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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流天師[上篇]by一襲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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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周通一直覺著,這世界上有人吃活人給的飯,有人吃死人給的飯,他子承父業靠鬼吃飯再正常不過,

直到有一天他死了,陰差陽錯得了一雙陰陽眼,可視鬼睹氣,變成了真正的天師,從此天師之路青雲直上。
  
腹黑天師受VS悶騷變態攻
  
1V1,主受,攻受鬥鬥小嘴,談談戀愛,虐虐人渣,抓抓鬼。
  
PS:攻受都很兇殘,發起狠來不是人,尤其是攻!

文章較長~分兩篇:)作者書裡最喜歡這本XD雖然真的看好久

全文:
一流天師[上篇]by一襲白衣
一流天師[下篇]by一襲白衣
晉江金牌編輯評價:
  周通原本子承父業,經營著一家山醫命相卜于一身的天師小店,有一日被仇敵設下的風水局迫害,卻意外解開了被封印多年的陰陽眼和純陽體質,與撿便宜得來的神秘靈體開始了鬥鬥嘴、捉捉鬼、虐虐人渣、看看風水的刺激日子,從此,天師之路青雲直上。本文文筆流暢,故事曲折精彩,以一個又一個看似毫無關聯的小局勾出了主線的大局,如同鋪開一幅畫卷一般,將玄學世界鋪陳在讀者眼前,引人入勝。攻受互動詼諧有趣,腹黑受與悶騷攻的碰撞十分戳人萌點。

  第1章 蝕把米
  
  初春,草長鶯飛。
  黑色匾額上“八珍閣”三個金色大字龍飛鳳舞,打開的木門擺出邀客的姿勢,可門廳冷落,並不見有客前來。
  這是家風水鋪子,店主人是個年輕的小夥子,二十多歲,長得眉目清秀,十分有古韻,星眸如水,劍眉英挺,一張俊臉恰似水墨丹青,再配上他一身燙熨平整的黑色緞子唐裝,直接拉出去拍古風寫真都沒問題。
  周通單手支著下巴,看著空蕩蕩的門廳,悶悶地打了個哈欠。
  他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下午四點,一天又快結束了,店裡還是沒來一個客人。
  就在他琢磨著要不要直接關門打烊的時候,門外風風火火地捲進來一個人,一團肥肉抱著個木頭盒子就沖了過來。
  胖子一把抓住周通的手腕,跟做賊似的四下看了看,見周圍沒人了,才吐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對周通說:“小通,哥拿來了件好東西,幫哥看看。”
  “什麼東西還遮遮掩掩的?”周通疑惑地被胖子拉進了屋裡,胖子沖他眨了眨眼,神秘地說:“這次我敢打賭,肯定是件寶貝!我瞧見很多人都想買它,先下手為強了!”
  周通笑而不語。
  這長相甚萌的胖子名叫端正,是周通發小,別的毛病沒有,除了暴飲暴食就是喜歡“淘寶”,可眼光極差,淘出來的寶沒幾樣能看的過去。
  端正帶過來的“好東西”是一個青銅戟頭,從胡部斷裂,長約二十釐米,斷口完整,援呈弧狀,戟刃內翻,外貌與一般的青銅戟頭不太相似,尤其是這一穿孔的長胡。
  古代的青銅戟為了增加穿孔一般都會加長胡部,可從這胡部上唯一一個穿孔的大小看來,這把長戟應該還能再穿至少兩到三個孔,可這部分卻空出來了,反而在胡部上刻了個奇奇怪怪的圖案。
  端正見周通正打量著這青銅戟頭,緊張地問道:“怎麼樣,小通,瞧出什麼來了嗎?”
  周通謹慎地說:“我再看看。”
  青銅器這玩意,市場一直很好,值錢的特別值錢,就連一些仿製品工藝好了也能賣出去個好價錢,可正因為如此,中華民族偉大的山寨精神得到了發揮,青銅市場裡魚龍混雜,假貨層出不窮,亂得很。
  周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抱起戟頭,拿放大鏡仔仔細細地一寸寸看過去,十幾分鐘後,他放下放大鏡,看向端正。
  端正心裡立馬咯噔了一下,他肥胖的身體往桌面上一壓,大圓臉直往周通眼前湊:“怎麼樣?”
  “鏽色暗綠,與器體幾乎合而為一,鏽跡深淺一致,鏽斑均勻瑩潤,十分自然。”
  端正聽了這話,心臟吊起來了,一激動差點把周通桌子上的硯臺碰掉了,他滿眼渴望地看著周通:“是是是是是真的?”
  周通沒正面回答他的問題,敲了敲戟頭,嗡的一聲把端正給震懵了,周通說:“鳴器清越,材質不均,你握在手裡掂量一下——沉嗎?”
  端正呆呆地點了點頭。
  周通說:“這鏽跡太完美了一點,顏色可綠得真統一,合範痕跡也一道全無,就我所知,古代沒有一個大師能有這樣的功力,要我說,現代的機器倒有可能做出來……”
  周通話還沒說完,端正就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一張肥嘟嘟的胖臉上滿是絕望,周通早就習以為常,看也不看他一眼,把玩著青銅器:“這回是多少錢買的?”
  端正伸出圓滾滾的手掌,一正一反地翻了翻:“十萬。”
  “被騙得實在。”周通眉眼一彎,嘴角微微勾起,越看這青銅戟頭越覺著做工精湛,幾乎完美得沒有一絲破綻,“當個工藝品還不錯,五百塊還是賣得出去的。”
  聞言,端正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著大腿連連哀嚎:“什麼五百塊,老子指望著能轉手賣他娘個幾十萬的。”
  “想太多。”周通笑著說,“別嚎了,把我生意都嚎沒了,你也不差那個錢。”
  “這不一樣,這是成就感問題,就跟你好好的一個名牌大學畢業生非要跑來子承父業一樣,博物館那邊的邀請信都發了好幾回了吧?”
  周通笑得謙虛,一雙眉眼顯得特別溫順謙和。
  端正從地上爬起來,瞅了一眼對面跟周通“打擂”的風水鋪子,“隔壁那騙子最近沒找你麻煩吧?”
  “沒有。”周通笑著搖頭。
  端正說:“下回他再找你麻煩你就打電話給我,哥給你找人揍那丫一頓。那老頭絕對是有病,看你長得帥就成天來你這兒找存在感?也不嫌丟老臉,還自稱楊天師呢!我呸!”
  “他就是個江湖騙子,我爸在世的時候揭穿他不少次,他記恨上了。”
  “原來是這樣!”端正說,“真得教訓他一頓他才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端正裝腔作勢的一甩頭,不經意瞥了一眼青銅戟頭,立馬苦了臉跟看冤家一樣一臉嫌棄,趕緊遮了眼睛,說:“拿走!拿走!那破爛玩意你幫我收著拿去賣了,底價五百塊,多一分都算你的!”
  “好。”周通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星眸盛了水似的,他沒把青銅器放回木盒裡,直接在背後的格子架上找了個合適的位置放了上去。
  “唉……”越想越不是滋味,端胖子歎了口氣,說:“小通,我怎麼就這麼背呢?他娘的每次都看走眼,這次我在古街上可是一眼就相中了這玩意的,誰知道又他媽被孫老頭給陰了。哎,小通,你什麼時候跟我去古街一趟,我們讓那老頭虧的脫褲子!”
  “我口味可沒你那麼重,孫老少說也有八十歲了。”周通臉上的笑容擴大,可眼底卻有些沉悶,“你也知道,不是我不想陪你去,是我去不了。”
  周通身體打小就不好,從來不怎麼生病,但是就是經常提不起精神,整個人都十分困乏,若是到了古街那種地方沒走幾步身子就軟的跟團爛泥一樣。每天十二個小時的覺都不夠他睡的,一到晚上八點就開始犯困,睡得稍微晚些,第二天坐一上午都熬不住。
  為了這事兒,他沒少看醫生,中醫西醫赤腳醫生,科學的方子,土方子,甚至他照著書上自製的符水都喝了,也不見一點兒好使。醫生都說他是天生氣虛的身子,沒別的辦法,多休息,多調養。
  端正知道周通這毛病,也不勉強他,歎了口氣,說:“下回我再去古街摸寶就打電話給你,讓你給我參謀參謀,我再也不逞強非要自己看了,血(xiě)虧!!”
  話還沒說完,端正忽然哎呦一聲叫了出來,抬起被木刺劃破的手指頭,端正一臉鬱悶,“怎麼這麼倒楣啊。小通,哥給你投資你把店鋪再重新裝修一下吧?你瞧你這兒的東西都快成古董了!這破木頭桌子,我這都劃破了第三回了!重新上個漆也成啊!”
  “也就你總是被劃,你跟這桌子天生犯沖。”周通給端正遞過去一張創可貼,搖了搖頭,說,“裝修就不用了,這店裡的風水是我爸定下來的,他臨死前交代一定不能修改一丁半點。”
  “你爸哪那麼神啊,還能管得了他死後的事兒?”端正翻了個白眼,擺擺手,一臉嫌棄地說,“他要是真那麼神,怎麼就突然死了?還死得這麼不明不白的。”
  周通:“……”
  端正:“……”
  這話一說端正就後悔了,他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說:“呸,我這賤嘴,小通,我說錯話了,你別介意。”
  “沒事。”周通臉上的表情淡淡的,笑容還是一點沒少,“你說的也沒錯。”
  端正:“……”
  他每次瞧見周通這種表情就怕得慌!
  端正又跟周通絮叨了一會兒,電話打進來家裡有事找他,端正扭著胖身子就走了。
  端正走後,周通還沒覺著困就把《葬經》翻出來看了看,翻到一半的時候腦海裡浮現出青銅戟頭胡部上的那個圖案。周通琢磨了下,把青銅戟頭從貨架上拿下來一路帶到了臥室。
  那圖案他從來沒見過,這麼精湛的仿製品怎麼會弄這麼一個一眼就能叫人識破是偽造的圖案在上面?他本來懷疑是哪個廠家的LOGO或者是特意仿製的某個時代的圖騰,拍照拿去百度識圖搜了一圈後沒什麼收穫。
  到了晚上八點,困意準時湧了上來,周通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了個懶腰把青銅戟頭放進盒子裡擺在床頭櫃上。
  在陰暗的角落裡,一雙陰邪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周通家的窗戶,老道人手裡頭托著個羅盤,羅盤上正、縫、中三針齊動,一片陰雲籠罩在羅盤之上,老道人把寫著生辰八字的紙條貼在稻草人的門面上,丟進火盆,火舌舔舐著符紙,上面赫然寫著“周通”二字。
  楊老道露出邪笑,被火光晃得滿臉恨意昭然若揭,他咬著牙罵道:“我精心佈置了十年的風水局,沒殺得成你周達,就讓你兒子周通替你去死,當年你害得我落魄街頭,人人喊打,現如今父債子償,也不算我找錯了人!”
  火盆中,火星迸射,劈啪作響。
  睡到半夜的時候,周通覺著渾身發燙,呼吸十分不暢,此時此刻如同置身火海,熾熱難耐,可又被深陷夢裡,掙扎不出。他胸口快速起伏,貪婪地吮吸著空氣,隨著時間推移,呼吸力度減弱,不到半分鐘已經是入氣少出氣多,又過了半分鐘就徹底沒了呼吸。
  放在他身邊的青銅戟頭散發出微弱的光芒,一道幽藍色的影子從胡部的圖案中冒了出來,一縷若有若無的氣盤繞在周通身旁,那氣縈繞在周通臉上,一縷一縷地往周通鼻子裡鑽去,隨後像是受到了什麼阻礙一樣又飄了出去。
  寂靜的空氣裡,一個滿是疑問的聲音突兀地出現:“奇怪,既然已經死了,怎麼吸不出生魂?”他嘀咕道,“我還以為可以白撿個便宜。”那道藍氣又在周通身上盤旋了一周後鑽回戟頭,誰料到,房間內的氣忽然都沖著周通的身體湧來,如同江流入海,氣勢洶湧,連帶著那道藍氣也被一併帶入了周通體內。
  藍氣:“……??!!!!”
  
  第2章 陰陽眼
  
  周通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身體十分輕盈,通體舒泰,像是在沙漠中渴了十天半個月後喝飽了水一樣滋潤,跟以前常常疲乏的身體完全不一樣,腦子裡也是一片清醒,但是卻莫名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情會讓他產生這樣的變化。
  他只隱約記得睡到半夜的時候身體特別熱,渾身都像是要被火燒起來了一樣,再往後的記憶就一概全無了。
  周通嘀咕道:“詭異的夢。”
  他翻身坐起,穿上拖鞋,一路走到浴室洗漱,他看向鏡子裡的自己,頓時睜大了眼睛。
  鏡子裡的男人皮膚十分白皙,眉眼清秀,嘴唇勾挑,氣色比他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這些都是不讓他發出驚歎的原因,令他驚訝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不屬於人類的眼睛,陰魚游于左眼,陽魚游於右眼,陰陽二魚合併為太極八卦圖。
  《周易·繫辭》裡有雲:易有太極,是生兩儀。
  陰爻與陽爻是構成世間萬物的基礎元素,這世上所有事物,萬變不離其宗,都離不開陰陽二魚。
  而現在,陰陽兩魚正鑲嵌在周通的瞳孔之中。
  這雙眼睛十分熟悉,周通一細想,立馬想起了出處。
  他連忙跑到他父親周達的臥室,在架子上翻出了那本《萬法秘藏》,翻看目錄找到陰陽一頁,果然在上面發現了一雙同他一樣的眼睛。
  這雙眼睛被稱為陰陽眼,左眼陰魚可視死物,右眼陽魚可視活物,兩眼合併,可觀陰陽,睹氣視鬼,幾乎無所不能。
  若是修煉得當,陰陽眼還能看穿人的命脈走向,斷命改命都不成問題。
  周通腦子裡亂成一片,實在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他湊在鏡子前,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自己那雙陰陽眼,默默歎了口氣,苦笑道:“我要是出門說只是一雙美瞳會不會有人問我在哪兒買的……效果還真是挺好的。”
  想到這裡,那雙陰陽眼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不喜,主動褪去了顏色,周通又恢復了一雙常人的眼睛。
  周通又是一驚,對著鏡子看了看,只能在瞳孔最中心的地方找到陰陽眼的痕跡,若不是貼得很近的話發現不了他瞳孔的異樣。
  “真是好東西。”
  周通擔心這雙陰陽眼有什麼弊端,把《萬法秘藏》裡有關陰陽眼的部分全都通讀了一遍,結果發現那本書裡把這雙眼睛吹得天花亂墜,書作者對陰陽眼的極度渴望躍然紙上。周通見了也就放下了大半的心,摸了摸有些餓的肚子,往廚房走去。
  鏘得一聲,有什麼東西被他不小心給踢飛了,周通定睛看去,原來是昨天端正買回來的青銅戟頭,他想起來,昨晚研究圖案隨手放在床頭櫃上了。
  可床頭櫃跟門口有個七八米的距離,怎麼會跑到這兒來了?
  周通把青銅戟頭撿起來,意外地發現上面的鏽斑變得更深了,原本濃綠的顏色變得有些發黑,暗沉沉地貼在表面,他托住戟頭,看向胡部那個他懷疑了很久的圖案。
  “是不是少了幾劃?”
  周通好奇地摸了摸圖案,總覺著上面錯綜複雜勾連著的線條少了幾筆,他拿起手機,跟昨天拍下來的照片做了個對比,果然少了一小部分。
  周通嚇了一跳,覺著這青銅戟頭有問題。
  正想著,青銅戟頭上忽然浮現出幾縷若有若無的氣,那些氣像是棉絮一樣纏繞在戟頭上,隨後又奄奄一息地鑽入圖案之中。
  氣呈藍色,為清氣,正氣,周通想起《辯氣法》上的內容,對這戟頭的態度暫且保持中立。
  他想了想,決定打個電話給端正問問怎麼回事,連續撥了三個電話過去都沒人接。
  “這個大忙人,又不知道跑哪兒做生意了。”周通只好給端正發了個短信:“沒事的時候來我這裡一趟,儘快。”
  他想了想,把青銅戟頭放回木頭盒子之中,一路抱著去前廳門市房開張。
  走進店鋪裡時,一屋子的法器都在發出細小的嗡鳴,燭臺、朱砂、符紙、牆上懸掛著銅錢劍……像是能跟他產生溝通一樣,纏繞在這些法器之上的氣有強有弱,都在一股腦地往外冒。
  周通十分納悶,總覺著滿屋子的法器都在躍躍欲試。
  ……一群死物躍躍欲試?
  他被自己這一想法給嚇了一跳。
  周通打開店鋪大門,剛拉開防盜門就見到門外頭站著個皮包骨頭,賊眉鼠眼的老道人,老道人見了周通嚇了一跳,頓時瞪大了眼睛,大腦不經考量脫口而出:“你居然沒死?”
  想到昨夜那個夢,周通心下已經可以確定是楊老道在背後做的手腳,但他不動聲色見到楊老道時嘴角一勾,笑容溫和,眼底卻一片冷意:“托了世叔的福,我活得很好。”
  楊老道打量周通的同時,周通也在打量楊老道。
  這老頭年過六十了,身子骨看著硬朗,但內裡幾乎都壞透了,周通看見楊老頭周圍圍繞著淡淡的黑氣,且稀薄得很,顯然其人心術不正,這一輩子做了不少壞事才能有這種顏色濃重的氣。
  令周通詫異的是,楊老頭身上的氣都向著他腰間湧去。
  人本身就是一個循環系統,氣在體內不斷往復,與外界交換疏通,心口的氣可能會比別的地方相對濃郁一點,但絕不可能在腰間會有這麼強大的氣。
  周通往他腰間看了看,竟是透過他的外套看到了被他懸掛在腰側的羅盤。
  那羅盤上的氣十分濃郁,但是卻很沉穩地收斂著,只有一圈烏沉沉的黑氣罩著,它以緩慢的速度吸收著楊老頭身上的氣,一點一點,抽絲剝繭一般。兩者之間的氣幾乎融到了一起,顯然已經相互勾結了不短的日子。
  楊老頭收斂起臉上的敵意,眯了眼睛問道:“世侄昨夜家裡可來了什麼高人?”
  “哪來的什麼高人?”周通笑著說,“世叔也知道,我家裡一直就只有我一人。”
  “也是。”楊老頭嘀咕著,從羅盤的反應上也沒看出來周通家裡有什麼得道高人能破得了他精心佈置了近十年的風水絕殺局,可如今周通好好地站在這裡,毫髮未傷,而且……似乎臉色比昨日更紅潤了一點?
  思慮再三,楊老道還是十分不放心,他左右看了看,道:“世叔今日過來竄門,想跟世侄交流一下心得,不知世侄是否樂意與我這老頭聊聊天念念故人?”
  周通皺了皺眉,實在是不願意讓楊老道踏進他的店裡,可他身後的那些法器聽了楊老道的話後興奮得更加厲害,都快從架子上蹦下來了,一個個身上的氣甭管多少都張牙舞爪的,好像在說:“讓他進來!快讓他進來!”
  周通不好拂了他們的意思,等楊老道進了屋後,那些氣便沖了過來將楊老道盤繞在中間。
  楊老道一進屋就覺出不對勁來了。
  怎麼莫名其妙得呼吸不暢呢?
  腰間羅盤還是沒什麼動靜,楊老道疑惑地將手按在身側,摸了摸羅盤,羅盤還是沒什麼指示,他也就放心地跨進屋裡,坐在太師椅上。
  沒想到他剛要坐下,身後的太師椅就猛地一撤,楊老道頓時一屁股跌在地上。
  他以為是周通做的手腳,剛要破口大駡就見周通一臉關懷地問候:“世叔這是怎麼了?有椅子不坐,怎麼偏要坐地上?”
  楊老道納悶地回頭一看,那太師椅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移動分毫。
  難不成是他太緊張,看走了眼?還是昨晚發動陣法太累,還沒有恢恢復?一想到周達的兒子昨晚深受火海之苦他就興奮得一夜沒睡,當年周達害他所受的那些羞辱都在一夜之間一併歸還,他一大清早就起床趕過來看周通慘死的樣子,可讓他萬萬沒想到,周通一點事沒有!
  楊老道接過周通遞過來的茶水,喝了一口,涼熱正好,可再一口下去,整杯茶卻變得滾燙無比,他舌頭被燙得一哆嗦,整杯茶都被他丟在地上。
  “周通!”楊老道崩潰得大吼。
  周通笑著說:“世叔不用這麼大聲喊我,我聽得見。我之前提醒過世叔,茶水很燙要你小心了。”
  楊老道:“……”
  他氣得渾身發抖,可對著周通無辜的笑容他根本無處發洩,看了看店鋪內的東西,沒一樣看得順眼!
  他也不想知道周通是怎麼活下來了,因為不管是怎麼活下來的,他都要周通死!
  楊老道二話不說站了起來,招呼也不打一個就氣衝衝地往門外走。
  “砰”的一聲,楊老道被門檻絆了一跤,一路滾到臺階下才停住,疼得嗚哇亂嚎,一點沒有給人推卜算命時仙風道骨的樣子。
  周通噗嗤一聲沒忍住笑了出來見楊老道投來了敵視的目光也沒有將笑容收斂,反倒是笑得溫溫和和的,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滿屋子的法器笑得更是歡快,一個個震動著,氣與氣互相勾連,像是在跳舞一樣。
  周通把銅錢劍從牆壁上取出來,拿出鹿皮仔細擦拭著,說:“你們這些傢伙也真是夠會惡作劇的。”銅錢劍歡快地跳了跳。
  到現在他才相信,這些從小陪伴他長大的東西居然真的有靈氣,是活的。
  被鎖在盒子裡的青銅戟頭也跟著跳了跳,一道藍氣從盒子裡飄了出來,模模糊糊的微縮人影坐在盒子上,兩手環胸,二郎腿一翹,一臉不爽地嘀咕:“真是倒楣,好端端的丟了一魂,還得在這陰暗的地方吃塵土,沒有清氣給我吃,吃點邪氣也行啊,那陰鎖羅盤見了我一點氣不敢往外放真是沒出息。”
  可惜沒人聽得到他的嘮叨,他賭了一陣子氣後意識到了這一點,氣悶悶地鑽回了盒子裡,附在了胡部的圖案之上。
  
  第3章 純陽體
  
  楊老道回到店裡也顧不上開張,打發了一眾店員回家休息,他躲在不足十平方米的陰暗小屋裡擺弄著什麼。
  在他面前是個用玻璃罩子罩住的微型住宅。
  客廳內微縮傢俱一應俱全,桌椅板凳,電視沙發全都捏造得惟妙惟肖,且擺設方位全都如同周通家裡一模一樣,只不過這玻璃罩中的傢俱全都被他用極細的黑色絲線勾連著。
  楊老道在水中撈出一攤爛泥,挽起袖子,瘦骨如柴的手在爛泥中不斷揉搓著,逐漸捏出一個人影,爛泥烘乾成型後,楊老道將周通的生辰八字貼在陶偶上,隨後祭出羅盤,羅盤受回應而嗡鳴,算對時辰之後,楊老道對北方磕了三個響頭,口中念念有詞。
  片刻之後,陶偶上黑霧繚繞,楊老道滿懷希冀地看著陶偶上的霧氣形狀。
  他這招名叫凶神煞,旨在請凶神上身,被凶神附體的人多病多災,最多三日就會暴斃而死,若是請來的凶神十分厲害,死相也會相當淒慘。
  那黑霧飄蕩來去,最終凝成“大殺”二字,楊老道一雙老眼頓時一亮,臉上欣喜若狂,竟是大殺之神!
  楊老道忙對著黑霧磕頭,那黑霧逐漸被吸入陶偶體內,不過眨眼時間就消失不見。楊老道見狀,獰笑著將陶偶放入了微型住宅之內。
  另一邊,周通正在替人驗寶,明朝的青花瓷瓶,九成真。
  對方付了錢後,緊跟著又來了一批客人。
  周通納悶得很,平日裡沒這麼多客人啊,難道他莫名其妙地開了一雙陰陽眼連富貴也一併招來了?
  來的人穿著一身便裝,步履穩健,下盤極穩,脊背挺得筆直,表情嚴肅,看起來像是受過專門訓練的樣子,他見到周通的時候先是禮貌地一作揖,隨後便單刀直入,彎都不帶拐一個的。
  “昨日這位先生是否來過?”那人一邊說,一邊向周通遞過來一張照片。
  照片上正是端正那張胖胖的圓臉,端正縮著一身的肉,抱著個木頭盒子緊張兮兮地從老店裡出來,周通猶豫了下,沒正面回答,只說:“你們找他做什麼?”
  “他懷裡抱的這個盒子,你看到了嗎?”那人在桌面上的照片點了點,粗糲的手指直指向木頭盒子。
  那盒子就放在櫃檯下麵,在周通腿前一寸的地方,周通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先保持了沉默,眼睛細細地打量他們。
  來的人身上有股很強大的氣,一定是內門中人,懂得練氣之法,他手腕上的氣格外濃郁,那裡一定戴著什麼法器。
  那人見周通不說話,直接道:“我出一百萬買這個青銅戟頭。”
  周通:“……”
  一百萬?
  那一瞬間周通都以為自己出現幻聽了,難不成真的是他驗錯寶了?還是那個青銅戟頭有什麼淵源,那個圖案說不定是家徽之類的東西,家族的傳家寶?
  腦子裡嗡嗡地亂成一團,周通的腦洞在一瞬間開到極致。
  那人見周通還在沉默,一沉眸子,說:“五百萬。”
  周通:“……”
  這個價錢……太誇張了……
  周通正在猶豫是不是要賣,就聽那人說道:“不過在買之前我要先驗一下貨。”
  這是人之常情,總不能先交錢再驗貨吧?
  周通點點頭,把裝有青銅戟頭的盒子拿了出來,遞給對方:“他是帶來一個盒子,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你們要找的東西。”
  那人皺緊眉頭,一臉嚴肅地把盒子打開,見到裡面的青銅戟頭時露出轉瞬即逝的喜色,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一點一點仔仔細細地對照著比較。
  他第一個看的就是胡部上的圖案。
  “不對。”男人低聲道,“圖案不對。”
  周通:“……”
  男人露出手腕,那裡戴著一串佛珠,他將佛珠貼在戟頭的圖案上,佛珠發出淡淡的光輝,但不過五秒就安靜如常。
  男人收起佛珠,搖了搖頭,說:“這是仿製品。”
  他把盒子蓋好,推還給周通:“不好意思,打攪了。”
  周通道:“沒關係。”他笑著把盒子收了回來。
  他原本想告訴對方圖案在昨晚發生的變化,但是當那男子拿出佛珠,將佛珠貼在圖案上的時候,佛珠上纏繞著揮之不去濃郁的黑氣,在那瞬間,沖天的邪氣幾乎鎮壓了整個屋子裡的靈氣。
  那人走後,周通將盒子放回原位,裡面的青銅戟頭卻兀自震動起來,像是要撞破盒子,周通把盒蓋打開之後,青銅戟頭便自己跳了出來,桌上一眾靈物自動避讓。
  一道藍氣從胡部的圖案中冒出,隱約顯出一道虛晃的影子,低沉冷靜的聲音從影子傳來:“小子,你也不怕那些人要拿你性命。”
  周通:“……”
  有滿屋子法器的例子在先,周通見怪不怪,問道:“那些人是誰?”
  影子沉默了下,悶悶地說:“不知道,反正不是什麼好人。”
  周通說:“那你是誰?”
  影子冷哼一聲:“我?你還不配知道我是誰。”
  周通笑而不語,伸手將戟頭拿起放進盒子裡,被周通的手一打,影子變得虛無縹緲,飄蕩了片刻後,冷靜的聲音傳了出來:“我話還沒說完。”
  周通聞言停了手,影子說:“昨晚有人想殺你,在這裡布了一個十年的風水絕殺局,而你順利地被殺了。”
  “我被殺了?”周通感覺有些好笑,“那我現在是什麼?是鬼嗎?”
  “你的確是死過。”影子說,“但是又活了。與風水絕殺局相對,你的房子裡所布下的風水是續命養人的局,兩者相互對沖,抵消了絕殺局的力量。”
  周通聞言,開始有些相信影子說的話。
  昨夜那種快要被烈火燒死的感覺十分清楚,即便現在回想起來喉嚨裡還有種被濃煙熏嗆著的感覺。
  但家裡的風水是他父親布下的,打從他有記憶起,家裡的東西就沒有換過,難道他父親早就算到他命裡有這一劫,早早就替他準備好了?可憑藉他父親的能力收拾一個楊老道還不成問題,沒必要綢繆到多年以後。
  還有他莫名多出來的這一雙陰陽眼,總不會兩局相碰他就那麼運氣地進化出了一雙陰陽眼吧?他自認為多年抽獎都一直當分母的自己還沒那麼好的運氣……
  周通百思不得其解。
  他問影子:“殺局與命局徹底相抵消了?”
  “當然是命局占了上風。”影子的語氣好像在說你就是個白癡,“你沒發現這一屋子的法器都有了靈氣?真是浪費了你這一雙天生的陰陽眼。”
  “什麼?”周通一愣,“天生一雙陰陽眼?”難怪他可以看清那人身上氣的變化。
  “是。”影子語氣帶著不加掩飾的嫉妒,“不僅一雙陰陽眼還是純陽體質,極易吸氣斂氣,萬眾之一的天師之體。如果我有你這樣的體質早就修煉到大乘之境了,你白白浪費了二十幾年的光陰,知道嗎?年輕人,你現在拜我為師,我可以幫你挽回這些年的損失。”
  周通:“……”
  他懷疑是哪裡出問題了,不是影子在胡說八道,就是之前的自己有什麼問題。
  從小到大他身體一直不好,典型的氣虛之體,怎麼可能會是純陽之體?
  不過……周通試著吸了一下氣,頓時屋子裡的氣都從四面八方向他湧了過來,如同海浪一般一浪接著一浪,周通見狀嚇了一跳,原以為自己會被這些氣嗆到,卻沒想到那些氣從善如流地鑽入他的鼻腔之中,順著身體流向四肢百骸,通暢無比。
  周通吐出一口濁氣,體內的氣不用他多費心思就全部消化。
  他信了影子說的話。
  想起圖案的缺失,周通問:“昨晚兩局相沖影響到你了嗎?”
  “怎麼可能?”影子輕哼一聲,“小小局面對我來說就像是微風一樣,怎麼會影響到我一星半點?”
  “那你的圖案為何少了一部分?”
  “當然是因為你。”影子冷靜自持的表像有被打破的跡象,“你重生之後,體內陽氣匱乏,就開始大肆吸斂外界之氣,我的一縷生魂被你勾進了體內。”
  “那這麼說來,你現在是受制於我?”
  影子冷笑一聲:“等你死了,那魂就會回來。”
  “可你不會殺我。”周通笑著說,“不然你也不會在這裡跟我說這麼多廢話。”
  影子:“……”
  周通見狀,唇角勾起,烏溜溜的眉眼笑得燦爛:“那以後便多多指教了。”
  純陽之體他也不是沒有一點瞭解。
  影子的魂放在他體內影子便動不了他,若是他橫死心有不甘,影子的魂便會跟他的魂魄勾連在一起,永生永世不會分離。
  那人願意花這麼多筆錢買這青銅戟頭,可見影子的確是個人物。
  而現在,周通不介意利用這個影子知道更多關於內門的事情,畢竟他才剛剛開始接觸天師一道中內門的玄妙。
  
  第4章 禹步三
  
  影子見周通看得透徹,也不跟他多說廢話:“我現在有一魂在你體內,你從我這兒學習東西會來得很快。準備好了。”
  周通還沒回過神來,一大堆資訊湧入腦海,紛繁繚亂的術法、陣法跟符咒都擠壓著往他腦子裡湧去,可漸漸的變得清晰而有條不紊,他很快就接受了影子所說的內容,並且將其深深地印刻在腦海裡。
  影子面上不動聲色,內裡卻有些小不是滋味,暗道:“我看了這麼多年的書,這些是精華,都便宜你了。”
  周通深吸一口氣,細細地整理著腦海裡的內容。
  影子共傳輸了十本書,星蔔命相一一俱全,瞭解過後雖不能說是深諳其中門道,但是已經算是跨入其門了。周通腦中不斷翻滾著那些東西,如同在閱讀書籍一樣,腦子裡一條一條羅列清楚,竟是比電腦還要好使。
  他一消化就消化了整整一個下午。
  肚子咕嚕嚕叫了幾聲,周通才反應過來,抬頭看了下時間,晚上九點多。
  他現在還十分清醒,身體沒有一絲一毫的困乏,手腳輕盈,出去跑上個幾圈都沒問題,手機螢幕閃爍了下,周通拿過來一看,端正給他回了短信。
  端正:被我二舅拉出國了,忙得腚朝天,剛閑下來,要一個星期後再回去,電話裡不好說嗎?
  周通:不用了,已經解決了,你忙吧。
  周通剛要把手機放下,端正立馬就回了短信。
  端正:臥槽!!!!!!!!我他媽沒瞎吧??現在幾點,告訴我,現在國內幾點??你他媽怎麼還沒睡著?你居然是醒的?
  周通:“……”
  周通看著一螢幕的感嘆號,心情十分愉悅,他翹著長腿坐在沙發上,唇角勾起,修長的手指在手機鍵盤上輕輕地敲擊著。
  周通:睡什麼?夜生活才剛開始呢。
  端正:……
  端正內心在咆哮:你今天喝了一卡車的咖啡吧??哪家的咖啡這麼好使啊!
  說是要開始夜生活,但習慣已經養成了,這個時間點不睡,周通反倒不知道該做什麼了,藍氣似乎精神不好鑽進了圖案休息,周通看了一會兒書也覺著無聊就上床睡覺了。
  睡到半夜的時候,周通聽見耳畔有時輕時重的呼吸聲,一聲聲地喘息著,像是猛獸正在小心翼翼地等待著伏擊獵物的最佳機會。
  周通睜開眼一看,頓時起了一身冷汗。
  一張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就湊在他旁邊,那張臉上掛著陰險的笑容,嘴巴幾乎咧到了耳根,口中流出涎水,順著下巴,一滴一滴地滴在床單上。
  他正坐在地上,將頭搭在周通床上,見周通醒了,忽然伸出手沖著周通的脖子掐去。周通往後一撤,身子靈活地翻身從另一側下了床。
  那跟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站了起來,露出肥碩的身體。
  他除了腦袋跟周通一樣之外,身體是由一團泥捏造而成的,圓滾滾的泥制身體一點點地往周通那兒走去。
  陶偶咧著嘴冷笑道:“有人請我殺你,你今日必死。”
  這一句話頓時觸動周通心弦。
  下午影子傳輸給他的那十本書中正有這一句話。
  腦子一動,周通立刻想到了出處。
  《十方死煞》之中有所記載,此乃“凶神煞”,凶神共分血刃、亡神、災殺、喪門、大殺、捲舌等十九大凶神,這句“有人請我殺你,你今日必死”正是大殺入宮時會說的話。
  既然已經知道了出處,那麼破解之法……
  周通在腦海中過了一圈,大殺之神十分兇悍,一般的驅邪道具都不保證會靈驗,若要破解凶神煞其一是繪製六丁六甲符。
  六丁六甲是道法符籙的主神,可僻除惡鬼惡神,持符高呼甲寅即可。可問題是,畫符前期工作十分繁雜,不僅要沐浴焚香還要行步罡,取黃符朱筆才行。而且,他之前研究符籙只會畫一些簡單的平安符,突然讓他畫這種複雜的符籙不是一般的難……這就是跟一些美術生腦子裡一堆知識理論,但是下筆還是很艱難是一個道理。
  那麼,就只能第二種方法了。
  周通深吸一口氣,先出左腳,次出右腳邁于左腳之前,隨後兩腳併攏,此為一迴圈,再一步先出右腳,循環往復,直到三迴圈為止,共邁出二丈一尺,九個腳印。
  那大殺之神先是看著周通垂死掙扎,當周通邁出第三個迴圈時臉色一變,泥塑身體開始顫抖,他忽然嘶吼一聲,扭動著笨重的身體靈活地向周通沖了過來。
  周通面不改色,冷靜地看著快要逼到眼前的大殺,低喝一聲:“三元九星、三極九宮以應太陽之數,集三步九祭,敕令鬼神退去,急急如律令!”
  大殺眼見著就要將周通一口咬死,身體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拉住,它離周通只有一寸,稍微靠前一丁點就能吸取周通的生魂,可就差這一點,功虧一簣。
  以周通腳下一點開始,身後九步齊齊湧起一股巨大的力量,周通可以清楚地看見清氣旋轉擰動,逐漸匯成一道強大的龍捲風,將大殺死死地絞殺在風暴之中!
  大殺狂吼一聲,身影被烈風吞噬,絲毫不剩。
  禹步為三,退可驅妖邪,進能殺鬼神。
  清氣匯成的風暴散去之後,地上跌落一個小小的陶偶。
  與此同時,正在隔壁等候周通慘叫而死的楊老道忽然感覺心口一悶,像是被什麼扼住喉嚨了一樣呼吸不暢,下一刻鼻腔之中冒出黑煙,越來越多的黑煙幾乎堵塞了他呼吸的通道,他連忙祭出羅盤,將大殺反噬的力量吸入了羅盤之中。
  楊老道心中吃驚不已:“怎麼可能?!周通怎麼能夠破了我的大殺之神,還引導其將我反噬?!!”
  等那些黑霧全都被羅盤吸收完全之後,楊老道頓時一口血噴了出來,濺在羅盤之上,下一刻就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周通剛彎腰把陶偶撿了起來,就見一道黑影一路從門外撞了進來。
  青銅戟頭沖進屋內盤旋一圈,落在床上,藍光閃現後,一道影子浮現出來,影子繞著周通手裡頭的陶偶轉了轉,顏色逐漸變淡。
  影子:“……”
  周通莫名從他身上感覺到一種失落感……
  周通疑惑地問道:“你在做什麼?”
  影子悶悶地說:“沒什麼。”
  周通還要繼續再問,影子卻又一股腦地鑽進了圖案之中,青銅戟頭沉穩地落在床上,一動不動。
  周通細細一想,說:“你趕過來是要救我?”
  影子聽了暗暗翻了個白眼,心裡十分嫌棄:誰要救你?我是沖著大殺來的,那麼新鮮的邪氣就這麼沒了。
  影子面上依然一眼不發,跟沒事人一樣。
  周通又一想,問:“你是為了氣?”
  一下子被戳中心事的影子冷淡地說:“不是。”
  周通一聽就明白了,笑著說:“下午你傳授了我那麼多東西,我才能對付得了這大殺之神,你既然想吸氣,算我投桃報李。”
  影子又飄出來一點,一個模糊的人影在周通眼前晃了晃,不太明白周通想要做什麼。
  周通撿起陶偶,上面果然有張粘了自己生辰八字的紙張,他把那張黃紙撕了下來,放在桌子上,取出一根頭髮黏在陶偶上,口中念念有詞,片刻之後,陶偶詭異地站了起來,走了沒幾步就消失在房間內,下一刻,驟然出現在楊老道身邊。
  那根頭髮正是楊老道今日落在周通店裡的。
  楊老道昏迷醒過來過後,頭痛欲裂,他爬起來剛喘上兩口氣,頓時看到一張骨瘦如柴的臉正對著他,一口黃牙咧著,沖他陰森森地笑了笑。
  那臉乾枯的嘴唇翕動,笑著說:“有人請我殺你,你今日必死。”
  楊老道頓時瞪大了眼睛:“大、大殺……”
  他冷汗流了一身,一屁股又跌坐在地上,大殺桀桀怪笑著一口咬斷了楊老道的喉嚨。
  影子見陶偶消失的方向就猜到了周通的目的,他一點也沒有有人將死的同情心,冷漠地說:“他要殺你,你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算是他枉死。”
  “我沒有要殺他。”影子說這話的時候,周通正在洗手間裡洗手,那雙白皙的手在水流的沖刷下顯出幾乎透明的模樣,“殺了他會髒了我的手,一條人命十年壽,我還想長命百歲。”
  影子沉默下來,一聲不吭,心思百轉,到底弄不懂周通想要做什麼。
  周通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雙陰陽眼又浮現了出來,陰魚陽魚在眼眶之中游走,周通笑了笑,柔聲道:“我只是嚇嚇他,我還不會招鬼擺‘凶神煞’,也沒有他的生辰八字。況且,不用我動手,他的陽壽也快盡了,明天,你就能吃到你想吃的東西了。”
  楊老道猛地睜開了眼睛,第一反應就是撫摸上自己的喉嚨,完整的脖子讓他放下心來,可昨夜夢裡清晰的觸感讓他真的有一種被大殺咬斷了脖子的感覺。
  難不成是使用“凶神煞”的後遺症?
  楊老道眉頭擰的死緊,一顆心惴惴不安,一雙手還在顫抖,總覺著事情還沒完。
  他有意殺死周通,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出錯,事情已經脫離了他的控制,周通背後到底是誰在幫他?難不成是周達?周達已經死了,一個死人能有什麼作為?
  楊老道摸出腰間的羅盤,慌亂之下他並沒有注意到羅盤中心凝出了一個黑點,黑點微微發光,發出輕微的嗡鳴聲,似是在笑一樣。
  
  第5章 相親啊
  
  第二天,天氣極好,早春的暖風吹得人困意上湧,周通拉開“八珍閣”的防盜門,對著清晨舒適的陽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隔了一條馬路,對面翠寶閣門口熙熙攘攘,黃色警戒線拉出一塊禁止通行的區域,員警站在警戒線外疏通人群,救護車這時候才姍姍來遲,一眾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趕忙從車內趕下來。
  穿著黑色緞子唐裝的周通將手攏在袖子裡,微微笑著看著吵鬧的人群。
  隔壁賣豆製品的阿姨將車停在周通旁邊,問他:“這翠寶閣發生什麼了?”
  “不清楚呢。”周通輕聲說,一臉茫然地看著阿姨,問,“看樣子是出了什麼事情,你看,警車跟救護車都來了。”
  剛從那邊過來的人聽了他們的對話,晦氣地說:“翠寶閣的楊天師今早被自己的招牌砸死了!”他一臉看熱鬧的樣子,說,“我之前被他騙了三萬塊錢,沒法報警,他算天算地,怎麼就沒算到自己會這麼死的?真是大快人心!”
  周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周通看了一會兒後覺著無聊就回了店內,他打開裝有青銅戟頭的木盒子,果然看到裡頭的青銅戟頭不翼而飛。
  半個小時後,青銅戟頭飛了回來,落在桌子上,鐵銹稍微退去一點,顏色飽滿了許多,胡部的圖案十分紅潤,筆筆勾連比先前清晰了很多,也更像是一個仿製品了。
  周通把書放下,笑了笑,問道:“吃飽了?”
  “嗯。”從青銅戟頭裡傳來影子的聲音,他很平靜地應了一聲,聽不出來什麼情緒,但周通能感覺到他現在十分滿意。
  想起昨天周通說要投桃報李,影子暗覺一切都在周通的計畫之中,有些吃驚地問:“這些都是你計畫好的?”
  “也不算全是。”周通謙虛地說,“有計劃,也有偶然。我只是能看到楊老道頭頂的氣越來越弱,猜測他活不過多久。”
  “所以你就順便推波助瀾了一把。”
  “是啊。”周通笑著給自己倒了杯茶,嫩綠的茶葉在茶水中飄蕩,周通抿了一口,說,“我昨日嚇了他一嚇,驚出了他一魂,讓那羅盤能更好地吸收他的生氣。今日死在招牌下面算是巧合,正應了那句話‘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嗎?”
  影子無言以對,看著周通臉上的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這個人可真不好欺負,還好他一開始採用的是合作的戰略……想到這裡,影子十分慶倖。
  不遠處,撿破爛的老頭在翠寶閣門口撿到了個從中間斷成兩半的羅盤,天池、八卦、九星盤全都扭曲錯位,正、縫、中三針齊斷,他把羅盤放在手中摩挲了一會兒後直接將其丟進了垃圾桶裡,罵道:“什麼破爛玩意,我還以為是個寶貝!”
  躺在垃圾桶裡的羅盤輕輕震動了一下,其幅度之弱仿佛是在做最後的哀鳴,那個青銅戟頭不知道是什麼來歷,將他跟在楊老道身邊吸收了幾十年的生氣全都吸入了自己的體內,現在他身上所剩的氣連支撐他活動都不足以。羅盤還想掙扎著從老頭身上吸收生氣,卻再也無法,戟頭不僅吸了他的生氣,還毀了它的身體,以後真的與破爛無異了。
  ***
  周通再見到端正的時候是一個星期後,端正回國後剛下飛機就打電話給周通,要帶周通去醫院檢查身體,雖然周通不像以前一樣氣虛體弱是好事,但是忽然發生了這種變化可不是什麼好事,端正腦洞大,什麼壽命快到了迴光返照之類的都能想出來,生怕自己發小出了什麼大事。
  周通想了想,雖然這幾天身體沒什麼異常反應,但做個整體檢查也沒什麼大事,也就由著端正折騰,請最好的醫生,用最好的儀器,做個了全面體檢。
  體檢報告當天就出來了,身體各項指標一切正常,老醫生拿著那份相當健康的報告,語重心長地對端正說:“同樣是年輕人,你看看你朋友,再看看你自己,嗯?”
  端正聽見老醫生又要開始念經模式,忙一把抓了周通的體檢報告,連聲說:“哎哎哎,趙院長我知道了,既然沒事那我們就先走了,我二舅還有事找我呢,哈哈哈哈,小通,你沒事哥就放心了,咱們快走吧。”
  周通:“……”
  兩人晚上在外面吃了飯,端正端大老闆請客,A市最高樓的頂層花園餐廳,周圍鋪著一圈玫瑰花,小提琴,人工噴泉,彩光燈下氣氛十分曖昧。周通瞧見這場面都覺著誇張,問端正:“這不應該是情侶約會的地方嗎?”
  “就是一普通吃飯的地兒!”端正眼神閃爍了下,說,“隨便吃吃,隨便吃吃。”
  周通覺著端正心裡有鬼,從小時候開始,端正只要對他撒謊,眼神就會四處亂瞟,周通不動聲色,反正隨端正那性格,再鬧騰也不至於鬧騰出什麼大事。
  倆人剛坐下沒多久,紅酒才剛上來,就有人從旁邊走了過來,叫了端正一聲:“端先生!”
  端正忙站起來,沖那人握手:“這不是沈公子嗎!好久不見了呀。”
  端正演技太過浮誇,周通不得不轉過頭去看來人。
  男人長得十分出色,身材頎長,一身剪裁合體的西裝襯得體型挺拔周正,一雙細長的丹鳳眼一看就蘇媚入骨,偏偏這樣一張精緻的面容下還有一顆小小的淚痣掛在眼角。
  男生女相,招惹桃花。
  沈鴻文微笑著應端正的邀請坐了下來,端正給他們三人都倒了點紅酒,他笑得十分爽朗,說:“哎呀,真是難得,碰見了沈公子,小通,哥給你介紹一下,這位元是宏業集團的沈鴻文沈公子,家中獨子,MBA高材生啊。沈公子,這位就是我跟你提到過的,我的發小,周通,N大文博專業畢業生,現在也是個老闆了。來來來,坐下來好好聊聊,聊聊。”
  周通一看這場面,頓時就明白過來了。
  感情擺的套在這兒,端正在給他相親。
  周通性取向男的秘密從來沒瞞過端正,自從他知道自己是同性戀那天起他就把這個秘密告訴了端正。端正一開始有些不能接受,但回頭一想,周通喜歡男的女的關他什麼事兒啊?周通又不會喜歡自己!要是周通真喜歡上自己了,他倒貼都行啊!但這幾年,他也沒瞧見周通跟誰談個戀愛,這麼好的樣貌跟性格平白蹉跎了可不行!不談個戀愛,開個葷打一炮也行啊!
  抱著這種想法,端正特地安排了這次相親。
  沈鴻文也是個同性戀,雖然沒周通那麼乾淨,但是也挺潔身自好的,以前在國外念書的時候有過一個同居男友,但是男友劈腿,還不止一次兩次,他一怒之下直接把男的給閹了。
  端正知道沈鴻文家世好,性子正直,除了人稍微有點二以外,幾乎沒啥大毛病,配給周通再合適不過。
  端正一顆紅娘心熊熊燃燒,倒酒的時候手都在興奮地發抖,他私下裡偷偷觀察周通的臉色,很好,沒有生氣,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可是,周通一直都是微笑的樣子啊!可心裡頭的想法誰都猜不出來!
  沈鴻文對周通很滿意,對方長相周正,身材好,氣質也佳,身上那種東方人的謙和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尤其是當周通好看的眉眼彎起的時候,簡直要把他的魂全都給勾了去了,完全是他的理想型。
  沈鴻文戰鬥力一下子就湧了上來,拼命地表現自己的男友力,想要把周通迷住。
  可惜周通全程都有在很禮貌地回應,但是卻沒有表現出多一分的喜歡,就在沈鴻文暗自反省自己是不是哪裡表現得不好,惹得對方不開心了的時候,卻聽周通關切地問他:“看你氣色不太好,沈先生最近是不是經常會頭疼?”
  沈鴻文一愣,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他最近是睡得不太好,經常在夢裡夢見一個女人對著他嬌笑,他每次都看不清女人的臉,總是在快要靠近的時候,對方就突兀地消失了。
  周通溫和地笑了笑,因為他能清楚地看見,沈鴻文的眉心繚繞著一點紅色的煙霧,一直在他印堂左右不斷盤旋。
  
  第6章 十日煞
  
  周通見沈鴻文一臉呆愣的表情,微微一笑,他站起來,對沈鴻文伸出手,虎口微開,手掌稍屈,標準的國際握手禮。
  沈鴻文受過國外的教育,又是大企業的世家公子,這種國際性禮節自然是信手拈來,他在周通沖他握手的時候就主動站了起來,對周通伸出了手。
  在兩人握手之前,周通很快在他手心裡掃視了一圈,果然發現他掌心四根手指上各有一個紅斑,唯一一個小指沒有染上紅斑卻泛著暗淡的紅色,一個淺淺的光暈打在小指中間指節上,顏色再深一點的話與紅斑無異。
  周通不動聲色地說:“重新做下自我介紹,鄙姓周,名通,如端正所說,家中經營著一家小店,這家店……”周通頓了頓,笑得更加燦爛,“這家店所經營的東西可能對沈先生這類受過西方思想薰陶的人來說有些不能接受,但是,我還是希望沈先生能瞭解一下。我所開的那家店是集風水、鑒寶、蔔算、驅邪、捉鬼于一身的天師店。”
  周通說話的節奏很慢,語氣輕柔,字與字之間有纏綿的尾音連接著,敲打在沈鴻文心裡,沈鴻文被他的聲音撩得心裡癢癢,可聽懂周通所說的內容之後整個人都有些雲裡霧裡。
  他愣愣地轉頭去看端正:“他他他……剛才說什麼?”
  “小通……”端正無力地捂住了臉。
  他就知道!周通不高興了!可不至於用這種方式趕走相親者啊,情人做不成,做個朋友也挺好的,沈鴻文家裡很有勢力,不比他們周家差,關係拉近了以後做什麼都方便!
  想到這一點,端正很是無奈,可轉念一想,這正是周通的性格。
  周通這個人看著和善謙虛,但骨子裡跟竹子一樣堅韌,又有一套固守的法則,是個相當有原則的人。
  沈鴻文還傻傻地站在那兒等端正的解釋呢,端正舌頭跟打了結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沈鴻文覺著自己被耍了,脾氣上來了點,再想起他的前男友,沈鴻文腦子一嗡,指著周通對端正怒喝道:“所以你這是介紹了個江湖騙子給我?端正,事先我跟你打過招呼吧?我最討厭的就是騙子!”騙子兩個字被他咬得特重。
  端正聽見沈鴻文這麼辱駡周通,當場就站了起來,臉紅脖子粗地要跟沈鴻文爭吵,結果被周通很冷靜地拉住胳膊。
  周通還是那張斯文儒雅的笑臉,絲毫不介意沈鴻文的辱駡,他斯斯文文,如春風化雨地說:“我們先坐下,我還有事情要跟沈先生好好聊一聊。沈先生,我不是騙子,你反應過激了。”
  周通那笑容太有包容力,讓沈鴻文覺著自己就像是個在母親面前犯錯的孩子,冷靜下來之後教養也回來了,回憶起先前的措辭,頓時覺著自己這樣呵斥別人不太禮貌,他聽話地坐了下來。
  周通問道:“沈先生脖子上的這只玉貔貅戴了多久了?”
  “二十幾年了……”愧疚心作祟下,沈鴻文完全被周通主導了,周通問什麼他就回答什麼,等回答完了他才反應過來周通怎麼知道他脖子上掛著個玉貔貅???
  周通點點頭,說:“貔貅雄為貔,雌為貅,獨角貔貅常拿來祈福又名‘天祿’,兩角貔貅常用來辟邪祛災,又名‘辟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沈先生脖子上佩戴的這塊貔貅玉墜應該是兩角貔貅。”
  沈鴻文木然地點了一下頭,緊跟著又點了一下頭,斷斷續續地點了三下後才把系著紅繩的貔貅從衣領里拉了出來,果然是一隻通體碧綠,品質極佳的兩角貔貅。
  周通說:“你頭疼是因為你發夢,但這幾日發夢,雖然對你有所干擾卻在夢裡沒有發生什麼實質性的事情,是嗎?”
  沈鴻文頓時瞪大了眼睛,“是、是……我只是夢見個女人一直嬌笑著看我,每次她快要靠近的時候我就會從夢裡忽然醒過來。”
  沈鴻文覺著有些不可思議,但是這麼多年的教育讓他無法接受周通的說法,他愣愣地看著周通,一臉傻乎乎的樣子,眼睛都看直了,哪有一開始見到的風度翩翩的樣子,但他打從心底裡還是認定了周通是騙子,周通會知道這些肯定是用了什麼手段,沒准是買通了他家裡的傭人?騙子總是無孔不入!
  端正一瞧沈鴻文這樣就知道這次相親徹底告吹了,不過沈鴻文敢罵周通是騙子,就沖這一點就決定不能讓他倆有什麼發展!不顧剛嘩啦啦碎了一地的媒人心,端正的護短心就冒了出來,他特別粗魯地悶了一大杯紅酒,說:“小通,你要說什麼就直說,別跟他廢話了!”
  被端正的一通牛飲逗得一笑,周通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叫來服務員借了支鋼筆,又拿起桌子上的卡紙翻到背面空白處寫下了自己的聯繫方式。
  清秀幹練的字跡被漂亮地謄寫在卡片上,周通把卡片遞給沈鴻文,說:“沈先生現在腦子一定很亂,這是我的聯繫方式,如果需要的話可以直接聯繫我,生意上的事情……我隨叫隨到。”周通笑得更加燦爛,彎起的一雙黑色眸子裡好像盛了漫天的星子,陰陽魚在其他人都看不見的地方隱秘地遊動著。
  他看向端正,說:“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端正忙站起來,跟上周通:“等等我,我送你回去!”
  倆人一前一後地離開了花園餐廳,就剩下沈鴻文還愣愣地捏著那張寫著周通電話號碼的卡片發呆。
  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端正追上周通,不解地追問:“你給他電話號碼幹嘛啊?我沒想到他居然說你是個騙子!真的是……啊啊啊,氣死我了,算我瞎了眼!小通,你沒不高興吧?”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端正一哆嗦,一臉便秘地問:“小通,你該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
  周通哭笑不得:“……哪跟哪兒啊。從一開始,我就把他當成了我的客人,而且……”周通勾唇笑了起來,一雙眼睛漂亮得好似夜空裡的星子,“還是一頭肥羊。”
  ***
  回到家後,周通就坐在書房看書,A城晝夜溫差大,此刻雖然凜冬過去,天氣逐漸回溫,但晚上還是冷得徹骨,周通洗好澡就鑽進被窩裡開著空調舒舒服服地看書。
  這些書都是從他父親周達房間搬出來的,山醫命相蔔五類俱全,夠他看個十天半個月的,他不可能只靠著影子給他傳輸的東西,知識總歸是不夠用的,多學一點是一點。
  青銅戟頭一蹦一跳地跳到桌子上,影子從胡部的圖案裡冒了出來,在周通身前飄蕩了一會兒後,問:“你碰上十日煞了?”
  “嗯。”周通意外地看著影子,“鼻子夠好使的。”
  影子:“……”
  他冷漠地飄出來一個“哦”。
  沈鴻文所中的正是“十日煞”,所謂十日煞是指十日為一個輪回。
  十代表十全十美,象徵完整。
  “十日煞”將咒術分佈在十日內下完,一般來說都是將兩日作為一個迴圈,結下五個印記,等到第十日時,五個印記的詛咒力量一齊爆發,中了十日煞的人必死無疑。
  然而十日煞最陰邪的地方不在這裡,而在於中十日煞的人的生魂將會被五印囚禁起來,送給施煞者任由其擺佈,施煞者不死,那麼魂魄就不會回到陰府輪回投胎。
  沈鴻文會中十日煞的原因不難想像,沈鴻文男生女相,天生陰體,還好生是男人,不是那種純粹的陰體,而且還有開光貔貅的保佑,不然的話早就被四方孤魂野鬼分吃了。
  周通今日在他手心看到的幾個印記正是“十日煞”留下來的痕跡,那幾個痕跡一般人看不見,他卻能看的清清楚楚。
  第五個印記已經初具模型,只要沈鴻文再做一個夢,十日煞就徹底完成了十日輪回,等到那個時候,天王老子也救不了沈鴻文。
  
  第7章 辨真假
  
  第二天下午,周通坐在店裡看書,手機鈴聲響起,他一接電話,端正那大嗓門隔著十萬八千里也清楚地響徹在周通耳畔。
  周通無奈地擰著眉頭把手機拿離耳朵,聽著端正糾結著咆哮。
  “小通!!怎麼辦?!!哥看上一個明朝的青花瓷瓶,賊好看!!肯定是真的!!你快看微信,我把細節拍給你!我幫我遠程鑒定鑒定!”
  周通:“……”
  正巧周通準備出門,得買些東西應付十日煞,周通說:“不用了,你現在在哪兒,我馬上過去。”
  端正一愣,意識到周通說什麼了之後,擔心地問:“你身體沒事了?”
  “不高興我去?”
  那哪兒能……端正立馬連連點頭:“那你快來,我在老街這兒,88號如意坊。”
  電話掛斷後,周通關了鋪子出門打車,十分鐘後,計程車停在老街狹窄的巷子口,周通付了錢後就下了車。
  老街是本地人的稱呼,在外地人口中他有一個相當風光的名字——“朝天街”,朝天街是出了名的古物一條街,論其歷史長達一百多年,且相容並包,什麼東西都有,真的假的,明的暗的,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你淘不到的。
  端正是老街的常客,十天半個月的就愛來這兒淘寶,街上的商家幾乎都認識他。周通倒是第一次來,瞧見左右店鋪都新奇得很,那些寶物身上都或多或少充斥著靈氣,看到那些個靈氣活蹦亂跳的模樣,再一聯想店鋪裡都遭了影子毒手的法器,周通忽然很慶倖沒把青銅戟頭帶來這兒,不然的話,這些寶物可就遭殃了。
  然而他沒注意到的是,一縷藍光從他腰間冒了出去,風捲殘雲一般地往兩側沖去。
  周通順著門牌號很容易就找到了如意坊,還沒走到店門口就見到端正站在那兒探著腦袋往路上張望,見周通來了,端正立馬扭著肥胖的身體跑過來,一把勾住周通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拉。
  “來來來,小通,就是這個!”端正興奮地指著桌子上的青花瓷瓶。
  周通笑了笑,說:“你催我催了一路了,這會兒人都到了,讓我坐下喝杯水都不行?”
  端正胖臉一紅,忙粗著嗓子說:“老闆,麻煩再倒杯茶來。”
  老闆應了一聲,回頭吩咐店員去拿茶杯,自己在暗自打量周通。
  這人他第一次見,A市幾個著名的鑒寶師他雖然不敢說都認識,但多少能叫得上名字,眼前這人他可是一點印象也沒有,若說是哪位大師的學徒……這倒是有可能,可是……老闆目光落在周通那張斯文俊俏的臉上,心裡暗道,這也太年輕了些,眼光估計也達不到那些大師的標準。
  想到這裡,老闆放心很多,這青花瓷瓶雖然是仿製品,但是工藝很好,他當初都差點看走了眼,騙騙這兩個人傻錢多的年輕人再容易不過。
  一顆心頓時咽回了肚子裡頭,哼,他還以為這胖子找來了什麼救兵呢!
  就在這時,店裡頭來了個鬚髮盡白但精神奕奕的老人,老闆一見來人眼睛頓時一亮,跟見到財神爺似的忙從櫃檯後迎上去,滿臉堆笑地說:“這不是邵老先生嗎?邵老先生能來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啊!”
  邵榮華理也沒有理會老闆,視線在店內逡巡了一圈後,並不是太滿意,眉頭也跟著皺了起來。
  直到目光落在周通手裡的青花瓷瓶,那緊皺的眉頭才稍稍有些舒展上時。
  邵榮華往周通這兒走去,指著他手裡的青花瓷瓶,問老闆:“這就是你前幾天剛買進來的青花瓷瓶?”
  “是、是啊。”老闆冷汗涔涔,乖乖,今日是什麼風把邵榮華邵神眼給吹來了?邵榮華在老街名聲十分響亮,是出了名的“一眼見真假”,幾乎沒有看走眼的時候,這下生意可吹了,邵榮華看過了,那這瓷器真不了了!
  老板正琢磨著怎麼把東西弄回來,可這時候東西都被他們拿捏在手裡頭把玩了,他哪有什麼回收的理由啊,只能硬著頭皮,看他們鑒賞。
  邵榮華對周通說:“給我看看。”
  周通見他是老人就讓他把青花瓷瓶轉交到邵榮華手裡。
  端正附在周通耳邊,小聲說:“這老頭叫邵榮華,是老街的邵神眼,看東西賊准,名聲大,脾氣也大,看人都拿眼白瞧的,你別介意。”
  周通點點頭,臉上一點不悅的情緒都沒有。
  邵榮華坐在沙發上把青花瓷瓶顛來倒去看了好幾遍,佈滿褶皺的老手在青花瓷表面摩挲著,嘴角勾起笑容,最後竟是笑出了聲:“真是好東西啊,這人物雙耳瓷瓶做工精緻,瓶身釉色厚實細膩,圖中三仕工筆細膩,正是明朝玄德年間的寶物啊。”
  老闆原本還偃旗息鼓呢,一聽邵榮華這話,立馬就跟打了興奮劑一樣,起死回生,笑得合不攏嘴:“邵先生好眼力啊!正是宣德年間的古物!”
  端正跟老闆的反應差不了多少,立馬從椅子上站起來:“果然是真的!我沒看走眼哈哈!”
  周通抿了口茶,沒有說話,臉上依然帶著淡淡的笑容,盡職盡責地當好吃瓜群眾。
  端正見狀,生怕別人把寶物搶了去,立馬準備付錢,邵榮華還依依不捨地端詳著青花瓷瓶,雖然有心想買,但是還是遵守道上先來後到的規矩,一改先前冷厲的表情,笑著對端正說:“年輕人,古董買回去之後就得好生保養,不能糟蹋了,知道嗎?”
  “好好好,我會把他當我情人一樣保養!老闆,多少錢?”
  “五十萬!”老闆豪邁地說。
  端正掏錢的動作頓住,“什麼?剛才不是說二十萬嗎?”
  “一直是五十萬啊。”老闆一臉無辜,隨後笑眯眯地打圓場,“可能是你聽錯了吧?有邵大師鑒定過的,你還怕假了不成?”
  這句話一下子戳中端正心窩,對他來說,二十萬跟五十萬確實差不了多少,可平白被人宰了一刀的滋味可真是不爽。
  不過……難得他看准了一次,買回去當個紀念也挺好的。
  想到這裡,端正繼續掏他的錢包。
  “等等。”周通不急不躁的聲音打斷了端正付錢的動作,端正回頭看著周通,臉上還掛著喜色,“小通,怎麼了?”
  “我關了店門大老遠地跑過來不是為了幫你鑒寶的嗎,怎麼連看看的機會都沒有?”周通輕聲笑了笑,語氣帶了幾分埋怨。
  端正現在對周通的印象還停留在周通一去老街就疲乏的階段,想到這個他就過意不去,忙說:“真是對不住,我……”
  “覺著對不住,就先給我看看再決定買不買。”周通雖然是商量的語氣,但是卻令端正無法拒絕,端正聞言,就把青花瓷瓶給了周通。
  周通拿到手裡仔細看了看,沒過多久就還了回去,還是直接還到了店老闆手裡,“不好意思,我們不買了。”
  他對端正說:“走吧。”
  端正雲裡霧裡的,一臉懵逼地看看周通再看看青花瓷瓶,沒明白過來,怎麼好端端的就不買了!
  端正忙追上周通,問道:“怎麼回事啊?”
  “這貨我看不准。”周通說。
  “啊?”端正腳步一滑,差點摔了一跤。
  看不准是“假貨”的委婉說法,這邵榮華都一口咬定青花瓷瓶是真的了,依照周通的意思卻是假的,端正難免不驚訝。
  “年輕人你倒是說說看。”邵榮華發出了疑問,他叫住周通,嚴厲地說,“哪裡看不准?”
  “嗯。”周通停了下來,回頭對邵榮華說,“老先生可能年歲大了,有些最基本的東西會忘掉,宣德年間的青花瓷上寫款極多,蓋裡、器內底、器裡中心往往都會有款識,素有‘宣德年款遍器身’的說法。”
  邵榮華聞言大驚,在青花瓷瓶上翻找了許久也只找到了兩個寫款,再仔細看了看釉色,腦袋頓時一嗡。
  一世英名,竟然擺在一個小小的青花瓷瓶上?還是個被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挑破,真是丟盡了老臉!
  邵榮華惱羞不已,當即狠狠地瞪了一眼店老闆。
  店老闆哀嚎一聲,立刻明白,得罪了邵榮華,這往後的生意不好做了!
  端正一臉懨懨,顯然又受了不小的打擊,一路唉聲歎氣的,周通笑著安慰道:“你看走了眼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次都這麼沮喪抗壓能力也不見長。”
  端正:“……”
  端正委屈地說:“小通你還往我傷口上捅刀子!!十幾年的友誼呢?!!”
  “呵……”周通輕聲一笑,傍晚的餘暉打在臉上,他掏出手機看了下時間,唇角勾起,“快六點了,時間差不多了。”
  端正:“???什麼差不多了,你要回去了嗎?”
  “不急。”周通說,他看了看手機螢幕。
  時間跳到六點的瞬間,他就接到了一個電話,手機螢幕上亮起一串歸屬地是本地的陌生號碼。
  端正琢磨著:誰啊這是?
  
  第8章 食夢貘
  
  電話響了一會兒,周通沒接。
  端正看著陌生號碼,問道:“誰啊?你怎麼不接電話?騷擾電話直接掛了拉進黑名單!”
  “不急。”
  電話還在執著地響著,周通鈴聲悠揚,聽著很舒服,可端正不知道為什麼從電話鈴聲中感受到了打電話人的著急。
  ……這打110也不至於這樣啊。
  周通掐著點把電話接了,那邊立馬響起了沈鴻文哆哆嗦嗦的聲音:“周、周先生,您您您現在忙嗎?”語氣恭恭敬敬的,一點也沒有昨天頤指氣使說周通是騙子的樣子。
  周通故意端架子:“手頭有點事情,怎麼了?”
  “周先生,我我我想請你過來我家坐坐。”
  “這麼晚去你家?”周通眉頭微微皺起,很難為地說。
  “是是啊。”沈鴻文說,“我家裡有些情況……”他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句話後一咬牙,清清楚楚地把情況撂明白了:“是這樣的,我剛才四點多的時候有些犯困,躺在沙發上睡了一小會兒又夢見那女的了!!可是這次夢跟以前不一樣,那女的在我拍她肩膀的時候轉過頭來了,她沒有臉……她沒有臉……!”沈鴻文又開始哆嗦,“然後我就被嚇醒了,醒來後,在窗戶上又看見她了!”再往後顫顫悠悠說的什麼周通都沒太聽懂,跟神經病犯了一樣。
  周通:“……”
  那邊沈鴻文顯然被嚇得不輕,恐怕魂都快被嚇飛了,周通多少有些過意不去,他咳了咳,說:“那你稍微等我一下,我的事情大概還要忙一個小時左右。”
  沈鴻文說:“沒事!多久我都等!周先生您在哪兒,我派車去接您!”
  “在老街。”
  臨掛電話之前,沈鴻文還一個勁兒地要周通一定要來,叮囑了好幾遍還不放心,徹底地放棄了自己的無神論主義。
  電話掛了之後,端正板著臉說:“我聽見沈鴻文的聲音了,他還找你?找你什麼事情?昨天那事兒是我考慮不周到,我不知道那是那種人……”
  “沒事。”周通笑了笑,把電話揣進口袋裡,“我跟他是生意上的往來。”
  端正:“???”
  周通算了下時辰還早,他對端正說:“我們再去逛逛別的店,我要買點小東西。”
  沈鴻文會找他在他意料之中,昨天那一下握手並不是簡單為了確定十日煞,也為了在邵榮華手心做手腳,他用虛假的氣遮蓋了十日煞上的煞氣,導致沈鴻文昨晚本該入的夢被延遲到了今天晚上。
  至於沈鴻文剛才做的那個夢……也是他所為……
  如果他不徹底打消沈鴻文對自己的抵觸心理,他是幫不了沈鴻文的。
  當然,生意也會好做很多。
  端正剛要問周通準備買什麼,就聽見身後有人大喊:“前面那位小友,慢走,請留步!”
  周通聞言腳步頓住,回頭一看,邵榮華小跑著追在他們身後,老人家一路追過來顯然累得不行。周通禮貌地迎了過去讓邵榮華少走一段路,問道:“邵老先生,怎麼了?”
  “方才多虧小友及時指點迷津,才讓我沒有將老臉丟盡,如果真是因為我害得這位年輕人花高價買了那麼一個贗品,那在老街乃至整個A市鑒寶業裡我可是混不下去了。”邵榮華歎了口氣,態度比之前所見趾高氣昂的傲慢樣子和藹多了。
  周通聞言一笑,漆黑的眉眼完成兩道月牙,“言重了。”
  “剛才聽見小友想買一件小物,不知想買什麼?”
  周通想了想,道:“玉貘。”
  “玉貘?”邵榮華一愣,他以為像是周通這樣的年輕人會買些時尚的東西,青銅器,瓷器或者一些好看的首飾送給女朋友之類,完全沒想到會想要買一個玉貘。
  貘在神話中有奇能,可吞食惡夢,留下美夢,被少數地方奉為保護夢境的神靈。
  可美玉大多都會被刻成貔貅、獅子、觀音、如來等圖案,十二生肖更是寵兒,少有將其刻成貘的。如果周通只是想找一塊普通的玉貘的話,在老街肯定能淘得到,可依周通的眼光來看,他想要的玉貘定然不是普通的玉貘。
  方才那個宣德年間的青花瓷瓶,款識的確是一個不可忽視的漏洞,然而,那瓷瓶仿得太過逼真,觀瓶身、釉色、圖案等已經能有十之八九確信其真,在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下,他就很難看到款識這一微小的漏洞。
  雖然有他不仔細的因素在,但仿製者鑽的就是鑒寶家的空子,周通小小年紀就已經有這份穩重跟心細,實在是叫他無法不關注。
  這麼年輕的小夥子能有這樣的眼光,不是浸泡在寶物堆裡長大的,就是師從名門。可A市那些個老傢伙收的幾個徒弟他都認識,這麼一想,他更是好奇周通的來歷。
  主意一定,邵榮華語氣更是親和了幾分:“巧了,我有一位友人正是專門賣些古玉的,不如我引路,帶小友前去逛逛。”
  “那麻煩邵老先生了。”
  “不麻煩不麻煩,還不知小友怎麼稱呼?”
  周通道:“鄙姓周,名通。”他讓開位置,介紹端正,“這位是我朋友,姓端,名正。”
  難得跟這樣的老前輩搭上關係,端正忙立正站好,努力表現出一副社會主義四有青年的好模樣,可邵榮華看也沒看他一眼,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周通身上。
  端正委屈。
  周通跟著邵榮華進了一家鋪子,這家鋪子在老街很靠裡面,門前沒多少客人。
  老街很長,鋪子繁多,有人清點過,共有一百三十五家,大多數人一路淘下來走到最後都會審美疲勞懶得走剩下的這點路,走到最後的大多都是十分有耐心的,也往往能淘到好東西。
  這是家名叫“綠意”的小店,門口厚厚的玻璃框內拿檀木架子托了個相當漂亮的玉如意,一進店門,端正就一嗓子嚎了出來:“臥槽,美女啊!”
  周通循聲望去,坐在櫃檯後的的確是個古色古香的古典美人。
  女人穿著一身合體剪裁的旗袍,雖然坐在椅子上,但是仍是能從她的曲線中看出玲瓏有致的身材,她皮膚雪白,兩腮嫣紅,一雙細長嫵媚的眼睛脈脈含情,朱唇紅潤,手中托著一杆碧綠色的煙槍,香煙味道不重,反而特別香,真正的吐氣如蘭。
  “邵老,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女人說話的時候笑了起來,紅唇微揚,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她探究的眼神在邵榮華背後的周通跟端正身上逡巡了一圈後移開,看向邵榮華,“這兩位小哥是?”
  “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邵榮華說,“這位是端木秋,端木姑娘,是這家綠意的店主人,這是周通周先生。這位……”邵榮華看了下端正,努力想了想端正的名字,但到底沒想起來,乾脆作罷。
  端正:“……”
  他搶在邵榮華轉移話題前做自我介紹:“我姓端,名正,端端正正的端,端端正正的正,端端正正的端正!”
  周通:“……”
  端木秋:“……”
  端正臉紅心跳的,瞧見端木秋盈盈的秋水剪瞳,害羞地說:“你瞧,咱倆的姓裡頭都有的端字,真是巧。”
  端木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沒理會端正,問邵榮華:“邵老今日帶他們二人來是為了?”
  “哦,是這樣的。”邵榮華說,“這位小哥想買一塊玉貘。”
  “玉貘?”端木秋跟邵榮華初次聽見周通要買玉貘的反應十分相似,可生意做得多了,什麼樣的買家她沒見過,也就片刻的好奇,她放下煙杆,從身後的架子上拿出來兩個盒子,一藍一粉,盒子打開後各是一尊造型精緻的玉貘。
  端木秋:“這塊是早清的火燒玉雕貘,這塊也是早清的,不過是青白玉雕貘,周小哥買玉貘是要鎮邪還是只是為了好看?”
  周通說:“鎮邪。”
  端木秋點了點頭,大多數人買玉都是為了鎮邪討個吉利,可不知道怎麼著,這位周小哥說要用來鎮邪的時候,她一瞬間在他身上找到了同門的感覺,可是……端木秋纖白的細手探進袖口摸了摸戴在手腕上的玉鐲子,鐲子安靜如常,沒有一點反應。
  沒有修煉之氣,不像是同道中人啊……
  在端木秋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周通明顯看清了她手腕上戴著的東西,那玉鐲子清氣十足,顯然是件經歷了不少年代的上品法器,這端木秋明顯是內門中人,那她這裡賣的東西,也應該有不少法器了。
  他買玉貘正是為了給沈鴻文驅趕邪氣,十日煞與夢勾連,破了夢,十日煞自然迎刃而解。
  
  第9章 冤大頭
  
  玉器周通稍懂,但是並不精通,他目光在兩件藏寶面前看了看,有些猶豫不決。
  這兩塊玉正如同端木秋所說,是上好的美玉,也極有靈氣,兩塊玉上都縈繞著不少的氣,周通問道:“依端木老闆的意思,哪塊玉比較好?”
  端木秋道:“既然你是想拿來鎮邪的,還是這塊青白玉雕貘較好,青音通清,可清除邪氣。這塊青白玉貘原本是晚清八旗中正白旗瑚佳氏手裡的寶貝,白為水,而貘喜水,自然承得一方滋養,最適合驅惡鎮邪。”
  周通點了點頭,“兩塊玉分別多少錢?”
  端木秋:“青白玉雕貘二十萬,火燒玉雕貘十八萬。”
  他信得過端木秋所說的話,戴上手套拿起那塊青白玉雕貘仔細看著,一個聲音卻忽然出現在腦海裡。
  影子說:“買火燒玉雕貘。”
  周通:“……”
  影子:“……”
  周通問道:“你怎麼在這兒?”
  影子冷哼一聲,說:“我跟你來了一路了,你看你褲子口袋裡。”
  周通一摸褲子口袋,竟然在鑰匙環上發現了縮小版的青銅戟頭,跟串普通的掛飾一樣……
  周通無語了片刻,說:“你該不是為了老街的靈氣來的吧?”
  一下子被拆穿了目的,影子哼了一聲,又不說話。
  周通搖了搖頭,默默為一街上的寶物哀悼了幾秒。
  影子咬牙切齒地說:“不必如此,我又不是吸了他們的生氣,靈氣而已,吸了他們會還再聚的。”
  周通學著影子跟他說話的語氣冷淡地飄出來一個“哦”。
  影子:“……”
  見差不多該收手,周通沒再繼續逗弄影子,問道:“為什麼要買火燒玉雕貘?我覺著端木秋說的不錯,這塊青白玉雕貘的確比火燒玉雕貘要好。”
  “是沒錯。”影子冷淡地說,“可火燒玉雕貘就快要養成玉心了。”
  周通一驚,這他倒是沒注意,他按照影子的指點,仔細觀察了下這塊火燒玉雕貘,果然在被玉石包裹著的最中心發現了一點極其不易被觀察到的朱點。
  影子說:“他的玉心還沒養成,玉石會自發保護以免被他人覬覦,所以你的陰陽眼會看不到玉心。可這些雕蟲小技在陰陽眼面前不算什麼,你聽我的話,默念口訣——景登雲舉,氣降紫煙,萬靈稽首皆伏我前!”
  周通將火燒玉雕貘托在掌心,依言念完,隨後那塊火燒玉雕貘頓時湧出極為濃郁的氣,刹那間就將那塊普普通通的青白玉雕貘所掩蓋住了,再看青白玉雕貘哪裡還有一開始寶氣縈繞的樣子!
  那一刹那,端木秋也驚詫不已,這平日裡不見其色的火燒玉雕貘怎麼被周通一摸就變得大放靈氣了?看這靈氣,怕是馬上就要修成玉心了!她也有看走了眼的時候!十八萬?虧大發了!這年輕人千萬不要買千萬不要買。
  《素問·靈蘭秘典論》上有記“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靈樞·本神》也說:“任物者為之心。”心一向被認為是萬物之根本,佛有佛心,道有道心,世間萬物都講究一個“修心”。這玉能修成玉心,可見其經歷了無限滄桑,是真正的修道成心。
  周通決定就買這塊火燒玉雕貘了。
  他剛準備掏卡付錢就見門外走進來個男人。
  男人身材高大,走路姿勢端正,腰杆挺拔孔武有力,周通詫異地看著來人,心裡疑惑道:“怎麼是他?”
  來人正是那日在店裡要高價買走青銅戟頭的男人。
  在他進店之後,端木秋手腕上的鐲子開始散發出惴惴不安的氣息。
  男人的目光卻鎖在了周通身上,確切來說,是鎖在了周通手中的火燒玉雕貘。
  男人直接說:“這塊火燒玉雕貘能否轉手給我?”
  想起那日他開出的高價,周通開玩笑著問道:“你準備出多少錢?”
  男人想了想:“八十萬。”
  周通:“……”
  端木秋:“……”
  一臉懵逼的邵榮華:十八萬變八十萬……這玉什麼來歷居然值八十萬?
  他是門外人,看不到火燒玉雕貘的變化,他想從其他幾個人的表情中看出什麼門道,看到端正這兒的時候,仿佛從他臉上看到了自己的表情,倆門外漢大眼瞪小眼,那一刹那,邵榮華忽然覺著自己這個少說在鑒寶界混了好幾十年的人跟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一個等級的……
  周通沉默了片刻,男人說:“道上有規矩,先來後到,可你還沒付錢,這也不算是你的東西。但是君子不奪人所好,這樣吧,你把這塊火燒玉雕貘讓給我,你在店裡隨便挑一樣東西,錢,我來付。”
  周通:“……”
  果然適時的沉默是討價還價最好的武器……
  這筆生意實在是不虧。
  周通笑了笑,說:“可以。”
  “我這兒還有別的玉貘,你要看看嗎?”端木秋原以為周通是個年輕人,沒多少錢就拿了兩塊平價玉貘出來,但這傻大個一看就是個冤大頭啊,她可不能浪費機會。
  “不了。”周通,“我要那個。”他指了指牆上的一個十分不起眼的小盒子,說。
  端木秋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了,她靠在櫃檯上,抬起煙杆抽了一口,再看向周通的眼神充滿了深究與打量,她第一次覺著自己會這麼看不透一個人,如果對方是經歷了無數摸爬滾打的老人也就算了,可偏偏是這麼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這東西……冤大頭再傻也不至於會買吧?
  端木秋抽了一口煙,眼神涼涼的,顯然覺著這筆生意做不成了:“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喚魂香吧。”周通笑著回答。
  端木秋眼神一閃,點點頭:“是喚魂香,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十盒,這是我這兒唯一一盒。”
  “端木老闆藏品眾多,令人佩服。”
  端木秋笑出了聲:“我說這些在暗示著什麼,你這麼聰明,應該聽得懂。”
  周通無辜得看著端木秋,像個小孩子一樣委屈地摸了摸鼻尖。
  端木秋被周通這一下蘇到了,心肝一顫,差點端不住架子,她穩了穩心神,語氣也軟了點:“唉,這香,你買不起的。”
  周通看向男人:“先生你看?”
  男人受不了他們磨蹭著打啞謎,直接問道:“多少錢?”
  “一百萬。”端木秋舉起漂亮的一根手指頭。
  男人:“……”
  男人不說話了,他說:“我打個電話。”
  他出門打電話沒過多久就折返回來,說:“可以,包下吧。”
  端木秋驚訝地看著男人:“真的要買?”
  “嗯。”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金卡遞給端木秋,端木秋刷卡之後才反應過來。
  這盒價值一百萬的“喚魂香”居然真的賣出去了……壓貨壓了這麼久……居然……賣……出……去……了?!
  男人又刷了火燒玉雕貘的錢,被端木秋歡天喜地地送出了鋪子,走出店門的瞬間,他仿佛感受到背後那幾個人都在用一種“這是傻逼”的眼神在看他。
  ……一百萬買個了喚魂香送人,老闆一定是腦子抽了。
  但是老闆要的火燒玉雕貘才十八萬,這麼算好像也不是太虧……吧?
  男人走後,周通把銀行卡遞給端木秋,端木秋一愣:“你這是?”
  周通說:“替我把青白玉雕貘包起來吧,順便開張發票。”
  端木秋點頭,笑得合不攏嘴。
  端正伸手拿過周通的卡,把自己的卡遞了過去,說:“這塊玉佛我買了,兩件一起給打個折?”
  端木秋為難地看著端正,周通說:“喚魂香一般人用不了,你應該壓貨很久了,我幫你處理了這麼大的貨物,打個折都不行?”
  見被拆穿,端木秋也不惱,立馬笑了起來:“八折,我這兒很難有這麼大的折扣。”
  周通笑著應了。
  跟沈鴻文約定的時間到了,沈鴻文的司機把車開到跟周通說好的地點,臨上車的時候,自男人出現之後便消失了的影子的聲音再次響起:“晚上你先不要動十日煞,我離開一會兒,很快就回來。”
  周通:“?”
  周通還沒來得及問什麼影子的氣息就徹底消失了,他摸了摸鑰匙上的掛件,有些走神。
  影子的去向他心裡有些數,那麼好的玉心,影子這種饕餮可不會浪費了。
  可那個男人到底是誰?跟影子什麼恩怨?願意花高價買一個火燒玉雕貘是為了什麼?影子到底是什麼身份?為什麼他查了這麼多書籍都看不到一點關於影子的東西?
  正出神地思考著這些疑點,端正肥胖的身子就擠上了車,周通皺著眉頭看他:“你怎麼也跟上來了?你的車不是停在停車場嗎?”
  “我肯定得跟去看看啊。”端正一臉不放心,“萬一那沈鴻文禽獸了怎麼辦?你長得這麼纖弱又好欺負,我可放心不下!”
  周通:“……”
  周通拿他沒辦法也就由著端正跟過去,周通仔細叮囑道:“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一直在我身邊待著,尤其是到沈鴻文家裡,哪兒也不要去,什麼都不要亂碰。”
  端正正經八百地點點頭,應道:“那肯定的!”
  
  第10章 小秘書
  
  許琢當沈鴻文的秘書有三年了,在那之前一直跟在沈鴻文的父親身邊,在沈家很是得力。
  沈鴻文這次十分古怪,天還沒黑就叫嚷著見了鬼,怎麼說都不聽。他手頭還有一堆事情要跟沈鴻文討論,可偏偏按照沈鴻文這個精神狀態只能作罷,留到明日再處理。
  許大秘書還沒出門就被沈鴻文叫住,原本以為有什麼重要的大事,之前沈鴻文都興致懨懨,半天提不起精神,這會兒頗有中氣地叫住了他,仔細叮囑:“待會兒有個長相斯文俊俏的年輕人會來,我派老宋去接他了,你幫我送他上來。”
  許琢:“……”
  對沈鴻文的安排他心底有些不情願,在沈家這麼多年,能讓他去親自迎接的人已經不多了,老一輩的見了他還要給幾分面子,年輕一輩的只怕遠遠看見他就主動滾過去打招呼。這要他親自迎接的人是誰?還是個年輕人?
  沈鴻文被那鬼臉嚇壞了,這時候哪裡顧得上身份問題,他縮在沙發上,手裡頭攥著辟邪貔貅,一雙眼睛小心翼翼地四下看著,全然忘了幾個小時前他還是個徹徹底底的無神論主義者……
  許琢在大廳裡等了十幾分鐘就見沈家的老司機老宋帶著兩個年輕人走進來。
  許琢第一眼看見的是端正。
  端正是端家的直系後裔,是端仲天的寵兒,日後端氏企業必定要端正繼承,如果是他的話……少爺有意結交,想用自己討得對方個好感也是情有可原。想到這,許琢臉上的疏離冷傲退去了一點,端著笑臉迎了上去,剛要說話,就見端正幫著周通把厚重的金框玻璃門給推開了。
  臉上的笑僵住,許琢這時才移目去看端正身邊的另一個年輕人。
  這年輕人穿著短款膩子大衣,牛仔褲,腳上蹬著一雙普通的運動鞋,穿衣風格就像是個普通的大學生,長相十分俊俏好看,唇角勾起自然帶笑,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微微彎起的時候親和無比。
  ……長相斯文俊俏的年輕人。
  忽然想起沈鴻文的描述,許琢暗自一驚,難道少爺讓他來接的人是這個不知名的年輕人?端氏企業的公子還親自替他開門,他究竟是誰?
  周通見端正狗腿子似的一路殷勤伺候著,一路上都掛著無奈的笑,快到沈鴻文家裡的時候,端正還特地給開了門,搞得他跟個弱不禁風的書生一樣。
  端正擔心周通去了老街後起了反應,一不小心忽然倒在他面前了,寧願把他當瓷娃娃捧著也不想一個不小心把周通摔了,這也是他特地跟著周通來沈鴻文家裡的原因。
  高中那會兒,他偷偷拉著周通去了趟古街,還沒走兩家店周通就開始反應,吐得臉都白了,回了家後請了三天假才又來上學,差點耽擱了期中考試。
  打那之後端正就不怎麼讓周通去古街。
  幾年下來,在當年的陰影沒有重溫的情況下,他疏忽了很多,再加上上次體檢,周通拿到了全A級體檢結果,可這不代表他忘了當年的事情。
  他從小到大就這麼一個親兄弟似的發小,他不疼誰疼?
  在端正他們發現自己之前,許琢就掩飾好了自己的表情,他謹慎地先跟端正打了招呼,隨後才問周通:“請問是沈鴻文沈先生的客人嗎?”
  周通點了點頭,“我是。”
  居然真的是……
  許琢一直在想周通的身份,但到底想不出對方什麼來頭,只能細心地記下周通的長相,準備回去好好查一查。而這會兒,他按照沈鴻文吩咐下來的,帶他們上電梯一路直到三十二層,開了房門,引他們進屋。
  沈鴻文早就在屋裡頭等著了,他坐在沙發上,惴惴不安地擺弄著手裡頭的玉貔貅,攥得緊緊的,一見周通來了,沈鴻文立馬跳了起來,說:“你們可算來了!”
  許琢皺了皺眉頭,一不小心,少爺的二愣子性子又冒頭了,想起老爺的交代許琢咳了咳剛要提醒就聽沈鴻文滿是不耐煩地說:“好了,許叔叔這裡沒你什麼事了,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
  許琢:“……”
  客人面前,許琢不好拂了沈鴻文的面子,只好先離開,一路上都在思考周通的身份,深深地為自己的年齡而感到擔憂……居然已經老到記不清如今A市里風雲傑出人物的地步了?
  沈鴻文拉著周通一路走到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簾沒拉,A市的夜景一覽無遺,沈鴻文指著那扇窗戶說:“就是這扇窗戶!我我我我就是在這扇窗戶上見到了那個女人的臉!”
  “你不是發病了吧?”端正聽見沈鴻文說胡話覺著怪有意思的,見四下沒人說話也放肆了不少,“還是你家裡頭那些跟你爭家產的叔叔伯伯要害你給你吃致幻藥了?”
  “不是!是真的!”沈鴻文哆哆嗦嗦地說,“我真的看到了,親眼看到的,她還從窗戶裡鑽了出來掐住我的脖子!”他昨天還覺著周通是個騙子,今天就把周通請來驅鬼,這個反差……他自己都覺著丟臉!
  端正見沈鴻文跟真的一樣神神叨叨的,回頭看周通:“小通,不是真的有鬼吧?”
  周通沒說話,他在暗自打量沈鴻文家裡的風水。
  “十日煞”由於十分歹毒,能拘禁魂魄,一般來說施煞難度很高,要求天時地利人和,沈鴻文的體質雖然極易吸收“十日煞”,但畢竟他脖子上掛的那塊兩角玉貔貅不是吃素的,長年辟邪的情況下早就跟沈鴻文自身的氣融合到了一起。他會中“十日煞”必然還有外界因素。
  風水。
  《葬書》中有記:“氣乘風則散,界水則止,故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謂之風水。”說白了,藏風得水即為風水,再說的通俗易懂點,和諧的環境就是風水。
  陽宅有陽宅的風水,陰宅有陰宅的風水,現在很多人生前不注重陽宅風水,倒是十分關注陰宅風水,不得不說是有些本末倒置。
  沈鴻文的家裡就是典型的陽宅陰置。
  周通一眼望過去,破綻百出。
  估計對方仗著沈鴻文不懂風水又沒什麼鬼神信仰就毫無避諱地瞎擺一通,但效果出奇的好。
  “玄關在房間裡起迎來送往的作用,不應太小,否則氣出入不便容易造成凝氣,你這玄關本來設計妥當,但為什麼要在這裡放這麼一個厚實的鞋架子?”周通拍了拍堵在玄關門口的實木鞋架,又拿鞋尖點了點墊在門口的墊子,“晦氣內斂,鞋墊還是放在屋外的好。”
  沈鴻文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沒反應過來。
  周通說:“還有這客廳,高低錯落,氣往下走,直沖鏡面。鏡子雖能驅邪,但不宜擦得過亮,你長得這麼好看,平日裡肯定經常愛照鏡子。”
  沈鴻文聞言臉頓時變紅,他不好意思地握拳湊在嘴邊咳了咳。
  周通繼續道:“因要藏風得水,客廳沙發最好擺成U字,一字雖無大礙但是……”他指了指放在沙發正對面的電視,還有左側的水吧擺出的一字櫃檯跟右側的鏡子,周通微微一笑,說,“真是設得好局啊,十字路路路通,有一路通往陰間。沈先生家裡的這十字路三路封住,留下來一路正是通往……”他站在鏡子前,摸了摸光滑的鏡面,說,“這裡。”
  沈鴻文越來越搞不懂周通在說什麼,他腦子裡面亂亂的,只好喊道:“周先生你先停一下,我讓人幫我記一下你說的,回頭通通改掉,我家裡的東西都是她負責的,我記不住這麼多。”
  “好。”周通頓了頓,點頭應允,他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緊掩著房門的書房。
  沈鴻文打了個電話,沒多久,書房的門被打開,一個長相俏麗的姑娘從書房裡走了出來,她兩頰酒窩一現,笑道:“沈先生願意工作了?”
  “……不是。”沈鴻文頭疼得要死,“小雯你幫我記一下這位周先生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要漏掉。周先生……”沈鴻文愧疚得說,“麻煩你再說一遍,我腦子亂,剛才你說的都沒記住。價錢自然好說……”
  “嗯。”周通點了點頭,安慰道,“沈先生中的這個咒術好破,只是家中風水問題容易招來一些陰氣,陰氣入體就容易看到些不乾淨的東西,沒什麼大礙。我看你精神不好,睡一覺就行了,具體怎麼佈置風水,我跟這位小姐詳細說一下就行。”
  沈鴻文疲憊地點了點頭,周通所說正合他意,他仔細叮囑石小雯要一一記住周通所說的內容就回到房間休息去了。
  周通眯著眼睛,笑容燦爛地看著石小雯,說:“這位小姐,那我們就開始吧?”
  
  第11章 巧破煞
  
  石小雯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隨身備著的錄音筆放在茶几上,自己捧了個筆記本,耐心地看著周通:“周先生,請講。”
  周通把屋內的風水佈局又跟石小雯說了一遍,最後說道:“把傢俱位置全都換一下,玄關上的鞋櫃搬開,至於這面鏡子……”周通走到鏡子前,手裡不知道拿了什麼東西在鏡面上輕輕地敲了敲,“直接砸碎了。”
  石小雯之前還沒有任何反應,此刻臉色忽然一變,她穩了穩心神說:“其他的要求都可以直接執行,但是這個……”她溫婉一笑,“沈先生平時就喜歡照鏡子,這面落地鏡更是他常用的,每天早晚都會照一次,沒了這個,恐怕沈先生會不方便很多。”
  “是嗎?”周通隨便應了一句,很不以為意地轉移了話題,“小雯小姐好像很瞭解沈先生的生活習慣。”
  “嗯。”石小雯說,“我是沈先生的貼身秘書,他的生活起居基本由我負責。”
  “哦。”周通隨意地在鏡面上輕輕敲擊著,石小雯臉上的笑容逐漸變得僵硬,她警惕地看著周通,忽然勾唇一笑,那雙平淡的眼睛裡面一瞬間多了許多曖昧的因素。
  石小雯勾了勾衣領,挑開兩粒衣扣,一臉慵懶地說:“嗯……屋子裡有點熱……”她不經意間將長腿翹起,身體前壓,擠出乳溝,挑逗著周通。
  周通無動於衷,繼續一下又一下地敲擊著鏡面。
  端正倒是瞪大了眼睛,這麼多年,想貼上他們端家的女人不少,這麼勾引她的女人沒有五十也有一百了,可是這女人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怎麼忽然就色誘起周通了??
  滴——的一聲,嗚嗚嗚的風聲傳來,端正粗著嗓子說:“我開空調了,不熱了吧?”
  石小雯:“……”
  周通:“……”
  石小雯整理了下衣服,眼底閃過一絲陰狠,她正要想辦法讓周通離開那面鏡子,就聽周通說:“既然沈先生喜歡這面鏡子,那就算了,改變一下風水格局,沈先生也就沒什麼大礙。”
  石小雯暗自吐了一口氣,再看周通的時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原以為是什麼厲害的人物,也不過如此,稍微懂點風水的江湖騙子而已。
  周通收回手,說:“我剛才說的,小雯小姐記住了嗎?”
  “全都記好了,周先生有什麼需要補充的嗎?”
  “沒了。”周通說,“風水需要長久作用,這幾天可能沈先生還會發夢,如果有情況再聯繫我。”
  石小雯站起來,沖周通伸出手,“麻煩周先生了。”
  周通微微一笑,沒有跟她握手,只是作了個揖就帶著端正離開。
  從頭到尾,端正一臉懵逼,總覺著有股暗流在他倆之間湧動,但是究竟怎麼個情況他確實看不出來。
  周通他們走後,石小雯臉上的笑意徹底散去,她整個人的身體都貼在鏡面上,拿柔軟的臉頰磨蹭著冰冷的鏡面,語氣溫柔地說:“小雅再等等,姐姐馬上就能讓你復活了,今晚一過,你就可以自由活動了……”
  鏡子裡忽然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臉,那個女人幾乎長得跟石小雯一模一樣,一臉悲哀地看著石小雯。
  空靈的女音在房間內突兀的響起,那是與石小雯完全不同的聲音。
  “阿姐,不要再繼續錯下去了,用其他人的生命換來我的生命……這樣本身就是錯的,阿姐,阿姐,我不想你為了我而受苦受累。”
  “說什麼傻話!”石小雯臉上一厲,隨後表情溫柔地撫摸著鏡子裡女人的臉,“小雅你是姐姐的寶貝,如果沒有你,姐姐活著也就沒有什麼意思了,我會讓你早日從這塊鏡子裡脫離出來,你耐心等著。”
  “姐姐——姐姐——”
  石小雯的手在鏡面上一擦,鏡子裡女人的身影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石小雯猙獰的表情。
  她對著鏡子笑了笑,將散落在兩頰的頭髮全都挽在耳後,走向正在熟睡的沈鴻文。
  石小雯坐在床邊,看著沈鴻文微微皺著眉頭的臉,知道他快要開始入夢了。
  沈鴻文脖子上的貔貅焦躁不安地發出細微的震動,石小雯輕輕地從沈鴻文脖子上把貔貅勾了出來,握在手心裡。
  貔貅不再動彈,石小雯溫柔地看著沈鴻文,低下頭在沈鴻文的嘴唇上輕輕地印下一吻,“我妹妹的生命即將在你身上得到延續,這是你的榮幸啊。”
  一縷生氣被吸入石小雯的口中,石小雯的眼睛閃過紅芒。
  沈鴻文又陷入了夢境裡,蒼茫無邊的天地,光禿禿的石頭,幾乎枯竭的河流掙扎著往下游流去。
  一個女人就站在這樣荒涼的場景內,面對著他,看不清五官,只能感覺她在對著自己嬌笑卻一句話不說。
  微風撩起她的長髮,白衣隨風抖動,翩然而起。
  沈鴻文咽了口口水,知道自己又重複地在做一個夢,可是沒辦法,他的身體情不自禁地向對方靠近,好像兩人之間存在一個極大的磁場一樣。
  他就快要看清女人的長相了。
  女人忽然對他搖了搖頭,不讓他靠近自己,沈鴻文第一次在夢裡聽清了聲音:“不要……”
  不要……
  不要靠近我……
  不要……
  沈鴻文一愣,但是沒辦法,手腳已經不聽他的使喚,只能一步步無法控制地往前走,沈鴻文張了張嘴想回應女人,至少告訴他自己無法控制身體,可是連發出聲音都做不到。
  他跟女人只有一線之隔,那張女人的臉近在眼前。
  沈鴻文瞪大了眼睛,他看清了女人的長相。那是張跟石小雯幾乎一模一樣的臉。怎麼會??是石小雯想要害他?為什麼?他對石小雯還不夠好嗎?
  腦子裡亂成一片,沈鴻文眼看著自己抬起手撫摸上女人的臉,他拉過女人的身體,輕柔地將唇壓了上去。
  “不要……”女人一臉悲傷,唇縫間傳來掙扎的聲音,“不要靠近我……不要……”
  沈鴻文哀怨地想:“我也不想靠近你啊……我是一個gay啊這是要強迫我親吻女人嗎??”
  就在兩人快要觸碰的一瞬間,一聲清鳴忽然響起,一隻巨大的貘咆哮著向他們走了過來,尾巴一掃,張開大口,畫面扭曲變形,像是被手抓皺了的紙張,夢境裡所有的東西都被它吸了進去,山石抖動,河流倒流,花草樹木拔根而起,全都被貘吸入了口中。
  樓下,周通摸了摸口袋,說道:“端正,你等我一下,我東西忘在沈先生家裡了。”
  “哎!”端正叫住周通,“我跟你一塊兒去啊!”
  “不用了。”周通笑了笑,“我馬上就回來。”
  說完他掉頭就跑。
  端正疑惑地嘀咕,一出門小通就一刻不停地拿黃符疊了個紙人,到底在搞什麼?
  趴在沈鴻文胸口的石小雯忽然臉色一變,猛地一口血吐了出來,她立刻站了起來,看向沈鴻文。
  沈鴻文睫毛抖動了下,快從夢境中醒過來了。
  石小雯驚叫著往後退:“不可能——這不可能——不可能有人能破了我的十日煞——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他什麼時候做了手腳——?”
  石小雯下意識地往客廳跑去,那面落地鏡上裂出了一道極大的裂痕,幾乎貫穿了整個鏡面,石小雯瞪大眼睛,瘋狂地大吼道:“不會的——不會的——小雅!小雅!”
  裂痕中出現了女人的臉,石小雅勉強地笑了笑,說:“姐姐,小雅要走了,你放棄小雅吧!你一個人,也要過的好好的,現在還來得及,姐姐,你快走吧!”
  “傻孩子。”石小雯目光柔和地看著鏡面,撫摸著鏡子,片刻之後,顏色一厲,她又重新折返回臥室,從口袋裡掏出一面圓形鏡子,鏡子一打開,強光頓時射向沈鴻文。
  還未從夢境中蘇醒過來的沈鴻文立刻被鏡子裡的煞氣凝住了魂魄,他的三魂七魄被石小雯強行吸了出來,石小雯一把捏住沈鴻文的魂魄,將他飄忽不定的靈魂一路拖出臥室,往鏡子的縫隙裡塞去。
  沈鴻文的魂魄扭曲著被石小雯壓進了鏡面,石小雯一臉狠厲地說:“既然十日煞失敗了,那就直接拔出靈魂餵養你!小雅,姐姐不會放棄你的,小雅!小雅!”
  “姐姐——你不能再錯下去了——”鏡子裡的石小雅在抗拒著沈鴻文的靈魂。
  石小雯聞若未聞,動作一刻不停,喃喃道:“小雅堅持住,姐姐會救你……會救你的……”
  就在這時。
  “日出東方,黑庶騰騰。千人萬馬,眼黑搓搓,前面山擋,後面水箱,左邊龍蟠,右邊虎穴。吾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攝!”
  周通右手高舉黃紙符紮成的小人,快速將咒術念完。
  石小雯的動作頓時被定在原地。
  石小雯背對著周通,卻能從鏡子裡看到清楚來人。
  居然是剛才那個江湖騙子!
  他根本就不是什麼騙子!
  他跟自己一樣,都是術士!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破了自己的十日煞!
  石小雯暗自咬緊了牙,她從鏡子裡看著周通,冷笑道:“是我大意了,居然栽在一個年輕人的手裡。”
  周通微微笑著看著石小雯,眼神與見一個死人無異:“你印堂發黑,頭頂生氣所剩無幾,大限將至了。”
  
  第12章 化厲鬼
  
  石小雯冷厲地喝道:“那又怎麼樣!對付一個你還是綽綽有餘!”
  周通搖了搖頭,說:“如果在你未施展拔魂之前我這定身術可能制不住你,但是現在……”周通一針紮在紙符人的脖頸處,石小雯兩眼一瞪,身子一軟就倒了下來。
  周通將小紙人放在桌面上,走向鏡子裡。
  沈鴻文的魂魄正有一半卡在鏡面裡,剩下一半露在外面,真正地撅著屁股卡在鏡子裡……
  周通尷尬地看著鏡面,問道:“該怎麼把它送回沈鴻文的身體?”
  影子:“……”
  這人什麼時候知道他回來了的?!
  影子悶悶地說:“把那個男人搬過來,他陽壽未盡,只要外界力量消了,沒多久魂魄就會感應自身身體的號召而回去。”
  周通點了點頭,去房間把沈鴻文橫抱出來,平放在地上。
  影子調侃道:“看你長得瘦弱,力氣倒不小。”
  “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生活,想沒力氣都難。”周通不以為意,笑著說。
  影子:“……”
  沈鴻文平躺下來之後,被塞在縫隙裡的魂魄果然有往外冒的趨勢,周通仔細看著那面鏡子,指尖在鏡子的裂隙上一摸,鏡子緊跟著就震動起來,鏡面上浮現出一個女人的臉。
  石小雅看著昏倒在地的石小雯,帶著哭腔叫到:“姐姐!”
  周通:“她只是昏迷過去了。”
  “你……”石小雅望著周通,咬著下唇,“求求你,不要殺我姐姐。”
  周通聞言笑了,他說:“我與你姐姐無冤無仇,我為什麼要殺她?”他見石小雅放心地籲出一口氣,又說,“可即便我不殺她,她陽壽也快要盡了。你也是內門中人,你應該明白我所說的道理。”
  石小雅垂著眼簾沉默不語,就在沈鴻文的靈魂快要被抽離出鏡面的瞬間,石小雅清秀雅麗的臉上忽然閃現出一抹決絕,她附身在鏡中的殘魂拼命地拉扯住沈鴻文的靈魂,將它牢牢地吸向自己,可卻又卡在一個地方,讓沈鴻文的靈魂進不得又出不去,兩廂僵持,繼續擺出一副腚朝天的樣子。
  周通擰眉道:“你這是要做什麼?”
  石小雅滿含歉意地說:“你願意聽一下我們的故事嗎?”
  周通:“……”
  還未等周通答應,石小雅就開始說道:“我父親原本也是術士。”
  回憶起往事,石小雅語氣悲傷,哽咽著說:“由於施術者過於干涉世間因果變化也知曉太多天機,五弊三缺必犯其一,越是天賦異稟者越是受其限制。他所犯鰥弊,親眼見著我母親因抑鬱跳樓而死,所以不忍心讓我跟姐姐再受其苦,就斷了我們術士的路子。可後來,父親因思念母親鬱鬱而終,我跟姐姐無意中找到了父親留下來的玄學孤本,修煉多年之後,才知道姐姐犯了孤弊,克死了父親,而我犯了命缺,命中註定活不過二十五歲。這不是我們修不修煉所能改變的,從我們一出生開始就註定了。”
  周通:“……”
  他曾聽說過這一點。
  所謂五弊三缺是指“鰥寡孤獨殘”這五弊同“錢命權”這三缺,修煉天師一道的內門中人雖能行雲布雨、占卜過往與未來,但是都逃不過這一命運的束縛。
  他曾經思考過,自己會犯哪一缺,但是並沒有找到任何苗頭,最大的可能就是跟石小雯一樣早年喪父,所犯孤弊,那他父親呢?突如其來的死亡是不是正因為他父親周達犯的是命缺?
  周通有些恍惚,回過神來後聽石小雅繼續說道:“姐姐知道我所犯命缺之後就一直在想辦法救我,她在我死前就將我的魂魄封印在鏡子裡,一直帶在身上,可是魂魄離了身體後就很難再保持完整,我開始有了散魂的徵兆之後姐姐就不肯再將我從鏡子裡放出來。直到有一天,她找到了沈鴻文。”
  石小雅低下頭看著熟睡的沈鴻文,眼神溫柔地說:“他跟我的生辰八字極配,又是天生陰體,姐姐要拿他的魂魄滋養我,讓我能夠離開鏡子,若是我能徹底吞食消化了他的魂魄甚至有可能借助他的身體死而復生。可是……這到底是害人性命的行為。”
  “姐姐能有今日與我脫不開關係,大師是高人,身邊也有高人相助,我知道我拿沈鴻文的魂魄為難不了大師,但是希望大師能夠圓我一個願望。”
  周通道:“你說。”
  “姐姐生前作惡太多,死後定然會入刀山火海。一報還一報,世間恩怨循環往復,經久不絕,我願意拿我的魂魄抵了姐姐的債。”
  周通:“……”
  周通皺著眉頭問道:“你考慮清楚了嗎?你所說的抵債意味著你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是。”石小雅堅定地說,“姐姐不知道我的魂魄已經不完整了,即便有機會轉世投胎,往後也不是癡傻就是殘缺,我不願意,倒不如就讓性命徹底斷在了這裡。”
  周通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複雜的情緒,問道:“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我要怎麼幫你?”
  “念這個咒術即可。”
  石小雅口中滾動著一句咒文,清晰地傳入了周通腦海之中,周通點了點頭,道:“我記住了。”
  石小雅笑了笑,看向躺在地上的沈鴻文,沈鴻文的靈魂又從鏡子的裂隙上鑽了出來,很快就飄蕩到了沈鴻文的身體裡。
  “大師可以開始了。”石小雅閉了眼睛。
  周通抿緊了唇,正要開始念咒,房內忽然陰風大作,石小雯的魂魄離體,一身白衣的女人長髮淩亂,隨著陰風四下飄蕩著,她雙眼猩紅如血,十指指甲暴漲,猙獰可怖。
  “她已經變成厲鬼了。”影子在周通腦海裡說道。
  周通一雙俊眉擰成川字,顯然覺著情況十分棘手:“我不瞎,看得見。”
  影子:“……”
  吃了個癟,影子悶聲不吭地縮了回去。
  看你要怎麼治這只厲鬼!
  周通心想,在之前遇到大殺入宮之後專心研究過符咒,可符咒入門雖易,精通甚難,所繪製出來的符咒力量大小會隨著熟練度而改變,這段時間,小符他畫了不少,但是能拿出來鎮壓女鬼的也就只有一張還算看得過去的五雷符。
  只能用在最關鍵的時刻了。
  對方跟大殺那種幾乎沒什麼自我意識的邪祟不同,生前是術士,死後是厲鬼,俗話說厲鬼不可怕,就怕厲鬼有文化,石小雯接觸了那麼久的內門,肯定比他精通,硬拼是不行的,只能智取!
  周通四下看了看,嘴角勾起,可真是巧。
  家中風水格局還未改變,往鏡子處聚氣的風水格局正好能限制石小雯的活動!
  周通思考完畢,立刻腳踩禹步,剛邁出第一腳就被石小雯看出了端倪,石小雯咆哮一聲,嘶吼著向他的位置跑了過來,周通腳步移動飛快,已經將禹步踩了出來,暴風卷起,封鎖了石小雯的動向,石小雯見情況不妙,往後退去,眼角目光掃在鏡子上,厲聲道:“小雅——小雅——姐姐會救你——小雅——”她剛變成厲鬼,聲音嘶啞,好似刮擦玻璃般刺耳。
  周通毫不鬆懈,這一禹步踩完之後又快速往東方跑去,影子冷漠地說:“地上有石小雯丟下來的鏡子。”
  周通一愣,立刻反應過來,他趁著石小雯不注意彎腰撿起那面鏡子,隨後將鏡面打開,稍微一愣就弄明白了鏡子的用法。
  周通立刻向鏡子凝聚清氣,找到合適的角度,一個反射,在另一側複製出了另一個禹步三。
  石小雯再次碰壁,她憤怒地看著周通,魂魄越漲越大,可再多的掙扎也仍舊被禹步死死地封鎖住,她知道禹步的厲害也知道禹步的缺陷,只卡在禹步的邊緣處不再活動,一直小心翼翼地活動在狹小的範圍內,伺機而動,跟周通形成了一個十分僵持的局面。
  周通一直在尋找使用五雷符的機會,可石小雯太過謹慎,幾乎四面八方都防備到了,實在是無處下手。
  就在這時,房門忽然打開,二愣子似的端正見到屋子裡的景象忽然大喊了一聲:“臥槽,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那女的跟沈鴻文一塊兒躺在地上??沈鴻文不是gay嗎??!!”
  他是普通人,一雙肉眼看不到鬼魂,傻乎乎地大敞著門站在那兒,萌萌的胖臉上寫滿了驚悚。
  作者有話要說:  端正:“Σ( ° △ °|||)臥了個大槽”
  周通:“……”
  石小雯:“嘿嘿嘿”
  
  第13章 鬼之淚
  
  周通暗叫一聲不好,石小雯下一刻就找到了空子,往端正大敞的門那兒沖去,在穿過端正身體的時候忽然撞到了什麼,白衣迅速被火焰點燃,暗紫色的火焰燃燒在她身體周圍,一身白衣很快就被火焰染成了濃烈的紫色。
  “臥槽!!!什麼玩意!!!”端正只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那力道太大,直接把他撞出門,撞在了地上,胸口燙得嚇人。
  石小雯的魂魄倒在地上打著滾,發出極為尖銳的尖叫聲。
  火焰逐漸熄滅,石小雯紅著一雙血眼死死瞪著端正,還要再次沖過去,魂魄剛起,周通就忙上前去,將五雷符往石小雯背後一貼,喝道:“使五行之將,六甲之兵,斬斷百邪,驅滅萬精。急急如律令!”
  五雷符爆發出強光,一道激雷縱劈而下,直接打在石小雯的背後,激雷怒張,石小雯爆發出更為尖銳的嘶吼著,像是垂死的野獸兀自掙扎不停,可力道卻是越來越弱,魂魄已經被五雷符打成了重傷。
  “你妹妹要拿自己的魂飛魄散換你日後安然輪回,你卻不思悔過,還想害人!”周通厲聲道。
  “不——”五雷符還在滔滔不絕地發揮餘力,石小雯被雷電擊打得幾乎無處藏身,只能低吼著,魂魄幾乎蜷縮成了一團。
  “大師——你答應過我的!”石小雅驚呼一聲,生怕石小雯的魂魄被雷電劈死。
  饒是周通這種好脾氣的人也有些憤怒,他看向石小雅,問道:“你也看到你姐姐的為人了,就是這樣你還是想要幫她?”
  “是。”石小雅悲愴地看著周通,“我自小就與姐姐相依為命,她變成什麼樣都是我的姐姐,再說,姐姐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為我……”
  石小雅話還沒說完,卻忽然看向西邊窗外,道:“不好了,黑白無常來拘魂了!”
  周通:“……”
  石小雅哭喊著說:“大師,快念咒!我求求你了!”
  周通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開始念誦石小雅傳授給他的咒文,剛念完第一個字,就見從窗戶外飄來兩隻各戴高帽,一黑一白的陰鬼。
  其中一隻高帽上寫著“一見生財”,另一隻高帽上寫著“天下太平”,兩隻陰鬼見到屋內的場景後一怔,隨後厲喝了一聲:“呔,什麼人膽敢動我等要拘拿的惡鬼之魂?!”
  話音剛落,周通便念完了最後一個字。
  屋內狂風大作,就連黑白無常都不禁抬起手遮擋住臉,鏡子裡的石小雅痛苦地抱著身體,魂魄分崩離析的感覺清楚地傳遍了全身,石小雅死咬著牙看向同樣在掙扎著痛苦的石小雯。
  “傻孩子……”石小雯喃喃道,“傻孩子……”
  石小雅笑了笑,說:“姐姐,如果有機會,我們還要做姐妹。”
  風暴散去,鏡子上的人影徹底消失,嘩啦一聲脆響,鏡子碎成了無數片。
  石小雅沙啞的聲音響徹周通腦海。
  “大師于我姐妹有恩,為報答大師恩義,我願意將父親留下的掌心雷一術傳授給大師……大師記好了。”
  隨後,咒語傳入耳畔,一個巨大的圖案幾乎霸佔了他整個腦海,周通掌心一痛,抬手一看,手心裡突兀地多出來一個極為複雜的紅色圖案,與掌紋勾連在一起,微小的電火花在交叉點綻開,如同觸電了一樣酥酥麻麻的。
  等那圖案與手心融為一體之後,石小雅越來越顯空靈的聲音響起:“掌心,雷需要配合印章使用,印章威力越大,掌心雷的威力也就越大……大師,替我跟沈鴻文說句對不起……”
  那聲音忽然徹底消失。
  石小雯一身白衣迅速換了顏色,變成灰撲撲的布衣,她長髮垂落在地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飄了起來,一步步走向黑白無常,眼神幾乎空洞,只有在經過鏡子的時候轉過頭看了一眼已經碎裂的鏡子,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影子忽然從周通腰間躥了出去,將石小雅流出來的眼淚全都毫不客氣地吞吃了,在被黑白無常發現之前一臉饜足地回到了周通腰間,鑽回戟頭裡。
  黑無常拿索命鎖鎖住了石小雅的魂魄,白無常則甩動著哭喪棒,一臉帶笑地說:“瞧瞧,現在人間術士這麼大的膽子,敢當著無常爺的面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嫌命太長了嗎?”
  “無常爺說笑了。”周通冷靜地笑著回復,“只是跟他人有約定在先。”
  黑白無常在民間流傳著一個故事。
  白無常原名謝必安,人稱七爺,而黑無常原名范無救,人稱八爺,兩人自幼交好,情同手足。有一日,七爺與八爺約定同去遊玩,走至南台橋下時天降大雨,七爺對八爺說回家取傘,要他等一下自己。守信的八爺便一直佇立在橋上,哪怕大雨傾盆,河水暴漲也不願意離開,最終因身材矮小而被水淹死。七爺回來後得知八爺死訊,緊跟著吊死在橋上。兩人恩義值得敬佩,閻王知道後就將其雇為陰官,幫他緝拿魂魄。
  因而,有一說法,無常二爺最佩服守信之人。
  周通這麼一說,黑白無常就信了他的說辭,且對周通好感漲了不少,白無常笑得歡,故意嚇唬他:“小子倒是守信,只是這魂魄與閻王交代我時的不一樣了,我們要如何交差?不如你隨我們去地府走一趟,親自跟閻王老爺說說。”
  周通:“……”
  這不是要他死一回一樣嗎!
  黑無常卻板著臉附在白無常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白無常眼光一閃,細細打量著周通,隨後點了點頭,說:“原來是周達的兒子,今日的事情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就暫且揭過,等你日後死了,記得到陰鄉里交代好這些事情。”
  周通一驚,忙追問道:“我父親?”
  “嗯。”白無常面上帶笑,笑眯眯地說,“你父親在陰間可是一把手呢,如今地位節節高,指不定有朝一日,我跟八爺還得看你父親的臉色行事。”
  周通:“……”
  “逗留得夠久了,我等要離去了。”說完,黑白無常便拘著石小雯的魂魄消失在窗口上。
  “小通……”端正從地上爬起來哆哆嗦嗦地瞎比劃著,“剛才咻咻咻的——是怎麼回事啊?”
  周通見他表情好玩,笑著逗他:“你剛才都看見什麼了?”
  “我我也沒看見什麼……就看見地上忽然亮起了一團鬼火,然後你把什麼東西貼在了鬼火上,那團鬼火就慢慢熄滅了……然後……”端正咽了口口水,“刮了一陣邪風,窗戶就被吹開了,沒多久鏡子就忽然碎了,嘩啦一聲,碎得稀巴爛……這是……怎麼回事啊?”
  周通拉端正進屋,把門關了,“等下沈鴻文醒了,一起給你們解釋。”
  端正傻傻地點了點頭,他忽然咳嗽了下,捂著胸口揉了揉:“怎麼胸口忽然這麼悶,剛才什麼撞過來了,可把我疼的……”
  端正說著,從領口掏出來一塊玉佛,玉佛已經被燒糊了,表面覆蓋著一層黑灰。
  端正:“……”
  端正咆哮道:“臥槽,老子剛買的!”
  周通:“……”
  原來是這樣。
  石小雯想要從端正那邊突破重圍,卻沒料到端正脖子上掛著玉佛,這塊玉佛又恰巧是端木秋店裡的東西,多少有些靈氣。
  周通低聲說:“玉心在你那兒吧?”
  影子悶不吭聲,假裝自己不在。
  周通說:“你吃了不少石小雯的眼淚,鬼很少流淚,那些都是大補,把玉心讓給我。”
  影子:“……”
  “別裝死。”
  “……不。”
  周通:“那我拿七寶鏡跟你換。”
  影子:“……”
  七寶鏡是石小雯用的法器,影子沒想到自己惦記上的七寶鏡居然就這麼被周通先占為己有,心裡憋屈得很,但是又不想說,悶悶地說了句:“好。”
  他把玉心吐了出來,從胡部逐漸飄出來一塊約有紅豆大小的亮點。
  端正瞪大了眼睛,見那亮點一點點地向自己靠近,立馬四肢並用著往後排,一臉驚悚地喊道:“臥槽臥槽臥槽,這是啥?離我遠點兒!!離我遠點兒!!”
  周通:“……”
  周通一把把玉心抓住,對端正招了招手:“過來。”
  端正:“……我我我我害怕。”
  周通無奈地笑了:“我在這兒,你怕什麼?”
  “我我我怕那個,你手裡那是個什麼玩意?”
  “好東西。”周通又對端正招了招手,端正猶豫了下,見那東西一直老老實實地被周通掐在手心裡才緩緩地爬了回去。
  周通把玉心按在了佛像裡,那佛像也是塊好玉,沒多久,玉心便鑽入佛像之內,發出柔和的光輝,逐漸驅散了佛像上的鬼氣。
  端正的心口一下子就不悶了,他瞪了瞪眼,摸了摸脖子上掛的玉佛,眨眨眼,傻乎乎地說:“好了?這是什麼,這麼神奇?”
  “以後好好戴著,人能養玉,玉也能養人。”
  端正雖然聽不太明白,但周通說的總歸沒錯,他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沈鴻文呻吟一聲,醒了過來,他爬起來後第一反應就是大喊了一聲:“那只女鬼呢?!那只要害我的女鬼呢!!!我不要親她,我不能親她!!”
  周通:“……”
  端正:“……”
  “石小雯?”沈鴻文看見倒在自己身邊的石小雯,嚇得立馬從地上爬了起來,見到周通跟見了爹娘一樣沖了過去,“周周周先生,那女鬼長得跟石小雯一個樣子!”
  周通說:“沒事了,已經解決了,石小雯死了。”
  “死、死了?”沈鴻文立馬打了哆嗦。
  周通把事情經過大致給沈鴻文跟端正講了,聽完後,兩人都有些不太敢相信,周通撿起桌面上石小雯沒有關的錄音筆,把裡面的內容全都放了出來。
  石小雯跟石小雅的對話,甚至石小雯的慘叫都通過電波傳給了二人,沈鴻文這才相信,他還顯後怕地看著周通,說:“周周周先生,我還會出事嗎?”
  “不會了。”周通笑著說,“你現在很安全。”
  他沒有告訴沈鴻文,在石小雅散魂之前,也同石小雯一樣哭過,鬼的眼淚相當珍貴,有包治百病的功效,那一滴淚落入沈鴻文的口中,以後的沈鴻文,哪怕是天生陰體,沒有玉貔貅的庇佑,也百邪不侵了。
  沈鴻文平靜了一些後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等等,石小雯死在我家裡??那屍體要怎麼處理??”
  端正:“……”
  沈鴻文:“……”
  周通咳了咳,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
  
  第14章 拍賣會
  
  石小雯的事情得以解決,加之在周通的指點之下改變了房間裡的格局風水,這幾天沈鴻文不僅人精神了很多,生意上也迎來了幾個大的合作案,可以說是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為此,沈鴻文知道周通功不可沒,特地趕到周通店裡,送上了一面“濟世救人”的錦旗,還親手給周通掛在了正廳上頭,周通看得嘴角抽了抽,又不好意思拂了沈鴻文的心意,只好笑著納下。
  石小雯的屍體被沈鴻文想辦法處理掉了,走的是正當的法律途徑:石小雯暴斃而死,沈鴻文是目擊證人,經醫院檢查過後沒有發現什麼外因導致死亡,倒是發現她年紀輕輕的就五臟俱隕,只能下了過勞死的結論。
  A市是大都市,每年過勞死的人不計其數,石小雯又沒什麼家人,她的死也就不了了之。
  後來,沈鴻文特地找周通詢問了下收費一事,直接豪爽地給周通報銷了二十萬的青白玉雕貘,又額外給了周通一百萬。
  陪沈鴻文去周通店裡的許琢一直翻白眼,莫名其妙給人家送錢來的,雖然沈家不差這個錢,但白送給人還真是叫人不舒坦。
  許琢趁著周通不注意,跟沈鴻文說過這事兒,沈鴻文卻一臉神神叨叨,望著周通的背影滿臉欽佩:“許叔叔這你就不知道了,那是真的天師,這點小錢買我的命,划算得很。”
  許琢:“???”
  許琢陪沈鴻文離開店之後,還頗為不屑地瞪了一眼周通,總覺著對方給沈鴻文嚇了什麼迷幻藥或者洗腦了,不然依照沈鴻文那不信鬼神的性子,死也不可能跑到這種地方送錢。
  “在想什麼,這麼出神?”影子從胡部的圖案中冒了出來,吸收過石小雯的眼淚之後,影子的輪廓變得清晰多了,周通能隱約看出來一個人的五官,但還是模模糊糊地被籠罩在淡薄的氣裡面。
  “沒想什麼。”周通支著下巴往窗外看去,腦子裡都是白無常說的話。
  他爸爸在地府裡當鬼差?那應該是個好差事,不知道現在過得好不好?聽無常的意思應該還不錯吧?
  他準備用喚魂香喚的魂正是他父親周達的魂魄。
  周達死的十分離奇,身上沒有任何傷口,送去醫院檢查之後內臟也十分健康,按照醫生的說法,周達的身體狀況至少再活上個幾十年沒有問題。
  這幾日他一直在翻閱有關五弊三缺的書籍,內容寥寥,但並不是一無所獲。
  所犯命缺之人,年幼時與常人無異,臨到壽命將盡的時候會多病多災,最後要麼橫死要麼死於頑疾,大多數人都活不過三十歲。
  周通摸索著相框裡周達幾乎被漂白了顏色的老舊照片,皺著眉頭嘀咕:“1966年出生,死於1997年,三十多年的壽命……”
  不應該,不應該的。
  “喚魂香你還用不了。”影子冷淡的聲音傳了出來,影子說,“等你什麼時候將陰陽眼進化到可以看清命脈走向的時候才能用喚魂香,不然的話,以你純陽之體,陰陽雙眼,所喚來的魂未必是你父親的魂魄,很有可能是些十八層地獄的厲鬼惡魂。”
  周通被影子看穿了心事也沒什麼反應,他把照片放回原位,對著影子笑了笑,說:“我知道了。”
  影子:“……”
  影子變得淡了一點,他好像沖周通翻了個白眼隨後化作一縷細煙鑽進了胡部的圖案裡,噗的一聲一縷氣從圖案裡擠了出來,那氣散去之後傳來了影子不屑的輕哼:“逞強。”
  周通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端正風風火火地沖進屋來,見了周通之後一巴掌把一張紙糊在周通桌面上,隨後隨手拿起桌面上的杯子,倒了杯茶,剛送進嘴裡就一哆嗦差點把茶杯給砸了:“臥槽,怎麼這麼燙?”
  “發生什麼了?你這風風火火不著調的樣子被你二舅看見了又得挨駡。”
  “不怕!他又不在這兒!”端正仰著胖臉,笑著說,“你先看我給你帶來的好東西!”
  “什麼好東西?”周通把那張被端正揉的快爛了的紙攤平了,挑眉道,“拍賣會?”
  “是啊!”端正一個勁兒地點頭,“去不去?去不去?哎呦,祖宗,去吧!”
  那張紙正是一張拍賣會的宣傳單。
  A城有個著名的羲和拍賣所,這家拍賣所常年少有開張,每年最多也只舉辦過五場拍賣會,眾所周知,拍賣會大多吃的回扣跟服務費,舉辦的場次越多越是賺錢,可羲和拍賣所的目的不像是在圖錢,更像是一種公益性的拍賣活動。
  羲和拍賣所的目的性也很強,每一期都一定有一個主題,“陶瓷”“青銅器”“玉石”“佛像”等等全場都只拍賣這些東西,而這一期的主題正好是“印章”。
  春秋以來,印璽使用頻繁,富有權力象徵的印章有了辟邪鎮鬼的功用,《抱樸子·登涉》中有記“老君所戴”辟除“百鬼及蛇蝮虎狼之印”,《印典》中也有“道士當刻棗心作印,方四寸也”的記載,可見印章所蘊藏的力量格外強大。
  周通對印章還是挺感興趣的,他記得周達生前就有一枚相當厲害的印章,在他童年模糊的記憶裡,那枚印章甚至能呼風喚雨,召集雷電,長大後印象淡去,但是卻仍是存了模糊的念想。
  更何況,石小雅臨散魂前傳授給他的“掌心雷”還需要一枚印章引導力量才行,印章的力量越大,掌心雷的功效也就越大。
  周通還在思考掌心雷的事情,端正就按耐不住性格了,拉著周通的胳膊嚷道:“周通!你一定得去!你得去給我長臉啊!”
  周通疑惑地看著端正。
  在周通逼問的視線下,端正立馬交代了:“你還記得汪凱吧?那小王八蛋也會去會場!”
  周通:“……”
  汪凱是端正的表弟,倆人從小八字不合,要是倆人出現在同一場合的時候基本上得鬧出點什麼事。
  端正說:“我聽說汪凱從國外請了個大師回來,那個大師是國內藏品都看夠了才跑去國外的,你也知道,咱們國有那麼多國寶都流落在外……不過汪凱那小子,咱們A市有那麼多高手他不請,非要從國外請個回來,外來的和尚好念經不是?”
  他們這樣的企業家去拍賣會上拍賣古董一般都會挑個參謀一塊兒陪去看展品估價,拍虧拍賺,請來的大師很重要。
  比起汪凱特地花重金請來的“外國大師”,端正沒有花錢去請個老江湖,反而是來找周通,可見他十分信任周通。
  周通被端正嫉“惡”如仇的表情逗笑了,無奈地搖了搖頭,任由端正在那邊抱怨汪凱有多麼多麼不上道,做過多麼多麼不入流的事情。
  他拿起海報仔細看了看,“就在後天嗎?”
  “是啊。”
  “……有點趕啊,看來這幾天要惡補一下了。”
  端正疑惑地看著周通,“惡補什麼?”
  周通笑了笑,十分自然地說:“印章啊,瓷器我比較懂,可印章這小類古董我可是能力有限。”
  能力有限四個字被周通咬得很重,他在故意嚇唬端正。
  端正聞言臉色一點兒沒變,放心地拍了拍周通的肩膀,說:“妥妥噠!要看什麼書就跟我說,國內國外的要啥都有!”
  周通笑得特別燦爛。
  盤在圖案裡把他們對話全都聽了去的影子不屑地嘀咕:“拿喬,你那雙陰陽眼看什麼還看不准?幾枚小小的印章而已。”
  周通把鑰匙圈掛在書桌旁的掛鉤上,讓鑰匙跟縮小了的青銅戟頭懸空在桌子外面,飄啊蕩啊搖啊晃啊……
  影子:“……喂。”
  周通笑著對影子說:“那後天你就不用去了,我還想麻煩你幫我參謀參謀呢。”
  影子:“……”
  影子咬牙切齒地說:“我不稀罕。”
  周通:“哦。”
  影子:“……”
  老子不開心,但是老子就是不說,哼。
  到了拍賣會當天,周通午睡剛起沒多久就接到端正的電話,端大胖已經到門口接他來了!
  周通在衣櫃裡隨便找了套衣服套上,打著哈欠去門口接端正。
  結果端正身後跟著好幾個人……
  幾個人湧進屋裡開始給周通造型。
  換西服,剪頭髮,調整搭配……
  周通默然無語地坐在鏡子前,看著好幾個人在他頭上不停擺弄,嘴角抽了抽:“你這也太誇張了吧?”
  端正站在旁邊指揮:“這邊頭髮剪短點,你就不能剪齊了嗎?!看得我都著急!”
  理髮師:“……”
  端正撇了撇嘴,跟周通說,“小通你不懂,你長得好看不知道外表的重要性,我可是吃過苦頭的人,你穿得好看點,到會場上帥死他們!”
  周通:“……”
  就在這時,影子忽然從胡部上浮現了出來,在桌面飄飄蕩蕩。
  影子嗤笑一聲,聲音傳入周通腦子裡:“你這也叫帥?”
  周通挑了眉頭,眸子一沉,那雙藏了宇宙星辰的黑眸裡多了幾分曖昧的因素,影子見狀氣忽然散了一點,隨後,被端正催得快不成人樣的理髮師一個不注意拿吹風機直接給他吹散了。
  周通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影子:“……”
  端正納悶地問:“怎麼了你笑什麼?”
  “沒什麼。”周通笑著說,“我剛聽見有人放了個屁。”
  端正聞言大怒:“誰放的屁?都這麼忙了還有空放屁?!”
  
  第15章 死變態
  
  傍晚,火燒雲席捲天邊,遠山被晚霞蒸騰出一片濃烈的紅。
  雖然還沒到正式開始的時間,拍賣會已經進行得如火如荼。
  主會場門口停滿了各種豪車,從新潮的蘭博基尼到奢華的勞斯萊斯一輛輛疊過去跟名牌車展似的,不到這個時候,真不知道A市的有錢人這麼多,當然,這次拍賣會名聲大,引來的外地人也不少。
  端正從他爸那兒借了輛卡宴,也挺高調。
  晚飯端正特地少吃了一碗飯,準備精精神神地應付汪凱,結果沒想到,兩人在停車場就碰頭了,還正好一前一後,停在了對門的車位上。
  端正推門下來,一眼就看見了同樣動作的汪凱。
  汪凱一下車就嚷嚷道:“這不是我可愛的端正端大表哥嗎?真是巧,你也來參加拍賣會啊?”
  端正在心裡把汪凱罵了個透徹,暗地裡撇了撇嘴,皮笑肉不笑地說:“是巧,真是到哪兒都能撞見你。”
  汪凱咧咧嘴:“這不緣分嗎?”
  端正小聲罵道:“我呸!”
  周圍人都在打量他們兩個,能來參加拍賣會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自然認識端正跟汪凱,可卻不熟悉,只從表面上范範來看,汪凱長得五官深邃,身材挺拔,比端正長得有才幹多了,第一印象很重要,誰是金玉誰是草包看臉的成分比重太多了。
  隨後,周通從車裡走了出來,站在端正身邊,他見過幾次汪凱,彼此認得,“你好。”
  汪凱見到周通眼裡露出點驚豔來,他左右看看端正又看看周通,一時沒想起來這人是誰。
  這這這這誰家的公子啊?
  有女人路過經不住多看了周通幾眼,讚美道:“小夥子長得俊俏,跟大明星似的。”
  周通笑了笑,端正覺著臉上特別有光,得意洋洋地哼了哼。
  就在這時,端正忽然哎呦了一身,一個沒留神,不知道哪來的石子砸了他腦袋,周通皺了皺眉頭,看著地面上的那塊石子,似乎在上面看到一絲微弱的氣,有人在操縱這塊石子。
  汪凱見狀哈哈大笑幾聲,道:“表哥,小心點!下會兒要是塊大石頭砸著你了可怎麼辦!”
  端正陰沉著臉摸了摸腦袋。
  周通的視線落在汪凱身後的車窗裡,從那裡冒出來一股強大的氣,看來汪凱請來的行家是真的“行家”。
  想到這裡,周通微微吸了一口氣,周圍的氣卻因為這一小小的動作而發生變化,汪凱正得意洋洋著,忽然啪嗒一聲,一坨鳥屎正拉在頭頂上!
  “臥槽!怎麼這麼倒楣?!”汪凱氣得直嚷嚷。
  端正見狀哈哈大笑。
  就在這時,車門就被一雙修長的手推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車裡走了下來,他有著東西方結合的樣貌,精緻的五官,挺翹的鼻樑,一雙深邃的黑眸,唇邊掛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笑容。
  沒了車門遮擋,男人身上的氣清清楚楚地曝光在眼前,周通可以確定,方才操縱飛石擊中端正的正是此人。
  張俊楚下車後第一時間找尋氣的變化,可方才一瞬間凝固又流轉的氣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得散去,跟往常一模一樣,讓他抓不到一點線索。
  那鳥落下的糞便絕不是偶然,雖然都是惡作劇,但通過氣影響飛鳥落糞比他操縱石頭打人的惡作劇要高明也難得多了。
  男人視線在幾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周通身上,驚訝地道:“周通??”
  周通從看清男人的樣貌之後就有些驚訝,現在已經緩過來了,他禮貌地點了點頭,說:“張先生,好久不見。”
  “是好久不見了。”男人頗為稀奇地走了過來,他沖周通伸出手,黑眸裡有掩飾不住的驚豔,“這麼多年不見,你比以前更好看了。”
  周通莞爾一笑,客套:“張先生才是更出色了。”
  端正從見到張俊楚之後一張臉就漲成了豬肝色,在周通要衝他握手的瞬間,端正一掌拍上張俊楚的手掌,拒絕了這個握手。
  端正陰沉著臉說:“你還好意思回來?”
  “端正。”周通輕喝一聲,有些頭疼地皺了皺眉頭。
  “小通,沒事,今兒哥在這兒!哥替你做主!”端正一昂腦袋,跟張俊楚杠上了!
  張俊楚無奈地看向周通:“端正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什麼誤會都沒有!”端正大著嗓門說。
  張俊楚一臉為難無奈,旁邊汪凱見端正大發雷霆的樣子促狹地笑著,心想:要是場合跟身份都合適的話,我非得拿手機把這一幕給拍下來!
  端正還要說什麼,旁邊來了人跟張俊楚打招呼,張俊楚頷首應了句聲,隨後跟汪凱說:“趙先生也來了,我們先去見見他。”
  “好啊。”汪凱點了頭。
  張俊楚沒理會端正,隔著端正對周通說:“能見到你我真的很開心,周通,有空聚聚。”
  周通笑了笑,沒點頭也沒搖頭。
  端正聞言,氣得渾身顫抖,剛要破口大駡卻發現自己胳膊被人用力拉住了,力道太大讓他一驚,回過頭一看才發現周通冷著臉看著自己。
  端正一哆嗦,立馬收回了還要犯事的手跟腳,說:“他他他……”
  “傻逼一個,你理他幹什麼。”周通冷笑一聲。
  端正一愣,立馬反應過來,一拍掌,頓悟:“是啊!就是個傻逼!我理他幹嘛啊!小通你能這麼想實在是太好了!那個張俊楚就是個傻逼!你也不要再想他了!”
  周通:“……”
  影子聲音傳入腦海,滿是八卦:“前男友?”
  周通:“……神經病。”
  影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隨後見周通不理會自己又安靜了下來。
  兩人在禮儀陪同下進了會場。
  拍賣會還沒開始,現在正在進行的是暖場的酒會。
  張俊楚在人群之中,不知不覺就成了萬眾矚目的焦點,他十分享受這種虛榮感,從高中那會兒嘗試過開始,到現在一直都欲罷不能。
  他遊刃有餘地在眾名媛之中穿梭,甚至吸引住了男性的眼光,然而在會場上這麼多俊男靚女,都沒有一個人來得耀眼。
  周通。
  他是周通的大學同學。
  在大學時代,周通是唯一一個比他更耀眼的存在。
  那個時候,全校不知道多少男女都喜歡周通,他也是其中之一,他喜歡周通,不僅僅是因為周通有著出色的外表跟極強的個人能力,還因為他十分享受探索周通那種叫人摸不透的性格。
  每當他發現自己的想法是對的時候,就有種征服了野獸的快感。
  而到最後,他知道周通喜歡上了自己的時候,那種征服感簡直到達了頂峰。
  而這時,對他來說,最好的選擇不是接受,而是拒絕。
  他選擇了出國,遠離周通。
  在大洋彼岸,他享受著被周通思念的過程,他只要一想到周通正因為思念他而痛苦無比就興奮得渾身顫抖。
  如今,三年過去了,他覺著他留給周通的傷痕正在慢慢癒合,他最適合在疤痕快要修復完全的時刻出現,再次揭開傷痕累累的瘡疤,而周通的反應也讓他出乎意料得愉悅。
  正如他所想,周通忘不了他,哪怕經歷了三年獨自舔舐傷口的歲月,他還是忘不了自己。
  可是……
  張俊楚心底存有懷疑,為什麼他屢屢向周通投去視線可沒有一次發現周通也在看自己的?他為什麼不看我?不敢看我?
  如此想著,張俊楚心裡舒服了很多。
  “他一直在看你。”影子促狹地說。
  “我知道。”周通微笑著跟前來搭訕的人聊天,在腦內漫不經心地應付影子的八卦精神。
  影子說:“那個人可真討厭,你也太沒眼光了,長的也不算好看,更虛偽。哦,我忘了,你也挺虛偽的。”
  周通:“……你不說話我不會忘了你的存在。”
  “哈哈。”影子愉快地笑了幾聲,“知道嗎?人類很享受的一個瞬間之一就是打前男友的臉。”
  周通:“……”
  周通無語地說:“你懂的真多。”
  影子說:“想試一下這種感覺嗎?”
  周通:“……你要做什麼?”
  “等著。”
  “喂!”
  周通叫了影子幾聲,影子都沒回應。
  張俊楚又一次看向周通,當他發現這次周通也沒有在看自己的時候,終於按耐不住了。
  既然周通不找他,他就主動找周通。
  
  第16章 張俊楚
  
  張俊楚端著兩杯酒走到周通身邊,看了看他身旁的人,說:“端正不在?”
  “嗯,他二舅來了。”
  “哦,我說怎麼汪凱也不見了。聽說他父親很嚴格。”
  “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周通皮笑肉不笑地應付張俊楚的自來熟。
  張俊楚靠近周通,在他面前幾寸的地方小聲說:“他不在的話,我們會方便很多。”
  周通退後一步,跟張俊楚保持距離,笑了笑,說:“他在也一樣沒什麼話不能說的。”
  “唉。”張俊楚歎了口氣,“小通,三年不見了,我很想你,以前在學生會的時候,你幫了我很多,這些情分我都記得。你還記得辦公室門前的那棵老松樹嗎?我出國那一年,我說它可能活不下去了,前幾天碰見留校讀研的同學說那棵樹還在頑強地生長著,哪天我們一起去看看吧?”
  周通:“……”
  周通心裡挺納悶的,他不知道自己跟張俊楚什麼時候關係好到這種地步了?以前張俊楚就喜歡自說自話,在他面前扮演情聖,搞得自己對他多深情他對自己多不舍一樣,出國三年後回來只見壞不見好,變本加厲了還,周通正要說話,卻聽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你們在聊什麼?”
  那聲音有些耳熟,周通回過頭去,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僵住了,緩了一秒才又恢復,也順利地用笑容掩蓋住了眼底的驚豔。
  這個男人長得太漂亮了。
  如同希臘雕像一樣完美的身材被嵌套在標準的西裝裡,頭髮全都被向後梳,留出光潔的額頭,小麥色的皮膚顯得十分健康,標誌英挺的五官就像是電影海報上經過精心修飾過的一樣。
  ……明星吧?
  這是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
  下一刻,男人卻一下子攬住了周通的肩膀,用極為親昵的語氣在周通耳邊低聲說:“Honey,怎麼有朋友在,不給我介紹一下?”
  周通:“……”
  張俊楚:“……”
  這下子,周通認出了男人的聲音。
  是影子。
  影子笑了笑,笑聲微帶沙啞富有磁性,他對張俊楚伸出了手,散發出對周通強大的佔有欲,那股子氣勢完全將張俊楚的傲氣而遮掩了下去,影子說:“你好,我是周通的男友,我姓蔣。”
  張俊楚一時之間無法消化這個事實,不敢置信地問了一遍:“你是周通的?”
  影子點點頭,咬字清晰地說:“男友。”
  張俊楚:“……”
  張俊楚向周通投以詢問的眼光。
  周通沒有正面回答,也沒有否認,更沒有拒絕影子摟著他肩膀的動作。
  張俊楚的心一下子就沉了。男人之間有天生的敵對心理,尤其是情敵之間,那種濃郁的雄性氣息已經無法掩蓋了。
  他在暗自打量男人,與自己進行比較。
  雖然不知道男人是做什麼的,但是從他這一身名牌西裝跟談吐風度上來看,只有一個成功人士才會有這樣的精神面貌。
  再看張俊楚引以為傲的長相……
  誰來告訴他,這麼一對比的情況下,他渾身上下還有哪點值得驕傲?
  鬥敗了的孔雀萎靡地收起了爪牙,苦笑著將紅酒一飲而盡。
  但在轉過身的瞬間,張俊楚不服氣地心想,等下要讓周通好好看看他失去了什麼!
  “別鬧了。”等張俊楚走後,周通輕輕一抖肩膀就掙開了影子的手,影子也不計較,收回了手,冷著臉看周通,低聲問:“你就這麼感謝我的?”
  周通:“……”
  周通將影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一雙陰陽眼只能看到影子身上強大的氣,卻看不到什麼肉體組成,他抿了一口紅酒,說:“我原本就覺著羲和與一般的拍賣會所不太一樣,今天來了才知道不一樣在哪兒。羲和所拍賣的東西大多都有靈氣,是法器吧?會買法器的人……多少懂些門道,而在這些人之中,肯定有厲害的高手在。你……”周通雙眼一彎,笑著說,“你用氣凝出了個假肉身出來就不怕別人看穿?”
  影子一臉無所謂地說:“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有一雙陰陽眼。”
  “是嗎?”周通抬了抬紅酒杯,跟影子碰了杯,愉悅地說,“我就當你在誇我了。”
  影子:“……”
  影子只是一團氣,當然不可能喝酒,他陰沉著臉看向周通,總覺著自己十分看不懂周通,對方就像是一個謎一樣。
  就在這時,影子忽然按住周通的後腦勺,將身體壓了過去。
  影子足有一米八幾的高大身材立刻就將周通掩蓋在了陰影之中,在周通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股涼意覆蓋在他的雙唇上,隨後口中的氣被絲絲縷縷地吸了出去,冷風吹拂在他剛沾了酒敏感的唇瓣上。
  周通打了個哆嗦,耳邊傳來影子愉悅的輕哼。
  周通眯了眯眼,在人群裡看到了一團極為強大的氣,嘴唇動作,小聲說:“有人來了。”
  影子眼角餘光後瞄,在周通那雙陰陽眼看見後不久他就注意到了那個人,可周通身體裡的氣太過美味,比他吃過的那些個古物靈器身上的要好吃一百倍,實在是不捨得放開。
  可身後那氣越來越近,影子實在是沒辦法,在緊要關頭收了口,化作一縷藍影鑽入了周通腰間。
  周通:“……”還好他們站的地方比較偏,人少。
  趙先生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股強大的氣消失了。
  陪在他身邊的高大男人低聲問道:“老闆?”
  “沒什麼。”趙先生舉目向遠方望去,一雙眼睛陰鷙得像是尋找獵物的雄鷹。
  “周通!”端正從人群裡擠過來,一頭熱汗,“我二舅可真能念叨,他自己都來拍賣會了,還嫌我湊熱鬧,長輩就是這樣,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周通笑了笑,說:“好像快要開始了,可以準備一下了。”
  “嗯!”端正點點頭,指了指二樓的位置,說,“我買了雅間,走,跟我上去看!”
  “好啊。”
  兩人去二樓雅間,位置極好,能將整個一樓展廳一覽無遺,更是將展臺看的一清二楚。
  敲了鑼之後,跟其他展廳不同的地方又出來了。
  羲和的展品是一塊兒展出來的,沒有一絲一毫的介紹,細節透過攝影儀投放到大螢幕上,印章上再小的細微細節也能看得清楚。
  周通挑了挑眉,這有點意思。
  寶物之間有氣相生也有氣相克,兩種東西若是屬性同一的話有彼此加成的作用,反之,則會使本身的氣變弱。
  此時此刻,大廳內一共展出了七枚印章,彼此的氣相生相剋兼有,這就意味著,前來押寶的術士要看得不僅是寶物上的氣,還要推斷彼此之間相生相剋的情況。
  外行人看熱鬧,內行人看門道。
  周通在二樓一眼掃過去,誰是內行人,誰是外行人一覽無遺。
  聚精會神地凝視著大螢幕的大多都是看外表的外行人,而內行人則會將視線專注到印章本身。
  這一眼掃過去,令周通意外的是,居然有不少內行人,而且有意思的是,他們還會出手干擾,以自身之氣影響周圍人的判斷。
  周通笑了笑,看著下頭的明爭暗鬥也不著急,對看大螢幕看的熱火朝天壓根就坐不住的端正說:“雅間挑的不錯。”
  端正忙點頭:“是啊,這兒大螢幕看得清楚極了!”
  周通忍俊不禁。
  對面忽然投來一個視線,周通不悅地皺了皺眉。
  張俊楚跟汪凱的座位正在他們對面,而張俊楚除了剛才看自己的那一眼之外其餘的時間幾乎都在低頭看一樓的展品,身上的氣十分強大,顯然本領不小。
  不過,周通跟張俊楚接觸不多,也沒什麼興趣知道張俊楚什麼時候入的道。
  半個小時過去,主持人問道:“有哪位願意發表一下高見?”
  ……居然還有這麼個環節,跟普通的拍賣會不太一樣啊。
  周通一愣。
  看來這羲和的幕後老闆也是內門中人啊,這一場拍賣會與其說是拍賣會不如說是鬥法會,套路深得很。一方面,內門中人借著交流術數來尋找伯樂,無論是自立門戶還是投靠他人都是個不錯的宣傳手段,稍微知道點內門情況對內門感興趣的外門人也可以通過內門人鬥法論寶來判斷法寶價值的高低,再加上一些完全一竅不通的外門人來充當抬價的冤大頭,簡直是一箭三雕的好計謀。
  正好,可以讓他看看各家的情況。
  先是一樓幾個人發表了自己的意見,那些人都是些普通的鑒寶家,說出來的話雖然中肯但能參考的地方不多,周通聽了權當長了知識。
  到後來,才漸漸有能識氣的人說出了些門道來。
  這些人講的層次也並不深入,周通打了個哈欠,有點犯困。
  影子悶悶地說:“比以前道士講會還無聊,我先睡會兒,印章你看好了吧?”
  “嗯。”周通笑了笑,說,“真羡慕你,想睡就睡,我也想睡。”
  影子冷笑一聲:“死後自然長眠。”
  周通聳了聳肩:“那我還是醒著吧。”
  對面忽然叮鈴鈴響了幾聲,有人搖了鈴。
  張俊楚站了起來,道:“此七枚印章中最值錢的當屬那枚白田印章。”張俊楚此言一出,底下一片譁然。
  在那之前,其餘人都對白田印章有了初步的評價,其色其料都無須贅述,珍貴是珍貴,但在一堆和田玉章、血眼石玉章當中真不算是極品,就連其他人在評價的時候也拿捏不准,只用了“較好”“頗好”等詞來形容。
  張俊楚一站起來就直截了當地將“白田印章”奉為最好。
  底下有些年紀大的人都紛紛感歎一句:“初生牛犢不怕虎”,但是大部分人都在詢問張俊楚的身份。
  有人認出了張俊楚,說:“這不是A大XX年的畢業生嗎?我記得他,上次還在A市雜誌封面看到了,這麼年輕就獨當一面出來鑒寶了?”
  還有人說:“這不是張家的嫡系傳人張俊楚張天師 ?”
  “張家?”
  “張家你都不知道???三大天師世家之一,在南方三省有句話,神仙管不管,張家說了算!現在知道這年輕人的厲害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請把十五十六兩章的內容提要連起來看~
  
  第17章 桃木卯
  
  張俊楚所說的這枚白田印章的材料隸屬于田黃種,而展出的這塊白田印章還是極為難得的“金裹銀”,裡料白田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田黃料,相當極品。
  早在明朝,田黃石被朝廷指定用作印章材料,到了清代,從乾隆開始的歷代皇帝更是喜愛田黃石,田黃石甚至祭天大典之上都佔有至關重要的一席之地。
  張俊楚說:“這枚印章是官印,自然凝聚了大量的真氣,而且歷史悠久,材料珍貴,當然,只有這些的話的確當不起‘最好’二字,幾位不妨仔細看一下,印章上的文字。”
  在張俊楚的示意之下,工作人員把印章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亮出印底文字。
  “伏蠻王印”四字盡收眼底,眾人紛紛議論起來,都不太明白這四個字有什麼深意。
  張俊楚得意地笑了笑,說:“不知道眾人有沒有聽說過一個故事,古代有位術士名叫寧均,他在飛霜崖上見到一隻老鼠沿著蜿蜒山路盤曲而上,最終在鼠穴內發現了一枚印章,用該枚印章可呼風喚雨,禦使鬼神,威力相當強大。那枚印章的章底正是刻著‘伏蠻王印’四個大字。”
  “這個我倒是聽說過。”底下有人高聲回應道,“只不過我記得《安化縣誌》中有記載,那枚印章是枚銅印,並不是什麼白田印章啊。”
  “的確。”張俊楚說,“既然如此,你也應該知道這個伏蠻王印因印柄損毀而失效了。我猜後人是將這枚印章重新用白田石包裹了一圈,印章的威力卻還沒有消失。雖然是猜想,但我有辦法證實這個猜想。”
  張俊楚話音剛落,就見那枚印章忽然抖動了下,隨後不知道誰忽然叫了一聲,所有人都注意到窗戶居然開始下起雨來。
  轉眼間便化作傾盆大雨,狂風呼嘯,突如其來的暴風雨讓一屋子的人全都怔住了。
  能識氣的人都注意到從印章內散發出一種驚人的氣,層層疊疊,盤盤旋旋,縈繞在周圍,一點一滴地向周圍擴散而去,一瞬間,竟是將其他所有印章的氣全都包裹住了。
  這一下,不需要張俊楚再證明什麼,這枚白田印章的確是當得起“最好”二字。
  張俊楚見眾人都被他折服了,得意地哼了聲,他目光隔著大廳遙遙望過來,極具壓迫性地逼視著周通。
  張俊楚嘴角邪惡地揚起,冷聲到:“不過我的判定也不一定正確,我想聽一下我一位好友的意見。他是我大學時候的同學,成績一直比我好,相信他會有比我更出色的見解。”
  比張俊楚更厲害的人?
  底下的內門人倒吸一口涼氣,頓時都有一種江山代有人才出的感覺,紛紛期待地看著張俊楚,期盼他念出那個名字。
  張俊楚點名道姓地說:“周通,你看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屋內一片安靜,張俊楚咬著牙又叫一聲:“周通?”
  張俊楚的視線一直緊緊地看著他對面,因此一樓大廳跟二樓其他雅間的人都在往他看的方向望過去,可是他們都沒發現張俊楚所看的地方有什麼稀奇的。
  端正:“……”
  端正被視線盯得背後發麻,他推了推周通,尷尬地說:“小通,張俊楚叫你了。”
  “什麼?”周通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剛才實在是太無聊,他本來是閉著眼在腦內模擬畫符,結果椅子太舒服一不小心睡著了。
  端正附在周通耳邊把剛才的事情大致給周通講了一遍,周通目光落在得了張俊楚大力讚美的那塊白田玉章上,說道:“也沒什麼驚人的地方啊。”
  在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端正正好把麥克風給打開了。
  底下人聽得清清楚楚。
  張俊楚臉色難看地看著周通,諷刺道:“那你說說,這七枚印章中哪個最好?”
  周通想了想,張俊楚都指名道姓找他的麻煩了,他要是不給點回應,真當他是軟柿子捏了?更何況,在場的所有印章裡,比這枚伏蠻王印好得多的印章太多了,他隨手指一個就是。
  “第三個。”周通笑著說道。
  張俊楚聞言一怔,沒想到周通這麼快就給了他答案,他往展臺上看去,因為方才伏蠻王印大顯神威,展臺上的其他印章都偃旗息鼓,被伏蠻王印的靈氣鎮壓住了。張俊楚看了好幾遍才敢確定,那枚印章根本就沒什麼稀奇的地方,指不定是周通病急亂投醫,隨口胡謅的。
  其他人都跟張俊楚有一樣的想法。
  周通所指的那枚印章是個普普通通的桃木印章,桃木雖然能辟邪,但是數量太多了,桃木制的印章哪怕年代久遠,收藏價值也不高,更別說桃木比不得玉石能夠吸聚靈氣,在周通之前幾乎沒人提及它。無論是從普通人還是從術士的角度來看,那枚桃木印章都不是什麼好物,說是這七枚印章中最差的一個也不為過。
  張俊楚爽朗地笑了出來,裝作關切地問候道:“周通,我知道你畢業後一直不太好,但是不至於退步到這種地步啊?好吧,可能是我懂得太少了,這枚桃木印章好在哪裡,我是真的看不出來,大家也是一臉懵懂,你就給我們解釋一下?”
  話裡頭的諷刺意味太重了,底下一眾人都有點明白過來了。
  恐怕張俊楚跟這位叫周通的年輕人有什麼恩怨,故意找茬來的。
  “好啊。”周通帶著笑意說道,語氣不急不躁,緩慢輕柔,透過麥克風,他溫柔的聲音被電流一帶,如春風化雨一般讓人聽了渾身舒服,跟張俊楚咄咄逼人的氣勢完全不同,淡定而又從容。
  周通說:“其實主辦方弄錯了,這枚不是印章,是剛卯。”
  不理會底下的譁然,周通清楚明瞭地解釋道:“剛卯大多用桃木製成,又名桃卯,小的剛卯跟骰子相似,大的剛卯跟印章相似,也常常刻有文字,很容易和印章混淆。但是它跟印章最大的區別就是,剛卯上有對穿之孔,其上的銘文也有所不同,印章大多是刻有持印主人的威名,黃神越章上刻有‘出入大吉’‘殺鬼驅邪’等咒文,而剛卯上的銘文則大多韻腳整齊,句式與詩經相似,不信的話,你們可以看一下。”
  桃木印章被翻了過來,露出底部文字:正月剛卯既央,靈殳(shu音同書)四方。赤青白黃,四色是當。帝令祝融,以教夔龍。庶疫剛癉(dan音同蛋),莫我敢當。
  字跡雖小,但卻清楚地暴露在他們眼前。
  不過,剛卯跟印章的確難以辨認,即便文字有異也不能完全證明,還得從氣上分辨,可場上能做到熟練辨氣的人太少了,他還得用別的方法佐證。
  張俊楚眉頭蹙得死緊,仿佛能夾死一隻蚊子,即便他的確看走了眼,這枚桃木製品不是印章而是剛卯那又怎麼樣?還是抵不過他這枚能夠呼風喚雨的“伏蠻王印”。
  周通道:“剛卯其名,剛字是‘剛強不屈’之意,卯字則是正月卯日,秦漢時期將卯日定為忌日,不興樂曲不食葷腥,來避免卯日可能會帶來的災禍,以此出了剛卯來辟邪祈福。”
  “那又如何?”周通太過冷靜從容反而叫張俊楚內心惶惶不安,可卻又不想就此認輸,死咬著牙強撐著,妄圖以緊逼之策將周通逼往末路,“剛卯與印章上的文字常常互通,這段文字少見,不才我讀過萬卷首也沒見過,這未必就如你所說是什麼剛卯,周通,你解釋了這麼多是想說什麼?”
  “……”周通沉默了片刻,隨後無奈地歎了口氣,看著張俊楚的表情跟看自己怎麼教都教不會的學生一樣既無奈又著急,滿滿的爛泥扶不上牆的無奈,“你還不明白嗎?”
  張俊楚心跳忽然加快,他胸口發悶幾乎喘不上氣,緊張地問道:“我明白什麼?”
  “當我給你看到那段文字的時候你就應該明白了。”周通的暗示很明顯,對於剛卯跟印章等物來說,氣藏於字,看到字就應該明白這枚剛卯的用處,張俊楚的辨氣能力太差了。
  周通說,“這枚剛卯,是當年祝融神教訓夔龍所用。”
  張俊楚:“……”
  張俊楚雙手猛地扣在欄杆上,盤得死緊,他咬牙切齒地說:“胡說八道!”
  周通聳了聳肩,在那一瞬間,他周圍的氣忽然發生了變化,底下一眾內門人紛紛都仰起頭看向周通所在的地方,其他外門人一臉懵逼,都不明白,祝融神?夔龍??他到底在說什麼?!
  然而下一刻,他身上的氣又忽然消失,好似剛才的變化不曾存在過一樣。
  而這時,一直如死物一樣的桃木剛卯卻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一條巨獸從卯底崩騰而出,巨大的咆哮聲響徹整個展廳。
  “夔,神魅也,如龍一足。”
  夔龍奔騰而出,一足懸空踩踏,隨後天地變色,狂風暴雨席捲了整個房間,展廳內的術士被夔龍所震懾,居然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樣,半點也動彈不了,疫鬼身形模糊,獰笑著擦著他們的臉頰而過,而這些術士只能呆愣愣地看著夔龍在空中招搖著身體,呼風喚雨,奔走雷霆。
  下一刻,一簇極為強大的火焰從卯底噴射了出來,火光盛大,幾乎照亮了整個房間,熊熊熱火蒸騰翻滾,火舌舔舐著每一個角落。
  那團火焰中顯出一個威武巨神,腳踩山川,與夔龍鬥在一處,一瞬間,地動山搖,整個房間好似沉入在地震中一樣,轟隆隆的雷電聲被夔龍的咆哮聲所掩蓋。
  “這、這是怎麼回事……”張俊楚驚訝地低聲呼喊。
  火舌猛地舔上他的臉頰,他頓時後退一步,狼狽地跌坐在雅間裡的沙發上,眼睜睜地看著周通口中所說的祝融與夔龍爭鬥神奇景象。
  桃木剛卯顯靈了。
  
  第18章 大老闆
  
  約有半分鐘後,一切奇異景象全都消失,能看見的幾人倒吸一口涼氣,紛紛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看見了什麼,一些個術士望著那枚剛卯眼中露出貪婪之色,而其他普通人則懵懂未解地看了看身邊忽然變了氣勢的一眾人。
  可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他們卻覺著自己的身體輕盈了許多,多年工作落下的積疫沉珂莫名就消失不見,身體狀態好似二十來歲的時候,充滿了活力與鬥志。
  到底發生了什麼……
  端正雖然是普通人,但是他脖子上掛著一附有玉心的玉佛,在玉心靈氣的影響下,多多少少能看到一點異樣,雖然沒有其他人看得那麼清楚,但輪廓是有的,也能感受到火焰的灼熱感。
  他怔忡了片刻之後,兩眼放光,野心勃勃地說:“這枚印!章!啊不,剛!卯!!!我要定了!!”
  周通笑了笑,把端正拉了回去,說:“坐好吧,這裡沒我們什麼事了。”
  端正不聽,說:“不行,我得拍那個剛卯!”
  周通無奈地搖了搖頭,說:“看熱鬧就好了,輪不到我們拍的。”
  端正:“?????”
  無人再發言。
  對面的張俊楚還被那奇異景象震懾得半天說不出話,頹靡地坐在沙發上,久久未能回過神,總覺著自己的人生在一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帶給他極大震撼的其實並不是桃木剛卯,而是周通。
  周通所展現出來的淩厲氣勢和那凝成了一個繭幾乎將他包裹在中間的強大的氣根本就不是他這樣的人所能夠對抗得了的。
  周通他……到底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還是以前那個親和溫柔,幾乎與人無害的周通嗎?
  桃木剛卯是不是這七枚印章中最有價值的一枚沒人能判定,看不見神跡的普通人占了大部分,大多數人對這剛卯的用處還很迷茫,但張俊楚已經清楚地明白,周通手裡拿著的這個桃木剛卯的確是最好的一枚,是他輸了。
  主辦方借了這個噱頭特意將桃木剛卯提到第一個拍賣,炒作的成分在,但是不是好東西大家見仁見智。
  主持人叫了底價之後,叫價的人只有三兩個人,但就那三兩個人幾乎掀翻了拍賣會場的房頂,計價員都快看不過來了,他從業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見到一樣拍品被撕成這樣,一左一右地看著兩邊頻繁加價。
  十幾分鐘就叫到了五百萬的高價。
  端正本來抱著“土豪都是最後出場”的心態一直默默地觀望,結果沒想到自己還沒出手價格就被抬得這麼高了。
  五百萬,不算是小錢了,他平日裡花個幾十萬拍點古董回去玩玩,他爸跟二舅權當他有正當的興趣愛好不怎麼管,但五百萬買個桃木剛卯回去……
  按照那倆的尿性,玉石青銅器什麼的還能看出值錢來,一個桃木做的玩意好幾百萬???
  他仿佛已經看見他爸跟他二舅的男雙混打了。
  但是……端正依依不捨地望著桃木剛卯,巴不得一雙眼睛黏在上面,只恨自己不是個大佬。
  周通也挺喜歡那枚桃木剛卯的,但是他與剛卯的氣並不相合,放在身邊也是浪費,並不能全然發揮剛卯的全部作用,這也是他為什麼會堂而皇之地宣佈了剛卯的神奇,他相信,總歸適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五百萬,沒人再加價了。
  大家的心思都跟端正差不多,有錢的大老闆看不懂桃木剛卯的價值,自然不願意多出,而看得懂桃木剛卯的價值的,又沒有那麼多錢。一時之間,場面寂靜無聲,各人臉上表情複雜。
  主持人沉默著,給大家足夠的思考時間,可仍是沒有人抬價。
  周通注意到,最後叫價的人是之前那位“送”了他喚魂香的冤大頭。
  真是大手筆。
  周通的視線在那人臉上擦過之後,就落在坐在他旁邊的趙先生身上,趙先生也正好在看他,兩人目光一瞬間對在一塊兒去,周通不急不躁,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點了點頭,打過招呼。
  對方視線卻一直鎖定在周通身上,帶了些不太禮貌的打量。
  周通將目光移開,看向主持人。
  端正都覺著這個價格高的嚇人了:“五百萬是不是有點過了啊……”再厲害也是個木頭做的東西啊,比這好的玩意又不是不存在,再說上頭的神力也不是人人都能觸發得了的啊。
  周通:“你忘了那個人了?”
  “誰?”
  “叫價的。”
  端正眯著眼仔細看了看,一恍然,拍了大腿,道:“是那個冤大頭!”
  “是啊。”周通琢磨著說,“你說他花那麼多大價錢買這些古董做什麼,還都是有靈氣的東西?”
  端正:“???”他怎麼又聽不懂了?!
  五百萬之後就沒人再出價了。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舉了牌子,報出了六百萬的價格。
  全場一致譁然,都紛紛舉目去看是誰報的價格。
  然而舉牌的只是個戴著墨鏡一身西服的普通男人,看穿著應該是誰的保鏢。
  六百萬。
  原本已經塵埃落定的價格又一次被抬到了高價,周通的興趣一下子就來了。
  有意思。
  他期待地看著冤大頭那邊的反應。
  冤大頭果然是冤大頭,見到六百萬的出價之後立刻又抬了一百萬。
  對方馬上給予回應,再加到了八百萬。
  撕來撕去最後撕到了一千萬。
  冤大頭那邊沉默了沒再出價。
  全場已經淪為純觀眾的眾人基本全部都是呆愣的表情,回過神的都在找人查這枚桃木剛卯什麼來歷,擔心自己是不是錯過了價值一個億的寶貝。
  周通見狀也不是不吃驚,這枚桃木剛卯雖然不錯,但實際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用這桃木剛卯來鎮邪,按照國人的傳統思想,一塊木頭不至於拍成這樣的高價,八百萬確實誇張了點。估計是拍到後來兩方人撕紅眼了,周通對影子開玩笑地說:“你看,你還不如一個桃木剛卯值錢。”
  影子:“……”
  端正嚇得都傻了,胖臉上的肉都快攤平了,“這這這什麼玩意啊??八百萬買塊木頭回去??瘋了吧???”
  周通笑著說:“不是很懂這些有錢人。”
  冤大頭不再叫價,顯然覺著一千萬的價格太高,他們承擔不起。
  周通還期待又有峰迴路轉,結果最後很平靜地以一千萬的高價成交了。
  周通伸了個懶腰,靠在沙發上,喝了口茶,說:“剩下的估計都沒意思了,可惜這些寶貝,估計都拍不出什麼價格,我們可以撿個漏。”
  “撿漏?”端正立馬來了興趣,“我挺喜歡張俊楚說的那枚伏蠻王印的,小通,你看能撿漏嗎?”
  “那枚?”周通挑了挑眉,說,“原本那枚印章挺好的,可惜印柄斷了之後威力大打折扣,又被後人套了個白田玉,簡直是糟蹋了好東西。靈氣進出不便,現在就是一枚垃圾印章,白送我都不要。”
  端正:“……”
  端正腆著臉問道:“那那那撿漏哪一枚?”
  “那一枚吧。”周通給端正指了一枚,說,“那枚印章雖然看起來不出彩,但光華內斂,重要的是上面的氣比較適合你。”
  端正用力點了點頭,“好!”
  周通也給自己挑了一枚印章,準備配合掌心雷使用,但在拍賣之前,有人敲了雅間的門,服務員開了門後,居然是先前拍下了桃木剛卯的墨鏡男。
  墨鏡男進了房間之後,問道:“請問周通周天師在嗎?”
  周通一愣,隨後站了起來,“你好,我是周通,但是不是什麼天師。”
  墨鏡男雖然早有準備是個年輕人,但是沒想到是個看起來這麼親和的年輕人,想起老闆的交代,他恭恭敬敬地說了句“你好”就把手中的盒子奉上,送到了周通面前。
  “這是?”周通疑惑地問道,謹慎地沒接過盒子。
  墨鏡男說:“這是我們老闆送你的禮物。”
  “你們老闆是?”
  “閻琦閻先生。”
  周通:“……”
  端正:“……”
  端正一下子就嚎了出來:“臥槽,真的假的啊??”
  周通也有些不敢相信,問道:“是不是弄錯了?”
  閻琦是A市首富,家中產業無數,黑的白的,明的暗的,幾乎能賺錢的生意他都有涉獵,做得最好的兩樣產業是黃金跟地產,A市寸土寸金的幾套樓盤都是閻琦公司開發的產業。
  閻琦怎麼會忽然給周通送禮?
  墨鏡男:“包間名甄翠,您姓周,名通,本地人,N大文博畢業生,家中經營著一家名叫‘八珍閣’的風水鋪子……”
  “好了。”周通打斷了墨鏡男一本正經的背誦,說,“我知道了。”
  他接過盒子,打開一看。
  周通:“……”
  端正:“……”
  端正瞪了瞪眼,鬼吼鬼叫:“臥槽!!!!!這他媽!!我瞎眼了吧??桃木剛卯??”
  周通托著盒子問道:“你們老闆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的?”
  “周先生是明白人。”墨鏡男說,“請周先生跟我來。”
  “小通……”端正緊張地叫了一聲周通,周通搖搖頭,說:“沒關係,我去看看。”
  墨鏡男出了門,引路,說:“端先生不放心的話也可以一起跟過來。”
  端正忙點頭,緊跟在他們身後。
  墨鏡男一路將他們引到拍賣行的休息室裡,偌大的包間內,坐著一個鬚髮盡白的老人,老人一雙眼睛銳利而又明亮,可即便如此,還是掩飾不了身上的疲憊。
  
  第19章 高與低
  
  閻琦本人如雜誌上電視上的採訪一樣,嚴肅而又冷厲,不苟言笑,手裡拖著個煙斗,嘴裡吐出淡淡的嫋娜青煙。
  端正抬手遮了嘴巴,湊在周通耳邊小聲說:“小通,你覺不覺著閻琦特別像我們初中數學老師?”
  周通:“……”
  周通正要跟閻琦打招呼,閻琦居然率先一步招待了他們,閻琦把煙斗放下,說:“你好,周先生。”
  閻琦這幾個字咬字十分清楚,仿佛站在高處談判,一種上位者向下位者發號施令的感覺油然而生,這是他幾年來一直處在A市商業圈頂端長盛不衰所養成的習慣與氣勢。
  在他這種氣勢下,很難有人能保持平常心跟他對話。
  閻琦雖然有求于周通,但是還要看看周通的實力,故意拿出了在商場上談判的氣勢。
  周通不卑不亢地笑了笑,說:“閻先生你好,久仰大名。”
  閻琦眼底露出些驚訝,但很快掩藏了起來,他對周通的表現很滿意,於是叫人端茶過來,請周通坐下。
  周通坐下之後,將盒子放在茶几上,並沒有表現出要收的意思,閻琦翻了下眼皮,有些不滿地說:“周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周通笑著說:“閻先生忽然送此大禮,我難免有些惶恐,不知道閻先生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我先聽過,再決定收不收禮,不然受之有愧,以後會寢食難安的。”
  閻先生滿意地勾了勾唇角,到這個時候才將所有防備心徹底放下來。
  細節見真章,不貪財不畏權,這個年輕人很好。
  閻先生說:“其實這場拍賣會是我特地拜託羲和拍賣所進行的。”
  周通露出疑惑地神色。
  “先請周先生看幾張照片。”閻琦拿起桌面上的IPAD,解了鎖遞給周通。
  周通接過一看,頓時愣住,眉頭緊緊地蹙在一起,端正好奇地湊過來一看,頓時嚇得渾身一抖,差點從沙發上跌下來。
  “我的媽啊——”端正嚎了一嗓子後立馬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趕緊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看著閻琦,害怕惹閻琦不高興了。
  結果閻琦壓根就沒看他,緊張地看著周通。
  IPAD上有好幾張照片,一個人的臉上生了一大塊烏青色的斑痕,顏色複雜,深深淺淺,錯落不一,如果這樣也就罷了,那些斑痕還會移動,幾張照片上的斑痕形狀大小各不相同,端正那一眼看見的正好是拼成了一個笑臉的!
  周通臉上的笑消失不見了,沉聲說:“這可能是鬼斑。”
  “……”被周通猜中之後,閻琦臉色立刻變得十分急切,忙追問道,“周天師,你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如何化解?”
  “說不準,我得親眼看看。”
  鬼斑這東西來得十分稀有。
  有種陰鬼叫“哀鬼”,這類鬼喜歡為人為伍,他如果瞧上了某個人身上的氣就會一直跟著他,纏在他周圍,被哀鬼纏上的人就會失去食欲,面色蒼白,還特別喜潔,身上的氣被哀鬼逐漸吸走,到最後就會喪失生氣,極易生病。
  如果在那之後,哀鬼被人用了不正當的手法除掉了,哀鬼的怨氣就會留在之前寄居的人身上,產生鬼斑。
  閻琦還擔心周通是沒有真材實料的,這一試探立馬就知道周通是有真本事的,哪怕再年輕,也是個有學問的真天師。
  閻先生思慮片刻,說:“我有一個小孫子,雖然暫時還沒暴露在公眾面前,但這個事情周先生應該聽說過。”
  周通點了點頭。
  他的確聽說過。閻琦有個兒子,中年不幸車禍而亡,留下個剛出生的小孫子,閻琦一直將其視作掌中寶,保護得很好,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家媒體能夠拿到有關他小孫子的一點消息。但是其人的存在,卻是眾所周知的。
  看來鬼斑長在他這個小孫子的身上。
  閻琦繼續說:“得了鬼斑的是我的小孫子,閻海。”
  周通:“……令孫多大年紀了?”
  “十七。”
  “正是哀鬼喜歡的年齡。”周通琢磨了片刻,問道,“方便讓我去看看嗎?”
  “當然方便,只不過今日不行。”閻琦說,“他奶奶在照顧他,他奶奶不信這些,非要用科學的方子治療疾病。”
  周通表示可以理解,跟閻琦約了個時間。
  等具體跟閻琦商量好之後已經十點多,拍賣會早就結束了,閻琦還要送他們回去,被周通婉拒了。
  出門之後,頭頂星光點點,路燈橘黃,溫柔地灑在停車場的地面上。
  一輛車忽然開了過來,刺眼的前照燈晃了周通的眼,周通眯著眼看過去,車停下之後一個高大的身影從車裡走了出來。
  “張俊楚?”端正大叫一聲,警惕地將周通護在身後。
  張俊楚一聲不吭地走了過來,手裡好像捏著什麼東西,他忽然一揮手,手中的東西被他拋了出去,端正下意識地抬手去擋,耳畔有風刮過,張俊楚拋過來的東西被周通穩穩地握在手心裡。
  那是一截樹枝,不粗卻因為張俊楚拋過來的時候帶著氣,威力還是不小的,周通看得出來,張俊楚是有意試探,但是他不想避讓了。
  像是張俊楚這種人越是不理就越是起勁,以前他是懶得理,但似乎繼續視若無睹下去,張俊楚還會做出更過分的事情。
  今天的挑釁讓周通被強迫性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之下已經很讓周通厭煩了。
  張俊楚靠在車門旁,點了根煙抽了起來,夜色中,一點火花晃著張俊楚的表情有些猙獰,張俊楚吸了一口煙,問道:“什麼時候入的道?”
  “張先生,道上有規矩,正當的切磋,互相學習可以,可偷襲私鬥卻是不允許的。這方面的規矩,張家應該有教過你。”
  張俊楚抽煙的動作頓時停住,他把只抽了兩口的煙頭甩在地上,正色,認認真真地打量周通。
  周通還是跟以前沒什麼變化,一雙眉眼溫柔細膩,劍眉俊朗,星眸似水,笑起來的時候似乎可以在他眼中找到太陽的光芒。
  可到底不一樣了,真正的周通是什麼樣子的?
  張俊楚一直在貪婪地看著周通,如果可以的話,甚至連眼都不想眨一下。
  端正實在看不下去了,罵道:“夠了張俊楚!!別以為小通以前喜歡你你就可以這麼放肆!你出國的時候考慮了小通的想法嗎?現在還擺出這副樣子給誰看啊傻逼!”
  “等等。”周通打住了端正的話,一臉鬱悶地看著端正,“誰跟你說我以前喜歡他的?我好像跟他都不太熟啊。”
  端正:“啊?”
  周通微微皺著眉頭,努力回憶著大學時代有關張俊楚的事情,說:“印象裡是不怎麼親近的大學同學,一起在學生會工作過,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別的印象了。”
  端正:“……”
  張俊楚咬著牙說:“周通,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周通笑了:“當然知道。”
  “你在掩飾自己。”
  “掩飾什麼?”周通不解地說,“是張先生你想太多了。”
  周通嘴角的笑收了一點,他彎著眉眼看向張俊楚。
  那雙眼睛裡十分平靜,壓根就沒有一丁點喜歡的元素在裡面。
  直到這一刻,張俊楚才徹底明白,周通根本就沒有喜歡過自己,一切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張俊楚內心裡掀起滔天駭浪,久久不能平靜,就在這時,又有一輛車停在了旁邊。
  張俊楚跟周通同時感覺到了一種危險的氣息,他們同時轉頭看向停車的方向。
  高大的男人從車上下來,眼神在對峙的三人面前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周通臉上。
  周通笑著打了招呼:“你好,又見面了。”
  來人正是在拍賣會上輸給閻琦的那位。
  “鄙姓陳。”男人沖周通禮貌地點了點頭,做了自己我介紹,“陳恩,周先生你好。”
  “陳先生你好。”
  “周先生。”陳恩還是一如既往地幹練果決,單刀直入,“我們老闆有意聘請你為我們公司的古董鑒定師,十年合同,只服從老闆一個人的命令,待遇從優,送您一套在A市X區的高層公寓,每個月薪酬五萬保底,另有提成。您看如何?”
  周通:“……”
  端正:“……”
  周通嘴角一勾,笑道:“我的身價有這麼高了?”
  “老闆的誠意全在這裡。”
  周通歎了口氣,為難地說:“可是我還有祖輩留下來的事業要經營。”
  端正:“……”
  端大胖內心在咆哮:那家小店還經營個蛋啊!!
  陳恩眼底露出一絲嘲諷,這些年輕人幼稚的執著總有一天會被現實狠狠踩在腳下,他沒再跟周通多說,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周通:“周先生,如果你考慮好了,可以給我來電話。”
  周通把名片收了,“好的,我會好好考慮。”
  陳恩把車開走之後,張俊楚酸溜溜地說:“知道他在給誰幹活嗎?”
  周通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手裡的名片,薄薄的一層紙在周通手裡像是活了一樣,“趙京山。”
  張俊楚聞言一怔,不敢相信地問道:“知道你還要考慮???”頓了一下,張俊楚諷刺地說:“我知道了,你在拿喬,還想提升身價?像你這個年齡,能有這麼一份工作已經很好了,並不是所有術士都能跟我一樣擁有斐然的家世,有縱情揮霍的天分。”
  這話還沒說完,張俊楚就見周通毫不猶豫地把陳恩給他的名片塞進了垃圾桶裡。
  隨後,周通轉過身來看向張俊楚,精緻的眉眼彎成漂亮的月牙,眼睛裡像是盛了月光,瑩瑩璀璨,周通笑著說:“是嗎?可張先生忘了,比家世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能力。”
  他說完這句話後,周圍的氣頓時就變了,強大的氣擠壓在張俊楚的身邊,幾乎將他壓得不能呼吸,驟然變強了的威壓壓迫著張俊楚佝僂著身體,雙腿根本就無法支撐這強大的力量,膝蓋情不自禁地彎曲,在周通面前直接跪了下來!
  影子的笑聲傳入周通腦海,“囂張跋扈。”
  周通嘴角揚起,挑釁地回復:“那又如何?”
  
  第20章 去鬼斑
  
  閻琦很守信用,一到約定的時間就派車來接周通,還沒上車,端正就一路小跑著過來把他們給攔下來,喘著粗氣說:“差差點遲到……我、我也去。”
  “你去幹嘛?”周通皺著眉頭不悅地問。
  “湊、湊熱鬧啊。”端正一臉理所當然,周通無語地看著端正,端正晃了晃相機,說,“神奇世界的大門在我眼前打開了,我怎麼能不好好記錄一下,誰的人生跟我一樣刺激啊!”
  周通:“……”
  他現在十分後悔把玉心給端正,在玉心的影響下,端正已經有能夠識氣的能力了,自然開始接觸這些神神鬼鬼的內門一事,滿心熱切得很。
  擺脫不了端正,周通就只好一併把他帶去了閻琦家裡。
  閻琦住在郊區,獨立別墅,比端正家老宅只大不小,家裡僕人倒是不多,來來回回見到的就只有那麼三兩個。
  周通進屋後就在打量閻琦家的風水。
  別墅坐北朝南,所臥之山也是呈現一條直沖東方而去的龍脈,天高雲廣,無論做陰穴還是陽穴都是上好的頂尖之地。而別墅內裡的佈局,開闊明亮,三層樓房以竹梯相連,節節高,水池中錦鯉擺尾,花園裡翠柳拂窗,上好的納陽風水。
  鎮宅金蟾吐翠,盆裡的錢幣也是上好的五帝錢。這樣還能招來哀鬼,真不知道閻琦的孫子是怎麼樣的八字奇輕。
  周通四下看了看,沒發現什麼大問題,他問道:“令孫在哪裡?我能去看看他嗎?”
  “當然可以。”閻琦忙應了一聲,帶著周通上了三樓,打開門前猶豫了下,叮囑道,“小海現在相貌有些嚇人,周先生見了不要害怕。”
  “沒關心。”周通溫和地笑了笑。
  端正咽了口口水,緊張而又期待地看著房門一點點被打開。
  “哢嚓——”
  一聲脆響,門內門外的人都頓時僵住了,周通一愣隨後嘴角勾起,看著屋子裡面擺弄相機自拍的男生,笑著說:“還挺有精神的。”
  閻海沒想到會有人忽然開門,忙把相機藏在枕頭底下,抱怨道:“爺爺!你進來怎麼不敲門啊!”
  閻琦板著臉說:“你在幹什麼?”
  閻海別過臉去:“沒什麼。你帶來了什麼人啊?”
  閻琦說:“給你治病的高人。”
  閻海回過頭仔細打量了周通,隨後嘴角一撇,十分不屑:“爺爺你不會是被人騙了吧?這倆長得哪像是高人?一個就是個小白臉,一個大胖子,騙我我都不信。高人不應該是留著長白鬍子的瘦高老頭嗎?法器呢?法器也不帶一個?”
  周通聞言忍俊不禁,剛要說話,卻見到閻海臉上的斑痕發生了變化,那約有半個手掌大的斑痕像是遊走在他皮膚之下似的,悄悄往他耳後挪了挪,只在正臉上露出了不到一半,像是十分害怕周通一樣,可是本來面積就不小,怎麼藏都藏不住。
  周通說:“你染上鬼斑大概有一個星期了吧?”
  閻海狐疑地看著周通,“我爺爺告訴你的?”
  閻琦可冤枉,他可沒說。
  周通說:“在得了鬼斑之前晚上會發噩夢,經常被嚇醒,是嗎?還會常常渾身無力,看什麼都不順眼,總覺著什麼都不乾淨,衣服一天要換三次,超過一個小時就要洗手,動不動就要拿手帕擦拭要碰觸的物體,我說的有錯嗎?”
  閻海愣了片刻,喊道:“爺爺,你連這些都告訴他了?”
  閻琦板著臉喝道:“小海!”
  閻海瞪了閻琦一會兒,最後屈服地坐回了床上,不情願地嘀咕:“我說了我的臉沒事沒事……”
  周通聞言眉頭皺了起來。
  閻海的抵觸情緒很奇怪,而且,照理說他這個年齡的男孩子都十分愛美,閻海底子不錯,十七歲的小帥哥一枚,可偏偏十分不在意這個鬼斑,還會拿手機自拍?到底在想什麼?
  房間內窗戶關著,氣很不流通,周通用陰陽眼在閻海房間內一掃,果然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閻海的房間內藏著很多不太靈的法器,床底下的銅錢劍,櫃子裡有一盒朱砂,還有一小袋黑狗血,黃符夾在書頁裡。
  目光落在書架上,除了學習資料跟名著小說以外還有幾本《葬經》《說神道鬼》《周易》等雜書。
  看來閻海的興趣相當廣泛啊……
  年輕氣虛的男孩子,還閑著沒事幹喜歡研究這些東西,難怪會染上哀鬼。
  周通搬了椅子坐在床邊,從側面看向閻海越來越往耳朵後面縮的鬼斑,閻海下意識地拿手擋住臉,不想讓周通看,周通卻強硬地按住閻海的手,湊了過去。
  閻海用眼角餘光瞥到周通好看而又認真觀察的臉,一下子就臉紅了,他結結巴巴地說:“幹、幹嘛啊?”
  “普通的鬼斑而已。”
  周通伸手在鬼斑上輕輕拍了拍,將早就蓋了桃木剛卯之印的掌心雷打入閻海的皮膚內,閻海頓時覺著皮膚刺痛,尖叫了一聲,周通直起了身子,對閻琦說:“客廳裡那座鎮宅的金蟾先搬到這間房裡去,就擺放在他床頭。這幾天經常開窗通通風,順便說一句……”周通微笑著說,“十七歲的年紀,還是學習重要一些,旁門左道,少研究會比較好。”
  閻琦還沒反應過來,疑惑地問道:“這就解決了?”
  “嗯。”周通點了點頭,“小問題。你孫子可能去了什麼不乾淨的地方被哀鬼纏上了,這裡風水太好,金蟾鎮宅,又有龍脈護持子孫後代,那哀鬼就被這麼上乘的風水所除去了,心有不甘留下了一些鬼斑做報復。我已經把鬼斑除去了。”
  聞言,閻琦忙看向閻海,果然見到一直盤繞在閻海臉上的鬼斑消失不見了!那個鬼斑他可是請了好幾個大師都除不去,害他擔心得要死,在這個年輕人嘴裡,怎麼就變得這麼容易而不值一提,仿佛只是起了個痘痘而已?
  看到閻琦的驚喜表情,閻海就知道這年輕男人說的沒錯,他忙拿起鏡子看了看,覆蓋了半邊臉的鬼斑果然沒了!閻海露出失望的神色,隨後眼底又燃起了熊熊火光,滿是雄心鬥志。
  當著閻琦的面,閻海忽然一下子跪在了周通面前,懇求道:“我之前以為大師是江湖騙子,衝撞了大師,求大師收我為徒!”
  周通:“……”
  閻琦:“……”
  閻琦咳了咳,示意閻海注意一下形象,閻海卻像是完全沒聽見一樣,亮著眼睛看向周通:“大師!”
  周通搖了搖頭說:“我不收徒。”
  “沒關係!”閻海懇切地說,“我給你打下手啊!”
  周通無奈地看著閻琦,委婉地表示:“閻先生,你看,鬼斑的事情我已經處理好了,下面應該沒我什麼事了吧?”
  “那是。”閻琦自然不願意自己唯一的小孫子去弄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哪怕是有真本事也不該是他們閻家的未來,“我送周先生出門。”
  “麻煩了。”
  “周先生!”閻海不放棄地拉住周通的胳膊,閻琦當即怒喝道:“小海!成什麼樣子!”
  閻海的熱情被冷水澆得一滴不剩,委屈地看著閻琦,可眼底滿是絲毫不肯放棄的熊熊火焰。
  在周通快要跨門而出的時候,閻海忽然說:“周先生,你知道我染上哀鬼的時候經常發夢,可你不想知道我發的是什麼夢嗎?”
  周通腳步一停,轉過頭看向閻海,就在閻海還要出口引誘周通的時候,周通卻笑了,笑得十分燦爛:“既然哀鬼已去,鬼斑也治好了,這些噩夢還是不說為好,都是過去了。”
  這句話說得體面到位,但其實說白了就四個字——不!想!知!道!
  閻海終於偃旗息鼓,萎靡地坐在床上。
  幾人出了房間之後,閻琦還留周通在房間內坐了一會兒,周通疑惑不解,看閻琦的表情像是還另有隱情未說。
  他也不著急,氣定神閑地坐在客廳裡喝現磨的咖啡,陪著閻琦東拉西扯。
  過了一會兒,閻琦才歎了口氣,略顯為難地說:“周天師,這次請您過來,給小海看病是其一,其實還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其實周通早就有心理準備。
  閻海臉上的鬼斑是難辦,但是卻不至於讓閻琦付出那麼大的代價。
  周通笑了笑,說道:“閻先生直說就是。”
  閻琦眼神閃爍了下,極為鄭重地說:“是這樣的,我有一家公司最近風水不太好,已經出了十多樁命案了。”
  
  第21章 雙煞生
  
  閻琦所說的公司名叫“海瑞”,周通略有耳聞,大學時代的時候,學生會有幾個經管學院的妹子臨畢業前都在準備應聘海瑞,無論是薪酬還是未來的發展都相當可觀。
  海瑞死人的消息他知道,只不過新聞上只報導了兩個員工的過勞死,閻琦所說的短短一個月內死了十幾個人的事件估計被他動用力量壓下來了。
  在周通之前,閻琦請來了幾個天師看了看,都說是海瑞的風水不好才導致的死人,可是周通卻懷疑有別的原因,畢竟海瑞已經存在十多年了,要是因為風水死人早就死了一大批了,別說十個,一百個都有可能,怎麼會趕在這一個月內忽然爆發?
  周通要親自去看看風水,畢竟照片所能拍攝的內容十分有限,更是捕捉不到氣場的變化,閻琦當場答應下來,立刻派車送周通去公司。
  海瑞所在的地方寸土寸金,值錢得很,周通站在大樓底下仰頭看去,眯著眼看著兩棟靠的極近的大樓,說道:“這公司的風水的確不是很理想。”
  閻琦問道:“怎麼不理想了?”
  “兩樓挨得如此之近,形成了一道狹小的空隙,這叫天塹煞,有血光之災。連接兩樓之間的彎曲拱橋,如此而建又叫做鐮刀煞,兩煞並存,想活人都難。”周通不解地問道,“你家中風水擺設如此之好,為什麼這裡卻不講究了?而且這麼久以來,就沒有出過一點事情?”
  閻琦聞言尷尬地笑了笑,說:“市中心地價太貴,政府肯批下來的土地太少,沒有辦法只能這樣了。建好房子之後我請了風水師父給看過,說沒什麼太大的問題,這兩樓靠攏上接天橋是天庭蓮梯的吉像。”
  “天庭蓮梯?”周通忍俊不禁,覺著那位大師實在是個胡說八道的奇才,“天庭蓮梯要迎水而立,這周圍全是鋼筋水泥,哪來的天庭蓮梯?蓮離了水是死蓮,別說血光之災的凶相,能不破財算是好的了。等等——”周通的話戛然而止,走到大門口,打量著擺放在大樓門口的兩尊麒麟,道,“我明白了為什麼最近才開始死人了。”
  周通指了指目麒麟足下破裂的地方,說:“麒麟是民間四大神獸之一,向來有能化解無形之煞的說法,一般來說,鎮宅鎮樓的麒麟都是公母兩列,公麒麟居左,母麒麟居右,腳踩彩球的是公麒麟,腳踩幼子的是母麒麟,閻先生你看。”
  周通將手放在母麒麟的足下,說:“幼子麒麟不見了。”
  “什麼?”閻琦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經過周通指點之後才發現,他問道,“這對風水會有什麼影響嗎?”
  “肯定會。”周通說,“先前騙你天庭蓮梯的人估計怕這雙煞影響太大,讓你買了一對鎮宅的麒麟來暫且鎮住煞氣,本來是有用的,可惜如今小麒麟丟失,母麒麟必然要去尋小麒麟,而公麒麟失了母麒麟定然會到處遊走,鎮宅的力量就大為削弱。被鎮壓的煞氣就一併釋放出來了。”
  “既然如此,我找人修復好是不是就沒事了?”
  “按理論來說應該是這樣的。”周通點了點頭,他遲疑了片刻,又說,“不過,卻不是長久之計。”
  “周先生怎麼說?”
  周通撫摸著母麒麟足下的裂痕,道:“閻先生來看,這裡的裂痕很明顯是人為,有人想破了閻先生的風水。”
  閻琦:“……”閻琦思前想後,腦海裡羅列了很多名單,問道,“那依照周先生的意思,如今要怎麼辦?”
  “樓勢已經形成,而且蓋了十年有餘,如今想要化解煞氣只有一個辦法,閻先生最好還是將公司搬去別處,拆了這裡的大樓重新蓋。”
  “這……”閻琦滿臉猶豫,周通的建議說著簡單,但是執行起來並不容易,海瑞裡少說有上千人,忽然就說遷址,遷去哪兒去是個問題,再說在市中心重新蓋房子,還得去通過政府批准,難上加難。
  閻琦問道:“周天師可還有別的方法?”
  “這是最穩妥的,其他都是治標不治本,我也沒有別的辦法。”周通遺憾地搖了搖頭。
  周通話音剛落,嘭的一聲巨響,有什麼東西從樓上砸了下來,閻琦臉色一變,忙叫來保安前去查看情況,周通想了想,親自跟著保安前去,結果發現,是有人從十七樓一躍而下,跳樓身亡。
  死相淒慘無比,一地鮮血。
  那人身上的氣轉瞬間就化作青煙彌散,隨後有鬼魂從身體裡飄了出來,懵懵懂懂地往高處飛去。
  周通一愣,緊緊盯著那魂魄飛去的方向,稍微動用了一點氣,想要將魂魄勾扯下來,可沒想到,虛空之中有股強大的力量在跟他互相拉扯著,互不相讓,強大的力量緊緊地吸引著魂魄往高處飛去。
  這不對,人死後的魂魄雖會六神無主,但是終歸跟身體之間有感應聯繫,不過這麼快就飄走。
  就在這時,影子化作一道藍光從胡部裡冒出來,慢慢卷上魂魄,隨後周通似乎看到空氣中啪得亮起一點火花,連接著魂魄的線驟然被掙斷。
  魂魄飄飄蕩蕩地落回屍體上方,毫無意識,等待著鬼差前來將他拘走。
  影子回到周通身邊,傳了聲音入周通腦海:“有人在利用這雙煞合併的極凶之地養魂。”
  “嗯。”周通也看出了門道,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對著魂魄念誦了幾句,隨後那縷魂魄慢慢地爬進了周通的瓶子裡,縮成了一點泛著幽紫色影子的光點。
  死的人最後確定是行政部的主管鄒明,行政部的人都說鄒明這幾天心情一直很抑鬱,整天不說話,連聚會都不太參加,今天出事之前將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報表也不審,後來,秘書進去給他彙報會議情況,看見鄒明桌子旁居然放著一個奶瓶,他孩子明明都已經上初中了,哪裡還會用得到奶瓶。
  秘書帶著哭腔一臉後怕地說:“我跟鄒主管說完工作安排,剛要出門,就見到鄒主管忽然站了起來,我以為他有工作要吩咐我,結果沒想到,鄒主管走到了窗臺邊上,拉開窗戶就直接跳了下去!”
  說到這裡,秘書忍不住哭了起來:“我都不知道鄒主管工作壓力這麼大的……嗚嗚嗚。”
  “你做的很好了。”有人安慰秘書。
  周通聽完之後,四下看著鄒明的房間。
  鄒明的房間十分整潔,可以看出來這個人特別幹練,房間內的氣早就被大開的窗戶吹散了,周通尋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又死了一個人,閻琦頭疼得不行,待會兒員警來了還要找他問話,閻琦歎了口氣,對周通說:“那周天師,今日先麻煩你到這兒,改天我再打電話跟你聯繫。我讓司機在樓下等你,小宋,送兩位下樓。”
  “不用了。”周通搖了搖頭,“我們自己下去就好,閻先生要注意身體。”
  電梯裡,端正瞧見四下沒人了,才小聲說道:“這家公司可真夠邪門的,就我這普通人都看見好幾處特別陰暗的地方了,你瞧見他們一樓那個休息室沒?到處都是烏漆墨黑的氣盤繞在那邊,還有死人那間辦公室的走廊裡頭,一堆一堆的什麼玩意啊。”
  周通還在回憶拉扯鄒明魂魄的那股力量,就在這時,電梯門打開,有個女人走了進來,她挺著大肚子,看見周通的時候微微一笑,禮貌地點頭打招呼。
  周通跟端正立馬讓開位置給她,孕婦抱著資料夾笑得很明媚:“現在的年輕人,真有禮貌謝謝兩位弟弟。”
  “哪裡哪裡。”端正表弟表妹多,知道孕婦嬌貴最碰不得,生怕自己一身肉擠了人家。
  對方到三樓的時候就下了電梯,臨走前還對他們笑了笑,十分親和。
  端正羡慕地看著女人,說:“懷孕了的女人有一種別樣的魅力啊,你瞧瞧,渾身上下都是母性的光輝。”
  周通無奈地瞪了一眼端正,說:“不想女人又不會死。”
  “唉,那咱們換個角度,你想想你喜歡的男人懷孕了!”
  周通:“……”
  端正想了想覺著有點噁心,吐了吐舌頭,說:“當我放了個屁。”
  回去的車上,端正一直扭著胖身子坐立不安,周通看不下去了,問他:“你這是怎麼了?”
  “其實我憋了一路,剛才一直在閻家眼皮子底下沒好意思說。”端正搖搖晃晃,像是生了痔瘡一樣坐都坐不住,萌萌的胖臉上滿是著急,“我從上午就一直在想,閻海那小屁孩的房間特別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尤其是他那個書桌,實在是太眼熟了,太眼熟了。”
  “是嗎?”周通對閻家已經沒什麼興趣了,就說,“你慢慢想,不著急。”
  “想不起來啊啊啊啊!”端正咆哮道,就差趴在車座上撅著腚了,“我這個腦子,關鍵時刻怎麼就……好難受啊,跟便秘一樣的!”
  周通:“……”周通無奈地歎了口氣,“你過來,腦門送過來。”
  “啊。”端正聽話地把頭伸了過去,周通食指在他額心輕輕一點。
  端正的腦子一下子清明了,眼睛一瞪,喊道:“我想起來了!奶奶的,我他媽想起來了!”他二話不說掏出手機,打開微博,在關注人裡面找到了個叫“陰陽小道”的博主,第一眼就看到了剛剛被周通治好的鬼斑!
  端正驚訝地大叫道:“臥槽,這小子原來還是個網紅啊!”
  
  第22章 活見鬼
  
  這個名叫“陰陽小道”的博主專門發一些靈異現象,還經常科普一些玄學知識,粉絲有十幾萬人,幾乎每條評論都過千,是個大V,也不知道在建國後妖怪不准成精的社會主義制度下是怎麼存活下來的……
  端正一條條往下掃,喃喃道:“我說嘛……自從上次知道石小雯的事情之後我就特地去關注了一些靈異博主,這個是最火的,沒想到啊,閻琦藏得那麼深的孫子居然是個這麼厲害的網紅,要是叫媒體知道了,肯定熱鬧!”
  周通隨意瞥了一眼端正手機,一下子就看到了熟悉的東西,他低聲叫道:“停!”
  端正立馬停住劃微博的手指,緊張地問道:“怎、怎麼了?”
  “我看看這張照片。”周通從端正手裡拿過手機,將頁面上的照片放大。
  那是張一看就P過的照片,老巷子裡面一片漆黑,夜色中亮起一道紫藍色的光芒,晃得路邊像是有張鬼臉一樣。周通看也不看這些,將照片一直放大,在角落裡看到一個男人的身影。
  那個男人神色匆忙,在照片上只露出半張側臉,且臉色鐵青看不出五官,也不知道是被昏暗的燈光映照的,還是被閻海P成這樣子的。
  端正沒瞧出來端倪,拱著大腦袋湊在照片前面仔仔細細地看著,最後眼睛一瞪,驚叫道:“臥臥槽……這他媽,這男的沒有腿!”
  周通眯著眼打量著照片,說:“有腿,只是被擋住了。”
  端正放心地籲出一口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鬼。”
  “可也不是什麼乾淨的東西。”周通沉聲說,“發微博的日期是四月一日,愚人節,閻海的標題是鬼屋惡作劇,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閻海就是在這裡被哀鬼纏上的。”
  照片跟投影儀一樣,捕捉到的都是光影,但是從某種特殊的角度也能捕捉到氣的變化,網路上所流傳的諸多恐怖照片大多都是捕捉到了氣的特殊時刻跟特殊角度。
  閻海這張照片也是同理,拍得巧妙,正好捕捉到了黃昏時刻,陰陽交界時氣的變化。
  陽氣衰弱,陰氣滋長。
  正常人的陽氣下沉,陰氣上浮,所以才會在倒楣的時刻有印堂發黑的說法,而照片上所拍攝到的這個男人與其他人不同,他身上的氣是渾然於一體的,而且幾乎與外物融為一體,所以端正才會看走了眼,以為男人沒有腿。
  配著照片的只有短短一行字——凶巷鬼影,平凡的回家路上暗藏殺機。
  端正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說:“閻海這小子看著年輕,捕捉新聞的本事倒不錯啊。”
  周通也跟著點了點頭:“這幾張照片拍得都有水準,抓到了真東西,難怪這微博會火。”
  端正又往前翻了幾頁微博,周通跟著繼續看了幾個,覺著閻海這小孩挺有意思的,明明是個外行人,可偏偏有內行人的敏銳,好幾次都跟厲害角色擦肩而過,能平安長到這麼大只招惹上了只哀鬼根本就不是八字奇輕,而是運氣太好。
  周通笑著看了下去,臉上的笑容卻一僵,逐漸沉了下來,他按住端正劃動微博的手,說:“你看這個。”
  端正一臉迷茫地看了看周通手指下的那張照片:“怎麼了?”這上頭那男人挺普通的啊,不過不對勁啊,閻海這微博是靈異微博,放個普通男人的照片在上頭是怎麼回事?還是個不露臉的。
  周通問:“這棟大樓是海瑞吧?”
  “啊,是,是海瑞。”端正愣愣地應道。
  周通拿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微博,找到閻海的微博,翻到他們剛才關注的那張照片,放在端正手機旁比對著。
  周通一左一右地看了看,問道:“是一個人嗎?”
  端正:“好、好像是……”
  端正:“……”
  周通:“……”
  端正“啊”地叫了一聲,差點把手機給摔了。
  周通皺著眉頭,說:“你怎麼了?”
  “我想起來了!這人我認識!”端正胖臉嚇得煞白煞白的,“那次我爸帶我去談生意,就是跟他談的!他是海瑞的員工,叫什麼來著……徐徐、徐晨!”
  “徐晨?是海瑞的客戶部經理徐晨嗎?”坐在前頭一直沒說話的司機忽然應了一聲,疑惑地問。
  “是啊,老趙你知道?”司機是端正家裡的,半路被端正二舅派來劫走端正回去辦正事的。
  “那是我表外甥,他一個多月前就死了。”
  “死了?”端正懵逼了,“怎麼死的啊?”
  “車禍。”司機說著,放慢了油門,說,“晚上加班回去路上被卡車撞死了,當場就確認死亡。”
  端正:“……”
  端正被嚇得渾身哆嗦,半天沒說出句話來。
  周通覺著不對勁,沒再多說,目光落在那個徐晨的身上總覺著好像疏忽了什麼。
  “知道為什麼那男人看起來渾身上下幾乎全是陰氣嗎?”影子的聲音傳入腦海,不帶一絲感情。
  周通琢磨了下,說:“他是靈體。”
  “是。”影子說,“你很聰明。一般人死後,善魂會隨著肉體飄蕩,等著無常來拘魂,而枉死冤死的魂魄則會逐漸脫離與肉身的聯繫,憑藉著尚未了結的遺願,在人世間飄蕩,然而這些鬼魂滿心滿念只有他尚未了結的遺願,並沒有其他意念,自然帶著一種難以化解的煞氣,實際上毫無自我意識。而這種卻不一樣,你既然知道他是靈體,也該知道,死後魂魄能夠化為靈體的也必然會是天師一脈中人才對。”
  “也就是兵解。”周通點了點頭,“所以他才能夠用術法拘住魂魄。可是他拘住別人的魂魄做什麼?復仇?”
  “也許只是因為自己橫死而心有不甘,想拉幾個熟識的親友一起下去陪他玩?”影子雖說是玩笑,但是語氣很冷漠,像是在面無表情地講一個冷笑話。
  “玩?”周通沒把影子的冷笑話放在心上,“你倒是挺適合陪他去玩的,都是靈體。”
  “跟我玩?”見被拆穿了本形,影子也不介意,倒是輕哼一聲,滿是不屑地說:“也不怕他魂飛魄散。”
  周通笑著搖了搖頭,道:“也不能十分確定就是他做的,明天我再去海瑞看看。”
  “無聊。”影子說,“你要是肯將心思都放在修煉上,以你的體質跟智慧,我保證你能長命百歲,現在那些個自認不凡的天師統統都不是你的對手。”
  “這事是挺無聊的,處理不好只不過是再多死十幾條甚至幾十條人命而已。”周通故意說反話。
  影子被他氣得半天不說話,冷哼一聲,消失在周通的意識裡,可消失前,周通還是清楚地感受到了,影子甩給了他一本書,書裡面滿滿的全是有關於“靈體”的東西。
  悶騷的老妖怪。
  周通心想,笑著將影子傳授給他的知識全都消化了。
  第二天,周通還沒聯繫閻琦就接到了閻琦的電話。
  電話裡,閻琦說:“周先生,有事要麻煩您再過來一趟。”
  周通問道:“怎麼了?”
  “昨天你說我們那兒石獅子風水不好,我就找人把石獅子修補了一下,我想他們儘快當天完成就出了高薪讓他們加了點班。”閻琦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便沒那麼平穩了,“到晚上十一點左右的時候,我接到秘書的電話,說那些工人打電話說幹不了了,問了下情況,他們說我們公司鬧鬼,不敢接這個生意。”
  “鬧鬼?具體怎麼回事?”
  “我秘書用錄音筆記下來,請您來公司一趟。”
  “好。”周通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剛出門就撞見端正,周通問道:“你怎麼每天都這麼閑?”
  “嘿嘿。”端正賠笑說,“汪凱那混小子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我二舅忙得要死,沒空管我,我陪你玩去!”
  周通:“……”
  周通不想帶端正去,畢竟出人命不是鬧著玩的,但端正根本就不怕,哪兒熱鬧往哪兒湊,硬生生地擠上了車,周通真是大寫地沒辦法。
  周通他們到海瑞的時候,已經有人候在門口等著他,閻琦在辦公室坐著,眉頭蹙得死緊,高挑的秘書站在一旁,在閻琦的示意下打開錄音筆。
  工頭顫顫巍巍的聲音從錄音筆裡傳了出來:半夜十點多的時候,我們快把石麒麟修補好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聽見小孩的笑聲,也不知道是從哪兒傳過來的,特別滲人。雖然心裡害怕,但我們也沒多做理會,可後來,我們看見霧濛濛裡,有個小孩一直在往這兒爬!誰也沒注意到什麼時候起了這麼大的大霧,那小孩就一邊咯咯咯地笑著,一邊爬過來,身後拖了一地的血……
  聲音說到最後帶了些神經質的尖叫,似乎是回憶起昨天的事情之後覺著十分痛苦。周通想了想,說:“我先去看看。”
  他在秘書的陪同下去了石獅子周圍,一圈修補石獅子的材料都被丟在地上,被打掃衛生的阿姨掃成一堆,堆放在旁邊。
  周通在那一堆石料裡找到了一個扭曲不成形的陶偶。
  小孩?陶偶罷了。
  小伎倆而已,不過嚇唬普通人還是挺有用處的。
  陶偶、布偶、紙人常被人拿來用以施加詛咒或者行召喚之術,古時深宮中詛咒他人就常常拿此來行巫蠱咒術。
  這陶偶上沒有布下什麼陣法,估計施術的那人也只是想阻止他們修好雌雄麒麟而已,沒有害他們的意思。
  可如果雌雄麒麟不修的話,那就糟糕了,這一個月來,沒有雌雄麒麟的鎮壓,盤踞在天塹煞與鐮刀煞周圍的煞氣越來越濃,已經漸有烏雲壓頂的預兆,影響到了這裡的員工,幾個體弱氣虛陰盛的員工都被打上了標記,頭頂的氣一股腦地往外冒,再這樣下去,整個公司就成了背後之人的狩獵場,到時候,他想要殺幾個就殺幾個。
  
  第23章 搗蛋鬼
  
  周通把幾張符貼在現場,告訴閻琦可以找人繼續修石麒麟,儘快修好,再一次叮囑,這裡風水不好,最好儘快搬遷,閻琦沒給正面回應,顯然很是困擾,周通就不再多說,轉而問道:“你們這裡是不是有個叫徐晨的員工,上個月前出了車禍,我想看一下他的有關資料。”
  海瑞員工那麼多,閻琦自然記不住,他叫來人事科的主管,詳細問了下,人事科的主管承認是有,但人已經死了,檔案早就被調走了。
  周通沒辦法,只好找來徐晨的同事問了下情況。
  有人有一起聚會的照片,拿來給周通看過後,確定周通在閻海微博上看到的男人正是徐晨。
  幾個同事紛紛表示,徐晨這個人平日裡十分低調,幾乎不跟人有任何往來,更是少有摩擦,根本不像是還不到三十的年輕人,常常覺著暮氣沉沉,周通聽過之後點了點頭,對徐晨這個人大致有了初步印象。
  陪在一旁的閻琦問道:“這個員工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周通笑著說:“沒什麼,只是他應該是第一個死的員工,我問一下具體情況。”他還沒弄清楚事情真相,不太方便告訴閻琦目前的情況,引起了不必要的驚慌可不是什麼好事,更重要的是容易打草驚蛇。
  閻琦點了點頭,仔細一想,海瑞頻繁死人的怪事的確是從徐晨車禍死亡開始的,前段時間還能壓下來,但昨天鄒明那縱身一躍聲勢浩大,鬧得媒體沸沸揚揚的,聲稱海瑞會變成第二個富士康。
  閻琦頭疼得要命,下意識地將罪過歸結到徐晨身上,但心裡也明白,跟徐晨沒什麼關係,難不成真的要遷去別的地方?平白耗費這麼多資金真是令人頭疼。
  “唉,說起徐晨就想起來他那可憐的老婆。”有人忽然歎了口氣,一臉可惜地說,“聽說才剛結婚一年,老婆剛懷上孩子沒幾個月徐晨就死了,讓人家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可怎麼過日子?”
  “徐晨他老婆?”有女同事插嘴道,“我記得也在我們公司啊,提了不少薪水,也發了很多補貼。”
  “那有什麼用?補貼再多也比不上人家一個老公。”另一個女同事滿是遺憾地說。
  周通聞言,問人事科經理:“徐晨的妻子是哪位?方便讓我看一下資料嗎?”
  “方便。”人事科經理立馬答應,找秘書去檔案室裡調來了徐晨妻子周曉萍的資料。
  周通把資料拿在手裡仔細看著,端正湊過來一眼瞄到照片上,大叫道:“這不是昨天在電梯裡碰見的孕婦嗎?”
  “是啊。”周通的視線一直落在那張照片上,照片上的女人穿著正裝,笑容端莊妍麗,比昨日見到的那位孕婦年輕不少,但論起氣色,不相上下。
  端正疑惑地道:“可是昨天那位怎麼看也不像是新喪了丈夫的樣子啊,我瞧著臉色滋潤得很。”
  周圍幾個員工討論周通身份的竊竊私語立馬停了,疑惑地看向端正,心底湧出了更多的八卦。
  難不成徐晨被戴了綠帽子?他老婆外面偷人了?
  周通掃了一眼簡歷,沒什麼出奇的地方,就是一個挺普通但是很優秀的姑娘的簡單生平,再想了想,昨天他見到周曉萍的時候沒覺出周曉萍身上有什麼異樣,雖然總覺著有種違和感具體卻又說不出來。
  周通說:“我想親眼看一下這位周小姐。”
  “好。”周通說什麼閻琦就應什麼,閻琦立馬吩咐:“把這位周曉萍周小姐叫過來。”
  “不用。”周通打斷了閻琦的吩咐,“我去找她。”
  閻琦一愣,轉念一想,還是周通考慮得周到,這樣才能看到最真實的周曉萍。
  閻琦還有事情要忙,就不陪在周通身邊,周通就跟端正兩個一塊兒坐電梯下去到財務部那一樓層。
  半路上,口袋裡的鑰匙忽然一抖,周通微微蹙眉,明顯感覺到影子的蠢蠢欲動,看來又是遇見什麼靈氣充沛的東西了。
  周通正想著,低頭一看,影子果然化出來一道若有若無的氣往左側飄去,周通一勾唇,大步往前走去。
  “哎?”端正懵逼了。
  周通快步走到一個花瓶旁邊,彎下腰,在影子摸上那東西之前率先將它撿了起來。
  影子:“……”
  周通把玩著手裡頭的玉佛,笑道:“的確是個好東西,用你來尋寶挺靈的。”
  影子悶聲說:“喂!”
  這是塊約有一節指節那麼大的玉佛,五官雕刻細膩,栩栩如生,玉也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純正厚實,上面繚繞的靈氣一圈圈地盤繞,揮散不去。
  周通把玉佛攥在手心裡,對影子說:“這玉佛明顯有主了,庇佑性意味很濃。”
  “哦。”影子咬著牙冷漠地回應了一聲,又回到胡部悄無聲息。
  周通覺出影子的鬱悶,笑著將玉佛收好。
  剛一打開財政部的大門,一股濃郁的煞氣沖面而來,周通沉了臉,警惕地打量四周圍。
  財務部經理事先被閻琦交代過,知道周通的目的,見周通來了立馬迎了上來,賠笑著說:“你好,是周先生嗎?”
  “你好。”周通沖他點了點頭,神情嚴肅,經理剛要給他引薦周曉萍就見周通的視線直接落在了周曉萍的身上。
  那股子沖天的煞氣就是從周曉萍身上湧現出來的,幾乎讓人無法呼吸的濃烈煞氣。
  周曉萍看起來頗為坐立難安,正在到處翻找著什麼,旁邊幾個員工神情憊怠,有幾個還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有員工站了起來,嘀咕著“怎麼空氣這麼不好”就跑去開窗通風,可還是覺著胸口發悶。
  “曉萍姐,還沒找到嗎?”一個年輕的女員工問道。
  “沒呢。”周曉萍滿臉擔心,“我不記得放在哪兒了。”
  “唉,我再幫你找找。這麼重要的東西可不能丟了。”
  “是啊。”周曉萍歎息一聲,挺著大肚子彎腰四處尋找著。
  周通走過去,把玉佛亮在周曉萍面前,問道:“請問是你的嗎?”
  周曉萍見狀,喜意爬上眉梢,當即笑得十分燦爛,從周通手裡接過玉佛,說:“是我的,還好沒丟,還好沒丟。”
  “這玉佛?”
  “這玉佛是我老公送給我的。”周曉萍把玉佛放在手裡珍愛地摩挲著,像是在撫摸心上人的臉頰,她將玉佛掛在脖子上,在那一瞬間,房間內的煞氣頓時消散全無,同時,玉佛上飄散出來的強大的靈氣也一併消失。
  陰陽相合,兩者相抵。
  難怪覺不出異樣,卻偏偏有種奇怪的感覺。
  周通眼睛微微眯住,對周曉萍笑了笑,也沒多說什麼轉頭就走。
  端正忙跟上,問道:“怎麼了?你這就看完了?啥也沒問?”
  “不用問了。”周通說,“我已經能有九成肯定是徐晨在背後搗鬼。”
  周曉萍身上的煞氣跟昨日碰見的煞氣幾乎一模一樣,可徐晨要做什麼他卻毫無把握,看來私下裡還要想辦法從周曉萍那裡問出點什麼。
  “啊?”端正腳步一頓,差點被自己絆倒,“可是徐晨他他不是死了嗎?”
  “嗯。”周通點了點頭。
  端正嚇得打了個哆嗦,“小通,你你你的意思是真的有鬼?”想了想之前的事情,不等周通回應端正就改了口,“噢!是真的有鬼!”
  周通:“……”
  兩人正說著,周通的電話就響了起來,是閻琦的電話,一接通閻琦就十分著急地說:“周天師!出事了!你快來門口!”
  周通聞言立馬往門口跑去,剛出大樓,一眼就看到原本在修葺石獅子的工人正在大打出手,他們身上都纏著幾根若有若無的線,像是提線木偶一樣被人操縱著攻擊彼此。
  不到一會兒就一地見血。
  周通一握拳,再攤開的時候,掌心雷微微散發著光芒,他對空揮出一掌,細微的電芒閃爍在那幾人頭頂,將線連連斬斷。
  那幾人頓時停下了手,互相看了看,雖然莫名湧上來的戾氣消失不見,但心底還有些埋怨,眼睛一瞪,咒駡道:“王八蛋,跟你一起幹活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我貼的符呢?”周通看向電線杆,上面的符被人家給撕下來了,他問幾個工人,“你們把符撕了。”
  “沒有。”工人都搖了搖頭,說,“不是我們撕的。”
  “是個男孩撕的!”有個工人喊道,“還拿著個單反偷拍我們!”
  話音剛落,哢嚓一聲聲響,周通回過頭去,看見閻海手裡舉著個相機,笑眯眯地對著周通揮了揮手,他口袋裡還有半張沒塞進去的黃符。
  周通頓時頭疼無比。
  有錢人家的孩子十有八九都是被寵壞了的,麻煩。
  “小海!”閻琦厲喝一聲,閻海縮了縮脖子,沒吭聲,下一刻立馬抱著相機往回跑。就在這時,忽然一聲驚叫響起,幾人立刻回頭看去。
  大樓五樓的窗戶上掛著個人搖搖欲墜地晃悠著,隨後,砰的一聲,從窗戶裡掉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其次我稍微說一下這個角色的設定吧,也算是給胖胖噠萌萌噠端正的洗白,希望不喜歡他的妹子們也不要對他太討厭_(:з」∠)_
  設計他的時候我考慮的還是蠻多的,本來設定小受在封印沒解開之前是那種弱不禁風也不怎麼與人交往的病美人(?),所以端正算是在小受解封後連接小受自我世界與外界世界的橋樑,大家也能看出來,劇情幾乎都是端正引發的,到後來他的戲份會慢慢減少。還有一個考慮就是這裡面有些比較玄的東西,怕大家看不懂或者乾巴巴的解釋十分枯燥就設計了端正給大家答疑,算是我比較懶…每次都是他負責當懵逼人員!~
  所以,總的來說目前設定好的大綱暫時不會改了,會突出小攻的戲份,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也有小攻實在是沒什麼出場戲份_(:з」∠)_我背好鍋了!
  
  第24章 紫薇盤
  
  那一瞬間,大樓內又是一陣騷動,閻琦臉色一白,腳步晃了晃,一下捧住心口,閻海見狀也不鬧了,沖上來扶住閻琦,擔心地叫到:“爺爺!?”
  所有人都在看屍體掉下來的視窗,只有周通仰著頭看向連接兩棟大樓的天橋處。
  那裡站著個男人,一身黑衣,低沉著臉,幾乎跟鐮刀天橋融為一體,隨後被風送走,煙霧一樣飄散不見。
  周通抿了抿唇,臉上一點笑容也不見。
  警車跟救護車緊隨而至,墜樓的人早就死了,摔下來的不過是具屍體,圍觀人群人心惶惶,當天下午就送上了不少辭職信。
  端正看著走廊裡稀稀拉拉的人群,感慨道:“要是我,我也不敢在這兒繼續待下去了,多嚇人啊。”
  周通沒說話,喝了一口茶,腦子裡都是男人的身影。
  端正說:“再這麼死下去都快沒地兒落腳了,一處地方死一個人,想想就可怕。”
  “等等。”周通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靈感,“你說什麼?”
  “啊?”端正愣愣地看著周通,“我說一處地方死一個人……怎麼了小通,你這表情我看著害怕!”
  周通站起來打電話給閻琦,撥了三次才撥通,“閻先生,麻煩給我一張海瑞的分佈圖,還有各個員工的第一出事地點。”
  閻琦疲憊地應了周通的請求,半個小時後秘書就交給周通一個資料夾。
  周通把地圖在茶几上鋪開,照著資料,拿馬克筆在地圖上標記了目前為止出事的幾個員工的死亡位置。
  端正看得雲裡霧裡,問道:“你畫的這是什麼東西?”
  “是紫微星圖。”周通說。
  “紫微星圖???”端正又懵逼了,苦著臉說,“小通你能說點我聽得懂的嗎?”
  “紫薇星圖是命圖,是紫微鬥數的直觀表現,紫微鬥數是自古傳下來的一種星命術,內含天人合一,兼具五行之說,向來被譽為‘天下第一神數’。”
  “……”端正。
  周通歎了口氣,說:“殺破狼你該知道吧?”
  “啊。”端正亮了眼睛,“這個我知道,殺是七殺星,破是指破軍星,狼是指貪狼星!我看小說裡頭有寫,殺破狼跟這個有關係嗎?”
  “殺破狼就是紫微鬥數的組成部分,與煞星組合可形成竹羅三限的大殺局,不過,這裡還沒佈置成竹羅三限,而是武曲、貪狼二星守身宮,三方四正兇煞多會的‘武貪守身格’,此格主宮失星,貪狼占大限,多夭折。”
  “什麼?”
  影子說:“算了,你別跟他解釋了,浪費口水。”
  周通也懶得跟端正解釋那麼多,聚精會神地看著地圖上的紫微星圖,目光落在命宮上,回憶著具體位置:“這一層是……財務部,命宮之主的位置大概就是周曉萍所在的地方,徐晨要害他妻子?不對,命宮失星,並無太歲當頭,他是想要化解?置之死地而後生?”
  “那個女人身上雖然有煞氣卻並不是死氣。”影子糾正周通。
  周通沉思了片刻,說:“武貪守身格,多夭折。”
  影子:“……”
  影子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他不情願地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周通考慮得周到。
  徐晨如果要殺人的話就是要殺周曉萍肚子裡的孩子,要救的也是這個孩子。
  影子從胡部裡飄蕩出來,在表面上掃了一圈,說:“對宮是地空星。”
  “嗯,是昨天跳樓而死的那人的位置,地空入宮,耽於幻想,他恐怕是產生了什麼幻想才跳樓而亡。”
  “還剩一個位置。”周通指了指右側的高樓,說,“三合方,是什麼星?”
  影子沉思片刻,道:“三合方或擎羊或陀羅,擎羊帶陽火,陀羅帶陰火。”
  “好。”周通翻看著資料。
  端正一臉驚悚地看著周通,又把目光落在那一團盤繞在資料上模模糊糊的人影,哆哆嗦嗦地道:“這、這這是什麼玩意?”
  影子逐漸凝出一個模糊的實影,卻不大,像是個袖珍玩具一般,“哦,我是周通的男朋友。”
  周通:“……”
  端正駭得臉色發白,捧住心口栽坐在沙發上,可憐的沙發承受不住端正的體重,發出刺啦一聲聲響,端正抖得跟篩子一樣地說:“小小小通,你你你不會要辦冥冥冥婚吧?”
  周通懶得搭理端正,一聲不吭地繼續查找資料,很快就找到了。
  影子頗為有趣地逗弄端正,說:“冥婚?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別鬧了。”周通把資料攤開,說,“這件事上了報紙,兩個星期前,倉庫起火發生了小範圍的爆炸,死了個保管員。正好是在左三合方的位置,是擎羊。”
  “那麼剩下一個就是陀羅了。”影子說。
  “陀羅帶陰火,哪來的陰火?”周通低頭琢磨著,片刻他便想明白了,眼睛一眯,道,“徐晨要親自動手。”
  “聰明的孩子。”影子吹了聲口哨,誇獎道。
  端正看著他倆一唱一和,默契十足,自己半句話都插不進去,頓時有種兒大不中留的感覺,想想自己照顧了這麼多年的周通忽然就被個不知道哪兒來的連個實體都沒有的野豬給拱了,心裡真是酸澀無比啊……
  順著右三合方的位置找到了陀羅星入的宮位,那裡正巧是個會議室,而且因為地理位置不好,不透風也不見陽光,早就被棄而不用了。
  如果要完成這“武貪守身格”,必須要布好陀羅星的位置,而且星盤運轉和時機也有關係,也就是說,在三天內,徐晨必然要在陀羅星要入的左三合方宮內殺一個人。
  既然如此,那他就可以佈置下天羅地網引誘徐晨前來,到時候就可以將徐晨一併除去。
  主意打得雖好,但最大的變數在於徐晨。
  周通可以百分百肯定,徐晨生前必然入了道,可能還是個中高手,能在兩煞並存的海瑞大樓裡精心布下這麼一個滔天的殺局,若是再進一步,還可以讓紫微星入住命宮,轉殺局為生局,尋常人等是做不出來的。
  徐晨是什麼水準,周通拿捏不准,至少比他之前所見到的那些人都要厲害,手中握著的是真本事。
  今日死了人之後,石麒麟的修繕工作卻意外順利完成了。
  不過周通一想,也很理所當然。
  前面死的幾人都是徐晨布下的煞局,自然需要利用天塹煞與鐮刀煞留存下來的煞氣,現在煞局皆已完成,剩下的一個靠他親自動手,石麒麟的存在與否也就不重要了。
  為保證安全,周通跟閻琦商量給員工們放三天假。
  公司一人放假倒沒什麼,可所有人都放假就不一樣了,尤其是像海瑞這麼大的公司,三天不做生意要虧損不少,幾千萬都是小數,更何況還有個大單子壓在頭上,毫無關鍵理由地放假,做不成就不單單是虧本的問題,還會嚴重影響到信譽問題和日後的發展。
  為此,閻琦猶豫不決,周通給他做了好久的思想工作,閻琦只能答應留幾個關鍵員工在公司。
  周通一一檢查過後,有個新的主意。
  周通回家之後,擺好祭壇,提起朱砂筆,繪製出了幾張五雷符和六丁六甲符,但右眼皮一直跳,總覺著惶恐不安,隱隱覺著手裡頭這幾張符籙還不足以對付徐晨。
  晚上入夢睡去,夢裡仙霧盤旋,靈巫在頭頂合掌而歌,極為纏綿的樂聲回蕩在耳畔,妙曼仙舞自遠方娉娉婷婷,仙影嫋娜,卻又像是海市蜃樓一樣令人琢磨不透。
  一串如黃鐘大呂的吟唱自頭頂傳來,周通仿佛抓到了仙人的衣袂一角,還要再細看去,卻只能在雲海中看到有人盤踞于高空,長髮飄然,垂眸撫琴。
  靈霧中,一條火鳳擺尾翔舞,在雲霧間吐露星點火花,璀璨鳳尾忽上忽下,掀起彩光頻頻,如同鏡面漣漪,波濤層層疊疊,卷著仙氣向周通沖了過來,毫不留情地將他卷了出去。
  周通從夢裡醒了過來,一雙陰陽眼灼灼發光,竟是如同鳳凰火焰一樣的赤紅色,等從夢裡回過神來之後,周通吐出一口長息,也是帶著火花,他腦海裡漂浮著一幅複雜的畫面,竟是一張符籙。
  “九鳳破穢符……”周通喃喃念出符咒的名字,只是念誦這五個字就感覺唇舌間有種強大的力量在碰撞,微微火花灼燒得他嘴唇發麻。
  細細回想,夢裡的景象太過虛幻,若不是這就在嘴邊的符咒,他肯定要以為自己是白天畫符畫多了,畫出後遺症來了。
  無奈地笑了笑,口中發幹,周通起床倒水喝,看見安靜地躺在床頭櫃上的青銅戟頭,腳步停了下來。
  他為什麼會做這個夢?夢裡是誰在向他傳授“九鳳破穢符”?
  “男朋友,你在嗎?”周通倒了水後斜靠在床頭,親昵地呼喚著影子。
  影子:“……”
  片刻之後,一道藍影從胡部飄蕩出來,逐漸凝成一個模糊的輪廓,影子像是受了干擾的電波,飄飄蕩蕩,粗著嗓子,大有一副被人擾了清夢的不痛快:“怎麼了?”
  “我做了個夢。”周通說。
  “哦。”影子那語氣完全是在說關我屁事。
  見狀,周通也明白了,不管是不是影子做的,按照影子那悶騷性格,肯定是不會說的。周通把水杯放在桌子上,關了燈,躺了下來。
  黑暗中,影子散發著微弱的藍光:“……喂?你把我叫出來到底做什麼?”
  周通閉著眼睡得踏實,唇角勾起,像是夢囈一樣輕聲說:“叫你起床上廁所。”
  影子:“……”
  操!
  影子咒駡一聲,鑽回胡部,害得老子擔心是不是以周通這個修為就學九鳳破穢符太傷身了,白擔心一場!
  可他心裡卻是放心不少,安然地回去戟頭裡打坐修煉,悄悄地從周通身上一點點地吸收靈氣。
  雖然周通像是個過濾網一樣,經周通體內遊走一輪的靈氣純粹得仿佛聖泉靈水,但是他不敢太過放肆地吸收……誰讓周通太敏銳了呢……
  影子悶悶地想,卻忽然發現,周通悄悄地將越來越多的靈氣釋放了出來,供給自己吸收吐納。
  
  第25章 三合方
  
  周通把幾個公司核心成員聚在一起,都安置在一個辦公室裡面,給每個人都畫了一張真武帝神符偷偷塞進工牌裡面,小符沒什麼攻擊性,但是能保護他們不被小的邪祟侵害…
  讓周通意外得是,周曉萍居然沒有放假回家,沒跟閻琦打過招呼就單獨留在了辦公室裡工作,他還擔心徐晨的這件事情會影響周曉萍日後的工作,特地以周曉萍是孕婦為理由,叮囑閻琦一定要放周曉萍回家。
  周曉萍在這個事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周通還弄不清楚,但是是必須要防備的目標,周通不能把她放在“武貪守身格”之中。
  周曉萍坐在安靜無人的辦公室裡,對著電腦結算會計報表,她的側臉十分漂亮,線條柔和細膩,再加上懷孕讓她有一種母性的光輝,讓人看了渾身舒服。
  “周小姐。”周通走過去,坐在周曉萍對面,笑了笑,說,“我聽說閻先生給你們都放了大假,你怎麼不回去?”
  “我想把手頭事情全都忙完。”周曉萍挽了挽耳側的頭髮,說,“等這部分忙完了交接給同事我就可以放產假了,寶寶還有三個月就出生了。”
  “恭喜。”周通眉眼彎起,笑得親和,他目光落在周曉萍隆起的肚子上,一雙陰陽眼暗自流轉,打量著周曉萍腹中的模樣。
  氣可以靠氣來遮掩,但形卻是無法的,那天沒有意識到是腹中胎兒的問題,周通沒仔細看,今天卻是借著機會看清楚了的。
  周曉萍肚子裡的是死胎,靈肉早就分離,靈魂卻生生被拘束在周曉萍的肚子裡。
  就在這時,周曉萍忽然哎呦叫了一聲,周通一蹙眉,問道:“怎麼了?”
  周曉萍搖了搖頭,一臉幸福地說:“沒什麼,寶寶踢了我一下。”
  周通:“……”
  周通歎了口氣,那一下不是胎動,而是魂動,格局將成,死嬰的魂魄受到影響自然會有反應,而且,隨著時間的迫近,反應會越來越劇烈。
  周曉萍敲擊鍵盤的動作沒有停,她看著電腦,說:“這個孩子是我跟徐晨愛的結晶,徐晨死後我悲傷過度,進了醫院,那時候醫生告訴我,這個孩子保不住了,我當時想死的心都有了。徐晨我留不住,連他的孩子我都留不住。”周曉萍聲音裡帶著哽咽,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後來,醫生說孩子又活了過來,恢復了生命跡象,當時我就想,我已經失去過他一次,絕不會再失去他第二次。一個做母親的,最珍視的就是她的孩子。”
  周通沉默不語地看著周曉萍,周曉萍把文檔保存好,眼睛往上瞟,把眼淚逼了回去,她忽然笑了,帶著微微的哭腔,說:“我這是怎麼了……忽然跟你說這些,可能是這段時間憋得太委屈了,一直在假裝堅強,遇到一個陌生人反而脆弱起來了,你可別笑話我。”
  “周小姐,你是一個好媽媽,有你這樣的媽媽,你的孩子很幸福。”周通笑著說,可眼底卻沉著,沒有一絲的笑意。
  他不想去想像周曉萍得知自己腹中孩子是個死胎時是怎麼樣的絕望,可這卻是周曉萍不得不面對的現實。
  一路送周曉萍離開辦公室,周通親眼看著周曉萍坐車離開才折返回大樓。這時候已經下班了,辦公室裡還有人在加班,夜幕低垂,星空中看不見一顆星星。
  周通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隨時會來的徐晨。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周通跟一個人迎面撞上,那人頭頂帶煞,匆匆忙忙地往外跑,撞了周通之後道了聲對不起就往外趕去,周通拉住他問道:“發生什麼事了,這麼著急?”
  那人哎呦一聲,苦巴著臉說:“吃壞肚子了,媽的,拉了三趟了還不見好。”
  “我給你備點藥。”周通故意提醒道,“你怎麼不帶工牌?”
  “上個廁所帶什麼工牌啊。”那人一夾屁股,急得往外跑,“有什麼事情等我回來再說,哎呦,疼死了,這吃了什麼東西啊……”
  周通沒辦法只好放他離開,臨走前,手速特快地在他上衣口袋裡塞了張符進去。
  辦公室的人都在低頭工作,雖然老闆開了三倍的薪水,但是這些集中到一塊兒的工作根本就不是三倍薪水所能補償的,他們也想像王永一樣吃壞肚子,總往廁所跑也好過留在這兒忙活這一堆堆成山的工作……
  周通找了個地方坐下,時刻注意著辦公室裡氣的變化。
  就在這時,有個員工忽然大叫一聲,周通忙看去,手指間頃刻便夾了一張六丁六甲符。
  只見窗戶上貼過來一張巨大的人臉,那張人臉大笑著,嘴巴幾乎咧到了耳後根,一雙眼睛突出,幾乎沒有眼白,黑漆漆的兩個大洞像是要把人吸進去。
  下一刻,擋風玻璃盡數碎裂,人臉撞進窗戶裡,張著血盆大口咬了下來,周通見狀踩著桌子上去,將手中的六丁六甲符飛速貼在人臉之上,觸碰的瞬間青煙滾滾蒸騰,人臉哀嚎著往後退去,砰得一聲掉在地上,又是一個陶偶。
  可這時為時已晚,辦公室裡的員工都紛紛四散開,早就有人拉開辦公室的門,往外跑了。
  “糟了。”周通頭疼不已,早就讓閻琦把所有人都打發回去閻琦不聽,現在麻煩大了,這些人有十來個,憑他一人之力根本就抓不回來,跟一群被狼嚇到了逃出了窩的兔子一樣。
  深吸口氣,周通心道,只能直接去找徐晨的位置了。
  陶偶在這裡,操縱陶偶的人必然離得不遠,徐晨身上的煞氣很重,不難找。
  影子從胡部中冒了出來,往東邊飄了飄,道:“這裡。”
  周通點了點頭,跟上影子,影子快速往前飛著,忽然散出數十道細小分支,往四面八方而去,周通一怔,隨即嘴角勾起,想起影子之前冷漠地說自己做這些事情很無聊時的樣子,特別想吐槽一句影子也挺無聊,可一想影子那既傲嬌又悶騷的性格,還是不說為好。
  那數十道細小分支正是去尋那些四散的人群了。人類在遇到危險時下意識地就會往大門外跑,周通早就在各個地方都打上了符籙,有攻擊性的也有防禦性的,再加上有影子,短時間內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煞氣越來越近,影子忽然停住,周通也跟著停了下來,沉著臉看向走廊另一頭飄蕩著的黑衣男人。
  徐晨幾乎跟走廊背景融為一體,一身黑衣在幾乎沒有光的走廊裡濃得像是一攤墨水。
  徐晨開口便是:“你我本是同路,何必互相干擾。”
  “說笑了,你濫用術數,殘害他人生命,我與你不是同路。”周通面上雖然仍是帶笑,但話裡卻沒有絲毫笑意。
  徐晨嘲諷地笑了聲,說:“那些人本就該死。鄒明有虐童癖好,玩死過一個七歲大的孩子,那孩子的陰魂時刻纏繞在他周圍,他遲早要死。還有金銳,賭錢逼死老母,別看在海瑞裡風風光光的,但實際上背負著巨額高利貸……我殺的這些人全部都該死!我有什麼錯?!”
  “河出圖,洛出書。萬物之數,生死存亡皆有定論。你不過是利用他們完成你的‘武貪守身格’。”周通毫不留情地說。
  “武貪守身格”本就是三方四正兇煞多會的極煞命盤,定然入宮的都是災星,周通早就知道徐晨所殺的那些人無一是純良的好人,但這並不能成為徐晨殺戮的藉口。他插手干擾他人命局,試圖改換周曉萍腹中孩兒的命局已經影響了太多太多的人,蝴蝶效應正是如此。
  徐晨怔了片刻,像是被周通拆穿了真面目,臉色驟然一厲,他陰氣上湧,越來越多的煞氣將他包圍,徐晨說:“你阻止不了我的,今日‘武貪守身格’必將凝成,我會讓我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
  周通沉默著看著徐晨的動作,卻見徐晨忽然掉了頭往後沖去,周通忙緊隨其後,追了兩步之後腳步頓住,暗道:“不好。”
  影子也察覺出了異樣,看向周圍,“最簡單的鬼打牆,好破。”
  “這不是重點。”周通咬著牙說,“重點是,剛才的徐晨不是真正的徐晨。”
  影子笑了兩聲,明顯帶著惡作劇般的笑意:“我還以為你沒有發現。”
  影子見周通沒有動作,問道,“你不著急?”
  “急?急什麼?”周通笑了笑,反問道。
  影子見周通不緊不慢地往會議室的方向走去,心裡古怪,卻見周通氣定神閑地站在一堵牆面前,說道:“抄近路。”
  影子:“?”
  周通默念:“出入天門,入自離宮,招致雲軿(音同瓶),駕虛乘光。”隨後他緩步走入石牆之中,猶如出入無人之地,怡然自得。
  影子低聲笑了起來,這人真是有意思,曾經傳給他的幾本書居然消化了不少,不知道還會帶給自己多少驚喜。
  
  第26章 自了結
  
  男人鬼鬼祟祟地一路潛伏到被封鎖的會議室門前,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才將會議室的大門推開,走了進去。
  棄而不用的會議室內落滿了灰塵,因常年沒有使用,大門被推開的時候發出了吱呀一聲聲響,男人打了個哆嗦,咒駡道:“怎麼可能有鬼,媽的,我得趕緊把東西弄出去。”
  男人正是藉口拉肚子要去上廁所的王永,他是海瑞技術部的開發人員,負責平日裡公司執行資訊系統總的維護工作,公司的機密幾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雖然一開始跟海瑞簽署了高額的保密合同,但是卻並不能滿足他的野心。
  王永在其他公司的誘惑下,成了海瑞的臥底,頻繁地將秘密洩漏給海瑞的競爭對手,卻不小心被他手下的一個員工發現了,員工威脅王永要告發王永,王永失手之下將其殺害。
  那時候人多眼雜,王永沒辦法,就只好將員工的屍體放在會議室裡,現在這間會議室莫名其妙就被盯上了,他得早點將屍體轉移走,正好閻琦不知道抽什麼風,把公司裡的人都放回去了,現在剩下那麼幾個加班都加得焦頭爛額,根本就沒空注意他。
  會議室旁邊就是貨梯,一路通往地下停車場,他可以把屍體從貨梯裡運出去,想辦法銷毀了。
  這麼想著,王永便悄聲走到櫃子前,深吸一口氣,打開櫃門,隨著櫃門打開,惡臭味頓時傳了出來,濃烈的屍臭熏得王永胃裡翻滾,差點吐了出來。
  王永咒駡一聲,戴上手套把屍體從櫃子裡拖了出來塞進早就準備好的麻袋之中,屍體僵硬,很難折疊,王永廢了半天功夫才把他塞進麻袋之中,剛要紮上口袋,就感覺背後一寒。
  王永回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手裡頭一抖,把麻袋摔在一旁,麻袋裡的屍體露出腦袋,瞪著一雙眼睛,陰森森地看著王永。
  飄蕩在王永身後的正是徐晨,徐晨冷笑著看他。
  王永瑟縮著往後退去,“別別別裝神弄鬼了!你是誰?”待看清對方長相之後,王永驚叫道:“徐、徐晨你是徐晨?”
  “是。”徐晨的臉森森可怖,像是從地獄輪回而來的惡鬼,伴隨著陰風森森,獰笑道,“殺人者償命,你做好準備了嗎?”
  “不……”王永隨手抓起桌面上棄而不用的煙灰缸猛地往徐晨的頭上砸去,卻沒料到,煙灰缸直接穿過了徐晨的身體,在王永的用力過大的情況下拋飛在地面上,發出咚得一聲巨響。
  王永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卻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拉扯起來,脖子上被什麼東西死死咬住,動脈跟喉管被壓迫得黏在一起,王永喉嚨裡溢出絕望的呼喊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呼哧呼哧……呼哧……呼哧……越來越微弱,到最後,徹底沒了聲音。
  徐晨面無表情地將王永的屍體丟下,扣住了王永的魂魄,口中默念咒訣,眼底顯出一抹厲色,可咒訣過後,預料之中的變化卻沒有發生,徐晨微蹙眉頭,又將星盤重新推演了一遍,發現並沒有錯之後,臉色大變。
  “不對……”
  “你意識到了。”說話間,周通的身影從牆面裡出現,徐晨瞪大了眼睛看著周通,“你居然習得穿壁橫空之術!”
  “是。”周通微笑著看向徐晨,不緊不慢地道,“還不止如此,你看你腳下。”
  徐晨低頭一看,雙腿竟是被一道道極細的真氣捆住,寸步難行,他稍微一掙扎,底下的陣法就顯現得越是完全。徐晨念咒,與那些真氣仔細對抗,誰料到,兩者互相牽扯,竟是不相上下。雖然如此,可他卻不得不承認自己著了周通的道,此刻他被困在此處,寸步難行!
  怎麼會這樣……這個年輕人怎麼會有這樣的修為?
  徐晨雖然驚異于周通的能力,但卻更為驚訝為什麼自己的“武貪守身格”沒有凝成,他已經布全了煞星,卻沒能完成?徐晨下意識地往王永的屍體上一看,兩眼圓瞪,罵道:“你騙我!!”
  “是。”周通瞟了一眼地上的陶偶,無辜地聳了聳肩,說,“兵不厭詐,你也知道你所殺幾人都是帶煞的惡人,這裡加班的人統共那麼幾個,排除一下也就知道你要殺誰了。再說陶偶之術你很擅長,沒識辯出來這可怪不了我。”
  那王永根本就不是王永,而是一個由周通親手捏制出來的陶偶替身。至於王永本尊,還在公司裡頭到處亂轉,找不到北呢!
  徐晨咬了牙,還要掙扎,卻見眼前一花,周通揮出一道掌心雷打在他的身體上,徐晨祭出一團黑霧擋住了掌心雷,那一擊完全在周通的意料之中,周通毫不意外地又甩出一道六丁六甲符,正面打在徐晨的門面之上!
  徐晨發出驚人的哀嚎,眼睛迸射出激越的紅芒,兇惡的目光幾乎要刺穿周通的身體。他靈體驟然暴漲,黑霧如同惡鬼一樣在他身畔張牙舞爪。
  周通眯著眼看著徐晨的變化,暗叫到:“不好,紫薇納身!”
  “武貪守身格”雖然還未形成,但是大部分煞星已經布好,徐晨正以施術者之身斂納四方煞星的煞氣,此刻,周圍的煞氣被他吸納入體,徐晨在短瞬間膨脹了數倍,竟是與房間齊高!
  他略一抬腳,就扯斷了周通布下的陣局牽扯,面目猙獰地向周通甩下一掌,率先出手,步步緊逼,毫不退讓。
  周通見狀,迎面甩上一張六丁六甲符,六丁六甲神力爆發在徐晨掌心炸開一個巨大的窟窿,徐晨退也不退,任由那張六丁六甲在身上起作用,帶著窟窿的大掌直接向周通拍了下來。
  周通眉頭一簇,將手掌外翻,掌心對外,與徐晨那一掌接連,掌心雷發出雷霆閃光,穿透了徐晨的手掌,在凝滯的瞬間,周通迅速向後躍去。
  徐晨沒有絲毫的停頓,又向周通沖了過去,似乎在他的意識裡已經沒有了停頓二字,完全地攻擊攻擊再攻擊。
  隨著“紫薇納身”的進行,越來越多的煞氣都齊集徐晨身體,徐晨膨脹無比,在周通面前如同擎天巨人,很快就將周通逼入絕境。
  周通神色冷靜,迎著徐晨的攻擊。
  徐晨每一下都帶著巨大的威力,步步緊逼,然而卻未能對周通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徐晨心裡也知道要糟,這些煞氣本不歸屬與他,此刻只是暫且借用,長久下來,若不快些將周通拿下的話,他很有被煞氣反噬的危險。當做好這一決定之後,徐晨立刻伸出巨掌狠狠地向被他逼到牆角的周通壓了下去。
  周通背靠牆角,徐晨巨大的身影籠罩了周通,此刻周通無論從哪個方向都逃不出去,就像是被逼入絕境的獵物一樣,只能徒勞地掙扎著等待著獵人的殘殺。
  “差不多了吧?”影子低沉的聲音響起,似乎覺著這個遊戲很是無聊,他不耐煩地說,“你想學這紫薇納身也不用這樣,看了也夠久得了,傻子也學會了。”
  周通臉上的嚴肅退去了不少,他笑了笑,說:“差不多了。”
  “什麼差不多了?”徐晨聽見了影子的話,一顆心驟然變得惶恐不安,手掌壓覆下來的動作就有了片刻的遲疑,就在這遲疑間,周通眼睛一眯,口中念念有詞:“九鳳真官,破穢鳳凰,朱衣仗劍,立于上方。九首吐火,當空飛行,炎炎幣地,萬丈火光!”
  光字方脫口而出,自周通口中吐出一團火焰,火焰入風便化身,化作一隻雙翼怒張,尾羽飄揚的九頭火鳳!
  嗥——
  九頭火鳳踩在徐晨身上,九隻頭顱分別撕咬著徐晨的身體,那些煞氣在烈焰的灼燒之下幾乎不堪一擊,化作一道道黑煙往天際飄去,很快就彌散於無。
  煞氣散去之後,徐晨的靈體便暴露了出來,他的身影變得十分模糊,幾乎看不清楚五官,肢體扭曲著,身上還帶著被火鳳灼燒之後的黑煙。
  周通這時候倒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問影子:“要怎麼處置他?”
  “廢了他的修為,過一段時間他就會轉化成魂魄,到時候鬼差把他捉回地府,自有判官來斷他生平。”
  “廢修為?”周通為難地蹙了眉頭,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對這一團靈體下手。
  影子還以為是周通不願意,冷笑道:“你不敢?那就我來動手,我可是最喜歡廢他人的修為。曾經一眾道修妄圖圍殺於我,一共一百三十一個,盡數被我廢了修為。”
  周通:“你以前貌似很不得志。”
  “不得志?”影子氣焰一漲,道,“那些垃圾在我手底下過不到三招。”
  “哦……”周通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
  影子鬱悶地一聲不吭。
  周通不再多言,退後一步,道:“那你來吧,總是盤在戟頭裡,老胳膊老腿也該動彈動彈。”
  影子冷哼一聲,正要出手卻聽見“哇”的一聲孩童的哭喊聲響徹天地。
  周通臉色一變,調笑的神情消失,看向徐晨,頓時一驚,“你瘋了?”
  徐晨冷笑一聲,道:“我也是極惡的煞星。”說完,靈體逐漸變淡,周身被火光所籠罩住,幽藍色的火光晃得整個會議室裡猶如籠罩在地獄陰火之中。
  周通沖上前要攔住徐晨,卻被徐晨的煞氣擋在外面,徐晨燃燒了自己的靈體,將力量轉移到了“武貪守身格”之中。
  徐晨自爆的速度太快,周通來不及阻止,武貪守身格已經形成,海瑞大樓上的煞氣頓時向中心湧去,將失缺的命宮牢牢裹住,圍城了一個繭,蠶食著星圖上僅剩的靈氣。
  “你阻止不了我了……”徐晨喃喃道,“可你卻能改變命局,紫微星入住命宮即能化解災厄,紫微星我早已找好,你殺了閻海就能救得了整棟大樓的人!他一人的性命換全部人的生命,年輕人,是你抉擇的時候了!”
  
  第27章 死嬰煞
  
  徐晨的靈體漸漸淡去,直至消失不見,下一刻,整棟大樓劇烈搖晃著,越來越濃郁的煞氣從佈置好的煞星點向周圍溢散而去,在觸碰到周通貼在牆壁上的符文之後又瑟縮著往回收去,一時之間,徘徊不前,但越來越多的煞氣湧現出來,很快就能將符籙上的靈力消耗殆盡。
  周通沉著臉快步走在走廊上,穿過牆壁直往財務部的方向走去。
  財務部附近的煞氣已經濃郁到盈滿了每一處空隙,幾個彌留在原地的人見狀嚇得臉色發白,總覺著在空氣裡看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呼吸不暢,像是在火海裡一樣,被煙塵熏得喉嚨生疼。
  周通把他們趕走,一路直往財務部走去。
  電話在此時響起,周通拿起一看,閻琦給他回資訊了,短信上正是閻海的生辰八字,周通顧不得其他,從口袋裡抽出一張黃符,剪裁成小人的模樣,周通咬破手指,拿微型羊毫筆沾著自己的血在黃符上寫上了閻海的生辰八字,隨後將黃符小人抄進口袋,毫不畏懼地沖入煞氣之內,低聲道:“這麼多的煞氣,你不出來吃個飽?”
  影子聞言,冷哼一聲,從胡部鑽了出來,竟是如饕餮一樣,將周圍的煞氣吞食入腹,可那煞氣卻是源源不斷,無窮無盡地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影子吃也吃不完,但給周通開闢出了一條清澈明亮的通路。
  周通就在影子開闢的通路中沖入了財務部。
  就在周曉萍所坐的位子上,一團團煞氣凝出了嬰兒的模樣,約有枕頭大的嬰兒影子飄蕩在黑霧之中,嗚哇的啼哭聲響徹不絕,那一團團的黑煞之氣籠罩了嬰兒,撕扯著他的四肢與皮肉,仿佛要將其拉入阿鼻地獄,撕扯個稀爛!
  徐晨的心思太沉重了,竟是願意為了孩子的複生而犧牲自己,散去三魂七魄也要讓這滔天的煞局形成,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值得嗎?
  周曉萍腹中的孩子本就是死的,布下的這個煞局會讓孩子吸收更多的煞氣,若是要讓死局變活局,復活孩子,關鍵就在於這最後一步——納紫微星入命宮。
  徐晨如意算盤打的是好,想要利用周通殺了閻海來完成命局,以閻海一人性命換整棟大樓中人的性命,換誰來說這一換多都覺著值得。
  但是他最大的錯誤就是找錯了人,對於周通來說,不殺閻海也照樣可以破除煞局,只不過,耗費的時間要多一些罷了,只是如此,周曉萍腹中的孩子卻活不過來了。
  周通看准方位,將口袋裡寫有閻海生辰八字的小人拋了過去,正正落在嬰兒的正上方,兩者相碰間,煞氣扭曲變形。觸碰到了黃符,嬰兒周圍的煞氣漸漸向後退散,嬰兒的啼哭聲漸漸停息,似是舒服了很多,發出嗚哇的低吟。
  周通吐出一口氣,活動了下身體,說:“一個小時,開始吧。”
  影子點了點頭,周通剛轉頭就在門口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
  煞氣包裹在那人的身上,幾乎遮掩了她的容貌,周通警惕地盯著來人,說:“周小姐,這麼晚了,你還來海瑞做什麼?”
  周曉萍頭頂正往外冒著生氣,一縷一縷源源不絕,顯然生命快到了盡頭。
  “我聽到我孩子在哭呀。”周曉萍的聲音裡滿是絕望,她搖晃著身子一步步地走向周通所在的地方,黑霧如絲綢一般從她身體周圍滑過,周通看著周曉萍步履艱難地靠近自己,隱約在熏天的煞氣之中嗅到了一絲血腥之氣。
  周曉萍的視線毫無焦點,如同行屍走肉一般,緩緩地走了過來。她站在周通面前,右手撫摸上肚子,喃喃道:“周先生,我的孩子是無辜的,他甚至沒有看到這個世界的樣子就要死了。”
  周通:“……”
  周通抿了抿唇,沉聲說:“周小姐,他早就死了。”
  “是嗎?”周曉萍垂眸,眼中淚光閃爍,“可是,我想讓他活呢,我是他的母親,我能給他一次生命,就能給他第二次。”
  周通終於尋到了血腥味的來源,他低頭看去,周曉萍身下拖著一長串鮮紅的血跡,絲帶一般從門口拖延到了腳下。
  周曉萍忽然伸手抱住周通,溫柔地將周通困在懷裡,像是一個母親在擁抱自己最疼愛的孩子,她笑了笑,在周通耳邊輕聲說:“紫微星入住命局是嗎?徐晨告訴我,我的命星也是紫微星呢。”
  周通:“……”
  待周曉萍說完這句話,她的身體便軟在周通懷裡,周通抱著周曉萍蹲了下來,手指按在周曉萍頸部大動脈上試探脈搏,按下去的手指下沒有一絲跳動,而盤旋在周曉萍頭頂的生命之氣也斷了線,徹底彌散。
  “何苦呢……”周通唇邊噙著抹苦笑,徐晨跟周曉萍的父愛與母愛著實讓人欽佩,是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換來孩子的生命?可他們的行為終究不是正途。且不說平白殺害了這麼多人的性命,就說孩子活了那又如何,父母死了,又有誰願意來照顧這個孩子,他在這個世界上最為血脈相融的人已經不在了。
  周通母親早逝,在周通印象裡的母親只有照片上溫柔笑著的模樣,他沒有像其他孩子一樣感受過在母親懷裡撒嬌的感覺,也不曾吃過母親親手給他烹飪的飯菜。
  而他父親雖然是在他懂事之後撒手人寰,但那時候周通還沒有自立的能力,只是個半大的孩子,如果不是周達生前遺產頗豐,可能周通連飯都吃不起。成長的一路都是他咬著牙挺過來的,生病時一個人痛苦地在床上掙扎,心情低落時望著夜空會感覺自己越來越堅強。
  他很清楚一個沒有父母的小孩子會吃多少苦頭,會走多少彎路。
  ……雖然心疼孩子,可總不會讓他撿回家裡去養吧?周通頭疼地想著。
  然而,事實證明,周通想多了。
  在周曉萍死後,一股陰氣從她下體蔓延出來,與籠罩著周曉萍的煞氣相互呼應著,嬰兒正掙扎著從她的陰道內爬了出來,露出濕漉漉的一個肉球,手掌攤開抓住周曉萍的裙子,鑽出了一個大如鍋底的腦袋。
  周通:“……這嬰兒不對勁。”
  “這是死嬰煞。”影子說,“嬰兒早死,魂魄被拘束在母親體內不得自由,原就怨氣橫生,又在‘武貪守身格’的影響下,煞氣彙聚于母親的身體將他滋養在煞氣之內,再適逢父母俱亡才換來他的新生……三者合一凝成的死嬰煞。”影子冷笑幾聲,拖長了的聲音裡興味盎然,“這可十分有趣。”
  “死嬰煞”這個詞在周通這兒並不陌生,他曾在一本書中看過死嬰煞。
  以前有拿死胎作為藥引的用法,傳聞能長生不老,也能起死回生,因而常常有人買賣快要成形的胎兒,可那時候若是墮掉成形的胎兒往往會造成一屍兩命,更有甚者,未到分娩的時候直接剖開產婦的肚子,取死胎販賣,能賣出高價。
  嬰兒枉死的怨氣落在死胎很傷就會形成死嬰煞,若是母親也死,兩重怨氣堆疊出來的死嬰煞可不得了。
  民間有一故事,一農夫妻子肚中懷有胎兒,可惜適逢饑荒之年,食不果腹,農夫便決定墮了妻子腹中胎兒拿死胎去賣,妻子全力保護,衝撞間意外小產,妻子身死,胎兒落地之後便不會呼吸。
  農夫剛要取走死胎卻發現那只死胎睜開了雙眼,鬆軟的牙床之上堆滿了鋒利的牙齒,頃刻間就將農夫撕咬了個乾淨,死胎出門之後見風就長,雖然還維持著嬰兒的模樣,卻大如牛,將整個村子都屠戮了個乾乾淨淨,到最後,還是雲遊的道士路過才以獻祭生命為代價將其打得魂飛魄散。
  死嬰煞一向被列為最毒的邪物之一,女人本屬陰,嬰兒在陰體內生長變化,吸收的都是陰氣,及到出生之後才沾上陽氣,可他並沒有那個機會等到出生就化作了鬼怪。
  那死胎正努力地從周曉萍腹中爬出來,一雙手伸出,緊緊扣住周曉萍的雙腿內側,暴長的指甲扣進周曉萍的血肉,忽然偏過頭,拿黑黝黝的眼睛望向周通,裂開嘴笑著,滿嘴獠牙,尖銳細長,仿佛一口就能咬斷你的脖子。
  周通眯了眯眼,隨後也沖那死胎笑了笑,那死胎臉上的笑容一僵,像是沒明白過來周通為什麼沖他笑,愣著表情直勾勾地看著周通,跟普通小孩看待新奇世界一樣。
  周通走過去,輕輕吐出一口濁氣,那濁氣裡帶著九鳳破穢符留下來的火花,劈啪一聲在空氣裡炸開。
  他輕聲說:“可惜你還沒出生就又要死了。”
  他不可能讓死胎從母體中爬出來的,一旦爬出來之後死嬰煞就很難阻止。
  
  第28章 父母心
  
  死胎聞言,仿佛聽懂了周通的話,他面露驚恐,立刻更加用力地從周曉萍腹中鑽出,口中嗚哇亂叫著,尖細的指甲摳得周曉萍雙腿內側都是鮮血。
  誰都無法阻止他,他要獲得新生,等他出來了,這些人都得死!
  死胎不甘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尖利的吼叫,聲調之高,立刻震碎了周邊的窗戶玻璃,劈了啪啦玻璃碎片掉了一地,氣流帶著玻璃碎片沖向周通,影子在周通身邊一掃,蕩開那些碎片。
  周通一步不停地走向死胎,半蹲下來,在死胎觸碰不到的地方停下。
  因煞氣太盛,死胎的半截身體還卡在周曉萍體內,呲著獠牙看向周通,發出“嗚嗚”的警告聲,周通透過死胎臉上的掙扎,看到了徐晨跟周曉萍臨死前的決然,他歎了口氣,說:“我很同情你,可是抱歉。”說完,徐徐吐出一縷氣,那縷氣飄蕩出來,凝成了九鳳破穢符的模樣,一張虛晃的符籙漂浮在死胎面前,火光繚繞,晃著周通微笑的面容。
  周通柔聲說:“我送你去投胎。”
  “嗚————”死胎一聲尖叫,眼見著符籙貼上了自己的面頰,發出一聲賽過一聲的尖叫,雙手掙扎著,一雙如黑洞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周通,似是要將周通千刀萬剮。
  周通面不改色地迎視著死胎的邪惡瞪視,陰陽眼內平靜如水。
  九鳳又是一聲嘶鳴,烈焰攜卷著死胎,將他周身的氣焰全都吞噬殆盡,淒厲的叫聲一聲高過一聲,早就超過了人體所能承受的最高頻率。
  周通蹙著眉頭忍受著死胎最後的哀鳴,直至符文火焰消耗光了死胎的全部力量。
  影子不耐煩地說:“臨死前還這麼吵。”
  周通將死胎的靈魂收入一個小瓶子內,對影子說:“還好你做了隔離,不然叫公司的其他員工聽到了還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周通笑著答謝。
  影子:“……”做得這麼隱蔽他怎麼又看出來了???
  “你準備怎麼處置這惡魂?”
  “他也是無辜的。”周通想到這個死胎,不覺有些命運弄人,“我送他去投胎。”頓了頓,周通四下看了看,說,“現在不是重點,重點是這裡的煞氣。”
  影子一下子就沉默了,周通笑了笑,說:“我現在瞎了。”他閉上眼將桃木剛卯拋在地上,唇角勾起,笑道,“嗯……大概會瞎個十分鐘左右。”
  影子:“……”
  十分鐘後,這裡的煞氣就會四散而去,到時候四散的煞氣很有可能會影響到周邊的人,必須在十分鐘之內全都鎮壓住。
  影子雖能吞食煞氣,但是卻並不能在十分鐘內完成,而一旦周通出手,那些煞氣都會被鎮壓在一處,影子貪不到一點便宜,這十分鐘是周通給影子的用餐時間。
  得知周通的意思,影子從胡部鑽了出來,化作一道青煙捲起,很快便將辦公室內的煞氣全都席捲了個遍,隨後帶著一股煞流湧上各個星盤點所佈置的位置,如同饕餮一樣毫不留情地蠶食著煞氣。
  周通撿起桃木剛卯,一步步走出大樓。
  樓外,市中心燈火輝煌,這麼大的轟動居然沒有引起一個人的注意,街道上人來人往,如同每一個平平常常的夜晚。
  周通走到大樓的最中心位置,在鐮刀煞的正下方,將桃木剛卯放在地上,用力輕輕一壓,桃木剛卯受力鑽入地面,竟是直直鑽透了鋼筋水泥,往地底深處而去。
  一瞬間,煞氣都向最中心湧來,以桃木剛卯為原地,形成了一道道旋轉著的氣流,最終凝聚到一處,一絲一毫都沒有遺漏地被桃木剛卯卷了進去,死死地鎮壓在下面。
  石麒麟的影子從遠處飄蕩過來,腳下踩著雲霧,口中吞吐火焰,盤繞在周通身邊如小犬一樣馴服可愛。
  周通抬頭看向高處,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坐在連接兩樓的拱橋之上,衣袂臨風,長髮飄然,散發著極為強大的氣,月光籠罩在他身體周圍,如水紋蕩漾,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兩人視線相撞,雖看不清容貌,但周通覺著對方正在對他露出一個相當愉悅的微笑。
  就在這時,一顆明珠從地底湧出,正是周通先前埋下桃木剛卯的地方,明珠大如卵石,熒熒飄起,在周通身邊飄蕩了片刻,周通伸手一把握住,掌心的明珠柔軟似泥,可隨他手握而改變形狀,但是卻與外表的清冷不同,顯得異常溫暖。
  “這是什麼?”
  “這是父母心。”一個男人的聲音突兀的出現,那聲音十分清潤,帶了幾分嚴肅認真,周通聞言看去,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他周身盤繞著強大的氣,其氣純白而清澈,十分純粹。
  警惕心沒有落下,周通問道:“閣下是?”
  男人沖周通一抱拳,作揖道:“在下姓韓,韓齊……韓七。”
  ……一聽就是化名。
  周通熟稔地抱拳回禮,“周通。”
  這套動作還是承自他父親周達。
  道上有句話,“人是哪家,抬手說話”指的就是亮相時的動作。
  張韓衛三大天師世家各有各的拜見動作,一些小門小派為打名氣也有特定的動作,都是些小的細節。周達當年混跡在道上的時候有“小指扣弦,周達拜見”一說,便是在拱手作揖的時候會將右手小指塞入左手拳心之中,這就叫亮相了,這樣一來就相當於告訴對方自己的身份,以後往來辦事也方便一些。
  不過,與周通不同的是,這位自稱韓七的年輕人明顯用的是化名,作揖時的動作也採用了現今大流術士統一的作揖禮節,一時之間也看不出是哪家門派,不過,姓韓,又有這樣強大而又純粹的氣場盤繞,二十五上下的年紀,差不多也就是韓家的那位了吧?
  心中有了模糊的猜想,周通卻沒說破對方的身份,說:“韓先生,你剛才說這是父母心?”
  “是。”
  韓七說:“我遠遠地感覺到這裡有股沖天的煞氣,雖被掩藏了起來但我心內仍是不安,遂過來查看一下,原來是大師將此地事情全都解決了。”
  “大師不敢當。”周通笑著跟他客套。
  “大師謙虛了”韓七嚴肅而又恭敬地說,“幾分鐘前這裡的煞氣還盈漲漫天,現在幾乎消散了,可見大師是真的高人。”
  “別一口一個大師了。”周通說,“我們倆年紀相當,你就直呼我的名字好了,再說這麼彎彎繞繞地說話,我也不習慣。”
  韓七聞言,與周通好感多了不少,拘謹的臉上帶著笑了淺淺的笑意。
  先前說過,萬物皆有心,死物一旦得了心之後便是凝聚了靈力,這父母心正是徐晨跟周曉萍的父母愛所凝結出來的精華結晶,灌注了兩人所有的心血。
  韓七說:“我不知道先前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這裡肯定有位枉死的孩童,不知道……周通周先生可否將事情來龍去脈告訴於我?”
  “當然。”周通聽韓七說話咬文嚼字,顯然是大家出來的,而且說話時十分注意禮節分寸,自己的名字被他用這種口氣說出來像是咬在牙齒間磨出來的一樣,說沒有一點不在自那是假的,還好自己沒那麼多繁文縟節。
  周通把事情經過大致同韓七講了,隨後把裝有死胎魂魄的小瓶子拿了出來,那魂魄在小瓶子裡還沒有放棄掙扎,豆似的小人拼命撞擊著玻璃瓶子,奈何這瓶子的材料是浸泡過黑狗血的,是他們這等煞物天生的剋星。
  周通看那小人陰狠狠地跌坐在瓶子裡瞪著自己,故意伸手彈了彈瓶子表面,小人被嚇了一跳,立馬瑟縮著往後退去,卻看見周通十分惡劣地壞笑了一下,登時氣得兩頰鼓起,呲著獠牙怒視。
  韓七驚訝地看著周通,“周先生,你竟能看清裡面的具體模樣?”在他看來,只能看到藍瓶中一點幽藍色的光斑,卻看不清魂魄具體的輪廓,他記得族中長輩曾說,須得修煉到極致或者開壇開眼之後才能看清鬼怪的具體面貌,眼前這年輕人是如何做到的?
  “嗯?”周通一愣,隨後才明白過來韓七的意思,沒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把瓶子交到韓七手中,連帶著父母心一塊兒送交了過去,“給,這便是死嬰煞的殘魂,你拿去超度吧。”
  “父母心天下少有,你就這麼放心交給我?”韓七掌心上父母心飄蕩著,發出溫暖的光輝。
  “放心。”周通應了一聲,隨後想起來什麼一併將另一個瓶子也交了過去。
  這是那日鄒明墜樓時的魂魄,起初周通以為是鄒明的魂魄,後來經徐晨解釋才知道,原來是鄒明殺害的那小孩的魂魄。
  周通笑著說:“麻煩韓先生了。”
  “定不負所托。”韓七認真地抱了拳,然而在他抬頭對上周通表情的時候,那一瞬間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一種自己有了種當苦勞力的錯覺……
  可是,超度是積累功德的大事,捉一百隻鬼也不如超度一個亡魂結的善緣多,這一下兩隻亡魂還都是小孩,那人就這麼大方地全都給他超度了?
  韓七疑惑不解,看向周通的眼神裡充滿了打量,周通疲乏地揉了揉肩膀,見韓七在看他,側過頭,笑得十分親和溫柔,問道:“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韓七臉一紅,忙搖了搖頭,說:“我一人足矣。”
  “嗯。”周通點了點頭,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影子飄蕩在他身後,模模糊糊,韓七看了一眼周通背後,只覺著有股氣盤繞在那裡,卻又看不真切,只以為是周通身上的靈氣便轉頭專注於開壇,忙著超度。
  影子問道:“你把超度這麼好的事情讓給他做什麼?”
  “哦。”周通不以為意地說,“他印堂發黑,頭頂有陰雲籠罩,近日有血光之災,而且很有可能喪命,讓他超度超度積積善緣,也好躲過這一劫。我嘛,不差這兩個。”
  渾然不覺此中奧妙的韓七,兩手掐訣,默念咒術,父母心漂浮起來,蕩於頭頂,兩魂一左一右飄蕩在周圍,隨著韓七厚重的吟唱而往高處飛去。
  周通坐在海瑞大門口的臺階上,抬頭看著那幾縷越飛越遠的魂魄,一雙陰陽眼波光流轉。
  被鄒明害死那孩子借了死胎的光,有父母心的庇佑下輩子也能投個好胎,他在世的父母如果知道了也能寬慰不少吧。
  周通目光又落在了韓七的身上,一個女人的影子盤繞在韓七周圍,她柔弱無骨的手撫摸上韓七的臉頰,似是看到了周通的目光,她抬起頭沖周通笑了笑,猩紅的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貪婪。
  一陣冷風吹過,那女人似是煙霧被風打散,消弭不見。
  
  第29章 占不明
  
  武貪守身格因徐晨而成,又因周曉萍而了,夫妻二人一死換開始,一死換終結,仔細說起來倒有些命運弄人。
  煞局破除之後,殘存的煞氣雖然被周通都鎮壓在了桃木剛卯的祝融神力之下,但到底不是長久之法,他叮囑閻琦在幾個煞星歸位點放置一些貔貅、麒麟、金蟾等驅驅邪,過個十天半個月差不多能將徹底消去武貪守身格的遺害。
  那日諸多員工所見識到的人臉還沒熬過夜就記不真切了,大家都隱約記得昨晚看過什麼東西,仔細說起來一點印象都沒有。而此次事件中的受害者周曉萍則報入警案,死相淒慘卻又十分詭異,腹部一刀雖是致命傷,然而大腿內側佈滿了被像是從陰道內鑽出的某物刮扯出來的傷痕,而且經檢測腹中孩子早就在幾個月前就死了,參與破案人員都陷入驚恐之中,最後被國家某部門接手之後不了了之,這是後話。
  唯一死裡逃生的王永鬼使神差地跑去監獄自首,聲稱看到了被他殺了的人的亡魂,如果他不贖罪的話要將他撕碎,等到找到屍體確認罪名之後,被關入監獄的王永已經變得瘋瘋癲癲,神經錯亂。
  而閻琦的孫子閻海自然因周通用了他的生辰八字而受到武貪守身格的影響,說是影響也不太嚴重,只是會連續生上一個月左右的病,不是什麼大病,小的感冒發燒四肢疲軟而已,在家老實幾天,也挺好。
  再說到海瑞大樓的處理問題上,閻琦還是固執己見,哪怕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也還要堅持不拆遷,周通不再跟閻琦多費口舌。
  結果當晚,閻琦做夢夢見自己在大樓內穿梭,先是被從天而降的巨大鐮刀砍斷了腦袋,後又成了無頭男屍,被越逼越緊的兩棟大樓夾在中間,生生夾成了一攤肉泥。
  連續三天做了同樣的夢,閻琦終於撐不住,神情疲憊地托關係去找政府申請拆遷,將員工暫時遷到了另一棟大樓,請了周通看過風水之後,請了幾家工程隊立刻馬不停蹄地修建大樓。
  閻琦忙裡忙外,還要請周通吃飯,被周通婉拒了,閻琦拿出重金感謝周通,周通把錢收好之後,笑容滿面地對閻琦說:“閻老闆,歡迎下次光臨。”
  閻琦打了個哆嗦,一向板著的嚴肅面容上帶了些無奈的苦笑。
  這樣的事情,一輩子經歷一次也就夠了。
  ***
  “綠意”裡,老闆娘端木秋托著煙杆,懶洋洋地躺在躺椅上吞雲吐霧,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天氣愈熱,前段時間雨一下完,很快就到夏天了。
  表情嚴肅的年輕人皺緊眉頭坐在端木秋身邊,一雙細長的手揉捏著端木秋的長腿,很不情願地一下又一下地給端木秋按摩。
  端木秋舒服地哎呦叫了一聲,見年輕人眉頭一蹙,臉上正經嚴肅的表情一成不變,不太樂意地抖了抖腿,把煙斗裡的煙灰扣了扣,說:“我說大外甥,你要是不樂意就直說,你小姨讓你捏個腿怎麼跟哭喪一樣?”
  年輕人五官動了動,努力讓拘謹的表情變得柔和一點,他扯動了下唇角,試圖露出一個後輩討好的笑容。
  端木秋的煙杆輕輕碰在年輕人的臉頰上,說:“別,你這樣更像哭喪了。算了,這麼多年沒見,你小姨也不為難你,說吧,什麼事情?”
  “姨娘。”年輕人端坐在籐椅上,坐姿標準,兩手平放於膝蓋之上,“小侄這次前來是有件要事要請求姨娘。再過一個多月就是我母親的忌日,希望今年姨娘會願意隨我一起回家中看望母親,母親盼了你十多年,若是她泉下有知,一定會很開心。”
  “看她?”端木秋冷笑一聲,如黑曜石一般美麗的眼睛裡卻藏著些落寞,“她當初為了個男人狠心與我斷絕姐妹關係,我為何要去看她?”
  “母親對不起姨娘,可是我知道母親一直記掛著姨娘,她臨死前就一直說要見姨娘,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個願望一直沒能實現。”
  “……她還記掛著我?”端木秋手中的煙杆叩擊著玉石制的煙灰缸,一下又一下,節奏急促,“記掛著我做什麼呢?這麼多年沒見了,我早就忘了她什麼樣子了。”
  “母親卻一直沒有忘記。”年輕人緩緩說道,“玉有五德,潤澤以溫,仁之方也。母親說這個世界上,最配玉的人就是姨娘。”
  “她倒還是跟以前一樣會說話。”端木秋輕笑一聲,沒再多說,年輕人抬眸看她,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姨娘的意思是?”
  “再說吧,我看看我有沒有空。”端木秋吐出一口煙霧,“沒別的事情了?”
  年輕人垂首思考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沒別的事情了。”他見端木秋的表情沉了下來,又弄不清善變的姨娘什麼心思,便說,“如果姨娘煩我了,我就先離開,免得礙了姨娘的眼。”
  端木秋一把扣住年輕人的手腕,細長的柳眉皺著,“你就真沒別的事情了?”
  年輕人一怔,黑漆漆的眸子裡帶了些迷茫的水汽,端木秋歎了口氣,鬆開年輕人的手腕,“那老虔婆替你算的那一卦我已經知道了。”
  “哦。”年輕人吐出一口氣,“我還以為是什麼惹得姨娘不快了,原來是這件事情。”
  “這件事情?”端木秋揚高了聲音,“你奶奶都算不出的卦,你以為是小事?她一直防備著我們見面,這次卻派你這次來尋我,不僅僅是為了讓我去拜見姐姐,更是為了你身上的不解之卦吧?你為什麼不提?覺著那老虔婆算不出的卦,我也算不出來?”
  “不是的。”年輕人不疾不徐地解釋道,“我知道姨娘不喜歡我們韓家,不想讓姨娘為難。”
  端木秋:“……”
  端木秋看著眼前仍是不苟言笑,正經嚴肅的年輕人,默默地歎了口氣,她把一枚玉玨塞入年輕人手中,站了起來,懶聲道:“那卦一片迷霧,我也算不出來,你有血光之災卻是確鑿無疑。這枚玉玨你拿好,如果它遇見某人顏色變亮了,那那人就是能幫你渡劫的恩人,你小心拿好,別弄丟了。”
  韓齊清雙手接過端木秋遞送過來的玉玨,道:“多謝姨娘。”
  “沒事。”端木秋背過韓齊清,說,“我累了,要午睡了,你走吧。”
  “是,姨娘。”韓齊清剛走到門口,又不放心地看向端木秋,詢問了一遍,“母親的忌日?”
  “你煩不煩?你們韓家的人就是討厭,我答應了就是一定會去,別再問了。”
  “好。”韓齊清聞言笑了笑,將玉玨裝入錦囊之中放入口袋,腳步聲極輕地離開了綠意小店。
  待韓齊清走後,端木秋柳眉越蹙越緊,幾乎揉在了一處,她望天眨了眨眼,一雙妙眸裡盈滿了淚水。
  ***
  周通悠閒地坐在公車內,天氣大好,外面晴空一片,萬里無雲,他起早爬了個山,剛從山上下來,滿肚子的新鮮空氣還未消化,被窗外暖洋洋的陽光一照,渾身舒服。
  影子見周通懶洋洋地靠在公車椅背上,調侃道:“坐個公交就怡然自得成這個樣子,你可真沒追求。”
  “是啊,我是挺沒追求的。”周通笑著說,“圖個懷舊罷了,這輛公交是我小學時候常坐的,那時候我爸還在世,我身體也沒那麼差,到後來,去不了特別擁擠的地方,空氣一渾濁我就呼吸不暢。”說著,周通吸了口新鮮空氣,花香鑽入鼻腔,周通舒服地呻吟一聲,說,“還是春天好。”
  一枝桃花忽然刮到了車窗玻璃,捲進來一朵桃花,周通把桃花別在戟頭旁邊,笑著說:“真美。”
  影子:“……”拿氣把桃花吹走後,影子咒道:“小心一會兒上來一堆人。”
  周通還是滿面笑意,隨著公車停靠車站牌,路邊黑壓壓的一群,全是人頭,周通忽然想起來,即將到來的幾個網站是高峰網站,一堆學生跟上班族。
  周通見到人群瘋了一樣湧進車內,立馬把寬鬆的車內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一樣,無奈地說:“烏鴉嘴。”
  影子惡劣地笑了笑便潛入胡部,消失不見。
  公車又往前開過去兩三站,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上來,周通坐在靠後面的位置,打量著來人。
  “是那個韓七。”周通心想,“他來這裡做什麼?”
  儘管公車司機有顆開F1的心,把輛老舊公車開出了職業賽車的速度跟搖晃幅度,但韓七卻絲毫不為所動,如同打進去的木樁一樣釘在地上。但他似乎有些走神,抓著扶手便兩眼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周通看了一會兒,在猶豫要不要去跟韓七打招呼,就在這時,周通敏銳地發現,韓七身邊擠過來一個人,那只手正在擁擠的人群中熟練地穿梭,往韓七的褲子口袋摸去。
  
  第30章 新生意
  
  “韓七。”見小偷快要得手,周通叫了一聲韓七的名字,韓七一怔,回頭看去,見到周通的時候,頗有一種久未見的故人重逢時的喜悅,人與人之間就是這麼奇妙,有的人你認識他很久卻仿佛兩個陌生人,而有的人,第一眼見到就有能夠成為知己的感覺,他對周通很有好感。
  “周先生,又見面了。”
  “叫我周通吧。”周通笑著說,“我都直呼你的姓名了,你還這麼客氣,顯得我很不懂禮貌。”
  “哪裡。”韓七忙說,“那我就直稱你周通了。”
  “嗯。”周通眼角餘光瞟了小偷一眼,那小偷似乎盯上了韓七,剛才被周通打斷了之後也沒有離開,而是繞去了韓七另一邊,在周通看不到的地方伺機動手。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這個話真不是假的,這小偷專業水準可真是夠高的。
  周通想著,拉過韓七,說,“這裡人多,我們到後面去。”
  韓七疑惑地看了一下後面黑壓壓的人群,雖然不解周通的意思,但是還是隨了周通往後走,那小偷見狀也跟了上去,偷偷動作著,將手摸入韓七褲子口袋,周通耐性告罄,腳步停住,壓低了聲音說:“適可而止吧。”
  那小偷一愣,一抬頭看見周通警告的眼神,立刻縮了脖子,對方明明是個年輕人但是眼神中有種極大的威懾力,小偷心裡一緊張,沒敢再黏上韓七,只能看見煮熟的鴨子就這麼飛了。
  “怎麼了?”韓七見周通停了下來,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什麼。”周通說,“你錢包掉了。”
  韓七一怔,立馬低頭看去,在雜亂的一堆鞋中發現了自己棕色的錢包,他跟左右人說著抱歉,彎腰將錢包撿了起來,卻沒有當場打開檢查,但韓七臉上明顯帶著忐忑。
  周通看出來韓七對錢包的在意,但是明顯不想讓自己發現他的在意,正巧他到站了,就跟韓七說:“韓先生,我到站了,有緣再見。”
  韓七似是如釋重負,臉上的忐忑也淡去不少:“有緣再見,路上小心。”
  “好。”周通笑著點了點頭,隨後又一想,這個韓七看起來嚴肅拘謹,但實際上神經還有些大條,被小偷盯了這麼久還沒個警覺,周通便好意提醒道:“A市賊多,韓先生注意隨身財物安全。”
  “謝謝。”韓七心裡暖暖的,笑著點頭。
  周通下車之後,韓齊清才把錢包打開,錢包內放著幾張現金跟卡,韓齊清把錢包夾層打開,抽出裡面一張老舊照片。
  照片還是景點十塊錢現拍現拿的那種,上色很粗糙,估計時間也久了,顏色褪去,像是蒙著一層黑灰。
  韓齊清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錢包上,車上人又多,他絲毫沒注意到口袋裡的玉玨正在發出淡淡的光輝。
  再過幾站,韓齊清也下了車。
  道路兩旁全都是梧桐,A市是座富有濃郁歷史氣息的城市,相傳當初城主夫人喜歡梧桐,城主就大手一揮,將整個A市都栽滿了梧桐,長至今日,株株拔地而起,鬱鬱蔥蔥,形成了一條條天然的綠色帶。
  巷子窄,韓齊清獨步走在小巷裡頭去,頗有種穿越時空隧道的樣子,A市與他童年記憶中相差不大,路還是那條老路,梧桐也是當年那些參天蓋日的梧桐,只是不知道,路盡頭的人還在不在了。
  韓齊清腳步頓住,看著眼前高聳的摩天大樓,心下的期待被揉碎成渣,他遺憾地搖了搖頭,露出一抹苦笑:“早就知道會沒了,親眼看見了,我該死心了。”
  “先生,買玉蘭花嗎?”一個黑皮小孩挽著籃子,睜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向韓齊清,眼神裡滿是期待與祈求。
  他籃子裡裝滿了白色的玉蘭花,新鮮綻放的花朵上還掛著露水,被穿了鐵絲可以綁在車裡面或者掛在鑰匙環上,很多老人或者小孩都會向周圍人兜售這種廉價的小工藝品。
  韓齊清是第一次遇到,他拿出錢包,買了五朵白玉蘭,擺在摩天大樓外的石階上,像是在祭奠什麼一樣。
  ***
  周通左右打量著,精緻裝修的包間奢華高貴,背後牆面上鋪著一層水晶,頂端吊燈富麗堂皇,晃得整個屋子有種歐式的奢靡。
  挑了眉頭,周通看著一直打電話催促的端正,雙手環胸,問道:“又是相親?”
  “不是!”端正擺擺手,胖臉上有些尷尬,他放下手機,坐在周通對面,神神秘秘地說:“我給你介紹生意,大生意!”
  “大生意?”周通懷疑地看著端正。
  端正忙點頭,竭力獲得周通的信任,“是這樣的,我有一個遠方親戚,算是個堂弟吧,小時候玩得賊好,後來他爸死了,也就不常往來了。前段時間參加個招標會,正巧碰見他敘起舊來了。他告訴我,他家前幾天想遷祖墳,不小心挖出來一具屍骨,查看了下是他外婆的奶奶的。”
  “什麼?”周通打斷了端正,“外婆的奶奶的屍骨?那不應該早就腐爛了,怎麼認出來的?”
  “說是身上有信物。”端正解釋道,“屍骨挖出來是爛的,但是莫名其妙,沒有棺材啊,就是一具屍骨,而且據說挖出來的地方也不在墳裡。”
  周通:“……”
  這種事情他倒是第一次聽說,周通有些新鮮,他來了點興趣,問道:“後來呢?出現怪事了?”
  “是啊!”端正話音未落,包間門被推開,有個高挑的男人走了進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來晚了。”男人扭著腰走了過來,一屁股落座在周通身邊,說話輕聲細氣,舉止十分婉約。
  周通:“……”
  “對不起,路上堵車。”男人解釋道,主動給自己倒了杯酒,拿出商場上的做派,翹著小指托起酒杯,笑著說,“遲到了,我自罰一杯。”
  周通說:“不用客氣。”
  “對啊,客氣什麼!”端正出來拉近關係,給兩人互相介紹,他先對男人說,“這位就是我發小,周通,我給你介紹的大師。”
  “周先生,你好你好,久仰大名。”
  那人看了周通幾眼,眼底有些不信任,覺著周通這年齡實在是太年輕了,可又不好拂了端正的面子,一念之間已經有了主意,有真本事最好,沒真本事就當幫端正照顧他朋友的生意了。
  端正又對周通介紹道:“這個就是我跟你說的,我堂弟,宋炫。”
  “宋先生你好。”
  客套完之後,兩邊都不廢話,周通問道:“屍骨的事情端正已經跟我說了,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
  “也沒出什麼大事……”宋炫支支吾吾地說,“就是我家裡人總說房子裡鬧鬼,經常會看到些不乾淨的東西。我們找先生看過了,什麼撒鹽潑黑狗血,買了道符護身符之類的都沒什麼太大的用處。說是看見了不乾淨的東西,但到底沒什麼實質性的傷害,我外婆就沒太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她奶奶的屍骨都被人挖出來埋在別的地方了,她還不放在心上?”端正嚎了一嗓子。
  “這事兒肯定得放在心上啊。”宋炫縮了縮脖子,絞著手指說,“不知道哪個缺德的連死人的墳都挖,當自己摸金校尉啊!有本事去摸古墓啊,翻我們家的墓是幾個意思?”
  “我得去看看,什麼時候方便?”周通下了結論,問道。
  宋炫算了算時間,說:“就這週末吧?”
  “嗯,具體約個時間地點。”周通跟宋炫商議過後,決定週六下午兩點去宋炫家裡看一看,這事兒玄乎得很,周通只聽宋炫一面之詞拿捏不准到底是什麼在搞鬼。
  三人商定之後就開始吃飯,席上,周通一直在觀察宋炫,宋炫身上有股暗淡的晦氣盤繞著,雖然不至於影響生命,但是長久下來必然會導致他體弱多病,不過,這股晦氣不像是近日才纏上的,倒像是與生俱來的。
  宋炫接了個電話要走,端正送他出門回來之後,對周通說:“十幾年沒見,這小子變得娘裡娘氣的,喝個酒還掐蘭花指。上次見到他可把我嚇了一跳,不過他人還是很好的,你看他說話做事,也算是俐落。”
  “舉止雖然女性化了一點,但是性格還算不錯。”周通中肯地應了端正的評價。
  “是啊。”端正見周通不介意,就敞開了說,“這也怪不了他,他家裡挺奇怪的,男丁少得可憐,這一代就他跟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小男孩。我估摸著是風水不太好,當初他爸要入贅他們家,我二爺爺是萬萬不同意的,但是扭不住,果然結婚後不到十年,他爸就死了。小通,你去他家的時候注意看看,是不是家裡有什麼髒東西,要是有,給他收了去!”
  “嗯。”周通點了點頭,按照宋炫的描述,有髒東西是八九不離十了。
  
  第31章 禍男丁
  
  週六一到,宋炫的車就停在周通店門口,是輛黑色的路虎,乍一眼看過,怪有氣勢的,弄得像是要爬山一樣。結果,還真是上山。
  路虎一路開進大山裡頭,路邊風景倒退,高可參天的巨木遮天蔽日,陽光從樹陰影的空隙間流瀉下來,灑出一地斑駁的好風景。
  周通生在A市長在A市,二十幾年還不知道附近居然有這麼漂亮的一座山。
  順著崎嶇的盤山公路,路虎往高處開去,越來越進到大山裡頭。
  端正坐在周通旁邊,拿單反拍著外頭的風景,說:“聽說這整個山頭有一大半都是宋家的,要不然憑藉我們端家的實力,我那表叔就不可能入贅他們宋家。這兒景色還真是挺好看的。”
  周通也在觀察路邊的景象,這山走勢貌似十分曲折,就這半個小時的車程,盤山公路都不知道繞了多少圈了。
  開了約莫有半個小時,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放眼望去,山林之間一座老宅,鬱鬱林木掩映間,紅瓦飛簷,鬥角高盤,四邊飛簷之上蹲距著蝙蝠瑞獸。
  鎮宅的石獅子列在兩邊,大門打開之後,還要再走一段距離才能正式到老宅,裡面這段路 是不讓開車進去的。
  難得在這個時代還能見到這樣老的宅子,可見張家財力雄厚歷史淵遠。
  下了車後,端正打電話給宋炫,過了沒多久,就有傭人來接他們進去,走了一段路後抵達正門,紅褐色的大門緊閉,門面上雕刻著花紋古老的浮雕。傭人推門而入的時候,便有一種古樸沉重的氣息撲面而來。
  端正屏住呼吸,對這種嚴肅的場合實在是有些不適應,而在開門的瞬間,周通則敏銳地捕捉到了絲絲縷縷纏繞在房間各個角落的死氣。
  “端正!”宋炫叫了一聲,踩著拖鞋迎了過來,亮著特別燦爛的笑容,“歡迎啊歡迎。”在別人都沒看到的角落,宋炫沖端正擠眉弄眼的。
  端正:“啊?”
  端正看不懂宋炫的意思,懵逼地看了看周通,周通也無奈地聳了下肩膀,暗示靜觀其變。
  宋炫見狀,壓低了聲音說:“今個兒不太方便了,我一分鐘前剛得知我二舅媽要來。”
  “……那怎麼了?”端正也壓低了聲音問道。
  宋炫歎了口氣,說:“你不知道,女人的戰場啊。”
  端正:“……”
  周通:“……”
  “小炫,你朋友過來玩了?”身後傳來一個端莊的女音,宋炫聞言一挺背,扭了腰轉頭看去,笑得跟朵花一樣燦爛,“是啊,大舅媽,我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端正吧,你小的時候我見過你,還給你喂過糖,記得嗎?”
  端正被點了名後忙主動招呼道:“何姨,好久不見,越來越年輕漂亮了啊!”
  說話的是個穿著旗袍的妍麗女人,頭髮盤在腦後,一絲不苟,畫著淡妝,笑起來嘴角抿著,端莊得體。
  何麗蓉微笑著說:“快坐,這都這麼多年不見了。”她招呼完端正後看向周通,問宋炫,“這位先生是?”
  “周通。”宋炫搶著說,“這是端正朋友,叫過來一塊兒玩的。”
  “長得真是一表人才。”何麗蓉看了看周通,滿意地打量了一圈,隨後問道:“有女朋友了嗎?”
  周通:“……”
  周通笑著搖了搖頭:“還沒有。”
  端正聞言,在心裡默默道:雖然沒有女朋友,但是有男朋友了!
  何麗蓉聞言來了精神,說:“這麼年輕帥氣的小夥子還沒有女朋友?要不然,我做主,給你介紹幾個女孩,都是一頂一地漂亮能幹。”
  “不用了。”周通有些架不住長輩的熱情,“事業未成,還不想談家庭。”
  “得兩手抓呀。”何麗蓉搖了搖頭,說,“你怎麼跟小炫一個想法呢?如果有合適的,就得抓緊機會,別等以後,那可就晚了。”
  周通忙點頭應是。
  就在這時,大門又被推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她懷裡頭抱著個孩子,小孩估計才有幾個月大,窩在女人懷裡,乖巧地閉著眼睡覺。
  女人進來後就是一副主人的樣子,瞧見屋子裡站著好幾個人,揚著嗓門問道:“這是怎麼了?都在這兒站著,不知道的當罰站呢?姐姐,這是家裡的客人嗎?”
  何麗蓉見到來人後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她冷淡地瞥了一眼女人,說:“是小炫的客人。”
  “哎呦。”女人輕呼一聲,“咱們炫少什麼時候還有能帶到家裡的朋友了?真是稀奇啊。”
  宋炫臉色一沉,隱隱有了幾分不悅,曾柔還不依不饒地說:“我可沒別的意思,炫少可別生氣,我呀,是關心炫少,咱們大家都知道,炫少平素比較孤僻,成天生活在我們這一堆女人裡頭,這性格呀……”她笑眯眯地說,“難免有些古怪,正經的男性朋友都沒怎麼有,所以我有些擔心,炫少是不是叫別人騙了。”
  端正咬著牙小聲說:“這女人可真討厭。”
  周通沒理會曾柔的挖苦,問宋炫:“今天不方便了是嗎?”
  “是啊。”宋炫抱歉地說,“讓你白跑一趟,我不知道她要來。”
  “曾柔,你說話注意分寸,客人還在!”何麗蓉低喝了一聲,曾柔懷裡的嬰兒動了動,有要哭的跡象,曾柔立馬安撫著嬰兒,說:“寶寶乖,不哭不哭。”
  見嬰兒又平靜下來了,曾柔沖何麗蓉說到:“你說話這麼大聲幹什麼?嚇到我寶寶怎麼辦?他最近幾天睡眠一直不好,今天好不容易睡著了,還要被你吵醒。宋家現今就這麼一個寶貝疙瘩,被你嚇出事了可怎麼辦!”
  “曾柔……”何麗蓉狠狠地咀嚼著曾柔的名字。
  曾柔白了她一眼,說:“吵什麼吵,自己沒本事就怨不得別人。自己的肚子不爭氣懷不上孩子,也留不住啟超的心,你瞪我就好用了?”
  “曾柔你不要太過分了!”何麗蓉顫抖著說。
  “我過分?”曾柔眉頭一挑,罵道:“你背地裡對我家裡人做的那些事情當我不知道?我弟那筆賭債再怎麼利滾利也不可能到那麼多,你敢說你沒動手腳?還有我爸媽去的醫院,那院長不是你爸的朋友?何麗蓉,我曾柔可不是什麼好欺負的人!”
  “你——”何麗蓉瞪著曾柔,氣得氣血上湧,“你胡說八道,含血噴人!”
  “誰幹的事情誰心裡清楚。”曾柔不鹹不淡地拋出一句,冷笑道,“背地裡搗鬼,當面就不敢承認了,真是笑話。”
  “在鬧什麼!”一聲蒼老的低喝聲打斷了兩個女人的爭吵,曾柔臉色一白,立馬不說話了,她抱著孩子坐在一邊,見小孩醒了就拿玩具逗他開心。
  何麗蓉也深吸幾口氣,壓下怒火,抬了抬下巴,讓快要被逼出眼眶的眼淚收了回去,隨後又恢復成平日裡婉約的模樣。
  從二樓走下來個鬚髮盡白的老太太,老太太佝僂著身體,拄著拐杖,雖年邁但仍是精神奕奕,一雙眼睛炯炯有神,在二樓眾人臉上一掃之後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老太太沉聲說:“我今日請了貴客上門,你們不要在這裡丟人現眼!”
  曾柔回嘴道:“是她先找茬的。”
  何麗蓉:“你——!”
  “夠了。”老太太輕輕砸了一下拐杖,說,“都給我安靜!待會兒貴客來了,誰再這樣不懂大體就別怪我不客氣!”
  “哎!”曾柔軟軟地回了一句,立刻不吭聲地繼續逗懷裡嬰兒,老太太看了小孩一眼,臉上的冷厲褪去不少。
  宋炫引薦道:“外婆,這兩個是我朋友,一個是周通,一個是端正。”
  “奶奶好。”兩人一齊向老太太打了招呼。
  “嗯。你們好。”老太太的目光在端正跟周通身上掃了一圈,落到周通臉上的時候停留了下,這張臉看著十分眼熟,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是誰,可青年給他的第一印象倒是不錯。但僅限於此,老太太沒再多說什麼,沒把這兩個小輩放在眼裡。
  老太太囑咐宋炫:“去玩吧,別去後山。”
  “好。”宋炫點了點頭,反正這次主要是看家宅的,去不去後山無所謂。
  房門第三次被打開,從門外走進來個熟悉的身影。
  韓齊清見到老太太後一作揖,這次是標準的韓家禮節,老太太一看笑顏逐開,拄著拐杖親自到門口去迎接韓齊清:“能勞煩韓家少當家幫忙點穴,真是我們宋家的榮幸啊。”
  “老夫人客氣了。”韓齊清謙虛地,“齊清不才,能為老夫人分憂解難才是榮幸。”
  老太太眉開眼笑,說:“哪裡的話。今早才下飛機,累了吧?今天就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看穴遷墳也不遲。”
  “……”韓齊清頓了頓,下意識地看向站在老太太身後的周通。
  這一看,韓齊清就發現周通正看著自己,兩人視線相撞的時候,周通還沖他露出一個親和的笑容,想起來今天在電話裡對老太太撒的謊,韓齊清臉一紅,說:“沒事沒事,都是小輩應該做的。”
  老太太笑得更加歡快,把韓齊清迎入了屋內。
  周通問宋炫:“今天是不是看不了後山了?”
  “是啊。”宋炫紅著臉為難地說,“我也不知道奶奶做了這個決定,害得你白跑一趟,不過沒准鬧鬼的原因正好是出在家裡頭,也不算白來。”
  “這位先生是?”聽了他們對話的何麗蓉越發仔細地打量周通,問宋炫。
  宋炫見不小心被何麗蓉把對話聽了去,也不遮掩了,就說:“周通也懂點風水,我請他過來幫忙看看。”
  “原來是這樣。”何麗蓉點了點頭,又說,“不過這次是真的白來了,你外婆請來的貴客,是韓氏一門的少當家。韓氏一門你應該聽過,給不少達官貴人都看過風水,當今XX大會堂的佈局還是他們現今當家給看的呢。這位少當家韓齊清可是個厲害的人物。”
  宋炫聞言,對周通更加愧疚,他雖然不是道上的人,但也知道,一個生意遇上同行了,還是個比自己厲害的同行時是個什麼感受,他抱歉地看著周通,已經打算好等一下不管周通看沒看出什麼都給周通一筆豐厚的辛苦費,也算是自己一點小小的補償了。
  聽何麗蓉說完話後,宋炫再一回神卻發現周通跟端正都不見了。
  倆人走到別墅門口,眺望著山脈,端正伸了個懶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說:“屋裡頭空氣太差了,這家裡頭女人可真可怕啊。還是外頭的空氣新鮮,也沒那麼多屁事兒。你看這青山朦朧,白雲悠悠,真是個好地方啊,等以後我老了也要在這種地方買套別墅,頤養天年!”
  “知道他們家為什麼女人這麼可怕嗎?”周通聽了端正的話後笑了笑,說,“這裡的風水可不怎麼好。”
  “啊?”端正懵懵地看著周通,指了指綿延吐翠的青山,說,“這還不好?地勢開闊,天朗氣清,四象皆是上等啊。”
  周通聞言,挑了眉頭看向端正,端正被周通滿是探究的眼神看得心裡發虛,嘿嘿一笑,說:“我就瞎逼逼幾句,周天師您看呢?”
  周通笑著說:“哪兒看來的風水經,不是這麼講的。”
  他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一處,指著西邊的山脈,道:“山勢拔地而起,無緩坡做支腳這等砂勢稱青龍無足。”他又指向另一方,說,“東側山脈昂首挺胸,毫不馴服,正是白虎銜屍。乍一眼看去,這裡是龍懷虎抱的藏風聚氣之地,實際上是卻是大凶之地。”
  “大大大凶?”端正抖著聲音問道,他想起來之前周通說的話,問道,“那你說這家女人為什麼這麼可怕?”
  “白虎銜屍,主婦人掌權,禍及男丁,甚至有絕後之患。”
  宋炫:“……”
  剛出門尋他們的宋炫正正巧聽全了周通的分析,一張本就白皙的臉蛋被嚇得煞白煞白,那模樣活像一口氣上不來就背過去。
  周通見狀,唇角勾起,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安慰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也別太放在心上。”
  宋炫:“……”
  
  第32章 禍男丁
  
  等屋內人散乾淨之後,周通跟端正才跟著宋炫回到老宅裡去。
  問過幾個自稱見過鬧鬼的傭人,說法各不相同,宋炫自己也碰見過邪門事兒,所見到的景象跟那些個傭人也不一樣。
  端正嘖了一聲,說:“你們該不會是出現幻覺了吧?”
  “這就不敢肯定了。”宋炫搖了搖頭,“說是鬼吧,我也不是很信,但說是幻覺……哪兒有那麼逼真的幻覺啊?”
  但是,幾個人之間的共同點就是所撞見的那個鬼都是個女鬼。
  周通記下這一點,在老宅裡四處逛著,把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老宅歷史久,又沒什麼人氣,再加上有白虎銜屍坐鎮,陰氣重在預料之中,那幾處出過事的地方都纏繞著不少的陰氣,長時間住在這種環境下,難怪宋炫會有那麼女性化的動作。
  正看著,樓下又發生爭吵,端正越過欄杆往下一瞥,家裡頭兩個女人又吵了起來。
  宋炫見狀,把房間門一關,吵鬧聲隔絕在外,頭疼不已。
  端正同情地看著宋炫,說:“你也是挺可憐的。”
  “是啊。”宋炫苦逼兮兮地點了點頭。
  “傳聞果然是真的啊……”端正八卦著,“我聽說你舅舅宋啟超私下裡養了個小老婆,還生了個大胖小子,沒想到是真的。我看宋叔叔整天不苟言笑,那麼嚴肅的,也會幹出這種事情啊?”
  “舅舅也沒辦法。”宋炫解釋說,“舅舅那方面身體不好,跟大舅媽在一起快十年也沒能讓大舅媽懷上,後來不小心跟曾柔搞到一塊兒去了,曾柔就懷上了。你也知道,我們家男丁稀缺,檢驗報告說那是個男孩子之後,我外婆就讓曾柔帶著孩子住進家裡來,打從那天起,只要我大舅媽跟曾柔見面,就得吵個天翻地覆。”
  “跟你大舅媽十年都沒懷上,跟曾柔搞了一夜就懷上了?”端正瞪了瞪眼,說,“那孩子該不會是別人的吧?”
  “那不會。”宋炫忙擺手,一臉不可能的表情,“我舅舅那麼謹慎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會弄錯,有醫院的親子鑒定,還是三家的,准不會錯。”
  “噢……”端正唏噓不已,“那就是命運弄人了,你大舅媽也怪可憐的,這個鍋應該你舅舅背!”
  “是啊……”說到這裡,宋炫忽然想起了什麼,說,“不過我外婆一直存有懷疑。”
  “謹慎點好。”端正點頭應和,“喜當爹可就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情。”
  兩人在一旁八卦,周通在跟影子交流心得。
  周通在識海內與影子溝通,說:“你覺不覺著這白虎銜屍有些古怪?”
  “是有些古怪。”影子說,“正常白虎銜屍的格局裡,白虎意氣風發,勢有與蒼龍一較高下之威猛,這只白虎雖勢頭尤在,但是有幾分偃旗息鼓的味道。”
  “對。”周通點頭,“像是被什麼鎮壓了一樣。家裡的陰氣呢?你覺出什麼來了嗎?”
  “沒看到什麼陣法。”影子如實相告,“這些陰氣都是長久彌留下來,非一朝一日能形成。”
  周通回頭對宋炫說:“我能看看那具挖出來的屍骨嗎?”
  宋炫為難地說:“這有些難辦,我在這個家的地位……你也能看出來,那具屍骨已經被外婆請和尚念經裝入棺材裡了,等明日韓大師點了穴遷了祖墳之後就送進土裡。”
  周通理解地點了點頭。
  時間也不早了,宋炫還要留周通跟端正在家裡吃飯,被他們二人婉拒了。
  想起白天那場面,要是搬到飯桌上的話,還讓不讓人好好吃頓飯了?一時之間,三人心中都這麼想。
  要不是宋炫外婆明確強調要宋炫留下來吃晚飯給韓齊清接風洗塵,宋炫也想跟他們一塊兒去城裡吃,壓根兒就不想看見兩個女人在飯桌上繼續吵架。
  今天讓周通白跑一趟,宋炫懷著歉意一路把周通送到了大門口,曾柔就抱著孩子在一樓客廳裡面溜達,見到周通他們的時候忽然把宋炫叫住了。
  雖然曾柔比宋炫大不了幾歲,但畢竟在輩分上算是宋炫的長輩,宋炫再不喜歡曾柔也不好在他外婆眼皮子底下犯事,只能不情不願地停下來,叫了一句“二舅媽”。
  聽了這個詞,曾柔眉頭一皺,她討厭宋炫就是因為宋炫一直堅持叫她“二舅媽”,仿佛在告訴她她只是個小而已,曾柔眼角餘光瞥到二樓某處時,壓下心裡頭窩著的火,滿面笑容地說:“我剛才聽說你到處找傭人問最近房子裡發生的不乾淨的事情,你這個朋友是來看風水的吧?”
  宋炫瞧見曾柔表情不對勁,就說:“不是,就是來玩的朋友。”
  “別瞞我了,我可看得清楚。”曾柔冷笑一聲,說,“這小夥子年紀輕輕就能當上個風水大師,也是有些能力的人,不過,看出什麼來了嗎?這個家裡頭,是不是真有什麼髒東西啊?”
  周通見曾柔將刀子對準了自己,也不含糊,笑著說:“有。”
  “還真有呀。”曾柔誇張地說,“那會不會害到我跟寶寶啊?”
  “不害人就不會害己,妖邪之物一向是尋陰氣盛的地方去,你若是心中無鬼,自然什麼都不怕。”周通緩緩說道,語氣溫和,仿佛只是在隨口閒聊,但是所說出的話卻如針一樣一字一字紮進曾柔心裡。
  曾柔笑容一僵,覺著自己大意了,她盯著周通看了好一會兒,說:“這位大師說得很是在理。但是,我們宋家的事情不勞大師操心。如今有韓天師在,什麼牛鬼蛇神擺平不了?你這次恐怕是白來了,想騙錢?也不看看我們宋家是什麼地方?”她隨後瞪了宋炫一眼,批評道,“以後少跟這些人交往,還不知道是哪兒來的江湖騙子,敗了宋家的錢是小事,丟了宋家的面子可是大事。在韓天師面前也敢班門弄斧,笑話。”
  宋炫扣著手指,咬牙沒吭聲,端正氣得差點破口大駡,被周通按住了胳膊。
  周通臉上的笑容卻是越盛,他對曾柔說:“你連續十天夜不能寢,心中有記掛,常常夢到不乾淨的東西,每天淩晨三點一定會醒過來,對嗎?”
  曾柔一愣,隨即鳳眸瞪起,還好咬緊了牙關,差點把“你怎麼知道”幾個字脫口而出,她咬了咬牙,說:“胡說八道,我睡得可好得很。”
  “是嗎?”周通笑得越發燦爛,他回頭看向宋炫他們,說,“回去吧,再不下山,山路就不好走了。”
  “好。”端正狠狠瞪了一眼曾柔,宋炫怕曾柔,周通不稀罕跟曾柔一般見識,他可不是什麼好欺負的人?一下子嘲諷了他兩個兄弟,這個仇他記下了!
  影子在周通耳畔說道:“你脾氣也是夠好的,若在以前我年輕氣盛的時候,她在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已經咽氣了。”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變成靈體了。”周通帶著笑意說。
  影子:“?”
  周通說:“殺人造殺孽,折壽,我想長命百歲,她既然要死,我又何必動手?”
  曾柔頭頂纏繞著一股死氣,輕易驅散不得,周通試過以純陽之體吸納,卻沒有一點起效,那顯然是命中註定,旁人無從更改。
  “周通!”一聲輕呼自身後響起,周通腳步頓住,回頭看去,見韓齊清正從二樓趕了下來,宋家老太太和何麗蓉陪在他身後,周通疑惑地看向韓齊清。
  韓齊清走過來,說:“難得再聚,我送送你。”
  曾柔臉色一白,“韓天師,你、你們認識?”
  “嗯。”韓齊清神色冷淡地沖曾柔點了點頭,“朋友。”
  曾柔身體晃了晃,她先前那副做派完全是做給韓齊清看的,想討好韓齊清拍一拍韓齊清的馬屁,卻沒料到這一下居然拍到了馬腿上!
  老太太跟何麗蓉都露出驚訝的神色,沒想到周通跟韓齊清居然是朋友,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來歷,居然能得韓齊清這樣恭敬對待?
  韓齊清一路送周通出去,他有話要跟周通說,就讓端正和宋炫跟在後頭。韓齊清說:“剛才謝謝你沒有揭穿我。”
  “與人方便而已。”周通說,“誰都有為難的時候,韓七有意隱瞞肯定有自己的理由。”
  “別叫我韓七了。”韓齊清拘謹的表情一僵,越發顯得拘束,羞愧地說,“重新介紹一下,在下姓韓,韓齊清,有意隱瞞身份真是對不住。”
  “哪裡。”周通笑著搖頭。
  韓齊清解釋說:“有些私事不想讓族中知道,我就提前兩天來了A市,說來也巧,若不是提前,還不能認識周通。”
  “緣分。”周通道。
  影子忽然飄蕩了出來,在周通背後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韓齊清見狀,臉色一變,正要出手,卻見到影子露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韓齊清下意識地掐訣,卻被影子放出來的一道黑光禁住了手指,掙脫不得。
  周通:“……”
  周通咳了咳,說:“別鬧了。”
  影子冷笑一聲,說:“這小子跟你可真親近。”
  周通挑了眉頭:“怎麼?男朋友吃醋了?”
  影子:“……”
  影子一下子沒接周通的話,過了片刻才說:“不過是過來人給你的提醒,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周通笑著應下,說:“是是是,多謝老前輩提醒。”隨後就得不到影子的回應了。
  韓齊清詫異地看著周通頭上的輪廓消失,訝然問道:“……這是何物?”
  “一隻可愛的寄生鬼。”周通。
  韓齊清:“……”
  跟在他倆身後頭的宋炫也見著了影子的輪廓,嚇得拉住端正的胳膊,哆哆嗦嗦地說:“那、那是啥?剛才是不是、是不是……鬼??”
  “鬼?”端正不是第一次見了,他也自覺有維護發小男朋友的義務,兩眼朝天翻,說,“什麼東西?你看見什麼了,什麼都沒有啊,該不會是幻覺吧?”
  “啊?”宋炫眨了眨眼,再看時,果然什麼都沒有。
  送到正門口後,周通說:“不用送了。”
  韓齊清也止了步子,說:“如果此間事了,我還有時間的話,就去拜訪周通。”
  “好。”周通笑著說,“歡迎。”
  就在兩人握手的時候,遠處忽然發出轟的一聲,巨大的煙塵從林木間冒了出來,似是發生了山體滑坡,青煙一圈滾著一圈往下冒去。
  韓齊清暗叫道:“不好,蒼龍翻身。”他看向周通,道,“我先去看看,改日有緣再見。”
  “好。”周通點頭,目送韓齊清離開。
  宋炫怎麼想怎麼覺著不是滋味,雖說端正一口咬定是自己看到了幻覺,但是怎麼又是那麼逼真的的幻覺啊?他想了想,一把拉住正要上車的端正,哀求道:“好端正,你今晚陪我睡吧。”
  端正:“……”
  端正驚慌地看著宋炫,宋炫說:“我總覺著心裡特別不安定,就這一晚上,一晚上行吧?”
  端正被宋炫磨得沒辦法,最後點頭應允了,對周通說:“小通你先回去,宋炫膽子小,要我再陪陪他。”
  “好。”周通說,“脖子上的玉佛隨身戴好,不要輕易摘下來。”
  “知道了!”端正拍著胸脯保證。
  回去路上,山裡的新聞就傳了出來。
  山體發生滑坡,砸死了來山裡旅遊觀光的一家人,私家車被山石砸了個稀爛,車裡的人當場死亡。那附近的花草樹木基本上都被抖下來的山石砸得斷裂,從照片上來看,現場一片狼藉。
  蒼龍翻身不是什麼好兆頭。
  古來蒼龍翻身有兩個說法:其一,龍騰虎躍,風水生吉利之象,此時雖會產生風雨交加,雷電轟鳴的異象,但是意味著山石活動,靈氣充盈,異象過後,山林受龍虎靈氣滋養,反而會得其福祿;另一種則是意味不詳,龍爭虎鬥,山體滑坡,山石淩亂,受到龍虎影響的整個地區都會不得安寧,直到兩方有一方鬥敗了為止,連年自然災害,不死不休。
  可是……
  周通搜刮著一切從現場拍來的照片,仔細看著,今日發生的事情肯定不是龍騰虎躍,但卻跟龍爭虎鬥又有些差異。
  白日所見到的那白虎銜屍之象,白虎頹靡,不太可能還強行與青龍爭鬥,而蒼龍無足之象也不是能形成龍爭虎鬥的條件。
  究竟是怎麼回事?
  周通越想越覺著有趣,決定第二天去偷偷去山裡看看,那老太太雖然勒令他們不得上山,但是他只是去“旅遊”一下子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
  第二天天一亮,周通就準備好,雇了輛車開進山裡,結果因為山體滑坡,盤山公路前進不了,又沒什麼繞行的路子,就只能停在出事地點不遠處,步行上山。
  周通下了車後就往山上走,這一路路程還真不短,走著走著,周通忽然覺著腳底似是乘了風,身子漂浮到了半空中,腳底離了地面約有五釐米左右,一直往前自在地飄蕩著。
  “謝了。”周通道謝之後,沒得到影子的回應,低聲笑了笑。
  周通停在發生山體滑坡的地方看了看,沒見到什麼異樣,繼續往前,一路到大山裡頭,停在宋家老宅不遠處。這一看,卻發現,山體發生了變化。
  左側無足蒼龍鬥氣十足,煞氣繚繞,成了煞青龍,而右側白虎也是同樣格局,虎頭高昂,煞氣四溢,這一夜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能讓風水格局變成這種極煞的模樣。
  而宋家……似乎陰氣更重了一些。
  周通的手機響了起來,是端正的來電。
  端正在電話那頭著急地說:“小通,你方便的話再來宋家一趟!出事了!”
  “怎麼了?”
  “昨晚我真的見到鬼了!女鬼!還好我有玉佛,她沖到我床邊,看了我幾眼就被玉佛擊退了!不過這些都是小事,大事是,昨天去查看山脈的韓齊清到今天也沒回來!他不是你朋友嗎?他是不是被困在山裡了啊?”
  “什麼?”周通一怔,憑藉韓齊清的修為短時間內沒法處理這極煞的格局可以理解,但是這種格局也不至於困住韓齊清,他怎麼會忽然失蹤呢?
  剛掛斷電話,周通就見到遠遠的有個人影在向這邊靠近,頭頂如同掛著一個漏了個洞的口袋,生命之氣源源不斷地往外冒著。
  周通上前去扶住奄奄一息的韓齊清,韓齊清剛要說話卻被周通制止了:“你先別說話,我帶你回去包紮,你頭頂的傷口可不小。”說著,周通將靈氣打入韓齊清體內,將他吸納的煞氣全都驅逐出了身體。
  韓齊清呻吟一聲,“謝”字還沒說出口就暈了過去。
  
  第33章 環抱局
  
  韓齊清莫名失蹤一夜,第二天又負傷歸來嚇壞了宋家的人,都覺著這山裡頭藏著什麼連韓大師都破除不了的邪物。
  韓齊清昏迷不醒,一時之間也無法解釋他遭遇了什麼,只能暫時靜觀其變,等著韓齊清醒過來。
  在宋炫房裡,周通四處查看著房間內的可疑跡象,如端正所說,昨夜這裡真的來了不乾淨的東西,陰氣猶在房間內四處徘徊,執著得經久不散。
  端正指了指床邊的位置,說:“就在這兒,昨天那女鬼就趴在地上,只露出半個身子,陰測測地看著我,她長頭髮披著,臉色煞白煞白的,一張嘴,滿口的獠牙,嚇死寶寶了!”
  周通說:“除了這些還有別的特徵嗎?”
  “別的特徵?”端正想了想,說,“穿著白色連衣裙,顯得挺嫩,看年輕也就十五六歲。對了!”端正猛地想起來,說,“她好像跟一般的鬼不太一樣。”
  宋炫驚悚地看著端正,怎麼感覺端正像是見鬼專業戶了呢?!
  “怎麼不一樣?”周通問道。
  “說不上來。”那種形容就在嘴邊,可怎麼也說不出口,端正急得頭皮都開始發癢,他撓了撓腦袋,說,“就是感覺不一樣,她不像是普通的鬼,挺、挺實在的……”
  周通:“……”
  還好他認識端正久了,端正說的話他也能自己翻譯成聽得懂的語句,可能端正的意思是,那女鬼介於人跟鬼之間,推程度的話,更接近於鬼一點。
  這算是什麼?
  “會不會是靈魂出竅?”有了初步的猜想,周通卻不能把握,畢竟他沒有親眼看到女鬼的樣子,他對宋炫說:“你這一個星期見過幾次了?”
  “這個星期……”宋炫數了數,“這是第三次了。”經周通這麼一提醒,宋炫忽然有了想法,他一拍手掌,說,“好像她每週一三六都會出現!我聽家裡幾個傭人說見到鬼了也是在週一週三跟週五的時候。”
  端正無語地翻了個白眼,說:“又不是上班,我還一三五上班,二四六放假呢,那周日呢?周日輪值?”
  宋炫:“……”
  “再說吧。”線索不全,周通也猜不出是什麼,不過宋炫說的可以拿來參考一下,正巧今天是周日,明天週一他可以留在宋家看一看。
  “我去看看韓齊清。”周通安撫好宋炫的情緒之後說道。
  因為宋家老太太年紀大了,宋家特地請了家庭醫生照顧老太太,就住在別墅裡頭,給韓齊清包紮了傷口。
  周通也查看過韓齊清身上的傷口,他頭上被山石砸出來一個大窟窿別的沒什麼大傷,不像是遭遇了什麼邪祟,反倒像是也碰見了山體滑坡,不幸被石頭砸中了腦袋。
  然而令周通想不明白的事,韓齊清身上一直有被邪祟纏繞的跡象,從他當初見到韓齊清開始,一直到現在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韓齊清此生註定有一個大劫,按照他周圍的氣來看,現今正在應劫,只是那劫究竟是什麼,是否會對周圍人產生影響,該如何化解,他一時之間都捉摸不透。忽然想起來,那日晚上在韓齊清周圍看到的女人影子,周通直覺跟此有什麼關係。
  周通去看望韓齊清的時候,韓齊清還在昏迷,頭上綁著一圈厚厚的繃帶,掛著點滴,閉目的時候眉頭緊蹙,身體還時不時地抽搐一下,連昏迷都昏迷得不安穩。
  影子從胡部鑽了出來,落座到周通身邊,在韓齊清臉上轉了一圈,說:“不用想了,我知道纏繞著他的東西是什麼。”
  “是什麼?”周通問道。
  影子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周通,說:“你求我,我就告訴你。”
  周通:“……幼稚。”
  影子:“……”
  周通道:“你說與不說都無所謂,我自己查出來更有趣一些。”
  “你不想救他?”
  “當然想。”周通理所當然地說,“可是我更好奇纏繞在他身上的東西是什麼?似正非正,似邪非邪,那股氣連他自己都沒感受到,真是有趣。”
  “那是怨氣。”影子說,“不過不是一般的怨氣。韓齊清年少的時候肯定跟他人留了約定,卻沒能按照約定執行,對方就在韓齊清身上留了怨氣。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對韓齊清造成不了太大的影響。如今這番情況,肯定是後來發生了什麼變故,那人對韓齊清怨氣橫生。而且,當初跟他定下約定那人一定變成了什麼邪祟,至少不再是個普通人,不然的話,以韓齊清的修為,小怨小怒傷不了他。”
  周通問道:“你確定?”
  “十之八九。”影子淡漠地說,“如果你不信的話,可以去看看韓齊清的小指,如果他小指上有一顆紅痣的話,就證明我說的沒錯。”
  周通聞言,拉開被子翻開韓齊清的兩隻手,果然見到韓齊清右手小指指腹上有一顆紅豆大小的紅痣。
  真被影子說中了。
  是怨氣。
  怨氣這東西可大可小,小的怨氣生不了什麼作為,而大的怨氣卻幾乎能毀天滅地。很多鬼魂都是吸收了怨念才會變成不可收拾的厲鬼惡魂。怨氣好破也不好破,俗話說解鈴還須系鈴人,如果要破解韓齊清身上的怨氣,那麼肯定要從當初他做好的那個約定入手。
  至於是誰,要等韓齊清醒過來再說了。
  “嗯——”淺淺的呻吟聲從韓齊清口中發出,韓齊清忽然睜開了眼睛,像是被噩夢驚醒一樣,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
  “不!”韓齊清低呼一聲,頻繁喘著粗氣。
  針頭被他劇烈掙扎掉出了血管,周通看見他手背上正汩汩往外冒著鮮血,說道:“你醒了,昏迷了能有小半天了。”
  “我……”韓齊清腦袋暈了暈,腦震盪的後遺症還沒過去,他緩了約有半分鐘才基本清醒,“周通?”
  “嗯。”周通拿出一旁的醫療盒子,扯過韓齊清的手臂,拿棉花沾了酒精按在韓齊清手背上的傷口處。
  “唔——”韓齊清悶哼一下,下意識地要收回手,卻被周通牢牢地按住了,“你流了不少血,待會兒叫醫生進來給你重新給你補針。”
  韓齊清毫無意識地聽從了周通的吩咐,他左右看了看,問道:“這裡是宋家?”
  “對。”周通按著他流血的傷口,坐在他旁邊,問道,“你在山裡發生了什麼?”
  “這裡山勢走向十分詭異。”韓齊清說,“龍脈有異動,我去查看的時候發現山水很是排斥外人,並且有股極為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我剛進到山裡就遇上了滑坡,大石頭從頭頂砸了下來,我被砸了個正著,昏迷了一晚上,第二天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邊全都是亂石,說來也挺幸運的,那些亂石就幾塊砸中了我,還不是要害,我不敢再往深處走,就返回,半路上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想起臨昏迷前的景象,韓齊清感激地看著周通:“謝謝你救了我。”
  “小事情。”周通琢磨著韓齊清說的話,與他猜想的相差不大,但問題是韓齊清所說的排斥是怎麼回事?現如今,龍虎異動,形成了詭異的風水,難不成龍虎皆動是在反抗什麼?
  房門被敲響,護士進來之後問道:“韓先生,怎麼了?”
  周通讓開位置,說:“他針歪了,幫他看看。”
  “好的。”護士給韓齊清止了血,換了另一隻手重新掛上點滴,調好滴速又離開,出門的時候撞見個人,護士低著頭說:“曾夫人。”
  “嗯。”曾柔拎著個保溫桶走了進來,見韓齊清醒了,臉上露出幾分喜色,忙進屋去,坐在韓齊清身邊,關懷地說:“韓先生,你醒了就好,身體怎麼樣了?頭還疼嗎?”
  韓齊清神色冷淡地說:“不礙事了,勞煩曾夫人關心。”
  “我給你燉了點雞湯,老母雞,燉了整整五個小時,加了枸杞、紅棗、當歸,很是補血,你趁熱喝一點,補補身體。”
  周通見狀,讓開位置,對曾柔禮貌地笑了笑,對韓齊清說:“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周通!”韓齊清叫住周通,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看了看曾柔,說道,“謝謝曾夫人,我還有些事情要與我朋友商議,麻煩曾夫人回避一下。”
  曾柔臉色一白,笑容僵住,她扯了扯嘴角,勉強地笑了笑,說:“那、那好吧,我等會兒再來。”
  曾柔走後,韓齊清說:“麻煩關一下房門。”
  周通點了點頭,他又坐回原位,韓齊清一臉掙扎,最後下定決心,說:“周通,其實我此次出來之後,家裡長輩有替我算我一卦。”他頓了頓,沉聲道,“卦象顯示大凶。”
  “……”周通。
  韓齊清咬了咬牙說:“奶奶替我卜算,我此生最大的劫難便在此,若是能度過此劫,便是魚躍龍門的大吉大利之象,但是很有可能會夭折於此。”
  “卦象上有沒有顯示解決辦法?”
  “沒有。”韓齊清搖了搖頭,“奶奶跟姨娘都無計可施。”他垂著眼睛,說,“姨娘前幾天送了我一個玉玨,如果我能遇見可幫我渡劫的命中貴人那玉玨就會發亮,可惜,我把玉玨弄丟了。”
  周通莞爾,思前想後,笑著說:“其實我初見你的時候也幫你算了一卦。”
  韓齊清詫異地看著周通:“那卦象如何?”
  “與你家人算的差不多,你命裡有血光之災,很難化解。”周通頓了頓,試探地問道,“你記不記得以前有沒有遇見什麼奇怪的人,定下了約定卻沒能履行的?”
  “奇怪的人?”韓齊清思忖一二,搖了搖頭,“沒有。”
  “是嗎?”周通覺著有些古怪,可能是時間太久,韓齊清忘掉了也說不定,沒再繼續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外頭端正喊了周通一聲,“小通,回去了,再不走天黑了,山體滑坡,路堵得很,更不好走。”
  “好。”周通笑著應了,他對韓齊清說,“這幾日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韓齊清點了頭,對周通抱了拳,道:“謝謝。”
  周通笑了笑,轉身離開。
  周通與端正一路步行下山,走到路上,端正直嚷嚷喊累,周通忽然腳步停住,說:“不對勁。”
  端正說:“怎麼了?”
  “我們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了。”
  “啊?”端正愣了,“難怪這麼累,我說這山路怎麼就沒個盡頭啊。我們不是遇到鬼打牆了吧?”
  “不是。”周通看著遠處的山脈,左右兩側砂勢靠攏,越有環繞之格局,周通眼皮突突直跳,有股不好的預感。
  “龍環虎抱……”周通沉聲道,“我們被困在山裡了。”
  
  第34章 仙樂舞
  
  山勢龍環虎抱,兩側圍攏,將大半座山跟宋家全都包圍在其中,山石靈性開啟,竟是在無他人操縱的情況下形成了這龍環虎抱的自然格局,一旦格局不破,那麼就別想有人能從中走出去!
  可好端端的,為什麼會忽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先是無足蒼龍與銜屍白虎瘋狂相鬥,後又演化生出了青龍白虎雙煞,到現在兩隻竟然合力而為,首尾相接,成了龍環虎抱之局。若說背後一點人力操縱都沒有的話,周通是不信的。可到底是誰有那麼大的本事,居然能控制一整座山的風水?
  看來有必要進山裡頭看看了,不過還得小心一點為好,山石有了自我保護意識,抗拒他人的進入,小則林木擾路,大則滑坡山石崩塌,韓齊清遇險就是個典例。
  “走吧,今晚先在宋家借住一晚上。”周通對快成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慌得不行的端正說道,“你先給宋炫打個電話,就說今晚有暴雨,我們來不及下山就只好折返回去。”
  “好!”端正說完就跟著周通掉頭往回走,打電話給宋炫。
  結果,原以為是周通隨口扯出來的謊話,剛走到宋家大門口的時候,突然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雨幕如織,遮天蔽日,周通站在窗邊看著外面不絕的雨水,敞開了一條縫的窗戶裡鑽進來絲絲縷縷的怨氣。
  周通伸出手指,那幾縷怨氣在他手指上盤旋了一圈後被飄蕩在周通身後的影子吞吃掉了,周通說:“這是山林的怨氣,肯定有人在動手腳。”
  “我對風水並不擅長,幫不了你什麼。”影子趴在窗邊當零食一樣抓過一把怨氣吞吃起來,一邊吃一邊說,“這樣厲害到能夠影響一座山的風水局可不是小局面,背後的人也定然是大師級別的人物,你可小心點,我有一魂還在你身體裡。”
  “嗯,那是自然。”
  “你明天要入山?”
  “是。”
  “哦。”影子又吸了兩口怨氣,似乎是覺著味道不夠好,嫌棄地皺了皺眉頭,他一揮手甩出一道氣,把窗戶關上,說,“不早了,休息吧。”
  “好。”周通點頭應了,他閉上眼睛,腦內在複習著以前所學到的風水知識,深覺書上所說並不夠用,世間這等奇異景象多如牛毛,哪裡是書本所能夠記載詳盡的,還須得豐富的經驗啊。
  不過,奇怪的是周通一閉上眼,很快就入睡了。
  夢裡,龍爭虎鬥,盤繞著煞氣的無足蒼龍嘶吼一聲,身體蜿蜒前行,游走於天際,而另一邊,口銜屍體的白虎對蒼龍怒目而視,踩在高坡之上,一聲咆哮,大地震顫。
  雷霆萬鈞,雨幕瓢潑,漆黑如墨的煞氣遮天蔽日,極快地游走於天地之間,如飛羽飛葉。
  龍虎互不相讓,撕咬吼叫聲不絕於耳,周通站在地面,仰頭望著奇異景象,如滄海之一粟,微渺而不可見。
  龍虎所撞之處,天崩地裂,越來越多的煞氣從山石中溢散出來,幾乎盈滿天際。
  就在這時,一道閃電劈了下來,青龍被閃電正中眉心,嘶吼一聲,從半空中墜落下來,重重跌在地面上,山石圍攏,將青龍困在中間,而同時,白虎也被不知從哪裡而來的巨大藤蔓纏繞住四肢,石頭如巨釘打入白虎四肢之中。
  龍與虎皆不能動彈,氣息奄奄地趴在困局之中,稍微一反抗,困住他們的力量就越來越強大?從他們體內一股股靈氣被外界吸走,那些原本不可以肉眼所見的靈氣化作實體在周通眼前,清楚明瞭地往高處遊走而去,仿佛頂端有什麼東西在吸引他們一般。
  周通心臟咚咚作響,他知道這是個夢,但是這個夢卻逼真得很,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風吹刮在臉上時產生的刺痛感,也能清楚地聞到煞氣濃郁的惡臭,更能清楚地聽見龍虎的咆哮與哀鳴。
  就在這時,烏雲之中破開一處,一艘船緩緩從中慢慢飄蕩而來,船上站滿了仿佛一寸小人,手持樂器,歡歌起舞,清脆仙音從頭頂傳了下來,一聲連著一聲,舞姬揮動著手裡的彩綢,旋轉著擺舞,彩綢拋下的時候,灑出星點水光。
  那水光直線墜落,滴在蒼龍的眉心,壓覆在蒼龍身體周圍的石頭頓時往後撤去,蒼龍活動了下身體,一甩龍尾,又恢復奕奕精神。
  白虎見狀,不甘地昂了昂頭,卻不料被藤蔓困住,而此時,彩綢又一揮動,水光滴落在白虎身上,那些藤蔓也退縮回去,消失於黑暗之中。
  有人端坐在小船之上,被眾舞姬圍住,他穿著廣袖仙袍,正垂眸撫琴,額心一點金印發出光芒,讓人看不清他的面孔,男人長髮披散在身後,沒有一絲一毫的裝飾,隨風而舞。
  船上小人猶自隨著琴聲起舞,仙舞嫋娜,仙樂飄飄,隨著光點逐漸縮回雲霧之中,破開的雲霧只留下一串金黃的印記,當船尾退回雲霧之中後,那破開的洞徹底消失,天際又恢復成黑濛濛的樣子,像是仙船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而蒼龍與白虎皆都乖順地匍匐下來,藏入山中,不再動彈。
  周通忽然睜開了眼,夢裡頭的景象歷歷在目,眼前還有仙船的輪廓,而那仙樂也就在耳邊,周通喃喃唱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周通前思後想一番之後,忽然笑了,他星眸如水,波光瀲灩,望著窗外仍在滔滔不絕下著的瓢潑大雨,眉眼綻開,“是啊……我怎麼就沒想到這點呢……”
  他晃了晃放在桌子旁邊的青銅戟頭,影子不情願地冒了出來,問道:“怎麼了?”
  周通笑著說:“半夜兩點了,喊你起床上廁所。”
  影子:“……”
  影子磨著牙說:“你是不是有病?”
  周通愉悅地道:“是啊,你有藥嗎?”
  影子瞪了瞪眼,忽然徹底從胡部的圖案上鑽了出來,化出肉眼可見的實體,那張極為英俊的臉龐逼近周通,有力的雙手將周通按在床上,影子勾唇一笑,眸子中泛著幽幽的藍光,他忽然低下頭咬住周通的嘴唇,舌頭一勾便撬開周通因驚訝而來不及合上的雙唇,舌尖活動勾扯著周通口中的靈氣。
  在周通反應過來之前,影子很快撤去,舔了舔嘴唇,說:“我有藥,味道不錯吧?”
  周通:“……”
  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慘叫,周通忙從床上跳下來,隨手抓了件外套穿上就往外跑,因為這一嗓子大廳內燈火通明,很多人都醒了過來。
  周通看著跌坐在走廊上的曾柔,頭髮淩亂,衣衫不整,又看了看離她最近的那扇房門,韓齊清的,狗血的猜測湧上腦海。
  大家心裡都有差不多的猜測,這三更半夜的跑到韓齊清門口能做什麼?曾柔以前出身就不太乾淨,能給宋啟超這種已經結了十多年婚的男人當小三的能有什麼乾淨心思?
  何麗蓉披著披風,冷傲地站在高處睥睨著曾柔,冷笑一聲,沒有說話,而當家老太太則陰沉著臉看向曾柔,曾柔知道自己完了,哪怕有母憑子貴,有了今天這事,她在宋家的地位就不可能再高了。
  周通想了想,繞過曾柔,走到韓齊清房門前,敲了幾聲,韓齊清壓著怒氣,不太耐煩地開了門,見到門口站著是周通的時候,緊皺的眉頭舒展了一點,詫異地問道:“周通?這麼晚了,有事情嗎?”
  “嗯。”周通說,“我睡不著,估計你也沒什麼要睡的心思,有些事情找你商量一下。”
  “好啊。”韓齊清點了點頭,讓周通進屋,“進來細說。”
  “好。”周通臨進房前,回頭看了一眼曾柔,曾柔正站起來,拉上掉落在胳膊上的外套,高傲地昂著頭,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扭著腰走了,可她的身體還在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氣憤還是羞愧。
  進屋後,周通說:“曾柔心思太活,你事情做得有些絕了,神鬼之類你還好應對,最可怕的其實是人心。”
  “我也知曉,家中長輩一直耳提面命。”韓齊清也有此想法,頭疼地說,“近日事情太多,我有些心煩意亂,犯了大忌,她剛才摸進我屋裡的時候,我以為是邪祟之物,就把她打出房了。”
  周通:“……”
  周通忍俊不禁,搖了搖頭,說:“你身體還沒好,躺著聽我說就行。”
  “好。”韓齊清躺回床上,看著周通,說,“這麼晚了你還來找我,肯定是大事。”
  “是。”周通肯定地說,“之前看你身體不好,沒同你講,山裡風水格局發生了變化,龍環虎抱,我們暫時出不去了。”
  “什麼?”韓齊清驚訝地說,“怎麼才一夜之間就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
  “我也不清楚。”周通細細一想,這格局變化的確是從韓齊清在山裡遇險開始的,難道是韓齊清在無意間觸動了什麼?
  不過,這些都可以暫時放下不談,周通說:“我想到了一個解決辦法,需要你的幫忙。”
  韓齊清聞言,忙正色道:“願聞其詳。”
  “你應該聽說過《九歌》跟六舞。”
  韓齊清點了點頭,說:“《九歌》乃屈原之作,用以祭祀神明分東皇太一、雲中君、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等十一篇,而六舞出自《周禮·樂師·舞師》,祭祀山河之兵舞、祭祀社稷之帗(音同服)舞,祭祀四方神靈之羽舞,驅旱求雨之皇舞等。”他不解地看著周通,“怎麼了?為什麼忽然問起這個?”
  周通笑了笑,說:“古有方相氏身穿玄衣朱裳,揮舞長戈盾牌來驅逐疫鬼,我想請齊清同我一起,奏九歌,跳兵舞,來驅除龍虎身上的煞氣,安撫山石身上的怨恨。”
  韓齊清還是懵懂未解,他道:“我先前上山的時候看過這裡的風水,雖不說是洞天福地,倒也算是處藏風聚水的好地方,怎麼一夜之間就滿是煞氣了……?”他頓了頓,解釋道,“抱歉,我並不是不相信你說的話,只是……”
  “沒事,我可以理解。”凡人並不像是周通一樣,具有一雙陰陽眼,可視鬼睹氣,他們完全是從書本跟經驗中汲取知識轉化而為己用,周通伸手遞給韓齊清,說,“你握住我的手。”
  韓齊清伸手過去,放在周通掌心,周通指了指窗外,發動靈氣,說:“你看。”
  窗外雨幕遮天,韓齊清聚精會神地看著周通所指的地方,黑漆漆的一幕幾乎看不到什麼,隨後,又什麼東西忽然出現在眼簾,韓齊清頓時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腰杆,探著身子往外看去,窗外,一條龍趴伏在地,長長的龍尾無力地揮動著,而與他相隔不遠處,一隻白虎也趴伏在地,四肢似是被什麼壓迫著,兩者氣勢交融,將山體環抱在中央。
  “這……”韓齊清震驚不已,半天都回不過神來,“這是如何做到的?”
  周通將手拿開,眼前景象又消失全無,山還是原來的山,雨水仍是淅淅瀝瀝地下著,絲毫不見停息。
  韓齊清怔忡地看著周通,惶恐不已:“大師。”
  “你別這樣。”周通莞爾,“小把戲罷了,我有個法器,可以看見氣的具體樣貌。”財不外露,跟韓齊清的情分還沒到他會把自己那雙陰陽眼的秘密告訴韓齊清。
  韓齊清正色點頭,道:“大師,我竟是沒有注意到山裡格局發生了這樣的變化,若不是大師,恐怕宋家一家都要毀在這裡。”
  龍環虎抱之局並不僅僅是會將人封在山內,更是會影響人的命運,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好的風水能使人長命百歲、大吉大利,惡的風水同樣會讓人招致災難,先不說能不能從龍環虎抱局中出去,就是能在局中生存下去,也定然不是惡疾纏身就是早亡,更是會為後代招惹不幸。
  在做那個夢之前,周通還不明白為什麼風水格局會這樣變化,現今卻是明白過來了。
  那日的山體崩塌既不是因為龍騰虎躍也不是因為龍爭虎鬥,而是龍虎受到外界的壓力而做出的反抗,現今龍環虎抱局所顯示出的異象也正是因為山林之氣要抵抗想要吸收他們靈氣的那股力量而做出的自我防禦措施。
  龍虎受限,它們需要幫助。
  “大師需要我怎麼幫你?”看明白風水格局之後,韓齊清嚴肅地問道,大有一副周通說什麼他就如何去做的樣子,周通見他一臉緊張拘謹,笑著說道:“別這麼緊張,你我都是天師一道的繼承人,應該知道此間的事情都是盡人事而知天命,全力即可。”
  “大師所言極是。”韓齊清點了點頭。
  周通被他一口一個大師叫的頭皮發麻,“別這麼叫我了,太見外了,你還是叫我周通吧。”
  韓齊清猶豫了片刻,怎麼都張不開口,周通忍俊不禁,也不為難他,就說:“先點穴,找到真穴之後,我們倆一人奏九歌,一人跳兵舞。”周通停住,問道,“你想奏九歌,還是跳兵舞?”
  韓齊清斟酌道:“還是奏九歌吧,我這身子硬得很,不適合跳兵舞。”
  “好,你身體也還未痊癒,是不適合跳兵舞。”周通笑道,“這幾日準備一下九歌。古琴橫笛為上,看看宋家有沒有古琴或者橫笛,都沒有的話唱也是可以的。”
  “嗯,我知道了。”韓齊清。
  周通:“好了,那先這樣,我明日出去尋一下真穴,你這幾日好好休息,到時候肯定會耗費心神。”
  “定不辱使命。”韓齊清道。
  周通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不用太勉強,盡人事即可。我先回去了,晚安。”
  “晚安。”
  周通離開房間之前又仔細叮囑道:“你好好想一想,你有沒有漏掉什麼跟你定下了卻沒有履行的約定,這可能關乎到你的命局。”
  韓齊清一怔,愣愣地點了點頭,他腦子裡浮現出了小時候的事情,時日太久,他記不清了,卻隱約記得好像是跟誰定下了一個約定。
  究竟是什麼約定呢……
  韓齊清小指疼了一下,他從被窩裡伸出手看著那雙白皙修長的手,腦子空白了片刻。
  第二日,雨還是沒有停,屋外黑雲壓頂,屋內也被籠罩在一片陰雲之中,曾柔的寶寶哭個不停,何麗蓉坐在客廳喝著紅茶,對傭人說:“曾柔怎麼回事?小軒哭了一早上了,她就不知道哄哄?”
  老太太也被哭聲驚動,從房間裡出來,一路往二樓曾柔的房間走去,在門口的時候,敲了敲門,沒人應聲。
  老太太沉了呼吸,對傭人說:“把鑰匙拿過來。”
  “哎!”傭人去拿了備用鑰匙打開房門,頓時一股邪風吹了出來,雨水被穿堂風一路帶到了門口,老太太猝不及防被雨水打在臉上,臉色一沉,敏銳地意識到了什麼。
  她快步走進屋內,小嬰兒被放在床上,嗚哇哭叫著,繈褓被雨水打濕,滲透進皮膚內,身上冰冷,額頭發燙,正發著高燒,老太太忙叫人把嬰兒抱去客廳,叫家庭醫生來看。
  她拄著拐杖走到床邊,俯身一看,嚇得臉色一白,倒退兩步。
  “快——”老太太掐著嗓子吩咐,“快來個人!”
  周通跟著幾個傭人走進屋內,在窗邊往外一看,眸子頓時沉了下來。
  死相淒慘的曾柔肢體扭曲地掛在樹上,一隻手臂掉在地上,一向漂亮精緻的臉龐被極細的利器刮得分不出原來的容貌,衣衫大敞,左邊乳房被挖了出來,瞪著一雙眼睛死死地望著上面,表情驚恐,光是看著她這副樣子就能想像得到她當時驚懼的心情。
  不知道是哪個傭人忽然想到了什麼,捂著嘴驚叫了一聲:“鬼——肯定是那個女鬼!是那個女鬼!!!”周圍的人都紛紛想起了自己遇到鬼的情景。
  十六七歲的女鬼,似人似鬼,白著臉咧著嘴站在遠處沖他們笑著。
  如果不是運氣的話,他們是不是就會像是曾柔一樣被以這麼殘忍的方式殺害?
  為什麼是曾柔?
  周通百思不得其解,宋宅裡很多傭人都說見到了鬼,但都只是受到了驚嚇,一點實質性的傷害都沒有,就連見到女鬼次數最多的宋炫也沒有受傷。為什麼會是曾柔?
  周通眯著眼仔細拿陰陽眼掃視著曾柔,曾柔魂魄已經離體,身上還仍舊留存著極大的怨氣……而且,似乎有兩股怨氣糾纏著,其中一股極為強大將曾柔的怨氣牢牢地壓制在身體內。
  她的魂魄呢?已經去投胎了?還是因為怨氣演化成厲鬼了?
  周通決定先將點穴的事情放下,在別墅裡看一圈再說。
  一上午都耗費在這上面,周通沒有發現什麼異樣。
  別墅還是以前的樣子,只有曾柔的房間才有一種怨氣。
  影子調笑道:“又要畫符了?”
  “是啊……”周通頭疼地說,“不過還好有七寶鏡,想有多少張符就有多少張符。”
  他將畫好的六丁六甲符跟真武帝神符貼在別墅內才出門去尋穴。
  山內本就靈氣充沛,後來不知道發生了,充沛的靈氣轉為漫天的煞氣,遮掩了靈穴的位置,再加上暴雨天氣不停,找到真的靈穴可得費上一番功夫,不過好在周通有一雙陰陽眼,尋起真穴來比一般人也方便很多。
  等他找到真穴回家的時候,宋家上面的陰煞之氣越發的濃烈了。
  他走進別墅內,大大小小的人都聚在一起,傭人們一臉絕望地站著,老太太坐在首座,也是一臉沉悶。
  周通走到端正身邊,問道:“怎麼了?”
  端正小聲說:“唉,他們發現出不去了,我就說瞞不住。”
  周通:“……”
  周通說:“就當我們不知道,先靜觀其變。”
  “好。”端正點頭。
  “韓師身體不適,實在不適合再叫韓師出手幫忙,但是你看先是我家中老一輩的屍骨被挖了出來,後來曾柔又死相淒慘,大雨連綿不休,我們還被莫名其妙困在了山裡,這些事情……一件一件都不能讓人心安。”老太太歎了口氣,說道,“韓師是韓家的傳人,承得您父親的天師法術真傳,望韓師能夠伸以援手。”
  韓齊清白著臉坐在老太太身邊,聽著老太太對他恭敬地說話,內心滿是愧疚,目前的局面他並不能看懂,若不是得了周通的指點,恐怕連外界風水變化都沒能注意到。
  這場雨來得太突然了,遮擋了很多線索。
  而且,曾柔的死他著實弄不明白,山水變化乃氣的變化,光是氣的變化怎麼可能讓曾柔死相如此淒慘?
  肯定還有別的東西作祟。
  韓齊清斟酌著語言,如實相告:“老太太放心,風水一事很快就可以解決,但是曾夫人的死……還要費些功夫,這兩者我還弄不明白有什麼聯繫。”
  “風水的事情要如何解決?”老太太關切地問道。
  韓齊清說:“我明日會開壇求晴,到時候晴天一出,百邪退散,只是需要老太太借我一把古琴開壇。”
  “古琴?”老太太皺了眉頭,看向何麗蓉。
  何麗蓉自小學習古琴,她十八歲生日的時候父親送了一把古琴,形如九霄環佩,是後世對九霄環佩琴的仿製品,做工精緻,不輸給原物,也是件價值不菲的古物,後被當做嫁妝帶進了宋家老宅。
  何麗蓉吩咐傭人把琴抱了出來給韓齊清看了看,韓齊清目光望向周通,周通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韓齊清於是說:“好,謝謝何夫人。”
  老太太眼尖地發現了周通跟韓齊清之間的小互動,多看了周通幾眼,留了個心思。
  幾人各自散去,韓齊清叫住周通,說:“大師……周通,剛才我撒了個小謊,我覺著風水局如此變化肯定是有人在背後動手腳,不然的話不會驚險如此,我擔心打草驚蛇就……”他顯然不是慣於撒謊的人,說話的時候臉漲得通紅。
  周通笑著說:“你做的很對,我也懷疑風水局有人在背後計畫著什麼,沒關心,不用太擔心,明天就可以去施行計畫了。”
  “你已經找到真穴了?”韓齊清驚訝地看著周通。
  周通點了點頭:“嗯。”
  韓齊清滿心佩服,幾乎說不出話來。
  風水會隨時間變化,寶穴也不會一成不變地是寶穴,時間變遷,好變壞,壞變好,一切皆有可能,所以宋家才會考慮遷墳,將他請過來,將變遷過後,如今的真穴點出來。
  現在,周通只是用一天的時間就點出了真穴,直接就把他原本計畫一個星期的工作給完成了!
  韓齊清羞愧難當,越發覺著在周通面前站不住腳。
  轉念一想,韓齊清卻隱隱地有些期望,如果周通正是姨娘幫他算的那位命中貴人的話那就好了……以周通的本事應該會幫他順利渡劫。
  
  第35章 解困局
  
  次日仍是陰雨綿綿,大山中氣象異常,引得通訊都出現了障礙,手機收不到信號,電視機打開也是湛藍一片,電腦無法上網,還好電跟水都是正常的。
  周通跟韓齊清計畫好之後,決定在陽氣最正的正午去真穴施行計畫,兵舞須得長兵,周通以柳枝代替,柳素有“五鬼”之稱最是靈性,再配上這把仿製的九霄環佩琴,他們的樂舞會事半功倍。
  宋家人因常年居住在山裡,與山中風水幾乎連成了一體,有他們在場和樂吟唱的話更好,周通就吩咐韓齊清把宋家人也一併叫去了真穴的位置。
  見時間差不多了,韓齊清擺好供桌,將朱砂、線香、紙符等一一佈置完畢之後,又取桑木搭了高臺,在供桌兩旁一左一右各搭了一個約有五平方米的小檯子,他與周通一人一邊。
  檯子上灑了米酒,周圍鋪了一圈濕潤的泥土,又各自貼了十張黃符,這才算做好前期準備工作。
  韓齊清頭上的線還沒拆,綁著一圈厚厚的綁帶,他坐在九霄環佩琴前看了一眼周通,問道:“可以開始了嗎?”
  穿著廣袖長袍,手持柳條的周通理了理衣服,感覺寬大的下擺實在是有些不合適,他撣了撣衣袖,抱歉地笑了笑:“馬上就好。”
  韓齊清見狀,臉一紅,訥訥不語,單手握拳湊在唇邊咳了咳,不敢再看周通。
  周通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袍,原本是韓齊清帶過來做開壇用的法袍,此次用作跳兵舞的祭祀衣袍,穿在周通身上竟是格外的合身好看,正如同古時巫覡一樣,顰笑間滿是神聖而不可欺的意味。
  可周通身上偏偏有種令人想親近的神秘力量,那種溫柔的光輝照得人渾身舒服。
  周通甩了下柳條,心裡很苦,這一身衣服真是太麻煩了,他可真擔心萬一不小心踩了衣服下擺摔一跤可怎麼辦?準備好了之後,周通看了下時辰,說:“開始吧。”
  “是。”韓齊清認真地點了點頭。
  兩人各自就位,韓齊清撥弦兩聲,修長的手指在古琴上彈奏著,一串串音律飄蕩出來,古琴發出岑岑的古老聲音,韓齊清開始吟唱著《山鬼》篇:“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周通隨樂而舞,廣袖飄忽,柳枝擺動,周通面上帶著習慣性的笑容,舞動著手裡的枝條,雙手擺動有力,勁瘦有力的腰肢扭轉,轉身帶動出的節奏仿佛是在戰場上揮舞雙兵。
  隨著山鬼清越的歌聲與柳枝的擺動,星星點點的靈氣從祭臺上往四面八方溢散而去,污濁的怨氣掃過祭台都化作純淨的靈氣,反身充盈於天地。
  大雨越來越有停息的趨勢,多日纏綿的陰雲也有擴散開的徵兆。
  宋家人按照韓齊清教他們的,垂眸隨著韓齊清和唱《山鬼》,眼角瞥到開化的陰雲,內心暗喜不已。
  就在這時,一個傭人忽然低呼一聲,其他人紛紛隨著她所指的地方看過去,都是臉色大變。
  山林間不知道何時顯現出了一個詭異的形狀,那形狀大約是個人的輪廓,卻足有巨木那般高大,五官模糊不清,一手持著巨斧,一手扯著鎖鏈,鎖鏈那頭似有什麼巨物一般正劇烈掙扎著,那巨人用力一扯,一條龍尾甩了出來,登時,山林間又顯現出了一條蒼龍的影子。
  而在另一邊,同樣站著一個巨人的影子,一手持斧,一手持鎖鏈,只不過鎖鏈的另一端鎖著一隻白虎,兩獸都是氣息奄奄,被鎖鏈死死地鎖住脖子,稍微一動彈,就能得到巨人加倍的懲罰。
  那兩隻巨人帶著懲罰的意味,眼神深深地望著他們,一雙黑洞洞的眸子兇狠無匹,用沉默在訴說著“若是再敢冒犯下去,定不輕饒”!
  宋家全體都被震懾住了,被來自林間的巨大壓力壓迫著停住了吟唱,嘴唇顫抖著縮在一起,往韓齊清腳下靠去。
  老太太啞聲道:“韓大師……”
  韓齊清:“……”
  周通跟韓齊清也感受到了氣的變化,兩人望去,韓齊清手一抖,差點彈錯了節奏,周通一邊繼續跳著兵舞,一邊仔細觀察著。
  他這雙陰陽眼看的比周圍人真切,正是邪祟之物入侵山林,將龍虎困住才導致了如今這幅局面,他跟韓齊清的樂舞對這些邪物是有效的,那些邪物身上被靈氣沾染了的地方都褪去了污濁的顏色。
  “繼續。”周通輕聲說了一句,隨後便面不改色地繼續踩著舞步,甩動柳枝,絲毫沒有停頓,韓齊清點了點頭,很快跟上節奏,可是雨水沖刷著他,韓齊清頭上的傷口還沒好完全,又遭逢這樣的大雨,身體很難支撐。
  那兩隻巨人見到兩人並沒有停止的跡象,都紛紛抖動著手裡頭的巨斧一左一右向著兩人砸了下來!
  周通見狀,手掌向上一翻,打出靈氣,隨著舞動的擺動,越來越多的靈氣聚攏過來,擋住了由煞氣凝聚而成的巨斧,卻聽韓齊清那邊悶哼一聲,再看過去的時候,發現韓齊清臉色煞白,撫琴的手在竭力控制著才沒有顫抖。
  “你沒事吧?”周通替韓齊清又擋下一縷四散的煞氣,關切地問道。
  “沒事。”韓齊清咬牙,繼續撥弦,心裡篤定自己一定要撐下去,如果他倒下了,今日的樂舞就是白忙一場,山林間已經發生如此異動,煞氣成形,在樂舞的影響下肉眼也可見,若是繼續拖延下去,還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麼樣子。
  周通試著將柳條打向韓齊清的方向,幫助他抵擋煞氣,低聲道:“你堅持一下,很快就好。”
  韓齊清深深吐出一口氣,顫抖著手撥弦,大雨越下越急,如瓢潑,頭頂萬鈞雷霆炸響,他忽然手一抖,彈錯了一個音調,下一刻,山林中狂風大作,那風完全沒有章法,從四面八方而來,竟是讓人找不到一處可以避風的地點。
  周通暗叫一聲不好,再一看,韓齊清頭上紗布裡竟是滲出了血,他之前查看過韓齊清頭上的傷口,不至於到如此地步,所以才敢在今天開壇準備樂舞。
  現如今,韓齊清彈錯了一個節拍,他的樂舞也跟著失效了,一時之間被仙樂壓制的煞氣又暴漲而起,如洪水猛獸一般撲向中間幾人。
  宋家的人肉眼凡胎看不見煞氣,卻能感覺到陰風陣陣,將他們包圍在中間,嘶吼的狂風毫不停息,似是要將他們一口吞食!
  就在這時,一縷影子從胡部裡冒了出來,在韓齊清身體周圍轉了一圈之後,鑽入了韓齊清體內,韓齊清垂下來的頭頓時一昂,眼睛微微一眯,似是換了個人似的,整個人容光煥發,精神奕奕。
  韓齊清扭了你就脖子,活動了下身體,忽然一下子將琴抱住,十指在琴弦上一抹,撥弄出幾個音節之後,頭也不抬地對周通說:“準備好了?”
  周通一愣,意識到這是影子之後便回答:“好了。”
  影子勾唇一笑,十指飛快地在琴弦上撥弄著,他的氣勢與先前韓齊清的氣勢完全不同,琴音如迢迢流水奔騰不息,隨口啟唇吟唱著:“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周通情不自禁地跟著節拍起舞,如果說一開始韓齊清的樂感節奏都是他帶動出來的,那麼現在,完全是他跟著影子的節奏在走!
  周通暗自咬了牙,一扭身的功夫將柳條抽出,擊打在層層煞氣之上,頓時撥開雲霧,煞氣四散,被點點靈氣蠶食,轉化成純淨的雨水。幾次之後,周通找到了自己的節奏,不再被影子的節奏帶著走,兩人竟是你奏樂我旋舞,無比地和諧統一,琴瑟和鳴。
  頭頂雨水淅瀝瀝地墜落著,烏雲卻被陽光破開,那渾濁的雨水逐漸變得清澈,灑落人間,如甘霖一般。
  晴空綻放,碧藍天空如洗,萬里無雲。
  晴天一出,兩側巨人身形迅速萎蔫,被陽光一照射,煞氣頓時彌散全無,而長期被壓制住的青龍與白虎皆咆哮一聲,抖擻了精神,青龍甩動長尾,騰空而起,白虎咆哮一聲,歸於山林。一時之間,山林之中的怨氣與煞氣盡數被破除而去,空氣清純無比,一口氣吸進去,五臟六腑皆被洗禮。
  地面上,百花齊放,蟲草皆從地底冒出,一朵朵蘑菇如撐開的傘頂著瑩瑩露水。樹上結出了一串又一串的果實,顆顆精緻如螢石,就連周通手上所持的那兩根柳枝都抽出了新芽,嫩綠無比。
  “比預期的效果好多了啊……”周通琢磨著,“山裡得到了滋養,陰穴基本被掃蕩一空,所剩下的都是些靈氣充盈的真穴,以後對宋家人大有裨益。”
  周通轉頭看向影子,正欲謝他幫忙,卻見到影子仍在撥弄著琴弦,只不過所彈奏的不再是《山鬼》而是換了一首周通從未聽過的曲子。
  而影子似乎是沉浸在了曲子之中,全神貫注地彈奏著,明明是借用了韓齊清的身體,頂著韓齊清的樣貌,可周通卻似乎看到了躋身在韓齊清身體內的靈魂。
  高大英俊的男人峨冠博帶端坐在高臺之上,一雙英挺眸子低垂,默默撥彈著手中古琴,額心一抹金印閃閃發光。
  周通猛地一怔,將眼前的男人與先前夢境裡的融為一體,再要細想,卻聽見鋥得一聲,影子猛地睜開雙眼,如大夢一場,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影子:“……”
  影子深吸一口氣,將斷了弦的琴丟在一旁,不耐煩地說:“這麼簡單一件事情,耗費這麼大的功夫。”
  說完,從韓齊清體內抽身而出,在空中盤繞一圈吞食了不少靈氣之後又回到了周通腰部的青銅戟頭裡。
  周通:“……”
  宋家人見此情形目瞪口呆,何麗蓉先是上前詢問了下韓齊清的狀況,關切地問道:“韓天師,韓天師你沒事吧?”
  當家老太太卻忽然跪在了周通面前,叩首拜謝道:“多謝天師救命之恩。”
  周通:“……”
  周通忙制止住老太太要下跪的動作,將老太太扶起來,說:“我也沒做什麼,倒是韓齊清的傷勢可不輕,要多關心一下。”
  “一定。”老太太誠懇而又滿含歉意地說,“抱歉,先前老婦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天師,希望天師不要掛懷。”
  周通笑著說:“沒有怠慢,我在貴府叨擾數日,才要感謝老太太的不吝招待。”
  “千萬別這麼說。”老太太還要推辭,周通卻擺了擺手,說,“先回去再說吧,給韓齊清看看傷勢。”
  “好。”
  韓齊清由宋炫跟端正兩人一同扶著,幾人回了宋家別墅,這一路上都是大好風光,山石如洗,青翠欲滴,樹木鬱鬱蔥蔥,百花齊放,萬鳥齊鳴,一片欣欣向榮之貌,連帶著眾人的心情都好了起來。
  快到宋家別墅的時候,老太太派去探路的人打電話回來說下山的路通了,又能走了,幾人都欣喜若狂,差點流下激動的淚水。
  
  第36章 哭七關
  
  醫生重新給韓齊清做了包紮,傷口浸水化膿,到傍晚的時候韓齊清就發起了高燒,情況還尚在可控之內。
  不過韓齊清這反應遠超乎了周通的預料,周通去韓齊清房裡看了看,結果發現韓齊清的身體內靈氣飄忽不定,往日裡往常盤繞在他身體周圍的靈氣越來越稀薄,被從他小指紅痣上蔓延而出的怨氣一點點蠶食著。
  如果那些靈氣還在的話,韓齊清絕不會到這種地步。
  周通歎了口氣,也怪他沒考慮到韓齊清身上的怨氣會到這樣強烈的地步,似乎從進到山裡開始,那股怨氣就越來越強大。再一聯想宋家鬧鬼的事情,周通便有了模糊的猜測。
  難不成韓齊清的劫與宋家風水有什麼關係?或者盤亙在宋家的陰魂與韓齊清有關?
  可是,在這之前,韓齊清與宋家並沒有什麼瓜葛,為什麼宋家的陰魂會纏上韓齊清?難道當初跟韓齊清做下約定的是宋家的人?
  世界既大也小,這情況也不是沒有可能,周通去找宋家老太太問了下,宋老太太卻表示,這十幾年來家中並沒有什麼人遇到意外,一切如常。
  線索又斷。
  晚上十一點鐘,宋家老宅內的人都各自去休息,這幾日大雨連綿,山路被莫名封住,屋子內的人都惶恐不安,現在風水一事解決了大半,雖然還有鬼怪滋擾的隱患,但心內卻踏實了很多,家中既有韓齊清韓天師,又有一位不露相的得道高人,那些鬼怪還能鬧到哪兒去?
  到了十二點的時候,燈光齊滅,所有人都陷入了睡眠。
  宋家地下室裡傳來咚咚咚的敲擊聲,隨後,敲擊聲越來越劇烈,最後形成了極大的撞擊聲,一下又一下沉重不已。守夜的保安被聲音鬧醒,打著手電筒往地下室走去,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敢遠遠地看上一眼。
  手摸上牆面尋找著開關,好不容易找到了,保安卻發現地下室前走廊的燈光打不開了。
  他猶豫了下,決定回去叫天師們過來看看,下一刻,還放在牆面燈光開關上的手忽然被覆蓋上了一個冰冷刺骨的東西。
  那東西冷得像是被埋在雪地裡多日的石頭,硬得很,可表面卻又十分黏滑,黏膩的聲音在手掌的蠕動間傳入保安的耳朵。
  他渾身顫抖著,拿起手電筒順著牆面一路照過去,登時,一張十分幾乎腐爛到五官都無法辨識的臉龐出現在他的眼前,而那覆蓋在他手背上的東西正是一個粘著些許腐肉的枯手!
  保安慘叫一聲,下意識地收回手,卻沒料到那東西竟然將手一縮死死地抓住了保安,雙唇蠕動著開合,像是要說什麼一樣,然而他乾癟的嘴唇幾乎無法動作,從喉嚨裡發出來的也是極為低沉沙啞的吼聲。
  那枯屍佝僂著老背,幾乎沒多少血肉剩下的屍架拉住保安的手,將他拉向自己,保安猝不及防被他用力一拉差點跌入老屍的懷抱,在緊要關頭,保安腳步一刹,猛地向後退去,一扯手臂,竟是將枯屍的手臂給扯了下來!
  見不再被枯屍抓著手臂,保安尖叫一聲,掉頭就跑。
  那枯屍愣了兩秒之後,立刻跟在保安身後,拖著已經變成了骨架的雙腿一步步地往外走著。
  周通在保安慘叫出第一聲開始就醒了,他迅速穿好衣服,出門一看,保安正從地下室的方嚮往客廳跑,一路跑得跌跌撞撞,連燈都顧不及開,只見他身後跟著個瘦骨嶙峋的枯屍,腳步趔趄地緊追不捨。
  隨著保安一聲高過一生的慘叫,越來越多的人被吵醒,他們紛紛往外看去,頓時驚悚地叫成了一片。
  “我的媽啊——”宋炫嚇得渾身發抖,正要往回跑躲進屋裡頭去,卻被周通一把拉住,周通問道:“那個方向是地下室嗎?你外婆奶奶的屍體是不是就放在地下室裡?”
  “是是啊……”宋炫抖著聲音回到。
  周通說:“她手腕上的鐲子,你看看,是不是就是你外婆認識屍體時的記號?”
  “是……是是……”宋炫越想越不對勁,忽然腦子一靈光,尖聲喊道:“不是詐屍了吧?”
  “是詐屍了。”周通眯著眼琢磨道,“不過情形有些不對勁。”
  “啊?”宋炫縮在周通身後,從周通側邊偷偷看著客廳內的景象。
  那枯屍沒有要害人的意思,茫然地在客廳裡到處轉悠,保安早就跑得不見人影,也沒有人敢去樓下。那枯屍轉了一圈後,開始往樓梯上走,乾瘦的骨架行動困難,似是十分不習慣這具屍體。
  “枯屍裡有魂魄……”周通大為不解,“這都死了多少年的屍體,魂魄早該被無常拘走了,怎麼還會在屍體裡?”
  “周天師!”老太太拄著拐杖從三樓下來,說道,“還請周天師幫幫忙。”
  “這是你奶奶的屍體。”
  老太太沉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可如今也沒有辦法了。”
  “這樣吧。”周通想了一個主意,“屋子裡有紙錢嗎?”
  “有。”老太太剛應聲就回頭吩咐,“小炫,去頂層雜物間把紙錢都拿過來。”
  “好、好的。”宋炫看了周通一眼,看見周通讓他放心的眼神才應聲,連忙跑去頂層取紙錢。
  周通算了下時辰方位,對老太太說:“她的直系親屬就只剩下你了吧,那就要麻煩老太太一下,哭個喪。”
  “好。”老太太點了點頭,隨即按照周通的指示對著那枯屍高聲喊唱道:“一呀嗎一炷香啊,香煙升九天,大門掛上歲數錢,二門扛起白紙幡,靈前香煙沖天燃,為給奶奶免災難,來給奶奶哭七關……”老太太實力演技派,剛得到周通指示開始唱哭喪歌就聳拉著臉,老淚縱橫地唱了起來。
  這首哭七關被她唱得聲淚俱下,那枯屍似是聽到了哭喪歌也止住了上來的動作,身體僵硬在那裡,懵懂地站立著,老太太見哭喪歌起了效果,唱得更加賣力:“哭呀嗎哭七關哪啊,哭到了五七關,五七關是閻王關,也是奶奶最難過的關……”
  唱及這裡的時候,那枯屍忽然動作了,她抬起頭看向唱著哭喪經的老太太,黑洞洞幾乎被腐蝕乾淨的眼眶直直望著老太太,老太太嚇得身體一抖,沒敢再繼續唱下去。
  那枯屍扶著欄杆快速往上走著,眼睛一直看向老太太這裡,沖天的怨氣從她身上冒了出來,一層卷著一層往頭頂鑽去,老太太拉住周通的胳膊,顫抖著說:“天、天師……”
  “別急,沒事的。”周通目光一直落在枯屍的身上,專注地看著,就站在那裡,動也不動,老太太嚇得嘴唇發白,呼吸急促,幾乎要背過氣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拉著周通的衣袖,死死不鬆手。
  就在那枯屍快要到二路的時候,周通對正抱著紙錢跑到三樓的宋炫說:“去把那嬰兒抱出來。”
  “啊?”宋炫一愣。
  周通說:“來不及解釋了,快。”
  宋炫聞言把幾捆紙錢往門口一丟,就拐進房間內,把正在酣睡的小孩抱了出來,一臉懵逼地看著周通:“然後呢?”
  周通道:“讓他哭,哭得越大聲越好。”
  宋炫:“……”
  周通催促一聲:“快。”
  宋炫一咬牙,用力掐在小孩的大腿上,那小孩立馬開始嚎啕大哭起來,那枯屍頓時又止了動作,眼神不再盯住老太太,反而緊張地看著三樓哭泣不已的小孩,身上的怨氣也漸漸散去。
  “別停。”周通對老太太說,“繼續哭。”
  老太太腦子裡一片空白,幾乎是周通說什麼她就照做什麼,周通讓她繼續之後,老太太接著唱下去,直到唱完最後一關:“哭呀嗎哭七關哪啊,哭到了七七關,七七關是黃泉關,黃泉路上路漫漫,金童前引路,玉女伴身邊,奶奶您騎馬坐著轎,一路平安到西天,奶奶您騎馬坐著轎,一路平安到西天……”
  周通抬了抬手,對宋炫說:“最後一句詞記住了嗎?”
  宋炫點點頭,周通說:“讓小孩哭,你唱,不要唱奶奶,唱媽媽。”
  宋炫:“……”
  宋炫咽了口口水,抖著聲音一點不著調地唱到:“媽媽、媽媽您騎馬坐著轎,一路平安到西天……”
  “啊————”枯屍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委頓地跌坐在地上,似是十分痛苦的樣子,周通喊道:“紙錢丟下來。”
  “好。”宋炫聞言,將小孩把地面一放,撿起紙錢就都丟了下來。
  周通把紙錢用靈氣接住擺在樓梯口,直接甩出去一張九鳳破穢符,符火將紙錢點燃,熊熊烈火冒了出來,幾乎籠罩了整具乾屍,乾屍在火焰裡痛苦地掙扎著,透過火焰的光芒身體扭曲不已,尖銳的慘叫聲傳了出來,震得整個房間的裝飾物都在不停顫抖著。
  一個鬼魂從乾屍裡飄了出來,那魂魄十分微弱,長髮飄飄,隨時都有可能散去。
  老太太看清了鬼魂的樣子,驚悚地退後一步:“曾、曾柔……”
  “呵呵……”曾柔虛弱地笑著,陰毒的眼神看向周通,“你既然有如此大的本事,為什麼沒能阻止她殺了我!?”
  “人各有命,自有天道,我總不能跟鬼差作對。再說,你的死我也很意外,並不是我不想救你,而是我沒那個能力救你。”
  “胡說八道!!”曾柔滿腔怨氣全都發洩在了周通身上,“你可以救我的,你可以救我的……你沒有救我,還要將我打得魂飛魄散!”
  “冤枉。”周通無奈地聳了聳肩,“如果我要將你打得魂飛魄散,那九鳳破穢符就該落在你身上,而不是只是落在紙錢上了。”他臉上掛著微笑,勸道,“既然死了,就早日去投胎,殺了你的人是誰,告訴我,興許我可以替你報仇。”
  “是誰……”曾柔頓了片刻,思考良久,魂魄飄忽,“是誰……是誰殺了我?是個女人!是個女人!不,她是女鬼……是個女鬼……”思維受到了干擾,曾柔語無倫次地說,“我不認識那個女鬼,她為什麼要殺我?她說我動了她的東西?她的東西是什麼?她是誰……是誰殺了我?”
  周通:“……”
  “你還好吧?”周通無奈地看著女鬼,雖說人死後魂魄會暫時處在不安定的狀態,但是曾柔的狀態也太不安定了,估計是慘死後怨氣太重不想投胎,無意識地鑽入了枯屍當中躲過了鬼差的捉捕,不過,他剛才燒了紙錢,也唱了《哭七關》,鬼差應該很快就要來了吧?
  剛想到這兒,那堆紙錢的飛灰裡逐漸顯現出兩個影子。
  黑無常板著臉,見到周通時一言不發,白無常倒是活潑很多,他收了收從嘴裡聳拉出來的舌頭,說道:“小子,是你開了陰門?”
  “是。”周通說,“我發現這只女鬼還在陽間作祟,不去投胎,所以請二位大人將他緝捕回陰間。”
  “甚好。”白無常眯了眯眼,說,“這女鬼生前作惡不少,正是閻王派下的重點緝拿對象,昨日叫她跑了,你小子幫了我們不小的忙。”
  “哪裡。”周通笑著說。
  “說吧,無常爺是賞罰分明的主,你要什麼賞賜?”
  “賞賜就不必了。”周通說,“我想看看這女鬼死前見到的景象。”
  “這好辦。”白無常爽快地答應了,“只給你一次機會,仔細看好!”說完,拿著哭喪棒在曾柔魂魄的眉心處一點,登時一道黑光湧了出來,浮現在周通眼前時變成了一幅幅移動的畫面。
  畫面裡,曾柔正在房裡給小嬰兒餵奶,就在這時,窗戶上貼上來只陰森可怖的人臉,長髮緊緊貼在窗戶上,那女鬼直接推開窗戶沖入屋內,曾柔剛想尖叫,就被女人的長髮給緊緊捆住了脖子吊到了高處。
  “該死的女人,你碰了我的東西!”那女鬼說話的聲音十分清脆,如同十六七歲的少女,清晰可聞,不似一般的鬼魂厚重似是蒙著一層霧一樣,就連她的身影也與一般的鬼魂不太類似,別的鬼魂鬼氣極重,身影難辨,而她卻十分清晰,在月色下甚至有種分不清到底是人是鬼的錯覺。
  “我……沒……有……”曾柔啞聲掙扎著,手掌拉扯著女鬼鎖住她喉嚨的長髮,卻被女鬼分出的另一縷頭髮狠狠地絞住了,她用力一扯,登時將曾柔的手臂拗斷,隨後二話不說,絲毫不由曾柔分辯,直接將她甩出了大開的窗戶外。
  曾柔從頭到尾幾乎沒發出一點聲音,四肢扭曲地掛在樹上,瞪著大眼,驚懼地看向窗口處飄蕩著的女鬼。
  “我再怎麼討厭他,他也是我的。”女鬼陰沉著臉說,穿著白紗長裙的身影曼妙如青蔥少女,但臉上卻蒙著一層幽綠色的鬼氣。
  畫面到此為止,周通看完之後斂了心神,一直在思考那女鬼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黑白無常一時之間也沒說話,二鬼對視一眼,對周通說道:“你也看到了,這下就沒我們兄弟二人什麼事情,我們帶她下去投胎。”
  “有惡鬼徘徊在外,二位不管一下嗎?”周通笑著說。
  白無常也跟著笑了起來,那陰測測的笑容配著掉出來的長舌頭別說有多滲人了,周通面不改色,聽白無常推卸責任:“這不有你們這些天師嗎?那女鬼就交給你了。”
  周通忍俊不禁,“盡力而為。”
  “哈哈哈。”白無常笑了幾聲,黑無常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麼,拉了拉白無常的袖子,沉聲道:“東西,給他。”
  白無常一怔,隨後一拍腦袋,說:“看爺這記性,差點忘了。”
  他從懷裡拖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周通,“這是你那死鬼老爹托我們帶給你的。”
  “我爸?”周通詫異地接過小盒子,打開一看,竟是周達生前所常用的那枚印章。
  “他要我們轉告給你,這印章威力極大,回家裡看過他放在書櫃第三個格子最右邊的花瓶裡的東西之後再使用。”白無常說道。
  “是。”周通點頭應聲,他看著那枚印章,仿佛看到了周達生前的樣子,眸子垂了下來,周通問道,“我爸他……在地府還好嗎?”
  “好得很。”白無常說,“只是他現在掌管地獄千萬惡鬼冤魂抽不開身,再加上身上陰氣重,你又是他親近的人,他怕把陰氣傳染給你,不敢上來見你。”
  “是這樣……”周通抿了抿唇,低聲說。
  白無常見他有些傷心,歎了口氣,安慰道:“父子見面總有時,等你死了,想見多久就見多久。”
  周通:“……”
  黑無常咳了咳,白無常才沒心沒肺地笑了笑,說:“時間不早了,我二位要回地府交差了,這一屋子的人我也幫你處理好了,等他們一覺起來全都是黃粱一夢,不用你費心解釋。”
  “多謝二位無常爺,無常爺慢走。”周通恭敬地說道。
  黑白無常滿意地點了點頭,拘了曾柔的魂魄就著還未散去的煙霧逐漸散去。
  白無常忽然從煙霧裡鑽出個腦袋,說:“差點忘了,還有句話,他讓我帶給你。”
  “什麼?”
  “為天師者,修人間正氣,須得以匡扶正義為己任,你既然走上了此道,便得謹記‘揚善除惡’四字,切不可以天師之道違逆天道倫常,更不可殘害他人!”
  白無常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極為嚴肅,聽來如雷貫耳,周通聞言仿佛看見了他父親周達的身影,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說:“謹記在心。”
  地府內,黑無常緊皺的眉頭一直沒鬆開,語氣略帶不滿地說:“你騙他做什麼?”
  “哎。”白無常沖黑無常翻了個白眼,說,“你懂什麼,這人啊,活著的時候就得有個盼頭。”
  黑無常仍是沉著臉沒搭理白無常,白無常賠笑說:“別板著臉,走,咱們吃酒去,那小子懂事,燒了這麼多紙錢給咱們,這一個月的酒錢都不用愁了!”
  等黑白無常的身影全都淡去之後,整棟別墅的人跟被操縱了一樣,該去哪兒就去哪兒了,就連枯屍也自動走回了地下室。
  第二天起來,幾人都覺著頭疼不已,可怎麼也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渾渾噩噩的。
  周通想著那個明明是鬼卻又並不完全像鬼的女鬼,一夜未眠,他把影子叫出來,問道:“依你看,那是個什麼東西?”
  “不知道。”影子說,“她肯定是只鬼,但是有什麼外力加諸在她身上,讓她有一部分人的特性,說起來,與我們靈體有些相似。”
  “是很相似。”周通點了點頭,說,“可是又跟靈體不一樣,那她算是什麼?”
  “不知道。”影子冷漠地說。
  周通:“那你說她口中所說的‘她的東西’是什麼 ?”
  影子:“……不知道。”
  “不知道?”周通說,“一問三不知,你白活了這麼久。”
  影子:“……”
  影子咬牙切齒地說:“故意找茬,你今天怎麼這麼多話?”
  周通:“……”
  周通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他笑著說:“我話多一點,你也不會無聊,不好嗎?”
  “別笑了。”影子粗著嗓子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你爸周達的事情。”
  周通:“……”
  周通臉上的笑漸漸沉了下去,他背對著影子,說:“沒有,他不用我擔心。”
  影子冷笑一聲:“逞強。”
  兩人都不再說話,過了片刻,影子的聲音幽幽地回蕩在房間裡:“人各有命,他肯定希望看見你活得好好的。”
  周通沒回應,就在影子覺著自己太多事了的時候才得到周通的回答。
  周通說:“我會繼承他的衣缽,揚善除惡。”
  ***
  韓齊清掙扎在夢裡出不來。
  他正在做一個很長的夢,夢裡他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個幾乎被時間沖淡了,只剩下一丁點模糊回憶的以前。
  姨媽跟韓家的關係一向不和,韓家老太太對姨媽這種自在灑脫還有點任性的性格很是厭煩,曾經三番五次地找姨媽的麻煩,母親夾在中間很是難辦,後來,家中發生了一些事情,姨媽被奶奶誤會,趕出了韓家,自己一個人跑到了A市。
  他五歲的時候,跟著母親去A市看望姨媽。
  那個時候,姨媽開了家小小的店鋪,在一條很長很長的街上,姨媽的店裝修得很漂亮,十分有古韻,翠綠的寶玉,微甜的香氣,都是他童年裡有關姨媽的所有印象。
  那個時候,姨媽跟母親的關係還是不好,她們幾乎每次見面都會爭吵,母親希望姨媽跟她回去韓家,姨媽卻執意不肯,母親沒有辦法,只好坐在店裡,歎氣,陪姨媽聊天,聊到姨媽不耐煩地趕他們出去。
  韓齊清就在店外面玩耍。
  店外有一棵很大的柳樹,走過不到百步就有一座石拱橋,穿過石拱橋是條小巷子,順著小巷子一路過去是個特別漂亮的小公園,小公園裡種著各式各樣的花朵,夏天,蓮葉綻放,池塘裡,粉色的蓮花娉娉婷婷,美豔得像是姨媽臉上的腮紅。
  可是……是誰帶他來到這裡的呢?
  五歲的韓齊清坐在蓮花池塘邊,傻愣愣地看著池塘裡的金魚不停遊走,那些愚蠢的小生命把水面上的浮游物當成食物,每次碰到都會張開嘴吞食,過不久又會吐出來,一次一次地不長教訓。
  荷花的香氣傳了出來,這種荷花的香味並不濃郁,隔得近了才能聞到淡淡的清香,韓齊清伸長了手,卻怎麼也摸不到花瓣。
  眼前忽然一黑,韓齊清的眼睛被一雙嬌嫩的小手捂住了。
  “小韓子,你猜我是誰?~~”清脆的童音在身後響起,韓齊清愣住,隨後捂住他的手鬆開,韓齊清轉過頭去,看到少女嬌俏的臉龐。
  小女孩笑嘻嘻地爬坐在韓齊清身邊,銀鈴般的笑聲隨著她晃動的雙腿越蕩越遠,越蕩越遠……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小韓子,我們說好了哦!”
  韓齊清從夢中醒了過來。
  
  第37章 混沌陣
  
  在宋家已經待了很多天了,周通惦記著他父親藏在花瓶裡的秘密,想先回家一趟,宋老太太千請萬求要周通留下,周通沒辦法就答應宋老太太再在宋家待一晚上。
  端正卻是不得不回去了,他二舅打了N個電話催促他回家,端正只好依依不捨地回了家,臨回去前,千叮嚀萬囑咐周通,要周通不要逞強,萬事小心。
  周通送走了化身管家婆的端正,留在宋家又巡視了一圈,想要找點有關於那只女鬼的蛛絲馬跡。結果,意外地發現,山裡的煞氣並沒有徹底消去,講道理,他們昨日已經奏過《山鬼》,跳過兵舞,山裡的煞氣即便不能全部散去也應該會好轉很多,然而實際上,過了一夜,又開始彌散出來濃郁的煞氣。
  山裡頭還有蹊蹺,定然布下了什麼大陣,周通隱約有了個猜測,有人在用山林中的靈氣滋養著什麼,那東西很有可能就是近日來影響宋家的那只女鬼。
  抱著這樣的想法,周通又去山裡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異樣,心裡納悶得很,他停在幾棵參天大樹旁,說:“這幾棵樹長勢蹊蹺,總覺著不對勁。”
  “兩樹攔路,鬥蓋蔽日,這是眼。”
  “眼?”周通皺了皺眉頭,“想要監視什麼?這山林裡有什麼值得監視的東西嗎?”想了想卻無結果,影子也沒有給出一個猜測的答案,周通說,“我覺著這裡有個能夠吸收靈氣的大陣,但是這個大陣藏得很深而且時日已久與山林之氣互相交融,一時之間難以尋覓,還要費些功夫。找到大陣,很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
  影子道:“我留下個標記。”說著,他甩出一道靈氣打在那兩棵大樹的頂端,大樹蓬蓋搖晃了下,將那縷靈氣吸收了進去,影子說,“這樣我們就能看見這只‘眼’到底在監視著什麼。”
  “好。”
  周通折返回宋家,當晚應了宋老太太的要求睡在宋家。
  今日正好是個週三,周通晚上沒有睡著,仔細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宋家到處都被他貼滿了真武帝神符,如果那女鬼再敢進入宋家的話十有八九會觸動真武帝神符,到時候他就能想辦法將女鬼引入他所編織的陷阱,直接用九鳳破穢符拿下!
  周通主意打得好,可是並不確定女鬼今夜會不會來,要是不來的話……周通無奈地笑了笑,那就當失眠了一個通宵好了。
  就在周通琢磨著陷阱是否還有漏洞的時候,窗外忽然傳來敲打玻璃的聲音,周通疑惑地看去,卻見到窗外拂過一絲黑色的絲帶似的東西,隨後又一片安靜。
  “來了。”影子的聲音傳入腦海,周通戒備地又躺回原位,窗戶又被敲了幾聲,隨後哢嚓一聲,從內鎖住的窗戶被莫名其妙地打了開來,冷風呼呼地灌入窗戶內。
  一個鬼影從窗外飄了進來,森冷之氣頓時把整個房間籠罩得像是一座冰窖。
  周通:“……”
  周通萬萬沒想到,這女鬼居然敢直接找上門,他還以為女鬼會忌憚他去選擇別的獵物,沒想到直接撞上槍口了。
  女鬼在屋內飄了一會兒,似乎在尋找什麼,最後飄到床邊,浮在半空中俯視著周通。
  周通被她那焦灼眼神盯視得都不敢大喘氣,生怕驚擾了女鬼,他小心扣住掌心的九鳳破穢符,在黑暗中蠕動著嘴唇,準備趁女鬼不備的時候直接將符打出去!
  “是你嗎……?”少女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絲絲憂傷,“是你嗎?小韓子,我感受到了你的氣息。可是又不像是你……”她很困惑地喃喃自語著,“是你嗎?我等了你好多年呢……你為什麼沒有履行約定呢?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那女鬼聲音越來越急促,周通感覺額頭上一涼,似是那女鬼正在觸摸他的頭頂,女鬼的手指停留在周通的額頭,沒有下一步動作。
  “好奇怪……”女鬼自言自語著,“是你嗎?小韓子……”
  就在這時,周通的腦子裡浮現出了很多畫面,年幼的兩個孩子在池塘邊奔跑玩耍,嬉戲逗樂,言笑晏晏。
  “不是你。”周通正看得出神,那女鬼忽然變了聲音,她嗓子極為尖利地發出一聲怒號,“你也碰了我的東西?”
  周通:“……”
  點在額頭上的手指上帶了煞氣,周通一抬手,將九鳳破穢符打在女鬼的背後。
  “啊——”女鬼慘叫一聲,被九隻火鳳啄食著魂魄,她的魂魄與其他鬼魂不同,當九鳳破穢符打動的一瞬間,周通竟是看到了肉體被啄食的畫面,聞到了火焰灼燒肉體時的濃烈味道。
  周通大為詫異,確定自己安全之後就將燃燒著的九鳳符收了回去。
  女鬼陰毒地看著周通:“該死的天師!”
  周通說:“韓齊清與你定下約定,以他的性格定然是有事耽擱了才無法履行,你既然已經身死,何必執著於生前的約定,遲遲不肯去投胎!”
  “我不想去投胎!”女鬼嘶吼了一聲,“他跟我約定好的!我要完成這個約定,即便是死,我也要他完成,他跟我說好了的,我們拉過勾,說好了的!”
  女鬼魂魄極為不穩定,那忽隱忽現的身體也在半空中飄忽著,周通見狀,知道不能再繼續刺激女鬼,看她那樣子,再多刺激下去准得怨氣爆發,到時候周通可就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想到這裡,周通不再大意,那女鬼內心掙扎了片刻之後便陰沉著鬼面,對周通怒目而視,她說:“你碰了我的東西……你該死!我要你死!!”
  周通無奈地看著女鬼,他現在是明白曾柔是怎麼死的了,曾柔想要勾引韓齊清不成還女鬼發現就被殘忍地殺了。可是現在算什麼?他可沒勾引韓齊清,女鬼找他算的哪門子的賬?
  再一聯想剛才女鬼將他誤認為是韓齊清,周通一瞬間有了想法。
  會不會是因為影子附在了韓齊清的體內,沾染了韓齊清的氣息,而現在影子就在他旁邊,女鬼誤會了,誤以為自己也跟曾柔一樣,染上了韓齊清的氣息。
  那這誤會可真大發了。
  周通心念一動,抓起青銅戟頭往遠處一丟,果然見那女鬼動作頓住,疑惑地轉頭看向被周通丟在房間角落裡的青銅戟頭,她目光落在戟頭上,猶豫了下,又轉過頭看向周通,眼底浮現出了幾絲迷茫。
  ……這女鬼明顯心智未全,一心念著韓齊清,可是卻連哪個是韓齊清都弄不清楚。
  周通默默搖了搖頭,對影子說:“幫個小忙。”
  影子:“……”
  都不用周通解釋,影子就知道周通要他幫的什麼忙。
  影子不耐煩地呼出一口氣,從胡部的圖案裡鑽了出來,化成一道虛影。
  他身上果然帶著韓齊清身上的氣,那是他趁著周通沒注意的時候偷偷在韓齊清身上吸過來的,本來只是想占點韓家正統靈氣的便宜,沒想到還會忽然生出這出意外!
  再次在房間內感受到了韓齊清的氣息,女鬼果然不再盯著周通,反而虎視眈眈地盯著影子,“小韓子?”
  影子:“……”
  女鬼飄向影子,迷茫地看著那一團光影:“小韓子?”
  周通笑道:“你就應她一聲,免得她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影子怒道:“她不就是認錯人了?韓齊清就在隔壁的房間,我直接帶她去找,有什麼恩怨趕緊了結,送這女鬼去陰曹地府投胎!”
  周通還以為影子開玩笑的,結果沒想到影子是認真的,影子從西北的角落裡一下子躥到門口,靈氣一湧動,房門晃悠了下,快要被他的靈氣帶著打開了。
  周通眼皮一跳:“……喂!你認真的?”
  “呵呵。”影子冷笑一聲,靈氣大漲,房門被呼地一聲吹開了,周通忙踩著禹步過去,想要封鎖住女鬼的動作,卻沒料到,下一刻影子又砰得一聲把房門關上,對周通喝道:“還磨蹭?看我東奔西跑好玩是不是?”
  周通腳步一刹,停在原位,見影子看穿了自己的把戲,壞心眼地笑了笑,說:“她直接羊入虎口,怪沒意思的,不然前半夜白熬了,你說是不是?”
  “惡劣。”影子冷哼一聲。
  周通不再玩笑,勾起的唇角漸漸沉了下去,他手指掐訣,念起咒文:“玉清大將,九天召名,六丁六甲奉行,真符速召,急急如律令!”
  四面的六丁六甲符頓時被周通的咒文所觸發,正被影子帶入符陣中央的女鬼登時被六丁六甲神彙聚在一塊兒的神力打了個正著,此為六丁六甲符陣,是由代表了四象的六丁六甲符為觸發點,將六丁六甲神神力集中於一處,威力極大。
  紫色天雷滾滾而下,神光燦爛,女鬼慘叫一聲,在濃煙中的鬼影變得若隱若現,似有還無。
  周通在陣法之外,看著女鬼的身形漸漸變淡,耳邊是女鬼經久不絕的淒厲哀嚎,他面無表情,平靜地等著六丁六甲符陣一點點地將女鬼身上的怨氣打散。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捲進來一道道猛烈的勁風,四面八方的怨氣全都向女鬼聚攏而來,與六丁六甲符陣的神力相互拉拔著,那些怨氣似乎是在保護女鬼,介入了陣中央,與陣內的靈氣相互抗衡,要將女鬼從陣中解救出來。
  周通見狀,心下有了計較,他再一念咒訣,符陣的威力登時減弱,那些咆哮著的怨氣卷上女鬼的魂魄,漸漸地將其一點點地修復。
  女鬼驚懼地看著周通,不敢再造次,等到身體能動的時候,立刻掉頭從窗戶一躍而出,被怨氣卷著飄向遠方。
  周通走到窗邊,直接從二樓翻身下去,落地時影子接的正好,他跟上從女鬼遺漏下來的星星點點如螢火蟲一般的靈氣星子,不慌不忙地走進山林深處。
  果然,這山中能形成了風水煞局不是沒有原因的,藏在山中吸收靈氣擾亂風水的大陣果然是為了滋養什麼,而它滋養的目標八成就是這只女鬼了。
  至於那個大陣的作用是什麼,周通心裡也有了隱約的計較,保存鬼魂,以便讓其不用喝孟婆湯,不用過奈何橋,不用入輪回,而再世為人。
  女鬼身上的鬼性已經被六丁六甲符打傷,沒什麼威脅力,周通正好可以借這個機會去看看到底藏在山林中的大陣是什麼,那陣居然藏得如此巧妙,連他都沒有發現。
  靈氣粒子越來越濃,周通停了下來,眼前一片繚亂,樹木橫七豎八地長在一塊兒,雜亂無章,像是塊經久沒有被人打理過的荒山野林,然而樹木跟樹木之間也不再是彼此競爭的關係,像是合作一般,合抱在一起。
  周通看了看彙聚在樹前面的靈氣星子,思考了片刻,隨後走到樹前,伸手在樹幹上一摸,他的手卻直直地穿透了樹幹。
  “好一個障眼法。”周通唏噓一聲,“居然能瞞過我的陰陽眼。”
  “因為沒有靈氣也沒有煞氣。”影子說。
  周通歎了口氣,說:“也怪我沒注意到這個細節,既沒有靈氣也沒有煞氣,我早該懷疑的。”說著,他便直直地穿過樹幹,裡面是一片新的天地。
  地上畫著一個半徑約有十米的巨大圓圈,邊緣全都是凹陷下去的溝槽,槽裡澆灌著鮮血,數百隻腐爛的屍體堆積在圓圈周圍,有一隻已經放棄掙扎的野山羊抖著腿,絕望地瞪著一雙眼睛,鮮血從它的大腿處流了出來,灌入溝槽裡,順著溝槽形成的複雜圖案流遍了整個陣法。
  大陣就在此處。
  “居然是血泉混沌台!”影子驚呼一聲,道,“現今居然還有人會使用這種陰邪的陣法?”
  “……什麼?”這個滿是玄幻意味的霸氣名字讓周通一怔,詢問道,“這個聽起來就很厲害的陣法是做什麼的?”
  “血泉混沌台是早就失傳的古陣法,就是我還活著的那個時代都沒有幾個人會施展此陣。血泉混沌台一旦形成就會將周圍百里內的所有靈氣全都歸於血泉之中,在血泉之中浸泡著的魂魄可不經輪回而再世為人,其身上鬼氣全消,與常人無異,但卻能享受長生不老,永世不死之福。可這百里內的所有生物都將死於血泉,萬靈皆歿,無一能活,且千年之內不得輪回,正如其名,再回混沌!”
  這點正與周通所想不謀而合,然而周通卻沒料到,這陣居然如此陰邪。
  “不過……”影子忽然沉聲說,“這陣法不對。看這陣法的新舊,所發動的時間少說也有十餘年,到如今還是初始時渾渾噩噩的狀態,被供奉的女鬼狀態也不對。”
  周通的目光在大陣上掃視了一圈後,問道:“這裡為什麼是這個樣子的?有填土的跡象,有人在修改大陣。”
  “是。”影子說,“這陣並不完整,缺陷很多,有人在用此陣做實驗。”
  周通:“……”
  看來,那女鬼就是可憐的試驗品了。
  而此時,那女鬼被煞氣包圍著浸泡在水中,赤裸著若隱若現的身體,像是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又像是一朵綻放在血腥之中的白蓮,少女純潔的臉龐低垂著,靈魂陷入了沉睡,沒了之前張牙舞爪的氣勢,顯得格外楚楚可憐。
  周通問道:“要怎麼破除大陣?”
  “很簡單。”影子說,“這大陣未成,殺了那陣心供奉的女鬼即可。”
  “好。”周通點了點頭,正要跳入血泉之中,卻聽見身後忽然響起一聲喊叫。
  “周通!”
  周通聞言,轉身看去,韓齊清喘著粗氣跑了過來,他急切地看著周通,喊道:“周通!不要!先不要動手!”
  “韓齊清?”周通詫異地看著韓齊清。
  韓齊清一路趕過來,頭上的繃帶都散落了下來,鮮血染紅了紗布上的一小塊,顯然傷口因為他的劇烈運動又裂開了。
  韓齊清見周通停了下來忙趕著跑去,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他二話不說地爬了起來,顧不得頭上裂開的傷口跟滿是灰塵的身體,腳步沉重往周通身邊趕去,一邊艱難地跑著一邊喊道:“周通,不要動手,我有話要跟她說。”
  陣中的女鬼忽然睜開了眼,她一雙眼睛猩紅如血,怨毒地盯著韓齊清:“你、你是誰?你要殺我……你要殺我?!你們都要殺我!!”
  韓齊清念了咒訣,他脖子上發出星點光芒,在光芒的影響下,身上的怨氣散去一些,便讓他自身的氣息顯現了出來。
  女鬼一愕,隨後尖聲叫道:“你是小韓子!!你是小韓子!!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趴在韓齊清背後的女人忽然睜開了雙眼,一口咬斷了韓齊清頭頂的氣,周通正欲出手,卻被韓齊清抬手止住。
  韓齊清咳了咳,頭頂之氣氣若遊絲,“小柔,我對不起你,我忘了與你小時候的約定。”
  女鬼惡毒地看著韓齊清,眼底滿是濃濃的恨意,“我一直在等你,等到我死,可是你一直沒有回來,你也沒有寫信給我,你沒有!!”
  “對不起。”
  “我死了,我已經死了,我無法復活,我在這裡受了十幾年的苦……我活不過來了,我要你陪我,我要你跟我一起死!我們約定好的,我們會組成一個新家!!!你會保護我,我爸爸不會再打我!!我們會在新家生活得很幸福很快樂!!我們約定好的!!”女鬼嘶吼著,鬼氣沖上她的臉頰,將她的五官籠罩在一片幽綠色的鬼霧之中。
  韓齊清仍是在道歉:“對不起。”他頓了頓,隨後又堅決地續道:“我不能死,韓家內亂,我奶奶年歲已高,她身體不好,我若死了,便無人孝順她。不過……”
  韓齊清咬著牙,不顧背後的怨氣化成的幻影兇狠地蠶食著他的生氣,忽然一下子跪在血泉前,說道,“我會履行跟你之前的約定。”
  女鬼瞪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看著韓齊清。
  韓齊清一字一字清楚明瞭地說道:“我會跟你結冥婚。”
  
  第38章 山水逆
  
  韓齊清說完這段話後,女鬼神情平靜了不少,連帶著血泉也跟著安穩了下來。
  周通震驚地看著韓齊清,萬萬沒想到,韓齊清居然會有這樣的決斷。
  冥婚說得通俗點就是與死人結婚。
  在玄學裡,儀式是相當重要的一種東西,繪製符籙時要開壇做法,祭祀天地人神鬼時也要先舉行儀式,婚姻儀式是一個人一生中最為重要的幾個儀式之一,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和象徵意義。
  在古時,為了表示為死者的尊重,參與冥婚活著的一方往往要活埋死葬,與死者一起釘在棺材內,共同往生,在黃泉路上相伴,孤冷投胎路上永不寂寞。即便到近代,這種陋習也沒有辟除,再往後,偏遠地區還是會舉辦冥婚,只是不再死葬。
  然而即便不會死葬,冥婚也會影響其一生一世。
  結了冥婚之後,兩人的氣便勾連在了一起,生者這一生都無法再找到伴侶,孤老終生。更有氣弱的人,會因冥婚染上的鬼氣影響而變得體弱多病,英年早逝也不是沒有可能。
  韓齊清是內門中人,修氣練氣自然不在話下,只不過,要跟他結冥婚的對象可是只在血泉裡浸泡了十幾年的厲鬼,這女鬼又吸食了這山林中的靈氣轉化成如此之強的煞氣,日後韓齊清難免會受到影響,有損修煉是小事,折壽是大事。
  想到這裡,周通忍不住勸道:“韓齊清,你想清楚了嗎?這不是兒戲,你如果與她結了冥婚,你以後的修煉肯定會受到影響。”
  “我已經想清楚了。”韓齊清決絕地點了點頭,他看向周通,說,“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但我還有最後一個請求,想請你幫忙。”
  “什麼忙?”周通問道。
  “請你給我們做證婚人。”韓齊清道。
  周通:“……”他歎了口氣,點點頭,說,“可以。”
  韓齊清:“多謝。”
  他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向血泉中央,一邊走一邊將掛在脖子上的玉石墜子摘了下來,他將墜子向陣中的女鬼遞了過去,柔聲說:“小柔,這是我們韓家祖傳的寶物,現在環境不好,委屈你一下,只有這個可以當做聘禮。”
  女鬼愣愣地看著那枚玉墜,神情恍然,過了片刻,那墜子從韓齊清手中飄了出來,飄蕩在女鬼身前,女鬼一把抓住玉墜,站了起來,跟韓齊清正面而視,臉色一厲,惡狠狠道:“那我要與你結下三世情緣呢?!”
  韓齊清直直地迎視著女鬼的視線,點了點頭:“我答應。”
  女鬼仰頭大笑了起來,一時之間,陰風大作,血泉上的煞氣蒸騰如雲霧,將他二人緊緊地包圍在其中,女鬼唇角勾了起來,說:“好啊。那我們就結冥婚。”
  她將手搭在韓齊清的手裡,由韓齊清牽著她走出了血泉,而那枚長久以來都庇佑著韓齊清的玉墜正掛在她脖子上,熠熠生輝。
  韓齊清:“小柔,你等一下。”他轉而走向周通,說,“麻煩周通幫我準備一下儀式。”
  周通點了點頭,他口袋裡還有備用的黃符,周通拿出黃符,紮成了兩個小人,一男一女以作金童玉女。
  韓齊清對冥婚早有準備,身上帶了兩根白蠟燭和一張紅紙,正是儀式所需要的東西。
  周通將白蠟燭擺在地上,正中央放著幾個山果,隨後將金童玉女放在蠟燭兩側。
  算准方位以後,周通撿來柴火用黃符紙在地上點著了一堆火,等火光大漲後將紅紙放在火中點燃。火焰很快就吞噬了紅紙,隨著紅紙被燃燒成飛灰,女鬼一身的白衣修煉被染紅,等燃盡之時,女鬼就像是穿了件鮮紅的嫁衣一樣。
  韓齊清笑了笑,說:“小柔,你穿紅色很好看。”
  女鬼長開雙手,左右看了看自己一身大紅色的衣袍,眉頭緊蹙,似乎還有些不安,眼底卻帶了期待的火花。
  周通又將金童玉女燒了,登時有兩個看不清臉的男孩女孩從火堆裡跳了出來,圍著韓齊清與女鬼歡呼跳躍。
  周通算了下時辰,已是良辰吉日,便道:“可以開始了。”
  “好。”
  周通最後把白燭點燃,幽幽火光竟是蓋住了地面上的火堆,那兩根蠟燭的影子高漲,長過了幾人,火焰在高處飄搖著,像是夾在兩根蠟燭之間有一扇門一樣。
  金童玉女牽著一條紅綢走了過來,玉女將紅綢一端交給韓齊清,金童則將另一端交到了女鬼手中,他們共同牽著紅綢緩步走向蠟燭之間。
  周通站在他們面前,沉聲說:“一拜天地。”
  紅綢被牽動,他們轉身向著天地鞠躬一拜。
  “二拜高堂。”
  韓齊清說:“我命犯孤弊,父母雙亡,北方為冥府所在,我們向北拜吧。”
  “好。”女鬼輕聲應了一句,一直盯住韓齊清的動作,似乎到現在還不相信韓齊清會與她結冥婚。
  見他們向北拜了一拜之後,周通又唱喏道:“夫妻對拜。”
  韓齊清轉過身,面對女鬼,女鬼亦轉身看向韓齊清,目光對上,女鬼妙眸中瑩瑩如水,帶了些淚光,她顫抖著嘴唇問道:“你真的要與我結冥婚?”
  “是。”韓齊清溫柔地笑了笑,“再拜之後我們就是夫妻。”韓齊清說完就彎下腰去,誰料到,手中的紅綢被猛地扯了出去,女鬼哭泣著將紅綢撕碎,她一身紅衣迅速退去顏色,又變回原本鬼氣森森的白衣,女鬼說道:“我不要與你結冥婚!”
  韓齊清愣愣地看著女鬼,“小柔?”
  女鬼帶著眼淚冷笑道:“你這樣不守信用的人,不配跟我相守一生!”
  “小柔……”
  “不要再叫我了!!”女鬼的下半身的鬼氣散去一點,身影竟是越來越淡,一星幽藍色的火花迸射了出來,隨後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火花滿布她的下半身,韓齊清震驚地看著女鬼,道:“小柔!不要!”
  “人世間太苦,我已經不想要投胎了。”女鬼望著韓齊清,眼底流露出不舍,“小韓子,你是自由的。”
  “小柔!”韓齊清伸手撲過去,想要抓住小柔,手卻從小柔的身體上穿過,整個人重重地跌在地上。
  周通將他扶了起來,說:“她自毀魂魄,依照目前這種條件,你我都救不了她了。”
  “休想壞我大陣!”就在這時,一聲叱吒響起,周通循聲看去,一個羅盤從林木中飛了出來,羅盤飛至女鬼面前,從中伸出了數十條鎖鏈,將女鬼全身都鎖了起來,布在女鬼身下的火焰還在燃燒著,她卻被鎖鏈鎖住身體,狼狽地倒在地上。
  “小柔!”韓齊清見狀,咆哮一聲,仔細一看,道,“幽魂鎖!李應?!!”
  “小子,你居然認得我?”一個人影從林子裡走了出來,那人長得極為矮小,估計只有半人那麼高卻長著一個龐大的腦袋,身材比例極為不合理。
  自他出現之後,羅盤便牽引著鎖鏈向他而去,一路拖曳著女鬼,毫不留情。
  李應道:“我道是誰,原來是韓家的龜兒子,鬧得如此狼狽,如喪家犬一般,如果讓你那死鬼老爹看見了,非得氣得從棺材裡跳出……”話音還未落,李應臉色一變,轉頭看去,沖他飛舞過來的羅盤止在半空中,竟是被看不見的東西阻攔住了。
  李應在韓齊清身上一掃,認為以韓齊清的本事不可能阻止他的乾坤劫道盤,再一看去,這才發現,原來還有個人站在韓齊清身後,那人長得眉清目秀,瘦弱清臒,看樣子年齡不過二十三四歲,方才站在那裡絲毫不引人注目,然而當李應注意到他的時候,卻覺著對方身上那種如玉一般溫潤親和的氣質中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這人是誰?!難不成是他阻了我的乾坤劫道盤?
  李應一咬牙,默念咒文,那羅盤掙扎了幾圈,而它之後的鎖鏈居然像是與羅盤脫了節一樣,任由羅盤如何掙扎,鎖鏈卻詭異得不動如山,捆縛住女鬼的力量也越來越弱。
  “封。”周通輕吟一聲,那鎖鏈頓時絞住了女鬼的下半身,那些越來越往上灼燒的火焰漸漸平息下來,竟是被周通止住了燃燒的趨勢。
  李應大為驚訝,他看著不受他驅使的鎖鏈,問道:“你究竟施了什麼術法?”
  “小伎倆。”周通笑了笑,說,“簡單的五鬼運氣之法而已。”
  “五鬼運氣?”李應明顯不信,“五鬼運氣怎麼能攔得住我的乾坤劫道盤,驅動得了我的幽魂鎖?”
  周通依然笑著看向李應,那笑容看的李應渾身發毛,頭髮發麻,隱約有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周通說:“你應該想得明白為什麼。”
  李應:“……”
  腦內靈光一閃,李應頓時瞪大了眼睛,他倒退一步,道:“不!不可能!你不過是個二十三四歲的小娃娃,怎麼可能會比我擁有更強大的運氣能力?!我知道了!你這是聲東擊西!!你肯定是施展了什麼術法!”
  周通無奈地聳了聳肩,“我都說了你卻不信,這也怪不得我了,不過也多虧了你,不然的話,這女鬼就要魂飛魄散了。”
  李應又一念咒,那乾坤劫道盤仍是被困在半空中動彈不得,一股強大的力量跟他形成了拉拔戰,無論他怎麼動作都無法將乾坤劫道盤拉到身邊,而且,讓他感覺不妙的是,那股阻撓他的力量絲毫不見減弱,反而越來越強大,不過一分鐘,李應就滿頭大汗。
  “周通?”韓齊清緊張地叫了一聲周通,周通微笑道,“我會救下她,你生氣散落了太多,好好休息。”
  周通的應允讓韓齊清下意識地松了口氣,等心放了下來之後,韓齊清才反應過來,自己只是得了周通的一句許諾就已經有種事情已經塵埃落定的安心感,他原本以為自己在年輕天師一代中已經算是佼佼者,再拿自己與周通相比,真是天壤之別……
  李應沒辦法,只好舍了幽魂鎖,將斷了乾坤劫道盤跟幽魂鎖的聯繫,兩者一分,阻撓他的力量才消去一點,李應忙趁機將羅盤收回手中,法器又回到懷抱,李應放心不少,挺直了胸膛,嗓門也大了不少:“小子,我不管你使了什麼術法,我只想說,你若是想活就留下這女鬼速速離去!她的命運跟你們毫無關係!休要壞我大陣!”
  “哦?”周通道,“這麼說來,這大陣是你布下的?”
  “廢話!”李應聞言,略微得意洋洋地道,“這普天之下還能識得血湧混沌台的人能有幾個?”
  “什麼?”周通一怔,問影子,“你不是說是血泉混沌台嗎?”
  “當然是血泉。”影子冷漠地說,“這人連名字都記不得,還敢誇口,真是可笑,智障。”
  聽到影子的嘲諷,周通不禁莞爾,看向李應的時候眼裡帶了些同情,李應莫名其妙地看著周通,吼道:“你這是什麼眼神?”
  “你聽說過一句話嗎?”周通笑著問李應。
  李應警惕地看著周通:“什麼話?”
  “天道好輪回。”周通輕聲說道,“血泉混沌台影響了整個山林,可如今,混沌台將毀,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李應:“……”
  李應一身的汗毛頓時全都豎了起來,他手持羅盤,小心翼翼地沖四方望去。
  山林間樹影婆娑,如千萬幢幢鬼影。
  呼嘯聲在耳畔響起,李應下意識地往聲源處看去。
  一條巨龍咆哮著從山林間一躍而起,長須飄然,龍鱗怒張,沖著李應嘶吼一聲,勁風從龍口中噴湧而出,李應頓時被狂風掀翻在地,李應吐出一口血,手中緊緊抓著羅盤,正要起身,又聽一聲咆哮,一隻白虎呈雷霆之勢奔沖而來,嗷嗚一聲咆吼,虎掌將李應重重地按在地上。
  “啊————”李應慘叫一聲,身體下陷入崩裂的土地之中,他不甘心地死死抓住乾坤劫道盤,口中含糊著鮮血,念誦了咒訣。
  咒訣念到一半,就聽見周通用仿佛看戲一樣的語氣說道:“若要完成血泉,需要生物鮮血的澆灌,十幾年的血泉可飲了不少生靈的鮮血吧?”
  李應咒訣斷在口中,他瞪大了眼睛,看向成千上萬只冤魂撲向了他,那些原本應該活躍在林木中的生物的幽魂如爆發的蝗災一般齊齊湧向了李應,兇狠地撕扯著李應的身體,他瘦小的身體被埋葬在幽魂之中,尖銳的慘叫聲不斷地湧了出來,那些鬼魂毫不留情,將李應的身體撕扯了個稀爛。
  自那些幽魂撲過去之後,周通看也不看李應,他走到韓齊清身邊,問道:“還能撐下去嗎?”
  “可以。”韓齊清咬著牙說道,他的生氣被女鬼生出的怨氣吸走了不少,此時還能咬牙撐著實在是不得不叫人佩服他的意志力。
  周通隨手抓了一把靈氣蓋在韓齊清頭上,補上他頭頂冒著生氣的漏洞,說道:“湊合著用。”
  韓齊清:“?”
  周通笑了笑,沒解釋太多。
  血泉陣因女鬼自毀而受損,血液不再流動,血液的顏色也沉澱下來,顯現出一種陳舊的暗紅色。
  周通看著被鎖鏈鎖住的女鬼,發現那鎖鏈有鬆動的跡象,再一想,鎖鏈原本是李應之物,自然沾染了李應的氣息,現在山林中的萬物生靈已經把李應當成了敵人,正是反擊之時,自然不會放過李應的這條鎖鏈,就連被李應死死攥在手中的乾坤劫道盤都斷裂成碎片。
  鎖鏈要是損壞了,被鎖鏈止住的魂火又會繼續灼燒女鬼的魂魄,到時候,女鬼定然逃不脫魂飛魄散。
  “如果能找到她的肉體,我就能送她去投胎了。”周通說道。
  “肉體?”影子道,“這好找,肉體定然埋在血泉混沌台之中。”
  就在這時,啪得一聲,鎖鏈碎裂成渣,一寸一寸地從女鬼的魂體上剝落下來。
  “肉體在陣法之中。”周通喃喃道,目光往陣中一掃,卻見韓齊清二話不說地跳入血泉之中,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來到血泉正中央,那裡有一處紅點,韓齊清見狀竟是直接徒手挖掘著那一處。
  周通歎了口氣,緊跟在韓齊清身後也來到那處,幫著韓齊清一直尋找女鬼的肉身,四周圍的靈體似是為了表示感謝也跟著他們在挖掘。
  很快他們就觸碰到了一個硬物,顯然挖到了什麼,兩人齊齊停住了手,周通道:“是口棺材。”
  “是、是小柔的屍體嗎?”
  “應該是。”周通說完,改變方向向四周圍深挖著,最後,一具完整的棺材顯現在他們身邊。
  “來得及。”韓齊清回頭看了一眼小柔正在灼燒著魂魄,囈語道:“來得及。”
  他們撬開棺材,果然看見了一具少女的屍體。
  少女的屍體還保持著剛死時的模樣,一點也沒有腐爛,她雙手平放在胸前,如鴉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打出一片柔和的陰影,沉眠得極為安穩,然而,她的屍體上卻滿是傷痕,淤青錯落地遍佈在她細嫩的肉體上。
  韓齊清抿了抿唇,道:“小柔,對不起。”
  周通道:“來不及說這些了。”他將少女的屍體打橫抱抱出了棺材,因血泉失效,少女的屍體很快就開始腐爛,周通見狀,心頭一緊,道:“魂魄帶過來。”
  影子:“……又支使我?”
  “幫個忙。”周通嚴肅地說。
  影子無可奈何只能從胡部圖案裡鑽了出來,化成一道光沖向女鬼,那道光觸碰到女鬼的時候頓時四散成網狀將女鬼的魂魄牢牢地捆縛住,隨後相當粗魯野蠻地一把甩了過來。
  周通:“……”
  韓齊清:“……”
  女鬼剛剛好被甩在周通身邊,周通見狀,將女鬼的魂魄與肉體放在一起,默念咒文:“寶蘊一開天地靜,逡巡早見異光生。一炷冥香爇返魂,望空供養玉晨尊。”
  他聲音清遠悠揚,仿佛在遊吟詩人在吟唱一般,女鬼的魂魄隨著周通的吟唱而逐漸散去,化作星星點點的光芒,一絲一縷飄揚遠去……
  唐柔微笑著看著韓齊清,眼淚劃過臉頰,淚水散去,星光璀璨。
  再見了,小韓子,下輩子我們再結婚吧。這次不跟你定下約定了,你會來找我嗎?
  韓齊清看著女鬼魂魄一點點被周通超度,那些星點所化的光影打在臉上,韓齊清淚流滿面。
  他伸出手,接住了從半空中墜落下來的玉墜,緊緊地攥在手中。
  ***
  陰暗的房間內,面容冷酷的男人坐在椅子上摩挲著手裡的美玉,他的手指修長如蔥根,骨節分明,配著手裡頭的美玉說不出的好看。
  有人敲了幾聲門,男人低沉地應了一句:“進。”
  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低垂著頭恭恭敬敬地說道:“李應的陶偶碎裂,人已死。”
  “是嗎?”他繼續把玩著美玉,渾不在意地說:“一個廢物,死就死吧。”
  
  第39章 去韓家
  
  周通把混沌台附近的動物屍體一把火燒了並進行了超度儀式,拿土將地面上的凹槽填平,灑上符水,沾染上了符水的亡靈變淡,沿著飛灰的痕跡一路走向黃泉所在的地方。
  血泉混沌台一破,山林裡歡呼雀躍,眾鳥嘶鳴一聲,從林中高飛出去,在天際劃出一道黑色的線,動物從林中鑽了出來,討好地圍在周通身邊。
  韓齊清這時候已經到了極限,送走唐柔之後便昏倒在地,等周通忙完這一切之後還是沒有清醒。周通無奈地歎了口氣,對影子說:“你辛苦一下,把他搬回去?”
  “你怎麼不搬?”影子嗆聲道。
  周通故作可憐地說:“畢竟半年前我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書生。”
  影子:“……”
  影子不再說話,調出一道真氣將韓齊清的身體卷了起來吊在半空中,周通笑眯眯地看著影子的虛影。
  不是他不想將韓齊清背回去,只是他也用了不少的靈氣,此時比韓齊清好不了多少,背不動韓齊清了。還好有影子在,不然的話,韓齊清非得在這裡等他找人來搬才行。
  在這時,從林中走出來一隻體型矯健的鹿,那鹿的體型比一般的鹿要大上一圈,最奇異的居然是通體白色皮毛,猶如林中仙子,踩踏著輕盈的步伐走到了周通身邊,它低著頭在周通臉上舔了一口,沖飄蕩在半空的韓齊清清澈地鳴叫了一聲。
  周通驚奇地看著這只白鹿,道:“我前幾天查這山的時候在網路上看到有人說山裡有體型龐大的白鹿出沒,沒想到是真的……”
  那白鹿踩踏著雲霧一般的蹄子在周通身邊轉了兩圈,低下頭輕輕在周通身上頂了頂,周通疑惑地看著它,隨後見白鹿轉過頭,向自己身後擺了擺。周通頗覺有趣,問道:“你是要送我們回去?”
  “呦——”白鹿清啼一聲,點了點頭,應了周通的回答。
  周通笑了起來,抬手撫摸著白鹿的頭,道:“萬物皆有靈性,古人誠不欺我。”他將韓齊清扶坐上白鹿的背,自己也翻身坐了上去。
  白鹿見他二人坐穩,立馬嘶鳴一聲,四蹄揚動,飛快地往宋家所在的方向跑去,十分有靈性。
  它跑速極快,兩側山林影子迅速倒退,沒有鞍具,再加上這速度,周通以為這一路會頗為顛簸,但是沒想到卻平穩得很。一路飛奔過去,景色也不落下,碧空如洗,山林蔥郁,百鳥在兩側齊鳴,動物都紛紛鑽出了腦袋。
  及至宋家不遠處,白鹿便減慢了腳步,它停了下來,低下頭示意周通他們可以下來了,周通知道它不想被宋家的人看到就體貼地翻身下來,將韓齊清扶住,這時又有兩隻山猴從樹葉間鑽了出來,手捧果子吱吱吱地叫著遞到周通面前。
  那兩隻山猴瞪著一雙烏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周通,滿是期待,生怕周通不收,周通忍俊不禁,接過果子之後,又在兩猴頭上撫摸了一把,那兩猴頓時興奮不已,吱吱亂叫著爬上了樹幹,歡呼雀躍了一會兒後躲在樹葉後偷偷地看著周通。
  越是野生的果子越是能吸收山林的靈氣,這果子是山猴送上來的定然靈氣充沛,周通想了想,分了一顆果子給韓齊清,自己又吃下了一顆,將一顆裝進口袋裡,剩下的全都捧在手裡,說道:“味道很好,你要吃嗎?”
  影子:“……”
  “嗯?”周通誘惑似的說,“果實紅潤,水量充足,一口咬破就有汁水溢出來。”
  影子鬱悶地說:“我又吃不到味道。”
  “哈哈哈。”周通笑了幾聲,下一刻就見影子化成一道光沖了出來將周通手裡的果子卷到高處,不過一會兒,那幾顆飽滿的果子便被榨成了幹。
  山猴見狀,氣得吱吱直叫,沖影子呲牙咧嘴,很是嫌棄他把果子都吃光了。
  影子:“……”
  周通唇角勾起,自吃了這顆果子之後身體便大為好轉,他將韓齊清背在身後,一步步往宋家走去,剛走兩步,背後頓時一輕,周通回頭,卻發現韓齊清雖在他背上,但是卻在微微漂浮著,影子的線勾扯在韓齊清的身上,承擔了韓齊清的全部重量。
  “謝謝啊。”周通笑著說。
  影子沒回答。
  周通問道:“認識你這麼久,我好像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哦。”影子冷淡地說,“淩淵。”
  “淩淵……好名字。”周通笑著說,“一開始我問你名字,你說我不配知道,現在你肯告訴我,是不是就意味著你已經認為我夠格了?”
  影子:“……”
  周通後背忽然一沉,差點把他壓趴下,隨後傳來影子粗著嗓門的聲音:“哪來那麼多廢話?!”
  周通笑了幾聲,沒再多言。
  宋家人見一夜未歸的周通跟韓齊清回來之後都緊張地上前迎接他二人詢問情況,宋老太太問道:“天師,怎麼樣了?昨夜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周通安撫道:“事情已經解決了,風水也好,女鬼也好都已經解決了。”
  “還請天師詳細告知。”
  “好。”
  周通就將女鬼與陣法的事情告訴了宋老太太,將韓齊清與那女鬼的糾葛保留不提,宋老太太聽後嚇出一身冷汗,說:“山中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都解決了。”韓齊清安慰道。
  老太太激動地差點跪在了周通面前,連連道謝。
  韓齊清傷勢未愈,留在宋家休息,周通吃了果子之後疲乏散去不少,跟老太太說完事情之後就回了家。
  幾日不回店裡,屋內的靈器都想他得很,一進屋,那些個靈器都在嗡鳴著,周通笑著一一安撫了這才走到他父親的房裡。
  周達的房裡一塵不染,周通每個星期都會收拾,家裡的擺設仍與周達生前一模一樣。
  雙人床前掛著一張巨大的照片,是周通父母的結婚照,周達長相英俊而又粗獷,他妻子卻長得溫柔精緻,周通大部分都遺傳了他母親的基因,有著一副讓人看了就會很舒服很喜歡他的外表。
  按照周達留給他的話,周通很容易就在架子上找到了花瓶,在花瓶裡一掏果然發現了一張小小的卡片,周通把卡片拿了出來,仔細看著。
  “吾兒周通,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恐怕我已經死了,而你也踏上了天師之路。天師之路一路艱難險阻,與人鬥與鬼鬥與天鬥,我本不願讓你走上此路,遂掩了你的純陽體質。可萬事變化並不能全在我的掌握之中,現今你既然走上了此路,也只能聽從天命。此枚印章乃為父生前慣用法器,分陰章與陽章兩枚,陽章可呼風喚雨,陰章能操縱陰兵,現陽章在你手中,陰章於我生前借給南島韓家家主鎮壓陝西陰兵還未歸還,通兒可去韓家拿回陰章,對你定然大有裨益。天師之途一旦踏上就很難回頭,唯願你天師之路少些坎坷,一路安康。
  父周達,親筆。”
  周通看完後眼眶便有些濕潤,他想起周達生前背著他走在夕陽西下的小路時周達微笑著臉,如今,兒時地許多記憶都被時間淡化了,但是他卻還清楚地記得周達的笑臉,那個男人一直如山一般替他遮風擋雨,即便死後都還在心心念念地記掛著他。
  陰陽雙章是他父親留給他的東西。
  周通握緊手裡的陽章,決定去韓家拿回陰章。
  然而南島韓家並不是那麼容易去的,三大天師世家都在神秘之地,大概知道方位卻又尋不到具體的地方,沒有專人引路是找不到的,再加上,家族內部早就有祖上一流的天師布下的陣法,輕易觸動不得,周通如果想要去韓家的話要麼向家主遞上拜帖,等著家主召見,要麼就是尋個人引薦。
  眼下這種情況,不作他想,肯定是第二種,有韓齊清這位韓家少當家在,去韓家也就不是什麼難事。
  可韓齊清現在還昏迷不醒著呢,周通仔細想了想,準備暫且按下不提,以韓齊清的性格,一旦痊癒了,肯定會來找他。
  這天,周通開張之後便坐在店裡雕刻陶偶,他最近迷上了陶偶替身術,做了好幾個陶偶在家中做家務,一個個都長得跟影子差不多,放出來的時候好像是十幾個小型影子在東奔西跑,氣得影子又好幾天不跟他說話。
  門外有客人走了進來,周通抬頭一看,便看見那人身後似是跟著一個小孩的鬼魂,心裡頭就有些了幾分計較。
  男人走了過來,問道:“這兒收古玉嗎?”
  “收。”周通說。
  “那你看看這枚古玉,值多少錢?”男人從懷裡掏出枚玉玨,小心翼翼地遞給周通。
  周通接過之後仔細看了看,這枚玉質地極好,是玉中的上品,打造成的玉玨也雕工細膩,而且靈性極強,只不過,這玉上蒙著一層灰色的氣,顯然是因存放在它不喜歡的人那兒時間太久生出了些怨氣。
  這玉明顯不屬於這個男人的,是殺人搶劫得來的?還是偷來的?
  周通沒細究,正要說話,卻見韓齊清敲了敲門,“周通。”
  “韓齊清?”周通看他精神奕奕,脊背挺直,整個人精神了不少,頭上繃帶也拆去了,看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難免欣喜,他笑著迎了過去:“身體怎麼樣了?”
  “托了你的福,好多了。”
  周通手裡還握著那枚玉玨,在與韓齊清碰頭的時候,玉玨忽然散發出微弱的光芒,韓齊清低頭一看,詫異地道:“這不是姨媽給我的玉玨嗎?”
  周通:“……”
  韓齊清隨後驚喜地說:“亮了?周通,果然是你!”
  周通想起來韓齊清與他講的,韓齊清姨媽送給他一塊玉玨,能幫他找到助他渡劫的有緣人,此番看來,那人正是自己,既然這樣的話,去南島韓家的事情更是靠譜了。
  “什麼你的玉玨?”先前把玉玨拿過來的男人神色一慌,忙從周通手中搶過玉玨,周通一抬手,將玉玨舉得高高的,道,“這玉玨不是你的。”
  “是我的!”男人咬牙切齒地說,“這玉是我拿來向你問價的,你卻想要占為己有,好啊,我要報警讓員警抓你這個江湖騙子!”
  “抓我?”周通頗為好笑地說,“你手上沾了人命,員警該抓的人是你。”
  男人頓時一哆嗦,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周通,“你、你含血噴人!”
  “玉是最有靈性的器物,甚至有種說法是玉是有記憶的東西,它會記住每一個擁有自己的人的所有經歷。玉雖能護人,卻也要看人能不能養玉,如果靈氣不合的話,玉不但不能護人,反而能害人。到現在,你還認為這塊玉是你的嗎?”周通聲音越來越輕,說到最後甚至帶了幾分輕靈之意。
  男人聽了後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眼前景物飛速旋轉,炸開五彩繽紛的光芒,他的腦袋暈暈乎乎的,朦朧間看到一個小孩滿身是血地向他爬了過來。
  “你搶了我的玉……那是我的玉……啊……那是我的玉……”
  男人驚恐地尖叫了一聲:“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我沒有想殺你——我沒有——!”
  周通跟韓齊清就看著男人忽然發了狂似的往外跑,一路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後的小男孩沖周通咧嘴笑了笑,一路飄到男人身邊,在男人快要過馬路的時候化成一道氣,兇狠地撞在了男人腰上。
  一聲極為刺耳的刹車聲響起,砰的一聲,男人的身體被卡車遠遠地撞飛在十幾米外,鮮血流淌了一地,到臨死前,男人還瞪著一雙眼睛,滿目幻覺地大喊著:“我、我沒有想殺你……”
  周通見狀,對韓齊清莞爾一笑,說:“你的玉玨估計是被個小孩子偷了,那小孩子又糟了這人的毒手,現今一報還一報,恩怨已了。”周通把玉玨遞給韓齊清,說道,“物歸原主。”
  玉玨落入韓齊清手中後,身上所蒙的那層灰氣便漸漸散去,又恢復成了往日清澈剔透的樣子。
  韓齊清將玉玨收好,道:“還好尋回來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麼跟我姨媽解釋。”
  周通笑了笑,給韓齊清沏了茶,漂著嫩綠茶葉的茶杯被推到韓齊清面前,韓齊清坐在周通對面,說:“我這次來,是為了向你道謝的,如果不是你,這次大劫我定然躲不過了。小柔是我兒時的玩伴,她父親酗酒賭博,惡習纏身,醉後經常毆打她,我得知之後便說要將她帶離苦海,接回韓家。我跟母親講過之後,母親並不同意,後來回了韓家不久我母親就病重而死,我被奶奶帶著開始修煉,越來越忙,最後就忘了跟她的約定,只對兒時有個模糊的印象。前段時間,她的怨氣在夢裡糾纏我,我才將兒時的事情全都想了起來。若不是有你幫我,我肯定逃不過她糾纏了我十幾年的怨氣。”
  “當局者迷,我只不過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幫你辟邪了而已,你我換位也是同樣的。”周通謙虛地笑著說。
  “不。”韓齊清搖了搖頭,說,“恐怕我也很難有你這樣的成就,那山水大陣匪夷所思,前所未見,我自認讀過萬卷書,卻仍是有盲區,而對你來說,卻似乎沒有不知道的東西。”
  “當然有。”周通隨手指了指外面路過的人,說:“你看,我就不知道他的名字。”
  韓齊清笑了笑,這才放輕鬆了一點,他說:“不論如何,你都是幫了我的大忙,對我有救命之恩。”他想了想,從口袋裡拿出一個不過巴掌大小的羅盤,道,“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法寶,名為袖裡乾坤,可斷陰陽堪寶穴……”
  “你這是什麼意思?”還不等韓齊清說完,周通立刻板了臉,說,“你這是準備用法寶換自己的性命?你是覺著自己的命不值錢,還是覺著我會認為你的命就只值這個法器?”
  “不是……”韓齊清啞口無言,結結巴巴地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別只是了。”周通一改先前嚴肅的表情,說,“既然你覺著自己對我有恩,那不如答應我一個要求。”
  韓齊清:“但說無妨。”
  “我想去一下南島韓家,希望你能引薦。”
  “去韓家?”韓齊清一愣,“我能問下你去韓家是要做什麼嗎?”
  “我父親生前有兩枚印章,一枚陰章一枚陽章,陽章現在在我手中,陰章當年借給韓家一直沒能歸還,我想親自上韓家討要。”
  “原來如此。”韓齊清點了點頭,仔細一想,說,“在我印象裡好像沒有關於什麼印章的事情。”
  “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嗯。”韓齊清思考了片刻,站起來,對周通禮貌恭敬地作了一揖,道,“南島韓家,歡迎你。”
  “多謝。”
  韓齊清愉快地笑著說:“說來也巧,過段時間正好是張韓楚三大天師世家共同舉辦的三大天師法會,到時候,三家俊傑齊聚鬥法切磋,熱鬧得很,你也來湊湊熱鬧吧。”
  “好啊。”周通聽說過這三大天師法會,可是說是天師圈內最為熱門的大會,而且能去一觀十分不易,這次真是趕上好機會了。
  訂好了飛機票,周通按照跟韓齊清越好的時間到了機場,結果一下子看到了一個意外的人。
  端木秋。
  端木秋見到周通時也很驚訝,她看了看韓齊清,立馬就明白過來了:“這就是你的恩人?”
  韓齊清點頭,意外地說:“姨媽你認得他?”
  “當然認得。”端木秋笑得一雙精緻的眉眼彎起,十分開心,“這可是個招財進寶的寶貝呢。”
  周通:“……”
  韓齊清:“……”
  周通莞爾:“端木小姐說笑了。”
  “別這麼叫我。”端木秋開玩笑說,“別看我長得年輕,我比你可大了一輩,你知道我是齊清的姨媽吧?”
  “嗯。”
  “那你也跟齊清一樣喊我姨媽好了。”
  周通:“……”
  端木秋左看看周通右看看韓齊清,笑著說:“怎麼你們倆看起來這麼登對,一個嚴肅拘謹,一個溫柔親和,配在一起真是合適。”
  周通和韓齊清同時無語。
  端木秋正高興著,忽然感覺喘不過氣,她臉上的笑容消失,捂住心口連連哀嚎:“哈——哈——哎呦——”
  韓齊清緊張地扶住端木秋:“姨媽,你怎麼了?”
  “胸、胸口好疼……”端木秋喘著粗氣說。
  周通咳了咳,說:“行了,別鬧了。”
  影子將圍繞在端木秋身邊的氣收了回來,說:“她身上的氣可真好吃。”
  周通無奈地搖了搖頭,說:“大庭廣眾之下,你收斂點,小心被發現。”
  “哦。”影子冷淡地應了一聲,鑽入胡部的圖案裡。
  端木秋立刻好了很多,她被韓齊清攙扶著靠在牆上,喘了幾口氣後發覺異樣的感覺沒了,她疑惑地四下看了看,嘀咕道:“剛才怎麼了?”
  “可能是機場空氣不太好吧?”周通笑著說,“快到登機時間了,我們走吧。”
  “好……”端木秋還是覺著不對勁,左右看了看,沒發覺什麼也就放棄了。
  飛機一路往南,兩個多小時後落地。
  南島韓家正在南方在一個小島遍佈的城市裡,雖被稱為南島韓家,但是韓家實際上卻在這座城市裡唯一一座山——清風山上。
  幾人下飛機後,端木秋不容韓齊清多說就直接拎包去了酒店,留下周通跟韓齊清兩個大男人。
  韓齊清苦笑道:“姨媽一直對韓家印象不好,這次要不是我母親的忌日是不會來的。”
  “嗯。”別人的家務事周通一向沒什麼興趣。
  韓齊清打了車,帶周通到了清風山下。
  清風山現已是旅遊景點,山下停了各種各樣的車,還有賣香火蠟燭等上山寺廟道觀裡上香用的。
  韓齊清遠離遊客人群,帶著周通去了一條小道。
  韓齊清撥開一片草叢,露出一個傳送陣法,他將一枚靈石交到周通手中,說:“待會兒將靈氣灌注到靈石裡,踩在傳送陣中就可以被傳送到山內門呢。”
  周通忍不住腹誹:“黑科技……”
  韓齊清笑著說:“祖先流傳下來的,那個時候幾大修真門派都有,如今這種傳送陣法就只有我們韓家獨有。”
  兩人一前一後踩上陣法,周通感覺身下如踩了雲霧一樣,身子輕盈,一路往高處而去,如同坐著纜車,而身體卻全部暴露在山風之中,周圍盈出來的淡淡靈氣罩子幫他抵擋住了外界的山風。
  等停下來之後,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座高大的拱門。
  拱門上高懸“太極”二字,右邊刻著:天地無私,為善自然獲丹;左邊則刻著:聖賢有教,修身可以齊家。
  一列人正從拱門內走了出來,各個手持法器,韓齊清見狀,笑容一斂,抱拳拜道:“二叔。”
  “嗯。”
  列在隊首的男人冷漠地看了一眼韓齊清,從鼻子裡哼出了一個簡單的回應,隨即頭也不回地帶隊繼續往外走。
  等那隊人走後,韓齊清解釋道:“這是我二叔,我父親死後,家中大事基本由我二叔主持。他脾氣一直很倔,性子又高冷,你別介意。”
  “沒事。”周通說。
  韓齊清又說:“本來印章的事情可以問我二叔的,不過看他那樣子,下山下得很急,肯定有什麼大事,我帶你去問問我奶奶。只是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記性也不太好,有時候昨天的事情今天就能忘記,不知道還會不會記得印章的事情。”
  “沒關係。”周通說,“我不著急,來旅遊一番也挺好的。”
  韓齊清笑了笑,說:“多謝體諒。”
  韓齊清本想直接帶著周通去見奶奶,結果得知老太太正在午睡就暫時作罷,先帶著周通在韓家參觀參觀,周通手中一直握著印章,陰章與陽章可以相互感應,如果陰章存放在周家某一處的話,陽章一定會有反應。可這一路,陽章都似是安睡了一樣,沒有一點反應。
  “這是菩提樹。”韓齊清介紹,“據說這棵老樹已經活了近萬年了,周遭樹木全靠它的靈氣滋養。”
  周通道:“看這泉眼泉水清澈,恐怕也是得益於這棵老樹。”
  “是啊,萬靈息息相關,互為所利。”
  “呦,這不是韓齊清韓大少嗎?真是難得一見啊。”一個挑釁的聲音驟然響起,韓齊清的眉頭立刻皺起,轉頭看去。
  周通也循聲看去。
  出現在他們眼前的是個年輕人,看模樣不過二十歲上下,長得倒是挺英俊的,只不過那雙吊哨眼裡帶著些與他年齡不符合的陰狠,一看就是個刺兒頭。
  
  第40章 設陷阱
  
  韓齊清將周通護在身後,迎上那人,道:“維堂弟從杭州回來了?”
  “早就回來了。”韓齊維意味深長地將韓齊清打量了一遍,沒見到韓齊清身上有受傷的跡象。
  族中很多人都知道韓齊清這次出門臨走前,韓太奶奶幫他算了一卦,卦象大凶,幾乎無可破解,有血光之災,送命都不是沒有可能的。韓齊維得知後,陰暗地想韓齊清能直接死了是最好,即便沒死,斷條胳膊斷條腿都可以,再不濟,失個聲瞎雙眼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但問題是,他怎麼完好無損啊?
  韓齊維一聽說韓齊清回家了就趕過來看,原本滿心的歡喜一看到一如既往精神奕奕的韓齊清時一下子全都煙消雲散了。
  現今韓家年輕一代有資格繼承家主之位的就他和韓齊清二人,代家主韓持是他韓齊維的父親,子承父業再合適不過。
  這韓齊清不過就是仗著是韓家嫡子嫡孫的名義,霸佔著家主繼承人的位子不放,實在是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他早就想想辦法讓韓齊清知難而退。只不過,他那個老爹死板得很,固守家規,也知道他的歪心思,不肯讓他動韓齊清一根汗毛。
  想到這裡,韓齊維眼底湧出點恨意,他看向站在韓齊清身後的周通,挑刺道:“這是外人吧?我從來沒在韓家見過他,你知道我爸下過的規矩,陌生人不要隨便帶進韓家。”
  “對你來說是陌生人,對我來說卻不是。”韓齊清冷淡地說,“好了,我要去給奶奶請安了。”
  “正巧。”韓齊維笑眯眯地說,“我也一起去,陪奶奶說說話,順便聽聽堂兄這一路的經歷,想來肯定是腥風血雨啊。”他轉而對周通說:“這位,還不知道怎麼稱呼呢?”
  “周通。”
  “周通,條條大路通四方,好名字!”韓齊維吊哨眼陰測測地看著周通,周通笑著對他道了謝就將眼神錯開,繼續跟韓齊清說著韓家的景致,似乎根本就沒發覺韓齊維的眼神裡有什麼異樣,反而是韓齊維,他本來期待周通看到他表情跟眼神時產生怯意,到時候可以利用一把,畢竟他們天師之流在普通人眼裡還是很有分量的,然而這人怎麼回事?直接無視了他?
  “在下韓齊維。”韓齊維說道,想要將周通的注意力拉過來,“我堂哥平時在韓家可忙著,如果有需要的話你可以來找我帶你遊玩,無論是韓家還是南島我都很熟悉。”
  “多謝款待。”周通不親不疏地應付道。
  韓齊清打斷韓齊維的絮絮念叨:“奶奶醒了,我們先去給奶奶請安。”
  “好,全聽堂哥的。”韓齊維笑眯眯地說。
  一路上,韓齊維都在同周通講話,拉攏之意十分明顯,剛才他想的太簡單了,能讓韓齊清帶上韓家的可不是什麼一般人,不是有本事的就是跟韓齊清關係一般的。無論是哪種被他拉攏過來後都是有利而無一害。抱著這樣的想法,韓齊維簡直是不遺餘力,吹拉彈唱,十八般功夫全都使出來了。
  結果這一通力跟打在棉花上了一樣,別看周通跟他樣樣話題都能談上個幾段,但是聊著聊著他反而覺著節奏在被周通帶著走,等沒人說話了,安靜下來了,韓齊維一琢磨,不對勁,就這短短的一路,他幾乎把自己老底都告訴對方,差點沒把自己的秘密也給一併抖落了出來。
  想到這裡,韓齊維打了個冷顫,立馬就識相地閉嘴不說了。
  周通也只是想嚇唬嚇唬韓齊維,對他這個人半分興趣沒有,見韓齊維不說話了,他就轉過去跟韓齊清閒聊起來,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韓老太太的房門口。
  韓齊清敲了敲門,很快就有一個機靈的小童探了個腦袋出來,一見到韓齊清的時候眉眼一彎,歡喜地笑道:“齊清哥哥,你回來啦!你來看奶奶嗎?奶奶剛念叨你來著,你快進來呀!”他把房門一開,迎了韓齊清進屋,見到周通時小童眨了眨眼,看向韓齊清。
  韓齊清說:“這是我一位朋友。”
  “朋友?”小童興奮地看著周通,“快請進!齊清哥哥難得帶朋友來玩!”
  周通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塊巧克力塞給小童,“謝謝了,小東西。”
  那小童手裡握著周通塞給他的巧克力頓時一怔,看向周通的眼神立馬就變了,身後噗地一聲冒出來一條大尾巴,在屁股後面掃啊掃啊掃的……
  周通見狀,差點沒憋住笑,為了小狐狸精的尊嚴著想還是忍住了。
  最後進屋的韓齊維板著臉喝道:“怎麼又露出狐狸尾巴了?”
  小狐狸精把巧克力剝了吃了,邊嚼邊將大門關上:“不用你管!”
  砰的一聲,直接把韓齊維關門外了。
  韓齊清聽見身後的聲音,沒理會,帶著周通進了內室。
  拂開簾子就看到一個老太太坐在紡織台前刺繡,一幅牡丹頌春圖已經完成了大半,嫣紅的牡丹秀麗無匹,晶瑩的露珠掛在花瓣上,栩栩如生。
  老太太手持針線專注地在刺繡圖上穿針引線,“齊清,你來了啊。”
  “奶奶。”
  “嗯。”
  老太太手也不停,頭也不抬,問道:“你身邊這位是?”
  “是這次幫我渡劫的高人。”韓齊清恭敬地說道。
  老太太手頓時一抖,不再刺繡,將針紮入布中,轉過頭看向周通,一直不語。
  周通到這時候才發現韓老太太的眼睛是瞎的,先前就感覺到一絲絲極為細膩,仿佛蟲繭抽出來的絲一樣縈繞在老太太周通,他以為是老太太在吐納修養,現今看來,那些氣原來是老太太用來刺繡的。
  再一看擺在他面前的這幅牡丹頌春圖,出自一個盲眼老人之手,全憑氣的變化來刺繡,實在是天工之作。
  老太太的眉頭皺起,沒說什麼,只沖周通點了點頭,複又拿起針線繼續刺繡,問道:“你這次外出可有什麼收穫?”
  韓齊清將女鬼唐柔的事情一一告知了老太太,老太太歎息一聲,說道:“孽緣啊,也是無法。”她動作停住,對小狐狸精說,“把我昨天放在櫃子上的那盤鵝黃色的線拿過來。”
  “哎!”小狐狸清脆地應了一聲,跑去拿線。
  韓齊維推開了門,左右一掃,不見小狐狸的人,沖老太太嚷道:“奶奶!那只小狐狸精又擠兌我!你怎麼能找只畜生守門呢!”
  “胡鬧!”老太太輕喝一聲,“有客人在,你懂點禮數!”
  韓齊維只好閉嘴,埋怨地掃了一眼看不見東西的老太太。
  小狐狸在屋內喊道:“奶奶!你又記錯啦!東西不在櫃子上,在書架前的箱子裡!”
  “噢。”韓老太太默默歎了口氣,“年紀大了,腦子不靈光了。”
  老太太續了線繼續繡,問韓齊清:“齊清,你此次帶朋友來肯定是有要事,什麼事情你就直說吧。”
  “是。”韓齊清抱拳道,“是這樣的,周通的父親名喚周達,不知道奶奶還有沒有印象。”
  “周達……”韓老太太思忖片刻,搖了搖頭,“叫周達的那麼多,我怎麼知道是哪一個。”
  “值得老太太記住的周達,肯定就只有那一個。”周通輕聲道,這話若是放在他人身上定然會顯得狂妄,但是放在周達身上卻一點也不狂妄。
  老太太果然點了點頭,說:“是,我記得周達,當年將印章借給我們韓家,幫助我們驅逐陝西秦王道陰兵的周達。”
  “正是他。”
  韓齊維臉色一白,小心翼翼地插嘴問道:“周達他怎麼了?不是早就死了嗎?”
  “是。”周通沒理會韓齊維,對韓老太太說,“家父已死,陰兵也已平息,只是那枚印章是我父親的遺物,我想韓老太太能物歸原主。”
  “物歸原主?”韓老太太擰眉問道,“那枚印章還沒還回去嗎?我年紀大了,記不清了。”
  “沒有。”周通說道,“我父親在世時一直經營著家中的鋪子,他死後我就繼承了他的衣缽,一直沒有看見有人送來那枚印章。”
  “那就奇怪了。”韓老太太說,“我記得陰兵一事早在二十年前就解決了。”
  “奶奶!”小狐狸打斷道,“奶奶你又記錯啦!七年前解決的!那枚印章一直被存放在秦王道上震懾陰兵,韓持叔叔七年前才把陰兵徹底除去,把印章拿回了韓家!”
  “那印章呢?”韓老太太問道。
  “奶奶!今天天氣挺好的,剛才我看見花園裡的牡丹花都開了,我推您出去賞賞花吧?”韓齊維打斷了小狐狸說的話。
  “印章啊……”小狐狸絲毫不受影響,一邊給韓老太太捶著腿,一邊看著韓齊維拖長了音調,韓齊維表情僵住,緊張地不敢看小狐狸的眼神,結果小狐狸將視線移了開來,十分遺憾地說:“這我就不清楚了,畢竟這件事情也不歸我管呀。”
  “是麼?”韓老太太將一朵牡丹繡好,一錘定音,“等韓持回來後問問他。”
  她將線放回原位,小狐狸立馬懂事地將刺繡台推開,老太太對韓齊清說:“齊清你留下,小狸你送這位客人去客房休息。”
  “是,奶奶!”
  周通走後,韓老太太叫住韓齊清,半天沒說話,韓齊清略忐忑地看著老太太,心想自己是不是有哪裡做的不周到了,結果韓老太太歎了口氣,意味深長地說:“齊清,你確定那位就是助你渡劫的人?”
  “是。”韓齊清道。
  “她身上靈氣渙散,並不像是能夠吸收靈氣,而且腰間似乎有一股很奇異的氣盤繞著,似正非正,似邪非邪,看起來並不是什麼善物。你怎麼能確定他就是幫你渡劫的人?”
  “奶奶叫我去A市找姨媽幫我算上一卦,是姨媽贈給我的玉玨所指引的。”
  “她的玉玨?”老太太冷笑一聲,“小孩子玩意罷了。”
  韓齊清張了張嘴還想反駁,看見老太太佝僂的身影就閉上了嘴,作罷。
  老太太語重心長地說:“齊清,齊維本領不強但野心不小,心術頗為不正,這韓家的未來定然要交付到你手中。奶奶知道你平時勤於修煉,很多人事上的事情都不怎麼上心。現在你年紀大了,也該知道走社會時需要的不只是能力更重要的是要學會用‘心’。”老太太摸著韓齊清的手,跟撫摸真愛的寶玉一樣,“你性子耿直,生性純良,奶奶怕你被騙。那周通十分難以捉摸,你與他交往還需處處小心。周達的印章,過了幾十年他們都沒來要,這個時候卻跑來尋,我們不得不多個心眼。奶奶知道你是個熱心腸的人,但是這件事情,還是交給你二叔處理,周達非善類。”
  韓齊清心裡堵得慌,但是卻不好跟老太太正面起衝突,只好委屈地點了點頭,低聲說:“我知道了,奶奶。”
  小狐狸送周通的路上,活蹦亂跳的,一下子跑到周通前面十幾米遠遠地招手喊他,又一下子跑到後面,拿靈氣拉扯周通,整一個搗蛋鬼。
  他從樹上倒吊下來,問道:“你怎麼一眼就認出我來啦?我可是百年的老狐狸精了呢,哼哼。”
  “氣。”周通簡單地回答,“人跟妖的氣還是不一樣的。”
  “好嘛。”小狐狸一琢磨,“不對,就連奶奶都看不出我的氣的變化,你怎麼能?你多大?你才二十幾歲吧?其實你也是妖怪對不對?對不對?對……”
  小狐狸的嘴巴忽然黏在一塊兒分不開了,瞪著一雙眼睛支支吾吾地喊著,他伸出手抓爬著嘴巴,卻什麼都抓不到,只好可憐兮兮地看向周通。
  周通在內心世界對淩淵說:“你欺負他幹什麼?”
  “聒噪,連午覺都睡不好。”
  周通奇道:“你還要睡午覺?”
  淩淵:“……”
  周通:“別睡了,起來嗨。”
  淩淵:“……”
  淩淵解了小狐狸的封,小狐狸立馬喘了一大口粗氣,害怕地盯著周通的腰部:“你、你那裡是什麼?”
  “沒什麼。”周通說,“一個要睡午覺卻被吵醒的可憐人。”
  小狐狸:“……”聽不懂QAQ
  小狐狸這一路都不再聒噪了,跟周通保持著三米的安全距離,把周通送到了客房。
  在臨離開的時候,小狐狸說:“周達的那枚印章我有聽說過下落,卻沒什麼證據,不敢在奶奶面前胡說。”
  “怎麼了?”周通問道。
  “我聽說當初拿回來之後,韓持私自將印章扣留下來了一年多才讓韓齊維送回去的。”
  周通聞言,將小狐狸給他的線索記下,隨後又將一塊巧克力拋了出去,小狐狸立馬一個躍起,用尾巴卷起巧克力,直接拆開美滋滋地吃了。
  三天后,韓持才回到韓家。
  韓齊清得知消息之後第一時間來尋周通,中間一個時間差,就讓韓齊維鑽了空子。
  韓齊維進屋之後,聳拉著腦袋,一副英勇就義的樣子,二話不說,率先承認錯誤:“爸,我錯了。”
  韓齊維將毛筆放下,吹了吹新畫好的符,問道:“又怎麼了?”
  “爸……”韓齊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韓持的表情,“你還記得周達嗎?”
  韓持吹符的動作一頓,不悅地說:“提一個死人幹什麼?”
  “他兒子找來了?”
  “兒子?”韓持想起來韓齊清前幾日領來的那個年輕人,居然是周達的兒子。
  “是……是啊……”
  “他來幹什麼?”
  “來、來、來……”韓齊維來了半天才結巴著把話說完,“來要陰章。”
  “陰章?”韓持立刻就明白自己的兒子為什麼道歉了,“陰章不是五年前讓你還給周家嗎?被你弄到哪兒去了?”
  “弄、弄去……”
  “說!”韓持猛地一拍桌子,韓齊維見狀立馬跪了下來,“爸!我錯了!!!我幾年前第一次下山……被騙、騙了,就把陰章給賣了!”
  韓持一巴掌打在韓齊維臉上,登時把韓齊維打得幾乎快飛了起來,韓持本就長得高大威武,這一下幾乎用上了大部分的力氣,韓齊維眼前冒出金星,暈暈乎乎的,血從鼻孔裡流了出來,染紅了嘴唇。
  韓齊維渾身發抖地縮在地上,捂著臉害怕地看著韓持。
  韓持氣得一腳踩在韓齊清的大腿上,罵道:“不爭氣的東西!我不是告訴過你,既然要做壞事就不要讓人留下把柄!”
  “爸……我錯了,我錯了……”韓齊維瑟瑟發抖。
  韓持恨得咬牙:“我怎麼就有你這個不爭氣的兒子!那陰章我送還回去的時候動過手腳下過詛咒,所持之人定然要遭受滅頂之災!!”
  韓齊維一愣,隨即哀求道:“爸,我不知道啊!!”
  韓持氣得還想再打韓齊維一巴掌,但面對著那張跟妻子極為相似的臉龐到底捨不得,韓持鬆開腳,坐回原位,氣得將桌子上的符紙全都擰成團丟在韓齊維的臉上。
  他深吸幾口氣,等氣消了才說:“周達兒子如何?看起來是是有本事的嗎?”
  “不、不像……”韓齊維說,“我這一路試探過他的底細,覺著就是個比較有文化的普通人,這方面的東西懂一點,但是很多紙上談兵的假把戲。”想到這裡,韓齊維說,“既然那小子不懂行,不如我們造一個假的陰章給……”
  話還沒說完,韓齊維就被韓持的瞪視嚇得不敢開口,韓持說:“陽章跟陰章互有感應,他既然沒什麼本事卻敢上韓家來要東西,肯定是帶了陽章,如果我們造假,陽章沒有感應,一下子就能揭穿我們的謊言,到時候就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
  “那怎麼辦?”韓齊維著急地說,“要是讓奶奶知道了我被取消了參加這次三大天師法會的資格可怎麼辦……?”
  “這時候你知道慌張了?”韓持罵道,“不爭氣!”
  韓齊維訥訥不言。
  韓持仔細一想,說:“本來讓你送印章這件事就只有你跟我兩個人知道,我們咬死不提也就行了,不過……”韓持想到往事,臉上露出陰狠的表情,他抬起右手手臂,擼開袖子顯露出來的竟然是一條鋼鐵造的手臂,韓持恨恨地說,“那周達當初斷我一條手的仇還沒報,我滿腔怒火不能平息他就死了,既然他兒子送上門來了,我就拿他兒子泄火!”
  “爸……”韓齊維緊張地看著韓持,“你準備怎麼做?”
  “你的主意也不是不行。”韓持又恢復成平日的冷靜沉默,“只不過,在我們拿出陰章之前要先毀了他的陽章。”
  韓齊維:“……”
  韓持說:“這幾日你跟他打好關係,既然他什麼都不懂,那麼從他那兒弄來一枚小小的陽章還不是輕而易舉。”
  韓齊維立馬有撥開雲霧之感,連連點頭,又聽韓持吩咐說:“這幾天我還有件事情要辦,南島的富格企業出了人命,死的幾個員工都是命裡帶福星的吉相,本應該長命百歲的,卻莫名其妙死了……這件事情我查不明白也就抽不開身。周達兒子的事情就交給你來辦。”頓了頓,韓持嚴厲地喝道,“不許趁機動齊清一根汗毛!日後,是要由他來繼承韓家的,這件事情,你永遠不要做第二想!”
  “……是。”韓齊維咬著牙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
  韓齊清跟周通來找韓持的時候,韓齊維正從韓持書房裡出來,韓齊維立馬察覺到不對,說道:“我爸這幾天連日奔波,很疲勞,他準備休息了,有什麼事情跟我說,我替你轉達。”
  “不用了。”韓齊清說道,“我想親自跟二叔說。”
  他直接繞過韓齊維敲了韓持的房門,韓持在屋內說道:“進來。”
  兩人與韓齊維擦肩而過,周通目光落在韓齊維臉上的掌印,帶著笑說:“回去塗點雲南白藥膏,陪著吃點三七片,好得快一點。”
  韓齊維臉色一僵,陰沉著臉說道:“謝謝了啊。”
  周通微微一笑,隨韓齊清進屋。
  韓持坐在書桌之後,正聚精會神地寫著什麼,周通看著韓持,在他身上捕捉到一絲極為詭異的煞氣,可韓持估計這一生做過很多孽,本身的煞氣就相當重,跟古時候時常征戰沙場的將軍一樣,自然帶煞,也就讓那一絲詭異的煞氣顯得不那麼容易被捕捉,周通看了幾眼,也就尋到過一次蹤跡,古怪得很。
  韓齊清把陰章的事情跟韓持講了一通,韓持意外地問道:“陰章?我記得已經派徐林還給周家了,怎麼?他一直沒還?我找他問問。”
  “不用了,二叔。”韓齊清打斷了韓持,“徐林兩年前就死了。”
  “這個我倒是忘了。”韓持說道。
  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在周通看到韓齊維臉上的傷痕時就知道他肯定向韓持坦白了,現如今韓持只是包庇了他的兒子而已。
  周通打斷還想要再細究的韓齊清,笑著對韓持說道:“父子關係和睦是天底下常見之事,但對我來說卻是此生沒有辦法再得的難事。你說是不是,齊清?”
  韓齊清一頭霧水,只能跟著周通應聲。
  周通笑了笑,對韓持抱拳,他擺出周達的標準手勢,目光深深地看著韓持,恭敬地說:“那今日打攪了,再見。”
  韓持:“……”
  韓持一直沒說話,直到韓齊清跟周通都出了門,將房門帶上。
  他緊抿著唇崩成一條危險的直線,不知道為什麼,面對這個年輕人的時候會有一種被看穿了所有的惶恐之感。那人就是周達的兒子?雖說論氣度、談吐、修養比齊維高了不少,但論起修為來看,連一般的入門修士都不如。
  想到這裡,韓持不再多心,這個周通交給韓齊維應該可以。一將此事放下,韓持滿腦子都塞滿了之前接手的案子,一個個命盤生辰算得他頭暈腦脹,根本無暇處理這些瑣事。
  “對不起。”出了門後,韓齊清就對周通道歉道,“這點小忙都幫不上你,我想辦法聯繫一下徐林的家人。”
  “不用了。”周通心裡有了計較,其中涉及到韓家人,他也看得出來韓齊清在韓家並不是做主地位,大部分的權力都被握在韓持手中,不想讓韓齊清為難,“這件事情先暫時放一放,我看韓家景色十分美麗,還想再多待幾天。”
  “那好。”韓齊清眼前一亮,高興地說,“既然要留,就一直留到三大天師法會吧!”
  “好啊。”周通笑著答應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周通意外受到韓齊維的邀請,要請他去吃飯。
  周通正好想跟韓齊維先接觸接觸就答應了韓齊維的邀請。
  韓家實力雄厚,負責每日三餐的廚子都是從五星級賓館裡挖過來的,韓齊維直接就在韓家請周通吃飯。
  飯桌上,韓齊維一直在給周通灌酒,周通來者不拒,全都喝下,等到酒過三巡,仍是屹立不倒,韓齊維倒率先顯出醉態,頻頻地往廁所跑。
  淩淵將被子裡的酒氣全都掃了乾淨,說:“這酒一般,他也好意思拿出來吹噓。”
  周通苦笑道:“你把酒氣全給掃了,我喝的都是白開水。”
  “要不然我們換一下?看你三杯倒?”影子諷道。
  “別。”周通說,“還是白開水好喝。”
  淩淵頗為得意地又掃幹了一杯酒。
  等韓齊維上完廁所回來之後,發現那一瓶茅臺全空了!他心疼得在滴血,周通見狀,故作不懂地問道:“還有嗎?今晚上心情好,還想跟你多喝幾杯。”
  韓齊維的頭頓時疼了起來,連連說:“有有有,不就是茅臺嗎?!想喝多少就有多少!”
  淩淵顯然喝興奮了:“他這酒量不錯,喝到如今只是吐了兩回,意識整體還是清醒的,難怪敢找你拼酒!來來來,滿上。”
  周通:“……”
  周通擔憂地問道:“你沒事吧?”
  “我有什麼事情?”淩淵反問道,“不過幾杯酒而已,曾經我可醉倒在酒缸裡,那十大缸酒被我喝的一滴不剩。”
  周通心裡默默念道:真喝多了。
  他本想趁著機會套套韓齊維的話,結果沒想到,淩淵居然喝興奮了,比韓齊維狀態是好很多,但是繼續喝下去可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周通想了想,決定今晚就暫且作罷,套話的機會有的話,但淩淵身份特殊輕易暴露不得,要是出事了,他可不知道怎麼收拾殘局。
  想到這裡,周通一推酒杯,說:“謝謝款待,今天就喝到這兒吧?”
  韓齊維喝的整個人都是懵逼的,抱著酒壺搖搖欲墜,晃晃悠悠地大舌頭:“怎?怎、麼……不不不喝了?”
  “不喝了。”
  “別別別啊……”韓齊維站起來,眼前晃出好幾個周通,他隨手指了一個,說道:“我、我我還得偷你的陽陽陽陽、章呢……”說完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周通沖藏在門後的人好心提醒:“他喝醉了,你們最好趕快把他送回去,免得驚動了老太太的人。”
  躲在門後準備偷周通陽章的人:“……”
  周通安然地走出了房間,回去洗澡休息。
  半夜,夢裡,雲霧飄蕩,琴音高渺。
  洞府裡,一個人影正側臥在石床之上,簾影低垂,他伸出五指修長的手漫不經心地撥弄在隨手丟在旁邊的琴弦。
  岑——岑——岑——一聲有一聲的詭異琴音被推門的聲音和緊隨而至的疾呼聲打斷了。
  “主上,撼天道人率百余名修士殺進來了!”
  “哦?”石床上的男人冷漠地應了一聲,將手往前一伸,摸進盤子裡卻摸了個空,不悅地說:“我的仙果呢?不是說好我午睡起來之後要吃上幾顆仙果嗎?”
  “仙果樹被、被火靈劈爛了!”
  男人:“……呵呵。”
  男人從床上站起,下一刻身影就出現在洞府之外,一眾修士或飛或站,各持法器,紛紛對他怒目而視。
  男人冷笑道:“交出火靈,我饒你們狗命。”
  “大膽魔修!居然如此狂妄!今日我們就拿你的性命祭祀枉死之人!”
  男人微微皺眉,額頭金印閃現出極為強大的光芒,將那些嘶吼著沖上來的一眾修士全都一口吞沒。
  周通在眼冒金光中醒來。
  他回憶起先前做的那個夢,不滿地晃了晃青銅戟頭,結果淩淵飄出一點虛影砰地一個輕聲就散去了。
  周通:“……要不要睡得這麼死?我可是大半夜的被你閃瞎眼了。”
  叫不醒淩淵,周通也睡不著了。
  因為興奮,興奮得幾乎要發抖。
  怎麼辦?
  周通眼裡雖是困擾,但是他的嘴角情不自禁地勾了起來。
  他對淩淵的過去充滿了好奇。
  淩淵,淩淵,你究竟擁有什麼樣的過去?是什麼讓強大的你被鎖在一個青銅戟頭之中?
  第二天一早,周通一睜眼就看到淩淵化作實體趴在他身上,周通嚇了一跳,一下子就清醒了:“你這是做什麼?”
  “我昨晚……”淩淵虎視眈眈,“你昨晚做了什麼夢嗎?”
  “嗯?”周通明白過來,笑著說,“當然做了。”
  淩淵緊張地問道:“什麼夢?”
  “我夢見你因為自家種的果樹被人家劈了,氣得殺光了一百多個修者。”
  “哦。”淩淵松了口氣,轉念一想,又緊張地問道,“沒別的了?”
  “還有什麼?”周通故意反問道。
  淩淵冷著臉說:“沒什麼。”
  周通笑了幾聲,推了推淩淵:“雖然你是靈體,但實體化之後還是很沉,別壓在我身上。”
  “是嗎?”淩淵將更多的體重壓覆在周通身上,“既然你借著夢看了不少有關我的事情,那我總該討要點回報吧?”
  “冤枉。”周通無奈地說,“我可是被迫看……唔……”
  淩淵的嘴唇壓了下來,咬住周通的嘴唇,伸出舌頭將周通湧出來的純淨靈氣一掃而光,隨後相當敏銳地在周通動手之前撤開身體,化為一道光影鑽入戟頭之中。
  周通:“……”
  正吃著早飯,屋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叫,周通趕出去一看,荷花池裡浮上來一具屍體,打撈到岸邊一檢查,發現昨夜死的,死因是窒息,而且是在溺水前就窒息而亡。
  周通看著那屍體上留下來的煞氣,頗覺不對勁。
  這股煞氣……周通琢磨道,跟韓持身上的煞氣幾乎一模一樣。
  死的人是韓家遠方親戚的女兒,今年十八歲,剛高考完來韓家玩幾天的,成績還沒下來,估分後的成績上個985重點大學不是什麼問題,正是前途似錦的時候。
  周通問韓齊清要過她的生辰八字,也是大富大貴的吉利相,雖然安命中註定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有道坎兒但是並不難過,而且還是跟婚姻和家庭有關的,絕不會影響性命,三十歲往後就是一路青雲直上的享福壽命了。怎麼都不會在這個時候死。
  不過命這種東西真說不準,光靠算是算不來的。
  如果沒有她身上的那縷煞氣的話,周通也不會多做他想,但問題是,纏繞在她屍體上的煞氣太詭異了。
  這件事情沒過多久,韓家又死一個。
  這個同上一個是一樣的,身上纏繞著一縷煞氣,只是比先前的那人還要稀薄一些,都是大富大貴之命,卻半路離奇死亡,活像是被人借走了命勢。
  事分兩極,有好有壞,這事雖然鬧得韓家人心惶惶,但有人心裡頭卻竊喜不已。
  韓齊維極為興奮,他絞盡腦汁都無法從周通那裡拿到陽章,都想直接放棄了,乾脆咬死不提,讓這事不了了之再把周通從周家趕走就算了,眼下這種情況簡直是趕走周通的大好時機。
  目前在韓家之內的除了周通其他全都是韓家自己人,唯一一個外人當然就值得懷疑了,到時候他故布些疑雲,讓大家懷疑周通,即便罪名沒落實,以懷疑之名把周通趕下山去也就行了!
  結果,老天爺還真挺照拂韓齊維的。
  第三個出事的人是韓齊維第一個碰上的。
  韓齊維也有些本事,雖遠不如一流大家,但到底比些三流術士強多了,簡單的紙符替身、陶偶幻象之流的還是會做的。
  他趁著第一個人來的時候,偷偷在他眼前掐了幻象,假裝是周通倉皇逃走,那人發現屍體後就告到老太太那兒去,懷疑是周通用邪術殺了人。
  實際也如計畫一般完美,那人如同韓齊維計畫的一樣告到了周通那裡,韓老太太想起近日的事情,慪得不行,直接把周通叫到了面前。
  周通抓了一縷煞氣回來正要研究就被叫到了韓老太太那兒,老太太給韓齊清面子,只叫了包括韓齊清在內的幾個人審問周通。
  周通疑惑地看了看,等看到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跟韓齊維站在一塊兒的時候心裡大概有了主意。
  老太太問道:“今早上六點多的時候你在哪兒?”
  周通說:“在房間裡睡覺。”
  “可是,韓勇卻說他看見你匆匆地從後花園跑過。”老太太一邊刺繡,一邊說道,她看也沒看周通,仿佛在詢問不重要的事情。
  周通笑著說:“那老太太是怎麼認為的?”
  韓老太太沉默了片刻:“你的確有嫌疑。”
  “依韓老太太,我是怎麼做到的?”
  “我們在現場發現了柳木燒盡的灰!”韓齊維說,“書上有記,柳乃陰木,最是招鬼,一定是你用柳木招來惡鬼殺了這些人!”
  “我為什麼要殺他們?”周通依然帶笑。
  “你覺著陰章丟了是我們韓家的責任,想趁機報復!”
  周通看著韓齊維,眼神深邃,似乎要將韓齊維的偽裝洞穿:“陰章丟失難道不是韓家的責任嗎?”
  “你!”韓齊維咬牙切齒地道。
  “人不是我殺的。”周通懶洋洋地說道,“殺人者折壽,我可不會用這種愚蠢的報復方式。”
  韓齊清見機也道:“奶奶,我也相信不會是周通。”
  韓老太太點了點頭,說:“你們幾個小輩的想法我都瞭解了。”她拿剪刀剪斷線頭,說道,“不過,這韓家就只有周通一個外人,確實不好交代,他再繼續留在韓家,定然會引來非議。齊清,你既然替他擔保,奶奶就相信你的為人,不過,你若是真心為他著想的話,就把他送離韓家吧。”
  韓老太太的決斷確實無可厚非,周通也覺著在理也就沒有反駁,他看向韓齊清,見韓齊清一臉糾結,萬分過意不去的模樣,笑著說:“你奶奶說的在理,我叨擾了你們這麼多天,也怪不好意思的,下山去陪秋姨也挺不錯的。”
  “周通……”韓齊清訥訥道。
  周通對韓老太太笑著點了點頭,看也沒看得逞了的韓齊維一眼,他拉開房門的時候,頓時看見屋外面圍滿了人,韓家人全都虎視眈眈地看著周通。
  有人小聲道:“是他殺的人嗎……”
  “不知道啊……”
  “就他一個外人,不是他是誰?聽說是報仇來的……”
  周通面無表情地打人群中走過,忽然一聲咆哮響起,林木抖動,自假山背後猛然躍出一隻白眉金剛猴,那猴子一路抓著樹枝飛速賓士而來,轟得一聲重重落在地上。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有老人叫道:“是伏龍!”
  “伏龍?”
  “是我們韓家的守護神獸!”
  “伏龍!是伏龍!伏龍!”
  修入內門之道的韓家人頓時伏手叩拜,就連平素不太動彈的韓老太太也被小狐狸推著往門外趕去,見到白眉金剛猴的時候神情激動,道:“三十年未見,伏龍大仙還是……”
  “吼——”白眉金剛猴沖韓老太太一聲怒吼,打斷了韓老太太的寒暄,他怒目而視,噴出惱怒的濁氣,狠狠地瞪了韓老太太一眼,恐怕在整個韓家敢如此對待韓老太太的就它一個了。
  白眉金剛猴吼完韓老太太之後就收斂了怒張的爪牙,走到周通面前,在周通身上嗅了嗅,隨即溫柔地拿手推了推周通,像是好哥們一樣,周通被他雖然明顯放輕了的力道推得往後跌了兩步,剛站穩,就見那白眉金剛猴伸長了手在周通頭髮裡抓了抓……
  周通:“……”
  猴子表示友好的方式他還是不能理解……
  
  第41章 點新郎
  
  白眉金剛猴一把將周通摟在懷裡,沖韓老太太吼了兩聲,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這人是我在罩著,有什麼問題來找我!”
  韓老太太雖看不到白眉金剛猴的動作卻能感受到它釋放出來的極具壓迫性的氣,立刻白了臉色,說道:“伏龍大仙恕罪,我們也是情不得已……既然大仙替他擔保,那留在韓家不是問題。”
  “不用。”周通笑著打斷了韓老太太的話,“這幾日也叨擾得夠多了,我去山下住也好。”
  陰章明顯不在韓家,這幾日,不只是韓齊維在想辦法遮掩自己做過的醜事,周通也在韓家尋找陰章,陰陽二章感應極強,十幾米的距離就能產生反應,韓家基本被周通轉遍了,陽章卻一直沒有反應。
  眼下這種情況,陰章不是已經不在韓家了,就是被韓齊維想辦法掩藏了氣息。
  不過,從韓齊維的反應來看,顯然不知道怎麼掩藏陰章的氣息,不然的話也就不會想方設法、絞盡腦汁地去偷他的陽章,還要煞費苦心地將他驅逐出韓家。
  既然陰章不在韓家,他也就沒有留下來的必要。
  韓老太太聞言,頗為不安地看了一眼金剛白眉猴,金剛白眉猴大力摟了摟周通,熱情相邀,想留周通再在韓家住幾日。
  周通撥開伏龍的手臂,說道:“我還有事情要辦,下次來看你。”
  伏龍瞪著一雙亮晶晶的如黑葡萄一般的大眼睛看著周通,眼底湧出點淚花,周通問道:“你……”
  伏龍從嗓子裡咕嚕出幾個委屈的音節,隨後一抬胳膊,露出腰上結了疤的傷口,即便多年過去,那裡的傷口已經徹底癒合,然而周圍不再生長出來的毛髮跟猙獰的傷口仍是能告訴別人,它曾經受過怎樣嚴重的傷。
  “嗚——”伏龍勾著手指了指傷口,沖周通叫了幾聲,韓齊清走下來,對周通說:“我聽說三十幾年前,伏龍受過很嚴重的傷,傷口化膿潰爛,高燒不醒,幾乎要喪命,靈氣急劇渙散,神仙難救,就連我父親都沒有辦法。是一位外人救了他……”韓齊清看著伏龍的眼神裡滿是敬畏,轉過頭,向周通投以同樣敬畏的眼神,“看他對你如此親近,我猜救了它的那人是你父親吧?”
  伏龍聽懂了韓齊清的話,緊跟著點了點頭,它又拉了拉周通,想留下周通。
  周通笑著說:“原來如此。”
  伏龍指了指,口中嗚嗚地說了幾句,周通意外地聽懂了他的意思:“你問我父親?”
  伏龍點了點頭,周通說:“死了,在我小時候就死了。”
  伏龍詫異地看著周通,隨後身上湧出來一股怨氣,他憤怒地呲出氣來,吱吱叫著,周通安撫了伏龍的情緒,說:“我也覺著他死得很蹊蹺,但是卻無從查起,現如今,我在努力修煉,等到我的能力足夠使用返魂香的時候,我就會知道事情的始末。”
  “嗚……”伏龍暴躁的情緒穩定下倆,它看著周通,眼底蓄了些淚水,周通抹去伏龍眼角的淚水,說:“你有情有義,這份心我替父親記下了,來日有緣見他,會轉告你的思念與感激。”
  “嗚……”
  周通見伏龍還是粘人得很,不得不說:“我得下山了,這個點不早了,下山去還得一段時間。”
  “吼——”伏龍低吼一聲,伸手抓起周通,將周通平穩地放在自己背上。
  韓齊清被嚇了一跳,擔心地叫到:“周通!”
  “沒事。”周通坐穩了之後,冷靜地說,“它要送我下山。”
  “吼——”
  “那就麻煩你。”周通拍了拍伏龍寬廣的肩背,說道。
  完畢,伏龍又回頭沖著韓老太太和韓齊維怒吼一聲,韓老太太臉色慘白,韓齊維被嚇得一屁股跌坐在門檻上。
  伏龍背著周通一路往山下走,入了山林,在林木間飛速穿越,竟是比那傳送陣法還要快,周通坐在它後背上一路平穩前進,最後到了山腳下,一看手機,過了還不到十五分鐘。
  伏龍不方便去人多的地方,就將周通放在景點不遠處,周通說:“謝謝了。”
  “吼——”伏龍吼叫了一聲。
  周通笑了笑,沒再跟伏龍多說什麼,直接沿著山路往人多的地方走,待會兒運氣好的話能截輛計程車一路坐到市區。
  伏龍見周通漸行漸遠,不舍地跟了上去,周通回頭一看,伏龍龐大的身影近在眼前,伏龍抬起手,將粗糲的手掌攤開擺在周通面前。
  周通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跟伏龍叩了一掌。
  這擊掌的動作是周達常做的,周通記得他父親每次回家都會跟他擊掌。
  伏龍對父親的情誼如此之深。
  畜生尚且如此,人呢?如果沒有陰章的話,秦王道上陰兵踏境絕對沒有這麼好解決。到頭來,韓家卻藏了陰章下落不肯說,實在讓人心寒。
  周通一路遠去,再回頭看時,伏龍還守在原位,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周通沖伏龍擺了擺手,伏龍就歡呼雀躍地上下蹦跳,一雙眼睛卻依然望著周通,仿佛透過周通看到了故人的影子,一雙濕潤的眼裡滿是不舍。
  ***
  周通早就聯繫了端木秋,跟端木秋一起入住了同一家酒店,端木秋得知了事情始末之後,笑得差點被煙嗆到,她把煙灰叩進煙灰缸裡,說道:“我就知道你待不了多久,韓家那些人雖然有本事,但是一身傲氣簡直煩得很,也就我那小外甥還比較好相處,可也是個缺心眼的。”
  周通沒應和端木秋的話,轉而說道:“秋姨這幾日在做什麼?”
  “我還能做什麼?”端木秋指了指牆邊的購物袋,“每天逛逛街,看看風景,一天天特別無聊,我就不該跟齊清來得這麼早。”
  “夏天,南島正是好風景的時候。”
  “是啊。”端木秋打趣道,“全是穿短裙短褲的美女,真是好時候。”
  周通赧然,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端木秋笑了笑,說:“不逗你了,你明天沒事吧?”
  周通想了想,搖搖頭:“沒什麼事情。”
  “那就陪你秋姨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周通問。
  “一個私人會所。”端木秋把手機遞到周通面前,映入周通眼簾的是張邀請函,主辦方是“玉如意”,周通通讀下來發現這是個小型卻相當正規的私人拍賣所,所拍賣的東西都是業內的個人拿出來拍賣的。
  周通笑著問端木秋:“秋姨要帶我去長見識?”
  “哪敢啊。”端木秋把煙杆放下,一本正經地說,“我是帶你去給我當參謀,要是拍到好東西了,咱們利潤四六開,你六我四。要是不幸看走眼了,我也不用你賠錢,畢竟人是我找的,這點風險我冒得起。”
  周通:“……”
  這真是大手筆了,對周通來說基本沒有什麼害處,輸了不賠,贏了卻能大賺,也不知道端木秋是有什麼打算,還是對他十分信任。
  周通斟酌了下,商量道:“不好讓秋姨承擔這麼大的風險,馬有失蹄,萬一我看走眼了,也有責任承擔,這樣吧,利潤五五開,如果賠錢了,也是五五開。”
  端木秋一怔,沒想到這年頭還有便宜不占的人,她剛想說話就被周通抬手攔住了,周通彎著眼睛,笑著說:“不過,我一般是不會看走眼的,秋姨放心。”
  端木秋聞言,跟著周通笑了出來,說:“好啊,你小子,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哪來的自信?”
  “秋姨給的。”周通笑著說。
  端木秋笑得更是燦爛,點了點頭,說:“好,就聽你的。”
  兩人第二天一同去了拍賣會,端木秋穿著一身高叉旗袍,露出修長筆直的白嫩大腿,腰腹收緊,S形身材火辣有致。她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了,但是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仍舊年輕得叫人嫉妒。走在南島的街頭,雖然與那些各個吊帶熱褲的年輕人格格不入,但是卻格外得引人注目。
  拍賣會門口有刷電子票的人,端木秋帶著周通入了場。
  原以為這只是個小型的拍賣會,但沒想到拍賣場地卻並不小,比之A市的羲和都只好不壞。只不過,來的賓客遠比羲和少太多,偌大的會場,只來了二三十號人。
  但是各個都是內門術士。
  打從進門前,繚繞在周通周圍的都是純正的靈氣,一絲一縷,互相糾纏,不動聲色地比較高低。端木秋平素裡很少張揚,自進了會場之後也將自己的氣放了出來,偏綠的靈氣穿梭在會場之間,輕易就將那些盤亙在他們周圍不肯散去的氣吹散了。
  周通則安穩地走在端木秋身邊,免去了不少麻煩。有人認出了端木秋,上來跟端木秋打招呼,問起周通來,端木秋怎麼可能把王牌亮出來,只說是帶了個徒弟來見見場面,那些人見周通身上的氣很普通,只比普通人好上那麼一點也就沒做多想。
  一路走到會場內,周通口袋裡的陽章忽然有感應了。
  ***
  “你確定陰章是在這兒見到的?”韓齊維抓著一人問道。
  “是啊。”那人瑟瑟發抖,說,“維哥你一直讓我查買走陰章那人的身份,我一路順蔓摸瓜查到了這家拍賣行,得知那人這幾年一路不順,先是妻子車禍死亡,後來公司經營不善,面臨倒閉,就只能把這枚印章當私物拿出來拍賣了!”
  “那好。”韓齊維放開那人,冷笑道,“大賽在即,一日不解決這陰章的事情我心頭就不安穩,等我拿到了陰章,當場就毀了它!怎麼也不能落在那個周通手裡!”
  韓齊維想到這裡,剛要從小隔間裡出來就看到從外間走進來的周通,臉色一變,大有不妙的感覺湧上心頭:“糟了!”
  要躲已經晚了,兩人幾乎正面撞上,周通看了韓齊維一眼,笑著說:“好巧。”
  “是挺巧的。”韓齊維陰沉著臉看向周通。
  周通忽然變了表情,盯著韓齊維看了好一會兒直把韓齊維看的心慌,周通最後移開打量的視線,說:“你最近要破財,平時小心一點。”
  被周通這麼一說,韓齊維心臟突突突直跳,周通是不是知道他當初被人騙了一大筆錢吧陰章賣了的事情了?周通身上肯定帶了陽章,萬一讓周通看見了被拍賣陰章那不就糟糕了!
  不對……韓齊維意識到自己的做賊心虛之後立馬反應過來,他爸已經把責任都推給了已經死了的徐林身上,徐林家人不是癡就是傻,根本就不可能指認什麼。到時候他一口咬死,責任就是徐林的,關他什麼事情?
  想到這裡,韓齊維放心不少,但想起在韓家的諸多事情,他心裡多少有些不甘。
  等周通走後,韓齊維的目光落在與周通走在一起的端木秋身上,心想,那人是誰,怎麼看起來這麼眼熟?他又將先前盤問的小子一把抓了過來,問道:“那女人是誰?”
  “卜算姑,端木秋。”
  “端木秋?”韓齊維腦筋一轉,有了主意,他在場地中央一掃,立刻鎖定了目標,韓齊維整理了下表情,笑著走了過去,寒暄道:“九爺!好久不見了啊!”
  ***
  周通口袋裡的陽章一直在發熱,溫暖的溫度刺激著周通的手掌,這幾日來,陽章都沒有反應,卻在這裡產生了反應,是不是就意味著陰章在拍賣會上?
  周通問道:“秋姨,有拍賣名單嗎?我想先看看。”
  “有啊,你稍等。”端木秋跟服務員要了一張拍賣清單遞給周通,“怎麼?有在意的法器?”
  “嗯。”周通也不避諱,接過清單一看,果然看到了一枚跟陽章外表極為類似,只不過陰章身體上所鏤刻的手法為陰刻而已,章底一個篆文“陰”字十分顯眼。
  周通說:“這枚陰章就是我要去韓家尋的那枚陰章。”
  “哦?”端木秋聞言,來了興趣,問道,“怎麼會淪落到被拍賣的地步?”
  “我也不清楚,不過這枚陰章我是一定要拍下來的。”
  “好呀。”端木秋點了點頭,“錢不夠就問秋姨借,秋姨有的是錢。”
  “嗯。”周通忍俊不禁。
  端木秋拿到的是VIP邀請函,在二樓,用屏風相隔的小包間,從這裡看去,角度極佳,十分清晰,能將整個展臺都一覽無遺。
  端木秋剛落座就有人送來茶水點心,她閑著沒事幹就在嗑瓜子,抓了一把奶糖給周通:“吃點。”
  “不了,不愛吃甜。”周通笑著拒絕。
  拍賣會正式開始,展出的法器都是一件件地往外拍賣,周通在意的印章排在第五位,往後還有五件藏品。
  第三件拍完之後暫停休息,端木秋跟周通都沒什麼上心的東西,端木秋叫服務員把茶添滿,剛想出去上個洗手間就見門外站了個她十分討厭的人。
  來人名叫“何九葉”因葉通爺,他在外一向自稱是“何九爺”,也喜歡別人這麼稱呼他,何九葉年輕的時候追求過端木秋,但是端木秋嫌他心術不正就拒絕了,何九葉一直懷恨在心,即便端木秋去了A市,何九葉也糾纏過一段時間,端木秋開店伊始,何九葉添了不少絆子,後來端木秋一步步經營出名堂了,何九葉覺著與她鬥實在太耗費心神就放棄了。
  沒想到,還會在這裡見面。
  端木秋見到何九葉的時候唇角勾起,笑著說道:“這不是九爺嗎?好久不見,有何貴幹呀?”
  “端木小姐還是一如既往地漂亮啊。”何九葉目光下移掃視了下端木秋修長筆直的大腿,不等端木秋回應,就對守在門外的服務員說,“再去搬兩張凳子來,我跟端木小姐坐在一起。”
  他側過身,讓出身後的人,韓齊維笑嘻嘻地沖端木秋鞠躬,吊哨眼一眯,說:“姨媽好啊。”
  端木秋看清了韓齊維的抱拳動作,眼神冷淡地移開,並沒有跟他認親戚的意思。服務員看向端木秋,端木秋問,“沒有別的包間了?”
  “是啊,這地方的情況你也知道。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大廳空,包間肯定是滿的。”何九葉厚著臉皮說,“剛才我房間出了點意外,空調壞了,南島的天氣不友好,這種天氣不吹空調,能活活把人當包子蒸熟了。”他頓了頓,故作體貼地說,“該不會是端木小姐怕我坐在這兒會跟你搶東西吧?”
  這種低級的激將法當然不會刺激到端木秋什麼,端木秋剛想拒絕,周通卻制止了,說道:“秋姨,你讓他們坐進來吧。”
  “小通?”端木秋詫異地看著周通,周通說:“沒事的。”
  椅子搬來之後,何九葉就坐在端木秋身邊,跟她閒扯著,端木秋給何九葉面子,陪他聊上幾句,對韓齊維則是一臉冷淡,完全當韓齊維是一堆空氣,何九葉她得罪不起,而韓齊維卻是可以踩在腳底下的,她早就跟韓家翻了臉。
  何九葉的目光落在周通身上,問:“這位是?”
  “我一位故人的孩子,剛入道,帶過來長長見識。”知道周通的性格,端木秋介紹得很平凡。
  何九葉懷疑地看著韓齊維,韓齊維抿了唇,小幅度搖了搖頭,似是在否定端木秋說的話。
  何九葉於是問道:“不過剛才怎麼聽說這人是你徒弟呢?”
  “哪裡。”端木秋笑出了聲,她抿了口茶,一點也不慌張地說,“我哪有這麼好的福氣收到這麼好的徒弟。”
  何九葉跟著笑了幾聲,對端木秋說:“聽說端木小姐在A市生活得相當不錯,若是想要得到端木小姐占的一卦非得花上個大價錢不可。”
  “說笑了。”端木小姐說,“一點吃飯的手藝而已。”
  “哎呀,真是歲月不饒人啊,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了,當初認識端木小姐的時候我還是個毛頭小子,而端木小姐還是個小丫頭,這一下子我老了,端木小姐仍是年輕依舊。”何九葉隨口扯了幾句,最後說,“我們也算認識多年的老朋友了,再見也是有緣,不如我們玩個遊戲。”
  “什麼遊戲?”端木秋問道。
  “端木小姐知道‘點新郎’的說法吧?”
  端木秋:“……”
  端木秋有一種不好的感覺湧上心頭。
  “點新郎”是術士內的行話,最早有個故事。
  以前有個村子,這個村子裡經常死人,還都是在婚禮上死的,一時之間村民惶恐度日,沒有人敢在村子裡結婚。後來來了個天師,查看過後得知是個快要成親卻枉死了的女鬼在作惡。為了收伏女鬼,天師從村子裡的男丁中用擊鼓傳花之法選了個新郎,假意要與女鬼成親,卻不料,女鬼讓新郎給全村人發彩禮,新郎拿不出來就被女鬼殺害。
  這說法逐漸演變成了一種遊戲。
  “點新郎”指的是:用靈氣傳遞一個錦球,一旦錦球停下砸在某個人的身上,那這人就是被點中的新郎。
  被點中的新郎要給參與遊戲的所有人購買一件法器當“彩禮”,無論對方選擇了多麼貴重的“彩禮”,被點到的新郎都必須要接受,沒有拒絕的權力。
  如果你拒絕了,雖然不會像故事裡那樣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但是一旦傳出去你在圈內的名聲基本就毀了,別人見到你都會說“這就是那個被點到新郎卻逃了契約的三流術士”。
  點新郎的錦球內本身就有靈氣,如何利用球內外的靈氣保持錦球的平衡移動不僅僅會考驗修者的實力,也有考驗運氣的成分在。
  現在玩點新郎的人已經很少了,一來這其中寓意確實不怎麼好,二來,豪賭的風險太大了。
  端木秋思慮再三,正準備接受何九葉的挑戰,就聽他說:“如果就咱們兩個人的話也挺無聊,不如再叫上你我身邊的這兩個小輩?”
  端木秋聞言,柳眉蹙起。
  周通的本事她全是從韓齊清那裡聽來的,並沒有看見過他實際的能力,她倒不是不相信韓齊清的說法,而是擔心在靈氣的運用方面周通可能是弱項,而且,“點新郎”不是什麼輕易玩的遊戲,周通本身願不願意還是一個問題。
  端木秋看向周通,將點新郎解釋了一遍,周通聞言,說:“以前就聽說過這個遊戲,聽起來很有趣,可以算我一個。”
  端木秋見周通也答應了,也就跟著點了點頭:“好。”
  何九葉露出得逞的笑容:“那我們就開始吧。”
  “等一下。”周通說,“看這個意思,人多更好玩是不是?”
  何九葉猶豫著點了點頭,“過猶不及,人太多也不是很好。”
  “四個人算少的了吧?”周通說,“那不如我們再叫幾個人?拍賣會上還有七件藏品,不如除了新郎外每個人分一件藏品,再叫四個人。”
  何九葉:“……”
  四個人的確不算多,八個人卻是多了一點,何九葉看了下韓齊維,韓齊維附在他耳邊小聲說:“九爺,那人自己找死,我們就送他一程!”
  何九葉最後點了點頭,跟手下人吩咐道:“去問問,有沒有要跟我們一起玩遊戲的。”
  “是。”
  那人離開後不久就帶了四個人過來,那四個人都是有頭有臉叫得上名字的人物,顯然帶著豪賭的心上來的,小小的包間坐不下這麼多人,主辦方就將他們帶到了大包間裡。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何九葉左右看了看,問道。
  “好了。”
  “好了。”
  “可以開始了。”
  ……
  眾人一一應聲。
  何九葉端起茶杯,一手托著,一手拿杯蓋不緊不慢地撥弄著嫩綠的茶葉,他看了一眼正漂浮在他面前的錦球,沉聲說:“開始吧。”
  
  第42章 心機通
  
  在座一共八人,抓鬮排列,何九葉開球,坐在首位,往後其餘七人圍坐成一個圈,最後一位是端木秋,周通在第四位,他下一位就是韓齊維。
  錦球內有靈氣,當何九葉用靈氣托起錦球的時候,內外的靈氣互相推攘著,錦球被擠壓得微微變形,一個術士修為高低完全可以從錦球變形的程度上看出來,厲害的術士能夠讓球保持原狀,一點也不變形。就比如何九葉手中托著的這個,錦球只是稍微變形,肉眼可見,已經算是很強大了。
  隨著開始聲喝出,錦球被何九葉駕馭著推向下一個人,下一個人緊張地接了球,球型頓時一變,感受到了來自何九葉的強大氣壓,勉力支撐著把球傳給了下一個人,等球離開之後滿頭大汗。
  銜接之時也有說法,你傳球的力度大小會影響接球人釋放出來的靈氣,就好比剛才,何九葉有意展示自己的實力,就稍微對下一個人施了些壓力,增加了點他接球的難度。但是,同樣的,在後列的人也能動手腳,改變錦球周圍的氣讓傳遞過來之前把錦球弄掉在他手上,這也是一門技巧。
  錦球很快就傳遞到了周通手中,那錦球在空中迅速變形,幾乎都沒了球狀,韓齊維見狀大喜,知道周通不是個中好手,待會兒只要他再稍微試探一下就可以了,正想著,卻見到那球傳到了自己面前,韓齊維不費吹灰之力就將球接住,安然地傳遞到了下個人的手中。
  周通送走錦球之後,對在座望過來的眼神勉強地笑了笑,那些人也回以笑容,心底都有了計較,說是來找他們上來玩“點新郎”其實差不多是要玩這個年輕人吧?真是可憐,來南島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何九葉,這個何九葉完全不跟你講道理。
  球很快就輪了一圈,端木秋怕周通吃虧,在傳給何九葉的時候故意使了點絆子,但被何九葉陷險地接住了,何九葉得意地看著端木秋,說道:“哎呀,端木小姐真是厲害,我差點沒接住這個球,剩下的就看小輩了。”
  球被傳遞到下個人手中,何九葉給坐在周通前面那個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就明白了何九葉的意思,這人雖不是何九葉安排的,但也知道在南島誰惹得起,誰惹不起。得了何九葉的命令,他傳遞給周通的球就危險得多了。
  周通將球接住,那錦球懸空漂浮著,擠壓變形,幾乎立刻就要漲裂,周通辛苦維持著錦球的形狀,雙手卻在情不自禁地顫抖,他額頭流出汗來,那錦球幾乎不受控制地在空中左右突飛,忽然猛地一下下沉,被周通陷險托住差點落在地上。
  “小心!”端木秋疾呼一聲,差點沒忍住出手幫周通一把。
  何九葉打斷了端木秋,故作好心地說:“端木小姐別著急啊,你也幫不了他,小心害他分神啊。”
  端木秋咬著下唇,緊張地看著周通,這孩子,搞什麼呢?他實力不該如此啊,還是何九葉和韓齊維動了什麼手腳。
  見周通如此難以維持球的形狀跟運行軌跡,原本打算出手的韓齊維也放下心來,他將氣收回,一臉看戲的表情樂悠悠地看著周通艱難地控制球跟螞蟻爬的一樣一寸一寸地往他的方向挪。
  韓齊維嘲道:“快點啊,等你送過來天都黑了。”
  周通笑了笑,說:“別急。”
  韓齊維冷笑一聲,等著看周通出笑話。
  那球一點點挪了過來,韓齊維見狀覺著不太妙,按照周通這趨勢,這球雖然控制的不穩,但是到底會傳過來,他猶豫了下,在接球的時候稍微用了點氣,就在交接的一刹那,球周圍的氣頓時湧動,打亂了周通纏上來的氣,球頓時掉了下來,砸在周通身上。
  韓齊維見狀,猛地站起來,身後椅子被他大力動作帶倒,轟得醫生倒在地上,韓齊維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
  何九葉臉上也露出笑容,其餘人都沒說話,端木秋詫異地看著瘋狂舉動的韓齊維,一臉不解。
  周通走到端木秋身邊,擺了擺手,說:“秋姨,請你看出好戲。”
  “點新郎”剛結束,第二輪拍賣就開始了。
  第四件展出的靈氣是一條拂塵,是晉朝“東明仙人”使用過的法器,《辭源》載:“拂塵,拂子也,所以去塵及蚊蟲者。”拂塵一向有掃去煩惱之意,又衍生出辟除邪祟之能,更可兼做兵器,劈、纏、拉、抖、掃,兼具百家所長。這件拂塵,朱氂(音同毛)為主體,手柄為玉石,嵌有金環金線,寶氣外溢,的確是件珍品。
  此次提前看過拍賣物品的人中大多都看上了這件朱玉拂塵,想拍他的人占了大多數。
  拂塵一開始叫價就是個高價,之後幾人依次抬價就把價格提到了很高的地步。
  周通問端木秋:“秋姨,你看這個拂塵怎麼樣?”
  “玉是上品,冰肌玉骨,看起來厚實,但我覺著,握在手裡肯定十分輕盈,這拂塵的確是個好物。”
  “我也這麼想的。”周通笑著說,“不如秋姨拍下來?”
  聽了他們對話的何九葉問道:“怎麼?周小弟也看上了這條拂塵?”
  “只是覺著十分適合秋姨。”周通謙虛地說。
  “哈哈哈,沙場不認父子兵,這條拂塵我也很喜歡,到時候就麻煩周小兄弟了。”
  “說笑了。”周通微微一笑,扭過頭看著場內的拍賣情況。
  等到沒人叫價了,何九葉優哉遊哉地說:“二百八十萬。”
  何九葉剛叫完價就聽見端木秋緊跟著叫了價,“三百萬。”
  聽到端木秋出價,何九葉有些詫異地看向韓齊維,韓齊維也鬧不明白端木秋的打算,這次來拍賣會,東西周通是一件都撈不到的,端木秋跟周通又是一夥人,她把價格抬得這麼高,不就是自己跟自己抬價?
  韓齊維想了想,說:“九爺,我們就跟她拍下去,看她到底玩得什麼把戲!既然這錢出定了,他們想倒不如拍個好點的東西給自己,這周通也不算虧。”
  “想得倒美。”何九葉冷笑一聲,繼續出了價。
  兩人一路把價格抬高,分毫不讓,似乎這錢根本就不是從他們口袋裡流出來的一樣,端木秋淡定加價的表情讓韓齊維心裡慌張得很,剛要讓何九葉停一下卻忽然發覺情況不對勁。
  韓齊維一怔,腦子裡湧出來一副畫面,那是跟他認知裡的現實畫面完全不一樣的情況。
  方才“點新郎”時,錦球落在周通手中,而在他腦海裡的印象卻莫名其妙地被修改了。
  那錦球在周通身前晃了晃,隨後就跌入了他的手中!
  被點到的新郎不是周通,是他!
  是他!
  是他韓齊維!
  那這錢……
  韓齊維一身冷汗涔涔地往外冒,很快就將他的薄襯衫打濕了,韓齊維看了一眼已經被叫到“八百萬”的高價,哆嗦著嘴唇,半天說不出來話,他一把抓住何九葉的胳膊,抖著聲音說:“九爺!別拍了!別拍了!”
  “幹什麼?”何九葉正跟端木秋撕到興頭上,往日舊事歷歷在目,他被端木秋拒絕的怒火湧上心頭,後又被端木秋淡定卻步步緊逼給惹出一肚子火,再見到韓齊維這窩囊樣,差點沒忍住暴脾氣,最後看在韓持的面子沒發火,臉色卻是沉了下來。
  “九爺!”韓齊維哆嗦著說,“被點到的新郎是我,不是他,不是周通,是我,是我啊!”
  何九葉哈哈笑了兩聲,說:“你瘋了吧?那錦球明明落在了周通手裡,大家都看見了,什麼時候成你的了?”
  “九爺——”
  “既然九爺這麼喜歡這個拂塵,君子不奪人所好,我們就不跟九爺爭了。”周通見差不多了就勸端木秋收了手,端木秋便將牌子放下來,示意放棄競拍。
  八百萬,沒人再加價,主持人一錘定音,東西歸了何九葉。
  八百萬……
  韓齊維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八百萬對於韓家來說可能不算是什麼,但對於他來說卻是一筆鉅款啊,要是這件事被韓持知道了……韓齊維不敢多想,顫抖著身子臉色發青。
  何九葉得了寶,心情正好,見韓齊維這幅樣子,心裡頭作嘔,翻了個白眼沒搭理他,得意洋洋地看向周通,說:“多謝周先生,勞煩周先生破費了啊,哈哈哈哈!”
  周通眼眸深沉,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頹靡了的韓齊維,說道:“何先生說笑了。這錢是韓先生付的,應該感謝韓先生。”
  “什麼?”何九葉一愣。
  周通看向其餘四人,笑著問道:“大家怎麼說?”
  “是韓先生……”
  “的確是韓先生……”
  一致確認。
  何九葉臉色一白,比韓齊維好不了多少,剛才是怎麼回事?他明明看見錦球落在了周通身上,怎麼就忽然變成了韓齊維了呢?這個周通……到底是什麼人物?居然有這種通天本領。何九葉眯縫著眼睛將周通仔細打量了個遍,只覺著對方身上的氣並不突出,與一般的修者差不了多少,怎麼會讓他產生自己也沒有察覺出來的幻覺?
  何九葉心裡納悶,卻也不好多說什麼,事到如今,他們技不如人,著了道也怨不得旁人,這周通果然深不可測,難怪會叫韓齊維上心,是他大意了。冷靜下來,何九葉心想,反正這錢也不是他付,韓家家大業大,拿出個幾百萬不是問題,冤大頭是韓齊維,跟他沒多少關係,他乾脆就不要管這個閒事,免得再惹禍上身。
  想到這裡,何九葉就悶聲不語,看了一眼哀求著他的韓齊維,一咬牙,道:“願賭服輸,既然玩遊戲輸了就要接受遊戲懲罰。”
  韓齊維絕望地陷在椅子裡。
  鐘聲輕輕敲響,周通說:“雖然沒拿到拂塵,但是後面的藏品也很不錯,韓先生大方,多謝韓先生替我們買單。”
  這句話裡暗示意味太濃了,傻子都聽得出來。
  一個八百萬的拂塵?還不止呢!
  七個人每人一個展品,拍到多少錢都得咬著牙付了,總共加起來沒個幾千萬根本走不出拍賣會的門。
  周通笑著看韓齊維鐵青色的臉,心道,還想要陰章嗎?嗯?
  察覺到周通的愉悅心情,淩淵忍不住吐槽:“惡劣。”
  “不算什麼。”周通說,“既然他要玩陰的,那我也不介意陪他玩陰的,只不過,連這種手段都沒有還敢出來在背後動手腳,是他自討苦吃。”
  淩淵輕聲笑了笑,躲在暗處興味盎然地看戲。
  下一枚拍賣的就是陰章,解決了何九葉這個會跟他拍賣東西的敵人,這枚陰章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到了周通手中。拍賣會不允許代拍,只能由本人親自參與拍賣,韓齊維再想要這枚陰章也沒有辦法,他不能出面拍,更不好請人幫他拍,錢不夠啊!!!為了整個周通讓他身負巨債或者身敗名裂,孰輕孰重,他還算得出來。
  周通毫無障礙,順利地拿到了陰章。陰章上纏繞著微微的邪氣,似是曾經被下過詛咒,然而並不強烈,這詛咒轉移到了一人身上,留在陰章上的只是強弩之末了。
  隨後的拍賣也都沒什麼問題,端木秋拿到了一個足鏈,玉石打造的,靈氣非常,也不是個凡品,滿屋子的人全都滿意得很,紛紛向韓齊維致謝。
  韓齊維怕丟了韓家的人,一直忍著臨界崩潰的心情沒敢爆發,勉強扯出笑臉迎合每個假意跟他道謝實則暗諷他冤大頭的人。
  周通拿到陰章後在韓齊維面前把陰陽二章合併在一起,對韓齊維冷漠地說:“現在陰章已經到了我手裡,我不準備再跟你們韓家計較弄丟了陰章的事情。”
  韓齊維忐忑地看著周通,生怕他後面轉折出來了句可是。
  結果周通還真是加了句:“可是,恐怕韓持韓先生會跟你計較陰章,不對,是這裡所有東西的事情。”
  周通讓開身子,韓齊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沉著臉,雖然不苟言笑看不出什麼心情的韓持,但心裡立馬就崩潰了。
  完了,他完了。
  端木秋也拿到了拍賣品,挽著周通的胳膊往外走,路過韓持的時候,周通停了下來,向韓持打了個招呼:“韓伯伯。”
  “嗯。”韓持冷淡地哼出一聲,沒看周通,周通笑了笑,與他擦肩而過。
  等周通走後,韓持望著周通的背影,眼裡滿是恨意。
  “跟我來。”他看向韓齊維,冷聲說道。
  韓齊維嚇得眼淚並著鼻涕一塊兒湧了出來,緊跟在韓持的身後,往另一個包間去了。
  陰陽二章合併在一起後便散發著呼應彼此的氣,兩章有三十幾年沒見了,再見時親密一點也無可厚非,陽章散發出暖陽之意,而陰章則是冷如清泉,一藍一紅兩道光影交匯,說不出的好看。
  總算拿回來了……也算他沒有愧對父親。
  周通摩挲著陰陽二章,兩章似有靈氣,磨蹭著周通的手心,周通被撓得手心發癢就將兩章放開,讓他們繼續黏糊著去。
  周通對把玩著玉石鏈子的端木秋說:“秋姨,你有沒有發覺那個韓持身上帶煞?”
  “韓持?”端木秋回憶起來韓持的事情,說道,“他出生起就命裡帶煞,不是什麼善類。殺過的人鬼妖更是多如牛毛,但是不得不說,韓持是個很厲害的人物,現今代理韓家家主之位元,也算是把韓家打理得井井有條。不然的話,以那個老虔婆的本事,韓家到現在肯定已經顯現出了頹勢。”
  “我不是說他自身的煞氣,我是指他身上纏繞著一種特殊的煞氣。”
  “那我倒是沒有注意。”端木秋說,“不過我聽說韓持最近在處理一個很棘手的生意,這個生意你應該也聽說過。”
  周通想了想,問道:“是有關南島連環死人的事情嗎?”
  “嗯。”端木秋點了點頭,“從我們來南島之前就一直死人,我有一位朋友也在做這筆生意,只不過跟韓持不是同一個雇主。我聽他說,死的人格外奇怪,本應該是長命百歲、大富大貴的命局,卻莫名其妙就死了,死法卻不嚇人,不見開膛破肚,大多都是窒息而死。”
  “這樣……”周通一下子就聯想到了韓家莫名死的那幾個人。
  端木秋:“我朋友懷疑是有人借了他們的命勢想要施展什麼逆天的邪術,可是憑藉他的本事實在是查不出來,他最近準備放棄這個生意了。”
  周通斟酌一二,問道:“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引薦我見一下那位雇主嗎?”
  “你想接手這個案子?”端木秋意外地問道。
  “嗯,有點興趣。”周通笑著說。
  “那好。”端木秋說,“他正愁怎麼跟雇主交代呢,有你來,正好。你等下我打電話給他,約個時間先見一面。”
  “好,麻煩秋姨了。”
  “客氣啦。”端木秋高興地掐了一下周通的臉頰,說,“你讓我白得了一個這麼漂亮的鏈子我才要謝你呢。”
  周通靦腆地笑了。
  約好在世紀新城7F的星巴克見面,周通跟端木秋提前一個小時出發,到那兒的時候發現對方已經來了。
  孫浩見到周通時有些意外,雖然端木秋電話裡交代過是個年輕人,但他以為再年輕也不會小於三十歲,結果見了面才發現居然這麼年輕。
  孫浩有些擔心周通能不能勝任,但是考慮到人是端木秋引薦的,應該靠譜。
  孫浩把事情經過跟周通詳細講了下,問道:“周先生你看能不能接手這個案子?”
  周通考慮了下,最後點點頭,說:“可以,只不過這個案子確實麻煩,有人躲在暗處,用煞氣吸走了命勢。”
  “哦?”孫浩對於這種說法十分詫異,問道,“你這是從何得知的?”
  “韓持也在處理這個案子,那煞氣沾在了韓持身上帶回了韓家,韓家也因此有三個人遭到了不幸,只不過,那煞氣特別模糊,很難抓到,棘手就棘手在這裡。”
  聞言,孫浩頓時有茅塞頓開之感,他去看過雇主家裡死人的地方,沒發現什麼陶偶、頭髮、紙人之類的詛咒之物,也沒看到屍體身上有什麼古怪的標記,還納悶是怎麼死的,經周通一解釋就明白了過來。
  孫浩忽然想到了一點,說:“還有一個,他們死前都一直念叨著見到了蓮花!”
  “蓮花?”
  “對。”周通說,“具體一點。”
  “你等一下。”孫浩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打開之後遞給周通,指了指上面的幾句話說,“這是我查到的幾個人都說過的話。”
  “五瓣蓮花,通天之門……”
  淩淵聞言,說道:“是中了連煞。”
  “蓮煞?”
  “你想的是哪個連?不是蓮花的蓮,是連接的連。”
  “那是什麼煞?”周通問道。
  “連字有連通之意,以前修士修煉至大乘,快要飛升之際,都會手持一朵蓮花,以作連接,打開天門之意。連煞就是用的這個意思,打開門,連接之意,說的簡單點,就是應了你先前的猜測,施展連煞的人是要通過‘蓮’為媒介借走他們的命勢。連字又有連續之意,若是要完成整個連煞,其中連通的道路都不能斷,就要連續殺人借命勢,才能徹底鋪出來一條路。至於目的……你這麼聰明,該不用我給你解釋了吧?”
  “借命改命。”周通沉聲猜測道,“這連煞要開的是生門。”
  “嗯。”淩淵認同了周通的猜測,“既然借的是命勢,那定然開的是生門。”
  周通對孫浩說:“這個生意可以算我一份嗎?”
  孫浩說:“本來就準備轉交給你的。”
  “不是。”周通說,“我的意思是,我跟你一起處理。”
  “怎麼?”孫浩不解地看著周通。
  “一開始就是你來接手的生意,半路換了我,那雇主會怎麼想?”
  孫浩看了看周通的外表,猜出了周通的打算,周通說:“如果有幸做好了這筆生意,最後的報酬我們四六分,我四你六。”
  孫浩動搖了下,一想到連韓持都被這個生意困了好幾個星期,即便自己不能解決也不是什麼丟人的事情,如果真被這個年輕人給解決了的話,他還能沾些光,百利而無一害的啊!
  最後想了想,點頭允了:“那好,就這麼說定了。”
  “哎哎哎。”端木秋看不來周通被佔便宜,說,“我覺著不公平,報酬得五五分才行。”
  “秋姨。”周通無奈地笑了笑。
  端木秋不讓步,孫浩也覺著自己占了後輩的便宜不好意思,最後點了點頭,說:“好吧好吧。”
  周通說:“不必五五分,不過請你額外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關心一下韓持的動態,把能拿到的情況都告訴我。”
  但凡能在南島混出個名堂的,都自然有自己的交際網跟眼線,也瞭解彼此的競爭對手,韓持作為韓家代當家,南島的領頭人,自然有很多人關注,拿到他的一些消息不是問題。孫浩想了想,也不管周通是什麼目的,就答應了周通。
  周通說:“那我們現在就去雇主家裡看一看情況吧,我想看看那縷煞氣還在不在。”
  孫浩點了點頭開車先送端木秋回了賓館,又把周通送到了雇主家裡。
  
  第43章 七星燈
  
  雇主家裡明顯是十分看重玄學的,傢俱擺設、裝修設計都十分講究風水,明堂敞亮,佈局落落大方,鎮宅祥瑞也擺放在適當的位置,窗戶大開而向陽,陰氣順風流走,不得不說一一都佈置得十分到位。
  家主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在南島開了家珠寶店,生意興隆,蒸蒸日上。死的人是她丈夫,兩人忙於事業結婚比較晚,在準備領養一個孩子的時候,她丈夫就突發意外事故,溺水而亡了。
  屍體已經火化,就剩下一盒子骨灰還擺放在家裡沒有下葬。
  江敏生平比較信玄學,結婚之前特地找大師算過她丈夫的命相,是福祿命,四十歲前雖然忙碌,但是四十歲後會節節高,步步攀升,大富大貴,更是壽星高照,活過九十歲都不成問題。本來,人有旦夕禍福,閻王要拿你命,命局再好也擋不住,她沒想那麼多。可仔細一問,這個月南島死了好幾個,有幾個她不是她朋友就是她朋友的老公,都跟她老公一樣是福祿命。
  想到這裡,她就覺出不對勁來了,於是,通過人際關係找到了孫浩這裡,要孫浩幫她看看格局。
  孫浩來的時候,她老公還沒火花,屍體還在,看過之後,的確發現了異樣,之前他就聽說南島有人離奇死亡懷疑有古怪,這麼一看更是十分確信。
  可到底是什麼在搗鬼,過了十幾天,孫浩也沒瞧出來。
  江敏都來都快放棄孫浩了,結果孫浩領了個年輕人上門來。
  “屍體已經火化了就難辦了。”周通進屋後,先對著江敏老公的遺像擺了幾擺,表示對死者的尊重,隨後打開骨灰盒的蓋子看了一眼。
  已經被火化完全的骨灰失去了與魂魄的聯繫,很難找到什麼蛛絲馬跡。
  周通在江敏家裡轉了一圈,在臥室裡發現了一縷還未散去的煞氣,幸好那煞氣十分微弱,江敏也不像她丈夫一樣有那麼好的命,不然的話,又得躺一個。
  “這位小天師,查得出來什麼嗎?”人是孫浩帶來的,江敏再怎麼懷疑對方的能力也不好說出來,只好一步步緊盯著周通的動作。
  周通搖了搖頭,說:“如果有屍體的話還能看出點什麼來,骨灰不夠。”他頓了頓,說,“你丈夫死了多久了?”
  “二十天。”
  “明天正好是三七……”周通算了下日子,說道,“三七是返魂的日子,我想試著招魂。”
  “什麼?”江敏瞪大了眼睛,哪怕她信這些東西,親耳聽見又是另一種感受,江敏看向孫浩,孫浩走過去,拉了拉周通的袖子,小聲說,“你真要招魂?現在沒幾個天師會招魂了,你這麼年輕,真的會?”
  “理論上是會的。”周通笑著點了點頭。
  孫浩:“……”
  孫浩頭疼地說:“什麼叫理論上,你有幾成把握?”
  周通認真地說:“至少五成。”
  “五成……”孫浩越來越覺著周通在開玩笑,可看周通篤信的樣子根本就不是在開玩笑啊!
  周通說:“沒關係,我有辦法讓五成變成十成。”
  孫浩:“?”
  周通笑笑,對江敏說:“明天三七要哭喪,你準備一下紙錢跟香燭,剩下的我來準備。”
  “……哎。”江敏被周通的微笑迷得五迷三道的,不知道怎麼著就迷迷糊糊地答應了。
  第二天,周通在江敏家門口一路插白旗過來,一直插到她丈夫的靈位前,江敏擺好祭奠用的香燭,問道:“為什麼要插白旗?”
  周通笑著解釋:“今天陰曆十七,正好跟七相沖,插好白旗給他引引路,免得走錯了家門,嚇到了別人。”
  江敏:“……”
  周通:“麻煩把香遞給我一下。”
  “……好。”江敏把剛買的香遞給周通,周通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盒子,小盒子打開後,裡面是像是琥珀一樣的膠狀物,一眼望過去,能看到盒子底部的坐蓮觀音,清澈純粹得很。周通稍微晃動了下,那看似是膠狀物的東西居然像是液體一樣蕩開了波紋,周通把線香的一端靠近盒子邊緣,微微傾斜,清澈透明的香液就流到線香裡,居然轉瞬間就被線香吸收了。
  江敏看得目瞪口呆,望著周通的眼裡滿是欽佩。
  “你還真捨得,這返魂香不是貴得很嗎?”淩淵瞟了一眼滴了不少返魂香的線香頭,說道。
  “不貴。”周通將返魂香全部被吸收後才將線香放正,說道,“它被閒置了這麼多年也該用一用了,不然的話,跟廢物沒什麼區別。”
  其實這返魂香煉製工程十分混雜,且不說原材料稀有,單說熬制就需要百年,只是現在會用並能用返魂香的人不多了,因為沒有對靈氣的精准估計是用不好返魂香的,用得不好,不僅招不到魂,還會給自身招來災難。
  周通算了下時辰,見差不多了,就將左右白燭點上,打開死者的骨灰盒,將吸收了返魂香的線香插入到骨灰之中,端起右邊燭臺,將線香頂端點著了。
  香味頓時溢了出來,充盈得整間屋子都是,江敏晃了晃,頭有些暈,她還沒反應過來就栽倒在沙發上,昏迷不醒。
  周通見狀,說:“這返魂香對普通人來說好像藥力太猛了一點……”
  “那可是屍體凝煉出來的,別看這麼香,其實都是屍體的味道。”
  周通莞爾:“能說點好聽的嗎?我們還要聞上一段時間呢。”
  淩淵低聲笑了笑,見江敏昏迷過去,就劃出影子卷上家中的祥瑞之中,把裡面的靈氣吸了個精光。
  周通無語地說:“你連這點都不嫌棄?”
  “有一點是一點。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麼多靈氣堆積在這兒她無福消受也是浪費,倒不如上供給我也是條好出路。”
  周通搖了搖頭,淩淵看向門口,說:“快來了。”
  話音剛落,就見敞開的大門外捲進來一陣邪風,隨後邪風在屋子裡左右衝撞,最後被屋子裡的返魂香的煙霧拘住一路押到了香爐面前,在香爐周圍凝成了一個模糊的圖案。
  “怎麼這麼不穩定?”雖然是第一次招魂,但周通總覺著不該是這個樣子的,反思了下過程,也沒什麼漏洞啊。
  “救、救我——”那魂魄用嘶啞的聲音低聲吼著,周通驚訝地看著魂魄,這才發現魂魄並不完整。
  魂魄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雙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周通:“救、救我……求你了……救救我……救救我……”
  “你怎麼了?”周通沖著返魂香吹了口氣,香燃燒地更為劇烈,香氣飄蕩出來,正在安撫著魂魄的情緒。
  “燈……燈在燒我……是燈……啊……好痛苦啊……好痛苦啊……有燈……蓮花燈……在燒我啊……”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還沒從恐懼中徹底拔離出來。
  周通說:“你現在已經沒事了,你看看周圍,這是你家,這是你生前住的地方。”
  “我家……沒事了?”魂魄左右看了看,看到熟悉的場景後終於平靜了一些,周通抓緊機會問道:“你的魂魄去了哪裡?”
  “在老東門石拱橋後的倉庫裡。”魂魄哆嗦著說道,“我的魂魄就在那兒……那裡有人擺下了什麼陣,用蓮花燈燃燒著我們的魂魄,蓮花燈……全都是蓮花燈……”
  魂魄話還沒說完就極具變形,燃燒著返魂香的線香忽然斷裂,似是承受不住返魂香的巨大靈氣,香灰灑在骨灰裡,那魂魄立刻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向外扯去。
  感受到這股力量的拉扯,魂魄驚恐地大喊道:“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我不要!!!”魂魄消失之後,那聲音依舊在耳畔徘徊著。
  周通眉頭皺得死緊,在回憶魂魄所說的那些話。
  如此使用返魂香對他來說已經是極限了,他無法阻止魂魄被那個陣法勾走。
  不過,最起碼知道了地點,也不算虧不是?
  周通在百度地圖上找到了老東門石拱橋,那附近是條著名的美食節,石拱橋往後就比較荒涼,是個九幾年蓋的舊社區,拆遷拆的就剩下幾棟樓了。舊倉庫也不是什麼倉庫,而是一個正好卡在特殊位置,沒辦法拆遷的舊車庫。
  查好之後,周通就畫了幾張符準備去那裡看看。
  走到魂魄所說的地方之後,周通多留了個心眼,沒直接進去,捏了個陶偶放了出去,當做自己的替身先去試探試探,沒准裡面是什麼龍潭虎穴,閉著眼闖那不是找死嗎?
  陶偶變成跟周通一模一樣的人走到倉庫門前伸手推了推門,大門緊鎖,鎖鏈鏽死不好進去,周通念了咒訣,陶偶就從門外直接穿過鏽死了的大門走進了車庫內。
  周通:“……”
  雖然沒親臨其境,但周通通過陶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倉庫內的景象。
  倉庫內擺了一個大陣,地上共有七枚五瓣蓮花燈,依次循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七星位置呈北斗七星狀排列,蓮花燈內正燃燒著火焰,火勢雖不大,但火光卻格外明亮,幾乎將整個車庫都照得沒有一處陰影,更是將躺在蓮花燈中間那人暴露得一覽無遺。
  世有五界,天地人神鬼,蓮通連,燈又有指引之意,這陣法一眼看過去周通便知道是什麼東西。
  “七星白蓮續命燈……”周通喃喃道。
  七星續命燈早有流傳。
  《返命玄書》中有記:“引甲士四十九人,各執皂旗,穿皂衣,環繞屋外,施術者自於帳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內主燈不滅,主燈者壽可增一紀(十二年);如燈滅,主燈者必死矣。”
  但凡有一息尚存就可以用七星續命燈來續命,幸運的話續個幾十年都不是問題,但不幸的話,當場暴斃。
  如果說七星續命燈只算是妄圖逆天改命的玄術的話,那這七星白蓮續命燈則是褫奪他人命勢改變自己命勢的邪術了。
  七星續命燈除了七星燈之外還要在週邊擺放四十九盞小燈以供給七星燈靈氣,而七星白蓮燈則是靠燃燒魂魄來續給七星燈靈氣。
  常人肉眼看過去,只能看到七盞白蓮燈在燃燒,中間一人安穩沉睡,雖場面詭異,但是卻並不叫人膽寒,但在周通這雙陰陽眼中卻能看得清楚,一個又一個的魂魄正在被七星燈內的熾熱火光燃燒著,它們發出一聲賽過一聲的淒厲尖叫,哀求著看向周通的陶偶。而魂魄被燃燒出來的煙從七星尾部的瑤光順著七星一路蔓延到了天樞,最後鑽入安睡之人的鼻腔。
  “真是陰毒的陣法,比血泉混沌台好不到哪兒去!”淩淵冷冷地說,“想不到,如今修煉的人少了,這等邪術卻被發展起來了,真是諷刺。”
  周通長出一口氣,問道:“這陣法我也只是在書上看過,怎麼解卻沒有,你知道要怎麼解嗎?”
  “知道。”影子說,“這個陣法好解卻也不好解。”
  “怎麼說?”
  “看你要不要保住這些魂魄。如果不準備保住,讓他們生生的魂飛魄散的話直接打散了七星陣即可,如果想保住的話就要麻煩一點,要剪燭。”
  “剪燭?”周通說,“你說的詳細一點。”
  “剪燭是什麼意思你聽得懂,但是剪燭風險很大。”淩淵耐心解釋道,“蠟燭燃燒得久了,暴露出來的燭芯就會變長而且分叉,這個時候就需要剪燭來讓蠟燭燃燒得更久。可是,一旦剪不好的話會讓火直接熄滅,這是一個度的問題。”
  淩淵說到這裡,周通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用剪燭的原理,用合適的度,自然剪掉這七盞燈的燭心,讓蠟燭熄滅。
  周通說:“難就難在如何把握這個度,讓魂魄不受剪燭的傷害。我想這個應該不是問題。”
  “是不是問題。”淩淵冷淡地說,“問題在剪燭的剪刀。用來剪燭的剪刀必須是陪葬之物才行,普通的剪刀陽氣太重,不論你使用什麼樣的力道,在剪燭的時候一定會影響到魂魄,嚴重的話還會直接讓魂魄魂飛魄散。”
  “……”這倒是棘手得很了,拿來陪葬而且還要保持刀鋒銳利的剪刀……他是不是要去南島的文物圈裡掃一趟看看,或者運氣好,遇到那麼一兩把保存完好,刀刃經過修復去鏽還能用的剪刀。
  剛想到這裡,躺在蓮燈之中的屍體忽然睜開了眼睛,那雙黑幽幽幾乎沒有眼白的眼睛直直地望著陶偶化作的周通,周通暗叫一聲不妙就撤去陶偶,陶偶身上的靈氣急劇渙散,跌落在地又變成一個普通的陶偶。
  也不知道有沒有被發現……周通心裡有些忐忑,越發覺著這件事情拖不了。
  今夜先回去看看,能弄到剪刀是最好,若是弄不到的話……那就對不住這些魂魄了,如果七星燈不除去的話那麼還會有更多的人被殺害。
  周通想了想,從倉庫的縫隙中打入了點靈氣進去。
  平躺的人又閉上了眼睛,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安然地睡去,車庫內,蓮燈火勢變得更小,糊弄的哀鳴聲也隨之減弱,房間內的光亮稍微收斂了一些。
  周通沿著原路折返回去,在石拱橋旁看見一個舉止奇怪的老先生,那老先生站在一棵柳樹下,正手足並用地驅趕著什麼,周通仔細一看,才看見有只魂魄纏在樹上,那魂魄正伸長了手勾住了老人的外套,將他的外套勾起,一路往高處扯。
  老人跟他爭搶著外套,誰都不肯相讓,那魂魄忽然就松了手,老人猛地一下猝不及防地跌在地上,魂魄便沿著柳樹一路攀爬下來,長開鮮血淋漓的大口猛地沖老頭咬去。
  “急急如律令!”周通喝了一聲,手中蓋了陽章的掌心雷劈了出去,威猛的力量將那只厲鬼擊打得魂飛魄散,哀鳴著消失不見。
  周通從石拱橋的那一邊趕過來,詢問道:“老先生,你沒事吧?”
  “沒事。”老先生忙擺擺手,累得在柳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他剛要坐就被周通扶住,周通說,“老先生,你身體不太好,不要坐在涼的地方,我們去那邊坐。”周通指了指不遠處的木椅,說。
  老先生多看了周通一眼,笑著點了點頭,“好啊。”
  倒不是真因為老先生身體不好,坐不得石椅,只是因為老先生體質特殊,特別招鬼,柳又屬五鬼,陰氣極重,有些冤魂路過之後就會纏在柳樹之上,從而害人,因此,身體弱的人不要輕易接觸柳樹,以免被邪祟之物纏上。
  不過……這老先生著實有些奇怪,他像是能看到柳樹上的東西,也忌憚,但是卻有不忌憚,讓人很是拿不准。
  隨著老先生坐在長椅上之後,周通把爭搶間掉在地上的外套拍了拍遞給老先生,說:“老先生你一個人過來的?”
  “是啊。”老先生笑咪咪的看著周通,眼裡很是喜歡,他把外套穿上,說,“這外套是我小孫女買給我的,可不能給那只水鬼給搶去了。”
  既然對方挑明瞭,周通也就不忌諱了,“老先生您身體虛,以後不要去陰氣太重的地方。”
  “唉。”老先生歎了口氣,“人老了啊,總以為自己還年輕,哪兒都敢去哈哈哈。”
  周通笑了笑,溫柔地說:“誰都會有老的時候。”
  老先生似乎對周通的回答很滿意,看周通的眼睛裡都帶著光,他問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啊?”
  “鄙姓周,周通。”
  “周通?”老先生思考了一下,腦子裡有了個答案,他眼底露出些驚豔來,隨後看周通跟看自己准女婿一樣,一臉滿意。
  周通被他這眼神看得有些尷尬,正要說點什麼緩解一下氣氛就見那老先生左右看了看,悄悄指了指前面,問道:“前面那個車庫,你去過了吧?”
  周通:“……”
  周通直言道:“去過了。”
  “看到了什麼?”
  “七星白蓮續命燈。”
  “嘖,果然是。”老先生嘖了一聲,說,“這個可麻煩了啊,如今在南島能不傷害那些冤魂把燈陣給解了的人我估計就韓持一人了,唉,可惜他現在還找不著北呢,連個年輕後生都不如,我得找他說叨說叨去。”
  見周通沒什麼反應,老先生抬眸看了看周通的反應,說:“你不生氣?”
  周通一笑,反問道:“我生什麼氣?”
  “我搶了你揚名立萬的機會啊!”老先生說道。
  周通覺著這個老先生可真有意思,脾氣古怪,說話也古怪,不過,到現在他差不多已經把老先生的身份猜出來了。
  老先生挑了眉頭看周通:“你這年輕人,怎麼這麼好的脾氣,什麼都不爭,要換做是我家那小孫子早著急了。”他呵呵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香煙遞給周通,說,“年輕人,拿著這根煙,到羊卷巷三十二號找一個姓馮的老頭,他會給你想要的東西。”
  “這……”周通從老先生手裡頭接過煙,老先生在大腿上拍了兩拍,最後站了起來。
  不遠處,有個俏麗的姑娘喊道:“外公外公!你怎麼又到處亂跑啊!!外公!”
  老先生一縮脖子,沖周通眨眨眼,說:“糟了,我得走了。”
  周通忍俊不禁:“老先生慢走。”
  “走嘍,走嘍。”老先生笑著迎向那急得不行的姑娘。
  女孩挽住老先生的胳膊,埋怨道:“外公,我找了你好久了,下次不要這樣了,你身體不好,不能到處亂跑知道嗎?怎麼還像個孩子一樣啊,都一大把年紀了。”
  “知道了知道了。”老先生耐不住嘮叨,連連應和。
  那姑娘回頭看了周通一眼,臉有點紅,悄悄問道:“那帥哥是誰啊?”
  “等以後你就認識他了。”老先生呵呵笑著,任那姑娘怎麼鬧騰也不再多說一句,身影漸行漸遠。
  “那老頭誰啊?”淩淵顯出形來,對周通說,“他看了我好幾眼,顯然知道我的存在。別說你不知道,我知道你看出來了。”
  “我是看出來了。”周通笑著目送老先生離開,目光裡滿是欽佩,“楚家老太爺,楚雲辰。”
  作者有話要說:
  【引甲士四十九,各執皂旗,穿皂衣,環繞屋外,施術者自於帳中祈禳北斗。若七日內主燈滅,主燈者壽可增紀(十二年);如燈滅,主燈者必死矣】原文是三國演義裡面的,我修改了一下~~
  
  第44章 母屍蛭
  
  楚家老先生,天生半隻陰陽眼,左眼為陰,可視鬼,本該是得天獨厚的體質,可卻因天生缺乏一隻右眼陽眼,在練氣方面天生殘疾,練不成氣,那只陰眼也就與殘廢無異了。長到三十歲時,楚老先生也只會被楚家其他人吆來喝去地指揮看氣抓鬼。
  可後來,楚老太爺憑藉著一身傲骨跟不服氣的性子硬生生地練出了一身獨有的練氣之法,將陰眼發揮到了極致。只可惜,在處理一個大案的時候,為了保住全市人的性命,老先生耗費了自己所有的靈氣,又變回了一開始只有一隻陰眼卻無法練氣的普通人,可贏得的聲望卻是極高的。
  周達在世的時候,經常提起楚老先生,每每談及語氣都充滿了欽佩,連帶著周通也跟著崇拜起楚老先生,這次見到本人,老先生雖然是一副老頑童的樣子,但氣度談吐與見識都跟他想像中的相差不多。
  能夠見到偶像簡直是心滿意足啊……周通一路上都愉悅地揚起嘴角,好心情不言而喻。
  淩淵見他這幅模樣,冷笑一聲,只是個老頭而已有什麼好值得崇拜的?
  一路坐車到了楚老指引的地點,周通尋到了羊卷巷。
  羊卷巷是條老街,街風古樸,就連鋪就在地面上的都是被磨得光亮的石板路,兩側有搭了篷子賣各種手工藝品的小攤子,攤主懶洋洋地躲在屋簷的陰影下,見了客人也不招徠,一點也不像是做生意的樣子。
  周通停在三十二號門口,這是家老店,店門還是上下拉式的不銹鋼防盜門,屋內光線不是很好,屋內傳來叮叮噹當的敲擊聲。老貓踩在青色的屋簷上,一雙水琉璃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周通。
  這家店靈氣四溢,活躍得像是泉水一樣,源源不斷地往外冒著。沒想到,在這種僻靜的小地方居然會有這樣一個店面。
  門口有個鈴鐺,周通搖了鈴,裡面敲擊聲就停了下來,沒過多久,有個赤裸著上身的中年男子推開門走了出來,他手裡頭拎著把小錘子,見到周通時眉頭皺起,問道:“要做什麼?”
  “來看看。”周通笑著說。
  那人不太耐煩地瞪了周通一眼,轉身進了屋,門沒被帶上,暗示著男人讓他進去,周通就跟在男人身後走了進去。
  屋內光線昏暗,沒開燈,幾乎全靠打入小窗內的陽光來照明,只有中年男子所在的那一片才有微弱的光芒。
  但是就這點光線就足夠了,周通可以將整間小店看得一清二楚。
  這是家手工藝品小店,牆壁上貼滿了架子,一層一層,層層疊疊幾乎覆蓋了四面所有的牆面,架子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手工藝品,材質不同,設計不同,製作手法不同……看得人眼花繚亂。
  匠人坐回原位,繼續拿小錘敲打著什麼,周通看了過去,才發現那是個小人。
  在他手下被敲擊的小人十分有靈性,一雙靈動的黑眼如同真人的眼睛一樣,如果你看過去還會產生他正在與你對視的錯覺。
  匠人冷漠地說:“看好了嗎?要買什麼?不買就走。”
  “是有位老先生推薦我來的。”周通見匠人不怎麼有耐心自己也就直接開門見山,“他讓我給你這支煙來這裡借一樣東西。”
  聽到煙的時候,匠人敲打的動作就停了,他轉過頭從周通手裡接過那支煙,問道:“是一個八九十歲的老先生給你的?”
  “嗯。”周通點了點頭。
  匠人沉了眸子,將煙別在耳後,問道:“借什麼東西?”
  “一把當做陪葬品埋入地下至少百年,出土後仍是一身陰氣卻還是鋒利無比的剪刀。”
  匠人:“……”
  周通說完之後,自己都覺著要求有點過分了,可是沒辦法,如果想不傷害那些魂魄破解七星白蓮燈陣的話就只能這樣。
  他對著匠人聳了聳肩,表示這個沒有商量的餘地。
  匠人沉思一二,居然點了點頭,說:“你等等。”他隨手撈了件薄外衣穿在身上,一路往櫃子後面走去,周通跟過去一看,匠人在牆上一抹,開了一個通往地下室的門。
  周通等在樓梯上面,過了約有十幾分鐘,匠人從地下室走了上來,將一個盒子遞給周通,“你要的。”
  周通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是把剪子,古時候的製造工藝未免就比現在的時候差,這把剪子做工精緻,軸眼處還鑲嵌著一枚琥珀石,整體造型相當漂亮。
  匠人說:“這把剪刀是北宋湖珠夫人墓裡出土,湖珠夫人在世的時候一直被稱為神女,這把她慣用的剪刀常被她拿來剪斷邪祟黴運等污穢之氣。”
  “多謝。”周通把剪刀又放回盒子裡,說,“用完了我會還回來。”
  “嗯。”匠人又坐回原位,繼續打磨著他手中的小人偶。
  周通見他專心致志地製作小人就不準備再打攪下去,在臨出門前,匠人忽然問他:“你跟那老頭什麼關係?”
  “一面之緣。”周通說了實話,“他在柳樹底下遇到水鬼,我幫了他一把。”
  “一面之緣?”匠人明顯不信,他冷哼了一聲,“一面之緣他會把這支煙給你?想當初,他兒子病重,需要一根極細的鋼絲穿入肋骨之中勾出邪氣,他都沒有拿煙來找我。”
  匠人見周通不再說話,就冷漠地說:“你走吧。”
  “再見。”周通推開門,門外鈴鐺叮噹作響,一時之間刺目的陽光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趴在青色屋簷上的老貓忽然喵嗚叫一聲,一躍躍下屋簷,跑到了看不見的地方。
  淩淵說:“那厲鬼陰氣倒不小。”
  “是啊。”周通深吸一口氣,“如果不是楚老先生介紹的話,我還以為落入陷阱了。”
  回頭看了一眼陰暗得幾乎不見光的房子,周通想了想,說:“北宋時有個兆宗皇帝,善手工,史書上記載他死得莫名其妙,圈內有個傳言,兆宗是被他所做出來的手工藝品殺死的,他與湖珠夫人正是同一時代。”
  淩淵:“……”
  淩淵似是回憶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說:“管他是誰幹什麼?拿到了剪刀就好。”
  周通意外地看著淩淵的反應,眉頭一挑,覺著其中略有端倪。
  是什麼刺激了淩淵?兆宗?還是兆宗的死因?
  周通暗自記下這個線索,總有一天他會扒掉淩淵的馬甲。
  又回到倉庫,周通這次不用陶偶,親自穿門而入,內裡情況與先前所見到的景象一樣,幾乎別無二差,蓮燈燃燒著魂魄,火焰高漲,被燈陣吸收的命勢順著七星轉移到了中間那人的體內。
  周通遠遠地看了那人一眼,沒有呼吸但卻臉色紅潤,身上還有一縷微弱的生氣,看不出來是死是活。
  他找到搖光的位置,拿出剪刀,正要順著不會剪到魂魄的位置一刀剪下去,忽然聽見轟隆隆的聲音,門外似乎來了人,正在強硬地將鐵門打開。
  周通皺了皺眉頭,會用這樣的開門方式顯然不會是擺下這個大陣之人,可如果是其他人看到他的行為十有八九要誤會,可小小的倉庫幾乎無處藏身,周通乾脆理也不理,繼續專心地剪燭。
  反正只要陣法破了,一切就都好解決了。
  鐵門再次被撞動,轟隆一聲巨響,周通卻聞若未聞,下手極穩地剪斷了一根燭心,火焰登時熄滅,那些被燃燒的魂魄立馬得了自由,歡呼著四處飛舞,不斷發出嚎叫聲。
  “什麼聲音?”大門外傳來人聲。
  “爸,咱們小心一點,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馬上就能打開門了,準備好。”
  “好,好。”
  周通聽出了聲音的來源,居然是韓持父子,這下就麻煩了,他得快點才行。
  大門再次被撞響,扣在下邊的鎖快要被撞開了,周通移動到下一個七星點的位置,專注地剪掉了第二個燈芯。
  第三個……第四個……周通動作極快,一雙陰陽眼也不再是原本縮在一團的樣子,而是幾乎充盈了周通的瞳孔,周通清楚地看見每一個魂魄的位置,每一盞燈內氣的組合與變化,下手絲毫不猶豫地剪著,手下力道每每都是恰到好處,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點。
  淩淵看著頗為驚奇。
  當初他認識周通的時候,還是個會被一個下三濫的風水局殺害的人,只不過短短半年時間就已經成長到這樣的地步了?
  陰陽眼與純陽體雖說是可遇不可求的寶物,但是傷仲永的故事並不是沒有,暴殄天物的人他數也能數出來幾個,能將陰陽眼與純陽體用到如此極致的,恐怕就眼前這周通一人了吧?
  如果自己一直待在他身邊的話,是不是可以利用他的體質,早日修成肉身?
  雖說自己一開始就抱著這樣的打算,傳給周通書籍知識,教給他很多玄學天師之術,但一開始純粹為了玩樂的成分占了大多數,而現在……是時候好好教他了,也許會出來第二個自己也說不定啊。
  既然這樣,周通就是他的人了。
  就在周通忙於剪燭的時候,淩淵腦子裡轉了十八個彎,周通移動到最後一個天樞的位置時,大門卻猛地一下被撞開了。
  韓持父子沖入屋內,見到一屋子的蓮燈時大驚失色。
  韓齊維訝然道:“這是什麼陣法?”
  韓持低呼一聲:“七星白蓮續命燈!不對……只有天樞亮著,誰在破陣?”他抬頭一看,便看到正巋然不動如山的周通,眼底滿是震驚。
  這、這年輕人居然早就發現了七星白蓮續命燈?還找到了破解燈陣的方法?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這是七星白蓮續命燈!你不要輕舉妄動!”韓持大叫道,想要上前攔住周通,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七星白蓮續命燈不能輕易更改,一旦稍微變更一點,這裡的所有人跟鬼都要給他陪葬!他已經確信周通解不開七星白蓮燈陣。
  韓持腳步不停,快速向周通所在的位置走去。
  周通毫不理會他們父子倆,低下頭剪斷了最後一根燭心。
  一瞬間,屋內的燈光全滅,得了自由的鬼魂在屋內到處飛舞,像是末日結束後的大狂歡一般,韓持一臉震驚,腳步頓在那裡。
  就在這時,位於燈陣之中的屍體忽然坐了起來,一雙黑琉璃似的幾乎沒有眼白的眼睛大睜,從中猛地冒出一道黑影,如箭矢一樣飛速射向周通。
  周通側身一躲,那黑影便猝不及防地打在韓持的身上,韓持大驚失色,忙運起靈氣,可沒有一點作用,一種酥癢的感覺爬遍全身,像是有千萬隻螞蟻爬在身上一樣,韓持悶聲慘叫,反手摸到背後去,那裡鮮血濕透薄衫,滲出一大片暗紅色。
  “別動。”周通察覺出異樣,按住韓持,韓持甩開周通的胳膊,罵道:“滾開!”
  “那是屍蛭,你越掙扎它咬的就越狠。”韓持聞言,下意識地就不動了。
  他轉過身,背對韓齊維,“齊維,替我看看。”
  “是。”
  韓齊維撕開韓持的外衣,果然看見有一隻五釐米左右長的蟲子正在撕咬韓持背上的肉,只是韓持身體結實,背後都是虯結的肌肉,那只蟲子慌亂間跳到韓持身上,一口下去也咬錯了門,這才有一半身子被堵在外面,然而,周通說的不錯,韓持越是激烈掙扎,那只屍蛭就會受到擠壓,越削減了腦袋往韓持身體裡鑽,一旦讓它找到了血管的位置,咬破了就很難再取出來。
  屍蛭是一種活躍在屍體血管中的蟲子,它們往往三五隻成群,爬進棺材中,咬破屍體的血管,順著動脈一路啃食到心臟埠,咬破心臟之後,直接從胸口冒出。
  這只屍蛭與一般的屍蛭還不一樣,可能是受到七星白蓮燈陣的影響,體型比一般的屍蛭大上很多,腹部還高高隆起,顯然吸了不少的氣。之前周通在屍體上感受到的生氣,恐怕也是從這只屍蛭身上傳過來的。
  “爸,是、是屍蛭……”韓齊維見到韓持背上皮開肉綻的一幕,噁心的說話都哆嗦,那屍蛭咬得韓持又疼又癢,嘴唇發白,額頭上滲出汗水。
  韓持:“用火烤,快!”
  “火、火……”
  “打火機!”韓持咬著牙說道。
  韓齊維立馬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打了兩次都沒打著,那屍蛭大半截身子已經鑽入了韓持體內,韓齊維見狀,手抖得更加厲害,啪的一聲再打著的時候,打火機從手裡頭滑落出去,掉在地上。
  “你!!”韓持氣得快爆炸了,一雙眼珠子圓瞪,恨不得當場給韓齊維一個巴掌,韓齊維嚇得忙彎腰把打火機撿起點著,這次才點著了,他把火光靠近屍蛭,那屍蛭果然受熱開始收縮,身子也有往外冒的趨勢。
  周通見狀,還想說話,卻見韓持一臉憤恨地看著他,深覺自己這副狼狽樣子被周通看去了,面子上很沒光。
  周通露出一個無辜的表情,隨後嘴角勾起,一點也不忌諱韓持警告的目光,看了一會兒熱鬧後就回頭超度這些亡魂。
  等他全都超度了,韓持背後的屍蛭還是沒有取出來,韓齊維蹲的腳都麻了,舉著打火機的手一直在抖,好幾次差點燒了韓持的皮膚。
  要是這一管油用完了,屍蛭還沒出來的話那可怎麼辦?
  就在這時,那屍蛭的腹部驟然收縮,變得癟癟地貼在韓持的背上,韓齊維見狀大喜,忙將打火機湊得更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符小心翼翼地湊近了韓持的背部,將黃符猛地蓋在屍蛭的背後,隨後用力一扯,將屍蛭直接從韓持的背上拔了出來!
  韓齊維喜道:“爸!!拔出來了!”
  韓持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接過韓齊維手中的黃符,在朱砂的影響下,那只屍蛭很快就被灼熱的高溫燙得渾身發紅,身體迅速乾癟,很快就死了。
  韓持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氣,可身上瘙癢的感覺還是沒有解決,反而變本加厲。礙于小輩在場,韓持只能忍著劇痛劇癢,重重地吸氣吐氣,減輕痛楚。
  周通把現場收拾好了,回頭看了韓持一眼,仿佛在聊天氣一樣隨意地說:“那只屍蛭是母屍蛭,腹中鼓起只是因為滿肚子的蟲卵,你通過用火燒的方式刺激了產卵,那些蟲卵全都排在了你身上。”
  韓持:“……”
  周通笑了笑,說:“韓伯父雖是龍虎精神,但也請保重身體。”
  韓持:“……”
  周通迎著太陽走了出去,一身蟲卵的韓持忍受不住那巨大的痛苦,身子佝僂成一隻蝦子,彎了腰幾乎倒在地上,被韓齊維扶住了才沒有摔倒,相當狼狽。
  燈陣雖然被破解了,但在背後設下燈陣的人還沒有找到,也只是揚湯止沸之效,還是得想辦法釜底抽薪會好一點。
  周通先考慮從煞氣入手。
  只是南島很大,如果要在千萬人的氣息中尋到煞氣的來源可以說是大海撈針,太難了。
  周通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從屍體入手。
  他托端木秋找人查了下屍體,結果發現那屍體只是個普通的中學老師,剛大學畢業不久,考進了南島一所中學,今年是從業的第二個年頭。家裡頭在農村,兩個多月前屍體被盜。背景不突出,經歷不突出,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路人,根本就沒有什麼理由更沒什麼人會在她身上施展這種逆天改命的陣局。
  就好比先前在宋家山裡的那個混沌台也是這樣。
  唐柔雖然出身可憐,但也是個普通人,在死之前唯一接觸過的入道之人就是韓齊清,與李應根本就不認識,與其說是李應千挑萬選出來的,倒不如說是李應隨手在馬路邊上撿到的死人。
  難道是有人在背後操縱這一切?周通心裡有個模糊的猜想卻拿捏不准,準備以不變應萬變。
  
  第45章 結果子
  
  這天,端木秋和韓齊清一起上山去祭拜韓齊清的母親,到晚上回來,韓齊清跟端木秋一塊兒來了,三人一起出去吃了晚飯。
  南島臨海,海鮮風味尤美,幾人去了家海鮮自助,找了個僻靜角落,端木秋來了興致,拿了幾瓶啤酒,要兩個小輩陪她一起喝。
  周通看著被擺在面前的一大瓶啤酒,犯了難,他對淩淵說:“你幫我喝?”
  “不喝。”淩淵嫌棄地說,“啤酒太難喝。”
  周通苦笑:“有氣可以吃的時候就沒見你這麼挑。”
  淩淵:“……”
  周通沒辦法,只好硬著頭皮喝了一瓶,他喝酒容易上頭,這一瓶還沒喝完,臉就紅得跟猴屁股一樣,端木秋摸了一把周通的臉,叫到:“小通,你瞧你的臉,又熱又紅。”
  韓齊清吃著牡蠣,笑著說:“要是不能喝就不要喝了,小心一會兒喝醉了,胃裡難受。”
  “那不行。”端木秋打斷了韓齊清的話,“男孩子怎麼能不會喝酒呢?小通又長得這麼好看,萬一以後有人用酒灌他怎麼辦?這酒量是得有的。”
  周通無奈地看著端木秋把他杯子倒滿了,說:“秋姨說得對,只是咱們今天就別練酒量了吧?”
  “不行!”端木秋瞪了周通一眼,“就今天,喝呀!~”
  周通看向韓齊清,眼底有些詢問,韓齊清搖了搖頭,眼裡也有些無奈。
  今日上山掃墓,再見到韓齊清母親端木嵐時,往日的那些事情被勾上心頭,端木秋偷偷哭過好幾回了,現在情緒壓抑著,只好透過酒精來刺激一下自己。
  周通和端木秋一起陪著端木秋一杯一杯地喝著。可韓齊清心裡也有很多苦楚,越喝越厲害,那些酸楚湧上心頭,不比端木秋喝得少,喝到最後,竟然是他先倒下了。
  韓齊清先睡過去了,端木秋有點醉態,但明擺著還要喝,拉著周通一個勁兒地給他倒酒,周通只好陪著端木秋一杯一杯地喝了,他喝進嘴裡的酒幾乎沒了酒味,淡得跟白開水一樣。
  等到端木秋也倒了,周通就只好無語地看著睡倒在自助餐店沙發上的兩個人。
  ……總覺著要是拍下來這個畫面傳到微博上當夜就能直接上頭條。
  周通咳了咳,收斂起不正經的想法,腦子裡還十分清明,像是一點酒沒喝的樣子。周通叫來服務員,問道:“附近有賓館嗎?”
  “樓下就有。”服務員說,“需要我幫您嗎?”
  “好啊。”周通笑著說了謝謝,服務員見狀紅了臉。
  ***
  韓齊維鬱悶地坐在酒吧裡,周圍嘈雜的聲音讓他心煩意亂,手裡的酒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他都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了。
  今日試著繪製“騰蛇咒符”又失敗了,這是他準備在這次三大天師法會中的法寶,可一直失敗就意味著他在天師法會上也註定是個失敗者!
  韓持對他失望透頂已經不需要任何表現,韓齊維看得清清楚楚,韓持一直對他抱有超乎他能力的期待,到頭髮見他達不成自己的期望居然什麼都不說就直接放棄,他不知道自己對於這個父親來說意味著什麼,只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淪為三大天師世家的笑柄。
  一盞蓮花燈出現在韓齊維面前,韓齊維一愣,看著坐在他旁邊的人。
  那是個老人,年約七旬,一身古舊的唐裝顯得跟整個時尚的酒吧格格不入,韓齊維皺了皺眉頭,正要叫來酒保趕走這個老頭,卻不了老頭說了句話重重地錘在他心上。
  “你想贏得三大天師法會對嗎?我能幫你。”
  韓齊維疑惑地看著老頭,說:“拿著這盞燈,它能給你指引道路。”
  醉得朦朦朧朧的韓齊維疑惑地看著蓮花燈,卻被蓮花燈內微弱的燭光吸引得情不自禁地撫摸了上去。
  “感受到了嗎?來自它的力量。”老頭誘惑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說,“它能幫你。”
  韓齊維撫摸著蓮花燈的花瓣,正發著呆,忽然被人從背後一撞,臉碰上酒杯,被潑了滿臉的酒。
  “沒長眼啊?!”
  背後那人連連道歉,韓齊維氣得清醒了很多,他抹了把眼,再一看,原本坐在身邊的老頭不見了。
  可那盞蓮花燈還在。
  韓齊維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梗著脖子看著那枚蓮花燈,一雙眼睛裡滿是掙扎,最後將蓮花燈抓住,一路帶了出去。
  冷風吹得讓他清醒了一點,韓齊維在心裡告訴自己,這燈是邪物留不得,但是之前感受到的力量太過吸引他了,韓齊維像是吸了毒一樣渴求著那股力量,蓮花燈被他攥在手中,一直捨不得鬆開。
  眼前幾個人影十分眼熟,韓齊維眯著眼看了,立馬火氣大地沖了上去,咒駡道:“媽的!周通!”
  周通腳步停住,看到氣衝衝的韓齊維,對自助餐幾個剛下班好心幫他送人的服務員笑了笑,說,“你們先走吧。”
  “你沒事吧?”服務員看韓齊維來者不善,十分擔心。
  “沒事。”周通說,“他打不過我的。”
  服務員們:“……”
  韓齊維沖周通揮出一拳,周通淡定地躲了過去,韓齊維繼續出拳,暈暈乎乎的尋找周通的方向,周通幾乎都不用躲,喝醉了的韓齊維如同一隻弱雞一樣,根本就不需要周通任何應對。
  越是打不到就越是著急,韓齊維氣得往前一撲,腳下被石頭絆倒,整個人跌在地上。
  周通冷漠地看著狼狽的韓齊維,目光落在仍被韓齊維緊緊抓在手中的蓮花燈上。
  這蓮花燈上的煞氣與先前死人的煞氣一模一樣,盯上韓齊維了嗎?不錯的選擇。
  周通走後,韓齊維就睡在大街上,冷風將他吹醒,韓齊維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情,在酒精的刺激下他記得的不多,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片段。
  他落到這個地步只是因為力量不夠。
  如果他再強大一點,再強大一點的話,那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了?
  蓮花燈仍是被他緊緊地握在手中,韓齊維這時才徹底放棄掙扎。
  因為對他來說,掙扎已經沒用了,他早就作出了選擇,不然的話,他就不會一直握緊這只蓮花燈了。
  ***
  把兩人送進兩間房後,周通給自己也額外開了一間房,躺在床上,在微量酒精的作用下,他很快就睡著了。
  夢裡,月明星稀。
  山頂上,夜幕低垂,薄薄的山嵐盤旋在左右,樹影婆娑,晃動起一地的斑駁。
  一男子站在山崖邊上,廣袖翻飛,持著橫笛輕輕奏響,林木晃動間,有小動物鑽了出來,圍繞在他身邊。
  男子吹完一曲後將笛子放下,仰頭看著明月,難得愜意地享受著這無邊風月。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騷動聲,有人自山下一路尋了上來,找到男子後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莊主,現在正在關鍵時期,您可不能亂跑啊,您要是失蹤了,這滿屋子的修者我們沒人能管得了啊。”
  男子精緻的眉頭皺起,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他將橫笛一收背在身後,看也不看那人,冷淡地說:“我知道了,我只是來吹吹風而已。大驚小怪,隨我下山。”
  “是是是!莊主!”那人歡喜地一路點頭哈腰地送男人下了山。
  海風吹過臉頰,帶著些魚腥味,周通被凍醒過來,他開了燈,這才發現原來忘關窗戶了。
  這裡離海近,晚上溫度不高,吹進屋裡的海風很冷。
  周通回憶起夢裡的片段,心想,這又是哪個時期的淩淵呢?
  第二天一早,周通一開門就看見韓齊清守在門口,詫異地問道:“韓齊清?你在這兒做什麼?”
  韓齊清愧疚地說:“昨夜真不好意思,喝得太多了,麻煩你送我到賓館。”
  “沒事。”周通笑著說,“難得你也放開了喝了一場酒。”
  “你又開我玩笑。”韓齊清搔著臉不好意思地說。
  周通輕聲笑了笑,韓齊清先前的緊張局促一掃而光。
  周通問道:“不過,你大早上守在我門口應該不是只想說這個吧?”
  “嗯。”韓齊清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巴掌大的卡片,嚴肅地遞給周通,“我以韓家少當家名義邀請你參加三大天師法會。”
  “很榮幸。”周通把卡片收好,燙金的三大天師法會幾個字映入眼簾。
  等到正式開始那天,韓齊清特地下山去接周通上韓家,作為東道主,韓家要招待的貴客數不勝數,韓齊清起了個大早就是為了早點將周通接上山,再去應付那些各家的長輩。
  周通打著哈欠從屋內出來,見到站在門口站的筆直的韓齊清,笑著說:“你還要參加比賽呢,起這麼早精神能好嗎?我自己上山就好了,又不是很遠。”
  “沒關係,我每日這個點都已經起來修行了。”韓齊清解釋說。
  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韓齊清手裡頭的傘還濕漉漉地往下淌著水,周通看他一雙黑眸的確十分清明沒有一絲困意,笑了笑:“勤勞的人。”
  韓齊清不好意思地笑了,說:“既然天分落人一等,就要加倍努力地練習才行。”
  “是啊。”周通說,“我們走吧,這雨會越下越大的。”
  將他們二人對話聽了去的淩淵撇了撇嘴,對周通說道:“你誇他勤快,你就不勤快了?六點就準時起床,練習畫符佈陣。還藏得這麼深,怕被他超越?”
  “少給他點壓力罷了。”周通沒理會淩淵的胡攪蠻纏,和韓齊清撐著一把傘並肩走入車內,淩淵見狀,冷漠地說,“這麼在乎他做什麼?總歸要死的。”
  周通聞言,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一點,說:“是人,都會死的。”
  淩淵:“我……”後面的話硬生生地被淩淵咽了進去,他藏入胡部的圖案裡,一路上沒再吭過一聲。
  到了韓家之後,韓齊清安置好周通就去接待別的客人,到山上的時候已經早上八點,客人紛紛從山腳下趕了上來,韓齊清轉眼就忙得跟陀螺一樣。
  周通坐在涼亭裡,看著外面的雨幕,感受著炎炎夏日悶熱中的一絲清涼,手裡的茶溫潤爽口,十分好喝。
  “淩淵?”周通叫了淩淵一聲,淩淵並沒有說話,周通詫異地將青銅戟頭拿出來擺弄了一會兒,淩淵還是沒反應,想起之前兩人的小衝突,周通無奈地搖了搖頭,將青銅戟頭收好,心想,淩淵這都活了不知道多久了,怎麼還會跟小孩子一樣鬧這種脾氣?
  外面的雨忽然停了,周通抬頭一看,這才發現並不是雨停了,而是有人織了張網將韓家罩住,遮擋了雨勢,外面一如周通所說的那樣,雨越下越大,越有遮天蓋地之勢。
  看了下手機,快到九點了,周通就把茶杯放下,撐著傘走到了正廳。
  人還沒到,就聽見正廳裡嘈雜的呼喊聲,三大家的人齊聚於此,從耄耋老者到垂髫稚童,滿屋子堆滿了人。
  現今張韓楚三大家,張家與楚家人丁都十分興旺,唯有韓家,寥寥幾個,還冠以正統韓姓的也就只剩下韓齊清、韓齊維跟韓持三人。而張家楚家都是小輩遍地走,老輩齊聚首的興旺樣子。
  其實,提起三大家都說“張韓楚”是習慣,早先年的時候,張家勢力最大,排在首位,其實是韓家,位列第二,楚家最次,而如今,認真排序的話應該是楚張韓。
  楚家以楚老太爺為首,家中一批大小天師名聲都如雷貫耳,楚老太爺又因犧牲自己救了一城人的威名而備受推崇;張家近幾年中規中矩,沒見什麼大動態;而楚家則不一樣,三十幾年前,鎮壓陝西秦王道的陰兵時耗損了大量了人力,鬥了幾十年也沒能落個比較好的結果,自韓齊清的父親死後,韓持當道,雖頹勢有所緩解,但到底大不如從前了。
  這次,韓家作為三大天師法會的東道主,更是顯出了頹勢。
  韓持之前被屍蛭卵啃咬得身體浮腫,昨日才剛下床,今天走路姿勢都有些不對,一步三抖的樣子看的周通忍不住暗地裡笑了好幾次,韓齊維八面玲瓏,交際起來不是問題,但是他跟韓齊清貌合心不合的樣子,也沒見他真給韓家拉攏多少人脈。韓齊清是他們三人中最為認真的,可到底缺乏些跟人謀事的老練。
  周通將注意力放到韓齊清身上的時候,韓齊清正被一個張家的長輩壓制得幾乎說不出一句話。
  “韓賢侄這就不對了。”那張姓長輩說話時聲如洪鐘,有意試探這次韓家底細,說,“我看韓賢侄精氣神十足,想必一定是吸收了不少清風山的靈氣吧?不知道令尊的天罡九陽陣法學會幾成了啊?”
  “慚愧慚愧。”韓齊清也猜出對方用意,說道,“一成都還不到。”
  “謙虛了,肯定是謙虛了。”
  周通走了過去,裝作有事的樣子,向韓齊清打了招呼:“韓先生,剛才小狸過來說,菩提樹結果了。”
  “是嗎?”韓齊清驚喜地看著周通,“我去看看。”
  人人都知道韓家有一棵活了近萬年的菩提樹,很少開化結果,一旦結果就證明了韓家靈氣充盈。
  張姓長輩聞言心中有了計較,因為最近幾年韓家一直固守清風山,少有出去,靈氣往復是有過程的,被吸收的靈氣如果不能迴圈得到的話,山林中的靈氣再好也會有被消耗殆盡的那一天。他聽說最近韓家總是死人,就在懷疑是不是韓家的運勢不好,而運勢的好壞可以從山中靈氣的多少看出來。
  這次,菩提樹結了果肯定是靈氣充足。
  被周通解了圍,韓齊清走出人群舒了一口氣,說:“多謝你了,要不是你,張伯伯非要把我問倒了。”
  “沒關係。”周通說,“等以後你繼任了家主就要習慣這一點,交際是根本的。”
  “嗯。”韓齊清認真點了點頭,“我知道。”他在沒人看見的角落裡休息了片刻就要繼續進眾人堆裡,周通一把拉住他,問道:“你去哪兒?”
  “招待客人啊?”韓齊清沒弄懂周通的意思。
  周通說:“菩提結果了,你不去看看?”
  “什麼?”韓齊清一愣,眼底滿是濃濃的驚訝,“你這不是替我解圍的藉口?”
  “是要替你解圍,但不是藉口,唯一不真的一點就是菩提結果不是小狸告訴我的,是我親自發現的。”
  韓齊清聞言,大喜,拉著周通就往後走:“走!去看看!”
  走到菩提樹旁,偌大的菩提樹像是一捧巨大的花束,葉片因被歷史沉澱呈現出一種古樸的濃綠色,唯有那一方小小的土地突破了靈氣罩子,接受著天地雨幕的洗禮。
  韓齊清見狀,略有些失望,並沒有像周通說的那樣結出果子。
  周通見他表情,笑了笑,指著樹枝上一處,輕聲說:“你看。”
  韓齊清聞言看過去,果然在那一處見到了一個小小的果實,隨著雨水的沖刷,那果實居然一點點地長大。
  韓齊清瞪著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果實邊打,一小顆一小顆的果實逐漸連在一起,長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樣子。
  韓齊清跪了下來,沖著那棵萬年老菩提樹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彎下去的腰沒有直起,韓齊清雙手緊緊地叩在地面上,肩膀微微顫抖著。
  周通默默地歎了口氣,這老菩提樹估計也是感受到了韓家的困境才會願意犧牲自己吸收了這麼久的靈氣給韓家打氣吧?
  正想著,周通忽然發現在樹杈間有一個模糊的影子,那人穿著一身月牙色的長袍,長髮飄然,被風拂起,他斜躺在一支樹杈之上,任由雨水撲打在他臉上,淡然冷漠地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地一撚,果子便落入他手中,圓潤的指甲在果子表皮上輕輕蹭了蹭,果殼便裂成兩半,男人將果子放入口中,吮了進去。
  周通眨了下眼,男人就消失不見,只剩下一道藍影風捲殘雲一般將菩提果全都吸收了個乾淨,周通眼見著那一粒粒飽滿紅潤的果子被淩淵全都一個不剩地吸幹了靈氣……
  周通:“……喂,你這過分了。”
  淩淵沒回應周通,悄無聲息地鑽入圖案,裝死。
  周通:“……”
  周通頓時有種無語的感覺,仿佛感受到老樹在哭泣,攢了這麼多年的靈氣全都喂給了一個不相干的人,不,連人都不算的靈體!
  韓齊清哭完之後就直起了腰,他抹了一把眼淚,再看菩提樹的時候意外地發現樹上的果實全都乾癟了,周通不知道怎麼解釋乾脆沉默當做什麼都沒看到。
  韓齊清自己想明白了,一臉認真嚴肅地說:“老樹都已經快到窮途末路,還願意結果相助,我必須要為韓家努力才行。”
  他走出靈氣罩子的保護區域,爬上菩提樹,摘了一枚乾癟的果實剝開果殼放入口中,幾乎沒有一絲水分的果肉咬在唇齒間全是乾澀的苦味,韓齊清渾然不覺,認真地吃完了果實。
  周通不忍再看,默默地轉過了身……
  正式開始之後,三大世家的重要人物齊聚一堂,這次三大天師法會一來是為了切磋技藝,免得滋生的怠懶之風讓小輩們疏忽了技藝,二來是為了決定未來十年保存天眼鎮壇木的人。
  鎮壇木又名“震壇木”、“奉旨”、“淨板”,多用來震懾厲鬼,與舊時衙門中的驚堂木有異曲同工之妙。這枚在三大世家內傳承了近千年的“天眼鎮壇木”是用柳樹、桑樹、槐樹、大葉楊、苦楝五鬼木抽絲黏合而成,底部平坦呈朱紅色的部分是取老黑狗混合了老公雞的雞冠血浸染,這些都不算是什麼,最多只是取材工藝較難,並不是不可仿製,最為珍貴的是天眼鎮壇木中的天眼。
  天眼又稱“九眼石天珠”,原為藏密七寶之一,一直被信奉為“天降之石”,這塊石頭相當珍貴,又恰到好處地跟鎮壇木連為一體,靈氣彼此交融,正是三大世家公認的寶物。只是不知道怎麼回事,驅動天眼鎮壇木成了件極難的事情,哪怕是楚老太爺也不能讓天眼鎮壇木發揮作用,這個珍寶就一直被安放在三大世家內,由他們輪流保管。
  上一任,保管“天眼鎮壇木”的是張家,這一任保管者就要由這次的三大天師法會決定。
  幾家長輩按照慣例執行了儀式,祭祀過天地人神鬼之後就請出“天眼鎮壇木”。
  周通早就聽聞三大世家內有這麼一個密不外傳的珍寶,很是好奇,一直站在人群裡仔細看著,卻看到了一個並不意外的人。
  
  第46章 與大會
  
  張俊楚作為張家少主代表張家請出“天眼鎮壇木”並不意外,他跟之前見到時的樣子相差不大,穿著象徵張家的黑白雙色道袍,手捧裝有“天眼鎮壇木”的盒子,昂著頭,一步一步地走向祭壇之上。
  張家家主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他穿著家主袍子,伸出手從張俊楚手中接過盒子,寬大的袖子垂了下來,一袖黑一袖白,如同陰陽雙魚一般。
  天眼鎮壇木被張家家主托著一路送到了三大世家長老之間,三位元老將天眼鎮壇木圍繞在中間,默念著各家的家訓。
  楚老先生念誦完畢之後,攏了袖子,神情嚴肅地將盒子上的黃條撕開,楠木盒子周圍一圈暗紅色的紋案發出微弱的光芒,楚老先生高聲喝道:“請天眼鎮壇木。”
  他佈滿皺紋跟斑點的老手穩健地將盒蓋打開,露出裡面棕紅色的鎮壇木,將盒子傾斜了一個角度,舉在高處,讓在場所有人都能清楚地看到盒子裡的“天眼鎮壇木”。
  當“天眼鎮壇木”轉向周通所在的方向時,鎮壇木上的天眼忽然爆出發強烈的光芒,整塊鎮壇木在盒子裡面發出劇烈的嗡鳴,楚老先生驚訝不已。
  五十年前,他有幸見過三大家族有一位長輩發動了天眼鎮壇木,當時天眼也是爆發出了光芒,卻遠不如這時候來得強烈,而且天眼鎮壇木如此震動,難不成現場有如此厲害的人?
  他眯了眼,望向天眼鎮壇木所指的方向,在人群裡赫然發現了周通的身影。
  周通還納悶呢,這天眼鎮壇木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忽然鬧起來了,這麼不給楚老爺子的面子。可不知道怎麼的,他隱隱有種被呼喚著的感覺,那顆天眼石正在呼喚著一個名字,模模糊糊,他聽不清那個名字。
  “小心!”張家家主忽然低呼一聲,楚老爺子雖然已經反應過來了,但到底身子大不如從前,一時沒握住,讓天眼鎮壇木從盒子裡跳了出來,天眼鎮壇木飛旋到空中,一路毫不猶豫地往周通所在的地方飛了過去。
  “法器……活了?”
  三大家的人都快看傻了。
  法器雖然都有靈性,但是有靈性到能夠自主活動的法器少之又少,得了一件就可以當做傳家寶吹上好幾輩子的牛。大部分法器都需要天師們用靈氣催動,畢竟,這早就不是以前那個人人都能修真的時代了。
  天眼鎮壇木雖然是十分強大的靈氣,但在三大世家的認知裡,還不屬於能夠自主活動的法器,畢竟,這麼多年沒人看見過天眼鎮壇木自己活動,都是由三大世家的人灌入靈氣從而催動,這次,誰也沒做什麼,這天眼鎮壇木怎麼就忽然飛起來了呢?!
  然而,更讓他們驚訝的事情發生了。
  天眼鎮壇木落在了周通手中。
  周通也是懵逼的,他本來參加三大天師法會就是個普通的圍觀吃瓜群眾,但是這個天眼鎮壇木忽然就臨幸了他,讓他忽然被萬眾矚目……
  頂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焦灼目光,周通尷尬地笑了笑,正要說什麼緩解一下目前詭異的氣氛,一直沒吭聲的淩淵出現了。
  淩淵說:“這枚天眼原本是我的東西。”
  周通:“……”
  淩淵語氣不冷不熱:“是我腰帶上的裝飾物。”簡單得就像是在說衣服上的扣子一樣。
  看來天眼鎮壇木是來找淩淵尋主來了,可為什麼是落在了他的手中?難道是因為他體內有淩淵的一魂?
  周通雖然有些納悶,但現在到底不是納悶的時候,他得處理好這點才是。
  “‘天眼鎮壇木’這是認主了嗎?”楚老先生望著一直乖巧地被周通托在手中的天眼鎮壇木,饒有趣味地說。
  “認主?”韓持冷笑一聲,“他一個外人,認誰做主也不可能認他。” 韓家老太太身體不適,暫由韓持代替她。
  張家家主也點了點頭,說:“無論如何,這‘天眼鎮壇木’被三大世界保存了這麼久,都不應該由一個外人帶走。”
  張俊楚得了父親的眼神示意,從高臺上走了下去,走到周通面前,說道:“周通,還請把天眼鎮壇木交還給我。”
  “嗯。”周通把天眼鎮壇木交給張俊楚,那天眼鎮壇木卻像是黏在了周通手心一樣,怎麼也不肯走,還耍無賴一樣地滾了兩圈。
  周通:“……”
  張俊楚:“……”
  張俊楚額頭青筋一崩,保持著笑容壓低了聲音警告道:“別玩花樣,這東西不屬於你,趕緊還回來還能保存點面子。”
  “可是……你也看見了,不是我不想還,是他不想走。”
  張俊楚咬了牙說:“玩這些把戲有意思嗎?”
  周通很無奈地聳了聳肩。
  韓持見那兩人焦灼在原地,厲聲喝道:“簡直膽大包天!膽敢覬覦‘天眼鎮壇木’,還不速速物歸原主?!”
  周通聞言,臉上的笑容淡去,他改變了手勢,將準備還回去的天眼鎮壇木握住,說:“說到這個,韓先生能不能教教我,什麼叫做物歸原主?”
  韓持氣得臉色發白,卻又不好多說,哪怕他把罪責都推到了一個死人身上,但那個死人還是他們韓家的,原本平定秦王道的陰兵就讓他們實力跟名氣大損,連跟他人外借的法器都沒有順利歸還這不是讓其他兩個世家看笑話嗎?
  底下議論紛紛,楚老太爺一直跟看熱鬧一樣看了半天,見氣氛實在僵硬,就咳了咳,出來打圓場道:“這天眼鎮壇木有此異狀,證明跟他著實有緣,不過,張賢侄說得也對,天眼鎮壇木的規矩一直是由三大世家淪落保管,不好贈給外人。”
  其他幾人紛紛附和,結果他們沒想到,楚老爺子居然拐了個彎。
  “不過……”楚老爺子樂呵呵地笑了笑,“也是巧得很啊,這位小兄弟的母親是我們楚家的人。”
  周通:“……”
  一時之間眾人啞口無言,雖然滿腹牢騷,但是礙于對方是楚老爺子他們實在是沒什麼地位插嘴。
  楚老爺子掃視了一下眾人,說道:“他的父親是周達,也許這個名字年輕一代的人不清楚,但是我們這幾個老古董卻是很熟悉,韓賢侄,你說是不是啊?”
  韓持一聽到周達這個名字,整個人僵硬得像是塊石頭一樣,他梗著脖子點了點頭,從牙縫裡磨出來了一個“是”。
  “那就對了,周達的妻子是楚墨,是我表妹的兒子的小女兒,雖然是個普通人,但也冠著我們楚家的姓。我們楚家的族譜記錄得清清楚楚,你們要是不信我就拿給你們看看。”
  楚老爺子的這番解釋完全讓人無法反駁。
  楚墨這個名字就連楚家的人都不知道。
  她一出生就因為身體弱被送到山裡去修養,後來遇到了周達,兩人相戀生下了周通,可能對楚墨自己來說都沒有自己是楚家人這種意識。
  可現在,被楚老爺子抽絲剝繭地找了出來,把周通納入了楚家的族譜之內。
  楚老爺子說完之後就看向周通,笑得和藹可親,“周通,還不快叫我一聲外公?”
  周通明白楚老爺子的意思,笑著叫了一聲:“外公。”
  “可三大天師法會的規矩不能變!”韓持堅定地說。
  楚老爺子這次沒說話,信誓旦旦地看向周通。
  周通錯過張俊楚,拿著“天眼鎮壇木”一步步地走向三大世家元老所在的祭台之上,身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韓持見周通越走越近,緊張地看著周通。
  在周通抬起手的瞬間,韓持幾乎把持不住地要動手防備周通的突襲。
  周通說:“既然如此,那我就參加三大天師法會。”
  跟在周通身後的張俊楚說道:“三大天師法會是你說能參加就能參加的?”
  “一個家族只有五個名額,楚家人傑地靈,人才輩出,你以為會有你的名額?”韓齊維吊哨眼一挑,諷刺道。
  “有啊。”楚老爺子一拍大腿,回頭對楚家小輩說道:“澤雲啊,那那那阿和不是來不了了嗎?把他的位子騰出來,給你堂弟!”
  楚澤雲規矩地抱了拳,說:“是!”他不得不佩服爺爺的神機妙算,在此次大會之前,他就準備了一個沒有上報的空位,原來是留給這位的。
  看著周通,楚澤雲眼底滿是好奇,能得爺爺如此青睞,這個年輕人究竟有怎樣的能力?他身上的氣並不見突出,甚至比一般人也只好上那麼一點。
  “澤雲。”楚老爺子喝茶的空當對楚澤雲說道:“你現今修為淺,看不出來他身上的氣,可你天生陽體,應該能感受出來,你仔細感受一下。”
  “是,爺爺。”
  楚澤雲聽從楚老爺子的話,深吸一口氣,認真感受著周通身上的氣,一刹那,自周通身上湧過來的氣幾乎沖沒了自己周圍的氣,等稍微緩解了之後,楚澤雲清楚地感受到,一股股強大的氣有條不紊地圍繞著周通,自周通體內循環往復,幾乎與周通本人融為了一體。
  楚澤雲驚訝地看著周通,一雙眼裡滿是不敢相信。
  察覺到楚澤雲的暮光,周通對他微微一笑,烏黑如墨的眼裡滿是親和與溫柔。
  “這樣吧。”張家家主提議到,“既然如此,那我們三大世家投票表決,以示公平,不然以後大會上再忽然冒出來一個陌生人被認作是親戚,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
  楚老爺子點了點頭,說:“也可以。”
  見楚老爺子答應得這麼乾脆,張家家主倒是心存懷疑了。
  周通的來歷他不清楚,但周達他很清楚,而且這個周通如此得楚老爺子看重,肯定有什麼得天獨厚的才分,對他們是個很大的威脅,如果韓持不傻的話也能看明白這點。而且,看剛才,韓持跟這個周通私底下還有恩怨,自然不會讓周通參加三大天師法會。
  這三票,已經有兩票是反對票,任由楚老爺子再怎麼折騰也不可能再折騰出浪花來。
  想到這裡,張家家主放心了一點,他正要準備投票儀式,卻聽見韓老太太被攙扶著走了過來。
  韓老太太慢悠悠地走到他們之間,說道:“不好意思,年紀大了,走得太慢了。本來想托韓持來代表韓家參與三大天師法會的,但是仔細一想,我年歲不小,沒幾年活頭了,可能這是我最後一次參加三大天師法會也說不定,再以後,想來啊,可能都沒命來嘍!”
  “翠姐說的哪裡的話。”楚老爺子哈哈笑了幾聲,說,“我給翠姐算了一卦,翠姐能活到一百一十多歲呢!”
  “就你嘴甜。”韓老太太白了一眼楚老太爺,但是皺皺巴巴的臉上滿是歡喜。
  既然韓老太太親自到場了,韓家這一票自然被掌握在韓老太太手中。
  張家家主本來還有些不放心,但是轉念一想,韓老太太雖然糊塗但不是蠢笨之人,應該也不會放任一個可疑的人在三大天師法會中翻雲覆雨吧?
  投票正式開始,半個小時後,投票結束。
  由最為年輕的張家家主唱票。
  第一票楚家,同意。
  第二票張家,反對。
  預料之中的結果,最後關鍵的一票就在韓老太太手中。
  張家家主沉了呼吸,將投票的竹簽翻了過來。
  “韓家的一票……”
  楚老爺子看了前面正在唱票的張家家主一眼,在後面跟韓老太太咬耳朵:“我聽說因為你要趕周通離開韓家激怒了清風山的護山神獸伏龍?”
  “是啊。”韓老太太想起震怒的伏龍就有些後怕,她歎了口氣,說,“也怪我們韓家氣度太小,容不下一個外人,讓伏龍大神失望了,希望這次,能挽回一點吧。”
  “那我就謝謝翠姐了。”楚老爺子樂呵呵地說。
  “同意。”張家家主陰沉著臉念完了竹簽上的同意兩字,將竹簽丟入了籃子裡,咬著牙說道,“三大家族兩票同意,一票反對,因此,同意周通代表楚家參加三大天師法會!”
  楚家一片歡呼,楚老爺子喝著茶,一副早有預料的樣子。
  眾人看向事件中心的周通,結果周通正躲在人群後頭淡定地打電話……好像壓根跟他沒什麼關係一樣。
  不是周通非要在這個時候接電話,而是因為這個電話是端正打過來的。
  自從周通知道,只要是自己打過去的電話,無論端正多忙,在開多麼嚴肅的會議都一定會接的時候,周通也從來不會錯過端正的一個電話,雖然端正的電話十有八九沒啥正事,不是吃喝就是玩樂……
  這個電話果然也不例外。
  端正在電話那頭興奮地說:“小通!!哥在南島了!簡直是天堂啊!到處都是美女,這大長腿!晚上有空沒?出來吃海鮮啊,哥請客!昨天吃的那家海鮮,新鮮得簡直向直接咬斷手指頭!太他媽好吃了!”
  “不了。”周通聽著端正的語氣就知道端正有多興奮,他雖然不忍心掃興但是確實沒時間,“這邊有點事情走不開。”
  “是嗎?”端正遺憾地說,隨後又打起精神,說,“沒關係!我在南島還能待上幾天,隨時有空約約約!你那邊的事情能搞定嗎?要我幫忙嗎?別的不行,人力財力哥都有!”
  “暫時還沒。”周通笑著說,“你在那邊玩好,有事情給我打電話。”
  “好!”
  兩人又隨意聊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周通這邊事情既已敲定,楚老爺子自然要給其他幾人臺階下,他對周通說:“好了,鎮壇木可以先放回來了。”
  周通點了點頭,將鎮壇木放回盒子裡,鎮壇木還是很不情願地不肯走,在周通掌心磨蹭著,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淩淵:“滾。”
  天眼石:“……”
  天眼鎮壇木一抖,立馬一蹦三跳地跳進了盒子裡,乖乖地平躺好。
  三大天師法會具體參賽形式是以小隊為單位,隨機組隊,破解長輩們留在山中的陣法,第一個破解的小隊為勝者,再由第一個小隊內的人員來評選隊內第一人。
  陣法是隨機觸發的,難度不一,運氣好的話就觸發一些簡單的陣法,運氣不好就難一點,甚至還有兩個甚至多個小隊觸發同一陣法的情況下,這種時候就要鬥法了,怎麼樣干擾其他小隊讓他們不要破解陣法,還不會耽誤自己破解陣法,陣法再難一點的話,簡直就是地獄模式。
  但是實際上,這些陣法說簡單卻一點也不簡單。
  而所謂的隨機組隊,也不是那麼隨機。在組隊的時候,是採用抓鬮的方式,那些鬮是由烏龜背著的小竹板組成的,你選擇的烏龜可能會在別人的氣的影響下走到別人的面前,如何運用氣找到隊友就會變得格外重要。
  三大世家當然是自己人跟自己人組隊會好一點,能夠互相照拂,也沒人會掣肘。每家都有主力隊伍,其餘炮灰基本就是負責爭取去別的主力隊伍裡當攪屎棍的。
  所以,這個抓鬮本身就是一個鬥法的過程。
  韓齊清預料到周通會被編入韓家的主力隊伍,這讓他感覺十分不妙,大有一種要輸了的預感,他對周通說:“周通,若是碰見了,手下留情。”
  “肯定會碰見的。”周通笑著說,“咱們一個隊怎麼樣?”
  “什麼?”韓齊清詫異地反問,“你不跟楚家的人?”
  “嗯。”周通說,“楚老爺子的意思是讓我自由選擇隊友,我跟你認識得最久,想必配合得也會比較好。”
  “還有一個人呢?”韓齊清本來有韓家的人做搭檔,但是聽周通的意思,明顯有格外的安排。
  “那個人就隨意吧。”周通隨口說著,他在人群裡掃了一眼,有了主意。
  抓鬮正式開始,一群烏龜在場地裡爬著,三大家族的年輕人都在操縱著烏龜往自己所在的地方爬去,各自鬥法,彼此試探,一時之間,烏龜亂成一片。
  阻礙周通的人並不少,但似乎都沒起到什麼作用,周通的那只烏龜慢悠悠地在烏龜群中穿梭著,從一隻又一隻翻了車的烏龜背上爬了過去,最後得意洋洋地爬到周通腳下,周通彎腰撿起烏龜,拿下了它背上的那個竹板。
  如同周通說的那樣,韓齊清跟周通在一個隊裡。
  那麼剩下的那個人呢?
  韓齊清好奇地四下看去。
  結果看到韓齊維陰沉著臉,不情不願地走到他們身邊,手裡頭攥著的竹板都快被他掰斷了。
  韓齊維咬著牙說道:“我怎麼會跟你們一個隊?”
  韓齊清心裡也很不情願,但面上沒有表現出來,他很冷淡地說:“既然一個小隊就要團結,不要再在背後動手腳。”
  “沒關係。”周通隨口說了一句,語氣就跟韓齊維是個不重要的路人一樣。
  他本來也沒打算讓韓齊維做什麼,只是他發現韓齊維身上的煞氣越來越重了,與前幾天見面相比,韓齊維頭頂常出了一朵蓮花,那朵蓮花正在逐漸綻放著,一點一點地將自己嫩白的花瓣舒展開。
  而韓齊維的生氣正一點點地被蓮花吸走。
  
  第47章 生死局
  
  在大會之前,韓持本來調配了幾個合適的人給韓齊清,韓齊維也在其列,但是第三個人絕對不可能是周通,現在換了周通,韓持心情複雜,一開始對周通的算計全都煙消雲散了。
  三大世家聯手設計的陣法絕不可能簡單到兩個人就可以破除,必須要三個人通力合作才可以解決。
  周通實力未明,可從韓齊清看來,他十分信任周通。事到如今,韓持自知不可能改變分組結果,就叫來韓齊維,仔細叮囑韓齊維,好好幫助韓齊清,盯住周通的小動作。如果到最後,是他們小組第一個破解了陣法的話,那麼投票階段,韓齊維一票,再加上韓齊清一票,兩票都給韓齊清的話,周通沒有機會拿到“天眼鎮壇木”。
  五個組準備好了之後,就放他們從五條不同的路進到清風山中。
  清風山是韓家世居之地,雖有一部分被政府拿去徵用當做了旅遊景點,但大部分山頭還是韓家的。韓家獨有的傳送法陣遍佈清風山各處,五個小組就是用傳送陣法打亂。
  陣法的玄妙在於會隨著時間、地點和其他因素而改變,有時,上午遇見一個陣法和下午遇見一個陣法完全是兩種破解方法,難易程度也不一樣,看得是機遇。
  周通他們不知道自己是第一個觸發陣法的,他們只知道這個陣法相當棘手。
  韓齊維在陣法前看了看,回去對韓齊清說:“堂哥,這是兵煞。”
  所謂的兵煞,是指用亡故士兵的遺物所組成的陣法,越是血氣重的遺物形成的陣法越厲害,因此,像是沾滿了鮮血的兵甲類尤為厲害,其他遺物則稍遜一籌。
  在兵煞裡,會讓人有種置身於戰場中的感覺,殺氣四溢,戾氣侵蝕入體,精神不自覺的就會高度緊張。
  破不開兵煞,就離不開這兒,就像是戰事未平,士兵就不會退縮一樣。
  正常的兵煞會帶著一種金戈之氣,因金克土,如果是以兵甲布下的兵煞于山林中埋下會對林木有害,入了兵煞之中的人還有可能會遭受血光之災,被兵甲的戾氣傷害。不過這個兵煞明顯被元老們用什麼法器壓制住了,煞氣被攢成了一團累積在高處,又用金色的絲線緊緊地束縛了起來,危險有,但是卻大大降低了。
  韓齊清並不太信韓齊維說的話,他在陣法周圍仔細看了看,發現的確是兵煞,可是又有種異樣的感覺,他問周通:“你也覺著這個是兵煞嗎?”
  “不太像。”周通琢磨著說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煞氣都被攏了起來,兵煞裡的煞氣少了很多,可問題是無論煞氣再怎麼少,可不可能少了兵戈的那種冷厲之氣。”
  “也許不是兵戈結陣呢?”
  周通沒有回答,他沒有告訴韓齊清,自己一雙陰陽眼在結陣的點裡只能看到一些玉石跟木類的東西,有哪家的士兵會是玉石跟木類當做自己的遺物啊……難道都是情人送給他們的東西?
  周通暫且存疑,說:“先看看再說,不要輕舉妄動。”
  韓齊維見他們都沒有動彈,有些著急地說:“知道是兵煞,還不想辦法破解嗎?兵煞很難,破解起來少則幾個小時多則……多則永遠也破不了!要破兵煞就要把那些個結陣點裡的遺物一點點挖出來,挖錯一處都會受到陣法的反噬。”他說完,在心裡咒駡著,怎麼這麼倒楣,碰上這麼棘手的陣法,那些個長老們可真夠陰的,兵煞都被拿出來了。
  “不著急。”周通不緊不慢地四處晃悠著,他在一棵老樹旁停了下來,摸了摸雨後有些潮濕的樹皮,“這裡的古樹估計都有上千年了吧?”
  “嗯。”韓齊清提起來便十足驕傲,“韓家依傍清風山而立,食清風山靈氣,這些林木便是滋養韓家的根本。”
  “喂!!”韓齊維額頭青筋繃起,呼吸加快了很多,他吼道:“還閒聊?沒空了!”
  韓齊維的脾氣越來越容易暴躁。
  周通看了一眼韓齊維頭頂的蓮花,在韓齊維吼出這句話的時候,那朵蓮花又展開了一片花瓣,只剩下最後一片了。
  周通將視線收回,說:“那我們開始吧。”
  韓齊維的臉色這才好了一點。
  楚老太爺坐在涼亭裡喝茶,沒多久,韓老太太被請了過來。
  韓老太太坐下後,問道:“雲辰,找我做什麼?”
  “翠姐。”楚老太爺笑著給韓老太太倒茶,說道,“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說,這才特地把你請來的。”
  “什麼事情?”
  “韓齊維最近有沒有遇見什麼不正派的人?”
  “齊維?”韓老太太疑惑地皺著眉頭,仔細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齊維的事情全是韓持在管,我不是很清楚。”
  “齊維的氣不是很對。”楚老太爺說,“我年歲大了,這幾年陰眼越來越有閉合的趨勢,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我看到齊維的頭頂似乎在開著一朵白蓮花。”
  韓老太太喝茶的手一抖,茶杯裡的水滿了出來,灑在她手背上。
  “翠姐?”楚老先生擔心地叫了一聲。
  韓老太太將茶杯放下,收回了手攏在袖子裡,說道:“白蓮的事情已經過去,與韓家無關。”
  “翠姐。”楚老先生歎了口氣,“你還記得七星白蓮續命燈嗎?前段時間在南島又出現了。”楚老先生見韓老太太有意回避,便步步緊逼,讓韓老太太不能不面對,“翠姐,韓家死的三個人本來都該是大富大貴的命勢,正與當年所發生的事情一樣。你有意壓下來,不就是不想面對當初嗎?可是,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韓齊維被蓮花燈標記,沉默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韓老太太許久沒說話,她一雙朦朧的老眼裡像是蒙了一層霧一樣模模糊糊,讓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韓老太太顫抖著手在袖子裡攥緊,說道:“他……不可能還活著……”
  “翠姐,也許不是他,是有別的人偷了他的陣法。”
  “我……”
  “翠姐。”楚老太爺沉聲勸道。
  兩人沉默良久,都沒有說話,韓老太太最後長歎一聲,說道:“等這次比試結束,我會跟齊維好好聊聊。”
  楚老太爺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楚老太爺的小孫女走了過來,向韓老太太打了招呼之後,對楚老先生說:“外公,那個周通和齊清哥哥觸發的是生死局。”
  韓老太太一聽這話臉色立刻垮了下來,遺憾地搖了搖頭,說:“運氣不好啊。”
  楚老太爺也嘖了一聲,喝了口茶,掩蓋住了眼底的擔憂:“是他們運氣不好,碰見最難的了。”
  而另一邊,說是要破解陣法,但是周通跟韓齊清兩人幾乎沒有任何作為,完全就是在陣法裡面亂晃,就跟在菜市場裡買菜一樣,人家買菜的還能挑來挑去買上一點,可這倆人完全就是在閉著眼瞎逛啊!!!
  “天黑了。”周通抬頭看了一眼暗下來的天色,隨意地說,“可惜沒破開陣法,出都出不去,看來今晚要露宿街頭了。”
  “我帶了帳篷。”韓齊清把背上的大包放了下來,說,“趁著天色還沒徹底暗下去,我們紮個帳篷吧。”
  “好啊。”周通頗感興趣地說,“我還沒在野外露營過。”
  “小時候念書參加過夏令營,學了不少野外生存的知識。”韓齊清說道。
  周通笑著說:“那就麻煩齊清了。”
  “哪裡哪裡。”
  兩人聊著天,真跟出來旅遊的一樣,韓齊維氣得臉都青了,趁著他們閒聊的時候在想辦法破解陣法,周通看了一眼韓齊維,說道:“別碰那棵樹。”
  韓齊維沒聽他的話,一巴掌拍在樹幹上,登時一聲慘叫,被樹上的藤蔓卷住倒吊在半空中。
  韓齊維慘叫道:“這什麼東西?兵煞裡還有這個?”
  周通看也不看韓齊維,繼續幫韓齊清紮著帳篷,說道:“我說了,這不像是兵煞,沒研究好究竟是什麼陣法之前,還是不要輕舉妄動得好。”
  韓齊維被吊在高處咬牙忍著,正要想怎麼自救,卻見到那藤蔓慢吞吞地將他放在了地上。
  周通收回手,掌心雷的餘威還在,他說:“明天再說,今晚先好好休息。不會有人在第一天就破了陣法,不然的話,齊清也不會帶著帳篷出來。”
  韓齊清點頭證實周通說的話:“我記得史上最快的一次是三天。”
  周通笑了笑。
  韓齊維張張嘴,到嘴邊的咒駡之詞被咽了下去。
  周通跟韓齊清擺明瞭是穿上一條褲子了,他怎麼樣也不可能讓他們重視自己。
  想起臨走前,韓持的交代,韓齊維咬了牙,滿是恨意。
  韓家憑什麼讓韓齊清當家主,他憑什麼不可以?
  周通搭帳篷的動作停了下來,他轉頭看向韓齊維,卻見到韓齊維頭頂的蓮花徹底綻放了。
  “今天晚上韓齊維睡在中間,我睡在最外邊吧。”周通提議道。
  “好。”韓齊清雖然還有疑惑,但是周通的建議他不好說什麼,就點了點頭。
  韓齊維說:“我睡外面,中間太擠。”
  “外面不安全。”
  “我怕什麼不安全?”韓齊維反問道,在他們還沒睡下之前率先占了最外面的位置。
  在帳篷外,韓齊清問道:“周通,韓齊維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嗯。”周通點了點頭,他說,“不過具體是什麼,我也拿捏不准,防備著吧。”
  “好。”韓齊清鄭重地點了點頭。
  韓齊維霸佔最外面的地方不肯讓開,周通就跟韓齊清商量著兩人輪流守夜,韓齊維到半夜起床,看見韓齊清在外面聚精會神的守夜,眉頭皺得死緊。
  他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乾脆坐了起來,轉頭看了一眼睡著了的周通,走出帳篷外。
  周通睜開眼睛,看著韓齊維的背影。
  韓齊維走出了帳篷,理也沒理會韓齊清,韓齊清立馬叫住他:“你去哪兒?”
  “撒尿。”韓齊維吊哨眼眯起來,看著韓齊清,“韓大少,我是犯人嗎?撒尿都不行嗎?”
  韓齊清想了想,說:“正好我也想去,一起。”
  “你是女人嗎?”韓齊維冷笑一聲,“撒個尿還要一起去?”
  韓齊清沒理會韓齊維的嘲諷,跟上韓齊維,韓齊維見狀不耐煩地說:“韓齊清,你適可而止!他現在是代表了楚家,你跟我才都是韓家的人!你認清現實別幼稚了!”
  “不是上廁所嗎?”周通從帳篷裡鑽了出來,笑著說:“帶我一個。”
  韓齊維:“……”
  韓齊維大吼一聲:“不尿了!不尿了!”
  “你在怕什麼——”腦海裡忽然傳入一個聲音,韓齊維的動作一僵,“你只要殺了他們,一切就都好解決了。”
  “殺了他們?”韓齊維下意識地回復了那個聲音,“我能殺了他們?一個韓齊清我都打不過,別說再加一個周通!”
  “你不能,我能啊。”那個聲音不斷地在韓齊維腦海裡回蕩著,“只要你肯放我出來,我就能殺了他們。”
  “放你出來?你是誰?”
  “呵呵,我就是你啊。”
  在聲音消失的瞬間,韓齊維的雙眼猛地漲紅,從內到外無一處不被血液浸染,像是眼球上的毛細血管盡數暴力了一樣,整個人都充盈著一種極重的血腥殺伐之氣。
  周通見狀,立刻將韓齊清拉到身後,他看向韓齊維,:“你中邪了。”
  “我沒有中邪。”韓齊維冷笑著說,“我也沒有被任何人支配,我現在意識很清楚,我要殺了你們。去死吧!”韓齊維咆哮一聲,從頭頂徹底綻放開的蓮花裡冒出源源不斷的煞氣,像是周通他們所在的方向纏卷了上來。
  周通見狀,與韓齊清一起往旁邊躲去,那煞氣打在他們身後的樹幹上,那一刹那,樹幹劇烈晃動了之後,整棵樹忽然往斜角的方向挪動了一下。
  “怎麼回事?”韓齊清驚訝地看著挪動了過去的樹林。
  “真是老天爺都要幫助我們。”周通臉上不僅沒有一點擔憂,反而滿是喜悅,韓齊清不解地看著周通,還要尋求周通的解釋,卻見到韓齊維像是只野獸一樣向著他們撲了過來。
  周通側身一躲,注意著韓齊維頭頂上的蓮花,隨著韓齊維的每一次動作,那朵蓮花的花瓣都會被染黑了一片,如果韓齊維的怒氣越盛的話,蓮花的花瓣就會越黑。
  他已經可以確信,這蓮花是食用韓齊清身上的負面之氣而生長的,一旦全部染黑的話……可惜他不會給蓮花這個機會的,能讓它綻放只是看看蓮花會有什麼用處,更想多瞭解一下這個東西,可他不會傻到會讓蓮花變成對自己有十足威脅力的東西。
  在下一次韓齊維撲過來的時候,周通避都不避,韓齊清手持道符正要出手,卻見周通抬手攔住了自己,“周通?!”
  “沒關係的。”周通笑了笑說。
  下一刻,韓齊維的動作忽然停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向周通,滿目驚訝,身子用力地向前拱去,卻一動也不能動。
  他頭頂已經染黑了大半的蓮花一點點地崩塌,烏黑色的花瓣化成齏粉,隨風消逝不見。
  韓齊維瞪大了眼睛跌坐在地上,捧了心口劇烈地喘息著,在周通腳前不斷打著滾,痛苦難當。
  “邪門歪道的路不好走吧?”周通居高臨下地看著韓齊維,“這世界上永遠也不會有什麼捷徑,心術不正總會遭到報應。”
  周通蹲下來,在韓齊維耳後一點的地方輕輕一抹,從那裡拔出一根細長得如同絲線一樣的銀針,那根銀針幾乎被染成了灰色,拔出來的時候細長的針身上纏裹著濃郁的煞氣,順著針一路攀爬到周通手上,在觸碰周通的手指時像是碰到天敵一樣瑟縮著往後退去。
  山醫命相蔔中有一道名叫“醫道”,周通所用的手法正是將醫道中的“針灸”與“靈治”結合在一起,將蓮花的煞氣逼到近乎極致的時候全都吸收到這根銀針上封鎖住,再從韓齊維體內拔出來即可,只是過程會令人十分痛苦,好似千萬隻螞蟻在啃噬身體一樣,比韓持當初沾了滿身蟲卵好受不到哪兒去。
  周通把銀針放在腰側轉了轉,淩淵便把上面的煞氣全都吞吃了,銀針又恢復成原來銀亮的顏色,周通找准韓齊維的穴位,將銀針又插進去。韓齊維呻吟一聲,暈了過去。
  “韓齊維怎麼回事?”韓齊清皺著眉頭問道。
  周通說:“用了邪術遭到反噬。”周通翻找了下韓齊清的口袋,果然發現了一個袖珍的小蓮花燈,他把蓮花燈的燈芯點燃了,一瞬間,異香蔓延出來,周通眼前頓時出現了幻覺。
  周達的面容出現在眼前,有關小時候的殘留印象全都一幕幕地浮現在眼前,周通心裡一緊,下一刻,周達的影子扭曲不成形,如同厲鬼一樣,晦暗的環境讓人看不見周達的表情。
  小孩子模樣的周通一直在遠遠地追逐著周達扭曲的影子,結果卻發現,自己越追越遠,越追越遠……永遠也追不上那個遙遙在前的人。
  “爸……!”
  “你想見他嗎?你想知道他為什麼忽然死了嗎?我能幫你,帶好這盞燈,我能幫你。”
  古怪的聲音出現在腦海,周通一愣,頓時就明白過來這燈的作用。
  無非是看穿人心,從靈魂的弱點出發誘惑人罷了。
  剛如此想到,眼前周達的人影被替換成了另一個影子。
  那人穿著白色長袍高坐雲端,一柄長琴放在面前,他稍攏了袖子,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不斷撥弄著。
  “你縱使能殺敵千萬,但是你能殺得了你自己嗎?”
  琴聲戛然而止,岑得一聲刺耳聲音乍響,琴弦應聲而斷。
  “喂。”淩淵叫醒了周通,周通臉上還是錯愕的表情,他看著半實體半虛影的淩淵,伸出手在淩淵身上摸了摸,可那只手卻穿透了淩淵,周通低聲道:“我好像看見以前的你了。”
  “哦?”淩淵反問道,“怎麼樣?以前的我是不是很厲害?”
  “嗯。”周通點了點頭,說,“你縱使能殺敵千萬,但是你能殺得了你自己嗎?”
  淩淵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他說:“這句話是誰對你講的?”
  “不知道。”周通頭有點疼,“好奇心害死貓,這句話真不是假的,我就不該點燈嘗試一下,我也小瞧了自己的控制力。”
  “別說你了。”淩淵讓出身體,露出身後蹲在地上,像是個蘑菇一樣的韓齊清,“他現在也沒掙扎著出來,再這樣下去,遲早要被蓮花燈控制。”
  周通:“……”
  周通在韓齊清背後貼了張“六丁六甲符”,纏繞著他的淺淺黑霧散去之後,韓齊清如大夢初醒一樣朦朧了片刻,隨後想起來剛才發生了什麼,一臉羞愧,趕緊轉移話題,“韓齊維的事情我明天會通知家中長輩。”
  “嗯。”周通對這個不怎麼在意,他說,“好好休息,明天天亮了,我們破陣。”
  “破陣?”韓齊清訝然,“你已經知道這是什麼陣了?”
  “是。”周通說,“這不是兵煞,而是生死局。”
  “什麼?”
  “是生死局。”周通耐心地解釋道,“生死局又稱‘落棋局’,象棋早在先秦時候就有記載,不過生死局卻是依循宋時的棋局佈置的。如果不是韓齊維的話,可能我也發現不了這是生死局。不過福禍相依,可惜的是,我們本來執紅,可以行先手,但剛才韓齊維已經用掉了先手,走了一步象,我們就比較被動了。現在天色暗,看不清棋局,等明天天亮了,這棋局一定能破。”
  “可是……”韓齊清還是有些猶豫,“如果是圍棋的話倒還好,我並不是很懂象棋。”
  “沒關係。”周通笑著說,“不需要懂象棋,只要知道規矩就好。我們直接釜底抽薪,殺了對面的將即可。”
  
  第48章 打醬油
  
  當晚,兩人沒睡多久,韓持就來了。
  韓持身邊各跟了一個張家跟楚家的子弟,這陣勢,顯然是不等韓齊清通知,他們就知道了韓齊維的事情,連夜從韓家下來找他們的。
  仔細想想,三大家知道了也很正常,韓齊維煞氣爆發得那麼厲害,都影響了整個生死局,要是三大世家一點也沒有察覺到的話,那實在是個笑話。
  找到周通他們之後,韓持站在生死局之外,對周通說:“是我們審查不力,放任韓齊維這樣的人參加比賽。”
  “難道我們會有什麼補償?”周通頗為意外地看著韓持,問道。
  韓持不情不願地說:“是。不過,陣法一旦觸發就不能修改,別想走捷徑。”他也想修改陣法,這個陣法是五個陣法裡面最難的“生死局”,破解方式極難,不僅要有操縱靈氣的熟練能力,還要深諳象棋之道,據他說知,韓齊清只是略懂象棋,應付這個陣法卻是遠遠不夠。此外,“生死局”還容易與兵煞搞混,兩者雖然十分相似,但是是完全不同的破解方法,一旦行差踏錯就全盤皆輸!面對這麼難的陣法,第一想法是換道題目可以理解,可是他的確沒有辦法。
  “不需要修改陣法。”周通說。
  韓持冷漠地說:“無知小兒。”
  周通莞爾一笑,打了個哈欠,還有些困意。
  韓持不再理會周通,看向韓齊清,“韓齊清,你懂規矩,要什麼補償?”
  韓齊清看向周通,問道:“周通,你說呢?”
  周通仔細想了想,說,“好像也不需要你們補償什麼。”
  韓持:“……”
  韓持臉色一沉,眼裡明顯帶了些不悅。韓齊清無奈地搖了搖頭,周通跟他二叔真是不對盤,二叔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雖然嚴格,但是不至於處處擠兌周通吧?
  韓持說:“這是機會,要把握好。”
  跟在他身邊的張家人說道:“韓大哥,人家小輩都說不需要補償了,我們就別一頭熱了。趕緊把事情交代完,免得耽擱了他們破陣的時間。”
  另一個楚家人沒說話,鬧不懂周通在玩什麼把戲。
  韓持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說:“韓齊維已經失去了比賽資格,你再隨便挑選一個人。”
  “不用了。”周通說,“我跟齊清兩個人就夠了。”
  “說什麼傻話!”韓持怒喝一聲,“你真以為自己有通天本領,這個陣法就是這麼好破的嗎?這不是幼稚園玩的遊戲!周通!”
  周通笑著說:“韓伯伯火氣真大。”
  楚家人出來打圓場,說:“周通,韓齊清,規定必須要有三個人,你們挑一個人就好,這是你們的權利,畢竟是我們長輩挑選晚輩失當,耽擱了你們的時間,也差點害了你們。”說完,他語重心長地對周通說,“這是機緣,把握好機會。”
  周通對那楚家人笑了笑,眼神在暗示著讓他放心,“既然是規矩的話,那我們就遵守規矩。隨便挑選就可以是嗎?三大世家範圍外的人也可以?”周通問道。
  “這個……”三人面面相覷,有些拿不定主意,楚家的人說:“我記得週邊的人是允許被點名參加當做外援,此事有先河,不過請來的那人從比賽中得不到任何獎勵,而且年齡必須在十五周歲以上三十周歲以下,且沒有不良記錄。”
  “嗯。”周通一一對照了規則,點了點頭,說,“他都滿足。現在就請他上山?”
  “可以。”楚家人說,“我們可以去接他到這裡來。”
  “那就麻煩了。”
  周通說完,就從口袋裡掏出電話,撥了個號碼過去,沒多久,電話那頭,端正迷迷糊糊的聲音就響了起來:“喂……小通,大半夜的……哈……有什麼大事啊?”
  “等你來拯救世界。”周通帶著笑意說,“明天忙嗎?最多佔用你一上午的時間,幫我頂個人頭。”
  “啊?”端正揉著眼睛,說,“不忙,我的行程可以往後推個一兩天。頂什麼人頭啊?”
  “三大天師法會。”周通淡淡地說。
  端正:“……”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周通只能聽見端正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過了沒多久,端正一嗓子快把周通耳膜給嚎破了:“我他媽沒聽錯吧??你你你要我去參加三大天師法會?!這不合規矩吧?我不是三大天師世家的人啊!再說,即便我是,我也參加不了吧吧??”
  “不來?”周通反問道。
  端正一啞,立馬咆哮道:“來!!!”
  端正嗓門太大,這邊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原本他們還擔心周通請了什麼高人,卻不料聽這個意思就是個普通人啊……
  他們接端正上山的時候,還在打量端正,這胖小子,紅光滿面的,一臉喜意,半路上不停跟他們搭訕,侃天侃地,嘴巴就沒停過。渾身上下沒多少靈氣,倒是胸前掛著一塊藏著玉心的玉器,難不成,周通說是要請人,其實是請法器上山的?
  端正上山跟周通會合的時候,太陽高高升起,雲斂雨收,萬里晴空,泉水縹碧清絕,林木青翠欲滴,一副大好的美景。
  在還沒跨入陣法之前,韓持一把拉住端正,問周通:“你確定就是這個人了?”
  周通沒有理會韓持,對端正說:“來。”
  端正點點頭,對韓持說:“麻煩松一下手哈,謝謝了!”
  韓持不情願地鬆開了手,端正跑到周通身邊,先向韓齊清打了招呼,後又問道:“小通,你在這兒幹什麼?”
  周通把事情經過給端正講了,端正一臉驚訝,說:“沒想到你還是個仙二代啊!”
  “什麼仙二代。”周通被這誇張的說法逗笑了,“不鬧了,帶你來見識見識,不然可能都沒空陪你玩了。”
  韓齊清見他們寒暄完了,才道:“我們開始破陣吧。”
  “好。”
  “需要我做什麼嗎?”端正忙問道。
  “要。”周通想了想說,“你就坐在那塊石頭上,如果這邊有什麼東西靠近了我放的這張黃符,你就給我打電話。”
  “沒問題!”被分派到任務的端正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拍著胸脯道,“全包在我身上!”
  “那我要做什麼?”韓齊清問道。
  “跟我一起,用最野蠻粗暴的方式,擒賊先擒王。”周通唇角勾起,愉悅地說解釋道,“這裡是按照象棋的殘局佈置下來的陣法,如果我們循規蹈矩地一步步用象棋的理論,吃掉對方的棋子的話,會很消耗時間。所以,我們直接跳過其中博弈的每一步,直接到最後那一步。”周通伸手一指遠方,沉聲道,“將軍。”
  韓齊清懂了周通的意思。
  這個辦法說起來簡單,但是並不簡單。
  你要熟知每一個棋子的位置,在不觸動棋子的情況下去將對方的將軍棋子拔掉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將軍左右又有兩士保護。更何況,在這地勢複雜的山林裡,如何在從木掩映間找到象徵著將軍的那枚棋子才是最難的。
  可是……這些讓他頭疼棘手的東西在周通面前就完全不是問題了吧?
  周通帶著韓齊清在林子裡精准地踩著位子,恰好就在棋子的邊緣線上,沒有觸發任何異常。
  端正仍是坐在石頭旁邊,警惕地盯著周通插在地上的一張黃符。
  三大家長老的視線也情不自禁地被端正吸引了。總覺著那枚黃符是周通留下來破解陣法的關鍵,不然的話,周通也不會讓他們大老遠地從山下再接一個人過來,還特地叮囑這個人坐在這裡看好黃符。
  然而實際上……周通只是叫端正過來湊熱鬧的,這枚黃符也只是怕端正覺著自己來沒什麼用處又閑得無聊而給他的“玩具”而已。
  就在其他組困於陣法之中的時候,周通跟韓齊清很輕易地就尋找到了藍棋的將。
  那枚玉石制的棋子被埋在地下,在周通靈氣的呼喚下破土而出,居於其兩側的士毫無動靜,像是來了一位遠方的朋友一樣,沒有任何的抵抗。
  象徵著將的玉石被周通捏在掌心,周通輕輕一握,靈氣頓時將那枚玉石包裹得嚴嚴實實,寫在玉石之上的將字逐漸退去影蹤,朱紅色的文字不見一點痕跡。
  一瞬間,地動山搖,整片林子都在劇烈搖晃著。
  楚老太爺的手一抖,立刻走到高臺上,俯視著大半座清風山,“怎麼回事?”
  “破陣了!”小丫頭從遠處跑了過來,喊道,“外公!周通破陣了!!外公!”
  “這麼快?”楚老爺子眼底露出濃濃的驚訝,毫不掩飾自己的詫異,不敢相信這個消息,“我去看看。”
  他去尋了其他兩人一問才知道,真的是破陣,只不過用的是連他們這些老古董都不知道的手法。
  一瞬間,楚老爺子對周通的好奇升到了頂點。
  周達的兒子居然有如此才幹,比同個年齡的周達厲害了不知道多少倍,此子前途無量啊!
  周通他們小組第二天就破解了陣法,破了大會的記錄,全場譁然,都對周通敬佩不已。但是這個組合太過奇怪了,一個看起來一丁點靈力也沒有的胖子,一個只有一點靈氣環繞的年輕人,再有一個還比較靠譜,是韓家少主韓齊清。
  可問題是,第一日包括韓齊維在內,三人都對陣法一籌莫展,而自從那個胖子來了,破陣猶如神助啊!不過,不管這胖子是什麼來頭,有什麼神通,“天眼鎮壇木”只會落在周通代表的楚家或者韓齊清代表的韓家,張家是徹底沒了機會。
  張家家主看熱鬧不嫌事多,對韓持說:“原本打算的好好的吧?韓齊維不爭氣,把名額讓了出來,周通找來的人,肯定向著他,這‘天眼鎮壇木’歸了哪一家,明擺著得了吧?”
  韓持氣得不說話,手緊緊地攥著椅子扶手。
  結果,在給隊內三人投票之前,周通叫了楚老先生,說道:“韓齊維的事情,外公知道了嗎?”
  “知道。”楚老先生鄭重地點了點頭,“我見你已經幫他拔出了煞氣,可他身上還是有股煞氣縈繞已經將他的靈氣吞噬得所剩無幾,恐怕這輩子都不能再入道了。”
  周通雖然對韓齊維的事情一點不上心,但還是耐心地聽完了楚老先生的念叨,他說:“外公,放出蓮花的人是來自韓家。”
  楚老先生又是十分驚訝:“這你是怎麼知道的?”
  看楚老先生的反應,他明顯也知道,周通想了想,說道:“那蓮花在消散時將韓齊維的靈氣卷了往一處奔去,那個方向正好在韓家,我故意在上面做了個標記,如果要找的話,很容易就找到。”
  “你真的能找到點燈的人?”
  “嗯。”周通點了點頭,他猶豫了下,說道,“只是這個人可能跟韓老太太有關係,礙于齊清的面子,我不方便貿然揭穿,就過來跟外公商量一下。”
  “你想得很周到。”楚老先生看著周通的眼神裡滿是讚揚,周通不僅眼光敏銳,辦事更是細心,“這件事情你與我悄悄地去辦,等待會兒拿到了‘天眼鎮壇木’……”
  “拖不了了,不然的話,我也不會用那麼簡單粗暴的方式破解‘生死局’。”周通搖了搖頭,說,“那人斂了魂,準備在韓家施展七星白蓮續命燈陣,以韓家的靈氣,比在車庫裡的那個更難破解。外公,我們現在就得去。”
  “嗯。”楚老先生鄭重地點了點頭,對周通說,“你帶路。”
  周通燒了一張黃符,從黃符頂端冒出煙霧來,煙霧盤旋往前,一直往一個方向而去,周通帶著楚老先生向著那個方向走去。
  在路過後花園的老菩提樹時,周通忽然停了腳步,不知道為什麼,他好像感覺這棵老菩提樹比先前見到的精神多了,雖然他耗費了不少靈力開花結果,但此時卻似人類年輕了十幾歲一樣,枝幹挺拔,葉片嫩綠,還抽出了幾絲新芽。
  淩淵……?腦海裡想到一個可能,周通嘴角勾起,忍不住笑出了聲。
  楚老爺子見狀,疑惑地問道:“你笑什麼?”
  “咳……沒什麼……”周通咳了咳,掩飾住笑,說:“外公,我們快走。”
  
  第49章 惡有報
  
  那縷煙霧帶路一直把周通他們引到了韓家的後院,這時候大部分人都集中在前面看比試去了,雖說第一名已經產生,但剩下的幾個小隊還是要比出個高低,再加上倆人一路走的都是小路,沒多少人注意到楚老爺子跟周通他們倆。
  一路到後院裡,沒什麼人,只有一扇老舊的柵欄門隔絕出了一片週邊的天地,兩側梧桐高大,地上稀稀拉拉一地落滿了樹葉,那些個弱小的葉子經不起昨日暴雨的打擊,而新生的嫩葉又招搖地掛在枝頭。
  楚老太爺見狀,若有所思地說道:“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強,世事更迭,常有變遷,滄海桑田,說長卻也著實不長啊。”
  周通聞言,笑了笑,說道:“依楚老爺子的性格,卻還會傷春悲秋,真是少見。人生在世,活得暢快自在,無愧於己不就好了,何必想那麼多?”
  “是!”楚老爺子爽朗地笑了起來,“你說得很對!”
  “對?”一聲輕嘲從門後響起,小院的木頭柵欄門被推了開來,走出來個八十余歲的老人,老人佝僂著老背,形容枯槁,一隻眼睛殘廢地眯起,一道疤痕從右側太陽穴縱貫劈了下來,一直落在下巴處,他自背光處走來,讓人一時之間看不清他的表情。
  周通放出的煙霧在他身邊纏繞著,被老人揮手打散。
  老人笑了幾聲,對楚老爺子說:“楚哥,好久不見。”
  “韓立果然是你,這世上還會佈置‘七星白蓮續命燈陣’的人就只有你了。”楚老爺子認出了那人的身份,沉聲道,“翠姐糊塗了。”
  “糊塗?糊塗的是你吧?”韓立說,“人生在世,就一條命可活,誰不渴求長命百歲,永世不死?說什麼死後再投胎都是假的,這輩子我是人上人,那我就永遠都要當人上人!續命燈可以續給我幾個甲子的生命,不過是浪費些螻蟻的性命而已。柴火燃燒,將飯煮熟,你問過柴火的意願嗎?”
  “強詞奪理!”楚老爺子一向噙著笑容的和藹樣子一掃而光,他陰沉著臉看向韓立,“萬物生而平等,你命重要,他人的性命就不重要了?!”
  “楚哥。”韓立陰測測地笑了,“別說這麼多了,即便你看我不順眼,那又怎麼樣?你拿什麼來跟我鬥?你現在不過就是廢人一個!!”他目光落在周通身上,陰冷地哼了一聲,“還是就憑這個小子嗎?你看他,靈力不聚,內息外散,能有半分作為?不過是有些機緣與運氣罷了。”頓了頓,韓立改口說,“不對,算是我小瞧了他,他能引你找到這裡也是他有本事。”
  躺槍了的周通:“……”
  “外公。”周通沒理會韓立的諷刺,說道,“七星燈陣就在小院裡。”
  “嗯。”楚老爺子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說:“小通,我們先回去,這人不好對付。”
  “可是……”周通猶豫了下,正要說話卻被韓立打斷了,“想走?可沒那麼容易。”
  韓立手中祭出一盞蓮花燈,蓮花燈在他手中迅速變形,化成四盞小燈,小燈上浮,飄蕩在空中,內外擴散,各自又衍化生出七盞小燈。
  四官七星,應和四七二十八星宿之術,正是蓮花縛星燈陣。
  《淮南子·原道訓》中有記“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以喻天地。”在紫薇鬥數之中,將宇宙之中的月亮、太陽與金木水火土五大星系之間的變化情況劃分為“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大區域,每一區域中各有七星,組成二十八星宿。
  此燈陣正是循了二十八星宿的變化,蓮花燈輪轉漂浮,高低錯落,共可形成二十八種不同的變化,奧妙無窮,極難破解。
  被困在陣法之中,楚老爺子臉色大變,他料不到這麼多年過去,原本應該被廢了一身修為的韓立居然將“蓮花縛星燈陣”研習到了如此精進的地步?!
  他拉過周通,下意識地將周通護在身後,低聲說:“小通,躲在外公身後。”
  “外公。”周通心內微動,以楚老爺子如今的情況還如此照拂他實在讓人不能不感動,他按住楚老爺子的肩膀,說道,“外公不要擔心,這個陣法好破。”
  “?”楚老爺子驚訝地看著周通,卻見周通一副言笑晏晏,毫不擔心的模樣,一顆吊起的心不知道怎麼就放下了。
  周通笑了笑,他扶著楚老爺子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說:“外公,稍微等一會兒,我馬上就好。”
  “小子。”韓立眯著眼看著周通動作,“你要做什麼?”
  “破陣。”周通稍微活動了下肩膀,說道,“你這個陣確實是麻煩了一點,但是也不是那麼難破。”
  “誇口。”韓立諷刺地笑了笑,“既然如此,就讓你見識一下我這‘蓮花縛星燈陣’!”話音方落,圍繞在周通身邊的二十八盞小燈飛快地旋轉著,組成了一副極大的星象圖。
  豔陽高照,林木青綠。
  陽光灑落下來,照在周通溫柔的笑容上。
  他周圍漂浮著蓮花燈陣,自肉眼看去見不到什麼,但是在周通眼裡,卻能清楚地看到從蓮花燈中冒出滾滾的煞氣,像是鎖鏈一樣堅硬而又冰冷地卷上周通的四肢。
  周通被煞氣卷著吊到了空中,鎖鏈緊緊地捆著他的四肢,隨後,四方七盞蓮花燈又變化,一道道細微的閃電順著煞氣凝成的鎖鏈打在周通身上。
  淩淵將閃電吞吃了,說道:“這陣法越衍化越厲害,你快點。”
  周通聳了聳肩,無奈地說:“我也是第一次破這個陣法,原理懂,實踐起來還是要點時間的。”他倒吸一口氣,有電流穿過身體,“還有點麻。”
  淩淵:“你這個人可真的是……”滿滿的無奈。
  “再任性也沒有你任性啊。”周通玩笑著說道,他一邊跟淩淵說笑,一邊仔細觀察著燈陣。
  四方七星開始逐步擴散,那些個鎖鏈便拉扯著周通的身體往四方扯去,如同車裂大刑一樣,淩淵見狀,暗道:“真是麻煩。”他化出越來越多的虛影紛紛從胡部的圖案裡冒了出來,竟是逐漸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周通忙說:“你不用暴露自己!”
  淩淵咬著牙說:“不暴露你就要被生撕了!”
  “不會的。”周通歎了口氣,笑著說,“我有數。”
  淩淵冷漠地說:“哦。”卻還是沒有掩去虛影。
  周通見他影子越來越有化成實體的樣子,內心十分不安,他看了一眼正望著淩淵虛影出神思考的韓立,咬了咬牙,口中摸摸念誦著:“虛危室壁天半陰,奎婁胃宿雨冥冥,昴畢二宿天有雨,觜(音同資)參二宿天又陰,井鬼柳星晴或雨,張星翼軫(音同枕)又晴明,角亢二星太陽見,氐(音同低)房二宿大雨風,心尾依然宿作雨,箕斗牛女遇天晴……箕斗牛女遇天晴……找到了。”
  周通見狀,一握拳,再一張開的時候,手心電花閃爍,隨後,掌心雷劈了出來,將纏繞著他手臂的煞氣鎖鏈攔腰砍斷!
  “怎麼回事?”韓立見狀,臉色大變,他看不到煞氣的變化,卻能清楚地感覺到壓縛周通一邊的力量忽然變弱了很多,而剛才那道閃電是怎麼回事?是那個神秘的虛影弄出來的嗎?!
  再一看原本虛影的位置……哪裡還有什麼虛影!!就像是他看錯了一樣,周通身邊一點影子的蹤跡都沒有!
  韓立太陽穴突突直跳,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忙掐訣念咒,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蓮花燈漂浮到半空,散出光芒,二十八盞蓮花燈應命而行,變換隊形。
  周通抓緊機會,將陰章拿了出來,高舉空中,念道:“輔吾了道,匡吾成真。令爾搬運,即速就行。敕令竇仁、李凱、張五、十泰、褚免速來!急急如律令!”
  話音方落,天帝變色,自地面中鑽出五道黑影,凝成五個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在地面上蹦蹦跳跳,圍繞在周通身邊。
  周通將陰章往幾個方向輕輕一點,念道:“箕,鬥,牛,女!運!”
  那五個影子便以極快的速度往陰章所點的地方沖去,韓立見五道詭異的氣冒了出來,心下大驚,忙改換手勢,讓蓮花燈陣變化一二,誰料到,一道氣向他所在的方向沖了過來,目標直指他手中的蓮花燈!
  “不!!!”韓立大叫一聲,緊緊地握住蓮花燈,然而他除了這蓮花燈外實在再沒別的作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黑霧將他狠狠撞倒在花壇裡,手裡的蓮花燈被黑霧一扯,勾在半空中。
  而此時,箕斗牛女相遇,蓮花燈陣自然破解,晴空陽氣烘烤之下,那幾盞幻化出來的蓮花燈都紛紛化成白煙一縷縷地飄散而去。
  周通平穩落地,揉了下有些酸疼的手腕。
  楚老爺子滿目驚訝,他雖然認出了那枚來自周達的印章,但是沒想到,周通小小年紀就已經將能夠操縱陰兵的陰章運用得嫺熟,實在是太難得了……這簡直是天分!周通他……楚老爺子現在再看不明白就是瞎了眼了。
  周通能夠清楚地斷明煞氣,看清二十八星宿的位置,那雙眼睛……楚老爺子再熟悉不過了,他仔細看著周通的雙眸,卻無法在其中找到陰陽眼的痕跡,那是雙屬於人類的普普通通的眼睛,除了十分好看之外幾乎沒什麼別的特色,不是陰陽眼的話,那他還真不知道這世界上還能有什麼東西能有這種力量。
  周通走到韓立身邊,手一伸,那蓮花燈便由五鬼送到他手中,周通提著燈,燈上籠罩的煞氣便漸漸散去,變成了純淨清澈的靈氣。看來這燈也十分玄妙,會隨著用燈之人的靈氣而變化啊……
  “那是我的法器!”韓立見狀,一雙老眼圓瞪,可又無可奈何,失了蓮花燈,他就與一般的老頭沒什麼區別,而周通連“蓮花縛星燈陣“都能破,他的其他手段就真是逗小孩玩的把戲。
  是他太輕敵了!早知道就不該戲弄周通,早點將其絞殺在陣法之中!可是……韓立心頭隱約有一種猜測,即便自己一開始就使出全力也未必能把周通怎麼樣,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是誰?腦海裡又湧出一個猜想,韓立道,“難不成車庫內的七星白蓮續命燈陣不是韓持破的,而是你?!”
  周通:“是我。”
  韓立:“!”韓立驚訝地看著周通,倒退一步,“怎麼可能?不是韓持,而是你?!”
  周通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韓立忽然瞪大了眼睛,看向正走過來的那人:“韓持!”
  “舅舅?”韓持驚訝地看著韓立,萬萬沒想到韓立還活著,他看了看韓立,又看了下手裡握著蓮花燈的周通,問道,“舅舅,這是怎麼回事?”
  韓立見狀,立馬反咬一口:“韓持!這小子在韓家布下了七星蓮花續命燈陣,想要害人!”
  “胡說!”楚老爺子立馬站出來反駁。
  韓持很快就明白了眼前的這種情況,他望著周通冷笑一聲,緩緩地走了過去,將楚老爺子按在椅子上,說道:“楚老先生年紀大了,認不清人也是應該,這周通早就懷著一顆浪子虎心,不是什麼好人,當初他在韓家的時候韓家頻繁死人,那時候我就懷疑是他殺了韓家的人,可老夫人心軟,也只是將他趕出了韓家。可如今,他手持蓮花燈,屋後又有蓮花燈陣,證據確鑿!楚老先生再包庇後人,也不是這麼個道理!”
  “燈與燈陣全都是韓立設下的。”
  “韓立?”韓持忽然笑了幾聲,說道,“韓立是誰?你說韓家的韓立?他早在三十年前鎮壓秦王道的陰兵時就死了!!”
  “你說什麼?”韓立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韓持嘴角揚起,陰沉著臉看向韓立:“舅舅,當初你背叛韓家,私自拿陰兵佈置七星蓮花續命燈陣給自己續犯了‘命缺’的陽壽時不就被陣法反噬,死了嗎?”
  韓立目眥欲裂:“韓持!你想殺我!大逆不道!”
  “他不殺你,你也是要死的。”周通忽然插了一句,語氣冷漠地說,“三十年前你的燈陣就失效了,續出來的壽命是假的,你沒有發現自己一點聚氣的能力都沒有嗎?你如今就是稍微有點意識的行屍走肉而已。而現在……”周通的視線在柵欄後一瞄,自從蓮花燈落入他手中起,屋後的幽魂便有擴散出來的趨勢,七星燈陣似乎是出了什麼問題,不需要他動手就在一步步地自我崩潰。
  先前被供在燈陣中取靈魂滋養的是真正的屍體,而現在的韓立,非人非鬼非屍只不過是被怨念與不甘操縱著的一團血肉而已,根本就無法將燈陣的力量吸聚到自己身上,迴圈不成,長久下來,燈陣就會自我崩潰。
  所謂陣法,優先講究便是迴圈流通,氣不暢,陣便堵那便就是不成陣。
  “不會的……”韓立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周通所說的內容,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陣法即將大成,等到這幾個有修為的韓家人的魂魄全部被七星燈陣凝煉吸收,將命勢轉移給自己之後,他至少能獲得一甲子的壽命!韓立掙扎著不願去相信,誰料到,耳邊忽然傳來一聲低語,韓立身體一抖,回頭看去。
  原本被蓮花燈陣困住的韓立身後正站著幾個陰鬼,那幾隻陰鬼沖著韓立露出陰森一笑,紛紛伸出手拉扯著韓立的血肉,韓立很快就被他們撕成了碎片,暴露出內裡的魂魄。韓立的魂魄尚且不完整,只剩下兩魂五魄,而那些陰魂也毫不猶豫地將剩下的魂魄全部撕扯完全,絲毫不剩。
  韓持震驚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他還未開眼,因此不能像周通一樣看到陰鬼作祟的樣子,可卻能清楚地看見原本好端端的韓立忽然血肉爆開,身體像是被什麼撕扯得慘不忍睹,靈氣潰散得漫天都是。鬼魂的哭嚎聲穿透陰陽的隔閡鑽入耳朵,一聲賽過一聲的淒厲慘叫讓韓持瞪大了眼睛。
  坐在一旁,用陰眼模糊地看完全程的楚老爺子摸摸地歎了口氣:“惡有惡報。”
  “惡有惡報。”周通轉身看向韓持,拍了拍衣袖上落上的幾片花瓣,動作斯文而又優雅,他笑得眉眼彎起,一雙烏溜溜的眸子裡仿佛盛著光:“韓伯伯,你覺著呢?”
  韓持一身冷意。
  
  第50章 開玩笑
  
  韓持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在周通意味深長的盯視之中只能勉強保持冷靜。
  他心想,韓立突兀地死了正好,免得他親自動手,到時候再留下什麼把柄,現在蓮花燈在周通手中,燈陣在後,即便有楚老先生擔保,周通也逃不脫干係。即便不能斷了他的生路,至少能讓他有嫌疑在身,三大天師法會上就定然拿不走“天眼鎮壇木”。
  思及此,韓持冷肅地道:“周通!你還執迷不悟,殺害他人!”
  “韓伯伯。”周通望著韓持,語氣溫和,“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你為什麼會一直針對我。”
  韓持默然不語,周通的目光在韓持手臂上一掃,道:“是因為這條胳膊吧?”
  “放肆!”被揭了逆鱗的韓持怒吼一聲,憤怒地瞪視著周通,“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還想轉移視線?即便有楚老爺子包庇你也不行!”
  說完,他似怕再發生什麼變故,放出一張黃符小人,小人咯咯笑了幾聲,便從一個方向飛出了小院,韓持顯然是在通知其他兩大家的人過來。
  周通看了一眼小人,沒有阻止小人的離去,他對韓持說:“韓伯伯,當初韓立利用秦王道的陰兵設下七星白蓮燈陣的事情你也有參與吧?這條胳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我父親打斷的。”
  “你——”這個秘密除了已死的韓立跟周達以外沒人知道,周通猜得雖然不全然對,但是八九不離十。
  當初,陰兵自秦王道踏境,他與韓立一起抓了幾隻陰兵押入陣法之中,想煉化陰兵不朽的陰壽為人類有限的陽壽,可被周達發現後斷了他一臂,他對周達恨之入骨。後來韓立被陣法反噬,他便醒悟,這些陰兵根本就不是他能夠操縱得了的東西。因為陣法影響,陰兵力量愈強,周達就將陰章借出,鎮壓秦王道陰兵,後來,他妻子懷孕臨盆,他回去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陰章就暫時借給了韓家。
  自那以後,韓持就一直在想,周達當時肯定有無數種方法阻止他,卻偏偏選擇斷了他一條手臂,沒有這條手臂,以後修為會大大降低,畫符時無法通過血肉凝聚靈氣於筆端,畫出來的符威力也會大減。
  可他心裡也清楚,他憎恨周達,不只是因為這個,更多的是一種嫉恨!嫉恨周達的優秀!
  韓持咬著牙怒視著周通,他沉思一二,道:“年輕人還是知道得少一點比較好,多幹事,少說話。等你以後有了權力與地位,再去多管閒事!”說完,韓持從袖口裡抽出符籙在空中一抹,那些符籙立刻列成一排,顏色各異,紛紛閃爍著不同的光芒。
  “五鬥符。”淩淵道。
  “嗯。”周通點點頭,“我聽說過,韓持最厲害的就是五鬥符,他直接拿出來對付我,很看得起我嘛。”
  “呵……”淩淵輕笑一聲,消失于周通的意識,根本就沒將五鬥符放在眼裡。
  “去和你那死鬼老爹作伴吧!”韓持陰沉著臉說道,他伸出左手在空中畫了幾個圈,隨手將那五張符往前一推。
  周通冷靜地看著韓持,一動不動,甚至連防備都沒有。
  韓持眉頭一皺,嘴唇嗡動著念誦咒訣。
  “吼——”一聲怒吼自背後出現,口訣的最後兩個字被韓持咬斷在唇邊,韓持還沒反應過來,一股強大的力量頓時將他推到在地,背後巨大的壓力將他狠狠地壓入地面,頭部被狠狠地按在地上,韓持五官扭曲變形,一雙眼睛內毛細血管爆出,快要滲出血。
  “吼——”又一聲吼聲響起,韓持僵硬得趴在地上,想要起來,背後的力量卻更加強硬地將他按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
  韓持掙扎著,平日裡鍛煉的強勁體魄在野生巨猿面前毫無抵抗之力,更何況,壓覆在他身上將他制住的還是只修道幾百年已有靈性的猿猴。
  伏龍兇狠地將韓持壓在地面上,熱乎乎的氣噴在韓持臉龐,韓持因為恐懼而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呼吸,扭頭去看,伏龍正呲著呀怒目瞪視著他。
  “伏——”龍字還沒叫出口,咆哮聲在耳畔炸響,韓持一抖身體,生怕觸怒伏龍,沒敢再繼續說下去。心裡卻是在想:“這畜生韓家供養了他百年,他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助長外人威風!”
  周通拿著蓮花燈走了過來,他蹲在韓持面前,一邊將蓮花燈放在韓持手邊,一邊說道:“韓伯伯,現在蓮花燈在你手上,你覺著他們會怎麼想?”
  韓持聞言劇烈掙扎著,卻被伏龍牢牢地按在身下:“周……通……!”
  “韓家的鎮山神獸伏龍都要制裁你,如果我說你是布下燈陣的人,他們是信你還是信我?”
  周通瞥了一眼感受到韓持的氣而變黑的蓮花燈,眯了眯眼,“除了‘惡有惡報’以外,韓伯伯應該也聽說過另一句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韓持頓時被一種極大的恐懼籠罩了。
  這分明就是剛才他要拿來陷害周通的把戲,現在周通加倍地還給了他。他跟周通不一樣,如果他被冠上了這個名頭的話,那就在整個天師道上都混不下去了,不僅如此,反而還會連累韓家,韓家祖業怎麼能毀在他的手中?
  韓持瞪著周通,嘴巴裡模模糊糊地吐出來幾個字:“你……有……什、什麼……要求……”
  “要求?”周通微笑著看向韓持,“讓我想想……”周通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斂了一點,他沉聲說:“向我死去的父親道歉吧。”
  “道……歉……?我又……沒……有……對不起……他……什麼……”韓持的口水順著嘴角流了下來,即便被伏龍踩在腳下,但提起周達的時候眼底仍滿是不屑。
  周通的笑容徹底消失,他冷漠地說:“你知道你對不起他什麼。”
  這些年,韓持在外沒少做敗壞周達名聲的事情,讓周達死後幾乎無人問津。他父親生前做過不少好事,也幫過不少人,可卻因為韓持的位高權重而引導了許多人對他父親有錯誤的認識。而且還不僅如此,陰章上的詛咒雖然已經被轉移,但是不代表他就發現不了韓持在上面所做的陰險手腳。
  韓持咬著牙不肯說話,嘴唇抿得發白。
  周通往小院外瞥了一眼,說:“有人過來了,韓伯伯,你看,蓮花燈在發光,燈陣就在裡面。有伏龍作證,你的罪名已經坐實了。”
  “卑鄙!”韓持咒駡道。
  周通覺著韓持這個說法十分可笑,真正卑鄙的人在嘲笑別人用惡劣的手段對待自己。
  遠處果然傳來了嘈雜的聲音,韓持大驚失色,左右猶豫不決,腦內兩種想法掙扎對抗,半天給不出個結果,周通在旁邊耐心地勸導:“韓伯伯,人馬上就來了,你一輩子的英明可就要毀在這兒了。”
  外文猶豫中,韓持終於下了決心:“對……”韓持咬著牙,那些字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地擠出來的一樣,“對、對不起……”
  “韓伯伯對不起誰?”
  “我……對不起……周達……”
  周通無動於衷,繼續冷淡地看著一臉恐慌的韓持。
  外面人聲迫近,拐角處已經有人影出現,韓持大喊道:“周通!!!你……言而無信!”
  周通笑得十分燦爛:“韓伯伯,我跟你開個小玩笑而已。韓家如今勢微,你位高權重,是中流砥柱,我畢竟還要替齊清考慮。”
  韓持:“……”
  一瞬間,外面的人聲全都消失不見,人影化作一道道紙符小人飄蕩在周通身邊,周通撿起蓮花燈,蓮花燈上的煞氣頓時消散,變成了純正的靈氣。周通心想,能變小一點就好了,那蓮花燈就像是聽到了周通的心聲一樣縮小成跟青銅戟頭差不多大小的樣子。
  周通想把蓮花燈也一併串在鑰匙環上,但是不僅青銅戟頭對蓮花燈有抵觸情緒,蓮花燈也完全不敢靠近戟頭,周通沒辦法就只好將蓮花燈暫時收在了口袋。
  韓持不甘地看著周通,滿心都是被周通戲弄了的憤怒,可此時他完全是受制於人,哪怕現在周通要殺了他,他都沒有一絲一毫可以反抗的餘地。
  至於那個玩笑……韓持有種不好的預感,等待他的會是比這個玩笑還要更可怕的事情。
  周通隨手抓了一張紙符小人,咬破手指,在紙符上寫寫畫畫,他隨意問道:“韓伯伯聽說過詛咒嗎?”
  韓持:“……”
  周通根本就不需要韓持的回應,他看著韓持發白的臉色,動作優雅地將紙符小人貼在韓持的額頭,韓持頓時扭動身體抗拒著貼上來的紙符,但被伏龍壓制得死死的。
  周通念道:“若有動心害人時,斯士無命歸陰府!”
  那黃符小人頓時化作一道煙鑽入韓持體內,很快就與韓持的靈魂融為一體,韓持渾身劇烈地顫抖著,咆哮著嘶吼出聲,一瞬間冷汗浸滿全身。
  周通對伏龍說:“謝謝大神幫忙。”
  伏龍吼了一聲,將身子從韓持身上移開,沒了伏龍的壓制,韓持卻仍是無法擺脫困囿一般蜷縮在地上,腦內如同被千萬道細小的電流劈過一樣。
  周通不願意看他,直接走過韓持身邊,冷聲道:“韓伯伯,從今日開始,你如果再有動惡的念頭,就會有這種痛苦,你好自為之。”
  說完,周通便步入小院之後,去收拾七星白蓮續命燈陣留下來的殘骸。
  韓持身體上的疼痛減輕了點之後就盤坐在地上,不住喘息著,他摸到石椅,勉強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楚老爺子一邊拍著大腿,一邊閒聊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啊……韓持,你覺著呢?”整個人就像是個閒聊的老大爺似的。
  韓持咬著牙,不願意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地點了點頭。
  
  第51章 井水陰
  
  周通把陣法全都收拾妥當之後,幾家的人才姍姍來遲,一進小院後,見到韓立癱坐在地上,而楚老爺子在一旁樂呵呵地抽著旱煙,三家的人都是一臉懵逼。
  周通不緊不慢地從小院裡走了出來,見到一院子的人後笑了笑,說:“怎麼了?都來這兒了?”
  為首的一人說:“我們收到韓兄的消息,這裡有異樣就過來看看情況。”他看向韓持,詢問道,“韓兄,這裡發生了什麼?”
  “沒什麼。”韓持咬著牙說,“是我運氣時不小心走岔了路子,想找人求救,結果放錯了紙人。”
  “是嗎?”那人還心存疑惑,又聽見楚老先生扶起來韓持,語重心長地說,“韓持啊,年輕人不可以急功近利,做人跟修煉一個道理,萬事都得腳踏實地,急不得也躁不得。”
  韓持把那口快要湧出來的怒火壓了下去,僵硬地點了點頭。
  韓持被韓家的人攙扶著送走,楚老爺子跟周通還留在原地,等這些人走後,周通伸手在地面上一拂,便撕開了一張隱性的符紙,符紙之下正是韓立爆裂開的肉體。
  周通問道:“韓立的‘屍體’是不是要交還給韓老太太?”
  “算了。”楚老爺子吸了一口旱煙,將煙灰叩乾淨後,煙杆掛在腰間,對周通說,“在樹下埋了吧,翠姐那邊我去說。”
  周通點點頭,應聲:“好。”
  ***
  斗室內,一個陶偶應聲而裂,守著斗室的人走過去,拿出貼在陶偶上的紙條看了看,“韓立”的名字赫然在列,他取出鎖在櫃子裡的一個本子,沾了朱砂在上面抹去了韓立的名字。
  做好這一切之後,男人繼續守在斗室門口,一邊注意著這些陶偶的變化,一邊打了個電話,電話很快就接通,男人立刻說道:“老闆,韓立的陶偶裂了。”
  “哦。”冷漠的聲音從電話那邊響了起來,男人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電話隨即被掛斷,男人立馬松了一口氣。
  閉塞的房間內,氣流湧動形成風,吹拂著放在架子上的十幾個陶偶。
  ***
  五天后,其餘四個小組也徹底解決了陣法,最後一名見到周通他們這個第二天一早就破了陣法的小組時簡直羞愧地沒臉抬頭看他們,迎面撞見的時候十分尷尬地笑了笑,摸著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其實照理說這次的成績是以往最好的,一個星期內就完成了三天大師法會的比試。可在周通他們前兩日就破陣的前提下,後面的幾個小組實在是不夠看。
  等完成之後,保存“天眼鎮壇木”的世家就要在周通他們小隊中採用投票的方式選出來。
  周通放棄了讓楚家進入小組的機會,而選擇了一個幾乎什有任何權力的端正,小隊內具有投票權的就只有周通跟韓齊清,他們二人還正恰恰一個代表楚家一個代表韓家,想必誰也不會讓誰。
  一時之間,著實讓人犯了難。可大家心底都有數,這“天眼鎮壇木”該給誰。
  就在眾人猶豫不定的時候,韓齊清站了出來,他對著一眾元老跟其他三大世家的人鞠了一躬,說:“就用投票的方式吧。”
  “齊清……”韓老太太看著韓齊清,眼底滿是擔憂。
  韓齊清回了韓老太太一個堅定的眼神,說道:“我與周通兩個人投票就可以了。”
  “這……才兩人……”張家家主為難地說。
  韓齊清搖搖頭,說:“張伯伯不礙事的,我這一票投給周通。”
  楚老爺子聞言哈哈笑了起來,問道:“齊清啊,傻孩子,你怎麼不投給自己呢?”這話說得太直白了,其他兩家人都有些尷尬,楚家的幾個小輩也在私底下拉楚老爺子的袖子,小孫女更是羞紅了臉:“爺爺!不好在明面上說這些啦!”
  韓齊清被楚老爺子的爽朗笑聲笑得臉紅,說道:“我本來也想投給自己,但是一想到這票是在我與周通之間選擇,我投給自己實在是萬分羞愧,愧不敢當。”
  楚老爺子笑得眯了眼睛,讚揚道:“遵從本心,不為利益所動,齊清,你是個好孩子。”他隨後又看了看周通,期待地問道:“周通,那你呢?你這票投給誰。”
  周通笑了起來,笑容溫和令人有如沐春風之感,他對楚老先生做了周家一脈傳承的抱拳姿勢,恭敬地說:“我這一票投給自己。”
  “哈哈哈——”楚老爺子笑聲洪亮,十足愉悅,他滿意地看著周通,一雙眼睛裡全是對周通的期許與嘉獎:“好,自信而又不狂妄,好,好啊!”
  他轉頭對身邊那兩位長老道:“現在結果已經出來了,張賢侄,翠姐,你們還有什麼別的意見嗎?”
  兩位長老都搖了搖頭,說:“符合規矩,沒了。”
  “那——”楚老爺子拖長了聲音,站了起來,他雖已經九十多歲了,但龍虎精神,一雙眼睛灼灼有神,他緩步走了下來,拉著周通的手,一步步地走到托放著“天眼鎮壇木”的玉石架子旁,朗聲道,“這十年,‘天眼鎮壇木’就交給我們楚家保管了!等日後出現了他認定的主人,就將‘天眼鎮壇木’交予那人!”
  楚老爺子此話一出,其餘兩家都吃了一驚,恍然如夢醒,這才想起來讓三大世家輪流保管“天眼鎮壇木”的初衷正是“天眼鎮壇木”沒有主人,怕他被奸人拿走才讓三大世家輪流保管,在保管期間,若是能夠找到“天眼鎮壇木”認定的主人,那麼,“天眼鎮壇木”就可以被那人拿去使用,直至身死道消為止。
  在比試之前,“天眼鎮壇木”就有認周通為主的預兆,這下子,說是由楚家保管,但實際上就是送進周通懷裡了!
  張韓兩家雖還有怨念,但是卻多說不得,老祖宗定下來的規矩如此,他們從此道,最忌諱的就是“欺師滅祖”。
  周通拿起天眼鎮壇木,盒子就開始不住顫動,盒蓋被強硬地頂開,天眼鎮壇木直接推開盒蓋,一下子從盒子裡跳了出來,蹦到周通懷裡,歡呼雀躍地上下搖晃,搖了片刻之後又不住在周通腰間磨蹭著,撒嬌一般地沖著放在口袋裡的青銅戟頭左右搖擺。
  淩淵:“丟人現眼。”
  天眼:“嗚……”
  三大天師法會還要繼續進行,周通卻沒什麼興趣再留下來觀看,楚老爺子邀請周通去楚家住上幾天,被周通婉拒了。
  去楚家的機會多得很,他現在更想試著用一下從韓立手裡得來的這盞蓮花燈。
  韓立的這盞蓮花燈,燈座上刻有一個陰刻的“冥”字,正是傳說中的通冥蓮燈,前面說過“蓮”通連,有連接之意,這盞蓮花燈正是用來連接陰陽,通往幽冥地府的指路明燈。
  如果不是這盞燈的話,想必以韓立那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樣子也不會成功地佈置出七星白蓮續命燈陣,可見此燈的厲害。
  韓齊清一路送周通到機場,路上仔細叮囑了很多,臨送別時依依不捨的樣子讓周通一直嘴角掛著笑容。登機通知響了幾聲,端正在不遠處喊道:“小通!走了!”
  周通應了一聲,回頭對韓齊清說:“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以後見面的機會還多的是,不用再送了。”
  “嗯。”韓齊清認真地點了點頭,還是幫周通拎著箱子一路送到了安檢口,兩人揮手告別。
  在等飛機的時候,周通坐在椅子上小憩,淩淵突然出現,突兀地問道:“你為什麼一直對這人這麼好?!”
  周通一懵:“誰?”
  “……韓齊清。”
  周通仔細思考了一下,笑著說:“可能他是除了端正以外,願意真心與我親近的人吧。”
  我就不是真心跟你親近的人了?淩淵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明明想說些安慰周通的話,可話到嘴邊的話卻變成了:“這種理由?你真可憐。”
  周通沒理會淩淵帶諷的語氣,滿是包容地笑著說:“好好好,我可憐,那你呢?我感覺你以前可是受萬眾矚目,前呼後擁的人啊。”
  淩淵:“……”淩淵的氣一下子就沉了下來,過了半會兒,悶聲說,“你話怎麼這麼多?”
  周通無奈地聳了聳肩,嘴角卻還是掛著一抹笑,淩淵這悶騷性格可真是難伺候,可是意外的……很可愛啊。
  飛機一路飛往A市,端正家裡頭有車來接,端正先特地把周通送回了鋪子自己再回去。
  周通已經準備好了要迎接家裡頭靈氣的簇擁,剛打開門的瞬間,果然見到一股股強大的靈氣沖他湧了過來,像是一群好久沒見到主人的小狗一樣興奮地纏繞在周通身邊。
  被周通放在背包裡的天眼鎮壇木拉開拉鍊,從縫隙中往外瞧了瞧,見到滿屋子漂浮著的法器時,頓時從背包裡鑽了出來,跟自家人一樣,在他們周圍晃悠著,完全把他們當成了同伴。
  可晃著晃著,天眼鎮壇木就發現不對勁了,這些法器雖然有靈性,但到底跟他不一樣,他們親昵周通是因為周通身上有他們喜歡的氣,不像自己這樣是有意識的。
  認識到這一點之後,天眼鎮壇木萎靡不振地垮了下來,直接從半空中掉在地上,周通見狀,立馬伸手一撈,將那天眼鎮壇木撈到了掌心。
  周通籲出一口氣,說:“還好沒掉,真怕打碎了。”
  “怕什麼,那塊鎮壇木不值錢,而那天眼怎麼摔也摔不爛。”淩淵說道。
  周通坐在椅子上,擦了擦天眼上沾到的灰塵,一邊四下尋找著合適擺放的架子,一邊說:“法器都是需要養護的東西,今天你以為摔不壞,可如果長此以往,肯定會出問題。”他找到合適的地方,將天眼鎮壇木放入盒子裡擺到架子上,說到,“你先在這裡待一晚上,明天我再找個合適的位置存放你。”
  天眼鎮壇木震動了下,乖乖的不再動彈。
  淩淵頗為意外地看著那塊靜靜地躺在架子上的鎮壇木,這天眼在很久以前就是個不安分的搗蛋鬼啊,怎麼這麼聽話了???他再看向周通,卻發現周通從抽屜裡取出了幾張黃符,又拿好毛筆、朱砂、硯臺、白燭等物往後院走去。
  這家小店後頭還有個不太大的小院子,院子裡只有幾顆枇杷樹跟一口井,井上還蓋著蓋子,上面結滿了厚厚的青苔。
  周通將報紙鋪開,把取出的東西全都放在報紙上,隨後將白燭插在井的兩側,開始專心致志地畫符。
  快六點的時候,手機鬧鐘響了起來,周通把鬧鐘關掉,伸了個懶腰,他收拾了下畫出來的符,一張張貼在井的周圍,將多餘的備用符紙找了個紙袋子裝了起來。
  “六點了。”周通說這句話的同時,白燭火焰高漲,貼在井口周圍的黃符被風陣陣吹動,自然而然地飛了起來,直到與井口平行,那口井蓋被符紙帶著一路飄蕩了起來,露出黑黝黝的井口。
  周通往下看了一眼,井中乾涸,沒剩下多少井水,周通皺了皺眉頭,喃喃:“早知道就不偷懶用這口井了……水有點少。算了,等晚上到了時辰再看吧。”
  他回頭沒繼續看這口井,就走回了房間,準備隨便做點什麼吃了墊墊肚子。
  井水是地下水,民間有傳言,用柳葉沾著井水在一天最陰的子時就能見到鬼怪,而其他不像周通這樣有一雙陰陽眼的天師大多是用井水開眼。
  井又有通陰的說法,所以很多鬼故事跟恐怖電影裡會特地安排鬼怪從井裡爬出來的場景,也常有將中了迷障的人丟入井中封上井蓋釘死的說法。
  周通正是要用集聚了陰氣的井水來施展喚魂法來喚來周達的魂魄。
  
  第52章 女地仙
  
  鄰近子時的時候,周通起床拿著手電筒往後院走去,大開的井口裡盛滿了水,月光灑在水面上,盈出一輪滿月。
  周通意外地說:“想不到居然會攢了這麼多的井水。”他將吊桶丟入井中,打了小半桶井水上來,那井水十分澄澈,幾乎看不到一丁點的雜質,周通把井水倒入圓碗之中,撒了點符紙燃燒剩下的香灰。
  周通又把下午畫的剩下來的那些符紙鋪在小院週邊,等設好陣法之後,白燭還在燃燒,大約還剩下五分之一的長度。周通取了兩根白燭各自滴了一滴滴入蓮花燈內的油盤之中,隨即,陰風拂過,明明沒有被點著火,蓮花燈內便燃起了幽幽的藍色火焰,而先前熾熱燃燒著的兩根白燭燃燒得更快,轉眼間就全都燃盡,火焰隨之熄滅。
  周通把蓮花燈掛在正北方,幽冥在北,以此照亮通往幽冥之路。
  他抬頭看了一眼時辰,正到子時,周通取出返魂香,從中挖了一點出來,倒入裝有井水的瓷碗之中。
  返魂香是脂質,本不該溶於井水,可那滴返魂香卻在觸碰井水的瞬間詭異得融入了進去,沒有一絲一毫的油花剩下,而隨著返魂香的溶解,從井水中傳出來了勾魂的味道。
  勾的是陰魂。
  四下頓時湧起陰風,周圍許多散魂都被返魂香的香味吸引了過來,但卻被周通貼在井周圍的符所產生的靈氣禁制給攔在外面,那些個魂魄就趴在陣法之外,將臉死死地貼在無法穿透的空氣牆上,一臉渴望地看著返魂香。
  周通見狀,摸了摸鼻尖,他店周圍不太可能有什麼惡魂冤魂,這些散魂估計都是死後迷了路的魂魄,以前不知道,現在用返魂香一勾,居然勾出了這麼多……這井水也不一般啊,先前用返魂香的時候就沒見這麼大的陣勢。
  不能再耽擱下去了,再耽擱下去還不知道會把什麼東西給勾來。
  周通從紙袋裡取出周達生前常穿的道袍,月光下,黑白分明的絲綢長袍被周通輕巧的抖開,周通一手拿著周達的道袍,一手拎著蓮花燈,沖著西方高喊道:“父,複,複——!”
  一聲連著一聲,周通的聲音似乎能夠穿透時間與空間,向著不知道在何處的遠方飄蕩而去。
  而就在周通抖動著長袍的時候,井口周圍的黃符劇烈地顫抖著,碗裡的水紋一圈圈地向外震盪,散出一波接著一波的浪花。
  周通喊完三聲之後就將絲綢長跑抖開,鋪在井口旁邊的草地上。
  月光朦朧,蓮花燈的藍色火焰幽幽燃燒。
  咕嚕嚕的聲音從井口裡傳了出來,周通在井邊俯身往去,井水暴漲,如同底下泉水噴湧一般一路漲到了近乎于跟井口平行的程度,隨即,井水中央湧泉噴現,那極陰的泉水散發出冰寒的陰氣。
  周通抿了抿唇,緊張地看著水面。
  就在這時,一張看不清的臉浮現在井水之中,隨即,那臉上浮,飄出水面,但仍是被水紋遮擋著,讓人看不清長相。
  周圍的散魂紛紛呼號著撤去,在人臉浮現出來的瞬間,全都消失不見,一隻不剩。
  那張人臉破水而出,眉眼精緻,下巴收緊,嘴唇還帶著幾分嫣紅,緊隨而出的是漆黑如墨的厚實長髮……
  長髮……不對!
  周通立刻就意識到了不對。
  陣法出現問題,他沒有召來周達的魂魄,反而招來了什麼厲魂!不然的話這些散魂不會逃得這麼快!
  周通見狀,立刻念咒,那些被他布在周圍蓋了陰章的符紙頓時飛了過去,操縱著井蓋想要蓋住井口,誰料到,那女鬼在井蓋飛過去的瞬間睜開了眼睛,一雙暗紅色的眼睛如鮮血一樣,瞪視間,井蓋頓時灰飛煙滅!
  女鬼拖著長長的白色紗裙從井裡跳了出來,長髮披散,瓜子臉小得還沒有一個巴掌大,滿是古韻,她雙瞳垂著,四下看了看,最後目光落在周通身上,咧出一嘴獠牙,冷聲道:“小子,你是把我叫到了這裡?”
  周通冷靜下來,點了點頭,在他陰眼中,能清楚地看清女鬼,與其說她是女鬼,不如說她是地仙,她死後鬼魂沒有入地府,反而一直留在人間修行,近乎千年的時光讓她修成了地仙,就連兩個無常爺來了都未必能管得了她。雖說是以仙稱呼,然而女鬼卻是個地仙,地仙不代表她沒有惡性,相反,正是因為有惡性,才只是地仙。
  可是,女鬼既然是地仙的話就好辦很多,地仙一般不會隨便殺人嗜魂,除非她想放棄修為,再重新當回鬼魂。惡鬼出身的地仙,不結滿一萬個善緣的話,很難洗去身上的戾氣,真正地修成仙身。
  周通原以為即便失敗了也是召喚得是厲鬼,他爸周達再怎麼厲害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天師,死後為閻王爺辦公,權力不小,他手底下的這些陰章、掌心雷等物處理這些厲鬼不是什麼大問題,萬萬沒想到,會直接召喚來一隻地仙。
  ……要是跟她講不好意思敲錯了門的話,這只地仙會不會主動回去啊?周通往好裡想,但一看到女地仙那雙嗜血的雙瞳,這些投機取巧的想法登時煙消雲散。
  周通默默地歎了口氣,自己召來的地仙,跪著也要送回去。
  周通說道:“地仙大人,很抱歉,我修為不佳,誤打誤撞召請了你,如果你有什麼心願可以說出來。”
  這是民間的規矩。
  民間一向有請神上身的說法,有些老一點的家族甚至有自家的守家仙,當你有需要的時候就請個神仙現身幫忙,你回以報酬,之間基本要是等價。然而如果你不小心把仙叫過來了,也得給個跑腿費,要麼是給些貢品,要麼是圓了仙的一個願望,“請神容易送神難”正是這個說法。
  不過,這些成了仙的傢伙都沒什麼欲求,最多讓你給他供點陳酒,燒點金銀紙錢,有些仙還是饞鬼,一頓餃子餛飩就能直接打發了。
  這些都是指比較親民的散仙,像是地仙這種就不知道了,別說沒人敢召請地仙,就說有人敢召請,也不一定能請來地仙。
  那女地仙隨意地坐在半空中,瞄了一眼周通擺下的陣勢,的確不小,通冥蓮燈跟喚魂香齊上陣,對靈氣操縱要求很高,陣法複雜得很,可硬是沒怎麼出錯。這種大陣勢……難怪把她給錯召來了,他說自己修為不精是謙虛,十有八九是他要召的那人太難召。
  女地仙思忖了片刻,說道:“既然你有心幫我,那就這樣吧。我前些日子丟了個發簪,你幫我把發簪找回來,我就自行離開。若是找不到,我就鬧得你雞犬不寧!”說完,刻意露出獠牙,嚇唬周通。
  周通苦笑,說道:“大仙的發簪長什麼樣子?在哪兒丟的?”
  “要是知道在哪兒丟的,我還要你幫忙尋?”女地仙諷刺地笑了聲,“至於發簪的樣子,大抵是這樣的……”
  她從袖子裡伸出手在空中一劃,陰氣飄蕩成形,彙聚成一支發簪的樣子,那支發簪像是玉石做的,外形如同一支被拉長了的玉如意,沒有什麼雕花也沒有什麼裝飾,樸素得很,跟一身白紗的女地仙倒是很搭。
  女地仙說:“我原本在市郊的緣法寺附近修行,也是那時候沒了發簪,不過,那附近我都找遍了,整個緣法寺的和尚都被我搜過了還是沒有。你再去替我仔細找找,人總比鬼查得仔細。”
  周通點點頭,說:“好的。”
  女地仙打了個哈欠,目光瞥到周通的口袋,眼底露出幾分詫異,她問道:“你口袋裡裝的什麼東西?怎麼氣息這麼古怪?”
  “一件小物。”周通把鑰匙拿出來托在手中,女地仙看了幾眼,沒看出什麼端倪,就讓周通把東西收回,她又叮囑道:“一定要儘快找出來,那發簪落在普通人手裡對那人沒什麼好處。”說完,化成一道風鑽進了井口之中,就在周通準備收拾東西的時候,女地仙又從井水中探出腦袋,“卯時將井蓋蓋上,亥時將井蓋打開,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每日亥時送一壺酒在井口,其他沒什麼事就別來打攪我。”
  周通:“……”
  周通無奈地歎了口氣,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他老爹沒召請得到也就算了,還請了尊祖宗回來。
  周通把第一的殘留物全都收拾好,一直在琢磨剛才的步驟到底是哪步不對,照理說沒問題啊,可為什麼連地仙都被他給召喚來了,卻沒見到他父親的影子呢……
  按照女地仙的吩咐,周通早起給她關上了井蓋,免得白日陽氣太重耽擱了她修行。
  白日開店的時候周通一直坐在櫃檯後面研究喚魂的事情,旁邊的小書架上有關喚魂的書疊成了小山高,書簽插得到處都是。
  門外傳來騷動,周通抬了抬頭,仔細一看,不知道誰家的賓利停在他店門口,周通只看了一眼就繼續低頭看書,卻沒料到,車門打開之後,車內的人走進了他的店裡。
  “請問,哪位是周通?”
  周通放下書,說道,“我是。”
  來的男人穿著時尚,一身合體剪裁的體面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梳著,打了一層定型的摩絲,戴著副幾乎遮住臉的蛤蟆鏡,他沒有將眼鏡摘下來,對周通說:“能不能先麻煩周先生關個門,我有些事情要對周先生說。”
  周通見那人身上沒什麼邪氣,就點了點頭,將兩側拉門拖了出來。
  男人這時才把墨鏡摘了下來,露出一張有些眼熟的臉,周通想了想,沒想起來。
  他指了指沙發,說道:“先生請坐,我去給你倒茶。”
  “不用了。”男人將墨鏡別在上衣口袋,說道,“我是Jon的經紀人。”
  “Jon?”周通疑惑地問道,在他印象裡,好像不認識這個人啊……
  男人嘴角抽了抽,有些詫異地說:“你不認識Jon?現在全國鋪天蓋地的海報宣傳欄跟LED屏幾乎都被他霸佔了。”
  聽這個意思,周通明白過來了……
  他抱歉地笑了笑,說:“不好意思,我不追星。”
  怎麼活的跟老古董一樣……男人不滿地嘀咕,但畢竟自己有求於人,也不好多說什麼,他對周通說:“我是經人介紹來的,想請周先生幫個忙。”
  “請講。”周通將茶杯推到男人面前,溫和地笑著。
  男人托著茶杯,仔細思考了下,說道:“是這樣的,Jon從一個星期前開始就不太對勁,他晚上經常睡不好覺,拍戲的時候總說有人在拉他的頭髮,可明明他周圍除了跟他配戲的演員,其他什麼人都沒有,而且,從攝影機裡也能清楚地看到這一切。還有,他吃飯的時候也會胡言亂語,說飯菜裡有蛆蟲之類的噁心東西,讓他吃不下飯。我們帶他看過醫生,身體沒問題,醫生建議看心理醫生,但是我有一位朋友,他看過Jon之後說Jon是被髒東西俯身了……”
  “這情況的確像。”周通說道。
  得到了滿意的回應,經紀人繼續說道:“可我那位朋友驅除不了Jon身上的髒東西,他又介紹了幾個朋友,試過之後都沒什麼效果,最後兜兜轉轉的,經過沈鴻文沈先生我們就找到了你這兒。”
  “是這樣。”周通說,“什麼時候帶我去看看這位先生?”
  “現在就可以。”經紀人篤定地說,周通抬頭看了一眼時間,頗為為難地說,“能不能明天白天?我晚上九點還有事情。”
  “這……”經紀人也為難地說,“明天Jon要去外地拍戲,恐怕不太方便。”他將一張簽了字的支票推到周通面前,上面是十萬,“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還請周先生先收下。”
  倒不是錢的問題……問題是他晚上還得給那只女地仙開井蓋通風呢……可要個當紅大明星跑來他這兒也不太現實,萬一被媒體抓到了就解釋不清了。
  周通正左右為難,就聽淩淵說:“你去就好了。”
  “嗯?”周通意外地問道:“你要替我開關井蓋?”
  “不是我。”淩淵說,“有天眼,它可以。”
  天眼:“……”
  周通還在猶豫,淩淵冷漠地說:“這點小事還做不好的話,可以直接打回爐重造了。”
  周通忍俊不禁,笑著說:“那就麻煩天眼了。”
  周通對經紀人說:“沒事了,那就現在去吧。”
  經紀人重新戴上墨鏡,也給了周通一個,他將周通迎上車,一路開車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酒店。
  一路直接上了酒店的VIP套房,路過了好幾個保鏢,各個都對他虎視眈眈,搞得周通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能徒手生撕大活人,看這誇張的架勢,真不愧是大明星。
  房門推開後,經紀人對周通說道:“Jon人很好的,你有什麼問題問就好了,要簽名也可以。你不追星,可你周圍的人肯定有喜歡他的。”
  話音剛落,房間裡的男人就轉過了身。
  那個男人長得十分帥氣,像是有混血血統一樣,劍眉鷹眸,五官深邃,體型修長挺拔,穿著白襯衫領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鎖骨。論起造型雖不如他的經紀人那樣時尚,但是整個人卻比他的經紀人帥上太多倍。
  不愧是當明星的料,長相身材都是頂級的,就連周通看了也有一瞬間的失神。
  岳恒宇沖周通笑了笑,走過來,伸出手主動與周通握手:“你好,我是Jon。”
  “你好,周通。”兩人的手禮貌的交握之後就鬆開,周通的目光越過嶽恒宇,看向他身後,那裡一直跟著個面色蒼白的男人,當他注意到周通的眼神時,立馬瑟縮著躲在嶽恒宇的背後,露出哀求的目光苦苦地看著周通。
  嶽恒宇敏銳地捕捉到了周通越過他的視線,緊張地問道:“是不是真的有什麼跟在我背後。”
  “嗯。”周通直言不諱,他繞過嶽恒宇,嶽恒宇敏感地要跟著周通轉動,周通抬抬手,說,“你別動。”嶽恒宇立刻停住不再動彈,周通走到他背後,直面那只男鬼。
  男鬼還是個青年的樣子,估計年齡二十歲上下,鬼氣虛弱得很,哪怕沒有周通,再過段日子也會忽然消失。
  周通問道:“你怎麼不去投胎,他陽氣很重,你如果再一直糾纏著他,他身上的陽氣會把你打得魂飛魄散。”
  “我不怕。”男鬼說話的聲音很輕柔,他小聲說,“我喜歡他,我要跟他在一起。”
  “那他喜歡你嗎?”周通反問道,“如果他不喜歡你,你一味地糾纏於他,會錯過喜歡你的人。”
  男鬼沉默了片刻,臉上出現掙扎的神態,周通說:“你已經對他的生活產生了影響,他出現了幻覺,你沒發現嗎?”
  “我知道……”男鬼弱弱地說,“可這樣的話,我就有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感覺,我覺著,他也能感覺到我吧?剛才他問你話了,他問你是不是能看到我,他知道我,他知道我的存在的。”男鬼說到最後給自己找到了底氣,聲音也大了很多,篤定地看著周通,“你讓我陪著他吧,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哪怕我魂飛魄散也沒關係……”
  周通為難地笑了一聲。
  聽了周通的哈,嶽恒宇問道:“你在勸他離開嗎?請你幫我趕走他,謝謝。”果斷而不帶一絲不舍。
  周通看著男鬼,低聲說:“抱歉。”
  他扣住陰章在男鬼額頭上蓋了一下,念誦咒訣,男鬼原本還要抬手掙扎,然而當陰章蓋在他頭頂的時候,他立刻就失去了掙扎的力量,被周通一點一點地超度去陰鄉投胎去了。
  “好了。”周通收回手,將印章放進口袋裡,男人笑得眼睛彎起,有些發藍的眼睛裡滿是笑意,他對周通說,“為了表示我的感謝,請你吃一頓飯,如何?”
  “Jon。”經紀人無奈地提醒了一句。
  周通搖了搖頭,說:“不用了。”
  “嗯?”嶽恒宇低沉著性感的嗓音,說道,“你現在就要回去了嗎?如果他再來怎麼辦?”
  “他已經投胎去了。”周通回復到。
  “我還是不放心。”岳恒宇看向經紀人,說道,“明天的戲份很重要,我想我今晚需要一個品質好一點的睡眠。”
  “周先生。”經紀人也跟著勸道,“今晚你就暫時留在這裡吧。”其實他也不太相信那髒東西呀已經被趕離了岳恒宇周圍,這個年輕人只是過來說了幾句話念了幾句咒而已就輕易擺平了那幾個大師都解決不了的難題?
  周通無奈地笑了笑,說:“我沒說不留下,這房間裡還有些陰氣沒有驅散,那些陰氣一直纏繞在這位先生身邊,如果不除去的話,可能會影響岳先生的身體,只是晚飯就免了,今晚要打攪了。”
  “沒關係。”嶽恒宇笑著說,“我還要謝謝你才對。”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沒什麼好謝的。”周通一句話直接將他們的關係打到了生意關係上。
  嶽恒宇隨性地笑了笑,他對經紀人說:“那就麻煩趙哥給周通安排一下晚飯,我先去吃晚飯了。”
  “嗯。”經紀人叮囑岳恒宇說:“小心媒體。”
  “好啦,我曉得。”嶽恒宇背著他們揮了揮手,寬肩蜂腰,瀟灑而又性感。
  周通原以為這酒店內的陰氣是那只男鬼留下的,結果沒想到,居然不是,這滿屋子的陰氣怎麼除都除不盡,好似屋子裡藏著個大口袋,他驅散一點就湧出來一點。
  “那個男人真討厭。”淩淵現出半個影子說道,“比韓齊清還討厭。”
  周通無奈地笑了笑,他將一團陰氣聚在一起搓成團丟給淩淵吃掉,“齊清到底怎麼招惹你了,你這麼討厭他。”
  “看不順眼。”淩淵冷淡地說,“不提他,這屋子有古怪,就憑那只弱氣鬼,俯在個人的身上都差點被陽氣打的魂飛魄散了,肯定造不出這樣的勢。”淩淵頓了頓,問道:“之前住的是什麼人?”
  “不好查,這種大酒店對於客人的資訊肯定保管得很嚴密。”
  經紀人給周通送來了酒店的套餐,周通沒顧得上吃,一直在房間裡忙著驅散邪氣,一直到嶽恒宇回來。
  嶽恒宇見狀,對經紀人說:“給周先生開一間房吧。”
  經紀人點了點頭,去樓下忙了,周通叫住經紀人,問道:“能不能幫忙問一下,之前住這間房的人是誰?”
  經紀人猶豫了下,問道:“跟Jon身上的髒東西有關?”
  周通開個小玩笑,他笑著說:“是啊,搞不好會丟了性命呢。”
  嶽恒宇:“……”
  經紀人:“……”
  
  第53章 一世咒
  
  過了半個小時,經紀人才回來,他告訴周通:“之前住在這裡的是個大老闆。”猶豫了下,經紀人問道,“趙京山你聽說過嗎?”
  “趙京山?”周通回憶了下,想起了這個名字,他點了點頭,說道,“知道。”
  “嗯,就是他。”經紀人說,“他之前在這裡住了約有一個禮拜。”
  是趙京山的話就不稀奇了……趙京山手底下那個陳恩看著就不像是什麼好人,而且還願意花大價錢去買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法器,可趙京山本人不像是入了道的。
  轉念一想,像是趙京山這樣的大老闆,在知道玄門妙處的時候對其好奇也不是沒可能,瞭解不深,走了彎路的情況也存在。
  就是……在看過這間房子之後,周通有些擔心,趙京山在做什麼不好的事情,陰氣這樣重,得是藏了多少年的陰毒血屍才會有的啊……
  臨到嶽恒宇要睡覺的時候,周通還是沒驅散好,他想早點解決今天的事情,就說服嶽恒宇去別的房間,周通在這個房間裡熬了一通宵,總算解決了屋子裡的煞氣,淩淵更是吞食煞氣吃到打嗝。
  淩晨三點多的時候,周通才睡著,第二天一大早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房門打開一看,是嶽恒宇。
  嶽恒宇笑著說:“早,一起吃早餐?”
  周通:“……”
  周通無語地越過嶽恒宇看向嶽恒宇身後,那裡不知道怎麼回事又黏上了背後靈……
  大哥,你這到底是招惹了多少風流債?
  周通頓時有種無力感,他招手讓嶽恒宇進屋,“你先進來。”
  嶽恒宇進屋之後,周通就問他:“你喜歡男人?”
  嶽恒宇一愣,想起來周通昨天跟纏繞著他的鬼魂之間的對話,淡定地笑了笑,說:“我是雙性戀,男女都不介意。”頓了頓,嶽恒宇皺著眉頭,頗為擔心地問道,“你不會介意吧?”
  “我有什麼好介意的?”周通莞爾一笑。
  岳恒宇接過周通遞過來的水杯,說道:“那就好。”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周通在房間內走動的身影上,略微顯現出藍色的眸子裡滿是曖昧的打量。
  周通把符紙寫好遞給嶽恒宇,“護身符,只要方便就帶在身上,沒事別拿下來。”
  嶽恒宇一愣,還以為周通一大早就把他叫進屋是為了什麼呢……看來是他想多了。
  周通沖嶽恒宇笑了笑,隨即看向他身後,說道:“好了,現在來解決你的問題,你什麼時候走?”
  那男鬼委屈地說:“我昨天才附上他的身……能不能讓我多待幾天?”
  周通笑著,不容拒絕地搖了搖頭。
  男鬼歎了口氣,說:“好吧,你讓我再看他一眼。”
  周通:“……”
  太誇張了。
  仔細看嶽恒宇的五官,的確有犯桃花的架勢,但是卻不至於這樣,這種不僅招惹活人還招惹鬼魂的體質……
  岳恒宇看到周通越過他的眼神,背後一僵,問道:“是不是又有東西跟在我背後了?”
  “是。”周通直言不諱,他念完超度的口訣之後,那男鬼就消失了,“他走了。”
  周通勸道:“雖然是你個人的事情,但是最好私生活過得……簡單一點。”
  嶽恒宇有些尷尬,但很快就掩飾好了情緒,他點了點頭,說:“浪子總是在等待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祝福你能早日找到。”周通溫和地笑了笑,他拿起掛在衣架上的小外套,說道,“房間內的陰氣驅散好了,我先走了。”
  “別。”嶽恒宇一把拉住周通的手腕,但是觸碰的瞬間,兩者皮膚貼合的地方有一陣電流滾過,電的嶽恒宇趕緊把手收了回來,周通也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過來是淩淵搞的鬼。
  嶽恒宇說:“周先生,可能還要再麻煩你幾天。我這兩天要去緣法寺拍戲,這段戲很重要,關乎到我此次衝擊金馬獎最佳男主角,我擔心再遇上什麼髒東西。”他露出點可憐的樣子,極為俊俏的臉龐很有誘惑力,“之前因為這些髒東西害得我拖慢了劇組的進度,導演已經對我表現出不滿了,我想好好完成這段戲,當然,報酬不會少的,就按照趙哥給你報的價格的三倍。”
  這段話說得巧妙,幾乎沒有什麼漏洞,情理錢財兩方面來打動他人,誰聽了都會心動。
  周通思考了下,問道:“你要去緣法寺是嗎?”
  “嗯。”嶽恒宇說,“緣法寺雖說是寺廟,但是最近幾年並沒有出什麼得道高僧,我擔心禁不住那些髒東西。”
  周通點了點頭,說:“好。”
  淩淵不滿地說:“你幹嘛還管他?”
  “反正都是要去緣法寺的,搭個順風車,順便還有錢賺,不好嗎?”
  淩淵無言以對,悶聲不吭地縮了回去。
  吃過早飯之後,周通就跟劇組的車一起上了緣法寺。
  緣法寺是A市之下的縣級市里的一座寺廟,雖然如嶽恒宇所說,最近幾年都沒什麼得道高僧,但鑒於歷史悠久仍是香火鼎盛。
  嶽恒宇正在拍的這部電影是個屬性十分複雜的電影,有戰爭有權謀有愛情有倫理還有玄幻,岳恒宇主演的是一個大將軍,在外敵入侵,君王背信的時候陷入兩難的境地,不得不暫時退居於一個寺廟之中等待時機。
  這座寺廟是千年古刹,寺廟之外佈置了奇門遁甲,機關重重,外敵很難入侵。
  在寺廟之中,嶽恒宇跟一個流民女子產生了愛情,可到頭來卻知道這個流民女子是敵軍派來的奸細,將奇門遁甲弄清楚之後把情報通傳給了敵軍,導致敵軍隨時可能會攻破寺廟,大肆屠戮。
  就在緊急危難當頭,嶽恒宇在夢裡遇到了一個仙女將他點化,幫他走出了困境,一覺醒來之後,桌子上有仙女遺留下來的發簪,那支發簪有七十二般變化,幫助嶽恒宇擊退了敵軍,嶽恒宇救了流民,去鄰近的城裡揭竿起義。
  他們在拍戲的時候,周通就在緣法寺周圍閒逛著。
  緣法寺依仗的緣法山的確是一處修煉的好地方,靈氣充沛,但有些分佈不均,一些不太能見得到光的地方,陽氣不足,陰氣大盛,論起風水,比較適合陰物,陽物雖也行,但長久下來肯定會遇到瓶頸,估計這也是最近緣法寺不再出高僧的原因。
  周通轉了一圈,找到了女地仙留下來的痕跡,但是卻沒有發現發簪的蹤影。
  “這麼大的山頭……簡直是大海撈針啊。”周通歎了口氣,腦內描摹著發簪的蹤影,一直在尋找著女地仙留下來的氣。
  結果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劇組拍攝的地方。
  所拍攝的地點正在緣法寺後不遠處的竹林裡。
  打了霧氣的竹林朦朦朧朧的,幾個古裝人影若隱若現。
  劇組正在拍攝這個場景。
  一身綠紗長裙的仙女懷抱琵琶被威壓吊著從高處落了下來,足尖輕點落在地面上,嶽恒宇與她對著戲,談話內容頗有意思,周通乾脆停下來,看他們拍戲。
  等到仙女說完,飄然離去的時候,一根發簪從她的袖子裡掉了下來。
  屬於女地仙的氣息撲面而來,周通立刻看向那根發簪,只可惜距離太遠,又被霧氣罩著,根本就看不清楚。
  等這一段戲拍完,周通走向嶽恒宇,問道:“岳先生,我可以向導演借一下你們拍戲用的道具發簪嗎?”
  “嗯?”嶽恒宇挑了眉頭,化了妝的精緻眉眼看向周通,“當然可以,只不過接下來還有一場戲要拍,可能要你等等。”
  “好。”拍戲重要,周通也理解,點了點頭,這點時間當然等得起。
  嶽恒宇忽然貼了過來,伸手將周通頭髮上的一片竹葉拂去,周通微微皺眉,有些不悅嶽恒宇的輕佻動作,嶽恒宇拿著竹葉沉沉望著周通,笑著說:“篩風弄月,瀟灑一生,清雅澹泊,是為謙謙君子,竹,很配你。”
  周通:“……”
  周通勉強地笑了笑,說:“謙謙君子不敢當,凡夫俗子而已。”
  他轉過頭一看,不遠處,正在跟副導演對戲的男二號陰沉地看了自己一眼,周通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發現他頭頂纏繞著陰氣,在頭頂打了個結。
  氣有結就是坎,常言有道:氣運氣運,氣與運放在一起正是這個道理,氣纏繞的結越緊,運上的坎就越難過,那人頭頂的結纏得七扭八拐的,肯定是快要遇上什麼大坎。
  那人見周通看向自己,眼神一沉,就將頭轉了過去,專心地聽著副導演給他講戲。
  這場戲,是岳恒宇利用發簪的七十二變來擊退刺客的戲,劇中嶽恒宇要手握髮簪來演戲,特效後期添加,很考驗演技。
  周通在一旁看著,耐心地等待這場戲拍完。
  拍完這一場後,扮演神女的女演員順手就拿走了發簪,周通問過之後才得知,女演員要簪上發簪再拍一幕戲,有關發簪的戲份才會徹底拍完。
  可發簪上的氣已經發生變化了。
  在發簪被嶽恒宇握過之後,發簪之上的氣陡然產生了變化,原本屬於女地仙的氣被覆蓋,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陰煞之氣,烏黑色的影子籠罩了發簪,隱約顯現出了一個人的臉龐。
  周通皺了皺眉,四下看了看,準備先向女演員借來發簪看看,就在這時,正拿著發簪的女演員忽然發起狂,她猛地按住正在給她倒水喝的助理,將其狠狠地推倒在地,手中的發簪毫不留情地紮進了助理的胸口。
  助理慘叫一聲,那原本是圓頭的發簪居然變得鋒利無比,直接穿透衣服,穿透皮肉,紮進了助理的心臟裡!
  鮮血自胸口湧出,助理震驚地看著女演員,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下一刻就歪了腦袋斷氣了。
  “不妙。”周通眼看著女演員身上籠罩了一層黑霧,當即快速跑到她身邊,手持六丁六甲符默念咒訣,六丁六甲神力爆發,打在女演員的身上,女演員頓時哀嚎一聲,長髮披散,像是只野獸一樣趴在地上,一雙眼睛陰狠地盯著周通。
  周通小心翼翼地戒備著,女演員卻出乎意料地拿發簪往自己的心口捅去,發簪刺入胸口,女演員瞪大了眼睛,軟倒在地。
  周圍人叫成一片,混亂間有人打電話報了警,周通見狀,走到女演員的屍體旁,往她手心裡一看,那枚作祟的發簪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救護車趕過來的時候,助理跟女演員早就斷了氣,魂魄飄飄忽忽地浮在屍體上,等著被無常勾走。
  周通眉頭緊蹙,怎麼也沒想到會突然發生這樣的變故。
  “看來是有什麼惡鬼躲在那個發簪裡頭,利用女地仙的氣隱藏了自己,我大意了。”
  “那發簪是女地仙的東西,煞氣很重,沒發現惡鬼怪不了你。”淩淵語氣平靜地說,“現在關鍵是要怎麼追回發簪。”
  “那惡鬼是經了嶽恒宇的手才露出形的,嶽恒宇體質特殊,陽氣重,難道是因為陽氣刺激了女鬼?”
  “我只知道那個人很討厭。”淩淵冷冷地說。
  一瞬間,周通心頭的壓抑就沒了,他無奈地笑著說:“是是是,他很討厭,等我們解決了這件事就看不見他了。”
  淩淵冷哼一聲:“最好是這樣。”
  結果,說曹操曹操到,岳恒宇向周通所在的方向走了過來,他問道:“是不是纏繞在我身上的髒東西還沒有除去?為什麼會死人?”他臉色蒼白,垂著眸子,滿臉愧疚。
  “不是你身上的東西。”周通說道,“是別的東西,兩碼事。”
  “是嗎?”嶽恒宇放鬆了一點,可隨即又緊張起來,他滿是盼望地看著周通,輕聲說,“周通,你可以解決的,對嗎?”
  周通沒正面回應,他對嶽恒宇說:“岳先生好好休息,別想太多。”說完,轉身就走。
  岳恒宇望著周通的背影,臉上的懼怕褪去一點,嘴角勾起,眼神曖昧地纏綿在周通的身上。
  他也怕死,但是卻有恃無恐。
  以前有位高人替他算過命相,他天生柳木桃花陽體,是萬年難得一見的奇異體質,桃花生於柳木之上,陰中帶煞,詭異至極,卻又因頭頂陽氣,而又顯出柳暗花明之相。說白了,他這一生雖然招惹桃花,又常常有鬼魅附體,但往往都是有驚無險。
  這其中的奧妙他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感受過了,自然不會害怕。
  那些精怪之類的東西根本就近不了他的身,反而會因為他頭頂之陽而灼燒自己。他本來都不擔心這些東西,全是經紀人在旁邊一頭熱,請了很多天師過來,他煩得很。不過這次……這個長相漂亮的年輕人出乎意料的有真材實料,尤其是身上那種清淡如風,斯文俊秀的味道可真是招人饞啊……
  嶽恒宇一直望著周通的背影,直到周通消失在拐角才將目光收回,那雙眸子裡滿是狩獵獵物時的期待與緊張。
  發簪消失得無影無蹤,可見發簪裡的冤魂又刻意用女地仙的氣息遮掩了他本身的氣,周通想了半天,準備去試一下捕氣之術。
  捕氣之術在小範圍內施為比較靠譜,地方小,各氣之間容易辨別,而如果範圍大了,氣相對比較分散,而且到處都是,各氣之間互相勾連。而且,隨著距離的增加,發散出去尋氣的氣也會逐漸變弱。
  這山不小,真要找起來可麻煩得很,不過,眼下也就只有這一個辦法。
  原本周通還打算慢慢找,不著急,可現在,發簪裡藏著個厲鬼,不趕快找不行了。
  白天在山上出了事情,劇組暫且停止拍戲,大部隊都從山上撤下去,暫住在山下的一個賓館裡面。周通放出去尋氣的氣一直沒有回來,他不得不有些擔心。
  大半夜的,周通睡不著覺,準備起床去外面走走。
  這間賓館靠山而立,風景很不錯,尤其是夏天的時候,夜晚星空璀璨,往林子裡走得深些,運氣好的時候還能碰見螢火蟲。
  周通在林子裡隨意閒逛著,忽然聽見高一聲伴著低一聲的呻吟,那急促喘息的腔調讓周通愣了片刻,隨即臉漲得微紅。
  “什麼聲音?”淩淵敏感地問道。
  “咳……”周通握拳咳了咳,他雖然沒有切身體會過,但是畢竟看過,大學時候,宿舍幾個男生經常圍在一起看片子,那種聲音……
  淩淵見周通遮遮掩掩的,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周通尷尬地說,“有人在……”他在挑選一個合適的詞,想了想,最後說道,“咳,雙修。”
  淩淵:“……”
  “小點聲。”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周通聞聲看去,在樹後發現了嶽恒宇的身影。嶽恒宇衣褲完整,上衣只解開一兩個扣子,褲子也只是褪下一小部分,粗壯的男根在白花花的屁股之間不停進出著。
  被他頂在樹上的那人低著頭,發出不間斷的尖叫聲,隨著嶽恒宇的一個猛頂,那人高喊著揚起了頭。借著月光,周通清楚地看清了那人的相貌,正是飾演男二的演員。
  而此時,他頭頂的結越打越緊,大有打成死結的徵兆。
  釋放完的嶽恒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將沾了汗水的額發擼了一把到腦後,露出深沉的眸子,隨即身子向後撤去,拔出濕漉漉的東西,提上褲子,拉好拉鍊,將微皺的襯衫理平。
  嶽恒宇:“好了,以後不要纏著我了。”
  “Jon!”男人可憐兮兮地喊了一聲嶽恒宇的名字,光溜溜的身體緊貼在嶽恒宇的身上,緊緊地環抱著他,嶽恒宇不滿地皺著眉頭:“你說給你男二的角色就同意分手,我給了,你要求我們再做一次我也答應了,怎麼?現在要反悔?”
  “Jon……我捨不得,我真的很喜歡你,為什麼你不肯再給我一次機會?
  嶽恒宇從口袋裡掏出香煙點著了,斂去虛偽的笑容,冷漠地說:“愛情是有保質期的,我們之間的保質期早就過了。別再糾纏下去,否則連朋友都沒得做。”
  “我……”男人的身體被嶽恒宇野蠻地推開,他不甘地咬著下唇,癡迷的目光一直落在嶽恒宇離去的背影上,嘴唇開合,喃喃道:“我是不會放棄的……不會的……”
  看了這麼一幕瞎眼的狗血大戲,周通正在努力轉移注意力,想些別的東西洗洗腦子,就聽淩淵忽然說:“以前他們也是這麼糾纏我的。”
  周通:“……”
  淩淵皺著眉頭,說:“真麻煩。”
  周通心裡有些不悅,正要詢問時,淩淵說:“我已是人上人,根本就不需要雙修來增進武功,那些人的身體我看了就不想碰,噁心。”
  周通:“……”
  周通搖了搖頭,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想法,淩淵曾經跟誰有過過去關他什麼事情?他不過是好奇淩淵的身份罷了。可這個理由,周通自己都覺著有些不對勁。這麼長時間的相處,他莫非真的對淩淵產生了感情?也許是依賴也說不準,也許是跟端正一樣的友情。也許……周通抿了抿唇,沒再繼續想下去。
  這麼一鬧,周通反而有睡覺的心思了,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劇組又出事了。
  男二在房間割腕自殺,血順著被打翻的水盆,灑了一地。
  嶽恒宇見狀,十分惋惜地說:“他的演技很出色,真是可惜。”
  周通找到了嶽恒宇,說道:“岳先生,真的不考慮收斂一下嗎?”
  嶽恒宇無辜地看著周通,說:“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三天內,我替你驅掉了兩個鬼魂,而這個,是第三個。”他指了指嶽恒宇的背後,死去的男二正趴在他身上,一臉不舍地抱著嶽恒宇,將臉貼在他的脖頸裡,貪戀地吮吸著根本就不可能聞到的味道。
  “嗯?”嶽恒宇還在裝糊塗,說道,“周先生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我的地方?我們到休息室裡,我慢慢給周先生解釋。”說著,拉著周通的胳膊,要將他帶入休息室。
  周通後退一步,輕易地避開了嶽恒宇的觸碰,他說:“我驅掉這些魂魄是在幫他們而不是在幫你。”
  岳恒宇見周通看得明白也不遮遮掩掩了,乾脆地說:“我一直對他們很溫柔,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是他們非要糾纏我的,感情這回事,你情我願才叫感情,非要把兩個人綁在一起那叫折磨。”
  “是嗎?”周通冷漠地看著嶽恒宇,一向溫和帶笑的面容上冷得像是冬日裡的滿天飛霜,“你從心底就瞧不起他們,你叫他們是髒東西,當著他們的面說要趕走他們。”
  嶽恒宇:“……”
  “真是麻煩。”嶽恒宇這會兒徹底懶得偽裝自己,他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按著額頭說,“明知道纏在我身上不會有什麼好結果,還要前仆後繼地貼上來。生前就是,在一起的時候說好了分手時果斷一點,他們一個個都答應得好聽,真到了分手的時候反而黏黏糊糊地不肯分,死了都要纏上來,我也是很難辦的啊……”
  “是嗎?”周通嘴角勾起,笑容又回到了臉上,他抬起頭笑容燦爛地看著嶽恒宇說,“你還記得你對他說了什麼吧?‘他的演技很出色,真是可惜’這句話我還給你——你的演技也很出色,真是可惜……”周通頓住,慢悠悠卻咬字清楚地說,“可惜……是、個、人、渣!”
  周通毫不留情地說完之後就笑著轉身走了,留下被這句話震懾在原地的嶽恒宇。
  他背後的鬼魂深深地看了周通一眼,回頭望著嶽恒宇的時候眼裡仍是充滿了迷戀,他正要更緊地貼上嶽恒宇,卻被一個力量拉扯了起來,男鬼回頭一看,一個極為漂亮的人影浮現在他面前。
  男鬼:“!”
  淩淵頂著男鬼灼熱的視線,滿是不耐地說:“送你去投胎。”說完,將男鬼用力往北方一丟,男鬼在半路上被扭曲的空間吸走,消失不見。
  淩淵冷冷地看了嶽恒宇一眼。
  嶽恒宇忽然一抖,感覺後背發寒,他回過頭看去,卻什麼都看不到。
  白天員警又來找他們做了個筆錄,送走這批經常後,導演走了些後門,想辦法暫時繞過了這些刑事案件,準備換個地方繼續拍戲。
  趕著聯繫地方,也得三天之後,劇組就只能暫時在賓館裡休息三天。
  到了晚上的時候,賓館門口有人搭了架子賣路邊燒烤,縣裡小地方,一到夏天經常有這種路邊燒烤,劇組裡好多人都閑著沒事出來喝紮啤吃燒烤來緩解一下壓抑的情緒。
  嶽恒宇對外稱生病了沒參與,在房間內養著一直沒出來,他的經紀人陪著岳恒宇,就晚飯的時候叫了點菜上去,其餘時間都沒什麼動靜。
  劇務的幾個小輩酒量不行,喝了幾瓶紮啤就嚷嚷著上廁所,幾個人湊成一堆一起回賓館上廁所,路上遇見個化妝組的女人要去找嶽恒宇討論造型問題,幾人給指了路就往回走。
  女人坐了電梯,到嶽恒宇的樓層停下,沿著空蕩蕩的走廊,一步步地走向嶽恒宇的賓館套房。
  周通正閑著沒事幹在房間裡畫符,畫著畫著,忽然感覺到一絲異樣的氣。
  他把剛畫好的五雷符收在口袋裡,抓了一把桌子上的手機當手電筒用就往外走。
  隔壁房間被敲響,周通打開門一看,有人走進了嶽恒宇的房間。
  那是個女人,長髮甩出在門口,發尾撩著纏纏綿綿的煞氣,房門一關,蕩出來的煞氣卷出雲層的樣子,濃厚得很。
  “糟了。”周通快步走過去,房門沒關,打開房門的一瞬間,周通就見到一個女子手握髮簪用力向嶽恒宇刺了下去。
  嶽恒宇眼尖地拉過一旁的經紀人,自己往旁邊一撤,經紀人跟女人都沒料到這一幕,誰都沒有防準備,被嶽恒宇拉來當替身的經紀人慘叫一聲,被鋒利的簪子紮入胸膛,鮮血湧出來,經紀人反抗都來不及直接被震碎了心臟,撲通一聲滾落在地。
  一擊不中,女人從經紀人胸膛拔出簪子,走向嶽恒宇,嶽恒宇臉色煞白地看著周通,叫到:“救我!”
  周通沒理會嶽恒宇,快步上前攔住女人。
  女人似乎被什麼東西附身了,毫無自我意識,她力氣大的嚇人,一點也不像是個普通女性,周通根本握不住她緊握簪子的手。
  “小心!”淩淵叫了一聲,周通向後一撤,簪子極快地劃過周通胳膊,差點就戳了進去,周通將五雷符貼在掌心,快准狠地打在女人的頭頂。
  “啊——”女人慘叫一聲,頭頂黑霧飄蕩,周通見狀,立刻將陰章在女人額頭上一扣,下一刻,女人身體便軟了下來,隨著周通抬起陰章,一隻鬼魂被他從女人的身體裡吸了出來。
  那女鬼被陰章的力量壓制著,哪怕還有自我意識,卻根本就無法動彈,她額心一個大大的“禁”字讓她被封鎖在了陰章的力量裡。
  女鬼盤坐在地上,不甘地怒瞪著嶽恒宇。
  周通見這架勢,估計又是嶽恒宇招惹下的桃花債,只是這個不像是其他那幾個好對付,也更直接一點,變成厲鬼找上門了,下了地府再做鴛鴦,比黏個活人什麼都不幹痛快多了。
  嶽恒宇看不見女鬼,只能看到眼前模模糊糊的東西,周通想了想,給嶽恒宇畫了道開眼的符,對嶽恒宇說:“過來。”
  嶽恒宇猶豫了下,周通不像是善類,但跟在周通身邊總比跟在女鬼身邊安全一點,他往周通那兒靠了靠,周通就將符紙貼在嶽恒宇腦門上。
  嶽恒宇渾身一顫,眼前暈了暈,視線穩定下來的時候,頓時看到一個女鬼盤坐在地上,長髮垂落,長得十分漂亮,就是鬼氣森森的,顯得沒那麼有氣色。
  “……鬼?”即便親眼看見了,嶽恒宇還是不太敢相信。
  周通說:“她明顯有話要對你說,你好好聽著。”
  嶽恒宇強硬地說:“沒有聽的必要,你立刻將她驅走,我給你多少錢都行。”
  周通當做沒聽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經紀人的鬼魂正好到了離體的時候,也飄蕩了出來,見到嶽恒宇的時候,鬼氣一漲,差點忍不住要衝過去,結果被周通叫住:“回來。”
  經紀人這時候才把周通的本事看的清楚,不敢在周通面前造次,只惡狠狠地看著嶽恒宇一眼,罵道:“這種人,活該下十八層地獄!”
  剛才他不會死的,都是嶽恒宇,把他拖到自己面前當擋箭牌!!
  嶽恒宇開了眼,眼前的景象看的分明,他往周通身邊縮了縮,生怕這兩隻鬼害了他,他卻沒考慮到,周通也跟他不是一邊的。
  那女鬼見天師願意給她一個陳情的機會,忙說:“我與他原本是夫妻,他卻因貪圖名利要拋棄糟糠妻子……”
  “胡說。”嶽恒宇冷笑一聲,“先不說我認不認識你,就說夫妻這個名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沒有結過婚。”
  “先聽他講完。”周通沒理會嶽恒宇的插嘴,對女鬼說,“你繼續說。”
  “我那時候懷胎十月,孩子即將臨盆,原本滿心歡喜盼著他能回來,卻沒料到等來的卻是他的狠心拋棄。他告訴我,不得對外宣稱他們的關係,否則的話就要我的好看,我不聽,我可以沒有丈夫,但我的孩子不能沒有父親。於是,他私底下雇了人將我殺了,一屍兩命,可憐我那還沒出世的孩子……”女鬼流著淚,紅著眼睛狠狠地看著嶽恒宇。
  嶽恒宇笑了幾聲,對周通說:“周先生,你聽她說的,跟電視劇裡演的一樣,這都什麼年代了?還雇殺手殺人?”
  周通沉思了下,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
  “民國十一年。”女鬼低下頭說。
  “哈哈哈……民國?”嶽恒宇大笑幾聲,“真是笑話,冤有頭債有主,你可找錯人了。”
  “我沒找錯人!”女鬼聞言,立刻抬頭看向嶽恒宇,“就是你!我不會認錯人!我死前對你下了詛咒,我不會認錯人的!我不會的!”
  嶽恒宇被女鬼猙獰的樣子嚇得倒退一步,回想起大師對他說的話,他膽子大了一些,說道:“即便是我又怎麼樣?那都是多少輩子之前的事情了,早跟我沒干係了。”
  “你還是那個你!你一點沒變!”女鬼說,“如果你變了,這輩子做了個好人的話,我不會找到你的,可是你沒變!你還是以前那個風流的負心人!我要殺了你!”
  那女鬼忽然往陰章的罩子上撞了一下,表情扭曲著貼在嶽恒宇面前,嶽恒宇大驚失色,往後退了一步,卻被椅子絆倒,直接連人帶椅子一起摔在地上。
  經紀人露出個痛快的表情,但仍是覺著不夠,他在周通耳邊吹風,道:“大師,你看她這副樣子,就應該懲罰一下他!否則以後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吃他的虧!!”
  周通沒說話,慎重地思考著,他對女鬼說:“簪子是你從女地仙那裡偷來的?”
  女鬼驚訝地看了一眼周通,見被揭穿了,忙懇求道:“是……我報復心切,偷了大仙的簪子,求你……幫幫我……”
  周通說:“沒事,我把簪子尋回去給她就好。”他把簪子收好,對女鬼說,“我送你去投胎。”
  女鬼看著周通,不甘地說:“那他呢?他做盡惡事,為什麼就沒有報應!?”
  周通搖了搖頭,說:“很快,他命數下滑,正在下坡路上。”他將手搭在女鬼面前,默默念誦著咒訣,女鬼心有不甘,不肯去投胎,在周通的咒訣之下身上的惡性漸漸被拔除,那些個煞氣怨氣陰氣都被周通吸了出來,送往外界,等其迴圈輪轉,又可化成靈氣滋養大地萬物生靈。
  女鬼含著淚看著周通,眼底滿是哀求,周通一言不發地完成儀式,徹底除了女鬼身上的惡性與邪氣。
  嶽恒宇額頭上的符籙到時間了,眼前的異象立刻消失不見,他害怕地四下看著,總覺著周圍時時刻都有什麼陰魂在盯著他。
  周通收回手,冷漠的對嶽恒宇說:“人與人之間是有因果聯繫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小學生都知道這個道理。你體質再好,結了這麼多的孽緣肯定會有報應。”
  嶽恒宇翻了個白眼,粗著嗓子不服氣地說:“又不是我逼他們死的!我沒有逼迫他們跟我在一起,也沒有讓他們去死!全是他們自找的!”
  周通:“……”
  周通深吸一口氣,對空氣做了個回應:“好,我答應你。”
  女鬼欣喜地看著周通,連連磕頭:“謝謝天師,謝謝天師。”
  在嶽恒宇閉了鬼眼之後,女鬼向周通哀求想要留在嶽恒宇身邊,看著他倒楣,看著他如何顛沛流離,如何落入人生絕望的境地。
  周通答應了。
  原本他還擔心,女鬼跟別的鬼不同,那些個新生的鬼都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在嶽恒宇強大的陽氣下肯定會魂魄支離破碎,而女鬼卻是只百年怨鬼,能偷的走女地仙的簪子就不是沒本事的。如今,女鬼被他拔了惡性,沒有了鬼氣傷害不了別人,但是如果纏繞在嶽恒宇身上的話,定然會影響嶽恒宇的氣運,嚴重的會影響他的身體健康。
  可既然嶽恒宇不知道悔改,那就應該讓他嘗試一下,什麼叫報應。
  “這個懲罰太輕了吧?”淩淵說道。
  “輕?”周通反問,“我不覺著輕,那女鬼可以對他產生很實在的影響,這才是真正的吃不好,睡不好,他會永遠被恐懼所籠罩,以後的日子都會在女鬼帶給他的壓抑之中。人的確是有抗壓性,可這抗壓性不是沒有上限的,他有令人羡慕的體質,鬼怪傷不了他的身體,可靈魂呢?可精神呢……”
  周通眯著眼。
  以為解決了一切的嶽恒宇,他還勉強保持著風度,坐在沙發上抽煙,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嶽恒宇的心慌,他連使用打火機的時候手都在顫抖,那根煙怎麼點也點不著。
  
  第54章 護心紗
  
  經紀人的死像是個催化劑一樣將這次事故推到了一個不了控制的高度,製作人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壓下這麼嚴重的社會事故,而且在互聯網環境下,幾乎沒有秘密可言,哪怕死人跟他們劇組沒有關係,電影上映的票房也會因為負面新聞而受到影響,後續一系列問題都會變得很難解決,想得再負面一點,上映都成了個大難關。
  最重要的是,嶽恒宇的精神狀態變得很不對勁,他在用演技掩飾自己的驚慌,每天都向劇組的人表現出很好的狀態,但是一些小的細節總是會出賣他的真實狀況,尤其是在拍戲的時候,這種狀況就格外明顯。
  別的問題都好解決,主演出了問題……換主演?宣傳都打出去了,現在換主演?這跟自殺沒區別。
  幾個製作人聚在一起商量解決措施,最終決定,暫時停了嶽恒宇的戲份,等嶽恒宇的狀態好一點了再讓他繼續拍,不可能讓整個劇組陪著他浪費時間。
  結果,這一暫停就停出了問題。
  嶽恒宇流連夜店,跟男人開房的消息爆了出來,本來嶽恒宇在大眾面前留下來的就是“沉穩成熟好男人”的形象,結果這個八卦一來徹底顛覆了他的影響。影迷們紛紛表示不信,可鐵證如山,照片可以造假,視頻造假就太難了。
  再一聯繫劇組連環死人的事情,情殺這一理由就幾乎坐穩了。這麼大的事情纏上來,嶽恒宇的處境極難,舉步維艱,每日背負著女鬼,惶惶不可終日。
  ***
  周通拿到了發簪,從緣法山上下來,回到店鋪裡。這時候還是白天,地仙窩在井水裡休息,周通特意等晚點給地仙開井蓋的時候把地仙叫了出來。
  女地仙陰著一張臉,拿過發簪仔細看著,細長的眉毛一挑,說道:“果然是被哪個小崽子偷走了,這發簪上都留下臭味了。”
  周通笑而不語,他對女地仙說:“發簪已經找回,希望大仙不再追究我喚錯魂一事。”
  “那是當然,我說話一向算話。”女地仙隨手攏起頭髮,把發簪往發間一別,頭髮隨意得散落下來幾根,有種鬼氣森森的美。
  女地仙坐在井口,忽然對周通身後招了招手,天眼鎮壇木就一路漂浮著飛了過來,落入女地仙手中。
  女地仙笑著說:“小東西,我跟你也算是有緣,今日要走了,就送你點好東西。”說完,她亮出極長的小指在天眼上一摳,原本堅不可摧的天眼石卻被挖開了一個窟窿周通:“……”
  天眼:“嗚……”
  女地仙陰沉沉地笑了,用尖銳的小指將一團不明發光物體從天眼中挖了出來,那團光頻頻發出溫暖的光芒,仔細看去,就像是繅出來的細小絲線一樣看似雜亂實際有條不紊地糾纏在一塊。
  那是天眼修出來的心,是天眼如今的根基,也是它的……命根子。
  光團落於女地仙面前,女地仙吐出一口氣,那團烏黑的氣盤繞在天眼之上,好似暴風雨前積累下來的沉甸甸的烏雲。
  女地仙口中噙著一個線頭,她手指靈巧地舞動著,在天眼的心上紡織著什麼,只見那團黑霧被女地仙織成了防護罩似的東西,牢牢地將天眼的心包覆了起來。
  女地仙烏藍色的嘴唇一動,咬斷了嘴裡的線條,隨即一扯,竟是在那團黑霧中扯出了一件薄若雲霧的外套。
  她直接將外套甩在周通臉上,說道:“隨手織剩下的,送你。”
  天眼的心又落了回去,女地仙手指在天眼被她挖出來的凹痕上一抹就徹底抹去了痕跡。
  女地仙撫摸著天眼,說道:“修心不易,護心更難,這東西送你,雖是不值一提的小物,但對你修心大有幫助。”
  天眼鎮壇木跳了幾跳,在女地仙掌心裡蹭了蹭。
  女地仙挽了挽鬢角的頭髮,將裙擺拖過井口,回頭看了一眼周通,說:“謝謝你幫我尋回發簪,我走了。”
  說完,身影便順著井邊落了下去。
  周通抱著手裡頭的衣服有些為難:“這衣服的確是好物,可我要是穿出門去會顯得太……娘炮了……”
  “這你就不懂了。”淩淵操縱著衣服漂浮在半空,只見那衣服一會兒變成襯衫,一會兒變成T恤,甚至連禮服都可以變,幾分鐘內換了好幾個模樣。
  周通好整以暇地看著變化多端的紗衣,“有趣,省了一大筆買衣服的開銷了。”
  淩淵:“……”
  天眼得了女地仙的庇佑歡喜得很,但礙于淩淵在場不敢放肆就一直憋著情緒,憋得天眼都變了顏色,周通見狀,說道:“去修煉吧。”
  “嗷——”得了命令的天眼立馬歡喜得鳴叫了一嗓子,蹦著高地到處撒歡。
  淩淵不滿地說:“他以前就野,你不能這麼慣著他。”
  “有什麼不能的,看他高興我也開心。”
  一句我也開心把淩淵的不滿都壓了回去,他沒再找天眼的岔。
  周通開玩笑地說:“感覺我們像慈母嚴父。”
  淩淵:“……”
  周通:“……”
  氣氛頓時有點尷尬,周通咳了咳,說:“走吧,吃晚飯去。”
  周通剛走出小院,就聽見泉水噴發似的聲音,回頭一看,從井底湧現出了大量的地下水,噴射出井口,灑向後院,井水淋漓,澆打在後院裡,那些個常年沒人打理的小院被井水一淋如同重獲新生,葉片舒展,根莖挺拔,釋放出源源不斷的靈氣,一瞬間雲蒸霞蔚,恍然如身處雲海之中。
  淩淵毫不客氣地將靈氣吸納入體內,雖然他煞氣靈氣都吃,但到底還是純淨的靈氣好消化一點,淩淵化出的影子在聚攏著靈氣,毫不客氣地一通饕餮。
  周通看著淩淵的身影,詫異地說:“你的身影好像更清晰了,你有可能化出形體嗎?”
  “有可能。”淩淵低頭看了看自己,影子仍舊模糊,可正如周通所說的那樣,變得比以前清晰了一些,這固然跟他吸納了的大量的氣有關,但能進展得如此之快也多虧了周通。
  淩淵挑了挑眉,說道,“你真當我吸的這些氣是鬧著玩,吸進去又吐出來?”
  周通實在是熟悉了淩淵這幅悶騷傲嬌的套路,明明高興偏不肯表現出來,還非得刺你一下生怕你知道他的心情,他直接略過了這些,笑著說:“恭喜。”
  夕陽打在周通溫潤親和的五官上,晃得周通整個人都蒙上了一層璀璨的金光,他似乎永遠都掛著這樣溫柔的笑。淩淵看著這樣的周通有一瞬間的失神,仿佛想起來很遙遠的一段回憶。
  周通吃飯的時候,不用吃飯的淩淵就在看電視,他被周通那一笑鬧得心緒有點不寧,操縱著遙控器一個勁兒地瞎換台,都沒看清這個台在播什麼就直接切去下一個台。
  “等等。”周通忽然叫住了淩淵,“剛才那個台。”
  淩淵往回倒了三個台才倒到周通要看的頻道,周通把飯碗放下,走到客廳內,仔細看著新聞。
  嶽恒宇死了。
  死在自己家裡,是自殺。
  這個時代,高樓林立,大多數想死的人都是選擇跳樓,不到一分鐘的功夫摔得粉身碎骨。或者割個腕,死的痛苦緩慢但威懾力好,報復社會的不二選擇,再不濟也是買個老鼠藥安眠藥之類的自殺。
  嶽恒宇選擇的是種很古老的死亡方式,上吊自殺。
  屍體完整,死亡報告上也確認是他自行上吊,沒有任何外力脅迫。
  周通也沒想到那只女鬼居然這麼厲害,這才不到一個星期就把嶽恒宇這種好死不如賴活著的人逼得上吊自殺了。
  可他怎麼覺著哪裡不對勁呢?
  說心裡話,嶽恒宇這種即便到了世界末日也要找人墊背替他去死的人實在是不太可能選擇自殺。女鬼雖然對他有影響力,但卻沒什麼實際的威脅力,鬼性被拔了的女鬼就連端正這種拿著玉佛的外行人都能趕走。
  周通前思後想,總是不安,他乾脆不吃晚飯了直接往房間裡走,淩淵瞟了一眼飯桌上只被動了一小點的飯碗,虛實參半的人影晃動了下。
  房門砰得一聲被關上,周通一愣,回頭看向飄在沙發上跟尊老太爺一樣的淩淵,無奈地說:“怎麼了?”
  “吃飯。”淩淵冷冷地說。
  周通:“……”
  淩淵的語氣不容拒絕,留在門上的氣厚得跟堵城牆似的,他可沒那個自信在淩淵眼皮子底下破門而入。周通笑了笑,坐回飯桌前,把晚飯認認真真地吃完了。
  吃完飯後,周通拿出通冥蓮燈,取了一碗井水,開壇召鬼。
  這次順利得多,原本跟在嶽恒宇身邊的那只女鬼很輕易地就被周通召請了過來。
  那女鬼跟上次見面相比鬼氣更重了一點,臉上蒙著一層霜似的,她一見周通就開始嚎啕大哭,偏偏鬼還不輕易流淚,就在那裡揚著脖子乾哭,哭的周通後背發麻,直到淩淵封住了女鬼的聲音。
  淩淵冷漠地瞪了一眼女鬼:“早在她張嘴的瞬間就該封了她的聲音。”
  周通:“……”
  周通對女鬼說:“你哭好了就點點頭,我有話問你。”
  女鬼抽噎著點點頭,周通把淩淵的封印解了,問女鬼:“嶽恒宇是怎麼起的?”
  “是咒!他中了咒!”
  
  第55章 屍養人
  
  女鬼雖有修為但到底不是內門中人,有些東西只模糊看個大概,說是說不清楚的,周通聽她咒咒咒念叨了半天也弄不清楚她在說什麼意思,偏偏嶽恒宇剛死,頭七未過的新魂很難召請,他只有竊一下女鬼的記憶才有可能知道發生了什麼。
  周通安撫了下女鬼的情緒,說道:“我借用一下你的記憶。”
  他將一張白色黃字的道符貼在女鬼額頭,指尖輕點,嶽恒宇死的那一夜的記憶源源不斷地湧入周通腦海。
  被暫停了戲份的嶽恒宇在公司裡的通告也幾乎沒有了,陷入了短期的冷藏之中,尤其是在夜店一事被爆出來之後更是被經紀公司勒令不許隨意出去。
  那一天,嶽恒宇一天都待在房間裡,看電影,跟無數個男男女女打了曖昧電話,晚上十一點多上床睡覺。
  到了半夜兩點左右的時候,嶽恒宇忽然坐了起來。
  他是彈坐起來的,像是在睡夢中受了驚嚇,一下子就直起了上半身,隨即掀開被子,穿鞋下床,一路像是遊魂一樣往桌邊走去,寫下了一串話。
  “我自知罪孽深重,沒有顏面在世間苟活,我自殺之後,不要將我的屍體火化,請埋葬在XX區141號宜賓公墓。”
  寫完這行字後,嶽恒宇就走到床邊,將潔白的窗紗用力扯了下來,往客廳走去。
  客廳中央吊著一盞水晶吊燈,燈光未開,在黑暗中,嶽恒宇視物卻毫無障礙,他搬來凳子放在吊燈下,將輕薄的窗紗搓成條,甩在吊燈的吊環上,搭成了一個敞開口的結。
  嶽恒宇面無表情地將下巴擱在那個結中,踢掉了凳子,將自己掛在吊燈上。
  他臉色越發蒼白,眼睛越瞪越大,缺氧的症狀清楚地顯現在他的臉上,可從頭到尾卻沒有過一絲一毫的掙扎。
  然而,周通的視線全程都沒有落在嶽恒宇的身上,而是落在嶽恒宇身邊那一個東西的身上。
  半夜兩點左右的時候,從窗戶的縫隙內飛進來一張薄薄的小紙人,紙人落地之後,拿起黏在腰間的一張紙片,他貼在嶽恒宇額頭,咧嘴一笑,陰沉沉地說:“我是捲舌,我來取你性命。”
  隨後,那小人手持紙杖,操縱著嶽恒宇完成了一系列的自殺動作。
  這是捲舌執杖之陣。
  《隋書·天文志上》:“捲舌六星在北,主口語,以知佞讒也。”
  捲舌作為十九凶神之一,一向有進讒言的能力,請捲舌入宮,被害之人往往會是因為聽從讒言佞語而死。其威力雖然比不得大殺、亡神之類,卻比之更為陰險歹毒。
  捲舌執杖即是以杖牽引你按照佈陣人的意思前去執行命令,正如嶽恒宇那樣,毫無自我意識地按照捲舌的命令,上吊自殺。
  “如果是單純的捲舌執杖也就罷了。”周通沉思道,“肯定有蹊蹺……為什麼不是跳樓自殺?更合理一點。”
  正想到這裡,記憶裡的岳恒宇正好斷了氣,他瞪著眼睛,眼裡沒有任何情緒,空白而又茫然地望著地面。
  那枚紙人一路攀爬到嶽恒宇的身上,將手中的紙杖插入嶽恒宇的額心,隨即自己爬入嶽恒宇的口腔之中。
  “標記?”周通一怔,再一聯想嶽恒宇臨死前被捲舌操縱著寫下來的那封遺書,一下就明白過來,“他們要的是嶽恒宇的屍體,捲舌佔據屍體以作標記,保證屍體新鮮無損,三日之後取走屍體。”
  周通拿起手機,查看著嶽恒宇的死訊,嶽恒宇是昨天早上被助理發現死在家中的,三天后……就是明天?
  “宜賓公墓……”周通在網上查找了下這個公墓,沒發現什麼異樣,這座宜賓公墓在A市算是老公墓了,論其歷史能有個小一百年,因為占地早,地方大,有一片地方特別倒出來給一些懷有“死要全屍”思想的人,小半個山頭基本都埋的是屍體。不過,聽說管理不是很好,有些老百姓不想買墳地又想留全屍經常在靠近公墓的地方自己挖坑埋屍體。
  嶽恒宇要把自己葬在那兒,理由奇怪了點,但是死者為大,無論什麼緣由,嶽恒宇留下的遺書就代表了他所有的個人遺願。岳恒宇父母都不在了,明天由經紀公司舉行了影迷告別會後就將他的屍體埋在宜賓公墓。
  宜賓公墓離周通店裡有點遠,周通就在那附近賓館訂了套房間,下午就直接去了那裡,參加了嶽恒宇的影迷告別會,親眼看著嶽恒宇的屍體下葬。
  嶽恒宇這個人雖然渣了一點,但是在影迷心目中的分量著實不輕,一群影迷哭得昏天黑地,有幾個都哭暈過去了。
  晚上,周通沒回去,仔細算一下時間,嶽恒宇是淩晨兩點死的,從今晚淩晨開始算起,就已經是三日後了。
  他在宜賓公墓外轉了轉,公墓破舊,到處都是監視漏洞,周通隨便找了個地方翻牆進去。
  夜晚裡的公墓嚇人得很,到處都是林立的墓碑,自帶的森森陰氣吹過來,就連周通這種常跟陰路打交道的,都覺著後背發麻。
  周通路過幾個墓碑,看著墓碑上刻著的名字,笑著說:“我以後也有可能埋在這兒,到時候我們就是鄰居了。”
  淩淵:“……”
  聽了周通這話,淩淵心裡有些不太舒服,他不安分地在戟頭的圖案裡動一動,憋了半天最後說了句:“神經病。”
  周通笑了幾聲,在夜裡格外清晰,他尷尬地住了嘴,說:“差點以為自己是來旅遊的。”
  淩淵:“……那你可真是好興致。”
  “哈哈。”
  周通小聲笑著,恐怖的氣氛在兩人的對話裡散去不少,周通識路能力強,很快就找到了埋葬嶽恒宇的地方。
  那墓碑周圍堆滿了花圈,燃燒紙錢的香灰到現在都還沒徹底散去,然而,令周通詫異的是,墓碑周圍居然還有幾個人影打著手電筒在墳堆裡搭著帳篷看電影。
  “這也……太誇張了吧?”周通無語地看著嶽恒宇墓旁的幾個人,這幾個年輕人膽子也真是夠大的,這樣還來給嶽恒宇守墳?周圍埋得可都是實打實的屍體啊……
  那是四個年輕的大學生,兩男兩女,估計也是從公墓的漏洞裡鑽進來的,就在嶽恒宇的墳堆旁紮了個兩個帳篷,要不是在墓地,真搞得跟來野營的一樣。
  周通到的時候,他們的電影剛放完,一個女生哭得一抽一抽的,另一個短頭髮的女生安慰道:“人死不能複生,Jon他可憐,沒有爸媽跟兄弟給他守靈,我們給他守。”
  “樂樂……”女生撲倒在另一個女生懷裡,放聲大哭,哭得周通遠遠聽著都背後發麻,那兩個男生忍不住了,說道,“你別哭了,大半夜的,瘮得慌。”
  “可是……可是我忍不住啊……”女生委屈地抽噎著。
  一個男生遞了包紙巾過去,說道:“怎麼小野還沒回來?他說去上廁所這都去了多久了?”
  “好像有十幾分鐘了。”短頭髮的女生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說道,“要不然你們去找找?”
  兩個男生對視一眼,眼神裡都不太情願,一個問道:“小野手機帶了嗎?”
  “沒有,打過電話了,不通。”
  “不是吧……”
  幾個人頓時打了哆嗦,女生往遠處一看,看到一個人影飄飄忽忽的,她眯了眯眼,招來男生問道:“你們看那個,是小野嗎?”
  “不像……”黑夜裡,沒有光線的情況下很難看清楚人,那兩個男生仔細辨認了一會兒還是沒敢確認,其中一個大著膽子喊道:“小野?小野?王野?!”
  影子動了動,似乎在給他們回應,就在那幾個學生放心地籲出一口氣的時候,影子身後又紛紛鑽出了一群影子,一眼掃過去估計能有五六個。
  那四個學生頓時瞪大了眼睛,哆哆嗦嗦地說:“那、那是什麼……”
  “不、不知道啊……”
  “現在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
  “跑、跑吧……”
  不知道是誰開始提議的,這個提議一出,立刻得到了回應,那些個影子在墳頭攢動著,將那幾個學生嚇得屁滾尿流,東西都顧不得收拾就向著來路跑過去。
  而那些個影子絲毫不為之所動,根本就沒學生放在眼裡,從遠處不緊不慢地蕩遊了過來。
  周通看清了,那是五具屍體,屍體像是剛從墳地裡挖出來的,身上還掛著新鮮的泥土,如同活的一樣晃晃悠悠地往嶽恒宇的墳墓這邊走過來,最後停在嶽恒宇的墳墓面前。
  屍體停住之後,如同掛在半空中一樣僵住不動了。
  從屍體堆後走出來一個佝僂的身影,那個身影走到嶽恒宇的墳前,在他墓碑上一擊掌,從他口袋裡飛出來一把鏟子似的東西,開始自動地挖掘著嶽恒宇的墳墓,那土一層層地被翻出來,屍體的臭味伴隨著泥土的味道一併傳入了周通的鼻腔之中。
  周通看了一圈後,確認那幾個屍體只是普通的屍體,並不是老頭操縱著的傀儡之後才出手。
  他馭起天眼鎮壇木,沖向那怪人,天眼鎮壇木便一道箭似的沖了出去,撞在老頭的身上,老頭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立刻倒在地上,隨即,鏟子跌落在嶽恒宇的墳前。
  周通從隱蔽處跑了過去,老頭的身影消失不見,那幾個掛在半空中的屍體也一個接著一個地落在了地上。
  周通走過去,撿起落在地上的泥偶,試探著上面的氣,沒想到,那泥偶落入周通手中沒多久就自行融化,化作一攤爛泥似的東西,從周通掌心流淌了下來。
  “真是狡猾啊……”周通有些意外地嘖了一聲,他拍了拍手,那些爛泥很快就徹底散去,隨後,走向嶽恒宇的墳包,把斜插在墳包上的鏟子拿了起來。
  這把鏟子倒是實打實的東西,是一把匠用鏟子,做工也不見精巧,市面上一百塊錢可以買一大把那種,鏟子的手柄上畫著紅符,看來剛才鏟子的自行動作是被符咒所催動的。
  周通試著催動一下符咒,那把鏟子又重新飛了起來,順著未挖完的墳墓繼續挖下去,很快就挖到了嶽恒宇的棺材。
  嶽恒宇的棺材緊閉,周通走到棺材旁邊,曲起中指敲了敲,沒多久一張紙人從棺材的縫隙中鑽了出來,紙人手裡抱著根紙頭疊成的杖子,看到周通時,說道:“三日已過,我走了。”
  周通點點頭,那紙人頓時自燃,化成飛灰,隨夜風散去。
  周通想了想,說:“我想把嶽恒宇的屍體燒了。”
  “嗯。”
  “怎麼能不破壞棺材燒了他的屍體呢?”
  “這有什麼難的?”淩淵說,“兩符合一不就好了。”
  “兩符合一?”
  “一面穿牆鑿壁符,一面引動雷火符,這兩枚符可以放在一起用,憑藉你的能力,應該不成問題。”
  隨著淩淵解釋,那兩枚符的畫法便清晰地映在腦海裡,周通取出隨身攜帶的朱砂筆跟畫符,開了簡易的壇後就繪製好了符紙。
  他將符紙貼在棺材上,念了咒語,沒多久,符紙便沉入棺材之內,有火光從棺材的縫隙中迸射出去,嶽恒宇的屍體在棺材內被燃燒殆盡,而棺材卻沒有被損害一絲一毫。
  解決了嶽恒宇的屍體,周通看了一眼這一地的屍體,有些無奈……該不是要他把這些屍體全都送回去吧?這難度級別可真是MAX。
  嘴上這麼說著,但周通還是把屍體送回了原來的墳墓。
  那把鏟子上的符咒的確巧妙,挖掘的時候不留痕跡,埋葬回去也跟原來相差不大,周通把五具屍體送回去之後天都快亮了。
  他趁著天還沒亮又翻牆出了公墓,回到賓館裡洗了個澡,總覺著自己這一晚上過的有點糟心……
  洗好澡之後,周通吃著早餐,對淩淵說:“你覺沒覺著那座公墓很奇怪。”
  “你是說哪種奇怪?空墳?”
  “嗯,空墳。”周通點了點頭,“我昨天送回屍體的時候路過了幾個墳,裡面都是沒有屍體的,如果是陳年老墳也就算了,可那幾個墳明顯還有人來祭拜過,死者也都是最近幾年才下葬的。而且……從那泥偶的行徑看來,有人在指使他盜屍。只是我想不明白,他要那麼多屍體做什麼?”
  人死之後,屍體不過就是被靈魂棄置了的容器,它還不像是衣服,穿壞了可以縫縫補補繼續穿,屍體完全沒有任何用處。
  要是偷盜魂魄還可以理解,一生之精華全在魂魄之上,屍體……
  周通有些納悶,但轉念一想,說道:“屍體不像是魂魄,很難保存跟搬運,既然那人有膽子一個晚上搬運五具甚至更多的屍體,就足以證明那人住在公墓附近,有很大的可能就在公墓裡工作。”
  周通想到這裡,立馬把早飯吃完了,直接去了公墓。
  他找到負責人,說道:“我想給我家裡老人買一塊墓地,能去看看這裡的風水嗎?”
  有生意上門,負責人當然樂意,他帶著周通往公墓裡走,說道:“這裡都是上好的陰地風水,最早原本是給皇家當墓地的,後來皇室遷移到北方去了,就把這裡空了出來,給當地的達官貴人占了去,後來人民解放這塊目的就被騰了出來……”
  負責人耐心地給周通講解著,周通一邊四下觀察著墓地裡的情況,一邊禮貌地應和負責人,他停在一個小亭子面前,指著小亭子笑著問:“這個是?”
  “哦,這是守墓人的休息室。”負責人說,“你也知道,很多老人都不喜歡死後火葬,想要埋個全屍,又有封建思想,必須得在棺材裡放些金銀鎮一鎮,其實這兒很多棺材裡面都有不少貴重的陪葬品,當然,跟皇帝那些的陪葬品比不得,挖出來賣個萬八千的肯定沒問題。我們公墓位置又比較偏,擔心有不法分子來盜墓偷陪葬品,就請了人過來守墓,一晚上得在墓地裡巡邏個至少三次。埋在這裡,你就妥妥的放心,東西准丟不了!”
  負責人誇張的表情跟說辭差點把周通逗笑了,東西丟不了?屍體都丟了,還管什麼東西?周通沒戳破,認真地點了點頭:“那跟保安的性質差不多吧?”
  “是啊,都是我們公墓認真挑選的。”
  “是嗎?我去看看。”周通說完,就大步往亭子裡走去。
  “哎——!”負責人一慌,完全沒想到還會有人對那麼個小破亭子感興趣,他牛皮吹大了,今天可遇上硬釘子了!
  亭子很小,估計也就三五平米,一個人剛好,再多進去一個人就轉不過身。
  周通走到亭子門口的時候,看到一個老頭坐在桌子旁看報紙。
  老大爺抱著個烤瓷的茶杯,將報紙拿的遠遠的,可還是看不清上頭的字,他看到了周通,瞥了一眼,問道:“怎麼?有事兒?認不得自家的墳了?”公墓太大,編號又亂,經常有人認不清墳頭在哪兒。
  周通說:“不是,我來看墓地的。”
  “哦。”老大爺冷淡地應了一聲,說,“我不帶著看墳,你自己去找負責人。”
  “嗯。”周通看了一眼老大爺正在看的報紙,舊報紙,幾乎一個月前的新聞,早就過時了。
  負責人趕過來,著急地對周通說:“這人別看年紀大,但是經驗足,帶著找墳最能拎得清了……”
  “沒事,我就瞎看看。”周通笑了笑,安撫了負責人的情緒,“我再去那頭看了一看,那邊看起來風水不錯。”
  “這你就有眼光了……那邊可是埋了個大明星……”負責人眉開眼笑地繼續忽悠,周通完全一副被忽悠了的樣子,認認真真地聽負責人在誇大其詞地賣弄。
  等遠離了小亭子,周通問道:“亭子裡的老大爺說話口音不像是本地人,靠譜嗎?”
  “靠譜!”負責人忙拍著胸脯保證,“他人我熟得很,在這個墳地都工作了快十年了,老家是湘西的。”頓了頓,負責人動之以情,說道,“唉,你不知道,他命其實挺苦的,家裡頭孩子都死光了,就剩下他跟他老伴相依為命,他老伴年歲也高了,我去年看過一次,癱在床上下不來,估計就等死著呢。”
  湘西。
  行內人一提起湘西,想到的旖旎秀麗的自然風光,也不是率真多情的苗女,而是“趕屍”。
  趕屍原本寓意美好,以符節引路,將戰死沙場的士兵的屍體們帶回故鄉,與家人團聚。發展到後來,趕屍多了很多恐怖意味,甚至不少人偷學湘西趕屍秘術,做些不法勾當。
  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
  那老頭身上的氣正與昨日留在鏟子上的符文裡的氣一模一樣。
  打發了負責人之後,周通就守在老頭周圍,偷偷觀察著他的動向,上午十點,有人來接他的班,老頭去食堂打過飯之後就騎著老舊的自行車在坑坑窪窪的土道上往家裡趕。
  周通跟在老頭身後,還好這山裡結構簡單,樹木也茂盛,周通一路小心隱匿蹤跡,沒被老頭發現。
  老頭騎過山路,不遠處顯現出一間草房子。
  周通頓時一驚。
  這種草房子在現代化的今天可以說是稀有物品了,然而令周通驚訝的不是這座古樸的草房,可是分佈在草房四周圍大片的野花。
  那些野花品種雜亂,大多都叫不上名字,但是卻在盛夏,開得姹紫嫣紅,每一朵都像是在燃燒生命來綻放自己一樣,紅得耀眼,綠得刺目,紫得勾魂。
  明明是一副盛景,可在周通那雙陰陽眼裡卻是滿布陰氣,就像這裡是個巨大的墳場一樣。
  老頭把車停在野花從外,徒步走進了花叢中,推開草房的門走了進去。
  地方太空曠,周通不敢靠得太近。
  淩淵說:“執草隱形之法?”
  “太麻煩了。”周通搖了搖頭,“沒有柳樹,也沒有六丁六甲印。”
  周通想了想,隨手折下幾片樹葉,疊成了個小人的形狀,他拿出陽章在自己額頭蓋了一下,又在小人身上蓋了一下。
  軟趴趴的小人隨即直起了身子,蹦到地上,按照周通的指使往草屋裡去了。
  通過小人,周通看得分明。
  草屋裡擺設陳舊,只一張床跟一張桌子,零散分佈著幾個瘸腿凳子。
  桌子上還擺著燭火,估計連水電都沒通。
  床上躺著個老太太,年歲大了,渾身發軟,臉色煞白得窩在床上。
  老頭把袋子裡的鐵盒子拿出來,遞給老太太,說道:“老太婆,吃午飯了。”
  “唉……”老太太應了一聲,被老頭攙扶著坐了起來,老頭給她背後墊了一層衣服,說道,“雖然雞肉裡的骨頭我給你撇掉了,但你吃的時候也要小心點,別再噎著了。”
  “我知道。”老太太虛弱地應了一聲,端著鐵盒子一口一口慢吞吞地吃了起來。
  老頭把外套脫了,隨手丟在櫃子上,從門後拿出個盆走了出去,開始在野花叢中翻找著什麼。
  老太太的臉上蒙著一層森森的鬼氣,與一般的病態還不相同,慘白間透著一種陰暗的顏色,她那雙嘴唇尤是,幾乎看不到人氣,缺水皸裂的同時如同中了毒一樣泛著藍色。
  “那老太太……”周通驚訝地說,“魂魄已經離體大半了,全靠什麼東西拖住,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氣潰散大半,怎麼會這樣?”
  隨後他又指揮小人去花叢中尋老頭的蹤跡,老頭在花叢中采了幾朵花出來,放在盆裡,坐在門口拿藥攆子攆成泥裝,走進屋,看了一眼老太太飯盒裡剩下的菜,說道:“吃藥。”
  老太太歎了口氣,顫抖著把飯碗遞過去,老頭悶不吭聲地把藥攆子裡搗成糊狀的花瓣跟老太太的飯菜混在了一起。
  老太太露出難過的表情,皺巴巴的下巴抖了抖,她抿緊唇,對老頭說:“老頭子……要不……你就別……別忙活了吧……”
  “瞎說什麼。”老頭瞪了老太太一眼,把花泥混雜著的飯菜遞給老太太說,“吃了,不許偷偷倒掉。”
  老太太沒吭聲,接過飯菜,不情願地咽了下去。
  那些滿含陰氣的飯菜被老太太吞了進去,她連嚼都沒嚼就強硬地吃了進去,隨著飯菜順著她食道一路滑下去,老太太臉上的陰氣更重,朦朧地罩在她臉上,幾乎讓人看不清她的五官。
  從床下纏上來幾隻陰魂,死死地扒住老太太的胳膊,老頭見狀,厲喝道:“滾。”
  那些個陰魂都被嚇得四散而去。
  老太太顫抖著問:“它們……是不是老找我索命了?”
  “說什麼傻話。”老頭陰沉著臉,說,“要找也是來找我。吃飯。”
  老太太嘴唇抖動了下,眼淚滑落眼眶,嚼著淚水將飯菜一口一口地吞了進去。
  目睹了這一切的周通倒吸一口氣,背後汗毛全都豎了起來,“淩淵……這該不會是書上說的,以屍養人吧?”
  
  第56章 子母蠱
  
  屍養人少見,不是因為此法不好施行,而是因為此法太過陰邪,養出來的人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屍養人最早也是從湘西那邊傳過來的。
  苗族善巫蠱之術,有黑巫與白巫之分,白巫救人,黑巫害人,界限分明。屍養人是從黑巫制蠱一道中演化而來的。
  制蠱是將毒蟲全都放在一個罐子裡,任由其自相殘殺,蠶食彼此,最終活下來的那一隻就是毒性強大的蠱蟲,配合著巫術咒訣還會起到不同的作用,可任意變化形狀,化入酒食,禍害他人。
  屍養人就是這個道理,用秘制草藥塗滿人的身體,將其放置在屍體堆中,靠著屍體上的陰煞之氣來鎮住人體本身存在的惡疾或痛楚,以屍體的陰氣養化自身。俗話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屍養人的確有能震痛的功效,但長此以往,會讓自身陰陽失調,陰氣盛于陽氣,變得不人不鬼。
  像是老太太這種已經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身體再用屍養人跟直接把她趕進去鬼門關沒啥區別,所以,老先生才會用這種邪門的方法來用屍體養化老太太的身體。
  那些大片大片盛開的野花之下估計都是老先生從墳地裡趕回來的屍體,用邪術讓屍體吸收夠了花的養分,再將花採摘下來搗成泥混入飯菜之中喂服。
  周通看著老太太臉上愈發濃郁的陰氣,眉頭蹙起,沉聲說:“即便他們鶼鰈情深,那老先生也不該硬生生地拖著他妻子的魂魄,不讓其往生。我看那老太太的氣色,那具肉體應該已經腐爛了吧?”
  淩淵沒說話,默認了周通的看法。
  老太太吃完飯後,就把飯碗放在一邊,飯碗裡還剩下一大半,老頭見狀也沒說什麼,收拾了飯碗,又從抽屜裡取出爐子,把曬乾了的花放入爐子裡點著。幽幽的香煙飄蕩起來,蒸騰在小屋裡,老太太嗅著花燃燒出來的味道,聳了聳鼻子,顯得稍微有氣色了一點。
  老先生見她臉色好了一點,去幫她把被子蓋好,塞給她一小節骨頭,叮囑道:“我去上班了,你在家裡好好待著,有事就把骨蝶放出來叫我。”
  “你去吧。”老太太啞著聲音說道。
  等老先生走後,周通才敢靠近,先前只是紙人他並不能很確定,等親自踩在了那片花田之上,周通才百分百肯定,這片花田之下埋葬的真的是屍體。
  周通蹲在地上,摸了一把泥土,那泥土是鮮紅的顏色,帶著一種不同於其他土壤的臭味,他采了一朵花下來,斷口的地方居然有血流了出來,還爬出來一隻細小如絲線的蟲子。
  饒是周通這樣與鬼怪打過很多次交道的人也有些受不了這畫面,把花丟在地上之後,就往小屋裡走去。
  走得近了,越發發現這座茅草屋周圍滿是煞氣,屋頂堆疊了大量的冤魂,可都礙于老先生不敢造次,那些冤魂順著茅草屋的四壁攀爬著,看到周通的時候嚇得攢成一團,紛紛往陰暗處躲避而去。
  周通沒有進屋,走到茅草屋背後,扒開那裡堆放著的一堆雜物,果然看見一個陣法。
  老頭果然是湘西黑巫的傳人。
  血紅色的陣法之上擺了個骷髏頭,空洞洞的眼眶無神地望向遠處,周通陰陽眼顯露出原形,在陣法上仔細觀察了片刻,他對淩淵說:“這個陣法你見過嗎?”
  “沒有。”淩淵說,“我對黑巫又不瞭解,在我那個時代,黑巫還在遙遠的邊境待著呢,稍微越境一點,那些個衛道士就嚷嚷著要除魔衛道。不過人家也不稀罕越境,我去南疆看過一次,風水好著,來中原幹嘛?”
  周通笑了笑:“是嗎?”
  忽然意識到自己話多了點的淩淵立馬住了嘴。
  周通問道:“那怎麼辦,我也不會破這個陣法。根源雖然相同,但我們的玄門之術跟黑巫的用氣思路與手法都相差得太多了。”
  淩淵深吸一口氣,說道:“給你一本書,你讀讀看也許能找到破解思路。”
  話音剛落,還不等周通反應,周通腦海裡就湧入了一堆雜七雜八的知識,那些與他先前所學內容相差很多的咒文法術一齊鑽入腦海,明明雜亂,可在周通腦海裡卻是有條不紊地一一吸收了。
  周通體內有淩淵的一魂,從淩淵那裡汲取到的知識都是淩淵本身就有的,淩淵說不知道怎麼破這個陣,傳給周通的知識裡也不會有破陣的直接方法。
  不過,有基礎知識也夠了,觸類旁通,舉一反三,他在中國式教育的壓迫下過了這麼多年,最拿手。
  周通很快就消化了那些知識,看了一眼陣法前面乾涸了的血跡,說道:“這血液雖然幹得差不多了,但明顯是不同階段落下的,痕跡深淺有別。”
  他沉思一二,說道:“黑巫有一點跟我們相同,一直有血液崇拜。養蠱的人為了讓蠱蟲認主會餵食血液,而我們也一向有滴血認主的說法。這血液上纏繞著的氣是那位老先生的,他在用自己的氣餵養或者祭祀著什麼。”
  剛說完,周通就眼尖地發現骷髏之中藏著什麼東西,剛才一團陰影從骷髏空洞的眼裡一閃而過。
  周通想了想,咬破手指,將手指放在陣法不遠處,血珠溢了出來,在他白皙的手指上一點鮮紅色十分炫目。
  骷髏忽然開始微微震動,隨即,從那參差不齊的牙齒上爬出來一隻體型肥碩的白色蟲子,她腹部高腫,下體龐大,腦袋卻十分尖細,口器翕張,沖著周通的手指爬了出來。
  就在蟲子從骷髏中完全爬出來的時候,周通眼疾手快地用黃符抓住了蟲子的身體,她那龐大的身體在黃符裡不安地扭動著,發出細微的尖叫聲,一瞬間,整片花田都傳來了迴響,巨大的聲音如同山崩地裂一樣嗡鳴不斷。
  “……”周通尷尬地笑了笑,“好像搞砸了?”
  淩淵冷笑一聲:“你還有臉說。”
  周通手裡頭握著肥蟲子,問道:“要不然乾脆更砸一點,把它捏死?”
  淩淵:“……”
  周通話音剛落,手裡頭的母蟲子腦袋一歪,斷氣了。
  周通:“……”
  淩淵:“……”
  周通無辜地說:“我沒使勁,它自己死的。”
  “那是母蠱。”淩淵有氣無力地說,“母蠱一死,子蠱就要造反了。”
  周通回頭一看,花田裡一片黑壓壓的,從泥土裡鑽出來無數隻提醒各異的蟲子,如同爆發了的蝗災一樣,往他所在的地方迅速地爬了過來。
  周通聳了聳肩,說道:“反正都是要毀了,乾脆一點好了。”
  深吸一口氣,周通臉上的笑容斂去了一點,他一手持著五雷符另一手握著七寶鏡,將五雷符拋入空中,七寶鏡一映照,頓時複製出了一排五雷符,飄蕩在半空中。
  周通念了咒訣,淩空一指,數十丈五雷符便沖著蠱蟲堆沖了過去。
  轟隆隆幾聲炸響,電光石火,雷鳴不斷,那些蠱蟲被五雷符劈成了焦炭!
  然而,這一批蠱蟲死去之後,又一批蠱蟲湧了出來,像是永遠都不會枯竭似的。
  “……這麼多?”周通看著劈死了一群又源源不斷地湧上來的另一群,有些驚訝,他想了想,抽出一張黃紙,迅速跌了一張紙符,念道:“請捲舌。”
  淩淵一愣,問道:“你做什麼?”
  周通不緊不慢地念了請捲舌入宮的咒訣,只見那張被周通拋在地上的黃紙一抖身體,站了起來,往腰間一抹,拿出了個杖子。
  “我是捲舌,我來殺你。”紙符小人指了指蠱蟲,明明已經死了的母蠱蟲忽然抖了抖身子,爬了起來,她口器開合,又發出嗡鳴聲,那些躁動的子蠱立刻恢復了平靜,但是卻仍是往周通這邊湧了過來,停在一條線前不再動彈,那些個蠱蟲有條不紊地走到周通面前,如同列隊一般,黑壓壓的一片快速又有秩序地羅列在一起,直到最後一隻蠱蟲爬出地面。
  “……怎麼回事?”淩淵要是有實體的話,估計下巴都掉了“假死。”周通笑著說,“這種食屍蠱最擅長。”
  周通看著那一群幾乎有三層樓高的蠱蟲,嘖了一聲:“這數量,可真是嚇人。”一邊說著,他一邊在傳有掌心雷符咒的手掌心上蓋了陽章。
  “天雷地火,剪滅無餘,急急如律令!”
  掌心雷猛地擊出,下一刻,天雷勾動地火,幽藍色的火焰頓時包裹住了那些蠱蟲。
  原本圍躲在房屋之後的冤魂爬了出來,圍繞著沖天高的火焰周圍歡呼不停,手舞足蹈地送走了這些啃鑿他們屍體的蠱蟲。
  周通見狀,說道:“這道天雷之門我開在北方,可通往冥府,你們乘著火勢去投胎吧。”
  那幾隻冤魂沖周通點了點頭,化入火焰之中,隨著幾乎看不見的煙飄蕩往西方。
  不到五分鐘,這些蠱蟲就被燒了個乾淨,周通見狀,勾了勾手,捲舌一抖紙杖,那母蠱蟲哀鳴一聲,聲音極其尖銳,刺激得周通耳膜都要被震碎了。
  周通:“……”
  周通捂著耳朵說:“早知道讓她死的輕鬆點了。”
  淩淵:“……”
  母蠱蟲屍體掉落下來,周通將黃符一卷,那些個想要破體而出的子蠱頓時被收服在黃符內。周通一張五雷符貼在黃符上,將母蠱的屍體燒了個乾乾淨淨。
  隨著母蠱的死亡,擺在陣法之上的骷髏頭也土崩瓦解,裂成粉末。
  周通繞到房子前面看了看,大片的花田迅速枯萎,前一秒還開得絢爛至極的花朵在此刻都紛紛枯敗,好似曾經的輝煌都是夢裡才會存在的景象一樣。
  周通繞過窗戶的時候看了一眼茅草屋內,老太太平靜地坐在床上,手裡頭攥著老先生留給她的骨頭,從始至終都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
  周通向老太太點了點頭,用口型說了句抱歉,老太太搖搖頭,臉上的皺紋綻開,露出了一個解放了的笑容。
  周通將視線移開,準備去找老先生。
  就在他經過大門的瞬間,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將周通直接拉入了屋內,黏滑的東西纏上周通的腰部,一張巨大的蛛網罩了下來,將他死死地壓在了地上。
  老頭從門外走了進來,看到周通的時候嘴角揚起一抹得逞了的笑容:“我親眼看著你毀了我這麼多年的積蓄,就是等你此時此刻的毫無防備!”
  老頭眼裡閃過一絲陰毒,說:“今日你來找我我就認出了你,昨天你打斷了我的背屍,今天又敢光明正大地尋上門,真當我老了,一點能耐都沒有了?”
  周通不言不語,只一雙冷靜的眼神直直地望著老頭。
  老頭見周通不說話,以為他是輸得心服口服,得意地冷哼了一聲,隨即走到老太太身邊,說道:“給你的骨碟你為什麼不用?”
  “為什麼?”老太太淒涼地笑了,“我想死啊,我不想像這樣不人不鬼地活下去了。”
  “說什麼傻話!”老頭惡狠狠地罵道,“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這個世界上又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了。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老太太滿是怨恨地將手裡頭的一節骨頭沖老頭砸了出去,可綿軟無力的身子根本就不能讓她的反抗有多大威脅力,那節骨頭甚至剛從她手裡脫離就掉在了床上。
  老頭見狀,臉色一沉,卻也沒說什麼,他將骨頭收好,說道:“馬上就可以結束你的痛苦,我給你準備了新的身體。”他的目光落在周通身上,冷笑道,“他的這具身體很好,能夠很好地接納你的靈魂。等你復活了,就留在我身邊,陪著我。”
  
  第57章 共嬋娟
  
  “你……”老先生此時在她眼中就如同魔鬼一樣,她臉上的皺紋隨著她的氣氛顫抖著,聲音抽噎著說:“你怎麼這麼執迷不悟呢!我已經活到八十幾歲了,這輩子已經夠了,你想我活下去,我可以咬牙吃這些滿是屍臭的東西支撐著陪你,可你為什麼要剝奪他人的生命?這個孩子他才多大,我們的孩子死的時候的那種痛苦你想讓他的父母嘗試一次嗎?!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自私了?!”
  “別說了。”老頭任由老太太發洩著自己的怒氣,他從床底下拖出來一個罐子。
  老先生將罐子放到一邊,掀開被子,一股惡臭味頓時傳了出來。
  老太太的身體果然如同周通所說的那樣,暴露在外的腳踝至膝蓋的部分潰爛得幾乎沒法看,尤其是在這種天氣,高溫潮濕,腐爛得更是厲害。
  老頭把蓋在老太太身上的被子拖到地上鋪好,調整了下位置,跟周通比肩相鄰,隨後將老太太從床上強硬地抱了下來,放在被子上。
  他看了周通一眼,眼底一點多餘的情緒都沒有,仿佛周通只是一個死人,老頭說:“死的過程不會很輕鬆,你做好心理準備。”
  說完,再不多看周通,他走到罐子旁,徒手從罐子裡撈出一隻蠱蟲。
  那只蠱蟲通體黑得發亮,甲殼堅硬,口器卻是鮮紅色的,他的眼睛埋在甲殼之下,發出幽藍色的光芒。
  這只名叫“幽魂蠱”是蓄養在屍體之中的,不吃腐肉,只靠著吸食屍體上的陰氣為生,甲殼越是鮮亮就越是健康。
  這只幽魂蠱能有如此精神樣貌證明老頭一直在精心蓄養。
  老頭捏著幽魂蠱,幽魂蠱如同寵物一樣纏綿在老頭手上,沒有任何反抗的動作,它乖巧地被老頭拿著,放在周通的額頭。
  幽魂蠱口器抖動了下,發出輕微的鳴叫聲,匍匐在周通的額心,不停地用口器吸附著,老頭期待地看著幽魂蠱,誰知道,幽魂蠱的動作忽然停住,在周通的腦袋上不斷攀爬著,忽上忽下,像是失去了目標的獵人一樣,充滿了迷茫。
  “怎麼回事?”老頭怔住,仔細看著幽魂蠱的動作,低語道,“怎麼會搜不到魂魄?難道是……假的?”
  “嗯,是假的。”周通的聲音忽然從門外傳了過來,老先生震驚地回頭一看,雙眼瞪大,“你、你……怎麼可能?”
  “替身術可不是黑巫獨有的東西。”周通笑了笑,老先生聞言回頭一看,被壓在蛛網下的居然是個紙人!
  “周通”的身體一消失,那只幽魂蠱就驟然失去了目標,一下子落在地上,隨後似是受了驚一樣茫然地到處亂跑。
  周通說:“如果你只是要用屍體來養人的話,那個公墓的屍體就足夠了。可你偏偏要操縱捲舌去殺人,嶽恒宇的體質特殊,我猜到你可能要用他的屍體做別的事情就留了一手。”
  老頭聞言就知陰謀敗露但絕不能讓幽魂蠱也落入別人之手,他忙撲過去要搶回幽魂蠱,誰料到,幽魂蠱居然淩空漂浮了起來,瑟瑟發抖。
  “怎麼回事?”
  淩淵的形貌顯現出來,他下半身還沒有實影,就露出上身,手裡頭握著那只幽魂蠱,明顯的想占為己有,那表情都不用說話周通就明白過來淩淵要說什麼——這玩意我要了。
  吸食了無數陰氣的幽魂蠱的確是大補之物,長得又這麼肥……難怪淩淵會心動,但是一想到淩淵要吃這東西……周通覺著自己身為一個用餐正常的人類有點接受不了……
  幽魂蠱落入淩淵手中,老頭慌亂不已,他瞪著淩淵警惕地喝道:“你是什麼東西?”
  淩淵懶得理老頭,收回形貌又縮回周通身邊,那只可憐的幽魂蠱出來逛遊了一圈什麼也沒吃到還被人家抓了,可憐兮兮地被氣吊在半空中,上不得,下不能。
  老頭如今基本已經黔驢技窮了,養蠱是需要消耗精力的,憑藉他的精力能養出這麼兩隻蠱蟲已經算是不容易,周通估算他拿不出別的更厲害的蠱蟲。
  他走向老太太,看了下老太太乾枯瘦弱的身體,說道:“我送您去醫院吧。”
  “不用了。”老太太含著淚看向老頭,說道,“我馬上就死了,你還要去擺弄這些蠱蟲嗎?”
  一個“死”字觸動了老頭,他身子一抖,忽然沖向房間內唯一的一個破舊櫃子,將櫃門打開之後,搬出一個甕。
  周通冷眼看著老頭動作,沒有制止。
  老頭抱著甕走到老太太身邊,一把撈出幾隻蠱蟲,這幾隻蠱蟲明顯是沒有馴服好的,被老頭抓在手中的時候都爭先恐後地啃食著老頭的手掌,短短幾步路,老頭的手掌已經被咬得血肉模糊,傷口處還湧出幽綠色的毒水,甚至有蠱蟲順著他的胳膊往他衣服之內爬了進去。
  老頭顧也不顧,將蠱蟲抓過來對老太太說:“沒有花了,沒有花了,這幾隻蠱能續你的命,你要活著,你要好好地活著……”
  周通這時才出手,他攔住老頭的動作,對他說:“沒用的,這幾隻蠱放在她身上會讓她承受極大的痛楚,她的精神已經熬不過去了,你這樣無疑在逼死她。”
  老頭沒說話,他瞪了周通一眼:“滾開。”
  周通沒讓,攔在老頭面前,老頭挪不動周通,忽然大喊一聲,瘋了似的將那些蠱丟在地上,隨後跑到架子旁,將那些蠱全都一點不剩地全都倒了出來,滿地的蠱蟲到處爬著,唯有周通跟老太太周圍的地方沒有蠱蟲敢爬過來。
  “為什麼!為什麼人要死!”老頭歇斯底里地喊道,他陰沉沉地盯著周通,“都是你!如果不是你的話我也不會失敗!”
  他忽然慘叫一聲,爬入他衣服內的蠱蟲咬破了他的血管,在他毫不知情的時候有只蠱蟲一路順著血管爬了進去,甚至還有別的蠱蟲,直接咬爛了他的皮肉,鑽進了內臟。
  老頭瘋了似的跌在地上打滾,不停高喊著疼。
  周通遮住老太太的視線,老太太卻抓住周通的手,眼淚溢出,哀求道:“你、你能救救他嗎……”
  周通歎了口氣,說道:“他作繭自縛,我救不了他,最多保他個全屍。”
  老太太懇求地看著周通,周通只好甩出一張符,打散了那些蠱蟲,而那些深入老頭身體內的蠱蟲卻是沒辦法拔除了。
  老頭在地上翻滾了沒多久就停了掙扎的動作,半天沒有反應,瞪著一雙眼睛慘死。
  周通取了老頭的血,將蠱蟲全都引在一起,拿五雷符燒了個精光。
  他回到老太太身邊,按住老太太脖子上的脈搏,那裡跳動得十分緩慢,生命快到盡頭了。
  老太太抱著老頭的屍體,說道:“這下一起去死了,你也不用怕孤單了。”她含著淚看向周通,說道,“櫃子後面還有個暗道,裡面不知道是他養的什麼東西,你是個好孩子,一併銷毀了吧。”
  周通點了點頭,在櫃子裡發現一個暗門,他打開門走了進去,裡面是一條潮濕的通道,一直通往不知名的地方。
  周通點了一張火符照亮前路,順著滿是苔蘚的臺階一步步走了下去。
  臺階之下是個斗室,地方不大,卻比茅草屋的占地面積要大上一點,牆壁上掛著油燈,周通點著了火,斗室就亮了起來。
  結果出乎意外的,這裡面什麼髒東西,四面的牆壁上全都掛著相片。
  老頭年輕的時候是個相當帥氣的小夥子,在湘西參加活動的照片,跟朋友聚在一起的照片,直到後來跟老太太在一起的照片,結婚照,跟孩子的全家福,從他十幾歲的照片到如今鋪的滿牆都是。
  只不過這些照片上面全都被他用紅筆大了大大的叉字。
  他否定了自己的一生。
  鬥士中央有一張桌子,桌子上疊放著幾本書,周通拿過來一看全都是有關於制蠱、復活之類的秘書,有些書他連聽都沒聽過。周通翻看了下,書裡頭認真地記著筆記跟心得。
  桌子上還放著幾張紙,周通撿起來一看,上面羅列的都是一些清單,有日常開銷,還有一些制蠱用到的東西。
  最下面的白紙上則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周通在手機上查了一下歸屬地是外地的,還遠在北方,在C市。
  這人聯繫一個這麼遠的外地號碼做什麼?
  周通有些納悶,他在斗室裡看過確定無誤之後就走了回去。
  在打開櫃門的時候,淩淵說:“別。”
  周通腳步頓住,他與淩淵通魂,能明顯感覺到淩淵的緊張:“外面有人?”
  “嗯。”淩淵警惕地說,“小心點。”
  櫃門虛掩著,周通從縫隙中看過去,只看到一個男人高大的背影,他背對著周通正在打電話說著什麼,聲音不大不小,周通剛好能聽清楚。
  “馮信死了,留下了屍體,你去看看他的陶偶——裂了?好,確認死亡。”
  他掛了電話之後,把手裡的東西全都丟在那張老舊的床上,一堆爛泥一樣的腐肉掉了出來,還有幾個蓋好的盒子,從盒子裡發出細微的聲音,如同蟲蟻在蠕動一樣。
  男人點著了煙抽了起來,對老太太說:“看來他的秘術也失敗了,你活不了多久了。”
  老太太抱著老頭的屍體沒吭聲,像是沒聽到那人說話一樣。
  他也沒多說什麼,從老太太身邊走了過去,側身出門的時候,周通看到了他的側臉。
  “陳恩……”那張側臉跟記憶裡的名字掛上了鉤,周通略有些驚訝地看著陳恩走出茅屋的背影。
  “他找了我很久。”淩淵說道,“至少有五年,那人身上氣不正。”
  兩人正說著話,陳恩卻在外面放了一把火,火勢滔天而起,又有邪風助長,茅草房搖搖欲墜。
  “糟了。”周通說道,他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此時此刻閉上了眼睛,魂魄飄忽在身體上方,顯然已經死了。
  火勢蔓延到兩人的屍體上,在大火之中,屍體被燒灼的焦味立刻鑽入了周通鼻腔之中,嗆人的味道四溢,周通正琢磨著要不要冒著暴露的危險掏出茅草屋,還是退回地下室中,想辦法把火堵在外面。
  顯然前一條要靠譜一點,這麼大的火,即便燒不到地下室,也會因為高溫把地下搞得跟個蒸籠一下,他暫時還沒有被蒸熟的打算。
  想到這兒,周通正要出去,卻被淩淵叫住:“等一下。”
  “怎麼?”周通問道。
  “不用出去,這是凡火,傷不了你。”
  “?”周通仍是不解,可卻聽了淩淵的話,沒動。
  火勢吞了過來,將周通整個人都吞入了火海之中,可那些火焰被周通身上無形的一層壁擋在了外面,絲毫沒有傷害到周通,就連火焰產生的高溫也沒有表現在周通身上。
  周通明白了。
  是女地仙給他的那件紗衣。
  茅草房在火焰中轟然倒塌,周通從火焰之中安然無損地走了出來。
  這把大火燒光了所有,包括那一片埋著屍體的花朵,卻燒不掉泥土之下的屍體,因為蠱蟲的湧動,有些屍體被從泥土底下掀了出來,暴露出殘肢斷腿。
  而事情的始作俑者,被焚燒得絲毫不剩,他的魂魄也即將因作惡太多被無常拘走,到那幽魂地府去贖罪。
  ***
  回到A市,剛進店門,周通就收到一個快遞,他看了下寄信人位址,是南島韓家,估計是韓齊清寄過來的什麼東西。
  想起陳恩,周通沒顧得上這個快遞打開電腦上網查了下有關於陳恩的資料。
  網上的資料少得可憐,完全是些表面上的東西,他又查了下陳恩老闆趙京山的資料,這會多了起來,但大多都是他在商場上的功績跟做的一些訪談演講之類的節目。
  憑藉他們小老百姓的資料,要查一個人太難了,周通想了想,給端正打了電話。
  端正家裡人多,路子也多,找他查這些東西再合適不過。
  一接通電話,端正那邊嘈雜得很,周通問道:“怎麼?在老宅吃飯?”
  “是啊——”端正小聲應了一句,“怎麼了啊小通?”
  “有點事要找你幫忙。”
  “哎呦,現在可不成。”端正說,“今天中秋,我們老爺子不讓我們幹別的事情。”
  “端正!幹嘛呢?酒你喝完了沒就敢打電話?”
  “知道了知道了——”端正揚著嗓子喊道,隨即對周通說,“等下我打電話給你。中秋節快樂啊!一會兒回去來得及我給你送月餅去!”
  “好啊,中秋節快樂。”
  周通掛了電話之後,神情有些恍惚,才意識到今天就是中秋節。
  “金鳳薦爽,玉露生涼,丹桂香飄,銀蟾光滿……至如鋪席之家,亦登小小月臺,安排家宴,團圍子女,以酬佳節。”周通低聲念著吳自牧《夢梁錄》中的語句,有些悵然。
  他對淩淵說:“小時候我爸最重視中秋節,比生日還重視。他說做他這一行的常常把腦袋掛在腰上幹活,指不定哪一天就死了,能跟家裡人聚一天是一天。”起小時候的事情,周通笑了,滿是憧憬地說道,“他會買豆沙餡的月餅,偷懶不做晚飯,背著我就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看月亮,允許我喝一點桂花酒……”
  “說是一點桂花酒,但其實只讓我喝筷子上沾的那麼一點,我那時候身體還不好,不能吹晚風,只有中秋的晚上可以在外面待到睡覺,月亮真圓。”
  電話響起,是韓齊清打過來的,周通接了電話,韓齊清說:“祝君中秋節快樂。”
  “中秋節快樂。”
  “郵件收到了嗎?”
  “嗯?”周通想起來寄過來的郵件,說道,“收到了,還沒拆開來,最近有點忙。”
  “注意身體。”韓齊清說道,“裡面是我們韓家自製的月餅跟桂花酒。”頓了頓,韓齊清不太好意思地說,“酒是我娘的,味道可能有點欠佳。”
  “大禮啊。”周通笑著說,“我馬上就拆開。”
  兩人隨意聊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
  周通把包裹拆開來,裡面精心分了兩個小包裹,一邊是五枚月餅,一邊是一小瓶酒,周通拔開塞子,頓時聞到了濃郁的酒香味,他小抿了一口,道:“好香,你要不要也嘗嘗?”
  淩淵沒回應。
  周通也不理他,開了店門,搬著凳子坐到門口,手裡拎著一小壺桂花酒,吃一口蛋黃月餅,喝一口桂花酒。
  天眼鎮壇木飛了過來,落在周通身邊,在周通腿上小心翼翼地蹭了蹭,周通鋪開一張紙墊在地上,說道:“坐。”
  天眼鎮壇木就乖巧地趴在紙上,跟周通一起賞月。
  ……淩淵呢?
  周通仍是不得淩淵的回憶,有些失落。
  看著圓月,他想起了很多關於他父親的事情,對於周達的記憶從未如此清晰過,似乎到了這種節日,那些有關於親情的所有橋段都變得敏感起來。
  周通喝了小半壺酒,意識還很清醒,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天際圓圓的明月,準備繼續喝下去的時候,冰涼的東西觸碰到他的手。
  周通轉頭一看,看見淩淵嚴肅的表情,模模糊糊間一張極為俊美的臉龐出現在眼前,長髮披散,只用一根發簪挽著,些許頑皮的頭髮散落在兩鬢,一身廣繡長袍的男人坐在他旁邊,對他說:“適可而止。”
  “好吧。”周通妥協地將手鬆開,任由淩淵奪走了那剩下的半壺酒,淩淵當場就想把韓齊清釀的酒給倒了,但一看到周通亮晶晶的眼睛就把扔的動作停住,忍著不滿把酒壺塞子塞上放在一邊。
  周通靠在門框上,眯著一雙烏黑沉沉的眼睛,微笑著看向淩淵,念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淩淵:“……”
  淩淵將頭別過去,不敢看周通那雙眼睛,他仰頭看著月亮,沉聲道:“你喝多了。”
  “?”周通意識清醒得很,他雖然酒量不好,但那一點小酒怎麼可能灌得醉他,不然他就真的太差勁了……
  醉意沒有,但這兩天太累,困意倒是湧了上來,周通給端正發了個短信,把事情交代了一下就爬上床睡覺去了。
  夜裡,冷風吹拂,天際月明,一點烏雲的影子都沒有。
  周通很快就陷入夢境。
  而這個夢境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煙花漫天,卻小的可憐,與現代的煙花完全不同。
  青石板小路上擠滿了人頭,穿著襦裙的姑娘挑著花燈在人群裡穿梭,小孩歡呼著鑽入裙底,引來一片尖叫。
  而他正一身白袍,站在橋頭,長髮挽起,扣在精緻小巧的發冠裡。
  周通正愣著,猝不及防被人撞了一下,他回頭看去,有人對他作揖道:“抱歉,唐突了。”
  “沒、沒事……”周通瞪著眼回應那人,明知道這是個夢境,但是這個夢境真的太逼真了……
  “發什麼呆。”熟悉的聲音響起,周通循聲看去,看見一身華服的淩淵向他走了過來。
  淩淵的五官清晰無比,比之前的所有時候都要清晰,五官立體俊逸,那雙眉眼如同拿筆勾畫出來的一般,絳唇如點,端的是君子如玉,斯文秀朗。
  周通問道:“你怎麼跟上次顯出實體時長得不一樣了……”
  淩淵盯著周通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忽然一眨眼,像是回魂了一樣,撇過頭冷漠地說:“管的真多。”
  周通:“……”
  淩淵一甩袍袖,走在周通身上:“走。”
  周通笑了笑,跟上淩淵。
  “這是你那個時代的中秋。”周通好奇地四處看著,問道。
  淩淵點頭,“嗯”了一聲,“人很多,別跟丟了。”
  兩人路過一個小攤,攤主笑嘻嘻地問道:“客官,來點小餅?酥油餡的!不好吃不要錢!”
  淩淵瞥了周通一眼,周通說:“包兩個吧。”
  “哎!”攤主美滋滋地包了小餅遞給周通,淩淵付了錢,就見周通將小餅遞過來,問自己,“吃嗎?”
  淩淵:“……”淩淵悶聲不吭地看了一會兒那餅,原本想說的不吃怎麼也說不出來,最後悶悶地土出來一個極輕的“嗯”字。
  周通分了一塊小餅給淩淵,兩個俊俏公子哥並肩走在街頭,引來無數圍觀。他們一路賞燈看月,吃著零食,直到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漲潮了”!
  人群頓時變得擁擠,周通手裡還捧著幾塊糕點,被人群擠得幾乎沒站腳的地方,身後猛地被人撞了一下,周通差點摔倒,一雙手伸了過來攬住周通的肩膀,輕巧地將他往旁邊帶了帶。
  淩淵嫌棄地說:“小心點。”
  “嗯。”周通笑著說,“糕點很好吃啊。”
  淩淵:“……吃貨。”
  周通問道:“前面怎麼了?這麼擁擠。”
  “觀潮。”淩淵冷聲說,他看了一眼周通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拉起周通的手,將他帶著飛到了空中。
  那只冰冷的手握住自己的時候,實實在在的觸感讓周通一愣,下一刻,身子就被輕巧地帶了起來,淩淵帶著他一路飛到最前方,落在離觀潮點不遠處的房頂上。
  周通坐在磚瓦之上,看著遠處澎湃的潮水。
  潮水翻滾,浪聲滔滔不絕。
  天際明月高懸,普照著大地。
  周通笑著把手裡最後一塊糕點掰開,遞給淩淵:“分你一半。”
  淩淵把糕點接了過來,塞入口中,周通見他吃了,笑著將自己的那塊吃下。
  就在這時,煙花高燃,一片又一片地炸亮了夜空。
  周通眉眼彎起,烏亮的眼睛裡盛著月光,他柔聲說:“謝謝你陪我過中秋。”
  淩淵:“……”
  淩淵冷淡地說:“哦。”
  
  第58章 通靈曲
  
  這一覺周通睡得很沉,第二天一早還是被電話吵醒的,二十多年的生物鐘都沒能把他叫起來。
  一接電話,端正在電話那頭緊張地問道:“小通?你沒事吧?嚇死我了,這都快十一點了,你還沒回我短信,不正常啊。”
  周通一下子就蒙了:“幾點?”
  “十一點啊。”端正說道。
  周通轉頭看掛鐘,果然快到十一點了,他一下子靠在床頭上,有些驚訝:“我居然睡到這麼晚……”
  “睡?”端正明白過來,“這可不得了啊,第一次見你睡到這麼晚!你昨晚幹嘛去了?不是快活去了吧?”
  周通:“……”
  說是快活不準確,說不是快活倒也真挺快活的,這個問題他真沒法回答。
  端正嘿嘿兩聲,剛想調侃,那邊就有人催促他幹正事,端正忙說:“你要查的資料我都發你郵箱去了,趙京山人一直挺神秘的,沒查到多少,你先湊合著看著,要是有別的資料我再補給你!”
  周通:“嗯,謝謝啊。”
  “咱倆說什麼謝,我還有事情要忙,先掛了,回見。”
  “再見。”
  電話掛了之後,周通去洗臉刷牙,隨便煮了個面當早午餐,想起昨晚的夢,好心情怎麼也揮之不去。
  打開郵箱,端正的郵件在第一個,周通點開來,把資料全都下下來,一共才五頁,大部分都跟他查到的內容差不多,只有一小部分是他沒查到的。
  趙京山手底下養著一批風水術士,他這個人很崇尚玄學,幾乎隔一段時間就要去各地聽不同學派的玄學解說,手底下的各個產業都是經過嚴格的風水控制才發展的。
  這跟周通對趙京山的認識不謀而合。
  如果老頭跟陳恩有勾結的話,趙京山能從那老頭那兒獲得什麼?制蠱的秘方?還是其他什麼別的東西……周通反復地看著那幾頁資料,還是沒能得出什麼有參考價值的答案。
  趙京山實在是太神秘了,線索又少得很,遠在北方,他實在是鞭長莫及。
  想了想,周通就暫時先把趙京山的資料放進資料夾裡,等著看看端正後期能不能給他發來別的資料。
  他現在比較在意的是如何召請得到周達的魂魄。
  周通單手撐著腦袋,在桌子上鬱悶地模擬著陣法,嘀咕道:“通冥蓮燈,喚魂香,陰水,我爸的衣服……這些東西都還不能把他的魂喚過來,難道他真的在地府身居什麼要職輕易召請不得?可是……”周通眼底有些不安,上次見到黑白無常的時候,白無常雖說他父親在地府裡過得好好的,但是黑無常的表情則表達出跟其截然不同的意思。
  他就擔心,白無常是騙他的,他爸在地府不怎麼好。
  而且,當年周達的死太過蹊蹺,好端端的暴斃而亡,那時候周通還沒入道,看不出什麼端倪,現在入道了仍是無法發現他爸的死因,他總覺著不會僅僅是犯了命缺那麼簡單,畢竟犯了命缺的人,雖然壽命會縮短,但是不會毫無徵兆地死掉。
  他得再想想辦法。
  周通打起精神,從身後書架上撈出幾本書繼續看著,他爸藏書眾多,一定可以從中找到召請亡魂的辦法。
  一找就是兩個小時,期間周通就坐在桌子旁聚精會神地看書廁所都沒上一個,直到被敲響房門的聲音所打斷。
  “呦,都畢業了這還學習呢?原來還是只學霸。”端木秋笑著站在門口,問道,“我打攪你了嗎?”
  “不打攪。”見到端木秋,周通的笑容就揚了起來,他忙站起來迎端木秋進屋,“秋姨進來坐。”
  端木秋走進屋裡,手裡頭還抱著個小盒子,她把小盒子遞給周通,說道:“秋姨得了些好東西分給你一點,剛跟齊清要了你的地址。”
  “秋姨說一聲我去你那兒取,不用你送過來。”
  “我一直對你店裡挺好奇的,該過來看看了。”端木秋四下看了看,摸著玉如意一臉滿意,“你店裡風水的確是好,瞧這些玉,一個個都長得水靈靈的。”
  她隨意往周通桌子上一瞥,看到那些個招魂的書,說道:“怎麼?最近在研究招魂?”
  “嗯。”周通思考了片刻,對端木秋說道,“我爸死的蹊蹺,我想把他的魂魄叫過來問問情況。”
  “你爸?”端木秋愣了,“你爸不是周達嗎?他不是在你七八歲的時候就死了嗎?這都過去快二十年了,還能招得到?”
  “是。”周通點了點頭,“但是我還是想試一把。”
  端木秋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返魂香,打開之後,裡面被挖了一小塊,顯然用過了,她將蓋子蓋上又放了回去,問道:“返魂香沒用?是不是已經入輪回投胎去了?”
  “應該沒有。”周通說道,“有反應,卻沒能召過來。我想,返魂香還不夠。”
  “返魂香還不夠?”端木秋一臉驚訝地看著周通,仿佛自己聽錯了一眼不敢相信,“如果返魂香還不夠的話,那我真不知道還有什麼能把他給招來。”
  “不只是返魂香。”周通苦笑道,他把通冥蓮燈也拿了出來,“再加上這盞蓮燈。”
  端木秋:“……”
  端木秋吃了好一會兒驚,才說:“這可就古怪了,這兩樣東西哪一樣都是招魂的不二法寶,卻偏偏都招不來周達的魂,周達的魂魄該不會是被困住了吧?”
  周通沉默不語,睫毛低垂,垂落一片小扇似的陰影。
  端木秋見狀,安慰道:“好了好了,既然他們兩個不夠,我們就再尋些別的東西,肯定能招來周達的魂魄。”
  周通說:“很難。本來通冥蓮燈與喚魂香就是兩個極為霸道的陰器,我用井水作為調和劑中和他們,如果再來一樣的話,就很難達成一個互不影響卻又能共利的平衡。”他拍了拍堆起來的十餘本書,說,“不然我也不用找這麼多天。”
  端木秋想了想,說道:“我倒是知道一樣東西。”
  “是什麼?”
  “潛英之石。”
  周通:“秋姨是說當年方士董仲舒拿來召請李夫人之魂的潛英之石?”
  端木秋:“對,就是這個潛英之石。”
  《拾遺記》中有記,漢武帝的寵姬李夫人有“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美名,可卻天妒紅顏,不幸早逝。漢武帝相思成疾,對李夫人戀戀不忘就讓方士董仲舒將李夫人的魂魄從地府召請回來。
  董仲舒所用之物就是潛英之石。
  黑河以北有處土地名叫“對野之都”,盛產“潛英之石”,該石呈青色,輕若白羽,冬暖夏涼。若是要用此石招魂,就將魂魄刻成小人的模樣,此時可用石像呼喚魂魄,容魂魄入體,不像尋常人一樣有呼吸,卻能像尋常人一樣講話,以此來溝通陰陽。
  潛英之石性溫,與其他法器相融度極高,如果跟通冥蓮燈和返魂香一起使用的話,不僅很可能沒有排斥現象,還會讓兩者更好地發揮作用。
  潛英之石周通知道,但是他沒想到潛英之石是有原因。
  《拾遺記》中寫的再神乎其神也不過是前人編寫出來的一本小說,沒有人會把小說裡寫的這麼玄妙的東西當真。
  端木秋看出了周通的想法,說道:“小通,這你就不知道了,這件事確有其事,王嘉所寫的事情是真的。董仲舒真的有這塊潛英之石,而我還正巧知道這塊潛英之石的下落。”
  “秋姨?”周通聞言,驚喜地看著端木秋。
  端木秋卻說:“但是,拿來給你用會有點問題。”端木秋歎了口氣,解釋道,“潛英之石在我一位客人手中,她女兒七歲的時候得了怪病,主魂外蕩,不知道去了哪裡,其他魂魄沒了主魂都要散去,她就把潛英之石放在她女兒的口中鎮住魂魄,這幾年一直在找能讓她女兒回魂的辦法,如果要把潛英之石拿出來的話,她女兒肯定要魂飛魄散。”
  這就麻煩了……
  周通皺了皺眉。
  主魂缺失有很多種可能,最常見的就是驚嚇間離魂,大多數受了驚變成癡呆傻子的人都是因為這個原因,還有其他可能就是被人勾了去。
  主魂是魂魄的根本,掌管人的感情,融聚其他魂魄的精髓,自然會有很多人覬覦。
  周通問道:“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這個當然可以。”端木秋說,“我本來就想請你去給她女兒看看呢。”
  周通笑著說:“那……事不宜遲?”
  端木秋白了周通一眼:“怎麼這麼急?”
  “正好看完了請秋姨吃晚飯。”
  “我就不跟你去了。”端木秋說,“待會兒我還有事要辦,我把名片給你,你帶著這張名片去找她,她就知道你是我找來的人。”
  “好。”周通把精緻的金卡收了,“謝謝秋姨。”
  “傻孩子,謝什麼,要是治好了該我謝謝你才對。”端木秋說,“不早了,我走了,改日再來你這兒好好坐坐。”
  “秋姨慢走。”
  送走端木秋後,周通稍微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出了門。
  對方住在市中心的小高層裡,進出都要刷門卡,周通麻煩保安刷了門卡到對方家門口,敲了門後,一位女士開了門。
  她疑惑地看著周通,問道:“你是?”
  周通說:“是秋姨讓我來的。”他把卡片遞給對方,女士接過卡片仔細檢查了下,放心了一些,她看向周通,說:“你就是周通吧?我聽小秋提起過你,來,進屋坐。”
  周通脫了鞋進屋,走了進去。
  這間小高層約有百平方米,客廳寬敞,往裡一條深長的走廊,周通掃視了一眼,風水不是很好,但也不算太差,通光性倒是弱了不是一點半點。
  孫美萍引周通進屋,跟他介紹情況:“小蕊昏迷了快十年了。期間找來了快一百個術士,符水也喝過了,符紙也貼過了,香一天到晚都在燒,全國各地的神啊佛啊我都拜過了,一點起色都沒有,就連小秋也沒有辦法,唉……”
  “孫女士你別急,我先看看。”周通安慰道。
  孫美萍一臉疲憊地點了點頭,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自從女兒昏迷之後她已經十年沒睡個好覺了,感覺自己的生命也快跟著熬到盡頭。
  床上躺著個女孩,柔軟的身子陷入了棉被裡,露出在外的臉蛋顯得瘦弱,兩頰凹陷,氣色也差的黑,整張臉都洋溢著死氣。
  周通探了下她的呼吸,太平緩,絲毫沒有生命力。
  女孩身體周圍的氣也死氣沉沉地攏著,不是陰氣可卻一點精神都沒有。周通看了一圈之後,目光停留在女孩的手臂上,問道:“我能看看她的手腕嗎?”
  “可以。”一有點異狀孫美萍就滿是期待,她拉開被子一角,將女孩的手腕拖了出來,擺在周通面前,周通仔細一看,在那裡發現了一個小小的牙印。
  “是個標記。”周通說道,“她小時候有沒有遇見什麼奇怪的人?”
  “奇怪的人?”孫美萍一點印象都沒有,她女兒是在十年前昏迷的,十年前的事情,誰還記得啊……
  “這是徨鬼留下來的標記。”周通見孫美萍的表情就知道她什麼都想不起來,解釋說,“徨鬼是一種遊蕩在人間的鬼,這種鬼沒什麼威脅力,卻喜歡做惡作劇,目標是那些不諳世事的小孩。他們會化作正常人的外形出現在小孩面前,用玩具勾引他們,等小孩玩的十分開心的時候,忽然化成猙獰厲鬼,嚇出他們的主魂,然後他們會牽著毫無自我意識的主魂到處遊玩,直到玩累了,換下一個目標為止。”
  “那可怎麼辦?”孫美萍聞言,拉住周通的袖子仿佛拽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周通說:“如果是魂魄剛丟的話那還好,可以用身體找回,可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年,很難找到了。”
  孫美萍露出絕望的神色,周通安慰道:“不過她現在還保留著生命跡象,證明主魂還沒有散去,想辦法,讓那一魂回來就好。”
  “求求你,救救我女兒。”孫美萍哀求道。
  周通說:“我試試吧。”
  女孩的魂魄散去的只有一個主魂,又離體這麼多年脆弱得很,很難感應返魂香跟通冥蓮燈的召喚,周通更擔心這兩者威力太大直接把女孩的魂魄震散了。
  他猶豫了下,用一般的方式讓孫美萍招魂。
  結果沒什麼用處。
  他早就想到了這個結果,這麼簡單的方法,端木秋不可能沒試過。周通又不敢貿然用自己手中的招魂法器,本來潛英之石是很好的招魂法器,又溫和,可已經被放入女孩的口中了,一拿出來其他的魂魄就都散了,十年沒有主魂,其餘魂魄要散就連周通都留不住。
  想了想,周通只好說:“時候不對,我回去準備一下再幫你。”
  孫美萍死死抓住周通的袖子,說道:“求求天師救救她,就是要我傾家蕩產也沒關係……”
  “我要你傾家蕩產做什麼?”周通無奈地笑了,“不過要是我僥倖救醒了她,想借你的潛英之石一用。”
  孫美萍忙點頭應允:“天師說什麼就是什麼。”
  周通又安慰了幾句孫美萍就往外走。
  他得回去研究一下怎麼能在不傷害女孩魂魄的情況下召回來離體十多年的主魂……周通頭疼得很,感覺這難度不比給周達招魂容易多少。
  淩淵也沒什麼辦法,主要是女孩的主魂太過脆弱,經不起半點風浪,不小心直接把人家魂魄弄散了,弄巧成拙,那可是折損功德的事情。
  ***
  下樓的電梯裡,兩個剛放學的女生共用一副耳機,臉蛋紅撲撲的,正興奮地聽著什麼,其中一個女生說:“就是這段就是這段,這段太好聽了!他一出道我就覺著他肯定得紅,你看吧,這首歌出來之後反響多好!”
  “好好聽啊啊啊啊!聲音蘇哭了!”另一個女生也很興奮地說,“長得也好看啊,他才多大?十五歲有沒有?”
  “十六歲!”女孩比了個六的手勢,說,“跟我們一樣大,人家都要成大明星了。”
  “邱小魂可真是厲害!”
  邱小魂?看來又是一個他不知道的明星……
  周通剛走出電梯,就看到電梯門對面的廣告欄裡貼著一張海報。
  新晉當紅偶像歌手“邱小魂”用靈魂演繹——《放空》。
  海報設計風格神秘,再加上邱小魂閉著眼睛唱歌的專注表情,整個透出股勾人眼球的空靈感。周通多看了幾眼,照片上那年輕男孩的確長得不錯。
  他走出電梯,一直走到大街上。
  市中心不好打車,尤其是晚上五點多下班高峰期,坐計程車比走路還慢,周通就乾脆沿著繁華的商業街一路往地鐵站走去。
  忽然,一陣悅耳的歌聲傳了過來,越往前走,歌聲越是清晰,周通走過去一看,前面不遠處有人正抱著吉他站在馬路中間唱歌。
  他穿著不起眼的短袖短褲,戴著大大的墨鏡,頭髮用倒扣的鴨舌帽蓋住,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他正在唱一首經典的歐美歌曲,這首歌曲曾經讓一位歌手一炮而紅,在他溫柔還明顯帶著少年清脆聲線中別有一番風味。
  周通的腳步停了下來。
  這是A市最為繁華的一個地段,往來的人數不勝數,一年到頭,即便過年放假都有很多人在這附近賣場,吹拉彈唱一一盡有,不管表現得多好,周通從未因此而停下。
  而現在,他卻停在了少年的面前。
  不是因為少年唱得很好聽,而是因為,除了人類以外,少年的歌聲還吸引了其他的東西。
  比如說……鬼魂。
  那些個魂魄都被少年清越的歌聲所吸引,一步步地向人群圍攏過來,好在都是些沒什麼惡意的魂魄,只是單純地想要聽歌。
  周通掃視了一圈,最後將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腦海裡頓時湧上來一個想法。
  這少年歌聲十分特殊,讓他想起了魅惑的鮫人,不知道用他的歌聲能不能喚來那女孩的魂魄……感覺好像可以試一試?
  周通想到這裡,決定去搭一下訕。
  人生第一次搭訕,有點緊張。
  少年唱完了一首歌就沒再繼續,他將吉他裝好背在身後,也沒有要錢的意思,轉身就走。
  周通還想跟他說話,但是少年走得飛快,人群又擁擠,周通就只能一直跟在他後面。
  直到少年拐進了一個巷子裡,將吉他放下,從背包裡抽出了一瓶水喝。
  周通剛想上前,卻見到少年摘了墨鏡,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邱小魂……?”這個名字剛在十分鐘前出現過,周通沒忘,他有些詫異,像是邱小魂這種大紅大紫的明星怎麼可能會在街頭賣場,還是在最繁華的商業街道上,經紀公司能允許?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也就是一閃而過的八卦心理,令他在意的是,一般人的話可能還好說,如果是大明星的話,要他來給那女孩唱歌招魂恐怕就難了。
  周通正想著,正在喝水的邱小魂似乎看到了什麼東西,他轉頭向不遠處看去,再次背起吉他一步步往那個方向走去。
  周通忙跟上。
  淩淵吐槽道:“你覺不覺著你像是個猥瑣的跟蹤狂。”
  “我也不想,只是沒有個說話的好時機。”周通莞爾,他找機會跟邱小魂搭上話。
  夕陽西下,小巷裡,邱小魂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邱小魂走在一個十字路口邊上停了下來,他將吉他包放下,從中拿出吉他掛在脖子上,撥弦調了調音,就開始唱起了歌。
  這次他唱的是一首童謠。
  晚霞中的紅蜻蜓呀
  請你告訴我
  童年時代遇見你
  那是哪一天
  拿起小籃來到山上
  桑樹綠如茵
  采到桑果裝進小籃
  難道是夢影
  晚霞中的紅蜻蜓呀
  你在哪裡呦
  停歇在那竹竿尖上
  是那紅蜻蜓
  這首童謠被他輕靈的嗓子唱得和緩而又溫柔,繾綣得如同此時此刻從巷子裡穿梭而過的風。
  邱小魂站在十字路口,似乎陷入了歌聲之中,閉著眼睛,修長的手指撥弄著吉他,嘴唇開開合合,盡情地演唱著這首童謠。
  周通也不覺沉浸在他的歌聲裡。
  一旁的火盆裡,還沒燒完的紙錢被晚風吹了出來,灰色的紙灰飄蕩過邱小魂的瞬間他的身影變得十分虛幻。
  在那一刹那,氣迅速扭曲,以邱小魂為中心,似乎空間都發生了變化,下一刻,邱小魂被神秘的力量吸了進去。
  周通忙沖過去,卻沒能拉的住邱小魂,一併被那力量拉了進去。
  等落地之後,周圍是一片空芒之地,四周上下都望不到邊際。
  “真是頭疼啊……”周通說,“這人的歌太有誘惑力,我光顧著聽歌了。”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周通說,“十字路口,又是分割陰陽的黃昏時間,他的歌聲偏偏還招鬼。”
  四處看了看,周通說道:“恐怕我們是被什麼東西拉到他製造出來的空間裡了。”
  等他們消失後,路人看見火盆裡還沒燒盡的衣服時,說道:“昨天有個小孩在這條馬路上被車撞了,真是可憐。”
  大馬路上,一點周通跟邱小魂的影子都沒有。
  
  第59章 姑獲鳥
  
  幸運的是,這片空間蒼茫無物,連氣都沒有,在這種環境下很容易能找到邱小魂這個活物。
  周通沿著傳氣來的方向走了百來步就看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邱小魂。
  不得不說,邱小魂這個孩子還是挺聰明的,遇見情況很冷靜,他見到周通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出多餘的情緒,問道:“這裡是哪裡?是你把我帶進這裡的?”
  周通搖搖頭,說:“是你自己把你帶進這裡的,你的歌聲很特殊,似乎可以溝通陰陽。”
  邱小魂沒回應,似乎並不覺著周通這個回答有什麼不對,按照正常人的思維來看,誰要是這麼說你,不是驚訝得腦子一片空白,就是覺著對方在信口胡謅。邱小魂看了看周圍,問道:“能出去嗎?”
  “能。”周通說,“要找到連接點再想辦法打開往陽間的門。剛才我們進來的時候是黃昏,各個臨界的門都會打開,進出就相對來說很容易。但是……”周通頓了頓,仔細觀察著邱小魂臉上的表情,“如果這處空間有主的話就很難說。”
  邱小魂點了點頭,站在原地沒動,周通問他:“你似乎一點也不害怕。”
  “有什麼好怕的?”邱小魂反問,他垂著眼睛看自己的鞋尖,說道,“不該死的終歸會活著,該死的也逃不了。”
  周通聞言,笑了笑,說:“你很有慧根。”
  邱小魂抬頭看他:“你要收我?”
  周通一愣,沒想到會被邱小魂來了這麼一手,搖搖頭,笑著說:“我只是個半吊子,不然也不會跟你一起來到這兒了。”
  邱小魂認真地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說:“我經常遇見這種情況,你不用擔心,很快就能出去了,我奶奶會來找我。”
  周通:“……”
  這小孩經常遇見這種情況?通靈體質?
  “你奶奶是?”
  “奶奶就是奶奶。”邱小魂說,“每次走到這兒,奶奶都能找到我。”
  看來他奶奶可能也是個內門中人,不過,邱小魂體質這麼特殊還放任他到處亂跑,的確十分危險,老人家上了年紀未必能次次都照拂得到,邱小魂身上也沒什麼護身的東西。
  周通瞧見邱小魂十分可愛,他摸了摸邱小魂的頭,說:“沒事,出不去,我也能想辦法帶你出去。”
  邱小魂抬頭看了看周通,這小孩估計一米七的個頭,在周通面前矮得跟顆豆芽菜一樣,偏偏昂著頭一臉嚴肅地看著周通,最後認真地說:“謝謝。”
  周通笑了:“不用謝。”他四處看了看,問道,“要不要跟我在裡面轉一轉找找出路?”
  邱小魂對這個世界也有些好奇,他說:“可以嗎?如果我亂走的話,奶奶會不會找不到我?”
  周通有些遺憾:“那我們就在原地等著吧。”
  邱小魂眼底露出些掙扎,最後還是決定留下來。
  然而,遠處現出一點水光,一片粼粼,周通問道:“你有沒有聽見流水的聲音?”
  “有。”邱小魂望向遠處,“是河,你看到河了嗎?”
  “看到了。”周通望著那條河,河水水流平緩,在異空間裡顯現出異樣的平靜,讓人一見河水就聯想到了死亡。
  周通說:“這是三途河。”
  “地府的那條河?”邱小魂終於露出點其他的情緒,他驚訝地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碑上有寫。”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塊石碑立在他們右前方,石碑差不多有一個人高,上面用朱紅色的燙著“三途”二字,墓碑下開著一朵朵血紅色的花朵,娉婷豔麗。
  “彼岸花。”邱小魂看著那幾朵花說,“我奶奶跟我講過。生與死是有界限的,三途一邊是生,而另一邊則是死,人死後魂魄會到地府,過三途川,走奈何橋,看一世鏡,入輪回井,才能重新開始下一世。三途川是冥府迎接新魂的第一關,有船夫在三途河上擺渡,過河要交船費,如果你不交的話,船夫會將你的魂魄載入三途河之中,在半路將你推下船,成為三途河中的水鬼,永世不得輪回。”
  他剛說完,就見遠處飄來一艘小船,船很舊,稻草搭的頂棚,光腳老漢搖著櫓將船劃到岸邊,將草帽子往後一倒,問道:“客官,往奈何橋去?”
  邱小魂退後了一步,有些懼怕老頭鬼氣森森的臉。
  老頭的笑一僵,隨即拉長了臉不屑地說:“你們這些新鬼就是矯情。”
  “不用。”周通護住邱小魂,說道,“麻煩了。”
  老頭說:“不過三途河你們就只能遊蕩,以後陽界一開門,照進來點光你們的魂魄就散去一點,遲早有一天就都散光了。”說完,他撐著櫓就要走。
  邱小魂抓住周通的衣袖,說道:“我們上船吧。”他說,“我覺著奶奶找不到我了。”
  周通應道:“好啊。”
  邱小魂拉著周通上了船,等坐下來之後,才想起來一個問題:“我們有冥幣嗎?”
  周通笑著說:“當然沒有,你沒死,我也沒死,哪來的冥幣?”
  邱小魂:“……”他緊張地看著周通,“那我們是不是要被丟進三途河裡了?”
  小船駛離岸邊的時候已經飄蕩往遠處去,速度極快,讓人根本無法想像這樣一艘破爛不堪的小船居然可以在河面上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安然前進著。
  船夫的臉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他的表情。
  周通安慰道:“應該不會。”
  邱小魂緊張地扶著船的兩側。
  船夫的身影一下子拉拔到極高,像是個巨人一樣,影子籠罩了下來,將他們兩個團團包圍,不留一絲空隙。
  船夫呵道:“你們沒有錢還要坐我的船?”
  話音剛落,不容他們解釋,兩隻手從虛空中伸了出來,一手拽住周通,一手拽住邱小魂,周通與邱小魂被那大手拉了起來,紛紛丟入三途河裡。
  邱小魂大喊道:“救命!”卻沒有得到周通的回應,他的身體漸漸沒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周通也落入了河水之中,冰冷透骨的河水刺激著他的皮膚,深入骨髓的冰寒讓他感覺渾身上下都有無數根細小的針在刺著他的皮血骨肉一樣。周通打了個哆嗦,說道:“真冷啊。”
  淩淵說:“有病。”
  周通:“……”
  “哈哈。”周通笑出了聲,他剛想說什麼,就見周圍有扭曲的手伸出來撕扯著他的衣服,那些個手很快就將他渾身的衣服撕扯了個乾淨,衣服的碎屑飄蕩在三途河裡,融入河水之中。
  周通:“……”
  淩淵:“……喂。”
  赤身裸體的周通飄蕩在冰冷的河水裡,他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如同在母體之中的嬰兒一樣,飄飄蕩蕩,沉沉浮浮,血肉上傳來的刺痛讓他忍不住發出輕微的悶哼,隨即,鈍痛傳來,周通倒吸一口涼氣:“聽說三途河的河水內有腐蝕靈魂的劇毒,我這是不是已經中毒了?”
  “別鬧了。”淩淵似乎很不滿,冷聲說,“太難看。”
  周通笑了笑,衣服又詭異地穿回身上,他正要探出河水,卻見一隻手伸入河水之中,將周通撈了出來。
  周通:“……”
  周通一上岸就迅速裝死,邱小魂不知道用什麼東西困住了周通的身體,一路牽引著周通往前走。
  邱小魂走在黑暗之中,步伐很緩慢,卻又十分熟悉環境,每走一步,周圍的黑暗就被他破開一點。
  他忽然停住了腳步,周通聽到了孩童的啼哭聲。
  邱小魂說:“我把交換的魂魄帶來了。”
  眼前那一團濃郁的黑暗散去,周通看見一穿著暴露的女人躺在那兒,懷裡抱著個五六歲大的孩童,她將那小孩緊緊地抱著懷裡,怎麼也不肯鬆手,尖細的指甲愛戀地撫摸著小孩胖嘟嘟的臉蛋。
  邱小魂說:“你放了這個孩子,我把這個魂魄給你,他對你是大補。”
  周通仔細看著那女人,問淩淵:“這是姑獲鳥?”
  “是。”淩淵點頭。
  《玄中記》雲:姑獲鳥,鬼神類也。衣毛為飛鳥,脫毛為女人。雲是產婦死後化作,故胸前有兩乳,喜取人子養為己子。
  姑獲鳥看了周通一眼,聲音悅耳好聽,卻十分嫌棄:“他年紀太大,我不喜。”
  “吃了他的魂魄,你可以有更強大的力量收養更多的鬼童。”邱小魂冷靜地跟她做著交換。
  這話一下子就打動了姑獲鳥,姑獲鳥上上下下將周通打量了一遍,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頭白白胖胖的小孩,眼底露出糾結,很難在兩者之間抉擇。
  邱小魂繼續說:“留一人還是留百人,這筆賬你應該算得清楚。”
  姑獲鳥動搖了,她思忖了片刻,最後咬著牙點了點頭:“好,我與你交換。”
  邱小魂將周通送交到姑獲鳥面前,同時,姑獲鳥將懷裡頭的小孩遞給邱小魂,誰料到,在交接的瞬間,姑獲鳥一把抓住周通在邱小魂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又將小孩帶入了懷裡。
  尖銳的嗓音嘎嘎直笑,興奮地說:“一人跟一百人,我都要。”
  邱小魂:“……卑鄙。”
  姑獲鳥的意義洋洋地哼了一聲。
  姑獲鳥小孩按在地上,隨後看向被邱小魂攝了魂的周通,用羽毛將他困住,笑嘻嘻地說:“俊俏,好看,我喜。”
  邱小魂說:“你違背約定。”
  姑獲鳥:“你說要跟我做約定,引人進來交換,可我沒答應。”
  邱小魂恨得不行。
  “不好意思。”周通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雖然知道作為交換的貨物我沒什麼發言權,但是我還是想說一句……你們下次最好選一個能夠掌控得了的貨物。”
  束縛著周通的羽毛瞬間散去,周通將掌心雷劈在姑獲鳥的額心,姑獲鳥頓時哀鳴一聲,捂住被掌心雷打到的地方向後滾去。
  她喉嚨裡發出尖銳的鳴叫聲,羽毛迅速覆蓋了她的身體,將她幾乎全裸的身體覆蓋了完全,她體型發生變化,被覆著羽毛的身體一抖,長開雙翼往天空飛去。
  周通二話不說,又一道掌心雷打下來,直接將還未展開翅膀的姑獲鳥給劈了下來,這一下正中姑獲鳥命脈,疼得它嗚哇亂叫,在地上連連打滾。
  周通一張符紙貼在姑獲鳥的額頭,姑獲鳥頓時被定住了身子,周通看向邱小魂,邱小魂正扶起小孩子的靈魂,周通往前一擋,攔住邱小魂,說:“好了,現在來解決你的問題。”
  邱小魂:“……”
  邱小魂看向周通,眼眸一垂,說:“對不起。”
  周通問道:“怎麼回事?”
  邱小魂說:“出去再說。”
  “哪兒那麼好出去……”姑獲鳥冷笑,“我這兒不是想進就進,想走就走的。”
  邱小魂唱了幾句歌,結果都沒用,他愣了一會兒,看向周通眼裡更是愧疚,“抱歉。”
  周通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在垂死掙扎的姑獲鳥身上丟了一張六丁六甲符,姑獲鳥慘叫著化成屢屢飛灰,消散而去。
  邱小魂說:“我們出不去了。”
  那小孩臉色青白,瑟瑟發抖,周通說:“你現在知道出不去害怕了?進來的時候想過這個問題嗎?”
  “他在向我求救。”邱小魂咬著唇說,“這孩子哭喊著向我求救。”
  五歲大的小男孩窩在邱小魂的懷裡,陰森森的臉顯然已經是鬼了,邱小魂護著小男孩,說道,“我不能不救他。”
  “可是你救得了他嗎?”
  邱小魂的唇抿得死緊,說道:“如果不救他,他就會魂飛魄散。”
  周通摸了摸邱小魂的頭說:“你用心是好,但是太唐突了。”
  邱小魂被周通的大手安撫了緊張的情緒,他抬起頭看向周通,眼裡抱有期待地問道:“你能出去?”
  “試試吧。”周通深吸一口氣,再開口的時候,厚實沉重的歌聲從他口中傳了出來。
  吉日兮辰良,穆將愉兮上皇。
  撫長劍兮玉珥,璆(音同球)鏘鳴兮琳琅。
  他所吟唱的是《九歌》中的“東皇太一”篇,東皇太一是遠古神祇,主宰萬物宇宙,破穢祛邪,能蕩平一切邪祟之物。
  在周通將東皇太一篇唱完之後,混沌分開,這一出黑暗的空間被撕裂出一個巨大的口子,陽光從中照射了出來。
  邱小魂臉上露出喜悅,他抱著小孩就往那一處光明中走去。
  周通攔住邱小魂,說道:“你可以回,他卻不能。”周通看向被邱小魂抱在懷裡的小男孩,說道,“他已經死了,魂魄再回陽間可能會直接被打了個魂飛魄散,你想白忙一場?”
  邱小魂愣了片刻,他問道:“那怎麼辦?”
  周通說:“交給我。”
  邱小魂猶豫了下,伸出小孩,小孩瞪著一雙眼睛看向周通,甜甜地叫了一身:“哥哥——”
  周通摸了摸小孩的手,柔聲說:“乖,哥哥送你走。”
  小孩柔軟的手握在周通手中,周通將他抱起,手掌按在小孩腦後,摸摸地念誦了超渡的咒訣。
  趴在周通肩頭的小孩魂魄一點點地散去,像是沙子一樣被風帶往遙遠的北方。
  周通對邱小魂說:“我們也走吧。”
  “嗯。”邱小魂點了點頭,他跟在周通身邊,走出了黑暗。
  一出去就是小巷子,月明星稀,蛐蛐兒在草叢裡唧唧叫個不停。
  周通挑了眉頭,問道:“怎麼回事?你難道不應該給我一個交代?”
  邱小魂垂下眼睫毛,說道:“抱歉。我昨天走到這裡的時候,目睹了一場車禍,小男孩被卡車撞死,魂魄飛離身體的時候,被姑獲鳥抓走了,他求我救他,我就跟姑獲鳥做了約定,找個替代品去跟它交換。”
  “於是你就找到了我?”周通有些欲哭無淚,“你為什麼會挑上我?”
  “因為你的魂魄很微弱。”邱小魂望著周通的雙眼,嚴肅地說,“如果我沒估計錯的話,可能不到十年,你就會死。”
  周通:“……”
  周通還沒說話,自他口袋裡一道青煙飛了出來,淩淵高踞於半空,吊起邱小魂的身體,邱小魂感覺脖子上被一股力量狠狠地掐住,呼吸不暢,他張開嘴巴大口呼吸著,驚訝地看著那道虛晃的影子。
  淩淵陰沉著臉問道:“誰讓你胡說八道的?”
  邱小魂掙扎著說:“我……沒……有……”
  淩淵眯了眯眼,束縛在邱小魂脖子上的氣更加收緊,轉眼間,邱小魂的皮膚就透著一股灰白色,瞳孔急劇收緊,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呼救聲。
  “好了。”周通打斷了淩淵,說道,“別嚇他了。”
  淩淵動作卻沒有停,周通不得不出手阻止淩淵,淩淵還是不肯收手,直到邱小魂已經開始翻白眼,差一點死掉他才將氣收了回來。
  邱小魂跌在地上,近乎於嘔吐一樣地重重喘息了幾口才緩過來,因為缺氧,他一張臉煞白煞白的。
  邱小魂不甘地望著淩淵模糊的影子,說道:“你殺了我也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周通看向邱小魂,問道:“你為什麼這麼說?我的魂魄很微弱?”
  邱小魂沒敢看周通的眼神,他說:“抱歉,我有能感知人魂魄的能力。我只知道你的魂魄很虛弱,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我都沒看出來。”淩淵諷刺地說,“誰讓你造謠的?”
  邱小魂沒說話,他站起來,拍了拍髒兮兮的褲子,說道:“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周通叫住邱小魂,說道,“我想找你幫我個忙。”
  “什麼忙?”
  “幫我找個魂。”
  “?”邱小魂不解地看著周通。
  周通將孫美萍女兒的事情告訴了邱小魂,邱小魂斟酌了下,說道:“好吧,可是我也不確定能不能做好。”
  “沒關係。”
  周通跟邱小魂互留了聯繫方式後各自回去。
  淩淵說道:“你先回去,我有事。”
  周通:“?”隱約猜測到淩淵要做什麼,周通無奈地笑著說,“沒事的,我不介意,壽有天定,不是他說幾句話就能改的。”
  “哦。”淩淵冷淡地說,“我很快就回去。”
  周通:“……”
  淩淵說完就劃成一道氣走了,周通有些不放心,淩淵這人做事太憑心情,高興了什麼都好說,一旦生氣,那可就是真的難辦。
  剛才對邱小魂,淩淵明顯是動了真的殺意,如果不是他出手阻止的話,邱小魂已經死了。
  在淩淵那個時代,實力就是一切,人命根本就微不足道,他雖然能夠理解,可這並不代表周通可以接受淩淵草菅人命。
  想到這裡,周通跟在淩淵身後。
  邱小魂離開之後一直順著一條小路走去,這條路破舊得很,一路上幾乎沒有燈光,邱小魂卻很熟悉,在晦暗的夜色之中一路往一個老舊社區走去。
  邱小魂停在一個雜草叢生的破敗花壇,他拂開雜草,露出一個石像似的東西,邱小魂從背包裡抽出兩根線香,點著了,捧著線香跪在地上,對石像磕了幾個頭,低聲道:“奶奶,我來看你了。”
  線香嫋娜,繚繞在石像之上,被風吹動間恍然變成了一個老太太的影子。
  老太太從石像後走了下來,隨意地盤坐在邱小魂身邊,摸了摸邱小魂的腦袋,憐愛地說:“乖孫孫,你來了啊。”
  “奶奶。”邱小魂叫了一聲,埋頭在老太太腿上,到家了似的安詳平靜。
  周通看著這一幕,頗有些詫異。
  那老太太擺明瞭不是人類,卻又不是鬼魂,而是個守家仙。
  守家仙是指守護一方家庭的小仙,這類小仙往往是生物所化,以“白黃狐柳”四大仙著名。
  邱小魂所說的奶奶不是他親奶奶,指的正是一隻本體是蛇的柳大仙。
  周通拿出手機,上網搜索邱小魂的資料。
  資料上顯示,邱小魂在小的時候就父母雙亡,他原本就住在這附近,被守家仙撫養長大。看來這柳大仙本來就是他們邱家的守家仙,難怪邱小魂會有那種異能,不過,也許正是因為邱小魂有這種異能,才能被守家仙撫養。
  “你怎麼偷跟過來了?”淩淵忽然出現在周通身後,陰沉著臉問道。
  被抓包的周通尷尬地笑了笑,說:“正好也有點事情要過來辦一下。”
  淩淵盯著周通,周通回望淩淵,卻發現淩淵那雙一向冷淡的眸子裡藏著些十分深沉的感情,周通問道:“你怎麼了?”
  淩淵搖了搖頭,說:“沒事,走吧。”
  周通身子一輕,被淩淵帶著往前走了十幾步才停下,他總覺著淩淵哪裡不對,而且很可能是因為那位守家仙。
  周通回頭看了一眼石像前親昵無間的祖孫二人,此時,老太太抬頭看了周通一眼,露出了一個慈祥的笑容。
  
  第60章 鬼門開
  
  回去的路上,周通腦子裡浮現處邱小魂的影子,那個孩子實在是太奇怪了,體質奇怪,性情也奇怪,在守家仙的撫養下長大的孩子肯定跟一般的孩子比不了,正常成長不太可能,可長成這個樣子……
  淩淵一路上都在保持沉默,像是有心事,周通問道:“邱小魂這個孩子你怎麼看?”
  “什麼怎麼看?”淩淵問道。
  “他這個人。”周通說,“我有些擔心他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就比如今天,他拉我們去的那個地方,雖說是姑獲鳥創造出來的幻境,但你有沒有發覺,在姑獲鳥已死的情況下,他有能力進卻沒有能力出。”周通斟酌了下語言,又說,“雖然有守家仙保佑,但守家仙不能長時間離開那一處,如果哪一天,邱小魂又不經意間打開了陰陽兩界的門,而且深陷其中的話,要怎麼辦?”
  “是。”淩淵不太高興地說,“他還擅長胡說八道。你這個人怎麼這麼愛多管閒事?他以後出不出事跟你有關係?”
  隱約猜到淩淵在不高興些什麼,周通笑著說:“他心智不全,你跟他計較這些小事做什麼?”
  “心智不全?”淩淵說道,“他都長這麼大了,能說會道,還敢強嘴,這還叫心智不全?”
  “他說話是欠考慮,而且處事邏輯也十分奇怪。”周通說,“就拿之前那個小孩的事情來說,邱小魂考慮的是如何救下那個魂魄,而不會考慮付出的代價。姑且把他所說的‘我的靈魂魄微弱’當做事實,可拿我的魂魄去換另一個魂魄,這本身就是一件不公平的交易,如果那小孩跟他親近,我是個陌生人的話還能理解。可那小孩跟他也不過是一面之緣,再加上他給我的理由是我魂魄微弱,將死,而小孩卻是已死,將死與已死哪個輕哪個重?可在他眼裡都是一樣的。”
  淩淵被周通說得迷糊了,不耐煩地說:“你說得簡單點,繞來繞去,論法大會?”
  周通輕笑出聲,說:“你這麼聰明看不出來?”
  淩淵冷哼一聲:“我從不會去關注我不在意的人。”
  周通解釋道:“所以我說邱小魂心智不全,他只看重他在意的東西,其他的在他眼裡都沒什麼區別。”
  一縷陰氣自周通鼻尖拂過,周通柔軟的黑髮被吹拂起來,冷意環繞在他周圍,他手指絞纏著陰氣,將那縷陰氣打散,偏過頭看向陰氣散去的地方。
  寂靜的夜裡,周通眸子沉著,低聲說:“最近陰氣似乎越來越重了。”
  第二天,邱小魂主動給周通來了電話,他在電話裡說經紀人要他去趕一場通告,今天不去喚魂的話就不知道要排到幾個月之後,周通就跟邱小魂約定了地方,碰頭之後一起去孫美萍家裡。
  為了照顧昏迷不醒的女兒,孫美萍早年就辭職在家,周通他們去的時候,孫美萍一直候在大門口,一見周通,滿面欣喜地說:“大師,您來了。”
  孫美萍把他們迎進了屋,擺好茶水點心,她看了一眼跟在周通身後的小孩,有些疑惑。
  邱小魂戴著鴨舌帽,穿著立領小風衣,遮住了臉,跟在周通進屋一句話也不說,渾身上下都散發著神秘的氣息。
  周通見孫美萍面露懷疑,解釋道:“這是我一位朋友,精于喚魂,我請他來幫忙。”
  孫美萍這才放心不少,忙對周通道謝:“謝謝大師,我女兒就麻煩大師了。”
  周通搖了搖頭,先打好預防針:“事成不成還不一定,離魂真的太久了。”
  孫美萍理解地說:“大師盡力就可。”
  周通應了。
  邱小魂坐在床邊,看著小女孩沉睡的面容,因為多年昏迷在床上,曬不到太陽,小女孩身子骨顯得格外較小,一小團攢在床上,呼吸平靜。
  邱小魂望著小女孩看了一會兒,說道:“她的魂魄好虛弱,馬上就要散了。”
  周通問:“你能喚來她缺失了的主魂嗎?”
  “不知道。”邱小魂搖了搖頭,說,“我可以試一下,奶奶教過我一首歌,我試試看。”
  說完,邱小魂就開始一聲聲地念唱起來。
  他清脆的嗓音裡純淨得幾乎不含一絲雜質,柔軟細膩得像是上好的絲綢,聲音悠遠清逸,似乎能夠穿透厚重的歷史,撥開重重疊疊迷霧,讓陽光直抵心底。
  “離去遠去的孩子呀
  回來看看
  你的家
  和你的媽媽”
  周通不禁說:“撇開別的不提,邱小魂的歌聲真的很神奇。”
  “這有什麼好神奇的?”淩淵反駁道,“我座下五位鮫女,隨便來一隻都唱得比他好聽。”
  “五位……鮫女?”鮫女美且性淫,周通拉長了音調,反問道。
  淩淵一愣,意識到周通話語裡的調侃,不知道怎麼著感覺渾身上下都不太對勁,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跟周通解釋,再說他有什麼好解釋的?
  憋了點氣在肚子裡,淩淵乾脆又不說話了。
  周通見自己一個小玩笑把淩淵憋得不說話了頓時有些好笑,這個壞毛病可不好啊……總跟淩淵嗆聲,哪天真把淩淵氣著了可不好,可他就是……忍不住,總覺著這樣的淩淵真的很可愛啊。
  他愉悅的心情傳到淩淵那裡,淩淵心底裡鬱悶的小陰雲不知不覺就散開了。
  笑?他在笑什麼?
  淩淵心想,五個鮫女再怎麼討好他也比不上周通的笑。
  等等……淩淵猛地怔住,他剛才在想什麼?!!
  “不對勁。”就在淩淵沉浸在自己糾結的小世界裡的時候,周通忽然緊張起來,他敏感地看向視窗,總覺著有什麼東西在向他們靠近。
  周通回頭將一張護身符塞進孫美萍手中,對她說:“站在玉貔貅旁邊,如果我沒喊你不要離開。”
  孫美萍被周通一推踉蹌了一下,恰好到了玉貔貅旁邊,她捏著手裡頭的護身符緊張地看著周通:“大師?”
  “別唱了!”周通看著窗外陰沉沉的烏雲對邱小魂喝道:“停一下!小魂停一下!”
  邱小魂卻恍然未覺,似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完全不知道今夕何夕,繼續毫無意識地吟唱著這首歌。
  “回來看看呀,快回來看看呀~”
  烏雲壓頂,太陽被掩藏在厚重的烏雲之後,雷雲間電閃雷鳴,紫色的閃電如同游龍一樣不斷在雲間穿梭。周通跑到窗邊,在窗戶周圍粘了一圈符紙,六丁六甲符將窗戶貼得嚴嚴實實,然而,周通卻隱約覺著遠遠不夠。
  “淩淵……”周通下意識地叫了聲淩淵的名字,淩淵應聲出現,化出影子立在周通身邊,他下半身虛浮,身影飄飄渺渺,廣袖雲袍,長髮披散,隨風而舞。
  淩淵雙手攏在袖子裡,看向窗外的雷雲,沉聲道:“看來他招來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話音剛落,窗戶玻璃全部碎裂,無數個幽魂在越過窗戶的瞬間被擊打得魂飛魄散,剩下僥倖逃過一劫的魂魄全都堆積在一起,擁擠著要往窗內擠去。
  周通一掌掌心雷劈了下去在半路時驟然停了手。
  淩淵:“?”
  周通目光落在幽魂堆中,問淩淵:“那是不是就是孫美萍的女兒。”
  淩淵回頭看了床上一眼,點頭道:“是。”
  周通見狀便收回掌,將陰章祭出,陰章飄蕩在幽魂之中,將它們暫時定在了視窗處,不等周通說話,淩淵便心有靈犀地走了過去,在幽魂之中將孫美萍女兒的魂魄單獨拎了出來。
  然而……
  “卡住了。”淩淵陰沉著臉看向緊緊抓著小女孩魂魄不鬆手的惡魂,那惡魂還不知道自己正在幹啥,招惹了什麼人,沖淩淵咧嘴一笑,那張扭曲得連五官都看不清楚的臉在下一刻就被淩淵手指尖上的氣洞穿。
  “有病。”淩淵冷漠地說,他稍一用力,那女孩的魂魄就被拽了出來,有前車之鑒,其餘惡魂都看明白這小姑娘背後的魂是有人的,他們哪兒還敢輕易造次啊……
  身後,邱小魂的歌聲忽然拔高了幾度,那已經遠遠不是了人類所能發出的聲音,邱小魂的嗓音尖銳高亢,滿屋子的物品都受到共振的影響從桌子上跌落下來。
  周通在高壓下往邱小魂所在的地方走過去,誰料到,下一刻,從虛空中伸出來無數隻手將邱小魂拎了進去。
  周通見狀,忙撲上前去一把抓住邱小魂的胳膊,連帶著一起被拉了進去,那扭曲的空間轉移的瞬間,周通沖淩淵叫道:“看好女孩的魂魄!別擔心我!”
  淩淵根本就沒理會周通,把小女孩的魂魄跟扔垃圾似的隨手一丟,往前沖了幾步結果卻被攔在了外面。
  淩淵:“……”
  怒火一瞬間湧至頂點,淩淵陰沉著臉不說話,站在周通消失的地方一張模糊不清的臉黑得像是外面的烏雲。
  周通消失,陰章自然沒了支配掉在地上,那些沒了束縛的厲鬼頓時嚎叫著往屋內鑽去,嘶聲力竭的哀嚎聲接連不斷,整個大樓都在隨之震動。
  啪的一聲,敲擊聲打斷了厲鬼們的哀嚎,這一聲如黃鐘大呂,四海皆醒。眾厲鬼頓時一怔,有三兩隻不知好歹的厲鬼還在哭號,天眼鎮壇木隨之又是一震,音波四射,極大的威懾力將那些個厲鬼震得魂魄分離,轉瞬間就被身邊的厲鬼擰動著撕裂。
  “嗚哇——————”慘叫聲從那幾隻厲鬼那兒傳了出來,淩淵眼神一厲地掃視了一圈,從牙縫裡硬生生地擠出來兩個字:“閉嘴。”
  一眾厲鬼頓時沒了聲音,懾于淩淵威嚴,往前挪一小步都不敢,可憐巴巴地站在原地,擠在一塊兒開大會似的安靜如雞。
  有幾隻厲鬼轉頭看了下自己被卡在窗戶上的同類,深深覺著先走一步還是有點好處的……排在後面的幾隻厲鬼眼見著前面幾個同類離那煞神那麼近一不小心沒准就被打了個魂飛魄散,覺著自己不過就是卡在窗戶上進出不得其實也沒什麼……
  而一旁,原本威嚴畢現的天眼鎮壇木在淩淵面前瑟瑟發抖。
  淩淵眉頭緊蹙,手指飛快掐算著周通所在的方位,好在青銅戟頭還在周通那兒,他要找到周通不難,可那個邱小魂……要他來喚魂,閻王催命的直接把鬼門關給打開了!!鬼門一開,陰氣外泄,各種亂七八糟的生靈全都來了!剛才那一下太快,他還真沒看清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擄人。
  “一千來年不出手,真當我是個廢人了啊……”淩淵在心裡默默念叨,掐算一停,找准了方位,他隨手拎起小女孩的主魂往天眼鎮壇木上一丟,說道,“看好了,少一點你就滾蛋。”
  天眼鎮壇木連連點頭,從天眼處冒出一縷光線將小女孩的魂魄一圈圈地纏了起來,纏成了一個繭還覺著不夠硬是在外面還多套了幾層。
  天眼鎮壇木:使命艱巨TAT
  
  第61章 抓老鱉
  
  周通一直抓住邱小魂的胳膊沒有放開,他們兩人同時落入了一片黑暗,身子一路快速下墜,如同從百層高樓上跌落下來,速度快得肺都要被壓力擠成一團。
  地面忽然爆發出強光,周通一拉邱小魂,將邱小魂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隨後手裡頭甩出一張紙符,口中默念:“擎天之力,助我一臂,急急如律令!”
  紙符散開正是一個蜷縮著的小人,它緩慢張開雙臂,落在地上之後體型飛速長大,變成足有常人十倍大小,一抬巨臂,將周通跟邱小魂一併團在手心裡,放在地上。
  平穩落地之後,周通頭疼地掃視了一圈四周,“這又是去了哪兒?”
  邱小魂害怕地往周通身旁縮了縮。
  燈光驟然亮起,整個黑暗空間變得明亮無比,驟然出現的強光晃得周通睜不開眼睛,敏銳地捕捉到眼前出現了一個不同尋常的氣息。
  “一起來玩遊戲吧。”
  周通睜開眼睛,一個人影出現在眼前。
  那人有著人類的外表,卻沒有人類正常的比例,手腳極長,雙手垂落下來的時候,指尖能觸及到地面,腦袋細長,五官都擠在一處,一雙鬥雞眼眯著看向他們,嘴唇一咧,露出一嘴獠牙。
  這就是他所說的徨鬼。
  可是卻又與一般的徨鬼不太相似。
  徨鬼原本是指彷徨在人間的鬼,這種鬼沒什麼殺傷力,最多惡作劇逗你玩玩,像是將人魂魄困了十幾年的是少之又少的極個別例子。
  眼前這只徨鬼卻帶著一種極陰的氣。
  他已經褪去了人類的外表,有一套與人類相似卻又大相徑庭的外表,那雙手跟腳不知道為什麼會在歲月的洪荒裡演變成這個樣子,但是卻能昭示著他的與眾不同。
  周通將邱小魂護在身後,對徨鬼說:“不好意思,誤闖,請放我們出去。”
  徨鬼咧著嘴笑了,他越過周通直接看向邱小魂,“不是誤闖,我要他,他唱歌很好聽,我要把他養在籠子裡,聽他唱歌。”
  邱小魂直接地說:“我不想給你唱歌。”
  周通:“……”
  這孩子少根弦啊,太耿直了……這明顯是人家徨鬼的主場,還這麼挑釁。
  徨鬼陰測測地笑了:“你擔心沒人陪你?”他一張手,四面八方落下來一具具屍體似的魂魄,那些魂魄都被吊在半空中,在明晃晃的空間裡被燈光照得臉色煞白煞白。
  這些都是些孩子的魂魄,小的只有三四歲,大的也不超過十八歲,全都被徨鬼控制在他自己所創造的的這個空間內。
  周通可以明白,為什麼小女孩的主魂一直回不來了。
  這徨鬼變異得有些誇張了啊……
  他不動聲色地將一張符卡在掌心裡,徨鬼立刻盯緊周通,說道:“我知道你很厲害,你不要想殺了我,如果我死了,這處空間就會瓦解,到時候這些魂魄和你們都會隨著空間消散。”
  周通將符紙放回口袋裡,徨鬼這才將警惕的眼神移開,他往前走了一步,周通問道:“不是要跟我們玩遊戲嗎?”
  “是啊。”一聽玩遊戲,徨鬼十分興奮,他亮著眼睛說道,“三個人,玩什麼?”
  “三個人玩的遊戲可多了。”周通笑著說,“我們玩個簡單點的,抽鱉。”
  “抽鱉?”徨鬼疑惑地問道,“什麼是抽鱉?”
  周通把抽鱉的規則對徨鬼講了,徨鬼激動地說:“好玩!好玩!就玩抽鱉!”
  徨鬼還要問撲克牌的事情,周通說:“既然玩就來點賭注。”
  “什麼賭注?”徨鬼警惕地看著周通。
  周通:“我們賭的大一點,你不是想要他給你唱歌嗎?我們修改一下遊戲規則,第一次讓他當老鱉,如果他落入你的手中,那他就留在這裡,我絕不多管。”
  徨鬼懷疑地說:“你說話算話?”
  “當然。”周通將符紙跟陽章等物全都拿了出來,放在一邊,“這樣你放心了吧?”
  徨鬼臉色放鬆了一點,他謹慎地問道:“沒有別的要求了?”
  “當然有,規則不可能只傾向於你。”周通笑著說,“如果他抽剩在我這裡,你就要放我們離開。”
  徨鬼說道:“……你們有兩個人,這樣我不是很虧。”
  “你很聰明啊,看來在遊戲規則上鑽不了你的空子。”周通聳了聳肩膀,說道,“如果他自己抽中了,那就不算,我們再開一局。”
  被周通一誇,徨鬼面露得意,仔細一想,的確沒什麼問題。
  周通的厲害他看得出來,本來將周通一併拉入這個世界他就沒什麼把握,如果對方能夠心甘情願地留下來的話那就再好不過。
  徨鬼點了點頭,說:“那好,我答應你。”
  周通說:“撲克牌你照我腦內所想的製造一副就可以了。”
  徨鬼驚訝地看著周通:“你願意讓我接觸你的意識?”
  “當然。”
  徨鬼不得不留一個心眼,讓別人接觸自己的意識是很危險,所有想法都會在一瞬間被洞察,徨鬼思考了下最後接受了周通的建議。
  他伸出極長的手臂,點在周通的額心,有關撲克的知識源源不斷地湧入腦海,還有一些周通其他的雜亂的心思,都是些周通玩遊戲時的小套路,徨鬼查看過後放心不少,還有些小竊喜。
  他隨手在空氣裡一揉,一副撲克牌就做了出來,他隨便抽出來一張牌,丟出去一張跟他一模一樣的,將這張牌上的圖案變成了邱小魂的模樣。
  徨鬼笑了幾聲:“開始吧。”
  洗牌,切牌,分牌,抽牌,幾輪博弈之下,很快這一輪就結束了。
  徨鬼心不甘情不願地丟掉手裡最後兩張牌,看著只剩下一張牌的周通,眼底滿是輸了遊戲的不甘。
  周通晃了晃手裡的龜牌,說道:“你輸了。”
  徨鬼咬著牙說:“我第一次玩不熟悉規則,這一局不算。”
  周通好脾氣地答應了這種反悔的行為,結果一連三局,徨鬼都是輸。
  周通笑著說:“三局你總該學會了吧?這次我們換個規則?”
  “什麼規則?”
  “就你跟我兩個人玩,你來當龜牌,我們贏了你就將整個空間的所有魂魄都放走,如果你贏了,我跟小魂都留下。”
  徨鬼沉思了片刻,在猶豫答不答應周通這個提議。
  這次是豪賭。
  周通適時地反問道:“怎麼?怕繼續輸下去?”
  一句話戳中徨鬼軟肋,徨鬼迴響起自己連輸三次的遊戲經歷,幾乎還從未有過。
  他磨著獠牙,發出刺耳的聲音,最後點了點頭,“好,我們玩。”
  周通比了大拇指:“豪爽。”
  開了局,徨鬼手裡還只剩下兩張牌,一張龜牌,一張普通的牌,周通手裡則只有一張正常的牌,這次輪到周通抽排,如果周通抽中了正常的牌的話,那他這局就贏了!
  徨鬼虎視眈眈地看著周通伸過來的那只手,在周通毫無意識的時候放出一縷陰氣,悄無聲息地誘惑周通選擇那一張普通的牌。
  周通去抽牌,在兩張牌之間猶豫了下,最終停留在左邊那張牌上。
  徨鬼內心竊喜,眼底流露出暗爽,他要贏了,這人大補的魂魄還有邱小魂的魂魄他都能一併收下了!他馬上就能贏得了遊戲!!
  圍繞在周通身邊誘惑他抽牌的氣舞動得更為厲害,扭曲著在周通耳邊盤繞,似乎在不停說著“抽!抽!抽!”
  周通的手指張開,向那張牌捏去。
  徨鬼內心興奮地尖叫著:“抽!抽!抽!”
  周通的動作忽然停住,徨鬼一愣。
  “不好意思。”周通笑了笑,說道,“我還是抽這張吧。”他趁徨鬼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飛快抽走了右邊那張牌。周通將兩張牌擺在徨鬼面前,周通說:“輪到你了,抽牌吧。”
  徨鬼在兩張牌之間猶豫不決,他放出來的氣試探一圈之後繚繞在右邊這張牌,徨鬼抽了牌後頓時心涼了個徹底,他瘋了似的將所有的撲克牌都拋到了天上,驚叫著往後退去。
  “不——不——我不會放走他們的。”
  “唉。”周通歎了口氣,亮晶晶的黑色眸子看向徨鬼,輕聲說,“願賭可是要服輸的啊。”話音剛落,那些被徨鬼拋上天的撲克牌都飛速落地,一圈圈將徨鬼團團圍繞在中央。
  “你們在做什麼?”淩淵找到他們的時候正好看到這一幕,他黑著臉問道。
  周通看到淩淵時沖他招了招手,滿臉輕鬆地說:“在玩撲克牌,你要不要一起?”
  淩淵:“……”
  幹什麼?他是不是聾了??
  徨鬼還在撲克牌之中衝撞著,那些撲克牌忽然都變成了符咒的樣子,散發著靈氣沒有一處漏洞。
  “為什麼都變了樣子?這不是撲克牌嗎?這是什麼陣法?這是什麼套路?!”
  周通說:“一開始就是符紙啊。”他一本正經地解釋道,“只不過你一開始接觸我的意識時就接收了錯誤的概念,跟你玩遊戲很愉快。”
  徨鬼氣得幾乎要吐血。
  發現根本沒自己出場餘地的淩淵鬱悶地站在一旁,想了想,乾脆化成氣鑽入了胡部的圖案裡,身邊繚繞的都是周通身上純正溫和的氣,淩淵一顆狂躁的心忽然就平定了下來,怎麼著都覺著十分舒坦。
  
  第62章 所犯缺
  
  徨鬼被困在符陣之中不得解脫,鬱鬱不已,他跌坐在地上,一張鐵青色的臉拉得老長,說:“這處空間與我息息相關,你們出不去的。”
  周通還沒說話,淩淵倒是先反應了。
  淩淵甩出一道氣直接啪啪啪地給了徨鬼幾個耳光,徨鬼被打得猝不及防,愣了。
  周通說:“別欺負他了。”
  周通勾了勾手,把淩淵的那絲氣勾了回來,徨鬼懵逼了的看著他們,一臉委屈,似乎在說:你怎麼能打我?!
  “教育你。”淩淵冷冷地說,“一個下九流的徨鬼而已,哪來的自信?”
  徨鬼眼一瞪,眼角被逼出點淚水,敢怒又不敢言苦逼兮兮地瞪著淩淵。周通將那些鬼魂全都收集到一處,裝在一個小瓶子裡,準備帶到外面去超度。
  做好這一切之後,他對淩淵說:“走吧,帶路。”
  ……又拿我當苦勞力。
  淩淵散出點氣帶著周通往前走,走到陰陽交合的分界點。
  周通停住腳步,在地上隨手丟了張符紙,然後跟著淩淵一起走出了徨鬼的空間。
  等他們走後,那張符紙驟然爆裂,整處空間轟然崩塌,被埋在空間裡永遠不可能再離開的徨鬼驚叫著掙扎,卻被死死地困在符陣之中,動彈不得。
  往後他的餘生就會像他之前困住這些鬼魂一樣被困在這處無邊無際的寂寥空間裡,無法逃離。
  周通跟邱小魂同時消失又同時出現在這處空間裡,抱著玉貔貅走到床邊的孫美萍激動地說:“大師!大師您回來了!剛才發生了什麼?”
  以人類的肉眼是看不到這麼多冤魂的,在孫美萍的眼裡,恐怕就是突生異象,窗戶炸裂,他們憑空消失又再次出現而已。
  而已……
  孫美萍嚇得身子還在哆嗦,她期待地問道:“大師,我女兒的魂魄……”
  周通回頭瞥了一眼被天眼鎮壇木包住的魂魄,頗覺好笑,淩淵肯定又嚇唬天眼了。
  周通說:“有救。”
  他沖天眼鎮壇木招了招手,天眼鎮壇木立刻一蹦三跳地將那一團繭帶過來,送到周通手中。
  周通說:“謝謝你了。”
  天眼鎮壇木開心地扭動了下身子,在察覺到淩淵氣息的時候立馬萎靡地縮了回去,乖乖臥在桌子上。
  包裹著女孩魂魄的繭一層層地散去,周通把女孩的魂抽離出來,將一張黃符一邊貼在女孩額頭,另一邊則貼在主魂之上。
  孫美萍看著大師在她女兒額頭貼了一張黃符,而黃符的另一端則漂浮在虛空,完全違背地心引力地往天上飄去。
  過了一會兒,那符紙被吸入額心,沒入皮膚之中。
  孫美萍驚訝地張了張嘴,下一刻,昏迷了十多年的小女孩緩緩睜開眼睛,黑裡透著灰的眸子裡映入了孫美萍的樣貌,小女孩虛弱地叫了一聲:“媽媽……”
  “哎!”孫美萍哽咽地應了一聲,她上前抱住小女孩,淚流滿面。
  母女團聚,感天動地。
  母親的守候與付出換來了再次聚首。
  天邊雷龍身影漸隱,雲霧俱收,一束陽光乍現,穿破厚重雲層,灑落人間。
  周通看向還擠在窗戶裡外的一眾厲鬼,眉頭一挑,手指間夾了張六丁六甲符,警告道:“鬼門要關閉了,你們還不走?”
  等的就是這句話啊!
  不然他們不敢動彈啊!
  一眾厲鬼得了周通的喝令紛紛擁擠著往外趕去,匯入那即將沒去的黑暗。
  趁著鬼門未關,周通將原本被困在偟鬼世界內的魂魄也一併超度進了鬼門。
  樓下,路過的幾個人聊著天氣。
  “這鬼天氣,怪異的很,怎麼陰了一會兒就放晴了,我還以為要下雨呢。”
  “是啊,我還讓我老公開車來接我了。”
  “剛才還陰氣森森的,現在怎麼天氣這麼好了。”
  “你看!”有人忽然喊道,其餘人紛紛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在厚實的雲霧間,一道彩虹架在雲層之中,七彩明亮,層次分明,偌大的虹橋橫跨了整個天際。
  ***
  孫美萍把女兒哄睡了之後出了房間,她將潛英之石遞給周通,說道:“這塊石頭就送給大師,權當謝禮。”
  “太貴重了。”周通忙說,“我只借用一下就好。”
  孫美萍說:“物盡其用,我們不過是些凡夫俗子,要這麼個寶貝在身邊也沒用,不如送給大師拿去救人,也許,這世間上如我跟蕊兒這樣母女離別的家庭還有很多,如果能幫到他們,也算是我的造化。”
  周通聞言,笑著沒再推辭,收下了潛英之石。
  招魂的材料已齊,他只要再等待一個陰日即可,不過在那之前他要先解決邱小魂的問題。
  如同他先前所預料到的一樣,邱小魂並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能力,極易受到外界干擾,這種能力繼續留在他身上的話反而會不好。
  周通說:“小魂,你剛才害怕嗎?”
  邱小魂看著周通,周通的眼底滿是真誠,邱小魂低下頭,猶豫了下,最後點了點頭:“害怕。”
  “小魂。”周通正要勸說,卻見邱小魂往後退了一步,他咬著唇不看周通,小聲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周通沉默著看向邱小魂。
  邱小魂說:“我剛過了十六周歲的生日。”他訥訥道,“奶奶說了,等我十六周歲生日的時候去找她,她會讓我變成一個正常人。”
  聽明白了邱小魂的意思,周通點點頭,他摸著邱小魂的頭,說道:“你是個好孩子。”
  邱小魂眼眶通紅地看著周通:“如果我變成正常人了,是不是就看不到奶奶了?”
  周通沒有隱瞞地點了點頭。
  “我捨不得奶奶。”邱小魂說。
  周通望著窗外,沉聲說:“生者為過客,死者為歸人。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邱小魂抱住周通,在他懷裡悶聲哭了起來。
  周通將邱小魂帶到了破舊社區那裡,外來了很多穿著西服的人在社區周圍四處看著,周通路過的時候聽到他們在說拆遷整改、修建廣場之類的話題。
  他抬頭看了一眼幾棟殘存的破舊樓房,這些曾經見證過無數家庭的樓房也終將會被拆毀。
  沒有什麼能永垂不朽。
  柳大仙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們會來,在見到邱小魂的時候張開了雙手,邱小魂撲入柳大仙的懷抱,臉頰上的淚痕還未撤去,就又添淚水。
  柳大仙將邱小魂抱在懷裡,輕哼著歌安撫道:“你小時候就愛哭,後來知道哭沒有用就不哭了,怎麼現在又愛哭了呢?傻孩子。”
  邱小魂拽著柳大仙背後的衣服不肯撒手,嗚嗚咽咽地埋在老人的懷裡。
  柳大仙一下又一下地拍著邱小魂的後背說道:“你爺爺呀,在世的時候得罪了人,後代被下了詛咒,全都是英年早逝,你爸爸媽媽死得早,那時候你還是個孩子,我看著不忍心就收養了。長時間跟我接觸,你的體質也發生了變化,陰氣重,跟一般的小孩不一樣,那些小朋友都不願意跟你玩,還說你是的妖怪養大的。”
  被抱在懷裡的邱小魂安靜地聽著柳大仙說話。柳大仙繼續說:“後來呀,你就發現自己的特殊了,跟一些散魂鬼怪玩耍,還經常跑到陰陽交界的地方,你心裡的苦跟寂寞奶奶都知道。可是你不知道,奶奶其實跟你一樣的呀,我被你家裡人救了之後就一直默默地當你們的守家仙,可奶奶沒本事,破不了你們家的詛咒,只能把你給救了,還好詛咒到你這一代就停了,奶奶心裡欣慰得很。看著你一點點地長大,奶奶清楚,分離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到來。”
  “奶奶……”邱小魂抽噎著說,“我不想跟奶奶分開。”
  “傻孩子,這樣你很危險的。”柳大仙說,“奶奶家裡人早就都死光了,能有你這個乖孫孫奶奶已經很知足啦。”
  邱小魂抱住柳大仙,幾乎將整個身體都纏了上去,將他壓在柳大仙的肩膀山,哭得聲嘶力竭。
  周通看不下去了,說道:“你想見你奶奶,隨時都可以,只是封了你隨時能見鬼招鬼的能力,想見,開眼就好了。”
  “真的嗎?”邱小魂哭得打了個嗝,他回頭看了周通一眼,不太相信地問道。
  周通挑了眉頭:“怎麼?現在還不信我?”
  “信……”邱小魂又打了個嗝,“我信,你、你幫我見我奶奶,好、好不好……”
  “好啊。”周通笑著點了點頭。
  邱小魂這才放心,哭聲也弱了不少,但還是不肯放開柳大仙,柳大仙拍著邱小魂的背,在他耳邊低聲唱起了歌。
  晚霞中的紅蜻蜓呀
  請你告訴我
  童年時代遇見你
  那是哪一天
  ……
  老人低沉厚實的歌聲響起,邱小魂不知不覺陷入了睡眠之中,柳大仙搖晃著身子將童謠唱完之後就將邱小魂放在了一旁的草地上。
  等邱小魂醒來之後,就會迎來一個不一樣的人生。
  柳大仙看著周通,眼底滿是慈祥,她站起來對著周通深深地鞠了一躬,周通見狀,忙回禮,卻被淩淵阻止了。
  淩淵冷淡地說:“那是對我的,不是對你的。”
  周通:“……”
  柳大仙說:“玉玄君。”
  淩淵顯出模糊的身影,盤踞於高空,神情冷傲地點了點頭。
  柳大仙埋頭說道:“想必玉玄君肯定有事情想要問我。”
  “是。”淩淵說完就往前飄了幾步。
  周通皺了皺眉,看向淩淵離去的背影,柳大仙說:“這位天師請在此處稍等。”
  “嗯。”他人私事,周通不好干涉,他找了個地方坐下休息,腦海裡卻滿是對他們對話內容的好奇。
  淩淵會跟柳大仙說什麼?
  剛才柳大仙叫淩淵是什麼?玉玄君?
  難怪他一直在典籍上找不到有關淩淵的資料,原來他的本名是淩淵,道號是玉玄。
  如果是玉玄的話,他這一身精妙獨到的功法也就不奇怪了。
  玉玄一向被稱為鬼才,所創玄學鬼神莫測,現如今,三大世家使用的驅邪咒術跟符籙中有一小部分都是由玉玄君當初所編纂的“瀚海訣”所演化改變而來。
  跟流傳頗廣的玄門秘術相比,有關他的生平記載卻不多,似乎在那個時代諱莫如深,也許是有關卷軸都被銷毀了。
  然而,有對玉玄君稍微有些研究的圈內人幾乎都贊同一點,玉玄君極有可能是自殺。
  在玉玄君所在的那個時代,他幾乎象徵著所有的巔峰,術法、符籙、陣法、馭氣之能,就連相貌都是一頂一的好看。
  這樣一個人真不知道還有什麼能殺得了他。
  可是……想到這裡,周通忍俊不禁,淩淵那個人怎麼可能會自殺?他要是自殺的話怎麼會屈身在一個小小的青銅戟頭內。
  自殺是不太可能了,那……
  兵解。
  對,周通恍然大悟。
  兵解,淩淵恐怕是兵解而死,當年遇見了什麼危機,拋棄了肉身,繼續以靈體的形式修煉。可是,話又繞回來了,那樣一個時代的巔峰人物究竟會遇見什麼危險?
  周通嘖了一聲,有些煩惱。
  好不容易扒了淩淵的馬甲,但他發現,藏在馬甲之後的還是重重迷霧。
  等等——
  淩淵過去如何關他什麼事情?淩淵自己都不想提,自己怎麼這麼雞婆地去探究淩淵的過去?可是……他對淩淵真的是有一種無法忍耐的好奇,他想知道淩淵的一切,包括他的過去,現在與將來。
  這種洶湧而無法克制的佔有欲是怎麼回事啊……
  他感覺這樣的自己實在是不討人喜歡。
  周通頓時苦惱不已。
  而另一邊,淩淵與柳大仙正秘密說著什麼。
  柳大仙說:“玉玄君兵解之後,四海亂過一段時間,您留在神州大地的替身也瓦解了。”
  “哦。”淩淵很冷淡地打斷了柳大仙的話,“這些我都沒興趣知道,你就告訴我,他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柳大仙的目光在周通身上掃了一圈,又回到淩淵身上,她一張老臉綻開,笑著說:“玉玄君似乎很在意那個人。”
  淩淵不耐煩地說:“廢話,我有一魂在他身體裡,我不在意他難道在意你?”
  柳大仙:“……”
  柳大仙被自己口水嗆到了,咳嗽了好幾聲:“玉玄君說笑了,說笑了。”
  淩淵冷哼一聲:“別廢話,快說,是真的還是假的。”
  “是真的。”柳大仙臉上的笑容淡去,滿面遺憾地說,“他五弊三缺所犯命缺,偏偏又天生純陽體、陰陽眼,資質極高,照天理平衡來說,活不過二十歲。不過……”柳大仙頓了頓,解釋了周通已經壽長二十五的原因,“他沒刻意動用能力壽命就得以延長,再加上有人替他續了命,以後不輕易使用能力的話,估計可以活到三十五歲。”
  “三十五?”淩淵臉色沉著,他嘴唇微動,說出來的話像是從牙齒間磨出來的,“三十五可不夠。”
  “玉玄君?”柳大仙緊張地看著明顯動了什麼心思的淩淵,勸誡道,“玉玄君現在以靈體修築肉身,本來就是極難的事情,若是再違背天意,逆天改命的話……”
  淩淵抬手打斷了柳大仙的話,他冷笑一聲,說道:“逆天改命?可笑。這世間,但凡我想留住的人,還沒有人能帶走,閻王也一樣。”說完,不容分辯地掉頭就走。
  玉玄君的倔強脾氣,柳大仙熟悉得很,她望著淩淵漸漸遠去的背影,默默地歎了一口氣,輕輕一跺右腳,化成一縷煙鑽入了石像之中。
  ***
  拿到了潛英之石,周通回去之後算准了陰日就將東西全都準備妥當。
  如他所料,潛英之石性柔,能中和通冥蓮燈與返魂香的霸道之氣,而且能讓兩者更好地交融在一起,周通大著膽子在可控範圍內試過一次,效果不錯。
  淩淵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悶在青銅戟頭裡一聲不吭,任由周通怎麼叫都不肯出來,不知道那個柳大仙跟他說什麼了,搞得這番樣子,他還挺擔心的。
  可是淩淵這個悶葫蘆,除非他自己願意開口,否則別人休想從他嘴巴裡頭挖出點什麼來,唾沫都不行。
  周通乾脆放任淩淵,淩淵不是小孩子了,活了這麼多年,性格雖然任性悶騷了一點,但輕重自然能夠分明,等淩淵願意說了,他會很高興幫淩淵的任何忙。
  想到這裡,周通就不再打攪淩淵“閉關”,喚魂的所有準備都由他一人獨自完成。
  正是陰日。
  每逢陰日,陰陽的界限就會變得格外模糊,是呼魂喚鬼的大好時機,正因為如此,在陰日裡趁亂跑到陽間作惡的惡鬼也會相應增多,為了維持秩序,幽冥地獄一般會派遣鬼差前去抓捕逃竄的惡鬼,看守鬼門關的鬼差也會相應得多起來。
  如果,他父親真像黑白無常說的那樣,在地府裡謀了一個不錯的官職的話,那在陰日見他的機會就會大一點。
  想到這裡,周通多了幾分信心。
  照著上次的步驟,他在既定時辰,取出井底的陰水,滴入返魂香放在一側,另一邊放上點燃了冥火的通冥蓮燈,潛英之石放在最靠北的方位,三者呈三角形的姿態平放於地面。
  周通拿起周達生前穿的衣服,向著北方高聲呼喊:“父——”
  啪得一聲,周通的父字剛呼出口,潛英之石忽然在高壓之下一裂裂成兩半,巨大的裂紋如同峽谷的痕跡縱劈在潛英之石上,裸露出翠色的內裡,純真的靈氣源源不斷地從裂口處冒出,如同嫋娜青煙一般湧向遠處。
  周通臉上的笑意散去,他低沉著眸子看向潛英之石上的裂紋,冷聲說:“你這麼做,總得給我個解釋吧?”
  周圍一個人沒有,周通像是在對空氣說話一樣,短短一句話內滿是壓抑的怒氣。
  “淩淵?”周通叫了淩淵一聲。
  聽見被點到名,淩淵在青銅戟頭裡一抖,他不敢再繼續裝死,晃出一道影子落在周通面前。
  周通直勾勾地看著淩淵,忽然笑了,他柔聲說:“告訴我為什麼,嗯?”
  淩淵:“……”
  跑出來看熱鬧的天眼鎮壇木瑟瑟發抖。
  周通笑著問:“你知道什麼,對嗎?”
  “我知道什麼?”淩淵不以為意地反問,“剛才只不過是沒掌控好靈氣,不小心把你的潛英之石砸壞了。”
  周通深吸一口氣,說道:“告訴我原因,淩淵。”
  “沒什麼原因。”淩淵還在狡辯,天眼鎮壇木飛過來,在周通身邊不斷來回,發出細細的嗡鳴聲。
  周通輕輕推開天眼鎮壇木走向淩淵,“你為什麼要干擾我招魂?”
  “你招不到他的。”淩淵感覺自己在周通那雙眼睛的緊逼之下丟盔棄甲,往日的高冷自持完全都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現在連看周通眼神的勇氣都沒有。
  他不想讓周通知道自己即將壽終,可是,瞞不住的吧?
  “為什麼?”周通反問。
  淩淵沉了呼吸,一抬頭迎上周通的眼神,說道:“你所犯的是命缺,你父親為你改了命,你現在應該知道為什麼招不到了他吧?”
  淩淵說完這句話後,周通就沒什麼反應,淩淵有些煩躁,總覺著自己像是個神經病一樣,為什麼就這麼直白地說了出來?周通這個人太要強了,什麼事情都是寧願自己一個人解決也絕不會牽連上第二個人。也許周通不怕死,但是如果讓他知道他父親為了給他續命而在地府受苦的話……
  他很有可能會做什麼傻事。
  不過,他相信周通的理智,更相信,如果瞞著周通,周通得知真相那一日會更加痛苦。
  這世界上沒什麼隱藏得了得秘密,更何況,是在周通這樣的人的面前。
  周通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情,他低聲說:“果然是這個樣子的。我爸他……”
  “我?我好著呢。”
  突兀的聲音忽然出現,周通跟淩淵齊齊循聲看去,卻見一隻手忽然從井口中伸了出來,隨即一個高帽彈出,又一隻手扶著井邊。
  那兩隻手在井口邊上扒拉了半天也沒能出來,最後聲音又從井裡傳過來:“兒子,來,拉你爹一把,你爹爬不上來了。”
  周通:“……”
  不等周通動作,淩淵就放出氣將井裡的魂拖了出來,井裡的魂魄猛地被拉了出來,落在地上的時候十分狼狽,一身衣服濕漉漉地黏在身上。
  周達扒拉了下高帽下的帶子,一抖袍子下擺,把水汽全都給抖了去,他笑眯眯地看著周通,忽然一癟嘴,往周通那兒撲了過來,哭嚎道:“兒子啊——”
  周通:“……”
  周通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周達撲過來的腳步一頓,一臉受傷地看著周通,又看著淩淵,最後視線黏在淩淵身上不放開了,那表情活脫脫地在說“這位看官,你要給我做主啊!”
  淩淵對空翻了個白眼,低罵道:“有病。”
  
  第63章 兩改壽
  
  周達的樣貌跟死的時候沒區別,年齡沒有倒退也沒有增長,只是這副穿著打扮,乍一眼看過去真跟路邊勾搭小蘿莉的怪蜀黍一樣。
  周通警惕地看了一會兒,問道:“爸?”
  周達熱淚盈眶地哎了一聲,啞著嗓子說:“兒子,你長大了。”
  周通:“……”
  “你怎麼能確定這就是周達?”淩淵更是警惕,自從周達出現之後他就將周通護在自己的勢力範圍,他盯著周達的一舉一動,問道,“拿什麼證明你是周達?”
  “嗯……”周達思忖了片刻,說道,“兒子你三歲的時候發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在醫院裡待了一個多星期燒才退去,出院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在後院紮窩的小鳥,害怕沒人喂它們,它們會死。”
  周通安靜地聽著周達將他小時候的很多事情都說了出來,那些模糊的印象在周達的敘述之下變得十分清晰。
  他與一般的小孩子不一樣,三四歲的時候就有了記憶,因此他能夠分辨得出周達說的是真是假。
  “就這些?”淩淵不滿地問道,“記憶可以剽竊,沒別的證明了?”
  “好了。”周通笑著沖淩淵招了招手,“他是我爸。”
  記憶可以剽竊,人心卻不能。
  周達站在他面前時給他的感覺跟小的時候一模一樣。
  印象裡的周達,高大強壯,像是座永遠都不會坍塌的小山一樣,在他開心的時候陪著他爽朗大笑,在他難過的時候會逗他開心。
  “爸。”周通走了幾步,站到周達面前,一雙烏黑的眸子裡亮著辰星。
  周達溫柔地看著周通,嘴角微微勾起,柔聲說:“哎。”
  頭頂烏雲晃動,將月亮隱藏在了月亮之後。
  通冥蓮燈發出幽藍色的光芒,映照著周達的身影模模糊糊。
  周通在杯子裡倒了酒,放到周達面前,酒杯飄了起來,在周達嘴邊一走,酒量分毫不少,但酒氣散去了很多,周達說:“你還記得我愛喝什麼酒。”
  “嗯。”周通點了點頭,舉起酒杯,思量半天,內心晃動,終是忍不住說,“爸,我……”
  “沒事。”周達一抬手,說道,“為人父母者,以子女為先,這是本分,你不用跟我道歉。”他把玩著酒杯,將其中的酒氣一點點地吸收,說道,“我所犯孤缺,這一輩子都無可相依之人,你母親卻不顧一切與我在一起。當年我因為忌憚孤缺,一直避著她,她卻一直對我不離不棄。我跟她結婚之後不久,她就懷上了你。可是好景不長,懷你的時候體質不好,沾染了惡疾,臨盆誕下你他就死了。”
  周達說:“這不怪你,這都是因為我,是我克死了她。”
  周達又說:“你出生的時候就是一雙陰陽眼,身負純陽體,是修煉的好體質,我本來欣喜若狂,但是發現,你所犯的是命缺,而且,隨著你使用自己的能力,你的壽命就會相應得縮短。就好比……”他指了指一旁的蠟燭,熄滅的蠟燭頓時又燃燒起來,“蠟燭燃燒,一寸寸縮短,等到它燃燒殆盡的時候,整根蠟燭就會飛灰湮滅,所以……”周達又一指,蠟燭熄滅,“我只有讓他不再燃燒。”
  “所以你就封了我的能力?”
  “是。”周達說,“抱歉,我限制了你的成長。”
  “爸。”周通說,“為此你犧牲了什麼?你改了我的命。”
  “以命換命而已。”周達說道,“我死前叮囑你不要修改家中擺設,正是因為那裡設置了一個換命的大局,那格局會將我的生命吸走,等到你壽命將盡的時候,那陣法就會發動,將集聚的生氣源源不斷地注入你體內。”
  周通沉思了一會兒,又問了一遍:“代價。”
  周達:“……”
  周通逼視著周達,不再問,可那眼神根本就讓周達避無可避。
  周達坐立不安地晃了晃,打著哈哈說:“也沒什麼代價……”
  “嗯?”
  “唉……”周達有點分不清誰是老子誰是兒子了,“你知道的,世間萬物本就息息相關,蝴蝶效應牽一髮而動全身。換命說是公平,一換一,但其中波及到很多變數……所以,咳咳……”周達根本就不敢看周通的眼睛,嘿嘿笑了兩聲,說,“我就受到了一點小小的懲罰。不過!已經苦盡甘來了,閻王爺看我有點本事就赦免了我的罪罰,罰了別的。”
  “所以你的魂魄才不完全?”周通面無表情地看著周達,“罰了別的?當鬼差?留在地府裡永遠不得輪回?不,你本就不完全的魂魄本身就轉世不了,即便轉了,入六道也是天生殘缺。”
  周達:“……”
  被看了個透徹,周達歎了口氣,說道:“唉,你這雙眼睛已經厲害到這種地步了,什麼都瞞不住你。”
  氣氛詭異得沉默著,淩淵在一旁看著周通,周通現在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裡也古井無波,讓人看不出他的情緒,可淩淵跟周通相處了這麼久,能夠很清楚地明白周通此時的心情。
  他在壓抑著自己。
  “兒……”周達戰戰兢兢地叫了一聲周通,結果周通忽然跪在周達面前,對周達磕了一個頭,說道:“爸,我對不起你。”
  周達忙去扶周通:“別,兒子。”
  周通連磕了三個頭。
  周達歎了口氣說:“兒子,這都是爸心甘情願的,你別覺著內疚,也別做傻事,爸現在很好。”周達拉了拉衣服上的圖案,對周通說,“你看,只要穿著這一身,地府就沒有鬼魂敢得罪我,黑白無常都是我朋友,不轉世就不轉世,我還不想忘了她。”
  周通看著周達衣服前胸上的字,一個“卒”字正昭示著周達的身份。
  周通上前一步擁住周達的身體,周達還以為周通是像小時候一樣在撒嬌,他嘿嘿笑了兩聲,抱住周通,在他背後拍了拍,“這麼大的孩子,還撒嬌呢,嘿嘿……”
  周通“嗯”了一聲,在周通耳邊低聲念誦著什麼。
  周達怔住,意識到周通在做什麼的時候,臉色猛地一變,他竭力推開周通,但是發現自己的身體根本就動不了。
  “兒子?!通兒?!”
  陰章禁住了周達的動作,周達沒想到自己被生前所慣用的法器封住了行為,他喊道:“你別做傻事!兒子!”
  淩淵這時候才發現了異樣,他沖過去,卻被周通喝住,腳步一頓。
  “我考慮得很清楚。”周通說道,“你說,為人父母以子女為先這是本分。同樣的,為人子母,孝敬父母這也是本分。”
  說完這句話,周通就放開了周達。
  周達恢復了自由,他忙上前去查看周通的情況,周通安然無恙,他笑著說:“這樣你在地府裡應該不會被欺負了。”
  周達:“你犯什麼傻!”
  “任性。”周通笑著,“你能任性,我就不能任性了?”
  “你把魂魄分給他了?”淩淵陰沉著臉問道,周通搖了搖頭,“我也想,可我沒那個本事。”
  “那你?”淩淵不解地看向周通。
  “我在他身上做了個標記。”周通吐一口氣,這口氣中溢出點灰敗之氣,“如果他的魂魄再次受損我會替他承受這份痛苦。”
  淩淵:“……”
  淩淵感覺自己有點炸,但是忍住了脾氣,壓低了嗓音說道,“你瘋了?”
  “沒瘋。”周通認真地說,“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
  周達無可奈何,跟周通坐在一起喝了酒,父子倆這一晚說了很多很多,臨天亮的時候,周達說:“以後有事情你可以再每個月的十五晚上用喚魂香叫我,我如果得閒儘量來應你,要是來不了也會想辦法通知你。”
  周通應道:“好。”
  周達把最後一口酒喝了,對淩淵說:“這位高人,你來一下。”
  周通:“……”
  怎麼都要私下跟淩淵說話……
  周通問道:“爸?”
  周達打發似地笑了笑,“小事小事。”
  淩淵瞟了一眼周達,往一旁走了幾步,周達忙跟上,特地在背後留了一堵牆,隔絕了聲音。
  周達恭敬地對淩淵抱拳作揖:“玉玄君。”
  “嗯。”淩淵問道,“你找我要說什麼?”
  周達:“你應該知道,以通兒目前的情況來說,陽壽最多三十五。”
  “是。”
  “可是……”周達眉頭微蹙,很是不解地說,“我偷偷查看過生死簿,發現通兒的壽命被改了兩道。”
  “兩道?”淩淵也很詫異,“什麼意思?”
  “第一次上原本寫著他陽壽二十五,因為我幫他改了名,二十五上劃了一道,後來又改成三十五,可現在三十五也被劃掉,卻是用虛線,而且其後沒有補充一個數字。”
  “這是情況?”淩淵雖然對地府工作情況不怎麼瞭解,但是這種情況就他所知的確十分特殊,陽壽更改本就不多見,改了兩次,後續還沒有數字的那簡直就是奇談。
  淩淵問道:“你在地府聽到了什麼消息嗎?”
  “生死簿在判官手裡,我也只看過一次,有關通兒的事情,恐怕連黑白無常都不知道,地府內沒人提起,我想辦法,再查得清楚一點,不過……”周達改了口,看向淩淵,誠懇地道“我死前為通兒卜算了一卦,他此生有兩個生死大關,第一道關我幫他度過,第二道關卻前路茫然,星隱雲中,晦暗不明。然而,能看到玉玄君在通兒身邊,我相信,通兒這次的難關能過了。”
  淩淵聞言,冷哼一聲:“我?我憑什麼幫他?”
  周達笑笑,沒有說話,他對著淩淵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謝玉玄君。”
  “喂。”淩淵陰沉著臉,結果周達的身影漸漸隱去,根本就沒理會他的拒絕,周達散去之後,淩淵眸子一沉,沉聲說:“不用你廢話,我也會讓他活下去。”
  ***
  原以為周達會對周通影響很大,但事實證明,周達並沒有太大的影響,送走周達之後,周通就正常休息,白天開店上班,一日三餐正常,像是一點事都沒有的樣子。
  周通的能力已經被啟動,還難再回到正常人的生活,淩淵不是沒想到再封印周通的能力,可是以周通目前的狀況來看,他完全不像是準備金盆洗手的樣子。
  淩淵有次忍不住問了周通的想法,結果對方只是笑笑,完全不像是知道自己死期的人,拿著噴壺給店裡的招財樹澆水,周通沒說什麼,只給了淩淵四個字:“隨遇而安。”
  四個字足以表達周通此時的心態。
  這天正午,周通正準備暫時關了店門睡個午覺,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周通接起電話,意外的是楚家的人打來的。
  楚澤雲是現任楚家的少當年,年輕一代中的一把手,在張韓楚三大家中呼聲最高。楚澤雲繼承了楚老爺子的精幹本領,一身陣法功夫數一數二,就連老一輩的都有很多人比不上從楚澤雲在陣法上的造詣。
  原本,在三大天師法會當中,楚澤雲最被看好,現今,雖然楚家拿到了天眼鎮壇木的保管權,但楚澤雲的風頭完全被周通搶走了。
  楚澤雲在電話中說:“周先生,你好。”雖然周通在三大天師法會上已經被楚老爺子納入了楚家,但從周通的表現上看似乎並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楚家人,楚澤雲也很妥當地把握了兩人的關係,禮貌地稱呼周通,而不是自作多情地將他拉為一家人。
  “你好。”周通覺著氣氛有些嚴肅,笑著說,“好久不見,楚先生找我是為了什麼事情?”
  見對方開門見山,楚澤雲也不用費盡心機地扯話題了,乾脆地說:“是這樣的,前段時間,在X市發現了一座古墓,組建了一支勘探考古人員。楚家一直跟國家有關係,但凡發現這樣的古墓都會讓我們楚家人先去探一探墓裡的情況,這次是由我堂弟去的,但是……”楚澤雲頓了頓,語氣嚴肅了許多,“原本計畫三天的探查工作延續到了五天,堂弟上來後回報在墓裡發現了陰兵過道的痕跡。所以,爺爺讓我來找你,借用你的陰章,請你加入勘探考古小隊,和我們一起去墓裡。”
  周通一下子就來了興趣。
  他讀碩士候就讀的正是文博專業,要不是周達的這間小店的話,他現在估計成天坐在首都博物館裡頭修復文物了。
  下墓一直是他的夢想,本來有機會跟著導師“下鬥”的,但是那時候身體不好,墓裡那種高壓缺氧的環境他肯定受不住,就錯失了這次機會。
  現在有這麼個好機會,他說什麼都要去墓裡頭玩玩。
  結果沒幾天,楚澤雲直接來了店裡。
  周通問了些詳細的事情,楚澤雲都一一解答了,結果周通問得太仔細,準備了一晚上的楚澤雲覺著根本就接不來招,丟盔棄甲乾脆把密不外傳的資料遞到周通面前,讓周通自己去看。
  周通接過資料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有點興奮了,他抱歉地笑了笑,接過資料耐心地看了起來。
  楚澤雲被晾在一邊,無聊地四處看著,越看越覺著周通這家小店裡頭風水好得很,每一樣物品的擺設都經過嚴密的計算,靈氣充盈卻又會有厚此薄彼的情況,每一個物什都得到了充分的滋養,就連他們楚家的藏寶閣都不一定會這樣好的格局。
  看著看著,茶壺忽然動了起來,磕碰到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音,楚澤雲受驚一看,一直被三大家視若珍寶的天眼鎮壇木正用靈氣操縱著茶杯給周通倒水。
  淩淵的影子飄蕩在周通身邊,也在看那份資料,見到天眼鎮壇木的動作時不屑地說:“就你會拍馬屁。”
  天眼鎮壇木嗡嗡作響:不是的QAQ老闆你聽我解釋!
  周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對天眼鎮壇木說:“給客人添點茶。”
  天眼鎮壇木乖巧地蹦了過去,操縱著茶壺給楚澤雲半空的被子裡倒滿了茶水。
  楚澤雲:“……”
  楚澤雲的目光從天眼鎮壇木上移開,又落在淩淵的身上。
  那人身上的氣太多強大,幾乎遮擋了周通身上的氣,這樣一個厲害的人物究竟是從哪兒來的?為什麼他之前一點都沒有感覺到對方的存在?他到底是什麼?器靈?還是周通馭使的鬼魂?
  察覺到楚澤雲的視線,淩淵抬頭看了楚澤雲一眼,楚澤雲雙目一瞪,頓時有種被恐懼攫住喉嚨的感覺,忙低下頭去看水杯中的茶葉梗,再也不敢看淩淵一眼。
  看過全部資料之後,周通將東西交還給楚澤雲,楚澤雲忙問道:“周先生的意思是?”
  “幾點在哪兒碰頭?”
  楚澤雲見周通答應了,欣喜地道:“一個星期後,16號,我們會派車來接你。”
  “好。”周通笑著說,“那就一言為定。”
  楚澤雲:“一言為定。”
  這份興奮一直持續到晚上還沒消去,淩淵不太懂,就是下個墓怎麼這麼興奮?還是周通喜歡這些古老的玩意,可他去博物館的時候都沒這麼興奮啊,難不成周通是喜歡屍體?
  越想越歪的淩淵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到了晚上,周通睡著睡著忽然覺著有股涼意襲來,他睜開眼睛,將床頭燈打開,昏黃的光線下忽然映出了兩個影子。
  “他醒了。”
  “你看,我就說不用叫他,他肯定自己會醒。”
  “嗯。”
  周通無奈地說:“兩位無常爺,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白無常垂著長舌頭湊到周通面前,那雙血紅血紅的眼睛一眯,笑嘻嘻地說:“不好意思,擾你清夢了,沒嚇到吧?”
  ……怎麼可能沒被嚇到,周通笑而不語。
  黑無常嚴肅地說:“沒時間,說重點。”
  白無常收回身子,從袖子裡掏了半天終於掏出來什麼東西,他將慘白兮兮的手伸到周通面前,說道:“這東西送給你,是我們二位對你的答謝。”
  “答謝?”周通一頭霧水,“這話從何說起?”
  “最近陽間不太平,有邪惡的術士在作亂,殺人不說還拘禁幽魂,給我跟你七爺的工作帶來了很大的不便。”白無常一邊不安分地左右搖晃著一邊說,“不過,你幫了我們不少忙,最近很多失蹤了的鬼魂都是你超度回冥府的。我跟你七爺感恩,來給你送點小謝禮。”
  “本分而已。”周通有些意外,他將手裡頭的東西捧還給黑白無常,說,“二位無常爺願意在地府裡多照拂一下我父親就可以了,這個禮,我萬萬不敢收。”
  白無常聞言,一向嬉笑著的表情收起來,滿臉不高興地說:“要你收下你就收下!哪兒來的那麼多廢話?周達之前幫過我們,我們肯定會多照顧他,這是我們跟你的事,你提他做什麼?”
  不常說話的黑無常也說:“收下,不要多話。”
  周通只好將小石頭收好,作揖道:“恭敬不如從命。”
  等他再抬頭的時候,黑白無常的影子就消失了。
  落在她手裡頭的這枚小石頭很不出彩,看起來就像是從路邊撿回來的一樣,隨便丟在地上,都分不清哪課是凡石哪顆是這枚石頭。
  周通在檯燈下把玩著小石頭,靈氣內斂,外放得並不多,逸散在石頭表面的靈氣稀薄得只像是個普通的玉石。然而卻往石內看進去,卻能看到石頭內裡如同血絲一樣的絮狀物,靈氣充盈,幾乎要漲破表層,噴吐而出。
  周通對著小石頭很感興趣,他問道:“淩淵,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淩淵也在打量這枚小石頭,不過他生前見到的法寶太多了,這枚小石頭還真入不了他的眼,他也只是看了看,就漫不經心地將目光移開。
  結果這一移就落在了周通認真打量小石頭的側臉上,那張臉溫和如玉,眉目清秀,五官古韻古香,嘴角勾起,自然帶笑,撩得淩淵心裡癢癢。
  這一看就移不開眼了,似乎任由滄海桑田,他也只想看著這張臉,地老天荒。
  
  第64章 古墓塚
  
  一個星期後,X市機場。
  楚澤雲跟周通的航班落地,兩人從機場走了出來,機場裡,考古隊派來接他們的人在等著他們,那幾個人雖然穿著便衣,但舉止幹練,舉手投足間一絲不苟的嚴謹規範,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受過特殊訓練的。
  楚澤雲解釋道:“這些是國家派來保護我們的。”
  周通理解地點了點頭。
  那幾個當兵的走過來要幫他們拎行李,為首的男人名叫趙晗,跟楚澤雲有過交情,他對楚澤雲說:“楚先生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趙伯伯身體怎麼樣了?”
  趙晗:“委員長身體不錯,多謝楚先生。”
  “本分。”楚澤雲笑了笑,給他們做介紹,“這位是周通,目前天眼鎮壇木的保管者。”
  趙晗稍微懂些內門之道,聽到楚澤雲這麼介紹周通的時候,嚴肅不苟的臉上也露出驚訝,他仔細看了看周通,雖然看不出周通有什麼厲害的地方,但能在那樣人才濟濟的大會中奪得頭籌定然有過人之處,他對周通敬了個軍禮。
  周通禮貌地回了一笑,說:“你好。”
  兩人上了車,路上趙晗將墓裡最新的進展告訴了楚澤雲。
  考古隊的在週邊進行了查看,初步認定可能是個古代貴人的墳塚,墓不小,東西長二十五余米,南北長有二十余米,算是個大型古墓。
  這墓被發現的過程說起來也挺巧的,這墓挖在一個小山坡裡頭,附近的農家人在山坡頂上開墾荒地,想要拿來種菜,結果一鏟子直接把小山坡給挖塌方了,還倒楣催的把自己給埋了進去。
  他家裡人見他到了晚上都沒回來,大半夜的召集人去找,最後在土坑裡頭把他給找到了。巧的是,這家裡頭有個在讀研究生,讀的正是考古學相關的專業,一見這地形,再一聯想當地的傳說就猜測這裡可能有墓。
  等第二天天亮了專門過來走了一圈,有了六成把握,忙打電話聯繫導師過來確定,這裡真的有一個古墓。
  古墓所在的村子也挺傳奇的,出過不少活過百歲的老人。
  俗話說“人生七十古來稀”,能活到七十歲就算是稀奇事了,活過百歲的大多都被像活佛一樣地供奉在家裡頭。
  這個村子,幾乎沒走上幾家都有那麼一兩個活過百歲的老人。
  趙晗雖然長得嚴肅了點,但是說起故事來非常風趣幽默,他給周通他們講了一個當地特別出名的傳奇故事。
  故事的主人翁是個大約只有半人高的老頭,這個老頭被村子裡的人稱呼為“菜籃翁”,他因為壽長三百餘歲,血肉骨骼全都萎縮成一團,早就失去了行走能力,常常被村裡人放在菜籃裡,背在身後到處走動。
  “菜籃翁活了三百多年不死,人們都十分好奇他的長生之道,但是村子裡傳得最多的就是菜籃翁其實早就死了,只是山裡的妖怪要拿菜籃翁來傳話,所以就讓他以肉體的形式活著,菜籃翁雖然常年睡著也不動彈,但一旦睜眼就要傳達妖怪的旨意,村裡每年都要給大山裡的妖怪獻祭祭品。”趙晗打了方向盤,軍用吉普開進大山裡頭,這裡還沒有進行開發,路相當不好走,開幾米遠能顛個好幾下,顛得楚澤雲臉色發白。
  周通也覺著難受,但沉浸在趙晗的故事裡,他問道:“那然後呢?”
  “有一日天氣特別熱,菜籃翁被村裡年輕人背著去河邊納涼,河對岸兩個人在岸邊來回走動,菜籃翁忽然就睜開眼叫了一聲,‘你們是誰啊’?對面兩人聞言看過來,見到被放在菜籃裡的菜籃翁,說道,‘老大爺這麼大年紀聲音還如此洪亮,長壽啊。’菜籃翁得意地哼了一聲,說,‘老頭子活了三百多歲了,長壽著呢,倒是你們,不知道河對岸是黃大仙的地盤嗎?快快離去’。那兩人沒說話,沉默了好一會兒,面對面說著什麼。菜籃翁見他們沒走,正準備再開口警告,卻發現,那兩人的身影隨著風消失了,菜籃翁頓時就有一種不詳的預感,果不其然,當天晚上,負責照顧菜籃翁的人就發現,菜籃翁暴斃在家裡,死相十分淒慘。”
  周通頓時有些唏噓,趙晗又同他們講了好幾個故事,周通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就到了村裡。
  一下車後就有幾個村民迎了過來,國家在他們地裡開墓考古是會給他們補貼的,而且還是一筆不小的補貼,他們當然樂意,把周通他們當財神爺一樣供著。
  趙晗走在最前面,把周通他們帶進了村裡的一個招待所。
  考古隊的人已經來了,負責跟他們碰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男人,他穿著白襯衫,戴著副銀邊眼鏡,長得斯斯文文的,說話聲音也很柔,但看人的時候帶這種異樣的傲慢,似乎對周通他們很是不屑。
  楚澤雲之前來過這種場合,自然見怪不怪,這些做研究的學者都是相信科學的,隨便拿過來一個事情都能給出科學的解釋,跟他們這些違背科學搞特殊的人物觀點跟信仰肯定不一樣。碰過頭之後也就算完了,後續工作他們搞不到一塊兒去。
  周通也沒什麼心情應對他們,跟看空氣一樣,打過招呼之後就任由楚澤雲在前頭交際,自己躲在後頭隨便看著招待所裡的風水。
  他從進村後就發現,這個村裡的人都格外講究風水。
  房屋的位置擺設,房門窗戶朝向,屋前屋後栽樹情況,家家戶戶房間內都有供奉神仙傳出來的靈氣。就連這麼一個環境比較惡劣的招待所裡都有不錯的風水。
  周通抬頭看了看房頂七盞破破爛爛的燈泡,擺出來的正好是青龍騰空的陣法,迎合了擺在客廳正北方的三足玉蟾,納財斂氣,就連大城市的飯店都沒這麼好的風水佈局。
  周通走到窗戶邊,輕輕推開窗戶,窗外一片青山吐翠,連綿不斷,山勢走向極像是一隻擺尾的錦鯉,頭頂高懸豔陽,正是蒸蒸日上的好格局。
  山勢環抱,河流交錯,遍佈山野。
  好風水啊。
  遠眺著青蔥山林,周通心情好得很,他伸了個懶腰,在這樣好的風水之下,村民能夠長壽也不是什麼怪事了。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啊。
  “周通?”
  周通正好心情地看著景色,準備隨手拍兩張回去給端正看看讓他有空來這兒度度假養養人,忽然聽見有人在背後叫他。
  周通轉身一看,也頗為意外。
  “何教授?”
  老教授激動地走過來,跟看自己看對眼了的女婿一樣,高興壞了,他拍了拍周通的肩膀,說道:“周通啊,有三年沒見了吧?最近怎麼樣,聽陳教授說你身體一直不好,好點了嗎?”
  “謝謝何教授關心,好多了。”
  這教授姓何,名東方,跟周通研究生時的導師馮一忠是舊交,兩人關係好得很。
  有次何東方來看望馮一忠的時候見到了周通,一見周通就喜歡,隨便聊了點考古學方面的東西,聽了周通的見解之後,恨不得把周通挖角到自己那兒了,可惜馮一忠死不放手。
  後來他再打聽周通的去向時,聽馮一忠說周通身體不好,做不了壓力太大的工作,具體去哪兒了他也不知道。
  這會兒見了周通,跟再得的寶貝一樣,何東方說什麼都要拉周通來自己這兒,他的助手出國深造去了,正好,拉周通來當他的博士,他把路直接給周通鋪平了!
  何東方身後跟出來兩個學生,見到自家導師的反應時都挺驚訝的,面面相覷,對周通很是好奇。
  從房間內又走出來個年紀稍大一點的,見到周通時對兩個小師弟解釋道:“這個就是老師心心念念著的周通。”
  “周通?就是老師常提的那個周通?”
  “是啊。”鄭林對小師弟們小聲說,“聽說老師有天晚上做夢夢到周通,模模糊糊地念了他的名字,還被師娘聽見了……”
  幾個學生:“……”
  何東方高興地拉著周通的手,說道:“你畢業後去哪兒工作了?有沒有想法回來念博士?”
  周通笑著說:“隨我爸的工作了。”
  何東方聞言有點遺憾,試探地問道:“令尊在哪兒高就?”
  “周通。”一旁跟眼鏡男談好了的楚澤雲詫異地叫了一聲周通的名字,見到老教授跟學生都圍在那兒有些驚訝,他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周通解釋說,“碰見我導師的朋友了。”
  “原來如此。”楚澤雲不是不知道周通是名牌大學畢業生,他自己也是,只不過專業跟就業不對口,學了四年金融玩玩。
  眼鏡男也走了過來,他推了推眼鏡,問何東方:“何教授,事情已經談好了,他們明天就下墓,我們最遲一個星期後可以進行考古勘探工作。”
  “好。”何東方一跟其他人說話就冷淡了一點,他點點頭,目光還落在周通身上。
  眼鏡男見情況不對,走過來附在何東方耳邊小聲說了句什麼,何東方臉色一變,喜悅明顯沉下來了一點,他看了看楚澤雲,又看了看周通,眼底露出些惋惜,最後搖了搖頭,歎了氣。
  “老師?”鄭林跟在何東方身邊好幾年了,自然看得清老闆的脾氣,他忙跟上去,卻見何東方進了房間後直接甩了門,擺明瞭開始鬧小脾氣。
  鄭林疑惑地看向眼鏡男,眼鏡男表情不變,平靜地說:“周先生,楚先生,你們的房間也準備好了,跟我來吧。”
  這話一說,立馬把周通跟楚澤雲的立場劃到了一起,這些學生知道在進行開墓之前會有一些“別的部門”的人先下墓進行初期檢查,他們還簽訂了保密協定。他們還知道今天,“別的部門”的人就會來。
  周通跟楚澤雲都是那個“別的部門”的人。
  在外人看來,“別的部門”就是個隱形的部門,他們只能看到考古隊的工作,而對於考古隊這些貼近過“別的部門”的來說,“別的部門”就和給你發短信說你兒子住院了要往哪個銀行卡上打錢一樣都是騙子。
  鄭林總算明白了自家老闆為什麼這麼失望,昔日期待度滿滿的好學生畢業後淪落到去騙子組織行騙,換了誰都失望啊……
  鄭林看周通的時候眼裡也有些失望,然而,他看周通的時候周通也正好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看向了鄭林,兩人視線碰撞的時候,周通微微一笑,星眸燦爛,烏黑的眸子像極了黑寶石。鄭林有瞬間怔忡,開始懷疑自己過去接受的那些知識。
  相由心生,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擁有這樣一雙清澈的眼睛人怎麼可能是騙子?
  入住之後,周通就在房間裡看帶過來的書籍,這次的墓很有可能是西漢時期的古墓,周通帶來的書籍資料都是有關那時候的墓葬知識。
  各朝墓葬都有習俗,更是有不能被觸動的禁忌,一不小心的話,本來安全的墓也會被弄成龍潭虎穴,他不得不小心翼翼。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周通去開了門,來的正是楚澤雲。
  楚澤雲將果盤放在桌子上,對周通說:“剛才趙晗送過來的,說是村長給我們的,你嘗嘗,挺新鮮。”
  周通點了點頭,隨手拿了一個洗乾淨的棗吃了,酥脆爽口,甜滋滋的果汁流進口中,的確十分美味,周通問道:“怎麼了?找我做什麼?”
  “嗯……”楚澤雲思考了片刻,說道,“今天的事情你不要介意。”
  周通疑惑地看著楚澤雲:“嗯?什麼是事情?”
  “那位教授的事情。”
  “噢。”周通又捏了顆棗吃了,說道,“沒關係,何教授他的性格我清楚,再說,我本就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騙子,為什麼會覺著不舒服?”
  楚澤雲釋然地笑了笑,佩服地說:“真如爺爺所說,你有大氣度。”
  “小氣量罷了。”周通莞爾,他又挑了幾顆棗放在一旁,剩下的全都放在了窗戶邊上。
  楚澤雲詫異地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周通笑而不語,沒多久,從窗戶外爬上來好多小動物,三五隻擁擠做一團跑進屋內,抱著周通手裡頭的果實開始吃了起來。
  窗外,圓月高懸。
  次日,周通跟楚澤雲起了個大早,跟著趙晗的部隊到了墓穴現場。
  墓還保持著塌方時的樣子,只往下挖了一點,並確定了一下範圍,沒等他們看過之後還不敢亂動。
  周通到了現場之後,繞著墓走了一圈,對楚澤雲搖了搖頭。
  得了周通的回答,楚澤雲端著羅盤也走了一圈,沒想到跟周通肉眼看到的結果一模一樣,這個墓穴沒什麼詭異的地方。
  趙晗問道:“怎麼樣?”
  楚澤雲沉思了片刻,說:“往下挖一挖。”
  得了指令,趙晗立刻叫人來開工,雇來的都是熟練工,稍微一指導就知道自己的工作內容,楚澤雲在一旁觀察著他們開鑿。
  結果,工作進行到一半,下面的人爬上來說:“發現盜洞了。”
  楚澤雲忙跟著下了地一直,果然看見一個巨大的盜洞張著嘴巴望著他們,他手持羅盤,在盜洞口轉了轉,羅盤指針抖動了片刻,呈現出異樣的夾角。
  周通蹲在洞口,對楚澤雲說:“墓裡恐怕不完整了。”
  “嗯。”楚澤雲說,“下面有什麼東西。”
  周通說:“陰氣這麼重,裡頭肯定活埋過人。”
  楚澤雲也想到這一點,但是卻不敢肯定,他聽周通這麼一說後立刻有了主意,他爬回地面,對趙晗說:“我跟周通先順著盜洞下去看看。”
  趙晗點頭:“好。”
  繩子系在腰上,外面的人拉著周通跟楚澤雲沿著盜洞緩慢下沉。
  周通問道:“洞口的確有陰兵過境留下來的氣息。”
  楚澤雲點頭,說道:“我爺爺的陰眼看到了,就在洞口左前方的樹幹上,那裡留了陰了一小節盔甲,只不過那氣太虛,我們拿不下來。”
  周通說:“怎麼會從墓裡跑出來?”
  “我也不清楚。”楚澤雲說,“要不是情況特殊的話,也不會麻煩你來跟我們操勞這一趟。”
  “沒有。”周通說,“我對這個墓也挺有興趣。”
  兩人說話的聲音在狹小的盜洞內迴響著,同時察覺到異常的兩人沒再繼續說下去,空氣中安靜得很,充斥著一種難熬的死寂。
  楚澤雲:“……”
  楚澤雲忽然拽了拽繩子,周通低頭一看,楚澤雲的腳撞上了什麼東西,那東西黏黏糊糊的,像是雨後的爛泥,十分不起眼,但周通的注意力卻落在了那玩意上面。
  “是白泥膏。”周通說。
  楚澤雲點了點頭:“下面肯定就是墓了。”
  白泥膏是用來封鎖墓穴預防盜墓賊的,具有相當好的封閉和保護作用,古代貴族的墓穴大多都是用白泥膏來封存。
  這個白泥膏顯然被破壞了,底下的墓還在不在真是個說不準的問題。
  周通跟楚澤雲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徵詢對方的意見,周通搖了搖頭,楚澤雲應了周通的意見,兩人拉了繩子,沒多久上面就有人將他們拉了上去。
  何東方聽說發現了盜洞第一時間趕來了,看見周通他們上來後忙問道:“怎麼樣?”
  “白泥膏被拆了。”周通說,“不確定墓還在不在。”
  何東方著急得臉都泛紅,他左右走了兩步,嘀咕道:“唉,怎麼辦,這可怎麼辦?”他看向趙晗,問道,“能不能現在就進行開採工作?”
  趙晗看向楚澤雲跟周通。
  周通說:“現在不行,墓裡陰氣太重。”
  何東方眼一瞪,“墓裡頭當然有陰氣!”話裡頭帶著壓抑的火氣。
  周通安撫道:“何教授別急,早一天開晚一天開,這盜洞都不會消失,早晚幾天改變不了什麼。”
  楚澤雲壓根就沒理會何東方,對趙晗說:“今晚我們驅一下陰氣,明天再看。”
  趙晗點點頭,去吩咐工人收工。
  “老師。”鄭林走過來,在何東方耳邊說了點什麼,何東方一皺眉,忙問道,“怎麼回事?”
  “我也不清楚。”鄭林眉宇間有些著急,“他倆說要出去轉轉就一直沒回來。”
  旁邊一個工人路過,問道:“是不是去了河西林了啊?”
  “河西林?”鄭林問道,“請問河西林是什麼地方。”
  工人往北指了指,說道:“就是河對岸的那片林子啊,沒在村裡拜過祖師爺的不要去那邊,很危險。”
  “河西林?”鄭林咀嚼著這個地名,越想越覺著熟悉,他猛地想起了什麼,翻出手機,打開他們老師手底下幾個研究生博士生組成的微信群,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一直翻到一個多星期以前,才看到兩個小師弟的對話。
  “聽說興隆村裡有個河西林,裡面放著座西漢時期的古石碑,我還挺想去看看的。”
  “我還聽說那個河西林邪門得很呢,你敢去啊?”
  “這有什麼不敢的,我就怕老闆不批准,咱老闆那人你也知道……他肯定希望我們專注于這次古墓考察,不希望我們到處亂跑。”
  “唉,不是說什麼風水先生們會先去看墓嗎?咱們就趁他們看墓的時候去啊。”
  “都別折騰啊,老闆很重視這次工作的,小心你們被河西林的妖怪給吃了!”
  看到這兒,鄭林右眼皮突突直跳,最後一句話還是他說的,千萬不要成真了。
  鄭林擔心得很,拿出手機又給兩個小師弟打了電話,依然沒人接。
  這都消失了將近一天了,現在的年輕人哪有可能一天不玩手機?即便當時沒接到電話,也不可能看到來自他的未接電話不給他回的。
  “沒准是信號不好呢。”周通看出鄭林在頻繁打電話,笑著說,“傳說也有可能是嚇唬人的。”
  鄭林感激地點點頭,結果周通剛說完這句話,電話就響了起來。
  是來自他小師弟的電話。
  他忙接通了電話,那邊卻傳來充滿了電流嗡嗡嗡的聲音,忽然滋的一聲,電話那頭傳來了桀桀怪笑。
  
  第65章 陰兵道
  
  鄭林這輩子哪兒遇到過這種事,聽到最後的時候嚇得臉都白了,好不容易緩過來還要再問的時候卻聽見那邊傳來嘟嘟嘟的忙音,已經掛了電話。
  何東方問道:“怎麼了?”
  鄭林說:“是魏維的電話……但是……”他臉色不太好,不知道該怎麼跟何東方說這事。
  何東方臉一沉,呵道:“說!”
  鄭林只好結結巴巴地說:“電話裡有很奇怪的聲音,像是鬼叫……特別滲人,還有人在笑……”
  何東方聞言,臉沉得更厲害,他不滿地瞪了鄭林一眼,說道:“什麼鬼叫,你聽過鬼叫?知道鬼叫什麼樣子?一個惡作劇電話而已。”
  “那是誰撿了魏維的手機?為什麼要打這個惡作劇電話?”鄭林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
  何東方被鄭林問得說不出來話,半天沒吭聲,他陰沉著臉,在古墓跟鄭林之間來回看了幾眼,最後一咬牙,說道:“墓先放在這兒,先去找他們倆。”
  “哎!”鄭林忙點頭。
  一旁的趙晗見有自己插嘴的機會了,問道:“何教授需要我們幫忙嗎?”
  對外人,何東方臉色和善了一點,他說:“那麻煩你們幫我找一下那兩個不聽話的學生,最好看看能不能調出監控錄影。”
  小村子裡哪有什麼監控錄影,頂多旅館幾個地方裝了防小偷的監控錄影,也只能拍到他倆出門。
  再往哪兒去了,還真是一點消息沒有。
  回去村裡之後,趙晗跟鄭林倆人分頭行動,鄭林帶著幾個村民在村裡頭找那倆學生,趙晗則帶了幾個手底下訓練有素的戰士去河西林那附近看看。
  周通見狀,對趙晗說:“我跟你們一起去河西林。”
  “別了。”趙晗婉拒道,“天黑了,路不好走,河西林那邊一點兒開發都沒有,到處都是亂石泥潭,進去了路都找不到。”
  周通說:“沒關係。剛才你離的鄭林不遠,他的電話裡的內容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趙晗嚴肅地點了點頭,“確實是像鬼哭狼嚎。”
  “不是鬼哭狼嚎。”周通說,“是那兩個走丟了的學生在說話。”
  趙晗面露驚訝:“?”
  周通解釋:“他說了兩個字,救命。”
  趙晗:“……”
  趙晗打了個哆嗦,半信半疑:“像恐怖電影裡的一樣。”
  周通笑著說:“可能吧,畢竟我們誰也不知道他們那邊發生了什麼,所以帶我一起去。”
  趙晗思索半天,想到村子裡流傳的傳說,萬一河西林那邊真的有不乾淨的東西怎麼辦,難不成要他們拿槍正面幹架?
  周通好整以暇地看著趙晗,擺出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樣子,趙晗最後點了點頭,說:“好,那就麻煩你了,不過要跟好我們,不要亂跑。”
  “嗯。”周通點頭應了。
  趙晗去村東頭把吉普車開了過來,讓周通他們在路邊等著,淩淵問道:“你真的聽清了那邊說的什麼?”
  周通笑笑:“怎麼可能?我還沒厲害到那個地步。”
  淩淵:“……裝腔作勢。”
  周通:“變通而已。”
  可憐趙晗還一路上都在想周通說的話,猜測真假,但不管是真是假,趕緊趕到河西林那邊搜查一下准沒有錯。
  河西林距離興隆村西邊兩裡地外,那邊有一條幾乎貫穿了整個興隆村的河,有關於菜籃翁的傳說正是在這條河上。
  因為這條不算窄的河,隔斷了河北跟河南的開發,河西林這邊又都是茂林,岩石聚集地,沒什麼發展的條件,再加上興隆村本身就沒怎麼得到開發,是個落後的小村子,河西林這邊幾乎保持著原生態的樣子。
  大樹長得隨性恣肆,參天而去,各種蕨類植物堆在一塊,群鳥自林間穿梭,仰頭望去,只能看到巴掌大小的一片天。
  樹木太過密集,吉普車開不進去,趙晗就只能將車停在路旁,下了車跟周通他們一起往河西林裡走。
  剛下車就有個戰士發現了魏維留下來的痕跡。
  地上掉了包心相印的紙巾,拆過口,只抽出來一兩張,表面沾了些草葉,裡面一點沒濕,沒有被露水打過的痕跡,肯定是沒過夜。
  趙晗撿起紙巾,說:“十有八九是那兩個學生留下來的痕跡。”
  周通站在樹林外頭,沒有進去,幾個戰士已經進去四處查找著蹤跡,周通看了一會兒周走到一棵樹旁邊,樹皮上有明顯的被摩擦過的痕跡,周通叫來趙晗,問道:“你看這是什麼東西刮出來的?”
  趙晗看了看,說道:“像是鐵質硬物。”
  周通點了點頭,指尖在樹幹上揮了揮,一把抓住了什麼,趙晗一愣,疑惑地看著周通:“什麼東西?”
  周通手裡正抓著一縷陰氣,那陰氣盤繞在樹皮上的痕跡裡頭,被周通抽了出來,可在趙晗眼裡周通就跟什麼都沒抓著一樣,周通把陰氣揉碎了才鬆開手說:“沒什麼,有蚊子。”
  當兵的趙晗足有一米九幾,比周通高了不少,本身年紀就比周通大,看周通跟自己家的親弟弟一樣,再加上周通看起來挺斯文瘦弱,皮膚白白淨淨的,長在城裡的讀書人估計沒吃過多少苦,有心照拂,他從包裡抽出來一瓶噴霧,對周通說:“樹林裡蟲子多,一到晚上更是,這個驅蚊藥挺好用的,我們出去拉練的時候基本人手一瓶。”
  周通笑著收下了,隨手在周圍噴了一噴。
  然而,隨著噴霧的水滴在空氣中一晃,立馬顯現出一點黑色的絲線似的東西,那東西纏繞在空氣裡面,像是蜘蛛吐出來的蛛絲一樣細小而幾乎不可察,連成一團往裡飛去。
  趙晗受過訓練,敏銳得很,自然沒有放過這條黑線,他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周通說:“可能是驅蚊藥中的某些物質跟空氣裡的物質發生了化學反應。”
  趙晗:“……”
  他已經準備好周通會說有陰氣之類的東西,結果怎麼給了他這麼科學的解釋……
  周通沿著黑線消失的地方走了幾步,又用噴霧在空氣裡噴了點,果然空氣裡又繼續出現了黑線。
  “通往哪兒?”趙晗又問。
  周通搖了搖頭,說:“不清楚,不過我有種預感,跟著這條線應該可以找到他們的方向。”
  趙晗叫來了幾個戰士,留了一兩個守在這兒,其餘都跟他一塊兒進樹林。
  趙晗怕周通出事就讓手底下的人接過了噴霧走在最前面,接過噴霧一到那人手中就失靈了,空氣中找不到黑線。
  周通笑著說:“方向不對,我來吧。”
  趙晗尷尬地將噴霧還了回去,周通往西北方噴了噴,又出現了黑線,他走在最前面,對身後幾個人高馬大、訓練有素的士兵說:“跟在我後面。”
  天色暗了下來,林中樹木環繞,更是讓陽光隔絕在外面,周通他們人手一隻手電筒,跟著黑線一直往裡走,但奇怪的是,黑線越走越雜,往往好幾個方向都有,而且有重複的跡象,像是留下蹤跡的人在裡面到處亂轉,轉成了無頭蒼蠅一樣。
  又走了重複的路,周通說:“他們可能在裡面迷路了。”
  趙晗不解地看著周通,等待周通解釋,周通說:“樹上有他們留下來的記號,一路上看到了十多個。”
  趙晗看向周通所指的樹幹,果然在上面發現了一個切口,他都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
  周通看了一眼已經碰見第三回的標記,說:“再走走看吧,不行就放棄這種方法。”
  他們又沿著線散去的地方走了一段路,忽然聽見前面有細微的說話聲,周通腳步停了下來,趙晗問道:“前面什麼聲音?”
  周通細心地把手電筒的燈光往地上打,說道:“先看看。”
  “我就說這裡情況不對勁,你非要來,怎麼辦?我們出不去了!”
  “鬼打牆嘛……這種東西不是挺常見的……”魏維說道,“其實也沒什麼啦……就當出來野營。”
  “野個屁的營。”孫應常翻了個白眼,“萬一林子裡有野獸怎麼辦?猜猜先吃你還是先吃我?”
  “這時候你就別跟我貧嘴了。”魏維求饒地說,“快看看手機有沒有信號,我手機剛買的就丟了,也是倒了大黴。”
  “肯定沒有……”孫應常說著剛拿出手機就眼尖地發現樹林裡有點亮光,他嚇得一哆嗦,手機都沒掏出來,拉了魏維的胳膊說,“你看那是什麼?樹、樹林裡有亮光……該不是、不是什麼野生動物吧……”
  “不會這麼倒楣吧……”魏維也被孫應常嚇了一跳,兩人警惕地沖亮光看了一會兒,魏維說,“不對勁啊,那是手電筒的光吧?”
  孫應常:“……好像是。”
  兩人忽然跳了起來,瘋了似的沖亮光的地方揮了揮手,大喊道:“救命、救命啊——”
  “是魏維他們!”趙晗第一個認出了他們,忙將光打向那裡,帶著幾個戰士往魏維那裡趕去,“是魏維和孫應常嗎?”
  “是我們啊!是我們!”回應很快就傳了過來。
  只有周通還站在原地,他四處看了看,環境十分怪異,他拿出幾張符貼在附近的樹幹上,這才走過去跟他們匯合。
  魏維見到趙晗他們時激動壞了,眼眶紅紅的,差點哭出來,他說:“我跟孫應常在林子裡迷路了,半天走不出去,還以為要喂野狼了,還好你們來了!”
  趙晗逗他:“這裡沒有狼。”
  “萬一呢?”魏維跟著抬杠,最後笑了起來,敬了個不倫不類的軍禮,“謝謝武警哥哥!”
  “你別謝我。”趙晗被他逗笑了,讓出位置來給周通亮相,“帶我們找到你們的是他,你們得謝他。”
  他有意柔和兩者之間的關係,趙晗作為中間人,知道考古派跟他們天師派之間的誤解跟矛盾,其實哪邊都不容易,儘量讓他們理解貼近一下彼此。
  魏維聞言,看向周通,覺著周通這單薄的身子骨不像是能在這種荒林立找到他們的樣子,難不成是用電視遊戲裡那種尋人的紙鶴或者術法之類的玩意?
  不可能吧?!
  周通一直站在週邊沒有講話,像是在警惕什麼一樣,趙晗見狀,猜測可能還有問題就沒讓周通過來,幫著周通跟魏維他們打好關係:“你們身上擦了什麼東西吧?跟驅蚊噴霧發生反應反應了,我們就一路跟著變化了的顏色跟過來的。”
  “真的假的啊?”那兩個學生一臉不信,見趙晗給他們試驗了才信,可隨後一想,倆人誰也沒擦東西的習慣啊,都是倆糙老爺們,風裡來雨裡去的,別說是香水了,就連面霜都懶得擦。
  那留在他們身上的是什麼東西……?
  想到這裡,兩人情不自禁地打了哆嗦,魏維靠近趙晗,嚇得臉色發白,說道:“趙哥,我……我跟孫應常什麼都沒擦啊……”
  趙晗:“……”
  啪的一聲聲響,一道雷光從林子裡出現,正是周通布下了五雷符的地方,隨後,又一串電花炸出,周通退到他們身邊,說道:“從現在開始,發生什麼都不要發出尖叫,更不要到處逃竄,保持冷靜。”
  魏維跟孫應常都下意識地捂住了嘴巴,趙晗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卻發現,在不經意間他們都被周通劃在了保護之下。
  “什麼情況?”淩淵問道,“怎麼忽然這麼重的陰氣。”
  “子時了。”周通眯著眼看向樹林,等林中的電火花散去之後,就顯出了一個個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黑壓壓地堆疊在一起,猶如千軍萬馬踏境而來。
  號角聲驟然響起,嗡嗡嗡嗡攝人心魂,光是聽著就有種心臟要停住的感覺。
  在林木之間,一面旗子迎風招展,黑色的旗幟之上一無所有,隨後,幾隻高頭大馬從密林中緩緩走出,盔甲碰撞的聲音呼應著號角的嗡鳴聲。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
  那些奇異鬼影自林中走來,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腳步聲,他們像是從虛無中走來,又往虛無中走去,帶著沉沉的死氣。
  “是陰兵過境。”趙晗瞪大眼睛喃喃道,片刻功夫他就回過神,低喊道,“都趴在地上,不要抬頭!不要看!”
  “什麼東西?”魏維跟孫應常都還沒看清楚就被趙晗一手一個壓在地上,兩人被趙晗的手死死地按住腦袋壓在地面上,怎麼也抬不起來頭,趙晗見他倆還在掙扎就飛快地解釋,“陰兵過境是閻王在帶隊巡邏,是大凶之兆,撞見陰兵過境的時候千萬不要抬頭看,一旦跟某個陰兵視線對上,他就會離隊來找你,吹熄了你肩膀上的陽火,到時候就是一百個天師也拉不回你的魂。”
  魏維跟孫應常還是一頭霧水,但被眼前的景象嚇壞了,趙晗在他們心中一直十分有威嚴,他說的話,聽就是了。
  緩過來的魏維跟孫應常不再掙扎,聽話地死死閉上了眼睛,任由外面號角的聲音越來越近。
  然而,周通卻還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趙晗不斷暗示周通,卻見周通將手一抬,做了個沒事的動作,他一愣,就見周通居然迎著那些陰兵走了過去!
  陰兵卻也像是沒發現周通一樣,繼續往前前進著,就在周通接近了為首的一匹馬的時候,那匹馬也毫無動作,像是周通完全不存在一樣,直接穿透了周通的身體往前走去。
  隨後的那些陰兵也一個接著一個地穿過周通的身體,往東方緩慢走去。
  等所有陰兵都走過之後,周通才回頭看向趴在地上動也不敢動的幾人。
  周通喊道:“沒事了,起來看看奇景,這輩子沒准再見不到第二次。”
  一眾人:“……”
  其他人都不太敢動彈,只敢偷偷睜開眼打量,趙晗第一個站了起來,他往陰兵離去的背影看過去,問道:“怎麼回事?”
  有了趙晗打頭,其餘幾個人也大著膽子從地上爬起來。
  周通說:“這是假的陰兵過境。”
  趙晗:“?”
  周通說:“陰兵過境本來是閻王帶兵巡邏,一般是在發生過大規模災難,死人太多的時候。陰氣上行,彌漫於天際,往往會伴隨著異常的天氣。”周通指了指天,今晚雲很沉,除此也沒別的異象。他目光落在陰兵的隊尾,想跟上去卻有些力不從心,這些陰兵蹤跡縹緲,根本就抓不到行跡,剛才就是從某一處忽然出現,現在又忽然消失於某一處。
  這些陰兵去哪兒來,往哪兒去,都無法可尋。
  等陰兵的蹤跡徹底消失之後,趙晗把魏維跟孫應常拉到周通面前,問道:“周先生,你看看有什麼東西跟在他們身邊。”
  魏維聞言,背後的汗毛都快豎起來了,他嘀咕著:“有什麼東西跟著我們,我們怎麼沒發現啊?”他對孫應常說:“你覺著你發現什麼了嗎?”
  “沒有……”
  魏維越想越覺著不太對勁,“什麼陰兵過境啊,沒准是因為幻覺呢?我剛才可什麼都沒看見,就聽見類似號角的聲音了。就是迷個路而已……沒必要鬧得這麼大吧?”
  孫應常想了想,也覺著魏維說的在理,可他不太放心,就問周通:“我們身上有什麼嗎?”
  周通點了點頭,魏維故作誇張地叫了一聲:“還真有啊?”
  周通對魏維說:“你沒有,他有。”他目光落在孫應常身上,說道,“你把外套脫了。”
  孫應常聞言,怔怔地把外套脫了,魏維弄不懂周通在做什麼,安靜地看著,只見孫應常把外套脫了之後遞到周通手中,周通將外套一翻,把裡子翻到外面,隨即拿手電筒一照,頓時在裡子上照出了一朵花似的東西。
  那朵紋路極像花的東西盤亙在裡子上,紮根進去一樣。
  魏維問道:“怎麼回事?你衣服上有這個圖案嗎?”
  “沒有吧……”孫應常一想到自己穿著這玩意走了一路就頭皮發麻。
  周通拿驅蚊噴霧在衣服裡噴了幾下就聽那裡一團黑線攪和在一起,趙晗說:“就是這個帶我們來的。”
  魏維和孫應常:“……”
  孫應常趕緊退後幾步,說:“燒了燒了,衣服燒了。”
  “只是一個記號而已。”周通四下看了看,“這林子裡果然有什麼東西,它在你身上打了標記,不知道要做什麼。”
  雞皮疙瘩都起到大臂上了,魏維抱著胳膊上下搓了搓,說道:“我們快回去吧!找得到路嗎?”
  “找得到。”周通說,“鬼打牆而已。”
  這倆學生這會兒徹底信了周通,魏維說:“我聽我奶奶說,要是遇見鬼打牆了就使勁罵人,罵的越凶越好。”
  “那你罵啊……”孫應常忙說。
  “我?”魏維指著鼻子說,“我、我不會罵人啊……”
  “別裝了。”孫應常翻了個白眼,“國服第一BBC還不會罵人?”
  魏維:“……”
  周圍幾個人都在看他,魏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咳了咳說:“那我就罵了啊……”
  “趕緊罵。”孫應常催促了一聲。
  魏維就尷尬地咧了咧嘴,對著路破口大駡起來,周通跟其他人跟在最後,一直忍著笑。
  淩淵聽著魏維說的這些污言穢語,無語地說:“人看著斯文,詞彙量倒挺多。”
  周通笑出了聲。
  淩淵說:“你可真夠損的,明知道有別的解法,不告訴他。”
  “他也沒給我說的機會。”周通笑著說,“做學問不能太傲氣,我幫他們導師教教他。”
  淩淵:“……”
  周通自動遮罩了魏維說的那些話,輕鬆的語氣一改,略有些深沉地對淩淵說:“剛才陰兵過境是假陰兵,但是陰氣卻是真的,這附近估計真的大量死過人。可是……看樣子並不像是死過人的樣子。”
  他想了想,有了個模糊的猜測,卻不敢肯定,對身邊的趙晗說:“明天我跟楚澤雲兩個人下墓,你們都在外面等著,墓裡肯定不乾淨。”
  
  第66章 套棺槨
  
  回去村裡之後,面對大發雷霆的何東方,魏維沒敢把河西林裡發生的事情說出來,拿眼神跟孫應常竄通好了口供,把這事兒給瞞了過去。
  周通回去之後倒是把陰兵的事情跟楚澤雲講了,楚澤雲的看法跟他一樣,有陰兵過境之象定然是這附近哪裡發生過大規模的死亡事件,而且就在最近,報紙上沒記載,網路也沒消息,問過幾個村民,也都是村裡祥和安樂,最近連頭牛都沒死。
  周通就只好先把這事兒放下,等去墓裡看一圈回來再說。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跟楚澤雲碰頭,準備下到墓裡。
  結果人還沒走出村子,就被村長給叫住了。
  村長一路趕過來,拉住周通,在他身邊小聲問道:“大師,昨天是不是去了河西林?”
  周通點了點頭,問道:“怎麼了?”
  村長解釋說:“我們村裡的規矩,去過河西林的人都要泡湯浴,拜過祖師爺,去晦之後才能隨便活動。昨天太晚,我沒好意思打攪你們,今天卻是拖不了了。”
  周通聞言,也不好破了人家村裡頭的規矩就與楚澤雲說:“你先去那邊看看,我這邊好了就去找你。”
  楚澤雲點了點頭,先往古墓的方向去了。
  周通跟村長走到一處寺廟似的地方,寺內香火鼎盛,先前他就注意到這個方向有很濃郁的靈氣,正處在山勢鯉魚魚目的位置,是點睛所在,原來是間祈福的寺廟。
  寺廟內供奉的既不是道教神也不是佛教神而是一個頭似狼,生有牛角,後腿像馬腳,前腿抬起,收縮在身前,直立起來的一隻怪物。
  周通心有好奇,但知道不宜在神像面前搬弄是非就暫且按捺住了心中的好奇,其實偌大世界,大千萬物,能修煉到足以庇佑一方的人物實在是太多了,《山海經》內的記載光怪陸離,這麼一個東西並不稀奇。
  淩淵說:“這醜東西我看著有點眼熟。”
  周通:“……”
  村長先帶著周通繞過了神像,隨後走到神像之後,穿過甬道,出現在眼前的居然是一個天然浴場。
  溫泉水汩汩得沸騰著,村長說:“在這裡浸泡就好。”說完,他從一旁的籠子裡拿出柚子葉跟菖蒲鋪在地上。
  周通脫了衣服泡入溫泉內,略燙的熱水很快就將他白皙的皮膚染紅了,周通倒吸一口氣,說道:“溫泉還挺來勁的。”
  村長在一旁點燃了熏香,舉著香對著東方磕了個頭,回頭對周通說:“泡個十五分鐘就好了,這溫泉是活水,不用擔心,我先去前面等你。”
  “麻煩了。”周通說。
  送走了村長之後,見周圍沒人,周通乾脆舒展了四肢在溫泉裡泡著,跟過來度假的一樣。
  這個溫泉水親和得很,雖然滾燙滾燙的但是才泡了一會兒就覺著舒服得不得了。
  周通發出舒服的輕吟,忽然見到水面泛起浪花,一圈一圈地卷了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水底下湧出來一樣。
  周通:“……”
  淩淵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周通面前,那漩渦裡的東西冒出來一個頭,頓時被淩淵徒手抓在手心裡,拎了起來。
  怪物:“……”
  怪物驚叫道:“別、別啊……玉玄君,玉玄君饒了我啊……”
  淩淵蹙眉,他將那東西舉到高處,仔細看著。
  周通錯過身子,也去打量淩淵手裡頭拎著的那東西。
  那小怪物約有一臂長短,頭似狼,生有牛角,後腿像馬腳,前腿抬起,收縮在身前,跟神像一毛一樣……
  “靈體?”周通詫異地看著小怪物,“你是村長說的祖師爺?”
  小怪物連忙點頭哈腰地說:“我不是什麼祖師爺,我就是一個小怪物。”
  淩淵還沒認出來小怪物,但明顯小怪物認得他,淩淵問道:“你是誰?”
  小怪物瑟瑟發抖,說道:“小人賤名,不足掛齒,小人察玉玄君在此,特來拜見。”
  周通好整以暇地看著高高在上的淩淵跟一臉明顯想把自己變成一粒沙子的小怪物,忍不住笑出了聲,問淩淵:“你以前就是這樣的?跟皇帝待遇差不多了嘛?”
  淩淵還沒說話,那小怪物就趕著拍馬屁:“玉玄君比皇帝尊貴多了。”
  周通忍不住放聲大笑,一雙黑漆漆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淩淵,淩淵心裡一動,別過頭去,將小怪物一甩丟去了遠處。
  小怪物心裡詫異得很,這人到底什麼身份?當著玉玄君的面這麼放肆也沒見到玉玄君對他發一點火?是玉玄君變了,還是他瞎了??
  周通想起來陰兵過境的事情,忙將那小怪物又拉了回來,問道:“你是這裡的守護神吧?”
  “回大人話,小的是。”小怪物恭敬地說。
  “那我問你,這附近最近大量死過人嗎?”
  小怪物一哆嗦,說道:“死、死過……”
  “在哪兒?”
  “那、那邊……”小怪物指了指東邊,說道,“那邊原本有座古墓,一直埋在地底下好好的,一個月前被人挖了出來,帶了好多活人進地底下,那些人都被活埋了。”
  周通:“一個月前?”他琢磨著資料上記載的時間,這個墓明明是半個月前被發現,怎麼會一個月前就被人挖了出來?難道在他們之前有人先進了古墓?可是沒見過被挖掘的痕跡……
  周通腦子清醒地分析著。
  盜洞。
  他們從盜洞進的。
  那個白泥膏不是被挖盜洞的人打破的,是被他們打破的。
  難怪塌方就能塌出來一個古墓,以前過了這麼久都沒見到,怎麼這會兒就這麼容易露出來了,肯定是之前下墓的人把土層挖得稀疏了。
  想到這裡,周通頓時有了頭緒。
  可隨即而來的又是一大波問題,是誰先進了古墓?如果是倒鬥的,他們進了古墓拿走陪葬品就是了,幹嘛還要引一大波活人進去活埋?這麼多人進墓裡就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周邊的村民怎麼都不知道。
  這麼多的問題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很難解決的,周通越發覺著這個墓裡不簡單,他又問道:“你知道墓裡埋的是誰嗎?”
  “不知道……”守護仙搖了搖頭,說,“那墓裡葬的人也不簡單,他的陰氣很盛,我不敢靠得太近,再加上最近死人留下來的陰氣,我更是不敢隨便去。”
  周通又問了守護仙幾個問題,他都一一解答了,周通大致對村裡的情況有了一個初步瞭解,他對守護仙說:“謝謝了。”
  淩淵忽然冷笑一聲,說道:“謝他?”
  小怪物當即就要往水裡跳,結果又被淩淵抓住了,淩淵將他的腦袋按在滾燙的溫泉水裡,沉聲問道:“為什麼撒謊。”
  “玉玄君饒命!”小怪物口齒不清地喊道,“我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小怪物被逼得說話聲音裡滿是哭腔:“都是真的啊……除了、除了……”
  “你知道墓裡葬的是誰,我想起你了。”
  “嗚嗚嗚。”
  淩淵冷著臉,說道:“白羽邪。”
  小怪物哭喊著說:“玉玄君……”
  淩淵身上籠罩了強烈的殺意,靈氣飛旋盤繞著往小怪物的身體上飛去,將小怪物一圈一圈地纏得死緊,小怪物的身體被靈氣織成的網所纏繞著,捆得他靈體一點點地潰散。
  周通的手伸到淩淵小怪物身上,搭在淩淵織成的網上,周通沉聲說:“淩淵。”
  淩淵回頭瞪了一眼周通,虛晃的影子裡竟然是一片血紅色,周通一愣,隨即更加用力地按住淩淵織出來的網,他目光定定地看著淩淵,一點也不避諱淩淵的殺意。
  兩人四目相對,淩淵眼底的紅色漸漸褪去,與此同時,纏繞著小怪物的網也散了開來,小怪物見狀一頭鑽進了溫泉水中,搖晃著影子就逃之夭夭。
  周通問道:“你怎麼了?”
  淩淵深吸一口氣,身影往前走了一步就化成一道氣鑽入了青銅戟頭內。
  就在這時,十五分鐘剛過,村長過來叫道:“周先生,麻煩您來拜一下祖師爺。”
  周通點頭,將衣服穿好,跟在村長身後走到石像前。
  村長說:“周先生不是村裡人,只要鞠個躬表示一下尊敬……”他話還沒說話,眼前就出現了幻覺,祖師爺從雕像上走了下來,在村長面前晃悠了一圈,眉目凶煞,語氣嚴厲地呵斥道:“這位是貴客,豈敢讓他給我鞠躬,還不速速阻止,莫非是想折我福緣?”
  再一晃神,祖師爺的影子消失了,那幾句話卻如萬鈞雷霆砸在他耳邊,村長見周通正要鞠躬忙搶上前一步攔住了周通:“慢著!”
  周通:“?”
  村長說:“周先生是貴客,祖師爺降下指令,不必周先生祭拜了。”
  周通:“……”
  電話響了起來,周通一看,是楚澤雲的來電。
  “楚先生,怎麼了?”
  “你現在在哪兒?快過來!有大量陰氣從古墓裡湧出來了,我一個人鎮壓不住!!”
  周通掛了電話後,飛奔出寺廟,迎面撞見趙晗,吉普車就在旁邊,周通對趙晗說:“趙先生,送我去一下古墓。”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趙晗很有行動力地將車一路飛奔開到了古墓。
  “停!”周通喝了一聲,趙晗立刻踩了刹車,周通看著前面由楚澤雲設下的陣法,對趙晗說:“不要放人進來,任何人。”
  “好。”趙晗嚴肅地點了點頭,立馬打電話叫幾個戰士過來進行封鎖。
  周通走入陣法之內,頓時覺著大量的陰氣湧了過來,迷茫漲天的陰氣幾乎遮擋了他的視線,從他一進入範圍開始,陰氣就源源不斷地往他腰部而去,淩淵吸收著陰氣,讓視線清晰了不少。
  可還不夠。
  周通很快就找到了楚澤雲的位置,楚澤雲正在地上布著陣法,以小見大,一小圈符紙與石頭拼湊而成的陣法看似簡陋卻有大用處。
  然而還是不夠。
  “要斷其根源。”周通看了一眼古墓入口的位置,說道,“我下墓,你在外面。”
  說完不等楚澤雲反應就率先跳入古墓之中。
  “周通!”楚澤雲大叫了一聲,這才意識到,周通簡直跟開了掛似的,那麼深的墓連個繩子都不系就這麼直接跳下去了……
  周通身子落入盜洞之中,飛速下降,在快到白泥膏的位置時,一股氣充盈於他的腳底,將他輕輕地托了起來,隨後身子落入白泥膏的洞口之中。
  在白泥膏封鎖之外跟之內是渾然不同的兩種環境,兩者之間似乎形成了一種微秒的平衡,剛入洞,周通就聞到一股異樣的氣息,腦袋一暈,頓時明白這氣體有毒,他忙斂了氣,調動靈氣,驅散了那異味。
  身子落地之後,出現在眼前的就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墳墓裡果然如同他所預料的那樣一地都是屍體,足有幾十具,而且屍體腹部乾癟形容消瘦,大多都是被活活餓死在墓中的,他們肩膀挨著肩膀,死的時候眼睛圓瞪,甚至有幾具屍體並不完整,而其餘幾具屍體手中還死死地捏著殘肢。
  現場十分噁心,周通蹙了眉頭,心想,果然到了非常時期,人肉也是可以吃的東西。
  他不再看那些屍體,轉而看向墳墓中央的巨大棺槨(音同果)。
  這座墓簡單得很,完全就是一座斗室,斗室之後有間耳室,石門緊鎖,然而棺材就這麼大喇喇地擺放在斗室之中。
  不過,詭異的是,這座棺槨擺放在水池之中,巨大的水池開成蓮花的形狀,共有十二瓣蓮花,每兩瓣蓮花之間又有一個平臺,每個平臺之上都雕刻著圖案,乍一眼看過去根本就看不完全,流淌在花瓣之中的是銀白色的死水,沒有一絲波紋,沉甸甸地擺在那兒,僵硬得像是石膏打成的雕像。
  最重要的是,墓裡沒有陪葬品,有盜洞的存在,可能是被人偷了出去,但問題是,一點存放過陪葬品的跡象都沒有。
  周通走到蓮花池外仔細看著那死水,說道:“這不是水,這是水銀,難怪會有那種毒氣……”而且,走得近了他才發現,那巨大的棺槨是浮在水銀上面的。
  水銀的密度相當大,浮力也大,這麼大一片水銀池能托起來一個棺槨不是什麼稀奇事。
  “古人常用水銀來防腐,傳說中秦始皇的屍體就是放置金棺裡,隨著水銀河在底下世界裡飄蕩,屍體不朽,統治著一干陰兵。”周通指了指棺槨低端,說道,“水銀連同了棺槨內,證明棺槨內的屍體可能也浸泡在水銀裡。”頓了頓,周通側過頭,看向陰沉著臉明顯心情不怎麼好的淩淵,“說吧,白羽邪是誰?”
  淩淵:“……”
  淩淵吐出幾乎從牙縫裡磨出來的幾個字:“一個,我很,討厭,的人。”
  周通:“……”
  這語氣,都快氣上天了,周通笑了笑沒再逼問淩淵,“墓裡可能有什麼,你猜得到嗎?”
  “財寶。”淩淵想也不想地說,“肯定是大量的財寶,而且還是以誰都拿不走的形式封存的。”
  周通站在蓮花瓣前,看了一圈,說:“奇門遁甲。”在他眼裡,蓮花盤變成了一個羅盤,奇、門、遁、甲都一一佈置在眼前,周通眼睛轉得飛快,很快就找准了位置。
  他繞了繞,踩在第一片蓮花瓣上,走到了平臺上,陰陽眼長開,陰魚與陽魚兩魚游走于周通瞳孔之中,放出異彩。
  “一道天。”周通輕吟,被他踩在腳下的第一個平臺上浮現出異樣的圖案,團團雲朵間有仙女踩在彩綢之上反彈琵琶。他腳步不停地走向花瓣,經由花瓣走向第二個平臺。
  “四道畜生。”周通念誦完,腳下的輪回台就顯現出了外形雜醜的畜生擁擠在一處茹毛飲血。
  隨後,他走向其他各道。
  “五道餓鬼。”
  “二道阿修羅。”
  “六道地獄。”
  周通抬腳,輕盈地踩上最後一個平臺。
  口中似是吐出了神跡,輕吟道:“三道人。”
  隨著最後一幅六道壁畫出現在他腳下,蓮台轉動,先前如死水一樣的水銀也隨之轉動了起來,巨大的棺槨在震動中發出極大的嗡鳴聲,隨即轟隆隆的如同鐵路碾壓而過。
  覆蓋在棺槨上的東西向一側推開,地面震顫,片刻之後就暴露出了內裡的巨大棺材。
  那棺材通體呈現鮮紅色,在棺材與棺槨之間的空隙之內,擺放著無數的奇珍異寶,大如鵝蛋的珍珠,翠綠的翡翠,還有寶塔大小的玉石,隨便拎出來一件都足夠惹人注目。
  周通走到棺材旁,對那些寶物視若無睹,他目光落在棺材上的圖案。
  這層棺材外面用五顏六色的顏料描繪出了一幅奇景,飛仙女踩在雲層之上反彈琵琶,周通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他說:“……我怎麼覺著這還是一層棺槨。”
  淩淵:“……”
  周通扶額,頭疼地說:“六道輪回,六層棺槨,你認識的這位元‘朋友’可把自己裹得真嚴實啊,都快趕上俄羅斯套娃了。”
  淩淵沒說話,走到棺槨前猛地一劈,一股強大的力量傳來,整個墓穴搖搖欲墜,棺槨在極大的衝擊力之下從中一裂兩半。
  周通:“……”
  深仇大恨……
  正如周通所說,棺槨裡還是棺槨,一層層套著,棺槨表層上雕刻著各個六道,隨著淩淵靈氣的衝擊,一層層地綻放開,正如蓮花池的圖案一樣,整個巨大的棺材在轉瞬間分崩離析。
  “淩淵!”周通忽然叫了一聲,淩淵也適時停手,人道的棺槨還在,中間裂開的縫隙之中汩汩地流淌著水銀,裂開的位置巧合得正巧是壁畫上人類的眼睛,乍一眼看過去仿佛在流淚一樣。
  周通轉過身,警惕地看著身後,那些個原本躺在地上的屍體一個個都在動作著,骨節發出哢哢的聲音,如同電影中末日降臨,喪屍滿城的場景一般,彼此推攘著從地上爬了起來。
  周通目光沒有看那些屍體,卻在看他們身上連接著的線。
  每一個屍體背後都粘連著一根線,這些屍體就如同被操縱的傀儡一樣,在地面上爬了起來。
  周通沖著高處喊了一聲:“先生術法高明,在下佩服。”
  自陰暗處走出來一個老太太,那老太太半邊臉塌著,幾乎看不清五官,像是被啃食了一樣,她頭髮全白,一半禿著,穿著鬆鬆垮垮的唐裝,被一根細線吊著落在地上,那些已經站立起來的屍體將老太太圍繞在中間,閉著眼睛,毫無意識地任由絲線操縱著他們的行動。
  “小娃娃還算懂事。”老太太聲音嘶啞,如同摩擦玻璃時的刺耳聲音,刮得周通心裡一陣陣地發麻。
  周通笑著說:“前輩面前,不敢造次。”他說,“國家前幾天發現了這座古墓,讓我們下來看看,不知道這裡已經被前輩先得了去,是我們的不是。”
  淩淵蹙了眉頭,不知道周通又在搞什麼名堂,只聽周通繼續說:“道門之中講究先來後到,既然前輩已經先在這裡打了標記,那這裡的東西就理應讓給前輩。”
  老太太沒想到周通這麼好說話,心裡還疑惑不解,先前周通打開棺槨的手段太過驚人,她冒著危險躲在這裡這麼久也沒能破開,結果卻被周通這麼簡單粗暴地破開了。
  周通主動讓出了棺槨的位置,下一刻,絲線纏在身上,周通故作驚訝地看著老太太:“前輩這是?”
  “防範于未然。”老太太垂著眼說道,“既然被發現了這裡,棺材內的東西肯定不能被你們拿走。外面又有楚家少當家在,我可不能太大意了。”
  絲線緊緊地纏繞著周通,淩淵問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周通笑著說:“你看著就好,好戲。”
  
  第67章 輪回盤
  
  六道輪回,六層棺槨,最後一層棺槨也已經碎得只剩層虛晃的殼子在搖晃著,水銀一股股地從裂隙中流淌下來,在巨大的衝擊力之下,整個蓮花池的池水都變成了活水一般。
  棺槨內的巨大棺材從裂縫中能窺得個大概,那是個形狀頗為怪異的棺材,原先被棺槨罩著看不出來,現在卻能看得清楚。
  棺材極高,近兩米,而且是呈坡狀由尾部至棺材前段一路往高處抬起,在前段處隆起了個最高峰,隨後又垂落下去,整個呈現出一個拱橋形,然而卻是不規則的拱橋形,最高峰在胸口處,三七分的位置,好像是裡面存放了什麼東西,不得不抬高一樣。
  老太太目露饑渴地看著棺材,一步步操縱著屍體緩緩地走近棺材。
  她舉止很小心,身體周圍都疊了許多屍體,時刻防範著來自棺材的突然襲擊。
  老太太腳步定在棺材前不遠處,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羅盤,這個羅盤也與一般的羅盤不太相似,十三層羅盤上,天干地支各有接點,從接點處生出無數條細小的絲線,正是那些絲線操縱著屍體,命令他們前進,每當羅盤轉動一下,便有新的絲線生出來,那些絲線將老太太以保護的姿態團團包圍住,羅盤在她手中嗡鳴著,如蜘蛛一樣源源不斷地吐出絲線。
  淩淵說:“白羽邪心思縝密,這個棺材不可能就只有這六層棺槨,這老太太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有所防範。”
  “嗯。”周通說,“不過,物體攻擊可以防範,那精神攻擊呢?”
  “估計不行。”到現在,淩淵也明白了這個陣法的奧妙。
  六道輪回的局勢不是擺來看的,而且還是擺放在蓮台之上的。
  蓮在道學中有連同之意,常被道學宗師拿來做連通法器的話,而在佛宗,蓮則是佛中聖物,佛教至尊釋迦牟及與蓮有不解之緣。
  當年釋迦牟尼一出世就站在蓮花之上,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眉目哀憫,稱:“天上天下,惟我獨尊”。後來佛祖在菩提樹下悟道,起座向北,繞樹觀行,行了一共十八步,步步生蓮。佛陀在傳道授業的時候,也是端坐於蓮台之上,正與這巨大的棺材所擺放的格局不謀而合。
  周通嘴角勾起,說:“我剛才在蓮臺上走了好像正好是十八步……”
  他說此話的時候,老太太已經操縱著屍體在打開最後一層棺槨,就在棺槨綻開的一瞬間,老太太忽然停住不動了。
  她的身體僵硬在那裡,手中的羅盤也不再動彈,就好像被驟然按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一樣,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淩淵說:“你猜她看到了什麼?”
  “我不想猜。”周通說,“太殘忍。”
  不到片刻,老太太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她雙眼圓瞪,仿佛看到了什麼恐怖的畫面一樣,忽然抓狂了似的撓起她的臉跟頭發,本來就為數不多的白髮被她一把從頭皮上扯了下來,光禿禿的腦袋上血淋淋的一片,她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去,瘦得皮包骨頭的身體如同風中蒲柳搖搖晃晃,脖子上的青筋隆起,快要漲破表皮噴湧而出。
  “不……”老太太細長的指尖劃傷了她的臉頰,在她眼中,她明顯地看到了自己從青春年少一下子變成了耄耋老婦。
  她原本白皙細嫩的皮膚迅速枯萎,老樹皮一樣爬滿了她的全身,烏黑亮麗的秀髮一寸寸地腐爛,失去了生命活性,她挺拔優美的身姿蜷縮在一起,雙乳下墜,皺巴巴的皮膚堆疊在背後、大腿、手臂……沒有一寸完好之處,全都被歲月拉扯得一團糟。
  昔日裡對她百般奉承討好的人都拿厭惡的眼神看著她,將她當成垃圾,躲得遠遠的,竊竊私語傳入耳朵,如同嗡鳴一樣一直在她耳邊嗡嗡嗡嗡地呼喊著。
  老太太手指顫抖著要拿起羅盤,卻意外地將羅盤抖落在地上,那枚羅盤安靜地躺在地上,像是在諷刺她的年邁無力,老太太驚恐地看著羅盤,彎腰去撿的瞬間,又停住了動作。
  身邊的那些屍體忽然轉過身向她走了過來,她周圍的絲線全都撤去,顧不得再撿起羅盤,老太太踉踉蹌蹌地往後退去,那些屍體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低聲喊著“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屍體全都向她湧去,瘋狂地撕扯著她的四肢跟頭發。
  “啊——”老太太慘叫一聲,瘋了一樣地往旁邊跑去,在看到堅硬的石壁時,毫不猶豫地一頭撞了上去,頓時血流滿地,生命之火即將熄滅,老太太此時才從幻覺中解脫出來,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瞪著那具巨大的棺材。
  隨著老太太一頭撞在墓穴的石壁上,周通身上的絲線也解了開來,周通稍微活動了一下,將一張符甩在還在震動的羅盤之上,五雷符牽動雷火,那枚陰邪的羅盤頓時被雷火轟了個乾淨。
  “佛祖入人世間修禪論道,歷經種種苦難最終才在菩提樹下悟道踏蓮飛升。佛道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這是佛在人間參悟出來的,也是人道所要感受的。”周通走到棺材前,看著最後一層棺槨上的人道圖,他深吸一口氣,用力地將棺蓋打開。
  下一刻,眼前景象頓時發生變化。
  暴雨傾盆。
  周通正站在大雨之中,看著眼前的墓碑。
  “周通,葬于丙申年八月二十日巳時,一片丹心,肝膽相照,友端正泣立。”
  周通看著石碑上的黑白照片有些晃神。
  那張照片上的人微微笑著,一雙眼睛神采飛揚,眉目清秀,光是這樣看著都知道他在世的時候是怎麼樣溫柔的一個人。
  周通蹲在墓碑前,拿手指描摹著上面的每一個字,“人死之後便是這樣,整個世界寂靜無聲,只留下一個墓碑供給後人參仰嗎?真是寂寞啊……”
  身後傳來說話的聲音,周通回頭看去,端正跟韓齊清兩人撐著傘走了上來,端正哭得眼睛紅腫幾乎快睜不開,韓齊清在一旁垂著臉,也不說話,滿目悲涼。
  端正見到了周通的墓哭得更加厲害,他根本就顧不得暴雨,跪倒在周通墓前罵道:“我從小到大就你這麼一個好朋友,你把我撇下了,讓我以後有心事找誰說去啊!周通!周通!!”
  “端先生。”韓齊清走上前替端正擋了雨,端正嚎啕大哭,聲嘶力竭。
  “端正……”周通嘗試著叫了端正一聲,卻見端正並沒有給他回應,他站在端正旁,很想安慰他幾句,甚至告訴他這只不過是一個幻境,可他卻無法作為,被一種濃濃的力不從心感所籠罩。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我的居然是死。”周通垂下眼睛,單手按住心臟的位置,那裡感覺不到一點心跳。
  下一刻,周圍的景物退去,周通站在大馬路上。
  周圍車水馬龍,然而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周通茫然地在路上走著,這條路他熟悉得很,以前上學的時候,每天都要從這裡路過。
  路邊常有推著三輪車來賣小吃的大叔大媽,全都笑嘻嘻地看著你,把盒子裡裝得滿滿的,物美價廉,他經常跟端正放了學就偷偷地買根凍冰棒,在還很涼的時候把舌頭黏在冰棒上,傻子一樣樂呵呵地笑著。
  可現在,那些人從來不會看他,也不會笑著問他:“要不要買一根冰棒啊?”
  因為他們全都看不見他。
  旁邊一個小男孩脫離了家長,屁顛屁顛地從馬路那邊跑過來,沒心沒肺地笑著,他忽然腳步一踉蹌,沒站穩,往前跌去,周通下意識地伸手去拉起那小孩,卻見自己的手穿透了小孩的身體,隨後,小孩摔倒在地上,卡車就停在他不遠處,險些將他碾成了肉泥。
  媽媽趕了過來,將小孩抱起,謝天謝地,卡車司機探出車窗謾駡著粗心大意的母親,嘈雜的聲音亂成一片,可跟周通沒有一點關係。
  他站在馬路上,一臉平靜。
  “你在等什麼?”淩淵的聲音忽然出現,眼前的車水馬龍變得模糊,從扭曲的裂隙之中走出了淩淵,他身影高大,黑髮如瀑,精緻的五官如同雕刻出來的藝術品,劍眉微蹙,催促道,“白羽邪佈置的下三濫幻象還能困得住你?”
  “當然不能。”在見到淩淵出現的瞬間,周通心裡頓時有種塵埃落地了似的踏實,他將手伸過去,握住淩淵伸過來的手,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周通往前走了幾步,立刻聞到了淩淵身上淡淡的清香。
  他舒服地深吸了一口氣,笑著看向淩淵。
  兩人四目相對,有一種情愫彌漫在他們周圍,淩淵望著周通烏黑帶笑的眸子,有些他自己都沒能摸清的話險些脫口而出,周通問他:“你遇到了什麼?”
  “我?”淩淵回過神,“求不得,不過,這世界上還沒有我求不得的東西。”
  周通聞言,笑著鬆開了手,他往後退了一步,淩淵頓時下意識地伸手去抓住周通,然而兩人的指尖錯開,他沒能抓住周通,看著周通帶笑的溫柔臉龐逐漸從他眼前消失。
  淩淵的心臟忽然提了起來,呼吸在一瞬間變得急促不已。
  此名為慌張的心情已經不是第一次感受了。
  “淩淵?”周通叫了淩淵一聲,疑惑地看著他,“你怎麼了?發什麼呆?”
  淩淵回過神,這才意識到剛才那只是一個幻覺。
  求不得,求不得……
  他求什麼?
  求……周通?
  就在這時,人道的棺槨轟然倒塌,裂出了一個完整的棺材,機關帶動著棺蓋緩緩地打開,暴露出了棺材內葬的人。
  周通看向棺材內,第一眼就看到那人胸口豎著一把劍。
  即便是被封存在棺材內,那把劍也呈傲然之勢,屹立不倒。
  淩淵冷著臉說:“這把劍名霜寒。”
  “滿堂花醉三千客,一劍霜寒十四州。”周通問道,“這把劍?”
  “是我的。”淩淵化出模糊的影子,握住劍柄,卻無法將劍從白羽邪的手中抽離出來,他略一挑眉,看向沉睡了幾千年,卻一絲一毫沒有變化過的面容,眼底是濃郁的恨意。
  棺材內的白羽邪有著一張極為俊俏的臉龐,長髮平鋪,眉眼緊閉,睫毛如同鴉羽,面容平靜,嘴唇卻還保持著活人一般的嫣紅色。
  淩淵的那把劍正插在白羽邪的腹部,穿透他的身體釘在棺材裡,而白羽邪的雙手卻環抱著劍刃,將其牢牢地困在自己的身體裡。
  “他手中那枚戒指,戒指上的氣連通了劍,而戒指本身又與屍體連在一起。”周通說,“白羽邪做了什麼?”
  “他是我在亂葬崗撿回來的。”淩淵說,“這輩子就好心過這麼一次,卻倒了大黴。”
  周通:“……”
  周通說:“你好好說說。”
  淩淵:“那年時逢天災,陰氣大盛,我在亂葬崗裡撿到了白羽邪,又送他去渡遠禪師那兒修習佛法。可這小子不知感恩,偷了我的劍,害得我慘敗,迫不得己才兵解化成靈體繼續修行。不然的話,我現在可不是這個模樣。”
  “周通?”
  楚澤雲從盜洞中落了下來,看到滿地的屍體跟倒在牆壁上的老太時一臉驚訝,他問道:“發生了什麼?”
  “你怎麼下來了?”周通問道,“上面還好嗎?”
  “差不多已經解決了。”楚澤雲說,“這下麵是?”
  周通把前因後果大致對楚澤雲講了,楚澤雲看向棺材內的人,震驚不已:“屍身居然沒有一處損毀的地方?而且千年不朽……這、這是怎麼回事?水銀?不僅僅是因為水銀吧?”
  “嗯。”周通說,“這人本就是內門之中,修習過術法,本身有根基再加上水銀,也不算稀奇。”
  “原來如此。”楚澤雲又是一愣,問道,“周通你認得這人?”
  “看出來的。”周通笑著解釋道。
  這一地狼藉,楚澤雲頭疼不已:“這該怎麼跟考古隊的人解釋,這一地的珠寶又是怎麼回事……”
  “沒有什麼珠寶。”周通敲了敲最外層的天道棺槨,“天道的幻覺罷了。真正留存在這個墓裡的也就這一具屍體,陪葬品全在墓裡了。不過……”周通抱歉地笑笑,說,“情況緊急,處理得野蠻了,棺槨壞了不少。”
  豈止是壞了不少……都快裂成渣了……
  楚澤雲默默歎了口氣,他本來想到了裡面可能不太好,但沒想到會糟糕成這個樣子,他可以理解情況,但外面那幾個學究可不會給他們面子啊。
  看出來楚澤雲的擔憂,周通拍了拍楚澤雲的肩膀,說道:“別擔心,有人背鍋。”他沖一地的屍體努了努嘴,說,“盜洞,白泥膏上的孔洞都是證據,盜墓賊背鍋。”
  楚澤雲:“……”
  甩的一手好鍋。
  周通愉悅地笑了起來,他對楚澤雲說:“不過,我們現在還不能出去,我得拿一樣東西。”
  楚澤雲:“……”
  這都被破壞成這樣了,還要拿一樣東西???
  周通目光落在那邊劍上,說:“那把劍是我朋友的。”
  “……朋友?”
  楚澤雲覺著周通在睜著眼說瞎話。
  下一刻,周通身邊就浮現出了淩淵的影子,淩淵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楚澤雲,就看向長劍,“這把劍,是我的。”
  楚澤雲呆若木雞。
  他忽然想起來爺爺說的話。
  周通本就有經世奇才,身邊又有高人相助,在這一代裡能夠撥弄風雲的人定然是他。
  難道這位就是爺爺口中所說的高人?
  楚澤雲將淩淵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不知為何將淩淵與典籍上記載的人聯繫到了一起。
  玉玄君。
  不不不,這太可怕了,怎麼可能是玉玄君。
  楚澤雲感覺自己的小心臟受到了衝擊。
  他為什麼要想不開地下來??在上面待著不好嗎?!
  說是要把劍拿走,但是怎麼拿是個問題,周通苦惱地看著棺材裡的白羽邪,你說你生前背叛了淩淵,死後還要緊緊攥著淩淵的武器不放手,何必呢?他歎了口氣,卻聽楚澤雲問道:“那老太太怎麼回事?”
  “嗯?”
  周通轉身一看,從老太太身下蔓延出來一條血河,顏色不深,味道也不重,若不是楚澤雲提醒的話,他很有可能就忽略了這一點。
  那條血河一路流進水銀裡,飄蕩在水銀河上,如同雪地裡開出的一朵血紅色的花,絢爛刺目得很。
  周通忙甩出一張符打在地上截斷了老太太的血,可她的血已經匯入了水銀河裡,流經蓮花,逐漸流入了棺材之內。
  這一瞬間,陰風大作,馳騁而去,轉瞬間全都灌入白羽邪的體內。
  棺材內的白羽邪忽然睜開了眼睛,一雙暗紅色的眼睛死死地望著天。
  周通退後一步,跳出了蓮花台。
  “那不是白羽邪。”淩淵說道,“他體內不是白羽邪的魂魄。”
  周通點了點頭,說:“對,是這裡冤魂的魂魄。那老婦人引來這麼多活人埋葬原來是為了讓棺內之內吸收陰氣,容魂魄入體。”
  白羽邪的雙手鬆開,握住寒霜的劍柄,將它從自己的身體裡抽了出來,周通在他還未站立起來的時候,口中冒出淡淡的火花,隨即喝道:“九鳳真官,破穢鳳凰,朱衣仗劍,立于上方。九首吐火,當空飛行,炎炎幣地,萬丈火光!”
  他飛快地向著白羽邪的屍體上甩過去一張符,九鳳顯露真跡,嘶鳴一聲,燒盡了圍繞在白羽邪身體周圍的邪氣,成功斷掉還想要鑽入白羽邪體內的幽魂。
  白羽邪一震袖袍,在火焰之中蕩平了火花,他手持寒霜大步向周通走了過來。
  周通回頭對楚澤雲說:“佈陣!”
  楚澤雲忙點頭,撤後一步,準備布下“七煞鎖魂陣”。
  周通還要上前,卻被淩淵攔住了,淩淵說:“身體借我一用。”
  周通蹙了眉頭,最後還是點了點頭,下一刻,他的意識就從身體裡抽離,被擠到了狹小的角落裡,然而五感卻還在,能看到聽到淩淵在用他的身體做什麼。
  淩淵佔據了周通的身體,稍微活動了下四肢就陰沉著臉看向白羽邪。
  當白羽邪的劍劈斬下來的時候,淩淵以氣為劍,擋住了寒霜,寒霜本來就是淩淵的劍,在白羽邪手裡幾乎沒有發揮的餘地,如同一把凡劍一樣根本就發不出威力,在於淩淵碰撞的時候,甚至還在發出悲鳴聲。
  淩淵目光在寒霜上一掃,隨即發招更狠。
  白羽邪在淩淵的攻勢之下被打得節節敗退。
  周通笑著說:“手下留情,別把屍體打散了。”
  “留情?”淩淵冷笑一聲,“看心情吧。”
  周通無奈地搖了搖頭。
  在白羽邪抬手的瞬間,淩淵找到空隙,操縱著靈氣一劈,原本柔和得幾乎看不見的靈氣頓時將白羽邪的手劈斬在地,然而令淩淵沒想到的是,在白羽邪手斷的瞬間,寒霜發出了劇烈的鳴叫聲,一聲聲如重錘打在淩淵心上,愛劍如命的淩淵頓時一怔,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周通的目光落在白羽邪的戒指上,說道:“連在一起,得斷掉聯繫。”
  淩淵深吸一口氣,利用周通的陰陽眼在上面掃視著。
  白羽邪沒有知覺根本就不知道疼痛,更不會因為疼痛而停下,在淩淵停下的瞬間他沖著淩淵撲了過來,手中寒霜一閃,劈斬而下。
  就在這時,從周通口袋裡飛出來一枚閃爍著金光的小石子,小石頭飛至白羽邪面前,綻放出璀璨的金光,在刺目的金光之中,小石頭的錶殼崩裂,暴露出裡面圓潤的石心。
  “不此岸,不彼岸,不中流,而化眾生;觀於寂滅,亦不永滅。”莊嚴的佛經響徹古墓,小石子飛速地撞擊在白羽邪的面前。
  白羽邪靈台頓時一片清明。
  盛放在他體內的魂魄嚎叫著四下散去,從他的眼鼻口耳中紛紛湧出黑色的濃霧,魂魄慘叫著到處逃竄,卻在佛法金光之下無處可逃,一一都被點化,匍匐於地,仰望著聖光。
  白羽邪盤腿端坐,兩手掐禪,持於胸前,額心一點紅芒閃爍,身下綻開一朵璀璨的蓮花。
  背後出現了巨大的輪盤,在輪盤之上,六道奇景輪轉播放。
  周通喃喃道:“六道……輪回……”
  輪回盤中的白羽邪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他如佛陀一樣笑得慈悲,溫和地看向淩淵:“好久不見。”
  淩淵對自帶聖光出現的白羽邪一點反應沒有,陰著臉冷聲說:“滾。”
  白羽邪:“……”
  
  第68章 得真身
  
  白羽邪臉上的笑容僵住,最後很好地保持住了,他走向與周通合而為一的淩淵,反手一轉寒霜,將劍柄朝向淩淵,說:“你的寒霜,我替你保管了兩千多年,現在還你。”
  淩淵狐疑地看向白羽邪,白羽邪卻只笑得慈悲,將寒霜往他面前一拋,寒霜感應淩淵的氣息,岑得鳴叫一聲落入淩淵的手中,淩淵拿著寒霜,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第一次毫無遮掩地表達著自己的喜悅心情。
  寒霜靜靜地躺在淩淵手中,如同失落了多年又終於回歸母親懷抱的孩童一樣,嗡鳴著在淩淵懷裡撒嬌。
  天眼鎮壇木從周通包裡飛了出來,飄蕩在半空中,悲戚地在看著淩淵,嗚嗚叫著,怎麼也想不明白,同樣是法器,為什麼再見面的時候差距就這麼大……不過轉念一想,白羽邪跟淩淵再見時的待遇更差,心裡稍微平衡了那麼一點點。
  淩淵從周通身體裡走了出來,又化成虛晃的影子,寒霜還落入周通手中,卻沒有發出在白羽邪手中時的哀鳴,白羽邪面露驚訝,再看向周通的時候眼底多了三分防備,七分打量。
  周通笑著迎上白羽邪的注視目光,說:“你看我幹什麼?你跟他的恩怨,你找他解決。”
  淩淵瞥了一眼周通,見周通真的什麼都不管,轉身走了,心裡微有些小小的不爽。
  楚澤雲的陣法正佈置到一半,就見周通走了過來跟他站在一塊兒,輕鬆一抹就將他陣法的佈置速度加快了近一倍,七煞陣形成,地上擺著一個陶甕,將古墓內殘存的陰氣全都吸入了陶甕之內。
  楚澤雲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人是誰?”
  “具體不知道是誰。”周通聳了聳肩,意味深長地說:“看這架勢,像是相愛相殺的老情人。”
  一直注意著周通這邊動態的淩淵清清楚楚地聽了這話,憋得肚子裡有股無名火在熊熊燃燒,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白羽邪,粗著嗓子問:“你已經死了這麼多年,魂魄散盡,只剩下一縷殘念在這裡是要做什麼?”
  “我心願未了,不敢散去。”白羽邪笑著看向淩淵,眼神溫柔繾綣,蘊藏了萬千情意,他看著淩淵,說道,“我知道你心裡對我有很多不滿,我要對你說的是,當年我偷走你的劍是有原因的。”
  淩淵冷著臉,說:“說下去。”
  “我在渡遠禪師身邊修行百年,得我佛青睞能參悟過去與未來,卻獨獨看不透你的前路。”白羽邪垂下鴉羽似的睫毛,似是回憶起當年佛前參禪的日子,眉眼更是柔和,座下白蓮綻放,層層疊疊,娉婷綺麗,他說,“後來你行差踏錯,走了歪路,我雖不認同你道,卻不希望你與萬眾為敵,就在佛前誦經三百六十五日,終於得了佛祖的旨意。”
  他斷掉的手已經長了出來,雙手合十,向著西方如來所在之處參拜,說道,“佛祖示意,你將有大劫,非人禍乃天災,你一生太過傳奇,非天道所能控制,為防世事顛倒,請九天玄雷懸於你頂,不日即會將你劈得魂飛魄散。”
  聽到這裡,淩淵漫不經心的表情變了少許,他依稀記起來了什麼,卻又模糊不清,像是隔了層紗似的,抓不到摸不透。
  “佛祖只願意透露這一點天意,九天玄雷什麼時候會落下我並不知道。恰巧那時你急於擺脫宮內事務塑造了假身,反被喧賓奪主,成了眾矢之的,我就借此機會,偷了你的寒霜,又助你兵解化為靈體躲過玄雷,出此下策,乃萬不得已,實在抱歉。”他輕吟了一聲阿彌陀佛,對著淩淵深深地鞠了一躬。
  淩淵這時才想起來。
  在他兵解後得知那具他塑造出來卻有了自我意識的假身被九天玄雷離奇劈死,原以為是天道好輪回,卻沒想到還有這種緣由。
  可是,即便九天玄雷的劫難是真的,也是他的事情,他平生最不喜歡的就是被蒙蔽,白羽邪卻偏偏將這麼重要的事情藏起來不讓他知道,也足夠讓他厭煩得了,更何況,變成靈體之後,他受到了眾多道門中人的追殺也不是輕鬆的小事,若不是……
  若不是什麼?
  淩淵一懵。
  他似乎忘了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他是怎麼會在這枚小小的青銅戟頭內的?
  這青銅戟頭並不是什麼靈氣,只是枚普通的武器殘片,他暫住在青銅戟頭上之後,青銅戟頭才漸漸有了靈氣,成了件不錯的法器。
  那他是怎麼到青銅戟頭內的?
  中間有段記憶似乎從腦海裡缺失了,淩淵皺著眉頭根本就沒聽見白羽邪生下來的話。
  周通聽見白羽邪在那邊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堆話,淩淵卻一副明顯走了神的模樣,忍不住喊了一聲:“淩淵?”
  淩淵對周通的聲音有著很敏銳的反應,他立刻回頭看去,緊張地問:“發生什麼了?”
  周通歎了口氣,說:“你走神了,人家在告白呢。”
  淩淵:“告白?告什麼白?”
  周通:“……”
  木頭疙瘩。
  楚澤雲尷尬地咳了咳,問周通:“要不然我們先避一避?”
  避?周通明顯沒這個心思,他目光定定地看向淩淵,一副看熱鬧的樣子。
  淩淵當即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對白羽邪說:“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事到如今,你已經魂飛魄散,剩下這麼點殘念根本就不夠我消火。既然寒霜還了回來,我就留你個全屍。”
  “你還是跟以前一個樣子。”白羽邪眼神眷戀地看著淩淵,每一眼都滿含情義:“這天上人間,你眼裡就只有你一人。”
  淩淵不為所動地“哦”了一聲,他將寒霜收好,轉過身去,一雙眸子裡映入周通的影子,“走。”
  白羽邪對淩淵說:“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一切。”他站起來,轉過身走到斗室旁的耳室門前。
  在入古墓之中的時候,周通就已經將四壁打量了個仔細,這扇耳室是拿捏不准的東西,上面蒙著一層細細的氣,一絲不苟地將耳室保護了起來,似乎這裡面的東西才是整個古墓最重要的東西。
  白羽邪深吸一口氣,座下白蓮徹底綻放,他手結佛印,佛光萬丈,口吐蓮花,聲音洪亮地念誦道:“嗡——嘛——呢——唄——咪——吽——”
  六字大明咒從他口中湧出,白羽邪莊嚴仿佛如來親臨,在他的佛光照耀之下,耳室的大門向著他們緩緩打開。
  一隻蝴蝶自耳室內緩緩飛了出來,在淩淵周圍盤繞了幾圈,蝴蝶扇動著翅膀灑下金光,牽引著淩淵往耳室內走去。
  淩淵嫌棄地將蝴蝶扇到一旁,問道:“耳室內是什麼?”
  “你所有的一切。”白羽邪張開雙臂,做了個要擁抱淩淵的動作,“我都替你完好的保存著。”
  “誇大其詞。”淩淵冷笑一聲,卻沒有懷疑白羽邪,隨著蝴蝶踏步進入耳室。
  果然是淩淵會做的事情。
  即便他無可奈何必須要去做,也會讓這件事情為他所主導,蝴蝶牽引他進入耳室?不,是他命令蝴蝶帶他進入耳室。
  深知淩淵的脾氣,周通在外面看了好一會兒熱鬧,見淩淵沒入白光之後,他轉過頭笑眯眯地看著目瞪口呆還沒反應過來的楚澤雲。
  “去看看?”周通調皮地問楚澤雲。
  楚澤雲回過神,意識到周通說什麼了之後猶豫地說:“佛光勝地,恐怕不是那麼好進的。”
  “怕什麼?”周通故意攛掇楚澤雲,“沒准人生就這麼一次呢。”
  楚澤雲搖擺不定,為難地看著周通,最後一咬牙說:“好吧。”
  被推到前面當擋箭牌的楚澤雲剛要進耳室就白光攔在外面,白羽邪含笑念了阿彌陀佛,說:“他不接受你。”
  楚澤雲攤了攤手,說:“這等福分,我果然無緣消受。”
  “嗯。”周通應了一聲,笑著往白光裡走了一步,白羽邪剛要叫住,卻見周通一走到白光邊緣,就被白光給吸了進去,就連周通都沒反應過來,整個人都被一種冰冷的氣息所包圍住了,如同寒冬臘月一樣,那氣息凍得他一身雞皮疙瘩全起來了,哈出了一口白氣跟結了霜似的。
  周遭霧濛濛的一片,凍得周通直打哆嗦,他嘀咕著:“該不是那白羽邪蒙我的吧?”可是周圍靈氣十分純正,又不像是什麼邪祟之物,而且……都是屬於淩淵的氣息。
  他歎了口氣,頗為苦惱地皺著眉頭:“早知道就不進來湊熱鬧了……真是自作自受,唉。”
  鼻尖一寒,周通連打了三個噴嚏,下一刻,一個溫暖的身體從背後靠了過來,寬大的衣服罩在他身上,那熟悉的白色長袍將嚴寒全都驅逐在外,背靠著的身體結實而又溫暖,像極了兒時父親的懷抱。
  周通側過頭一看,就看到一張完美的側臉。
  鼻若懸膽,眉目如畫,劍眉高挑,幽黑色的眼睛裡沉著深潭,極黑的眸子裡空無一物,卻獨獨有他的影子。
  這張臉,他曾經在夢裡看到過無數次。
  雲間的模糊不清,煙花下的絢爛,似乎在無意識下已經將其刻入了腦海之中。
  周通怔怔地問道:“淩……淵……?”
  淩淵一挑眉頭,嘴角勾起,那雙幽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抹不易被察覺的得意情緒:“是我。”
  
  第69章 長生道
  
  這間屋子裡的冷意在觸碰到淩淵的時候主動退去,仿佛認得主人的寵物一樣,乖巧得留出一條長長的通路,讓淩淵跟周通一起往前走去。
  整個房間內都是充盈的靈氣,淩淵每往前走一步,靈體就真實一分,等他走到案台之前的時候,已經完完全全是個人類的模樣。
  骨肉結實,眉目清晰,周通隔得近了,甚至能清楚地聽到淩淵呼吸的輕微聲音和他胸膛裡心跳的聲音。
  周通笑著說:“恭喜你。”
  “哦。”淩淵眉梢顯露出少許的得意但很快就被他掩蓋了下去,他走到案台前,將上面的發冠拿起,整理了下長髮,在盤成髮髻的時候怎麼扣也扣不上去。
  淩淵:“……”
  見到淩淵笨拙的樣子,周通笑出聲,問道:“你以前的發冠是你自己扣的?”
  “不是。”淩淵冷著臉說,“根本用不著我扣。”他盯著那枚不聽話的發冠,琢磨著再怎麼收拾它。
  自帶排外意識,這才認清主人的發冠瑟瑟發抖,它抖了抖身子正要往淩淵腦袋頂上蹦,卻被一隻溫暖的大手抓住。
  周通拿起發冠,對淩淵說:“轉過身,坐在椅子上。”
  淩淵看著周通:“你要幫我束髮?”
  “嗯。”周通推了淩淵一把,淩淵便順勢轉過去坐在椅子上,一頭長髮披散下來,烏黑得仿佛最好的綢緞,如瀑布一般柔順。
  周通白皙修長的手指在發間穿梭,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來古時女子出嫁時的三梳吉祥話。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
  ……
  “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又有尾,此生共富貴……”周通下意識地念了出來,淩淵問道,“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回過神的周通將淩淵的長髮挽起,握成一個精緻的髮髻,將那枚精緻的白玉冠扣了上去。
  進屋的白羽邪見到這一幕時眼底流露出濃濃的震驚,他不可思議地看著正在給淩淵梳發的周通,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一般……整個人都有點要瘋。
  據他所知,淩淵最忌諱別人隨便碰觸他的身子,哪怕他身處高位的時候身邊也沒有一個陪侍的侍女侍從,可他卻肯讓一個普通人觸摸他的頭髮,還如此放肆大膽地給他扣上象徵著玉玄君尊貴身份的發冠。
  白羽邪再也沉穩不住,一旦沾染了七情六欲,他身上的佛性就會散去,身後的佛像也會一併消失,他現在就如同一個普通的殘念一樣,只不過是由魂魄不甘而保留下來的靈氣聚合,等到時間到了,就會自然散去。
  到時候,天上人間,就再也沒有白羽邪這個人。
  可他知道淩淵根本就不在乎,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要付出的,可是,他又何曾想過要淩淵付出?
  白羽邪悲涼地笑了笑,他對淩淵說:“淩淵,我已經將所有的一切都還給了你,我的任務已經結束,我可以安心地去了。”
  淩淵蹙著眉頭看向白羽邪,那附著在白羽邪身體裡的殘念一點點地從他身體裡拔離出來,由頭至腳逐漸變淡。
  白羽邪依然笑得慈悲,一雙淡色的眸子裡滿是哀憫,仿佛在他眼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庇護的存在。
  可是他卻連自己都無法庇護。
  “淩淵,再見。”
  縹緲的聲音傳入耳朵,淩淵面無表情地看著白羽邪一點點地消失在空中,那具沒有一絲傷口,保存了上千年也沒有損壞的古屍轟然倒塌在地,在碰觸到地面的瞬間,屍體快速腐爛,充滿彈性的白皙皮膚如同失了水一樣皺皺巴巴地黏在骨架上,再然而迅速崩裂,化成粉末,從骨架的空隙裡掉在了地上。
  “給我個瓶子。”淩淵說。
  周通從背包裡拿出了玻璃瓶遞給淩淵。
  淩淵手心一抬,一把火放出,將白羽邪的屍體燒了個乾淨,隨後又化出一道風將他的骨灰全都捲進了玻璃瓶中。
  “你要帶他去哪兒?”
  “去他一直想去的地方。”
  “那是哪兒?”
  “海。”
  周通聞言,笑得眼睛彎起,問道:“跟我說說他?”
  “沒什麼好說的。”淩淵將瓶子收入袖子裡,轉身要走,剛走出耳室卻猛地想起來了什麼,說道,“白羽邪善長生之術。”
  周通:“?”
  淩淵忙回到耳室之中,在耳室裡翻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耳室外面的楚澤雲叫了一聲,“周通!你快來看看這是什麼東西?”
  “什麼?”周通聞言趕了出去,卻見到楚澤雲趴在棺材旁邊,俯視著棺材裡。
  棺材底寫著一串梵文,雖歲月悠久,然而字跡卻十分清晰,朱砂潑灑其上更是能將一筆一劃都認得清楚。
  楚澤雲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撅著腚把在棺材邊上頗為費勁地念著:“餘嘗……”
  “我來吧。”周通一句話順利讓楚澤雲解脫了,楚澤雲尷尬地搔著臉說,“早知道大學就不該閑著蛋疼念金融……”
  周通笑了笑,將棺材內的文字翻譯了出來:“余嘗修長生之道百餘載……”
  楚澤雲意外地說:“長生之道?”
  “別急。”周通繼續念道,“余嘗修長生之道百餘載,終無一果,然從皈依我佛之道得悟長生之理。世人皆以為我善長生之道,卻不知,心誠乃靈,修身即修生。”
  楚澤雲悟了半天還有些不解。
  周通說:“他的意思說白了就是有信仰就是長生。”他逗楚澤雲,“你有信仰嗎?”
  楚澤雲想了想,說:“楚家家訓匡扶大道即是信仰。”
  周通笑著說:“那你就是長生了。”
  楚澤雲:“……”這也太哲學了吧???
  周通回頭看向淩淵,說道:“凡人皆追求長生,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樣。”他臉色平靜地笑對淩淵,說,“不必為我追求長生,人生在世,有始有終才更有趣一點。”
  淩淵咬著牙說:“可你就只有三十五的陽壽。”
  周通:“還有十年,不是嗎?”
  十年?十年根本就不夠!
  淩淵雖面無表情,卻在心底咆哮。
  十個十年都不夠!一百個十年都不夠!!
  楚澤雲正要想辦法將棺材裡的梵文拓印下來回去拿給族中長輩參悟一下,卻聽見上面傳來嘈雜的聲音,他忙停下動作,緊張地看著洞口。
  周通無奈地說:“最麻煩的來了。”
  一個人影踉蹌著從繩子上落下來,考古裝備穿戴整齊的何東方出現在他們面前。
  照理說這些專家根本就用不到親自下墓,由專業的挖掘人員進行開採挖掘,他們在一旁指揮就行。
  估計何東方是因為他們在下面待得太久,又擔心挖掘盜洞的盜墓賊將古墓裡的珍貴古物全都盜走了,這才迫不及待地親自下來了。
  他身後跟著穿著緊身軍裝的趙晗,兩人見到這場面的時候都是一驚。
  趙晗當了這麼多年兵也沒見過這麼多屍體,古墓裡的屍體都堆在一起,七七八八地扭曲著身體,剛死的老太太倒在牆壁邊上,頭上被撞破的傷口大如碗口,頭破血流。
  何東方腳步一踉蹌,臉都青了
  周通對楚澤雲說:“你這個七煞陣太好用了,連水銀的毒氣都吸走了,現在怎麼辦?咱們不如說是水銀蒸汽的幻覺?”
  楚澤雲:“……我覺著他們頭腦清醒著,這個藉口不好用。”
  周通笑著說:“我覺著也是。”
  楚澤雲看著周通的笑覺著壓力很大,他硬著頭皮說:“你要是有辦法就趕緊拿出來,我可要受不了了。”
  周通哈哈笑了幾聲,直接跳過了現在明顯什麼都聽不進去的何東方,對趙晗說:“趙先生,盜洞是舊的,白泥膏卻是新的,這個老太太是邪物,記得我們在河西林看到的假陰兵過境嗎?正是因為老太太引入了屍體到這墓洞裡,為的正是棺材內的長生之法。”
  “長生之法?”趙晗問道,周通說:“就在棺材裡。”
  何東方氣得渾身發抖,根本就不想聽周通這通說辭:“謬論!都是謬論!!!”看著被破壞了的古墓,他心疼得在滴血,可是又無法解釋這滿地的屍體,“姑且信你說的,這些是為了什麼狗屁長生之道,那那那他又是誰?!!”何東方往周通背後一指,越過周通,沖他身後怒目而視。
  何東方吼出這句話的時候,被他點了名道了姓的淩淵正用力地捏碎了一個棺槨碎片,人道上慈悲卻能引人入幻境的人面圖案頓時裂成了碎片。
  淩淵鬆開緊握的手,裡面的碎末順著手掌滑落下來。
  周通忍不住說:“他年紀大了,你讓讓他。”
  淩淵挑眉:“他年紀大,還是我年紀大?”
  周通:“……”周通換了個說法,“他年紀小,你讓讓他。”
  淩淵反問:“你想讓我怎麼回答他這個問題?”
  一句話噎住周通,周通想了會兒的確沒有個很好的回答,他歎了口氣,妥協了:“還是沉默吧。”
  淩淵愉悅地勾起唇角。
  
  第70章 九字言
  
  淩淵跟周通都保持了適時的沉默,何東方看見了更是要氣得爆炸,他正要說話,卻見周通往前走了幾步,對何東方說:“何教授,這裡其實是陪葬的側墓,你看,棺材裡的屍體都不在了,盜墓賊一向有四不盜,其中一不盜就是不盜屍,當年東陵大盜孫殿英盜慈溪墓的時候將滿棺珍寶盜走,甚至扒了慈溪身上的綾羅綢緞,粗魯地從慈溪口中摳出了夜明珠,也沒有將那具老屍盜出來。”
  周通拍了拍棺材,對何東方說:“這棺材是空棺,又有六層棺槨相罩,擺明瞭是故弄玄虛,真正的墓穴肯定在另外的地方。”
  何東方聞言,一下子冷靜了不少,雖然周通誤入歧途,走了岔路,但不代表周通沒有能力,相反,周通的能力他是見過的,博學多談,在考古學方面甚至不比他們這些老學究知道得少。
  仔細一看,這墓穴構造簡單,陪葬物寥寥無幾,擺放棺材的造型太過誇張,的確不像是真正的主墓,側墓的確有可能,但是,這裡四壁封鎖,只有唯一一間耳室,不像是會有主墓的樣子啊。
  周通這番話也叫楚澤雲聽了去,他覺著周通能糊弄得了何東方,是因為何東方什麼奇景都沒看到,楚澤雲是看了個清清楚楚的,他趁著何東方使勁瞎琢磨的功夫拉了拉周通的衣角,問道:“周通,你這個理由編的可不妥,雖然能瞞得住他一時,但瞞不了多久,一旦他發現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主墓……”
  “瞞?”周通說,“我沒有瞞他。”
  楚澤雲:“?”
  周通:“這裡的確是假墓。白羽邪福分不夠,續不了上年前的靈,就借用了這座古墓的風水,在這座古墓之上修建了這麼一座墓穴。作為答謝,他替墓主人看守墳墓不被外界打攪,所以那個盜洞才到此為止,這裡也沒有被盜墓賊侵略過的跡象。”
  楚澤雲驚訝地看著周通:“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看出來的。”周通說。
  周通說完走向何東方,對他說:“何教授這裡走。”他帶著將信將疑地何東方走到白羽邪的棺材內,周通率先跳入棺材,在何東方瞪大了眼睛的時候,扳動了棺材內一處極為不引人注意的機關。
  隨即,棺材底端向一旁撤去,那靈活的機括完全不像是古時候的造物,齒輪轉動的吱吱呀呀的聲音很快就帶出來一個幽黑的深洞。
  這是一個通往地下的隧道,石板泛著一股股潮氣,周通對何教授說:“這裡就是通往主墓的路。”
  何教授還是有所懷疑,周通當著他的面跳了下去,何教授猶豫了一下,對學術求知求真的心理讓他跟在周通身後一併走入了地下墓穴。
  隨在何教授之後的是楚澤雲跟趙晗,而淩淵則留在白羽邪的墓中,將那六層可能會影響到其他人的棺槨全都一一擊碎。
  周通打著手電筒,照映著兩側壁畫,那壁畫在歲月的沉澱之下依然完好如新。
  金色的烏鴉踩在高大的梧桐木之上,張開的兩翼如同大鵬般威武,他的背後依次列開九輪巨大的太陽,天河在巨木之下潺潺流淌,大魚躍出水面,波光粼粼,就連迸射而出的水滴都栩栩如生。
  何教授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他顫抖著說:“這、這是……”
  周通回頭一看,何教授正目露驚訝地看著黏在壁畫上的一片樹葉。
  那的確是一片樹葉,一片還沒有喪失生命活力的樹葉。
  它鮮嫩、飽滿,翠綠的葉片順著葉脈一路漲滿,飽含著熱情。
  在這種古墓裡待了上千年而沒有枯朽的樹葉。
  何東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摸上那片樹葉,發現在樹葉表層似乎粘著什麼東西,他順著那層東西一路抹過去,卻發現,整個壁畫之上都被抹了一層保護液似的東西。
  周通說:“也是白泥膏。”
  何東方興奮地點了點頭,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古墓裡的東西,腳步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許多,也早就忘掉了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古墓裡,可能會存在什麼未知的危險,搶先一步走到了周通前面。
  “何教授!”走在最末的趙晗緊張地叫了一聲,何東方哪裡還能聽得見趙晗的聲音,興奮得外人都沒了。
  趙晗看向周通,“照顧一下何教授。”
  “沒事的。”周通說,“這墓裡面乾淨得很。”
  他慢悠悠地跟在何東方身後,用手電筒仔細給何東方照亮了腳下的路。
  道路在遇到一堵石牆的時候截止了,周通遺憾地說:“光憑我們打不開這堵石牆。”
  “唉。”何東方也很遺憾地歎了口氣,不過,有先前的那幅壁畫和被不慎貼在壁畫之上的那片樹葉就足夠讓他興奮得了,關於主墓的情況也深信不疑。
  古代的墓穴定然要被封死的,打開墓穴得用一些野蠻的方法,周通雖然有這些野蠻的方法,但是很不好在何東方面前露一手,只能勸何東方:“何教授,我們等下讓工人下來挖掘。相信不出三五日就能看到這珍貴的歷史遺跡。”
  “好。”只能這樣,何東方遂點了點頭。
  幾人又沿著原路返回,就在這時,背後的石門後忽然出現了異樣的陰氣,周通微微蹙眉,看向楚澤雲,楚澤雲手中的羅盤嗡鳴,證實了周通所感。
  楚澤雲小聲說:“是什麼?”
  周通看著那面從石板中率先探出來的旗子,說:“是陰兵踏境。”
  趙晗一臉無奈:“……又來?”
  周通開玩笑地說:“還不許人家迷路?”
  楚澤雲和趙晗:“……”
  面對陰兵入境,趙晗是有經驗的,但是上次周通給他提點了假陰兵的事情,反倒拿捏不准了,他問周通:“這次是?”
  “是真的。”周通對何東方說,“何教授,委屈你了。”
  何東方立刻瞪大了眼睛:“幹嘛?!你要做什麼?!”
  周通二話不說將何東方敲暈,按倒在地上,幾人趴在地上,頭也不抬。
  陰鬱之氣掃過身體,周通安靜地感受著那些陰兵從他們身體上踏過的過程。
  那些感覺雖然不實在,卻能感受的清楚,尤其是在他們穿透身體的時候,帶來了一種深入骨髓的陰煞之氣,饒是趙晗這種受過訓練的人也有些受不了。
  周通悄悄地給趙晗送去一點靈氣,舒服了一點的趙晗看向周通,感激地笑了笑。
  身旁昏死過去的的何東方忽然動了動,顯然周通的手勁小了,或者是在陰兵入境的影響下,被陰氣刺激醒了,他睜開眼,嘀咕道:“怎麼回事啊……我的老腰誒。”
  一瞬間,前進的陰兵驟然停住了動作,為首的陰兵忽然將頭轉來過來,一雙陰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何東方。
  何東方恰好將頭抬了起來,跟陰兵打了個照面。
  那只陰兵騎著高頭大馬,半邊臉陷入黑霧之中,瞪著一雙冒著紅光的陰森眼睛望著何東方,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
  看見這個陰兵,何東方不知道怎麼著腦子裡第一反應就是年輕人玩的cosplay,但是眼下這種情況怎麼可能會有年輕人跑到這種古墓裡玩cosplay?那這是怎麼回事?他出現幻覺了??
  何東方叫了一聲:“周通?”
  周通:“……”
  陰兵調轉馬頭向何東方所在的位置走了過來,周通往何東方肩膀上一瞟,看到了何東方的陽火已經離了身體暴露在肩膀上,那一簇幽藍色的火焰起初還燃燒得旺盛,然而隨著陰兵的一步步靠近,陽火的火勢漸漸減小,急趨向於熄滅。
  何東方的眼神也隨著陽火火勢減小了逐漸變得迷離,他腦子裡卻很清醒,但是身體反應卻無法跟上腦子的反應,緊張地看著那只陰兵走在自己身邊。
  他手中持著一把長槍打馬立在何東方的身側,那張恐懼的鬼面上忽然現出一個陰測測的笑容。
  何東方頓時瞪大了眼睛,在恐懼的籠罩之下,才意識到眼前的場景多麼的真實。
  他活了大半輩子,再過個十幾二十年也會踏進棺材裡,從未想過剩餘的人生裡會有這麼一天。
  這倒不是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他發現自己的世界觀正在一點點地崩塌……
  年輕時候讀過的各種奇談在一瞬間湧入腦海裡,何東方第一次覺著曾經讀過的那些荒誕不經的傳說會有這麼大的存在可能性。
  子不語,怪力亂神。
  不是因為這世界上不存在鬼怪,而只是因為忌憚而不說罷了。
  他的老心臟……快要停止跳動了。
  “令止邪鎮祟,急急如律令!”周通輕吒一聲,陰章頓時浮於頭頂,那陰兵揮舞長戈的動作定在半空。
  周通忙對何東方說:“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何教授學著我的手訣,快念誦三遍。”
  《抱樸子·內篇卷十七·登涉》中有記:“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凡九字,常當密祝之,無所不辟。九字真言各有含義,連在一起念誦三遍無所不辟。
  何東方一愣,在極大的恐懼之下,下意識地依照周通的說法做了,他笨拙地學著周通的手訣,掐出了個四不像來……不過也還算夠了。
  陰章震動,發出嗡鳴,周通催促道:“快念口訣。”
  何東方嘴唇哆嗦著念道:“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重複三遍之後,陰章一顫,又落回周通手中。
  那陰兵揮戈的動作順勢劃了下來卻在碰觸到何東方的時候被什麼東西給截住了,何東方愣愣地看著那柄正懸在他頭頂的長戈,嚇得渾身都在情不自禁地發抖。
  跨坐在馬上的陰兵垂下腰去,將臉靠了下來,離何東方只有短短的幾釐米,那陰氣蕩在何東方的每一個毛孔之中,何東方差點沒忍住打噴嚏。
  陰兵掃興地將身子收了回去,調轉馬頭又回到了隊伍裡。
  陰兵隊伍又再次動作,沿著走廊一路走了上去。
  等陰兵的氣息全都散去之後,趙晗跟楚澤雲才從地上爬起來,一頭冷汗地問道:“它們走了嗎?”
  “走了。”周通目光從陰兵的隊尾收了回來,看向何東方,“何教授,你還……”
  他話還沒說話就發現何東方早就因為被嚇得太厲害翻白眼暈了過去。
  趙晗理解地說:“確實太刺激了……老人家也不容易……”
  周通將何東方交給趙晗說:“我要上去看看。”他快速往樓梯上跑去,楚澤雲忙跟上去,問道,“它們說不定就在上面。”
  “淩淵還在那兒。”周通說,他一路飛快地沿著樓梯走上去,卻沒有發現陰兵的痕跡。
  淩淵正無聊地坐在那裡把弄著寒霜,見到周通急急忙忙地趕上來之後,問道:“怎麼了?下面發生什麼了?”
  “你沒見到陰兵?”
  “見了。”淩淵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寒霜,眼裡滿是濃濃的滿意,簡直愛不釋手,隨意地說,“剛走。”
  周通:“……”
  他怎麼會擔心淩淵……他該擔心的應該應該是那些陰兵才對……
  此間墓裡事了,趙晗聯繫了上面的人把他們送了出去。
  淩淵出墓的時候周圍人都很驚訝,看他一身古裝,長髮,手裡頭看握著一把看起來就挺厲害的寶劍,乍一眼看就跟從古墓裡跳出來的活屍一樣。周通笑著解釋說這是他一位朋友,眾人看淩淵有血有肉,還敢大喇喇地敢在太陽底下站著就沒多想,默認了周通的解釋。
  何東方的學生都趕過來看望何東方,詢問趙晗墓裡的情況,趙晗解釋是墓裡有有毒氣體,迷暈了何東方,回去找醫生看過就好了。
  周通特地聯繫村長,偷偷跟醫生竄通好,遮罩了何東方的學生,先給何東方驅了下殘留的邪氣,最後帶他到溫泉內泡了一會兒徹底驅逐陰兵留下來的陰邪之氣。
  泡著泡著何東方就醒過來了,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溫泉旁休息室裡看書的周通,忙問道:“這是哪兒?”
  “溫泉。”
  “我不在古墓裡?”何東方疑惑地問道。
  周通:“何教授吸了有毒氣體昏迷了,不記得了嗎?”他一副就是這樣的表情,弄得何東方都在懷疑之前看到的陰兵踏境是不是真的了。
  可那場景太過清晰了,清晰到現在他的毛孔都能記住那只騎著高頭大馬的陰兵靠近他時的那種陰冷感覺。
  這輩子,就連最冷的冬天也沒有這樣。
  何東方後怕地打了個哆嗦,他看向周通,眼底有些迷蒙未解,深深地感覺到自己根本就看不懂周通。
  先前他棄若敝履的東西,在那一瞬間變得珍貴無比,甚至成了保住他性命的東西。現如今好多人都喜歡談論風水,陽宅陰宅,鎮邪法器,他並不反對這種風氣,卻將其打入環境科學這一類,無論再怎麼神乎也是總結了前人經驗,通過推理演算得來的東西,仔細算起來,還是科學的東西。
  然而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不科學了……
  看到何東方臉上的掙扎,那明顯是一種舊有世界觀快要崩潰,而何東方本人卻不想讓他崩潰正在盡力挽救。
  周通順手救了何東方一把,說道:“何教授,就把他當做一個幻覺,你的研究工作並不在這方面,不是嗎?”
  何東方聞言,如醍醐灌頂,頓時了悟了不少。
  是啊,他負責的是古文物的研究跟修復,哪怕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真的存在,跟他又有什麼關係?他只要做好他所需要負責的方面就好了,這個世界上,各司其職,分工明確,他目前並沒有跳槽轉行的打算。
  算了算了……他小孫子不是說過嗎?現在的這個世界啊,世界觀這種東西經常處在重塑並再造的過程中,他一大把年紀了,也趕個時髦吧。
  想起古墓裡發生的事情,何東方沖周通招了招手,說:“周通啊,來來來,幫老頭我搓搓背。”
  周通:“……”
  隨後,挖掘工作繼續進行,工作人員專業而又小心地順著周通所指的路果然在白羽邪的墓下麵挖出來一歌西漢末年的古墓。
  古墓裡放著一具幾乎完好的女屍,成了轟動整個考古界的奇談,有關於女屍是如何保存的,古墓裡究竟還放著什麼其他的陪葬品之類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找到何東方家門口的採訪數不勝數。
  何東方雖然有些迂腐但到底不是蠢笨的人,他知道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他只負責他的學術研究,至於其他的事情自然有政府機關來處理。即便心裡頭有疑問,但這些疑問一旦去嘗試求實所要付出的代價就不是他這個做學問的人能夠付得起的。
  得到了這麼大一個西漢古墓,未來幾年甚至十幾年內,都有他忙活得了。
  ***
  A市,大雨傾盆。
  長髮披散的淩淵走在周通身後,俊俏又不耐煩的五官引來了無數人的注目。
  他一身古裝是換下來了,但長頭髮說什麼都不肯剪,好在現在這個社會比較開放,淩淵長得還好看,周通也就讓他留了。
  剛下機場,隔得老遠就看到端正的影子。
  端正撐著傘,扭著胖胖的身子跑過來,見到周通的時候,忙把手裡另一把傘遞過去,“小通,我前幾天晚上做噩夢了,夢見不好的事情,可擔心死我了,看見你平平安安地回來我就放心了。”
  “手機在鄉下信號不太好。”周通抱歉地說,“再說,夢裡都是反的,噩夢沒准是好事,你不用擔心。”
  “哎!”端正笑嘻嘻地說,“反正你也有能耐,用不著我擔心,沒准以後我還得抱你大腿呢!”
  被安檢纏住,落後一步的淩淵走了過來,端正見到他意外得很,覺著這張臉看的眼熟,仔細想了想,猛地回憶起來了,瞪著淩淵跟見了鬼似的,“你、你你……你……你不是小通的男朋友嗎?”
  “啊?”周通一愣,才想起來他之前跟端正開的一個玩笑,端正見淩淵長得這麼好看,又有氣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也挺滿意的,跟快要嫁女兒的爸爸一樣語重心長地說,“我家小通人最好了,又體貼又溫柔,現在你既然不是鬼了,就要好好對他。”端正個子比淩淵矮了快一個頭,想拍淩淵肩膀就得踮著腳,費勁巴拉地去勾淩淵,被淩淵輕易往後一撤就躲過了。
  端正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忽然想起來一個問題,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問道:“哎,你現在不是鬼吧?”
  淩淵挑眉看他,聲音低沉地反問:“你覺著呢?”
  端正大著膽子地捏了捏淩淵有力的胳膊,這次淩淵給周通面子沒躲,明顯的肌肉觸感讓他信了,端正見好就收,把手收了回來,說:“是人了,可是我就帶了一把傘。”
  淩淵感覺自己有點跟不上端正的腦回路……
  周通笑著打破了兩人充滿尷尬氣息的談話,他說:“沒關係,我跟他打一把傘就好了。”
  端正苦著臉看向周通:“小通,以前都是咱倆打一把傘的。”
  淩淵說:“誰跟你咱倆?”
  端正立馬識相地撐傘往機場外走:“走走走,回家,我請你們吃好吃的,大餐大餐。”
  周通忍俊不禁,每次跟端正見面,他之前再多疲勞也會消散,想起先前碰觸人道時,端正跪倒在雨中哭得稀裡嘩啦的樣子,周通把手裡的傘往淩淵懷裡一塞,趕上端正:“我跟你打一把傘。”
  淩淵:“……喂。”
  周通回頭對淩淵促狹地笑了笑,那雙烏黑的眼睛亮晶晶的,淩淵看得心中一動,滿心的不情願一下子就消失了,他將散落在兩鬢的長髮挽在耳後,在周圍人的注視之下,漂亮的手握住傘柄,輕輕一撐就將傘打開,跟在他們身後走入了雨幕之中。
  在周通身邊三五步的地方,一直緊緊地跟著,仿佛一個沉默的保護者,安靜地守衛著自己的領土。
  周通腳步忽然停住,淩淵也跟著他停了下來。
  端正問道:“怎麼了?”
  在周通前面不遠處有個女孩撐著傘上了一輛豪車,端正順著周通的目光看過去,正好看到女孩漂亮的側臉,他曖昧地嘿嘿笑了兩聲,想起來就跟在身後的周通男朋友,立馬收起了打趣的笑。
  淩淵問道:“你怎麼了?”
  “那個女孩……”周通疑惑地說,“身上的氣好奇怪,明明身體周圍纏繞著那麼多的靈氣,可偏偏整個人本身的氣卻顯得很微弱,隨時都有可能斷掉,也就是說,她隨時都有可能死。”
  
  第71章 三重局
  
  一到十月,天氣就冷得格外快。
  A市是個沒有春秋的城市,往往你還沉浸在夏日的驕陽裡,冬日的冷風就會把你從夢裡吹醒。
  周通一手端著杯溫水,一手掌心托著兩粒藥片,笑著看向淩淵:“吃藥。”
  淩淵聳拉著臉瞪著周通,滿臉都寫著“我不吃”,周通說:“感冒了不吃藥,你想傳染給我?”
  被正中靶心的淩淵:“……”
  淩淵這才不情願地從床上坐起來,接過周通手中小小的兩粒膠囊就著溫水喝了下去,隨後一抿嘴唇,更是陰沉著臉把空了的水杯還回去。
  周通把水杯接過去,又給他倒了滿滿的一杯水:“喝。”
  淩淵:“……”
  他現在真的十分鬱悶。
  兩千多年前就不怎麼感冒,修成金身之後更是連點破皮的小毛病都沒有,怎麼這會兒剛恢復肉身就得了感冒呢?還在周通面前連打了三個噴嚏,真的是……
  淩淵鬱悶地縮進被子裡,眉頭蹙得緊緊的。
  一隻寬厚的手掌覆蓋在他額頭上,帶點涼意的手心弄得正發著低燒的淩淵很舒服,他發燙的額頭上傳遞來另一個人的體溫,放在以前明明該是讓他討厭的感覺,可一想到那個人是周通,不知道怎麼就讓他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周通說:“好像不怎麼燒了,退燒藥就不吃了,多喝點熱水好了。”說著,幫淩淵掖了掖被角,怕他再被冷風吹得寒氣加重。
  淩淵恢復肉身以來都一直睡在沙發上,這會兒感冒了是第一次睡到周通的床上。被子上,傳單上,枕頭上都是周通慣用的沐浴露與洗髮水的香味,很好聞。
  旁邊是周通的氣息,淩淵偷偷看去,發現周通正在安靜地看著書,房間窗簾被拉上,他只開著瓦數不高的床頭燈,橘黃色的燈光晃得他下巴線條柔和,一雙眼睛微微垂著,嘴唇飽滿,好看得很。
  這種舒服的感覺讓淩淵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周通聽到淩淵因為發熱堵住鼻子而發出的微微鼻鼾,忍不住輕聲笑了起來。
  其實淩淵現在這種症狀並不是感冒。
  估計是因為肉身剛剛凝成還沒有完全長好,身體各個結構之間存在排斥引起的發炎,吃點消炎藥再休息幾天也就好了。
  可剛拿到身體的淩淵很不安分,防範意識也太強,跟頭隨時都有可能炸毛到處咬的小獅子一樣,不用這種方法勸著他肯定又要開始修煉,這個時候練功于根基沒什麼好處。
  這個道理就好比拿過來一個礦泉水瓶,在它還是凹陷憋著的時候你硬要往裡面灌水,肯定灌不進去。
  嗡嗡嗡的聲音傳過來,周通放在床頭的手機在震動,他拿起一看,是端正的來電,周通特地看了一眼淩淵,發現他睡得正沉,就拿了電話去走廊上接。
  “怎麼了,端正?”
  “小通,你還記得你這次回機場的時候見到的那個妹子嗎?”
  “嗯?”
  “就是那個你說她隨時都有可能死的!”端正急急忙忙地說。
  “她怎麼了?”
  “我今天看到她了!”
  “……”周通說,“你把話說清楚一點。”
  “哎,是這樣的,今天我不是閑著蛋疼去參加了一個古玩交流會嗎?在會場上碰見她了,原來她是鄧古今的女兒,鄧古今你該聽說過吧?風水界的大拿,玩古董的一把手!”
  “是嗎?那位元小姐狀態怎麼樣?”
  “我瞧著不太好。”端正說道,“所以我想著找你幫她看看,這麼個年輕漂亮的姑娘死得太早可惜了,上回在機場她走得太快了,這次這麼巧能碰見,也是緣分。”
  “行啊。”周通一口答應了,問了端正地址。
  天眼鎮壇木飛過來,要攔他出門,周通笑著問道:“怎麼?不讓我走嗎?”
  它晃了晃身子,往身後淩淵的床上指了指,周通說:“你放心,他沒什麼問題,這裡我布了陣,他很安全。”
  天眼鎮壇木又搖了搖頭,嗡鳴兩聲,大幅度地往前撞了撞,擺出一副攻擊的架勢。
  周通這會兒看明白了,天眼鎮壇木在說,淩淵讓它保護自己,要跟周通一塊兒去,周通笑了笑,說:“那就跟我一塊兒走吧。”
  天眼鎮壇木忙開心地鑽進周通口袋裡。
  周通出門叫了車,一路到了會場。
  這個古玩交流會格調比較高,在A市一個五星級大酒店裡辦的,高高的臺階一路往上鋪,左右盤踞著雄獅,看著還挺隆重。
  周通打車到了目的地後,剛下車就被人給攔下了。
  攔他的人是個穿著西服的男人,但是那身西服明顯很破舊,洗得有些發白,扣子正懸在那兒一副要掉不掉的架勢。估摸有段日子沒洗澡了,半長不短的頭髮黏成一綹一綹的,看起來頗為狼狽。
  周通觀他頭頂之氣,正在向下墜去,卻沒有彌散的跡象,估計正處在人生的低潮期,他體貼地問道:“您是?”
  “你好你好啊。”錢虎見好不容易有人搭理他了,忙將懷裡抱著的東西推到周通面前,他說,“您是識貨的,要不要看看我手裡的這東西,是真品,唐代的七股團扇。”他將包裹著團扇的灰色布巾打開,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檀木七股團扇,扇面上繪製著侍女遊園圖,一個個垂鬢侍女在花叢中打扇觀景,身姿婀娜,眉眼清晰。
  錢虎眼巴巴地看著周通,問道:“您看您喜不喜歡這幅扇面?我跟您保證,肯定是正品,唐代流傳下來的,一直在我們家手裡頭攥著,那時候的仕女圖您也知道,最是鼎盛。”
  周通看過之後沒說什麼,只是問道:“老街那邊有很多收團扇的店,您何必冒著大雨在街上推銷?”
  提起傷心事,錢虎面露悲傷地說:“要不是萬不得已,我也不會這樣。聽您說話也是本地人,老街那邊的情況您也知道,壓價壓得太厲害,還要抽成手續費,被那些吸血鬼咬一口,倒不如我自己冒著點雨辛苦一點在外面賣。”他面露晦暗,遺憾地說,“可惜一直沒碰見個識貨的買家,不然的話,我也不會跑來這兒丟人現眼地碰運氣。”
  周通心想也是,要不是急著買不會這樣。不過,這人在大馬路上拉客賣古董的行為在外人看來跟騙子沒什麼兩樣,即便手裡頭抱著的是真品,也沒人願意去浪費時間去鑒賞拿到馬路邊上賣的古董,實在是走錯了路子,病急亂投醫了。
  更何況,他手裡這個是古董不假,可只是個很一般的團扇,頂多賣個八九萬,貴不過十萬。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給對方推薦幾個賣家,卻被團扇上的扇面畫給吸引了。
  剛才只是匆匆一瞥他沒注意到,現在卻是在一眼之間,奇異地發現扇面的奧妙。
  扇面上的仕女圖忽然動了。
  那幾個原本倚靠在涼亭柱子上賞花的侍女忽然站了起來,搖晃著手中的摺扇,蝴蝶從花叢中飛了出來,落在她們手持的團扇上,仿佛被扇面上的牡丹花所吸引,流連忘返。侍女一搖擺扇子,帶起了風,連帶著被驚動的蝴蝶一起往高處翩然飛去。
  那幅畫在刹那間活靈活現,如同電影畫面一樣,真實地再現了唐代仕女閒暇時的慵懶嫵媚,甚至在周通望過去的時候,侍女沖著周通微笑了起來,眼角嫵媚,春情動人。
  這團扇雖然不是什麼珍貴的古董,卻是個不錯的法器。
  古董因其歷史跟背景而富有價值,法器卻不是根據其靈氣而決定價值。
  好的法器,靈氣充盈,只看一眼就覺著滿目仙氣飄飄,既然剛出品一天,哪怕一個小時,也是上等的法器,值個幾十幾百幾千萬的都不在話下。當然,這是誇大的話,真正好的法器,一般都需要時間的沉澱,聚氣得要一個過程。
  錢虎手裡頭的這面團扇既是古董又是法器,其法器的價值卻比古董要高出很多。
  原本沒什麼興趣的周通一下子就來了興趣,他問道:“這面團扇,您準備開價多少?”
  錢虎一咬牙,說道:“十萬。”
  周通爽快地點了頭:“行,怎麼付錢?”
  “真的?”錢虎見周通竟然答應了,有種被財神爺砸中的感覺,忙點頭,說,“怎麼樣都可以,您怎麼方便怎麼來。”
  “那就付現吧。”
  正好旁邊有個銀行,周通去銀行取了十萬的現今交給錢虎,“拿好。”
  錢虎收了錢,激動地把團扇給周通,臨別時依依不捨地說:“這是我奶奶流傳下來的寶貝,要不是緊要關頭,我是不會拿出來賣的,你要好好保存它。”
  周通點了點頭,說:“我會的。”
  被這麼一打岔,周通晚到了半個多小時,端正一直守在門口,一邊盯著那位鄧小姐,一邊等著周通上門,見周通來了,催促道:“小通,你可算來了,我就怕他們覺著沒勁,走了,咦,你手裡拿著什麼東西?”
  “剛買的團扇。”周通說道。
  “團扇?”端正一愣,隨即想起來什麼誇張地叫到,“不是吧??這你都能被騙?”
  周通:“……”
  端正一副恨鐵不成鋼地樣子,說:“那人也找了我了,我一看那團扇就知道是假的,哪有可能這麼久的東西,扇面上的顏料一點不褪色啊,你說是不是?小通,你不能看他可憐就被騙啊……”
  周通忍俊不禁,“我沒有被騙,這團扇是真的。”
  “啊?”端正嘴巴張的老大,“不是吧??真的?怎麼可能是真的?這就跟某天你忽然接到個電話說你兒子進醫院了一樣,可我連兒子都沒有啊!”
  周通哈哈笑了兩聲,拉端正到一旁,手掌在扇面上一撫,說道:“你看。”
  隨著周通的手心拂過扇面,扇面上的仕女圖又動作了起來,那幾個女子或站或立,各個娉娉婷婷的,眉眼含波看著端正。
  端正嚇得下巴都快掉了,跟見了鬼一樣情不自禁地退後兩步,驚奇地道:“這、這居然是真的……”
  “嗯。”周通將團扇收好。
  端正一臉虧大發了的表情,問道:“多少錢買的……等等,算了算了,你還是別告訴我多少錢了,我怕承受不住。”說完,還捂著心口一臉心疼。
  周通實在拿這個活寶沒辦法,說:“你要是喜歡就拿去玩。”
  端正眼睛立馬亮了:“說話算話啊。”
  周通笑得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