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打細算by花滿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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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就算幸福只剩一把骨灰,我都不會放手。

事關愛情、還有銀行職員的各種悲慘

窮小子清冷攻+彆扭純情受


☆、一

  叫駡聲還在耳邊迴響,我把手裡蓋了假幣章的粉紅色鈔票收好,長長地噓了口氣。
  曹姐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安然,別往心裡去……誰讓咱是幹這個的……這種事兒難免的……”
  
  服務行業很難做,這是我從業一年多來的切身體會。
  08年大學畢業後,家裡托了我姨夫的表姐的弟弟的關係,把我塞進了L市的一家銀行裡,在前臺做綜合櫃員。從此父母算是放心了,囑咐我一定要好好幹,別吊兒郎當的。
  這個工作吧,在別人看來也許是不錯的,用我爹的話說,風吹不著雨打不著,不就是坐在那裡敲敲鍵盤、數數錢,最重要的是收入也可以,起碼在L市這樣的小地方,算是高薪。其實這樣說也沒錯,但是,這個世界上哪有輕輕鬆松就拿到高薪的事情,就算是有,也不會落到我們這樣的平民百姓頭上。
  我只能苦笑著點頭,我要是說別的,就會被認為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雖然,我真沒覺得有什麼幸福可言。
  幸福,就是當你到了一個更壞的境地之後,回想從前時的感慨,同為櫃員的小李這樣說。她歎道:“安然,你還是太年輕啊……”
  切,當然了,被指鼻子罵的人不是你,你是可以站著說話不腰疼的。
  
  那倆人拿著張假幣來我這裡換零錢,我只是按規定沒收,這是銀行的職責,是銀行的義務,是在維持正常的金融秩序,在維護人民幣的尊嚴……前面的都是放屁,最重要的,要是我不沒收被查出來,我會丟掉飯碗的好不好……小小營業室裝30個攝像頭,除了廁所沒有死角,時不時的上邊就會來人調錄影抽查,我這個人向來點兒背,還是別冒這個險,不就是被罵嗎,就跟聽幾聲狗叫一樣的,雖然我必須面帶微笑的傾聽,雖然我氣得手都發抖了,雖然我很想出去跟他們掰扯掰扯,“誰讓你瞎了狗眼收張假幣,還倒楣催的來銀行換錢,我爹娘八輩祖宗礙你哪疼了你全給我X一遍……”可是,我穿著這樣的一身工裝,戴著這樣一個工牌,坐在這樣一個位置,我就得忍著,我什麼都沒說,低眉順眼地由著人家罵,我心裡只有一個堅定的信念,“看在工資的面子上,看在獎金的面子上,看在各種錢的面子上……”
  
  我覺得我就是這麼個人,有時候我都恨自己,怎麼就這麼窩囊呢!曹姐說,大夥都是這麼過來的,你得習慣。好吧,我有爹娘要養,有房子要買,有媳婦要娶,我需要這工作,我只好對著鏡子勸自己,“安然啊,有本事找著更好得工作你就撂挑子別幹了,沒本事你就在這裡受著吧,直到哪天受不了了為止……”
  在銀行前臺,這樣的事兒多了去了。冷不丁趕上個矯情的客戶,不是嫌這個就是嫌那個,一個電話打到客服中心去,咱還得陪著笑臉賠不是,我老是覺得自己其實就是一賣笑的。
  
  那天晚上下班之後,我約了高中同學吳越出去吃飯加發洩。他現在在移動工作,以前老是羡慕我,說人們到了移動營業廳都跟大爺似的,到了銀行都跟孫子似的。我說:“你們不是孫子,我們才是孫子呢!”然後端起小半杯白酒就要往下灌,吳越一把拉住我的手把杯子奪下來,“嘿,至於嗎你,不就是被罵了幾句嗎?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個大男人這點氣量都沒有?好歹你們還隔著層防彈玻璃呢!就我們那前臺小丫頭,工裝扣子都給人拽掉了,人家也沒怎麼地啊,回家縫吧縫吧第二天照常上班……行啦行啦,別喝了!”
  那天在他的阻攔下,我最終沒有喝多。其實,我也覺得不值當的,只不過,有些事情可以習慣,有些事情,只能變成積怨,而且越積越深的那種……
  
  跟吳越耍夠了,各自回家。
  我宿舍離的不遠,溜達著二十分鐘就到了。
  九點多,L市仍然很喧囂,超大看板上的彩燈變幻著顏色和形態,商場門口人潮湧動,小販們借著夜幕的保護,趁城管們下班的時間,在路邊擺攤。
  誰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態呢,我看到路邊一個跪在地上不住磕頭的老人時,腳步就停了下來。這些乞丐隨處可見,要擱平時我會完全無視地走過去,即便他追上來找我要錢,我也只會給他個白眼,說道底,我真不是什麼善良的好人。吳越老說我這人怪,也不是摳門也不是吝嗇,就是把錢算計得忒清楚,一分一厘都那麼計較,我說這也是職業病,銀行裡的帳向來都得是分毫不差的,他說我這是扯呢,剛上一年多的班兒哪這麼多毛病,他說我本來就這種雞毛蒜皮死較真兒人,其實我不是較真兒,我就是覺得錢這東西吧,就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那天不知道怎麼腦袋抽筋了,可能就是覺得做人都不容易吧,我居然從褲袋裡摸出一個硬幣扔在了那老人面前的破盆子裡,老人頭都沒抬地猛磕了幾個頭,嘴裡念念有詞我也聽不清是什麼。
  又走了兩步,直覺告訴我,有點不對勁,有什麼人在看我。抬眼望去,果然,離老頭四米遠不到的地方,還有一個人。
  那個地方光線不好,只能看到一個人大體的輪廓。他坐在地上,抱著膝蓋,蜷縮在十月的涼風裡。他面朝著我的方向,看不清五官,額發很長擋了半邊臉,感覺年紀應該不大。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可我覺得他就是在看我,於是,我做出了那個夜晚的第二件傻事,我走到他面前,從口袋了掏出另一個硬幣,啪的仍在他腳邊。
  我看得出來,他愣了一下,然後動作僵硬地把硬幣撿起來瞧了一眼,之後,一揚手,硬幣在空中劃了個銀色的弧線,砸到我身上,又掉到地上。
  在我正詫異著的時候,那人回手把身旁的一個紙牌子拿起來,隨意晃了晃。我剛才還真沒注意,仔細一看,牌子上寫著仨大字,“打短工”。
  “我不是要飯的!”他說,清朗的聲音,帶著夜風的涼氣刮進我耳朵裡,我呆呆地看向他,他卻低下頭去,我只來得及看到變幻的霓虹映進他眼睛裡的一瞬間,斑斕的光彩。然後他把牌子在身邊放好,繼續先前抱膝的姿勢,不再理會我。
  靠,想做件善事都不成,我今天算是倒楣到家了。
  我揀起地上的硬幣,重新放回口袋裡,沉默著走開。
  躺在單人宿舍的床上,我摸著胸口,那個硬幣砸回來時的落點,居然有些疼痛。當然,這只是個幻覺,那痛感沒再皮肉上,我知道,那是內傷。
  生存和尊嚴,生存的尊嚴,那個人只是用他的選擇砸在了我的軟肋上。
  “安然,成熟點吧,管他什麼尊嚴不尊嚴的,活得好就行了唄!”我勸自己,可是,我活得好嗎?好個屁。
  
作者有話要說:新文,不童話,無完人,磕磕絆絆地愛情……
講銀行職員與窮小子之間的故事……
希望大家喜歡……



☆、二

  從我上班,我們行裡的人手就沒有富裕過,所以客觀情況要求員工必須一專多能,我們這些前臺的人偶爾也要出去充當大堂經理的角色。當然,不做過高要求的話,大堂經理比前臺櫃員好幹多了,來了客戶幫忙取個單子排個號神馬的,沒人的時候也就坐在桌子旁邊看看報紙。
  這周輪到我當大堂經理。週末本來人就不多,我給自己泡了杯鐵觀音,抱著杯子在大廳裡溜達,整整報紙雜誌,理理填單桌上的空白憑證……轉了兩圈之後,自動櫃員機旁邊的一個身影引起我的注意。那個人站在那個存取款一體機前已經好久了,東摸摸西摸摸的,看那一身民工的裝束,我猜想,大概是不知道怎麼用吧。
  我走過去,問道:“你是想取錢嗎?”
  那人抬頭看向我,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不僅是因為他的遲疑,還因為他的長相。那人就二十歲出頭,高高瘦瘦的,穿著一套破舊的迷彩服,頭髮長長的幾乎遮了半邊臉,雖然臉上烏漆麻黑不知道粘得什麼東西,但還是可以隱約看出五官的清秀。
  有點眼熟,我想不起來了。像我這樣每天都得看幾百張不同的臉的人,看著誰誰眼熟一點兒也不奇怪。有時走在街上,看誰都像見過的,這就是職業病。不過,我覺得這個人吧,不是那種‘有病’的眼熟,但又實在是記不起來那裡見過。
  
  “不會用取款機是吧?”我問。
  他點頭。
  “把卡給我,我教你怎麼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裡的卡遞給我,於是我看到了他同樣烏漆麻黑的手,手指修長,指節並不明顯。
  我盡一個大堂經理的義務,做著專業而不熱情的指導。我告訴他應該正面朝上,沿著銀行卡上箭頭的方向把卡插入插卡口,然後按螢幕提示操作。
  “現在輸密碼?”
  我背過身去。
  過了一會兒,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回頭,他果然一動沒動。
  “輸密碼啊?”我提醒他。
  “不知道!”他說。
  “啊?你不知道你的卡的密碼啊?”我心想,不知道密碼你取什麼錢啊?
  “卡是撿的。”他說。
  “哦……”我也很淡定。上了這麼久的班,什麼人我沒見過啊?還有人揀一遊戲幣,問我能不能換錢呢?
  “同志,是這樣的,一般人們撿著卡呢,我們都是希望他能交回給銀行的,以便我們能歸還失主……”我說。
  他沒答話,眉毛微微蹙了一下,抿緊了嘴唇,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別的什麼情緒,我似乎聽到從他攥緊的兩隻手裡發出哢哢的骨節聲。
  “這樣吧,你隨便輸個什麼密碼,把卡退出來。卡就交給我們吧,我們會聯繫失主。你留下聯繫方式,到時候再讓失主本人重謝你。”一般這事都是這麼解決,而且他拿的不是我們銀行的卡,我們並不會交給失主,因為我們查不出來失主是誰,基本就是三天一過剪角作廢,這樣,等失主發現他卡丟了,去他開戶行掛失補辦一張就完事了,丟卡的人除了花點掛失費也沒什麼損失,至於重謝什麼的,肯定是沒有的。
  
  然而,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在他隨便按了六個數之後,櫃員機沒有提示密碼錯誤,而是直接蹦到了主動作頁面,也就是說,他的密碼輸對了。
  這他媽也太巧了吧?我不禁感慨。
  他也很驚訝,隨手點了下查詢,卡裡居然還有三萬多塊錢,再點一下取款,選擇1000,櫃員機嘩嘩一陣點鈔聲過後,一遝粉紅色大鈔被吐了出來。當時,我看著他,他看著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什麼,其實,這卡就是你的,是吧?”我覺得這樣解釋比較好。
  他卻堅定地搖搖頭。
  
  螢幕上的時間在倒數,30秒後,錢會被回收。
  他就那樣看著錢不動不吭。
  “如果你不把錢取走,一會兒機子就會把錢收回去的。”我提醒到。
  在還有十秒鐘的時候,我看著他伸手從出鈔口拿了一張出來。剩下的9張就在我倆人的注視下被吞回了櫃員機肚子裡。
  螢幕顯示操作超時,卡被退出來。
  他把卡遞給我,晃了晃手裡的一百塊錢,說:“這就算是丟卡的人給我的重謝吧!”他抬眼看著我,目光直白如水,沒有任何波瀾。
  我徹底地無語了。
  這世界上,好人壞人到底是怎麼個分法,我也不知道。撿到卡還給銀行當然是好人的舉動,可是,如果當他知道自己可以拿到裡面的錢,還有人會這麼做嗎?而這個拿了別人的卡來取錢,卻又在可以拿到幾萬塊的情況下卻最終只拿了100塊的人,我又該怎麼定義他呢?
  於是,那天我就那樣愣在原地,看著那個瘦高的身影消失在人流裡。
  
  下午下班前,給許久沒聯繫的某人發了個資訊,想約她出來吃個飯。確切的那個某人長什麼樣子我已經記不得了。那還是在某姐姐的強制下去相親認識的,就見了那一面,然後就是短信聯繫,最近幾天連短信都沒有了。對那些女孩子,我實在是提不起興趣。跟她們在一起,聽她們講衣服、鞋子、偶像劇,我經常無聊到打瞌睡,也正是因為這樣,前面的相親全部以失敗告終,她們一致反應,我,安然,太悶了。
  我們主任曹姐很費解,她說:“安然,你平時那麼貧的一個人,怎麼一到交女朋友就不行了呢?你那些機靈勁兒呢,你那些廢話屁嗑呢?”
  我說:“我也不知道,我聽她們說話我就犯困,比安眠藥還管事兒!”
  “那你聽誰說話不犯困啊?”
  “……郭德綱!”
  “你這性格啊!可惜了你那張臉……”
  我知道曹姐的意思。我單位最老的員工、門口看門的馮師傅曾說過,我是自我支行建行以來所有員工裡長得最好看的一個。
  可是到現在,比我早來的晚來的都有對象了,就我還是單身一隻。
  開始的時候,給我介紹物件的那都得排隊,後來也許是看我太不上心,大夥兒的熱情也就退了。我也很無奈,沒有一個女孩能讓我提起興致,跟她們約會我還不如跟朋友出去喝酒來得痛快。
  小李同志也曾經很不解地問我,“安然,按說咱收入也不低,人品也不次,長相更是沒得挑,怎麼就找不著女朋友呢?你不是有病吧?”
  要不看她是女的,我早就抽她了,“你才有病呢?我有沒有女朋友關你什麼事兒?幹嘛?你看上我了?”
  小李聽完搖頭,“對天發誓,我看不上你……我就是怕你老這樣晃蕩著,危害社會!”
  沒關係!我一直都像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兒一樣,固執的相信,這世界上必定有一個我特別喜歡的人,她會以某種或神奇或平淡的方式出現,我也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子、有怎樣的性格,但是只要我看到她,我就會知道,這個人就是我等待的那個。
  在此之前,我只要安心過日子就好。
  過日子嘛,該認真就得認真,該敷衍的也得敷衍,領導給介紹物件怎麼都得給人領導個面子,見上幾面,然後再說不合適,雖然,第一面的時候我就知道,那些個小丫頭不是我想找的人。
  
  等了半天,手機一震,我看到人回過來的短信,於是知道,這一個又告吹。
  吹了好,省得老惦記著。
  
  下了班,我優哉遊哉地騎著我的電動車往宿舍走。路過萬達廣場的建築工地時,就聽有人大老遠叫我,“安會計,安會計……”
  我停下車,一個肥胖的身影以跟他的體型不相襯的速度跑過來。
  “金老闆,您慢點。”我忍著笑說道。
  金剛,包工頭,我們的老客戶。
  他站定了,氣喘噓噓地扶正安全帽,從胳膊底下夾著的小皮包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支票,“您看看我這支票有問題麼?剛剛別人給的,要是有問題我趕緊找他換去,他明天要出差,個把月都回不來,這錢我急著用呢!”
  我拿著那張支票端詳了一會兒,金額二百多萬,我隨口問道,“金老闆,有大工程了?”
  金剛嘿嘿一笑,“啥大工程啊,不過是別人分剩下的小零碎兒,不過,這廣場專案多,零碎兒也多點兒!我們稍微跟著撿點也夠幹半年的了。”
  我把支票還給他:“看著沒啥問題,收款人沒寫,明兒上班我給你寫上吧!”
  “好好好,謝謝,謝謝!”金老闆收回支票,笑沒了眼睛。
  次日,金老闆過來交支票,還帶了新收的一個工人過來辦卡。
  
  世界就是這麼小。
  看到那個被推到面前的工人,我就感慨了,正是那個撿了張卡蒙對了密碼卻只拿了一百塊的人。
  



☆、三

  我看著手裡的身份證,韓暮雨,出生日期,1988年6月11日,河北昌黎。
  比我小倆月。
  隔著防彈玻璃,我沖他一笑,“你好,韓暮雨是吧?”
  對方看了我一秒鐘,輕輕點了下頭,我猜想他可能也認出我了。
  我發現他今天換了新的衣服,雖然也是工地穿的那種,但是乾淨得多。烏黑的頭髮擋住半邊額頭,皮膚是風吹日曬出來的那種淺棕色,長長的挺秀的眉,抬眼時揚起清澈的目光,不說話也不笑,帶著淡淡的涼絲絲的安靜感。小李蹭蹭地跑過來,小聲在我耳邊說,“好帥好酷!這人多大了?”
  我把身份證遞給小李,讓她欣賞帥哥地同時隨便幫我複印。
  或者是某種好印象在作祟,我幫他填好了所有開卡用的申請表,要知道,這種事情除非是大客戶,或者是上級特別關照過的人,否則我是不會動手幫人填單子的。問他聯繫方式,他說自己沒有手機,金老闆上來說:“留我的留我的!想找他時給我打電話就成!”
  單子填完讓他簽字的時候,他看了很久,猶豫著問我,“我不辦卡,辦一個存摺行嗎?”
  我想大概就是因為有上次的那個撿卡事件讓他覺得用卡不安全吧。“行啊,沒問題!”我痛快地把填好的辦卡的單子撕掉,絲毫沒有怨言地又動手給他填開存摺的單子。
  存摺弄好,遞給韓暮雨,他拿著存摺又問道:“那我以後可以從這裡給我家匯錢嗎?”
  “可以啊!”我覺得我一定是笑得太親切語氣太熱情,韓暮雨竟然愣住了。
  “真的,可以的!”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特誠懇。他卻眨眨眼,嘴角忽而揚起一絲淺笑,快得就像幻覺,再看時已經找不到痕跡。
  “謝謝!”他說。
  金老闆看他存摺辦好了,便叫他著一塊離開。
  
  小李站我身後感歎:“安然,我還從沒見你對哪個客戶這麼熱情呢?就咱行長那親戚,你都沒對著人家笑得這麼勾魂奪魄的!看人長得帥?”
  “沒我帥吧?”我得瑟地問。說起來,也挺無奈的,本人長這麼大智商、情商、各種表現都無過人之處,我最自信的恐怕就是這張臉了。
  “不一樣的,我更喜歡他那種!”
  “他哪種?”
  “反正不是你這樣招人厭的那種……”
  當時,不知道是怎麼一種心態,我想了想剛剛那個話很少連眼神都靜悄悄的人,確實,不招人煩,於是我破天荒地沒有回嘴……
  幹我們這行的,每天都在聒噪的環境中浸泡著,主動或者被動的聒噪。
  我向來煩那些說話連珠炮似的、從進門到出門一刻不停地嘰嘰喳喳的單位會計們,有事說事兒,不知道他們哪來那麼多不相干的話題,聽著膩歪還不能不理,還要陪著笑臉哼哼哈哈。
  曹姐說,跟咱們聊天那是客戶想跟咱們搞好關係,這你還煩?進門一句廢話不跟你說,你就樂了?心態不對啊!
  可能是吧,要不說我不適合幹服務業呢,最簡單的,就那個微笑,曾無數次被小李同志批判為冷笑、奸笑、笑裡藏刀。
  前面我已經說過了,我總覺得自己是個賣笑的。只是笑跟笑區別很大。大部分時候,笑只是一個動作,並不代表熱情,更不代表心情,笑得久了,就成職業病了。
  
  某日,我帶著一臉職業病上班中。
  “總共是十三萬七千五百六十四塊六毛八分,您過一下數兒……”我把錢從窗口塞出去,半個膀子全是文身的某客戶用熊掌將錢收入袋子裡,瞅瞅了留在出鈔口的幾個鏰子,“鋼鏰不要了,拿玩兒去吧你……”
  我保持著面部僵硬的肌肉動作,“這是您的錢,您拿好了……”其實內心裡,我早就開罵了,什麼人哪,當我是要飯的呢?老子缺你這倆錢兒?老子年薪六位數好不好?你以為我沖你齜牙是瞧你長得像曾志偉啊?我是看在錢的面子上好不好?……
  “文身”男頭都沒回,沖我一擺手,“給我也是丟……”
  等人走遠了,我黑下臉來,“靠,有錢了不起啊!”
  小李的聲音自身後幽幽傳來:“安然,管管你那脾氣,人客戶也沒說什麼上歹的話,你憤恨個什麼勁兒啊?”
  “就瞧不上那些有錢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的人……”
  感歎聲飄進耳朵,“唉,赤裸裸滴仇富啊!赤裸裸滴嫉妒啊!赤裸裸滴眼紅啊!……”
  我自動忽略那瘋女人,左右瞅瞅沒別的客戶,起身把出鈔口的幾個硬幣撿起了來。我從個人物品的抽屜裡請出我的愛寵,巨大的豬頭存錢罐,把硬幣往裡一扔。然後抱著罐子在耳邊一陣猛搖,硬幣相互撞擊發出的清脆聲音將我剛才的惡劣情緒一掃而光,“哼哼,今兒賺了一大筆啊!六毛八呢!”
  別用白眼翻我,我,安然,就是這麼一人。
  喜歡錢有錯嗎?當然沒有。一分錢雖然少,平白無故的也沒人給你。就算錢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它至少也是很重要的東西。有時候我會用我願意為一個人付出多少錢來標明這個人在我心裡的位置。我掙得都是‘血汗錢’,每一筆收支我都在本子上記得清清楚楚,從平時的工資加班費到每季度的獎金,到各種補助各種名目的費用報銷,從給父母的孝敬到給同事的份子錢到吃喝玩樂生活必需的各種花費,甚至這樣那樣意外的收入和支出。也不是日子過得有多拮据,也不是摳門捨不得花錢,只是,我喜歡這樣清楚明白的感覺。出多少,入多少,別人欠我多少,我欠別人多少,一目了然,毫不含糊。
  哼著小曲將六毛八掛到我帳本上。要說錢本身吧,確實是不多,好吧,根本就是少得令人髮指,連個燒餅都買不了,但是,再少也是收入啊!
  這種貪著小便宜的廉價好心情,在我下班回宿舍,經過萬達廣場的建築工地時被一根細鐵絲給破壞掉了。
  



☆、四

  萬達廣場的建築工地是8月份開始動工的,地處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是我上下班的必經之路。緊挨著建築工地的是萬達廣場的銷售中心,這個銷售中心建得像個巨大的茶色玻璃盒子,通體透明的結構讓人能清楚地從外面看到裡面的情景。我對裡面動人的超短裙不感興趣,卻被服務台前一巨型盆栽吸引了視線。每天都路過此處,今天我還是頭次注意到。那是一株碗口粗細的梅樹,長在一個超級大花盆裡,不是開花的季節,黑漆漆的枯枝彎折虯結,淩亂生長。我承認其實我就是一俗人,也不覺得這枯枝禿葉有麼好看的,其實,真正引起我興趣的,是那棵梅樹上掛著的東西,那些綴滿枝頭的粉紅色的心形折紙。雖然我看太不清楚,但以我專業的敏感性,我覺得那種誘人而莊重的顏色該是來自百元人民幣。
  我還在對自己的判斷猶豫不決時,就聽到車子後面發出幾聲怪響,然後就是刺耳的讓人牙齒發軟的那種金屬摩擦聲。我不得不靠邊停下車子,檢查之後發現,原來是一根細鐵絲絞進了後車軸裡,車子一動,那噁心的聲音就響。我用手揪住一頭使勁拽了幾下,一點兒沒鬆動。這段緊鄰工地的路上經常有些沙、石、泥、水、釘子、鐵皮什麼的,該著今天倒楣,居然壓到了鐵絲,還被“纏住了”。
  這怎麼辦呢?倒也不是不能騎回去,只是,那個聲音實在讓人受不了,我推著車走了幾步,就覺得牙齒內部的神經被那尖銳的聲音整得一個勁兒的哆嗦。
  就在我看著車子,猶豫著要不要找同事來幫忙的時候,一個人走了過來。
  “怎麼了你?”涼絲絲的聲音問道。
  我抬頭,呀,認識,韓暮雨!
  他仍是一身髒兮兮的樣兒,頭上戴個黃色安全帽,手裡拿個還有小半瓶水的礦泉水瓶子,一條條的泥道子爬過瓶子表面,他疑惑地看著我,眼神在那種灰頭土臉的感覺中透著清淩淩的乾淨。
  “啊,車子出了點毛病。你還沒下班兒呢?”我像對一個老客戶那樣跟他打招呼。
  “剛收工……”他走到我車子前,問道:“車子怎麼了?”
  我把絞鐵絲的地方指給他看,“絞了根鐵絲在車軸裡……”
  韓暮雨仔細地看過,伸手扯了兩下兒,我說:“不行,我試過了,手扯不動的。沒事兒,我給我同事打電話叫他們……”我話還沒說完,他來了句:“等我會兒……”就轉身走進工地大門裡。
  很快地,他拿拎著一把鉗子走出來。
  “給我拿一下……”他把手裡那個礦泉水瓶子遞給我,然後找了個合適的角度蹲下去,用鉗子夾住鐵絲的一頭,然後用手倒轉車輪,又一陣牙磣的摩擦聲過後,鐵絲被抻出來一截。有門兒!我心裡想,於是彎下腰去想幫他倒轉車輪,手還沒碰到輻條,就被他拿胳膊擋開了,“有機油,弄衣服上洗不掉的……”他頭都沒抬地說,繼續自己在哪裡搗鼓。
  我呆了一下,下意識地掃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心裡倏地一暖,我跟人家又不是多熟,人家能這麼幫忙,已經太夠意思了。
  他在跟鐵絲糾纏,我卻不經意地看到了他給我這個礦泉水瓶子上貼的標籤。方方正正的卻顯然是手撕的一小塊白色紙片上,藍色圓珠筆寫著“韓暮雨”三個字。紙片被寬幅的透明膠帶纏繞兩層固定在瓶身上一個顯眼的位置。
  這是某人專用的“水瓶”?太簡陋了吧!
  “鉦楞”一聲響打斷了我的思考,韓暮雨捏著那根“肇事”的鐵絲站起來,“好了!你推著走兩下兒!”
  我將電動車前後動了動,果然沒有雜聲兒了。
  韓暮雨看著沒問題了,說道:“恩,行了,走吧!”
  
  我一句謝謝還沒說出口,他已經把“專用”礦泉水瓶從我手裡抽了出去,轉身便走。
  “哎,那個,韓暮雨!”我急忙叫住他。
  他回身,問道:“還有事兒?”
  “沒事兒,謝謝你啊!那什麼,你吃飯了嗎?”他說他剛收工,應該還沒有時間去吃飯吧,“我也沒吃飯呢,咱們一塊兒吧!”我提議。
  我就這麼個人,別人幫我一下兒,待我好點兒,我就老想著要還回去,生怕欠了別人的!
  “不用了!我們……”韓暮雨說到一半兒,忽然一個沙啞的聲音撞進耳朵裡,“韓哥,你磨蹭什麼呢,開飯了!”循聲望去,遠處一個圓滾滾的人影快速靠近,一眨眼就到了面前。身上的肥肉在他停到我們近前時還在衣服裡一顫一顫的動。這人看著年紀也不大,小眼睛,雙下巴,皮膚是健康的黝黑,比韓暮雨要矮上一個頭。最惹眼的,是他額頭貼著的那塊紗布,灰黑色,邊緣翹起,看著有點滑稽。他喘了兩口氣,繼續說:“再不去菜就讓人搶沒了……”
  “我先吃飯去了!”韓暮雨說,然後轉身跟黑胖子向不遠處的一排活動板房走去。
  我看人家一點兒意思都沒有,於是喊道,“行,那下次,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吃飯!”
  胖子疑惑地回身看了我兩眼,姓韓的連頭都沒回,只是抬手在空中隨便地揮動幾下。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夕陽把倆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我聽到胖子問韓暮雨,“那人誰啊?”
  韓暮雨說:“他叫安然……”
  我並不奇怪他知道我叫什麼,上班的時候我胸前巨大的工牌上清清楚楚的印著我的大名。我只是奇怪,他居然把這個名字叫得很動聽。我不知道那是怎樣一種感覺,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輕輕巧巧地落進我耳朵裡,我忽然發現,其實,我有個非常悅耳的名字。
  
  我說的“下次”,不是隨口說說的場面話,是當真的。如果有機會,我肯定要感謝他一下。
  也就過了倆星期不到,機會就來了。
  我們行現金櫃檯就兩個,平時都是我和小李一班兒的,特殊情況會有其他人替班兒,中午一般只留一個現金櫃員。由於我頭天晚上玩遊戲玩到兩點多,以至於中午值班的時候,困得蔫頭耷腦的。
  一老太太進門,啥也不說,把存摺往前一遞。



☆、五

  一老太太進門,啥也不說,把存摺往前一遞。
  “您好,您辦什麼業務?”我機械地有氣無力地重複著重複了無數遍的開場白。
  “取錢!”
  “取多少啊?”
  “都取出來。”
  “都取出來就銷折了,您這存摺不要了是嗎?”
  老太太馬上急了,“哎呀,那可不行,這是我老伴兒的工資折,我們兩口子就靠著這點退休金生活呢,我們有三孩子,沒一個指望得上的……”
  老太太開講她家血淚史,我哼哼哈哈地聽著,反正中午時間沒有排隊等著辦業務的,由她去說吧。
  老人從她家老伴兒,說道她家老大、老二、老三然後是他家兒媳婦兒,講她如何不容易,講孩子們如何讓她失望……有時候我也很奇怪,為什麼老人都喜歡跟別人叨念自己家的家務事,對著我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傾訴,有什麼意思嗎?
  我佯裝在聽,卻注意到電動門開了。
  一個瘦高的身影走進來,他看前面有人在辦業務,於是安靜地站在一米線外等待。我站起來隔著玻璃朝他微笑,算是打招呼。
  他看著我,揚起清亮的眼神,也沖我擺了擺手,我注意到他另一隻手裡仍拿著那個貼標籤的礦泉水瓶子。
  不管老太太正說的起勁兒,我乾脆地截斷了她的話,“好,我知道了,如果您不想銷折,那就在存摺裡剩一塊錢,行嗎?”
  “只要不銷折,怎麼都行。我們家啊……”
  又要開始……有人在等,我不能再聽她傾訴下去,而且那個等的人,還是韓暮雨。
  我迅速地在電腦上操作,讓她輸密碼的時候,麻煩又來了。
  “……你們這個密碼怎麼是亂的啊,這讓我怎麼輸啊?0呢,0在哪兒呢?”老太太拿著我們的亂序密碼鍵盤不知道從哪下手。
  我在裡面根本就看不見鍵盤上的數位,也沒法指導。
  
  我對著擴音器說:“韓暮雨,你過來,幫老太太找找……”
  韓暮雨猶豫了一下,走到近前。
  誰知道,老太太瞧著這個民工打扮的人忽然就警惕起來,非但不領情還側身把鍵盤擋了個嚴實,“不用不用,我自己找。”老太太說。
  韓暮雨被晾在一邊,我覺得很尷尬,抱歉地看向他,他也沒什麼表情,默默退回一米線之外。
  老太太試了好幾遍密碼,終於取走了二百三十一塊錢。
  
  韓暮雨將礦泉水瓶放在櫃檯上,從口袋裡掏出存摺和六百塊錢給我。我確定老太太走遠之後說道,“不好意思啊,沒想到遇到這樣不識好人心的!”
  他搖搖頭,“沒什麼,應該小心點兒的。”
  “你這個人啊!”我順嘴就感慨了一句,然後就看到那人不明意味的瞅著我,我一下子就囧了,本來啊,我才認識人家幾天啊,那話說得就像我有多瞭解他似的。
  “呵呵”我乾笑兩聲,岔開話題:“你想辦什麼業務?”
  “一百塊錢存到存摺裡,五百塊錢匯到家裡的存摺上去。”
  我先給給他存好了錢,然後幫他填寫電匯單子。
  “收款人是誰的名字?”
  “韓晨曦,我妹妹。”
  “暮雨,晨曦,你兄妹的名字都蠻好聽的嘛!”我說。
  “恩,我們的名字都是學校的老師給取的,我媽說,我是下午出生的,那天下著小雨,我妹是早上出生的,趕上一個大晴天。”
  頭一次聽他說起自己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哪來的興致,居然也跟著說起來:“我出生很久了都沒有名字,因為我爸媽的意見一直不統一,後來,我爸說這樣吧,咱們也別爭了,咱們翻字典,翻到哪一頁就用那一頁上的第一個字,結果,正好翻到‘然’字,於是,我就叫安然了。”
  “安然……”韓暮雨默念了一句,然後認真地說:“這名字挺好的!”
  “是吧,我也覺得……”我笑起來,得意地看向他,他卻低下頭去。
  我把他給我的帳號核對了幾遍,問道:“你妹這存摺的開戶行是哪裡?”
  韓暮雨茫然地抬頭,“什麼是開戶行?”
  “就是她在哪個銀行的哪個支行開得那本存摺?”
  “我只知道是我們家那邊農村信用合作社,具體的就不知道了!”
  呃~跨行匯款,對方的開戶行名稱是必需提供的。
  韓暮雨看我猶疑了一下,問道:“不知道就不能匯了是嗎?”
  如果是別人的話,那肯定是不能匯了,可是,你就不一樣了!我笑了一下,說到:“沒事兒,只要你保證戶名、帳號沒問題,我就能給你匯到。”
  他捏著外面那根簽字筆的手指放鬆下來,嘴角微微上揚,劃出一道淺笑,“謝謝你,安然……”
  大部分的客戶,會稱呼我安會計,老客戶稱呼我小安,很少有人直接叫我名字。韓暮雨說出倆字,我居然覺得很親切,平和的發音,清朗的調子,舒舒服服的感覺。
  說起來,我們有時候也會遇到那種愛套近乎的人,他表現得對我熱絡跟我親近,不過是希望以後我能在某些事情上給他行方便,對於這樣的人,我向來是不喜歡的。
  我覺得,韓暮雨,他不是那種人,他是哪種人我也不知道,我單純地覺得他不是那種功利的人。
  眼緣很重要,要是看一個人順眼了,那他就算是挖鼻孔也是順眼的,事中監督的高哥總結他幹前臺櫃員十年的經驗時,曾這麼說過。話糙理不糙,就是這麼個事兒。
  
  後來我打114問農信社的客服電話,然後打農信社客服電話問韓晨曦那個帳號的開戶行,然後通過行名查詢系統跟韓暮雨提供的地址核對,確定一切無誤了,電匯單交給後臺。
  當然,我以本行員工匯款的名義沒收手續費。
  這些都是韓暮雨離開後的事情了,他並不知道,我想這樣也算我還他個人情。
  
  日子照常進行,我正常地上下班,休班,找朋友吃飯喝酒。
  只是每次經過萬達廣場工地時,我都會不自覺地朝裡面張望兩下,想著會不會遇到那個人,不過,那種感覺連期待都算不上,淡得可以忽略。
  
  天氣冷起來的時候,行裡又開始了一年一度的借記卡推廣活動,凡是首次在我們行辦卡並且存入兩千塊錢的客戶,可以得到我行贈送的保溫杯一個,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聽到這個消息,我第一想到的就是要通知韓暮雨,因為他那個貼著標籤的礦泉水瓶子實在讓我印象深刻,也實在讓我覺得太過寒酸。
  
  自從上次匯錢,我已經有些日子沒見到他了。
  銀行本來就是有錢人經常光顧的地方,窮人沒事兒也不會往銀行跑,而韓暮雨顯然不屬於有錢人。那天我特意查了金剛的電話,讓他告訴韓暮雨抽空來銀行一下,帶著身份證。他以為是銀行業務上的事兒,也沒多問。第二天,韓暮雨趕在關門前十分鐘走進營業室。
  “怎麼啦?安然!”他問我,神色有點急。
  我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算是安撫,“沒事兒沒事兒,就是我們行現在有活動,我叫你過來跟你說說……”
  我把辦卡存錢送杯子的事情跟他一說,他聽完,舒了口氣,放下心來,但卻沒有辦卡的表示。
  “其實,用卡也沒有那麼不安全!”我以為他還是對卡的安全性有所顧慮。
  “不是……我沒有兩千塊錢……”他抬起頭,看向我,目光如水,沒有波瀾。
  
  這個,我早就想到了。
  我把他叫來就是因為我發現了這個活動的漏洞。它只說讓存錢,沒說錢要存多長時間。也就是說,馬上存了馬上取出來,也是可以的。
  我小聲地對他說,“這你就別管了!身份證給我!”
  他不明所以,卻還是依言把身份證給了我。
  我用最快的速度填好單子辦好卡,存進2000塊錢去。然後拿著杯子和領取贈品登記表走到大廳裡。韓暮雨看我出來,也站起身。我讓他在登記表上簽名字,他拿起筆刷刷就簽好了,我笑著開玩笑,“喂,讓你簽你就簽,你都沒看這表是幹什麼的,把你賣了你都不知道。”
  韓暮雨想了想,說:“不會的!”
  “怎麼就不會啊?你才認識我幾天,哪裡知道我是什麼人?”我隨意地打著哈哈。
  他低下頭,聲音平緩而清晰,“我覺得你人挺好的。”
  明明就是特平常的一句話,居然讓我的臉一瞬間就熱了起來。
  接不上下面的話,我幾乎有點慌亂地把杯子塞給他,開始說別的。“這保溫杯是我們行從廠家訂購的,在外面買要七八十呢,以後你就用這個喝水,別用你那礦泉水瓶子了。”
  韓暮雨抱著保溫杯的盒子,沉默了一下,說道:“那個瓶子,我已經不用了……”
  “啊?”
  “那個礦泉水的瓶子摔壞了,我昨天新換了一個。”
  “哦!”我有點鬱悶,感情人家已經有新的水杯了啊!
  “冰紅茶的。”韓暮雨接著說道。
  ……
  靠,耍我呢是嗎?
  我瞪了他一眼,他又低下頭去,像是在悶笑又像是不好意思,我最終也沒弄明白。他後來說什麼我倒是聽清了。
  他說,“安然,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六

  本來,我可以帶著他到自動櫃員機直接把剛剛存到卡裡的兩千塊錢取出來的,可是,就那麼零點兒幾秒的時間,我做了個自己也不太明白的決定。
  我對韓暮雨說:“現在卡裡存了兩千塊,這錢今兒我先墊上。怎麼也得讓錢在卡裡呆一晚上吧,不然這樣投機取巧的做法也忒明顯了。要不,明天你再過來一趟,把錢取出來還我?”
  他看著我,目光直白地籠罩著我的臉,我心裡一縮,覺得某種熱度從耳朵邊緣燒起,一點兒點兒地蔓延到臉頰,我不得不錯開眼神兒,掩飾地抓抓頭髮,“行不行啊?你說話。”
  接下來韓暮雨的做法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他把剛剛辦好的卡塞回我的手裡,“卡你先拿著吧,明天你把錢取出來,卡再給我!”
  我明白他的意思,“沒事兒,你拿著吧,我還怕你跑了不成?”
  他固執地將卡和密碼信封塞給我,我無奈,只好接過來,“好吧,好吧!那這樣,你明天也不用過來了,我下班的時候,反正要路過你們工地的,順便給你把卡拿過去吧!”
  “行!”韓暮雨點頭。我送他出門,看著時間也差不多該下班了,就隨手關了外面的捲簾門。
  韓暮雨走了幾步忽然轉身,隔著緩緩落下的沉重鐵門,晃晃手裡裝著保溫杯的盒子,說道,“算是你送的啊!”我不由地笑起來,心想我也不過是假公濟私、借花獻佛,自己又沒什麼損失,還白落一好人。我隨意地擺擺手,他便扭頭一溜煙地跑遠了。
  我隨手從櫃員機把卡裡的兩千塊錢取出,結帳的時候放進手頭的現金庫裡。無所不八的小李同志從韓暮雨進門到出門,眼睛就一直瞟著我們倆,估計是都看在眼裡了。
  果然,她交了手上的票據之後,扒著我的桌子邊,一臉好奇地問:“安然,你啥時候跟韓帥哥那麼熟了?”
  “關你嘛事兒!一邊玩兒去!”我說。
  “哎,你這可是明顯地薅社會主義羊毛,剛存了錢馬上取出來,還賠了咱一個杯子進去,這胳膊肘往外拐的,沒法兒說你……”她開始嘀嘀咕咕,我從抽屜裡掏出大果脯一枚,在她面前晃了晃,“不許告訴曹姐!”
  “……”一瞬間,世界安靜了。
  
  第二天偏趕上行長查帳,大家苦命地磨機到六點多才下班。
  我緊趕慢趕往回走,還沒到萬達工地的時候,就看見韓暮雨獨自一人坐在銷售中心門旁的大理石臺階上,安全帽放在腳邊,他曲起一條腿,下巴放在膝蓋上,手裡摸摸索索的不知道擺弄著什麼。他那一身水泥灰色的工地服裝,配上石灰色的頭髮,再搭上那安安靜靜冷冷清清的氣場,乍一看,整個人就像一後現代雕塑似的,跟旁邊的石頭獅子還真有點兒相應成趣的意思。
  十一月的風已經很涼!
  我把車停在他面前,“喂,等很久了吧!今兒碰巧我們行裡有點兒事情給耽擱了!”
  韓暮雨看我來了,從地上站起來,回答道:“不久!”
  他隨手拍著身上的土,每拍一下,落掌之處便會有一蓬白兮兮的塵霧濺起來,他下意識地往旁邊閃了閃。
  我從錢包裡掏出他的卡和密碼信封遞給他,不經意蹭到了他手指的皮膚,冰涼!抱歉的感覺更進一步,“你怎麼不找個避風的地方等啊?這兒多冷!”
  “還行!”他把卡塞進衣服裡,低聲說,“楊曉飛說,你給那個杯子挺好的。”
  “誰說?”
  “楊曉飛,上次你見過的,那個胖的。”
  “哦……幹嘛他說啊,我不是也跟你說了嗎,那杯子品質絕對是不錯滴……”
  韓暮雨低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來了句,“……你該回去了!”
  
  這人還真是……
  我問他:“你還沒吃飯吧?”
  他點頭。
  “走啦,咱倆一塊吃點兒去!”反正這麼晚回去,食堂估計也沒什麼東西可吃了。
  “不了,楊曉飛會給我打飯留著。”韓暮雨轉身就往他們板房的方向走。
  “那肯定都涼了,走吧!咱就去前邊美食城吃點兒!”我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他稍微掙了一下,沒掙開。想把我胳膊扯開,卻在手指碰到我的衣服前又愣愣地收回去。
  “你別跟我這麼客氣!上回說請你吃飯我都沒有兌現呢?正好今天補上。”我覺得不就吃個飯嗎,沒必要這麼扭扭捏捏拉拉扯扯的。
  韓暮雨看掙不脫,站在那裡不動了。
  “走吧!當陪我!”我沖他一笑。
  他低下頭,兩隻手用力的扯了幾下手裡攥著的什麼東西,然後,很慢地說:“安然,你放手!”
  淡淡的語氣,卻是十足的嚴肅。我的笑尷尬地僵在臉上,心想是不是我太過自來熟啦,動作上逾越啦?又覺得不至於,逾越個頭啊?又不是大姑娘碰不得!我腦子裡翻來覆去的瞎想著,手也就鬆開了。
  “看看你手上!”韓暮雨接著說。
  看什麼?我翻過掌心,原本乾乾淨淨的手掌上,粘了一層深灰色的細塵。
  我疑惑的看著他,他毫不隱晦地說,“我現在這一臉一身的灰土,沒法兒跟你去吃飯。”
  
  這樣啊?
  其實我一早就看見他石雕一般的造型了,只是,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妥,更沒覺得他身上髒亂差,我甚至覺得那灰白的頭髮和灰白的臉色,更襯得這個人有種落拓的硬朗。
  “這……沒什麼關係吧!我們吃飯給錢,別人誰也管不著咱穿成什麼樣兒啊?你說是不是?”我繼續勸說。
  “下次吧……”韓暮雨說,堅決的態度堵住了我所有要發表的話,他說:“下次,我請你!”
  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強人所難了。
  
  因為這段兒順路,我推著電動車陪他走,隨意地問問他的情況。
  “你們一月工資多少啊?”
  “一千五。”
  “管吃住?”
  “管住,管中午和晚上兩頓飯。”
  “一天上班多長時間啊?”
  “七點半上班兒,六點下班兒!”
  “工作有危險嗎?”
  “……有點……”
  ……
  總之,我問什麼他就答什麼,但是,答案絕不會擴展一個字;我不說話,他也不說,就那麼悶頭走路。
  跟他站一塊,我覺得自己特聒噪。
  經過馬路邊一乾枯的小樹苗時,我看見韓暮雨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什麼,輕巧地往枝頭一掛,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他就已經走開了。
  “嘿,你剛在樹上擱了個什麼東西?”我問道。
  他眨了下眼睛,一線溫柔在目光裡遊弋。“……花”,他說。
  



☆、七

  “什麼花?”我問。
  韓暮雨沒回答我,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其實,我也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笑了,或者那只是個稍微柔和的表情,反正,那個類似笑容的表情讓我有種類似緊張的感覺。
  又走了幾步,“……我回去了!”他指指不遠處那個被滿地鋼筋、木板、石頭子包圍著的一排白色板房對我說。我望過去,正看見有個胖身影在門口招呼他,“韓哥,你幹嘛去了,飯都涼透了……” 韓暮雨朝我擺擺手,再把雙手塞進口袋裡,不緊不慢地走遠。
  我仍對剛剛他說的那個“花”疑惑不解,乾脆,我推著車倒回到方才那棵一把枯枝的小樹跟前,觀察之下總算是明白了。樹枝上,確實掛著幾朵“花”,兩朵藍色,兩朵紅色,每朵“花”都有五個大小均勻的“花瓣”,搖搖晃晃地墜在枝頭,看起來竟有些清麗的風致。不過,那些“花”都是用細細的彩色線纜編的,就是那種裡面是幾根銅絲,外面用各色的塑膠裹起來的線。
  原來他坐在臺階上手裡擺弄的就是這個啊!不錯,很有建設性的愛好。
  
  雖然我不明白,為什麼路邊那麼多的小樹排排站著,韓暮雨就選了這無論是形態、位置都毫無特色的一棵讓它“開花”,不過,作為被選中的一棵,自然有與眾不同的待遇。後來的日子,每次我上下班路過那棵小樹,都要細緻的看上一看,數數是不是有“新開的”,有時候發現某朵“花”掛得不結實了,還要給整整。
  
  某天,早上六點多,我睡得正香,曹姐給我打電話,“安然,營業室外門的鑰匙是不是在你那裡呢?”
  “啊,是在我這兒!”
  “行了,你趕緊著帶鑰匙過來一趟,營業室報警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起床,匆忙間手套都忘戴了,手指頭凍得通紅趕到現場時,正聽見那響徹半條街的堪稱淒厲的警報響聲。後來才知道,為嘛報警呢?原來是營業室的電動門沒關太嚴,大廳裡的易拉寶被風給吹倒了,感應器靈敏的感應到了這一變故,大清早狂叫不止。
  虛驚一場!
  解除了警報,看看時間,7點鐘,回單位還能吃上早飯。
  
  回去的路上,出乎意料的,我居然又遇到了韓暮雨。
  看見他時,他正搬著一些類似玻璃的東西往手推車裡放,小心翼翼地,看上去有點吃力。
  “嘿,怎麼就你一個人幹活呢?”靠邊兒停了車,我自動自覺地去幫他扶著。
  “你別動,容易劃傷手!”他皺著眉頭提醒我。
  “沒事兒,哎,問你呢,怎麼就你一個人?還這麼早?”
  手裡的東西冰塊似的滑溜,在手推車裡放穩當了之後,韓暮雨才回答:“這些材料怕摔怕震怕壓,只能這樣往裡運。別人不願意幹,嫌麻煩。”
  “那幹嘛讓你幹啊?這不是欺負人嗎?”我很有些憤憤。
  “我自己要幹的,”他搬起最後一遝,說道:“會加錢!”
  “哦!這樣還行!”我看著他凍得發紫的手,問道:“你怎麼也不帶手套呢?”
  “這東西太滑,不能戴手套。”
  我小心地幫他扶穩了。裝車的時候,其中一片有點歪,我就那麼輕輕推了一下,一道冰涼又火熱的感覺倏地嵌進了皮膚裡,不是特別疼。我微微皺了下眉,然後當沒事人一樣把材料放進車裡。
  “那什麼我先回去了啊?”我把手背在身後,沖他一齜牙就要開溜。
  主要我是覺得自己挺笨的,剛剛人家都提醒過了,居然還把手給劃了。不過,韓暮雨沒讓我走成,他就稍稍側了下身子,堪堪擋在我面前。
  “傷著手了!”他一臉不快地看著我。
  “沒……你看!”我把沒受傷的那只往他面前一伸。
  “右手!”
  “……不嚴重……”我無奈地把右手伸出來,頓時嚇了一跳。整個手掌都濕了,那條不怎麼疼的傷橫貫除拇指之外的四根手指中部,因為手指伸展,那些傷口都張開,露出裡面白兮兮的肉,有粘膩鮮豔的血液往外滲,和手上的髒東西混在一起,看著就噁心。
  
  韓暮雨瞪著我,眼神兒說不上是淩厲還是鬱悶。
  “就是瞅著厲害……”我弱弱地解釋,明明我是受害者啊,搞得自己像是挺缺理的。
  他讓我別動,然後轉進工地大門裡。出來時,手裡拿著我們行贈的杯子,他說:“工地用的水都太髒了,只能拿杯裡的水給你衝衝!”
  紅呼呼的血跡隨著溫熱的水流淌到地上,水溫刺激得傷口明顯地疼起來,我也不好表現出來,只能咬著後槽牙挺著。
  “安然……”韓暮雨叫了我一聲。
  “恩?”
  “疼吧?”
  “恩……”我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碰巧他也看向我,清淩淩地眼神落了我滿臉,我慌忙地避開,不用照鏡子我也知道,肯定是連脖子都紅了。
  “……你啊……”他歎了一聲,沒再說下去。
  
  一杯水也沒多少,將就著把手掌上的血漬沖乾淨。
  “我這裡也沒有乾淨毛巾給你擦手……”韓暮雨有點抱歉地跟我說。
  我隨手在外套上抹了兩把,“沒事兒,哪那麼講究的!”
  
  “哎,我問你,你杯子裡的水是啥時候的?”我忽然想到這個問題。
  “就是今天早晨的開水。”
  “今兒早晨的?那沒幾個鐘頭啊?”
  “恩,兩個鐘頭不到。”
  我想了想剛才那水的溫度,再想想自己跟韓暮雨誇耀自家杯子的言語,不覺咬牙切齒起來,“靠,說什麼保溫杯,保溫屁啊,全假冒偽劣產品……我這人算是丟大了……哎,咱不用這破水杯了,回頭我再給你個好的。”
  韓暮雨看我氣鼓鼓地樣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水杯,答道:“不用了,這個挺好的!”
  “好什麼啊!虧了我這麼信任單位的眼光,看看選的這是什麼贈品?欺騙我感情!”我極度不滿地瞥了眼他緊緊握在手裡的杯子。
  杯身是常見的銀色,杯身上側,用寬幅的透明膠帶固定住的紙片上寫著韓暮雨的名字,很醒目,我不由想到之前那個如出一轍的“專用”礦泉水瓶。
  “哎,你是不是喜歡給自己的東西都貼上個標籤啊?”我隨口問道。
  他想了想說,“也不是喜歡,貼上標籤,是不願意別人碰!”
  



☆、八

  跟韓暮雨說話的空隙,一個啞啞的聲音從馬路對面傳過來。
  “韓哥,我來啦!”
  圓滾滾的身影一溜煙飆至眼前時,我懷疑剛才是不是地皮都在顫動。
  “咦,韓哥,你幹活可夠麻利的,我還說早點過來幫把手兒呢?你這都結束戰鬥了。”胖子說著話沖我咧嘴一笑。
  韓暮雨沒搭他的話茬兒,對我說:“他是楊曉飛!”
  胖子特會來事兒的叫道:“安然哥,我知道你,韓哥老說起你!”
  “真的啊?說我什麼?”我回他一個大大的笑。
  “說你人好唄!說……”
  
  韓暮雨扯了他衣服一下,截斷他的話,“你手套帶了嗎?”
  “帶了……”
  “是不是你新發的那副?”
  “咦,你怎麼知道……”
  “給我。”
  楊曉飛毫不遲疑地把手套掏出來遞給韓暮雨,韓暮雨接過來轉手就給了我,“你戴上。”
  我趕忙擺手,“不用,不用,天這麼冷,你們上班兒得戴,我這堅持一下就到宿舍了,我宿舍裡有……”
  “你手上有傷,別凍了。”
  他不由分說的把那副嶄新的手套塞給我,楊曉飛也在一邊兒說,“韓哥讓你戴你就戴吧!我這皮糙肉厚的不怕凍。”
  我覺得不合適,又推辭了幾句。韓暮雨只是不說話,楊曉飛一個勁兒的表示自己抗寒能力超群,後來我就在倆人的注視下,把手套套在了手上。
  很普通的白色棉線手套,手掌部分塗著一層粉色的膠。我戴著有點大,感覺卻很溫暖。
  韓暮雨看著我戴好了,低聲說了句,“我得幹活了”便轉身去推車,楊曉飛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幫他扶著,還抽空沖我揮了揮手。
  “那什麼,回頭我再還你啊!”我朝那倆人喊了一句。
  “不用!”楊曉飛回答。
  
  我看看表,這麼一耽擱,我也甭回去吃飯了,直接回頭去上班正好。
  調轉了車頭,我看著沒走遠的倆人小心翼翼的扶著車子,往滿是天車、鐵架子和半成品建築物的廣場深處移動,在漸漸熱鬧起來的早晨,倆人的對話聲忽隱忽現的傳來。
  “哥,你把我手套給他了,我戴什麼啊?”
  “……”
  “讓我戴你的,你幹嘛不直接把你的給他啊?”
  “……”
  “不乾淨保暖就行了唄……”
  “……”
  “哪那麼容易感染啊,不過人是敲鍵盤的手,比咱們金貴!”
  
  說我這手金貴倒也不假,我就靠著這十個指頭吃飯呢!
  上班的時候,我給每個傷口圍了一層創可貼,四個手指頭整整齊齊的粗出一圈來。敲鍵盤確實有點彆扭,手指伸縮間會有細微的疼痛感,最不方便的是數錢,手指間得摩擦力讓我點鈔的速度和準確性極速下降,不過,沒關係,現代化的銀行,點錢有點鈔機,捆錢有打捆機,換殘幣有殘幣兌換儀,複印證件有證卡掃描器……所以即便我瘸著一隻手,辦業務基本也沒受太大的影響。
  曹姐最先發現了我手指的異樣。
  “安然,手怎麼啦?怎麼還一順兒傷了四個指頭?”
  “啊,削蘋果不小心削手上了,小傷,沒事兒!”我隨口胡謅。
  “行嗎你,不行我替你盯著點……”曹姐向來待我很不錯,確切地說,曹姐待所有人都很好。遇到單位有什麼事兒她便會拿出營業室主任的威嚴與擔當,但是大部分的時候,她就是一個溫柔而寬容的大姐姐,在她看來,我們這些沒結婚的都是小孩兒,都需要指導和照顧。她不會說場面話,如果她說想幫你,那必然是真心真意的。
  “不用啦!哪有堂堂會計管理部經理在前臺辦業務的道理?那成何體統?”我毫無惡意地調侃她,她佯裝生氣地瞪了我一眼,“我看你是傷得不厲害,還有閒心耍嘴皮子呢。”
  曹姐走後,小李同志無聲無息地潛過來,“唉喲,安然,一天不見,手指發福了哎?”
  我就知道這鬼丫頭沒什麼好話,乾脆偏過頭去不理她。
  “嘿,要不要我幫你報仇?”
  “啊?怎麼報仇?”我沒忍住問了一句。
  “你不說削蘋果割傷的嗎?我幫你把蘋果吃掉!有多少吃多少!”她笑得幸災樂禍。
  我早知道我不應該理她的,真的,我怎麼就記不住呢?
  “蘋果我已經消滅掉了,你就幫我把刀子吃了吧!”我隨手拿起桌子上的裁紙刀遞過去,真誠地說:“多謝!!”
  小李接過刀子,惡狠狠地在我脖子上比劃一下,“要是沒有監控,我早就讓你血濺當場了。”
  “嗨,你說清楚了,我有那麼招人恨?”我不解地問她。
  “喲,感情您自己多不招人待見您自己還不知道呢?”她故意壓低了聲調,“聽說了沒,這次行裡去考基金銷售資格證的人選定下來啦?”她瞟了瞟非現金區的三個人,“那邊有倆,個人業務部兩個,沒有你也沒有我。”
  “哦,不考就不考唄,有什麼啊?你想去考啊?”我問她。
  “小點聲兒你,我倒是沒什麼,我才剛轉正幾天啊?問題是你,大哥。考試代表著行裡的重視,代表著離開前臺的機會,別跟我說你想在前臺幹一輩子。人家比你入行晚的都去考了,你還這麼吊兒郎當的。”
  “人選是誰定的?”
  “還有誰,主管行長唄!”
  “哦……”
  “‘哦’?‘哦’就完啦?”她看著我,一臉地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那我能怎麼樣啊,難道跑過去找他理論啊?你覺得他是橫豎不甩我呢,還是左右不甩我?”
  小李終於認真地疑惑了,“我就不明白了,有時候覺得他好像在針對你似的?”
  我搖搖頭。
  
  啥叫好像啊,根本就是!
  小李不明白,開始的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們行裡進新人都是總行直接下派到各個支行的。我後來聽那個把我倒騰進行裡來的在總行任職的“叔叔”說,他跟我們支行主管業務的王行長之間有段過節,還是很嚴重的那種,現在見面都不打招呼。因為進行之後支行的領導們早就把我們這些“關係戶”調查了個清清楚楚,礙於‘上層’之間的矛盾,我便成了被殃及的池魚。王行長對我的態度一向輕慢,大會小會也總愛找我的毛病,那位“叔叔”告訴我先忍忍,有合適的機會再幫我調動一下。
  誰讓咱也沒別的本事呢,只要能掙錢,受點氣就受點氣吧!
  
  我正想著,就聽有人叫我。
  “安然哥,安然哥?”聲音沙啞的。
  我抬頭就見一張肥肥的臉幾乎貼在防彈玻璃上。
  “楊曉飛?你怎麼來了?”我本能地朝他一笑。
  “我來存錢!”他把手裡的卡遞給我,又從口袋裡摸出兩張皺皺巴巴的百元鈔票,從窗口遞進來。
  “存兩百?”我把麻花似的紙幣鋪平了,放進點鈔機裡過了一遍。
  “恩,對了,安然哥,你手怎麼樣了?”
  “沒事兒!”我把纏著創可貼的手沖他晃了晃,“礙不著我上班兒!”
  “恩,那就行。韓哥他不放心,怕你手上的傷影響你辦業務,他自個兒手頭兒的事兒又放不下,只好讓我來看看。”
  “哦,這麼說你不是來存錢的,是來打探情況的?”我沖胖子挑挑眉。
  “呵呵,算是吧,其實我這點錢存不存的也沒啥意思!”楊曉飛笑著撓撓頭。
  韓暮雨讓他來的,特意,來看我手上的傷。
  我忽然心情大好,剛才那點小鬱悶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快樂的感覺從心裡一直延伸的手指,打鍵盤的節奏都歡快得不行。
  



☆、九

  楊曉飛拿過存款單簽字時問我,“安然哥,你們週末歇班麼?”
  “大部分時間都歇,偶爾加班,你們呢?”
  “我們一個月給四天假,自己想歇哪天就歇哪天!”
  “恩,挺好的。”接過存款單,我把卡和回單遞回給楊曉飛,“對了?手套還你。”趁我彎腰去抽屜裡拿手套的功夫,楊曉飛已經離開櫃檯,他邊往外走邊朝我擺手,“不用啦,不用了!韓哥又給我一副!你自己留著戴吧!”
  我無奈地笑了一下,平時我也沒啥機會戴這種手套啊!
  
  下班結完帳,我掏出帳本,翻開寫著頁眉寫著‘韓’字的那一頁。上面已經有如下兩條記錄:
  “借:2000元(已還),0.04。”
  “借:創可貼四片,4.00。”
  挨著下麵,我端端正正地寫上:
  “貸:手套一副,3.00。”
  
  回宿舍的路上,遠遠地我就看見一馬路清潔工正圍著我那棵“開花的樹”轉悠,當時我心裡一涼,該不會是要把那些“花”給收拾了去吧?我趕緊地提高了速度,快到近前時,果然見那乾瘦的老太太把一朵“花”摘下來,我正要上去搭話,沒想到,人家把那“花”在衣服上擦了兩下,又給掛回去了。
  隨著一聲尖利的急刹車,我生生停在她面前,估計是急急火火地樣子把人家清潔工給嚇著了,她茫然地瞧著我,我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就指著那樹杈說道:“這‘小花’還挺好看的哈?”那清潔工愣愣地點了下頭。
  “那就讓它們在枝兒上掛著唄!”我說。
  “恩,掛著唄!”她很憨實地笑了。
  我打量了一下那樹枝,發現上面比早晨時又多了一朵黃色的。
  
  再次見到韓暮雨是一周之後了,週五的中午我值班,他過來存了四百塊錢,匯走一千塊。
  我幫他填電匯單子的時候,他就趴在櫃檯上看著,眼睛一眨不眨。我裝作不經意地瞄過去,他把下巴戳在手背上,臉上帶著一種類似恬靜柔和的表情,這個表情我想我是見多了的,很多打工者把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錢寄回給那個遠在他方的家時,都或多或少的會有這樣的神情,滿足、期待、還有淡淡的幸福。雖然明知他只是沉浸在養家糊口的成就感裡,但這樣的注視還是讓我精神難以集中,手指也不聽使喚,小心再小心地卻最終在寫大寫金額的時候錯了一筆。
  太丟人了,我狠狠地鄙視了一下自己。
  幾下撕掉單子,重來!
  結果,越緊張越錯。連著撕了三份兒之後,我覺得自己臉都能烙餅了。
  平時填支票我都沒有出過錯的,今天就寫個電匯單子居然接二連三的失手,不行,我還就不信了!在我自己跟自己也較勁的時候,就聽韓暮雨問道:“安然,你手是不是還沒好啊?”低緩的聲調配上清潤的嗓音,就像空山月下,夜泉淌過青石的迴響。
  我支支吾吾地應著,“是,是還有點疼!”然後,示意性的活動了活動手指。
  “單子我自己填吧!”他從旁邊撕了一份電匯憑證開始寫起來。
  “你知道怎麼填麼?”我問。
  “看你填的時候,就學會了。”他答道。
  呃~很聰明嘛!我罔顧自己已經填了好幾遍的事實,堅決地將學習成果歸結為韓暮雨的自學能力強。
  拿著人一次性寫好的單子,我客觀而中肯的評價:“不錯,很好很規範!以前寫過啊?”
  “沒!”韓暮雨答道,而後又加了一句,“我高中畢業了的!”
  “哦?後來呢?高考呢?”我問道。對於他,我也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那麼多好奇心,總是想多知道點兒他的事情,無奈,這個韓暮雨話太少了,難得有機會,絕不放過。
  “高考也參加了,通知書下來的那天,我爸摔傷了腰,高位截癱。”他說話的時候,手裡無意識的擺弄著簽字筆。其實,我能猜到,一個這麼年輕的孩子隻身一人大老遠的跑到一個陌生的城市打工,總會有些不為人知的苦處,但是親耳聽到他說出來,還是心酸不已。
  “那,你的大學呢?”我問,儘管我幾乎可以猜到那個答案。
  他搖搖頭,“原來的時候就靠我爸給人家裝卸貨掙錢養家,他倒下了,家裡經濟來源也就斷了,大學,我沒去上。”
  他仍是那樣一副平淡的語調,只是這句話結束時我注意到他眉頭微微蹙緊。遺憾,是的,他必然是遺憾的,否則他也不會在談起這件事的時候,露出這樣的表情,就仿佛快速地吞下一顆極苦的藥片兒。
  印表機的聲音哢哢地響,我搜腸刮肚地想找什麼話來安慰他一下兒,“那什麼……現在的大學也就那樣…上不上的區別不大…社會上還能學到更多有用的東西……”
  韓暮雨半垂的眼睫忽而抬起來,眼睛看向我,似乎對我剛才的話感到不解,我在碰到他視線的前一瞬偏開頭去,任由那直白如水的目光落到我的側臉上,濺開來,激起埋在皮膚表層的神經末梢的各種敏銳感覺。我在半邊身子都不自在的情況下,仍訥訥地解釋:“真的呢,我大學就是混下來的……啥都沒學著……”
  他頓了一下,低下頭去,長長的劉海滑下來,擋了半張臉。他對我的話不置可否,只是繼續說道:“後來我跟著親戚幹點零活,掙的錢連我爸的藥費都湊不齊,我媽身體本來就不好,妹妹也不上學了下來伺候我爸。去年我爸突發性腎衰竭,發病一周不到就去世了,這段時間為了看病,我家欠了親戚很多錢。家裡邊兒工資太低,我聽有人說這邊工資高點,這才來這邊打工。”
  頭一次聽他說這麼多話,卻是字字艱辛。
  “韓暮雨……”我叫了句他的名字,他沒抬頭,只低低地應了一聲,“恩。”
  “……總會好起來的……”我說。
  “……恩。”
  
  電動門的響聲打破了短暫的尷尬。
  有人進來辦業務了。
  
  我將回單收拾好了遞給韓暮雨,他拿好單子,起身時又叫我了的名字,他說:“安然,明天你有時間嗎?”
  “啊……明天我歇班!有事?”我問。
  “……如果你沒別的安排,我想請你吃飯!”
  



☆、十

  請我吃飯啊?當然有時間!
  於是,我推了週六下午的某場相親,拒了吳越的邀酒,雜七雜八的事情一概往後延。我特意換了最中意的衣服,帶著很久沒有過的一種叫做雀躍的心情去參加這個飯局。
  飯店是韓暮雨選的,定在一家骨頭館。在L市這麼多年,我對這個地方的大小飯店早就瞭若指掌。以前的時候這家店我來吃過,還不錯,實惠又有特色。
  見到韓暮雨時,我甚至有些緊張。他在飯店門口遠遠地沖我打招呼,“安然!這裡!”
  是錯覺吧?我總是覺得他叫我的名字,跟別人叫出來就是不一樣,那倆字從他嘴裡發出,軟乎乎、甜絲絲的,尾音柔和的上揚,像是帶著千萬種餘韻。
  我笑著跑過去,感覺自己的心跳得特別輕盈。
  這應該至今為止是我看到的最乾淨整潔的韓暮雨了。他穿了件棕色的厚外套,裡面是深藍色V領毛衣,襯衫領子翻在外面,下身是牛仔褲,運動鞋。頭髮剪短了,平時被遮住的臉部輪廓也露出來,五官硬朗中透著清秀,眉目間有點點少見的溫柔笑意,他身上天生帶著的那種閒人勿近的氣質,也在這樣的暖暖地笑意裡淡去不少。
  我盡力讓自己自然熟稔地拍在他肩上,真心真意地讚歎偏要演成三分玩笑:“嘿,韓暮雨,這髮型可真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把頭髮,“昨天剪的,還成吧!”
  “什麼叫還成啊,根本就是很好,哎,哪剪的,回頭我也去。”
  “就我們工地後面的胡同裡,五塊錢。”
  “……靠,比老子花五十剪的還好……”
  正說著,地皮似乎傳來某種震動,我沒來得及回頭,一股巨大的掌力拍在我後心上。我站立不穩,在那句熟悉的、沙啞的“安然哥”中,直直撲向韓暮雨。
  我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撞進了他懷裡,正如他毫無防備地摟住了我。
  這是頭一次,我跟他靠得這麼近。我的額頭蹭著他的下巴,一隻手掌扒在他脖子附近,拇指下是平滑的皮膚,皮膚下是堅硬的骨骼,皮膚表層傳遞出誘人的熱量,讓我有些遲疑地沒有很快將手拿開。我感覺到他抱著我後背的力量,感覺到他扭頭時肌肉的拉伸變形,感覺到他鼻息輕輕落在我耳邊,感覺到他有些混亂的聲音響起時胸腔裡微微地震動,他說:“安然……你沒事兒吧?”
  我覺得自己有點頭暈,不知道是不是被剛才那一掌給震出了內傷,或者只是因為包圍著自己的韓暮雨身上清爽潔淨的肥皂味兒,或者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無根無源的直沖進大腦裡的喜悅感。
  開始撲過去,是因為慣性,後來,有那麼幾秒鐘,我賴著不肯起來,我想,是因為本性。
  不過最終我被楊曉飛從韓暮雨身上扒了下來,他一個勁兒地道歉,“安然哥,對不起對不起,我這一下沒掌握好勁頭兒,你沒事兒吧?我給你順順氣?看你臉憋得通紅的?”他大蒲扇一樣的手就要衝我後背招呼,我趕忙躲開,“不用了,沒事兒沒事兒!”
  韓暮雨也沒說話,就那麼盯著楊曉飛看,看得楊曉飛恨不得縮成一團,頭都不敢抬。他胖手扯扯我的袖子,我明白過來,趕緊著拉著倆人往飯店裡走,“沒事沒事兒,曉飛也不是故意的,走吧,快點吃飯去吧,我都餓死了。”
  我不知道這次吃飯還帶上了楊曉飛,不過,誰請客聽誰的。
  剛才楊曉飛是去買啤酒了,飯店裡的酒太貴。楊曉飛說自己塊頭大,於是一個人占了四人桌的一邊兒,我跟韓暮雨坐另一邊兒。屋裡很熱,我們都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楊曉飛的肚子圓滾滾的裹在毛衣裡,顯得特別有‘孕味’。
  點好了菜,啤酒滿上,開始聊天得時候,我才發現,帶了楊曉飛來絕對是個非常英明的選擇。
  可能韓暮雨也知道自己不愛說話,所以才叫了楊曉飛。他安安靜靜地喝酒,我跟胖子倆人東拉西扯的,楊曉飛對我的工作表現出十二萬分的羡慕,把他自己現在的生活描述的水深火熱,苦大仇深,恨不得連飯都吃不上。
  我當然不信他們有這麼悲慘,但是當滿滿一盆大骨頭端上來的時候,我也真切地看到楊曉飛眼睛刷得亮了。
  韓暮雨戴著塑膠手套挑了一塊肉最多的放我盤子裡,我也沒客氣,抱起來就開咬。
  其實,我平時吃東西也沒這麼豪放,只是我怕吃得斯文了,韓暮雨會覺得我扭捏。
  果然他看我嚼得這麼歡,滿意地笑了一下。
  他不經常笑,所以他的笑容看起來就特別金貴,就像千里冰層上偶爾綻放一朵蓮花。遺憾的是,他笑得特別淺,還沒看清楚呢,就沒有了。
  我借著酒勁兒跟他們說起我上班遇到的各種糗事,憑著我非凡地表達能力,把楊曉飛樂得差點鑽桌子底下去,而韓暮雨也聽著,只是偶爾彎彎嘴角,其實這個效果,我已經很滿意了。
  他不時的和我碰一下杯子,我在喝酒的同時會偷眼瞄著他,看金黃色的酒液在他修長的手指間搖晃,沾濕他淺色的嘴唇。伴著喉結上下滾動,他會輕輕抿一下嘴巴,眨一下眼睛,然後抬眼看向我。
  酒精,是讓人迷亂的東西。我見多了酒桌上的千奇百怪的眾生相,很難回憶出有誰能像韓暮雨這樣,每個動作都讓我覺得從容甚至誘惑。
  楊曉飛又給我把酒倒滿,我擺擺手,不能再喝了,楊曉飛使勁兒推給我,卻被韓暮雨給攔了下來,“行啦,他不喝就別讓了。”
  楊曉飛乖乖縮回手去,小聲地抱怨:“韓哥,哪有你這麼陪酒的?”
  我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樣子,有瞅了眼一邊兒的韓暮雨,就問起了自己一直奇怪的問題,“哎,曉飛,你好像特聽你韓哥的話麼?”
  我這一問,楊曉飛來了勁頭,“必須的。那是我韓哥,我誰的話不聽也得聽他的啊!”
  “怎麼地呢?”我問道。
  楊曉飛把手裡的大骨頭放下,做出一副長聊的姿勢。
  



☆、十一

  “我是嫌家裡老管著我才自己跑出來打工的。開始的時候找了個當地的裝修隊,跟著他們就幹了兩天就鬧翻了。”
  “為什麼?”我配合地接到。
  “隊裡一人看我新來的老欺負我,跟我叫死胖子,我最恨別人這麼說我。那天上班的路上我沒忍住跟他打起來了。他是隊裡領頭兒的那個人的弟弟,領頭兒的向著他,當時說要開除我,我心想老子還不想伺候了呢,讓他給我兩天的工資六十塊,他不給,我又跟他揍起來了,好嘛,你不知道,六個人打我一個……”
  他指著額頭一個明顯的疤,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頭上還帶著紗布呢。
  “這就是他們拿瓦刀給我戳的,當時,流了滿臉的血,我也急了,把領頭兒的那人外套口袋整個都給撕掉,揀了地上的石頭、磚頭什麼的就往那些人腦袋上招呼,不過我一個人怎麼也打不過那麼多人,後來被他們按在地上拳打腳踢。那是大早晨,街上還沒什麼人呢,有看見的也就是遠遠地看熱鬧。我那時都被打懵了,只能用胳膊把腦袋抱起來,都不知道那些人什麼時候停的手,最後從地上把我扯起來的那個人,就是韓哥。”
  我們同時看向韓暮雨,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可能我跟楊曉飛看他的目光一個過於好奇一個過於熱切,他簡單地解釋了一句,“那天我就是剛好碰上了。”
  “這麼說,是你把楊曉飛給救了?”我說完又覺得不對,韓暮雨一個也打不過那麼多人。
  果然他搖搖頭,“不算,我聽見他們在那裡吵吵,也沒想管,後來看著要把人打死了,我才過去。”
  “恩恩,我暈頭轉向的站起來時,就看見韓哥手裡拎著一板磚站在我身邊,那些人都罵罵咧咧地往遠處走了……”
  “你這麼厲害?”我驚訝地看著韓暮雨。
  他說:“不是我厲害,我就是趁著那些人沒留神把他們給拍開了,然後我指著路對面一打電話的人說,有人已經報警了……”
  我到現在總算是明白為什麼楊曉飛老是哈巴狗似的聽韓暮雨的。
  
  楊曉飛想起現場的情況,口氣都多了幾分崇拜:“安然哥,你沒看當時韓哥那個樣子,特酷,他手裡拎著磚,對那些人說:‘要打,我不怕,大不了一塊兒進局子’,特狠特牛。要跟韓哥比,我就丟大人了。”
  “他們人多,你打不過也沒什麼可丟人的!”我安慰他。
  “不是那個,等那些人走了以後,我越想越委屈,蹲地上就開始哭!哭了個天昏地暗。”
  “啊?真的?”不是我沒有同情心,只是,我想想楊曉飛當街大哭的樣子就覺得特別滑稽。
  韓暮雨也點點頭。
  楊曉飛接著說,“等我哭完了,韓哥拿袖子幫我擦了擦臉。他問我有錢去診所看傷嗎,
  我說沒有,然後,韓哥就說,那忍著吧!我也沒錢。”
  我實在是沒收住,“撲哧”就笑了出來。這真像是韓暮雨說的話。
  楊曉飛也不介意,繼續說:“我們走的時候在馬路邊的下水口撿了張銀行卡,我說這肯定是那個領頭兒的人的,我記得我把他衣服扯壞了掉了一遝子東西出來呢。當時按我的意思就把這卡給扔下水道裡去,韓哥攔了我一下,問我那領頭的多大年紀,我記得是四十一。他讓我在一背風的地方等著他,他拿著卡不知去哪兒遛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手裡就多了一百塊錢。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他那一百塊錢是怎麼來的。”
  一百塊?
  我忽然想起與韓暮雨最開始的那次相遇,莫不就是這麼個機緣巧合?我抬頭看向他,他正把一塊瘦肉從骨頭上拆下來放在我盤子裡,在視線相交時,他很突然地朝我擠了一下眼睛。
  我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完成這個動作的,在做出這麼個可愛的表情之後他馬上就恢復了一臉的淡漠,而我的心卻在好半天後還狂跳不止。
  “韓哥,你告訴我唄,怎麼弄到的錢?”楊曉飛笑得一臉諂媚。
  韓暮雨把一隻大棒骨放到他的盤子裡,“吃飯吧你!管這麼多!”
  楊曉飛不再糾纏,低頭去啃骨頭。
  “你別愣著,多吃點!”韓暮雨又給我夾了點菜。
  我印象裡,從沒有哪頓大餐有這麼美味適口過!
  後來楊曉飛喝得有點高,開始嘴上沒把門兒的:“哎,安然哥,你……你不知道,就你往你們銀行的櫃檯前一坐,別提多……多打眼了!西裝領帶的,跟看板子上的明星似的,特帥,真的!比你旁邊那個小姑娘還……還要水靈,還要招人待見呢!你不信你問韓哥,韓哥,是不是,你說是不是?”
  韓暮雨拿筷子敲敲楊曉飛的酒杯,“閉嘴你!”
  楊曉飛還來勁兒了,“閉嘴也是那麼回事兒!安然哥那動作嘿……”他肥手指在桌子上模仿我打鍵盤的姿勢,“那叫什麼……對了,行雲流水……就是行雲流水……你沖人一笑,真是花見花開車見車爆胎……”
  我聽著他胡說八道一點兒也不生氣,他說的那些,我早就聽多無數遍了。
  韓暮雨有點磨不開,他可能覺得這樣說我不好,但是楊曉飛喝多了又攔不住,他只好小聲地跟我說:“你別介意,他沒別的意思。”
  我擺擺手,“沒事兒,這有什麼啊?我本來就帥啊?是不是?”
  他幾不可查地點點頭,“恩。”
  
  結帳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我根本就沒想讓韓暮雨請我吃飯,論收入,我顯然要高出他許多,不過最後,還是他給的錢。我也很無奈,他單單就那麼看著我,一言不發地按住我的手,我就不好意思再跟他爭了。
  我打車先送他們倆回去。楊曉飛下了taxi就自己搖搖晃晃地往宿舍走。
  韓暮雨看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他一喝就多。”
  我聽著他說話的語氣,心裡有些怪異的感覺,讓我覺得憋悶,因為喝了酒,我想都沒想就問了出來:“楊曉飛說的你倆認識那段兒,是真的麼?”
  “是啊!”
  “你當時怎麼就那麼勇敢想去幫他呢?”
  韓暮雨想了一下,答道:“其實,開始我也沒想管,後來那個領頭兒的罵了楊曉飛一句,我才沒忍住。”
  “啊?罵他什麼啊?”
  “……有娘生沒爹教……”
  “……”我沉默了。
  “我爸不在之後,我跟著親戚出去幹活,被人打罵、欺負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可是,我單單聽不得這句……”韓暮雨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壓抑。
  每個人心裡都有碰不得的地方。
  我點點頭,不想再說這些讓他難受的話,“對了,那一百塊錢……你還真是走運啊?密碼都能蒙對!”
  “其實,也不全是蒙的……”韓暮雨看向疑惑不解的我,眼裡滑過一絲頑皮的狡黠,“他們打架的時候,那人躲過了楊曉飛扔得一塊磚頭,當時說了句‘我是跟觀音菩薩同天生的,你還想砸著我……’,很多人都喜歡用自己的生日做密碼,我也就是試試看。想不到真的就猜對了……”
  原來他問楊曉飛那人的年紀,就是為了算年份。
  這個韓暮雨,居然這麼有心思。
  我又問他,“既然密碼猜對了,幹嘛不多取點錢,拿他一百算是便宜他了。”
  “一百塊裡有楊曉飛的工資,還有給他看傷口的錢……其實,在外面打工,誰的錢來得都不容易……”韓暮雨說,“我們都一樣的。”
  他說,他們都一樣的,他知道那些人的難處,他不願意把事情做絕了。
  穿梭不息的車流在我們身邊淌過,遠遠近近的燈光映在他年輕的臉上,平靜、坦然、無論何時他都可以直白地看向你,眼神清澈,不躲閃不動搖。有些東西不是後天能夠習得的,比如來自本性的悲憫和良善。
  “你啊,真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他。
  “我怎麼?”他不解地問。
  “不怎麼……”我感到自己站在初冬的寒風裡,手心居然開始冒汗,“挺冷的你快回去吧……””
  他說好,剛轉身走了兩步,我又喊到:“那什麼,暮雨,沒事兒就去找我玩兒……”
  “……哎!”一聲特真誠實在的回答響起在冰涼的夜裡,冷風打透了衣服,我卻覺得連耳朵尖都熱起來。
  
  帳本:
  “貸:大骨頭館,76(發票中獎5元),71.00。”
  “借:打車費,6.00。”
  



☆、十二

  元旦前,單位又給我們每人發了兩套工裝。說實話我覺得我們銀行的工裝比工、農、中、建他們的好看多了。男的都是西裝領帶,比較起來效果不是很明顯,女式的衣服就看出差別來了。就說我們行旁邊建行的,那個領帶搞得比兔子尾巴還要短,還配了一馬甲,他們的大堂經理往大廳一站,怎麼看怎麼像火車站賣票的。反觀我們行裡這些女同事,都是銀團花網底的白色大領真絲襯衣,配著同色系羊絨衫,最外面是深藍色暗條小西裝,精緻的行徽戴在左胸前,西褲筆挺,配上五釐米黑色純皮高跟鞋,莫說是在單位,即便是穿著這身走到大街上,那也絕對是白領造型、精英氣質。
  小李同志一大早穿戴整齊的在營業室溜來溜去,跟曹姐相互吹捧。“就這一套就兩千多,再不上點檔次,那也太說不過去了!”曹姐如是說。
  高哥看著高高興興地倆人,撓撓腦袋,“你們是合適了,我這衣服有點瘦了可怎麼辦啊?”
  “怎麼會瘦呢?”曹姐問。
  “量衣服那陣兒我一百四十斤不到,現在我一百五十斤都打不住了啊!”
  “哦,好辦,減肥唄……”小李說到,“就您這情況,連吃一周蘋果,保證減掉七八斤。”
  “只吃蘋果啊?”
  “對!”
  “我看我還是湊合著穿原來的衣服吧!”高哥做出了明智的選擇。
  
  “咦,安然,你今兒怎麼這麼安靜?”小李蝴蝶般飛到我旁邊。
  我有時候特別佩服她,她總是能從一上班就開始顯示出無窮的活力與激情,營業室裡的每個同事她都得招呼一下,並將這種八卦加雞血的狀態保持一整天。
  “邊兒玩兒去啊,我鬱悶著呢!”
  “唉喲,說來聽聽!”小李來了精神,一臉欠扁地湊過來。
  “去去!你昨天代發的工資接收入帳了麼?還在這兒貧?”我這句話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她馬上跑去接收工資了。是的,雖然,小李平時很淘,對待工作卻很仔細,她說,這是逼出來的,那都是錢啊,錯一點兒都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買教訓。
  把她支走了,我繼續鬱悶中。
  為什麼鬱悶呢?
  首先,昨天領導查錄影指出了我很多問題,什麼玩手機啦,什麼聊天啦,什麼離櫃時印章沒鎖、操作員沒退啦,總之被批了一頓,當然,每個前臺的人都跟我一樣被批,我的待遇並不特殊。
  第二,我這新工裝的羊絨衫選大了,本來我穿L號的正好,想著裡面還要套襯衣,就要了個XL號的,結果沒料到,這兩個號差得挺邪乎, XL號的我穿著有點長。
  好吧,其實,以上都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昨天下班時路上遇見楊曉飛,他跟我說韓暮雨前兩天回老家了,說是家裡出了點兒事兒,當時走得特別急,楊曉飛也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
  心緒不寧,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我一直想著這事兒,可是又沒有辦法聯繫韓暮雨問個清楚,就這麼心煩意亂的吊著。
  吊了足足兩天,終於,在第三天下午回宿舍的路上,我發現那棵開花的小樹上比早晨看時多結出了一朵,白色的,小巧精緻,沿襲著某人一貫簡潔舒展的風格。
  他回來了。我心裡一動。
  
  吃過晚飯,我在宿舍忍了半天,電影看了三分之一也沒看明白到底演的是什麼,最後乾脆暫停了電腦,批上棉服,拿著我們新發的羊絨衫,出門兒,去找韓暮雨。
  
  走到那排曾經只是遠遠望著的白色活動板房近前,我又有點猶豫。
  關心朋友,這當然沒錯兒,可是,我不能對自己心裡那種時時刻刻的牽掛和想念視而不見,試問安然,你何曾對哪個朋友這麼上心?這幾天抓心撓肝的不安,剪不斷甩不開的擔憂,每一分鐘的胡思亂想,讓我度日如年,我一邊勸自己別再惦記他,一邊不可自拔的掉到想念的漩渦裡。不止這些天,再此之前,之前很久,我就已經開始暗暗地期待,期待他會出現在排隊的人群裡,拿著號碼,等我把他喚到眼前,神奇地是,每次他都能排到我的窗口,像是算計好的一般。
  我不能控制自己見到他時的喜悅和慌亂,就像面對著心上人的小男孩般手足無措。
  這感情,有點過了。
  
  隔著薄薄的門板,屋子裡男人們的說話聲清晰地傳出來,其中卻沒有韓暮雨的聲音。我的手掌在門前晃了兩晃,最終也沒有拍下去。
  算了,安然,回去吧,過了,作為朋友,你的行為沒有過,可是,若論朋友,你的心已經過了。
  我轉身的瞬間,板房的門被人從裡面拉開了,“吱扭”的響動,我似乎聽到命運一聲輕笑。
  “咦?安然哥?你怎麼來了?”楊曉飛一臉驚訝的看著我。
  “啊,我……”
  沒等我說完,楊曉飛回頭就朝屋裡喊了句,“韓哥,安然哥來了。”
  楊曉飛肥胖的身體遮住了大半個門,我從縫隙瞭望進去,屋裡很亂,地上擺滿了盆子、瓶子、鞋子,靠右面一排六張床,床上七仰八叉的躺著幾個人,都蓋著厚厚的被子或者軍大衣,他們停止了聊天都看向門口的方向,熱氣,昏黃的燈光,各種混雜在一起的氣味一起撲到我的臉上,我不禁退了一步。
  韓暮雨最靠裡面的床邊拿起厚衣服披上,慢慢地走了過來。
  “那什麼,安然哥,你先跟韓哥呆著,我得去趟廁所。”楊曉飛說完抱著肚子就朝某個黑暗的角落跑去。
  
  “安然,你怎麼來了?”他問。
  “我……我就是過來看看,楊曉飛說你前幾天回家了,沒什麼事兒吧?”因為他是背光,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韓暮雨回頭看了一眼屋子裡橫七豎八的人,“算了,你也別進去了,咱們換個說話的地方吧。”
  
  斜對面不遠是麥當勞,我倆撿了個清靜的角落坐下。借著明亮的燈光我才注意到韓暮雨嘴角的烏青。
  “你嘴角是怎麼弄的?”
  “打架。”他淡淡吐出倆字。
  “出什麼事兒了,暮雨?”我察覺到自己問得有點急,又加了一句,“能跟我說說嗎?”
  “也沒什麼大事兒,安然,你別擔心。就是我們家裡邊村長想修條磚道直通他家地頭兒,這條路正巧經過我爸的墳地,他們動工的時候都沒有知會我家一聲就把墳給平了,我親戚帶著媽和我妹去跟他們講理,結果他們根本就不理這個茬兒,我得著信兒了就回去找了那些人說道說道。現在沒事了,他們把我爸的墳地重遷了一個地方,還給換了副棺材。”
  



☆、十三

  “怎麼會打起來的?”韓暮雨說得簡單,回去說道說道?拿拳頭說道?
  “我回去就跟他們說讓他們給我爸換個地兒,好好起個墳,他們不答應,說什麼路都已經修好了……”
  “然後呢?”
  “然後,”韓暮雨掃了眼窗外,聲音平直又清冷,“然後,當天晚上,我就帶鐵鍬、錘子,把他們已經修好的那段壓著我爸的路給拆了……”
  “就你自己?”我詫異地問。
  “恩。磚道跟城裡這些馬路不一樣,好拆。”
  “村長怎麼反應的?”
  “第二天白天,他們又把那段兒修好了。晚上我又去拆的時候,發現他們提前找了幾個人在那裡守著,後來跟他們打了起來,因為他們人太多,那天就沒拆成,我也捱了幾下子。”
  聽著韓暮雨講這些事情的時候,我老是有種錯覺,他不是在說他自己,那些個拳頭啥的也不是落在他臉上,他只是站在那個場景之外的看客,看著一條路碾過一個長眠之人的墓地,看著一群人欺壓孤兒寡母的一家,看著一個年輕人無助卻無畏的爭奪一絲尊嚴。他明明置身其中卻又生生地將自己剝離出來,就如那些恥辱和傷害都不曾觸及到他。
  “第三天晚上他們沒人看著,我又去拆,拆了一夜,幾乎拆了這條路的一半兒。見到村長我跟他說,他不答應幫我爸遷墳的話,除非他天天叫人看著這條路,或者直接打死我,否則這路肯定通不了。最後,他就同意了……”
  “靠,太他媽欺負人了……”我氣得一拍桌子,罵道,“這世道還有沒有天理了啊?一個小破村長就這麼跋扈?”聲音突兀地炸起,嚇得人們老遠的都扭過頭來看我。
  韓暮雨抬眼看向氣鼓鼓的我,然後,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只是一把骨灰而已……骨灰不會有感覺,有感覺的,是我們這些活著的……活著是辛苦,可是不活著,怎麼知道以後會不會有好事兒發生呢?”
  我聽著他自言自語般的話,沉默下來。
  顯然,死絕對比活著要容易,人們怕死,其實死亡本身沒什麼可怕的,可怕的是死亡讓一切止步,斷絕任何變化的可能性,無論變好還是變壞。
  所以,摸爬滾打也得活著,忍氣吞聲也得活著,只要能不死,就得活著,為了感受日後那些紛至遝來的好的壞的命運的無常。
  
  我呆坐了五秒鐘,直到韓暮雨問我,“安然,你懷裡一直抱著的是什麼啊?”
  “啊?”我這才想起沒來得及拿出手的羊絨衫,“這個是給你的。”
  我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看,“毛衣?”
  “啊,我們單位發的,我穿著有點大,我想你比我高點兒,應該正好你穿,就給你拿過來了,你回去試試。”
  “你把毛衣給我你穿什麼?”
  “我還有好幾件呢。”
  
  韓暮雨輕輕地摸著還未打開包裝的羊絨衫,眼神輕輕軟軟的,卻在一番打量之後,又推回給我。
  “安然,”他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措辭,最後,他看著白色的桌面,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其實,你不用可憐我。”
  我先是一愣,下一刻就急了,“韓暮雨你說什麼呢?誰可憐你了?你多狠啊,多大的事兒都能自己擔起來,什麼苦都受得下去,不靠爹媽不靠關係自己養活自己還養活家裡,你有什麼可憐的,我安然有什麼資格可憐你啊?我工作都是靠親戚給找的,被人說兩句不順耳的就尋死覓、活怨天尤人,長這麼大沒做過一件見義勇為、揚眉吐氣的事兒,我還可憐你,我麻煩你可憐可憐我吧!”
  韓暮雨被我連珠炮似的一大串說辭給鎮住了,他疑惑的看著我,似乎是沒聽明白。
  我被他看得有點囧,直接拿起羊絨衫塞他懷裡,佯裝生氣地說道:“我去買點飲料,你好好反思一下吧!”
  
  我拿著一杯冰可樂和一杯熱果汁回來的時候,韓暮雨已經把羊絨衫的包裝打開了,他只輕輕抽出一個邊兒,手指摩挲過灰藍色的毛料。
  我把果汁放在他面前的時候,隨口問道:“手感怎麼樣?”
  “恩,很軟很滑,你們銀行發的東西就是好。”
  “當然了,純羊絨的!拿回去再看吧!先把果汁喝了。”我把紙杯上的蓋子幫他打開。
  
  我一直明著暗著注意他的表情和舉動,所以,在他端起杯子又放下的極短的過程中,右手輕微地顫抖以及眉頭的一蹙而舒,都分毫不差地落進了我眼裡。
  “飲料很熱!”他說。
  我先一步在他收回手前抓住了他的右腕翻轉過來。
  簡直慘不忍睹。
  手指和掌心分佈著大片的水泡,除了大拇指外的四指指根處全破了,露出紅肉,因為胳膊被拉伸的關係,他的手臂從袖子裡露出了一小截,隱約可以看見數條青紫的瘀痕。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沒那麼簡單,他可以輕描淡寫的說那個事件,卻要一分一秒的捱那個過程。
  “你,你手傷了怎麼不說啊,還有胳膊上?”我真的有點兒急了。
  韓暮雨縮回手去,“沒事兒,手上的泡和破皮都是拆路地時候拿磚塊磨的,胳膊上是竹竿抽的,村裡人也怕真把我打壞了,所以就是拿細竹竿打了幾下!”
  靠,這還是怕打壞了?這還不算打壞了?
  “你就這麼忍著,好歹去上點藥啊?”
  他手上的水泡很多都破了,還有那些破皮露肉的地方,碰到熱東西肯定疼得不行。
  
  韓暮雨答道:“不用,很快就能好,你去找我的時候我正拿針挑水泡呢,對了,回家的事情我沒跟別人說,就告訴你了,結果,你這脾氣……”
  “我脾氣怎麼啦?”我瞪著他,“你根本就是不拿我當朋友,傷成這樣了都不跟我說!”
  
  我故意睜大眼睛揚起下巴,一副興師問罪樣兒。他有些無奈地看著我,眼神搖晃幾波,沒有任何徵兆地、沒頭沒腦地,他就笑了。那個笑容極輕淡,只是嘴角稍微那麼一彎。很神奇,似乎他周圍的空氣都起了漣漪,一圈一圈漾開,漣漪中心則倏地冒出青蓮一隻,當他笑意盈盈地轉向我時,我幾乎看到虛空中蓮華千重,無限綻開。
  他說:“安然,就算我告訴你我受了傷,這傷還是疼在我身上啊,一個頭髮絲兒都不會少!何苦還讓你惦記著呢?”
  



☆、十四

  我偏開頭去,心跳成一團。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惦記了嗎?幼稚!”我嘟囔了一句,用自己手裡的加冰可樂換了韓暮雨手裡的熱果汁。
  他也沒說話,悶頭喝東西。
  “哎,那楊曉飛沒問你手上的水泡是怎麼弄的?”他身上的傷也許楊曉飛看不到,可是手上的傷太明顯了,楊曉飛不可能不問。
  “問了,我說回家蓋房子去了。”
  “恩,瞎話兒倒是來得挺快!我發現你這個人不言不語的蔫有主意。”
  裝可樂的紙杯子表面凝了一層水珠,韓暮雨輕輕地把手掌貼到上面,似乎是覺得很舒服,可能那種清涼能稍稍抵消一些掌心裡熱辣辣地疼痛感吧。他把杯子捧在手裡,輕輕敷在受傷的嘴角,半閉著眼睛,淡淡地回答我,“沒人幫我拿主意,我只能自己拿主意!”
  
  “喂,你在幹嘛?冷敷也不是這樣的啊?”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在他疑惑不解的目光裡,伸手就把他的可樂拿了過來。抽出吸管,掀開蓋子,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幾口就把裡面的可樂喝光,然後把杯子裡的碎冰塊倒幾了顆在手心裡。他還沒反應過來時,我已經把冰塊直接按在他的嘴角上了。
  可能他也有點懵,居然動都沒動。
  “這樣才管用呢!”我說。其實,在我的手碰到他臉的一瞬間,我就醒悟到自己又犯傻了,這事兒讓他自己來就成了,我這樣實在是有點過於熱心。可是,事已至此,我就得強撐著,儘量做得理直氣壯。
  我知道他在看我,我可不敢看他,我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躲著他的視線,害怕被他捕捉到心裡的一絲驚慌。麥當勞的高溫讓他的臉有些微微的紅,跟我手指接觸的皮膚有著熱乎乎的溫度,與我手心冰塊的寒涼形成鮮明的對比,一熱一冷,熱的還微微燙手,冷的則凍得骨頭都疼,不止我的手,我覺得我整個人都在這樣的冷熱溫差中忍耐、掙扎,翻來覆去。
  很快,冰塊開始融化,有水從我的指縫間流下,經過他的唇角,而後在他下巴上凝成一滴。
  他拿手背把水滴擦掉的同時,似乎是無意識地舔了舔唇邊融化的水,直到我看著他抿抿嘴唇,喃喃自語地說出“冰塊不甜!”後,我才反映出來,那個在我手掌裡一晃而過的軟嫩觸感是什麼。
  我絕望地看向屋頂,忍著心臟難以負荷的狂跳,在渾身的顫抖經由胳膊傳遞到手掌之前,把我的手指們撤離了他的臉頰。
  “哪有冰塊還加糖的?”我說。
  他點頭,默不作聲地從可樂紙杯裡倒出冰塊,學著我所做的樣子敷在嘴角。
  如果當時他肯看我一眼,必然會發現,面前的安然強自鎮定的外表下,那顆魂兒幾乎無措到惶然。
  謝天謝地,很久,他都沒有抬頭。
  
  那天晚上從麥當勞出來,我說陪他去藥店買點消炎藥膏塗塗,他說不值當的,就跑了。好吧,既然你都不嫌疼,我也別追著趕著婆婆媽媽了。
  
  元旦那幾天氣溫大降,老娘打電話過來,囑咐我要多穿衣服,別感冒了,要戴厚手套,不能凍手,我跟老娘說:“就沒有您這樣兒的,我不是五歲不是十五歲,我都二十多了,你還囑咐我這些?您老這麼惦記我得惦記到什麼時候?您累不累啊?當媽的是不是都這樣兒啊?沒法兒說你們呢?哪會兒才能不操心了呢您?您老這麼慣著我以後我生活不能自理了都怪您!”娘親聽著我的油腔滑調一邊罵我一邊笑,她說,等我找著了能照顧我生活的人,她就不用惦著我了。我說行,您等著吧!
  以前上網的時候,我也曾在微博上貼過幾張日常的照片,結果居然引來無數星星眼,那時我很得意地指著微博上滿屏的留言,跟我娘親說,這些都是我粉絲。娘親問,什麼是粉絲,我說就是很關注我、對我說的每句話、幹的每件事、心裡的每個想法都有興趣的人,結果我娘親特別詫異地說:“這些都是啊?我以為這樣的人只有我跟你爸兩個呢?”我一下子就哽住了,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是從我出生就存在的兩個最鐵杆兒的粉絲,他們的眼睛就從沒離開過我,他們的心一直栓在我身上,他們知道我所有的好和不好,在意我最細微的想法,從小到大記不清有多少次我把他們氣得死去活來,但即便我做了再出格兒的事兒,即便他們無法理解我的感受,卻無礙於他們對我付出原諒,他們給我的,永遠都丟不下,甩不開,還不起。
  跟這倆人比起來,別的粉絲都浮雲了。
  所以我覺得把爹娘哄開心了,比哄那些相親認識的女孩子有意義得多。
  
  掛了電話,我掐指一算,好像好久都沒回老家看看了,於是決定週末回家一趟,把老娘喜歡的那個新型九陽豆漿機給她買回去。
  次日上班的路上的寒風證明了一個真理,不管人長多大,娘的話還是要聽的。那小風嗖嗖地輕易就打穿了我的棉服,還好我聽話戴了最厚的手套,在全身都涼透的情況下,手居然還有點冒汗。
  
  在前臺,最開心的莫過於趕上大雪冰雹、狂風暴雨,天氣越是惡劣,咱們越開心,原因很簡單,壞天氣辦業務的人就少,我們前臺就清閒。
  當然,人少,並不代表沒有,事實上,即便天上下刀子,也照樣有人往銀行跑。
  金剛夾著他的小皮包雙手攏在嘴邊呵著熱氣進大廳時,小李同志正在跟我炫耀她網購的“暖寶寶”。
  我說她這是純粹的燒錢。
  其實,無論外界氣溫如何變化,我們所在的營業室裡幾乎是沒有春夏秋冬的,溫度一年到頭大概徘徊在22到28度之間。原先存在於我們體內的跟大自然同步的生物鐘被打亂,同志們個個都像農民種在大棚裡的蔬菜一樣,季節概念模糊。只有出了那個監獄似的玻璃籠子,來到天空之下,大夥兒才驚覺,我們在恒溫的環境中把自己裝扮得頂花帶刺兒,實際上卻是根反季節的黃瓜。
  



☆、十五

  “安會計,上班兒啦?這天兒可真冷?你們怎麼就穿件兒襯衣啊?”金老闆兩頰凍得紫紅,手指頭跟紅糖熏出來的豬爪兒似的。
  “金老闆過來啦!我們屋裡熱得很,西裝根本穿不住。”我邊跟他閒話,邊接過他遞進來的支票一張。這麼多客戶裡,他算是跟我比較熟的,喜歡找我辦業務,我待他也向來和氣。
  幫他填好了支票和進帳單,驗完了印章,我在電腦裡記帳的時候就見金剛靠近了視窗,壓低聲音跟我說,“安會計,我急著用錢,你看能不能多取給我點兒?”
  大部分的銀行都有規定,如果客戶在同一網點兒累計取款超過五萬要提前一天跟該網點預訂,以便銀行能準備充足的現金,雖然,銀行法規定:存款自願,取款自由,可是,如果客戶沒有預訂就要取超過五萬的現金,我們是可以拒絕的。老有客戶質問,“錢是我的,你憑什麼不給我取?”你還別覺得這有什麼不合理,哪個銀行都一樣,反正錢不取給你,你一點兒輒都木有,隨你投訴到哪裡!有時候銀行就是這麼不講理。
  我們行的現金管庫員比較死板,一般沒有預訂大額取現的,她都一句話給打發了,除非是VIP客戶。
  
  “想取多少啊你?”我問金老闆。
  他伸出兩根手指打個叉,“十個,行嗎?”
  我有些為難,這要跟管庫員一說,肯定不行,我看看自己手裡的現金,好像不夠。
  “安會計,你幫幫忙!工人等著發工資呢!本來頭一個星期就該發,拖到現在,全是因為這張支票來晚了……要光是工資用不了這麼多,倒楣的,一個工人從架子上摔下來,腰摔壞了,我得給人看去……怕是會落下殘疾……”
  聽到這裡,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誰啊?誰摔了?”我脫口而出,“姓什麼?”
  “姓廖,你認得?”金剛顯然沒有想到我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不認得,就是隨便問問……”我暗暗地松了口氣,萬分慶倖他說的不是韓,他要是說姓韓,我想我得……我得……我也想不出確切的我會怎麼樣,我討厭這個假設,所以決定不再去想。
  “那……這錢?”金剛一臉期待的看著我。
  “工人的工資怎麼拖欠呢,你那裡的民工掙得都是血汗錢,該給必須得給,及時足額地給!”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正義和公理的代言人,“別說十萬了,二十萬也得給你湊!”
  一種叫做感動的表情出現在金老闆小眼睛大嘴巴還有些酒糟鼻的臉上,“謝謝,謝謝安會計!”
  我回身還沒開口說話,小李同志已經趴在桌子上笑得渾身亂顫了,“安然,你啥時候這麼好心眼兒了?”
  “借我五萬塊錢……”我說。
  小李把五遝百元鈔票托在手裡,問道:“我那個暖寶寶真的是燒錢麼?”
  “怎麼可能,大冬天的那是暖手必備的東西,而且你買的那麼便宜,絕對一居家過日子的好手!”我面不改色地否定了自己之前所有的‘謬論’。
  小李笑嘻嘻地把錢遞給我,“就是,說實話多好……”
  我翻了翻白眼……
  
  錢給金老闆取了,還送他一取款袋,“去吧,早點把工資給人發了。”金剛都走出去老遠了還在跟我道謝。
  不用謝,真的,你不給工人發工資,工人怎麼過來存錢啊?
  
  果然,次日楊曉飛就過來了,不過,他排到了小李櫃檯前。存完錢,他看我那裡沒人,就過來跟我打招呼。
  “安然哥!你們屋裡可真暖和!”
  “恩,還行,你存錢啊?”我問。
  “是,我們發工資了,我來存錢,韓哥讓我幫他一塊兒存了。”
  呃……我得承認我覺得一陣失落,不過,我一點兒都沒有表現出來,“聽說,你們那兒有人摔了?”
  “是,跟我們同屋的廖四兒。倒楣的孩子,從十米高的架子上掉下來,聽說腰椎都碎了……怕是以後站不起來了……”楊曉飛一臉惋惜,“昨晚上他媽從家趕過來,在醫院哭得差點背過氣去……他平時跟我們關係都不錯的……老闆還行,說住院的費用都包了……韓哥工資都沒捂熱呢就直接塞給他媽媽五百……”
  五百?這個韓暮雨,他一共才掙多少啊?
  “你韓哥人還真是挺好的,除了有點靦腆。”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溫和到自己都感到肉麻。
  越是時間久了,越是發現,那個叫韓暮雨的人身上有很多吸引人的地方,一些在我看來可以稱之為美好的特質。雖然,他不願意表達,卻總能讓人感受到他那副冷冷清清、波瀾不驚的外表下靈魂的溫熱。
  楊曉飛卻在聽了我的評價之後,皺了那張肥臉,“靦腆?韓哥他靦腆嗎?他就是有點不愛言語。也不是不能說,他要是想說啊,話也跟得上。他那個人做哥們兒沒得挑,廢話沒有,虛的飄的沒有,實打實的義氣,一起幹活的人都特別待見他,等你跟他接觸多了你就知道了。”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彆扭呢?胖子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他跟韓暮雨比我跟韓暮雨要熟,好吧,就算是這麼回事兒吧,我小小地不爽了一下。不過,我還是一點兒都沒表現出來。
  “最近天氣這麼冷,對你們幹活沒影響嗎?”我問。
  “要是老這樣,恐怕就得停工。一上凍我們的活兒就沒法幹了,只能等著來年開春兒。”
  “那要是停工,你們怎麼辦?”
  “不知道呢,這不也快臘月了嗎?大夥兒都想回家了吧,過了年再回來。”楊曉飛說話的時候,有人進來辦業務,他識趣地躲到一邊兒。
  等辦業務的人走了,他又湊過來,手裡還多了一杯水。趁我辦業務的空兒,人自己去大廳的飲水機拿一次性的紙杯接的。
  “安然哥,你看你們多好啊,暖氣開著,茶水喝著,不像我們,這大冷天兒的還得趕工……”
  “是呢,你上班時間過來存錢也沒關係嗎?沒人管?”我看他喝著水,還挺悠閒的。
  “沒事兒,我跟韓哥一組,我出來了,不是還有韓哥盯著呢嗎?只要到時候把活幹完了就成……”
  嘿,這麼回事兒啊!
  “行行,你趕快回去吧,沒你這麼偷奸耍滑的!”
  楊曉飛嘿嘿一笑,兩口喝完了杯裡的水,走得時候還跟我說:“安然哥,沒事兒就去找我們玩兒啊,說不準過兩天我們就回家了。”
  



☆、十六

  下班兒的路上,我差點出車禍,心不在焉地居然闖紅燈。雖然被開路虎的司機罵白癡,好在沒出事兒。
  楊曉飛的話再腦袋裡打轉,他說他們要回家了,要過了年才回來,這樣一算得倆月。倆月?這麼久。我的車停在馬路邊“花樹”那裡,看著那棵樹上搖曳的“花”,越發的鬱悶起來,也就是說,兩個月這棵樹都不會開出新的“花”來了……我望著遠處那排板房,思考著,晚上要不要去找韓暮雨,可是,說什麼呢?就問問他什麼時候回家?也不是不行,我們是朋友啊,這麼多天沒見了,見個面,聊聊天有什麼不行的。
  我使勁兒搖搖頭,安然,你這麼說你違心不違心啊?你真的就把人家當朋友了?你對你哪個朋友是這麼個情況?楊曉飛也要回家,怎麼沒見你這麼捨不得?糊弄自己好玩兒是嗎?韓暮雨他是不一樣的,跟你的那些朋友都不一樣!
  深深吸了一口冰涼的、滿是汽車尾氣的空氣,鼻腔熱辣辣的疼,肺泡都像給凍住了一般。清醒,清醒!我對自己說,安然,你別這麼變態行不?給你介紹那麼多小妹妹你不搭理,整天想著一大男人?你說他是朋友,你臉紅什麼,你心跳什麼?你沒事兒老盯著人家那張臉看什麼?你天天盼著人家過來存錢取錢幹什麼?安然,這事兒已經不對了!忒不對了!辦業務辦錯了可以撤銷,結帳時現金不平可以自己掏錢補,可是,喜歡錯了人,還是男人,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兒,趁現在,都還來的及,別讓它再錯下去!
  我最後看一眼那排白色的房子,忍著心尖兒上一蹦一蹦的疼,使勁閉了一下眼睛:韓暮雨,你回家吧,回家呆倆月,讓時間和分別幫我斷了這些有的沒的念想,等你回來,咱還是朋友,咱只是朋友。
  到底那天,我沒有去找他。
  
  我把吳越約出來喝酒,吳越看著我一杯又一杯的樣子,問:“你怎麼啦?又受客戶的氣啦?”
  “沒有,我沒怎麼。”
  “不可能,你肯定有事兒!”吳越看著我,看得我一陣兒心煩意亂。
  “沒呢,你怎麼這麼煩人啊你!喝酒!”我把他杯子倒滿了,啪的蹲在他面前,“是哥們兒就別這麼多廢話!”
  酒是吳越帶的,十八酒坊,藍幽幽的瓶子,也不是什麼貴酒,那一瓶我自己幾乎喝了一多半兒。怪了,平時喝成這樣早就頭腦不清了,今兒居然越喝越明白。
  “操,什麼破酒,吳越,下次別哪這些爛酒糊弄人啊,這是酒嗎?這是水吧?”我把瓶子底朝上倒出最後一滴。
  吳越可能也看出來了,我心情極差,他沒跟我計較,他拿出一個老朋友的耐心,拍著我肩膀說到:“安然,有什麼不痛快的你跟哥們兒說說,你看你不說,我也不知道怎麼開解你。”
  我不想說!我怎麼說,說我喜歡上一男人,但是我知道這事兒不對頭,所以我想把這茬兒給忘了,可是,我又不甘心,我難受。
  我一手托著下巴,一手拿根筷子戳盤裡的鵪鶉蛋。
  “安然?”吳越試探著問我,“你不會是失戀了吧?”
  我茫然地抬頭,失戀啊?還別說,真有點沾邊,不過,我這是連戀都沒來得及戀,那感情就死在自己心裡了。
  不知道是因為我沒反駁還是我笑得太苦澀,吳越覺得自己猜對了。
  “安然,怎麼回事?我都不知道呢……人家看不上你?不可能吧,就你這副皮囊,沒幾個妞能扛得住。”
  他這麼一說我還真有點好奇了,那個人,他是怎麼看我的,他看得上我嗎?不過,很快我就有了答案,人家能怎麼看你,頂多了就一普通朋友唄,那地位可能還得排在楊胖子後面,看得上看不上的根本就無從說起吧!
  這個想法讓我覺得胃裡翻江倒海般的疼,我擺擺手,示意吳越住嘴。
  “別問了行嗎?過去了,真的,我就難受這一陣兒,就咱喝酒這倆鐘頭,等我下了酒桌,馬上我就把這事兒忘了,忘得乾乾淨淨的徹徹底底的,我說到做到。”
  “哎,這就對了,就兄弟你這條件,什麼樣兒的找不著啊,行啦行啦,有什麼啊!”
  是啊,有什麼啊?既沒有山盟海誓,又沒有鴻雁傳情,連稍稍曖昧的話都沒有一句,連可以印證心跡的舉動都沒有一個,一直一直以來,都只是我一個人的一廂情願罷了,什麼都沒有,好吧,就當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歇了一個週末外加兩天強休假回家看望爹娘。在家的日子,我保持著自己萬古不變的嘴貧和手欠,在爹媽的嘮叨和謾駡下,快活地嬉皮笑臉。老媽對新買的豆漿機非常滿意,她喜歡用這機器熬粥,這四天每頓飯餐桌上都有不同原料的粥,大米、小米、黑米、黃米、芝麻、綠豆,老娘說都得讓我吃一遍,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回家呢!我馬上表示,以後為了這豆漿機熬出來的粥我也得經常回家。爹問我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兒沒?我想了想說,沒有,一切正常。
  我說到做到,我說忘了,我就真忘了,我一點兒都不想。有什麼事兒來著?沒什麼事兒,風花雪月夢一場。
  
  休假回來,去上班的路上,果然看見萬達廣場的大門緊閉,聽不見機器響也看不見人們進出,停工了。我沒有慢下電動車的速度,我什麼都沒看見,我的心沒有塌陷下去,我沒有空虛冰冷的錯覺,我只是疾馳而過。
  
  到了單位,我被告知要出去當大堂經理,好,我喜歡這差事。
  大堂經理職責之一,指導客戶填單子。許是要過年了,民工們都要回家,最近特別多外地人過來匯款,都是民工,沒上過什麼學,有的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對,電匯單子寫十份都寫不出能用的來,動不動就讓我幫忙給寫,那是付款憑證哪能隨便寫,寫錯了要承擔責任的,我跟他們非親非故,為什麼要冒這個險?偶爾我被磨地沒有辦法了也會替他們寫幾筆,不過,態度不會好就是了。
  快晌午的時候,我收拾乾淨一桌子寫作廢了的憑證、扔得到處都是的簽字筆,無奈到沒話說。小李把我召喚過去,“哎,安然,你對那些民工的態度可不行啊?大呼小叫的!把人都嚇著了知道嗎?你還不許人家沒文化是嗎?”
  我喝了口水,憤憤的說:“我不行,你來,你看看你能堅持多久!普通話都不會說,聽還聽不懂嗎?一個字一個字都給他寫好了,抄都抄不對嗎?一個人填掉咱們一本電匯憑證,看咱憑證不收錢是麼?讓我幫他寫單子,我欠他的,我愛他啊?不會寫名字來銀行辦什麼業務啊?沒長腿就別參加長跑!折騰半天匯幾個錢啊,五百,一千?最煩沒文化的,最煩窮人,最煩沒文化還來銀行的窮人!煩!”
  我叫囂地肆無忌憚,忽然有人扯了我衣服一下,我頭都沒回來了句:“旁邊視窗辦業務!”說完這話,我發現小李臉色有點不對,她沖著我身後露出了一個迷離的做作的甚至有點矜持的微笑。我轉頭,目光正好撞上那束清淩淩的眼神兒,心頭猛地一跳,一口氣卡在嗓子眼兒。
  那張被自我催眠說是已經忘掉了的清秀的臉就在面前,不是韓暮雨是誰。
  



☆、十七

  “你……你……你沒回家啊?萬達不是停工了嗎?你怎麼還在?”我結結巴巴地問,腦袋亂成一鍋粥,他什麼時候站我身後的,我剛說什麼了,靠,我剛才說的什麼屁話啊!
  韓暮雨用沒有任何情緒波瀾的語氣回答:“離過年還一個多月呢,我不想那麼早回去,就又找了個臨時的工作。”
  我看著他身上藍色粗布肥大的有點兒不合身的工作服,還有上衣口袋邊印上去的六個字‘通達汽車美容’,一下子反應過來,那不就是我們銀行旁邊的洗車行嗎?我們單位哥哥姐姐有車的都在那裡辦卡,比一般人優惠。
  “哦,那,你這是?”
  韓暮雨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你們這裡一個人的車洗好了,車牌889,老闆讓我把鑰匙和洗車卡給送過來!我……我就是跟你打個招呼!”
  “是啊,這樣啊,那什麼……”我簡直有點張口結舌,“889,李兒,889是誰的車啊?”我轉頭問小李。
  “曹姐的。”
  我把鑰匙從韓暮雨手裡接過來,“行,我給她就行了。”
  他點頭,轉身,快步地往外走。
  我幾乎是跑著追上去,“嗨,暮雨……你……”他停下來等我的下句,我吭哧了半天才問到,“你在這裡上班兒幾天了?”
  “昨天上班的!”
  “這裡的活兒累嗎?”
  “不累,比萬達的要輕省些。”
  “哦……”我沒話了,其實我還有很多想說的,只是看著他的表情,我覺得我的心就像剛從冰箱裡掏出來一樣,帶著冰碴,冒著白氣。他的表情,就是沒有表情,他不會表現出不耐,但是,卻清清楚楚地表明他對這樣的對話沒有興趣,如果我想繼續說,他還是會回答,那回答跟交流無關,只是他不想我尷尬。
  好吧,算了,沒意思,我朝他一笑,“沒事兒來玩兒!”
  我猜他也是想沖我牽牽嘴角的,只不過,那個動作太淺,似乎還沒開始就結束了。
  看著那淺藍色的身影出了門,跑向不遠處一輛濕淋淋地富豪,我心裡這叫一個混亂啊!
  韓暮雨,你說你怎麼不回家呢?你幹嗎找份工作還緊挨著我們銀行?你怎麼又出現在我面前?這不是打亂我的計畫嗎?我真的下定決心了,我就想跟你做朋友,可是,倒楣催的,你早不來晚不來,偏趕上我在那兒吐槽發洩的時候來,就我那些話,不會讓咱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他應該是不高興了吧,這我得解釋。我拍著心窩子想,我不為了別的,就是因為他是我朋友,我必須得跟他解釋清楚了,我那些話,沒沖著他。
  銀行關門的時候,我把電動車推到營業室裡充電,自己在自助取款機那裡瞄著洗車行的動靜。後來看他們一夥人扔了手裡的雞皮往出走,我知道那是下班了。
  我叫韓暮雨名字的時候,他已經走到馬路對面了,我邊沖他擺手邊往對面跑,也許是太心急了,我就沒注意來來往往的車,跑到馬路中間得時候,忽然聽得一聲尖銳刺耳的刹車聲,右側腰和大腿受到強大的衝擊力,我還沒來得及出聲就側著身子直挺挺地摔在地上,先是覺得一陣眩暈,而後便是被堅硬如鐵得柏油路磕著了後腦勺。
  我努力睜開眼睛,試著活動下腿,好像能動,不是特別疼,我掙扎著起身,腰有點疼,不過不是骨頭裡疼,只是皮肉層的。
  我感覺到有人過來抱著我的肩膀,熟悉的聲音急切地叫我的名字:“安然,安然,你怎麼樣?能動嗎?哪裡疼?”
  “沒事沒事兒!”我抓緊了那件淺藍色的衣服,“暮雨,我沒事兒!”
  這條路兩邊不是居民區就是小學,人多又雜,車子在這條路上根本開不快,真蹭著了也至於多嚴重,更何況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在韓暮雨的攙扶下,我晃晃悠悠地站起來,他不敢鬆手地扶著我,眉頭皺著,一臉擔憂。
  說實話,看到他這個表情,我忽然覺得很滿足,不就是撞一下兒,摔個跤麼?司機從車上下來,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後我看看他,再看看車,露出一個心有靈犀的笑,司機無奈地說:“前兩天,你騎電動車闖紅燈,今天,你隨意橫穿馬路,哥們,你是就鐵了心要死在我這路虎之下了是嗎?”
  韓暮雨不知道怎麼回事,聽了這話之後冷冰冰地瞪向那司機,我趕緊拍了拍他扶著我肩膀的手,示意他別說話。我自己也很明白,這事兒還真沒有人家開車的什麼責任,是我自己過馬路不帶眼,硬往人車上撞的。
  我再次動了動腿和腰,感覺沒有問題,於是對司機說,“行啦,哥們我也沒撞壞,你車也沒事兒,咱就各走各的吧,我從沒想死您車底下,這真是巧了,那什麼,咱們就此別過,後會無期……”
  事情就這麼了了……
  
  韓暮雨攙著我走到便道上,一邊給我拍去身上的土,一邊兒責怪我:“你怎麼走路不看車呢?”
  “沒注意麼,沒事兒,幸好冬天穿得衣服厚,摔一下也沒覺得怎麼疼。”我感覺他的手一下一下拍在我身上,把我整個人整顆心都給拍蓬鬆了。
  韓暮雨讓我走兩步,我就走了兩步,他看我齜牙咧嘴的樣子,輕輕歎了口氣。他一手扶著我站馬路邊兒,一手伸直了招呼計程車,“得去醫院看看,別落下什麼毛病……”
  這人一看就沒打過的,來車就招手,不管人家有沒有亮 ‘空車’牌子。
  我把他的手擋下來,“暮雨,不用去醫院,去什麼醫院啊?我沒事兒,連擦傷都沒有。”
  他不信任地看著我,我一臉真誠,“真的呢,咱們溜達溜達,活動一下就行了……那個,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你走得了嗎?”他問。
  “走得了……”我無恥地笑著,“你稍微扶我一把,我就走得了。”
  韓暮雨打量了我幾下,我又笑得更開點兒。他抬手用袖子蹭了蹭我摔倒時著了地的半邊臉,布料硬挺粗糙,力道卻很柔和,他唇角微微一彎,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你啊……”
  就那麼一個稍顯溫和的表情,讓我認命地別過頭去,我知道自己酒白喝了,決心白下了,那些個豪言壯語白說了,那些以為壓下去了念想在一瞬間全部破土而出,一秒鐘便瘋長成接天大樹。
  



☆、十八

  
  我覺得,韓暮雨實在是個很懶的人,他從來不主動找話題,而且很習慣沉默和冷場。就比如現在,他陪著我慢慢地走,一手扶著我胳膊,一手放進口袋裡,半句話都沒有。大冬天的白天也短,下班的時候,太陽已經落山,只有西天的雲彩還紅彤彤的燃燒著。
  我想著今天的事兒,搜腸刮肚地想找個開口解釋的話頭。
  “對了,暮雨,楊曉飛呢?他回家了還是……”
  “他回家了。”
  “哦。”
  “……”
  “那暮雨你現在住哪兒啊?”
  “還是工地。”
  “那裡還能住啊?你們一起幹活的都回家了吧?”
  “能住。除了我,還有一個沒回去。”
  “呵呵,也好,有個伴兒!”
  “……”
  “你怎麼想到要來洗車行工作的呢?”
  “看招工廣告。”
  “……”
  我鬱悶地翻了個白眼兒,這交流地也忒他媽累了。他肯定是故意的,原來跟他說話也沒這麼費勁,一般提個話頭,他就會一絲不苟地說下去,現在這表現,明顯地是不願意搭理我嘛!行!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
  我也不說了,我一聲兒都不出,我就看著他,盯著他,注視著他……一瞬不瞬的。
  他開始沒有一點知覺,後來不小心瞄到我,然後低頭繼續走路,再後來,我發現他在我無聲的壓力下,微微皺起了眉,又走了一段兒,他很突然地叫了聲:“安然……”然後快速地拽了下兒我的胳膊將我往他懷裡一帶,本來走得就不穩當的我,在這不輕不重的力道下,順勢就撞在了他身上。我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他的聲音便飄進耳朵裡,“安然,看路!”我扭頭,一根電線杆子直挺挺立在一旁,估計暮雨不拉我一把,我就得跟它實打實地‘親熱’上。
  夠丟人的,我站穩了,感覺自己的臉已經紅到冒煙。
  “安然,你想跟我說什麼?”他終於肯主動開口,我卻局促地有點難以啟齒。
  “就是,中午,我說那話,就是那個事兒。我其實吧,就是胡亂的說說發洩一下兒不滿情緒,不是當真的。你也知道,我們這個工作吧,誰幹久了都會煩的,整天重複那幾件事、那幾句話、那幾個動作,老重複,耐心就磨光了,笑容就磨沒了,熱情就磨滅了,就變成你們都討厭的那副嘴臉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但是我可以感覺到韓暮雨他在認真地看著我,看得我心裡一個勁兒的打鼓。
  “你說你討厭沒文化的窮人……”他輕輕地開口,每個字上的感情色彩都被剔得乾乾淨淨,讓人無法分辨一絲一毫的情緒。
  果然,他其實是介意的。
  “不是,不是,反正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解釋但是一時間又思維混亂,“我討厭他們不是因為他們是窮人,也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文化,我討厭他們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是窮人就該沒有文化,就該被照顧。我不喜歡他們的那種意識,好像自己窮還特別有理,自己沒文化還特別驕傲。自己樹個牌子說自己是弱勢群體,別人就該關心他們,他們就可以依賴別人。這個世界哪有這樣的道理啊?你能仗著你弱小來要求別人關照你嗎?你能因為你可憐就要求別人憐憫你嗎?這樣不行的,哪兒那麼多好人啊?誰也沒有義務要為某個弱小陌生人而多承擔些什麼。誰日子過得容易啊?誰生來就心懷眾生,慈航普渡,我們不是神佛,都是俗人,都是為了生計蠅營狗苟的螞蟻,我們不那麼邪惡也沒那麼善良。別人提供幫助那是別人的好心,誰也沒權利硬是要求別人在職責之外還為自己做什麼,反正,我看他們弱小得心安理得、給別人添麻煩添得毫不羞愧我就生氣……”
  嘩啦嘩啦一口氣說完了,我也痛快了。轉頭看韓暮雨,他一如往常安靜地聽著,不認可也不反駁。
  “暮雨,我不知道對不對,但是,我就是這麼想的。我也不是嫌棄窮人沒錢怎麼地,我就是覺得人不能自甘弱小,靠著別人的施捨生活。今天趕上人家心情好幫了你,明天要是沒人幫呢,事情不就過不去了嗎?是吧,暮雨,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我等了半天,他終於開口,“我知道了。”
  四個字,我剛剛那麼一大堆話,就換來這意義不明的四個字。韓暮雨你這是在試探兄弟我的耐性是嗎?不過,我直覺自己對他會有無敵的耐性,任他怎麼考驗。
  “那,你不會因為我中午那些話,跟我賭氣吧?”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扶著我的手松了一下,我心裡一緊,不過他並沒有撒手,而是換了個姿勢,胳膊和我的挽在一起,於是,倆人也靠的更近了,我清楚地感覺到他手臂的力量,堅實,穩定,讓人不由地放心去依靠。
  “不會,”他說,“我沒跟你賭氣!銀行本來就是跟錢打交道的地方,自然是有錢又懂銀行業務的人比較受歡迎,安然,我沒說你不對。”
  這話說的,其實韓暮雨你根本就沒聽我剛才的解釋吧,你沒說我不對,可是,你肯定也不覺得我是對的吧!
  “暮雨,不是,你沒聽明白是嗎?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也不是有錢人就受歡迎。我跟你說,跟窮人相比,我更討厭有錢人,真的,就現在的富人,那素質是一個比一個低,仗著自己有倆臭錢,整天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的,跟他們說規定神馬的人都不聽,動不動‘找你們領導’,好嘛,我們領導還就慣著他們,那些規定在我們這裡叫規定,到了領導那裡就是個屁,結果呢,這個事兒在我們這裡通不過,到了領導那裡就給通融了,搞得我們裡外不是人,最煩那些大客戶,來了就把辦業務的手續往我們櫃檯一丟跑去跟領導套近乎,我們還得乖乖地把一切給人整理妥當了辦好了,媽的都什麼臭毛病啊。還有每個月不是政府都給低保戶撥錢嗎,有的是真是窮的靠著這點錢過活,還有人根本就是渾水摸魚,我們行一VIP開著帕薩特來取低保啊,一取就是四五個存摺,越有錢越無恥。可是,沒有辦法啊,我們銀行靠存款才能經營啊,我們不得不對那些有錢在手的人卑躬屈膝的,沒有他們的存款就沒有我們的工資、獎金,所以,只能這樣,再看不過也得忍著,再鬱悶也得賠著笑臉,為了錢麼,我們都忍著呢!”
  我又嘰裡哇啦地說了一通,說到後來說得自己都鬱悶了,狠狠地踢飛了一顆小石子。
  “安然。”韓暮雨叫我,柔軟粘連的兩個音落進耳朵,我不想抬頭,不想讓他看見我滿臉的沮喪,於是,我低低的回了一聲,“恩。”
  “你說你煩窮人,又煩富人,那你不煩什麼樣人的啊?”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上揚,我疑惑地看向他,他沖我挑了下眉毛,眨了下眼睛,少有的調皮神態。
  原來,他也懂活躍氣氛啊!我真是太感動了。我感動得煩惱一掃而光,感動得心怦怦直跳,感動得熱血沸騰,連我們兩個胳膊挽在一起的部分,都好像積聚著燙人的熱。
  “我不煩正好的人。”我說
  “什麼樣是正好的人?”他問。
  “你啊,你這樣的,就正好。”我快速地沖他一笑,快速地低下頭來,認真地數著自己亂成一團的心跳。
  韓暮雨沉默了一會兒,卻跳過了前面那個話題。
  他說道,“安然,你剛才的話,是這個意思嗎:就是不能為你們帶來好處,便不能向你們要求多餘的服務,而你們可以做很多職責之外的事情,但是要有利益才行。”
  “啊?”我聽了這話先是一呆,然後仔細想想自己說的,好像,好像去掉那些枝枝蔓蔓的,就剩下這麼個主幹,我不想承認,但可能這就是我潛意識裡想表達的。
  好吧,扯來扯去,繞來繞去,其實我就是一唯利是圖的壞人,別的都是藉口。
  我深深地呼吸,然後慢慢點頭,“暮雨,你說的對,我就一徹頭徹尾的壞人。”
  
  然後我感覺他的手臂離開了我的胳膊,那些臂膀交纏時留下的溫暖,瞬間就被一月的冷風帶走了。靠,真他媽的涼啊,迎面而來的風直接把我整個人都打透,我不禁抖了一下。
  安然,這下你不用煩惱了,做朋友啥的也別想了,誰願意跟你這樣的人交往啊?
  可是,下一秒鐘,一條手臂從後脖頸環過我的肩膀,在我左肩使勁捏了一下,我驚得身體僵硬,頭都沒辦法扭,我聽到韓暮雨淺淺溫柔的聲音落下來:“誰都不容易,誰都不能要求別人去做一個好人。”
  那手輕輕揉了一下兒我的頭髮。
  “其實,安然,你挺好的了。”
  



☆、十九

  我從來都沒有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小時候打架生事,長大了不求上進,性格奇爛,同情心缺缺,沒有理想抱負,不懂民族大義,標榜自己愛國卻也沒機會做半件為國爭光的事,連日貨我都沒抵制過,有人說我直爽那是因為我衝動起來滿嘴跑火車,有人說我坦誠那是因為我有點兒一根筋傻缺,吳越說我見了錢比見著我爹還親,小李說我要不是有一張還能看的臉就該直接送火葬場,從沒救死扶傷,從沒捨己為人,最怕的就是給自己添麻煩,長這麼大除了小學拿過三好學生,就再也沒有幹過給爹媽長臉的事兒。
  所以,暮雨,你說我挺好的,我真是不能苟同。
  我心裡胡亂地想,身體卻變得輕飄飄的,我全身最敏銳的感覺都用去感知左肩上的那些些壓力。這只是最普通的那種存在于哥們之間的勾肩搭背動作,平時我也曾這樣搭著吳越,只是,這個動作換了韓暮雨,所有的感受都不一樣了。
  如果我有心臟病的話,那麼我跟他一塊走完這段兒下班兒的路,應該可以直接送太平間了。這一道兒,他的隻言片語和不經意的動作,就像一把無形的手把我的心一會兒泡冷水裡一會兒泡沸水裡,反反復複。我不由伸手摸摸自己的胸口,熱脹冷縮幾乎碎掉那是我的錯覺,心臟它還在堅強的跳動。
  “暮雨,你別安慰我了,我知道自己是個啥麼樣的人……”
  “什麼樣的啊?”他問。
  “反正……不怎麼樣!”我自暴自棄地回答。
  “是嗎?可是,我頭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是個挺好的人呢!”
  哦?我疑惑地抬頭,“你說那次你撿卡取錢啊?”
  “不是,更早了。可能你不記得,可是,我記得。”
  我更沒頭緒了,在早的時候,我見過他麼?
  他好像想起什麼,低頭朝我一笑,真真切切的笑,我看到他眼裡遊弋著輕輕淺淺的溫暖,我聽到涼風裡無數繁花倏忽綻放時噴薄而出的鳴嘯。
  他看著我說:“那天晚上,你路過我身邊,扔了個硬幣給我!”
  晚上?硬幣?我猛然想起某個鬱悶的夜晚,我在街邊隨手扔的一個鋼鏰濺起的那簇清淩淩的目光。
  怪不得,怪不得後來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原來是他啊?
  他看著我半張著嘴巴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點點頭,“那個人就是我。”
  “因為我把你當要飯的了,所以,你就記住我了?”我問。
  “不是!”
  “那因為我在你沒工作的時候給過你錢,所以,你就記住我了?”
  “不是!”
  “那你總不會是因為我長得帥才記住我的吧?”我越發地胡思亂想起來。
  “……”他微微呆了一下兒,眼神專注地在我厚厚的臉皮上碾過。我現在也算是豁出去了,得瑟地仰著臉讓他看。本來我倆就挨著,我再往他跟前湊湊就離得更近,近到,只要我踮起腳尖就能親著他的臉頰,而他稍微前傾就能吻著我的額頭。
  是他先收回目光,然後兩根冰涼的手指伸進我脖子裡,拎起我的衣領,把我從他面前拉遠了點兒。
  “……你真是……”韓暮雨顯然對我的行徑很是無奈,他繼續說到:“我記住你是因為我不明白,就算是打發要飯的,一分錢,你怎麼能拿的出手?”
  呃~這個嘛……好吧,我承認,那天,我確實是扔給他一分錢,不過,這並不是我的本意。那一分錢還是我特意挑出來要收藏的,傳說那個年份的一分錢現在市場能賣五十。當時喝了酒心裡也不痛快,鋼鏰就那麼糊裡糊塗地扔出去了,然後就那麼莫名其妙的又被扔回來了,砸在我心口上,疼到現在。
  “呵呵,”我乾笑兩聲,“傻了吧,那一分的比一塊的還值錢呢!幸好你沒要!”
  他搖搖頭,“我不是要飯的……不過,就我所見,那天晚上,你是唯一一個往旁邊那個老頭的盆子裡扔錢的人……”
  “所以,你覺得我還不錯?”我遺憾地說道,“暮雨,其實,我很少幹這種事兒,那天就是湊巧讓你給碰上了……”
  我沒那麼多好心,真的,暮雨,我不想騙你!
  
  韓暮雨沒理我的話茬,自顧自的說道:“你沒上班那幾天,我去給家裡匯款,是坐在你的位置上的另外一個人給我辦的。”
  “啊。”我想了想,代我班兒的好像是楊姐。
  “以前我都不知道,原來辦電匯那麼麻煩,要身份證,要手機號,要核查什麼的,填了電匯單子還要填手續費單子,對了,我都不知道,電匯原來是要手續費的。那時你總會幫我核對幾遍帳號,可是,那個人卻跟我說,核對帳號不是銀行的責任,銀行只按照我填好的單證匯款,填錯了就匯不到,後果自負,手續費不退……安然……”他叫了一聲我的名字,低低地聲音說到:“以前,我太麻煩你了。”
  短短地一句,就像一顆檸檬爆炸在我心裡,淋淋漓漓的酸澀滋味。
  
  我故作不屑地撇撇嘴,“說什麼麻煩……暮雨,其實,那個人說的沒錯。我對別的辦電匯的人,也是同樣的說辭,甚至比她更冷漠。沒有辦法,我們這個行業,經營的是風險,最怕的是擔責任,辦業務好不好的首先得記得把自己的責任給撇清了,這也是幹這行幹久了,從無數教訓中得出來的經驗。”
  他沉默著點點頭……
  “我對你那些……那些照顧,讓你覺得我挺好的了。其實,因為那個人是你,你跟別人不一樣,你是我哥們兒,咱們誰跟誰啊?換個旁的人試試,我連手指頭都懶得多動一下兒。”
  知道了吧,我只是對你好點兒,因為我不明不白的心思。
  
  感覺韓暮雨站住,我也停下,基本上之前摔的那一跤已經沒事。我把手揣在口袋裡,腳下踢著一旁的花池子沿兒,悶悶地不再開口。
  “安然,”韓暮雨說,“這世上本來也沒什麼好人,只有對某個人好的人。你對我好,我知道,我都記得。你說咱們是哥們兒,對哥們兒而言,你挺好的了。”
  



☆、二十

  人不能太貪心!
  我覺得韓暮雨不跟我賭氣不計較我重利惡俗,我已經很慶倖了。
  其他的?還要什麼其他的,現在這個樣子就挺好。他上班兒的洗車行就在我們隔壁,我站門口就能瞧見他混在一群淡藍色的身影裡,圍著那些剛從熱水下淋浴出來的冒著白氣的車子前前後後的忙碌。閑下來的時候,他會過來和我說說話。基本上就是我在那裡東拉西扯,他安安靜靜地聽著。他偶爾發表一下看法,我就感激涕零了。後來我知道,他是來我們銀行存錢的時候,看見隔壁貼著招工啟示。快過年了,很多工人都想回家,於是洗車店老闆不得不新招人手。擦車這個也不是什麼技術活,老闆看他人老老實實,不多言不多語的,就留下了他。
  等我回去前臺辦業務的時候,我發現洗車店的老闆真是精。
  因為是鄰居,他們時常去我們銀行換零錢,不過,我們最煩的也是換零錢的,一來不能給銀行帶來效益,二來容易出錯兒,只能增加我們的工作量和工作中的操作風險。所以,一直我們的態度就是不拒絕不滿足:來人換零錢,要十塊的,不好意思,今天只有五塊的;要五塊的,真不巧,今天就剩二十的了;要一塊的,好,紙幣?沒有,都是鋼鏰。銀行又不是你家開的,你想要什麼樣兒的就有什麼樣兒的?要嗎?要就是這個,不要?不要拉倒,我也省事你也省事兒。
  現在老闆他發覺了我跟韓暮雨的交情,每次換零錢都讓他過來,而且,我跟韓暮雨說過了,以後不用取號排隊什麼的,想辦業務直接過來我的視窗,我忙完手裡的活兒,第一時間給他辦,完全的超級VIP待遇。
  他拿著錢過來,說要換成十塊錢面額的,我怎麼可能說沒有,怎麼可能說只有五十的,就算我沒有我也得給他找,要找還得找那種嶄新的乾乾淨淨的。我換給他的錢他都得仔仔細細地數一遍,本來也是應該的,銀行原則:錢款當面點清,離櫃概不負責。不過我看著心裡就彆扭,那天我故意不耐煩地說他:“你這人真是的,還不信我啊,我能少了你的?”暮雨不緊不慢地把手裡的一遝新錢點完,一點兒也不介意地說:“不是不信你,你每次都是一邊跟我說話一邊兒點錢,我怕你多給我了,那你不就虧了嘛!”我不管他是真心還是假意,這話聽著也太舒服了,我不想笑得太明顯,於是胡亂地朝他揮揮手,按下了叫號器。
  比起換零錢的麻煩,可以看到韓暮雨的誘惑要大得多,每當他那身毫不出奇的藍布工作服出現在門口,我總是下意識地調整臉上的表情,不能太歡喜,更不能冷淡,不能太熱情,更不能懨懨,要適度,不能讓他覺出其實我一直期待他過來,但是,要讓他明白他的出現我是開心的歡迎的。說實話,這個度很難把握,直到有一次,我在準備表情來面對韓暮雨時,他低聲地問了一句,“安然,你是不是病了?看著好像很難受的樣子。”我才知道,我那個千辛萬苦琢磨出來的表情不叫適度,叫扭曲。
  最頻繁的時候,他一天來了四次。小李說,“安然,這也就是韓帥哥了,要是換個別人,你早拿白眼翻人家了。”其實,她說的不對,要是換了別人,根本就沒有第三次和第四次,第二次我就會直白地告訴人家:“今天零錢換沒了,真的,你非要的話我只能從殘幣裡給你挑幾張,嫌破啊,我就知道你不想要,出門右拐,建行,出門直行十二米左拐,中行,那都是大銀行,去他們那裡找找吧,真不好意思,要是有我就給你了,真是沒有啊!不好意思啊!”
  記得剛上班兒還不像現在這麼滑頭的時候,我曾經因為不給一老太換零錢而惹得她大吵大鬧,她指著我的鼻子問我,“你們銀行這是什麼態度啊,我換個零錢推三阻四的這個沒有那個沒有,你們是為人民服務嗎?”我當時安靜地接受訓斥,心裡默默地想,“你說你活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這麼不明事理呢?銀行當然是為人民幣服務的,為人民服務的那是公務員!”現在想想,當時那事真不能怪我,她拿五十塊錢要換分幣和毛票,那我哪兒有啊!
  不得不承認,有時候銀行的人確實蠻討厭的。換個角度想,我也會同情那些換零錢的客戶,換做我是他們,也會心生怨恨,會問:“打開門做生意,為嘛要刁難我?”其實,也不是我們要刁難誰,而是,給你們服務真是費力不討好、賠本賺吆喝的事兒。偶爾為之,可以,多了,誰都懶得理。
  當然,韓暮雨是例外。他多來幾次我還求之不得。可是,這種情況只持續了一周不到,然後又有洗車行別的人來換零錢,次數也不那麼頻繁了,暮雨不再是專職的,我很有些不解,對別的人態度依然淡漠,偶爾韓暮雨來一次,我仍是有求必應。
  
  通常,洗車行比我們下班晚,我們關門了他們還在忙。雖然我和韓暮雨回住的地方很順路,卻少有機會能趕在一塊。
  從韓暮雨住的工地到洗車行也就二十分鐘,他上下班兒都是步行。那天我們因為總行做什麼系統測試下班晚了,回去的時候,剛好遇見他。
  那是我第一次騎電動車帶著他,緊張地不行。我說我還沒騎車帶過人呢,於是把速度調到最低檔,慢慢悠悠地龜速前進。
  他靜悄悄地跨坐在後面,長腿因為蜷起來而蹭到我的。天已經暗下來,路燈還沒有開,街邊商鋪的看板發出紅綠黃交錯的光,柔潤地不似以往。我問他今天的工作忙不忙,他邊回憶邊娓娓道來,擦了多少車,打了多少蠟,新認識了什麼樣的車牌子……安安穩穩地聲調,不疾不徐地語速,清清楚楚地發音,那些敘述性的句子聽起來竟然十分妥帖舒適,我不時地應著,心裡柔軟蓬鬆地如同塞滿了棉花。我覺得自己的電動車像是行駛在一個夢境裡,我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終點。
  路上我問他最近怎麼沒來換零錢,他乾脆地說:“不想去……”
  “為什麼?”我待他多好了。
  “麻煩!”他說。
  “這有什麼麻煩?”我不解。
  “麻煩你……”
  “……”
  “老闆看我認識你,所以總讓我去換零錢,每次你都給我一樣一樣的找,你沒有了還要去找別人要,太麻煩你了。”
  “我不嫌!”我衝口而出,“我從沒嫌你麻煩!”
  “那也不行。我知道你是礙著我關係才這麼好說話的。本來偶爾麻煩你一次,我覺得還行,可是後來一天跑好幾趟,我不願意。你越這樣順著他,老闆越來勁,後來,他說要五塊的我就跟你換二十的,他說要十塊的我就跟你換五十的,這不他現在也不叫我去了,你也省的費事……”
  “……這麼回事兒啊!”我覺得自己笑得看不見路了,溫暖從頭頂到腳底貫穿全身的經脈,身上舒服得像要融化一般,“暮雨,還是你心疼我……”
  



☆、二十一

  夢遊,是什麼狀態,估計就是現在我所處的狀態,輕飄飄的,暈暈乎乎的,感覺周遭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韓暮雨就在我身後,他平平常常地言語和動作,都可以輕易造就或毀滅我的夢境。
  我並非不明白,我此刻的快樂是多麼脆弱無依,仿佛一朵成熟的蒲公英,只需他輕輕一口氣,便四散飄零。我這些千回百轉的心事,這些近乎一驚一乍地悲喜更迭,這些無法言明的酸澀甜蜜苦楚,說到底,也就是個自作多情。饒是我喜歡韓暮雨已經喜歡得難以自拔、暈頭轉向了,他可能根本就沒感覺。那一身清清涼涼的孤單氣質告訴我,他是一個人慣了的。他知道我待他不錯,於是,對我也親和,就像誰也無法對一個上趕著對自己好的人擺冷臉一樣,他對我也是這種客氣吧!說實話,我一直有種感覺,那就是我在他心裡可能還趕不上楊曉飛那個胖子,他們一起受苦受累的時候,我一個人喝著茶水抱怨著社會。這個認識實在讓人沮喪,我從心裡不服氣,憑什麼啊?我對他那是百分之一百二的好了!哪像楊胖子你還耍滑算計他?
  多幼稚啊,這想法!你一大棚裡的黃瓜怎麼去理解凍雪之下沉寂的麥苗?那種你從未有過的堅韌掙扎和對新生的嚮往?沒得比啊沒得比!
  同時我還發現,二十多歲的人玩兒暗戀,真是……沒出息!
  
  那個人在我身邊,那個人是我朋友……清醒著做夢,夢遊著清醒;滿足夾雜著失落,失落卻依然滿足。
  
  我始終保持著勻速或者勻減速,過路口時絕不搶時間,乖乖地等綠燈,韓暮雨對我這種做法似乎沒有什麼意見,他表現得耐心而悠閒,偶爾還會叫我看某輛汽車的車牌號。
  總有人不守交通規則,我才慢悠悠的開動起來準備過馬路,一輛黑色的汽車在直行的車流中蠻橫轉向,連轉向燈都沒打,橫著從我面前就飆過去了。我嚇了一身冷汗,趕緊刹車,雙腳撐地,車輪發出刺耳的尖嘯。
  “靠,有人給你家報喪了是嗎?急個屁啊急?”我不解恨地罵著。灰濛濛地夜色裡,那輛車牌五個九的黑色索納塔以自殺般的瘋狂速度一路飄遠。“媽的,早晚撞死!”我惡狠狠地詛咒。
  一口氣還沒有喘勻實,我就發覺有點不對,低頭一看,一雙手正扶在我腰間,我才稍稍平靜下來的心又是一蹦。肯定是剛才我急刹車時韓暮雨沒有準備,慣性地扶了我一下。當然,什麼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手,還在我的腰上放著。我窘迫地連頭都不敢回,“那什麼,暮雨,坐好,走了!”
  他毫不尷尬地鬆開手,重新坐好了,回答道:“好!”
  原來就我當回事兒,人壓根就沒注意,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其實,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我心裡翻江倒海地想,這可是你招我的,不關我的事!
  
  吃過晚飯,我回到宿舍把單位給我們發的那些勞保用品找了出來。單位時不時的就給我們發些毛巾、洗衣粉、牙膏、洗髮液什麼的,每次都用不完。我翻了幾下居然找到三瓶護手霜,看看還都在保質期內,於是,我穿上我的羽絨服拎上這些東西,心安理得地出門了。
  這次造訪的理由很充分,因為我瞥到某人放在我腰上的手的皮膚不僅粗糙而且手背上很多小小的裂紋,凝著血痂,實在需要保護一下。洗車的他們每天接觸髒水,又不帶橡膠手套,大冷天的手不凍壞了才怪,反正我這邊這些護手霜什麼的也用不著,與其留著過期還不如送他物盡其用。
  敲門三聲,過來開門的是韓暮雨本人。
  “我猜就是你。”頭一句話,他這樣說,然後把我讓進屋裡。
  “為什麼啊?”我問。進了屋子才發現,屋子裡就他一個人在。
  “那個人回來不會敲門!”韓暮雨指著一張床,讓我坐下,把唯一的一台小個電熱扇沖向我。
  這屋子我是第一次進來,白花花的牆板,白花花的燈光,抬眼都是縱橫的鐵架子,地上大部分床都空了,牆角堆著各種工具,工裝。憑良心講,有點亂,當然,一群男人住的地方,你又能指望它整齊到什麼地步?如果說整齊,眼下我坐著的韓暮雨的床算是比較整齊了,起碼被子枕頭是規矩地疊好放在床頭的,不像隔著兩個空鋪的另外一張,被子花卷一般臥在床上。除了亂,另一個感覺就是冷,我從外面進屋來,都沒覺得有什麼溫差。現在電暖風對著我,我仍不敢將羽絨服解開。
  “那你為什麼覺得是我呢?沒有可能是別人嗎?”我繼續剛才的問題。
  韓暮雨拿暖水瓶倒了一杯水遞給我,用的是我們銀行送他那個劣質保溫杯。他看著我把水放在唇邊喝了一口,說道:“不為什麼,就覺得是你!”
  我差點被這個答案嗆到,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支支吾吾間摸到手邊的袋子,趕緊拿給他,“我看你手裂得挺厲害的,你們那活兒老得摸水,冷風再一吹,容易裂還容易凍。這是我們單位發的護手霜,我用不完,放著也是過期,給你用用看。”
  他隨意地抽出一管來打開蓋子聞了聞,“太香了吧!”他皺著眉說。
  “哎呀,你就別挑剔了,湊合著用吧,咱不就是為了保護手嗎?”我說道,“你還怕別人笑話你不成?”
  他搖搖頭,“不是怕笑話,我是覺得男人身上有這麼股味道,挺怪的!”
  “這有什麼怪的,我們單位那些人都是塗這個,我也塗,真的!”怕他不信,把他手裡拿的那管護手霜接過來,打算自己塗上點兒來示範一下,結果在他的注視下,我不淡定了,我緊張了,我擠多了。
  手背上白兮兮的一大坨,吸又吸不回去,我正為難,卻看見韓暮雨一副要笑不笑看好戲的樣子。為什麼我在他面前老是一副失魂落魄、狼狽不堪狀?這個問題不由讓我怒向膽邊生,於是,我嘿嘿一笑,極盡憨直,卻出其不意地抓住了他的手。
  



☆、二十二

  “讓你笑……”
  我拉著他的手,將手背上的護手霜胡亂地抹在他手上,然後幾下揉開。他的手很涼,皮膚僵硬粗糙,白色的膏狀物填進他手部皮膚溝壑般的紋理中,像是某種凝固的脂類。著實是擠出來太多了,我給他塗護手霜的過程中,自己的手上也沾了一層。韓暮雨沒有掙扎,還是那副欠扁的表情看著我,任由四隻手糾纏在一起,攪動出濃烈的香氣,揉搓出滑膩的觸感,滑得抓不住,卻又膩得粘在一起。護手霜太厚而且手的溫度太低,皮膚幾乎沒有做任何的吸收,最後,就那麼油乎乎的佈滿兩雙手。韓暮雨撐開手指,瞧著那些連指甲縫都填充滿了的白色膏體,不滿地看向我,拿眼神提醒我我剛剛做了一件多麼幼稚無聊的事兒。我有點兒囧,乾笑著把手指彎曲,伸到他面前,“像不像是蘸了沙拉醬的雞爪子?”
  “不像……”他很不給面子的搖了搖頭。
  活躍氣氛,懂不懂啊?配合一下會死嗎?
  我心裡抱怨的時候,他已經把旁邊的電熱扇拉近了些,一雙手湊過去就著熱乎乎的風烤起來,“你也烤一下兒吧”,他說。
  
  四隻手在電熱扇紅通通的背景下來回翻轉。由於溫度的升高,護手霜的香氣更加甜膩濃郁。我似乎感覺到那些膏體悄然融化,緩緩滲進皮膚裡層,看著自己油呲呲的手,我忽然想起夏天街邊大排檔裡那些放在炭火上燒烤的雞翅。
  “安然,”韓暮雨忽然出聲,把他的手跟我的並排放在一塊兒,“你這手不愧是摸鍵盤的,細緻得不像男人!”
  我斜了他一眼。不像男人?你會不會說話啊?就算我的手有點瘦有點白,那也不至於不像男人吧?哦,都像你的手似的,指節明顯,醬豬蹄色兒,表面砂紙一般才叫男人是嗎?
  好吧,跟他的爪子相比,我的手確實是精緻了點兒。不跟你比了行了吧,我默默地把手收回來。韓暮雨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動作,在我想開口新話題的時候,忽然說,“那個,安然。”
  “啊?”
  “我的意思是,你的手挺秀氣的,跟你人似的。”
  “哦?”我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我手不像男人,人也不像男人是嗎?”
  他一愣,我已經忿忿地去抓他脖子,“韓暮雨,沒你這麼糟改人的!”
  手剛觸到他的衣領,就被他抓住了。他手勁兒很大,跟鉗子似的攥得我手腕死疼,“不是,安然,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可是,我想找茬你有辦法嗎?我忍著腕上骨頭快要碎掉的鉗制力度,繼續不依不饒,“那你什麼意思,啊?”
  他顯然被我的無理取鬧搞得有點懵。回頭想想,枉我一直標榜自己七尺男兒,卻跟個小丫頭片子似的為了一半句話炸毛兒,都不夠丟人的。
  後來他放鬆了手上的力氣,卻沒有放開我的腕子,他看著我滿臉虛偽的憤怒,用一種溫柔歎息的語氣說道:“安然,你看你這脾氣……我沒有那麼說……我的意思是……”
  “……”我安靜下來看著他,心裡卻隱隱期待。
  你想說什麼,說什麼都可以,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任何的,關於我的。
  可是,我心裡一陣撲騰之後,卻看到韓暮雨眉毛一塌,說了這麼句讓人想死的話,“……我的意思……其實我沒什麼意思,就那麼一說……”
  好吧,我就知道,我已經在自作多情的路上走得太遠了。
  
  看我不再得瑟,韓暮雨放開了我的手。手腕上被他握得熱辣辣,還有護手霜的粘膩感。
  “你那個工友呢?”我問。
  “去超市了,說要買點東西帶回家過年。”韓暮雨說完,想起什麼,從衣服口袋裡摸出兩塊阿爾卑斯糖遞給我,“這是他昨天給的……”
  我拿了一塊,邊用滑溜溜的手指跟塑膠包裝較勁,邊問道:“你什麼時候回家啊?”
  他想了想,“先幹滿這個月吧!老闆說下個月會漲工資,我也在想要不要多幹些日子……”
  “恩,漲工資就多幹兩天!”我隨口說,卻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心思,我是不願意他回家的。
  韓暮雨“恩”了一聲也沒在意,卻接過了我手裡撒潑打滾的糖。
  “就是擔心到時候,火車票不太好買!”他輕輕鬆松地就撕開了糖紙。
  “哦,那個別擔心,我認識車站賣票的人,你想什麼時候走跟我說一聲兒,保證有座票。”我胸脯拍得啪啪響。
  韓暮雨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真的?”
  “真的,騙你我有錢賺嗎?”
  “那就好了……”他把剝開的糖送到我嘴邊,“那樣我就能多幹半個月!”
  我就著他的手把糖咬到嘴裡,青蘋果口味的香甜在舌尖擴散開來。我樂得眉開眼笑,從不知道,世界上有這麼美好的糖果,每一絲甜蜜都能滲進身體的某處,要是有人現在咬我一口他一定會發現,我整個人都甜透了。
  韓暮雨看我笑得詭異,說道:“安然,我覺得你還挺適合在銀行工作的……”
  “恩?為啥?”
  “你那麼愛笑……”
  我沒法兒跟他說是因為對著他我才樂得出來,所以,我乾脆地點點頭,“我那是沒心沒肺……”
  “……還那麼有趣。”
  “我那是不著四六。”
  
  沒在意我的插科打諢,他很認真地說:“安然,謝謝你。你總是送我東西,可是我卻沒什麼能給你。”
  “有啊,怎麼沒有!”我的真話順嘴就溜達出來了。
  他疑惑著看過自己周身,說道:“我這裡全部家當哪有拿得出手的,唯一一件新毛衣還是你給的。”
  “我說了你也不見得給我!”我毫不做作地歎氣,我說了,你也不會給我的。
  “說吧,想要什麼?”他揚起坦蕩明澈的目光,“但凡我有!”
  
  我想我有點不清醒,因為他說話時認真的表情,那表情讓我覺得這話是真的,讓我覺得只要我開口,就可以問他索取任何我想要的東西,無論是什麼,無論多不可思議。
  別這樣行不,別讓我以為幻想可以實現。
  就在堵在喉嚨裡的話差點衝口而出時,忽然,眼前一黑。
  
  停電了。
  



☆、二十三

  “安然,你別動!”
  韓暮雨自旁邊按住了我的胳膊。我沒有動,他也沒有動,我們都在努力讓眼睛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暗。
  片刻之後,借著窗戶透進來的光,屋子裡的東西在濃重的暗色裡露出隱約的輪廓。我感覺韓暮雨從我身邊站起來,“我去看一下兒,前幾天也鬧過一次。最近電壓老是不穩,我去看看是不是又跳閘了,手電筒在門邊。”
  我看不清,只覺得韓暮雨在小心的往外走,儘量不踩著我的腳,悉悉索索的聲音,晃動的黑色人影。我抬手去扶他,卻被他摸索著抓住,“安然你別動,我一會兒就回來!”
  夜色保護了我,聽著他的安慰般低聲細語的話,感覺到指尖剛剛被他握住時沾染上的溫暖,我笑得無聲卻猖獗。
  腳脖子上忽然一緊,我聽到韓暮雨哎呀一聲,緊接著就是電熱扇倒地的哐啷聲。面前人影一歪,我慌手忙腳地站起來去扶,完全沒想到自己腳上還纏著東西,結果我這邊一扯電線,本來站穩了的韓暮雨又是一個趔趄,控制不住地往我這邊兒倒過來。
  哐,我的後腦勺磕在床板上,因為有墊子,不是很疼;真正疼的是胸口,不知道是被什麼硬東西戳在心口上了,一口氣阻在胸膛裡,上不來下不去很難受,我一時間一聲兒都發不出來,腦袋裡耳朵裡全是嗡嗡的響兒,身上重得像壓了座山。不過沒一會兒那座“山”就離開了,一隻手又一路從胸前摸摸索索爬上脖子,然後在臉頰上停下來,接著另一線細小的聲音鑽進亂哄哄的耳朵裡,像蚊子叫似的。隨著一下一下拍打在臉上的觸感越來越明顯,我漸漸聽清了那只蚊子的話,他說:“安然,安然,你怎麼啦?”
  近在眼前的聲音和氣息讓我迅速地明白過來,剛剛把我砸蒙了那座山就是韓暮雨,現在他手掌正把我臉拍的“啪啪”響,靠,疼,知不知道。
  我依然發不出聲兒,卻能清楚的看到他懸在我上方的眼睛,沉波千頃,湖光海澤。我深吸一口氣,然後猛烈的咳嗽了一通。可算緩過來了,韓暮雨拉扯著我的胳膊試圖把我扶起來,而漸漸清明的腦子讓我做了個無恥地決定,我就那麼軟趴趴的仰面躺著,任他怎麼拽,就是不起,最後韓暮雨只好俯下身一手扶著我的脖頸一手攬著我的後背慢慢地將我抱起來。
  我雙手環住他的脖子,下巴靠在他頸窩裡,任這耍賴得來的幸福把我淹得死去活來。
  這是個實實在在的擁抱,比我想像的還要好,他手的力度,小心翼翼的動作,甚至飄落在我耳朵邊溫暖濕潤的呼吸,都那麼好,唯一遺憾的是,我身上的羽絨服太厚了,讓我們沒有辦法貼得更近切。
  黑暗充斥的空間,把有限裝點成無限,在夜色層層疊疊的厚重包裹裡,我是如此的迷亂而不知饜足,我用一種虔誠到惶恐的心態默默祈禱,老天啊你能更眷顧我一點兒嗎?我想得到更多。
  
  感到,他頸邊的皮膚有著乾燥的熱度,柔韌而平滑;
  感到,他因用力而繃緊的頸肩部的肌肉,堅實又有力量
  感到,他埋在血肉下的骨骼,清瘦卻硬朗;
  在我唇下穩定起伏的脈搏,帶著生命的動人節奏,跳躍、隱沒,跳躍、隱沒……依然是淡淡洗衣皂的味道,還有更加清淡的,仿若山雨歸去、風棲芳樹的黃昏,漂浮在空氣中沁心沁肺的煙雨味兒。
  我忍不住摟緊了他,將嘴唇悄悄地壓在他脖子上,“暮雨……”
  知道嗎?知道嗎?我有多喜歡你?
  韓暮雨的動作微微一滯,不知道是因為我的那聲呼喚,還是那個在乎心意有無間的吻,或者只是單純因為這個抱的動作由於姿勢的原因過於費力。
  他讓我坐好了,我卻死命摟著他脖子不撒手,他無奈地輕啪著我後背,問:“安然……你覺得怎麼樣?”
  “你都快把我壓死翹了,我剛才差點喘不上氣兒來知道麼?”我在他耳邊抱怨,也不敢太大聲,就那麼說悄悄話兒似的,在他耳朵邊嘀嘀咕咕。
  不知道是不是這種心情也會傳染,他也很小聲地在我耳邊說道:“剛才好像是我胳膊肘戳到你胸口了,怎麼叫你都不反應,我也嚇了一跳。”
  “你那是叫我嗎?你那是抽我!”我現在臉上還熱辣辣的。
  “……一著急,下手重了……”韓暮雨說話間帶上一點歉意。
  蒼天啊,大地啊,我真的不是得寸進尺!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你記恨我給你塗護手霜,你睚眥必報!”我順嘴胡謅了一句,卻更緊的樓住了這個睚眥必報的人。
  韓暮雨顯然無言以對了,他沉默半天,才說:“安然……你這脾氣啊……怎麼跟小孩兒似的?”
  “你少裝老成,我比你還大58天呢,怎麼著你也得跟我叫聲哥,沒大沒小的……不是,我跟你比這個幹嗎我?我是說,你把我臉都抽腫了,你一句‘下手重了’就完啦?”
  韓暮雨終於受不了我的無理取鬧了,他強行將我從他身上扯下來。黑呼呼的我也看不見他的表情,想必是一臉氣憤,“行,你先讓我去看看電閘去,回來咱們再說。”
  這次他走得很順利,我聽著腳步聲離開,看著他開門關門,而後整個人虛脫般仰面倒回床上。我用手將眼睛蒙起來,純粹的黑暗悄然降臨,我聽到心裡一個聲音在問:
  “安然,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不想幹什麼,我只是喜歡他喜歡到不知該幹什麼!
  “喜歡他就告訴他吧!”
  鬼扯,告訴他他還不馬上拎起我扔當街大馬路上喂車軲轆去?
  “也許他也喜歡你呢?”
  他大概會喜歡那個愛笑有趣的安然,卻不會喜歡這個時刻惦記著他的變態吧!
  “不會嗎?”
  會嗎?
  “不會嗎?”
  會嗎?
  “別瞎想了,想那麼多幹嗎?……不會嗎?”
  ……
  



☆、二十四

  一線光從指縫裡瀉下來,之後是薄薄的門板被帶上的聲音,輕輕的腳步,電熱扇被扶起來的響動,再然後一雙手摸上我的腿,將繞在腳上的電線一圈圈鬆開,熱風再次吹過來,我敏銳地感知周圍發生的一切,卻始終捂著眼睛一動不動,就像睡著了。
  他在我身邊坐下來,冰涼的手指將我的手從臉上拿開。屋子裡慘白慘白地亮,我眼睛被晃得睜不開。
  下巴上忽然一涼,還沒來得及掙脫,它已經被兩根手指捏住微微抬起,左右搖晃了兩下,自言自語般的聲音從我頭頂落下來,“真的下手重了,臉怎麼這麼紅?”
  我恨恨地睜開眼睛,推開他的手,翻身坐起來,“當然了,腫了都!”
  “可是,我就啪了右邊,怎麼左邊也腫了?”他似乎是非常嚴肅的糾結在這個問題上。
  “……那什麼……黑燈瞎火的,你能知道是拍哪裡了?”胡攪蠻纏,我想我已經演繹到極致了。
  他也不爭辯,我彆彆扭扭地環顧四周,靠近門口的位置有條斜拉的繩子,繩子上掛著的淺藍色的洗車店工裝,剛才沒有注意,現在看來應該是新洗的,還沒幹,衣服下邊還掛著水珠,燈光照得一閃一閃,我瞪著那水珠看了幾秒鐘,終於判斷出,那哪是什麼水珠啊,分明就是冰淩子。我是因為精神動力太強大,又裹著羽絨服,又對著電暖風,所以才沒覺得特別冷,韓暮雨就穿一厚棉衣,怪不得開始那個手死涼死涼的。
  要不是我們那個銀行宿舍不讓外人留宿,我立馬叫他收拾行李跟我走。
  我老是這樣,做事情顧頭不顧尾,一心盼著他能多留幾天,卻沒算到他留在這裡有多受罪!
  那冰棱子反射的白光刺得我眼睛疼,我偏開頭去,酸痛卻爬上心尖兒。
  只是我沒顧得上難受呢,就見一塊剝好的糖巧巧地停在嘴邊,我看了眼韓暮雨,他沖我挑挑眉,輕巧的頑皮。我惡狠狠地把糖叼進嘴裡,他就著沒有收回去的手,揉了一把我的頭髮,“你這個人啊……”那聲音裡滿滿的無奈盡頭,硬是讓我聽出一絲溫情寵溺,甜蜜得堪比我嘴裡的糖果。
  
  “哎,”我叫韓暮雨,“要不,你早點回家吧!你這住宿條件忒差了,為了千把塊錢再把你凍個好歹兒的不值當的。”
  “沒事兒,我天生就不怎麼怕冷!”
  “那也不行,”我一指那晾著的衣服,“衣裳都結冰了!你哪受得了?”
  “受得了,再說家裡條件……也差不多!”
  “……”
  我摸摸他的被子,還算是厚。不經意看到枕頭下壓著的一張紙,我好奇心起,便隨手抽出來打開看,“這是……圖紙?”我問。
  “恩,工地的圖紙。”
  “你會看?”我瞅著上面錯綜複雜的實線虛線,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在學著看……”韓暮雨把那張大紙接過去小心地疊好了放回原來的位置。
  切,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幹嘛一副寶貝樣?
  我繼續問道,“除了你的電熱扇,你還有啥取暖的?”
  “……被子……那個電熱扇不是我的,是工友借我用的……”他倒是老實。
  我就知道。這人也忒摳門了,就算不買電熱毯,暖水袋總是買得起的吧!就這麼苦熬著,我算是服了他了。
  “行行,我明白了,回頭我把我用不著的電熱毯給你拿過來……我真長見識,見過財迷的,沒見過你這麼掙錢不要命的啊!”我揶揄的話老是這麼溜,好在韓暮雨從不在乎我是那種口氣說出來的。我深信,無論我多麼尖酸刻薄的話,他都能拂去那些迷惑人的假模假樣假腔假調,找到藏在冰碴雪片般的銳利之下柔軟溫熱的好意。
  “不用了,安然……我不能再收你的東西了……這樣不好……”韓暮雨連連搖頭。
  “有什麼不好?給你你就拿著唄,咱是哥們兒啊,老這麼見外!”
  “不是見外,你對我這麼好,我都不知道怎麼回報你?”
  “沒關係,我有帳本,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哪天你發達了,記得還回來。”我沖他笑得心機深沉,“連本帶利!”
  韓暮雨眼神晃了一下兒,低下頭去,“……安然……”又是讓人沉溺的無奈語氣。
  你一定要把老子的名字叫得這麼千回百轉嗎?
  
  “叫哥!”我糾正。
  “安然……”
  “叫哥!”
  “安然。”
  “哥!”
  “……哎!”
  “你這倒楣孩子,還占我便宜!”
  
  他送我出門的時候,剛好遇見他那個工友購物回來,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嘴裡還叼著一隻超市里出售的那種做工很粗糙的中國結。看見我倆,他因為沒法說話只好哼哼著給我們一個大大的憨實的笑,滿是褶子的黝黑的臉襯得牙齒特別白。
  “六哥,我去送送我朋友!”韓暮雨將他手裡的東西接過來兩袋,跟著他轉回屋子裡,東西放在一個空鋪上。
  那人空出嘴來,“小韓,叫你朋友吃點瓜子再走唄,我買了一大袋子呢!”
  “不了,不了,我這回去有事兒呢!”我趕緊推辭。
  韓暮雨擺擺手,幫他把門帶上。
  
  我邊走邊問:“暮雨,剛那人四十多了吧?”
  “三十三。”
  “真不像!”我想想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這也太糟踐人了!”
  “我們幹活兒整天風吹日曬的,時間久了就變那樣了……”
  “暮雨……要不咱換個工作吧……工地這活兒真不是人幹的!”想著韓暮雨那張臉變成那般滄桑,我身上就一陣惡寒。
  他搖搖頭,“先幹著吧……沒文化也找不著什麼好活兒……”
  
  第二天晚上我收拾了電熱毯、暖水袋啥的給他送過去,順手給那位六哥稍了點單位過節發的真空包裝鹵肉。我不愛吃那東西,又值不當的往家裡帶,一般都給那些有家有口的哥哥姐姐,要不然就是扔食堂裡大家一塊吃。
  六哥特實在,當什麼好東西似的收起那些鹵肉,熱絡得跟我倆認識了八輩子似的,一會兒給我拿糖一會兒給我抓瓜子,我要不吃他恨不得磕開了塞我嘴裡。可能看慣了韓暮雨的冷冷淡淡,突然被這麼熱情的對待,我渾身都不對勁兒。
  聊天的時候我知道,六哥本姓陸,叫著叫著陸哥就成六哥了,張家口的人,家裡有倆兒子,他在萬達停工後找了家搬家公司當臨時工,給人扛東西。幹滿一個月就回家,用他的話說,這個月掙的錢全花在年貨上,一分也不攢,得過個肥肥實實的年。
  我捧著韓暮雨的杯子喝水,笑嘻嘻地應著他的話,韓暮雨坐在我身邊安安靜靜地嗑瓜子兒。
  聽說我在銀行上班兒,六哥馬上一臉羡慕,“怪不得這麼白淨,看著就像是幹公事兒的人!小韓能認識你這樣兒的朋友真是挺好!”我不知道他所說的幹公事兒的人是嘛意思,估計是把咱誤會成公務員兒了,不過,我也懶得解釋,他愛怎麼以為怎麼以為。
  “磕了這麼半天瓜子你不渴啊?”我問旁邊的韓暮雨,順便把手裡的杯子遞過去,“正好喝現在!”
  他自然而然接過水杯喝了兩口,脖子微微揚起,喉結滑動兩下。要說人長得好看了,幹嘛都好看,我看著他的側臉很沒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二十五

  他有多好看?
  用小李的話說,韓暮雨是那種頭一眼看見覺得很帥,然後會越看越帥的人,五官經得起琢磨,越琢磨越耐看。
  如果問我,我也說不清楚,我原來不知道什麼樣兒叫帥,後來認識了他,我覺得這就是了,眼睛、眉毛、鼻子、嘴巴無一不是長得那麼恰如其分,眼睛大小,嘴唇薄厚,甚至睫毛的長度和卷翹程度都那麼絲絲入扣般合我的心意。越到後來這種感覺越強烈,尤其眼神兒,那就是涼絲絲兒的一脈泉水,清澈得仿佛什麼東西都汙不了它;而且這個人年紀輕輕的老透著那麼股子波瀾不驚的沉穩勁兒,氣質也是淡淡的隱忍和孑立,配上起碼一米八的個子,即便肥大不合適的工作服套著,頭髮也隨隨便便的沒個型,還是難掩一身的俊秀。
  我就那麼瞧著韓暮雨笑起來,不知道是不是我笑得太露骨了,韓暮雨皺起眉,水杯塞回給我,下巴抬了一下,“六哥問你有對象沒?”
  “啊?”我回過神兒來,“沒,沒有!”
  六哥果然憨直,完全沒在意我的走神兒,更沒發覺我的心思一點兒也沒在這沒營養的‘話家常’上,仍是一個人說得很起勁兒,“恩,像你們這樣樣子好的,工作好的,眼光都高!”
  我嘿嘿一樂,想起小李有次被我給氣著了說的話:“我就煩你大眼雙眼皮兒,我就煩你小酒窩長睫毛,我就煩你比我還白,我就煩你吊兒郎當,你全身上下怎麼都那麼招人煩呢?”我深刻地理解她羡慕嫉妒恨的潑婦心態,同時也深知自己是個超級不招小女孩待見的人,因為我就沒想讓她們待見我。
  “我脾氣不好,小姑娘都瞧不上我!”我沮喪得很做作。
  “唉,年輕人,誰還沒個小脾氣兒啥的,就說小韓,平時不多言不多語的,又熱心又義氣,上次還不是跟楊禿子打起來了,那是為啥來著,小韓?”六哥轉頭問向韓暮雨。
  打架?這事兒他可沒跟我提過。我一臉好奇地看著他。
  韓暮雨流暢地嗑瓜子動作稍微一頓,他不著痕跡地瞄了我一眼之後,輕輕地,輕輕地,把嘴裡那顆瓜子‘哢’的磕開,瓜子皮放在旁邊兒一張舊報紙上,“這事兒……”
  我立馬支棱起耳朵。
  “……我也忘了。”
  扯吧你!我拽了拽他袖子,“說說唄,那楊什麼怎麼惹怒你了?”我本能地覺得這事兒肯定是別人找韓暮雨的茬,他話都懶得多說,怎麼可能去惹事兒?
  六哥仍在撓頭,“看我這記性,當時還挺熱鬧呢,就是想不起因為啥了?”
  韓暮雨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朝六哥說道:“六哥,你不是今兒新買了一手機嗎?”
  “對對,手機,安然,你來給我看看,這個手機我都不會用呢!”六哥馬上把剛才的問題拋到腦後,從床頭拿出一黑色直板手機興沖沖地我看。
  我被迫去看那款基本只有資訊和電話功能的手機,轉移了視線的韓暮雨依然悠哉的磕著瓜子兒,這傢伙鬼精鬼精的。
  我費勁地教六哥怎麼開機關機,怎麼把電話存到通訊錄上,怎麼用筆劃輸入法寫短信,間或回頭看看韓暮雨,沖他做個鬼臉,他就毫不客氣地將瓜子丟我頭上。
  沒文化,真可怕,這半天我講得口乾舌燥,六哥那裡仍一知半解。
  “……按確認,再按保存……就行了……”第四遍教六哥存電話號碼,看著他緊皺的眉頭,我感到自己的耐心有見底兒的跡象,聲音也漸高。
  韓暮雨自背後拍拍我的肩膀,卻不是對我說話。
  “六哥,你先自己試試,讓安然喝口水……”
  “恩恩,”六哥忙點頭,不好意思地說,“沒讀過什麼書,用不了這新東西……”
  韓暮雨把我拉回他床邊坐下,添滿了開水的保溫杯放到我手裡,裝好了熱水的暖水袋也放在我腿上。
  他湊到我耳邊兒小聲說,“這麼沒耐心,難怪找不著物件!”
  我撇撇嘴,“誰稀罕啊!”
  我看他的手半縮在衣袖裡,問道:“哎,護手霜塗了嗎?”
  “……塗了一點在手背上!”他回答。
  我一臉地不信。
  他也不解釋,直接把手伸到我鼻子下面。淡淡的香味飄進鼻腔,我看著這雙手不由歎了口氣。要說韓暮雨身上最失敗的就是這雙手了,記得才認識他時,他的指節沒這麼明顯,手指修長的也很秀氣,現在,手掌寬了,掌上全是老繭,皮膚粗糙皸裂,跟這麼帥的韓暮雨一點兒也不搭。我撂下水杯,抓住他的手按在腿上的暖水袋上,果然,那爪子冰涼。
  溫暖,誰都需要。
  我攥著他的手在暖水袋上烙餅一般地翻過來掉過去,感覺手心裡的十個指頭慢慢地暖和過來。他大概也覺得挺舒服,配合地由著我擺弄。
  六哥認真地研究他的手機,沒空理會我倆。
  韓暮雨眯著眼睛,安靜順從的暖手。
  而我,我也很淡定,只是淡定的表面下,心臟正以某種發瘋的速度撞擊在胸前的肋骨上,喜悅和忍耐交替著,無數聲音在腦中此起彼伏,激烈狂囂,我看著自己和他交疊在一起的手掌,用力再用力地深呼吸。
  溫暖,就是那種一旦得到便再也放不開的東西。
  
  韓暮雨湊過來小聲兒問我覺得六哥的手機怎樣,我說還挺好的,然後,更小聲兒地說,對交話費贈的手機也不能做過高要求。
  他說他也想買一個,就是不知道這種贈送的機子用不用得住。
  我馬上攔住他,叫他別買了,我那裡用不著的手機好幾個,隨便給他一個就比那種機子好。
  韓暮雨看著我愣了一下,然後露出某種我不熟悉的表情,帶點戲謔又帶點嚴肅,他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低低地開口問道:“安然,是不是我缺什麼你都能給我?”
  “啊?”我被問得慌了神兒。
  “你怎麼老是要給我這個給我那個呢?”
  “那不是我有多餘的而你正好用得著麼。”
  “……我用得著我可以自己去買……”
  “這不是資源浪費麼?”
  “……反正,以後不許再提給我東西了……”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溫暖有力,輕鬆地就捏碎了卡在我嘴邊那些反駁的句子。
  我下意識地點頭,卻又不甘心地辯解:“我都記了帳的啊!”
  都說上趕著不是買賣,但是我這句確實更像是請求才對。
  他卻仍是堅持:“東西能還,人情難算!”
  



☆、二十六

  人情,我真不喜歡這個詞兒,聽著就覺得勢利。就說我是個勢利的小人吧,可要說對韓暮雨,我算是掏心掏肺了,即便有點兒見不得人的心思,那也是情難自禁,而且,我都藏著掖著呢,容易嗎我?
  “切,有毛病!”我罵了他一句,不屑地撇開頭去。
  鋪在韓暮雨床上的電熱毯隔著薄薄的墊子漸漸熱上來,我把手伸到被子底下試了試,感到有點燙手時,便將高檔換成中檔,我對說韓暮雨說:“今晚你可以好好睡一覺了,不用擔心半夜凍醒!”
  而他則把電熱扇拎到六哥床前,跟六哥說:“今兒起這個就歸你一個人用了!”
  
  第二天上班兒的剛進門,赫然發現不對勁兒,營業室超級安靜。一眼掃過去,多了幾個人,仔細分辨,靠,總行安全保衛科檢查的!
  果然,我還沒來得及跟曹姐瞭解情況被按在門邊,開始被隔離提問。
  這個陣仗我也不是沒經歷過,只不過,他們很少還沒上班兒就抽瘋似的過來檢查。幾個常規問題我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不外乎電腦著火用哪種滅火器,消防的四個能力,通訊組的職責,報警電話多少諸如此類,也沒啥新鮮的,看我答得還不錯,人檢查的也沒忒難為我。
  檢查的走了之後,曹姐才說,昨天又有某處儲蓄所被搶了,還出了人命,所以行裡又派人下來查安保的設施什麼的,快過年了,犯罪分子活動頻繁,要大夥兒都保持警惕。
  我“哦”了一聲坐回座位,小李拿出新買的煎餅果子哢嚓哢嚓地咬,高哥唱著“你入學的新書包……”翻看昨天的報紙……其他一干人等該幹嘛幹嘛,曹姐說完情況後,看著各位冷漠的樣子,無奈地搖頭。
  其實,我們都明白,危險就像懸在我們頭上的一把刀,在它沒落下之前,我們只能暫時當它不存在,老想著,老瞧著,日子沒法兒過了!誰願意出事兒啊?平平安安的掙錢多好?人們老覺得銀行工作怎麼怎麼好怎麼怎麼清閒,確實,比起某些露天體力勞動,我們稍微好點,可是,一旦出事兒,就是大事兒,搞不好就把小命搭進去。也許有人會說,那些殺人放火搶銀行的畢竟是少數,再說了,那麼多銀行,怎麼那麼巧就輪到你上班的那家,怎麼那麼巧就趕上你上班的那天?說得對,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遇到,可是,如果我遇到,那麼這輩子差不多就交代了。銀行的那些防爆防搶裝置自然是有效的,它們可以一定程度的保護我們,可是,每年數量都在遞增的銀行劫案中,有哪個銀行不是設備齊全呢,還不是照樣大把的工作人員殞命,所以,歸根結底,我們就是放在搖獎箱裡的獎券,祈禱著命運之手別在無數同類中,不早不晚、不偏不倚的抽中自己。
  “唉,掙個錢真不易啊!”我忽然感歎出口。
  “安然,你給我閉嘴!”小李自我身後叫到,“別影響老娘吃飯的胃口!”
  我揉揉太陽穴,胡思亂想什麼呢,幹啥沒有危險啊?過馬路被車撞,吃東西各種中毒,太陽曬曬皮膚癌,沾點雨水破傷風,非典禽流感,海嘯核洩漏,飛機撞大樓,火車會脫軌,坐在家裡都能趕上洪水、地震、泥石流,這樣想想,原來死掉不是意外,活著才是意外呢!
  不過,我真想過,萬一遇到搶劫的,第一反應,除了命,要什麼給什麼!我能平平安安長這麼大多不容易啊,如果錢可以換一條命,多少錢我都給,我得活著,活著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孝敬父母,比如吃喝玩樂,比如受苦受罪,比如愛某個人……
  
  中午我值班,基本沒什麼辦業務的。倒是難得的,韓暮雨跑過來換零錢。
  “四個五十的。”他說。
  我邊給他拿錢邊問,“昨晚睡得怎麼樣?”
  “很好!很暖和!早上差點睡過了時間!”
  我笑嘻嘻地看他眯著眼睛一副滿足的樣子,心裡柔軟得無法收拾。
  把錢遞給他時,他忽然問我:“安然,你吃過飯了嗎?”
  “吃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真空裝的泡椒雞爪子,“我們吃飯時,老闆給發的,說是最近活兒忙,給大夥兒加個菜,一人倆,我吃了一個給你一個!”
  我接過來,邊咬開塑封袋邊說:“我們有規定,上班時間營業室裡的人員,不能隨便吃外來的東西。”
  “為什麼,怕別人在裡面放迷幻藥什麼的?”韓暮雨問。
  我完全無視監控的存在,隔著包裝捏住雞腿骨一頭,俐落的咬掉一根雞爪,含含糊糊的說:“是唄,萬一你在裡面放了迷藥,讓我把手裡的錢都給你怎麼辦?”
  “有那麼厲害得迷藥麼?我說讓你幹嘛你就幹嘛?”
  “有!”我看著他一臉不信任地表情,肯定地說。
  然後,我又跟他東拉西扯的扯到了昨天某銀行被搶的事情,感慨之下說道:“所以,我現在天天都是提著腦袋在這裡上班兒。”
  韓暮雨聽完,看了我一眼,說道:“可是,看你好像不當回事兒。”
  “當回事兒,也沒辦法啊!”我表示無奈。
  “當回事兒有當回事兒的辦法。你們銀行肯定有應付這些搶劫什麼的方案,你別事不關己的,多問問你那些年紀大的同事!萬一真遇到事兒,興許用得上。”
  “恩恩,你說話趕上我們領導了!”
  
  我把雞爪子吃淨,看韓暮雨起身要走,忽然玩心大起,我一手扶著額頭,身體癱軟在座椅上,做出痛苦的表情:“哎呀哎呀,暈了暈了,不行了不行了,韓暮雨,你是不是在雞爪上下藥兒了?”
  他看白癡樣地看著我,而我演得很投入。
  他轉回來,嘴角帶出一抹惑人的笑,輕輕巧巧,一股子別有深意。
  其實用不著迷藥,看見你我就已經被迷暈了,暈到醒不來。
  
  我呆呆地看著他抬手拍了拍厚厚的防彈玻璃,而後平靜地對我說:“喂,劫個色!”
  我聽到腦袋裡一根弦兒鉦楞斷掉。
  



☆、二十七

  沒這麼逗人玩兒的!我極窘迫的偏過頭去!估計連脖子都紅透了,我胡亂的向他揮手,“走走走,信不信我報警抓你?”
  韓暮雨不緊不慢地轉身,一臉得逞的囂張。
  我目送他出門,拍了拍腦袋,不禁想問:“暮雨,如果你知道我的心意,還會和我開這樣的玩笑麼?你知道嗎,要多努力我才能讓自己表現得像一個好兄弟?”原來覺得,假裝喜歡一個人特痛苦,現在才知道,假裝不喜歡一個人,更痛苦。
  於是,我痛苦地掏出我的帳本,韓暮雨名下的往來流水已經一大串了。
  ……
  ……
  借:肯德基果汁,7.50;
  借:羊絨衫一件,單位發,0.00;
  借:護手霜三隻,單位發,0.00;
  貸:阿爾卑斯糖兩塊,0.30;
  借:電熱毯一隻,舊,?;
  借:暖水袋一隻,舊,?;
  這種用舊了東西沒辦法估價,所以,金額也就用問號取代了。
  我拿手機上網搜了下那個牌子雞爪子的價格,然後拿起筆,在帳本上端端正正地寫下‘貸:泡椒鳳爪一隻,1.50’。
  
  進了臘月,又開始降溫。某天下班兒,吳越給我打電話,說一塊兒去‘小肥羊’吃火鍋,本來今天該我值夜班的,因為跟一同事換班換到後天,正好去跟吳越瘋一下兒。
  我到的時候,吳越都點好菜等著我了,鴛鴦鍋底,刀切厚羊肉片兒,還有我最愛的鮮鴨腸。
  我把自帶的板城燒拿出來,又跟店裡要了四瓶青島純生,這是我倆喝酒的習慣,白的配啤的。吃飯時,我倆又開始互吐苦水,客戶太煩,房價太高,領導太黑,掙錢太少……,吳越瞅著我樂,“嘿,安然,我瞧著你又活過來了呢!上次還跟我這兒借酒澆愁呢,怎麼著,這麼快又找著新的妞兒啦?”
  我尋思了一下兒才想起來上次喝酒的醜事兒,那時候以為跟韓暮雨就此無下文了,誰知人算不如天算。
  “沒,沒找新的,就還是原來那個!”
  “哦?又好上啦,說說唄,怎麼又好了,上次看你那賭咒發誓的勁兒,還以為老死不相往來了呢?”吳越馬上來了興致。
  “其實,也不算好上了,人沒說樂不樂意,還那麼抻著呢!”我邊說邊把半盤鴨腸子都下到我這邊鍋裡。吳越不愛吃這個,他說這東西看著就跟死蚯蚓似的,噁心;我說他事多兒,就他愛吃那牛骨髓嚼嘴裡跟葷油似的他都不嫌。
  “唉喲,這麼吊著咱們安然都行,多美的妞兒啊那得!”他眼珠子瞪得都快掉鍋裡了。
  我咬著筷子頭,自腦中抽出一幀韓暮雨的圖像,細細的從頭到腳看一遍,說到:“長得沒得挑,氣質也好……”
  “哪天給給哥們兒介紹一下兒唄?”
  “等有機會吧!”我心想,真給你介紹了不得把你給嚇死!
  
  “對了,”我想起一事兒來,“吳越,你們移動現在是不是搞什麼充話費贈手機活動呢?”
  “是啊,那活動我們那經常搞啊。”吳越疑惑地瞅著我,“你要換手機?”
  我點頭,又問:“你們內部有沒有優惠啥的?”
  “有是有,就怕你用不著!”
  “說說,說說!你怎麼知道我用不著。”
  吳越把根蒿菜吸溜進嘴裡,轉身去摸口袋,一會兒拿出張卡片來給我,“拿著這個卡片去移動大廳,預存500塊以下的贈送機型隨便挑,不用預存話費,只要每個月按時繳費就行,不過套餐要選30塊包月的,扣滿12個月。這東西你應該是用不著吧,就你,能用那種機子?就你,20塊錢都不夠你上網流量費……”
  我不理他唧唧歪歪地,伸手把印著‘員工專享卡’的紙片奪過來,嘿嘿一笑,“就是要這種的……”
  
  第二天中午下班,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兒。
  是現在把這員工卡給隔壁洗車的韓暮雨送去呢,還是等晚上去他宿舍呢?要說六哥也走了好幾天了,現在那房子就剩他一人兒……
  答案很明顯,能單獨跟他待會兒,當然更好。
  
  於是我懷著某種陰暗的心理,帶著某種隱隱地期待把拿出來的卡片又塞回了口袋裡。
  可巧下午,暮雨又過來換零錢。
  我看他微微皺著眉,便問道:“暮雨,你今兒怎麼啦?沒精打采的呢!”
  他戳戳自己的左臉,“牙疼!”
  “怎麼回事兒?”
  “昨天天氣冷,電熱毯開著高檔我就睡著了,結果早晨起來,這邊牙齦都腫了。”說話間他又皺了皺眉。
  “上火,沒事兒,多喝點水!”我瞧著他捂著腮幫子的樣子特別可愛,彆彆扭扭地像個小孩兒,就沒心沒肺地樂出聲兒來。
  韓暮雨不滿地瞪了我一眼,水淋淋地眼神兒,三分怨怒七分不解,於是我笑得更盛。
  
  下班兒回到宿舍,門口放著單位新發的過節水果一大堆,一箱貢柑,一箱庫爾勒香梨,一箱特小鳳西瓜,一箱紅富士,還有提子一大包。
  東西太多了,自己吃不完,也沒法兒帶回家去。去年過年發的那些,我就是自己吃了一小部分,送人一大部分。
  不過,這次水果來得正是時候。
  我把各個箱子打開,每種水果都揀一些裝進一個大取款袋子裡,邊裝我邊琢磨,暮雨啊暮雨,你運氣蠻好的嘛,你說上火了,我們就發了水果……不給你送點過去,那都對不起這天意……切,安然,想給人送就給人送,又沒人攔著,找什麼藉口啊你?
  
  拎著東西走在路上,說不出的心情,時而輕飄飄時而沉甸甸,時而酸兮兮時而甜蜜蜜。暮雨,你一定不知道,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你。



☆、二十八

  是的,迫不及待!不過,那是我一頭熱。
  韓暮雨打開門,見我右手拎一大袋子水果,齜牙咧嘴的站在外面,二話沒說先把東西接了過去。我揉著被細細的拎帶勒得生疼的手掌,跟著他進了屋子。
  只剩他一個人的房子更顯空曠,我提鼻子一聞,一股速食麵味兒。
  他把床上鋪開的圖紙收拾收拾放在床頭,然後讓我坐下。
  “喂,牙還疼嗎?”我問。
  “好點兒……”他輕聲回了一句。
  才怪呢,我想,速食麵那東西越吃越上火。
  他晃了晃暖瓶,對我說,“沒開水了,你等會兒,我去燒一壺。”說著便提著暖瓶往外走。
  我趕忙攔他,“我不喝水,你別忙了!”
  他沒搭理我,只說“很快”。
  他們生活用水的水管在屋子外面,白天的時候我見過。現在天氣冷,為了不上凍,那個露在外面的水管被裹了好幾層草席、破布、棉絮什麼的,韓暮雨說偶爾還是會凍住,那就得用開水澆了。
  
  熱得快通了電,很快有絲絲白汽自暖瓶口升起。
  我從袋子裡掏出一個梨子塞韓暮雨手裡,“我們單位發的水果,好多呢,我也吃不了,正好你上火,給你帶了點兒。”
  他隨手把梨子放在旁邊,一臉不樂意,“安然,不是說了嗎,別再給我拿東西了,你怎麼……”
  “哎呀,就是幾個破爛水果,而且我那兒好幾箱呢,根本吃不完,你就當幫我個忙,替我消滅一些。”
  韓暮雨搖搖頭,沒再說話。
  我又從口袋裡摸出吳越給的員工卡,遞到他面前。
  “這又是什麼?”韓暮雨警惕地看著我,接都不接。
  我把這個卡的用處詳細地跟他解釋了一下,最後說“這是我移動的同學給的,你不是要買手機嗎,正好兒不用白不用。”
  他挑眉,“你當我小孩兒啊,我上火了你們單位就發水果,我要買手機你同學就送你優惠卡……安然,你不用這樣……”
  我真是比竇娥都冤,“暮雨,好吧,就算這個優惠卡是我特意跟同學找的,但是水果絕對是單位發的,今兒才發的,你不信你可以去我宿舍視察,好幾箱子呢!”
  “安然,”韓暮雨顯然沒聽我的解釋,“我知道你是好意,可能這些東西對你而言也確實不值什麼錢,主要是……我不喜歡這樣……我不喜歡要你的東西!”
  “幾個破蘋果、一張不花錢的員工卡而已,你看你,磨磨唧唧的,至於嗎?”我覺得我自己已經是個雞毛蒜皮的人了,想不到韓暮雨彆扭起來比我更甚。
  “不是什麼東西的問題,安然,今天是水果和卡,不知道明天會變什麼……安然,我就想跟你做相互對等的朋友,你老這樣,我們就沒法兒處下去了……”他居然說得很認真。
  真是謬論,對他好,他倒說處不下去了,這人什麼邏輯啊?我把卡往他手裡塞,“你也說了,咱是朋友,朋友不就是要互相關心互相幫助的嗎?”
  “你也說了,是‘互相’,從咱們認識以來一直是你單方面的幫我,”他推開我的手,“這卡我不要,安然,你對我夠好的了,作為一個普通的朋友,我不能虧欠你太多!”
  普通朋友,這幾個字伴著韓暮雨清清涼涼的音調撞進我腦子裡,激起層層疊疊地回聲,震得我腦袋嗡嗡響起來。
  好吧,好吧,我真不愛聽這個。
  果然是這樣。我一直不肯承認的現實,就這麼直直地砸在面前,噎得我連句整話都說不出。就算韓暮雨你心裡就當我是個普通朋友,你一定要說出來嗎?讓我連自欺欺人都不能夠……行,算你狠!
  我深深地呼吸,把這四個字放在牙齒縫裡嚼碎了,和著尷尬和失望咽下去,滿口的苦澀。我幾乎是憤怒地抬眼,“好!”我說,很大聲!
  韓暮雨顯然一愣,估計是被我咬牙切齒的猙獰模樣給鎮住了。我看得出他有些不解還有些迷茫,他不知道我幹嘛突然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炸毛,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話戳我心窩子上了,值得我這麼大發雷霆。
  我也沒再說什麼,還說什麼啊?跟一普通朋友我有嘛好說的。我起身,揮手,說‘再見’,一串動作做得乾淨俐落,毫不拖泥帶水。直到我已經快走到門口時,韓暮雨才反應過來,他叫我的名字,安然,安然,一聲一聲,急切的,軟膩粘連;他幾步趕上我,拉住我的胳膊,他問我:你怎麼啦?怎麼忽然就生氣了?我別著頭不想看他,我也沒生氣,跟一普通朋友制氣,我犯得著麼?
  不就是不要我東西嗎?這還不好,我還省了呢。不對你好我又不會死,水果吃不了有垃圾箱替我消化,我更看不上那張員工卡能買到的手機,我這麼上趕著想要照顧你純粹是吃多了撐的。
  他比我高,手上的力氣也比我大,只是,他沒料到,我是真怒了。再怎麼不濟本人也是一年輕力壯的大小夥子,動起真格的,我的反抗也很有威力。使勁兒甩開他的手,憋悶乾澀的聲音從我胸膛裡傳出來,“你別理我!”
  韓暮雨一看我這麼兇神惡煞、不由分說地去開門也有些急,既然抓不住我,他乾脆借著身高的優勢直接將我抱住,雙手鎖在我胸前。我憤憤地想要掙脫,卻在扭動過程中,被他擁得更緊,他低頭在我耳邊微微喘息著問,“安然,你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呢?”溫熱的呼吸灑在我耳朵後面,有些不合時宜的親近感。韓暮雨的聲音不大,那句子也好似輕軟,繞在耳朵邊兒上,仿佛淺淺的呢喃。擁抱的姿勢,細語的動作,這情景看上去多像我隱隱期待的一幕,可是,實際上,對他而言這根本就是形勢所迫、毫不曖昧的無奈之舉。我咬了下兒自己的嘴唇,讓自己儘量保持清醒,此刻,堅實的懷抱、耳鬢廝磨、來自身體深處的眷戀和身後的人發散出的蝕心蝕骨的誘惑,都是那麼的讓人迷亂,輕易就會沉溺下去。
  一時間我只得停止掙扎,調動全身的力氣去抵抗這種沉溺。
  “我就這樣,喜怒無常!”我說。
  他感到我的鬆懈,也就稍微放鬆了手臂,卻沒有離開,“安然,你要是覺得我說的不對就提出來,這樣一聲不吭地走掉太孩子氣了吧!”
  淺擁深倚,低語潺潺……
  我簡直無助到想哭,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刻,要有這樣讓人想入非非的接觸。
  “我就這樣,不可理喻。”我說。
  “安然……你這脾氣啊……”韓暮雨緊了緊手臂,“你有話好好說不成嗎?”
  我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聽熱得快一聲尖銳的長鳴,地上水壺裡的水咕嚕嚕的翻滾著冒出來。
  原來不過是燒壺開水的時間,我這心情已然從開始水果般的甜美變成了現在難以下嚥的苦澀。快樂悲傷、天堂地獄、桑田滄海,都不過是轉瞬間的事兒。
  
  “水開了,我去給你倒水,你不許走了!”韓暮雨跟我商量。
  我點頭,“行!”
  結果,他才走過去拔熱得快的電源,我便逃命似地奔出門外。
  反正,已經有了‘喜怒無常’,‘不可理喻’兩條罪名,我也不在乎多加一條。
  “我就這樣,言而無信!”
  



☆、二十九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黯淡。
  那種黯淡就像豬油塗了在心上,透不過氣,越抹越膩,隨時隨地的煩悶。我不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所以,上班的時候我不可避免帶著惡劣情緒,每個眼神每個動作都透著那麼不耐煩,能一個字解決問題絕不說兩個字。一般單位的會計都是機靈的人,見我這副德行,也都識相地不跟我閒扯淡,不過,這種人一般也多事,你說你辦完業務走人不就得了,非得問我們主任曹姐我這是遇見什麼不痛快的了,別以為我會當這是好心,不就是變相的告狀說我態度不好麼?
  曹姐過來興師問罪,“安然,你怎麼回事兒,剛康達旅行社的小王說你給她錢的時候是扔出去的……”
  “我沒扔,不信查監控!”靠,真他媽矯情,不就是給錢的時候力氣大了點兒麼!
  “那你今兒幹嘛不給遠通的張會計填支票,平時不都你給填的。三張支票讓他自個填錯了兩張,剛才還跟我抱怨呢,說換支票還得跑北京……”
  “姐,他自個的支票自己填錯了還是我的問題啦?我該他的欠他的我得給他填支票?他給我發工資啊?他支票的錢給我啊?別說他跑北京他就是跑南京也活該,中國字兒不會寫還當什麼會計啊?”我本來就沒處兒發洩去,撿著個機會就劈里啪啦一通爆。
  曹姐皺著眉頭:“安然,你這是犯得什麼病?咱們是服務行業,你嫌憋屈你可以不幹,但是你坐在這個位置就得做這些事兒,沒有什麼該不該的,讓客戶滿意就是你的責任,說什麼都是廢話。”
  我聽著她在一邊兒訓話,一臉漠然。
  我都知道,我都懂,我只是忽然失去了做所有事情的心情,本來過日子我就帶點兒得過且過的勁兒,而現在連應付我都懶得去應付了。
  最後,她歎了口氣,“安然,遠通那是行長的關係戶,你別給自己找事兒知道嗎?心裡要是有什麼煩的你就說出來,我看你這兩天都不對!”
  我就是再彆扭,我也分得出好壞。曹姐她就是那麼個人,她會很嚴厲地罵你,卻總是心懷善意。
  “沒事兒,沒事兒,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我故意不厚道地朝她一笑。這個孩子都上二年級的女人毫不客氣地抬起高跟鞋給了我腿一下子。
  
  這幾天韓暮雨也不是沒來過。確切的說吵架的第二天,他就過來了。
  我知道自己那麼倉皇地逃跑挺丟人的,可是相比我被‘普通朋友’化的憋屈,丟人顯然不算什麼。本來那口氣堵在心裡就難受得要命,偏偏這事兒還沒法兒說,所以,看見他的影子我馬上低了頭。跟自己說拉到吧,死心吧,別惦記了,可是,感覺隔著防彈玻璃仍然以超乎尋常的敏銳探測到了他的靠進,心臟很沒骨氣地跳成一團。
  他猶猶豫豫地走到我窗口,說要換零錢。我儘量不看他,幾下子把錢換好塞出去,一個字兒都沒跟他說。我聽見他拿到錢後小聲兒地叫我名字,我沒理會。
  他很不理解,我看得出來。可是我又不敢跟他說明,現在他頂多也就是覺得我這人脾氣挺怪的,要是我跟他說喜歡他,還是那種想抱著他親他的喜歡,他恐怕會暴揍我一頓然後真的老死不相往來了。
  是,我不想做普通朋友,但我更不想連普通朋友都沒得做。
  矛盾混亂……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動聽,‘安然’兩個字飄進耳朵,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心尖兒上,化成水,冰涼清苦。
  本人意志向來不堅定,只要他說兩句道歉的話,甚至只是喊著我的名字看著我,我還得陷進去,所以,我根本沒給他機會,極其迅速地按下叫號鍵。
  下面的人上來存錢,韓暮雨退到一邊。我感到他的目光深深淺淺地落在我臉上,我就當看不見,卻把存錢那人的一萬塊放點鈔機裡翻來覆去機械地點了五六遍,直到我瞄著他轉身離開。
  他走到門口時似是不經意的回頭,目光跟我的撞到一起,我假裝隨便地別開臉,手指卻慌亂地打出一排亂碼。
  那天結帳時,我的現金少了一萬塊,我想了半天一點兒頭緒都沒有。最後還是小李和曹姐幫忙查監控錄影找到的。
  我看著那段視頻,當時本人伸著脖子看著外面,隨手就把捆好的一萬塊扔垃圾桶裡了。
  “安然,你當時看什麼呢,這麼入迷?”小李問。
  “美女!”我說。
  
  偶爾中午下班兒我也能碰見韓暮雨,只不過我故意不去看他,他也沒有再主動過來跟我打招呼。我不能說自己特別瞭解他,但我心裡明白,若是就麼下去,那恐怕就真要變成陌生人了,說實話這個後果我不能接受,但要我回去繼續普通朋友我又憋屈。
  現在這叫什麼,冷戰?我又一次感歎自己越活越倒回去了,先是玩兒暗戀,然後跟小女生似的玩兒冷戰,安然啊,你還能更荒唐點兒嗎?
  
  我的這幾天的糾結在再次看到韓暮雨時達到頂峰。
  我看見韓暮雨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大紙袋子。他沒過來我這邊,而是徑直的朝小李走過去。我不想表現得太明顯,但強烈的好奇心讓我的耳朵立馬長長,隔著桌子我只聽見他好像說有點事情,讓小李出去一下兒。小李跟得了什麼便宜似的,屁顛屁顛地收拾了幾下桌子上的東西就跑了出去。
  他們站在裡我很遠的客戶等候區,韓暮雨跟小李說著什麼,小李笑得噁心巴拉,一個勁兒點頭、擺手,然後我看見韓暮雨臉上出現一個特稀罕的笑容,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我雖然不願意承認但確實是有點兒“柔情似水”,這笑顏刺得我的眼睛生疼,卻收不回視線。
  更過分的是幾句話之後小李那女人居然開始脫衣服,而韓暮雨從大紙袋裡掏出一件淺紫色的長款羽絨服打開來,他將小李脫下來的西裝外套拎在手裡,把羽絨服遞給她。小李俐落的將羽絨服穿好,韓暮雨幫她整理衣領和帽子,然後退後幾步上下打量,小李原地轉了兩圈,還擺了幾個很做作的pose。
  不得不說,這件衣服小李穿著很合適。雖然她一向煩人,但是客觀的講,小李算是個美女,個子很高,身材也不錯,眼睛不大卻很精神,皮膚有點黑卻透著健康的血色。如果不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也許我會贊上一句,現在我看她除了一百八十個不順眼再沒別的感覺了。
  韓暮雨依然笑得溫柔,他不時扯扯衣服得邊角,跟小李說句什麼。
  我的心在這樣俊男美女的和諧畫面中,無限地下沉。
  原來韓暮雨看上這個女人了?顯然,都送人家衣服了,而且還他媽這麼合適。
  這也……太突然太滑稽了,突然到讓我措手不及,滑稽到讓我捂著臉苦笑出來。
  不過一會兒,小李又把那衣服脫了下來,小心疊好了放回紙袋,交還給韓暮雨。
  
  美女依依不捨地送走了帥哥。她剛進門兒,便有比我更耐不住的人開始拷問。
  “啥啊?”小李奸細的聲音響起,“誰說那是給我的?那是人家給他妹子買的,他說挺貴的東西,怕不合適了,才特意讓我給試穿一下兒,萬一不行三天之內還能換……怎麼不找別人,你以為身高172體重110以下的女孩滿大街都是嗎?”她得瑟地走過我面前,得意地問道:“嘿,看見沒,我穿那羽絨服怎麼樣?”
  “特~好看!”我無比真誠地回答,甚至有點劫後餘生的感激涕零。
  



☆、三十

  自從小李幫韓暮雨試了一次衣服之後,自來熟兒的本性就得到了無限的發揮,上班下班都得跟人家打招呼。每次看到小李一副色咪咪的神情感慨某人真是越看越帥時,我總是會忍不住提醒她矜持一點兒。
  下午一點多,小李從家吃飯回來,進門時正巧遇見洗車店一工人來換零錢,我聽見她跟那人邊說邊往櫃檯這邊走。
  小李問:“你們那兒韓暮雨呢?我瞧他沒在啊!”
  那人回答:“請假了!”
  “為嘛?上午我還看見他了。”
  “好像病了!快中午時走的!”
  “怎麼說病就病了?”
  “聽他說好像昨天去火車站排隊買火車票,排到半夜,凍著了!”
  “……”
  那人說著已經來到我櫃檯前。剛才他們的對話一聲不差的落進我耳朵裡,我突然覺得自己做人真是很有問題。那個火車票的事兒我早就應了韓暮雨要幫他買,估計要是我不說這話,人家早趁春運沒開始就回家了,也不會捱到這都快年跟兒底下才去買票。我倒好,話說出去了,也沒下文了,還跟人鬧了半天脾氣。
  我覺得自己不厚道,更覺得韓暮雨有毛病,你說你怎麼不跟我提提這事兒呢,這些天我光顧著賭氣,早把車票的事兒扔脖子後面了。你找小李試衣服我光想著你是看上人家了誰還想你是要回家啊?你就是打算跟我絕交了是吧?你就是寧可自己凍一晚上也不跟我開這個口是吧?這人死強的!
  埋怨著,心疼著,不過說起來,挑起冷戰的那個人,好像是我。
  
  我一邊兒慢慢地給那人找零錢,一邊裝著不經意的問道:“快過年了你們也該回老家了吧?”
  “恩,再幹幾天就歇……”他回答。
  “火車票不好買啊!剛你說韓暮雨去車站排隊買票凍病了,是嗎?”
  “恩,發燒好像,我也沒仔細聽,反正看著臉色兒蠟白!”
  “一到過年就這樣,春運真可怕!”我半真半假地感歎。
  “是呢,韓暮雨說他想買臘月二十四號的票,結果凍病了不說,還沒買著!”那哥們兒把錢數了一遍,沖我嘿嘿一樂,說:“還好我老家離得近。”
  
  等人走了,我立馬掏出手機給火車站售票處的朋友老田打電話,問他要臘月二十四到昌黎的票。老田算是我發小兒,原來住我家樓上,小時候老打架,現在大了在一個城市上班兒,居然關係處得不錯,偶爾還聚聚。
  我們單位由於最大的領導醉心梨園,老愛辦那種戲曲晚會啥的,職工都有免費票,我是不會欣然國粹,可是老田年紀輕輕的居然喜歡那種依依呀呀沒完沒了的腔調,基本上那些票我都給他了。我回老家從來不坐火車,倆鐘頭的汽車就到,所以平時也沒什麼事兒能求到他,這一有點事兒,他表現得特熱心,問我要硬座還是臥鋪,我想了一下,還是硬座吧,他說沒問題,預留的有,問我啥時候要,非要給我送過來,我說不用,我下班兒就去他那裡拿。
  
  之後這一下午過得,比一年都長。我心裡都跟長草似的,一個勁兒地看表,說不出的焦躁和急切。
  終於熬到下班兒,我就想趕快結帳趕快走人,可是現金管庫員非要交殘幣,我麻利地整好了交上去,接下來就等小李,她平時比我還迅速,今兒不知道犯什麼毛病,磨磨蹭蹭半天,忽然說了一句,“哎呀,這個二十面額的就九十二張,湊不夠一把兒(一百張一把)……”
  我實在是受不了了,蹭蹭走過去,從她那些新錢裡揀出八張二十的,側身擋了監控,在紙幣邊緣位置輕輕一扯,“呲啦”,每張上都多了個至少三釐米長的裂口,“行啦,夠一百張了!趕緊的!我這有事兒呢!”
  小李瞪著我,我瞪回她,她用口型對我說了一句話,“損毀人民幣是犯法的!”
  我無辜地攤攤手,“只是不小心……”
  
  先去老田那裡拿了車票;回來路過一笑堂藥房,我進去用醫保卡刷了兩種特效感冒藥;最後又在街邊的小粥屋裡給買了一罐杯裝五穀粥。
  
  敲門之前,我再次深深地鄙視自己。
  好吧,我認輸了,我投降了,我又厚著臉皮回來了。誰讓我答應過你說要給你買車票呢?我是言而無信,可是,這句我是當真的。
  手指輕輕扣在門上,當當當,當當當,聲音空曠,在夜的靜謐裡傳出老遠。不知道敲了多久,久到我都快懷疑韓暮雨是不是死在屋子裡了,然後才聽到門口有些些動靜。
  “哢”,門從裡面打開,韓暮雨披著厚棉服出現在我面前,他看到我似乎絲毫都不驚訝,只是輕喚我的名字:“安然……”
  我點了下頭,側身進屋。他關好門,跟著我慢慢走到床邊。被子是鋪開的,所以主人也應該是剛剛才從床上爬起來。韓暮雨讓我坐,自己習慣性地去摸暖瓶,結果:“沒熱水了,安然,你等一下,我去燒。”
  我借著慘白的燈光總算看清他現在得模樣,臉色真的很差,嘴唇乾裂發白,走路都有點打晃。心裡像被誰擰了一把,我趕緊著把他拉回來按在床上,一百句話堵在嗓子裡,最後匯成一句,“你啊……你就死強吧你……”
  他現在倒是乖,不讓他動,他就不動,安安靜靜地坐著。
  “還發燒嗎?”
  “好點了……”
  “吃飯了麼?”
  “吃了。”
  “什麼飯?”
  “……”
  我把還很熱的粥拿出來,打開了放在他手裡,“先把這粥喝了吧!”
  說這話的時候,我就想,他要是再敢跟我磨嘰,我就……我就翻臉?得了,臉老翻也就不值錢了……那我就自己喝,奶奶的,反正不能浪費。結果就在我等著他說什麼的時候,人家已經捧起來小口小口地開喝了。
  我很丟人地瞪大了眼睛。
  你怎麼一下子就順當了呢?我這連點心理準備都沒有!那感覺就像我死命地朝一個緊閉的門撞去,結果發現那門只是虛掩。
  他注意到我怪異地表情,卻只是晃晃手裡的杯子,“很好喝!”
  那是,八塊錢一杯呢!
  我趕緊說:“那你都喝了別剩……”
  “恩………”他點頭,輕輕吹了幾下,一陣濃香飄散到我鼻子邊兒,五穀雜糧的氣息融在一起,柔和甘美。
  
  “我聽你們洗車行的人說,你這是昨天去買車票凍的……”
  “不清楚,也可能就是不注意著點兒涼……”
  “那個,買票的事兒……”我有點張口結舌,“是我給忘了,你……你怎麼也不提醒我一下兒?”
  他搖搖頭,沒說話。
  也是,他倒是想提醒你,可是,安然,你當時不是鬧脾氣不理不睬麼?
  我訕笑了一下兒,從口袋裡把車票拿出來,“給,臘月二十四的,硬座。”
  他明顯地詫異了,快速將粥放下,兩手接過車票仔細看了一遍,然後給了我一個如獲至寶的驚喜表情,“昨天車站的人說所有票都賣完了……連門口票販子都說沒有……”
  “聽他們的呢!車站的人比票販子還黑!”我有些得意,更多的卻是心酸,對我而言不過是一個電話的事兒,卻要他寒夜裡苦等卻最終無果。是不是生存對於某些人而言,當真步步艱難?
  “謝謝,謝謝!安然!”他高興起來,那種喜悅是發自心底的,說話的聲音都變得歡快,“你等等,我給你拿錢!”他站起身去拿相鄰床上的藍色工作服。
  ……你能別首先想到這個嗎?你想表達感謝有很多方式,比如擁抱,比如擁抱,再比如,擁抱……
  我心裡感歎著,卻發現他身子一晃,趔趄一下,我趕緊扶了一把,把他拉回來坐好。
  
  手心是燙人的熱。
  說什麼好點兒了?我信他我就是豬!
  “還在發燒呢你?你吃那藥不行!”我看了眼一邊兒放著的白色感冒通的藥瓶,在我的觀念裡,那麼便宜的藥根本就沒效果。
  他揉著額頭,眉毛擰在一起,“好像還是有點燒!”
  
  一瞬間,我決定再次犯回傻……
  右手扯下他放在額角的左手,左手勾住他的脖子拉低了他的頭,不等他反應過來就把自己的額頭貼上他的。
  忽然地靠近讓他僵了一下,而後條件反射般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人反應都比較慢,他沒做任何掙扎,溫順得像只小狗,由著我挨挨蹭蹭。他的臉近在眼前,細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樑,光潔的皮膚,乾燥的嘴唇,每一分每一分都是那麼恰到好處。越是淡然,越是誘惑……高熱從皮膚相貼的地方傳過來,我有種被灼燒成灰燼的錯覺。
  小李曾經說:“人生就是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我算是別致的一個,我在韓暮雨這個火坑裡,跳下去爬上來、爬上來跳下去,樂此不疲!
  



☆、三十一

  戀戀不捨地分開,韓暮雨睜開眼睛看著我,像是等著我給個結論。
  “恩……那什麼……還是熱……”我覺得我大概被傳染了,臉上也燙起來。
  他點點頭,“我再吃幾片退燒藥!”
  “別吃那種了,不管事兒!”我從一旁的袋子裡拿出一盒電視上老廣告的特效感冒藥,“吃這個!”
  幾下打開盒子,“咦?沖劑呀?”我買藥的時候跟人說要退燒最管用的,也沒仔細看。
  
  “得,你等會兒,我去燒水!”
  我拎起暖瓶往出走,韓暮雨拉了我袖子一把,我回身拍拍他肩膀,“你先把粥喝完了,胃裡有點兒東西才能吃藥呢!”
  
  一出門兒,涼風打在臉上,我居然覺得神清氣爽。
  是的,心情不錯,原來只要他讓我對他好,我就已經很滿足。
  摸著黑走到水管前,水龍頭上結了一層霜,我費勁地擰開,像是握著冰坨子,凍得骨頭疼。水管子裡打嗝般冒了幾下涼氣,然後水柱突然地躥出來,我沒留神,那水嘩地就噴了一手,哇塞,涼得我差點扔了手裡的暖瓶。
  水接滿了回到屋裡,插好熱得快,我齜牙咧嘴地把濕手糊在自己臉上,坐回韓暮雨身邊,“你們那水還挺沖的啊!”
  “恩……”他眼光閃了閃,像有星星在波浪上跳舞,然後他把還有大半杯的粥遞給我,“我不喝……”我說。
  “拿著……”他堅持。
  好吧,我接過杯子握在手裡,熱量透過紙壁傳到手心,暖呼呼的舒服。我雙手捧好了,心裡還在想暮雨這人真是體貼啊,就看見他伸手將我的手連同杯子一起捧住。
  “一會兒就暖和過來了。”他說。
  我卻嚇得動都不敢動,呼吸都嫌太大聲。
  他的手心貼著我的手背,覆了一層薄繭的掌心粗糙而溫暖,帶著異乎尋常的觸感,輕、柔、酥、麻,各種感覺在指尖融合,我幾乎是熏熏然地在想,可能以後,以後的以後,終此一生都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能這樣,只要握著我的手,便可以輕易攫取我的靈魂。
  韓暮雨也許並不清楚他在做什麼,高燒讓他看起來有些遲鈍,身上清冷的氣息斂去不少,顯得沉靜而溫順。
  我沉醉在他手心裡無法自拔,暮雨,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你不知道嗎?你一點點的溫情,都能讓我義無反顧。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我聽到喃喃自語般的聲音,這聲音卻不是來自我。
  韓暮雨歪起頭看著我,重複到:“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安然?”
  一個晃神兒,我的心臟漏掉一拍。
  他似乎不是那麼認真地在問,他似乎只是隨口一說,而我卻聽到心裡一個聲音瘋狂地叫囂起來,說啊,說啊,告訴他!趁他現在迷迷糊糊的。
  “因為,覺得你好唄,因為……喜歡你唄!”
  我低著頭,那句話像是直接從心裡蹦出來,每個字都顫巍巍的,說到最後,我有種要斷氣的感覺。
  心臟劇烈收縮,我聽到血液瞬間沖過耳內的血管時極速的聲音,狂躁又決絕。
  韓暮雨果然是迷糊,他聽了之後很久都沒說話,眯著眼睛慢慢地反應,我像是等待判決的犯人,忐忑難捱,時間無聲流淌,消耗著我僅有的勇氣。
  “我不明白,”他終於開口,一臉茫然,“我有什麼好的呢?我就是一個窮小子而已!不像你,心地好,長得好,工作也好,愛說愛笑……”
  以前他也說過類似的話,不過今兒聽起來格外好聽,讓我那副小心肝兒甜美地躍動不已。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可是,對韓暮雨,我已經拿出自己最好的。
  “我也就那樣兒吧,”我說得毫不謙虛,笑得恬不知恥,“人跟人不就是緣分嗎?我就看你順眼,就覺得你招人待見,就稀罕你這樣兒的!”
  聽明白了嗎?重點在後面,喜歡你!
  他點點頭,表示聽懂了,說道:“你也挺討人喜歡的……”
  我這心就像搖了很久的瓶裝可樂,突然打開蓋子,裡面的快樂噴湧而出,甜蜜粘膩地濺了一身,我傻笑出聲,自動自覺把這句話演繹為‘我也挺喜歡你的’,而後卻聽他繼續慢悠悠地接到:“就是有點兒小孩兒脾氣……”
  “喂,我怎麼小孩兒脾氣啦?”說得好好的,幹嘛加這麼一句,“老子可是比你大五十八天呢!”
  韓暮雨看我突然瞪起眼睛,撲哧一下樂出來,我還不明所以,他就那麼笑得一發不可收拾。我覺得這個笑容持續了大概有十秒,從沒見他這樣。眼睛彎彎的,牙齒都看得到了。靠,千八兒百年的也不樂一個,今兒不會是腦子燒壞了吧?我當真擔心了,把粥放在一邊兒,然後抬手去摸他的額頭,“你是不是燒傻了?”
  “沒有……沒有……你這一會兒一變臉……說炸毛就炸毛,還說自己不是小孩兒脾氣!”他還笑上癮了,居然說得有些上氣兒不接下氣兒。
  這是關心你,懂不懂?關心則亂,懂不懂?
  “樂個屁啊?”我兇狠地瞪他,然後撲過去掐他的脖子。
  我的心情是堅固,我的決定是糊塗,我看到面前那個火坑裡熾烈溫暖的火焰,我毅然決然地撲過去。
  兩個人滾到一起,他因為失去先機而被我整個壓在床上。他兩隻手握住我的兩個手腕,高熱從手心傳遞過來,我的心思亂成一團。別說我欺負病人,發燒的韓暮雨力氣也比我大,他說:“安然,別鬧,你這樣就更小孩兒了……”
  “我就小孩兒了,你怎麼地吧?”你就當我是小孩子撒潑吧,我想。
  終於掙脫一隻手,我壯著膽子伸到他外衣下麵去咯吱他。觸手所及的腰側皮膚帶著滾燙的溫度,我感覺自己的指尖在光滑柔韌的表面劃出一道道火花,連帶著自己的神智一起燃燒起來。
  韓暮雨喘著氣躲閃著,抓住我潛伏在他衣服下的手,跟另一隻胳膊一起反扭到我身後,我一時失去支撐,結結實實地壓在了他劇烈起伏的胸口上。他氣息混亂卻溫柔地說,“安然,停手,安然,咱不鬧了……”
  我的頭壓在他鎖骨的位置,心臟失控般瘋跳,停手?好!就停手!
  我想更過分點兒!
  我陰險地一笑,說:“行!”,然後在他稍微放鬆下來時,揚起下巴,一口咬在他脖子邊上。
  



☆、三十二

  我陰險地一笑,說:“行!”,然後在他稍微放鬆下來時,揚起下巴,一口咬在他脖子邊上。
  我發誓我沒想用太大的力氣,就是那麼忍不住地咬了一下,當然,也可能我沒控制好,牙齒叼住就捨不得鬆口,舌尖掃過皮膚表層,帶點兒微微地鹹。韓暮雨大概被咬疼了,悶哼一聲將頭扭向一邊,然後一個翻身將我壓在下面,他放開了鉗制著我的胳膊的手,繼而摸上自己被牙齒襲擊了脖子,他有點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安然……你……你怎麼還咬人啊?”
  咬人?咬你是輕的,我根本就想把你連骨帶肉嚼吧嚼吧咽肚子裡去。
  我覺得自己瘋得可以,反正已經咬了,我呵呵地沖著他樂,“暮雨,你不是說停手麼?你看我就是動動嘴而已……”
  韓暮雨有點無奈,很無奈。說起來,他跟我在一塊兒時,老是無奈。
  他看著我,眼神搖晃不定,輕蹙的眉頭表明了他的茫然迷惑。我停止沒心沒肺地傻笑,安靜地與他對視。忽然間就不緊張了,我把我那些心意一字一句一排一列明明白白地寫在眼底,就差把心掏出來給他看了,你明白嗎?你感覺到了嗎?那些落在你臉上帶著火星兒的視線。
  然而韓暮雨給我反應有些不近人情卻又推波助瀾。
  說他不近人情是因為他在我無限深情的注目下把眼睛給閉了。
  說他推波助瀾是因為他閉了眼睛之後,很慢很慢很慢地把頭放低,極輕柔地靠在我的肩膀上,他甚至小狗似的在我肩頭磨蹭兩下,用棉花糖般柔軟甜膩的語氣喊著我的名字,“安然,安然……”無力的,無奈的,無意識的,和著沉重而滾燙的呼吸,灼傷我頸邊的皮膚,他說:“安然,別鬧了,我頭暈……”
  暈?是了,這人還病著呢!感覺他那麼馴服乖巧地枕在我肩頭,我再次鄙棄自己的惡劣人品,然後在柔軟到無法收拾的心情裡,不可控制般抬起手臂,抱住了他的後背。
  我也病了,情迷心竅,相思入骨。
  安靜下來的空氣裡,曖昧悄然流淌。有從哪裡傳來的歌聲,穿透了薄薄的牆壁飄進屋子裡,斷斷續續卻淒婉至極,“……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這似乎是某個電影的插曲,此刻卻奇跡般應和了我的心聲,我喃喃地抱怨:“你啊……你啊……到底知不知?”
  韓暮雨沒有回答,回答我的是熱得快尖利的笛聲。
  看吧,燒壺水的時間而已,幾天前一度讓我摔門而去,現如今卻又把百般惦記的人送回懷裡。
  人永遠猜不到下一秒會發生什麼事情,把自己送向雲端還是投入泥沼。
  韓暮雨掙扎著從我身上起來,“水開了。”
  “恩,你等著,我去把藥給你沖好了。”
  他這裡就一個水杯,沖劑倒在杯子裡,沏上開水,中藥的氣味飄散開,是讓人心安的苦澀。
  杯子放他手裡,“熱,等一下再喝。”
  某人背靠床頭,接過杯子,臉色慘白地點點頭。
  “很難受啊?”我輕聲問,因為心疼的關係聲音稍稍有些抖。
  “也不是,就是有點暈,有點想吐……”
  我掃了眼暖水瓶旁邊,幾天前拿過來的水果幾乎是原封沒動的裝在取款袋裡。
  “給你的水果你都沒動哈?”我故意用了某種興師問罪的口氣。
  “吃了啊吃了……就你給我那個梨……很甜……”韓暮雨辯解到。
  好吧,這也算是給我面子了。
  
  我去拿了那袋子還包裝得好好的提子,扯開來一看,居然沒有壞掉。也是,這屋子跟冰箱的冷藏櫃有得一拼,沒準兒比冷藏櫃還恒溫。
  我把提子一個一個揪下來放在他的不銹鋼飯盆裡,然後拿到外面就著冰涼刺骨的水涮了幾遍,揀起一個丟嘴裡,媽呀,牙差點冰掉了,回屋兒來又給盆裡對了點兒熱水。
  韓暮雨看著我忙忙活活地也不說話,一口一口喝著杯子裡的藥湯。
  我在他相鄰的床板上面對他坐下,手邊放著溫水泡的提子,我揀了一個超大個兒的剝著皮兒,隨口問:“那藥苦不?”
  “不苦,甜的。”他說。
  “瞎說,我聞著就苦。”
  “不苦,不信你嘗嘗。”他估計是真的燒迷糊了,居然把杯子遞給我。
  我肯定也是傻透了,真的就接過來喝了一口。說不上苦,更說不上甜,只是伸著脖子咽下去之後,能回味出點甘草味兒,“靠,真難喝!”
  杯子塞回給他,同時把剝好的提子送到他嘴邊,“嘗嘗這個!”
  他就著我的手咬了一半兒,邊嚼邊贊:“甜!”
  剛才拂過指尖的柔軟觸感迷惑了我,我本來單純的動機在這樣無意的碰觸裡忽然生出許多旖旎煽情。
  “是嗎?”我明知故問,幾乎是帶著幾分貪婪地將他咬剩一半兒的提子放進自己嘴裡,也許我心裡很陰暗的期待著某種更親昵的接觸,唇齒相依,氣息糾纏,因為求不得,便只能以這樣不講究的方式安慰自己。
  “呵,不錯!”我眯起眼睛,恣意幻想這甜蜜中可能並不存在的韓暮雨的氣息。
  而他,對我這樣曖昧到露骨的做法似乎仍然沒什麼意識,我搞不清自己是害怕還是盼望,因為看著他時我心裡就失去了方寸,我也沒有辦法從他的表情裡抓住絲毫的線索,因為他看上去就是在認真地喝著杯中的沖劑。
  他偶爾的皺眉,偶爾的眼中流光一線,偶爾的發愣,偶爾的凝視出神,這些些的不尋常,我無從判斷他到底是因為習慣,因為生病,還是因為我。
  後來的提子是他自己剝的,他說甜卻也沒吃幾個。我知道他難受,這半天都是強打精神在陪我。所以,他喝完藥之後,我就讓他躺好了,蓋上被子,蒙上棉衣、大衣什麼的,暖水袋也灌好了讓他抱著。他大概確實是累了,我說什麼就是什麼,十分配合。
  “發發汗,明天肯定好!”我給他掖好被角,囉嗦得像個老媽子,“明天早上記得吃藥,如果去上班兒的話,要帶上一包中午吃。”
  這都交代好了,我還是戀戀不捨地不想走。運了半天氣,咬了半天牙,我說:“你休息吧,我回去了!”他看著我點頭:“好。”
  我覺得那視線像是繩索一般捆緊我的雙腿,最後我還是沒忍住,隔著被子抱了他一下兒,特親人的那種抱,什麼都沒說,卻聽韓暮雨在我耳邊悄聲地來了一句,“你還是個挺膩人的小孩兒……”
  切,我不屑。起身,關燈,反鎖門,‘啪’的一聲門被扣緊,我覺得我的心並沒有跟隨我出來,它仍留在韓暮雨的身邊,我就那麼胸口空蕩蕩地溜達回宿舍。
  



☆、三十三

  第二天韓暮雨果然神采奕奕地跑過來。
  “九張十塊的,十張一塊的。”他把百元鈔票往裡一遞,說道。
  “發燒都好啦?”我接過錢來問。
  “恩,好了。”
  我不緊不慢地給他找錢,“藥還是再吃幾頓,鞏固鞏固。”
  “恩……”他趴在櫃檯的大理石檯面上,下巴墊著胳膊,隔著防彈玻璃專注地看著我,眼神安靜,“安然……”
  “嘛?”看到他好起來,我心裡也覺得特別輕鬆,笑眯眯地抬眼看向他。
  他直起身,把頭扭向一邊,指著脖子邊一小串深紅色的印記,小聲兒說:“看你給我咬的!”
  啊?我往前湊了湊,仔細看清楚。毛衣擋了一半兒多,有那麼小小的一弧緋紅色露著。這也太那啥了,怎麼看怎麼讓人想入非非啊!
  “你少來,我根本就沒使勁兒!那不是我弄得……少冤枉我!”我的臉一瞬間就燒起來,要多不好意思有多不好意思。說實話,瘋起來啥都敢幹,明白過來就發現自己也太禽獸了。
  韓暮雨對我的不負責任也沒做過多的追究。他把毛衣領子提了提,儘量得蓋上我那些‘罪證’,淡淡地說:“我本來也沒注意,老闆娘看見的……她問我是不是物件給咬的……”
  我實在沒臉見人,低著頭把手裡的錢翻來覆去地數啊數,完全不知道數得是多少,聽他這麼說,不經過大腦滴接了一句,“就是,我覺得也是!”
  “……恩,我也說是……”他接著說到。
  我才反應過來他剛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該生氣呢還是該害羞呢?作為一大老爺們,我覺得生氣太小心眼兒,害羞那是娘娘腔,於是我決定惱羞成怒,可是心裡那隱隱的卻真實熱烈的喜悅感讓我完全怒不起來,他說他承認了,那是他‘對象’咬的。
  所以,又一次,我做不出任何合適的表情,瞪了他一眼之後滿臉糾結得不再言語。
  韓暮雨依舊那麼平平穩穩地看著我,似乎對此毫不介意。很多時候,我覺得他像是水墨畫裡的遠山,矗立在空蒙的遠景裡,隔著水汀雲霧,看不清,走不近,卻讓人遐想無限。不過如此時此刻,我心裡肯定那傢伙是故意過來報復的錯不了。這人病好了立馬就鬼精鬼精的,還是生病時好欺負!我忽然後悔起來,自己幹嘛爛好心給他送藥啊?讓他迷迷糊糊的不是挺好!
  我恨得咬牙切齒,他卻輕輕扣了扣檯面,“喂,錢都讓你點破了!”
  “給你!”我把手裡的錢嘩嘩推出去。
  他照例細細數好了,然後抽出幾張,把剩下的又給我塞了回來,“還你車票的錢。”
  好吧!不要是不可能的!我二話沒有就收了起來。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年跟兒底下。韓暮雨今天下午的火車回家,我得上班兒趕不上送他。他昨天就跟我打過招呼了,我問他啥時候回來,他說不定呢,怎麼也得出了正月。那就是一個多月啊,我把所有的不捨得混在羡慕的語氣裡感歎出來:“你歇一個多月啊!我們總共才四天假。要說我們這服務行業真不是人幹的活兒!”
  韓暮雨見多了我這種乾打雷不下雨的抱怨,對此已經免疫了。我們坐在等候區的沙發上,一直聊到我再也笑不出來,其實心裡明白這只是個小小的分別,但是我仍覺得難以承受。他聽著我瞎扯也不多話,可是他一定能感覺到我那些藏都藏不住的眷戀。最後,我還是忍不住說:“暮雨,要是家裡頭沒啥事兒就早點回來吧!”我猜想自己當時必然是一副可憐兮兮地樣子,不然韓暮雨也不會突然就攬緊了我的肩膀,他說:“行! 安然。沒事兒我就回來,回來給你帶我們那兒的特產。”
  然後我就糊裡糊塗地對著他傻笑了一通。
  下班路上,我遙遙望著韓暮雨住的那間板房,心想著那房子我都去慣了,這一個月的時間沒地兒串門兒去,我得多彆扭啊!
  回到宿舍,我打開電腦玩遊戲,心思不在這兒,接連著死了好幾次,我乾脆關了電腦躺床上挺屍。
  看看時間,韓暮雨走了三個多小時了。
  我已經開始想念他。
  這可不行,時間還長著呢,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啊?我鬱悶地揉揉頭。
  手機短信聲響起,我懶懶地拿起來一看,陌生號碼,打開來,七個字:“安然,我是韓暮雨!”
  蹭得從床上坐起來,無聊困倦的感覺一掃而空,我看著這救命的七個字,狠狠地親了親手機螢幕。
  “你這傢伙,什麼時候買的手機?”我發信息問道。
  “今天才買的,就用你給我那張優惠卡。”過了半天他的短信回過來。我知道新手機他現在肯定還用不熟練。多等會兒就多等會兒唄,哥有的是青春,總好過他這一猛子下去就音訊全無。
  “你怎麼知道我手機號的?”
  “你給六哥說的時候,我就記下來了!”
  “你怎麼這麼有心思呢?啥都看在眼裡。今兒車上人多嗎?”
  “特別多,過道都塞滿了,站都沒地方站,還好我有座兒。我扛著行李找座位過了三個車廂,用了差不多一個鐘頭,這才剛坐下一會兒。”
  我想像著火車裡人疊人的情形,頓時頭皮發麻,“那你先歇會兒吧!”
  “沒事,我坐下來就想給你發個信息了!搗鼓半天才寫好的。”
  “恩,你給我發資訊的時候我正想你呢!”
  “想我幹什麼?”
  這話問的,想你就是想你,還幹什麼?想你能幹什麼?誰知道我要幹什麼!
  我鬱悶了一下,啪啪打出一排字:“不幹什麼,就是想想!”
  你說你小子聰明上來挺聰明的,遲鈍上來也夠遲鈍。我不禁同情起倒楣的自己,也許我一輩子都得忍耐著隱藏著,在他身邊時尚能死皮賴臉找點親昵的機會,在他離開時即便千般不舍卻沒有挽留的理由。
  不行,這日子沒法兒過了!
  我煩亂地將手機一丟,結果摔得它鈴音大作。
  那傢伙居然打過來了,我按下接聽鍵,就聽那邊一片喧鬧雜亂裡一個低沉清涼的聲音說道:“喂,你好!”
  “我好個頭啊好,”我忍不住笑起來,“你到哪兒了?”
  “不知道呢!”
  “沒事兒別打電話,出了地區就是長途,死貴死貴的!”
  “恩,我試試通話品質。”
  “還行麼?”
  “挺清楚的。”
  “那就好!”
  “那……我掛了!”
  “行!……等會兒,車上小偷多,千萬看好東西!”
  “知道!”
  



☆、三十四

  即便是過年我們也只有四天的假期,其餘的時間一律加班。對我們這些為了促進人民安居樂業保證群眾正常生產生活而在舉國歡慶的節日裡奮鬥在金融第一線的苦逼悲催的人兒難道不應該多給幾倍的加班費麼?
  一個哥哥好心勸我:不錯啦,三倍工資的加班費還不滿意?一分錢不給你就讓你加班,你能撂挑子不幹了?但凡能找著更好的,誰樂意在這裡貓著啊?
  總之五十六種髒話匯成一句話:有招兒你使去,沒招兒你死去。
  於是我心平氣和滴接受了單位的安排,三十晚上值班,初一到初四歇班。
  節假日值班的陣容,一個行長加兩個員工。我們單位有正行長一名副行長兩名。再不會辦事兒,那倆副的也不至於讓正的大年夜值班。跟我不對路那王行長就是嘴上說得好聽,真遇到實事了,還得是厚道的周行長頂上,加上我跟公司業務部的趙哥,我們三人成了單位守歲的。
  給爹媽打完電話,給韓暮雨和幾個要好的朋友發了資訊,我就把手機關了留在宿舍充電,接下來是要全力應對、不能分心的一場硬仗——打牌。
  賭博,我並不熱衷,偶爾玩玩兒。有時候,賭就跟抽煙、喝酒一樣,你要是不會點兒,顯得你這個人個色,不合群,尤其是在大環境如此的單位裡。就說吧,某些條條框框的規定了銀行從業人員不能幹這個不能幹那個,誰理啊,我們就一般人兒,玩個小牌啊,買個彩票啊、投資個股票啥的,打著那些說不上是審慎還是傻缺的條款的擦邊球。行長說了,咱這就是小打小鬧,也不是傾家蕩產,也不是砸鍋賣鐵,咱就是自家兄弟幾個逗悶子玩。逗了一夜,次日清晨,我拿著贏來的一千多塊錢,頂著烏青的黑眼圈從煙霧繚繞的值班室晃悠出來,渾身上下都是‘中華’的味兒,活脫脫一隻煙薰火燎的鬼。其實我贏了四千多,但這畢竟不是賭場,哪有贏了錢都拿走的道理,自己留下點兒,退還大部分,兄弟領導都樂呵,下次,還有人跟咱玩兒。
  回宿舍打開手機,短信聲此起彼伏,挨個兒翻過來,都是拜年話兒,沒勁。
  翻到10086未接來電提醒時,我就美了。暮雨的號兒。
  一般我都不給他打電話,我打著貴,他接也得花錢,不過,今兒不是過年了嗎,我點了回撥,剛響兩聲,就被一個女的接起來,“喂!”聲音挺甜,還帶點當地口音。
  我有點蒙,我說我找韓暮雨,就聽那個聲音喊道:“哥,你電話。”
  然後電話裡傳來韓暮雨操著家鄉話的怪怪的聲音,“水開了,你過來替我看點鍋。”
  
  “喂,你好!”他接過電話改成了我聽慣的普通話。
  “你好個頭啊你好,是我,安然!”聽到他的聲音,我暈暈乎乎的腦袋清明了許多。
  “恩,聽出來了,昨天給你打電話你關機了。”
  “昨個我值班,跟領導們打牌了,手機放宿舍裡充電。”
  “三十晚上還要值班啊?”
  “早就跟你說了,都拿我們當牲口使呢!你老不信。”
  “信了……你們那裡還許可打牌?”
  “啊,小賭怡情!對了,贏錢了,回來哥們兒請你吃飯!”
  “恩,行!”
  “家裡過年都挺好的嗎?咱媽、咱妹?哎,剛接電話的是咱妹麼,聲音兒挺溫柔啊!”
  “是她接的,我剛在燒水煮餃子呢……”
  韓暮雨話還沒說完,我就聽見那邊響起一陣亂哄哄的聲音,然後他說了句有點事兒,就匆匆忙忙的把電話給掛了。
  大年初一能有什麼事啊?一準兒是拜年的。我一看表,七點多,真夠早的。
  
  放下電話我開始收拾東西,把給爹娘買的大件小件塞了滿滿兩大包。我家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家,爸媽都是退休工人,靠著那點退休工資生活,不至於窘迫,但也絕稱不上富貴,娘親心臟不好,常年吃著藥,不過幸而家裡沒什麼不順心的事兒,我也不是那三天兩頭出入派出所的孩子,總起來說,平平靜靜的,安安穩穩的,普普通通的一個家。也就是我現在掙錢了,背著爹媽不知道給他們買點好的衣服鞋子啥的,我買回家給他倆的毛衣、外套,標籤從來都不敢讓他們看見,不然非得跟我急,人過日子省慣了,我一點兒輒都木有。
  初一路過我家的公共汽車都停運,我只好跟人拼車回家,花了我八十,不過再貴,家是一定得回的。
  越長大越開始明白,為什麼過年過節的人們都往家裡跑,不管多遠,不管多辛苦,也要回到那個地方去,因為那才是真正可以停靠的地方,除那裡以外,再熱鬧的都市、再繁華的街區,再多的紙醉金迷、聲色犬馬,那都叫異鄉,那都叫天涯,就像一個朋友曾經說的,離家一步便是天涯。
  回家三天半,除了兩個不得不去的聚會,我一直窩在家裡,給我娘親擇菜,洗盤子,給我爹澆花,理書架。爹媽也可算抓住我了,把我家過年準備那些各色各樣的年貨統統往我肚子裡塞,每頓飯都變著花樣地做,最後我走的時候娘親還很遺憾地說,“咱家冰箱裡還有一塊驢肉沒給你吃呢!”
  我把我在家被當做飯桶的遭遇發短信給韓暮雨說了,引得他各種羡慕嫉妒恨。
  回家一趟的結果就是,到單位上稱一稱,足足比回家前胖了四斤。我再次感歎,這可真是我親爹親媽。
  
  在家圍著爹娘轉還不覺得怎樣,這一回到單位,回到以往過厭了的日子裡,我又開始瘋狂思念韓暮雨。他就是我的牽掛,除了爹媽,他就是我人在天涯唯二放不下的牽掛。
  離韓暮雨說的出正月還早呢,先到來的是元宵節。
  元宵燈會是L市的傳統項目了。正月十五晚上,吳越非拉著我去燈會看美女。我可沒那個雅興,外面死冷的,人又多又雜,哪如窩在宿舍裡看看電影舒服。我說我不去了,我有對象了。吳越一瞪眼,有對象怎麼地啦?物件還有嫌多的啊?所以韓暮雨給我打電話時我正在燈會現場被吳越扯著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紮去,我堵住一隻耳朵,提高了聲音跟電話那頭的韓暮雨喊話。
  一片混亂中,我聽見韓暮雨說,他已經回到L市了。
  回來了!居然這麼早!我又驚又喜,滿腦子就一個念頭,去見他,現在、立刻、馬上、一秒鐘不帶耽誤的。
  連招呼我都沒跟吳越打,丟下他老哥一個在朦朦彩燈下扒拉開成片的庸脂俗粉尋找佳人,我幾步沖出人群,躥到街邊去攔計程車。實在對不住兄弟,我得去見我的佳人了。
  十分鐘後,我氣喘噓噓地奔到韓暮雨宿舍門口,抬手推門的瞬間,居然有些緊張。
  門沒鎖,吱扭一聲打開,我先探了個頭進去。
  高高瘦瘦的韓暮雨正彎腰收拾床上的東西,他背對著我,兩條腿格外修長筆直。一個大包打開著放在他腳下,顯然,他也是剛到沒多久。
  聽到門的聲音,他扭頭看見了鬼鬼祟祟的我。我沖他一笑,傻到極致,他則朝我勾了勾手指。
  我鎮定地進門,鎮定地鎖門,鎮定的轉身走到他面前,他叫我的名字,那一聲溫柔到無度的‘安然’導火索般引爆了積聚在我身體裡的渴念,我不管不顧地撲上去抱住他脖子,啞著嗓子低吼道:“奶奶的,可想死我了!”
  



☆、三十五

  我幾乎把自己的整張臉都埋進他頸窩裡,冰涼的耳朵貼上他的溫熱的臉頰。
  我是如此迷戀而懷念地貼緊了他,沉醉在他一身風塵僕僕的氣息中,完全顧不得去掩飾什麼,偽裝什麼,我抱著他,覺得特別滿足,給我座金山都不換。
  更讓我驚異的是,韓暮雨在微微地僵了一下兒之後,居然扔下手裡的東西,緩緩地抬起一隻手放在我腰側,極輕的接觸,仿佛是某種試探。我隔著厚厚的衣物察覺到這細小的動作,心裡湧上一陣甜蜜蜜的急切和焦躁。你還猶豫什麼呢?哥都多主動了?於是我又緊了緊手臂,也許源自我本意裡的催促在韓暮雨看來是一種默許和鼓勵,他緩緩合攏雙臂,最終,輕柔地攔腰摟住我。
  這是個貨真價實的擁抱,之前那些,頂多算是我一廂情願的耍流氓。
  我聽到心裡‘哢’的一聲,那是鎖扣緊的聲音,我陷落於一隻溫柔鑄就的牢籠,從此再無處可逃。
  我堅定決絕,我興高采烈,我甚至不願意去揣測韓暮雨的心意,無論他對我是哪種形式的親近,哥們也好,親人也好,物件更好,我都能接受,至少現在,他正把頭靠在我肩膀上,他的歎息回應著我的心跳,他在我耳邊喃喃低語,他說:“安然,對不起,我走得急,忘記給你帶我家那邊特產的玫瑰香葡萄了。”
  嘛特產不特產的,就你們那窮鄉僻壤的能有啥好東西?這話我也就想想,當然不敢說出來,主要是,這根本不是重點啊,我這人吃啥都行,不管什麼玫瑰香月季香的,不就是葡萄嗎?超市都有,要是你肯說你也想我了,我幾天不吃飯都行!
  “切,我又不是沖著你的特產來的!我有那麼眼皮子淺麼?”對此我表示完全的不介意,然而說完我並沒有鬆開手臂,只是別有意味地問道:“你說回來走得急,幹嘛走得急啊?這才十五,要出正月時間還早呢!”
  為什麼要這麼早回來?我發誓當時我是非常認真非常鄭重地下定決心了,如果他說是因為想念我,那我馬上就告訴他,把我所有想說不敢說的話都告訴他,告訴他我有多惦記他,告訴他我想要愛他。這麼好的時間,這麼好的氣氛,也許老天會賞個奇跡給我呢!
  只可惜,我的循循善誘還是敗給了他的無聲沉默。
  他放開手,沒回答我的話,我卻在他眼中捕捉到一絲閃爍。
  “安然,你坐,我去把電熱扇開了。”
  “哦!”我聽話地坐好,看著他從六哥床底下把套了層塑膠紙的電熱扇拿出來,去門外扯掉滿是塵土的包裝,回來插上電源,對著我的方向打開。
  我看著他不聲不響地忙活,發現這人過了個年回來怎麼看怎麼憔悴,頭髮短了些,衣服仍是先前的。我湊過去幫他收拾床頭的東西,他忙攔著,“別動了你,都是灰,別把你衣裳弄髒了!”
  “沒事兒!”我說,“哎,你可夠艱苦的了,過年就捨得給你妹買衣服,自己都沒買件兒新的!”
  他說不是,我有新的,然後扯著衣領給我看,“你給我的毛衣。”
  恩,恩,我看見了,不過,我決定仔細看看,“是嗎?是我給的那件兒嗎?”我扒著他的衣領假裝失憶,“真是哈,穿著合適麼?”我問。
  “合適,胖瘦長短都正好。”他幾乎是無視我的動手動腳,認真回答。
  “好,我那還有一件兒呢,回頭也給你,反正我穿著大!”我說完,韓暮雨手裡一頓,他瞥了我一眼,就是那種微微眯著眼睛、拿眼角的餘光看人的、警告似的那種瞥。在這個像極了拋媚眼的動作裡,我想起了那次吵架,雖然後來暮雨退了一步,但是我知道他也不是那麼情願的,不過是顧忌著我們的交情,不想因為這麼點兒小事兒就鬧得生分了。我猜想這個媚眼的潛臺詞大概就是,“安然,你別得寸進尺啊,你還沒完了怎麼地?”
  我訕笑兩聲,指著床頭,“哎呀,暮雨你看你剛離開不到一個月暴騰這麼多塵土,不行,這得擦擦!不然沒法睡覺。”我起身去角落裡撿起一綠色塑膠盆就往外走,“我去接點水來。”
  打回水來,韓暮雨正單腿跪著拉床底下的什麼東西。
  我拿著抹布蹲盆邊下了半天決心,真不是我這人嬌生慣養少爺做派,那水也忒涼了,裡面還有冰碴呢,這叫冰水混合物,溫度為零攝氏度,小學學過的物理知識迅速地浮現在腦袋裡,不過,最後我還是心一橫,一把把抹布按進水裡,兩秒鐘沒到,便體驗到了不止皮肉連骨頭縫都被冰得生疼的感覺。
  “靠,真特麼涼!”
  我剛適應著溫度揉了兩下,手就被韓暮雨從盆裡拎起來了,我齜牙咧嘴地擎著十指,卻聽他說:“暖壺裡有熱水,我回來就燒好了!”
  “那你不早說……”我怨恨地瞪著他。
  “……我不知道這麼涼的水你也敢下手啊!”他很有些無奈。
  
  對了半壺開水之後,盆裡總算有點熱乎氣兒了。韓暮雨把袖子往上擄高了,接過我手裡的抹布,“你別管了。我包裡還有一管兒你給的護手霜,你去塗點去!”
  我沒動地兒。
  因為我在他接起抹布的一瞬間看見他前臂外側一道青紫色的痕跡,以前挨打留下那些早就好了,這個明顯還很新鮮。
  “這怎麼回事?”我翻手抓住了他的腕子,指著那條淤青質問道。
  他看了一眼,慢慢掙開我的手,一下一下揉著水裡的抹布,淡淡地回答,“打的!”那麼平靜無謂的聲音,要不是我知道他這個人就這麼副脾氣,我都會覺得這事兒、這傷都跟他沒關係。
  “誰啊?為什麼?”
  “村長的兒子,上次修路的事情他們覺得挺沒面子的,這次我回去,他老是帶人去我家找茬。”
  韓暮雨拿著抹布起身回到床邊,一下一下抹著床頭欄杆上的灰土,我就跟在他身後,聽他毫無感情色彩的講述。
  “我知道他是故意不想讓我過好這個年。初一早上,你給我打電話時,就是他帶著倆人過來鬧事,說我爸生病時借了他家多少錢,讓我們還。我問我媽有沒有這麼回事兒,我媽說沒有,然後……”
  他把手裡的抹布翻過來疊好了,又去抹床頭的小桌子,“然後,就打起來了,他們人多點,不過也沒占著什麼便宜,只是,把我家玻璃打碎了三塊。大初一的沒地方買玻璃去,只能隨便找點塑膠紙釘上……”
  我亦步亦趨地跟他,聽著他說話,看著他有條不紊地動作,心口像是堵了塊石頭。
  抹布被泡回水裡,整盆水都泛起灰黑色。韓暮雨隨便地洗了兩下,繼續說:“我去看村裡那些親戚時,人家都不敢留我多坐會兒,村長家兒子得誰家跟誰家鬧……”
  他指指自己的胳膊,“前些天我跟晨曦去趕集買玻璃又遇上他,他把我新買的幾塊玻璃拿車鎖給砸了,最後一下兒他那車鎖打飛出去,我拿胳膊擋了一下,不然恐怕會打到晨曦臉上。”
  “回去之後,我問我妹這幾個月她們是怎麼過的,我妹說我沒回去的時候,也不見那些人來找她們的麻煩。可能他們對欺負老弱婦孺沒興趣吧……後來,把家裡該修的修了該補的補了,親戚也差不多走完了,我想我還是回來吧,我也實在看下去我媽整宿整宿地睡不著覺,一有點動靜就爬起來叫我的名字,我覺得我回L市了,至少她們還能消停地過日子。”
  他把抹布擰乾了晾在曬衣服的鐵絲上,忽然回頭看著我,皺起眉毛問:“安然,你從哪裡拿的抹布啊?”
  我還沉浸在他剛才的話題裡,氣憤和心疼讓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他忽然地換了話題我根本就完全反應不過來,只剩愣愣地看著他。
  他說:“這是楊曉飛的毛巾。”
  “我在那裡撿的。”我指指牆角。
  “沒事兒,回頭我再賠他一條。”
  “賠什麼啊?洗乾淨了讓他繼續用唄……”
  韓暮雨做出認真思考的表情,思考之後,他輕輕搖頭,“安然你太不厚道了……那……就這麼著吧!”
  我想笑一個來著,可是扛不住心尖上一蹦一蹦的疼。
  
  我實在沒有一分的心思再去計較他提早回來是不是因為我,看著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我的眼睛酸到發燙,有種火氣頂在我的腦門上,讓我想喊想鬧想抽瘋,幸而此時他走到我面前抬手去揉我的頭髮,他說:安然,你樂得真難看!
  我憤憤地擋開他的手,“你就繼續裝吧,裝著不難受,裝著沒事兒!”
  韓暮雨垂下眼睛,“沒裝,真沒事兒!”
  “是,”我快氣死了,“誰難受誰知道唄,反正我不難受,誰愛難受誰難受……我也不心疼,誰愛心疼誰心疼……靠……”我邊說邊氣鼓鼓地叉起了腰。
  韓暮雨再次抬手,又被我擋開,“邊兒去,跟你不熟……”給人看完冷臉,我偏過頭,心裡居然覺得委屈。
  也不知道他是犯了哪門子牛脾氣了,似乎要是今兒不摸一把我的頭髮他就不甘心,於是他一次次地伸手過來,一次次被我打開,就在我快要爆炸的時候,他抓住了我那只胡亂揮舞著的爪子用力地往懷裡一帶,我踉蹌著撞在他胸口,然後身體便被兩隻胳膊結結實實地鎖住,他靠近我耳邊,用一把惑人的嗓音低聲地勸:安然,別生氣……
  我一動也不能動,一動也不想動,連示意性的掙扎都懶得費力氣,閉上眼睛,沉溺之前我得說清楚,一字一句都得讓他聽見,我說:“韓暮雨,你不能這樣你知道嗎?要是心裡不舒服,你得跟我說,你別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別把那些苦都壓在心底,別對自己這麼冷漠,就算我幫不上你什麼,至少讓我知道,咱一塊駡街一塊抱怨一塊喝酒耍酒瘋……你不能這樣,不能老是一個人……”
  不要這麼獨立,不要這麼孤單,不要總是讓我心疼到死去活來。
  他靜靜聽我說完,長久地沉默後,用臉頰蹭了蹭我的頭髮,氣息軟軟落在我耳朵後面:“安然,我們明明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我不知道你怎麼就跑到我的世界裡來了,我們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居然可以做朋友,很奇怪不是嗎?”
  “我吃錯藥了唄!”我嘀咕一句。
  “哪有,我覺得你很好,又活潑又溫暖,活潑的時候像小孩子,溫暖的時候像……”
  “像什麼?”
  “……我也說不清……”
  “你也吃錯藥了!”
  我下巴輕輕磕在他肩膀上,心裡卻不禁在想,若是我們都吃錯藥了,會不會患上同一種病?
  



☆、三十六

  那天我沒在韓暮雨那裡久留,他為了儘快回L市或者說儘快離開家,直接去車站買了最早的一趟火車,慢車,沒座兒,人拿著行李在過道兒站了十個鐘頭回來的,我幫他收拾完了就回我自己宿舍了。
  剛開機,吳越電話過來,唾沫星子恨不得隔著信號都能濺我臉上,他說,安然你特麼死哪去了?一轉身的功夫人就沒了,打你電話關機,我在廣場上找了你一個多鐘頭……丫的不知道自己長了張被拐賣的臉麼……我這都快報警了……等等等等,他發洩完了,我僅存的良心總算是泛起一絲愧疚,心虛地解釋說我物件有急事找我,我手機正好沒電了怎麼怎麼,最後心甘情願地被他敲了一頓海底撈才算了事。
  重色輕友,人的通病。
  
  接下來的一個月韓暮雨又回到了我們單位旁邊的洗車行。
  日子一如既往平淡地繼續,只是從那個‘寶馬香車拾墜鈿’上元之夜起,似乎我和我的‘佳人’之間有什麼不一樣了,一種很微妙的變化,存在於低眉抬眼間的深深淺淺,一字一句外的溫溫軟軟,存在于有心無心之間、朦朧又真切的感覺。
  “五塊的一百。”
  “木有!”
  “十塊的一百。”
  “木有!”
  “二十的兩百。”
  “木有!”
  “安然……”
  “叫安然也沒用……”
  “安然……”
  “……”
  “安然……”
  “……等等……”
  喜歡跟他開玩笑,不失時機地跟他犯貧;喜歡聽他一遍一遍喊我的名字,在他清朗的聲音裡美得冒泡兒;他很默契地配合我的惡趣味,耐心地由著我折騰,那種縱容讓我有些飄飄然。
  不過,在別人看來好像不是這麼回事兒。
  某日,我正跟暮雨逗得很開心,小李突然從後面站起來說道:“安然,你怎麼老難為韓暮雨?”說完打開擴音器,對著外面說,“喂,帥哥,我這裡有零錢!”
  居然跟我搶生意?我回頭瞪了小李一眼,我什麼時候難為他了?你見過我這麼一臉歡笑地難為人嗎?“去去,人客戶都沒說啥,有你什麼事兒啊?”
  韓暮雨站起來,我以為他要過去小李那邊,誰知道他沖小李擺了擺手,然後目光環視過整個大廳,在某個方向稍作停留後,回過頭來用極輕淡地口吻報了兩串數字:“96XX6……0070327……”
  我臉色一僵,前面那串數位是我們行投訴電話,後面那個我的工號。
  好你個韓暮雨,敢威脅我,老子可不是嚇大的,我鼓起腮幫子不屈不撓地看著他。他嘴角有一絲壓抑不住的笑意。小李先是忍不住笑出來。大家都這麼熟了,誰都知道他不可能投訴我的。事情的最後,當然是我在他的‘威脅’下乖乖地把錢給人換了。
  在換零錢這件事兒上,韓暮雨不再暗地裡跟他家老闆對著幹。於是,他一個人基本承攬了這塊兒的所有業務。
  某日,他問我櫃檯外那個評價器有什麼用,我說如果客戶給的好評很多的話,我們單位會有獎勵。於是,只要他過來,必然會抱著我外面的評價器給按很多的好評,當然,也會幫小李按。後來曹姐發現最近統計資料裡,我倆人的好評率直線上升,詢問之下知道都是韓暮雨的功勞。這絕對是好事,對我們支行每個人的年底獎金都有正面的影響,於是她決定對此大加鼓勵,翻騰出我們以前做活動剩下的水杯、雨傘,讓我送給韓暮雨表示感謝,我看著這些東西一撇嘴,“我不送,這破破爛爛沒人用的東西我送不出手。”
  曹姐說,“哪有好的啊?好的都在做活動的時候送完了。”
  我賊兮兮地沖她一笑,壓低了聲音提醒道:“姐,我記得上次行裡組織的VIP客戶茶話會有個人沒到,禮品裡還剩了一台8G記憶體的MP3……”
  曹姐想了半天,最後咬咬牙,“好吧!反正也是送人,不如送給用得著的人!”
  這是實話,就連我對這小小的MP3都談不上稀罕,更別說那些身家百萬、千萬甚至更多的老闆和闊太太們,給他們也是浪費。
  
  沒拆包裝的MP3盒子塞我手裡我又給曹姐推回去了。
  “姐,這東西必須是你給才合適,代表咱們支行表示感謝。我就一小員工,我可沒這個資格……”
  笑話,我再記吃不記打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韓暮雨的忌諱。
  於是那天我看見曹姐在營業室鄭重地把MP3送給韓暮雨,那傢伙居然還推辭了兩下。白給的東西還不要,傻不傻啊?我心裡想。
  韓暮雨拿著東西離開的時候回頭瞄了我一眼,我像個被看穿陰謀的小人般迅速低下了腦袋。
  等曹姐回來,三十幾歲的人笑得跟十八的小姑娘似的,站我旁邊感歎,“唉,我以前都沒發現,小韓這人真不錯,說話也好聽,他說,不能要咱們東西,老是麻煩咱們,也不知道能幫咱們什麼……恩,特別是氣質,好得一塌糊塗,往那一站,就跟什麼似的……”
  “姐,你要不要考慮離婚再嫁啊?”我惡毒地提醒這個花癡女人。
  “我啊,我是沒戲了……哎,小李,你還有機會哦……”曹姐一句話換來小李笑聲一片。那個自恃年輕貌美的女人,漫不經心地拿剪刀修著頭髮上的分叉,似乎是認真地表態:“恩,我得加把勁兒追才行!哎,安然,這你得幫我創造有利條件,下回他再去你那裡辦業務你把他支我這兒來!”
  哦,行,我答應著,心裡送她仨字:想得美!
  
  除去存錢、取錢、換零錢這些‘業務’上的事兒不說,韓暮雨還經常過來給我們洗車的同事給送個鑰匙、送個洗車卡什麼的,搞得營業室這些人都越發懶得動,要洗車就給隔壁打個電話,叫你們那小韓過來拿車鑰匙。
  於是,韓暮雨憑藉著良好的人緣,幾乎成了我們銀行和他們洗車行之間的特派員。
  有次我心血來潮,自己拿張硬紙片仿照隔壁洗車店洗車卡的樣子,給自己偽造了一張包含十次洗車和一次打蠟的洗車卡,韓暮雨過來辦完業務,我將自製的卡和我的電動車鑰匙一起塞給他,“幫我把車洗了吧!”
  他看著那張粗製濫造的卡愣了一下兒,我已經繃不住哈哈地笑出來。
  他真不愧是韓暮雨,這麼搞笑得場面都沒能博人家一笑。他等我前仰後合地樂完了,才把卡片塞到上衣口袋裡,極度配合地說:“等會兒給你送回來!”
  結果等了會兒,那卡片真給送回來了,還在十個方框的第一個用紅色水筆端端正正地打了對勾。
  我再次笑死過去,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暮雨,你也忒有意思了……”
  這種無知一直持續到下班兒,當我看見自己那輛乾淨到幾乎讓我不敢認的電動車時,我才發現有人沒把這事兒當玩笑。
  當著他們一起幹活的一大堆人,我也沒敢太表現出來,只能把他悄悄拉到一邊兒‘教訓’一番。
  也不是教訓,我這人就是這樣兒,越不好意思越表現得理直氣壯,否則我便沒有辦法掩飾心裡的情緒——慚愧,還有感動。
  “你有毛病啊?我鬧著玩兒呢你看不出來嗎?”
  “你的車也確實髒了。”
  “那我自己會擦。”
  “這麼久也沒見你擦過啊。”
  “……”
  “我也就捎帶手兒的事兒……”
  “……”
  “別瞪了,眼珠兒都快掉出來了。”他抬手伸向我的頭髮,卻在就要接觸到的時候又收回去,他怕他手上的髒蹭到我頭上。
  沉默了一會兒,我紅著臉開口,“……那下班兒我等你一塊兒走,給你那屁三載幾首新歌。”
  
  二月底的天氣似乎在回暖,我帶著韓暮雨行駛在傍晚的涼風裡,藍瑩瑩的天空中是大片絢爛的雲霞。路燈還沒亮起,天色已然昏暗。
  他將MP3的耳塞一個塞到自己左耳朵,一個塞到我的右耳朵。為了將就耳機線的長度,他儘量貼近我,雙手扶著我的腰。
  於是,左耳風聲,右耳歌聲,腦子裡是亂哄哄的喧嘩聲,各種喜悅、興奮、滿足。
  記得那天他拿著屁三問我:“你們銀行怎麼這麼大方?”
  我嚴肅地回答:“對那些能為我們提供好處讓我們增加收入的人,我們向來大方。”
  他懷疑地瞅著我,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個評價器有這麼大用處嗎?不是你搞得鬼吧?”
  我對著營業室的頂燈豎起兩根手指,“真的不是我!我哪有那麼大權力啊?不信你問我們經理,那都是她的決定。”
  這話合情合理,他也就不說什麼了。
  年輕人都一樣,對這些電子產品有著天然的喜歡。我給他屁三裡裝了好多歌還有相聲啥的,反正聽歌也不影響他幹活,每天他都帶著。
  
  我們先到他宿舍拿了資料線,然後在我的慫恿下,他跟我一起來到我宿舍。
  這是第一次,他到我的地盤。
  
  “安然,你住的地方可真暖和!”他進門兒就感慨了一句。
  開了燈,我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恩,單位的暖氣很足。”
  衣櫃、衣架、床、電腦桌加上兩把椅子,這是我宿舍裡所有的傢俱。
  椅子上的髒衣服、報紙、雜誌什麼的被我收拾收拾扔床上,騰出地方讓他坐。雖然我的宿舍有點亂,不過並不過分,就單身男子而言我自覺本人算是比較講究的了。
  我去樓道的熱水器接了杯開水,回來時看他乖乖地坐著,似乎有點拘謹。
  “喂,把外套脫了吧,不熱啊你?”我提醒他。
  他聽話地將外面的棉服脫下來搭到衣架上。
  我打開了筆記型電腦,連上屁三,點開滿是新歌的資料夾,“你看看吧,喜歡的就拖到你屁三裡。”
  我讓他坐在電腦前,自己轉到他身後。
  他猶豫了一下兒,手掌摸上滑鼠。
  就是那個短暫的猶豫讓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又一次粗枝大葉了,我老覺得在網路如此普及的社會,電腦的基本操作就跟吃飯、喝水似的平常,於是下意識的覺得韓暮雨肯定會。
  “那個……你……知道怎麼弄吧?”我小心地問。
  他的回答讓我放下心來,他說:“我會,高中學過,只是挺長時間沒碰這個東西了,有點生。”
  “那就好……”我抓抓頭髮,傻笑著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身旁。
  他循規蹈矩地對每個檔點擊、複製、粘貼,而我則偷瞄著他的側臉,看著電腦顯示幕的光亮落進他古井般的眼瞳裡,浮光掠影,搖搖曳曳。
  某種情緒在心頭湧動著,為他所有的動作和表情掀起層層波瀾,我不由靠近他肩膀,臉頰有意地蹭過灰藍色羊絨衫,柔軟順滑的質感在一觸之後絲絲蔓延到心裡,勾起更多的渴念。
  “這個是啥?”他忽然出聲,滑鼠指標指在一個圖示上。
  “哪個?”我起身湊過去看。
  “跟其他的不一樣。”他扭頭說道。
  我前傾的姿勢,他轉臉的動作,於是,意外就這樣發生了。
  一片柔軟溫熱摩擦過我的左半邊臉,我在說完‘這是視頻檔’幾個字之後,忽然意識到剛剛蹭到的那是什麼,心弦崩斷的瞬間,我看向已經退開的韓暮雨,他盯著電腦,眼睫很快地眨動幾下,一層紅色迅速浮現在皮膚表層。
  他不好意思了,明明白白的不好意思了。
  我反應過來本想調侃他兩句,結果我都沒開口呢,人家劈裡啪啦把數據線拔了,站起身來,低頭說到:“安然,我都拷好了……要是沒事兒我就先回去了……”
  我笑著拉住他胳膊,用我自己都覺得頭皮發麻的噁心語氣說道:“喂,占完便宜就想走啊?太不負責任了吧!”
  韓暮雨停在門口,看著我故意抬高的左側臉頰,臉色又紅了一層,“我不是故意的!”
  “那也不行啊……”我揪著他不撒手。
  “別鬧了,安然……這不好玩兒……”他的聰明和鎮定對上這種的調戲顯然捉襟見肘,應付不來。
  我看著他這幅少有的慌亂模樣,惡劣的本性飆升到極致,算了,玩兒就玩兒大點。我心一橫,靠近一步,稍微踮起腳尖兒,嘴唇貼在他左臉上響亮的親了一下兒。
  在他沒有反應過來時,我鬆手,後撤,故意用一種很大的聲音去蓋過我擂鼓般的心跳,“行啦,平了,走吧!”
  他幾乎是傻傻地摸了下自己的臉,看我的眼神兒就像看著某個異世界的怪物。
  我強撐著用無賴到底的表情瞪回去。
  不用堅持多久,他很快就放棄對抗,轉身開門走掉。
  
  我捂著左臉把自己摔在床上,一邊罵自己忘恩負義、恩將仇報、不厚道、欺負人……,一邊樂得像只偷腥的貓。
  只是,沒過半分鐘,門又被粗魯地推開,韓暮雨冷著臉進來,“我回來拿衣服。”
  “哦!”我說,然後抬手指指衣架,再次笑爆。
  



☆、三十七

  大清早的馬路上便出現了這麼一副景象:兩個人,一個騎著電動車,一個步行,他們以同樣的速度向著同樣的方向前進。騎車的不時跟走路的說話,前後左右地圍著他轉,表情千變萬化,而走路的那個酷到掉渣,目不斜視,當那個騎車的人空氣一般。
  七點一刻,太陽還躲在東方的雲層裡,路上往來的車輛也不多,空氣中有稀薄的晨霧,繚繞於著濕潤烏黑的樹枝間,讓人覺得不要很久,那光禿禿地枝頭便會冒出一個熱鬧的春天。
  我扔持續著昨天的興奮心情,覺得世界空前美好,雖然眼下我有點那個……被無視。
  是的,馬路上那兩個人,騎車的是我,走路的自然是韓暮雨。
  “暮雨,你怎麼這麼不禁鬧啊,你看我特意起大早過來跟你道歉的……”
  “……”
  “你看你這是什麼意思麼?你要是生氣我認打認罰……”
  “……”
  “唉……你上車我帶著你吧……你別說嗨,這電動車擦乾淨了就是比髒的時候好使……連車閘都靈活了……”
  “……”
  “暮雨,你說句話唄……你要是讓我以死謝罪我馬上就躺馬路中間去……”
  “……”
  “哥……我錯了……哥……”
  “……”
  韓暮雨孑然的氣息映射出我比晨霧還有微薄的存在感。我說得唾沫星子亂飛換不來人一個正眼兒,不對,別說正眼兒了,人都不拿眼皮夾我。
  不過,真心來講,我並不擔心,相反,我帶點有恃無恐。
  我知道他不會因為這點兒事兒就跟我鬧僵,我有這個自信,尤其在那個‘吃錯藥’的擁抱之後,這種自信更加篤定起來。
  感情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是我們的心卻像量杯一樣測得出分毫的增減。
  我能感受到,他現在是認認真真的把我當成交心的朋友,重視、信任、甚至縱容。那是一種不設防的狀態,他會向我展露他的情緒,而我不必再游離他的冰冷堅強之外。
  一種更深層次的親近,近得仿佛伸手過去便可以觸及靈魂。
  無論如何,這是我想要的,在他心裡,一個重要的、被需要、被眷顧的位置。
  我多少有些飄飄然、恃寵生嬌的心態,仗著自己的厚臉皮和暮雨的忍讓,在某個危險的分界線上搖擺、試探、混淆視聽,模糊概念和稀泥。
  現在韓暮雨一聲不吭地走,對我不理不睬,我明白他只是被調戲了心裡有些不爽。相比較厭煩我,他更懊惱自己的表現。
  沒事兒的,只要我繼續腆著臉糾纏下去,他消氣也就是時間問題。
  白天一天,他都沒搭理我。
  下班兒了我依舊死纏爛打。等著他們收工,陪著他慢行,騎著電動車在他身邊左右晃,跟他說起上班兒碰到的事兒:“……那人從襪子筒裡掏出兩千塊錢,卷得呀,比我們單位的花卷還多層兒,人拿出來也不給我,往手上吐了口唾沫就開點,點兩張吐一口,再點兩張再吐一口,等他把錢給我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摸哪兒,全是濕乎乎、粘嗒嗒的……”
  “安然……”
  韓暮雨終於還是忍不住了,他皺著眉瞟了我一眼。
  “哥,您總算是肯跟我說話了……”我一臉地感動。
  “我要是不說話你是不是打算噁心死我……”他的話裡沒有氣憤,尾音上揚,是強壓的笑意。
  一天沒聽到他的聲音,他說什麼我都覺著特好聽。
  “不是,實事求是麼!”我趕緊借著機會拉住他,“暮雨,別走了,我騎車帶你吧!”
  能把他拉上車就萬事大吉了。
  “不用。”暮雨實在很不給我面子。
  不過我是誰啊,心理素質超強的服務行業工作人員。
  “那,暮雨,要不你帶著我?”我乾脆下車。
  這個提議似乎很有效,韓暮猶豫了一下。我一看有門兒,立馬把車把讓給他,“來來,你帶我!”
  “我沒騎過電動車。”他扶著車子,有些為難。
  因為沒騎過,所有才有興趣吧!
  我自覺地跨坐在後面,“沒事兒沒事兒,特簡單,給電就走,會騎自行車就會騎電動車。”我告訴他哪個是電源,怎麼調節速度,他開動起來前特別囑咐我扶好了,別摔著!
  我說,是是,我知道。
  怎麼可能摔著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過,這種便宜不占白不占,我堅定地摟住他的腰,在車子緩慢而平穩地動起來的時候,心思也飄忽起來。
  我貪戀每一次的親近,而親近之後,便陷得更深,想要得更多。愛慕的感情已然強烈到壓抑不住,我覺得自己就在崩潰的邊緣徘徊。我看著暮雨的後背,恨恨地咬牙,你也有責任,誰讓你誘惑了我又縱容了我。
  
  一路平安無事,韓暮雨掌握得很快,完全不像頭一次騎電動車的樣子。
  十字路口,前行是我宿舍,右拐是他住處。他在路口停下,剛要下車,我耍賴地摟緊了他,“喂,別走啊,送佛送到西!就差兩步路了。”
  韓暮雨不理我的拉扯,自顧自下車,“自己扶好,我回去了!”
  “嗨,真不送啊?我保證到了我那兒我再不欺負你……”
  聽到我重提此事,他走了兩步又轉回來,臉上居然浮出一絲淺笑,嘴角彎出完美的弧度。韓暮雨不笑時,是那種空山冷月逐冰泉的清寂俊朗,一旦笑起來便很難形容,會讓人想到‘枯木逢春’的新生,‘頑石點頭’的靈悟,想到‘冬雷夏雨’的奇詭,‘山無棱天地合’的寂滅,如同傳說、如同奇跡一般動人心魄。
  我本就無法抵擋他的一切,笑或者不笑,都是讓我甘之如飴的鴆酒。
  此刻,我陷在他的迷蒙笑意裡茫然無措,心臟隨著他每一步的靠近跳得更快。他的手掌貼上我的脖子,冰涼的溫度和硬繭地摩擦讓我稍微回過神兒,為了掩蓋緊張我又貧了一句,“您想掐死我滅口也不能在大街上吧!這人來人往的多不好意思!”
  “欺負人的時候怎麼沒見你不好意思?”韓暮雨故意收緊了手指,我配合地翻白眼。忽然他的指尖動了動,我的衣領被輕輕撩開一個小縫兒。
  “掐死你之前,先告訴我,你脖子上這是怎麼回事?”
  



☆、三十八

  他手指摸到的是一塊創可貼,橫在鎖骨上邊。
  “這個呀,”我嘿嘿一笑,“那不是昨天把你氣著了,我就想自刎謝罪麼,因為皮太厚,水果刀都卷刃兒了就割了一小口兒……”
  韓暮雨沒聽我胡謅,直接卡著我脖子說道:“少貧你!”
  涼死人的手指貼著高熱的皮膚,就像冰塊落在烙鐵上,我本能地縮了縮了,“哎哎,我說我說!”極其猥瑣地左右看看,然後我低聲招認:“昨晚對象給啃得!”
  他眼神晃了一下,手指倏地縮回去。
  我忍著笑又說到,“幹嘛這麼大反應,上次你‘物件’給你咬得可比我這明顯。”說起來,他脖子上的牙印早就沒有了,我琢磨著是不是再找個機會……
  暮雨不知道我的陰險打算,他大概在一門心思考慮這世界上怎麼會有像我這麼臉皮厚的人,拿著不是當理說。
  都說戰勝流氓的方法就是比流氓更流氓,韓暮雨估計沒聽過這句,他有他的方式。
  “哦!那我就不管了!”他把手放在口袋裡,很瀟灑地邁步走開,把我拋在身後,“回見!”
  遇到某些品種的流氓,如果不能掐死,那就只能無視。
  “哎哎,別走啊!暮雨,你怎麼能不管呢?”我趕緊推車追上去,“是不是兄弟啊?”
  輕輕鬆松扯住他,他本來也沒走的意思,不過是做個樣子。
  好吧,你比我沉得住氣。
  我從口袋裡掏出半片玉豆角遞給韓暮雨,“這就是殘害你兄弟的罪魁禍首。”
  
  話說昨天晚了,占了大便宜的我興奮不已。洗澡的時候唱著歌兒,泡沫搞得滿天飛,可能太過得意忘形,一直隨身戴著的玉豆角不小心磕到什麼上了,當時聽見一聲脆響,也沒注意。洗完澡了睡覺時才發覺脖子下熱乎乎地疼,先是發現脖子上平行著鎖骨一道細細的血痕,然後又看見我帶了五六年的玉豆角三個豆兒變成了兩個豆兒,碎裂的邊緣銳利如同刀刃。
  東西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普通的玉石掛件而已,不過意義不一樣。這是我臨上大學前娘親特別買來給開了光的。
  “還能修嗎?”韓暮雨問。
  “不能,丟的那塊不知道掉哪裡了……不值當的,反正也不是多貴重……”我雖然這麼說,還是有點兒心疼!今天一天我都覺得脖子上空空蕩蕩,連帶著心裡也彆扭,這種貼身的東西碎得不明不白,怎麼都透著不吉利,讓人鬧心。
  我深吸一口氣,想把這些壞情緒都趕走。
  韓暮雨把半片玉豆角還給我,抬手按住車把,說道:“去,坐後邊去!”
  我一愣,馬上領會精神,屁顛屁顛坐好……
  “暮雨,你是想用行動安慰一下我受傷的心靈嗎?”
  “……”
  “暮雨,那我受傷的脖子怎麼辦呢?”
  “……”
  “暮雨,你還沒看見我那傷口呢,這麼長!”
  我拿手指在他背上劃了一道,“哎,等會兒我撕了創可貼給你看看……”
  
  “安然。”他叫了我一聲,我馬上不再廢話,“恩,什麼?”
  “工地三月十二號開工,我過幾天就回工地上班兒了……”他說。
  “哦,”我應了一聲,然後意識到他是在跟我說以後我不能天天都那麼方便地看見他了,除非特意去找他。這是個壞消息,絕對的。
  “暮雨,你不是說洗車行的活兒比工地輕省麼,而且掙得錢也差不多……要不,你乾脆在洗車行長幹唄?”我私心作祟地提議。
  “這不一樣的,安然,工地能學很多東西,洗車,就是洗車而已……”
  他的話讓我想起老放他床頭的那些圖紙,我醒悟到那是他的教材、他的功課、他從沒停止的學習。他不滿足於只做一個小小的建築工人,他有更大的想法,而那些想法,就躲在那些橫豎交錯,讓人眼花繚亂的設計圖裡。
  和我一樣的人很多,像在溫水裡死去、沉底的青蛙。優越的環境慢慢吞噬掉我身上所有的鬥志,枯燥的工作磨平了我性格裡的棱角,身體裡活躍的東西漸漸凝固,我不再成長,也不再嚮往成長。
  我把頭抵在韓暮雨背上,嘀嘀咕咕地說:“恩,恩,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是個有出息的傢伙,頭一眼看見你我就知道……你就是用來讓我這樣的人慚愧的……”我聲音不大,韓暮雨聽不清,他問:“安然,你說什麼呢?”
  “我說,”我提高了聲音,“如果以後你發達了,記得把錢存到我這裡來,算是我吸收的存款!行嗎?”
  “要多少?”他問。
  “十萬二十萬不嫌少,十億二十億不嫌多……”
  “行,如果有那麼一天……”他認真地答應。
  “呵,說定了,如果那時我還在銀行……”
  
  工地開工的前一天,也就是韓暮雨結束洗車行工作的第二天,我剛上班兒,發現營業室每個人都神色沉重。我一路察言觀色走到自己座位,就見桌子上放了一疊檔,看完標題我就明白了,任務。
  詳細、具體、明確、但是不現實的任務,存款、開卡、網銀、卡通、優質客戶……各個指標全部量化,據說年年如此,跟獎金掛鉤,跟績效掛鉤……
  “啊,可要了我老命了!”小李仰天長歎,“這我哪完得成啊?”
  “沒事兒,哥陪你!”我回頭給她個真誠地苦笑。
  曹姐作為中層領導,看不去大家的消極狀態,開始動員,“大夥兒都振作啊振作,沒事兒,想想辦法,盡力而為,完不成也沒人要你們的命,啊,都精神點兒……對了,咱們得‘文明營業室’獎勵的錢還有呢,等下我出去給咱買點吃的,大夥兒想吃什麼……”
  一半人支援:雲南白藥;另一半人支援:半斤砒霜。
  不過後來曹姐買了糯米糍和糖葫蘆。
  因為,生活總得繼續。
  
  下午剛上班,某圓滾滾的身影飆至櫃檯前,砂紙磨出來的啞嗓子特親熱地喚了一聲“安然哥!”
  楊曉飛!這傢伙也回來啦!
  “回來啦,看你又胖了!”我調侃道,“過年挺好的都?”
  “都好!”他笑得眼睛成一線,從出鈔口塞了一袋子東西過來,“安然哥,這是我家自己做的豆腐乾,你嘗嘗。”
  “哎,那就不客氣了!”我把袋子拎進來扔自己的抽屜裡,又從自己的零食裡抓了一把袋裝青豆、巧克力、小點心什麼的遞給胖子。
  他從懷裡掏出卡和錢,“哥給我存上六百塊錢”,說完便坐沙發上開吃我給的零食。
  “楊曉飛,你這卡不是我們支行辦理的?”
  “啊,康莊社區那邊辦的!”
  “我給你銷了再重開一張吧!”我說。
  “幹麼這樣?”
  “哥有開卡任務,一季度五十張!”我實話實說,跟他也不用遮遮掩掩的。
  “行,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他也痛快。
  
  我幫他填辦卡單子的時候,忽然就想起來一件事兒!
  “哎,楊曉飛,跟你打聽個事兒?”
  “啥事兒!”
  “我聽說年前你韓哥曾經跟你們一起住的人打起來了,你知道嗎?”
  “年前……韓哥……你說跟楊禿子啊……我知道!”楊曉飛看起來記性不錯。
  “怎麼回事兒,為什麼啊?”韓暮雨越是不想讓我知道,我就越是好奇。
  “還不是那個楊禿子找事兒!你不知道安然哥,我們那裡的人都不講究,東西老愛亂用,牙刷都敢用錯,不過,韓哥他不喜歡跟別人混著,就在自己的東西上貼個名字,大夥兒也都明白,也就不亂拿他的東西。這也沒什麼不對的,誰還沒個忌諱啥的。那不是韓哥有個水杯麼,就你們銀行送的,他平時就用那個杯子喝水。誰知道楊禿子這個膈應人的,收工回到宿舍,看人家晾著水端起來就喝,當時韓哥沒發火,回頭把水倒了又接了一杯,結果楊禿子還不幹了,說韓哥看不起他……一來二去就動起手了……”
  這麼回事兒啊!那個水杯,不就是每次我去暮雨給我用的那個嗎?我沒見他諸多忌諱啊?還是……他對我是不一樣的?
  這個想法讓我忽然振奮起來!不過,我還得確認一下兒。
  “就為這個啊?那你用過你韓哥那杯子嗎?你們關係這麼鐵,他應該不會介意。”
  “還真沒用過,也沒見再有別人用。這跟關係鐵不鐵礙不著,他不樂意的事兒我肯定不能幹的……咱們哥們的關係……”
  他後面的話我基本都沒聽,中大獎般的喜悅感和獨一無二的優越感包圍著我。我忍不住去一遍一遍的確定:我是不一樣,不同于他的兄弟朋友,他對我是不一樣的,他願意把他自己的杯子拿給我,毫無芥蒂的,自然而然的。
  所以,暮雨,我可不可以認為,在你心裡,我比哥們兒更親近?
  



☆、三十九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寫著寫著,樂樂一出現我就淩亂了,不知道自己是在寫精細,還是寫豐盛了……原諒我……

  晚上沒事兒我用QQ跟韓暮雨聊天。
  他這手機qq的程式是我給裝的,qq號也是我給申請的,昵稱就是‘暮雨’。當天人家就自個兒加了個倍兒文縐縐簽名:“珠簾暮卷西山雨。”我笑他俗,看我的簽名多個性,“錢包,你腫了木?”他發了個左哼哼的圖給我以表鄙視。
  
  安然:“你幹什麼呢?”
  暮雨:“看圖紙。”
  安然:“今兒楊曉飛去我那存錢了!”
  暮雨:“他跟我說了。”
  安然:“關於你跟楊禿子打架的事兒,他告訴我了。”
  暮雨:“哦。”
  安然:“我不知道你不喜歡別人用你東西,我還拿你杯子喝水,挺不好意思的。”
  這句發出去我不禁感歎,安然,你是有多虛偽啊?
  過了一會兒,暮雨回過來:“你是客人,我又沒有別的杯子,沒辦法……還好你不計較。”
  這話說的,太傷我心了。
  敢情就是因為我是客人啊?敢情就是因為條件所迫啊?是我想多了麼?是我捕風捉影了麼?現實怎麼這麼殘酷啊!我真想撞死在手機上。情緒暴跌至負數,我有氣無力地回復:“我沒事兒,你不計較就好!”
  又過了一會兒,暮雨發回來一條:“是你的話,就沒什麼。”
  好麼,那感覺就像是先把我按冰水裡冷卻一下,再把我撈出來擰巴擰把掛在三伏天的大太陽地兒暴曬一般。看著這條消息,我琢磨了半天,八個字兒,一遍一遍地在嘴裡念叨,直到咀嚼出甜蜜的滋味,直到那些冷暗的、晦澀的不甘不快都蒸發乾淨,我眯起眼睛,感覺自己像躺在陽光池塘的底部,溫暖而沉溺,微微的眩暈,甚至,窒息。
  是我的話,他便不反感,是這意思吧,得是我,不能是別人。
  為什麼是我呢,為什麼呢?
  我心裡想著,手裡就把這個問題給發過去了,結果過了好半天都沒有回音,我自己猜測出很多答案,從羞澀版的“不為什麼”到清純版的“因為喜歡你”到告白版的“其實我愛你很久了”,五花八門。
  滴滴聲一響,消息傳來,仍然是八個字:“因為杯子是你送的。”
  靠!
  多好的理由,不容分說將我再次丟進冷水裡。
  所以,安然,你幹麼多此一問?你怎麼不懂見好就收呢?完了吧,蔫了吧?當人人都跟你似的那麼變態?行了,到此為止,洗洗睡吧!
  於是,我抱著一肚子怨恨輾轉反側到半夜。
  
  心情再糟,班兒還得上。自從單位把任務分配下來,我們這些一線的員工並沒什麼大動靜,倒是領導們都忙了起來。
  行長們和中層為了增加我們行的存款量,行銷活動開展的如火如荼,最近經常看到他們陪著大客戶出入貴賓室,也不斷有大額資金通過各個途徑轉入我行。
  中午十一點的時候,李行——也就是我們支行的一把手陪著幾個大客戶從樓上下到營業室,邊走邊說,笑得極其親熱。
  一般的大客戶都是在貴賓室招待,只有特別重要的客戶才會被請到行長室。
  我問曹姐行長身邊那幾個人是什麼來頭,畢竟我來行裡的時間短,很多老客戶我都不認得。曹姐指著那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問我,“克誠電子知道麼?”
  “知道!”怎麼會不知道,我們銀行的存款,除了‘官’字頭的和‘國’字頭的,剩下的企業存款裡,克誠電子算是數得上的大戶,帳戶日均沒下過千萬,還有單位定期若干。他們那兒的會計我們都認識,很懂規矩,很專業,來辦業務我們基本也是有求必應。
  “那個人就是克誠電子的老闆,楚林成,聽說是李行長同學。”
  “哦~怪不得!”我點點頭。
  “那他身邊那個年輕的是誰?”小李湊過來問道,眼睛死死盯著站在楚林成身後的帥哥。
  “那個,我也不認識……”曹姐話還沒有說完,李行長便走到我窗口前叫她,“小曹,你出來一下兒。”
  曹姐趕緊著出去,我瞄著他們一夥人進了VIP室。
  
  沒過一會兒,王行長又領著一個老女人過來,“安然,幫徐姐存筆錢!”
  所謂的幫就是說,那個女人只要簽自己的名字,其他的一概都是我的活兒。
  銷了三張存單,湊了一百萬,存個定期三年的。我邊操作邊聽那女人說,過幾天工行有二百萬的理財到期,到時候也轉過來,王行長笑得一臉包子褶。
  存單打出來,蓋好章遞過去,人客戶還沒說什麼呢,王行長先不樂意了,“安然,你看你印表機是不是該換色帶了,怎麼打出來得字顏色這麼淺啊,不行,給重新換張!”
  顏色淺?你瞎啊,黑白色盲啊?這還顏色淺!純粹找事兒。
  我心裡罵了一堆,卻只能乖乖地換色帶,換好之後重新給他更換存單,原來那張就讓我壓在取款憑條下面了。
  最後,我費了半天勁,王行長還給了個‘做事不負責任,敷衍客戶’的評價,我無奈地翻翻白眼,雞蛋裡挑骨頭!
  
  把瘟神送走沒多久,曹姐就從貴賓室回到了我們前臺,她站我身後,李行長把剛才跟在楚林成後的年輕人請到我這窗口,一張支票遞進來,“安然,幫忙把支票填全了。”
  一千萬的轉帳支票:付款單位:樂世集團(北京)物流有限責任公司;收款單位:樂世集團(XX)物流有限責任公司,是最近才在我們行新開戶的一個公司。
  “麻煩了!”年輕人開口,伴著一個陽光般明亮的笑。
  “不麻煩,應該的!”人家客客氣氣地,咱也不能失了體統。
  曹姐在我身邊兒小聲地給介紹,“這是樂世集團的法定代表人,叫沈長樂。年紀輕輕的,這麼位高權重……我看楚老闆對他那樣子還以為是他家兒子呢,搞了半天不是,他家兒子叫楚見,是樂世的總裁。這公司挺奇怪的,總裁和法定代表人還不是一個……”
  曹姐說話的間隙,一陣手機鈴聲響起,視窗外的青年掏出了電話。
  “……恩,我在L市呢……叔叔說公司有些材料得法人簽字,我就過來了……是,我自己開車……知道,不用擔心,我技術挺好的了……啊?你中午就回來啊?幾點?一點啊?行,行,知道了,我儘量趕回去……放心,我開不快的!”
  “喂,李曉,楚見說他中午一點的飛機到首都機場,HU7271次,你安排下車去接他……談判提前結束了……他做事老是這麼速戰速決……等等,記得帶上件厚衣服,今兒冷,他剛從海南回來別凍著了……記著啊!”
  打完電話,明顯地,沈長樂有點坐不住了,他很客氣地問我,要多長時間才能辦完,我說很快,他點點頭,卻在接下來的時間內不停地看表。
  曹姐看他心急的樣子,問道,“你有急事啊?”
  他說:“是啊,我忙完了還得回家做飯呢!”
  做飯?不光曹姐,連我都驚訝了,看他年紀比我還要小點兒吧,會做飯,太難得了。
  “你家都是你做飯啊?”我忍不住問道。
  “啊,我做!他不會做飯!”
  ‘她’,顯然,‘她’就是他物件。
  “你家在北京吧,要回去還真是挺趕的,不行你就讓她自己出去吃吧!”曹姐建議。
  “他不喜歡吃外面的東西,挑剔得很,都是我慣的。”話這樣說,可他臉上一點兒不悅的表情都沒有,語氣更是萬般寵愛。說起他們家的那位,沈長樂顯得很開心。
  “你倆感情很好啊!”我說。基本上這句很廢話,因為太顯然了,那種發自心底的幸福和滿足是裝不出來的,只是看著他的笑容便會讓人生出各種羡慕。
  “恩,喜歡上了,就一點兒辦法都木有啊……”他搖著頭感歎,這個跟他年紀不相符的動作讓他看起來有點兒痞卻十分可愛。
  敲鍵盤的手指一頓。
  是的我明白,真的是,一點辦法都木有……
  



☆、四十

  都是有錢人,但是區別很大很大。
  我以前跟韓暮雨討論過這個問題。他打了個很怪異的比方,他說就像桑塔納2000跟輝騰,都是大眾的車,卻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眼高於頂的那些人永遠趕不上低調謙和的,有些東西,錢,培養不出來。
  
  楚老闆跟李行長說完話,走到沈長樂身邊,“樂樂,你李叔叔說中午請客,你就吃完飯再回北京吧!”
  沈長樂馬上搖頭,“叔叔,我就不去了吧……楚見中午就到北京了……”
  楚老闆說:“他回來你就更不用急了,公司有他盯著呢……”
  沈長樂臉上呈現一種欲言又止的糾結,“那個……他出差都挺累的了……一般都直接回家……”
  他想回北京,這要求都寫在臉上了,楚老闆怎麼會看不出來,最後楚林成拍拍沈長樂的腦袋,“算了算了,回去吧,不明白你們年輕人到底怎麼想的!”
  沈長樂如蒙大赦,拿著我給他的回單跟李行長簡單道別就急急忙忙往外走,在門口又被楚林成攔住了,他回頭叫身邊的一個人,“你去送樂樂回北京……他這心急火燎的,我不敢讓他開車……”楚林成拿出專制家長的姿態,沈長樂最後只能乖乖聽話。
  那是長輩對子女的關心,不由分說,卻入骨的溫暖周到。
  沈長樂走後,我聽見李行長跟楚老闆開玩笑,“楚老弟,你家楚見可是比你有本事啊!公司開得比你還大,本以為這次他能過來呢,不巧地趕上他出差。樂樂這孩子很不錯,看著就懂事,以後存款的事兒是跟他聯繫呢還是找楚見?”
  那意思赤裸裸地就是:楚見說了算了,還是沈長樂說了算?
  楚老闆一笑,盡是商海沉浮的圓滑與淡定:“他倆都是我們家孩子……”
  
  曹姐沒事兒站那兒感慨,“都說現如今中國的富豪年輕化,真是果不其然……安然,那孩子沒你大吧?”
  “切,這有什麼好比的……”
  因為,沒法兒比。
  隔著玻璃我看到樂世那小子進了一輛卡宴Turbo,而我迄今為止最奢侈的願望也不過是想買一輛斯巴魯,二十幾萬的車子對我而言還是個近期沒辦法實現的夢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多的完成行裡下達的任務,以便多拿到一些獎金,離我的車子近一點再近一點兒。
  跟暮雨說起我這個想法時暮雨還不知道他剛剛擦完的那輛就是斯巴魯。
  “那車有什麼好?”他問。
  “我喜歡它那個全景天窗。要是下雨,坐在皮椅上看那些雨點打在天窗玻璃表面,就覺得自己像塊躺在水底的石頭……”
  暮雨當時的表情很疑惑,他大概不能理解我這種爛俗的小資情調,更不知道做一塊水底的石頭有什麼好羡慕的。我也說不清,只是覺得那樣大概很安寧。
  
  我得為了我的夢想奮鬥,所以很多事情都能忍下去,客戶的挑剔、領導的找茬,跟我的車子比,算個毛啊,被罵又不會少塊肉,被訓又不會減工資……
  我現在發現個規律,一般我見到王行長都會倒楣。這個規律在那次存款後第三天得到了應驗,我的取款憑條用到最後一張,驀然發現被我換下來的百萬存單就壓在下面。這張單子本該作為表外科目的附件隨傳票上交的,這下兒可好,現在交上去,算是錯誤,扣全支行的分兒,罰我五十塊;不交,被發現了,嚴重錯誤,扣全支行的分兒,罰我一百塊,我左思右想,最後心一橫,不交,萬一後面審票的人發現不了呢,不過是張附件,很可能就這麼混過去。
  不是我僥倖心理,有很多更明顯更嚴重的錯誤都大搖大擺的被放過去了,我這少個小小附件,實在算不得什麼。
  不要以為銀行有多嚴謹,再完善的內控制度都會有漏洞,再科學的管理也不能清除所有死角,因為事情不可能都讓機器去幹,而只要是人幹的事情,就沒有不出錯的。
  至於我的責任心,我的風險意識,唉,誰還真為金融事業獻身啊?苦哈哈地忙活了一天又一天不就是為了錢嗎?這存單交上去,領導得責怪、同事得抱怨、自己得掏錢,所以在必然的損失五十塊錢與賭一把皆大歡喜之間,我選擇了後者。
  很多很多年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之後,我最終也沒有弄明白,那一賭,我到底是贏了還是輸了……
  
  從萬達廣場開工,我就沒見過暮雨。也不是不能去找他,只是他們那邊都是體力活,白天累一天了,晚上我再去打擾人家休息實在是不好意思。
  不過有了手機總是方便很多,我沒事兒就給他發資訊,想起什麼是什麼,上句還在抱怨中午外賣給送的米飯太硬,下句就譴責人行一會兒一調息增加我們業務量……沒有目的,沒有思路,只是表達,我想跟他說說話。
  那天回家路上我發現很久沒動靜的街邊那棵‘消息樹’又開出一朵‘花’,材質跟以往的不一樣,黃銅絲編的,反著金燦燦的光。我停下來看了會兒,想著韓暮雨曾經走過這裡,駐足,從口袋裡掏出一朵金屬花掛在枯枝上,心裡便有種神奇的時空異位感。
  我掏出手機給他發消息:“他日我若為青帝,報與銅花一處開!”
  然後不久他回了一條毫不相干的,“這週六你上班嗎?”
  我算了一下兒,回到:“上班,有事麼?”
  “我不上班,去找你。”
  
  明天週四,後天週五,大後天週六,我伸著手指算。開心從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一直持續了三天,因為心裡的期待,週六之前的日子似乎比平常都要美好。
  對暮雨,我的心思很堅定,那種喜歡不可逆轉。至於杯子那件事兒,說實話那都不叫事兒,有事兒也就一會兒,漫漫革命道路中的小反復而已。後來冷靜下來,我發覺韓暮雨的話裡也有諸多問題,所謂‘杯子是我送的’這種理由,怎麼聽都像是被我問急了之後隨便扯出的拙劣藉口。不去理會這些,光是想想某次他接過我喝了一半的杯子而後自然而然送到嘴邊的動作就可以分辨得出那是不介意,而非不得已。
  聊天的時候太心急了,急著要一個肯定,才會在收到不那麼合心意的答案時失去辨別的能力,一驚一乍的。
  以後遇到跟韓暮雨相關的事我必須得淡定,不能自亂陣腳,我跟自己如是說。可是週六那天當我看見韓暮雨帶著楊曉飛來到我的櫃檯同時亮出手裡的東西時,我實在是,沒有辦法淡定了。
  他手裡拿了一摞身份證,足足有三四十張,他說,安然,我來辦卡的。
  “啊?”我愣愣地看著他,“辦這麼多?”
  他點頭。
  還好旁邊楊曉飛嘴快,他解釋道,“那不是你說辦卡有任務嗎,韓哥沒事兒就跟我們那一起幹活的人說咱們銀行的卡怎麼好怎麼好,沒有這個費那個費,給家裡匯款也便宜,還說認識銀行的人,誰要是想辦他都可以都幫大夥兒一塊辦了,那些沒卡的、有卡丟了的人們一聽這麼好,就把身份證給韓哥,托他幫著給辦,結果湊湊,居然湊了三十多張身份證。”
  “……暮雨……”我感動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眼睛熱乎乎地,心裡也熱乎乎的,像是在家裡看著電視不小心睡著了卻在醒來時發現有人給自己蓋了條棉被一般,真想出去給他一個擁抱,或者一個大大的親吻。我覺得自己特幸運,我想跟周圍的所有人炫耀:你有這樣的朋友嗎?他會不聲不響地關注你的需要,不聲不響地幫你,我有!
  “安然,別愣著了,給我辦卡的單子,我去填。”韓暮雨敲敲玻璃,喚回我的神智。
  “哦,好!”趕走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想法,我趕緊著拿了一本單子給他,告訴他該怎麼填,他填好一份給我看,我確認沒有問題之後,他便領著楊曉飛去填單桌那裡開填。
  楊曉飛將填好的單證和身份證拿給我,我拉住他問道:“你們那邊的人就這麼放心地把身份證給韓暮雨?不怕他做什麼壞事!”
  楊曉飛看鬼似的看著我,“破身份證能幹什麼壞事兒啊?再說了韓哥還信不過嗎?認得他的人都知道他很仗義!”他那小眼神兒活脫脫地譴責,譴責我小人之心。
  天地良心啊,我真沒有別的意思,我那只是正常的思維方向,楊曉飛你頭腦才簡單過火了好不?
  
作者有話要說:寫到樂樂我就有點停不下來,最後還是硬生生的拗過來的。
我覺得再寫下去,估計又要把楚見拎出來……不行啊不行,樂樂已經太搶戲了,楚見……還是算了吧!
對了,樂樂他學會開車了,據說暈車的人自己開車不會暈。



☆、四十一

  那天他總共拿來三十七張身份證,加上楊曉飛的幫忙,也整整填了一個半小時的單子。
  中途沒人辦業務的時候,我跑過去給他倆一人到了一杯水。
  “歇會兒歇會兒!”我笑著跟韓暮雨說,要是沒有耳朵擋著嘴角都能咧到後腦勺去。
  暮雨停下筆來轉轉手腕,淡淡的眼神兒落在我臉上,“至於這麼開心嗎?不就是辦幾張卡麼?”
  “你可別小看了這幾張卡,要是辦卡這項任務完成了,那我的獎金要多好多呢……再說了,也不全是錢的事兒……”或者說,我更開心的是你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很讓我受寵若驚,這是義氣,是感情,跟錢沒有關係。
  暮雨點點頭,“那我回頭再找些人問問,工地裡沒辦卡的人可多了,而且老有新來的,總需要辦張卡來存錢……”
  我一聽更美了,大咧咧地攬住暮雨的肩膀,“暮雨,你真是我的恩人……哥們兒無以為報啊……”
  楊曉飛一口氣把水杯給幹了,袖子在嘴上抹過,聽到我說這句他可算是接著了話茬兒,“哎哎,安然哥,那你就以身相許唄!”
  “我倒是想呢,就怕你韓哥看不上啊!”我努力把這句話說得像是一句戲言,雖然它明明就真到不能再真,昧著良心說話真難受!
  暮雨由著我靠在他肩上,左手穩穩當當地端起一次性的紙杯喝水,我跟楊曉飛的對話他也沒有什麼反應。只是在杯子被放回桌面的瞬間,那被蒙了一層水膜的跳躍著細碎陽光的淺色嘴唇輕輕一抿,仿佛一個極清淺的莞爾。
  “喂!”我不悅地叫他。這人真沒勁,好歹給個回音兒啊。我就不明白他怎麼可以隨時隨地跟外界劃清界限,當別人不存在,或者當自己不存在。
  “給句話兒啊?行不行?”我不耐煩地推推他。
  “什麼行不行?”他問。
  “那個,以身相許,安然哥……許……你。”楊曉飛嘴比我還快,說完就趴桌子上開始樂,身上的肉顫啊顫的,讓我想咬他。
  暮雨扭頭,眯著眼無聲地詢問我,我嚴肅地點點頭。
  他撿起桌子上的簽字筆,拿筆桿支起我的下巴,似乎是不經心地看了兩眼,隨意地說道:“行吧。”
  他扔下倆字便偏過頭去,不給我機會研究他一絲一毫的表情。我原本用脆弱的無畏和虛偽的單純包裝起來目光止不住變得熱切而慌亂,臉開始發燒。
  以玩笑的姿態得到玩笑的應許,真的假的,我也分不清楚了。
  楊曉飛笑得更誇張,眼看就要背過氣去,“安……安然哥,我看也……也成,就你那白白淨淨的樣子……當個小三兒啥的挺合適……”
  我抄起手邊一疊電匯單子朝他甩過去,“滾,會說話麼……”單子脫手前,手腕被暮雨抓住,他攔著因為不好意思而胡亂找茬兒的我,聲音低緩:“安然,好了,別鬧!”楊曉飛那死胖子將肥碩的身體倏地躲到韓暮雨身後,兩隻小眼睛朝我挑釁地眨巴著,“韓哥,安然哥他要打我……”
  哎呀,還敢跟韓暮雨告我的狀?
  韓暮雨在我跳起來之前,拍了胖子腦門一巴掌,“閉嘴你。”楊曉飛立馬安靜下來。
  我鼓鼓的腮幫子也被韓暮雨拿筆桿兒戳了兩下兒,“快回去辦業務吧,別跟這兒胡說八道了。”
  “誰胡說八道了……”我不滿地嘟囔了一句,卻在起身離開的瞬間無意間看到他眼中一晃而過的閃爍,像是懷疑,像是審視,像是欲說還休的話語升起又沉沒,像是一尾魚在平靜的湖面打了滾,攪動起微波粼粼,卻最終消失無蹤。
  那天到最後,我總共只辦了二十七張卡,其他的十張,被小李那個女人給搶走了。
  她在我身後咬牙切齒地嫉妒了很久,最後,人家正氣凜然地走到韓暮雨身邊,她說,韓暮雨你太偏心了,怎麼只幫安然一個人,姑娘我也是有任務的,你這樣無視我的感受我多傷心啊,然後,她伸手把韓暮雨寫好的那疊開卡申請表拿手裡數了數,又斂吧上楊曉飛寫的幾張,說到,這幾個就算我的任務啦。
  當時,韓暮雨和楊曉飛倆大男人愣是啥都沒說啥都沒做就讓人一個小姑娘給搶了。
  當然,我也沒強多少,也就是口頭上譴責譴責,遇到一蠻不講理、撒潑鬧事的女人,咱只能自認倒楣。
  
作者有話要說:好困……



☆、四十二

  韓暮雨離開的時候還有點耿耿於懷,他說:“也是我考慮地不周到,光想著你了,把李會計給忘了……”
  我送他到門口,心裡頗為得意,“是唄,你說你怎麼能只想著我呢,你這厚此薄彼的不是故意挑撥我跟小李之間的關係麼?居心險惡啊你,來來,給你個機會解釋一下,為什麼只想著我啦?”我知道我臉皮厚,可我又不是大姑娘,要那麼矜持幹麼?
  韓暮雨看都不看我,招呼在櫃檯邊跟曹姐說話的楊胖子,“楊曉飛,走嗎”
  “走,走,馬上……”楊曉飛咧著嘴跑過來,懷裡抱著一大桶新年糖。
  曹姐知道韓楊倆人特意來開卡的,就把過年時行裡購置的送給存款大戶的新年糖拿出來一份,大桶徐福記。我原來還特鄙視這東西,不知道行裡領導都怎麼想的,誰能在乎這點糖啊?曹姐解釋說,有時候,並不是要多貴重的東西,只是你得讓那些大客戶覺出來他是與眾不同的,他在我們這裡有特權,我們給他特別的關注和照顧,這是目的。即便人拿著這東西轉臉扔垃圾箱裡,他心裡也會記得咱的好意。
  楊曉飛顯然被這樣的好意打動了,他晃晃手裡的糖果,“安然哥,你們銀行真好,你們那個經理也好……”
  “恩,只要你踏踏實實地為皇軍做事,皇軍不會虧待你的!”我拍拍他肩膀,一臉怒其不爭,這點兒小恩小惠就把你給收買了。
  韓暮雨拍拍楊曉飛滾圓的肚子,說道,“走吧!”
  “喂,暮雨,剛才的話你還沒回答我呢?”我鍥而不捨地追問,“解釋解釋嘛,別不好意思。”被我定義為‘不好意思’的那個人莫名其妙地瞟了我一眼,我嘿嘿笑著,掩飾地抓了把頭髮。
  韓暮雨眼睛轉了半圈,好像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我一臉期待,“說說,為什麼?”
  為什麼你會第一時間想起我,為什麼你要默默地幫我?
  楊曉飛不知道前面的話頭,也插不上嘴,扯扯韓暮雨的袖子,問道“韓哥,解釋什麼啊?”
  韓暮雨朝我勾勾手,我立馬湊近了,把同時也紮過來的楊曉飛的胖頭推開,“少兒不宜,你邊兒待會兒去!”
  我緊張得手心直冒冷汗,激動的情緒卻在聽到他的解釋時,化為滿腦袋黑線,他就說了仨字兒:“你說呢!”
  “……我怎麼知道……”
  “啥啊?我准知道……”楊曉飛又礙眼地湊過來……
  “不知道算了……”韓暮雨無所謂地一揮手,領著一頭霧水的楊曉飛就過馬路對面去了。陽光很淺,風裡還夾著冰雪的涼氣,韓暮雨隔著馬路回頭沖我擺手,指尖反射出點點白亮的光茫,他說,回去吧,聲音空山流泉般清朗。
  我糾結得不行。你,你到底什麼意思啊?這我得搞清楚了。然後我就開始琢磨著,啥時候有時間我得請他吃個飯。要表示我的謝意,那桶子糖未免也太寒酸了,飯桌上有機會再進一步地談談。我望著那一高一矮的身影,暗暗打定了主意。
  視線能及的地方,韓暮雨雙手插在口袋裡走得懶洋洋的,而身後的楊曉飛已經開始手、牙並用地橇那個糖桶的蓋子。
  
  本來以為請客嘛,隨便撿個晚上的時間就成了,結果,愣是拖了倆星期飯都沒吃成。
  原因就是約不出人來。韓暮雨最近好像特別忙,給他發資訊他會晚很久才回,也不知道在幹嘛,跟他說一起出去吃飯,他就說累了,不想動。有次晚上九點鐘打電話給他,就聽他聲音迷迷糊糊的,顯然是已經睡下了又被我吵醒的。我知道他們的工作很累,可是根據以往的經驗也不至於累到這種地步。我問他怎麼最近這麼忙,他就說活兒多。聽著他疲憊到有點沙啞的嗓音,我心裡特別不落忍的,晚上八點以後基本也就不再騷擾他了。
  後來終於讓我抓著一個知情的。
  那天六哥跑我們那裡去存錢。顯然是個沒進過銀行的人,他就在大廳裡來回走,也不知道拿號,也不知道排隊,對公和對個人的視窗也分不清,我發現他時,我們大堂經理正跟他說著什麼。我站起來跟他打招呼,他一看我跟見了親人似的,笑得滿臉褶子。
  他的卡是韓暮雨一起給辦的,我邊給他存錢邊打聽,“六哥,你們最近活兒挺忙的哈?”
  六哥說:“還行吧……”
  “那韓暮雨跟我說你們最近特忙,他整天累得跟什麼似的……”我看六哥那意思,工地兒似乎沒怎麼忙。
  “小韓啊!他是挺忙的,他比我們忙……”六哥說道。
  “為什麼啊?”
  “工地兒這段時間每天都有批特種材料往上運,幹活得用,不多,但是得在開工前運到樓層上面,小韓每天都比我們早起倆鐘頭運那些材料,一天多掙五十塊錢呢。他年輕也能受累,我不行,我熬不住的。”六哥傻傻地搖頭。
  其實也不是年輕就行,暮雨他也是人,不是機器,他也累,沒看他一到晚上倒頭就睡麼?能不熬他也不想去熬吧,還不是缺錢!想想他那個家庭條件,我歎了口氣,他能有什麼辦法?
  “這個財迷!”我小聲兒嘟囔了一句。
  “不都是為了錢麼!”六哥接著說到,“一塊兒幹活的人裡像小韓這麼年輕又不怕吃苦的沒幾個了,他沒事兒還自己拿本書學識圖什麼。上次有個用鋼筋的地方,連工頭都算不出來,他就能給算出來,大夥都特服氣,人家以後肯定比我們這些光會賣力氣的有出息……”
  聽著他絮絮叨叨地講這些話,我心裡特別美,就跟他誇我似的。
  暮雨當然很好,要不然我能喜歡他麼?雖然我喜歡他的時候不知道他這麼好……
  “那他那活兒得幹多長時間?”我問,打聽好了也方便我安排請客的日子。
  六哥想了想,“也就還有一星期就完事了……不是長活兒。”
  一星期,說起來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完事兒了,只是那是最最現實的日子,一分一秒都沒有辦法跳過去,我、韓暮雨、所有人都得硬生生地耗著,熬著……暮雨還要辛苦一星期,而我卻什麼都幫不上他,只能看著,不,我連看都看不見,也就是聽說……
  不過,此時的我是這麼年輕,年輕到相信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而當時也確實有好起來的跡象。
  



☆、四十三

  跡象之一,我們單位拖了兩個月的年底獎金終於發下來了,在支領表上簽完字,我拿著辦公室的姐姐給的大信封,心裡這個舒坦啊,哇哇,五萬多塊錢還是挺有手感的嘛,雖然不是大錢但畢竟是自己的,平時手裡過的那幾百幾千萬的跟自己沒關係,這才是親錢。我把信封抱在懷裡焐熱乎了才給自己存上。幹了這麼久的銀行,我知道,一旦現金變成卡上的數字,那種親切感就蕩然無存了。
  跡象之二,韓暮雨‘升職’了。他發了個短信過來,具體的怎麼回事他也沒說,就說自己漲工資了,而且漲的不少。我馬上一個電話打過去。
  “喂,安然。”
  “喂,好小子,漲多少啦?”我聽到屋子裡亂哄哄,楊曉飛在旁邊叫喚,“安然哥,韓哥他升官了,現在是我們組長……”
  然後我感到韓暮雨應該是邊說話邊往外走,開門關門的聲音之後,嘈雜聲變成了簌簌的風聲,“……工頭說從下個月起我的工資漲到三千……”
  我能聽出他言語中的開心,那種細微的興奮隔著電話傳過來,我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吃點苦沒關係,受點委屈也沒關係,這不是,日子在好起來麼!
  “靠,比我工資還高!”我也是打心眼兒裡高興,“不錯不錯,很有前途……我就說我眼光好麼……回頭慶祝一下……唉,你啥時候能有時間啊?咱倆的時間老是不對付,我有空你沒空,你有空我上班……”
  “……過幾天吧……這段兒有點忙……”
  “我知道,你在掙外快嘛!六哥跟我說了……你身邊好多都是我的眼線,幫我監視你,你要是做個什麼壞事兒,我保證立馬兒就知道……”我一高興就越扯越沒邊。
  韓暮雨沉默了一下兒,語氣變得很柔和,“恩……不用他們,你問我我都跟你說……”我幾乎可以想像出他說話時的表情,低垂著眼睫,認認真真地,於是我開始控制不住地臉上發燒,“你你少來,當我沒記性是麼?就說上次我問你那話你都沒睬我!”
  “……”他沒聲兒了。
  我以為他忘了,於是重複道:“就辦卡那天,我問你為什麼就想起我一個人沒而想到小李……”
  “那個啊……”他有些無奈,“安然你老是問些奇怪的問題,這想起來了就想起來了沒想起來就沒想起來,哪那麼多為什麼?”
  說起來這招避重就輕大而化之他用得還真不錯,要是擱以前我可能就住嘴了,但是,今天我還就較起真兒來,“你少糊弄我……快說……坦白從寬……”
  “安然……”他又用那種讓人鬧心的聲調喊我名字,那倆字裹著層蜂蜜般黏黏膩膩的,“別鬧了……”
  其實我知道他現在對我已經用了一百二十分的耐心,以他的性格要是不想說什麼,根本就不會理這個茬兒。我是那種得寸進尺的人,知道他顧著我的感受,囂張得意之餘拋出去一句平時打死我都不敢說的話,“韓暮雨,你該不會是愛上我了吧?”
  對方忽然就啞了……我意識到自己這句有多雷人時,腦袋也嗡了一下。
  細細的風聲從聽筒那頭傳過來,吹得我心裡發涼。話都出口了不可能再收回來,我屏住呼吸等著韓暮雨的答案,幾秒鐘後,就聽他來了句,“你說呢?”
  我靠,故技重施,沒這麼折磨人的!行,你讓我說,我說就我說,“我說是!”這句我說得又大聲又肯定。雖然我心裡一點兒底都沒有,不過,我問了,不管以怎樣的姿態,這都是進步。
  然後我就聽到電話那頭的人輕笑了一聲,似乎毫不介意,“恩,你說是就是。”
  “切!哄小孩兒呢你!”我就知道,什麼都問不出來,“算了,沒誠意……你早點休息吧!”
  他要掛電話的時候,我又忍不住囑咐他兩句:“唉,你注意點兒身體,別太累,錢這東西掙不完的,反正下個月你工資就漲了……”
  掛了電話,我忽然想起來我發獎金的事情忘了跟他說了,轉臉又想,他又不是我媳婦兒,我告訴他這個幹嗎?
  不過,發錢了,回家孝敬一下爹媽是必須的。
  
  週末我回了趟家,本來打算週一回來正常上班的,結果拖到了週二晚上才回來。
  我到家那天是中午,而我娘親上午才從醫院回來。我後來才知道這是最近一個月她第二次住院了,第一次住了一個多星期,回家沒幾天心臟又犯病,這次住了三天,我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還在醫院輸著液,電話都是我爸給舉著。當時我完全沒有聽出來一點兒異樣,還以為她好好的在家呆著呢。她聽說我要回來,死活非得出院,我爸哪敢讓她著急啊,她說怎麼就怎麼,帶著三天量的沒輸完的液就回來了。
  我一進門兒就看她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兒,問她怎麼回事兒她還不說,都是我爸偷著告訴我的。我當時一聽就火了,跑廚房去把她手裡的菜刀奪下來,我說你還敢在這做菜呢,你必須馬上立刻回醫院去,要不我就絕食。我們家就我一個孩子,說不嬌生慣養也是小霸王一隻,爹媽都寵著,有時候我翻翻渾他們也當消遣。我娘親別看是剛從醫院回來的人,精神倒是特別好,氣勢一點兒都不輸給我這二十幾歲的大小夥子,她拿起手邊的鏟子,“你敢絕食我看看,拍不死你!”硬的不行就得軟的,我使勁在她身上膩估,“娘,你就聽我的吧,咱多住兩天醫院,我也放心我爸也放心,我天天都陪你去,你上廁所我都陪著,行嗎?這要是你不去,日後有個什麼,讓我們爺倆兒怎麼活啊?”
  娘親根本不聽我那套,一千一萬個沒事兒,說醫院也不過是吃藥、輸液,花那個冤枉錢沒用,我一聽是心疼錢,馬上把特意拿回來的嶄新的兩萬塊大鈔呈給老娘,特意跟她說我們發了好幾萬,讓她儘管花。人看見錢倒是挺開心的,“回頭叫你爸存上去!”
  “娘啊!我那是給你看病的錢……”這老人要是強起來,那是八頭驢都拉不回來。
  “等咱吃完飯,你跟著我去樓下診所把醫院給開的液輸了……”娘親又開始收拾手裡的魚,“去,別濺你一身血!”
  “您都這樣了還給我做飯,這我要吃了不得噎死啊?”我皺吧起一張臉。
  娘親拿起刀沖我比劃了一下,“哪這麼多廢話呢你?”
  我抱著頭跑出來,跟我老爹對視一眼,同時搖搖頭。
  
  在家的幾天,每天跟著娘親去樓下的診所輸液。飯桌上我已經把我們那裡的各種八卦都說了一遍,在診所陪著她的時候發現都沒啥可說的。幸好旁邊不遠就是新華書店,我想也不能就那麼跟幹坐著,就溜達過去想買本笑話書給娘親讀讀,結果,拿著《笑話大全》路過冷冷清清的工具書那一排時不經意看見一本《建築工程識圖》。
  我特別注意到這麼冷門的書,還是因為在韓暮雨那裡看見過。他手裡那本很舊,他說現在的施工圖新加了不少東西,那本舊書裡都沒有,他想要本新版書,結果去書店沒找著。
  正好他用得著。我想都沒想拿著兩本書就去收銀台交了錢。
  
  陪著爹媽到第四天的時候,我娘開始趕我了,“我這都沒事了,你別老在家裡窩著,趕快回去上班去!”我說您就在讓我再窩兩天吧,她一瞪眼,不行,我們這都靠你養著呢,你不去掙錢想餓死我跟你爸啊?
  我看娘親的狀態也確實挺不錯的,罵我罵得底氣挺足,也就放心回來L市上班了。
  走之前老爹送我去搭公車,他嚴肅地跟我:“安然,你平時沒事兒就多回來幾趟,你媽看見你精神就特好!”我點頭,然後他又囑咐我,“在外邊照顧好自個兒,你媽她不能著急,你也大了,別讓我們惦記著……”
  我說我知道,我心裡有數兒。
  上了車,收起嬉皮笑臉,我使勁兒揉揉額頭。其實我心裡一點兒譜兒都沒有,這我要是跟他們說我喜歡上一大男人,我娘不得立馬兒犯病啊?這事兒難辦啊,太難辦了。
  我摸出包裡那本厚厚的《建築工程識圖》,裡面那些完全不認識的圖示因為某種心理作用變得分外親切。
  暮雨……暮雨……我就是喜歡他啊。
  



☆、四十四

  
  回到宿舍先是趴床上睡了一覺,這幾天過得太累了,累心,累嘴,累腦子,天天的想著怎麼哄我娘,嘴都磨出泡了。醒過來時發現早就過了吃晚飯的時間,肚子餓得咕咕叫,我掏掏口袋,摸出一把零錢的同時把那塊碎了的玉豆角也帶出來了,看著那反射出銳利光芒的邊緣,我一陣鬱悶。算算我娘第一次生病住院跟我這玉豆角磕碎的日子還真是前腳後腳的事兒,果然啊,玉碎不是什麼好兆頭。不是我迷信,只是這世界上有些聯繫就是玄妙無解的,不由得人不介懷。
  手一揚,那枚綠瑩瑩的東西抛物線式落入垃圾桶。
  我琢磨著要不要等下兒出去吃飯時順便到商場再買個,沒等我想好呢,手機震動起來。一看居然是韓暮雨的號,他可是很少給我打電話的,除非有啥急事。
  接了電話,韓暮雨說他就在我樓下,我趕緊著飛奔下樓,正看見暮雨在路邊一大槐樹旁站著。他是那種站有站像坐有坐像的人,高挑挺拔的身形在路燈淡黃色的光暈底下顯得沉靜而冷清。
  我朝他招手,他不緊不慢地走過來,我扯著他的袖子就往樓上走。
  “怎麼想起來看我啦?是不是我回家幾天想我啦?”我一邊貧一邊給他倒水,這次我沒用一次性紙杯,而是用我自己喝水的杯子給他沖了一杯立頓綠茶。
  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捧在手裡,自動略過我那句話,問道:“你發資訊說你媽病了,現在怎麼樣了?”
  “好了,沒事兒了,罵人可凶,我就是被她給罵回來的!”我搬了椅子坐他對面。
  “人上年紀了就容易得病,我媽也經常腿疼……”
  “我娘她心臟不好,老毛病了。我爸是結婚之後才知道的,這退又退不了,只能湊合著過……我娘還跟我說,以後找媳婦兒結婚之前都得瞭解得清清楚楚的,一定得找個身體好的,不然就得像我爸似的一輩子後悔……”我烏拉烏拉地閒扯,暮雨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喝口水,我總覺得他有些拘謹,故意逗他,“喂!”
  “恩?”他抬頭問道,“怎麼啦?”
  “你到我這裡是不是認生啊?怎麼這麼拘束?”
  他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看著我說道:“沒有拘束。”
  “恩,就跟在自己家似的……”我想起包裡還有給他買的書呢,“你等等啊,有東西送你……”
  我把那本足有二斤沉的《建築工程識圖》拿出來,遞到他手上,“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那版?”
  他接過去,臉上現出驚喜的表情,“你在哪兒買到的?我跑了幾個書店都沒有。”
  “就我們那裡的一個新華書店,我順手就買下來了……”看著他如獲至寶的樣子,我覺得這本書買得特別值。
  我這心裡正美著,就見他把書放在旁邊,一隻手摸進上衣口袋裡。
  韓暮雨你不是吧,又要給我錢?
  我本能地反應就是迅速拉住他的手,“你你你幹嘛?”
  他一愣,“我……”
  “你少來,又要給我算錢是不是?”我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沒你這樣兒的啊?動不動就錢,沒勁啊,是不是朋友,是朋友就別提這碼事兒,給你本兒破書還給我算這麼清楚,看不起我是嗎?……”我不管不顧就哇啦哇啦一通,完事兒,韓暮雨眨眨眼睛,無辜地說道:“我不是要給你錢……”
  “呃……靠,那你掏什麼口袋啊?”我臉一紅,訕訕地放開手。
  我在心裡哀歎自己:還說人家呢,其實最俗的就是你,盡想著錢錢錢,你丟人不?
  
  “不過,”韓暮雨輕聲開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盒子,“我也東西要給你。”
  “啊?真的?什麼東西,給我看看!”我一下子提起精神,一把把韓暮雨手裡的盒子搶過來,生怕他再拿回去一般躲到旁邊去看。
  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打開,露出裡面一塊青翠的玉豆角,跟我原來那塊差不多大,綠瑩瑩的,很漂亮。一根棕色的線繩穿過,繩子上有個小小的標籤,寫著“老鳳祥”。
  玉這東西 ,我不懂,女同事腕子上一千和兩萬的鐲子我也看不出什麼區別,不過,牌子我認識,我也知道,但凡是有牌子的東西那就肯定便宜不到哪兒去。他哪來的錢啊?
  “怎麼想起來送我這個?”我問道。
  暮雨走到我身旁說:“你原來那個不是碎了嗎?而且,今天是四月十四號啊!”
  “啊?四月十四號怎麼啦?”難道有什麼講究?我疑惑的看著他。
  “恩……沒怎麼啊!我想我可能搞錯了……你不是一直說你比我大五十八天嗎?我是六月十一號的生日,算了算,你應該是四月十四號的……”他有些不好意思,說話的時候低著頭,臉上現出微微的紅。
  哦,他以為今天是我生日啊。不錯,身份證上我的生日確實是今天,可是我從小到大都是過陰曆生日……還有倆多星期才到呢……
  我看著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他也有些尷尬,“看來真的是我搞錯了,今天不是你生日,那……”
  我看他揚起手的動作,‘刷’得把那個玉豆角摟進懷裡,“你幹嘛?送出手的東西還想拿回去怎麼地?誰說今天不是我生日,今天就是我生日,我剛才那是一時懵了,我有證據……”說著,我迅速從錢包裡把身份證拿出來丟給他,“你看,中華人民共和國居民身份證上寫得清清楚楚,1988年4月14號,就是今天,我這證件公安網上都查得著照片,假一賠百……”
  韓暮雨被我半真半扯的話逗得也忘了尷尬,他把我的身份證遞回給我,“我沒說你身份證是假的,我也沒想把東西拿回來,我只是……”
  “只是什麼?”我警惕地問。
  他溫柔地一笑,“我只是想幫你戴上……”
  輕柔的聲音撞在我心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迴響,我看著他淺淺的微笑,仿佛看見鐵樹開花,頑石點頭。
  “哦,”我笑得槽牙都露出來了,“早說嘛,嚇得我這魂兒沒著沒落的……”
  
  “這麼長行嗎?”他站在我身後扯著玉豆角的繩子問我。
  “再長點!”
  “行了麼?”他松了一段兒,問道。
  “行,就這樣吧,系緊點兒,可別戴著戴著開了。”
  “恩!”
  他的手在我脖子後悉悉索索地動。我把那片溫潤的玉石握在手裡,倍享受地眯縫起眼睛,“哎,跟你說,我剛才就打算出門去買一個玉豆角呢,想不到你已經給我買好了,這就是心有靈犀啊,你說是不?”
  “恩。”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我後脖頸子裡,癢癢的,連指尖都覺得發麻。
  “哎,挺貴的吧這東西,光沖牌子就便宜不著?”
  “還行吧,我也不知道什麼樣的好,看著這塊跟你原來那個挺像的,就買了。”
  “你哪來錢啊,你那錢不都寄家裡去了嗎?”
  他系好了,拍拍我肩膀。等我轉過身,他說道:“你忘了,我有外快啊!”
  



☆、四十五

  “你哪來錢啊,你那錢不都寄家裡去了嗎?”
  他系好了,拍拍我肩膀。等我轉過身,他說道:“你忘了,我有外快啊!”
  
  “你累死累活加班就為買這個啊?”我驚訝地瞪大眼睛,別說這是真的,韓暮雨。
  “我就是看你還挺喜歡這東西的……一直都不知道你喜歡什麼,你好像什麼都不缺……我也不知道能給你什麼……”
  所以,你是承認了,你攬下那些額外的工作,就是為了給我這個‘生日禮物’。
  我也不知道當時自己是個什麼表情,反正韓暮雨被我看得有些毛,他抬手戳戳我的臉頰,“安然,你又虎著臉幹什麼?”
  幹什麼?你又知道你在幹什麼嗎?你用你的溫柔編織了一個巨大的網,我陷在裡面越是掙扎就捆得越牢,你這個壞人,你這個混蛋,你這個織網的惡魔……
  我打開他的手,然後上前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幾乎用盡力氣把自己掛在他身上,罵道:“你傻啊?為了買這種東西受那麼多累?不值當的,累死了也沒人心疼!你個笨蛋……”
  韓暮雨在衝撞下後退了一步攬住我的腰,他聽我發洩完了,才抬起手拍拍我的後背,順順我的頭髮,靠在我耳邊低聲說,“安然,你啊,好好的話就不會好好地說……”
  “跟你,說不明白……”我氣鼓鼓地摟著他,特別心酸,又特別感動。
  你根本就不明白!但是,你還是讓我愛到骨子裡。
  天氣回暖得很快,暮雨外套下面只有一件藍白格子的襯衫,許是洗得次數太多了,感覺布料很柔軟,帶著清爽的肥皂味兒。不管是工地還是洗車行,在他上班的地方看到他都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摸樣,可是每次來見我,他雖然不可能華衣錦服,卻也儘量乾淨得體。
  我把臉在他頸窩裡蹭蹭,“暮雨,別對我這麼好。”
  “也不是想對你好,就是覺得你這個人吧,有時候像個小孩兒,有時候又特別懂事;有時候很火爆,有時候又很膩人……”低緩的調子,像是溫熱的氤氳著白氣的水,我把自己泡在裡面,舒服得像要溶化。
  “……有時候特別欠揍,有時候又特可人疼;有時候說話就跟颳風似的沒譜兒,有時候又能一字一句都說到人心裡去……反正……反正……”
  “反正什麼?”這個人說話老是吊人胃口,我拿下巴輕輕磕在他肩上。
  “……我也不知道……”他收緊了手臂,將我更緊得貼在他胸前,而我也沒了以往的興奮和緊張,只覺得平靜,還有安寧。
  稍稍仰著頭,安靜的空間裡,我似乎看到巨大的洪流從我眼前無聲地流逝。是了是了,我就是塊石頭,沉在時光之流的河底,河水在我睜開的眼睛表面淌過,我看到無數滄海變成桑田,我看到所有永遠都只是瞬間。
  所以,下面這句話,我就那麼自然而輕鬆地說了出來。
  “暮雨,我特別喜歡你,不如,你當我媳婦兒吧?”
  韓暮雨沉默了一下兒,搖搖頭問:“為什麼不是你當我媳婦兒?”
  我解釋到:“娶媳婦兒很貴的,有房有車無貸是基本條件,房子得是好房子吧,不是別墅也得一百四十平往上,車子得是好車子吧,起價五十萬還得是裸車……所以……”
  “所以,等我有了別墅好車,我就來娶你……”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笑意,看來,這只是句笑談。
  得了吧,不是笑談還是真的不成?
  今天的暮雨太過溫柔,而我幸福得有些暈頭了。
  不過我信他的前半句。
  
  我歎了口氣,還想反駁兩聲,結果就聽肚子特不給面子地咕咕地叫了起來,聲音還賊大。
  暮雨把我從他身上扯開來,皺著眉問道:“你還沒吃飯麼?”
  我揉揉肚子:“是啊,沒吃,走吧,陪我出去大吃一頓……”
  “陪你可以,不過我吃過了……”
  “那更好,我坐著你站著,我吃著你看著,我喝酒你就給滿上,我抽煙你就給點上……”
  他拿起那本《建築工程識圖》啪的拍在我頭頂,“用不用我喂你啊?不夠你貧的呢?快走吧。”
  我大咧咧地攬著他肩膀,一邊表示他的意見可以考慮,一邊嘻嘻哈哈地出門去。
  
  選了個常去的飯店,要了幾個菜兩瓶啤酒。我是真餓了,吃得狼吞虎嚥,韓暮雨沒怎麼動筷子只是陪我喝酒。
  我知道自己的酒量,也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我沒敢多喝,我要是喝高了,估計非得出事兒不可。
  所以回去的路上,我倆都挺清醒的。
  不過酒精總是容易讓人興奮。我一路給他講著我們那兒的笑話,雖然他幾乎都不笑,可是我知道他喜歡聽我瞎掰。
  “……建行有個哥們特別逗兒,有次他給人開卡,看到人家的身份證上的名字叫‘徐昌富’昌盛的昌富裕的富,他念了兩遍,當即樂到桌子底下去了,結果人家投訴他,他被扣了一年獎金;後來又有一人來開卡,身份證上的名字叫‘黃全祿’,全部的全俸祿的祿,結果那哥們一看之下又大笑不止,人家氣得又投訴他,他就被開除了……”
  我自己說得自己都笑不停,韓暮雨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喂,我說得口乾舌燥的,你給個面子樂一下兒行不?”
  然後他倍兒敷衍的牽牽嘴角。
  “沒勁你這人!”我抱怨了兩聲,忽然心思一動,湊近了他,“暮雨,你看今天我生日,你給我唱個生日歌唄!”
  他看了眼人來人往的大馬路,“就在這裡唱啊?”
  “恩。難道你還想找個沒人的地兒唱?”我故意難為他,像個任性的小孩兒。
  暮雨,你縱容我太多了,讓我懷疑是不是我想要什麼你都不會拒絕。
  
  他想了一會兒,最後說道:“不用唱的,吹口哨行不?”
  “也行!我還沒聽過口哨版的生日歌呢!”
  於是那天晚上他扶著我的肩膀,跟我並排走著,為我吹著響亮的口哨,生日歌的音調在黑色的夜風裡傳出去老遠老遠。
  
  那天我說,暮雨,從現在開始我生日就是陽曆四月十四號了,以後每年都是;我還說,暮雨,你給我的這個玉豆角我得戴一輩子,因為我覺得它貴重;我還說,暮雨,等你有了別墅好車的時候,記得來娶我……
  而那個人只是擁緊了我的臂膀,溫柔清澈的眼神灑下來,伴著低緩而無奈的歎息:安然,你啊……你啊……
  



☆、四十六

  我發現只要不涉及某些不該涉及的問題,我在韓暮雨面前是可以肆無忌憚的
  我知道他下班兒愛窩在宿舍裡看書,一心想把自己培養成知識密集型人才,跟我這種不求上進一天除了玩遊戲就只知道搞物件的人不一樣,所以,只是偶爾的,我會把他拉出來吃吃玩玩,而且大部分的時候楊曉飛這個肥人還得跟著。
  我為答謝他倆人辦卡請的那頓飯是自助餐,這個是楊曉飛的要求。倒是挺便宜,三個人也就一百五。吃到後來,我一個勁兒的勸胖子,“別這麼拼命,哥改天還請你,你可別撐出個好歹兒的……”即便是這麼攔著,最後還是我跟韓暮雨倆扶著楊曉飛下樓的。
  至於韓暮雨說的為了慶祝漲工資要回請的那頓,讓我七岔八岔的給抹了。就他掙的錢百分之八十都寄回家裡,他自己手裡總共也沒剩多少,讓他請客,比花我自己親錢還讓我心疼。
  因為不能總是見面,有時候會特別想他,想到忍不住要去看他一眼。
  長這麼大也沒這麼喜歡過一個人,那些印象中面目模糊的牽牽小手、親親小嘴的女孩子們沒有一個讓我這麼牽腸掛肚的,時時刻刻都放不下。短信不能老發,電話不能老打,所以想他的時候我只能捧著脖子上的玉豆角狂親。
  那天吃完晚飯我腦袋一熱直接就跑過去找他了,也沒想著怎麼著,看一眼說兩句話就行。天還沒黑,風卷著柏油路面的熱量襲來,滿鼻子汽車尾氣的味道。眼看就快六月了,天氣已經開始悶熱得讓人不舒服。
  離暮雨他們房子還挺遠的,我就看見一群大老爺們光著膀子圍著他們屋外邊的水管沖涼。我晃了一下兒神兒,隱隱的有些什麼彆扭著告誡自己要不還是別去了吧!結果剛要轉身,就聽砂紙打磨過的嗓子啞啞的叫聲,“哎,安然哥……”扭過頭就看見楊曉飛正大咧咧地朝我揮動著手臂,上身的黝黑的肥肉隨著他揮手的動作水波般顫動……我一看走不了了,只好過去。
  他們裡面有幾個認得我的,都跟我打招呼,我看了一圈,發現韓暮雨沒在,心裡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氣。
  “你韓哥沒在啊?”我問胖子。
  “在呢,他洗完就回屋裡了!我給你叫他……”
  “不用,你洗你的……”我拍拍楊曉飛的肚子,然後推門進了他們屋子。
  看了一眼我就想馬上退出來,可是腿腳又不聽使喚。
  其實沒什麼,韓暮雨正背對著我晾衣服。主要是,他跟外面那群人一樣赤著上身,穿了一條到膝蓋的肥大短褲。窗外漫進來的光打在他身上,淺麥色的皮膚表面呈現出絲綢般光芒流動的質感,精瘦的腰修長的腿,抬手的動作讓手臂和肩膀的肌肉拉出漂亮而有力的弧線。黑得發藍的頭髮濕漉漉的,他回頭時發梢的水珠有幾滴甩飛起來,亮晶晶地晃了我的眼一下兒。
  這多好看啊,高挑,挺拔,勻稱,流暢,跟暮雨比,楊曉飛就可以直接送煉油廠了。
  “安然,你怎麼來了?”韓暮雨的話讓我慌忙收回粘在他身上的視線。
  “啊,那什麼,我晚飯吃多了,出來溜溜食兒,走著走著就溜達到你們這兒了……”我順嘴胡謅,臉上卻慢慢熱起來。
  “恩,”韓暮雨點點頭,“你坐會兒,我把衣服晾上再陪你。”
  他特自然地繼續晾衣服,我就坐好了看著他。
  他不知道對我而言,這是怎樣的享受或者說折磨,我也不明白自己對這副同為大男人的身體怎麼會有那麼多抑制不住的遐想,我臆想著那種綢緞般的觸感,火燒般的熱度,漸漸地,呼吸都有些不穩。
  手指在空虛忙亂中碰到了口袋裡的手機,於是我腦袋抽了。
  掏出手機對著韓暮雨就按下了快門,“哢”,閃光燈爆出刺眼的白芒。暮雨不解地回頭,“安然,你幹嘛呢?”
  我抓住機會又照了張正臉的。
  “暮雨你身材這麼好,讓我拍兩張照片拿網上去賣幾個錢!”我色迷迷地搖著手機。
  韓暮雨放下手裡的衣服,走過來拿我的手機,“給我看看你拍得怎麼樣?”
  我躲開他的手,迅速站起來背轉過身,“不給,你拿過去肯定得刪!”
  “不刪,給我看看。”他說得一如既往地認真,我卻怎麼看都覺得是騙人。
  “鬼才信你……”
  我把手機死死地抱懷裡東躲西閃,心裡想,這個絕對得留著,哪天等我相思成災的時候拿出來瞧瞧,多少也能安慰安慰我饑渴的心靈,而且這鏡頭還是半裸的,實在忍不住還能看著照片那啥啥啥,比自己純腦補要給力多了。帶著這樣不乾不淨的黃色想法,估計我笑得要多猥瑣有多猥瑣。
  我恣意地無下限地幻想著,卻在身後那片胸膛貼上脊背時登時慌了手腳。
  
  我也只穿了無袖T恤,而他就那麼赤著上身毫不敷衍地貼上來抱緊了我,雙手繞道身前跟我把著手機的手指糾纏在一塊兒。
  剛剛才沖過水的皮膚有著清涼的觸感,隔著薄薄地衣服料子透過來,乾淨到冷冽的氣息包圍著我的周身,像是雨過天晴後,打開窗戶時撲面而來的沁涼微苦的空氣。
  手臂疊在一起,他胳膊內側光滑的機理覆在我的皮膚上,滑的難以想像。綢緞?絲絨?不,完全不是,那是有著同樣組織結構的皮肉貼合在一起的感覺,柔滑又粘膩,有感應般的互相吸附著。我發現自己體內的神經末梢敏銳得仿佛可以穿透表皮刺入對方血脈中,然後我們生長在一塊兒,不分彼此,沒有邊界。
  我被這種可怕的快要融化到對方身體裡的舒適感震驚了,大腦空白一片。幾乎是無意識的掙扎卻換來身上那副手臂更緊的合攏。他胸口的起伏呼應著我心臟的跳躍,一下一下,節拍相和,這懷抱太過安穩誘人,讓我不禁擔心,一旦離開,靈魂將會無處安放。
  韓暮雨低下頭來,涼涼的頭髮蹭著我的臉頰,濕熱的氣息落進耳窩裡,他說:“安然,別鬧,把手機給我!”低緩清朗的調子,如同咒語。
  手機?手機算什麼,此時此刻你就是要我的命我都不帶猶豫的奉上。
  然後韓暮雨輕而易舉地就將我手機收繳了過去,不過卻沒有鬆開我。
  他就著擁抱的姿勢,單手按鍵翻出我拍地那兩張‘半裸照’。
  “這個都模糊了……”,刪掉。
  “這個光線太暗了……”,刪掉。
  “喂,說了不刪的,你怎麼這樣啊?”我眼看著自己的傑作被刪除,腦子總算回過點神兒,便忍不住抱怨起來。韓暮雨放在我肩膀上的頭搖了搖,頭髮蹭得我耳朵又麻又癢,“拍得不好看……”
  好吧,我承認拍得不怎麼樣,可是,拜託你可不可以先放開我。好歹我也是正常的大男人,你這樣抱著我還挑逗我,我會起反應的好不好。
  懷著一百萬分的不舍,我扯開他環在我身前的胳膊,“嫌我拍得不好你自己拍,去,離我遠點,熱死了!”
  我才離開半步,又被一大股力氣拉回那人懷裡,“別走,安然。”
  韓暮雨單手攬著我的腰,上下摸索幾把,沒頭沒腦地一句,“你怎麼這麼瘦啊?”
  靠,我差點炸了!你到底是想怎樣啊,老子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要是非逼我今天就攤牌我也豁出去了。
  我咬著牙眯起眼,一臉不善地看著他。你要是再有一點兒不軌的舉動,老子就不客氣了,不帶這樣玩兒的。
  他近距離地看著我兇神惡煞般的表情,沒在意地拿手機戳戳我氣鼓鼓的腮幫子,“別不高興,要不,咱倆人拍一張?”
  他以為我是為了照片被刪的事兒鬧脾氣,切,我至於那麼小氣嗎?不過這個提議非常好,立馬兒我就採納了。
  我打開手機的前置攝像頭,以便可以直接看到拍出來的效果。
  天色暗了,屋裡的光線更不好,幾張拍下來都不滿意,我抱怨道:“倆超級大帥哥怎麼拍出來這麼路人甲乙丙啊?要不你來拍?”
  韓暮雨接過手機,伸直胳膊慢慢調整著角度,他說:“我喊一二三,你別眨眼。”
  我點頭。
  “一,”他選好角度,我把手搭上他的肩膀。
  “二,”相機對焦,我對著相機露出一個迷離的微笑。
  “三。”他按下按鍵的同時,我迅速扭頭,揚起下巴,將嘴唇貼上他左側的臉頰。
  ‘哢嚓’一聲,白光一閃。
  
  老半天,我倆都默默無言地瞅著這張照片。
  唯一一張角度、光線、表情都完美的照片,除了姿勢。
  拜我手機300萬圖元的前置攝像頭所賜,畫面很清晰。照片裡的暮雨,頭髮淩亂得恰到好處,眼神淡定如古井凝波,硬朗和帥氣從眉梢淩厲的弧度透出來,再加上嘴角那絲淡泊笑意,構成了柔與剛的衝撞,就好像露過霜刃、山抹微雲。
  至於我,我覺得照片裡那個人不太像我,像是個陌生人,他有著比暮雨淺一些的膚色,下巴揚起的弧度讓脖子看起來修長性感,因為照得是側面,所以鼻樑顯得格外挺直,一排長而密的睫毛覆在眯起的眼睛下方,輕盈乖巧。他吻著暮雨的側臉,表情甜蜜,而且,沉迷。
  暮雨的手指一直放在刪除鍵旁,我則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我所能做到的,便只有這樣了……刪除或者保留,全在他一念之間。
  最後,暮雨將視線轉回我臉上。
  拍照時的一吻已經用光了我所有衝動,此刻我就只能用面無表情死撐,許久,我聽到他認真地感歎:安然,我發現你不是一般得好看。
  我抬眼,正看到他的手指按下保存鍵。
  



☆、四十七

  “安然,我發現你不是一般的好看。”
  “那是!”我不好意思地搶過手機,在暈頭轉向的喜悅感覺裡,把剛剛的照片也給他手機傳了一份。
  
  他起身從床頭拿起一件短袖套上,對我說:“走吧,我再陪你溜回去。”
  出門時楊曉飛跟水鴨子似的正玩得開心,瞧見我倆出來,抹了把臉上的水珠,跑過來問道,“韓哥,你們幹嘛去?”
  “送安然回去,順便溜溜……”韓暮雨答道。
  “我也去,我也去……”楊曉飛把手巾丟給旁邊一哥們兒,呲起小白牙坦胸露肚地就頭前帶路了……
  我不討厭楊曉飛,我還挺喜歡他這簡簡單單的個性,可是,這也忒沒眼力勁兒了吧!怎麼哪兒都有你呢?
  韓暮雨看上去已經很習慣了,就跟出門帶錢包一樣習慣。
  好吧,我也只能儘量無視,雖然胖子跟本就是個沒法無視的人。
  暮雨話少的個性,註定了三個人在一塊兒時,他是那個最沒存在感的,我一個笑話講到一半兒,楊曉飛已經樂得前仰後合,肥肉亂顫,韓暮雨連點反應都沒有,“喂,暮雨,你是不是笑神經失靈啊?”我一邊逗他一邊把手伸到他肋下抓了兩把,他躲都沒躲,我不信真有不怕癢的,又伸手過去抓,他右手攥住我的手腕一把擰到背後,左手輕輕攔在我脖子上,說道:“安然別鬧。”
  “好好好,不鬧了……”我受制於人,馬上求饒。
  楊曉飛看著我被挾持,既沒落井下石也沒伸出援手,而是一臉驚訝地瞪起那雙賊溜溜的小眼睛。
  路過一超市門口,暮雨問我倆要喝水嗎?楊曉飛積極回應說要。我摸摸口袋就往店裡走,暮雨拉住我說:“你們等著,我去。”
  我看著他進了店裡,才咧著嘴揉揉被扭疼的胳膊,這傢伙下手怎麼沒輕沒重的,“混蛋……”我小聲兒的罵了句。
  結果楊曉飛聽見,他好像生怕我對他這個韓哥有什麼誤會或者芥蒂似的,趕緊跟我說:“安然哥,你別介意,韓哥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跟你逗著玩兒呢。韓哥沒別的毛病,就是有點嚴肅。他吧平時就不怎麼跟人開玩笑,我看他也就跟你這麼親熱,還打打鬧鬧的,像這樣出來玩也是,也就是你能叫得動他,還有,你看他那麼不愛說一人,沒事兒就跟我們那兒片兒幹活的推銷你們銀行的卡,他就是特把你的事兒放在心上,反正,他待你絕對夠意思……”
  要說這楊曉飛吧,一陣兒一陣兒地也挺招人喜歡的,這小話說的,怎麼那麼讓我愛聽……放心,放心,我能跟你韓哥生氣麼,我愛他還來不及呢……我想我一定是笑得太過分了,以至於韓暮雨拿著三瓶水出來時不解地問:“安然,你撿錢了是麼?”
  
  借韓暮雨吉言,‘撿錢’的事在次日上午發生。
  辦公室傳來消息,今年單位照例給每個人報銷一萬塊的旅遊費,要求自己提供發票。
  這錢其實跟撿的無異,只不過太麻煩。餐飲、住宿、交通各項的外地發票得按照1:1:1的比例湊足一萬塊,這個要求真的挺變態的,又不是金龍魚調和油。我們要是出去玩兒吧還得歇班,歇班還得扣獎金,所以最好是不出去玩兒也能搞到發票,比較簡便的方法當然是——買,損失點稅錢,總得來說還是挺合算的。
  我對旅遊沒興趣,小李卻很熱衷,從得到消息的那一天起,她就開始拿著本厚厚的旅遊指南在那兒翻,國內的地方人家都不看,綜合資金、地區政治狀況、個人興趣愛好、時間長短等等多種因素,選了半天,最後還是要去韓國。
  韓國,我只想到辣白菜和一張張大同小異的刻板的臉。
  女人,總是讓我難以理解。
  
  曹姐那天特意把我叫到她辦公室,我以為啥重要的事情呢,結果一張嘴還是老生常談,“安然,你現在談著呢麼?”
  “談著呢!”
  談什麼,當然是物件。
  “哎,我說真的呢,我這兒有一特好的小姑娘,中行的,研究生!你到底談沒談?”
  “談著呢!騙你幹嗎?”
  “……那就算了,我還想呢,正好咱們有旅遊費,你們先熟悉熟悉,差不多了倆人就去趟九寨溝或者西雙版納的轉轉,增進感情,多好啊……”
  
  她這話倒是提醒了我,晚上躺著沒事我就琢磨,要不我問問暮雨,看他願不願意跟我出去走走。
  要說我倆現在這交情,好是肯定的,不過又好得那麼不清不楚。我本來覺得他對我就是哥們義氣,可是,有時候我又迷惑於他的縱容與親昵,或者他也是有點喜歡我的?不然我手機上這張濃情蜜意的照片他怎麼就那麼坦然的接受了呢?怎麼看他都不像是一個開玩笑可以開到如此尺度的人。
  撇開交情不提,旅遊就得要錢、要時間。錢我可以出,不過暮雨肯定不會花我的錢,而他自己又沒多餘的錢;他們是歇一天班兒扣一天工資,他家孤兒寡母的還指著他的工資吃飯呢,想來他也不大可能放下工作跟我去逍遙快活個十天半月。
  想來想去這個計畫的可行性都相當低。最後的最後我不死心地給韓暮雨打了個電話,把這事兒跟他一說,結果跟我預料的一般無二,人家說的更精簡,“我沒錢而且我得上班兒……”
  掛了電話我開始認命地給吳越、老田還有一些外地的同學發資訊,讓他們儘量給我湊些發票。由於有時間段兒的限制,只好能湊多少湊多少,實在湊不齊的我再花親錢買。
  
  那天接到暮雨的電話是晚上九點多,我正跟吳越吃飯吃到尾聲。吳越給湊了三千多的發票,我把其中不合格的篩選出來,剩下不足兩千。吳越去招呼服務員打包時,我聽到暮雨專屬的鈴聲,來電頭像就是我倆合拍的那張,不過只有他那一半。
  接通電話,我聽到他急促的聲音:“安然,你在宿舍麼?”
  “沒在,怎麼啦暮雨?”
  “我家裡出事兒了,我得回家一趟,今晚十一點的火車……”他話還沒說完,我已經收拾衣服往外走了,“暮雨,你現在在哪呢?”
  “在你宿舍樓下。”
  “好,你等我,十分鐘。”
  開門的時候正撞上吳越拎著餐盒回來。
  “唉,吳越,我有急事,今兒這頓你把帳結了吧,改天我再請,走啦……”我快速地交代完了就往樓下跑,吳越愣愣地好像沒聽明白,等我下了兩層樓了才聽見他在樓上怒吼,“安然,你小子給我回來,特麼急著投胎去是嗎,你說的你請客,老子根本沒帶錢……”
  我在他的喊聲裡毫不猶豫地沖出飯店,站到路中間去攔計程車。
  不用管他,他總會有辦法的。
  
  我下車時暮雨就在馬路對面的槐樹下站著,腳邊放著一個旅行箱。
  我扔給司機十塊錢說不用找了,便急急忙忙地跑到對面。
  “家裡出什麼事了,走得這麼急?”我呼呼地喘著氣拉著暮雨開問。
  韓暮雨輕輕拍著我的背答道:“我媽給我打電話,就說家裡出大事兒了,其他的沒有細說,讓我趕緊著回去,我能買到最早的火車就是11點這趟。”
  “那你過來找我……”火車站跟我宿舍正好是兩個相反的方向,他去火車站根本就不過我宿舍,特意過來肯定是有事兒!
  “我就是過來告訴你一聲……”韓暮雨說。
  “啊……什麼?”我沒明白。
  “告訴你一聲,我要回家。不知道回去多久,所以,我得跟你交代一聲……”他說著低下了頭。
  在某種覺悟到達我的大腦之前,我順嘴就來了句:“你打個電話就行了,拎個箱子跑過來不累啊?”
  他沉默了一下兒,說到:“我本來是打算打電話跟你說的,可是想了半天還是覺得得當面跟你說,這一去不知道要多少天見不著你……”他抬手放在我肩膀上,用力的捏了捏,“我怕是會想你的……”
  我傻子一般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心跳被他那句會想我驚得漏掉幾拍。
  所以,韓暮雨,你是什麼意思,你跑過來告訴我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
  “安然,你那是什麼表情……”韓暮雨掐掐我的臉,“眼珠兒都快掉下來了……”
  “你……我……那什麼……暮雨……”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一肚子話擠在喉嚨裡卻一句完整的都蹦不出來。
  “閉嘴,安然……”他說著忽然傾身將我抱住,我絲毫防備都沒有,就那麼呆愣愣地任他越擁越緊,風暴掃過的腦子裡找不到一點思考的線索,我只能從心窩某處抓起一片潛意識,“暮雨,我現在已經開始想你了……”
  



☆、四十八

  其實即便是他在L市,我倆也不可能天天見,但那種遠在千里與伸手就能摸到的距離總是不一樣的。我可以厚著臉皮問他無數遍是不是想我,只是當想念這個詞真的從他嘴裡說出來,我就蒙了。剛才擔心他家出事風風火火地奔過來,現在被他一句話一個抱搞得擔憂也沒了,囑咐也忘了,平時滿嘴廢話說得倍兒溜,真到了關鍵時刻居然像個啞巴似的沒用。
  要說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些騙來的、賺來的、偷來的、搶來的擁抱,很習慣,也很迷戀。迷戀那種親近,身體靠在一起,像是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另一半自己,心裡某些平時看不見覺不出的縫隙都被填滿了,於是滿足,於是別無所求。生命施施然呈現一種飽和狀態,這種狀態很舒適,太過舒適,舒適到我懶得想什麼,懶得問什麼,糊裡糊塗地在韓暮雨懷裡膩著,美著。
  愛的開始,就是想念。
  或者他對我有著同樣的喜歡,或者他還不知道……
  他鬆開我的時候,我還死賴著不肯動。他把我扯起來,我就沒心沒肺的沖他樂,他的手指在離我眼睛一寸遠的地方停下,轉而擰了一下我的鼻子,說,“別樂了,樂得讓我想……揍你!”
  我得瑟著把右臉送上去。他輕笑著推我肩膀,眼中有粼粼的光芒,美麗如星辰映照下的大海。
  也許這就是次小分別,沒幾天他又會回來,只是他的舉動讓我無端有些緊張和擔憂,那些情緒壓在心上,我糾結了半天還是決定問一下。
  他要介意,我就說我那是開玩笑呢,他要是不介意……哎,他就算不介意也說明不了啥,拜我超強的和稀泥能力所賜,友情愛情在我倆之間早就糊成一團難辨彼此了。可我就是想問。
  “喂,暮雨,你別是愛上我了吧!”
  他聽了居然毫不驚訝,還裝模作樣地想了想,最後點頭,“怕是吧!”
  那傢伙認真的語氣讓我很丟臉的呆掉了,老是這樣,逗著逗著就把自己搭進去。
  不過,人品這東西,向來沒下限。我收起呆像展開一副淫笑,爪子在暮雨臉上摸了一把,“美人兒,既然情投意合,那今晚你就從了我吧……”
  面對這樣的調戲,暮雨極為淡定,不緊不慢地答道:“今晚不行,改天吧!”
  我實在是沒忍住,撲哧就笑場了。
  
  “完事兒了我就回來……”他繼續說。
  “回來‘從了我’?”我仍然笑,在人家家裡出了火上房的急事需要長夜趕路的前夕,極其不合時宜地笑。
  他抬腳踢在我大腿上,溫柔地讓我滾。
  
  後來他沒讓我送他去車站,說到了家就給我發資訊。
  
  我忐忑了一夜加一個上午,終於在次日中午值班的時候收到人家的平安短信。
  收到短信的時候,我才知道,那一夜加半天的忐忑都只是前奏,真正的焦慮才剛剛開始。
  他說家裡其實沒事兒,就是他親戚給他說了物件讓他回去看看,以前也有過都讓他藉口上班忙給搪塞過去了,結果這次他媽看上那小女孩兒了,編了個瞎話兒非把他騙回去。
  就這麼個事兒,最後人還說讓我放心。
  這我能放心嗎?說實話你跟人打架去我都沒這麼不放心,可是,現在你是去找對象啊?讓我放心,靠,放心個鬼啊!
  我電話打過去,韓暮雨接了之後口氣輕鬆地說:“不是跟你說了嗎?沒事兒。你還打長途過來幹什麼,死貴的。”
  這才是大事兒好不?我壓著心裡的慌亂,假裝鎮定地打聽,“見著那女的了沒?怎麼樣?”
  “還沒見呢,說是今天晚上見面。”
  馬上看壯士,月下觀美人。媒人真會選時候哈!我聽到自己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我很想說,暮雨你給我回來,你不許去見那個什麼莫名其妙的不知道哪冒出來的女人,你不是說你愛我嗎?可是,我不能,我說不出來,我用什麼立場說這句話,那句愛,怎麼可能當真呢?
  原來,所有的曖昧都是我自欺欺人的幻想,你待我的好,你給我的溫柔和縱容,通通的,完全的,一絲不差的都是哥們兒義氣,你還是要去找一個女人做媳婦兒。
  憤怒、憋屈、失望、不甘,心尖兒一蹦一蹦的疼。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年老女人的聲音,“小雨,你三表姐過來了……”韓暮雨應了一聲,“知道了……”說話的人應該是他媽,也就是那個把暮雨折騰回去的想要兒媳婦兒的老人家。
  天下父母都是一樣的,為了子女的幸福啥事都做得出來。我明白,我家裡也有這樣的爹娘,愛我愛到無所不用其極。
  所以,別人都是正常的天理倫常,就他媽的我是變態。
  
  韓暮雨見我不說話,問道:“安然,怎麼啦?”
  “沒怎麼!你先忙去吧,有什麼進展及時跟我彙報啊!”我儘量裝得像一個熱心又八卦的鐵哥們兒,不管此刻是怎麼樣的透心兒涼。
  
  反正現在也沒定論,就算是見了面倆人也不一定就成,而且我乾著急一點兒用處沒有,這樣安慰著自己,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去辦業務,不能賠了夫人又賠錢啊,那我不得虧死。
  我晚飯都沒吃就乾等著他的消息,結果一直到晚上九點多他也沒跟我聯繫。
  實在是熬不住了,我就發了條資訊過去,“見完了嗎?”
  一會兒,短信回來。
  “見完了。”
  “感覺怎麼樣啊?”我追問到。
  “還行。”看到回來的倆字,我手一抖,心裡無良地祈禱讓他碰上一嫌他們家窮的或者嫌他不愛說話的,因為我潛意識裡認為要論模樣,但凡不瞎,沒有哪個女的會看不上暮雨。
  “對方是什麼意思?”我期待他的回答是不成。
  結果,“媒人剛給來電話說,人家答應處處,估計我得晚些日子才能回去……”
  這一秒,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喜歡你喜歡的那麼辛苦,我都快把心掏出來給你了,即便如此我都不敢鄭重地跟你說喜歡二字,結果呢,某個憑空鑽出來的女人幾句話就把你拐走了,就這麼簡單,憑什麼呀?
  晚些日子,你還等著結了婚生了孩子是麼?你走的時候怎麼說的?不是說想我嗎?靠,你他媽有一句真話嗎?
  不行,我不甘心。
  
  第二天我跟曹姐請旅遊假六天加兩個週末,旅遊地,昌黎。
  “看海啊,巴厘島北海道的才有意思吧,行,就算你怕海嘯怕核輻射,那也得選海南或者三亞啊,行,你去過,最不濟也是青島、大連,昌黎?安然,我真服了你的品位!”小李對我鄙視她去韓國一事一直耿耿於懷,總算是找到機會奚落我一番。
  不過現在我一點兒反擊的心情都沒有,你當我真想去昌黎度假啊?要不是那個小地方只有一個黃金海岸比較出名,我也不會說去看海。
  
  夏季到昌黎去看海,帶上錢帶上卡,帶上手機充電器,帶上兩套換洗的衣服,帶上我滿心的不甘和憤恨,當天晚上我就出發了。
  我去的那個地方其實沒小李說的那麼不堪,她就是為了打擊我故意那麼說的。那是秦皇島市昌黎縣境內的一片海灘,也是國內挺知名的旅遊景點。
  事先什麼準備工作都沒做,說來就來了,對當地住所、餐飲、景區一概不清楚,不過,我也沒心情玩,於是就找了個靠近海邊的看著還不錯的酒店住了下來。
  韓暮雨家在下面鄉里,他曾經跟我說過,從他家到海邊還要坐四個小時汽車。我本來是想去找韓暮雨的,可是,經過一路的前思後想,我發現即便是我去找他了也於事無補,我能跟他說什麼,跟他說你別找媳婦兒了,跟我過吧,不現實。去了也就看著他跟某女人在一起培養感情,我那不是自虐嗎算了,衝動都衝動了,出來都出來了,我就好好的休整一下兒吧,在沒人認識我的異鄉,在遼闊的大海邊兒,在暮雨的老家,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慢慢接受一個夢想破碎成渣。
  這酒店400塊一晚,我眼睛都沒眨,交了兩千塊押金,我失戀了,受傷了,我還不能燒點錢痛快一下嗎?
  
  不得不說,酒店的環境很好,房間很大,明亮整潔,從窗戶望出去就是無際的大海,吹進屋裡的風都帶著微微的鹹味兒。我把東西往地上一扔,然後四仰八叉地躺在房間正中巨大的床上,一路上的舟車勞頓加上心裡翻來覆去的思慮讓我疲憊不堪。
  一覺睡到中午。酒店免費提供早中餐,客房服務員打電話問我要不要吃飯,我說不要,繼續睡,又睡了三個小時,終於睡到閉上眼就頭疼的地步了,我才爬起來,洗澡,換衣服,出門。
  那片酒店的專屬沙灘上有很多人,我晃晃悠悠地走過去。
  海,天,人群……映進我的眼裡,全無景致可言。
  我隨便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把腳陷進一片柔軟的細沙裡。
  掏出手機,居然有韓某人一條短信,時間是中午一點多。
  “值班呢?”他問,他怎麼也猜不到我已經在他家鄉看大海了吧?
  “我放假了,在旅遊。”我發過去。
  “你在哪裡?”沒一會兒他就回過來。
  我想了想,還是如實的說:“我在你家黃金海岸這邊。”
  結果短信剛發出去幾秒鐘他的電話就跟著到了,“安然,你在昌黎呢?還是開玩笑?”溫柔而清涼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恍如隔世。
  我壓下所有心酸,故作輕鬆地回答:“沒開玩笑,真的,我現在就在海邊呢,你聽見海浪聲了嗎?嘩——嘩——聽見沒?”
  “——沒,都是你嘩的。”
  “算了,不信拉倒。我就住這兒一個叫海闊的酒店裡,不然,你也來吧,”說完我又補上一句,“帶著你對象。”
  “安然,你說真的呢?”韓暮雨語氣中帶了顯然的驚訝。
  “當然,以為我跟你似的滿嘴瞎話兒呢?”我笑了一下兒,苦澀得讓我想哭。
  “我怎麼瞎話兒了?”他不明所以。
  我沒忍住,就那麼衝口而出:“怎麼?那天還說愛我,回家就給我找一弟妹;那天還說想我,到家就不回去了,你說你是不是欺騙我感情啊混蛋?”
  心口的委屈隨著我半真半假的斥責‘呼’地沖上眼睛,酸澀的,苦楚的,裝滿眼眶裡,搖搖欲墜。
  
  韓暮雨估計被我罵懵了,很久才開口,“安然……你生氣啦?”
  要是我有那個資格,我會生氣的,可是,我沒有,所以,我只能更生氣。
  “呵,”我乾笑一聲,“沒有,暮雨,我生什麼氣啊,你有物件我為你開心還來不及呢,剛我那是開玩笑呢你聽不出來啊?”
  其實這句才是玩笑,你聽得出來嗎?
  “暮雨,給誰打電話呢?”一個纖細的女人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不是他媽,不是他妹,那倆的聲音我都認得,所以,還能是誰?感覺心口狠狠地疼了一下,我儘量裝出某種不正經的口吻說道:“喲,是你對象吧,行了,你陪她去吧,有事兒咱再聯繫,拜拜!”
  慌亂地掛斷電話,生怕再多說一句我就會控制不住地發火。
  必須得做點什麼,不然我會被糾結死。
  挖坑,我決定挖一個坑,足夠大的,能把自己裝下去的坑,然後我跳到裡面,一把沙一把沙的將自己埋起來。我想變成一顆種子,重回地下。我期待有一次新的發芽,拋棄以前那段生命,從新再來。新的生命裡,暮雨,仍是,只是我的兄弟。
  
  後來,太陽落下去;後來,海風涼起來;後來,沙灘上的人都走光了……
  後來,我沒能變成種子,因為那只是臆想。我必須帶著對暮雨的愛念生活下去,等著時光把這種傷感打薄。
  我裹了一身沙子回到自己的房間。
  洗澡,睡覺。
  晚上十點鐘,我被敲門聲叫醒。
  打開門,服務員禮貌地朝我點了下頭,“有位先生找您!”
  我一臉的不耐煩在看到韓暮雨時,化為呆滯。
  



☆、四十九

  “你怎麼還真過來啦?”我一時間有點亂。
  韓暮雨拎著箱子站在門口,低著頭說:“我來看看。”
  “看什麼?”看我現在有多狼狽?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兒。
  他沒答話,卻抬起頭,直視我的眼睛。
  我慌忙別開臉,“快進來,別在門口傻站著。”接過他手裡的箱子,我把他拉進屋裡,手摸到他的衣服,濕噠噠的,提鼻子聞聞,果然酸酸的全是汗味兒。
  “嘿,你幹嘛去啦,出這麼多汗?”我皺著鼻子一臉嫌棄的看著他。
  他摸了把衣服,說道:“來的時候怕趕不上車跑了一路,這是今天來市區的最後一班。”
  “趕不上就趕不上唄,明天再來,我又飛不了!”我指指浴室,“去,沖個澡把衣服換下來,我看著你都難受。”
  他聽話地拿了衣服走進浴室,一會兒水聲響起。
  
  我在屋裡滿地轉圈,心裡這個亂啊,頭髮都讓我薅掉一大把。
  韓暮雨你到底是想怎麼樣?你陪物件就陪物件跑我這兒幹什麼來了?是因為下午那個電話嗎?要是我一個電話就能把你從你物件身邊召喚過來,那是不是說明你很在乎我?你這麼在乎我是因為我是你哥們兒嗎?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可是有他媽對兄弟這種好的嗎?是你有問題,還是我會錯意?是我有問題,還你看不清?
  我只知道情況越來越不對,而暮雨總是在我想退出的時候給我點希望。
  要是我註定得不到,麻煩別耍我了好不好?
  
  韓暮雨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我已經把自己的頭抓成鳥窩一般。
  他穿著背心短褲挨著我並排坐下,某種清新的花香繚繞上我鼻尖兒,我翻著白眼不說話,他低著頭不說話。
  
  海浪聲從打開的窗戶傳進屋子裡,夜風吹動淺綠色的窗紗,壁燈發出柔和的橘色暖光。暗潮洶湧的空氣,深深淺淺的呼吸……在我以為我倆會這麼坐到天亮時,一隻手摸上我的頭,一下一下把我亂七八糟的頭髮弄平整,韓暮雨用怕嚇著我似的柔和聲調問,“安然,你是怎麼了?”
  “沒怎麼……”只是求你,別對我這麼溫柔,別像這樣,給我很多,卻最終讓我一無所有,你這個混蛋。
  我下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的玉豆角,心煩意亂地往床上一躺,“睡覺,睡覺,都幾點了,大半夜的擾人清夢,討不討厭你……去,睡那邊!”我拍拍身後的空位置。
  暮雨半句廢話都沒說,乖乖地爬上大床的另一半。
  白天睡一天了,我現在哪裡睡得著,於是我閉著眼睛在床上翻來覆去。發現有一首歌詞寫得真對,‘床荒涼得像沒有邊疆,失眠是枕頭之上無盡的流浪……’,於是我就在我沒有邊疆的床上打滾兒,滾到暮雨身邊,感覺到他身體的熱度,我就滾開,滾到床邊再滾回來,如此反復,我傾聽著暮雨的動靜,很可惜,他根本就沒有動靜,就像不存在,我一次次貼著他身體的熱度,才能確定他在那裡。他就在那裡,我無疆的床上靜默的溫暖,我靠近,再離開,離開,又靠近,終於在第N次滾到暮雨手邊時,被他按住,我睜開眼發現韓暮雨就那麼背靠床頭坐著注視著我,眼睛裡是無奈的笑意,“安然,你是怎麼啦?”
  我心裡疼,所以我折騰,你不懂。
  反正睡不著,我乾脆翻身起來,悶悶地問:“你有你對象照片嗎?”
  “有,手機拍了一張。幹什麼?”
  “管我幹什麼,給我看看。緊嘛的!拿出來,快點!”
  他在我惡聲惡氣的呼喝下,找出手機上那張照片,遞給我看。
  我覺得,暮雨看得上的女的,怎麼也得是天仙級別的,結果一看照片,不由一撇嘴。照片裡的人不說難看吧,最多也就是中人之姿。圓圓的臉,沒前沒後的身材,老土的髮型……我嘖嘖嘴,就這麼個一般到沒法更一般的女人就把我家暮雨拐走了?
  “你什麼審美啊?”我特鄙視地看著他,“長得不怎麼樣啊,你看上她哪兒了?”
  暮雨湊過來跟我一起看著照片,皺著眉頭說道:“有那麼差麼?還行吧,笑起來還挺漂亮的,”他抬手戳戳我的臉,“她笑得時候,也有兩個酒窩,跟你的很像。”
  “酒窩?”我哭笑不得地問。
  “恩……”
  “那你是喜歡她兩個酒窩,還是喜歡她跟我很像?”,你找女朋友是以我為範本的嗎?
  “……”他低下頭,沒有回答。
  所以,其實,你喜歡的,是我,是吧?
  我忽然覺得這世界還有救,情急之下一個翻身,跪坐在他大腿上,我搖著他肩膀問道:“正版的在這裡,你為什麼還要去找個盜版的?”
  他被我的舉動驚得坐直了身子,眼神猶疑不定。
  “暮雨,那女的根本配不上你!”
  他避開我咄咄逼人的眼神,沉默片刻,說道:“我覺得我大概是該找個物件了……漂不漂亮不重要,只是該找一個…不然……會胡思亂想……”
  “你胡思亂想什麼了?你能有我胡思亂想麼?說說,沒準兒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是不是我們有著一樣的想法?是不是我們都壓抑著某種真實的感覺去扮演一對好兄弟?”
  此話一出,他驚疑地抬頭看向我,眼裡閃閃爍爍地不可置信。
  我仗著膽子把手放在他臉上,我看到他眼中的自己,脆弱而慌張,“暮雨,別找那個女人行嗎?”我幾乎是在請求,“我不好嗎?”
  韓暮雨愣愣地看著我,無數的情緒在眼中翻湧、沉沒,從未見過他如此的慌亂,一如現在一塌糊塗的我。他的手指像是無意識地撫上我的臉頰,虎口和指腹的薄繭帶著粗糙堅硬的質感摩擦過紅的發燙的皮膚,拇指在我下唇來回地緩慢地碾過……
  他看著我的眼睛說道:“好,說不出來的好……那……安然,你想讓我怎麼樣?”輕軟地字句像重錘砸在我心上,我覺得胸口驀地一陣麻,骨頭都酥碎了般難以支撐。
  “喜歡我,暮雨,不要喜歡別人,喜歡我,好不好?像這樣喜歡我!”
  說著,我傾身吻過去,在快要碰觸到他的嘴唇時,暮雨本能躲了一下兒。那是個極細微的動作,我卻感覺像是萬丈懸崖一腳踩空,心驀地沉了下去。
  真的,不行麼?終是,強求不來嗎?
  我呆了半秒,隨即苦笑一下,鬆開了抓住他肩膀的手。然而與此同時,暮雨的手臂卻環住了我的腰,他猶豫著,極慢地,極謹慎地將嘴唇靠過來,貼上我的嘴角,只是那麼輕輕地貼合,我卻被柔軟溫潤的觸感閃電般擊中,呼吸停止、動彈不得。
  我的心長了翅膀從深淵處飛起啦,我在快要死掉的瞬間得到一個赦令,於是幸福硬生生將我拍傻了。
  過了很久,也可能就一會兒,暮雨退開來,紅著臉問我,“是這樣喜歡嗎?”
  我回過神兒來,一把摟過他脖子,“不是!不是這樣!這麼敷衍哪行啊?當我是幼稚園小朋友呢?你以前有沒有談過戀愛啊?自己沒談過電視總看過吧?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你看人家哪有這麼蹭一下兒就完事兒的,這‘喜歡’也太淺了吧,哥可是久經沙場,你不會讓哥教你……”我一激動就胡說八道停不下來。
  攬在腰上的胳膊一緊,暮雨單手將我拉到貼上他胸口,額頭抵著我的,鼻尖碰在一起。我被他抱在胸前,立馬兒自動消音,卻止不住地臉更燙。
  他一隻手抬起我的下巴,湖光海澤的眼睛凝視著我,嘴角彎起一個勾魂奪魄的笑容,蠱惑般開口:“我會,我只是怕你不喜歡!”
  



☆、五十

  不過,親熱這檔子事兒,原本跟‘會’不‘會’的關係也不大,主要還是想不想。
  技巧或者可以挑起感官的愉悅,而本能的需索則可以引爆靈魂深處的渴望。
  那麼久那麼多的幻想,幻想中親吻他的感覺,自以為已經欲仙欲死,卻沒有實際感受十分之一的迷醉,所以,當他的舌尖極輕地帶著微微顫抖地劃過我唇邊,我就瘋了。
  瘋了般的喜悅,瘋了般的迷亂,瘋了般的回應。
  我再也不用壓抑某些蝕心蝕骨地念想,在感覺到那片滑膩的第一時間義無反顧地吻回去。
  舌尖碰到一起,赤裸裸的感官接觸,超出我所能想像的最美妙的滋味。細膩柔韌,有著微涼的甜蜜,一如他冰雕玉琢般的氣質。我心裡幾近絕望的感歎,怎麼可以這麼好?這個清涼甜美仿佛青蘋果口味的冰淇淋般的男人,這個讓我想了那麼久念了那麼久差點就被人偷走的心上人,他有著無鑄的容顏和似水的溫柔,讓我就想這麼抱著他吻著他跟他融化在一起!
  我平凡渺小的人生有很多被歸為可望而不可及的夢想,其中之一,便是和你唇齒糾纏。
  我簡單又衝動的頭腦中有很多無法向旁人言明的齷齪想法,其中之一,便是將你據為己有。
  所以,我才不會跟你客氣。
  只是,我仍抽出一線神智來得意,哎,這孩子真是什麼大話都敢說啊!
  他說他‘會’,純粹是扯!他以為知道馬走日象走田就叫‘會’象棋了嗎?明明就那麼青澀,只能在我狂熱的追逐糾纏下被動又無措地配合、回應……每一次舌尖滑過細膩的齒齦,每一次舌面摩擦敏感的上顎,每一次捕獲了柔嫩的舌尖細細的吮吸,他都急促地低喘著將我震顫的身體更加擁緊一分。
  那些灌注在他手臂上的力量像要將我揉進他身體裡,全憑本能的親吻,幼獸般稚嫩無害的嗜咬撕扯,可愛而誘惑,清冽到微苦的氣息攜帶著濃醇的渴望勾引得我欲罷不能。
  連綿不絕的吻,越來越重的呼吸,迷離而水光灩瀲的眼神,甚至不知何時摸進我肥大T恤裡需索無度的手,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他也壓抑得很辛苦,他對我的貪戀就像我對他的一樣那麼強烈那麼深重。
  我被他有些失控的擁抱勒得呼吸困難,艱難地在纏綿的熱吻里拉出一絲縫隙,“暮雨……輕點兒……骨頭都快被你勒斷了……”
  “恩……”他微微放鬆了手臂,又粘膩著靠過來與我綿綿密密地唇齒相依……我淺淺地回應著,只在間隙時斷斷續續地提醒他,“喂,你……想親……恩……親到什麼……唔……時候?天都……恩……快亮了……”
  他在我唇邊流連不去,清朗的音調帶上些許動人的沙啞,“安然,你不喜歡麼?”
  “不是,怎麼可能不喜歡……只是……唔……”後面未完的話都被他堵在嘴裡,只聽到他幾不可聞地說,“我也……喜歡……”
  可以名正言順做自己喜歡的事,自然要撈夠本兒。
  我知道暮雨聰明,可是沒想到他學東西這麼快,幾次深吻下來,主被動的情勢有了根本性的逆轉,一吻結束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往往是我。有時候不得不說,親吻,也是個力氣活兒,要激情,體力也得跟得上。好吧,我缺乏鍛煉,我溫室花朵,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跟暮雨身上玉石般瑩潤的皮膚相比,我覺得自己膚色不健康的淺,像只白斬雞。
  某種羡慕嫉妒恨在心頭升騰,我故意避開他急切的索吻,並惡劣地在他肩頭、頸側、鎖骨處雨潤雲凝般的皮膚表面種下朵朵紅豔。
  
  這樣你追我躲的,一個不小心,嘴唇在他牙齒上磕了一下兒,疼痛自唇邊漫開,我不自覺的後退一點兒,抬手摸摸下唇,指尖便沾上一小片嫣紅。
  “磕破了,疼不疼?”
  暮雨抬起我的下巴細細地尋找傷口,英秀的眉微微蹙起。
  “沒事兒沒事兒,”我大咧咧地擺手,看著他心疼地模樣,我惡劣的本性冒頭,故意痞痞地調笑他,“剛才不知道是誰啊,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會’呢?”
  哪知道這人絲毫沒有不好意思,一心看著我唇邊的傷,應道:“以後多親幾次,就會了。”
  這話說得輕巧又理所當然,我一邊思慮著他口中那個讓人期待的‘以後’一邊傻傻地笑彎了眼。
  韓暮雨捏著我下巴的手緊了一下,進而眼中水光一閃。晃神兒的一瞬間,眼前景物轉了半圈。下一刻我已經被他用整個身子壓在了床上,修長有力的腿與我的疊在一起,倆人的胸口也靠一塊兒起起伏伏,呼吸纏繞,看著懸在我上方那雙光彩流轉的眼睛,才稍稍平息的心跳又狂躁起來。
  “幹嘛……”聲音因為暗暗地緊張而底氣不足,撒嬌一般。
  他沒應聲,只是居高臨下注視著我,而後抬起手指,從額頭開始,指尖畫畫般描摹過我的眉、眼、鼻樑、臉頰,最後停在下唇,指腹極輕柔地抹過滲出血的傷口,帶出細微的疼,和戰慄。
  我聽到他自語般地喃喃:“安然,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看……”
  本來挺動聽的一句情話,卻讓我不由得一陣火起,我想起那個面目模糊的准‘弟妹’,你說我這麼好你還去找那麼個女人,故意寒磣我是不是?要不是我當機立斷挑明瞭這事兒,你還不是打算跟那個女人過一輩子?
  我抓住他的手放在胸口,心臟的位置,那裡仍存著心有餘悸的痛。我氣鼓鼓地罵他:“暮雨,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混蛋?我再怎麼好,你都不要我,還是去找個不知所謂的女人……”
  他沒有反駁,緩緩地垂下眼睫,擋起水色粼粼的眼瞳,他將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說道:“不是不要你,怎麼會不要你,高興或者難受的時候,就只想抱著你,聽你說話,看你笑……只是,不敢要,連想都不敢想……怕把你嚇著了,怕兄弟都做不成……”
  手下隔著骨骼肌肉傳來心臟有力的跳動,它也曾為我輾轉反惻,也曾為我糾纏困惑,是的,我都懂,我知道那種煎熬,所以我是不怪你,只是後怕……還好,現在你是我的了。
  我勾住他的脖子拉低了,在他額頭大大的親了一口,“原諒你啦!”
  眼珠子轉了兩圈,我決定換個輕鬆點兒的話題,於是厚著臉皮問,“那就說說唄,什麼時候開始對你哥起了不軌的心思的?恩?”這招就叫先發制人。
  他聽話地思考了一下兒,表情認真嚴肅,我不由捧心哀歎,暮雨你一定要這麼萌嗎?
  幾秒鐘後,他給出答案,“可能是從那次你給我送護手霜開始……停電那次……就是我胳膊戳了你胸口,然後把你抱起來那次……”
  “是麼?那次好像沒什麼吧?”我促狹地笑著,“難不成抱了哥一把就愛上哥了?”
  他搖搖頭,輕輕抬起我的下巴,曲起的指節柔柔地劃過我微腫的下唇,“……那天你的嘴唇貼著我的脖子……當時就像是被燙了一下…烙在皮膚上一樣…然後……我就再也忘不了那種感覺……”
  呃,被發現了,還以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呢!
  呵呵,我乾笑兩聲,那絕對是故意的,那是我各種吃豆腐的開始。
  
  “你呢?”暮雨戳著我臉上的酒窩,柔聲問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
  “誰說我喜歡你啊?”我被問得有點不好意思,咬著嘴唇偏過臉去。
  暮雨一根手指撥正我的臉讓我正視著他,“不喜歡我啊?”他輕輕皺起好看的眉,嘴角卻是絲絲笑意。
  “誰喜歡你啊?”我甩給他一個大白眼,而後在他深深地注視下,揚起脖子貼上他的嘴唇,小聲到不能再小聲兒地說,“我是愛你好不好?”
  



☆、五十一

  “我是愛你好不好?”
  暮雨低頭在我臉頰親了親,而後溫順地伏在我肩膀上,緩慢又清晰地說:“好,跟做夢一樣好。”
  是的,做夢都沒有這麼好,我曾經最渴望又最無望的人現在就在我身邊,他也愛我,於是,我體會到一種境界,叫做別無所求。
  
  “安然……”
  “恩。”
  “安然……”
  “恩。”
  “安然……”
  “恩。”
  “安然……”
  “……再煩拍死你……”我耳語般地恐嚇他,推了推他壓在我身上的胸膛,“起開,死沉死沉的!”
  暮雨的好處之一就是聽話,起碼,聽我的話。他雖然不大情願可還是乖乖的撐起身子,於是我抓住機會,按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掀,順順當當地就把我的大美人壓在身下了。暮雨眨眨眼睛,我的突襲顯然沒嚇著他,人家對著陰謀得逞、得意萬分的我就那麼輕輕一笑,一時間,萬朵桃花盡付了他的脈脈眼波,安某人我這副小心肝實在是受不了這麼勾魂奪魄的眼神兒,於是我抬手遮住了他的眼,而後在俯下身的瞬間張口咬在他脖子邊,美色在前,就該生吞活剝。
  他沒有反抗,伴著淺淺的吸氣聲,顫抖的睫毛酥酥地磨擦過我的手心,搭在我腰上的那只手扣緊了,“……怎麼又咬我……小孩兒……”
  看著兩排半圓形的殷紅色牙印,我滿意地舔舔嘴唇。
  “秀色可餐啊……”咬你是輕的,我的本意是吃了你才對。
  隨著傾身的動作,我脖子上的玉豆角從寬大的衣領滑出來,綠幽幽地躺在他鎖骨邊,翡翠的溫潤深邃襯著皮膚的流金盈彩,他拿開我的手,橫波萬頃的目光,霧迷雲繞的淺笑,都說,美人如玉,古人誠不欺我。
  我不知道我是用怎樣禽獸的表情盯著暮雨看的,好半天才覺得脖子一緊。暮雨扯著那根他親手系在我脖子上的細繩將我的頭拉低了,“想什麼呢?安然。”
  “想你兌現承諾!”
  “什麼承諾?”暮雨老實地問。
  “才說過幾天的話就忘了?你回家那天晚上答應我的,會‘從了’我!不是要抵賴吧?”我就著俯下來的姿勢在他耳垂上挑逗著舔過,身下的人微微一僵。
  要說實際經驗,我最多也就騙過幾個女孩子的吻,不過,言情小說我是看的,我還有幾個色情網站的帳號,所以,我只能用那些聽來看來的未經驗證的方式試探著取悅那個看上去比我更懵懂的小子。
  感覺他身體迅速繃緊的刹那,我猜這把我蒙對了。
  再接再厲,我乾脆在他柔嫩的耳垂邊細膩地撕咬起來,抽空還要在他耳邊遊說,“美人兒,從了我吧?”
  暮雨沒心思回答我的話,他邊躲閃著我的利齒,邊更緊的摟住我的腰,他說,“安然,別咬了……癢……”
  切,口是心非了吧,不舒服就推開我啊,不推開也就算了,兩隻手都伸到我衣服裡去胡亂的揉捏,當我沒感覺嗎?靠,我也想停,只是你的手太會點火,我已經被你撩撥地停不下來了。
  我一路將齒印烙滿他的頸側,肩頭,胸膛,可憐的背心被我扯得形同虛設,迷亂中也不知道自己哪口咬重了,感覺暮雨身子猛地一彈,下一刻,在我後背摸索的手直接從衣服裡面摸著我T恤的圓領口,輕巧地向上一擼,衣服便從頭頂上被揪到手臂上,松松地套在胳膊肘處,我捂得青白的上半身單薄的暴露在空氣中,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我有點蒙。暮雨抓住我手臂上的衣服,我以為他是幫我扯掉,結果人家手腕一翻,直接擰了個活結,把我兩隻手捆在一起了,於是我更蒙。
  直到他一個翻身重新將我壓在床上,一手扯掉自己身上礙事的背心,露出帶著各種吻痕、齒痕的惑人胸膛,一手將我的胳膊壓到頭頂上,叫著我的名字落下漫天親吻時,我才有點回過味兒來,好像,有點晚了……老樣子啊,永遠不懂適可而止,玩著玩著就把自己搭進去。
  熱切地吻,細密地撕咬,溫柔地舔舐,就像剛才我對他做的,只是,比我要體貼得多,也撩人得多。
  他是悟性太高或者隱藏得太深我已經無暇思考,覆著層薄繭的手掌在胸口腰側揉搓著,潮濕軟膩的唇舌或輕或重地吮吻,從額頭到眼睛,從耳朵後面到手臂內側,從嘴唇到胸前,那些路徑彷佛交織的電網,火花流竄,星芒飛濺、炙熱、還有,癢……從骨頭縫裡爬出來的癢,像是無形的手指在緊繃的神經線上惡意地撥弄彈奏,酥麻入骨的震顫傳上脊椎,發散到四肢,最終匯成一波波難耐的欲望,沖入小腹之下。
  
  胳膊腿兒都被壓制著,我腦子亂成一團漿糊,只能迷亂揚起頭承接他的親吻,費勁兒的扭動身體在他腿上磨磨蹭蹭,試圖緩解身下幾近疼痛的充脹感。
  “暮雨,韓暮雨……”
  眼前都是花的,偶爾捕捉到一幕景象,不是他流淌的珠光的肌肉就是水色淋淋的皮膚下紅豔催情的斑痕;耳朵裡喧嘩一片,各種聲音,喘息摻著心跳,還有某種巨大的發自虛空中的山呼海嘯般的轟鳴,應和著那些淹沒身體每一個細胞的情欲浪潮。
  
  “韓暮雨……”我被身上難捱的躁動逼得口不擇言,“你這混蛋……你他媽放開我……你……”
  嘴巴被狠狠地堵上,像要把我魂兒都勾走的一吻結束時,韓暮雨的手指插入我濕淋淋的頭髮裡,他額頭抵住我的,我瞪他,卻被他眼裡的驚濤駭浪拍得心神俱碎,劇烈起伏的胸膛貼在一起,耳朵上又一陣麻癢後,我聽到他喘息的低語,“安然,安然,怎麼辦,現在……怎麼辦?”
  我靠!這混蛋居然還敢問我怎麼辦,你不是會嗎?你他媽到底是會多少啊?撩撥到這份兒上了才問怎麼辦?該怎麼怎麼辦唄?
  我不說話,因為我也沒想好,雖然本人滿腦子黃暴思想,但眼前的形勢多少有些讓我大腦當機,如果現在被壓制的是韓暮雨……我倒是有很多方法……問題是,躺在砧板上的是我安某人……
  體內的熱浪叫囂著一層一層淹沒我的猶豫,我最終決定,豁出去了。然而就在此刻,就在一個重重的親吻之後,身上忽然一輕,我眼睜睜地看著韓暮雨就那麼撐起身子,下床,走進浴室,關門……水聲響起……
  
  我保持著原有的姿勢望著浴室的印花半透明水晶玻璃愣了五分鐘,所有會罵的髒話在腦子裡滾動一遍,最後撿了一句最能反映我內心想法的罵了出來,“操……”
  韓暮雨你耍我呢是不?你就這麼著把個激情昂揚的我晾在這兒?有這麼不負責任的嗎?至少也得幫我解決一下兒吧,點起火來你就躲了,你想折磨死你哥啊?
  我心裡一通怨,最後回想起來,挑事兒的人好像是我,也就認命了。
  我齜牙咧嘴地坐起來,欲望仍在身體裡奔湧,空虛、躁動、疼、癢、麻……各種不舒服,難受得讓我想咬死那個混蛋。
  “死孩子……”我無奈地苦笑,想起了剛才他有些慌亂狼狽的身影。
  終究還是,青澀了……
  
作者有話要說:親熱戲啊好難寫。



☆、五十二

  我鬱悶地不願意動,韓暮雨今晚第二次洗好澡從浴室出來一聲不響地坐在我身邊。很明顯,這小子去沖了個冷水澡,身上還冒著涼氣兒。
  “喂,”我叫他,“給哥鬆綁!”
  其實那不過是衣服隨便打成的活結,我撕吧撕吧就能給解開,不過,我矯情地把胳膊塞到韓暮雨懷裡,蹭到他沁涼光潔的皮膚。
  暮雨頭也不抬地給我解開,即便剛剛沖完了涼水,他的臉還是有些微微的紅,我猜他是在不好意思,於是我乾脆落井下石地調戲他兩句,“暮雨,你真讓我看不透,說你不懂吧居然搞出來SM,說你懂吧又在關鍵時刻跑去沖冷水,你啊你啊,不知道怎麼說你……”
  暮雨迷茫地看著我,問道:“什麼是SM?”
  我翻翻白眼,果然是暴戾本性的自發行動,“關於這個,哥以後再教你……”擼了把汗濕的頭髮,我決定我也得沖一下兒,汗淋淋的難受……
  
  我洗完出來時暮雨正在看手機,他別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我擦著頭髮湊過去,結果赫然發現人手機螢幕上顯示的第一句就是“sm虐戀是一種將快感與痛感聯繫在一起的性活動,或者說是一種通過痛感獲得快感的性活動……”
  我臉上一熱,斥責到:“你……你這孩子怎麼不學好兒呢?盡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說著便伸手去奪他的手機,結果他俐落地躲開我的魔爪,把手機藏到身後,我直接撲上去搶,“小小年紀別老上網,別讓這些資本主義的糟粕腐蝕你純潔的靈魂……”我邊教育他邊後悔,我也是嘴賤,說個屁SM啊?又不是不知道這孩子向來好學。
  我幾乎是貼著他胸口把手伸到他背後去奪那只傳播不良思想的手機,結果手機沒得來,等我明白過來的時候,暮雨又一次的把我抱懷裡了。
  “手機給我?”我命令到。
  他搖搖頭,眼裡是迷蒙的溫柔。
  “不給?信不信我咬你?”我拿出招牌式的眯眼動作,表示我是怒了。
  他不置可否……
  我來氣了,他一向都挺聽話的,今兒是怎麼啦?當我的話是刮大風呢是嗎?於是我覺得我有必要教訓他一下兒,於是下一秒,毫不客氣地,我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為什麼喜歡咬脖子,因為那裡的線條硬朗而誘惑,不止性感,口感也不錯。
  他可能習慣了,哼都沒哼一聲,主要是我沒用幾分力氣,不過是逗著玩兒,哪能真捨得!
  剛撒嘴,就聽耳邊一陣輕笑,像是一把絲綢滑過心間。
  “美什麼呢?”
  暮雨的手沿著我的脊椎上下游走,不由地,我體內的神經線又開始劈劈啪啪地迸出火花,就聽他說,“我在想網上說的……痛感……快感……”
  “……”
  我總結出兩點,第一,孩子需要正確的引導;第二,網路真不是個好東西。
  
  “睡覺!都幾點了……”我不想把那個話題繼續下去,於是硬生生地扯開話題,掙脫了他的胳膊,嘟囔著拉著枕頭滾到“荒涼的邊疆”。
  真的有點兒累了,躺了一會兒就迷糊起來,半夢半醒的時候,感覺一隻手握住了我的手,就那麼握著,沒有十指交纏,只是很輕地握在手掌裡,手指微涼,掌心溫熱,我收到一脈前所未有的安穩,伴著隱隱的海浪聲很快陷入夢裡。
  
  次日睡到十點多,最終被餓醒。太久沒吃東西了,我夢裡都在抱著什麼狂啃。
  暮雨不知道啥時候醒的,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我睜開眼睛時,他正背倚床頭看著我。一線陽光打在他的側臉,強烈的明暗對比讓他的輪廓如雕塑般深邃。
  我用兩秒鐘的時間回顧了昨晚發生的事情,肯定了現在我倆人的關係,‘這人是我的了’這個事實讓我放心地長出一口氣。我沖他一樂,骨碌過去二話不說直接抱著他一頓狂親。
  傻孩子,看能看飽嗎?
  
  自然,親也是親不飽的。
  快中午時,飯店服務員又給打電話問我們要不要去吃飯。當然要去,今時不同昨日,美人在懷,天高雲淡,一切都美好啦,沒必要再尋死覓活的折騰自己了。
  可是暮雨很彆扭,出門時非常不情願。說良心話,也不能怪他,短袖遮不住的脖子和手臂上盡是青紫的痕跡,我這個始作俑者都覺得有點兒慘不忍睹。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被人各種指指點點、各種曖昧眼神看多了,也就坦然了。
  自助餐還不錯,我七七八八地拿了一大桌子,暮雨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樣子,問道:“安然,你幾天沒吃飯了!”
  我頭都沒抬,叼著一大塊丁香排骨含含糊糊地回答:“從你告訴我你回家相親開始,我就什麼都吃不下去了。”這話有水分,過來昌黎的火車上我吃了一碗白象大骨面,還中了一個再來一桶。
  過了一會兒,排骨只剩骨頭的時候,就聽暮雨說,“我今天早上發短信跟她散了……”
  “恩。”我把一隻蟹爪放他盤子裡,自己也揀了一隻開始啃。
  我猜肯定是這樣的,果然。只是我卻沒覺得很開心,因為,是我把他從一條安穩的路上硬給拐到了自己身邊,若不是我這樣莽撞而不顧後果地一番鬧騰,或者,他就能跟那個據說笑起來有兩個漂亮酒窩的女孩過上平淡的日子,夫唱婦隨,兒女成行。
  “暮雨,”螃蟹腿上的殼子被我的牙齒咬得哢哢作響,“我這是條賊船……你要不要再想想……”
  我知道個中的難處,可是,世界上總有那麼一個人,讓我們踏破鐵鞋,讓我們不惜代價,讓我們執迷不悔。我無比肯定自己的選擇,我希望他也別後悔。
  暮雨‘恩’了一聲,用一貫認真的語氣說道:“我再想想……”
  “……”太實在了這孩子,實在得讓我胃疼……
  
  後面的飯基本上有點食不知味,我倆吃飽了跑去海灘轉悠。因為這片海灘是酒店專屬的,人不是特別多。我倆並肩踩再細軟的沙子上,我時不時地就瞟一眼韓暮雨,他仍是淡淡的,看不出來什麼特別的情緒。
  “唉,你家離這裡不遠,你應該是來過很多次了吧?”我問。
  “沒有,就小的時候來過一次,印象很模糊了……”他回答,可是看他的樣子好像對這個地方沒啥興趣。
  碧海,藍天,細膩的沙灘,穿得很少的美女……不錯是不錯,可我現在也沒啥心情看。
  “暮雨……”
  “恩。”
  “你想好了嗎?”
  “沒……”
  “……”
  我覺得自己快被一口氣給噎死了……可又說不出什麼……是我讓人家想的,人家認認真真地想有神馬錯?
  走著走著路過一群人時,我發現有幾個女的朝暮雨看,看完還湊堆兒竊竊私語幾句,於是,帶著某中惡劣的報復心理我又一次地抽了。我故意拉住暮雨很大聲地說,“唉,看你這樣子,昨晚跟女朋友還搞得蠻激烈的嘛!”
  



☆、五十三

  有時候我會懷疑,暮雨一貫的淡定其實是不知所措的表現形式。比如現在,暮雨對我的赤裸裸的惡意戲弄所給出的全部反應也不過是一個水淋淋的眼神兒和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我覺得陽光的熱度立刻退散了,背後升起一股涼意。
  一邊兒的女人們發出誇張的吸氣和壓抑的尖叫聲,最讓我受不了的竟然還有人吹了聲口哨,對著咱們大喊一句“哈嘍,帥哥!”甚至有幾個個還推推搡搡地往我們這邊兒靠,表情全是如饑似渴地不懷好意。
  這也太明目張膽了,本想拿眼睛捎帶揩油的我有種深刻的被嫖的感覺。如果沒有暮雨在,跟她們互嫖一下兒也未嘗不可,可是現在身邊戳著這麼一極品帥哥,若他被她們占了一星半點的便宜去,我都得虧死。
  極快地權衡了一下,判定這買賣沒利可圖,我一把攬了暮雨的肩膀就往遠處拽,“走啦走啦,女人太恐怖了……”
  離海灘不遠有一小片林子,應該是人工種出來的。林子裡面有乾淨的石子路和供人休息的亭子,植物很茂盛,鬱鬱蔥蔥地遮住白亮的正午陽光,如果仔細看還會發現很多樹枝上都掛著驅蚊蟲的設備,我越發覺得這個酒店真是不錯。
  暮雨乖乖地任由我拉著他鑽進一片沒人的淡綠色陰涼地兒。矮矮的石頭圓桌,環形的實木面座凳,地面乾淨的就像我家客廳,連片葉子都沒有,無數被篩成碎片的光斑在我倆身上搖晃,偶爾一片晃進暮雨眼睛裡,映得眼瞳清澈見底。
  我倆坐下來,然後我又問他,“想好了麼?”
  他還是那副樣子,“沒有。”
  我垂頭喪氣地往桌面上一趴,涼意從光滑的大理石表面滲出來,滲進我墊在脖子下面的手心裡。
  我承認我是有些失落的,我以為他會毫不猶豫地給我一個答覆,說他想好了,說他不後悔,然後我們就在一起……可是,這還真不是頭腦一熱的事兒,起碼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大膽最沒退路的決定,不是兒戲,不是衝動,而是不要抱憾終生的一次清醒的任性。不管以後會怎麼樣,現在,此刻,我就是要他,我願意承擔所有因此而來的後果。
  
  “安然……”暮雨也學我的樣子趴在桌面上,跟我相對而視,“我想……可能我短時間達不到你的要求……”
  “啊?我什麼要求?”我怎麼不記得我還給他提什麼要求了。
  “……就是你說的……別墅和50萬的車……”
  “……”我無語地眨巴兩下兒眼,然後猛地一拍桌子,“韓暮雨,我讓你想想敢情你就是在想這個是嗎?”
  這個不靠譜兒的人!
  暮雨揉著被拍桌聲震到的耳朵,一臉無辜地問我:“那你讓我想什麼?”
  “我讓你想什麼,我讓你想……”忽然意識到這地兒人來人往的,我壓低了聲音,“你應該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我們可能永遠都不能結婚,可能永遠都不會被身邊的人接受,可能會被人罵變態什麼的,即便你有了別墅好車,你也不能娶我……我們在一起,什麼憑據都沒有,就是一句話,我說我愛你,我願意守著你過,我再也不找其他人……我們憑感情,只憑感情……你明白嗎?”
  一陣風過,光影搖曳。
  明白嗎?我不是跟你過家家,我是認真地想跟你在一起的,這事兒沒那麼簡單,沒那麼天經地義,而我們手裡能握緊的,只有彼此的心。
  “我明白。”暮雨點頭,堅定兒慎重。
  “那……你還願意嗎……跟我在一起……”我覺得自己說話的音兒都有點兒顫。
  “願意。”他回答,沒有遲疑。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傢伙,嚇得我這一跳,我重新趴好了,從桌子底下拉過他的手,緊緊握住:“早說啊,跟我扯那麼多沒用的車子、房子幹嘛?”
  暮雨一本正經地解釋:“因為我要娶你。”
  我拿看白癡的白眼翻了他一下兒,“我不是說了嗎,這不可能,民政局不會給咱發結婚證兒的。”
  暮雨戳著我臉上的酒窩,耐心地給我說明:“我不是想要結婚證,我是要娶你,沒有結婚證也是娶你,這是兩碼事。證,不過是一張紙,感情,比那張紙好使。哪有倆人在一起一輩子是因為一張紙的?”
  我咂麼了一下,好像也是這麼回事。不過是張紙,今兒領了結婚的明兒還能換一張離婚的,其實我是想說,這是不受法律保護的情感關係,可是,仔細想想,又有那種情感關係是能受到法律保護的?這種東西真的輪到要法律保護時就已經沒有被保護的價值了,而且,別說情感了,今時今日的法律連安全感都保護不了。
  我果然就是個俗人,而暮雨總是給我滿懷的感動,漫不經心,卻又像是預謀好的,雖然我不明白他那個要娶我執念是怎麼回事。
  所以我有點不好意思還有點不怎麼甘心地切了一聲,“我堂堂銀行工作人員,年薪十萬有餘,我能在乎你那小破別墅小破車?倆大男人什麼娶不娶的,噁心不噁心你?……要娶也是哥娶你知道不?”
  暮雨似乎對這個問題很執拗,“我們以前不都說好了麼?等我有了別墅和車子就娶你。”
  “咦,你那時候就當真這麼想的?”我得意地眯起眼睛,“你可夠能裝的,我還當你開玩笑呢?”
  “恩,那時候,不是當真的。”
  你……你能別這樣嗎?你稍微配合一下氣氛好不好?我惡狠狠地瞪這個一臉鄭重其事的人。
  他揉揉我的頭髮,手指輕輕繞起一綹,接著說到:“那時候,我沒資格說這樣的話……因為那時候,不知道你也是這樣的喜歡我,不對,是愛我……”
  “愛我”倆字他說得特柔,之後居然笑了一下,我的薄弱地意志瞬間分崩離析,也顧不上荒郊野地有人沒人的,撲過去摟著他就是一通親。
  
  “不能後悔了知道麼?”我說。
  “恩……你也不能後悔了!”
  “我才不後悔呢!”
  “恩……等我有了別墅和……”
  “閉嘴,你丫沒完了是嗎?跟那沒關係,懂不懂,就算哥讓你娶也不是靠那個好不好?再提車子、房子我拍死你。”我的手就在他手心裡攥著,但是這毫不妨礙我氣焰囂張,這麼擰呢這孩子。
  他還想說什麼,最終攝於我的淫威沒有開口。
  
  海浪聲一層一層的撲進耳朵裡,他安靜地握著我的手,沉默得讓我很安心。
  我知道他承諾的那些東西離他有多遠,我知道他塞給我一張遙遙無期的遠期支票,這有多不現實我知道,只是,我能明白他的想法,想給我很多,想要我過得更好,我懂,因為我對他,也是一樣的。
  心裡很滿足,就為了那時那地他的真心。
  我知道那是真心,而非花言巧語,因為我相信他。我不會說他狂妄、不自量力、年少氣盛,因為我也同樣心懷期待,他肯定有出息,我有預感。
  只是,那時的那些話我終究是沒有當真的,也不是不當真,我自動地把它演繹為“就算是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會摘下來給你……”類似的甜言蜜語。
  直到有一天,確實可以當真的時候,卻又沒法當真了。
  



☆、五十四

  事實證明很久之前我定義暮雨為睚眥必報的人是正確的。
  對於海灘邊的調戲暮雨並沒有表現出過多的介懷,在外面吃過晚飯後,我們回到酒店的房間。
  我洗完澡就靠在床頭邊看電視邊吃葡萄。葡萄是回來的路上買的,商販忽悠說這種叫什麼什麼的葡萄是他們當地特產,有點小貴。我倒不是在乎錢,就是怕被騙,看看暮雨,他點頭說買點兒吧,我看他都發話了就買了點兒,還別說,真挺不錯的,就是比我在超市里買的好吃。
  暮雨洗完澡出來,帶著一身花香坐在我身邊兒。經過一天,他身上的印子淺了許多,不過仍然明顯。鎖骨上兩弧牙印估計短時間是下不去了,因為我是真用了點兒力氣。
  是不是有點過分了,欺負了人家還奚落人家……難得的良心發現,我諂媚地笑著撿了一粒葡萄遞到他唇邊,“嘗嘗,挺好吃的。”
  他就著我的手張嘴接過去,嚼了兩下,把葡萄皮扔到垃圾桶裡,說了一個字,“酸!”
  “不可能,我剛吃了那麼多都不酸,怎麼你吃一個就酸呢?”我不信,又給他拿了一個,他吃完,還是那個評價“酸”。
  看他樣子絲毫不像開玩笑,難不成他作為當地人對當地特產的要求比我這個外地人要高,還有一種可能就是他曾說他家那邊都種葡萄,他大概是因為回家吃太多而吃傷了。
  “明明就很甜……這種要是還不算甜,那就沒有甜的了……”我不再理他,嘀咕著繼續吃,就在我把果肉擠進嘴裡的時候,暮雨忽然伸手扳過我的肩膀。
  “恩?恁麼了?”我吐字不清地問,他直白地看著我,回答到:“我覺得你比葡萄甜……”
  然後,我就被人家這麼句毫無水準的情話給搞得不好意思了,假裝不耐煩地拿手臂擋開他,“什麼跟什麼啊,說話沒頭沒腦的……起開,別擋著我看電視……”
  他自然沒有起開,而是直接扳著我的臉親下來……
  吻,就是那種試一次便會上癮的東西。
  
  睡覺時他仍只是拉了我的手。我半夜醒過來看著他在月光下恬靜絕美的臉,心裡盤算著,美人不應該抱在懷裡麼?於是,我下床關了窗,開了空調,溫度調到20,然後扯開珊瑚絨的被子給他蓋好,隨後自己也鑽到被子裡,大大方方摟上他的腰。
  這才像話,牽個手算什麼啊!
  暮雨被我這一折騰,也就醒過來了,直到我躺好他才問,“安然,你在幹什麼?”聲音帶著些迷糊,仿佛清泉繚繞著薄霧。
  “沒事兒,睡吧你!”只是想要擁抱而已。
  早晨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又滾到了床的邊疆,要不是暮雨攬著我,恐怕我得掉床底下去。這床大了也不好,我滾得太放心了,以至於忘了警惕,我宿舍裡的小床就不會,因為我翻個身都得提防著變自由落體。
  起床時暮雨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對勁兒,要笑不笑的。終於,我在洗漱時明白了其中的緣由,鏡子裡的人青白的皮膚表面佈滿暗紫色的吻痕,胸口、脖子,甚至耳後,比昨天加之於暮雨身上的有過之無不及。
  我正鬱悶著,已經收拾妥當的暮雨靠在浴室門口,淡淡地說道,“昨晚,跟你男朋友還蠻激烈的……”
  於是,我從他的欠扁地姿態得知他根本就是故意的,這根本就是報復。
  我氣得一時接不上話,牙刷都快被我給掰斷了。這個小心眼兒的人!太記仇了吧!不就是調戲了你一下兒麼,至於麼?可是鑒於我之前的所作所為也不是那麼占理,我只好用各種眼神瞪他,結果,他最終在我威力強大的眼神兒下屈服——賠禮道歉?不是,這混蛋只是過來將我按在浴室的牆上裡裡外外舔過一遍,直到我們都呼吸困難,直到倆人的身體狀態都不允許我們走出門去。
  
  後來,我倆達成共識:親,可以,吻痕什麼的,就算了吧,畢竟,這不是冬天,畢竟,我們還是要出去玩兒的。
  當然聰明如我,為已經造成的現狀提供了補救的方法。
  從眼鏡店出來,我和暮雨對視一眼,都滿意地點點頭。我倆配了店裡最大號的太陽鏡,整張臉被遮起來一半兒,就算是我媽恐怕打冷眼兒也認不出我來。暮雨帶上眼鏡顯得更酷,背著包不聲不響地跟電視裡演得那些殺手差不多。這樣我倆就坦然了,你管我身上是吻痕還是人體彩繪,反正你看不清我是誰。
  我們去了當地比較出名的一個大型遊樂場,那裡最有特色的項目就是滑沙,坐在特製的木板上從高高的沙堆沖下來,感覺還挺刺激的,還有其他一些常規的遊樂項目比如高空纜車、叢林火車、碰碰車、旋轉木馬、瘋狂洗衣機什麼的,所有的項目裡,我最鍾情的還是摩天輪。之前跟去吳越北京歡樂穀玩的時候,我就坐在摩天輪上不肯下來,吳越鄙視我說我一個大男人如此少女情懷真是讓人受不了。
  喜歡一個東西往往都是沒什麼原因的。當我和暮雨在摩天輪的最頂端停住的時候,我照例把頭探出窗外,大喊一聲,“啊,祖國,我愛你!”
  暮雨只是扯住了我的衣角,大概是怕我翻下去。於是,我更聲嘶力竭地沖著遠處喊道,“韓暮雨,我愛你……”雖說這戲碼老套,可還是情不自禁地想這麼幹,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才能真正痛快地朝著廣闊天地、芸芸眾生喊出這話,而無憂無懼。
  我沉默下來。
  暮雨從背後抱緊了我,頭搭在我肩膀上,他說,“安然,我愛你。”
  輕聲地,就可以蓋過所有歇斯底里的呼喊。
  任那三個字在心裡層層迴響,我抬頭看看像是近在咫尺的天空,忽然明白,怪不得那麼多人喜歡在這個地方表白,原來,這裡是如此的接近神明。
  我轉過身面對他,特自信地說:“必須的!”
  他點頭,“恩,必須的。”
  
  下午的時候有個鳥類表演,我跟暮雨也轉悠累了,便跑過去看,順便休息。表演中間有這麼一個環節,就是訓練員說他家鸚鵡認識錢的面額大小,觀眾們可以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錢揮手,鸚鵡會揀那些面額大的飛過去,跟人說聲謝謝之後把錢叼走。當然,叼走就不會再還回來了。
  切,這不是變相跟觀眾要錢麼?我異常地鄙視,不過,我看周圍很多人都拿著錢在那裡揮手,於是我也從包裡掏出張百元大鈔舉起來,還扭頭對暮雨說,“唉,我看這麼多人都拿佰元的,不知道那只傻鳥兒最後會選誰?”
  結果,暮雨看著我就說了一個字,“你!”
  我回過頭時,那傻鳥兒已經撲棱著翅膀飛到我面前了,它停在我胳膊上,生硬地說了句謝謝,然後就要叼走我手裡的粉色大鈔。
  那是一百塊啊,被它叼走不是剜我的肉嗎?結果我還沒來得及收回手,暮雨先我一步把那一百塊搶過去,幾乎是同時的,塞到我手裡一條真空裝的牛肉幹。
  那只鸚鵡看目標被偷換了,也有點蒙,估計是之前它沒遭遇過這麼無恥的觀眾,不過最後,大概出於聊勝於無的心態,它還是把牛肉幹叼走了。
  那只傻鳥兒是帶著全場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飛到我手上的,結果這招偷樑換柱也是在全場觀眾的目光下驚悚上演,所以,調戲了鸚鵡後,我們還被大傢伙兒附贈了各種各樣的鄙視。
  為了親錢,我是不在乎的,暮雨就更別說了,人家根本就沒感覺。唯一讓他不爽的是,那只傻鳥兒在我手臂上抓出來兩條紅腫的印子。
  誰讓咱調戲人家呢!這就是報應啊。
  
  



☆、五十五

  反正時間還早,出去了也沒有特別想玩兒的項目,所以散場的時候,我們仍留在了場館休息。隨身帶的水喝完了,暮雨出去買飲料。
  他剛走一會兒,倆小姑娘湊過來,看著像是高校的學生,畫著淡妝,一人背一大旅行包。她們說她倆剛到遊樂場沒多久,很多專案都沒玩兒,拿著手裡的套票裝模作樣地問我某個專案有沒有玩兒過,好不好玩,排隊的人多不多之類的,很明顯的搭訕。這種事兒我之前也沒少幹過,由於長期受吳越猥瑣行徑的耳濡目染,我自認本人搭訕的功夫比她們倆要高明,而且憑著本人玉樹臨風的外形,基本上那是一搭一個準兒。我QQ上的很多好友都是這麼來的,不過,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現在我一鋪心思的喜歡暮雨,別說倆眼線都有點被汗水暈染了的小丫頭了,就是個天仙我也不帶動心的。見識過暮雨那種恰到好處的硬朗沉淨的雋秀,那些柔曼溫軟的巧笑倩兮對我而言實在是沒什麼吸引力。
  不過小姑娘誠心誠意地搭訕,總不好做得太絕。
  我好像認認真真實則胡說八道的給她們簡單介紹了一番,騙得人家小姑娘眨著不知道真假的長睫毛滿眼感激。
  反正無聊,我有一搭沒一搭回答她倆各種幼稚的問題,說著說著就發現倆小丫頭同時齊刷刷地望向我身後,我回頭,暮雨正拎著兩瓶水面無表情地走過來。
  暮雨把水遞給我,對那兩個小女孩熱情的目光回以完完全全地無視。
  不是我自誇,像我這種級別的帥哥並不常見,更別說暮雨這樣的了,所以我很能理解她們撿了大便宜般的兩眼冒光和相顧奸笑。
  那倆人又開始把話題引向暮雨,於是我便沒有辦法心平氣和地跟她們扯淡了。即便暮雨根本一句話都不搭,架不住人家自來熟啊。萍水相逢隨便扯扯沒啥關係,我也不是什麼古板的人,可是覬覦暮雨那就犯了我的大忌了。
  隨便搪塞兩句我們便要起身,誰知道人家拉著我問接下來要去玩什麼項目,我還沒開口,暮雨說道,回酒店。
  
  他顯然是有點不高興,一個人拎著包目不斜視地走也不理我。
  吃醋,絕對的。於是我當著他的面兒把那倆女的寫給我的QQ號撕吧撕吧扔垃圾桶裡,然後把他手裡的包接過來自己背上,然後殷勤地問他是在外面吃還是回酒店吃,想吃海鮮還是吃炒菜,人家就賞我倆字,‘不餓’。
  
  他洗澡的時候我就坐在床上想,怎麼哄哄這人呢?要說也是我的錯,錯就錯在我太帥了,太招人了,人家小女孩硬是貼過來我也沒辦法,不過,這種接近無恥的賴皮理由我是不敢說出來的,所以,想來想去最後決定,誠實地認個錯,然後軟磨硬泡,他總不會為這麼點兒小事兒跟我僵持多久的。
  所以,他洗完澡出來,穿戴整齊地坐在我旁邊,首先開口說安然我想跟你談談的時候,我準備好的詞兒一下子都憋回去了。
  我瞪著眼睛看著他,這人又是拿涼水洗澡,涼氣都能漫到我胳膊上。我有種不祥地預感。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的第一句話,就印證了我的預感。
  他說:“安然,雖然之前咱們說了不能後悔的,但是,如果真的不行,後悔也是可以的。”
  我一聽這話,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一時間思維都給凍住了,呆呆地問道:“你說什麼?”
  “我說,如果後悔了,也是可以的。”那傢伙說得特認真,認真得我想宰了他。
  我蹭得從床上站起來,站到他面前吼道:“韓暮雨你什麼意思,什麼叫可以後悔?你今兒上午才說你愛我的,下午就後悔了是嗎?我不就跟倆女的說了幾句廢話嗎,你至於這樣嗎?是,我是不該跟她們扯淡,可是,我不是都把她們給的聯繫方式給扔了嗎?你要是不樂意我可以改,用得著說什麼後不後悔嗎?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等我吼完了,拉著我的胳膊讓我坐下。我正生氣呢,使勁兒甩開,他的手打在床頭櫃上,煙灰缸被掃下桌面,匡的一聲,他微微皺了下眉。
  “安然,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不是後悔……”他低下眼睛,不再看我。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氣呼呼地問:“那你說這個幹什麼?”
  過了好半天,暮雨才回答,說出來的話更是沒法兒聽。
  他說:“安然……也許你還是比較喜歡女的……可能跟他們在一塊兒你更開心……就算你現在喜歡我,大概也只是一時的迷糊……如果你覺得你還是喜歡女的,那你想後悔也是可以的……”
  我被他這幾句堵得心口發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或許我有各種不著調,但是對暮雨,我絕對是認真的,我知道我是愛他而不是一時衝動,我甚至覺得這跟男的女的關係不大,我就是愛他而已。本來還以為就是簡單的吃醋,原來人家根本就是在質疑我的感情,還有我的智商。
  “韓暮雨,你……你行……”我也來氣了,故意說,“那要是我後悔了,你怎麼辦……”
  他霍然地抬頭看向我,一抹苦澀的神彩刀刃般尖銳地劃過我的心臟。
  “……不怎麼辦”,他說。
  “你……你的意思是,咱還能跟哥們兒似的交往是嗎?沒事喝喝酒打打牌?”我們的感情可以這麼輕描淡寫地被蓋過去是嗎?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會換一個地方打工,以後都不再看見你……”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點兒表情都沒有,又是那種我曾經見識過的置身事外的冷漠。
  “……”
  
  我已經被他氣得開始翻白眼了,就地轉悠了幾圈,卻在看清他死命地攥著床單的手時停了下來。右手,剛剛被我甩在床頭櫃上的那只手,整個手背都是血,紅呼呼地滲進手指縫裡,手下的純白床單都染了一片,那人居然無知無覺。
  我被那鮮紅的顏色刺激地什麼都顧不上了,一把拉起他的胳膊,把他推到浴室裡。
  我拿涼水把他手上的血沖乾淨了才看清,一條至少兩釐米長的傷口橫在他手背上,不時的有血滲出來,隨著水流淌過白瓷盆,留下絲絲的淺紅色。他由著我忙活既不說話,也不反抗。
  “你傻了是嗎?傷成這樣不吭聲?”我現在已經沒有心思生氣,我的心只剩下一個感覺,那就是疼。
  不是要對他好的嗎?不是口口聲聲地愛他嗎?怎麼還是這樣一生氣就口不擇言?說話跟刀子似的,砍下去了,砍疼了,砍傷了,才能證明他愛你在乎你?
  
  “暮雨,”我摟住他,“暮雨,我錯了,以後再也不隨便搭訕了。但是,你相信我,我知道什麼是愛,我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你可以罵我,打我也行,不理我也行,怎麼都行,就是別懷疑我,我是認真地,我受不了……咱們說了不能後悔就是不能後悔,我不管你喜歡男的女的,以後你只能喜歡我一個人。我死命地把你拖進來,就不許你再退出去,我也不退,我們誰都不能退……”
  絮絮叨叨地說著蠻不講理的話,感覺暮雨僵硬的身體慢慢緩下來,他的手也輕輕擁上我背後……這是消氣了?於是我更加放肆地在他身上膩估,“你太狠了,暮雨,你怎麼能說出以後都不再見我那樣的話,你還不如掐死我呢?掐吧掐吧掐死我吧!”
  死皮賴臉這一招,我對暮雨已經發揮到極致。
  暮雨摟緊我,在我頸邊落下一個軟嫩的吻,制止了我這種幼稚地蹬鼻子上臉行為,然後他低聲問道:“那如果我後悔了,你怎麼辦?”
  眼珠子轉悠兩圈,我陰森森地笑起來,靠近他耳朵小聲回答:“先奸後殺。”
  
作者有話要說:網路不給力啊,文章傳不上。



☆、五十六

  
  暮雨提著我的襯衫領子把我從他身上拎開,要笑不笑地感歎,“安然,你真是……”
  “我什麼?我說到做到,反正我也不是什麼好人……”
  我把他的受傷的手托到眼前。傷口很長但是不深,掉了一層皮,周圍眼看著青腫起來,估計是磕到了煙灰缸邊緣。
  “疼吧?”硬生生地磕出血來哪有不疼的。
  “恩,疼,”他倒是誠實,說完又加了一句,“特別疼。”
  我非常之不好意思,畢竟我是肇事者,不過,我還是嘀咕了幾句,“以前你被打得渾身是傷都說沒事兒,我這不小心磕了你一下兒,你看你……”
  暮雨瞅著自己手背上的傷口說到:“因為是你,我一點兒防備都沒有,沒想到你會用那麼大勁兒,所以,就特別疼。”
  這話說得我心裡很不是滋味。有時候你能傷害一個人其實是因為他看重你,相信你,說到底,我們能傷害的也只有那些真正放我們在心裡的人。因為不設防,所以傷得重。
  “暮雨,”我把頭抵在他胸口,“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會傷著你……”
  他拍拍我的頭,“我知道,沒怪你……”
  這個人太寬容了,我覺得有必要給他上上課。
  “暮雨,我告訴你,你這樣可不行。就說剛才吧,我說我後悔你居然連點兒反擊都沒有,多憋屈啊!別人要是傷害你你就得找回來,以牙還牙,不能讓人欺負知道嗎?”
  “恩,知道……””暮雨點頭,忽然看著我說,“旁的人欺負我一般也討不到太多便宜,倒是你……”
  我大義凜然,“你也不能太慣著我,我這人挺爛的,所以該清理門戶的時候你也不能手軟。我們的原則是,再喜歡一個人也不能由著他傷害自己。”
  暮雨想了想,問道:“那你欺負我,我怎麼辦呢?難不成……先奸後殺?”
  “……”我被噎了一下兒,一時無語,臉上暗暗地熱起來。暮雨笑吟吟地看著我。
  跟著我真是學不出什麼好來。
  我瞪了他一眼,轉身要走,卻被他從背後抱住,他的頭發落到我脖子裡,癢癢的,他的聲音落進我耳朵裡,麻麻的,他問我:“是不是啊安然?”聲音誘惑得近乎挑逗。
  我掙了兩下,礙於他手上的傷也沒敢用力氣,最後罵道:“是個屁啊!就你傷成這樣還能怎麼地?”
  暮雨在我耳邊笑了一聲,很輕,我一愣,就聽人家自信滿滿地說:“是你的話,我一隻手臂就足夠了。”
  我習慣性翻白眼,結果換來他細細密密地親吻。
  最後還是我趁著頭腦清醒克制得把他拖到酒店附近的診所給包紮了一下兒。
  
  吃過晚飯回來時,那件血淋淋的床單已經按要求被換走了,不然一個血手印扒在床邊,還真是挺瘮人的。
  我打開電視看新聞聯播,聽著聽著忽然發覺有什麼不對,仔細一想,剛才播音員好像說今天是20XX年6月11日,這不是暮雨生日嗎?
  “喂!”我叫他,暮雨右手裹著紗布,正很有些費勁兒地在那裡按手機。
  “恩?”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什麼?”
  “今兒是你生日啊?”
  他一臉茫然,“是嗎?”
  “6月11號啊?”
  “哦,是吧!我都忘了。”然後,他又低下頭去看手機,好像完全不在意這件事。
  “喂?”我好氣又好笑,“你不打算慶祝一下兒嗎?”
  他乾脆地回答,“不用了,以往也都不過的。”
  
  我倒是可以理解,他們整年整月在外面打工,累得要死要活地哪有心思記著生日這碼事。不過,我摸摸自己脖子上的玉豆角,現在不一樣了啊,怎麼說我也是他男朋友,我不能讓他生日過的這麼隨便。
  於是,我湊過去問他,“想要什麼禮物,哥送你!”
  他看著我一副跳樓價大放血地決絕,彎起嘴角,搖搖頭。
  我是真誠的,於是,我又問,“說吧,想要什麼,只要哥給得起!”
  他仍是搖頭,“你陪我就成了,不想要什麼!”
  我有我的堅持,我一定要讓暮雨感受到有一個男朋友在身邊的溫暖,不要都不行。
  “這算什麼要求,我陪你沒問題,我就是一附贈的,其他的呢?現在七點,大商場都還在營業,蛋糕店應該也開門,不過現做蛋糕不知道還不來得及,快點說……越拖越來不及!”我邊催促他,便換鞋換衣服,收拾錢包,做出門的準備。
  我都整理妥當,就等暮雨一句話了。
  “暮雨,想好了沒?”我問,那個人正靠在床頭看著我出神。
  聽到我的問話,他點點頭,又確定了一遍:“要什麼都行?”
  “也得你哥給得起才行!”
  他朝我勾勾手指,眼神是忽忽閃閃地神秘,我走到床邊,彎下腰雙手撐在床上,“說吧!”
  結果他突然地一扯我的胳膊,我重心不穩地撲倒在床上,還沒掙扎起來,暮雨就翻身壓在了我背上,他抓住我兩隻手臂,分別按在身側,我除了腿還能無效地亂蹬幾下,身體的其他部分都動不了。
  “靠,混蛋,偷襲我,你放開,咱們重來!”我臉朝下,喊得有氣無力。
  暮雨才不聽我那套,他說:“安然,你答應了說我想要什麼你都給的……”
  “……”我噤聲。暮雨你不會真的想讓我陪你玩SM吧?
  結果事實證明我小人之心了,他的要求特簡單,他說:“安然,能不能把白天在摩天輪上的話再說一遍……”
  “行!”我答應地特痛快,“你先放開我。”
  他聽話地從我身上起來,還幫我把衣服理平整了。
  我運了一下兒氣,對著他期待的目光充滿感情色彩地朗誦到:“啊,祖國,我愛你……行了嗎?”
  他一呆,我立馬爆笑出聲,前仰後合地差點樂死過去。這傢伙單純無辜的摸樣太勾人了,我湊過去親他,卻被他扯開來,他說:“安然,還有一句呢?”
  “沒了吧……”我作望天思考狀,“還有嗎?不記得啦!”面對我假裝失憶的無賴行徑,暮雨也不氣,他手指摸上我的脖子,紗布裡的藥水味兒鑽進我鼻子裡。他不經意地說,“安然,我記得你說,如果你欺負我我可以先怎麼怎麼再怎麼怎麼的……”
  一道閃電過後,腦袋裡驚現血淋淋的四個大字。
  
  “啊,暮雨,我想起來了!”我趕緊笑嘻嘻地表示。
  誰知暮雨側側身子靠著床頭倚好,淡淡地說:“我不想聽了。”
  我絕對是那種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人,上床湊到暮雨近前,我特無恥地要求,“不行,我就要說……”
  暮雨雙手往耳朵上一堵,“真的不想聽了……”
  “靠,不聽也得聽。”我往起扯他的手,還有顧著他右手的傷,折騰半天才把他倆手從耳朵上拿開,誰知我剛要開口,人家直接捂住我的嘴,同時輕巧地翻個身把我壓在身體下面。
  暮雨好笑地看著我,問道:“你就這麼怕我把你先奸後殺啊?”
  他眼睛裡帶著星星點點的光亮,睫毛輕輕地眨動,無邊水色就在我眼前悠然漫開,我覺得窒息般眩暈,下意識地搖搖頭。
  他把手拿開,看著我像是詢問。
  我說,“我是怕你不把我先奸直接把我給殺了,那我不虧死!”
  他愣了半秒‘撲哧’笑出來,笑得一發不可收拾。我給他說了那麼多笑話都沒見他這麼笑過,眼睛彎彎的,牙齒都露出來了,很白。
  “樂個屁啊!”我罵他卻忍不住跟著他笑,在笑聲稍住時,拉低他的頭,恣意地吻他;在親吻的間隙,一遍又一遍地說,暮雨,我愛你。
  



☆、五十七

  要不是我多嘴說什麼不到長城非好漢,我們也不會大熱天兒的跑去爬角山長城。
  要不是我平時鍛煉太少沒爬多久就頭暈目眩,我們也不會接二連三地休息。
  要不是我挑三揀四非要找個有陰涼的地方,我們就不會下了城牆去走上山的小路。
  那條小路就在角山長城的城牆外側不遠處,也是修過的,很平緩,還有大片的樹蔭。
  當我看到挺大一塊平整的陰涼地兒便趕緊奔過去,卻忽略了那邊兒本就有的納涼的兩個人;當我吃驚地發現那兩個人就是我們看鳥類表演遇到的小姑娘,她們已經驚喜又熱情洋溢地過來打招呼了。我謹慎地看了暮雨一眼,他倒沒有特別冷淡,甚至沖著那倆人點了下頭。
  結果這個動作算是給了人家聊天得契機了,嘰嘰喳喳地跟我們抱怨起來,說這段長城太陡了太危險了還是小路好走怎麼怎麼,說實話我深有同感。這條長城趴在角山山脊上,真是得用爬的,手腳並用地爬。一級臺階半米多高,卻窄得只能放半隻腳,爬幾步回頭望,直上直下地陡,有幾段連邊牆和繩索都沒有。暮雨背著所有的東西還得拖著我,問他累不累他說還好,只是架不住天氣太熱,仍有大顆的汗珠順著他臉頰淌下來,流過脖子,沒入T恤裡,背上也濕了一片。
  小姑娘借給我們幾張報紙,暮雨鋪在空地的另一頭,我一屁股坐下去就不想起來了。
  暮雨在我身邊坐好,我揀了個最舒適的姿勢背倚著他喝水。
  雖然答應了暮雨以後再也不隨便搭訕,可是,總不可能坐在一堆兒一句話都不說,很明顯那倆孩子對於能再次遇到我們倆感到無比欣喜和激動,而且我屁股下面的報紙還是人好心提供的呢,所以,我還是儘量禮貌地應著小丫頭們的話,也不過是有沒有去過哪哪個景點、遠不遠、門票貴不貴之類的話題,再多了也就是問問我們從哪裡來的,我跟暮雨是不是同學什麼的。
  我知道自己的年紀看上去比實際要小一點兒,雖然上班已經快三年,還是經常被人誤認為學生。我也不在意,指指暮雨說道:“我是他哥!”
  其中一個長頭髮的女孩馬上表示不信,說:“他看上去比你還要成熟點兒。”
  我拿肩膀推推暮雨,“她們說你顯得比我老!”
  暮雨捏著空水瓶,頭都沒抬地恩了一聲,便無下文。
  “小孩兒就是不愛說話……”我說著把手裡還剩半瓶多的礦泉水塞給他,“早知道這麼費體力,進門兒之前就多買兩瓶水備著了……”
  另外那個短頭髮的小姑娘看了看手裡的門票,說再往上走不遠地地方有個廟,那裡肯定有賣水的。
  我聽說還得向上走,立馬苦了臉。這才叫花錢找罪受呢!又熱又累,我眼下是如此的想念酒店的冷氣和無邊的大床。
  一陣風過,好像有什麼掉到脖子裡,有點癢,我伸手抓了抓。
  小姑娘們跟我顯擺她們買的貝殼手鐲以及討價還價的經歷,我有一搭無一搭的應著,背上的痛癢卻讓我的手指停不下來。
  “怎麼啦安然?”暮雨看我抓得費勁,問道。
  “癢,背上好像什麼東西在爬?”
  暮雨先是翻開我的衣領,後來乾脆掀起我襯衫的後擺,就聽他說,“快把上衣脫了,怕是有蟲子鑽到你衣服裡了……”
  脫衣服啊?我一個大男人倒是不在意什麼,可畢竟身邊還有倆小姑娘呢,這不大好吧!我還在猶豫呢,就聽短髮女孩說道:“啊,有蟲子啊,趕快把衣服脫了抖抖,林子裡的蟲子都厲害,我這裡有藥水……”說著居然真的從包裡掏出一小瓶淡綠色蚊不叮。
  我發現小丫頭們不僅一點兒回避的意思都沒有,反而一臉地興致勃勃。好吧,其實我也不是什麼講究的人,平時跟那些同事一塊兒值班還不是光著膀子在樓道裡晃悠來晃悠去,即便是趕上有女同事也不那麼避諱。眼下,主要還是礙於暮雨在,我就覺得我現在是他男朋友了,有外人特別還是女人在的時候,脫衣服這種事兒還是得注意點兒。換位思考一下兒,如果是暮雨當著別的女人脫衣服我肯定是不舒服的。
  暮雨似乎並沒想這麼多,他大概更著急把我衣服裡的蟲子給揪出來,以至於在我還愣神兒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動手給我解扣子了。
  看著他從上至下打開我的衣襟,動作因為右手的紗布而顯得不太靈巧,指尖偶而蹭過皮膚,清涼的點觸簡直可以蓋過背後那些連成片的痛癢。我的臉突然就燙起來,我想起昨天晚上他雙手壓制著我的胳膊,用牙齒一個一個地銜開我襯衫的扣子,沉重的呼吸落在皮肉上,激起一層又一層的戰慄……還有那些親吻、那些觸摸、那些銷魂般的迷亂……
  雖然是背對著那倆女孩,我還是窘迫起來,不由自主地握住了他的手。暮雨愣了一下兒,小聲兒問:“怎麼啦?”我的頭低得不能再低,卻不知道怎麼回答。
  “安然?”他拿食指托起我的下巴。
  我瞪了他一眼,有點惱羞成怒地打開他的爪子,開始自己動手解扣子。
  這是集合了喜怒哀樂的一種情緒,通常我們叫它做不好意思。
  然而我的不好意思在他忽然湊過來在我唇上啄了一下兒又迅速退回去後,先是變成茫然轉而終於震驚。
  我警惕地往四周觀望了一下兒,視線可及的範圍內沒有別的行人,而身後的兩米外倆小姑娘受我前車之鑒的影響,正在熱火朝天地拍打身上的衣服和背包,估計沒發現我們這邊小小地異動。
  我先是眯起眼睛表示我怒了,然後沖暮雨揮了下拳頭,以示威脅和警告。
  暮雨只是淡定地幫我解開最後一個紐扣,理直氣壯地說:“我忍不住……”
  我無語,臉卻更燒。
  



☆、五十八

  暮雨跟小姑娘借來蚊不叮塗在我背上,短髮美女看他右手有紗布想幫忙,被他乾脆地回絕掉。
  我自己看不見,據暮雨說我的背從肩膀到肋下一串估計有十多個紅包,像是劃了一條對角線。藥水塗上去感覺清涼涼的,那些痛癢緩和了很多,只不過,本來很正經的塗藥動作,在他剛剛做了那麼大膽的事情、說了那麼直白露骨的話之後,手掌那些或輕或重地揉搓顯得特別情色,而且,我只有一條對角線需要塗好啊,那只手把我整個背都摸了一遍了,不知道是塗藥還是搓澡。我偷眼看他,果然,那傢伙一如既往地表情嚴肅,我大腦裡冒出一個特應景的成語,道貌岸然。
  就在我腹誹他的時候,暮雨忽然嘀咕了一句,“真不該出來爬長城!”
  我由衷地同意,“就是!熱死、累死、還被蟲咬……”
  他別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居然搖搖頭,同時手指不安分地沿著脊柱一路滑到我牛仔褲的腰際。酥麻的感覺沖進大腦,我受不了地跳到一邊,這傢伙要挑逗也不看看時間、地點、人物、環境,太明目張膽了也。
  暮雨也沒在意我的反應,轉身把我的襯衫拿到一旁撐開了一通抖,抖完了之後還仔仔細細、翻來覆去地檢查一番。
  我把藥水還給短髮女孩,她指著暮雨問我,“哎,他真是你弟啊?”
  “真的啊!”比我小還不是我弟麼?
  “你們兄弟感情真好!”
  “那是!”我得意地揚起眉毛。
  結果那丫頭扭捏一下,更小聲兒地問道:“那他有女朋友嗎?”
  ……我就知道……狼子野心……不過,小妹妹你不能覬覦哥哥我的心肝寶貝啊!
  我笑得坦誠又詭異,“美女,你覺得以他的外型條件,怎麼可能沒女朋友呢?”
  小丫頭眨巴眨巴大眼睛,感覺到我話裡肯定的意思,明顯地有些失望,卻還是不甘心地問道:“那他怎麼沒跟他女朋友一起出來旅遊?”
  眼神兒不好了吧,有我這麼個帥哥陪著,還要什麼女朋友啊?
  我用本該如此的口氣說道:“有女朋友也不能去哪都帶著啊,而且他也煩那種特粘人的!”
  小姑娘扁扁嘴巴,一臉喪氣,不過最後仍然沖我笑了一下兒,自我開解道:“也是哦,帥哥拿來看看就該滿足啦,這麼帥的真找來當男朋友怕是走哪都得擔心吧?”
  我非常贊同地點頭,就你們這麼虎狼環伺的,可不是走哪都不放心麼!
  忽然間我非常慶倖起來,幸好暮雨家沒錢,日子夠苦,逼得他不得不高中畢業就東奔西走的打工維生,沒什麼機會接觸女孩子,這要是真的去讀大學,學校裡那麼多花癡,早就沒我什麼事兒了吧!
  我回頭看去,那一邊,暮雨的檢視終於告一段落,他在確定襯衫上面沒有肉眼可見的活著的東西之後,才拿來讓我穿上。我看著他專注地幫我系扣子,不自覺得眉開眼笑。他不明所以,卻在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一瞬間幸福太過,心裡起了些患得患失的慌張,如果不是眼下條件不允許,我真想撲過去擁抱他,親吻他,聽他說愛我,一遍再一遍地確認他是我的,直到老去。
  
  我們趕到傳說中的那座廟時,已經中午。
  那只是一座挺小的廟,我連名字都沒找見。門口正中擺著巨大的香爐,裡面歪七倒八的全是遊客們上的香,空氣中全是那種熏香被火烤出來的香甜味道。門口兩側是賣香燭的,一有人過來,小販們便高聲攬客,很是熱鬧。那倆小姑娘也不管裡面供的是那尊佛爺,先是一人買了一把香。我不信這個,我覺得花錢買香燒掉基本上就跟把錢直接燒掉沒有區別。我問暮雨,要拜拜嗎?暮雨也搖頭。
  那個時候,我們都不信神佛,不知敬畏,我們游走於紛繁迷惑的塵世,看不見冥冥中編織際遇的手。
  買好了水,我想反正已經到了廟門口了,就拉著暮雨隨著人流擠了進去。
  進去之後發現,這座廟比我想像的要大一點兒,確切的說,格局有點像北京的四合院。坐北朝南的是主殿,裡面供得像是一尊菩薩坐蓮台的金身塑像,因為房子小,所以,佛像顯得很高大,低眉頷首,沉靜的慈祥。很多人在佛像前跪倒磕頭,而我更感興趣地倒是院子一角兒的一棵古樹。這棵樹沒有像其他景點那些古樹樣的被保護起來,掛上牌子,寫著什麼樹,多少年了,國家幾級保護植物。它就站在那裡,煢煢孑立,漆黑的樹幹,茂盛的枝葉。我知道它一定是棵古樹,因為它太粗了,直徑估計得在一米五左右。有風吹過時枝搖葉動,整棵樹懶洋洋晃著,好像有生命一般。
  樹下有台石桌子,暮雨掃了一眼便走過去,我看著他從桌子上拿起一根扁平木頭片對我說:“安然,你看這是什麼?”
  我接過來,木片是竹子材質的,一頭寬一頭窄,寬的那頭豎著並排寫了兩句話:峰回徒勞青鳥飛,雲深不見山與路……黑色楷體字,我正研究著,一個穿著棕黃色僧衣的年輕人從旁邊小門兒裡探出頭來,隔著碩大的黑框眼鏡看看我手裡的竹板說,“二位,那是我們剛剛做活動丟的簽……”
  “哦……”人家的東西就還給人家唄,遞給他我們就打算撤了,結果那個僧衣青年攔住我倆說道,“既然你們撿了這支簽,不如我就給你批一下兒……”
  “要錢麼?”我第一反應就是問這個。這種旅遊的地方,這種萍水相逢,這麼個不靠譜兒的小青年,怎麼看都像是預謀好的,本人早就不是那個相信天上會掉餡餅的年紀了。
  小青年一笑,“免費的。”
  說著,他掃了那根竹簽一眼,不是我誇張,真的就掃了一眼,然後便開始侃侃道:“施主你是求家宅、求平安、求前程還是求姻緣啊?”我跟暮雨對視一眼,剛要開口說求姻緣,那人沒等我說話呢,直接撇嘴皺眉地說:“求家宅則多事,求平安則多險,求前程則多舛,求姻緣則多磨難……”
  “啊”我小小吃驚了一下兒,心想我有這麼倒楣麼?那人看我有點觸動,趕緊給我解釋:“你看這‘風折梧桐棲無處,雨打白帆路難行’,顯然是諸事不順啊……”
  切,果然是陷阱!當我是文盲是嗎?我又不是不認得竹簽上面的字,還給我瞎掰,簡直侮辱我智商。暮雨拉著我轉身就走,不過,我給他使了個眼色,又把他拽了回來。
  反正不急,我玩兒心大起,假裝很憂慮地問道:“那怎麼辦啊?”
  僧衣青年看我動心了,兩眼冒出奸詐的光芒,他馬上提供了解決方案:“二位,正好今天有高僧到我寺講經,下午就離開了,你們能趕上也是難得的緣分,不如讓高僧給破解一下兒……只是,”他推推架在鼻樑上的板材眼鏡,“要添點兒香火錢……”
  “多少啊?”我問。
  “那就看施主的誠意啦……不過最少是九百九十九……”
  我靠!這是寺廟啊?這不是黑店嗎?
  一直冷眼旁觀的暮雨問了一句,“沒帶那麼多錢怎麼辦……”
  於是,我們得到了一個更讓人無語的回答,“沒關係,我們這裡可以刷卡,只要是銀聯的卡都可以……”
  唉,佛門清淨地啊?
  我懶得跟他裝了,直接把他手裡竹簽拿過來指給他看,“哥們你眼睛瘸啦?欺負我不識字是嗎?這騙人技術也太不專業了吧?”
  他愣了一下兒,眼睛幾乎貼上竹簽兒地看完那兩句話,之後一抹下巴,自言自語道:“怎麼是這根兒?我明明記得是風折梧桐那支?”說完又從寬大的僧袍裡摸出幾支同樣的竹簽,挨個地貼著眼鏡看了一遍,才抽出一支來歎道,“在這兒呢!放錯了……”
  我好氣又好笑,“哎,你們騙人就不能做得有技術含量一點兒嗎?道具都能搞錯?”然而面對我的奚落那青年居然面不改色地回答道:“真是不好意思,看來這支才是真正跟你有緣的……有些事情即便是人力刻意安排,也敵不過機緣……”
  “行啦哥們兒,我還有事兒,你留著機緣給別人說吧……”我才不聽他胡扯一些似是而非的話,拉著暮雨就往門口走。
  誰知道那小青年居然追上來,“嘿,帥哥等會兒,你撿到這簽兒也不怎麼好的,大意就是前途一片渺茫,我勸你還是破解一下兒,這個沒那麼貴,六百六十六就行……”
  我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勸道:“孩子,去換副度數大點兒的眼鏡吧!”然後頭也不回的走掉。
  出門了身後還有他恨恨的抱怨,“都像你們這樣的遊客,別說換眼鏡了,我連飯都吃不上……”
  之後很長時間我都為自己的明智沾沾自喜,之後更長的時間,我都在後悔,或許我真的該花點錢破解一下。只是那個時候的我那麼開心那麼囂張,根本想不到某些‘雲深不見山與路’的日子,我滿心滿眼都只有那個跟我並肩走在一起的安靜男子,看著他我就很滿足很滿足,就像再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事物。
  



☆、五十九

  後來我們在門外賣紀念品的小店找到那倆美女跟他們告別,我實在是懶得再往上爬了,直接坐纜車下了角山。
  
  回到酒店天還早呢。我光著膀子穿著肥大的短褲從浴室洗澡出來時,手機正響得歡暢,暮雨遞給我說,“李會計的電話。”
  螢幕上蹦躂著李琳倆字。“小李?”這女人找我幹嘛?
  我接了電話,就聽那邊很不客氣的質問,“安然,你玩兒夠了沒?還以為你掉海裡喂鯊魚了!一個小破地兒你還要玩多久啊?趕緊回來!”
  嘿,這休個假還有莫名其妙催命的,我才不著急,懶洋洋地往暮雨身上一靠,語氣猥瑣起來,“我說小李,我這才離開幾天你就想我了?”
  “是啊,我想你想瘋了,你趕緊死回來吧,你不回來我怎麼去韓國玩兒啊?”
  “你玩兒你的啊?不是有人倒班兒嗎?”我把自己的濕漉漉的頭髮故意貼著暮雨的脖子上蹭蹭,暮雨不滿地捏捏我的臉。
  “病了一個,倒不開了!我沒法歇班兒!”小李唉聲歎氣地。
  “少來,沒有倒不開這一說。難不成現在你嘎嘣死翹了,咱們銀行就得關門歇業?怎麼可能呢,地球少了誰都轉……”我才不理她,我這白天遊山玩水,晚上風流快活的日子,過一百年都不夠,更何況我請了十天的假這才一個禮拜,想拉我回去,不可能的。
  小李被我氣得不行,掛電話的時候還祝我被浪頭拍死。
  
  手機一扔,我翻身坐在暮雨腿上,“唉,今兒那個短頭髮的小女孩看上你了,還問你有木有女朋友……”
  暮雨手臂攬過我的腰,恩了一聲,然後抱緊了我。
  這個擁抱有點不一樣,只是擁抱,並無其他的動作,沒有索取的熱切和點火地撩撥,很單純很寧靜,胸口貼在一起,在冷氣充足的屋子裡,彼此交換著體溫和心跳。
  其實,不一定非得用熾熱的燃料裡把倆人都燒著了,燒化了,鑄在一起了才行,這樣也很好,安安靜靜地抱著,沉沒所有繁雜無章的心思,棲息在對方的懷裡,專注而安穩。海潮聲起起落落,變成巨大恒久的背景音樂,淺淺的呼吸繞在耳朵邊,縹緲如歌。
  
  很久,暮雨悶聲說道,“金老闆也給我打電話了,叫我早點回工地去……”
  我心裡是明白的,這樣的旅行,對暮雨而言算是奢侈了。
  我沒關係,反正家裡不等著我的錢用,我多掙點少掙點都沒什麼,暮雨那個家都要靠著他掙錢來養,所以,讓他長時間歇班怕是歇不起的。
  只是,他每個月寄回家的錢都應該足夠家裡開支了,偶爾一次少寄點兒也不會怎麼樣吧!
  “暮雨,再陪我玩兒幾天吧,反正你現在工資也可以,這個月就算少掙點兒也足夠你寄回家裡了。”
  暮雨搖搖頭,“金老闆說他有事要出差,叫我回去幫他盯著點兒……”他放鬆手臂,讓我面對著他,繼續說到,“我本來掙得就不多,家裡還要用,再扣掉一些,不知等到什麼時候才能攢夠錢娶你。”
  看著他正正經經地樣子,本來不大樂意的我心裡泛起一陣甜蜜。
  臉上微微發熱,我虛張聲勢地瞪起眼睛,手指輕輕戳著他的胸口說道:“孩子怎麼沒記性呢,早就跟你說了,要娶也是哥娶你……記住沒?”
  暮雨本來柔和的表情忽然怔住,他一手抓住我的腕子,一手輕輕蓋上我的眼睛,呼吸羽毛般掃過我的皮膚,他低低的聲音說,安然,別這麼看著我!我會忍不住……
  我笑著掙開他的手,嘴唇貼上他的,舌尖在他唇齒間輕淺地流連,在他想要回應時便小小地退開,三分埋怨七分寵愛地說:“誰要你忍著啦?在床上還忍著,有毛病啊你?是不是?”本來沒指望他會回答是或者不是,我只是習慣碎碎念地數落他,我喜歡他無奈又溫潤的眼神。
  他果然沒有應我,只是稍稍仰著頭追逐我在他嘴角一次次親過又逃開的唇。
  幾次挑逗過後,暮雨有點耐不住了,他拿手固定我的脖子和後腦,不許我躲開,緊跟著便是炙熱的深吻,舌尖帶著電流擊碎我僅剩的神智,我覺得自己整副身心都在他清冽微苦的氣息裡沉浮,不斷給予,不斷索取,銷魂蝕骨,無處可逃。
  情,絲絲滲透,讓鋼筋鐵骨都柔軟下來,欲,洶洶襲來,讓寒冰凍雪都燃燒不熄。
  情欲,便是這樣的甜蜜熾烈。想要更深刻的感受對方,透過皮膚血肉骨骼,觸及到彼此的心與靈。愛,是對自我的束縛,而我願意從此放棄自由,只追隨你的身影;親吻撫摸,都只是膜拜的一種形式,而這種膜拜無關信仰,只因為你是你,你是我心中最愛。
  身體燥熱得仿佛要冒出煙來,欲望的火在身體各處流竄,我在暮雨肩頭迷亂失措的撕咬,而這個人居然在此刻猝然停下一切動作。
  我莫名地惱火,隔著薄薄的衣服,將自己身體愈發堅硬的部分在他的腿上小幅度的磨蹭,同時加重了牙齒的力度。
  誰知那混蛋居然深呼吸兩下,一把推開我,翻身就要下床,我當機立斷抓住他胳膊猛力把他扯回來,跪坐在他身上,怒氣衝衝地質問:“你幹什麼你……”
  罵到一半兒我就住口了,因為姿勢的原因我明顯地感覺到一個炙熱而堅硬的觸感抵在我的大腿內側,我僵了一下,隨即明白,這人剛才是又想去求助冷水澡了。
  除了第一天,之前雖然也是夜夜纏綿不過都算適可而止,不至於到某種難以消解的地步,也許是有了要結束旅行的打算,也許心裡都不大捨得這種朝夕相守的日子,我們都有點放縱自己的意思,想要趁著還有時間親熱夠本兒,因為回去了,便不再有這麼方便的條件。結果折騰來折騰去,自己沒法控制了……
  暮雨低著頭,我也有點無言。靜默了一會兒,就聽他很輕地歎了口氣,手臂攬過我的腰背,頭靠在我鎖骨的位置,喃喃地說:“安然,我忍不住……”
  幾個字,帶著歉意、無奈還有誅人心神的濃情款款,將我的猶豫從腦袋裡撞飛了出去。
  
  我親親他的額頭,像是對待一個乖巧的孩子,就連腦子裡也是那種他想要什麼就給他什麼的溺愛想法。
  “不是說了嗎?不需要忍,有我在,為什麼還要忍啊?是不是?”我在他耳邊低語的同時,手指隔著衣料摸索著握住了屬於暮雨身體的那部分,暮雨吃驚地按住我的手,極致漂亮的眼睛裡一片慌亂和不可思議。
  我儘量輕柔的動作,暮雨卻有些僵硬,他大概也拿不准到底是由著我還阻止我,按在我手上的手只是隨著我的動作上下滑動。我不住地吻他,在他耳邊信誓旦旦地說:“暮雨,相信我,我絕對比冷水澡好使。”
  說實話,我也不是那麼沉著的,我也緊張,可是,總得有所突破才行。
  暮雨信了我,慢慢把手拿開,漸漸地放鬆身體,分出心思來回應我的親吻。我察覺到他的配合,乾脆直接把他撲倒在床上,七手八腳地扯掉他的短褲。
  這是確定戀愛關係以來,我頭一次看見暮雨這樣光裸的模樣,堪稱完美的身體,比例勻稱,修長結實,我一直覺得暮雨的好看就在於此,美麗得近乎精確,多一分則嫌肥少一分則嫌瘦,無法增減偏移得恰到好處。我暗暗咽下口水,眼睜睜地看著他發了會兒呆。暮雨皺著眉頭拉過我的肩膀,扳著我的臉親吻,我看到他眼裡的閃爍於是我知道他是在不好意思。
  我不明白,同為男人,公共浴室裡我看多了類似的身體,一點兒也不覺得看好,更別說有任何欲望。或者,只有他,只能是他,才會展現如此的誘惑,讓人神魂顛倒。
  我在他光滑的胸膛細細地舔過,手指一路從胸口爬過腰腹,所過之處的皮膚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柔韌細膩,最後手指觸到那個挺立的器官,小心翼翼地握緊。
  感覺到掌心的沉重炙熱,還有某種隱隱的脈動,我的心突然跳成一團。暮雨悶哼一聲,身體再次繃緊,他看向我,眼神迷茫無措。
  “暮雨,暮雨……”我在耳邊輕喚他的名字,“別這麼緊張!”
  我猜我比他更緊張,手掌幾乎握不住。顫巍巍地滑動換來暮雨更粗重的喘息,扣在我肩膀的手不知不覺使上力氣,捏得我骨頭都有些疼。
  這樣的事,我自己也做,所以,即便緊張,也知道該如何用手指的動作取悅這個心愛的人。我根據他的反應拿捏著合適的力度和幅度,想給他最舒適激越的感受,然而,我卻在聽著那個人亂成一團的喘息時,絕望地發現自己也被推到爆發的邊緣,下身痛癢得只能在他腿邊胡亂地蹭。
  



☆、六十

作者有話要說:七夕快樂,各位!!

  “安然……”暮雨忽然扯開我的手,在我晃神兒的瞬間翻身將我壓住。古井般幽深凝定的眼睛懸在頭頂上,像是可以將我靈魂吸引了去。
  “你怎麼……呃……”我傻傻地問話進行到一半便被截住,因為暮雨的手一把將我的短褲拉到了膝蓋,冷氣襲來的同時,我腿間勃發的欲望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落入一隻微涼的手掌。我睜大眼睛,大腦一片空白,慌亂讓我口不擇言,“你……你他媽的……你……”我憤憤地甚至不知道該罵什麼,只能死死按住他的手臂。暮雨把翻滾時散落在我額前的亂髮撩起,手指描畫過我的眉目,柔聲說,“安然,別緊張……”
  靠,這小孩兒又學我。
  然後,我更緊張了,因為我終於發現了我如此緊張的根源,“那個……你會嗎?”
  通過這些日子的接觸我很肯定,在這方面暮雨真的懂得不多。別把你哥搞廢掉吧!
  暮雨居然花兩秒鐘想了一下兒,然後給了我一個意味不明卻傾國傾城的笑容,“讓我試試吧!”
  他說什麼我都無力反對,因為我已經被迷暈了。
  這是第一次,把自己交到別人手裡,完全不受控制的放任和縱容。跟自己做是不一樣的,因為無法揣測的力度、角度,感覺像是把自己拋給一場冒險,因為慌亂無助而更加敏感更加激昂。不得不說,暮雨是靠譜兒的,他的動作帶著小心,偶爾還有一些試探。他掌心粗糙的薄繭貼著細軟的表層皮膚,引發各種神奇的觸覺,欲望一層一層的翻滾,快感從某個點湧出,衝擊著遍佈全身的纖細神經,最終隱沒於身體的震顫之下。
  手指腳趾都帶著細微的麻痹,我攀著暮雨的肩膀,就像一隻小船飄搖於在他指頭掀起的狂風巨浪。
  我聽到風雨中傳來暮雨低低的呢喃,他說:“安然,安然,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我迷糊地想這本該是我的臺詞,我一直一直的感歎,主語換成你的名字,語氣是同樣的柔情萬般。
  有些想笑,睜開眼睛卻是光影斑斕的一片。笑聲沒入他的唇齒,只剩糾纏。
  我在欲望中掙扎沉溺,手指想要抓住什麼卻一次次從他濕滑地背上跌落。
  電流擊穿脊柱,在眼前映出陣陣白光,我焦躁地扭動身體,幾乎是無意識地要求著,“暮雨,快點……不行了……”
  然後,然後暮雨竟然停了下來。
  我剛想開罵,就覺得另一個堅硬灼熱跟我的合在一起,在他寬大的手掌裡並立著被握緊,同樣柔滑的表層強硬的內裡,這樣緊密的接觸讓我有些失神,恍惚間聽到暮雨在我耳邊沉重的呼吸,聲音帶些壓抑的沙啞:“我也是。”
  “什麼?”我問,他卻沒有應聲,回答我的是一輪比之前都更迅猛的擼動。
  太過強烈的刺激讓我忍不住呼喊出聲,積累了許久的熱度,在一個瞬間衝破身體,像是岩漿撕裂地殼,噴薄而出。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是失去聽覺,耳朵邊那些山呼海嘯的鳴叫一下子靜默成空白。我飛上高空,又如紙片一般,輕飄飄地回落。
  
  暮雨壓在我身上的重量稍稍喚回了我的神智,我推推他的肩膀,“喂,還好嗎?”
  “恩……”他應了一聲,慢慢撐起身體,手臂的肌肉拉伸出流暢有力的弧線,燈光從皮膚上滾落,留下一路的金燦燦。他在我旁邊坐起,目光掃過我的全身,而後露出一個像是滿意又像是得意的笑。我大概是反射弧太長,做都做完了,此時居然才感到臉皮發燙。
  我側過身子背對著他,隨著翻身的動作,肚皮上那些粘膩的液體流淌下來落到床單上。我趕緊起身撕了床頭櫃上的一團衛生紙來擦,擦了幾下竟生出些不知名的氣惱,好吧,只是害羞。我把用過的紙團向不遠處的垃圾桶丟去,偏了,再丟一團,又偏了,第三次抬手,手腕被人攥住,一個潮濕溫暖的胸膛貼在我後背上,暮雨接過我手裡的紙團輕鬆一丟,白色物體便穩穩當當落入垃圾桶。
  “安然,”暮雨把我低垂地大紅臉抬起來,“我覺得你說的對。”
  “我說什麼啦?講話沒頭沒腦的。”我拿胳膊肘輕輕撞在他胸膛上,近乎扭捏。
  “你比冷水澡好!”
  “……”靠,死孩子!
  懶得理他,我翻身下床,走向浴室,走兩步回頭看暮雨沒動,我氣呼呼地叫他,“洗澡啦,愣著幹嘛?”
  暮雨立馬靈活地跳下床走過來。
  挺拔的姿態,完美的比例,看著他光溜溜地身體,我又一次覺得喉嚨乾澀,這人該去做模特而不是建築工。
  
  水流沖去身上曖昧的痕跡,我偷眼看暮雨,他顯然很開心,眼角眉梢都帶點喜氣洋洋。容易滿足的小孩兒!
  經過這幾天的風吹日曬,我倆都黑了些,不過,總體上我還是比他白一個檔次。我猜想要是他也跟我一樣的在室內工作,應該也是個比較白的人,不過,我更喜歡現在他的樣子,健康,硬朗,帥到不行。
  
  “安然?”
  “恩?”
  “你會不會覺得,太快了?”
  “啊,”我覺得還好啊,“那個,第一次,是比較快吧……”
  “……”暮雨愣了一下,“不是,不是說這個,我是說我們才在一起一個星期……就這樣……”
  “呃……”果然,不純潔的人是我,腦子裡裝的全是亂七八糟,“啊,快麼?不快吧?”我尷尬著背轉過身去,恨恨地罵道:“死孩子!”
  暮雨忽然湊過來,嚴肅地問我,“安然,你罵我幹嗎?”
  我不屈不撓地瞪他,“你哪只耳朵聽見我罵你了,我提你的名字了嗎?哪有到處撿罵的,你真是……唔…”
  一副嘴唇封住我所有沒數落完的話,暮雨不由分說地把一身泡沫的我揉進懷裡,吻得急切而粗魯。
  我甜蜜又不甘地推拒換來更深入的掠奪,不過很快我便失去反抗的動力,反正被吻得很舒服。
  剛剛才紓解過的身體仍異常敏感,一吻結束時,我發現自己的欲望再次抬頭,而暮雨也硬硬地抵在我腿根。
  “喂,好了,放手!”我徒勞地掙了幾下。
  “為什麼?”暮雨問。
  你看不出來嗎?我瞥了他一眼,嘀咕著說,“才做完的好不好……又……”
  “安然,”他非但沒有放手,反而擁的更緊,抵在腿根的觸感炙熱鮮明,他用蠱惑又不容辯駁的語氣說道,“你說的,有你在,不用忍……”
  是嗎,我說過嗎?我怎麼老說這種自掘墳墓的話。
  暮雨沒有給我多少自責懊悔的時間,便將我拉入另一場沉溺迷亂。
  
  本來我是打算次日上午就回L市的,卻因為頭天的縱欲而體力不支,拖到了下午。火車票只有硬座了,於是我一路靠著暮雨的肩膀睡了過來。
  
  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後,我有過很多次的旅行,去更遠更出名的地方,看更美更奇異的風景,只是那些經歷就像水面的浮光掠影,回憶時帶著許多似是而非。唯一一處印在心上就是這個小地方的這片碧海藍天,還有那些親昵和本該天長地久的誓言。
  很多年後我都在慶倖或者憾恨,在我最純白的歲月遇到那個正當最好年華的人。
  



☆、六十一

  回到單位就忙起來了,因為小李跑去韓國,代班的同事病假,我只能自己一個人辦業務。事情往往就是這樣,辦業務的人越少,客戶越是紮堆兒,那些辦網銀的,開卡通的,代發工資的,統統趕來湊熱鬧,甚至某些情況下還要處理一些轉帳業務。一連三天,現金櫃檯就我一個人,我在前臺一坐就是一整天,從早晨上班到下午下班,連喝水吃飯的時間都沒有,饒是我年輕力壯也有點吃不消,主要是我們這個工作的吧,雖然說就是個熟練工的事兒,可是,手上往來的那都是真金白銀實打實的錢,我必須在辦理每筆業務的時候都保證頭腦清醒注意力集中。不能出錯,多了錢要找客戶退給人家,找不著客戶要上交,少了錢就是自己賠,還要被領導罵,我不怕領導罵反正我左邊不要臉右邊二皮臉,我怕賠錢,是的,我可以自己有目的有計劃的敗家燒錢,但是這種工作失誤原因導致的支出我是不能容忍的,那就是活生生割我的肉啊。所以,很多人覺得銀行前臺有什麼啊,不就是數數錢的事情嗎!說實話,本來是沒什麼,只不過,要保持一天八小時上班時間加中午兩小時值班時間一直注意力集中絲毫不出差錯,也確實挺累。
  當然忙也好,忙的話,我就能少一些心思去想暮雨——我本這麼以為。
  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思念是一種很玄的東西,如影隨形。那完全就是不能控制和逃開的,即便是我再忙再想集中精神,還是會去想,甚至每敲打一個數字鍵就會想他一遍,每辦完一筆業務就會想他一遍,每次呼吸每次眨眼都會想,莫名其妙的笑,莫名其妙的感歎。像是落入一張無形的網裡,越是掙扎越是勒緊,越是不去想,越是想到骨子裡。
  
  曹姐都覺出我的不對勁兒了:“安然,怎麼你旅遊回來話少了呢?”
  “姐,你沒看我這忙的,喘氣兒的功夫都沒有,哪有時間說話啊?就這麼讓我一個人兒死盯,牲口都沒有這麼使的。”我跟她抱怨。
  “歇班兒的歇班兒,休假的休假,生病的生病,我實在是安排不出人手來了。你就堅持一下吧,這點活兒你一人兒滿辦了,領導相信你。”曹姐也很無奈。
  “領導太黑了,扣我錢的時候怎麼不相信我,這一有個馬高蹬短了我就被推到前線拋頭顱灑熱血,她多發我一分錢嗎?少扣我一分錢嗎?還相信我,信什麼啊?”
  曹姐被我堵了一下兒,我以為她得氣呼呼地罵我不可理喻,結果,她沒有,她只是稍作沉默,然後說到,“領導相信,她這個程度的敲詐和壓迫,遠遠小於她給予的利益對你的吸引,你也不會因此撂挑子不幹,即便再狠點兒,你也得忍著,她有這個自信!這麼多年了,屢試不爽。”
  “還是那句老話,有招你使去,沒招你死去!年輕人,別太計較了。”高哥在事中監督的辦公桌上蹦出這麼一句。
  對於這些,我早就清楚明白,而且,已然接受。我覺得自己也沒太大的本事,現在的條件也算不錯,再多不如意,至少保證了我衣食無憂。我不計較,因為計較不起。我不過是隨口抱怨幾句,以表示我仍然是那個既‘貧’且‘賤’的安然。
  我把頸上的玉豆角叼在嘴裡,不想再參與這個話題。這不是個讓人開心的話題,他只是不斷不斷地提醒著我和其他所有人,我們都在為了生存而妥協,有時是無奈,有時是惰性。我顯然是後者,我甚至覺得沒有什麼可以打破我這種惰性。
  還是暮雨好,至少他在努力謀求一種他想要的生活。
  所有的話題都能讓我想到他,翻來覆去,不厭其煩。
  
  因為休息了一周,夜班都是別人替的,所以白天一天忙過,晚上還要值夜班。從旅遊回來我就沒見過他,要說也才三天,可是,戀愛中的人時間不是按天計的,是按秒計的,我從不知道時間這麼難熬。
  趁著上廁所,我撥通了暮雨的電話。一般我不太在他上班的時間給他打電話,因為他是在工地裡,不知道高空還是地面,不知道在幹什麼,他們那個工作有時候也挺危險的,全是大型機器,一個分神,磕著、碰著、摔著都不是小事。基本上我上班的時間他也不會聯繫我,因為知道我手裡的活雖然沒有傷筋動骨的危險,但是萬一指頭一抖,可能就是負擔不起的損失。
  只不過,我實在是太想他。
  電話很快接通了,混在巨大的機器轟鳴聲裡的‘安然’倆字落進耳朵,醉心的溫柔透過信號漫到手指上,我不自覺傻笑起來。
  “恩。”說什麼呢?昨晚抱著電話說了那麼久。
  “今天不忙啊?”低緩清朗的調子像是夾在和風裡的細雨,絲絲涼甜。
  我很無恥地決定跟他膩歪一下兒,故意拉長了音調,“忙——”
  “……今晚還值班嗎?”
  “值——”繼續膩歪。
  “那我中午去看你。”那邊兒的聲音說道。
  “真的啊!”我立馬精神起來,我想見他都想瘋了,可是,“你能有時間嗎?”
  “有。”他的話就像一隻手,柔柔地拂過我心尖。
  
  於是當我從廁所出來,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神采飛揚了。
  什麼壓迫不壓迫,敲詐不敲詐,算個屁啊?有種喜悅可以蓋過一切的不如意,讓人覺得活著的美好足以抵消任何辛苦,讓人對每一天都充滿期待。
  愛上一個人,世界就成了的陪襯。
  
  暮雨過來時,正好一堆人等著辦業務,我瞄到他進門,規規矩矩地去拿了號,然後撿了個可以看到我的位置坐下。他身上還穿著灰色的工地服,脖子裡汗津津的,逆光的角度現出金燦燦的色彩。
  他看向我時,我不由地低了頭,帶著種自己都解釋不了的膽怯。
  就是太期待了,真到眼前,反而不知所措。
  “請1153號客戶到7號櫃檯辦理業務!”
  “請1154號客戶到7號櫃檯辦理業務!”
  “請1155號客戶到7號櫃檯辦理業務!”
  ……
  叫號機一個個的按次序叫下去,直到……
  “安然。”暮雨的聲音。
  我抬頭,傻笑,說了句二啦吧唧的話:“你好!”
  以前沒說什麼的時候,該吵吵該鬧鬧,倒是不拘束,現在說清楚了,反而彆扭起來。連‘你好’這樣的客套話都上了,可見我有多恍惚。
  暮雨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把錢和卡給我,問我:“吃過午飯沒?”
  我自覺失言,不好意思的偏過頭,邊給他存錢邊回答,“沒有,沒時間。你呢?”
  “我也沒吃。”
  我想也是,他們中午有一個半鐘頭吃飯休息的時間,他要跑過來看我,肯定是沒空吃飯的。有些不好意思,卻覺得很開心。
  存款單打印出來,我在回單部分刷刷刷寫了三個字:“想我沒?”然後若無其事的遞出去給暮雨簽字。
  避開他投過來的視線,我心裡感歎,暮雨,你得習慣啊,我就是這麼幼稚。
  一會兒單子遞回來,看著暮雨寫在“想我沒?”之後的四個字,我忽然笑不出,抬手擋住了額頭。暖流帶著酸澀淌過心裡,是的,當想念成癮,正如他寫的:“每時每刻。”
  我把回單撕下來,一聲不吭地揣進襯衣口袋裡。
  暮雨沒說什麼,便是默許了我。
  “我給你換張卡吧?”我說。他排了二十分鐘的隊,總不能呆兩分鐘不到就走。暮雨顯然也願意多留一會兒,他說,好。
  我手頭有好幾張號碼不錯的卡,有尾號四個8的,四個6的,四個9的,不過,我給暮雨換的不是這些,而是另外一張,後七位是5211314。
  遇到暮雨之前我就有這張卡了,當時有同事跟我要,我死活沒給,我說這是我給我媳婦兒留的。給暮雨,正合適。
  卡換好了,我去拿暮雨簽好的單子,手伸出去,手指卻被輕輕拉住,我呆了一下。暮雨拇指上的薄繭輕輕滑過我的每個指腹,他問,“有沒有後四位是3344的?”清澈的眼光,認真的語氣,我晃了下神兒,臉很不爭氣的發起燒來,“等我跟重空管理員找找。”
  暮雨恩了一聲卻沒鬆手,他仍是輕輕摩挲著我的手指,耐著性子卻又滿懷需索,溫柔的力道足以讓我意亂神迷。指頭上清晰地酥麻感傳遍全身,讓我憶起那只手曾經在我身上游走的感覺,力氣就像被抽空了,我不能也不願把自己的手縮回來,即便那根本毫不費勁兒。
  大庭廣眾,監控之下,並不起眼卻曖昧至極的動作,提心吊膽卻按捺不住的欣喜,雖然只是拉把手,卻像經了一場聲色無邊的親昵。
  “要不,”我開口,聲音帶點可疑的沙啞,“我再給你開個網銀吧!”
  暮雨點點頭,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我的指尖。
  他可能覺得我這樣做只是為了跟他多待會兒,當然這是原因之一,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就是我給他訂的生日禮物這兩天也該到貨了。雖然他生日時只要了我一句話,但我卻不能真的就給他一句話了事。我用手機在網上訂了一聯想的樂PAD,本來想買蘋果的挨拍兩下鑒於我們這裡wifi上網太不方便,還是選擇了支持3G網的國貨。平時暮雨也沒什麼娛樂項目,乾脆給他買個平板電腦玩玩,這個沒有筆記型電腦那麼笨重,拿著也方便。
  辦業務時暮雨基本不說話,其實,不需要說什麼,他看著我,我就覺得特滿足。我以為暮雨來了才沒多久,直到後來發現等候區坐了一堆人,甚至有幾個VIP客戶上來問什麼時候能給他們辦業務,我才意識到原來已經跟暮雨磨嘰20分鐘了。本來我還打算給他辦卡通的,想想還是算了,也不能做得太明顯。
  暮雨起身的時候,朝我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我笑著點頭。
  明天晚上,就不用值夜班了。
  



☆、六十二

  事實證明,我算計得很准,平板電腦次日上午就到貨了。同事歸來上班,我終於從一個人死磕中解脫出來。中午我跑了趟聯通營業廳辦了上網卡開通上網的套餐預交了一年的費用,回宿舍自己先試了一把,大概瞭解了一下功能,還行,應該是夠用的。
  我給暮雨發資訊說要給他個東西。
  暮雨問是什麼東西,
  我說現在保密,要他晚上過來找我我才拿給他。
  暮雨說,本來就是打算今晚找我的。
  下班的路上,吳越打我手機,他知道我旅遊回來了,非要拉著我出去吃飯,我說不行,必須改天,今天跟物件約好了。吳越很氣不過,他說,“安然,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以前向來都是妞兒給哥們讓路,自從換了現在這個物件,哥們就得事事靠後排了,這我心裡不平衡啊……”最後還撂下話來,“安然,我限你一周之內把你物件帶來給我過目,不然跟你絕交。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樣兒的妞,能讓你變得這麼沒人性!”
  我說行,同時加了一句,“震不死你!”
  吳越,我最好的哥們,從相識到現在除了跟暮雨這事兒,我幹的所有事情都沒有瞞過他,即便是瞞著我爹媽都不會瞞著他,我們都對彼此的毛病和齷齪心思瞭若指掌,卻仍把對方當成最信得過的人。我總要把暮雨介紹給身邊的親人朋友的,如果介紹,那必然是從他開始。
  我猜想他或者會訝異,會震驚,會不理解,但是,他不會從中阻攔,因為他瞭解我貪財又固執,就像我瞭解他花心又自大。
  
  我回到宿舍就給暮雨打電話,他說換件衣服就過來。我就站在門口邊跟馮師傅聊天邊等他,他出現的時候我覺得眼前一亮,心跳都越過一拍。
  白蘭格子的短袖襯衫,灰藍色的牛仔短褲,很簡單的搭配,樸素清新得像個學生,最大的變化在於,他剪頭髮了,是我印象裡認識他以來他剪得最短的一次。頭頂上的黑髮毛茸茸地樹立著,鬢角整齊,額前有些稍長的碎發自然地偏向右邊眉峰,沉靜的氣質裡忽然多了些灑脫不羈,看上去竟然有點活潑親切。
  我忍不住過去揉了一把,“啥時候剪得頭髮?”
  暮雨回答:“昨天晚上。天太熱了,就讓人家給剪短了點兒……還行麼?”他看著我問道。
  行,怎麼會不行,特別硬朗、特別精神。
  我還沒開口呢,馮師傅先說話了,暮雨來過兩次,他也算是認得。馮師傅說,安然,我就說了你別老得瑟,還得有人比你更帥,你還不信,現在服了吧?
  “服了,服了……”我誠懇地點頭,卻比聽見別人贊自己更得意,我看上的人,能差得了嗎?
  
  來客登記之後,我帶著暮雨上樓。
  進門我先開了空調,才轉過身就被暮雨攬進懷裡,一聲不吭地卻用了好大的力氣,胳膊被他勒得生疼,呼吸都有些困難,不過,我一點兒也不希望他鬆手。是的,我跟他一樣熱切,熱切地想要抓緊對方。
  我偏過頭去吻著他短短的鬢髮和潤涼的耳朵,明知如此卻還是問他,“想我了吧!”
  他稍稍放開我,一隻手捧起我的臉,眼神濃濃的全是思戀,聲音低沉近乎歎息:“想得不行……”
  ‘不行’倆字直接沒入我的唇齒間,之後便是揉碎了所有思考和神智的親吻,一路糾纏著,從門邊拖到床上。
  思念就是一隻蛀蟲,在一顆心裡留下深深淺淺的空洞,而能填補這空洞的只有另一個人的思念。
  所以暮雨的熱情極大的安慰了我焦躁的心,無論是略帶疼痛的齒印,還是融化皮膚的體溫,還是斷斷續續的甜蜜言語。
  暮雨自然是說不出來什麼漂亮的情話,他的表達總是簡單而直接,那是韓暮雨式的甜言蜜語,實實在在,全無花哨。暮雨所有的甜言蜜語裡,個人最喜歡的莫過於他叫我的名字,安然,安然,他習慣把‘然’字尾音稍微拖長,然後聽到耳朵裡便是說不出的甜膩纏綿。如果像現在這樣他一邊吻我一邊低聲喊著我的名字,我就只能徹徹底底地淩亂。
  他襯衣的扣子被我扯開三個,而我身上肥大的T恤更是形同虛設,他的手從全無遮攔的下擺伸進去,摸索過後背每一寸皮膚。我迷戀於他的迷亂,還有那些沉寂在波瀾不驚之下的面對我時才會有的暗湧。我伏在他胸口,投入地回應他每一下親吻撫摸,想把自己跟他粘在一起,永遠都不要分開。
  手指穿過他短短的頭髮,我眯起眼睛裝模作樣地質問他,“沒事兒收拾這麼帥幹嘛?在大街上一走肯定是無數小姑娘回頭吧!”
  他搖搖頭,“沒看見小姑娘,只想著你了。”
  這話說的,太挑逗了。我心裡美得暈乎乎的,表面上還一副愁眉緊鎖:“你這麼帥,我很不放心啊!”
  暮雨捧起我的臉,仔細看過,認真地說:“我沒有你好看。”
  雖然所答非所問,我仍很得意,“不一樣的啦,我們是不同類型的,小李說你是氣質型。”
  “那你呢?”他問。
  “氣人型。”
  暮雨看我逗他,暗暗在我腰上擰了一把,我笑著掙扎,眼睛不經意瞟到了電腦桌上的包裝盒,這才想起來我是把人叫過來拿東西的。
  
  “喂,別鬧了,有東西給你!”我想起身,剛撐起身體卻又被那傢伙拉回去,蠻橫地鎖在胸口,不說話也不放手。
  溫柔的枷鎖,讓人絲毫都不想掙脫,不想掙脫自己的貪戀,更不想掙脫他。我就著姿勢在他脖子邊輕輕咬了一口,“你這是……幹嘛啊?”
  暮雨仍是不吭聲,臉埋進我頸窩裡磨蹭兩下,勾得我心裡癢癢的。
  最後他就這樣一直把自己掛在我肩上,跟我拿了電腦,又跟我坐回床上。
  我給他演示怎麼開機怎麼充電,怎麼上網,各種程式還有遊戲。他下巴放在我肩膀上,跟我一起對著說明書在螢幕上戳來戳去。顯然,他很喜歡,眼角眉梢都帶著躍躍欲試的興趣,而且很快就操作自如。
  開始我還擔心他跟我磨嘰,我甚至想好了各種理由說服他接受這台電腦,結果東西送得這麼順暢,順暢的連我想說明這是遲到的生日禮物都有點無從開口。我覺得以他的性格肯定要問為什麼送這個給他,結果人家根本就沒提這茬兒。倒是我忍不住了,“暮雨,知道我為什麼要送你這台平板電腦嗎?”
  他微微揚起嘴角,臉上現出一個幸福又柔軟的表情,他攥著我的手指點開文檔編輯,慢慢地敲出這麼一句話:“因為愛我,因為想給我一切!”
  “是吧?”他問道,聲音落在耳朵裡,像是某種迷惑心神的咒語。
  “切,得瑟吧你!”我強撐著驕傲,不置可否。
  暮雨很善於總結,他說的話常常一針見血。事實上,愛是我們之間最深的牽扯。無論是言語行為,還是別的,拂去表像上形形色色的藉口,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為愛你,所以給你,不管什麼。
  承認暮雨的話,那不是我性格,我的性格就是無時無處不在耍無賴。
  我奪過電腦,在暮雨那句話下麵加上倆字評語:“肉麻!!!”
  “肉麻麼?”暮雨問。
  我點頭。
  他扳過我的臉,鄭重地說,“不肉麻,就是這樣的,我對你,也是一樣的。”
  我眨巴兩下眼睛,忍不住笑出來,我說我知道,你說的對,我就是愛你,愛到寢食難安、神魂顛倒……
  話還沒有貧完,暮雨忽然覆上來的手在眼前鋪開一層溫熱的黑暗,緊跟著便是纏綿深切的親吻。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喜歡蒙住我的眼睛,也不明白本人那個傻笑的表情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總是能觸動暮雨的某根神經,不過,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歡他的吻,上癮般的喜歡。
  
  “暮雨,”我邊陪他玩植物大戰僵屍邊問他,“我以前怎麼沒發覺你這麼膩人的?”
  他飛快地收穫金幣和太陽,似是不經心地回答:“我以前不這樣。”
  “哦?”我疑惑地回頭,分神的代價就是我將一顆豌豆射手種在了僵屍身後。
  他點了個堅果放在豌豆前,看著我,淡淡地說,“以前,沒有人讓我想這樣。”
  



☆、六十三

  我倆都沒吃飯呢,幾次說出去幾次都耽擱下來,出門了就不能為所欲為,所以不是他就是我,決定出門又被反悔的那個拉回屋裡,膩歪著老是親熱不夠,一直拖到九點多,最後暮雨無奈地把擋在門邊的我扯進懷裡,“安然,你還讓不讓我走啊?”
  如果可以不走,當然是最好。不過,我們宿舍不能留宿其他人,再晚點恐怕馮師傅就要找上門來了。
  真不方便,怪不得即便宿舍水電暖都不花錢,仍然有那麼多人不喜歡住。頭一次,我萌生了想要出去租個房子的想法。
  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幹嘛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我大方地揮揮手,“走走走!”
  最後一秒鐘,那個要走的傢伙還是反悔了,扣著我的肩膀將我按在門板上細細親過一遍才最終放手。我暈暈乎乎地走出空調製造的涼爽空間,被迎面而來的熱氣包裹起來。
  “暮雨,你們住的地方很熱吧?”我想起他們那裡沒空調沒電扇的。
  “楊曉飛給我一個小電扇,開起來也不是很熱。”
  
  因為時間不早了,我們決定去附近的燒烤城湊合一頓。L市夏天的一大特色就是露天燒烤,棚子都不用搭,老闆只要在街邊擺幾張桌子幾個凳子就行。架起炭火爐烤點羊肉串、雞翅根、饅頭片、蔬菜葉子,煮點花生毛豆,最重要的是準備充足的冰鎮啤酒。這種燒烤店往往是連成片,比較集中的地方甚至整條街都是,一眼望去,蔚為壯觀。忙了一天的人們也喜歡在晚上呼朋喚友的出來,喝喝酒,聊聊天。我平時不大去,因為相比較在吵吵嚷嚷人堆兒裡聊天扯淡,我更願意把自己關在冷氣屋子裡打遊戲。
  去那種人雜的地方不方便帶著電腦,我先跟著暮雨把東西放回他宿舍。工人們都在屋子外面乘涼,跟相識的幾個人打過招呼,楊曉飛呼呼跑過來,一邊抱怨‘韓哥你怎麼去找安然哥也不告訴我一聲’一邊毫不見外的拿過暮雨手上的電腦盒子,暮雨在他大驚小怪之前把他拖進屋子裡。
  “韓哥,你買電腦啦?”楊曉飛特別興奮,就跟那電腦是他的似的,進屋就開始拆盒子。
  暮雨怕他毛手毛腳的磕了碰了,就在一邊扶著,“這是你安然哥給的。”
  “啊?為嘛?”楊曉飛小眼睛瞪得圓溜溜地瞅著我,我實話實說,“你韓哥過生日,我送給他的。”
  暮雨抬頭看向我時,我朝他擠擠眼睛,他便溫柔地笑了一下。
  楊曉飛愣了半天,最後說道:“安然哥,你也太大方了!”
  我沒回話,因為我在研究暮雨口中的那個‘小電扇’。說它小真是一點兒都不冤枉它,甚至說它是玩具更合適。一個架子固定在床頭,巴掌大的扇葉,我把手放近了才能感覺到絲絲的涼風,這能管個屁用啊?我一臉的鄙視,“暮雨,就是你說的那個電扇啊?”
  暮雨點頭,楊曉飛馬上特別得意地顯擺:“是我給韓哥的,我那還有一個。”
  也就你這麼不靠譜,我心裡暗暗地想。
  那邊楊曉飛已經把電腦掏出來了,一個勁兒地問暮雨怎麼開,暮雨耐心地給他演示。我覺得楊曉飛不拿自己當外人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而暮雨對他卻老是慣著,以前我就看不順眼,現在即便是知道了暮雨的心意,還是覺得有點彆扭。不過,念在胖子確實時時處處老是向著他韓哥的份兒上,我就忍了。
  “暮雨,咱先吃飯去吧,我都餓死了……”我說完,扭頭毫無誠意地問楊曉飛要不要一起去。
  他肯定早就吃過了,而且電腦在手,他玩得正起勁兒,應該不會跟著我們。結果,我錯了,楊曉飛聽說我們要去吃飯,趕緊把電腦放下,“去,去,正好我也餓了,咱吃什麼?”
  我悄悄翻了個白眼,說道:“工大對面去吃燒烤……”話音未落楊曉飛已經開始在自己床上翻騰了,“好好,那我得套件衣服,怕有蚊子……”
  我趁楊曉飛往身上套短袖的時間,對著暮雨做了個抓狂的動作,暮雨輕輕搖頭,小聲地感歎:“你啊……”
  我怎麼?明明就是楊曉飛這個電燈泡沒覺悟!你倒由著他!我於心不甘,掃了眼四周,屋外的人看不見裡面,楊曉飛的頭還在短袖裡裹著,而身旁的人看著我,深情款款,於是我湊近一步拉低暮雨的頭,直接把個吻印在他唇邊,然後迅速後撤,做出各種若無其事。
  楊曉飛冒出頭來,招呼著“走啦,走啦!”便大搖大擺地頭前帶路。
  走到門口,暮雨忽然抬手把屋裡的燈關了。
  黑暗落下的同時,他的手臂攬住我的腰,溫熱的碰觸落在耳朵後面。極輕的兩下,柔膩地感覺仿佛能化進皮膚裡。這樣提心吊膽和偷偷摸摸的刺激,讓身體無限敏感,我甚至在他不著痕跡的退開後,仍忍不住微微顫抖。
  是不是戀愛的時候都有這麼一段兒過程,想要抓緊一切時間和機會來親近,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
  
  我們隨意找了一家燒烤店揀了個稍微清靜的角落坐下來。服務員是個年輕的小姑娘,分給我們一人一張功能表。基本上都是楊曉飛在點,什麼羊肉串、羊腰子、牛板筋、雞翅、泥鰍、鱈魚……全是肉;我點了盤熟花生,還有烤豆皮烤平菇什麼的,以及三桶一升裝的紮啤;暮雨基本上就沒開口,服務員殷勤地問他還要什麼時,他也只是擺擺手。
  楊曉飛一吃飯就開心,沒多久肉串的鐵釺子就在他面前橫七豎八擺了一堆,我跟暮雨倆沒吃飯的加起來都沒他一個人吃得快,看著他滿嘴滿手都是油,我真是服了這只人的胃口。肯定是暮雨跟他說過我去旅遊的事兒,他邊喝酒邊讓我給他講講我旅遊的經過,有什麼好玩的之類,我避重就輕地回答他,“倒是也沒什麼特好玩的,不過,盡看美人兒了……”說完瞟了眼身旁默默喝酒的韓暮雨,楊曉飛馬上心領神會,“是哦,海邊啊……都穿得特少吧……”然後齷齪地嘿嘿笑起來。
  那些算得上什麼美人,真正的美人就在身邊坐著呢,要說這眼睛小了就是不好!
  後來話題轉到電腦上,楊曉飛特八卦地問我電腦多少錢買的,我說保密,他看我不想說,也不勉強,只是不住地感歎,“安然哥,你對韓哥真是太好了……”
  “那是,我跟你韓哥是什麼關係啊?”我不對他好就怪了。
  結果楊曉飛拍著肚子特無恥地要求,“安然哥,我也快生日了,你不能偏心……我是正月初四的……”我打著哈哈應道,“行,到時候哥給你買更好的。”
  暮雨抬頭看了胖子一眼,放下酒杯,涼絲絲的聲音說道:“楊曉飛別貧了,你去跟老闆再要兩串烤饅頭……”楊曉飛立馬閉嘴乖乖地被支走。
  
  看著暮雨嚴肅又可愛的樣子,我忽然想笑,於是趴桌子上對著暮雨傻笑起來。開始他還不理不睬,後來,也忍不住彎起嘴角,帶著冰鎮啤酒涼度的手在我頭上揉了一把,說,“別樂了”。
  管我!於是我得瑟著笑得愈發囂張。
  我正美呢,忽然有人自我身後拍拍我的肩膀:“安然?”
  我回頭,吳越正瞪著眼睛看著我,“靠,真是你!你不是陪你對象去了嗎?”
  



☆、六十四

  說實話我確實是下定決心要把我跟暮雨這事兒告訴吳越了,不過,那時我以為我還有一周時間可以準備,雖然我也不知道需要準備什麼,可能只是個心理的緩衝。這麼突然的,吳越站在了我和暮雨面前,說,還是不說,我有點猶豫。
  吳越跟和他一起的幾個人打了個招呼便讓他們先走了,自己留下來站在桌邊,目光落到韓暮雨身上,暮雨也是第一次看見吳越,自然地站了起來,倆人都瞅著我,等我做介紹。
  早晚的事兒,揀日不如撞日,就今兒了。
  我深吸一口氣,拍拍吳越肩膀,對暮雨說,“這是吳越,我鐵哥們!”
  然後我對著暮雨抬抬下巴,“這是韓暮雨,我物件!”吳越連忙伸出手去,“哦,哦,韓暮……什麼?”他像是忽然感覺到有點不對頭,一臉迷惑地望著我。
  “雨,韓暮雨!”我重複了一遍。
  “下半句。”
  “我對象……”我說完,扭頭看向暮雨,他也正看著我,用我未曾見過的一種神采,有驚訝,有欣喜,還有了然。
  吳越石化了一秒鐘,而後對我笑駡道:“滾你個死不正經的……”便再次將手伸向暮雨,“你好,我叫吳越,安然的高中同學。”暮雨握住他的手,很禮貌地自我介紹道:“你好,我是韓暮雨,安然的對象。”毫不猶豫,直白坦然。
  吳越再次僵硬。
  而我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我理所當然地愛他,因為他是那麼和我心意。
  半晌,吳越才有所反應,他握著暮雨的手晃了兩下,無奈地笑道,“哥們兒你可真逗兒。”暮雨看著他,誠懇地說,“真的。”
  吳越瞟了我一眼之後,特猥瑣地靠近暮雨,壓低了聲音說道:“我也是!”
  暮雨一愣。
  我一把推開吳越,氣急敗壞地罵他,“滾,你他媽的胡說八道什麼?老子能看得上你?”吳越被我推出去幾步,非但沒惱,還樂得上氣兒不接下氣兒。他順便在相鄰的空桌抄了只凳子腆著臉在我身邊坐下來,繼續扯淡,“安然,咱這麼多年的情分,你怎麼能翻臉不認人?”我揚起拳頭,對著他的臉晃了幾下,“你再說!”這人終於在我的威脅下屈服,卻仍不情願地嘀嘀咕咕,“許你扯就不許我說……什麼人哪?”然後他指著楊曉飛的位置上沒喝多少的啤酒,問我,“這兒還有個人是吧?你對象吧?哪兒去了?快叫回來給兄弟開開眼!”
  我鬱悶了,他根本就不信,看著他興奮得有點露骨的眼神兒我就知道,他在期待著某個臆想之中有著驚世姿容的大美女蹦躂到他面前,他倒不至於有挖兄弟牆角的意圖,他就是好這個,就像他自己標榜的,‘純潔地欣賞’,即便那是我物件。
  可是——來人沒什麼可欣賞的,楊曉飛回來了。
  他一隻手舉著兩串烤饅頭,另一隻手拿著一條烤魚,在吳越認定是我物件該坐的位置坐下來,同時看了迷茫不解的吳越一眼。我給楊曉飛介紹道,“這是我高中同學,吳越。”胖子特親熱地問了句,“吳哥好!我是楊曉飛。”
  吳越拍拍他的肩膀,笑答,“好好”,然後問我,“你物件呢?”
  我朝暮雨偏偏頭,“就他。”
  吳越還沒反應,楊曉飛先呵呵樂起來,暮雨瞪了他一眼,他低下頭去,忍笑忍得身子連帶著桌子一起震顫。
  怪只怪類似的玩笑我們以前開得太多!
  這樣一來,吳越更不信了。
  我真沒想到事情搞成這麼個效果。總不能拉著暮雨來個熱吻以證明我們是情侶吧,再怎麼著這也是大庭廣眾。我果斷得拿起楊曉飛新烤好的魚咬了一口,然後遞給暮雨,“嘗嘗,這個烤得不錯。” 在暮雨接過魚的同時,吳越收住笑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倆。暮雨會意地在我咬過的地方再咬了一口,點頭說:“恩,挺好。”
  我沖吳越挑挑眉毛,這下總該信了吧!吳越果然不再嬉皮笑臉,然而,就在此時,楊曉飛忽然搶過暮雨手裡的烤魚,不管頭尾就是幾口,“恩,恩,這個是烤得好,醬也塗得多……”暮雨微微皺起眉,我一拍額頭雙眼望天,吳越長出一口氣,裝模作樣地拍了拍著胸脯,譴責說道:“安然,你不就是跟別人有飯局推了我的飯局嗎?這有什麼啊?咱這交情還在乎這點兒事兒?你看你,玩過了啊?”轉頭又跟暮雨說,“哥們兒,你還真配合。”
  這什麼世道,說真話都沒人信?這事兒就這麼讓人覺得不靠譜兒嗎?真的就這麼驚世駭俗嗎?我喜歡他,為什麼不信?
  靠,管你信不信,就這麼回事,早晚你得信。
  本來吃飯的三個人變成四個人,加上吳越更加熱鬧。剛剛那個話題算是被揭過去,直到散場都沒人再提。
  明天我們都要上班,沒敢喝太多,但是為了盡興,又要了兩瓶草原白。因為我多少有點鬱悶,沒控制好,喝得打晃了。最後暮雨不聲不響的跑去結帳。楊曉飛看我走得不穩,過來扶我,沾著他的肥胳膊我就煩,一把推開。就聽吳越在旁邊跟楊曉飛說,“別搭理他,他喝多了就這德行,自己走不了還不讓別人扶,誰扶跟誰耍,以前他跟我喝酒喝高了,我就是看著他摔溝裡去我都不帶拉一把的……”
  我確實有這麼個毛病,不過沒他說的那麼邪乎。以前做過的心理測試說,我這人缺乏安全感,所以在我自己都覺得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時候,對外來的支配總是心懷不安。
  踉蹌著走了幾步,感覺又有一雙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我本能的知道那是誰,熟悉的氣息,微涼的手指,還有那種帶著親昵的舒適力度,都讓人覺得安穩。我借著酒勁兒無賴地靠過去,把頭搭在他肩膀上,反正現在我喝多了,我是醉鬼,我可以為所欲為。
  “暮雨,我走不動……”
  結果吳越從一邊過來扯了我一把,“安然,你小子少借酒裝瘋……不想結帳就玩這手……暮雨,曉飛,你們先回去吧,我打車送他就行了……”說著就拉我胳膊。我心裡明白,吳越只是出於一種老朋友的自覺,不願意我這麼醉醺醺的丟人現眼外帶麻煩別人。
  可是他不知道,或者說他不相信,那不是‘別人’,是我對象。
  我甩開他的手,“我不打車……”每次喝多了我都不打車,因為聞到計程車裡的味道我一定會吐。
  暮雨重新扶好我,對吳越說,“我送他回去吧!”
  “你們不順路……”吳越堅持,抬手拍拍我的臉,“安然,不打車也行,我跟你走回去行了吧?”
  “走不動……你背著我!”我知道吳越的脾氣,果然,他一聽我說這話就火了,“安然你少給我裝,走不動就爬,慣得你!再磨嘰給你填溝兒裡去。”
  我能怕你?切,我直接停下不走了,“走不動……”
  吳越懶得搭理我,乾脆跟暮雨說,“我去打個車,反正我跟他順路,等會兒咱把他往車上一塞,到了他宿舍樓,我把他拎上去就行了。”
  然後吳越走到馬路邊兒去打車,楊曉飛湊過來,小聲兒跟暮雨說:“看不出來,安然哥喝多了跟個小孩兒似的……”
  暮雨的手在我脖子到下巴一線來回滑過,我嫌癢地偏開頭去,靠,逗貓呢是麼?他的話更氣人,“他不喝多,也像個小孩似的!”
  “反正我不打車……”我就小孩兒了。
  楊曉飛過來攙著我胳膊:“安然哥,我扶你走回去吧!”
  我掙開他,往暮雨身上靠了靠,“不走,走不動……”
  楊曉飛為難地撓撓頭,“那怎麼辦啊?”
  
  “安然,我背你!”暮雨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在他背上了。我從上小學就再也沒受過這樣的待遇,感覺那麼遙遠卻又那麼親切。我胸口貼著他的後背,手臂摟著他脖子,臉靠在他頸邊,偏偏頭就可以咬到他的耳朵。
  楊曉飛一個勁兒的說,韓哥,你能行嗎?要不我來?我胖我有力氣!
  吳越已經打到一輛車,扭過頭來,就看到這麼一幕。他趕緊著過來招呼暮雨,“來,把他扔車裡就行了……”
  暮雨搖頭,“他說他不打車……”我微閉著眼睛,暗自得意。
  吳越無奈地說,“那也把他放下來,你還真背著他啊?我知道他的酒量,再多喝點兒都沒事兒,他純屬裝……”他朝我喊道,“唉,安然,你別欺負人老實行不?”我暗自撇撇嘴,吳越你太不厚道了,這麼拆我台。
  暮雨緊了緊手臂,不在意地說,“他不想走……我背他一段兒……”
  呆了半天,吳越才憋出一句話,“暮雨,你還真順著他,這傢伙得寸進尺,不能慣!”
  暮雨居然點頭,“恩,我知道他挺多毛病的……”我剛想反駁,卻聽他接著說道:“可誰讓我是他對象呢!”
  我看到吳越直愣愣地立在原地,我們走出老遠了,他都沒動。
  
  夜風裡仍殘餘著盛夏時節的熱量,呼呼地吹過來,並無幾分涼爽,沒有多久,我就看到有亮晶晶的汗水從暮雨的頭髮根淌下來,流過脖子,劃出一道道銀亮的線。
  再怎麼瘦,我也是一大男人,擱誰背著都費勁,更何況,暮雨其實也挺瘦的。
  確實任性了,我剛想跟暮雨說下來走,半天沒動靜的楊曉飛開口了,“那個,韓哥,要不我來背一會兒吧?”
  “不用!”暮雨回答,我感覺到他胸腔微微地震動,呼吸有點沉重。
  “哦……那個,韓哥,剛剛剛才你說那話什麼意思啊?”
  “哪句?”
  “就是物件那句……你說你是安然哥對象,是鬧著玩兒的吧?”楊曉飛說得簡直小心翼翼。
  “不是。”暮雨答道。
  “啊!不是啊!是真的啊?”
  “真的!”
  “哦……”楊曉飛哦了一聲之後,再無下句。
  我等了半天,發現確實是沒有下文了,心裡不免疑惑,“哦”什麼意思啊?
  還沒琢磨出來呢,發現我們已經到了岔路口,就聽暮雨說,“楊曉飛,你別跟著我了,先回去吧。”
  楊曉飛不放心地問,“能行嗎你?”
  暮雨說:“能行。”
  
  楊曉飛走了沒多會兒,我拍拍暮雨的肩膀,“讓我下來。”
  他聽話地放下我,什麼都沒說,只是擦了把脖子上的汗。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就那麼跟著他走,帶著半醉半醒的眩暈。快十一點了,生活在這座小城市的大部分人都已經入睡,路上變得靜悄悄的,偶爾有車子飛馳而過,在空氣中劃出白亮的光斑。我自然而然地捉住他的手,跟他十指扣緊,他看著我笑,如水般溫柔。
  到了我們宿舍樓,我發現後院的門房燈還亮著,馮師傅還在等著我,或許還有別人。
  手放在門鈴上,猶豫了半天也沒按下去。
  我轉身拉著暮雨潛到圍牆的拐角處,那裡因為照不到光,形成一片濃重的黑暗。
  幾乎是同時的,我拉低他的頭,他攬過我的腰。
  酒精的刺激讓親吻變得熱辣而激烈,雖然有暮雨的手臂隔著,粗糙的水泥牆仍咯得後背生硬的疼。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樣子,只能在他的氣息中尋找,溫暖、依戀、甜蜜、快樂,一切生命賴以為繼的能量,是的,他,總是讓我別無所求。
  所以,為什麼不信呢?我愛他。
  



☆、六十五

  那酒後勁真大,我喝得挺多,但是又不夠多,夠多了可以直接睡過去,可是現在,只是翻來覆去的難受。
  半夜一點多,手機響起,我迷迷糊糊接了,就聽吳越抓狂的吼聲從聽筒裡傳出來,“安然,你他媽的到底什麼意思?”
  我就知道他肯定憋不住,只是想不到他竟然還憋了三個小時,“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吵吵什麼?”
  “我他媽想睡也睡得著啊?你給我說清楚了,你跟那個韓暮雨什麼關係?”吳越的聲音帶著少有的嚴厲。
  “他是我對象。”我說。
  “扯淡,你醒酒了沒?”吳越立馬吼回來。
  “吳越,我的酒量你還不知道嗎?就那點酒對我而言太小小菜一碟了,你不是也說,我是為了逃避結帳……”
  “……安然,你確定?”
  “確定!”我確定我清醒,我確定我跟暮雨的關係。
  過了半天,電話那頭才有聲音,自言自語似的,“你從來都沒跟我說過你喜歡男的,你怎麼會喜歡男的呢?”
  這個我也沒法解釋,“我不知道,反正我就喜歡他了……”
  “難道你就圖人長得好看?我不明白,就你這麼實際的一個人,就你這麼嗜錢如命,怎麼也得喜歡個大款吧?”說實話有時候吳越比我爹媽都瞭解我,當然也只是有時候。
  “滾,你就這點覺悟,這是感情,感情知道嗎?少跟我提錢,哥們還沒窮到要去傍大款!”
  “感情啊,那我就更不明白了,要論感情,你得喜歡我啊,咱們這是多少年感情了,安然,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呢?哥雖然沒姓韓的帥,可是哥知根知底兒啊!”
  聽著吳越越扯越沒邊,我知道,他已經接受這事兒了,他現在就是還在震驚的餘韻中沒緩過來。
  “行行行啦,別他媽胡扯了,反正就這麼回事兒,掛了掛了,我明兒還得上班呢!”
  不理吳越那邊的叫喚,我強制掛了電話。反正睡不著我認認真真地琢磨了一下出去租房子的事情。
  
  後來我再約暮雨出來就很少見楊曉飛的影子了,除非我特別要求帶上他。
  我問暮雨,楊曉飛是怎麼個反應,暮雨想了想說,“沒什麼反應!跟原來一樣。”
  就沖暮雨這句話,我挑了一個我們仨人都歇班兒的日子,在楊曉飛最最喜歡的烤肉店吃了一頓。楊曉飛真如暮雨所說的那樣,該怎麼吃怎麼吃該怎麼鬧怎麼鬧,好像完全不在意我和暮雨的事。
  我趁暮雨不在跟前的時候問他會不會覺得彆扭,楊曉飛一臉茫然地看著我,“我彆扭什麼?”
  “……”這句問得我有點無語,也是啊,關他什麼事兒。
  楊曉飛兩手肥油,抓著雞翅邊咬邊說,“我韓哥看上誰,自然有他的道理。搞物件不就是這麼回事兒,跟誰在一塊兒高興就跟誰在一塊兒……他就跟你在一塊兒的時候最高興……反正我覺得他的眼光錯不了……”
  我想了半天,忽然發現,楊曉飛的認識完全建立在對他韓哥的盲目追隨上,然後我恍惚覺得楊曉飛油亮的腦門上浮現出“腦殘粉”三個字。
  暮雨回來,手裡端了盤烤蘑菇,一半兒倒給我,一半分給楊曉飛。他跟楊曉飛說,“你少吃點肉。”楊曉飛伸向雞翅的手立馬轉向蘑菇。
  這麼聽話,怪不得暮雨待他好。
  
  “嘿,楊曉飛,你這麼怕你韓哥?”我故意逗他。
  楊曉飛嚼著蘑菇含含糊糊地回答,“這不是怕……我分得出好歹……”
  暮雨低頭喝著飲料,對我倆的對話無動於衷。
  我在桌子底下輕輕拉住他的手,他看了我一眼,回握住我,微笑,安靜又柔軟。
  楊曉飛不合時宜地假咳了兩聲,“其實,我還是覺得有點彆扭……”
  難道是我表現得太膩歪了?於是我鬆開了暮雨的手,然而暮雨卻沒有放開我,他問楊曉飛:“你彆扭什麼?”
  楊曉飛把一張餐巾紙絞成一團,顯得還挺為難,他小聲兒地說:“就是吧,我不知道以後是跟安然哥繼續叫哥還是改叫嫂子?”
  ……這個問題還真他媽‘糾結’,我眨眨眼睛,一時間一個字兒都答不上。靠,這就看出親疏遠近了,韓暮雨必須是他哥,我就得是哥或者嫂子。
  面對這麼雷人的問題,暮雨既沒笑場,也沒被難住,他居然還想了想,最後跟楊曉飛說,“叫哥。”
  楊曉飛點點頭,笑眯眯地像是解決什麼困擾人生的重大問題似的。
  然後暮雨又加了一句,“叫嫂子的話,得等我娶了他以後吧……”
  楊胖子仍是點頭……
  我覺得我的臉色不是青白就是醬紫,說你腦殘還真腦殘是麼?有點常識嗎你倆?倆大男人娶毛線啊娶?要不是看著周圍都是吃飯的人我只能忍氣吞聲,我早就開罵了好不?
  楊曉飛看我扭曲的樣子,笑嘻嘻地遞給我一雞爪子,然後低下頭去狂塞……暮雨依然抓著我的手,我掙了兩下沒掙脫,也就不白費力氣了。
  後來感覺他的手指在我手心連綿地劃過,有些酥麻的癢,我心裡笑他小孩子把戲,卻在相同的軌跡一遍遍地重複過之後,突然醒悟他是在寫字。爬滿手心裡的痕跡明明白白地就是兩個英文單詞——‘marry me’。
  我得承認,我英語相當不好,大學裡英語四級最高考過31分,而且上班兩年多,早把本來就認識不多的單詞全還給了老師,基本上,我的英語就跟沒學一樣。當然非要我說我有什麼學科是好的,那也沒有,我的校園生活極其逍遙,而我的學問知識是與之成正比的荒涼。但是很碰巧,暮雨寫得這倆詞我認得,因為我電腦裡有一首同名流行歌兒,算是我比較喜歡的,所以,難得的我知道這詞兒的意思,大其概就是‘嫁給我’或者‘娶我’。
  這就是我不喜歡英文的原因了,很多情況下,它模棱兩可。
  當然,無論是哪個意思,我都覺得這是個甜美的詞兒。
  鑒於我就是個彆扭人,我在他手心也寫了個裝腔作勢的單詞,哦,不是單詞,因為我不知道英語怎麼說,我只是寫了個拼音,‘gun’(滾)。
  本人嗜好此口頭禪多年,無論美了、怒了,沒事兒就愛說這句。
  暮雨後來看我的眼神有點怪,就是讓人脊背發涼的那種,不過終究沒說什麼。挺長時間之後,我才知道,有個中文意思帶點黃暴色彩的英文單詞也這麼寫。
  沒文化是可悲的。
  
  吳越和楊曉飛的反應讓我覺得心裡的壓力一下子小了很多,貌似,這事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無論是不是錯覺,日子就在這樣的平靜裡安安穩穩地走著。
  小李從韓國回來了,上班第一件事就是顯擺她買的那些奇裝異服,“唉,安然,瞧我這裙子怎麼樣?”她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其實還不錯,她人長得高挑,所以一般的衣服穿上都還算漂亮。
  “湊合著吧!”我給了個相當高的評價。
  小李美滋滋地扭捏一下,“我也最喜歡這件兒。”然後,又跑去給曹姐看她帶回來得化妝品。小女孩,真是挺無聊的。
  今天業務不忙,我拿著報紙尋找租房資訊,小李晃晃悠悠地過來,“監控底下看報紙,找罰款呢是嗎?看什麼哪?”
  “徵婚啟事。”我掃了眼報紙夾縫,隨口答道。
  “得了吧,曹姐說你現在談著呢!”我們營業室實在是沒有什麼秘密可言。
  “多看幾個唄,沒準兒有更好的,”我指著其中一條,“哎,李兒,看這個:男,32歲,公務員,離異無孩,在鳳凰城有別墅一套,挺適合你的。”反正沒事兒,逗悶子唄!
  “離過婚的啊?”小李皺了下眉。
  “嫌不好啊,我看看,啊,這還有一個,31歲,移動公司經理,未婚,有房無貸,覓溫柔賢慧女子為伴!這怎麼樣?”
  等了半天小李都沒答話,我抬頭就見她迅速轉身奔回自己的座位,低聲說到:“安然,你別跟我搶啊!”
  搶什麼?我一頭霧水地看向門口,然後就明白了,當然是搶生意!
  進門來的人正是韓暮雨,他今天沒穿工地的衣服,T恤短褲的打扮,前些日子才剪短的頭髮現在看來更加自然。清淩淩的眼神兒,安安靜靜地氣質,周身就像剛從冰箱拿出來的雪糕一樣,散著絲絲看不見的涼氣。
  沒有別的客戶在,他沒排號直接朝我走過來。
  小李趕緊著開了話筒跟他打招呼,“嗨,韓帥哥!”
  人家這麼熱情暮雨當然不可能不理,於是,他繞到小李櫃檯前,淡淡一笑,“李會計,什麼時候上班的?韓國好玩兒嗎?”
  這一句可不得了,小李的話匣子算是打開了,從坐飛機去開始囉囉嗦嗦一直講到坐飛機回來,其間暮雨一邊應著一邊自己找了電匯單子和手續費單子填好。他時不時地看向我,目光裡帶著安慰。
  要說生氣那倒不至於,多少有點彆扭,那是我對象,看著別人虎視眈眈地我連個發言權都沒有,確實憋屈。
  等他在小李那把電匯辦完了,小李的閒話也總算是告一段落。暮雨說想再辦個卡通,問沒帶身份證能不能辦,回答是否定的。於是,我便名正言順地把人叫到我這邊兒,“過來過來,我給你辦,我這還有你上次留的身份證影本。”
  小李不悅地瞥了我一眼,我當沒看見。
  我幫暮雨填單子,他把支付寶的帳號寫給我,郵箱格式的:mary3344@xxx.com
  我盯著這帳號看了會兒,不由得傻笑起來。
  開心就是這麼瑣碎,因為愛,就是這麼瑣碎。
  我想我大概是開心得有點走神兒,在回單上蓋章的時候一個不小心,銅質的業務受理章砸到了我的名章上,當時我那個小小的名章就被砸飛出去了。
  我揀回來看著少了一角的名章,無奈地搖搖頭,這下兒算是報廢了。
  要說這名章跟了我也有小兩年了,還真有點心疼。那還是小李新來得時候,她沒有章,行裡負責給刻一套,正好當時我的牛角章壞了,就捎帶著也給我刻了一個。其實我們的章大部分的材質無外乎黃銅,牛角,橡膠,塑膠。不知道行裡怎麼想的,那次居然給我和小李每人刻了一個玉石的。玉不玉的不知道,反正是石頭,而且方方正正的頂端還帶著根紅繩。
  現在那個‘然’字右下角的一點整個讓我給砸掉了。
  
  看著這方石頭,我表情有點糾結。
  “那是什麼”暮雨問道。
  “我的名章,壞了!不能用了!”我把章放在了一邊兒,繼續辦業務。
  把回單遞給暮雨時,我在單子上寫著,“都怪你,讓我走神!”
  誰知道他看完之後,刷刷寫了幾個字又把單子給我推了進來,“能給我嗎?”他問。
  有什麼不能的,我把章裹在回單裡塞給了他。
  後來這個章一直掛在他的手機上,雖然那上面的‘安然’二字殘缺不全。
  
  暮雨離開之後,小李捏著一綹頭髮做出某種讓人胃口不舒服的花癡狀,感慨道,“我怎麼覺得韓帥哥越來越好看了呢?”她從我這裡拿了暮雨辦業務的單子,指著那個郵箱問我,“安然,你說會不會韓帥哥已經有女朋友了啊?你看他寫得mary明顯是個女孩的名字啊?”
  “是嗎?我怎麼沒看出來?這個M、A、R、Y是女孩名字嗎?”我看到的明明就是倆人名的拼音首字母啊!
  “切,沒文化真可悲!”小李得瑟著走開。
  我想了想,還是覺得自己的理解是對的。
  文化,那東西只會蒙住人們的眼睛!
  



☆、六十六

  又是一個幸福的歇班兒的日子。
  單位給每人發了防暑降溫費一千塊,附贈某品牌綠豆飲一箱,超市沒得賣,不知道領導們從哪倒騰來的。一箱十瓶,我冰了五瓶在食堂冰箱裡,暮雨過來的時候剛好拿給他嘗嘗。
  結果暮雨很不給面子,接過來一看瓶子就皺起了眉,“我不愛吃綠豆。”
  這孩子還挑食!
  枉我一片好心,不過,人家不喜歡總不能逼人家吧,誰還沒個忌口的。
  算了,我自己喝,綠豆怎麼啦,消暑敗火清毒,而且,味道也很好。
  暮雨坐在電腦桌前,自己拷著電影。我站他身後,彎腰摟著他脖子,手裡拎著綠豆飲咕嚕咕嚕喝得特別歡暢。
  暮雨認認真真地選擇,複製,粘貼,表情嚴肅。雋秀的眉目,挺直的鼻樑,不言不語的沉靜,嘖嘖,太勾人了也。
  我忍不住在他脖子裡蹭了蹭,他沒看我,卻微笑著抬手揉揉我的頭髮。
  我正琢磨著要不要繼續下去,就聽有人敲門。
  這也是住宿舍不好的地方之一,就是閒事兒倍兒多,平時歇班的時候萬一單位有個什麼事人手不夠的,我就得頂上。就算單位沒事兒也還有別的閒事兒。樓上也有兩個宿舍都是沒結婚的女同事,一個是綜合辦公室的趙玲,一個公司業務部的徐菲,跟我們會計管理部各行如隔山,平時也沒太多接觸。我打開門,就見徐菲站在門口,詢問之下得知,她有個箱子卡在床底下拉不出來了,讓我去給幫忙抬下兒床。
  這是小事兒!我跟暮雨說了聲兒,暮雨問我要不要幫忙,我一擺手說不用,不就一張床嗎,我一隻手就辦了。其實我是覺得那是人小姑娘的屋子,大概也不樂意讓陌生人進。後來徐菲一個勁兒的跟我打聽我屋裡那位元帥哥的情況,我才警覺,人間處處都是花癡,不得不防!
  下樓的時候,我止不住地感歎,地球這麼危險,暮雨是怎麼披荊斬棘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等著我把一個硬幣連同整顆心都扔給他的。
  怎麼想這事兒都有點宿命的味道!
  
  我胡思亂想的推門兒回屋,暮雨正坐在床上拿著我的筆記本翻看,他意味深長地瞅了我一眼,說道:“安然,我欠你好多……”
  他手裡拿的正是本人的帳本兒。
  其實,我沒打算瞞他,我本來就是要和他一輩子的,所以,我不會瞞他任何事。
  我鎮定地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來,“你看得懂嗎?我的記帳方式。”雖然我在銀行工作,但是其實會計方面的事情我一竅不通,我只知道怎麼操作而已,所以,我那個帳本兒上的借貸純粹就是示意性的,借就是我的支出,貸就是我的收入。
  “懂!有些不懂。”他說。
  “哪裡?”我正襟危坐,“哪不懂我都可以給你解釋。”
  “這個幾分錢是什麼意思?”
  “那是利息。”
  ……
  “你怎麼知道這個玉豆角是700?”
  “算的!”
  “其實它是八百五!”
  “啊?”
  “要看發票嗎?”
  “不用了,我改過來!”
  ……
  “這個飲料不是我買的!”
  “我知道,這是‘再來一瓶’贈的!”
  “那為什麼算貸裡面?”
  “因為蓋子是你擰開的,要是我擰不見得能中獎。”
  ……
  “這個景點的門票是你花的錢!”
  “可是纜車是你花的錢!”
  ……
  “一年1200,上網真貴!”
  “3G是這樣的,還有流量限制!”
  “那我以後去肯德基用他們的無線網……”
  “恩恩,記得叫著我一起……”
  ……
  “工大對面的燒烤總共花了150。”
  “不會吧,別看我喝多了,我還是算得很清楚的,絕對是164。”
  “最後一瓶紮啤沒開,又退了。”
  “那也是154。”
  “老闆娘把零錢給抹了。”
  “……暮雨,我發現你女人緣真不錯……吳越說那家店主平時連五毛錢都捨不得讓。”
  “……安然,我發現你酒量真不錯……喝得東倒西歪了賬還算得這麼清楚……”
  ……
  整個把帳本兒看了一遍,忽然發現,與其說這是帳本兒,不如說這是記事本,字裡行間都是事兒,每個東西,每個數字都是我們在一起的標識,都是我們之間雞毛蒜皮的牽扯,你欠我的,我欠你的,參差細碎,密密麻麻,一絲絲地絞成繩編成網,把我們網在一塊兒,再也不能掙脫。
  雖說談錢傷感情,可是,這比日記還好用,既還原了事件,還不顯得我矯情。
  同時我還發現,暮雨記憶力很好。我還要靠筆頭,而他只是稍微回憶一下,就能準確無誤的說出那些小事的小細節。這個人的心思啊,我默默感慨。
  
  “安然,你虧了好多!”暮雨看著我,最後總結道。
  “怎麼會?”我一把摟住他,“原來我都不敢牽你的手,現在想幹嘛就幹嘛……”
  暮雨偏過頭吻在我唇角,說道:“我還不是一樣。”
  “而且,你這麼帥!”我仍是賺的。
  他微笑,眼神如醇酒漫過我的心窩,“你還不是一樣。”
  你不懂,你不懂,我說不出來,反正,我這輩子從沒這麼滿足過。
  
  “以後還你!”暮雨捏捏我的臉。
  “必須的,”我說完,眨眨眼睛,“為了防止你不認帳,來來來,給我簽個字……不,還是按手印兒吧!”
  我翻騰出印臺遞給暮雨。看著他不解的表情,我嘿嘿一笑。我就這麼個雞毛蒜皮的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所以我宿舍有各種從營業室順回來的東西,筆,透明膠帶,剪刀,裁紙刀,A4紙,紅藍印臺,膠棒膠水,也沒啥用,就在抽屜裡扔著,萬一用得著呢!這不今兒就用上了。
  暮雨對我的幼稚行為有點無奈,可是不願意掃了我的興,也就由著我捏了他的食指蘸上印油一下一下按在那帳目後面。
  “樂什麼呢?”暮雨問。
  “啊,沒啊!”說這話我自己都不信,我覺得我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看著紅呼呼的手印,我覺得這就是當代的賣身契,暮雨算是賣給我了!如果要加個期限的話,我希望是一萬年。我沒指望他還我,我就想這麼欠著,亂著,拖著,而且,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牽扯,直到算不清。
  
  後來我把帳本收起來,想起了剛才在腦子裡一晃而過的問題。
  “暮雨,你以前有過女朋友嗎?”
  暮雨搖頭。
  “怎麼可能呢,就你這招蜂引蝶的,會沒人喜歡你?”
  “喜歡我的有,不過,不是女朋友!”
  “哦,我就知道,什麼時候,小學?初中?”我雙眼冒出八卦的光芒。
  暮雨想了想,“高三,那時候有個女生喜歡問我問題,後來給我寫過一紙條,說喜歡我。”
  “然後呢,你倆就好上了?”
  “沒有,當時忙著高考,沒心思想這些,再後來家裡出事兒了,更沒心思了……高考完了她還去過我家兩次,問我報什麼學校……”
  “哦,對了,那你後來考得什麼學校?”這個問題完全是順嘴溜達出來的,根本沒有經過大腦。當我意識到自己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是在揭他埋在心裡的那道傷疤時,話已經沒法收回來了。
  “哈工大。”他回答,淡淡地沒見什麼難過的表情。
  “啊?不是吧?”我抑制不住地激動感慨,“這麼好的學校!”
  “不信啊?”他看向我,居然帶著一絲笑意,“錄取通知書我還留著……”
  “信,幹嘛不信啊?……好可惜啊……你肯定特遺憾!”高中畢業與名校大學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起點,會有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生吧!
  暮雨居然搖搖頭,“以前覺得挺遺憾的,現在不覺得了。”
  “少來,別跟我裝,難過就難過,不丟人,我都替你惋惜。”我看他淡定地樣子以為這傢伙又在犯毛病。
  而他看向我,一派平靜,還有釋然,“真的好多了,特別是認識你以後……”
  我插科打諢,“是不是看見我這麼垃圾還如此逍遙地生存在世界上,讓你對自己的未來充滿了希望呢?”
  “不是,”暮雨對我的搞笑總是這樣無視,這讓我覺得自己很失敗,他沒發覺我失落的心情,繼續說到:“我想要是我去上大學很可能這輩子都遇不到你。假如從來都不曾認識你,讀大學應該很好;現在認識你了,我越來越覺得,如果不走大學那條路是為了遇到你,那不讀大學也沒什麼,能遇到你,足夠補償那些遺憾了。”
  我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麼動聽的話,很沒骨氣很沒出息地紅了臉,伸手拿了沒喝完的綠豆飲掩飾著,罵道:“死孩子,幾天不見,都學會油嘴滑舌了!照你說的,你沒上大學還是我的錯了?”
  “不是你的錯,而是,相比不上大學,我更不想錯過你!”他說得格外認真,每個字都清晰地落進我心裡,濺起甜蜜還有苦澀。
  他把頭靠在我肩膀上,接著說,“而且,我沒覺得你垃圾,你很好,又快樂又溫暖,很懂事很有趣,我認識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性格很可愛,你沒覺得我受你的影響都開朗很多了嗎?”
  最後一句的搞笑效果太明顯,我‘噗’地樂出來,“你真是……你這樣的叫開朗,那我這樣就是話癆了!”
  他也微微笑著,在我臉上捏了一把,然後笑得更開心。
  其實,是真的吧。雖然乍看上去還是那麼冰山凍雪的寒涼,但他確實比原來愛笑了,說話也多了,楊曉飛也曾跟我說他韓哥近來變得親和不少。
  我看著他,有些恍惚,那個夜晚的霓虹下清涼如水的眼神,是怎麼變成如今這般脈脈溫軟的。
  暮雨忽然叫我的名字,“安然……”,勾魂奪魄的咒語一般。
  我的心立刻狂跳起來,本該習以為常的,卻總是忍不住慌亂。我在無措中喝空了瓶子底最後一口飲料,暮雨不解地問:“這個綠豆飲料這麼好喝嗎?”
  “挺好喝的,你得試試,不然永遠不知道什麼滋味兒。”其實我這麼說,也不過是故作冷靜,相比較他那句透心甜的‘安然’,這個飲料的滋味基本淡到可以忽略。
  暮雨點頭,我起身想去給他拿瓶新的,結果他又把我拽回去,說:“我嘗一點兒就行!”然後捧起我的臉不容分說地親過來。
  



☆、六十七

  暮雨今兒好像笑得特別多,迷得我有點恍惚。後來不經意地掃過鏡面樣的手機螢幕,我才明白怎麼回事。螢幕裡映出我的臉上橫一道兒豎一道兒的好幾條紅印子,我說的呢,那混蛋怎麼老摸我臉,敢情把殘留在手指上的紅印油都塗我臉上了。
  要不是眼下的情形不允許我早就踹他了。他在我脖子上細細地吻著咬著,上身的衣服早就被我扯掉,胸口赤裸著重疊起伏,他摟著我,手腳並用壓制我所有的掙扎,因為每動一下我身下的小床都會咯吱咯吱的響。畢竟這是宿舍,隔壁打電話聲兒大點兒我都能聽見,這足以說明牆壁的隔音效果有多差。出於這樣的顧慮我只好放棄爭奪主動權,雖然以前我也爭不過吧。
  暮雨知道我不敢亂動,愈發地過分起來,他瞭解我身上敏感的位置,故意肆無忌憚地撩撥。手掌在我的腰側揉捏,耳垂被他銜進嘴裡齧咬吮吻,一層層的快感淹沒神智,刺激得我在他懷裡顫抖不已,推,又捨不得,不推,又耐不住,於是半推半就,一邊躲閃他一邊又抱緊他。
  我小聲地罵他,他就封住我的嘴;我咬他,他就咬回來;我吻他,……他就由著我吻。鑒於他的配合,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吻他,兇惡地,憤怒地,抱怨地,癡迷地,甜蜜地吻他。
  迷糊地感覺到腰帶哢的鬆開,我立即清醒了過來,迅速地抓住他的胳膊。暮雨微微喘息著看向我,嘴角眉梢都是絲般綿密滑韌的誘惑,一瞬間絞緊了心臟,無數狂瀾在他眼中澎湃翻湧,把我脆弱的理智拍得七零八落。雖然我倆現在的狀態都是蓄勢待發,可是……
  “別,暮雨……這是宿舍,太不方便……”我不能保證在某個興奮地時刻仍管得住自己的聲音,而且浴室是公用的還要穿過整條走廊,更無奈地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有閒雜人等過來敲門……徐菲好像說要拿什麼東西來謝謝我的……
  暮雨皺了下眉,卻沒有堅持。他伏下身重新摟緊了我,把頭靠在我的肩窩裡磨蹭幾下,安靜地等著身體裡磨人的潮湧退去。
  我的怨念絕對不會比他少。這叫什麼事兒啊?
  過了會兒,倆人的呼吸都平靜下來時,暮雨忽然在我耳邊開口,“安然……”
  “恩,怎麼?”
  “我們工地的活兒就快幹完了……金老闆說,最近會有另外的專案,西社區的拆遷房,工程還不小,但是要四個月後才開工,他希望我能繼續跟他幹……”
  “恩,你有別的打算?”我問。
  “萬達另外一個周老闆,他們那隊人的項目區跟我們挨著,也算熟悉。他問我要不要給他幹,工資還可以再加五百。”
  “哦?”我聽說加工資,立馬眼睛亮起來,“那幹的活是一樣的嗎?”
  “差不多的。”
  “那就去姓周的那裡。”為了掙錢嘛,當然誰給的錢多跟誰。這有什麼好猶豫的,難不成還跟金老闆混出感情來了。
  暮雨接著說,“金老闆可能知道這事兒,他跟我說如果我肯長期跟他幹的話,他可以把他在江南水郡的兩室一廳借給我住著,不收錢。我覺得,也行。”
  合適的話,他確實該換個地方住,他們那工棚真不是人住的。
  可是,江南水郡啊?我反應了一下兒,那是市區好地段的房子,現在均價九千以上,出租的話毛坯房一個月至少一千五。這個金老闆傻啦?就算他給暮雨漲一千塊的工資也比這樣划算,鬼才相信他算不過來這個賬。
  我眨眨眼睛,不由自主地猜到一種可能性:“暮雨,姓金的是不是看上你了?”就金剛那個身材那個模樣那個酒糟鼻,我想像著他對著暮雨說這話時笑得眯起的小眼睛就渾身惡寒。
  暮雨搖搖頭,“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開始也覺得挺奇怪,他想留住我可以給我加工資,不用多,只要跟周老闆一樣,我就不會走人。現在租房子很貴,我看街邊廣告上一東外環的平房還要四五百呢,金老闆那房子還是新裝修好的,一千塊肯定有人搶著租。後來他跟我說就是因為裝修的太好了才捨不得租出去。江南水郡是他買給他父母的,所以裝修得很講究,結果他父母住了些日子不習慣,又回老家了。房子就空下來,他怕租房的人胡來把他的新房子給禍禍了,所以乾脆讓我住,其實就是想讓我幫他看著點,等他兒子三年後畢業了給他兒子結婚用。”
  “哦?”我懷疑地挑起眉毛,“他怕租房的人胡來就不怕你胡來?”
  暮雨笑了一聲,嗓音低沉清潤,給出的回答簡直有點胡攪蠻纏,他說:“我只有對著你的時候才會忍不住胡來。”
  死孩子,甜言蜜語說得這麼溜,這要是哄小女孩那還不一哄一個準兒,想到這裡我立刻默默鄙視了自己一下,啥小女孩不小女孩,你個大男人他還不是一哄一個準兒。
  不能再在麼膩歪了,剛剛才下去的火,又有蠢蠢欲動的趨勢。
  我捨不得但還是推起他,“起開,看看你胡來的後果!”我指著自己的大花臉,“這是印油,很難洗掉的,讓我怎麼出門兒啊你!”
  暮雨套上襯衫,一點肇事者的悔悟都沒有,慢悠悠走過來,扳起我的花臉親了一下。
  我登時無語。
  算了算了,我對他的柔情攻勢沒一點抵抗力,自暴自棄地套上T恤,拿上香皂和毛巾奔水房而去。
  
  確實不好洗,打了三遍香皂,臉都搓腫了,還是有些印記。靠,我鬱悶地想,混蛋,看我回去不給你弄上些洗不掉的印子。這樣想著我就覺得挺解氣,毛巾往脖子一搭,帶著一臉淫蕩的笑返回宿舍。
  門居然大開著,我剛走近門口,就聽到徐菲的聲音:“我就住樓上,是安然同事,我姓徐叫徐菲,‘人間四月芳菲盡’的‘菲’……”
  我勒個去,還人間四月芳菲盡呢,顯得挺有文化是吧?
  我進了門兒,本來低著頭一副認真聆聽實際上那是魂遊天外的暮雨越過徐菲的肩膀看向我,徐菲背對著我還在繼續她的介紹。我看見電腦桌上多了半個大西瓜,故作驚訝地說道:“哎呀,我這洗個臉還來客人了。徐姐你也太客氣了吧?”
  徐菲回過頭,對我笑眯眯地說:“老是麻煩你,我都不好意思了!”接著她話鋒一轉,“安然,我也是88年的,你別老跟我叫姐,把我都叫老了。”
  女人啊,真是太狡詐了!這句顯然是在說給暮雨聽。
  “是,是。”我點頭。
  徐菲沒理我,接著問暮雨:“你是安然朋友啊?”
  暮雨點頭。
  “以前沒見過你呢,倒是偶爾見安然跟一個叫吳什麼的在一塊兒!”
  暮雨垂下眼睛,沒什麼回應,明明就是不想搭茬兒卻被他演繹地怎麼看怎麼像是靦腆。
  “吳越。”我提醒到,心想著大姐你這麼沒話找話地累不累啊?
  “對了吳越,移動的是吧。”徐菲看那傢伙不愛說話,便跟我這兒轉著圈地打聽,“那這位……”
  “他姓韓,韓暮雨,‘珠簾暮卷西山雨’那個暮雨。”我得瑟著把這句說出來,切,有什麼啊,小爺我也會。
  徐菲連連稱讚這個名字好。後來還多虧了暮雨冷場的功夫很強大,初次見面徐菲也找不著太多的話題,只好戀戀不捨的上樓去,走得時候還交代暮雨常來玩兒。
  我關了門,誇張地拍拍胸脯,“地球實在太危險了,暮雨,你還是回火星去吧!”
  他笑著抱住我,“你跟我一起去。”
  我趁機實施我的報復計畫,扒開他的衣領用力吮了一口,一抹紅豔立時綻放在表皮層下。整好衣服並看不見,不過,我知道那裡有我留下的痕跡,在他頸側,在我心尖兒。
  
  我倆拿勺子把那半個西瓜你一口我一口的分而食之。
  就當午飯了,我說。
  暮雨點頭。
  吃過‘午飯’,我先是打開電腦,小聲兒地開了音樂播放機,然後拉著暮雨一起擠在我的單人床上,“陪我睡午覺吧。”
  本來床就不寬敞,我倆只能緊靠在一起。姿勢並非多舒服,好在暮雨也不在意,他的手搭在我身上,安靜而自然地閉起眼睛。
  音符在屋子裡輕飄飄地徜徉,空調壓縮機時開時停,那個人安安穩穩地躺在我身邊,呼吸均勻。大腦在這樣適宜的環境下捏造了一個美夢給我,夢裡各種幸福紛至遝來。迷糊中有溫軟的親吻落在額頭,我深知那不是夢的一部分,卻有著比夢更甜美的滋味。
  



☆、六十八

  夢總是要醒的。
  我是被手機鈴聲吵得不行才鬱悶地睜開眼睛,暮雨已經把手機遞到我手邊,說:“吳越。”
  懶得動,我乾脆地按了免提鍵。信號的失真效果加上手機聲筒的糟糕音質讓吳越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滑稽生硬。
  “安然,上班呢麼?”
  “沒,歇了。”
  “好,那今兒晚上有安排嗎?”
  我看了暮雨一眼,答道:“有,約會!”
  那邊吳越的笑聲帶出一種欠扁的猥瑣:“我猜就是!這樣吧安然,今天晚上哥們做東,請你和弟妹走全套的,算是正式的,啊,正式的認識一下。”
  要是他知道暮雨也能聽見這句,不曉得還會不會把‘弟妹’倆字說得這麼親熱曖昧,不過我對這個稱呼還是相當滿意的,這才是我嫡親的兄弟,知心知意的近人兒,楊曉飛,頂多算半個小舅子。興奮之余,當即就應了下來:“行啊!”抬眼看暮雨,他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看著我,目光柔軟。
  吳越還說帶上楊曉飛吧,不然擔心弟妹不好意思。我強忍著笑,說,誰請客聽誰的。
  掛了電話,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歡愉讓我有點得意忘形,我撲到暮雨身上,“喂,吳越的弟妹,晚上咱們出去瀟灑一把!”
  暮雨彎彎嘴角,一言不發直接按下我的頭親吻起來。
  我想這也是癮,跟吸毒似的,一旦染上就戒不掉,只是我無法想像是否那些毒品也能這麼讓人欲仙欲死。
  
  暮雨後來問我什麼叫全套的,這是我跟吳越的慣用語,所謂全套就是喝酒、唱歌、洗腳、打牌。全套基本不可能,因為這全套下來怎麼也得後半夜,搞不好就通宵了,我們明天都得上班,特別是暮雨他們那邊的活兒容不得差池,我不可能讓他喝太多熬太晚,所以,那天晚上我們只玩了前半套。楊曉飛特別遺憾,說自己這麼大還沒去洗過腳呢,言辭間非常地嚮往,我只好答應了下次單獨請他去。
  其實,最重要的因素還是我那點上不了檯面的小心思,我見不得那些鶯鶯燕燕的圍著暮雨,洗腳,搓背,算了吧,他要真想,我寧可自己動手伺候他。
  需要說明的是,不是所有的足道館都提供特殊服務。雖然當年吳越將我給‘全套’總結的‘吃喝玩樂’修改成了“吃喝嫖賭”,但其實吳越辦會員卡的那家足道館還挺正規的,當然他經常光顧那裡倒不全是因為它正規,主要還是因為那兒有幾個小姑娘夠水靈。我也去過幾次,還不錯,泡泡腳,再按摩一下,確實解乏。
  吳越大概猜到一點兒,分手的時候趴在我耳邊說:“安然,這打牌麼,他們都不會,也就算了,洗腳都不讓,你這麼小氣可不行啊……”
  我一腳把他踹上計程車,你懂個屁啊?等你真的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會明白,那種安定與惶恐、那種滿足與不甘、恨不得把他藏起來、恨不得把他揣口袋裡的感覺。然而他是自由的,你就只能一邊肯定執著,一邊惴惴不安。
  暮雨一直是無可無不可地態度,只是後來問我,“安然,你以前經常去那裡啊?”
  “不是,”我立刻否認,“就去過幾次……”
  楊曉飛羡慕地看著我,問道:“很爽吧?”一臉淫笑。
  “還行……”我下意識地應了一句,暮雨淡淡地瞟了我一眼,我馬上發現剛才那句話有問題,“不是,我的意思是那裡的服務還行,不是,我是說那裡也不是什麼不正當營業場所,服務員們都是正正經經的會手藝……”一著急我有些表達不暢,楊曉飛心領神會,“明白了明白了……”
  你明白個大頭鬼啊,我氣得直翻白眼,到我們宿舍樓下了我還在拉著暮雨跟他解釋,“那裡面真的沒什麼,不是你想的那樣,沒那啥啥亂七八糟的,就是洗個腳,松松背……你不信我下次帶你去看看……”
  “我信。”暮雨安撫地拍拍我肩膀,又說:“我不去。”我生生地停住嘴。
  楊曉飛識相地走遠了些,四處張望著,像個哨兵似的。
  圍牆轉彎處的陰影裡,暮雨忽然摟緊了我,挺大力的,勒得我呼吸都有些不暢,“幹嘛啊?”我小聲兒問他。他抱了會兒才悶悶地說:“以後不許去了,沒什麼其他的,也不許去了。”
  他用了‘不許’倆字,但是實際上聲音特別溫柔,不是命令倒像極了撒嬌。可能有些不合時宜,但我確實想笑,這還是頭一次他這麼要求我,他說,安然你不許怎麼怎麼,很新鮮的感覺,除了爹娘,就只有暮雨對我說出這倆字時我不會反感,還覺得倍兒舒坦,感覺自己的心變成了一朵大大的棉花糖,輕盈,鬆軟又甜美。
  我痛痛快快地點頭,“恩恩,你不讓去我就不去。”同時,連以後面對吳越的邀請時推辭的話我都想好了,“哎呀,不行啊,不能陪你了,你弟妹他不許我去。”說的時候我得帶著多得意和滋潤的表情呢?
  他在意我,他要求我,他不跟我講道理而是用戀人之間的要求方式,親昵又帶點任性,於是我如此心甘情願地給予縱容。
  是的,我愛自由,然而,我可以不要那麼自由,如果那約束是來自暮雨的話,不自由,也挺美。
  很幸福,有那麼一個人,讓你為了他幹嘛都不加算計,都覺得值。
  
  逍遙日子沒過幾天,一個消息傳來,我被借調了。
  原因是這樣的:銀監局有規定,銀行機構在取得金融許可證的限定時間內必須開業。我們銀行在S市的新建分行各項籌備工作因為種種問題受到了耽擱,而限期開業又是不容商量的,所以,S市分行開業很是倉促,很多方面都沒有辦法獨立運轉起來,新的人手還有很多都沒有到位,只好先從L市各個支行抽調一些員工臨時去幫幫忙,等S市那邊人員、工作都安排好了,我們再回來。
  我問曹姐大概要去多久,曹姐說,也就個把月吧;我說能不能不去,曹姐說,這是總行直接下來的名單,想不去直接去找總行長說;我最後問,為什麼是我,曹姐說,因為那邊新開業,需要點兒帥哥美女去攬客。
  鑒於我們行一向都是說風就風說雨就雨傳統,調令上午下來,我馬上就得辦理交接,收拾東西,一個小時不到,我已經在去S市的班車上了,連跟暮雨當面告別的時間都沒有。
  一路上我都恨得咬牙切齒的。暮雨才跟我說工地的活完工了,他想繼續回洗車店工作,還說金老闆已經把江南水郡的房子鑰匙給他,告訴他隨時都可以去住。本來我就可以天天都見到他,沒事兒我還能去他新居膩歪一下,現在可好,被發配S市一個月,其間連週末都不歇班兒,就是說我得一個月見不著暮雨的面兒,想想就覺得熬不下去。我頭疼地揉揉眉心,斟酌著怎麼跟暮雨說這事兒。
  “你怎麼啦?”做我外面的一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問我。
  我一看,不認識,這也不奇怪,每年行裡都會進很多新人,哪能都認得呢!“沒事兒,有點悶!”我客氣地沖她一笑。
  “哦,我還以為你暈車呢……”她小聲兒地跟我說,“要不你把窗戶打開透透氣……”車上開著空調不讓開窗戶,所以她鬼鬼祟祟地像是怕人聽見。
  “不用了,司機知道會把我喂車軲轆的……”我懶懶地跟她開玩笑。
  L市距離S市五個小時車程,反正無聊,我就跟身邊的小姑娘侃起來。她是永華道支行的前臺櫃員,叫餘書晨,挺開朗的。
  後來到了S市,領導給我們安排好了住的地方以及暫時要做的工作。我仍在前臺,巧得是餘書晨也在,而且她就在我身後,相當於以前小李的位置。
  新建的分行很氣派,硬體非常好,設施齊全,環境優美,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有點偏僻。好在跟我們住的地方相距不遠,下了班兒大夥兒成群結隊一塊走過去就行。
  新開張的支行一天也沒什麼業務,所以我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各種姿態地想暮雨。
  想得緊了就給他發資訊,晚上回到宿舍就給他打電話。
  暮雨知道我被調到S市,開始很憂慮,怕我不回去了,後來聽說只是暫時的才放心。他每天都會跟我彙報他那邊的情況,比如回到洗車店,老闆又讓他換零錢,比如,他借住的房子裡有些他不會用的電器,比如,楊曉飛老是過去蹭床……當然,大部分時間還是我在說,而我說的大部分內容都是我有多想念他……
  本來安排的每個宿舍都有倆人,結果我同宿舍的那個人來的第二天就生病發燒,行裡把他送走就沒安排新的人過來,於是我就得了個單人宿舍。這下我打電話也不用出門去打了,說再怎麼肉麻的話都不用顧忌。
  小小的離別被距離無限誇大。思念像是蠶絲,一直繞啊繞啊,繞成繭子,囚禁了自己。每天睡覺前我必須給他打電話,否則我就睡不著。他說他也是,他也會說想我,在我隔著電話問他要晚安吻時,輕聲地笑,有如天籟。
  



☆、六十九

  借調的第二周開始,我和幾個同事按照安排每天晚上加班兩個小時給這邊的新人做培訓,培訓的內容包括業務流程和系統操作。
  要說我的水準,也就是個半吊子,應付應付客戶還行,真的上升到理論層次那就完蛋了。不過沒關係,反正新人也不懂,我怎麼說他們就怎麼聽,實在不行還有總行下發的操作手冊一本,讓他們照著做准沒錯兒。
  我基本就是負責儲蓄這一塊兒,也沒什麼太深奧的東西。所幸都是新人,想像力還沒有被扼殺,各種神奇的問題層出不窮,有時候樂得我眼淚都出來,說說笑笑的倆小時很快就過去。餘書晨負責票據一塊兒,抱著本支付結算辦法研究得很認真很負責,有問題的時候還會過來跟我商量商量。那次在餐廳吃飯,她跟我說:“安然,我覺得領導對這邊的培訓工作太兒戲了,就這麼短的時間能出什麼效果啊,我擔心咱們一走,這邊馬上得亂。”我暗想,這才不是最兒戲的,最兒戲的是他們找了我這樣不靠譜兒的人來培訓。不過,我並不擔心,我知道那些新同事肯定能支持著這個機構正常運轉,別說還有培訓這個環節,即便沒有,他們對著操作手冊也完全可以應對。
  我覺出不對勁是在某次培訓間歇,餘書晨拿了一罐溫過的營養舒化奶給我。多功能廳裡七八十號人,就給我一個。身邊一簇簇射過來的曖昧眼神兒讓我有些警醒,再看看餘書晨不好意思的樣子我終於明白,接觸過密了。
  我不能把牛奶再還給人家,這麼多人看著呢,那不是讓人女孩下不來台麼?硬著頭皮喝下去,然後我尋思著得跟她說明白了,把這個錯誤的火苗扼殺在搖籃中。
  八點多下班,我特意叫著餘書晨走在大部隊的後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把話題從支票上日期上應該多寫個“零”還是少寫個“零”拉回正途,我問她有男朋友嗎,她笑著搖頭,我說那敢情好了,我給你介紹一個吧,我們支行誰誰誰怎麼怎麼,然後她的表情變得很不自然。正在這時,我手機響了一下兒,一看是暮雨的短信,“你下班了嗎?”然後我邊回短信邊裝模作樣地跟餘書晨抱怨,“我對象,膩人得很……”
  大家都是明白人,我想她很清楚我的意思。這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兒,她沉默了一會兒,長歎一聲,唉,被人捷足先登了啊!然後呵呵地樂起來。
  別人都走遠了,就剩我倆人。我們從後門繞到前面,因為覺得這小姑娘還滿痛快的,所以一路上我就跟她胡侃著。
  離營業大廳挺遠的,我就發現一人正坐在臺階上擺弄手機,而我看向他的同時,他也朝我看過來。
  光線很暗,只能看到一個大體的輪廓,可是那人扭頭時平緩的動作,下巴與脖子連成的線條,甚至那叢湮沒在黑暗中我根本就看不見的眼神,讓我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靠,死孩子,他怎麼來了?連個招呼都不打?我還蒙著呢,兩條腿就先於我意識往那個人跑過去了。
  他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把手機塞到褲子口袋裡,在我沖到他面前的時候,伸手穩穩地抱住我。
  很多話湧到嘴邊,什麼時候到的?幹嘛不通知我?怎麼不進去等?……不過,最後說出來的卻是連我都想不到的一句,“混蛋,你怎麼才來啊?”
  或者,我一直就在期待,他會突然出現,讓我幸福得措手不及。
  太神奇了,就像我對著天空祈禱說,啊,請掉個餡餅給我吧,結果就有一餡餅落在我手裡。開心得不行,我瞅著他不由自主地笑。暮雨眼裡有緩緩流動的光芒,在我腰上的手緊了緊,低聲地說,“別笑了……”
  雖然明知道餘書晨就在不遠處站著,我還是磨機了半天才放開手。
  擁抱,本就是很中性的情感表達方式,更何況我一臉正直。
  
  我給倆人做了介紹,然後指著暮雨跟餘書晨說,“他來找我玩兒的!”
  小姑娘‘哦’了一聲,很善良地為暮雨考慮,“現在這麼晚了,他住哪啊?咱們這附近也沒個招待所……宿舍也不能留宿……”
  我們行規矩,宿舍不准留宿除我單位之外的人。後來還是人家小女孩犧牲了一把,晃到值班的保安面前,大哥長大哥短的問這問那,附近哪有超市啊,哪有賣衣服,哪有咖啡廳……把值班室的小視窗擋了一多半兒,我跟暮雨貓著腰從窗臺底下摸過去,神不知鬼不覺。
  跟餘書晨分手的時候,暮雨特意跟她道謝,真誠的摸樣讓我不禁擔心會不會又招惹了人家小女孩。
  到了我宿舍,我讓暮雨坐著,興高采烈地給他洗水果,給他倒飲料,邊忙活邊問他怎麼會過來的。他說今天上班的時候去我們銀行換零錢,在櫃檯揀了一張宣傳折頁,看到了S市我們這個支行的地址,然後,就過來了。
  “啊?就這樣?”我有些驚訝,暮雨可不是那種頭腦一熱想怎麼就怎麼的人。
  “恩。”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折頁。在折頁背面一大片的各分支機搆聯絡表中,最後一排,‘XX銀行S市分行營業部’後面的地址被黑色碳素筆打了個圈,“我跟老闆請了半天的假,去車站坐上最早的一班長途車就過來了……八點到S市,然後打車到這裡。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吧,然後就看到你了。”
  我把飲料塞到他手裡,在他身邊坐下,感歎道:“你也太……瀟灑了吧?”
  他指著折頁上的標記說:“我看見這個位址的當時就決定了要來找你。想你,知道你在哪裡,口袋裡有錢,手裡又沒有放不下的事情,那就來看看你。”
  “……恩。”我喜歡他這個簡單實用的邏輯。想做什麼,如果能做到,就去做吧!只是很多時候,我們被太多顧慮牽扯著,分不清什麼是自己想要的。
  我膩歪著抱住他,“你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兒呢?”
  “本來是想給你個驚喜的,”暮雨回答,“結果,我挺驚喜的……你同事……很熱心……”我聽著他不怎麼連貫的話,看著那張沒有什麼表情的臉,慢慢品出一絲醋味兒!
  暮雨啊,你總算是可以體會到我在面對那些對你虎視眈眈女孩子們時的心情了。
  我裝聽不出來,故意挑‘有意思’的說:“是,餘書晨真挺不錯的,平時跟我一塊吃飯,有時候還找我討論問題,今兒她還給我一罐牛奶呢,熱好的……”
  暮雨聽著我的話,慢慢把飲料放在嘴邊喝了一口,又默不作聲地放回桌子上。
  我一門心思瞧著他的臉色,完全沒想到他會在下一刻忽然按住我肩膀,傾身把毫無防備的我壓在身下的床板上,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脖子邊一陣疼,挺疼挺疼的,我眼淚都出來了。
  “疼,暮雨,疼……”我跟他求饒,“我錯了,我錯了……”
  頸邊的疼痛減輕,慢慢變成濕軟的吻。我真的想他,即便只是這樣的親吻,都讓我忍不住顫抖。
  之後他抬起頭,深深地注視我,手指挑起我眼角半滴眼淚,皺著眉問道:“這麼怕疼啊?”
  “你讓我咬一口試試!”我瞪他,然而眼球上那層不爭氣的眼淚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是你故意氣我,”暮雨捏捏我的臉,接著說:“而且,你又不是沒咬過。”
  那是很久之前了好不好?再說,那時候,我哪敢奢望有今天呢?
  現在算是苦盡甘來,我又開始得瑟。人大老遠跑過來先是看了一幕‘相談甚歡’,又聽我說了一番‘相處愉快’,沒跟我翻臉算是挺大面子了,小小咬一下兒算個球?做人不能太過分的。我做完自我批評,拉低了暮雨的脖子,一路輕吻到他耳邊,我說:“在我眼裡,沒人比得上你,我只喜歡你。”
  暮雨終於笑開,他說:“我知道,我也是。”
  
  手機嗡嗡幾下,現在是十點整。
  我正沉醉在暮雨帶著水果甜味兒的深吻裡,衣服被一件一件地剝下去,然後是糾纏,迷亂,歡愉……
  半夜的時候我忽然醒來,看著睡在我旁邊暮雨,覺得特別不真實,他讓我想起了那些香豔的精怪故事裡,伴著夜色來去無蹤的美麗妖魔。
  以前不知道聽誰說過這麼一句話:如果一件事情讓你覺得太過幸福美好,那它一定不是真的。
  我捏捏他的胳膊,光滑的微涼的,摸摸他的嘴唇,溫暖的柔軟的。他被我打擾到了,輕聲地問,“怎麼了?安然。”聲音帶著絲絲地沙啞,‘安然’二字是入骨溫柔。
  所以,這是真的,我真實的暮雨,我真實的幸福,我確定。
  



☆、七十

  第二天天沒亮暮雨就起床了。
  這傢伙是打定了看我一眼就走的主意,返程的票都買好了,是今天最早的一班,他說回去還能上半天班兒。
  我纏著他不讓他走,他拍拍我的頭,說偶爾可以隨意妄為,但是,班兒還得上,日子還得過。我趁他往頭上套T恤的機會,把他撲倒在身下,八爪魚一樣趴在他身上。他示意性地掙了兩下沒有掙脫,便眯起眼睛不懷好意地問我:“安然,你又有力氣了是不是?”
  這個,真沒有。胳膊腿兒仍帶著明顯的虛軟感覺,可是,我不願意放開他。事實證明過,硬碰硬我是必輸無疑,所以,我只能權衡著揣測著他的心思哄,“暮雨,今兒不走不行嗎?我也請個假。你以前沒來過S市吧,我打從到了這兒就跟被軟禁一樣,根本就沒時間出門,正好,今天咱們一起去市里轉悠轉悠。”
  暮雨搖搖頭,“主要是今天楊曉飛回來,他現在沒地方住呢。我們的工程完活之後,工人們都另跟了新的工頭,楊曉飛想歇幾天就沒找工作。前些日子原來的工地宿舍拆了,他就回家呆著,上周跟我說今天回來要住我那裡,我要不回去,他只能睡大街了。”
  又是楊胖子,我撇撇嘴,“他那麼大人了,哪湊合一晚上不行啊?”
  暮雨看我不樂意,仰頭在我下巴親了親,“安然,我也願意跟你在一起,不只這一天……可是我已經答應了他的……”
  “……”我不情不願地爬起來,算了,反正再過個十多天我就能回去了。
  
  這邊支行的住宿條件比我們那裡好,宿舍裡有盥洗間,而且還給我們每人都配發的牙膏牙刷毛巾,待遇都快趕上賓館了。我的洗漱用品我都是自己帶來的,原來配發的那些就給暮雨用了。
  暮雨的車票時間是7點一刻,暮雨都收拾妥當了才六點多。樓下食堂還沒開飯,我指著桌子上昨天給他洗好的葡萄,“吃點吃點,我特意給你洗的你都沒動……”
  暮雨乖乖地坐過來吃。我也揀起一顆丟到嘴裡,故意咬得很使勁兒以表達心裡的不滿,於是,一口下去,葡萄爆破開來,汁水四濺,暮雨躲閃不及被濺了一臉。我瞧著他微微蹙起眉,彆扭而可愛的樣子,毫無形象的大笑起來。
  他對我這種幼稚兼無趣的幽默感總是很無奈,“這個幹了會粘糊糊的。”暮雨用手抹了兩下,決定去洗洗。
  然而,他轉身的一刹那,不知道是頸子的線條太過性感,還是側臉的輪廓太過迷人,或者是背影太帥氣身姿太挺拔,又或者只是我單方面的腦袋抽筋,反正我伸手拉住了他,莫名其妙地建議道:“你洗個澡吧!”
  暮雨不解地眨眨眼睛,他雖然沒說但是我想那句潛臺詞應該是:安然,你腦袋進水了?然而此刻,我腦袋確實進水了,我控制不住地走過去勾住他脖子,舌尖舔過他臉頰上殘留的那些甜膩膩的葡萄汁,幾乎是用哄小孩子的口吻在說,“我陪你洗!”
  看著我開始解他T恤領口的扣子,暮雨沒有阻攔。他抱緊了我光溜溜的背,一下一下回應著我的吻,似乎在猶豫。
  “會趕不上車的。”
  “那就下午再走,陪我半天。”
  “還要耽誤你上班兒……”
  “沒事兒,損失記你賬上……”
  “我的車票就浪費了。”
  “沒事兒,車票記我賬上……”
  “……”
  暮雨扯下T恤,將我按倒在床上的時候,我知道,他被我說服了。
  後來,我打電話給這邊分行的營業室主任說我發燒,請半天假,主任非常體諒地准了,還囑咐我要好好休息,實在不行就歇全天。
  其實,這半天也沒做什麼。暮雨也知道我體力不咋地,膩歪著親親抱抱,膩歪著洗個澡,膩歪著聊聊這些天各自周圍的事情,也就十點多了。
  出門兒的時候很輕鬆,因為這裡的保安進門查證件,出門兒不管。
  我們先是打車到了S市最繁華的中心地段。本以為省會城市能有不同的氣象,結果瞅著也就那麼倆下子,所有城市的商業區都區別不大的,我甚至覺得從現代感這個角度來講,我們那個小L市更顯時尚。
  撿了個像樣的飯館兒,我跟暮雨一人一瓶啤酒邊喝邊聊。我問他覺得S市怎麼樣,他表示沒什麼感覺,他說他以前也東奔西走地去過不少城市,只不過對哪個城市都沒什麼感情,他說他覺得最好的城市就是L市。
  裝滿金黃色啤酒的透明玻璃杯表面凝結著無數細小的水珠,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抬眼時對上我笑眯眯地表情,我努力地用眼神兒鼓勵他說幾句甜言蜜語來聽,結果他斟酌了片刻,說,只有在L市才有人半夜扔錢給他。
  好吧,這也算是情話了。因為一個人,愛上一座城。
  暮雨在車站上車前,忽然小聲兒的問我,“安然,你平時上班戴領帶麼?”
  “現在單位不作要求。大夏天的,不是特別正式的場合我才不戴……問這個幹嘛?”
  暮雨手指在我脖子某處擦過,有些很不明顯的刺痛,這讓我想起昨晚我故意挑事兒得到的那一口。暮雨認真地建議:“你今天下午上班還是戴上領帶吧……”
  “很明顯嗎?”我摸著脖子問他。
  他正直地點點頭。
  靠,受不了他,明明他做的孽他還這麼淡定。我很突然地抬腿朝他踢過去,他靈活地側身躲過,敏捷地跳上長途汽車。
  暮雨隔著玻璃朝我揮手,那一刻我特別想跳上車子跟他一起走。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不管了,跟著他,隨便到哪裡。
  回單位的計程車上,我掏出手機,發現有條暮雨的未讀短信,打開來讀完,心底湧出無數酸澀,嘴角卻忍不住上揚,他說:“我想帶你一塊兒走。”
  毫無預兆的,螢幕上的字糊成了一片。
  “混蛋……”我小聲兒地罵他然後掩飾地活動一下眼球,結果手機一陣嗡嗡,又一條短信過來,還是暮雨的,他說:“早點回來!”
  我摸摸脖子上有著輕微痛感的咬痕,暗暗下定決心,看我回去報仇雪恨。
  
  幾天後的晚上,我收到了楊曉飛的短信,一來他通知我他買了新手機,二來他問我是不是跟他韓哥吵架了。
  怎麼可能吵架?幾乎每天下班兒我都給暮雨打電話,各種卿卿我我,各種膩歪,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兒。
  但楊曉飛也不可能無緣無故說這樣的話,我馬上打電話過去問他怎麼回事,我聽到那邊關門上鎖的聲音,楊曉飛的沙啞嗓子也壓低到某種聽著像是喘不上來氣的程度,我幾乎可以想像他鬼鬼祟祟地樣子。
  他說:“安然哥,我覺得從我回到L市,韓哥表現就不那麼正常。”
  我問他怎麼不正常法?然後從他的回答中我明白了原委。
  楊曉飛說他本來打算18號回來,結果因為頭天跟哥們喝酒次日睡過頭了沒趕上車,就推遲到了19號。他拖著大包小包回到L市看到暮雨就覺得他韓哥臉色不好,雖然平時他韓哥也不苟言笑,可是那跟心裡有氣還是不一樣的。暮雨問他為什麼說好頭天回來卻沒有回來,楊曉飛解釋完了暮雨的臉色又難看一層……楊曉飛不知道怎麼回事兒,自作聰明地想換個讓他韓哥開心點兒的話題,他就問暮雨,我安然哥出差回來了嗎?暮雨搖頭沒說話。他想可能是因為我們分隔兩地導致他韓哥心情不好,於是又來了句,“這麼久了還沒回來啊,韓哥你要不要去看看安然哥?”結果,用楊曉飛的話說,他韓哥瞥了他一眼,眼神兒淩厲得跟刀片兒似的,後來這兩天都不怎麼理他。
  於是,楊曉飛只能琢磨著他韓哥的臉色猜測,大概、可能、也許是跟我吵架了。
  暮雨沒提來看我的事兒,所以楊曉飛也不大可能想到他韓哥生氣是因為他的失約,而為了這個約定,暮雨不得不壓縮了我們相見的時間。
  既然暮雨沒跟楊曉飛說明,那我也就乾脆裝什麼都不知道。
  
  他要是在我面前我也想踹他兩腳,暮雨這麼溫和地方式,夠便宜他了。
  
  晚上打電話我把這事兒跟暮雨講了一遍,我知道他不告訴我是擔心我跟楊曉飛賭氣,其實不至於。我只是問他,幹嘛不跟楊曉飛說清楚了,暮雨說守約是因為他不想做一個說話不算數的人,所以,他說了會等楊曉飛就會等,嚴格說楊曉飛也不是故意失約的,誰還沒有個突發狀況什麼的,他也不願意楊曉飛為這事兒不好意思。
  我問暮雨,“那你幹嗎這幾天都沒給他好臉色?”
  暮雨說,“晾他兩天,算是替你出氣。”
  有他這句話我心裡就痛快多了,大方地表示不介意,“算了,多大點兒事兒啊,再說,我也快回去了,下週六。”
  暮雨顯然很開心,總是平平穩穩的聲音都透出些急切,“週六,好,我等你!”
  有沒有那麼一個人,讓你在光陰之路上迎風奔跑,滿懷期待,歡欣鼓舞,只因為,他在等你?
  



☆、七十一

  立秋那天,借調工作圓滿結束。
  S市分行的領導很夠意思,在S市很上檔次的飯店為我們這些借調來的員工舉行了隆重的歡送會,給我們每人一份包括紀念章,紀念幣,集郵冊等等值錢物品的大禮包。此前,領導專門找我談過一次話,問我願不願意留在S市。其實從長遠來看,留在S市不失為一個好選擇,在論資排輩的銀行系統中,能在一個新建的分行級機構裡工作日後升職的機會要比在全是老員工的支行級機構多的多,甚至起點都是高的。
  我拒絕地很堅定,一來在L市生活慣了,朋友親戚都在那裡,有什麼事情都有人照應;二來,S市再好也沒有韓暮雨。
  後來我跟暮雨說起這事兒,暮雨挺惋惜地,很親昵地罵我笨,說他可以去S市重新找工作,問我能不能再去要求留下來。這個自然是可以的,不過,我就是那種胸無大志的人,重新到一個城市生活、重新建立自己的交際圈子太麻煩了,反正我也沒想著要高升到哪裡,兩處工作掙的錢也沒啥區別,而且在L市我週末就能回家轉一圈,到了S市離得遠了,就沒這麼方便,總之,綜合各種因素和我這個人天生的惰性,我還是要回L市。暮雨聽完我不求上進的論調說,隨你吧,你樂意怎麼著就怎麼著,反正,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那時候總以為生活會這麼一如既往的平靜下去,我們就這麼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一直到老死;那時候鄙棄爭名奪利,覺得甘於平淡、隨遇而安也是一種態度;那時候,不想往上爬,以為錢差不多夠花就行了,何必活那麼累;那時候,以為愛的人一直都會在身邊,以為自己會一直在愛的人身邊,總之那時候,太年輕。
  
  回到L市已經是下午六點多,我拎著我的行李從大巴上下來直接打車去了江南水郡。到了社區門口,暮雨和楊曉飛都等在那裡,楊曉飛特自覺地過來接過我手裡的大包兒,傻笑著問我,“安然哥,你怎麼打扮的跟新郎官似的?”
  這身行頭是歡送會上直接下來的,分行領導那麼客氣我們也不能太隨便,個個都穿得特別正式。要不是我在車上把胸前那朵印著名字的紅花給摘了,現在看上去更像新郎官兒。暮雨也極少看我穿得這麼西裝筆挺的,竟然愣了一下兒。
  我儘量控制著自己別太激動,走過去在暮雨腰上摸了一把,死不正經地說:“娘子,還不帶著相公我回屋歇息去……”
  暮雨穿著那件藍白格子的長袖襯衫,領口小小地開著,袖口挽起一截。我一直覺得這個顏色的衣服很適合他,用活潑清純中和去一些他身上的冷淡沉靜,整個人都會溫柔下來。布料摸在手裡是洗過很多很多次之後才會有的那種軟韌感,而布料之下,是更加緊致柔韌的腰部肌肉,那裡流暢硬朗的線條,讓我無數次地如癡如醉。
  暮雨沒躲沒閃地任由我吃了一記豆腐,抬手捏捏我的臉,說,“走吧。”
  穿過綠化帶,長廊,上電梯,我一路都在感慨,這社區真不錯。進門之後看著滿屋子古香古色的傢俱,從屋頂的吊燈到牆面的壁毯到腳下的地板,無一不顯示出暴發戶的神奇品味:雖然搭配不倫不類,效果倒是富麗堂皇。
  我裡裡外外地看了一圈,發現這房子特別寬敞,只是兩室一廳但保守估計實用面積得有一百三,我想起金剛平時土得掉渣的樣子,感歎萬千,有錢得也忒低調了。
  楊曉飛把我行李放在客廳沙發上,說安然哥我去給你切西瓜,韓哥下班兒特意買的,然後鑽進廚房裡。
  “你住哪間?”我問暮雨,他拉著我朝一扇房門走去。
  打開門,是一個相當寬敞的臥室。落地玻璃窗掛著淺藍色的紗簾,原木色的床和衣櫃,正對著床是一台很大的液晶電視,屋子一側與浴室相通。
  只是,我認出與那張大床不相稱的略微嫌小的床單和薄被都是暮雨自己的。
  “真不錯,終於可以不在那個破棚子裡受罪了。”我由衷地欣慰。
  暮雨拉住還要四處參觀的我,問道:“你不熱啊,還穿著西裝。”
  “哦,是哦,我說的呢……”光顧著興奮,都忘了這茬兒,“我像不像賣保險的?”我笑著打趣自己,暮雨卻遙遙頭,手指先我一步摸到我的衣服扣子上。
  他說,“不像……”便慢慢解開第一個扣子。
  我被他臉上動人的專注表情迷惑了,瞥了眼關好的房門,踮起腳輕輕地吻在他唇邊。結果,一個輕吻,卻把從剛見面就壓抑在心裡的念想都勾引了出來,一下,一下,再一下兒,在他將我的外衣仍在床上,開始扯我的領帶時,終於變成熱烈地糾纏。我聽見他低低地喊我名字,安然,安然……那兩字從他的唇邊直接滑入我的齒縫,新鮮溫熱,像是入口即化的迷藥,讓我精神恍惚起來。
  他一隻手摸索著把我系在腰帶裡的襯衣下擺拽出來,另一隻手繼續解我襯衫的紐扣。拉扯著倒在床上的時候,我已經有些失控,暮雨在我胸前敏感地帶的撩撥像是某種難耐的刑罰,勾起萬千欲望卻不得紓解。他帶著洗髮水花香的短髮硬硬地紮得我手心麻癢,那癢一直從手心傳到大腦,傳到心臟,傳到身體充血的部分,我難受地磨蹭他,在他光裸的脊背揉捏的那只手更是慌不擇路地沿著脊柱一行探入他的褲子邊緣,手指可以明顯的感覺到腰臀之間那段格外美妙的弧度。
  我想我大概了昏了頭了,當然,一般見到暮雨我都不怎麼清醒,不過,這次昏得很厲害,完全不記得楊曉飛還在外面等著我倆去吃西瓜。
  我只顧手忙腳亂地解他的腰帶。不行,這樣不行,太磨人了,我受不了。
  礙事的衣物都褪了去,“暮雨,暮雨……”我看著他、喊著他,故意拿自己挺立的部分去蹭他的同樣的狀態的傢伙。他也有些為難,眼睛瞟向門口。管他呢,我扳過他的臉深深地吻下去。細膩柔韌的舌尖還有屬於暮雨的清冽到微苦的氣息讓我完全沉溺,我感覺到他壓下來的重量和手掌上不自覺加重的力度,然後用膝蓋頂開他修長的雙腿,摩擦他大腿內側絲般滑膩的皮膚,急不可耐地催促著,“暮雨,幫我……”
  之前做過幾次,我完全相信暮雨強大的學習能力和改進水準,我放心的把自己交到他手裡,在浪潮般層層湧來的快感中沉沉浮浮。那是種激越的享受,從沉溺水底的窒息般的無助到被拋上潮頭失重般的眩暈;那是調動身體全部感知的一場歡宴,釋放身體最原始的訴求,消耗所有生物電的能量,它們湧向欲望中心,被一隻溫柔而強悍地手點燃,最終炸開雪白的禮花,在頭腦裡、在眼前、在愛人掌心。
  我抱著暮雨的肩膀緩了一會兒才又看清眼前的東西,輕輕在他肩膀咬了一口,滿足地誇獎他,“技術越來越好了嘛!”
  暮雨稍微顫了一下兒,因為身體貼得很緊,我馬上感覺到暮雨仍抵在我小腹部的挺立,炙熱堅硬。我輕笑了一下兒,手指握住他的,“換我幫你……”
  然而,暮雨將我按在床上,拉開了我的手。
  天色暗下來,夕陽金黃色的餘光從淺藍的紗簾透進來,映在白牆上,變成淡淡的鵝黃新綠,映在暮雨眼睛裡,就像盈盈欲波的兩池碧水。
  我總是震驚于他冷冽堅硬的氣質下攫人心神的性感魅惑,比如此時,我呆呆地看著他,在有些燙人的熱氣撲進我耳朵裡時,都沒有立馬反應過來,他說:“安然,我能換個方式嗎?”他說的同時沾滿來自我體內的膩滑液體的手指從大腿根順暢地擠入我兩腿間的縫隙。
  我身體本能的繃緊,停運地大腦再次開工。
  可是,他雖然問我“能不能”,但是並沒有給我說“不能”的權利。滑溜地指頭在入口出徘徊了兩下便試探著擠進身體裡。
  我終於明白了,於是我緊張了,慌了,我不停地後退,直退到不能再退,然而,這根本不妨礙那陌生的異物感越來越深入。
  “別……暮雨……你等下兒……哎……靠……”我破碎的請求,使勁按住他的胳膊,“等等……求你……”看我慌地都快哭出來,暮雨暫停了進一步地動作。
  “那個,你……你怎麼……”我想問你怎麼知道這樣做的。
  暮雨顯然領會了我的意思,他抬眼看了下床頭櫃兒,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躺在床頭櫃上的那個東西,那台邪惡的平板電腦。
  要不說網路就不是個好東西呢!看把孩子都教成什麼樣兒了?
  我是後悔了,真的,很後悔。
  可是,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怎麼辦,我快速地轉動大腦,只是,暮雨沒給我想對策的時間,身體裡的開墾又繼續進行,那些情色的潤滑讓那種近似折磨的侵略快速而順利,“等等……啊……混蛋……你別動……你你會嗎你就亂搞?”這樣一邊忍受著從沒有過的刺激一邊考慮著退兵之計,我的大腦顯然不夠使了。
  暮雨在我耳邊壓抑地喘息,他說,“安然,你得讓我有機會學啊?我只想,只是想,跟你更親近一點兒……”我知道他忍得很辛苦,已經有點兒心疼,再聽到這麼動人地話,心一下兒就軟了。其實,按說我們交往這麼久了,發生點實質性的關係不算什麼出格的事兒,我知道早晚會有這麼一天。我臆想過把暮雨壓在身下,後來發現這個只能智取不能力敵,也想過暮雨主動的情況,當然不是不能接受,可能我會有點不甘心,但是,我願意讓他,我愛他。只不過那些都是想法,當事到臨頭,我還是亂得一塌糊塗。
  他在我耳邊溫柔地叫我名字,繾綣纏綿,婉轉請求的姿態,不容拒絕地架勢。就在我猶豫不決,不知道是由著他還是由著他還是由著他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楊曉飛的聲音傳過來,“韓哥,安然哥,你們磨蹭什麼呢?還吃不吃西瓜啊?我都吃了一半兒了……再不出來我不給你們留了啊?……”
  終於啊,有人給了我一個退縮的藉口,我忽然覺得楊曉飛砂紙打磨過的嗓子也是能發出如此動聽的聲音的,雖然,那聲音裡還夾雜著咬西瓜時汁水淋漓的感覺。
  “暮雨……暮雨……楊曉飛敲門呢……要不……咱們改天……改天再做……”我試探著推他。
  結果暮雨聯手下的動作都沒停,甚至加了一根手指,我驚得低呼一句,扣在他肩膀的手將泛著水光的皮肉抓出深紅的印子。他毫不在意,扭頭沖著門口頗具聲勢地喊了一句,“楊曉飛,去做晚飯。”
  門口安靜了一陣,然後聽到楊曉飛“哎”了一聲,就沒音兒了。
  我瞪著暮雨,他有意地將堅硬的部分在我腿上蹭了蹭,呼吸越發混亂無章,“等不了了,安然,我不等了行嗎……”
  我已經明白了他不許我不行,我也不捨得不行。算了,這麼著吧,早晚的事兒,畢竟,從心底深處,我也是期待著的,更親密的關係,更緊密的聯繫。我揚起臉親吻他線條流暢的脖子,儘量在他身下放鬆身體,他感覺到我的配合,笑意染透了眉目,動作愈加溫柔細緻。
  當我全心投入地去適應這樣一種親昵方式時,敲門聲又響了。
  “韓哥,安然哥,要不咱不吃麵條了,我給咱包餃子吧,這個時間長……那個你們……你們慢慢來……慢慢來……”楊曉飛這話越到後面越聽著猥瑣。
  “靠……”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敢情那倆人還挺默契,不怪暮雨向著楊曉飛,他真是啥事兒都緊著他韓哥。
  暮雨沒搭理他,低頭輕吻我的眼瞼,濕漉漉地感覺溜到耳垂上,之後是咒語般地呢喃:安然,你最好了,最好最好了。
  



☆、七十二

  本來以為能忍的,可是當暮雨進來的時候,我還是罵了出來,“操……”
  疼,還有某種極度不舒適的侵入感。
  堅硬、炙熱,我可以明晰地感知陷入身體內部的物體的形狀,甚至它表面血脈細微的搏動,那感覺讓人不可思議。
  我努力再努力去適應,去放鬆,大口地吸氣呼氣,迷蒙的水汽模糊了視野。暮雨一動也不敢動,他問:安然,能行嗎?
  一滴水“啪”地落在我胸口,我使勁兒閉了下眼睛,然後睜開,正看到暮雨下巴上凝著另外一顆汗珠,他雙臂撐在我身體的兩側,每一寸皮膚都泛著水光。
  對著眉頭蹙起的侵略者,我居然還擠出個笑容,“不行你能退出去嗎?混蛋!”
  死小孩兒看著我,忽然也笑了,把我汗濕的額發攏到一邊,俯下身親吻我的瞬間,是一個沒防備地挺進,我的驚呼被堵在喉嚨裡,眼前一陣黑,下意識地就想要推開身上的人。暮雨按緊了我的肩膀,在親吻中一點一點地深入,不知道是燙還是疼的刺激,讓我忍不住求饒,然而那傢伙是打定主意不聽我的,乾脆都不讓我說出來,我所有的話都變成唇齒糾纏裡沒有意義的碎片。他在完全沒人我身體裡後,從我的嘴唇轉向我的耳朵,他一邊撕扯我的耳垂,一邊感歎,“安然,早知道有這麼好……”
  好?那是你,混蛋。
  我想說我沒覺得多好,可是實在無心旁顧,我全副心神都在身體裡的另外那個人的部下身體上。哪怕他稍微的動作都會帶來明顯的拉扯感,讓我疼到發抖。暮雨還在繼續自說自話,他說,“我的安然,就是這樣的,現在這樣的感覺……”
  “啊?”我沒聽明白,“什麼感覺?”
  “火熱……柔軟……親密無間……”他一個詞一個詞的灌進我耳朵裡。
  情話,總是煽人動情。雖然害羞在此刻毫無意義,甚至顯得矯情得很,但我還是覺得臉上燒起火來。
  好吧,除去身體上的不舒服,我其實樂意這樣子跟他親近,一種交互和結合。比以往都要深入而且感受深刻,最親密的方式,負距離的接近,讓我們都無法拒絕。
  看著他滿足而迷戀的神情,身體的負擔似乎一下子小了很多。
  我小小地調整了下身體的角度,很微小的,卻換來自己和那傢伙都壓抑不得的悶哼聲,然而,暮雨卻在之後輕微地動了兩下,“別動……我……靠……你……”下身傳來明顯地撕裂般的灼熱痛感,我話不成句地阻止他,他居然抬手蓋上我的眼睛,動作幅度也漸漸加大,那傢伙還安慰我說:“等一下就好了……網上說開始會有些疼……很快就好了……”
  天,網上的話你也信哪?孩子,你怎麼這麼天真的。
  我各種後悔不及,各種疼,各種無奈和憤恨。我怎麼攤上這麼個人啊?不管一門之隔外就是楊曉飛那個肥人,我終於被暮雨一下下越來越有力地深入逼得喊出聲來。
  痛苦?不全是,痛,但並不苦。
  暮雨布在我頸邊和胸前的細吻一定程度上分散著我的注意力,對了,他也有些語無倫次,翻來覆去嘀咕這麼兩句傻話,“安然,我愛你,我娶你好不好……好不好……不然……你娶我好不好……我們倆一輩子……”
  我真的疼,疼得懶得回答他,然而那些傻話就像融化了的酒心巧克力,濃醇美味,所以,我也真的甜,甜到微醺。
  疼就疼吧,誰讓我願意給他折騰呢?
  心理放鬆一些,似乎那些火辣辣地摩擦也不是特別難以忍受,痛感仍然明顯,只是不那麼尖銳了,而且隨著暮雨小心控制著幅度、慢慢變化著角度的挺入,我的身體也少了些阻滯多了些順暢,人的適應能力果然是無限的。
  我能感覺得到暮雨很享受此刻,從他情欲迷蒙的眼睛裡透出一種極少見得貪戀,帶著直指人心的坦白,大概我第一次去人民銀行金庫看到堆成山的純新粉色大鈔時也是這麼樣的想據為己有目光。雖然我心裡是盼著他早點結束早點收兵,可是,也活該我受著,我更願意他能舒服久一點兒……我試探著抬起腰迎合他的動作,結果,結果暮雨沒有想到我的配合,那個極為深入的衝刺撞到了我身體裡的某個位置,一陣幾乎麻痹的激越感蓋過所有不適瞬間傳遍全身,我猝不及防像通了幾百輻的高壓電一樣,在暮雨身下痙攣般顫抖一下,卻不由自主的咬緊牙關。
  “安然……”暮雨顯然注意到我的反應,我竭力推了他肩膀一下,“你混蛋……你不許……你丫有完沒完……”我吼他,他卻一臉坦然地盯著我看,在我幾乎快被他看毛了的時候,暮雨的手撫摸過我仍在發抖的大腿的內側,將腿分得更開一些,然後似乎是試探著一個深入重新撞到那個讓人難以自持的位置。
  “別……暮雨……不行……”話還沒有說完,接連幾次兇猛的撞擊讓我再也張不開嘴求什麼……在一波波電流穿透脊柱和四肢時,眼角的生理眼淚被軟韌的舌尖卷了去,那個毫不留情的人似乎是很開心很得意地說:“行,安然,怎麼不行?”他的手在我又一次抬頭的下身輕輕揉了一把,“它都說行……”
  我無力去分辯,也沒什麼可分辯的,我也有快感,我想這也是暮雨忽然特別高興也特別積極地原因,他希望我也是快樂的而非忍受。就是因為他特別高興也特別積極,所以我很快在他的衝擊下繳械潰敗,而他則在我高潮之後,在幾個深入臟腑地挺進之後,將一波波岩漿般炙熱的液體留在了我身體裡。
  暮雨趴在我身上喘氣,兩個人身上都是水淋淋的。餘韻仍在身體裡翻騰,還有那沒有立即撤出去的仍搏動著的器官。我抬手揩去他額角的細密汗珠,他閉著眼睛,忽而一笑,拉住我的腕子便將手指放倒唇邊親吻。
  “安然你還好麼?”
  “好個屁啊,疼死了!禽獸!”我有氣無力地罵他。
  他笑吟吟地看向我,“我也疼,可還是覺得很好,安然,你特別好……”
  “……”我就沒法跟他生氣,“混蛋,出去……到底是懂多少啊你……不知道不能弄到裡面嗎?”那幾乎燙傷我的熱流。
  他微蹙了眉,“是嗎?沒看到這個……那怎麼辦?很嚴重嗎?”他撤出身體,認真地緊張起來。
  我看他的樣子,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卻還是想要調戲他一下,“當然嚴重……”我慢慢坐起身,他趕緊扶我,就跟我多脆弱似的,我不領情地甩開他的手,他對我的彆扭有些無措甚至是帶點理虧的歉意。
  我憋不住笑出來,“怎麼不嚴重,會懷孕的好不好?”
  他眨眨眼睛,蒙了。
  我看效果達到,心滿意足地掙扎著往浴室那屋走去,站起來才覺得,靠,腰酸到發軟,後穴仍有明顯異物感,痛倒是不那麼嚴重,即便受傷應該也不厲害,其實,那死小孩還是挺溫柔耐心的,我實事求是地想。
  走到浴室門口時,又被那人追上來從背後抱住,也不說話,就那麼抱著。溫暖包圍我,身後的胸口跟我同樣頻率的起伏,我側過頭拿臉頰蹭蹭他的鼻子,他在我臉上落下羽毛般的吻,輕輕的卻讓我從心裡覺得安穩。
  哪有什麼抱怨和不快,本來就是自然而然的,應該應分的。愛,不就是這樣,疼著、甜著、親近著,求著、給著、失控著。誰都不用告訴我什麼叫幸福,被他抱在懷裡,這就是了。
  
  洗了澡,清理了身體,基本沒什麼血跡,暮雨幫我換上舒適的衣服,拿了遙控讓我看電視。他換了新床單,將髒的那條連同我們換下來的衣服都扔進浴室的全自動洗衣機,我的西裝被平整的掛到衣櫃裡。開了窗子透氣時,發現天已經黑下來,路燈也亮了。
  
  我倆走出房門時楊曉飛正看電視呢,他面前的茶几上擺著一大盤子西瓜皮。見我們出來了,他撂下手裡的遙控器跑過來,張嘴就說:“哎呀,你倆可算親熱完了,我鍋裡煮餃子的水都開了好幾開兒了……”
  饒是我皮厚,也受不住這麼露骨的調侃,趕緊轉移話題,“那個,真沒想到楊曉飛你還會包餃子呢?”
  楊胖子馬上得意起來,“那是,從我爺爺那兒起就是我們那片地兒紅白喜事的主廚,後來我爸也是,原來還想培養我接班兒呢,可惜啊,我只對吃飯感興趣對做飯不感興趣,但也學了點,就和個餡兒包個餃子還不能難住我……”
  “好好,本事不小啊……”我一邊稱讚一邊算計,正好兒,你韓哥缺個做飯的。
  暮雨讓楊曉飛別貧了,趕緊著煮餃子去,楊曉飛嘿嘿笑得特欠抽,邊走邊說:“累了吧,餓了吧……忒能折騰了你倆也……新聞聯播都讓我看不好……”
  但凡我臉皮薄上那麼一點兒,我都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是我沒有,我淡定地吃完了晚飯,不得不說,楊曉飛的餃子做得不錯,芹菜豬肉的,皮薄餡大,吃了這麼多年,除了我娘的手藝,就屬他這份了。
  吃過飯,楊曉飛問我什麼時候回去,他送我。我還沒說話呢,暮雨拿看白癡地眼神兒瞪了他一眼,“安然今天不回去。”
  他恍然大悟,哦,哦,也是,那叫啥啥小別勝新婚是吧……
  過了沒兩分鐘,楊曉飛又提議,咱們出去溜溜吧,今兒天氣挺涼快的。
  這次換依然腰酸無力、行動不便的我拿看白癡的眼神兒瞪他,“不去,今天累了……”
  他一拍額頭,再次恍然狀,是了,是了,怕是折騰過了……
  ……
  偏偏他說的都不假。
  
  在客廳胡侃,我沒撐多久就受不了了,晃晃悠悠、大大方方地回去暮雨屋子裡躺下。我跟暮雨的關係胖子早就知道,反正就那麼回事兒,自家兄弟有嘛可隱瞞可不好意思的,還不如該怎麼著怎麼著呢。
  擺個最舒適的大字型往在床上一趴,沒一會兒我就迷糊了。
  不聲不響地,有雙手出現在酸軟的腰側,輕柔地力道揉捏壓按,我連眼睛都懶得睜,安心地呼呼大睡過去。
  



☆、七十三

  第二天不用上班兒,因為剛剛被借調回來,領導特意給了我兩天假,讓我“調整調整”。
  睡醒的時候,暮雨已經沒影兒了。因為身上酸軟的疲憊感我不想起床,還是不舒服,不過沒什麼大礙。我記得昨天是穿著暮雨借給我的T恤和短褲睡著了,現在身上搭著暮雨的薄被子,被子下光溜溜就穿了的一條內褲,什麼時候衣服被扒掉的我已經沒有印象,可以想起來的只有某人手掌施加到腰間的舒適力度和席捲身心的困倦感。
  空調已經關了,屋裡仍然沁涼,我往被子裡縮了兩下。被罩很柔軟,跟暮雨的襯衫一樣,水洗出來的那種效果,帶著淡淡肥皂的味兒,還有暮雨身上特有那種清苦氣息。
  不由自主地,腦子裡又蹦出昨天親熱的畫面,他的水淋淋的胸口、沉迷欣喜的眉眼、溫柔又強硬的動作,還有那些膩人的話……雖然是第一次,雖然被折騰地挺慘,但憑良心講,暮雨還是表現不錯的。一個個細節在腦子裡滾過之後,我使勁揉揉自己的臉,靠,老子又不是大姑娘,不好意思個什麼勁兒。
  我努力讓自己想點兒別的。昨天怎麼說的來著,楊曉飛終於休息美了,要去找工作,正好暮雨所在的洗車店還在招人,他說,楊曉飛要不你也跟我一起洗車,等西社區開工了再一起去那邊跟著金老闆幹,楊曉飛答應地非常痛快,還美其名曰,我韓哥在哪我就在哪兒。我驚奇地發現我居然沒有揍他的念頭,然後我悲哀地發現我已經習慣了。
  昨晚上還有什麼事兒,對了,楊曉飛看著電視還手舞足蹈,把塊瓜皮掉地上了,暮雨淡淡地說,楊曉飛,把地板給人家擦乾淨了,我跟金老闆保證你不會把他家禍禍亂了,不然就把你轟出去。胖子不敢怠慢,馬上行動,圓滾滾的身體蹲在地上跟個球兒似的,吭哧吭哧地擦得特像那麼回事兒。我在一邊幸災樂禍著,結果得意忘形,一個不小心把茶几上的水杯給打翻了,整杯水從紅胡桃色的桌面淌到地板上,暮雨趕緊把我拉開一點,“你沒燙著吧?”我搖搖頭。暮雨讓我呆著別動,自己找來抹布把桌面擦乾淨,又拿拖布把地面犄角旮旯有水的地方收拾好,完事兒重新倒了杯溫水放在我手裡。我看著他樂得心虛又無恥,而他啥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把我握著杯子的手合在他手心裡。這氣氛,這動作,如果只有我們倆就好了……偏偏楊曉飛那邊很不應景兒地發出一聲哀號,“沒天理了啊!”
  開門的動靜打斷了我愉快的回憶。很輕,然後是更加輕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擦擦作響,一下一下,像是踩過我心上。
  我閉了眼趴著裝睡。看不見的時候,身體其他的感覺便會敏銳起來。
  推門聲,關門聲,腳步來到床前,停住。蓋到耳朵的被子被往下拉了拉,懸在空氣中細微的呼吸聲,從上方慢慢降落,極輕地落到我的頭髮上,一觸即離。
  又過了好半天都沒有其他動靜,我索性把眼睛撐開條縫偷偷看,暮雨就扒在半個手臂遠的床邊一隻手托著下巴看我。
  我偽裝告破,索性惡人先告狀,“你幹嘛,這麼死盯我看想嚇死我啊?”聲音帶著才睡醒的沙啞,氣勢全無。
  暮雨淡淡地笑起來,摸摸我的額頭和臉頰,說道:“誰讓你明明醒了還要裝睡?”
  “你怎麼知道?”我疑惑地問。
  “不怎麼,就是知道。”他得意地掐掐我的臉。
  “切,”我還覺得自己裝得挺像呢,“知道不早點拆穿我,讓我演得這麼累……”
  結果那傢伙說,“你平時老是咋咋呼呼的,難得看你這麼溫順的樣子……”
  我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撐著身子坐起來,來自腰間和某個位置的不適感讓我暗暗皺眉。暮雨借著幫我套衣服的機會從背後摟住我。一個貼心至極的擁抱,我抵擋不了那種安穩舒適,任由自己陷進去。
  暮雨的T恤對我而言有點大,領口松松地開著,方便暮雨一低頭便能毫無遮攔地吻在我的鎖骨上。他在我脖子處細細的廝磨,低低地聲音問我:“安然,你身體……不難受了吧?”
  我恣意享受著他的溫柔,無所謂地搖搖頭,多大點兒事啊?
  他眉間的擔憂淡下去,更親昵地吻著我頸邊耳後,嘀嘀咕咕地跟我說他送楊曉飛去洗車店的經過。因為是熟人介紹,老闆隨隨便便地問了楊胖子兩句便答應讓他幹著試試。楊曉飛立刻開工,而暮雨則按我的歇班時間直接請了兩天假下來陪我。
  “把你折騰成這樣,我沒法上班兒。”他說完這話,牙齒不輕不重的咬上我的耳垂。
  我笑著推他,卻並不指望將他推開,這只是一種互動,我說,“所以你就請假了?”
  他點頭,
  “所以,你就回來了?”
  再點頭,
  “所以,你就繼續折騰我?”
  仍然點頭,然後,他愣了。我被他逗得大笑不止,暮雨,你太可愛了,我愛死你了,還偏過頭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一下。
  暮雨看著我,有瞬間的失神,下一刻,那傢伙抬起我的下巴便是一個深吻。讓人窒息的親吻方法,極盡撩撥,舌尖燃著火熱的欲念,將我的理智燒成灰。
  “安然你說的對,雖然我本來不是這麼想的。”他說這話的同時,將剛剛才親手給我套上的T恤又親手給扯了下來。
  要怪也怪我自己,沒事兒非去招他。
  話是如此,不過與他各種纏綿時,我還是注意到了他的克制。我得承認昨天的歡愛留下的後遺症還很明顯,可是,如果暮雨他肯要求我,說他想要,我十有八九是不會拒絕的。
  這個,沒有辦法,總有那麼一個人讓你想寵著愛著給他所有。
  但他並沒有這麼做,甚至,最迷亂時他手的動作都透著小心謹慎。那個衝破極限的瞬間,我在一片白花花的視野裡迷迷糊糊地想,被人捧在手心裡喜歡著,貪圖著,掠奪著又珍惜著,而這個人又那麼絲絲入扣般的合我的心意,這事兒實在太難得,這感覺實在太好。
  事後被暮雨拖去洗澡,他意圖檢查我昨晚的“傷勢”,我惱羞成怒之下踢了他小腿一腳。暮雨啟用柔情攻勢,我完敗,只好任他為所欲為,最後暮雨給出的檢查結論是,應該問題不大,很快就能恢復。
  快九點的時候,我倆才坐在桌子邊吃暮雨帶回來的早飯。
  陽光明晃晃的照進客廳裡,空調壓縮機的聲音被電視蓋過。我跟暮雨擠在長方形餐桌的一側,他把燒餅表面上鋪滿芝麻的那層揭下來給我,說他不愛吃;我把茶雞蛋的蛋黃扔到他的小米粥裡,說這東西太噎人。
  我喜歡把在單位遇到的各種神奇的人和事各當笑話講,比如存一百塊硬幣居然讓我數出13個遊戲幣的,比如把錢塞在寵物狗的衣服裡便遛狗順便存錢的,比如拿了半張五毛的過來換殘幣我說只能換兩毛五時大罵著銀行太坑人了非要投訴我的……而暮雨總是一副聽而不笑的樣子。
  “喂!”又一個失敗的‘笑話’終了,我忍無可忍地拿筷子頭戳戳他的手。
  “恩?”他抬頭。
  “給大爺笑一個!”我說。
  他看著我,很自然很自然地彎起嘴角朝我笑了一下,和風細雨的柔漫,兼之重樓飛雪的輕靈,最惑人的眼睛裡明明白白的,是無限縱容。
  ‘啪’,我手中的勺子掉到碗裡,失態啊!我一邊鄙視自己一邊沒出息地湊過去膩歪。他抬手擋住我的臉,拇指抹掉我嘴角的幾粒碎芝麻,輕聲感歎:“跟你在一起,真好。”
  



☆、七十四

  雖然立秋已過,天氣仍熱得人心煩。
  我跟暮雨倆人就宅在屋子裡,看看電視,打打遊戲。
  其實植物大戰僵屍是我早就不玩的遊戲了,但是暮雨還在跟它的熱戀期。他喜歡擁著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頭靠著我的肩膀,平板電腦放在我腿上,手臂繞到我身前忙而不亂地操作。
  偶爾我會指點他兩下兒,大部分的時候,我只是大呼小叫、指手畫腳地添亂而已。打屋頂的一個關卡時,他被我吵得沒辦法,乾脆把電腦往旁邊一放,直接封住我的嘴。開始我還掙扎著想去救那些花花草草,後來只剩一門心思去勾搭取悅那個人,便由著它們自生自滅了。結果當遊戲裡混亂的劈劈啪啪交戰聲結束後響起勝利的音樂時,我驚訝地瞧見了暮雨眉梢微微揚起的得意姿態。
  我驚訝於他的表情,甚至在想,或者暮雨本該是這個樣子的,帶著一身驕傲和自信對所有人揚眉微笑,如果他能像我這樣一路順遂的話。這些年生活給了他很多辛苦,我猜想他一定也曾不甘過,不解過,恨過,抱怨過,卻終究在一次次地壓迫和抗爭中沉默下來,冷寂下來。我們都是普通人,都對這個世界沒什麼辦法,在她強悍而無所不在的運行機制下,微小個體的抗爭被輕易碾碎成渣兒,而我的暮雨最終學會不聲不響地扛下一切,他曾經說,活著是因為相信未來會有好的事情發生,然而好事不能坐等,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爭取。
  “在想什麼呢?”暮雨捏捏我的肩膀問。
  我回過神來應道:“在想你怎麼能這麼帥。”
  他彎起嘴角,親昵地拆穿我:“瞎說……”
  我抱緊他,不想讓他看到我掩飾不住的心疼。本來高高興興的心情居然在我一念之間變得幾近哀傷,我都有點訝異,難道我轉型了,從沒心沒肺型轉成了多愁善感型?不,我不喜歡多愁善感型,我就迷暮雨那一型的。他笑我就愛他的笑,他傲我就愛他的傲,他沉默我就愛他的沉默,我愛他每個神情每句言語每個動作,愛到無法自拔。我常常想,也許暮雨比我自己都更加瞭解我喜歡什麼,不然,為什麼他能讓我迷戀成這個樣子。
  “你該不會給我下藥兒了吧?”我問他。
  “下什麼藥?”他不解。
  “迷魂藥唄!”
  “沒有,”他很真誠地表示,“用不著吧……”
  也對,最開始要不是我發揚死皮賴臉的優良作風和一不要臉二不要命的倒貼精神,克服重重障礙奮起直追,那現在我們仍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沒準兒他都快當爹了,沒準兒我也給我娘找著兒媳婦了。可是也許從我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迷’了,磕磕絆絆、腳步淩亂地走到現在,我已經入迷太深,再醒不來。
  我抬手摸上暮雨的臉,他順從地閉上眼睛,在我手心輕輕蹭兩下兒。真實的熱度,真實的觸感,這麼滿足,這麼依戀,有誰,會願意醒過來?
  
  然而,快樂的日子總是一晃而過。
  上班兒頭一天,小李同志跟我得瑟著顯擺,“安然,知道這半年咱支行的文明服務標兵是誰嗎?”
  “你!”我頭都沒抬地回答她。
  “咦,消息挺靈通的嘛……曹姐告訴你的?”
  “切!”傻啦吧唧大頭照就在營業室的榮譽展示欄裡貼著呢,我又不瞎。
  她故作惋惜地拍拍我肩膀,“要說吧,這個標兵應該是你的,韓帥哥偏心,給你的好評比我多,可惜啊總行檢查那天你沒趕上,我就撿了個便宜……”
  我退開一步嫌棄的掃掃肩膀,“行,你有前途行了吧!不就五百塊錢麼?就當哥賞你了。”
  “錯,今年文明服務標兵漲價了!”她伸出一根手指頭在我眼前晃了晃,“一千。”
  我其實挺不明白,雖然我不清楚她家到底是怎麼個條件,可以肯定的是,這女人必然是嬌生慣養出來的,不說穿戴用度,單看平時那種想要啥就有啥想幹嘛就幹嘛想去哪就去哪兒的勁頭兒,就知道不是個缺錢花的主兒。可是李琳愛錢的程度簡直比我更甚,錙銖必較,是不是幹銀行的都這樣兒?
  我作驚訝狀:“喲呵,這麼好,那你得意思意思了。怎麼著,要不今兒晚上咱浪淘沙吧?”報了幾乎是L市最貴的一家飯店的名頭,我看著小李的臉色一僵之後,聽到了毫不相干的另外一個話題:“安然,我聽說順安道支行的劉洋和康莊道支行的張曉雯都留在S市分行了,你咋就沒被留下呢?”她的語氣極度輕蔑刻薄,小眼神兒透著赤裸裸的挖苦。
  我長歎一聲,情深似水地看著她,“還不是因為你……李兒,我哪能丟下你一個人遠走高飛呢?”
  小李在我的反擊下,翻了個白眼,倒伏在桌子上。
  
  今天我辦業務有些心不在焉,因為暮雨就在隔壁洗車店,有時候我抬眼望出去,偶爾還能看到他忙碌的身影。之前他在洗車店上班兒的時候,我也沒這麼魂不守舍,可是現在,就隔著這麼點兒距離,感覺居然有幾分難耐。
  楊曉飛來過一次,給後臺一個同事送車鑰匙。暮雨穿著嫌肥的工作服在楊曉飛身上是裹粽子的效果,他過來跟我打了個招呼,順便把曹姐新放在櫃檯上的糖果抓走一半兒。
  暮雨,他當然也來過,第一次是九點半的時候,換零錢;第二次是十一點的時候,借計算器;剛剛又過來一趟,在他給我製作的專用洗車卡上鄭重地劃上了第五個對號。他每次看著我,用眼神兒柔軟地將我包裹起來,我都會暈暈乎乎的,想起昨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臨走時依依不捨地擁抱,綿綿密密的親吻……這個人,就算我對他已經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描繪出他身體的每個細節,只要他出現,我還是會莫名心動,一如那個最初的相遇,在人群中多看的那一眼。
  我現在就開始覺得很折磨,因為,我不可能長住暮雨那裡。金老闆是相信暮雨才把房子給他住,加一個楊曉飛已經很勉強,再加我顯然是讓暮雨難辦。而且,除了吳越和楊胖子,沒人知道我跟暮雨的關係,在別人眼裡,我和他只是建立在業務關係之上的一般朋友。再不靠譜兒我也明白,像我們這種單位根本就容不得這樣的事情,如果我想幹下去,我就得低調,而除非不得已,我也並不想失去這份工作,即便我對它百般厭煩。暮雨住的房子是金老闆的,金老闆是我們銀行的老客戶,這就是問題所在。就算我搬過去住金老闆只把我跟楊曉飛一樣的看待,那誰也不能保證他啥時去自己房子巡視時發現些什麼,他會有什麼反應,所以,保險起見,我只能偶爾去蹭一下床。
  於是我認真地考慮,那些想用來買車玩的存款是不是優先考慮湊個小房子的首付。
  我默默拿出我的定期存單開始算計,如果地段稍微偏僻一點的話,買個70平的小房子預交個百分之三十應該是不用找家裡要錢,甚至還能餘下買輛QQ的費用。這樣想著不覺又慶倖自己有份收入不錯的工作,不然哪有錢給以後做打算呢?
  我正想得,小李忽然出聲嚇了我一跳,“安然……”
  我抬頭,發現這女人正帶了一臉便秘的表情看著我,欲言又止。
  “幹嘛?”我問。
  她做搓衣角扭捏狀,我忙喊停,“有事兒咱說事兒,別跟我這兒抽瘋行嗎?”
  她咬咬牙,看在有求於我的份兒上,沒有發作:“關於浪淘沙那個事兒,我想過了,也不是不行……”
  “啊?”我震驚。這不是給鐵公雞小小的拔毛了,這簡直就是脫毛。本來我也就那麼一說,沒指望她同意。這女人不是腦子進水了,就是另有所圖。
  果然她接下來的話印證了我的想法:“我覺得,能得這錢首先得感謝韓帥哥,沒有他那段時間老給我好評,我也得不上,其次吧也得感謝你,感謝你因為借調而錯過了機會,雖然不是你本意,但也造成了既成事實。所以,請客,沒問題,浪淘沙,沒問題,只是有個條件,你得幫我約到韓帥哥,我再叫上曹姐,咱四個怎麼樣?”
  居心叵測!看這安排,多周到。多像相親陣容啊!男女雙方由各自的介紹人帶著一起見個面,吃個飯,然後單獨聊聊什麼的,各自交換手機號QQ號……曹姐是幹嘛的,她人生最大的樂趣莫過於當紅娘了,我呢,好歹算是暮雨的朋友,口無遮攔,而且對他多少有點瞭解,正好彌補了暮雨不太愛說的缺點。
  “我說,李兒。”我嚴肅地看著他,“你不會真的看上暮雨了吧?”
  小李居然臉紅了,“別胡說八道啊你,吃頓飯而已嘛,就表示一下我的感謝……你就說行不行吧?”
  “我給你問問……”我裝模作樣地打通了暮雨電話。
  
  “喂!”
  “安然。”
  我聽到他放柔了聲音叫我,本能地傻笑,忽然意識到不對時,才故意清清嗓子開口。
  “暮雨,晚上有時間嗎?”
  “……有……”他可能也覺得我說話的聲調有點不對頭,猶豫了一下。
  “啊,當然有事啦,就是李會計得了文明服務標兵,這個多虧了你經常幫她按評價器,所以她想請你吃飯……”我故意說得很大聲。
  “……不用了吧……”暮雨回答。
  “啊,你晚上有事兒啊?什麼事?推了不行嗎?我們這誠心誠意的你別不給面子啊?”我覺得我真有演戲天賦,說著驢唇不對馬嘴的話,表情還很到位。
  暮雨終於明白我在幹嘛,壓著笑問我:“你又在逗李會計啦?”
  “你跟別人約好啦?”我假裝失望。
  暮雨那邊的聲音忽然降低,帶點兒沙沙的感覺,“安然……你今天晚上過來嗎?”
  我吞吞口水,答道:“好吧……”扭頭跟小李說,“他說他跟已經跟別人約好了,今天不行……”
  小李嘟起嘴,“……那就算了……改天再請他……”
  “李會計說,改天再請你。”我對著話筒傳話。
  信號傳來暮雨誘人的調子:“那我等著你……”
  “好……”我掛了電話,告訴小李,“他說心意領了,讓你不用客氣……”
  我如願攪黃了小李的美事。
  小李很喪氣,我很激動。
  於是,我下了班兒在門口跟暮雨默契地對視一眼,然後騎著被某人收拾得亮晶晶的電動車,先去了江南水郡。
  



☆、七十五

  呼吸困難,舌尖在主動或者被動的糾纏中產生了微微的麻痹感。暮雨急切到慌亂地親吻從他進門開始就沒停下來。
  我不輕不重地咬在他下唇上,調笑他:“至於嗎你?”
  他沒答話,古井般的眼睛凝視著我,慢慢探出舌尖在我咬下的地方舔過一遍。
  我腦袋‘嗡’的一聲,心跳當時漏掉兩拍。一邊罵著死孩子都學會勾引人了一邊拉低他的頭,惡狠狠地封住他的嘴。
  
  敲門聲響起,暮雨依依不捨地放開我,把我襯衫上被他扯開兩個扣子系好了,衣領整平了,甚至又在我臉上啄了幾下才去開門。
  楊曉飛拎著市場買回來的菜走進來,大概是在門外等得時間長,嘀嘀咕咕地抱怨,“我這有鑰匙還非讓我敲門……韓哥,你這不是多此一舉嗎……又不是沒見過你倆膩膩歪歪……安然哥你說是不是?”
  是個屁!我偏過臉去,為楊曉飛的直白無奈地感慨。
  結果楊曉飛以為我是不好意思,傻笑兩聲,“這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們銀行關門兒時你倆眉來眼去地我都瞧見了……我們一下班兒韓哥就讓我去買菜,自個兒急急忙忙地往家裡趕,他回來還能幹嘛……”
  “閉嘴,做飯去。”暮雨大概也受不了這人了,推推搡搡地倆人一起進了廚房。
  
  我一邊看電視一邊拿耳朵著意廚房裡的動靜,說話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韓哥你不用幫忙了……我自己就成……”
  “我看看你怎麼做的……”
  “你要學啊?”
  “恩……”
  然後是楊曉飛賊壞賊壞的一串笑聲,之後倆人的聲音被刻意壓低了,但仍然有片言隻字飄過來,比如‘怕媳婦兒’比如‘敲鍵盤的手’什麼什麼。
  我懶懶地倚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很隨意地換著台,心裡是說不出的酥軟舒適。
  
  暮雨端出第一盤菜,我湊上去看。肉絲茄子,樣子不錯,聞起來很香。我聽著廚房裡鍋鏟相碰的聲音,親昵地攬上暮雨的腰,下巴指著那盤菜,問道:“學會怎麼做了麼?”
  那人點點頭,“下次我做給你吃!”
  “真賢慧!”我笑著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兒,暮雨則故意在我腰上揉了一把,順勢把我拉進他懷裡。
  
  楊曉飛一共弄了四個菜,肉絲茄子、蒜泥西蘭花、木耳炒雞蛋還有一個滷味店買的現成的醬豬蹄。為了讓楊曉飛保持做飯的熱情,飯桌上,我努力恭維他的好手藝,當然,他做的菜也確實還可以。楊曉飛極為得意,還答應一定將自己的手藝都傳授給暮雨,“韓哥說以後你倆過日子,做飯肯定是他的事兒……”
  “哦?”我拿胳膊碰碰悶頭吃飯的人,“那我幹什麼?”
  暮雨咽下嘴裡的飯,回答到:“你管錢。”
  
  洗漱用品是暮雨專門給我準備的一套新的,我也預備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在他這裡。不過洗完澡我還是套上暮雨的衣服,雖然有點不合身,我卻很享受這種感覺,不分彼此的感覺。
  我晃悠出來的時候,暮雨正在沙發上看書。
  “楊曉飛睡覺啦?”我指指楊曉飛那屋緊閉的房門。
  “他本來在客廳看電視,後來怕影響我看書,回自己屋裡看去了……”
  “哦!”我不解地問道,“你幹嘛跑客廳看書來,在你屋裡看不行啊?”
  “你不是在洗澡麼。”暮雨回答。
  “我洗澡又不礙你看書……”這是什麼理由。
  “……”暮雨低頭不說話了。
  
  我趴在床上上網,暮雨在浴室裡,稀裡嘩啦地水聲傳過來,我終於理解為嘛暮雨要跑到客廳看書了。
  水聲撩撥著心裡一根微微顫動的弦,像是羽毛擦過手心一般麻癢難耐。光是想著那具水光粼粼的身體我就感到口乾舌燥、渾身發熱,網頁上的字一行行在眼前滑過,我已經辨不出它們的中文意思。
  所以,當暮雨擦著頭髮從浴室走出來我就一躍而起撲過去抱住他。
  暮雨被我撞得後退一步,扶著我問道:“怎麼了?”
  我在他胸前輕輕咬上一口,翻了他一眼,“少裝!”
  他愣住,我趁機踮起腳吻上他的唇,舌頭撬開牙齒,深入薄荷味兒的口腔。為了讓我親得不至於太費勁兒,暮雨稍稍低了頭,開始是細膩地回應,後來變成強勢地掠奪。挑事兒的我被他摟在懷裡,呼吸和神智都被剝奪,心狂跳不止。
  一吻終了,暮雨看著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我溫柔一笑。
  “安然……”濃情款款地。
  “恩……哎?”我發現自己忽然雙腳離地,本能摟住他的肩膀。
  那傢伙居然把我抱起來,幾步走到床邊,放下我的同時身體也壓過來,皮膚相貼的地方有著燙人的熱度,像是要迸出火花。
  他看著我,眼裡有深深淺淺地暗色遊動,那是屬於暮雨的心神不穩。他總是清明,少有迷亂,而我愛極了他的迷亂,只為我一個人的,情迷心亂。
  我朝他痞痞地笑,自己動手扯掉T恤扔在旁邊,摟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吹氣,“喂,愣什麼呢?”
  他慢慢伏在我肩膀上,小心地問:“安然……你身體……”
  “沒事兒了……”
  “……你明天還得上班兒呢……”他手指沿著我的鎖骨滑行,所過之處生出密密麻麻的酥癢。
  “……多大點兒事兒啊……”我感覺出自己的聲音帶了些沙啞,故意用腿蹭蹭他身下炙熱堅硬的部分,“你再客氣我就不客氣啦!你……”
  耳垂忽然落進濕軟的唇舌間,我一下子說不出話來。細密地吮吻帶出綿膩的聲音,落進耳朵裡,撞在心尖上,層層迴響。由此一點輻射出的電流瞬間織成了遍佈周身的網,我輕顫著聽到暮雨說,“我會很小心的……”
  笨蛋,我當然知道。我敢肆無忌憚,就是因為篤定你會報以無限溫柔。
  暮雨當真很小心,進人前的擴張不厭其煩,讓我驚訝的是他居然還準備了一種不知道是什麼的膏狀物,抹進身體裡感覺清涼涼的,這些都讓我們的這次結合變得順利又順暢。幾乎沒有什麼痛感,加上暮雨的小心翼翼,最初的那點兒不適很快被渴望取代,而暮雨廝磨般的動作,讓渴望越積越厚,層層疊疊。我耐不住地親吻他,催促他,甚至抬高腰身去迎合他,鼓勵他,暮雨才漸漸地放開來。
  一次次深入淺出的衝撞,讓我有種被刺穿的錯覺。快感一波波襲來,出於某種奇怪地矯情心理,我咬著牙儘量讓自己不要喊出來。可是,暮雨似乎不滿意,他一邊在我的身體裡變換角度地開發,一邊吻上我緊閉的雙唇。他打開我的牙關,讓我費勁兒壓抑的喉嚨裡的呻吟聲止不住地泄出嘴角,他說,安然,安然,我想聽你的聲音……於是我再也壓制不住。
  
  燙,熱流湧入身體深處的時候,我被燙得抖了一下,與此同時,尾椎躥出一道強電,直透脊柱,沖上頭頂,我在眼前的一片白亮中攀上雲端。
  之後,暮雨抱了我很久,直到我們倆都呼吸平穩了。
  “對不起……”忽然間那人來了這麼一句,把我說的有點懵。
  “為什麼?”我不解地問他,剛剛……明明就很好啊!
  他從床頭櫃上拿起一個正方形扁扁的小東西遞到我面前,套子,什麼意思?
  他很小聲地解釋,“你上次說,不能弄在身體裡……我準備了這個……可是……沒用……因為……我覺得用這個……我就不能真實的感覺到你了……”
  “哦!就這事兒啊!”我還當什麼了不起的事情呢,“沒關係,等會兒洗澡時清理一下兒就好了。”
  暮雨看我沒在意,放下心來,重新摟緊了我,過了半天才問:“以後都不用行嗎?”
  我想了想,點頭。
  那人歎了口氣,“早知道就不買了,死貴的!”
  “……”
  
  休息夠了,暮雨拖我去洗澡,我故意不肯動,而是朝他伸開手臂……他笑著抱起我,到了浴室還不肯放下來,他說,安然,我抱你一輩子好不好?
  累死你,我心裡這樣想著,手卻慢慢地捧起他的臉,而後低頭,珍重地吻下去。
  



☆、七十六

  秋天是個收穫的季節。
  中秋前夕我們終於迎來了半年度的獎金,照例是現金發到我們手裡,厚厚的三遝半,同時總行的支行的過節費也都以購物卡的形式分發到我們手中。
  小李又在做她的敗家燒錢計畫,跟曹姐討論要不要把某七千多塊一套的化妝品給買下來。我拿著嶄新的大鈔算計,按老規矩,獎金得給娘親分成,比例她四我六,這次,恐怕得五五分了。因為自從暮雨搬到新家,我幾乎把所有的閒置時間都耗在了他那裡,本來答應娘親一個月回老家一趟,屈指算來,從上次回家到現在已經兩個月多,昨天家裡來的電話已經明顯聽出老人家的抱怨,我也覺得自己有點娶了媳婦兒忘了娘的勁兒,所以,只能在物質上補償爹媽一下。
  中秋回家勢在必行。可是,暮雨說他們老闆也決定關門歇業三天,還每人給發了貳佰塊錢……三天啊,想到暮雨跟我說這話時眼底繚繞的期待我骨頭都軟了。
  “看你這點出息!”打電話的時候吳越這麼損我,“不就是三天嗎,你看你這跟狗皮膏藥似的……萬一哪天姓韓的跟你掰了,你還不得尋死覓活啊!”
  我說,你滾,你他媽的怎麼不知道積點口德……我尋死覓活也得拉著你墊背……
  吳越說,“其實挺簡單的,帶著你家那口子一塊兒回家不就行了……”
  這個我早就想到了,反正暮雨在中秋是不回家的,只是我不知道怎麼跟家裡說。從小到大,我就算談不上多懂事吧,也從沒有幹過什麼離經叛道的事兒,尤其是年紀稍微大點兒之後,知道我媽心臟不好,我更不敢讓她著急擔心。儘管我不怎麼爭氣,眼高手低偶爾還犯渾,沒什麼大本事還有點獨生子的壞脾氣,但是,他們還是見人就說自己家兒子怎麼懂事怎麼孝順怎麼不讓他們惦記。這麼突然的,他們那個正常到沒有任何出眾地方的兒子跟他們說自己喜歡上一個男人,這個,他們怕是接受困難吧。
  就我娘親那小心臟,我捧著都得提心吊膽地怕碎了,哪敢這麼磕碰?
  可是,我真的喜歡韓暮雨。我這輩子就認准他了,不可能變,不可能換,無論誰反對都沒用,爹媽也不行。長這麼大,我做什麼事情都沒這麼堅定過,沒這麼投入過——除了愛他。我知道這事兒有點出格兒,我知道爹媽一直期望我給他們勾搭一兒媳婦兒,可那顯然是沒戲了,所以,就讓我再任性一次,再犯一次渾,而你們再縱容我一次,就算吹鬍子瞪眼,就算拍桌子摔碗,就算上雞毛撣子,我都認了,只要這些過後,你們仍讓我給你們低聲下氣地斟茶倒水揉肩捶背,讓我給你們剝蒜擇蔥刷盤子洗碗……我們是一家人,我是你們疼了半輩子的兒子,你們總不會因為這點兒事兒就不要我了吧……總不會吧……不會吧……
  我其實沒底,頭疼地長籲短歎。
  “我知道你擔心阿姨受不了,這不是沒讓你們馬上坦白嗎?就先露個臉,留個好印象,反正這事兒想讓家長們接受挺難的。既然你跟吃了秤砣似的,那就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吧。”吳越說。
  是,他說的對,文火慢熬,悄悄滲透,我就不信了,以我無敵厚臉皮加上水磨工夫還勸不降那倆耳朵根子軟得不行的老頭兒老太,再說了,他們怎麼能忍心逼他們兒子放棄這輩子最喜歡的人。
  “行,就這麼著。”我打定主意,頓時振作。
  吳越沉默了一下,沒頭沒腦地說道:“還有,安然,你最好悠著點……”
  “什麼意思你?”我不明白。
  “就是說讓你悠著點,你都沒看你現在的樣子……”
  “我什麼樣兒啦?”
  “就是吧……安然,你看哥哥我接觸了那麼多妞,也有特喜歡的,可是,多喜歡我也沒跟你似的這樣……”
  我怎麼啦我?“我哪兒樣啊?吳越,你想說什麼?”
  “哪樣兒?就你看姓韓的小子那眼神兒都跟著魔似的,我也說不出來,反正,瞅著都挺瘮人的。”
  “沒那麼誇張吧?”我訕笑。
  “絕對有……我不瞎,我看得明白,你那勁頭,過了,真的過了,收著點兒留著點兒別這麼玩兒命……談戀愛而已……”吳越忽然忿忿起來,“你說他不就長得比我高點帥點嗎?老子鞍前馬後伺候你這麼多年,趕不上人家一個眼神兒有木有啊!”
  說完我倆都笑了。這能一樣嗎?一個是我最好的兄弟,一個是我最寶貝的愛人。
  不過老朋友就是這樣,有些話不用說太多,什麼都明白,什麼都看在眼裡,所以跟他可以不做任何隱瞞,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他懂,他不懂也沒關係,他聽。
  “吳越,”我深深地呼吸,然後放鬆,“我愛他,特別愛,他也愛我,我能看得出來。你不知道這感覺多好,倍兒滿足倍兒開心。我不管你覺得這事兒有多神奇多變態,反正我就這樣了,想緩都緩不下來……”
  “沒出息的東西,”吳越低聲罵了一句,最後還是勸我:“留條退路給自己……這世界上的事情哪說的准呢?”
  這個世界上的事情確實是說不準的,因為生活充滿變數,還有很多我們不曾察覺的伏筆。
  
  晚上值夜班,給暮雨打電話,先把想帶他一起回家的打算和想法跟他說了,我以為他會猶豫,誰知他沒多考慮就說,行,都聽你的。然後我又把吳越跟我說的那些話加工了一下,在不出賣兄弟的前提下,跟暮雨簡單的說了說,最後我賊兮兮地問他,“暮雨,你覺得我有必要悠著點麼?”暮雨居然在電話那頭認真地思考,然後肯定地說,“有!”
  “為麼?”我問。
  暮雨回答:“我們有一輩子要過,怕你以後沒力氣。”
  “切,本大爺就讓你見證一個以百米的速度跑完馬拉松的奇跡……”我鬥志昂揚。
  那時候我們都覺得未來太長,時間會消磨掉熱情,就像馬拉松會消耗掉體力。後來發現,生活不是馬拉松,給你條跑道就讓你跑下去,生活是越野賽,走著走著,會突然發現,沒路了。
  
  第二天暮雨跟老闆出去買東西,沒時間自己過來銀行,交代我從他卡上給他家電匯一千五百塊,剩下的現金取出來。我一邊操作一邊假惺惺地抱怨,還真拿我當你家管錢的了。
  記得一次聊天暮雨問我,“如果我沒告訴你密碼你能從我的卡裡取錢嗎?”我得意地說,“單從操作上,只要我知道你的卡號,我就能取,當然規定是禁止的,除非我瘋了。”
  “那錢存在你們銀行也挺危險的……”暮雨說。
  “恩……哎,你什麼意思啊?還怕我動你錢啊?”我瞪起眼睛。
  “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覺得這樣靠自覺的事兒還是挺不好控制的。”他摸摸我的頭安撫道,“再說了,就我那點錢……怕是你也瞧不上。”
  
  怎麼會瞧不上……他的每一分錢我都很珍惜,比我自己的錢還要珍惜。只是,這次我決定狠狠心,讓他破費一把。
  他問我去我家該拿點什麼東西,我想了半天,我娘親喜愛各種小家電,我爹除了喜歡看書,就好喝兩口小酒,不過被我娘鎮壓著也不敢多喝。據我爹的可靠消息最近我娘親一直吵吵著想要個烤箱,我打電話回去說這事兒包在我身上了,還告訴他們我要帶一朋友回家,開始那倆人都興高采烈地以為是女朋友,我說不是。娘親抱怨道,什麼時候你找個物件帶回來給我看看啊?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回這個人跟我的關係比物件還好。
  我比暮雨早一天放假,沒事兒就先去商場轉悠著,等暮雨下班兒過來時,我差不多已經選好了要買的東西。指著蘇寧那個七百多的烤箱,我對暮雨說,這個就當是你給你婆婆的見面禮了,那傢伙乖乖地跑去收銀台結帳。
  這個商場的購物卡不能蘇寧電器用,但其他的都可以。我要買的那些東西都用購物卡結帳,感覺就跟不要錢似的,很快我搜羅了一大堆,包括給我爹的酒還有各種過節應景兒的商品。
  買的差不多時,暮雨忽然問我,“安然,你說我要不要買件新衣服?”嚴肅地表情,問得我一愣。
  我這才發現其實暮雨此刻並沒有看上去那麼沉著冷靜,要去見我父母,他也緊張,雖然不明顯。他可能覺得這事兒得鄭重點兒才顯得有誠意,我倒是認為沒必要,一來我爸媽沒那麼多事兒,二來暮雨那些衣服雖然都沒什麼款式、品質可言,好在人長得帥,穿什麼都很精神。只是難得那傢伙這麼主動要求打扮一下,必須得鼓勵。
  我點頭,裝模作樣地表示:“要說,還是買件像樣的衣服比較好。”
  後來為了找這件像樣的衣服,我們跑遍了商場男裝區。
  
  我一直覺得暮雨不去做模特可惜了,試衣服的時候才發現,何止可惜,簡直糟蹋。隨便哪件衣服拎過來人家都能穿得有款有型,售貨員小姐那叫殷勤萬般,只可惜,往往一報價格,那人就堅決地脫衣服走人。
  轉了半圈下來,暮雨說:要不算了吧,不在這裡買了,貴得離譜,隨隨便便就一千多。
  我說:人家貴肯定有貴的道理,我刷購物卡還不行嗎?
  暮雨:不用。
  我說:我給你記帳。
  暮雨死擰:不。
  在錢這方面,暮雨已經很久沒這麼堅持了。平時他就是將我的帳本看得很緊,經常督促我記這個記那個,比我還雞毛蒜皮。因為現在我倆的生活都攪在一起了,而且還加了個楊曉飛,很多東西也算不那麼明白,比如雖然我在他們那裡吃飯,但是偶爾我也出錢買菜,我用他們家水、氣、電,有時我也給他們交個電費什麼的,這些個就沒法算了,只能揀些清楚明白的記上。現在很多事情他都能接受記帳這種方式,今天不知道又犯什麼毛病。
  
  一路找過來,在拐角的一個店裡我終於又看到一件很合意的,灰白色、樣式簡潔的薄外套,我伸手的同時暮雨也掂起了袖子,恩,他也看上了。
  “歡迎光臨慕雨,秋裝新款,喜歡可以試穿。”服務員聲音甜美。
  我跟暮雨同時抬頭看人家店名,純黑的底色映著銀灰的“慕雨”二字,簡單又醒目。暮雨淡淡一笑,而我馬上對這家店的好感提升百分之五十。暮雨拿起那件外套翻了下價簽示意可以走人了。我看了眼標價,七百多,算是我們看得衣服裡比較便宜的,而且我實在覺得這衣服挺好看,逼著暮雨去試試。暮雨老大不情願,服務員也一個勁兒的說,他沒辦法只好進了試衣間。我趁這點時間稍微轉了一圈,居然發現這家衣服的風格很合我的意,大部分都是冷色調,顏色搭配得也讓人覺得舒服。
  暮雨整好衣服出來,跟前面幾家的效果一樣,服務員馬上大呼小叫“太合適了”“多好看哪”諸如此類,我都聽膩了,沒點兒創意。我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暮雨,反正覺得這些“好看”“合適”什麼的詞兒都太單薄,根本就沒說出我家暮雨的好來。不管多貴的衣裳穿在暮雨身上,也只能襯托暮雨一身冷淨的氣質,或者柔和,或者更加凜冽,最終搶眼的總是穿衣服的那個人,而不是那件衣服。
  這件灰白的外套看上去乾淨溫暖,還有幾分隨意,讓暮雨顯得更加親切活潑,我喜歡這感覺。
  “很好,就這件兒吧!”我拍板兒了,暮雨在鏡子前照了兩眼,他也是滿意的,不過,最後又翻了下價簽,搖搖頭,往試衣間走去。
  我看他那意思又要放棄,趕緊跟到試衣間。小小的空間塞著我們倆大男人有點擠。
  “就買這件兒。”我說。
  他皺著眉,“還是太貴了……”
  “七百多不算貴了……”
  “看不出哪裡值那麼多……”他開始解扣子。
  “暮雨……”我小聲兒地叫了他一句,刻意放柔了聲音。
  他滯了一下兒,而我順手落鎖,忽然攬著他的脖子貼上他的嘴唇。暮雨僵了兩秒鐘,之後輕輕摟住我的後背。
  “暮雨,我喜歡這件,就買這件兒吧……”雖然我在暮雨的擁吻下幾乎是迷糊的,但我仍記得自己這麼大膽這麼冒險在公共場合勾搭他是為了什麼。
  我猜我能成,果然,暮雨沒再堅持。
  結帳時,我刷的卡,因為這卡在商場裡買東西都給打九折。我跟暮雨說好,回頭他把現金給我。
  
  我們剛到家,楊曉飛就給我們端上了熱好的飯菜,我越來越覺得胖子很實用。他也不回家,所以,他一邊兒看我倆吃飯一邊抱怨我倆夫妻雙雙把家還把他一個人丟在異鄉為異客,我看他可憐巴巴地小樣兒,從採購的東西裡分給他一大盒月餅還有各種零食若干,以示安慰。楊曉飛樂顛兒地捧回自己屋子裡……
  
  晚上九點多,暮雨倚著床頭看書,我趴在旁邊記帳。
  貸:現金 720.00
  貸:電烤箱一隻 750.00
  借:打車費 8.00
  貸:打車費 7.00
  
  我寫好了拿給暮雨看,他確認無誤就按手印兒。
  “安然,這個貸現金720是什麼意思啊,你刷卡718,我沒零錢給你720,應該是貸2塊吧!”暮雨表示疑問。
  “這個啊,因為那個購物卡是單位發的而且不可能換成現金,所以,你給我現金都算我賺的。”
  “可是那卡在商場裡當現金用啊,不行,改成2。”暮雨不肯按手印。
  “怎麼不行啊,你是會計我是會計……我說多少就多少!緊嘛的按!”我拉著他的手指蘸了印油就往帳本上貼,他反抗,於是,鬧成一團。最後我沒拗過他,被迫按他意思改了,我不怕他威脅,就怕他溫言軟語。
  “我現在身上就剩不到三百塊了。”暮雨摟著我肩膀,淡淡地說。這個我知道,錢是我幫他取的,總共也就一千八的現金,去了衣服和電烤箱,可不還剩二百多。我本來決定把他給我的七百多塊錢再給他存回卡裡去,後來想想,這樣不好,他不同意我給他買,甚至不同意記
  賬,他就是想自己買,他要是知道我這麼做肯定不高興。
  “還在覺得那件衣服不值啊?”我有些心虛地問,其實我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太任性太強人所難了,因為自己看上了就非逼著他去買那對他而言確實過於昂貴的衣服。
  暮雨卻搖搖頭,說道:“因為你喜歡,它就值了……”
  我拿臉頰在他手背上蹭蹭,表示認錯了。他掐掐我的臉,而後慢慢翻過身,手臂環過我的腰,頭靠在我胸口,心臟跳動的地方,沉默不語。
  暮雨很少這樣,安靜得帶點脆弱。我輕輕拍著他的背,小聲問他:“怎麼啦?”
  他回答,“安然,我緊張。”
  



☆、七十七

  暮雨說他緊張。
  “沒事兒,咱爹娘都是特和氣的人……”我安慰他。
  他悶悶地說,“也不全是因為這個……”
  “恩?還緊張什麼?”我手指撫他短短的頭髮,溫潤的耳朵,向下,爬過脖子,領口,伸到他的衣服裡,感受著他肩背柔韌的皮膚上稍稍高於平時的體溫。
  “安然,我頭一次覺得,沒錢的感覺這麼難受,不過是你喜歡的一件衣裳而已,對我而言都這麼吃力……你是過慣好生活的人,我怕委屈了你……”
  咦,這話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喂,說什麼呢你,繞來繞去敢情是在嫌我少爺做派是不是?”由於我們之間親密的相擁動作,這句嗔怪聽起來毫無氣勢,不過下面那句更沒骨氣,“……我下次不這樣了還不行麼?”
  暮雨把我在他T恤下流連的手拿出來,慢慢坐直了,他看著我說:“安然,我不是嫌你,我是嫌自己。我怕不能給你想要的,怕照顧不好你,怕叔叔阿姨問起來,我沒辦法說我有能力讓你過得自由自在。”
  我承認我很感動,尤其是他認真的表情和語氣,讓我覺得此刻的他,特別……性感。我下意識的反應就是突然撲過去,把他壓在身子底下。暮雨沒防備,被我一擊得手。他也不慌,安靜地注視著我,眼裡是迷死人的溫柔。
  我拿手指輕輕戳在他眉心,“你都瞎想什麼啊?老子有手有腳能吃能幹,什麼時候說需要讓你養著,你當我是什麼?小白臉兒?”
  暮雨抓住我的手,無奈地說:“你啊,我還能當你是什麼,當然是媳婦兒。”
  我被他天經地義理所應當般的說法給噎住了,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臉上莫名地燒起火來,心也像被這熱度融化了。“死孩子……”我嘀嘀咕咕地罵著,意圖避開他專注的眼神。
  然後,那傢伙按住我肩膀,輕鬆地翻個身,便跟我對調了位置。他說,安然,你給我點時間……我不讓你受委屈……
  明明是自己任性,怎麼到你那裡反成了委屈你待我這麼好,我怎麼能放開你?
  我傻呵呵地點頭,傻呵呵地笑,在他晃神兒的時候,粗魯地扯掉他身上的T恤,抬腿環上他的腰,用最露骨地熱吻跟他索要最深切的纏綿。
  我本也沒什麼出息,現在最想要的,就是能跟你夜夜歡娛。
  
  次日早起坐車回家,我舒舒服服地倚在暮雨身上睡了一路。兩個鐘頭後,我們下車,打車十分鐘,便已經站在我家樓下。暮雨看著我,忽然說了句,“這麼快就到了啊?”
  我憋不住笑出來,調侃道:“要不你先在樓下做做思想準備……”
  他沉默了一下,一臉決絕地回答到,“我都準備一路了……走吧……”
  那架勢……我扯扯他袖子,“放鬆,你是去見你公公婆婆又不是去砍頭……”
  “……砍頭可能還容易點兒……”他小聲地說。
  
  當然我爹娘是非常給力的。
  老爹拿出各種水果乾果擺了一茶几,還給我倆一人到了一杯熱露露。娘親一邊嘮嘮叨叨地數落我老不回家,一邊拉著暮雨的手把他從頭到腳的誇了一遍,熱情地問人家,叫什麼,哪裡人啊,多大了,在哪裡工作啊?暮雨一一回答,又換來我娘親的讚美,“這孩子,多好啊,看著就穩當……安然,你看人家比你還小呢……”
  暮雨不知道,我是很清楚,每次我帶朋友回來,我爹娘都是這樣親近。他們知道只要是我帶回家的朋友都是我的鐵哥們,他們都當兒子來看。當然,這麼些年了總共也沒幾個。吳越是其中之一,剩下的都在外地闖蕩,一般就是過年時才能聚聚。
  娘親對我新買的烤箱很滿意,我特意跟她說這個烤箱是暮雨送的。她瞪了我一眼,責怪道,“你怎麼好意思讓人家破費?”暮雨趕緊說,“不破費,就是點兒心意,阿姨喜歡就好。”
  我搭著暮雨肩膀嘻嘻哈哈地跟我娘親說,“破費怎麼啦,我倆這關係,我家就是他家,我媽就是他媽……暮雨,是不是?”我轉頭問暮雨,還朝他擠擠眼睛,他許是被我的大膽給驚住了,大眼睛瞄著我,點頭都有點兒僵硬。
  我平時胡說八道慣了,我娘親沒在意,抓了一條梅子肉塞我嘴裡,“哪有你這麼說話的……暮雨,你別跟這裡客氣知道麼?就當自己家一樣。”暮雨雙手接過她遞過去的開心果,不住點頭。
  老爹跟我們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去了廚房裡,出來時手裡捧著兩層小籠屜。
  “沒吃早飯吧。”老爹說,卻不是在問我。他知道我懶,起大早兒回家肯定來不及吃飯。
  他把籠屜放在餐桌上,打開來,一時間,屋裡香氣四溢。
  本來沒覺得餓,被這香味兒一勾搭,我才發現肚子空得難受,三步並作兩步躥過去。
  “蝦仁蒸餃!”
  我滴最愛!大蝦仁粉紅誘人的顏色從半透明的面皮底下露出來,旁邊兒翠綠的應該是韭菜。真是我的親爹娘啊!我上手就抓,被我爹拿筷子敲了手背一下兒,“沒規矩!”他捧著兩副碗筷,“不知道叫小韓一起吃啊?”
  暮雨早就被我娘親拉到餐桌邊兒了,她說知道我們倆這麼早趕車肯定吃不上早飯,就準備了蒸餃,讓我倆先墊吧墊吧,中午再好好吃一頓。
  暮雨已經不那麼緊張,但仍有點拘謹。我把他按在椅子上,回頭對倆老人說,“你們盯著人家讓人怎麼吃啊!行啦,你倆該幹嘛幹嘛去吧,我看著他就行了。”
  “就你事兒多!”娘親戳戳我腦袋,又交代暮雨多吃點之後便轉身回去看電視。
  老爹端出兩碗黑乎乎的冒著芝麻香味兒的粥:“這是你媽拿豆漿機熬的……吃完自己去盛……”給我跟暮雨一人一碗放好了,他便晃悠回我娘親身邊坐下,打開報紙。
  
  餐桌上就剩我倆人。
  暮雨咬了一口我夾給他的蒸餃,表情怪怪的。
  “味道怎麼樣?”我問,因為想起這孩子還有挑食的毛病,我暗自猜測,他不會也不吃蝦仁兒吧!
  “很好吃。”暮雨回我一個笑容。
  “那是!我娘的手藝!”我得意洋洋,小聲兒地問他,“哎,我父母不錯吧?就說了沒必要緊張。”
  暮雨點點頭,“你家人真的很好。”
  “什麼我家,咱家……”我偷笑著,把我最愛的蒸餃一個個放到暮雨盤子裡,“不能吃太飽了,中午還有大餐呢……”
  果然,我們這邊桌子還沒收拾乾淨,我娘親就開始問我中午的菜色了。
  “茄汁魚,粉蒸肉,花生豬腳……精美齋的豬頭肉……後奕的香腸……”我一樣一樣的報著自己喜歡的菜名,我爹拿個小本子記著,我媽媽碎碎念,“吃飯就離不開肉,怎麼就是長不胖呢?安然,你們單位伙食是不是不好啊?”我抓住機會小小地諂媚一下,“單位伙食再好,能跟我娘親您的手藝比嗎?”娘親的臉瞬間笑成一朵花。
  “盡聽你吵吵了,小韓喜歡吃什麼?”老爹問。
  暮雨看我們都瞧著他,忙說,“我吃什麼都行……”
  這麼快就會裝乖巧了,我暗笑,我也只知道這個傢伙不愛吃芝麻綠豆,其他的我還真不清楚。
  爹媽當他是客氣,也就沒繼續問下去。老兩口讓我們倆休息休息,他們出去溜溜,順便到菜市場把菜買回來。
  
  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看到暮雨松了口氣般地坐下。我膩到他身邊,他伸出胳膊把我攬進懷裡。
  “暮雨,我爹娘都喜歡你。”
  “他們是疼你,才會對你朋友也這麼好。”他笑笑,繼續說到:“我現在總算明白,你會這麼溫暖這麼惹人喜歡,跟生長在這樣的家庭裡、從小不缺人疼也有很大關係吧!”
  “這個,主要我自身的努力……和魅力。”我愈發得意忘形,用吳越的話說,啥啥都不夠我得瑟的。
  
  我拉著暮雨去系統地參觀我家。客廳已經看過,先從我爸媽的臥室開始,其實也沒什麼可看的,很一般的裝修和佈置,好在整潔。然後是我爸的書房,我爸沒退休前在文化宮工作,老說自己算是個文化人,證據之一就是他書房的滿滿兩大書架書籍。這些書占了整整一面牆,天文地理文學政治啥都有,沒事兒老爹就愛折騰著玩兒,美其名曰“整理”。可惜的是他生了我這麼個天生就不愛看書的兒子,我長這麼大,書架上的書沒有一本是讀完的。
  暮雨很驚喜,在我說隨便看之後拿了一本餘秋雨的《文化苦旅》翻起來,我拉了把籐椅讓他坐在書桌旁。上午的陽光照在紙頁上反射出瑩白的光,那光落進暮雨眼睛裡,映得眼瞳清澈見底。他掀動紙頁的動作近乎優雅,染著墨香的書卷氣消融了他身上的清冷,每次他對著書,人都會柔和下來,像個不諳世事的大學生。
  我拿了本《世界高原風景攝影圖片集》坐在他身邊胡亂翻著,其實也看不下去。再好的風景又怎樣,我最愛的風景,就在眼前。
  他偶爾抬頭隨意地朝我笑一下,都驚心動魄,美得讓我窒息。我強忍著撲過去的衝動,耐心地等他看完其中一篇,合上封頁,小心地將書放回書架上原來的位置。
  “不看了嗎?”我問。
  “不看了,”暮雨回答,“高中的時候我喜歡過他的散文。”
  “現在不喜歡了?”
  他搖搖頭,“不是不喜歡,只是那個年代過去了,那時候有很多想法很多心思,現在也沒有了,現在有現在的事情。”
  我疑惑,“什麼事情”
  暮雨拍拍我的臉,“你還沒帶我去看你的房間呢?”
  “哦!”
  
  我的房間不大,比起暮雨現在住的地方要小很多。簡單的陳設,床,衣櫃,寫字臺,小書櫃,還有個擺滿盆栽的小陽臺。我人生的前十幾年都是在這裡度過的,我跟暮雨說地板磚上的那些裂縫來歷、床頭那張傻了吧唧軍訓照片、牆上一直保留到現在的塗鴉,暮雨任由我拉著他手跟他絮絮叨叨。
  床上放著兩鋪薄被子,我把臉紮到被子裡一通揉,果然,昨天新曬過的,還有太陽殘留下的溫暖味道。
  “看見沒,爹娘已經安排好了,今晚咱倆就在我這小床上擠擠吧。”我扯著暮雨讓他在我身邊坐下,“要不你先睡會兒,那個,你也挺累的了。”
  昨天我不管不顧地纏著他折騰到很晚,早晨也是他早起收拾東西,一路上重的東西都是他在拎,我路上還睡了倆鐘頭,他要照看著東西再加上情緒緊張也沒能休息,他也不是鐵打的,怎麼會不累呢?
  暮雨軟軟地靠過來,頭搭在我肩膀上,嘴硬說自己不困。
  結果就在我跟他隨便閒扯些我小時候的事情時,他就那麼倚著我睡過去了。
  



☆、七十八

  天氣有點涼了,我扯過被子給暮雨搭在身上。那傢伙迷迷糊糊地還在說:“安然,我眯一小會兒就行了……叔叔阿姨回來前要叫醒我……”我說,知道啦知道啦,你睡你的!他安心地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綿長。
  我趴在床頭注視著那張怎麼看怎麼喜歡的臉,手指隔空描繪著那張臉上恰到好處的五官,從額頭到鼻樑到嘴唇到下巴,然後是脖子……我知道他衣領擋住的地方有個半圓的牙印,那是我昨晚迷亂中不能自已時的誤傷。類似的‘誤傷’,其實蠻多的。我這毛病暮雨也習慣了,那種時候,人都是暈的,不知道輕重,總是這邊才好了,那邊又添‘新傷’。
  誰讓他招我呢?誰讓他不招我時經不住我招他呢?
  有時,我也會迷惘,自己對他的愛慕是從何時起夾雜了這麼多、這麼深刻而難耐的,欲念橫生……
  即便只是現在,他安睡的容顏,都讓我癡迷般移不開眼睛。
  他這麼好,他是我的,想到這個,我就無比滿足。
  
  暮雨睡著時,呼吸很輕,鼻翼翕動,嘴唇微微開啟,顯得特別乖。美色在前,我是多努力地克制著自己才沒去親他。
  他沒睡多久,也就一個小時不到,而我就蹲在床邊看了他這麼長時間,站起來時很沒面子地跌在地上,腿都麻到沒知覺。
  暮雨剛睡醒看著我坐地上有點蒙。我揚手讓他扶我起來,他本能地拉起我的胳膊,後來看我齜牙咧嘴地想站起來還挺費勁,乾脆將我橫抱著放在床上。
  他邊將我的腿搭在他腿上很大勁兒地揉捏,邊問我,“怎麼回事啊?”
  好像有無數的細針紮在肉裡,他這一揉,感覺那些針都細細碎碎地斷在皮膚下面了,我忍不住茲哇亂叫著推開他的手,“……嘿……輕點兒你……你扒著床邊蹲一個鐘頭試試……”
  暮雨看了我一眼,視線像羽毛一樣擦過我的臉。他重新把手放在我腿上,說:“這個下手不能輕,輕了更難受……你忍一下……”
  我在暮雨面前總是不知收斂,本來一分難受偏愛演成三分痛苦,更何況這次是真的。
  嘴裡依依呀呀地發出各種表示不舒服的怪聲兒,暮雨低著頭,我瞟見他嘴角微微彎起來溫軟的笑意。眯起眼睛,做出動怒的姿態,我湊近了他,“你還沒事兒偷著樂?幸災樂禍是不是……暮雨你可越來越壞了……以前你可不這樣……”
  壞人毫不介意地抬起頭,稍稍傾身,自然地在我臉頰上啄了一下,我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低直到沒有……
  “……傻不傻啊你……”他手沒停,一下一下捏在我腿上,不輕不重,揶揄的話裡帶著快樂和縱容。
  我翻個白眼,沉頭喪氣地承認,“奶奶的,傻透了……”暮雨被我逗得笑開來,單純燦爛。這一刻,我忽然萌生一個想法,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只希望他能永遠都這樣開心的笑著。
  
  爹媽回來,我們四個人開始忙活午飯。娘親是大廚,老爹管切菜,我跟暮雨倆人打下手,遞個油鹽醬醋,洗個菜葉,剝個蔥蒜,端個盤子,擺個冷拼什麼的,本來就不太大的廚房,被我們四個人一擠,頓時熱鬧非凡。
  要不說暮雨就是招人待見呢,倍兒有眼力勁兒。我爹娘想要什麼,老是第一時間給遞過去,我倒好像是個多餘的,最重要的他還特虛心地問我娘親請教烹飪的技巧,問題也不多,但老是能蒙到點兒上,極大的滿足了我娘親傳道授業的渴望。這可算是找對我娘的軟肋了,我跟我爹爺倆就知道吃,沒人樂意聽她講那些做飯的心得,她想說也沒機會。這下兒好了,暮雨給了她機會,她開心地恨不能傾囊相贈。這個為嘛要過油,那個為麼不放醋,這個米得泡多久,那個肉得醃多鹹……一副標準的師傅派頭,暮雨做出洗耳恭聽地樣子,表面上看,居然頗為認真,這個姿態對我娘親十足地算是恭維與鼓勵。結果,幾個菜下來,我娘親基本上視我如無物了,張嘴閉嘴都是叫暮雨。我對暮雨想搞好‘婆媳關係’的心思很理解也很支持,於是我主動地退出了廚房重地,在餐廳徘徊,然後,居然又悲催地被我爹嫌棄,“安然,你自覺點兒行嗎?那盤香腸都快被你偷吃一半兒了……過來跟小韓一塊剝蒜……”
  這麼快就失寵了嗎?我不無失落地想,卻看見暮雨暗暗地朝我擺手,那意思不用我幫忙,讓我繼續吃就行。
  我明目張膽地拎起一條豬頭肉放嘴裡,娘親朝我揮揮鏟子,老爹無奈地搖頭,暮雨假裝沒看見……我笑得囂張又恣意。
  爹娘、暮雨、我、彼此相愛、安穩的生活……我想,好像,什麼都不缺了。
  
  飯桌上,老爹高興,拿出了我給他買的當初被斥為敗家的五糧液。平時他可捨不得喝,過節才翻出來。我跟暮雨陪著他,娘親在一邊兒半真半假的攔著,最後老爹確實沒喝多少,大部分都進了我跟暮雨的肚子。
  飯後,看著堆了一水池子的盤盤碟碟,娘親把準備洗碗的暮雨推出廚房,一把拉住想往外溜的我,“安然,你給我回來……有這麼不懂事兒的嗎?”
  我陪著笑臉,“這不是想讓暮雨表現一下兒嗎?”
  “暮雨表現挺好的,現在該你表現了。”她把洗潔精往我手裡一塞,扭頭對暮雨說,“暮雨你去看電視吧,要是不愛看電視,安然房間裡有電腦……”
  暮雨看向我,我示意他隨便。
  
  看得出娘親很喜歡暮雨,一邊洗碗她還一邊兒跟我打聽,於是我把我知道的暮雨那些事情添油加醋的說了一些,塑造出一個命運多舛,卻在艱苦環境中努力進取的大好青年形象。聽說暮雨的父親不在了而且他還失去了上重點大學的機會,娘親疼惜地一臉糾結,囑咐我說:“怪不得這孩子看著就沉穩懂事,不跟你似的毛毛躁躁,原來吃過這麼多苦,你以後多幫著人家點兒……”
  我點頭,那是自然,但凡我能幫,但凡我能給,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卸了圍裙從廚房出來,就聽我老爹書房裡叮叮噹當的響,還伴著老頭子一驚一乍的說話聲,“小心點兒,小心點兒……”我趕緊跑過去看,就見暮雨站在凳子上拿個錘子在我爹的寶貝書架一角錘錘打打。這個書架跟我的年紀差不多大,話說當初我爹娘倆人的月工資加起來也不過六十塊錢的時候,就因為我爹喜歡,倆人硬是從嘴邊兒省出了將近五百塊來做這個書架。二十多年了,書架基本完好,只是隨著我爹的藏書越來越多,書架的負重越來越大,左上邊犄角的木頭出現輕微的裂縫和變形。
  我看清了暮雨手裡捏著的小釘子,再看看那個小錘子,心也吊起來。他稍微砸偏一星半點就得砸到手指頭上。大氣不敢出地盯了一會兒,發現他的動作很熟練,幾乎是毫不遲疑,手很穩,落點也很准。想著暮雨是工地出身,這點小活兒應該不在話下,我漸漸放下心來,不過,老爹那個緊張感謝的表情讓我很滿意。
  這個韓暮雨,把乖巧、能幹表現得自然而然、不著痕跡,以前都沒覺得他有這麼居家旅行老少皆宜。我很陰謀論的認為,這都是他用來收服老人家的詭計。
  書架整好了,老爹開心,擰了熱毛巾給給暮雨擦手,又沏茶,又削蘋果,親熱得跟剛進門兒時完全不在一個檔次。娘親讓我倆吃點心看會兒電視就去睡午覺,並交代了下午的任務:採購過節禮品,晚上串親戚去。
  暮雨說他上午才睡了還不困,捧著一本介紹中國旅遊城市的書倚在床頭看。他不睡,我也睡不著,他看書,我就背倚在他胸口陪他看。
  我嘀嘀咕咕地跟他說我都去過哪裡,然後他就翻到那個景區的介紹,我憑著回憶給他講那裡的天氣怎麼樣,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暮雨不時的點頭回應……他翻到一頁圖片時停下來,我看著圖片裡的水岸木樓,扭頭對暮雨說,“這個地方我還沒有去過,等有時間咱倆去看看吧,聽說不錯……”
  “鳳凰古城……”暮雨輕輕念出地名,說,好。
  “暮雨,你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我問。反正我還有年休假,如果暮雨想去什麼地方,我也可以陪他去。
  他合上書,想了想,居然搖頭,“沒有。”
  “太沒追求了……”我裝模作樣地歎息。
  “……恩……其實……有一個……”他忽然垂下眼睛。
  “什麼地方啊?”我看著他沒來由的一副欲言又止狀,好奇心起。
  他看著我,就是不說話。我就受不了這麼被人吊著,急得在他衣服磨蹭,“說啊,快點說。”
  他不緊不慢地開口,還故意賣關子,“那個地方在地圖上找不到,那個地方四季如春……那個地方還會到處走動……”眯著眼睛感受著他清澈的目光灑在臉上,我似乎有點猜到他的所指,果然,他說,“那個地方就叫做‘安然的身邊’。”
  心神晃了幾晃,我本能地裂開嘴傻笑,不過,我立馬決定不能這麼隨便就被他哄得團團轉,於是,我收起笑容,搬出一臉嫌惡,“肉麻!”。我甚至推開他攬著我肩膀的手,指頭輕戳在他胸口,“韓暮雨,你說你怎麼這麼肉麻的?我不跟你扯了,我要睡覺。”
  我真的背對著他躺下來,雖然心裡還在雀躍不止……
  暮雨不氣也不急,比起我來,人家淡定多了。他揉了一下我的頭髮,而後扯過被子給我搭上,再之後,就沒聲兒了。
  等我心情平復點兒,悄悄回頭,發現那傢伙居然像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似的繼續埋頭研究那本旅遊指南,呵,這人真是……怎麼說他呢……
  我翻個身,拽拽他的衣袖。暮雨低頭看著我笑得很欠扁,他明明白白地知道我肯定睡不著。
  朝他勾勾手指,我的打算是只要他湊過來我就逮住機會教訓他一下,讓他知道,安然也不是那麼好相與的。
  結果那傢伙把書隨手往枕邊一放,按著我肩膀俯下身,沒有任何遲疑,中途更沒做任何停頓的直接吻下來。我的計畫還沒來得及實施就已經失去先機,“哎……”呼聲沒有出口便碎在唇邊。他捧著我的臉,固定著最合適的角度,讓每次深吻都帶給我窒息般的體驗。暮雨的氣息是冷冽到微微苦澀,卻總能挑起我最激越甜美的熱情。所以教訓的事情可以以後再說,現在,我只是抑制不住地想給他更多,想從他身上得到更多……感覺到他的手摸索到我肋下時,我輕輕在他舌尖咬了一下兒。他退開來,眼神搖曳。
  “在我家還這麼囂張,你不怕我叫我爹娘把你打出去……”我說得聲音很小,雖然知道我家房間的隔音效果很不錯。
  暮雨一笑,“不怕!”
  “哎,剛才說了很肉麻很肉麻的話卻裝得很淡定很淡定的那個人是誰啊?說,是不是早就忍不住了?”
  “……”
  “小孩太不實在了,想要就告訴我啊,還非等我主動送上門兒……”
  “……”
  “什麼‘安然的身邊’啊,說白了不就是離不開我嗎?算了,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知道你是不好意思……”
  “……”
  眼前的人終於被我煩到難以忍受,兩下扯掉我的上衣,照著我肩膀的位置就是一口,我疼得絲絲吸氣,連忙求饒,“暮雨……疼……雨……我錯了……我閉嘴……”這樣哄著,他總算鬆開牙齒,卻收緊了手臂。
  畢竟是在家裡,沒敢太放肆。
  暮雨跟我鬧了一會兒,又摟著我睡了一個小時。下午三點,我倆收拾整齊了,向超市進發。
  



☆、七十九

  過節期間,超市熱鬧得像春運火車站。選東西用了半個小時,排隊結帳排了四十五分鐘。娘親說有四家要去,給每家的東西就是一份顏色鮮豔的盒裝過節禮品加上貳佰塊錢購物卡。
  買紅酒時暮雨問我,“安然,你喜歡喝葡萄酒嗎?”
  “恩,還行。”我對酒的種類紅的白的黃的中的洋的都沒有特別的要求,如果說有的話,越貴越好。
  “那下次你跟我回家,嘗嘗我們家裡自己做的葡萄酒。”暮雨說話時,手掌在我後頸上輕輕地揉了一下,酥麻的電流瞬間穿透脊柱。我瞪了他一眼,無聲地抱怨他在公共場合挑逗我,可是卻不不由自主地在他溫熱的掌心蹭了蹭。
  自從暮雨跟我講過他在家裡被人欺負的那些事情之後,我對他的家鄉就沒啥好印象,順便給貼了個‘窮山惡水刁民’的標籤;而且每次他回家都沒啥好事,不是被打得渾身是傷,就是被拖回去相親,所以,整體來講我對那個讓暮雨生活的艱難困苦的地方不由自主的排斥。
  “安然?”暮雨搖搖正在出神兒的我。
  “啊?”
  “下次,跟我回家。” 絲般涼涼滑滑的音色,說不出的溫柔還是強硬的語氣。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就算那裡再怎麼‘窮’‘惡’‘刁’,不是還養出了身邊這位大好青年呢嗎?去就去唄,怎麼也得見見我丈母娘還有小姨子。
  
  回家的時候娘親正在熨襯衣,讓我晚上出門串親戚時換上。
  “哪那麼講究啊?又不是相親去?您就別費勁了。”我的打算是先跟朋友借輛車,今晚用一個小時把四家親戚走完,除去路上的時間,每家親戚家裡都坐不到十分鐘,也不過是把東西給人撂下,說幾句客套話然後走人,實在沒必要穿得那麼整齊。
  娘親把雪白的襯衫撐好放在衣架上,說:“隨隨便便的怎麼行,我家兒子這麼帥,去到哪裡都得體體面面……”我又得瑟又諂媚地給娘親捏捏肩膀,被她笑著拍開,教訓道:“這麼大人了,一點兒都不穩當,我跟你說,見了叔叔伯伯們,別給我吊兒郎當的……”
  “放心,一定不給您丟人……”我拍著胸脯保證,然後把站在一邊兒的暮雨拉到身旁,“媽,你說,我跟暮雨誰更帥?”
  娘親不假思索地回答:“暮雨。”
  我靠在暮雨肩膀上大哭,“看吧,我早就猜我不是她親生的……”
  娘親揪起我耳朵拎到面前,惡狠狠地說:“就你這麼淘,不是親生的早就扔溝兒裡淹死了。”我大喊暮雨救命!
  暮雨看著我們娘兒倆演戲,很明智地不言不語,報以微笑。
  老爹聞聲從書房探了個頭兒出來,看清狀況,又縮了回去。
  娘親受不了我大呼小叫的終於放開手。我跳回暮雨身邊,抱怨他見死不救,他看著我卻是一臉羡慕。娘親恨鐵不成鋼地歎息,對暮雨說,“安然就這麼副德行,挺大的人了跟小孩兒似的……看著精明樣兒,其實頭腦簡單……也沒什麼壞心眼兒,就是一陣兒一陣兒的犯渾,你們朋友在一塊兒還得多擔待點兒……”
  暮雨自然向著我,“阿姨看你說的,我覺得安然人很好,很招人喜歡。”
  “就是!”我幫腔。
  
  還沒到吃晚飯的時候,朋友就把車給我送到樓下了。
  車鑰匙在手指上轉了幾圈,我問暮雨,“想不想感受一下哥哥我的車技?我可是有三年的駕齡了。”雖然這三年總共也沒上路行駛過幾次吧!
  
  一個半小時後。
  暮雨坐在副駕駛上評價道,“安然,我覺得你開車很……穩。”我趴在方向盤上大呼失策。誰知道今天晚上堵車堵成這幅德行啊,過一個路口得等三個紅綠燈,一路都在踩刹車,自行車都比這個快。
  終於磨蹭到親戚家,因為那些叔叔伯伯家的妹妹姐姐們對暮雨太過熱情,我把在每家逗留的時間壓縮到最少。所以,儘管路況不算太好,用時也沒超過一個小時,該串的都串了,該問候的都問候了,該送的也都送出去了。
  從最後一家出來,明顯的車輛少了很多。
  “暮雨,你也太招人了。我二叔家的倆閨女看你看得眼都直了。”我一邊開車一邊回想剛才的情形。
  “那是在看你。”暮雨說道。
  我沒跟他糾纏這個問題,因為我看見他靠在座椅上眯起了眼睛。
  “困了?”我問。
  “不困……”車窗外的光一束一束從他臉上晃過,光影變幻中閉著眼睛的暮雨格外誘惑,“就是想這樣閉上眼,不用想怎麼走,不用擔心會迷路……你帶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暮雨說這話時,臉上有種從未見過的放鬆。
  然而那表情卻像針尖兒一般戳中我的心,疼得尖銳。
  我想起最初的見面,那片炫目的霓虹燈下孤單的身影。我知道城市的冷漠,因為我也是這些個冷漠城市的構成者,生存的壓力,讓我們關注自己,漠視別人。我從沒問過暮雨那時的他沒有工作沒有錢隻身一人在陌生的城市裡怎麼樣熬過一個又一個寒夜,我知道,一定很艱難,就像他為他去世的父親爭取一點尊嚴那麼艱難,可是,他得堅持,就算找不到路,就算辨不清方向,他也必須堅持下去……因為他身上有責任……
  我發現自己總是忽略很重要的東西,就像我總是一味地感受愛情的美好,卻不去看暮雨心裡的壓力,雖然現在條件已經好了些,可是壓力卻更多,來自他的家,他的工作,我們的關係,甚至他覺得自己有責任給我‘好生活’的想法。
  他骨子裡的驕傲讓他自己撐下所有,不用我分擔,甚至不跟我提起。他從不說累,從不抱怨,他總是用他能所達到的一切對我好。然而就在剛才,他的那句‘你帶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讓我在強烈的心疼中看到了自己更強烈的願望,我希望給他依靠和支撐,希望他遇到難處時不用再是一個人硬挺著,希望任何時候,他看到陪在他身邊的我,能默默地念一句‘我還有安然’,便放下心來。
  看來,我真的不能再這麼得過且過、吊兒郎當地混日子。
  很久沒有這種想要發憤圖強的感覺了,居然還不錯。
  
  “時間還早呢,我開車帶你四處轉轉……”我問暮雨的意見。
  “恩。”他答應一聲,卻沒有睜開眼睛。
  我稍微調整了座椅的傾斜度以便讓他躺得更舒服點,還隨手塞了盤CD按下播放鍵。音樂飄出來,是首不知名的外國歌,輕柔的調子,還挺適合此刻的氛圍。
  不過是個小縣城,我在主幹道上跑完了一遍,然後又圍著外環轉了兩圈。暮雨安安靜靜地仰靠在座椅上,有時候我都懷疑他睡著了。
  最後我在城外的一條河邊停下來。隔著車玻璃,可以看到圓圓的月亮在水面輕搖慢擺。關了燈,關了音樂,頓時一片昏暗的靜謐。
  月光照進來的地方,還能看清事物的輪廓。
  “暮雨。”
  “恩。”
  “我迷路了。”我逗他。
  “沒關係,我認識。”
  “啊?”這不可能,我探過半邊身子去問他,“那你說這是哪兒?”
  他睜開黑暗中仍水光瀲瀲的眼睛,回答道:“安然的身邊。”
  我心裡一陣甜蜜,笑眯眯地‘切’了一聲,伸手去拉那個肉麻的人,“來,陪你的安然賞月去。”
  沒料到暮雨躲開了我的胳膊,他身體前傾,雙手從我腋下穿過將我抱住,然後七扯八扯、連拉帶拽地居然把我從駕駛座拖到了副駕駛那邊。因為空間太小,我只能面對他跨坐在他腿上。這個姿勢很彆扭,而且讓我……不知所措。
  “幹嘛啊?”我小聲問,其實,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暮雨抽出我系在褲子裡的襯衫下擺,手伸進衣服裡,在我的腰背間摩挲。
  他說,“安然,我想抱你。”
  



☆、八十

  我的本意是邀暮雨找個河邊扮個風花雪月什麼的,想不到他這麼直接。
  本來啊我們是戀人,這也算不上什麼出格兒的要求,只是眼下的環境,野地裡,光天化‘月’的,我粗壯的神經還是覺得有點……刺激。不過我脆弱的猶豫實在架不住那傢伙迷死人不償命的眼神兒,他用牙齒去解我襯衣的扣子時,我開始心神蕩漾,皮帶被抽出來仍在駕駛座上,我已經覺得焦躁難耐。
  要說做這檔子事兒,衣服也不用脫那麼徹底,怕的是沾到某些東西,尤其我那襯衫,出來的時候雪白平整,總不能這麼一會兒就變得皺皺巴巴還有些什麼痕跡吧,而暮雨過來的時候也沒拿換洗衣服,所以,只是彆彆扭扭地脫衣服就已經耗盡了我們所有的耐心。
  座椅調成最大的角度,我屈膝在他腰部兩側,半趴半坐。借助車裡的一隻護手霜,這個比以往每次都更加深入的姿勢接受起來也沒那麼困難。因為深入而帶來的新鮮感覺讓我不由地顫抖喊叫,回應我的是暮雨更加快速而大幅的動作,他扶著我的腰一次次地提起再壓下,埋在身體裡炙熱的器官便這樣強硬的沖入更深處。車窗外,萬籟俱寂,天淨如洗,明月千里,碧波流金,車子窄小的昏暗空間裡,呼吸纏繞,呻吟破碎,肉體摩擦碰撞,靡亂萬分,這樣的明朗與隱晦,安靜與叫囂,明目張膽與忐忑緊張形成了奇妙的違和感,與那個不知饜足的人共同刺激著我。很快我便迎來了頭一次的釋放。不得不說這種結合方式對暮雨而言很費體力,可是那個混蛋居然在一次下身後,不管不顧地又抱著我親吻撩撥,用低沉潤涼的嗓音在我耳邊說甜膩的情話,我被哄得迷迷糊糊的,不留心又被他進到身體裡。第二次時間很長,他故意慢慢地廝磨,連我自己忍不住地上下移動身體他都壞心眼兒地制止,我委屈地瞪他,他便吻我的眼睛,我恨恨地罵他,他就封住我的嘴,我咬他,他便吻得更深,後來我只好語無倫次地求他,也不知道是想讓他停下還是讓他快點。我一點兒都不覺得求他有嘛丟人的,與其說是種姿態,不如說這是種情趣。當你篤定一個人真心愛你,在他面前你就會放得開自己的一切,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暮雨摟著我汗津津地背,呼吸沉重,他說:“安然,以後不管出了什麼事兒,都別離開我,知道嗎?”
  “恩……”廢話,老子離得開你嗎?
  “你知道我長這麼大,從來沒遇到過這麼好的事情:喜歡上了便得到了。我都不信自己能有這樣的好運氣,可偏偏就遇到你了……”
  “恩……”我搖晃身體,提醒他現在不是聊天得時候,於是他扶著我慢慢地加大動作,卻仍不住嘴地嘀嘀咕咕。
  “要是萬一咱們走散了,你就在原地等我,我一定回到你身邊……”
  “恩……唔……”我抓住他的肩膀,在漸漸襲來的快感中呻吟出聲。
  
  事後,暮雨用了半盒紙巾給我倆清理身體順帶打掃戰場。
  再次回到駕駛座上,我承認我抬胳膊都挺費勁的。
  我看著旁邊精神尚好的暮雨,抱怨道:“混蛋,也不知道收斂點,我還得開車呢!”
  那傢伙也有點不好意思,垂了眼睛不言不語地任我指責。
  “回家再收拾你!”我撂下狠話,發動車子。一路開著車窗戶,到家時,某些味道已經消弭殆盡。
  簡單的跟爹娘彙報了一下串親戚的情況,然後把帶著暮雨遊覽了一下咱家小縣城的事情也說了,能說的說了。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想著怎麼收拾那混蛋,結果沒等到暮雨洗澡回來我就睡著了。
  
  再睜開眼,天已經大亮。
  爹娘知道我愛睡懶覺,一般回到家他們都會由著我睡到自然醒。
  暮雨不知道哪兒去了,被子整齊地疊放在床頭。他昨天什麼時候睡的今天什麼時候起的,我完全沒印象。
  穿衣服時,腰間傳來酸軟的感覺,我想起昨晚那人的任意行徑,又想起自己氣勢洶洶卻最終敵不過瞌睡的丟人表現,最終決定,忍了。
  頂著亂糟糟地頭髮走出房門,看見爹娘跟暮雨三人正在客廳的茶几上研究什麼。
  我探頭過去,茶几上放著一個卸開來的電源插座,旁邊還有釘子,改錐什麼的,暮雨正在熟練地接線!
  “嘛呢?”我問道。
  那仨人這才注意到我,暮雨沖我一笑,“起來啦?”
  “恩,你們這是幹嘛呢?”我刻意無視他眼神裡的關心,繼續前面的話題。
  娘親回答到:“早上我在電飯煲裡蒸飯,半個多小時居然沒熟,我以為電飯煲壞了,結果不是,是插座接觸不良,這不暮雨正修呢?”
  我拍拍暮雨肩膀,“好好幹啊……修不好格殺勿論。”玩笑開慣了,我沒覺得這句有什麼不妥,暮雨也沒當回事兒,結果娘親不高興了,“哎,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有本事兒你給我修!”老爹也皺起了眉,瞪了我一眼。他倆老是一條心欺負我。
  我搖搖頭,沒本事。
  “那就少說風涼話,毛病的!”娘親轉頭對暮雨說,“這孩子給慣壞了,安然再這麼皮你就教訓他……”
  暮雨在我憤懣的目光下,不怕死地點點頭,“恩。”
  “我早就說我不是你們親生的……”我丟下一句便跑去衛生間。簡單洗了把臉出來,直奔餐廳,“媽,早中飯呢?”
  “電飯煲裡熱著,給你留的蝦餃和雪菜包,還有粥……”
  
  我邊吃飯邊拿耳朵著意那仨人的動靜。
  廚房裡傳出來悉悉索索一陣響,就聽我老爹說,好了。然後不知道怎麼的又提到一個櫥櫃門把手,再然後又是搬凳子又是遞螺絲,再然後又有哪個玻璃鬆動了……怎麼原來我也沒發現我家又這麼多要修補的地方?平時不都用得挺好?我現在不覺得這是暮雨在力爭表現,這純粹就是我精明的爹娘揀著不要錢的勞動力使勁壓榨?
  不過看在他們願打願挨的融洽氣氛上,我就不說什麼了。
  好歹把碗洗了,看著爹娘圍著暮雨轉,我放心地又晃悠回臥室。要不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呢,看著那麼乖巧懂事甚至安靜得有些過分的暮雨,其實挺禽獸的,折騰得我現在還覺得有點脫力。上午有什麼安排來著,好像就是要把朋友的車給送回去,算了,打個電話下午再說吧。
  我重新趴回床上,一會兒就睡著了。
  醒來的第一眼,便是看到暮雨,他正倚著床頭看書。斜向上的角度瞄著他的側臉,下頜的線條流暢俊逸,嘴唇抿成一線,帶點兒酷又帶點兒嚴肅,鼻子很端正鼻樑很高,再向上,是被睫毛半遮的眼睛,像是凝定了江河湖海的水光,眼神全都濕潤沁涼。笑起來的時候,很溫柔很惑人……讓人想到千樹桃花染透的春江。
  暮雨笑眯眯地望著有些失神的我,問道“好看麼?”
  我下意識地點頭,等反應過來,才很不屑翻個白眼兒,‘嘁’了一聲。
  他翻身趴在我身上,隔著被子摟住我。額頭貼著額頭,鼻尖對著鼻尖,暮雨低低聲音問我,“‘嘁’什麼?”
  我被這突然的親昵搞得有點懵,其實更親密的舉動都很適應了,鬼知道怎麼還是會莫名其妙地窘迫。不過,眼下的情形,任你是什麼兇狠刻薄的話說出來,也都像是調情,比如我批評他的那句“自戀”。他完全不在意,甚至舒服地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昨天在車裡……我現在都沒緩過來呢,起開,死沉的。”
  暮雨聽話地挨著我躺好了,認真地說:“安然,你體質太差……阿姨他們出門遛彎前看你在睡覺,還擔心你有什麼不舒服……我說你昨晚上網到一點多今天才會這麼累……”
  瞎話兒來得倒快……還不是你害的?
  我一邊腹誹著,一邊踢掉被子,膩歪到暮雨身上,八爪魚似的抱住他。
  “江南水郡社區裡有跑道和器械,等咱回去了,我陪你去鍛煉……”他手指在我頭頂的髮絲裡穿過,有一下沒一下地揉在頭皮上,我覺得很愜意。於是,我點了點頭,沒把自己有好幾張過期健身卡的事兒跟他說。後來,我有點後悔,因為,那傢伙還當真拉著我去跑步了。
  
作者有話要說:沒有車震……嘿嘿……



☆、八十一

  在家裡像養豬一般被養了三天,回L市的時候,娘親又給我們帶了很多吃的東西。其實每次從家回L市她都拿好多東西讓我帶,我老是嫌沉不帶。這次讓帶就帶了,反正不用我拎著。
  到L市時已經下午五點多,我今天值夜班,就先回了宿舍。暮雨想把娘親給帶的東西也送我那兒去,我說拉倒吧,放你那裡也是一樣的,順帶著囑咐他,我要連著值好幾個夜班,恐怕週末才有時間去他那裡,讓楊曉飛省著點吃,多少給我留點。
  
  上班兒頭一天就被小李嚇得不輕。
  “鬼節早就過了,你怎麼還在陽間晃悠。”看著塗了眼影睫毛膏什麼的把張臉禍禍得烏七八糟的還自以為挺美的跑到我面前顯擺的小李,我習慣性的出言諷刺。
  “有眼無珠!這可是我花大價錢弄來的彩妝!”她怒吼,引得滿營業室的人都看她。小李向來囂張,淩厲的眼風環掃過四周,“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啊!”眾人默默低頭。
  我泰然自若地沐浴在小李熱辣辣的眼神兒裡,反正隔三差五地我們倆就得來這麼一出兒,我都習慣了。
  如我所料,半個小時後,素顏的小李從衛生間出來。我嘖嘖讚歎,“嘿,這小臉白白淨淨的多好啊……咱們得用行動抵制扭曲的審美觀……”
  小李用英文說了句什麼,我知道肯定不是好話,她也就欺負我英文不好。
  快十一點的時候,我辦完手邊的業務就開始尋思,暮雨今兒還沒過來呢。
  小李兒看我這清淨了,扒著我辦公桌的圍欄扭股,一臉欲說還休。
  “便秘啊你?”我問。
  她抬腿踢在我西裝褲上,“安然,你還能更討人厭點兒嗎?”
  “有話快說!”別打擾我想我們家那口子。
  小李壓低了聲音,鬼鬼祟祟地說:“內部消息!”
  我斜了她一眼,“你哪那麼多內部消息!”單位這點兒事都不夠她八卦的,偏偏每次又都有鼻子有眼兒。
  “我上面有人!絕對第一手資料。”她伸出手來索要好處費。
  我娘親給帶來的零食都在暮雨那裡呢,我在我私人用的抽屜了摸了半天隻摸出一小袋鹵豆干。
  “窮鬼一隻。”她嫌棄地接過去,“過段時間咱們行要舉行一次全行範圍內的中層競聘活動,凡是工齡三年以上的都可以參加,支行行長和不參加競聘的本支行員工都有投票權,支行占投票占百分之六十,總行領導投票占百分之四十,你有什麼關係現在就可以開始活動一下兒了。”
  要是以往這事兒我可能都不會往心裡去,還得找關係,還得托人,這麼費勁兒的往上爬有嘛意思?不過,現在我不這麼想了,我不是要做暮雨的依靠嗎?不是想讓他無憂無慮嗎?我眼下的情況頂多也就是個自給自足,真有什麼事兒,我恐怕也應付不來。越往上,掙得越多,沒準兒以後等我升到行長了還能批個貸款給暮雨開建築公司。等到我有權有勢的時候,暮雨想要啥我都能給他……所以,往上爬,勢在必行。
  “安然,你中邪了,笑得這麼淫蕩!”小李退開一些,以示嫌惡。
  “行,李兒,等哥哥我應聘上了啥啥中層,一定不忘提拔你……”我小聲許諾。
  小李兒一笑,湊近了我身邊開始給我分析,“安然,你看咱們行百年不遇搞這麼一次民主投票選舉,肯定夠資格的人都想參加,是吧?所以投票權都在沒資格參加的人身上,咱們支行工作不滿三年的有誰呢?別想了,只有我跟非現金區的小何。三個行長很難拉攏的,所以,我建議你從我們倆身上入手。順便提醒一下兒,小何是我死黨,對我言聽計從。”
  “李兒,看在咱們多年的情分上,看在我上有老下有小,你會成全哥哥的吧?”大丈夫能屈能伸,我馬上擺出一副可憐相。
  小李以拍她們家寵物狗的姿態拍拍我的頭,“看本小姐的心情,當然,也得看你表現。”
  我咬牙忍著那只帶著古怪香味兒的手在我頭頂降落,順帶贈送一臉假笑。
  曹姐溜達過來,問道:“倆小孩說什麼悄悄話兒呢說這是?嘰嘰咕咕半天了。”
  “這個,不方便告訴你吧。”我沖小李曖昧一笑。
  小李更甚,直接羞澀狀低頭絞手指。
  我靠,汗毛都豎起來了,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我倆怎麼著了呢……
  “哎,姐你不是洗車去了嗎?”我岔開話題。
  “洗好了。洗車卡用完了,剛剛讓小韓又給我辦了一張拿過來……他本來要跟你打招呼,看你跟小李兒湊一堆兒又說又笑的就沒過來……”
  “……不是吧……”我本能地覺得,壞事兒了。
  
  一下午沒見暮雨的人影兒,我給他發資訊他也回,但老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兒。下班兒趕上行長查庫,耽誤到很晚,等我們完事兒,洗車行的人都走光了。
  值班兒的時候我躲在廁所裡給暮雨打電話,把上午的情況嘰裡呱啦的解釋了一番,賭咒發誓我對小李絕對只是單純的利用心理。因為我瞭解暮雨喜歡把什麼都裝在心裡,所以這事兒必須得跟他說清楚了,我怕他彆扭。他不聲不響地聽著我解釋,最後來句‘我知道了’,聽語氣不像是生氣也不像是消氣,搞得我很鬱悶。不過我最終相信咱們家暮雨沒這麼小心眼兒,而且他又那麼聰明,就算我表達能力差點也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接下來的幾天,暮雨表現也很正常,洗車店不忙的時候就過來轉一圈,沒見有不開心的跡象,甚至還帶了幾個店裡的年輕人來開辦卡通,然後他還用他們店裡的電腦幫那些人在網上啟動,教他們怎麼從淘寶買東西……楊曉飛老是跟在暮雨身後,一臉盲目崇拜。
  我也跟總行的親戚聯繫過了,他很驚訝我居然知道競聘的消息,因為這件事還在商量階段。他知道我的意思之後,很坦白的告訴我,中層空閒崗位本來就不多,競聘檔一下達就得有無數人盯著這事兒。行裡多得是幹了十年二十年仍在一線的,而我才剛滿三年工作經驗,資歷太淺,且沒什麼特別突出的成績,總之一句話,他會盡力幫我爭取,但其實我希望不大。這是事實,我小小受了點兒打擊,雖然我親戚說我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不過,不管最後能不能聘上什麼中層,為了暮雨我也得努把力。
  年少,總是輕狂。
  
  終於熬到週五下班兒,晚上不用值夜班兒,明天不用上班兒,多美好的時間。
  我給暮雨發了短信,繞道菜市場買了些雞魚肉還有應季的蔬菜,直殺去江南水郡。
  暮雨和楊曉飛回來時,我正穿著暮雨的那件我最喜歡的藍白格子襯衫在客廳上網。楊曉飛先是對我從家帶來的很多吃的東西這件事表達了十二萬分的謝意,然後又說這些天沒看見我是如何如何的想念,原因我倒是也知道,一般我過來這倆人的伙食都會得到大幅度的改善,我大概有一周沒過來了,與其說他想我不如說他想找個正當理由好好奢侈一頓。
  暮雨把工作服脫下來順便拿上楊曉飛的說要去洗洗,洗衣機就在暮雨臥室。楊曉飛還在唧唧歪歪地跟我抱怨他一個人過中秋有多可憐,我心不在焉地安慰兩句,指指廚房告訴他我買了菜,他快活地奔過去,而我放下電腦就尾隨暮雨回了他宿舍。
  關了門,我躡手躡腳走到往洗衣機裡到洗衣粉的暮雨背後,然後抱住他的腰,“喂,韓暮雨你太過分了啊,我來了都不理我的。”
  暮雨按下洗衣機的開關,扭過身來面對我,抬手想摸的我臉,後來發現手還沒洗又放下來,“楊曉飛不是在跟你說話麼?他一直念著想你過來。”
  “他那哪裡是念我啊……難道就他想我過來,你就不想?”我故意找他語病。
  他看著我笑,柔情似水。
  “不許敷衍我……”我警告他。
  他收起笑顏,慢慢低下頭來親吻我。有些乾燥的嘴唇輕輕碾過我的,不時含住我的下唇細膩地齧咬描摹。就是這樣的淺吻,讓我不由地摟住他脖子,全副身心去感受,去享受,心亂神迷。
  吻,真的很玄妙,千言萬語,似乎雙唇一碰,便說與了對方聽,我聽到他說,我想念你,我渴望你。
  我不懂為什麼還會有人追問‘你愛不愛我’這樣的問題,這個問題需要問嗎?如果他愛你,那他看你的眼神,叫你名字的語氣,抱你的力度,吻你的動作,都會透著溫軟、眷戀、堅定和珍惜,如果不愛,根本裝不出來。
  我愛的人也愛我,這幸福,著實讓人沉淪。
  
  他放開我的時候,我不幹。我承認他剛才親得我很舒服,可是,不夠。我不依不饒追著他索要更多。
  楊曉飛很煩人的假咳了兩聲,提醒我門沒關嚴。
  我只好暫停跟暮雨的拉拉扯扯,沒好氣地看向門口那個巴頭探腦的胖子,“幹嘛啊?沒看忙著呢?”
  真的不是我天生臉皮厚!跟這人處得久了,我才發現楊曉飛神經不是一般的大條,雖然我跟暮雨的事不瞞他,但偶爾他扔出的調侃我倆的話,臉皮薄點根本就受不了,時間長了我的臉皮也就百煉成鋼了。他大概也習慣了他韓哥跟我膩膩歪歪的,現在基本上可以做到視若無睹。
  “我就是來問問,咱那條魚你倆是想吃清蒸的還是紅燒的?”
  “紅燒……”我說。
  楊曉飛知道在吃這方面我的意思基本代表他韓哥的意思,點點頭回廚房去了。
  暮雨得空兒洗了個手,出來捏著我的臉問道:“買菜花了多少錢啊?”
  “一點點兒……”我掐著小拇指肚比劃。
  “記得記帳。”暮雨拉過我的手,幫我把過長的袖子挽起來,又說:“我新學了一個菜,等會兒做給你嘗嘗。”
  我忙點頭。之前暮雨也嘗試著做過一些菜,還不錯。咱總不能拿廚師的標準去衡量一個沒怎麼碰過灶台的男人,我從心裡覺得暮雨能把菜做成這個樣子就很好了。
  暮雨的新菜,粉蒸肉。這個菜可是我的大愛。
  我在暮雨期待的目光裡嘗了第一口,然後眯著眼睛很滿意地說,好吃。
  可能從廚藝本身來講,暮雨的手藝沒法兒跟我娘親比。然而,在我看來,這兩者毫無可比性,因為那是完全不同的口味,一個至親,一個至愛。
  楊曉飛邊吃邊跟暮雨貧,“我早就說了,安然哥肯定說好吃,只要是你做的他都說好,就你燒的開水他都說比我燒的甜……”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我拿筷子戳戳他的手。
  “就上次你拿了一小袋鐵觀音來沖茶的時候……對了,你還說韓哥煮的雞蛋比我煮的好?”
  “……本來就是……”
  ……
  暮雨也不搭我倆的茬兒,自己不聲不響地吃飯,偶爾夾個菜放我碗裡。目光交錯時,我看到那雙清澈的眼瞳明晰如鏡,仿佛能映出世間所有平實溫暖、寂靜繁華。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車震,應該是兩個人在車子在開動的情況下,在某種適度的顛簸中這樣那樣才算吧……暮雨和安然這個不算啦!



☆、八十二

  我跟暮雨說,吃飽了就跑步會得胃下垂還有闌尾炎。
  所以,即便我很不情願地在吃過晚飯後跟他去到了社區的運動場上,我也是想方設法地逃避跑步。
  暮雨很通情達理,不跑步就陪著我在跑道上溜達。
  這個社區是新建的,住戶還不是很多,加上天氣已經有些涼意,四百米圓形跑道的運動場上稀稀拉拉的沒多少人,三四個老頭老太背著手聊著天走圈,幾個小孩圍著場地中心一棵看上去很有些年頭的梧桐樹追打叫喊。運動場周圍豎著造型精巧的路燈,金黃色燈光流淌,像是層層柔軟的紗幕。
  啥鍛煉不鍛煉的,這氣氛不就適合談情說愛麼?我邊走邊往暮雨身邊蹭,暮雨很識情知趣地將手搭在我肩膀上,做得就像所有關係很鐵的勾肩搭背的好朋友。聽著我閒扯了一圈以後,暮雨終於開口問我,“前些天你跟我說的關於你們單位的競聘的事,現在又新消息了嗎?”
  “沒呢……”我搖搖頭,“就我們單位這個做事效率,看著吧,十一月份瞅見文件就不錯了。”
  “那你跟李會計‘拉票’的事,她答應了嗎?”
  我點點頭。小李還不好收買!這種平時積累下來的互相嘲諷挖苦的革命感情還是很真摯的。看著暮雨說話時,也沒什麼不良情緒,我逗他,“我也就是讓那女人占了點口頭和手頭的便宜去,你還在意啊?”
  暮雨揉了把我的頭,低聲說:“不在意……”
  我剛要誇他識大體,然後人家繼續說到:“……才怪。”
  身邊的人用了我從沒見識過的恨恨不甘的語氣,讓這個向來波瀾不驚的人顯得有點孩子氣,卻又很喜感。
  我總覺得這個時刻他要氣不氣樣子顯然是在暗示我趕快哄哄他,那我必須得哄。我拉過他攬著我脖子上的手指放在唇邊親吻幾下,“暮雨,我那就是做做樣子,不親假親不近假近,能給自己爭取個支持者就盡力爭取一下兒。你不知道,像我們這樣的單位表面看著挺好,實際上內部特別黑特別亂,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想往上走,挺難的,要麼你就特別有本事,要麼你就特別有後臺。你看我吧,顯然不是有本事的那種,整天混吃等死的,工作上不出大錯我就滿意了,單位裡啥事兒我都不積極,也懶得在領導面前表現,而且我們那王行長還老看我不順眼。成績什麼的更是沒有,每次有啥比賽、考試什麼的,基本也輪不到我。要說後臺,我也就在總行有個八竿子才打得著的親戚,跟人家真正的皇親國戚比,也就可以忽略為沒有。所以呢,我也就是拉攏一下兒身邊的人,雖然我知道這種人事變動都是上面說了算,說什麼公開競聘啊、投票啊什麼的都是扯淡。檔還沒下來,基本百分之八十的崗位人選就已經定下來了,往下都是過場,演給大夥兒看的……我知道希望不大,不過還是要爭取一下,其實,我就沒幹過這種求人的事兒,也不知道怎麼辦……以前我老是覺得這種事兒彆扭、俗氣、還挺掉架兒的,現在,我有動力了……”
  暮雨一直看著我,手指很輕地在我脖子裡滑動,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朝他咧嘴一笑,又自顧自地繼續我的話題,“以前我對現狀沒什麼不滿的,我也習慣這樣沒有壓力的小康生活,雖然談不上富裕至少不會受凍受餓,爹媽又不用我操心,我就這樣混下去也挺好。可是現在,現在不是有你了嗎?我知道你是個經得起事兒的人,有什麼難處都能自己扛下來,我就是覺得,即便你不怕吃苦,我也不能老讓你這麼辛苦。我得長本事,等我日後發達了,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你不用再拼死拼活掙錢養家,不用煩心,你想幹嘛就去幹嘛,不想幹嘛就不幹嘛,沒人能欺負你……我養著你……”
  暮雨停下腳步,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我,重複道:“你養著我?”
  “對啊,”我看著他理解困難地樣子,得意地在他腰上摸了一把,湊近了他耳朵小聲地說:“怎麼說我也是你男人啊,養著你有什麼不行?”
  暮雨瞪了我半晌,眼神晃晃地卻看不出什麼情緒。最後,他撇開臉去不再看我,卻緊緊地攥住我的手,攥得我生疼。
  他拉著我走了幾步,然後說:“安然,你啊……如果你願意在銀行裡有所發展,那你儘管去做,我都支持你;如果只是為我……安然,你不用強迫自己去幹那些你看不上的事兒,不用費盡心思要有出息什麼的,我只希望你是開開心心、無憂無慮的安然,別因為我變了……”
  我看不清暮雨的表情,聽他說話的聲音有些輕微的顫。
  我知道我有點做白日夢,飛黃騰達哪是那麼簡單的事兒,可是,暮雨,我就是想為你做點什麼,我希望我能給你什麼,即便你多獨立多堅強,即便你用不著,我還是想做你最放心的依靠,在你生命裡留下最深重的痕跡。
  我拉拉他的手,笑嘻嘻地說:“能養著你,我就開心了。”
  暮雨無奈地揉揉我的臉,看著我好久不說話。我得寸進尺,推推他問道,“行不行?”
  一個清淺的笑容綻放在他唇邊,他忽然攬著我的肩膀繼續往前走去。場地上的老人和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了,目光所及的地方就剩我們倆。我往他身邊縮了縮,看著我們兩個人的一對身影靠得更近,同樣頻率的步伐,就像可以一起走很遠很遠。
  我以為暮雨不會理會我那個問題了,然而就在四百米的跑道走了半圈的時候卻聽到他自言自語般地問話:“就這麼想……養著我啊?”
  他等待著我的回答,目光深沉,眼底有細細碎碎的光亮,美麗如星辰映照下的大海。
  我一陣失神。養不養的,那基本是個玩笑,一個可以當真的玩笑。“其實,我只是想對你好……”我一直以來的想法,就是這樣而已。
  暮雨聽完,忽然仰頭看向天空。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麼,也傻兮兮地陪他往天上看。天幕淨藍,月缺星稀,沒有任何不尋常如UFO的物體值得暮雨這麼入神,“看什麼呢?”我問。
  “看天上有沒有神仙?”暮雨答道。
  “啊?”我沒料到這麼不靠譜的話能從那個人嘴裡冒出來,當時就愣了。
  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被暮雨抱在懷裡,他趴在我肩上,身體有些顫抖,卻是在笑。他喊著我的名字一遍一遍,與往日同樣的溫柔,卻多了些什麼讓我的心不由慌成一片。我本能地摟緊了他,這是怎麼了?
  “安然,咱們回家。”那人說完,拉著一臉莫名其妙地我就往遠處我們那個單元跑。我這沒鍛煉過的小身板跑到樓下已經氣喘吁吁。他拖著我進了空無一人的電梯,按下樓層按鈕,門還沒有關好,我就被他按在電梯冰涼地金屬牆壁上,親吻落下,慌亂急切。
  一路被半拖半抱著進了屋子,楊曉飛看著我撕扯在一起倆小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的零食都掉到外面。無視他傻呵呵的‘你倆怎麼打起來了’的問話,暮雨拽著我直奔臥室,楊曉飛愣愣地被關在門外。
  暮雨幾下扯掉我身上的衣服,又是親又是咬。我開始還斷斷續續地問他是怎麼啦,後來他不說我也懶得問了。眼下的情況很明顯,這傢伙不知道受什麼刺激了,他想發洩,我陪他瘋一下又能怎麼地呢?我的一切,只要他想要,我就會給,無論何時,無論什麼。
  
  太過溺愛縱容,到頭來,倒楣的還是自己。
  濕淋淋地被暮雨抱在胸前,我只剩咬牙切齒地罵他,“你現在是越來越禽獸了……”
  已經平靜下來的傢伙把我眼前的頭髮撥開,親親我的額頭,一臉坦然。
  我氣得踢他,他也不躲,後來我乾脆咬住他放在我臉頰邊的手指,稍微用點兒勁兒,肯定能留下深紅的印子,他還是無所謂,居然將手指探得更深,指尖摩擦過舌面,帶著粗糙強硬的質感,我驚得鬆開他,他卻翻身將我壓住,一個窒息般的吻在餘韻未消的身體裡勾起新的波瀾,只是被他折騰了兩次的我實在沒有力氣再去回應。
  他察覺到我的脫力,也不再糾纏,頭靠在我肩膀上,手指和我的交握在一起,氣息慢慢地緩下來。
  “瘋夠了你?”我問他。
  他點點頭。混蛋,居然還敢點頭,我翻了個白眼。
  “受什麼刺激了你?恩?”這麼不管不顧的往死了折騰我,翻來覆去的,當我是鐵打的嗎?
  “緊張!”暮雨說。
  “緊張個鬼啊!”我聽他胡扯。
  “緊張你……”他說。
  “緊張我什麼?”我偏過頭,鼻尖都能蹭著他的嘴唇。
  他沉默了半天才說:“安然,我在外奔波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要為我遮風擋雨,從來沒有人想為我出頭,從來沒有人許給我安寧無憂的日子,沒人在意我想幹什麼不想幹什麼,更沒有人為了我去做他不想做不必做的事……安然,你怎麼能這麼好,怎麼能這麼溫暖……”
  我的心酸酸的,疼痛又甜蜜,卻忍不住訓他,“沒見識的,這算什麼好……我也沒做成什麼,不過是誇下口來……不過是想法……再說了,你就這麼報答我,看把我折騰的……”
  暮雨往我脖子邊蹭了蹭,依戀又愜意,他說:“我就是沒見識過這樣的好,能把所有苦累都抵消了,所以,我才緊張,不知道我能不能擁有這麼好的東西,怕轉眼它就消失了……我想抓住你,抓緊你,永遠都不放開。”
  “混蛋……”我親昵地罵他,他把我摟得更緊。
  這孩子是吃苦太多了嗎?一點甜就這麼歡喜?手指描過他長長的眉,那時我在心裡認真地發誓,不要讓他難過,不要讓他惶恐,給他我全部的愛和珍重,穩定的,長久不變。
  
  洗完澡,暮雨出去給我倒水。我聽到楊曉飛嘰嘰咕咕地跟他說話,其間還夾雜著猥瑣至極的笑聲,內容可想而知必然跟我倆剛才的舉動有關,暮雨一直沒應聲,直到後來楊曉飛說早起要給我煮什麼好消化有營養的湯時暮雨才說話,他說中午煮吧,早上你安然哥起不來,然後楊曉飛又是一陣欠抽的笑。
  不過暮雨是說對了,我確實起不來。
  一覺睡到十一點,我才被關著門都擋不住的香味勾搭得爬起來。洗了臉從房間走出來,我本想直奔廚房的,可是看到客廳的暮雨時我呆住了。那人坐在沙發上,身邊堆了一堆衣服,手裡拿個電熨斗正在鋪了塊浴巾的茶几上熨衣服。
  熨斗的前端冒著白色水汽,暮雨很專注地移動手下的熨斗,在衣領上來回走過。
  他現在熨的那件衣服,是我的工作服襯衫。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沖笑了一下兒,“起來啦?”
  “恩,”我問道,“你什麼時候學會熨衣服了?”
  “剛剛。”
  “這個熨斗以前沒見過啊?”
  “恩,上午快遞給送來的!”他一邊翻著衣服袖子,一邊回答我的話。
  “你買的?”我疑惑,他似乎不太講究這個?
  “淘寶上申請試用得的。”
  “啊?”我欽佩萬分,“我申請一百多次了,也沒得著一個試用機會,暮雨,你真是太強了。”暮雨挑挑眉毛以示得意。
  我翻翻旁邊一大堆衣服,都是熨過的,有暮雨的,有楊曉飛的,有襯衣,有褲子,甚至還有T恤,“你把咱家衣服都熨啦?其實有的不用熨……”
  “我知道。”暮雨把我的熨好的襯衫拿旁邊的衣架撐好了,“你看的那些都是練手的……”
  “練手?”我重複到。
  “恩,我們那些衣服都不值當的熨,主要是為了把你這襯衫熨好……我怕搞糊了,所以先拿那些衣服試試。”他把平整的襯衫送到我面前,“阿姨不是說了嗎,安然這麼帥什麼時候都得體體面面的……看看我熨得還行麼?”
  我搗蒜般點頭,眼睛有點沉。
  怎麼會不行?怎麼可能不行?你就是把衣服燙得滿是窟窿我也會穿著它去上班兒。
  
  暮雨把衣服掛好了,回頭看我還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看他。
  他朝我伸出手,我便起身撲進他懷裡。
  “楊曉飛得上班,走之前告訴我一個湯的做法,他說要煮倆鐘頭,再等等就能喝了。”暮雨一手摟著我一手幫我打理頭上亂糟糟的頭髮。我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想:這樣的日子,一生一世都嫌太短了吧!
  



☆、八十三

  有時候我覺得有個小李也挺好的,她總是什麼事情都先知先覺。
  那天她告訴我行裡在選人參加省裡組織的銀行業技術練兵,問我要不要試試。我正愁沒有什麼成績可以寫在競聘書上,有這個機會自然不能放過。要說我的技術在支行裡算不上最好的,但也不差,特別是翻打(注:翻打,左手翻傳票,右手用電腦小鍵盤錄入傳票上的資料,每張傳票上有一組數據,共一百組。資料相加結果正確的情況下,時間越短越好)這一項,任誰都要贊我一聲手快。比較麻煩的是,一般這種可以露臉的活動參加的人選向來都是主管行長定的,主管行長啊,想著我就塌下眉毛來。主管業務的王行長看我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了,以前這種的事也向來輪不到我,即便我技術再好也沒用。這事就是這樣,上邊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李兒,不是我不上進啊,你也知道,那個誰向來不理睬我的,我恐怕沒機會。”
  小李嘴裡還叼著我給她的豬肉脯,再次向我伸出手來,洋洋得意地,我一看她這副勝券在握的樣子,馬上掏出一大把肉鋪、巧克力、威化餅什麼的放姑奶奶手裡,“您有什麼高見?”
  她細細清點手裡的零食,“看我的好了……”
  曹姐有時候會搖著頭感歎,她說現金區的倆小孩都不是乖巧靠譜兒的主兒,安然是不求上進的頹廢,李琳是不管不顧的囂張。
  小李一直就很得瑟,身上有種讓人忽視不了的淩厲。我覺得這種淩厲很大部分源自她的直白,她想說什麼想幹什麼都不會猶豫,她待見誰不待見誰表現得很明顯。問她就不怕得罪人嗎?人家會拿白眼翻你,“得罪了又怎麼樣?我已經在最底層了,幹最多的活拿最少的錢,還能把我踩哪裡去?”
  
  次日,單位開會,全行的人都在。行長跟大家宣佈了省裡技術練兵的事,專案總共有三個,翻打,點鈔和打字,總行要求各支行派出一到三名技術骨幹,先參加總行的甄選,每個專案最後留一個人去參加省裡的比賽。王行長念完我們支行參與總行選撥的名單,果然沒有我。我還沒來得及垂頭喪氣呢,小李站起來說話了,“我有問題。”她拿著文件,對著會議室三個眼神兒怪異的行長說,“這檔上不是說本著‘公平、公正、公開’的原則‘擇優’推薦嗎?我覺得我的技術比名單上的人都好,為什麼沒有我?”行長們一時沒答話,大行長看向旁邊主管業務的王行長,全行所有員工都瞪著小李,她特從容的保持她招牌的揚下巴動作,驕傲又無所謂,“要是不信,我們可以比一下兒,讓實力說話……最好是全行的人都來比一下兒,才知道誰技術好。”
  在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大行長笑了笑,抬手示意她坐下,然後當場拍板,次日晚上下班支行內部技術比賽,願意參加的都可以參加,他親自當裁判,成績最好的人去參與總行的角逐。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小李跟我擠擠眼睛,“怎麼樣?”
  我沖她挑起大拇指,“你夠狠!”就她這麼一鬧,不僅原來名單裡的那些人會記恨她,連幾個行長也不會對她有什麼好想法。
  “我為了給你爭取機會,得罪了一票人,你怎麼報答我啊?”小李看著我笑得瘮人。
  “別這麼說嘛,你又不是光給我爭取了機會,這不你也有機會了嗎?”說得好像對我有多情深意重似的。
  小李冷起臉來,“安然,說話憑良心啊?我有什麼機會,我那翻打的技術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別說比賽了,我什麼時候及格過?你打慢了打兩分半鐘,我打快了打四分鐘,明天晚上咱支行的比賽根本我就沒打算參加……”
  我看著小李的臉色再想想她的話,也是啊,手頭的技術向來是她的弱項,難不成她還真是為了我?這不是她作風啊!
  不過,我還是趕緊著賠禮,“是是是,您說的對,是我狗咬呂洞賓了,那您老人家想讓我怎麼報答呢?”我心想我的零食不都給你了麼?
  看我低聲下氣地,小李也不黑著臉了,甚至扭捏起來。我最怕她這手兒,明明那麼彪悍一人,非偽裝成羞澀嬌柔狀,讓人忍不住牙酸。
  “也不是什麼難事兒,我想請韓帥哥吃飯,他跟你關係挺不錯的,你幫我問問他什麼時候有時間,還有,你得作陪……”
  ……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沒這麼便宜的事兒,敢情是沖著暮雨來的,我說我也沒這麼大魅力呢……
  “李兒,你看我這還不知道能不能選上呢……”我話沒說完,小李便把我堵回去了,“選不選得上看你自己的本事,我只負責給你創造個機會。”
  “韓暮雨他好像有對象了!”我覺得這句我不算說謊。
  “那又怎麼樣?他不是沒結婚呢嗎?”小李顯得極其不在意。
  我被噎了一下兒,“……李兒,你說你怎麼就看上他了呢,他有什麼好?沒錢,沒房,沒車,沒背景,窮小子一個……長得好不能當飯吃啊?”我苦口婆心地勸她,不惜大肆打壓我家暮雨。這讓我想起我小時候大口吃著冰淇淋,卻對眼巴巴的看著我的表弟說,這個你不能吃,太甜太涼,吃了會牙疼肚子疼。
  小李擺弄著自己的手指甲,目光瞟過我的臉,沉默半晌,說道:“我樂意,你嫉妒暮雨是嗎?”
  我當時差點哼出來,嫉妒個屁?‘暮雨’也是你叫的麼?我想我的表情大概很扭曲。
  “安然,這麼點兒小事兒你不用這麼為難吧?”小李有點不耐煩,“如果不是怕太唐突了,我自己問他也是一樣的。”
  “……得,回頭我給你問問!”還是我問吧,也能事先有個對策,而且我也不可能就說不幫,想來一般情況下,這真不算什麼過分的要求。
  
  “那就去吧。”暮雨在電話裡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你不是也一起嗎?有什麼可擔心的?”
  我當然擔心,“我怕她纏著你不放。”
  “我就說我有對象了。”暮雨顯然對小李不是很瞭解。
  “唉,她才不管這個呢,那女人任性得很!”
  “……安然,怎麼樣李會計也算是幫了咱們……一頓飯而已……你定個時間吧,我請她……”
  看暮雨這麼無所謂地,我也懷疑自己是不是太過謹慎,如果這麼容易暮雨就能被人給搶走,那……那我乾脆一頭撞死算了。
  “吃飯這事兒我處理就行了,你別煩心,”暮雨安慰我說,“你就好好準備明天的比賽吧!”
  他都這麼說了,我自然信他。
  掛了電話,我對著鍵盤活動活動手指。其實對於明晚的比賽,我還是有些把握的。翻打這個項目要求快和准,我的速度一直都不慢,準確率也還可以。我一向都覺得,一件事有天賦和沒天賦做起來就是不一樣,沒天賦的人再努力最多只就能把事情做到‘好’,而有天賦的人才能將事情做到‘極致’。
  在快速的敲打聲中看著一串串冰藍色的數字出現、隱沒,我想我在打鍵盤這方面算是有點天賦吧,手指不會糾結、不會分不開、不會軟弱無力,每個指頭都能協調的掌控著各自的區域,在眼睛看到傳票上的數字時,本能地按下對應的數字鍵。這個過程不能用找的,不能用想的,那都會浪費時間,要的是一種條件反射般的精准反應。
  這種速度的培養需要時間,但是給了時間也未必就能有速度。
  我們入行考試的時候翻打也是必考的基本功之一,要求三分半鐘以內及格,那時我的成績是兩分二十三秒。不說很少有人能在短短一個月的培訓中達到我的速度,就算是多數幹了多年的前臺工作的人也達不到,所以,現在放眼全支行,應該沒有一個人敢說在翻打這項上一定能贏過我。
  以前這種比賽輪不到我我也沒什麼怨言,在這種論資排輩的單位,我的不求上進讓我有點逆來順受。
  現在我希望能有些改變,所以我很重視這次機會。我想我是實力的,只是我還需要一點點的運氣,要快,更要准,否則多快都沒意義。
  
  第二天的比賽很熱鬧,基本除了鬧事的小李什麼專案都沒參加之外,會計管理部的其他人都參加了自己擅長的項目。而其中參加翻打專案的總共有才四個人,除了我和那個原本被內定的同事趙東,還有另外兩個‘湊數’的,其中一個跟我關係不錯,拍著我的肩膀很無恥地說,“安然,我知道我沒你打得快,我就寄希望於你能打錯了。”我沒理他,白眼都懶得給他一個。
  發給我們四個人的傳票都是一樣的,只打一遍,結果正確且速度最快的就是勝利者。
  看著螢幕上迅速增長而後消失的數字串,我幾乎可以在暴雨般的敲擊鍵盤聲中聽到時間飛快逝去的尖銳響動。
  打完最後一個字。回車。時間定格在兩分零三秒。我笑了笑,沒問題的話,這應該就是今天最好的成績了。
  曹姐等我打完了,趕緊著奔過來看。我以為她會贊我兩句,結果,她卻皺起了眉,“好像結果跟答案不一樣。”
  “不可能。”我的第一反應。我不敢說自己每次翻打都百分百正確,但是,如果有錯絕對會有感覺。這次我分明打得很順利,不會錯。
  其他三個人也打完了,最快的趙東兩分二十,他們的結果都是跟答案一致的。
  我有些蒙,更多的是不能接受。
  而此時王行長已經笑眯眯地把結果拿給大行長過目了。大行長當場宣佈成績,還說了什麼其他的,我都沒聽清。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尖不可抑制的顫抖,完全不想承認自己把這個機會弄丟了。雖然結果已經擺在那裡,可是,怎麼可能?怎麼就,錯了呢?
  “等等……”曹姐聲音響起,“安然沒打錯!”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曹姐將我和其他三個人的傳票拿到了行長面前。已經有點石化的我聽到這句趕緊起死回生湊過去。
  “第87組數,其他三個人的都是10893783620,安然那組是1089378362,顯然是印得有問題,把這兩個數兒的差額去了,安然的結果也是對的。”曹姐指著傳票解釋,聲如天籟,我差點就想給她個擁抱了,真是我親姐啊,她算是救了我小命一條,不然我得憋屈死。
  我就說嘛,不可能錯,就是點兒背了些。
  事出意外,為了公平,我們又換了傳票重新打了一遍。由於剛才被大大的驚嚇了一番,這次我有點放不開,打了兩分十一秒,不過,還是最快的。
  
  完事兒我馬上給暮雨打電話通報這個好消息,暮雨說他沒回家,就在離我們銀行不遠的地方等我。
  我從單位出來的時候,太陽還有半張臉,陽光斜斜的射過來,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沒騎車子,跑到暮雨說的地方時,他正坐在街邊的長椅上看手機。夕陽將他頭髮的邊緣染成金色,半逆光的眼瞳如水般清亮。
  我腳步輕快地跑過去,“嘿,帥哥!等人哪?”
  暮雨看見我,站了起來,微微彎起嘴角,沒說話。
  “等誰呢?”
  他朝我做了個‘過來’的手勢,我乖乖走近了把頭遞給他揉了幾下。
  “怎麼想起來等我啊?”我邊走邊跟他說話,“怕我比賽輸了難受想安慰我是不是?”
  暮雨搖頭。
  “那就是想我贏了要跟我慶祝一下?”
  那人還是搖頭。
  “哎,你這人真是,那你自己說!”我假裝不耐煩地瞪他。
  他幫我整了下襯衫的領子,很隨意地說,“輸了贏了都沒關係,那些事兒完了,我就陪你回家。”
  當時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因為我急於跟他講述比賽時發生的那驚險一幕。後來有一段時間,我會經常想起這個句子。是不是風風雨雨、是是非非走完了,我們最想要的就是一個等著自己能陪自己回家的人?
  
  



☆、八十四

  暮雨和楊曉飛每人每月有四天歇班兒,一般他倆人不一起歇。暮雨為了配合我的時間基本都是週末休息,楊曉飛就沒準兒了,除了他韓哥休息的那天之外的任意一天都有可能。為了這事兒我讚美了楊曉飛好幾回,他總算是知道給我倆戀愛中的人一點兒私人空間了。
  今天周日,暮雨在屋裡看書,我在陽臺的桌子上練習翻打。
  陽光特別好,秋高氣爽。這樣的日子本應該出門兒溜達溜達,去自然公園或者兒童樂園都是不錯的選擇。不過,我現在是沒那個閒情逸致啦,一周之後就是總行的選拔,四十多個支行就是說有四十多個人會參賽,這些人裡不乏高手,而最終去省裡的名額只有一個。
  只能做第一名,第二都沒戲。
  這些天我下班兒回宿舍就開練,直練到晚上十一二點。這個鍵盤是我前些天買的,也許是練得太狠了,它已經被我砸得有點反應遲鈍。今兩天歇班兒我也不能歇,來找暮雨時把筆記本兒也帶過來了,鍵盤接上,繼續努力。
  翻打這東西,能打到兩分鐘以內提高的空間就很小了,我一度打出一分五十的成績,但是正確率會變得很沒有保證。
  再一次打錯之後,我有點惱火。這樣不行啊?速度有了準確率下去了,那還不如慢點呢。就我所知,行裡能將翻打打到兩分以裡的不算多,但也不是沒有,想要贏,還得在加把勁兒。
  我揉揉手指打算繼續,一杯水遞過來。
  “安然,休息一下!”暮雨把水塞到我手裡,在我身邊坐下。
  我喝了口水,溫熱的,水色淡青,有杭菊的味道。
  扭頭看暮雨時,竟然發現他皺著眉,目光直直落在我手上。我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正無意識的抖著,杯子裡的水被我抖得幾乎要灑到外面。
  練習太久了是會這樣的,休息一下就好了。
  我把水放在桌子上,兩個手在一起搓著,說道:“沒事兒,練過勁兒了……”
  他不言不語地將我的手拉過去。我開始給他講我們單位裡某些知名高手的翻打記錄,猜測著這次比賽誰誰肯定會參加,誰誰可能不參加,順便抱怨,人家別的支行參加總行比賽的選手都可以脫崗集訓啊,有高人指點啊,我這倒好,班兒得照上,甚至連值晚班兒還是同事好心給替的。主管領導不聞不問,只說前臺人手緊張,有什麼困難讓我自己克服克服,真他媽噁心不是嗎?我不在前臺了難不成咱們銀行關門兒?
  我越說越憤憤,沒忍住一腳踢在暮雨坐的椅子腿上。暮雨看了我一下,低下頭沉默片刻之後語氣平靜地說,“別生氣,以後,會好的。”說完又繼續手裡的動作。他把我的右手托在掌心裡,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著我的小拇指,自指根到指尖細緻地揉,之後是無名指,之後是中指,食指,大拇指,如此迴圈。
  暮雨的手有些硬,但是溫暖且穩定。
  我停止聒噪,安靜下來的空間裡,只剩乍起乍落的風聲。陽臺的一角種著一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細軟的紅色莖條爬滿一人高的鐵藝雕花圍欄,初秋時節,葉子依然濃綠茂盛,散發著植物特有的清新氣味。陽光斜照著暮雨的側臉,有星星點點的金芒在他低垂的眼睫邊緣跳躍。他表情專注,手上的力道綿綿密密,說不出的舒適感覺,明明只是手指著力卻好像全身的骨頭都被他捏酥了。這麼好的天氣,這麼好的愛人,確實是不適合生氣發脾氣的。
  “哎。”我叫他,他抬頭,我迅速地靠過去在他唇角親了一下兒,然後傻樂起來。
  他在身邊,所有的陰霾都會散去,所有不順心都變得不值一提。
  
  那人今天話有點少,當然他平時話也不多,但是一般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也會有意無意說些情人間的甜言蜜語。
  其實從昨天晚上他就開始悶,原因是這樣的。昨天白天暮雨上班兒,楊曉飛在家。我抱著電腦來他們這裡練了一天,手指頭酸得拿不住筷子。晚上做飯時,暮雨偏給做了個肉末粉條,這下兒可好,滑溜溜的,我根本連夾都夾不起來。看著我的粉條一次次從顫巍巍的筷子上滑下去,暮雨拉過我的手問道:“這是怎麼了?”楊曉飛接到:“敲鍵盤敲的,這一天那個啪嗒啪嗒地聲音就沒停,中午我倆吃土豆絲他都夾著費勁。”暮雨看了楊曉飛一眼,聲音裡透著不高興,“你沒跟我說。”楊曉飛一縮脖子,低了頭,嘟囔著:“安然哥他自己說歇會兒就好……”
  我趕緊表示沒事兒。確實是歇會兒就好,只不過,我還沒來及歇,撂下鍵盤就上飯桌了。暮雨起身去了廚房,一會兒端出一盤炒雞蛋,塞給我一隻勺子,我沖他嘿嘿笑,他沒理睬我,又弄了半盤粉條進廚房,出來的時候粉條拿碗盛著,一小段一小段的,碎得跟肉餡似的。這下我得心應手了,用勺子把雞蛋、粉條、肉末、白米飯往一塊一和,味道居然還不錯,雖然看著像豬食。吃過飯我就要回房間繼續練翻打,結果被暮雨按住,看完新聞聯播又被他強制著拎到操場上跑了兩圈。
  跑步的時候我就發現他不愛說話了,逗他也不說。看我的眼神兒也不太對,就跟現在似的。
  他默默拉過我讓我坐他腿上,手臂抱住我的腰,頭抵在我胸口,就那麼一聲不吭地摟著。我摸著他短短的頭髮,想說的話忽然都哽在喉嚨裡。我知道他是在心疼我,其實沒必要,翻打大強度的集中練習,手指確實有點受不了,不過比起他們工地的那些活兒這點累也算不上什麼,我那些抱怨更多的也只是對著一個有安全感的人發洩一下兒,我是覺得不公平,但這種不公平在我看來早就習以為常,比這不公平的事情多了去了,何況,我對自己還有點信心,不給我創造條件是嗎,沒關係,老子讓你知道什麼叫牛X。
  “暮雨,你看著吧,只要有一個人能去省裡比賽,那人就一定是我……”
  經過暮雨的揉捏,手指已經緩得差不多。我想讓他開心起來,於是捧起他的頭說,“哎,讓你見識見識我翻打的神功,人送綽號無影手。”暮雨看著我在他眼前晃悠的爪子,淡淡地笑了下。
  我回到電腦前坐好了,暮雨站在我身後。
  打開程式,手指放在鍵盤上,螢幕上閃動著巨大的倒計時數位,5、4、3、2、1、0……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要靠這雙手去抓住什麼,去爭奪什麼,只是現在我太想給那個人一些東西,以前不屑的、不在乎的,而今都有了另一層意義。抓得住或者抓不住這個問題不是微小如我可以決定的,不過,但凡有一線希望我都得試試看。
  當落雨般的聲音戛然而止,螢幕爆出大朵逼真的禮花,我的成績和兩個英文字元一塊蹦出來。結果正確,用時1分40秒,我迄今為止打出的最好成績。
  我激動地兩個手指向天一插,自己都沒想到可以打這麼快。就我所知,我們行還沒人能打出這個成績。如果一直這個水準發揮的話,哼哼……我得意地吹了聲口哨,指著螢幕上的英文問道:“這倆詞什麼意思?”
  “新的紀錄。”暮雨邊回答邊自身後抱住我的肩膀,他在我鬢角親了親,贊道:“真厲害!”
  我回手攬著暮雨的脖子,側過臉看著他笑,“也許是因為你在看著我……你一直看著我就好了,也許我能打遍天下無敵手……”
  暮雨卻在我耳邊輕歎著說:“我早就移不開眼睛了。”
  
  因為答應了小李吃飯的事,小李興奮之下對我諸多照顧,上班兒時把能攬的業務都攬到她那邊,留給我時間讓我練習。營業室的一些閒事曹姐也安排別人去做,高哥給我找來據說是最好用的甘油可以提高翻傳票的速度,一時間我覺得自己還是很得民心的。
  總行比賽那天,我跟所有參賽的同事坐在總行大廈的多功能廳聽董事長做動員講話。想來內容也無外乎要求我們賽出風格賽出成績什麼的,我隨便掃了幾耳朵,大部分時間不是發呆就是下意識地整理自己的襯衫。襯衫是暮雨親手給熨平整的,穿在身上讓我都不自覺地保持著某種規矩挺拔的姿態,想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不然會覺得對不起身上的衣裳,對不起暮雨的一番辛苦。
  為了今天的比賽,昨天我特意休息一天,鍵盤一下兒都沒摸。暮雨也陪著我,看看電視,聊聊天,膩歪膩歪,只不過,一有機會暮雨就拉著我的右手細緻地揉,每個指頭每個關節都不放過。我說不用他也不聽,倒好像揉上癮了一般。
  旁邊考點鈔的同事小聲問我準備得如何?如何嗎?我的想法,一定能贏。
  
  翻打、打字、點鈔三項,翻打是第一項。
  而事實上翻打比賽是相當快的過程,比賽從開始到最後整理出所有人成績總共用了一刻鐘。
  不出意料的,我贏了,而且贏得很輕鬆,因為所參賽的人員,只有我的時間在兩分以內。一分五十一,不是我最好的成績,卻足以傲視其他人。沒想到的是,我居然還受到了董事長的接見,那個總是要遠遠望著的人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用一種領導者鼓動人心的口吻對我說,“好好努力,省裡比賽還要靠你們,這麼年輕,以後路還長呢!”我們支行的大行長跟在董事長身後,他對我今天的表現相當滿意,後來甚至特許給我一天假期休息。以前,豪不謙虛地說,他應該從沒注意過我這號人,正眼看我也是從上次支行比賽開始。高哥曾經說過,被領導發現是往上爬的第一步。
  完成這一步之後,我就有點不耐煩。要不是還得等著打字和點鈔公佈成績,我早就溜號了。暮雨就在外邊等著我呢!瞧著認識的不認識的很多人都來給我道賀,我只想趕緊去找我的暮雨,我要親口告訴他我贏了,我想聽他誇獎我‘真厲害’,然後跟他一起溜達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開始加班了,沒太多時間寫文……更新速度變得更加不靠譜兒……



☆、八十五

  推了行裡所謂的慶功宴,我直接奔到離總行大廈不遠的街邊小公園。遠遠的就看到一個藍色的身影,那是暮雨工作服的顏色。他見我風風火火的跑過來,伸手扶住我。
  我看到淺淺地笑意在他眼角眉梢蔓延開,我看到風纏綿雲繾綣,天藍如洗,小城喧鬧著演繹如此美好的紅塵俗世、百態生活。
  那傢伙早晨去上班兒的時候若無其事的,今天比賽的事兒提都沒提,出門之前一個字兒都沒多說一個眼神兒都沒多給我。比賽完了,我發資訊給他說完事了,沒說比賽成績,結果不到十分鐘他就回了條資訊說他在總行附近等我呢。
  “你不是上班兒呢嗎?”我問。
  “溜出來會兒,沒事兒。”他不在意地說。
  我笑,死孩子,明明就惦記著我比賽的事兒,早晨還故意裝得那麼無所謂。我伸出兩個手指,“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壞的。”暮雨毫不猶豫。
  “誒,你這人怎麼這樣……”
  “你讓我選的。”
  “……我先說好的行嗎?”
  “我知道你贏了,你可以去省裡比賽了,說吧,壞的是什麼?”暮雨揉揉我的頭髮。也是,我這得瑟地就差把這消息寫腦門兒上了,暮雨看不出來才怪。
  “十一過長假過完,我得去省裡封閉集訓半個月,然後才比賽。”我撇撇嘴,“有個屁好訓的?直接比完各回各家多好,不知道組織者都怎麼想的。”
  暮雨反應不大,“這也算不得什麼壞消息。”然後拉著我去街邊打車,他說我昨晚睡得不好,讓我回去再補補覺。
  明天又不用上班,他直接送我回到他那裡。我糾結了一路,直到他送我上樓讓我睡覺,我終於忍不住問,“喂,封閉半個月啊,半個月看不見我,你不會太想我嗎?”
  “恩。”他點點頭,抓起我的手親了親,說道,“沒辦法,誰讓你這麼厲害。”
  我飄飄然,起身抱住他。他猶豫著輕輕回抱我,小聲兒說:“我衣服上髒……”
  這話說的,太……挑逗了。我悶悶地笑出來,“那就脫了唄!”
  我當真去解他工作服的扣子,暮雨攥住我的手腕,“別鬧了,我馬上還得回去上班兒,不能離開太久”。
  “哎,你不獎勵我一下嗎?”我故作委屈。
  “想要什麼?”他問。
  其實我就那麼一說,真是想不出來要什麼,想不出來有什麼,能比你更好。我不知道你給了我什麼,只知道那些東西支撐起了我鮮活的人生。
  我揚起頭在他唇邊咬了一下,暮雨的眼神晃了晃,幾乎是本能的追吻過來。我扯著他躺倒在床上,他有些顧慮又捨不得放開,就那麼淺淺地安撫般的回應我。這我能幹嗎?我想要更多更甜美,舌尖不屈不撓地糾纏著,手也伸到他的衣服下一通亂摸,不出所料地,他的手臂越收越緊,呼吸越來越重,投入而直白熱烈地吻生生勾搭出我幾聲破碎的嗯嗯啊啊。
  他在我舌尖小小地磕了一下兒,我哼哼兩聲,然後瞅著他笑。他捏著我的臉抱怨:“安然,你故意招我。”眼神期待又克制。
  “恩恩……”我就是。
  “我真得上班兒呢……”他嘀嘀咕咕地,聲音很軟,沒什麼說服力。
  “恩,去吧!”我故意把手從他肩膀上拿開,舉起來。看吧,又不是我不放手,是你摟得緊。
  “那你推開我……”他忽然來這麼一句,“你不推,我放不開。”
  “……”有這麼自欺欺人的嗎?我白了他一眼,發現他清澈的眼瞳裡全是笑意。死孩子這是跟我耍賴呢這是。只不過,他這個賴皮的樣子也太迷人了吧?
  我隨便拿根手指戳戳他肩膀,說道:“起開。”難得他有心思這麼玩兒,我怎麼也得配合一下。
  結果他還不樂意了,挑起眉毛責備道:“真推啊?”
  我忍不住樂出來,假裝不耐煩地訓他:“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這麼難伺候呢你……起開起開,上班兒去吧……”我知道暮雨對工作向來認真踏實,這種投機耍滑的上班摸魚那是楊曉飛的行事風格。 我有點恨恨地想,死胖子把暮雨帶壞了。
  因為頭沾著枕頭,我還真覺得有點兒困……為了今天的比賽,我的小心肝緊張得昨晚半宿都在打鼓,由此可見我是多麼沒見過世面。
  “那你睡會兒……”暮雨也不鬧了,在我額頭親了一下兒,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回頭問我,“晚上想吃什麼?”
  “番茄炒雞蛋!”我說。
  暮雨點頭出門,鎖門的聲音很輕。
  我蒙上被子欣然入夢,吃得飽、睡得著、有人愛,多充實的日子。
  
  小李有時候也挺沒人性的,就說上班那天旁的人不是恭喜我的就是讚美我的,那女人倒好,用討債才有的傲然口氣對我說,“安然,國慶放假前咱先把你答應我的事兒給辦了吧?”
  我眨巴眨巴眼睛,一臉茫然……
  小李急了,你怎麼意思?過河拆橋是嗎?
  我趕緊搖頭,哪能呢?吃頓飯而已,有嘛啊?就明天晚上吧!我拍板兒了。
  小李說行,你作陪啊,我還得叫著曹姐。
  我想既然暮雨都說沒什麼,我也就別瞎擔心了。就暮雨那個樣貌,我這樣的擔心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除非把他臉給花了。
  結果沒想到那個敗家女人把飯店定在金沙銀貝,一個火鍋店。原來暮雨還說要請小李的,後來我勸他算了,那個地方隨便吃吃就是千八百。這麼下本兒,看來這女人真是迷上暮雨了。
  坐在一個大包間裡,四個服務員圍著我們四個人轉,一會兒倒飲料一會兒夾菜。桌子太大,我們四個人只占了桌子的半面。小李很無恥地靠近暮雨坐著,曹姐挨著小李,我挨著曹姐。偶爾抬頭看一眼暮雨,發現他沒有我想像的拘謹和無措,居然顯得自然。小李舊事重提的說自己那個文明服務標兵榮譽都是暮雨的功勞,暮雨搖頭說是名至實歸。切,就那什麼標兵的獎金總共才一千塊,付這頓飯錢都不夠,這理由太假了,太假了。
  我看著人家相談甚歡有點鬱悶,自己無聊地拿筷子使勁戳那些個躺在冰沙上仍在蠕動著的鮑魚。
  身邊兒的曹姐問我:“安然,你怎麼啦?沒精打采的?”
  “昨天沒睡好。”我扯了一句。
  “其實,我覺得小韓雖然沒什麼錢但是人真是挺不錯,長得好看又肯幹。”曹姐瞅著那倆人壓低了聲音。
  我苦笑,更低地聲音跟曹姐說,“小李是不是腦袋灌水了,怎麼就看上韓暮雨了呢?怎麼看小李那都是一個大小姐,暮雨就一窮小子。現在哪還有女的找物件不第一個看經濟條件的?千金小姐會愛上窮書生?唱戲呢麼。”
  “小李不是那種只看錢的小女孩兒……”曹姐倒是老維護小李。雖然小李經常跟我得瑟著說自己上面有人,但就我所知小李是總行從北京某正經大學明媒正娶的招聘來的,當然這並不影響她確實有些背景和關係。她家在外地,現在上班兒也是借住她親戚家。平時相處也能看出來,那樣犀利的性格,那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兒,那點火就著的暴脾氣,還有那花錢如流水的氣度,她必然是個從小養尊處優、要嘛有嘛的孩子。
  不在乎錢,應該是吧,傻子都看得出來她不缺錢。
  “恩,她不是貪財的人……”我點頭承認,“她只是好色而已……”我抬頭看向暮雨,發現他跟小李都正瞧著我,“幹嘛?”我翻個白眼兒,把一隻活著的鮑魚丟進滾滾沸騰的火鍋湯裡,“殺生啊!真是罪孽!鮑魚,你要是在天有靈記得找那個叫李琳的報仇。”
  話音未落,小李拿起桌子上一個鮑魚殼就作勢要衝我丟過來,我想躲,結果暮雨比她更快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小李愣了,曹姐愣了,我也愣了。大夥兒都僵了一下兒後,小李羞羞答答地掙開暮雨的手,低著頭說,“我就嚇唬嚇唬他,沒想真砸他……”
  靠,那廝肯定是怕暮雨覺得她太彪悍才給自己找藉口。
  暮雨大概也覺得有點兒逾矩,扯道:“我是怕誤傷曹姐。”
  曹姐哈哈笑起來,指著我說:“安然,你看你這人緣兒混的……”
  我撲倒在桌子上,半真半假地歎氣,“我傷心啊……真的,我傷心了,沒人關心我……”那倆女人再次笑到一堆兒,暮雨無奈地看著我演戲。
  我後悔了,看著小李跟暮雨東扯西扯的,從身高到星座,從家裡到工作,從他過去到他未來,我發現我真是低估了小李的交際能力,那麼意圖明顯又能那麼不著痕跡。而暮雨基本有問有答,就是那種問一說一問二說二,絕不把問題擴展開來的回答方法,我知道他其實是沒興趣,不過,在別人看來,應該更像是不解風情的青澀靦腆。
  死孩子,怎麼能這麼招人呢?
  



☆、八十六

  看著別人明目張膽地覬覦自己的東西,又沒法說那東西是自己的,這感覺是相當憋屈的,我只能拼命地吃來洩憤,燙得我嘶嘶吸氣。
  曹姐偏偏給人添堵,一個勁兒地跟我秘密討論那倆人其實挺般配的什麼什麼。
  般配個鬼啊,那是你沒看我跟暮雨坐一起!
  我正鬱悶著,就聽暮雨手機響了,他看了一下,便出去接電話。
  
  趁暮雨不在,小李本性畢露。
  “我以前覺得暮雨平時看上去有點冷冷淡淡的,想不到接觸起來這麼好相處,你說是吧,安然?”她笑咪咪地,叨著筷子頭,摸著暮雨抓過的那只手腕子,那個姿態像在回味,又像在想入非非,要多討厭有多討厭。
  “問我幹嘛?我怎麼知道。”我不給好氣地說,心裡這個怨暮雨。你說你幹嘛攔她,就算讓鮑魚殼子砸中了,我這皮糙肉厚的,能怎麼地?不行,回去我得讓他拿84消毒液好好把手洗洗。
  小李大概很開心,無視我的冷漠表現,繼續在那裡YY,“我覺得他本質上應該是個很溫柔的人……”“他其實不太會拒絕別人……”“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笑起來特迷人……”曹姐點頭,附和道:“連安然這爛脾氣都能受得了而且還能做成朋友的人,性格肯定是不錯的……”
  扯我幹什麼?我脾氣是不好,可是從來不敢對著暮雨撒,特別是在最開始時,那絕對是我不屈不撓、死皮賴臉、千辛萬苦才把人拐到手的。但凡我松把勁兒,人現在結婚證兒都領了,還能讓你這麼調戲。
  等了一會兒,不見暮雨回來,小李跳起來,“我去看看暮雨。”
  我也想去,結果剛站起來就被曹姐按住了,“安然,你別這麼沒眼力勁兒行不?平時不挺機靈的嗎?”
  小李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回頭瞟了我一眼,表情那個得意啊,恨得我牙癢癢。
  最終我也沒出去,無奈地坐下來,死命地往在火鍋里加東西,死命地往肚子裡灌啤酒。這次我虧大發了。
  又過了有十多分鐘,我已經到了等待的極限,小李才推門進來,表情不再是嬉皮笑臉,暮雨跟在她身後,一如往常的平淡。小李坐回座位,暮雨關門回頭時,朝我擠了一下眼睛,我愣,然後恍然,一口喝光整杯啤酒,抹了把嘴,露出這頓飯以來頭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暮雨肯定是明示或者暗示地讓小李知道了她沒戲這個事實。
  後來小李果然沒再表現得如前半段那般殷勤,不過,也沒有失禮,臉上有些失望卻依舊客客氣氣。曹姐透著兒問我:“安然,看樣子好像那倆人不是很順利啊?”“我早就說了,人暮雨有物件,而且人家倆人感情好得談婚論嫁了,她非不信……”曹姐搖搖頭,“那可惜了。”
  氣氛有些尷尬,當然有我在也不用擔心冷場。我在後半段表現的非常活躍,敬酒、說笑話、有用的沒用全往上招呼。小李拿眼斜我,曹姐問我你才睡醒是嗎?,只有暮雨不時的看著我彎彎嘴角,滿眼笑意。
  結帳時,小李刷卡,果然幹掉一千多。我稍微覺得有點過意不去,畢竟這錢花得冤枉,我早就知道沒戲,可是天地良心,我攔她了,是她自己非要燒。
  曹姐說開車送我們,我說不用,吃飽了剛好溜達溜達。小李上車前還跟我倆說笑,看上去情緒還好,她向來彪悍,這不奇怪。
  回宿舍路上,我拉著暮雨問他都跟小李說什麼了?暮雨就看著我淺淺地笑,也不說話。並不明晰的燈光在他臉上留下金燦燦的痕跡,讓他看上去特別柔和。
  我強忍著想要擁吻他的衝動,總不能在大馬路邊就這樣吧?總不能吧
  為什麼不能呢?
  我扯著他縮進街邊的一片花樹下。
  L市就這點兒好,路邊到處都是類似的供人休息的區域,前面臨街的是一排小樹,後面是矮矮的冬青和木質的長凳。夏天乘涼的人多,現在天氣冷了,一般人晚上出門兒都得套兩件衣裳,像今兒小李那樣穿件七分袖紗質上衣還沒準備外套的絕對是有病。
  不出所料,長凳上一個人都沒有。
  我拉著暮雨坐下,光線很暗,卻讓我更清楚地看到遊弋在暮雨眼中的光亮。我在他嘴角親了一下,殘留的啤酒味道此刻顯得格外鮮美清爽,惹得我又多親了好幾下。每親一下暮雨都會微微閉了眼睛,等我退開他就看著我,目光劃出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裡只有我,我想怎樣就怎樣。
  “我跟她說,”暮雨開口,“電話是我物件打的。我對象很好!很溫柔很乖又開朗又快樂!還給她說了很多我對象的事情,比如,他會給騎車帶我,給我塗護手霜,幫我灌暖水袋,我生病了他會很著急,我傷著了他會很心疼,他有些壞脾氣還有些懶散,有時精明有時糊塗,卻都招人喜歡,他愛笑也愛裝生氣嚇唬人,他陪我看書也陪我玩遊戲,偶爾吃醋也是因為太在乎我,努力工作追求上進則是想要保護我,他溫暖得讓人離不開,他的愛又乾淨又純粹……”
  那些話細細軟軟地落在耳朵邊,我覺得一點熱度從耳垂開始,蔓延至臉頰。
  他說完,一隻手貼上我的脖子,微涼的手指托著我的下巴,看了一會兒居然輕輕皺了皺眉,似乎是懊惱地說,“還有一個忘了告訴李會計了,我物件長得特好看……”
  被暮雨誇我心裡那個美啊,美得都不知道怎麼表達,甚至有些窘迫,我沒什麼氣勢地瞪了那傢伙一眼,打掉他的爪子,偏過頭去,琢磨半天才找著句符合我風格的話,“你不是不愛說話嗎?這次幹嘛跟那女人講這麼多?隨便講兩句不就行了……”
  他把下巴架在我肩上,當真回答起來,“我本來沒想說這麼多,可是發現說了兩句之後又想到其他的,說著都停不下來。既然我的安然這麼好,乾脆多說些。”他湊近我耳朵後面親了一下,我笑著歪歪頭,晾給他一大截脖頸。暮雨把我拉進他懷裡,潤涼的吻一路纏綿著由鎖骨移至下巴,最終覆蓋我的唇,我撫著他的側臉,用心感受他給的深深淺淺,柔情萬千。
  
  小李後來消停了,只是幾乎沒看到什麼失戀該有的症狀,我將此歸結為她死要面子。我問她是不是放棄了,人家不屑地說,“這不叫放棄,這叫成人之美。不知道有句話叫能搶走的愛人便算不得愛人嗎?所謂橫刀奪愛也是有講究的好吧,知道奪不走還費那個勁幹嘛?愛這個東西,真的假的一看就知道了,咱這兒有戲沒戲也就知道了。”
  終究小李還是像模像樣地長歎一聲,“韓帥哥真是不錯啊不錯,可惜該著不是我的。”
  她瞥著我問道:“安然,我這事兒黃了你好像挺開心的嘛?”
  “那是,”我毫不心虛地回她,“我兄弟能逃過你的魔掌我們得喝酒慶祝三天。”
  “真的?我有這麼可怕?”她問。
  “何止啊!”我回答。
  結果三天之後我換衣服時,暮雨發現了我膝蓋下面那塊因為嘴巴惡毒而被小李踹出來的青紫印記。同時從側面證明了,小李其實是還是正常的,她失戀了也是需要發洩的。
  暮雨聽我訴完苦,輕手輕腳抬著我的小腿,青得發藍的傷痕一大片,像是給腿打了塊補丁。他面色不善地瞪我,“都沒事兒了你怎麼還去招人家?”
  “……我哪知道她真踹啊?這怎麼也得怪你吧……要不是你讓人家太上心了,她也不至於遷怒我……”
  暮雨沒理我的話茬兒,問我要不要去診所看看。我一擺手,“多大點兒事兒啊,這都不疼了。”
  暮雨歎氣,“你啊……”
  我腆著臉笑著揉揉他的眉心,“不用心疼,我也是該,沒事兒非得惹點兒不自在我才甘休……對了,以後還得經常打交道呢,你們見了面就跟沒事兒似的,小李是個挺豁達的人,不會因為這事兒沒成就躲著你什麼的……”
  “知道了。”暮雨說,之後將臉頰在我掌心蹭了兩下,便抱著我換下來的衣服走向洗衣機。
  



☆、八十七

  暮雨接的電話其實是楊曉飛打的,他說他接到暮雨的短信就打過去了。接通了也沒說什麼就掛了。後來知道是他韓哥故意想借出門打電話跟小李說些什麼。楊曉飛知道我帶著他韓哥去相親,小眼睛都快掉出來了,後來莫名其妙地贊了我一句讓我差點吐血,他說:“安然哥,你真有正房的范兒!”
  後來,就一切如常了。
  十一長假,因為我們是服務行業,所以我只得到三天的休息,其餘四天都得加班,相比較而言,暮雨他們更慘,乾脆就沒有休息,不僅沒休息還忙得不行。那幾天楊曉飛一回來就一頭紮在沙發上,哼哼唧唧地說自己胳膊都抬不起來了,罵那些洗車的人過節就紮堆兒。暮雨雖然表現得不那麼明顯,但是肯定也累得不行,連平日逃都逃不掉的飯後跑步都能被我糊弄過去。基本上那些天晚飯都是我解決,我會煮稀飯,再跟飯店定兩個菜搭點米飯,也挺簡單的。那天晚上吃過飯,楊曉飛鑽進屋子裡,沒幾分鐘就鼾聲大作。我催著暮雨趕緊休息,他還逞強,非說一天沒見我了要陪陪我。陪也行,我讓他靠著我肩膀,絮絮叨叨地扯些閒話,後來從雜誌上找了個謎語問他,他搖搖頭表示猜不出,我就給他翻答案,翻到謎底再扭頭——人家已經睡著了。我小心地把他移到枕頭上,給他蓋好被子,關燈,然後挨著他躺下。
  他的呼吸很輕,我已經習慣在黑暗中尋找那個熟悉而安穩的節奏。因為害怕吵醒他,我只好在被子下摸索著很輕地拉住他的一根手指。
  什麼時候才能不讓你這麼辛苦呢?什麼時候呢?我睡著之前一直都在想這個問題。
  
  長假一過,緊接著便是去省裡培訓,還搞什麼封閉集訓。
  我去了才知道,所謂封閉培訓就是來自省裡各個銀行的選手們被關在一起,按時吃飯按時訓練按時睡覺,沒事不讓外出,請假手續特麻煩,沒有安排任何娛樂活動,不許親友探視。一日三餐,早晨吃豆漿油條,中午花卷炒菜,晚上米粥包子,連吃三天才發現,這包子連餡兒都不帶換的,一水的韭菜雞蛋。住的地方勉強可以稱之為整潔,倆人一屋,有電腦但是沒法上網,電視還不是有線的。也就是說,除了吃睡,我們剩下的時間基本都是在練習。同屋的是CZ銀行的老周,山東人,三十七歲,比賽專案是點鈔,他從到了這裡就開始罵,罵了一個星期也沒勁頭了,我勸他忍忍吧,反正總共就半個月,咬咬牙就過去了。
  說是那麼說,每天給暮雨打電話我也抱怨,我說我們這哪是集訓啊,根本就是上山下鄉,我們這是鍛煉吃苦受罪的意志品質來了,最可恨的,吃早飯時還點名兒,這叫什麼事兒?我想睡會兒懶覺都不成。暮雨倒是沒覺得這有什麼吃苦,只跟我說早飯是應該要吃的,還說練習的時候悠著點。後來每次電話我都要把這裡的伙食編排一頓,直到有天暮雨無意地說了句“要是你回來我發現你瘦了,那晚上跑步就從三千米加到四千米”之後,這個話題我基本就不怎麼提了。
  開始跟同屋的不熟,打電話還會躲到廁所,後來熟悉了,也就不躲了。老周說話損,說我天天給對象打電話那表情美得跟只叼著肉包的哈巴狗似的,並由此斷定,我長得這麼桃花紛飛的形象能被另一個人制得如此服服帖帖,我物件肯定是個特狠的角色。我想了想,回答說,不是他狠,是我喜歡他喜歡狠了。
  我挺喜歡老周的個性的,直,老周也待見我,說我看著不靠譜兒,其實挺著調。他得出這個結論也是有原因的。我倆天天一塊吃飯,開始他看著我右手因為練習過度抖抖索索的端碗拿筷子還拿我打趣,後來發現我幾乎天天這樣他才感慨,看不出來啊,小子,這麼拼命。
  也不是我想拼,俗話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次參賽的明顯得水準就高了,基本所有人的翻打成績都在兩分十五秒以內,這倒是預料之中的,噁心的是,練了兩天之後我發現我的成績仍是非常靠前的,心裡還美著呢,第三天組織的人告訴我們,規則改了,原來我們翻打是不用打小數點的,這次比賽為了增加難度,居然讓我們把小數點打上。
  這麼多年我都沒打過小數點,突然一改別提多彆扭,手指頭都快擰麻花了。本來兩分以內的成績一下子拖到了兩分半,還經常性打不對。好在大夥兒都不適應,一片罵聲之後,各練各的去了。
  晚上休息時老周給我顯擺他的點鈔絕技,各種招式,什麼“瀑布式”“扇面式”“鷹爪式”都是他自己取得名字,倒是貼切。他也確實有兩下子,那些點鈔紙在他手裡就跟變戲法似的,我自問是做不到那麼熟練。點鈔要求手上有勁兒,翻打則更注重手指的靈活度,我也會給他表演我的無影手,引得他嘖嘖讚歎,“看來這點鈔、翻打的冠軍非咱倆莫屬了……”
  比賽那天大夥兒都格外興奮,成績好不好先放一邊兒,總算是可以跟韭菜雞蛋餡兒包子說拜拜了。
  別看集訓時吃的住的那麼寒酸,這比賽場地倒是夠豪華。一個四星酒店的會議室,巨大的橢圓形會議桌上擺著好幾十台的白色蘋果電腦,我摸摸了鍵盤,很合手。據目測光我們這項目就得有十個以上的裁判,分別掛著銀監會和銀行業協會的標牌兒,帶著統一的裁判員胸卡。混跡人群中的,居然還有電視臺的。點鈔和打字在另外的場地,想來陣勢也不會輸給我們。
  坐在標著自己名字的電腦前,我很沒出息的緊張起來。從平常練習的情況來看,我的成績一直都在前面,但我知道很多人不到真正比賽是不會拿出真本事的。本次比賽取前三名,看著烏壓壓圍了一圈的摩拳擦掌的競爭對手們,我忽然間信心全無。休息了一晚上按說根本不應該再抖的手還是微微的顫,我深吸口氣,掏出手機給暮雨發信息。
  “我要比賽了。”
  不到一分鐘,暮雨回短信,“晚上想吃什麼?”
  我笑,他這是告訴我他等著我回去呢……想到他,自然想到一些少兒不宜的事兒,我輕扣著黑檀色的桌面,想著我家暮雨神遊了一會。注意力這麼一分散,等回過神兒來,居然就沒那麼緊張了。
  因為臨時改規則,好好的要打什麼小數點,練了這麼多天還是不太適應。我在臉上胡亂的揉吧兩下,心說,反正我是盡力了,愛咋地咋地。能坐在這裡的人沒有太差的,而實力相差不大的比賽中,說到底賭的是運氣。
  比賽有兩次機會,兩次成績都在當輪比賽結束時宣佈,取個人兩次成績中較好的為最終成績。
  
  旁觀的人看來,真正的翻打過程其實很短,打一遍也就兩分多鐘。算上中間的報成績和十分鐘的休息,兩遍加起來也不過二十分鐘。而在敲鍵盤的那個人看來,這個過程特別長,越是想要快,越是感覺自己用的時間多,好像很久很久都過去了,而自己手裡的一百張傳票還沒有翻到頭兒。
  按說這樣講求速度和精確度的比賽,應該集中精神才對,但絕對的全神貫注並不好。我的感覺,專注太過,手指會僵。當然東張西望肯定也是不行的,那是介於專注與走神兒之間一種微妙的狀態。
  當我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的時候我只是想趕快趕快打完了好回家吃飯,吃什麼呢,好像吃什麼也得等完事兒,於是更加賣力地移動手指。
  結果……結果,我就贏了。
  裁判宣佈翻打項目第一名是XX銀行的安然時,嘩啦嘩啦響起的掌聲讓我覺得特別不真實,好吧,我可能是有一點點實力,不過,這事兒最終還要歸因於我人品爆發。
  0.3秒。我的成績是一分五十二秒六二,就比第二名快0.3秒,眨眼的功夫都不夠。贏得很危險!不過,贏了就是贏了,輸的人沒處說理去。
  在場的人都真心假意地跟我握手向我道賀,我一邊應付著,一邊給暮雨發資訊說我晚上要吃魚,順便告訴他,我走狗屎運,又贏了。
  沒一會兒,暮雨的電話直接打過來,我聽到他身邊汽車鳴笛聲子哇亂叫的,他說話的聲音並不大,可是即便再喧鬧的環境,我也聽得清他一字一句,他問:“吃鯽魚還是草魚?”
  “草魚!”我說。
  “恩。”他停了一下兒,又說:“安然,真厲害!”聲音低緩清潤,那幾個字卻像是帶著火星般落進我心裡,炸出歡樂的焰火。我本來就挺得意,這麼被暮雨一贊,簡直要美到天上去。
  中午的頒獎典禮很盛大。聽說有省銀監會的高官到場。老週一巴掌招呼在我後背上,“行啊,臭小子,夠牛,有前途!”我假咳了兩聲,說道:“你也不錯麼,點鈔第二!”
  老周搖頭,“不行不行。”他指著那個點鈔第一名的年輕人說道,“我老了,世界說到底還是你們這幫孫子的。”
  我被這句噎得半天接不上話。
  發獎麼,我喜歡。小學之後我就沒上過領獎臺了,那種站在人前被羡慕嫉妒恨的感覺真不錯。獎狀、證書什麼的都沒用,我就聽說獎金有好幾千塊,所以拿到那個信封的時候,我盡顧著摸索猜測裡面是四千還是五千了,都沒注意給我發獎的是誰。
  典禮完畢,午飯都不管,直接讓我們各回各家。
  坐在車上,另外倆人都有些喪氣。我們單位派去參賽的仨人,就我得了名次,我才不管幾家歡樂幾家愁呢,自顧自地哼著歌兒看著那個裝了五千塊的信封美了一路。
  
  得獎的消息早就傳回支行。我回到單位時已經快下班了,先去樓上找領導報個到。領導們都很開心,說我這是為行爭光,並且大行長還金口玉言准我休息兩天。連一直看我不順眼的王行長都意外的誇了我兩句。
  從行長室出來我直奔江南水郡。
  
  暮雨他們要等會兒才下班兒,我換了暮雨的衣服窩在沙發上看電視,也許是興奮了一天有點累,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就聽耳邊有人說,安然,去床上睡!那是讓我的心都安定下來的聲音,還能是誰?可我睡得正舒服呢,也懶得睜眼,側過頭繼續打盹兒。又過了一會兒,就感覺一隻手從腋下繞過背後抱住了我,一隻手撈起我的膝彎……這個動作是要抱我嗎?太扯了吧!我彆扭地覺得這樣的抱法肯定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咱又不是嬌小的妞,咱可是一米七幾大高個兒的男人,哪能這麼抱著?我忽地睜開眼睛,“哎,幹嘛你?”暮雨停下動作,理所當然地回我,“抱你去床上睡。”
  “別這麼抱,多難看啊!”我抬手摟住他脖子,把頭紮到他懷裡,聲音迷迷糊糊地像是撒嬌。
  “……那怎麼抱啊?”暮雨在我額頭親了一下,問道。
  “……你背我吧……”我提議。
  暮雨默默轉身背對著我蹲下,我美顛顛地趴到他背上。他並非多健壯,卻足以讓我安心依靠。
  我有一句沒一句的跟他說話。
  “楊曉飛呢?”
  “買菜去了……”
  “想我沒?”
  “……”
  “喂?”
  “……”
  他將我放在床上,看著我也不說話,我笑眯眯地拽著他衣領拉低他,“說話啊,想什麼呢?”
  暮雨眼神晃啊晃卻沒有動作,“……抱你”,他說。
  



☆、八十八

  我四仰八叉地躺倒,對著暮雨一齜牙,“來吧,別客氣!”
  暮雨俯身在我耳垂上咬了一口,絲絲的疼瞬間轉變成流竄全身的酥麻。我抬手在他肋下抓了兩把,他下意識地躲,我看准機會骨碌翻個身壓到他身上。偷襲得手,我得意地挑挑眉毛。結果那死孩子淡定得讓人無語,眉頭都沒皺一下兒,眨眼的頻率都沒變,兩隻胳膊松松地攬著我的腰,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樣。
  心跳突然加速,我按著他的肩膀發狠地吻下去。這傢伙隨隨便便就能讓我瘋。
  他耐心地回應我,爪子伸到我衣服下面,用一種舒適的力度輕輕揉捏著,從腰到背到肩,幾下好像就把這半個月來積攢在骨頭裡的煩悶、疲憊、緊張、憂患都捏碎了,通體舒暢。
  我親夠了,把臉埋在他頸邊,自言自語地抱怨,“死孩子,可想死我了。”
  暮雨一手拎著衣領把我的頭提起來,一手抬著我的下巴,左右看看,肯定地說:“安然,你瘦了……”
  “天天想你,想得飯都吃不下去……”我說到一半兒,暈暈乎乎地大腦忽然閃過明晃晃的‘4000米’倆字兒,趕快改口,“……那是不可能地,我天天吃得好睡得足,怎麼會瘦?”
  “下巴尖了,肋骨也比原來明顯……”暮雨表情很認真。
  “沒有啊,下巴尖那是你看得角度不對,肋骨明顯那是我姿勢不對。”雖然‘為伊消得人憔悴’是件浪漫的事兒,但此刻我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的。
  暮雨一臉的不以為然,我拉著他的手放到肚子皮上,“你再摸摸看……”我就不信你還能摸著骨頭。
  他看著我,那眼神兒赤裸裸的就是‘你白癡’。我就當看不出來,還稍稍鼓起腮幫子,一副‘我就白癡了你能如何的’姿態。暮雨的手在我肚皮上揉了兩下,而後一朵意義不明的笑容綻放在嘴角,他湊近我耳朵,低聲說:“好像……有了……”
  我愣,等明白過來,臉上像被人放了把火,一堆髒話劈裡啪啦地從腦子裡蹦出來堵在嗓子眼兒,可是看著那人溫柔清亮的眼睛我憋了半天隻憋出一句“有也是你的”。
  那傢伙看著我笑,我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索性翻坐到床的另一邊,想想不解恨,又回頭去踹了他兩腳,他卻笑得更開心。我哀歎,暮雨這麼老實的孩子都變這樣兒了,什麼世道啊這是!
  
  沒一會兒那人便湊過來從背後摟住我,我掙了兩下兒沒掙開,不理他了。
  “安然,別生氣。”他聲音軟軟地哄我。
  我本來也沒生氣,結果他這麼一說,心裡倒真冒出些委屈:這剛回來還沒溫存幾下呢就耍我!韓暮雨你行!不說話,晾著他。
  “安然……”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個小玩笑,雖然那玩笑有點啥啥吧……
  “安然……”
  ——多大點兒事啊?反正我也踹過了,算啦算啦。
  我‘恩’了一聲,暮雨看我有動靜了,特會來事兒的托著我的手指給我揉起來。我靠在他懷裡眯著眼睛享受他的殷勤,一邊心裡頭罵自己:安然,你也就這點兒出息,一邊舒服得想要睡過去。
  “就這麼怕跑步啊?”那傢伙早就知道我的心思,“其實你不跑我也不能怎麼著你。”
  斜了他一眼,我哼哼著回答:“那不是怕你不高興麼。”
  他拉著我的手指放在唇邊細細密密地親吻,輕歎著說:“安然……你怎麼能這麼好……”傻乎乎地問題,一下暖到我心裡。
  “不過,”他握著我瘦骨伶仃的手腕子說,“你這身體啊……確實需要運動一下兒……這麼弱……”
  任哪個男的被說成弱,都會不服氣的。
  “敢說老子弱,看我不收拾你!”我半真半假地跟他掐起來,擰著他的胳膊扭到背後把他按住,整個人都壓在他身上。可能暮雨覺得他像個布娃娃似的任我擺佈太不給我面子,於是像模像樣地掙扎了兩下,然後就不動了。
  按說他讓著我我就該適可而止,可惜我這個爛的性格決定了我不懂什麼叫適可而止。男人的本性大概都是這般惡劣的,這種占上風可以為所欲為的感覺太爽了。我帶著情欲湊到暮雨耳後膩膩歪歪地親過一遭,在那片細緻的皮膚上留下一串淡紅色的齒印,再在耳朵邊吹幾口氣,“服不服?”我問。
  被壓制的身體在我的折騰下慢慢地繃緊,暮雨扭頭瞧著我,眼神開始晃。相處這麼久,我也發現了,一般他情緒不穩定的時候眼神就會晃,很細微,就像是平靜水面漫過一層波浪,我看得心裡一動,不由自主地去吻他的眼睛。
  
  門邊傳來什麼東西掉到地上的聲音,我扭頭,楊曉飛正愣愣地杵在門口,地板上散了各種蔬菜一堆,旁邊還有個黑色塑膠袋,一條魚尾巴露在外面。
  忘關門了!我的第一反應就是趕緊著鬆開暮雨。平時我跟暮雨在一起,還是比較收斂的。即便跟楊曉飛一個屋簷底下過日子,也很少當著他的面親熱。眼下衣衫淩亂的在床上打滾的情況確實有點限制級了,即便我臉皮厚,此刻也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這麼親密的事情,還是關起門來做比較好。
  暮雨倒是比我坦然,他翻身下床,隨手系上被我扯開的一個扣子,走到門邊便蹲下來開始撿掉在地上的東西。楊曉飛這才回過神兒來,也蹲下身去一起撿,邊收拾還邊瞟我們倆,看我一眼看暮雨一眼,瞟了幾個來回之後,開始一臉糾結地喃喃自語,仔細聽才發現反反復複就兩句話: “原來是這樣”,“怎麼會這樣?”
  暮雨拎著那些做飯的材料回頭跟我說:“安然,你先歇會兒,飯好了叫你……紅燒魚要放辣椒嗎?”
  “放一個小的。”我說。他點頭往廚房走去,楊曉飛就跟在他身後,一臉的欲言又止。
  
  我想著楊曉飛難以置信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他的糾結。他該不會誤會這一直以來都是我在他韓哥上面吧?就剛才那場面,怎麼看也是我主動強勢。看來此前他並不認為暮雨會是被壓得那一方,瞧見今天一出,難以接受了。
  所以說,看見的,往往都不是真的。
  楊曉飛這一彆扭吧,倒是勾搭起了我這方面的心思。有這麼誇張嗎?難道我就不能在上面?我也是男人好不好?不過除了那點子屬於男人的虛榮心,更重要的還是心裡對暮雨的渴望。
  跟他一起這麼久,從第一次到後來的每一次,暮雨都是溫柔細緻的。我多少有些不甘心,可是卻又沉迷于他主動時醉人心神的熱情和需索。被愛,被需要,被珍視,是任誰都拒絕不了的美好滋味。至於是上是下,我也就不那麼在意了。
  其實說實話,對於這個讓我愛到骨子裡的人,我也是希望可以抱著他好好疼愛的。回味起剛才被我壓著的修長強韌的身體,以及那人濕漉漉的眼神,我覺得一陣口乾舌燥。
  
  我知道楊曉飛憋不住,他肯定得跟暮雨打聽這事兒,只是不知道他怎麼開口問暮雨,也不知道暮雨會怎麼回他。
  躡手躡腳的開門往廚房走。吱吱啦啦油炸東西的聲音從門裡飄出來,還有楊曉飛刻意壓低的說話聲。
  “……安然哥他那是跟你鬧著玩兒呢吧……絕對的……就他那小身板兒……”
  “我知道你就愛慣著他……我知道……”
  “……”
  楊曉飛果然是打死也不信,死乞白賴地套話兒,不過暮雨連吱都沒吱一聲。
  切,這個死胖子,連我倆誰抱誰睡覺都要八一八。
  我心裡嘟囔一句,在玻璃門上敲了兩下,倆人都回過頭來。我朝暮雨勾勾手指頭,暮雨把鏟子遞給楊胖子乖乖走出來。
  我把他拉回屋裡,“楊曉飛跟你說什麼了?”
  暮雨不說話。
  “是不是關於咱倆那什麼的事?”
  “什麼?”
  “少裝!你怎麼說的……”
  他搖頭,“沒說什麼。”後來又加了一句,“這事兒,他管不著。”
  
  我噗地樂出來,這個人,怎麼這麼和我心意啊!
  就在我笑得一發不可收拾時,暮雨忽然抱住我,沒輕沒重地吻下來。我被他的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點蒙,只是太熟悉的氣息,讓我本能地放鬆自己,由著他深深淺淺地吻。我暈乎乎地聽到他說,安然,以後不許對別人這麼笑。
  我想罵他傻瓜,我是銀行前臺,不笑怎麼行?可又一想,對著暮雨的笑代表著從心裡溢出來的歡愉,對著其他的誰,我都給不出這樣的笑容。於是點頭,同時,提出我想了半天的要求,“哎,跟你商量個事兒。”
  “恩。”暮雨站好了,認真地看著我。
  “我想抱你。”我臉不改色地說出來,跟暮雨我不想繞彎子。如果跟他說話還要動腦筋,那不是太累了嗎?
  暮雨眨眨眼睛,點頭。
  我很丟人地愣住了,就這麼簡單?我以為我還得說點兒什麼理由,或者施展軟磨硬泡之類的,結果,啥都不用,他就答應了。
  “我說的不是擁抱,是……就像你對我那樣的……你知道吧?”他別是理解錯了!
  他再次點頭,順便在我唇上咬了一下兒,說道,“我知道,你怎麼都行。”
  於是我明白了,暮雨的理解能力沒問題,問題在於,他對這件事的看法。暮雨並不在意上還是下,他說他願意抱我,一來是自己能從中得到銷魂蝕骨的快感,二來他覺得我也喜歡那種方式,如果我想換過來試試,似乎也沒什麼不妥。
  我歎息,這樣可愛的暮雨,怎麼會不讓人著魔般的喜歡呢?
  反正我也忍不住了,上來就開始解暮雨的扣子,暮雨輕笑著攔住我,“等吃過晚飯吧……”
  



☆、八十九

  這頓飯吃得!
  楊曉飛在飯桌上非攛掇著我把比賽的證書還有那五千塊的大紅包拿出來曬,按我的個性這是該好好顯擺一番,可是今天實在沒這個心思,隨隨便便扔給胖子讓他自己看。楊曉飛用自以為標準的普通話念證書上的字,暮雨等他念完了,便接過來仔細地看,嘴角彎彎的,看得我心裡這個亂,魚肉裡唯一一個辣椒都被不小心塞進了嘴裡。楊曉飛特意為我做的接風菜我也沒吃出來什麼味道,好歹劃拉兩口,把碗一推,我說我吃飽了。胖子看著我面前動都沒動的米飯,不解地問道,“安然哥,你沒事兒吧,還是我做得菜忒難吃了?”
  “不是不是,我真是飽了……”我敷衍著楊曉飛眼睛卻一瞬不瞬地死命盯著暮雨。
  楊曉飛低頭嘟囔一句,“眼睛綠得跟餓狼似的,還飽了……白瞎我忙活這麼半天……”
  我也覺得有點辜負人家好意,不過,現在給我龍肉我也食之無味。
  暮雨把我的證書和獎金放在一邊的五屜櫃上,回來揉揉我頭髮當做誇獎,我笑得眯起眼睛。暮雨坐好繼續吃飯,仍是那麼不聲不響的,動作也不緊不慢,卷著的襯衫袖口露出一小截上臂,夾菜時,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繃起,形成誘人的弧度。
  我心裡興奮地有點慌,他怎麼就能這麼平靜呢?算了,淡定這東西他是與生俱來,我就沒長那細胞。我覺得我還是先去準備準備,於是我起身離座,“洗澡去啦!”還沒走兩步,胳膊就被另一隻手拉住:“回來,安然。”
  “啥事兒?”我趕緊湊到暮雨跟前聽吩咐。
  暮雨對著我那滿滿一碗米飯抬抬下巴,“好好吃飯。”
  “我飽了啊!”
  “你中午就沒吃飯,剛也沒吃幾口。”
  “我不餓!”
  暮雨在我手腕處稍稍用力捏了一下兒,說道:“會沒力氣。”
  !!!!!
  這句話太有殺傷力了,我差點整個人都軟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他半晌,要不是楊曉飛在場我早就撲過去了。胖子看著我倆拉拉扯扯,眼珠子亂轉。
  我重新坐下,端起碗一通扒拉,暮雨把一塊魚肉放到我碗裡,楊曉飛立馬幫腔,“安然哥你多吃點兒,特意給你做的,看著點兒魚刺兒。”我哼哼兩聲,眼神不錯地瞧著那死孩子,我一碗飯見底的時候,看到暮雨的湯也喝完了。
  可能我看暮雨的眼神兒太兇惡了,他去廚房盛湯的時候,楊曉飛也跟了去。我聽見楊曉飛啞著嗓子問‘安然哥今兒怎麼怪怪的’,暮雨回答‘安然他今天比較高興’。
  我確實高興,吃完飯一抹嘴跟楊曉飛說我跟你韓哥有事然後連拉帶拽的將暮雨扯進屋子裡。關門的時候,就聽胖子感歎:你倆能有什麼事兒,不就那點事兒麼?
  
  溫熱的水流淌過兩個人的身體,我仰著頭迎合暮雨輾轉不休地親吻,睜開眼睛可以看到細小的水珠掛在他睫毛上,那張帥到無可挑剔的臉上全是沉迷。
  洗完澡暮雨拿浴巾給我擦頭髮,我坐在床上抬著頭看他,無比滿足。他嘴角帶著柔和的笑,時不時低頭親吻我的眼睛。
  “樂什麼呢?”我問他。
  “樂你。”
  “樂我什麼?”
  “樂你像只小巴狗。”
  “靠,敢說老子像狗,看我不收拾你!”我拉著暮雨倒到床上,翻身壓住他。暮雨特配合的摟住我。我瞪著他脖頸處性感惹人的線條,身上躁動得難受,可是又覺得有點沒處下手。每次都是暮雨主動,迷迷糊糊地就進入狀態了,我這頭一次做還得現想步驟。就在我努力回憶暮雨都是怎麼做的時候,暮雨抬起我的下巴,在我嘴唇上不輕不重的磕了一下,之後便是淺淺的吻落在臉頰和頸側,我本能地追逐,跟他糾纏在一起。呼吸的間隙裡聽到他親昵地說我“笨”,我氣得咬他,在他強韌迷人的身體上留下片片淺紅淡紫。
  “行了麼,暮雨,行了麼?”短短的廝磨讓我覺得自己都快燒起來了,火熱的部分在他大腿內側磨磨蹭蹭,暮雨微微蹙著眉,波動搖曳的眼神透著隱忍還有——無奈,他塞了一個綠色的圓形小盒子給我,上面寫著蘆薈修復什麼的我也沒細看。
  這東西我認識,以前暮雨用過幾次。只是我擰了半天都沒擰開蓋子,為了掩飾我的緊張,我開始沒話找話,“那個其實這什麼塗上還挺舒服的,感覺是涼的……本來會有點兒疼,塗上再做就不疼了……對了,暮雨,你不怕疼吧,開始都有點兒,很快就好了……”
  暮雨忽然板著我的腦袋封住我的嘴,我驚了一下,正瞧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光亮,他兇狠地吻過一圈,呼吸急促而沉重,“安然,你再囉唆,我就反悔。”
  “好好,不說了……”我趕緊著閉嘴,使勁地擰蓋子。感覺暮雨的一條腿環上我的腰時,我興奮地手開始抖。盒子終於被打開,某種清甜的草木香氣飄出來,與此同時,床頭櫃上的手機鈴聲大作。
  這是給我家裡專門設定的鈴聲。
  “家裡來的電話。”我說。
  “接吧!”暮雨說。
  娘親的聲音從話筒裡傳過來,詢問我關於參賽的事,我簡明扼要的給她說了一些情況,爹娘知道我得獎了特別開心,說我下次回去給我做好吃的,之後又說要降溫了,問我有沒有厚衣服,又說給我做了厚被子讓我有時間回去拿……諸如此類,我哼哼哈哈地應著,心裡這個急啊,強忍著聽了一會兒,就說我還有事兒呢,改天聊,便匆匆的掛了電話。
  “我們繼續……”我趴回暮雨身上。
  暮雨吻了我一下,表示同意。
  結果還沒開始呢,電話又響。從鈴音來分辨,是單位的人。
  這我都歇班兒了還找我幹嘛?難道單位又有事兒?
  暮雨伸手把電話拿過來,李琳倆字兒蹦躂地正歡,“接吧。”
  “出什麼事兒了?”我一接過來就沒好氣的問,心說,你最好給我個足夠重大的理由。小李先對我比賽的成績表示恭喜,然後就是要求我請客,我趕緊應下了就想撂電話,結果小李又神秘兮兮的告訴我她有內部消息,她的消息總是很靈通,而且相當准,我耐著性子聽她說,原來是總行對我還有另外的嘉獎,據說有一萬塊獎金。
  這倒是好事兒,我對小李的怨念一下子降低了。掛了電話,我跟暮雨一說,暮雨捏著我的臉誇我能幹,我順勢膩過去……
  然後電話又響了……靠……我拿起我的電話就關機……結果……
  “是我的。”暮雨說,“家裡。”
  暮雨左手拿起手機放在耳邊,右手手臂一伸把我抱進懷裡。我靠在他胸前,看著自己那個壞了一角的名章掛在他手機下晃悠來晃悠去。
  他說的是他家鄉話,咬字不那麼清楚,聽起來感覺多了分柔軟。他平時不太打電話回家,所以很少有機會聽他說家鄉話,雖然不習慣但是挺新鮮的。
  前面說什麼我也沒注意,卻在聽到暮雨說訂婚倆字時,感覺他手上一緊。
  “跟誰訂婚?”暮雨問電話那頭。
  我聽不見那邊說什麼,但是從暮雨的表情我知道,肯定不是什麼順當的事兒。不會又給他找了個物件吧?
  等暮雨掛了電話,我還沒問呢,他就跟我說:“晨曦要訂婚!”
  “哦!”我放下心來,可是看暮雨的臉色就不對,“有什麼問題?”
  “她要和張磊訂婚,”暮雨解釋道,“張磊,就是我們村長的兒子。”
  “啊?”我驚訝地張大嘴巴。
  這事情怪了,暮雨家跟他們村長家算不上世仇那也絕對是互相看不順眼的,韓家妹子怎麼會要嫁給村長家兒子呢?那個張磊貌似跟暮雨還打過不只一次架。我馬上反應出的就是地主惡少依仗權勢欺壓鄉里強搶民女的橋段。看著暮雨我就知道,韓家妹子再次也得是個美女。
  “怎麼回事?咱妹是自願的嗎?”我問。
  暮雨蹙著眉,回答說:“剛才我也問她了,她說她樂意的。”暮雨顯然也想到了我剛才猜測的情況,他盯著手機思考,手上應為用力而露出根根青色的靜脈。我想起年後他從家裡回來那次胳膊上帶著的青紫印記,那還是性張的那混蛋給打的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安然,我得回去一趟。”暮雨扭頭看著我說,“我得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恩。”我點頭,“什麼時候回去?”
  “晨曦說她訂婚的日子是大後天,我想明天回去,有什麼事情,還來得及……”暮雨說。
  “那,我跟你回去。”我想,大不了多請兩天假,現在我這邊兒正是春分得意,領導都待見著,單位的事兒也好說。最主要的是,我覺得暮雨跟他家就犯沖,回去准沒好事兒。我得跟著他,有事兒也能照顧他,別又被人欺負了。
  暮雨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安然,你不用擔心我,家裡的事我能處理……我本想找個機會帶你一起回去,不過不是這樣的機會,我現在也不知道家裡是什麼情況,萬一再動起手……”
  “動手怎麼了,你怕我麻煩扯你後腿?”我瞪他。
  “安然,你知道我沒這個意思。”暮雨低聲說。
  “我知道你怕我跟著遭殃,死孩子,老子現在光溜溜的給你抱著你居然還跟我這麼見外!”
  我恨恨地轉過頭去。
  其實就是個姿態,表示我的必須要去,一定要去,攔都攔不住地決心。
  過了一會兒,他從背後摟住我,頭靠進我頸窩裡,沉默著,呼吸就像拂過我的心尖兒一樣清晰溫熱。
  我偏過頭去吻他,安慰他,“你也別著急,電話裡可能說不清楚,回去看看就知道怎麼回事了。讓我陪著你。”
  他輕輕地‘恩’了一聲。
  
  這麼一鬧,好了,倆人都冷靜下來了。
  畢竟那是人家嫡親的妹子要嫁人,而且嫁得都能算是仇人的兒子了,這事兒當哥的肯定鬧心,反正也沒啥心情親熱了,乾脆起來準備一下。
  我打電話給車站的老田,讓他給找兩張明天去昌黎的車票。暮雨先是跟洗車店老闆請假,然後去找楊曉飛交代他要出門的事兒。老田回話說最早明天上午十點多有一趟車,我想也好,天氣預報說明天降溫,暮雨也該加件厚衣服了,明天還有時間去買件毛衣給他。
  



☆、九十

  難得的在不上班兒的情況下早晨八點多爬起來,我得回宿舍拿點東西。天氣預報說今天8-10度的降溫,暮雨看天冷,非讓我披了件他的厚外套。我回來的路上在最早開門的專賣店裡買了三件毛衣,我們仨一人一件。
  楊曉飛已經出門兒上班去,我猜測他看到毛衣定然會感動得淚眼婆娑。
  185的衣服暮雨穿著正好,鑒於店裡的毛衣可選的顏色也不多,我乾脆給他買了件藏青色的,配他那件藍白格子的襯衫剛好。我說你妹子訂婚你總不能穿得破破爛爛的吧,暮雨也沒說啥,乖乖地把衣服穿好。。
  我也換好衣服,回頭正看見那傢伙拿著我的帳本記帳。我翻白眼,開始在他身後來來回回地轉,邊轉悠邊數落:
  “雞毛蒜皮!”
  “婆婆媽媽!”
  “磨磨唧唧!”
  “婆婆媽媽!”
  “雞毛蒜皮!”
  如此反復。他瞧都不瞧我一眼,等寫完了,人回手就扳著我的臉親過來。我推他,他反而更緊地抱住我。我們離得這麼近,近到我能感覺他血液的流淌,心臟的跳動,綿綿密密的愛意纏繞,不動聲色的擔憂潛藏……我拍著他的後背,說:“別擔心,別緊張,別怕。”
  他默默地搖頭:安然,你不懂,我是幸福得惶恐……
  
  五個多小時的火車到昌黎,又三個小時的汽車到暮雨家。快六點的時候,我們在一條窄窄的土道邊下車,太陽已經隱沒,西邊天空仍有紅光燃燒不息。晚風很涼,暮雨把我的脖子上的圍巾系緊了些。
  由面前的小石橋開頭,一條更窄的紅磚路通向已經亮起燈光的村莊。磚路兩邊大片已經枯敗的葡萄地,不遠處屋頂上飄起的灰色炊煙時,時不時的幾聲狗叫,一切都有著鄉村該有的恬淡氣息,除了,橋邊突兀的停著的一輛白色自由艦。我們剛走幾步,就看見車上下來兩個人,其中身材高挑的女孩小碎步跑過來,一把抱住暮雨的胳膊,聲音軟乎乎地抱怨:“哥,你怎麼才到,我都等了半天了。”暮雨朝她溫柔地笑,抬手撫過她長長的頭髮,用他們家鄉話問道:“咱媽還好啊?”她點頭,“好著呢!”
  看來這就是韓晨曦了。即便光線很暗,我仍能辨出那張清麗的臉上五官跟暮雨有著幾分相像。果然暮雨的妹妹也不會讓人失望,我瞅著韓妹子大大方方擺擺手,說了句“哈嘍,美女。”暮雨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覺得暮雨眼神兒有點兒凶,看得我脊背一涼,他使勁地摟過我肩膀,對韓晨曦介紹到,“這是安然,跟我過來玩兒的。”與此同時,站在車子旁邊那個人也幾步躥到韓妹子身後,神情更是不善。那人看上去跟暮雨差不多高,濃眉大眼的,看這意思我也能猜出來是誰,乾脆地翻了他一眼。
  韓妹子沒注意這些,笑嘻嘻地問他哥,“安然比我大啊還是小啊?”
  暮雨說:“你叫哥就對了。”
  “帥哥行麼?”
  “……”暮雨挑眉。
  “說著玩兒呢,你看你!”韓晨曦甜甜地喊了一聲“安然哥”。
  “哎!”我答應得倍兒痛快,心裡開始評論:恩,妹子很乖巧,而且顯然比他哥活潑開朗……這還沒想完呢,就見小姑娘回頭朝身旁的人吼道:“張磊,你沒見我哥回來啦,連句話都沒有!”語氣這個強橫,氣勢這個凜冽,那人高馬大的男孩子被罵得一縮脖子,不敢怒更不敢言,最後挫敗地低下頭,很小聲地叫了句“哥”。
  看到眼前的情景,我懸了一路的心忽然就落了下來。很明顯,強搶民女是不可能的了,哪個被強搶的民女這麼囂張啊?這種表現根本就是一對情侶中在情感上佔有絕對上風的那一方對另外一方的頤指氣使。事情看來不像我們想的那麼糟糕。
  暮雨‘恩’了聲,沒再說話。我在他手上握了一下兒,沖他呲呲牙。他那麼聰明,什麼看不出來啊,於是,回我一個笑容。
  妹子拉著我們上了那輛吉利自由艦,我跟暮雨坐在後排。七拐八拐之後,車子在一扇掉漆的鐵門前停下來,門口太小,車子進不了院。
  妹子下去開門,暮雨暗暗地抓著我的手,說:“到家了。”
  我深吸一口氣,有點緊張,不過更多的是興奮,也許在這裡我能多瞭解一點兒,關於暮雨的,那些我沒來得參與的過去。
  天色已經暗下來,視野有些模糊。除了覺得這院子還挺寬敞之外,就是覺得暮雨家房子好矮。燈光從玻璃窗戶裡淌出來,一個上年紀的女人站在小房子門口,暮雨快走幾步過去扶著老人家,說道,“媽,我回來了。”他媽在他胳膊上捏了兩下,點點頭說,“沒見瘦。”
  我從心裡感歎,怪不得暮雨那麼淡定,估計是遺傳自這位當媽的。這要是我娘親這麼長時間沒見我,我進門她就得拎著我耳朵開始念,念到我口吐白沫為止。
  暮雨回頭招呼我過去。我儘量笑得人畜無害,自我介紹到,“阿姨好,我是安然,放假沒事,跟著暮雨來玩兒的。”
  “是小雨說的那個朋友吧?趕緊上屋裡,外面涼。”韓家阿姨把我們往屋裡讓。
  外間屋子裡灶臺上還冒著熱氣,有燉肉的味道彌漫。里間屋本來也不大,我們都進去之後顯得很擁擠。暮雨馬上拿出主人的姿態,脫了外套就開始給我倒水、拿水果,連帶著還有張磊的份兒,結果那個准妹夫居然窘迫得一個勁兒的抓頭。
  我環視一圈發現,這並不是個多寒酸的屋子。各種電器都有,電視、電熱水壺,外間裡還有電磁爐,牆上的一個小匹的壁掛式美的空調還很新,牆邊有兩組白色的暖氣片。桌子、櫃子、椅子這些傢俱看上去都有些年頭了,雖然舊但是沒有破損,收拾得很整齊。這我倒是不奇怪,暮雨掙得錢差不多都寄回家了,他自己簡直就是湊合活著,而且聽暮雨說韓妹子在村裡的一個模具廠上班,每個月也能掙千把塊錢。鄉村裡的生活成本本來就不高,他家一個月兩三千的收入,怎麼可能生活的太拮据呢?只是暮雨那些辛苦,她們怕是不太知道的。
  
  一杯水剛喝完,韓家阿姨便開始指揮那兄妹倆搬桌子、找凳子、拿碗筷,準備吃飯。
  菜很實惠,燒排骨、炒雞蛋、蘑菇燉小雞,還有兩個青菜。韓晨曦最後拎上來兩大桶飲料,一桶深紅色一桶透明色。她先是拿了紅色的給我倒,我也沒注意那飲料是什麼,等我聞到香甜的葡萄味兒,還有淡淡地酒氣時,面前的杯子已經滿了。
  坐在身邊的暮雨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示意我嘗嘗,我便喝了一口。柔和甘美的液體滑過舌尖,酒精讓葡萄的香氣揮發得很徹底,遍佈唇齒間,度數估計比啤酒還要低,說它是酒有點過,也就是酒精味果汁飲品。
  “恩,好喝!”我贊道。
  “那是,這可是我挑我們家最好的玫瑰香做的。”韓晨曦又把那透明的給我倒了一杯,“你再嘗嘗這個,不一樣的葡萄,味道也不一樣。”我端起另一杯喝了一大口,果然,沒有之前那種濃烈的香味兒,但是清甜可口。
  “真不錯!”我又喝一口。暮雨邊給我夾菜邊跟我說,這個是自己家手工做的葡萄酒,在什麼時間,用什麼原料,要曬多久等等,韓妹子給他哥幫腔,剩下的張磊有點無處插話,只是韓家阿姨偶爾讓他多吃菜。當他喝完一杯自己再倒時,被韓晨曦攔了下來,“你少喝點,之前幾桶都讓你喝了,這些是我專給我哥留的。”小夥子尷尬地拿著空杯子,明明張狂的五官糾集成委屈的表情,可憐巴巴地瞧著韓晨曦把那兩升半的透明桶放回到暮雨手邊。
  “小曦!”韓家阿姨喊了女兒一聲,“那麼多呢,你哥喝不了,你再給張磊倒點兒!”
  我心裡好笑地看著這個沒什麼家庭地位的傢伙,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只要想到那時候暮雨胳膊上的傷來自這個人的手,我就沒辦法同情他。
  暮雨倒是很大度,他直接拿過張磊的杯子給他倒滿了,說道:“小曦她跟你鬧著玩兒呢!”
  韓晨曦看他哥都這麼說了也就沒再鬧下去,丟給張磊一句“你怎麼好意思?”然後就坐暮雨身邊抱起他胳膊。暮雨推她她也不動,就那麼粘著他哥。看得我這個羡慕嫉妒恨。旁邊的張磊更是對著杯子不知何去何從。
  韓家阿姨忍不住說:“小曦你都這麼大姑娘了,都快嫁人了,還跟你哥這麼摟摟抱抱的,不像話。”
  韓晨曦又把他哥的胳膊摟緊了些,“我再大也是跟我哥親。”轉頭又跟張磊說,“今兒咱們怎麼說的,你沒忘了吧?”
  然後就見張磊苦著臉很不情願地點頭,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忽然站起來,低著頭,對著桌子說,“哥,以前都是我不對,我錯了,我混蛋,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別跟我一般見識了,只要你肯原諒我,讓我幹什麼都行,要是你不解氣,直接打回來,我保證不還手。”
  氣氛一下子沉下來。我們一桌子的人都看著暮雨,特別是韓晨曦,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他哥。我都看得出來,她有多希望他哥能原諒那個張磊。她對他冷言冷語,對他呼來喝去,那是因為他曾經傷過她哥,可是,她分明又是喜歡那個曾經傷了她哥的人,她很矛盾,她想原諒他,唯一的辦法就是他哥能原諒他。
  小女孩啊,總是欲蓋彌彰,那期待的眼神兒跟幫張磊求情有什麼區別。
  果然暮雨總是心明眼亮的。他從韓晨曦懷裡抽出胳膊站起來,看著張磊說道:“過去的事兒了,我都忘了,以後都是一家人,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只要你好好待小曦就行,”他拍拍張磊的肩膀,“別讓她受委屈,否則我也饒不了你。”
  張磊拼命點頭,居然還傻呵呵地一樂,當然這一樂是對著韓妹子,竟有幾分憨直的味道。
  
  吃過飯,送走了張磊,韓晨曦拉著她哥到另外一間屋裡說悄悄話去了。
  我本來就是個湊熱鬧的,現在只好留下來跟韓家阿姨扯閒篇兒。老人一般也好對付,他們就是問問工作啊、父母啊、物件啊,我稍微發揮一下自己的東拉西扯的功夫就能相談甚歡。只是談話中我會覺得有些怪異,直到後來我才反應出來,這種怪異源于暮雨媽媽的淡然,我有意無意地提起暮雨在外的艱難,幾番試探,她都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我想這要是我娘聽到關於我的類似的消息非得瘋了不可。而她這樣的淡定,倒讓我不舒服了。
  九點多,兄妹倆的悄悄話總算是說完。
  他們聊天的那屋跟韓家阿姨這屋隔著個外間,暮雨拉著我過去是,韓妹子正抱了一套嶄新的被褥出來,她跟我說:“安然哥,你就和我哥在這屋裡睡吧,這邊的炕我都燒過了,不會涼。”我說好好好,我早就想感受感受睡炕頭的滋味了。
  暮雨當真把我的被褥鋪在了炕頭,他說今天奔波一天也累了,讓我早點睡。我因為沒睡過熱炕覺得新鮮,想要儘快感受一下,於是欣然同意。關於妹子訂婚的事暮雨又過去她們屋跟他們商量了一會兒,等他回來,我已經洗漱完畢等不及地鑽進了被子裡了。
  別說,確實蠻舒服的,只是開始有些涼,一會兒就感覺到有熱烘烘的氣從身體下不斷的傳上來,不是電熱毯那種又直接又恒定的炙烤似的熱,而是緩慢增溫的溫水煮青蛙似的舒服到死。
  可能真的有點累,我躺下沒多久就迷糊了。手裡的手機被人拿走時,我知道那是暮雨。然後是鎖門的聲音,脫衣服的聲音,關燈的聲音……最後我溫暖的被窩被撩起一片,一具涼兮兮的身體鑽進來,從背後抱住我。最涼的兩隻手鎖在我胸前,我往旁邊挪挪,又被他給拽回來,沒辦法,反正掙不開,只好由著他在我身上取暖。
  “太不厚道了!”我嘟囔著翻個身面對他,“老子成給你暖被窩的了。”
  在鄉村寧靜溫暖的晚上,在絲般纏繞遊弋的黑暗中,我懶懶地抬起眼皮,對上暮雨眼中搖曳的光華,如水脈脈,如語綿綿。
  



☆、九十一

  說不清到底是有多麼貪戀這副身體,明明就很熟悉了,卻抑制不住地想要貼近、擁抱、依靠,交換體溫和親吻,在他的懷裡無限沉淪。
  要不是眼下的情況不由得我們不管不顧,暮雨怕是又要禽獸一回。
  他趴在我身上,用細細碎碎的吻平復自己的情緒。我也被撩撥得不行,只好找點話題轉移注意力。
  “哎,咱妹子跟那個張磊是怎麼回事啊?”我猜韓晨曦肯定得跟暮雨說。傻子都看得出來,韓妹子對這個哥哥十分看重。
  暮雨就著我耳邊聲音低低地跟我說了些他和她妹的談話,我才知道事情大概的樣子。
  這還要從暮雨年後回家跟張磊打了場架那事兒說起。打完架不久,暮雨就回了L市,張磊不知道,過了兩天又帶著自己的那些混混兒哥們去他們家找麻煩。正巧那天就韓晨曦一個人在家。雖然村長家兒子從小橫行鄉里,卻沒有欺壓老弱婦孺的前科,所以,張磊看是個小姑娘也就沒了幹架的興致,撂下幾句狠話就要走人。他沒料到韓家妹子不是一般的彪悍,拿著家裡用的擀麵杖沖出來就一頓打,張磊沒留神著實的捱了兩下。按說一個小丫頭還不好對付,可是鑒於好男不跟女鬥的傳統思想,好幾個大小夥子對著這個暴走的漂亮姑娘終究也沒敢下狠手。據說韓妹子那幾下打得挺用力,給張磊造成的傷害不亞於暮雨那時受的傷,暮雨說韓晨曦跟他講說這事兒時,頗帶著有幾分得意。張磊吃了虧,為了報復,發出話來,要讓那死丫頭一輩子嫁不出去,哪家要是給韓晨曦介紹物件就是跟他過不去。本來以韓妹子的姿色那些說媒的天天都踩破門檻兒,可惜姑娘眼光高,誰都看不上。這也容易理解,她要是拿他哥當範本,那確實是難有看上眼的。因為張磊惡名在外,村裡也沒人敢得罪他,一下子還就真沒人敢再給韓晨曦說對象了。韓妹子倒不在乎這個,依然上自己的班兒。剛出正月的一天,韓晨曦上晚班兒,半夜一點多才回家。同行的姐妹把她送到家門口就走了,結果韓晨曦拿鑰匙開門時,發現自家門旁邊縮著團黑影,小姑娘抄起半塊板兒磚去查看,終於辨認出那團散發著酒氣的蠕動的黑影竟是喝得醉醺醺的張磊。大冷天的他的羽絨服不知道去了哪裡,就穿著一件襯衫,整個人抱成團縮在牆邊,旁邊還有白白花花的嘔吐物,這一看就是喝高了家都找不著的酒鬼一隻。一時新仇舊恨湧上心頭,韓晨曦上來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一頓拳打腳踢,張磊自然毫無反擊的能力,用韓妹子的話說,就跟砸一破麻袋似的。等韓晨曦打出氣了,拍拍手,進院,鎖門,回房間睡覺。壞就壞在,姑娘心地著實善良,她翻來覆去地躺了一個鐘頭,最後跟她媽商量著還是決定把人弄進屋子裡,冬夜室外零下七八度的氣溫,如果張磊就那麼單薄的在外面凍一晚,不死才怪。
  第二天張磊居然腆著臉在韓家吃了早飯才回去。然後一切就都不一樣了。他開始時不時地就過來韓家轉悠一遭,有事就跟著忙活忙活,開始時還彆彆扭扭,後來就自然了。據說他們家暖氣片是他幫著給換的,空調也是他幫忙給裝的,甚至他還找人在暮雨家牆頭頂上抹了層水泥,水泥上樹立著一片一片的碎玻璃,說是家裡就她媽和晨曦倆女的,這玻璃能防止有壞人翻牆頭什麼的。雖然韓晨曦一直都不拿正眼看張磊,可是,那傢伙似乎越來越上進,有時候甚至去韓家地裡跟母女倆一塊收拾葡萄秧。唯一不變的,就是最早他放出的那句話,誰給韓晨曦說對象他跟誰急。只不過在村子裡緋聞傳得比什麼都快,大夥兒心知肚明張磊是看上韓妹子了,也就更沒人給韓晨曦說媒了。
  據說還鬧過一次誤會,就是被暮雨拉回家相親那次,不知道張磊從哪得到的消息,說是韓晨曦要相物件,他氣衝衝地跑去找那個介紹人,還差點打起來,被韓晨曦臭駡了一頓,消停了半個月。
  後來接觸多了,韓妹子發現張磊其實除了有點痞氣有點愣之外,人倒是不算太壞,即便是以前他們關係惡劣的時候,他也不曾帶著人欺負她和她媽,也就是暮雨回來了,他們才會上門滋事。慢慢地,韓晨曦對張磊的態度也緩和了下來,加上張磊死皮賴臉地上趕著追,妹子也就不知不覺接受了這個人。可是她又不敢跟暮雨說,怕他哥生氣,要說他們家跟張家的梁子結得確實挺深的。
  村長因為自己寶貝兒子看上了人家閨女,特地上門為以前的事賠禮道歉,還正式的托媒人來提親。一來,妹子也樂意,二來,村長家條件好,嫁過去也不會苦了閨女,韓家阿姨便不計前嫌的答應了下來。
  張家老怕媳婦兒跑了似的,非急著訂婚,這才逼得韓晨曦不得不跟他哥坦白。
  
  我想起吃飯時張磊一副受氣包的樣子就好笑,於是跟暮雨說,“其實,咱妹夫也挺好玩,被咱妹吼得一愣一愣的。”
  暮雨說,“小曦就是嘴上不饒人,其實心軟得很。”
  “你還怪這個曾經打傷你的混蛋嗎?”我撫著他早就沒有任何受傷痕跡的手臂問道。
  暮雨搖頭,“要是小曦喜歡,我倒不在意什麼,反正當時他們也沒有討到多少便宜。”
  “暮雨,我問你個事兒你可別生氣……”我拿頭頂在他脖子邊磨蹭兩下,暮雨笑,卻不躲開,“啥事兒?”
  “啥事兒?”我學暮雨家鄉話的音調重複了一遍。從到家開始,暮雨跟他家裡人就說家鄉話,跟我就說普通話,還好他話不多,那也夠費勁的,這不,終於出錯了。
  暮雨在我腰上捏了一把,低低地抱怨:“換來換去,舌頭都打結了。”
  “是嗎?我看看。”我壞心眼兒地吻過去,糾纏追逐,極盡挑逗。
  暮雨越是猶豫我越是倡狂,他拒絕不了我,我一次一次地證實了這個結論,就跟我拒絕不了他一樣。暮雨的手在我脊背上揉搓地都快燒起來,喘息碎在唇齒纏綿間,緊貼在一起的身體互相廝磨著興奮著,挑事兒的我漸漸支援不住了。
  暮雨還在我耳垂上細細地咬著,掀起層層入骨酥麻的銷魂感受。我努力找回自己的呼吸,轉移注意力,“我……我想起來了我剛才的話還沒說完……”
  暮雨跟沒聽見似的,投入地在我頸間吮吻。
  “我……我說,你到底是不是……你媽親生的?”
  我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整了,感覺暮雨瞬間僵了一下兒。
  過了一會兒,他靠著我的肩膀躺下來,問道:“怎麼這麼問……”
  靠,我那絕對是句玩笑話,不會給蒙對了吧?要不要這麼可憐啊這個死孩子。
  “我就是……就是覺得吧,她好像不夠疼你……不像我媽對我那樣……”
  暮雨沉默。
  “喂,”我推他,“不是吧,真不是親生的?”
  他笑,應該是笑,只是那聲輕笑卻讓我心裡一陣酸澀,“是親生的,我媽……她就是那個性格……”
  我往他懷裡靠靠,拍拍他的後背,不再問什麼了。
  沒事兒沒事兒,別人不疼你我來疼,我把你放在心尖兒上疼。
  
  要說這熱炕吧,是睡得舒服,不過,也許是我不適應,早上起來竟然發現自己上火了,扁桃體腫的厲害。我想多喝點水就能好,於是早飯不動聲色地喝了兩大碗紅薯粥,結果還是給暮雨發現了。他想去村裡診所給我拿點藥,我這還沒說話呢,韓晨曦先攔住了他。
  不就是上火嗎?妹子手腳麻利地削了兩個梨,放一把去核的山楂,加冰糖若干,在電磁爐上給我熬了一小鍋梨湯。暮雨拿個透明的太空杯給我裝湯時,張磊過來了,還有張磊他爸。
  明天就是妹子訂婚的日子,張家特地過來跟韓家商量明天辦事的細節。我這還是頭一次見到傳說中得村長,那個為了修條路找人把暮雨打得渾身是傷的人。我以為他會如同電視裡地主惡霸似的又肥又醜,結果一看,那人居然長得頗有幾分正直,只是他一開口便聽出來是個場面精明的人,親家長親家短的,連我這個無關的客人都被恭維地很好。他拍著暮雨的肩膀說以前那些個事兒都是他張家不對,讓暮雨別記恨,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晨曦嫁到他們家絕對不會受委屈云云,暮雨淡淡地點頭。韓家阿姨倒是挺熱情的,似乎對以前的過節毫不介懷。
  張村長過來就是想請韓家人去他們那邊看看,確定功能表,看看客人有沒有遺漏,還有房子院子的佈置什麼的。一般人家訂婚也就是請最近的親戚吃個飯,可是據說張家非要大操大辦,幾乎全村的人都請了。韓晨曦偷偷跟我說他家撐得瞎折騰,不過在我這個外人看來這至少側面說明了兩個問題,一張家有錢,二張家對這個媳婦兒重視。
  雖然村長邀請我也去看看,我也知道人家只是客氣,我一外人有什麼可看的。韓晨曦也不去,她說她哥看著行就行。於是,暮雨囑咐我一定把那些梨湯都喝了之後,便和他媽一起跟著張家父子去了張家。張磊出門的時候還在回頭看,眼神裡全是不放心。
  
  家裡剩我和韓晨曦倆人,我便拿出暮雨的平板電腦給她玩。這地方連個無線信號都沒有,我只能點開‘憤怒的小鳥’教她打。
  遊戲簡單,妹子很快就知道怎麼玩了,我邊喝著酸甜的梨湯邊讚美她‘跟你哥一樣聰明’。
  韓晨曦玩過幾關後,在小鳥們搞笑的叫聲中按下了暫停鍵,忽閃著大眼睛問我:“安然哥,你跟我哥關係特好吧?”
  已經不能用好來形容了,我心裡想,卻笑眯眯地學他們家鄉話問妹子:“你咋知道呢?”
  她指指我手裡的杯子,“這是我哥高中時的杯子,從來不給別人用的,都不讓我用。再說,我還沒見過我哥跟誰像跟你似的那麼親,比對我都好,”還歎了口氣感慨,“我嫉妒啊嫉妒……”說完,自個兒先樂了。
  看著這個眉宇間與暮雨幾分神似的小丫頭,我心裡覺得莫名的親近。我感覺不到韓阿姨對暮雨的關愛,卻能看得出這個妹子對他哥的感情。
  “你哥要是跟你似的這麼開朗就好了,八百年都不見他樂一個。”我有意無意地想跟妹子打探點情況,“要不看你倆的長相,光看你倆這性格,真不像一個媽生的。”
  韓晨曦馬上反對,“我哥性格多好啦!我沒見過比我哥更好的。”
  “那張磊呢?”我問。
  韓晨曦臉上一紅,偏過頭去,小聲兒說:“他怎麼比得上我哥!”
  我有點汗,還好丫頭就要嫁人了,不然這麼戀兄怎麼得了?
  “其實我直到九歲我哥才回來!”韓晨曦接著說,“你不知道吧?”
  那我哪知道去?回來?從哪兒回來?我搖頭,一副虛心請教的樣子。
  “那時候我爸媽給別人打工掙錢,照顧不了倆孩子,就把我哥給我姥爺帶著,所以十歲之前我哥一直跟著我姥爺。他回來的時候,我還挺不適應的,不跟他玩,不理他,不讓他拿我東西,他都讓著我,有什麼好吃的也從來不跟我搶,要是有人欺負他還會幫我去打架,被打破皮了也不在乎,要是把別人打傷了,人家找上門兒來,爸媽罵他他也不說是幫我打的。大人白天都不在家,只有我們兩個,他也不會做飯,只會把剩菜剩饅頭給熱熱,要是不夠吃了,他就先讓我吃飽自己再吃。
  記得最清楚的一回,那年有個同學不知道從哪弄來花籽,說是桂子蘭,開花特別漂亮,給了我點兒。我不會種,我哥就幫著我種好,隔三差五地給澆水,很快就發芽了。有天趕上下大雨,我擔心我那花苗被雨打折了,我哥課間就冒著雨沖回家裡,給花苗兒蓋了個籃子。後來這棵花算是平安長大,可是,眼看都快到秋天了也沒有開花,我同學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後來村裡上年紀的婆婆來我家借什麼東西才跟我們說,我們種錯了,這不是桂子蘭,是羊角草,也不會開花,只是種籽跟桂子蘭很像。”
  說道這裡,韓妹子抬眼看著我,問道:“你猜我當時什麼反應?”
  我想都不想,“把花拔了,曬吧曬吧,當柴禾燒炕。”
  韓晨曦搖頭,“你說的那是我同學。我沒拔了它,我就站在花旁邊哭,一直哭,一邊哭一邊對著那羊角草喊,‘你給我開花,你給我開花’。”
  “哈哈……”我忍不住大笑,“你以為哭能把它哭開花了?”
  她看了我一眼,萬分得意地反問:“你以為不能?”
  “啊?”我愣。
  “第二天我剛起,我哥就拉著我到院子裡看我的羊角草。那上面真的有花,各種顏色的,掛了好幾個。是我哥撿我爸媽他們幹活帶回來彩色塑膠包線給編的,我哥跟我說,這花能開到冬天。其實他編得一點兒也不好看,大的大小的小,只是打那天起,我從心裡承認這個親哥了。”
  我眨眨眼,想起L市那棵開花的樹,半天才說了句,“你哥現在手藝好多了。”
  



☆、九十二

  “恩?你怎麼知道?”韓妹子問我。
  “你哥現在還保持著當初的優良傳統呢,沒事編個花什麼的……”我乾笑著回答,“我原來還不理解他怎麼會有這麼個奇怪的愛好,原來是疼妹子疼成習慣了。”
  結果我這句玩笑話居然惹得韓晨曦忽然就紅了眼眶,“我哥他確實很疼我,長這麼大也沒跟我吵過架。”她扯著身上淡藍色的外套,說:“這是他從網上給我買的衣服……鞋子也是……安然哥,這麼長時間以來我都不敢跟我哥說這事兒,我怎麼想都覺得我不該跟張磊談對象……他們家以前那麼欺負我哥……可是……”
  可是,感情是不由己的,我明白。
  拍拍她的頭,我安慰她說:“妹子啊你想多了,昨晚睡覺時,你哥跟我說了,只要你開心,他就放心,而且他還說,當初張磊在他手裡也沒得著什麼便宜呢!再者,我看張磊對你那是言聽計從,等你嫁過去了,就在她們家作威作福,欺壓他一輩子,也算給你哥出氣。”
  韓妹子撲哧笑了,說:“我哥回來之前我就跟張磊說了,要是我哥不點頭,我就算一輩子不結婚也不能嫁到他們家去。”
  我笑道:“還好你哥點頭了,不然,耽誤你一輩子就作孽了……其實,張磊也挺帥的……”
  不出意外地,韓妹子哼了一聲說道,“比我哥差遠了……”
  我點頭,我也覺得比不上,但其實也沒有差那麼遠。剔除了那些根深蒂固的壞印象客觀地說,張磊的身材五官都是很不錯的,起碼跟韓晨曦站在一起,挺般配。
  妹子繼續說道:“當初我對他一點兒好感都沒有,都是他自己死皮賴臉地老過來,煩得個我都後悔當初怎麼沒讓他凍死一了百了……後來就有一次,他給我家修窗戶時,不小心把窗戶前邊我種的花給碰折了好幾朵。我在屋子裡都看見了,本來也沒什麼,我就瞪了他一眼。結果等他走了,我出來看才發現,原本掉在地上的花都被他撿起來拿細線又給我綁在花枝上了……這麼傻的事兒,我以為除了我哥沒人會幹的……後來慢慢地也就不那麼討厭他了……”
  我再次汗,心想:幸好你跟暮雨倆是親兄妹,不然,我跟張磊恐怕都沒戲了……我心裡嘀咕,臉上還是笑得很和藹:“你哥就這麼重要?阿姨那邊怎麼說的?”我問。
  “我媽啊……”妹子猶豫了一下,“她沒什麼意見,可我得考慮我哥的感受……”
  言外之意,她媽是不怎麼考慮暮雨的感受了,我剛想再問下去,妹子瞧著我問道:“安然哥,你有對象嗎?”
  “啊,沒!”
  “怎麼可能呢?你長得這麼好看,工作又好。”韓妹子不信。
  “真沒有。你哥不也沒有嗎?”
  “他是一直忙著掙錢養家,也沒什麼心思找對象。上次有人給介紹了一個,我媽讓他回來看,開始他說還行,後來不知道怎麼又死活不行了……把我媽氣得夠嗆,不過我覺得不行就不行,那人配我哥也差太多了……喜歡我哥的人那麼多,幹嘛找那麼個我都看不上眼兒的……”
  “很多人喜歡他麼?”我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定在了這一句,死孩子看來沒跟我說實話。
  “很多啊,他那些高中女同學,有的上了大學了還給他寫信,收了一堆,不過,那時我爸已經不在,我哥也開始跟著我家親戚出去打工了,偶爾回來看到那些信,拆開瞄兩眼,然後直接燒掉。我家條件好點也就是最近一年的事兒,以前的時候家裡多窮啊,即便是那樣,村裡邊兒也老有人托媒人來給他說親,姑娘們倒貼都願意跟著,是他自己不樂意。”
  看吧!我就知道!暮雨這麼招人待見的,不可能沒人喜歡。
  我心裡無比慶倖,該著是我的,不是嗎?
  韓妹子又說:“對了,我哥開始說要帶朋友回來,我還以為是我嫂子呢,沒想到是你……就你蓋的被子其實我特意給我未來嫂子做的,都是用的新棉花。”
  “呵呵,讓你失望了”我假笑,“不過那被子蓋在身上真舒服……”
  “不失望啊,說心裡話,我還真不希望我哥找對象呢,他找了物件,怕是就沒這麼疼我了。”韓晨曦說得很真誠。
  小妹的性子真直!我喜歡,不過同時我也迫切地希望:妹子,你還是趕緊著嫁了吧……
  
  說著說著,想起正事兒一件。我從行李包裡把省裡技術比賽贏的獎金拿出來,裡面的五千塊錢我都沒動過,正好是個應景兒的大紅紙袋。
  袋子塞在小妹手裡,“妹子啊,你看安然哥過來也是匆匆忙忙的,什麼禮物都沒帶。你訂婚大喜的事兒,這就是當哥的一點兒心意了。”
  韓晨曦愣了一下,趕緊著推回給我,“不行不行,你給我這是多少錢啊?你第一次來我家,我不能收你這麼大的禮,要是我哥知道非訓我不可。”
  “你不說我不說他不就不知道了嗎?拿著拿著,不拿著你就是看不起我,不拿著你就是嫌少……”我假模假樣地板起臉,硬是把袋子塞給她。
  我喜歡這個妹子,我很開心暮雨有這樣一個看重他的親人,所以給她花點錢我心裡也痛快。
  我就是一俗氣的人,我喜歡用錢來衡量一些東西,至少比起言語,這是更加實在真誠的表達。
  
  暮雨和阿姨去的時間不算太長,一個多鐘頭就被車子送回來了。其實,村子就那麼點兒大,走路也用不了十分鐘,車子剛發動就到了,這就是做個架勢。
  我正逗著妹子給我說些暮雨小時候的事情,卻發現暮雨進門臉色就不大好。韓家阿姨也氣呼呼的不說話。我問暮雨怎麼啦,是不是張家那邊有什麼問題,暮雨搖搖頭說沒事兒,那邊都挺好的。到中午吃飯時,我從阿姨話裡話外地聽出來了,在張家幫忙的好幾個人都要給暮雨說物件,暮雨當面就回絕了人家,他媽不高興了,說妹子都找著人家了你還不著急,看都不看就這個不行那個不行……韓晨曦還是向著他哥,說那些人介紹的都不好,結果老太太不耐煩地說,想找什麼樣兒的啊?多好是好啊?家裡什麼條件也不是不知道,還這麼挑?
  本來當媽的操心孩子的終身大事很正常,可是那個隨便張三李四王二麻子只要找個女人塞給暮雨當媳婦兒就行的口氣,實在讓我很難受。
  暮雨默默吃著飯,一句話也沒有,一絲表情也沒有,就像說的不是他。
  這個,是我最在意的人,我恨不得把所有最好的東西都給他,我看不了他受委屈,即便是他媽給的也不行。
  我才不管自己是個外人的身份,放下碗,對韓家阿姨說:“阿姨,這找物件是一輩子的事,可不能湊合,好好挑挑是必須的,而且,”我搭著暮雨的肩膀,不著痕跡地捏了捏他僵硬緊繃的肌肉,暮雨看向我,眼裡是明明暗暗,“暮雨長得這麼帥,自然是有資格挑三揀四的。”
  礙于我一個‘客人’的插話,韓家阿姨沒再說什麼。
  妹子悄悄朝我擠擠眼睛,暮雨低著頭吃飯,不言不語。
  
  午休完了,暮雨說帶我出去遛遛,半個小時我們就把整個村子轉了個遍。村口有個小學校,正趕上課間,隔著矮矮的圍牆,能看到一個個穿得像包子樣圓圓的小孩子在院子裡嬉鬧。
  “暮雨,你也在這裡上小學嗎?”我問,瞄著四周沒人,便仗著膽子抓起他的手。他把我冰涼的手指尖裹在掌心裡,回答道:“我四年級的時候過來的,之前都是在我姥爺那裡。”
  妹子告訴過我,說她姥姥在她媽十幾歲的時候就去逝了。她姥爺一個上年紀的男人能照顧好一個小孩?
  對此暮雨的說法更可疑,他說,“還行吧。”
  行就有鬼了。
  我正打算深入的問問,暮雨卻指著不遠處一塊光禿禿的地跟我說,“走,我帶你去挖紫薯。”
  “你家的?”我的注意力馬上被轉移。
  “不是。”
  “那不是偷?”我不敢相信地看著暮雨。
  “那是人家收過的了,我們就是去撿點兒他們丟在地裡的,不撿也是浪費。”
  這我就坦然了,我倆一人拿一小樹叉在人家地裡轉悠。暮雨很快就找到一個露出地表的根,我轉了幾圈也不知道怎麼下手,紫薯都埋在土裡,我又不會透視。暮雨讓我挖他找到那個,自己又去找別的。
  不知不覺地我倆就挖了一小堆兒。我還挖上癮了,根據暮雨傳授的經驗,已經可以準確定位那些被遺失在土壤裡的紫薯。我說暮雨你懂得挺多嘛!暮雨說:“跟姥爺住的時候經常撿,紅薯、紫薯、土豆還有別人家丟在地裡的玉米、沒收盡的葡萄……”
  恩,不到十歲的小孩滿地裡撿別人家的莊稼,這就是他說的“還行”?
  我挑著眉看他,暮雨眨眨眼,說道,“安然,你手裡挖得這個紫薯個兒真大!”
  屁,死孩子!我恨恨地推了他一把,不願意讓我知道是吧,那些過去的事兒。偏我又不能逼著他說,誰願意複習那些難熬的日子?
  暮雨沒留神被我推坐在地上,我不理他,繼續挖我的紫薯。還別說,這個真是個兒大,我跪在地上刨了半天才完整地給挖出來,估計得有五六斤,我舉著在暮雨面前晃了兩下兒,得瑟得不行!
  我們坐在地上守著我倆的戰利品,暮雨剛剛發了條短信給妹子,讓她帶著口袋過來裝紫薯。快傍晚了,天有些暗,地表附近升起一層薄薄的白霧,空氣中混著泥土的清香和水汽的微苦,周圍很安靜,這個季節,地裡大概沒什麼農活要幹。
  我仔細地把那些紫薯表面的泥搓掉,暮雨看著我搗鼓,也不幫忙。我用帶泥的手指突襲地在他臉上摸一把,然後大笑,暮雨不急不惱,偏著頭慢慢靠過來,我閉上眼睛,感覺那個吻落下,溫軟又甜美。
  後來小妹帶著張磊把我們接回了家,晚飯吃的就是紫薯粥。
  訂婚基本上不用女方準備什麼,張磊囑咐韓妹子明天幾點來接她,讓她穿厚點什麼什麼的。我去廁所出來,看到妹子已經把張磊送到大門口了。准妹夫正小心地拉著妹子的手,妹子說了句什麼,他就笑起來,還特笨拙地在妹子臉上親了下,妹子輕輕地回他一腳,關上了門。
  
  訂婚當天的衣服早就準備好了,韓妹子穿著讓他哥看。雪白的毛衣外面一件桃紅色的針織衫,下身是黑色毛料的裙子,暮雨點頭說好看。試好了衣服妹子又抱著她哥的胳膊撒嬌,非讓她哥幫她洗頭髮,暮雨笑著說好。韓家阿姨一個勁兒地跟暮雨說別把妹妹洗感冒了。
  我帶著無比羡慕嫉妒恨的心情,默默回到睡覺的屋子裡。
  坐著被子上打了一個小時鬼哭狼嚎的遊戲,暮雨進門我仍心不在焉地奮鬥。他從背後抱住我。我拿臉頰在他耳邊蹭蹭,盯著螢幕問道:“我好還是她好?”
  “你。”毫不遲疑地回答。
  “愛我還是愛她?”
  “你。”仍然毫不遲疑。
  遊戲裡傳來歡呼聲,我懶洋洋往他身上一癱,哼哼著說“累死我了。”
  他吻著我的頭髮,說道:“你給小曦五千塊錢。”
  “恩。”我從開始就沒指望妹子能保守秘密。
  “我們這邊沒有隨著這麼多禮的。”暮雨說,“回頭你有事兒還得給你隨回去。”
  “不用,”我挑起暮雨的下巴,笑嘻嘻地調戲:“拿他哥抵了。”
  暮雨咬我脖子,“他哥就值這麼多啊?”
  我邊躲邊笑:“他哥不值什麼,只是他哥讓什麼都變得值。”
  
  訂婚場面很熱鬧,我也被當成是女方家親戚邀請到場。村長家畢竟是不一樣的,他家是樓房,兩層,裝修得挺好,佈置得喜氣洋洋的。一樓是村裡年紀大輩分高的老人們,妹子和韓家阿姨在二樓的坐著,村長和村長太太在外面招呼客人,張磊上上下下地跑,身邊還跟著五六個哥們。送禮金的人從院裡排到院外,寫帳的老先生帶著厚厚的花鏡,那個帳簿規矩得像是我曾經練過半年的字帖。酒席包給飯店做,據說一桌四百不算酒水,院子裡擺了二十桌,安排人們分三批吃完。
  我無聊地看了一圈回來坐在暮雨身邊,“哎,張家真是土財主啊!”
  暮雨把個剝好的桔子給我,說到:“他家有自己的模具廠,縣裡的酒廠也有他們家股份,城裡也買了房子,張磊說等城裡的新房裝修好了就結婚,到時讓我媽也跟著去城裡住。”
  我回頭看著隔壁屋子裡,張磊正湊在韓妹子身邊兒,指著自己的額頭說忙得全是汗,妹子拿起手巾給他擦了擦,笑意盈盈,明麗動人,妹夫美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暮雨,我覺得他倆挺好的。咱妹子嫁給張磊不會受委屈。”
  暮雨點頭,我看他神情恍惚,於是搖頭晃腦地說道:“你是不是捨不得啊?看看人家咱妹子笑得多開心,你這當哥的就把護花的責任交托給咱妹夫吧,你也該功成身退了。”
  暮雨在桌子下伸手抓了我腰一把,我笑著躲開,他又把我揪回來,“安然,你別亂跑了,都有好幾個大嬸跟我打聽你了。”
  “呵呵呵,我很搶手吧!”我得意地甩了下劉海。
  正巧韓妹子捧著一大串青提過來,張磊影子似的跟在她身後。她把水果放在我倆面前,還沒說什麼呢,笑嘻嘻地表情忽然就冷了下來,她指著茶几上一盤綠豆糕說:“張磊,我跟你說了好幾遍了,我哥不吃綠豆,你怎麼還放這個?”
  張磊也撓撓頭,“我告訴幫忙的了,不讓買帶綠豆的和帶芝麻的點心,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我問問他們。”說完張磊走到陽臺,對著院子喊了聲‘三黃’,就聽見有人邊應著邊跑上來。
  暮雨趕緊站起來說:“沒事兒,這不是有好幾樣兒呢嗎?我也不是不吃綠豆,是吧安然?”
  我附和著點頭,心想,除了很久之前你從我嘴裡搶了點略帶綠豆味兒的飲料,我真不知道你啥時候還吃過綠豆。
  妹子還想說什麼,被暮雨拿眼神兒壓下來,她氣呼呼地轉身坐在沙發上,張磊叫
  她也不理。好不容易哄得開心的媳婦兒又怒了,張磊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剛剛跑上來的那個叫做三黃的人給訓了一頓。那人應該是張磊的兄弟之一,負責採買東西的。
  暮雨雖然已經竭力表示沒關係,但是看那個三黃掉頭走時的眼神兒,我就知道,這事兒沒完。
  果然,吃飯時,我們的桌子上除了我和暮雨,坐了一圈兒的都是張磊的哥們兒,為首的就是三黃。一箱白酒一箱啤酒被放在地上,那些人也不說話。門口一個人把門落鎖的聲音讓我覺得氣氛不對,想去找張磊,又怕剩暮雨一個人。
  男賓和女賓分別在不同的房間,他們把門一關,根本就沒人知道屋子裡邊的情況。
  三黃直接開了一瓶白酒,倒了兩口杯,一杯給自己一杯推到暮雨面前,說:“這杯是賠罪的,我不知道您這麼多講究,芝麻綠豆的還是您的忌諱,我錯了,我認罰,磊哥罵過我了,現在我誠心誠意地給您賠禮道歉,您要是原諒我就跟我幹了。”說著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就把整杯的白酒就灌下去了。那是白酒啊,怎麼能這麼喝!暮雨猶豫了一下,慢慢端起酒杯,我攔著,被他擋開,他對三黃說:“這事兒是誤會,不怪誰,我幹了,這事兒就算過去。”說完也仰頭喝光了一杯。
  三黃笑,“既然這樣,今兒咱就把原來咱們之間的過結都清了吧。當初修路的事兒,我也跟你動過手,你也傷了我也沒得什麼好兒,正好今兒一塊兒了,咱再幹一杯,兩清,從此咱們就是哥們弟兄。”說完嘩嘩倒了一杯,又灌進肚子去了。
  暮雨的杯子被倒滿,我把杯口按住了,“不行,暮雨,不能這麼喝,他們這明顯地找事兒。”
  三黃看著我,滿臉譏誚。
  暮雨深吸口氣,拿開我的手,說,沒事兒,便皺著眉頭喝下第二杯。
  三黃點點頭,搖晃著坐到一邊去。我轉頭看暮雨,他臉色已經有點白了。酒量再好,這麼空腹硬灌也會出問題的。
  誰知道剛坐下,又一個矮個子端著杯子錯過來,“韓暮雨,過年那陣兒砸你家玻璃也有我一份兒,不過你也差點把我膝蓋給廢了。啥都不說了,幹了這杯咱就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咕嘟咕嘟,杯子見底。
  暮雨還沒說什麼我先急了,“我說,你們這些人要臉不要?敢情五個人輪番欺負他一個是嗎?我們犯得著跟你們喝酒麼?暮雨,咱們走。”
  好漢不吃眼前虧。我拉著暮雨往門口去,門口卻被一個人擋住了。
  靠,我拿出電話就要給韓妹子打,結果暮雨比三黃還快地把我給攔了下來。我不解地看向他,他卻說,“今兒小曦訂婚,她一輩子就訂這一次婚,別把事情鬧大了,別讓她不開心。我瞭解她的脾氣,如果她知道了,這婚肯定是訂不成的。”
  我無語。
  走不掉,又不能鬧,只能任由他們欺負嗎?
  去他的,老子不喝他能灌我不成?
  我坐下,開始拉著暮雨吃東西,胃裡有點食物,會舒服些。
  旁的人,就當不存在。
  矮子看我們不理他們了,端著酒杯坐在靠近暮雨的位置上,似乎是漫不經意地說著:“我們嫂子老說她哥多好多好,有多疼她,看來,也不過如此嗎?我們這麼有誠意地想跟你和解,你就算自己不在乎也得為你妹子我們嫂子考慮考慮啊,磊哥那麼忙,嫂子身邊難保有個照顧不到的,不都得靠我們兄弟嗎?你說要是以後我們都這麼心裡疙疙瘩瘩的,能相處好嗎?”說完,旁的人都跟著附和。矮子慢慢把酒杯推到了暮雨的面前,信心十足。
  我冷笑,這人夠狠,專揀人心尖兒上戳。拿暮雨最心疼的妹子威脅他,這酒暮雨是擋不掉了。
  果然暮雨臉色煞白的,還是伸手去拿杯子。
  我比他更快地把酒搶到手裡,對著那些等著看暮雨笑話的人說道:“行啊,既然你們都這麼說了,我們也就認了。不過你們五個人對他一個人,算什麼本事!有本事跟我喝,不把你們都喝到桌子底下去我就不姓安。”說罷,兩口把酒幹了,自己又滿上。
  拼酒,我從沒怕過。
  暮雨使勁拉我胳膊,叫我別逞強,我知道他的酒量並不好,那兩杯酒足以讓他頭暈目眩。
  矮子看我跳出來,疑惑地問:“哥們兒,你算幹嘛的,這麼為他出頭?”
  我翻了他一眼,“你甭管我是幹嘛的。我告訴你們,我不許任何人在我面前欺負他,除非我死了。所以,你們想灌他酒,先把我喝倒再說。”
  



☆、九十三

  我的酒量一般偏上,談不上多能喝,只是有口氣憋在心裡,氣勢上還不輸人。
  三黃的人就是不要臉的車輪戰,前兩杯我還覺得太猛太快,有些受不住,好在剛才吃了幾口東西,不至於空著胃。從第三杯下去,我就沒什麼感覺了,不就是喝酒嗎?只要你敢端,我就敢幹,暮雨想攔也攔不住。連喝帶灑的,一輪下來,我看得出,這五個人沒有特別能喝的,剛一杯灌下去,有的就開始揉太陽穴了。我神智仍算清醒,身體已經有些發飄,不過,現在可不是露怯的時候,我一腳踩著凳子,右手按著暮雨的肩膀,左手把桌子拍的‘啪啪’響,髒話滿嘴,“跟你這群垃圾喝酒真他媽的給你們臉……夠種就繼續……”
  沒人再倒白酒了,這麼個喝法,他們自己也受不了。幾瓶啤酒開好了蹲在桌子上,啤酒正好兒,我最不怕摻酒,早跟吳越練出來了。三黃剛剛跟暮雨實打實地喝了兩杯,他端著杯子再過來時,眼神兒有點發直,“哥們報個名兒……”
  我冷笑著,“安然。”
  “行,咱們這是頭次見面,到了咱家這裡,有什麼招呼不周的……”
  “少他媽廢話,要喝就喝!整這麼多虛的飄的沒用!”我不客氣地截斷他的話,跟我耍什麼嘴皮子,你怎麼招呼我們的我看見了,以多欺少麼。
  三黃被噎了一下兒,瞪著我把酒灌進去。我剛給自己滿上,結果暮雨一把把杯子奪走,他臉色慘白地看著我說:“安然,你別喝了,我來!”看他眉頭蹙著,身子微微地晃,握著杯子的手指一截一截的青白,我心疼地想,死孩子,就你那點酒量,硬撐什麼。
  我去搶酒杯,居然被他閃過了。我看著他把酒放在嘴邊,急得喊了一聲,“韓暮雨,你敢!”
  不止他,其他人也被我吼得一愣。我順手抄起旁邊開好的整瓶的啤酒,眯著眼看他:“你敢喝一口,我就把這瓶兒都喝了。”有我在,誰都不能灌你酒,我說了。
  暮雨呆呆地望向我,我趁機搶過杯子,一口喝下去,現在感覺啤酒跟水沒什麼分別。我按著暮雨的肩膀讓他坐下,自己彎腰倒酒時,湊近他耳邊小聲兒地說,“你吃點東西,等散場了,你得負責背我回去。”他緊緊攥著我胳膊,顫抖地很明顯。
  “沒事兒,暮雨,看著我,看著我就行。”
  這點小陣仗算什麼,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能擋下所有的惡意和傷害,我想看著你純粹的笑,我想讓你自由自在的活。
  我扭過頭,直起腰,不吝嗇地給那夥兒不明所以的人一個燦爛的笑臉,然後沖矮子勾勾手指,“那個誰,那個……就你,最矬的那個,該你了……”
  暮雨,看著我,看你的安然,無憂無懼,千杯不醉。
  
  其實一直到最後我腦子都還清醒,只是身體不受控制。那幾個酒量果然都不怎麼樣,特別是喝了白酒又喝啤酒之後,沒一會兒就有開始吐的,三黃首當其衝。啤酒打了三圈,基本就沒人再舉杯了。結果桌子上唯一還正常的就剩暮雨。在我的威脅下,暮雨到底也沒有再喝一口酒。我大咧咧地靠在他肩膀上,呵呵地笑。
  喝酒麼,碰杯灑一半兒,順嘴流一半兒,袖子抹一半兒,誰跟他們實打實地喝誰傻。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多了,雖然心裡痛快了,我也難受,天旋地轉的,特別是那根緊繃的弦放鬆下來時,我知道我今兒慘了。
  後來暮雨拖著我出門,遇到了妹子和張磊,他們說了什麼我不清楚,好像聽到妹子頗有氣勢的喊聲。睜不開眼睛,噁心,然後好像就睡過去了。
  冷風鑽進脖子裡時,我醒了一會兒,那時正趴在暮雨背上,他背著我一腳深一腳淺地走。
  陽光又薄又脆,我眯著眼睛看開去,七彩斑斕的銳利光片在蔚藍的背景下翻轉,天高雲淡。空氣裡已經有了冬天的訊息,從臉上流過時,像是冰涼的泉水,但是緊貼著的那個人的後背卻很暖和。他的呼吸有些沉重混亂,一下一下,於是世界按照這個節奏,在我面前搖晃不已。
  我啞著嗓子喊他:“暮雨。”
  “恩。”
  “慢點兒走。”
  “恩。”
  “暮雨。”
  “恩。”
  “慢點兒走。”
  “恩。”
  “暮雨”
  “恩。”
  ……
  慢點兒走,慢點兒走,一路到白頭。
  
  很多年之後,有次聊天妹子跟我說,那天她回家去看我這個醉鬼的情況,她哥就坐在我身邊,拉著我的手,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她說她長這麼大,從來從來沒有見過她哥掉眼淚,被欺負的時候沒有,放棄大學的時候沒有,他爸去世的時候也沒有,絕無僅有的一回就是我醉酒那次。她說她清楚地看見暮雨的眼淚打濕了我的手背,而她,呆立一旁,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來。
  
  很可惜我沒有看見,我從中午睡到晚上八點多,渴醒了。
  頭疼欲裂,身體僵硬地像不是自己的,略微一動便是一陣天旋地轉。我忍著噁心慢慢扭頭,身邊沒有暮雨,抬手就能夠著的窗臺上放著一杯水。
  我掙扎著坐起來,咕嘟咕嘟整杯水都灌下去,著了火的嗓子才算好點。
  暮雨去幹嗎了?我正琢磨呢,就聽見說話聲隔著牆壁和關著的房門傳過來。是韓家阿姨的聲音。
  “有那麼喝酒的嗎?滿桌子的人都多了?……不像話,讓張家怎麼看咱們……”
  “整個下午不見人,那是你妹訂婚,你說走就走了……”
  “小曦往家跑了好幾趟……讓安然自己睡不就行了你非守著?”
  暮雨這是在挨訓呢,我木訥地想,恩,連頂嘴都不會的小孩兒。
  我以為他會沉默到底,後來阿姨歎了句,“這城裡的孩子啊……”後面說了啥我也沒聽清,然後就聽到暮雨終於開口,“他都是在替我擋的,不是他挑事兒……”
  “小曦要嫁給張磊,以前那些事兒你就別老記恨了……讓小曦不好做人。”
  我撇撇嘴,這當媽的怎麼這麼不瞭解自己的兒子,說什麼記恨,難不成她以為酒桌上找事兒的是暮雨?這真是親媽?不向著自己兒子的親媽?
  我腹誹完了再聽,人家已經換話題了。
  “……明天晚上去你三嬸兒家,她家侄女跟你差不多大,你去見見,人家都說了好幾回了……”
  “……”
  “你搖頭什麼意思……你到底想怎麼著啊?都這麼大了?你讓我省點兒心行嗎?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的。”
  
  手裡一松,玻璃杯落地,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我想我是無意的,誰知道呢。
  沒幾秒鐘,暮雨推門進來,目光先是在靠牆坐著的迷迷瞪瞪的我身上巡視一圈,我沖他一呲牙,暮雨,你看,我沒事兒,老子好了。
  他回手鎖了門,彎腰慢慢捧起我的臉,額頭輕輕貼上我的。我望進他無波無瀾的眼睛裡,千江照月,靜水深流。然後,他忽然就笑了,那溫暖的笑意淋淋漓漓地染透了我的視野,心跳忽然停止,我覺得暈得更厲害了。
  
  



☆、九十四

  “美什麼呢?”我開口,聲音還是有點兒啞。
  暮雨沒回答,問我難受嗎,我強忍著說沒事兒,就是想洗個澡。
  兩三天不洗澡本來是可以忍的,不過,今天不小心弄灑了很多酒在衣服上、脖子裡,滿身的酒氣讓我覺得反胃。
  暮雨說好,村裡有澡堂子,晚上九點關門,等他收拾一下帶我去洗。
  他去倒碎玻璃碴的時候,韓家阿姨過來看我,這那問了幾句,倒顯得挺親切熱情。她只說村裡人喝酒實在,就怕客人喝不盡興,暮雨又不會照顧人,也不知道幫我攔著點兒。我想了想,她說的這話跟現實情況相去千里,我也懶得分辯,反正暮雨都沒說什麼。
  我下地走了兩圈,漸漸適應了頭重腳輕的身體狀況。暮雨拿了洗澡用的毛巾、香皂、洗髮液,還有我們兩個人的換洗衣服,打好包,扶著我正要出門時,正遇見張磊開車送妹子回來。張磊聽說我倆要去澡堂子洗澡,非不讓,說,去什麼澡堂子啊,我們家就能洗。
  我看了眼暮雨,某種隱秘的小心思讓我沒接受妹夫的建議,最後是妹子拍板兒讓張磊負責開車送我倆過去,等我們洗好了再送我倆回來。天挺冷的,這樣也好。
  那個澡堂子有單間兒還有大浴室,快關門了大浴室已經閉燈落鎖,老闆說反正你倆都是男的就一個單間兒裡洗吧,不收你們單間兒費了。也許是聞到我身上嗆人的酒味兒,老闆特別囑咐暮雨,你可得看好這個喝酒的,別讓他給我禍禍東西。
  我倒是想禍禍呢,浴室裡除了櫃子,浴缸,淋浴噴頭,拖鞋和一個長一米寬半米的木條凳子,啥都沒有,唯一好的,屋子裡夠暖和。
  當暮雨的手穩穩當當摸上我的衣服扣子時,我就分不出一點兒心思來抱怨條件差了。
  
  溫熱的水流,氤氳的水汽,綿綿密密的吻。
  意識在體內某種律動的節奏下被分割成大段大段的空白,抱在身前的手臂溫柔而有力,緊貼著後背的胸膛起起伏伏,耳邊是暮雨一聲聲輕喚我的名字,浸透了愛戀的倆字,濕漉漉地落到心頭, 火花四濺。碎片般的呻吟和低喘被水聲蓋過,這樣深入而激烈的纏綿,反倒讓我的心安定下來。
  本來身體狀態就不好,這個澡洗下來,腳更軟了。
  “我都這樣了,你還這麼瘋,想折騰死我啊?”我特別虛偽地跟暮雨抱怨,他特別坦然地回答,“我忍不住。”我由著暮雨把我洗得乾乾淨淨,裹得嚴嚴實實,最後了我還抱著他的腰不肯出浴室的門,意猶未盡地仰著頭索要,再親十個。暮雨捏著我的臉說,回去給,張磊還等著呢。
  
  回去的車上張磊支支吾吾地說他那些哥們不懂事什麼的,讓我們多擔待,想來中午的那場兒已經有人跟他說了,他保證以後不會有類似的事兒。暮雨暗暗抓著我的手不說話,搞得張磊有些毛,連聲叫哥。我只好接話,沒事兒沒事兒,我們都沒有放在心上也不會跟韓妹子說,張磊這才松了口氣。其實嚴格地說,這事兒跟張磊關係不大,何況,我們不是沖著妹子麼!
  要說妹子就是挺可人疼的,我們剛進屋,妹子就端了一碗熱騰騰的麵條給我,裡面還有一個荷包蛋。她說,安然哥,你晚飯都沒吃,肯定餓了。
  香油和蔥花的味道一下子點醒了我胃裡的空虛感。可不是餓了,中午吃那點東西早就消化光,我接過碗毫不客氣地大吃起來,吃著還盛讚妹子手藝好。暮雨滿意地拍拍韓妹子的頭,小丫頭立馬特粘人地抱住他哥的胳膊。
  我一邊當自己看不見,一邊暗暗地想,暮雨欠我那十個親吻要翻倍才成。
  
  後來也不知道翻了幾倍,倆人粘膩得幾乎把持不住。從回到家的頭一個晚上,暮雨的被子就是擺設,他總是直接鑽進我的被窩把我摟在懷裡,聽我說話,給我回應。
  “下回不許這樣了,知道嗎?”他在我耳邊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
  “不許怎樣啊?不許護著你?還是……”我在他腰間抓了一把,猥瑣地調戲,“不許由著你?”
  壓在身上的修長肢體微微震了一下,暮雨將我的下巴抬至最適合深吻的角度,舌頭壓下來,毫不客氣地卷走我僅剩的神智。低低的曖昧音節偶爾溢出,便被引誘著鼓勵著挑逗著發出更多,卻又被那傢伙封在唇齒間,不用睜眼我都知道,此時的暮雨有多麼撩人。
  他貼我的嘴唇斷續地說話,像是直接把話送進我腦袋裡,他說,“不許這樣……讓我心疼。”
  親,貼近,愛,沉淪,我手裡抱著的便是我至親至愛的人:彼此無礙無間,明瞭對方的悲喜沉默,彼此互為癡醉,甘心執迷沉湎不醒。所以,親愛的,親愛的,這個詞兒真適合你。
  
  妹子婚也訂完了,按說我們也該回去了。可是早上吃完飯,阿姨又提起了晚上相親的事,暮雨仍是搖頭表示不想去,我看出來阿姨已經很生氣,只是礙著我這個外人在不好發作而已。很不歡樂的氣氛中,暮雨說有事兒便拉著我出了門。
  我以為那句有事兒只是藉口,我被我媽念煩了也會這招金蟬脫殼。後來一路跟著暮雨出了村子,沿著窄窄的土道走到了野地裡,站到一座沒有任何標誌的墳前時,我才知道暮雨說的‘事兒’是什麼。
  他彎腰捧了一把土灑在墳頭上,低聲說,“爸,這是安然。”
  他鄭重介紹的語氣讓我有點不知所措,猶豫著是不是該說句“叔叔好”什麼的。
  暮雨拉起我的手,繼續說,“他是我對象,我想一輩子跟他在一塊兒。”然後慢慢跪下去,磕了個頭,我也跟著他跪下,學著他的樣子磕下去。
  我唯一有印象的磕頭是小時候給我太奶奶拜年,除此之外,這種實實在在雙膝跪地、匍身叩首的事情已經二十來年沒有做過了。我瞄著倆人握在一起的手,忽然就想到了電視裡演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是不是再跟暮雨對拜一下,就是定下終身了?只是暮雨太過虔誠,那種鼻尖和額頭都快沾到大地的姿態,讓我快速收起了亂起八糟的心思。
  涼風吹過,帶著土屑刮到臉上,乾枯的莊稼枝葉在風中搖晃摩擦發出嘩嘩的聲音,廣闊天地,朗朗乾坤。要是平時我會覺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很詭異,然而現在,暮雨拉著我的手,跟他埋在地下的父親說著我是誰、念著一輩子,我只覺得忐忑而滿足。
  回去的路上,暮雨告訴我,傍晚六點半有去縣城的車,到了縣城還能趕上回L市的火車。
  “可是阿姨不是讓你晚上……”我發現‘相親’倆字真是很難說出口。
  “……每次回來都這樣……不去也沒事……”暮雨儘量放鬆語調,可是我覺得他也沒什麼底氣。畢竟那是親媽,不是可以隨便無視的路人。
  
  這個預感在中飯後,暮雨收拾東西時,不幸地得到了驗證。
  韓家阿姨臉色不善地把暮雨叫到她屋子裡並在我巴頭探腦地張望下關上了門,還好妹子跟進去了,我指望她能替他哥說兩句話。
  然而,情況沒有想像的樂觀。那屋裡說話的音調越來越高,越來越沖,後來罵人的那個都帶了哭音兒,暮雨則完全沉默。
  即便我是個外人,人家都吵成這樣了,我也該去問問情況。
  我拍拍手裡收好背包,想著,今兒大概是走不成了。
  
  推門進去,阿姨果然在哭,嘴裡念著,“你不是我兒子,你就是我冤家,我是做了什麼孽了生下你來……你要怎麼著啊到底……你以為我願意管你……”
  這話有必要說這麼重嗎?要是不知情的聽起來,就跟暮雨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似的,他不過是不想去相親而已。
  妹子一邊給韓家阿姨擦眼淚,一邊勸他哥,“你就去看看怎麼啦……”而暮雨就站在旁邊,垂著眼睛,一言不發,倔強又挺拔。
  我進來了,他也不看我,反倒是偏開頭去,我知道他怕我看著他難受。他是我這麼親近摯愛的人,我看得清他眼裡一絲一毫的晦暗和傷痛。
  我拍拍他的肩膀,猶豫著要怎麼開口,妹子急切地跟我說,“安然哥,你勸勸我哥吧,不過就是去見個面,又沒說非讓他娶了那人,他看不上就不要,也不知道他這是犯什麼毛病了,就是打死也不去……”
  “他就是想氣死我……”阿姨哭得更大聲。
  
  其實,妹子說的也在理,不過是去看看;其實,如果暮雨不樂意,看過後就能馬上拒絕;其實,不過是走個過場,沒必要這麼抗拒;其實……其實,我可以不那麼在意……何苦讓他這麼難做……
  我咳了兩下,儘量讓聲音平緩正常。
  “暮雨,”我才知道,原來發音是件這麼艱難的事兒,“你,就去看看吧!”
  



☆、九十五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擰呢?”我邊拉著暮雨往我們睡覺的那個屋子走,邊回頭跟妹子和哭得挺委屈的阿姨保證,“我說說他,不就是去相個物件嗎?多大點兒事兒啊?放心吧!”
  進屋,關門。
  我剛轉過身,吱都沒來得及吱一聲,就被暮雨按在門板上封住了嘴。
  我細細地安撫他,或者說,他溫柔地安撫我。
  “暮雨……”我才開口,他就在我唇上咬了一下兒,“不許說”,聲音低低的,柔得像一把絲。
  他,只是不想我難過。
  我承認我是不好受,誰看著自己的愛人去跟別人相物件都不會好受的。可說到底,就是去露個面兒,咱又沒什麼損失,不至於搞得這麼雞飛狗跳全家不安生。
  “我……我沒事兒,我也不在意,恩,不怎麼在意。”我看著暮雨努力表達自己的意思,“去就去唄,被人看看也不會少塊肉……別跟你媽較勁了,你也難受。”我不得不說,我有點生氣了,對暮雨的媽媽,她怎麼能那麼輕易又衝動地責備暮雨,出言還那麼傷人。要知道一直以來我是連句稍微重點兒的話都不捨得對他說的,他那麼好,懂事又上進,從不抱怨從不計較,自己多辛苦都要讓家裡過得舒服,這樣的兒子還有什麼好挑剔的?
  “暮雨,你就去應付一下兒,明天咱就走。”趕緊走,我再也不想看我愛如珍寶的人受這種委屈,偏我又一點兒忙都幫不上。
  他默默地把我攬進懷裡,半天才說,“我不能讓你傷心。”
  “我沒傷心,”我頂多就是彆扭,“你又不是移情別戀了,情勢所迫嘛,我理解的。難保哪天我也會遇見為難的事,到時候你也會體諒我不讓我犯難的,是吧?”
  他不說話,沉默抗拒。
  “好了,去吧去吧,聽話!”我學著他平時捏我的樣子在他臉上捏了一把,想讓氣氛儘量緩和,而他悶了半天,最後賭氣般地說,“反正我心裡就只有你……”
  那就行了,那就夠了。
  
  什麼事情吧,都是說起來容易。我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就是介紹物件那家似乎太積極了點兒。暮雨答應晚上去見,結果人家下午就帶著女孩上門兒來。
  我看著暮雨乖順地叫那個胖胖的女人三嬸兒,跟在三嬸兒後面的那個女孩一直低著頭,偶爾偷偷抬頭瞄一眼暮雨,露出小巧秀氣的臉龐。
  人往屋裡走,我落在最後,妹子跟我耳語,“這個還算周正哈!”
  挑白菜呢嗎?我訕訕地點頭。即便是以我的立場來看,這女孩也稱得上漂亮了。與韓妹子的清麗不一樣,她的好看帶點溫婉,經得起柴米油鹽的那種。我自殘地想,要是沒遇見我,暮雨找這麼個媳婦陪他一輩子應該也還行。
  妹子忙忙活活地給客人端茶倒水,三嬸兒先是跟阿姨在那裡扯了會兒閒篇兒,後來話題漸漸轉向正事。姑娘多大了,家裡幹嗎的,條件好不好,父母都是怎麼樣的人,這些話題都是很技巧的被帶出來的,既說明問題又不會讓人尷尬,看來胖三嬸兒還是職業媒婆。只不過暮雨自始至終都沒正眼瞧過那女孩,更別提搭話了,都是家長說得熱鬧。我知道他沒著意那美女是因為只要我尋著機會看他,就會發現他也在看著我,於是堪比老醋的心裡還是莫名的甜一下子。
  妹子推推他哥,把個剝好的桔子塞到他手裡,暮雨接過來自然而然地掰給我一半兒,我看見妹子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又拿了一個桔子放在暮雨手裡,小聲兒說,“去拿給田雪。”暮雨眨了眨眼睛,茫然。我提醒他,“就是那小姑娘……” 那個叫田雪的女孩似乎注意到了我們這邊兒的嘀嘀咕咕,小心地看過來。暮雨拿著桔子沒動地兒,眼睛垂下來,表示不樂意。我差點就仰天長歎了,大哥你這模樣不像抗拒,分明是赤裸裸的害羞啊,還是特勾人的那一型。
  不過到底暮雨還是在他妹子的推搡下,不情不願地拿著桔子送了過去。田雪趕緊著站起來接了,小臉紅紅的,幾分動人。三嬸兒好像就等這個機會似的拉著暮雨在自己和姑娘中間坐下,扭頭對暮雨媽說,“你們家孩子個頭都高,暮雨這有一米八了吧?”
  “去年就一八四。”妹子搶白,生怕別人把他哥說矮了。
  暮雨瞧了她一眼,一片桔子皮扔過來,掉到妹子腿上,不疼不癢的警告,小妹笑嘻嘻地說:“張磊跟我哥一樣高……”
  提到張磊,剛剛才風風光光訂婚的妹子馬上成了話題中心。
  正在暮雨和田雪尷尬著沒話說時,暮雨的手機響了,短信息。暮雨拿出來看了一眼,對儘量隱藏存在感、默默吃桔子的我說,“楊曉飛問我什麼時候回去。”
  “哦。”
  “明天。”
  “恩。”我應得含含糊糊。
  這種相親的場面,對我可算是煎熬了,可我還是得看著,雖然煎熬,至少比較放心。我儘量表現得就像一純粹湊熱鬧的,絲毫都不希望別人注意我。
  
  一個小小的聲音從暮雨身旁飄過來,“你的手機鏈挺好看的。”
  循聲望去,我那個名章就懸在暮雨的手機下,浸在桔黃色的陽光裡搖搖晃晃,半透明發光般的質感,潤得像是一滴水。
  暮雨瞅瞅那女孩,又看看我,淡淡地笑了一下,指指我說,“他給的。”
  我不由扶了下額頭,心裡再次長歎,韓暮雨你一定是故意的,你笑那麼好看幹什麼,勾引人小女孩?
  果然,田雪被那傢伙給迷惑了,她或許認為那個笑容是鼓勵,於是向暮雨的手機鏈伸出手去。暮雨很不給面子的在她手碰到之前將手機塞回口袋裡,若無其事地走回我身邊坐下。
  小姑娘笑了笑,有點尷尬卻沒有生氣,自己拿著暮雨給的那個桔子安靜地剝起來。
  
  最後,閒話正事兒都差不多了,我以為到此為止完事大吉,結果,三嬸兒鄭重建議,“讓他們年輕人自己談談吧,咱們一堆人在倆孩子也不好意思開口,要不咱們都換個地兒……”
  然後我不明所以地連同阿姨和妹子被請出了房間,屋裡就剩了暮雨和田雪倆人,三嬸兒出來後還特殷勤地把門給關了。
  我疑惑,沒完呢麼?還有這麼一出兒呢?
  
  天色已然暗了,氣溫很低,風卷著枯黃的樹葉在我腳邊翻滾而過,我沿著村裡那條主道瑟瑟地邊走邊抖。其實有點後悔,剛才煩躁得我實在呆不下去,三嬸兒還拉著我非要給我也介紹一個,我熬不住了便跟妹子扯了個謊逃出門來,連件厚外套都沒有拿,現在覺得冷透了,可是又不想回去。
  村子裡的兩家小賣店都在這條街上,這也是我判定這是條主路的最有力證據。較大的那家店鋪門口搭著簡易的棚子,一個燈泡吊在棚頂,燈光暗淡地照著地上堆得高高的各種貨物箱子。
  我回想著自己剛才出來時跟妹子說的藉口,好像是要買什麼東西,具體買什麼我也忘了。不過一進門口,我就知道我現在需要什麼了,是的,裡面聊著天吞雲吐霧的大爺大媽們提醒了我:煙,我需要煙。
  我抽煙不上癮,抽得很少,但是為了合群,某些時刻我也抽。從沒在暮雨面前抽過,他是不抽煙的,這種燒錢的習慣他不可能有。某次高哥遞了我根中華,我想這不抽浪費啊,結果回去抱著暮雨剛把嘴湊到他唇邊就被發覺了,他倒沒說不許,只說感覺像是在剛拔節兒的麥子地裡放了把火。我琢磨著應該是不喜歡,那時到現在都沒再碰了。
  這半天我一直糾結於一堆問題,這些問題讓我頭疼欲裂:今天要相親,不能讓韓家吵翻,不能讓暮雨為難……明天要結婚呢?如果暮雨不願意,她媽媽就用更激烈的手段呢?要死要活的威脅呢?要是有一天,我娘親也這麼跟我鬧我怎麼辦?她可是有心臟病的呀!
  我覺得再想下去得瘋。
  眼下心裡那些不安的躁動感覺讓我想念濃煙嗆進肺氣管時刻強制性的鬆懈和失神般的平靜。
  
  老闆說店裡最好的煙是紅塔山,我說行,來一包。老闆很好,看我沒點火的,還送了我一打火機。
  店裡空間不大,櫃檯前面有個小方桌,有倆老頭兒在下象棋,旁邊是三個大嬸兒在編什麼東西,暮雨跟我說過,地裡沒什麼活兒的時候,村子裡的女人們喜歡做點手工活來掙錢。下象棋的很安靜,三個女人倒是聊的熱火朝天。
  屋裡很暖和,身上就一件薄毛衣的我決定在這裡呆會兒。
  我點了根兒煙,溜達到下棋的人後面,做了個觀棋不語地姿勢。
  象棋我還沒看出什麼門道兒來,倒是旁邊大嬸兒們的聊天內容引起了我的注意,關於韓妹子的。村裡沒什麼其他娛樂,人們也就靠東家長西家短來磨磨嘴皮子。
  “……誰家訂婚也趕不上人老韓家的閨女場面大……”
  “那是,張家誰比得了啊!”
  “這下兒老韓媳婦兒算是揚眉吐氣了。張家擺酒席我也去了,聽說等張磊跟她們家晨曦結了婚,她就跟著女兒去城裡住。”
  “那女婿能願意嗎?”
  “人家就願意了呢……都說張磊喜歡他們家閨女喜歡得不行不行的……不過這要說啊,還是跟著兒子是正道兒,在閨女家總歸是不氣勢。”
  “這麼說也對。他家兒子在外面幹活,老往家裡寄錢,人長得特標緻,還沒對象,這全村兒的人都憋著給介紹呢……我覺著等兒子結了婚,老韓媳婦還是得跟兒子住,姑娘家再好那也是外姓人。”
  “這可不一定……她跟她兒子不對付……”
  聽到這裡我心裡一緊,韓家母子的嫌隙,難道是由來已久而且眾所周知?隨著那些女人刻意地壓低嗓音,我不由地豎起耳朵。
  “你是說她嫁給老韓之前的那點事兒嗎?這都多少年了?她原來那個物件現在好像在市里是個什麼官呢。”
  “多少年了也記恨啊!當初要不是她爹非逼著她嫁給老韓,人現在都是官兒太太了……老韓人也不錯,老實又本分,可跟人當官兒的比起來,那是差太遠了。”
  “我聽說啊,聽說那男的走的時候,還讓她等他。好幾年都沒點音信,她年紀也大了,再加上他那個酒鬼爹老催她,只好被迫嫁了老韓。他們兒子百歲那天,那男的回來了,當時說了句‘孩子都這麼大了’就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是呢,我也聽說她後來都不怎麼管這孩子,說看了就堵得慌,都是老韓管。後來又有了他們家閨女,老韓父母去得早沒有爺爺奶奶,她乾脆直接把兒子扔給姥爺了。她爹那是出了名的醉鬼,哪能照看孩子啊,都不知道那小孩是怎麼活下來的,我有個表姐就是她娘家那村兒的,說有一次孩子拿著一塊餅,餅上一點兒一點兒都是起的白酶,老頭醉醺醺的硬告訴孩子是芝麻……”
  “老韓怕媳婦兒,家裡都是媳婦兒做主。要不是她爹死了,她還不把兒子接回來呢!”
  “不過人家兒子也懂事,打小就任勞任怨的,因為老韓出事,高考考上了都沒去上,直接跟著村裡人出去掙錢了……平時回來的特少,可能也知道他媽不樂意見他吧!”
  “唉,都這麼多年了,什麼事兒放不下啊!可是今年正月的時候,我打牌打了一宿,五點多回家路過他們家門口時,看著他家兒子拖著箱子正往外走後面閨女哭著拉著,院子裡老韓媳婦還罵呢,說什麼‘回家就惹事兒’‘過年都讓人過不消停’。”
  “是嗎?我看現在還行了啊,她不是一直張羅著給他兒子找媳婦兒嗎?”
  “這孩子要是娶了媳婦兒,那就是成家立業了,她當娘的責任算是盡完,以後就能名正言順地撒手不管。”
  “不過現在的孩子啊,大部分都是取了媳婦兒忘了娘,你看我們家老三……”
  隨著話題滑向另一個方向,我收回了注意力。
  狠狠吸一口煙,熱度立馬烤到手指。
  我踩滅了煙頭,又點上一支,手微微抖,打了好幾下打火機才點著。
  這種坊間傳說都是有水分的,說的人也未必就真的知道。只是,添枝加葉可以,梗概總是大體不變的,總得有個事情的影子可供他們發揮才行。可是為什麼偏偏這麼真實,以至於很多說法都和和我瞭解的嚴絲合縫?
  我一直以為暮雨小時候肯定過得不好,原來不只是不好;我以為他不願意回家是為了省錢,原來是眼不見心不煩;我以為他不吃芝麻是挑食,原來是心理有陰影;我以為過年那次他說他媽半夜起來叫他名字是關心他,原來是責備……我以為她媽說到底是愛他的,原來怨恨有這麼多這麼久……
  我恍惚著走出小賣店,冷風一吹,不禁縮起脖子。
  小賣店的燈光沒能照出多遠,拐個彎,沒有路燈的街道呼地暗下來。那種迂回於空蕩視野中的濃重黑色一下子淹沒了我,除了煙頭那點紅芒倔強地閃耀。
  煙很嗆,嗆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心疼,連帶著喝了涼風的胃也疼,肚子也疼。
  我靠著路邊的牆根蹲下來,我得緩緩。
  死孩子,死孩子,我恨恨地念,心裡卻不住問自己,我怎麼才能對他更好點,好到能補償他所有的苦。
  
  沒注意什麼時候,一道身影已經靠近到眼前,他站在黑暗裡,安靜、挺拔。
  我伸手,他將我拉起,眼前一花,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已經披在肩上。我抱住他,把頭窩在他頸邊。
  他的呼吸還不平穩,他的心跳亂成一團。
  “暮雨。”
  “恩。”
  



☆、九十六

  煙頭扔在地上,很快就滅了。
  沒有路燈,沒有車輛,沒有行人,黑暗、寂靜、冰涼,這是什麼鬼地方?電視裡、小說裡說的那些平靜祥和的小村莊都是杜撰的嗎?又一股冷風掃過,我把暮雨搭在我身上的衣服脫下來硬給他穿回去,他掙扎兩下,忽然就乖順了。系好扣子,我竭力抱緊他的肩膀,卻終於惱恨自己生得過於單薄,沒法給他足夠的溫暖。
  “回家吧,冷!”我拿袖子擦了把眼睛,拉著他就走。
  暮雨最終也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握緊我的手。
  
  剛進院門,妹子就高高興興地跑出來,跟她哥說,三嬸兒來電話了,小姑娘說願意處處看。暮雨沒理她的話茬,拉著我往屋裡走,韓妹子沒發現她哥的異樣,對已經有些呆木的我說道:“我還以為沒戲呢,安然哥,你知道嗎?他倆人總共在屋裡呆了不到五分鐘,你前腳走他們後腳就出來了。我哥說他自始至終就說了一句‘不早了’,想不到這樣也行……安然哥你買煙了嗎?我哥等了會兒沒見你回來非要出去找你,怕你找不著家……”
  我還沒回答妹子的話呢,暮雨已經把我椅子背上的外套塞給我,他說:“安然,你收拾一下,咱們一會兒就走,咱們回L市。”
  “不是說明天嗎?剛剛咱媽還跟三嬸兒商量說讓你明天上午去三嬸兒家吃個飯,再跟田雪聊聊呢!”妹子不明白他哥怎麼說走就走,拉著他哥嘰嘰喳喳地問。我也有些驚訝,同時發現暮雨臉色特別不好,他用從沒有過的憤怒語氣對妹子喊道,“我說我願意了嗎?我說了嗎?”這是我頭一次見到他這麼易怒的樣子,妹子更是被他質問得一愣,看著他哥一臉的茫然,很快地,眼睛泛紅,低下頭去。
  “你幹嗎?”我把妹子拉到自己身邊,瞪著暮雨說他,“不願意就不願意,你朝妹子吼什麼?”
  暮雨才發現自己好像語氣重了,沉默了一會兒,猶豫著抬手摸了摸妹子的頭髮,“小曦……”
  他這一句倒好,妹子的眼淚馬上吧嗒吧嗒地滾下來,看來是委屈大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她,只能使勁兒瞪暮雨。
  暮雨拉了一下她的袖子,被她甩開,然後又拉了一下,她沒再動,也不抬頭,就那麼無聲地掉眼淚。那個當哥的把她的臉抬起來,拿手掌輕輕地擦掉俏臉上一道道的淚痕,很軟地聲音說:“別哭了,哥不是沖你的……”
  妹子抹了把臉,顯然是接受了他哥的歉意,抽抽嗒嗒地說:“你這麼走,咱媽肯定又得跟你急……”
  “我去跟她說。”暮雨把收拾好的東西讓我拎著,他看了眼手機,對小妹說道:“你帶安然去路口等車,我跟咱媽說一聲兒就過去。”
  我跟妹子都沒動地兒,妹子說,咱媽肯定又得罵你。我說,沒必要這麼急,不在乎這一半天的……暮雨沒等我說完,忽然靠近,極輕地在我額頭親了一下。像是誰在我腦子裡按下了暫停鍵,我的意識瞬間被定格,一分一毫都無法再行走下去。幾秒鐘的空白後,各種想法各種感受各種驚訝不解不敢相信山洪一般呼嘯奔湧而至,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去看韓妹子。她見鬼一樣的表情死命盯著我,我的臉刷得紅到脖頸。
  “韓暮雨!”我氣得想掐死他。你他媽的想幹什麼啊?你妹子還在呢?
  那人沒理我,仍是對他妹子說,“小曦,帶安然去等車,去,聽話。”妹子半天才反應過來,木訥地點點頭。
  “我不走!”看著暮雨那副平靜異常的表情,我也能猜出他大概要幹嘛,他都敢在他妹面前親我了,還有什麼不敢的。
  他用最親密時溫柔得滴水的聲音喊我的名字,“安然。”
  “你少來……要走就一塊兒。”我怎麼能留你一個人?
  那傢伙扶著我肩膀將我轉個方向,直接開始往門外推。我不肯走,他便靠我近我耳邊小聲兒說,“安然,你聽我說,這事早晚要告訴她的,除了這事之外我跟我媽之間的問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自己去跟她說清楚,你在我身邊我反而沒法心平氣和。看見你難受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你看我都把小曦惹哭了……”
  好像,也有道理。
  我不情不願跟著妹子往外走時,阿姨聞聲出來,她看我大包小包拿著,問道:“安然這是幹嘛去?不是明天才走嗎?”
  暮雨朝我擺手讓我跟妹子先走,他攔住阿姨,“媽,我有事兒跟你說。”
  
  妹子拿著手電筒照路,默默走在前面。
  我不知道怎麼開口,就那樣保持著一米的距離跟著她。
  等出了村子到了來時的那條磚道上,小姑娘終於熬不住了,她忽然轉過身來,氣衝衝地問道:“你們怎麼回事兒啊?”
  怎麼回事?就是你看到的那樣啊!
  她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少數幾個有資格這麼理直氣壯的問我怎麼回事的人之一。畢竟這是暮雨最疼的妹子,我勾搭了人家哥哥,總歸是要給句話的。
  “其實,我愛你哥。”我說。
  ‘啪’的一聲,手電筒掉在地上。
  白色的光束躺在腳下,像是一灣水。我和她在黑暗中雕像般地對峙了半分鐘。
  我以為妹子會說什麼表達一下她的驚異和震撼,誰知人家在幾個深呼吸後,彎腰撿起地上的手電筒,沉默著繼續往前走去。
  到了橋邊,妹子停下來,看看手機,說還有五分鐘車子就到了。
  我頻頻回望村子的方向,不知道暮雨談得怎麼樣了。
  “我哥跟我媽的關係一直不太好……”妹子悶悶地開口,像是自言自語,但是顯然她是在說給我聽,“我媽就是不喜歡他,到底是為什麼我也不知道。我也為了他跟我媽吵過,但是,那畢竟是我媽。村裡一直都有些風言風語,也當不得真。從小我哥就不愛說話,苦了就苦了累了就累了,從來聽不著他抱怨。我爸在的時候還好,後來我爸不在了,他就去掙錢養家,那時候他還是哥小孩呢。我知道我哥有多不容易,所以我特別希望能給他找個好對象,知道體諒他,知道心疼他……安然哥,”黑暗中她轉向我,“我不知道你說的愛他是怎麼回事兒,不過,我看得出來我哥特喜歡你,特在乎你。這事兒不靠譜兒,可是,那是我哥,他不是胡來的人,他決定的事兒一定有他的道理。”
  “你不反對?”我很驚訝,按說這村裡人的思想應該非常正統保守才對,她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接受我和暮雨之間可以稱之為驚世駭俗戀人關係?
  妹子搖頭,“我是想反對,可是,我捨不得。我哥他已經吃了夠多的苦了,好不容易喜歡了一個人……管他是誰呢,就讓他喜歡吧。”
  就這麼簡單。
  這對兄妹真是讓我刮目相看。要不是覺得不合適,我非得好好地給妹子一個擁抱。
  我正感動著不知該怎麼表達,妹子忽然指著不遠處一個模糊晃動的身影,說道:“我哥來了。”幾乎是同時的,另一個方向響起一聲汽車鳴笛,時間還真是掐得准。
  車子停下,暮雨跑得還有些喘。他接過我手裡的東西,對妹子說,“回去勸勸咱媽,還有,照顧好她。”
  妹子點點頭,卻拉緊了他哥的袖子。
  “有事給我打電話,想我可以去找我……”暮雨摸著妹子的長頭髮,一下又一下。這個告別有些過於正式,讓我心裡忽然慌亂起來。
  車上人很少,售票員催著我們趕緊上車,關門之前妹子忽然叫住我,她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問,“你會好好待他吧?”
  “會。”我說,同樣的認真。
  
  車子開動起來,車廂裡的燈就滅了,所以我沒有機會看清暮雨臉上的表情。
  “暮雨……你是不是跟阿姨談崩了?”我拉緊他冰涼的手,他媽是不可能像他妹那麼寬容的。我知道他跟妹子說那些話意味著什麼,起碼短時間內他是不會回來了。
  “她說她真後悔生我出來,說我讓她沒臉去見我爸,說我做這麼荒唐的事也不為小曦想想,有個這樣的哥讓她以後在張家怎麼做人,她說讓我滾,再也別回家,她沒我這麼丟臉的兒子……”暮雨歪在我肩上,用只有我聽得見的低低的聲音平靜的說著這樣鋒利如刀的話。
  我努力的呼吸,氣流扯得肺裡都有些鈍痛,可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落下來。
  我儘量掩飾著不讓暮雨知道,可是離得太近了,不管是人,還是心,近得什麼都藏不住。他敏銳地察覺到了我的異樣,手掌擦過我的臉,濕了一片。他馬上就丟了剛才置身事外的冷靜,急切地問我:“安然,怎麼了?”
  “對不起。”我哽著聲音說,“害你跟你媽鬧翻了……”
  “不是你的錯,是我的決定。而且我知道,就算她再怎麼對我打罵哭鬧,都不會真的傷心難過,在她心裡,我始終是她這輩子的錯誤。”他悄悄地攬著我的肩膀把我摟在他懷裡,小聲兒地說:“可是,我今天把我最喜歡的倆人都弄哭了,小曦哭了一次,你哭了兩次。我從來沒對小曦那麼喊過,我也從來沒想過安然那雙好看的眼睛有一天會為了我流眼淚。”
  我拿衣服胡亂地擦擦臉,心想,這個連家都回不去了的人居然還有心思安撫我,然後就聽見暮雨說,“我還有你,有你就夠了。”
  是啊,你還有我,我一定待你好。
  我趁著黑暗,仰頭在他脖子上親了一下兒,卻換來他身體下意識的躲避和僵硬。
  “怎麼回事?”
  “……撣子打的。”
  
  到了城裡,進了火車站售票大廳,我才算看清楚。從他耳朵下面開始,斜著趴在脖子上一條足有十公分的紫色瘀痕。再偏一點兒就打在臉上了,破相怎麼辦?這真是親媽?
  暮雨看我氣得要跳腳,連連說沒事兒,消腫就好了。
  看來,這家不回正好,就算以後他想回我也得攔著。我不能看著我的心肝寶貝這樣被糟踐。
  晚上回L市沒有快車了,我買了兩張臥鋪票,暮雨也沒多說什麼,乖乖地跟著我上了車。
  回來以後,一切如常。
  我領了單位給的一萬塊錢獎勵;請客就好幾場,有單位的人,有吳越,甚至楊曉飛都腆著臉跟我要求一頓自助烤肉;給總行的叔叔買了點東西,被他好好的誇獎了一番,同時暗示我中層競聘最近就要下檔了,讓我把競聘書好好準備一下。
  金老闆在西社區的活批下來了,說上凍之前至少要完成開槽的工作,暮雨和楊曉飛又返回工地去上班。楊曉飛說暮雨現在不用具體幹什麼,幫忙盯著進度就成。暮雨回來之後情緒一直不是很好,我為了讓他開心,想了很多辦法,陪他看電影,給他講笑話,找吳越喝酒,甚至還做過一次飯,他倒是會配合著淡淡地笑,不是敷衍,卻也不那麼實在。親熱地時候難免會由著他,偶爾被折騰狠了,我也會不客氣地罰他,罰他幫我寫競聘書。
  競聘書這東西太難寫了,我實在寫不出來,只好把這個任務交給暮雨。他找了很多參考的東西,然後又大概地瞭解了一下我工作的狀況,就開始任勞任怨地寫。
  晚上,我坐在他身邊帶著耳機,玩著遊戲,他用我的筆記本劈裡啪啦的打字,有時候會問我幾個問題,再寫寫刪刪。
  他做事總是認真,專注的表情有種強大到無法抗拒的吸引力。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他脖子上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只剩淺淺地印子。我忍不住伸手戳了兩下,暮雨不解地看向我。
  “還疼嗎?”我問。
  “這個不疼了,可是……”他把衣領扒開一些,露出鎖骨邊上的兩排弧形牙印,“這個還有點疼。”輕輕挑起的眉露出一絲調笑的意味。
  新鮮的痕跡提醒著我那場欲仙欲死的歡愛,我故作淡定地把視線放回自己的遊戲上,恨恨地說:“該!”
  



☆、九十七

  為什麼我的競聘書會這麼難寫呢?因為乏善可陳。除了一個省裡技術練兵的翻打冠軍之外,再沒有其他拿得上檯面的成績。後來我拿著暮雨給我寫得競聘書初稿一看,馬上驚豔了。他塑造的那個又專業又勤懇、兢兢業業、無怨無悔為了金融事業奉獻青春的人是安然嗎?要不說文字是最具迷惑力的,我都為自己感動了。其中居然還有很多聽上去頗為貼近實際的工作觀點和工作計畫,我準備競聘的崗位是會計管理部副經理,我都不知道這個副經理到底該幹點什麼,他居然說得頭頭是道。我問他這些東西都是網上找來的嗎?他搖頭,說很多都是編的。我無比崇拜地看著他,太強了。
  已經很好的競聘書後來又被暮雨仔細地改過兩次。最終定稿的那天,我聲情並茂地給暮雨和楊曉飛朗誦了一遍。胖子聽完表示寫得很好,就是沒怎麼聽懂,我也沒指望他能聽懂,那裡面好多專業詞彙,我在銀行這麼多年也只是一知半解,還要暮雨解釋。暮雨糾正了我幾個斷句斷得不對的地方,最後說,就這樣吧,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其實,我們都心知肚明,在整個的競聘過程中,宣讀競聘書,是最正式卻也對結果影響最小的一個環節。很多名額都已經內定下來,整個的競聘,其實也只是一個堂皇的過場。總行的叔叔明示暗示地告訴我要好好準備,從這一點來看,我並不是沒有希望的。連小李都非常堅定地支持我,幫我拉票,連我請客的地點和菜色都定下來了,就像肯定我能當選一樣。我其實沒什麼信心,相比起那些資歷老、後臺硬的人,我的機會並不大。想著暮雨為我盡心盡力地辛苦這麼多天,我就覺得很幸福也很忐忑。
  
  十一月上旬,競聘文件下達。
  十一月十二號到十五號,報名資格審核,報名截止。
  十一月十七號到十八號,遞交競聘書。
  十一月二十號,公開競聘大會,民主投票。
  十一月二十五號到十二月十號,公示競聘結果。
  十二月中旬,正式下達任命檔。
  
  二十五號中午,辦公室的姐姐打電話通知我,“安然,你準備銀子請客吧!”
  我競聘成功了,只要等公示期一過,我就是XX銀行XX支行會計管理部副經理了。消息傳開,營業室裡老老小小都過來祝賀。作為經理,曹姐開心地表示,以後再有什麼髒活累活都可以交給安然了。她是這樣說,不過我知道在她手下做事不會太辛苦。其他的人半開玩笑的要求我以後多多照顧,我說一定一定。小李這個吃貨,來來回回在我身邊轉悠著問什麼時候請客。
  沒過多久總行的叔叔打電話來表示對我這次的競聘很滿意,我知道他肯定為我出了不少力,以後必然要重謝的。叔叔說,他確實幫了些忙,但是沒有想到我能得那麼高的票數,總行的高層幾乎全部投得贊成票,他還沒有這麼大的面子。最後他說我的競聘書寫得很好,也許是這個原因。
  接到這個消息的第一時間我就給暮雨發了資訊,等了半天都沒回。我忍不住打電話過去,居然關機,想找楊曉飛又記起來他今兒應該是歇班。我最終決定還是中午下班兒去趟工地,我迫切地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我的暮雨,告訴他我聘上了,他的辛苦沒白費。
  出門時,我特意複印了公示揣在口袋裡。路過湯包店時,我想,既然去一趟,就給暮雨帶點兒飯吧,雖然以前我從沒去過他們工地,想也知道那兒的飯肯定好吃不著。
  已經是初冬天氣。即便是正午時分,空氣還是涼得紮臉。天很藍,陽光稀薄卻明亮,落光了葉子的梧桐在馬路邊投下灰色的影子,身邊車來車往,人們忙忙碌碌地彼此擦身而過,我懷著雀躍的心情騎著電動車穿梭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怎麼都覺得這該是紅塵俗世中平靜安穩還略帶喜悅的浮生一日。
  我到工地的時候人們已經在吃飯了,很多人就那麼端著飯盒坐在避風的地方扒拉著米飯。我打聽了幾個人才在鐵皮圍欄的裡面找著暮雨,他正跟幾個吃飯的工人說什麼。不遠處就是施工區,一群挖土機、好幾台吊車,還有巨大高聳的架子,地上已經挖了幾個很大很深的坑,地上除了碎石濕土木板木棍,還盤結著無數粗細不一的黑色線纜以及許多叫不出名字看不出用途的小型機器。
  我悄悄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他轉身看見是我,眼裡閃過驚喜。
  我拉著暮雨走到人少的地方,他先是把自己的安全帽摘下來扣在我腦袋上,問我:“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唄!”我小聲地說,他微微彎起嘴角,甜蜜地笑。
  “電話怎麼關機了?”
  “金老闆出門了,給我打了一個多鐘頭的電話說工程的事兒……”
  “他倒會省心……”
  我把帶來的湯包塞他手裡, “辛苦啦,吃吧!”暮雨看著我,等我跟他說正事兒。其實我啥都瞞不過他,他精明得很。強壓著迫不及待地心情,我慢慢把把口袋裡的公示拿出來,遞給他之前還故作神秘,“特大喜訊啊!一會兒你別太開心了!”
  我把那張紙打開,上面用碳素筆在我名字下劃著橫線,“看,安然同志再過半個月就是副經理了。”
  暮雨隨手把裝湯包的白色袋子放在旁邊一個機器的檯面上,接過我的公示仔細地看了一遍,手指輕輕擦過加了好幾道底線的名字,好久才抬頭對我說,“安然,真厲害!”聲音是毫不掩飾地激動和欣喜,逆光的方向讓他的眼瞳看起來清澈璀璨,陽光穿透秋水,溫暖柔軟地蔓延而出,連睫毛上的微塵都像是細膩的巧克力粉,甜蜜一觸即化。
  我被誇得暈暈呼呼的,我不知道這個讓我目眩神迷的表情會在以後很長時間內變成那個讓我渾身冷汗半夜驚起的惡夢的開端,我不知道所謂的意外就是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感應在最最正常平穩的節奏下突如其來的變故,於是,措手不及,於是,無從追悔。
  我本能的想擺一個得意的造型出來,結果沒留神腳下盤繞糾結的線纜,只是輕輕地絆了一下,我後退兩步手順勢扶了一把旁邊寫著‘請勿隨意觸摸’的方箱子,結果那箱子的門居然被推進裡面去了,我感覺自己似乎是按下了什麼按鈕。還沒反應過來呢,身體就被大力的拉回去,扭頭時發現暮雨正拽著我胳膊,臉都白了。
  “沒電著你吧!”
  “沒事兒沒事兒!”我趕緊表示自己完好,“你們這箱子裡都什麼啊?”
  “電源控制開關。”
  “啊,我剛才好像是按下哪個……”話沒說完,暮雨放湯包的那個平臺已經嗡嗡抖動起來,不用說,是我把它的電源給啟動了。
  裝著湯包的包裝袋在機器的強力震動下往邊上滑,我怕包子掉地上了便伸手去拎那袋子。正要去關電源的暮雨喊了聲什麼我沒聽清,因為我驚恐的發現一條拇指粗的黑色膠皮帶蛇一般從袋子下面翻起,正套住了我的手腕子,在軸承高速旋轉的帶動下,扯得我一個趔趄,而讓我瞬間冷透的是,在我手臂被拉扯的正方向上,不知道何時從平臺內翻出了一片半圓形白亮的鋸片。鋸片高速旋轉著,帶著金屬嗡鳴聲,跟我被套牢的手腕極速地接近,而我的位置完全沒有任何角度可以避開它。
  我扒著機器的邊緣拿整個身體和全部力氣跟膠皮帶對抗,向反方向扯自己的胳膊,手腕幾乎掰斷,卻沒有減慢與鋸片靠近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只來得及閉上眼睛不去看自己的胳膊像根木頭那樣被從手腕部分鋸成兩段。
  我聽到暮雨沖旁邊的人大聲地喊,快過來關電源,同時感到手上的膠皮帶勒得越來越緊。手腕仍在向鋸片靠近,甚至已經感覺到了那利刃上冰涼的風,只是速度似乎是慢了下來。我睜開眼,就見暮雨一手撐著側邊,一手死命抓住我的腕子,利用膠皮的一點點彈性來拖時間。
  我聽到不遠處的工人往這邊跑,不要很久,我想大概六七秒鐘就能跑到那個電源控制器旁邊關了它。可我顯然已經等不了,膠皮的彈性到達極限,血肉和鋼鋸的距離也最終趨近於零。
  “暮雨,放手!”我喊到。他的手抓著我,那鋸片最先傷到的就是他的手指,而眼下我的腕子已經疼到發木,力量也快用盡,只要他稍微鬆勁兒,我的手也就別要了。
  “不……”他說,卻在下一個字沒吐出來時,突然咬住了嘴唇。
  我眼看著他的手邊騰起粉色的霧,那閃著寒光的鋸齒幾乎是勻速地斜切人他的小拇指。很少的血,紅白的碎屑飛濺,紅色的是肉,白色的是骨頭。
  一瞬間的真空般的寂靜,像是無聲炸彈在心裡炸開,所有的感覺和想法都被清空,心,被炸得渣兒都不剩。
  鋸片切斷了暮雨的半截小拇指,進而割開我手腕的皮肉。看著滾落在血漬斑斑的平臺上的那截手指,看著暮雨沒有血色的臉,骨縫裡越走越深的鋸齒居然沒讓我覺得有多疼。
  後來,過來很多人一起拉扯我倆,機器在失去電力後也慢慢停下來。事情發生的太快,持續的時間很短,別人都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而我只知道,自始至終,暮雨拉著我的手,都沒有放鬆過。
  
作者有話要說:這個情節,拖了很久最終還是寫到了。
反正是跳不過去的。



☆、九十八

  在去醫院的路上,暮雨流了很多血,衣服袖子濕了一大片。他抱著受傷的右手,縮著身子靠在我肩上,一聲不吭地,只是咬著牙發抖。我左手攬著他,右手腕子因為腫起來,傷口翻卷在外面,血把整只手都染得紅乎乎的,看著嚇人,其實能動。
  六哥和另外一個大叔送我倆到醫院,那倆都是沒有進過醫院大門的人,想幫忙又不知道怎麼辦手續,醫院的佈局又亂得跟迷宮似的,他們哪都找不著。基本上都是我在跑騰,我也沒把自己當傷患。
  我跟著暮雨前後左右上躥下跳的張羅,找醫生、交錢、化驗、拿藥、給單位打電話,給金老闆打電話,安排所有能想到事情。
  而讓人絕望的是,我放在口袋裡的帶過來的那截手指最終也沒能用上。醫生說,暮雨的小拇指損傷的太厲害,斜切的創面很大,而且鋸片本身並不是刀刃兒那樣的鋒利,而是有幾毫米的厚度,切割的力量主要源於高速旋轉,所以暮雨手指傷得不是一個切面,而是被打碎了一段。那截手指,接不回去了。
  後來六哥說我當時那樣子比哭出來還讓人難受,而暮雨疼得順著臉頰淌汗,還在跟我說沒事。
  胸口像揣著塊冰,心裡堵得慌,難以言說的焦躁,我所有無指向又全指向自己的憤怒和內疚都壓在一個決堤的基準線之下。
  我不敢再去看暮雨,也不敢再跟他說話。只是醫生給暮雨處理傷口的時候,我讓另外倆人看著,藉口說去修自己的腕子,無恥地逃了。
  我最不敢看他手上的那個傷口。
  相比較暮雨,我手腕上的傷實在不算什麼,處理得也很快。醫生給我檢查的時候說我很走運,傷口再深一毫米就傷到筋了,眼下只是關節受損,骨頭碰到一點,皮肉更無所謂,總能長好。上點藥縫幾針,養養還能跟原來一樣,不會對正常活動造成影響。
  我一點兒都沒覺得走運。從知道暮雨手指無法恢復的時候起,我心裡就認為我是應該跟他一起殘的。
  腕子上纏著紗布回來時,暮雨這邊還沒完事兒,我躲在門口不敢進去,順便跟一位面善的大哥借了支煙,靠著窗戶猛抽。
  腦子裡不停地閃過鋸片切割手指的過程,那麼清晰、漫長,而暮雨隨時可以抽走的手就像跟我的長在一起,即便毀了都不躲不閃。他手上那個鮮血淋淋、骨肉明晰的傷口,就在我眼前晃,這些影像鋒利地劃破我心臟的某處,一遍又一遍,無限迴圈。
  煙頭燒到手指時,醫生終於出來。
  
  護士特意給找了間沒人住的病房讓暮雨輸液。暮雨從出事到現在都很平靜,臉色是灰白,因為出汗的原因,額角的頭髮有些濕。他讓六哥他們先回去了,護士出去時體貼地給帶上了門,屋子裡只剩了我們倆人。
  我仍低著頭,在離暮雨最遠的一側來來回回的走,像只困在無形籠子裡的野獸。
  回頭想來,我認識暮雨這麼久,從來沒有這麼不自在,從來沒有這麼想要逃卻又不逃不開。我太懦弱了,打死也不願去面對暮雨失去小拇指,再也接不上再也長不出的事實。
  
  “安然。”暮雨叫我。
  我僵硬地停下來,看著腳尖應道,“恩。”
  “安然……”聲音帶點嘶啞,和淡淡的無奈。
  我抬頭,他正看著我,慘白的臉色襯得眼睛更明澈。工地服披在肩上,半截衣袖都是暗黑色的血跡,右手幾乎全部被紗布包裹起來,裡面滲出一片鮮紅。那個人注視著我,忽然彎起唇角,笑了一下,然後朝我伸出左手。
  所有的痛,在這一刻猛烈爆發,從手腕傳到心臟,從心臟散到全身,尖銳深刻得讓我呼吸困難,舉步維艱。
  暮雨,你是要心疼死我嗎?
  我將醫生給我托著手臂的紗布從脖子上扯下來狠狠地丟在地上,幾步沖到他面前,用盡所有力氣朝他喊,“韓暮雨,你混蛋!你傻是嗎?你缺心眼兒是嗎?為什麼不放手,現在好了,手指沒了,你讓我怎麼辦?你說,你讓我怎麼辦……”最後一句時嗓子喊破了,氣流在喉嚨裡震盪出怪異的調子。
  暮雨費勁兒地站起來,無視我的暴怒,偏過頭,輕輕吻在我的唇角,他說:“安然,別怕,咱們倆都沒事兒。”那聲音像極了無數不眠之夜繚繞在耳邊的如絲情話。
  全身的力氣一下子散盡,眼淚倏地滾下來。
  在身體裡躥了半天的混亂情緒終於找到一個出口,我不管腕子上的傷能不能動,倆手抱著他的脖子哭了個天昏地暗。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我不該去工地找暮雨,我不該這麼沉不住氣,我甚至就不該參加什麼見鬼的競聘,不該爭什麼副經理,如果沒有這些,那今天就該是普普通通的一天,我不會急著見暮雨,不會摔倒,不會啟動電源,不會有後來的一切。而現在,誰來還我一個好好的,完完整整的暮雨?
  止不住的眼淚打濕了暮雨的衣領和半邊脖子,他有些無措的拍著我的後背,說這就是個意外,說誰都不怪,說其實沒有小拇指也沒影響,只是他說什麼我都聽不進去。
  直到暮雨將我從他肩上扯起來,拿手掌一下下抹掉我臉上的水漬,微微蹙著眉問我,“安然,你是嫌棄我嗎?”我這才止住哭聲,使勁搖頭,“不是啊!怎麼可能!”
  “不是就別哭了。”我搞不清哭跟嫌棄有任何的邏輯關係,但還是聽話地擦了把臉。
  “你的手腕疼不疼?”他問。我咬著牙回答,“不怎麼疼。”
  “恩,我手疼得不行,你不許折騰了好不好?”他聲音有點飄,眉間鎖著疲憊,眼神卻是似水溫柔。
  我終於意識到自己不合時宜的失控,趕緊著讓暮雨坐好,他剛才安撫我的左手還插著針,我檢查了下看沒有問題,便自己搬個凳子挨他旁邊坐下。我還是不敢看他受傷的手,眼睛就盯著輸液管子。管子裡的藥水滴得很慢,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我跟暮雨的呼吸聲。暮雨說,安然,你說點兒什麼吧?
  我想了想,建議道,“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暮雨說好。
  等了三分鐘,我挫敗地撓撓頭,“想不起來了……”
  暮雨眨眨眼睛,繼而彎起嘴角,說,“挺搞笑的。”
  
  楊曉飛在醫院門口給我打電話時,我正拿著手機給暮雨念那些搞笑的日誌。胖子進門看著我和暮雨倆人的右手,愣了半天才說:“你倆真行……”
  是六哥通知他的,他著急忙慌地跑來看情況,看有沒有什麼可以幫忙的。讓我詫異地是,他從到了醫院就讓幹嘛幹嘛,一句話都不問。
  也沒什麼需要幫忙的。暮雨不住院,拿了醫院給開了藥片、藥水我們就直接回家了。他那件工作服到家就讓我給扔了,因為我受不了他和自己滿身的血腥味兒加消毒水味兒。我拉著他去洗澡,楊曉飛自告奮勇地幫忙:“安然哥,你手上的傷也沾不得水,還是我來吧!”然後又加了一句,“反正以前我們也一起洗過。”雖然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我承認我心裡還是彆扭了一下,他說的也對,我只好不情願地點點頭。
  暮雨的秋衣袖口太瘦了,沒有辦法不蹭著傷口就脫下來,最後還是楊曉飛拿剪刀把袖子給剪了。洗澡的事兒到底暮雨也沒用楊曉飛幫忙,他讓胖子給我倆的傷口用塑膠袋子裹了兩層,保證不滲水,然後就拉著我進了浴室。
  暮雨左手在我頭上揉出大把的泡沫,動作有點笨。我閉著眼睛,想了半天還是決定說出來,“其實,我也不介意讓楊曉飛幫你洗。”
  暮雨‘恩’了一聲,說:“要是楊曉飛幫我洗,那你呢?要麼你自己洗,要麼也讓楊曉飛幫著你洗。我不能讓你自己洗,你那手腕最好少動,我也不能讓楊曉飛給你洗……因為我不願意。”
  所以,他只好親自幫我洗。
  我剛說什麼來著,好像說我不介意。
  我發現,其實,我就是個豬。
  
  晚飯他沒吃多少我也沒胃口,楊曉飛看著自己辛苦做的菜什麼樣端上來還什麼樣端下去,除了歎氣也沒說別的。
  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穩,一來惦記著暮雨,二來手腕子也疼。半夜床鋪那邊的細微顫動把我叫醒,我本能的去摸暮雨,手指接觸到他耳朵後的皮膚,全是汗。我趕緊著翻身起來,他背對著我縮在被子裡抖成一團,睡衣後面都濕透了,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我這才反應過來,下午那陣兒不是暮雨的手最疼的時候,因為醫生給打麻藥了,他之所以說手疼就是想讓我消停下來。我以為他從醫院回來後還能頭腦清楚地跟我掰扯洗澡的事就是沒什麼問題,那怎麼可能呢?就我這胳膊上的皮肉傷還疼得難以入睡,何況是他?
  
  折筋斷骨的痛在麻藥徹底失效後發作起來,我下床給他拿止疼藥讓他吃,拿毛巾給他擦汗,還悄悄把我那邊的枕頭換給他,他的枕頭都讓汗泡濕了。我無助地擁著他的肩膀把他抱在懷裡,看著他在手背上咬出的牙印,難受得想死。他那麼疼,我一點都分擔不了,代替不了,只能眼睜睜瞅著。無能為力,原來是這麼的煎熬。
  
  過了半個多小時,暮雨的身體終於不再抖得那麼厲害,他說,安然,你睡吧,我好多了。
  我再也不信他的鬼話。他裝出沒事的樣子,難受就自己忍著,不想讓我知道,不想讓我覺得他有多痛苦,不想讓我內疚。他就是這樣,像是刀槍不入、百毒不侵,漠視所有加諸於自己身上的傷害,是我一頭闖進他的世界才懂得,之所以有那些擋在外面的堅強冷淡,實在是因為他的心,太柔軟。我試圖去溫暖他,他卻一直保護著我。
  
  我由著他從我懷裡移出去,跟他強沒用,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一個鐘頭過去。
  “暮雨!”我喊他。
  “恩?”
  “睡著了嗎?”
  “……”
  他要能睡著才有鬼了,我都聽見他咬牙的聲音。
  “吳越生日快到了……我想送他點什麼,你幫我選選吧?”我打開檯燈,伸手把平板電腦拿過來,開機。
  扭頭,調動全身的力氣給他一個足夠無賴的笑臉。暮雨看著我,眼神晃啊晃,最終順從地靠過來。我儘量調整姿勢讓他倚得舒服,受傷的那只手繞過他肩膀,膝蓋曲起合適的坡度撐著電腦。
  網頁上下左右的滾動,螢幕上的光白亮得照在他臉上,我偏著頭看他,有點憔悴卻依然那麼驚心動魄的好看。暮雨不胖,甚至都稱不上壯,整個人摟在懷裡才發覺居然比看上去還要瘦點兒。他的頭貼著我的鎖骨和頸側,我不時地親吻他的頭髮、耳朵,順便對網上看到的東西交換一下意見。
  襯衫、鞋子、手錶、皮包,網上的店鋪看了好幾十家也沒找著合適的,當然我的目的也不是找到,而是找。如果能分散暮雨的注意力,疼的感覺就會減輕一點兒吧。
  我的心思他都知道,所以,能睡得時候,他就安心地睡過去。我不敢動,就保持著一個姿勢坐著。四點,他又給疼醒了,再次吃了止疼藥。他問我抱著他累不累,我說感覺特好,特舒服,他說那你就再舒服會兒吧,於是,我繼續摟著他,隨便找了篇案情推理小說小聲兒地給他讀,還讓他猜誰是兇手。可能這個故事寫得太吊人胃口,讀完結局暮雨還在感歎怎麼會這樣,我看著他難得露出來的孩子一樣的不甘心,心動之餘居然很禽獸地低頭去吻他。他的氣息裡帶著些微藥片兒的苦味兒,卻剛剛好醫治我心上的痛處。
  快六點時他說我也該舒服夠了,於是,躺回自己的枕頭去。
  我等他呼吸逐漸平穩綿長,便披上外套翻身下床,悄悄走出了臥室。
  
  翻出從暮雨家帶回來得紅塔山,我站在陽臺上一根接一根的抽。天還很黑,我就等著它亮。
  六點半,廚房有動靜,我知道是楊曉飛起來做飯了。我走進去,拍拍胖子肩膀,告訴他小點兒聲,暮雨才睡著。
  楊曉飛放下手裡的勺子,用從未有過的嚴肅表情看著我。昨天沉默了一天,我知道他肯定要問的,果然。
  “安然哥,這到底怎麼回事?我聽六哥說當時是你的手被皮帶絞住了,為什麼最後斷得是韓哥的手指?別人都沒看見,我也不能當著韓哥的面兒問這事兒,可我真想不通,他怎麼會躲不開那鋸片?”
  是啊,他完全躲得開。只是,如果他鬆手,我的右手就斷了,如果他鬆勁兒,我的右手就廢了,所以,他完全沒躲。
  “他,傻死了!”
  即便那件事情的每一幀畫面都像刀片一般鋒利,我還是把當時的情況仔仔細細地一個細節都不差的說了出來,從我看到他睫毛上巧克力般的灰塵,到他看見任職公示時喜悅的誇讚,再到鋸木機開啟時嗡嗡的震動,再到他握在我手腕上堅定的力量,還有鋸片帶起的涼風,切入骨骼時喀喀的聲響,血肉飛濺……
  這些我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想忘,也不能忘。這是他給我的最沉默無聲卻最疼痛激烈的誓言,我都好好的收在心裡,是的,絕不放手。
  說完,我問呆滯的楊曉飛,“你說,遇到這麼傻的人,讓我怎麼辦呢?”
  楊曉飛看了我半天,臉上閃過各種表情,最終卻只是低下頭去,開始淘米。
  在我轉身出門時,他忽然說了句,“也就是他了!”我回頭,楊曉飛停下手裡的動作,叫我的名字卻沒有看我,他說:“安然哥,也就是他了,不會再有誰還能為你做到這個地步……你知道怎麼辦……”
  



☆、九十九

  吳越過來的時候,楊曉飛剛剛被我趕去上班,暮雨還沒睡醒。
  吳越知道我的競聘已經到了全行公示階段,說這就是個過場了,除非你跟誰有深仇大恨,不然誰閑得沒事兒去舉報你有什麼不良作為。他的要求向來沒什麼創意,也就是讓我請吃飯、請唱歌啥的,我本來都是答應了的,結果沒想到出了這麼堵心的事兒。
  他一大早兒打電話過來,問我怎麼安排的。我說安排個屁,我都快死了,然後把昨天倆人受傷的事跟他一說,他立馬就奔了過來。
  吳越剛進來我就先把他嘴堵上了。
  “不許吵吵,暮雨在臥室裡,昨天整宿都沒怎麼睡……”
  吳越瞭解地放低了聲音,他瞧著我手腕子問道:“你這傷沒事兒吧?你可是靠這雙手吃飯的。”
  “沒事兒。”
  “那弟妹的手……”
  “……接不上了……”我揉著額頭,費力的說出這幾個字,吳越一時也沒了話,愣愣地瞅著臥室方向。
  “帶煙了嗎?”我問,那包紅塔山已經抽沒了,吳越趕緊從身上摸出一包遞過來,順手給我點上。我叼著煙溜達去陽臺邊,不想暮雨醒了聞到滿屋的煙味兒。吳越跟著我,看到滿陽臺的煙頭便皺緊了眉。等我點第二根時,他就把我的煙給奪走了。
  “安然,你別這麼副要死不死的樣子,看著就鬧心……這事兒說到底也不能全怪你……純粹就是意外,弟妹他也不會怨你。”
  我苦笑,“他不怨我,我自己過不去……”我使勁將右手在鐵圍欄上捶了兩下,清晰的痛從手腕內部傳出來,吳越蹭得過來拉住我,瞪著眼睛、壓著聲音罵,“你他媽瘋了你?”
  我問吳越,“你說,憑什麼啊?憑什麼暮雨殘了,我還好好的?”
  吳越拽著我胳膊,看白癡似的,“要他媽你也殘了,暮雨那手指不是白斷了?”
  “是啊,”我點頭,“如果不是出於這層考慮,我真是願意陪著暮雨一起殘的。”
  
  吳越歎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別瞎想了……憑什麼?憑感情唄!憑你運氣好遇著個好人唄!先前我還老怕你投入得太過火,萬一有什麼變故你受不了,現在看來,我得勸勸弟妹去。”他故意緩和氣氛,我配合地笑笑,“等他醒了你就去,我是怕了他那個死強的脾氣。”
  “唉,這是弟妹租的房子?你住這兒?你倆這是同居啦?”吳越開始八卦。
  “居個頭居!我就是歇班兒過來,平時也不在這兒住。”
  “對對,”吳越點頭,“別做得太明顯了,你們那單位忒古板。要是有什麼要幫忙的,你就跟我說。”
  跟他不用客氣,我立馬支使他把陽臺的煙頭給我收拾乾淨了,自己嚼了一把口香糖去看暮雨。我躡手躡腳地開門,發現人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衣服穿了半截兒。
  “不睡啦?”我走過去幫他穿外套。
  他恩了一聲,眉頭微微蹙著。那人顯然都跟這外套鬥爭了一會兒了。袖口對於他裹著紗布的手來說有點瘦,硬塞的話擠著傷口肯定疼。
  “你等等。”我轉身把吳越叫進來,不等他跟暮雨打完招呼,我就開始下手脫他的羽絨坎肩。吳越抱著胸一臉猥瑣,“嘿,幹嘛啊安然,注意點兒,弟妹可看著呢!”
  我白了他一眼,“也不瞅瞅你那副尊榮……坎肩我徵用了。暮雨那衣服袖子太窄了,手伸不進去。”吳越麻利兒地把衣服脫下來給暮雨套上,一副心甘情願、還生怕人家看不上的笑臉,暮雨有點兒不好意思的,直說謝謝。吳越說謝什麼呀,都一家人,這不應該的嗎?
  老朋友就是這樣好,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妥妥帖帖、不著痕跡地讓人心裡舒坦,雖然避過暮雨的眼睛他就死命地掐著我脖子罵我重色輕友。
  屋裡暖氣足,薄毛衣加件羽絨背心已經不會冷。
  我給暮雨把飯熱了,他還是沒什麼胃口,鑒於我那麼期待地看著他,他就勉強吃了點兒。
  吳越一邊兒插科打諢地扯東扯西,暮雨臉色比昨天好點兒,安安靜靜地看著我跟吳越鬧騰。
  十點多的時候,曹姐打電話給我,問我在不在宿舍,要來看看我。我說不用,她說都已經開車出來了,我只好報了暮雨這裡的地址,結果就聽到旁邊小李的聲音,“正好連韓帥哥也一起看了”。因為這次是請得長假一星期,我把出事的大概經過都告訴了曹姐,她們都知道暮雨是為我受的傷,我出現在暮雨家自然而然。只不過我只說了自己的皮外傷不嚴重,沒說暮雨是怎麼個情況。
  顯然不明就裡的小李進門兒放下手裡的水果就開始數落我,“安然,你說你沒事兒往人工地跑什麼,沒事動人家電源幹什麼,還連累暮雨也受傷了,你這人就手欠!這下好了,你也傷了吧,你這不得十天半月的上不了班兒,扣獎金還是小事,萬一爪子殘了看你找誰哭去?”
  這劈裡啪啦地一頓,我是習慣了,沒見識過的吳越瞪著眼睛瞅著她,小聲兒跟我說,你這同事挺有主母風範啊!我沒搭理他倆,因為我看見曹姐坐在暮雨身邊,本來親切的表情在看清他的傷後掩飾不住地僵硬下來。
  紗布再厚,也蓋不住缺少一根手指的事實。
  暮雨抱著胳膊說,養養就好了。小李只朝那邊兒掃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曹姐不愧是比我們大幾歲,生生地把震驚壓下去,順便給小李使了個眼色。小李拿幾個蘋果問道,廚房在哪呢?我跟暮雨同時站起來,曹姐說,“安然你帶我們去……”
  
  “你昨天不是說沒事兒嗎?不是說他就幫你擋了一下兒嗎?他的手那是沒事兒?”小李關了廚房的玻璃門開始質問我。
  我低著頭沉默,大體情況我都說過了,太細緻了我也沒法說。
  “那他的手……”曹姐最後確認似地問我。
  “……小拇指沒了……”聲帶的振動在胸腔引起某種轟鳴,這幾個字在我身體裡無限地迴響,骨頭縫裡都是密密麻麻的疼。我揉著太陽穴,曹姐那深刻惋惜的表情讓我看不下去。
  小李瞪著我,眼神淩厲,“安然,你還真是害人不淺……好在只是小拇指,養好了不太影響做事……只是這個人情我看你這輩子都還不上了……”
  曹姐攔住小李刀片似的話,“安然,暮雨是跟楊曉飛一塊住是吧?他的手這樣,楊曉飛還得上班兒,誰照顧他啊?”
  “我啊,我照顧。”這話我沒過大腦就說出來了。
  小李鄙視地哼了一聲,“你?別說你手傷了,就算你手沒傷你說你能照顧人誰信啊?”
  她的話還真是提醒我了。暮雨這個樣子確實該有個人照顧著。如小李所說,我顯然不行,暮雨也不可能讓楊曉飛歇班兒,花錢請個小時工啥啥的連想都不要想。
  那倆女人一邊感慨一邊洗水果切水果,我就站旁邊認真的琢磨如何照顧暮雨這事兒。水果弄好了端到客廳,暮雨示意性地吃了兩口。吳越問我受傷的事跟家裡說了沒,我心裡一動,真是笨,要說照顧人,誰能趕得上我娘親啊!我立馬就決定了,我要帶著暮雨回家,我要讓我娘幫我好好疼疼這倒楣的孩子。
  曹姐和小李沒逗留多久,她們跟吳越一樣都是上班摸魚出來的。吳越那邊管得不嚴,我們單位可是爛事兒一堆等著曹姐回去處理呢。
  
  她們前腳剛走,金老闆後腳就到了。
  他自然是看暮雨來的。金老闆知道我跟暮雨關係好,而且因為暮雨在他手下幹活,很多情況下我都會有意的關照他。他又不傻,自然知道我是沖著誰。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個被稱為林經理的人,穿著打扮很講究,身上帶著無法忽視的氣場,一看就是那種久居高位的人,可惜我不認得。
  金老闆望著暮雨,胖臉上的糾結遺憾不像是裝的。暮雨問了問工程上事情的安排,金老闆說反正進度也幹得上,讓暮雨好好養傷。林經理話不多,只是幾句安慰,暮雨包括金老闆對他,怎麼說呢,看著都挺恭敬的。
  .吳越幫著給客人倒水,然後悄悄在我耳朵邊兒問我,“認得那個姓林的麼?”我搖頭。
  他說,“我有點兒印象,他叫林旭,是盛安建設集團的專案部經理,以前一塊兒喝過酒,他肯定不記得我這個小嘍囉,我們領導跟他熟。”
  “哦!盛安我知道,L市兩大建築龍頭之一,他們單位在我們銀行開戶,這個林旭怎麼啦?”
  吳越白了我一眼,“你知道有多少人排著隊想跟他拉關係嗎?盛安很多的工程給誰不給誰那都是他一句話的事兒。我就是覺得弟妹面子還挺大的嗎,居然勞動這麼個大人物親自過來。”
  “可能順路吧……”我知道暮雨現在做的是盛安承建的社區,不過倒是不認為他能跟這麼高層的人物有什麼往來,畢竟中間還隔著金老闆呢,他只是負責做事的。
  這倆人走得時候,暮雨沒要金老闆給的兩千塊錢,他說這不算工傷。林旭留了張名片給暮雨,自己在名片背面手寫了個電話號碼,說有什麼事情可以打這個電話聯繫他。暮雨倒是挺認真的把號碼存在手機裡了。
  吳越賊兮兮地問暮雨怎麼認識林旭的,暮雨也不隱瞞,說以前他們就是掛靠在盛安建設集團之下的,萬達快竣工那會兒,有次施工的把什麼弄錯了,沒法走線,要拆了重起,當時時間很緊,拆了重建肯定無法按期完工。事情鬧得挺嚴重,驚動了盛安項目部。出錯的這塊兒不是金老闆的活兒,暮雨只負責盯著金老闆的地盤兒,他是純屬幫忙地去看了看,拿著圖紙琢磨著給那邊兒出了個主意,結果一試就成了,省了很多費用,最後還按時交工。後來林旭林經理專門去找暮雨表示感謝,倆人就算是認識了。
  吳越崇拜地看著暮雨,“想不到弟妹這麼厲害!”
  暮雨被他一句一個弟妹說的有點懵,轉頭看向我。我早就習以為常,隔著沙發靠背抱住暮雨的脖子,“那是自然,我的眼光能差得了嗎?”
  暮雨被我得瑟的口氣逗笑了,淺淡的溫柔蔓延開來,無聲地包裹了我,我沉溺其中不想清醒。
  吳越假惺惺地咳嗽兩聲,“安然,你注意點兒影響行不?”
  “切,老子關起門來談戀愛,管毛影響啊!”我繼續摟著暮雨膩歪,吳越看不下去了,“得,我惹不起你,還是躲遠點兒……這都中午了,我去給咱買點飯去……你倆想吃什麼?”
  暮雨表示沒有要求。
  我說:“看著買吧,記得帶份雞湯回來。”
  暮雨從受傷就沒怎麼吃過東西。傷口疼,是一個原因,另外,他心裡也難過,雖然他不說,不鬧,表現得像不在意一樣。他也是人,不是木頭,好端端的忽然就殘缺不全了,誰受得了?我們說話時,他會望著右手小小地發呆、走神兒,這些我都看在眼裡,偏又不能安慰,不能說破,他撐得那麼辛苦,我也得表現得沒心沒肺。
  可是,當吳越披上暮雨的外套關門離開後,當屋子裡就剩了我和暮雨倆人後,我覺得那層偽裝在安靜的呼吸聲中轟然碎落,只剩柔軟到不能碰觸的靈魂。
  我扔抱著暮雨不肯鬆手,他是我的所有,我未來一切的快樂和幸福。他完美無缺,無可替代,這個溫柔沉默的愛人總讓我心痛到極致又滿足到極致,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我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更愛他一點兒?
  那人額角蹭了蹭我的臉頰,我扭頭,他便順勢在我唇上輕輕啄了一下,更深入地吻之前,暮雨說了句讓我很汗顏的話,他說:“少抽點兒煙!”
  ……太親近了,啥都瞞不過……
  



☆、一百

  吳越買飯回來以後背著暮雨跟我說,“安然,弟妹那外套不行啊,就這降溫的天氣,風一打就透了,凍得個我……你這對象當的也忒不合格。”兩句話說得我飯都沒吃好。
  醫院給暮雨開了兩天輸液的藥,上午一夥兒一夥兒的人過來也沒時間出去,下午要去診所輸液,暮雨厚衣服穿不上,這麼單薄肯定不行。再說了,他那厚衣服還被吳越批得一無是處。
  吃了飯我說我得回宿舍拿點東西,讓吳越等我回來了再去上班兒。
  其實我是直接跑去商場轉了一圈兒。羽絨服都不行,因為袖子瘦,不過羽絨坎肩還是可以的,實用,室內穿正好。外套不好找,要暖和、袖子要肥,款式也不能太差,整個男裝區轉下來就看上一件,價都沒問直接買下來。
  吳越翻著我買來的衣服,不住點頭,“這還差不多……”
  我說行了行了,你趕緊著上班兒去吧,我還要陪著暮雨去輸液。吳越不放心,說就算我腕子上的傷不重,老是動來動去的也影響癒合。最後還是把我倆送到門口的社區醫療中心,囑咐我半天有事兒就給他打電話保證隨叫隨到才走人。
  “囉嗦!”我看著他的背影罵了一句,轉頭對暮雨說,“我這傷根本沒事兒,他就是純粹小題大做。”
  暮雨扯了下新外套的領子,淡淡地說,“有人更誇張。”
  “誰啊?”我裝著不懂他的所指,伸著脖子四外張望了幾下,“誰啊?誰啊?沒這麼個人,別瞎說……”然後攬著無語的某人進門去找大夫。
  
  診所很清靜,跟我們對角的床位上是一對老夫妻,吊水的是老大爺,老太太給剝著桔子,絮絮叨叨著什麼。
  暮雨輸著液,我坐在他旁邊上網,繼續給吳越找禮物,最終我倆商量著選定一塊手錶。
  付款時網頁直接跳到了暮雨的支付帳號,mary3344@xxx.com。
  看著這串字元,我忍不住咧嘴偷笑。
  其實,除了這個帳號,還有他的手機鏈,他的自製洗車卡,他給的玉豆角……他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在我的生活裡留下一筆又一筆甜蜜的痕跡,那些一旦想起來心就會被幸福填滿的點點滴滴。
  “怎麼了?”暮雨碰碰呆愣的我,“密碼忘了?”
  “不是。”他那些個密碼沒有我不知道的。我熟練地輸入,看著螢幕上蹦出付款成功的對話方塊。
  “暮雨,咱們認識多久了?”我問。
  “一年兩個月。”他回答。
  “是麼?”我疑惑地看著他,“我怎麼覺得好像已經半輩子了呢?”我指指房間另一頭的那對老夫妻,靠近他耳邊說到,“再過個幾十年咱也就變成那個樣子了,又老又醜……”
  暮雨捏了下我的臉,說:“那不是挺好的麼!”
  平平安安,相伴一生,自然是好。
  
  “暮雨,跟我回家吧!”
  我把今天的想法跟他一說,他猶豫了半天,覺得現在這個樣子純是給我媽添麻煩。我說麻煩什麼啊,那是咱媽,我一個人回去她也是照顧,帶著你她捎帶手也照顧了,再者你這傷說什麼都是為了我,你得給我個補償機會,不然我心裡難受。
  暮雨沒再說話,最後點點頭。
  其實,我明白,補償這種話說出來簡直就是種輕忽怠慢,怎麼補償啊?誰還能把手指還給他!我就是想讓爹媽都知道,這個人為他們的兒子做了什麼,那樣血淋淋的付出,不是誰都肯給的,我受了人家的情,就註定欠著人家的,拿一輩子來還怕是都還不清。
  晚上把這事兒跟楊曉飛一說,楊曉飛立馬表示贊成,“我這還發愁你倆傷患怎麼照顧呢,這樣正好,去吧去吧!”
  當天晚上暮雨吃了止疼藥睡下,睡得也不安穩,輾轉反側的。我一點兒也睡不著,一直看著暮雨的手,怕他翻身時壓著碰著傷口。早上四點多暮雨睜開眼睛,我一沖他笑,總算也睡了六個小時呢。
  睡眠燈的光黯淡得像是蠟燭,卻清晰地照見他眼中搖曳不定的水光。
  “安然,你睡一會兒。”他說。
  “我不困呢!你接著睡吧!”
  暮雨撐著身子坐起來,背後倚個枕頭,避開我的傷處把我攬進懷裡,不由分說地將我的頭按在胸口,“睡一會兒,聽話。”
  我本來確實是不困的,然而伴著耳朵下面一下一下的心跳聲,倦意忽然就淹沒了我。
  
  醒過來的時候九點多。我在暮雨懷裡睡得太過舒服,口水都流出來了。
  今天行程還挺緊的。我們先去醫院換了藥,然後給暮雨輸液,其間總行的叔叔打電話來囑咐我公示這段時間安分點兒,辦業務什麼的都加點仔細,別出什麼大的紕漏。因為我覺得這點小傷沒有必要跟他說,所以他還不知道我現在是帶傷休假期間。暮雨出了這樣的情況,對競聘那點破爛事兒我連半分高興的心思都沒有了。
  下午簡單收拾了東西,給娘親去了電話說要回家,娘親頗有點喜出望外。
  只不過娘親這點兒‘喜’,在見到我跟暮雨倆傷號的第一眼就被‘驚’所替代了。娘親心臟不好我不敢讓她著急,很快說明了情況,主要明確兩點,第一,我沒事兒,第二,我之所以沒事兒,是因為暮雨。效果也正如我預料的那樣,倆老人一面慶倖著兒子有驚無險,一面對暮雨感激得無以復加。
  然後我倆就被養起來了,啥都不讓幹。
  我娘親就跟對三歲小孩子似的,從早晨起床開始,被子都不許我倆疊,洗臉時,她給調好水溫,濕毛巾擰好了讓我倆擦臉。洗手更是娘親親自給洗,沒受傷的那只手得打兩遍香皂,受傷的那只也得用濕毛巾小心的擦乾淨,弄完了還得塗護手霜。吃飯時,所有的菜都做成適合下勺子的樣子,老爹買回來得肉不是剁成餡兒就是切成丁,精排上的脆骨都切得方方正正。飯後必須喝一杯娘親給沏的什麼東西,她說對傷口癒合有好處。那倆人吃完飯就開始研究下一頓吃什麼,我和暮雨被安排去看電視,茶几上水果是洗好切好整齊地碼在盤子裡的。出門買菜前,娘親還在囑咐我,“你倆什麼都別動,要幹嘛都等我們回來,有事兒打你爸手機,還有安然,你看著暮雨點兒知道嗎?”
  我連連點頭,知道知道。
  我就是爹媽拉扯大的,他倆這性格和作風我是清清楚楚的。可是暮雨顯然有點懵,想起我娘親給暮雨洗手時他那個不知所措的表情我就想笑。
  這麼樣的照顧,暮雨一時接受困難也是正常的。
  “習慣就好了,咱爹媽就這樣兒。”我拿塊蘋果給暮雨,“你別有啥不好意思的,這是咱家。”
  暮雨捏捏我的臉,沒說話。
  “你看我這麼懶,純粹就是他們倆慣的。”我歪歪斜斜地靠在暮雨肩膀上,“不過,暮雨,你就由著他們折騰吧,再怎麼樣……我都想讓他們對你好點兒……”
  暮雨在我頭髮上親了一下兒,他說,安然,你不欠我的。
  我撇撇嘴,你說不欠就不欠啊?
  
  暮雨胃口這些天都不太好,吃不下什麼東西,可能跟他現在用的那些藥片有關係。晚飯前,老爹給我倆一人一碗冰糖山楂,說是開胃的。結果晚飯的時候,我跟暮雨一人吃了一籠屜的牛肉蒸餃,外帶著喝了半鍋冬瓜湯。
  對於洗澡這個問題,娘親總算是沒有堅持讓我老爹出馬。畢竟都這麼大人了,我是他們兒子我都不好意思,更何況暮雨。
  經過這些天,其實我的手腕已經能動了,有點兒疼但是問題不大,暮雨的傷也在恢復,起碼已經不會疼得他寢食不安。
  洗完澡出來,娘親拿給我倆一人一隻超大棉手套。因為怕晚上睡著了壓著傷口,我倆睡覺都是把傷手放在被子外面,娘親說,給手戴上棉套子就不會冷了。
  
  受傷的經過,後來我背著暮雨跟爹娘細緻的說過一遍。結果第二天娘親給暮雨擦手時,擦著擦著就哭起來。暮雨嚇了一跳,不知道怎麼辦只好手忙腳亂地安慰,我聞聲趕緊把娘親拉進書房詢問,“怎麼啦,您哭什麼呀?”
  娘親瞪著我,“哭什麼?我看著暮雨那手我心裡難受,那麼好的孩子……這以後怎麼辦啊,找物件都是問題。”
  “沒問題,沒問題,包在我身上……物件麼,還不好說……”我半點不心虛地做出保證。
  “你這沒傷怎麼著我都嚇蒙了,像暮雨那樣的……人父母不得心疼死啊?”娘親抹了把眼淚,“你以後得對得起人家知道嗎?”
  “放心啊您放心,他是為了我傷的,我照顧他一輩子也應該。”我本來就是要跟他一輩子的,有沒有這事兒,都得一輩子的。所以,這話說得尤為誠懇。
  娘親擦乾眼淚,出去跟暮雨解釋,阿姨沒別的意思,阿姨就是覺得心疼……
  暮雨也終於明白過來,眼神變得很溫暖,他任由娘親拉著他的手,沉默著點頭。
  此後我就發現,暮雨成了我爹娘的親兒子,我被邊緣化了。做飯先緊著他愛吃的,電視先緊著他愛看的,水果削好了先給他,那天非說暮雨的毛衣太薄了過不了冬,娘親拾起多年未動的手藝,開始給暮雨織毛衣,暮雨攔著說不用麻煩了,我也勸她,外面什麼樣兒的毛衣都有的賣,娘親說那能一樣嗎?娘親買的是最好的淺藍色毛線,拿著軟尺把暮雨量了幾遍,織得頗為認真。
  有次我實在忍不住了問她,“您給暮雨織毛衣,那我呢?”
  娘親都不瞧我,“你又不缺毛衣穿……”
  “那能一樣嗎?”我裝成極度委屈的摸樣。
  後來娘親妥協了,“要是暮雨這毛衣織完了還剩下毛線,我就給你織副手套。”
  我翻著白眼走開,“您就偏心吧……”
  娘親理直氣壯地說,“再偏點兒也不為過。”
  
  暮雨沒事兒老愛在書房裡呆著,我溜達進去時,他正拿著本書翻。我關緊了門,自然地從背後摟住他,他偏偏頭在我臉頰上磨蹭兩下,算是打招呼。桌子上那個精緻的杯子是老爹特別給暮雨買的,我提過暮雨不喜歡用別人杯子喝水的事,於是老爹乾脆給他準備了個專用的。廣告裡老是報這個杯子如何如何神奇,我爹其實就看上它保溫效果好這點了。因為暮雨吃的藥有些刺激胃,老爹不知從哪找來的偏方說什麼普洱加糖能養胃護胃,所以,這兩天我吻暮雨時總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茶香。
  我打開蓋子喝了一小口,有些苦有些甜,說不上好喝還是難喝的味道。
  “這個……對你的胃,真的管用嗎?”我總覺得那方子不大靠譜兒。
  “恩,不知道。”暮雨拿過杯子喝了一口,“叔叔說,就算沒用,反正也沒壞處。”
  “我爹媽已經忘了誰是他們親兒子了。”我假惺惺地抱怨。暮雨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半天,說道:“叔叔阿姨還不是受你影響,這個結果根本就是你故意誤導。”
  “應該的應該的!”我腆著臉笑,“這不都是我應該做的嗎!”我想讓你知道正常的爹娘疼兒子是啥樣的!
  暮雨忽然攬過我的腰,把頭紮在我懷裡,悶悶地說:“其實,我有你就夠了,不要這麼多。”
  “那感覺怎麼樣?” 我問。
  “……好得有點不真實。”
  我一下一下揉著他的頭髮,我能給的終究太少,他本就值得這個世界溫暖相待。
  
  一周過得飛快,暮雨已經不再吃止疼藥,我的話,端個水杯,夾個菜都能活動自如。暮雨跟爹媽處得比我還親,爹媽也願意我們在家多養些日子,所以兩天前我又打電話續了一周的假。我說我還沒好利索,別人自然也不能逼我去上班兒。
  今天天氣陰冷,結果傍晚的時候,居然下起雨來。老爹說這都啥時候了還下雨呢,氣候真是不正常。娘親說下雨好,下雨吃餃子。這個是我們家不成文的規矩,從我記事兒起就一直延續至今。我爹說在這個規矩之前,還有個規矩,那就是下雨天打孩子,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不信,我長這麼大他們就沒真的動氣打過我。
  娘親既然發話包餃子,我爹趕緊著準備,極度殷勤。其實這兩天娘親對我爹有點不樂意了,因為老爹原來的單位建了個職工活動中心什麼的,退休的老員工都愛去那裡玩玩兒,我爹大小還混了個負責人,聽說還有專門兒的辦公室,這兩天活動中心好像組織活動了,我爹得跟著寫個字幅,發個水果什麼的,沒能及時回家來。要不是活動結束老爹將單位給的多功能電飯煲呈給娘親抵過,她的臉色恐怕更得難看。
  包餃子我也能幫幫忙,只是爹娘捨不得用我,說反正不著急吃,就把我趕回屋裡問暮雨是想吃韭菜的芹菜的還是白菜的。
  暮雨沒注意到我輕手輕腳地靠近,仍是坐在窗戶邊捧著自己的右手發呆。窗戶開了條小縫,有絲絲的涼氣伴著雨霧的清苦氣息滲進屋子裡,暮雨安靜得跟桌椅、簾幕、灰色的窗外天空渾然一體,像是融進了一頁素描裡。
  直到我走得很近了他才抬起眼睛,淡定地淺笑,說,“好久沒下雨了。”
  “恩,”我應了一句,說:“咱媽問你餃子吃韭菜的還是芹菜的還是白菜的,你要說都行,那倆人肯定得包三樣兒餡兒。”
  “韭菜。”暮雨說。
  韭菜是我的最愛。
  我想笑一個,卻最終不能完成這個沒什麼難度的動作。
  我蹲下來輕輕捧起他的右手,胳膊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這是事後我頭一次這麼近切觀察他的傷,隔著紗布,那個補不上的空蕩缺口。
  “還是疼嗎?”我問。
  暮雨搖頭。
  “我一直不想承認,我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我說著話,挫敗地坐在地上。
  暮雨用沒受傷的其餘四指拈著我的手,說:“我也不信,我老是感覺小拇指還在,還能彎曲,還可以用力,還會疼……可它明明就沒有了……不過,也沒關係,”暮雨把我的手拉到唇邊親了一下,“即便只有四個手指,我照樣能拉住你的手……”
  我低頭,捂住眼睛,笑了一手心的眼淚。
  
  



☆、一零一

  小李打來電話的時候我們剛吃完飯。我一點兒都不奇怪她會來電話,哪次我歇班兒超三天,她都得給我打電話催我上班兒,我覺得這次她能在我休息了一個多星期之後才來電話已經是極大的忍耐。
  這次仍然是催我回單位,不過卻不是上班的事。
  她說她親戚有套期房不想要了,問她要不要,90平,每平米比市價低兩千塊,預交百分之三十,可以貸款。小李覺得位置有點偏,就想問我想不想買。因為那人急用錢,才這麼便宜出手,所以,如果我想要的話,明天必須先把錢交了。
  小李向來是靠譜兒的,她都說沒問題肯定就沒什麼問題。而且我並不覺得那個地方偏,雖然現在不是多繁華,但看城市發展的方向,那片區域很快就能火起來。
  這好事兒可不能放過,我對小李千恩萬謝。算算手頭的存款,交錢後還有富餘,於是心裡便決定了下來。要說我挺大不小的了,也該買個房子,給我和暮雨置辦一個家了。
  我跟爹媽一說,他們都很贊成。只是明天要回L市,我娘親有點捨不得,她說,你倆這都沒好俐落呢,而且暮雨這毛衣也沒織完……我倆確實沒好利索,不過自己照顧自己已經沒問題,至於毛衣,照我娘親幹活的那個細緻勁兒,要織好怎麼也得過春節了。
  暮雨有點失落,他說他現在也沒錢幫我分擔一些。我說沒事,以後每個月貸款你來還,他這才高興起來。睡覺前那傢伙忽然感慨了句,李會計這人真是不錯……這話其實沒什麼問題,我也這麼覺得,可是,暮雨說出來,我就是聽著彆扭。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倆人眼神怪異、莫名其妙地對峙了一會兒,暮雨忽然用右手食指抬起我的下巴,紗布上苦澀的藥味兒漫過我的鼻尖,我一下子僵住,這是他受傷之後,第一次用右手碰我。他閉著眼睛落下深吻,熟悉地氣息瞬間蓋過藥味兒。
  有點急切有點凶。半響纏綿後,我暈乎乎的大腦靈光一閃,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大概、可能,他這是吃醋了,也。
  我心裡暗笑,人家明明看上的是你啊,搞得跟看上我似的。
  
  回去之後一切順利,交錢,辦手續,在小李這個中間人的幫助下,房子的事很快就搞定。等明年社區建好了咱也是有房的人了,這麼想著心裡就倍兒舒坦倍兒踏實,好像所有的期待和夢想都有了個落腳之處。
  之所以房子這麼貴人們還是巴巴地去買房,除去那些投機的,也許就是因為人們需要自己的房子,並在那個地方恣意上演屬於自己的生活。比如我和暮雨,在我們的房子裡,我們每天都會相見,一起做飯、吃飯、看電視、遊戲,聊天,在清晨吻別,在夜晚求歡,過得平實而滿足,那是多好的人生!
  小李自覺居功甚偉,仍是毫無新意地要求我請客。曹姐拉住我,“安然,你明天回來上班兒!”
  我馬上一臉為難,“姐,我這手腕還沒好呢……”
  “上班兒吧,不安排你在前臺,你先跟著我熟悉熟悉新業務,帶著腦子就行,用不著手。等過幾天公示期完了,正式的委任檔下來,你就不用培訓直接上任了。”
  這樣也好,我笑眯眯地諂媚,“經理就是經理,想得真周到。”
  曹姐陰陰一笑,“回頭有你當牛做馬的時候!”
  
  既然明天回來上班兒了,那就得把歇班兒時別人幫忙替的夜班還回去,那就意味著連續好幾天晚上我都得在單位值班,那就意味著我好幾天看不見暮雨。
  暮雨回來就被金老闆叫去上班兒了。金老闆倒是很客氣,說,小韓啊,我這兒真是忙不開,工地給別人我也不放心,你要是覺得能行你就幫我看著點兒,我也知道現在讓你上班太難為你了……等等,最後還委婉表達了加薪的意思。暮雨現在就是盯著那幫工人幹活,告訴人家怎麼幹,雖然老是跑東跑西地,主要也就是指揮,不用親自動手,所以他那傷對他工作影響不大,他就答應了。
  白天我跟著曹姐學習她那一堆事兒,晚上值班。直到第四天,我總算是熬出頭來,早早地打電話通知暮雨我要過去。暮雨問我晚上想吃什麼,我笑得死不正經,說看見你所有的食欲都轉化為那啥欲了……
  那頭沉默了一下,我仿佛可以看到他嘴角慢慢地彎起個迷人的弧度,眼底湧出無邊無際的清澈溫柔,他的一句“……我等著你”讓我心裡開出千樹萬樹的花。
  總覺得好像在一起很久了,因為默契和理解那麼深,又好像沒多久,因為心動還是那麼明顯,沉迷還是那麼深重,依然那麼心心念念,依然那麼熱情似火。
  我這自顧自地歡樂了還沒多久,美事就讓中午大行長一個電話給攪了。
  領導發話,總行對我支行前三季度的攬存存增存情況表示很滿意,給支行發了筆特別獎金,這是全體員工共同努力的結果,所以,今兒晚上聚餐,全體人,上班的,歇班兒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得去,就去新開業的那個五星級酒店吃二百多一位的自助。
  營業室頓時歡樂了,我心裡這個恨!二百多的自助算個毛啊,比不上某人一個眼神兒下飯。
  領導的話不能違背,以後還得在人手底下討生活呢!我只好給暮雨說明情況,咱家晚飯我是吃不上了,單位臨時有事兒,得晚點過去。暮雨從來都是通情達理的,就說行,你忙你的,我等著你。
  
  本來是個氣氛很好的慶功宴,領導說兩句,我們拍拍手,然後自己吃自己的,再說酒店環境真不錯,菜色也好,服務也到位,我尋思著哪天也要帶著家裡倆人一塊兒過來。後來不知道誰起了個頭,單位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過來給我敬酒,祝賀我即將高升。單位這麼多人,有多少人是真心的有多少人是假意的我也懶得去分,我知道我這個升職的機會是很多人盼了好久的,我運氣好競聘成功了,自然有部分人不開心。然而我管不了那麼多,既然你面帶微笑過來敬酒,我就客客氣氣地喝,以後還是一個單位工作,我也不願意跟誰真的鬧僵了。結果這頓飯吃到十點多,散場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喝的有點高。出了飯店,冷風一吹腦袋清醒了些。
  有同事好心的要送我回宿舍,我婉言謝絕。
  冬夜冰涼的空氣讓我的眩暈感減輕了不少,我一個人沿著馬路走,想著要是遇見計程車就打車。
  結果沒走幾步呢,胳膊就被人拉住了。我抬頭,正對上清水般透亮的眼睛。某人帥得無可言喻的臉上微微蹙起的眉毛顯示著他的擔心。
  “暮雨……你來接我啦?”我特別開心地笑起來。
  “恩,你又喝酒了。”他把我拉到身邊。
  “不多……他們敬酒我就喝……”我把沉甸甸的腦袋靠在暮雨肩上。他捏捏我的臉,手很涼,不知道在外面等了我多久。
  暮雨說,“我陪你走走吧,打車你又要難受。”
  我拉著他右手的一根手指乖乖地跟著他走,一改平時話癆的毛病,只是眯著眼睛看著他。俊朗的五官,清透的氣質,眼光落在我身上時勝卻千言萬語的沉默專注,都讓我移不開視線。
  “好看嗎?”他忽然問。
  我點頭,“沒見過更好看的了……”
  他笑,有春風拂過我整片視野,暖意染透寒夜。
  我扶著額頭閉上眼,“不行了,走不動了,頭暈!”
  他趕緊扶住我肩膀,“怎麼回事,安然?”
  我賴皮地將頭抵在他胸口,“讓你迷暈了唄!走不動了,要不,你背我?”我其實就是借酒裝瘋跟他逗著玩兒。誰知道人家二話不說,單膝彎下半蹲半跪著擋在我身前,“來吧!”
  傻瓜,這我能捨得嗎?不過這個姿勢……
  我慢慢踱到他面前,在他不解的表情下抬起他的下巴,彎腰貼上他的嘴唇。
  他的氣息乾淨又溫暖,只是後來有些亂。
  一吻結束,我拉起這個有些茫然的傢伙,說道,“起來吧,我答應你了……”
  



☆、一零二

  我轉過身得瑟著繼續走,身後的人呆了片刻,然後幾步跟上來從背後抱住我。
  我清清嗓子,鄭重地說:“韓暮雨,在未來的所有日子裡,你願意與安然結為伴侶,無論貧窮還是富貴,健康還是疾病,吃飯還是睡覺,都讓他愛你、照顧你、保護你嗎?”
  摟著我的手又收緊了些,暮雨靠在我肩上,沉默著點頭。
  我蹭蹭他的臉,“說話,死孩子……”
  “……願意,我願意。”他低聲回應我,那幾個字回蕩在耳朵裡,震動著全身的神經,微微麻痹。
  
  那一刻,甜蜜至極。他的眉眼,他的氣息,他貼在我鬢角邊潤涼的耳朵,他的擁抱,他的顫抖,他沉溺喜悅、深信不疑的表情,他就是讓我別無所求的一切。
  升官、買房、娶媳婦兒,我的人生這麼順利而圓滿。那期待中的天長地久、現世安穩似乎就近在咫尺,觸手可及,我飄飄忽忽地幸福著,以為這是只是開始,完全預見不到轉瞬間茫無盡頭的墜落。
  
  公示期的最後一天。
  我在營業室幫曹姐整理各種表格,曹姐說,以後這都是我的活兒。正懨懨欲睡呢,電話響起,高哥接起電話,轉頭對我說,“安然,李行長有請。”
  我想可能就是說說任職的事兒,結果一進門兒,發現氣氛不對,三個行長都在,曹姐站在李行長辦公桌前,面紅耳赤的,顯然剛剛爭執過。幾個人瞧著我走進來,李行長吩咐我把門關了。
  “安然,總行收到一封匿名信,關於你的,總行領導覺得事情很嚴重,為了保證公平,要求我們徹查這件事,在這事兒有明確的說法之前,我們都不會隨便亂說。”
  李行長說完把散在桌子上的幾張照片遞給了我。旁邊的王行和周行都一言不發,曹姐眼珠兒不錯地盯著我,眼裡滿是焦急,幾不可查的搖頭。
  照片是晚上拍的,不是特別清楚,卻足以看出裡面的人物和動作:路邊,兩個男人,牽手、擁抱、親吻……
  我不太知道現在是什麼感覺,心在往下沉,卻不是那麼緊張。捏起其中一張,照片中,暮雨類似求婚的半跪,我珍重投入的親吻。我有一點兒懊悔自己的大意但跟多的卻是抱怨,為麼照片圖元這麼低,要是換我的手機,絕對可以拍得更好。其實,即便拍得不好,我也很想將這張拿回去收藏。
  或許是我的呆愣表情讓人們理解成了另外一層意思,比如無辜什麼的……
  曹姐的話打破了、詭異的安靜氣氛,“照片背景那個大電子看板上有時間,12月x日晚上快11點多那會兒,這個點兒是咱單位聚會剛散。那天安然喝多了……大家都在場,那麼多人灌他酒,咱們都看見了……他出門兒時路都走不穩……男人喝多了什麼事兒幹不出來啊?我看安然都不見得記得他自己幹過什麼?”
  她說完,使勁地給我使眼色,就一個意思,不能承認,打死也不能承認。
  
  “我……確實沒什麼印象了……”現在的情況我只能順著曹姐的話說。
  其他兩個行長都默不作聲,王行忽然涼涼地來了句,“安然的酒量我們可是知道的,那天他跟周行和我告別時,還挺清醒的,不像是醉到這樣……男女不分的地步了。周行,你說呢?”他扭頭問旁邊的人。周行沉默兩秒,說道,“那天我喝得也不少……記不清了……”
  李行把鋼筆在桌子上戳了兩下,拿著照片指著暮雨問我,“這個人你認識嗎?”
  “認識,韓暮雨。”
  曹姐插了一句,“我也認識,營業室沒人不認識的……原來在咱們隔壁洗車店……跟我們大夥兒都很熟……”
  李行淡淡掃了眼旁邊比我還激動的曹姐,無聲地制止了她的插話。
  “安然,我聽說前些日子你的手腕傷了,現在好了嗎?”他突然地轉變話題,我有些不明所以,答道:“沒事兒了,皮外傷。”
  他看著我的手,繼續道:“我還聽單位的人說,你一個朋友為了幫你,也受了很嚴重的傷,手指斷了,就是這個韓暮雨吧?”
  照片裡,暮雨的手上白色的紗布清晰可辨。
  “是,就是他。”這個我是死都不會抵賴的。
  “一般的朋友很難做到這樣吧,想來你們交情肯定不淺……”
  雖然我能感覺到這個話題恐怕會將情況引向不可控的方向,可是,我還是點頭承認了,“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那天都這麼晚了,他怎麼會還跟你在一起?約好的?還是偶然碰見的?”
  那天他去接我我並不知情,所以,不是約好的,偶然碰見似乎也不對,人家明明就是特意接我回家。
  然後,我又一次的茫然失神了。
  旁邊的曹姐看樣子急得恨不得過來抽我倆嘴巴,“安然,你倒是說話啊?你愣個什麼勁兒?你以為這是什麼事兒?這不是你記錯了一筆賬,少了二百塊錢那麼無關痛癢!這不是兒戲,現在也不是你吊兒郎當的時候!”
  我想,最嚴重也不過是開除,不過,能幹下去還是幹下去好,找個工作挺費勁的。
  我把照片往桌子上一扔,儘量讓自己看起來淡定,“我那天喝高了,實在記不起來什麼,也可能是趕巧了遇見的,也可能是我醉了亂打電話給叫過來的……”
  曹姐在一旁輕輕地舒了口氣。只要我咬定自己喝醉了,即便有這麼些照片又能怎麼地,誰能跟一醉鬼較真兒?
  李行示意我坐下,開口很直白,“安然,我個人對同性戀沒有偏見,可是咱們行肯定不會允許這個情況出現,上面對這事兒壓得很緊,肯定還得有人查。現在你直接告訴我,你和韓暮雨到底是什麼關係?”
  “好朋友。”我面不改色地說謊,“我不知道這些照片誰拍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得罪了什麼人,要這麼坑我,當然,這也怪我自己,沒事兒喝那麼多酒幹嗎,一準兒是把韓暮雨當我女朋友了……”
  “安然你個不靠譜兒的,等我見著你女朋友看我不給你告狀。”曹姐趕緊著接下話來,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有女朋友。
  李行端著茶杯喝了幾口水,“行,你們先出去吧!情況我會跟總行說,他們也得再瞭解瞭解,對了,委任的事兒……得等等看總行的意思。”
  在場的人都知道,現在的情況,怕不只是上不上任這麼簡單。
  不過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面,“李行,你們該怎麼瞭解怎麼瞭解,這個副經理我也不是多稀罕,我就想告訴您,我媽有心臟病,別弄這些事兒去煩她……”
  行長室安靜下來,只剩茶杯蓋子一下一下敲在茶杯邊緣的瓷器碰撞聲……李行最後沖我揮揮手,“我們有分寸,沒有分寸的是你們這些年輕人……”
  
  從行長室出來,王行溜達回自己辦公室門前,回頭似是無意地說:“我倒不明白了,安然,你醉了,怎麼荒唐都行,難不成你朋友也醉了?”
  這個人那副尖酸刻薄的神情讓我恨得咬牙切齒。曹姐就不用說了,她對我那是明明白白的袒護,連平時沒什麼交往的周行都有意地緘默,誰都知道這事兒不能瞎說,一句話就可能毀了一個人,甚至最為嚴厲苛刻的李行都儘量保持一個不先入為主,給我機會讓我開脫的姿態,真不知道這個姓王的跟我哪來的那麼大仇怨,我懷疑自己上輩子是不是屠了他全家。
  我沒管住自己的嘴,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就那麼沖出來。
  “不知道,不過,既然他都能為我掉根手指,讓我親個抱個又有什麼奇怪的?”
  “你給我閉嘴。”曹姐拽著我往她辦公室就走,不過,這並不妨礙我接收到王行滿是輕蔑的冷笑一抹。
  
  “安然,你行啊!沒有你出不了的荒唐事兒呢?”曹姐關了門就開訓。
  “你倆搞什麼我就不明白了……怎麼讓人拍著這麼這麼這麼……的照片啊?那張、就那張小韓跪在地上你那啥人家那張,我第一看看見差點背過氣去你知道嗎?……小韓怎麼就這麼由著你借酒撒瘋,擱別人早一巴掌給你扇飛了……跟你說話呢!”
  我看著她氣急敗壞地樣子,忽然很感動。能有這麼個真心相待的上司我很知足。
  無論工作,生活,她的直爽和熱心總是讓人覺得那麼舒服那麼親近,那麼,值得信賴。
  “他那是看我醉了想背著我……”我說。
  曹姐先是恍然大悟狀,而後指著我的鼻子,嘴巴張張合合,最後扔給我倆字:“禽獸!”
  我撓撓頭,苦笑一下。
  “你呀,你就是欺負人家老實,後來小韓肯定揍你了吧……揍了吧?”她的話有著明確的指向,指向一個光明的結果,哪怕是假的,“沒揍你肯定也跟你生氣了!肯定的!”
  我搖頭,“沒有。”
  “你……你都喝醉了你知道個屁啊?我打電話問問小韓!”她拿出電話,猶豫來猶豫去,最後抬起高跟鞋踢了我一腳,“安然,你先打,你先給小韓打……你告訴他,該怎麼說。”
  這個女人啊,明明心裡都已經信了。
  “姐,”我轉身去倒了杯水給她,“不用打電話了……要是暮雨不樂意,你覺得我敢?”
  “你喝醉了,有什麼不敢?”她氣得手抖。
  就那點兒酒,哪兒都不到哪兒!
  “好吧,就算我醉了,可他是清醒的。”
  “他都能為你掉根手指,讓你親個又有什麼奇怪的!”她把我的話又扔回給我。
  我無奈了,這又是何苦,屋裡又沒有外人,自己騙自己有勁麼?
  “姐……我知道你是維護我,我謝謝你,所以我想跟你說實話,其實我跟暮雨……”
  “安然!”曹姐將水杯啪得拍在桌子上,裡面的睡灑出來一片。我從沒見過她這麼疾言厲色的樣子。
  “安然,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事情沒有你想得這麼簡單,以前不是沒有過類似的事兒。你以為什麼,停職?檢查?扣獎金?最嚴重開除?咱單位不是那些小企業,這事也不是罰個錢、請個客、送送禮就能完的,它會以一個很難堪的罪名記到你的檔案裡,伴隨你一輩子,無論你到哪兒……而且咱們這種單位,幾乎沒有秘密,萬一傳開了,你以後怎麼做人?這個社會還沒有那麼寬容。安然,你這麼年輕,又一直順順利利的,你不知道人言可畏,你不知道生活有很多你受不了的艱難,你不知道你沾上的這個事兒遠比偷搶賭嫖、坑蒙拐騙還要不光彩,你懂嗎?你可以出去找小姐,睡洗頭妹,甚至結婚了都可以包養個小三、小四的,你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沒人管你,就是你再明目張膽也沒人拿這個當把柄,可是,跟男的不行。安然,我告訴你,這絕對不行。”
  我看著她,默不作聲,其實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我只是不去想而已。
  曹姐說了這麼多,漸漸地也冷靜了不少,“以前我給你介紹物件你就跟我說你有了,我也覺得你心裡有人,只是從沒見你帶出來給大家看,我們都猜你是不是暗戀誰誰誰。現在,我也不管你原來想的是誰,你最好是給我變出個對象來,誰都成,只要是女的,而你跟韓暮雨,就是朋友。懂嗎?”
  我點頭,權宜之計而已。可是,心裡堵得難受,“姐,你真的不想聽我說句實話嗎?”
  曹姐的遲疑,給了我機會。
  “姐,我愛他,真的,我愛他。”我可以昧著良心不承認,也能說自己暗戀某某人,甚至找個女性朋友扮兩天情侶也行,但是那都不是真的,真實情況是,我愛暮雨。
  曹姐臉色瞬間變了好幾變,她坐下來,沉默了許久,開口說道:“無論以後誰問起,你就咬定你們之間只是朋友關係,無論別人拿了什麼樣的證據,你就說你喝多了,全不記得。最後,”她幾乎用某種請求的眼神看著我,說:“我什麼都沒聽見,安然,收起你的實話……如果可以,把你的心也收回來,這樣下去對你們倆都沒好處。”
  
  曹姐的訓話多少還是提點了我的,心是怎麼都收不回來了,要能收,早就收了,不過,這事兒確實是影響我跟暮雨倆人的事兒。我這邊兒怎麼著且不說,暮雨的情況剛剛才好一點兒,手傷恢復得不錯,也回去工地上班了,很受重視,工資也一直看漲,萬一這事爆出來,他這麼辛苦努力得到的認可不是要毀了嗎?
  
  下班之前我都在發呆,曹姐跟營業室的人說我的任職推遲是因為總行人力資源部流程上出來點問題所以下不來。這個流程上出問題是個很寬泛的範圍,估計也沒有人會細細追究,不過,總有人是知道怎麼回事兒的,比如,拍照片那個人。
  本能得覺得,我們自己支行的人幹這事兒的可能性最大。
  我性格不好,可平時也極少與人結怨,想不出誰有理由這麼害我。不可能是因為仇,我也沒搶過誰女朋友,也不會是為了情,那便是因為利益了。
  利益的話,對我這麼個沒有上進心的人而言,談得上“爭奪”二字的就是這次的競聘和上次的省裡技術練兵了。而這個範圍又太大,因為,基本上這兩次活動都是全員參與的。這樣想來,看每個人又都很可疑。
  要說最可疑的就是小李兒,倒不是說她有啥動機,相反,她最沒動機,技術比賽的機會是她幫我爭取的,競聘那場,她是幫我拉票的,所有人裡她幾乎是最支持我的一個。說她可疑是因為她的表現,從昨天起,她就沒跟我說過話,我搭理她她就裝聾作啞,回頭我坐在座位上她又老盯著我,盯得我整個後背都熱辣辣的。
  她總是先知先覺,其速度和準確性甚至高於我們支行的領導,所以,她該是知道了些什麼。
  我覺得自己想通了,晃到她桌子旁,學著平時她在我那裡聊天時慣常用的姿勢,往圍欄上一趴,,若無其事地問道:“李兒,最近有沒有什麼內部消息啊?”
  正在捆硬幣的她手一抖,一角面額的硬幣嘩啦啦散了一桌子,還掉到地上好幾個。她沒有收拾,反而將手裡的打捆紙往桌面上
  狠狠摔下去。她轉頭看向我,明明面無表情,卻顯得格外……猙獰,目光灼灼,視線裡是分明的憤怒甚至可以說仇恨。說實話,她這個表情嚇著我了,平時說是說鬧是鬧,沒有真急眼過,她突然間這麼直白的怒意,讓我有點無措。
  我覺得她會爆發,事實證明我是瞭解她的,她果然很有氣勢的說了句,“安然,你混蛋!”聲音清脆地響徹營業室。沒過兩秒鐘,就有好事的同事過來,“怎麼啦,安然,你怎麼惹著小李兒啦?”
  我還奇怪呢,平白被罵我臉上也有點掛不住,結果就看小李兒指著地上說,“他把我捆好的硬幣弄散了……”
  靠,什麼破理由,這不是污蔑嗎?
  我剛要發作,同事拍拍我的肩膀,“安然,這就是你不對了啊,還沒升官兒呢就開始欺負小李兒,趕緊給人家撿起來?”
  本來想辯解兩句,可是看著小李忽然紅了的眼框,我啥都說不出來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怎麼忽然間大家都不怎麼正常了?那是小李兒啊,彪悍得不像女人的人,搞得這麼我見猶憐是怎麼個意思啊?雖然我今天心情已經壞到極限,還是啥話沒說地蹲下去撿硬幣。直覺告訴我,照片的事,或多或少,小李肯定知道一些。她那個委屈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怪我搶了本該屬於她的男朋友。
  下班兒的時候行長們例行查庫查錄影,而我正琢磨著回去要怎麼跟暮雨說照片的事兒電話響了,暮雨的頭像閃在螢幕上。
  我迅速地接起來,毫無感情色彩地“喂”了一聲,同時感覺行長們眼光的瞬間掃過我。
  暮雨的聲音傳過來,“安然。”
  “恩。”我答應著,生硬地問了句,“有事兒麼?”
  “……沒有,想你了而已。”
  風將他的聲音吹得有點飄,我抬眼往著窗外,樹冠搖晃得挺厲害。今天很冷,他大概在下班去坐公車的路上。不知道他穿得夠不夠厚,不知道他纏著紗布的手會不會被凍壞,很多話卡在喉嚨裡,變成一句,“我現在單位呢,有什麼事回去我再聯繫你。”
  暮雨沒有遲疑地說:“好。”
  掛電話之前,我還是忍不住囑咐他,“你打車吧。”別為了省兩塊錢站在月臺傻傻地受凍。
  然後我感覺到他混在呼嘯而過的風聲裡淡淡地笑意,他說:“好。”
  各種紛亂的思緒慢慢落定,我焦躁了一天的心也終於安定下來,他還在呢,有什麼可怕的。
  結果,電話剛掛斷,甚至各種審視我的眼神兒都還沒來得及撤走,一隻手臂就大大方方地搭在我肩膀上,“等會兒吃飯我也去!”
  我一頭霧水看著幾乎掛在我身上的小李,剛剛那句聲音嗲得跟志玲姐姐有一拼的話是她說的嗎?好吧,就是她模擬的,不過那話什麼意思啊?
  “吃什麼飯啊?”我往旁邊縮了縮,這女人神經病吧!
  她還挺不樂意,“少來,別以為我不知道,剛剛不就是你朋友約你吃飯麼?上次說了帶著我你自己先跑了,這次你還想抵賴?”
  我暈,什麼跟什麼啊?剛才還罵我混蛋,轉臉就莫名其妙地這麼副正牌女朋友的姿態……女朋友?女朋友!我靠,我不就缺這麼個擋箭牌嗎?
  我驚喜地抬頭,看到小李不耐煩地朝我擠了下眼睛。果然,她知道我現在的處境,她在幫我。我真是太感動了,平時看上去凶巴巴的小李一下子美如天仙,連那個瞧我像瞧白癡的眼神兒都是如此明媚動人,我也顧不上別的,拉著她的手就哄,“上次那是意外,這次你說吧,你說吃哪我讓他們定哪兒……”
  然後她在我身邊坐下來……開始認真地跟我討論L市大街小巷的館子。
  我儘量無視那些落在我倆身上深深淺淺的探究的視線。
  
  最後我們去的是一個很偏僻的西餐館兒,當然,沒有那些臆想中的朋友,只有我倆。
  在桌子兩邊坐定,小李早就沒了先前在營業室裡的親昵熱情,冷著臉,跟我欠她多少錢似的。
  我努力地組織著語言,想怎麼開口說清楚這個事兒。小李先出聲兒了,她問我:“安然,這是真的嗎?”
  “啊?”我被問得一愣。
  “少裝!照片的事兒!”她顯得比平時還暴躁,瞪著我,好像隨時想撲過來咬我兩口。
  承認,其實並不難。她既然肯這麼幫我,告訴她也無所謂。可是,鑒於以前她對暮雨那些不知所起的感情,我又覺得有點不好開口。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我問了個找抽的問題。
  小李居然沒有立刻暴怒,甚至我發現她猶豫了一下。聽假話都納入選擇那麼她是有多不想接受這個真相啊?又一個自欺欺人的。
  所以,我說與不說,區別似乎是不大。
  接下來,小李的做法很不符合她一貫強勢的風格,她居然很受傷地抬手擋住額頭,說:“安然,你混蛋,你騙我。”
  我這個媒人忽然變成情敵,她受不了了,我可以理解,我不能理解的是,她對暮雨怎麼會如此念念不忘,當初放棄得明明就挺痛快的。
  不過,解釋還是要的。
  “李兒,沒跟你說實話是我不對,可是,你得知道我沒法兒說……而且我早就提醒過你暮雨他有物件,就是沒說是誰而已……這事不都過去了嗎,你也不是非他不可……”
  小李看著我忽然慘笑了一下,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從眼睛裡滾下來,在臉頰上劃出一道細長白亮的水線。
  我呆住,所有的話灰飛煙滅在肚子裡,甚至忘了要給她遞一張紙巾。
  她隨手抹了一把,聲音前所未有的虛弱,“安然,你真的、真的、真的很混蛋!”
  “是是!我混蛋!”我忙不迭地承認,小李今天的表現完全在我的理解範圍之外,甚至可以驚悚二字來形容。
  她問我,“你真不知道還是裝?”
  “知道什麼?你給我提個醒啊?”我看著她不停滾下來的眼淚,手忙腳亂地撕了一把紙巾給她,“姐,你別哭了,我哪錯了你告訴我。”
  然後她又笑了,眼淚卻越來越多。這詭異的表情太過淒涼,我覺得心裡一陣翻騰。
  “安然,為什麼你不知道?為什麼營業室的人都知道就你不知道?”小李深吸口氣,清清楚楚地說:“我一直喜歡的都是你啊!”
  我眨眨眼睛,回憶了幾遍自己剛才聽到的話,一個字一個字我都知道,組合在一塊兒卻是這麼難於理解,於是我以大腦死機的狀態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後問道,“你真是李琳嗎?”
  “你不信?”她終於收住眼淚,邊擦鼻子邊問我。
  說實話,不太信,我坦白地回答:“這個……我確實沒感覺出來。”
  “你……”小李翻了個白眼,望著西餐廳漆黑的屋頂說:“你怎麼不想想,為什麼你一顆糖果就能讓我為你做各種事,為什麼我一直堅持跟你同一組上班兒,為什麼我老是找你聊天,為什麼我喜歡跟你掐架,為什麼我化了妝先讓你過目,為什麼你說不好看的衣服我便再也沒穿過,為什麼所有的消息我都只通知你,為什麼任何情況我都維護你,為什麼你歇班時間稍微長一點兒我都要找各種理由給你打電話……為什麼……為什麼你都看不見?”
  ……我以為自然的,原來是刻意的,我以為無所謂的,原來是被在乎的……那些細碎的事情居然是埋得這麼隱晦的線索,做得如此不著痕跡,真讓我無語。
  可是,“李兒啊,你明明跟我說,你喜歡暮雨的啊,你還請過客呢你忘了?”
  小李的解釋更讓人啼笑皆非,“曹姐看我每次跟韓帥哥打招呼或者聊天,你都很緊張,她覺得你也許是喜歡我的,因為某些原因不好跟我表白,於是便讓我假裝看上韓帥哥來試試你的反應……當時我覺得你很排斥我跟韓帥哥好,我甚至以為你確實是喜歡我的。你沒覺得韓帥哥拒絕我之後我都沒傷心反而還挺高興的嗎?你以為我真是沒心沒肺恢復地快是嗎?到現在我才終於明白,是我給弄滿擰了,你在意的,從來都不是我。”
  憑良心說,我有點感動,任誰知道有人默默為自己做了這麼多,都會感動的,即便不愛,何況我經歷過偷偷喜歡一個人時,那種小心翼翼、乍起乍落的心情,我知道其中的苦辣酸甜。因為理解,所以,更加於心不安。
  我搜腸刮肚地想找些什麼話來安慰面前這個看上去倔強的小姑娘,可惜,沒有。
  “聽到這個消息,你就不想說點什麼嗎?”小李拿起勺子,慢慢攪拌著面前已經不再冒熱氣的咖啡,等著我作出表示。
  我所有的愛都系在一個人身上,已經沒有一點兒多餘的可以給別人。所以,即便再不忍心,我也只能說句,“謝謝。”
  小李像是沒聽見似的,繼續攪拌咖啡。我只能默默等著她攪到手酸。
  後來她停下來,端起杯子以幹啤酒的姿態將咖啡毫無形象地灌下去,抹了把嘴,下巴揚起,眼神清醒犀利,帶著我所熟悉的不可一世的傲氣。
  “不客氣。”她說,語氣冷靜下來,一掃剛才的萎靡,開始交代我正事兒,“照片不知道是誰放進總行行長辦公室門縫裡的,行裡忌諱這個,肯定得找人調查這事兒,你們看看有什麼東西該收拾的收拾,最近別見面了,儘量少聯繫,別讓人抓住把柄,萬一有什麼問題,記住,打死不承認。對了,知道你和韓帥哥關係的人多嗎?”
  “算你四個,我還沒有傻到滿世界宣揚。”
  小李瞥我一眼,“夠聰明怎麼會讓人拍到那種照片……”
  “……”
  “保證知情人可靠,千萬告訴知情人守口如瓶……再者,你有女朋友,就是我,等這事兒過去了,咱再散夥。”
  說完人家拎起包就往外走,我趕緊叫她,說送她回家,她在門口停下來,慢慢轉身,哽著聲音問我:“一點兒機會都沒有嗎?我?”
  那個曾經把看不上我,討厭我掛在嘴邊的人,以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決絕姿態望著我,渴望又絕望。
  很無奈,我想我會努力回報她待我的好,以各種形式,唯獨,不包括愛。
  “對不起。”我說。
  
  小李離開後,我馬上給暮雨打電話。他平平靜靜的聲音,是撫平焦躁的良藥,我絮絮叨叨地將這‘精彩’的一天描述了一遍。照片的事我告訴暮雨不要擔心,只要咬定了‘醉酒’倆字,又有曹姐和小李的幫忙,該是沒有什麼問題,畢竟單位不是警察局,他們所謂的調查也就是側面地瞭解一下,他們本身並沒有更加深入調查的權利。暮雨那麼聰明這些事根本就不需要解釋,他知道這麼做對我們兩個都好。
  後來說到小李兒的告白,我想起小李介紹我買房子時暮雨那個貌似吃醋的情景,這傢伙難道早有察覺?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小李兒喜歡我?”我問他。
  “不是,我並不確定,感覺像。”
  旁的人都有感覺,怎麼就我沒感覺呢?難道真是旁觀者清?
  我不滿地抱怨,“你說你咋不提醒我一下呢?搞得我很被動啊。讓我欠人家這麼大人情,你說萬一我被感動了,你不得悔死啊?你知道麼,她說……”我把小李那些話大體給他重複了一遍。
  我覺得他聽完怎麼也得緊張一下兒,結果人家沒啥反應,就來了句千篇一律的評語, “李會計人真得挺不錯的!”
  “哎,你都不擔心的啊?”我有點不爽,“那怎麼也算個情敵吧?”
  暮雨倒是實在,“其實不怎麼擔心的,反正,你喜歡的是我。”
  “你就臭美吧。”我笑。雖然今天各種險象環生,我還是能在跟暮雨的談話裡安定下來,只要他在身邊,我就覺得其他的事都沒什麼了不起的。
  暮雨後來說讓楊曉飛把我放在江南水郡的東西給吳越,然後再讓吳越轉交給我,不管有沒有必要這麼麻煩,都儘量避人耳目,
  我歎了口氣,“小李說最近最好別見面了,我覺得我肯定忍不住……”聽著他的聲音,我便感覺到有種強烈的欲念在血管裡橫行,這種欲念驅使我的手想要擁抱他,我的唇想親吻他,我的身體想念他的身體和溫度,我的心想念他每一個醉人的眼神,“暮雨,我現在就想你!”
  “安然。”溫柔清潤的聲音漫過來,我指尖微微麻痹著,呼吸一下就亂了。所謂癡迷也就是如此了,隨便的一聲便讓人魂與神授。
  “也不是一定不能見吧……”暮雨接著說,“正常的辦理業務應該沒問題……今天金老闆給我張支票讓我明天存上,等錢到賬給工人發工資用。”
  不得不說,這個金剛是越來越會找清閒了,轉帳這樣的事都交給暮雨去做,真是信任。這樣倒是還好,正常辦業務旁人也說不出個啥來。只是,這樣隔著防彈玻璃的見面遠遠滿足不了我的需求。
  聊勝於無!
  “好吧,”我無賴地糾纏他,“可我現在想你怎麼辦?”
  說完,電話出現了預料中的沉默。我在腦中細緻地描繪暮雨此時的表情,帶著讓人沉溺的淺笑,有些無奈,又有些縱容。
  “不知道,我也想你想得不知該怎麼辦……”
  “……”
  如此,那就這樣吧,能枕著你的想念入夢,我便不怕將要到來的明天是哪一款。
  



☆、一零三

  後來的幾天,特別風平浪靜。我完全感覺不到壓力,依然跟著曹姐整整報表,寫寫反洗錢報告、大額動態,甚至核算pos機刷卡量什麼的,我原來的崗位由一位姐姐暫代,等有新人來了,便交給新人。所有人該幹嘛幹嘛,除了小李表現有點刻意的粘膩之外,都很正常。以至於我怎麼用心觀察都看不出誰像那個做賊心虛的偷拍者。
  那天暮雨來交支票,當時我正幫小李整理硬幣。附近有個早點鋪才開業沒多久,整天往我們這裡交硬幣和零錢。要是以前我們還能收點手續費,自從變態的人行下了檔不許銀行對收、換零錢收費之後,那交零錢的簡直就是肆無忌憚。一個前臺櫃員一上午啥都不幹也收不完兩千塊的鋼鏰,我跟小李一邊50個一捆的整理一邊小聲兒抱怨,奶奶的政府機構不知民間疾苦啊,開銀行也是有成本的,銀行拿這麼多工資養著咱白白地義務勞動,真當銀行是機關事業單位,它就是企業,以營利為目的企業。
  曹姐嚴肅地說任何單位和個人都應該有社會責任感,我們沉默著翻白眼。
  暮雨進門時營業室好多人跟他打招呼,因為洗車的原因,他跟我們這些人混得很熟。小李仍是滿腔熱情地接待,就像以往,我仍是不情不願地看著倆人如無其事的說話,心想你倆怎麼這麼能裝呢?暮雨不時飄過來淡淡的眼神兒,辦完業務還會過來和我說兩句話,那麼自然,讓我恍惚覺得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平時照常上網聊天,想得緊了就給暮雨打個電話,有時打楊曉飛的號,讓暮雨接。握著手機時每分每秒都想揪著他的溫柔不放,才發覺以前那麼恣意的享受真是揮霍啊揮霍。
  吳越除了擔心還有點兒開心的,他說,安然,你總算是有時間陪陪兄弟我了,就說是吃飯喝酒都有點兒心不在焉,兩句話不離弟妹吧,起碼是個活人陪著我,而且開銷還能對半兒分。
  就這麼玄玄乎乎地平靜了一個多星期吧,那天楊曉飛過來了。別人都裝得挺好,單他一進門就躲躲閃閃的,恨不得把自己肥碩的身體藏到人縫裡。
  我開了擴音器招呼他,他極為彆扭的蹭過來。
  “安然哥。”皮笑肉不笑地樣子。
  “幹嘛來了?”
  “幫金老闆轉支票……”
  靠,現在這金老闆是越來越心寬啦,支票隨隨便便給個誰都行,“這事兒不都是你韓哥過來嗎?”我接過支票和卡開始幫他填進帳單。
  “他忙……”
  “哦!”
  
  楊曉飛走了,我怎麼想怎麼覺得彆扭。肯定有事兒!
  下班後打暮雨的電話,居然關機。我立馬聯繫楊曉飛,他說他韓哥手機壞了,出去修手機了。我問怎麼壞的,楊曉飛說不小心摔的。暮雨那款手機是以結實著稱的,想‘不小心’摔壞了還真不容易。最主要的楊曉飛說話那個沒底氣的勁兒,我平時怎麼埋汰他那他都得算我半個家人,他那點兒小動作我還是看得穿的。
  “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我問。
  “沒有,好著呢!什麼事兒都沒有。”
  “是嗎?那我等會兒去找你們啊!”我說。
  “啊,”楊曉飛有點慌,“你可別來!”
  “為什麼啊?”
  “那不是有調查的嗎?你就別撿這個時候惹事兒了。”
  “調查的找你們了?”
  “……”楊曉飛開始吭嘰。
  “是不是?”他的遲疑基本上證實了我的說法。我還奇怪怎麼就這麼平靜呢,敢情浪頭沒在我這邊兒,“楊曉飛你快點兒給我說實話,怎麼回事兒?”
  “……好幾天前了,就有你們單位的人拿著你的照片跟社區的保安的打聽,問你是不是比較頻繁進出這裡、都跟誰來往、會不會經常在這裡過夜,其中一個保安是我老鄉,這都是後來他告訴我的。我老鄉還說,這幫人帶著你們總行的工作牌兒,說是瞭解員工八小時外生活的。你們單位的人還跟他們社區物業經理搭上了,不知道給了什麼好處,讓他同意把門口攝像頭拍到的錄影調給他們看,也趕巧了,那攝像頭剛好被門口去年掛的燈籠給擋了大半兒……我跟我老鄉說了,而且讓他轉告他那些兄弟,以後誰再來問啥都說不知道、不清楚、不記得。這幫人倒算是好的,手段是有點煩人,但也只是旁敲側擊的問問看看,不會瞎說什麼,到最後我老鄉還不大明白地問我,他們查自己員工怎麼查到別人社區來了……最噁心的是另外一夥兒,直接去工地找韓哥……”
  “誰?什麼時候?”我一愣,這事兒暮雨一個字兒都沒跟我提,天天都聯繫,他居然不告訴我。
  “去過三次了,就你們行裡的王行長帶頭,其他的人我不認得……我靠,去了就直接就大喊大嚷的,搞得很大陣勢。你也知道,那些常年累月在工地跟水泥、沙子、土坷垃打交道的工人,難得有個熱鬧可以看,他們這麼一鬧把人們都驚動起來,耽誤事兒不說,就他們當著韓哥說那話就別提多難聽了,張嘴閉嘴就是問你們有什麼不正當關係,怎麼會有豔照之類的,我操,還豔照,韓哥懶得搭理他們,他們就拿你的照片問周圍的人認不認識,是不是經常來找韓哥,還問韓哥那手是不是為你殘的……說什麼兄弟哪能好到這個地步……要不是韓哥拉著我,我早就抽他了……第二次來更過分,都沒找韓哥,直接拉著工地的工人就問話,還錄音,什麼玩藝兒啊,他媽的當自己是公安局的啊,還好六哥當時在旁邊,拿鐵棍子給轟走了……最近一次是前天……”
  “前天?”前天晚上他還給我打電話了。
  “前天突然改變戰術了,人家一個人兒來的,找到韓哥還特意拉他到一邊兒,我哪能放心啊就過去偷聽,結果那孫子說你在開會的時候說的你跟和韓哥不熟,就是一般的朋友;還說你看著什麼照片噁心了半天,說自己很後悔,還他媽假兮兮地說替韓哥不值……”
  握著手機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冰涼的……然而心卻要被怒火燒爆了……真行,這種招兒都使得出來,我到底是跟你有多大仇怨啊?!
  “那暮雨說什麼?”我努力控制著情緒,艱難地發問。
  “他啥都沒說,我真是服了韓哥了,安然哥你知道嗎,就那些人這麼鬧騰,韓哥自始至終一個字兒都沒賞給他們……”
  我覺得自己都快壓不住火兒了,奶奶的他也一個字兒都沒賞給我。我想不出來,他前天晚上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溫言軟語地跟我聊著天氣冷了,頭髮長了之類的話題。
  “你說他怎麼裝得這麼滴水不漏呢?”我近乎自言自語地問。
  楊曉飛在那邊兒繼續說,“你那個脾氣要是知道了肯定得鬧騰,而且也就跟你打電話那會兒他還能撐得住,撂下電話他就回屋悶著,表面上也看不出什麼,要不是我最近天天在垃圾箱裡看見煙頭兒,我還以為他真是鐵打得呢……”
  “煙?他抽煙我怎麼不知道?”我又是一驚,這些日子,我到底是錯過了什麼?
  “最近的事兒,那天跟我說,忽然想知道你抽煙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然後就點了一根兒……那煙還是吳哥留下的那包小熊貓呢?”
  “起步價這麼高啊!”我發現我現在也需要一根兒煙,“那……那手機怎麼回事?”
  楊曉飛憤憤不平地再次開罵,“就我們這兒的一工人給摔的,操,氣死我了。平時韓哥對大夥兒都特夠意思的,不過,再怎麼好還是有人看他不順眼。”
  “為什麼?”
  “嫉妒眼紅唄……本來都是一樣的幹活,現在韓哥跟我們工頭兒沒什麼區別,不用再受累不說,金老闆幾乎把工程的事兒都給韓哥盯著,盛安的專案部有事也直接找他安排,肯定有人看不過去的,往常想挑他毛病挑不著,現在出了這個事兒,他們還不趁機會發洩麼?開始還只是指桑駡槐的,後來越來越直接,現在搞得啥樣兒的謠言都有,要多難聽有多難聽,說韓哥跟金老闆和盛安的經理都不清不楚的……操……什麼玩意兒?就那麼倆仨人,真他媽的膈應人。”
  “……”我使勁兒揉著額頭,半天說不上來話,“……手機呢……手機怎麼壞的?”
  “現在天冷了,工程在做防凍,楊禿子那邊上的土層太薄了,韓哥跟他說這樣不成,他愛搭不理的,後來正好韓哥電話響了,他接電話的時候楊禿子拿鐵鍬後把兒在韓哥手上戳了一下兒,當時手機飛出去磕在石頭上,後蓋壞了,電池也掉了。韓哥挺生氣的,問他什麼意思,那混蛋陰陽怪氣地說不是故意的,還說不就一破手機嗎,他給修。韓哥檢查了一下那個手機鏈,又開機試了試,說沒什麼問題,也就沒跟他嗆嗆,結果楊禿子來了句,這麼寶貝,哪個相好的送的吧?銀行的還是盛安的……本來韓哥還攔著我不讓我揍他,聽見這句直接回頭給他一拳,然後就打起來了……”
  “他一隻手還打架?沒傷著吧?”我發現韓暮雨背著我真是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安然哥,你不知道,其實韓哥打架挺厲害的,他從不欺負人,可要是別人太過分了,他也不怕事兒……再說有我在,能讓他吃虧麼?”
  我恨地牙癢癢,“這麼能打怎麼不把那群調查地揍死?”
  “他那不是顧及著你嗎,要不是怕連累你,他至於這麼忍著?……啊,韓哥回來了,不說了不說了,對了,不是我告訴你的啊……”
  胖子急匆匆地掛了電話,剩我一個人在這邊氣得發抖。
  我想起總行叔叔說我的話,他說,你太天真了。
  那天他把我叫他家裡去關上門張嘴就問我照片兒的事兒。我還奇怪呢,不說這事兒就總行行長、支行行長、還有我直接領導曹姐知道麼?怎麼沒過一天我叔叔也聽見信兒了?叔叔說,你太天真了,資訊這個東西是分層次的,不同的層次之間資訊會不對稱,但是相同層次的人群中幾乎沒有秘密。他連罵帶嚇唬地問我怎麼回事兒,我就直說了,然後我就看著我叔叔的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綠,在書房轉著圈說我胡鬧,他威脅我說要告訴我爸媽,我知道他不會,我媽有心臟病他也知道,最後他拿我沒辦法,又不能真的打死我,只能說讓我近些日子無論如何都要安分,不該幹的事兒別幹,不該說的話別說,他會幫我走動,等過了這陣子再找我談。
  什麼叫不該幹的事兒?是,我是答應配合調查,我是允許他們調調我的通話記錄,允許他們不影響我正常生活的情況下跟我周圍的人瞭解情況,可我還不信了,真能有人二十四小時暗中監視我的一舉一動,拍電視呢麼?
  我不知道我這邊脆弱的平靜有多少來自我親戚的庇護,我只知道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暮雨一個人為我承擔著很多。
  
  忍了五分鐘,實在忍不了,我直接給暮雨撥過去,兩聲響過,電話接通。他仍是之前那個若無其事的聲音,我也儘量裝得若無其事,開口不說別的,就說想見他、一定得見、必須得見、他不出來我就去找他。聽得出他為難,不過拗不過我無理取鬧,最後仍是答應約在一個KTV門口。
  現在我生氣,更多是對著自己,到底是我把暮雨扯進了這麼艱難的處境。我也覺得這麼做可能有點衝動……好吧,我承認,我的想念也已經到了一個壓制不住的地步。
  
  他出現的時候我剛定好一個小包間,要了一打啤酒。以前不認識他的時候,我的休閒時光不是掛在網上就是在檯球廳、飯館、ktv,後來我恨不得所有時間就呆在他身邊,這些地方也就不怎麼來了。
  他穿著我買給他的那件外套,袖子稍長,正好擋住了手上的紗布。我還猶豫著不知道自己該拿個什麼表情來面對這個老長時間沒見的人,他就擋開熱情的服務員快步走過來。
  所以,也不用費事去想了。看著那張朝思暮想的臉,我本能地就是一個笑,雖然知道是非並沒有過去,卻仍劫後餘生般地看著他笑起來。他身上帶著室外的涼氣在我面前站好了,挺拔清瘦;嘴角微微彎起,眉眼柔和,氣質清新而沉靜。我早就明白,他不是水溝邊成堆的亂石,他是稍一打磨便掩不住光彩的玉。
  服務生很快領我們到了包間,拿杯子,開啤酒,而我則在暮雨脫下來的外套口袋裡翻出他的手機。經觀察發現,手機的後蓋果然是新換的。
  服務員出去後我鎖了門,跟暮雨稍稍離開一個合適的距離坐下,之所以要這麼做是防止自己習慣性地粘過去。我拿著手機,以非常占理地姿態問暮雨,“說吧,怎麼回事?”
  他眨了幾下眼睛,一副無辜狀。靠,還學會賣萌了!我剛要急,就聽人家說,“楊曉飛不都跟你說了嗎?”
  我一下憋回來,我還沒來及出賣楊曉飛呢!
  “他要是能瞞得過你,我就不會在這兒了……”暮雨說,很無奈的表情。
  音響裡放著某首溫和的英文歌,一種奇怪的氛圍繚繞在我倆之間,什麼都理解,偏偏又莫名地煩躁著。
  “你怎麼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呢?你當我是你什麼人啊?”這話問出來,我自己都覺得委屈。
  他伸出左手來摸我的頭髮,被我不領情地擋開,他再伸過來,再被打開,如此幾遍,我怒了,直接站起來想走遠點兒,可惜,手被他拽住,我不敢用力扯,因為這次,他用的右手。
  他拉著我坐在身邊,順便摟過我的肩膀。我嫌棄地推推他,卻不敢太掙扎,“滾一邊兒去,混蛋!”他當沒聽見,反而更靠近了,鼻尖在我臉頰上輕輕蹭著,他說,“安然,我想你……”呼吸軟軟地落進脖子裡,心口陡然燙起來。
  從來都不是怪他,從來都是,心疼得沒辦法。
  “死孩子……”我習慣性地罵他,同時,習慣性地在他溫柔的親昵裡偏過頭吻他。他的回應熱情到有點忙亂。那是個很長很纏綿的親吻,心裡被想念侵蝕的那些空洞都得到修補,然而還是捨不得
  放開。我一次次在他要退開時賴皮地糾纏著,換來他更用力地擁抱、更沉重的呼吸、更深切迷亂的情動。
  等到終於因為缺氧才不得不暫停時,我發現自己已經被某人壓在寬大的黑色皮沙發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他的左手在我的衣服下輕輕摩挲著,右手四根手指與我左手五指交握在一起。紗布的質感和九指相扣的癡纏讓我心裡同時漫過苦澀和甜蜜。
  暮雨拉著我的手湊近唇邊親了一下兒,很有把握地說:“我覺得我能再撐一陣子了……”
  



☆、一零四

  他扯著我坐起來。
  我一臉的不滿,“這就完了?”
  我翻身跨坐在他腿上,摟著他的脖子不放。從他受傷到現在我們一直很克制,開始怕碰著他的傷,後來出了這些爛事兒,忍到極限了。現在火點起來了,就這樣?
  雖說,時間、地點、眼下的形式都不合適,洶湧的欲望還是輕易就淹沒了我本就薄弱的理智。我故意貼著他的腿根磨蹭,唇齒流連在他熱乎乎的頸子裡,深呼吸,把肺泡裡灌滿屬於他的味道。他胳膊收緊了,卻又試圖避開我的牙齒,所謂半推半就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只是他的情況並不比我好,手掌在我背上都要揉出火花來,叫著我的名字,很沒誠意地讓我停下。不肯推開我不說,嘴唇還一下一下印在我耳垂上,呼吸混亂得撲在我耳後,掀起舒服的麻癢。
  他說:“安然……就別在這個時候生事了……”
  只是眼下,他說什麼跟他做什麼已經基本脫節,那停不下來的親吻和撫摸完全就不認同自己剛才的話,只是又不肯再進一步。
  感受著他心裡跟身體的對峙,我最終是心軟了,算了,以後時間長呢!
  我在他脖子上不甘心地咬了最後一口,把頭抵在他肩上,乖乖不動了。他會意地拍著我的背,慢慢平息。
  沉默半晌,腿有點兒麻了,我想起身,又被他擁住,他說:“再讓我抱會兒。”聲音悶悶的,讓我有種撒嬌耍賴的錯覺,我笑著罵他死孩子,聽話地由著他摟緊了我。
  哪是一會兒啊,要不是服務生敲門,我覺得他敢這麼抱我一宿。我腿麻得動不了,暮雨去開門。服務員送進來一果盤,說是耶誕節期間搞活動,消費就送果盤。
  暮雨扳起我的小腿放他腿上拿捏著合適的力氣揉,我端著果盤吃水果,不時塞他嘴裡一塊。
  再好的隔音效果,這也是KTV,各種鬼哭狼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飄飄忽忽的不那麼真切,真切的是並不明亮的燈光下暮雨俊朗的臉,和身上透出來的那股子讓人安心的沉靜。不知名的英文歌翻來覆去地迴圈著,沒人想去點唱,也沒人想去碰桌子上的啤酒。我以為的鬱悶情況沒有出現,因為暮雨在,他神奇地把那些不快都淡化了,我在暴風最平靜的中心,沉溺於他給的溫柔繾綣,不願也不屑去想,一步之外的那些風起雲湧。
  我默默抬手摸上他的臉,聲色犬馬、安逸浮華,什麼都比不上在你身邊的舒服和滿足。我只想跟你平靜安穩地生活,努力工作換簡單寬裕的日子,相扶相伴,一起到老,只是這樣而已。
  暮雨閉起眼睛在我掌心蹭了蹭,嘴角一個淡淡的笑,恍惚恍惚地就像歲月靜淌,幸福久長。
  
  這次見面讓我接下來的幾天都有良好的狀態。某日下班,我特意拉著小李去吃飯。就算是假扮情侶,那也得扮得像模像樣才行。
  小李發狠地點了一堆東西,犀利的眼神兒掃過我,“安然,我怎麼覺得這兩天你不對勁兒呢?有種復活的感覺。”
  我嘿嘿笑著,也不說話。心想,你會不懂的,這種滋味。
  小李看了我一會兒,“安然,你一定要做出這麼副愛情滋潤過度的德行來刺激我嗎?”
  由於她對我一貫惡劣的態度老是讓我忘了其實她一直暗戀我來著,讓我本能的把她跟吳越之流等同對待。我倒現在都不是很相信她說的喜歡我是真的。於是我很欠抽地問道:“李兒,你說你看我幹嗎都不順眼,那你是怎麼看上我的呢?”
  小李臉上強勢不屑地神色先是僵住,而後迅速地晦暗下來。她偏開臉去,隔著窗子看著外面的夜景,“安然,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
  “記得。”還挺清楚的呢!
  兩年前得某天我去總行送傳票,剛出電梯,從人力資源部抱著一大袋子材料出來的李琳就那麼迎面撞進我懷裡。
  我扶穩了她,調侃道,“美女,矜持點兒!一見面就投懷送抱的可不好。”
  當時小李還沒工作服,我不知道她是總行新招的大學生。她也沒生氣,大眼睛盯著我的工牌看了半天,嘴裡念著“XXX支行,安然……”然後一把推開我,雄糾糾氣昂昂地轉身又回了人力資源部。
  再次見到她是在我們支行營業室,曹姐領著身高一米七的她給我們大夥兒介紹說,這是我們新同事李琳,我當場驚訝地差點掉了下巴。
  她說,又見面了。
  我說,世界好小好小。
  從此便揭開了我倆互相利用互相鄙視互相挖苦的序章。
  
  “別跟我說你從那時候就愛上我了?”一見鍾情這事不靠譜兒。
  小李不說話,一杯接一杯的喝水。
  “你這麼好,身材好,漂亮,還那麼自信,多少人都得上趕著追你,你對我也就是錯覺,相處久了,友情愛情都搞混了……”我覺得我是挺真誠地在安慰她。
  誰知道她臉色更加難看,“安然,你也愛過確切地說是正在愛著一個人,你應該明白,愛這東西本來就不由己的,你不愛我沒關係,誰讓我就喜歡你了呢,可是,麻煩你,別這麼糟蹋我的感情行不行,換位思考一下兒,如果暮雨也跟你說這樣冷漠而抹殺一切的話,你就知道,現在你有多殘忍了。”
  她苦澀的表情讓我有點於心不安,想想人家說的也對,我馬上轉變話題,“是是,我錯了,李兒,這麼多年了你也知道我這人就是這樣,我沒文化沒品位,腦子經常進水,不像你聰明、什麼都懂,對了你幫我想想我到底是怎麼得罪那個姓王的了,他幹嘛就跟我過不去呢!”
  小李聽我這樣問,不緊不慢地繞起自己一綹頭髮,“想知道?”
  “想!”看我熱切的眼神兒。
  “真想?”
  “真想……”大姐你就別在那裡搔首弄姿了好吧?
  “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我真去瞭解過這事兒……你那什麼表情,不信是嗎?你要是對一個人上心,那關於他的一切你都會想知道……他跟你親戚之間有過節你知道吧?”
  我點頭,這個我知道,但是我不覺得這個理由能讓他如此不遺餘力的踩我。
  “另外,最重要的還是利益吧……你知道你競聘的這個位子全行有多少人盯著嗎?姓王的正管營業室這塊兒,就你這個職位有人願意出這個數兒來給他送禮……”她比了十字叉,接著說道,“而且,誰不想在有用的位置上安排自己的人。”
  “這樣啊!”我有點兒明白,“太腐敗了,這種事兒上邊領導兒都不知道嗎?”
  小李瞥了我一眼,“除了你不知道,誰都知道。”
  “那怎麼沒人管呢?”
  “安然啊,”她這一聲歎得我毛骨悚然,“世界上的事情沒那麼多是非黑白,你得知道有些看似不好的事情存在,是因為有在上位者默許了它的存在。沒有足夠的好處,誰會為你賣命呢?這好處包括很多,比如高額的年薪,比如豐富的高層關係,比如職務之便……無傷大局的話,知道的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你是說這些走關係送禮的事兒上頭是支持的?”
  “那不叫支持,叫放任,而且,越往上越黑……再說了,你能來到這裡工作還不是靠關係?現在這麼正氣凜然的幹什麼?”
  我被噎了一下兒,當下沒聲兒了。
  半天我才弱弱地問了句,“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你進單位比我還晚呢?”
  小李頭也不抬,還是那句老話,“我上面有人。”
  “誰啊誰啊?”以前我老聽她這麼說,也沒當回事兒過,現在忽然想知道,到底是哪路大仙把小李兒調教得這麼鬼精鬼精的?
  誰料想小李嘴角一挑,勾出半個神神秘秘地詭笑,“如果說咱單位還有什麼事兒能稱之為秘密的,恐怕就是這件了……啊,菜來了菜來了,藍莓山藥放我這邊兒……”她開始忙忙活活地指揮服務員放盤子。
  我還想繼續問,她把擦手的濕巾遞給我,淡淡地說,“停,不該問的別問,趕快吃飯……這可都是你花的錢……”
  “知道,我都記帳呢!”這個習慣被小李唾棄為吃飽了撐的,我則克服各種困難保持著。
  “哎,你那帳本上關於我的有幾頁了?”
  “三頁,不對,四頁了吧?”我記不清了。
  “關於暮雨的呢?”
  “沒數過,挺厚一遝。”。
  “……安然”
  “啊?”
  “明明是我先認識你的……”
  “……這藍莓山藥挺不錯的哈……”
  
  晚上,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跟爹娘說過元旦回不去了,單位忙。老人們也習慣了,他們更關心的是暮雨的傷,我說沒什麼事兒他們還不信,我只好哄他們說回頭讓暮雨給他們打電話。本來也是當笑談在qq上跟暮雨提的,誰知道人家真的跟我要了家裡座機號打了回去。後來我問暮雨跟爹娘都談什麼了,暮雨表示,他沒說幾句話,都是娘親在講,偶爾老爹插一句,不過一些噓寒問暖、嘮嘮叨叨的話,卻讓他很開心。據說他的毛衣已經織了一大截兒,到了該長針的地方,娘親本來還想讓他回去再比比量量,他說現在工地忙,等閒下來就去看他們。
  那時候,我們確實看上去都挺忙的。
  
  離元旦還有幾天,楊曉飛說工地停工了,也陸續看到幾個面熟的工人來匯款,直到有天我看到了六哥來存錢。只是無心地跟他閒談,說今年你們回家比去年早點兒啊?六哥說,是啊,本來還能再早幾天,這不是小韓不在,沒人盯著,耽誤時間了。
  我心裡一動,不祥的感覺強烈地撞擊著大腦。
  “他不在他幹嗎去了?”
  “我也不知道。那天上班兒的時候金老闆把他叫走了,不知道說了什麼,後來幾天他就沒來工地了……”
  周圍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很稀薄,我頭腦暈暈的,問道:“這什麼時候的事兒?”
  “一個星期不到吧!”六哥說,“你不知道啊?”
  “是啊……”我哪兒知道去。我都不敢肯定漸天的是不是在跟那個叫韓暮雨的聯繫,他給我一個平安無事的幻象,我怎麼就真當平安無事了?
  六哥繼續說,“……我猜的啊,可能跟前些天那些事兒有關,就是你們的人到我們工地搗亂那事兒,後來閒話傳得很難聽,說什麼的都有,估計是傳到金老闆耳朵裡了,加上小韓他現在住的不就是金老闆的房子嗎……哦,楊曉飛也不幹了,他本來就老跟著小韓,後來的謠言也有說他倆怎麼怎麼的……我也想來年換個地兒……盡是些嚼舌頭的……”
  靠,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我是主角呢,敢情亂七八糟的緋聞滿天飛,我只是之一。楊曉飛跟我說的時候可沒提他自己這段兒,不過現在想想,他就跟暮雨影子似的,怎麼可能撇得清。
  六哥看我臉色很差,安慰我說,“安然,我才不信他們傳的那些話呢,我知道小韓跟你跟楊曉飛就是哥們兒,跟旁的人怎麼怎麼那更是扯淡,純是有的人嫉恨小韓比他們掙得多,比他們幹得好。”
  “行,行,六哥你辦業務吧……”忍著額頭一蹦一蹦的疼,我回到營業室。
  在辦公桌旁邊坐下,我腦子一片混亂,什麼都想不明白,只有一件事是明白的,那就是我把暮雨害得很慘,害得他離開了家,斷了手指,沒了工作,還被人說得亂七八糟……怎麼辦,怎麼辦呢?
  不知道過了多半天,我忽然覺得有人死命地搖我肩膀,我慢慢抬頭,發現小李正一臉擔憂地看著我,“安然,你怎麼啦,臉白得跟死人似的,還出這麼多汗?”她拿著紙巾的手還沒碰到我,就被我機械地擋開了,我沖她擺擺手,“沒事兒。”
  心裡難受,難受得喘不過氣來。
  
  晚上我出現在暮雨面前時,他的驚訝只維持了兩秒鐘,什麼都沒問,就只是默默把我拉進屋子裡。客廳的沙發上放著整理成堆的衣服,茶几旁還有打開的行李箱。楊曉飛看我來了,撓著頭叫安然哥。
  “要搬家?”我問暮雨。
  “恩,金老闆說有親戚要來長住,所以房子得空出來……”說得還挺像真的。
  我沒打算跟他打啞謎,“我聽六哥說,你跟楊曉飛都不在工地幹了……你他媽想瞞我到什麼時候?”我憤怒地抓住他衣領,真想抽他。
  楊曉飛馬上過來攔著,“安然哥,安然哥,你這是幹什麼?”
  暮雨沒把我的手拉開,倒是把楊曉飛推到一邊。他看著我,眼神輕微地晃動,然後不理我的暴怒,就勢抬手把我樓進懷裡。我掙扎了兩下,就聽他說,“我問過李會計了,她說你們調查照片這事兒不會拖太久,最遲年前也會有個說法。反正離元旦也沒有幾天了,我就想等這事兒了了,再跟你說,省得又出什麼岔子。”
  他聲音軟軟地給我解釋,我漸漸鬆開了手上的力道,心裡罵,金剛這混蛋,當初留暮雨的時候多殷勤啊,暮雨為他做牛做馬這麼久,現在幾句謠言就趕人……
  暮雨就跟猜著我在想什麼似的,把我摟緊了,在我耳邊說,“其實金老闆也不容易,他有老婆有孩子手下還有那麼大幫人跟著他吃飯,沾上這樣的事兒也挺無辜的……他平時待我都挺好,我還覺得有點兒對不住他……”
  “那你怎麼辦?”我靠在他胸口,悶聲問。
  “工作沒有了可以再找,L市這麼大,工地這麼多,不愁找不著活兒幹。房子也可以再租,或者住工地都行……沒事兒,安然,不過是從頭開始。”
  他就是這麼狡滑,把很多尖銳冷硬的話題用情人間的低言緩語說出來,在智商情商為負的情況下,我就稀裡糊塗的接受了。
  我直覺自己又要相信他,咬著牙推開這個人,“你就會哄我,誰知道你還有什麼事兒瞞著我?我告訴你韓暮雨,你要是再敢瞞我什麼,我……我揍你你信不信?”
  “沒有了。”暮雨說。
  “真的?”
  “真的。”
  楊曉飛早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屋了。我鼓著腮幫子瞪著暮雨,也看不出什麼破綻,僵持了一分鐘,我歎
  了口氣放下架勢,“都是我不好。”
  我可以跟暮雨折騰,但並不代表我就真心覺得自己有道理。
  暮雨捏著我的臉,“不許胡說。”
  “本來就是……”極度的自我厭棄感讓我很想找個地兒把自己埋了,而最方便的莫過於把自己埋進暮雨懷裡。
  
  最初,只是安撫的輕吻,卻在他唇邊嘗到了煙草的味道。心情很差時抽煙是我的毛病,現在暮雨也被我帶壞了。很淡很淡的氣味,就像一隻薄薄的刀片在我心口輕輕劃過,造就了一種可以忍受卻綿綿不絕讓人焦躁的疼。我很快就有些失控,不顧一切地抱緊他,想要驅走他所有的難過,想要從他那裡得到什麼來支撐自己。
  不知道什麼時候安慰的吻變得熾烈狂熱,不知道是誰拖著誰從客廳轉到了臥室,衣服掉了一地。暮雨壓在我身上時,眼光如醇酒般清冽,我把某只小圓瓶子塞他手裡,得瑟著說,“今兒咱就別睡了吧……”隨後附贈一個挑釁般的笑。那笑容落進他眼裡,像是帶著火星,刹那點燃了滿世界的流光幻彩。他回我一個笑,“你說的。”
  
  汗水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