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者by李柘榴

文案:

暗戀多年的人有了真愛,可是這真愛的人格檔案好像是我的。

李陵眼睜睜看著自己單戀多年的周檀和一個理想物件愛得熱烈。
周檀總說“你忘記了很多事”,李陵卻無從找起。某天一條語音資訊,又將周檀從他的記憶裡再次清空。
周檀受激之下,終於開始留意這個平靜世界的種種奇怪之處……
說謊的戀人,擅長模仿的朋友,沉默的觀察者,永不碰面的兄弟。
隱藏雲中的巨大紙鶴,通向錯誤地點的門,無法銷毀的照片,相連夢境中的空庭。
世界的真面目不重要,我想要的是,你的真面目。

文首排雷

(1)艱難維持道德觀的攻×溫和隱忍失憶受。
(2)偽科幻。愛並不是拯救世界的關鍵。
(3)作者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求真學術人員放下手中折凳。
(4)有正逆強叉。有NTR。有虐。有委屈又不能說。
(5)非全民搞基,非渣賤,非傳統替身,非打臉復仇。
(7)雷點炒雞明白,跪求不吃這口的小天使果斷棄。緣分不到不要強求嘛。
(8)向國際質監局承諾只寫HE。

很神奇的世界觀!


第01章 婚訊
有那麼一瞬間李陵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
聽說周檀和王雪川雙雙拿到綠卡,很快就會在A國結婚的時候,他是真心覺得,現在實驗室炸了也無所謂。
大家一起炸死算了,炸成天邊一朵美妙煙花。
Biu~~~
BOOM。這樣。
一了百了。
當然,李陵的學術道德是不會允許他有任何過激行為的,燒杯還是要好好洗,儀器還是要輕拿輕放地。
於是他洗著燒杯恨恨地思忖:王雪川,那個王雪川……他除了長得好看,聲音好聽,腦袋聰明,家裡有錢,還有什麼好?一個乾巴巴的男人,有什麼好?!
他洗完燒杯,又意識到自己也是個乾巴巴的男人。
唉。
周檀呢,周檀有什麼好?他除了長得好看,聲音好聽,腦袋聰明,家裡有錢……
李陵握著燒杯發了愣。
等等,這樣的人誰都喜歡嘛。也無怪周檀和王雪川互相看對眼。
一年前,周檀在新書的簽售會上第一次遇見王雪川,這個剛剛考上研究生的年輕人把書遞過來,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和一隻酒窩,說:“周博士,您的每一本書我都看了。”他的皮膚細膩,頭髮柔軟,站在那裡乾乾淨淨,清清爽爽,仿佛帶著渾身光芒。
李陵看到周檀明顯地愣了一下,然後緩緩地,緩緩地回以一個微笑。
沒錯就是那個時候,李陵看著周檀直視王雪川的眼神,知道自己完了。
李陵應該是個膽小的人,所以他還是什麼也沒說。
周檀於他,就是那白月光,就是那朱砂痣,就是那清早六點半鐘剛出籠屜的大白包子裡的叉燒肉。
若是能吃到一口 ,死而無憾。
回憶完那一場驚天動地然而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初遇,李陵回過神來覺得有些餓,想來兩個大白包子。不,也許三個吧。兩個吃飽肚子,多一個填填心裡的大洞。
實驗室其他同事,只是知道周檀要結婚了,卻不太關心周太太是誰。對於他們來說,周太太是個國際名模,亦或是一隻試管,都沒太大干係。
周檀走過來,拿走李陵手裡的燒杯,擺好。看到李陵瑟縮了一下,周檀習以為常,只是拍了拍他:“李陵,下班找個地方喝一杯?”
這個距離太近,高大強壯的身體帶微微的溫度和優雅的檀香氣,李陵感到了莫名的壓迫,他連抬頭看周檀的勇氣都沒有,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周檀走開了。那一點點溫熱和清淡香氣隨即散去。
李陵比周檀大一歲,是同一個導師帶出來的。
周檀說他們在大學裡就認識,不過李陵對此卻沒什麼印象。非常奇怪,周檀這樣的人,只要見過一次,都很難不記得,但李陵怎麼也想不起大學裡關於周檀的細枝末節來,好像聽說過,好像看見過,可是……
李陵心裡是想把周檀珍藏起來的,關於他的一點一滴都好。可是只要他試圖倒敘他們相識的時間的片段,就總是終止在博導向他介紹周檀的那一天。
“這個是周檀。”博導廢話不多,只是點了名字。
當時的李陵訥訥地站在那裡,眼睛裡只看得到一個人,那就是幾步開外高大白淨的年輕人,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的名牌上寫著:周檀。
然後導師湊近了李陵耳邊,低聲對他說:“認好了嗎?現在開始,你是李陵了。”


第02章 舊照片
除了幾個加班狂魔準備通宵,大家收拾東西下班。
周檀取了自己的東西,等著李陵鎖儲物櫃。他在李陵背後不遠處翻看自己的錢包,一邊說著:“哎,這裡磨壞了,難怪我的白卡月初的時候好好的放著就弄掉了……這錢包買的時候覺得品質挺好的啊,是被什麼東西刮到了?李陵,你來看看。”
李陵也鎖好了櫃子,順手接過周檀的舊錢包,翻開了看。
周檀手機響了,他看了眼手機螢幕,說著“我接個電話”就往大廳外面走,臨了還回過頭笑著指了指李陵手裡的錢包,用嘴形對李陵說:你看啊。
李陵不可抑制地猜想是誰打來的電話,是不是王雪川?
手翻開周檀錢包的時候又猝不及防看見了王雪川的照片,李陵幾乎是被滾油濺著了似地扭過臉去。
王雪川的事周檀從來沒有特意瞞過李陵,所以李陵從一開始就是知道的。畢竟他們這麼熟,在王雪川之前,差不多是走得最近的。
李陵這種典型的回避型人格,自從“完了”的那一天起,似乎就再也沒有直視過王雪川這個人。他就記得那個大男孩相當好看,氣質出眾,和周檀是不同類型,但在吸引人這一點上真是一樣。
李陵幾乎是第一次安安靜靜,認認真真地直面王雪川這張臉。
他冷靜了一下,才重新把插著照片的錢包舉在眼前看。
照片可能是最近拍的,王雪川穿著V領毛線開衫,似乎在看書,發現了鏡頭於是露出一個開朗的笑臉,另一隻手上還抓著一杯熱咖啡。鏡頭很近,幾乎沒有瑕疵的臉佔據照片三分之一。李陵直面這巨大的笑容,仿佛被雷神之錘砸中胸口。
跟王雪川比,他李陵算哪根蔥上的須啊。
錢包確實是破了,李陵手一抖,周檀胡亂塞的卡片就掉了好些出來,連同那張王雪川的照片。李陵慌亂地去撿,發現王雪川拿咖啡穿毛衣的笑臉照後面居然還有一張。這一張照片上面好像也是王雪川,只是著裝風格有那麼些不一樣,距離鏡頭實在遠了點,微微模糊,而照片本身也有些年頭了,和之前那張新近的照片一比,更加明顯。
李陵心裡已經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像是萬箭穿心,又像是插著渾身的箭也過了不少日子。疼得麻麻的。
如果說那張近照他看到的是一場一見鍾情的熱戀,那麼這一張,簡直就是沉默的,長長久久的珍惜。
……不對啊,這倆狗男男從對上眼兒開始到現如今,不是才一年多點嗎?
那邊周檀掛了電話,又走回來了。
李陵迅速扒拉起地上散落的卡片小票,一手抽出那張隱藏在王雪川近照後邊的舊照片,藏進了口袋。


第03章 發尾
周檀走回來,李陵對他說:“換個錢包吧。”
“我戀舊得很,你也縫過它一次,行行好再縫一次?”周檀笑著說。
“不縫了,也是換的時候了。不如你把它換下來,裱好掛床頭辟邪。”李陵說。
“破錢包辟什麼邪,你的冷笑話是越來越冷了。”周檀收起了錢包,突然手一伸,從李陵衣後領裡撩出小小一把長長的頭髮來,笑道:“畢業前就跟你提過,你什麼時候肯剪了這個送給我?這才是真正辟邪。”
原本藏在衣服裡捂得溫暖的一把頭髮驟然被抽離,李陵猛地感到背上一股涼意,又因為周檀碰到了他脖子的皮膚而嚇了一大跳。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在短髮之下留這一把發尾巴了,連李陵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留著,也許是過世的父母在他小時候給他留過?是真的記不清。不過家中相簿裡關於自己的照片,這把兩指粗細的長尾巴就一直存在,索性就讓它存在吧。一直沒剪掉,已經長過腰。
改變,是不好的事。
李陵如今也三十有一,這麼放蕩不羈的一把頭髮就總是藏在衣服裡。好幾年前被周檀發現,一把給他撩了出來拽在手裡,把李陵直拽了個跟頭。
“真是見了鬼,李陵,你這頭髮居然不是假的。”那時的周檀這樣說。
“……嗯。”李陵把頭髮從周檀手指間抽回來,只覺得心跳得厲害,於是仍舊背過身去,幹自己的事。
“我好像以前在哪裡見過別的男孩子這麼留。”周檀若有所思,“就覺得挺可愛的。不過很久沒見到了。”
後來李陵也有過無數次衝動想要剪掉這把不合時宜的發尾巴,卻又下不去手。
直到周檀親口說他準備帶著王雪川去A國,可能要結婚,李陵突然覺得,頭髮真的該剪了吧。
於是在距離第一次被周檀拽住頭髮的幾年後,今天又一次被他拽在手裡,李陵鎮定了一下,轉過身來,從容地回答他:“好啊,你結婚那天,就剪下來送你。”
“我說笑的,你就是認什麼真。”周檀拍拍李陵的背,“走了走了。”
他們一起穿過光可鑒人的實驗樓大廳,周檀去開車,李陵在大門附近等他。
期間李陵把偷藏的照片拿出來看,照片上的人因為鏡頭沒能好好聚焦而有些模糊,但看得出來,年輕又俊秀。
……這真的是王雪川嗎?
一直以來李陵對王雪川的模樣有種難以言明的排斥,他自以為那都是出於嫉妒或是情敵之間的不甘心,光是看到就令他不好受。而這張舊照片上的王雪川,穿著十年前流行的衣服,臉差不多還是那張臉,倒是讓李陵有了點莫名其妙的親切感。
他難道以前見過這張照片?
不對,王雪川是最在乎穿著打扮的洋氣的男孩子,什麼時候見他穿成這樣。
十年前拍的?也不對,十年前,王雪川十年前才幾年級?!
李陵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來。


第04章 相似的房間
後來李陵喝得有些醉。
他平時不是會喝酒的人,周檀請客,他就多給了點面子。
其實也統共只得他們兩個人。王雪川沒有來。
“他剛才說他來不了,上周我們撿回去的貓好像拉稀了,地毯上都是。”周檀把手機上王雪川傳來的圖片給李陵看,“你看,這是他自己書房,本來東西就亂,還要放貓進去……”
李陵不感興趣地看著那張圖,王雪川有點賭氣地一手抱著貓,一手舉起來拍一團糟的新地毯,也把自己和貓一塊拍進去。他連皺著眉頭的模樣都是很好看的,像個被寵壞的大孩子。
李陵不想看,但也忍不住看,心裡又酸又苦。
那間書房的佈置,和他家裡一模一樣。
周檀以前去過他的住處避雨,連連稱讚他的書房看著很舒適。
現在這是什麼意思?
佈置了一樣的書房,下了班每天和王雪川坐在裡面喝喝茶看看書聊聊未來?
李陵不是故意喝多的。
“李陵,說句話,你這是喝醉了?”周檀這麼多年來從未見過李陵喝醉,就覺得他一聲不響地喝著喝著,眼神兒都變了。
現在看起來怪瘮人的。
李陵人長得不醜,端正肅穆,只是在旁人的印象裡乏善可陳。
整個人挑不出錯來,也挑不出好的來。
平日裡就愛低著頭,從不直視人眼,頭髮眼鏡都能把臉遮住大半,坐在那裡恨不能縮起來似的,不知道是不是以前挨了欺負。
不過他們一群科研工作者,讀書時候被導師操得像狗,畢業了被老闆操得像狗,有空欺負別人的可不多,合不來的,給兩個冷眼,說幾句閒話,頂了天了。
和周檀這樣年紀輕輕就非常有名氣的人不一樣,李陵在學術方面也是平庸得很,無功無過,夠努力而已。
有時候周檀真是覺得,自己不堅持和他保持聯繫,這個人就要在世界上消失了。
像他們的博導那樣,一點聲響也沒有,就這麼消失了。
失蹤這個詞不合適,是消失。
“……李陵?”周檀長長的手臂越過桌面,用手指戳戳李陵肩膀,“誒,到底是不是喝醉了,要吐別在這吐啊。”
李陵一句話不接,坐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看著周檀。簡直要把他吃了。
這雙眼睛像是在哭,又好像不是。
周檀被看得芒刺在背。
然後李陵細細打了個嗝兒,又倒了一杯。
周檀站起來,按住李陵的手:“不能喝就不要喝了,你今天怎麼回事?”
李陵不理會他,眼睛看向一邊。周檀拿他沒辦法,一手按著他,一邊叫服務生結了帳。
此時李陵面色如常,一言不發,但是站也站不穩了。
周檀心裡有些無名火。
李陵不喜歡王雪川,周檀感覺得到。
他自己是挺希望王雪川和李陵搞好關係的,這兩個都是他所重視的人,可他是真不知道根源在哪裡。他想大家好好地聚一聚,即使有朝一日異國他鄉,自己有了穩定的家庭,也不要疏遠了李陵才好。
王雪川那麼敏感一個人,沒道理不懂自己的意思。
但他就是不肯來,上一次也是。
簡直莫名其妙,跟個李陵較什麼勁兒?
王雪川不瞭解李陵,這麼些年,難道還不瞭解他周檀?
周檀心裡想著。
然後又停了一停。哪來的這麼些年。他從認識王雪川到如今熱戀,也就一年多而已。
真奇怪啊,竟然好像識得許多年似的。


第05章 醉之中
周檀挾著李陵往停車場走。
李陵看著是瘦,那分量可是一點不輕,實心的。
周檀一米八幾的真漢子,一時也抱他不起。提一口氣,連拖帶拽,弄到車裡,把李陵橫在後座上,周檀傻眼了。
等等,不能酒駕啊!!
王雪川從不喝酒,本來指著他開回去的。
結果他來都沒來。
周檀打王雪川的手機,對方關機。
王雪川的脾氣周檀再清楚不過,他這會也不準備回去吃那小少爺的冷嘲熱諷了。李陵一個人住,去他那裡算了。
周檀用電話叫了輛車,把似醒非醒的李陵挖起來,塞進去,弄回了公寓。
李陵雙親都不在了,他自己一個人倒也過得不緊不慢,住的公寓乾乾淨淨,三室一廳,沒有任何出奇之處。
周檀很早以前來過幾回,從未久待,更別提過夜。童年時期寄人籬下的經歷使得周檀是個慣來察言觀色的人,他看得出李陵不自在,儘管並不是因為知道周檀對男人有性趣而不自在 ,但這個嫌周檀得避。
李陵就是個縮在殼子裡的軟體動物,讓你進來看看,很不容易了,你不能伸手去戳啊。
周檀把李陵夾進電梯後,發現李陵這下又在盯著他看,眼鏡都歪了,留海糊在上面。一副狼狽樣。
周檀笑了:“你他媽到底看什麼?”
李陵居然接了這句話,他一本正經地回說:“看你的臉。”
周檀問:“好看?”
李陵答:“好看。”
周檀覺得自己見了鬼,決定進屋子後兩巴掌打醒他。
進了公寓,李陵被放在沙發上,要吐不吐的,周檀拍他半天,也沒拍出個卯來。這樣子把喝醉的人一個人留屋子裡是很危險的,萬一半夜他吐了有噎死自己的可能性。
周檀坐了會兒,給王雪川打電話,想說自己今晚不回去了,結果王雪川還是關機。周檀氣得,吃了個茶几上的餅乾。
難吃。
他起身倒杯水喝,又給李陵倒了杯,走回客廳李陵就不見了。
周檀順著響動找到衛生間,看到李陵跪在地上,腦袋擱在馬桶蓋子上,正休息。也不知道他怎麼過來的。
“你幹嘛?”周檀用腳尖懟了下他的屁股,問。
“我要洗澡。”李陵倒是口齒清晰。
“站得起來你就洗。”周檀。
“麻煩你了。”李陵。
“……你到底醉沒醉?!”
“嗝,再來一杯。”
周檀覺得自己對著這個姓李的真是沒脾氣了。他蹲下來架起李陵,讓他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攬著他,一手去解他的襯衣。
這要讓王雪川知道,能把屋子都燒了。周檀想。
直到被扒光了放進浴缸裡坐好,李陵都沒再吭一聲。周檀給浴缸裡放水,坐在浴缸邊上等,還捉著李陵一隻胳膊防止他撲水裡去。
這時李陵又轉臉對著他,眼鏡上都是水汽。
周檀說:“喂,你客廳裡那盒餅乾非常難吃。”
李陵:“過期一年還多了。”
周檀慢吸了一口氣,伸手取下李陵臉上蒙滿水霧的眼鏡,疊好放上浴缸旁架子,然後一巴掌掃在李陵腦袋後面。
李陵被他打得幾乎埋水裡去,但胳膊又捉在他手裡,所以也沒真倒。
周檀低頭就看見一片濕淋淋的後背,兩指寬的烏黑的長髮順著脊椎蜿蜒而下,最後隱在水裡。他記得這把俏皮的頭髮被自己第一次發現的時候,從李陵衣領裡撩了出來,真是沒想到它那麼長,扯在手裡像牽著條黑緞帶,緞帶另一頭是小狗一樣溫順的男人。
那時候的自己是什麼感覺?
覺得心跳漏了一拍吧。


第06章 走神
周檀往李陵頭上揉洗髮水,揉得都是泡泡,李陵直往水裡栽,身上沾了水又滑,周檀扒兩次沒扒住他,乾脆拽了他那條發尾巴,拽狗一樣把他拽起來。
李陵大概被揪疼了,細細嗯了一聲艱難地坐直。
周檀終於把這狗頭上的泡沫全沖乾淨,幾乎用光了科學家的耐心。
看李陵滿臉的水,他叫了兩次“抬頭”,李陵都不理他,只得又抓了他的發尾巴向後拉讓他仰臉。周檀覺得這樣的李陵簡直好玩,任人擺佈。
等拿了毛巾抹乾淨李陵臉上的水,周檀發現他又在盯著自己看。
被熱水泡著的人,蒼白膚色裡泛起薄紅色,嘴唇和眼角都像上了胭脂,沒了眼鏡的遮擋,那直視過來的眼神像滾燙的手摸在人身上似的。
李陵正臉看人的時候本就不多,臉上的表情更是十年一日寡淡無味,猛然這副失去理智的模樣盯著人看,周檀一瞬間突然不認得他了。
溫暖的水霧彌漫之中,周檀看到王雪川在自己身下時的臉。
周檀一下鬆開李陵站起來,又急退了兩步。
李陵終於栽水裡去了。
周檀扶著牆壁,呼吸有點急,覺得下身脹得微微地疼。
他緩過神趕緊撲上去把李陵撈起來,拍他的背讓他咳水。
然後掰著李陵下巴讓他對著自己。
不,和王雪川長得並不像。
到底哪裡像了。
哪裡都不像。
可是之前有那麼一秒,記憶中的王雪川,就長著這張臉。
他從鼎沸人聲之中,踩著光芒而來。
那不是李陵。
周檀驚訝于自己對王雪川的迷戀竟至於此,到了不可置信的地步。
胡亂洗乾淨李陵,換了缸熱水又扶他坐穩,周檀拉起浴簾,遮住李陵的視線,自己坐在馬桶蓋上用手解決了一下。
連喘氣的聲音都儘量壓抑。
周檀羞恥得難受,要不是借著那點酒意,他都射不出來。
李陵在滿浴室濕熱的空氣中聞到一股極淡的混合著檀香味的曖昧味道。
這檀香味也不知到底是周檀天生的體味還是什麼,總之他似乎一直帶著點,身上熱起來的時候就更是明顯,李陵即使不清醒,也還認得這味道。
然後他就有反應了。
反應比周檀還厲害。
那邊周檀頂著心理壓力解決完自己,冷靜了下,回頭去找李陵,結果浴簾一拉開,就看到李陵曲膝坐在水裡,慢慢地用手弄自己。
他低垂著頭,喘息帶著無力的顫抖。
“李陵!”周檀簡直說不清是驚是怒,上去一把撥開李陵的手。
天了,你一個直男能別這樣挑釁我嗎!!
不撥還好,周檀這一撥,李陵扣住他的手腕,直接就按到自己腿間去。
周檀被扯得跪在地上,手裡是李陵形狀筆直的李二陵。
冷靜睿智的周博士第一次面對這麼艱難的時刻。
他腦子裡空白了至少五秒,瞳孔都放大了。
周檀回過神來,李陵的臉近在眼前,正恍惚地看著自己,眼睛裡全是欲望。他因為熱水而殷紅的嘴唇動了動,聲音都有點啞:“我……”
只等吐出半個字,周檀閃電般捂住了他的嘴。
“你他媽再敢多說一個字!”周檀壓著聲音惡狠狠地說,“再敢說一個字!老子打到你不知道自己姓李!”
李陵被周檀的手捂著嘴巴,鼻端都是模糊的檀香味,他睜大了眼睛怔怔地看著周檀,果然閉嘴了。
“別看我。”周檀低頭避開他的視線,仍舊語氣不善,“轉過去。”
李陵乖乖把臉偏向一邊。
感覺到周檀的手慢慢地握住他,就著頻率開始動,他受到刺激地抖了一下,又出聲道:“我……”
“閉嘴!!”周檀大吼。
李陵沒再吭一個字。
直到在周檀手裡釋放出來。


第07章 失控
王雪川本來是要赴約的。
他在玻璃櫥窗外遠遠地辨認出周檀對面坐著的那個人,當下轉身就走了。
他曾自信地以為自己經過的訓練足夠嚴苛,原型參數個個精確到位,根本不會出現這種不識好歹的偏差行為。
但他真的忍不住。
他愛周檀。
比周檀本人所能知曉的,更加極端。
但王雪川也知道向周檀表達不滿是不能緊緊黏著也不能鬧騰的,只能冷處理。並非因為周檀真吃這套,而是因為原型參數就是如此。
這種重要的參數可不能因為一時任性而出現超出安全值的偏差,否則他遲早會因此失去重要的許可權,甚至被刪除撤走。
被刪除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過回普通的生活而已。
可是普通的生活裡面,沒有周檀。
沒有就是沒有。
萬千世界,只有這裡,一個周檀。
王雪川關了幾個小時的機,天都黑了,也沒等到周檀回家來哄他。
他氣得騰地站起來,在書房裡連轉幾圈,看到腳下好不容易弄乾淨的新地毯,就一陣噁心。他根本不喜歡這個顏色,更不喜歡貓,但是原型參數裡有,他必須得做到位。
當他佈置出這個書房來的時候,周檀確實露出喜歡的神色,但也露出了點掩飾不住的驚訝。之前他沒能立刻分析出周檀在驚訝什麼,直到今天再次看到和周檀坐在臨街酒吧裡的李陵,他才猛然驚覺。
於是回家就打翻貓砂,拍了那張能看清書房佈置的照片,傳給周檀。
那邊周檀是否與李陵分享這張照片,或者分享之後李陵有何反應,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細節是否會帶來什麼值得一提的影響。
但凡是有,周檀回來必然會提起。
即使是小小的,不經意的一個疑問,王雪川都要仔細應對過去。
一點差錯也不能有。
李陵這個人也是,到底怎麼接受潛意識訓練的?聽說是接近滿分畢業的,竟然還能出這麼大的差錯!都已經是李陵了,為什麼還弄出一個喜好明確的書房?
關於李陵的原型參數必然不完善,但不至於有要命的漏洞吧?
王雪川握著手機坐在書房裡,呼吸起伏不定,越想越驚慌。
漏洞這種東西,一旦出現一個,就會越來越多。
直到不可挽回。
他顫抖著點開手機,手指在一條儲存了一年多的語音資訊上猶豫了很久。
最終選擇發送。
這是一條加密語音資訊,12小時內自動銷毀,且不會顯示來信方。
這條語音資訊是李陵第一次出現在周檀面前時,博導對李陵說的那句話。
“認好了嗎?現在開始,你是李陵了。”


第08章 過期餅乾
周檀的那點酒是徹底醒了。
李陵從來不是個外露的,與A國留洋回來的王雪川很不一樣。周檀和他之間從來沒有語氣激烈的辯論,或是勾肩搭背的笑鬧。總之沒什麼不必要的肢體接觸,始終保持有意無意的安全距離。
最開始,是因為周檀知道自己是個什麼玩意,怕人家嚇著。
到後來,是因為李陵也知道他是個什麼玩意,怕人家尷尬。
所以,突然間靠得太近,每碰一下,都敏感之極。
周檀把李陵從浴缸里弄出來,卷了一塊大浴巾,半抱半拖進了主臥,擺平在床上。之後抖開浴巾,近乎粗暴地把李陵從頭到腳擼了一遍,頭髮擦得半幹,翹翹的。
李陵似有所覺,面向床裡面轉了過去,慢慢縮起來,留給周檀一個後腦勺一片背和兩瓣屁股。那根緞帶一樣長長的發尾柔軟地蜿蜒在米色床單上,像某種馴服的動物的尾巴。
周檀盯著看了一會,很想伸手去抓,但又不敢,真怕這手一碰上去,人就給帶上去了。他幾乎可以看到自己壓住李陵的樣子,甚至想像得出李陵受驚般低低的聲音。
周檀,周檀啊,意淫自己多年的好友,你還是人嗎?
前所未有地唾棄了自己的周博士,站在床前揉著太陽穴,心裡默念Ask First法則:
一切未經對方允許的性行為都是強姦。
一切未經對方允許的性行為都是強姦。
一切未經對方允許的性行為都是強姦。
然後他鎮定下來,坐在床邊,伸手扯過毛毯蓋住了李陵的身體。
繼而覺得齒冷,頭一次質疑了自己的品格。
王雪川何其無辜?
就算今天李陵滴酒未沾,明明白白地對自己點了頭,說是的,好的,我享受,我願意。——就真的就可以了嗎?
不對,不可以。
與他周檀相識相知一年有餘,僅此一個的戀人,叫王雪川。
居住在象牙塔里從未被人情世故污染的王雪川。
一時的鬼迷心竅,不會動搖這個根本。
也不能動搖。
王雪川是無辜的,他不該遇到這種事,誰都不配這麼對他。
周檀有些煩躁,卻也無處發洩。
往常他算是個克制的人,實在有了彆扭,把李陵抓出來劈頭蓋臉一頓訴苦,也差不多了。
可現在彆扭的本身就是李陵。
周檀轉頭看到床頭櫃上又放著一盒餅乾,有苦難言之中抓過來拆開吃了一塊。
難吃。
……怎麼還是這麼難吃!!這裡還有沒有能吃的餅乾啦!!!
周檀大怒啊簡直,把餅乾渣吐在紙巾裡扔進廢紙簍,一看手裡包裝盒,得了,這盒過期至少兩年。
漱口回來的周檀感到了困惑,這盒餅乾與客廳裡茶几上擺著的是一個牌子。而這款餅乾,周檀開冰箱倒水的時候也看見過,很久以前在李陵書房裡也看見過。
神差鬼使地,周檀去了書房。推開半掩著的門,這間書房隨性閒適的擺置和印象中一樣,甚合他心意。而那盒餅乾真的放在他記憶中的地方。
周檀拿起餅乾來,果然未拆封,看看生產日期,過期有四年了。也就是說,從上次周檀來到這個書房,餅乾就沒有換過。但接下去的幾年,李陵卻還在買同一款餅乾,從來不吃。
周檀突然感到一絲冷意。
他和王雪川的新家裡,王雪川佈置的書房,當初只是覺得非常眼熟,每一處都令人喜歡,他只當是王雪川果然和自己心有靈犀而已。
要不是今天久違地造訪了李陵的公寓,他可能一直都不會發現……
這兩個書房,哪裡是趣味相似。
根本一模一樣。
周檀拿出手機,點開傍晚時候王雪川發來的照片,幾乎要顫慄起來。
王雪川從來和李陵不對付,是什麼時候到過這間公寓?
李陵絕對不會請不親近的人來這裡,他是哪裡見過這間書房?
就算碰巧在同一本雜誌上學來的佈置,又何以連書架上的書目,櫃子角落的茶包,舊貨市場淘來的擺件,角落裡隨意堆疊雜誌,都完全一樣?
最不能細思的是,王雪川出於什麼樣的目的,精准地複刻了一間別人的書房?
周檀印象裡,那個處事單純天真,生活上不拘小節,直率而且毫無心機的王雪川,看似隨意地完成了一件,幾近完美,細緻入微的模仿。


第09章 留言
李陵半是醉酒半是疲憊,昏昏噩噩地睡著,做了個也不是沒有做過的夢。
他夢見周檀上他。
很難數得過來是第幾次了。
越是得不到,越是著了魔。
李陵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實在是個潛在的人格違常者。
夢裡面的自己,是一個模樣聲音都差不多,性格卻南轅北轍的人。
那些夢時常會重現熟悉的大學校園,打過工的咖啡館,甚至是家附近的游泳池。然而那個周旋於其中的自己,笑容明朗,語調輕快,像在發光。
而不時造訪的周檀,帶著細微的檀香氣,在這張大床上按著他,自上而下微笑著注視他,而他也毫不躲閃地回以直視。這都是現實中根本不可能的事。
接著周檀會溫柔地撫摸他的背,帶著憐愛地撥弄那條長長的發尾巴,卷在手指上玩弄,有時會扯痛他。
然後周檀會把他的腰抬起來,抵著他身後入口處,低頭親一親他的小腹,低聲問他:我現在可以進去了?
周檀會分出一隻手握著自己,小心翼翼地一點點頂進他的身體。
這個感覺太過逼真了。
李陵倒吸一口氣猛然醒了過來。
噁心得想吐。
自己連夢裡都不敢做自己,還有比這更可憐的事嗎。
美夢醒來,他還是他,他成不了王雪川。
周檀蓋著外套睡在客廳的沙發裡。
也許是受了浴室裡幾乎要越軌的一場刺激,周檀的夢也沒能清淡到哪裡去。
王雪川笑著與他糾纏,光潔的皮膚和剛洗完還未幹透的頭髮,健康又溫順。比王雪川還要更像王雪川。
周檀也說不好這是個什麼感受,比本人更像本人是啥狀態?大概是自己心中進一步美化過的王雪川?
夢中他也無力深究這些,王雪川一翻身騎在他的腰下,張口說:阿檀,抱我。
於是周檀伸出手臂摟抱了身上的王雪川,順勢進入了他。
然後,周檀在他的後背上摸到了一小把長長的頭髮。
兩指寬,似一條溫柔的尾巴。
周檀驚醒了。
在自己額上摸到滿手的冷汗,腦子裡回蕩著那句:阿檀,抱我。
阿檀,抱我。
阿檀,抱我。
阿檀,抱……
王雪川比周檀小好幾歲,從來不管他叫阿檀!
這麼叫過他的是誰?
周檀再也睡不著了。
他覺得有必要冷靜一段時間,好好搞明白這他媽都是怎麼回事。
他們搞科學的,最大嗜好就是吹毛求疵,刨根問底,拒絕接受不符合邏輯的東西。
他爬起來在客廳裡踱了幾圈,轉頭把李陵囤的餅乾悉數扔進垃圾桶,才舒了一口氣。
這時李陵扔在客廳的外套口袋裡手機震動了兩下。
周檀走過去把那手機摸出來,一看螢幕,是條加密的語音資訊,看不到發信人。
他拿著手機又去了主臥,敲敲開著的門,伸頭對大床上卷成一團的李陵說:“李陵,你手機上有條語音資訊。”
李陵也不知道醒了沒有,卷在那裡一聲不吭。
周檀走進來,推著毛毯裡的李陵將他滾成正面,把手機螢幕比到他眼前:“語音資訊,大半夜的,你看看是不是實驗室有什麼事。”
李陵探出一隻手接了手機,讀出指紋後直接播放了那條語音。
“認好了嗎?現在開始,你是李陵了。”
周檀也聽到了,難以置信地就著李陵的手又播了一遍,才猶豫地低聲說:“……博導?”
李陵在昏暗的房間裡睜眼看著周檀。
周檀問他:“你和……博導還有聯繫?這話什麼意思?”
李陵並沒有回答他,而是提出了另一個問題:“您是哪位?”


第10章 {Old problem}
新元2017年。
王雪川還有兩年就能從IMI畢業的時候,問過導師一個問題:“是否曾經出現過多項參數偏差值都超出安全範圍的人,沒有及時撤離?”
導師點著他教訓:“說過多少次,那不叫人,叫角色!”
“好好好,我記得了。到底有沒有?”王雪川追問。
“有的,其實那個角色一直非常優秀,是為數不多的同時擁有平衡與觀察許可權的角色之一,就是太過自滿,沒按時上報偏差,結果延誤了修復資料上載。你們在學校也一再被提醒過了,如果作為‘觀察者’瞞報或延報偏差會怎麼樣?”導師教鞭敲著手心,考他。
“一個偏差出現,就會有形成漏洞的隱患;一個漏洞出現,就會越來越多。”
“最終怎麼樣?”
“可能導致創造者的世界觀出現異常。一旦創造者察覺自己的身份,基層世界觀會逐漸開始崩潰。最終引起世界內居民資料的損毀。”
“嗯,書背得很好。當年那個沒有職業操守的角色還頻繁與所在地區的創造者有來往。創造者原本都是什麼人,都是最頂尖的一波基因工程結晶啊,哪裡是自然人好糊弄的。短時間內所有分區創造者幾乎全部察覺了,雲端基站根本來不及做切斷,一整個世界幾個月內就崩潰了。”
“……009世界?”
“對,每一批剛加入IMI的新生第一學期都被領著參觀009殘骸資料了吧?就是要好好讓所有人牢記這個教訓,牢記那些因為一兩個角色的自私而犧牲掉的無辜生命。”
“我會記住的。不過……我不明白,當年那個出錯不報的觀察者,沒有什麼理由嗎?就算被撤出來,也不會怎麼樣啊,最多重置一套原型參數,換個角色咯。”
“要說私人的理由……最後整理的關於009的報告裡面沒有說明。”


第11章 選擇遺忘
周檀心情不太好。
他是整個項目的核心,又是這個團隊的領袖,想給誰臉色,就給誰臉色。
這麼長時間以來,周博士的形象是正直且有禮的,無半分苟且,如春風化雨。當眾表達不愉快這種事情,一年也見不到兩回。
心懷大愛的女同事們紛紛向李陵打探內情。不,是打探八卦。
李陵受寵若驚。
他和周檀是關係還可以,畢竟一個博導帶的。但也沒那麼熟吧,為什麼大家都有所期待地看著他?
“可能是婚前恐懼。”李陵認認真真地回答別的部門過來的女同事,“他也沒有和我說過別的。”
女同事們就聽不得周檀要結婚這事,即使早有耳聞,也不想正面接受。
打聽不到新聞,也就掃興地散了。
李陵情商不高,雖然看得出別人的神色,但又不是很明白那些神色背後的意思。為什麼都不高興了?
公司研究中心的大樓是錢堆出來的,後現代得不得了,到處是玻璃幕牆,有單面的也有雙面的。周檀在獨立辦公室裡,透過單面幕牆看著旁邊的公共休息區。擋住李陵的女同事散開了,就看到李陵一個人低眉順眼地坐在那裡。
周檀湊近玻璃幕牆,想仔細地看清楚李陵,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麼花頭來。
這是很平常的李陵,安靜憂鬱,毫無份量感,仿佛隨時能消失的李陵。
周檀掌握著公司裡重要團隊及其成員的心理評估,近幾個月李陵的焦慮程度直線上升。雖然到目前為止他在工作上沒有出什麼差錯,但不作為同事而是作為朋友,周檀很想知道李陵怎麼了。
現在,異常已經露出端倪。
記得博士生第一年,博導向他們倆介紹彼此的時候,李陵看過來的眼神非常陌生,那態度也絕對不是偽裝。周檀也曾試探李陵關於大學時代的事情,李陵顯得一頭霧水,似乎對他有些印象,但又缺失了很多東西。
那時候周檀體驗了前所未有的失望。
他這樣出眾的人,辨識度極高,幾乎沒有遇到過自己記得的人不記得自己的窘境,從來只有他沒印象了的人對他念念不忘。
這個李陵是怎麼回事啊。
當時導師看周檀表情,還問:“咦,對了,你們大學是一個學校的,研究生才去了不同地方。原來你們大學時候認識?”
李陵看一眼周檀,又迅速躲閃開了,不吭聲。
周檀那個氣,尷尬得不得了,臉上還笑著:“他有點不記得我這個學弟了。”
後來,時間長了,周檀確信李陵真不記得大學的自己。不是全然不記得事情,而是獨獨不記得“周檀”。
他有意無意對李陵提起些一同參與過的活動,李陵露出懷念的神色,都能接上他的話,能提起滿臉胡渣的客座教授,最喜歡出風頭的某學生會成員,說話聲音像小孩一樣的某女生,聚餐時候大樓外邊下的冰雹。
就是沒有周檀。
周檀這個人,被整個從李陵的時間裡挖掉了。
“我懷疑,李陵這裡有點問題。”周檀曾跟博導私下說,邊說邊指了指腦袋。
“混帳東西,你就這樣說自己師兄?”博導都懶得理他,“不就是人家沒認出你嗎,你是要記仇到什麼時候?”
“不是,老師,您不知道我大學時候放人群裡什麼效果……”
“周檀,你什麼時候能不要這麼自戀下去了?”
“哎,老師,我是擔心李陵那麼忘事,搞學術會不會出差錯。”
“哦,今天你是來說你師兄壞話?是的話為師要把你打出去了。”
“別別,李陵是您心頭肉,我等不敢冒犯。”
“哈哈哈,知道就好。”
周檀也是無語了。
他看得出博導對李陵“忘事”的毛病心中有數。不過,既然博導已經判斷李陵不會因此影響學術,那他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只是周檀沒想到,當年的自己耿耿於懷的事情,再次重現。
搞了十年科學,周檀的智商和記性都是毋庸置疑的,那麼明顯的李陵改變的契機,他怎麼會視而不見。
要不是那晚自己剛好在李陵家裡,剛好看了他的手機信息,剛好拿著去找李陵,剛好聽到了播放的語音。要不是那麼些剛好,他很可能就錯過了那句話。
——“認好了嗎?現在開始,你是李陵了。”
那一年的博導辦公室裡,博導指著周檀對李陵說:“這個是周檀。”
然後低頭靠近李陵,用低得多的聲音說:“認好了嗎?…………。”後半句周檀沒聽見,他只理解為導師隨便跟李陵說兩句自己的輝煌成績。
周檀很習慣別人議論自己,通常介紹完名字都會附帶一句“就是那個寫了某書的”或者“就是那個大學沒畢業就發了某論文的”之類之類。
李陵聽完導師的話,果然又看定了周檀,周檀有些不好意思。
導師接著對周檀說:“周檀啊,這是李陵。不比你差到哪裡去的,多跟人家學。”
直到如今,周檀終於注意到博導當年湊在李陵耳邊的那句話,那句他沒能聽到下半句的話!
“從現在開始,你是李陵了。”
這句話,就是李陵重置關於“周檀”的一切的開關。


第12章 三色堇
王雪川定了三色堇花園餐廳的位置,約周檀吃午飯。
整整一周,周檀都有點奇怪。雖然仍是對他表現得十分迷戀,但每日一個新鮮藉口,拒絕睡前運動。
周檀這種精力明顯異于常人,每天睡五個小時都嫌睡太多了頭暈的奇葩,從來熱愛床上交流。自從確認關係,只要他不是實在忙得火燒屁股,一定會到王雪川這裡來求疼愛,天氣好就一輪,天氣不好就兩輪。
突然間禁欲起來,是要幹嘛?
立地成佛?
聯想到一周前周檀和李陵去喝酒,大晚上沒回來,淩晨時候一臉被雷劈過的表情跑回家,搖醒了他就問:“王雪川你快看看我,是不是沒有昨天帥了?”
“你神經病啊。”他回答。
“你還認識我嗎?”
“認識啊?”
“那你還愛我嗎?”
“……愛啊。”
最後周檀深吸一口氣,去洗澡了。
出來後把他新買的餅乾全吃了。
周檀心煩就會吃餅乾。
……聯想到這些,王雪川就覺得有問題。
周檀從沒有連吃三大盒餅乾的記錄,連最討厭的海苔味都吃光了。
是不是那個李陵幹了什麼。
他都是李陵了,還能幹什麼。
對了,他不就擺出了一間原型參數裡根本沒有的書房麼?
誰知道他現在會不會,暗地裡喜歡周檀喜歡的要死!
王雪川按住自己胸口,悚然而驚。
周檀是對李陵沒意思,可難保李陵對男人就沒興趣。
但凡是有興趣,李陵對周檀別有用心的可能性就十分大。
畢竟,周檀太出眾了。
看來冒這麼大風險,甚至不惜越權,重置了一次李陵,做得太對了。
雖然他沒有許可權撤出李陵,但重置一個平衡者,能有人把他怎麼樣?
周檀他們的博導撤走之後,他王雪川就是這個分區唯一的觀察者。
誰讓這個李陵參數有漏洞。
不是我的錯。
接下來王雪川只需要做好王雪川。
三色堇花園餐廳整個被設計成一座巨大花園,中央玻璃溫室一樣的地方是室內餐廳,周圍露天的地方鮮花盛開,擺於其中的每一個席位撐開一頂好看的大陽傘。
這地方很貴,不過王雪川還是直接定了四人座。
因為室外四人座是單獨擺在小亭子裡的,各色三色堇環繞其外。他也不是說多喜歡這個位置,不過原型參數裡這種不知人間疾苦的調調,不難做到。
王雪川老家,也有一家同樣的三色堇,就在他就讀的學校IMI附近。
他本人倒是沒怎麼去吃過,嫌在花花草草的地方吃東西不乾淨。偶然去一回,就在那裡見著了周檀。那時他還不知道周檀是什麼人,只一眼便忘不了。不過周檀是誰,可好找得很。
其實那時才是他真正第一次見到周檀吧。
個中滋味,難以言表。
後來他出現在周檀的新書簽售會上,不知道做了多少的準備。為了那次出現,他不知花了多少錢請的私人形象設計師從髮型穿衣到舉手投足地練;甚至跟IMI請過四個月的假,去訓練男模特兒的地方上了一期VIP課程。想起來都要臉紅。
他只是希望,周檀第一次看見他,能像他第一次看見周檀那樣震撼。
如同凡子,遇見天神。


第13章 午飯
周檀從不遲到。
今天是休息日,他大早上去保密部門調了點資料,十一點不到就來了。他停好車,遠遠看著鮮花鋪地的三色堇餐廳,像個生機盎然的私家花園,不由一笑。
王雪川總是能挑到最合他心意的地方。
他估計是用掉了一生所有的運氣,才能遇見這麼一個恰恰好的人。
周檀不用猜就知道王雪川肯定預約的四人席位的小亭子。服務生把他領過去的時候王雪川正對另一個服務生要求將桌上的冰水換一杯。因為剛剛有蝴蝶在杯口飛了一圈。
見周檀走過來,王雪川卻又不換了。
周檀似乎毫無所覺,坐在王雪川對面,翻了兩頁精緻的菜單本,笑著問王雪川:“這地方真不錯,你以前來過?”
“嗯,來過一次。”王雪川拿起裝冰水的玻璃杯,又放下了,“第一次來的時候覺得,真是很親切的地方,就想著哪天也和你一起來吃。”
周檀翻弄著菜單,抬頭看了看王雪川,眼神柔和:“你總是跟我想的一樣。我今天也是第一次來,一進來就覺得親切得好像以前常來似的。”
一隻粉黃色的蝴蝶飛過來,停在王雪川拿著的菜單一角上,微微顫動翅膀。周檀轉而盯著那蝴蝶,好像想起了什麼,隨即微笑起來。
王雪川不得不承認周檀長得實在迷人,這一笑,笑得他都能強忍著沒跳起來拍掉這只噁心的蝴蝶。
“怎麼了?你很喜歡蝴蝶?”王雪川翻一頁菜單,蝴蝶飛走了。
“也沒有特別……”周檀也翻了一頁自己手中的功能表,笑著說,“想起大學裡有個高我一年級的人,吃東西邊吃邊發呆,有次我在學校中庭的花壇旁邊看到他吃三明治,像慢鏡頭似的。蝴蝶飛過來都停他鼻子上了,他就一動不動去看那只蝴蝶,一看老半天,看得都對眼了,蝴蝶飛走他還戀戀不捨的樣子。我快笑死了,心想這個人是不是其實想吃那蝴蝶。”
“噗。”王雪川也忍不住笑,然後貌似不經意地問,“你說的,就是那個李陵?”
“是他。我們博導特別喜歡他那樣子。”周檀提起學生時代的事情總是津津樂道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無他,唯反應慢耳。”
說起那些過去的小事,周檀難得很有興致。
他一貫爭強好勝,卻對這個始終佔據導師心頭寶貝第一位的李陵十分沒脾氣。謹小慎微,永遠慢著好幾拍的模樣,也不知道怎麼躋身頂尖科學領域的。
而博導說此人有點兒佛性,你們這群猴子不能比。
周檀覺得也是。
王雪川臉上笑容有些涼。
這些無聊的事情,也值得你喜滋滋地拿出來嚼?
周檀看王雪川不接話,也沒說下去了。又想起早上調出來的資料,就伸過手去握住王雪川擺在桌上的一隻手:“你就那麼不喜歡李陵?可是你們應該都不怎麼認識。”
周檀的手大而溫柔,王雪川不禁覺得被抓住的那只手沿著手臂到身體都熱了起來。
“嗯,你也知道我和他沒太多接觸,哪談得上不喜歡。”王雪川神情坦蕩,“他是你親近的朋友,我不確定會不會讓人家尷尬。畢竟一年多以前,他都不知道你是……你也懂,很多人知道是一回事,不見得特別能接受。”
“你就是臉皮薄。”周檀笑道,“李陵這人,你別看他遲鈍,反而是最寬容的。哪天世界都顛倒了,他也能緩兩天就倒著過活。別想太多,我以前猶豫了那麼久,跟他說自己交了個男朋友,他嗯了一聲問我,王雪川是吧?別的,連問都沒問。我都懷疑在我遇到你之前,他就察覺了。”
王雪川的目光閃開了一下,但旋即如常。他拿起杯子要喝,又想起什麼似地放下了:“我還以為李陵是絕對的保守派呢……周檀,你說他會不會本來就和我們是一類人?只是藏得深?”
“這個嘛,我還真不確定。不過既然人家沒說,就是隱私。”周檀把菜單翻到底了,“直到他向我明確表示之前,都暫時與我無關。”
後來王雪川點了奶油醬蒸的貝殼和蝦,蔬菜沙拉以及果汁。周檀則點了法式燉肉和香蕉做的甜食。
每道菜的盛裝擺盤都精緻可愛,裝飾三兩朵新鮮的三色堇。
周檀相當喜歡。
王雪川下午有課要上,吃完飯就讓司機接走了。周檀無事,坐在原處想了想又追加一份甜點,把上午從保密部門那裡摳出來的資料擺在桌上看。薄薄兩三頁紙而已。
他們公司研究組所帶領的項目,是世界尖端生物製藥領域的新技術,保密嚴格。今年開始,核心成員的通訊記錄都被備案,包括李陵。
周檀作為高層之一,拿出來看看是不算很難的。
當然,他們追蹤加密資訊也特別有一手。
周檀看著那張紙,沉默地吃著點心。
他剛才怎麼也沒能問出口:“為什麼是你給李陵發了那條語音資訊?”
從哪裡得來的?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李陵現在到底怎麼了?
為什麼……
偏偏是李陵呢?
他是真的問不出口。
他以為他知道關於王雪川的一切。
一個從富裕家庭長大,教養良好而且品性純潔的大男孩而已。
錄音是來自博導的。
莫非,已經失蹤三年的博導,有什麼問題?


第14章 特別的朋友
忙慣了的人稍微閑下來就好像渾身上下都是貓在踩奶。
周檀又溜達回了公司,把從花園餐廳那買來的頂著幾朵三色堇的布丁蛋糕塞進自己辦公間的小冰櫃裡。然後撥了個內部電話給李陵:“忙不忙?”
李陵慢了幾秒才問:“您是……”
周檀心道你還能不能好了,忍著火氣回答:“你忠誠的朋友。以及上司。到我辦公室來,五分鐘內。”
兩分鐘後李陵到了周檀辦公室門口,從單面玻璃裡看他不像往常那樣直接進來而是躊躇一下,接著敲了門。
周檀退回辦公桌邊,長腿交叉在身前,半靠著桌子,才說:“進來。”
李陵進來後輕輕帶上門。
“坐。”周檀下巴點一點旁邊的長沙發。
李陵坐了。
一陣沉默。
大概是從沒犯過什麼差錯,被上司語氣不善地叫來面談,是頭一遭。李陵側了臉,不明所以地望著辦公桌那邊的周檀。
周檀盯著他看:“我們上個星期……”
這下李陵倒是露出了尷尬的神色,偏開目光。周檀給了他足夠的緩衝時間,才等到他開口:“嗯,嗯上個星期的事,以後再不會了。我保證……”
“什麼以後再不會了?”周檀抄起手,“看著人講話。”
李陵似乎是很艱難地抬頭對著周檀,姿態溫順地自我檢討:“再也不自己一個人無節制飲酒。”
“哦,自己一個人?”
“……還有真的很感謝,那天您特地把我送回家,添麻煩了。”
“哦,我怎麼送你回去的?”
“抱歉……”
“不記得?”
李陵又不說話了。
“你好好想想。”周檀隔空點點李陵,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你這種情況,老實說不是第一次了。我在認真考慮還要不要把你留在公司。”他說完把一疊紙啪地甩到李陵坐的沙發上:“這是你近一年來的心理評估,自己看看。”
李陵戰戰兢兢捧起來,戰戰兢兢地看,臉色都有些白。
“我懶得追究你下班時間喝得半死的事。”周檀黑口黑面,“我要知道你進入公司的時候是不是隱瞞了什麼,比如,選擇性失憶。”
李陵往沙發裡更退了一點,受驚似地抬起頭:“我——從來沒出過錯——”
李陵慢吞吞一句話還沒說完,周檀兩步跨了過來,捉住李陵的衣領,彎腰就把他壓沙發上了。
“我他媽知道你沒病,真有病的人老子見識過!但是肯定有什麼評估檢查不出來的東西。博士生第一學期、上周我們去喝酒之後;”周檀壓著火氣,道,“這是你第二次,把我當作陌生人。真是挺有意思啊,李陵,你知道我們是什麼關係嗎?”
李陵像只被猛禽扣在利爪下邊的齧齒動物,掙扎都不敢了,只是用一臉快被解雇的表情看著周檀。
周檀就著直起身體的動作把李陵提起來,逼近他的臉,一字一句地地說:“李陵你重新給我記好了,我,周檀,是你大學校友,讀博的同門,工作後一直在一個研究組,認識至少十年。這期間你不記得了的事情,我會一樣一樣給你找回來。我倒要看看,你藏著什麼問題。”
李陵蒙了半天,才在周檀手裡艱難地說:“對不起。我知道我們認識的,就是沒想到這麼熟……”
“熟?”周檀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哪裡只是熟?我剛剛問你,你知道我們是什麼關係嗎?”
“呃……最好的朋友?啊,不是?”李陵看周檀臉色,簡直快嚇死了,“難道我們……”
周檀覺得自己也是瘋了。
他居然引誘李陵。
對不起王雪川的,他今後都會認真彌補,乖乖受罰;但是這次不得到個答案,他不會甘心。
大學裡那個人見人愛的周檀,生平第一次追求別人,就遭到了拒絕。
而再次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不僅不記得周檀此人,更是變得有所隱藏。
出於私心,周檀其實和王雪川一樣,想知道這個謎底。
李陵是不是也……
周檀的影子籠罩著李陵,甚至越靠越近。
“說說看啊,你覺得我這個‘特別的朋友’,和你其實是什麼關係?”
李陵被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檀香味刺激得坐立不安。
周檀一隻手已經隔著襯衫按在他胸上了,他再裝傻就真的不用靠腦子吃飯了。
“我們是,會上床的那種朋友嗎?”李陵說話時的呼吸都不順暢了,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周檀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缺氧,他也很想問,真的假的?
大學還沒畢業的時候,李陵拒絕他說的可是:我和你不一樣,這件事請不要再提了。
怎麼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你到今天倒是被我騙著哄著,才承認自己能接受同性?
周檀揪著李陵的手有點抖。
“真的。”他臉上卻還維持著篤定的笑容,“但是李陵,我們不是戀人,我喜歡的人也不是你。我們只是上床而已。”


第15章 新人
李陵差點把手放切片機裡頭去了。
秦昭鳴把他擠到一邊去。“我可不想對著顯微鏡觀察你的切片,李。”秦昭鳴說著還帶點口音的C國語,“我只好奇Dr.周那樣的怪胎的切片,你什麼時候把他騙來,我按頭你按腳,給他切點兒下來。”
李陵對秦昭鳴的玩笑一點反應也無,但是聽到“周”字卻電著了一樣縮了一下。
秦昭鳴注意到了,揶揄地說:“啊,看來我們李博士剛才真的是去挨訓了?”看李陵根本不接自己話茬,秦昭鳴嘖嘖兩聲,手一伸用力摟住李陵,哈哈大笑:“沒關係沒關係,李博士這樣的人才,萬一被fire,我叔叔可是一直等著這一天呢,三倍薪水聘你作助理,加一個月年假。”
秦昭鳴說得毫無避諱,實驗室裡其他人也是善意地笑笑,調侃幾句“你別擠兌我們李陵”“李陵走了你一個人幹兩人的活去”。
這個秦昭鳴的小叔是公司另一分組的領袖,總想跟周檀這搶人,也不是沒有被挖走的,就是李陵這個周檀一直不鬆口。
至於秦昭鳴,四分之一的A國血統,自小也在A國長大,有兩個碩士學位,目前在攻第三個,是根好使的萬用鑰匙,不追求功利,只在於興趣。他加入這個實驗室的時間並不長,三個月不到,也就因為有他這樣的人在,這邊的氣氛總是更輕鬆。
李陵被他勒得有些疼,掙了一下,沒掙開。
“李,你說實話,Dr.周給你什麼好處,怎麼挖你都挖不動。”秦昭鳴在李陵耳邊說。
他靠得太近,李陵渾身都不舒服起來。
“沒有……我們,一起工作很多年了,習慣這邊的環境。”李陵扭過身體,避開秦昭鳴的臉。
秦昭鳴停頓了一下:“是嗎~?”
李陵又不說話了。
在這棟大樓,同層隔間除了私人辦公室之外,大實驗室的四面牆都是透明玻璃,採光極好,只有必要的時候玻璃夾層中間的可控微粒子會根據電流改變顏色,實驗室變成密閉暗房。
周檀在辦公室裡泡咖啡,目光越過公共休息室,可以直接看到實驗室那邊。他看到那個新來的混血兒圍著李陵轉,現在還親密地摟著李陵,靠得極近地說著什麼,李陵連臉都扭開了。
這麼多年來,李陵不愛與人對視,但只要這個扭臉的動作出現,說明他感到緊張或者尷尬了。
周檀很想知道秦昭鳴說了什麼。
短短一周,周檀連續地審視了自己的道德。
他那麼大個人,又不是不知道嫉妒是什麼感覺,上一次王雪川被自稱星探的人糾纏的時候,他也心塞得要死,吃餅乾吃到嗓子疼。
但是這不一樣。
王雪川是他關係明確的物件,他為這種事情作一作,也是應該的。
李陵呢?
周檀不敢相信自己有了王雪川還惦記著李陵。
李陵在大學時代就明確拒絕過自己了,現在來糾纏著他究竟是不是直男,是不是因為不能接受男人而拒絕,已經沒有意義。
人家都不記得了,他還因為這種事挾私報復,更是幼稚無聊。
但周檀就是一時沒忍住。
——讓他也嘗嘗自己當年羞愧不已,還要假裝無事的滋味。
雷池是不會越過去的。


第16章 第二個觀察者
王雪川在階梯教室,教授在講泛函分析,他聽得很痛苦。不是他自己喜歡的學科,很難專心。
他的手機以一個跟平常不同的頻率震動起來,王雪川一激靈。
這是IMI的傳訊頻率,王雪川把分歧世界終端設定在手機裡,用指紋切換。他抓起手機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氣。
“【通知】Watcher-01-王雪川:Watcher-02-秦昭鳴 請求共用漏洞檢測記錄。授權代碼*******。”
另一個觀察者?!
王雪川心跳起來。
周檀的博導撤走之後,他以為這個區不會再置入新的觀察者了,畢竟Basic一直很穩定。如果有新登陸的觀察者,通常也應該第一時間和自己聯繫。
可是這一個,也不知道來了多久,突然就要求同步漏洞檢測!
那邊是發現了什麼不對?難道是自己越權操作的事?
不會的,只要是IMI來的,都知道他王雪川是什麼人,誰敢多管閒事?上一個觀察者當了幾十年沒出過岔子,還不是他想弄走分分鐘就給弄走了。要不是平衡者不夠,李陵這個礙事的,也早該弄走了。
幾年前他剛剛登陸周檀所在的分歧世界,不是沒有考慮過直接弄死李陵。但前輩的經驗告訴他,不可以抱著僥倖看待分歧世界,這裡一切都是真的,殺了人,是要被制裁的。
死了的人就是死了,IMI也無能為力,把自己賠進去的觀察者,也會毫不猶豫被IMI捨棄。
王雪川登陸之前,同樣的協議也簽過。
他如果無法做得天衣無縫,就只能不做。
其實王雪川懼怕的還真就不是執法機構的偵查,怕的是,周檀啊。
周檀遠遠超越一般人的智商和敏感,王雪川早就被一再地警告過,要和他保持距離。一旦出現漏洞,周檀極有可能快於觀察者捕捉到異常。
王雪川再無心思上課,把筆記夾進課本,起身就離開了階梯教室。他沒有回應秦昭鳴的共用請求,而是關閉了終端。
與此同時周檀收了封郵件,安排他下周出差去A國,簽份大得伐得了的合約,叫他挑個穩重仔細形象好的人帶著,以及不要在當地亂吃洋餅乾。有壓力跑兩圈,不許吃餅乾。吃鬧肚子壞了好事,年終獎金就沒了。
周檀老臉一熱,董事長還記著他兩年前的破事呢。
董事長叫他帶個助理,還要穩重仔細形象好,周檀第一反應去樓下捉那個叫陳什麼的專業偽君子上來,上次自己吃壞肚子的時候,要不是這個陳什麼傾力協作,他可能都要出醜到海外了。
周檀想了兩秒,把打出去的電話又掐掉了,然後改打另一個號碼。
“李陵。”周檀對著接起來的人說,“下周跟我去出趟差,A國。你家有腸胃藥嗎,幫我帶點。”
掛了電話,周檀又恨不得撕了自己。
你想幹什麼。
你想幹什麼!
要不趁這個機會好好道歉,說自己剛才是胡說的吧。
他們就是一般朋友,沒有什麼特別關係。
然後和他重新介紹下王雪川,說不定能得到他的祝福。
最後再一次告訴他,自己要和王雪川結婚,調去A國分部。
這樣,總能夠死心了。
做回那個誠實,正直,有原則的周檀。
好好地,珍惜現在。
珍惜王雪川。


第17章 說謊
一周沒和王雪川這樣那樣,周檀這晚上卻好像想通了什麼似的,在客廳裡逮著王雪川就按在沙發上胡來了一通。
王雪川莫名其妙之餘,也放了放心。
周檀還是周檀,他一個人的周檀。
末了周檀在身後擁著王雪川,抵著他腦後蹭來蹭去。
王雪川脖子後被周檀的一點胡茬紮到,笑著反手去摸周檀的臉,被周檀扣住手腕,掰回身前按好在小肚子上,不許他動。
“王雪川……”周檀把王雪川攏在懷裡,低頭在他耳邊問:“你以前有沒有喜歡過別的什麼人,因為一些沒辦法改變的事情,放對方走了呢?”
王雪川感覺到周檀溫暖的手指握著自己的手腕,耳邊的聲音帶著歡愛後微微的沙啞,連耳朵都紅了。“沒有哦。”他笑了兩聲,說,“我只喜歡過一個人,就是你啊。不過,如果是你早就有了男朋友之類沒法改變的事情,我也就只能放你走啦,破壞別人的生活我可做不到。所以說,我是不是很幸運?”
“嗯。”周檀親親他的耳朵,說,“你總是最幸運的。”
王雪川還是和往常一樣,說的話像孩子一樣真誠正直,周檀一直認為這是王雪川的可愛之處。
除了,他在說謊。
周檀從來沒有跟別人刻意提起過自己擅長的東西,除了寫簡歷之外他甚至都懶得細數自己會點什麼。沒啥可炫耀的,他自小就習慣自己和旁人不同,有那麼多的不同,不必津津樂道。
所以大多數人只知道他是生物製藥領域的精英,卻不知道他除了專業和本職之外的能力。
周檀自己在年紀不大的時候就發現了,他能辨別身邊的人誰在說謊。
人說謊的時候,脈搏,體溫,呼吸,瞳孔,都會發生不自覺的變化,甚至臉部細微的肌肉運動,肢體語言的小小調整,語速,聲調,語言構成,某種措辭的改變,都能昭示他們的謊言。
周檀並沒有經過訓練,但他天生能夠捕捉常人難以整合的細節,然後迅速得出答案。
中午的三色堇,他無法把為什麼給李陵發送錄音問出口,就是因為他發現王雪川在說出“我和他沒有太多接觸”的時候,說謊了。
周檀在餐桌上握住王雪川的手,摸著他的脈搏。
周檀直視王雪川微笑,看著他的瞳孔。
他是真沒有想到王雪川會對自己說謊。
在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情上說謊。
所以周檀不敢問下去。
他怕,怕自己知道一些不想知道的事。
可是現在,王雪川突然又說出了其它的謊言。
周檀措手不及。
他無法確定,王雪川在哪一部分上說了謊呢?
是“我只喜歡過你一個人”,還是“我也就只能放你走”?
這兩句話,都像是王雪川會說的話。
只是周檀無法相信它們是假的。
他篤信著王雪川的愛,也篤信過他的自尊。
周檀的手指按在王雪川白皙的手腕上,沿著脈搏緩緩撫摸。
“下周我去A國出差,可能得去四五天。”周檀說。
“嗯,看來你調走之前得有些大事情要做好啊。”王雪川溫和地說,“最上層的大佬們很看重你嘛,難怪你提出去A國,那麼順利,還給你順道升個職。”
“應該也不會那麼快,至少還有一年。”周檀說,“我們的事……再等一等吧。”


第18章 錯誤臺詞
李陵在家裡準備把囤積的衣服洗洗,掏外套口袋的時候發現50塊錢,又發現一張舊照片。
他捏著照片看,是個年輕人,穿得普普通通,倒是氣質不俗。
照片裡的人離鏡頭有些距離,也不是正臉,由於照片年頭久了,不算特別清晰,但看得出來模樣很不錯,皮膚也白。清清爽爽一大學生模樣。
李陵想了想,這不是那個叫周檀的上司的朋友嗎?應該還是很親密的朋友。李陵隱約記得自己好幾次看他來過公司,徑直進了周檀辦公室,還一起在公司餐廳裡吃飯。
這人叫什麼來著,長得特別好看,一路上回頭率可以跟周檀一比。
對了,叫王雪川。
李陵對自己的破記性“哦”了一聲,又有些不確定。
是長著這張臉,但好像整個人又有點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說不上來。
李陵發了一陣呆,百思不得其解,上司的朋友的舊照片兒為什麼在自己這裡……難道是他不小心拿來的?
下次見面還回去吧。
想到要和周檀碰面,李陵有種針紮屁股的感覺。
他摸不准這個人是不是要捉弄自己,又隱隱覺得自己真是忘記了很多事情。只是生活並沒有太大的差池,大概也不是十分重要的事情吧?
李陵本來也過得簡單,不出問題就是沒有問題。
不過,僅僅是這樣?
李陵靠著牆角坐在地毯上,抱著頭慢慢回想關於這個人的一切。
沒法再往前了,唯一能追溯到的盡頭便是上星期深夜裡從醉酒中醒來,眼前就是周檀。
而自己不著一物地躺在床上。
不對,哪裡都不對。
他們怎麼可能只是上床的關係。
李陵認為自己恐怕是對對方有著更多非分之想的。
因為當周檀說出“我喜歡的人不是你”的時候,李陵那一瞬間出現了掐死他的衝動。
太糟糕。
李陵的腦子裡鈍了一下,他迅速把那張舊照片又舉到眼前細看。
對,這個人!王雪川!他就是周檀現在的戀人?
周檀雖然沒有在李陵這裡留下什麼旁的印象,但他長得如何,社會地位如何,李陵是再瞭解不過了。這樣的人,哪裡是他李陵能夠肖想的。大概就是,王雪川那種外貌過人,出身優越,走到哪裡都讓人高看一眼的人,才最有可能。
既然有王雪川珠玉在側,為什麼還要有我這種“會上床的朋友”呢。
李陵想。
他在下午曾收到周檀的郵件,是下周隨同出差的著裝要求,並開出了需要準備的檔清單。
趁著這樣的機會,把話說清楚,這種關係,還是斷了吧。
上帝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忘記你。
就別再犯錯了。
李陵傍晚洗過衣服,又做完掃除,什麼都不再考慮,準備好好休息,過個週末。
然而他還是做了個夢。
夢裡周檀擁抱著他,手一下下在他背上撫摸著他留長的發尾巴,問他:“這個什麼時候剪下來送給我辟邪?”
而李陵坐在周檀腰上,說不出話來。
周檀溫度驚人的器官深深頂在李陵體內,似乎是抵到了不可想像的地方,那感覺鮮明而又熟悉。
見李陵不答話,周檀兩手掐住他的腰將他強行抬起,又狠狠摜下來,繼續問他:“說話?”
李陵緩勻了一口氣,終於開口,而說出口的話,卻像是另一個人在替他讀著不屬於他的臺詞:“現在是聊天的時候嗎?你專心點,今天不讓我滿意,可別想走。”
李陵覺得,拿槍指著他,也未必能吐出這些話。
我是誰。
我在哪兒。
我要幹什麼!
而周檀聽了那句話笑起來,語氣像在縱容一個愛寵:“好,你總是第一位的……”然後伸手到李陵腹下握住了他。
那只大而溫熱的手不緊不慢地動作,而身下卻一下比一下重地頂進來,李陵在幾分鐘後眼睜睜看著自己腰一挺射了出去。
濺了周檀一臉。
李陵看著周檀略受驚嚇的表情,心裡嚇得比周檀還厲害。而他卻聽到自己說:“阿檀,我是什麼味道?”
這到底是,誰在說話!
不是我!
李陵心裡抗拒,但依然保持著剛才狡黠的微笑。
這時夢裡的周檀伸出一隻手按低了李陵的頭,在他耳邊笑著說:“雪的味道吧。”
然後李陵醒了。


第19章 創造
王雪川給周檀收拾出差帶的行李箱。
其實周檀東西挺簡單,沒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需要。
王雪川撿了兩下,只能轉而去檢查周檀護照駕照和各種卡是否都全乎了。他的錢包是新買不久的,一打開王雪川就看到了自己之前塞進去的照片,拿著咖啡和書,笑得非常開朗的一張近拍。王雪川看著,不禁心裡有些微微發熱的得意。
我現在還有什麼瑕疵嗎?
總該配得上周檀了吧。
畢竟周檀,是不應該有的完人。
王雪川覺得照片有些歪,於是抽出來,想重新塞一遍,而這一抽之下,這張照片後面居然又滑落出另一張照片來。
照片上似乎也是自己,有些遠,不大對焦,也不知道周檀什麼時候偷拍的。王雪川心裡甜得幾乎要化了,笑眯眯捏起這張有些舊的抓拍細瞧。
再一看之下,卻臉色大變。
那並不是他。
那是一個介於他,與另外一個人之間的人。
絕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王雪川飛快地撕碎了這張舊照片,在屋裡轉兩圈,又把碎屑扔進馬桶裡沖走了。
這個人是不存在的,那麼照片是哪裡來的?
該不會是被創造出來的吧?
如果不存在的東西被創造出來了。
就很難再消滅了。
比如愛。
飛機上周檀就坐在李陵旁邊。李陵幾次欲言又止,最後也只是局促不安地低了頭。
“你幹什麼,怕我?”周檀靠著椅背,抽了本雜誌看。
李陵也不知聽沒聽到,拆了包堅果慢慢地吃。
周檀側頭去看李陵緩緩動著的嘴唇,越想越多。
那唇色是寡淡的,絲毫沒有王雪川那樣飽滿的豔色。
周檀有時候覺得李陵真是形如其人,生於曖昧不清的暮色裡,藏身恍恍惚惚之霧氣中。他幹什麼都比一般人慢,慢,而不間斷,一點一點去完成一個絕不會改變的目的。
如博導當年所戲言之“佛性”。
這種人細想起來是最可怕的,在路上失去了什麼都不能阻止他往前走。失了雙目,便用耳聽;失了兩腳,便用手爬。花也留不住他,鳥也留不住他。
根本不知道他要去哪裡。
薄情得可怕。
周檀不禁想起一句話: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
李陵就是一個“無癖”的人。
像個假像。
大三的時候周檀找藉口與李陵搭訕,借走他四門課的筆記。
周檀發現李陵每一本筆記都像拍照一樣直接複製教授黑板上的內容,既沒有篩選也沒有詳略,一開始他心中嘲笑李陵不是個聰明的,竟然這樣記筆記。而細一看,實有些嚇人。
李陵每本筆記的字跡都是不一樣的。那門課教授黑板上的字跡如何,相應那門課李陵的字跡就如何。
仿佛李陵根本不是在抄筆記,而是在臨摹。
那時候的周檀真的對李陵太好奇了,他想知道這個人原本的筆跡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他有自己的筆跡嗎?
出於各種私心,周檀陸續糾纏了李陵兩個星期,最後在學校湖邊把他給堵住了。
“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告訴我你的電話號碼吧。”
“寫在這裡,好不好?”
周檀覺得笑著不說話的李陵大概是害羞,於是他努力做出一個誠懇的學弟該有的樣子,低姿態地遞上便簽紙和筆。
那本便簽周檀現在還記得,撕下來的紙是正方的,背面朱紅色,正面白色。
李陵好像是第一次正視了周檀,笑得有些無奈,拿筆在紙上寫了什麼,然後三兩下折成一隻小小的紙鶴。朱紅色的紙鶴。
周檀伸手去接,李陵卻手一揚,紙鶴順風飄飄蕩蕩遠遠落在湖水裡了。
“不應該告訴你。”李陵說。
於是周檀直到今天,都再沒有機會知道李陵真正的字跡是什麼樣子。
李陵吃完了堅果,開始閉目養神。
周檀看他沒話可說,也不打擾他,逕自端著杯果汁拉開機窗遮陽板,想看看外面雲層。
然而周檀看到一隻巨大的朱紅色紙鶴,穿行在厚厚雲層之間,安靜地與他們乘坐的飛機平行而駛。
世界是不是瘋了。
周檀被果汁嗆住。


第20章 {the Creator}
新元2018年末。
他如願進入IMI,捨棄自己的名字,成為編號A0000。
這一屆在校未畢業的模仿者其實已經有一萬一千多個,編號從A0001開始至E1000還多。約二千學員一個組。
A0000這個編號原本是沒有的,因為他來了,特別編進去的。
誰讓他是IMI投資董事會主席的寶貝弟弟呢。
生來就比別人特殊。
他也喜歡特殊。
而這樣的特殊不是來自於能力或爭取,純粹是投了好胎。
這一點,是那些窮盡一生你追我趕的人沒法得到的。
A0000稱這是命運。
IMI這樣的地方,不過是把那些一無所有的人,培養成去往新世界的執行官和監視人員罷了,將來充其量是新世界的創造者們碗櫥裡易碎的陶瓷餐具而已。
創造者一個不留意,打碎一隻,就送個新的來替上。
一樣的骨瓷胚,一樣的薄釉彩,一樣的小花紋。
摸起來一樣,看起來一樣,泡出來的茶也一樣。
讓這些餐具永遠都是完整一套。
A0000以前只會偶爾到IMI主校區逛一逛,看這些忙忙碌碌的可憐人,想像他們未來的命運,覺得挺可笑。那個時候他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家裡摔碗盤砸牆壁,割腕又絕食,逼三哥答應送自己進入IMI。
“分歧世界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活著的,你不能亂來。”那時候一貫對他放縱的三哥難得嚴肅地點著他說了這一番話,“不要覺得分歧世界計畫是什麼人的玩具,那裡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我們沒任何不同。他們有自己的情感和記憶,家庭和朋友,法律和規則。而IMI送去的人,則要恪守更加多的規則,他們是背負使命的,絕不是去做高人一等的‘神明’,你明白嗎?”
他沒有打斷三哥,耐著性子點了頭。
“所以,你鐵了心要去,這些話三哥都在這裡和你說清楚。進了IMI,就是IMI的學員,所有協議都要簽。將來胡作非為被勸退,三哥不會幫你。你要是做得好,去了某個新世界,就別以為三哥的手還能伸到那裡去。要學會過過沒人給你善後的生活。”三哥說,“還有,做好永遠告別三哥的準備吧。”
他還是用力點頭。
現在三哥說什麼,他都得應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長這麼大,他誰的話都沒聽過,三哥的話還是要聽一些的。
三哥總是不會騙他。
雖然捨不得有三哥在的地方,但是……
只要能夠去到周檀存在的世界和時間,他可以放棄任何的東西。
這都是……
命運!
否則為何相遇?
半年前,他還是個窮極無聊的小少爺,某一天散步到IMI主校區附近,發現那裡開了家花園餐廳,叫什麼三色堇,鮮花簇擁的。
環繞著餐廳的籬笆只有半人高,他側頭看進去,一眼就看見花園深處四人席的小涼亭裡坐了個人。
這是個清新的早晨,新開張的餐廳還未有來客。
色彩濃豔的花園裡就坐著這一個人,正以手支頭,一動不動,似是在看滿園盛放鮮花。
這人生得高大挺拔,眉目清晰,第一時間很難找到合適的形容詞,就是哪都好看,沒有一處不符合他的妄想。
那一瞬間他覺得尾骨上一陣過電似的麻,順著脊椎一直麻到後腦勺裡面。他長於富貴,什麼世面沒見過,什麼樣的俊男美女大小明星沒見過?
但就是沒見過妄想裡的神。
他想從正門進去,卻被兩個穿著防護服,從頭到腳看不見模樣的人攔住了。他一看對方胸牌,竟然是直屬IMI分歧世界計畫組的工作人員。
“你們知道我是誰?憑什麼攔著我?”他頓時有了底氣,出聲斥責。
“對不起,即使是董事會來的人,也請儘快離開。”工作人員的聲音從防護服裡傳來,聽著又冷又硬,“我司只負責保護和運送樣品,其它一概無可奉告。”
他們的聲音在寂靜的早晨裡,驚動了花園中的唯一坐客。
他微微轉過臉來,目光停在這個方向,似乎是露出了一個微笑。
A0000回憶起那時短暫的對視,仍舊心有餘悸。
他忽然明白了五步一崗封鎖花園餐廳的那些工作人員何以都戴著黑色護目鏡,恐怕就是要避免和那個人對視。
僅僅是對上目光不足一秒,他就在那個刹那感受到了鋪天蓋地的精神上的碾壓。
如萬噸巨浪迎面打來,裹挾著風聲雨聲與喧囂日光,狠狠從晴空中直直拍下,碾得人像是要化為塵粉。他原地後退了一步,一手抓緊胸口的衣服,彎了腰大口喘氣,耳邊全是雜音,鼻血不斷滴落在眼前地面上。
他眩暈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員扶著他上了司機的車,都沒回過神來。
雖然暫時還不知道名字,但他現在至少猜到花園裡那人的身份了。
一個還未進入分歧世界的創造者。
他們人類,為了孕育新世界,而製作出來的“神明”。


第21章 紙鶴
秦昭鳴在看看A國的生活類新聞。
周檀帶著李陵去A國出差了,沒有什麼問題才好。
A國氣候,正常√
A國居民,沒有大事√
A國周邊自然環境,穩定√
A國股市,也沒什麼出奇√
挺好,挺好。
秦昭鳴看著螢幕上面新聞一條條下滾,舒服地歎了口氣,去喝杯子裡剛泡好的咖啡。
沒等他一口咖啡吞下去,就差點噴出來。
有這麼一條剛刷出來的新聞,說A國N城某著名大廣場上出現一隻直徑至少二十米的巨大紙鶴,不知道怎麼弄來的,一夜之間就擺在那裡了。材料真的是紙,全朱紅色的。
秦昭鳴點開新聞視頻,鏡頭裡記者還採訪了自稱半夜從party回來路過廣場的大學生目擊者,那目擊者激動萬分指天畫地發誓,他是親眼看見那只紙鶴從天而降的,絕不是被車子拖來的,也不是人合力支起來的,就是falling from the sky;並且他嚴肅地肯定這不是什麼惡作劇,是外星文明發來的警告……
記者問:你在party上喝酒了嗎?
大學生目擊者:喝了不少,但是……
鏡頭被切走了。
秦昭鳴簡直一個頭兩個大。
他一通越洋電話就把在A國正酣睡的Peony給叫了起來。
Peony接起來就是大罵:“深更半夜哪個狗X養的……”
秦昭鳴揉著額頭:“牡丹,出大事兒了。”
對面一聽秦昭鳴的聲音,立刻清醒了,口氣變得又甜又軟:“Hey,親愛的秦,最近怎麼樣?想我想得睡不著了嗎?沒關係,我明天就定張機票去找你……”
秦昭鳴抖了一下,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她:“跟我這裝什麼鬼,趕緊的把你們那個Creator近期的漏洞記錄給我同步一下。”
“授權碼拿來。”Peony打了個哈欠,“怎麼了,我這邊這位一直穩定得很,冷血無情,沒心沒肺,這種人做Creator最適合不過了,我倒是盼著他出漏洞呢。”
“你自己看看這個。”秦昭鳴手指一動把剛看過的新聞傳給Peony,“我負責的Creator昨天出差去你們那了,當天就發生這麼反常的事,你不要太瀟灑好哇?我得確認下漏洞不是出在那邊的Creator身上。”
“好。”Peony窸窸窣窣地爬起來穿衣服,去同步資料了。
秦昭鳴看著同步過來的一列一列監測記錄和修復記錄,嘴裡自言自語:“看來是我們周檀的問題啊……那個李陵得快點兒挖走了。”
第二天早上,那條關於巨大紅紙鶴的新聞有了後續。
一個叫做“牡丹”的自由行為藝術家打電話到電視臺,承認是自己製作了這個公共裝置藝術品,放到廣場去的。準備展出三天,意在提醒忙碌的都市人群注意到童年時代的小回憶在自己心中的巨大價值blahblahblah……
最後交了一點擅自佔用公共場地的罰款。
秦昭鳴看完新聞,在自己的漏洞修復記錄上標了個高亮。
漏洞的根源在哪裡,目前不得而知。


第22章 屏障
接待方給周檀定的是豪華套間。
周檀拖著行李和李陵大大方方入住。
李陵敷衍的態度讓周檀一直處在找茬的邊緣。不過他們是來辦公事的,不是來鬧情緒的,李陵這種有口皆碑的“不出錯”也是讓他無從下嘴。
當日下午,N城乙方公司負責接待的人到了周、李下榻的酒店,邀請他們參加當晚的小型酒會。
接待的人來了三個,兩個齊整的小夥子,和一個領頭的。領頭的是個身量高挑,笑容明快,一眼就令人心生好感的年輕女人,最多不過三十。她遞過來名片,表示貴公司人員在N城的這一周內,有什麼需要只管聯繫她即可。
周檀接過名片掃了一眼,Peony,不錯的名字。
“可以叫我牡丹。”Peony說一口流利的C國話,字正腔圓,“我和周先生一樣,是生在C國的呢。”
周檀把名片遞給李陵。
“有件事情必須向周先生,以及貴公司,道個歉。”Peony和周檀握過手之後說,“今晚的酒會,原本預定出席的我公司技術顧問尹令儀,因為身體原因無法出席了。會由其他專精技術人員和您交流。”
她邊說邊在心裡想,呵呵,姐姐我那麼大一勺子瀉藥粉,尹令儀他得拉到明天早上才算完呢,之後至少腿軟一天;接著我隔一天補一勺子……直到這個周檀回去為止。
總之,這邊是絕對見不到尹令儀的。
尹令儀這種目中無人的高嶺之花,Peony早就想這樣來一次了。
周檀聽了之後十分失望。
嚴格來說他自己也是個實驗室裡爬出來的科學家,後來升職上去,不在實驗室了,拿了公司股份,還被上頭有心提拔插手投資,但骨子裡還是懷念著專心做研究的那段時日。有機會認識另一個業界神話尹令儀,是他想了很久的事。
不過那個傳說中的尹令儀,也是出了名的怪胎,目空一切,埋頭搞自己的,連學術交流都不參加,甚至懶得踏出A國一步。周檀讀研的時候就嘗試著給他發過郵件,從來得不到回復。
如今自己也是大拿了,還是怎麼都見不到尹令儀。
Peony離開酒店後,覺得回頭自己得好好謝謝秦昭鳴才對。
要不是他為了同步漏洞記錄而聯繫她,她可能現在才知道那邊來的簽約代表竟然是C區的Creator。
若是現在才知道那邊換了周檀來,可就什麼都來不及了。
自己總不能臨時開車把尹令儀撞了吧。
兩個Creator可千萬不能碰面。
像她這樣的調停者們,不就是為了眼下的可能而存在的嗎。
尹令儀厭世又孤高,不愛動彈,不用你盯緊他的社交狀況,他根本沒有社交好不好。Peony簡直爽得不行,幾年下來都懈怠了。
這次周檀也就來個幾天而已,只要保證尹令儀處在不能出門的狀態,總沒什麼問題了。
“怪了,這個公司不是對跟我們的合作非常熱切嗎?”周檀坐在沙發裡喝了口冰水,對李陵說,“剛剛那個接待人,不希望我見他們公司的首席技術顧問。”
李陵並不接話,只是看向周檀,露出“何以見得”的表情。
周檀也習慣了他的沉默,對他解釋道:“她說起技術顧問不能出席的時候,語調稍微上揚,語速也改變了,顯示她很高興。”
李陵完全沒感受到那個親切的女性從頭到尾有哪裡不同了,只能含糊地附和道:“哦。”


第23章 敘舊
一條沙發,周檀坐一頭,李陵坐在另一頭,話說完了,氣氛就有些詭異。周檀盯過去,李陵立刻就轉開頭。
周檀一直以來都覺得自己脾氣不錯,但李陵這個動作瞬間惹惱了他。
大學時代,李陵哪怕嘴裡說著拒絕的話,也是直視著他說出來的。
讀博階段,他們哪怕算是重新認識一遭,李陵也不至這樣回避過。
現在呢,又要從頭開始了,為什麼每一次的從頭開始,都比上一次要艱難?
下一次,下一次會是什麼時候?五年後?十年後?
李陵又要對著毫無防備的自己,突然問出一句:您是哪位?
然後連同行恐怕都難了。
那時也不僅僅是避開目光了。
會到何種程度呢。
會消失吧。
周檀在鬱怒之下又陡然生了些道不明的恐懼。
自己好像總是覺得李陵會在某一天消失的。
不是突然地就沒了,而是,一點一點,不著痕跡,褪去和他周檀建立起來的“聯繫性”,然後慢慢,慢慢,慢慢,消失掉。
消失到哪裡去?
周檀也不知道。
就是仿佛在很近的地方,也再不會碰到。
所以周檀一直那麼努力,抓緊李陵,把他納入自己的朋友圈,逼他認識自己認識的每一個人,讓他留下盡可能多的東西;大到研究論文,小到感恩節贈卡。
一切,李陵這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周檀站起來,行了兩步,坐到李陵旁邊,壓著火氣,盡可能自然地像個朋友一樣攬住李陵肩膀,對他也是對自己說:“怎麼了?別緊張。”
李陵背上的肌肉全繃了起來,好像壓抑著才沒跳起來似的。
“既然現在沒事,我來說說以前的事情吧。”周檀用最溫和的語氣說,“你就不好奇嗎?我們啊,一直以來都是好搭檔,非常親密的。”
親密?
這個曖昧的用詞激得李陵想蹦起來就跑,周檀看著他放在沙發邊上的手都握了起來。
“我在大學的時候,見你神神秘秘,好奇得很,開玩笑追過你。你倒是個躲人的高手,追你半個月,別說電話,連你大名都不知道。後來你說,我們不一樣,叫我別再提。”周檀也不管李陵要不要聽,不緊不慢往下說,“那時我可真是年輕,被打擊得要命。”
李陵側過臉來,似乎是不信,半晌才接話:“……好奇的很?”
“是,太好奇。”周檀微笑看著他,仍舊一字一句,“年紀小的時候聞著荷爾蒙走道兒,哪裡懂什麼是好奇什麼是喜歡,很後悔那時對你輕率告白了,你後來該不會是因為這事躲著我吧?”
周檀知道他沒有。但就是要這樣說。
李陵垂下眼睛,低聲回答:“沒有,我真的是不記得了。”
“那太好了,我們就不會尷尬了。”周檀露出高興的樣子,“我真該謝謝你的,要不是你拒絕我,說不定我就不會找到自己喜歡的那個人了。”
這話,實在過於惡毒。
周檀摟著李陵,手臂緊貼在他背後,隔著並不厚的衣物,感覺到李陵的心跳頻率變了。
“就是那個王雪川。你之前也見過他的,還記得嗎?”周檀不為所動,仍舊微笑著說,“連他也忘記了?下次到我們家來玩吧,重新認識一下?”
李陵驀地站了起來,周檀臉上笑意收了。
然而李陵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在口袋裡摸了摸,拿出一張照片。
“你在我這裡……落了一張他的照片。”李陵遞過去,強作鎮定道,“還給你。”
周檀倒是沒料到這一出,他什麼時候拿著王雪川的照片比劃到李陵前面去啊,他怎麼不記得?於是接過照片隨意看了一眼。
照片不是新近拍的,還有點失焦,像偷拍似的。
儘管如此,周檀也能一眼就認出照片上面絕不是王雪川。
但也不知道是誰,明明很熟悉,細看卻又不認識。
形似王雪川,而神似另一個人。
這是一個介於王雪川和那“另一個”之間的人。
這個人真的存在嗎?
周檀認出照片上那人手裡拿的藍皮冊子,正是他畢業那年大學的畢業紀念冊,花錢就能定一本,裡面有各系合照和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周檀自己也有一本,不過是想著收藏,畢業後根本沒翻過。
這個冊子每年花樣都變,周檀三年就畢業,和李陵同年離校。
這個人另一隻手拎著學士服,可見是在畢業典禮上被抓拍,而這人也必定是同校學生了。
那麼,此人若是存在,該也印在這本紀念冊上。


第24章 酒會之前
酒會六點開始,要求正裝出席。
超級大公司和超級大公司之間,就是講究個莫名其妙的氣勢。明明什麼都確定好了,大筆一揮就能簽好的合約,到最後一步還要折騰一下。
周檀也知道上面幾個老頭子讓自己來這趟是怎麼回事,除了給他升職調動做鋪墊,還有另一個原因。
因為他長得好啊。
——公司有面子。
周檀和李陵各自在各自房間折騰自己。周檀自己是很有些參加宴會的經驗了,全套收拾齊整還真花不了太多時間,在客廳沙發上等李陵的時候,拿出手機給王雪川打電話,問他是否按時吃飯。
王雪川聲音懶洋洋的,說自己快要考試,不會作死的。
周檀又若無其事地說:“到我房間書櫃那裡找找,T大的畢業紀念冊還在不在,深藍色封面那本,忽然想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搬家的時候丟了。”
“哦……”王雪川說,“那我找找吧。”
“好。丟了也就丟了,沒什麼大不了的,要是沒丟你幫我拿出來,我回去了看看。”周檀說。
掛了電話,幹坐一會兒,李陵還在裡面穿衣服。周檀開始好奇李陵這樣終年隱藏於角落之中的人,面對過這樣的大場面嗎,領結知道怎麼打嗎,狗毛一樣鬆弛的頭髮能擼好了嗎……
然後周檀心中驀然生出了些老母雞似的責任感,在李陵房間門口象徵性地敲了兩下,沒等答應就開門進去了。
李陵果然正在鏡子前打領結,聽到周檀進來也只是略回了一下頭,又回轉去專心自己的事。周檀不知想到了什麼,就斜倚在門口那看著他。
李陵平時雖然說不上邋遢,但從來是不知道注意形象的,整個人和沒睡醒差不多,松松的白大褂一穿,蓬亂的留海一遮,不熟的人根本不知道他長什麼模樣。
果然是人要衣裝。
周檀在後面看著,突然覺得李陵挺高的,恐怕和王雪川比也是不差;法式疊袖襯衫熨帖地把腰身掐出修長挺拔的線條來,愛美的王雪川為了這樣的身材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在健身房裡。
周檀捏了捏眉心。他們兩個有什麼好比?
李陵長什麼樣子,都只是李陵而已。
不過一層皮。
李陵才把領結整理好,周檀走上來,拿了床頭放的袖扣,自然地扯了他的手,給他扣。李陵似乎要後退,被周檀一把抓住:“別動。”
“……周檀……”李陵突然開口。
周檀沒理會他。
“我的頭髮是不是該剪一下?”李陵接著問。
周檀看看他,伸手撥了一把他額前的頭髮,道:“你前不久剪過了吧,可以了。”
“我是說,後面……”李陵抬手要去摸。
“不用。也不要放在衣服裡。”周檀手比李陵快,用一根手指把他塞在背後的那把長髮全部挑了出來,“不是挺好的?我最煩別人遮遮掩掩的。”
李陵腦後面緞帶一樣的頭髮就好像他本人的尾巴似的,一旦被抓住,人就跟著動。周檀並未扯痛他,擔他條件反射似的揚起了頭。
周檀就去取他臉上的眼鏡:“眼鏡也別戴了,土死了。”
“呃……”李陵想說什麼。
周檀根本不聽:“你是不是以為我真看不出來你這眼鏡根本沒有度數?”
李陵閉嘴了。
王雪川這個時候在周檀書櫃裡找到了那本深藍皮的畢業紀念冊,翻看了一遍。
他心跳得厲害,怎麼也沒想到,這裡有個那麼大的漏洞。
周檀從沒和他說過自己早一年畢業,要是他知道,肯定不會讓這本紀念冊留到今天。
王雪川捧著紀念冊想了想,燃起客廳的壁爐把它扔了進去。
然後發短信給周檀:沒有找到紀念冊,搬家的時候應該就丟了。你書櫃裡面沒有,家裡別的地方也沒有。
發完後王雪川捏著手機緊張地等。
而周檀很快回復他:沒關係,我也記得是丟了。
王雪川松了口氣。
周檀回過短信,心裡默然。
他過目不忘,書架上第幾排有哪本書,第幾頁夾著什麼紙條,他都能隨口點出來。那本紀念冊,明明擺在8排第21,雖然在幾千本書中間真的不顯眼,但他自己是清楚的。
他讓王雪川找,只是要看看王雪川會拿這本東西怎麼辦。
想到這裡周檀不禁有點茫然。
是啊,李陵不管長什麼模樣,都是李陵而已。
而他的王雪川,仿佛褪去這個模樣,就不再是王雪川。


第25章 私人電話
尹令儀把含在嘴裡的咖啡吐回杯子裡。
Peony作為他的助理,每天給他泡的咖啡基本上都是敷衍了事。而今天,加好了三塊半的糖,一份半的奶,精確到他最喜歡的分量。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尹令儀含了一口,像往常一樣,不耐煩地揮手趕走Peony。
Peony一走,他就給吐了。
五年了,他每一天都在懷疑這個助理有問題,直到今天,她終於做了一件可疑的事。尹令儀不相信直覺,但又從未被直覺騙過。
他就是想知道為什麼。
自己身上,到底有什麼可圖的?
懷疑過她是商業臥底,但有意無意留在她面前的材料反而被她小心收拾好。懷疑過她是直屬上層的監視人員,但她把上層裝在他房間裡的竊聽器找出來摳掉了。她永遠是站在他這邊的。
尹令儀幾乎從沒遇到這麼莫名其妙的人。
怎麼都弄不走,氣得狠了也就是故意拖延給他買方糖茶包紅薯乾牛油麵包的事情而已。
咖啡裡有藥這種真的是第一次。
而且這劑量未免太不留情,咖啡勺上都析出晶體了。
尹令儀本來對這個和對方公司友好交流的酒會不屑一顧,要不是上層勒令他參加,他連邀請函都懶得拆。但因為Peony這一大勺子目的明確的瀉藥,尹令儀覺得得去看看。
世界如此無聊,他也沒趣太久。
C國正是早上,秦昭鳴收了好幾個巨大的郵包,都是國際特快。
他看了看寄件者,是牡丹從A國發來的。
秦昭鳴拆了箱子,裡面全是紙,裁成幾米見方,疊好寄出。這麼幾箱,拼起來不知得多大。
他翻看了一下,紙是同一種,一面朱紅一面白色。
秦昭鳴明白過來,這是那只前天出現在N城廣場上,後被Peony迅速認領了的巨大紅紙鶴。她把紙鶴拆了裁好,寄過來了。
秦昭鳴一時沒明白Peony不按規定儘快銷毀創造物是想幹嘛,撂下箱子,刷牙洗臉,查工作郵箱。然後他注意到一封Peony發來的紅標郵件。
“親愛的秦:
感謝你提供關於C區創造者【周檀】進入我區的及時情況。我區創造者目前狀態穩定,在監控中。C區創造者帶來的漏洞已經備案,但是創造物我沒有銷毀,特地寄給你看一看。
我覺得這次漏洞釋出的【創造物】後面還有隱藏漏洞,謹慎起見,寄給你判斷。大紙鶴裡面有字,分別是人名和私人電話。
你忠誠的密友
牡丹”
秦昭鳴漱了最後一口清水,向公司裡請了半日的假。
然後他在家裡用了兩卷透明膠帶,把Peony寄給他的紙拼接起來。紙鶴朝外一面是朱紅色,內裡白色的一面確實寫了字。是圓珠筆寫上去的,有些褪色,被放到這麼大,顯得特別嚇人。
秦昭鳴叉著腰站在鋪滿整個客廳的紙上,低頭看著腳下的巨大的字,自言自語:“哎,麻煩啊……”
同區另一個觀察者始終不回應他的聯繫,秦昭鳴對於早些年留下的隱患(如果有的話)實在是兩眼一摸黑。
IMI和分歧世界能夠實現的溝通目前是非常少的,所以每一個被召回或撤出的角色所帶回去的資訊,都非常寶貴。
觀察者們的人選都是萬里挑一,不光訓練到位,個性也特別重要。會擅自破壞規定的人少之又少,不知道對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而聯繫不上。
秦昭鳴無法,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他從三年前被召回的老前輩那裡接手這個【周檀】的時候,老前輩提醒過他: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以前我還在實驗室那邊負責創造者世界觀構建的時候,就很注意他了。我們阿檀和其它創造者不太一樣,也許有殘缺,也許是新的不可控進化。他的人性過於豐富,在情緒水準方面有時候甚至於接近自然人。這也就意味著比其它創造者更敏感,更不穩定,更容易創造漏洞。
留心些,不光是你自己,當心不要讓平衡者們和阿檀走太近。
秦昭鳴那時候覺得老前輩就是個教訓。
你看他稱呼創造者的時候一口一個我們阿檀,簡直像把他當做了自己的兒子。可笑,難怪最後被IMI撤回。
現在他才知道可怕。
全知全能的神明令人敬畏,而充滿人性的神明卻令人愛。
愛就是不穩定和不確定。
幾乎所有的創造者終身都是單身,不是單身的,經歷也並不豐富。反觀這個周檀,嘖嘖。
秦昭鳴邊自言自語,邊拿出手機對著腳下大字一個一個地輸入號碼:“一直就以為李陵蠻危險的,想不到啊,這王雪川也是大問題。”
紙鶴肚子裡的名字和電話,居然是這樣。
王雪川
647-989-39****
電話通了。秦昭鳴開口就問:“你好,是王雪川嗎?”
“……”接電話的人似乎愣了好一會兒,接著秦昭鳴聽到了李陵的聲音,“……我是李陵,你找錯了。”


第26章 斥力
專車准點來接走周檀和李陵。
夜幕開始降臨。
李陵聽那邊電話掛了,握著手機愣了一陣,似乎想到了什麼,但也沒更多頭緒。他認得秦昭鳴的聲音,但秦昭鳴和王雪川並沒有什麼聯繫才對,就算是有,和自己又有啥關係呢。
他看周檀靠著窗子揉太陽穴,也不知道怎麼了。
周檀碰上他的目光,自覺地說:“頭暈耳鳴。”
李陵居然帶著周檀的胃藥,邊掏邊開口來了一句:“阿檀,你什麼時候開始暈車的?”
周檀按住他掏藥的手,驚訝地問:“你叫我什麼?”
“周……”李陵立刻改口。
“叫了就叫了吧。”周檀擺手表示不吃藥,“我們關係最好的那段時間你也不是沒叫過。”王雪川來了之後,好像就再沒有了。想到這點以前根本沒介意過的事,周檀越發覺得心寒。
那個時候的自己也許不是沒留意,而是故意忽略了這個小小的差別。李陵可能不是厭棄那個他不瞭解的王雪川,而是厭棄了自己吧。
周檀轉而又忐忑起來,自己和王雪川蜜裡調油的時候,表現得那麼難看嗎?是得意洋洋把王雪川掛在嘴邊了?還是顧著自己冷落李陵了?
他活這麼大,除了學術,所有的疑問簡直都花在李陵身上。為什麼就不能沒有避諱地呆在一起呢?
這個要求又不高。
李陵等著周檀下一句話,然而卻沒有了。
他看周檀臉色難看,額上甚至都有了點冷汗,有點吃不准是暈車還是胃疼了。他只得伸手越過周檀去,開了那一側車窗。
風吹進來,周檀並沒有覺得好受些。
他轉頭面對窗外,倒是正看到並行車輛的後座上也有個人按下車窗,露出一張面色不適的臉來。
兩輛車都在路口紅燈前停住了,於是周檀和那個剛開了車窗的人對視著。
對面的人模樣年輕,頭髮卻是灰色的,眼珠子也是,配著刀削般臉孔,格外冷漠與不近人情。明明坐在有司機駕駛的昂貴座駕裡,那人倒是穿著仿佛從舊貨市場買來的,或者奶奶親手織出來的土氣毛衣,外面披著白大褂。
周檀忍耐著瀕臨嘔吐的感覺盯著對面,五臟六腑都在抽筋。
而對面灰眼珠的男人看上去也沒多好受,也在生硬地注視著周檀。
周檀自小就健康強壯,在搞科研的白斬雞們中間格外出挑,只要不是作了大死,基本沒體驗過身體無緣無故不舒服的情況。今天是頭一遭,周檀的視線都有些模糊。
但這不妨礙他認出對面車上穿著可笑毛衣的男人,正是他滿懷憧憬的尹令儀。尹令儀太有名,周檀不管是在期刊上還是網路上,都無數次見過他的照片,根本不需要懷疑自己認錯。
尹令儀此刻也快吐了,心裡懷疑Peony給他咖啡裡下的是不是什麼見血封侯的劇毒,沾一點就去掉半條命。
見並行那輛車上有個西裝革履面容優雅的年輕人正臉色不好地跟自己對視,深覺厭煩,於是不客氣地又升起了車窗。
綠燈。
灰發男人的豪車開得野蠻,飛快轉另一條路開遠。
周檀慢慢緩過來,喝了兩口李陵遞過來的礦泉水,漸漸也沒什麼特別的感覺了。
到達酒會現場,周檀一眼就看到那個親切微笑的Peony在等。他兩步走上去,開門見山地問:“我記得你說貴公司的尹顧問身體有礙,無法出席酒會。但我就在剛剛看見他本人在路上,是不是尹顧問今晚還是會來?”
Peony完美得體的笑容瞬間出現了動搖,看上去有些難以掩飾的驚訝:“啊?!”


第27章 調停者
Peony此刻想給安逸度日的自己一榔頭。
怎麼就這麼愚蠢,怎麼就這麼放鬆!Creator哪一個是一般人,尤其是這個平時能把貓糧、紅豆牛奶、巧克力還有泡面煮在一起當晚餐的尹令儀,這都吃不出毛病,一大勺子藥粉很可能放不倒他!
Peony引著周檀和李陵進了酒會大廳,藉故走開兩步,立刻用專線給秦昭鳴發了紅標郵件:
“親愛的秦,現在,立刻,馬上,向IMI發送緊急狀況代碼,C區創造者和A區創造者接觸了!申請調動我區現存的所有調停者,我現在走不開!這是我的座標(9a8jdk653l / 3u8hfb797y),授權代碼:*******”
好在調停者的數目是比觀察者們要多些的,平時潛伏在各個領域之中嚴防死守,總不能讓某個創造者真的爬上政治舞臺、掌握經濟命脈,或者弄出宗教來,發動戰爭征服星辰大海真是分分鐘的事,不開玩笑。
創造者們基因裡對同類的排斥和侵略性,至今是IMI那邊無法改良成功的棘手問題。
都說他們的基因完美無缺,是新世界的“神”。
Peony私下裡不大苟同。
他們明明是濃度過高的人罷了。
戴著自然人親手打造的鐐銬和成群結隊的監視人,被按照預定好的格局放置在空虛的新世界之中,成為山河日月,成為時間空間。直到稀釋殆盡,後像廢品一樣被回收。這個世界裡每一個幸福和無知的人都踩著他們的血肉生存。
你們,管這些叫“神”?
所以不管尹令儀有多令人糟心,Peony對他都是盡可能忍讓的。這已經是來自那邊世界的最後一點慈悲。
李陵端了一杯色澤金黃的調味酒,甜橄欖在淺淺的雞尾酒杯之中沉沉浮浮。他不大信任自己的酒量,不太敢下嘴。
萬一喝多了,不知還會出什麼狀況。
也許一覺醒來,周檀又是陌生人。
他自那天後也曾試圖努力翻撿出一些關於這個叫做周檀的男人的回憶。但是沒有。大學時代,博士生時代,進入公司的這些年,李陵能想起很多很多亂七八糟的事,唯獨沒有周檀。
喜悅之中沒有他,痛苦之中也沒有他。
李陵只覺得心口空空地疼。
他那天在淩晨暗淡的光線裡睜開眼睛,看到周檀拿著手機問自己“你和博導還有聯繫?”的時候,以為是在發夢。
夢裡虛幻的心情還殘留著,仿佛夢見一個愛了很久的人。
就是這個人。
李陵覺得自己對周檀一見鍾情。
如果他真的忘記過周檀很多次。
那一定也發生了很多次的一見鍾情。
可是這些一次也沒留下來。
李陵無法得知從前的自己曾怎樣和周檀相處,大學時拒絕了他是在拿喬嗎?爬上他的床用了什麼下流的手段嗎?眼看著他有了喜歡的對象之後,挑撥過他們嗎?
我是自作自受嗎?
李陵回過神的時候手裡的杯子也空了。
Peony很快收到了秦昭鳴的回復。
“牡丹,A區有三個線上調停者,正在往你的座標趕。有兩個暫時未能成功聯繫。
IMI和分歧世界有頻率差,那邊獲取緊急信號也需要時間。不管怎麼樣,【周檀】身邊有一個我們區過去的平衡者,所以受到的同頻干擾要小一些,暫時還是比你那個穩定的。
你現在要做的,是馬上定位到A區那個創造者,盯緊他。要是他非要往這邊來,你原地撒潑還是現場求愛都好,拖住他!
還記得老師以前說什麼嗎?C&C斥力之外,還是存在引力的。他們近距離接觸過的話,可能會想方設法再見一次。”
Peony馬上切換出定位介面,頓時頭皮都麻了。尹令儀果然在往這邊移動,估計三五分鐘就能吃到酒會上的點心。
順風順水太久,她自登陸以來,就沒面對過大情況。
對於分歧世界來說,頭三個嚴重事故,按照危險等級排列,即是:
(1)Creator的“自我確認”。
(2)Creator & Creator的“接觸”。
(3)漏洞帶來的“創造物”引起大面積恐慌。
這是不是離第一個不遠了?!
Peony猛灌兩口酒,脫了高跟鞋就順著消防通道往樓下跑。
尹令儀,老娘真的得跟你拼了。


第28章 大戲
周檀在會場上和一些彼此久聞大名的同行談笑風生,時而被對他感興趣的投資人扒搶過去,企圖挖角。李陵戴著助理的胸牌,倒也無人相擾,只在隔十幾步的地方一聲不響。
周檀看上去在精英們的社交之中樂此不疲地往來,卻始終分了一份神注意著李陵。當然李陵一個成年人,這錯眼就還能丟了不成?
可是,周檀總是覺得自己曾把他弄丟了。
像是牽著他在霧中行走,只是稍微將目光看向別處,李陵便會一點點消散在霧氣之中。他不會告訴你他要離開了,而是安靜地失去氣味和蹤跡,失去神態與聲音。
即使走出那片迷霧,手裡還是他的身體,真正的他也不在這裡了。
周檀側目看過去,見李陵在十幾米外的長桌邊,捏一隻空酒杯,安靜地站在那裡。背景裡喧鬧人群,輝煌燈光,似乎都與他無關,只是微微偏頭似乎是注視著亮光裡的塵埃。
這個逆著光線的側臉不甚明晰,像宣紙後面透出來的剪影,溫柔和模糊。只是讓周檀想起大學時無意中看到的那個盯著蝴蝶發呆的李陵。
後來那個李陵去了哪裡呢?
他消失了。
周檀陡然間又感受到了那天李陵問他是誰時的恐懼。
他截住話頭,撥開身邊圍著的人,大步向李陵走過去。
李陵遠遠看周檀表情驚恐地朝自己靠近,才回過神來就被周檀一把拽住,拉了過去。
清淡的白檀香味沾染著溫熱漫過李陵鼻端,他掩飾著緊張和被捏疼的手臂,問周檀:“怎麼了?”
周檀只覺得心跳得失速,遍體生寒,他開口只說出了一個字:“我……”
想吐……………………
Peony提著高跟鞋沖到樓下,隔著帶了燈光噴泉的酒店中庭,正看到尹令儀招搖的豪車被車童引著停下,被燈光渲染得曖昧的暮色中,尹令儀穿著舊毛衣白大褂,羊毛襪和拖鞋,面無表情地下了車來。
Peony把手裡鞋子一扔,歪歪斜斜沖上去,揚手就給了尹令儀一個大巴掌,嘴裡咬著十二分的大戲,抑揚頓挫中氣十足地吼道:“尹令儀啊,你怎麼能這樣騙我!How dare you!!!”
要照往常尹令儀哪會被她打中,然而今天,越是靠近這酒店他越是不適,看著自己那個往日裡端莊整潔的小助理磕了藥似地沖過來,一時沒有防備,被她這巴掌扇個正著。
尹大博士這一生年少成名,整天被人小心翼翼供在學術神壇上,鎮日裡不必拿正眼瞧人,乃是蒸餾過的大爺,純的大爺。
此座大爺居然被女人打了!!!
尹令儀站直了能比Peony高出一個半兒腦袋,這一巴掌倒是沒能把他怎麼樣,但是“我媽都沒打過我”“我爸也沒打過我”“管家更沒打過我”“你居然不問一聲就奪走了我的第一次”這些事實還是對他造成了長達三秒的蒙圈。
饒是Peony借酒裝瘋渾身是戲,心下此刻也是虛的。眼見尹令儀被打得趔趄了一下,往日毫無表情的臉上都有點端不住,抿緊了嘴唇,慢慢回過身來,頭一回正眼看定了她。
Peony維持著兇狠的表情使出連貫動作,緊跟著把手包砸尹令儀懷裡,尖叫:“給我個理由!!” 哎呀,窩草,小祖宗,打疼了吧,快讓我看看……
尹令儀盯著她,一拳砸在還沒開走的豪車上。車門框被砸凹下去一塊。他才淡淡開口問:“……你說什麼?”
Peony看著車上拳頭大的凹陷,內心哭喊著:您可千萬別還手,您要還手小的焉有命在?嘴上卻不能停,伸手一指尹令儀:“跟我回家去說清楚!”
天色漸晚,酒店中庭不多的人都看了過來,Peony兩國語言交雜,又叫又罵,還沖尹令儀撲了上去。
尹令儀警醒過來,伸手把Peony撥開,Peony順勢往旁邊飛出去,飛得四腳朝天,還淒慘地滾了兩滾,接著就開始哭:“為什麼打我,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
……
尹令儀以前從來不知道自己嘴這麼拙。畢竟他從小到大沒有跟人像狗似地彼此攀咬過,哪裡見識過此等陣勢,半個辯解的字都沒能吐出來。
Peony頂著他陰測測的目光,連滾帶爬摸回來,抱住他的手臂哭哭啼啼:“別打我了,求求你了!!”
……車童,司機,和若干群眾紛紛掏出手機報警。
員警來得略快,領頭的胖員警不由分說把兩人分開,都帶上了警車。
胖員警嘴裡說著十年不變的官方說辭,面上嚴厲,眼神卻悄悄和Peony對上了一瞬。
Peony還在哭,邊哭邊松了半口氣。
除她之外,趕來的第一個調停者是員警。


第29章 預兆
李陵扶穩了半靠在自己身上的周檀,看他臉色像先前在車上一樣差,不禁伸手飛快探了下他的額頭,壓低聲音說:“放了手上的杯子吧,你空腹喝兩杯了。要不去旁邊休息一下,還是吃點東西?我給你拿。”
周檀一下說不出話來,原本三分的不舒服他越發做出了十分的疲態,攀著李陵不撒手,任由李陵把他弄到會場旁邊的沙發上。
李陵費了點勁兒才把周檀從自己身上撕下來,又叫住穿梭在會場的服務生要一杯鹽溫水,才轉身回會場去,準備給周檀拿點墊胃的食品。
周檀靠進沙發裡,稍微松了松領口,深呼吸,試圖讓心跳平復下來。
其實從先前在車上發作了那一次之後,他一直都沒有完全好起來,而是處在一種壓抑的緩和之中。像是附近有個與他振幅一致的振動器,慢慢和他的頻率對上,令他鼓噪不已。
他剛才借著周圍的人分散注意力,那種感覺還是揮之不去,甚至於慢慢有點適應起來,如同激勵類藥物在體內開始生效一般,催生出焦慮與破壞欲,連帶種同難以克制的,自己能夠掌控一切的錯覺。
老實說周檀不大喜歡這種無法自控的興奮。他在大學時候也曾被荒唐的年輕公子哥們騙著用過一些軟性的party drugs,致幻劑什麼的。
這感覺十分相似。
然而又有不同。
李陵還沒回來,剛才的服務生倒是端著一杯鹽溫水過來了,殷勤地彎腰放在周檀面前的玻璃幾上。周檀說完“謝謝”,看到那服務生笑得別有用意,眼神黏在自己身上,欲言又止的樣子,就知道接下來對方肯定是要開口問他電話號碼。
周檀不想被陌生人糾纏,於是在服務生開口前,端起杯子一飲而盡,放回他手中的託盤裡,然後站起來走開了。
胸腔裡蠢蠢欲動和野獸共鳴般的奇異感覺越來越遠,周檀冷靜下來,決定去個洗手間立刻回來,省得李陵找不到他。
走出宴會廳,在鋪滿地毯的環廊上透兩口氣,周檀突然很想念王雪川。雖然離開一日而已,說想就想了。
可王雪川那張鮮明好看的面孔在想念裡,居然只是個模糊的影子,看不出確切嘴臉。周檀生出一種衝動,立刻回國,回到王雪川身邊去,看一看他本人,讓這影子重新清晰起來。
就像人們常常沒有理由地注意起自己記憶中的某種東西,明知道丟不了,卻還是很想立刻去翻找出來,摸一摸,確認一下。
還是原本的樣子,還在我身邊。
最近一段時間周檀覺得周遭一切都開始蒙上這樣的模糊,好像並無違常,卻經不起細想。周檀對欺騙的味道十分敏感。
然而現在他甚至說不好是哪個人,為了什麼,在騙他。
好像連世界都在騙他。
他決定回公司就去做個完整的精神評估,看看是不是休個年假比較好。
周檀沿著環廊終於找到洗手間。這酒店豪奢,每個入口都做得華麗,連洗手間門也不減省,導致不能一眼看到。
他心中混亂地惦記著“回國”“王雪川”之類的念頭,拉開洗手間的門,眼前卻是自家的客廳。
王雪川正蹲在他的壁爐前用撥棍撥著什麼東西燒,猛然看見開門的周檀,驚得幾乎要把手裡的撥棍扔出去。
“周檀你……你是什麼時候……”王雪川張著嘴巴對著周檀,滿臉惶恐。
周檀握著門把手,連指尖都涼透了。
他一言不發,迅速合上門。
王雪川顧不得把還未燃燒殆盡的畢業紀念冊全部捅進火裡,跳起來連跑十幾步穿過客廳,搶開剛剛合上的家門。
周檀從來沒有用這種可怕的臉色對著他,難道是看出他在燒什麼了嗎?王雪川只覺得兜頭一盆涼水似的,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想追上去。
然而王雪川喊著“周檀等等”打開門,門外卻沒有周檀的身影。只是他們家圍著黑鐵細柵欄,種著鬱金香的露臺。空無一人。


第30章 {the 1st Class}
C1075在新元2013年秋季入學。
他確實是在這方面有極高天賦的學生,導師們都輪番對著他拿到的推演同步分數嘖嘖稱奇。他也是IMI建校以來,為數不多的幾個能“同時推演兩套以上人格檔案”的學員之一。
C1075入校一年半,就拿到了第一個人格檔案【王雪川】;又在第二年拿到了第二個和第三個;至第三學年,他成為全校獲得觀察者資格年紀最輕的學員。
因為主人格檔案拿到得太早,就連身邊同學都沒幾個記得他的編號C1075了,都管他叫“王雪川”。
IMI入學年齡沒有明確限制,所以新生裡既有三十好幾的成年人,也有王雪川這種年僅十四的大兒童。
進入IMI的頭一年,按照規定,無特殊情況的學生不允許選修主課程,統一修理論基礎。
王雪川年齡小又缺乏常識,理論學習一直不是很行。他隨例行完看當年【分歧世界計畫】初登陸時召開“核心團隊答媒體問”公眾會的錄影,就不是特別能理解。於是那個最照顧他的胖導師還單獨把他拎出來,猛開小灶。
導師姓博,也是貨真價實的博導。以前在創造者實驗室那邊專攻“基礎世界觀構成”,因為上了點年紀關節炎老發作,不便參與那麼辛苦的工作了,才調到IMI來做導師。
博導親切又護短,尤其喜歡王雪川這個慢拍子的學生。
他曾笑言王雪川乃是“仁心佛性,悶聲發財”。
而王雪川一律視為誇獎收下。
王雪川在捨棄名字獲得IMI編號資格之後,和其他學員一樣,早就沒法回憶自己到底姓甚名誰,於是格外珍惜這個從第一套人格檔案借來的名字,別人叫他,他便笑著應。
假裝自己不是個Imitator,而是真實地擁有這個名字。
【人格檔案】這種東西,最初都是由那些 “虛擬人格工程師”們編寫出來,植入到培養創造者的“基礎世界觀”之中。
可是,人類畢竟不是上帝,也永遠無法成為上帝,創造擁有靈魂的生命這種事情,是做不到的。即使再尖端的人格工程師,也最多能編寫趨近完整的【人格檔案】,而無法保證這個【檔案】的參數絕無漏洞。
新元世紀以來,科學界普遍認同,世界本源的真理即是數學。只要有必要的條件,做出正確的模型,世界萬物皆可推演,所有變數都可預知。
可是宇宙何其複雜,人可能永遠沒法獲得所有條件,也沒法做出足夠推演一個世界的數學模型。
所以,也不會有真正完美的【人格檔案】。
一份人格檔案的初始,乃是些普通參數,而人格工程師們,則要通過稱為“推演”的運算方式,一點一點補全其它部分,慢慢生成人格。
而這些東西越是到細微之處,越是難以推演。
“如果這份檔案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它在遇到這樣的事情,會有什麼反應,說什麼話,露出什麼樣的神情呢?”
“它的思維方式會讓它對這些東西,對此時此刻,做出什麼決斷呢?”
總會有推演不到的地方。
近千年的努力,電腦與模型系統能夠承載的龐大運算量,卻始終沒能超越自然人的大腦。
而這些缺漏,將由第一個接手這份檔案的“模仿者”(Imitator)進行補完。
模仿者們與被編寫的虛擬人格盡可能融合,直接表現推演結果,在允許的偏差值內,賦予這個不存在的生命以靈魂。
等待著成熟了的創造者們,開啟全新天地,分批去到他們身邊,為他們重現在實驗室裡花費上萬個日日夜夜奠定出來的世界觀。
王雪川在第六個學期末兼職過博導的助手,空閒時候照顧被關節炎困擾的博導。其中包括帶領剛加入IMI世界觀研究院,或者基因工程團隊的新人參觀IMI核心實驗室。
按理說,王雪川這樣的學生是沒什麼機會出入核心實驗室的,但作為博導的助手就不一樣了。他行事細心謹慎,溫柔知禮,再被刁難也不著急上火,看到任何驚人的場面都絕不多舌。核心實驗室那邊脾氣最不好的前輩,都對他沒什麼意見。
王雪川帶著新人來走過場,一樣樣介紹設備和樣本,那模樣和聲音不卑不亢,不溫不火,讓人舒服而又易忘。做完自己該做的事,他消失在眾人視線中,幾乎沒有人能立刻發覺少了什麼。
核心實驗室的某些部分是只能遠遠看一眼的,比如培育中的創造者(Creator)們。
王雪川有博導的許可權卡和默許,倒是喜歡沒事的時候在培育館轉轉。
層層關卡裡面的培育館是個寂靜無聲的世界,一個個卵形培養倉固定在純白色底座上,內裡灌滿黏稠的RM原液,每隔十來米就放置一倉,每一倉中浸泡著一個未來的創造者。
【RM原液】無色透明,味道腥鹹,是種接近羊水的液體;而在RM原液中的創造者們嚴格來說還沒有出生。他們以在母親子宮中的形態存活著,因為那是最安全,最包容,生命初始時絕對圓滿的形態。
創造者們全身赤裸,以初生嬰兒般的姿態微微蜷縮著,懸浮於卵形倉中央。他們頭上戴著環形封夾,將眼部完全遮住;手腕和腳腕上也都戴著純白色拘束具。
創造者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基因工程產物,號稱擁有完美無缺的遺傳基因,比自然人都要來得強壯和美麗。即使臉部被封夾掩去了一半,那僅能看到的鼻樑,嘴唇,下巴,都曾讓王雪川驚歎。
據說,核心實驗室每年要誕生數千個創造者,而最終能夠達到標準留下的也不過幾個。失敗的都去了哪裡呢。
聽說是立即回收,打碎後分解為RM原液。
當然,創造者身上最值錢的不是這些皎潔無瑕的肉體,而是他們遠遠不同於自然人的大腦。
一個創造者的大腦,其運算量比400座占地上千英畝的光子電腦更大;數十個創造者,能憑藉大腦的推演,模擬一個完整世界。從物質到形態,從時間到空間,乃至大部分的因果律與可能性。
至於何以能夠,這倒是個未解之謎。
王雪川第一次繞著卵形倉細看的時候著實被背面嚇了一大跳。
創造者如同安睡般的身體後面,竟然是個駭人的開口。
這開口從後頸沿著背中央剖開,被兩排純白色的固定器向左右牽拉,暴露出脊椎,各種粗粗細細的電纜和導管從後方插入脊髓中去。
而這些可怕的管線,都是一色的白,在創造者們身後安靜地展開,如兩扇純潔翅膀。
是被囚禁的天使。王雪川忍不住感到惋惜。
然而人類不是上帝,天使也沒有做錯任何事。
這些有著驚人身價的“天使”和那些只有編號的學員當然是不同的,他們都有自己的名字,銘刻在金屬銘牌上,鑲嵌於卵形倉下方。
王雪川見到這一批,其中就有一個令他印象十分深刻,因為那一個狀況最多,好幾次監視器響起來,博導和一堆研究人員滿頭大汗圍上來微調。
王雪川問過博導,這一個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博導說,作為創造者似乎是沒有差錯,但個性上有瑕疵。
王雪川問:“什麼叫個性上有瑕疵?”
博導沉吟一會兒,說:“他最像人。”
那時的王雪川並不明白博導的意思,他只是去仔細看了看那個“有瑕疵的天使”的名字。
還沒有冠姓氏,倒是個很美的名,叫做【檀】。


第31章 鏡像
李陵弄了一小卷軟蛋糕和一些熟雞蛋沙拉在盤子裡,又取了兩塊甜蝦和鱷梨,轉回頭到沙發那邊去,周檀已經不見了。他倒也不惱,舉著一碟甜的鹹的在酒會場內看了一圈,最後找到場外環廊上。
周檀手握著洗手間的門把,直挺挺站在那裡。
李陵不明所以地走上去,叫了聲:“周檀?”周檀這才回頭過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但李陵還是從這張沒有表示的臉上看出點如遭雷擊的意味來。
“你要進洗手間?”他看看周檀拉著門把的手,又看看周檀,覺得這樣不在狀況的周檀十分可親,壓人的氣勢也沒有了。“……要不我到你剛剛坐的地方等好了。”李陵指指宴會廳方向。
周檀目光落在李陵手中一盤子沙拉點心上,似乎猛地驚醒過來,飛快地說:“好。”
李陵轉身要走,周檀在原地看著他腦後長長一綹黑髮,垂在一本正經的西裝外,隨著腳步晃了一下,似有所覺。
緊接著李陵痛吸了一口氣,周檀才發現自己的手比腦子動得更快,已經一把揪住了那綹黑緞帶似的頭髮,手指尖滑滑涼涼。
見李陵皺著眉頭回過臉看自己,周檀咳嗽一聲,鬆開他,拉開洗手間門進去了。
這次門內只是很正常的洗手間,鋥光瓦亮,地可鑒人。
周檀用冷水洗了兩回臉,對著洗手台的大鏡子與自己相視許久。
洗手間裡就周檀一個人,鏡子中也確實是他自己而已。
肩背挺直,眉目分明,是他近三十年來頗為自得的好風姿。
可是這個“自己”,在鏡子裡一絲不掛地站著,雙眼緊閉,兩手合攏於身前,套著白色拘束具,直扣到肘部。頸間也有同色的束帶,看不出什麼材料製成,上面有腥紅的【IMI】字樣。而背後則左右對稱延伸出數十條極細鋼絲,像翅膀一樣呈放射形拉開,不知是什麼東西。
周檀靜靜看著,覺得背後隱隱刺痛。
幻覺,幻覺。
沒什麼可怕的。
周檀視而不見,扯了張紙擦淨手,轉身出了洗手間。
李陵獨自坐在會場邊緣沙發上的時候,前前後後來了五撥人,問周先生去了哪裡的,問周檀名字的,問周檀聯繫方式的……李陵有點不高興了。
他是情緒不太豐富,又不是真成佛了,一個二個湊上來打他意中人的主意,這不能忍。於是李陵臉上掛著“豈有此理”四個大字,義正言辭地逐一回絕了詢問者。
周檀回來的時候李陵正巧看過來,兩人目光一碰又分開。
那個總是笑容滿面的接待人Peony不知為什麼再沒有出現,左等右等尹令儀也並沒有露面,周檀分別問候過在場的重要人物之後,也是性味索然。他不舒服,滿心疑慮,想來點兒餅乾,點心夾子剛往擺滿餅乾的大圓盤伸出去,手就被李陵捉住了。
李陵什麼勸他的話也沒說,只是很溫和地制住了他的手腕。
周檀笑笑,還是夾起一塊曲奇,遞給了李陵。
連我叫什麼都不記得了,倒是記得阻止我嗑餅乾。周檀想。
他把李陵弄丟了,李陵卻還在這裡,從未離開過呢。


第32章 鮮花蛋糕
周檀帶著李陵提早離開了酒會現場,等在外面的司機又把他們送回了下榻的酒店。路上司機殷勤地問他們是否需要打包夜宵回去,畢竟這種社交酒會也不是誰都吃飽了退場。
周檀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那天和王雪川去的三色堇,正在發售一款當季的布丁蛋糕,因為頂著幾朵招牌堇花,討人喜歡,周檀自己點了一份,覺得味道很好,就在臨走前又買了兩份,帶回去放在自己辦公室的小冷櫃裡。
當天將李陵叫到辦公室,原本也沒想咄咄逼人的,而是兩個人好好坐下來,一人一個小蛋糕,和和氣氣說說以前的事而已。後來被李陵那副放空的樣子一激,光顧著拿他撒氣,就忘記了蛋糕的事。
那兩個可憐的蛋糕,現在該不會放壞了吧……唉。
對方公司給他們定的套間,也內置了類似的小冷櫃,裡面備著一些飲料和冰水。回到酒店後周檀邊松領帶邊開冷櫃拿水,然而冷櫃門一拉開,裡頭什麼飲料都不見了,空空如也的隔層上擺了兩份布丁蛋糕,頂著水汪汪的幾朵小花。
三色堇。
周檀沉默地看著冷櫃裡的蛋糕,伸手取出來,招呼李陵過來吃。
李陵吃著蛋糕,發現周檀兩眼發直地看著自己吃,忍不住詢問地回望他。
周檀:“……好吃嗎?”
李陵認真又吃了一口:“很不錯。”
周檀:“描述一下?”
李陵再吃一口:“嗯,濕蛋糕的朗姆酒用量剛剛好,奶油也很順滑……布丁裡面的果肉也新鮮。”
周檀手捏眉心,揉了半天。
不是幻覺。
不是幻覺啊。
“這是哪裡來的?”李陵越吃越覺得味道十分熟悉,甚至有種十分懷念的感覺。
“空運來的。”周檀說,“一家花園餐廳的招牌點心,裡面用的花瓣醬是那家餐廳的專利。”
“……我倒是覺得,十幾歲的時候好像經常吃到這個味道。”李陵想了想,又不太確定自己十幾年前是不是真的愛吃甜食。
“我們十幾歲的時候還沒有那家店。”周檀調侃他,“有也買不起。”
“很貴?”李陵頓了一下,倒也沒有什麼受之有愧的神色,而是接著吃了一大口。
“貴得飛起。”周檀一本正經點著李陵手裡的叉子,“所以一口也不許剩。”
“我中學時候沒什麼零用錢,自然是買不起的。你家境這樣富裕,還有吃不上的點心?”李陵其實從來不會吃剩東西,他連蛋糕上的三色堇都吃進去了。
周檀笑著搖頭:“……這麼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見你打聽我的事。”
李陵:“嗯?”
“我父母都是飛機失事沒了的,很小就跟著表姑家過。家裡是很富裕沒有錯,可表姑自己有三個孩子,顧不上我。”周檀說,“倒不是說表姑家裡缺我短我,只是不向他們伸手,就沒有。我可不是受寵的小少爺呢。”他沒說,其實表姑和他爸生前關係似乎不好,表姑一家收養他已經是仁至義盡,沒有義務再愛他。他又不懂乞憐,從來不懂。
“聽你這麼一說,我真是,”李陵面色淡淡,又吃一大口道,“老懷大慰。”
“早知就不告訴你。”周檀說。
“這樣,我告訴你我十五歲之前,平均一周挨三次我爸的打,有藤條,晾衣杆,鞋拔子三種道具,使用概率各30%。”李陵說,“餘下10%隨機。這樣你平衡了沒有?”
“說得好像我不會挨打似的!”周檀撐著下巴笑了,“我表姑當年麼,也是使得十八般兵器的女中豪傑啊。”
“……你也會挨打啊……主要因為什麼?”
“長得可愛。”
“……”
“騙你的。”
不想提便不想提吧。李陵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多的是,找不回來的事。
周檀漸漸平靜下來,紛雜的思緒之中有只溫柔的手,不出聲地慰藉他。
他最不耐那些浪費時間的,多餘的交互,然而卻喜歡和李陵這樣毫無目的的閒談,他甚至享受他這些突然的沉默抑或是開始。
周檀偷眼去看茶桌對面的李陵,這個神色溫順,卻好像無法動搖的男人。
謎一樣地給他力量。


第33章 擒拿
於是周檀起身去洗澡。
這套間有兩間臥室,各帶衛浴。
周檀不喜歡自己身上留下酒味,便洗得格外緩慢,出來的時候客廳裡的燈已經關了,只餘下兩盞鵝黃色的小小壁燈,給這奢侈房間裡留下點暗淡朦朧的暖意。因為很安靜,周檀認為李陵大概是睡了,只把擦過頭髮的毛巾往腰間一圍,就回房間。
然而周檀剛把房間燈打開,就看到李陵披著件浴袍坐在面對床的小沙發裡面,正看著他。
周檀瞬間又把燈關上了。
李陵只穿著那件酒店的浴袍,露出大片胸口和赤裸的腿。
周檀只看到那一眼,也不得不關燈了。
房間裡再次陷入黑暗。床頭一盞小壁燈暖色的光團只有柿子般大,而李陵坐在陰影裡,沒有動。周檀只聽到對方心跳的聲音。
“李陵,你搞什麼……”周檀手放在燈的開關上,最終還是沒開。他覺得不開為好。因為接下來自己沒有臉面對這個人。
“我有話和你說。”
“我也是。”
房間那頭的李陵沉默了,周檀聽著他向自己走過來,然後停在一臂距離的地方。周檀這一刻是害怕他過來的,再近些,自己很可能失去說下去的信心。
“那就我先說。”李陵卻先開了口,“周檀,我想過了,你也是快結婚的人,我以後……不會再和你做那種朋友。”
周檀沒想到李陵竟然先說了出來,一時不知是松了口氣,還是心有不甘了:“嗯,這是當然。其實我也……”
“對方是王雪川?”李陵問,“你喜歡的那個人。”
“…………是。”周檀答。
“我知道這種事情,你遲早是要和我斷的,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李陵說,“我希望由我來決定這一天,可以嗎。”
“你是想說,比如今天?”周檀在黑暗中笑了一聲。
“……可是周檀,關於你的事情,我是一點也想不起來了。”李陵的聲音不高,在黑暗中聽起來像夢話:“今天就很好,我們都和以前說再見。今天,最後做一次吧。”
“你什麼意思?”周檀像是被扇了一巴掌,心頭一冷。
“我不是在問你意見。”李陵語調溫和,周檀卻感覺到他突然靠近了自己,接著聽見他又說:“就是想,至少一次……”
至少有那麼一次,今後也能記得你啊。
趁著有這麼些攢起來的無恥的勇氣。
周檀聽在耳朵裡,卻好像無法用腦子理解,他伸手抓住靠近自己的李陵:“你說什麼?”
然而李陵不再接他的話了,而是一個擒拿手把周檀反剪,推倒在床上。
是的。周檀大學裡第一次見到李陵,不是在讀書會也不是理科俱樂部,而是在徒手柔術教室啊。
博士生那一次再遇,李陵變了太多,安靜無害了近十年,周檀對他的警惕已經是負值了。他們要真是掄著拳頭薅著頭髮打一架,李陵是肯定完球的。先不說周檀有三年自由搏擊的底子在,光是體型李陵就吃虧。
但李陵這一下是毫無預警,四兩撥千斤。
有的人看著性子極慢,身體其實非常敏捷。
周檀從被扭住,到被抵在床頭上,都還沒什麼反應。不知是出於吃驚或者刺激,他覺得自己的心率從沒這麼高過。
“喂,李陵你不是吧……”周檀並沒有來得及決定是跳起來把李陵打趴下,還是大喝一聲別這樣,就感到自己雙臂被李陵拉高到頭頂,接著手腕一涼。
李陵用周檀的領帶把他手腕交叉著綁在床頭小壁燈的金屬燈架上了。
周檀後背斜靠著床頭,相交的手腕受到束縛,瞬間像是被制住了死穴,無法反抗。
手腕于周檀而言,就是阿喀琉斯之踵。
李陵真是好巧。


第34章 阿喀琉斯之踵
很小的時候,周檀挨表姑的打,是脫了上衣跪在軟墊子上,手腕被綁在身後,挨那長長的尺子,一把掛繩,或者傭人那裡拿來的羽毛撣子狠打。
因為表姑最討厭小孩子挨打的時候揮舞著手臂左擋右擋,滿地打滾的蠢樣。她是個優雅的女人,挨她的打也得好看地挨。而周檀挨打的模樣最招人心疼,一想到他過世的老爸如果還在,這該多麼心疼,周檀表姑就格外暢快。
年紀漸長,周檀能端端正正跪完一頓打,不論是一杯咖啡的時長,還是一場演奏會的時長;他已經不需要表姑那根最愛用在他身上的絲絨緞帶綁著手,自己就會把手腕交叉著擺在身後,任表姑怎麼打,即使他暈倒在地上,這個姿勢也不會鬆開。
周檀確實是個聰明孩子,他從來沒說過表姑討厭他。
相反,他知道表姑最喜歡他。
他三個表弟妹加起來都沒有他一個人挨的打多。
在拿著全獎進入寄宿學校之前,表姑抱著周檀痛哭不已。
這個背著雙手跪在昂貴軟墊之上,面容俊美,體態勻稱的男孩,找不到第二個。表姑愛極了他後頸延伸到後背的線條,那些細膩起伏的肌理,是無法言說的迷人啊。
周檀考上大學之後,表姑因抑鬱症自殺。
從此也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周檀有一對被惡魔親吻過的手腕。
很有意思對不對?周檀自己也這麼驚歎。
他曾經毫無緣由地覺得,李陵恐怕才是這世界上最能戳到自己弱點的那個人,甚至在王雪川之上。
這他媽還能說什麼。
周檀感到李陵撩開他之前圍在腰下的毛巾手沿大腿向上摸,於是默默屈起膝蓋,張開腿。
有時周檀真的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虛偽,嘴裡說著拿真心對待王雪川,這種時候居然沒有太多負疚感。現在還不知道李陵是想上他還是想要他呢,他已經勃起了。
話說回來,李陵不會真的……周檀被自己的猜測嚇住了。他是有過幾個男朋友,可從來沒被人插入過,就連王雪川動過這個念頭,也是沒商量餘地的。李陵還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經驗,可不能胡來啊。
作為愚弄老朋友的代價,這未免也大了點。
李陵的手還在腿間摸,周檀冷汗都出來了。
“……李陵啊。”想了想還是難以接受,周檀道,“要不你鬆開我,我來吧。”
“不行。”李陵頭也不抬,溫和地說,“不會讓你走的。”
“怎麼會走。”周檀心說你真是把我想得夠君子的,只要你鬆開,老子能幹你幹到天亮。
“你肯定會走。”李陵突然抬起臉來,在微微的壁燈光中,看著周檀,同時舉起一隻不知什麼時候拿走的的手機,亮在周檀眼前。
是周檀的手機,未解鎖的螢幕上顯示三個未接來電,全部都是王雪川。
周檀反射地掙扎了一下,李陵不說話,當著他的面,將手機調成免打擾,擺到床邊去了。
簡直像被反手又扇了一個巴掌,周檀突然有了一種不潔的恥辱感,氣息都紊亂起來。
他不想在這種時候提到王雪川,一點都不想。
而在這異樣的情緒裡,周檀不可抑制地開始燥熱,極淡的檀香味隨著體溫升高而擴散開去,在只有兩個人的房間裡彌漫,像禁藥一樣。
壁燈那一點點安靜的橘色的光灑下來,逐漸適應昏暗後,周檀看著李陵的臉靠近,那雙難得沒有被眼鏡遮擋而直視他人的眼睛,是某種仿佛熟悉的溫柔顏色,似是含著微笑,又像帶著淚水。
周檀以為李陵會吻他,然而微啟了嘴唇李陵卻始終停在一毫釐之外,炙熱呼吸交纏許久,還是離開了。
李陵的聲音低得幾乎無法分辨:“阿檀,我對你……”
敢強迫周檀做愛,卻真的沒有勇氣強吻他。
這是屬於王雪川的。
別人不配。
預想中的吻沒有嘗到,周檀頓時火了。
“你說什麼?”他喘息著問,“再說一次?”
而李陵根本不搭理周檀,而是湊到他頸側,細細地舔咬。
唇齒間有力地跳動著的脈搏,溫暖光滑的皮膚,來歷不明的清貴香氣,周檀不像個人,像一件作品。李陵不忍心在這樣的身體上留下痕跡,只是很輕地動作。周檀身上很熱,此時感覺的到李陵的嘴唇舌頭竟然皆是微涼的。
“嗯……”周檀咬牙忍耐,下身脹得向上猛翹了兩下,頂得蓋住腰下的毛巾都分開了,筆直的性器裸露出來,頂端已帶點濕潤。
真是見了鬼了,周檀心中大罵。他不是沒被人撩撥過,王雪川那樣又賣力又熱情的,都沒把他弄到這麼痛苦的地步。李陵這種社交障礙,都是哪來的經驗?
李陵又咬了一下,這次咬在胸口。
“你他媽的……”周檀一口氣沒喘均勻,罵道,“都跟誰學的?”
“……應該是跟你。”李陵認認真真確認了一下,記憶中除了自己跳出來承認的周檀,也就沒有過別的性夥伴了。
周檀頓時噎住了。
李陵整個人卡進周檀兩腿之間,周檀都能感覺到他硬起來的器官頂著自己了。
這姓李的真是,這種時候居然能做到慢吞吞地咬別人?
“你怎麼回事,真的要我教?”周檀真受不了這種節奏,“你倒是摸我啊!”
李陵沉默地摸上周檀胸口,周檀忍不住用力掙了一下,綁著他的壁燈結實的燈架發出哢一聲響,堅持著沒有碎裂。周檀沒法碰到李陵,氣得不行。
他看著李陵後背那條像動物尾巴一樣溫順的發尾,很想一把抓上去,把埋在身上的那顆腦袋拽起來,卡著這姓李的後脖子,讓他知道被吻到缺氧是什麼感覺。
誰知道壁燈這麼結實。
周檀抬了下腰身,讓自己性器狠狠頂了一下李陵的小腹,壓著火氣道:“你要和我做,還是和我玩兒?摸用得著的地方!”
李陵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他在周檀腿間退了一步,低下身子就含住了周檀。
周檀簡直猝不及防,倒抽一口氣,聲音都顫了:“寶貝你的牙齒……能不能小心點?”
李陵卻抬起臉來,認真地對周檀說:“你不叫我也是可以的,能不能別叫寶貝什麼的?”
周檀倒是沒能回過味來,還心道難道他想聽點下流的話?自己實在不大擅長這個啊。“寶貝怎麼不對了?”周檀莫名其妙。
“我不記得你以前和我做的時候是怎麼樣的。”李陵說,“只是今晚……你能不能,不要叫著其他人。”
“什麼其他人……”
“比如王雪川。”
王雪川三個字出來,周檀愣了一下。
他並沒有用過寶貝這種字眼稱呼王雪川,以及過去任何一個。
“寶貝。”周檀也覺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他懶得解釋,反而抬起一條腿探進跪著的李陵的浴袍下擺,蹭著他的身體,道:“這由不得你吧。”
李陵垂下眼睛不再爭辯了。
他從來是這樣,被拒絕一遍,就不會問第二遍。


第35章 最後的秘密
周檀覺得,李陵太冷靜了,和希望中的不一樣。
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時候“希望”過這種事,可就是,嗯,難道不應該更情不自禁一點嗎?他覺得自己已經快爆掉了,李陵卻還是涼的。
態度和體溫,都很涼。
李陵確實也沒有自己預期中的亢奮。以前總是眼睜睜看著別人吃的點心,想了太久,夜不能寐;真的偷了搶了來,卻又知道這是有毒的。他不但做了賊,吃完這口,還必須死。
不過沒有關係,一償夙願,死而無憾。
活該。
都是活該。
周檀身上怎麼能這麼熱呢,像個太陽。
李陵在1.5億公里之外,仍然不敢直視。
我問你。
你愛上過太陽嗎?
周檀看著李陵的背。
他之前從這個角度看過的人,都大同小異。唯有這李陵,像個朝拜者。
寬鬆的浴袍滑下去大半,李陵背上那條凹下去的線慢慢隱沒在陰影裡,這人好像比大學裡要瘦得多了。是如何在誰也不知道的地方,慢慢變成今天模樣呢。這麼憂鬱的人,心裡都藏著什麼呢。
記憶之中的李陵仿佛霧裡看花,水霧彌漫怎麼也驅不散,人影近在眼前伸手卻又觸摸不到。
今天他跪在身前,仍舊觸摸不到啊。
周檀被綁在壁燈上的雙手一齊握緊了。
李陵還在舔。
周檀倒是沒什麼意見,第一輪本來就沒必要慢慢來。不過李陵連這種時候都穩得可以,舌頭不緊不慢從敏感的頂端磨過去,周檀都懷疑自己莫非是甜的,值得人家這樣琢磨啊。
當然不可能是甜的。
李陵只聽到周檀在他頭頂說了聲“李陵閃開點”,就有一股大力憑空抓著他脖子後的發尾巴把他整個人拽起來了。昏暗中李陵也看不到是什麼東西,只感到先後幾點熱流飛濺在自己胸口前,又順著皮膚滑下去。
李陵飛快地去看周檀的手,然而周檀仍舊保持著那個雙手過頭的姿勢綁在壁燈上。李陵轉而看周檀的臉,在黯淡的橘色逆光裡看不清表情,只能聽見他失速而壓抑的喘息,及微微起伏的胸膛。
一時間誰都說不出話來。
溫熱空氣裡浮動的檀香混入了精液的味道,融合成一種充滿威脅的腥甜氣息。
這個味道讓李陵覺得似乎想起了點兒什麼。是在哪裡呢。
周檀緩了一會兒,看李陵還愣在那裡,半天沒聲息。他低著臉孔,表情藏在黑暗裡,就那麼直直跪著,不知究竟考量著什麼。
“……李陵?”周檀試探地叫他。這就算完了?
李陵並沒有回答,而周檀聽到他的呼吸明顯比剛才更急促了,心跳聲隔著這一臂還多的距離都清晰可聞。周檀這才發現李陵其實是在動的,他左手在腿間套弄自己,右手無意識地捉著浴衣下擺要遮不掩。
這模樣還真有了點情難自己的味道。
周檀直感到一記重擊在胸口,渾身的血又往一點壓去。
往日裡矜持冷淡的一個人,此刻在你面前對著你自瀆,這種衝擊有點太大。
以前都不知道,李陵這麼能折磨人。
“李陵……”周檀勸誘一般對面前的人說,“節省點體力,一會有你受的。”他邊說邊伸出手指夠到壁燈燈托下的旋鈕,指尖一推,慢慢把燈光調亮。那柿子般大的溫柔燈光一點點散開,最終勉強籠罩了兩個人就到了極限。“寶貝,過來點,正對我,跪直。”周檀又說,“好,來,現在把浴衣脫掉。”
李陵在周檀比往日更加溫柔低沉的聲音之中仿佛受到蠱惑似的,雖慢卻毫不猶豫地執行了每一個動作。他往前移了移,面對周檀跪直身體,然後一手扯開浴袍的腰帶。
浴袍順著肩臂散落下去,委頓于身後,李陵把自己完整地剝開在周檀面前。在暖色的薄光裡像祭壇上被燭火環繞的祭品。
周檀承認沒想到李陵給人的直接感觀竟然是這樣子的。
王雪川是好看,那種小心修飾維護起來的漂亮,竟然也不能相比。
他太年輕,還不可能有李陵這種風情。
“李陵你到底,想要我想了多久?”周檀問。他覺得這不像是今天的事,不是衝動的事。
李陵抬起臉直視了周檀的眼睛,但還是沒有搭話。
周檀很失望。
他想聽他說:很久。
哪怕是謊言也行。
可是李陵什麼都沒有說。
那是他最後的秘密。


第36章 咎由自取
“真的不能鬆開我嗎?”周檀放軟聲音,再一次嘗試和李陵商量,“我是一貫對你很溫柔的,你在害怕什麼呢?”
而這一點,李陵倒是立場極其堅定,說什麼也不肯。
即使是情欲之中,李陵也沒有偏離自己的軌道。
他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得不到回答,周檀也只能忍耐。李陵這個人他太懂了,要是不肯說話,就是什麼也撬不開嘴巴的。
所以周檀眼睜睜看著李陵射在手裡,然後靠著一個枕頭的支撐,張開腿把下身對著他,用沾著體液的手指去探自己後面。他缺乏經驗,動作也慢,周檀看著那手指一根加到兩根,艱難地進出,心跳得簡直失去控制。
“周檀,我不是害怕你。”李陵一邊斷斷續續自己給自己潤滑,一邊毫無預兆地開口說話了。他的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又好像沒有多少情緒:“嘴,是對你愛的人說出誓言的……”
“而手……是要握住你戀人的手的。”
“我並不是那個人……”
“所以無論如何也不想……”
“被你……像對待別的人那樣碰。”
“看著我就好,這樣……你知道我是誰。”
“我不是你愛的每一個人。”
“從來不是。”
“永遠不是。”
然後李陵欺身上前,跨在周檀腰間。
周檀注視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抿緊了嘴唇,心裡百味陳雜。
李陵從未掉過一滴眼淚,可是周檀看到他的眼睛竟裡有寂靜的大雨磅礴。
周檀短暫分神的時候,李陵仍然微涼的手向下握住他,慢慢擠進自己身體。
“啊。”周檀沒忍住,低低喘了一聲。
李陵伸出手臂圈住周檀脖子,把他上半身從倚靠著的床頭拉起來,兩人首頸交纏。李陵就著這個姿勢,堅定地一壓到底。
硬得可怕的器官完整沒入體內,只覺得身心皆被貫穿,竟然不知疼是不疼了。
“還好吧?”周檀見李陵半天沒聲,摸不准他是疼還是別的什麼。不過,就是現在後悔,周檀也不覺得自己會放過他了。“不疼的話你就動一動,”周檀看李陵的耳朵有點紅,就側頭親了親,“疼的話就鬆開我吧,讓我來就好。”
李陵被親得抖了一下,環在周檀頸後的手改為攀住床頭,艱難地抬起身體動了動。周檀見他不得要領,也無奈得很:“腰用力,不是腿。你這樣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低沉的雷聲由遠及近,風在窗外撞擊的聲音見大。
有大雨將下。
李陵上刑一樣慢慢動了幾個來回,原來因為疼而生出的麻木竟漸漸退下去,人就敏感起來。周檀滾燙的陽物在身體深處,連形狀都能清晰感覺到。李陵也說不清是被周檀頂在了哪個要害上,突然就興奮得不能自己。
周檀見李陵動得流利了些,性器也隨著動作蹭在他小腹上,擦出點液體來。兩個人都沒說話,只有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和窗外風聲雨聲混在一起。
離欲望的頂峰只有一步之遙。
“李陵你……”周檀突然想到了什麼,剛想出聲提醒,就聽到李陵終於發出一聲忍耐不住的“唔……”,接著上身後仰,射了出來。
周檀沒有躲開。
溫暖的體液沿著他的胸口一路濺到他臉上。
長這麼大,周檀第一次被人家射到臉,一時之間驚呆了。
李陵更是氣都不敢喘,腦子裡一片空白。
房間裡沉默了許久。
周檀道:“李陵,你起來。”
李陵完全不敢反駁,乖乖從周檀身上起來。
周檀又道:“去給我倒杯水。”
李陵逃命一般出去了。
倒水的時候李陵才緩過勁來,只覺得兩腿發軟。不知是歡愛的原因,還是激怒了周檀的原因。李陵隱隱覺得不妙,水邊倒邊灑了不少。
房間那邊傳來哢一聲大響,接著又是什麼重物被甩在地上的咣當一下。原本門裡透出來的一點點橘色燈光熄滅了。
李陵拿著水杯返回去,房間裡一片晦暗,窗外風雨交加。
一道閃電從城市上方劃亮夜空。
那瞬間的光亮裡,李陵看到周檀站在兩步開外,揉著手腕看向這邊。


第37章 落花
N城的雷雨下了一夜。
李陵記得周檀對他說了“下次要幹這種事記得綁在結實的地方”之類的話。之後的事情就記得不大確切了。
約摸是周檀把他臉朝下按在床上,不由分說重新進入了他;一手壓著他的脖子,一手抬著他的腰,激烈地抽插。
李陵漸漸有些體力不支,卻仍舊一聲不吭並不求饒。
周檀後來覆在他身上,又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他親吻他的脖子和後背,慢而有節奏地律動,每一下都送到最底,手還不忘繞到他身前去安慰他。
雨下到淩晨才停了。
這雨下了多久,周檀就折磨了李陵多久。
昨夜忘情的恍惚之中,一直有細小柔軟的東西不斷落在周圍和他們背上,閃電亮起的時候那些小小的下落的陰影,像窗外雨滴,然而並不冰冷。
李陵昏睡中若有所覺,在朦朧曦光中驚醒。
身上竟然挺乾淨,好像有人特地擦過。但稍微動彈,體內還是有一塌糊塗的感覺。昨晚被侵入的感覺餘韻未完,李陵發現周檀一隻手握在自己腰上,不由得愣了半天。
朝思暮想的罪惡已經鑄成,死刑終於可以宣判。
李陵慢慢把周檀的手撥下去,又小心翼翼坐起來。
然而他剛直起身體,就感覺到腦袋後面被扯得一疼。回頭一看,周檀另一隻手竟然拽著他的發尾,還把末端放在嘴裡。
雖然只是頭髮而已,李陵在某一刻卻覺得好像那是有血肉的尾巴似的,被人這樣……李陵臉全紅了。
幸而那綹發尾真的很長,不算限制李陵的動作,他換了個姿勢轉過去,從周檀手裡一點點抽出這把頭髮來,才終於能從床上下了地。
光著的腳踩到的卻不是地毯,李陵低頭看,又沿著房間開著的門看到外面客廳,驚得說不出話。
地毯上密密地落滿了三色堇,深深淺淺的紫色中間混著一些白色和淺黃色,細細碎碎鋪滿視線。連茶几上,沙發上,床單被褥上,都落了不少。
李陵想起昨天吃過的頂著小小花兒的蛋糕,背後一陣發麻。
周檀弄來的?什麼時候的事?
李陵想叫客房服務來清理一下,又覺得現在這裡的畫面太淫亂了,讓人家看到不合適。自己來吧,又發現腰酸得不行。
李陵對王雪川刻薄的嫉妒中產生了一些幸災樂禍和說不明白的敬佩。轉而又覺得自己真是吃回了本。反正……也就這一次了。
李陵穿上浴袍,穿過客廳回自己的房間去,在陽臺上給秦昭鳴打了個電話。
周檀其實在手被拿開的時候就醒了。李陵離開房間後,他才坐起來。
拍掉身上的幾朵花,拿起床頭手機,立刻看到滿滿一大排未接來電,從深夜直到淩晨。周檀歎了口氣。他從未這樣連續忽略王雪川的電話,哪怕再忙都不會。
周檀心裡有不安,倒沒有多少後悔。
他不能想像的是,自己和王雪川,這樣的兩個人竟然在短短的三天時間裡,互相欺騙了。再聰明的人,都說不清楚這種事是怎樣發生的。
不是不夠好,也不是不夠愛。
C國,秦昭鳴照常壓著遲到的點上班。
他大清早接了李陵的電話,一肚子狐疑。這個怎麼都挖不走的人居然鬆口了,主動說要參加小叔那邊籌備的E國項目。回頭實驗室這邊恐怕會用力留他的,畢竟李陵這個人,乍一看沒啥大用,卻又總是缺不得。幸好,這事兒說急也不急,可以慢慢交接。
緊接著秦昭鳴又收到了Peony的郵件,郵件裡面連招呼都省了,是一段視頻。
Peony走在A國淩晨的街道上。她說尹令儀被公司出面保出去了,她身上沒有傷,警方也不能公訴尹令儀,這件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別的事以後再說。
她說完把鏡頭對準了清早空闊的街面,道:昨晚下了很大一場雨,早上一出來就看到這些……
秦昭鳴按下暫停,皺起眉頭細看。
帶著雨水的地面上稀稀落落都是花,紫的白的,直鋪展到鏡頭拍不到的地方去。
接著Peony從地上撿起幾片,正對著手機鏡頭,秦昭鳴發現那些花沒有別的,全是鮮嫩的三色堇。
Peony最後道:你留意一下關於這些花的事,我懷疑是“創造物”啊。
秦昭鳴頭疼得要死。
漏洞引發的“額外創造”都是基於創造者的潛意識,一開始不會出於自主,通常帶著很強的象徵意味,要查,還得從創造者的經歷入手。——可是,前一個觀察者始終沒有音訊。
這場全城花雨終於還是上了國際新聞。
不過自古以來,因為颱風而帶來的雨中雜物從來不少,青蛙貓狗,無所不有,下幾朵花,不過是一樁趣聞。
王雪川在家裡看著新聞,心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
這不是正常的事,絕對不是。


第38章 隨流水
他記得在來到這裡之前,在IMI接受後期訓練的時候,某天核心實驗室那邊來了個人,把周檀的資料備份交到他手上。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很快就要近在眼前了。
只要他伸出手……
按照慣例,觀察者預備役都會得到即將服務的物件的資料。這份資料,從創造者剛剛出倉的原始數值,到一直以來的行為特徵,一併記錄在案。
拿到這本厚厚的冊子,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激動得想要大聲尖叫。
成為IMI正式在編學員的時候,周檀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他等待今天,已經等待了5年。
新元歷年的1年,是什麼概念呢,是60個月,1,800多天。
5年呢 ,就是300個月,9,100多個日日夜夜。
在使用西元計年的“那邊那個世界”,他的周檀已經從最初登陸的一個受精細胞,成長為25歲的青年了。
IMI對“那個世界”的監控太有難度,所有回饋都相當滯後,如今他手中這份詳盡資料,是由距離周檀很近的兩三個人提供的。
那是現任的觀察者們。
創造者身邊擁有觀察者許可權的人會根據情況變動,保持1-5個的數量。
幼年時是創造者的監護人居多,青少年時期有可能是身邊朋友,成年之後則很可能是某個工作夥伴,甚至戀人。只是創造者對小情小愛感興趣的實在很少,戀人這個位置一般是空著。
他要的就是這個。
他要去成為距離周檀最近處的觀察者。
記得是在周檀申請PhD的期間,他終於登陸了。當時現任的觀察者有三人,一個是周檀的碩士生導師,一個是周檀未來的博士生導師,兩個都是老頭子而已。然而第三個,卻是個因為去了別校讀碩士而暫時離開本地的男孩子。
作為Watcher,一般是不會主動做出遠離Creator的行為的。
這一定有什麼問題。
他來回打探了好久,幾乎找遍了周檀大學期間有接觸的人,裝作校友談起大學的事情,談起周檀,談起那個叫做“王雪川”的觀察者。
終於從別人隱約的說辭中知道一件事,周檀竟然曾追求過那個人。
那個人也許不能接受男人,畢業前就回絕了本校研究生的offer,去了大家都不知道的某所學校。
當時的自己是什麼感覺呢。
萬鈞雷霆不過如此。
他在上傳的觀察記錄裡夾了給自己哥哥的加密資訊,編排了一些有的沒的,要求替換這一整批觀察者。哥哥自然是相信他的,只是IMI收到資訊,處理回饋,時間差太長。
他還以為自己不得不眼睜睜看著周檀讀博第一天就再次和那個人相見呢。
想到這裡,也不得不說這些都是命運了。
IMI的處理命令最終趕上了,周檀的碩士生導師被撤銷觀察者許可權,降為平衡者;博士生導師將在周檀畢業後撤銷許可權,撤回IMI;至於那個“王雪川”,則是撤銷許可權,降格為平衡者,和自己交換“角色”。
這事兒想起來真是讓人大出一口惡氣啊。
當初他拿到的人格檔案,真是無聊至極,唯唯諾諾躲躲閃閃的一個人,老大不小留著長髮尾的一個人,誰也注意不到的一個人。連名字都讓人沒法記住,叫做“李陵”。
在IMI的時候他就強烈抗議過,拒絕接受這份人格檔案。他想要一個和自己相似的,耀眼迷人的角色。不過IMI的老師告訴他,【周檀】是特別敏感的一個創造者,強行插進顯眼的角色很容易引起漏洞,讓他暫時忍耐,先由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色開始。
巧就巧在這裡,那個與周檀同校的“王雪川”當年在IMI就是個模仿大師,一個人推演過好幾份人格檔案,除了現在使用的【王雪川】,次一個,就是【李陵】。
於是博士生第一天和導師的meeting,經由以前就設置好的“指令”,曾經讓他嫉妒得恨不能殺掉的“王雪川”,在周檀眼皮子底下,成為了“李陵”。
而他,則要繼續忍耐著。躲在周檀看不到的地方,拿著幾乎被推演完善的人格檔案【王雪川】重新模仿。
這之間的時間是多麼的煎熬啊,新的李陵到底為什麼仍舊是入了周檀的眼呢。
他什麼時候,才能接到調令呢。
太煎熬。
這些苦處,將來要一一還給……
分歧世界的一年很短,只有12個月,365天。
成為了王雪川的他仍覺得每一天都比新元的一個月更要漫長。
像是手捧鮮花寶石,卻被迫留在深夜裡,沒有人看得見。
他不能靠近周檀一步,不能和他說哪怕一句話。
一切都是為了那場事先準備好的,完美的相遇。
調令姍姍來遲。
那條冷冰冰的指令,他至今存在手機裡不願意刪掉。
說的是他可以到周檀身邊去了。
他查了查日程,那上面只有關於周檀的公開行動預定。就在下一周週末,周檀有一場新書的簽售會。
那一天天氣很好。
陌生的周檀很熟悉。
空氣中有細微的檀香氣息。
他心裡有一句準備了10,900多個日出日落的臺詞。
“周博士,您的每一本書我都看了。”


第39章 深紫之蝶
周檀最終沒有給王雪川回電話,他只是在留言箱裡留了一句“早安”。
有人在外間走來走去,周檀也沒法再睡了,穿了條寬鬆的晨褲,踩著一地落花走出去,看到李陵不知哪裡翻出來支掃把,正把客廳的花都掃進大紙袋。
“你這就掃起來了?一點也不覺得好奇嗎?”周檀抄著手靠在門邊,看李陵轉來轉去,問。
“你指的是什麼?”李陵認真把沙發上的花都撥下去,頭也不回。
“唉……你啊。”周檀無話可說。李陵這樣,已經脫離了鈍感的範疇,進入不知則無畏的高人境界了是不是。
李陵挨個把沙發上的靠包拿起來,抖掉上面的小花,不說話。
“而且,”周檀在門口叫他,“你就沒有什麼話,要跟我這個被綁了大半晚上的受害者說?”
李陵的動作頓了一下,表情倒是坦然,不過依然沒開口。
“你是真敢!”周檀道,“我是你上司!”
李陵懶得理他了,繞過去掃別處。
這種突然不再忌憚什麼的反應,周檀覺得有些熟悉。
他伸手想抓住李陵,但最終克制住了。
當天上午,合作公司的車准點來接周檀一行去參觀在N城為合作項目準備的新生態區。車內的構造是除去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以外四人相對的席位,車身部分推拉型車門都使用可控透明材質製作,駛在路上時斜落的零碎雨滴打在其上清晰可見。
一位接待人負責開車,另一位則是昨天接待過他們的Peony,她打開後座車倉門,依舊帶著一個如沐春風的微笑。
周檀倒是覺得她好像沒睡好,笑得略顯勉強。
複合生態評估方面,李陵比周檀要專業,因此牡丹把引導材料交到李陵手裡,讓司機放緩車速,一點一點深入生態區。
時至今日,各大國家的尖端研究團隊,擁有自己的小生態區實不算稀奇,內裡模擬自然界難以形成的環境,調控變數,自有一套共生體系,甚至推上全新的進化方向。其間各種實驗用資料基礎都是各自團隊獨有,僅憑肉眼觀測,得不到什麼特別有用的資訊。因此帶他們來看,也就真的只是看的意思。
周檀發現李陵根本沒有看手裡的紙面材料,聽著Peony不緊不慢的介紹,雖然不時地點頭,但其實並沒有太聽進去。
李陵的眼睛專心留意著車外的一切,不發表任何見解。
周檀知道他看到了很多引導材料裡不會提到的東西。
這次的跨國合作計畫異常大膽,牽涉共四個團隊,周檀李陵代表他們C國的這個小組,專攻生化與製藥;A國尹令儀的小組也是類似方向。而另外二個團隊則來自另一洲的兩個相鄰聯盟國,領隊都是科學界叫得出名字的人物。一個趙榛,一個段雪松,皆是不可多得的年輕領袖,年紀不過和周檀相仿而已。
參觀車行過一小片濕度和溫度都很高的灌木地帶,驚起一片粉蝶。
那些粉蝶體型很小,呈泛黑的深紫色,成群舞動起來如翻滾的積雨雲,還帶著鳥鳴一般的聲音。
李陵突然道:“這是什麼?”
Peony翻了翻手裡材料,回答說:“鱗翅鳥,E國段氏團隊帶過來的新物種之一,只是作為投食供能的蛋白質,不在我們進化鏈裡面。”
李陵說:“我建議你們帶人來重新評估這個,最好做個三段變異測試。”
Peony:“好的,我會把李先生的建議如實回饋給團隊的。不過變異測試耗時長,花費也不小,李先生沒有能過目新物種資料,僅憑肉眼就推測它需要召回嗎?”
李陵點點頭,不再就這個問題發表議論。
周檀也沒有任何表示。他們還沒有簽約,也就無權提取樣本。
沒有樣本,就沒有立場說話。
下午,司機把兩人送回酒店。
客房服務已經把各處的小花都清理乾淨了,周檀完全無視這些事,邊脫外套邊問李陵:“有什麼看法?”
李陵完全不帶前因後果地說:“這個合約,你們都緩緩吧。”
周檀:“你可以不給我理由,但我得給上頭一個理由啊。”
李陵一時又不吭聲了。
“顧頭不顧尾啊你?”周檀一笑,從口袋裡摸出一隻糖盒遞過去,“拿去。結果出來了功勞算你的。”
李陵有點驚訝,但還是接了過來。
糖盒裡的小東西有力地撲騰著,一點不像他們隔著車子看到的嬌弱生物。
這東西,他很久很久以前見過。
可是沒有道理啊,段氏團隊在封閉生態區裡培育的東西,連變異測試都沒做過,應該是一年以內的第一批成品。
李陵對這些非自然的造物十分不信任。
無中生有。
本是大罪。


第40章 {the 2nd Class}
新元1500年:在最近一次普查中,人類平均壽命達到西元計歲450-500歲。
新元1733年:世界總人口數突破2900億人。
新元1740年:地球資源危機全面進入紅色預警。
新元1748年:第四次世界大戰爆發。
新元1751年:世界總人口數削減至2100億人。
新元1800年:第五次世界大戰爆發。
新元1826-1834年:國家單位整合,重新劃分邊境與資源。
新元1835年:世界核心同盟成立。
新元1837年:第一次宇宙移民計畫失敗。
新元1842年:第二次宇宙移民計畫失敗。
新元1851年:第三次宇宙移民計畫失敗。
新元1859年:最後一次宇宙移民計畫中途關閉。
新元1860年:IMI聯合研究所成立。
新元1862年:IMI核心實驗室投入使用。
新元1868年:IMI《分歧世界計畫》進入最終審核。
新元1870年:IMI《分歧世界計畫》正式啟動。
新元1874年:分歧世界001【伊甸園】啟動。
同年中旬,3名Creator、2200名Imitator登陸【伊甸園】。
新元1874-1877年:第一批主世界移民共20.5億人進行無痛機能終止,完成個人資料轉錄,登陸【伊甸園】。
新元1878年:4名Creator、3000名Imitator登陸【伊甸園】。
新元1878-1880年:第二批主世界移民共35億人進行無痛機能終止,完成個人資料轉錄,登陸【伊甸園】。
新元1881年:世界核心同盟頒佈《下調強制機能終止年齡方案》,將強制機能終止的最大年齡,由250歲下調至200歲。100歲以下青少年禁止參與機能終止。
新元1883年:分歧世界002【遙遠】、003【久遠】、004【永遠】啟動。
新元1885年:分歧世界005【日庭】、006【月船】、007【星淵】啟動。
新元1887年:分歧世界008【真實】、009【真理】、010【哲學】啟動。
新元1890年:世界實際居住人口數削減至1500億人。
新元1930年:世界實際居住人口數削減至400億人。
新元1960年:世界實際居住人口數削減至120億人。
新元1980年:地球資源危機紅色預警解除。
新元1995年:地球資源危機黃色預警解除。
——《IMI·分歧世界計畫大事記》初級用 必修課本
新元2018年3月,去年秋季入學的那批新生迎來第一次篩選考試。考試內容包括基礎理論,常規演算,機械記憶,體能測試。
通過和未通過考試的新生,都將按規定在那之後接受初次記憶遮罩。
通過者將失去自己的名字和對校外所有人的關係性,獲得屬於自己的IMI編號。
未通過者則失去這六個月來在IMI校內的所有見聞及訓練內容。
每到這個時節,像王雪川這樣的高年級優等生都格外忙。他們多多少少掛著某教授助理、某科目助教、某實驗室勤務等等職務,有很多腿要跑。
今年王雪川不用去世界觀實驗室那邊核對資料了,監考這種小事簡直舒服得骨頭軟。當然,學長學姐們把這種好差事留給王雪川,是因為博導的關節炎又犯了,王雪川多數時候得推著他老人家來來去去。
“好孩子,這週五有三個Creator要出倉了。”
最後一場考卷收完,博導被學姐推到教室後門,笑眯眯招呼著王雪川過去,告訴了他這個消息。
“真的?是哪三個?”王雪川接了學姐的手,推著博導離開Exam centre大樓。
從跟著博匯出入核心實驗室和創造者培育館以來,也有兩年多了,王雪川對這一批尚在培育中的Creator挺熟悉的。
期間有數值達不到標準的Creator中途被撈出來送去分解室的時候,王雪川還大受打擊,背著博導掉眼淚。
博導從未允許他跟去分解室,可他無法停止去猜想裡面是怎樣的。Creator從培養倉中撈出來就會立刻被注射鎮靜劑,拆卸下拘束具的時候通常還沒有失去意識。王雪川記得他們清澈的眼睛,和天生就會微笑的嘴角。
那些天使一樣健康美麗的年輕人,很快被抬進分解室,出來的時候就只是一罐一罐透明的RM原液而已。
他們都只為著犧牲而生,一生至終結,都沒有真正見過一次陽光星月,沒有做過一場夢,沒有聞過一朵花,沒有愛過一個人。
那時候學姐摟著他說:別哭了,他們不會疼,他們可是神啊。
王雪川一直是口齒不伶俐的,找不到什麼話來反駁,又覺得學姐說的也沒錯。
“考試期間沒讓你往實驗室跑,前不久又篩掉一個,可惜喲。”博導敲著自己的老腿,道:“我們這些老骨頭,也是會心疼的。”
“嗯……”王雪川心裡揪了一下,想問什麼,又沒有問出口。
“我知道你在擔心啥。”博導笑呵呵,“你放心,你的阿檀還在,他好的很呢。你別說啊,這傢伙前前後後出了那麼多小毛病,竟然到今天也沒真的被淘汰掉,是個奇跡了。”
王雪川沒接話,聽博導說那句“你的阿檀”,不禁有些臉熱。
培育館也有很多個,王雪川最常跑的就是第一次去的那個。因為Creator【檀】真的太不合作,隔三差五響警報,王雪川想不注意他都很難。時間長了,就生了幾分親切。
後來,又比親切多了些什麼。
連博導有時候都愛取笑王雪川,說他看過那麼多水晶罐頭,最偏愛阿檀。
王雪川從不否認。
“這一次出倉的三個,分別是【雪松】,【榛】和【檀】。”博導欣慰地歎口氣,“哎呀,阿檀可算熬出頭了啊。”
出倉對於Creator來說,無疑是個大日子。
相當於真正的誕生。
屆時他們會卸載拘束具,合攏背後開口,冠上主投資人的姓氏,離開培育館。接下去三個月,他們將要接受體外五感測試,和各項最終評估,直到登陸分歧世界。
博導說得不錯,真的是熬出頭了。
Creator一個批次會有近100個雛形,存活約20-25個成體,通過一段時間的篩選,留下不到10個合格品,最後保留3個綜合指標最高的出倉。
當這一批創造者篩到最後5個的時候,王雪川每天刷卡進培育館之前都要祈禱一番,滑動門左右分開的時候,他都覺得心快跳出胸口。
真害怕今天的阿檀不在了。
同批合格的創造者之中,有個資料穩居第一的【雪松】;還有個穩紮穩打幾乎從未掉出前三的【榛】;而【榆】、【檀】和【銀杏】則輪流在前五的順位上浮動。
王雪川對他們每一個人的資料了然于胸,阿檀心肺功能不如銀杏,但抗感染方面又更強些;抽象邏輯不如小榆,但耐受性又更好。其實除去林林總總的資料差異,同批次出來的創造者們外觀上都挺相似的,王雪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偏心于阿檀。
“他最像人。”
是不是因為這樣的瑕疵?
王雪川記得自己給培育館做例行記錄的次數多了,漸漸也能分辨出他們的不同狀態。創造者們在卵形培養倉裡的時候其實並不是一動不動,他們是有明顯作息存在的。睡著歸睡著,醒著歸醒著。
如果在附近發出聲音,他們還會警覺地朝著聲音所在的方向轉過臉來。
一次培育館的椅子鬆動,被王雪川一屁股坐塌,摔倒時發出驚人的碎裂聲來,這個隔間所有Creator全被嚇了一跳,但幾乎都僅僅是動了動,轉過身,或做出無意識的自我保護的動作。只有這個阿檀的監控資料瞬間飆升到警戒範圍,一時培育館裡警鈴大作。
這樣的警報響了,專業人員很快會趕過來,但眼下離阿檀最近的就只有王雪川一個人。他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在尖銳的警報聲裡有點不知所措。
那時王雪川急得扒在培養倉上,隔著厚厚的玻璃看阿檀。
阿檀臉上封著封夾,不太清楚表情,但王雪川愣是看出他受驚的神色來。於是他敲著玻璃對阿檀說:阿檀!別害怕,我在這裡,在這裡!
阿檀聽見聲音,竟然靠近了這邊,也伸出手,扒在玻璃上。
第一次距離阿檀這樣近,王雪川不禁一愣。
他看著阿檀的嘴唇動了動。
於是他隔著堅不可摧的特製玻璃,把手掌與阿檀的對在一起,說道:好,我肯定不會走開的。
培養倉的玻璃能透過微量氧氣,並不隔絕聲音與溫度。
王雪川觸到阿檀手心的體溫,阿檀也聽到了他的聲音。
然後奇跡似乎發生,監控器裡的資料回落到了安全值以內,警報停止了。
培育館團隊剛剛趕進來,莫名其妙地看著這一幕。
回想起這件小事,王雪川曾又是樂,又是愁。
從沒見過這樣神經過敏的Creator,真不知道會不會因為這種問題被淘汰啊。
現在好了,一切都好了。
現在阿檀是個受到認可的創造者了。
王雪川兼顧博導的助手和自己學業,這麼長時間從未出紕漏,因此博導也同意讓他參與之後的Creator最終測試。
出倉後的Creator會滯留在核心實驗室整整90天,進行各種模擬測試。這期間每一個Creator身後都會跟著一個3-5人的小團隊,參與記錄,確保安全。
還在培養倉裡的時候,Creator們貌似都沒有殺傷性,但出了倉可就不一樣了。前輩告訴王雪川,絕不能因為他們長得和人一樣,就以人的常識去對待他們。每一個創造者,都有自己的脾氣,但總體而言,他們是充滿攻擊性的,尤其對同性和同類。所以跟在旁邊的人不能靠得太近,數量也不能更多。
一直以來在這個環節上出的意外就特別多,有研究人員因為靠得太近,被好奇的Creator搶走了護目鏡,動作可真是像閃電一樣快啊。那個倒楣的傢伙因為和創造者近距離裸眼對視,直到今天還在被嚴重的間歇性幻覺和偏頭痛折磨。
更曾有兩個小組分別帶著各自負責的Creator在花園裡碰上了,而雙方都偷懶沒有每日更新足劑量的β-iii緩衝劑,當場兩個Creator張開的生物力場幾乎碾碎了整個花園區,造成近120人受傷。
其它小事故,類似於沒看住讓Creator偷偷吞了一瓶染色試劑,結果整個變成藍色;亂教Creator玩飛盤結果休息區數面牆壁被飛盤擊穿;等等等等,不勝枚舉。
王雪川聽得一額頭冷汗。
週五傍晚七點,王雪川的特殊情況休假批准剛剛領到,火急火燎地趕到核心實驗室這邊的時候,三個Creator已經出倉完畢,分別送進了特別準備好的房間裡。
王雪川拿到更新好的資料頁和早就看過無數次的注意事項手冊,一邊匆匆流覽一邊直奔創造者隔離區。
資料頁上三個創造者如今都是有名有姓的了。
【段雪松】,【趙榛】,以及……
【周檀】。
周檀。
周檀。
周檀。
王雪川盯著這個名字,含在嘴裡不出聲地念了好幾遍,只覺得唇齒留香。
他終於站在插著周檀銘牌的房間前面的時候,竟突然地膽怯了,手裡的卡刷了兩三次,才把門刷開。
雪白的滑軌門向左右分開,王雪川完全沒法分心去注意房間裡的另外幾個人,他的目光被房間中央坐在椅子上的人吸引住,像光遇到黑洞。
周檀坐在那裡。
彼時他正面對著王雪川,背後翅膀一樣的管線和固定器都已經去除,而眼睛上仍遮著那只封夾,身上成套的白色拘束具也都沒有取下來。
王雪川終於回過神來,覺得自己盯著個全裸的大男人看半天也挺奇怪的,於是艱難地挪開目光,左右看看。房間裡還有三個人,是之後三個月裡和他同小組的組員,都是核心實驗室調過來的。其中兩個,是王雪川認識的學姐,還有一個,是有些臉熟的學長。而這時候三個人都有點無奈地看著遲到的王雪川。
王雪川見他們都不動,不由得又看了看手冊,才問:“這個,我們現在是不是要拆他的拘束具?”
其中一個學姐表情為難地說:“三十分鐘前就開始拆了……但是他好像很不高興,碰也不讓人碰。”
“還特地換了兩個女生過來,也不行。”學長一推眼鏡,苦大仇深,“我就更別提了,往前走兩步都被生物力場頂住,靠近都不行。到現在緩衝劑還沒有注射。”
“好可怕,以前記錄裡也有過那種攻擊性特別特別強的Creator,是不是被我們碰上了?”另一個學姐膽子小,急得快哭了。
王雪川可不那麼覺得。
他泡培育館泡出了節奏感,這點預判還是有的。周檀絕對不是這批Creator裡面最暴躁的一個。論危險性,趙榛和段雪松那邊要比這個翻一倍。
周檀嘛,應該是認生而已……
於是王雪川把護目鏡一戴,手裡的冊子都遞給旁邊的學姐,拿了學長手裡的那支β-iii緩衝劑,確認劑量,不慌不忙地走了上去,站定在周檀前面。
封夾遮住眼睛,周檀此刻其實目不能視。
感受到他人的靠近,他微動了一下,抬起頭來。
王雪川身後三個人刷地退開一大步。
“不要緊張,不要緊張啊。”王雪川嘴裡碎碎念,也不知道是和自己說話,還是和身後的三個組員說。
“是我,周檀,你還記得我嗎?”他邊伸出手邊低低地說話,確保周檀不會被嚇到而突然打開力場什麼的。“不記得也不要緊,一會你就看到了,我叫王雪川,你好。”他的聲音和緩,手掌小心地撫在了周檀的肩膀上,周檀沒有動。
“這是緩衝劑β-iii,需要給你用一點,可能有點疼,忍一忍就過去了。”王雪川仍舊往下說,邊說手邊往上移動,慢慢摸到周檀頸側。“周檀,這是你的頸靜脈,我要在這裡注射,不會傷害你,明白嗎?”
另外三個學長學姐又猛退了一步!
頸部靜脈注射當然是效果最好的,但是,脖子,胸口,腹部,這些要害部位,可不是隨便能摸的!他們心裡不禁捏一把汗,真不知道這個王雪川是胸有成竹還是不知道怕死,上來就是脖子!
他們三個剛才一邊合作吸引周檀的注意力,一邊準備偷襲著想隨便在哪裡來上一針,都辦不到。
然而眼下的周檀竟然任由王雪川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還輕輕側了下頭,把王雪川碰到的地方讓出來,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
王雪川向後使了個眼色,學姐戰戰兢兢地遞了消毒棉球給他,又立刻退出老遠。
“別怕,周檀,我會很小心的。”王雪川用消毒棉球擦了周檀頸側,又拔開注射器上的針套,熟練地推掉空氣。這期間周檀居然一動不動,絲毫沒有警戒,和之前的三十分鐘簡直判若兩人。
兩個學姐小聲議論:“剛剛出倉,他不可能聽得懂人話。”
“是啊,剛剛我們哄了多久的,要聽得懂早就好了。”
“是不是馬上要出問題……媽呀,脖子被摸了……”
“再後退一點吧……”
王雪川是第一次面對出倉的Creator,倒沒想過周檀聽不聽的懂的問題。他同他說話,並不是要哄騙他放鬆警惕,而是覺得,周檀很能感受別人的情緒。
比如,你是不是要欺騙他。
所以王雪川其實只是隨便說了點什麼,每一句都是大實話而已。
注射器紮進了周檀的脖子。
“學姐,學長,你們辛苦了那麼久了,先去吃晚飯如何?”王雪川推了半管緩衝劑,才小心地撤了針頭,轉頭對幾乎貼在牆上的三個人說,“這裡可以暫時交給我,一會複雜的事情還要你們多出力呢。”
他說得很委婉,倒沒有直接表示你們要是怕就躲遠點吧。
這大概也是王雪川討人喜歡的地方之一。
三個組員猶豫了一陣,看王雪川已經開始拆周檀臉上封夾,才忙不迭囑咐王雪川“有事就按警報”,一齊離開房間。
房間裡只剩下王雪川自己一個人面對周檀了,他其實不像學姐他們以為的那樣鎮定自若。現在房間人少了,王雪川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簡直振聾發聵。
封夾取下來,王雪川是第一次徹底看清楚周檀的模樣。
這張臉自然是尋不出缺點來,周正端方,宛如神祇。仿佛預料之中,又出乎想像之外。王雪川被震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檀似乎沒有馬上適應房間裡的燈光,慢慢地睜開眼睛。
王雪川透過護目鏡與他對視了,直覺得這雙眼睛像寒冷的深淵一樣,倒映滿天星辰,讓時間靜止。
接著王雪川看到周檀笑了,那是一個與多年舊友重逢似的微笑。
然後,周檀直視著王雪川,一字一字說出了他剛剛學來的兩個詞:“你好,王雪川。”


第41章 知情人
秦昭鳴做事情效率高,慣常是有閑的。
他一直在嘗試聯繫同區的另一個Watcher,對方卻始終不給他回應。
根據前輩們帶回來的各種經驗,也不是沒有過這種情況,失聯過久的Watcher在後來被確認死亡。畢竟他們也是人啊,知道得多,並不意味著就比一般人有更多能耐。秦昭鳴也開始擔心這另一個毫無回應的同行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他出了公司,去抽一支煙。
心裡覺得莫名地不安,他邊抽邊逛,遠遠地看到一塊開闊之地,低矮圍籬,花草成蔭,一排排陽傘別樣秀致,深處還有玻璃暖房一樣的建築。竟然是個新開不久的花園餐廳。
秦昭鳴手裡的煙掉在了地上。
我他媽看到了什麼!!!他震驚地從鼻子裡冒出煙來。
秦昭鳴最早是緊隨父親在核心實驗室工作,為了【複刻花木系列】才進了IMI模仿系,仗著家裡好幾個人在IMI任教,從來不把校規放在眼裡,整天沒事溜出校區。校區寬廣如牆內之城,應有盡有,並不值得冒著被處分的險出去玩,但秦昭鳴這個人就是有些賤毛病,你要是不讓他吃土,他就非得挖點來吃吃看。
原本IMI一月一休,可秦昭鳴幾乎每週都要摸出去一趟,校區周遭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他早鑽個遍了。這家花園餐廳,他沒少來。
三色堇!
有什麼東西在腦袋裡一下子串了起來。
“三色堇”,“王雪川”,“周檀”,這不是當年他們校區著名的尖子生臨畢業被記大過的事件嘛?
對對,沒錯!王雪川這個名字,他早就覺得十分耳熟,現在重提,一下就能扯出不少事情。
當年秦昭鳴半路出家,對模仿一途不得要領,學籍掛在模仿系讀來讀去留級了好幾次,本以為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拿到高於Balancer的許可權跟隨【複刻花木系列】進入分期世界了。
那段時間他們校區有個廣受好評的學生,一人推演好幾套人格檔案,創下紀錄。據說是個本身毫無性格的人,和自己拿到的第一套人格檔案簡直合二為一,被人以此為名親切稱呼為“王雪川”。
這學生他還見過好幾次,就是在那家IMI校區附近的“三色堇”餐廳。那人看起來特別年輕,新元計歲的話恐怕不到20歲,模樣溫善,點完單就看著滿園的花草蝴蝶,一人獨處也帶著三分笑模樣。一看就特別乖。
秦昭鳴自認是個膽大妄為的混人,但他真的想不到那個臉上都寫著“乖”字的優等生,能幹出他都幹不出的大事來。
當年關於王雪川臨畢業被記過,具體原因沒有公開。秦昭鳴是不關心IMI的學院和派系之爭,卻對和Creator相關的事情冠心得很,更是和年級裡的八卦小公主白牡丹是好友。王雪川被記過的事情,他或真或假也知道一些。
據說,王雪川在參與新一代Creator後期測試期間,和自己照看的Creator發生關係。這個Creator就是“周檀”。不僅如此,王雪川還在運送即將登陸的Creator途中,擅自讓Creator離開運送倉。而這個Creator還是“周檀”。
周檀在倉外滯留了大約半個小時,地點在IMI校區外的“三色堇”花園餐廳。
是什麼讓規規矩矩的優等生突然如此出格,秦昭鳴不得而知。
可是現在,這個只存在於那邊世界的餐廳,確確實實被完整地再現了出來,還在距離公司這麼近的地方。
周檀出問題,其實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第42章 問你
下午並無其它安排,Peony貼心地給周李二人定了當地特色午餐,直接送到酒店來。周檀覺得A國辦事真是效率詭異,好像岔開時間同時招待不少團隊似的。想到這裡,他不禁在心中生疑,會不會眼下幾個等待簽約的合作方其實都在A國,比如段氏團隊,趙榛帶的小組。他們三個隊伍彼此都不能碰面,但都從A國這方得到模棱兩可的消息:所有合作方都到位,只差你了。
這份合約確實要緩一緩。
午後的日光溫柔,卻又下起雨來。畢竟是雨季。
周檀看著窗外,透明雨線裡還是三三兩兩夾著小小花朵,淅淅瀝瀝往下墜去。他站起來四下走動,而李陵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攤開從Peony那裡拿來的引導材料細細地看。
“別看了,他們才不會在這裡面寫什麼有用的東西。”周檀走過去把李陵手裡的紙全撈起來,放到一邊,坐在李陵旁邊,“來,我們說說話?”
李陵不置可否,沉默地等著周檀開頭。
周檀笑容和藹:“昨晚疼嗎?”
李陵大概完全沒想到周檀要說這個,臉上表情明顯噎了一下,移開了視線,然後在周檀耐心的等待下,幅度微小地點了一下頭,又搖了搖。
“疼就直說。”周檀道,“我猜你之前沒有經驗。”看李陵疑惑地皺起眉頭,周檀又補充了一句,“至少跟男人沒有。”
李陵這次倒是開口了:“……怎麼會?”
周檀握住他的手,歎息一般道:“李陵,對不起,那是我騙你的。對不起。”
李陵一動不動,好像聽不懂。
周檀望著他,聲音又低了些:“我不知道,你以前都是……怎麼想我的。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不能接受你這個樣子,說忘記就什麼都忘記了,忘記的東西就會變得不重要,對不對?”
“你記得的東西那麼多,少了一個我,根本就無所謂,對不對。”
“即使認識了很多年,可是我們之間從來沒發生過什麼值得記住的事情,對不對。”
“所以忘記了就忘記了,你一點都不覺得少了什麼。”
“這樣對我,很不公平。”
“李陵,你這樣,是會弄疼我的。”
李陵不接話,他只是抽出自己的手,站起來,退了一步。
周檀抬頭看他,他也低頭看著周檀。
那雙眼睛似笑非笑,似哭也非哭。
“李陵,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是什麼意思嗎?”周檀的聲音溫柔,仿佛懇求,“你為什麼覺得,我騙你的事情有可能是真的?為什麼覺得我肯定是主動結束關係的那一方?為什麼說你不是我‘愛的每一個人’?”
李陵沒有回答幾個問題中的任何一個,而是面無表情地陳述事實:“周檀,你要和王雪川結婚了。”
“是啊,要不,你來讓我死了這條心?”周檀說,“不如你來教教我,怎樣做一個選擇性失憶症患者好了。我也要把你,從我過往的時間裡,全部挖出去。”
“……周檀。”李陵噎了一會兒,才道,“我以前,是不是做了什麼?”
“我倒是很想問你,”周檀站起來,逼了過去,“為什麼什麼都沒做。”
李陵本能地後退,周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跟前一拽。他會些小伎倆,但在單純的力量上和周檀差距還是太大,被近身抓住,頓時不穩,幾乎是朝周檀撲過去。
周檀順勢撈住李陵後腰,帶到自己懷裡,牢牢鉗制著他。
李陵緊靠著周檀,一動不敢動。
周檀低頭在他耳邊,輕輕道:“喜歡我,就追啊。你他媽到底在想什麼?”


第43章 騙子
李陵的手心都是冷汗。
他靜默了一會兒,突然劇烈掙扎起來。
這一掙扎,周檀火氣也上來了,實在是無法理解李陵是怎麼回事。明明一副喜歡自己喜歡到不最後吃一口都不甘心的樣子,之前那麼多年,那麼多年啊,都在幹什麼?
周檀自認除了對王雪川魔怔,一直以來自己和任何人有這種關係,都是不在李陵面前露出半點痕跡的。不管有意無意,他始終在李陵面前保留著單身的狀態,而李陵從來沒有表示。
甚至都沒多看他一眼。
周檀有兩個博士學位。
可他突然覺得自己智商不高。
自己哪點不夠好嗎?
長相,脾性,品行,條件,哪一樣不好?
哪怕不能第一眼喜歡他,時間長了,總會喜歡的。
這不是他自戀,是真有這個把握。
唯一的原因就是李陵壓根不喜歡男人了。
然而李陵真是個騙子。
周檀轉而又意識到李陵在自己面前從未說過半句謊言,他也許會不說,但一旦出口,就絕無虛假。
十年前的那一天,李陵對自己說的是這個:
“我和你不一樣,這件事請不要再提了。”
周檀竟是被這句話騙了十年有餘。
李陵是個不說謊的騙子。
現在周檀無比地想要知道李陵拒絕自己的真正原因。
知道之後,剷除它。
看了看一言不發想掙脫的李陵,周檀突然轉身就把他摔沙發上了。
“不想說話?行啊。”沒等李陵翻身,周檀就彎腰按住了他,“那我們就不用說的。”
被周檀這種臂力驚人的人從背後按住,那是基本沒救了。
李陵不再掙扎,只是細細地喘著氣,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檀真是氣得要死。
早知道李陵是這種風格,十年前他就不做什麼君子了,直接強姦他。
當初遇上王雪川,這種隱忍了很久的感情毫無原因地宣洩出來,像是終於如願以償一般。那段日子恍如魔障,似是蒙著雙眼在歡歌中起舞,渾然不覺身在何處。然而手碰到了這個人,夢幻一樣的“王雪川”竟然能在眼前潮水般褪去,露出李陵的臉來。
他們明明一點都不像。
周檀低頭去看李陵,李陵雙手反剪被他一手掐住,正被迫地背對他跪在沙發旁的地毯上,上半身伏在沙發裡。見那條尾巴似的長髮溫順地從背上流淌下來,周檀伸手輕輕撈起來,把這一小把柔軟的黑髮繞在手掌間。
李陵看不見周檀的表情,只感覺出來他在弄自己的頭髮,頓時半個背都麻了,過了電似的。
周檀發現身下的李陵在細微地顫抖,卻沒發出一點聲音,連一句討饒也沒有,樣子可憐又氣人。他沉默了一陣,說不清什麼時候見過這個樣子的李陵,但他真的見過。
那時的李陵也是像這樣,模樣可憐地伏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從後面進入了他,親吻他的後背。李陵意亂情迷地對自己說:阿檀,抱我。
周檀心中猛地一涼。
……不對。
那是王雪川。
曾和他在客廳裡胡鬧的只有王雪川。
開口求他抱的也只有王雪川。
……也不對。
王雪川急了會叫他“老公”叫他“哥哥”。
就是沒有叫過“阿檀”。
周檀從沒有這樣懷疑過自己的記憶,一處覺得可疑,一切都變得可疑。
過去的事情,到底哪一部分是真的呢,哪一部分又是他卑劣的妄想?
李陵突然感到後腦上的頭皮一疼,周檀竟然抓著他的發尾把他整個人都拽起來了。李陵被拽得難受,不由得隨周檀手上的動作抬起了上半身,頭向後揚。周檀俯下身來,緊貼著李陵的後背覆在他身上,然後湊到他耳邊,說:“李陵,不想要我,就吭一聲。”
李陵沒吭聲。
周檀鬆開他的頭髮,用那只手順著李陵昂起的下巴,摸到他的脖子,向下到鎖骨,接著開了他襯衣的口子,摸到胸口。
李陵抖了一下。
“怎麼了,不高興?”周檀道,“是沒想到我是這樣的人嗎?失望不失望?”
李陵不答話。
“你挺有膽子的,還敢綁我。是不是覺得我真是個聖人,有了結婚物件就誰都不放在心上。”周檀連王雪川的名字都不想提,“所以你倒是親自來了,是不是,你想像的周檀從來不會犯這種錯,是不是!”
李陵仍舊不發一言。
周檀怒極反笑:“你什麼時候能認真看看我是什麼樣的人,李陵?”他的手一路向下,探進李陵的褲子裡,輕輕把李陵握在手裡,道,“我和你一樣,可壞了。”


第44章 緘默
李陵始終緘默,身體卻是有反應的。
周檀靠得太近,比過去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近,那絲冷幽幽的檀香味兒自上而下將他籠罩其中,被周檀高於常人的體溫一暖,像從博山爐裡薰蒸出一整片香木森林。
李陵就受不了這個,以往不大敢靠近周檀,也有這樣的原因在。
不知道是彼時對這個人的渴望超出了臨界點,還是周檀生來如此,李陵無法理解他何以能夠這麼催情,光是被他抓著,就讓人頂不住。
身下的人的呼吸聲都有些亂了,周檀手上弄著李陵,嘴裡還不乾不淨:“李陵,你好興奮啊。”
李陵聽到周檀在自己耳邊低沉地笑,緊接著腰身被托起向後一靠,和周檀的下身抵在一起。隔著衣物,有驚人的東西在身後頂著。
周檀接著道:“你看我也是。”
李陵往前掙了一下,奈何被沙發堵住,躲無可躲。
周檀順著李陵的動作三兩下扒了他的褲子,分開他的腿把腰身卡了進去。
這個姿勢之下李陵似乎僵硬了一瞬,然後放棄了掙扎,只留下一點不可克制的顫慄。
周檀只覺得手裡一跳,趕緊把手指攏在李陵的頂端,讓李陵射在他手心裡。他握著一手帶溫熱的體液,低頭在李陵耳邊,低聲斥責:“我允許你射了嗎,啊?”說完一口咬在李陵後脖子上。
李陵牙關一松,發出一聲極細的哽咽聲。
周檀咬著李陵,用了些力,李陵又疼又不安,在他身下微微地動。
他對李陵做著李陵昨晚對他做的事,但心狠程度卻不大一樣。
周檀那只握著體液的手繞到李陵身後,抵在李陵的穴口上慢慢撫摸。
濕滑的手指和肉體之間發出細微的水聲,周檀舔了一下李陵被自己咬得都是齒印的後頸,說:“最後給你一次機會,說你一點都不喜歡我,讓我滾,我立刻就滾,永遠不碰你。”他說著,一根手指頂開入口,探了進去,慢慢抽出來一些,又一插到底,“你現在不說,我之後是不會一而再三跟你確認的。”
李陵似乎低低地說了句什麼,又似乎並沒有說話,那聲音混在喘息裡,聽不出意思。
周檀抄住他的腰一把將他翻了過來,一手解自己的衣服,一手狠狠擰在他胸口淺色的一點上,口中卻用與動作完全不同的溫和語調,道:“看著我說。”
李陵的目光越過周檀肩頭,不知看著什麼,只是一個字也不說。
周檀掐住李陵的腿彎,將他兩條腿壓向他的胸口,又向左右分開,讓李陵親眼看清楚,自己把兇器頂在他身下的情景。
濕潤的頂端威脅般在穴口擠壓,似乎立刻就會在下一刻頂進來,周檀半俯下身,緩緩動著腰,問李陵:“真的不說?”
李陵一動不動看著他身後。
周檀慢慢挺腰,直徑驚人的圓頭頂進去一半,他道:“機會沒有了,寶貝。”
他嘴上說得溫柔,身下卻再也不客氣了,灼熱的柱體強硬地辟開脆弱的入口,完完全全沒入李陵的身體。


第45章 難違
還是和昨晚一樣,李陵對疼痛的感覺不太明確。
說不疼那是不可能的,但要說疼,又有什麼比疼更難以忍耐的東西鋪天蓋地壓上來。李陵覺得自己像個容器,潛藏在身體深處的另一個自己從沉睡中蘇醒,尖聲大叫著要撕裂他,然後破體而出。
他不敢開口,總覺得一旦開口,那另一個誰會說出什麼無法預料的話。
不真不言。
言則非虛。
這是李陵從未動搖的信條。
說是信條亦不準確,他沒有強迫著自己遵循守則,而是這令他覺得安全,這就是他的生存方式。
沒有為什麼,李陵不愛思考為什麼。
不出問題,就是沒有問題。
發尾不能剪,眼鏡不能摘。
那句話不該說,這個人不能愛。
對啊,為什麼?
因為,“現在開始,你是李陵了”。
李陵似乎這個時候才毫無徵兆地驚醒過來,周檀突然覺得身下一緊,去看李陵也被他嚇了一跳。
李陵沒有聚焦的目光慢慢聚攏起來,定格在周檀的瞳仁裡。
他突然開口,用一種周檀從未聽過的語調,說:“阿檀,別怕,王雪川很快就來了。”
這句話不像從人口中說出來的,而像是播放一段錄音,李陵不僅用了陌生的聲音,連語氣都是別人的。周檀從來不知道李陵能做到這種事,一時之間只覺得心中一涼。
“王雪川現在不在這裡。”李陵繼續用那個不知是什麼人的口吻說,“他在趕來的路上。你不要緊張,王雪川馬上就到。阿檀,你回頭看看,那是誰?”
一連幾句話,生硬地拼接在一塊,甚至不是一個人說的,連聲音都不一樣。周檀想起李陵那些複刻了每一位元教授筆跡的課堂筆記,眼下這一刻,就像是大學時的那個人,回來了。
周檀條件反射地回頭去看。
王雪川真的站在他身後,滿臉瘋狂的神色,手裡高高舉著一個客廳裡裝飾用的檯燈。


第46章 鑰匙
當王雪川還不是王雪川的時候,對Watcher這個許可權就挺不滿意的。
他想要的是Mediator,調停者。
數量最多的Balancer們,就如他們的名字【平衡者】,是許可權最低的模仿者,做過徹底的記憶遮罩,混在Creator身邊的普通人中,毫無意識地模仿著Creator建立世界觀時就接觸過的角色,花費數年,等創造者的世界觀徹底穩定,才慢慢淡出Creator的視線,撤回IMI。這毫無自覺的“數年”具體是多久,根本沒人知道。回到IMI,解除記憶遮罩,在這裡的時光就恍如大夢一場,能夠記起,只是也無他人可說。
而擁有高一級許可權的Watcher,【觀察者】,則是為數不多的把握真實的監視官。他們要做的是掌握關於創造者的一切動向,記錄和協助修復一切可能存在的漏洞。是直屬於IMI的終端,可以直接接受來自IMI的調令。Watcher攜帶著關於主世界的認知,是特別容易犯錯的,因此一般情況下他們都不該和creator有過於密切的私人關係。
王雪川曾對此表達了極大的不滿,但是哥哥怎麼也不鬆口給他更高級別的許可權了。
在此之上的許可權級別就是Mediator,【調停者】了。他們負責處理最緊急的情況,分散在各大領域之中,謹慎提防每個區域的Creator產生接觸或間接敵對。對王雪川來說,這些都不重要,真正誘人的是Mediator手中掌握的【鑰匙】。
所謂【鑰匙】都是在IMI提前編寫植入的東西,有針對Creator的部分,也有針對Balancer的部分。
關於所在區域Creator的【鑰匙】,包括一個【隱藏弱點】,一個【安全詞】,一個【免責聲明】。
關於所在區域Balancer的【鑰匙】,則包括一個【重置口令】,一個【降權協議】。
不知道為什麼,一向最疼愛他的哥哥,居然拒絕讓自己的寶貝弟弟拿到這些好東西!要是有了這些,還需要小心翼翼麼?還需要躲躲閃閃麼?還需要……看到今天這種事情發生麼?!
自從那天傍晚在客廳裡突然見到千里之外卻打開家門的周檀,王雪川一刻也無法淡定了,立即動身,坐了十多個小時的飛機來到A國,好不容易找到這家酒店這間套房。
虛掩著的雙開門裡竟然聽見了李陵這賤東西的聲音!
隱約之中似乎還提到自己的名字。
王雪川沖進門來,在客廳裡正撞上背對著他,衣衫半裸,將李陵壓在沙發上的周檀。
屋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繚繞不去,王雪川全身血液都在這一刹那凍結了。
他僵硬地抓起牆角高腳幾上棱角尖銳的檯燈,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周檀身後。
一貫極端敏銳可聽聲辨人的周檀竟然毫無所覺,還低頭去親吻李陵的額頭,問他“你說什麼”。
王雪川的眼淚流下來,臉頰有些刺痛。
他對著周檀的頭,高高舉起那盞檯燈。


第47章 王雪川
王雪川畢竟長大了,不再是以前摔天砸地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的大孩子了。這裡沒有一味偏袒他的哥哥,也沒有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上級財團。
所以他生生忍住了把那檯燈砸碎在周檀腦袋上的衝動。
是了,他可沒有周檀的【隱藏弱點】,一把檯燈敲下去不痛不癢。
他也沒有那個該死的【安全詞】,周檀一旦還手就沒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他更沒有最關鍵的【免責聲明】!但凡攻擊Creator,一定會驚動本區所有調停者!
他一個【鑰匙】也沒有!
周檀回頭來與他對視的瞬間,王雪川心念一轉,把沉重的檯燈狠狠摜在地上,一時玻璃與瓷片齊飛。
“你!你就是李陵?”王雪川掛著滿面的眼淚,顫抖地指著李陵:“你昨天傍晚給我電話,說你是周檀的朋友,周檀出了事情,叫我趕過來,好,我沒日沒夜地趕來這裡,原來你就是想叫我看這個??”
李陵沉默地斜靠在沙發上,聞聲轉過臉來,卻神情麻木。
周檀還插在他的身體裡,兩手掐著他的腿。
王雪川緊咬著嘴唇,精緻面孔上一片難堪的潮紅。
這個表情是周檀最沒法抵抗的,往時王雪川有了委屈,露出這個神情,周檀一定會放下所有手上的事來哄他。
噁心,噁心!王雪川心裡時常想著:這份人格檔案裡面竟然有這樣賣乖的神色,之前推演它的人,可真是個會乞憐的東西。不過,我能做得更好,更漂亮。你有三分可憐,我便能有八分動情。總有一天,我能完美地代替你,我才是完美的你!
周檀看著王雪川無辜的大眼睛裡積聚著一層水霧,無聲地結成淚珠滾出眼眶,那一刻似乎有只無形的手,狠狠捏住了他的心臟。
他高高供在象牙塔里,天使一般一塵不染的王雪川,毫無防備地被受了如此傷害,而這個十惡不赦的人就是自己。
周檀的思維中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他意識到自己竟然是不能拒絕王雪川的。
這個關於王雪川的巨大魔障,離的遠了便稍稍失去效力;可一旦再次近在眼前,還是能夠瞬間制住他。
哪怕王雪川剛才在他眼皮子底下說出了一個連標點符號都是編造的故事,他也不能控制地選擇王雪川!
周檀慢慢從李陵身體裡抽出來,黏膩的體液在李陵下體和抽離的性器之間扯開一條細細的絲,然後隨著周檀的後退,扯斷在半空裡,滴落下去。
李陵呼吸輕而淩亂,一動不動地靠在沙發裡,嘴唇張了張,說出一句幾不可聞的:“對不起。”


第48章 過去的失敗
秦昭鳴在歡鬧的聚會上走了神。
他一開始就覺得李陵作為一個普通的Balancer未免過於吸引Creator的注意力,擔心他會成為不穩定因素;如今又發現聯繫不上的另一個Watcher“王雪川”竟然也和他有關係……秦昭鳴心煩不已。
要知道這差事這麼麻煩,他當初就該聽老師的,留在IMI專心做009【真理】世界的資料修復工作,來這逞什麼能呢。
此前,他醉心於那個崩潰後至今無法窺見全貌的009,執著地想要解析能夠獲取的殘骸中奇異的全新進化鏈。突然聽說分歧世界031【Ivy】要使用一批新的Creator,而這批新代Creator是複刻當年009使用過的花木系列,他立刻就燃燒起了無限的探究欲。
當年進入009【真理】的花木系列曾是基因優化的一次顯著突破。該系列Creator擁有最廣的運算閾,最強硬的生物力場,最長的壽命,和人類最接近的共鳴模式;卻也有著最高的可塑性,最大的不穩定性和不可預見性;一度引發科學界的巨大爭議。
他們能帶來一個發展方向明顯不同于現實的新世界呢,還是會逐漸無法維繫固定世界觀的運轉呢?
009的革新無疑是失敗的。漏洞層出不窮,問題應接不暇,投入雙倍的觀察者和調停者,最終也還是出了紕漏。一點點私心,一點點衝動,一點點是人就不能逃避的劣根性,就能釀成巨大的悲劇。近45億普通居民資料遭到損毀,整個世界一度與IMI完全切斷聯繫,長達五個月。
009世界至今都沒能回收全部資料殘骸,能找回來的簡直是冰山一角,大片山川陸地江河湖海都成為迷霧中的黑洞,一片死寂。
如今031【Ivy】再次嘗試複刻花木系列,登陸了【段雪松】、【趙榛】、【周檀】三個重新優化的Creator,秦昭鳴興奮得連夜踹了031總負責的家門。
要不是當時手頭工作沒有完成,秦昭鳴估計會搶著登陸,親自守著其中一個Creator在分歧世界降生至長大。
現在的秦昭鳴只能在心裡咬牙切齒:我來晚了,來得太晚了。
而在秦昭鳴咬牙切齒的時候,旁邊的人一直在勸他喝酒。
因為他正在一場大學同學會上。不過這都不是他的大學同學,而是周檀的大學同學。秦昭鳴可是費了好大勁,才混進來的。


第49章 高背椅
夜晚還是不可避免地降臨了。
周檀最終是和王雪川睡在一張床上。
他背對王雪川,而王雪川在身後緊緊摟著他的腰,委屈地堵著氣,不時傳來細細的啜泣聲。周檀幾次想轉身過去哄他,卻又在這種難以克制的之下產生了反感。
好像保護王雪川就是他的本能。
王雪川在他心中從來就是沒有對錯的,周檀從那令人頭暈目眩的熱愛中冷卻下來之後,竟然開始不明白,他愛著王雪川的哪一點。
王雪川固然是極難得的可愛的人,受過高等的教育,聰明積極,溫和坦率,兼之貌美而又年輕。周檀一直以為自己深愛著這一切。然而並不是的。
時間一長,王雪川的偽裝一點點剝落,他進修的吃力,強忍的脾氣,不自覺的陰暗,意味不明的謊言,周檀不是看不出來,而是無聲地包容著。
他發現自己從未看重王雪川那些精心打造的模樣,而是愛著王雪川,這麼一個人。
像愛著一個標本。
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令人毛骨悚然。
幾個小時前沖進來的王雪川,崩潰一樣沖李陵哭泣和叫駡,李陵自始至終沒有半句辯解,只是慢慢地爬起來,穿上衣服,戴好眼鏡,似乎置若罔聞。
周檀知道王雪川口不擇言的東西算不得數,卻只能用力抱緊他,不讓他朝李陵撲上去。“夠了,雪川,別說了。”周檀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在和誰說話,“都不是真的,不要聽,是我的錯,你什麼也別聽。”
李陵穿好衣服,退了幾步,避到離抱著王雪川的周檀較遠的地方,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也沒說。他退進自己的房間裡,輕輕關上門,反鎖。
這大概是要他們兩個冷靜冷靜的意思,可周檀直到王雪川哭夠了,摟著自己睡過去,也還沒能真的冷靜下來。
他從未像這一刻這樣,對一個自己愛著的人心生懼意。
愛一個人,不該像藥物成癮。
周檀凝視著落地窗外的夜色,視線慢慢沉入黑暗。
他極少有夢,然而這一晚卻做了。
似夢非夢。
他看到自己穿過一條長廊,來到一處空闊庭園,暖陽如暈,草木深深,一片不大的空地上擺著六把高背椅。每三把一組擺成半圓,兩個半圓彼此相對。遠遠看去,六把椅子上已經坐了5個人,空著的一把,顯然在等他。
周檀左右顧盼,微風裡隱隱的流水聲和盛開大把大把白色穗狀花序的植物,令他覺得這庭園的有些眼熟。他向擺著六把高背椅的空地走去,擾動了腳下花海,一片隱藏其中的蝴蝶被驚起,烏雲一般騰上半空,又飛舞著散去。
這些紫黑色的蝴蝶身形細小,翻飛之中竟發出微弱鳥鳴。
鱗翅鳥?這裡居然是A國合作方帶他們參觀過的新生態區?
周檀深感莫名,徑直走過花海,停在那片空地面前。
先到場的五個人裡,有一個是他識得的,不僅識得,還久仰大名了。
灰色亂髮,沒刮乾淨的胡茬,舊毛衣,白大褂,拖鞋,和冷淡的臉上目中無人的表情。尹令儀。
尹令儀坐在左邊三把高背椅的中間一把,看到周檀走近,敷衍地向著對面空出來的最後一把椅子做了個請的姿勢。他手上做著請,眼神卻是別廢話趕緊給老子坐下。果然是尹令儀本人。
周檀從善如流地坐下了。
右邊和尹令儀相對的三把高背椅上已經坐了另外兩人,周檀加入後,滿座。
一陣警惕的沉默,他們都在打量對方。周檀和另外兩位鄰座一樣,都眉頭微皺。
他們三個,未免……太像了。
年歲相當,面孔相似,連體形和神態都非常接近。
身材高挑,膚色白皙,薄唇帶笑,鴉羽般黑的眉眼和頭髮,氣質潔淨且大方。
若不是他們明顯彼此不認識,真要懷疑是不是失散多年的三兄弟。
而對面三把椅子的三個人,也出奇的相似!
灰發灰睫,蜜色皮膚,深刻五官,形容冷硬,和不相上下的落拓不羈。
只是除了中間的尹令儀,另外兩人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其中一個甚至不是實體,而是模糊的影子。
“既然到齊,是時候互相認識一下了。”尹令儀慢吞吞站起來,拉了一下不大整齊的白大褂,亮出胸口別的小牌子,“我夠出名,估計你們也認識我,尹令儀。”他隨便一指鄰座兩個狀似沉睡的人,道,“這兩個倒楣玩意呢,是葉維則,張鸞。”
周檀心裡一震,葉維則,就是閉目不言,身影模糊的那位,曾是科學界新秀,幾年前死於高空墜物,當時還上了新聞;而同樣閉目而坐的張鸞,他也聽說過,一個年輕企業家,差不多一年前失蹤。
身邊兩個與自己有七八分像的男人似乎也知道這兩個名字,低低“咦”了一聲。
尹令儀似乎懶得發散,只提了名字,接著一指周檀:“你。”
“……”周檀這時候也無所謂對方的禮貌了,簡單地回答:“周檀。”
鄰座兩個人也分別自報了姓名:
“段雪松。”
“趙榛。”


第50章 {the Last days}
新代Creator離開培養倉,距離真正登陸分歧世界履行職責,還有三個月。
這三個月,他們都將在一群科學家和助手的陪伴下度過睜開眼睛後的第一段時光。
每到這個時候,IMI都不得不全實驗區戒嚴。因為總有意想不到的折騰成為IMI校刊最新的熱辣八卦新聞。這也是個核心實驗室工作人員集中出醜的固定時間段。
博導曾經捧著茶杯評價:別看實驗室的前輩整天抱怨Creator討厭,其實每次最期待新代Creator們出倉的就是他們。
話才說完,對面走廊一個拒絕常規檢查的Creator剛剛搶了體檢員的聽診器,掰了個小長頸鹿出來,竄到路過的學姐面前非要送給她。
一陣雞飛狗跳。
幸好,周檀是比較乖的。
C1075從未打算向周檀說起自己的編號,大概也有些私心在。他不想聽周檀用這串數字叫他,所以,“王雪川”就蠻合適的。
雖然這不過是來自一份人格檔案。
人格檔案是虛構的,王雪川也是虛構的,而周檀似乎格外喜歡親近這樣的角色。C1075早就做王雪川做得爐火純青,有時候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是在模仿,還是出於本心。
也許這樣也好,那個連名字都被捨棄了的“自己”,也許早就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只剩下人見人愛的【王雪川】,借他的肉體活著。
這個從來未存在的人,簡直嵌在他的血肉裡了。
如果挖出來,不能想像會傷著什麼。
在放棄自己的名字之前,還未做記憶遮罩的合格新生都會得到一塊指節大小的玻璃方,裡面燒制著自己的真名。這塊小小的紀念章,就是名字的墓碑了。它會被存入IMI的榮譽庫裡,象徵著新生將自己真正的名字,奉獻給了IMI,奉獻給未來的新世界,成為一個隱秘而偉大的模仿者。
王雪川以前並沒有太多傷感。他是個幾乎沒有任何個性的人,無趣也不引人注意,幹這行反而是個難得的特質。剛開始推演【王雪川】的時候,他一度覺得自己十分幸運能得到一份充滿善意的人格檔案,甚至覺得讓這樣一個討人喜歡的人活在自己身上,很高興。
可是,當那一天,“王雪川”這個名字從周檀的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第一次為這個稱呼愣住了。想告訴周檀那不是自己的名字,卻想起自己沒有別的什麼名字可告訴他,只有一串冷冰冰的編號而已。
真正的“自己”,已經在得到IMI承認的那一天,親手藏起來了。
藏得太久,再也找不回來啦。
IMI核心實驗室分東南西北四個區,東區是基因工作室和培育館,南區是花園區,西區是世界觀實驗室,北區則是中心調控區。
分歧世界的登陸地點倒並不在核心實驗室,而是在被軍方保護的無人區域。屆時會由專門的負責人押送完成最終測試的Creator逐一前往。
終測小組人員都暫時搬進南區,24小時360°無死角陪同新代Creator。
【周檀】身邊有4人,【趙榛】身邊有12人,而每天不弄出點事體就不能消停的【段雪松】身邊,有30個人,有時候還不止。
由於周檀只要看到王雪川才特別安分,另外的三個組員就常被段雪松那邊哭爹喊娘的組員抽調過去幫忙。最後王雪川這邊根本就是剩下他一個人,和定時出現做做常規檢驗的人和登記資料的人了。
王雪川哭笑不得。
剛離開培育館不久的Creator雖然看起來像成年人,但除了發育得很好的表像之外,根本就是未沾過人間煙火的新生兒罷了。因為和手冊裡描述的危險強大有太多差距,往往令初次參與創造者終測的人產生些錯誤認知,以為能與他們相互理解。
多數意外都由此而來。
王雪川不想掉以輕心,可被周檀用那雙無畏且無邪的眼睛看著的時候,他真的沒法承認,這就是處在食物鏈完全不同的階層,抬手就能碾死自己的【神】。
或許神總有年輕的時候,能夠容忍人一時的天真與自以為是。
王雪川那個時候還引著他在花園區散步。
這是周檀睜開眼睛的第三日上午。是個很大的進步。
回想前日,拆掉拘束具的第一個晚上,一堆拿著表格準備上來做常規檢查的人,根本沒有一個能靠近他。周檀怕得渾身發抖,頂著剛剛注射的緩衝劑,硬是把生物力場開出直徑15米。幸虧得他剛剛離倉不久,開不出全盛的力場,否則牆壁都要塌了。
坐著輪椅過來的博導也被頂在外面,生氣地掐王雪川屁股肉:“混小子,按照說明書來沒有?手冊是怎麼說的,露出眼睛之前注射一支β-iii,拆卸拘束具之前加半支或一支β-i。你倒好?半支β-iii,有什麼用啊?”
王雪川捂著屁股蛋疼得眼淚汪汪,忙跳到旁邊去:“可是老師,要不是一群人突然開門,阿檀也不至於嚇成這樣……半支夠了,緩衝劑不是都有副作用嘛?能不用儘量不用吧。”
博導氣得咣咣敲輪椅:“你倒是好心腸,我們都是大壞蛋?!緩衝劑有副作用和你的小命比,哪個重要啊?不是老師嚇唬你,你這樣的,阿檀一口能吃三個!”
“啊,Creator還會吃人?”王雪川揉著屁股。
“那得看你好吃不好吃了。”博導哼道,“理論上,當然能吃。你以為自己跟阿檀他們在食物鏈的同一層嗎!”
王雪川閉嘴了。心中默念,阿檀啊,我可瘦了,你千萬不要覺得……
想到這裡,他往身後一瞥,發現坐在床上抱著腿縮成一團的周檀正從膝蓋上方露出眼睛來,亮晶晶地往他這邊看。
四目相對,王雪川瞬間腿軟了。
別看我啊!看我做什麼!
王雪川僵硬地左右審視,發現周圍學長學姐助手教授都在竊竊私語,自覺地讓開一個小圈來。王雪川跟著移動,周檀那邊眼睛也跟著動。
………………阿檀你,果真是在看我嗎_(:з」∠)_
博導從助手那裡接過一盒子緩衝劑,擺在膝蓋上打開盒蓋,嚴肅地瞪著找不到地方縮的王雪川。
王雪川知錯了,重新戴好手套,從盒子裡揀了一支β-i,想想又揀了一支α,以防萬一。
緩衝劑有幾種:
【α】能直接放倒創造者,有較嚴重的排斥反應。限制生物力場、行動和意識。
【β-i】類似肌肉鬆弛劑。限制生物力場、行動。
【β-ii】是針對創造者的鎮痛藥物。一定程度地限制生物力場。
【β-iii】是應急用快速鎮靜劑,藥效短,傷害小,但保質只有一天,需每天手動更新。中和生物力場。
之前有半支β-iii打底,周檀現在的生物力場不算太強硬,可以用力場共鳴器強行破壞一會,讓他進去補針。
立刻有助手離開人群去找力場共鳴器了。
這時坐在床上的周檀突然開口,聲音委屈:“王雪川。”
這一聲真是字正腔圓發音清晰,在場的人都齊刷刷看向王雪川,博導低頭在表格上劃拉:自我保護√,初級生物力場激發√,基礎語言能力√,首次自主溝通√。
王雪川看著委屈兮兮的周檀,心裡又有些軟,忍不住往前兩步,四周一片譁然。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這一走,竟然直接走進了周檀的生物力場範圍。
周檀竟從一開始,就沒把他一併拒絕在外。
博導看著向周檀走過去的王雪川,點點頭,手上連翻兩頁,在後面的表格上繼續劃:簡單生物力場控制√,自主識別他人√。
王雪川走到床邊,不確定自己現在噌地亮出寒光閃閃的注射器來,周檀會不會嚇哭。(並不會!!)所以他將兩支注射器都放在口袋裡,空著雙手朝周檀彎下腰,慢慢吧一隻手放在周檀手臂上,低聲叫他:“阿檀?”
不得不說在讓人放鬆這一點上王雪川完全無師自通:空手展示自己無威脅,慢慢進入對方攻擊範圍表示信任,先進行無害的碰觸表達意圖,然後親密地叫名字。
周檀果然吃這一套。他鬆開抱著膝蓋的一隻手,覆在王雪川伸過來的手背上,仍舊直視著王雪川的眼睛,很低地應他:“嗯。”
周檀的手是大的厚的熱的,王雪川被那手心按住,像是有電流通過手背直竄上手臂,又從手臂擴散至後背,接著全身酥麻。他一下子耳根都紅了,差點猛抽出手來。
力場外面圍觀的謝頂教授問輪椅博導:“博胖啊,你那寶貝助理在跟剛出倉的Creator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博導扶了扶眼鏡道:“這就不懂了劉禿,我們都是野蠻人,那孩子才是文明人,從來都先禮後兵的。撲上去就紮小針頭算什麼君子?”
劉教授身邊幾個參與過“撲上去就紮小針頭”的助手和學生都慚愧地低了頭。劉教授怒道:“博胖!我那不是禿!你懂什麼叫聰明絕頂不!”
博導亦大怒:“你說我這是胖嗎?啊?!你又懂什麼叫蓬鬆不!”
博導這邊的學生和助手也慚愧地低下了頭……
那邊王雪川用背遮住外面圍觀的視線,老實說他不是很高興一群人圍觀什麼都還沒穿的周檀。雖然周檀現在暫時不懂羞恥不羞恥的概念,但他懂啊。
王雪川慢慢脫了自己身上實驗室的白袍,披在周檀身上,然後一手一支注射器,舉在周檀面前給他看:“阿檀,這是之前我給你用過的東西,剛才只是有點疼,對不對?”看周檀點頭,王雪川接著說:“這一支是β-i,能強迫你把生物力場關閉,讓你好一陣子動不了,還會有點頭暈。而這一支α,則會讓你很長時間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做不了,之後還會吐,會渾身疼。”
周檀的神色似懂非懂,但憑著天生的智商水準,居然慢慢理解過來,半晌又點了點頭。王雪川耐心地等他點了這個頭,才又繼續說:“這裡的人都不會傷害你,他們只是來看看你怎麼樣而已。如果你還是這樣子不配合,我們就要把這個α用在你身上了。”
周檀眼睛裡有些恐懼,但還是靜靜地注視著王雪川,似乎王雪川現在就用這個可怕的針劑紮他,他也不會反抗。
王雪川心都要碎了,忍不住又摸了摸周檀,柔聲道:“當然,現在他們希望β-i就能讓你放鬆,我首先會給你用β-i。”
周檀的目光暗了一下,但也只是考慮了那麼一陣,竟然換了個姿勢,在王雪川面前側身躺下了,露出自己的頸側,還抓了個枕頭遮住臉。
這是……怕疼?
王雪川差點要捧臉尖叫:阿檀真是太可愛了我回去就把紮過他的手砍了啊啊啊!
外圈圍觀著的人都轟動了,啊Creator在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助理面前躺下了!露出肚皮地躺下了!簡直是砧板上的魚!烤架上的叉燒肉!
博導得瑟地表示:“嘿,沒見過世面了吧。我們雪川當年在IMI校區那邊摸野貓,一摸一個倒,立刻原地翻肚皮撒歡兒,沒有哪只貓能扛住他這一隻上帝的手!”
叉燒肉聽到不遠處的轟動,有些不安,死死用枕頭捂住臉孔,蜷縮起來。
上帝的手正俯下身,一手摸他,一手用酒精擦他頸側。
周檀感覺到冰冷的針頭刺進靜脈,推進來一點點液體,很快拔了出去,更多的液體順著脖子流下去,弄濕了床單。
王雪川把三分之二的β-i緩衝劑都推在外面,然後一本正經拿了新棉球按住針口。然後拍拍周檀捂臉的枕頭,用絕對只有他們兩個才聽得到的聲音說:“阿檀,你倒是裝一下呀,把生物力場撤了唄。”
十五米外看不見的阻隔在半分鐘內就散開了。
圍觀的閒雜人等被博導趕走了大部分,只剩下一兩個辦事麻利的人手,輕手輕腳跟進來了。
他們圍著裝半死的周檀給他穿衣服的時候,王雪川正要去推博導離開,回頭望了一眼,周檀正從交錯的手臂之間轉過頭看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周檀眨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笑。
王雪川也一笑,提高聲音對博導說:“老師,我送您出去,一會就回來!”
你看,兩天前還兔子一樣容易受驚的周檀,現在已經淡定優雅得像個好先生了。
王雪川帶著他在花園區曬太陽,又找了片樹蔭,在地上鋪了塊不知哪弄來的碎花被單。
“這是幹什麼?”周檀問。
“野餐。”王雪川喜滋滋地掏出一大堆東西往被單上擺,“就是在野外吃東西的意思。”
IMI核心實驗室的花園區極為廣袤,深不可測,是目前世界範圍內最尖端的人工自然環境,仔細篩除掉所有有可能危害Creator的生物,隨處可見在真正自然中不大可能存活的新物種,更是擁有與世隔絕的一套生物鏈。
比如他們周圍這一大片穗狀花序植物,形似羽扇豆但卻不是羽扇豆,色如初雪,四季盛開,能控制生長區域內空氣的濕度。而不時出現在他們周圍,雲朵一樣群聚翻飛的深紫色細小蝶類,則是一種生物工具,產生與Creator有極高共鳴的生物波長,使得有它們存在的範圍裡,每個Creator都能在雲端被監控,一切資料波動即時可見。以保證他們無論走得多麼深,都不會失去蹤跡,或者遭遇緊急情況。
於是王雪川擺好所謂的野餐,抬頭一看,周檀不知什麼時候薅了一大把黑紫黑紫的小蝴蝶在手裡,吃薯片一樣吃。
王雪川臉都青了:“你……”
周檀還捏著一隻伸過來,一副“想吃你就說啊”的表情要和他分享。
王雪川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轉念一想這裡能弄到的蛋白質應該都對Creator無害,只能膽顫心驚地問他:“……好吃嗎?”
“嗯……比你昨晚在房間燒的塊塊好些。”周檀認真嚼了一下,說,“也不好吃。”
昨晚在房間燒的塊塊??王雪川心裡咯噔一跳,那是昨晚他好不容易把周檀哄睡後,想驅驅消毒房間的味兒而點的一小塊檀香。
“你什麼時候把那個吃了?!”他大叫。
“你放在地上轉過身我就吃了啊。”周檀誠實地說。
王雪川簡直要暈過去,周檀的動作是有多快,他昨晚完全沒能看到他什麼時候從床上起來又回去!
“現在還能吐出來嗎?!”王雪川揪住周檀,“快快快,喝點水!吐吐看!”
“吐不出來了。”周檀仿佛知道自己做了不好的事,緊張地看著王雪川,“我……再也不吃那個了。”
王雪川瞪視著周檀,不能打又不能罵,只能瞠目結舌。
周檀蹭過來,小心翼翼地抱住王雪川,低聲下氣地說:“再也不吃了……”
周檀很高,王雪川一下被他整個人攏在懷中,臉埋在溫暖的胸膛,從開了幾顆紐扣的衣領處,竟嗅到一股很淡很淡,極像檀香的味道。
王雪川突然覺得小腹下面一緊,心裡也跟著一緊:天啊,不會吧……!我在想什麼!!


第51章 非夢
“是我推動公司與你們三方團隊合作。”尹令儀手指逐個點了點對面三把高背椅上三個相似的男人,“你們自己互相看看,再看看我這邊三個人,難道不覺得十分有意思?”
周檀,段雪松和趙榛都沒有再貿然打量彼此,他們不瞎,自然也覺察了這點。
然而三人都並不急於問問題,而是禮貌地等尹令儀說下去。
連這個坦然優雅的姿態都一模一樣。
“沒錯,你們能看到的地方都很像,但我打賭,你們在看不到的地方,也很像。”尹令儀大刺刺坐下來,腿伸得老長,又伸手一指,“你,段雪松,19歲大學畢業,至今共有兩個碩士學位和一個博士學位。去年提出生物波長共鳴理論,及培育第一批攜帶共鳴蛋白質的生物樣品。”
“然後是你,趙榛,21歲大學畢業,雙學位,博士畢業後留校任教,第一年就成立自己的科研公司。去年年初提出深層認知與神經網路運算的新研究方向,並在模擬實驗中投入應用。”
“還有你,周檀,20歲大學畢業,有兩個博士學位和一個自考的文學碩士學位,參與C國第一大生物製藥公司新專案,兼任團隊leader和公司管理層。前年開始發表生物力場及其啟動理論,嘗試開發天然潛能。”
三人皆不答話,預設了資訊的真實。
“好,你們肯定想知道現在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見到我。”尹令儀毫無形象地換了個坐姿,斜靠椅背,一隻胳膊還掛了上去,整個人似乎快要從椅子上滑下來了,“我把你們三個同時引來,用不同的人接待,分別在不同的時間參觀過這個封閉生態區。你們也認出來了吧,這個地方。”
“想知道為什麼僅憑這個就把我們這些人像傳送到雲端的資料一樣聯繫起來了嗎?對不起我現在懶得解釋這個。”他雙手一攤,“你們都在相關領域有涉獵,自己想一想吧。為什麼只有我們進來了?為什麼我們從來沒有真正接觸過對方任何一個人?”
生物波長的發現,攜帶共鳴的蛋白質,深層認知領域,神經網路技術,生物力場測量,天然潛能的使用。
周檀,段雪松,趙榛,三個人領導的不同團隊的核心技術,尹令儀似乎都已經持有!而且早已取得其中的聯繫,得到驚人進展!
可是這一切,從來沒在外界有任何消息。
在場六人,都是國際上叫得出名字的人物,但真的從未接觸彼此。各式各樣的交流會,業界活動,學術交換,都有無數的“巧合”讓他們錯過。
仿佛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像擺弄棋子一樣擺弄他們,掐著時間與步數,把他們推向不同的地方。
“這裡不是夢境,你們應該也和我們一樣,從來不做夢。”尹令儀穿著拖鞋的腳在地上劃了一個圈,點了點,“這裡是在雲端虛擬出來的世界的一部分。”
周檀注意到旁邊的段雪松和趙榛都微微點了點頭,反而不知道該不該說了。
我就會偶爾做夢啊,兒童不宜的那種……
也許那都不是夢?
他這麼想著,又覺得荒謬。
尹令儀往自己身邊一指:“葉維則和張鸞,都曾經是我的團隊秘密的投資人及夥伴,雖然是遠端協作,但非常合拍。我們觸及類似的理論和技術,早在近十年前。然而當我們快要涉及到核心,即將有巨大突破的時候,葉維則意外死亡,而張鸞號稱失蹤,財權被家族接手。”
“他們兩個人,相當於都不在了。”他的聲音毫無感情,聽不出對同伴的惋惜或是對自己的擔憂,只是陳述事實一般。“我之所以確定張鸞還活著,是因為他直到今天仍舊能‘登陸’我構建的‘場所’。而這裡的葉維則,只是一點殘留的資料。”
周檀忍不住去看那把高背椅上端坐著緊閉雙目的模糊身影,心中驚異。
“好了,聽我說了這麼多,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們。”尹令儀灰色的眼睛慢慢掃過面前的三個人,手指緩緩抵上自己的太陽穴,慢悠悠地問,“你們相信,這裡,能運算出無限接近真實的世界嗎?”


第52章 選擇
講真話,周檀活了這30年,做過的夢確實屈指可數。
這樣匪夷所思的,第一次。
淩晨時候,周檀醒了。
也不好說這叫做醒,還是叫垂死病中驚坐起。反正他現在比睡下前更累,由內而外地累,還隱隱有些發熱,像是趕五天論文其中三天通宵的後遺症。
周檀站起身站得太突然,眼前黑了一陣,他扶著床頭穩住自己,心裡紛紛雜雜的念頭,只有一個清晰:李陵呢?
出了房間門,卻見王雪川坐在套間客廳裡的沙發上,那樣子似乎是哭過,臉色沉沉地盯著周檀。
王雪川知道自己現在不開口為妙,過分的刺激之下失控做些什麼都能理解,但他的原型參數裡,隔夜就該冷靜下來,不能再像昨天那樣鬧的。這種時候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於模仿一途天賦不足。他和大部分普通人一樣,行為有慣性,放開了做一次自己,就有些回不到人格檔案的位置來。
不敢想像,那些推演過不止一個人格檔案的模仿者,都把“自己”放置在哪裡。
天知道他現在多想砸開李陵的房間門,沖進去,把能摔的東西都摔在他頭上。王雪川瞧不起他那種人,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爭,從模樣到姿態都是可憐。
可憐給誰看呢?不懂使手段,不想花力氣,就不配擁有好東西。憑著僥倖染指過,也遲早會失去才對。僥倖能用一輩子嗎?
僥倖能跟命運比嗎?
命運給我的是什麼,是起點比你高,有得比你多,知的比你深,走得比你遠。
王雪川這樣想著,心中的惡氣暫時地平息了。他努力露出半個笑容,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緊握在身前的手。
“周檀,我就是睡不著……”王雪川笑著,眉宇間卻緊皺。
“嗯……”周檀幾乎是挨了兜頭的冷水,猛地驚醒過來,收回了看向李陵房間的視線,深深呼吸。知道道歉沒用,又覺得心中惶然,只能緊挨著王雪川坐下,伸手攬住他。
“我原諒你了。”王雪川沒抬頭,只是小聲說了一句。
不,你不原諒我。周檀沒開口,只是把王雪川摟得更緊。
“我原諒你,不管你做什麼我都原諒你。哪怕你更多分,我還是會原諒你。”王雪川自己說著,似乎喘不上氣,哽了一下才說下去,“周檀,你知道為什麼吧?不是我心大,是我只有這條路可以走。”
“雪川……”你別這樣,周檀想說。
“不原諒你我能怎麼辦?打你還是讓你滾?”王雪川抬起臉來,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下來,“我能忍心還是捨得啊,你明知道的。”
周檀是真怕王雪川露出這種無措的表情來,王雪川一心愛他,這點從無虛假,他知之甚深,而無以為報。周檀伸手拉過王雪川的手,握住,應了一聲:“知道的。”
“也好,這一天終於來了,省得我總在害怕什麼時候會來。”王雪川又笑,眼淚卻仍是在掉,“我們都還年輕,你逢場作戲遲早難免,要錯也是明知道你不是單身還上趕著引誘你的人錯。周檀,你會補償我對吧?”
“……”
“周檀你說話,會補償我嗎?”
被王雪川強忍委屈的眼睛看著,周檀點了頭。
他不知道為什麼不能拒絕王雪川,是出於自己對王雪川的迷戀,還是別的什麼。周檀想逃了,可是逃不了。
“我今晚就會回C國,畢竟你們還有工作。”王雪川臉色微紅,湊在周檀耳邊說,“你回國就把訂婚戒指買了吧,答應我。”
“好。”周檀說。
“還有一件事現在要做。”王雪川親了他的耳朵一下。
“什麼事。”周檀僵直地坐著,問。
“把那個李陵叫出來。”王雪川柔聲道,“你要跟人家道歉,當面說清楚,你跟他,就是玩玩,讓他不要往心裡去。他要是要錢,我出。”
周檀感到一陣齒冷。
“……雪川。再怎麼樣,李陵不是在向我出賣身體,你不要說那種話。”他說。
“我又怎麼知道?”王雪川推開周檀,“難道你們還是在戀愛不成?”
“並不是……”周檀也說不清楚。李陵從未承認過,他自己也沒有這個立場。
可是王雪川要。他就不能拒絕。
“那就現在吧,敲門。”王雪川道。
周檀敲了一陣子。
王雪川強裝鎮定坐在沙發裡,手捏得死緊。要是李陵不開門,他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踹門進去。
然而李陵開門了,周檀還沒說話,就聽得李陵的聲音說:“周檀,你發燒了?”
“我還好……”周檀覺得自己在李陵面前無地自容,“昨天我們,我其實……”
“你不用說這個。”李陵也聽不下去,“我好像有藥——”
王雪川忍無可忍,李陵看來根本沒注意到他在客廳裡,一點都不知道羞愧。
周檀怎麼樣,輪到他來管?!
李陵剛要轉身去找帶來的藥盒,王雪川走上去越過周檀一把抓住李陵的胳膊。
“周檀當你是朋友,不好意思說你。那就我來說了。”王雪川聲音清越,總有那麼種理直氣壯的味道,聽著無辜又坦蕩,“李陵你可比我大不少呢,按禮貌的我還要叫一聲哥。周檀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朋友,還是要懂得避嫌為好,有些事做得過分,大家都會尷尬。”
“周檀還是你學弟吧,你們認識這麼多年,他是怎樣的,你也心裡有數吧?我雖然認識他一年多而已,可是我們到底交往得深,我不能說知道得比你少。周檀就是這樣了,不懂拒絕別人。不過他心裡認定了一個人就特別用心,不會隨便改變的。”
“只要我開口,周檀連朋友都不會和你做下去。但他很珍惜自己的舊朋友,我不會讓他為難。請你也不要讓我為難,好嗎?”
李陵似乎無言以對,被王雪川說得滿面通紅,眼神都不知道該放哪裡。
他說得沒錯,是我先出手的,讓周檀誤會了。
應該說周檀也沒誤會。
是我,誤會了。
李陵輕輕掙開王雪川的手,進房間打開自己行李,拿出藥盒,回到門口,塞在王雪川手中。
“我明白的。”他聲音輕而平緩,像歎息一般,“他多愛你,你可能還不知道。”
“李陵你別說了。”周檀聽不下去,忍著頭疼要打斷他。
王雪川拿了藥,挽住周檀往沙發上帶,回頭白了李陵一眼:“說的好像你知道似的?”
李陵止步在門邊,沒有跟上前去。
對啊,我其實不知道。
我連周檀多愛王雪川,都不知道。
我寧可永遠不要知道。


第53章 父親的野心
秦昭鳴在T大同學會上被灌了不少酒,和在座的“老校友”們打成一片。
他就是擅長這種事,明明大家根本就不認識他這個“校友”,兩個小時下來還是聊得火熱,勾肩搭背,相逢恨晚。誰叫他討人喜歡又能喝呢。
他問起周檀的事,和周檀同屆的人臉色微妙,說那個周檀啊,誰不知道他,長得又高又帥,成績也好,當初學妹們排著隊追他;可他不知道是不是想不開,公開表示自己只對男人有興趣,自己砸自己名聲嗎這不是。後來他進修,又去得特別遠,所以畢業這麼些年,都沒有人跟他有聯繫了。
秦昭鳴心下了然。就沒再多提。
他接著哭訴自己大學期間體弱多病,無緣在那一屆準時畢業,住院住了一年才回來繼續學業,所以很想要一本同屆的畢業紀念冊。“校友”們深表同情,嚷嚷著問了一圈,還真借到了一冊。
秦昭鳴捧著沉甸甸的深藍色冊子,千恩萬謝,留了對方的聯繫方式,說自己借回去影印一本,即刻歸還。
散場後已是深夜,秦昭鳴打著檯燈一頁一頁翻看那本畢業紀念冊。
“謔,周檀嫩的時候真是可愛,當然成熟了也不錯。”秦昭鳴看到周檀的照片,嘿嘿直笑,“這個系列的長相果然最對我胃口!當初複刻花木出來的時候媒體都瘋了。和送去009的第一代花木系列真是像得不得了啊。”
IMI創造者存檔裡面,當年第一版花木系列的Creator們,也都長著差不多這樣迷人的一張臉孔。
只可惜,他們都被消耗在人類對“未知”的貪婪上。
秦昭鳴想到這裡就痛心不已。
他的手指在周檀大學時的那張小照片上來回撫摸。
嘴裡念叨著:有我在,絕對不讓009那樣的悲劇再次發生,犧牲多少個Imitator也好,保證“神”的存活才是第一位。
最初提出在標準Creator基因範本基礎上進行大膽改良的,正是秦昭鳴父親秦頌帶領的小組。那個時候,這支團隊是IMI好幾個專攻基因工程的團隊中理念最為先進,或者說最為激進的一支。
秦頌首先提出了“創造者脫離規則創造”的概念,意圖通過改良Creator從而打造完全不同于現世的“新世界”。彼時,他所展望的未來已經不滿足於“分歧”,而是“新”。
這個概念的公開,讓把秦頌推上了輿論的浪尖。
交付上百年移民稅,等著美好的青壯年時代結束後就“終止機能”登陸分歧世界的普通民眾,紛紛表示十分期待這樣大膽的嘗試;而保守派的社會學家們卻大多反對,擔憂原本就存在交互困難的分歧世界變得脫離掌控。
眾所周知,分歧世界內的環境與造物,是基於Creator在IMI被置入的基礎世界觀形成;因此分歧世界的天地水土,日月星辰,乃至社會形態,人文風物,都與現世非常非常之相近。
Creator在這點上和自然人倒是別無二致,他們的創造亦是有規律可循的,即絕對不能“無中生有”。
讓一個天生的盲人做個有畫面的夢境,是辦不到的事。
大腦只能合成接受過的資訊,不存在的,就是不存在。
蝴蝶比起人類,能夠看到額外的顏色,這幾種顏色,人類能想像是怎樣的嗎?
不能。
Creator也一樣,推演世界的時候被基礎世界觀所束縛,不會有無法理解的東西突然從天而降。“分歧世界”之所以名為“分歧”,乃是指出自同一根源而走向不同的結果而已。
而秦頌想要的“新世界”,則是現世從未有機會嘗試過的那種。
全新的物理法則,全新的人文構成,全新的能源體系,全新的生態迴圈,全新的未知的可能性。
秦頌想要超越已知的創造者。
初代【花木系列Creator】正是在這樣的契機下誕生的。
Creator們屬於消耗品,他們如同無數台並行運算的電腦,擁有在雲端共用的龐大資料庫和保持一致性的系統。他們在無知無覺中用99%的內能完成著支撐世界運行的重任,剩下1%則維持他們本身在分歧世界中作為“居民”的生存。
這一切,一個穩定的Creator自出生,直至死亡,都不會察覺。
一個Creator消耗結束,則有新的接替者會登陸進來。
幾十億交付保險稅而後登陸分歧世界的普通居民,說是靠著Creator的血肉生存,也不可謂說得不對。
秦頌帶領的團隊改良的初代【花木系列】,先後共5個出倉。預備用於009分歧世界。
第一批登陸的【薔薇】和【槿】使得009的能源體系出現改變,物理法則小部分崩潰。隨後【薔薇】於登陸後第五年出現巨大漏洞,被撤出並行,由處刑人擊殺。【槿】於登陸後第九年出現世界觀動搖,被撤出並行,由處刑人擊殺。
第二批【洋槐】、【結香】、【棠】登陸,逐漸讓009被打碎又更新的部分完成自我迴圈,走上全新的進化軌道。彼時009已經與現世大相徑庭。
然而,後來由於Watcher的失誤,某個(或許不止一個)Creator脫離了漏洞監控,最終導致009與現世失聯。
IMI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然太遲,009迅速崩潰為詭譎的碎片。
當年秦頌因為這個事件成為了眾矢之的,整個團隊受到外界瘋狂的譴責,IMI不得不將他們全數解聘。而【分歧世界計畫】也一度遭遇全社會的信任危機。
秦昭鳴來到IMI的時候,曾經一心要為父親正名,參與修復009的小組,整天沉迷於這個沒有頭緒也沒有進展的死任務。而多年過去,改良Creator的想法又在IMI核心實驗室重新被提出,這才有了複刻花木系列的專案。
秦昭鳴看著父親當年的心血重見天日,心頭滋味,十分複雜。
於是他全程參與這個專案,跟進了複刻花木系列的培育,算是親眼見證了【周檀】他們的“出生”。他們的不穩定和善變,秦昭鳴再清楚不過,所以他一再小心,決不允許任何一個可能引起漏洞的人接近Creator。
只恨自己不是IMI模仿專業的畢業生,沒資格做許可權最高的調停者(Mediator),只能退而求其次,做個觀察者。
秦昭鳴微微有些煩躁,為那另一個聯繫不上的Watcher,也為自己的無能。
“要讓我知道你是誰……”他翻著紀念冊冷笑道,“絕對要你好看。”


第54章 影子
紀念冊上無關之人太多,個人照片也小,秦昭鳴看得頭暈。
他在登陸前,作為觀察者預備役,也按照慣例得到了C區Creator【周檀】的的一些資料。上面提到周檀在申請到PHD錄取前後,身邊的Watcher曾有過一次大換血,所有人都換掉了。也就是說現在他聯繫不上的Watcher“王雪川”是至少在周檀博士生初期才開始任職的。
可是,紙鶴上因為不為人知的原因出現的關於“王雪川”的聯繫方式,卻接通了Balancer“李陵”的電話。
怎麼又是李陵!他不是周檀的“老同學”麼?
這是巧合,還是丟失的Watcher“王雪川”是因為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真是。”秦昭鳴自認情商約等於沒有,實在不敢肯定自己對李陵的印象有幾分準確,但真的很難相信李陵是那種滿懷心機,能製造什麼神秘事端的人。老實說秦昭鳴對李陵印象一直非常不錯,但如果他真的有問題,那非常遺憾了,還是必須上報IMI。
秦昭鳴揉著太陽穴。
從別的分歧世界撤回來的前輩曾和他說起一些這樣的事,IMI模仿專業曾有一對兒年輕戀人,登陸之後許可權卻不同,男孩是個Watcher,女孩只是個Balancer。
然而女孩的角色是某個觀察者的弟媳,過著幸福新婚生活。
不做記憶遮罩的Watcher在職責與私心之間搖擺了幾年,終於無法忍耐嫉妒,向擔任Balancer的女孩說明了身份,拿出聯絡的終端來企圖證明自己。
女孩只是覺得荒謬,當他是精神病,回家與丈夫笑談。而她的丈夫是個莽漢,找上門去與那個Watcher理論,失手就將他打死了。而終端被女孩關閉,扔進了河裡。
後來登陸的前輩花了好大力氣才知道怎麼回事。
一個Watcher丟了,絕對不是小問題,要麼得確認他存活,要麼得確認他死亡。怕就怕,這個Watcher露了什麼餡兒,落在Creator手裡了。
秦昭鳴捧著紀念冊,按姓氏首字母L找來找去,都沒看到有人叫“李陵”。周檀大學唯讀三年,和大一屆的李陵應當是同一年畢業,這在公司裡都算不上什麼新鮮八卦,算算他們倆的年齡也對得上。
可不管是在同學會上的刻意提起,還是畢業紀念冊,都找不到李陵這個人。
到底是漏掉了什麼可能性呢?
秦昭鳴拿不到過去的漏洞記錄,沒法確定這種程度的漏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現世而來的“三色堇”,淵源甚深的“王雪川”,失蹤的Watcher。
與Creator大學時代有關的“創造物”,接通那個電話的李陵,消失的同學。
秦昭鳴沒有什麼確實的頭緒,但基本上可以憑感覺肯定王和李都有問題。
漫無目的地翻弄著紀念冊,突然一道光在腦中閃過,秦昭鳴幾乎是撲到桌上,順著姓氏W看是往下細細地查。
接著幾乎是半分鐘之內,他找到了“王雪川”。
“王雪川”的名字之上那張小小的照片,模樣溫和又乾淨,笑容可親,露出潔白的牙齒,和一個酒窩。
秦昭鳴不敢相信地抓過平時懶得戴的眼睛,仔細戴好,又看了好久。
“這不是……IMI的王雪川嗎?也不對……我可能記錯了,畢竟只是很遠地看過兩眼。”秦昭鳴自言自語道,“等等……與其說這是那個人,不如說……這傢伙不是李陵嗎?真的不是十年前的李陵嗎?!”


第55章 病
周檀確實在發熱,連嘴唇都帶著不尋常的豔色。
王雪川連拖帶拽想把他弄回房間,可周檀一副回不過神的樣子,一點不配合。王雪川拉了他半天,回頭看李陵還停在房間門口,沒好氣道:“站著看什麼?還不來幫忙?你以為周檀因為誰生病的呀?”
李陵直接忽略了毫無根據的指責,繞過王雪川到浴室弄濕了毛巾,一手墊起周檀的頭,把他的臉擦了一遍。
被冷水一激,周檀似乎剛醒過來,抓住李陵拿毛巾的手。
周檀剛才是真的睡著了。極短暫的,間歇的睡眠。
如果周檀清醒,一定會馬上知道這是什麼狀況。
當人強行保持清醒太長時間,會進入一種醒著做夢的狀態,碎片狀的睡眠混在清醒的時間裡,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現實。
而王雪川如果明白周檀此刻的感受,也會知道是什麼狀況。
這是Creator的超載(overload)現象。
由於一個Creator絕大部分的內能都用於承載分歧世界,維持本體的內能其實是十分少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被額外使用的時候,超載就很容易發生。
這種現象一直是存只在於理論上的,幾乎沒有真正發生過,IMI總不會讓一個分歧世界的Creator數量過少,或讓一個創造者支撐其它世界觀。
為此,IMI仔細去除了創造者做夢的機能,讓分歧世界成為他們一生唯一的一個夢,永不醒來的一個夢。
所以王雪川怎樣也沒想到這一層,他只當周檀是單純地病了。
周檀恍惚地握著李陵的手,視線沒有焦距,好像又失去了意識。
“周檀?”李陵空著的手去撐開周檀眼瞼,發現他的瞳孔放大了。
王雪川卻不管這些,他沒想到李陵這樣不要臉,在自己面前就敢動手動腳,完全無視他這個苦主!他可是剛剛被未婚夫出軌打擊得不行的人啊,你們還要怎樣!
於是王雪川跳起來,搶過冷毛巾,狠狠推了李陵一把:“你夠了沒有?”
李陵莫名其妙之餘也猝不及防,被王雪川直推到地上去。
周檀什麼也沒看到。
他又身處那片被白色穗狀花所圍繞的庭院中央,六把高背椅仍舊呈兩個半圓擺放在原地,紫黑色的細小蝴蝶雲霧一樣掠過低矮灌木,時凝時散。
除了他之外,高背椅上只坐了一個人,正側身用手支著下巴,在想什麼。
見到周檀,那人轉過臉來,禮貌地沖他點了點頭。
“趙榛。”周檀確認了一下面前的人是段雪松和趙榛之中的哪一位,也回以點頭。
“我在想。”趙榛保持著那個姿勢,道,“我是誰,我從哪裡來的?”
周檀走過去,坐在與趙榛相鄰的高背椅上:“你怎麼還在這裡?”
“吃了片安眠藥。”趙榛坦蕩蕩道。
“我好像很累……”周檀道。
“這畢竟不是夢。”趙榛看著周檀笑道。
王雪川自上而下瞪著李陵,眼神輕蔑:“起來吧,我有那麼用力麼,裝得倒是挺像。”
李陵著實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王雪川這麼幼稚,這種口舌之快,有什麼可爭的?沙發下面是很大一塊裝飾的地毯,李陵這一摔不算太疼,他索性腿一盤坐在原地,看著王雪川道:“還行吧,你還需要我幫忙嗎?”
周檀又清醒了一下,奇怪地看著地上的李陵,有看看王雪川:“你們剛才說什麼?”
王雪川尖聲道:“我就是不喜歡別人摸你,也不行嗎?我可沒怎麼他,碰一下就摔,摔給誰看啊!”
李陵:“……好了好了,那你來吧,先去沖包藥。”
王雪川:“就會動嘴,你怎麼不去?我在這陪他!”
李陵沒說什麼,站起來理了理王雪川甩翻在茶几上的小藥盒,找出合適的沖劑,用熱水沖了一杯端回來。王雪川嘴裡說著“不要你喂”一把奪了杯子,用力大了,灑在自己手上。
“你不知道放在桌上給我嗎!”他猛站起來,滾燙一杯沖劑就沖李陵臉上潑過去。
他是真的忍不了了,這麼一下得偏離參數多少,也值得了!
看到這個人好像永遠不上火的樣子,他實在咽不下氣。
勾引別人未婚夫,在正牌戀人面前不是應該低聲下去,愧疚難當,抑或惱羞成怒,口不擇言的嗎?李陵怎麼能這麼坦然!沒有做了虧心事的自覺?
李陵吃了一驚,但他身體上的反應和溫吞的性格完全不同,實是敏捷無比,一個側身後退半步,躲開了大部分飛撲而至的液體,只是被濺濕了胸口。
周檀靠在沙發上,木然地看著。
“你剛才消失了。”趙榛拍拍周檀,“你在嘗試出出進進?”
“不是。”周檀扶住額頭,“我好像在發燒,有些不清醒。”
“啊,病了?”趙榛露出饒有興味的神色,“如果你死了,是不是也會變成葉維則那樣的殘留資料?那樣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了。”
周檀不知道,他無言以對。
趙榛那種研究有趣物事的態度令他十分不適,他當著自己的面,毫不掩飾那種既沒有同情心,也不屑於他人感受的言語。這也許可以是一句玩笑,但周檀聽得出來,趙榛不是在開玩笑。
“不嚴重。”周檀冷淡地回道。
“把藥混合一下,多吃幾倍劑量,可以變得很嚴重。”趙榛建議。
“我沒在尋死。”周檀已經有些不悅。
“為什麼不試試?”趙榛仍舊笑道,“體弱多病的話,活著幹什麼?”
周檀一句話也懶得多說了。
趙榛既沒有身為人的正常情緒,更無法感覺到他人的情緒,周檀覺得背脊發涼。
“我知道你現在生氣,不過還是有點輕重吧。”李陵看著氣得臉色發紅的王雪川,道,“水真的很燙,你快去用冷水衝衝手……”
“不要你管!”王雪川露出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的神色,捂著被燙到的手,眼淚又開始掉,“就你脾氣好,就你會疼人是不是?我……我也很努力,又有哪裡不如你了?”
“沒人說你不如我……哎,你哭什麼,別哭了。”李陵無奈起從周檀額頭上撿了那條冷毛巾,按在王雪川手上,“氣順了?別鬧了。”
“我沒鬧……”王雪川說著眼淚卻掉得更多。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
我模仿的王雪川才是完美的王雪川,純潔可愛,高貴優美的王雪川。
十成十分的王雪川。
“我努力那麼久了……”似乎所有的委屈一下子都湧上來,王雪川抓著毛巾蹲在地上,把臉埋在似醒非醒的周檀的腿上。李陵能沒有破綻地做李陵,他為什麼就不能沒有破綻地做王雪川?
李陵自然是不知道王雪川在哭什麼,無奈地向周檀看,而周檀也無意識地看過來,兩人目光碰到一起。
“周檀你管管他。”李陵指著王雪川。
周檀伸手摸了摸自己膝蓋上王雪川的腦袋,像摸一隻小狗。
王雪川靜下來,看著李陵收拾了地上的水跡,又沖了一杯新的藥,給周檀灌下去了。周檀睡在沙發上,王雪川抱了被子出來把他捂上,又趴在他腳邊不肯走。
李陵說:“你也沒睡好,進房間睡吧,我看著就行了。”
“不要。”王雪川哭完的聲音悶悶的,“你走遠點。”
“……”李陵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


第56章 沒有名字的那個人
雖然過去的一年裡,周檀很多次想把王雪川介紹給李陵,李陵也斷然預料不到真正面對王雪川這個人,是這樣的光景。
他曾以為自己會大受衝擊,被這個人的光芒耀得抬不起頭;也曾以為自己會難過得不能自持,甚至口出惡言。
可是沒有。
王雪川令他失望了。
雖然提到“失望”二字著實奇怪,說的好像他李陵該對王雪川有什麼希望似的。
他根本沒真正認識過王雪川,在這之前距離最近的一次,是周檀簽售會上匆匆的一眼。他憑什麼知道王雪川是怎樣的人?
李陵回了自己房間,背靠在門上,滿懷不可思議的情緒。
那麼長時間以來,提到這三個字,他都沒有例外會被一箭射中,疼了一次又一次,沒法習慣。他一遍一遍描繪過王雪川的形象,貌美,優柔,聰明,積極,有些天真的想法,不諳世故,不解風情,時不時的胡鬧和小脾氣,該是沒有吃過苦頭的大男孩。
這是周檀一心愛著的王雪川。
但是現在,這個人是誰?
他長著王雪川的皮毛,卻沒有王雪川的骨肉。
面對這個人,李陵心中竟然沒有那些自己設想的波瀾壯闊,甚至於缺少嫉妒和自卑。就好像那是個不知誰請來胡鬧的演員,演技蹩腳,渾身破綻。
那到底是誰啊?
王雪川不在這裡。
李陵抱住頭。
反復地在“我本來就不認識他”和“他原來不是這個樣子”之間來回翻攪,又在來歷不明的一些過去的細節中不可自拔。
李陵懷疑自己早就被這場悠長的暗戀逼瘋了。
瘋得厲害,竟然能假想出一個並不存在的範本來,承載自己對於周檀的妄想。
就算忘記它一次,兩次,三次,無數次,也沒什麼用。
你就承認吧,周檀沒把你看在眼裡,不是因為你以為的原因。
周檀喜歡什麼,你從來沒有猜到過!
李陵在心裡對自己大喊。
周檀喝了藥,沉沉睡在沙發上。
尹令儀靠著高背椅,在搖曳的花海中打量他。
“看你的樣子,負擔相當的大。”尹令儀抄著手,面無表情地道,“沒有關係,你只是不習慣這樣的精神負荷,多來幾次,會習慣。”
“來這裡到底有什麼意義。”周檀看著隨同尹令儀的到來而再次出現在另兩把高背椅上的葉維則和張鸞,他們仍然緊閉雙目一動不動,可見沒有什麼樂觀的進展。葉維則甚至比上次更模糊了一些。
“老實說,這一點我也不知道。”尹令儀道,“你以為是我選了你們?是你們選了這裡。”
“何以見得?”周檀問。
“攜帶共鳴蛋白質的鱗翅鳥,就是這些蝴蝶,接觸過所有進入生態區的人。”尹令儀似乎心情不錯,願意多說幾句,“不過被連起來的,只有特定的幾個。”
“可是你邀請來的人,明顯是有些針對性的。”周檀。
“對,我邀請的都是和我自己經歷相似的物件。”尹令儀。
“比如呢。”
“自幼離開雙親,過於聰明,健康水準超常,彼此之間沒有接觸。”
“就這樣?”
“沒有後代,親密友人很少,有一定程度的面孔識別障礙。”
“……等等。”周檀打斷尹令儀,“別的你說得可以都算沒錯,一定程度的面孔識別障礙?我沒有這個問題。”
尹令儀摸摸下巴,灰色的眼睛微眯:“嗯……所謂一定程度,就有輕有重的意思。我敢說這話,自然是對你們都有好好的調查。”
“你調查我?調查出什麼來了?”周檀感覺很不舒服,他不是什麼秘密主義者,但被這樣一個奇怪的科學狂人私下關注,非常噁心。
尹令儀嘿嘿冷笑,道:“你有個小情人,叫王雪川吧?”
“……對。”周檀承認。
“還有個好搭檔,叫李陵?”
“是的。”
“他們有血緣關係?”
“沒有。”
“……哦~”尹令儀若有所思,“他們兩個這麼像,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好奇嘛。”
周檀怔住了好一會。
“你說什麼?”他莫名其妙地看著尹令儀。


第57章 玩弄
當晚王雪川回了C國。
原本他往壁爐裡燒著周談的畢業紀念冊,猛然看到周檀開了家門,嚇得不輕,才立刻定了機票飛過來,沒曾想竟然鬧了這麼一出。
他心裡暗暗得意:早就懷疑李陵賊心不死,這下好了,被我撞破,不管怎樣都會收斂起來。周檀欠我的,怎麼都還不清。
我怎麼會在意周檀玩弄過幾個人呢。
神之所以是神,就是因為他是不可能被私人所擁有的。
周檀不論遇見過幾個李陵,都跨不過“王雪川”這道坎去。
這就足夠了。
Peony那邊送來了所有合約的副本,殷切表達己方團隊對未作變異測試的樣本所帶來疑慮的歉意。合約的簽訂日期都延後,讓C國實驗室方面等待他們補充材料。
李陵坐在套間客廳的吧台邊翻看一堆合約,把需要周檀定奪的東西挑出來,打記號。天大的事,工作還是不能出紕漏的。
李陵很明白這一點。
不夠優秀的人最好不要出錯,出錯就一切都完了。
周檀的熱度退下去了,他醒轉過來,但是沒動。
他定定看著十幾步外的那個人,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像嗎?
不像嗎?
周檀發現自己是真的不知道。
李陵弄完了檔,抬頭看到周檀不知何時坐了起來,看著自己這邊一言不發。
他有點尷尬,又想不出用什麼表情更合適,乾脆低了頭,裝作不在意:“你醒了?想吃東西嗎?桌上有餅乾,王雪川買給你的。”
周檀沒應聲,把桌上的餅乾拿起來,上面還粘著便簽,是王雪川的字跡:我買了我最喜歡的餅乾給你吃,以前我留學的時候經常吃這個,你嘗嘗!
這個牌子的餅乾……不就是李陵擺在家裡,從來不吃的餅乾麼?
周檀拆包裝的手停了下來。
王雪川佈置了一間王雪川自己有些嫌棄的書房,而李陵家裡買了一大堆李陵不吃的餅乾。書房的設計是李陵的心頭愛,而這餅乾,卻是王雪川百吃不膩的一款。
究竟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周檀扔開了餅乾。
Peony遞完合約副本,唉聲歎氣地被司機送走。
尹令儀自從那天從警察局回去,就大門緊閉,連門都不讓她進了,電話郵件也沒一個回復。
這樣下去不行。
Peony覺得自己最好去求個饒。她從來都是服軟的,她不服軟,還能指著尹令儀服軟不成?第一時間沒敢去,是摸不准尹令儀發起火來最大能有多大,如今要再不去,Peony很害怕他在家賭氣不吃東西,餓死,臭掉,然後變幹。
一想到沒人打理,活在垃圾堆一樣的房間裡,餓得奄奄一息的尹令儀,Peony的聖母心不由得隱隱作痛。為了世界穩定,要養尊處優的尹大爺受這等委屈,是她的失職啊。
其實Peony以前一直認為Mediator的本職工作只是限制Creator們的活動軌跡和阻止他們玩太大而已,但混到尹令儀身邊五年,孵著這塊出不來小雞的涼石頭五年,讓她產生了這塊石頭也知道冷熱的錯覺。
於是買了尹令儀喜歡吃的東西的Peony,在尹令儀公寓門口打轉。
這套占地600多平米的公寓有直達電梯,獨層獨戶,胡桃木的雙開門左右擺著盆栽,一看這兩天就沒人澆水。Peony不敢貿然戳門鈴,怕尹令儀開門輪起這盆栽夯死自己。她決定還是先給尹令儀打個電話,尹令儀這回接了,因為家裡固定電話沒記錄名字,大概。
可是Peony剛開口說第一個字,尹令儀就噶擦掛了電話。
Peony那個愁啊,果然是記恨著呢,這下敲門還是不敲……
她蹲在門前想辦法,身邊大包小包放了一地。
就在即將絕望的時候,眼前沉重的雙開門慢慢打開了一條縫,一雙穿著不同顏色襪子和眼熟拖鞋的腳出現在了她面前。
Peony緩緩抬頭,看到尹令儀站在門縫那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鬍子拉紮,眼神不善。
尹令儀並沒有Peony想像中的糟,但也好不到哪裡去了,雖然面上一如既往連表情都吝於給予,那看著Peony仿佛看著熟肋排的可怕眼神,已經說明一切。
在Peony即將被這無聲的控訴壓垮的時候,“方糖。”他冷冰冰地開口道。
Peony回過神來,飛快地在自己身邊一圈超市塑膠袋中翻找,取出尹令儀最愛的某牌精磨方糖,雙手呈上。
尹令儀拿了,又道:“豆卷。”
Peony這次只花了1.5秒,取出尹令儀愛吃且唯一會吃的日式豆卷,舉卷過頭。
尹令儀拿了,確認一下牌子,又道:“那個。”
Peony幾乎在他開口的瞬間,已經取出了尹令儀三天不吃就睡不著覺的加利福尼亞甜玉米薄煎餅夾心雪糕,高高舉起!尹令儀因為這個名詞太長,從來懶得說。
尹令儀冷冰冰地掃視了不敢抬頭的Peony半刻鐘,吃掉兩個夾心雪糕後,似乎終於決定赦免蹲在一圈超市購物袋中間的罪人,一言不發轉身進了公寓,留下那個巴掌寬的門縫。
……只是這樣嗎?Peony摸著額角的冷汗,用一根手指推開門縫,往內張望,確認尹令儀沒有舉著折凳在門裡等著她,才手軟腳軟地爬起來,飛速收拾地上所有購物袋,顛巴顛巴跟了進去。
Peony跑進連接著露臺的大廚房,把東西一樣樣放進冰箱,又忙不迭燒水泡茶燉上雞,推著吸塵器吱吱地在客廳打轉。尹令儀果然是餓著了,大前天客廳才換的百合花都有被啃過的痕跡(大誤)。
Peony偷偷磚頭看了一眼在客廳門頭吃零食的尹令儀,心酸不已。
等她打掃告一段落,尹令儀看樣子終於吃舒服了,坐在一堆包裝皮和空盒子後面陰沉沉地注視著Peony。
Peony懂了,立刻又顛巴顛巴跑他跟前,做小伏低:“老闆,我錯了。”
“老闆?”尹令儀深色淡漠。
“爺爺,我錯了。”Peony狗腿道。
尹令儀站起來就走。
“不不不,尹先生,尹令儀!別走別走,我是真知錯了,別生氣,有氣就扣我工資好了,別這樣。”Peony拖著個吸塵器眼淚汪汪追在後面。
“接著說。”尹令儀頭也不回。
“我不該在接待客人的時候喝酒,更不該喝醉了撒酒瘋,我給老闆丟人了!”Peony甩出早就準備了幾天的藉口。
她以為尹令儀並不care她那天撒潑打滾的真正原因,自己只需要順著藉口用力求饒,基本上不會被解雇了。誰知道尹令儀突然停了下來,轉過身站定。Peony差點撞他胸口上。
“喝醉。”尹令儀的表情並無變化,只是灰色的眼睛眯了起來,半透明的眼珠裡有嘲諷之色,“喝醉了把我當誰了?”
“這個……”Peony腦子飛快回憶了一下那晚她叫駡的具體內容,不外乎你騙我,還打我,臭男人,回家去,跪釘板幾個核心內容,於是小心翼翼地答:“…………沒良心的前男友?”
尹令儀一反常態地多言:“五年了,你在我眼皮底下哪來一個愛打女人的同居前男友?”
Peony是真沒料到這個謊是需要圓的,當下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嗯……呃,就是那樣唄,這種私人的事情,也不需要報告吧。”
“也對,滾出去。”尹令儀道。
Peony大驚:“呃?”剛剛說錯什麼了?!
“還有你被解雇了。”尹令儀又道。
Peony一下子被記憶中IMI悉心的栽培,前輩們殷切的囑託,師弟們純潔的崇拜給擊垮了,顧不得小心,扔開吸塵器就拽住又轉身欲走的的尹令儀:“一句話就解雇我了?總得給個機會吧!”
尹令儀不習慣別人這麼靠近,袖子一抖似乎是想甩開她,但生生忍住了。
Peony鍥而不捨,拉住他皺巴巴的白大褂,連同裡面的祖母款麋鹿花紋毛衣,一步不退,好像丟了這個工作明天就要露宿街頭。
尹令儀冷笑一聲,回過頭來,掰她的手:“你每天在我這做助理10個小時,還有4個小時打理我起居,4個小時隨叫隨到,只能睡不到6個小時。這樣的工作量你還能分心交個人渣男友。牡丹,我這不需要你這種不能全心投入工作的人。”
“……”這種壓榨不合法吧?牡丹簡直無言以對,但眼下跟尹令儀擺合同和勞動法,必滾無疑,她焦急地強調:“這不是分手了麼,分得臉都不記得了,生老病死再不往來了。”
尹令儀掰她的手指竟然停住了,那張臉俯視著Peony,黑口黑面,就一雙灰色琉璃一樣的眼珠子浮著詭異的暗光。他看了她一陣,才開口:“所以?”
“我今後一定,全身心投入工作。”Peony空出一隻手指天發誓,“不分心到私人事務上去!”
“不交男朋友了?”尹令儀問。
“不交了。”Peony真誠地盯著他。
“女朋友?”
“也不交。”
尹令儀一揮手甩開Peony,幾乎把她甩地上去。
Peony戰戰兢兢看著他掏出紙,開始在桌上擬新的工作合約,眼睜睜瞧著“不交男女朋友,包括但不僅限於約會,同居,佔用工作時間,休息時間和假期”這樣的不平等條約被寫上去了。
Peony一句話都不敢說。
尹令儀筆走龍蛇,洋洋灑灑寫了三大面,遞給Peony:“打出來,準備好印鑒。”
戲弄我嗎,你還早了很多年啊,牡丹。


第58章 辨識障礙
李陵看周檀表情麻木地吃餅乾,吃了大半包也沒想起喝一口水,於是起身倒了一杯,和批註了的合約書一起放在周檀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手還沒抬起來,就被周檀一把攥住了。
“吃吃看。”周檀把剩下的餅乾推出來,在李陵眼前晃了晃。
李陵順從地抽了一片,吃掉。
“好吃嗎?”周檀問,“你也覺得非常好吃吧?”
“……”李陵咽下去,不答話。
“告訴我,好吃嗎?”周檀緊盯著李陵,仿佛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一點變化,重複道,“只回答我,你喜歡,還是不喜歡。”
李陵卻答非所問:“挺貴的,但是賣得很好。”
周檀微微一笑,把餅乾推回去了。
他知道李陵不會違心說“很好吃很喜歡”,所以,答案也許就是“味道不怎麼樣,不是很喜歡”了。可是誰會在家裡一次又一次,先先後後買無數包自己不太對胃口的餅乾?尤其是這還不便宜。
“昨天雪川找你茬了,不是我誤會吧。”周檀十指交叉在身前,“我有點暈,不過沒暈過去。”
“……”李陵按了按額頭,轉回吧台去理那一堆檔,“我和你告這個狀,是不是不合適。”
“好,現在就不說他。”周檀道,“我們就說說你,你自己,怎麼樣。”
李陵從檔裡抬起頭,神色莫名。
周檀撕去王雪川留下的餅乾盒上的便條紙,一手拿起來,另一手拿了李陵批註的合約書,把兩張紙並在一起,轉向李陵。
“你模仿王雪川的筆跡,簡直一模一樣。”他對李陵道,“你們不是,以前不認識對方嗎?”
“……不算認識。”李陵說。確實他在此之前和王雪川僅止于知曉對方存在罷了。
“可是你知道嗎?雪川擺出了一間和你家裡完全一致的書房。完全一致的意思就是,精確到每一個物件。”周檀說,“而你,在家裡攢了一堆雪川喜歡吃的餅乾。”
“雪川上個月弄來一隻花貓,他以為我看不出來毛色是染的;而同樣花紋的貓我在你以前給我看的老相冊中見到過。”
“你這兩年間穿過的很多套衣服,我都在王雪川前周打包起來要扔的舊衣服裡面見過,而雪川說那堆衣服是他媽媽挑的,他嫌太肅,很久以前穿過一兩次就不再穿了。”
“你們兩個,如果從前不認識,究竟是怎麼做到互相模仿對方過去的行為的?”
“你一遍一遍忘記我,難道其實還有別人也同樣被你忘記,比如,王雪川?”
李陵被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愣住,皺起眉頭,很是思索了一會兒。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要是早就認識王雪川,他就沒跟你提起嗎。”他覺得荒謬,又覺得心涼,“請你不要拿我和他比較。”
“這不是比較。”周檀說。
“我們真的沒有別的關係,你該不會懷疑我對王雪川……”李陵吸了口氣,王雪川是很漂亮,但他真的吃不消這種小可愛!
“你閉嘴……”周檀無奈地捏著眉心打斷李陵,“難道你們很久以前都被人往一個模子裡用力敲過不成……”
周檀自己說完也停住了。
對啊,毫無關聯的兩個人,有沒有可能是一同模仿著第三個人呢。
一個他不知道的,養了花貓,佈置過書房,穿肅正的衣服,喜歡吃這種餅乾的人。王雪川和李陵,被這麼一個秘密聯繫在一起。
仔細想想,王雪川也是個非常擅仿的人。
他在家裡對著螢幕裡的歌星唱歌,能學到每一個換氣聲;學雜誌上男模特的造型打扮,能做到以假亂真;給周檀複述聽來的笑話,能把講這個笑話的人的神態統統表現一遍。
以前周檀覺得王雪川聰穎過人,現在才覺得可怕。
他和李陵,都很可怕。
周檀沉默了許久,然後拿出了那張不甚清晰的舊照片,照片上有個側著臉,拿著畢業紀念冊的年輕人。似曾相識的模樣。
“李陵,看這邊。”周檀道,“看我的眼睛,回答我,這張照片上的人到底是誰?”


第59章 細節
“然後呢,那個誰,他是怎麼回答的?”
當晚,周檀吃了藥睡下,仍舊來到了擺著六把高背椅的庭院當中。除了他之外,還有尹令儀和段雪松。周檀提起這樣一張奇怪的照片,照片出現在他的口袋裡。段雪松拿過照片,追問李陵的回答。
“他回答說‘是王雪川’。”周檀道,“我知道他會這麼說。”
“那你問他還有什麼意義?”段雪松問。
“我要的不是答案,我要的是他‘親口’回答一次。”周檀接著拿出了第二張照片,“這張照片,是我現在的男友,也就是之前提到的王雪川,給我的。”
段雪松也接過來,照片上是個漂亮的年輕人的特寫,穿著V領毛衣,拿著書本和咖啡,笑容十分開朗。段雪松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看了看,轉手給尹令儀。
周檀接著道:“然後我也給了他這張照片,問他‘兩張照片上是不是同一個人’,他卻不能回答了。”
“有趣。”尹令儀懶懶地接話,“你還敢說自己身邊沒有可疑的人?”
“我是不知道該懷疑些什麼。”周檀把這張舊照片的事情拿出來分享,也是迫切地想要得到局外人的意見而已。
尹令儀還是在樂此不疲地尋找能夠進入庭院的人的共同之處。
他堅持認為,能夠來到這裡的人,也就是能和共鳴蛋白質產生聯繫的人,是特別的。即使本質上和人類相近,但一定是什麼方面,使得他們與普通人類有所區別。
比如“和世界之間的關聯”與別人不一樣。
尹令儀的猜測,到底是沒有硬性證據,但到場的人或多或少有過模糊的疑惑,因而都對尹令儀的神經質保持了觀望狀態,而不是第一時間否定。
“我還是建議你保持警惕。即使物件是你的戀人,或者老朋友。”尹令儀道:“我剛剛說過了吧?跟了我五年的助理,都露出狐狸尾巴了,嘿。”
尹令儀說起自己的女助理Peony,是個他懷疑中的監視者。
他堅持認為他們這些特殊的群體,是被某些普通人知曉的,並且持續監視著。
尹令儀很久以前就知道Peony這個人,只是僅止於知道,沒有交集。在他剛剛聘用Peony兩個月的時候,她出過一場車禍,非常嚴重,據說昏迷之前強烈要求“只要搶救結束,不管是死是活都要回到家鄉”。
半年後,Peony重新出現在尹令儀面前,說是回家鄉療養,得到了很好的照顧,如今康復,希望還能得到聘用。
尹令儀聘用了恢復如初的Peony。
或者說,代替了原來的Peony的這個女人。
段雪松是個凡事只講實際證據的人,對尹令儀的“直覺”持保留意見。
一個活生生的女助理,被另一個長相,聲音,專長,習慣都一模一樣的人給替換了,這種事,真的能辦到嗎?何況尹令儀給出的理由只不過是“根據觀察”。
“你就為了這種無聊的猜測,控制她的人際往來,太無恥了。”段雪松模樣彬彬,嘴巴卻刻薄,“我覺得你需要找個醫生好好看看腦袋,不要危言聳聽。”
“嘖。”尹令儀也不和他辯解,只是態度傲慢地看向一邊。
周檀沒興趣聽他們掰那些懷疑論,他只在尹令儀的描述中抓住了一個重點。
“代替”。
被一模一樣的人代替。
被憑空出現的人代替。
那被代替的人去了哪裡呢?
還在這世上嗎?
他想起了現在的李陵。
又想起了十年前那個在校園裡盯著蝴蝶的李陵。


第60章 {Being adult} A
新元2018年4月,IMI核心實驗室的【複刻花木系列】已經離開培育館1個月,基礎性能測試都進展(基本上)順利。
那時的周檀非常黏人,幾乎一步都不能離開王雪川。
同個終測小組的其他組員誰也制不住他。好在周檀相比趙榛或段雪松,實在是很收斂,既不會頻頻表現出反社會行為,也不會因為打雷下雨就凶性大發。相反地,周檀表現得越來越像自然人,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一個月下來,終測小組的人誰都不忍心紮他,一到需要緩衝劑的流程,就互相推諉,大部分時候是推給王雪川。
“王雪川現在不在這裡。”
“他在趕來的路上。”
“你不要緊張,王雪川馬上就到。”
“阿檀,你回頭看看,那是誰?”
這幾乎成了這個小組裡每天對周檀說的話。
王雪川因為有特殊情況休假批准,暫時不用上課,但例行的交流活動還是會儘量參加。IMI除了最通常的模仿系,還有其它給分歧世界計畫提供科研人員的研究性院系,各系之間的交流一直是好奇心旺盛的年輕學生熱愛的活動。
畢竟,IMI這個地方,一旦進來了,就幾乎出不去。
王雪川原本就是Teaching Assistant之一,脾氣好又有耐性,被別系學弟學妹纏住是常有的事。這天交流時間結束後,他也仍舊是被好幾個上月剛通過“第一次篩選考試”的新生們團團圍住了。
“我還是不大明白哪,人格檔案這種事。”
“不是說,Creator都被特意破壞了部分基因片段,他們很難通過靜態準確識別他人麼?”
“也就是說,Creator都是臉盲咯?”
“既然這樣,生活也會很成問題的吧?好可憐哦。”
“如果優秀的Imitator每個人都推演重複的多份人格檔案,到時候是不是就能交換角色呢?”
“反正長得不一樣,Creator根本看不出來嘛。”
“對啊,潛意識訓練那麼辛苦,就為了在記憶遮罩後擁有符合人格檔案的外貌特徵,豈不是根本沒有意義了?”
“學長,像你這樣厲害的,很容易就能接手別人的角色吧?”
“是這樣嗎?”
王雪川無奈地揉了揉脖子:“嗯……怎麼說呢,其實吧,即使是我們自然人,每個人分辨‘他人’的方式,都是非常複雜的,沒有幾個人是真正做到單純的靜態識別的。所以,那些做刑偵的專家,能依靠一張照片就認出真人,是不可多得的才能。”
“我們一般人呢,識別‘他人’時,往往依靠很多條件和因素,比如表情,聲音,姿態,動作,一些非常顯著的特徵等等。也許你並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但大腦替你處理好了這些資訊,讓你直接得到答案。”
“一對長相幾乎一樣的雙胞胎,相處久了,就能一眼分辨他們之間的差別,可是照片上仍舊很難說。因為在相處的過程中,你們的大腦已經放棄用靜態外貌去區別他們,轉而提取了別的條件,即使是很細微的地方。”
王雪川不緊不慢地說:“Creator們比我們強得多了,恐怕連他們自己都很難發現自己在這方面有問題,不會影響生活的。——但是話說回來,我們模仿系做的潛意識訓練,確實是為了將來在分歧世界儘量接近Creator世界觀中特定角色的外貌特徵,但不管怎麼說,是做不到完全換掉自己這張臉的。最多只能是Creator察覺不了的程度而已。”
“登陸某個‘角色’,最重要的,還是推演。外表的問題,只需要保持住最早置入在‘基礎世界觀’中的關鍵點,就足夠了。”
“比如【王雪川】這個檔案。”王雪川掐了掐某個小學妹的圓臉,笑道,“將來我去了分歧世界,只需要保證白皮膚,大眼睛,單側酒窩,染成亞麻色的頭髮,177cm-178cm的身高,70kg左右的體重,特定的說話方式,笑的方式,坐立和走路的姿勢,就能被識別為‘王雪川’這個角色。”
“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出了意外,也許死掉了,也許被撤回IMI,只需要另外一個人,把以上的識別關鍵點全部做到,是真的能在Creator眼裡取代我的。哪怕我們的臉長得不太一樣。”
“只要我不會再次出現,並在同一個Creator面前推演【王雪川】,沒有這樣的對比,就不會被Creator察覺。”
學弟學妹們發出此起彼伏的驚歎。
“啊……好神奇哦。”
“聽著簡單,要是我,哪天偷懶了放鬆了,就會出岔子吧。”
“當初模仿系不錄取我,果然是有道理的!”
“可是學長,照你這麼說,交換角色真的是可行的?”一個基礎世界觀系的學生提高聲音搶話,“我們理論課上說,進入分歧世界三年以上的角色原則上不允許做交換調動,是為什麼?”
“嗯……這個嘛……”王雪川摸摸自己後腦勺,不知從何說起。對他自己來說,模仿另一個人,真的是手到擒來的事情,任何細節都逃不過他的捕捉,接手別人推演過的角色,還真不太難。他甚至不怕那第一個推演的人在自己跟前直接對比。所以這個問題,問他C1075真的問錯人了。
就在他不知從何下嘴的時候,旁邊有人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將他往旁邊挪了一下,自然而然地佔據了學弟學妹們的視線中心,隨口接了話:“好說,你們基礎世界觀系的,居然沒有老師給你們提過‘填色本子理論’嗎?”
填色本子理論?王雪川心說,我也修了好些世界觀系的課,還真沒聽說過這個。
他轉頭去打量這個湊熱鬧的人,發現是個不認識的人,一雙丹鳳眼狹長上挑,身材纖細,穿著黑色的短袖T恤和黑褲子,一身黑。露出來的左手臂上全是花鳥紋身。
王雪川看得暗暗稱奇,模仿系肯定沒有這樣的人,畢竟幹這行非常忌諱身上有去不掉的痕跡。而別的科研院系,樸素的未來科學家比較多,很少見這樣的傢伙。是實驗室來的人嗎?身上沒有白大褂,也沒有編號牌。
穿黑衣的丹鳳眼注意到王雪川的眼神,只是沖他笑笑,接著面向滿臉期待的學弟學妹們,掏出兩張大白紙。
“看好了,這兩張紙,是兩個剛剛置入基礎世界觀的角色。沒有面目,性格,身份,名字。什麼都沒有。”他拔開一支簽字筆,開始在白紙上戳墨點,“現在,由我們的虛擬人格工程師們,給他們編寫初始人格檔案。這些點,就是初始檔案中的‘識別關鍵點’。”
丹鳳眼戳完,提起兩張紙,分給王雪川一張:“接著,這些設計好的人格檔案,被交到IMI模仿系的學生手中了,我們分別成為兩套人格檔案的初代推演者。就像在佈滿了點的紙上開始畫畫,而我們的畫,必須把這些點都串連起來。”
他拋了一支筆給王雪川,自己也開始在紙上作畫。王雪川明白過來,也開始畫。
兩人簡單地畫了能把墨點全部連上的東西,丹鳳眼畫了一群火烈鳥,而王雪川畫了一片森林。
“後來,我們兩個都登陸了分歧世界,兩份人格檔案,都得順應角色身份繼續推演下去。漸漸地,我們擁有了自己的關係,背景,經歷和記憶。”丹鳳眼說著,摸出一盒色彩筆,倒在桌面上,開始給畫面上色。“時間越長,我們的畫就會越豐富越精細。”
王雪川也有樣學樣給自己的森林上色。
丹鳳眼的火烈鳥用了絕大部分的粉色,紅色和橘黃色,而王雪川基本上在使用黑色,綠色和深淺褐色。
“好了,停。”丹鳳眼在畫面完成大部分的時候,喊了停,接著同王雪川交換了手中的畫紙,“現在,我們要交換彼此的‘角色’了。可是,色彩筆沒法交換,那是我們固有思想和能力。”
“我們都必須用自己的色彩筆,繼續去畫這幅早就被別人畫得非常精細的畫,且不能讓人看出換了一個繪畫者。要去模仿前一個人留下的用色方式,筆跡風格,這得多麼的困難?遠遠比拿一張白紙照著對方的圖重新畫,要難。”
“換句話說,被他人推演過的檔案,時間越長越趨近完善,處處留下前一個推演者的天然痕跡,對於接手的人來說,難度就太大了。即使這個接手人,原本也推演過這份檔案。”
“那些小小的矛盾和失誤,很可能成為Creator識破你的第一步。”
下午,王雪川捧著一盒β-iii緩衝劑去例行更新的時候,碰到了在對坐喝茶的劉教授和博導。
“今天遇到了有趣的人,沒有穿白大褂,身上好大一片紋身。”他笑眯眯地跟博導提起,“我們學校是哪個系允許紋身?”
劉教授送到嘴邊的熱茶頓了一下,問王雪川:“是不是穿一身黑,眯眯眼兒,像狐狸似的?”
王雪川:“呃,嗯。”
“劉禿,怎麼說話呢。”博導橫了劉教授一眼,“是老裴的學生吧,那個白術。”
“嗯,是白術。”劉教授點頭,“得跟老裴好好說說,他又放自家狼崽子往我們的小綿羊群裡瞎跑了。”
博導懟了劉教授一下,似乎不想讓他說下去了,才轉頭對王雪川道:“上次模仿比賽,記得早你兩屆的那對白家姐妹吧?都是單眼皮兒,白芍藥和白牡丹,是不是和今天你見的那人挺像的。那是他們同胞的哥哥白術,應該是來看她們姐妹來了。”
“哦……”王雪川想起白家姐妹,確實是很像,“他不是我們系的?”
“是,也不是。”劉教授道,“下次你再在學校裡看到白術,就來跟你導師告狀,知道不?”
“好……”王雪川一頭霧水,但還是應了。
那時他還不知道,IMI有個不穿院袍不戴編號牌的秘密的院系。
嚴格地說,IMI幾乎所有學員,也都不知道這件事。


第60章 {Being adult} B
王雪川參加交流活動半天,又更新緩衝劑回去晚了,周檀非常陰暗。
他坐在花園區幾棵星樹下面的長椅上,不知道在想什麼。星樹也是IMI特產,茂密的樹冠如積雨雲一般層層堆疊,彼此交錯成大片大片濃蔭,遮住花園區玻璃弧頂外面灌進來的日光。
周檀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不敢打擾他的終測小組組員,看到王雪川捧著緩衝劑的盒子走過來,一齊露出“上帝之手你可回來了我們想你想的好苦”的表情。
王雪川接過組員遞來的表格,檢查了自己不在的時間裡周檀的用餐情況和各種身體資料,發現焦慮指數略高了。
“怎麼了?今天不高興?”王雪川笑著看周檀無意識地撥弄脖子上扣的皮帶環。黑色皮帶上面壓燙著猩紅色的IMI字樣。這東西很輕薄,像個頸飾,實際上內側是監測資料變化的晶片和壓縮的炸藥。同樣的設備在培養倉中他們也戴著,離倉後則由白色換成黑色。
畢竟,Creator真的出了什麼不可阻止的意外,這個小東西,通過遠端操作就能百分之百炸死他。
今天周檀穿了件深色的七分袖薄毛衣,把雕塑一樣完美的身材襯得格外顯眼,一字領口上露出的鎖骨和線條流暢的脖子之間,扣了這樣一個黑色頸飾,說不好看是假的,說不礙眼也是假的。
王雪川自己也不大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他覺得自己眼中的周檀,未免太性感了一點。就算缺乏常識,王雪川還是知道這不對勁,周檀再好看,首先他是男的,其次他算不算是人都有待斟酌,而且他現在究竟應該算幾歲呢?剛剛喝過滿月酒吧?
想到這一層,王雪川就覺得自己是變態。
周檀繃著臉,看向一邊,不說話。
兩個組員接過緩衝劑,一人拿了一支,卡進腰間的小型針匣裡,跟王雪川說悄悄話:“哎,你說就去一會兒,結果午飯時間都過了才回來,他何止是不高興來!”另一個說:“大後天他要做自然極端環境測試,這兩天的接觸準備,就交給你了。”
“就我一個人嗎?”王雪川也把緩衝劑裝好,看看兩個鼓勵地拍他肩膀的組員,有些不確定。
“我們都是基因工程系的,明天後天都有要緊的事。放心,我們已經跟幾個導師打過報告了,他們給你留了別組的學長,有麻煩隨叫隨到。”組員道,“接觸準備而已,差不多就是讓你帶他玩玩幾個人工自然環境,測試那天不要大驚小怪就夠了。周檀還是略通人性的,別怕。”
王雪川哭笑不得,啥叫略通人性啊……你們注意點措辭好嗎,他聽得懂啊!
周檀果然回過頭來,意味不明地看著兩個組員。
這兩個人立刻慫了,跳起來就走,被熊攆著似的。還不忘邊跑邊回頭跟王雪川喊話:“記得禁咖啡因,禁代糖,禁酒精啊!”
“遠離試劑室,遠離小學妹!”
“不要玩火,不要上樹!”
“少食多動,按點睡覺!”
王雪川:“…………(/Д`)”
兩個終測組員跑出老遠,從玻璃走廊裡眺望那片星樹的樹蔭,之間夾著細碎陽光的大片陰影沙沙搖曳,就只剩王雪川和周檀大眼瞪小眼,誰也沒動沒說話。
“留學弟一個人沒關係吧?”組員A猶豫地念叨,“周檀今天看起來真的不高興。”
“你懂什麼,我們一走他就高興了。”組員B見多識廣,道:“不信你看。”
組員A順著B的手指仔細看,不禁發出哇的感歎。
那一片相連的星樹,正以周檀的位置為中心,慢慢盛開出滿樹的花來。
星樹的花成蓬開放,纖小而繁密,夜間有微光,如銀河堆壘,因此得名。時近春末,距離星樹開花還有近一個月,這個時候,原是只有花苞的。
那片星樹的花,仍舊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一綻放,一棵開滿,則蔓延直下一棵,以一個圓形緩緩向周圍擴散。
“好強的生物力場……”組員A簡直看呆了。
“我說他馬上就高興起來了吧。”組員B哈哈大笑,“瞎操心什麼,走了!”
“……走了。”周檀說。
“……”王雪川抬頭看看滿樹盛放的星花,再看看坐在那裡抄著手黑著臉的周檀,只覺得周檀好像就要撲上來了。
沒想到下一秒周檀是真的撲上來了!
安全手冊誠不我欺,Creator動起來確實可以快如閃電的。王雪川只來得及閃過這一個念頭,就被周檀一把按倒在長椅上。
“阿檀?”王雪川嘴剛剛張開,瞬間被俯下身的周檀堵了個正著。
柔軟的嘴唇帶著比自然人略高一些的體溫,王雪川在交換的氣息之間捕捉到一絲淺淡的檀香味,像一束不知從何而來的電流,沿著脊椎直躥上後背,又沿著脖子沖進顱腔。
周檀輾轉地含著他,倒不算太粗暴,王雪川腦子裡一片混亂,判斷不出這算不算攻擊行為,條件反射地摸上腰間放著緩衝劑的針匣,周檀卻停了下來,單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要用那個紮我嗎?”周檀問。
王雪川連呼吸都跟不上來,他毫不懷疑周檀只要願意,一隻手就能捏碎他的脖子。這是周檀第一次對著他表現出攻擊性,讓他措手不及之余,也滿心驚恐。
周檀凝視著身下的王雪川,而王雪川的手停在針匣上始終沒有打開。
周檀鬆開了在他脖子上的手。
“沒關係,你紮吧。”周檀的眼睛裡很坦然,“是我做錯事了嗎?”
王雪川對著那雙像昂貴的黑寶石一樣的眼睛,覺得自己那一刻已經著了魔。他咽了咽口水,說:“……沒有。”
我不會紮你的。
沒等王雪川說下去,周檀又欺身上來,壓在他的唇上,這次甚至撬開牙關,把舌頭探了進去。……這真的是一個吻。不是小夥伴之間的,不是晚輩給長輩的;不是表達慶祝,不是表達安慰;而是,帶著那種意味的親吻。
王雪川腦袋裡警鈴大作,抓著周檀撐在自己身側的手臂,勉力保持清醒,在淩亂的呼吸裡找到間隙,一把撥開周檀的臉:“你……你……誰教你這個的?”
周檀舔舔嘴唇:“你學妹。”
王雪川瞪大眼睛。
這……
等等,所以說……難怪要遠離小學妹!!
“你沒拒絕人家?!”王雪川被噎得顧不上不好意思,抓著周檀就要坐起來。
“沒有啊,好像挺舒服的。”周檀抬手把他按回去。
王雪川都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了:“她……你們真是……她摸你沒有?”
周檀老老實實:“摸了。”
“……摸哪兒了!”
“這裡。”
周檀抓著王雪川的手放在自己兩腿之間的時候,意思已經太明顯了,王雪川簡直要爆炸。
這算什麼……這不違反校規嗎?!
“然……然後你們?”王雪川嘴裡這麼問著,心裡卻在大喊:不,別說下去了!
“然後我問她,是什麼意思,我應該做什麼。”周檀道,“她說,這個就是要我抱緊她的意思,然後把我的手放在她後面了。”周檀說著,把王雪川的腰略抬了起來,手捏在他的屁股上。“你為什麼要怕我?你不是應該抱緊我嗎?”
王雪川沉默地感受了一下周檀摸在自己屁股上的手,也照著他的姿勢,回抱了周檀。然後,狠狠地在周檀屁股上掐。
“好痛……”周檀把臉埋在王雪川肩上,叫疼。
“這才是正確的面對陌生人的禮節。”王雪川道貌岸然地說,“誰再不經過同意就親你,你要抱緊對方,用力掐。”
“你是不是騙我啊……?”周檀不確定地道。
“沒有騙你哦。”王雪川道,“腿之間也是不能隨便摸的,要摸,你也掐。”
“這樣啊。”
“聽話。”
這件意外讓王雪川如鯁在喉,連直到下午帶著周檀去游泳館熟悉深水的時候,都沒緩過來。給周檀換了衣服,就趕他下水去了,自己折回更衣室拿毛巾,拿自己的泳褲,想了想心裡也不是滋味,坐在休息凳上歎氣。
身旁坐下一個人來,拿著大毛巾擦頭髮。王雪川一側眼就唬了一跳,這個人看著瘦,卻混身是鍛煉出來的肌肉,明顯是超出了周檀那種勻稱的範疇。更顯眼的是,一片花鳥魚蟲的紋身從那人的左手臂一直延伸到肩膀和胸口,最後止步於頸側,非常招搖。
“白……學長?”王雪川猶豫地打招呼,心想,我這是要跟導師告狀不。
白術聽到有人叫他,把毛巾從頭上扯下來,看到王雪川,立刻說:“這是公共場地,不算模仿系地界,別去告狀。”
……學長你沒少被告狀吧。我還什麼都沒說呢。王雪川自己也不甚確定哪裡算模仿系的地界,才懶得打小報告。他憂鬱地轉開臉:“……哦。”
“我見過你,你就是傳說中一個人把Creator馴得跟貓似的的C組學員?上帝之手,久聞大名。”白術繼續擦頭髮,“你們現在不是正給新代Creator做終測嗎,不順利?”
“其實還可以……”王雪川又歎一口氣。
“聽說那個雪松從出倉開始就煩人得不得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白術深以為然道,“習慣就好了,我當年參加終測的時候,見過更難搞的。”
“啊……我們組帶的是檀,不是雪松。”王雪川道,“學長你也參加過終測?”
“多了。”白術說,“我們這行,需要盡可能多瞭解不同的Creator。”
“我是第一次參加,很多東西不太明白。那,那個……”王雪川憋了半天,才終於下定決心似地問出口:“和創造者發生關係,不違反規定嗎?我覺得有人想……亂來,不確定是不是該寫進報告。”
白術擦完頭髮,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蠢,笑了兩聲:“學校什麼時候連這種事都管?Creator的發育水準,至少相當於自然人23-26歲之間,如假包換的成年人。這還違法了?沒有吧。”
“咦……………………?”王雪川仿佛聽到了不得了的事,深感編寫安全手冊的人用的是春秋筆法,不能做的都在上面,能做的就都略過了?!
“看你就是認真的學生,不用管到那份上去了。自然人的本能之一就是臣服給更優秀的基因,資源不短缺的情況下大家都會很想和基因比自己強的物件發生關係,你攔得住?每年都有人排隊來教壞Creator,哈哈哈。”白術明顯不以為然,站起來去開自己的儲物櫃,“只要你有本事讓Creator自願就行,畢竟強迫的話有生命危險。你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讓Creator順其自然being adult,善莫大焉。”
白術三兩下穿好衣服,揮揮手走得瀟灑。剩下王雪川坐在原地,目瞪口呆,臉都紅了。
王雪川換好衣服,拿著毛巾從更衣室下來,在透明的走廊裡看到周檀已經無師自通在兩米多的水裡翻上翻下了,似乎很喜歡水。沒等走近,只見五六個女生結伴走來,見了周檀,便一路笑鬧著直接跨越隔離區警戒線,朝他過去了。
在中間眾星拱月般的女孩既高挑苗條,又有超越那個年紀的豐滿,面容姣好,笑得肆意,她在泳池邊叫著:“哇,周檀!今天你的小跟班一個都不在啊?”
周檀左右看看,沒見著王雪川,看起來有點緊張,攀著池邊的扶梯不上不下,被一群女孩子堵個正好。
“怎麼不說話啦?又不認識我啦?我是並行運算系的蘇蘇呀,昨天,前天,前前天,都來看過你的,不和我打招呼嗎?有沒有禮貌呀~”那漂亮得耀眼的女孩穿著黑白波點比基尼,伸手去摸周檀的下巴,周檀眉頭一皺,偏了一下臉,躲開她的手。
這一個小小的動作,除了蘇蘇以外,周圍的女孩都細細驚叫一聲後退了一步。
聽到蘇蘇說“禮貌”,周檀才道:“下午好。”
蘇蘇得意地回頭對那些退了一步的女孩子們笑:“看你們那點出息,有什麼好怕的?我不是跟你們說了,這個周檀認識我的哦。”
她邊說,邊換一隻手摸周檀的手臂,這次周檀沒動。蘇蘇越發得意,順著周檀結實的肌理一路捏上去,嘴裡咯咯地笑:“哇,身材真的好好啊。”
周檀臉上看不出喜怒。複刻花木系列的相貌都較和氣,長了一張微微的笑顏,但那雙黑眼睛又深又涼,不怒自威,使得他靜止不動的時候就說不上是什麼表情。
站在蘇蘇身後圍觀的女孩子們想近前來,看看周檀那副不置可否的樣子,又不太敢動了。在她們眼裡,蘇蘇這種漂亮大膽的女孩子,總是享有各種各樣的特權。也許在Creator這裡也是一樣呢。
而蘇蘇恰恰是個喜歡炫耀特權的人,平庸的女孩們辦不到的事,她就是可以。
“周檀,來,親親我呀。”她在往前一步,探出身子,沖周檀撅起鮮豔的嘴唇,甜甜地說,“昨天教過你的呀,來……”
王雪川飛快地穿過走廊和樓梯,向周檀和女孩們跑過去。
“你們等一下!”他叫道。
但顯然已經來不及了,周檀不動則已,一動便勢如離箭,長長的手臂一伸,抄住面前的蘇蘇,扣在懷裡,向後一仰,帶入冰冷的泳池之中。
女孩們尖叫著四散奔逃,有人滑倒在地。
王雪川自己也差點被擦身而過的小姑娘撞倒,他趕到池邊的時候,周檀正把蘇蘇按在泳池的扶手上,合身壓著她。高挑的姑娘和周檀相比仍舊顯得嬌小,周檀像逮住獵物的肉食動物,不顧對方瘋狂掙扎,一口咬在她的後脖子上。
蘇蘇真的嚇壞了,她是想引誘Creator沒錯,但只是出於證明自己的魅力,事後好作為稀罕的談資,她可沒準備在大庭廣眾下被強暴。什麼虛榮,什麼刺激,她都顧不得了,驚恐的哭叫幾乎把迎面而來的王雪川震翻。
周檀扯開蘇蘇背後的蝴蝶結綁帶,波點比基尼滑落下去,蘇蘇雙手護住胸部,沖王雪川尖叫:“救命!學長救命啊——”
王雪川抖開毛巾遮住邊哭邊嗆水的蘇蘇,拉住她伸來的手臂。那邊周檀一手掐著這小姑娘的腰,一手已經探去了她兩條雪白大腿之間。
這個畫面實在是不能看了,王雪川腦袋裡嗡地炸了,大喝一聲:“周檀!你給我放手!”說著揚手就抽在周檀臉上,周檀沒有防備,被抽個正准,鬆手落進水中。
王雪川順勢把嚇壞的蘇蘇拉上來,她一上岸就坐倒在地,雙手抓著身上的大毛巾抽抽噎噎地哭。
周檀也上了池邊來,眼神涼涼地看過來。王雪川氣得說不出話,看蘇蘇哭得上不來氣,便給她拍背。蘇蘇見周檀看著她,不知為何覺得那眼神和前幾天見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不由更加害怕,嘰嘰地哭:“學長,他……”
“叫我有什麼用?IMI發下去的手冊你們都不識字嗎?隔離區警戒線也都看不到是嗎?”王雪川很少說重話,可這時候他真的拿不出好臉色來,“哭什麼?不是膽子很大嘛?告訴你們這是老虎,從來聽不懂;一次不咬你,兩次不咬你,就真以為他是貓了!看把你們能的!”
周檀走近了,卻站在三步開外,安靜地看著。
王雪川嘴上說得狠,也不知是說給學妹聽,還是在警告自己。
周檀,不是貓。
容不得人逗弄。
王雪川忍著沒回頭去看他,只是對著哭個沒完的蘇蘇,冷聲道:“並行運算系五個人,包括你,擅入隔離區警戒線以內,全部,記過一次。”


第60章 {Being adult} C
周檀日間挨了王雪川好大一巴掌,疼倒是還好,可心裡委屈。
不是說了來犯者掐嗎?他也沒想到那個叫“蘇蘇”的,如此不經掐。他判斷著對方比之王雪川更要體弱,所以手上只用了三分力氣,沒想到能把她掐得又哭又叫。
周檀確實不喜歡陌生人逗。
尤其是,有人當著他的面議論他,好像他是一件東西,就在那裡聽不懂似的。蘇蘇的神態和語氣都激怒了周檀,雖然周檀並不完全明白這挑釁背後的意義。
蘇蘇三番五次私下裡逗弄他,一次比一次親密,除了親吻,最後一次還曾把手伸進他的衣服裡去。周檀被撩得火起,心中卻微妙地抵觸。
今天蘇蘇穿得太少,細嫩的手捏在他身上,周檀又有了那種血液低沸起來的感覺。這感覺和王雪川太靠近他的時候很像,讓他本能地想要做出某些侵略的行為,控制,佔有,宣誓壓倒性的力量。
他很清楚自己與多數人的差距,也隱約猜到帶來的後果。
無論如何,他不想傷害王雪川,所以忍著。
但是面對蘇蘇,周檀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忍耐的必要。凡是主動越過了安全距離,就是任我宰割的魚肉了……
周檀到現在還是沒明白過來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始終算不上真正的人。
王雪川拉著周檀進游泳館二層的洗澡間,拉開單間的磨砂玻璃門,就把他甩了進去。
周檀濕淋淋的,乖乖站到裡面,緊貼冰涼的牆壁,王雪川看他這又無辜又可恨的模樣就上不來氣。
這個點整個IMI都在保持午睡的優良傳統,游泳館幾乎沒有人,整個洗澡間安安靜靜,周檀看著王雪川的臉色,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過。他雖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麼,但憑藉對別人情緒的敏感,還是感覺到,王雪川對他失望了。
其實王雪川對自己更加失望,他明知道是學妹故意撩的周檀,卻第一時間尋了周檀的錯處。剛離開培育館一個月的Creator,又能懂什麼呢,跟純潔的野獸們,講人類的道德與秩序,太可笑了。
對於周檀他們來說,性行為和攻擊行為的界限非常模糊,都是本能。
是他沒有看緊周檀,是他作為終測人員的失職。
這一課,得上。
“阿檀,你剛剛想對人家做什麼?”王雪川問。
周檀認真回答:“不知道。”
“她之前只教你親吻,沒有教到最後嗎?”王雪川問。
周檀搖頭。
“你什麼都不知道,還亂來,別人會因為你這樣受傷,知道嗎?”王雪川用儘量溫和的聲音道,“她原本是喜歡你,想讓你高興;你卻這樣子,人家今後會討厭你,再也不來找你了。”
“……你也會討厭我,再也不來找我?”周檀抬起眼睛,不安地看著王雪川。
王雪川被這雙眼睛看著,有點說不下去,只能道:“嗯。”
“那你,之前也喜歡我,想讓我高興?”周檀順杆而上。
沒想到他這邏輯竟是倒著走的,這話聽著太曖昧,王雪川咳嗽一聲:“我當然也……想讓你高興。但是你得好好聽我的話,跟我學。”
“我也喜歡你,我也想讓你高興!”周檀突然說,語速很快,怕沒人相信他的樣子。
你真是……別說了……王雪川心跳如擂鼓,用力維持著淡定:“既然這樣,不管是我,還是其他喜歡你的人過來了,你覺得不喜歡,掐一把趕走就行;如果覺得喜歡,比如蘇蘇,就不要粗暴地對待人家。”
周檀洗耳恭聽。
“……首先,你要確定人家願意,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和你……嗯,每次都要確認。否則人家就要討厭你。即使是我,也會討厭你。”王雪川斟詞酌句,想要說得直白一點,又想要委婉一點。
“和我幹什麼?”周檀居然挑出了他略過的部分,單刀直入地問。
王雪川臉憋不住紅了,又咳嗽一聲:“就是那樣啊,你也不知道?”
蘇蘇到底引導這處男到哪一步了呢,嘖。看周檀今天這直奔主題的樣子,不像是什麼也不懂啊。本能真是厲害的東西。王雪川手心裡都出了汗,難道這一步,是要我來?
……似乎也沒什麼不好,周檀今後也能安全順利地和別人……
王雪川想到這裡,心裡莫名地又酸又失落。周檀到底不是他自己一人的所有物,他不應該剝奪周檀快樂的權利。他在心裡說服自己:也好,也好,阿檀今後登陸新世界,這些事情都會忘得乾淨,包括他。
周檀看著王雪川一會捂住自己的臉,一會抄手沉思,不明所以地小聲追問:“我應該知道什麼?”
王雪川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擰開了淋浴花灑,溫暖的水花從半空裡落下來,略微模糊了視線。這讓他心理上的壓力減輕了一些。
“阿檀,我今天會教給你。”王雪川在心裡說著抱歉,我也是新手,只能儘量了。接著道:“來,把褲子脫了。”
周檀乖乖照做。
他身上還留著之前被蘇蘇撩得動情的狀態,王雪川還是第一次看到周檀勃起的樣子,心裡又羨又妒:IMI真是給Creator挑了所有的好基因呢,天呐這尺寸。
王雪川以前也沒肖想過其他同性,只覺得該是讓人反感的,沒曾想周檀這個模樣,除了視覺上的威脅感倍增之外,竟然跟醜這個字絲毫不沾邊。周檀渾身上下都像件被精雕細琢的藝術品,包括這一處,不僅筆直而上翹,色澤均勻潔淨,因帶了血色而顯出嫣紅的頂端是個完美的形狀。
薄薄的檀香在溫熱水霧中彌漫。王雪川下意識地把抓著毛巾的手遮在身前,掩飾自己的反應。突然胸口一熱,他低頭去看見一滴血珠。
“你流血了!”周檀大驚。
“……我沒事,水喝得少就會這樣。”王雪川捏住自己鼻子,悶悶地說。
我今天,是不是要死在這兒。
王雪川心想著,把沾了血的手在水花中沖了沖,深吸一口氣握住了周檀。
周檀做出了一個要退後的姿勢,但又忍住了,任由王雪川的手握住他的性器,微微施力,然後慢慢動起來。下身在王雪川手中脹得難受,周檀有些不安,冷冷的黑眼睛都有了些水霧。
“阿檀,蘇蘇那次,有沒有對你這樣?”王雪川問他。
“有……”周檀老老實實。
“你喜歡嗎?”王雪川又問。
“不知道,我走了。”周檀答。
“……走了?”王雪川沒料到這個發展,“呃,為什麼?”
“我不確定她要幹什麼。”周檀說,“也許她想弄疼我呢?我是折斷她的手,還是脖子呢?你會生氣的。”
王雪川有點嚇著了,為自己和蘇蘇都捏了把冷汗。
“那萬一我弄疼你怎麼辦。”他不得不提前問清楚。
“要是王雪川的話……”周檀道,“不論弄疼我,還是弄傷我,我都會忍著。”
王雪川沒想到周檀會這麼說,不由得愣住了,抬臉去看周檀。
周檀那張天生的笑顏看起來似笑非笑的,和王雪川對視的眼神卻溫柔得難以言喻,長長的睫毛挑著半空落下的水珠,淚水一般滴落下來。
像瀕死的鹿,安靜地凝視著它深愛的獵人。
王雪川突然無法責怪那些不顧危險也要向Creator們求歡的人了,大家都年輕,血氣太盛,這種魔性的魅力簡直沒多少人能夠抵擋。會吃人的獸何以這樣美麗,造他的不是什麼上帝,而是惡魔吧?
一手殷勤地伺弄周檀,王雪川另一隻手勾住他的脖子,拉低他的頭,仰臉去吻。
周檀順從地啟開雙唇,迎接王雪川。
不成節奏的呼吸交換著,周檀的動作有些克制不住地狠了起來,手臂撈住王雪川的後腰,拉得他緊貼在自己身上。
赤裸的胸膛相貼,王雪川被空氣裡濕潤的白檀的清香撩得無法思考,只覺得手中的器官溫度越來越令人心驚,他的手指都快握它不住。他模糊地考慮著自己再努力一下,讓周檀射出來,冷靜一點再說別的,於是用握著周檀的手的拇指去揉那圓潤頂端,輕輕用力,碾在敏感的小口上。
周檀哪裡受過這種擺弄,當下倒了一口氣,抓住王雪川折磨他的那只手,從自己身下抽出來。沒等王雪川反應,周檀突然緊緊抱上來,幾乎要把他按碎,滾燙的陽物抵著他的小腹,連續射了五六波才停下來。
王雪川的肚子都被周檀頂疼了,溫暖的精液沿著緊挨的胸膛與腹部的空隙射了他滿懷。略帶腥味的檀香氣瞬間就把兩個人包圍了。王雪川不自覺想要推開周檀,但周檀摟著他的手臂紋絲不動,他看不到周檀的臉,只能感覺到周檀挨在自己耳邊,淩亂地喘息。
“……你還好吧?”王雪川撫摸周檀肌理分明的後背,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裝作有經驗的樣子,道,“要不要再來一次?”
“就只是這樣啊……”周檀保持著緊抱王雪川的姿勢,“蘇蘇,還有那些人,想和我做的,就是這樣而已?”
“差不多吧。”王雪川含糊地說,“蘇蘇她們不太一樣,有些事情是做不到的。”
“啊,你是說蘇蘇沒有這個。”周檀恍然大悟,手伸到兩個人之間,指尖勾住王雪川穿著的沙灘褲腰沿,往下一撥,露出他腿間早就進入狀態的小王同學。
王雪川也沒法做什麼掩飾了,索性由得周檀把他剝下去,咬牙說:“對,女孩子們天生有其它的更加了不起的天賦。但沒有這個。所以她們是不是高興,願意不願意和你做這些事,不是靠你覺得就能知道的,一定要和對方好好地確認。”
周檀心不在焉地“唔”了一聲,似乎對王雪川本人更感興趣些,他學著王雪川的動作,也去握住他:“為什麼你比我……”
“不許比較!”王雪川飛快打斷周檀,“要有禮貌。”
“好……”周檀小心翼翼套弄王雪川,還不忘問,“嗯,有東西流出來了。”
“你,你閉嘴吧。”王雪川攀著周檀的肩膀,呼吸都顫抖了。
“你高興嗎?”周檀不理他,還是問。
“唔……高興……”王雪川勉強地回答。
“我也是。阿檀看到你,也很高興。”周檀的手和聲音,都帶著可怕的磁場,水一樣淹沒了王雪川。“我喜歡你。我不需要別人來讓我高興。我只要你就可以了;我也不需要知道太多的東西,只知道王雪川想讓我做的事情就滿足了。”
“我不明白在這鬼地方是為了什麼事做準備,但這些都無所謂,王雪川在這裡,這裡就是最好的地方。王雪川不需要我的話,我也沒有地方可去。”
“我就只想要,你一直喜歡我,一直想讓我高興。”
“我做了讓你不喜歡的事,就懲罰我。”
“我做的好,你就一直和我在一起。”
“好不好啊?”
王雪川只覺得胸口有只巨大山鐘沉重而悠緩地敲起來,一下,一下,振聾發聵,敲得五臟六腑都生疼。
眼前純潔的魔物到底是誰。
他叫著我的名字,我就能把心臟獻到他的手中。
周檀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離開我,會成為神。
他也不知道他離開我,我會怎麼樣。
周檀我對你……
王雪川沒法思考更多的事,他射在周檀手裡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周檀眼疾手快扶住他,按在自己懷裡。
他努力平靜了一會兒,雙手環住周檀的腰:“你之前不是問我,是不是只是這樣而已……”他頓了一下,豁出去一般說,“不是。我想對你做的事,比這更多。”
周檀撒嬌似的鼻音在王雪川耳邊:“嗯……”
王雪川覺得渾身都麻了,他克制著才沒讓自己的手顫抖。他靠在周檀胸口,一隻手沿著周檀的背肌一路摸下去,手指劃過腰窩,向下探進臀部縫隙之中。
周檀渾身一激靈:“真的,要這樣嗎?!”
王雪川一隻手指已經探了進去,正慢慢加深:“對,輕一點,你照著做就是了。”
周檀於是跟著做,雖說是向王雪川學來,卻不自覺地多出其它動作。一隻手指在王雪川身後探索的時候,另一隻手還捏在他的臀瓣上,不緊不慢地揉弄。王雪川被揉得難耐,微微擺著腰,貼在周檀身上。
兩人的性器在幾乎相貼的小腹前相碰,又彼此碾壓磨蹭,周檀不知是受到刺激還是王雪川在他體內的手指真的碰到了哪裡,呼吸慢慢又急促了起來。
這時他的手指也在王雪川身後找到了那個從不示人的入口,小心地頂開它,插了進去。
周檀的手上有王雪川的精液,還算是潤滑,王雪川並不覺得如何疼,只是自己緊張得要命,周檀的手指一進來,他就忍耐不住地“啊”了一聲,把手從周檀體內撤出來,整個人抓著周檀顫抖起來。
周檀一手托穩了王雪川,手指慢慢推到深處。他吻著王雪川濕漉漉的耳畔,問道:“是這樣嗎?”
“對……”王雪川艱難地回答他,“你動一動,再加一根手指……
“還要嗎?”周檀試著動了動,“你好像很不舒服。”
“一開始都是這樣的。”王雪川低頭去看周檀下身,克制著不要倒吸冷氣,前奏不費點勁,一會要接受這個東西,實在是危險啊。“忍過去,就好了……”他伸手把自己勃起的陰莖和周檀的捏到一處,緩緩地弄,讓他確認自己的狀態:“你看我這是不舒服的樣子嗎?”
只要王雪川想要,周檀覺得放自己的血都不成問題。他說繼續就繼續吧。
於是一根手指勉強加到兩根,兩根加到聚攏起來的三根。王雪川在周檀手裡像化了一樣,站都站不住了。周檀關掉花灑,抖開大毛巾鋪在地上,把王雪川放了上去。
單人淋浴間不算寬敞,王雪川只能斜靠著磨砂玻璃門,自己用手架住自己的腿彎,分開下身,對著周檀。
周檀跪在王雪川身前,用看著某種珍貴珠寶的神情看著他,一副想摸又不敢的模樣。王雪川臉紅得幾乎要燒起來了,眼神躲躲閃閃地說:“阿檀進來吧。”
“…………?”周檀不大肯定。
王雪川簡直要暈過去了,這讓他怎麼說好呢……兩個深呼吸之後,他才拼了命一般開口:“還不明白嗎?你該做的,就是女孩子們做不到的事了。”
周檀幾乎是瞬間悟了,但還是克制著沒有即刻把面前向他展開身體的王雪川拆吃入腹,而是溫柔地俯下頭去吻王雪川,從額頭,到鼻樑,最後堵住了嘴。
舌頭輕輕糾纏的時候,周檀一手在自己身下握住那凶刃,將頂端抵在王雪川身後,猶豫了一會,還是找准了角度,慢慢拓開那未經人事之地,溫柔而又強硬地一點點推進去。
“唔——”王雪川差點咬到周檀,雙手抓著他的肩頭幾乎要滑落下去。
“我進來了……”周檀身上的水滴落在王雪川身上,他一手抓著自己因此並沒有完全插進去,而是碰到手就停下來了,看著身下王雪川泛著潮紅的臉,小心地問:“你喜歡嗎?”
“喜歡……阿檀做得很好……”王雪川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胡話了,“我一直都想要阿檀……你可能不相信……”
“相信。”周檀吻住失神的王雪川,“王雪川從來不說謊。”
周檀說著鬆開手,腰一挺,把剩下的部分也全數頂進王雪川身體裡。
王雪川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渴望周檀到了這種地步。灼熱的器官在體內律動,那翻江倒海的痛感竟幾乎都被心理上的快感壓過去了。周檀不動的時候他覺得這已經是自己接納的極限,而周檀真的抽插起來他又覺得沒關係,我還行。
而剛剛接受了成人之禮的周檀居然有些無師自通的手段,射在王雪川裡面之後,他退出來,看王雪川還硬著,低下頭就含住他。
Creator體溫本來就偏高,周檀口裡像含著岩漿似的,王雪川被他舔得幾乎尖叫起來,要射又不敢射,怕嗆著周檀嚇到他。
周檀倒是坦率得很,把王雪川舔個半死,又合身壓上來,再次插入了他。
性器沒入身體,王雪川幾乎是立刻就被插得射了出來,飛濺在胸口。他捂住自己嘴巴才把那一聲驚叫堵回去。
這一輪過去,王雪川明顯感到體力不支了。周檀還扣著他的腰激烈地抽送,似乎已經不知道怎麼去分心討好他了。而王雪川也十分識趣地不求饒。
他覺得,要麼就別去開周檀的竅,要麼就被幹死也不能求饒。
午休時間過去的音樂在IMI園區內悠揚地響過,游泳館下方陸陸續續有人聲傳來。
王雪川已經快暈過去了,周檀還在他體內,慢慢地動,似乎在意猶未盡地收尾。王雪川在最後已然不能像前兩次那樣能高高射出來了,而是隨著周檀抽出和頂入的動作,一股一股地流出來,灑在自己的小腹上。
他最後記得的事情是周檀重新擰開花灑,用毛巾清洗他的身體,將他抱著,仿佛抱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第61章 底線
031【Ivy】。
C國。
A0000帶著些不安與激動等待著即將從A國回來的周檀。
花了整整一年時間,一點一點試探周檀的底線,如今終於可以邁開這一步。
周檀這個人,還是和他在IMI捧著資料琢磨的猜想,有太多不一樣的地方。這是難免的,畢竟在IMI周檀只是個不到半歲的假大人,在分歧世界是個貨真價實成長了近30年的雙博菁英。
他從成為了王雪川,到成為了周檀的王雪川,中間好幾年的光陰,他拿著這個到處是別人推演痕跡的人格檔案,是忍耐了怎樣的折磨,才終於能用這個語氣說話,用這個眼神微笑?
到周檀身邊一年了,他真的快要忍受不了活在這個虛偽的影子之下了。
同一份人格檔案,不同的人推演出來,本就有不一樣的情況;面對完成度如此之高的【王雪川】,他放鬆一秒鐘,似乎都會行差踏錯。
簡直不能想像,要這樣一輩子麼?
人都是會越來越貪心的。以前他想:我只要模仿周檀眼裡的王雪川就可以了;接著他想:周檀像愛王雪川那樣愛我就可以了;再然後他想:我要做超越王雪川的王雪川;而現在……他想:不,我希望周檀愛的是我。
即使我不再運行于王雪川留下的軌道,即使我變得和你所認識的不一樣,即使我犯這樣那樣的錯誤……
我也想要你愛我。
愛我的真面目,忘記我的虛偽。
過去的王雪川,早應該死了。
那只是一張畫皮,怎麼配和周檀在一起?
他此刻坐在客廳裡,神經質地咬著倒數第二根手指,對著一片寂靜的屋子輕聲地笑。現在好了,周檀會帶著戒指回來,也許跪在他面前,邊認錯邊請求他的原諒,並怒斥勾引他的李陵。
他看到周檀壓著李陵除了第一個瞬間的憤怒,餘下便是興奮的躁動。
你可算犯錯了,你可算讓平靜的日子裂開了口子。
我等這一天,可是等的好苦呢。
不冤枉他像摔壞了腦子的蠢潑瘋婦似的上竄下跳一場,事後他可說自己是愛周檀愛得如何失去了理智,自己是如何對自己的言行後悔和羞恥。
是周檀親自給了他“出格”的機會,不是嗎?
這一次周檀沒有讓他失望,深不見底的人漸漸露出了底線。
第一,周檀在【王雪川】無理的情況下,也不會拒絕他。
第二,在【王雪川】和【李陵】之間,周檀是選擇偏袒【王雪川】的。
第三,周檀會故意忽略【王雪川】明顯的謊言,但不會拆穿。
這樣的事,可是從前風調雨順的時候無法得知的資訊。
王雪川總不能無緣無故偏離原型,也不能無緣無故滿嘴跑火車。
現在可好了。
就讓新的王雪川,慢慢殺死過去的王雪川吧。


第62章 畫虎
自從最後兩天在A國發了燒,周檀感覺很累。
他活這麼大,幾乎沒有生過什麼病,就是折騰得狠了,好好睡兩天又是一條生猛好漢。
夢中花園的聚會,似乎自從尹令儀的“夥伴”葉維則和張鸞出了事,就變得停滯不前與目的不明了。而與他一樣是新加入的趙榛、段雪松,則在經過了最初的戒備之後,很快沉浸在無邊無際的關於學術的交流之中。
周檀看著他們,大部分時候更沉默。
他覺得這些人,思維的出發點十分怪異,從不站在人類的角度,而像高高俯視螻蟻的怪物,缺乏最基本的憐憫和私心,好像世界只是個供他們滿足好奇心沙盤。周檀在這樣一群人中間,有種自己才不正常的錯覺。
在回C國的飛機上,李陵還是那個樣子,入定一樣不說不動,雙目一闔根本看不出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周檀也不打擾他。
以前博導還在的時候,常說周檀過於爭強好勝,控制欲太強,不是真正做學術的材料。說他聰明是聰明,心裡能容的東西太少。
博導是怎麼說的呢,他說:阿檀你看,我收的每一個學生,都是頂頂有天賦和過人的聰明,我為什麼要收一個李陵這樣的呢。你們都不懂,李陵才是個有大智慧的。
那時候的周檀才二十出頭,是不屑於聽這種話的,他笑著問博導:聰明才談得上智慧,李陵論聰明遠遠不及我吧,哪裡來的大智慧?
博導卻說:錯了,智慧和聰明當然是不同的,聰明人未必智慧,智慧本無需聰明。聰明能讓你找到疑惑的答案,智慧的人才能做到不疑;聰明讓你把想要的東西抓在手裡,智慧是得到了又再放手讓它走掉。你行嗎?你不行。
周檀覺得難以理解:老師,我是瘋了還是怎麼,知道得多才能為所不可為,得到了的東西又為什麼要扔掉。
博導喝了口熱茶眯著眼睛說:嘿,我現在告訴你,李陵其實是個能預知世界萬象的人,只是他一句也不曾說過,而且能坐看天理自然,絕不伸手干預,也不伸手索取,所以我們所有人看他,都只是看到一個平凡人而已,你相信嗎?
周檀那時就不說話了。
他知道,如果自己是這種人,一定會第一時間做所有能夠想像得到事,興風作浪,為所欲為。絕對無法再做塵沙一樣渺小的軟弱的凡人。
可是李陵就可以。
周檀沒有證據,但他就是知道,李陵可以。
飛機平穩航行於雲層中。
周檀側臉看著鄰座的李陵。李陵膝上蓋一張毛毯,兩手交握身前,半垂著頭,略帶鬢角的頭髮溫順地覆在臉頰兩側,取了眼鏡的模樣越發低眉順眼。那一綹長已過腰的發尾巴倒沒藏著,沿著肩膀像一筆墨畫的絛帶垂在身前,襯衫領子向下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點缺乏血色的胸膛。
只是這樣不聲不響看著他,周檀便覺得血液都慢慢地涼了。
這皮下的佛是誰。
他好像一直在他身邊,又好像剛剛才來了不久。
如果他要走,留也是徒勞。
周檀收回思緒,發現自己已經握住了李陵放在扶手上的手。
雖然李陵沒有動,周檀還是立刻放開了他。
周檀心跳起來,他摸出貼身放在口袋裡的那張舊照片,偷偷對著李陵沒戴眼鏡的臉比照。
像,確實是像。
不是說李陵有多“像”王雪川,而是,照片上是一個正在模仿王雪川的過去的李陵。
而不是模仿著過去李陵的王雪川。
對。
照片上的人確實介於李陵和王雪川兩個人之間。
但這是李陵,不是王雪川。
周檀開始疑惑,最開始他所見到的李陵,連名字也得不到的學長,李陵,是這個樣子麼?他怎麼想不起來了?
有時候人不太會去懷疑自己認定的事情,認知是有慣性的,比如在博導那裡再一次遇見李陵,憑著博導一句“你們大學是一個學校的,研究生才去了不同地方”周檀就自覺把幾個條件連接起來,認定這是自己在大學裡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學長。現在想來,就像催眠似的。
其實在大學裡,周檀這樣極其受歡迎的人物,萍水相逢和擦肩而過的人都太多太多,學長也只是其中一個而已。要說對他有多大執著,也並不是的。年輕人的世界裡,帶著莫名其妙的引力的東西那麼多,好奇而已,煙花一樣容易消逝。
周檀伸出了驕傲的橄欖枝,學長說了謝謝我不要,那時的周檀確實可以輕易做到笑笑說聲算了,便轉身離去。雖然不甘心,但也不是什麼太大的事。
就這樣,連一個名字也不必糾纏。
談不上死心不死心,年少本不知動心為何物。
也許悄無聲息。
也許傷而不疼。
也許終其一生在找尋替代品,而始終不覺察。
什麼一見鍾情的王雪川,放不開手的李陵,只是有自己對那個人幻想的模樣罷了。
這兩個人,分別有當年那個人身上的一些什麼。
某人有骨,某人有皮。


第63章 未被邀請的人
李陵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睡著了。
他置身一片寬廣庭園之中,埋沒小腿的奶白色穗狀花開成一整片,偶爾混入一株或藍或粉,像雲中彩色的鳥。花叢裡起起落落的深紫色小蝶數量繁多,一動便驚起一蓬,揚起來又遠去了。
這地方李陵見過。
合作方Peony帶他們參觀過的封閉新生態區啊。
為什麼是這裡?
李陵沒有目的地走著,微涼霧氣繚繞不散,他伸手去接,掌心就幾不可覺地沾濕了。太真實,很可怕。
花海中的樹不算太茂密,樹冠壓得很低,陽光被切成絲縷,寂靜地垂在眼前,走過去,眼前的景色被一層層剝開。
李陵走了很久。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不穩定的、未完成的夢境。
有些樹的葉子積雨雲一樣堆疊在半空中,樹幹卻是沒有的;有的樹幹延伸下來,壓根沒有和地面相接。
居然還有縫隙間漏下的陽光斷在一半,像被折去的金色糖片,斜插在枝葉之間。
腳下開得挨擠的花束,其中竟然夾雜著只有虛線為輪廓,連顏色也沒有的影子。
李陵摸了摸自己,自己還是完整的。
他遠遠地看到一片樹林外的空地,空地那邊擺著幾張高背椅,還傳來有人交談的聲音。李陵加快腳步往前去,卻在空地的邊緣被擋住了。近在眼前,可怎麼都走不過去。
李陵也不急,在樹林邊緣和空庭交接的地方站住腳步,注視著那邊的人。
他看到一個灰色頭髮,穿得極其不修邊幅的人,懶散地坐在那裡,而在這人對面,有三個周檀。
李陵覺得自己眼花了,細看許久,發現三個“周檀”當中有兩個只是長得肖似的陌生人,只有沒在說話的那一個,是周檀。
他想走上去,可始終沒法跨越那最後一點點距離。
“周檀。”李陵叫了一聲。
那邊的周檀猛地回過頭來。
尹令儀聽著段雪松與趙榛爭論深層認知的分支學科發展方向,卻見好像聽得入神的周檀突然轉頭看向庭院外的樹林邊緣。
尹令儀也看過去,但那裡不過是不變的一片花海和樹木,沒有什麼特別。“看到什麼了?”他問周檀。
“不知道……”周檀說,“好像有其他人。”
“沒有。”尹令儀道,“你們這些人已經是萬中挑一,接觸過共鳴物質的有幾個,全都被我記錄在案。”
“會不會是這裡有什麼新的東西產生了。”周檀收回目光。
“不,自從葉維則死了,張鸞失聯,這個秘密項目已經暫停,光是支撐著這裡已經很吃力。”尹令儀說,“我們嘗試過塑造很多東西,人這一樣,卻是真的不行。”
“是我敏感了。”周檀說。
“沒被邀請的人,無法與我們為伍。”尹令儀把手放在周檀肩上,“只有我們是相配的夥伴。”


第64章 旁觀者
秦昭鳴的叔叔聽說李陵終於鬆口願意跟著他幹,心情大好,耳提面命要秦昭鳴對李陵殷勤點,要是李陵改變了主意,就要秦昭鳴滾一身即溶咖啡繞市中心跑圈。秦昭鳴哭笑不得,只能跟著周檀的助理去機場,小助理接周檀,他意思意思接李陵。
秦昭鳴雖然整天不著公司,但還是對周檀的助理有印象的。
肯定不是現在這個打了七八個耳洞,開車像開戰機一樣的小年輕。
“你有沒有駕照到底?!”秦昭鳴忍不了了,“周檀助理不是柳如何嘛?柳如何去哪裡了,你是誰啊?”
“我大哥摔斷手了在家躺屍呢,我是來頂班的。”長得俏皮的小助理對著後視鏡一笑,“放心,駕照有的。”
秦昭鳴翻了個白眼:“你慢點慢點……怎麼稱呼?”
“隨意。”小助理說。
“隨意是怎麼個隨意法?”秦昭鳴心說您這可真夠隨意的啊。
“我大名叫柳隨意。”小助理笑道,“我這趟可是找你來的,Watcher-02。”
秦昭鳴頓了一下:“……嗯?”
“我沒找錯人吧?”柳隨意笑著,“我們登陸的時間應該差不算太多。”
“……是沒找錯。”秦昭鳴沉默一會兒,才接話,“你是?”
“你們C區的調停者在幾年前全部被換血,你應該不知道吧。”柳隨意道,“我大哥柳如何原本就是一個,但他在和Creator接觸之前就被莫名其妙降權了,降至Balancer。我此前在E區工作,發現這件事一直想找機會過來看看。”
“……Mediator也管不了大調動這種事吧?”秦昭鳴不確認地說。
“對,Mediator的位置大多很固定,也不能擅離監管區域,除非Watcher傳喚。所以我拖到今天才來。當然大哥的手可不是我幹的啊。”柳隨意道,“你猜我發現什麼?”
“什麼?”秦昭鳴問。
“你們區現在,所有新來的調停者,都不是我們的同學,且都得到過一條口令,除了Watcher-01的傳喚,不接近Creator。”柳隨意單刀直入,“喂,你這個02,只是個擺設喲。”
秦昭鳴聞言也愣了半天:“自我登陸至今,和Watcher-01從沒聯繫上。我一直在找這個人。”
相較於Watcher和為數眾多的Balancer而言,Mediator的許可權要大得太多。
調停者們手中5項目許可權鑰匙包括:
一是可以最快制約Creator的【隱藏弱點】,在Creator登陸分歧世界後的成長期刻意置入,有時候是某個生理小缺陷,有時候是個難以察覺的心理創傷。
二是免於被Creator傷害的【安全詞】,在Creator登陸前就設計在基礎世界觀之中,Mediator阻擋他們的目標或行動時也許會不慎激怒他們,這將是一個臨時的保障。
三是用於正當防衛的【免責聲明】,Mediator在危急時刻因為自衛或彌補漏洞而攻擊Creator,將是被IMI允許的。
四是能夠瞬間重置一個Balancer的【重置口令】,當某個模仿者引發漏洞或出現違規行為,可以用來清空此前關於服務物件(Creator)的記憶,然後調離;對於有擁有複數人格檔案的模仿者,則會按照順位切換到下一個人格。
最後是一份【降權協議】,通過三個以上Mediator贊同,可以將違規模仿者按許可權次序降權,Mediator降為Watcher,Watcher降為Balancer,Balancer則被撤回。
這樣大的許可權,最大的制約,便是來自Watcher的“傳喚”。
Mediator作為純粹的執行官,身居各個固定位置,沒有監視著漏洞的觀察者“傳喚”,是不能擅自離開崗位,或者隨意出手影響Creator的。
這本是一個防止手握重權的執行官徇私的策略,卻沒想到如今會出現一個奇怪的Watcher-01。
“這也是我不經過傳喚擅自跑來的原因,我想你之前也沒有見過任何一個Mediator吧?因為IMI獲取分歧世界的消息嚴重滯後,新的Watcher總是要依靠雲端共用的資料來同步跟進。現在Watcher-01直接切斷了共用,你就成了一個狀況外的終端了。”柳隨意長得面嫩,說起事情卻是有條不紊,“我就好奇,這個Watcher-01到底是什麼人,他能出手的事,未免也太多了點。”
秦昭鳴細想一番,沉默了。
他在IMI多年,只知醉心于父親未競的理想,對於這個龐大機構之中不可言說的鬥爭一直不太在意。自家長輩多在核心實驗室工作,被照應得太好,不缺人手不缺資源,真沒經歷過什麼特權人物的手段。
如今看來,倒是他過於簡單了。
現世如今已無國界之分,作為挽救了一整個現世資源危機的《分歧世界計畫》執行機構,IMI已然發展為難以想像的龐然大物。
最尖端的科學團隊,最富裕的財團世家,數不清的人力物力,不可估量的盤根錯節;IMI三個字,背後是層層堆疊的利益關係。
時至今日,現世自然人早已不再交付只存在於歷史之中的“養老保險”,他們唯一所要負擔的稅金便是《分歧世界計畫》發行的“移民稅”。
所謂“移民”,指的就是在普通公民交付了足額稅金、達到一定年齡之後,登陸分歧世界,減輕現世資源消耗的計畫。
在經過幾輪人口優化和醫學的大突破之後,現世自然人的壽命平均達到新元計歲80-100周歲,以過去使用的西元計歲就是450-500周歲。然而在度過了有最高勞動力和社會貢獻可能的青壯年(200-250歲),進入中老年的普通人就成為了社會的負擔。這個時候,就要按照流程接受“無痛機能終止”,就是古時候說的“安樂死”。這樣的過程是安全且沒有折磨的,將在個人思維被完整資料化後,登陸分歧世界。
“一覺醒來”,便是新的輪回。
誕生在全新的世界,享受全新的一生。
只有社會需要的特殊人才和IMI認可的有特殊貢獻的人能夠一直留在現世,對於一般公民而言,從年滿100歲(即成年)開始,需要交付的移民稅會逐年增高,不能按時交付則是嚴重的犯罪。先進的法律是毫不吝嗇死刑的。
誰會冒著這樣的風險,斷送自己本該擁有去往新世界“輪回”的人生呢?
《分歧世界計畫》某些方面而言是大獲成功的。
分歧世界由無數Creator所支撐,然而根據Creator的不同資質,各個世界之間的生態也大有不同。
有的世界氣候宜人物產豐饒,有的世界風光壯絕人文繁盛;某些世界科技發達且高度城市化,某些世界則發展出了風格獨特的生態及文明。沒有一個世界完完全全與現世一樣,但也沒有一個世界脫離現世常識的軌跡。
移民稅自然也分為幾個檔次,最便宜的無從挑選,最昂貴的可以縱覽數個世界的資料再做決定。只要有利益存在,人就會分三六九等。對於現世居民而言,這些就是可以觸及的輪回了。
當所有人都確定自己有來世,則將眼下的遺憾和辛苦都寄託於那個百年後的新生,就不再需要別的信仰。
現世社會前所未有地安定。
秦昭鳴作為IMI創始團隊的後人,和那些特權階級一樣都是在IMI內長大的。現世怎樣運轉,普通公民被怎樣洗腦,社會怎樣盲目地信賴這場披著人道主義外皮的合法屠殺,他是不關心的。
面對人生他自認從不茫然,他家世代目睹造神,參與造神,親自造神。
以至於到了他父親秦頌,已知的神已經不能滿足了,他們想要創造“未知”。
離他們而去的【初代花木系列】。
重啟實驗性優化的【複刻花木系列】。
混合深海系列基因的【三代花木系列】。
就是秦家子弟的絕對信仰。
不管是控股IMI的財團人員,還是參與核心研究的頂尖大拿,誰想覬覦神,秦昭鳴就準備碾死誰。
他倒要看看,這個跑到分歧世界來搬弄特權的Watcher-01,和他秦昭鳴比,誰硬誰狠誰無恥。


第65章 手
李陵從不適的睡眠中醒來,耳邊是飛機平穩航行的低低震鳴。
機艙是商務艙,燈光調在昏暗柔和的睡眠檔上,李陵適應了一下腦海裡的鈍痛,無意識地側頭去看鄰座的周檀。周檀似乎睡著,頭側向另一邊。李陵盯著他雕像一樣雋秀的側影看了很久,什麼也沒想。
能想什麼,想什麼都是妄想罷了。
李陵見周檀的手也架在座位扶手上,正擺在自己手邊,便輕輕伸出手指碰了碰他,小聲喚了他一句:“周檀……”
周檀發出一聲安睡中的鼻音,並無醒來的意思。
和李陵夢中一樣,周檀沒有回答他。
李陵卻因此安心下來。
周檀沒有回應,就是最好的回應。
不被周檀注意,李陵反而覺得很好;周檀的眼睛不看著他,就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心懷鬼胎,不是嗎。這令李陵感到安全。
李陵寧可在周檀心中做一個可以踐踏玩弄的物件,也不希望周檀知道這種心情。他會回應周檀的身體,但絕不回應詢問。
沒有結果的深愛,最好都成為秘密。
李陵慢慢展開手指,碰觸周檀,然後一點點一點點握住了他的手,最後十指交扣。一會兒就好,像這樣越過日界線,握著他航向明日。
周檀保持著側臉背向李陵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睜開眼睛。
他醒來得甚至比李陵更早一些,見李陵額上有冷汗,還用紙巾擦了一回。
重新閉上眼睛沒多久,突然手指被人碰了一下,接著是李陵在他耳邊低低叫了一聲他名字。
周檀起初以為那是夢話,這一聲叫得他心肝都顫了起來。
他一動不敢動,希翼著李陵再說點什麼。
可是李陵再沒有吭聲,接著周檀的手被另一隻微涼的手掌握住了,那只手緩緩收緊了手指,與他十指相握。
這周檀完全料不到,只覺得手上像觸了電似的,沿著血管和神經一路燒進心臟之中。他想用力回應李陵,但又不敢。像這十年中的任何一次那樣,每當他注意到李陵從角落裡望過來的視線,他絕不能回頭與他對視。因為他知道,李陵會立刻避開他的視線。
即使是他把李陵當作最重要的朋友珍惜的時候,也從不敢過於熱情,他怕李陵真的走開。走得太遠,引不回來。
周檀一生沒有怕過誰,就怕李陵一個。
要是無知無覺,李陵就會慢慢靠近,那就讓我成為屍體也無妨。周檀想。
他甚至懷疑起自己,真的對當年學長的臉有如此執著嗎?十年了,就為了一張臉?可是他也曾激烈地愛王雪川,像忘去世界那樣愛,走火入魔,不能自己;為的又是什麼?
當年遠遠看過幾眼的模糊的那個人,甚至來不及知道名字,就擦肩而過了。何以能化為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出現在面前呢。
李陵有那人的模樣和品行,王雪川則有那人的光芒與風姿。
周檀驚訝於自己的貪心,他竟然都想要。
想要一個完整的,那個不知道名字的心魔。
這是要下地獄的。周檀在心裡對自己說。
飛機跨過了日界線,兩個人的手掌不松不緊地相貼,誰也不敢多動一下。
就這樣去往明天。


第66章 懷疑
柳隨意和秦昭鳴終於在機場接到周李二人。
秦昭鳴的眼睛忍不住幾次往李陵身上轉。
像啊,真是像。要是年輕十歲,真的跟那本畢業紀念冊上差不多一模一樣了吧。可是這個人,既不叫“王雪川”,也沒有酒窩啊,更是不像會染頭髮的樣子。那副見到人靠近就恨不得躲在牆角的樣兒,跟鄉下人養的么子似的。
心裡評頭論足,秦昭鳴倒還是好好表演他精力過剩假不正經的一貫形象,接了行李就一把勾住李陵脖子,笑嘻嘻道:“你可回來了,我可想死你了。你不在,都沒人刮得出完美的培養皿來,我被前輩輪流嫌棄。”
周檀認出這個混血兒,就是經常在實驗室圍著李陵打轉的傢伙,這人的叔叔還整天扣扣摸摸地想把李陵挖去別的部門。想到這些周檀就渾身不痛快,看這人上來就跟李陵勾肩搭背,周檀心中有種久違了的謎の衝動。
別看周檀長得儒雅,11年級之前非常容易跟人打架,並不是說脾氣有多暴躁,相反他還挺溫柔的;但就是長得太招人,對旁人的排斥又略強了些。
也可能這些都沒有隨著時間消失,只是後來年紀漸長,自控自律變得更好罷了。
現在周檀覺得自己的自律也沒有足夠好。
他極想把秦昭鳴從李陵身上扒下來,掄圓了,扔出去。
秦昭鳴的手機似乎有來電,他道了聲不好意思,就走到幾步外接起。
也不知道在和哪個部門交談,秦昭鳴倒是大大方方:“什麼?你說你找到那個切斷漏洞共用的混蛋了?”接著嘴裡唧唧歪歪一頓罵,什麼“趕緊上傳報告啊”,“這是違規”云云。
跟在周檀後面的柳隨意一聲不吭,只是觀察著李陵。
在來的路上,秦昭鳴和他說了說那個消失的Watcher-01“王雪川”,和他的懷疑對象李陵。柳隨意跟著大哥柳如何學過些刑訊,觀察個無防備的人還是比較簡單的。
可是面前叫李陵的人並無任何反應。秦昭鳴故意說出的關鍵字,李陵神色毫無破綻。除非他經過更專業的反刑訊訓練,否則就是真的不知道這些字眼的意義。
秦昭鳴掛了電話,晃悠悠地又回來了。
他和柳隨意飛快對了一眼,柳隨意微不可覺地沖他搖了搖頭。
——不是李陵。
“走了走了,十幾個小時飛機,周副總和李陵也趕緊回去休息的好。”秦昭鳴一手勾著李陵脖子就往機場前廳外走,“一會我來開車。副總,你的新助理開車簡直太刺激。”他嘴裡沒輕沒重地叨逼叨,心中卻一條一條地理清著線索:李陵若是不知情,顯然也是被降權了,現在只是個Balancer;而他降權之前的Watcher職位則直接被人取代;如果是這樣,那麼這個人一定是在那次集體換血和降權之前就登陸了,而且應該是這場大換血的唯一一個知情人。
那時作為Creator的周檀已經很大,IMI要置入新的Watcher,肯定不會採用重新出生模式,而是直接找個關係特別遠的角色進行空降。為什麼要把已經正面接觸過Creator的人換掉?這樣不是很危險麼?!
秦昭鳴開始懷疑,主導那次人員換血的的人,有除了維護分歧世界和創造者之外的私人目的;甚至之後的非常規操作,IMI是不知曉的。
他秦昭鳴,為了親自觀察【複刻花木系列】的成果,靠著長輩在核心實驗室的關係,都是調到模仿系做過整整幾年集中特訓,最後又簽協議又過測試,才終於空降進來。
這個現在的“Watcher-01 王雪川”到底是個什麼人物,能悄無聲息做這麼多動作啊。教授圈子那一波姓劉的?管理團隊那些姓趙的?還是出錢的大家族的人?姓金的,姓趙的,姓張的,姓董的,還是哪個?是哪家人不知死活,想染指他的心血!
秦昭鳴十分後悔,在IMI的時候兩耳不聞窗外事,對那些派系之間的往來不清不楚,這下好了,有目的不明的人偷天換日地來著這個世界,連神都一無所知。


第67章 休息室
李陵把那只紫得幾近黑色的小小蝴蝶夾扁在兩張名片中間,放在外套的貼身口袋裡,就這樣過了機場安檢,帶回C國。
他沒回家就直奔實驗室,把死得冤枉的“蝴蝶”用鑷子從名片上揭下來,泡進蛋白質啟動液之前,用低倍鏡細看了一下,頭皮都麻了。
整只蝴蝶展開翅膀也不過指甲大小,此前Peony說出這蝴蝶的名字叫“鱗翅鳥”的時候他還疑惑了一陣,倍鏡之下才看清,這東西雖然長著蝴蝶一樣的深紫色鱗翅,身體部分卻真的是鳥!細小的羽毛覆蓋身體,尖長的喙,死亡後在腹部下微微蜷縮的爪子。
難怪它們會發出鳥類那樣的鳴叫聲,這簡直是天工造物。
李陵把做分析的小組叫到自己所在的實驗室,安排他們立刻做微操解剖,並做生物建模,分析完後送往另一個小組對比嘗試複製它的蛋白質。
Peony不懂,李陵可不會不懂。這樣橫跨物種的生命,已經不是簡單的基因融合能夠做到的。鱗翅鳥的已經相當於重新編碼基因,完全人造的不存在的物種,非巨大投入不可能完成。你說這是投食供能用的廉價蛋白質?
他是不信的。
李陵對待工作的認真,公司實驗室有口皆碑。
他忙完一圈,心腸軟的女同事看不下去了,把他趕出實驗室。李陵看看天已經下午了,終於覺得累,拿了衣服決定到公司浴室去洗個澡,再跟秦昭鳴借休息室用一用。
公司很大,光地面上就80多層。最上面25層是公司主體,下來5層是會議廳,再往下30多層是各種實驗室,餘下的便是各種公司福利了。從桌球室、健身房,游泳池、餐廳到按年出租的私人休息室應有盡有。
秦昭鳴叔叔在公司有股份,所以秦昭鳴白占一間休息室,位置還是最好的幾間之一,估計周圍幾間都是公司高管們在用。秦昭鳴雖然是個小開,卻對工作有無限熱愛,沒事都流竄於各個實驗室之間,少有停下來的時候,休息室幾乎用不著,有人偶爾向他借,他都不會吝嗇。
李陵洗了個澡,頭髮都沒幹,拿著毛巾順著安靜的走廊找和鑰匙上編號對應的小休息室。而剛剛在電話裡和王雪川說過這兩天都不回去,各自靜一靜的周檀正鎖上自己的休息室出來,準備去健身房。
周檀一眼看到李陵垂在背後的一把黑髮,想叫住他,卻發現他好像剛洗過澡。
這一層的休息室全是部長以上高管才能租用,李陵這是往哪裡去?周檀皺著眉頭,卻看李陵找到了地方,開門就進去了。
周檀心中不妙的預感此起彼伏,他神差鬼使跟過去,看了看門上插的姓名牌。
秦昭鳴
ZM.Qin
周檀腦子裡瞬間空白了。
私人休息室裡的標配,除了地毯,落地燈和小櫃子,就是一張床了。嚴格來說不過是給這些忙起來不舍晝夜的工作狂一個倒頭就睡的地方。周檀活到這年紀,一點不覺得兩個成年人沒事兒洗個澡睡在一個被窩裡是什麼可愛的事情。況且,李陵本來就能和男人……
想到那雙有些涼的手,把自己撩得失去理智的觸感,周檀半天回不過味來。他還記得那時候自己懷疑李陵有經驗,開口就問跟誰學的,李陵是怎麼回答的?
一貫對自己的魅力毫不懷疑的周檀在這一刻終於動搖了,他開始不確定,能說會道的花花公子,真的比彬彬有禮的大男人有吸引力?還是這個姓秦的比他長得更好呢,這個他周檀可不承認,但難保有些人就喜歡混血面孔。
周檀心中忐忑,站在插著秦昭鳴名牌的休息室門口躊躇不已,這時偏偏門內的李陵在說話,聲音不大,倒是聽得足夠清楚。
“對,明天和後天,大後天我都過來。”李陵說。
周檀眼前一黑,想也沒想後退半步,長腿一抬狠狠踹在門上,直接把反鎖的門踹了個大開。
李陵剛掛了手機,就聽背後一聲巨響。他延遲了兩秒才回過頭去,只見周檀逆著光站在門口,兇神惡煞地看著自己。
“……下午好。”李陵被周檀的眼神刺了個對穿,莫名其妙之餘有些遲鈍的驚慌。他剛剛邊擦頭髮邊給秦昭鳴打電話,準備多借幾天休息室,儘快把鱗翅鳥的生物建模做好,不把時間浪費在回家上。這下子頭髮還沒擦好,門就被踹了。
周檀盯著李陵轉過來的臉。
李陵剛洗完澡,寡淡的臉色有些尚未褪去的緋紅,沒戴眼鏡,那雙總是低眉順目的眼睛難得地直視著人,裡面是一點驟然受驚的茫然。那頭髮被他自己擦得亂翹,發尾處往日順滑得像緞帶一樣的長尾巴也因為將幹未幹而打著一點卷兒,垂在他赤裸的背後。
周檀覺得這人毫無防備的模樣仿佛突然之間小了十歲似的,連那副無味的面孔都顯出幾分可愛來。
他保持著背對門口,半回過頭的姿勢愣在那裡。周檀的眼神忍不住從那裸露出來的肩膀沿著背脊上凹陷下去的線條往下看。李陵的腰很細,屁股很翹,不是單純的瘦弱,也沒有半點多餘的贅肉。
李陵看周檀餓狼似地打量自己,吃不准他是怎麼回事,猶豫著又道:“你找秦昭鳴麼?他現在……”應該在樓上實驗室玩他的寶貝細菌菌落呢。
可沒等他說完,就被周檀就打斷了,周檀臉色陰沉得可怕,冷笑著說:“哦……他還沒來是吧,你倒是乖乖巧巧先洗乾淨了等著呢。”
李陵的嘴巴向來反應不快,他才微皺了眉頭,就看周檀邁進來轉身關上休息室,反鎖了門。
休息室裡沒有開燈,垂地的窗簾外下午陽光透出薄薄金色。
李陵在一片昏昧之中被周檀掀倒在身後的床上,他被嚇住了,但身上的反應卻還是比腦子更快,順著倒下的反力腿往周檀下盤一勾,又在周檀壓下來的時候抓住他的手臂往身側一帶,接著翻身上去,跨在周檀腰上,把他按住了。
周檀也不知道自己對上李陵,第一下怎麼總是吃虧。
他看著身上俯視自己的李陵臉色泛紅,緊抿著嘴唇的樣子,突然有些好笑。李陵只要這第一下沒能跑脫,就是跑不了的了。
“你挺能啊,不歡迎我是嗎?”周檀笑道,“你不是想要嗎,我不比別人更好?”
李陵盯著周檀好一陣,才慢慢道:“秦昭鳴……我和他不是這種關係,和你也不是了。就不能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你說了不算。”周檀也不想這麼無恥,可是想到自己早兩天才苦苦哀求李陵別輕輕鬆松忘記自己,轉頭李陵就能和別人睡在一張被子裡,嘴巴便忍不住惡毒起來,“你不是不要和我談感情嗎,那還何必要假惺惺?你覺得發生了這些事大家以後還可以裝作忘記繼續做好朋友麼。之前說騙了你對不起,倒是可笑了。我有什麼可後悔的,你強迫我的時候,可沒有後悔吧。”
“……”李陵閉緊了嘴。他確實沒有什麼可後悔的,但他只是想要一個結局,而不是繼續失控下去。
“我現在想想,十分中意你的身體,既然大家都有需要,就不要彆扭。好嗎?”周檀掐住李陵的腰,一手撫摸他的後背,又慢慢向下,摸進寬鬆的睡褲裡去。
李陵動作雖快,也就是占一時的便宜,周檀要真想起來,也是分分鐘的事。
此刻李陵被周檀的手探進褲子裡,當下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剛洗完澡,睡褲裡面也沒再穿別的,周檀的手又大又熱,一隻手就能捏住他半邊屁股。李陵當下就想起身,卻被周檀一下吧兩隻手都抓了,鐵鉗一樣扣住,手腕都要被捏碎,一時掙扎不得。
李陵是個跨坐的姿勢,腿合不起來,周檀的手還沿著會陰往前探,直摸到他的陰囊。李陵死咬著不再說一個字了。
他腦子裡來回走著周檀的話,周檀說不再糾結於他是不是喜歡過自己,他只想要他的身體。回去做純潔的友人周檀甚至也不太稀罕了。就你還在假惺惺。
是啊,這樣有什麼不好,周檀沒有負疚感,就比什麼都好。
他李陵不過是最近的新鮮和刺激,等他一走,王雪川依舊可以原諒周檀,一致把錯誤歸結到他這個外人身上。然後,也不必再說再見了。
無愛之歡,也是歡嘛。
李陵突然不再掙扎了,他甚至稍微抬高了下身,任周檀在那隱秘之處撫弄。
“你說得也對,我有什麼可彆扭的。”李陵說,“你要是覺得這樣對王雪川沒問題,我有什麼可彆扭的!”
周檀覺得這語氣太奇怪,皺了眉頭。
“反正,不談感情對不對。”李陵竟然隱約是露出了一個微笑,自言自語道。
只要不去逼問他的心,一切都可以商量。
那個讓他失望的王雪川,他既無妒忌,也無懼怕了。
李陵現在才知道,他過去連王雪川的名字都不敢提起,怕的竟不是這個人本身,而是這個周檀愛著的人,但凡有一點差錯,周檀都要傷心。
李陵除了絕不願意傷害周檀,但王雪川如何,自己如何,他其實都不在意。
周檀以為李陵乖乖讓他上,自己一定會很愉快。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他曾拿子虛烏有的關係戲弄李陵,李陵嚇得幾乎失常。
他曾逼著李陵承認暗戀他,李陵一言不發地抵觸他。
他曾眼看著王雪川刺激李陵,李陵仍然不願意一爭。
都兜兜轉轉,竟然唯有他收斂好自己的心思,假裝看不到李陵的那些日子,李陵是距離他最近的。李陵會偷偷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在他伸手就能抓到的地方,安靜注視著他。
但只要真的伸手去抓,李陵就沒有了。
開口去問,李陵也沒有了。
到底要怎麼樣。
李陵是不是得了什麼不能愛別人的病。
如果真是這樣,不愛就不愛吧。
忍著,還不行嗎。
至少,不要走。
雖然我不知道我要什麼。
可是我知道我不要你消失。


第68章 無愛之歡
李陵說自己沒什麼可彆扭的,竟是真的一點不再彆扭。
他俯身吻在周檀額頭上,姿態溫順得像久別歸來的聖徒,親吻他的教父。
周檀近距離看著李陵長長的睫毛帶著一點陰影闔住那雙安靜的眼睛,看得不禁有些愣。印象之中的這個人,總是冷淡而且善於隱藏,即使是他把他綁起來的第一次,也是一種回避的姿態。他躲在巨大的陰影裡面,從來不肯向外走一步。
周檀心想,明明只要走一步,我就在這裡。
我在這裡,一等十年。
就要等不起了。
心中紛亂不堪,明明隱約知道這個人和那個人都是他抓不住的過去的影子,可怎麼就是不能克制。周檀覺得自己白白從不知愁的少年長成一個世故的大人,還是不明白這個問題。
不過嚮往這回事,從來沒有什麼道理可以講。
周檀回過神來,鬆開李陵的手腕,任他從自己的額頭吻到鼻樑。
這也是成為大人的好處,明明想要哭著請求他吻自己的嘴唇,臉上仍可以露出微笑假裝只想要一度春宵。想做遊刃有餘的領路人,還是做誠惶誠恐的求愛者,周檀只能選其一。
李陵直起身來不說話,伸手去解身下周檀的褲子。
“李陵,你不矯情,倒真是可愛。”周檀捏著李陵的屁股,眼看著他下體漸漸在薄薄睡褲裡撐起一個明顯的形狀,於是抽松了他睡褲腰上的抽帶,用手指把褲頭撥下來。
完全勃起的陰莖從李陵滑落的褲緣上露出來,李陵這回卻不遮不掩,沉默地任周檀看。
周檀突然有些難耐了。眼前李陵矜持的模樣,平淡的神色,和他大大方方展開的身體,清晰可聞的心跳聲,形成某種絕無僅有的風情。
一時無話,周檀翻身起來,把李陵放倒在床上,低頭輕輕啃上他的脖子,道:“你要是一直這樣可愛下去就好了。”
這時門外卻有人敲起門來,秦昭鳴的聲音隔著門道:“李陵,睡了嗎?”
周檀從李陵的胸前抬起臉來,目光可怕地盯著他。
李陵的身體僵硬了一瞬,條件反射剛要坐起,便立刻被周檀按下去。
秦昭鳴又問了一聲:“誒……睡了啊?”
李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回答,周檀氣得說不出話,低頭重重在李陵翹起來的陰莖上吸了一口。李陵差點叫出聲來,瞬間閉緊嘴巴把所有聲音吞了回去。
秦昭鳴在門外自言自語:“睡了啊,那算了,明天再說吧。”
聽著外面腳步聲離開了,周檀分開李陵的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是沒關係嗎?這是誰,我沒聽錯就是秦昭鳴吧?今天不夠,還有明天呢?”
李陵喘著氣,百口莫辯。
離開的秦昭鳴沒拿到自己櫃子裡的煙,心想李陵大概累壞了,就體貼地沒打擾,準備出去吃個點心再買一盒。他邊往外走邊疑惑,總覺得他的休息室裡還有別人,門口殘留的一點點檀香味挺清淡的,嘿嘿是哪個好姑娘呢。
好姑娘正按著李陵的大腿,舔得他連抽氣都在抖,還不忘威脅:“要敢射在我嘴裡,你今天就得哭給我看。”
周檀不說還好,他這話說得李陵下腹一緊,真的差點泄出來。
李陵抬手遮住自己的嘴巴,吞下又一聲呻吟。
他做過那麼多次關於周檀的美夢,周檀什麼都對他做過了,就是沒有做過這種事。連在夢裡,他都不敢去要求。
周檀的嘴上功夫,並不見得有多好。他自己此前交往過的男朋友,也有不少深諳此道的人,一口一舌那叫一個花樣百出。周檀自己,一直是不太願意這麼做的。可能是確實不夠愛,可能是個人喜好問題。就連和王雪川在一起的時候,也多是王雪川弄他。
可是周檀對服務李陵竟毫無障礙,他就想要李陵因為自己求死不能的樣子,你讓他玩什麼花樣,都行。
李陵只覺得周檀的溫度真的太高了,滾燙的舌頭繞著他的蘑菇頭磨來磨去,突然碾上頂端的小口,順著那一點不明顯的縫隙似要往裡鑽。
他覺得自己真的要受不了,忍不住伸手在自己腿間抓住了周檀的頭髮,阻止他那種幾乎要把人魂都吸出來的動作。“唔……周檀……不要了。”李陵一低頭就看到周檀嘴裡含著他的性器,抬眼望過來的景色,差點就當場失守,“我,我要射了……”
周檀一手握住李陵,從嘴裡抽出來,舔了舔嘴唇,沖李陵微微一笑。
那雙平日不怒而威的眼睛此時像含了一汪春水,嘴唇的色澤因為方才的摩擦而格外鮮豔,他一舔,一笑,接著滿懷惡意地湊上去,對著李陵濕漉漉的頂端親了一口。
李陵倒吸一口氣,只覺得自己是即將昏迷的聖德列薩,眼睜睜看著愛神高舉熾熱金箭貫穿了他的心臟。
周檀卻在這個關頭用力掐住了李陵的根部,邊吻去他滴落在腹部的體液,邊用一種可怕的溫柔口氣說:“不許射,聽話。”
這哪是你說不許就不許的,李陵被周檀掐得硬生生止住了,這滋味簡直血液逆行一般,他再也沒壓住,口裡細細地“啊”了一聲。
周檀在李陵腿間跪坐起來,脫了褲子,卻沒脫最後一件衣服。
他貼身穿的是一件黑色七分袖一字領薄毛衣,衣服被胸口的肌肉撐出飽滿好看的形狀,又在窄窄的腰間折出一點褶子,和他完美的身材、成熟優雅的風姿,都十分相稱。李陵莫名覺得,這件衣服,好像在什麼時候見過。那個時候周檀脖子上還戴著頸飾,上面有……
有什麼呢。
李陵根本來不及細想,周檀下身挺著的東西正對著他,讓他不知是該看還是不該看。周檀膚色白淨,這一處也比一般人要白,翹在那件未脫去的黑色衣服上,這場面實在太色情了。
周檀看李陵幾乎背過氣去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乖。除了被我插到射出來,其它時候,都給我忍著。”用手壓低了腰下的兇器,在他的入口蹭著,慢慢把自己滲出的體液蹭上去。
時正下午,窗簾被風吹動,樓外溶金一般的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周檀身上。玉石質感的皮膚被光線鍍上一層浮光,李陵看得有些懵,連那個可怕的東西在身下又蹭又頂,他都反應不過來。
“周檀……”李陵訥訥地看著身上的人,冷不丁開口,“你好漂亮啊。”
周檀被這句話說得頓了好一陣,背上出了一層薄薄的汗。
李陵這人直白起來真是有點可怕。他心道。
換個人說出這種蠢話,周檀一定會覺得是句低劣的諂媚,然而由李陵嘴裡吐出來,卻像膜拜的禱文。
於是身經百戰的周副總,面無表情地定格在那裡,臉紅了。
“說什麼胡話。”周檀掩飾了一下自己的不自然,一巴掌拍在李陵屁股上,“腰抬起來,寶貝。”
李陵臉色有些難堪,低聲道:“能不能別叫……”
“我沒叫別人。”周檀不耐煩地打斷他,“叫的就是你!”
“嗯——”李陵也來不及再應什麼,周檀邊說著話邊就托高他下身,抵在穴口的凶物擠開秘道,有些粗暴地壓了進來。
周檀的尺寸實在不是常年食齋的李陵能輕鬆接受的,內臟被這滾熱的柱體撐開,一點一點頂向深處,帶著點脅迫生命般的歡愉。李陵艱難地喘息著,努力想放鬆自己,好讓周檀完全與自己合二為一。
周檀在這方面自詡算個紳士,欲火焚身之際也不會真的只顧著自己。他見李陵神色勉強,便只進入了一半,又退出來,再慢慢頂進去。來回幾次,一次比一次深,也一次比一次順利。
最後周檀完全埋在李陵身體裡,才低頭看著他一笑:“準備好了嗎,我要動了。”
周檀一動,李陵頓時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叫,並不高亢,也迅速地忍住了。
“不用忍著,叫吧,這裡隔音也沒那麼差。”周檀道,心裡卻是想著秦昭鳴要是再回來敲敲門就最好了。
李陵似乎聽不到周檀在說什麼,他被刺激得有些失神,伸手想去摸自己的性器,卻被周檀發現,撥開他的雙手,分別固定在身側。
“誰讓你摸的?不是說過了嗎。”周檀身下惡意地一挺,頂了極重的一下,“我來讓你射。”


第69章 最危險的地方
秦昭鳴在公司停車場地面樹蔭的長椅上抽煙。
柳隨意提著一袋各款麵包,跟他打了個招呼,在旁邊坐下來,開始稀裡嘩啦地拆包裝。
秦昭鳴皺眉頭看柳隨意拆,開口道:“看你個子小小,吃得倒是挺多。”
柳隨意邊咬麵包邊笑,尖尖的虎牙露出來:“我在現世,比你高半個頭,重10公斤。和我大哥差不多呢,這個食量是習慣啦。”
秦昭鳴眯眼看著面前這個好像未成年似的小個子,手裡的煙灰差點掉褲子上,他露出些訝色:“呵?”
“潛意識訓練改變外表,說白了就是調節自我認知而已。”柳隨意狀似無意地道,“我被大哥保護得太好了,彼得潘綜合征。”
秦昭鳴心想自己還真是表裡如一,唯一通過考核的那套人格檔案,都是和真實的自己差不多的那套。現在他照照鏡子,都不覺得和現世的自己有什麼大差別。果然人不同人,單說模仿一事,秦昭鳴自認是個沒有天賦的笨學生。所以他至今也不敢十分靠近周檀的私人領域,怕手伸得太長,周檀注意到自己。
柳隨意埋頭狠吃,秦昭鳴心事重重。
“我覺得現在是暴風雨前的平靜。”他抽完手裡的煙,道,“周檀已經不妙了,但我不知道漏洞的源頭。”
早先柳隨意已經聽過秦昭鳴說這件事,幾個近期的漏洞記錄也看了一下,慢慢梳理起來:“首先是三色堇,他既然能出現有關現世的額外創造物,估計和擁有現世意識的人接觸過深了,比如Watcher,比如Mediator。其中位置不固定的Watcher嫌疑更大。自從幾年前大換血之後,你區的Watcher,包括你,都是新來的。周檀從小到大接觸的Watcher不會少,漏洞留到今天沒擴大至滿城風雨,要麼是它被反復修復過,要麼是,它其實很新。”
“被反復修復的話,說明被發現也有很長的時間了;引發漏洞的人應該早就被調離。我傾向於認為這是一個新漏洞。”秦昭鳴說,“你在IMI的時候不是我們校區的人,大概不知道現世那個叫‘王雪川’的,傳聞與周檀走得多近,簡直就是母雞帶小雞,走東又走西啊。”
“確實太值得懷疑,他用的就是人格檔案的名字吧,現在是Watcher-01,然後藏起來了?”柳隨意沉思了一陣,“等等,按照你說的,大學時代周檀遇到過這個Watcher王雪川,和現在的李陵長得很像,基本上可以確定是他降權下來做了李陵;那麼你有沒想過,從前的‘李陵’這個角色,是誰在推演呢?我覺得現在的Watcher王雪川,可能並不是單純的空降。”
“不是空降,是交換!”秦昭鳴似乎終於想到這個可能性,一下坐直了,“這個人,想要成為‘王雪川’?可是做‘王雪川’有什麼好的?在IMI是平民學生,登陸後是個只有常規許可權的Watcher……讓我想想……”
“特別的不是‘王雪川’,而是周檀吧。”柳隨意吞下手上的麵包,突然道。
秦昭鳴腦海裡電光一閃。
對,那個在IMI終測時候緊跟著王雪川的周檀,被核心實驗室測試人員笑稱為“周滿月”的Creator周檀!
他怎麼就差點忘了,當初實驗室裡不管是三百來歲的老前輩,還是二十幾歲的小助手們,都愛掛在嘴邊的“周滿月”,是多麼奇妙。連他自己跟著父親,接觸過那麼多Creator,也沒有哪一個像這樣惹得大半個實驗室愛寶寶一樣地愛,今天有人給他買泡澡的玩具,明天有人從校外帶無人工糖的零食。
那個時候,就連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秦昭鳴,也都聽說過這些奇聞。同事都說,要是每個Creator“都和周滿月似的”,可就“捨不得看著他們登陸分歧世界”了,甚至“我要是年輕幾十歲”,可能會“一衝動跟著登陸進去”,然後“等他長大了就追他”。
從周滿月,到周博士,再到周副總。
王雪川這個身份有什麼特別的?
不就是,曾經無限靠近周檀嗎。
秦昭鳴把剩下的煙頭丟進垃圾桶裡,對柳隨意道:“我們從周檀身邊關係親密的人查起吧。我怎麼就沒想到,最危險的地方即是最安全的地方呢。”


第70章 {Another you}A
距離周檀結束終測,登陸分歧世界,還有最後一個月。
那一天博導在辦公室裡來回踱圈子,王雪川低著頭坐在椅子裡,雙手交握膝上,一言不發。
“唉,你,你怎麼就這麼不小心?”博導連輪椅也沒坐,顛顛地踱了兩圈,人就有些喘,他轉到王雪川旁邊,胖手指戳了王雪川低垂的腦袋好幾下,“你這次要被學校記過,我也救不了你了。這事兒大了,影響太壞。”
王雪川不說話。
博導看他低著頭,臉頰鼓鼓的,也是沒法說重話,於是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虛汗,歎道:“你看你還不服氣,鼓什麼臉,說不得你了?哎,老了老了,管不了你們這些半大小子了。阿檀是沒什麼,他才兩個月不到一點,又不知道羞,你呢,你怎麼辦?”
“真的不是我……”王雪川終於是抬了臉,小聲辯解。
“我知道不是你,帶了你這些年,你什麼樣我還能不知道麼?就你那膽子,跟泰國香米比都嫌不夠大。”博導恨鐵不成鋼,氣喘吁吁坐回輪椅裡頭,“IMI校規上是沒明文說,不讓你們和Creator做點大人做的事,但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鼓勵行為。安全,安全,面對Creator首先要提的永遠是安全。你自己跟阿檀這是特殊案例,不能用常規理解。但IMI得有多少不知死活的年輕學生,他們效仿你,可要出多大的事?”
王雪川這下連辯解也不敢了。
他是真的沒有拿來炫耀的意思。
雖然IMI確實有些手段不錯,曾經享用過Creator的人喜歡拿這種經驗作為談資,津津樂道Creator和一般人有什麼不同,被周圍心癢難耐的同學追捧;但王雪川就不是這種人。他不允許自己像個占了便宜的老色鬼,把白紙一樣的阿檀掛在嘴邊來回描摹。如果有可能,他寧可誰也不知道。
周檀知道,就可以了。
那次游泳館淋浴間的一場啟蒙,周檀如同開了葷的野獸,食髓知味,難以饜足,在後來的一個月裡,有事沒事就像大型全科似的纏著王雪川,甩也甩不掉。半日不見,就要作妖。
王雪川近期也沒有別的事,能獨立完成的測試和記錄就幾乎交到了他一個人手上。周檀對於他來說毫無威脅,指哪打哪,叫滾就絕不會爬,非常配合,終測反而比段雪松、趙榛的小組都要順利。於是同組的學長學姐們也安心地忙去了,王雪川和周檀幾乎是同吃同睡,像連體嬰兒。
王雪川是有點錯估了自然人和Creator的體力差距,饒是他也很年輕健康,也算精力旺盛,還是扛不住周檀毫無節制的求歡。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周檀都有可能逮著他就折騰。
他還能怎麼辦?對著周檀那張臉,那雙眼睛,他能做的只有儘量保證不是公共場合,以及不要發出太大動靜。
儘管這樣,千防萬防,時間無法倒轉,第一次的失誤,就被有心人抓住了。
前幾天,一個註冊為C1075的新ID在學校視訊公開看板上傳了一段附帶聲音的視訊,用可固定在平面上的便攜攝像機拍攝,剪去了頭尾,看不出是誰放在那裡。也許是尾隨而來的人,也許是視訊裡的主角自己。
視訊裡能隱約聽到淩亂的聲音,和模糊人影,甚至能看到周檀壓住王雪川之後,王雪川緊貼在玻璃門後面的赤裸的背。
直到午休結束的音樂放過,才看到王雪川和周檀渾身濕透地從隔間裡出來。
視訊到這一段就結束了。
視訊裡的文字是這樣的:
讓大家看看參加創造者終測的學生福利(心)
跟你們說,Creator的身材真的非常棒,靠近看臉一點瑕疵都沒有。
是不是很羡慕我?
做優等生,努力加入實驗室團隊吧(心)
可能是你一生都想像不到的特別回憶哦。
拍得不是很清楚,才不讓你們看清楚呢。
呵呵,Creator檀,你們是沒有份的,他只相信我。
所以你們就不能打他的主意了,聽學長的話!
發佈者的口氣裡是滿滿的炫耀,這段視訊也很快傳遍了IMI。
王雪川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完全嚇蒙了,他想反駁這個C1075並不是自己註冊的帳號,但他又根本沒註冊過別的。為他抱不平的兩個同組學姐,追溯了註冊地點,是學校公共視訊更新點;然而上傳者還留了點兒小心眼,註冊和視訊上載,並不是同一天。最後憤怒的學姐們殺到監控處,調出那塊園區的攝像,掐著時間查,倒真是抓到了好幾個人。
竟然是幾個平行運算系的低年級女生,被帶到風紀處之後嘰嘰喳喳互相推諉起來。王雪川冷眼看著她們爭執,這幾人他都見過,也許她們都有份參與,但壞主意是誰出的,他也心裡有數了。
他沒有主動開口說,只是看著站在五六個小姐妹中間極力為自己辯解的蘇蘇。
最後所有人都看著她,幾個吵了好一陣的女生也最終都把手指頭指在了她身上,蘇蘇才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誰……誰稀罕!這種噁心的事……”蘇蘇撅著嘴,哭道,“請我看,我還不看呢!”
王雪川沉默地看著蘇蘇,蘇蘇在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即沒有看到驚慌,也沒有看到難堪,她自己反而惱了起來。
“怎麼啦?敢做不敢當麼?視訊難道不是事實?影響很壞,也是學校說的,不是我說的,怪我?”蘇蘇仿佛為自己找到了些底氣,細細白白的脖子一梗,“你身為學長,不以身作則,仗著老師喜歡,欺負我們幾個小女生,算什麼本事呀?”
抓人一同來的兩個學姐聽不下去了,氣得上去爭吵,這時幾個指認蘇蘇的小姐妹倒是又幫起腔來,一個說得比一個難聽,連王雪川濫用職權把創造者當性玩具這種話都出來了。
她們說什麼都好,口舌之快而已。記過已經是躲不開的一筆,扣點獎學金,少一個榮譽學員的頭銜,王雪川並不見得如何在乎。可是,說他把周檀當性玩具,這種誅心的話,他不能忍著。
周檀又不是沒有自我意識的東西,由得別人搓圓按扁。
他們的事,也絕非不經同意的脅迫和哄騙。
“我被學校記過,是因為有人把不適合給低年級觀看的內容放到公開場合來,而不是因為這件事本身。”王雪川道,“我有什麼敢做不敢當的。是,Creator周檀和我有過性接觸,而且比你想像的還要頻繁。所以呢?這是我和周檀的隱私,和你,到底有什麼關係?”
“查到你們頭上,是因為上載視訊的人不是我,僅此而已。我也不是要來跟你理論個高低,究竟誰可恥。你是大男人,還是小姑娘,都沒差別。”
蘇蘇的聲音尖尖細細:“我都承認是我上載的了,你還想怎樣呀?這不就是欺負人嗎?我比你低好幾個年級呢,你這樣得理不饒人,不臉紅嗎?!還不就是看我是個小女生了,要我是個兇惡的大塊頭,你敢這樣說話麼!”
王雪川停了一下,沒有大怒,反而認真道:“這話,怎麼也輪不到你說我啊。你不就看我是個好脾氣的學長嗎,要我是個不講理的爆脾氣,你敢這樣說話麼?”
蘇蘇頭一撇,嘴硬:“我本來就沒犯什麼大錯,怎麼不敢了?”
王雪川道:“我要是你,知道自己犯了錯,就會格外小心自己的嘴巴……”
蘇蘇還想再辯解,突然見簇擁在自己左右的小姐妹呼啦一下散開了,就連王雪川身邊的兩個學姐,風紀處的幾個委員,都面露謹慎之色。
她環視一周,最後回過頭去。
周檀穿一身跟普通人的常服,長身玉立,煞神一般站在她身後。
“中午好。”周檀口氣冷淡禮貌,俊美的臉上也沒有什麼別的表情。然而即使是他每天早晨都注射一支β-ii壓抑生物力場,終測期間整個IMI內學生和工作人員都按周配發一次性植物膠片式隱形護目鏡,這個時候在場的人仍舊隱隱感受到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靠得最近的蘇蘇直覺得有人按在她的脊椎上,渾身動彈不得,血壓上升,心跳加速。
周檀在蘇蘇背後半步的地方,抱著一大把每支超過一米長的向日葵,語調平平地問她:“什麼叫,性玩具?”
蘇蘇面色發紫,支吾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周檀抬手一指,指著退到幾步外的,某個剛剛吵得最響的女生,道:“你來告訴我。”那女生慌亂地掏出手機,打開詞典,照本宣科地把注釋讀了出來,越讀聲音越小,最後竟開始流鼻血。眾人緊張地看著她,只見她似乎是站不住,被周圍兩個同伴扶住,才勉強撐著。
王雪川也聽不下去,開口打斷:“周檀,夠了。”
周檀看向王雪川,卻是眯眼一笑。
風紀處六軍臨境般的壓迫感突然一撤,在場不少人都趔趄了一下。三四個幾乎沒接觸過Creator的低年級女生在流鼻血。
而蘇蘇此刻臉上已是蒼白,她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摸索著蹲下來,滿面是冷汗和淚水,甚至還有鼻涕。
狀況稍好的兩個終測組學姐見狀,也都不敢保證周檀下一秒會不會翻臉如翻書,趕緊迎上來好言哄道:“阿檀,下午的測試開始了哦,快走了快走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你不懂的,別聽她們胡說八道。”
周檀倒是乖巧,抱著向日葵溫順地往外走,學姐向王雪川打手勢,讓他也跟著出去了。風紀處幾個無辜被波及的委員,緩過神來,都心有戚戚,不禁把火氣轉移到幾個不知輕重的平行運算系女生身上。
“你們,一個一個報學院,編號,姓名和導師,從你開始!”
“還有你,蘇蘇是吧,蹲著幹什麼,還管別人閒事呢,管好自己成不成?”
蘇蘇仍保持著那個彆扭的姿勢,小心翼翼地蹲著,一手緊緊扶住風紀處的辦公桌,仿佛從巨大的打擊中反應過來,失去血色的嘴唇哆嗦許久,才抽泣著說:“我……我看不見了……我什麼也看不見了!學長……學長救我啊!”
王雪川畢竟是操行良好又在導師之間頗得人緣的學生,雖然記過不能撤銷,但這次連核心實驗室那邊最不假辭色的幾個教授,都一致認為王雪川受了委屈,此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些搞科研的怪癖老頭兒們脾氣大都倔得和牛一樣,平日裡不拿正眼瞧人,可其實誰偷奸耍滑,誰真心實意,他們心裡都是有桿秤的。關鍵時刻,跳出來護短那是一點也不含糊。
IMI想要就此殺雞儆猴,卻真沒辦法拿王雪川開刀了。
於是王雪川只是記了個過,幾個涉事女生全部被IMI開除,某些口出惡言拒不認錯的,甚至永久失去重新考入IMI的資格。至於蘇蘇,她還在IMI附屬的醫療機構裡呆了一陣子,據說是受到Creator近距離的精神壓制,大腦視覺區域和部分平衡功能都被破壞,恢復的幾率極小,且需要很大一筆錢。
這之後同樣涉事的幾個女生卻紛紛倒戈,出來作證蘇蘇在Creator終測期間,時常違規出入測試場所,私下接觸及數次挑釁Creator,引發Creator周檀針對她的自衛行為。這些證詞,都有監控錄影佐證。意味著蘇蘇能拿到的賠償,少之又少。
這樣的結果裡,IMI推動了多少,就沒有人知道了。
王雪川自認沒有善良到分心去同情一個對自己惡意滿滿的人,聽聞這個結果,除了搖頭,就沒多發表什麼感慨了。


第70章 {Another you}B
某個上午,周檀接受定期生物力場測試的時候,出事了。
那天為了測試,周檀在沒有注射任何緩衝劑的情況下,正按照指令慢慢張開生物力場,並嘗試著儘量張開至他自己能承受的極限。周檀離開培育館已經兩個月,現在的狀態和剛剛離倉是不能同日而語的。在為測試準備的草坪上,生物力場被感應標識,以周檀為中心向周圍撐開成一個巨大的圓,最終停止在直徑260多米的地方。
雖說周檀還是不能跟分別達到320m和290m的段雪松、趙榛相比,圍觀終測的實驗室人員也都發出讚歎的竊竊私語。感慨複刻花木系列的機能遠超初代,比之單項拔尖的深海系列和寶石系列,又更平衡穩定。
就在那個時候,走進周檀力場範圍內的王雪川突然開始流鼻血,他想開口說話,卻又被喉嚨裡的血嗆住,繼而就是源源不斷的鮮血從嘴裡溢出,咽也咽不下去。他只能扶著周檀,情狀駭人地吐血,就像內臟都被碾碎了一樣。
王雪川自是十分難受,小刀切磨一般的疼痛感從心臟慢慢擴散至四肢百骸,他甚至失去了叫出聲的力氣,很快地,就站不住了。
周檀顯然也被嚇壞了,趕來的醫務人員根本沒辦法靠近,最後十幾個身經百戰的IMI實驗室助理,前後紮了周檀好幾針緩衝劑,甚至用上了電擊棒,才將他制服,得以從他手中搶下渾身是血的王雪川。
沒有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王雪川被送進IMI醫療中心的時候,沿著走廊滴了一路長長的血跡。
場面太嚇人,同組的兩個學姐都幾乎哭了出來。這樣的出血量,是個人都離死不遠了。
醫生很快下了病危通知,王雪川多處臟器破裂,具體原因待調查。
王雪川在搶救中一點一點失去生命體征,接著博導和劉教授帶了一波核心實驗室配備給Creator們的特殊醫生,佔領了搶救室,輸了兩輪血,做了一晚上體外迴圈。
再然後……
王雪川昏迷了兩個日夜醒來,抽掉氣管裡的淤血,又靠在床頭若無其事地喝學姐帶來的粥了。
整個過程血腥暴力,雞飛狗跳,然後結束得莫名其妙,皆大歡喜。
王雪川好好的,毛都沒少一根。
讓人懷疑之前的大場面都是演習,都是特效。
學姐:“雪川呀,儂老嚇人了。”
王雪川:“就是啊。”
博導進來的時候身後又拖了一班實驗室的醫務,長蟲似地進來了。他們上上下下第三次把王雪川檢查了個遍,采血樣采切片,還想采點脊髓液被博導喝住了。王雪川被搗騰得精疲力盡,博導才道:“你們都出去,秀秀甯惠守著門口,我有話要跟雪川單獨說說。”
叫秀秀和甯惠的學姐盡職盡責趕著一班意猶未盡的醫務又出去了,體貼地關好門。
博導喝了一口保溫杯裡的熱茶,盯著靠在病床頭脖子上手腕上都還貼著監測線的王雪川看。把王雪川看得十分心虛。
“枉老頭子我這麼看好你,啊。”博導終於開口了,“你就只有這點兒出息。”
“博導我錯了。”王雪川首先認錯,然後又覺得自己沒懂,“……啊?”
“沒出息的兔崽子,瞧你這樣兒!”博導暴起了,用手裡夾表格的硬板啪啪拍王雪川的頭。
“哎哎!!!”王雪川抱頭躲閃,“我又怎麼給您沒臉了!”
“你跟阿檀!”博導怒道,“我真是想不到!原來是你在下面!”
王雪川是真被博導震住了,瞬間臉色通紅,這您老人家都知道?!
“是不是每一次都在下面!”博導看他的表情,氣得要死,揮起板子還要拍。
王雪川拉起被單罩著腦袋直求饒:“我錯了我錯了!那什麼,我這不是怕他疼了翻臉不認人嗎?小命要緊,小命要緊啊!”
博導無言以對,小命要緊,你這麼惜命倒是別同阿檀上天啊。
舉了半天的板兒到底是沒打下去,深深歎了口氣。
“保護措施呢,也從來不做是吧……”博導無力地靠回輪椅裡頭,已經懶得發火了。
“這個,阿檀和我都挺乾淨的。”王雪川趕緊給老頭子順氣,“再說我也不會懷孕啊,Creator再厲害,也不至於讓男的懷孕吧?”
“會的。”博導嚴肅道。
“我就說……您說什麼?!”王雪川大驚失色。
“現在知道怕了?”博導道。
“這根本不科學好不好?!”王雪川大叫。
“嚇唬你的,看你還不當一回事。”博導哼哼。
王雪川如釋重負,接著又滿懷期待地問:“那……那我努力一下,在上面……阿檀能懷……”
沒等他問完,博導板子一揮直接把他拍地上去了。
後來,王雪川也終於知道博導的懊悔和擔憂都是因為什麼。這又是很長一段故事。
“老頭子我,也不是那麼保守的人。你們互相高興,誰上誰下原本沒有關係,可是你不行。只有你不行。”博導一條一條扯掉王雪川身上的監測管線,催促他下床,“來,粥要不要再吃一點,一會帶你去看些東西,我們慢慢從頭說。”
雖然自己覺得哪裡都挺好,王雪川還是很疑惑,之前流了這麼多血,恍惚之中醫生在討論內臟都碎了,病危通知什麼的,這才兩天過去,就能出院了?是他產生了幻覺嗎?
“可以走了,你沒什麼大事。”博導說,“來,推著我,去IMI中央廣場散一圈,買個泡芙安慰老頭子。”
王雪川乖巧地應了,迅速換好衣服,在學姐們詫異的目光中推著博匯出去了。
IMI中央廣場是東南西北四個分區的正中心,四個區地面和地下都有觀光履帶可以直達。因此IMI雖大,去往中心廣場卻是不太費事的。
中央廣場花團錦簇,機械小鳥刻意保持著並不模擬的造型,沒有羽毛的身體上露出齒輪和可以伸展的薄片翅膀,成群飛過時發出細微的機械聲。據說這是IMI創始時代就存在的,第一批模擬工程師的作品。
廣場最中間是一個巨大的太陽型花壇,裡面栽滿金黃花朵,遠看如火焰燃燒。花壇正中立著超過50米的巨大雕像,那是個身穿長袍的豐滿女性,一手捧書,一手斜抱一大把及她半人高的向日葵,頭戴荊棘花冠,微卷的長髮披肩,腦後有巨大太陽光圈。她面容沉靜,眼瞼低垂,似乎正專注地看手中打開的書本。
這個雕塑正是IMI的標誌,“創造女神”。
除了中央廣場這個,在屬於IMI的很多地方都能看到。甚至IMI的通用設備和身份卡上,都有中間環著荊棘花冠的太陽紋章。
而創造女神手中捧著的書本,名為《造物之書》,實物收藏在IMI的誓約禮堂之中。每個剛進入IMI的學員或科學工作者,都要把手放在存著《造物之書》的玻璃櫃上面,起誓向科學奉獻自己的鮮血和靈魂。
“雪川,你看,創造女神。”博導揚起臉,指著高聳入天空的雕塑,“美不美。”
王雪川也在各種不同的地方見過那張優美的面容無數次,點頭回答:“美。”
“你其實也不曉得創造女神是什麼人吧?除了IMI元老級別的那批人,基本上也沒人知道了,只當她是個不存在的精神象徵而已。”博導說,“我們都知道Creator只有男性,且是連母親也沒有的,那為什麼代表創造者的神,是女神呢?你想過嗎?”
王雪川搖頭。
不只是他,IMI的所有老師和前輩,都只當創造女神是象徵,從未提起她真有其人。
推著博導在中央廣場邊上的泡芙小店裡買了一盒子大泡芙,博導才顯出高興的神色來:“哎……最近常做夢,兔子的尾巴都是這麼大的泡芙,跑起來我一個都捉不到……”
“……”王雪川仔細地看了泡芙的卡路里,道,“老頭子,您可看著點自己的血壓。”
博導擺手表示知道了別逼逼,岔開話題道:“帶我去學院北面的向日葵田吧。”
位於IMI校區北端的向日葵田非常遠,於是王雪川推著博導上了園內的迴圈巴士。巴士上下兩層,是純白色的,外殼印著巨大金色荊棘太陽浮雕和IMI字樣。
這輛巴士的終點站便是北區向日葵田。說是田,卻一望無際,往裡走,看守向日葵田的大燈塔下麵有出售向日葵口味甜筒的店,整個IMI只此一家,想吃一回還挺麻煩的。
王雪川買了一個,博導吵著也要,王雪川拗不過才最終買了一個無糖的給他。
他推著博導散步在高高昂著花盤的向日葵之間,安靜的清香散在微風裡,像創造女神溫柔的手。
“這片向日葵田,其實就是Creator們的墓地。”博導說,“每年都有無數不夠格的創造者,被分解成RM原液。而RM原液作為供能液體,使用一段時間後會慢慢失去活性,失去活性的原液就澆灌在這片花田中。回歸大地,生生不息。”
“你們的課本裡很早就提過,像羊水一樣孕育Creator的RM原液全稱是什麼,是【Real Mother】,即偉大的生母。”
“這個名字的意義,來源於世界上第一個創造者。”
第一個真正投入使用的分歧世界,001【伊甸園】。
資料中所記載的首批登陸進去的Creator,嚴格來說並不是最早的一批。公開資料是刻意隱去了真正第一批Creator的存在。
說是第一批,其實就只有一個。
也就是至今為止唯一的女性創造者,【Adam】。
【Adam】的運算能力遠超如今的Creator們,她一個人撐起了一整個001世界。IMI核心實驗室創造者培育組,是取出她留下的一根肋骨,才培育出了第一個男性Creator,【Eve】。
遺憾的是【Eve】的運算能力只及【Adam】的幾十分之一,和今天的Creator們是同一個數量級。
然而西元計年二十年後,【Adam】在分歧世界中生下一對雙胞胎,IMI過了很久才監控到【Adam】的後代竟然自動繼承了她的基因資訊,成為虛擬的創造者,明明沒有真實的人登陸進入這對雙胞胎,他們也能獨立存活!並且這對雙胞胎是脫離在創造者並行運算之外的,IMI既不能監控也無法規約。
這就意味著,他們能在分歧世界中隨心所欲,甚至創造新的小世界,變成【Adam】之下的子級運算空間,將會最終導致世界觀衝突和崩潰。
但同樣與分歧世界居民生育了後代的【Eve】,卻沒有這種情況,他的後代不過是普通的資料空殼,有現世公民的登陸才賦予那個嬰兒生命。
幸而當初為了研究,【Adam】取走大腦後的身體被保留著,研究團隊通過大量比對,很快發現,女性Creator的基因隱藏著男性Creator所沒有的東西。
此時,第二批第三批Creator都已經臨近成熟,即將經過最後一批篩選出倉。
這些Creator中,可是有男有女的。
女性Creator的基因特性,乃是對普通基因的拆解,重組,和最終的同化。
這也是【Adam】異于常人的癒合能力的來源。
IMI本以為這是個了不起的天賦,未曾想竟是天大的自帶漏洞。
於是IMI訓練了第一批針對Creator的“處刑人”,登陸【伊甸園】擊殺了【Adam】和她的雙胞胎,並在核心實驗室緊急銷毀所有女性Creator,只留下男性。
但很快,男性Creator的短板也暴露出來,他們格外脆弱,甚至會有檢查不出的免疫系統缺陷,在出倉至登陸的幾個月間因為一點小小的問題而夭折。
為了彌補男性Creator在培養倉發育的過程中就存在的隱患,IMI核心實驗室幾千名研究者晝夜不休,使用當年女性Creator銷毀後保留的樣本,分離出名為【RM原液】的特殊培養液。
RM原液非常接近孕育胎兒的羊水,並可以直接供能和完成迴圈。最重要的是,原液中原本屬於女性Creator的特殊因數會自發修復培育中的有缺陷的基因。
後來,Creator初始胚胎中的女性都被直接排除出去,用以作為生產RM原液的原胚,提供給培育男性Creator的培養倉填充使用。
RM原液從來不是徒有其名,真的是千千萬萬不朽的母親,讓Creator生存,成長,完善,成為神。
“創造女神的形象,就是Adam。”博導望著不見邊際的向日葵田,目光平靜哀傷,“致偉大的女性。她們是無私的太陽。”
王雪川沉默地聽著這個殘酷的故事,也望著浪濤一樣隨風搖曳的大片向日葵,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肯定在好奇,這個老故事和你有什麼關係。”博導道,“按照規定,你們作為IMI正式學員,都做過了嚴格的記憶遮罩,捨棄自己的身份和大部分記憶,即使園記憶體在知情人,也不應該再和你談起。”
“咦,難道博導從前就認識我?知道我的事?”王雪川問。
“你可真沒什麼特別的,父母在實驗事故裡犧牲了,你年紀小小,被親戚養大,半大不小又來了IMI。”博導語速緩慢,像說著一個懷念的故事,“其實我要說的都不算是你的事了,你不可能知道這些,所以老頭子我也不能叫違規,對吧。”
“……嗯。”王雪川認真地聽著。
“你祖奶奶是我父親在核心實驗室的同事,我母親則是IMI的講師。那時我都還小,住在IMI園區裡。”博導道,“你的祖奶奶呢,曾是參與【Adam】培育和最終測試的重要組員。她也是個了不起的科學家。”
“那個時代,IMI還沒意識到缺乏情感的Creator更好掌控,所以【Adam】這方面的基因片段還保留著,她像個活生生的女性,有柔軟的心。”
“你祖奶奶在終測期間,休息日和朋友出行,遭遇車禍,外面的醫院已經宣告無治,只能拖延時間。IMI將你祖奶奶接入園內醫療設施,希望實驗室尖端的醫療團隊能有點辦法。”
“大家束手無策之際,【Adam】知道了這件事,她說,何不試試我的血液呢。”
“那個時候,你祖奶奶的內臟已經破損嚴重,輸多少血也都會流失,死亡只是遲早的事。醫療團隊討論了一下,決定不放棄希望,嘗試了【Adam】全型匹配的血液。”
“按照【Adam】的要求,輸液管同時接駁了她的靜脈和動脈,讓你祖奶奶的血經過【Adam】的身體完成迴圈。這樣過去三日,你祖奶奶,完好如初。”
“我父親和我說,這是他一生中見過的最美麗的奇跡。”
王雪川低下頭眼前有些模糊。
那個時候的神,可太過美麗了。
博導停頓了十分長的一陣,手裡的向日葵甜筒化了也沒有發現。直到王雪川用紙巾擦乾他的手,他才醒過神來。
“【Adam】在分歧世界被擊殺之後,你祖奶奶就辭職離開IMI了。直到很多年很多年過去,往事隨風,你父親和母親進入IMI研究團隊工作。”博導接著說道,“IMI知道你父親是你祖奶奶的後代,特地為他做了檢測,發現你父親的身體裡仍舊保留著相當的【Adam】的基因資訊。雖然隨著血緣的稀釋有所減弱,但照著這個比例推算,至少還要好幾代人,那些基因資訊才會完全消失。”
王雪川不禁一愣,仔細想想,他確實身體挺不錯,身上連一點點傷疤都不曾有。要說他從小沒皮過,他自己都是不信的。
“難道……”王雪川小心翼翼地問,“是因為我的基因,吸引了阿檀?”
他想聽到博導的回答,但又不太想聽那個答案。
博導無奈地一笑,揶揄地看著王雪川:“你關心的竟然是這個?”
王雪川心裡一涼,脫口而出:“……真是?”
“就臭屁吧你,你就一運氣不錯的普通人,阿檀單手就能把你拆八塊。吸引個鬼。”博導哼道,“可沒想到啊,【Adam】這些殘留的基因資訊,包括了Creator們合成共鳴蛋白質的資訊片段。”
“……誒。”王雪川聽得懵懂,“共鳴蛋白質?”
“是的,正是這種特殊蛋白質,讓Creator擁有干擾自然人精神,釋放生物立場,進行雲端平行運算,以及被IMI花園區小蝴蝶共鳴的能力。”博導道,“來,尖子生,給我背誦一下精液裡面含有什麼。”
“呃,除了精子本身,就是水,糖類,酶,無機鹽,多肽……”王雪川數道,“還有蛋白質……”
“共鳴蛋白質,是需要被已經成熟的共鳴蛋白質啟動的。”博導說,“Creator們在RM原液裡面被啟動,而你這個兔崽子呢,被阿檀啟動了。”
“啊,所以,我差點死了一次是因為這個……”王雪川恍然大悟。
“你果然運氣好得很!我們抽了阿檀多少血,才把你救回來呢!”博導憤怒地揮舞著手裡的甜筒,幾乎把奶油都糊到王雪川臉上去,“所以說,你們這些年輕人,知不知道戴套啊!!”
“……”王雪川看天。


第70章 {Another you}C
這樣的事情,雖然在學校內不公開,但仍舊不得不上報給IMI監察委員會。
監察委員會畢竟要以分歧世界的穩定為優先,認為原定即將登陸為調停者(Mediator)的C1075與Creator【檀】關係過密,且攜帶部分被啟動的共鳴蛋白質,很可能引發潛在威脅,或因私心不能勝任Mediator這樣高許可權的特殊職位。但是IMI表示C1075這樣認真且為實驗室帶來貢獻的年輕人不應當被浪費,希望他好好考慮留在學校或核心實驗室參與學術團隊的可能性。
王雪川收到監察委員會的通知,幾乎是不能思考了。
就在幾天前,他還開心地期盼著,不久之後登陸分歧世界,熬過各自全新的成長軌跡,重新在某個時刻相遇。
重新,像兩個普普通通的人那樣,在平凡無奇的世界,相遇一次。
現在這些都不會有了。
他和他的阿檀即將迎來的,居然不是擬期再會,而是自此永別?
周檀很不解,他現在每日能見到王雪川的時間只有半天不到。而且王雪川似乎不太願意與他單獨相處了,秀秀和甯惠學姐總有一個要在場,偶爾還是那個不苟言笑的學長。
他覺得王雪川對自己笑得十分勉強,要問為什麼,王雪川卻只推說太忙,並一再叮囑他,說自己不在的時候也要好好配合測試,否則他就再不來了。
周檀耐著性子,點頭應好。
無所畏懼的一個人,第一次在王雪川欲說還休的神色裡,嘗到了未知的恐懼。
“我害怕,王雪川。”周檀某一天拉著王雪川的手說。
“你怕什麼?”王雪川笑著摸他的背。
“我也不知道。”周檀道,“你在不想笑的時候笑,很可怕。”
聽到這句話,王雪川臉上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了,他安慰周檀道:“阿檀,沒什麼可怕的,我不會傷害你。”
周檀定定地看他一陣,突然說:“那你會離開我嗎?”
“……”王雪川盡可能地露出一個微笑,只是不說話。
“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周檀道,“你要離開我嗎?”
“不是,阿檀,我沒有。”王雪川說,“我只是不知道以後……”
“是你不能決定的事嗎?”周檀居然沒有無理取鬧,而是問了這樣一句話。
“是。”王雪川道。
“那……我不會生你的氣的。”周檀小心地偷看王雪川的表情,似乎在斟酌用詞,“那你,偶爾,還會來看我對嗎?”
王雪川這回不笑了,沉默著像是在忍耐些什麼。
最後,他在周檀期待的目光中開口:“阿檀……你會聽我的話對不對?”
周檀道:“會。”
王雪川:“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非常重要,一定要做到。”
周檀:“好。”
王雪川:“伸手出來,我教過你的,拉勾。”
周檀伸出小指:“好。”
王雪川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字地說:“阿檀,我不在你身邊之後,你就……不要再記得我了。好不好?”
“好。”周檀道,“我聽你的話,你就會偶爾來看看我,是不是?”
“傻阿檀,我當然會啊。”王雪川笑道,“不過,到時候你已經不認識我了,可能不知道來看你的就是我呢,你可不能埋怨我沒有來。”
周檀卻道:“沒關係,我們重新認識就可以了。就算那時候我不記得你是怎樣的,也肯定會把你找出來。”
“哦,你這麼肯定?”王雪川歪頭笑,不信地看著周檀。
周檀認認真真解釋:“你看,我喜歡吃的雪糕,永遠是向日葵味。學姐懶得去買的時候,就會用顏色相同的雪糕騙我。那些一模一樣的雪糕有各種味道,可我是能吃出來的。向日葵味道,就是向日葵味道。”
王雪川聽得樂不可支,邊笑邊掐周檀的臉:“哈哈哈,哈哈哈,好啊,那你就放心忘記吧,總有一天把我找出來的嘛。”
“就是啊……”周檀也跟著笑,心中卻有奇異的不安在擴大。
他覺得王雪川雖然笑著,那雙眼睛卻在哭。
“所以阿檀你只需要知道。”王雪川說,“你下一次,在人群裡面,一見鍾情的那個人,就是我,王雪川。”
“你下一個愛上的人,不管長著什麼模樣,都是我。”
“是你找到的藏起來的我。”
“好不好?”
“……好。”周檀點頭應道。
如果再也不見,不如不要記得?
這樣才能用力去握緊下一個人的手啊。
不捨得橫亙在你未來的路上,讓你走的坎坷。
你且當那就是我。
初次見面的我。
中午時間一過,王雪川就得走了。他走前,秀秀和甯惠默默沖他點頭,表示放心吧周檀交給我們了。
接著王雪川去了IMI的心理諮詢室。
特聘心理諮詢師柳忘看上去三十來歲,十分可親。最近他要求王雪川至少兩天來報導一次。可是,用處不大。
“其實我真沒什麼事啊,不就是失戀嗎。”王雪川跟柳忘打過招呼,躺在那個鵝黃色絨面的躺椅上,“後天可不可以不來了?”
“失戀也是會死人的,少年仔。”柳忘給王雪川泡熱果珍,水果香味充滿了不算大的諮詢室。
“哎呀,不管怎麼說,就算我登陸做他親爹,他也不認識我的。又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是Creator,使命所在,我有心理準備。”王雪川接了果珍,“柳教授,您真的不能告訴我是什麼牌子嘛?我好自己買一罐,就不用跑老遠來這喝了,哈哈哈。”
“你不乖乖按時來,博老頭子能把我掰著吃了。”柳忘怒道,“別跟我來這套!”
“就博導那牙口,哪嚼得動您這樣的硬漢。”王雪川喝著果珍,笑眯眯地狗腿。
王雪川和柳忘說說笑笑,混足了兩個小時,才掐著點去參加下午的講座了。
他一走,柳忘就朝簾子遮住的里間道:“王雪川走了,出來吧,老博。”
博導沒坐輪椅,慢吞吞地從簾子後面挪出來,靠在絨絨躺椅上,長長出了一口氣:“……小忘啊,你說說,他這樣子。唉。”
“這孩子藏得很深。”柳忘道,“果珍要伐?”
“那是,就看他願不願意藏而已。我在校這麼多年,就沒見到幾個像他這麼有天賦的模仿者,想笑就一定能笑,想哭就一定能哭。”博導搖頭,“不要加糖。”
“這種孩子最難搞。看著開開心心的,哪天說垮麼就垮了。”柳忘在盒子裡挖果珍粉,邊說,“你們那邊就不能跟監察委爭取一下,想想辦法?我看不下去了啊。”
“在爭取呢,十幾個老頑固,最近的日常任務就是每天騷擾監察委,監察委也是蠻可憐的。”博導道,“我在想,要不這樣,我讓雪川先切到他的第二人格檔案去吧。”
“挺好,口令在您老那裡是不。”柳忘表示贊同。
在IMI模仿系,資質較差的學生通常只會推演一份人格檔案,資質好悟性高的學生,比如C1075,才會拿到更多的檔案。
對於能夠推演多份人格檔案的學生,IMI心理評估團隊判斷,這一類人都在無形中承受著幾倍的壓力,因此這些學生的第二份檔案,通常是一份特意為他們各人挑選的,與他們原本形象特別相近的人格檔案。
在定期心裡評估中,焦慮指數或抑鬱指數太高的學生,會由導師行使預定好的口令,切換至那份排在第二的檔案,讓他們得到近似於撕開偽裝的放鬆。
事實證明,這個做法正面效果十分顯著。
“小忘,你們柳家,還有兩個小輩會跟著這三個Creator登陸是不是?調一個到我們阿檀附近去吧。”博導捏著眉心,道,“唉,當然,我們這邊還是要爭取……”
“總是要做最壞的打算。”柳忘說,“然後祈禱最好的結果。”
別看博導又有高血壓又有關節炎,大部分時候坐在輪椅上,他是個行動派。說去切換王雪川,離開柳忘的諮詢室,便即刻去了。
C1075這種持有多份人格檔案的學生,無一不是經過極其殘酷的潛意識訓練。這要是在分歧世界裡,一條切換口令下去,他連自己曾經推演過【王雪川】這份檔案的事情,都不會記得一星半點。
在現世,切換人格檔案這種事雖然不至於刪除記憶,但透過訓練,這已經是種強迫行為,不是學生自己可以隨意切換著玩兒的,需要掌握“口令”的導師來實現操作。
曾經親眼目睹過C1075切換人格的人,提起來無不神色悚然。
C1075完成切換之後也換了身衣服,其實也不過是把紅色短袖衫和七分牛仔褲,換成黑色短袖衫和米白色長褲而已,臉最外面披著的白大褂也還是那一件。他把腦後留著的長髮尾巴收在衣服內,戴了一副平光眼鏡。
僅此而已。
李陵從博導辦公室走出來,外面等他的學姐秀秀和甯惠,第一時間誰也沒有上前搭話。
因為面前的人,完全是個陌生人了。
雖然長著【王雪川】的臉,但真的已經成為另一個她們從未見過的人。
“雪……”甯惠在他身後好幾步遠的地方,猶豫地開口叫他,“……李陵?”
李陵站住腳步,回過頭來。
“甯惠學姐。”他語調平緩,彬彬有禮,像是初次見面。
李陵不只是走路的姿勢,舉手投足間的神態,就連說話的聲音,都與王雪川不相同了。
往日閃耀著笑意的眼睛,此時像是將光輝盡斂在晦暗的湖面之下,溫柔帶暖,卻又變得無聲無息。憂鬱,寂靜,安寧而孤獨。
山尖的豔陽和白雪消融殆盡,此刻所見乃是天上的涼霧與微雲。
秀秀和甯惠都不是模仿系出身,對這樣的情況毫無準備,秀秀勉強地道:“你還認識我嗎?”
“怎麼會不認識。”李陵聲音很低,卻溫和清晰,“秀秀學姐。”
“王雪川,你……”秀秀緊張地向前兩步,抓住李陵的衣袖,似乎想鬆口氣,又不敢松。
李陵看了看秀秀抓住的衣袖,沒有抽開,只是伸手穩穩拖住秀秀的胳膊,讓她站定了,才開口:“學姐,我是李陵。”
這之後幾天,李陵還是被博導押著按時去柳忘的諮詢室。
柳忘抄著手看李陵,什麼都不問了。
李陵背對他坐在躺椅上,不說,不動,抱著膝蓋縮成一團,把額頭靠在膝上,整張臉都埋在陰影裡。
就這樣子,他能獨自待滿這兩個小時。
又過了兩日,柳忘鎖了諮詢室,等在門口。見李陵準時來了,柳忘道:“我看你這幾天也想了不少,能想通的,都想通了吧?今天得帶你走一圈,讓你知道一些東西。”
李陵溫順地低著頭,既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而是跟在柳忘後面離開了評估中心。
IMI園區有自己的商業街,佈置得像寧靜海濱小鎮的大道,咖啡館緊挨著小書屋,麵包房隔壁是小畫廊,氛圍明媚悠閒。
柳忘帶著李陵坐在咖啡店外大片的白色桌椅和陽傘之下,買了兩杯冰咖啡,在李陵面前放了一杯。
“……謝謝教授。”李陵聲音低緩,憂鬱之外也別樣親和。
柳忘看了看表,抬手向路口一指:“看他們帶誰過來了?”
李陵轉頭,只見秀秀和甯惠緊跟周檀過來了。
周檀腿長,走得快,秀秀甯惠一路小跑才跟上,幾步外又緊張地跟著數個人,似乎是隨時防範著到了公共場合的周檀失控。
“你們不是說,帶我來找王雪川的麼。”周檀一路朝這邊來了,口中問著。
“是……是啊,他就在咖啡屋前面。”秀秀回答。
其實李陵和柳忘坐的位置非常顯眼,跟著來的秀秀和甯惠一眼就能看到,她倆緊張地瞅過來一眼,沖柳忘點點頭。跟在後面的實驗室人員也多多少少認識之前約束著周檀的王雪川,見到李陵,有意無意多看了兩眼,又裝作沒見到。
周檀已經走到了柳忘面前,目光一個個掃過了咖啡屋前露天區域為數不多的坐客。
李陵在周檀投下的陰影裡,抬頭望著他。
然而周檀的目光從他身上滑過去了,就像從每一個陌生人身上滑過去那樣,沒有多一秒的停留。
他們之間相距不到一米。
李陵聽著周檀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問秀秀:“王雪川在哪裡?”
“王雪川他……呃……在……”秀秀眼睛偷偷地看柳忘,見柳忘沖她搖頭,又硬生生把話頭咽下了,“就在這裡呀,你……真的沒看見他麼……”
柳忘悠閒地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指地看向李陵。
李陵沉默著,只是握緊了手中的咖啡。
周檀就在他面前,無助地舉目四望,嘴裡重複著:“王雪川……在哪裡?”
自始至終,周檀沒有正視李陵一眼。
Creator基礎手冊,李陵看過無數遍,和所有人一樣明白周檀身為Creator,不可避免的面孔識別障礙。只是周檀那麼聰明和敏銳,每個人對於他來說都有著比臉更為鮮明和無法掩飾的特徵,他甚至能夠僅僅憑著體溫和呼吸的頻率,甚至腳步的節奏與輕重,直接判斷面前之人的身份。
哪怕王雪川撕下三層皮來,周檀都不會認錯人。
可偏偏他的王雪川,是個優秀的模仿者。
不需要換去這張臉,模仿者學習和鑽研的,偏偏是換去這張臉以外的一切東西。受過訓練的大腦,甚至連呼吸的速度和眨眼的頻率,都能夠控制。
李陵靜靜地看著一步之外的周檀。
他沒有開口叫他。
也沒有站到他眼前去。
只是看著。
他看著。
當自己失去了那個美麗的虛假的靈魂,還是周檀的王雪川嗎。
柳忘見李陵沉默地抓住了白大褂的衣擺,提醒他道:“李陵,打個招呼?”
周檀收回視線,疑惑地看了看柳忘。
柳忘沖周檀一笑,勾勾手指:“周檀?好孩子,過來這裡。”他說著,揪住李陵,把他從椅子上揪得站起來,往周檀面前一塞,“來,認識一下,他叫李陵。讓他帶你去找王雪川吧。”
周檀眯了眯眼打量眼前略顯蒼白的青年,只覺得這人模樣真是順眼,那蠢眼鏡扔了可能會更好。雖然不認識,卻一副很好相處的樣子,約摸並不討人厭。於是他謹記王雪川教導他的禮貌,向李陵道:“中午好。我是周檀。初次見面。”
這一句初次見面,似乎刺中了面前叫李陵的青年,他慢慢看過來,又移開了目光,淡淡道了一聲:“嗯。初次見面。”
周檀對柔順的人充滿奇異的好感,甚至不介意對方略嫌冷淡的態度,竟露出一個笑容來:“那……你真的帶我去找王雪川?現在嗎?”
秀秀和甯惠對視一眼,她們都沒見過周檀對陌生人露出這種神色,不禁有些不確定,一齊向柳忘投去目光。柳忘將一根手指豎在嘴唇上,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就看他自己的。”柳忘說的是。
接下去的幾日,終測小組的人除了加倍速度地例行公事,連逗弄周檀的日常活動都取消了,飛快出現,又飛快退走,把能擠出來的時間都留給了周檀和李陵。李陵十分懷疑這樣大動干戈,IMI監察委為什麼沒有來干涉,但又覺得這不是他能管的事情。
周檀在王雪川消失的日子裡,焦慮了很長一段時間,幾乎到了臨界點,甚至顯露出和段雪松近似的狂躁一面來。可是很奇怪,李陵來了之後,他便真的安穩下來了。
之前學姐和別的工作人員同他說過多少次:王雪川沒有走,王雪川肯定會回來。周檀都不相信,置若罔聞。
而李陵引著他回了房間,一路二十分鐘裡只說了一句話:他還在。
周檀竟就這麼乖乖隨他回去。
有很多個瞬間,在監視器裡追蹤著這兩個人的監察委們,都懷疑李陵是不是給了周檀什麼違規的暗示,讓周檀知道了真相。而再看下去卻又並無破綻。
周檀在等待著他的王雪川。
李陵在為他尋找那個離開的自己。
他們在傍晚找過了星樹森林。
“王雪川很喜歡這些會發光的花,他要是回來,我就讓這個地方開滿。”周檀對李陵說,“你一定能找到他對不對?”
李陵遲了一陣才回答周檀:“他喜歡的哪裡是花,是你呀。所以他會回來的,你要有耐心。”
周檀偏頭看了李陵一陣,道:“雖然別人也這麼說……卻只有你的是實話。”
李陵不再說話。
他們在午後找過了向日葵田。
周檀一棵一棵掐斷高高的向日葵,對李陵說:“王雪川每次看到我掐向日葵,都會不高興,趁他不在,我最後掐一次吧。等他回來,就再也不了。”
李陵微笑道:“他哪裡是怪你掐花,他是怕你被花莖上的毛紮疼啊。快掐吧,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就回來了呢。”
周檀也笑起來:“雖然我知道你沒騙我,但真不敢相信你和王雪川這樣熟。”
李陵但笑不語。
他們也在淩晨找過了中央廣場。
“啊,創造女神……”周檀站在太陽花壇邊緣,向著高聳入雲的石像張開手,“王雪川跟我說,每個人都是有媽媽的,這個是我的媽媽。也許是抱過我的,但我不記得了。他說他也不記得了,我們只能互相抱了抱對方。”
李陵點頭道:“他想說的是,讓你好好記住每一個擁抱過你的人。等找到他,你再抱抱他吧。”
周檀在細微的晨風與漸漸明晰的曦光裡,轉頭對李陵一笑:“好啊。那麼你呢,你記得誰抱過你麼?”
李陵回望著他,緩緩點了頭。
他們形影不離,李陵很沉默,比起和王雪川在一起,反而多是周檀在說,李陵在聽。過程竟然是平靜的,甚至於有些安逸的,監察委以絕大部分票數通過了柳忘的提案。
李陵被帶到了監察委員會。
“根據心理評估團隊柳忘的提案,我們對你進行了為期一周的觀察。評估表示,你確實是個非常有責任心,能以當前角色為優先,不以個人利益為準則的模仿者。監察委對你的表現很滿意。一周裡,你沒有一次嘗試暗示Creator自己的另一份檔案,也沒有做出脫離當前原型資料的行為,IMI為你驕傲。”監察委代表笑得非常標準,與李陵公事公辦地握了手,拿出幾張紙來,“現在IMI通知你,仍舊可以以原定第一人格檔案【王雪川】登陸分歧世界,作為Watcher。鑒於你體質的特殊性,有一些規定需要你事先明確。請仔細閱讀這些條款,如果沒有問題,再簽署這份協議。”
李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茫然地愣著,監察委代表的笑面毫無變化,直到李陵接過協議。
協議有三個重點:
①C1075【王雪川】作為Watcher登陸後,不允許與Creator有過密行為。包括但不限於,接吻,性行為,情侶關係,等。
②如有違規被其它觀察者舉報,則立刻降權至Balancer,並重置記憶。
③定期與持有降權口令的Watcher保持聯繫,自覺配合監督。
李陵認真看完,毫不猶豫按下了指紋。
你問我,怕什麼。
只怕不能再遇見他而已。
除此之外,無所畏懼。


第71章 他所隱藏的事
秦昭鳴和柳隨意互相留下了聯繫方式。
雖然有了一個突破口,但要操作其實也有些難度。
周檀是個很低調的人,也是個顯然的秘密主義者。
別說秦昭鳴這樣混進來沒幾個月的小開,就是與周檀同期進入公司的前輩,也沒幾個人敢說瞭解周檀。沒人知道他是什麼出身,也沒人聽他談起過自己的過去;似乎從無公司以外的人露面,同事更是從未踏入他的生活。有些人就是這樣,他們的私人世界永遠不知道在哪裡。
柳隨意作為助理,著手整理周檀身邊的事物時,甚至沒有發現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周檀好像沒有家庭,也沒有個人愛好,甚至沒有同學與朋友。
他像個獨立於千千萬萬普通人之外的人。
直到兩三日後,秦昭鳴才隱約得到些流言,說周檀提過一句自己可能很快會結婚。那麼周太太是誰?沒人見過,名字也不知道,連她是否存在都值得商榷。
秦昭鳴頭疼極了。
不過那都是後話。眼下唯一清楚這件事情的人還被周檀壓在身下,弄得無暇他顧。
李陵雙手都被周檀按住,從固定在身側,變成高高拉過頭頂的姿勢。李陵覺察到自己整個人都被伸展開來,零碎地喘著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也不知是因為屈辱,或周檀在他身下慢慢進出的動作過於折磨。
周檀也有些不大理智了。他自認從初涉情事開始,就沒有磋磨別人的習慣。他只喜歡別人在自己身下因為快樂而叫喊,半真半假地推弄,可從來不去碰這種緊張得渾身發抖,臉目光也不敢與自己對視的人。
一旦對方表現出任何的不樂意,他都會中止。不是冷漠地轉身離開,而是溫言安慰讓彼此都釋懷。這種事,你情我願才完美,不是嗎。
可是遇上李陵,什麼世故和道理,什麼原則與自尊,都是笑話。
周檀從小到大,就沒碰到過什麼讓他想伸手搶過來的東西。
要麼徐徐圖之。
要麼請君入甕。
可是李陵你,唉,你。
我能怎麼辦。
周檀其實也無法猜測,如果沒有王雪川的存在,李陵和自己會是何等場面。
也許是一生都保持著朋友以上,無法伸手的距離,對大學時期的一場遺憾耿耿於懷吧。
人可不可以真的窮盡這漫長一生,只將心獻給同一個人,周檀不清楚。
他不認為自己是聖賢,也不覺得這世上真的有聖賢。
他只希望,自己的真心,換得另一顆真心,也就很足夠了。
周檀敢摸著胸口發誓,他從前談過的每一次戀愛,愛過的每一個男孩女孩,從來都是真心。沒有玩弄之意,絕無輕賤之行。只是也許不夠刻骨,也許彼此有所不適,分開了就不帶走雲彩。
包括王雪川。周檀一直都不否認,他從人群中第一眼將那個過分迷人的大男孩挑出來的時候,是怎樣令人後怕的心動。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約定著要把對方從花花世界裡尋覓出來一樣。
一年多前的簽售會上,王雪川向自己走來的樣子仍然歷歷在目。他微笑的角度,頭髮的色澤,走路的姿態,乃至於說話的聲音,都讓周檀覺得熟悉。像是有個聲音呐喊著:就是他,就是這個人,你放開了那麼多人的手,只是為了等到這個人而已。
愛是玄學。
簽售會後周檀讓工作人員稍微拖延了疏散時間,在人山人海中抓住了那個男孩。直到他告訴他“我叫王雪川”的那一刻,周檀竟然都沒有一點意外之感。
沒錯,沒錯,他知道這個名字。
到底是哪裡,無從說起。
周檀現在也不太能說清到底是自己追求的王雪川,還是王雪川追求的自己了,總覺得剛剛伸出手去,對方就毫無畏懼地接住了他。
兩廂情願,那種命中註定的驚喜之感蒙蔽了一切。
周檀連對王雪川說出一個不字都不願意。
有時候他甚至懷疑他上輩子是欠了王雪川不少東西,今生都得還債。
王雪川要什麼,他都能毫不猶豫說“好”。
直到某一天。
周檀發現,自己魔障了。
“李陵。”周檀撐起上身,俯視著有些走神的李陵,突然伸手擺過他的下巴,令他面對自己,問道,“你說,我這個樣子,是不是已經不適合同王雪川再談下去了。這對他太不公平。”
李陵似乎並不關心這些,只是隨著周檀的動作,輕微地起伏。
周檀皺了皺眉頭,換了個說法:“……我說我是不是應該跟王雪川分開好好冷靜一段時間?我這樣很難過。”
李陵對遙遠的王雪川漠不關心,對眼前的周檀倒是立刻有了反應。他幾不可覺地僵硬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周檀,發出一聲:“……嗯?”
“下麵用著,腦子就沒法轉了?”周檀又深深頂了李陵一下,有些惱羞成怒,“我和你說,我想分手!”
“啊……”李陵吸了一口氣,“……和誰?!”
“還能和誰!”周檀道。
李陵又不回話了,好像是在艱難地處理聽到的話。半晌他才開口:“……好說。能讓我先射出來嗎……”
周檀看著眼角都紅了的李陵,嘖了一聲,抬起他的腰狠狠地抵著體內某一處連頂數十下,李陵的聲音帶著隱忍的春意,腿間高翹的性器一抖,全部射在周檀小腹上。
“為什麼每次都要射在我身上?啊?!”周檀有點來氣,並不放過他,“我想和王雪川分手。”
“……”李陵似乎想說什麼,不過沒說。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有毛病?愛的死去活來突然就退了?”周檀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李陵聽,“我覺得自己有點難以自拔了,好像被什麼東西控制了一樣。也可能都是藉口,我其實就是自由慣了,還沒玩夠。我應該不清不楚走進長久的關係。”
“你看我嘴裡說著愛他,卻沒事就想幹死你。”
“王雪川兩個月前和我說,要麼和他去A國結婚,要麼就分手。”
“我在考慮第二個選擇了。”
“你覺得……如何。”
若是在以前,周檀來和他討論這種問題,李陵大概會給些沒用的建議。
但是現在,他的立場讓他變得不適合發言了。
周檀也不見得非要他的建議。於是倆人又默契地彼此靜默下來,專心地做。
心情糾結難解無妨,眼前愉悅是真。
他們都覺得自己真是完了。
李陵本來就是從實驗室回來,才洗了個澡,枕頭都沒沾著就被從天而降的周檀逮住洩憤,莫名其妙之餘還有體力透支之感。以前吃不到的時候他是幻想過周檀應該不錯,現在真的來了他才驚覺,簡直是太不錯了點,難以消受。
他終於出來一次之後,便有些扛不住,要不是周檀托著他,他真是一點都不想動了。可周檀在他體內一進一出的感覺過於鮮明,磨得他某處又酸又麻,熱起來的血總也涼不下去。
周檀看李陵牙關都咬不緊了,有一下沒一下的呻吟聽不清是舒服還是痛苦,撩得他差點也跟著叫出聲。聯想到李陵這個樣子說不定秦昭鳴也有機會見識,周檀就有些失控,要他一輪就放人,做不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佔有欲有這麼強烈,才說好了不談感情呢,這一小時不到,他就快被自己的千年老醋給齁死了。
於是周檀把李陵翻了個身,在他肚子下塞了個枕頭,讓他做出一個不費力的跪趴姿勢,才重新覆在他背上。
“李陵我老實說,這麼些人裡面,你的身體是最合我胃口的。”周檀壓著李陵,一手撫著他的胸口,半是真心半是惡意地道,“我暫時是不會放你走的。這期間我希望你和我一樣,沒有其他性夥伴。能做到嗎?”
李陵一動不動,一個標點符號都不回答。
周檀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莫名能感受到那股不高興的勁兒。
“怎麼了,鄙視我吃著家裡的占著外面的?”周檀道,“行,我用護照本起誓,你做到了,我也只有你一個。”
“……分。”李陵突兀地冒出一個字。
周檀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李陵這是回應自己先前說要分手的問題,一時間哭笑不得。他沒看錯,李陵其實還是非常介意自己不是單身這件事,介意得要死。
其實周檀自己也介意的。
所以今天不管李陵是勸他還是不勸,他都必須得分手了。
好好一個王雪川。
好好一個李陵。
都不值得被他這麼個搖擺不定的人捏在手裡折磨。
不如各退一步,站遠一些,在懷抱之外打量彼此。
再說未來。


第72章 大夢
王雪川在周檀給他們買的公寓裡,喜滋滋地倒騰。窗簾換了,沙發的布套也換了,蛋糕在冰箱裡,鮮花在瓶子裡。
周檀既然已經答應了自己會帶著訂婚戒指回來,那就一定會。
王雪川其實也不懂周檀何以對他如此言出必行,只因為太愛?還是周檀本來就是這種人?但懂不懂不重要,王雪川確定周檀一定會滿足自己這個事實,就十分足夠。
當初周檀對認識一年就談婚姻這件事,是有些疑慮的,可是自己開口說要,周檀就只是笑著摸摸他的後背,道:你想怎樣都好。
好。
好。
會永遠好下去的。
王雪川不是沒有想過披著這個可笑的面具一輩子,只是他認為這世界上就是有超越常理的真愛,時機成熟了,他是人是鬼都不重要,周檀一定也仍舊會抱緊他,對他說:你是什麼樣子,我都不在乎。你不需要瞞著我任何事,你的所有我都喜歡。
想到這裡,王雪川不禁有些臉熱,他一邊把新剪的大捧丁香添進花瓶,邊哼著歌。對啊,愛就是能戰勝一切。
戰勝變化。戰勝恐懼。戰勝過去。戰勝謊言。
不管我做了什麼,都是因為愛你呀。
因為偉大又純粹的愛。
愛原來就是這樣的。
想要穿上最好的畫皮,又想撕下所有偽裝。
他四五次假裝不同的人打電話到周檀公司前臺,一會說訂的外賣到了,一會說預約的人提醒,確定周檀沒有離開公司。看來他們“分開靜一靜”的時間裡,周檀十分不好受,只能在公司瘋狂工作,才能不想他。
王雪川太清楚自己的魅力了。
畢竟這是他花了那麼多心思,一點點添加在自己身上的。
不違背檔案原型,又從難以察覺的地方露出光芒。
想想他和周檀交往的一年裡,自己可有點憋壞了,他本不是乖乖牌,熱愛燈紅酒綠,只能趁著周檀出差或加班,換個樣子自己去玩。
可多少形形色色的人對他感興趣啊,新秀設計師,樂隊主唱,雜誌模特兒,星探,有些他都不屑於記得了。
對了那個星探,追了他三四個月,又瘋狂又熱烈,差點就被周檀發現。周檀這個人確實很敏感,一點點苗頭,就十分令他焦慮。那時周檀這個樣子自己實在是心疼,才和那星探斷了聯繫。聽說那人傷心得天天去他們相識的酒吧買醉,怎麼都忘不了自己。
王雪川不自覺地笑出聲來。
招人愛的人就是有各種特權的。
比如說被這個世界的某個神,捧在手心裡寵著。
連對我說個不字都做不到。
自從在那個世界第一次見到周檀,王雪川就覺得自己快活了這麼些青春年華,全是白活了的。
那天沒被注射任何一種緩衝劑的周檀,如同一個有著至純之血的魔神剛剛破除了束縛千年的枷鎖,在滿園晨光與花香之中舒展翅膀。他只是靜靜坐著,就是無形萬象帶著千鈞之力鎮在那裡,讓那座花園的時間都為此凝固。
只是一眼,真的只是一眼。
王雪川心甘情願將自己引以為傲的姓氏和名字都親手送進IMI的墳墓。要不是哥哥極力在期間周旋,恐怕他連與自己家人的過去都會按規定一起洗掉,和數不清的模仿系正式學員一樣,成為與現世毫無關係的幽靈。
他不後悔。
能得到周檀,別的事情都以後再說吧。
與此同時Peony聯繫了秦昭鳴。
“秦,我們公司最近在做一個全球性的高階科普活動,也就是向名校發出邀請,組織些年輕學生參觀進行中的項目……彼此相距很遠的幾個區的Mediator昨天都聯繫了我,我趕著去把被邀請的學校都過了一遍。”Peony壓著聲音,有些急,“長話短說吧,頂尖名校基本上都被涵蓋了。下個月,預計有三個區的年輕Creator會先後跟著參觀隊伍,經過我們A區。屆時A區壓力會非常大,起碼紅色預警。”
Peony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確認一下你們區那個周檀,下個月不要出差過來,如果真有預定你就想點別的辦法。到時候A區真的扛不住再來一個成年Creator了,明白嗎?”
“確實,Creator太密集,雲端資料會失衡的……”秦昭鳴也很慎重,“我說,這是不是也太巧了,恰巧有一整批Creator讀到這個年級,像是計算好似的。”
“是很奇怪……我也查到了,是【三代花木系列】的男孩子們,今年剛上大學。”Peony道,“咳,就是提前和你知會一下避免突發狀況……先不說了,最近我們區這位大爺怪怪的,看我的眼神像看奸細,我不是這深更半夜都不敢跟你打這個電話。掛了啊。”
Peony鬼鬼祟祟掛掉手機,正準備從陽臺回屋內,一轉頭看到尹令儀黑燈瞎火中斜靠在連接客廳和陽臺的落地窗邊,一動不動。
Peony嚇得差點上牆,反應過來這屋子裡也就尹令儀和自己倆人,才冷靜下來,努力克制著聲音淡定:“呃,嗯,我整理那堆資料表累了,出來透個氣。”
尹令儀灰色的眼睛在深夜雲層透出的微光中顯出近乎透明的顏色,比往常還要陰鷙和寒冷。他看了Peony一陣,道:“牡丹,你有沒有姐妹?”
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
Peony心中一緊。
有啊,當然有啊。
要不是因為你,我姐姐芍藥,現在就站在這裡呢。
但她神色如常,只是笑了笑:“……老闆,又說什麼呢,應聘的時候也問過吧,我是家裡的獨女呢。”
“……”尹令儀卻不再糾纏這個話題,矛頭一轉,又問道:“做我的助理就那麼重要嗎?無論怎麼樣你都想保住這份工作似的。”
“這個,因為你給的錢多啊!”Peony理直氣壯。這倒也不是假話。
“……嘖。俗。”尹令儀轉身踢啦著拖鞋穿過客廳,往還亮著燈的工作室去了,冷冷地扔下一句,“當我什麼也沒問吧。今晚那堆東西都要理完,給我通宵。”
Peony揉著太陽穴,有氣無力應了聲好。
尹令儀回到自己那件兩面牆都是透明玻璃的工作室,熄滅了頂燈,只留下一盞落地燈。忙了太多事情,即使是他也覺得有些精力不濟了。
果然,自從葉維則和張鸞不在之後,維持著那個空中庭院的壓力越來越大。
段雪松,趙榛,周檀那三個人,他本以為真的是“同類”,卻又有相當的不同。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三個是彼此的“同類”。
只是兩撥“同類”之間,有很難同步的偏差值,段、趙、週三個人中沒有任何一個可以直接頂替葉維則和張鸞。尹令儀不得不再試試別人。
同步效率很低的話,人數夠多,也能帶來轉機。
Peony不知和什麼人的通話,尹令儀經過陽臺,也不過聽到最後一句。
他拿出幾張寫滿預測目標姓名的紙,在旁邊標注上“三代花木系列”,並打了個問號。
尹令儀流覽著那幾張來自各大名校的名單,想了想段、趙、週三個人的大名,用筆圈出了幾個比較特別的名字。
森栗
董白柚
明柑


第73章 戒指
周檀站在家門口前,很久很久沒有開門。
這套公寓是他特地買下來,原本打算送給王雪川的。只是後來想到也許調動順利的話,很快就會離開這裡去A國,就暫時維持現狀,兩個人住著而已。
一年多了,這個居住著天使的公寓突然在眼前變得陌生。
他有些不敢確定這一次打開這扇門,看到的是什麼。
是流著眼淚的天使?
還是笑容甜蜜的魔鬼。
周檀買了酒,信封裝著的文書,絲絨小盒放在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他給了王雪川一個電話:“雪川……我在回去的路上了,你在家嗎?”
王雪川的聲音還是和一年前初見時那樣,帶著點剛剛成熟的天真多情:“嗯,我在呀。等你很久了,挺想你的。”
“對不起,你覺得我現在回去合適了嗎?”周檀道,“冷靜下來了嗎?”
“這裡是我們的家,自然什麼時候回來都合適呀。”王雪川似乎輕輕笑了一聲,語氣溫柔,“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也是。”周檀道。
然後周檀站在公寓門口,靠著牆深呼吸。
他站了十分鐘。
十分鐘裡王雪川在客廳走動,不知道在幹什麼,嘴裡哼著歌。
從前周檀覺得他那副自得其樂的樣子是可愛,如今卻毫無緣由地覺得毛骨悚然。
周檀整了整衣服,終於還是敲了門。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沒有用鑰匙,而是禮貌地敲門。
王雪川噠噠噠地跑來,從門眼裡看了一眼,接著開了門,像兔子一樣從門邊露出一張臉,看見周檀就笑起來。他確實是生得漂亮,皮膚雪白,牙齒整齊,五官精緻,眼睛大而睫毛翹曲,一笑還有一個酒窩;從門邊探出頭來的時候,染著一點栗子色的頭髮在身後客廳湧入的陽光中罩著一層細微光暈。
周檀在那一瞬間似想摸摸那張臉,又想向後退一步。
“這幾天好好休息了嗎?”周檀進了門來,覺得屋裡好像很多東西不一樣了。並不算糟,可是……熟悉的東西沒有原因地被換去,讓他有些不舒服。王雪川有點太能花錢了,雖然不是花不起,但這樣的苗頭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窗簾他很喜歡的,義大利定的料子,上個月才換上去,現在又是另一副沒見過的……
驚喜時常來,就不叫驚喜了。
周檀沒法活在永遠浪漫的戲劇裡。
他以前覺得王雪川二十出頭,過幾年長大了會慢慢好起來;現在想一想,自己過於自私和不切實際了,任何人都不應該寄希望于別人改變本性來與自己相適,也不能說自己的生活態度才是對方應當走的道路。
人無完人,他周檀也不過是凡夫俗子,憑什麼要求王雪川變得完美呢。
本沒有完美這回事,他要的也並不是完美。
周檀要的只是……
不善變。不強求。不欺瞞。不偽裝。
“歡迎回來~”王雪川拉著周檀坐在桌邊,揭開桌上扣著的紙盒,嘴裡道:“叮!”
紙盒下麵扣著的是三色堇新出的六英寸蛋糕,淡奶油上淺紫色的果凍頂著帶水珠的三色堇。周檀有些摸不著頭腦:“……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王雪川在周檀旁邊坐下來,握著他的手道:“這是道歉。我向你道歉。”
“……”周檀無法抽回自己的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檀我反省過了,一定是我端得太高,讓你有了很大壓力。所以才會在外面……和其他人……”王雪川說到這裡,適時地露出一點難以啟齒的神色,側著臉抿了抿唇,才有和聲細語地往下說,“但是我知道,人怎麼可能不犯錯呢。”
“……王雪川。”周檀打斷他。
“不管怎麼說。日子是兩個人一起努力過下去的,我們之間的問題,解決了還是像以前一樣往下走。我也不是你想得那麼好,今後大家都自我一些,會更輕鬆。”王雪川沒讓周檀說話,“一年多了,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我們……慢慢交換些對方不知道的東西吧。一點一點來,什麼都可以過去的。”
“別說了,王雪川……”周檀被那雙手握著,心裡也像被他捏住似的。他覺得自己不能再聽下去,再接著王雪川就是要他的命,他可能也會點頭了。
“從前我總怕你覺得我不夠好,你其實從來沒要求我怎麼樣,我卻端著假面孔對待你……我真的只是太愛你了。”王雪川無辜的大眼睛緊緊望著周檀,清澈的瞳孔讓周檀無地自容。
“……王雪川!”周檀覺得幾乎要窒息,捏住王雪川的肩膀,似乎用了極大的勇氣,懇求一般道,“別說了。真的,夠了。”
“哼,還不愛聽了。”王雪川嘟起嘴,沖周檀伸出手,歪著頭問:“答應我的戒指呢?”
周檀點頭:“你要的話,自然是有。”
王雪川有些羞澀地笑起來。
周檀卻把信封先放在了桌上,向王雪川推了一點:“這套公寓,送給你。交接手續我已經弄好,你簽個字去公證一下就可以了。”
王雪川睜大眼睛,目光閃動看著周檀。
周檀接著從外套裡拿出了一隻深藍絲絨的小小盒子,放在王雪川手上:“……答應你的戒指。”
王雪川接過絲絨小盒,打開來的時候手幾乎要顫抖。
這是他說過很多次想要的那枚星空鑽,周檀絕對不是臨時買下來的,而是早就預定了。簡潔的設計,帶著淡淡冰川光澤的鑲石,這枚戒指價值45萬。不是說王雪川沒見過好東西,他以前戴的手錶折算起來能翻幾倍。但這是周檀給他的,周檀為了讓他高興,瞞著他去定下來的。
這一天,王雪川等得都要失去耐性了。
他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周檀,眼裡浮上一層水霧,才要開口:“我……”
“雪川。這次聽我說。”周檀卻根本不看他,而是用仿佛用盡了力氣一般的聲音道:“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的禮物了。”
王雪川剛把戒指戴在手上,不明所以地“嗯?”了一聲。
周檀接著說:“我們還是……分開吧。”
王雪川還沉浸在戒指的喜悅之中,仰著臉看站起來的周檀,笑道:“胡說什麼呀,你。”
“我是說真的。”周檀側過身去,壓抑著才勉強讓自己的聲音平靜,“我們分手吧。”
身後嘩啦一聲,像是王雪川站起來碰翻了什麼東西。
“你等等,先別說話,讓我說完。”周檀仍舊側著身,“是我的錯。我……不是配得上你的人。雖然一會兒說不明白,但是,我冷靜了兩天,這是我的答案。”
“是因為那個李陵?”王雪川的聲音在身後靠過來,像受了驚嚇的小動物,“是他嗎?”
周檀的腰被抱住了。他努力了兩次,也沒能做到真的抬手扯開王雪川的手臂。他只能任王雪川靠在自己背上,簡單地回答:“是。”
王雪川緊挨著周檀,聲音都開始不穩:“你……你是不是有什麼把柄在他手裡?我們……”
“不。”周檀道,“我就是怎麼也不明白自己對他是什麼看法,所以……不能稀裡糊塗走到下一步。我真的,不是有意玩弄你。”
“周檀你,要分手的話,看著我說話。”王雪川想用力把周檀轉過來,無奈力氣實在不能敵,於是繞著周檀跑到他面前去,仰臉望著他,“說啊,看著我說!”
周檀猛地偏開了臉。
果然,那不是錯覺。
他面對著王雪川本人,說不出違逆他意願的話!
當他迷戀這個人的時候,只當是不能自己的愛意;迷戀的熱度消退,這就成了令人難以細想的可怕之處。
周檀呼吸困難,他覺得自己像要不受控制,抱緊王雪川說自己永遠不離開了。他只能儘量不看王雪川,也儘量不說多餘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對不起。”周檀抵抗著意識裡瘋狂碾壓而來的抗拒,飛快地說,“真的對不起。”
“……好,好。”王雪川的聲音帶上了哭泣,他連說兩聲好,退了好幾步。
周檀用餘光看到他掏出了手機。
那麼突兀的一個動作,王雪川似乎也是未經思考就做出來了。
周檀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驚得他險些肝膽俱裂。
“王雪川!!”他轉身跨前兩步,長臂一伸,準確無誤抽在王雪川拿手機的手上。
手機向一側飛出去,砸在牆上,摔得粉碎。
周檀的力氣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也遠超王雪川的想像。他在震驚之中回不過神來,半天才捂著手驚叫道:“周檀!你幹什麼!!”
“你才是,你要幹什麼!”周檀還處在剛剛一瞬間的恐懼中,第一次對王雪川用了質問的口氣,“怎麼?給李陵再按一次重啟麼?!”
話說完周檀自己也嚇住了。
王雪川愣在原地,如遭雷擊。甚至忘記了哭和哀求。
周檀轉身就往門外走。
剛剛拉開了門,王雪川絕望地在他身後叫道:“周檀!我還沒同意呢!”
周檀不說話,也不回頭,只是抬腿要走。
“你走試試看!我讓你走了嗎?”王雪川道。
周檀頭暈得厲害,胸口也像插了一柄冰冷的尖刀。
疼,是真的很疼。
他從來不知道,反抗王雪川是這麼痛苦。
好像自誕生就種植在心臟裡的種子,終於開出了花,如今要切開他的身體,扯出來看一看種子的顏色,那麼疼。吃著血肉長出來的花朵那麼嬌嫩,它哭泣尖叫,不願意離開。
因為它早就是你的一部分了。
和自己的一部分告別,不論用什麼方法,都是痛不欲生的。
周檀用盡了前半生積攢下來的所有力氣與勇氣,跨出了這扇門。
耳邊仿佛有屏障碎裂的聲音,他終於走出了這一步。
緊抓在胸腔中激烈的疼痛驟然減輕了。
周檀沒有落淚。
他落的是心頭的血。
然後這個身受重傷的人,仍舊深吸一口氣,走出了那個魔咒。
不能說不的魔咒。


第74章 再見我親愛的朋友
尹令儀一個人坐在擺放著高背椅的庭院之中。
現在花林樹海包圍的空地上已經擺上了9把椅子。仍舊是三把一組,擺成有著相當距離的一圈。
尹令儀睡前給自己注射了一支針劑,不到72小時是不會醒來的。私人醫生勸過他,但是又有誰真能勸得動尹令儀這種人呢。
他要在這裡連待三日,送葉維則最後一程。
這三把椅子,尹令儀依舊坐在中間。
葉維則和往日一樣,雙目緊閉,保持著端坐的姿勢,一動不動。
四年了,葉維則的身影在這裡,從未動過。即使是模糊的,尹令儀也總抱著那麼一點可笑的期望,也許他有一天會睜開眼睛呢。資料殘留,是不是人們所相信的“靈魂”呢。
可葉維則確實是死了。
這個影子在幾年間越發模糊,最近已經到額時隱時現的地步,像接觸不良的畫面。尹令儀知道,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葉維則的最後一點資料也要從這個隱藏於世界之外的空間裡消失了。
尹令儀至今仍清楚記得葉維則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們三人越洋合作這個秘密開發專案許久,即使真人不曾相見,卻幾乎每天在這個空中庭院裡相見。他們甚至為這個項目取名為【空庭project】。
尹令儀懷念那樣的時光。
三個人不帶著利益和私心,純粹地因為對科學與未知的期許而走到一起。沒有早點的晨會,沒有茶葉的下午茶。他們的模樣和靈魂都像是一母同胎,一定有什麼他們自己尚且不知道的聯繫。
沒關係,不知道的事情總有一天會知曉。
不能做到的事情也總有一天會被實現。
他們是這樣堅信著。
尹令儀是個冷淡的人,生活於他並無什麼樂趣。
這個庭院,是他唯一的樂園。
在空庭計畫進行至將有突破的時候,他甚至覺得,人類虛擬全新世界的時代也需要降臨了。只要邁出那一步。
那天葉維則給了尹令儀一個電話。
聽聲音葉維則正走在某個街道上,他在電話裡說:我覺得這個項目有些疑點。為什麼我們能進行同步運算,支撐一個新空間,而普通人不能?這世界上一定還有其他和我們類似的人。你說你感到被監視,我現在也有這樣的感覺了。
現在我在慎重思考你以前提出的可能性。也許真的曾經有人利用我們這樣的人,不知不覺地創造新世界;甚至有可能就連我們現在……
隨著一聲巨響,通話斷在那一刻。
這就是葉維則與尹令儀的最後一次對話。
然後,張鸞和尹令儀都得知了葉維則遭到高空墜物身亡的消息。
也就在那一晚,葉維則的虛像出現在了庭院。
張鸞和尹令儀嚴肅分析了葉維則想要表達的東西和留下來的研究筆跡,卻越往深處追究越是心驚。
葉維則的研究室已經開始測算人腦雲端共鳴速率和運算閾了,普通人確實是零散而且不穩定的,但當他使用自己作為樣本的時候,得到了驚人的結果。
他這樣“特殊”的人,運算量是一般人的無數倍。這個所謂無數的數量級,是幾千個億方。
可是再次之前,葉維則已經嘗試用十幾個運算較為穩定的志願者,小小地模擬出了一個箱子大的空間。雖然迅速崩塌了,但確實是成功過。
如果他們這樣的人與普通人有如此之大的差距,又怎麼會僅僅模擬出這個小小庭院呢?不管怎麼努力,這個庭院也幾乎不能再擴大了。
就好像,他們剩下99.99%的餘裕,都已經被使用。
這是什麼意思,這就是他們已經被盡可能使用了的意思。
之後不到一年,張鸞失蹤。
尹令儀背後最大的投資人突然就這麼垮了下去。生死未知。
三把高背椅,如今只剩下尹令儀孤獨一人。
他伸出手去,想要碰觸葉維則的面孔,手指卻穿過那影子,什麼也沒有。
葉維則已經連五官都很難看清了,空氣裡只剩下一點懸浮的顏色。
100小時之內,他一定會完全消失。
微風裡花草搖曳。
尹令儀對著近乎消弭在晴好的天光中的葉維則,自言自語道:“不管你能不能聽到,都要告訴你。我尹令儀,絕對不會讓你白白走的。”
“你和張鸞,都是為了什麼而遇害,我一定會弄清楚。”
“和你們一起設想的未來,也一定會實現。”
“再見。我會記得你。”
再見,我親愛的朋友。
周檀從麻木中驚醒的時候,是在公司裡。
他也不是除了那間送出去的公寓就再沒有可回去的地方,可是他不敢讓自己歇下來,怕只要一有空閒,自己就會後悔,回去找王雪川。
他不能後悔。
容不得他後悔。
捂住耳朵閉上眼睛的信任,收回來就無法再交出去。
這個季度的心理評估,周檀破例不再使用公司配備的團隊,還額外聘請了有針對性的某大學研究院團隊,以及涉及精神研究的專家。下周,所有預約到的人都會就位。他倒是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該進醫院電一電了。
周檀盯著自己的手,緩緩握緊。
再張開時掌心裡躺著一朵小小的三色堇。
他再握緊,張開來,三色堇消失無蹤。
我覺得自己能憑空造物。
不是有病是什麼。
而李陵腰疼。
雖然已經過去兩天,他還是覺得沒能完全恢復工作狀態。
鱗翅鳥的生物建模雛形已經出來,蛋白質分析還在進行中。拿走樣本的分析小組說是發現了非常特別的新結構,整個實驗室都上躥下跳,像三年沒吃著肉的餓漢見了燒肘子似的亢奮。
“到底是哪裡搞來的這個東西!”頂著三天沒洗的頭髮的實驗室一枝花顫抖著問李陵。
“A國某個封閉生態區裡偷出來的。”李陵老實回答。
“你這是犯法……”一枝花姐姐興奮得滿臉通紅。
“公園裡撿的。”李陵諾諾地道。
“對,就是這張臉。”一枝花道,“太有可信度了。姐姐信你。”
李陵推了推眼鏡,不答話。
秦昭鳴老大個人連蹦帶跳顛進了實驗室,對著李陵道:“李,你的好消息。”說著便把牛皮紙文件袋往李陵懷裡一塞,又顛出去了。
李陵抽出袋子裡的紙看了看,是董事會來的調令。
李陵拿著這薄薄一張紙,想笑,又笑不太出來。
他原本就是個適應性極強的人,到全新的、很遠的地方去,從來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十分能捨得,多少都放下,是他全須全尾活下來的哲學。
李陵有時候是暗自慶倖自己的善忘的。
大學畢業,到底發生了什麼,讓他挑選了距離家鄉千萬裡遠的另一個學校去讀研,他連原因都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的事情,重要與否,還有意義麼?
沒有了。
真的重要又怎麼會不記得,既然不記得那也就不重要了。
挺好的。
他很自信只要走得足夠遠,時間過得足夠久,沒有什麼是不能被沖淡的。
歸屬感這種東西,李陵也向來不需要。
太陽只有一個。
但你能捧在手裡麼?
身在何處並不是很緊要。
他只要知道太陽永遠在某處照耀,世界沒有完全的黑夜。
就很好。
秦昭鳴小叔還不到50歲,在公司高層裡面也算是年輕的,帶領的團隊和周檀相比,理念沒那麼激進,項目壓力自然也沒這麼大。E國學術圈氛圍濃厚,以嚴謹勤懇聞名,李陵也嚮往許久了。
從前他捨不得這裡,恐怕只是捨不得這個觸手可及的周檀。
他有幻想。
現在一步踏錯,他們只會是“不談感情”的“特殊朋友”了。
曖昧的結局從來只有一個。達成其中一種,就沒有另一種。
調令在一個月後生效,李陵有足夠的時間完成手邊工作的交接和整理。
也有時間享受最後的狂歡。
一個月,周檀也該玩夠了。
應該還能微笑著道別。
再見,我親愛的朋友。


第75章 真誠求教
職場上,除了這些兢兢業業不修邊幅艱苦樸素的實驗室好姐妹們,也有那些熠熠發光八面玲瓏活色生香的各部門花姑娘。
人稱折梅教主,公關部部長許嬌嬌,芳齡36,多情美貌,手段無窮,再含蓄,害羞,內斂,自閉,乃至於社交障礙的新人,到她手中,無不開了玲瓏七竅。
數不清曾經不解風情的榆木腦袋,轉頭就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折梅教主這一手,號稱千里之外取人貞操。
向她拜師的人從來不少,但教主姐姐說了:非貌美之人不能習也。
周檀來找她的時候,許嬌嬌一口長島冰茶喂了桌面。
“副總,你不要尋我開心,好不啦?”許嬌嬌用指甲晶亮的玉手捂住櫻桃小口,“周副總看上我們部門哪棵小花小草,直接進來逛一圈,不勞您伸手拔,人家就能自己跟著後頭走了。”
公司裡一整層的咖啡廳採光極好,雲彩和陽光透過幕牆鋪在擦得透亮的桌幾和米色圓沙發上。周檀和公關部長對坐,一人面前是奶昔,一人面前是雞尾酒。
“要是那麼簡單,我還找你?”周檀用吸管攪了攪奶昔,“我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追過彆扭的物件。”
“誰同您彆扭?”許嬌嬌奇道,“讓他滾。您看我怎麼樣。”
周檀道:“嬌姐,我不能與全公司男人為敵。”
許嬌嬌哼了一聲:“說吧是誰。今天你請客啊。”
周檀也不廢話:“03號實驗室室長,李陵。男。31。”
許嬌嬌:“到哪一步了?”
周檀:“睡過了。”
許嬌嬌:“這不是已經折下來了嘛,您想怎樣呀?”
周檀:“追他。”
許嬌嬌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嚴肅地注視著周檀:“副總,您這是幾個意思。”
周檀道:“字面意思。”
許嬌嬌作為一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先進女性,憤怒了:“是說睡到之前並沒有追求過咯?是強來?還是強來?快告訴我這是你情我願,不然我不僅不幫你,還要用這杯東西澆你。”
“……”周檀斟酌了一下,“是你情我願。基本上。”
許嬌嬌露出一個若有所思的微笑,又恢復了那種嬌滴滴的腔調:“哎呀,你情我願?你還覺得人家彆扭?我看呀那就不是彆扭。”
“那是什麼?”周檀虛心求教。
“周檀,周副總,你好好看看你自己。”許嬌嬌拍了拍桌面,“但凡能有你情我願,李陵這種人,十有八九,不是喜歡你。”
周檀眼裡暗了一下。
許嬌嬌卻接著說:“是已經喜歡你喜歡得怕了。”
“……怕?”周檀倒是沒料到這個字眼。
“一句兩句是說不清楚的。”許嬌嬌翹著鮮豔的小拇指,笑眯眯道,“我賭100籠屜小籠饅頭,你再不用點直白的方式,他很快就會開始躲你了。”
周檀是個講究證據的科學工作者,像許嬌嬌這樣用“略”作為理由,是不能令他信服的。然而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周檀懂得怎麼解剖不明生物分析組織切片,未必就懂怎麼征服知道名字的人。
畢竟沒有什麼實踐機會啊,往常他光是站在那裡不用說話,就是一個大寫的征服。
於是不信邪的周博士向折梅教主押上了500籠屜小籠饅頭,賭李陵跑不了。
許嬌嬌覺得500小籠真不是個小規模,必須認真對待:“周副總,會不會跑和跑不跑得了可不是一回事。一月為限,李陵只要是有跑的前奏,都算是我贏啊。”
周檀道:“這個自然。”
許嬌嬌笑眯眯喝了一大口面前的長島冰茶,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猶豫道:“我多問一句你可別生氣啊副總。我記得差不多一個月前,公司裡有流言說您要結婚了?為什麼突然……可事先說清楚了,您要想家裡一個大的,外面一個副的,今後別說認識我許嬌嬌。”
周檀失笑,卻笑得有些苦:“……雖然有點突然,但我現在是單身。”
許嬌嬌:“嗯——也就是說談婚論嫁的流言是真的?另一個人嗎?”
“對。”周檀也不否認,“所以這之前的事情,很可能也是今後的一道坎。”
“第一波小籠饅頭副總您就等著送我們部門來吧啊。”許嬌嬌手在超短裙下交疊著的雪白大腿上一拍,道,“李陵也是公司資深員工了,他這個類型少見,但也不是不能分析。我這麼說吧,他親眼見過你怎麼愛別人,心就死得差不多了。”
周檀看著玻璃杯裡奶昔上的泡沫,不說話。
“我是不應該管閒事,但周副總,你這麼突然。”許嬌嬌畫得精緻的眉頭一皺,“該不會是一時新鮮吧?”
周檀一笑,也沒有回答。
許嬌嬌歎道:“唉,李陵是個好人,工作也認認真真的,您要找樂子,怎麼也不該找他。多的是那些……”
“別說了。”周檀垂下睫毛,溫和地說,“他好不好,我清楚。”
許嬌嬌用審視的目光看了周檀一陣,才慢慢道:“這種人傷了心,可是看不大出來的。周副總,只求您手下留情些。”
周檀笑笑,喝奶昔不接話。
他心說我也渾身是血呢,你又看出來了麼?
直到下班之前,李陵打了好多噴嚏。
他深深懷疑自己著了涼,耳朵後面一麻,他抱著胳膊哆嗦了一下。
秦昭鳴跟柳隨意約了飯,正要走,看李陵疲憊地卷在椅子上休息,心想叔叔要是知道他未來的助理在這受虐待,他的即溶咖啡真是滾定了。於是上前碰了碰李陵道:“李,幾天沒消停了?建模這種事不急著一時,休息室我也用不著,鑰匙暫時給你吧,不回家也別熬夜。”撇開叔叔這層,秦昭鳴對被莫名降權了的李陵又懷著些同情。只要不威脅到Creator,這些不明真相的模仿者們都算是為分歧世界作犧牲的傢伙啊,秦昭鳴挺尊敬他們。
想想看從前在IMI有一面之緣的【王雪川】,人見人愛,多開心的一個人。現在這副沒有存在感的樣子,唉,看不下去。
李陵接了鑰匙,仍舊卷著,只是低低地應道:“謝謝了。”
“李,你是不是冷?”秦昭鳴脫了白大褂,把穿在襯衫和白大褂之間的低領毛線開衫脫下來披在李陵肩上。
李陵僵硬了一下,但作為一個純粹的直男的秦昭鳴渾然不覺他的不自在,抓住滑下來的衣袖,往李陵身上一攏:“哎哎哎,別掉地上。這是什麼?”他突然發現李陵後腦有東西,隨手就給扯了出來,“……頭髮??”
周檀到03實驗室門口,站在玻璃牆外,也聽不見裡面到底說些什麼。就看到僅剩的兩個人姿態曖昧,秦昭鳴的衣服在李陵身上,一手按著他的肩膀,一手挑著他腦後那綹長長的頭髮。
像用緞帶牽著馴服的動物似的。
周檀覺得,他需要折梅教主許嬌嬌的力量。
門一直開著,但站在門口的周檀還是用力敲了敲門板。
用類似于班主任悄無聲息出現在晚自習班級門口看到裡面亂成一團後,那種威懾天地的力量。
秦昭鳴被巨大的聲音震得差點跳起來,整個人飛快退一步松了手。
在周檀看來這就不是純潔同事關係該有的反應。
秦昭鳴驚魂不定地看著周副總黑口黑面,陰森森地對他說:“這裡是公司,注意點影響!”
秦昭鳴一點也不想激怒這位,被調走了怎麼辦?他還想近距離寫觀察日記呢。於是他連道:“走了走了。李,鑰匙拿好了。”飛快穿過周檀身邊,在門外刷了白卡,去了。
周檀倒是想不動聲色,但緊握的手出賣了他的焦躁。
他往剩下李陵一個人的實驗室裡邁了兩步,裝模作樣看了看被收拾過的試驗台,涼涼地問:“鑰匙?什麼鑰匙?”
李陵知道周檀不高興了,也知道周檀在明知故問。說他失去記憶之前至少做了這人近十年“朋友”,從20出頭的青春年少,到如今有話不能直說的成人;周檀什麼樣,他還能不知道?腦子記不住,本能也記住了。
所以他覺得沒有回話的必要,只是保持著卷起來的姿勢,整個人貓在椅子上,微側著頭,低垂雙目,也不知在想什麼。
周檀看李陵披著那件墨綠色的開衫,長緞帶似的發尾從背上流下來,在屁股下盤起一個小彎。那副逆來順受的模樣讓周檀有情緒也沒處使,簡直惱羞成怒。
他抬手啪地關了實驗室的燈,頓時整個室內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走廊上壁燈的光透過玻璃幕牆漫進來。
“出來。”周檀道。
李陵一聲不吭,慢慢從椅子上下來,往門口走。
周檀堵在門口不動,一點讓道的意思都沒有。李陵也沒說什麼,只是側了側身,想從旁邊出去。
周檀突然伸手扳過李陵的肩膀,把他整個人轉了個個,推在實驗室門上,發出哐地一聲響。
李陵被摔懵了,見周檀靠近,條件反射地偏開了臉。
周檀卻一把攫住他的下巴,硬是把那張臉擰了過來,然後順手取了李陵的眼鏡。
李陵原本不苟言笑,有那麼點額外的老氣橫秋,眼鏡取下來,卻突然露出一張有些無辜的面孔來,那雙躲躲閃閃的眼睛濕漉漉的,周檀的動作都頓了一拍。
他記起來了,李陵一直是拒絕親吻的。
因此周檀忍了忍,還是沒有強來。他只是低下頭,吻在了李陵的眼睛上。
周檀手勁大,李陵疼得皺眉,但忍耐著沒出聲。
面前逆著光的男人太高大,帶來雪崩一般的壓迫感,他想往後躲,也躲無可躲。溫暖的嘴唇落在眼睛上,李陵不由得閉上眼睛,喉嚨裡極細地“唔”了一聲。
然後他發現距離過近的周檀居然硬了。
周檀在心裡對自己發出了警告。
許嬌嬌可不是這麼說的!
她說要溫柔,要溫柔,要溫柔。
要表達出邀請的姿態,而不是來不來不來滾的姿態。
要先引著回去,喂飽了(此處最好有酒),再考慮下一步。
抓到就上,是沒有前途的。
誒,周副總您養過兔子沒?
李陵不知道周檀為什麼突然停住了,一副深沉的樣子若有所思。
周檀不動,李陵反而愈發不自在了。
一副帶火的樣子找上來,大家都是成年人,還能不明白嗎?
李陵說不矯情就是真不矯情,有需要可以好好說,換個地方文明地互相指教一下。
但周檀這個樣子,莫不是有了“需要”以外的東西?
這就太不好。
李陵自認再遭不住別的什麼有關周檀的風浪了。
氣氛突然尷尬起來。
周檀好像突然用盡了渾身力氣,慢慢放開了李陵,只是從他手裡摳出了秦昭鳴給的鑰匙,又橫他一眼:“之前說好什麼?”
李陵歎口氣,平淡地道:“我也是說到做到的。”
周檀其實知道這是實話。但他就是不舒服。李陵沒這個想法,誰知道秦昭鳴有沒有呢?想到這就一點不想講道理了。周檀也明白到他這個年紀這個社會地位,應當成熟穩重知情識趣一點,可眼下就是想沒事找事,想無理取鬧,想撒潑,想作妖。
李陵安靜地等周檀把鑰匙還回來,呆著呆著抬起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周檀卻突然把他抱住了。
邊抱,還邊順著他的後背,嘴裡念念地道:“好了好了,我的錯。”
李陵覺得周檀今天十分玄妙,令人渾身發毛,禁不住在他懷裡抖了一下。
“吃飯去嗎?”周檀問。
“……好。”李陵答。
“我開車吧。”周檀走開兩步,又回過頭來,扔給李陵一串鑰匙,“拿好了。”
李陵接住,發現不是秦昭鳴那串吊著只青蛙的休息室鑰匙了,而是一把呈色很新的陌生鑰匙。
“快走,別發呆。”周檀在電梯口叫他,“別看了,那是我休息室的備份,不用還給我。當然也不許給別人。”
李陵沒回答,只是收了鑰匙,跟上去。


第76章 吃飯
周檀帶著李陵去了“三色堇”。
這家餐廳在夜間也別有情趣,玻璃溫室一樣的內廳暖光通明,掩映在樹冠巨大的落葉木之間;外圈的花園裡清香隨夜風浮動。
放置在園中每個桌位旁的庭院燈只及一人高,玻璃燈室裡點著蠟燭。
周檀在花園門口與領路的侍應生說了兩句,顯然是有預約過。侍應生領著周李二人精緻踏著石頭小徑去了花園中央略高處的涼亭席位。
李陵遠遠看著那個放置於涼亭中的位置,若有所覺。
周檀突然被李陵拉住了手臂,也不由得停下來,問:“怎麼了,不喜歡那裡?”李陵這人溫吞的時候很溫吞,強硬起來竟也十分有力。周檀覺得那拽住自己的力道大得嚇人,好像是要阻止他去死似的。
然而此時他回頭看清李陵的表情,不禁心中一頓。
李陵臉上神色說不上多誇張,周檀卻從那雙沒了鏡片遮擋的眼睛裡看到鋪天蓋地而來的懼意。他像是從未見過李陵這個樣子,又像是早在某個時刻見過。
李陵死死拉著周檀,哀求一般凝望著他,口中道:“阿檀,我放你走吧。”
周檀:“什麼?”
連那句話,也似曾相識。
侍應生仍舊面帶微笑站在前方小徑一側,極有職業素養地等著他們。
李陵抓了周檀一陣,眼裡激烈的情緒一點一點涼下去,然後他慢慢鬆開了手,自言自語地說:“我們都太累了。……沒什麼。”
周檀並不刨根問底,笑笑與李陵並行。
而這次牽著李陵的手。
夜幕低垂,花園裡的食客沉浸在各自的閒適之中,無人側目。
李陵任周檀牽了著短短的一段路。
他本能地覺得周檀著實不太對勁,一會兒像個久經風月的大金主,一會兒像個情竇初開的初中生。手把手,他們兩個墮落的大人不直奔主題,拉什麼手。
……害得我,眼睛好像進了砂子。
兩人坐在四盞庭院燈環繞的涼亭裡,突然都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似有感慨萬千在嘴邊,又無一句能言。
周檀看著桌對面看菜單的李陵,這人柔軟的鬢角略長了,夜風一撩便拂在臉頰上,低垂的眼睛被睫毛遮擋,庭院燈浮動的光將他籠罩,照出一張安靜的臉。周檀的活法慣來激進直白,幾乎沒有什麼特別慢節奏的人會跟他來往。
可李陵偏偏就能。
過去的周檀更年輕的時候,因為學術上的瓶頸,劈頭蓋臉朝李陵發火,李陵一步也沒退開,也不同他爭辯;也是這樣坐在他身邊,伸一隻手,拍一拍他。
周檀就會全然靜下來了。
李陵像一劑沉澱劑,讓躁動的試劑變清。
周檀突然醒悟,比起想要佔有,不如說,自己是根本離不開他的。
李陵連一個月前的記憶裡都完全沒有了他周檀這個人,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這意味著李陵對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再有概念,維持了十年的相處方式也變得失去慣性。失去何嘗不是改變的開始呢?
像周檀一樣,終於學會放開盲目的迷戀,不再按壓著恐懼和疑惑,假裝生活平靜,鳥語花香。
也好,也好。
忘記一些,再去創造一些吧。
未來便是未知。
李陵看著菜單,突然放在桌上的手被握住了。
他抬頭看過去,周檀的手臂越過桌面,正抓著他的手。並不很輕,也並不太緊。那手掌寬厚溫暖,十指有力修長,指尖壓在他的動脈上,體溫透過薄薄的皮膚,燒熱了血液。
“李陵,你討厭這樣嗎?”周檀完全無視亭外的侍應生,問李陵。
李陵沒有抽回手,只是抬目望了周檀一眼。
這是不討厭。
周檀心跳起來。
“那如果,這樣呢?”他邊問邊換了手上的姿勢,手指展開李陵的手,然後十指交錯地握住。
李陵仍然沒有抽回手,只是移開了目光,掩飾地低咳了一聲:“周檀。”
還是不討厭。
周檀忽然一笑,扣著李陵的手,保持交握的姿勢,從桌上拉起來,然後湊上去,吻上李陵的手指。
“還有,這樣呢?”他又問。
李陵終於動了一下,但不是抽出手來,而是放下了另一隻手上的功能表,看著周檀道:“有話直說,好嗎。”
“嗯。”周檀的笑容淡下去,吻在李陵手指上的觸感變成了不輕不重的啃咬,周檀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八度,“好啊。”
“……………………”李陵心道如果不是庭院燈這麼暗,自己的臉現在不定紅成什麼樣了。求你了。我懂你的意思了。點菜吧。啊。
周檀啃了半分鐘,見李陵一口大氣都不敢出,快憋死在對面,才終於放過了他,若無其事看了侍應生一眼,侍應生反應迅速地上前來接受點餐。
三色堇的菜色以清淡精緻為主,上面總是點綴幾片新鮮花瓣。招牌點心很有特色,就連餐具都別具一格。選餐後甜點的時候周檀甚至在三種不同花色的布丁蛋糕之間猶豫不決,最後點了一份還把剩下兩種都預定了外帶。李陵第一次知道周檀內在的審美是這樣的,和他那種具有威脅感和領袖氣質的觀感太不一致。……小姑娘似的。
真是……
妙啊。
李陵突然不想去理解周檀到底意欲何為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愁來明日愁吧。
眼下花開了滿園,愛的人在身邊。
過去如何,好像也沒有什麼關係了。
李陵想。
不論是周檀曾經放棄他,還是曾經拉著別人的手。
只要周檀還會回頭對他說聲“來吧”,他就一定會毫不猶豫,義無反顧地跟上去。這就是周檀在他李陵這裡的特權。
來之不拒。
去之不留。
於是李陵露出一個微笑,對開始考慮要不要買新出的花瓣餅乾的周檀道:“剛才那個死貴的蛋糕,我也要。”
“哦,我付錢?”周檀也笑。
“你付錢。”李陵道。
周檀似笑非笑,女王一樣沖李陵伸出一隻手,李陵接住了,在手背上敷衍地親了一下。周檀剛道:“這還差不……”手指上就是一陣刺痛,李陵把他咬了。
最後,菜單上一共12種小蛋糕,周檀買了個全。
李陵抱著三色堇打了絲帶的大盒子,和周檀並肩走在一起。
周檀沒直接往停車的地方去而是繞過三色堇餐廳的大花園,往江邊步行大橋上走。天色已經幾乎全黑了,兩個人安靜地散了一會兒步,倒是什麼也沒說。
也不知是確實無話可說,是想說的都不能說,還是該說的已經說完了。
明日便是週末,周檀看了看表,帶著李陵停在步行大橋中段欄杆邊。那裡已經有些三五成群的年輕人,打扮悠閒,不時發出笑語和交談聲。八點一到,天空裡有尖銳嘯聲劃過,象徵著一個繁忙周間又過去的焰火從江對面的廣場上升空,次第炸開。
金的紫,暖的黃。
燃燒的綠,迸濺的紅。
焰火炸響之中,天幕下滿是彩色的碎片與光影,遠處的人群響起歡呼,身邊的閒人亦發出讚歎。這個世界,有無盡的美,見過一次,都捨不得老去。
李陵仰臉望著明明滅滅的火光,聽到周檀在耳邊說:“李陵,我們接吻吧。”
他便笑道:“好。”
也是周檀低下頭,在這個世界,這個時空,這個漫長的生命裡,第一次吻住了李陵。


第77章 江心島
折梅教主許嬌嬌在江心島露天自由宴會上捏著一杯香檳,抬頭看著漫天絢爛煙花,熱烈的紅唇噙著笑。一襲湖藍色緊身小禮服,細鏈墜大珍珠耳釘,許嬌嬌總是這夜色下最迷人的女王。剛剛離開的是第五個向她搭訕的男士。
許嬌嬌的手機發出叮一聲細響,她掏出來點開,上面是周檀發來的一條簡訊:“我要入教!”
折梅教主哈哈大笑。
忽然宴會場上走動的人都住了腳步,打扮光鮮的男男女女都駐足仰臉,口中低低驚呼。許嬌嬌回過神來,只見夜空裡細碎的晶亮細末緩緩下落,像是煙花燃盡的星火,又像反射月光的細雨。
她的目光隨著下移,正看到一朵小小淺紫色三色堇落入她手中的酒杯。
天上輕飄飄墜落的,竟是無數三色堇。從深紫到淺紫,從淺紫到純白。
竟是季風前夕新聞上出現的A國花雨。
今年的季風已經到達這個國家了嗎?
“哇……好浪漫。”許嬌嬌隨意坐在花壇邊空著的椅子上,雙眼迷離地望著滿天落花,喝了口香檳。
江心島的露天宴會上此刻一片意外之喜的歡愉。
許嬌嬌卻突然注意到離她不遠的一張桌邊坐了個特別好看的年輕人。
白皮膚大眼睛,鼻樑高挺,染了栗子色的頭髮,穿著還特別洋氣。
哎喲,這麼漂亮的小弟弟居然一個人呢。許嬌嬌心裡疑惑道。
但馬上她便注意到這年輕人竟然滿臉的眼淚,眼角紅得嚇人,嘴唇緊咬,緊抓著酒杯的手因為太用力,骨節都泛白了。他呼吸急促,似乎還處在無法冷靜的盛怒之中,倒是浪費了這副好相貌。
許嬌嬌慢悠悠走過去,坐在桌對面,溫聲道:“小弟弟,怎麼好好的週五一個人在這生悶氣?和姐姐說說唄?”
可惜那好看的年輕人沒什麼風度,惡狠狠瞪了許嬌嬌一眼,露出一個輕蔑的笑。他這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和一側酒窩,明明一張單純可親的臉孔,嘴裡卻刻薄地罵道:“滾開,騷貨。”
要放在以前,一貫愛美的王雪川絕不會對這樣風情萬種的大美人如此出言不遜,他的輕蔑從來都是留給相貌平凡的人。可王雪川曾經擁有過太陽,這些敢於與日月爭輝的人如今在他眼裡都是不值一哂的螻蟻。
周檀留下戒指離開那間公寓已經第三天了。
王雪川無法真正睡著,他閉上眼睛就仿佛聽到有敲門聲,周檀似乎回來了,會抱著他道歉,說自己後悔。可每次他開門,門外都空無一人。
以前周檀也是忙,幾天不在不算奇怪,他都能完美表現【王雪川】不纏人的特質,自己找地方去玩。夜店,酒吧,包括今天江心島自由party,都是他的最愛。對於他這樣臉蛋純情手段多端的人,每回都在意料之中能享受到獵豔者的矚目。他就是他們看得到吃不著的水中之月,他享受這種被寵壞的感覺。
王雪川是足夠小心的,他自己出門,從不在推演著【王雪川】檔案的狀態中玩。釋放出來的那個自己,很難讓人聯想到【王雪川】身上。
是以這麼長時間以來,除了面對周檀,【王雪川】其實早就不存在了。
他有一套完整的假身份,出門在外接觸的人沒人知道“王雪川”這個名字,他們只知道高高在上的“艾思”。
“艾思”能讓這麼多人垂涎三尺,總有一天,周檀也會愛上這樣一個我的。王雪川想。
周檀不回來,王雪川也不會蠢到去公司鬧,他先得忍。
今天來了江心島露天party,本想找找丟失的自信,特地修飾一番,不帶一點偽裝的矜持,來了。
然而怎麼也沒想到,他在步行大橋上抽著煙等城市碼頭的鐘聲,好登船去往江心島的時候,隔著歡快的人群,一眼看到了周檀。
周檀身邊那個矮上大半個的男人,留著長長髮尾,垂在背後隨著走動一晃一晃。
是李陵。
那個李陵真是任何一個空子也不放過!周檀在公司多加班幾天,他就能見縫插針,侵佔周檀的私人時間了?當真是小看他。
王雪川繞開人群,走到他們前頭去,又從他們視線範圍裡折返回來,故意迎面大步走上前。
李陵看到了他,但眼神漠然地在他面上一劃,立刻轉向了周檀,周檀正與他說著什麼。
王雪川氣得幾乎要顫抖,他不閃不避直直走來,故意撞在李陵肩上。
誰知走在另一邊的周檀長手一伸摟住李陵的肩膀,避開了他。
周檀的視線與王雪川相碰。
王雪川張了張嘴,周檀卻笑著說:“不好意思,人多,沒撞到你吧。”
他看著他的眼神中,只有對陌生人的禮貌的笑意,就像當初與自己走在一起時他看著別的路人那樣。
好一個翩翩君子。
撇開那份叫做【王雪川】的檔案,周檀面對面也不認識他了。
天上焰火開始逐一炸響,迷醉的彩光一蓬一蓬閃耀又崩散在夜空。
人群沸騰著。
王雪川愣在原地,眼淚大滴大滴掉落下來。
而周檀已經推著李陵走了。
他轉頭去追尋周檀的身影,卻正看到周檀一手抓著李陵的胳膊,一手穩住兩人中間的大蛋糕盒,低頭吻住了李陵。
那瞬間的畫面只是來得及進入視線,王雪川被歡騰的人群碰倒在地上。
之後江心島的整場宴會都再不能入他的眼。
兩個小時前李陵的眼神反復出現在腦海裡,像是嘲笑和挑釁。
李陵是什麼意思,他明明認出了他來,但那種漠視,絲毫不偽裝。王雪川不由得想起在A國酒店套房的客廳裡,那個任他羞辱卻不予還擊的李陵。——沒錯,沒錯,那不是心虛也不是退讓,而是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漠。
他終於是明白,他用自己的優越和道德上的指摘,從未真正傷到過這個人。自始至終,只有周檀能。
李陵心中從來沒有過什麼準則,周檀就是他的準則。
王雪川的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他滿心的怨恨和委屈都成了憤懣。
他自此也是第一次由表及裡地瞭解了Creator的這種認知障礙對模仿者來說意味著什麼。
凡人看人,乃是一張皮囊,一副德行。
Creator眼裡的人,卻是沒有皮囊的。德行便是最外面的一層。
德行可以模仿,那麼德行更裡面的東西呢?
德行的更裡面,是什麼呢?
王雪川卻不知道了。
他沒有了在party上大出風頭的興致,熙熙攘攘紅男綠女,又有誰及得上周檀半分?那個在鮮花叢中只一眼便征服了他的神明,哪裡是這些渾身瑕疵的庸人可以彌補的?
王雪川自顧自拿了酒,在遠離燈火的地方喝。
這時那個不識趣的女人突然向他搭訕,王雪川無法掩飾自己的厭煩,高傲地叫這搔首弄姿的東西滾。
許嬌嬌卻是不惱。
她不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了,會因為被人口頭羞辱就又驚又怒。她做公關多少年了,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呢。
於是大度的折梅教主沖王雪川舉了舉手裡的香檳,微笑道:“好,不打擾你了。和自己相處愉快點兒,不被愛的人。”
她站起來走開,只聽身後是酒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的嘩啦聲,還有那年輕人恨恨的聲音:“什麼東西,也來跟我比?我不被人愛,什麼人配被人愛?”
許嬌嬌本已經走出兩步,聞言似乎覺得可笑,又停下來回頭,笑道:“哦?看來你以為自己很可愛嘛。”
王雪川陰狠地斜睨著面前的女人,咬著嘴唇不說話。
“讓我猜猜,你這樣子,是被什麼人好好地寵過吧。”許嬌嬌豎起一根塗了蔻丹的纖纖玉指,抵在嬌豔的嘴唇上,眯起眼睛笑著說,“再讓我猜猜,這個人後來走了吧?”
王雪川張目結舌,泛白的臉上浮起些慌亂的神色。
許嬌嬌消失在紛雜的人群中。
王雪川才回過神來,再去找她的身影,已經連衣角也看不到了。
“等等啊……告訴我……”王雪川在紛紛揚揚的花雨中,嘶啞地喃喃道。


第78章 無人造訪的公館
李陵抱著裝了12色小蛋糕的盒子坐在副駕上,低頭不說話。
他覺得自己直到現在,臉還紅著。
沒法去回想那一刻,實在是沒法。只要一想,他就有拽著自己的發尾巴在地上滾圈,並且蹬腿尖叫的衝動。他是幹不出來,但已經在這麼想了。
還說周檀像小姑娘似的,自己才真是像小姑娘似的。
兩個小姑娘似的大男人在焰火下面接吻,還被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人繞著拍手起哄叫再來,真是30年攢下的老臉都給丟光了。
他見到了王雪川,站在人群裡,不遠的地方,用可怕的目光注視他們。
李陵也是頭一次親眼目睹了周檀的無情。
分手三天,仿佛從未相遇。
不過他並不是在同情王雪川。
他有什麼資格同情?他們好歹是曾經一場相愛到了尾聲。自己呢,自己是周檀下一個愛人之前的性夥伴。
只是一個床伴,都能有這樣在戀愛似的待遇,李陵不知該說周檀是殘忍還是慈悲了。如果曾有人為了周檀尋死覓活,李陵是完全理解的。
但他同樣不在乎,就像他不在乎王雪川這個前任。李陵發現自己從不用一般人的根本善良去要求周檀。
很久以前,當他還是博士生,博導還在的時候,評價李陵說:別人都道你是個心眼好的,老頭子我卻並不因為你的心眼如何而對你下定論。你現在善,只是還未到惡的時候。要我說,你是不善亦不惡的,因為你要找的東西不在了。
李陵聽不明白,便只是笑。
博導又搖頭說:我不可能一直看著你。哪天那樣左右你善惡的東西回來了,只希望你保持“不惡”就很足夠了。
那時在李陵旁邊,有誰一手攬住了他的肩膀,笑著說:老頭放心,我替你,永遠看著李陵。
說這話的是誰呢。
李陵再怎麼努力,也想不起來。
記憶是條時間軸上堆積的碎片,只要時間軸沒斷,特定的碎片被挑出來取走,竟然是這樣難以察覺。
李陵害怕起來,伸出一隻手,想抓住駕駛座的周檀,可是周檀在開車,李陵只能把手放在他腿上。
周檀驚了一下,飛快地看了李陵一眼,若有所思地笑道:“……怎麼了,這麼急?”
李陵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周檀閉嘴了。
他複習了一下折梅教主的話:
除非已經在手裡跑不掉,絕對不能用語言調戲。
許嬌嬌為什麼會這麼懂呢。
車外面是春末的雨。
雨打在車外卻悄無聲息,李陵向外一看,卻看到夜幕中一片一片硬幣大的陰影飄悠悠向下墜落。是星星的碎片,還是融化了的雲?
李陵:“外面……在下花。”
周檀:“我們在A國出差的時候,也遇到了。”
李陵:“是因為季風?”
周檀:“是因為你。”
李陵側目去看周檀,卻見他一本正經。
簡直胡說八道。李陵心裡道。
周檀帶著李陵去了他在市郊帶游泳池和天頂花園的私宅,這還是自殺去世的表姑在遺書裡點名道姓留給他的。
表姑三個兒女與周檀的關係都說不上親密,但似乎都懷著些道不明的仰慕,為他絕好的模樣,為他年輕的成就,有這樣一個表哥,十分惹人羡慕。不僅如此,周檀擋住了他們那個生前十分暴躁乖戾的母親的炮火,簡直是為他們受過的那個聖人。
所以,對於母親去世後將大部分遺產留給表哥的事情,三個人都沒有異議。
周檀倒從未跟別人說起這些往事,此一處地方,也幾乎沒有帶人來過。
除了按點上門的家政,沒有管家,也沒有保安。
他始終自己一人。
過去十年,只有一個人來過,三次,都是同一個人。
現在正坐在他的副駕駛座上。
第一次,博士生第二年,李陵被儀器傷著了手,休息半個月,被他強行帶回來照顧過幾天。所幸李陵並未留下傷疤。
第二次,進公司後第三年,他和李陵所在的小組熬夜做一個大專案,最終整合工作落在二人肩上,於是在這棟公館裡昏天黑地弄了幾個晝夜,最後躺在桌子下面都睡過去了。
第三次,他進入管理層第一年,實驗室的送別會上李陵被人瞎灌,醉了之後見人就跟著走,室外春雪未消,周檀不得不把這人弄回家裡。
周檀一次也沒有過逾矩之舉。
那時候的他,覺得李陵和自己會這樣下去,一生如此。
互相信任,幫助,別無雜念。
倒也十分美好。
再後來,有其他人陸續經過了周檀的生命。
深一些的淺一些的,都有,卻無人再到過這處私宅。
李陵始終是他藏在這間公館之中的記憶。
空空的公館裡有個地方藏著李陵。
空空的心裡也有個地方,藏著李陵。
周檀裝作不知道。
只是誰也不能進來,碰那個地方一下。
這些事情久遠得連周檀自己也快要想不起來了,這時王雪川出現。
那個閃閃發亮的男孩像炸開的煙花,瞬間奪取視線,發出滾燙的熱度,將那些孤獨的空間全部點亮。
周檀茫然四顧,王雪川照亮的世界裡,李陵已經不在了。
他也許,早就不在了吧。
周檀想。
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李陵從來沒有離開過。
他只是躲避著亮光,藏在某件傢俱背後,某個小小的陰影之中。
只有熄滅刺目的光,停下嘈雜的聲響,李陵才會一點點一點點,再次出現。
他說他不記得周檀了,他記得很多很多過去的事,包括他們一起走過的地方經歷過的奮鬥,可就是不記得周檀這個人的存在了。
周檀很想對這個睡眼惺忪的李陵說:沒關係。
沒關係。
我還記得你。
我也從來沒有離開過。
車子停在公館前庭,李陵剛下車沒走兩步就被周檀攔腰抱住了。
李陵:“你車沒鎖!”
周檀:“誰敢進來?”
李陵到底是和周檀差了10公分,被一拎就離地了,他頓時不知該扒住周檀還是不該,只能雙手舉高裝蛋糕的大盒子,急道:“哎,哎,蛋糕蛋糕!”
周檀抱毛毯卷似地攔腰夾著李陵就往正廳裡走,哭笑不得道:“放開那盒蛋糕!”
李陵懸空被夾得難受,又不甘心摔了蛋糕盒,手足無措動彈不得。
於是周檀抱著李陵,李陵抱著蛋糕盒,兩人以十分僵硬的姿勢迅速移動到了公館的正廳。
正廳頂高,二樓三樓的走廊上都能伸頭看到這裡。
向南那一整面牆是高達十幾米的弧頂玻璃格窗,從建築頂部直延伸到底。周檀進來後拍了牆上的什麼東西,沒開燈,倒是將遮住這面牆的落地窗簾向兩邊分開挽起來了。
透明格窗對著屋後開闊私林,夜晚的微光灑進大廳來,隱約可見地毯上的花紋。傢俱之間離的太遠,屋子顯得太高太空闊,暗淡的光色將屋外一串一串下落的花的影子,投在他們身上。
李陵什麼也來不及打量,他在這片光的中央被周檀按倒了。
他在上下顛倒的瞬間艱難保持了蛋糕盒子的平衡,被放平後盒子還是朝上的,李陵當胸捧著那巨大的盒子,舒了口長氣。
周檀都要翻白眼了,他一把抓了蛋糕盒,睥睨著李陵:“真是活見鬼,你這是又餓了嗎?”
“……”李陵的眼睛追隨著被周檀提起的盒子,心道這個很貴,別浪費。
周檀把盒子甩在地毯上,道:“馬上就讓你吃到。用下麵。”
不知道是因為光線夠暗還是有了心理準備,兩個人都沒什麼廢話,抬手就去解對方衣服。李陵穿得休閒,兼之周檀就是手快,三兩下被扒得只剩褲子,而他剛剛才把周檀的領帶解下來。
周檀也沒啥好說的,示意李陵抬腰,便一把將他長褲連同內褲一起擼了下來。
李陵被微涼的空氣激得抖了一下,卻見周檀離開了他身上,站起身來自己脫衣服。
李陵手上還抓著那條領帶,半坐著自下而上地看周檀脫。
周檀這會兒竟然不快了,他似笑非笑地與地毯上的李陵對視著,修長手指一顆一顆去解襯衫的紐扣。米色立領襯衫自上而下分開,帶著骨瓷質感的胸膛一點一點露出來,然後是起伏分明的腹肌,緊緊收束的腰身,藝術品一樣線條流暢的人魚線。
周檀把褲子解開的時候,問李陵:“李陵,能不能儘量不要弄髒我的地毯呢?”
李陵正被自己的心跳聲吵得頭暈,聞言半天才有反應,他低頭一看,就見自己小腹上好幾滴血,甚至腿間豎起來的李二陵頭上都滴上了一大滴。
“……”他連忙用手捂住鼻子,摸了一手的血。
而周檀還是要笑不笑地盯著他看,盯得李陵坐立不安。
李陵有時不太能判斷周檀是不是在笑,那張微微帶著笑顏的臉孔就是天生的,沒有表情的時候,都有那麼點半含溫柔半含情。
李陵真是受不了這個,周檀長褲褪下去,隔著內褲看到的形狀,他都要不行了。
“……你別像個處男似的可以嗎?”周檀騷了一會兒,就作不下去了,他拿起那件米色襯衣單膝跪下來去擦李陵的臉,擦完臉擦手,擦完手擦腹下,擦完腹下擦他的性器。擦得好好的細亞麻襯衫上都是血跡,周檀惡意地隔著那襯衫一把抓住李陵下身,李陵嗚了一聲,捂著鼻子的手指間又有血流下來。
這下連周檀也講不清緣由地臉紅了。
自成人以來不知多少男男女女誇讚過他的好身材,穿著衣服或者不穿。
他可從沒經不住過。
李陵一個字沒吐,竟然把他誇得無地自容。
周檀覺得乾脆弄死這傢伙得了。
於是他手裡攏著那件沾血的米色襯衫,握著李陵就開始揉。
襯衫的質地是少量真絲混紡的亞麻,不算特別細膩柔軟,李陵被磨在頂端充血的地方便有些疼,不是疼得不能忍受,卻心驚肉跳的。
看李陵張開的膝蓋都屈了起來,腳尖抵在地毯上,小腹的肌肉緊張地隨著呼吸起伏,周檀手上反而更加用力,嘴裡也不放過他:“1萬2的襯衫就用來討好你了,你可真金貴啊。說說看,比起我用嘴,你更喜歡哪個?”
李陵一手撐住自己的身體,一手攀著周檀手臂,好像因為血都往下半身去了而終於止住了鼻血,眼裡都是水光。他聞言睫毛一顫,轉過眼睛來,看著周檀,居然老老實實地答道:“你的嘴。”
周檀一愣。
他覺得內褲把自己的下身都勒疼了。
李陵果然可怕!
好像任何調情的手段用到他身上,都會被彈回來戳得自己四腳朝天。
“你可真敢說。”周檀忍無可忍地用力捏了一把手裡的李陵,另一手把自己的內褲向下褪,硬得快要炸開的東西在腿間向上一跳,高高立在了小腹下面。周檀一手捏著李陵,一手握住了自己,用一樣的頻率慢慢地動。
李陵整個人都克制不住地顫慄,他眼前的周檀用朝聖般的姿勢單膝跪著,赤裸的身體如同被天地所雕琢,在窗外湧入的微光中泛著玉石似的淡淡光輝。
眼睛裡不知不覺有些奇異的酸痛,李陵心中這一刻是漲滿了無上的喜悅與惶恐的。
曾遠在1.5億公里之外的太陽。
他唯一的神明。
收起翅膀,降落在眼前。
向他伸出手,索要這個可憐的魂靈。
李陵心道,我什麼都能給你。
直到我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給你為止。
周檀等李陵射在他手中的襯衫上之後,才專心去弄自己。
李陵還是直直地盯著他看。
周檀突然感到了莫名的羞恥,怒道:“……你就這麼看著我?不能回避一下?”
“周檀……”李陵充耳不聞,而是一本正經地說,“你連做這種事的時候也好漂亮啊。”
周檀頂不住了,大叫:“李陵你給我住嘴!!”
李陵一誇他漂亮,他就有種在精神上被強姦的崩潰感!
於是周檀在李陵赤裸裸的眼神之中一下沒繃住,射了出來。
窗外夜色如水,飛濺到半空的體液反射出珍珠色的細微光芒,劃出一道弧線,落到正對面的李陵胸口,甚至臉頰上。
空而涼的大廳裡頓時溢滿帶著一點點腥味的白檀香氣。
李陵還是愣愣的坐著,視線黏在周檀身上沒有離開過。
看著自己的精液從李陵臉側滑下來,滴在鎖骨上,又流到胸口,顫顫巍巍沿著胸口的肌理繼續流,直流到肚臍。周檀臉紅得要燒起來,狠狠抓了那件無辜的襯衫,胡亂把李陵從下巴尖到丹田擦了一圈。
李陵被他暴力擦拭,似乎終於醒過神來,又訥訥地要開口:“你好……”
周檀:“再說一個字試試?”
李陵可算閉嘴了。
周檀也不知跟什麼東西發火,遷怒手裡的襯衫,他把襯衫揉成一團,抬手摔在地上。
李陵:“誒,1萬2。”
周檀:“要麼摔你!”
長夜漫漫呢,你等著。
周檀拖過之前放在不遠處的蛋糕盒子,挑了一下,拿出一個沒有果醬或朱古力,只使用了淡奶油和純白色三色堇的正方形蛋糕方,用手托著,埋頭咬了一口,是微咸的白牛奶味。
他咽下去,深覺不錯,便遞到李陵面前:“嘗一口,每個味道就一個。”
李陵就著他的手,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似乎很喜歡。
周檀卻沒任李陵繼續吃下去,撤開托蛋糕方的手,俯身湊過去舔李陵嘴角邊的白奶油。
李陵被周檀舔得眯起眼睛,仰著臉靠上來,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請求更多。
周檀用手在蛋糕方上綿軟豐厚的奶油層裡一刮,往李陵股間摸去。
奶油被周檀手指的溫度化開,變得更滑膩,還有些清淡乳香。
李陵雙手攀住周檀脖子,把上半身的重量分了一半給周檀,迎合著他的動作張開腿,讓手指更順利地進到體內。
周檀則放了剩下的蛋糕方,轉而托住李陵後背,探到身下的手指極有耐性地逗弄他。李陵看著又呆板又無趣,身體卻柔韌敏感,緊緊含著周檀手指的穴口欲拒還迎。
周檀慢慢地動了幾下,又就著溶化的奶油加了第二根手指。他很享受開發李陵的過程,但也隱約覺得奇怪,李陵實在不像經驗豐富,然而第一次那樣胡來,和前幾天不打招呼地強要,李陵雖然表現出了不適,卻都沒有受傷。
不僅不會傷到,還次次能夠得趣。周檀當然不會自戀到以為自己技巧有多麼了不得,是個人都得在自己身下化成水,唯一的解釋就是李陵體質太好。
如果這種體質都是天生的,他今後是該把李陵關起來呢,還是關起來呢……
手指加到第三根,李陵終於顯得有些勉強了,這勉強裡又有些難耐似的。周檀看著他的臉色和嘴唇都泛起血色來,腰腹也不自覺地隨身下手指的動作前後擺動。這一動,立在腿間的性器頂端那顫抖的一滴清液就被抖落了下來,滴在周檀弄他的手上。
周檀低頭去吻李陵的額頭,聽到李陵用耳語一樣低的聲音說:“不要手……”
不要手?周檀問:“怎麼了?”
“唔……”李陵聲音低是低,吐字卻十分清晰,“周檀我要你那個。”
“……”周檀險些背過氣去。
就不該問他的!他這口真是要麼不開,一開就沒個遮攔!
“別停,進來吧。”李陵還沒閉嘴,“我可以的。”
周檀沒言語了,他撤出手指,雙手抬住李陵的腰,將他整個人向自己一拖,用滾燙的凶刃貫穿了他。
真希望這傢伙不要再開口說話了。幸好他話少,要是話多,周檀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弄死他。
李陵修長的腿扣住周檀腰身,在被貫穿的一瞬難以承受似地向後微仰。
巨大落地窗外的花雨未停,仿佛還下得更密。
周檀托穩了李陵,自下而上地頂著他。
“李陵現在還敢說,以前沒有喜歡過我?”周檀動作不算快,卻一下一下連續而不停,十分之磨人,“真的沒有?我一點都不信。”其實李陵雖從未承認,但也從未否認過。只是周檀就是想聽。
想聽李陵說,忘記你之後,睜開眼睛看見你那一刻起……
然而碰到這個問題,李陵又不說話了。
“不想承認了?也可以。”周檀按下李陵的頭,從他的下巴啃到頸間,用自己特有的可以降八度的聲音道:“我就當你,在忘記我之前,一直在暗戀我。”
“忘記我之後,回頭又重新暗戀我。”
“你忘記我幾次,我就讓你愛上我幾次。”
“你覺得我能不能?”
李陵沒有回答他,好像在聽,又好像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他隨著周檀抽送的頻率起起伏伏,細細的腰一挺一挺,突然重重喘息了一聲,毫無預警地射了。
周檀什麼也不想說了。
李陵似乎就是喜歡射在他身上,他得認。
周檀以前對這種小事相當抵觸,雄性的氣味是具有攻擊性的,一般人可能不敏感,但周檀對這個非常非常敏感,一旦辨識出來,就有種私人禁地被侵犯了的極端焦慮。
剛上寄宿高中的時候,有個瞧上周檀的高年級級長,趁他午睡時坐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睡顏自慰。周檀醒來就聞到某種比自己更強壯的男性味道,整晚整晚睡不著覺,食欲不振,情緒焦躁。而那不知死活的級長嘗到甜頭,還想來找周檀搭訕,周檀隔著兩米就認出那種發情一樣的氣息,當下走上前一把抓住對方頭髮,將高自己半個頭的級長摜在地上,一頓毒打。
周檀因為那次糾紛,險些被學校開除。
隨著年齡增長,周檀察覺到自己的過度敏感,也學會了更好地自製。然而在這方面,他仍舊保留自己的傾向。包括王雪川在內,他所交往過的物件,無不是年紀比自己要小,溫善嬌氣,性激素水準遠比自己低得多的那種男孩子。
有時候連周檀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其實吃不來同性這一口的。
如今唯有李陵破了這個例。
比起過去的物件,李陵實在不夠文弱,甚至還練過,激素水準不低,年紀還比周檀大了一歲。但周檀發現自己能沒有障礙地舔李陵任何一個地方,甚至被他毫不客氣濺一臉生命本源。
周檀這次也並沒有勃然大怒,而是抱緊了李陵。
“……下次記得打個招呼吧,真是謝謝了。”周檀啃著趴在他肩頭喘息的李陵的耳朵,無奈地念叨,“真要命,我好像吃進去了。”
李陵聞言沒有什麼表示,慢吞吞從周檀肩上起來,慢吞吞拿了周檀放在一邊的白奶油蛋糕方,慢吞吞咬了一大口,慢吞吞挪回周檀懷裡。
周檀仍舊用手臂攏住李陵,有些莫名其妙:“嗯?”
誰知李陵回過頭來就親了上去。
周檀猝不及防被堵了一嘴香甜的奶油。
帶著微微鮮花清香的奶油蓋住了精液的味道,周檀躁動的血液也稍稍平復下來,他摟緊李陵,吞了奶油,認真地深吻他。
無人造訪的公館太過靜謐,仿佛連時光都被停止,只有這個彼此探尋的吻存在著。周檀掐住李陵的腰向上,李陵配合地抬高身體,讓周檀重新進入了他。
李陵圈著周檀的脖子動作,將身體盡可能地下壓,深埋在體內屬於周檀的那一部分帶來自內而外驚人的溫度,一抽一送都頂入血肉深處。
周檀算著李陵這一次出來可就是第三輪了,身體素質再好,也不能這樣使。周檀自己倒還好,他的風格本來就是不急不緩,耐心勻速,持續時間特別長。李陵在他手裡倒是比他還狠,真不知道到底誰上誰。
“李陵,你當心點。”周檀的手在李陵屁股上,憐愛地捏了兩把,減小他動作的力度,“有這麼想要我嗎?”
李陵把臉埋在周檀脖子邊,居然點頭道:“嗯。”
周檀停了一下,翻身而起把李陵壓在地毯上,狠狠地進出起來,李陵喉嚨裡半聲驚叫,又攀好周檀的肩膀,在混亂的呼吸中補了半句:“想要。”
周檀差點去捂他的嘴巴。
兩人起了薄汗的胸膛相貼,心跳聲敲在一起,漸漸變成急促的和諧。
周檀頂得李陵再說不出一個字,連他自己的聲音都有些不穩:“你再撩我,今天到天亮都完不了事。”
剛剛警告完,李陵就在他耳朵上舔了一口。
周檀渾身一顫,憋出一個“你……”就射在了李陵最深處。
兩個人緊緊擁著對方,保持著交合的姿勢,靜默了許久。
周檀終於放開李陵的時候,拽著李陵那條發尾巴,才把他從自己身上扒下來。
李陵一動,溫熱的精液便從他身下順著周檀的性器流到地毯上。
低緩的白檀香氣浮動在空氣裡。
緊貼的胸膛分開的時候,周檀不禁在心裡咦了一聲,起了半個身子的雞皮疙瘩。這是什麼??
一條不足半根手指粗的發光紐帶從自己的胸口置延伸出來,連結著面前的李陵。他們兩人彼此相距不過20釐米,那條紐帶呈現出清晰的雙螺旋結構,正以緩慢的速度旋轉著,隨心律微微顫動。
周檀後退一些,那紐帶便跟著延長並變得淺淡。周檀伸手去摸,什麼也摸不到。
李陵沒反應,周檀才要以為是只有自己看到的幻覺,卻見李陵正轉頭注視著落地格窗外夜色中的草地。
周檀隨著李陵的目光也望出去,只見私林距離公館之間那三十多米的草地上,站著一個人,正朝向他們,不知在那裡看了多久。
那個人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個並不清晰的全息影像,渾身發出星碎般的亮光,恍如神祇降臨。那是個個子非常高的女人,體態豐腴,臉頰圓潤,頭頂荊棘做的發冠,溫柔的卷髮雲一樣披在肩上。她一手抱著一大把連莖帶葉的向日葵,一手托著一本打開的書冊。
周檀有一瞬間覺得十分眼熟,竟像是來自母親的親近之感。
“她在看我們。”李陵突然開口道。
周檀沒被眼前的東西嚇到,卻真正被李陵嚇到了。
“李陵,你也看得到那個東西?”周檀看著李陵冷靜的樣子,覺得這一切都越來越荒謬,“不是我的幻覺?”
“是我的。”李陵毫無驚慌之色,懨懨地道,“我從小到大,見過她不知多少次了。”
“那是誰?”周檀問。
“我不知道。”李陵說。


第79章 季風來臨之前
天色濛濛亮。
李陵醒來的時候還躺在地毯上,周檀正在他身後用一個抱孩子的姿勢將他攏在懷裡。李陵想不起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了,周檀的體溫高於常人,因此他也並未感到冷,只是被溫柔淺淡的檀香包圍著。
李陵剛剛從朦朧中睜開眼睛的瞬間非常,非常,非常害怕。
他怕昨夜一場大夢。
他怕而今大夢初醒。
這感覺就像從雲端墜落下去。
李陵想回頭看看,然而一動,圈在他腰上的手臂就將他按了回去。
接著有微微濕潤且帶著熱度的東西在他身後試試探探,意圖明顯地要尋那處昨晚飽受蹂躪的秘地,慢慢地蹭著要進去。
李陵愣了片刻,臉上燙得受不住,又不敢去撥開那根東西,只能低咳了一聲:“周檀,大早上的……”
周檀的嘴唇在他後頸上碰了碰,帶著睡意道:“晨勃啊……沒辦法……”
……這可真是無法反駁。李陵只好溫順地調整了一下姿勢,任周檀緩緩地插進來了。
“現在覺得如何了?”周檀以極其緩慢的頻率頂著李陵,問他。
“嗯……”李陵感受了一下周檀的動作,只覺得身上又開始熱起來,於是道,“挺好的。”
周檀又問:“那你知道你自己昨天是暈過去的嗎?”
李陵:“是嗎?”該暈過去的不是你嗎?
周檀道:“我想確認一件事。”
李陵:“什麼事?”
周檀卻沒直接回答,轉而說:“生物建模的後續工作我讓秋姐和小吳他們把你的部分接過來了,下周之前,你就呆在我這裡。下周回公司,做心理評估,我也去。”
李陵也沒追問,道:“好。”
眼前這人完全的順從,沒能令周檀定心,反而加倍地不安起來。
李陵對他說挺好,那就真是挺好的。
可是他不應該挺好才對。
饒是體力十分驚人的周檀自己,都覺得爬不起來,沒道理李陵無知無覺。
這種恢復能力,就像他們第一次時李陵表現出來的那樣不可思議。
非要追究起來,許多年前李陵被儀器弄傷手,周檀帶他去過醫院又帶回公館之後,一周不到,李陵就自己將繃帶都拆了。曾切開肌腱,深可見骨的傷口,沒在他身上留下一點痕跡。
那個時候的周檀沒有聲張,是不希望李陵引起任何他們不想招惹的同行的注意。他們這些搞生化的的科研機構,可不把人當人的。
這些隱秘的過去如今想起,沒有一處不荒謬。
周檀覺得自己何嘗不也是一個擅長逃避的人呢?
不看,不聽,不說。
歲月平安。
一切如常。
昨晚,夜色中站著的捧著向日葵的女神,李陵說他從小到大見過數次。周檀知道他不是隨口編來。
李陵這個人很奇怪,只要不是真的影響他生活,任何不符合常理的東西他都是能大致忽略的。想不通的事情就可以不想,沒有危害的問題就不是問題。幻覺中造訪的女神不會折磨他,他竟然就當沒事了。
周檀驚異於這個人的鈍感散漫,也驚異於他的堅不可摧。
於是問他,都是什麼情況下見到她?她總是這個樣子嗎?
李陵仔細想了想,大概都是遇到危險的時候吧。她一直是那個樣子。
周檀要求他把能記住的都數一遍。
李陵能夠數出來的有:
4歲,發高燒。
6歲,在泳池溺水。
11歲,吞下硬糖球。
15歲,被開水燙傷。
19歲,滑落的細鋼筋從背後穿胸而過。
20歲,又是發高燒。
24歲,被同學燒杯炸裂飛來的玻璃劃傷。
25歲,被儀器切傷手掌被不明人士送往醫院。
28歲,肺炎。
31歲,和周檀做得半死。
周檀捏著眉心道:“……別說了。”
李陵:“這一定是幸運女神吧?”
誰知道這是幸運女神還是等著勾你命去的死神呢?周檀腹誹著,借著微弱天光前後查看李陵的身體。是真的一點傷疤都沒有。不論是曾受到危及生命的重傷,還是手術正常留下的痕跡。找不到。
後來,李陵精疲力盡昏睡過去的時候,落地窗外抱著向日葵的女人仍舊站在那裡,仿佛溫柔凝望著他們,渾身籠罩寧靜的光輝。
周檀在這樣的注目之中和李陵做愛,心中竟只覺平靜安詳,沒有任何羞恥與不適,好像從很久以前,就被這樣的目光凝視著似的。如亙古存在的天空與大地,注視著自己的孩子,包容所有的離經叛道和暴戾乖張。
如果李陵真的被不知名的神所愛著,周檀便願意承認這世上存在神。
秦昭鳴將鋪天蓋地的新聞中的圖片發給Peony,蔓延了滿城的三色堇,Peony光是看著就打了個冷顫。
“這不行了,比起前不久在我們A區的那場,這個太嚴重了。”Peony道,“下三色堇下了一整夜,花都堆積在街道上,居民拿著掃帚打掃自己的院子,你們這簡直……”
秦昭鳴在終端螢幕前走來走去,說:“我知道啊,我知道!看著挺美,但這都是典型的Creator潛意識裡出現了漏洞的警告!他很可能已經覺得世界異常了,搞不好還在什麼我們監視不到的地方——可是我們真的沒法接近周檀,到現在連他住在哪裡都不確定。動靜太大,他會發現有人在監視他。更不妙。你那邊怎麼樣了?”
“嘖,參觀的學校團隊就要來了,我認真查過,果然三個年輕Creator都在裡面。【三代花木系列】這下一次都來全了。名字我都已經確認到。我區Watcher已經傳喚各個地方潛伏的Mediator密切關注,避免三個人碰面。”Peony離尹令儀畢竟近,經手的東西更多,不如秦昭鳴艱難,“你那邊……如果情況惡化下去,你得做好準備……嗯,畢竟你是Watcher,有這個權利。”
“你想說什麼?向IMI上報最終高危警報,申請傳喚【處刑人】,是不是。”秦昭鳴的聲音冷了下去,沉聲道,“牡丹,別讓我聽到你再提這件事,第二次。”
Peony聽出秦昭鳴話裡的警告,心裡又急又無奈:“秦,我的朋友,我知道花木系列對你們秦家的意義,可是……這樣的折損,總是難免的。要是那個周檀弄垮了【Ivy】,出現第二個009,你父親的努力和你的努力,都要功虧一簣!你們再也沒有機會證明花木系列進展的可能性……”
“牡丹,我知道。”秦昭鳴緊皺著眉頭,雙手撐在桌面上,無力地說,“我當然知道啊。”
“現在放棄努力自然是太早了,我也……稍微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如果尹令儀有什麼不對勁,我可能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他……他已經是【大雅系列】三個Creator中剩下的最後一個了。”Peony歎了口氣,“你要往好的方面想……三代花木已經成長得很優秀,萬一周檀……你至少也還有……”
Peony越說越小聲,秦昭鳴心中痛苦,她又怎麼不知道。
【複刻花木系列】已經不僅僅是秦家偉大設想的執行者,更是他們當作孩子一樣小心翼翼放進搖籃裡的夢。
秦昭鳴卻不再就這個話題多說了,他顯然並不準備接受這個失敗。於是他打斷Peony道:“好了,牡丹,事情也不是那麼壞,我得到了一些協助。我今天也有重要事情要你聽著,對你有用。”
Peony即將面對的三個年輕Creator,同屬較晚登陸的【三代花木系列】。
雖然同為“花木系列”,卻和初代、複刻兩組有嚴格意義上的不同。
【複刻花木系列】的雪松、榛和檀乃是【初代花木系列】五人的改良版,是同一套基因範本的修訂作品;而【三代花木系列】卻並不承襲這套原始範本,而是採用了【花木系列】和曾經的【深海系列】進行融合。
這已經不是秦頌父子的理想路線了,他們是不能代替初代與複刻的。
但秦昭鳴對待工作從不因為個人情緒而懈怠,他參與三代花木的工程時,依然細緻入微。
“花木系列”初代與複刻,都以運算閾的廣度,生物力場的強度和共鳴蛋白的合成量聞名;性能優秀,個性冷淡,協調性極強。
而【深海系列】則是曾因為性能較弱而只出過一代便被淘汰的一個系列。
如今IMI有個小組執著於分離【深海系列】的基因,嘗試獲得他們的優點。
如今為了Creator們的穩定性和協調性,通常盡力去除他們對感情理解與表達的那部分基因,確實效果顯著,但也帶來了一些不可預料的弊端。例如反社會人格。Creator的智商很高,而對其他東西的無動於衷則往往催生這樣一種人。幾乎10個Creator中就會存在一個天生的怪物。
如今趙榛就有點兒這樣的苗頭。
【深海系列】也同樣沒有正常理解感情的基因,但當年此系列出現了一個有趣的突變,即對痛苦的感受極低,相反對愉快很敏感。也就是從生理到心裡上的“無痛”。
這個系列的Creator,不會產生毀壞的衝動,亦不會因為高智商帶來的寂寞而變成怪物。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對一切事物都帶著近乎“愛意”的溫柔。
那是無動於衷的另一種表達。
【深海系列】這部分突變的基因資訊被分離出來之後,取名為“無痛症”,與“花木”的基因範本融合,誕生了【三代花木系列】的栗、白柚、柑。
“牡丹,記住我的話,不要覺得他們看起來很好說話就掉以輕心。”秦昭鳴強調道,“這個年紀的Creator,好奇心旺盛,攻擊性也特別強了。IMI總有些蠢貨不明白,微笑著的怪物也是怪物啊,為什麼要做這種無意義的改良。”
“我知道了,會小心的。”Peony認真記住了秦昭鳴的話,在切斷通訊之前,似乎想起了什麼,道:“對了,我就八卦一下,真的只是八卦一下……”
秦昭鳴:“八卦什麼?”
Peony:“你那個寶貝周檀啊,是同性戀吧?”
秦昭鳴如遭雷擊:“……啊???”
Peony:“哦,看來你也不知道嗎?”
秦昭鳴喝了一大口冷水,道:“你他媽的給我說清楚???”
Peony:“我就隨便問問啊……他和叫李陵的搭檔來出差,哎簡直了,那氣氛,一言難盡呢。”
秦昭鳴:“沒證據不要亂說話!!!連我都這半個親爹都不知道的事,你憑什麼知道!!”
Peony:“激動什麼。我後來帶他們參觀生態區的時候,李陵脖子上那痕跡,還有周檀手腕上……第一天的時候可沒有啊。”
秦昭鳴噶擦一聲切了通訊。
之前有流言說周檀打算結婚了,秦昭鳴從未考慮過周太太是怎樣的女人。
他可也從沒想過,周太太也許是男的。
秦昭鳴自從反應過來【王雪川】因為對周檀的特殊意義而被調換,便逐一懷疑過周檀的同事,懷疑過周檀的友人,可偏偏沒懷疑到他的伴侶身上。畢竟【王雪川】再怎麼換,是不可能從男人變成女人的。
這是個眼皮子下的盲點。
頂替了原來的Watcher-01【王雪川】得以靠近周檀的那個人,秦昭鳴大概猜到在哪裡了。
柳隨意得知周檀要把這個季度攢下來的假都過掉,便有條不紊地整理了他的行程,安排這期間的工作。雖然在這個世界他有著如此不相稱的外貌,但到底也是柳如何的同胞兄弟,一脈相承,靠譜。周檀敢二話不說就用他,可見眼光不錯。
和秦昭鳴不同,柳隨意是個手段九曲十八彎的人,他利用這樣那樣的機會,排查了一下C區的Mediator人數。
柳隨意畢竟不屬於C區,能掌握的動向有限,還是發現區內重要位置上的Mediator好像不僅僅是不接受Watcher-01以外的傳喚那麼簡單,他們根本對眼下超出常理的現象無動於衷。
一場全城花雨,無一個人過問。
柳隨意挑了幾個試探過,驚訝地發現,他們全部都是Balancer,一個在役Mediator都沒有。這樣的真相令他背後一片冰涼,像走在鋼絲上的人發現所有安全措施都是擺設。
IMI方面不管出於怎樣的情況,都不會默許這種安排,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一直在越權操作。所有證據都指向失蹤的Watcher-01,可他又是從何處盜取這麼多重置口令呢?
Mediator擁有的【降權協議】,不僅要三個以上Mediator一同啟用,每個人能拿到的口令都有限。一個空降之後頂替原本Watcher存在的新人,是從哪裡得來這些。
無非就是從IMI帶來。
而在IMI插手調停者調動的高層,除了他們柳家,便只有艾家。
艾家不是世代科研的家庭,除了有錢就是有權。柳隨意記性一向很好,對IMI裡有哪些流動,總是一清二楚。於是他坐下來好好在腦子裡篩了一遍,彼時艾家沒在IMI身居要職走不開的人選都有哪些。
幾個姓艾的老頭子的屬下,不太可能;有個小女孩在他登陸那年剛3歲,不太可能;這一輩艾一艾二都不涉足科研投資,對IMI的事不聞不問,也不太可能;艾三倒是爬到IMI董事會某個極有實權的位置了,怎麼可能跑進來呢,他是個聰明人,又沒瘋。倒是有個頗受寵愛,不成大器的艾四,有這個閑。
艾四……
柳隨意和艾家同輩玩得並不算好,想了想只記得那是個一不如意就會哭著說“我要告訴我哥哥”的蠢貨。明明是個男孩子,卻特別愛漂亮,也特別愛漂亮的東西。男女通吃,任性妄為。
不會是他吧。
柳隨意撥通秦昭鳴的手機:“喂,秦昭鳴,你也從小在IMI裡混,聽說過那個艾四吧?”
秦昭鳴正和公司裡人稱折梅教主的大美女許嬌嬌打聽八卦。
許嬌嬌和外表不大一樣,並不怎麼高興隨便和人傳閒話,因此對秦昭鳴臉色並不友善。秦昭鳴被當成了好管閒事的雞婆,有苦難言。
中途他接了柳隨意一個電話,總覺得這個答案呼之欲出,但又沒有確實的證據。
秦昭鳴切斷電話後沉默了一陣,又掛上笑臉,對不耐煩的許嬌嬌道:“嬌嬌姐,我真不是愛好打聽人家隱私,其實我對周檀……”
許嬌嬌我求你快反駁我啊,說周檀對男人沒有一毛錢興趣啊。
不不不,這樣的話線索又斷了……
秦昭鳴心裡苦。
誰知許嬌嬌開口便是:“瞧上周副總的人還能少麼,我勸你啊,早點死了這條心。他不是個容易套牢的人。”
秦昭鳴噎了好一會兒,強忍捂胸口的衝動,又問:“也是……我想來是沒什麼機會,我聽說他都要結婚了……”
“這話你就別亂說了啊。”許嬌嬌道,“原本知道的也就沒有太多人,大約是他自己都說不準的事。反正現在,人家又單身了。”
秦昭鳴道:“……和未婚夫分手,追李陵去了?”
許嬌嬌用一臉“你倒是知道得挺多啊?”的神色上下打量秦昭鳴,皺起眉頭。
秦昭鳴趕緊補充道:“唉唉,那我也只有放棄了。不知道周檀那位前未婚夫,是個什麼厲害人物?”
“你別說,公司裡就沒人見過。”許嬌嬌道,“他自己倒是說,沒什麼厲害的,既不是偶像,也不是名流,普通人而已。聽說也就認識一年多點,二十出頭吧。”
秦昭鳴還想問,許嬌嬌也不願再多談。
和許嬌嬌道別,秦昭鳴在自己的儲物櫃前站了挺久,最後一拳捶在櫃門上,發出巨大聲響。
複刻花木在IMI終測期間的那個【王雪川】。
幾乎可以控制Creator【檀】的一個神奇人物。
如今被降權的正主,奪權後隱藏起來的Watcher-01【王雪川】。
沒有人知道的未婚夫。
最近發生的分手,甚至是出軌。
愈演愈烈的漏洞和始終無法傳喚的Mediator們。
有人處心積慮,只為了做一個【王雪川】,像在IMI一樣,獨佔周檀而已。
而這件事情,IMI並沒有允許,但這個人有來自特權的支持者。
這些可能性,都發生在艾四身上,可一點都不奇怪。
A國正是淩晨時分。
尹令儀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私人醫生在床邊等著他。
“我的朋友離開了,剛剛送完他。”尹令儀坐起身來,自言自語說了一句,而後挽起袖口,任醫生用棉球消毒他的手臂,好給他補一針綜合營養劑。醫生是個好醫生,他從尹令儀少年時代起便在他身邊,一直知道尹令儀有很多很多秘密,不過他從不好奇。
不好奇,是尹令儀身邊的人最重要的品質。
尹令儀只說了這一句話,便似乎再無話可說。
他的目光穿過寬廣而冷清的臥房,又穿過巨大的寂靜的窗戶玻璃,望著屋外灰藍色天幕。注射器的針尖刺穿靜脈,他也毫無反應。
葉維則消失了。如他預料的那樣。
自此,天地之間再沒有這樣一個人了。
再見是再也不見的意思。
傷心?尹令儀問自己。
倒也不是。葉維則這個人,與張鸞,與他,是一類人,冰冷無趣,唯愛探究而已。要說多麼喜愛葉維則和張鸞,可談不上。但能有一二個不講利益,不問他事,僅是追求一致的人,已是非常不易。
尹令儀還真不是很懂什麼叫做傷心,只是走了一個人,手放在心口,那裡有些疼。
世間已經這樣無聊,何以要如此?
醫生收起針具和箱子,提了一句半小時後要進餐,就離開了。
尹令儀連一句“好”都沒有回,他聽沒聽到是他自己的事,多餘的關心並不需要。
這時Peony在房門外探了探頭:“你醒了?吳醫生說下週三別忘了預約好的時間……你不能再這樣胡來了。晚飯不管怎麼樣都要按時吃了,誒,我做了魚湯,一會你要放鹽呢,還是不放?”
尹令儀看了她一眼,懶得答話。他有時候覺得這個女人怎麼這樣煩人,湯放鹽還是放糖,這重要麼?只要能吃飽,排骨湯裡煮些紅糖湯圓都是無所謂的。為什麼要活的得體舒適,為什麼要花時間享受美味和樂趣?
真是愚蠢。這些東西,又不能改變未來。
“哦……雨停了,空氣真是好。”Peony也不在意尹令儀的態度,逕自走進來,把密閉的窗戶推開一條縫,讓新鮮的空氣湧進室內。淩晨漸漸變暖的曦光投在臥室地毯上,尹令儀看著站在晨光中的Peony,然後這間灰濛濛的臥室以她為中心,一點一點染上了顏色。
尹令儀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傢俱,地毯,窗簾,都是有顏色的。
“不要鹽。”最後他還是開口道。
休息完這兩日,尹令儀決定親自去一趟F國,直接到P城張家本家去,找張鸞。找不找得到再說,關鍵是得找起來。
沉思是沒有用處的,對於想留住的人,就得走過去,拉緊手。


第80章 {Says goodbye}A
距離【複刻花木系列】登陸分歧世界,只剩下不到一周的時間了。
自從李陵簽署了那份協定之後,博導獲得許可,將他重新切換回了【王雪川】的檔案。他有些明顯的消沉,但還是微笑著說了謝謝,盡忠職守地逐步完成最後的測試和記錄,一刻不離陪伴在周檀身邊。
他特地問了博導,關於共鳴蛋白質的事情。
博導思慮再三,還是告訴他,一次啟動,終身攜帶,你們現在要怎麼亂來,已經沒關係了。
Creator們身上的共鳴蛋白質經歷無數代的遺傳和變異已經與當初【Adam】身上的大不相同。培養倉內的RM原液在為Creator啟動蛋白質的過程中,並不會像王雪川那樣,短時間內出現如此大規模的細胞拆解重組,而是原液所含的成熟蛋白質以非常緩慢的節奏,經由代謝活動滲入Creator體內再離開,一點一點完成啟動。
而王雪川的基因之中,來自【Adam】的饋贈共有兩樣,一是合成共鳴蛋白質的基本機制,二是那種主導修復與重組的基因片段。
即使是未成熟階段的共鳴蛋白質就與【Adam】十分接近,更強也更原始。接觸到周檀精液之中已經成熟的蛋白質,積累至臨界點,啟動反應能在瞬間發生,並在很短的時間內全部完成。
完成之後,被啟動成熟的共鳴蛋白質會完全取代王雪川體內的一般蛋白質,大出血就在這期間出現。因為細胞內基因片段的存在,又迅速進行修復。
當初【Adam】驚人的自我修復能力,讓IMI產生過複製【Adam】的設想。當然,這個實驗已經失敗了。
但【Adam】的細胞仍舊扛住了數次基因修改與重組,成功令第一個男性Creator誕生在了世界上,因此【Adam】所攜帶的這種特殊基因片段又曾被命名為“肋骨”。
夏娃誕生于亞當的肋骨,是以第一個男性Creator名為【Eve】。
王雪川直到現在也不敢相信。自己和傳說中的創造女神有這樣深刻的淵源。他用消毒過的解剖刀劃開手心,然後眼睜睜看著這道深深的切口,不經縫合。在一個下午之內癒合了,連傷疤也沒有留下。
“我想告訴你的是,你以為IMI讓你簽的協議,是害怕你再出危險嗎?”博導敲著王雪川道,“是怕你干擾整個分歧世界的共鳴場,入侵到懸浮資料裡面去而已。畢竟阿檀作為創造者,將是世界資料的其中一個上載終端。”
“如果我……接觸阿檀太深,這樣的影響,一定會發生嗎?”王雪川問。
“目前實驗室這邊也不知道,畢竟沒有可以借鑒的先例。但是根據推測,是的。”博導道,“基因這種東西,根植在每個人的個人資料裡面,無法修改或者清除,有遺傳病的人登陸了分歧世界也依然有遺傳病。呵呵,這些東西,外面對公民的宣傳,可不會特地提起。”
“……明白了。我會和阿檀保持距離的。”王雪川沉默了一陣,道,“這個協議。會作為潛意識指令,在登陸前給我置入完成,對吧。”
“對。”博導點頭。
兩人面對面又是一陣無話,博導皺著眉頭打量王雪川:“雪川,你明白吧?在那個世界,你只能在遠處或者近處,看著阿檀而已,也許連做朋友的可能性,都……”
王雪川抬了抬手,打斷博導:“好了,老頭子,我自己知道。”
博導:“你不失望嗎?”
王雪川看過來,卻是對著博導一笑:“老頭子,我可從沒有想過得到阿檀啊。”
博導不置可否地嘖了一聲。
“喜歡花的人折花,愛花的人則不折。”王雪川笑道,“我只需要活在花開的時間裡就可以了。”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博導摸著他的頭教給他的事情。
有一種了不起,是痛不言,愛不取。
相較於好吃好睡似乎毫無所覺的段雪松和趙榛,周檀果然對氣氛的變化十分敏銳。他很快察覺到IMI內彌漫著的嚴肅氣氛,像是有什麼大事即將到來。
周檀對旁人都可以視而不見,但王雪川微妙的情緒變化,讓他十分介意。
比如開始無限制地縱容他。
此前王雪川被他折騰得狠了,曾約法三章,晚上六點以前、早上七點之後,一律不能做不能描述的事,即使在時間段內,也以兩次為限。
可是最近不是這樣。
前天早上他披了件普通學生穿的白大褂溜進圖書館,在仿佛無盡頭的書架之間逮著王雪川,半真半假地求歡,之前每到這樣的時候,王雪川都會特別緊張,滿臉通紅,手足無措地趕他,特別有趣。然而那天早晨,王雪川卻只是笑笑,拿出手機就給圖書管理員去了個電話,道:“師兄,13區,清場。”
接著便有人往這邊來,輕聲而有條不紊地轉移了他們所在圖書館分區的所有學生,暫時封閉了該區域。而王雪川已經把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在腳邊了。
這不對。這不對。
周檀有些不安地看著王雪川在書架投下的陰影中沉默地解自己的衣扣,心中的不安無盡地擴大開去。
一定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王雪川從來不做這樣任性的事情,也不會隨便利用自己的關係給別人添麻煩。
可是現在,他好像什麼都不再考慮了。
來吧,狂歡吧。
最後一次,我們一起狂歡吧。
——這是周檀察覺到的,無聲的信號。
當所有針對Creator的最終測專案全部完成的那個下午,王雪川帶著周檀在IMI實驗園區和校區內到處走動。時間只剩下最後三天,王雪川決定讓周檀盡可能地把所有能去到的地方都逛一遍。
雖然周檀從未問過IMI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的,但王雪川知道,周檀心裡是隱約明白些什麼的,關於“透明穹頂”的外面,關於另一個觸手可及的人類的世界。周檀就是再渴望和嚮往,也會忍耐下來,只因為這是他王雪川所在的地方。
他們在中央廣場的創造女神像之下手拉著手,看那些成群的金屬制的小鳥,發出鐘錶齒輪似的聲音,從黃昏暖金色的餘光裡飛過。
王雪川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許願。
周檀也學著他做。
王雪川笑說:“你許的什麼願望?”
周檀道:“你先說。”
王雪川哈哈大笑:“說出來就不靈了。”
周檀:“那你還問我呢?”
王雪川笑眯眯地不說話。
因為我們想要的東西,是衝突的呀。
在那個世界,好好地忘記我吧。
我會在哪裡呢?
當你成為天空大地,成為時間空間,成為山脈與河流,成為星辰與日月。
我注視你,我無處不在。
你無須知道。
夜幕開始降臨的時候他們乘了最後一班觀光巴士,趕在向日葵田的霜淇淋店關門前,買一個霜淇淋。當天只剩下一個筒子了,店主連挖三個巨大的霜淇淋球,在筒上堆疊到沒法再堆為止。店主說不要錢,你們離開之前,就為我掐一朵最飽滿的向日葵,插在店門前面的鐵皮桶裡吧。
周檀拿了那顫悠悠的霜淇淋,說,好。
紮著大馬尾的店主鎖了小鋪卷門,蹬上自行車,哼著歌沿著向日葵田間的小徑,歪歪扭扭消失在暮色之中。
王雪川道:“讓你沒事就偷偷來掐向日葵,店主發現你了。”
周檀大驚:“咦?”
王雪川:“不知道了吧,這裡的向日葵澆灌的水很特殊,只有Creator才能掐斷,一般人來掐,向日葵會發出哭的聲音,怪嚇人的。用剪刀去剪,則會立刻枯萎。你抱著那麼多向日葵走出去,人家當然識破你了。”
周檀看看天,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他假裝自己誰也不是,從來沒成功過。
王雪川看著天慢慢黑下去,向日葵田裡的螢火蟲慢慢閃著光浮現出來,他伸手在眼睛裡取什麼東西,取得齜牙咧嘴的。
周檀道:“……你要幹什麼?”
王雪川一本正經:“取護目鏡。”
周檀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腕,皺眉瞪著他。
有Creator在園內活動的這幾個月內,所有進出IMI的人員都會領到這種一次性植物膠片式隱形護目鏡,像隱形眼鏡一樣覆蓋在眼球上使用,會在24小時內自然分解掉。因為植物膠片護目鏡不算正式的保護設置,並不能百分之百抵擋情緒激動或力場全開的Creator精神壓制,因此會配合β-iii緩衝劑使用。
在Creator剛剛離倉或某些沒有注射最低限度緩衝劑的特殊場合,接近Creator的工作人員都會佩戴正式的護目鏡,遮住半張臉的那種。
β-iii緩衝劑只能中和一部分生物力場而已,這個時間還沒有失效,但王雪川此時取下護目鏡,仍然要遭到Creator精神上的影響。
王雪川卻滿不在乎:“天那麼暗了,看不清楚的,我們小心一點。”
周檀搖頭:“不要,不要了,怕。”
王雪川:“阿檀別怕,不會有事的。”
周檀還是搖頭,見王雪川走上來,甚至還後退了兩步。
王雪川笑:“怎麼了?今天阿檀膽子可真小,跟誰學的?”
周檀:“對於你們來說……那樣很危險,也很難受吧。”
“我只是受夠了隔著一層東西看你。”王雪川甩掉黏在手指尖的植物膠片,朝周檀伸手,“阿檀,來,別像對蘇蘇那樣對我。”
周檀被王雪川拉過去,但還是扭過臉死死閉著眼睛。
王雪川笑著拉低他的頭,與自己面對面,相距不到五釐米,命令道:“阿檀,睜眼。”
周檀擰道:“不睜!!”
王雪川:“嘖,反了你了。”
周檀在王雪川手裡又不敢掙扎,僵持了半天,才慢慢睜開眼睛。
四目相對。
天幾乎完全黑了,周檀的眼睛卻比夜幕更黑更涼,深不見底。
王雪川在被他直視的一瞬間感到眩暈,接著是鋪天蓋地而來的濤聲和雲浪。他咬牙忍耐著,等待周檀調整頻率,與自己完成對接。
他主動敞開自己的一切,讓周檀進來。
他們之間本就沒有芥蒂猜疑,精神的侵入竟也沒有太大的衝擊和壓迫,周檀像行星進入軌道,慢慢穩定在一個頻率上。王雪川是那寂靜的恒星,無聲地包容了他。
周檀此刻竟是膽顫心驚,他現在甚至獲得了王雪川的視野,感受到王雪川的心跳和呼吸,只要他願意,動一個念頭就能讓王雪川死。
王雪川口中卻道:“阿檀,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知道。”周檀傾身抱住了王雪川,把臉埋在他的肩上,輕輕道,“我也愛你。我也愛你。”
王雪川在隱隱的頭痛中抬臉望著夜空,無數絢爛流星拖曳著長長的尾巴不斷劃過天幕,遠遠落在天際的盡頭。
周圍有輕細的笑聲和隱隱約約的合唱聲,閃光的銀河在向日葵田中浮動,明明滅滅蜿蜒流淌。
“阿檀,鹿。”王雪川靠在周檀身上,道,“還有羽扇豆的海。”
周檀道:“好。”
接著他們腳下以可見的速度生長出了一片無盡頭的花海。大串大串不同顏色的羽扇豆從他們所站的地方開始,次第盛開,向遠處蔓延。皮毛上沾著星光的雄鹿,舒展那巨大的角,角上挑著花枝與山泉,緩步行來,一隻接著一隻。
這是神明才能創造的世界。
在這裡,只是幻覺,在那邊,就是現實。
可是去了那邊的神,不會再有這樣的自由了。
我愛的人有那樣的聰明與多情,卻不能隨心所欲地繪畫寫詩。
他別無選擇地獻上一生給那些凡塵和瑣事。
這便是我唯一的悲傷。王雪川這樣想。
周檀在閃耀的流星和花叢之中轉過臉來,發現王雪川哭了。
他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而是面帶微笑地望著雄鹿慢慢走過的小徑,只有眼淚像被粉碎的星子,在臉頰上微微一閃,便落下去,消失在夜幕裡。
王雪川感到壓力突然減輕,四周喧鬧的景象一點點消失,是周檀撤出去了。
“你怎麼了?”他看到周檀以手掩面,蹲在地上。於是他走上前,去摸周檀的肩頭,發現他竟在發抖。
“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周檀還是捂著臉,連聲音都帶著顫動,“這些都是假的,我討厭假的東西。”
“我是真的呀。”王雪川按著周檀的肩膀,也蹲下來,問道,“你怎麼突然害怕了呢?不是很早就知道要到那邊去嗎?我也會去找你的。”
“這裡不好嗎?我們為什麼要去另一個地方,冒著走丟的危險重新找到對方?”周檀仍不肯鬆開手,“一定不是那麼好找的,你騙我,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能找到你!你騙我!”
“……沒騙你呢,我也會去找你的不是嗎?”王雪川道。
“那為什麼你哭了!”周檀叫道。
王雪川暗自皺眉,今天的周檀格外難哄,弄得他也害怕起來。
“我哭是因為……”他猶豫著開口。
“你又騙我。”周檀打斷他。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
“不會讓你說出來的。”
周檀突然不好說話了,他伸手就把王雪川拉倒在自己身上。
王雪川順從地倒下去,看著周檀抽出博導平時給他備的手帕,蒙在眼睛上。
“王雪川,你想要我嗎?”周檀蒙好眼睛,問王雪川。
王雪川趴在他胸口,愣了足足20秒,才道:“什麼?!”
今天是有雲的滿月。
真正的夜晚已經來臨,周檀白皙的膚色在微弱月光之中涼得像山間的霧。
王雪川怔怔地看著那雙修長的手在解衣扣,周檀骨肉勻稱的身體在這個漸漸下行的動作中像上好的畫紙一般被徐徐展開,既有成年人充滿張力的質感,又有少年人般純情含蓄的顏色。
“創造女神目光所及之處,尚還沒有人染指過我。”周檀認真地說,“王雪川,你想做第一個嗎?”
周檀的眼睛被手帕蒙著,王雪川看不到他的神色。但王雪川已經被他鄭重其事的口氣嚇得魂飛天外。
“……老頭子……不,博導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王雪川從周檀身上爬起來,彆扭地掩飾自己誠實地硬了的下半身。
“博老師說,等我登陸到那邊之後,現在這個身體就不需要了。”周檀答道,“不享用一下,不是很可惜嗎?”
周檀說得一本正經,王雪川被“享用”這個措辭刺激得險些失去理智。他一把按住周檀解開褲子的手,一連聲說:“等等等等等等等等!在下面一開始可不是容易的事,會疼的。”
“無所謂,只要你想要。”周檀穿的是寬鬆舒適的衣物,褲子很簡單就脫下去了,他眼睛蒙著,仍然毫無障礙地把每一件脫下來的衣服認真疊好,放在旁邊。然後他規規矩矩地在王雪川面前跪坐好,挺起腰身,大大方方將自己展開在他面前。“我怕你今後能讓我痛的機會不多了。”周檀道,“來吧王雪川,傷害我。”
讓我記住你。
王雪川差點就真的撲上去了。
大家都是男人,他必須老實承認自己確實不止一次幻想過按著周檀這樣那樣的場面。要說不想上周檀,他自己都是不信的。畢竟本能就是本能,他的身體構造和周檀一樣,並不是天生用來容納別人的。
不僅是想,還一開始就想。
王雪川只是希望周檀在他這裡,能沒有驚嚇,沒有痛苦,也沒有忍耐屈就,單純地享受這種快樂而已。誰來做接受的一方,都可以。
如果這是需要經歷辛苦的事,那麼由自己來辛苦就好。
可是周檀開口說來吧,他除了給自己一鐵錘,還能怎麼忍?
“阿檀,你要知道……”王雪川拿出最後一點理智,企圖再勸周檀,但馬上也說不下去了。
因為周檀見他不動,俯身來就吻住了他。
王雪川口中和鼻端都是淡得幾乎消失的檀香味道,而這莊嚴冷淡的香調在周檀舌尖仿佛燃燒起來,反而變成混進血液裡的春藥,讓僅存的自製全部崩潰。
周檀將王雪川一隻手拉到自己腿間,收攏手指,讓他握住自己昂起的性器,幾乎是緊挨著他的耳邊道:“有時候我在想,要是我是個醜陋的怪物,你一眼也不願意多看,我該怎麼辦?你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東西,能和你相似,我好幸運。能像人一樣,好幸運啊。”
王雪川反手去抱周檀,與他頭頸相交,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肩頭。手摸在那綢緞一樣光滑的背上,心中刺痛和驚歎,也不知僅僅是為了這造物的壯美,還是為了那高貴的悲憫與純潔。
我也是。
我也是。
在這虛偽的穹頂之下,能見到你。
這是何其有幸。
王雪川在周檀頸側細細親吻,任他解開自己的衣物。向日葵田間夜色溫柔,清風帶暖,覆蓋著細草的土壤像創造女神寬恕的懷抱。
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始,王雪川順著周檀腰上的肌肉向下摸,一指探進他的臀瓣之中。
能感覺到周檀有些緊張,但他只是保持著跪坐的姿勢,緊緊擁抱著王雪川,任那只有些涼的手在自己身下探索。
王雪川摸到那處緊閉的入口,心跳得厲害。他邊小心地用指尖頂開那秘處,邊安撫般地輕輕套弄手裡滾燙的器官,希望周檀能放鬆一點。
不幸的是,對於Creator來說,同性之間的性行為很大程度上相當於一種侵犯,周檀再怎麼忍耐,骨子裡的攻擊欲望還是被刺激得幾乎要溢出來。
王雪川將一根手指完全送進周檀體內的時候,周檀整個人都在顫慄,呼吸都沒了節奏,像隨時要噎住似的。王雪川被他抱得都有些疼了,握著他陰莖的手都被頂端滴落的體液弄濕了一片。
“阿檀你放鬆點啊,別緊張。”王雪川覺得除了自己突然大出血的那次之外,周檀就從沒這樣緊張過,讓他有種在強暴周檀的錯覺。
“我……在……盡……量……了……”周檀咬著牙,低頭把臉埋在王雪川頸窩裡,還配合地深呼吸,微抬起腰身去迎合王雪川的手。
王雪川用那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出入了幾次,問道:“舒服嗎?”
周檀帶著哭腔道:“不舒服……”
王雪川:“還要我幹你嗎?”
周檀:“來。幹我。”
王雪川的手指退出來一些,又狠狠頂了進去:“想清楚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我可比這大得多。”
周檀被那一下進入頂得整個人都僵了一下,背上出了一層細細的汗,靜默了許久,還是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鼻音道:“嗯…………”
王雪川此時已經拿周檀沒辦法了。
他慢慢抽動手指,想讓周檀習慣體內有東西在律動的感覺,但周檀顯然沒有這個天賦,一點都不能放鬆下來。但這傢伙緊張歸緊張,卻在王雪川手裡硬得不行,王雪川摸著這根東西,真心覺得你別鬧了,這樣下去我給你弄出來得了,強行要用後面,有意思嗎!
努力了半天,王雪川還是沒能放進第二根手指,周檀已經咬了他一口了,也不知道第二根手指真的進去周檀會不會咬死他。
而周檀被這樣弄了半天,也並沒有爽到哪裡去,只是不知所措地抱著王雪川,徒勞地配合。
王雪川哭笑不得:“看來你還小,這種事還是讓包容的大人來做吧。”
他說著撤出手指,把周檀從自己身上剝下來,一把推在地上。
周檀一臉心有餘悸的表情,半天緩不過神來,看著王雪川三兩下扒了剩下的衣物,然後分開他的膝蓋跪在他腿間,低頭含住了他。
周檀想說什麼,可又不知道有什麼可說的。
他也想遊刃有餘地討王雪川歡心,如此而已。
他覺得自己得到了整個的王雪川,卻無以為報。
這種認知對周檀來說才是真正的疼痛與恐懼。
你問我,怕什麼?
只怕不能再遇見他而已。


第80章 {Says goodbye}B
周檀前往分歧世界登陸點的那個清晨,天光晴好,空氣濕潤。
IMI押送Creator的專用箱式車淩晨時分就停在了核心實驗室園區外面。
純白色車廂上浮雕著巨大暗金色荊棘太陽標誌。
4個帶著Creator驗證資訊和終測合格檔的行政人員在在隨行車中。36個荷槍實彈,配備全套防護設備的聯盟特殊任務軍整齊候命。
除去司機外,王雪川成為2個近身監視Creator的工作人員之一。
另一個人長著丹鳳眼,小麥色皮膚,一邊手臂上滿是紋身。王雪川認出來,是一段時間沒見的白術。
“學長,又見了。”王雪川禮貌地打了招呼。
白術將工作人員統一的制服甩在肩上,笑笑點了頭,算是答應。
朝霞開始染上顏色的時候,周檀被從實驗室的封閉中心帶出來了。
為了登陸一事,今天的周檀沒有被注射任何緩衝劑,取而代之的是一整套緊緊束縛他身體的拘束具,就連頸項間內置微型炸彈的黑皮帶環也取下來了。
周檀由左右六個人引著走出來的時候,王雪川聽到不遠處聯盟軍整整齊齊撥開槍械保險裝置的聲音。
這不算大的聲音讓周檀腳下慢了一步,他受到羞辱般地閉了閉眼睛,但最終一個字也沒有說,仍是不緊不慢地跟著實驗室的人沿著鮮花簇擁的行道走了過來。
王雪川已經不記得上一次看見周檀穿著拘束具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如今好像第一次目睹似的,讓他覺得連眼睛都在刺痛。
他好奇又天真的阿檀,對萬物滿懷愛意的阿檀,最終也得不到這世界的寬容以待。
但是這又有什麼辦法?
唯有創造女神寬容一切。
時至今日,世界同盟已成立近200個新元計年,早無古老的國境劃分。IMI憑藉分歧世界計畫的推行,已是與環球行政機構齊平的重要組織。在財力與人力上,都有完全的能力運轉那些龐大的神秘設施了。
分歧世界登陸點,在全球範圍內有很多個,大都隱藏在荒無人煙的地區,週邊有正式軍隊駐守。
周檀是【複刻花木系列】中最後一個登陸的Creator,他適配的登陸點就在本大洲內,不算是特別遠的一個。只要箱式車上了零摩擦高速公路,在明日中午前就能到達。
呈正六面體的車廂被特殊磁場束縛,懸浮在駕駛艙後方,登上斜梯進入車廂,那裡面像是IMI實驗室的某個房間,乾乾淨淨,一色的灰藍與白,並無特別。大推窗上是能防住穿透彈的特製玻璃,遮著刺繡了荊棘太陽的遮光簾。
周檀被工作人員帶到車廂內顯眼位置的白色座位之上。
六個人一絲不苟地按照順序將他身後的拘束具解開,待他坐在位置上後又將他的雙手和腳逐一用拘束具扣緊在扶手和腳踏上。周檀全然地安靜和順從,任由這幾個帶著護目鏡和手套,甚至認不出模樣來的人來回擺弄他。
他的目光從頭到尾停留在王雪川身上。
而王雪川在那六個工作人員完成工作將周檀交接給他們之前,都不能靠近,只能遠遠站在車廂入口處,眼睜睜看著周檀被純白色的拘束具束縛起來。
白術注意到王雪川在身側握緊的雙手,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去駕駛艙陪駕駛員吧,你一個人陪著這個Creator,沒有問題吧。”
王雪川沒看白術,只是點了點頭。
六個工作人員撤出車廂前與王雪川交接了許可權驗證卡,王雪川即是押送途中這輛車上擁有最高許可權的監視官,除了不可抗力,只有他有權叫停這輛箱式車,以及臨時調動後方隨行的聯盟軍。
為了這個許可權,他也在最後一個月裡擠出時間參加了所有關於監視官的訓練,大到每一條流程,小到所有緊急措施的操作和協調。幸而王雪川是個天生的模仿者,將看到的標準操作再現出來,對他而言不是難事。
通過監視官考核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博導其實不希望他去,可是王雪川頭一回不聽他的勸了。
“這對你來說太過殘忍。”博導坐在輪椅上,拽著王雪川不撒手,“不,你不該去,這個過程你不需要知道。”
“老頭子,我不是小孩子了。”王雪川邊搖頭邊從博導手裡搶回了監視官證件,道,“別勸我。”
王雪川知道博導除了怕自己難過,也是怕自己對IMI的無情心懷怨恨。
其實博導多慮了。王雪川是愛周檀不假,但他的腦袋是清醒的。
IMI手段殘酷,又何嘗是針對他們,或是為了私欲呢。
只是立場不同而已。
為了科學的發展和人類的延續,必要的犧牲在所難免。
取捨,秩序,保障,規則,本來就是維持世界運作的重要成分。
多少人為了未來犧牲各種各樣的東西,豈是誰都求仁得仁?
王雪川也知道,有時候對錯無法論,只是緣分如此而已。
王雪川接過許可權驗證卡,與六個工作人員互相道了辛苦,完成交接後從內側鎖了車廂門。房間微微震動後又恢復平穩,押運車啟程了。
去往這個終點。
和另一個起點。
王雪川脫下大護目鏡,只戴著內置的植物膠片鏡,好像這只是一個平常的日子,他笑著向坐在白色椅子上的周檀道:“阿檀,早安。”
周檀坐在那重重束縛他的椅子上,卻像坐著王座般一派閒適,毫無驚慌,他亦微笑著回應王雪川:“王雪川,早安。”
王雪川拉開遮光簾,晨曦的柔光帶著初夏的暖意倒灌進來,水一樣無聲地充滿了箱內空間。“天亮了。”王雪川仰臉迎著慢慢明亮的光線,又回頭來問周檀,“陽光美不美?”
周檀點頭:“美。”
王雪川道:“你害怕去做天上的太陽嗎?”
周檀道:“害怕,也不害怕。”
王雪川:“為什麼害怕?”
周檀:“距離你太遠。”
王雪川:“為什麼不怕?”
周檀:“成為你的光。”
王雪川愣了一瞬,旋即又笑了,他走到周檀身邊,握住他的手,認真道:“好。阿檀是有出息的,以後我恐怕是天下最不怕黑的人。因為太陽每天都升起來,幾億年了從不失約。”
周檀回握住他的手,兩人靜靜地看著箱外因飛速後退而模糊的風景,和冉冉化開薄雲的朝陽。
押運車已經平穩離開IMI地界很遠,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能駛上零摩擦高速公路,王雪川往周檀嘴裡塞了顆糖,又到監視螢幕上確認了一下地圖路線,突然問周檀:“阿檀,我記得以前和你說過有家開張不算久的花園餐廳,種了很多三色堇,你還一直說想看看,記得嗎?我帶你看看,怎麼樣?”
“記得。但是你也不能帶我離開IMI園區啊。”周檀道,“後來我們有在那家餐廳的官方網站上下載過全息場景來看。”
“不,我是要帶你看看真的。”王雪川回頭朝周檀眨眼,“我要濫用職權。”
“……”周檀看看窗外,又看看王雪川。
王雪川果斷接通了駕駛艙的通訊。
白術接起來,猶豫了一會,回復到:“理論上可以,時間還很充裕。但是……”
“我不是跟你商量,白學長。”王雪川道,“停在我給你的座標,所有責任我來負。”
白術倒是意外地並不勸說王雪川,只是乾脆地道:“好。”
仿佛對Creator有恃無恐的態度不止一次令王雪川疑惑,但他記得白術說過自己非常瞭解Creator們,想來是十分有經驗吧。王雪川切斷通訊後也松了一口氣,他其實也不知道如果白術強硬地勸阻自己該不該憑著許可權繼續任性。
王雪川當然明白自己做了規章之外的事,只是他怎麼都不忍心讓周檀就這樣從一個籠子,去到另一個籠子,一生都沒能踏出去一步。
自由固然是昂貴的,但對於Creator來說,連窺看自由,都如此昂貴。
箱式車與隨行車隊停在了那家叫做“三色堇”的花園餐廳附近。
這家餐廳確實開的時間不算長,營業時間是從中午至深夜,早間只提供咖啡、茶和甜點。因此在這樣暖陽初升的早晨,三色堇的大花園裡幾乎沒有客人。
餐廳經理看到IMI車隊顯眼的荊棘太陽標,立刻帶著早班的服務生結隊迎了出來,確認過王雪川的證件之後,按規定戴好了護目鏡,並表示配合清場和接受點單後的廚房監督。
聯盟軍人在三色堇大花園的每個出口確定崗哨,無聲而迅速地排布開來,並立起聯盟軍的警示旗幟,讓偶爾經過的行人自覺繞行。
王雪川解開周檀身上的拘束具,引著他從箱式車上放下的斜梯下來了,其他人都在車上候命,時間只有一個小時。
聯盟軍人訓練有素,穿著全套防護服,黑色護目鏡臉面孔都要遮住。他們見到卸去全部拘束具的Creator,也沒有表現出半點驚慌,而是一動不動地持槍站立。
王雪川這下也省了別的口舌,直接帶著周檀進了三色堇的花園。
周檀挑了一個放置在小涼亭裡的四人席位,那處略高於其它,可以清楚看到整個花園的景致。陽傘張開在繽紛花草之間,蝴蝶飛舞于晴好天光之下。
周檀以手支頭,坐在小涼亭裡,著迷一般凝視著盛開的鮮花和跳動的蜂蝶,一言不發。
王雪川去向主廚說明Creator的忌口和個人偏好了,園中只剩下周檀一個人。
周檀幾乎沒有動過,他只是坐在那裡,眉目含笑,毫無瑕疵的臉孔和安靜清澈的眼睛在熹微晨光之下,仿佛真的神祇,令遠處侍立的服務生不敢多看。
王雪川還未回來,幾十步開外三色堇花園的入口處傳來一點騷動,似乎有人無視警告旗幟,硬是想闖進來。
那是個穿著光鮮的男孩,年紀很輕,模樣精緻,口氣卻很狂妄:“你們知道我是誰?憑什麼攔著我?”
負責行政的工作人員似是認出那男孩,搶前兩步,抬手阻止做出警示姿勢的聯盟軍人,也攔住那男孩的腳步,公事公辦地說:“對不起,即使是董事會來的人,也請儘快離開。我司只負責保護和運送樣品,其它一概無可奉告。”
“嘁,IMI的看門狗,還跟我打官腔。”男孩伸手撥了眼前的工作人員兩次,無奈沒有撥開。於是他不耐煩起來,錯身從擋住他的人肩膀旁探出頭去,沖花園深處那個吸引了自己目光的男人喊道:“喂!坐在那裡的——”
沒等他一句話喊完,涼亭裡支頤而坐的周檀臉微微一側,寶石一樣的黑眼睛轉了過來,看了這個方向一眼。
一瞬間在場的工作人員同聯盟軍人,隔著防護設施依然感覺到了迎面湧來的壓力。
而那個前一秒還飛揚跋扈的漂亮男孩被沖得原地退了一大步,工作人員急忙扶住他,他才沒有摔倒。
男孩痛苦地彎下腰去,一隻手揪著自己胸口的衣服,一隻手捂著口鼻,奔湧的鼻血還是從他的指縫中不斷溢出,滴落到地上。
工作人員嚇壞了,趕緊招手叫來了另外兩人,耳語一番,帶著那男孩上了隨行車的其中一輛。男孩走的時候腳步蹣跚,幾乎不能好好走路了。
周檀皺了皺眉頭,無視了這個小小的插曲。
他不是太喜歡陌生人,尤其是氣質尖銳高聲擾人的陌生人。
盛放的花美得熱烈,本不需要出聲邀寵。
難道不是麼。
雖然IMI園區內應有盡有,也並無什麼不同,但畢竟是個封閉的園區,即使看不見,也知道那穹頂之外另有天地。
周檀終於是去過了“外面”,還在與王雪川的談判中獲得最終勝利,正餐過後將“三色堇”12款不同口味小蛋糕吃了個遍,要不是被嚴令禁止攝入咖啡因,他還準備把所有飲料都試試。
王雪川在回到車廂裡之後,查了查周檀血液裡的含糖量,沒有超標,就不再多說什麼,只摸了摸周檀的頭髮,將他重新扣在座位上。然後王雪川又把拘束具所有的地方都扯了一遍,怕扣得太緊。
周檀顯得心情很好,看王雪川忙著檢查拘束具扣帶,還要嘴巴賤:“王雪川,你看我被扣成這個樣子了,現在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要不要試試?”
王雪川差點翻白眼:“你現在就是條鹹魚,我不要和鹹魚做別的事。”
周檀:“不是說綁起來會別有情趣麼?”
王雪川:“你才幾個月知道什麼叫情趣!這又是誰教給你的!!”
周檀:“博老師。”
王雪川:“……?!”老頭子啊你別這樣!
周檀還在那笑:“吃完蛋糕想吃你~”
王雪川面紅耳赤:“別說了………………”
押運車安靜地行駛了一日,天黑下去的時候,王雪川爬到周檀膝蓋上,屈起膝蓋,以手抱腿,整個人縮在周檀懷裡。周檀手被拘束具扣著,也沒法抱他,於是只能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頭頂心。
王雪川卷著塊毯子,縮成球形在周檀腿上:“我重嗎?”
周檀道:“我一隻手能拿50個你搭4個博老師含輪椅,再加1.3個秀秀學姐。”
王雪川:“……你可夠精確呢。”
周檀:“嗯,我還記得我們做過多少……”
王雪川:“住口,真的。”
夜晚也是個晴朗的夜晚。巨大箱式車和後方尾隨的隨行車都被切入了自動駕駛減速模式,純白色的車隊在穿過綠野的零摩擦公路上無聲無息前行,像是沉默的幽靈。
王雪川和周檀一起看箱式房間大窗外的星空。
“據說差不多兩百年前,這世界上的人類多到沒地方住,大樓都300層起建,天空也很渾濁,根本看不到星星。”王雪川裹著毯子,往周檀溫暖的胸口靠了靠,“宇宙移民計畫也失敗了。要不是IMI,不知道現在人類會是什麼樣子呢。”
“沒有分歧世界計畫,我也就不會被培育出來了。”周檀道,“創造女神是媽媽的話,IMI算不算是爸爸。”
王雪川笑道:“可別,這樣我要娶你得準備多少聘禮啊。”
周檀:“不要聘禮!搶了我就跑吧!”
王雪川:“你還要不要臉的。”
周檀:“也不要!娶我!”
王雪川大笑,笑得差點沒忍住眼淚。
跑,怎麼會不想跑呢。
離開三色堇的花園,就要重新登上車廂斜梯的時候,他拽住周檀,一句話反復到了嘴邊,就是沒法說出口。
那一刻他想說的是:阿檀,我放你走吧。
但他知道,這句話說出口,他的阿檀一定會點頭說好,然後真的帶著他跑。
阿檀知道36把致命的槍指著他們,他知道車隊裡每一輛車都開啟著中和生物力場的反磁場,他知道他們其實走不了。
而王雪川也知道,只要自己一句任性的話,阿檀會毫不猶豫地付出生命。
所以王雪川什麼也不能說。
只是滿天繁星並不懂這些人情世故,只有看著它們的人在胡思亂想。
多情總被無情苦。
睡不著的多情人又豈止王雪川和周檀兩個。
艾思在隨行車中,也沒睡著。
車隊特地為他清空了一輛車,明天上午到達轉換站會換道送他回家。
進入自駕駛模式的隨行車後座展平後便是一張寬敞的床,司機在駕駛艙,也不敢到後面來。艾思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將手墊在腦後,透過調節為透明的車頂,看著漫天星斗。
他心中激蕩著難以言說的情意,無處可傾吐,這要他怎麼睡得著。
生在艾家,大名鼎鼎的艾氏財閥,他作為倍受寵愛的么子,上面有三個相差多歲的好哥哥寵著,簡直是讓人羡慕不來的幸運兒。
三個哥哥艾倚艾雙艾善都是極有出息的人上之人,艾思作為老四,根本不需要承擔任何壓力了。如今艾善還是IMI投資董事會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任主席,艾思光是姓艾,就能在IMI橫著走。
往常他根本瞧不上IMI這個充滿科學家和怪人的地方,覺得這些為了數不清的庶民忙忙碌碌的人就像奴才一樣,又可悲又可憐。哎呀,誰讓他們不像我一樣投個好胎呢?艾思心裡時而這樣想。
艾思今年十八歲半。但這花花世界,能找到的好玩東西他都玩膩了。
他也試著戀愛,玩弄各式各樣真的愛他或愛他這個姓氏的人,可是始終覺得玩過了就是空虛而已,沒有什麼讓他惦記的。每個人都是可以取代的,只要有錢,有權利和地位,有誘人的外貌,再矜持的人都有失守的一天。
難道這世界上,就沒有某個能與他艾思相配,獨一無二,所有人都只配仰視的物件麼?大約只有神吧。
唉,可歎我,活在凡人堆裡無處容身。
艾思又這樣想。
然而今天,他真的遇見他命中的神明了。
遠遠一眼,連衣角都沒有碰到。
僅僅是對視就能讓他心碎。
艾思反復回憶花園裡那個神明完美的一張臉,似笑非笑,目中無人。
那種仿佛魔性的魅力一瞬間就把他乾涸的靈魂燃成了灰燼。
想到這個浪漫的比喻,艾思抱著自己的肩膀在寬闊後座床面上左右翻滾,咬著衣袖無聲地在嗓子眼裡尖叫。
這就是愛情,這就是愛情!
苦尋不得,突然之間就來臨!
來得這樣閃耀動人,十全十美。
艾思捂著自己發熱的臉,這樣想。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失眠。


第80章 {Says goodbye}C
次日上午,押運車進入登陸點地界,在警戒線處接受了駐守聯盟軍和監控小組的安全檢查,確認Creator和隨行人員身份,然後放行。
從最外圈警戒線,到進入真正的中央建築,還要經過至少三道警戒,一層比一層更嚴苛,整個車隊要花費至少兩個小時才能最終抵達登陸點。
登陸點有正式的官方名稱,叫做“環球福利生命資料庫”。
王雪川最早在基礎理論課的教材上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也覺得非常怪異。不過那個時候作為新生的他對分歧世界計畫瞭解得和IMI之外的普通公民一樣淺,甚至懷著些浪漫的猜想。
無痛機能終止,進入新的世界,獲得全然不同的一場輪回。聽起來就像靈魂飄然離開陳舊軀殼,向著有光亮的通道,進入桃花源裡前塵盡忘那樣玄妙的事。
然而隨著對這個計畫的瞭解和參與到的課程,都讓他清醒過來。
這事實上就是結束生命,將記憶和個人基因資訊資料化,存儲到資料庫裡,在新世界抽出作為獨立模型演算,這樣的事情而已。
因此所謂的登陸地點,叫做“生命資料庫”,其實是非常準確的。
但這樣一個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不論是教材,還是IMI的資料網,都沒有資料可以查詢。除去參與押運Creator的人員,幾乎沒有人有機會目睹。
當然,嚴格來說是每個人都有一次機會的,只是目睹之後,很快就不在這個世上了,自然無從對外面的人說起。
車隊最終駛進了一處籠罩在玻璃穹頂的廣場之中,廣場地面光可鑒人,只有逐個亮起的地面燈劃出路線,引導車隊按次序進入。居於廣場正中央的純白色正六面體建築呈現出冰冷的無機質光澤,並浮雕代表IMI的荊棘太陽。
六面體建築不算特別高大,頂多不過二十來層,靜靜矗立的樣子,竟有些難以靠近的錯覺。
周檀被從箱式車上帶下來了,將送到建築裡去進行最後的消毒,指數錄入,以及登陸前的儀器適配和抗敏。
這期間除了負責此流程的專業人員,王雪川和白術作為押運監視官,是不能跟進建築裡面去了。
白術對王雪川一招手:“走,想不想去參觀生命資料庫?”
王雪川看看不遠處的六面體建築,又詢問地看著白術。
“那裡,是為前來準備登陸的普通公民準備的,裡面盡是心理學家們的小把戲,天堂之門一樣的設計,其實設施都不算複雜。不過是一針麻醉劑,做個好夢的地方。”白術輕車熟路,向登陸點工作人員要了許可權卡,帶著王雪川就要走,“那些準備登陸的人被麻醉之後呢,接著就送去轉化成資料了。當然,絕對無痛。”
將許可權卡給白術的工作人員顯然是有些年紀了,看得出與白術是熟人,對白術帶人四處走動的做法沒有甚麼異議,只是微笑這對白術道:“是白家的阿術啊,幾年沒有見了,回去替我向裴老問好。”
白術拍拍對方肩膀:“知道了,你有空倒是回去看看裴老頭,他現在記性不行了。”
王雪川在IMI裡人緣算是十分廣,卻真的從未見過那一位姓裴的老師,甚至幾乎沒聽到過。白術到底是IMI哪個分科的學生,王雪川也看不出來,而這似乎也是個不該問起的問題。
他自己與白術的接觸十分有限,只知道白術應該是個專攻某些針對Creator的課程的人。可王雪川接觸過那麼多圍著Creator轉的科研人員,那些人看著Creator的眼神他太熟悉,珍惜,狂熱,審視,謹慎,和一些像對待自己孩子一樣的愛。但白術不同,白術提到Creator或者周檀的時候,無意間露出來的神色尤其微妙。
那是一種俯視和憐憫。
王雪川想起白術那樣的眼神,就無法克制骨頭裡滲出來的寒意。
白術注意到始終落後他三步遠的王雪川,並不在意,而是悠然領著他搭乘玻璃升降載艙直接去往地下399層。
王雪川看這電梯內壁上甚至已經沒有常規的樓層按鍵了,需要插入許可權卡後手動輸入層數,不由得後背發麻。這地下的空間究竟有多少層,讓人不敢猜測。
白術輸完了樓層,又在切換出來的螢幕上選擇了下降速度01,升降載艙以那種近似於為參觀而準備的速度平穩向下降去。
透過完全透明的四壁,王雪川覺得自己仿佛穿行在一個不屬於人類的空間裡。密密匝匝的小方塊沿著分段式圓柱形框架整齊排放,在冰冷的灰藍色幽光中以某種節奏一格一格旋轉,期間不斷有精細的機械臂往來進出,有條不紊,間或取走架上的方塊,間或將新的方塊嵌入。
圓柱框架精確地移動或定格,與不斷工作的機械臂配合得天衣無縫,廣闊又緊密,寂寞又繁忙的巨大空間內只有金屬輕微碰撞和電路斷開又接駁的細小聲音。
數以萬億的小方塊每一個只有一立方釐米左右,在框架上發出幽淡恒定的光輝,只有被機械臂上的夾子取下後,失去光芒只剩下黑色。而隨後轉運進來剛剛嵌上框架的方塊則緩慢地被點亮。
王雪川注視著這樣一個沉默的沒有盡頭的無人之境,只覺得手腳冰涼。
他當然早就知道這是哪裡,但此時真正目睹,還是幾乎窒息。
這裡便是“環球福利生命資料庫”的核心了。
無數活生生的靈魂的倉庫。
“這些只有一釐米長寬高的東西,就是人們自100歲成年開始,交付一生的移民稅,機能終止後最終的歸宿。”白術也望著那些不緊不慢運作的機械臂和圓柱框架,語調平靜地陳述著,“我們白家這一代幾乎沒有科學家了,但爺爺的父親一輩,在IMI成立之前就在相關領域做項目,而這個,就是他們最成功的一個。”
腦組織壓縮技術,早在IMI聯合研究所正式出現之前80年就有了飛躍性的進展,甚至迅速發展成為一項成熟可行的技術,耗能小,用時短。
剝除不必要的記憶存儲,保留最原始的個人資料和基因資訊,將取出身體的大腦壓縮為最低限度的體積,依靠極微量的電流保持活躍性。
你說它們都還活著麼?不,它們都死了。
你說它們都死了對吧?也不,它們全然地活著。
每一粒方塊,都是一個公民經過壓縮後的腦組織,作為登陸分歧世界的“基座”,如同那個人失去形體的“靈魂”。
這些小小的“基座”完整存儲著這個人生前定型的一切,身高,體重,口味,愛好,遺傳到的缺陷,壽命大致的長短。
壓縮完成後的“靈魂”低溫存儲在不同的登陸地點,排隊等候登陸時機。
當有新的受精卵在分歧世界發育為胎兒,並順利降生,則在現世就有一個“靈魂”得以登陸;接著,在那全新世界的全新的一生,由此開始。
往來繁忙的機械臂每接駁一粒基座,便意味著分歧世界的一個人口誕生。而每拆下一粒基座,則是分歧世界中又一個公民的死亡。
偶爾現世前來登陸的人數與分歧世界的人口自然增長率不符,也無需擔心,不過是排隊靜候而已。
真正的節能和高效。
誰能知道自己的前生有沒有生存在另一個世界呢?又或者哪裡才是現實?不知道,且去珍惜眼下的時光。
001號分歧世界【伊甸園】,一開始並不準備採用這個技術,而是抱著實驗會有失敗率的想法,將第一批登陸的普通公民以“全肉體保留”的方式,僅將信號轉換設備接入脊椎,實現個人資訊資料化登陸。萬一【伊甸園】試用失敗,所有人都可以撤出,至少身體還在。
幸運的是,001【伊甸園】投入使用十分成功,期間出現的漏洞都得到完美修復,並漸漸穩定。而IMI也開始發現繼續保存登陸公民的肉體非常不現實,這樣的能源消耗和資金投入根本無法維持,登陸後的公民在分歧世界生活和死亡,肉體最終也只是數年後廢棄,那些耗能都變得沒有意義。
最終,IMI經過最上層科研團隊和董事會的投票,一致決定啟用大腦組織壓縮技術,將公民順利登陸後,機能終止的肉體直接分解丟棄。
此外,進入分歧世界的在役Imitator(包括Balancer、Watcher、Mediator等)的肉體則保留,以備撤回所需。
這樣的能耗,還是IMI能夠承擔的。
那麼,作為分歧世界支柱的Creator們呢?
“知道你一定會問這個問題。”白術在玻璃牆的小螢幕上找了找,“嗯……要去看Creator得換乘橫向載艙過去。上一次來這裡是幾年前的事,系統都更新了……嗯,好了。”
王雪川:“白術學長,你為什麼特地帶我來看這些?”
白術細長的眼睛眯起來,一笑道:“博老頭子他們欣賞你,總希望你不知道那些會令你不愉快的事;但是我不一樣,我欣賞你,而且看得出你怎麼想。比起幸福的無知,你更願意知道細節,自己選擇態度,不是嗎?”
王雪川沒有回應這個問題,只是看著升降載艙在微光明滅的空間中緩緩下降,道了一句:“一句謝謝並不夠。就不道謝了。”
二人在負399層的環形走廊處換乘了橫向行進的載艙,和升降載艙一樣全透明的立方體載著他們向無數緩緩旋轉的圓柱形中間行進。
愈往中心去,那沒有溫度的微光便愈加明亮。
王雪川以載艙的路徑判斷,這個地下空間應該是呈圓柱形的,存儲著無數“靈魂基座”的框架都遵循著圓形軌道,圍繞中心的發光體旋轉。
等載艙穿過密集的機械臂和那些不說話的靈魂,又穿過一處被安全磁場封閉的大門,才終於停下。
白術按開載艙,王雪川隨其後走出,發現此時身處一個圓形的殿堂似的建築內部,籠狀支架鑲嵌巨大透明材質,籠罩在上方,外面來來往往的靈魂的光點像無數星星在行走,有一瞬間王雪川覺得自己在浩瀚的宇宙中心了。
他仰視著殿堂中央整整齊齊數百列純白的高柱,上達穹頂,下接實地,逐一鑲嵌在柱子間的玻璃皿每個都有二人合抱粗細。
玻璃皿中的液體是無色透明的,卻在幽冷的暗光中仿佛泛著藍。
無數管線連接皿中之物,次第舒展,猶如王雪川第一次見到培養倉中張開“翅膀”的周檀。
白術拍著王雪川的背:“別吐。別吐。”
王雪川緊緊捂著嘴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扶著白術的手臂,不住地顫抖。
玻璃皿中盛放的,是每一個在役Creator的大腦。
完整的腦體,包含腦幹,和一整條脊椎。
王雪川花了一點時間鎮定下來,卻一瞬也沒有移開目光。
這些玻璃皿的頂部都各有一串精確到秒的數位在倒計時,但數位跳動並不是均勻的,時而停滯幾秒,時而飛速倒退幾分鐘。“那是生命計時器。”白術說,“Creator開始承擔分歧世界的資料之後,真實壽命只與古人類相當,僅是我們現世普通人的五分之一。所以他們的基礎世界觀中時間的計量都用古制,分歧世界居民的壽命也和Creator持平。”
王雪川緩緩環視一個個微光籠罩的玻璃皿,又將目光落在近處空著的一隻上。無數機械臂懸在半空裡,夾著密密麻麻的管線,候命一般靜默地等候著。
一切都準備就緒,只等新的Creator由此登陸。
“……Creator剝離大腦的過程,和普通登陸公民是一樣的嗎?”王雪川望著那只暫空的玻璃皿,問道,“毫無痛苦,對嗎?”
“我說一樣,你就會信?”白術道,“你會要求親自看著吧。”
“你說得對。”王雪川調回了目光,直視白術,“學長,能辦到嗎?”
“我會爭取。”白術點頭,“但話說在前面,這個過程絕對不是你想看到的,隨時都可以後悔。”
王雪川沉默了一陣,仍是搖搖頭:“不管什麼樣的過程,我都必須在場。我不在,他會害怕。”
白術似乎覺得可笑,反問:“哦?好像你在他就不會害怕似的?”
“對,是這樣。”王雪川轉身向停在原地的載艙走去,“我們回去吧。”
周檀的機能終止安排在當天下午三點二十分。
無菌室外的王雪川站在一整面玻璃牆前,看著周檀。
周檀經過全身消毒,一絲不掛地被拘束具固定在十字架形狀的直立平臺上。緊貼他後背的部分留出了操作用的開口,身後的幾個巨大投影設備在不遠處的白場中央投射全息影像,方便進行精密的步驟。
屆時周檀將被從尾椎部分剖開,自下而上接入不同的電極和管線,佈滿整根脊椎,直到大腦。這期間他必須全程保持清醒,以腦波的變化監控管線是否都完美接駁。
整個過程將持續5-8個小時。
沒有麻醉劑。
沒有遺言與安慰。
也沒有關於天堂的最後幻想。
難以計數的純白色管線被機械臂夾持在半空,懸停于周檀背後,等待操作。王雪川又一次看到了天使一樣的周檀,振翅欲飛。
周檀的位置正面對著著玻璃牆,他抬頭也看到了王雪川。
四目相對。
周檀的目光平靜,生來略帶微笑的面孔沒有哪怕一點驚慌和絕望的神色。
王雪川就在他咫尺之外,與他一同承擔這漫長的痛苦。
如此,他足可以無所畏懼。
纖薄的柳葉刀切在周檀潔白的皮膚上,殷紅血液冒出又立刻被儀器吸去,主刀的助手用工具撐開切口,第一根管線由機械臂調整參數與角度,緩緩插入周檀的脊椎。
這一切都在全息投影上纖毫畢現。
監控器上震動的腦波和緊繃的肌肉,也不能讓王雪川準確描述周檀此刻的痛。可是周檀始終昂著頭,溫柔地注視著他。
“我以為他會叫你走開別看。”白術道。
“不會。”王雪川沒解釋為什麼。
因為周檀明白,他是絕對不會離開半步的。這最後一步有多麼難,他們都要一起走。
白術搖頭:“我不看了,在外面等,你累了就出來吧。”
王雪川道:“好。”
六個半個小時之後,白術才見到出來的王雪川。
王雪川面色蒼白,幾乎有些站立不穩,扶著門框閉了好一會兒眼睛。
幾個隨同來的行政人員與主刀簽字確認完成,看到王雪川的模樣,都切切私語。
“真可憐……聽說感情很好。”
“為什麼要看呢,非常恐怖血腥吧。”
“得多可怕啊,一定是地獄一樣的景象。”
“真不敢想像他看到了什麼……”
王雪川聞言卻只是抬起頭來,目光如同止水,無悲無喜,平和安詳。
他慢慢露出一個幾不可覺的微笑,說:“我只是看到,太陽即將升起而已。”


第81章 迷藏
尹令儀在週一入境,下午到了P城。
Peony看似兢兢業業要隨行,尹令儀看著她把票都定好,也沒說一句話。臨出門時候尹令儀才突然發作,把Peony鎖在了屋子裡,迅速換了車,自己一個人直奔機場。自己出了境。
別看他尹令儀一向不愛動彈,可一旦動起來,十個拿著繩子的Peony也沒有辦法。
他在三人都還能齊聚空庭的時候,也曾商議過見面事宜。但每每有交集可能便被各種巧合和不巧所阻止,因而彼時他們都已經懷疑各自身邊有監視者。
為了不打草驚蛇,除了張鸞沒有太大變化外,葉維則與尹令儀都表現得越發孤僻,盡可能減少參加交流和項目交互的次數,甚至刻意展示出對業界漠不關心的姿態。
他們真正的模樣,都保留在了空庭。
三把高背椅,三個孤獨的靈魂。
他們堅信這世界上還存在著其他相似的人,也堅信著這後面有他們難以觸及的規則。但知難不退,亦是他們三人共同的特徵之一。
直到後來,葉維則不在了。
然而隨後張鸞失去聯繫,竟然是前腳後腳的事,尹令儀嗅到這其中的聯繫,卻被張家這個龐然大物擋住了視線。
尹令儀留意過張家的動向,甚至將兩個最得力的交涉人遣往P城表達出合作的意向。然而張家,對突然損失張鸞那麼一位族中年輕才俊,竟然表現得十分麻木,幾乎沒有動靜。
與其說是漠不關心,不如說是在企圖掩飾這件事。
尹令儀簡直不敢相信。
他認識張鸞的時候,張鸞已經是那個樹大根深的家族企業的最年輕一代實權者之一,是誰能悄無聲息取代這個人?還是,連張鸞的消失,都是被默許的?
太多疑問,讓尹令儀在這幾年裡一點點攀上焦躁的高峰。
當然,這次突然的拜訪是沒有事先招呼也沒有自報家門的。尹令儀從來不懂什麼叫禮貌,到門口能給你敲個門,是最大的敬意了。
尹令儀在張家公館高牆外當當當磕了幾下鐵柵門,發現並沒有保安,於是伸手進去將電子門禁一拳砸碎了,頓時警鈴大作。
管家跑出來檢查門鎖,被敲暈擺在造型樹籬後面。幹了這些的尹令儀自我感覺良好,比以前溫柔得多,不算冒犯了張鸞家裡人,於是整整身上胡亂穿的舊西裝,沿公館前庭的樹蔭溜達著進去了。
張家且不論遠親旁系,直系三代同堂都未分家,住在一棟宅邸裡面,很復古的做法。尹令儀到正門前戳了兩次對講螢幕,沒人接起來,於是轉過到建築物側面,用耳釘劃窗玻璃,一劃一個大圓,握拳一扣,將玻璃卸下一個大洞。
被割下去的玻璃向屋內掉落,尹令儀反應敏捷,胳膊一探就把那玻璃拎在手上,然後攀著圓洞進了屋去,想想還回頭將手裡的大圓拼了回去,拉上窗簾遮住了。
尹令儀貼牆站著,戴好耳釘。別看他穿得不修邊幅,耳釘卻是真鑽。這只耳釘與他戴著的戒指是一套,取下來卸掉耳針,帶著底座的鑽石可以正好嵌入戒指上鏤空的地方,關鍵時刻這一拳能夠致命。
他的危機感,從不為外人道。
尹令儀四下看,將有可能隱藏監控攝像的地方看了一遍,找到4個。他順著攝像頭角度,計算了一下交錯的視野,發現自己沒法在完全不進入監控角度的情況下穿過這條走廊。
於是他回想了一下外宅邸之外估算過的這棟建築的占地面積,計算了一下接著自己猛砸房間的話,保全人員趕過來的時間差,夠不夠自己趁著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幹點別的。
沒等他想好,走廊那頭出現了一個穿著洋裝的女孩,女孩目瞪口呆地看著貼在牆角的尹令儀。
女孩看起來不像是立刻要大叫的樣子,但尹令儀還是閃電一樣來到了她的面前,將她嘴巴一捂,雙手反剪,帶離了走廊,進入另一個死角。
現在尹令儀只能祈禱,他剛才的動作足夠快,監控室的保全對著許多螢幕,遺漏了這只有兩秒的畫面。
事實證明張家大宅應該是許久沒有過問題了,尹令儀挾持著女孩,安靜地等待了一陣子,沒有任何保全人員被驚動的徵兆。
尹令儀從自己手裡捏著的關節判斷了一下,這要麼是個非常嬌小的女性,要麼就是非常年輕,甚至未成年的少女。他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張家在公開場合露面過的家庭成員,和張鸞過去與他提起過的人,迅速排除掉不符合的物件;又大致看了一眼女孩的穿著,排除掉宅內勤務或者來客。
剩下的符合條件的物件,其實範圍已經非常窄了。
而穿得像擺設品一樣華麗的女孩在尹令儀手裡並沒在掙扎,似乎也在觀察他。
尹令儀直接問了:“張鸞兩個妹妹,重明畢方你是哪個?叫的話,你大哥立刻少一個妹妹。”
女孩在尹令儀鬆開手掌後確實沒叫嚷,甚至沒有太過驚慌的反應,而是鎮定地回答:“我排行二,張重明。尹先生,我大哥他說過你會來的。”
這倒是完全出乎尹令儀的意料,但他仍然緊緊鉗制著張重明:“……張鸞,是怎麼和你提到我?”
“他沒辦法親自等到你來這裡了。”重明道,“而我是可以相信的人。尹先生先跟我來吧,你得去見我大哥。”
尹令儀思考了一陣,說:“好。”
“現在,抱我起來。”重明朝尹令儀伸出手,指點尹令儀用一個抱小孩的姿勢將她抱起來放在臂彎裡。重明層層疊疊的裙子像盛開的積雨雲,一旦抱起來就如同抱著一朵巨大的重瓣花。重明撲在尹令儀肩上,尹令儀整個上半身幾乎被那些柔軟的紗和蕾絲吞沒了。
“拍我的背,慢慢走過走廊,上四樓,南面第一個房間。密碼是****,在進去之前,都不要改變動作。”重明低低地道。
她說話的口吻與形象不大符合,尹令儀產生了些輕微的違和感。張鸞提過自己有兩個妹妹,雖然沒有具體描述,但尹令儀以張鸞的敘述的方式判斷,兩個妹妹再小,現在也應該至少是成年人了。
但此刻他抱著排行二的重明,只覺得衣物的重量很可能就占了一半。
張重明比看上去的更小,太小,太小了。
尹令儀假裝自己真是一個抱著大小姐的傭人,不緊不慢從監視器之下走了過去,靠著手中重明的身體遮住臉孔,他最後還是忍不住:“我冒昧地問一句,你幾歲?”
“28歲。”重明道,“但在公開的地方,我是老三畢方,今年11歲。”
尹令儀呵了一聲,立刻就明白了其中關竅。
張家這麼大的家族財閥,風吹草動在上流社會之中都有蛛絲馬跡可循。尹令儀雖然不關心時事,與葉維則、張鸞有關的事,還是保持著敏感的。
張家十幾代,代代都是女性掌家。這一輩也不例外,直系的長女“張重明”從二十歲開始就頻頻在公眾視野裡露面,儼然下一代主人。尹令儀在雜誌專訪上看到過她,那時的“張重明”確實約摸二十幾歲,個子高挑,面容冷豔。
“財經節目,報紙雜誌,公司年會,店慶典禮,露面開會剪綵讓人採訪拍照的那個張重明,才是真正的老三畢方。”重明連說話的聲音都不是很像成年人,她繼續道,“其實每代掌家都是替身露面,替身從旁系挑選形象好且有演講天賦的女孩,記名到本家從小栽培。但我才是確實的決策人。”
“明白了,如果你有兄弟,就會成為輔佐你的實權人,比如張鸞?”尹令儀道,“有意思。”
“對。因為本家的長女都像我一樣‘特別’,壽命亦不會太長。”重明點點頭,“如果我死了,張鸞的後代就會接任我的位置。”
尹令儀心裡頓了一下,還是問出來:“所以張鸞呢?”
“這你得親自去看看。”重明道,“我不知道你對我家內部的資訊瞭解多少,不過,我大哥張鸞不是失蹤,而是被槍殺未遂,這你知道麼?”
尹令儀還真不知道。他眯起眼睛,看了一眼手裡大玩偶一樣的女孩:“你告訴我的,是不是太多了?”
“因為我只相信我大哥。他說尹先生多疑,且不會對外說不該說的話。”張重明由著尹令儀抱進了四樓南面的房間,讓他將自己放下,然後往大得嚇人的床上一爬,招手叫尹令儀:“你那件見了鬼的外套脫了,鞋子也脫了,站到旁邊去。”
尹令儀脫外套的時候重明在帶著絲絨墊子的床頭按了半天,整張床便向旁邊移動,露出一面上開的小門來。
張重明蹲在門邊輸入密碼,先爬了進去,尹令儀隨後,並且因為身材高大遇到了一定的困難。
上開門的梯子收起來,他們所在之處是一間不大的內置電梯。
電梯向下降去的時候,重明站在尹令儀旁邊,只到他腰間,用童聲一樣的嗓音道:“在槍殺發生之前兩年,我大哥就曾和我提起過,他覺得自己被監視了。而懷疑的對象,是三妹妹畢方。我原先是不當真的,甚至覺得大哥壓力過度,給他請了好醫生。”
“大哥顯得很抗拒,而且越來越暴躁。當然,對著我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他在家裡的人緣慢慢變得差,別人都對他敬而遠之,包括我在別人面前也這麼做。”
“但是畢方在那個時候就顯得很奇怪了。她是個有傲氣的人,然而當所有人都不願意親近大哥的那兩年,她反而特別能放下架子,比誰都更努力地留在大哥身邊。不論大哥怎樣變本加厲,她都只會退讓。好像‘在張鸞近處’才是最重要的一樣。”
尹令儀沒接話,只是皺起眉頭。
畢方的反應,像誰呢?
不就是牡丹麼。
“不過畢方現在還沒有醒來,對外宣稱去度假了。”重明繼續陳述,“就在我大哥張鸞被人槍擊的那天,作為我的替身畢方的副手,正要參加一個商洽會,他們坐在同一輛車後座。”
“兇手在車子減速的時候,開車追平,從行駛著的車後窗裡直接向我大哥射擊。”
“根據倖存的司機的證詞,是畢方撲倒我大哥,替他挨了開頭較為致命的幾槍。雖然說畢方來到本家收到的作為‘替身’的教養,就包括這樣的準備,但不是對著張鸞,是對我。”
“我趕到的時候,畢方已經在搶救。大哥還有一些意識,他最後告訴我的話是:畢方認識兇手。”
“槍擊他們的人戴著墨鏡,但降下車窗的時候我大哥還未看到對方舉槍,畢方就立刻將他撲倒在座位上了。”
“畢方絕對知道那個人,是來殺死我大哥的。”
尹令儀不置一詞。
張鸞留給他的資訊,竟和他所懷疑的幾乎如出一轍。
其一是在他們身邊的監視人。
其二是葉維則之死絕非意外。
其三是監視人知道當他們觸犯“規則”的時候會被“懲罰”。
規則是什麼呢?
與同類接觸、探尋關於監視的原因、脫離掌控?
懲罰又有哪些呢?
被約束、被變相監禁、以及被消滅?
到底是什麼使得他們這樣的人如此特別?
他們不過是幾個隨心所欲的求知之人。
電梯停了下來,滑門開啟後,是一間稱不上太整齊但絕對寬敞的私人工作室,張重方對牆上的保險櫃一指:“這個櫃子,是我大哥留給你的東西,我沒有密碼,但大哥說你知道的。”
尹令儀點點頭。當初他和張鸞、葉維則三人共同研究的資料,存儲口令都是用同一個,那就是三個人的生日數位倒序。因為三人從未在現實中見面,旁人絕對無從猜測這個密碼。
打開保險櫃,才發現保險櫃並不是一隻櫃子,而是另一個秘密隔間的門,狹窄通道裡還垂著隔溫簾。尹令儀單手挑起簾子,向內望,面無表情地沉默了很久,最終才回頭問等在外面的張重明:“這是張鸞?”
“我沒說大哥還活著吧。”重明看著尹令儀,道,“只是也沒說他死了。”
尹令儀只是點了頭,再無其它表示。他躬身要進入隔間的時候,重明扯了他的袖子,說:“我大哥交給你了,你要對他好。”
尹令儀從她手裡抽回袖子,頭也不回地答道:“他便是我。”
兩個小時候,被弄暈在門口的管家醒了來,帶著幾個配槍的保鏢緊張地匯出查看,至張重明門前時,猶豫了好一陣才小心翼翼敲過門,再三說明原因,最後打開一條縫。只見張重明穿著法式睡袍娃娃一樣齊整地睡在大床上,見管家探進來的頭,慢吞吞地道:“幹什麼?這麼吵,都消停點,我睡不著。”
管家見狀,仔細掩上門,用眼神訓斥了幾個腳步重的保鏢,離開了這條走廊。
他們自然什麼也沒有搜到。
夜幕降臨之後,尹令儀換了一身家政人員的衣服,拿著張重明給的門卡,堂而皇之帶著一個半人高的保險櫃,開車離開了張家大宅。
自此,張鸞回來了。


第82章 一周樂園
周檀自己把年假抽了出來,也順道在李陵並未請假的情況下憑空“准了”他的假。周公館裡把光纜信號一掐,兩耳不聞窗外事,一時間不知道今夕何夕。
周檀有時候會產生一種難以名狀的錯覺,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面前李陵是實物。有好幾次,李陵只是從他身邊走開,他就下意識地把人拽住了。李陵問他怎麼了,他也說不上來。
“別離開這屋子。”周檀只是說。
“……你度假,怎麼像關禁閉。”李陵說。
周檀自己也有些彆扭,於是將李陵扯來,一言不發地耳鬢廝磨。接下去往往發展成親吻,然後再發展成其它不可描述的活動。
說來可笑,兩個年有而立的人,像沒吃過肉似的,饑渴得不得了。
甚至有那麼兩次,他們毫無節制地折騰,折騰到看見女神。
第三天周檀醒過來,李陵在做飯。
此前是周檀在做,做得算十分不錯,但他平日太忙,並不會做太有技術含量或者需要慢工細活的東西,也就圖個喂飽,偶爾當作炫技。
他隨口問過李陵會不會做飯,李陵說基本不會,在公司餐廳吃居多。
然而這天周檀循著聲音找到廚房,就被李陵震住了。
周公館是間開放式廚房,占地和客廳幾乎一樣大,兩面帶窗,明亮乾淨。
李陵把全息投影開在空著的半面牆上,一邊看提前下載的節目,一邊在中島料理臺上洗洗切切。
那是一檔提供給人消磨時間的廚房節目,全天候播放,一道菜程從頭至尾全不剪切,廚師基本上不說話,長鏡頭全程拍攝製作。小菜五六分鐘,大菜三五小時,可以付費點選菜譜。
李陵看著節目裡運刀如神的廚師,手裡也動得翻出花來。
下鍋,添料,顛勺,勾芡。李陵的眼睛幾乎沒有離開過投影,根本不看自己的手。
而他手中的動作,和節目中的廚師一模一樣,拍拍到位,好像真的也幹了這行十年似的流暢熟練。
周檀看了一會兒,完全驚住了。
“李陵?”他用手指敲了敲敞開的大推門。
李陵不理他,只是跟著節目中的廚師兌尾料,數秒,起鍋,裝盤,一氣呵成。
節目也結束了。
李陵這才看向周檀,端起盤子,又點了點旁邊兩盤涼菜,示意周檀幫忙,向客廳走。
周檀坐下去嘗了一圈,吃得一愣一愣的。
“大師水準。”周檀中肯地說,“你說你不會做飯,竟然連我都騙過去了。”
“是真不會,剛剛照著做的而已。”李陵說,“節目裡都是頂尖廚師,跟著做又能差到哪裡去?”
周檀也迷惑了。他真不覺得那是跟著做。
有幾個不會做飯的人能這樣跟著做!就是廚師本人在面前示範指點,也不可能做到。他很早以前就知道李陵擅仿,只是從沒如此直觀地見識過李陵是怎樣的擅仿。
竟然能像這樣,精確到分秒毫釐,仿佛把身體借給另外一個人。
“不好吃?”李陵自己是尤其喜歡這個廚師的,下載過他很多道菜的製作節目,放在手機裡,確實有空就做做。只不過李陵于廚藝一行並無天賦,學不會十分之一,不對著節目,就做不出像話的味道。但照本宣科,他能保證做出十成十。
“好吃。”周檀道,“只是……”只是你有點兒嚇到我了。
李陵卻說:“你要是喜歡別的菜系,只要能搜到這樣的全程節目,我都能做的。”
周檀怔了一下,笑道:“你做什麼,我都吃的。不需要專門學這些。”
李陵沉默了,隨後點點頭。
周檀有些說不出口。
他其實想說的是,你學來的,是別人的味道呀。我想吃你自己的手藝,不論怎樣都好。
李陵吃飯也規規矩矩,不快不慢,沒有什麼小動作。
敞開的視窗邊擺的瓶插鮮花吸引進來一隻蝴蝶,繞著花朵飛了兩圈,竟搖搖晃晃向餐桌飛來。李陵似乎是忍不住地去看那撲動的小東西,看得走神,目光追逐著半空裡掀動的鱗翅,一瞬不瞬。
李陵看蝴蝶,而周檀在看李陵。
周檀在過去的某段時間裡,曾焦慮於某些模糊的念想。
例如從未知道名字的大學學長差點交到自己手中的紅紙鶴之中究竟寫著什麼?
自己真的是在王雪川抑或李陵的身上找尋那個人的某一部分嗎?
他現在覺得自己實在是愚蠢至極。
有又怎麼樣,沒有又怎麼樣?重要的其實從來不是對方擁有點什麼,而是自己怎麼想。
周檀總是害怕“從頭開始”這件事,什麼都要追求個有始有終。
可是現在你看,有的東西,明明只要願意承認它真的結束了,也就是到達了終點了。並不需要怎樣一個確切的結果,或者儀式般的場合。
他甚至希望自己像李陵那樣在某個時刻突然忘記從前的執著,重新開始愛。
不記得那些遺憾,偏執,恐懼和背德,從名字開始認識這個人。
於是周檀笑著開口:“李陵,我想起大學時那個拒絕我的學長……我曾經希望那個人是你,也一度認定那個人是你,我甚至到現在都不能確定那個人是不是你。但是我突然覺得,這本來就是無所謂的事。”
李陵收回目光,不明所以:“嗯?”
“李陵,模仿是一種天賦,但是沒必要真的當作能力來使。”周檀撐著頭,笑著盯住李陵,道,“我真的從來沒希望你,去把所有我喜愛的東西都拼湊到自己身上來。”
李陵垂下睫毛,沒有接話。
周檀聲音溫柔,像是勸慰,也像惋惜:“把話說開了吧,你聽得懂也好,都不記得了也罷。——其實我已經知道你和王雪川是‘同一個地方’來的人了,甚至當年大學裡不知道名字的學長,都和你們一樣,是‘那種人’。你們都極其擅仿,在我看得見的地方,是一副樣子,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是另一副樣子。”
“直到你得到一個口令,變成現在這樣,才徹徹底底沒有破綻。”
“對不起現在和你說這些,是我太喜歡自欺欺人了,不敢去相信這些不可思議的事。你們畢竟都從來沒害過我,我也就想裝作不知道。可是李陵,我雖然至今無法想像那位學長為什麼要在我面前扮演學長,也無法想像王雪川為什麼要在我面前扮演王雪川,更加無從得知你為什麼毫無自覺地扮演現在的你;但我希望你明白這一點——”
“我不是在喜歡你們手裡的‘劇本’,李陵。”
李陵聽不明白。
他頭疼。
某些曾經出現在他腦海裡的紛紛雜雜的聲音,一波一波湧上來,又退下去。
王雪川是誰?
李陵是誰?
我是誰?
李陵額上見了汗,過了好一陣,才搖頭道,“你是個懷疑論者。”
“李陵,我不需要你支援我的懷疑。”周檀說,“你只需要在我身邊,讓我去解開其它複雜的事情就可以了,好嗎?”
李陵沒有回答。
“可以嗎?”周檀皺起眉頭,“不要走了。”
“我能去哪裡?”李陵反問。
周檀沉默下去,起身去玄關邊,拿了李陵的資料夾,返回將幾張紙擺在餐桌上。
是公司同意李陵調任至E團隊的任命書。
李陵吞了口湯:“這是合理的工作調動。”
周檀:“……就這麼不想跟著我幹了嗎?”
李陵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似乎是認真地想了想,說:“我只是想過簡單一點的生活。”
周檀無言以對,他並沒有撕碎手中的調任檔,而是將它折好,放回李陵的資料夾裡。
“我還以為,我這就是追到你了呢。”周檀輕輕地說,“原來如此,是我活該。”
李陵似乎也沒什麼要說的,仍舊低眉順眼地吃飯。
周檀坐下來,半天吃不下去,最後一拳砸在桌面上,把碗盤都震得爭氣顛了顛。
李陵沒見過周檀真的發脾氣,還氣成這個樣子,不由得也嚇了一跳。
周檀很久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一個字也忍不下去的感覺了。他希望能像個紳士那樣,放不願意留下的人走,讓彼此各自得到各自的幸福……不,這些都是放屁。
那都是沒往李陵這個人身上試。
周檀試了試,覺得不行。什麼各自和各自的幸福,他和李陵……認識這些年來,從來沒有真正分開過!擋在他們之間的是什麼?從來不是其他人。是他周檀的懦弱遲鈍,自私愚蠢,優柔寡斷和瞻前顧後。
“不好意思,還是覺得沒法高尚起來。我的腦子是挺想尊重你的意願的,可是全身其它的地方都在說不。”周檀臉上沒有太激烈的表情,眼睛裡卻像映著火光,他調整了一下呼吸,仍舊往下說,“我是犯過很多錯,在沒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的時候就糾纏你,把和別人的關係搞得一團亂,這些我都不辯解。你要是因為這些瞧不上我,都很正常。可是,就不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李陵低著頭不說話。
他看起來好像是不敢說話,但周檀知道,這個人其實是覺得沒有說話的必要。
真是急死個人了。
“你倒是說話啊,說點什麼都好。否則我怎麼知道你希望我怎麼樣做呢?”周檀簡直拿李陵沒脾氣,“我試著不要強迫你,首先經過你同意。你願意被我約出來了,也願意接吻和做愛,這難道不是喜歡我的意思嗎?”
李陵心裡像被針尖刺了一下。
周檀長到這麼大,什麼時候遇到過不喜歡他的人?
他現在不過是和心愛的王雪川鬧了彆扭,突然想起了自己這個後備的,正玩得開心,接受不了自己不拿他當一回事而已。
說什麼喜歡不喜歡……
“你想得未免太多了,我也不是那麼快就要走的。”李陵道,“你不需要負責任,也不需要投入太多,開心一點吧。老實和你說,我不是會因為你之前拿我當個什麼玩物就怨恨你的人。今後也不會。我也是有享受到的,工作調動是正常的事情,真的不是你待我不好。”
“……”周檀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言語,只是盯著李陵,睜大眼睛。
“再說我們也不是中學生了,接吻和做愛這些事,”李陵抬頭起來,“也並不是真的要多麼喜歡才能……”
李陵句句說了實話,此生最大的一個謊言剛要出口,卻怎麼也說不下去。
周檀坐在餐桌對面看著他,面無表情。
而那雙寒潭一樣黑而涼的眼睛裡,有一顆眼淚正越過長長的睫毛墜落下去,帶著些細微的反光。
李陵在那一瞬間聽到了最珍貴的寶石打碎的聲音。
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腦子裡充滿了奇怪的畫面和交雜的聲音。
周檀在……的時候,沒有哭過。
在……的時候,也沒有哭過。
甚至在……的時候,還是沒有哭過。
因為李陵從來不說自己要走。
周檀站起來轉身就上樓去了。
李陵自己對著一桌菜,又吃了幾口,食不知味。
他此刻腦子裡是茫然的,希望周檀怎麼樣呢?
回去和王雪川在一起??
李陵仔細考慮了一下,深深懷疑自己是個受虐狂。
周檀愛王雪川的時候,自己固然是不好受。可那些難過裡,又帶著奇怪的安心。
好像他真的手持一份看不到的“劇本”,誰是什麼人,都有定數。大家都太過入戲,甚至於從不質疑寫下的劇情是否有合適的邏輯。
你是個絕好的演員?還是個充滿私欲的小丑?
從來語不高聲,行不躁急的李陵,突然用力摔了筷子。
晚飯時間,公關部長許嬌嬌接到一個電話,是本市最有名的麵點樓,說有人預定了這棟樓全公司上下兩千多人份兒的小籠饅頭,新鮮出籠的,絕對熱騰騰的。留的聯絡方式是許嬌嬌的電話。
許嬌嬌探頭往下一看,老大一輛保溫卡車,印著那麵點樓的標誌。
“……瞧我這烏鴉嘴啊……”許嬌嬌拿著手機念念叨叨。
“客人,您說什麼?”另一邊的送餐員問。
“沒什麼,辛苦你們了。我跟前台說一聲,這就送上來吧。”許嬌嬌說。
李陵到現在還沒敲開周檀的房間門。
“天都黑了,你總得吃飯吧。”李陵邊敲邊勸。
“你要走趕緊走。”周檀說。
“……”李陵敲門聲都低了不少,“你……別哭了。”
“你再不走,等我出去,就不是說走就能走的了,知道嗎?”周檀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只和李陵隔著門板。“我現在放你走,出去鎖好門,別回來了。”他說。
“周檀,你以前也這樣不講理麼?”李陵問他。
周檀:“我沒理,只好不講理了。——你走不走?”
李陵聽得門內的聲音都有些鼻音,周檀那一滴眼淚在腦子裡怎麼都擦不去,反反復複落下,落下,落下。同時落下去的仿佛還有別的什麼東西,重若千鈞萬鈞,壓得沉重的天幕都要一起墜下。
李陵就知道自己終究是失敗了。
他怎麼可能走得了?
他這時又一次想起博導的話來。
這左右他善惡的東西回來了,他便不再有善惡。
他的善惡都是周檀。
“開門。”李陵道,“我不走。”
於是門開了,周檀在滿室漸漸消失的傍晚的餘暉中,張臂抱住李陵。
李陵看不到周檀的表情,因為周檀低頭將臉孔埋在了他的頸窩裡。李陵只感覺到一滴一滴滾燙的東西不斷落在自己頸側的皮膚上,像熔岩一樣化開這虛偽的軀殼,腐蝕他隱藏在最深之處的魂魄。連魂魄也被燙得翻滾痛哭,幾乎要抱不住懷中那個漆黑的秘密。
這秘密就是我深愛你。
李陵猶豫了一會兒,慢慢伸手擁住了周檀。


第83章 季風
Peony對於尹令儀故意撇下她,自己去了P城的事情感到十分不安。她倒也不是生氣,要跟尹令儀置氣她早就被氣死了;她是察覺到了尹令儀無聲的防備。這對於一個Watcher來說,就是最不妙的信號。
她沒有時間去一點一點追溯這位姓尹的大爺究竟又有什麼不滿,畢竟他的喜怒無常也不是最近才有的事,於是Peony還是靜下來,專心核對各個名校前來參觀的招待問題,
路線如何安排,時間差怎麼計算。總之,【三代花木系列】的那幾個男孩子,不管是在園區裡,還是住宿酒店,都一定不能碰面。
Peony雖然不是什麼絕頂聰明的人,但她對待自己的工作一直很認真細緻。名單裡的三個人,直到參觀日程結束,各自返回所在所在國,都確實沒有碰上哪怕一面。
任務算是圓滿結束,可Peony總覺得眉頭跳得厲害,甚至坐立不安。
季風來了。
尹令儀在房間裡睡覺的時間越來越長,遠遠超出他一般的睡眠時間。每次他醒來,都泡在工作室裡埋頭寫些什麼東西,也不像平時那樣時不時地停下來思索,而是一氣地寫,仿佛忙著記錄些什麼。
難道他已經發展至在夢裡做科研的地步了麼?Peony為自己的猜測苦笑不已。
這些反常似乎都是在尹令儀從P城回來後開始的,他連人都明顯有些瘦了。
Peony惴惴不安地每日查看其他Watcher上載的漏洞記錄,又沒有發現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直到一條標注為“待查”的疑似漏洞引起了她得注意。
這條漏洞是:
天文局發現非常規可觀測物質在【Ivy】月球軌道之外出現,並向【Ivy】垂直移動中。由於速度過快,預計將在四個月後越過月球軌道。此現象已引起天文界高度關注,新聞公開後恐將引發更多公眾注意和猜測。目前狀態:無法確認是否為Creator漏洞,或為自然推演走向。
Peony心跳得厲害,給秦昭鳴發了郵件,提醒他查看漏洞記錄,然後手動將記錄跨區同步給了秦昭鳴。
C國正是深夜。
李陵從奇怪的夢中醒來。
又是那個荒誕的夢。和上次一樣,醒來時累得像從未睡著過一樣。
迷霧之中辟開的一座庭院,白色穗狀花,紫得近黑的蝴蝶,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陽光;處處都是虛無又怪誕的美,像混沌中間初生的世界。
這一次,庭院中央的空地上的高背椅已經不止六把而是九把,相對而坐的人們也更多。仍舊是三把一組的椅子,上次見過的灰色頭髮的懶散男人這次卻只有自己一人了,他姿態孤傲地坐在中間一把椅子上。
包含周檀本人在內,另外三個長相氣質俱都肖似而又微妙不同的男人也在,周檀甚至穿著今天睡前穿的浴衣。
新增加的三把椅子,倒是坐了三個極其漂亮的男孩,年紀差不多,也許只有十八九歲。這三個男孩也很相像,如親生兄弟一般。而他們彼此似乎也對這件事感到驚奇,不時地對視一眼,不可置信地打量對方。細看之下,三人的五官也帶著一點周檀那邊三個成年男人的影子,而又更洋氣秀致,唇色豔麗,還有貓兒似的帶嗔笑的眼角。
李陵仍舊聽不到他們說些什麼,更無法這正跨越這段距離。就好像面前有塊看不見的玻璃,將他和周檀所在的一隅隔離開來。李陵害怕這樣的感覺,他站在搖曳的花叢中注視著十幾米外對坐相談的耀眼的人們。
李陵總是有種奇怪的臆想,他覺得自己應該知道那些人都是誰。
可除了周檀,他一個也認不出來。
獨自一人的灰發男人說著什麼,突然對諸人指了指天,於是所有人都抬頭看去。李陵也隨之抬頭看去。只見在這有限的空間的一小片天空中,有一塊投下陰影的東西。
那不是雲,而是一隻大腦。
一隻巨大的,完整的,連著一根脊椎的大腦。
李陵還是覺得,他知道這是什麼。
且這樣東西所代表的意義,令他深深地敬畏和恐懼,穿透心臟的劇烈灼熱的情緒驟然湧來,李陵無法自製地抱住自己,蹲在地上閉緊眼睛。
然後他就從這個夢境中脫離了。
此時夜色正深,李陵細微地顫抖著,慢慢平靜下去。他沒有動,周檀在他身後沉沉睡著,溫暖修長的手臂橫跨在腰間,李陵輕輕撫上去,又拉著這手臂更緊地環住自己。
周檀在睡夢中似有所覺,發出一聲輕微地“唔”,然後安撫一般收緊手臂將李陵整個人拉過來,按在懷裡。
李陵的後背挨著周檀散開的浴衣之間露出來的溫暖胸腹,更是睡意全無。他伸手到自己身後摸索,摸到周檀腹下,不懷好意地撥弄他。
周檀在沉睡裡動了動,低頭將臉貼在李陵後腦的頭髮上,卻還是沒有一點醒來的意思。
李陵只覺得周檀在自己手裡硬了,呼吸倒還是溫和綿長,他慢慢側身去看,周檀確實睡著。也真是奇怪,往常周檀覺很輕,別說李陵這樣弄他,就是翻身動一動,他都該醒了。
於是李陵輕輕撥開周檀的手臂坐起身來,注視周檀的睡顏一陣,突然惡向膽邊生。
他想回避那些不可捉摸的畏懼與不安,只想要真實的周檀。
能摸得到的溫度,永遠不要消失就好了。
李陵把二人蓋著的絨毯推到床邊,按著周檀肩膀將他擺平,又將他身上早已鬆開的浴衣左右分開。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下,周檀以一種李陵從未見過的,毫無防備、任人宰割的姿態展開在他眼前。
周檀給人的印象一貫是充滿力量和掌控欲,過於自我和多疑的;然而有時李陵看著不說不動的周檀,又覺得他藏著些不成熟的懵懂和迷茫。李陵想不起過去的周檀是什麼樣子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像如今這樣瘋狂地想要佔有他。
李陵將手掌貼在周檀臉側,然後經過脖子,鎖骨,胸口,腹部,腰間,接著李陵掐住周檀下身,低頭去舔他。
周檀今天是猝不及防又來到了那個庭院中。熟悉的花海,高背椅,左右兩個與他長相頗像,令他覺得不快的男人。還有對面那個灰色眼睛的,說話惹人厭煩的傢伙,一如上次見面,穿著不知哪來的土氣衣服和皺巴巴的白大褂,好像永遠剛剛從冗雜的工作中脫身出來。
之前每一次來到這裡,周檀至少都衣著整潔,但今日也許是精神上的鬆懈,他僅穿著一件浴袍就出現在了這裡,浴袍還是鬆開的。周檀內褲都沒穿,大為惱火地飛快合攏浴袍,用力系緊。
這一次,庭院裡的人又多了三個。
都是大學新生,名校,彼此相似的經歷,拿過一堆獎項,是備受期待的好苗。
他們舉手投足,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是相近的。就連名字都很值得玩味。
森栗。
董白柚。
明柑。
尹令儀還是用那種不怎麼耐煩的腔調,把之前對周檀、段雪松和趙榛說過的話又輪了一遍。最後總結道:“原本我還在懷疑,我們這些‘特別’的人群,是有成群組的差別的,現在看看你們三個新來的,我可以確認這個判斷。”尹令儀停了一下,轉向周檀三人,“和我相近的兩個朋友先後遭遇不測,你們是知道的了。現在,葉維則殘留在這個虛擬空間的資料已經完全流失了,而另一個人,張鸞,我剛剛把他找回來。準確一點說,我把他留下來的研究成果,和遺言,帶回來了。”
他上身前傾,手肘支在膝蓋上,抬起一根手指,向上一指。
“多虧‘張鸞’現在回來,否則我一個人很難支撐這個空間繼續存在下去。來,大家打個招呼吧。”
周檀,段雪松和趙榛都順著尹令儀的手勢抬頭看去,三個新來的男孩也做了同樣的動作,然後發出一聲驚歎。這庭院的正上空,浮著一隻結構明確的大腦,下面還帶著脊椎。
董白柚道:“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做夢。”
明柑介面:“做夢原來就是這麼有趣的東西。”
森栗又道:“我喜歡人類。”
周檀什麼也沒說,他只覺得背脊發麻。
那三個男孩眼中閃動的單純和興奮,就像撕碎蝴蝶翅膀的嬰兒,只有好奇和愉悅。這個年紀,應該是知道反感與恐懼的了。他們讓人十分不適。
尹令儀懶得理會所有人的反應,只是簡單解釋了一下葉維則遇害之前留下來的研究進展和猜測,又道:“現在結合張鸞留下來的部分,差不多可以確定,葉維則,我讓人尊敬的朋友,他確實是距離真相最近的人。張鸞和他一樣,99%的大腦內能已經被使用,雖然我們現在無從得知是用在了何處。——張鸞在留給我們的臨床試驗記錄中提及,使用葉維則的生物電腦範本,將大腦獨立剝取後作為基點,參與平行運算,是確實可行的。”
“這第一次使用人類作為臨床物件,居然就是他自己,這也是迫不得已。張鸞當時情況危急,如果在確實腦死亡之後取出大腦,有很高的失敗幾率。張鸞之前的動物實驗均表明,在強行保持意識的情況下剝取大腦,才是正確途徑。”
“張鸞是在半昏迷的情況下由私人團隊剝取,因此留下了這樣的遺憾——他已經沒有意識,僅僅保留部分一些可提取的記憶,和不足1%的並行運算能力。”
“原先支撐運行‘空庭計畫’的使我們三人,如今葉維則不在了,張鸞能支撐的時間也不會很久。我一個人,嘗試著與新到的人進行同樣的並行,但效果並不理想。”尹令儀伸手點了點周檀、段雪松和趙榛三人,繼續道,“我猜測,我們每一組人之間的並行方式是有一點差異的,花一些時間,可以嘗試將你們每一組人,作為一個運算區域,嘗試單獨接入空庭。這些需要你們的額外配合以後再說。”尹令儀撓了撓淩亂的灰色頭髮,“現在我們先來聊聊另一個,我自己的團隊很早以前中斷的研究課題。”
“這個課題,和葉維則‘腦內能被提前佔用’的發現,以及張鸞‘人類作為生物電腦’的研究,放在一起,特別,特別,可疑。”尹令儀十指交握與膝蓋前,“好,大家都知道目前生命科學界最大的關於人類基因的謎題是什麼吧?”
“所有人類都不僅僅是他們親生父母的孩子。”段雪松介面道,“始終有一個不露面的‘協力廠商’在提供基因。也就是說,理論上,每子世代人類,都擁有三個父世代遺傳者。”
“簡單來講,就是人類擁有不知何處而來的協力廠商遺傳信息。”趙榛點頭說,“而且,所有的生物之中,只有人類是這樣繁衍的。”
生命科學界一直在爭論,第三套遺傳基因是哪裡來的?
為什麼人除了從父母處得到遺傳,還會有另一套不存在的遺傳信息?
某些宗教認為:人類真正的父母是宇宙之外的某種神秘力量。
同樣身為人類的“父母”只是載體,兩人結合所誕生的新生命,都要經過宇宙外某力量的“許可”,注入協力廠商能量(宗教認為那才是真正的生命本源)方能成長為獨立的人。
當然,對於信仰科學的人而言,宗教所崇拜的神秘力量都是無稽之談。
現在這個謎題擺在尹令儀他們面前,又是另一番光景。
在也許世界能夠額外被創造的前提下,世界之外的世界,難道還是無稽之談麼?
周檀雖然在很早以前就希望能與尹令儀會面,但這僅有的幾次接觸,讓他保持了更多的沉默。尹令儀給他的感觀太過奇怪了,包括這個空庭,和這些“被挑選出來的參與者”。一切都讓他覺得怪異。
他不想參與進來,甚至不想和這些人扯上太多關係。
周檀承認自己對於某種真相的懼怕漸漸超越了刨根問底的渴望。
從小到大,周檀自認是個對“真實”極端執著的人。但現在的他又不是這麼確定了。
他甚至可以閉上眼睛,捂住嘴巴,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希望現在握在手裡的都是“真實”。
包括好不容易來到他身邊的那個人。
“無聊的妄想。”周檀作為他們當中開口說話次數最少的人,突然說了這麼一句,所有的人都看著他。“我要回去了,你們愛研究研究,不要把我扯進來。”周檀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好。我們這裡有個自認為心中毫無疑惑的現實主義者。”尹令儀面無表情地看著周檀道,“周檀,其實你現在就是到場的所有人之中最相信我的人吧?”
“可笑,我不相信沒有足夠證據的東西。”周檀冷笑,“你還能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是不知道,但你自己知道。”尹令儀說著開始摸口袋,“這個空庭,是當初我和葉維則、張鸞三個人共同構建的,所以充滿了我們三個潛意識中得東西。這片樹林和花,是我的封閉生態區;涼亭高背椅都來自張鸞的家;那些藏在草叢裡面的書本,零碎擺件,甚至實驗器材,來自葉維則的實驗室。除此之外,你是所有人當中,第一個開始和這裡產生同步的人,難道你沒發現嗎?”
周檀:“……你想說什麼。”
尹令儀從口袋裡拿出手來,展開在周檀眼前,道:“我今天來得早,撿到了有趣的東西。這只是其中一個,在後面樹林裡掉得到處都是。——是不是很眼熟?我記得你到我們N城參觀和簽約第一天,N城廣場上也出現了這麼個東西。你想說自己真的沒見過?”
尹令儀手心裡托著一隻朱紅色的紙鶴。
周檀站著沒動,最後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這個不足半個手掌大的小玩意。他將紙鶴捏在手裡,舉目四望。包圍著空庭的森林在晴天下閃耀晴光,開滿鮮花的草地裡零零散散落著些同樣的朱紅色。
這是他長久以來,最想知道,又不想知道的疑惑。
周檀幾乎是屏這一口氣捏起了這只紙鶴,慢慢將它拆開來,生怕將它撕壞。
紙鶴用一面朱紅,一面白色的便簽紙折成,周檀一點點剝開它,將白色的內面緩緩展開在掌心裡。
大學裡那個不知道名字的學長,當年在紙鶴裡寫下了什麼呢?為什麼寫了又後悔,扔到湖裡去?周檀是真的不知道。如果他不知道,紙鶴之中應當是空白的。
可是紙鶴中有字。
這仿佛是最大的嘲諷,對著周檀尖聲炫耀:你看,這些都是假的。
你活在這一場盛大的演繹裡,孤獨地做一個不知道結局的人。
伏筆早就被埋下。
都是劇本!
都是寫給你一人看的劇本!!
紙鶴內裡白色的一面寫著:
王雪川
647-989-39****
然後周檀眼前的庭院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房間裡模糊的月色。
他驚醒了。
周檀呼吸急促,意識混亂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方。
對,他躺在自己家裡的床上。
隱約覺得有人抬著自己的腿,靈活的唇舌逗弄著他,直至剛剛將他弄醒。
“……李陵?”周檀抬手揉了揉眉心,想讓自己清醒一下。
“嗯。”埋首在他身下的李陵含糊地應了一聲,嘴裡仍然沒有放過他。
“現在是幾點?你……啊……”周檀剛問了一句,就被李陵的舌頭狠狠磨在頂端的小縫上,激得他瞬間醒了過來。雖然他早就知道李陵這個人看著好像畏縮,其實膽子大起來特別嚇人,但還是敏銳地覺察到現在的李陵有些不同。
不對,他不是李陵。
他曾經是其他人,也曾經誰都不是。
周檀想問些什麼,又決定什麼都不問了。
李陵專心地折騰周檀,從上舔到下,滾燙的性器像被火淬過的兇器,李陵騰出一隻手,將周檀一條腿抬起來壓到一邊去。周檀韌帶挺不錯,雖然覺得彆扭,但也就任由李陵掰開了。
只是接著李陵開始往後舔……
周檀心跳了一下:“……李陵??”
李陵從周檀身下抬起頭來,一言不發挪上去,合身壓住了周檀,一手還按著他的腿。
周檀感覺到李陵的手指在自己身後的入口處摸索,頓時哭笑不得:“你大半夜的弄我,是想要這個?……這方面我沒什麼經驗,麻煩你小心點。”
李陵不說話,一根手指探了進去。
那手指一動,前所未有的體驗讓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周檀老臉就有些掛不住,心中亂七八糟地想著“啊這是第一個上我的男人”、“這樣好像也不算太壞”、“李陵想要一切都好說”之類。
直到李陵對他說:“你倒是給點兒反應。”周檀才回過神來。
“……我還好。”周檀強作鎮定,“感覺什麼沒有。”
“……”李陵看他話都說不清爽了,也不拆穿,只是歎了口氣,“難道你,後面沒有感覺。”
“好像是,不過對你沒什麼影響。”周檀伸手扶住李陵的腰,露出一個微笑。
李陵撐起手臂,俯身在周檀上方看著他,一手仍在周檀體內輕輕地動,極盡緩慢地進出。
周檀看似放鬆地展開身體,而他手臂和腹部上優美起伏的肌肉緊張地繃著,完全出賣了他。李陵道:“我以為你也會喜歡這樣。”
“哪樣我都喜歡。”周檀的手沿著李陵的背直摸到他的後頸,將他的頭按低,親吻眼角和前額,又湊到李陵耳邊說,“這麼多年了,各種方式我全想像過了,你只管來。物件對了就好,別太在乎形式。”
李陵怔了一下沒待要說什麼,周檀另一隻手已經到了他身下,狠狠捏著他的屁股,又道:“還是說,想聽我求你?那我就求你了。”
“來吧李陵。”
“用力傷害我。”
李陵只覺得腦袋裡有雪亮電光在黑霧中閃過,似是將一片混沌的天地劃開。那阻撓著過去的記憶的大片濃稠霧靄,就這麼散開一個角落。昏暗天光裡,隔著遙遠的時空,有一雙無辜的眼睛,仿佛盛著山頂融化的雪水,注視著他,對他說:來吧……。傷害我。
一模一樣的語調,像是想將自己拆開來,捧出中間最柔軟溫熱的部分,遞到他面前,懇求他收下。
然後李陵突然低頭一口咬住了周檀的肩膀。
他咬得太狠,雪白牙齒切進血肉,周檀還發出一聲有時痛又是享受的聲音:“嗯……”
下一刻周檀覺得胸腹一熱,李陵射在他身上。
周檀不敢相信地騰出一隻手摸到灑在自己小腹上得東西,道:“李陵,你這樣怎麼行。”
李陵埋頭在他肩上喘息了半晌,才擠出一句:“……你要點兒臉。”
“這就覺得我不要臉了?”周檀抹了一手的粘滑,就著李陵壓著自己的姿勢,探到李陵身後去,曖昧地在入口處揉弄,“沒臉的還在後頭呢。好好跟我學吧,為將來順利強姦我打下穩定基礎。”
周檀說著,第一根手指頂開入口,送進李陵體內。
李陵連冷靜一下的時間都沒有,想從周檀身上起來,又被周檀一手扣住腰,按得死緊。
“周檀,我覺得我最近……”李陵毫無辦法地跪在周檀要下兩側,緊緊靠著周檀,在呼吸的間隙裡說,“好像時不時,想起一些沒見過的東西。會不會是,我忘掉的事?”
“有哪些?”周檀不緊不慢地動著手指,問,“難道是我?大學時候?博士生期間?我青澀的時候是不是很迷人?”
“好像就是你。你脖子上還帶著個什麼東西,像裝飾品的一條帶子。”李陵被周檀弄得失神,只是喃喃地往下說,“上面還印著IMI之類的……”
周檀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鏡子裡,見過那樣的自己。
“IMI?那是什麼?”周檀漫不經心一笑,“比起這些,你還記不記得,你大學的時候,用的是哪個通訊號碼?”
李陵想也不想就回答:“就是現在這個。”
“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這世界難理解的事實在多。”周檀笑道,“那你想不想得起來,自己以前叫什麼名字?”
“我還改過名字?”李陵感覺周檀的手指加到了兩根,有些勉強地思索了一陣,“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我不是,只忘記了和你有關的事情嗎。”
“你說得對。”周檀吻了吻李陵的唇角,自言自語一般道,“你們的劇本,就是和我有關。”
秦昭鳴收到Peony的跨區同步時正因為睡不著而在夜市區遊蕩。
周檀突然休假,連帶著李陵也休假,聯繫許嬌嬌給他的八卦,這倆人幹什麼去了簡直是昭然若揭。這讓秦昭鳴感覺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他倒不是歧視周檀的取向,否則就白從高度文明的社會來了。只是……李陵偏偏是那個模仿者。偏偏是那一個。
秦昭鳴捂著胸口,痛心不已。被他視為兒子一樣的【複刻花木系列】,難得都平平順順到了今天,周檀就像幾兄弟中最愛出狀況的那個孩子,總是在家長看不到的地方默默走上了崎嶇的路。他今後可怎麼辦呢?如果難以收拾的漏洞真是由他引發,自己該怎麼辦呢?
按照規定,親手傳喚處刑人;還是背叛IMI執行系統,抱著這些珍貴的孩子一起消失?
秦昭鳴在燈紅酒綠的街頭,雙手插進頭髮,埋頭蹲在路邊。
“如果他走錯了路,我也不會放棄他,我會把他拉回來。畢竟,一起走了這麼遠,捨不得他走得坎坷。”
這是他的父親秦頌,當年在會議上說的話。
那是場關於“是否切斷009【真理】世界崩潰後的殘餘資料供能”的會議,談到【初代花木系列】時的秦頌,是這樣說的。
如今的秦昭鳴,突然無限地瞭解了父親當年的心情。
秦昭鳴煩悶了一陣,掏出煙來放進嘴裡,蹲著翻看Peony的同步資訊,邊看邊皺著眉頭摸自己身上的口袋。沒有火。
他煩躁的時候煙癮就有點大,左右一看,正看到酒吧門口璀璨的燈光裡一人逆光走出來,步履有些搖晃,但還遠未醉倒。這人邊經過自己面前,邊點嘴邊的煙。
秦昭鳴站起來,攔了這人一下:“嘿,小哥,方便借個火?”
那人被秦昭鳴一碰,嘴裡的煙都掉了。他回過頭來,眼神有些迷蒙地盯著秦昭鳴看了半天,突然露出一個巨大的笑,點起手裡亮晶晶的打火機,殷勤地湊到秦昭鳴嘴邊,被他點燃。
這個醉鬼突然靠得那麼近,秦昭鳴有些不適應,皺了皺眉頭後退一步,咬著煙道:“謝了。”
那人卻笑著,如影隨形地貼上來,一手搭在秦昭鳴肩上。
秦昭鳴注意到這是個非常漂亮的年輕人,膚色白皙,面孔精緻,穿著打扮更是洋氣,模樣帶著點不識人間疾苦的天真。年輕人湊近秦昭鳴,笑道:“誒——仔細一看,你長得真是不錯啊,混血兒吧?”
秦昭鳴沒躲開,那年輕人一手扯起他掛在脖子上的員工ID,眯著眼看了,又笑著甩開,手指卷上他的領帶,道:“唉呀,還是那個公司的實驗室人員,佩服佩服,社會精英。你知道嗎?我男朋友也在那個公司,比你了不起多了,也比你帥多了,搞不好是你的上司。”
秦昭鳴對漂亮過頭的男孩子沒有興趣,聽他那醉醺醺的語調更是頭皮發麻,但對方提到的人,讓秦昭鳴想起了什麼。這間公司比他更高一兩層的人,幾乎不是大胖子就是老頭子,長得又好年紀也輕,還對男孩子有興趣的,只有一個……
“哦,跟我說這些幹什麼?”秦昭鳴把手裡的煙折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多問了一句。
“認識一下嘛,你就不好奇自己上司的小男朋友是什麼滋味嗎。”那年輕人邊笑邊拽秦昭鳴的領帶,將他拽向自己,“我叫艾思,你呢?”
秦昭鳴撥開艾思的手:“——你說你叫什麼?”
“艾思呀~”叫艾思的男孩眨眨眼睛,像炫耀自己的魅力般,用孩子一樣的口吻說著,“因為在家裡排行老四,所以取……”
這算不算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秦昭鳴也笑了。
他一反冷淡的態度,伸手一把摟住艾思,在他耳邊道:“好呀,去我家吧。看看是你那個了不起的男朋友功夫好,還是我這個混血的厲害。”
季風登陸這個城市的第一晚。
溫柔的天氣會在淩晨之前結束。
風暴將至。


第84章 逼近的真相
秦昭鳴走得很快,半拖半抱,幾乎是把艾思推進了車裡。艾思喝得暈,一頭栽進秦昭鳴車裡,揉著胳膊在後座罵了兩句:“會不會溫柔點啊?”
沒人理會他,秦昭鳴一踩油門就把車開了出去。
艾思在後座上酒勁兒上來,自言自語又哭又笑。
他絮絮叨叨地重複著“你會後悔的”,“你看現在我已經不愛你了”,“我自由了你也自由吧”。
忽地大笑著捶打駕駛座的椅背,不知道沖誰尖叫:“我也是有真心的!我也有啊!!有恃無恐的人才是真心,伸手搶的人就是吃飽了撐的?!因為不夠善良,不夠能幹,不夠忍耐,就活該被踐踏了?我……我把什麼都放棄了才來到這裡!憑什麼……”
接著他忽地又掩面縮回後座上,連膝蓋都蜷曲起來,似乎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點消失,帶著哭腔來回地叫著:“哥哥,哥哥我後悔了……哥哥你在哪裡……”
秦昭鳴被他叫得頭疼,一路到家,秦昭鳴就將胡言亂語的艾思揪起來,扯進客廳,甩在沙發上。不知道艾思是喝了什麼,他的酒品挺糟糕,一分鐘都停不下來,委屈地扒著沙發扶手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後悔?”秦昭鳴抄著手靠在客廳窗邊,聽艾思顛三倒四地哭訴,冷笑一聲,“蠢貨。”
艾家一家子的狼。
不說在IMI,就是放眼整個現世,艾氏財團都沒有幾家能夠比肩。
秦昭鳴在IMI混得夠久,根本做不到眼不見為淨。艾家四兄弟的八卦並不複雜,被當年和他玩得好的牡丹芍藥時不時拿來譏諷,他想不知道都難。
艾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就是個才俊,有錢有樣貌,十分風流,直至中年也沒有收斂。
艾家被承認的四個孩子,分別來自三個母親。那些因為較為平庸而沒被承認的私生子女還不知道有多少。
四兄弟之中,來自第一任夫人的老大老二——艾倚和艾雙,最像他們的父親,年紀輕輕長袖善舞,出身經商世家卻分別進入政界和銀行業,把艾家的根須伸到了更高更遠的地方。
而被外界不知名的某個情人婚外生育的老三艾善,和兩個哥哥天差地別,甚至也不像他們的父親艾老爺子。艾善完完全全像個正人君子,充滿溫暖的凝聚力,做事重視仁慈和情義,在家族和慈善界中都是年輕一輩的標杆人物。他當上IMI投資董事會主席之後,常在和IMI相關的場合露面,秦昭鳴也沒少見著。
確實是個佛口善面一表人才的青年,挑不出錯來。開口閉口,是別人的功勞,是大家的努力,簡直是爾虞我詐的高層中的一股清流。秦昭鳴是沒空欣賞這些人,但也不得不承認艾三很不容易,這樣的出身,要不是他確實優秀,得到家族的擁戴,恐怕根本不會被極要面子的艾老爺子帶回家裡,最終也很可能是個無名的私生子女之一。
艾家老大老二畢竟和艾三同父異母,他們之間關係一般,說不上好,但也不壞。當然這很可能是艾三努力的結果。外界都讚美他能夠對同輩親人一視同仁,沒有嫉妒和自私之心,實在難得。秦昭鳴卻猜得到,能小心翼翼平衡著兄弟間的關係,很可能也是艾三被艾老爺子看重的因素之一。
誰不知道,艾老爺子最寵最寵的,是那個不學無術,空長著一張好臉的老四艾思呢。
艾思是一個很早就過世的小明星所生,那個小明星和艾老爺子還在熱戀中,沒來得及結婚,有了艾思就死了。大概因為鮮花凋落在最美的時光裡,艾老爺子對艾思的生母充滿遺憾,連帶對長得極像母親的艾思投入了無限的愧疚和愛。
可惜艾思並沒有過人的聰明和性情,他一般得不能再一般,老大老二從來對他冷眼相待,艾老爺子大概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護著艾思一輩子。一旦失去了保護,家族中殘酷的利益鬥爭瞬間就能將艾思碾個粉碎。
及至後來艾老爺子身體不好,幾乎大半時間在療養,這個和他一樣願意沒有底線地包容和保護艾思的老三,成了繼承他意志的最後一根稻草。
艾老爺子很早的時候就對外公開,要將大半身家,也就是艾家的核心產業,都讓艾思繼承,並督促著艾三盡心盡力支持弟弟。
艾三從善如流。
他一直讓艾思活在仙境裡,艾家沒有人會比艾思更加無憂無慮。
艾思無能,財產交由艾三打理;艾思無知,權利也都是艾三在行使。
艾老爺子看艾三為了弟弟毫無怨言奔忙,最終也安心地去了。
可是現在的艾思在哪裡?
他在這個分歧世界,為了他那點浪漫主義的天真妄想,哭哭啼啼。
秦昭鳴冷眼旁觀。艾思在沙發上嗚咽著叫哥哥,仿佛艾三是他的救世主。
“我知道我沒什麼本事,我知道!所以……錢和權力什麼的,還是交給哥哥最安全了。哥哥從來不會害我,永遠都為我著想。”艾思還在念念叨叨,似乎只有提起哥哥,才是眼下能讓他安心的事,“我已經什麼都放棄了,那些東西誰愛搶救搶去!同我哥哥搶吧!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周檀……我只要周檀而已!我又不貪心,用所有的東西換周檀,為什麼也不行?”
客廳沒有開燈,秦昭鳴在昏暗之中短促地發出一聲嘲笑。
他突然明白了艾三這個人在幹什麼。
不爭不搶不利己,好一個心如日月的正人君子。
那才是最最狡黠的那一頭狼啊。
微笑著完成一場長達一生的捧殺!
秦昭鳴之前想也沒想就將艾思帶回來,準備先打一頓洩憤,別的再說;現下又覺得,這樣的人,挨了打也是不會反省任何事的,毫無意義。
艾思先前已經拿到了王雪川的人格檔案,順利進入角色那麼長時間,甚至差點和周檀進入婚姻,到底是什麼原因突然一拍兩散,秦昭鳴不感興趣。
秦昭鳴想知道的東西,只有一條線:周檀的漏洞是不是從艾思這裡開始的,發展到了什麼地步,還有救沒有。
看了看哭累了正抽抽噎噎的醉鬼,秦昭鳴緊皺起眉頭,上前一步單手抓住他胸口的衣服,將這個遠比他纖細的男孩從沙發上拎了起來,惡狠狠道:“聽好了,要是周檀到不得不犧牲的地步,你也,別想四肢齊全地回去。”
艾思腦袋裡混混沌沌,半個字也沒聽懂,被衣服領子勒得咳嗽兩聲,帶著哭腔又笑起來,自顧自地說:“周檀?什麼周檀?沒了周檀我還不能活了?可笑!嗝……”說著就攀著秦昭鳴抓他的手臂,撲到對方懷裡,抬頭就親。
秦昭鳴猝不及防被吻了個正著,愣了一瞬,感覺到艾思的舌頭伸進來,當下怒不可遏,一把抓了艾思的頭髮,將他扯開,接著反手給了他一個大耳光。
秦昭鳴邊擦嘴邊冷笑:“這一巴掌,我替周檀給你的。”
艾思被打懵了,捂著臉驚恐地看著秦昭鳴。
“什麼東西,你也配得上周檀?見過我這個家長了嗎?”秦昭鳴扯著艾思的頭髮不鬆手,逼迫他仰起臉來,直視他道,“想要我弄你?看我弄不死你。”接著一手掐住艾思的脖子,手指在那潔白的頸項上收緊,秦昭鳴的聲音還在沉沉地道,“我數十聲,馬上把你的Watcher許可權共用,不然就再也見不到你的好哥哥了。十——九——八——”
艾思長這麼大,從未直面這樣的暴力和威脅,腦子雖然不清醒,也基本明白過來:這個模樣好看的混血大叔真的不是帶他回來共度良宵的,而是個徹頭徹尾的惡徒!
“放開我!你——你是什麼人——”他後知後覺尖叫著掙扎起來,但立刻肚子上又挨了一拳。這一拳非常兇狠,艾思瞬間失去了叫喊的力氣,只能一邊哭一邊幹嘔。
“七——六——五——”秦昭鳴還在數。
很快,C區,Watcher-02-秦昭鳴,獲得了Watcher-01-王雪川作為終端的手機,並脅迫著後者配合將指紋與口令修改為自己的匹配串。
秦昭鳴登陸“王雪川”的終端,確認無誤後,掐著艾思的脖子,沖呼吸不暢的艾思露出一個殘忍的微笑,道:“好了,賞你的。”
然後低頭給了他一個冰涼的吻。
艾思只覺得有條毒蛇在自己唇上一碰,接著絞緊了他的脖子。
眼前漸漸因為缺氧而籠上黑色,艾思陷入了昏迷。
秦昭鳴將艾思的手機收進口袋,又把被掐暈的男孩弄到車裡,想了想,開回那條酒吧街,扔在路邊,隨後大搖大擺地開走了。
A國正當下午。
尹令儀還在睡。
Peony的不安已經超越了極限,沒錯,她可以感覺到尹令儀一定是在做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了;甚至於不屑于再向她掩飾。
即使過去五年,Peony也始終保持著這樣的清醒:尹令儀絕不交出自己的信任。她能從他手上拿到的,永遠是表面的和平。尹令儀的想法,她從來不敢說半個明白。
無法揣測,止步於此。
她有尹令儀的房間鑰匙,雖然很少擅自進入,但她理解為這事某種寬容。然而今天這寬容沒有了。因為Peony再三鼓起勇氣之後,發現尹令儀不但在門內扣上了物理鎖,更是用某樣重物頂住了房門。
Peony心裡咯噔一跳,飛快地出了房門,卸下電井外罩,查看整個屋子的供能情況。她在的時候,一直井井有條,大致什麼時候亮起客廳的燈,什麼時候做飯,什麼時候調整溫控,都偷偷在心裡有條線。
客廳照明的耗能正常。
露臺照明暫停中。
天然氣消耗正常。
溫控……
就是這裡!溫控的能耗太大了!遠超過去幾個星期的用量!
Peony額上見了汗。
尹令儀帶回來的保險箱裡的內容,是一樣需要能耗運作的東西。而他帶著這個保險箱進了房間,頂住了門。
這是宣戰。
尹令儀用行動挑釁般對Peony明示:我知道你在看我。
來吧告訴我,你看到了多少?
客廳裡開著的視訊節目響起特別新聞的音樂,然後傳出現場報導的雜亂聲音。外景主持人吃力地扯著嗓子報導,但說出來的內容幾乎被身後亂七八糟的叫嚷聲淹沒。
“為大家報導——最新的——中心廣場情況——”
“普通居民也加入了遊行的隊伍!”
“宗教人士公開表達了不滿,認為這是近年來議院通過的一系列新法案——引起了——的不滿——已經無法安撫教徒的情緒……”
“員警趕到現場維護秩序!”
“群眾現在——”
主持人的聲音被打斷,似乎有人擠開了她,對著鏡頭大叫:“天罰!天罰!!世界末日就要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侵略者!為什麼政府不作為!為什麼向公眾隱瞞消息!!”
“燒了議院!燒了————”
“嗨!冷靜一點!”
“大家都要完了!抬頭看!抬頭看啊——”
Peony跑進客廳,難以置信地盯著視訊螢幕裡播報的現場新聞。
遊行已經演變成失控的發洩。焦慮的人群大聲指責相關部門,宗教人士絕望地懇求他們的信仰。
接著搖晃的鏡頭抬起來,向天空拍攝。
晴好的下午時分,寧靜的雲層之外,一個肉眼可見的黑洞,像個沉默的瞳孔,靜靜注視著此方世界。
周檀在淩晨時候醒來,被李陵的手機吵醒的。
他皺了皺眉頭,心想他都把信號掐了,能撥進來的只有留下來的工作緊急通訊線路。李陵這邊會有緊急聯絡的情況可不太多見。周檀想弄醒李陵,但腦子裡不可抑制地回想起那個喝得半醉的夜晚,他就是這樣稀裡糊塗接了李陵的電話,給他播放了那條催眠一樣的語音留言。
一切重啟。
李陵睜開眼睛問自己:您是哪位。
周檀幾乎是打了個冷戰。他想了想,這是工作電話,作為上司接了也是合情合理的,於是點下了接聽。
電話是實驗室那邊打過來的,幾個人哇啦哇啦一陣說,最後由一人搶了道:“李組長,你聽到了沒有啊?”
周檀認出那是生物建模小組的人,於是應道:“我會轉告他的。”
對面卡殼一陣,驚道:“………………周副總???您這個時候怎麼……”
接著有人立刻搶過了手機,斥道:“沒眼力見的,瞎問什麼?”
“總之,是個好消息。”那人清清嗓子,總結道,“現在生物力場和天然潛能那邊的專案小組已經在開會。A國帶回來的樣品通過三段變異測試之後,確實符合了之前的那個猜想……”
周檀靜靜聽對方說完,只覺得心中層層的雲霧慢慢散去,照進來一片明晃晃的光。
“知道了。”他對實驗室的幾個研究員道,“這都是你們的努力。”
“副總,我們其實……也特別懷念你在實驗室的時候。”
“嗯,我也是。”
周檀掛了這個電話,看看旁邊安然睡著的李陵,伸手將他攬過來,靠在自己懷裡,用下巴輕輕地蹭他頭頂心,一手在他身後摸那條長長的尾巴。
李陵的頭髮柔軟而有垂感,和他本人一樣溫順,真的去扯,又並不能輕易扯斷。
周檀上癮一樣地用手指卷住那綹黑髮,從李陵頸後直順到腰下,然後又收回手來,親了親指間纏繞的發尾。
“李陵你說……”周檀自言自語,“我還要往前走嗎?”
“我想知道很多東西,又怕真的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
“你確實是真實存在的,對不對?”
“告訴我吧。”
“我很怕,怕謎底揭開的時候,你不在其中。”
“李陵,你是謎底的一部分,還是謎面的一部分呢?”
李陵在睡夢中動了動,但並沒有回答周檀。
尹令儀在空庭裡,正手把手教三個新來的小男生怎麼在虛擬環境中嘗試實現同步。話說到一半,周檀出現在他自己的位置上。
“你倒是挺特別,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尹令儀瞥了周檀一眼,“還換了套衣服?”
“看來這個空庭,不完全是你們三個奠基人說了算。”周檀這次不再是披著尷尬的浴袍了,而是穿了一套米色的居家服,乾乾淨淨的樣子,一張面孔似笑非笑,“我記得你說我是第一個和這庭院有了一定同步的人,我現在突然好奇起來了。”
周檀說著,圍繞他的一圈草地突然開出了一圈三色堇,然後以此為中心,向周圍展開,紫紫白白,深深淺淺,很快鋪了一地。
“確實和你說的一樣,這類似於一種並行運算,而這裡的環境相當於一個共同演算出來的資料組,可以提供波長接近的演算者登入或登出,同步率越高,對這裡的影響越大。”周檀抄著手靠在椅背上,道,“我是不是挺熟練的?”
尹令儀看著一地三色堇,眯起了眼睛,感興趣地來回打量周檀,仿佛是第一次發現他這個人十分有趣。“哦……深藏不露啊,你好像掌握了更多的修改資料的方式,而不是單純的加入無意識的演算。”尹令儀朝周檀走近,“有趣,我突然開始喜歡你了。來,讓我看看你還能做到什麼?”
周檀坐著不動,轉臉向樹林深處望過去,尹令儀和三個男生也都看了過去。
之間蔥郁的樹木艱難地向兩側移開,一間以淺灰色和貝殼白為主基調的小洋房拔地而起,以方方正正的雛形開始,切出造型和屋頂,然後展開窗戶,出現牆面的方石;一點一點將細節完成,最後靜止在樹林之間。
“周公館。”周檀遙遙望著那棟洋房,說,“但凡我記得的,都能再現出來。”
“理論上,就該這樣。”尹令儀也望著那邊,眼裡流露出感慨,“葉維則是對的,張鸞也是。如今我也算跟上了他們的腳步了。”
明柑插嘴道:“前輩,是我的錯覺嗎?這個庭院的邊界是不是延伸了?”
另外兩個男孩也在附和:“這個空間看起來變大了很多。”
“是因為新的演算者加入進來了嗎?”
“沒有錯,理論上,向我們這樣的演算者越多,能展開的空間就越大;同步率越高,環境的細節就越是完整和穩定。如果能把那去向不明的99.99%的內能都找到,加入這樣的並行運算,恐怕演算出一個完整的世界,都是能夠實現的。”尹令儀面無表情地陳述,但周檀感受到了他的狂熱,於是將尹令儀搭在他肩頭的手撥了下去。
“這種事真的實現了,豈不是存在造物主了。”董白柚朝樹林走去,“不行,不太敢相信,我得過去看看那房子能有多完整。”
“請。”周檀道。
周公館被再現得十分細緻,和樹林裡某些都沒能完整呈現的樹木不同,這間公館完完整整,實實在在,所有的細節和物理體現都極盡真切。
牆面方石微涼粗糙的質感,和玄關處方毯踩上去細膩的凹陷,沒有一處盲點。
以尹令儀為首的五人穿過花叢和樹木,進了周檀的公館。
玄關寬敞,與前廳還隔著一道裝飾用的細竹篾小簾,應該是從某個熱帶小國帶回來的紀念品。周檀在簾子前頓了一下,還是忍不住說:“……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奇怪,不過這裡就是我家,你們看看就行,儘量不要亂翻。我會不舒服。”
尹令儀用一言難盡的眼神掃了周檀一眼:“你……意外地是個敏感細膩的人啊?”
周檀並不反駁:“人不同人。”
一行人先後繞過垂簾,進了客廳。
周檀伸手摸到自家的壁紙,那上面細微起伏的精緻花紋都逼真如同實物。實在是不可思議。
董白柚和明柑在客廳左右查看,小聲議論。尹令儀則一言不發。
森栗繞道落地窗附近的沙發對面,然後嚇了一跳。他對周檀道:“……前輩,您家裡有人在哦。”
周檀倒是沒想到這一出,跟過去一看,絨面的沙發裡,那個身材修長,黑髮柔軟的男人背對他安靜地睡著。後腦一根緞帶似的發尾溫柔地蜿蜒在身下。
李陵?周檀伸手搖了兩次,他還是毫無反應。
森栗探了探躺著的人的鼻息,道:“真是的,是活人啊。好嚇人。”
話剛說完,又有人從樓上下來了。
尹令儀皺眉問周檀:“他怎麼在這?”
周檀搖頭。
樓上下來的人還是李陵。他穿著很久很久以前造訪周公館時穿得外套,一手拿著茶杯,下了樓來,目不斜視走進廚房。
周檀的目光跟著李陵,發現廚房裡還有一個,正在做菜的李陵。
他們很快發現,這棟公館裡,到處都是李陵。
因為一隻手受傷而裹著紗布,小心地用左手倒水的李陵。
撲在一堆資料表上面,滿臉疲憊地睡著的李陵。
穿著睡衣路過走廊的李陵。
專注地切著土豆絲的李陵。
捧了一本書準備放回書房的李陵。
拿著噴壺給二樓盆栽灑水的李陵。
這間屋子中無數的李陵,分別做著自己的事,旁若無人。
尹令儀看了半天,對周檀道:“你還真是滿腦子的這個人。”
周檀有些不自在,咳嗽了一聲。
三個男孩嘗試著和這些走來走去的李陵搭話,可沒有人得到半點反應。
“屋子重現得非常完整,可是人就不怎麼樣了。”尹令儀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一手摸著下巴,觀察那些行屍走肉的李陵,“為什麼會這樣。”
“大概,是人太多變了,就算是我們這樣的演算者,也很難面面俱到重現一個完整的人吧。只能出現這樣機械化的結果。”周檀道,“你看,摸起來是有血有肉的,只是沒有思維而已。我們通過已有認知,重現所有符合邏輯的事物,從花草樹木,到建築科技;重現物質特性,物理常態,自然變數,時間空間。可是創造一個活生生的人,超出了計算範疇。”
“你之前從不發表個人看法,我當你是沒有想法。現在才知道,你比我們想的都多吧。”尹令儀若有所思地看著周檀:“……說下去,可怕的妄想家。”
“從前我也很喜歡實驗室,喜歡掌握別人不能掌握的一切,享受高喚醒和高支配的心理回饋,我覺得你們也很享受。後來我開始懷疑自己發現的那些東西,知道得越多,就越是覺得不開心。一個問題後面往往是不能解釋的更多的問題,這樣走下去,我不知道自己是會變成神學家還是能繼續做科學家。”周檀道,“所以我後退了一步。也許你們更關心科學和別的什麼東西,不太認同我的方式,但還是那句話,人不同人吧。”
“突然得知有你們這些人,都在往一個方向走的時候,非常猶豫,不知道是不是該一起走?老實說,此前我一直很滿意自己的生活,會害怕那種再向前一點就是深淵的境況。”
“可是現在我想明白了,被迫改變的結果將比掌握主動權的改變要糟糕得多。”
“我想和你們一起向前走。”
周檀在一屋子遊魂一樣的李陵中間顯得泰然自若,隨手撥開一個,就在沙發一角坐了下來。遲來的段雪松和趙榛也先後從庭院那邊找到了這棟公館,正好趕上幾人的談話。
根據尹令儀和葉維則、張鸞早十年涉及到的實驗性技術,兼之段、趙二人的成果共用,目前“通過共鳴蛋白質實現生物波長共鳴”和“深層認知並行運算”都得到了實現,雖然暫時只在他們這些特殊人群身上得到不穩定作用。
“沒錯,你們還缺的就是我這一方的成果。”周檀道,“天然潛能和生物力場的控制。我方目前的進展,是發現所有生物都自帶力場,強弱有差,頻率不同而已。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被帶著共鳴蛋白質‘挑選出來’進入空庭而普通人不能;因為‘我們’的力場強到足以被連結以及進入同步,如此而已。”
“最後回到生命科學界最大猜想,人類第三套遺傳信息的來處。——既然說我是妄想家,我就發表這樣一個妄想吧。”
“如果我們掌握的技術,早就被整合成一套成熟的體系,並且運用起來,那麼虛擬世界的技術就是存在的了。而這套技術中,創造和自然人一樣完整、有自主意識的‘人’是一件消耗巨大而且難以完成的事情,那麼那個被虛擬的世界中的‘居民’就應當另有身份。”
“那個身份有極大的可能就是真實存在的人。真真正正的人。”
“虛擬世界中的人類個體,應當僅限於一個演算結果,需要真正的活著的人進行補充,才能被完成。”
“然而這套關於世界的演算是基於自然規律之下的,也就是每個初生的人只攜帶親代父母的遺傳信息,而第三套遺傳信息則來自真實世界的個體。用那些宗教人士的話來講,就是父母塑造了肉體,被引導而來的靈魂降臨在其中。”
“也許是很荒謬吧。順著這樣的猜測,我們現在生活著的世界,有可能是真是的,也有可能不是了。”周檀的聲音平和,每一個字都不緊不慢,他最終說出了自己的猜想,“然而我們這些看似毫無關係而又非常相似的人,我們身邊難以辨別的監視者,以及,不知道被哪裡佔用的大腦;都讓我不得不傾向於這樣想——空庭計畫早就被實現了。我們生活了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空庭吧。”
李陵坐在寬廣的客廳一角,捧著一本書,假裝旁若無人地在看。
和此刻屋子裡不時經過的無數個他自己一樣。
可是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甚至快要控制不住手上的顫抖。
他剛才還確定自己是在做夢,眼下又無法確定了。李陵能看出,窗外那片開滿花串,樹木搖曳的森林,就是他曾在夢中闖入的奇怪空庭週邊的那一片。可是這次,他睜開眼睛卻沒有出現在樹林裡,而是這裡,周公館。
公館裡無數個他自己,倒放得膠片般來來回回,好像唯獨只有他是活著的。
門外傳來好幾個人的聲音,開門進了玄關。李陵聽出其中一個是周檀,而周檀在對其他人說:這裡就是我家,你們看看就行,儘量不要亂翻。我會不舒服。
明明是個夢……李陵卻聽到了不可思議的內容。
他混在滿屋子的“李陵”當中,靜靜偽裝成其中一個,一動不動地拿著書。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應該打個招呼,更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先前無法靠近的人,此刻都在了眼前。
李陵滿懷困惑和混亂,那邊說話的周檀突然停下來,回頭向他看了過來。
他被那種揭穿偽裝似的眼神看得一個激靈,而臉上仍然保持著放鬆自然,無動於衷地對著書本。
周檀皺了皺眉頭,又轉了回去。
“我認為,全世界和‘我們’一樣的人,應該不止這麼多。”段雪松突然提起了這個話題,“先不管那些更加大膽的設想,我覺得眼下不如嘗試聯繫更多的演算者吧。空庭計畫能走到哪一步,很大程度能夠支持周檀的猜想,不是嗎?”
“我確實有這種打算,但是需要時間。”尹令儀點了點頭,道,“所以最近正在把——”
“閉嘴!”周檀突然喝道,“不要說出來!不要現在!”
尹令儀停下來看著周檀,周檀則做了個出去的手勢:“我們回原來的地方談這個。”
段雪松和趙榛都與周檀飛快地對視了一眼,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很快帶著三個男孩先後離開周公館。尹令儀與周檀走在最後,周檀推開玄關垂簾的時候,又回過頭來,若有所思地向著李陵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陵若無其事翻了一頁書,而背上寒毛直立。
周檀也離開了。
靜下來的周公館裡,做著不同事情的李陵開始逐個消失,最後只剩下他自己。
李陵無力地放下了書,閉上眼睛,用手揉著眉心。
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床邊敞開的窗戶外,已有微微的晨光照進房間。
周檀擁抱著他,將他的頭靠在自己胸口,一手在他身後卷著他的發尾巴。


第85章 雲開
現在新聞幾乎是在即時跟進月球軌道之外的不明可觀測物件了,這個東西看起來像黑洞,但又確實不是黑洞。如此大的東西,如今甚至站在地面就能不借助器械直接用肉眼觀測到,如果它是個黑洞,這樣的品質下月球的軌道首先就會受到影響而改變,地球上的潮汐和重力都不可能維持正常。
然而,這個不斷靠近的東西似乎只是個安靜的虛像,月球軌道穩定,地球磁場也毫無動靜。
媒體給這個身背各種預言的神秘天體取名為“黑信”,意為尚不知裝著什麼內容的來信。很顯然官方媒體也在極力避免著它的到來所帶給群眾的恐慌,取了這麼一個平和的名字。要知道眼下公開網路上鋪天蓋地的言論,不是將它叫做“天罰”就是叫做“末日警告”之類了。
Peony在空曠的屋子裡,甚至都能聽到遠處街道混亂的聲音。遊行隊伍到了附近?還是更多的人感到恐慌,而跑到了街上?她沒有空管這些,而是在數次敲門無果後,選擇用工具箱裡翻出來的錘子,砸尹令儀房間的門鎖。
他要是問起來,就說自己叫不醒人,擔心他好了。
不得不說這門的品質很好,Peony敲敲砸砸一個小時,才慢慢將門鎖整個錘歪,最終將之撬掉,在上好的胡桃木門上留下一個洞。她伸手進去掰掉物理鎖,然後用盡力氣頂著門板一點一點將抵在門後的桌椅向裡挪。
幸虧Peony不是特別瘦小的女生,關鍵時刻力氣還挺足,硬是將門頂開了一條寬縫。Peony側身擠進去,差點把胸都擠掉。
當她真的進入房間,驚得幾乎是倒退著撞上了堆疊在門後的桌椅。
尹令儀把整張床拖到了房間中央,而他也正安靜地睡在上面。床邊擺著半人高的某樣東西,而尹令儀帶回來的巨大保險箱則已經被打開,扔在房間一角。
把Peony嚇住的是,房間窗戶緊閉,而數以萬計的深紫色小蝴蝶像密密編織的絨毯,完全覆蓋了尹令儀的床和床邊的東西。放眼望去只能辨別出大概的形狀,而停在上面的蝴蝶幾乎是密不透風,只有微微開合的翅膀顯示它們是活物。
Peony認出那些極其細小、紫得近乎黑色的小蝴蝶,是他們公司封閉生態區中號稱作為廉價供能蛋白質的鱗翅鳥。到底在幹什麼?
她兩步奔到床邊,受驚的鱗翅鳥成片飛起,烏雲般騰起散開,露出下麵的尹令儀。
Peony一眼就看到腳下扔著的藥片盒子,拿不准尹令儀到底吃了多少,她砸門這麼久,居然都沒有醒來。Peony摸了摸尹令儀的體溫和心率,又翻開他的眼瞼看過瞳孔,先確認他沒什麼大問題,才揮著手趕走床頭聳立的東西上的鱗翅鳥。
這奇妙的生物發出細碎的鳴叫,四處飛散。
Peony看清其下的東西,不由得啊地叫了一聲。
那是個半人高的玻璃罐子,充滿不知名的溶液,而裡面浸泡著一隻人的大腦,完完整整,還連著一根脊椎。而無數不同顏色的管線正連接著它,脊椎上幾乎沒有空餘的地方。
管線被拉向不同的地方,有的接著解調器,有的接入牆上的供能介面,有的則連著她也看不明白的東西。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Peony心中似乎有個答案呼之欲出,然而她又抗拒著這個答案。直到她靠近那只玻璃皿,在底座的銘牌上看到了銘文。
“張鸞……”Peony讀出上面的名字,臉上幾乎是瞬間就沒了血色。
這時手機響了起來,Peony緊繃的精神險些被拉斷,她手忙腳亂接起來,竟是公司的電話。通訊線那邊聲音十分嘈雜,腳步聲和叫聲亂成一片,撥通這條通訊線的人喘著氣,幾乎是吼叫著問:“是,是尹教授的助理嗎?是你嗎?我們一直聯繫不上尹教授!他現在安全嗎?!”
因為實在是吵,Peony也不得不提高嗓門回復對方:“是我!尹教授暫時是安全的!他在睡覺——公司現在發生了什麼事?你是在什麼地方和我通訊?”
“前臺的桌子底下……嘩!”對方是個公司中層,說了半句話身邊就傳來東西被砸碎的聲音,接著牡丹聽到他開始跑,邊跑邊說:“你聽著,別讓尹教授到公司來,不,別讓尹教授出門,把私人電梯也鎖了,快!你這兩天看新聞了嗎?‘黑信’接近的事情……總之,遊行的人今天突然被不知道什麼團體煽動起來了,現在已經闖進公司,又砸又搶,還要拉人出去示眾……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他們在找那幾個最有名的項目領袖,比如尹令儀教授;聽懂了嗎?鎖好門窗,現在就去!”
“什麼?!一群嘴裡說著唯物主義關鍵時刻倒戈迷信的神經病!——關我們公司什麼事啊?我們不搞天文吧?”Peony聽得通訊線那邊驚慌的叫嚷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應該沒有什麼人知道教授住在這裡,你們先保護好自己!”
“教授幾年前提出來的虛擬實境猜想,後來和國外的生物工程合作的事,那些宗教份子燒壞了腦子眼下到處找替罪羊,說現在科技太發達了早就應該停停手;繼續研究就是侵犯神的領域;還說什麼‘創造新世界是由神決定的事’、‘不允許人類染指’、‘因為你們妄圖取代神所以神已經被觸怒了’、‘天罰降臨都是因為沒有節制的科技’之類的歪理吧,也不是今天才有了,講理他們聽得懂?”那邊激動地說到一半,一個女職員的聲音插進來,急促地道,“不好,不好!!實驗區進去了一批人!封閉生態區的穹頂被人開槍射擊,他們好些人有槍呐,對著一個地方打,現在穹頂破了個洞,破得比較高,獸類出不去,被那些人在裡面追著殺;倒是蝴蝶幾乎都湧出去了!”
那可都是科學家們的心血……Peony心痛起來,不知道這下損失幾何。
“先別管那些,都是帶不走的東西!”她對著手機大叫,“資料備份的低溫晶片能搶出來多少就是多少,這才是最主要——”
話沒說完,一直大而修長的捏住了她的手腕,抽走了手機。
Peony蹲在地上,扶著浸泡大腦的玻璃皿,愣愣地抬頭,只見尹令儀一手拿著她的手機貼在耳邊,一手自上而下解睡衣的紐扣。
通訊線那端的人大概還不知道這邊已經換了個人接聽,還在哇啦哇啦說著什麼。尹令儀面無表情地聽著,解扣子的那只手速度絲毫不亂,胸口冷色調的皮膚一點一點露出來。
Peony的心也跟著抽了起來。
尹令儀的鎖骨有個新的開放型創口,一根細細的導管連著靜脈,接入解調器,又接入那只罐子裡的腦子。他竟然在給“張鸞”的大腦供能?甚至更糟,也許是生物層面的同步?
Peony腦子裡飛速地過濾各種可能性,尹令儀已經單手把睡衣脫了下來,隨手往地上一扔。
“三號資料室的低溫晶片,要齊全;二號資料室的供能切斷;一號不用處理。你們做得很好,現在全部撤出去吧。”尹令儀對著手機,聲音平靜地說了唯一一句話,隨後切斷了通訊線。
Peony驚恐地看著他,而尹令儀終於施捨給了Peony一個冷漠的眼神,將手機扔在她面前,道:“把我的醫生叫過來。”
Peony手是真的在抖,撿地上的手機撿了兩次才撿起來。她撐著玻璃皿奮力站穩,腦子裡一片空白,撥私人醫生的通訊線半天沒按在正確數位上。
根據她在IMI受到的教育,危險等級排在最高的三個情況,一旦確認,是可以越過IMI直接傳喚處刑人。而處刑機構接收的信號十分簡單,不像IMI可以接收含內容的資訊,需要解析時間。處刑機構作為特殊應對方,一旦收到信號,處刑人會以最快速度登陸。
(3)漏洞帶來的“創造物”引起大面積恐慌。
(2)Creator & Creator的“接觸”。
(1)Creator的“自我確認”。
到底,到底是到了哪一步?
為什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還是……
尹令儀握住了Peony拿手機的手,帶著涼意的手指收緊,制止了她的顫抖,然後穩穩撥下了私人醫生的號碼,將手機貼在了她耳邊。
“抖什麼抖,找的又不是你。”尹令儀冷冷道,“轉過去,我換衣服。”
Peony背過身,接通了醫生的線,而醫生是個跟隨尹令儀多年的老醫生了,曾經在軍隊中待過,不多話,效率高,應一聲就切斷了通訊。
Peony緊捏著手機在胸口,幾乎要把手機捏碎。她自欺欺人地不敢回頭去看那一整個房間的紫色蝴蝶,和玻璃皿中帶著脊椎的大腦。
“牡丹。”尹令儀卻在身後叫她。
Peony不知所措地回過頭來,卻見尹令儀在對她笑。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茫然地看著他。從見到尹令儀第一天起,她印象裡這個人幾乎從未笑過;除卻偶爾面對鏡頭或者投資方,那種不能稱之為“笑”的,僵硬虛偽的笑容,尹令儀好像從來沒有露出過真正愉悅的表情。
然而現在,尹令儀穿了一套半新不舊的灰藍色居家服,外搭寬鬆的淺咖啡色開襟毛衣,坐在床邊,手肘撐著膝蓋,雙手隨意地交握在下頜,第一次面帶微笑地看著她。
大樓外面的混亂聲音仿佛打擾不到他的安靜,尹令儀有些淩亂的灰色頭髮和半透明琉璃似的眼珠,都有著尚未落雨的天幕那樣冷淡的色彩;而他是真的在微笑。
Peony甚至有些不認識這張面孔了。
“牡丹,你哭什麼?”尹令儀靜靜看著Peony,問。
“……?”Peony條件反射去摸自己的臉,竟真摸到了一手眼淚,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慌忙地用衣袖邊掩飾邊擦。
“我努力了很多年,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東西,心情很好。”尹令儀笑道,“牡丹,你呢?”
“我……”牡丹只說出了一個字,卻不知道接著該說什麼。
她很害怕,只希望尹令儀什麼也不要說下去了。
她什麼都不想知道。
可是尹令儀沒有給她機會,仍是繼續:“你觀察了我五年,覺得滿意嗎?”
“現在可以輕鬆了吧?還是我做了你沒法應付的事情?”
“不對,你其實知道怎麼應付。”
“你和你背後的組織,是不是到了該給我‘處置’的時候了。”
“就像你們‘處置’葉維則和張鸞那樣。”
Peony的手上全是冷汗,發抖的手指慢慢按在手機一角,手機開始讀取指紋,介面切換成了終端。而Peony在尹令儀的目光之中無法自製地一再後退,最後緊貼在房間牆角。
“別哭了。”尹令儀站起來,不緊不慢朝她走去,“怎麼了,是捨不得?”
與此同時C國的黎明正在天際露出第一絲曦光。
大地在最後的狂歡之前沉默著。
秦昭鳴得到Watcher-01-王雪川的終端之後,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公司給他的私人小工作間。他反鎖了門就坐在解析終端前面一整夜,上載了所有【王雪川】持有的記錄。
和他推測的一樣,【王雪川】曾經屬於另一個編號為C1075的模仿者,還是個通過受精卵模式登陸的模仿者,在【Ivy】成長起來之後,部分記憶遮罩按照設定好的時間逐步解開,然後在接近Creator周檀之前,經由登陸更早的Watcher將終端交到他手上。
C1075的王雪川也是個盡職謹慎的Watcher,在與周檀進入同一所大學之後,始終保持著恰當的距離,也許不僅僅是“恰當”,甚至比“恰當”更遠。雖然游離在周檀視線之外,但又自始至終維持著對周檀的觀察,一直有按時上載的記錄。
直到Creator周檀不知為什麼,主動接觸了他。
但是記錄中C1075自己拒絕了接觸,甚至儘量保持了沒有互通姓名的程度。
C1075的上載記錄幾乎是純記錄,很少有備註。而拒絕向Creator周檀報上姓名的那一條記錄,他罕有地寫入了備註。
備註說:
我做到了,我希望這是對的。
Creator看起來有些失望。
但願他能儘快忘掉今天。
然後是最後一年的風平浪靜,在畢業儀式的記錄上,又有一條備註。
備註說:
Creator將鏡頭對準我4次,但是我都離開了。
這一次我也做得很好。
希望他今後,自由,平安,健康和快樂。
往後再沒有備註。
C1075去了別的城市的學校讀碩士研究生。
直到他申請博士研究生,接到安排才申請了本市的學校,另一個即將退役的Watcher(秦昭鳴認出正是自己在IMI跟過的導師)錄取了C1075,記錄就斷在這裡。
終端易主。
秦昭鳴知道這正是C1075被口令重置,開始另一個身份的時間。
艾思接下【王雪川】成為Watcher,因為IMI的角色調動制度,沒有能馬上接觸Creator周檀;而是等了好幾年,直到確認原角色沒有引發漏洞,才終於被調往Creator身邊。
而之後艾思上載的記錄,就讓秦昭鳴心頭一股無名火氣。
按理說一個好的Imitator不管以什麼身份成為Creator身邊親近的人,都是個非常難得的觀察角度,只是風險較大,一旦有不穩定因素發生,就要立刻與Creator保持距離。但艾思的【王雪川】成為Creator周檀的戀人之後,記錄就時有時無,不怎麼規律不說,還充滿了兒戲似的各種備註。
周檀長得好迷人;
周檀身材真是完美;
周檀喜歡吃有甜味的東西;
周檀竟然不會抽煙;
周檀在床上……
秦昭鳴一拳砸在桌面上,直後悔自己昨晚沒給那蠢貨追加點暴力,或者乾脆真的操他個屁股開花,讓他再也沒法回憶自己跟周檀的這些事,一旦回憶起來就躲不開他秦昭鳴留下來的噩夢。
總之,秦昭鳴一想到周檀被那樣一個放縱的人碰過了,就覺得快要發瘋,憋得頭暈。
他站起來一角踹翻了工作椅,又砸了手邊的馬克杯,才喘著氣冷靜下來。
記錄上載完畢,秦昭鳴翻看別的檔組,發現兩個備份包。
第一個並沒有加密,而另一個有。
秦昭鳴點開前者,裡面是一條非常短的語音檔,他點擊播放,然後聽到了博導熟悉的聲音:“認好了嗎?現在開始,你是李陵了。”
而第二個,占容更小,小得像是僅有一個訊號。秦昭鳴嘗試破解,發現那是混合了基因資訊的加密格式,必須把艾思再弄來一次,才能解開。
秦昭鳴哼了一聲,查看了自己的終端。他昨晚在酒吧街扔下艾思的時候往他褲子口袋裡粘了片微型定位器,要找他是分分鐘的事。
接著秦昭鳴看看亮起來的天色,決定先到公司大樓下幾層的小餐廳去吃點清爽的東西,消消火氣,再去跟艾思算這筆賬。
折騰一整晚,秦昭鳴才鬆懈下來,就覺得累了。
他盡力維持著平日的樣子,開朗地跟餐廳裡正收拾著要開門的工作人員逐一打招呼。秦昭鳴在公司的人緣好,餐廳的師奶們尤其喜歡他,也不顧還沒到時間,就先給他做了熱的粟米濃湯和夾著熏魚的三明治。
秦昭鳴吃過之後又在公共休息區的沙發上眯了一會兒,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上被好心人搭了條毯子,而天光已經大亮。
他松了松渾身的關節,到車庫裡取了車,跟著定位器回饋在終端的定位,一路找到了艾思原先作為【王雪川】時和周檀同居的那間公寓。
然而艾思不在,也不知道換了套衣服之後去了哪裡。
秦昭鳴點了一根煙,在門口蹲下來,等。
既然已經知道是誰,不急這一時。
公寓外面的街道隨著上午繁華時段的到來而漸漸有了人聲,因為社區裡安靜,而更顯得遠處街道熱鬧。秦昭鳴蹲得累,便在走廊裡踱步,他叼著煙從開放走廊上眺望街道,不知道那些路人為什麼都聚集在那裡,對著天上指指點點。
是有什麼熱鬧看麼?
秦昭鳴漫不經心地也抬頭看了一眼,這一看不禁嗆了一大口煙。
晴朗的天幕一碧如洗,而那個看上去只有指甲大小的黑點就變得格外顯眼和幽深,仿佛世界漏了一個洞,外面一片漆黑的宇宙正安靜地透過這個洞窺看著他們。


第86章 絕望
周檀難得地比李陵醒來得晚許多。
李陵在廚房裡慢悠悠地把昨天剩下的東西做了泡飯。
周檀頂著被壓翹的頭髮摸進廚房,從後面抱住李陵。李陵動了兩下,道:“礙事,往後退兩步。”
周檀在他後脖子上嗅來嗅去:“今早一醒來還以為你真沒了呢。”
李陵用勺子嘗了嘗泡飯:“能去哪,你連我錢包證件都扣著呢。”
周檀嘴裡念著“知道就好”邊沒臉沒皮地緊貼著李陵,用下半身去蹭他的屁股。
李陵一開始由得周檀蹭,但蹭著蹭著就覺得觸感很不對勁,忍無可忍道:“阿檀,早上起來可不可以換個平和的方式道早安呢?”
“嗯……不知道為什麼特別喜歡聽你管我叫阿檀。”周檀置若罔聞,伸手去關了爐子將李陵抵在流理台邊,越發肆無忌憚地在他身後磨來磨去,一隻手甚至挑起李陵衣服的下擺在他胸腹之間撫摸,“再叫兩聲聽聽。”
李陵隔著衣服一把按住周檀摸上自己胸口的大手,心想再叫一次今天早晨的澡都白洗了。
兩個人都懶懶散散,除了一條薄薄的睡褲裡面什麼也沒穿,身體相貼的部分透過柔軟衣料彼此傳遞溫度,由溫暖變得灼熱。李陵甚至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頂在自己屁股上的器官的形狀,窘得臉都紅了。
“耳朵都紅了啊,李陵你怎麼跟十幾歲的小孩子似的?”周檀邊制住了李陵按他的手,邊探進李陵的睡褲裡去,在他腿間不懷好意地一摸,從大腿內側摸到陰囊又從陰囊直摸到李陵半勃起的陰莖,最後在他耳邊笑道,“這裡倒是挺大人。”
李陵被那只手摸得差點站不住,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檀對李陵的反應很滿意,正準備早餐就吃吃泡飯加李陵的時候,公司的緊急通訊打了進來。周檀歎了口氣,不耐煩地鬆開李陵,到吧台邊拿起自己的手機,按下公放。
周檀手機和家居媒體是一套系統,公放按下去之後許嬌嬌皺著眉頭的臉就出現在客廳的大螢幕上。他能看到對方但對方並不能看到他,除非他將雙向投影打開。
許嬌嬌道:“看在周副總慷慨大方絕不含糊的小籠饅頭份上,我才來給你打這個尷尬得要死的電話啊。這裡有個小弟弟找到公司來,非要見你,見不著人正在一樓大廳那哭呢。我知道您老在休假,不過能不能來一下?我看著就煩。”
她說著將手機鏡頭對準大廳:“看到了沒?”
王雪川的身影在鏡頭裡一晃而過,但他那出挑的氣質和穿著,僅僅是一眼就足夠讓人認出來。周檀愣了一下,反射地回頭去看李陵。
廚房是開放式的,李陵站在流理台邊看著客廳,他並沒有像從前那樣,提到王雪川就扭臉做出躲避的神色,而是微側著頭,平靜地看向這邊。
“我和王雪川已經分手了。”周檀壓抑住心中的不安,道。
“嗯,我知道。”李陵把泡飯盛出來,邊盛邊問,“吃一點再去吧。”
“……你覺得我應該去?”周檀道,“我跟他算是沒有關係了才對。”
“那也別讓許部長幫你頭疼。”李陵端著兩碗泡飯到客廳裡,給了周檀一碗,“分手都不會分,還要許部長教你?”
周檀假咳一聲,低頭拿勺子吃泡飯。
“還有小籠饅頭是怎麼回事,我錯過了什麼。”李陵問。
“就是……就是小籠饅頭。”周檀含含糊糊,“嗯,下次一起去吃。”
“好。”李陵應了一聲。
周檀三兩口吃完,漱了口換衣服就準備出門,回頭看到李陵在客廳裡愣愣地看著自己。
“怎麼了?”周檀問。
“……你可要記得回來。”李陵說。
周檀心中無端端像被刺了一下,他想起自己曾在不同的時候放棄過李陵,而李陵應該什麼都不記得,但這句話問出來,好像這人其實從沒忘記過一樣。
周檀脫了穿一半的鞋子,又走回來。
李陵莫明其妙看他,接著就被一把抱住了。
“我肯定會回來的。”周檀將李陵緊緊壓在懷裡,“我回來的時候,你人可要在這裡。”
李陵沒有回答他。
周檀離開周公館之後,李陵才拿出那張調職檔,看了兩回,折起來當中一撕,扔在垃圾桶裡。
周檀開車在路上,只覺得行人都挺奇怪的。
街上聚集了比平時幾乎多一倍的人,議論紛紛的樣子,還不時紮堆抬頭指指點點地看著什麼。他開著車,也沒法下去一看究竟,只是敏感地覺察四周彌漫著讓人窒息的焦慮。
只是世上熱鬧這樣多,哪裡是看得過來的;周檀自認為是個沒有太大心胸的人,管好自己的事,已經很難了。
他到了公司的時候,首先見到了許嬌嬌。
就是許嬌嬌看他的眼神十分微妙,甚至略帶嘲諷,周檀實在想像不出王雪川這樣的人能鬧得多難看,他雖天真,也一向是有節制的。於是在許嬌嬌並肩和他往裡走的時候,周檀低聲問:“他……說找我有什麼事?”
許嬌嬌嘴裡意味不明地呵了一聲,道:“倒是沒說什麼~直說一定要見到你,哎呀那話沒說兩句,眼淚是掉得不行。長得多可憐一個大男生,哎喲別提了前臺兩個妹妹搶著安慰他呢,都在休息室那邊。”
“那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周檀皺眉問。
“沒什麼,就是想不到……你挑男人的眼光,以前可不怎麼樣。”許嬌嬌道。
周檀沒有接話。雖然以前王雪川不愛來他公司,幾乎沒有人知道他,但是憑著折梅教主的犀利眼光,隻言片語就瞧出他們的關係,也不奇怪。但是……“我以為他挺討人喜歡的。”周檀自言自語。
“巧了,我在別處見過他。”許嬌嬌笑笑,“大概是誰都有不為人知的兩面吧?”
她說完,拍拍周檀的胳膊,踩著亮晶晶的高跟鞋呱嗒呱嗒走了,大概是連周檀的八卦都不想看,走得瀟瀟灑灑風情萬種。
周檀去了公共休息室,出了前臺的兩個年輕姑娘,連餐廳那邊空閒的咖啡妹妹都湊了過來,輪流逗王雪川笑。
王雪川還是從前那個樣子,穿得洋氣,每一個細節都價值不菲,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地坐在那裡,一看就是好人家細心教養出來的好孩子。
被女孩子圍著,王雪川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擦掉了眼淚的眼角還留著些緋紅。他一邊局促地勉強露出笑臉,邊和聲細語地回應女孩們的好意。
不可思議。
周檀驚歎著,和從前一模一樣的王雪川,在此站在自己眼前,還是這麼精緻可愛引人注目,但周檀自己知道,有什麼變得東西不同了。
也許並不是王雪川有什麼不一樣,而是他周檀,不一樣了。
此刻周檀的心中竟是清明平和的,再沒有了那種陷入花香雲霧不知東西南北的感覺。
混沌之中那只掐著他的咽喉,令他不敢說出半句拒絕的手,已經不在那裡了。
那種在懸崖邊高唱歡歌向深淵走去的死亡般的甜蜜,也不復存在。
周檀還是更喜歡清醒的自己。
喝下迷幻劑的日子固然美麗癲狂,但他差一點連自己也丟失了。
現在他能醒著看到王雪川,也不失為一個對雙方滿意的交代。
王雪川很可愛,但可愛之下,不是他尋找的東西。
於是周檀禮貌地笑著走上前去,請走了幾個好奇的女孩子,最後掩上公共休息室的門,將外面掛的牌子翻成請勿打擾。
他坐在王雪川對面的沙發上,慢慢地道:“王雪川,你終於還是來找我了。”
“我……”王雪川剛開口,大眼睛裡就在此盈滿了水霧,他口中有千萬種設想過的開篇,最後只說出一句,“我是真的想你了。”
周檀仍舊坐著,沒有靠近他安慰他的意思:“所以,你這種時候就更不該來見我。時間最大的力量就是讓所有東西成為過去。王雪川,對不起。”
“我不明白,周檀,我到底是做錯了什麼?我不是一直是這個樣子嗎?就是你喜歡的這個樣子,你為什麼會突然就厭煩了?我一點都不明白!”王雪川連鼻子都泛起些委屈的紅,他幾乎是哀求地說,“周檀,你至少,至少得說清楚為什麼吧!有什麼誤會,我可以解釋;有什麼不喜歡的,我改就是了。”
“說出來大家都會尷尬,我不想為難你。”周檀溫聲道,“現在,不要問了。回去吧。”
“不要,周檀!我不接受!”王雪川的眼淚還是落出了眼眶,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像是不穩一般撲倒周檀懷裡,“以前不是說,有什麼問題不應該瞞著對方,要好好說出來,溝通才能解決嗎?你為什麼現在把我所有的機會都掐死,連溝通一下也不願意!看我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你難道開心嗎?”
周檀擁著王雪川,拍了拍他的背,將他往旁邊一放,抓著他的肩膀擺正他的坐姿。
“當然是不開心的。”周檀的面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口氣卻冷淡得令王雪川害怕,“但是總睡不著覺的,是在你身邊的我。”
“本來覺得,相戀一場,有些事不要追根究底,所謂七分清醒過日子,三分糊塗說相知。”
“可是你一定要個理由,那我就給你吧。你不是覺得解決好這些問題,我們之間就沒有障礙了麼?那我問了你可要好好回答我。”
“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成為‘王雪川’?”
王雪川睜大眼睛,瞳孔裡的光芒像是落入深淵的燈火,一點點熄滅。
周檀仍舊問:“第二個問題,一句口令,為什麼能讓李陵失去關於我的記憶?”
王雪川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些,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沒有吐出來。
周檀還是問:“第三個問題,像你們這樣持有某種劇本的人,是來幹什麼的?”
王雪川的臉色已經全然白了。
周檀的聲音仍舊低沉溫柔,然而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懸崖邊斷裂的巨大冰錐,從天而降,貫穿艾思的胸口。艾思很疼,疼得動彈不得。
“如何,能回答哪一個?”周檀站起來,道,“我也沒有指望你會回答,裝傻就不必了。如果今天沒有別的話要說,我要走了。”
艾思終於沒辦法再繼續推演【王雪川】,他尖叫一聲,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沙發上摔倒下來,整潔的衣服都歪斜了,原本清清爽爽的臉上又是汗又是淚。他幾乎是匍匐在地,匍匐在周檀腳下,狼狽地緊抱著周檀的腿,語無倫次地哭道:“周檀,周檀你別走,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從頭告訴你!我,我不是在簽售會第一次見到你的,我很早以前,就——在你不記得的時候,就是,從那邊被送來的時候,我看到你,第一眼——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歡你!我是真心喜歡你,你別離開我!”
“你聽我說,我也不想做什麼王雪川的,我不想騙你,可是我,我如果不作為王雪川,就不能跟你見面,不只是我,李陵也一樣啊,他也不是他本人啊,我……”
“你看看你。”周檀從上方看著艾思,無動於衷的目光甚至露出了些許嘲諷和憐憫,“幾句說話,你說了多少個‘我’字?眼裡只有自己的人,多是這個樣子。還是說,這才是真正的你?我好像第一次認識你似的。”
“對不起,周檀對不起!但我喜歡你是真的,很喜歡很喜歡,沒有你我可能會活不下去!”艾思拽著周檀不撒手,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腳下,“我為了你,離開家人,離開那麼好的生活,只是為了和你在一起,你甚至到今天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但是如果你愛王雪川,我可以永遠做王雪川,永遠永遠!好不好?我還做你的王雪川,好不好?”
“你不要搞錯了,我可能是愛王雪川,我的對不起也給的是王雪川,但那不是‘你的王雪川’吧?”周檀俯身而下,一根一根掰開艾思抓著他的手指,“好了,不要糾纏這些話題了,你怎麼遇到的我,怎麼來了這裡,我不是很感興趣。”
“不,不,我們可以慢慢來啊,再從頭開始一次……”艾思不敵周檀的力氣,被扒下來,眼看周檀要走,又從身後抱上去,他胡亂地搖著頭,聲音都變了調子,“你和別人都能從零開始,和我也能的,周檀,周檀你就試試吧,我,我的名字是——”
周檀卻突然轉過身來,彎腰一把捏住了艾思的下巴。
艾思近距離地看著周檀那張天生帶笑的臉孔,頭一次出現了近乎猙獰的神色,更被他手中無情的力道捏得劇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周檀道,“對我而言,你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說完鬆開手,艾思一下子軟倒在地,眼睜睜看著周檀轉身而去,離開了休息室,合上了門。
艾思眼前模糊搖晃,下巴和胸口,說不清哪一個更痛。
他委頓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語:“我叫艾思……我的名字叫艾思……”
周檀什麼都沒有聽到。
他此刻心裡有種莫名的如釋重負,得不到答案,仍然如釋重負。
雖然暫時無法得知大學的“學長王雪川”是如何成了“博士生李陵”,但他終於是把想說的話說出了口。不管是充滿魔力的【王雪川】,還是揮之不去的【李陵】,這兩張面具之下也許有過不止一個人,但他周檀,只愛著其中一個。
這個人可以千變萬化,可以消失又出現,但是他終於還是找到他了。
周檀希望那期間的“是什麼”、“為什麼”、“怎麼樣”,都由這個人親口告訴自己。
你是誰?
你叫什麼名字?
你在哪裡出生?
從前注意過我嗎?
覺得我如何?
為什麼要做王雪川?
為什麼要做李陵?
還會做別的什麼人嗎?
一樣會出現在我身邊嗎?
你本人是怎麼想的?
你也愛我嗎?
你也愛我嗎?
你也愛我嗎?
周檀覺得,這世界上不僅僅是科學,多的是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秦昭鳴等到中午,終於等到艾思回公寓。
他平時積極開朗裝實驗室開心果裝得累,暴躁起來就愈加暴躁。看艾思身為Watcher,被人搶了終端居然不是想辦法聯繫其它同事,反而不知道跑哪裡去玩到現在,秦昭鳴就上火。這樣的人都能放進分歧世界,是不是瘋了?Creator們的安全還能有保障嗎?
艾思恍恍惚惚從電梯裡出來,對走廊裡的秦昭鳴視而不見,像磕了藥一樣路也走不穩,開房門的時候鑰匙抖了半天,都沒把門打開。秦昭鳴用盡最後一點耐心等他開了門,拿掉嘴裡的煙往地上一摔,踩了一腳就快步迎上去,沒等艾思驚叫出聲,抓住他的頭髮便往屋裡拖。
秦昭鳴把艾思甩在客廳地板上,在屋裡轉了兩圈,找到艾思的個人臺式終端,看了看沒有別的能容納解析系統的東西了,便朝艾思揚了揚下巴:“滾過來。”
艾思也不知是認出了秦昭鳴,還是沒有;他臉色灰敗,卻什麼都不問,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乖乖走過去,啟動臺式終端,看著秦昭鳴從口袋裡拿出原本屬於他的手機,對接了兩個終端,切至IMI系統。
秦昭鳴沒空細想艾思詭異的合作態度,直接調出了那唯一一個破解不了的多重加密備份包,命令道:“解開看看。”
艾思出乎意料地合作,一言不發,拉開基因鎖介面,將手按在工作臺的光圈上,又把瞳孔對準螢幕的讀取點,開始認證虹膜資料,心率和血液資訊。
備份包似乎經過某種編譯,解開得十分緩慢。
然而在解開的瞬間,其中自帶的命令立刻啟動,檔介面顯示【發送成功!】然後立刻自我銷毀了。
秦昭鳴湊到螢幕前,喝問道:“怎麼回事?!”
艾思卻無視了他,自顧自地發了一會兒呆,突然尖聲大笑,邊笑,邊哭,聲嘶力竭。
他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哭得發不出聲音,又發出絕望般地大笑,嘴裡胡言亂語,將桌面上的東西全部推到地上。
秦昭鳴也不由得被這狀若癲狂的人驚到了,眼睜睜看他在屋子裡一通摔砸,最後失去所有力氣般滑落在地。秦昭鳴嘴裡罵了幾句髒話,走過去用皮鞋尖碾住艾思的手,問:“喂,發完瘋沒有?剛剛那是什麼東西?”
艾思好像感覺不到手上的痛,他慢慢抬起臉,用啞了的嗓子發出呵呵幾聲,看著秦昭鳴,露出奇怪的笑容來:“這是,傳喚【處刑人】的信號呀。”


第87章 亂
李陵也不知道自己坐在客廳發什麼呆。
螢幕上播放著國際新聞,從A國到E國,從B國到F國,不知道怎麼了,吱吱哇哇地吵,好像動亂一樣,記者說到一半就被人搶了話筒,攝像師被撲上來的人群沖倒,什麼“不明天體”什麼“世界末日”……紛紛雜雜,李陵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只是木然看著不斷閃動的畫面。他本可以想很多事,但是他什麼也不想思考。
也許只是過去一個小時,也許過去了整整一天,李陵已經感覺不出其中的差距。
等待的可怕,遠比沒有希望要來得難熬。
門外一點風吹草動,哪怕是一聲鳥叫,李陵都要受到刺激,轉頭去看玄關,是不是周檀回來了。
於是當周檀真的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李陵坐在客廳沙發上,保持自己離開時的姿勢,呆呆地看著這邊。
周檀不明所以,邊脫外套邊和李陵對視。
李陵還是那模樣,低眉順目的,略長的鬢角軟軟地垂在臉側,全身散發出一種被水泡開的溫順味道。是周檀最煩看到的那種人,但偏偏周檀就是不煩他。
看周檀走近自己,李陵才慢慢地開口:“回來了?”
周檀一笑,什麼也沒說,伸手將李陵按倒在沙發上。
李陵將手臂繞在周檀頸後,將他拉了下去。周檀感覺頸邊一陣刺痛,意識到李陵又在咬他,不由得愣了一下,但還是任由李陵咬了。
李陵咬著周檀,只覺鼻口之間都是清幽的檀香,這味道簡直和春藥沒有兩樣。周檀在他耳邊喘息,聲音低低的也不知是疼還是愉快,李陵不知不覺就用了力,直到嘴裡混了些血腥味。
李陵只穿著早晨那條睡褲,被周檀單手就扒了下去。周檀看他硬得不得了,伸手就撥了一下:“一回來就被你咬了,咬我咬得這麼開心?”
李陵不說話,換了個角度繼續咬,周檀疼得抖了一下,但腹下的一團火反而燒得更熱。
他按著李陵,一手在李陵腰下逡巡,突然間就明白過來:李陵不高興。
對於他和王雪川之間沒處理乾淨、今天還去見了他這件事情,很不高興。
李陵也是有脾氣的。
周檀意識到這點,心裡像被貓爪子輕輕撓了一下,有點刺又有點麻。
李陵想佔有他。這樣的認知令周檀失去控制。
“目前遊行隊伍——經過國會大廈——”
“群眾情緒——”
“發言人表示——情況在控制之中——”
“‘黑信’確實在靠近……”
螢幕裡的即時新聞還在緊張地轉播,周檀皺了皺眉頭,視訊就斷了。
客廳裡只剩下兩個人微微失速的呼吸。
周檀與李陵唇舌交纏,一句多餘的話都沒空說。
外面逐漸失序的世界好像與他們無關,這棟只有兩人的公館成了一個封閉的樂園。推開門去,就是殘酷的今天明日。
A國已至深夜。
Peony在頭暈腦脹中醒過來,睜眼就是昏暗的天花板。壁紙上模糊淺淡的花紋在夜晚城市天空反射的霓虹光影中,有些熟悉。房間沒有開燈,她花了些時間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哪兒。
對,這是尹令儀的房間。
她正躺在之前被尹令儀拖到房間中央的床上。
Peony動了動,發現自己被雙手繞過頭頂,用一副手銬牢牢銬住,穿在床頭雕花的床柱上。Peony忍著脖子後面的疼痛,艱難地看了看自己身上,連衣服都被換了一套!精緻的小套裝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方便活動的休閒運動衫,而且明顯不是她自己的,大出了兩圈來,鬆鬆垮垮,衣袖和褲腿都挽起許多才勉強合適。
Peony臉都紅了,沖著靠窗坐在地上沉思的人怒道:“尹、尹令儀!!”
尹令儀正坐在透出斑斕夜色的大窗邊,手裡翻看Peony的手機。
“不要叫這麼大聲。”他聽到Peony的聲音,頭都懶得抬,只是不耐煩地回了一句,“吵得要死。”
“你把我敲暈了??”Peony不敢相信地尖聲問,“還——還換我的衣服?”
“哦,我看你好像挺為難的,所以直接幫你解決讓你為難的問題。”尹令儀將手機沖著Peony亮了一下,道,“這樣你就不用背叛你的組織了。反正我是不會允許你背叛我的。”
Peony被噎得說不出話,用力掙了兩下,手銬在頭頂發出哢哢的聲音:“放開我!你想幹什麼!憑什麼換我的衣服!”
“你那套衣服太緊了,到時候不方便跑。”尹令儀道,“對了,IMI是幹什麼的?”
Peony捕捉到了不尋常的字眼:“跑?跑去哪?外面這麼亂,最好別出……”
尹令儀打斷她:“跟著我走,輪不到你說話。——IMI是幹什麼的?”
“……”Peony眼看是真的繞不開這個問題,只能模棱兩可地回答,“呃,嗯,只是讓我來保護你,不讓你誤入歧途的部門……而已。”
尹令儀還在翻看那手機,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微微眯起眼睛:“保護我?我能有什麼危險?”
Peony心道不不不,您本人就是危險;嘴上卻誠懇地說:“如果誤入歧途,自然就有危險了。”
尹令儀站起身,雙手將房間的大窗向外推開,烏雲一樣落滿房間的細小蝴蝶騰起來,順著打開的窗戶湧了出去。黑壓壓的蝴蝶散去,尹令儀才轉身走到床頭來。Peony驚恐地看著他的影子籠罩在自己身上。
尹令儀的臉逆著光,分辨不清楚此時帶著什麼表情,只聽他平淡地問:“你覺得我現在,誤入歧途了嗎?”
Peony的目光不自覺地飛快看了一眼不遠處浸泡著張鸞大腦的玻璃皿:“應該差不多了。”
尹令儀道:“好,我明白了。”
Peony:“你又明白什麼了?”
尹令儀:“你們為IMI守秘,監視某些人遠離秘密;那麼IMI自然就是掌握秘密的一方。我猜,是那個所謂的‘上層世界’,對不對?”
Peony覺得腦子都要炸開。
尹令儀,真的走到那一步了。
而尹令儀並不關心瀕臨崩潰的Peony,而是接起了手機,對面似乎是他的醫生或別的什麼可以信任的人,只聽他核對了一下手錶,道:“淩晨一點四十分,6號閘口,好。辛苦你們了。”
他隨後彎腰開了床頭的手銬,將Peony扯起來,又飛快將她的手重新扣在身後。
Peony坐在床邊,看他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管線和解調器,連帶那個半人高的玻璃皿,問道:“……你要去哪裡?”
“把謎底看完。”尹令儀說。
次日上午周檀早早把李陵弄醒,李陵在床邊找了半天內褲,問他:“今天這麼早?”
“看你日子過的,今天要回公司做本季度的心理評估了。”周檀剛洗好澡,邊擦頭髮邊把掉在地毯上的內褲撿起來遞給李陵,“這次請來的團隊很專業,還挺貴的。”
他嘴上這樣說,心下卻已經不太指望這份包含精神分析的評估報告了。他要真是瘋子,可有好大一群瘋子一塊兒瘋著呢。就連李陵,也早瘋了吧。
從大學時代,那個尚且還是“王雪川”的人,將紅色紙鶴丟棄在湖裡的那一刻,世界就開始向著瘋狂一去不復返。
要麼一起瘋著,要麼一起醒,沒有什麼可怕的。
周公館建在私人住宅相對稀疏的地方,但也不算距離商務中心十分遠,開車不需要半個小時就能到公司。
天氣陰涼,周檀只把車子停在公司前面露天車位上,正要下車,副駕駛座上的李陵接了個電話,裡面秦昭鳴的聲音傳來,幾乎是吼叫:“媽的怎麼現在才接?!周檀呢,你和周檀在一起嗎?!”
“對,我們剛到……”李陵被秦昭鳴氣急敗壞的聲音吼得耳朵發麻,還是好脾氣地回答。
秦昭鳴聞言卻聲音更大:“不要下車!攔住他!開車回去!越快越好!媽的你們……快滾回去,注意點看身有沒有人跟著!”
李陵其實不是很明白,但看著周檀解開安全帶半個身子已經探出車外,立刻喝了一聲:“周檀,等一下!”並伸手抓住周檀手臂,將他往回拽。
周檀沒有站穩,被突然發力的李陵拽得跌坐回來。
與此同時,一聲狙擊槍特有的嘯音破空而來,擊穿半開的車門,擦過周檀肩膀。
秦昭鳴在電話那端應該是聽到了,停頓了兩秒,又大吼:“這麼快,怎麼會這麼快!”
周檀單手用力關上車門,將觸屏駕駛系統切換給副駕,然後伸手抽走了李陵的手機,給了李陵一個眼神:“開車。”
李陵沒有廢話,接過操作權就迅速倒出車位,S型繞出停車場。期間至少有4-5發子彈落在車外,還有一發不知道打在哪裡,發出可怕的聲音。車內的回路系統警報燈閃起來,李陵飛快將能源回路從燃料切至備用電源,關閉網路導航修正,改為全手動駕駛。
周檀用手帕壓住流血的肩頭,側身抵住座位靠背,另一隻手將李陵的手機放在耳邊:“秦昭鳴是嗎,我是周檀。”
秦昭鳴在那邊梗了一下,幾乎是完全換了種口氣,聲音中的焦慮掩飾不住地溢出來:“周檀?你還行嗎,傷到哪了?需要醫生嗎?能把行駛即時定位和我這邊共用一下嗎?”
“不行。”周檀道,“哪裡來的狙擊手,目標是李陵還是我。”
“……”秦昭鳴謹慎地沉默了。
“知道就說,不知道我要切線了。”周檀道。
“是你。”秦昭鳴飛快回答,又急促地勸道,“相信我,共用你的位置吧,我是不會害你的。我現在正……”
周檀切斷了通訊。
李陵開著車不上高速公路,專往人少的居民區和小路鑽。
他雖然不記得周檀,別的事情卻記得清楚,這個城市是他長大的地方,每一個邊角都留在心裡。人少的路李陵放開了飆車,周檀都顧不得疼了,邊扣安全帶邊看後置攝像:“好,人一少就看出來了,真有人跟。”
“嗯。甩了吧。”李陵頭一點,猛地又加了速。
周檀也是驚訝的,李陵這人歷來是如此的溫順遲鈍,飆起車來竟熟練得可怕,膽大得周檀都心跳失速。
李陵專心繞彎,周檀將身後跟著的三輛車看清,就聽李陵道:“周檀,口算時間差。”
周檀立刻會意:“可以。”
李陵手下一轉,車子從小路口鑽出去,混進骨幹車流。
周檀看准六個交通換線燈的不同讀秒,開始計算下一個路口的距離和換線時間差。他一邊將數字報給李陵,李陵一邊調整車速,中途又鑽進居民區的小路。每次他們的車子穿進骨幹車道,都壓准了最後幾秒換線燈,又會在下一組換線燈放行車流的時候,鑽進小路。
跟著他們的車連續被卡在驟停的車流裡,或被突然流動的車輛阻礙,遠遠被李陵甩下了。
周檀道:“換地下街車道,去皇后公園酒店,開上次我在那邊寄存清洗的那輛車,倒路回周公館。”
李陵專注著前方,應道:“好。”
地下街是嚴格限速的道路,大概也很難想到正逃亡的人會選擇這一路線,李陵帶著周檀沿地下街市繞行至北城區的皇后公園酒店。這家酒店的建築從地下街一直延伸至地面,設有VIP制度私人會所和跑車俱樂部。
周檀二十幾歲的時候還挺喜歡這裡,近些年越發沒空了。他那輛星空色的跑車拿來清洗了半個月他都沒來提。
這一趟也是劍走偏鋒,換一輛高調的車回去。
星空系列的跑車連車窗都是一體的,哪怕是擋風玻璃也看不到裡面人影。
李陵拿了周檀的會員ID就去把車開了出來,周檀上去的時候都有點心虛,提醒李陵:“這車加速是真的很快,你別開得那麼厲害,注意安全。”
李陵看了周檀一眼,微微一笑。
周檀額角有些冷汗,也不知道是不是疼的。李陵實在比他所瞭解的更加大膽。簡直是內裡藏著野獸的一隻兔子。
李陵開著星空上了地面,打開靜音模式就一路飆回了周公館。周檀都快吐了。期間李陵的手機一直響,秦昭鳴打了無數次視訊線,都被周檀掐掉了。
秦昭鳴急得發狂,打給公司前臺,問:“周副總到了嗎?還是已經走了?”
前臺姑娘查了一下:“誒,地面停車場有他的車進入的記錄……啊不過不到五分鐘就離開了哦。”
“他人沒留在公司裡,對不對?”
“沒有刷卡的記錄,是直接離開的。”
秦昭鳴謝謝也沒時間說,直接切了通訊線。
他剛剛趕到公司附近,聽說周檀離開,一下失去了目標,不得不將車停在路邊,拽起副駕駛座上鼻青臉腫的人,惡狠狠問:“再給我好好想想,周檀有哪裡可以回去?他這麼多疑的人肯定不會馬上報警或去醫院。”
副駕駛座上的青年被秦昭鳴抓著頭髮,痛苦地喘著氣,衣服亂成一團,還沾著不少血跡,眼睛和嘴角都腫得厲害,原本精緻的臉上一塌糊塗,幾乎沒法辨認原來的模樣。看得出來他是經歷了一番怎樣的暴行,甚至還捂著一隻脫臼的手臂,瑟縮在座位上疼得發抖。
“艾思,說話。”秦昭鳴不耐煩地用力拍了拍他的臉。
“呵呵……問我有什麼用?”艾思發出顫抖的聲音,自嘲一般道,“我除了以前和他住的公寓,根本沒去過他家。光知道他在城北有家裡人留下來的房子……”
秦昭鳴揪著艾思的頭髮用力將他的頭磕在車窗玻璃上,艾思發出一聲沉重的痛哼。
“也好,他要是把你這種人帶回家過,我現在可能會忍不住殺了你。”秦昭鳴鬆開艾思,擦了擦自己的手,露出厭惡的神色,掉轉車頭向城北去了。
城北住宅密度不大。多是獨立的別墅和私宅,順著找,就有找到的可能性。
車子飛馳在城北少有行人的街道上,秦昭鳴越發焦躁了。
為了系統穩定,分歧世界中的居民死亡而後在現世銷毀基座,才是正確順序;Creator也不會例外。根據漏洞的嚴重程度,擊殺一個Creator的方式也會不太一樣。——如果事情已經嚴重到Creator開始左右自然規律,並可以有意識地造物,擊殺會變得尤其困難;這種時候處刑人將選擇使用冷兵器,確保在實體層面擊殺Creator。更直白一點,也就是槍也許殺不死的話,便採用整個碾碎的方式。
一想到這點,秦昭鳴就幾乎控制不住駕駛屏。
“你等著,周檀要是出事,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求死不能……”秦昭鳴嘴裡自言自語,邊加速離開又一片住宅區,駛上一座人工瀑布跨橋。
這時副駕駛座位上的艾思突然尖聲大笑起來,合身猛撲到秦昭鳴身上,瘋狂地叫著:“哈哈哈哈哈,我現在和死了又有什麼兩樣?!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檀已經死定了,你說我和死了有什麼兩樣!!哈哈,哈哈哈哈乾脆一起去死好了!全都去死哈哈哈哈哈!!”
“你他媽要幹什麼?!”秦昭鳴看艾思的手猛拍駕駛屏,車子在橋上蛇形,眼看隨時會衝破欄杆掉下瀑布。
大驚之下的秦昭鳴想要撥開艾思,二艾思癲狂中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和秦昭鳴撕打在一起。秦昭鳴分出一隻手去扭艾思,剩下一隻手勉力操作著車子沖下橋面,駛入常規路。
還沒等他松一口氣,尚未減速的車子迎面撞上了人行線上唯一一個路人。
車子不僅撞倒了他,還軋了過去。車下傳來可怕的聲音。
半小時前,李陵把周檀半拖半抬弄進了周公館。
“我不覺得這裡安全,不要待太久為好。”李陵說。
“錯了,現在這裡相對安全。”周檀道,“你可能不知道這片區域的私宅售價為什麼特別昂貴;因為每一棟房子都直通地下街,不僅如此,周公館有至少八個不同的出口,還有防災用的空間,在後森林的地下。我們先過去吧,然後對外求助。”
李陵點點頭,按著周檀的指點扶著他從書房窗簾後面的隱藏升降梯直下到地下室,又從帶密碼的走廊直去到防災密室。在那裡還有些應急用的醫療用具,李陵給周檀清理傷口的時候,才發現那傷口比他以為的要深,周檀流了很多血,只是在車上一直避開了沒讓自己看出來。
李陵憑著之前各種臨床試驗的經驗,給周檀簡單縫合了傷口,又包上乾淨紗布,想了想,道:“我去聯繫家庭醫生,不能讓醫院的車大張旗鼓來這裡。”
周檀叫住他:“等等,家庭醫生剛去度假,現在正在J國。我們在這裡等個一天半天,再聯繫城市平安隊接我們出去就行了。如果現在來,實在過分明顯,真的不知道來的會是什麼人。”
李陵雖覺得周檀過分多疑,但還是決定聽他的。
“我應該沒有太大危險。”李陵邊說邊換了身上沾到血的外衣,換了副墨鏡,“你在這裡等著,我得去附近的藥局買兩套家庭用抗生素針劑。”
藥局距離周公館真不算遠,李陵一個人走出去並不顯眼。
只需要經過那座瀑布橋的前面,再轉半個街區,很快就到。
李陵表面上鎮定,其實心裡已經亂成一團。
周檀不過是個有點兒錢的科學家,也沒有在進行什麼驚天動地的項目,是哪來的人想要他的命?
他心跳不已,隱約覺得有些頭緒,但又說不上個所以然。
回過神來的時候李陵發現自己走在了人行線中間,而瀑布橋上一輛失控般的車正俯衝而來。


第88章 破碎
車子刹住之後,秦昭鳴和艾思都愣了一瞬。
飛馳的金屬撞上活人肉體的震動令人膽顫,秦昭鳴的車並不是輕巧的城市靜音座駕,而是復古型改裝越野。那樣的速度碰上去並碾壓,能活著的可能性太小了。
秦昭鳴抓著艾思的頭髮將他拖下車來,對他的尖叫充耳不聞,像拖死人一樣拖著他往回走。
車輪胎擦著長長的血痕刹出去老遠。秦昭鳴看著那人躺在地上,後腦都被壓碎了。鮮血和腦漿混在一起,像一朵鮮豔的花,盛開在蒼白的陽光之下。
秦昭鳴只覺得這身形略眼熟,認出他那條長長的發尾,不由心裡一動。
他俯身從對方口袋裡拿出錢包,翻了翻,果然看到了李陵的證件,和周檀的信用卡。
“好了,這下能找到周檀了。”秦昭鳴掏出手機,打通了醫院的急救線。
周檀肩頭的血稍微止住了,他有些暈,吃了塊巧克力,蓋著毯子等李陵。可是李陵一直沒有回來,周檀慢慢地睡了過去。
他醒來在自己的那把高背椅上,然後就愣住了。
空庭已經不是原先他見過的空庭,明顯要廣闊得多,如今已經一眼看不到邊際;那片環繞空庭的樹林之間多了很多東西,鋪好的石子路,成串的彩色氣球,橫跨流水的玻璃長廊,林木深處的教堂,鐘樓,甚至更多的來自南半球的植物和鮮花。
附近有陌生人的聲音,遠處也有沒見過的人看著他。
周檀按耐著心中的不安四下環顧,終於看到了熟悉面孔。
是那三個才上大學的男孩,六七分相似的面孔,偏栗色的瞳仁和頭髮,有些上挑的眼角和明豔的臉色,微笑起來像是帶著光。
“周檀前輩。”其中一個遠遠地向周檀打招呼,然後向高背椅跑了過來。
周檀直接問他:“這裡是怎麼回事,尹令儀不在?”
最近到他面前的是森栗,那男孩所在的國家宗教盛行,明明已經因為“黑信”而陷入恐慌,但他的臉上絲毫看不出焦慮抑或憂鬱,有的只是純粹的愉快。“前輩,我和明柑、董白柚今天已經完成同步了,從尹博士那邊接過了空庭計畫的主資料。之後會有越來越多的小組達成同步,加入平行運算。好期待啊,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大之後,會怎麼樣呢。”森栗笑著指給周檀看,“前輩,看那邊三個人,灰色頭髮和眼睛的,是不是和尹博士有些像?他們都來自不同的國家,而且一點關係也沒有,卻長得像兄弟。就和尹博士猜測的那樣,我們這樣的人,都是成組出現的。”
“那三位前輩,是徐麟兮,鄭薄言,和陳其楚。”明柑接話道,“今天聽段雪松前輩轉述尹博士的話,跟著嘗試了同步,一次就成功了。”
“現在這座空庭,登陸了約50人;這是時差的關係,預計全世界,能夠登陸的人接近一百個。”森栗笑著說,“不可思議呢,大家都平均分佈在全球各地,居然以這樣的方式見面了。”
周檀聽得背上發麻:“尹令儀居然這麼快做到了。”
“是啊,那些嚇得像老鼠一樣四處亂跑的人還真是幫了大忙。”尹令儀的聲音在周檀身後響起來,“我還在考慮借誰的手把繁育了那麼久的共鳴用生物蛋白擴散到全世界才好。”
周檀道:“最近到處都很亂,好像發現了新天體,還在逼近。你倒是一點都不緊張。”
“緊張有意義嗎?如果真有世界末日,所有人都應該責怪自己沒有更關心科學才對。”尹令儀冷冷地道,“如果科技發展得足夠快,在這種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到來的時刻,人類說不定就可以捨棄腳下的陸地,躲避世外桃源裡。”
“世外桃源,也不是誰都在嚮往。”周檀舉目望著如今形成了一方境界的空庭,意味不明地沉默了。
“發生了什麼事?你身上有傷。”尹令儀問他。
周檀點點頭:“我大概,遇到了和你的朋友一樣的事。尹令儀,你現在安全嗎?”
“還算安全,我早有準備。”尹令儀道,“你知道IMI麼。”
“看到過,我曾經以為是幻覺。”周檀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我戴著——這樣的頸環,上面印著IMI。”
“周檀你這個人,比誰都要早一步。”尹令儀嘖了一聲。
然後周檀被李陵的手機鈴聲直接吵醒了。
他裹著毯子坐起來,驚覺自己不知睡了多久,李陵怎麼還沒有回來?
看了看手機上的通訊顯示,竟是城市平安隊從公共緊急通訊線打入的,周檀心裡一跳,接了起來。
“請問,是周檀先生嗎?”
“我們接到一起意外報告,根據死者身上的證件和其他物件,您是我們第一個能聯絡到的物件。”
“請提供您的地址,城市平安將以最快速度接您前往R47綜合醫院。”
“請配合我們,確認屍體。”
“謝謝您的合作。”
周檀坐在城市平安的專用車上。
城市平安隊警備一直在問他:“您受傷了,這是槍傷吧?您是否受到襲擊?可以向我們說明情況嗎?請您……”
“好痛。”周檀打斷女警備的話。
“我們在儘快趕往醫院,您很快可以得到專業的治療。請您在那之後抽出一點時間,配合我們提供一些情況。”女警備還在公事公辦地安撫他,“您不要驚慌,這是鎮痛藥物,您可以先服用。”
“好痛……”周檀沒有伸手接女警備遞過來的藥片,而是緊緊按著胸口,臉色蒼白地彎下腰去。
這並不是槍傷能比的疼,藥片於我無用。
周檀這一生,才過了三分之一。
他認識李陵的時間,只占這三分之一中的三分之一。
而他得以擁抱李陵的時間,卻遠遠遠遠不到那三分之一的三分之一的三分之一。
餘下漫漫一生,何其長,又何其冷,周檀不知道自己能怎麼辦。
他想馬上見到李陵,又害怕真的見到李陵。
周檀只想永遠待在那間房間裡,永遠迴圈著等待李陵歸來的時間。
他甚至願意無止盡地等下去,總比知道他再也不會回來的好。
R47綜合醫院周檀從未來過,他在那照見人影的走廊上,被冰涼的灰藍和白刺得雙目酸痛。女警備和醫生都拒絕回答他李陵在哪兒,直到他被強行按著完成了肩頭傷口的重新清潔和縫合,注射了必需的抗生素。
醫生希望他先休息,可是他堅持要見到李陵。醫生護士都攔不住周檀,看他並沒有虛弱的樣子,才不得不同意,並給了隨行的女警備一支應急鎮靜劑。
於是周檀見到了李陵,在暫存屍體的低溫房間。
醫院的工作人員將巨大白布向下掀開,露出李陵的臉和上半身來。
周檀在一瞬間沒能忍住,閉上了眼睛。
女警備在那張俊美的臉上看到了深不見底的絕望,不禁心生同情,不再一句接一句地追問,而是等他慢慢調整了呼吸,轉過頭來。
“您看,這確實是您的同事……”她核對了放在密封袋裡的證件,“李陵對嗎?”
李陵的後腦幾乎全碎了,臉上被盡力擦淨,還是昔日溫柔模樣,一如既往地沉默著。
周檀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是李陵。”周檀回答,“但不只是同事,我們是戀人。”
秦昭鳴能給的口供並不多,他很快從城市平安案件辦事處脫身了。
根據車輛內置的事故記錄,碰撞瞬間和碰撞前後,幾個導致事故的操作,駕駛屏錄入的都是艾思的指紋,因此秦昭鳴不是責任方,可以免於被起訴。
而艾思似乎陷入了自暴自棄,城市平安警務詢問任何話題,他一律大笑以對,包括身上傷勢是被誰毆打所致,他都懶得應對了。畢竟他連秦昭鳴的名字也沒有好好記住。因此艾思現在正被帶往城市平安拘禁中心,等待進一步調查和起訴。
從案件辦事處出來的秦昭鳴第一時間趕往R47綜合醫院,正趕上了要離開的周檀。
周檀耽誤的這一小段時間,是在向醫院要求帶走李陵的屍體。
醫院也有些為難,照理,周檀不是李陵的家屬或配偶,沒有資格領取屍體,但不論是公事公辦的警備還是院方人員,接觸到周檀的目光,都沒法再勸出口。手續辦不下來,就僵持了一陣。
周檀不太爭辯,只是一再重複自己的要求:“我要帶他走。”其餘的時間都緊抿著嘴唇,任誰來勸也不肯離開。
最後除了出差的院長,副院長都被驚動了。花白頭髮的副院長是個面容悲憫的老人家,他跟周檀講了一遍道理,歎了口氣。
周檀張口似要再說,然而只說出了一個“我……”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在場的人鴉雀無聲,剛剛闖進門來的秦昭鳴也訝然看著這一幕。
那個驕傲,矜持,自信,穩固,從不失態的男人,與臺上屍體蒼白的一隻手十指交握,艱難地支撐著身體;另一手緊緊掩口,似乎是害怕發出聲音,驚醒這個不會醒來的人。
眼淚從他的眼睛裡洶湧而出,一滴疊著一滴,寂靜而沉重地不斷下落。
秦昭鳴第一次發現,痛居然是可以看見的東西。
沉默了的醫生護士們,甚至幾個原本勸說周檀的警備,都面色發白,甚至有人開始擦眼淚,秦昭鳴才猛地從震撼中回過神來。他是被周檀悲痛的樣子嚇了一跳,但不至於感同身受才對;可是剛才短短十幾秒間撲面而來的激烈情緒,讓心口隱隱作痛的感覺,十分不尋常。
周圍毫無防備的那些人,顯然沒能意識到這點,紛紛被周檀的情緒所左右。
生物力場??
秦昭鳴心裡一涼。
在這個世界,本應該無法打開生物力場的周檀,此刻在巨大刺激之下,無意識地複製了現世的行為機制。
“周檀!”秦昭鳴在現場出現物理破壞之前,趕上兩步,一把扶住周檀,“別慌,我來了,我來接你們回去了。”
被打斷的周檀好像才注意到秦昭鳴,抬起頭來。
秦昭鳴硬挺著與他對視數秒,周檀像是仔細審視了秦昭鳴,覺得沒有威脅,才站直了身體,撥開秦昭鳴,小心地托起李陵。
現在沒有一個人再敢開口勸阻周檀,只是默默看著他將李陵的遺體放入搬運專用的長形袋子裡,拉好拉鍊,又像抱著沉睡的孩子一樣,將袋子橫抱起來,向低溫房間外走去了。
秦昭鳴趕緊跟出去。
他們走出很遠,在場的人才慢慢緩過來,幾個警備自願出面作擔保,補辦了領取遺體的手續。
城市平安的車又將周檀原路送回周公館。
車子遠離市中心的時候,街上慌亂的人似乎比昨天更多了;更有不知道什麼
組織的人站在箱子上拿著擴音器演講,揮舞著黑色橫幅,向過往的人發冊子。
秦昭鳴一路上旁敲側擊,費盡口舌希望周檀換個更安全的地方待著,放棄大白天出入過的周公館。而周檀充耳不聞,只是靜靜將袋子中的李陵抱在懷中,一動不動,甚至連看也沒有看秦昭鳴一眼。
事到如今,秦昭鳴也明白自己沒有周檀的信任,說什麼都沒有用,不禁急道:“周檀,我知道你難過,可是李陵他只是個……反正,你要是喜歡,今後想要多少個,都可以給你,保證一模一樣。你先顧好你自己吧,啊?有人想要你的命,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周檀似乎終於聽到秦昭鳴說話,霍然回過頭來,那雙黑色的眼睛涼得瘮人,直直看著秦昭鳴:“……你打算從哪裡,再找一個李陵來?”
“李陵本來就……我跟你一時也說不清楚。”秦昭鳴斟酌著說,“總之,你想要李陵,還是想要王雪川,統統不是什麼難事。‘他們’本來,就誰都可以是。”
周檀不說話,只是看著秦昭鳴。
秦昭鳴還沒能說出下一句,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掐在脖子上,向前一拉,將他整個人提起又淩空摔在寬敞的後車廂中間。摔得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蜷起身體不停咳嗽,喉嚨裡都是血腥氣。
“感謝你。”周檀嘴上這樣說著,聲音卻平淡沒有起伏,“代表官方親口證實我的猜想。”
“你已經……”秦昭鳴不敢相信地睜大眼睛,再說不下去了。
前方開車的司機伸手敲了敲車廂的隔斷窗,向後面道:“幹什麼?別打起來了啊。”
秦昭鳴一聽這聲音,也愣了一愣:“柳隨意?”
“為什麼這麼驚訝,我老闆被人槍殺,我能坐得住嗎?”柳隨意調侃一樣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我來給你們帶點兒好壞參半的消息罷了。”
秦昭鳴捂著胸腹之間被撞擊的地方,緩了兩口氣才道:“說。”
“我這周把工作都帶回家交給我哥,自己順著他的人脈跑了一大圈,同步了幾十個分區的漏洞記錄,核對這三個月來時間接近的同類漏洞修復記錄。發現都是以A區打頭,向周圍擴散的。作最壞的猜測,以A區Creator為核心,他們以某種方式取得了聯繫。”
提到Creator,秦昭鳴飛快地看了周檀一眼。
周檀置若罔聞。
他知道柳隨意雖然看上去輕浮,卻不是做事不顧後果的蠢貨;既然敢當著周檀的面說出來,恐怕現在的情況其實已經嚴重到,連對Creator的遮掩都變得沒有必要了。
“難道是A區Creator……不,不止是A區!”秦昭鳴趔趄地站起來,扶著車廂上的扶手,叫道。
“沒錯,我從你給我消息的時候,到狙擊發生,一直都覺得,處刑人的登陸未免太快了。哪怕是處刑司原本就比IMI的信號簡易,登陸的過程也不可能這樣短。”柳隨意道,“我的判斷是,第一批處刑人很可能根本就不是艾四的信號傳喚來的;而是你幾十天前,上載過的緊急事態報告。”
“那只是個緊急事態報告!”秦昭鳴說半句話,又喘了一會,“IMI解析完這樣的報告,通常做法是召回某些不靠近Creator的Watcher調查情況,酌情增減當下區域的Imitator人數而已,怎麼會傳喚來處刑人?”
“那如果IMI判斷這是個需要儘快擊殺Creator的情況呢?你有沒有想過,也許這次的先兆,和當年009崩潰前夕的漏洞,非常相似呢?”柳隨意將車開得極快,嘴上也說得快,“要是覺得不信,你不妨現在好好看看自己的終端資訊。”
秦昭鳴下意識地掏出自己的手機,用指紋切換至IMI終端,點開官方回饋,赫然發現自己收到了一條“撤出確認”。備註是“Imitator撤出程式已提前啟動完畢,如遇緊急情況請立刻確認,完成撤出。”
秦昭鳴一瞬間連呼吸都停止了,他拿出艾思那裡搶來的終端,果然也收到了相同的資訊。
“我也收到了。我哥也是。”柳隨意道,“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IMI已經做好準備要放棄整個【Ivy】了,想把損失壓縮到最小。做出這樣的決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恐怕是預先登陸了處刑人,然後等待更壞的變化。”
“沒錯,沒錯!現在恐怕已經有其它分區的Watcher不約而同傳喚了處刑人,這就是最壞的徵兆。”秦昭鳴嘴裡念念有詞,“是啊,所以接受傳喚的根本就是早已登陸的處刑人。他們確實很專業,但絕不可能擊殺所有創造者;因此優先處理最早開始傳喚的區域,並且發佈預先設置好的撤出程式,一旦……”
“對啊。你們老秦的花木系列,可是有前科的。”柳隨意道。
“對,你要是怕死,就趕緊抱著你哥撤出吧。”秦昭鳴道,“我是任何情況都不會撤出的,只會和【Ivy】共存亡。”
“身為高許可權的Imitator,難道我就沒別的事嗎,要做準備手動撤離Balancer們啊……唉,我就知道你也不關心這些。”柳隨意嘖了一聲道,“我不到最後一刻也是不會走的。”
“我只能祝你順利,提前說再見了。”秦昭鳴這個時候反而不再張惶,平靜了許多。
柳隨意罵了一聲:“烏鴉嘴!”
也許正因為其它分區Creator的異動也變得明顯,甚至是更多地Watcher傳喚了處刑人,本當定點打擊周檀的第一批處刑人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秦昭鳴無法斷定他們到底是調整了優先權,暫時去了A區;又或只是短時間內沒有找上這裡。
他當然希望是前者,也希望A區Creator撐得久些。
可是,每一個Creator,最終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秦昭鳴無法分心思考這個問題。
城市安全中心的車防彈防爆不是浪得虛名的,雖然不知道柳隨意到底用什麼手段弄來,但總算是安全了些。車子一路遠離市中心,最終進了周公館的車庫,降入地下。
秦昭鳴還想起什麼似地回到圍牆外,撬掉了烙著“周”字的銘牌。
周檀抱著李陵的遺體,異常安靜,完全無視柳隨意和秦昭鳴,任由兩人就這麼跟進了室內。他現在甚至沒有再藏起來的意思,直接上二樓回了自己平時的臥室。
柳隨意識趣地待在客廳,眼看秦昭鳴還想往上跟,在背後叫了一聲:“哎,回來。”
他話剛說完,秦昭鳴就在二樓走廊上被看不見的屏障頂住了,一步也不能再向周檀房間靠近。秦昭鳴惱火地一拳砸在牆上。
柳隨意仰頭在客廳沖走廊上的秦昭鳴道:“你還是人嗎,沒看到人家難過著呢。”
秦昭鳴:“周檀一個Creator,懂什麼叫難過?他是有點不同,但也不會情緒化到這種地步!這樣不行,他得好好明白一下自己的處境!”
“秦昭鳴……”柳隨意看著他,總是神色散漫的臉上難得露出了認真的神色,“放他一點自由吧。”
秦昭鳴從走廊上瞪著柳隨意。柳隨意沖他聳聳肩,露出“你有本事硬闖進去看看”的神色,秦昭鳴又是氣,又是無言以對。最後他還是從樓上下來,一屁股坐在柳隨意旁邊,長長歎道:“哈啊……我本將心照明月……”
柳隨意卻說:“明月沒你還就不亮了麼。”
周公館房間很多,周檀回來住了這些日子,屋子裡該有的東西都很齊全。當天傍晚秦昭鳴和柳隨意就沒閑著,他們將可以看見的地方,周檀生活過的痕跡幾乎全部抹去,連玄關處放著的鞋子都只留下自己和柳隨意的。這棟公館,要是有人突然闖入,只能看出是這兩人住著的樣子。
現在二樓不僅上不去,他們連聲音都聽不到。上面像是自成一圈磁場,把所有人都隔絕在外。
周檀洗了個澡,發現肩膀上的傷口已經合上了,於是用剪刀將縫合用的線剪斷,徒手抽了出來。似乎是疼的,但是他已經有點無法對這些疼痛做反應了。就像一把巨大的鈍刀捅在背上,貫穿心肺,誰還會在乎細針紮在皮肉上呢?
他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要洗澡,仿佛是不想用髒手碰李陵,又仿佛是不敢靜下來。活下去變得每一秒都尤其艱難,思考的力量也失去了。
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在熱水裡,周檀從浴室出來已經有些頭暈,看看窗外也時至傍晚。
長長的深色隔熱袋安靜地放在床上,周檀慢慢將拉鍊拉下。
隨著袋子敞開,無數朱紅色紙鶴像是填充在禮物盒中的禮花那樣湧了出來,散落在床單上和床下的地毯上,發出窸窣的聲音。它們無窮無盡般不斷地向外翻滾,最終連盛放遺體的袋子也開始慢慢崩散,盡數化為落椿一樣紅得灼目的紙鶴,推擠堆疊,又落下去歸於寂靜,直到鋪滿了床面和半個房間。
周檀小心地用手將紙鶴撥下去,李陵蒼白的身體才從一片明豔的重彩之中露了出來。
“醫院很冷吧?遲了這麼多,才把你接回來。”周檀摸摸李陵的臉側,低聲道,“抱歉。”
李陵像很多時候一樣,以沉默回答他。
“好吧,你對著我,總是沒有什麼要說的。”周檀俯身親吻李陵早已沒有溫度的嘴唇,“你一直都有很多秘密。”
李陵同樣有否認這件事。
是啊,秘密大概可以永遠成為秘密了。


第89章 散席
李陵坐在周公館一樓,對著巨大落地窗的米色沙發裡。
沙發擺在灰藍色的圓形地毯上。
對了,那天他們從漫天的煙花中晚歸,帶著一盒12種口味的蛋糕,就是在這塊地毯上做愛,看見窗外朗朗夜色。
只不過現在,此周公館非彼周公館。
這裡是被周檀“創造”在空庭之中的周公館。周檀不在,那一屋子的李陵仍然樓上樓下行走,各幹各的。
李陵他本人現在不過是其中一個。於是他就坐在沙發上,看默劇似地看著十幾個自己來來回回,每一個腦袋後面都留條長過腰臀的發尾巴,緞帶一樣,走起來一晃一晃。
哈哈,真他媽娘。李陵笑兩聲,立刻就笑不出來。因為他一動,後腦就疼得厲害,那疼可真是疼,撕心裂肺,像碎了一樣。
其實不是“像”。
李陵也說不好為什麼到了這裡來,自己挨的那一下,斷無活路。
他思前想後,想起上次在這裡見到的那些人,和周檀討論的事,知道這個地方是個依靠思維並行運算類比出來的雲端資料庫,自己先前也曾因為某種原因進入過這裡。
只是他現在腦袋裡疼得厲害,亂七八糟,陌生熟悉的畫面和聲音交織穿插,幾乎不能連貫。大概大腦被破壞得太徹底了吧。
他作為一個沒有真實肉體在支撐的殘餘,應該會慢慢成為一堆無序的資料,最終失去意識與形態,直至完全的null。
在那之前,希望可以再見見你周檀。
李陵正想著,門就被人哢地開了又關上,接著是反鎖的聲音。
然後,是周檀一手撩開那片細竹篾小捲簾,從玄關進來了。他眼睛在客廳裡十幾個李陵之間掃了一圈,直直向著李陵本人走過來了。
李陵屈著膝蓋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周檀,道:“我還沒吭聲呢,你厲害。”
周檀俯下身,一把抱住李陵。
李陵被周檀一動,被車撞碎的頭和折了不知道幾截的脊椎都天崩地裂地疼了起來,他在周檀勒得死緊的手臂裡叫喚:“周檀……好痛,放開我……”
周檀難得地一聲不吭,捏著李陵的下巴擺正他的臉,盯著看了兩秒,就狠狠吻了上去。李陵的溫度像是活生生的一樣,刺激得周檀越發像溺水的人尋到了可以呼吸的一刻,近乎粗暴地在李陵口中肆虐。
李陵順從地任周檀攫取。
他死去了,已經不再需要呼吸,反而沒有了窒息的反應。
周檀的力道慢慢將李陵壓倒在沙發上,屋中穿梭行走的李陵一個一個不知所蹤,最後只剩他們二人。
李陵感到周檀的一隻手順著自己小腹摸上胸口的時候,有人在附近發出一聲“嘖”。
周檀才終於像是被驚醒,和李陵一齊扭頭看過去。
尹令儀蹲在面向空庭的那個窗臺上,衣服還是穿得像個古董,淺灰色的頭髮也沒梳理過,沾著兩片灌木葉子,大概是就著下面的樹籬攀爬上來的。
“我說你……”尹令儀嫌棄地看著周檀,“段雪松和趙榛在西面的花園嘗試同步,剛剛有點新進展,突然說感覺到你登陸,情緒還特別激動;然後花園裡紅紙鶴掉了一地。”
周檀:“……”
尹令儀口氣裡難得地有了些情緒,聽起來很不滿:“現在那兩個人都被你影響,話沒商量兩句就在我面前吻得死去活來;說是要就地解決一下。”
周檀:“……抱歉。”
尹令儀:“我看不下去了,找你問問情況;一來就見大門鎖著,不放心特地進來看看。你竟然在這裡自慰?”
周檀:“我這哪是自慰?”
尹令儀看了一眼李陵:“幹自己的創造物,不叫自慰?”
周檀一手捏在李陵的乳頭上,李陵疼得“啊”了一聲。
“看清楚了,這是有活人在裡面的。”周檀道。
“不是活人。”李陵糾正。
尹令儀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模樣:“呵,我懂了。和葉維則那時候一樣。雖然我不知道這個普通人是怎麼進來的——也有可能是周檀你的原因。葉維則當年也剩下一些模糊的意識資料返回到這裡來,然後慢慢流失掉。”
周檀皺眉道:“流失?”
“這裡畢竟不是現實,周檀,目前的技術,演算不可能代替活人永生。”尹令儀一揮手,翻下窗臺離開了,只聽到聲音在樹籬外面說,“那我就不打擾了,你們抓緊行樂也是沒錯。”
尹令儀走遠,周檀還俯身在李陵上方,一動不動。
李陵問他:“怎麼了?”
周檀說不出話來。尹令儀無情地打醒了他。
葉維則當年也由殘存的意識漸漸只剩下一個虛影,就連虛影也在幾年後完全消失了。李陵只是普通人,尚且不能與葉維則這樣的特殊人群相比,自然只會消耗得更快。比周檀估計的,更快。
就這樣幾句話的時間裡,周檀已經透過李陵的胸口,隱約看到沙發上布面的花紋。
是啊這不是重逢的祝禮,分明是離別前的狂歡。
周檀低頭,吻在李陵鼻樑上,捏著他乳尖的那只手又開始細細揉撚。
“周檀,好痛啊……”李陵嘴上說著,卻並不反抗。襯衣被周檀解開一半推到了胸口,他就抬起腰任周檀把他的褲子脫下去。
周檀一手脫自己的衣服,一手流連在李陵的赤裸的腰腹之間。這人雖瘦,卻毫不見骨,秀致的肌理微微起伏。周檀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又分開他的腿,尋著他身後的穴口慢慢插進去。李陵坦誠地挺起腰去迎合周檀的手指,那細細的腰動起來的時候,有極其漂亮的一個弧度。
這些都是別人所不知道的。周檀心想,只有自己一個人見過這樣的李陵。
“所有窗子都開著呢。”李陵說。
“誰愛看就讓他看。”周檀咬著李陵的耳朵道,“讓全世界都知道一下,周檀是你的人。”
“你說這話……嗯……”李陵被周檀的手指弄得聲音都帶了些鼻音,“我就得給你買個有鑽石的戒指了。”
“我可聽到了啊。”周檀的眼角有些紅,沉聲道。
“要買就買貴的。”李陵道,“聽好了,我的儲蓄帳戶密碼是……”
“給我閉嘴。”周檀一掐住李陵的腰將他向自己一拖,狠狠進入了他。
李陵到處都在疼,反而感覺不到被硬插進來疼不疼了。他微笑起來,將手攀在周檀頸後,仰起臉貼近周檀耳邊,慢慢地說話。
那是很長的一段話,周檀邊在李陵體內抽出插入,邊聽他帶著笑斷斷續續地說。
李陵終於說完了。
周檀也低下頭來,在李陵耳邊回答道:“是的,我願意。”
尹令儀轉回西邊花園,段雪松還壓著趙榛不撒手,趙榛嘴角都破了,想必是動了手。尹令儀心想,反社會果然還需另一個反社會來治。不過他並不打算圍觀,只是一邊離開一邊疑惑:他們這樣的“特殊人群”之中怎麼就半個女人都沒有呢?
長長的鐘聲響徹空庭之上,尹令儀駐足傾聽。九聲,現在是A國上午九點了。
如今空庭的核心控制權交付在同步成功的三個大學生手裡,他們三人雖是初次合作,卻意外地如魚得水;最重要的是,他們從來不受現實中的變動影響情緒,空庭在不斷完善的過程中比原先更穩定。
Peony手機裡的神秘上層“IMI”;
周檀見過的他的頸環上的字樣;
各自成組且有不同優勢的“我們”;
尹令儀現在已經有十足的把握,他們“這些人”都是“工具”。
如果說,把世界上所有的“工具”都找出來,聯繫在一起,就能創造一個新的“樂園”,那麼周檀的猜想就得到了證實。——他們所生活的世界,原本就是一個人工的“樂園”。
可是“樂園”為什麼存在?
尹令儀低頭在原地沉思,然後眼前一黑。
他醒過來的時候Peony正用一塊冷水浸過的毛巾擦他的臉。
尹令儀一把抓下毛巾,直直坐起來,把Peony嚇得一跳,然後後退了一步。然而尹令儀今天似乎沒有挑她刺的心情,沒頭沒尾地問:“外面怎麼樣了?”
Peony搖搖頭:“還是亂,生態區快被踏平了。半個小時前有新聞說邊境處被宗教國家的私人武裝衝突。街上遊行也已經不是遊行,開始又砸又搶。‘黑信’擴大的速度越來越快,並不是勻速接近我們的,這點和早前預計的不太一樣。現在是上午,但外面黑得像傍晚。”
“我明白了。”尹令儀自言自語地冒出一句,“不是什麼樂園,是避難所啊。”
Peony沒什麼精神,只是懨懨地問:“你睡了太長時間了,要吃點東西嗎。”
“事到如今,你還管這些?”尹令儀從床上下來,蹲在Peony面前,用手背把她得臉抬起來,正對自己,“來,誠實一點,關心一下你自己。告訴我,你們IMI,遇到這種失控局面,都是怎麼處理的?”
Peony不說話。
尹令儀十幾個小時前,像扛著麻袋一樣扛著她和那個裝了張鸞大腦的罐子,逃出住所,立刻有人接應,藏匿至公司下方的這個私人實驗室。
尹令儀睡覺的時候,就把她一手銬在自己床頭,直到現在。
那四個接應他們的人也不知道什麼來頭,訓練有素一字不吐,送他們進來之後就守在外面。
實驗室裡設施很齊全,甚至還有尹令儀自己的房間,Peony越看越是心驚。她花了五年時間,以為自己成了尹令儀的心腹,事實上這就是個笑話。別說心腹,她甚至算不上尹令儀的一條狗。
尹令儀看Peony不答話,道:“怎麼了,很失望是嗎?牡丹啊,我對你也很失望的。我們扯平。這樣吧,一物換一物,我也不讓你太吃虧。”
他說著,掏出Peony那裡拿來的手機,用她的指紋刷開終端介面,舉起來給給她看:“你回答我的問題,我考慮把這個還給你。”
Peony睜大了眼睛。
手機終端介面上,赫然是一條新收到的“撤出確認”。
備註:Imitator撤出程式已提前啟動完畢,如遇緊急情況請立刻確認,完成撤出。
“這個就是你們回家的方式,難以置信。”尹令儀收回手機,“我可以理解你之前不肯開口的態度,但是現在,我已經差不多都知道了。能不能合作一點,看在我們五年交情的份上。”
“都是我,是我瀆職……是我的責任,我不能回去……”Peony似乎在看到這條資訊後變得更為恐慌,語無倫次起來,“為什麼全員撤出,是要放棄這裡了……?這樣子,我怎麼有臉回去,那麼大的世界,那麼多人,全部都是真實的人啊。因為我,全部都要……是我沒有看好你,我怎麼能一個人回去!”
尹令儀皺著眉,低頭去看Peony沒被銬住的那只手抓在自己衣襟上,但這次沒有撥開她。他以為她會因為自己給她一條生路而滿懷感激。看來他又錯了。
這個不識好歹的女人,竟然敢浪費他一輩子可能只發一次的大慈悲?
真是讓人心煩。
“我可是越來越佩服周檀了,他沒有經歷空庭計畫的前期研究,光是猜測,一條一條都被印證。”尹令儀捕捉著Peony話中的每一個管檢測,把它們整理成邏輯,“你說‘全員’,也就是像你這樣的監視者,全世界不少吧;也側面說明我們這樣作為‘工具’的人同樣不不止一兩個。你說這麼多人都是真實的,就意味著這個世界果然是提供給真正活著的人。你還說你的‘瀆職’牽連了‘全部人’;也就是說外面所謂的末日徵兆,和我,或者說和我們這些‘工具’,有關了?”
“……”Peony抬目注視著尹令儀,一個字也不辯解了。
尹令儀和Peony對視了許久,沒有得到任何回答。他卻在最後站起來,將手放在Peony頭上,像是安慰一樣,道:“可以了,我知道了。你回家吧。”接著將手機往她面前一扔,轉身去了監控台。
Peony想用唯一自由的那只手去撿地上的手機,只是覺得手臂不太聽使喚了。她努力了幾次,身體卻越來越麻痹,仿佛漸漸脫離了控制,連視線都有些模糊。
她終於艱難地把手機拿到眼前,只看見螢幕上深紅色的進度條已經拉到尾聲。備註顯示:已確認,正在退出登陸,請稍候。
手機脫手滑落,Peony的身體已經完全沒有了知覺,她從坐著的椅子上跌倒在地,眼前的視野越來越窄。
尹令儀聽到摔倒的聲音回過頭來,只見Peony向著他的方向奮力地抬著頭,像是想說些什麼,只是半個字都沒能吐出來。
於是尹令儀在Peony最後的視線中,認真地看著她,道:“再也不見,牡丹。”
這種慢慢被抽離身體的感覺,不是Peony一個人在體驗。
李陵也在。
一開始他還能回應周檀激烈的索取,慢慢地他摟不住周檀的脖子了,然後是圈在周檀腰上的腿也滑落下來。
李陵仰躺在沙發上,抬起手來觸摸周檀的臉,卻只將手舉了一半,便垂落下去。周檀一把接住他的手,拉起來按在自己臉上。
李陵自下而上微笑地望著周檀,道:“阿檀,我困了。”
周檀用力頂了他一下,道:“還不許睡。”
李陵笑道:“阿檀別哭。”
周檀:“嗯。”
他們直直地對視,周檀的眼淚滴落在李陵眼睛裡,李陵已經感覺不到溫度,也失去了眨眼的反射動作,於是那滴眼淚又從他的眼角滑落下去,像是他自己流下來似的。
“我記得……你從小學的時候開始,就不愛哭。在週末繪畫教室和高年級的打起來,一對三被人欺負了,也沒哭。”李陵說,“現在是越活越回去了?只有我一個就把你欺負哭。”他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身影已經變得更加稀薄,周檀低頭去看甚至能看到自己深深抵在他體內的那一部分。
周檀:“你為什麼會知道我小學的事?”
李陵:“嗯……?因為我就在你隔壁兩條街外的學校啊,你上的所有週末教室,我都有去。你喜歡玩的地方,我也時常逗留。我一直,看著你的。”
“不,我……”周檀心裡一陣悸動,“我們……明明是大學後期才見了第一面。而且你已經不記得這事了。”
“是嗎?我記得啊?從你小學,初中,高中……然後是大學,我是猜著你一定會往最好的學校去,所以報考了T大。為了進去,實在是很努力了。”李陵的眼神已經開始不能聚焦,他半夢半醒似地說著,“我都那樣小心了,還是差點被你認識了……唉,你說我該怎麼辦呢。”
“李陵?李陵??”周檀拍著李陵的臉側,連聲音都顫抖起來,“你在說什麼,你說清楚!”
“阿檀,我看著你這麼多年,直到……嗯……我好困。”李陵說話的聲音開始模糊,“我現在,終於要去看不到你的地方了。”
“李陵等等,不要睡!”周檀托著李陵一點點失去實感的身體,驚惶無措道,“你還記起什麼?關於你自己,還能記起什麼?你是誰?”
“我是李陵。”李陵的微笑也看不清楚了,“和從前的王雪川。”
“我問的不是那些!”周檀叫道,“我問的是你!”
李陵在明媚的日光裡,仿佛用盡所有力量挺起身,擁抱了周檀。
周檀只覺得一陣清風籠罩了自己,然後臂彎中最後的重量也消失了。
李陵,緩存,deleted。


第90章 {Disappearing}
新元2023年夏末。
白家剩下的最後一個女兒牡丹,從冰冷腥鹹的維生倉中醒來。
同一批次先後撤回的Imitator們有近七百人,IMI維生中心一片繁忙。剛剛醒來的Imitator,需要迅速抽掉灌滿體腔的維生液體,切斷輔助循環系統,恢復體溫心率,恢復自律神經和交感神經功能,並參加後續的全面複健課程,例如重新適應食物和重力。
在那之後,他們有大量的回饋需要提交給IMI。
尤其是,這一次……出了這樣大的事。
IMI還未能即時瞭解情況,消息也還未向外界透露。
早一兩新元年,核心實驗室只是監測到同屬【大雅系列】的Creator,尹令儀、張鸞、葉維則三人的基座有異常,正在從並行運算中緩慢撤出佔用比;接著處刑司解析到來自葉維則的Watcher的處刑傳喚,證實葉維則處在“自我確認”邊緣,雖然方式不明,IMI謹慎起見,還是在第一組處刑人順利擊殺Creator葉維則之後,時隔一個新元年額外結合上載的漏洞報告,登陸了第二組。
二組在候命一小段時間後,確認Creator張鸞狀態,隨後擊殺。
剩下一個尹令儀,似乎是個堅定地唯物主義者,毫無動靜。不僅幾乎沒有漏洞,且整個人幾乎與世隔絕。
於是二組確認Creator尹令儀狀態,不久之後撤離了【Ivy】。
然而就在數天之前,核心實驗室監控組連夜亮起一排警報,全部來自031【Ivy】基座倉庫。幾乎所有【Ivy】的Creator都在緩慢地從並行運算中抽出。這顯然就是創造者自我確認的先兆,只是,數量真的太多了。
這麼大面積的資料異常,只有當年009【真理】崩潰前夕可以相比。在那樣的連鎖反應之後,所有的挽回都是徒勞,幾乎所有登陸的Imitator都滯留在內,隨著009一起坍塌成支離破碎的殘骸。
IMI專家團隊緊急集合,與監控組連夜一齊奔赴【Ivy】登陸點下麵的基座倉庫。與此同時,處刑司收到了傳喚。IMI在上一次緊急報告後預備在【Ivy】的輔助處刑人先一步被調用,處刑司最專業的處刑小組將立刻登陸。
專家團隊趕到基座倉庫的時候,發現成片成片原本應該亮著藍色微光的“公民基座”在緩緩熄滅。
像一片一片正在死去的螢火蟲。那些靈魂的光輝一點點暗淡下去,一個,接著一個。
螢光閃爍的巨大地下空間像是被看不見的黑色怪獸一點點蠶食,令人膽顫的黑暗爬上幽光明滅的框架,將所有代表生命的火光不緊不慢地吞下。
正在爭分奪秒修復基座資料回路,和緊急解析分歧世界基底卷宗的科研人員都止不住地出了汗,他們心中都有一個壓抑不住的聲音在重複:009的那幕悲劇莫非又要上演?
牡丹在顱內壓恢復到安全值以內之後,才被允許離開維生中心。她幾乎是立刻申請了返回IMI主園區,第一時間進行回饋。她身負著姐姐芍藥與自己的雙重職責,兼Mediator與Watcher二重許可權,所掌握的資料將是對眼下【Ivy】的險境極有利的幫助。因此,牡丹不顧脆弱的身體狀況,要回去參與回饋一事,維生中心的大夫雖擔心她,但也以最短的時間審核她的手續。
牡丹目前還不能走路,暫時需要坐在輪椅上。她在焦急等待出院手續時,正看到工作人員推著一架床車飛快穿過走廊。維生中心現在很忙,床車上躺著的青年甚至只來得及用一塊無菌單蓋了臉。
青年身材修長,膚色冷淡,腦後一根緞帶似的發尾巴無力地從床車邊緣垂下一截。牡丹腦子裡閃過一個人。那個被周檀用曖昧的眼神看著的男人。
他是Imitator之一吧,這樣子算是……成功撤出了嗎?
無菌單蓋的卻是他的臉,不是下半身。
床車經過牡丹旁邊,牡丹抬手就拉住了一根鋼架:“等等!”
工作人員停下來,有些氣喘,看到牡丹穿著Imitator的專用病號服,露出尊敬的神色:“有什麼可以幫忙的?”
牡丹問:“這個人,讓我看看。”
工作人員掀開蓋著青年頭臉的無菌單,露出一張非常年輕的面孔來。他看上去最多只有二十歲,五官清俊,和牡丹在分歧世界時見過的,很像,又有那麼些不一樣。模仿者嘛,誰是戲裡戲外一個樣的呢。
只是顯然,這個人現在是個死人。
牡丹翻看了他手腕上的標記紙帶,上面印著他的身份:
C1075-Male-Imitator
N.E.2018-06-19-Login-031-{Ivy}
“他……”牡丹心中惻然,她想起尹令儀與自己道別時漠然的臉,又想起周檀那個面容帶笑的模樣,不知道那樣一個看上去十分溫柔的人,對於失去同伴,是否也是如此無動於衷呢?他又是否知道,這個人在本該活著的另一個世界同樣徹底死去了呢?
工作人員看牡丹難過的神色,以為他們認識,不禁也有些不忍,趕緊將C1075的臉又蓋上了,低聲道:“姑娘,節哀。他不是撤出失敗,是在分歧世界內重傷無治,與身體切斷生命聯繫後自然死亡的。是一位為了分歧世界努力到生命最後一秒了不起的人呢,我們會將他葬在IMI的榮譽陵園中,您今後也能去看看他。”
牡丹沒說什麼,只是搖搖頭,鬆開C1075冰涼的手,看工作人員推著他離開了走廊。
中午時分牡丹回到IMI園區,遇到了柳忘。
柳忘道:“好孩子,回來了?”
牡丹空降登陸頂替孿生姐姐芍藥那一年,也不過30歲,在新元紀年的現世,對於近200歲的柳忘來說,確實是晚輩的晚輩。於是牡丹停下來尊敬地回禮:“柳教授。”
柳忘看看她手裡拿的表格:“去回饋中心提交腦內資料?你才回來吧,現在身體狀況可以嗎?”
“能快一步,是一步。”牡丹說著,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由得緊了緊,“【Ivy】裡面40億人呢。”
柳忘搖搖頭:“我帶你吧,這麼久沒回來,核心實驗室那邊的新通道你可能不熟悉。”他邊說邊推了牡丹坐的輪椅,進了電梯,“同一屆的孩子們,只回來了十分之七八,還有一批,到現在也沒有消息。”
牡丹:“怎麼會,不存在來不及撤出的問題啊。”
柳忘看她一眼:“你明知故問。”
看來他們和她一樣,是不願意撤出的一群人了。牡丹沉默下去。
而柳忘對於這些不願撤出的人,也大致心中有數。
登陸之前一段時間,所有權限高而要保留記憶的Imitator都會來到柳忘的心理小組分別接受評估和指導;非空降登陸的一批人尤其受到重視,因為他們即將出生在分歧世界,不僅要做好前期催眠,以保證不進行工作的幼年及童年時期沒有關於現世的記憶,還要根據評估,確定每個人取回記憶開始工作的年齡。
而這些人,很容易對自己出生的分歧世界懷抱著超越“工作”的情感,在關鍵時刻不能順利自己選擇撤出。
雖然這樣危急的情形是絕少的,但總會有不得不面對的時候。
例如現在,這一天還是來臨了。
柳忘有些發愁。博老頭子年紀大了,血壓高,心臟也不是太好。他要是知道他最喜愛的後輩不會回來,自己都不確定該怎麼安慰。
柳忘接觸過那個還未登陸的C1075,【Ivy】出事的第一時間,柳忘就知道,那個C1075是不會回來的。博老頭子,一定得失去他。
柳忘推著牡丹到達核心實驗室區域,也遇上幾個強撐著來提供第一手回饋資料的Imitator,都是年輕強壯的男青年,看來也是提前離開維生中心的。
其中有一個,剛被工作人間接到門口,就來了輛閃閃發亮的豪車,車子一停,下來好幾個西裝革履的人,追上去就搶人。
被搶下來的是個面孔精緻,唇紅齒白,染著栗子色頭髮的年輕人,他在輪椅上掙扎著,聲音尖利:“不——不——讓我進去——”
而抬著他輪椅往外走的幾個人則輪著勸他:“小祖宗,別鬧了,你的身體狀況現在不合適,調動腦內記憶資料非常痛苦,交給IMI的學生就行了。你偷偷跑出來,三哥要是知道了,我們都沒有好果子吃啊。”
那漂亮的青年根本沒聽進去,仍舊叫著:“該死的——!我不是自願撤出的,不是自願的!!”
“艾家那個小兒子吧,還是這麼缺管教。”牡丹被吵得頭疼,大樓外的工作人員將她接過來,檢查了她的表格。
牡丹也是第一次參與調動記憶資料,果然十分痛苦。她簡直是被迫回憶了登陸以來所有標誌性事件,侵入腦內的微磁場像一隻充滿好奇的手,帶著預先準備的關鍵點,來回撥弄她的記憶。無意義的地方就迅速拉過,有價值的地方就慢速重播甚至暫停。
她只覺得自己的意識失去了控制,對時間的感覺忽快忽慢,過去的雜事忽遠忽近,尹令儀灰色的眼睛,公司門口開花的盆栽,辦公桌上小山一樣的文件,加州甜玉米做的冰糕,工作室牆面的巨大螢幕,亂七八糟在她眼前跳動。紛雜的說話聲,日夜交替的光影,最後才是萬籟俱寂的深淵。
牡丹醒來的時候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可牆上的時計顯示不過是三個小時而已。
她的身體狀況不太樂觀,核心實驗室決定暫停記憶調動,要將她送回維生中心。牡丹說心情不好,柳忘最後同意她飯後在IMI園區散散心。
帶她散步的是柳忘的一個學生,他推著牡丹繞過培育館的時候停了下來。
“前面是終測小組的人,估計是有還沒登陸的Creator經過那裡,安全起見我們不要靠得太近……”那學生解釋道。
牡丹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舉目望去,卻見被數個著實驗室制服的工作人員簇擁著的一人,模樣十分熟悉。
高挑身材,瘦削的下巴,灰色的頭髮和眼睛,還有冷淡又不耐煩的神色。
“啊,那是‘詩經’基因範本的第三個系列,【秦風系列】的其中一個。”學生見牡丹挺直了背脊,直直看著那邊,忙解釋道,“前兩個系列,【大雅】和【周南】都是登陸在前輩您剛剛撤出的【Ivy】世界呢。”
“沒錯……”牡丹低聲道,“我和【大雅系列】的第一個,很熟。”
“前輩真了不起,‘詩經’這套基因,據說今後不會再出新的系列了,脾氣太壞。”學生道。
“也沒有,其實還行。”牡丹說。
“前輩,您怎麼哭了?”
“別瞎說。”
柳忘趕去了博導身邊,博導已經得知C1075的事。
他堅持要見那個孩子最後一面,在見到的時候還是有些受不了。陪著博導來的甯惠和秀秀,一個趕忙拉起被單遮住C1075的臉,一個立刻給博導塞了兩片藥。
“博導,博導,您穩著些!要是他還在,肯定不忍心看到……”秀秀順著博導後背,才說了兩句,也說不下去了。
博導搖搖頭,拿出一張紙:“把這個,交到維生中心那邊。這孩子我們收下了。”
一向比秀秀更嚴肅持重的甯惠,接了那張紙,也紅了眼圈。
所有Imitator在登陸之前,都會簽署這樣一份志願:如果不幸遭遇意外離世,他們的遺體都是不能歸還給家屬的,以免被用作別的用途,相對地家屬會獲得非常豐厚的撫恤金和終身教育基金款項。但Imitator們可以選擇,是希望IMI將自己的遺體葬入榮譽陵園,或是捐贈作為科學研究。
C1075當年簽署的,是“自願捐贈”。
博導還記得他笑著說:創造女神的“肋骨”搞不好在我體內呢,不能浪費了。
說那句話的,既不是【李陵】,也不是【王雪川】,而是他自己。
博導如此確定。
基座倉庫那邊傳來不好的消息,031【Ivy】的公民基座已經累計有19億顆熄滅,而熄滅的勢頭還在蔓延;雖然沒有變得更快,但完全止不住。
最嚴重的是,Creator們的基座也開始不穩定,監測資料不斷波動,時有時無,出現斷聯前兆。有那麼幾個,甚至從並行運算中抽出了近80%,監測小組也完全捕捉不到那些抽出的內能流向哪裡。
先是【三代花木系列】,然後是【寶石系列】,接著是人數最多的【彩系列】,淩晨四點時又增加了【複刻花木系列】……
031【Ivy】的世界觀開始出現坍縮,大資料自行修改,一切的一切,都和崩碎前夕的009越來越像。
艾思被幾個人架著,塞進豪華的車廂裡。這些人雖然身穿西裝,但個挨個身強力壯,根本不是從前對他接來送往的男保姆和管家。在外面一口一個“小祖宗”,手上卻毫不留情,抓得艾思疼極了。及到上了車,這些人一反在外人面前又勸又哄的模樣,看也不看他一眼,將他夾在中間,關上車門就叫司機開了車。
全部都是生面孔,沒有一個是艾思見過的人。艾思頭一次不敢大叫大鬧,他本能地感覺,有什麼東西與幾年之前全然不同了。
他被好吃好喝地軟禁在一棟陌生的別墅,除了被護理推著到走廊散步,他連樓都不能下;而前來照顧他的人也沒有半張熟面,除了會回應必要的要求,對他的疑問一概不以回答。
三天過去,艾思終於著了慌,抑制不住地在房間裡哭叫,砸了所有能砸的東西,將送飯的護理推倒在地,尖聲道:“還要我怎麼樣!沒有人聽到我說話嗎!!三哥呢,我三哥在哪裡?!——你們到底是不是三哥的人?說話啊!!”
護理並沒有回答,而是叫來了門外的另一個護理。一人制住艾思,一人迅速清理被打翻的食物。接著又來了兩個沉默的護理,伸手就為艾思換沾上湯汁的衣服。
艾思一邊掙扎一邊尖叫:“滾開!都滾開!誰許你們碰我?只有周檀能碰我,你們滾開!!”
護理們完全無視艾思的反抗,三兩下將他扒光,又三兩下換上新的睡衣,任由他屈辱地尖聲叫駡。
而艾思叫著的三哥,艾善,此時在監視器前面看著自己最小的弟弟。
“我可憐的弟弟啊。”艾善微笑著,問站在自己身後的兩名醫生,“他可真是越來越不能控制自己的脾氣了,對吧?”
“恕我們直言,令弟恐怕不知是脾氣壞而已。很有必要好好做一個全面的精神檢查。”醫生推了推眼鏡,謹慎地說。
“很有道理,他變成這樣,我也非常痛心。”艾善嘴上說著,嘴角卻始終帶著溫柔的微笑,仿佛在說一件關於度假的輕鬆的事,而不是弟弟的病情。
另一名醫生道:“您放心,我們擁有最權威的團隊。”
“我自然是對你們放心。我們也迫切需要知道,我可憐的弟弟到底還有沒有健全的行為能力,可以繼承家業。”艾善慢而輕柔地說,“所以這份結果十分重要,關係我艾家的未來,你們……明白的吧?”
兩個醫生被艾善的目光一掃,紛紛低下頭去:“當然明白的。一定讓您滿意。”
艾善笑道:“嗯,辛苦你們。”
當日下午六點,分歧世界031【Ivy】,總計112個Creator完全失去與現世基座的關聯;35億公民的基座熄滅;78%的世界觀資料無法解析。
IMI正逐步失去對【Ivy】的監測信號。
等候在IMI園區外的無數記者,都得到了同一個消息:
【Ivy】is disappearing.


第91章 奇跡之子
他剛剛從那樣一個悠長而緘默的夢境中脫出,仿佛走過了一場出生與死亡,一時間有些不明白自己是誰。
他夢見在自己幼年便離家出走再也沒回來的“母親”,和養育自己十五年的“父親”;走了十八年的那條小巷,坐在後桌總揪他發尾巴的女同學。
他那時候有個秀氣的名字,叫王雪川。
4歲,他發了一場高燒,燒得呼吸困難。一直有個個子很高,抱著向日葵的大美人站在他的病床邊看著他。臨床的小姑娘正要出院,家裡人來接她,她便笑著叫那個隨同家長來的男孩:“表哥!”那男孩向自己這邊看了一眼,回頭對小表妹豎起一根手指:“這裡還有別人在養病,小聲,我們輕輕地走就好。”
他那時迷迷糊糊地想著,這女孩的表哥,長得真是好看,心地還很善良啊。
家長替小姑娘收好了東西,邊拉著她向外走,邊摸她的頭:“你也三歲了,要像阿檀表哥那樣學會關心別人。”
小姑娘做著口型說“知道啦”,經過他床前的時候還沖他揮了揮手。
要不是病得太難受,他很想回以微笑。
6歲,他上小學,認識的伯伯送他家裡一張室內泳池的年卡。他幾乎一有空就往游泳館跑。有個比他還要小些的男孩也坐在泳池邊,對他說:“等我上了四年級,也要加入校游泳隊!”
他記得自己問那男孩:“你不用游泳圈,也敢下水麼?”
“敢啊!”那男孩道,“你看!”說著就跳進泳池,遊給他看。那男孩游的是仰泳,頭撞在泳池壁上,就向下沉。
坐在長椅上聊天的家長們發出一陣騷動,有人尖叫:“阿檀——!”
他只覺得腦袋裡嗡地一聲,比救生員更快地跳進了水裡。他抓住了那個叫阿檀的男孩,但對於剛上小學的他來說對方真的太重了。
沉向水底的時候,他在波動的光中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美麗女人,頭戴荊棘花冠,靜靜注視自己。
後來,他和那個男孩一起獲救。
11歲,他纏著爸爸給自己報了繪畫的週末教室。雖然實在沒什麼天賦,但有個來自私立學校的男孩每一期都會來。他無法克制地想要見到這個人,雖然僅僅是看著他和幾個同校的朋友說笑,並不敢上前打招呼。他自認不是膽小怕生的人,但就是怯了這一個人。
可是有一天,對方向他搭訕了一句話,他就緊張得吞下了口裡的硬糖。數次咳嗽都不能將糖吐出,他難受得說不出話,倒在地上的時候,他又看到那個懷抱向日葵的女神遠遠看著自己。
他隱約記得,那個私立學校的男孩一把拎起自己,膝蓋頂住腹部,狠狠在他背上一拍,他才終於可以呼吸。
他窘迫于自己滿臉的鼻涕眼淚,連個謝字都沒能說出來。
對方倒是笑笑說:“別謝了,下次小心呢。”
而那人的同學在遠處招呼:“周檀,幹什麼呢,走了!”
15歲,他在距離那個人就讀的私立中學不遠的另一所學校上學。
私立中學是男校,他們校巴士都會停在附近,穿著灰藍色西裝夾克打著波洛領結的男孩子們成群結隊向校門走。那個叫周檀的男生,每天都準時從7:50那趟校巴上下來。而自己總會早一步到,等在不遠處,邊吃手裡的麵包片,邊看那人走過去。
那人是真的好看,皮膚雪白,面孔帶笑,腰背挺拔,走姿優雅。那套校服穿在他身上,像是個貴族,生生把周圍穿著一樣衣服的學生全都比下去。
也沒想到自己能就這麼看他一看三年。
某個早上,開到他附近的早餐餐車開水缸炸裂,他被滾燙的水迎面噴了一臉,現場一片混亂。但他還記得周檀向周圍學生大喝:“不要慌,不要圍觀,你去通知老師,你打電話叫急救中心,其他人都退後,這邊很可能還會噴水!”
然後周檀將他從地上抱起來,放在長椅上,並除去他的上衣,避免與燙傷的地方黏連。他那時候疼得恍恍惚惚,只見頭戴荊棘長髮如雲的女神,在不遠處目光溫柔地望著這裡。
周檀的身上,原來真的有檀香的味道。他想。
19歲,他已經很少能見到那叫周檀的男生了,因為周檀去了寄宿學校,離這裡很遠很遠。偶爾他會在週末教室見到他,很可惜他們已經不是同一期。和周檀不一樣,他對繪畫沒有任何天賦,而周檀已經開始接觸丙烯顏料。
不過那個時候,他看著周檀的心情已然完全不同了。就在一年多前,他一點點獲得了登陸之前的記憶,以及關於自己的身份和任務的記憶。這些原本就是靠專業催眠設計好的流程,只等自己到了年齡,一樣一樣取回。一開始有些難以接受,但是自己畢竟是經歷了良好訓練的模仿者,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他也終於明白,周檀給自己帶來的莫名吸引和抵觸都是從何而起。
他有些慶倖沒趁著懵懂無知和周檀相識,也有些遺憾沒趁著懵懂無知和周檀相識。
於是他抱著些僥倖,申請了坐落在本市中心,且C國排行前三的T大。他賭周檀喜歡這個城市偏甜的食物和濕潤的天氣,在top 3的學校中極有可能選擇T大。事實證明他沒有猜錯。
周檀真的成了他的學弟。
他小心翼翼地在校園穿行,不參與社團,不參加聯誼,拒絕集體活動,甚至不在圖書館和自習室久留。他能避開周檀幾乎所有視線範圍。周檀在學校裡認識很多人,就是不認識他。
周檀已經長得與他記憶之中那個周檀十分相像了。不僅僅是容貌和身材,聲音與姿態。有時候他會產生一些錯覺,這人下一刻就會向他飛奔而來,而當年那個不知羞恥、還愛撒嬌、討厭緩衝劑、喜歡向日葵、總是不分場合纏著他做愛的周滿月,又會再一次笑著擁抱他。
但錯覺畢竟只是錯覺,他明白這不是他的周滿月,而是031世界的周檀。
那一天,他無意中看見有著大玻璃櫥窗的咖啡館裡,坐了周檀和另一個女生。他在十來米外的街道對面看得出了神,沒注意到載滿鋼筋的卡車停在自己身側。綁著鋼筋的繩索鬆動,最高處細而沉重的鋼筋滑落下來,正正將他的胸口貫穿。
他其實並沒有感到特別疼痛,比起看到周檀在咖啡桌上握著那個女孩的手,這根鋼筋不算太可怕。
他記得那一天,周檀從玻璃那邊轉頭看過來,沒有像小時候一樣手忙腳亂,而是鎮定地拿起手機撥打,應當是聯絡了急救中心。在那一刻他明白,啊,周檀已經成為了冷靜堅強的大人,太好了。
後來,目光像水一樣柔和的抱著花束的女神照例出現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陪著他,直到急救中心及時趕到現場。
20歲,他碰上了百年一遇的新型流感。當時感染的人數還不算特別多,但死亡率頗高,他一發現自己在發燒,就待在家中直接通知了醫院。他被帶走並隔離搶救。作為T大為數不多的幾名感染者之一,學生會還為他們組織了捐款。而周檀作為學生會的幾個代表之一,帶著鮮花來看望他,當然,只能隔著隔離病房的玻璃。
上了大學之後,這是第一次和周檀面對面,他也只能假裝在睡覺,希望周檀不要留意自己。周檀確實沒太留意他,因為幾個生病的學生中,有周檀的現任女友。
等待疫苗研發的時間內,他並不算特別寂寞。隔離病房裡,從不說話的女神會在入夜前後出現,用母親般憐愛和寬和的目光安撫他。
他沒有害怕,只是覺得安寧。
24歲,他碩士畢業回到這座城市,再次站在周檀面前,
他換了一個名字,也幾乎換了一副模樣,戴起眼鏡,穿著嚴肅的衣服,用和從前全然不同的語調說話。但他這次終於有機會讓周檀認識自己了,畢竟自己已經不再是“王雪川”,不會違背關於“王雪川”的協議。
只可惜那個時候的自己也同樣失去了作為“王雪川”時對於周檀這個人的所有交集。如今在這夢境裡,以一個知情的旁觀人的立場來看,實在心情複雜。
你怎麼能忘了周檀,你怎麼捨得忘了周檀。他問自己。
可是當年的他,還是用那副令人掃興的模樣,聽完博導的介紹,對周檀說:“初次見面,我叫李陵。”
周檀有時候會不停地試探他,問他大學時的往事,企圖將他與過去的某個人聯繫起來。只可惜這都是徒勞。
他用各種方法去否認,因為不想成為某個人的替身。是的,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不可避免地喜歡上周檀了。喜歡到不敢去看,不敢去聽,不敢去觸摸。
春季學期期間,實驗室燒杯炸裂,碎片帶著有毒液體劃傷了他的手。周檀將他拉起來,按在水槽邊沖洗,做緊急處理時,他又看到了拿著向日葵的女神。這溶液進入傷口,是微量致死的,他迅速反應過來。
接著他一把推開了周檀,因為他記得前不久周檀的手指上有割傷。
“你別碰我。”那是他第一次對周檀大聲說的話。
25歲,他被切樣本的儀器切著了手。那一瞬間周檀用快得驚人的速度將鋼筆卡進刀口,他才逃過了手被切成兩截的厄運,只是切傷。
當時周檀送他到醫院,血庫卻緊缺,是周檀驗了血型直接給他輸了血。原本這不符合規定,但緊急情況也顧不了那麼多。而接受了輸血之後,他在當晚突然看見了窗簾後的女神,並出現了輕微的內出血,原因不明,所幸天亮時穩定了下去。
後來周檀不顧他的推拒,強行把他塞進車帶回了周公館。
他是初次造訪周檀的私宅,只覺得這屋子又大,又冷清,沒有多少人氣,一時就無法開口拒絕周檀請他多住幾天的事。他恨自己不能成為陪伴周檀的人,而只能目睹著周檀的孤獨。
那次他在周公館住了一周半,手傷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完全復原了,他也再沒有藉口說服自己繼續接受周檀的照顧,執意回了自己家。因為真的怕自己再待下去,會沒法管住想要告白的嘴。
28歲,他和周檀是同事三年,因為一個大項目,第二次借宿在了周公館,熬夜工作多日後順利完成任務,卻因為過於辛苦感染了肺炎。周檀預約了按時就診的家庭醫生,又將他扣下,端茶遞水地照顧,還有那麼點樂此不疲的苗頭。
他心中感激,又十分窘迫。很多時候自己躺著,周檀不去書房看書,就坐在他床尾的落地燈下看。他只要看周檀一眼,周檀就會立刻察覺,抬目與他對視,還要笑笑問他怎麼了。
自己也只能忍著不去看了。有許多個瞬間,他心中陡然地不安:周檀是不是會發現我喜歡他?他發現了,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這一次,他的病沒有完全康復,就堅持離開了周公館。
後來啊,真的是發生了許多事。
平靜的生活像被捅漏了一樣,他還是李陵,而天上掉下個新的王雪川來。
和他不一樣的王雪川,能夠瞬間吸引周檀的王雪川。
那一刻他作為李陵有過後悔嗎?後悔沒有更努力一些,更坦白一些?
他是真的想不明白了。
似乎是有的,畢竟他愛了周檀許多年。
似乎是沒有,因為周檀遲早要遇到那麼一個王雪川。
後來的後來。
一條帶著博導的重置指令的語音資訊,在周檀面前把他重置了。
如今作為旁觀者,不禁感歎自己的愚蠢。終於,終於,終於再次忘記了這個折磨自己的冤家啊,怎麼就不能有點兒長進呢?
為什麼睜開眼睛的下一刻,還是愛上了這個人?
這世界上究竟有多少一見鍾情可以發生,自己這就占全了此生的每一次心動。
對同一個人。
再後來,周檀戲弄了他,而他轉天就強姦了周檀,也算扯平。
周檀對他說:你到底,想要我想了多久?
周檀對他說:喜歡我,就追啊。你他媽到底在想什麼?
周檀對他說:你不矯情,倒真是可愛。
周檀對他說:討厭這樣嗎?
周檀對他說:李陵,我們接吻吧。
31歲,他在周公館大廳的落地窗前,和周檀往死裡做。
那一晚的夜色何其美,美得讓人不敢睜開眼睛。怕睜開眼睛大夢會醒。
他不過是仗著自以為是的好運氣,毫無節制地消耗自己,沒有關係,幸運的女神總會出現,總會救活他。
現在的他想想這事,也要歎息。
或許每一次從危險中活下來的自己,並不完全是因為“女神”,而是因為周檀啊。
周檀在這個世界,他又怎麼敢死!
對。他怎麼敢死?
他在這個夢境的深淵裡徘徊,恍恍惚惚又重走了這癡昧顛倒的一生。
直到那輛從橋上沖下來的越野車,將他碾碎。
他看著黑暗中的自己,碎成無數塊骨肉,又碎成漫天的血花。碎成細胞,碎成蛋白、核糖、遺傳物質。
戴著荊棘的女神微笑著出現,雲一樣的長髮,玉一樣的裸足。
這次她沒有抱著向日葵,而是抬手將漂浮在深淵中的他的碎片攏在一起,重新整合。
成為新的細胞,新的骨骼,新的肌肉,新的血。
自己最後赤裸地站在女神面前,絲毫未損,連同腦後尾巴一樣的長髮。
他擁抱了這位熟悉又陌生的神明,而她柔軟的手也拍著他的背。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聲問:Adam?
神帶著些許向日葵的清香,消失於黑暗之中。
接著深淵的上空撕開一道光亮。
李陵睜開眼睛,從滿床混合著血污的朱紅紙鶴之中坐起身來。
而周檀正一手搭在他腰間,緊挨著他沉睡。


第92章 入夜前奏
李陵這一醒,發了好一會兒呆,然後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溫暖的搏動令他回過神來。
切換角色的口令失效。
因為他現在既是他本人,也不是他本人了。
在現世被啟動的屬於【Adam】的特殊蛋白質,隨著登陸也成為了他在分歧世界的一部分。每一次的受傷和癒合,自己的身體就更進一步地被新的蛋白代替。最終的一次死亡,徹底讓新生的細胞完全取代了原本的身體。
李陵低頭看自己的手,和原來一模一樣。但他清楚地知道,這個身體由內而外,從骨血至腦漿,都沒有哪怕一個細胞是原先的東西。
他看著這一床蔓延到地面的朱紅色紙鶴,心中不禁一緊。
周檀原來你也是個那麼念舊的人,當年沒能放在你手上的東西,惦記至今。
李陵慢慢從床上爬起來,發現自己身下黏糊糊的全是破碎剝落的皮肉和內臟,冷掉的血和留下尖銳渣滓的骨骸。他伸手去摸了摸,毛骨悚然的觸覺,無法相信這樣一灘碎屑就是過去的他。
於是他在原地思索了一下,現在自己應該是【李陵】還是【王雪川】?
一時沒有答案,那麼,由李陵死,便由李陵生也可。總歸他沒有名字。
李陵側臉在房間的穿衣鏡上審視自己,發現自己的模樣有些不同了,雖然只是細微的差別。像“李陵”,也像“王雪川”,更像現世中的自己,C1075。
他到這一刻才終於明白,周檀反復創造出來的舊照片中,那個“不存在的人”是誰。
不過這些都沒太多意義,周檀又不認臉。
李陵退回床邊,忍著噁心把沾滿自己殘骸的被單用力抽出來,連著數不清的紅紙鶴一卷,扔在地下,爬上床去看周檀。周檀覺輕,他這樣動彈還不醒,恐怕是吃了點藥。
“周檀?”李陵拍拍周檀,一拍一個血手印。
周檀動也不動。李陵在床頭地下都看了看,找到一個空了的藥瓶,懵了一下。他剛才是想過周檀興許傷了心,可沒想過周檀有可能自盡。
當下也顧不得行為偏差了,李陵罵了一聲,架住周檀拖下大床,一路拖進浴室,從身後抱著他跪在浴缸邊,按著周檀肚子拍他的背。
周檀比李陵要高出近十公分,李陵要擺弄他實在是不容易,拍了半天,才終於把他拍吐了。
周檀醒來就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扶著自己,有那麼幾秒真的以為是墮入了噩夢。大概是李陵不能原諒他,以這樣恐怖的姿態出現在他的妄想中。
然後周檀眼睜睜看著這個李陵歎了口氣,打開花灑把溫水往他臉上噴。
“嗯……!”清水進入眼睛的刺激讓周檀打了個顫。
“醒了?”李陵問他。
周檀聽到這的聲音,抬頭直直看向李陵,李陵一張血糊糊的臉,只有那雙眼睛是黑白分明的。周檀就盯著那雙眼睛,像看著一個分別了無盡時光的故人。——想要微笑說聲又見,卻怕開口發出嘶吼與哽咽。
於是他愣了那麼半刻,跳起來將李陵一把按在牆上,搶過花灑劈頭蓋臉地沖,邊用手胡亂擦揉。大片半凝固的血污被溫水化開,血肉的腥味兒和著醫院的消毒味兒蒸騰起來,連周檀身上淺淡的白檀香味都壓了過去。
李陵被揉得挺疼,但只是閉起眼睛受著。最疼的都過去了,如今也不算什麼。說起來這是周檀第二次給自己洗澡,第一次,把他洗進一片污濁裡去;這一次,缺是將他從污濁之中洗出來。
水中的紅色漸漸淡了,周檀的動作也變得溫柔。他一點一點揉著李陵的頭髮,從額前到鬢角,從頭頂到那條長而柔軟的發尾巴。
周檀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一直看著李陵。李陵也看著他,看他那張仿佛略帶笑意的臉上不斷掉下眼淚。
“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從來不知道你還挺能哭,阿檀。”李陵說。
“以後應該沒有什麼機會見到了,現在就認真看看吧。”周檀語氣平穩,淚水卻沒有半點停下來的意思,他就這麼安然平靜,光明磊落地哭泣著。
“這不是回來了嗎。”李陵濕淋淋地伸出雙臂抱住周檀,將他拉下來,道,“三十歲的社會精英,能不能矜持一點。”
“不能。”周檀將臉埋在李陵肩窩裡。
李陵心說,大概全世界只有自己一人知道,神也有一雙會流淚的眼睛。
他們花了一些時間把自己身上和浴室裡的血污都沖掉,李陵用了好些沐浴乳,才將身上和頭髮裡的血腥味全部去乾淨。
圓形的浴缸不小,兩個成年人在裡面也說不上綽綽有餘,李陵靠著浴缸坐,手舉花灑沖自己頭髮上的泡沫,眼睛都睜不開,只感覺到周檀開了他的腿,在他身下撫摸。
“阿檀,我這才醒過來……”李陵閉著眼睛揉頭髮,周檀在下面一根手指就頂了進來,淺淺地抽送。
“幸好你醒過來了,再晚一點我就和你的屍體做了。”周檀邊說邊找到地方在李陵體內一按。
李陵也不知是被那句話還是那根手指激得一抖,花灑都掉了下去。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剛要說什麼,周檀就架著他的腿向自己面前一拖,把李陵拖得倒在浴缸裡。浴缸已經盛了小半池熱水,李陵連忙攀住浴缸邊,以免完全跌到水裡去。
周檀捧起李陵的腰身,讓他半昂起的陰莖露出水面,然後低頭在那頂端舔了舔,問道:“我覺得你也很想要啊?”
李陵在這個姿勢下,眼睜睜看著周檀深深含住了自己,滾燙的口舌讓他幾乎是瞬間就硬到了臨界點。周檀似乎被完全勃起的李陵頂到了,在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唔”,但還是執著地吞著他不放。
那一截顏色淺淡的性器在周檀因為熱水而變得嫣紅的嘴唇間出出進進,李陵看得心都要跳出來。他驟然想起自己曾經一再被周檀提醒,要射的話提前打招呼,連忙伸手抵住周檀的頭:“不行了,你別……”
周檀卻抬目看了他一眼,寶石一樣的眼睛帶著笑意,更深地含住了他,狠狠一吮。
李陵與那含笑的目光相碰,頓時全線失守,咬牙忍住了呻吟射在周檀嘴裡。周檀慢吞吞抬起臉,似笑非笑地看定了李陵,然後當著他的面吞了下去。李陵面紅耳赤地看著那一滴從周檀嘴角溢出來的白液沿著下巴落進浴缸裡。
周檀抬手抹了一下嘴角,說:“我以前說過什麼?要敢射在我嘴裡,你就得哭給我看……”
李陵沉默了一下,認真地回答:“好。”
周檀立刻回想起了自己在李陵這裡從來討不到口舌便宜的事實,當下不再嘴上造勢,掐著李陵大腿根將他右腿向胸前一折,單手托穩這人細韌的腰貫穿了他。
無意識之中,因為自我保護而張開的生物力場無法維持,守在一樓客廳的兩人漸漸聽到了些樓上的動靜。
秦昭鳴火急火燎就往上跑,柳隨意也不確定該不該阻止他,還沒開口秦昭鳴已經穿過了二樓的走廊。
“周檀!你先聽我說——”秦昭鳴拉開臥室的門剛踏進去就踩在一張揉成團的床單上,他腳下一頓,發現房間裡的場面讓人頭皮發麻。成堆的朱紅色紙鶴從床上滿溢到地下,大片血跡和內容不明的殘骸淌了一灘,還有一路拖行的痕跡直往浴室去了。而聲音是從浴室傳來的。
秦昭鳴腦子裡嗡嗡作響,簡直不敢去想像周檀對那具屍體做了些什麼,眼下的狼藉已經不是失去理智可以形容得了的了。他在原地深呼吸了幾次,做足了心理準備,才一步步向浴室靠近。
即使將要看到瘋狂的周檀啃食屍體的場面,秦昭鳴也不會後退。所有人都可以放棄周檀,他秦昭鳴不能;就算周檀成為怪物,秦昭鳴都將是最後一個緊緊拉住他的人。
抱著這樣沉重的決心秦昭鳴推開了半掩的浴室的門。卻見周檀只穿了一件濕透的襯衫,坐在浴缸裡,懷裡抱著個腰身纖細的男人,正自下而上地頂弄他。就連秦昭鳴闖入,周檀也只是警覺地抬頭看來,認出他後無動於衷地收回目光,繼續在那人的身體裡進出。
那人被周檀抱著,背對秦昭鳴,聽到有人進來甚至頭都懶得回,那條濕漉漉的長長髮尾像根黑色綢帶,蜿蜒在他肌理優美的背上。
秦昭鳴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向下,落在兩人交合的地方,當下面色發綠,說不出半句話。
周檀被秦昭鳴驚恐的目光看得十分不悅,他一向對自己的外表極有信心,容不得別人負面反應;於是又冷淡地掃了秦昭鳴一眼:“看夠沒有?”
秦昭鳴渾身僵硬:“放開他吧,再怎麼樣人也已經……”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出來,周檀就掐著李陵的腰抬起他下身,將性器整根抽出,又當著秦昭鳴的面慢慢插進去。
李陵在周檀手裡被磨得渾身發抖,發出一點忍耐的鼻音來。
秦昭鳴這才晴天霹靂:活著?活著??
是周檀幹的?不可能,【複刻花木系列】再不可思議也不該有超出Creator範疇的創造能力。這簡直……
他肚中千回百轉,甚至顧不上那兩人在面前放肆交歡的可怕場面了。
周檀也不理他,摟著李陵稍微調整了姿勢又放慢速度律動起來,並按著李陵的後腦與他唇舌交纏。
真的死了一回,再次醒來天地一新,山明水秀,他們竟頗有些無所畏懼的意思了,好像除了彼此之外的東西全然不值得放在眼裡。
於是柳隨意上了樓來就目睹這樣一個詭異的場面。
周檀抱著全須全尾的李陵在浴室裡旁若無人地纏綿,秦昭鳴左手托著右肘,右手抵著下巴,一邊看一邊肅然沉思。
柳隨意是個開放的青年,但遠沒有開放到這個地步。他忍無可忍地出聲問:“你們這是幹什麼?”
秦昭鳴終於回過神來,一把捂住柳隨意的眼睛,夾著他快步離開浴室。
眼下情況複雜,秦昭鳴已經沒空對周檀的取向表示這樣那樣的不理解了,人還正常就好,他堂堂一個Creator,愛上誰上誰,秦昭鳴真的管不了了。柳隨意看秦昭鳴面色不好,低頭抽悶煙,還不知死活地發表感想:“真羡慕,我空窗好久了啊。”
“要不你上去加入他們,要不就閉嘴。”秦昭鳴在茶杯裡熄滅了煙,看了看落地窗外的天色,“現在的時間應該已經天亮了吧。”
柳隨意看看表,已經過去整整一晚,現在是次日上午八點。他隨著秦昭鳴的目光也看向外面,卻像是即將到來的夜晚。天色是不祥的灰藍色。
“……和009崩潰前當年留下的記錄,真是一模一樣。”秦昭鳴道,“快,打開視訊螢幕,看即時新聞。多開幾個國際頻道,對比一下。”
視訊屏被切換成投影模式,十幾個同步面板拉開在客廳牆面上。秦昭鳴和柳隨意退後幾步,以便同時觀看。
這一日的忙亂和彷徨之中,沒想到外面的世界早已天翻地覆。
A國遊行抗議的人群已經由質疑政府不作為和瞞報,變成了聽信末日預言肆意宣洩恐慌的絕望主義者。鏡頭裡一片混亂,成排擁堵在市中心的車輛,手舉各種橫幅阻擋在公共設施前面的學生,沿途打砸店鋪的的作亂份子,還有手拿擴音器站在車頂上大肆吹噓神罰的各種宗教團體。
地球的那一邊已是黑夜,但他們已在剛剛過去的白日裡經歷了地獄般的景象。
另一個螢幕正播放著官方天文臺捕捉到的鏡頭。“黑信”在延時拍攝的影像裡一點點擴大,慢慢遮住天空。像是一張巨口緩緩地吞噬著地球。
而天文專家正在講解,“黑信”是一個平面,地球正如同一個從水中浮出水面的球體,以“黑信”為水準切面,勻速接近直到與地球相切。沒有人知道“水面”之上是什麼。
“當初009【真理】的崩潰也是幾天之內的事情,而且那次崩潰的波動影響了同在一個基座倉庫的其它幾個分歧世界,恢復穩定也花費了很多人力物力。老實說,IMI做出最壞打算就會放棄【Ivy】,也是不難理解的事。”秦昭鳴盯著螢幕看了許久,在越發無望的情形面前反而冷靜了下來,他轉頭對柳隨意道,“我希望你去完成自己負責區域內的Imitator撤離,然後,你也回去。”
柳隨意不置可否。
秦昭鳴又點了一根煙:“我在這裡收集到的情況和記錄,會全部轉移給你,請把這些都給我父親。還有,向IMI提交對A0000艾思的指控的事,也要交給你了。”
“知道了。”柳隨意不再勸秦昭鳴,事實上他也從未勸過。雖然看起來是個沒心沒肺的浮誇青年,但他意外地能夠理解秦昭鳴這樣的人。柳隨意將一隻手按在秦昭鳴肩頭,用力捏了捏,最後道:“後會有期,也許。”
柳隨意離開周公館的時候,外面一絲天要亮起的預兆都沒有。
這世界陷入了長久的黑夜。
秦昭鳴抽完這支煙,周檀穿著簡單的休閒套裝下來了,李陵走在落後半步的距離,兩人都大大方方,沒有半點尷尬模樣。
周檀泡了三杯熱茶,放在茶几上,和李陵一起坐在了秦昭鳴對面。
“秦昭鳴,別在我家室內抽煙。”周檀道。
“……你現在還有心情管這個?”秦昭鳴嘴上說著,還是熄滅了煙頭,拿了一杯熱茶。
“你有什麼要說的。現在可以說了。”周檀也端了一杯茶,“或者,你和我這位,可以先交流一下?”
李陵怔了怔,周檀的敏銳還是遠超他的想像。從醒來到現在,他還一直嚴格遵循著一個Imitator的責任和義務,沒有透露半分重置失效的狀況。但周檀顯然是憑著他在空庭裡一時恍惚的幾句話,推斷出了異常。
倒是沒想到,秦昭鳴已經暴露了。
他看向窗外昏暗的天色,又看看滿牆紛紛擾擾的國際新聞,微皺了眉頭。
從很久以前出現的小小的疑惑,最終成為刺破美麗水泡的尖刺,陽光下的幻影就要消散。
原來,一切巧與不巧的發展竟然都是為了走向無可救藥的結局而做的準備。
秦昭鳴看那兩人不知死活的模樣,現在真是一點上火的力氣都沒有了。事到如今,他突然覺得自己簡直多管閒事,雕朽木,燙死豬。周檀並不需要他,周檀需要的是那個留著長尾巴的人。
秦昭鳴注意到李陵正看著自己,想瞪回去,但還是作罷了。他一直對這個人印象很好,甚至是相處得十分愉快的;加之自己也算是對他受過的苦有些責任要負,實在沒法苛責對方什麼了。
就連秦昭鳴自己都不是一個完美的模仿者。
“分歧世界失序到了崩潰邊緣了,處刑人隨時都會出現,李陵你,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奇跡,不過沒記錯的話你現在應該還是Balancer,沒辦法自己撤出。如果需要撤出,告訴我一聲,我替你操作。”秦昭鳴說得漫不經心,因為他其實知道李陵會說什麼。
“謝謝,不用。”李陵溫和地謝過了他。
“嘖。”秦昭鳴摸摸下巴上一直沒來得及刮的鬍子茬,道,“你這傢伙,我確實欣賞。”
周檀抬手打斷他們惺惺相惜:“趁著你們說的‘處刑人’還沒把我大卸八塊,不如來交換一下有用的資訊吧。”他手指叩著茶几,轉向秦昭鳴,“首先是你。”
“大概你已經知道這個世界是人造的了,而周檀你這樣的人,被稱為創造者。那麼我們這些人呢,就是來監控這個世界正常運轉的工作人員。觀察者們通常在你身邊週期輪值;調停者離你較遠,宏觀把握你所在的區域;而人數最多的是李陵那樣的平衡者,他們沒有關於這個任務的意識,顯得像你身邊的一些普通人,但他們對創造者的穩定同樣很重要……”秦昭鳴簡單地概括了自己和李陵的職責,又大而化之說了說現世、IMI、分歧世界之間的關係,周檀聽著,神色沒有太多變化。
而李陵則說出了自己身上挾帶的特殊蛋白質,登陸時隨著資料映射到分歧世界,最終完全替代了原先的身體,這樣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我猜測,這個過程相當於把自己克隆了一遍,相當於在這個世界的一次初始化,所有曾在我身上用過的口令,都失效了。”李陵道,“我現在可以清楚地記得自己登陸以來的在不同人格下的事情。”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你和現世的身體的聯繫應該已經斷了,現世的你很快會腦死亡。”秦昭鳴搖頭道,“也用不著我假好心,你已經回不去了。”
“無妨。”李陵微笑道,“雖然對不起現世的導師他們,但我這個樣子回去,也會失去模仿者的資格,IMI並沒有我的容身之所。”
周檀沒有打斷他們的對話,他只是伸出手臂,攬住了李陵的肩膀,沉默地表達了自己的歉意。而李陵四平八穩地坐著,慢慢喝了一口茶。
於是周檀心想,這個在從前連自己靠近一些都要瑟縮、被自己撫弄幾下便顫抖不已的人,在生死難料的時候,反倒腰背挺直、不動如松。比別人柔軟多少,就比別人剛強多少。
周檀突然結束了自己惶惶不可終日的生活,未知的恐懼再不能夠鉗制他。
秦昭鳴驚訝於自己感受到了周檀情緒的變化,雖然他並沒有露出別的神色,但有種溫柔而強大的,如同水波一樣的氣息迎面湧來,緩緩掠過自己。
生物力場嗎?這次倒是沒把我頂出去……秦昭鳴心中歎氣,連他也是第一次見識到Creator的生物力場除了殺傷力和侵略性以外的另一面。
牆壁上扔在播放的各國即時新聞中突然拔高了音量,記者用國際語尖叫著:“太陽!看太陽!太陽完全被遮住了!‘黑信’擴大的速度突然加快!這是怎麼一回事?!”
“啊!和天文中心的聯繫中斷了!”
“請各位在外的公民儘快返回家中或安全的建築物內!”
“不要推擠!”
“呀——呀——”
“吱——”
鏡頭中原本就情緒不穩的人群一下子騷亂起來,有的記者直接被沖得不見人影,各種尖叫哭泣和內容不明的大喊充斥著新聞,接著又好幾個小國的頻道直接熄滅了。
視訊信號似乎也開始受到干擾,大國頻道的影像扭曲起來,發出刺耳聲音。
周檀試了試手機:“常規通訊線已經沒有信號了,緊急通訊線暫時還行。儲物室有應急手電筒,還有乾淨的水和急救箱。”
“對,趕緊備在手邊裡可能拿到的地方。”秦昭鳴轉身就去儲物室,“趁著我們這還……”
他的話未說完,地面就無節奏地震動起來。不到房倒屋塌的地步,但壁爐上的裝飾物和高幾上的盆栽都紛紛往下掉落,屋裡細小的東西隨之四處滾動。
周公館外開始響起雜亂的聲音,夾雜著小孩子特有的尖銳哭喊。
周檀站起來就往外走。
李陵也聽到了外面的叫聲,不禁驚道:“附近有學校?”
“對,從這裡就能看到,半山腰上的精修學校,很多父母在國外工作或者私生的子女常被送到這種三個月回不了一趟家的全寄宿學院去。”周檀穿過前院,果然看到一些教師帶著百來個穿私校制服的孩子,跌跌撞撞經過社區前面的岔路。
那些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歲,最小的只有四五歲,剛剛滿足進入私校的年紀,還被教師和管理員抱在手中,不住地哭鬧。而勉強能自己走著的大孩子也面色發白,看得出受到了驚嚇。天色黑如深夜,住宅區精緻的花串路燈下這些無助的人都看著迎面走來的周檀。
地震是從在不同區域間歇發生的,他們都不敢使用校車,逃離學校後沿著通往山下的路徒步走來。這個住宅區的人也許都躲入了自家的避災地下室,也許出於恐慌而保持了沉默,沒有人願意開門安撫這些人。
而有人提著手電筒朝他們來了,是兩個陌生的男人。
他們帶著奇異的,柔和又鎮定的力量,隨著靠近的腳步,水波一樣推向這些彷徨的師生。
所有的人突然安靜下來,年幼的學生也停止了哭泣。
周檀先開了口:“有人受了外傷嗎?是不是所有學生都離開學校了?”
精修學校的負責人喘著氣,盡力冷靜地回答:“是……是的,只有少數輕傷,學生都沒有少。學校室內體育館原本是避災設施,但……我們帶著學生轉移過去的時候,山下公園的人工湖泊出現在體育館裡!很多東西發生了移動,學生餐廳出現在一公里外的樹林裡面,牆壁和樹木都混在一起……”他說到這裡,嘴唇都哆嗦起來,捏著胸前的十字架,無意識地做出了他們每天做禮拜時懇求著救世主的姿態。
周檀道:“我家後面的私林下方有避災設施,容納一百多人還是勉強足夠的。應急的藥物和淨水也能提供。從這裡道市區有不小的距離,你們需要的話,可以在我家等待城市平安中心的救援。”
學校負責人感激地握著周檀的手說了謝謝,由李陵領著進了周公館。
精修學校的學生雖然年紀小,卻是有著極好的教養的,稍微鎮定下來之後,便有條不紊起來。稍大的學生都自覺走在更小的學生後面,經過周檀旁邊時低聲道謝。教師和生活管理則走在最後。
周檀舉高手電,照著他們走過前院的路。
學校的牧師在隊伍最末,他經過周檀身側,將手虔誠地放在胸前,低聲問他:“是救世主,讓您來的嗎?我感覺到您的心。”
“我不信教。救世主總是不知道在哪裡。”周檀的臉在昏暗的天色裡看起來像是一直帶著微笑,他說,“但是我相信人。人才有心。”
牧師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將帶著珠鏈的十字架取下來,放在周檀手裡,之後也隨著師生進了公館。
秦昭鳴看著百來個孩子和教師被李陵領去了隱蔽的避災所入口。
他正擺弄剛剛找出來的信號放大器,恢復了幾個信號堅強的國際頻道。新聞裡場面已經亂得難以想像,有一個頻道甚至在視訊畫面都不大連貫的情況下,現場播報小組依然十分執著地持續使用聲訊播報。
“F國著名景點的鐵塔,出現在C洲南部占地XX平方公里的玉米田裡!之前毫無徵兆!所幸無人傷亡!”
“國家美術館內部……這是O國游泳館的泳池!下麵是O國游泳館傳回來的畫面……啊!沒錯,我們的國家美術館內部全部移動到了那裡!相關部門已趕到現場,緊急清點藏品是否有損失……”
“請在開闊場合避難的群眾注意,如腳下開始出現濕潤的石塊、水跡、或任何水生物,請迅速往高處撤離,這很可能是附近湖泊或人造水域的移動……”
某個頻道傳回來的畫面更是超出想像。遠在大洋另一端的著名建築物,整個出現在他們國家的大廣場上,甚至與廣場上巨大的雕像融為一體,好像本來就存在那裡一樣。
而附近寬闊的公路路面,整個被盛開著高原絨蒿的草地所覆蓋。
秦昭鳴在決定不離開之後,對於死亡已經沒有什麼恐懼了,此時反而越來越冷靜。
他摸著下巴,看著新聞裡荒謬的景象,反復思忖:這就是世界即將走到盡頭的前奏?009原來也是經歷了這樣的過程之後崩潰成為碎片的?
與其說是毀滅……
“這裡是天文臺傳來的消息,經過分析,已從遮蔽北半球上空的‘黑信’內部獲取最新圖像……”
一個天文臺工作人員一把搶過了女記者的話筒,顧不上歪斜的眼鏡,指著天文臺大螢幕,用沙啞的嗓子叫道:“看到了嗎!‘黑信’的那邊,那邊是,是地球!清晰可見!大氣層!大陸的形狀!海洋的比例!是地球!”
他的助手更鎮定些,操作放大螢幕畫面,讓鏡頭更好地拍攝。
螢幕上是深不見底的黑,和一個遙遠的,帶著一顆月球的蔚藍色行星。
“黑信”像是虛空中破開的一扇大門,讓兩個從未相遇的世界隔著這道曖昧的玻璃,遙遙對望。


第93章 握刀的人
世界各處都在間歇發生輕微地震的時候,空庭裡倒是沒有相似的困擾。
接過【空庭project】整個核心的三個大學生,雖然過於年輕,但意外是非常合格的人選。他們缺乏必要的負面感觀,很少受到環境惡化的影響,不論外面發生什麼,空庭始終安寧和穩定。
由森栗、明柑、董白柚所運轉的空庭,一直都是恒定交替的早晨及下午,從沒有夜晚。可是就在剛才,晴朗的天空像被撕開的包裝紙,從頂部一點一點崩落,露出幽深的宇宙的顏色來。
黑夜慢慢擴散,從舉目可及的地方向地平線延伸,當最後一點晴光也消失在天地交接之處的時候,參與了空庭計畫的創造者們正一個一個登陸。
“怎麼回事。”尹令儀找到三人所在的地方,開門見山地問。
這是一處才出現不久的觀星塔瞭望台,此時漫天的繁星正如銀河一樣鋪陳在空闊天宇之中。
董白柚調整著天文鏡,沒空答話。
於是森栗和明柑你一言我一語:“不是我們導致的變化。”
“突然就開始了。”
“我們也在檢查同步率。”
“同步率沒有問題。”
按照道理,“空庭”是個完全存在於精神的空間,根本不存在所謂的“外面”,那麼天空剝落之後露出來的黑暗的虛空,又來自哪裡?
觀星塔之下上百個創造者,如約前來。
他們散落在世界各地,生活在不同的時差裡,都為著空庭送來的資訊,在同一個時間點聚集到這裡。
這是第一次,所有人站在一起。
他們都知道自己是特別的人,孤獨地在那個平凡的世界中成長,沉默地疑惑著。最終有一天,得以見到了遙遠國境線之外的同類。
在不長的時間裡,他們大部分找到了和自己相似,並且能夠順利進入同步的物件;也有像創始人那樣一直獨自一個。但有一點,所有人都非常明白。
被蒙住雙眼才是最大的孤獨。
登陸的人慢慢向觀星塔下聚集過來,抬頭望著突然降臨的黑夜和星斗。
對於他們來說,未知並不會帶來驚嚇,因為看見未知,乃是意味著睜開雙目。
董白柚抬起頭來。
“這不是虛擬的夜空,這就是外面。有深度和廣度的外面。”董白柚道,“我從剛才就看到有東西向空庭靠近,速度非常快,恐怕不久就能憑肉眼觀測到了。”
“是什麼東西?你有看法嗎?”明柑問。
“不好說……”董白柚猶豫了一會,“像個島嶼。被球狀大氣圈包裹的島嶼。”
森栗道:“之前空庭以是以沒有‘外部’的形態存在的,那現在呢。我們作為支撐核心可以全面檢視空庭狀態,我在想,我們的空庭會不會就是這樣的狀態?”
“狀態……球狀大氣,島嶼狀陸地嗎。”明柑看看森栗,又看看董白柚。
尹令儀撥開占著天文鏡位置的董白柚:“你們三個去重新調整一下同步率,更新一下空庭的三座標吧。這裡我盯著。”
這時卻有人順著旋梯上了瞭望台,敲了敲開著的柵欄門。
徐麟兮站在門口處,拿著幾張紙,他對尹令儀道:“監控台那邊收到‘外面’來的一些信號。之前因為干擾太大,信號一直有缺損,無法解析,現在信號變得更穩定了,能解析的部分越來越多。你們都看看。”
森栗接了他手裡的紙,很禮貌地道了謝。
徐麟兮隨後又道:“我們三個都覺得,這……是個大事。請謹慎一點。”
尹令儀和三個大學生傳看了紙張,最後點點頭:“知道了。”
徐麟兮轉身下樓回了監控台,鄭薄言和陳其楚都還在忙著,有更多零散的信號慢慢被拼接成段,等待著解析。
尹令儀皺眉盯著手裡的紙張。
外來信號其實是某種古老簡單的電碼,出於某種阻隔而艱難地抵達。資訊的傳送方大約也知道這種情況,所以繁複發出迴圈的信號。內容不複雜,但在有限的字句裡,連能夠表達的重點都濃縮到了眼前的程度。
尹令儀立刻捕捉到了對方最初要表達的關鍵:
對於即將接觸的提醒。
主動的善意。
交流的意願。
紙上被完整解析出來的資訊目前只有這樣三條:
Philosophy-gate is opening.
Welcome to NEW Dimension.
From your friend 009.
尹令儀拍拍森栗,把紙遞回去,指點著明柑董白柚道:“你們三個,把資訊發送給塔下面的所有人。”
“知道了。”森栗答應著。如今他們三人掌握著空庭的核心,擁有向這個空間任意一個角落遞送指令的許可權。
尹令儀轉臉看著更新完畢後浮在全息臺上的空庭三座標成像,再不發一言了。他伸出手指,撥弄著成像慢慢旋轉,似是毫無目的地前後查看。
如今的空庭是一座群山環繞的島嶼,反面是懸空不落的水域。這一方初次露出真顏的天地,被球狀的大氣擁抱著,如卵含黃。
NEW Dimension,“新的維度”啊……
空庭已經不再是存在於夢境之中的資料了嗎?
雖然暫時沒人能夠解釋這一切都是如何發生,正如暫時無人得知宇宙如何誕生一樣。也許有一天,會有人找到這個答案吧。
尹令儀心中出奇地平靜。
葉維則,張鸞,我們是真的創造了新世界。
你看到了嗎?
正如董白柚判斷的那樣,經過約十四個小時,向空庭不斷接近的東西就到了能以肉眼觀測的程度。又約十一小時後,黑暗的蒼穹之中已能夠清晰看見對面島嶼的形狀。這個時候迴圈抵達空庭的交涉資訊停止了,留下最後一條:
LOOK AT ME.
尹令儀卻突然醒悟過來,不是對方在向空庭靠近,而是空庭在向對方靠近。這個說法甚至也不太對,兩個島嶼應該都是靜止的,而他們各自所在的宇宙發生了交錯。
當空庭維度上升至於對方齊平,他們就會真正接觸。
當然這些都只是猜測。沒有人能證明現在掌握的有關於一切的法則是否都還有理可循。
在最後的十九個小時之後,自稱“009”的空中島嶼已經近在眼前,舉目望不到邊際。
兩座陸地最終靜止在同一個水平面,山水相接,天地一脈。
十九個小時裡,空庭島上近百人用盡所有方法向島嶼邊緣趕,幸而觀星台並非在空庭中央,他們距離與對面交界之處不算遙不可及。
最先抵達的十幾個人停在一片戛然而止的河灘邊,河水悠然向陸地的盡頭流去。
不到一百米之外,另一片陸地上的數十人已經等在那裡。
尹令儀一邊平復自己的呼吸,一邊觀察對岸。
對岸也有近百人,沒有一人說話。為首的幾個人竟然是讓人如此眼熟。
高大白皙,眉目帶笑。像幾個親生兄弟一樣。
“站在最前面的幾個,是不是和我們有點像?”趙榛和段雪松這段時間一直在一起,他們都來得較早。此時趙榛轉臉打量段雪松一番,這樣問。
“是,很像。”段雪松難得地贊同他,“和周檀也很像。”
對面為首的人裡,最前面的一人開口了,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見到多年前的老朋友。明明相距百米,卻清晰可聞。
“作為009世界意識團隊的代表,我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初次見面,我是初代花木系列的第一位創造者,名薔薇。”
“這是槿。”
“洋槐。”
“結香。”
“棠。”
那場歷史性的會面,在很久的以後才被人們所得知。
此時,黎明尚未到來。與島嶼之上棲息著的神明們不同,被困在仿佛沒有盡頭的黑夜之中的人們無法安眠。恐慌像不斷堆積的沙礫,任何一點動靜都能讓它崩塌,吞沒在絕望中搖搖欲墜的城市。
秦昭鳴難得地關心了一下“人”的事情。
空間,時間,物質,規則,無所謂存在或是崩解,宇宙洪荒之中沒有惡意也沒有仁慈。永恆與瞬息,繁榮與覆滅,原本都毫無特別。自從人能夠思考,它們才被賦予意義。這就是人的可愛之處。
然而這些可愛的東西其實十分脆弱,謎,和黑暗,對他們來說就足夠沉重,能像碾過幼鳥的車輪那樣輕易地殺死他們。
秦昭鳴發現桌上靠得很近的兩隻玻璃杯,慢慢交錯在一起,又因為間歇的地震震落到地毯上,沒有摔碎而是直接成為了液體。
規則在紊亂。
萬物的秩序都開始失去常理。
李陵安置好精修學院避難的師生,讓那些精疲力盡的孩子和照顧他們的教師先休息,隨後返回了周公館。
“周檀呢?”他問秦昭鳴。
秦昭鳴盯著新聞視訊,頭也不回:“沒有進來。”
李陵點點頭,卻沒有出去找,而是在秦昭鳴坐著的長沙發的另一側坐了下來。
秦昭鳴終於挪開了視線,奇怪地打量李陵:“……你不出去找找?”
“有什麼可找的,周檀又不是小孩子。”李陵不緊不慢,“我也不是你,每分鐘都要看到他。”
要不是李陵口氣溫和,秦昭鳴簡直覺得自己是被諷刺了,他心虛地咳嗽了一聲,道:“你們……趁著有時間,多在一起才是。看你這樣子,一點都不慌?”
李陵安然地直視著秦昭鳴:“我們可都是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麼可慌的。”
秦昭鳴習慣了李陵作為模仿者時的狀態,對眼前的李陵感到陌生。
他其實從來不知道李陵的表皮下是什麼樣子的。
“唔……”秦昭鳴左手托著右手的手肘,右手則握起來抵在下唇上,移開了目光,掩飾了自己的不安,“總之,這件事,對不起。”
“秦昭鳴的人格檔案裡居然也有對不起。”李陵道,“真不習慣。”
“秦昭鳴檔案裡還真沒有這三個字。”秦昭鳴有些惱羞成怒,盯著即時新聞,不去看李陵,“是我本人秦瑞,在跟你說對不起。”
“嗯。”李陵微笑著回答他,“李陵和王雪川都原諒你了。”
周檀在周公館屋頂。
他站的地方幾米之外是另一個男人,穿著精修學院的白色教師制服。因為那所半山上的學院是一所教會學校,教師和學生都戴著最常見的細珠鏈十字架。
這個人的皮膚是冷調子的小麥色,一雙斜挑的丹鳳眼和那副好整以暇的神色,都讓周檀覺得似曾相識。他坐在屋頂設計的寬脊上,仰臉看著夜空中蜿蜒的銀河,周檀走上來,他也只是看過去一眼,點頭算是招呼。
周檀沒有問他為什麼沒喝學生們一起進防災密室避難,而是問道:“你其實不是精修學院的教師吧?”
“何以見得?這位先生。”那人眯眼笑起來,“我當然是那裡的教師了。”
“至少不久之前不是,因為年紀小的學生都沒有圍著你轉,因為和你不夠熟悉。”周檀道,“你甚至不信教。學校裡其他人恐慌無助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撫摸脖子上的十字架掛墜,可你一次也沒有。”
“哦……”那人似乎才想起這件事來,笑道,“真是,你在指責我既不是合格的教師,也不是虔誠的信徒。”
“手指之間有特定位置的繭,也許是使用武器留下的,也許是常年演奏某些樂器。”周檀說,“如果你是位元音樂老師,身材也未免太強壯了。”
“不強壯可不行,我要面對的可都是像你這樣難對付的對象啊。”那人袖口一翻,一把白色的手槍落入手掌,他食指壓住扳機,手臂抬起,直指兩三米外的周檀,笑著說,“這是一個處刑人的根本修養。”
周檀站著沒動,饒有興致地看著那把純白色的槍,道:“真漂亮。”
“嗯。定做的,因為我姓白。”處刑人道,“隸屬于IMI處刑司,任第六支隊隊長。”
“殺過幾個Creator?”周檀問。
“你那兩隻手,數不過來。”處刑人說。
他說完就扣了扳機,朝周檀連開九槍。
子彈在周檀面前發出拉響小禮花的聲音,臨空炸成無數小小的三色堇,一蓬一蓬飛舞著散開。
“是不是很有意思?”處刑人笑著將白色手槍向周檀扔過去。
周檀接在手裡,做了個卸彈夾的動作,但什麼也沒有卸下來:“我以為是空的彈夾,原來是根本沒有彈夾。”
“原來你看得出沒有子彈啊。”處刑人道,“眼睛太尖了。”
“是啊,看你抬手時候的動作,預估了一下槍的重量,有子彈的槍不會這麼輕。”周檀翻看著手中的槍,“剛剛射出來的是什麼?”
“是經過壓縮的反生物力場意識,在現實中沒法使用。處刑司的處刑人,並不是按照一般的標準挑選的,挑的都是些生物力場很特別的孩子。”處刑人雙手交叉,在腿上支著腦袋道,“所有的生物都有力場,強弱不同,頻譜不同而已。我剛登陸的時候看過你的論文,想不到在這個世界,關於生物力場的研究已經進展到了這一步。——你也許也見過一些這樣的人,明明什麼都沒有做,卻惹人討厭吧?第一眼,就讓人討厭。這都是因為生物力場的特殊,就像病人散發出來的不健康的氣息,令健康的人感到不悅。擁有我們這樣特殊的生物力場的孩子,就是處刑司培育的物件。”
“登陸在分歧世界的Creator,因為內能被‘世界’佔用,生物力場也會隨之削弱,而接近於普通人。而經過十幾年訓練的處刑人,則擁有破開Creator生物力場的能力。第一波狙擊如果沒能殺掉你,我們將獲得關於你的力場的頻譜資訊。”
“有趣,我試試。”周檀向夜空裡開了一槍,卻射出一朵巨大的禮花,發出啪一聲巨響,銀亮的光在天幕之下閃爍許久才緩緩消失,接著又是無數三色堇紛紛揚揚散落下來。
“你別亂來,動靜太大了。”處刑人鬆開捂住耳朵的手,“說真的,我沒處理過全世界Creator都自我確認的狀況。在你之前的幾個Creator,受到威脅就飛沙走石的,你這樣四處撒花的倒是第一次見。真可愛。“在我知道你殺不掉我的時候,是挺可愛的。”周檀玩著手裡的槍,有點愛不釋手的樣子,“嗯,你朝我撲上來試試,我立刻就不可愛了。”
“處刑人手冊第六條第四項,不要與完成自我確認的Creator單打獨鬥。”處刑人撐著臉,丹鳳眼眯起來,像狐狸一樣,“我帶的隊伍全都撤出了,只能眼巴巴看著你拿我的武器當禮花玩兒~”
“我聽說了,現世要放棄我們這個瀕臨崩解的分歧世界了吧,工作人員都在緊急撤離,你們自然也不需要留下來繼續執行任務了。畢竟,殺掉全世界的Creator沒有任何意義。”周檀看看處刑人,“你怎麼沒有撤出?”
處刑人笑眯眯地抬頭看周檀:“……被你的王雪川給算計了唄。他現在還叫王雪川嗎?”
“叫什麼都沒差。”周檀顯得很感興趣,“他是個實誠人,還會算計你?你們認識?”
“現世是有些緣分的。”處刑人道,“王雪川送所有師生去避難房間的時候就藉口說外面末日論宗教猖獗,請成年人都自覺把隨身物品都拿出來檢查再進入;他和我視線相對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認得我的,之前裝得真是太好了。哦,不過那時候我的終端已經被他拿在手裡了。”
“他可是專業的模仿者,糊弄你自然是容易的。”周檀點頭。
“我原本是想在得到自己隊員全部成功撤離的回饋再最後撤出的,現在沒辦法啦。”處刑人故作誇張的憂愁,眼裡卻還是笑意,“王雪川大概是對我狙擊過你懷恨在心吧。他知道我肯定會和你碰面,我還以為他會哭著求我手下留情呢,或者叫我跨過他的屍體什麼的,哈哈哈。”
“你不瞭解他,他不做這些無用功。”周檀道,“他絕對是那種不會第一個送死,保證自己活下去,如果我輸給你,再在背後選擇合適的機會弄死你的類型。”
處刑人沖周檀比劃了個無奈的大拇指,說:“可以,你不愧是我學弟挑的男人。”
“過獎。”周檀一張臉似笑非笑,謙虛道。
“當年在IMI,王雪川說你擅長感受別人的情緒。你現在是不是看出什麼來了?”處刑人問。
“我看出你根本就沒打算撤出這個世界。”周檀說,“你跑到我面前來,是想讓我收拾你。”
“嘖。我服氣。”處刑人大笑,“我叫白術,你手上那把槍,貼著我的頭開,來試試看。”
“給個合適的理由。”周檀並不動。
“累了,好想退休啊。”白術笑著道,“我握著IMI的刀,也有舊元近兩百年了。”
周檀向白術走近,將槍口頂在他的後頸上。
白術順勢低下頭,露出領口外的一截脖子。但他始終沒有等到槍響,只是感覺到周檀在他身邊蹲下來,靠近他的耳邊說了幾句話,然後槍口離開了他的皮膚。
白術抬臉的時候只看到周檀背對著他下了屋頂的小樓梯,還揮揮手:“槍送給我了,就當是之前打傷我胳膊的賠禮道歉。”
白術獨自在屋頂的夜風中坐了很久,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以前裴老頭子一直對他說:
你是IMI最利的一把刀。
刀子就是會沾血,你居然到現在還會做噩夢嗎?
你們這樣天生被人反感的人,不成為刀子還想成為什麼呢?
能夠處死那些世界的寵兒,該榮幸才對。
刀子是越用越好用的,你知道嗎?
不能完成任務,就不要回來見我了。
你不要讓我們處刑司丟人。
也不要讓我失望。
可是今天這個人對他說:
殺人的刀子自然又冷又硬,握著刀子的手卻有血有肉。
IMI有刀,也有那麼一個“王雪川”。
他可是又軟又暖和。
又軟又暖和的人在沒開燈的客廳裡同秦昭鳴閒話家常:“原來你就是秦瑞啊,我在核心實驗室那邊聽說過前輩你,以前還跟著秦頌博士一起嘗試修復009崩潰後殘餘的資料,是組裡最年輕的一個,了不起。”
“好漢不提當年勇。”秦昭鳴摸著下巴上冒出來的鬍子茬,道,“過不久他們估計就在嘗試修復我們031了吧。希望平安撤回去的人,提供的資料能證明問題不是出在【複刻花木系列】的Creator身上……我現在還在擔心這種事,是不是挺可笑的。”
李陵笑笑:“人各有志,笑你幹什麼。”
“你就沒什麼要遺憾的事?”秦昭鳴問。
“有的。”李陵認真地說,“我沒有什麼親人了,導師從前說過要以家長身份參加我的婚禮的。”
“沒關係,有我在。”秦昭鳴捏了捏李陵的肩膀,道,“我是周檀家長。”
“……您在這兒貴庚?”李陵。
“二十八。”秦昭鳴。
“……知道周檀幾歲了嗎?”李陵。


第94章 棲息地
自稱009世界意識團隊的創造者們,邀請了空庭的小部分人登上他們所在的“籠島”。
空庭作為031【Ivy】的子世界,也是最先穿過維度曲面的部分,現在並不穩定,大多數創造者,尤其是森栗、明柑、董白柚三人,必須留在裡面支撐這個場合。
而尹令儀作為領袖,段雪松、趙榛作為與初代花木系列有關的創造者,代表空庭進入籠島。
籠島之所以叫做籠島,乃是因為島嶼上方籠罩著一隻高聳入雲的巨大鳥籠,細緻的黑鐵枝條,將天空切割成數不清的整齊的碎片,一條一條鋪陳在地上。這一方天地像是被囚禁的鳥兒,透過精美的柵欄窺視外面的明媚午後。
鳥籠的門伴隨黑鐵摩擦的聲音敞開,迎接三人之後又合上。
薔薇和槿顯然是這裡的領袖人物,他們走在最前面,年紀更輕的洋槐,結香,棠則顯得較為溫和與能言善道,與尹令儀三人並行在一塊。其他人則在友善地打過招呼後散去。
“這裡的‘籠’只是一個象徵。”洋槐在尹令儀旁邊,抬手指著望不到邊際的籠柵,道,“所謂世界意識,自然是意味著能夠影響那個世界的方方面面。然而維度的上升,也意味著分歧世界真正成為一個平行宇宙中的地球,是確實的物質了。世界意識團隊對真實物質的影響也是有限的,有能做的事,也有更多不能做的事;絕不再是闖了禍就能挽回的意識花園了。”
“這個籠子,象徵的是世界意識的精神,約束。”
“所有的創造者,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約束之內行使權力。”
“你們的世界,也正在度過這個重要的升維時期,從零和虛無中建立實與物質,從假的規則中建立真的規則。你們也將失去無所不能的影響力,像我們一樣被物理限制。”
“按照009過去的經驗來看,你們所在的分歧世界應當也正經歷著混亂。”結香接下話來,“那是維度上升,物質和規則都重新整合所出現的不穩定,會造成一定的危險。當然最主要的,是一般人的恐慌吧。”
“無白晝環境預計將持續80周至160周左右。過去的009在那個時期,經歷了難以想像的災難。——失去效力的法規、絕望和自暴自棄的人群;新興宗教、戰爭、由混亂引起的叢林社會;長時間黑暗造成的食物短缺、疾病、精神壓力……”
“那段時間,009世界人口由55億銳減至37億。”
“人類,是需要光明和希望才能生存下去的脆弱的造物,不是嗎?”
“所以,如今我們有各種各樣的經驗可以交給你們。”棠在最後說,“希望你們借由009的經驗,儘快規整秩序,度過這段真實世界初誕,沒有陽光的艱難時期。”
這個時候周檀剛剛登陸了空庭。
然而空庭是一片安詳的黑夜,一個人都不在了。周檀繞著擺放高背椅的地方走了一圈,誰也沒有見到,卻意外地見到了剛剛從樹林邊緣走出來的李陵。
“你也在?”周檀道。
“其實你睡在我旁邊的時候總是把我帶進來。不過以前沒這麼完全。大概是因為整個身體都被替換過了,畢竟是Adam的‘肋骨’,理論上現在共鳴頻率達到接近你的水準。”李陵倒是不那麼意外,邊四處看邊讚歎,“這裡比上次見到的時候還要豐富……不對,色彩繽紛吧。”
“因為核心資料換了人接手,不是那個毫無情趣的創始人了。”周檀拉了李陵一把,三言兩語說了說尹令儀的空庭計畫,和如今全世界Creator齊聚在這裡的狀況。
李陵捏著眉心不說話。他深深感覺到了自己的失職。
世上哪來這麼多的陰差陽錯,那只夾扁了的紫色蝴蝶被自己從封閉生態區內帶走,不過是有心人的默許而已。當初煽動恐慌的人群打砸生態區的,也還不知道是誰呢。
空庭裡沒了人聲,剩下些許蟲鳴和晚風,撩動一川銀河之下流動的夜色。
周檀拉了李陵一把,就沒再放開手,兩人沉默地攜手向遠處彙聚了星點光源的方向走過去。地平線那邊好像真是此一方天地的盡頭,再看去就是茫茫無底的虛空及宇宙,那邊有座籠罩在藍天白雲和光團之中的島嶼,太遠太遠,以至於不甚明晰。
追尋變化的人在黑夜裡被那新出現的星芒所吸引,默契地看向同一處,走向同一處。
信念一致之時,時間也不再是時間,空間也不再是空間,樹木和深夜的雲,草地和散發微光的花串,都迅速向後退去,沿途風景像被抽動的膠片,隨著柔軟的被虛化了的時空向後流動。
兩個人分明只是閒庭信步,但所有的一切都在為他們讓道。
幾萬公里半徑的空庭,幾乎是自己翻轉著把周檀和李陵向地平線邊緣送去。那處浸沒在白日之中的島嶼近在眼前,罩著一直巨大的細黑鐵柵拱頂鳥籠。
幾乎所有的Creator都聚集在與那彼岸籠島相對的陸地邊緣,好像等待著什麼。
周檀靠得近了,也明白過來。
已經有人進入了對面的籠中島嶼,此時正通過空庭的懸浮資料將那邊的情況一一同步給在場的Creator們。周檀也包括在其中。
曾由周檀啟動的李陵卻只能和周檀一個人同步,自然是什麼資訊也收不到的。他看著周檀露出些難以忍受的神色,便問他是怎麼了。
周檀道:“對面上島的人是尹令儀,還有段雪松和趙榛。後面這倆名字你大概也知道,畢竟是我的同期。……現在和我直接同步的人就是他們兩個。感覺有點噁心,好像什麼隱私都沒有了。”
李陵倒是沒說什麼,那邊的段雪松涼涼地傳過來一句:“你像這樣直接通過精神影響我們的時候,我們可沒這麼多意見。”
周檀不認這個:“有這種事?我影響過你們什麼了?”
趙榛的聲音插進來,顯得有些不悅:“你說呢?”
籠島之上,尹令儀問:“和誰說話?周檀來了?”
段雪松:“嗯,還帶了一個從沒見過的人。和我們不太一樣,完全不在同步裡面。”
尹令儀頓了頓,問:“長得挺秀氣,留一把發尾巴?”
趙榛努力了一下:“嗯,好像是。”
周檀在那邊用下降了八度的嗓音回了一句:“誰讓你用我眼睛的?”
尹令儀對這三個無法互相敞開心扉的年輕人之間的隔閡毫無興趣,轉身詢問薔薇和槿:“可否重新開啟籠島的籠門?這個和你們有關係的小組,最後一個人剛剛登陸了,還帶了一個比較特殊的人物進來。把他們接過來,很多問題應該會有解答。”
薔薇臉上始終掛著友善的微笑,他看看槿,點頭道:“可以。”
009作為分歧世界,有自己的代號,名【真理】。
當初【真理】突然升維,登陸其中的IMI工作人員一個也沒能撤出。維度上升進入新宇宙之後,與處在另一個相對宇宙中的那個“現世”就完全切斷了聯繫。那時候的009剛剛經歷了長久的驚恐和磨難,IMI工作人員們不得不在這樣特殊的情況下早早達成一致,由擁有口令的人逐一解除下級許可權人員的記憶遮罩,所有Mediator、Watcher和Balancer都以度過當前危機為第一宗旨,與Creator們合作。
彼此交換資訊和交代關鍵的資料,結成了協助者與領袖的全新關係。
這樣一個飛快聚合而成的組織,自名為“世界意識”。
尹令儀知道,自己所在的分歧世界,一定也有一個編號,和正式的名稱。
可是當洋槐逐一問起的時候,他們誰也答不上來。
是啊,這邊的情況和009又有許多出入,屬於“那個世界”的人幾乎完全撤出去了,空庭裡的Creator都是些剛剛見過彼此沒有幾面的陌生人。
“我們009世界意識,很願意幫上忙,畢竟著手得越快,無辜犧牲的人和損耗的資源就會越少。”結香和棠長得最像,也有如出一轍平靜溫和的聲音,他們逐條道。
“可是,009至今,從世界構成到能源體系都已經同現世的基礎世界觀差距很大,畢竟我們【初代花木系列】當初就是為了嘗試新型世界觀而培育出來的Creator;你們的分歧世界出自哪一個範本,又有哪一些系列的Creator存在,都是很重要的資訊。最好還是要找出一些滯留下來的IMI的工作人員,才能更準確地獲取這些參數。”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找到可以順利溝通的人呢?”
尹令儀那個時候,突然間想起了Peony。
要是她在就好了。
隨機尹令儀又為自己這個一閃而過的想法感到可笑。
這種想要依賴他人的念頭不該是他尹令儀所產生的。
聽段雪松和趙榛表示周檀登陸,還帶來了“李陵”,尹令儀難得地覺得過分多情的兩個傢伙,頗有可取之處。
周檀登上籠島。
段雪松不冷不熱地維持了最基本的禮貌,而趙榛甚至沒有與他打招呼。
李陵看不懂這三個人之間莫名的氣氛,單刀直入接過了問題。
“我們來自031分歧世界【Ivy】,使用#84BX-VII舊元紀年世界觀範本,六大洲地形建模,核能電能051的基礎能源參數。”
“目前在使用中的Creator系列有【大雅】、【周南】、【複刻花木】、【三代花木】、總計六個版本的【彩】、和兩個版本的【寶石】……”
李陵絲毫不亂,一條一條將031【Ivy】的基礎資料包出,結香身後幾個但當助手的Creator飛快錄入。李陵憑藉驚人的梳理能力和記憶力,幾乎是將IMI公開的針對031的工作資料庫完整輸出了一遍。
周檀一句話也沒有插。
其實他自從李陵醒來,就知道這個人並不是“李陵”了,甚至也不是過去的“王雪川”。周檀一刻也沒讓這個人離開過自己的視線,他怕他離開一秒鐘,自己就再也認不出來。
這是個全然陌生的愛人。
可是,又每一處都令周檀覺得熟悉和懷念。
於是周檀偷偷走過了這個奇異的旅程,自己一個人,關於“愛上眼前這個陌生人”的旅程。他在心中微笑。這一點也不難。
那是李陵終於示人的另一幅模樣。
那也是王雪川不為人知的另一幅模樣。
這個人有幾副臉孔,周檀都覺得不是問題。
他就是能這麼花心,愛遍這人所有面相。
王雪川曾獻給他鮮花,李陵曾獻給他鮮血。
周檀有時候覺得自己快要變成一個負債累累的詩人。


第95章 神明們
一周之間,空庭順利地穿過【Philosophy-gate】,所謂的“哲學之門”,順利完成升維,現在已經不需要三代花木系列的男孩子們支撐了。
空庭裡的Creator們輪流返回自己所在的地區,帶領各區內滯留的最後一些IMI工作人員,重新控制媒體,安撫群眾情緒。“黑信”很快不再被公共媒體稱呼為“黑信”,取而代之是“哲學之門”。這個名字遭到了Creator們私底下一致的嘲笑,但意外地被普通人所接受。
大概是抓住了一些希望吧。
長夜仿佛沒有盡頭,安撫民心當然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擅長這些活動的政客們有一半是當初IMI來的人,撤出之後有那麼一段時間簡直一盤散沙。
如今,分歧世界開始脫離Creator們的運算支援,作為晶片存在的他們也逐步取回被佔有的內能。身為創造者,這些人過人的執行能力和智商仿佛才終於換一個方式被利用起來,在極短的時間裡重新整合了國家機器。
誠然他們要面對的問題也十分麻煩,極端宗教份子甚至已經成立了小小的政權,高舉神罰和末世的威嚇,要求無助的人們歸順。光明一天不到來,這樣的蠢事就很難結束。
新媒體在這時候只能積極對抗愚昧和迷信,向年輕學者和教育層推廣關於“必經的季節”的論調。世界經歷荒寒的紀元,溫熱的紀元,為什麼不會經歷無光的紀元?如果不能活下去,人類就會成為消失在這個紀元的一個物種,像亙古以來種種被淘汰的生物一樣。
在這樣的日子裡,不過是迎接一場自己和自己的戰爭。
首現,應當活下去。
能源線重新維持正常運轉,光會有的,製造和種植都會有的。
適應新環境的科普以社區為單位擴散,希望會有的,明天也會有的。
空庭現在成為了031【Ivy】的世界意識,與009保持著溝通,借著部分可用的經驗,爭分奪秒建立一切必要基礎。
Creator們也確實體會了空庭升維後的不同,因為他們再不能隨心所欲在空庭中捏造各種物事了,畢竟這裡不再是個妄想具現的資料沙箱了。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
比如說,在空庭裡跟著經歷了升維的人,發現自己不但在原先的世界有一具肉體,現在在空庭也有一具肉體了。離開空庭下線的時候,那個空了的軀殼還是存在。幸而先前空庭中已經留下許多完成的建築和街市,不算是無處安置。
但這事還是造成了一些尷尬,要知道Creator們可基本都是些自我中心的人。
那天趙榛剛剛登陸就發現自己不知道躺在誰的屋子裡,旁邊躺著段雪松。他不敢想像自己離線的時候段雪松到底做了什麼,反正現在到處都很疼。於是趙榛斟酌再三,把離線狀態不省人事的段雪松捆在被子裡扔到屋後的游泳池裡去了。
如果不是恰巧登陸的周檀覺得不對,段雪松很可能就此被趙榛弄死。
相比之下,籠島那邊的009世界意識井然有序,雪白的建築物錯落在花成蔭的園區裡,起起伏伏的長廊彼此相連,小型纜車穿梭其間。
整個籠島是為009服務的,以不同園區劃分了監控氣候和洋流的區域,經濟組工作的區域,衝突仲裁小組所在的區域,甚至調整能源線的區域……等。
尹令儀好奇是否可以經由籠島進去009世界一看究竟,卻被告知暫時做不到。
因為一直以來009都未能接觸到除了他們以外其它的分歧世界,也沒法接觸存在于平行宇宙中那個“現世”,也就對突破空間的跳點技術無從下手。
籠島雖然和009一同升維進入物質宇宙,卻不在一個空間層之中,Creator們始終依靠在籠島和009世界各保留一個身體的方式上下線。想必空庭也不得不適應這樣的方式。
如今“哲學之門”再次打開,009則又窺見了實現平行宇宙跳躍的曙光,因此主動前來接觸,借由這次機會盡可能地記錄升維過程。
“哲學之門”確實是個天然的維度曲面,每次張開,都能形成連接不同空間的跳點。
009第一次遭遇它的時候世界正一片混亂,自身難保,那時的科技也沒能允許他們進一步調查,所以這扇神秘的大門才有了這麼一個浪漫主義的名字。
如果不是“哲學之門”,籠島也無法得知空庭的存在。然而“哲學之門”的展開時間恐怕是有限的,依照009當年的經歷,【Ivy】在完全升維後,它又會消失。
有趣的是,如今【Ivy】正緩慢通過的,並不是當年【真理】通過的同一個“哲學之門”,這就意味著,像這樣的維度曲面不止一個,大小不同,穩定程度也不同。甚至也意味著,它們可以被觸發。
“嚴格來說,維度上升並不是一種從無到有的過程。”薔薇給出了這樣一種解釋,“平行宇宙是原本就存在的,所有該有的物理條件都有。如果說不同的物質形態,都是基礎粒子通過特定條件組合而呈現出的不同狀態的話,無數個平行宇宙之間的差別,不過是影響基礎粒子的條件不同而已。”
“所謂的升維,絕對不是憑空創造物質的意思。物質無法被創造這一點,是無論如何不可能打破的法則。”
“分歧世界原本是一個沒有形態的資訊的集合,因為觸發奇點而被透過維度曲面,映射到已經存在的平行宇宙之中,在已有物質基礎上還原出那個虛擬的世界。而原先虛擬的分歧世界則在通過曲面的過程中遭到破壞,最終剩下資料的殘骸,無法恢復有序狀態。”
“至於那樣一個‘奇點’的具體觸發條件是什麼,原理又是什麼,暫時還沒有定論。就像我們永遠不知道一個宇宙誕生的初始奇點是從哪裡來的一樣,暫時是個未知之謎。”
“我們一直在探索其它平行宇宙,如果能夠實現跳躍,就意味著平等維度的宇宙可以溝通,此後聯繫上那個‘現世’也是理論上可行的事。”槿比起薔薇,更多的時候會提到他們的野心,“我們無法得知現在有多少分歧世界在運行,如果有穩定的手段,他們也都應該有一個這樣的機會得道新生。”
“一直沒有足夠的進展……直到你們來了。”
“【Ivy】,你們就是希望啊。”
“只能發生一次的叫做奇跡;再發生一次,就是希望。”
尹令儀靜靜地聽著,仿佛若有所思,只是沒有太多回應。直到槿這樣說,他才道:“……你說得對,是希望。”
這樣的希望,和那樣的希望。
現在的希望,未來的希望。
他人的希望,自己的希望。
尹令儀曾經仔細地想過,他希望怎麼樣呢?尋找謎,解開謎,然後呢?
其實也不僅僅是這樣,他發現自己其實也會希望這樣的時刻,那些勉強可以稱得上夥伴或是朋友的人能在自己身邊,和他一起看看這嶄新的一天,以及無法預料的下一天。
他希望,這些人永遠都在,不會有人突然離開。
探尋的真理總是不斷翻新,有些時光卻還是舊時那樣就很好。
像是以前,有人在深夜裡和他用加密的語言互遞郵件,交流心得成果;有人在休息日給他打越洋電話,探討瘋狂的猜想。
還有人,會在陣雨初歇之後為他拉開窗簾,放進來一室色彩。
尹令儀面上不顯,可眼睛卻有些走神。
槿察覺到了,便道:“聽說尹先生所在的系列【大雅】已經只剩下您一個人了?不如暫時換人數在3-5的一組Creator過來,能夠實現完全同步,工作效率會更高,負擔小一些。”
尹令儀考慮了一下,換了【周南】的三個人登上籠島,自己則返回空庭下線。
時隔兩個多月沒回到【Ivy】,尹令儀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被放在醫院裡了,吊著營養液。
窗外仍是夜色,一眼也沒法明白現在是什麼時間。
他按了手邊的按鈕,很快地來了個小護士,還有自己原來公司的兩個同事,見他就道:“尹博士,您可算醒了?”
“現在幾點?”尹令儀問。
“下午一點半。”同事回答。
“去給我買五個加利福尼亞甜玉米薄煎餅夾心雪糕回來。”尹令儀道。
“您現在還不適合……”小護士趕緊阻止。
“馬上去。”尹令儀則完全不聽人話。
下午兩點左右,尹令儀吃到了他的加利福尼亞甜玉米薄煎餅夾心雪糕。
薄煎餅部分因為是固體,自然不在了;雪糕部分被挖出來加熱成奶油狀,放在碗裡,還冒著些許熱氣,連玉米粒都被仔細挑掉。
尹令儀吃一口,然後砸了那碗。


第96章 破曉之兆
在【Ivy】陷入無盡的深夜之後第八個月。
某個發展壯大到甚至圈了一個小國自立為政,擁有武裝,經常在世界各地利用信徒發起自殺式襲擊的宗教,最近其教主確信被暗殺在了自家收藏室裡。兇手至今沒被找到。
而教主之下勾心鬥角的數個頭目為了新教主的位置起了內訌,鬧得不可開交,該宗教在第十個月時就被瓦解殆盡。
白術再次出現在李陵面前,瘦了些。
“你幹的吧。”李陵邊給白術找吃的,邊開著新聞,問。
“真主會寬恕他的。”白術輕描淡寫。
李陵弄了湯麵招待白術,沒有大廚的記錄節目領路,他的廚藝實在只是合格而已,和周檀共同切磋幾個月,有些進步。
白術並不管這些,他在裴老頭手底下訓練的日子簡直不是人過的,生肉都吃過,麵條是熟的他就滿足了,何況裡面還有燒鴨塊。
白術心情大好,邊吃邊問:“周檀呢?”
“他參與改良城西的人工陽光無人穀物農場,忙了兩周剛回來。”李陵自己也盛了一碗,朝二樓抬了抬下巴,“休息呢。”
當然他也知道周檀作為Creator,休息也絕不是一般的休息。這個世界裡睡下的時間,就是到空庭裡為世界意識服務的時間。他們在爭取所有可能的進度,倒也沒人有怨言。
最近,地震和反常自然現象都基本停止了;世界各地空間和物質的錯位也發生得越來越少。不過,已經發生的錯位就成了不得不接受的事實。比如嵌入了著名室內游泳池的某國家美術館,又比如跨越整個大陸跑去了玉米田裡的某國地標大鐵塔。
部分人從恐慌中稍微鎮定下來,咽下恐懼的叫喊和無助的祈禱,努力微笑著適應新的生活。年輕人在工作之餘,還興起了收集各種匪夷所思場景的潮流,將自己遇到的東西展示在各種媒體上。
官方平臺也在視訊線路完成修繕之後,紛紛開始重整旗鼓,鼓勵和推動這些積極的活動。每天晨間速遞和晚間新聞之前,插入好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奇聞異事。
李陵習慣邊吃早餐邊看視訊。看到頂著一座假山瀑布的霜淇淋車,佔據某國會議事堂主席臺的金身佛像,又或是某景區湖中橫亙的郵輪,他好幾次被嘴裡的牛奶麥片嗆著。
周公館最終也沒倖免,如今樓頂露臺在一場很小的地震後,就頂著附近一家鮮切花店,地下室也因為錯位而塞進了一家古典手工咖啡店。這兩家店的老闆都非常無奈,請求周檀將周公館的房間出租兩間給他們,他們也好就近管理自己的愛店。
至於周檀,他忙得像拉雪橇的狗,沒空管這些小事,乾脆全部交給了李陵。
李陵最擅長這些,只說了句知道了。
於是周公館這座空寂了十多年的宅邸一夜之間充滿人的溫度。
因為半山的精修學校至今沒有修理好,精修學校的教師和小朋友們也暫時滯留在周公館。所幸學院出身的孩子都很有教養,講規矩愛乾淨,沒有添什麼麻煩。每兩個教師和十幾個孩子分享一間大房,二樓就容下了所有人。科學和文學教室借用了周檀的大書房和鋼琴室,藝術課則到屋外的花架走廊下進行。
原來冷冰冰的客廳裡現在放置著粉藍色的毛氈地毯,角落裡有手風琴,積木盒子,各種畫冊;廚房吧台上面拉著三角彩旗,偶爾咖啡店老闆會在那邊做新的點心。花店主人則喜歡給周公館的公共區域換上新鮮插花,大家發現他的小提琴還拉得不錯,偶爾和精修學校15個孩子組成的唱詩班高高低低合著聲。
李陵成了兼職的管理員,公司休了他長假,他偶爾回公司去看看自己以前帶的小組現在專注的無光養殖改良進展如何。某一天碰到穿著比基尼在公司頂層日光浴場躺椅上喝果汁的公關部長許嬌嬌,李陵問:“許部長,現在根本沒有太陽光,你這是曬的什麼?”
“曬月亮唄。”許嬌嬌笑眯眯道,“過來,姐姐請你喝雞尾酒。”
不遠處Party room那邊端著雞尾酒走過來的人披著一件白色開襟連帽衫,一側胸口上的紋身蔓延至肩臂。那時許嬌嬌得意地說:“我新男友,怎麼樣,身材棒吧。”
李陵打招呼:“白術,晚上好。”
許嬌嬌:“他是我在國外遇見的,你們居然認識……世界怎麼這麼小?!”
周檀比起這樣的李陵,簡直忙太多了。
然而他此時意外地安寧,沒有多少浮躁。李陵不是需要花時間用甜言蜜語哄著的人,有時候他忙得連吃飯都在趕,一天不能同李陵說上兩句話,李陵碰到他歉意的目光,只是拍拍他,不說多餘的話。
這不是委屈的忍耐,而是李陵始終明白哪些是必要的,哪些不必要。
反正,你要說的話,我都知道呀。
休息時間李陵倒是很少隨著周檀再去空庭。畢竟不是Creator,幫不上什麼忙,李陵也覺得在這個忙亂的時間裡作為觀光客進進出出不是個好主意。
空庭和籠島一樣,磁場非常特別,Creator們雖然完完整整,卻夠在保持著同步率的情況下不過分受到彼此生物力場的排斥,這也使得他們總算能夠在一起研究和工作。
年底的時候,空庭中已經逐步趨於有序,真正成為像籠島那樣從宏觀上給031【Ivy】施以影響的“世界意識”。
籠島當初選擇了“鳥籠”作為象徵“約束力”的圖騰,空庭則築起高高得平臺廣場,中間保留著最初的六把高背椅,象徵著“會議”。當然,這都是一些小事。
秦昭鳴消失了很久,李陵有一天發現他作為專業科普人員出現在公共視訊欄目上,慢慢向群眾科普分歧世界現況與全民展望。李陵覺得這個人從前能說會道充滿親切感的樣子,說不定也不全是“模仿”,而是他原本就存在的另一面。畢竟,秦瑞從以前開始,就不是一個太優秀的Imitator,對吧?
李陵指著每個週末都作為特邀嘉賓出現在視訊欄目的秦昭鳴,問周檀:“你看小秦是不是變了很多?”
“嗯。”周檀穿著短褲,邊刮鬍子邊道,“我早就覺得他這種偏執狂還是不要專注科研比較好,去愛全人類顯得沒這麼變態。”
李陵笑道:“你別這樣說自己爸爸。”
周檀手一抖就把下巴刮傷了。
出於各方面的考慮,公眾雖然得知了“創造者”的存在,但媒體並沒有向普通群眾公開這些人具體的身份和資訊。民間雖然也有好事者猜測這些人得身份,但都很快被其他人打斷。非常時期,隱藏在各處的星星之火開始跳動,聰明人並不想去打擾那些沉默的神明。
他們都在哪裡?
他們照耀大地。
雖然黎明姍姍來遲,其實光明始終沒有離開這個世界。


第97章 初誕
這是第一個,全世界都在黑夜中迎來的新年。
巨大的焰火點亮早上九點的夜空,迸濺在銀河流過的蒼穹之中。精修學院的小紳士和小淑女們打扮整潔,坐在前院花園裡捧著點心聽教師們輪流講自己國家的關於新年的典故。點心是李陵和咖啡屋老闆做出來的年糕。
最近鮮切花店的店主在周檀後花園里弄了不少新品種的薔薇科花卉,想必天氣溫暖起來之後,又是一整個園子的繽紛和花香吧。
三月左右,出了一件大事。
018【暘穀】突然破開了新的“哲學之門”,接觸了【Ivy】的世界意識。
可惜眼下除了彼此的世界意識之外,平行宇宙本身還沒有什麼溝通的手段,分歧世界之間交換資訊全靠最先穿過維度曲面的世界意識。
【暘穀】的Creator們造出的是一片四四方方的沙洲,下方懸掛著塔樓和屋宇。
【Ivy】的Creator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當初自己的傻樣,又茫然,又喜悅。
但是如今空庭的大家都是經歷過一場洗禮的老手了,很快引著018的Creator們著手穩定【暘穀】的狀況。所幸【暘穀】的陸地面積略小,人口密度不算太大,科技進展程度比【Ivy】更加發達,長夜的危機遠不那麼嚴重。最大的問題是他們的世界火山帶太多,升維時引起的各種自然災害過於密集了些。
這一年裡,很多事情發生了劇烈變化。
對於普通人來說,習以為常的生活突然就充滿了不可思議,許多需要重新接受的新事物,和仿佛每一天都更加充滿驚奇的公共資訊,令很多從前的大事變得微不足道起來。
年輕人適應良好,老一輩則有些惶惑。
小孩子們尚且不諳世事,只是發覺循規蹈矩的教材裡好像增加了許多從前沒見過的東西。低齡學生的書包上配備了發光裝置,營養午餐的配方也被重新調整。
以前學校不會和他們探討黑夜是否真的可怕,另一個世界的客人如果來了該怎樣表達禮貌。事實上孩子們遠比成年人更快接受了荒誕的現實。只要在一起,拉著手,仿佛就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的。
新上任的教育部部長積極推行新編制的教材,忙得沒時間陪太太吃飯。
部長太太既自豪,也有些不滿,生怕幼小的獨生女太想念父親。
然而部長獨生女卻顯得十分乖巧。兒童的敏銳令她知道一些連媽媽也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爸爸是個Creator這件事。
十月過半,005【日庭】和006【月船】幾乎是同時進入了升維階段。
事情實在太過突然,這兩個世界的工作人員絕大部分沒能撤回IMI,反而給事發之後的工作留下了重要的援手。
009的前輩們也有些蒙,看來儘快實現平行宇宙之間跳躍的技術變得越發有價值,不得不加快探索的腳步了。如何人為打開跳點,或是尋找穩定的“哲學之門”,都不能再視作幻想。
很久以前的幻想,有時候就是今日的常識;今天的幻想,也許就是未來某一天觸手可及的現實。不是嗎?
這年耶誕節,許嬌嬌和白術的婚禮在市中心的大教堂舉行。
這個教堂本來倒不是C國的東西,是去年從E國錯位而來的,如今也成了這裡一道特別的風景線。
秦昭鳴如今是國際人文關懷大使,還是推進分歧世界科普的重要人物,滿世界地奔走,好不容易抽出空回國來參加婚宴。看到穿著白西裝做伴郎的李陵,秦昭鳴就緊緊追在後面問:“你們什麼時候結婚?我什麼時候能抱孫子?我還有可能抱孫子嗎?我房子都給周檀買好了……”
李陵難以置信:“別這樣,周檀還需要你給買房子?”
秦昭鳴露出明顯的失望:“……怎麼會不要……”
李陵趕緊去看周檀,見周檀正被幾個熱情的伴娘圍著問東問西,一時脫不開身,才安了心,對秦昭鳴說:“周檀是成年人了,能對自己負責,你別操心這些。現在住得就挺好的……等等,他過來了,你趕緊別提這個了吧。”
周檀擺脫一群小姑娘,穿過擺滿香檳鮮花和氣球的草地,朝李陵走過來。
秦昭鳴用盤子裡三塊堆疊的蛋糕遮住臉,借著賓客們飛揚的衣裙掩護,飛快撤退了。
周檀拉了李陵:“秦昭鳴找你說什麼,又逼婚?”
李陵道:“這次有新內容,催生娃了。”
周檀噎了好一會,臉色十分尷尬。
而這一年的新年,【Ivy】收到了來自【真理】的跨年賀電。
舉世歡騰,這是第一次,平行宇宙之間穿越虛空而來的通訊,從茫茫蒼穹觸不到的那端,送來第一份見面禮。
這樣的技術009毫不吝嗇地透過空庭分享至031,很快【Ivy】在三月底嘗試著向【日庭】和【月船】傳送了直達分歧世界的資訊。雖然一開始經歷了數次失敗,在與對方的世界意識團隊進行溝通後,調整了接收方式,找到了穩定的路徑。
六月初,晚風帶著初夏富有生命力的氣息,吹遍大地。
秦昭鳴連續幾個月寄了點古古怪怪的外國土產來,噓寒問暖,都是給李陵的。李陵莫明其妙:“他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現在這樣婆婆媽媽?”
周檀挑著盒子裡自己喜歡的口味吃,吃得心安理得:“他害死你一次,心裡過意不去吧。”
“他是這種人嗎?”
“聽說上了年紀,人心就軟了。”
李陵噗一聲笑了:“小秦才過完30歲生日。”
六月底,周檀約李陵在三色堇餐廳吃飯。
三色堇的生意還是那麼好,菜還是那麼貴。聽說他們從國外進口了最新栽培的三色堇,在無光環境裡會發出微微的淺黃色光芒,整個大花園中微光浮動,像碾碎了新月塞在草地上。
周檀照例預約了花園地勢最高處的那座四人席位小涼亭,李陵顯得有些緊張,周檀在桌面上握住他的手,問:“怎麼了?”
李陵道:“在那個現世,你離開IMI前往登陸點的時候,我差一點就在這個地方害死你。”
周檀雖然聽李陵提過一些關於IMI的事,但這還是第一次他主動說起他們兩人之間的細節。周檀知道,自己沒有關於那段時間的記憶,對與李陵來說是極為不公平的。因此李陵不說,周檀也就不問。
也許李陵是想要悄悄將那個稚子一樣的阿檀,像初戀一樣珍藏起來。
周檀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因為李陵只會偶爾稱呼自己為阿檀,卻不是一直。他也明白對過去的自己感到嫉妒實在是件蠢事,可是,每每意識到那個消亡在這世界之外的“阿檀”折磨著李陵,周檀就覺得自己曾做過可恥的叛徒。而這個叛徒逃離了懲罰。
現在,李陵願意提起來,相當於在承認過去的“阿檀”,也是現在的他的一部分。
“嗯,是被你害死的話,我不會記恨的。”周檀與李陵十指交握,道,“何必耿耿於懷。”
李陵沉默了一會,著看向周檀的眼睛:“你知道我不會對你說謊吧,看著我。”
“我看著。”周檀應道。
“那時候,我沒能和你說,我想放你走。”李陵慢慢地說,“我知道我必須做出一個選擇,親手送你為這個世界犧牲;還是帶著你一起背叛規則一起被射殺。”
“我最終選擇了規則。對不起。”
“好,我現在寬恕你了。足夠了嗎?”周檀笑著雙手握住李陵的手,拉到嘴邊親了一下,“現在老子就是規則。”
李陵被拉得險些撲到桌面上,“周檀!”他扶穩手邊差點倒下去的水杯,抽回自己的手。
一時間他感覺自己手上多了點什麼東西,而周檀正看著自己笑。
李陵低頭,無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樣式簡潔,鑲嵌深藍色的寶石。
他回過神來,周檀離開了桌邊,正對著他打開一大盒被鮮花簇擁的三色堇招牌小蛋糕。
夜幕之下,浮光之中,花草間悠閒的食客們注意到這一幕,都站起來向他們鼓掌。
“娶我。”周檀單膝跪下,對李陵說。


第98章 光
李陵想起去年周檀求婚的場面,至今仍舊感慨萬千深覺不可思議。
許嬌嬌捶胸頓足說自己沒能拍下那極具戲劇性色彩的一幕,念念叨叨好幾次。
周檀也很理解許嬌嬌的遺憾,他說完“娶我”之後李陵回答了句什麼話,他根本沒聽見。因為附近街道上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尖叫,有人拉長了嗓子高呼著什麼。
路上的車子不顧擁堵紛紛停下來,無數人爬上車頂。
三色堇大花園的客人也跳起來,站到椅子上,甚至桌面上。
李陵道:“求婚也不用……搞得那麼誇張吧。”
周檀還在那裡單膝著地手捧蛋糕盒:“這真不關我的事。”
於是他們也反應過來,跑出涼亭,尋了張能擠上去的桌面,站高了伸長脖子。
高樓之外,一輪旭日被淡紅色的朝霞所托舉,緩緩從泛著魚肚白的天際邊升起。
黑夜的巨幕無聲無息地收起。
噩夢結束了這漫長的旅途。
黎明降臨了。
歸還此方沉睡的世界以勇氣和希翼。
人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晨光。


第99章 尾聲
久違的日夜交替的日子回來了,各國仿佛都沉浸在狂歡中。這也引發了一些小小的問題,比如醫院裡被曬傷的病患陡然增加,因為太多人全然不顧自己兩年沒曬過太陽,也不顧現在已經是夏季的事實,跑出來接受第一場日光浴的洗禮。公共衛生視訊現在不得不迴圈提示大家出行注意防曬,不要過於享受日光。
這個夏天路上的行人都吸血鬼似的打著傘戴著墨鏡披著頭巾。
而在這段時間的新生兒,都被父母爭先恐後取了與日出有關的名字。李陵簡直無法想像等這些孩子都到了上學年齡,發現前桌叫“沈太陽”,後桌叫“王日光”,同桌叫“程朝日”,班長叫“唐天亮”的景象。聽著就要中暑。
許嬌嬌挺著七個月的肚子來串門,笑嘻嘻地和咖啡店、鮮花店的兩個年輕老闆聊天:“要是個女孩,就叫白向日,要是個男孩,就叫白日球。”
咖啡店老闆道:“好極了,喜慶得很呢。”
鮮花店店主道:“大俗大雅,有意境。”
白術一直著急地給李陵使眼色,但李陵不想發表任何意見。
031的世界意識“空庭”,在逐漸走上正軌後,也不再像最開始那樣忙亂了,百來個Creator井然有序,平均每個Creator一周登陸30-35小時,處理自己領域的事情。
某些年輕的Creator也會偶爾失手,導致颱風提前登陸,局部地區降雨異常等不大不小的問題。現任空庭最高監督的尹令儀不會對犯錯的年輕人手軟。
各個小組中彼此同步的Creator也逐漸適應了身邊陌生的兄弟一樣的同伴,小小的摩擦都可以忽略不計。
周檀隱約覺得自己這一組【複刻花木系列】三個人都處得有些勉強,尤其是趙榛和段雪松,只要自己在場,趙榛就會粘上來,跟得死緊,有意無意借著自己擋住段雪松。有時候周檀還在趙榛身上發現一些青紫和小傷,這讓他懷疑趙榛遭到段雪松的欺淩。
但段雪松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來過,對待趙榛仍然彬彬有禮,語氣溫和。
周檀只覺得這樣的兩個人都讓他毛骨悚然,所以如非必要,都避開他們走。
除此之外值得煩惱的事情似乎變得越來越少,除了籠島那邊的人來交流的時候,【初代花木系列】的那個洋槐,總在旁敲側擊向周檀打聽“尾巴先生”怎麼不常來了,“尾巴先生”有男或女朋友了嗎,“尾巴先生”的私人號碼是……
周檀煩不勝煩,涼涼地對洋槐道:“李先生已經有未婚妻了。”
“噢……”洋槐顯出一些失望,立刻又重振精神,用迷人的眼睛直視著周檀,問:“有我好看麼。”
周檀撥開他:“哪都比你強,專一有錢,嘴甜活好。”
洋槐憂鬱地歎了一口氣:“世上還有如此佳人來和李先生相配……”
周檀謙虛道:“謬贊。”
入秋的時候,【日庭】和【月船】兩個分歧世界上滯留的IMI工作人員所組成的協同研究團隊,與抽調出來的Creator共同合作的項目,由於有明確的指導方向,很快產出了驚人成果。——那是現世延長人類基礎壽命的“細胞自過濾技術”,原理複雜,周檀看新聞也就看了個大概,畢竟不是他的領域。
“也就是說,我們要像現世的人那樣活成幾百年的老怪物了。”李陵道,“你知道麼,在那邊不滿50歲的青少年是不允許飲酒的,不滿60歲還不能投選票和結婚。”
“…………”周檀想了想,“你登陸那年幾歲?”
“差不多二十吧。”李陵回答。
“這麼說,你還是小孩子?”周檀有點難以接受。
“不要緊,你那時只有大約三個月。”李陵笑道,“呵,周滿月。”
周檀肅整了臉色,但還是被李陵看到了一點可疑的紅,又叫一聲:“周滿月。”
接著惱羞成怒的周檀翻身就將他按倒了。
李陵很放鬆地任由周檀放倒在剛曬過的毯子裡,非常上道地抬手就脫自己的額衣服。
周檀就是喜歡他這副話不太多但毫不做作的樣子,有種隱士高人帶一支桃花前來論劍的妙處。是以周檀雖慣於在上面,卻從來不覺得自己就是主導者。
說起來雖然奇怪,周檀對自己的定位一開始就是為妻,不管他是更高階的生命或別人口中的神明,他只想讓李陵知道:我跟隨你。你說了算。
李陵半靠在引枕上,低頭看周檀在自己身上折騰。
周檀把兩個人都剝乾淨,抬著李陵的腰去舔他,沿著那小腹上的線條一路到胸口。
“嗯……”李陵喘了一聲,摸著周檀的頭髮道,“阿檀,晚飯前要收工。”
“我努力。”周檀抽空看了看表,繼續他的水磨工夫。
兩個慢工細活的人做愛,猶如小火煲老鴨湯,也就他們倆自己吃得消,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起的。
眼看晚飯時間要到了,等精修學校的小孩子吃過,周公館的大人們就會湊到樓下或咖啡屋老闆那邊去開飯。
周檀從後方摟著李陵啃他的耳朵,含含糊糊叫寶貝。
李陵被他嗲得受不住,伸手向後拍拍周檀屁股:“拔出去。”
周檀十分江湖老手地單臂夾著李陵,保持插入的狀態翻了個身,這才夠到床頭的乾淨手帕,探向身下,籠著自己慢慢抽了出來。精液全引在手帕上,否則還得洗床單。
床單老是洗,周公館的小朋友們會以為他倆老大不小還尿床。
周檀換了條手帕分開李陵的腿給他擦,李陵突然問:“你今天怎麼回事,不能好好地叫我名字麼?”
周檀向下一挪,將頭靠在李陵肩上,“我不想叫你李陵了。”
李陵倒沒什麼好矯情的,就問:“……那,想叫王雪川?其實也行。”
“別給我裝傻!”周檀卷著李陵的發尾巴,順手就是一扯,“你本人叫什麼名字?不敢相信,我們都到了被家長催孫子的地步了,我竟不知道你真姓大名?”
李陵把頭髮從周檀手裡抽出來,看看天花板:“不瞞你說,當初接受IMI的第一輪記憶遮罩之後,帶入這個世界的記憶我都恢復了;但在那之前的部分,是完全留在現世的身體裡的——那個身體已經死亡了才對。關於原本的名字,我自己也沒辦法知道了。”
周檀定定地望著李陵,又黑又深的眼睛裡是不能掩飾的失望。
“雖然放棄了自己的名字,”李陵道,“但我早年在IMI模仿系進修的時候,曾經想剪掉這把頭髮。博導讓我好好考慮,因為這是我親生父母從小給我留的,因為和我的本名十分相稱。”
“到底是個怎樣的名字?”周檀越發不甘心。
李陵搖搖頭:“據說是我祖奶奶去世前就取好的,她也是個了不起的科學家,曾親手帶過第一個Creator【Adam】。就是在我身體裡留下‘肋骨’的【Adam】。”
“原來這尾巴是你留下來的‘名字’……不是那兩個人格檔案裡的東西。難怪你寧可藏著掖著,也不肯剪掉。”周檀手又摸上李陵後背,纏著那一把柔軟又順滑如同黑色緞帶一樣的發尾巴,越玩越是覺得愛,撩起來親了一口。
李陵看著周檀親上去,好像被親在身上似的,忍不住抖了一下。
雖然周檀沒再糾纏這個問題,李陵卻知道他傷了心。
夜裡李陵醒來的時候,對著窗外月光,見周檀的眼角有些未幹的眼淚。
李陵歎了口氣,他自己都沒疼,周檀倒是替他疼著。
誰說周滿月已經不在了,那顆嬰孩一樣柔軟的心臟始終在這身體裡。
這年初冬,李陵感冒了,頭疼著做了個夢,夢到了久違的創造女神【Adam】。
女神抱著一大把盛開的向日葵,雲一樣的頭髮上頂著荊棘花冠,在漫天朝霞之中赤足向他走來。
李陵很驚訝,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過她了。這也是【Adam】第一次在他生命沒有威脅的時候出現。這大約真的是個夢吧。
【Adam】身高超過一米八,雖然和周檀相比還有半個手掌的距離,但也略比李陵要高些了。李陵覺得自己就像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孩子,渺小地仰視著。
微笑著的【Adam】靠近李陵,微微低頭,與他頭頸交錯,在他耳邊輕聲細語。那時李陵聽不懂的語言,如同無序的歌聲,從高高天上降下低吟。
分明一個詞語也聽不明白,李陵卻莫名地理解了其中意味。
【Adam】對他述說了一個短短的故事,關於她自己,關於他的祖奶奶,關於她們留在遙遠的時光那一端的故事。
祖奶奶說,她將未來孩子的名字取好了,孫兒的名字也想好了……
Adam說,那我將你重孫兒的名字給取了吧?
然後祖奶奶哭了。
李陵終於明白,當年祖奶奶被【Adam】以血救命之後,為什麼離開了IMI。
又為什麼會生下帶著【Adam】血統的後代。
因為祖奶奶肚子裡的,是她和【Adam】的孩子。
李陵聽到了【Adam】的悲傷和喜悅,溫柔與孤獨。
然後也聽到了,她在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為自己所取的名字。
周檀醒來的時候,見李陵已經醒了,正穿著一件舊毛衣,靠在床邊讀書。
冬日寧靜的曦光透過窗格落在他身上,安詳得像捨不得走的時光。
見周檀坐起來,李陵合起手上的書,走近來,俯身親吻了周檀的臉頰。
“你不是想知道我本人叫什麼名字麼?”李陵微笑著說,“大病一場,我想起來了。”
周檀盯著李陵看,不可置信之余又確定李陵確實沒在逗自己玩。不過他身上發生過那麼多奇跡,也不缺如今這一個了。
“嗯?”周檀擺出洗耳恭聽的姿勢,帶著笑等李陵親口說。
李陵低了頭,攏起手在周檀耳際,一字一字地告訴他:
“我的名字是……”


第100章 {Infinity}
新元2039年,IMI仍舊沒有一日清閒。
這十年來,不斷有分歧世界像009和031一樣崩潰得只剩下不能解析的殘骸。
靈魂的基座一盞一盞熄滅,Creator們的大腦生命計數也逐一跳至00:00。
這在全世界引起了軒然大波。
《分歧世界計畫》並不完美,但在不斷修正之中明明一直在向著越來越積極的方向發展,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走入絕境。熄滅下去的壓縮基座如同瘟疫感染,不可抑制地在靈魂倉庫之間蔓延。科學團隊用盡了所知,也沒能阻止這個緩慢但不停歇的勢頭。
各種拒絕“強制移民法”的民間組織如與後春筍崛起,與堅守“節約資源按時登陸”的支持黨不斷發生衝突。世界同盟向IMI施加的壓力日益增大,IMI在努力挽救公信力之餘,還要奮力尋找有可能取代《分歧世界計畫》的出路。
真的太忙了。
牡丹離開模仿系後,繼續研讀了從前的跨空間資訊專業,在五年前以優秀成績畢業,留在IMI輔助實驗室。
自從IMI被迫開始尋求新出路,這些旁支的輔助實驗室有時候比核心實驗室還要繁忙。
這一周以來牡丹掰指頭算了算,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每天睡了幾個小時。
自從上次隔壁小組說他們在某處維度混亂的區域,意外搜索到一些零碎雜亂的資訊,解析不出來還一口咬定這不是自然光譜,這是有智慧的科技產生的……
牡丹是解析小組成員,反正忙活了半個月,至今為止她沒覺得這些資訊是有序的。
她喝了些咖啡,覺得胃裡有些不舒服,實驗室冰箱裡的零食也沒了,只能無奈地揣上錢包準備去IMI園區的傳統餐館喝點粥。牡丹歎了口氣,以前伺候大金主不在話下,如今忙裡偷閒照料自己,卻怎麼都照料不好似的,瘦了不少,胸都小了。
牡丹心想,大概是提不起侍弄自己的心思了吧,丫鬟命啊。
每次最狼狽的時候,就會碰到柳忘。
牡丹已經無所謂了,頂著兩個青黑的眼圈,半死不活打招呼:“柳教授……”
柳忘招招手:“好孩子,上車,帶你吃好吃的。”
說起來,柳家長輩一直與白家關係很親近,柳忘算是看著白術、白芍藥和白牡丹三個兄妹長大的。柳忘少年時代有個意外夭折的妹妹,現在見了失去親生哥哥姐姐的牡丹,心中就存了許多同情。
“看你啊,臉色這麼差,可別太拼倒下了。”柳忘邊開車出IMI,邊數落牡丹,“你們小組少了你,又去哪裡補一個學霸?”
“倒不了,看我強壯的肱二頭肌!”牡丹強打起精神,還要開玩笑。
柳忘搖搖頭不理她。開車駛出市區。
牡丹道:“我餓得要出現幻覺了柳教授,你這是要去哪?”
“我要去哦順便去取些東西,為人辦事沒辦法。”柳忘說,“立刻就到了,那裡的餐廳非常好,擅長做溫和的傳統食物,你現在最好別吃那些光討好嘴巴的東西。”
柳忘倒也沒唬她,很快開車轉進了一處靜謐的園區,不少護理人員打扮的人走來走去。
牡丹被直接送到花園旁邊的小餐廳,柳忘點了好幾樣湯湯水水的食物,讓她先吃。
牡丹餓壞了,邊吃邊看柳忘在小餐廳外的走廊裡打了個電話。柳忘似乎是給艾家得什麼人辦事,要來取一份季度病歷和報告。
原來這是一處非常高級的療養院,難怪餐廳裡能點到這麼多讓虛弱的人吃的東西。
牡丹吃吃停停,期間集合小護士推著坐輪椅的病人路過,又或是引著自言自語手舞足蹈的人路過,她算是明白了,這是個關瘋子的療養院啊。艾家有什麼人進來了嗎?
很快柳忘等的人到了,兩個大護士兩個保鏢跟著推輪椅的護理人員,前呼後擁的。
柳忘起身與護士長交談,接過報告病歷,又問了些什麼。護士長皺著眉搖頭,似乎是病人的情況並不樂觀。
牡丹挖了一勺雞蛋羹,側頭去看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病號。
是個還很年輕,眉目漂亮的青年,皮膚雪白,骨架纖細,一身素色條紋的病號服更是顯得他有些惹人同情。可惜那臉上的神色,明顯不是個正常人。
牡丹努力了一下,想起來這人是誰了,畢竟那好看嬌氣的男孩子,讓人印象挺深刻的。
“這不是艾家老四嘛……?”她嘀咕道,“叫什麼來著,艾思?不是頂得寵的麼,怎麼在這裡啊。”
輪椅中得艾思則根本沒留意周圍的陌生人,他專注地撫摸著懷裡抱的東西。
牡丹多看了一眼,差點就吃不下飯了。
艾思緊緊摟著一隻挺大得玻璃容器,上下密封,灌滿液體。那近乎透明的液體中泡了一隻明顯乾枯大半的腦子,腦子下方還連著脊椎。
那難道不是分歧世界崩潰後逐漸死亡的Creator的大腦麼?為什麼不按規定銷毀,而是偷一個出來給病人玩兒?牡丹費勁地吞下嘴裡的食物,放下勺子歇了會兒。
裝著大腦的罐子顯然不輕,蒼白的青年抱得相當吃力,但是當保鏢伸手想要幫他扶穩的時候,他立刻尖聲大叫起來:“不許碰!不許碰!!!”
那刺耳的聲音震得牡丹一跳。
只見那青年死死摟緊了玻璃罐,斷斷續續地哭起來,嘴裡念叨著:“周檀……是我的……是我的……”
看他哭得渾身顫抖,護士忙俯身安慰他,並示意柳忘今天就到這裡,要帶著病人回去了。柳忘拿了一疊病歷和報告,目送保鏢和護士簇擁那又哭又叫的青年遠去,才轉身回來坐下同牡丹吃飯。
牡丹已經沒多少胃口了,知識慢慢喝著湯,道:“……怪嚇人的哈。”
柳忘點點頭,表示贊同:“你今後也離艾家人遠一點。”
這件無關緊要的事很快被牡丹拋到腦後,牡丹在下半年休了個短假回來,小組裡一群人正飛奔去會議室開會。牡丹順手揪住一個,問:“去幾號會議室?我一會就到,又有什麼新消息?”
那學弟推了推眼鏡,非快地回答:“嘿,隔壁組唄,又叫著接到新的資訊了,說這次千真萬確是明確有序的資訊,能完整解讀!天,這是宇宙外文明真來了?”
“什麼玩意,解讀出什麼來了?”牡丹被隔壁組緊張兮兮的架勢嚇過幾次了,不以為然地回去披了件大褂才去了會議室。
會議室的大螢幕正放著解讀出來的連續片段,句子還是稍有缺失,但大部分詞語是有效的了。什麼維度,什麼交流,什麼……
“不過最後這三串數字的意義,毫無頭緒!不是語言的一部分……”隔壁小組的人還在哇啦哇啦說,牡丹盯著那串數字頭皮直發麻。
數字一共三串,每一串牡丹都見過。
不僅見過,還曾十分熟悉。
沒有這樣的巧合!
第一串,是那棟600平公寓的門鎖密碼。
第二串,是那個臭脾氣的人的私人通訊線。
第三串,是她在那個世界時公司的員工編碼。
牡丹耳邊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她怔怔看著螢幕上來自神秘遠方的資訊,自言自語道:“尹令儀……?”
——END——
《模仿者》正文到這裡就完結了。
接著之後還有一個發糖外傳性質的《愛旅人》←沒有什麼內容就是異想天開。
以及主要角色番外。←部分吐出來,部分放在個志裡。
後記
讓我下樓跑三圈哈哈哈第一次完結了一篇文!也是第一次寫這麼多字!
QAQ 謝謝爸媽,謝謝國家,謝謝母校,謝謝大小天使們用翅膀溫暖我!
【關於節數】一直會被問為什麼不是1章2章3章,而是0.01章0.02章0.03章。因為呀這是很大很大很大的世界裡,很小很小很小的一個故事。
【關於靈感】最早最早整個想法都很不同,是想要寫以觀察者和調停者為主角的故事(沒有創造者)。是說宇宙作為一個並不完美的system,有這樣那樣的bug產生,普通的人很可能因為特定的行為觸發這些bug,造成不應當存在的結果;而這些不穩定積累起來就會漸漸引發大異常。身為觀察者和調停者的人們,專門處理這些異常。
到底怎麼變成今天這樣的呢……托腮。
不過有一點沒變的是,從一開始就準備寫一個關於“不破不立”的故事。
【關於暗線】其實好多人物背後有自己的故事只能露出尾巴尖來,因為如果都寫進去會發散得無邊無際……比如張家重明畢方姊妹同張鸞的故事;葉維則早年和尹令儀的相識;艾家大哥二哥和艾三的齟齬;芍藥牡丹和秦昭鳴的學生時代;以及裴老爺子門下處刑司。甚至段雪松和趙榛能著的筆墨都只有一點點,三代花木弟弟們更是僅僅笑著跑過舞臺而已。
此文開篇的時候,沒有考慮過這麼多平行故事如何揉在主線裡(大概憑著現在的我也不該挑戰那種難度的東西),最終只能選擇一兩個分支展開。
唉,造夢容易取捨難。
【關於人物】不少人說李陵這個人格不討人喜歡,我個人倒是非常喜歡他。做一個象牙塔里純潔無邪的王雪川難,做一個把責任和痛都隱忍不發的李陵,又有多容易?關於後退者的溫柔,能理解的人本來也不多。直到某一天這個人付出鮮血。
周檀嘛,除了必然的蘇以外,是想寫一個對生活充滿熱愛且隨心所欲的人被束縛的模樣,有那麼些未經開化的純潔,和原始的善惡。沒有想過寫道德標兵,也不知道寫一個一生都不會犯錯的人有什麼意思。他從周滿月到周副總,就是完美不了,就是難成真正的神,就是辜負了很多期待,不過那又怎麼樣,畢竟並沒有人問過他想不想做神。
艾思其人,很多人說他臉譜化了,應該是我一直不擅長寫反派,乾脆壞得徹底些,不去挖他的轉型歷程了。一種米養百樣人,該壞的給天使養著也要變壞。
秦昭鳴,在他剛出場不久的時候我說“這是故事裡最有資格稱為變態的一位”好像大家都不相信wwwww。他對於事態的發展也許正面大於負面,但這不妨礙他是變態。親親寶貝兒子們也救不了他。以及關於這位突破天際的純血直男,還是不要期待他的羅曼史比較好。
直男第二,尹令儀,和牡丹的故事在這篇裡沒有展開,他們的故事我們用一句話來總結:日常日常日常,謎謎謎謎謎,虐虐虐虐虐,一粒砂糖,完。
總地來說,戲份重的人物挺多,30W字勻不開,不是每一面很成功,就各有所感啦。
【關於文筆】一直覺得文筆這個東西,足夠表達清楚,就可以了,但是大家的要求比我想像中的高啊TuT。然後翻了翻別人交口稱讚的長佩別的作者的文……
悲報,被迫趴在地上承認自己文筆40分!看在我長得美的份上加個5分不能再多。
喜報,呃,文筆充滿了上升空間TwT……
其實之前喜歡琢琢磨磨地寫東西,耗盡了力量和熱情也寫不完一個完整的故事,一年產出不了幾個字;所以這次我想不管怎麼樣,先頂住了試著完成一個故事吧,崩了也好爛尾也好至少先完成一次!於是在放飛自我之中一瀉千里寫了下去……興之所至,時扁時圓,時粗時細,時南時北,上竄下跳。
實在覺得文筆吃不下,不如吃碗餛飩面,然後原諒這個情緒化的作者吧。
【關於講故事】明明是個很簡單的“撕下偽裝找回真愛”的故事,卻寫得比自己想像中的更幼稚,我甚至不能一直順暢地寫東西。各方各面都在浮動,慚愧難當一個好字。能夠完結一篇文,對於我來說,已經是一件不容易的事。簡直人生經驗值+50。最近一次+50還是考大學呢(咦。
本來一開始打算不重要的設定都不提,真正做到“冰山一角你們猜下面多大”,寫個八九萬字的中篇放下就跑,嘻嘻嘻好刺激。……其實並沒有做到,這篇文最後變成了枝枝蔓蔓的東西。
POV和多線並進的方式都是第一次寫,處理得並不好,故事變得零散混亂,只能說是不太成功的嘗試吧。但也不會就此放棄嘗試,畢竟這是一次有趣的創作體驗。誰知道是不是多寫寫就會順利起來。
這篇文的毛病很多,我自己也是始料未及的。所以說不真的寫完一次又怎麼知道自己哪裡不行呢?
雖然分別收到過“只想看腦洞不想再看主角矯情”和“就想好好看個戀愛不要硬插那些設定了”,這樣全然對立的評價,可是真的也不知道怎麼辦,只能都無視了去寫下去。因為發現不管照顧哪一方,總有不高興的人;做到所有人心目中的合格,遠遠不是我能及的事情。
身為作者作者最終也只能做到不負初心而已。
後期遭到打擊,不停在調整自己,越來越找不到頭緒。當不起那麼高的期望,也不知道那麼高的期望到底從何而來?難道說我這是挑了個盡出神作的題材嗎……唉,有點怕了,之後老老實實做一段時間跟風狗,安靜磨練,爭取有朝一日擁有讓人舒服的文筆和觀感平衡的故事吧。對著滿懷期待來看又變得失望的讀者,還是只能說句抱歉。
不管是否讓人滿意,洗碗機終於是不用吃了。留著下次不能完坑吃。
總之還是,辛苦耐心看完的大家了。
所有陪著我到這裡的小天使,感激不盡。
今後也請繼續指教。
極度柔軟的李柘榴
2016.08.01

外傳:

第101章 {Love Travelers}星淵

愛旅人相當於正文外傳吧,無虐,糖拌著羞恥的狗糧,肉,日常,矯情,老夫老妻臭不要臉秀恩愛。配角露面,半個世紀(新元計算)後各大世界可彼此串門的漫長旅行,腦洞風貌,邊走邊看。
——————
新元2085年。
分歧世界029【Yew】、030【Pea】也相繼突破維度,重造物質與規則,各自進入新的平行宇宙。
它們與【Ivy】在各方面都很相近,除了【Yew】一個日夜交替長達48小時,和【Pea】的重力稍小以外。
經過新元紀年半個世紀的發展,在平行宇宙跳點設立的海關已經逐漸完善,因為周檀Creator的身份,每次經過跳點,都被從裡到外細細審查一番,拒簽的概率高達40%。所以他們每到一個新的地方都不是容易的事,會留上很長時間。
今年年初【星淵】因為調整時間流而暫時關閉了跳點,李陵和周檀剛剛登陸不久。沒來得及回家或是出行的【星淵】居民滯留在跳點外面,發出不滿的騷動。
及到他們推著行李出了轉換站,時間正是傍晚。
李陵抬頭看,這是天氣很好的一日,天高雲淡,巨大的有著燦爛鱗片的魚在高空裡緩緩擺尾遊過。“你看,是鯉鯨!”李陵碰了碰周檀,“就是我們在曲速星船上拿到的宣傳冊封面上的魚。比想像中的大多了。”
“難怪我聽說【星淵】這邊到現在都還禁止私人飛行器上高空。這交通環境根本不行。”周檀把墨鏡推到頭上,也仰臉去看悠然經過的鯉鯨。在他們頭頂的是一條成年紅色鯉鯨,夾雜著橘紅色鱗片的身體上隱隱有些金色光澤,它在地面投下巨大的陰影,並發出悠遠的猶如象鳴般的聲音。
【星淵】如今是個旅遊業極其發達的世界,當地居民對外來人十分適應,李陵和周檀離開轉換站之後發現有郵遞行李的便捷網站,就將箱子寄往了他們的暫住點。像他們這樣通過正規途徑往返平行宇宙的旅人,會得到IMI支持,而分配一個為期兩周至五周的暫住點,以郵編為門鑰匙,入境時在海關處用特殊墨水列印到手腕上。
李陵和周檀的簽證材料登記為“夫妻”,甚至得到了針對家庭旅遊的優待。
他們搭乘從轉換站去往市中心的城市列車,準備先去吃點東西,順便看看這裡的夜景。
作為首都的星淵市確實熱鬧,市中心大廣場上不少人在擺置大號的煙花筒,只等天黑,就有盛大的一場焰火。
“莫非今天是週末?”李陵把手機連上網路,調整到當地時區,定睛一看,星期十!在這裡星期十算是週末嗎?周檀也表示不知道。
他們一路逛來,見廣場邊有霜淇淋車,便湊上去買。
作為【星淵】的吉祥物鯉鯨模樣討喜,其外形被做成各種各樣的東西販賣,看來相當受歡迎;這霜淇淋的招牌列表上頭一樣就是“鯉鯨的卵”雪糕。李陵看了看名字下面的圖片,脆皮甜筒上頂著個半透明的啫喱球,裡面還有一條顏色鮮豔的雪糕小鯉鯨,瞧著十分喜人,於是對周檀說:“我們嘗嘗這個吧!”周檀沒有意見:“只是這個怎麼比別的貴好幾倍?”
關於價格的問題很快有了答案,賣霜淇淋的小姑娘笑眯眯地將雪糕遞出來的時候,他們都驚呆了!鯉鯨的卵直徑足有一米多長,周檀把甜筒拿在手裡要伸直了手臂才能保證自己的臉不會陷在雪糕球裡。
“竟然是1:1的鯉鯨卵……”李陵用霜淇淋勺挖雪糕吃,看著周檀保持這個可笑的姿勢走路,遠看像個巨大的霜淇淋在廣場上散步。
“星淵人民好樸實。”周檀也分了一根霜淇淋勺,艱難地挖著吃。
後來這個過於明顯的雪糕吸引了廣場上的海鷗,李陵和周檀遭到了這群猛禽的圍攻,他們在不斷襲來的鳥嘴的間隙裡,發揮了驚人的潛能,手中揮舞的霜淇淋勺只剩下殘影。
圍觀的人大概是很久沒有見到點這款霜淇淋的傻瓜了,紛紛掏出手機來拍照。
吃到最後李陵已經吃不動了,只有周檀還在邊驅趕海鷗邊吃,不忘鼓勵李陵:“動起來,壯士,小鯉鯨只剩下尾巴了!”
李陵噎得眼裡都泛了淚花:“我一個普通人,不能和你比容量……”
路人向歇息在一旁的李陵搭話:“誒,你朋友可真能吃。”
李陵笑笑,用霜淇淋勺點點周檀:“我太太。”
路人:“呃,您太太胃口不錯,好事,好事。”
李陵:“他就這麼可愛。”
周檀又花了十分鐘,終於把“鯉鯨的卵”吃完,整個人摸起來都是涼的。
李陵問他:“你還好吧?”
周檀舔舔嘴:“開胃了,我們去吃晚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