晚上才回去。掀開簾子,迎接他的是這樣一幅畫面,科羅爾癱倒在椅子裡,頭發亂蓬蓬的,表情處在崩潰邊緣。

糟糕,席勒意識到,他忘了想一個合理的解釋。

看到他,科羅爾蹭的蹦起來,衝到他跟前。

「謝天謝地!你到哪去了?」

「我去……」席勒東張西望,「我去見一個朋友。」

「那個朋友?」注意到他手中的包裹,科羅爾皺起眉頭。

「是的。」席勒將包裹遞給他,「我帶回了一些吃的。」希望這能轉移他的注意力。

他想得太簡單了,「別指望這樣就能蒙混過關!」科羅爾把包裹擱在桌上,又躥回他跟前,張牙舞爪,「你知道你消失了多久嗎?一天!整整一天!你干嘛一個人到街上去?你知道那有多危險嗎?萬一發生了什麼意外怎麼辦?我該怎麼跟切爾莎解釋?我把你給弄丟了?」

「我……」席勒好幾次想回答,但完全插不上話。他想堵住耳朵,科羅爾的大喊大叫快讓他的頭發都豎起來了。不過他最好不那麼做,否則科羅爾的說教會進一步升級的。

「說真的,抱歉……」等到褐發青年終於停下來攝入空氣,席勒說,用懺悔的語氣,「我沒想到會耽誤這麼長時間……」

科羅爾平靜了一些,但仍然氣鼓鼓的,「你至少應該留個字條的,或者讓孩子們告訴我一聲,這有多難?」他抱著雙臂說。

「下次我一定會的。」席勒保證。

「還有下次?!」科羅爾瞪大眼睛。

他踩到雷區了。席勒在心裡咋舌。

令人欣慰的是,科羅爾沒再折磨他的耳朵。褐發青年走到桌前,拆開席勒帶來的包裹,仔細的檢查裡面的每一件東西。

「怎麼了?」席勒感到有點不對勁。這次,看到巧克力,科羅爾皺起了眉頭。

「只是好奇。」科羅爾結束了檢查,但表情仍然一臉困惑。

席勒等了一會。

「算了。」他突然說,搖搖頭,笑容重新入駐,「或許是我想多了,你休息吧,晚安。」說完,他像陣旋風一樣走掉了。

第23章

席勒是被兩個人的說話聲叫醒的。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趴在桌子上,收音機還開著,電波沙沙作響。

說話人是一男一女,聽聲音像是科羅爾和切爾莎,就站在布簾之外。他們說的是波蘭語,語速很快,聲音又極低,席勒幾乎一個字都聽不清。

現在肯定已經相當晚了。他伸出手,打算關掉電台。突然,他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不,席勒不是那種人……」科羅爾說,稍微提高了聲音。

畫家不由自主的停止了動作,注意力被吸引過去。接下來,交談又低沉了下去。席勒能想像到切爾莎對科羅爾比噤聲手勢的樣子。

我是哪種人?他想。

「好吧,不讓他……」科羅爾繼續說,「但是……人手……」

「我們……足夠了……」切爾莎回答。

「……什麼時候?」

「很快……准備好……」

「bomba」席勒捕捉到一個之前不曾聽到過的詞,但那發音讓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科羅爾沉默了一會,「……危險……你可能……」

「我必須……我父親……」切爾莎停頓了一下,語速放慢了,「有人要因此付出代價。」

對話在這裡結束,他們輕手輕腳的離開了。

後半夜,席勒躺在床上,回想他聽到的只言片語。偷聽讓他有一種罪惡感,但更令他擔心的是他們談話的內容。所以,第二天一早,他就把兩個孩子叫到跟前。

「bomba是什麼?」他問。

達米安了眨他的圓眼睛,「bomba就是……」他還沒說完,菲利普,雙胞胎中較為活潑的那個,一把推開他,「bomba就是——!」他揮舞雙臂,比了個誇張的手勢,「轟!bamba!」

炸彈!

席勒的擔心得到了印證。切爾莎和科羅爾正在策劃一起真正的反抗行動。雖然之前,他曾聽他們說過,要采取措施,但他不認為他們會走這麼遠。

這太瘋狂了!現在德軍還全面控制著城市啊!就算他們能成功,可接下來的報復行動……席勒不敢想像。

等科羅爾來了,他要和他好好談一談,問個清楚。

直到傍晚,他等的人也沒有出現。壓在席勒心頭的陰雲越來越沉重。在他的腦海裡,切爾莎最後的話揮之不去。

「有人要因此付出代價。」

他們到底會怎麼做?那個炸彈會在哪裡爆炸?

席勒想像著火光、驚叫、四處逃竄的人群……不,不會在街道上,那樣會傷及普通民眾的。場景轉移到了德軍指揮部,不,想想那些哨兵,他們連只蒼蠅都不會放過去,就算切爾莎和科羅爾本事再大,也不可能,他們會被當場……

忽然之間,席勒的呼吸停滯了。

一個地方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孤單的車道,碎石鋪成的院子,年代悠久的獨棟半露木結構建築……是萊昂征用來的房子。

切爾莎。席勒終於想起來在哪裡見過她了!是照片!萊昂連著臥室的辦公室裡,牆上掛的照片!

天啊……那兒曾經是切爾莎的家!

想到這一點,恐懼將席勒的五髒六腑擰緊,他一躍而起,離開收音機前。他要去阻止這一切。

這是背叛。他心裡,一個聲音說。他選擇了忽略。

萊昂收回目光,將不久前收到的那紙命令折好,塞進口袋,望向車窗。夜色沉沉,道路兩旁的田野籠罩在黑暗之下。從玻璃的反光中,他看見自己皺著眉頭。

他真的要執行這道命令嗎?

突然,汽車劇烈的震動起來,車身偏向一邊,傳令兵踩下剎車,停在路旁。

萊昂回過神來,「怎麼了?」

「好像是輪胎的問題。」傳令兵回過頭說,「我去檢查一下,長官。」他鑽出車門。

一個身影穿過車燈的光束。

科羅爾握緊手榴彈,從田埂上掙扎起來。

「不,」切爾莎按住他,低聲說,「再等等,我們要抓大魚。」

「右前胎爆了,長官。」過了一會,傳令兵來到窗口,報告,「我十分鐘才能修好。您要先回去嗎?」

萊昂抬頭望了一眼,路的盡頭,他的臨時居所站在那裡,霧氣圍繞著房子,緩緩流動。

為什麼恰恰是在這兒?他的心裡湧起一絲疑慮,想到聽說的關於地下反抗組織的事情。

「不。」最好不要把這個年輕人單獨留下,「我來幫忙。」他跳下車,四下環顧,不由自主的按住佩槍。

另外一個人從汽車後座鑽了出來。

科羅爾感覺到切爾莎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掌收緊了。他屏住呼吸,與切爾莎一同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准備……就位……

切爾莎靜靜的打著手勢。

現在!

走出幾步,萊昂踢到了什麼東西,他彎腰撿起來,是一個廢鐵絲絞成的鐵刺。毫無疑問,輪胎就是被這個東西劃破的。

就在這時,他聽到一個人的聲音。

「趴下!」

萊昂將目光投向遠方,出乎意料的是,席勒騎著自行車從黑暗中衝出來。

「快!」

畫家一臉驚恐,目光凝固在他的頭頂上,好像死神正漂浮在他背後。

萊昂回過頭,他看到一枚手榴彈朝他飛來。

第24章

席勒扔掉自行車,撲向萊昂,他們一同倒在地上,與此同時,巨大的爆炸聲響了起來。

天旋地轉。席勒被重重的拋進了黑暗之中。一陣尖銳的嘯聲充斥著他的耳朵,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音。沙土和石子下雨一樣落在他背上。他想爬起來,但身上沒一個地方使得上勁。他被炸暈了。

過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小會兒,他感覺到有人把他翻了過來,拍打著他的臉頰。

對方或許說了什麼,但是在他聽起來只是一陣又一陣銳利的嘯聲。他勉強睜開眼睛,光亮和黑暗交織成模糊的色塊,在他面前晃動。

是萊昂嗎?

這時,槍聲又響了起來。他面前的色塊移動起來。

子彈挨著他們飛過。萊昂架起席勒的胳膊,把他拖到汽車背後,尋找掩護。

「卡恩!」他一邊給槍上膛一邊喊。

「在,長官!」他的傳令兵回答。

知道那個年輕人還活著,萊昂松了口氣,「還好嗎?」他探出身體,看到田埂邊有一個可疑的身影,他扣動扳機。那個影子立刻倒伏下去。子彈激射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我想我沒事,長官!」卡恩抱著腦袋,從車底滑了出來。看起來,他只是啃了一臉泥巴。

機靈的小家伙。

「去叫支援。」萊昂指了指不遠處的自行車,「我拖住他們。」

「但是……」

萊昂知道他想說什麼,留下來的應該是他,「這是一個命令。」

卡恩立刻敬了個禮,「是!」

子彈追著他撤離的軌跡,萊昂盡了全力來掩護他。最終,當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敵方的攻擊也像潮水一樣逝去了。

兩個人影鑽進了田野之中。

萊昂站起來,准備追擊,但是畫家拉住了他。

「不……」一個微弱的聲音說。萊昂低下頭,畫家躺在他身邊,眼睛半閉著,頭破血流,那畫面令萊昂的心髒停跳。

「求你了,不要傷害他們……」

一個猜測在腦海中形成。萊昂沒有細想,那會讓他憤怒和受傷。他抬起頭,敵人的身影已經跑遠了。他重新望向席勒,握住他的手,「我不會。」

畫家松了口氣,然後暈倒過去。

席勒是被手電筒的光弄醒的。

醫生翻動著他的眼皮,「輕微的腦震蕩,」他診斷說,「剩下的都是皮外傷。」

席勒發現自己躺在萊昂的床上。柔軟的墊子和枕頭托著他。他能分辨出天花板上的吊扇燈,站在床邊的醫生和萊昂……視野漸漸清晰起來。他緩慢的呼吸著,萊昂的氣息讓他有一種安全感。

「要緊嗎?」萊昂問。

「暈眩、惡心、畏光,可能還有一些其他的不適。」醫生陳述,「明天過後,這些症狀就會慢慢消失。不過,我可能需要進一步的觀察,確定沒有顱內血腫。」

「謝謝。」萊昂給他塞了一包香煙,送他走出臥室,然後關上門,回到床邊坐下,將一個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他一定發現我醒了,席勒想。但是萊昂什麼都沒說。他面無表情,眼睛裡的海洋像凝固一樣,只是席勒擔心,他的鎮定是偽裝的。

席勒想解釋,把所有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可是,他現在一開始回憶就頭疼,好像他的大腦已經罷工了。

沉默中,萊昂動作輕柔的扶起畫家,給他的背後墊了兩個枕頭。然後向托盤俯下身,用裡面盛的鑷子夾起棉球,在酒精瓶子裡沾了沾,開始擦拭席勒額頭上的傷口。

刺痛讓席勒抽了口冷氣。

很快,血跡就將棉球浸透了。萊昂又換了一個。金屬托盤裡暗紅色的棉球越來越多。

那些紅色提醒他,畫家差一點就死了。

不斷的重復這個過程中,萊昂心中的什麼東西在一點一滴的剝落。

他的手在發抖,席勒感到。開始只是指尖難以察覺的細微的震顫,漸漸的,他的整只手都抖得不像話了。

鑷子滑落下去。棉球落在被子上,暈開一塊血污。

下一秒,席勒被緊緊的擁住了。

第25章

萊昂的臉就靠在耳邊,席勒可以聽到他短促的呼吸聲,感覺兩個人的心髒如此貼近。是奇跡讓他們死裡逃生。不知為何,他覺得萊昂此刻的內心感受與他是一樣的,就好像他們已經被今晚的遭遇密切的聯系了起來。

那個安靜的擁抱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萊昂放開席勒,迅速的完成了包扎。

「好好休息。」他說,端起托盤,站起來。

「我……」席勒張開嘴。

只說了一個詞,他就被打斷了,萊昂搖了搖頭,「我不會要求任何解釋——不是現在。」他走出去,門關上了。

盡管頭疼,席勒仍然睡了安穩的一覺。他想起上次,萊昂讓他在這休息時,他也暈暈乎乎的。不過酒精比炸彈可要溫柔多了。

醒來之時,通往辦公室的門開著,側過頭,他可以看見萊昂站在逆光之中,手裡拎著電話。

「不、不……」他一連說了好幾遍,另一只手將煙頭在煙灰缸裡摁滅,「清理行動不關我們的事。提高警惕,一切照常。報告等我來了再寫——就這樣。」說完,他啪的一下掛斷了。

等他走到身邊,席勒在他的眼睛裡找到了一些血絲。他肯定一夜沒睡。

「感覺怎麼樣?」萊昂問。

「還沒有變成傻瓜。」席勒故作輕松,「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

「也是我的看法。」萊昂坐下,把他扶起來,「我有一些問題。」他頓了一下,「我不該在你還沒有完全恢復的時候提出來,但是……」

席勒知道他躲不過去,「是訊問嗎?」

一句無聲的嘆息,「只是詢問。」

「好吧。」席勒表示同意。

萊昂一開口就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你可以幫我安排一次會面嗎?和地下反抗組織的人。」他輕描淡寫的說。可是在席勒聽來,那無異於晴天霹靂。

「你知道……」他結結巴巴的說,「地下反抗組織。」

「老實說,在你回答之前,我並不確定。」萊昂試圖笑一下,但失敗了,他臉上露出一種復雜的神色,無奈而受傷的那種,似乎並不為自己正確的推測感到喜悅,席勒轉移了視線。萊昂那種神情讓他難受。

「你……」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抱歉,我不能告訴你任何信息。」

「我不需要知道,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些人,」萊昂盯著他,「黨衛軍。」

「你要把我移交出去?」驚訝之中,席勒抬起頭。他認為這樣正確嗎?他說過的,他只是做他認為正確的事情。

「我不知道。」萊昂坦白說,「有的時候,正確和錯誤的界限很模糊。」他突然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抱著手臂,食指放在嘴唇上,沉思。透過拉開了一半的窗簾,他看到院子入口新設的關卡。一隊哨兵端著步槍,正在四處巡邏。

「現在我的處境很困難,席勒。」萊昂低聲說,好像在自言自語,「這件事情我還沒有上報,但紙包不住火,很快秘密警察就會對全城進行地毯式搜查。」他走回來,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瞟了一眼,遞給席勒。

鷹徽下兩段打字機打出來的文字讓席勒不寒而栗。上面對第三帝國的「破壞者」和「落後分子」——包括反抗組織和席勒這樣的人——提出了處理意見。「清理」,准確的說法。

他必須警告科羅爾,席勒想,戰爭正在變得越來越醜陋。

「你打算怎麼做?」

「你看到命令了,作為一個軍人,我必須履行我的職責。」萊昂說,「配合黨衛軍的工作。」

「我要再一次提醒你,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席勒瞪著他。

金發人看起來無比認真,「我沒開玩笑。我會配合黨衛軍的工作……」他的話帶著余韻中斷了,臉上揚起一絲古怪的笑容,「但是你看,我不喜歡別人在我管轄的範圍內挑刺,所以,我會搶在他們之前擺平一切。」

席勒揣摩他的心思,「說擺平,你是指……?」

「我要和反抗組織的人談一談。」

這個主意簡直是異想天開。你見過貓和老鼠一家親嗎?

「你們曾經試圖置對方於死地。」席勒提醒他。

「第一印像很重要,但不是全部。」萊昂回答。

「好吧。」席勒嘆了口氣。他想起科羅爾之前說的,關於想見一見他的朋友的話,希望他還沒改變主意。

「但是請答應我,你不會對他們不利。」

萊昂望著他,「交涉,這是我唯一的目的。」

「就你一個人。」

「好。」

「不能攜帶武器,一顆子彈都不行。」

萊昂沒有絲毫猶豫,「我答應你的一切條件。」他理解,反抗組織一定收留了畫家的同胞,不過另一個問題困擾著他,「你能說服他們做出同樣的保證嗎?」

席勒搖了搖頭,「經過昨晚,他們不會再信任我了。」他知道萊昂在擔心什麼,科羅爾會繼續他失敗的嘗試,「我會和你一起去。」

萊昂怔住了。

「你這麼做是因為我曾經保護過你嗎?」

在席勒思考的時候,萊昂覺得他的心懸在空中。

「是的。」畫家最終說,在失落襲擊萊昂之前,又修正道,「一部分是。」

「另一部分呢?」萊昂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另一部分……」席勒抬頭,望著他,「因為我意識到,雖然我們的信仰和理念不同,有時候甚至可以說大相徑庭,但我仍然……」他深深的吸氣,「我仍然想要和你在一起。」

萊昂覺得無法從他清澈的綠色眼睛上移開目光。兩人的視線像是正負兩極,被接通的電流拉扯在一起。

「至少,」他緩慢的說,彎下腰,牽起畫家的手,「我們之間有一點是相同的,我們都熱愛藝術。」

「是的。」

席勒回應著他的注視。萊昂的目光既溫柔又深邃,就像是陽光普照的南地中海,而席勒是一尾徜徉在其中的魚。這一刻寧靜而美好。

「更重要的是,」突然,金發人靠近他耳邊,聲音低沉下去,「我同樣想要和你在一起。」

席勒一下子臉紅了,情感在他的胸膛裡翻騰。等他回過神來,萊昂已經站直了身體。

「汽車修好了,」他指了指院子,「我們得趕快。」

第26章

德軍指揮部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之中。台階周圍布置了一圈木柵欄,哨兵的數量增加了幾倍,所有過往行人都受到盤查。一輛裝甲車緩緩駛過,擴音器裡大聲廣播,要求居民舉報地下反抗組織成員。

「在車上等我。」萊昂停在入口前。

「好。」席勒說,看他鑽出車門,大步穿過敬禮的士兵。

被獨自丟下,席勒感到忐忑不安。萬一有人盤查,他該怎麼說?這個擔心顯然是多余的,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萊昂很快就回來了,他換了一身便衣,棕色的呢子西裝和套頭衫。這樣看起來,他就像個普通人。席勒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他。

「本來就是。」萊昂笑起來。

「可惜很多軍官都忘了這一點。」席勒靜靜的說。

萊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宣傳部鼓吹的特權思想讓很多人肆無忌憚,他曾經聽過一種說法,現在只有穿便裝才能證明自己是真正的德國軍官了。

「走。」他透過車窗打了個手勢。席勒下了車。

今天是一個晴朗的冬日,天空蔚藍,陽光普照。他們一起走在大街上。

通往臨時醫院的路席勒走過許多遍,但都是在夜裡。那時景像一片蕭索,只有風吹著落葉徘徊。他有多久沒這樣光明正大的走在路上了啊,席勒想,看著喧鬧的人群和集市,一陣心酸。

他放慢腳步,垂頭擦拭眼角。

「你不舒服?」萊昂扶住畫家的胳膊。

「是的……」席勒不想暴露自己脆弱的一面,「陽光太刺眼了。」他把眼淚憋回去,重新邁開腳步。

過了一會兒,一座教堂出現了。

「你有沒有這種感覺?」席勒突然問。

「什麼?」

「我們不像是要去談判,更像是去做禮拜。」

萊昂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緊閉的拱門。門前的石板路上還殘留著轟炸的痕跡。

「總有一天,會有機會的,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去做禮拜。」

席勒點點頭,「但是我們要去哪個教派的教堂呢?」

這是個棘手的問題。對上他投來的詢問的目光,萊昂謹慎的考慮了一番,「這個爭論還是留到日後吧。」

畫家會意的笑了起來。

這段愉悅的旅途很快就結束了。

當席勒走下台階時,他聽見科羅爾在說話,聲音很激動,像是在吵架。他松了口氣,開始,他一直擔心他們已經轉移了。當然了,全城都被封鎖了,他們能跑到哪去呢?

「不!你不能去自首!」科羅爾斬釘截鐵的說,「想想這麼做的後果!」

席勒看到他站在過道裡,攥著切爾莎的手臂。

「如果我不去,他們就會處決無辜的人。」青年女性鎮定的說,似乎在談論天氣,「你聽見了,期限是明天早上。」

科羅爾沒有放手,「讓我替代你。」席勒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麼認真的表情。

「不,科羅爾。」切爾莎輕輕吐出,「想想好的方面,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敲你的腦袋了。」

「屁話!」科羅爾罵道,「我情願讓你敲一輩子腦袋!」

兩人沉默了。

這真不是打斷的時機,席勒回頭望向萊昂,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但是一個孩子的呼喚讓他的計劃破產了。

「席勒叔叔!」菲利普不知是從哪裡鑽出來的,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暗處的畫家,拖著達米恩撒丫子跑過來,「快看!我們學會畫小貓了!」他揮舞著一疊紙。

突然間,周圍好像一台斷電的收音機,整個安靜下來。

科羅爾和切爾莎同時轉過頭,許多人陸續從布簾後走出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席勒身上。

「別過去!」在菲利普經過時,科羅爾按住他的肩膀。他的眉頭緊緊的擰在一起,垂在一側的手握成拳頭。

「再次出現在這裡,你怎麼敢?」他憤怒的視線就像火焰噴射器,在席勒身上掃蕩,「你這個猶太叛徒!」

第27章

「我不是……」席勒辯解。

「我一早就應該看出來的!」科羅爾毫不理會,仍然怒視著他,大步走上前來,「為什麼他總能搞到那些高檔食品?」他冷笑一聲,「哈,因為他有一個納粹朋友!」

席勒想起他對著巧克力皺眉頭的樣子。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開始懷疑了。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切爾莎跟了過來,提醒科羅爾,然後轉向席勒,「離開,如果你是想看我們的笑話,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她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要更像一位冰雪皇後。

菲利普和達米安拉著她的褲腿,「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用波蘭語嚷嚷著,「你們在說什麼?」

「沒什麼。」切爾莎的聲音柔和了一些,她朝身邊的護士示意了一下。兩個孩子被哄著帶走了。

「我會離開的。」失去他們的信任讓席勒感到一陣難過,「但是首先,我覺得有一個人你們需要見一見。」他讓開一步,站在萊昂身邊。

幾乎是在瞬間,科羅爾舉起了槍,手指扣在扳機上。「你這……!」他罵了句髒話。氣氛一下子僵住了。一屋子人全像提線斷了的木偶一樣杵著。席勒動都不敢動。

萊昂透過兩眼之間的槍口,直視科羅爾,「I suggest that we both be calm。」他波瀾不驚的說。

切爾莎最先反應過來,「放下吧。」她勸道,「如果他現在死了,這裡所有的人都得陪葬。」

「你最好聽你女朋友的話。」萊昂建議。

科羅爾和切爾莎一起瞪了他一眼。而席勒抿去一個笑容。萊昂總是這樣,不合時宜的開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玩笑。但是看他那副正經八百的樣子,似乎他本人對此毫無知覺。

科羅爾慢慢把槍收回大衣口袋裡,「你有什麼屁要放?」他橫眉冷對的說,「如果是昨晚的事,我告訴你,這全是我一手策劃的,我布置的鐵蒺藜,我扔的炸彈,我開的槍,跟其他任何人都沒有關系。」

「勇敢。」萊昂點點頭,然後提出了一個問題,「你是波蘭士兵嗎?」

「如果我早出生一個月。」戰爭爆發時他還沒到入伍年齡。

「到底是不是?」萊昂追問。

科羅爾不耐煩了,「不是!那又怎麼樣?」

「你昨晚的行動,使你和所有知情的平民失去了《海牙條約》的保護。」萊昂不緊不慢的解釋,「如果你成功了……」他沒說下去。

科羅爾愣住了。

萊昂轉向切爾莎,「你好,我見過你,你是市長的女兒。」

切爾莎點了點頭。

「你父親的事情,我很遺憾。」

「你的遺憾一文不值。」切爾莎搖了搖頭。

萊昂未在這個話題上停留,「這些人都聽你的?」

「是的。」

「不!」切爾莎和科羅爾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他們交換了一個目光,最終,科羅爾敗下陣來。

「是的。」切爾莎重復。

「安排他們轉移,」萊昂嚴肅的說,「尤其是猶太人,今晚就走,否則明天將會是他們最後一次看見太陽。」

在切爾莎回答之前,科羅爾叫起來,「如果你想處決我們,現在就可以,我不怕失去生命,只怕失去尊嚴!」

「我一點兒不懷疑。」萊昂完全相信他能夠為信念犧牲,不過他的犧牲毫無價值,「我不會處決你們,因此,從明天開始,黨衛軍和蓋世太保將接手城市的監管,」他頓了一下,「來彌補我的疏忽。」

科羅爾的臉色變白了。他聽說過一些傳聞,不多,但足夠填補他的想像。他聽說在一些地方,人們被趕進郊外的山谷裡,男女老少,統統脫光衣服,走進事先挖好的深坑……

切爾莎終於打破沉默,「我們怎麼走?」

「那是你要考慮的事。」

科羅爾十分震驚,「你相信他?」他攥住切爾莎的胳膊。

「有一件事情,他是對的,」當切爾莎說話時,她的嘴唇在顫抖,她在竭力的遏制自己的感情,「我們不能讓大家白白去送死。」

科羅爾望著她,張了張嘴,沒說什麼。他放棄了爭辯。

切爾莎重新面對萊昂,「但是這麼多人……」她示意了一下周圍,「我需要幫助。」

「我只能說,我不能放你們走。」萊昂的重音落在「放」字上。

但是他會睜只眼閉只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切爾莎點了點頭。

簡短的交談結束了,萊昂習慣性的做了個碰帽檐的動作,轉身離去。

席勒跟著他,邁開腳步時,科羅爾叫住了他。

「你呢?」

席勒驀然回過頭。

「你跟我們一起走嗎?」科羅爾問。

第28章

席勒被問得啞口無言。

形勢正在惡化,留下來顯得毫無意義。雖然他相信,萊昂會繼續幫助他。但他有一種直覺,這種行為對於萊昂來說也是十分危險的。後來發生的事情證明他的直覺是正確的。

席勒望向萊昂。金發人讀懂了他的目光。最初,萊昂擰緊眉頭,臉上寫滿了不同意,但是看到畫家堅定的神情,他無奈的嘆了口氣,「一切小心。」

「我會的。記得我們的賭約嗎?」席勒向他伸出手臂。

萊昂在他的手上用力的握了握,「當然。」他頓了一下,亮藍色的眼睛閃現著光芒,「等到平靜之後。」

這就是告別了。席勒強打精神,笑道:「等到平靜之後。」

他注視著萊昂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感覺喧囂的世界被整個從他身邊端走了,只剩下無限延伸的寧靜。

接著,一切亂七八糟的東西又慢慢的降落下來,回到原地。

他加入了科羅爾和切爾莎的討論。需要緊急轉移的有十二個人。最終,方案被確定下來,三人一組,分四批走,目標地點是貨運站台。那裡每天都有運物資的火車經過,他們可以藏在煤車裡,沒人會發現。等到明天,他們已經在烏克蘭,或者更遠的東方。

然而還有一個問題需要解決。他們要怎麼繞過街上的哨卡?

「沒有人證件能夠經得起檢查。」科羅爾指出,煩不勝煩的揉著頭發。

「我有辦法。」切爾莎從容的說,「我至少可以為你們爭取兩個小時。」

「別告訴我你要出賣色相,大小姐。和納粹豬調情?想想都惡心。」科羅爾說,哈哈一笑。

在切爾莎沉默的注視下,他的笑容消失了,神情慌亂起來,「嘿……搞什麼?你不是說真的吧?」

切爾莎伸手扯去發帶,她那頭長長的波浪卷棕發披散開來,在燈光下顯現出柔順的光澤。

「我想念那些有舞會的日子了。」切爾莎露出了一個疲倦的微笑。

科羅爾不停的搖頭,「不、不……這不行,你得和我們一起走,你才是我們的頭兒。」

「你錯了。」切爾莎難得的沒有瞪他,也沒有敲他的腦袋,「我的家在這兒,我哪裡也不去。」她站起來,「我會向德軍提出邀請,轉移他們的注意力,你們伺機而動。」她把手放在科羅爾的肩膀上,「別讓我的努力白費。」

接下來,她挑選了幾位和她年紀相仿的姑娘。在她們打扮時,科羅爾一直保持著瞠目結舌的表情。有一次,他掏出一根卷煙,點燃了,但一口都沒有吸,任它在指間燃盡。

不一會,准備工作做好了。切爾莎和其他姑娘通過走道。

所有准備離開的人都走上前,圍著她,和她擁抱。

「你不向她道別嗎?」席勒用胳膊肘撞了撞科羅爾。

「呃……」褐發青年哼哼唧唧的,席勒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了羞赧。

終於,人們散開,切爾莎望向他。

科羅爾還在扭捏,「去啊?」席勒催促,想在他屁股上踹一腳。

褐發青年低聲罵了句什麼,突然一個箭步衝到切爾莎跟前,半跪下來。大家都被他的舉動驚呆了。接下來,科羅爾拉起切爾莎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我會回來的,大小姐,等著我。」

「我可不會把最後一支舞留給你的。」切爾莎不客氣的說。

「還有下一場舞會嘛,我不會氣餒的。」科羅爾站直了。

姑娘們銀鈴似的笑起來,切爾莎喜怒摻半的看了他一眼,邁開步子。

科羅爾帶著大咧咧的笑容注視著她們離去,等他轉過身來,表情變得嚴肅。

「所有人都過來。」他說。

大家聚集到一起。一股緊張的氣氛彌漫開來。席勒知道,他的逃亡即將拉開序幕。

第29章

萊昂讀完,把那封邀請函放在桌上。

一場舞會。切爾莎很聰明。這確實是轉移注意力的好方法。因為宵禁令對普通士兵同樣有效,萊昂知道他們中大部分人已經很久沒有放松過了。

特別是現在,東線一塌糊塗,每個人都在擔心部隊隨時可能被調往前線。

「長官?」傳令兵一臉按捺不住的表情看著他。

萊昂決定多吊一下他的胃口,他豎起食指,轉向書記員,繼續口述報告。

「……綜上,有理由認為,這只是一次獨立的個人行為,不具代表性,無采取進一步措施的必要。」

打字機的聲音停止了。書記員抬起頭。

「就這樣發出去。」萊昂說,然後下達了那個傳令兵翹首已久的命令,「批准。但是別太得意忘形。」

「保證不會比駐扎在法國的家伙們更得意忘形。」對方特別來勁的敬了個禮。

夜幕悄然降臨,沉寂已久的教堂點亮了燈光,樂聲悠揚,回蕩在半空。

科羅爾結束偵查回來之時,臉上洋溢著喜悅。

「切爾莎的計劃很奏效,豬頭們現在都聚集在了一起。」他扼腕而嘆,「要是我有一門大炮,就能把他們全部干掉。」

席勒搖搖頭,「說點實際的吧。哨兵也走了嗎?」

他成功的將科羅爾的注意力拉了回來,「不是全部。不過沒關系,剩下的都是一些倒霉的新兵蛋子,很容易就能蒙混過關。」

大家被召集起來,又復習了一遍線路和集合的地點,確定萬無一失。然後在科羅爾的帶領下離開了臨時醫院。

雙胞胎和席勒在一起,走的是最短的路線。整個過程中,他們只遇到了一處哨卡。兩個年輕的守衛看起來百無聊賴,一個一直在打盹,另一個每隔幾分鐘就拿起一本小冊子讀兩頁。

就像科羅爾說的。霧氣和黑暗給他們打掩護,趁著對方讀書的時候,席勒讓達米恩和菲利普分別沿著牆根溜了過去。看到兩個孩子都安全了。席勒松了口氣。

接下來,只要等那家伙再次埋頭讀書……

突然,一陣引擎的聲音從他背後傳來,急速逼近。汽車車頭燈刺眼的燈光穿透夜色。

「快!快!」有人用德語和波蘭語高聲命令。

席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兩名守衛的注意力也被吸引過來。他們抖擻精神,站起來。現在,席勒逃不掉了。

別管我,走。他無聲的向哨卡對面的兩個孩子打了個手勢。達米恩和菲利普躊躇了片刻,轉身飛奔起來,沒入黑暗之中。

上帝啊,至少讓他們平安無事。席勒祈禱著,慌不擇路的逃進了一座被轟炸毀掉了半邊的建築。裡面就跟垃圾堆似的,大塊大塊的石頭、砸爛的家具、雜七雜八的東西……什麼都有,但就是沒一件是好的。他爬上搖搖欲墜的樓梯,二樓的情況也是一樣,他順著回廊,來到最裡面的一間房間,躲在角落傾塌的櫃子下。

很快,席勒聽見引擎聲在哨卡前止住了。皮靴砸在地面上的聲音充斥了整條街。

「元首萬歲!」有人在行納粹禮。

那就像一只無形的手,把席勒的五髒六腑捏在一起。這些人不是萊昂的部下,他想,他們很少敬納粹禮,黨衛軍才習慣這樣。

咒罵混著男女老少的尖叫隨之而來,還有幾響槍聲。

「所有人出來!接受檢查!」擴音器裡命令道。席勒所在的空房子也有人闖了進來。房門一扇接一扇被打開,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得轉移。馬上!席勒的視線在屋裡搜尋著,然後,他朝窗戶衝了過去。鉸鏈生鏽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推開一半。空隙不大,不過還好他現在瘦了很多,沒遇到什麼困難,他就擠了出去,順著管道爬上水槽。那是他人生中最接近運動員的一刻。

剛剛站穩,他就聽到碰的一聲,一伙人衝進了房間。他仰面躺在屋頂上,一動不動。今晚的夜空萬裡無雲,星星閃耀著,他希望自己也能變成其中之一,遠離這個瘋狂的世界。

「這兒沒人!」

終於,一個人大聲說,搜查結束了,腳步聲撤離出去。

席勒平靜了一下呼吸,慢慢轉過身,抓著瓦片,爬上屋頂,躲在煙囪後面,向外窺視。

街上,一伙手持警棍的便衣人命令平民排成一列長隊,他們是黨衛軍從當地征用來的臨時警察,簡單的說,就是叛徒。

隊伍排好之後,一個黨衛軍士兵來到停在路邊的敞篷車前,行了個禮,「海因茨少校。」

一位軍官揚了揚手,沉默的從車上走了下來,正了正頭上的黑色大沿帽,從參差不齊的長隊面前經過。

「你……你……你……」每當他帶著皮手套的手指向某個人,臨時警察就會攥著對方的手臂,把那人從隊伍裡拖出來。有一個青年僅僅只是掙扎了一下,就被打趴在地下。

所有被選出來的人都被押送上卡車。

「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我兒子,長官?」一個老婦人問。

不知道為什麼,海因茨和其他黨衛軍士兵都笑起來,好像這是一個特別愚蠢的問題。等他笑夠了,他說,「很快,明天,」他頓了一下,「在絞刑架上。」

老婦人捂著胸口跌坐在地上,她身邊的人扶住她。不一會兒,低低的啜泣聲在整條隊伍中彌漫開來。

汽車發動起來,海因茨邁開步伐,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哦,對了,」他停下來,俯身將手按在老婦人的肩膀上,用十分友善的語氣說,「你不介意我燒了你的房子吧?我必須確定,沒有老鼠躲在裡面。」

他一招手,幾個士兵提著汽油桶走上前。

不!席勒在心裡驚呼。這下他無處可逃了!

第30章

席勒最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士兵還沒有開始撒汽油,就又來了一輛汽車。車裡走下來的人是萊昂。

他剛剛聽說,黨衛軍決定把行動提前,以便回去過聖誕節。而他們選擇的切入點,按照切爾莎所說,很不巧的,在席勒逃走的線路上。

最開始入侵波蘭時,曾發生過一起不幸的事件。被占領區平民大量聚集在廣場上,一位炮兵軍官慌了神,盲目下達了鎮壓的指令,結果造成大量無辜平民死亡。這名軍官受到陸軍法庭審判,被剝奪軍銜,扔進了監獄。但後來,黨衛軍開始接手面向平民的事務。陸軍法庭被排除在外。

萊昂很清楚他現在屬於多管閑事。但是有句老話說得好,「惡人終有惡報」,他心裡有個聲音告訴他,坐視不理也是罪惡之一。

「我們找你老半天了,海因茨。」他徑直向一身黑皮大衣的黨衛軍中隊長走去。這家伙很年輕,中等身材,甚至可以算得上纖細,粉臉上總是帶著靦腆的微笑。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嘴唇,又軟又紅,像女人一樣。但是它可不是用來在耳邊絮叨甜言蜜語的。很多人被那張嘴判了死刑。

「為什麼?」海因茨隨意的揚起手,打了個招呼。

萊昂回了個軍禮,「舞會。」

海因茨笑了,「哦,相信我,我是個糟糕的舞者。」

「不光是跳舞。」萊昂舉起手中的干邑,提高聲音。士兵的行動停止了,他成功的獲得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倒是,誰會拒絕這個呢?」海因茨聳聳肩膀,「不過讓我感到好奇的是,你平時不怎麼帶我玩啊。」

「所以你不覺得這是一個改善我們關系的好機會嗎?」實際上,萊昂搞不懂他的想法。

海因茨想了一下,「好吧,你說服我了。等我處理完這些就來。」

「得了吧,別浪費時間了,這只是一些平民。」

海因茨挑起眉頭,「就像昨晚襲擊你的人。」

「那只是極個別。」

「我很高興你這麼樂觀。不過有的時候,你得引導他們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們為我們提供了這個,」萊昂再度揚起干邑,「這選擇夠正確了。走吧,別站這吹冷風了。」他摟住海因茨的肩膀。

「樂觀,而且寬容。」海因茨最後評價,向士兵招了招手,「收隊!」

汽車陸續開走了,街道再度恢復了寧靜,剩下的人們聚在一起,為失去的親人哀泣。

席勒趕往站台。隨著夜色的加深,寒風開始呼嘯,扯來一大片黑雲遮蓋住了星光。他摸索著在蘆葦叢中跋涉。當他最終來到預定的地點。他匍匐在地上,抬起頭,看到鐵軌上空蕩蕩的。

沒有火車,沒有科羅爾,什麼都沒有。他被落下了。

一隊衛兵順著軌道來回巡邏。席勒貓著腰退回蘆葦叢,坐在水窪裡。一陣強烈的苦澀從心底翻攪起來。

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完全失去了主意。

或許他應該等下一趟列車。但是即使他成功的混了上去,和科羅爾會和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他不知道列車開往何處,也不知道科羅爾他們會在哪裡跳車。

席勒在那裡坐了大半夜,水氣在他身上結了一層霜,不一會,天空開始飄雪。繼續等下去是不可能了,除非他想變成一座冰雕。他只好退回城裡。

席勒回到那間閣樓,度過了一個寒冷而難熬的夜晚。

第31章

那一晚過去之後,席勒開始發燒,意識時斷時續。在最後一次清醒的時間裡,他看見濃煙在天空中打卷。槍響從遠處傳來。

這告訴他,清理在緊鑼密鼓的進行。然後,黑暗吞噬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當他再次醒來,他覺得自己仿佛漂浮在海面上,渾身都軟綿綿的,像游了很長距離一樣提不起勁。

「上帝啊……」

席勒聽到一聲低沉的驚嘆。萊昂坐在床沿,關切的望著他。席勒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他的大衣。聞見萊昂身上的氣味,他感到心裡踏實下來。

「我沒能……」他開口,但喉嚨痛得跟火燒似的,根本繼續不下去。

「我知道。」萊昂給他掖好被角,「科羅爾用無線電和切爾莎取得了聯系,我才得知你們走散了。」他想畫家可能會回來,所以到這兒來碰碰運氣,他很高興自己這麼做了,當他到達之時,畫家昏迷不醒,奄奄一息。

「他們……?」席勒沙啞的說,又只問了一半就劇烈的咳嗽起來。

「暫時平安無事。」萊昂明白他是指科羅爾,「他們加入了一個兄弟會,在烏克蘭的沼澤地區流竄作戰。」他停頓了一下,轉過頭,從他眉間加深的陰影,畫家看出他有心事。

他們一道望向窗外。遠處,起伏的屋頂上覆蓋著積雪,大片的雪花還在繼續飄落。

「這會是一個嚴酷的冬天,席勒。」萊昂說。

「或許……還很漫長……」畫家慢慢的補充。

萊昂點了點頭,收回目光,「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包裹,「這裡有食物,還有盤尼西林。」

「離開?」席勒的聲音裡透露出一絲恐慌。如果在平時,他會把它掩飾過去,但現在他太脆弱了,戰爭已經將他從裡到外擊碎了。

「我在柏林有些事情。」萊昂解釋,「如果順利的話,一個星期就能成。」

如果不順利呢?席勒沒問,也沒問到底是什麼事情。

「希望不是去普林茨——阿爾布雷希特大道有事吧。」席勒開玩笑說。那裡是黨衛軍和蓋世太保的總部。

萊昂沒笑,「事實上……」他欲言又止。

黨衛軍發現了他對所謂的第三帝國的害蟲提供幫助?席勒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

萊昂這時才反應過來。他笑了一下,擺擺手,「不、不……抱歉,讓你誤會了,我是安全的。」

席勒沒和他吵架的原因有二,一是他知道萊昂是無意的,二是他實在太累。席勒剛才可被嚇得夠嗆。

「總之,我會盡快回來。」萊昂說完,站起來。

席勒和他道別。他向外走去,可是不知怎麼的,到了門口,他又快步折回來。

「你一定要撐下去。」萊昂說。

席勒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包含了太多的情感,席勒感到溫暖和力量在他的胸腔內湧動,快要漲裂開來。

「我會的。」他說。

萊昂笑起來,他俯下身,嘴唇在畫家的額頭上輕觸了一下,然後轉身離去。

席勒閉上眼睛,想像金發人沒入風雪的背影,突然很想作畫。

第32章

才五天,萊昂便再次出現在閣樓裡。

那天是一個晴天,雪已經停了,但積雪還沒有化去,空氣寒冷而清新。萊昂的金發稍稍有些被風撥亂,眼睛明亮,甚至帶著笑意。席勒感覺到他的心情輕快,看來他的柏林之行一切順利。

畫家從床邊站起來,准備問候他。

但他還沒開口,萊昂已大步來到他面前,「你恢復過來了嗎?感覺怎麼樣?能走動嗎?」

對於他這樣一個沉穩的人來說,提出這一連串問題是不尋常的,席勒好奇是什麼讓他如此匆忙,「當然——怎麼了?」他並未痊愈,不過他同時也意識到,在經歷過這些事情以後,他或許永遠不會痊愈。

萊昂的回答出乎他意料,「准備離開。」

席勒愣了一會,「去哪?」

「瑞典。」

這下席勒徹底目瞪口呆了,「你在開玩笑?」聽他的口氣,簡直像是說他們要去進行滑雪旅行那麼輕松。

「不,是真的。」萊昂一邊與畫家對話,一邊卷起袖子,走到桌邊,打開他帶來的旅行箱,忙碌著。

「我不可能混過邊防的。」席勒提醒他。雖然瑞典是一個中立國家,但他沒有護照,撇開這個不談,中間還隔著一大片海呢!

「哦,」萊昂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不用擔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席勒心中的疑問越來越大,他等著萊昂說下去,可萊昂並未透露更多。

「不過恐怕,你需要做點變裝。」他端著一只碗走過來,席勒瞥見,裡面是調好的黃色染料。

「你不會是想把我化妝成一個雅利安人吧?」席勒指指他手上的刷子。

「現在輪到我來畫你了,不是嗎?」萊昂挑起眉頭。

「好吧……」席勒嘆了口氣,「我猜你剛剛剝奪了我拒絕的權利。」

萊昂笑著把他趕進了浴室。

一會兒之後,席勒觀察著鏡子裡的自己。他的頭發被染成了一種淡金色,看起來怪怪的。

「你覺得這能蒙混過關嗎?」

萊昂用手指抓著他的頭發,仔細查看,確定沒有漏掉的地方,「希望能。」

有一個詞叫做事與願違。席勒想,沒有說出來。他覺得他應該相信萊昂,他們認識以來,萊昂做出的一切承諾都得到了兌現。

況且,他不想再被萊昂拿來與他的畫作比較,說他不樂觀什麼的……

萊昂替他擦干頭發,梳了一個油光水滑的背頭,又拿出一套便裝給他換上。

做完這些,他繞著畫家轉了一圈,「好了,走吧。」

「現在?」

萊昂點了點頭,「時間緊迫。」

「可是……」席勒轉過頭,「我的畫?」

畫架上,那幅普羅米修斯的解放還靜靜的立著。

萊昂審視了一下,「太大了,只能扔下。」

「它就像我的孩子……」席勒垂下頭。他在這幅畫上投入了太多心血。

萊昂來到他身邊,將手按在他肩膀上,「我明白。」他說,「別忘了,它也是我的孩子。」

席勒想起他們一起度過的夏天。是啊,那幅畫裡還包含了太多回憶。可是現在,他不得不忍痛割愛。突然間,八年前在畫展上經歷的恐懼攫取了他的心髒。

「不,你不懂……」他的聲音提高了,情感像一匹野馬失去了控制,「你根本不懂,看著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毀於一旦是什麼感覺!」

時至今日,那些可怕的畫面還歷歷在目。他的畫作被帶著萬字臂章的激進分子從牆上粗暴的扯下來,用刀子劃開、撕爛、付之一炬……火焰刺痛他的眼睛,他的心髒好像也被無情的揉碎了。

一聲嘆息打斷了他的回憶。

「我知道。」萊昂低聲說。席勒看到他朝自己低下頭,清澈而深邃的眼睛望著自己。

「相信我,我知道。」他又說了一遍,語氣如此篤定。

接下來的話讓席勒的呼吸停止了。

「八年前,負責沒收你的畫作的軍官是我。」

第33章

靜止了好久,席勒才深深的吸了口氣,「怎麼會?」他感到大腦一片混亂。

萊昂考慮了一會,「咱們路上慢慢說。」他轉移了話題,「你知道時間艙嗎?」

席勒搖了搖頭,「是一種新型武器嗎?」

「不,」萊昂笑了一下,解釋道,「我是在雜志上看到的,紐約世博會前夕,人們把一些有時代特色的東西放進一個魚雷狀的容器裡,埋在弗拉興草坪下,約定五千年之後才能取出。」

「我明白了,」席勒說,「就像寫給未來的信。」

「是的。」萊昂說,語氣突然變得懷舊起來,「我記得在我小時候,我媽媽曾經教我這樣做過。寫一封信,放進瓶子裡,然後埋起來——就像把過去封裝起來一樣。」他再度抓住畫家的視線,「現在,咱們來做一個時間艙好嗎?」

「把這間閣樓當成一個瓶子嗎?」席勒問。

萊昂點了點頭,「是的,等戰爭結束之後,再來打開它。」

席勒想了一想,這個方案存在很多疑點。首先,他們不知道這間閣樓能否在連番轟炸下幸免於難。不過他不想為了虛無縹緲的未來而煩惱。他只有一個問題。

「你找回你的瓶子了嗎?」

萊昂聳了聳肩,「不,我忘記把它埋在哪兒了。」

「這聽起來像是個教訓,」席勒說,「我也可能忘記的。如果我忘了,你會記得提醒我嗎?」

「當然。」萊昂的眼睛裡滑過一絲溫柔。

陽光照著那幅普羅米修斯的解放,他們最後回頭凝視了一眼,然後一前一後離開了閣樓。

開車的是萊昂,席勒坐在後座上,緊張得要命。幸運的是,在出城的道路上,他們沒有受到任何阻攔,所到之處只有敬禮。

後來席勒分析,結合萊昂最近的柏林之旅,那些哨兵肯定是把他當做什麼大人物了。因為冷,他把萊昂的軍大衣套在便裝外面,只有秘密警察才這麼打扮。而且,一位少校給他開車。

他們駛上公路,在白皚皚的森林中穿梭。萊昂給席勒講述了整個故事。

八年前他還在柏林供職。有一天夜裡,他收到命令去解決一場騷動。到達之後,他了解到,騷亂是一伙激進的納粹黨徒闖入一場畫展造成的。他成功的制服了他們,把受傷的人員送進醫院。參展的很多作品已遭到毀壞,為了防止進一步損失,他暫時收存了剩下的那部分畫作。這是他第一次認識席勒。

「可是在我的印像中,我從來沒見過你。」仔細的在記憶中搜索了一番,席勒提出。再一次,任何人他只要見一面就不會忘記。

「那不奇怪。」萊昂操縱方向盤,沿著公路拐了個彎,「你當時昏倒了。」

當然,席勒還記得他是在醫院裡醒來的,「那後來呢?我的畫呢?」他急切的問,萊昂的話在他心中點燃一絲希望的火苗。

「第二天,宣傳部的人就來電,要求上交你的畫作。」

「你照辦了?」

萊昂抬起眼睛,從後視鏡裡望了席勒一眼,「我問他們要怎麼處理這些畫?負責的人告訴我,這些畫具有負面宣傳效應,必須封殺。雖然就個人而言,我認為這些畫應該回到它們的創造者手中,但命令就是命令。」

「啊……那群混蛋!」席勒感嘆了一聲,感到心中的火苗熄滅了。

「先別慌,」萊昂穩住他,好奇自己是否也在混蛋之列,「但是,在我登記目錄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折中的辦法。我推測,宣傳部的人並不知道具體有多少畫在騷亂中被毀了。」

席勒讀出了他的想法,「你……你是想說……?」

「是的,我瞞報了作品的數量。」萊昂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但席勒有種錯覺,他眼睛裡閃現出狡黠的神色,「當時時間太緊迫了,我不知道哪些作品相對而言更加重要,只有憑直覺保留了一部分……但是剩下的,我實在愛莫能助了。」

席勒感到一陣幸福的衝擊,他小心翼翼的把它壓下去,以免自己期待太多,「那……你留下了多少?現在它們在哪?」

萊昂想了一下,「一共有二十八件。」席勒驚呼了一聲,他繼續說下去,「開始,我把它們藏在地下室裡,准備等風聲過去之後交還給你。可是後來西班牙內戰爆發了,我被派往參戰,這件事情就暫時擱置下來。直到前年,我跟你的經紀人取得聯系。」

「你是指施密特?」席勒問。施密特是他父親的理財顧問,兼任席勒的經紀人。迫於政策壓力,在席勒的父母移居海外後,他辭去了這一工作,但私底下,他仍然默默的幫助著席勒,直到他被捕。

「是的。」萊昂表示肯定,「我問他能不能安排一次會面,但是他說你已遷往海外……」後來他才知道,席勒干脆的拒絕了他的請求,這是施密特采取的一個較為委婉的說法……

「哦,對不起,」席勒感到一陣抱歉,「我以為又是宣傳部派來的人,他們總是隔三差五的來威脅我。」

萊昂表示諒解,「是我的謹慎誤了事。我沒有告訴施密特原因,因為我不知道我能否信任他。」他頓了一下,「可是到夏天,眼看局勢越來越糟,我只好向他說明了。我們一起去了一趟瑞士,把你的畫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本來打算和你見上一面,但時間不允許。我一回到駐地,白色方案就開始了。」

就算時間充裕,他們也見不了面,席勒想,「我那時已經被捕了。」

萊昂沉默了一會,「波蘭戰局結束之後我才知道。當我無意中在轉移人員名單上看到你,我覺得我應該幫你一把。」

「所以,你讓我提前下了火車。」席勒說,至此,整件事情終於接上趟了

萊昂不置可否。

舒了口氣,畫家向後靠進椅背,回味萊昂告訴他的事情。

他們在一片白茫茫的平原上飛馳。雪花靜靜的飄落,車裡只有雨刮器的聲音。

「為什麼?」過了很久,席勒問,「為什麼要幫我?」

萊昂思索的時間比他還要長,以至於有一會,席勒覺得他不會回答了。

「因為……」最終,他沉穩而緩慢的說,「我在你的畫裡看到了一個更好的世界。」

第34章

一艘郵輪停靠在碼頭邊,高高的煙囪已開始冒煙,預示著即將起航。

汽車在舷梯口停了下來。席勒剛鑽出車門,一個人影就向他們走來。

「謝天謝地,你們總算趕到了!」

迎接他們的是一位面目和藹的老人,他的頭發花白,戴著一副圓眼鏡。

「施密特叔叔!」一眼就認出他來,席勒喜出望外的叫道。在這種灰暗的日子裡與一位老熟人重逢不得不說是一種巨大的欣慰。

「你的頭發怎麼回事?」看著他那一頭黃毛,施密特先生皺起眉頭。

席勒哈哈一笑,「只是想跟上潮流。」他與他父親的老友,同時也是自己的經紀人分享了一個熱切的擁抱。

「說真的,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也是,孩子。」施密特先生在席勒背上拍了拍,「我到處打聽你的下落,可是你就跟人間蒸發了一樣。不過你猜怎麼著——」他話鋒一轉,「上個星期在柏林,我竟然遇到了鮑曼少校。」

席勒轉過頭,萊昂走上前來,和施密特先生打了招呼,然後解釋說,「我告訴施密特先生,你需要幫助。」

「他想出了這個轉移計劃,」老人補充說,「而且……」

一聲長長的汽笛突然打斷了他。後來,席勒才知道,為了弄到一份合法的護照,萊昂動用了他幾乎所有的積蓄。而席勒當時竟然沒能向他說一聲謝謝。

「你們得上船了。」萊昂指出。

席勒注意到他說的是「你們」。

「那你呢?」他問,「你不和我們一起走?」

「我還有我應盡的義務。」萊昂說,手指撫上頸間的鐵十字。

他們沉默的交換了一個目光。這就是最後的告別了,席勒意識到,很多話湧上心頭,讓他不知所措。

「合個影吧?」突然,施密特先生說,「我帶了照相機。」

席勒和萊昂一致認為這個主意妙極了。他們摟著對方的肩膀照了一張相。

「照片洗出來之後,我會寄給你的。」席勒匆匆的說,廣播正在催促旅客登船。

萊昂點點頭,「我期待著。」

席勒隨施密特先生通過崗亭,在海關人員檢查他們的護照時,他回過頭,隔著鐵絲網,望向萊昂。

「我還能為你做些什麼嗎?任何事情?」

金發人想了想,「為我祈禱吧。」

他們向彼此伸出手,指尖短暫的觸碰在一起,然後,人潮分開了他們……

五月裡的一天,席勒正在照顧花園,屋裡傳來了母親的呼喚。

「上帝啊!不得了了!快來啊!」

席勒還以為著火了,他飛奔進去,見到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施密特先生和女佣,都圍在收音機旁。母親將音量擰到最大。

聽到第一句話,席勒就收拾好行李衝出門去。

「……德國簽署了無條件投降條約,將德國在歐洲一切的領土、領空、領海交由歐美聯軍及蘇維埃指揮……」

他迫不及待地跳上了第一艘駛往歐洲大陸的班輪。他等待這一刻已經有三年了。

濕潤的海風拂在面上,席勒站在船舷,眺望遠處一望無際的大洋。波濤翻動記憶,海水清澈而深沉,令他想起一雙眼睛,和夏天的淺海一樣明亮的眼睛。

三年前的冬天,席勒乘上一艘開往瑞典的郵輪。那時他也像現在這樣,站在船舷,而萊昂站在碼頭上。冰冷的波羅的海將他們隔開,直到金發人的笑容變得模糊,身影沒入水霧之中……

回憶到這裡結束了。強烈的思念讓畫家一陣陣心悸。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相片。是他和萊昂分別的時候照的。鏡頭裡,他們都微微笑著,但看起來讓人感到悲傷。

萊昂,你還好嗎?你現在在哪裡?

達到瑞典之後,他給萊昂寫了很多封信,但都沒有回音。他推測萊昂在他離開之後就被調往別處了,因此信件沒法寄到他手中。

後來席勒輾轉到美國,與父母會和,就更難了解到德國國內的情況了。

這正應了萊昂的話,席勒所能做的,只有為他祈禱。

他希望他的祈禱有用。

第35章

席勒回到了波蘭。戰火雖然已經平息,但大地仍然滿目瘡痍。原先的德軍指揮部成了一座廢墟。搖搖欲墜的屋頂上,紅白雙色旗取代了萬字旗在飄揚。

政府軍、戰俘、難民……各種各樣的人在街道上游蕩。彈坑遍布,建築物的殘骸到處都是,偶爾還能見到一輛沒有輪胎的裝甲車,或是一架炸毀的坦克。

席勒已經完全認不出這座城市了。這些景像像砝碼一樣,一點一點的加重,將他的心拖向黑暗的深處。

在他感到漫無目的之時,一輛邊三輪摩托從他身邊一掠而過。

「等等!停車!」突然,車鬥裡戴著士官帽的男人大叫起來。

一聲刺耳的剎車。沒等停穩,他已跳下座位,踏著塵土飛奔而來,「天哪,席勒,真的是你!你還記得我麼?!」

席勒站住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科羅爾?!」他的驚訝無以復加。在此之前,他還以為得掘地三尺才能遇見個熟人。

三年不見,褐發青年變結實了,原先他瘦的像根電線杆。他的下巴刮得很干淨,看起來精神抖擻。

「我入伍了。」科羅爾抬起手臂,敬了個略嫌誇張的軍禮,「科羅爾下士,時刻准備為您效力。」他扯了扯筆挺的制服,「看起來怎麼樣?」

「可以上《時代周刊》封面了。」席勒比了個按快門的手勢。

科羅爾大笑起來,「多麼動聽的諷刺啊!」他揮揮手,叫同伴先走,然後拍了拍席勒的後背,「你想去哪?我陪你。咱們好好聊聊。」

走在陽光下,他們互述了這幾年來的經歷。科羅爾和切爾莎一直秘密的通過無線電進行聯系。然而去年,聯絡突然中斷了。害怕她有危險,科羅爾立刻離開游擊隊,回到波蘭。因為一個巧合,他加入了流亡政府組織的地下軍,還參加了華沙起義。

席勒詢問了過去所有他認識的人,有些人已不幸離世,但讓他感到寬心的是,雙胞胎兩個人都還活著。

「他們得有這麼高了。」科羅爾在席勒的肩膀下比了比,「等會兒我打個電話,很快你就能見到他們。你不知道,當初丟下你我承受了多麼巨大的壓力——事到如今,他倆逮住機會還在罵我。」他裝出孩子們奶聲奶氣的口吻,「我們要畫家!把我們的畫家還回來!」

「別滿嘴跑火車了。」席勒說,看他那揶揄的樣就想給他一拳頭。怎麼他的個性一點沒長進呢?

科羅爾做了個怪臉,停止了開玩笑,「不過說真的,他們挺想念你的。」

「我也是。」席勒想像著菲利普和達米安現在的樣子,「切爾莎呢?你找到她了嗎?」

科羅爾的腳步打了個頓,他低下頭,踢著地上的石子,陽光投下陰影,使他的眼睛變得陰沉。

「不……」他搖搖頭,「等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這裡了。」他停了一會,「沒人知道她去了哪。」

席勒陷入了沉默,他能想像到,那意味著什麼——切爾莎說她絕不會離開。這個消息令他的心裡堵住了。

過了一會,科羅爾又恢復了笑容,盡管現在看起來,那有些勉強。

「說說你吧,你為什麼回來?」

「我……」

才說了一個詞,科羅爾就反應過來,「你是來找……?」

「萊昂。」席勒替他說完,「萊昂·鮑曼。」

一絲異樣的神色從科羅爾的眼睛裡滑過,他點了點頭,「啊,是的、是的……」

席勒突然有了個主意,「對了,你說切爾莎和你一直都有聯系,那她有沒有告訴過你……」

席勒的問題還沒有問完,科羅爾就打斷了他,「嘿,時間不早了,我得去報道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腕表,「這樣好嗎?我幫你打聽一下,如果他在波蘭的戰俘營的話應該能找到。」

「謝謝。」席勒說。

科羅爾擺擺手,走出幾步遠,他又回過頭來,「不過……嗯……」他躊躇說,「這事不一定有結果,你知道……」他看了看周圍亂七八糟的廢墟。

席勒心中升起一絲懷疑。為什麼,科羅爾的語氣像是在勸他干脆放棄?

別想多了,他告訴自己。

第36章

席勒打開了他的「時間艙」。

這間閣樓竟然在戰爭中幸存下來了,不得不說是個奇跡。

當他走在樓梯上時,他的整個人都在戰栗。

輕輕一推,門向裡滑開了。幾只蟑螂在地板上亂竄,察覺到人的腳步,它們立刻鑽回了地縫裡。

斜照的光線中,一座畫架靜立不動。上面的畫蓋在白布之下。

萊昂後來肯定來過。席勒快步走過去,揭開它。大量的灰塵在空氣中翻攪起來。等到塵埃落定,席勒看到那幅普羅米修斯的解放。

赫拉克勒斯的模特正是萊昂。看著畫面中他日夜思念的面容。一陣哽咽使他嗆住了,滾燙的淚水無法遏制的滑落下來。

在畫的底部還壓著一張紙。席勒取下來,是一封用鉛筆寫的信。筆跡很潦草,席勒了解萊昂,如果時間充足,他不會這麼粗心。他擦了擦眼睛,讀了起來。

「對不起,席勒,雖然我是真的很想看到我們的合影(我才發現別人的煙盒裡都夾著照片),但看來我是等不到你的來信了。我已收到命令立刻開往前線。在我們面前的是蘇聯遼闊的土地,八百萬平方英裡啊。在那裡,除了紅軍的槍子,還有嚴寒。我不知道能否挨過這些,不過我會盡力的。畢竟,咱們打了賭。但是如果萬一——我是說萬一——我讓你失望了,我有一個請求,請你代替我照顧我的母親,好嗎?」

底下有一個地址,還有一行附言,「希望這封信最終能被你看到,更希望當你看到它時,我們在一起。愛你的,萊昂。」

席勒一邊讀一邊搖頭,淚水滴在紙上。

信的日期就在萊昂送他登上前往瑞典的班輪之後兩天。

科羅爾來到大廳時,席勒已經在那裡等了一會了。畫家仰著頭,觀察著吊燈上一個破碎的燈泡,行李放在他的腳邊。

科羅爾出聲打了個招呼。畫家收回目光,望向他,報以一個笑容。

「去我的辦公室坐坐吧,」穿過來來往往的人,科羅爾快步走到他身邊,「我還有一會就換班了,中午咱們可以一道吃飯。」

「不。」出乎他意料,席勒搖搖頭,「我是來向你道別的,我還要趕下一班火車。」

「可是你才呆了兩天啊?」科羅爾拉住他的胳膊,「我還沒好好招待你呢!」他頓了一下,「是因為萊昂的事嗎?」

席勒垂下目光。

這等同於回答,科羅爾嘆了口氣,「你太心急了,伙計,戰爭剛剛結束,很多信息還沒來得及統計。我已經把他的情況向上面報告了,我的長官說,只要他在我們的戰俘營裡,就可以讓他離開……嘿,你看這樣好嗎?過幾天我們一起去那裡看看,我聽說只要交半塊面包就讓進去。」

席勒耐心的聽他說完,「你知道的,對嗎?」

科羅爾愣了愣,隨即目光開始東躲西藏,「什麼?」

「切爾莎一定告訴你了。」席勒繼續向他施壓,「你是知道的。」

科羅爾看了看腳尖,又抬頭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呆,終於,他放棄了。

「是的,我聽說過。」他低聲說,不敢看席勒的眼睛,「他所在的部隊被調往東線了……」

保持呼吸。席勒告訴自己。

「然後呢?你還聽說了些什麼?」

科羅爾支支吾吾,「我真的覺得你應該冷靜一下……」

「我現在就很冷靜。」席勒毫不讓步,「說吧,告訴我。」

「這……」科羅爾抓著後腦勺,費力的斟酌用詞,「我聽說……他那個師在斯大林格勒遭到了圍困……」

他那句話輕飄飄的像哈氣一樣。但席勒覺得好像挨了當頭一棒。

科羅爾被他久久的沉默嚇住了,「你可別灰心啊!」他連忙說,「這些消息並不是完全可靠的,我相信他,還有切爾莎,他們一定在某個地方。」他拍拍畫家的肩膀,「說不定,他們也正在尋找我們呢?」

席勒點了點頭,他說得對,最困難的時刻都已經過去了,他不應該放棄希望。

「謝謝。」他擦擦眼睛,想到竟然是科羅爾在安慰他,突然有些好笑,「你變成熟了。」當初他就像個愣頭青。

「很難說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科羅爾松了口氣,「你准備上哪去?」

「我想回德國看看。」席勒說,或許在撤退的過程中,萊昂已回到國內。

科羅爾點點頭,「這主意不錯。我也會接著幫你調查的。路上小心點,有的地方戰鬥還在繼續。」

「我會的。」席勒和他握手道別,剛剛走出幾步,科羅爾又叫住他。

「差點忘了,餞別禮。」他從口袋裡掏出什麼拋了過來。

席勒接住一看,是一塊巧克力。

他們默契的交換了一個微笑。

第37章

柏林的情況,用一個詞形容,慘不忍睹。戰爭爆發之前,席勒曾經來過,現在,他需要看地圖才能知道自己站在哪兒。所幸的是,公園裡的猶太人專座也不復存在了。

席勒排了老長的隊,向臨時政府提交了請求,接下來是更加漫長的等待。

在等待回音的時間裡,他拿著與萊昂的合影找遍了周圍的戰俘營。就像科羅爾說的,混進去不是很難,一般情況下,看守會找你要一些零食,或者香煙之類的。有一次,他還在那裡觀看了一場所謂的文藝表演。在帳篷之間的空地,有人拉了一首帕格尼尼。演奏很糟糕,因為他的小提琴只剩下三根弦,但是所有能鼓掌的人都鼓掌了。

席勒的努力並不是徒勞的,他第二次去拜訪時,看守的美國軍官告訴他或許有人能夠提供線索。

過了一會,一位頭上裹著繃帶的士兵被帶到他面前。他神情疲憊,胡子拉碴,臉頰消瘦得凹下去。但從眼神裡看得出來,他還十分年輕。

席勒辨認了一會,驚訝的發現他是萊昂原先的傳令兵,「卡恩?」是叫這個名字吧。

「是我,先生。」卡恩懶懶的說,明顯已經不記得他了,同時也對這個陌生人為什麼認識自己感到既不奇怪也不關心,他舔了舔嘴唇,「您有香煙嗎?」

席勒遞給他一支煙,幫他點燃了。他們在帳篷外的木箱子上坐下來。抽完那支煙之後,卡恩告訴席勒,萊昂帶著他們在斯大林格勒進行了激烈的巷戰,每一棟房子都需要占領,甚至,在你奪取了客廳之後,還要對廚房發起進攻。後來,堅持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撤退的命令遲遲不來。有一次,他在進攻之中被炸暈了,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運送傷員的飛機上了。

「之後,我被編入了別的師,就再也沒見過少校了。」卡恩結束了敘述,聳聳肩膀,「抱歉,沒幫上什麼忙。」

席勒將自己的失望掩飾過去,「不,至少我現在知道,在你離開之時他還活著。」

「他應該活下去,」卡恩說,「上帝保佑,他是個好人。我傷愈之後才知道,是他幫我搞到的醫生簽名,要不然,我就被扔在雪地裡自生自滅了。」他的聲音哆嗦起來,似乎西伯利亞的寒冷仍然籠罩著他,「好多人就這麼凍死了。」

但是有的時候,上帝讓人捉摸不透,席勒想。當他問起萊昂會不會被蘇聯俘虜,卡恩的臉色變得十分古怪。

「最好不要。」他簡短的說。

離開時,他又向席勒要了一支煙,席勒干脆把一整盒連同火柴都給了他。

在等待了半個月之後,席勒再次來到臨時政府,隊伍仍然很長,他排了半天才輪到。接待他的官員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相貌清秀,甚至有些女性化。

他在堆積如山的文件中一陣翻找,拿出了一個紙夾。

「我想這是你上次提交的材料。」他說,翻開來掃了一眼,突然眉頭一揚,「啊……」

席勒等著他說下去,但他馬上閉緊了嘴巴,揚起頭,公式化的一笑,「這個我們還需要進一步的調查,你知道,隨著納粹政府垮台,很多文件都被銷毀了。而且,這是一場戰爭。戰爭……就像大海,你明白吧,很多人就這樣在裡面消失了。」他一邊念叨一邊點著嘴唇,席勒注意到,他的嘴唇嫣紅,像化過妝。

「還需要多久?」他問。

「再等兩個星期吧。」對方啪的一聲,將紙夾擱在了桌角。他身上散發出一種幸災樂禍的味道,讓席勒感到不適。

「我會再來。」席勒說。

「樂意為您效勞。」男人揚起手。突然,那個動作喚起了席勒的記憶。

一陣恐懼從他的內心深處升騰起來。這個人,是海因茨!組織清理計劃的黨衛軍軍官!

席勒渾渾噩噩的從大樓裡走了出來。他怎麼混進新政府的?他是個殺人犯啊!

這個念頭像一群烏鴉,盤旋在腦海裡。接著,席勒猛地想起一件事情。

切爾莎——她的失蹤會不會和海因茨有關?

席勒的心狂跳起來。他加快步伐回到旅店,在前台給科羅爾掛了個電話。

光聽到海因茨的名字,科羅爾就急匆匆的打斷了他,「我馬上趕來!」他說,然後掛斷了電話。

第38章

「我們一直在追捕他。」科羅爾說,「但是他很狡猾,在局勢開始崩潰之前,他就偽造身份逃跑了。」

席勒和他一道埋伏在街邊的廢墟後,眼睛盯著對面建築的門洞。夜晚如穆斯林女人的頭紗一般覆蓋在他們身上。

席勒沒有問為什麼,不需要。

「切爾莎會沒事的。」他說。

沒有回答,科羅爾握緊了槍。

這時,一個修長的人影從門洞裡走了出來。他提著手提箱,帽子遮住了他的大半張臉。他橫過馬路,走向停在路邊的汽車。

「是他。」科羅爾低聲說,「走。」他衝出去。

注意到迎面而來的不速之客,海因茨立刻加快了步伐。

「站住!」科羅爾大聲說,奔跑起來。與此同時,席勒繞到了海因茨背後。

無路可逃了,海因茨左右一望,嘴唇一勾,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好了,先生們,我認輸。」他舉起手臂。

科羅爾松了口氣,走上前去,准備逮捕他。

突然,海因茨的手伸進外套口袋裡,迅速的拔出一把槍。

「該死!趴下!」科羅爾大叫道。席勒立刻撲倒在地上。

「砰、砰」兩聲,子彈激射而出。

科羅爾這時也舉起了槍。

為了躲避他的還擊,海因茨一邊打,一邊退向汽車背後。

「你沒事吧?」科羅爾來到席勒的身邊,傾斜身體,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起來,在一堆建築殘骸後尋找掩護。

「沒事。」席勒吞了口唾沫說。有一發子彈擦著他的頭發飛了過去,他的心髒還在狂跳不止,「別讓他跑了!」

雙方各自打空了一個彈匣。科羅爾擊中了汽車的油箱,隨著一聲巨響,整輛車被爆炸掀翻了,重重跌落下來,成了一堆燃燒的廢鐵。

火光照亮了街道一隅。

「他死了嗎?」席勒問。科羅爾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們仔細傾聽了一下,只有火焰劈啪作響。

「我出去看看。」科羅爾說。

「小心。」

科羅爾端著槍,弓下身子,摸索著走過去。

在斷壁殘垣之後,他發現海因茨背靠著石塊,滿身泥塵,喘息著,好像被爆炸的衝擊弄暈了。

科羅爾一腳把他手邊的武器踢開。那把槍掉進廢墟的空隙之間,不見了。

「安全了,席勒!」他大聲說,槍口指著海因茨的腦袋。對方的帽子已經不知所蹤。

席勒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這時,海因茨扶著額頭,呻吟著轉醒過來。

「提箱裡有十萬英鎊,現金,你們拿走吧。」他說。

「我們不是乞丐!」科羅爾用英語怒吼道,狠狠地踢了他一腳。

海因茨悶哼了一聲,沒叫疼,「那你們到底想干嘛?」他不耐煩的問,「我跟你們無冤無仇。」

科羅爾俯下身,逮著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無冤無仇?你這畜生,你他媽忘了你在波蘭搞得那些鬼名堂了?!」他啐了一口唾沫。

海因茨的眉心跳動了一下,他轉動眼睛。那雙冷藍的眼睛從科羅爾和席勒的臉上掃過。現在,他開始看清形勢了。

「聽著,」他嘆了口氣,「不管我以前做過什麼,那並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在遵守命令。你應該理解,在那時的體制下,我不可能反抗。」

「他只是在推卸責任。」席勒說。想起萊昂給予他的幫助。

「他說得對。」科羅爾又逮了一下海因茨的衣領,「不論如何,你是個罪犯,你會受到制裁的。」

海因茨沒有理會他,「波蘭人。」他露出思索的神色,「你是科羅爾?」他突然問,似乎在汪洋中抓住了一塊浮板。

褐發青年瞪了他一眼,「你沒有資格叫我的名字。」

不知為何,得知了這個消息,海因茨游刃有余起來,他微微一笑,「我聽說過你,你知道嗎?從一個共同的朋友口中。」

這句話在席勒和科羅爾之間引起了轟炸式的效應。

「你說什麼?!」他們異口同聲的問,心被吊了起來。

海因茨的笑容在擴大,「我還知道你們的秘密電台。」他頓了一下,露出回憶的神色,「事實上,我可以算是你們的忠實聽眾。要不是切爾莎發現了,我本可以把你們一網打盡的。」

難怪有一段時間,德軍總能找到游擊隊的藏身據點。原來情報是從這裡泄露出去的。

「你這個狗雜種!」他罵道,放在扳機上的手指收攏了。

「不!等等!」席勒擋在他們之間,制止了科羅爾,「切爾莎呢?她現在在哪?」他質問道。

「如果我說了,他會殺了我的,我不是傻瓜。」海因茨說,懶洋洋的。

席勒也想勒死他,他盡力讓自己平靜下來,「他不會的,我向你保證。」

科羅爾不理解的大叫起來,「席勒!」

「我相信正義終究會懲罰他的。」席勒說,「德國有句諺語,惡人終有惡報。」

科羅爾瞪了海因茨一眼,咽下憤怒,不情願的將槍收回槍套裡。

「說吧。」席勒催促。

海因茨的表情像在夢幻之中,「我想她現在應該已經睡著了。」他的目光斜向上方,定格在對街公寓樓一扇半開的窗口。

「我會永遠想念她的嘴唇和胸脯的。」他舔了一下嫣紅的嘴唇。

不知為何,他的語氣令席勒心中翻騰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惡寒。

「切爾莎有危險!」他叫出來,轉身衝進了門洞。

「媽的!」科羅爾罵道,「如果……」他剛想撂下一個威脅。海因茨掙脫出來,掄起手提箱砸向他的額頭。

提箱散開了,裡面的鈔票嘩啦一下全飛出來,雪片一樣打著旋。科羅爾揮舞手臂驅趕它們。

等視野恢復清晰,海因茨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第39章

切爾莎靠坐在床上。在陽光之中,她的臉色顯得格外蒼白,雙頰消瘦,看起來十分憔悴。要不是仍然閃爍著睿智的光芒的眼睛,和那一頭標志性的卷發,席勒幾乎認不出她了。

「病人已經穩定下來了。」經過一番診斷,醫生說。

「謝謝。」切爾莎虛弱的笑了一下。

「要是出現緊急情況,請立刻聯系我。」醫生理了理白大褂的領子。

「好的,我送您出去。」席勒和他握了握手,幫他提起藥箱。

他們剛剛走到門口,一個人就冒冒失失的闖了進來。

「她怎麼樣?沒事了嗎?看在上帝的份上,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吧?」是科羅爾。

醫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剛才,就是因為他在房間裡上躥下跳,喋喋不休,醫生把他趕了出去。

「病人現在需要靜養。」醫生強調,「靜養。」他從席勒手中接過藥箱,推門而出。

科羅爾看著席勒,吐了吐舌頭。

前天晚上,他們衝進那間公寓時,房門半開著,房間裡一片雜亂,似乎遭了強盜,切爾莎在地板上蜷縮成一團,手臂攤開著,在她的身邊掉落了一根針管,裡面的液體已被推空。

海因茨給她注射了超劑量的嗎啡。搶救的過程驚險萬分。一整晚,科羅爾就沒在凳子上待超過兩分鐘,他的表情就像是站在絞刑架上,脖子給套進了繩圈裡。席勒估計自己大概也差不多。

當醫生從急救室裡走出來,點頭微笑時,他覺得他的靈魂都要飛上天了。

切爾莎恢復神智之後,科羅爾曾問過她失去聯系的這段日子裡發生的事情。但切爾莎只是難以捉摸的搖了搖頭,「感謝上帝,烏雲終於散開了。」她說。

不難想到,那將是一段她一輩子都不想再提起的經歷。

醫生離開不久,一個女僕敲門走了進來。

「席勒先生,前台有您的電話。」

席勒愣了一下,誰會現在跟他打電話?他父母?不太可能,美國現在是深夜。

「對方有說是誰嗎?」他問。

女僕想了想,「好像是政府的。」

席勒短暫的吸了口氣,望向科羅爾和切爾莎。

「可能有萊昂的消息了。」只有這一種解釋。

科羅爾嬉皮笑臉,用力的在他的背上拍了一下,「還傻站著?快跑啊,小馬駒!你的牧人在呼喚你呢!」

席勒不喜歡他的形容,不過顧不上了,他拔腿衝出房間。為什麼他不能變成一顆榴彈炮?下樓時,他恨不得坐在扶手上溜下去。

「喂,您好!」當他最終提起聽筒,他感覺自己的氣息就像一群脫離控制的麻雀,他得費很大的力氣才能使聲音停止顫抖。透過眼角的余光,他看到櫃台後面的接待小姐一直在用奇怪的眼神瞄他。

「您好,是席勒先生嗎?」一個男人公式化的說,「上次您委托我們調查的事情已經有結果了。」

「是的?」席勒拉扯著聽筒線,他的心髒似乎也被一只無形的手這樣拉扯著。

在一些情況下,時間會讓人難以忍受,比如現在。你不想讓它停留,但同時又害怕它流逝。因為你不知道,它會不會給你想要的答案。

想想切爾莎,席勒提醒自己,他們把她找回來了,萊昂也會的。

電話裡的男人清了清嗓子,「根據記錄,萊昂·鮑曼少校在1944年因為拒絕執行焦土政策,被一抹到底,判處槍決。」他停頓了一下,「他死了。」

那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靂貫穿了席勒的大腦。

第40章

「你還好吧?」科羅爾問。

席勒笑了笑,「我沒事。」

他們站在月台邊,寥寥幾個乘客在和親朋好友告別。這時,汽笛響了。乘務員從車廂探出身體,向他們招手。

「安頓下來之後記得寫信,別把我們忘了。」科羅爾一邊叮囑,一邊將行李遞給他。

「有空來波蘭看看。」切爾莎說。

席勒點了點頭,「我會的。」他與他們分享了一個擁抱,登上火車。坐下之後,透過車窗,他看到切爾莎和科羅爾向他招手。火車開動起來,駛出站台,將他們的身影遠遠拋在腦後。

整節車廂裡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乘客。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靠在椅子裡,發呆或者睡覺。

太安靜了。席勒想,靠在窗邊,盯著一閃而過的景色,廢墟、鄉村、田野……從開了一半的窗戶,夏天干熱的風不停的湧進來,吹得他的眼睛發澀。過了很久,他抬起手臂,發現腕表上,分針只走了一小格。

我應該確定一下該在哪一站下車,他突然想到,掏出萊昂的信。但是他大腦裡的通信網好像癱瘓了,他看到了那些文字,卻一個字都沒看懂。

他只能想到一件事情,給他寫這封信的人已經永遠的離開了。

1944年,離曙光只有一步之遙啊。

他小心翼翼的吸氣,似乎如此,就不會驚動潛伏在內心的那股浪潮。眼前,景物開始朦朧起來,浸泡在雨中那樣。

席勒到達之時,天剛剛擦黑。這是一座北海邊上的小鎮。一道防波堤環繞著海灣,宛如母親的懷抱。在夕陽最後的光輝的照耀下,波平如鏡。遠遠的,幾盞航標燈連成一線,明滅沉浮。

席勒在公路上慢慢的走著,海風與道旁樹喁喁細語。隨著夜色加深,公路盡頭,屋舍的窗口一個接一個點亮。

沒花多少工夫,他找到了信上的地址。那是一座老房子,背風的一側長滿了藤蔓。院子裡布滿雜草,顯然已經很久沒有打理。

門敞開著,燈光從裡面透出來。席勒躊躇了一會才走上前,在門上敲了敲。

沒有人應答,他走進去,穿過門廊。客廳裡洋溢著溫馨的氣氛,用舊的家具擦得發亮,牆上掛著許多照片。小時候在海邊堆沙子的萊昂,讀中學的萊昂,站在裝甲車邊的萊昂……席勒入迷的瞧著,每一張都在他腦海中變成一個故事,每一張都讓人心碎。

一道腳步聲讓他回過神來。他轉過身,看見一位老婦人扶著門框,站在過道裡。她滿臉風霜,頭發已經全白了,背脊有些佝僂。席勒立刻從他的五官中捕捉到了萊昂的影子。

「打擾了,我……」他試圖說明來意。

但在他做出解釋之前,鮑曼夫人已經以作為母親的直覺洞察了他。

「是……是關於萊昂的嗎?」她怯懦的問。

好幾次,席勒鼓起勇氣,想要說出那句話,但好像突然之間,他變成了個啞巴。

他走過去,擁住了鮑曼夫人,察覺到她的身體顫抖起來。

席勒越過人群,遠遠的打量著牆上那幅畫。

普羅米修斯的解放。它被擺在主展廳最顯眼的位置,在觀眾的矚目之下。贊嘆和討論不時傳入席勒的耳中。當然,還有閃光燈的聲音。

戰後,他從瑞士取回了萊昂替他保存下來的二十八幅作品,加上這幾年來的創作舉辦了這次畫展。這是一次慈善展出,用於資助在戰爭中變成孤兒的孩子。

施密特先生來到他面前,「還記得十三年前那次畫展嗎?」

「記憶猶新。」席勒說,「我猜,很少有人能忘記挨打的滋味吧。」他自嘲的笑了一下。

現在想起萊昂,仍然令他肝腸寸斷。他時常有種錯覺,萊昂還活在這世界上的某個地方。這很傻,他明白,因為硬要說的話,那只會是他的心裡,但他放任自己去幻想。

他造訪過萊昂被處決的地方,那裡只有一片枯草,和一堵倒塌的牆壁。沒有遺體,沒有墓碑,連個木頭搭的十字架都沒有。

一個生命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沒人會忘記。」施密特先生打破沉默,「不過,以後這一切不會再重演了。」

「希望如此。」席勒舉起手中的香檳,他們干杯。

「對了,你看見科羅爾和切爾莎了嗎?他們說好要來的。」席勒問。

一個月前,他們舉行了婚禮。本來早就該辦了,但之前他們一直在追查海因茨的下落。現在,那個惡棍終於消停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他被捕時,他竟然舉起手臂,敬了一個納粹禮,喊道元首萬歲,然後飲彈自盡了。

話音剛落,達米恩走到他面前,「老師,有您的電話,是科羅爾打來的,他吵得就像一只鴨子。」

說曹操,曹操到。席勒點點頭,「謝謝。」他邁開步子。達米恩一直對繪畫興趣濃厚,因此席勒把他接到德國,讓他跟隨自己學習,菲利普則隨科羅爾參了軍。

席勒來到大廳前台。

「喂?」他剛打了個招呼,裡面立刻聒噪起來,他皺起眉頭,讓聽筒遠離耳朵。

「聽我說,席勒,天啊!你簡直想不到!我看到他了!你知道嗎?這個幸運的混蛋!我是說……」話音到這裡中斷了,短暫的爭吵,線路對面換了人。

「喂,席勒,你還在嗎?」

聽到切爾莎冷靜的聲音,席勒松了口氣。

「你好,切爾莎,你們怎麼沒來?」

「這個等會再說,我有一個重要的消息要告訴你……」她停了一下,「他還活著。」

席勒一陣顫抖。

「你說萊昂?」他緊張的笑了出來,「不,這不可能……」他見過萊昂的判決書。

一個聲音轉移了他的注意。

「這是真的。」

他抬起頭,望向說話人。聽筒從他手中滑脫出去,裡面切爾莎還在述說什麼,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一個金發人站在離他幾碼遠的地方。他穿著一身呢子西裝,拄著一根手杖。在他會出現在征兵宣傳畫報上的周正的德意志臉孔上,有一雙引人注目的眼睛。

又一次,席勒在那片亮藍色的海洋中迷失了方向。

「上帝啊……」是萊昂,真的是他。

席勒把頭埋進手掌裡,當他抬起頭時,萊昂仍然站在那裡,微笑著注視著他,人們在他們之間走來走去。這不是夢!

席勒笑起來,直到淚水湧出。萊昂走過來,他們擁抱在一起,呼吸著彼此的味道。

「你到底在哪兒?」席勒問,「我到處找你。」

萊昂感到一陣心酸,他收緊了手臂,「你去過中國嗎?」

「你……?」他在中國?席勒大吃一驚,然後他想起了萊昂的壞習慣,「開玩笑的?」

「不好笑嗎?」

「看來我得重新習慣你的幽默感了。」

好像要把失去的時間都彌補回來,他們的擁抱持續了很久。直到分開來,仍然挽著彼此的胳膊。

席勒仔細的打量萊昂。他消瘦了,眼睛陷進眼眶裡,顯得更加深邃,軍旅生涯在他的眼角和額頭上留下刻痕。他看起來比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蒼老了許多。

席勒的目光停留在他略微有些發白的發根上。

「西伯利亞的雪還沒融化呢。」萊昂輕描淡寫的帶過了,「來吧,咱們邊走邊說,我一直想看你的畫展。」他邁向展廳。

席勒在原地站了一會,看著他的背影。萊昂走路的時候,身體傾向手杖,略微有些蹣跚。席勒想起第一次,在閣樓裡,萊昂邁向他畫在牆上的草稿的時候。那時他的腳步是多麼穩健,充滿了力量與信心。可是現在,那一切好像被一個無形的漩渦從他身上吸走了,令他的身影看起來如此單薄。

席勒的心中一陣刺痛,他壓下淚水,追上萊昂。

他們在畫廊裡漫步了一整天。

在討論畫作的間隙裡,他們交換了分別以來的經歷。關於戰爭,萊昂沒說多少。他活了下來,因為槍決並沒有執行,上級關於他的處置變更了,他被編入緩刑營,一直戰鬥到納粹政府投降。在蘇聯的戰俘營,他干了兩年苦工,才被引渡回國。由於嚴寒,他失去了一根腳趾,膝蓋是在庫爾斯克戰役中被打傷的。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幅畫。」萊昂說。

他們停下來,望著牆上。那幅畫的題目叫做船長和鯡魚。

天空中雲層很高,陽光照射下來,把人的視線引向系在浮橋盡頭的帆船。船長站在船舷,嘴裡叼著煙,拉扯著魚線。一條肥碩的鯡魚被拽出了水面,他伸出手,似乎要捉住它。但鯡魚掙脫了魚鉤,就要重新落入波濤之中。在他的身邊,一位穿著水手服的小男孩探出身體,舉著網兜,伸向他們的獵物。

這是席勒在碼頭散步的時候偶爾看見的一幕,他先是記在速寫本上,回家立刻畫了下來。

「為什麼?」他問,這幅畫的版面很小,而且記錄的畫面也很尋常。

「我喜歡你對細節的處理。」萊昂說著,抬起手臂,「沒來得及彈的煙灰,船長肯定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條魚釣起來,還有那個坐在浮橋上的釣客,看他羨慕的眼神。背景裡,其他的船舶、碼頭邊的工人、遠處的建築若隱若現……」他總結說,「所有這些,就像一個故事,恰好停在了最引人入勝的那一瞬間。」

「謝謝。」他的盛贊讓席勒有些不好意思,「但你不覺得畫面太暗了嗎?」

「不。」萊昂搖了搖頭,「這樣看起來更加真實。」

兩人肩並著肩,沉默的欣賞了一會。

「他們抓住那條鯡魚了嗎?」萊昂問。

「抓住了。」席勒回答,「鯡魚先是掉進了網兜裡,但它太重了,男孩差點被帶進海裡去,船長及時幫了他一把。」

萊昂笑了,重新邁開步子。

「但是,注重細節,這就是我的風格。」席勒說,感覺還有更深一層的原因。

一直走到主展廳,萊昂才慢騰騰的開口,「你知道,當我小的時候,我父親常常帶我到海邊釣魚。他曾經想當潛艇艦長,但因為沒有貴族血統遭到拒絕,只好加入了陸軍。」

他在那幅畫上看到了自己和亡父的影子,席勒明白了。

「你會不會想念作為軍官的日子?」

萊昂陷入了回憶,「我不知道,有的時候,我會想念我的戰友和部下,如果不是他們,我活不到現在……但我知道的是,我肯定不會想念戰爭。」

「我也是。」席勒說,「我很慶幸,我們都堅持住了。」

萊昂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我們打的賭……」

氣氛在不知不覺中轉變了。席勒想起在閣樓裡的那個晚上。

「我們現在當然是朋友。」他打斷萊昂,「你不會非要我出個證明,蓋章認定才算吧。」

金發人沉默了,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

「怎麼了?」席勒不解,「是你說的,如果我們都活下來了,那我們就做朋友。」

萊昂挑起眉頭,一個古裡古怪的笑容浮現出現,「准確的說,我說的是,你要以一種除了敵人之外的方式來看待我。」他強調,「不一定就是朋友。」

莫名其妙的,在萊昂溫柔的目光下,席勒感到一陣心跳,他連忙轉移了視線。他是不是理解錯了?萊昂的話聽上去像是一個委婉的告白。

萊昂耐心的等待著,他們站在那幅普羅米修斯的解放之前,周圍人來人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