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by蔚微

文案:

一句話簡介:官二代和屌絲的故事。

譚宇暗戀沈牧暗戀了七年,而半路殺出的張公子追到沈牧用了不到一個月。

譚宇是典型的屌絲男,家境一般,長相平平無奇,性格甚至有些窩囊。而有錢有權的官二代張公子則和他截然相反,張揚跋扈,俊美異常。兩人的交集,本來只限於共同喜歡的沈牧。

譚宇更是自卑地以為,自己自始至終都是這段三角關係中的局外人,長相出眾的張凱曦和沈牧才是最相配的一對。

直到沈牧生日的那個晚上,一場酒醉後的荒唐鬧劇改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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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碗粉絲引發的“血案”(上)

譚宇特別後悔那天晚上帶著同鄉會的人去了學校後街那家新開的鴨血粉絲店吃粉絲。
更糟心的是,他把沈牧也叫了去。
沈牧是譚宇的同鄉,也是他從初中暗戀到大學的人。

初中的時候譚宇和沈牧隔了一層樓,高中的時候譚宇和沈牧隔了一個班,大學的時候,譚宇和沈牧只隔一條綠化帶。
穿過管理學院前面的人工長廊,再經過網球場,就是沈牧正在就讀的材料科學與工程學院大樓。院裡的學生都嫌這棟學院樓的名字太長,簡稱它為材工樓。譚宇有自己的叫法,他在心底把這棟樓稱為七號樓。十二月七號是沈牧的生日,七號也是譚宇最喜歡的數字。
譚宇踩著咣啷作響的舊單車在放學後擁擠的人流中殺出一條血路,穩穩當當地停在了七號樓的側門前。沈牧上完課都是從這扇門出來。正門人流量大,而沈牧是個喜歡清靜的人,寧願繞一段遠路,也不願意和陌生人挨挨擠擠。
譚宇掐著左手上的廉價腕表看時間,五點四十五分,還有兩分鐘,沈牧就該從這扇門裡走出來了。
譚宇調轉車頭,往來時的方向騎,騎了一段又轉彎。七號樓前好好的順時針車流被他這麼一攪合,頓時交通堵塞。
“我去,這傻逼腦袋被門夾了吧!”
“擦,哥昨天買的捷安特,給刮了道口子!”
譚宇頂著唾沫和白眼,面色不改地逆著車流穿行。七號樓側門走出一個斜挎著米色單肩包的瘦高身影。他一個急刹,堪堪停在側門的階梯前。
“沈牧?”譚宇裝偶遇裝得別提有多像了,“你去東區食堂?正好我剛上完網球課,不如一起?”
沈牧抬眼看了他一眼,沒什麼表情地點點頭。

沈牧的單車上個月被偷了,一直沒買新的。譚宇一打聽到消息後每天去食堂的路上都拐了個彎,正好“巧遇”從七號樓出來的沈牧。
“今晚有同鄉會,沈牧,你去不去?”
譚宇把單車騎得四平八穩,想到沈牧就坐在後座上,表情不自覺就十分溫柔和蕩漾。
“正好後街新開了家鴨血粉絲店,聽說味道還不錯。你要是有空的話,一起去怎麼樣?幾個老鄉正好一起聚聚。”
“晚上還有實驗……”沈牧語氣遲疑。
譚宇立刻道,“反正我們是吃夜宵,多晚都沒問題。”
沈牧看不到他溫柔中夾雜著期待的表情,語調平板道,“再說吧。”
這三個字聽在譚宇耳朵裡幾乎就等同於答應的意思,他當下就笑開了花,“那行,晚上我來找你,你做完實驗短信我。”

譚宇真正和沈牧熟起來,還是在大一的時候。理工大的同鄉聚會每年剛開學的時候都搞得風風火火,譚宇就是在同鄉會上瞅准機會拉住沈牧一番天南海北的攀談,讓沈牧對這個其貌不揚的同鄉留下聒噪印象的同時也記住了譚宇的名字。
譚宇當然不會告訴他,初中的時候每天做完課間操他都沖在最前面,為的就是看一眼沈牧遙遙不可及的背影;高中的時候他每天要特意繞道從後門進教室,這樣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經過沈牧所在的隔壁班;更別提晚上去開水房的路上厚顏無恥地插進女生隊伍,因為沈牧就提著熱水瓶站在最前面;報志願的時候千方百計地混進隔壁班打聽,就差沒去網上人肉搜索沈牧他全家……。
從大二開始,沈牧的公選課譚宇一節都沒落下過,課餘的時候譚宇的同學是從來找不到譚宇這個人的,因為後者不是跟沈牧在一起,就是正在去找沈牧的路上。
用狗皮膏藥這四個字來形容譚宇,都是對狗皮膏藥的惡意歧視。

冬天的夜晚寒風凜冽,狗皮君譚宇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全身都響的破永久,哼著單身情歌踩到了七號樓的正門前。
做完實驗的學生三三倆倆的從正門的大理石階梯走下來,譚宇一眼就望見了人群中的沈牧。他清秀的臉帶著冬天特有的蒼白,漆黑澄澈的眼睛卻如水晶一般,格外好看。
譚宇一時都忘了擺出經典的斜倚單車pose,只是呆呆地看著沈牧下了樓梯走到他面前。
“抱歉,要幫學弟整理設備,出來得晚了。”
“沒事,他們也才剛到。我們現在去趕得正好。”
譚宇很慢很慢地騎了一段路,等著沈牧坐上來。他甚至很猥瑣地在想,前面下坡路有好幾道路障,他要不要騎快一點,然後沈牧就可以在顛簸中自然而然地“不小心”抱住他的腰……
感覺到後座一沉,譚宇凍僵的臉都變得柔和了。他往手心哈了口氣,腳下用力一蹬,載著兩人的單車平穩地滑上了主幹道。


(下)

“我在網上訂的單車明天中午就到,以後不用麻煩你了。”
騎到理工大後門口,沈牧下車的時候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譚宇整個人像是被悶棍擊中,半天都懵懂地沒有反應過來。
“譚宇,沈牧,你們太不夠意思了,怎麼現在才到啊!”
幾個相熟的同鄉從不遠處的路燈杆旁走過來,嘻嘻哈哈地調侃兩人。
“我說譚宇,你晚上不是沒課嗎?怎麼拖到現在,別跟我說是為了等沈牧,好基友啊你倆!”
一夥人都嘿嘿嘿地怪笑起來,曖昧的眼神在譚宇和沈牧之間遊移。
“想什麼呢你們!”譚宇拍掉肩上的爪子,看了眼沒什麼表情的沈牧,哈哈笑道,“你以為我跟你們這群屌絲一樣,整天不好好學習打CF,空虛寂寞恨到連男的都要意淫的地步啊。別廢話,今天這頓我請,都麻利地滾吧!”
“款哥啊!”一群人怪模怪樣地感歎著,前呼後擁地推著兩人進了新開的那家鴨血粉絲店。

“沈牧,聽說你們院這屆新生裡有不少美女啊,給哥們兒介紹個小學妹怎麼樣?”
等著上鴨血粉絲的空當,一個同鄉親昵地攬住沈牧,高壯的身形幾乎完全罩住瘦瘦弱弱的沈牧。
譚宇在桌底下肉疼地翻著自己空癟的錢包,抬眼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一股濃濃的酸意頓時從頭湧到腳。
譚宇那個氣憤啊,追了沈牧這麼久他連人家的小手都沒碰到過,現在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沈牧被別人吃嫩豆腐,自己還什麼都不能說不能做,這算個什麼事啊。他一腔醋意無處宣洩,只能洩憤似的對櫃檯喊,“老闆,來一打啤酒!”
“款哥,真喝酒啊,今天可是你請。”攬住沈牧的男生驚奇地看向譚宇。大概也是知道譚宇的家境,表情頗有些微妙。
譚宇被這含蓄的輕蔑眼神一看,一股火蹭地就燃了起來了,不就是剩下的半個月吃白開水蘸饅頭嗎,為了今天能在沈牧面前爺們兒一回,他都忍了!
“怎麼,沒膽喝啊?”譚宇敲開一瓶酒,給自己倒滿,挑釁地對著那個男生揚了揚杯子。
“宇哥要跟我喝,我哪敢說不啊。”男生放開沈牧,笑笑地給自己倒滿了一杯酒。

“老闆,我們還有一碗鴨血粉絲,怎麼還沒上啊?”
鄰桌突然傳來不耐的說話聲。譚宇往那邊瞥了一眼,視線裡出現一頭囂張的酒紅色頭髮,還有一張飛揚跋扈的臉。
“能不能快點啊,這都要走人了!”
看那幾個男生不入流的打扮譚宇也能猜到他們多半是附近專科院校的學生,不過最角落的陰影裡還坐了一個人,譚宇看不太清楚,只隱隱覺得那個身影似乎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馬上就好,馬上就好!”年輕的店員連連賠罪,生怕惹惱了那桌看起來就很難纏的客人。
“誒,譚宇,他們好像還比我們晚來,怎麼他們的粉都快上完了,我們還在這兒空著肚子喝啤酒啊?”
譚宇身旁的同鄉也往鄰桌瞟了一眼,語氣頗有些不忿。
不說還好,一說譚宇就來氣了。酒精帶來燥熱的同時也讓他的腎上腺素分泌得格外活躍,他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喝完的同時把酒杯重重扣在桌上,大著舌頭道,“服務員,憑什麼那桌比我們晚來還先上啊?”
“譚宇,你別喝了。”對面的男生不怎麼贊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瞟了眼一直不說話的沈牧,“我說沈牧,你也勸勸他吧。”
“都他媽別說話!”譚宇揮開那人的手,不耐地喊道,“服務員呢,都聾了嗎?”

“要發酒瘋上後面的垃圾場去,跟這兒裝什麼孫子啊。”
一陣哄笑伴著那個趾高氣揚的聲音清晰地響在耳邊。
譚宇捏住酒瓶,猛地站了起來,轉身看向鄰桌酒紅色頭髮的男生。
那個高大的男生同樣站起來,兇神惡煞地瞪著他。“怎麼,想打架,你有這個種嗎?!”
“譚宇……”同鄉小心翼翼地在身後扯他的袖子,輕聲道,“別衝動啊哥們兒,咱不跟這種人一般見識……沈牧,你也說說他……”
沈牧清亮通透的眼神看過來,裡面透著明顯的無奈和不贊同。
譚宇像一個脹到極致的氣球,被沈牧的眼神一刺,瞬間就萎靡下來了。

“傑文,坐下。”
兩桌的人都在用眼神進行對峙的當口,一個低沉動聽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個酒紅色腦袋一聽到這聲音,陰狠的表情立刻就收斂了,像受了思想教育的學生一樣乖乖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譚宇這桌的人同時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畢竟他們還都是遵紀守法的普通學生,真要跟這夥流氓鬥起來,勝算小得很。
只是譚宇表情依然有些不甘,眼泛冷光地盯著聲音的來處。
說話的是坐在最角落的那個男生。他的大半張臉都被對面的人遮住了,譚宇只能透過人群的空隙勉強看清那人冷白的側臉。
“擦,小白臉一個,帶著一群腦殘的流氓,”譚宇轉過頭,嗤笑著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真不知道這世界是怎麼了……”
“你他媽說誰呢?!”
酒紅色腦袋的聽力真不是一般好,整個人像炸毛的公雞一樣從座位上竄起來,一下就揪住了譚宇的衣領。
“譚宇!”幾個同鄉紛紛站起來,面色惶恐。

“傑文,坐下。我們來這裡是吃夜宵的,不是來打架的。”
最角落的男生慢悠悠地開口。
“凱哥,可這小子太——”酒紅色腦袋一臉不馴。
“好了,別影響我吃東西的心情。”男生說話的語調已經透出幾絲不耐。
酒紅色腦袋一臉悻悻地鬆開了揪住譚宇衣襟的手。

“沒事吧譚宇?”剛回過身,幾個同鄉擔憂的臉紛紛湊了過來,“叫你別喝酒,萬一惹到不該惹的人了怎麼辦!”
譚宇捏著手中的啤酒瓶,眼底通紅。他能感覺到角落裡男生打量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這邊,這事兒絕對沒完。
“等會兒吃完東西你們先走,我在附近有點事要辦。”他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皮,暗暗握緊了手中的啤酒瓶。這一架,是怎麼也逃不過了。
“有什麼事?”先發問的竟然是一直不發一語的沈牧。
譚宇驚愕地抬起眼看他,沈牧的神情淡淡的,似乎只是無意中問出這個問題。
“我……還要去附近的移動充話費……手機快停機了……”他瞎編亂造了一個理由。
“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我手機裡話費也不多了。”
譚宇下意識就想說不,他不想把沈牧也牽扯進來。但是,看著沈牧明亮堅定的黑眸的那一刻,他心頭一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走了。譚宇,沈牧,下次見!”
“你倆注意安全,譚宇,你小子可別再惹事了啊”
“放心吧,我酒早都醒了。快滾快滾!”
在店門口告別一干同鄉,譚宇哈出一口白氣,攏了攏衣領,努力思考著該用什麼理由讓沈牧先走。
“不是要去充話費嗎,前面就有一個移動的營業廳。”沈牧已經先他一步往前走。
“啊,差點忘了。”被冷風一吹,譚宇頭腦清醒不少,也想出了應對之計。他彎下腰,眉頭皺起,捂住腹部裝出難受的樣子,“不過我……好像吃壞了肚子,特別疼……那家店可能不乾淨,我先去個廁所……”
沈牧回頭看他,神情恬靜,“那我在這裡等你。”
譚宇簡直要淚奔了,今天的沈牧能不能不要這麼溫柔啊,可惜現在的他根本無福消受美人恩啊。
“那邊的超市後面有衛生間……我去去就來……”譚宇一臉蛋疼地飛快消失在了沈牧的視野中。

還沒走到超市後門口,譚宇就感覺自己被人盯上了。而且還不只一個人。
他幾乎可以想像得出那個酒紅色腦袋一臉鬼鬼祟祟的躲在路燈杆後的樣子。還有那個自始至終都沒有露過臉的男生,現在的表情大概很得意……
“出來吧。”譚宇轉過身,毫無畏懼地迎向空無一人的巷口。
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處,慢慢走出幾個鬼魅般的身影。領頭的男生雙手抱在胸前,神情似笑非笑,“挺有種嘛。”
譚宇借著暈黃的路燈光看清那個男生的臉,暗罵一聲我擦。

理工大沒有人不知道張凱曦的,家世顯赫的官二代,大二就開始自主創業,連校長見了都要畢恭畢敬的牛逼人物。理工大的學生送一美稱——張公子,以表達羡慕嫉妒恨之種種複雜情愫。巧的是,這麼一號譚宇只能伸長脖子仰望的人物,讀的和他竟然是一個專業。
譚宇印象最深的是開學的第一天,理工大的傳奇人物張公子從拉風地停在學院正門口的銀色保時捷裡面走下來,還特騷包地帶了副墨鏡。張公子雖然身高離“高富帥”的標準還差得有點遠,但“高富帥”的氣勢卻是渾然天成。他摘了墨鏡,嘴邊噙著抹淺笑往周圍一掃,頓時出現無數屌絲男憤恨磨牙的聲音和屌絲女們花癡倒地的聲音。
譚宇對那張臉印象不深,畢竟只見過寥寥幾次。但是張公子左耳上那枚標誌性的菱形耳鑽,可是不止一次閃瞎了譚宇的鈦合金狗眼。即使在這種月黑風高的晚上,那枚小小的耳鑽都張牙舞爪的散發著讓窮屌絲們暈眩不已的閃閃銀光。
我靠,惹誰不好,怎麼惹到這麼一樁瘟神了!
譚宇哈哈乾笑了兩聲,搓了把手心的汗,“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張公子,慚愧慚愧……其實我也是理工大的,管理學院09級,我們還一起上過公共課……”
“凱哥,別跟他廢話了,直接動手吧!我早就看這小子不爽了!”酒紅色腦袋一旁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張公子下頜微揚,眯著眼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譚宇。他身高沒有譚宇高,盛氣淩人的氣勢卻在瞬間讓譚宇矮了一大截。
“理工大的……看來還沒瞎到不認識你爺爺的地步嘛……”張公子腦袋微微偏向一側,伸出手輕撫著左耳上的菱形耳鑽,突然展顏一笑,“可惜,你這張嘴太損了,我很不喜歡。”
譚宇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看在是我校友的份上,你們幾個下手輕點,別把人手腳給廢了。”
張公子懶洋洋地把手插回了兜裡,站在一旁看好戲。
這邊,毫無防備的譚宇被陶傑文一記兇猛的直拳砸得往後退了好幾大步。其餘的人立刻蜂擁而至,開始了慘無人道的圍毆。

打人別打臉啊!譚宇抱著腦袋在心中無聲哀嚎。


2.當官二代遇到小清新

“住手!”
巷口的盡頭傳來一個焦急和憤怒的聲音。
一個人影從暗處快步走了過來。
正圍毆圍得不亦樂乎的眾人齊齊停了手,轉頭看向來人的方向。
路燈暈黃的光線,把沈牧的影子拖得很長。他微微喘著氣,迎視著眾人打量的目光,聲音堅定無畏,“別打了,我已經叫員警了。”
正抱頭蹲在地上的譚宇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肩背一縮,腦袋埋得更低,企圖讓自己和水泥牆融為一體。
我擦……這副慫樣竟然被沈牧看到了……
“員警?哈哈……凱哥,你說這小子腦袋是不是有毛病……”
眾人一看是個白淨秀氣的男生,頓時肆無忌憚地開起玩笑來。
“長得跟個娘們兒似的,還敢來攔架。小妹妹,回家洗洗睡吧……”
放肆的笑聲伴著侮辱性的言語響在沈牧耳邊,他臉色白了又紅,掩在袖口下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路燈光難以企及的陰影處,張凱曦掐了手中的煙頭,丟在地上,下頜微揚,從弧度優美的薄唇裡緩緩吐出最後一口青色煙霧。
他有個習慣,每次觀摩暴力血腥場景時,一定要在旁邊慵懶地抽上一支煙。配著慘叫聲和拳頭聲,他嘴裡的煙更顯得有滋有味。
可今天他的煙才抽到一半,就被人打斷了。張凱曦的心情很不好。
不讓張公子好過的人,張公子會讓這個人難過一輩子。
張凱曦慢悠悠地走過來,抬手示意陶傑文他們住嘴。他冷笑著看了一眼蜷在地上的譚宇,又把審視的目光轉回沈牧身上,興味地勾起半邊嘴角,“膽兒挺肥啊。你哪個學校的?”
“理工大。”沈牧坦然地回視他,“他是我同學,剛才喝多了酒,如果哪裡不小心冒犯了你們,我代他說聲抱歉。”
張凱曦噢了一聲,微微偏頭,右手下意識地去撫左耳上的耳釘,這是他思考時慣有的習慣,“你不怕……我讓他們也揍你一頓?”
“怕,怎麼不怕。”沈牧自嘲一笑,“理工大的張公子,誰不認識。”
沈牧笑起來時,右邊嘴角有個小小的梨渦,若隱若現。張凱曦盯著他的臉,一時都有些看楞住了。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聲,突然鬼使神差道,“你叫什麼名字?”
由始自終都縮在地上充當背景布的的譚宇聽到這句話,身體一僵,某種不祥的預感從心底油然而生。
“沈牧。牧羊人的牧。”沈牧毫不避諱地直視他幽深的眼神。

“凱哥,你怎麼就放了那小子,還有那個長得跟娘們兒似的傢伙……”
陶傑文很是不爽地看著消失在巷口盡頭的兩個身影。
“得饒人處且饒人嘛。再說,恃強淩弱一向不是我的風格。”
張凱曦眯起眼,遙遙地望著沈牧攙扶著那個膿包上了計程車,嘴角無聲地勾起。
這個叫沈牧的,有點意思。
“凱哥,那你晚上……”
“我自己過去就行了,你們就別跟著了。”張凱曦擺擺手,大步走出了巷口。

車停在烏托邦門口,還沒熄火,遠遠地就看見一個身影笑著走了過來。
“凱曦,我就說肯定是你來了!這車的引擎聲都跟你這人一樣,肆意飛揚啊。他們可是都到了,就差你一個了!”
來人親昵地攬著他的肩往裡走,這個人叫陳鷗,張凱曦的損友之一,也是圈裡有名的官二代。江城的富二代和官二代們基本上是沆瀣一氣,沒有玩兒不起的,只有不想玩兒的。張凱曦跟他們混久了,都覺得自己特純良。
“哥幾個已經喝上了?”張凱曦聞到他身上的酒味,笑著開始脫大衣,隨手丟給門口的侍應生。
“那是,特High!叫你早點來你不來,等會兒有你受的。”
陳鷗邊說著話邊推開包廂門,裡面燈紅酒綠,一派紙醉金迷。
“凱曦來了!”
“罰酒罰酒!”
“罰酒可不夠啊,誰不知道凱曦是千杯不醉啊,都快趕上陳鷗他媽了。換點別的!”
陳鷗他媽是國家一級陪酒員,天生的,不是一般能喝。喝白酒就跟喝開水似的,啥感覺都沒有。據謠傳酒量一度練到了二十斤。
“我離陳鷗他媽可是差得遠了,人家都是上國宴陪酒的,我要是有那酒量,那還用得著窩在江城這個小地方嘛。”
“那就跟這位美女跳貼面舞,不然,脫衣舞也可以啊!”
頓時,敲酒杯的,拍桌子的,吹口哨的,響成一片。
“跳舞!跳舞!跳舞!”
陳鷗也跟著起哄。包廂裡有陪酒的女服務員,都是本地的女大學生,一個比一個水靈。張凱曦實在拗不過這幫喝高了的瘋子們,只好挑了一個穿著黑色蕾絲長裙的。女孩一看清他的臉,眼睛頓時亮了。
說實話,本市的大多數官二代富二代們都長得乏善可陳,都是用跑車、香水、名牌和大把大把的鈔票撐起來的門面。不過現在的女孩們也不怎麼在乎長相,畢竟人民幣比一張帥臉靠譜多了。張公子在圈子裡算是個特例了,他不算高挑,但是模樣卻十分出眾。深眼窩,長睫毛,唇瓣如櫻,肌膚細白,典型的模特臉。
事實證明有時候長得太好也是種累贅。張公子第一次被陳鷗帶進夜店時,就不慎地被一個財大氣粗的暴發戶調戲過,捏了把臉,掐了個小腰。第二天那個暴發戶開的公司就有人來查稅了,半年後的某天江城日報上多了一則新聞,某某民營企業家經營不善,公司瀕臨破產,跳樓身亡。
女孩自然可以毫無顧忌地盯著張公子的臉看。張凱曦摟著她的腰,嘴角揚著一抹壞壞的笑容,帶著她旋轉,踮腳,身體時而貼近,時而遠離。女孩被迷得眩暈不已。
陳鷗坐在最角落,長腿懶懶地搭在茶几上,在一片起哄聲中不怎麼感興趣地看著聚光燈下的兩人。他無聊地吐了口氣,從襯衣口袋裡摸出一個透明的小塑封袋,開了封正要抵在鼻尖,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哥,新到的貨,要不要試試?”


05

譚宇和沈牧從醫院出來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他們走的是去東區宿舍的小路,小路十分蜿蜒,兩旁野草瘋長,幾乎快到他們的肩頭。這晚的天空也是暗沉的,幾顆寒星嵌在夜空中,像不懷好意地窺視人間的眼睛。
除了臉,譚宇全身都痛,不過他還算幸運,畢竟張公子給足了他面子,沒毀他的容,也沒弄斷他的肋骨。沈牧看著他一瘸一拐的身影,好幾次想走過去扶他,被譚宇擰著眉拒絕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特窩囊?”
快要看到宿舍的亮光的時候,譚宇忽然開口,語調裡帶著幾分冰冷的自嘲。
“你以後,還是少喝點酒吧。”沈牧卻是轉移了話題。
譚宇輕笑一聲,沈牧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他仰頭看了一眼暗沉的夜空,突然問,“沈牧,你有喜歡的人嗎?”
沈牧明顯地怔了一下,“……沒有。”
這個埋在心中很久的問題終於問出來並且聽到答案的這一刻,譚宇覺得自己解脫了。沈牧沒有喜歡的人,他還是有機會的,即使今天窩囊至此,明天一覺醒來,又是新的開始,不是嗎。
譚宇阿Q式的屌絲精神,就是這樣無數次地把他從追求沈牧受挫後的顧影自憐中解救出來,並且義無反顧地把他推向下一次更加苦逼和挫敗的境地。
“不過,我媽倒是希望我在大學裡找個女孩子,認真談場戀愛。”沈牧把手裡裝藥的袋子遞給他,“到了,你自己記得上藥,我先回去了。”
譚宇心中剛燃起來的那一點星星之火,頓時被澆滅了。他訥訥地提著袋子,對著沈牧已經遠去的背影喃喃自語,“一定要是個女孩嗎……我保證和我在一起你會更幸福的……”

張凱曦摟著女孩跳完了熱舞,又被眾人強灌了幾大瓶XO,總算得了片刻的安寧。
“陳鷗呢?”他扶著額頭,仰倒在沙發上,問身旁的人。那人正和坐在他腿上的女孩調情,兩人嘴對嘴喂酒,身體貼著身體摩挲,在迷離曖昧的光影下,像兩條發情期的蛇。
“解決生理問題去了吧。”那人邊回答邊伸手從女孩的短裙下探進去,肆意地撫摸著大腿處柔嫩細滑的肌膚。女孩發出一聲性感的嬌喘。
張凱曦噢了一聲,站起身,拉開包廂門出去。他剛才被灌得有點狠了,走路時身形還有些搖晃,正要推開洗手間的門,一個矮個男人急匆匆地從裡面出來,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操!”他罵了一聲。
“對不起對不起”那人走得更快,縮著肩,沒兩秒就消失在了拐角。
張凱曦一臉晦氣地走進去,在洗手池下沖了把臉,甩了臉上的水珠便開始踢隔間的門。從第一扇開始,踢得震天響。
“陳鷗,你他媽給我滾出來!”
前面兩個隔間都沒有人,第三個隔間裡是兩男的,正幹那事幹到興致高昂之處,被張凱曦這力道十足的一吼,頓時嚇萎了,匆匆忙忙地提起褲子溜了出去。
“陳鷗!”張凱曦直接踢開最後一扇門,力度之大,整個隔間都顫了顫。陳鷗衣著整齊地坐在馬桶上,臉色有種不正常的灰暗,瞳孔卻黑得發亮,那是過度興奮的後遺症。他看到張凱曦,並不驚慌,反而彈了彈指尖的煙,笑眯眯地沖著他吹了口氣,“我說,你把那對乾柴烈火的野鴛鴦都嚇走了,小心這輩子討不到老婆啊。”
“你是不是嗑藥了?”張凱曦冷冷地揮掉他手中的煙。一個用力把他拽了起來。
陳鷗這才開始慌了,他根本就站不穩,張凱曦手上沒用多少力道,陳鷗自己就沿著隔板滑了下去,長褲口袋裡的一小包白色粉末掉了出來。
“你他媽給我站直了!”張凱曦揪著他的衣領把他按在門板上,臉色鐵青。他把掉在地上的那一包白色粉末撿起來,在陳鷗眼前晃了晃,厲聲道,“誰給你的?”
陳鷗賠著笑,“我說你這麼認真幹嘛……我就是玩玩兒,不會上癮的——”他的話還沒說完,一記直拳就夾雜著風聲迎面而來。
張公子很少動手修理人,聽說被他親自修理過的,非死即殘。當然,傳說只是傳說,陳鷗沒死,不過他現在這副狀態離殘廢也不遠了。
“我擦,你真動手啊”他捂著噴血的鼻孔,端正的臉因為疼痛而微微扭曲。
張凱曦不說話,用腳踹開馬桶蓋,把那包白色粉末全部灑了進去。
“你……”陳鷗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無力。

張凱曦陰沉著臉,揪著他的衣領把他一路拖回了包廂。眾人一看這兩人架勢不妙,紛紛推了懷裡的溫香軟玉,圍了過來。
“凱曦,你這是……”
“都是兄弟,有話好好說,動手幹嗎……”
有識眼色的服務員趕緊出去拿了冰袋過來,給陳鷗捂在鼻子上。張凱曦雙手抱胸坐在一旁,看陳鷗疼得嘴都歪了,臉色更是陰鬱。
他們這個圈子裡的人,在夜店溜個冰吸個粉,興致一來,再玩個NP,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別人怎麼不要命地玩兒跟張凱曦沒半毛錢關係,可陳鷗不同,他們兩家是世交,他們倆的交情,更不用說了,一個月見一次面都嫌膩歪的那種。陳鷗被人帶成現在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兒,他能撒手不管嗎?
“凱曦,你別生氣了,我保證,下次再也不碰這東西了!”陳鷗止了血,捂著鼻子一臉討好地湊過來,“真的!你相信我!”
張凱曦從鼻子發出一聲不屑的哼哧,“你以後要是死在哪條臭水溝裡了,我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那是那是!”陳鷗知道他的氣多半是消了。他對身旁的人使了個眼色,那個人立刻推了一個細腰長腿的女孩出來。
“凱曦,咱們今天是出來樂呵的,千萬別因為我掃興啊。那個誰……”他抬手指了指那個女孩,“趕快過來陪張公子解解悶。”
女孩正是先前和張凱曦跳過舞的那個。這麼站在燈光下看,更是美豔不可方物。黑髮如瀑,明眸皓齒,瓷白的脖頸優雅而纖細,眼角眉梢有股介於成熟和青澀的風情。陳鷗太清楚張公子的口味了,清純的,人家覺得裝逼,成熟的,人家又嫌風騷,這種類型的女孩,正好戳中了張公子的死穴。
張凱曦掀起眼皮,懶懶地看了女孩一眼,並不說話,不過眼裡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女孩得到鼓勵,立刻媚眼如絲地坐在了他大腿上。伸出纖纖玉指,曖昧地劃過他的胸膛,往下,沿著小腹一路遊移,停留在腰帶下方,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
陳鷗一看兩人有戲,立刻放心地橫在沙發上睡大覺去了。他這幾天作息有些顛倒,白天總是特別容易疲累,晚上又整宿整宿的失眠,加上煩躁,不安,心悸,甚至有自虐傾向。他很清楚那是因為什麼緣故,他忽然有些警醒,也許,真的不該再碰那些東西了……
“別考驗我的耐心。”張凱曦似笑非笑地握住女孩勾著他腰帶的手指,溫柔卻堅定地把她的腦袋往兩腿間壓,“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如果你能讓我心情好起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真的?”女孩挑起眼角,柔柔一笑,食指抵住他的胸膛,“我想要這顆心,可以嗎?”
“恐怕不行。”張凱曦抱歉地笑笑,“我不是有個耐心的人,你再不開始,我最後一點好心情都要消失殆盡了。”
女孩神色一僵,他沒有錯過張凱曦眼裡的那抹冷意,這個俊美的男人是真的不耐煩了。她綻開一抹魅惑的笑顏,乖順地低下頭,解開他的腰帶,拉開長褲拉鍊,將腦袋埋了下去。
“嗯……”張凱曦修長的手指插入女孩的長髮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呻吟。他讚賞似的摸了摸女孩的臉,雙手沿著小巧精緻的鎖骨往下,撫摸揉搓著那柔軟飽滿的兩團。女孩低低地嬌吟一聲,服侍得更加賣力。
到達高潮的那一刻,絕頂的快感席捲了張凱曦的全身。他控制不住地仰頭,喉中溢出迷離性感的低吼。五彩的光暈在眼前掠過,他緩緩垂下眼,朦朧的視野中女孩的臉似乎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臉,清秀,蒼白,眼神堅定無畏,清澈透亮……


06.又見張公子(上)

譚宇這幾天真是倒楣到家了。
本來每個週六周日的下午都是他固定去學生那裡做家教的時間,可是前天那個學生家裡打電話過來,說以後不用譚宇幫他們家小孩補習了,欠他的補習費會照給。譚宇想問原因,畢竟他教了一個月都不到,原本是說好教半年的。那頭支支吾吾,說什麼小孩成績有進步,用不著再補習了。譚宇一聽就咂摸出裡面的味道來了,敢情那家人是哪裡看他不順眼,想把他給炒了。
譚宇忿忿地掛了電話,開了電腦準備寫期末論文。他家條件一般,還有個在讀高三的妹妹,再過半年家裡就要多出一個大學生,經濟負擔又要加重。可他離畢業還有一年半,只能靠做兼職或者打零工來減輕家庭負擔。譚宇自己的生活費基本都是靠做家教賺的,眼下突然被人辭退,寒假又要快到了,譚宇想找個臨時兼職做,估計都難上加難。
登上微博,頭條新聞便是某某中學男老師利用教學之便猥褻女學生,社會各界一片指責討伐之聲。看完這條新聞,譚宇突然就理解那家人為什麼想要辭退他了。他教的學生是個才上高一的女孩,花骨朵一樣的年紀,雖然數學實在有夠爛的,脾氣有時也很任性和嬌氣,不過譚宇並不討厭她,兩人相處也很融洽。那家人大概就是擔心這個吧,一男一女獨處一室,萬一譚老師哪天內心陰暗面爆發,利用教學之便報復社會……
自嘲一笑,譚宇走到全身鏡前審視自己的臉,真是長得有夠屌絲的……平平無奇的一張臉,眼皮也是內雙的,不用力掰開根本就看不見;鼻子,有點塌,遺傳自他的南方母親;臉,有點糙,膚色偏黑,好在笑起來顯得牙齒白——譚宇這樣安慰自己。
唯一的長處,大概就是身高了,譚宇有一米七九,不過他填表格的時候向來都填一米八,那一釐米被他自動忽略了。
就是這一點優勢,讓譚宇倒了好幾天的黴運稍稍刹了個車。

譚宇站在那家陳氏鮮魚店前,對著店門前的招聘啟示很是躊躇了一會兒。
這家店是一個學長介紹給他的,離學校不遠。譚宇手頭寬裕的時候也和幾個同鄉來這裡吃過火鍋,價格中等偏上,很適合學生消費。至於味道,從這裡一到冬天就座位爆滿還要拿號排隊等上個把小時來看,絕對不是蓋的。
招聘啟示上寫:誠聘洗碗工,服務員,前臺招待。男女皆可。前臺招待女性身高要求一米六五以上,男性身高要求一米八以上。有工作經驗,吃苦耐勞者優先。底薪面談,電話:131XXXXXXXXXXXX,非誠勿擾。
譚宇自然是不會去應聘什麼洗碗工服務員的,雖然這年頭大學生跟白菜一個價,但他還不想把自己過早地給賤賣了。據學長說這兩個月這家鮮魚店正是最缺人手的時候,管你做兼職還是正職,統統都招。學長出去實習前也在這家店做過兼職,跟老闆都混熟了。這次譚宇去,只要提一下那個學長的名字,被錄取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這家店別的都好,就是離學校太近。譚宇臉皮薄,擔心被同學認出來,雖然做兼職不是什麼不光彩的事,不過要是沈牧也來這兒吃東西,看到他穿著一身招待的衣服,估計更要看輕他……
譚宇惆悵地歎了口氣,摸了摸自己乾癟的錢包,終究還是踏了進去。

理工大管理學院門口今天沸騰了。
萬年翹課君,或者說,從不屑於上課君——傳奇人物張公子,竟然回學校聽課了!
理工大男女生比例一向嚴重失衡,僧多粥少,在裡面待久了,母豬也賽貂蟬。所以難得來了個長得好看的,即便這人是個男的,也絲毫不影響屌絲們圍觀的熱情。
張公子摘掉墨鏡,斜陽的微光掠過他俊美無儔的臉龐,光潔如玉的前額,如墨般勾勒的眉眼,以及那弧度完美的薄唇。他揚起嘴角,緋色的雙唇微張:
“我擦!老子才進正門,就被人指點了一路,煩死了!”
他把書本甩在最後一排的課桌上,懶散地翹著腿坐下,微微偏頭,對著右耳上別的藍牙耳機發了一通牢騷。
“誒誒,注意形象!有人圍觀是好事啊,說明你張公子出名嘛。我想紅一把還沒機會呢。再說這年頭不都是這樣的嘛,只要能紅,管你用什麼手段什麼途徑,反正最終目的達到就行了嘛。”
陳鷗把聽筒抵在耳後,笑著抽出筆,刷刷地簽了幾份文件。
“我說,你突然回理工大,不只是聽課這麼簡單吧?而且我記得院裡的教授好像都被你氣了個半死……你這次回去,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吧?”
“我就是回來看看校友,你別動不動就擺陰謀論啊。”
張凱曦斜靠著椅背,伸長腿,霸氣側漏地占了一整排的座位。“還有,你說那些個教經濟的迂腐老頭啊?就他們,我瞄都不樂意瞄一眼。”
切,陳鷗暗想,鬼才信你,估計又要回學校整什麼么蛾子。他無意中抬眼,就看到文秘小吳正等在辦公室門邊,看神情是有話要說。他招招手,示意小吳進來。
“總經理,理工大那家分店的店長今天因病請假了,這幾天咱們總店又特別忙,那邊的管理您看——”
“我自己去一趟好了。”陳鷗把手邊的一份檔遞給她,“把這個送到影印室去,複印兩份。”
“是,陳總。”
“喲,您什麼時候升職了?”張凱曦在那邊把兩人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忍不住就要調侃一把。“冬天來了,火鍋店生意肯定特別好,是吧,陳總?”
“我靠,說得我跟個房地產開發商似的。你小子也好意思,入了一半的股啥都不管,爛攤子全丟給我,我這幾天都快忙成陀螺了!正好,我今天要去理工大的分店看看,咱倆晚上可以一起吃個火鍋。”
“行,你到了再call我。”
張凱曦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喂,小錢,上次我讓你問的事怎麼樣了……對,叫沈牧,牧羊人的牧……好,謝了啊,回頭我請兄弟們吃飯。”
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張凱曦愜意地打開手機郵箱,裡面有一封剛到的未讀郵件。他的手指劃到那個小小的信封標誌處,頓了頓。
沈牧,他默默地在心中念著這個名字,寒星般的黑眸燃起了兩簇幽幽的亮光。

譚宇領了員工制服從店裡出來,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電子錶上顯示的時間嚇了一跳。都快上課了。他提著裝衣服的袋子,幾乎是一路狂奔回了學校。他自己那輛舊單車刹車壞了,還沒修好。下午的專業課講師要點名,他怎麼也不能給錯過了。
到了教室,果不其然,大部分位置都被書本和手機佔領了,就最後一排還空著。也不算空著,有個男生正趴那兒睡覺。譚宇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放下書本,離睡覺的男生隔了兩個位置,坐了下來。
“羅陽?”
“到。”
“譚宇?”
譚宇趕緊地舉起手,生怕講臺上的人看不見,“到。”
“張凱曦?”
譚宇心裡咯噔一下,雖然知道那個人很少來上課,但神經還是高度緊繃起來。
“到……”一道剛睡醒的惺忪嗓音響在譚宇耳邊。這個聲音才落,教室裡就散開一片竊竊私語聲。
“果然到世界末日了,張公子竟然回來上課了……”
“哇塞,第一次看到他正臉,好帥啊”
“別發花癡了,那種人不是你高攀得起的……”
譚宇頭腦一片空白,只能像木偶一樣僵坐著。那個晚上的記憶全部回籠了,他腿上的淤青還沒消,到現在似乎都還能感到全身那種火辣辣的刺痛。他不知道張凱曦會不會認出他,他只能在心中祈禱……
旁邊的人站了起來。譚宇的神經崩到了最緊,幾乎是下意識地拿起書擋住了臉。
張凱曦站起身,拿起書本,從另一頭的座位出去,大大咧咧地迎著講師的視線走下樓梯。
“老師,不好意思,有點事。”他沖講臺上的人抱歉一笑,大步出了教室門。


07.

譚宇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把書放下來。靠著椅背,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掌心都汗濕了。
張凱曦壓根就沒注意旁邊有譚宇這麼一號人,更別說鳥他了。
望著講臺上的人扭曲而克制的表情,譚宇在此刻無比感激張公子的目中無人。

張凱曦出了管理學院的教學樓,便直奔七號樓而去。
他說不清現在的自己是抱有何種心情,有點忐忑,有點迫不及待,還有點躍躍欲試。像個十六歲的情竇初開的少年去跟心上人約會似的。
張凱曦一邊鄙視自己的心情,一邊又忍不住揚起嘴角。
要是陳鷗在旁邊,肯定會把嘴張到最大,然後警醒地後退十米遠,“凱曦,你知道你上一次這麼笑的時候,印度洋發生了海嘯嗎?“
這次印度洋沒有發生海嘯,是張公子的生活要發生海嘯了。

現在是上課時間,整棟七號樓都很安靜,張凱曦可以盡情地,慢悠悠地在走廊踱步。
三樓主要是實驗室和教研中心,大二大三的材工系學生都在這一層上實驗課。這棟樓的整體裝修風格偏向西化,教室的窗戶大而明亮,米色的百葉窗,窗臺上還擺放著繁茂生長的萬年青。
張凱曦透過萬年青翠綠豐滿的葉片,看到了那個在他腦海裡縈繞了很多天的身影。
男生穿著有些不合身的寬大實驗白袍,手上捧著記錄板,微弓著腰,盯著酒精架上裝著淺藍色液體的試管,神情認真而專注。從張凱曦的角度望過去,男生凝脂般細膩的側臉,翕動的黑色長睫,挺俏的鼻樑,瓷白的脖頸,展露無疑。張公子是見慣了美人的,眼前這一個,長相不算多出眾,只是那股安靜和倔強的氣質,叫他怎麼也移不開眼。
他也就見了他一次,怎麼就這麼念念不忘呢。張公子恨恨地磨著牙想,大概是第一次有人敢不卑不亢地站在他面前,嘴上說著怕他,眼神卻堅定無畏吧。張公子毫無疑問是欣賞美人的,尤其是有性格的,美人的性別倒還在其次。
“沈牧,外面有個人一直站那兒盯著你看,是不是找你有事啊?”
沈牧疑惑地轉過頭去,卻只看到人影一閃,窗臺前空空如也。
張凱曦轉身,戴上墨鏡,走下樓梯,嘴邊的笑容自信而篤定。

下課鈴一響,譚宇就以火箭炮衝刺的速度往鮮魚店趕。他每天的工資是按時間算的,所以除了必要的專業課,公共課他能逃的就逃,絕不含糊。
進了員工休息室換衣服,譚宇站在全身鏡前,看著裡面映出來的身影,咧開嘴笑了。黑色西裝,白色襯衣,領口還有個蝴蝶結。真不是一般地人模人樣。
“譚宇,快點出來,今天總店那邊有人要過來巡視。你們前臺要站最外面一排候著。”經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好嘞。”譚宇拍了拍西裝下擺,把自己的衣服放進儲物櫃裡,笑著打開門走了出去。

“看你小子今天心情挺好嘛,怎麼,有豔遇啊?”陳鷗叼著根煙,一手插在長褲口袋裡,散漫地從停車位走過來。
“豔遇談不上,不過也差不多了。”張凱曦被他伸長手攬住肩膀,劈手奪了他的嘴裡的煙。“你沒再碰那些東西了吧?”他上挑的眼角寫著明顯的懷疑。
“哪能啊,忙死我了都。”陳鷗把他的腦袋往自己胸口壓,他比張凱曦高了半個頭,這種動作做得十分輕鬆,“老子認識你這麼多年,你小子就對我一點信任都沒有啊?”
張凱曦低笑了聲,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把煙叼進嘴裡,反手攬住他的肩膀,“我可沒不信任你啊。不說這個,店裡這幾天怎麼樣?”
“生意特好,太好了,人都忙不過來。”陳鷗的神情不無得意,“老三他們前幾天去了水庫抓魚,好傢伙,抓了好幾大桶,特地給我們留了條最大最鮮的,我已經帶到店裡去了,晚上咱們就用那個下鍋。”
“好啊。什麼時候把老三他們也叫過來吃個飯……”

“都站好都站好,排成一列。譚宇,你站這兒來。”
經理對譚宇揮揮手,示意他到自己面前來。
譚宇連忙走過去,裝作無意地笑著問,“經理,我能問問是誰要來麼?弄得這麼正式,咱們後面都忙得腳不沾地了……”
“陳氏鮮魚店的聯合創始人!”經理笑得神秘,又鄭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他們在這兒吃飯,到時候你可要好好表現啊。”
“可我不是前臺——”譚宇很納悶,他以為他要做的工作就是站在門口,幫人家帶個路安排個座位而已。
“現在店裡這麼忙,你也不能總站在門口是吧,多浪費人力啊。”經理笑得和藹可親,“而且咱們店裡服務員也不多,你們做前臺的也不好意思看著人家忙得團團轉自己卻閑著,對吧?”
“是,是……”譚宇僵硬地笑著。他算是明白了,這工作說得好聽點是前臺,說得不好聽就是跑腿兼打雜的,閑的時候充個門面,忙的時候就成了全職苦力。這錢,還真不是好賺的。
他頹喪地歎了口氣,正要感慨一下自己的悲慘人生,就見經理手一揚,做了個肅靜的姿勢。
“來了,都站好,記得微笑啊。”
雕刻著精緻花紋的紫漆實心仿古木門敞開著,地毯的盡頭處並肩走來兩個身影。譚宇偷偷抬起眼,想著估計是某個年過半百的肥老頭和他年輕美貌的女秘書,不料這麼一看,頓時嚇得魂都差點沒了。
走在右邊的那個身影不正是張公子麼!
“總經理好!張公子好!”經理笑著迎上去,“位置我已經讓人安排好了,二樓南邊靠窗。兩位請。”他轉身拿菜單的同時拽了拽身後譚宇的袖子,壓低聲音道,“還愣著幹嘛,端著託盤跟我來啊!”
“店裡的情況怎麼樣,沒有出簍子吧?”陳鷗例行公事地發問。
張凱曦卻是眯起眼,有些興味地打量著跟在經理身後身形高大的侍應生。這張臉,好像有點面熟……
“一切都好,一切都好。您早先送過來的魚,也殺完了,就等您來下鍋呢。店長過兩天……”


08.

“鍋底麼,中辣,配菜的話,兩份冬瓜,大白菜,魚豆腐,金針菇,豬血,香菇,牛肉丸,凍豆腐。再拿一打冰啤,還有,桌上的杯子太小了,換個大點的。”
譚宇邊飛快地在紙質菜單後劃勾,邊垂頭應是。本來店裡都是提倡的客人自主點單,在紙質菜單上的配菜後面打完鉤再交給服務員直接下單就行,無奈今天來的兩位都是不一般的人物,譚宇也沒這個膽把功能表直接丟到桌上自己撒手走人。
陳鷗把功能表推給對面的人,“還要吃什麼,你自己點吧。”
張凱曦拿起菜單,沒有說話,只是抬起眼別有意味地看了一眼侯在一旁的譚宇,“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譚宇冷汗都快冒出來了,天知道他要偽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有多難,“沒……您應該記錯了吧……”他握筆的手不可察覺地顫了一下。
張凱曦噢了一聲,垂下眼看菜單。他確實不記得譚宇,那晚的事對他來說只是無聊夜生活裡的一首小插曲,早忘了。並且譚宇長得太其貌不揚了,而作為外貌協會資深會員的張公子向來是不會對這種人多投去一眼的。只是今天乍一看到這個侍應生唯唯諾諾的樣子,張公子覺得不恥的同時又有些莫名的熟悉。
“再加份冬筍吧。”他把菜單丟給譚宇。
“好的。兩位稍等一下,配菜和冰啤很快就上來。”
譚宇對著兩人微一彎腰,捧著功能表垂著頭迅速地離開了。

“你是不是欺負過人家啊?剛才點單的時候,他看都不敢看你。”
陳鷗從兜裡掏出煙,叼在嘴裡,笑著望著譚宇的背影。
“這人我都不認識,哪來的欺負啊。”張凱曦皺著眉,把指尖的煙摁滅在玻璃煙灰缸裡,“而且我欺負過的人多了去了,難不成你還指望我每個都記住?”
陳鷗悠悠地吐了口煙霧,“是,您老有理。說吧,這次回理工大幹嘛?”
“追個人。”張凱曦的表情雲淡風輕。
“操——”陳鷗抖了抖手中的煙,他的手指差點被就煙灰燙了,“你什麼時候從良了?”他表情古怪,簡直跟生吞了一隻癩蛤蟆似的。
張凱曦白了他一眼,又把手邊的檸檬水遞給他,“你先喝一口,降降火氣。”
陳鷗將信將疑地接過那杯檸檬水,正要一飲而盡的時候,張凱曦不鹹不淡的開口了:
忘了告訴你,我要追的那個人是個帶把的。
陳鷗一口檸檬水全噴在了張凱曦嶄新的D&G外套上。

“靠……”陳鷗狠狠地吸了一口手裡的煙,神情惆悵,“你還真是不甘於落後潮流……什麼時候認識的?”
“一個星期之前。”張凱曦脫了外套,臉色不改地用紙巾擦淨脖頸處的水漬。
“理工大的是吧?我知道以你的性格,這事想低調地幹估計是不可能了。不過我得提前警告一句,這事要是被你家廳長大人知道了,把你吊起來遊街三日都有可能,你確定?”陳鷗吐了口眼圈,眼裡的調侃意味不言而明。
“老爺子下地方巡視去了,沒個十天半月的回不來。”張凱曦微微一笑,“而且,給我半個月也夠了。”
“看來你這次決心下得挺大嘛,高中追校花都沒見你這麼積極……說吧,哪個良家婦男這麼倒楣被你給看上了?”
“明天你就知道了。”張凱曦摸了摸左耳的耳釘,笑得意味深長。
陳鷗不屑地切了一聲,“名字總可以說吧?”
“當然。”張凱曦撥拉著桌上的消毒碗筷,語調波瀾不驚,“他叫沈牧。”

正端著冰啤和玻璃杯走過來的譚宇聽到“沈牧”這兩字,腳步頓了一下。他想起那個晚上,張公子昂著倨傲的下頜,問了沈牧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當時張公子的語調和現在截然不同,有些興味、探究,似乎是發現了什麼很有趣的東西。而譚宇現在聽到這兩個字時,張公子的語氣卻變得輕快而篤定,好像叫這個名字的人,已經被他牢牢抓在了手心。
譚宇沒由來得覺得心頭一陣發寒。
他儘量控制著自己的面部表情,鎮定自若地走過去為兩人上了冰啤。他們忙著說話,沒有人注意他。譚宇始終不怎麼敢看張公子,所以大多數時候視線都落在陳鷗身上。這位陳總比他想像中的年輕太多了,模樣看似吊兒郎當,眼裡的神采卻絕不是行跡浪蕩的官宦子弟會有的……想想也是,能和張公子交朋友的,怎麼可能是個簡單人物。
譚宇腦中思緒繁雜,給張公子倒酒時自然有些分心,直到手腕被一股力道扼住,耳邊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你第一天來這兒上班嗎?怎麼倒酒的!”
“對不起!對不起!”譚宇醒過神來,不敢直視張公子的目光,驚惶地收回倒酒的手。他確實是第一天上班,可若不是迫于張公子的巨大威壓,他也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算了,在店裡吃飯圖的是個簡單舒心。換個人上菜就行了,沒必要這麼跟人家過不去嘛。”陳鷗瞟了眼譚宇,估計也就是個兼職打工的窮學生,難得起了幾分惻隱之心。
“就你同情心氾濫。”張凱曦嗤了聲,不怎麼樂意地斜睨著譚宇低眉順眼的模樣,一個八尺高的大老爺們兒,怎麼就能窩囊成這副熊樣呢。真是讓他倒盡胃口。
“你下去吧,隨便換個人過來就行了,別驚動你們經理。”陳鷗向著譚宇,寬慰一笑。
“是,陳總。”譚宇對陳鷗簡直是感激涕零,忙不迭地端著託盤離開了。

譚宇下了班一件事,就是去找沈牧。
想去看沈牧倒還在其次,譚宇最擔心的,還是那個張公子對沈牧懷有別樣心思,他必須提醒沈牧警惕那個人。
當然了,譚宇自己對沈牧早就居心不良了,巴巴地追在人家後面這麼多年也沒羞過臊過。只是半路殺出了一個張公子,而且這位張公子又各種高富帥,譚宇出於羡慕嫉妒恨一時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來也是可以理解的。
“又找沈牧啊?”走到403,敲門的手剛放下,一個雞窩腦袋就湊過來了然地對他笑笑。
“嗯,麻煩你……”譚宇從兜裡摸了根煙,熟門熟路遞給那個男生。
“沈牧,你哥們兒,譚宇找!”男生走到洗手池,拍了拍正在搓衣服的沈牧的肩膀。
沈牧臉上閃過一絲不耐,還是在水龍頭下洗乾淨手,拉開門走了出去。譚宇縮著肩膀等在陰冷幽暗的走廊裡,旁邊還有只大型垃圾桶,那副樣子特別可笑。
“你找我有事嗎?”沈牧站在門口,語氣不怎麼熱心。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了啊。”譚宇吸了吸鼻子,神情很是委屈。不過人家沈牧壓根不吃這套,扭過身就要走,他眼明手快地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臂,懇切道,“誒,你別走,我真有話要說。”
“那你快說,我還有衣服泡在水裡沒洗呢。”沈牧神情冷淡。
譚宇也早習慣了他時陰時晴的脾氣,並不介懷,只是放開他的手臂,道,“我想你應該也聽說張公子……回學校的事了吧?那天晚上你出來攔架,他雖然放過了我們,不過我擔心——”
“擔心他對付我?”沈牧挑眉,隨即輕笑一聲,“你想太多了。我這麼一號小人物張公子還看不上眼。”
“我不是這意思……”譚宇有些急了,又不好明說張公子可能對沈牧懷有的心思,畢竟現在的一切都只是他的揣測。“我只是希望,你能多警惕一下那個人,畢竟張公子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人。”
“說完了嗎?”沈牧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雖然皮糙肉厚,但是譚宇還是被沈牧的表情刺得胸口一痛,他畢竟不是個稻草人,他也是有心的。
“說完了……你早點睡吧,我這就回去。”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轉身邁開腳步往樓道口走。
沈牧望著那個高大卻顯得有些瑟縮的身影消失在樓道的盡頭,抿著唇,默然良久。


09.追(上)

張公子在追材料工程系沈牧的緋聞,不出一個星期就傳遍了整個理工大。
這條緋聞最初來源於近期在理工大校內BBS上非常熱門的一個帖子,發帖人ID叫三觀不正,帖子主題更是毀三觀,叫“男男那些事——你不容錯過的理工大攪基秘史。”
該貼有圖有真相,把張公子近期頻頻在材工系蹲點的畫面都拍了下來,張公子時而手握心型盆栽,倚在廊柱上仰頭四十五度角憂鬱望天;時而捧本高深的外國原著,坐在七號樓前的草坪上裝文藝青年;時而戴副誇張的蝙蝠墨鏡,疊著長腿靠在跑車引擎蓋上深情款款地凝視虛空……
本來麼,張公子裝個逼耍個帥大家早就習以為常了,只是令人不解的是這次張公子裝逼耍帥的地點和時間都驚人的固定,七號樓,而且每次都正好撞上材工系大三生下課的時間。
自然就有人看出點不尋常了,張公子這絕壁是追人的架勢啊,不過材工系一大半都是男生,少有的幾個女生也是個個賽東施。張公子什麼時候口味這麼重了……
三觀不正同學的帖子正是在此時橫空出世,擦亮了廣大不明真相的群眾們雪亮的雙眼。緊跟在張公子素顏美照下的,是好幾張張公子和另一個長相清秀的男生站在一起的大圖,兩人或面對面站著,張公子滿臉笑意,男生表情恬淡;或是一前一後地在路上行走,張公子侃侃而談,男生側耳聆聽。
這幾張圖拍攝的角度都很巧妙,兩人明明只是單純的站在一起說話談笑,卻莫名地有股曖昧的氣氛在其間流淌。當然,不能否認的是這種詭異的曖昧還得有很大一部分歸功於樓主專業的PS技巧。
那幾張圖貼出來不到半個小時,理工大的BBS就沸騰了,畢竟這個帖子絲毫不啻於一個爆炸性的深水魚雷,連萬年潛水黨們都被炸得外焦裡嫩。張公子不愛紅顏愛藍顏的新聞,一夜間就傳遍了校園的每個角落,甚至開始引起了江城其他高校網友的注意。在此之前,不少女性網友紛紛在樓下回帖表示力挺張公子和那位不知名清秀男生的禁斷戀情,並在前半夜共同YY出了無數虐心虐身的同人段子,又在後半夜為兩人的上下位置爭得面紅耳赤你死我活。
於是八卦貼變成了攪基貼,攪基貼又變成了YY貼,最後變成了掐架貼。搞得版區一片烏煙瘴氣。BBS管理層的版主大人彼時正在後方喝茶,一看這發展,頓時一口老血哽在喉間。鑒於該貼影響之惡劣程度空前絕後,版主大人果斷出手封了該貼,並明令禁止網友發表任何與該貼相關的言論。
BBS上的風波看起來是平息了,兩人的照片卻偷偷流了出來,有認識沈牧的,忙不迭地跳出來一番指認。於是乎,一夜之間,沈牧這兩個字就在理工大紅得無人可比。

譚宇還是事件平息的兩天后,從室友那裡聽到的這個消息。店裡正是最忙的時候,他每天晚上都得工作到十點以後才能回寢室。別說去看沈牧了,他連動動腿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張公子是怎麼悄無聲息地滲透到沈牧的生活當中的,他完全一無所知。等他有所察覺時,理工大校園裡已經漫天都飄散著兩人的曖昧緋聞了。


10.追(中)

“沈牧”
譚宇氣喘吁吁地在下課的人潮中追上前方挽著米色單肩包的身影。
沈牧腳步停住,轉過頭來,看他。他的神情仍是淡淡的,似乎絲毫沒有受到任何不良緋聞的影響。
譚宇平復喘息,猶豫了一下,還是看著沈牧的眼睛,“你和張公子的事……”
“我們只是朋友。”說完這話,沈牧不知想到什麼,輕笑了一聲,“校內上的那些東西,你也信?”
這話裡,就有幾分嘲諷和輕蔑了。
譚宇神色一變,正想說些什麼,一個頎長的身影從另一頭走過來,姿態隨意地攬住沈牧的肩膀,沖譚宇揚了揚下巴,眼睛卻是向著身旁的人,“這誰啊?”
“同鄉。”沈牧沒什麼表情。
緋聞主角出現了,又是和另一大緋聞主角在一起,自然引起了不少路人的圍觀和竊竊私語。譚宇站在這對被BBS上的女性網友評為圈內最美最和諧的CP前,頓覺自慚形穢,連身高好像都縮了水。
“噢?”張公子眯起眼看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原來是這樣,我總算想起來了。”
他說的想起來,自然是想起來那天晚上譚宇喝多了酒罵了他一句小白臉,然後他叫人把他狠揍了一頓的事情。
“你叫什麼來著?說起來我還得謝謝你,要不是你,我還認識不了沈牧呢。”張公子做出誇張的惋惜表情。
譚宇分不清他臉上和善的笑意是真是假,只能僵硬地應了一聲,“我叫譚宇……上次的事情,是我太衝動了,對不起。”
“不打不相識嘛。”張凱曦聳聳肩,竟走過來攬住譚宇的肩膀,親切大方道,“你是沈牧的同鄉,也就是我兄弟,以後有什麼要照應的,跟我說一聲就行了。”
張凱曦比他矮一點,這個動作卻做起來一點不違和,譚宇戰戰兢兢地被他攬著肩,一句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
一步登天,也不過如此了吧。一個星期前他還是在張公子面前晃來晃去都混不到半分臉熟的人物,轉瞬間就被這人親昵地攬著肩稱兄道弟。處在這種強烈反差中的譚宇,怔楞的表情持續了很久。
張凱曦放開手,看著他臉上的神情,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我和沈牧去對面吃飯,你要不也一起?”
“不不,我還有兼職要做。不麻煩了。”譚宇連連擺手,下意識去看沈牧,那人始終是沉默寡言的樣子,感應到他的視線後只是不耐地皺起了眉頭,對著張凱曦道,“他不去就算了,我們先走吧,你不是說有人已經等著了嗎?”
“差點忘了。”張凱曦抱歉地對譚宇一笑,“那你忙,我和沈牧先走了。”

看著兩人的背影融入人潮中,譚宇久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沈牧和張凱曦說話時的語氣、神情,那麼的自然,就像是對著很熟稔的朋友。而譚宇認識沈牧這麼多年,別說看沈牧笑一次了,連個正眼都欠奉。他以為沈牧是心高氣傲的人,瞧不起他,他能理解。可遇到了張凱曦,他又像是變了一個人,這又算怎麼回事呢。
譚宇抱著滿腹的酸澀和鬱悶到了店裡,一抬眼,又是那兩個人。嗤,他倒忘了,這店的股份有一半也是張公子的,他帶著沈牧來這兒吃飯,實在是稀鬆平常。
“譚宇!你怎麼還沒換衣服?杵門口當台柱啊。”
經理帶了指責和不滿的聲音從櫃檯後傳來,譚宇身體一僵,連忙轉過臉賠笑,“經理我這就去……”

張凱曦遙望著櫃檯的方向,頗看不上眼切了一聲。
譚宇這張平平無奇的臉,難得竟被張公子記住了一回。人也揍過了,品性也鄙視過了,可張凱曦每次看著譚宇心裡還是來氣,一個五大三粗的爺們兒,動不動就一副畏畏縮縮小心討好的神情,活得憋不憋屈啊。
當然,市井小民們蠅營狗苟的生活養尊處優的張公子是理解不了的,文化代溝,沒辦法。
“怎麼不進去?”陳鷗從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他們還沒來,你打算跟這兒當迎賓小姐?”
“擦”張凱曦一肘子拐上他的腰,被陳鷗眼疾手快地跳開。後者邊拍胸口邊整衣領,感歎道,“戀愛中的張公子,真是惹不得,惹不得。”
兩人一路打鬧至洗手間,恰好碰到剛從洗手間出來的沈牧。陳鷗笑了一聲,很自然道,“就說你怎麼沒了人影,原來解決需要去了。”
沈牧也對他一笑,露出右頰小小的梨渦,“你們忙,我先回包廂。”

“你這小情兒真夠可以的啊!”
陳鷗一進洗手間便誇張地感歎,張凱曦站他旁邊,正解著長褲腰帶,似笑非笑道,“怎麼,看上了?”
“我對男的沒興趣。”陳鷗擺擺手,露出蛋疼的表情。兩人不再說話,各自放完水,拉起拉鍊,系上腰帶,又恢復成了衣冠楚楚的摸樣。
“那個叫沈牧的,是不是看出你的心思了?”陳鷗笑得不懷好意,“你倆攪基的緋聞可是都傳遍理工大了。凱曦,我看你沒多久就要比芙蓉姐姐還紅了。”
“芙蓉姐姐?什麼東西,沒聽過。”張凱曦無所謂地聳聳肩,“這夥人一個個都吃飽了撐的,他們喜歡八卦,就讓他們八去。”
陳鷗也笑,忽地想起什麼,又問,“那你就打算一直走曖昧路線?這麼有耐心,不像你風格啊。”
“我的風格?”張凱曦切了一聲,“你慢慢看唄。”

兩人走過回廊,正好迎面遇到從門口進來的高瘦男人。陳鷗挑眉,又驚又喜地上去捶了那人肩膀一拳,“你小子可算來了。最近你可是越來越難請啊,見你一面還得預約。”
男人正是陳鷗經常掛在嘴邊的老三,他是家中么子,上頭還有兩個哥哥,所以才得了這麼個稱呼。
“哪能啊,我這幾天忙著南城那塊地的競標呢。估計是秘書不懂事,回去我說說她。”
老三抱歉一笑,他人長得乾淨俊秀,說話更是不溫不火,半點都看不出生長於以雷厲風行著稱的軍人世家。
“來了就行”張凱曦上前,笑著攬過他的肩往包廂走,“我給你引薦個人。”


11.追(下)

回到包廂,鴛鴦鍋已經上桌了,肥美鮮白的鯽魚正在鍋裡煮得翻騰。
“沈牧,我校友。”張凱曦的手不著痕跡地從沈牧的腰上掠過,斜斜搭在他肩膀上,笑道,“這是我發小,你叫他老三就行了。”
“我估計也沒人記得我真名了。”他對面的人自嘲一笑,朝沈牧伸出手,“你好,前幾天聽凱曦提到你,果然聞名不如一見。”
“你好。”沈牧微笑,輕握了一下他的手。
“行了,別搞得跟國家領導人會晤似的,都上桌吧。”陳鷗嘖了一聲,他是早就餓了,一進門就直奔餐桌,拆了碗筷大塊朵頤。
“就你這樣兒,上輩子不是餓死鬼吧。”老三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又招呼沈牧坐。張凱曦正在開酒,看沈牧似乎還有幾分拘謹,不禁笑道,“這都是我鐵哥們兒,不用緊張,他們人都很隨意。”
陳鷗的隨意程度,不用說沈牧也知道了,至於老三,這個外表溫和俊秀的男人,給沈牧的感覺,卻遠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還好。只是有點不習慣。”沈牧淡淡一笑。
他很明白這頓飯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將要融入張凱曦的朋友圈,從此告別那個默默無聞的乖學生沈牧。從張凱曦一個星期前在七號樓的側門口攔住他開始,他就知道,這是躲不過的。
張公子對他有興趣,真是天大的諷刺,他那晚只不過是出於人道主義的關懷幫了一把譚宇,然後不小心頂撞到了這個驕橫跋扈的大少爺,這位一直被人順著毛的少爺就不知哪根筋搭錯竟對他起了異樣的心思。看來,生活比起電視劇,還是狗血多了。
沈牧在心裡冷笑,以朋友之名接近他,張公子的確好手段,不像某個巴巴地在他身後追了很多年還不得要領的傢伙。不過他也不會拒絕,畢竟可以結交江城官宦子弟的機會實在不多。
桌上幾人各有心事,火鍋竟也吃得其樂融融。飯席散了,老三忙著競標的案子,只能先走一步,陳鷗還要去中區的分店巡視,也笑眯眯地揮手走人了。
“我送你回去吧。”張凱曦依然是這幾天對著沈牧時慣有的溫柔表情,他眉眼本就俊俏風流,深情款款地看著人時魅力更是無邊。
沈牧垂下眼,正打著拒絕的腹稿,眼前掠過一個急匆匆的人影。他“咦”了一聲道,“譚宇?”
穿著前臺招待的衣服卻幹著跑堂工作的某人腳步一滯,堪堪穩住手中的酒水託盤。
“沈牧,張公子……”譚宇訕笑兩聲,“想不到你們也在這兒吃飯……”
“這家店有一半是我的,我來這兒吃個飯你很驚訝?”張凱曦雙手抱胸,似笑非笑地插了句。
“沒有……”譚宇習慣性地想賠笑,看到張公子眉頭擰起,又硬生生地忍住了,“你們這是……回學校?”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稀鬆平常。
“嗯。你什麼時候下班,要不一起走?”沈牧開口。
“不了,我還有得忙呢。”譚宇瞟了眼手中的託盤,無奈地沖沈牧一笑,他膚色偏黑,笑起來時就顯得牙齒潔白齊整,倒也不算太難看。
“哦。那算了。”沈牧垂下眼,語氣聽不出喜怒。
譚宇面對沈牧時異常的尷尬和局促,都被張凱曦不動聲色地收進了眼底。他一直以為譚宇這人窩囊庸碌毫無可取之處,現在看來,也並不完全是這樣嘛。至少,這小子能有膽和他看上同一個人……
“沈牧,既然你同鄉忙,那我們就先走吧。”張凱曦笑著攬住沈牧的肩膀,說這句話時臉幾乎挨著沈牧的臉。不出意外的,他看到譚宇眼裡閃過一絲酸澀和嫉妒。
有意思,真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張凱曦把沈牧送到了宿舍,卻並沒有急著放人上樓。而是把沈牧帶到了側門的小花壇前,那裡種了一課高大的落葉喬木,樹冠繁盛茂密,在夜色裡有種無形的神秘和壓迫感。
“你這是……?”沈牧不解地看著他。
“BBS上的那些照片,你都看過了吧?”張凱曦走近了一點,斜挑的眉角帶了幾分邪肆。
“看了。”沈牧並不否認,他大概猜到張凱曦是想做什麼了。
“你對那些照片,就沒有什麼想法?”張凱曦又走近了一點,俊美深刻的容顏在路燈光下的照射下,顯出幾分迷離和夢幻。
沈牧被他漆黑如墨的雙眸如此近距離地注視著,一時竟失掉了往日的從容,顯出幾絲窘迫來。張凱曦這副皮相實在生得太好,沈牧再清心寡欲,也不能完全抵抗如此美景。
“怎麼不說話?你呢,是怎麼想那些謠言的……”


12.很純很曖昧

張凱曦的鼻尖幾乎貼到了他的鼻尖,兩人呼吸相聞,不知名的曖昧在空氣中流淌。
“我……”沈牧的心跳亂了。
“呵呵,你好好想想,我不急。”張凱曦拉開距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晚安”他朝沈牧揮揮手,大步前行的背影融入了墨藍的夜色中。
沈牧站在原地,臉頰發燙,急促的心跳還沒有平息。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以為張凱曦會湊過來吻他……
苦笑一聲,沈牧撐著額角,甩掉不該有的思緒,進了宿舍樓。
還沒走到寢室門口,沈牧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高大的身影,“譚宇?你不是——”
“明天星期六,經理有一整天時間壓榨我,所以今晚就放我提前回來羅。”譚宇背靠在牆上,右腿曲著,朝他沒心沒肺地笑,“我以為你早就回寢室了。”
“……”沈牧有幾分心虛,沒答話。
倒是譚宇笑了,笑容了然。他放下腿,從長褲兜裡掏出兩張折得整整齊齊的優惠券,語氣輕快,“我有兩張電影折扣券,社團送的。聽說後天《少年派》上映,你要不要去看?”
沈牧看著他捏著優惠券的手,大概是最近被壓榨得太狠的關係,大大小小的刮痕佈滿了譚宇那雙凍得青紫的手。他一時有些不忍,移開視線道,“我週末還有個實驗報告要寫……”
“是麼……”譚宇沒再問什麼實驗報告,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機會了。
“那我找別人去看羅。你進去吧,外面冷。我也回去了。”被拒絕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譚宇早就練就了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入。他無所謂地笑笑,轉過身,自顧自道,“可惜了,難得搞到兩張優惠券的……”
“譚宇。”沈牧喊住他。
“……”譚宇沒回頭,腳步停住。
“我和張凱曦……不是你想的那樣。”沈牧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解釋。
譚宇沒說話,又邁開了腳步,蕭索的背影轉身隱入了樓道。

張凱曦剛進烏托邦的包廂,就看到陳鷗一臉苦逼地橫在沙發上。老三正靠在落地窗前接電話,背對著他,手裡點了根煙。
“怎麼了這是?”張凱曦走過去,踢了踢陳鷗的小腿,“你爸終於後悔沒讓你念完江大,要逼你回爐重塑啊?”
“這破事都過去多少年了,還要提出來損我一頓啊?”陳鷗翻了個白眼。他一向是文憑無用論的堅定擁護者,江大最熱門的金融系他讀了不到兩年,覺得沒意思,索性開始自主創業。課業自然荒廢了,期末一路紅燈,他爸為這事在家裡沒少揍他。揍歸揍,他爸還是認可他的創業成績的。陳鷗正是利用了他爸這一點點的仁慈,以及又付出被皮帶狠抽了一頓的代價,瀟灑地從江大輟學了。
“那你們這是……跟哪個二逼杠上了?”張凱曦坐下來,非常自然地從他兜裡摸煙。
“還能有誰,不就是那個薛家的二少嘛,舅舅是市委的那個,天天牛逼得跟個什麼似的。這次南城那塊地競標,他盡使陰招,給老三下了不少絆子。真TM欠調教!”
“薛二愣子?”張凱曦輕蔑地笑了一聲,那笑容裡還頗有幾分懷念的意味。
小時候在大院裡,張凱曦沒少和陳鷗他們變著法兒地欺負薛家二少,後來薛家的人越升越高,搬出了大院,薛二少也脫離了這幾位小魔王的魔掌。時隔多年,當初傻愣愣的薛二少也變聰明了,這幾年在江城韜光養晦,就等著今日捲土重來呢。
“他家的人升得可真夠快的!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陳鷗憤憤不平地開罵,“前幾天老三去工地巡視,莫名其妙的被落下的磚頭給砸了。我看就是這小子幹的!”
“老三被砸了?”張凱曦站起身。難怪老三一直站在落地窗前,接電話也要背著他。
“我沒事。”老三接完電話,轉過身來,摸了摸額頭白色的紗布,輕笑一聲,“這點傷跟撓癢癢似的。”
“操”張凱曦看到他額頭的紗布,臉色變了。江城的官二代派系複雜,這些年不說鬥得你死我活,但也從來沒讓對方安生過。只是張凱曦沒想到,那姓薛的小子已經膽大包天到了這種地步!
“我哥剛知道了這件事,他說要找人,我沒讓他找。”老三走過來,示意張凱曦先別激動,“這事兒我們家的人不能出面,凱曦,我想找你借幾個人。”
張凱曦乾脆俐落地點頭,“行。”
他沒想到的是,就是這一次的點頭,引出了後來讓他始料不及的血光之災。

把老三送回家,張凱曦和陳鷗坐在車裡,都沉默了很久。
“我當初就說老三不該去幹房地產,你說他學工程學得好好的,怎麼就……”還是陳鷗先忍不住了。
“不管他幹的是什麼,今天這事,遲早都會發生的。”張凱曦轉過頭看了一眼陳鷗,“你自己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傢伙明明比他還小兩歲,見地卻比他犀利得多。陳鷗一時無語凝噎。
“要不要去店裡坐坐?正好吃個夜宵。”張凱曦提議。
“行,我先打個電話,讓他們別急著打烊。”
兩人到了鮮魚店,已經是深夜。店裡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陳鷗點了個小鍋,又叫了幾碟配菜,屁股還沒坐熱,他媽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媽非得讓我現在回一趟家,煩死了。”陳鷗攥著電話,不怎麼耐煩。
“你媽肯定是有事,你先回吧。我是真餓了,得吃點東西墊肚子。”張凱曦摸著扁平的肚子,哀歎了一聲。臨近期末,礙于他爸的鐵血手腕,張凱曦是一門都不敢掛的,這幾天惡啃專業書,連去沈牧那兒蹲點的次數都減少了。
陳鷗看他黑眼圈都有了,忍不住笑,“看你這花容憔悴的小樣。這幾天是不是憋得太多了?要不我叫幾個人——”
“滾!”張凱曦手中的筷子以光速飛向陳鷗的臉。

陳鷗走了,張公子一個人坐在包廂裡寂寞地等著他的羊肉小鍋。
門外響起禮貌的敲門聲,張公子清了清嗓子,“進來。”
兩個服務生走進來,其中一個高高大大的,手裡端著熱騰騰的香氣四溢的羊肉鍋。兩人目光一對上,都怔了一下。
“譚……”張公子努力回憶著這個人的名字,“你叫譚宇對吧?”
譚宇萬萬沒有想到這麼晚了都還能在店裡見到這樁大神,他把羊肉鍋端上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是,咱們下午還見過。”


13.一起吃火鍋(下)

張公子對著正在上配菜的小姑娘揮揮手,“你先下去,沒叫你就別來了。”
小姑娘看了一眼譚宇,臉上閃過羡慕,又偷偷瞄了張公子一眼,咬著下唇不甘地離開了。
譚宇調好火鍋的溫度,垂著手站在一旁,“您要是沒事我就先下去了。”
“誰說我沒事”張凱曦夾了一片羊肉,筷子頭往下壓,示意他坐下,“正好,一起吃個夜宵吧。”
譚宇實在不想看到情敵的臉,下意識搖頭,“這不太好吧……我馬上就下班了,再晚宿舍就要關門了。”
“坐。”張公子敲了敲火鍋沿,那個“坐”字咬得特別重。他臉上還掛著笑,那種用力的、又很輕柔的笑。
能被張公子邀請吃飯還敢拂他面子的人,整個江城都沒有幾個。這小子看起來唯唯諾諾,沒想到骨子裡倒還硬氣得很。
譚宇看了一眼他的臉,硬著頭皮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桌上的碗筷多了,服務生沒來得及收拾,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拆了一副。
今天忙到這個點,譚宇其實早就饑腸轆轆了。做這種兼職可比做家教辛苦多了,不過一想到今天豐厚的加班費,譚宇又覺得值得。就快放假了,這次攢下來的錢,給家裡帶點江城的特產應該沒問題。
“我好像記得,你和我一個系的?”
張公子免去了一個人吃火鍋的寂寞,心情好了幾分,說話的語調也溫柔了。
“嗯。”譚宇點點頭,垂下眼夾了一筷子煮得晶瑩透亮的大白菜。
“你和沈牧認識很久了吧?”張凱邊說話邊往火鍋里加配菜。
譚宇低著頭,手中的筷子頓了一下,“嗯。我們初高中都在一個學校。”
“這麼巧,連大學都考到了一塊兒,你們前輩子得回了多少次眸啊。”張凱曦故作驚訝地感歎,不知道想到什麼,又對譚宇眨眨眼,“那你倆,感情肯定挺好吧?”
譚宇的表情在火鍋上空氤氳的白色熱氣裡看不真切,“還行。”
張凱曦“噢”了聲,又笑道,“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吧,我挺喜歡沈牧這人的,想跟他交個朋友,你跟沈牧關係好,肯定知道他的喜好。正好我週末要請他吃飯,就想問問他的偏好什麼的。”
交朋友?譚宇在心裡嗤笑了一聲,要真是這樣我可就對您老感激不盡了。
“他喜歡安靜的地方,喜歡口味清淡的菜色,喜歡養盆栽,不開花的那種”譚宇停了一下,這點估計張公子早就發現了,他自嘲地笑了一聲,“這些,您應該早知道了吧?”
張凱曦當初確實是叫人把沈牧的祖宗十八代都查得清清楚楚,不過他堅信,一個人的內在,是靠非法手段查不出來的,得從他最親密的人際關係上下手。譚宇就是個不錯的選擇。
“也不是全都知道。”張凱曦笑笑,又看譚宇埋頭吃了半天碗裡都只有白菜梆子,難得生出了幾絲不忍,給他涮了一塊油光水滑的羊肉夾到他碗裡,“我看你都沒怎麼吃肉,不會是想減肥吧?”
這笑話,可真夠冷的。譚宇臉上就沒幾兩肉,顴骨凹陷得厲害,只是他身形高大健壯,一點都不顯瘦。他聽完這話,臉皮扯動了一下,擠出一個配合的笑容,“男人也是要保持身材的……”
“哈哈”倒是張凱曦大笑了兩聲,“你這人,比我想像中的有意思!”
吃完羊肉小鍋,譚宇便去員工室換衣服下班,張公子懶懶地倚在店門口,抽煙,順便沉思。
迄今為止,和沈牧的交往中有一點是讓張公子最鬱悶的。就是他對沈牧壓根沒那方面的想法。他自認為難得這麼喜歡一個人,想天天去看他,跟他說話,逗他開心,按理說,晚上做個春夢什麼的應該再正常不過了。可不知道是因為他這段時間實在是忙得心力交瘁,沒空動那些心思,還是說沈牧的身體對他根本就沒吸引力,總之,張凱曦覺得自己在沈牧面前太淡定太君子了。
難道說,自己就是個徹徹底底的直的,想彎都彎不了?
張凱曦正在苦思間,譚宇已經換完了衣服出來,看到他站在店門口,一副等人的架勢,臉上的表情很是驚訝,“您……還沒走?”
張凱曦從紛繁的思緒中抽身而出,微微頷首,看著眼前的人,眉頭漸漸皺了起來。這人穿衣服還能再寒酸點麼,球鞋都磨破一層皮了,牛仔褲洗得發白,黑色羽絨服裡是一件老土的“愛心牌”高領棕色毛衣,至於髮型,誒,慘不忍睹,估計這麼多年都是自己拿剪刀比劃的。難怪沈牧看不上他……
“張公子?”譚宇不懂他為什麼突然露出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
張凱曦被手指頭燃燒的煙燙得回過神來,忙不迭地抖了抖手指,“靠……你要不要來一根?”
譚宇第一反應就是拒絕,張公子抽的高檔煙他可沒這個能耐消受,可一想到剛才在桌上張公子臉上那種用力又輕柔的笑,他還是點了點頭。
“沈牧不抽煙吧?”
兩人走在深夜寂寥的街道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不抽。”譚宇哈出一口白氣,不知想到什麼,眼皮垂了下來,聲音也低下去,“他爸就是得肺癌過世的。”
張凱曦不敢置信地轉頭看他。譚宇臉上的哀傷轉瞬即逝,快得像是他的錯覺。
“……”張凱曦沉默了。他突然覺得,自己一點都不瞭解沈牧,更沒有資格,去評價譚宇這個人。
“你如果真的喜歡他,就對他好點。”
譚宇說完這句話,指尖夾著他給的煙,大步穿過十字路口的斑馬線,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理工大宏偉的校門後。
張凱曦怔怔地站在路口,望著那個越行越遠的身影,指尖的煙再次燙到了手指,卻渾然不覺。


14.告白

“凱曦,你看了今天的新聞沒?哎喲,我擦,你那些兄弟太會辦事了啊,把人家套麻袋裡群毆了一晚上。以後薛二愣子可以改叫薛豬頭了!”
張凱曦正開著車經過籃球場,陳鷗中氣十足的聲音從藍牙耳機的另一頭傳來,幸災樂禍,活靈活現。他放慢車速,嘴角緩緩勾起,“新聞我剛看了,競標案被老三拔了頭籌,薛二愣子還橫在病床上。很好,咱們改天可以開個香檳慶祝一下。”
“你那幾個兄弟什麼時候也叫出來吃個飯。這次他們可是立了大功啊。老三也念著這事呢,不過他忙得轉不開,就讓我跟你說一聲。”
“這是當然。你等著,我問問。”
張凱曦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
“傑文,事情辦得不錯。”
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張凱曦發出一聲輕笑,“上刀山下火海就算了,我和陳總想請你們幾個吃飯。”
“已經喝上了?”張凱曦挑眉,陶傑文這人義氣是義氣,做事也夠狠,可就是腦子有時不太靈光。現在正是薛家查人查得最緊的時候,他們剛辦完事就這麼放鬆警惕,未免有些不妥。
話雖如此,張凱曦還是保持了關懷的語調,“那你們先吃著喝著,直接記我賬上就行了。等風頭過了,我再請兄弟們好好樂呵一頓。”
掛了電話,張凱曦的臉上的笑容瞬間褪去。他面無表情地踩下刹車,開了車窗正想抽支煙,眼角卻瞟到一個橘紅色的物體成抛物線往這邊飛來。
張公子還來不及罵娘,那顆橘紅色的籃球已經掠過車頂,直直砸向正從他車窗前經過的一個長髮女生。
“啊!”女生發出一聲尖叫,手裡的飯盒被籃球砸落,潑了滿地的飯菜,白色高筒靴也濺上了觸目驚心的油污。
“對不起!對不起!”一個高大男生慌慌張張地從籃球場跑過來,邊幫女生揀飯盒邊道歉。
張凱曦看到男生那張臉,頓時低咒了一句。這個倒楣催的!
“別撿了!我不要了!”女生氣不過地指著自己的靴子,高昂著下巴看著對面的男生,“你把我兩千多的靴子弄髒了,說,怎麼賠?“
“啊?”男生表情變了,他半個學期的生活費加起來都沒有兩千。
“我不是故意要弄髒你的鞋的,真不是故意的。我賠你一個月的飯錢行不行,這雙靴子我替你洗——”
嘟!
張公子終於看不過眼地重重按了聲喇叭。兩人聽到聲響,都下意識地轉過頭來。譚宇看到是他,臉色更尷尬了。
“我說你倆累不累啊?”張公子把車窗打到最開,對著那個女生挑了挑眉,“你,過來。”
女生一看到他,剛還盛氣淩人的表情瞬間就消失了,邁著小碎步走到車窗前,撩了一把額發,小臉上幾分委屈和嬌羞,“誒呀張公子,你也看到了的,這個人的籃球砸到了我,竟然還想賴帳呀!我的鞋好貴的,都是普拉達的呀,這個人怎麼能這樣……”
張凱曦一揚手,截住了她的話頭。他指著對面破了一個大洞的鐵絲網,表情溫柔,“同學,看到那是什麼了嗎?”
“一個……洞?”女生也含情脈脈地回看他。
“看到這個洞,你就沒想到點什麼?”張公子循循善誘,“比如說,這顆籃球會砸到你都是因為這個洞,比如說,你腳下的額……普拉達真皮靴似乎也……”
譚宇抱著籃球站在一旁,不明白張公子是在玩什麼把戲。
女生順著張公子的視線往下看,窘迫地發現自己的靴子上印的Prada的標誌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個開頭的字母P……
“譚宇!”張凱曦突然喊了一聲還在怔楞中的某人。“給她兩百塊,不用找了。”
女生哪裡還敢接錢,在原地狠勁跺了一腳後捂著臉大步跑遠了。
“謝謝。”
譚宇抱著籃球,走到車窗前,誠懇地看著車裡的人。
張凱曦被他這麼一看,倒生出幾分不好意思來了,這眼神,搞得像是他做了天大的好事似的。他不過就是閑得無聊善心突發替他解了個小小的圍而已麼。
“嗯……”張凱曦不怎麼自在地換了個坐姿,“你以後自己也注意點,這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人,根本不用手下留情。”
譚宇點頭,一副受教的表情。
“我還要去接人,先走了。”張凱曦戴上墨鏡,瀟灑地向他揮揮手。
譚宇站在原地,聽完那句話,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張凱曦要接的人自然是沈牧。
這一個星期他和沈牧的關係又有升溫。兩人在學校基本是同進同出,沈牧的公共課張凱曦一節也沒落下;沈牧晚上參加社團活動,他也跟著去捧場,順帶幫沈牧所在的社團小拉幾筆校外贊助;沈牧晚上在實驗室加班加點,他就買了夜宵送到沈牧班裡,看他一口一口吃完才肯走。難怪陳鷗每次見到他都要調侃,我怎麼越看越覺得你一臉妻管嚴相呢!
張凱曦的車剛開到七號樓門口,就看到一個清瘦的身影等在樓下的花壇邊。
“不好意思,剛有點事耽擱了,來晚了點。”張凱曦摘下墨鏡,露出招牌笑容,那副無辜的表情怎麼看怎麼讓人心裡癢癢。
沈牧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移開,“沒什麼,我也才剛下來。”
“今天帶你去個有意思的地方。”張凱曦替他開了車門,自己回到駕駛座,握著方向盤的時候一臉興致勃勃。
“什麼地方?”沈牧似乎被他的難得的興奮感染到,臉上也有了笑意。
“到了你就知道了。”張凱曦笑得神秘又得意。


15.

張凱曦帶沈牧去的是郊區的一家私人騎術俱樂部,通俗一點來說,就是馬場。
沿著江城森林公園的湖濱路開車開到最盡頭,一大汪碧色的湖泊便如同畫卷般在車窗外徐徐鋪開,沈牧簡直有種置身于悠長夏日的錯覺。湖很大,一條狹長的林蔭大道把湖泊一分為二,張凱曦開車穿過鋪滿落葉的林蔭大道時刻意放慢了車速。沈牧打開車窗,郊外清新而凜冽的空氣爭先恐後地湧進來,一大群灰藍色的飛鳥撲騰著翅膀掠過車窗,又猛地拔高,遠遠地隱入了高樹的枝椏中。
“這個地兒怎麼樣?”張凱曦漫不經心地騰出一隻手調了調後視鏡的角度,不著痕跡地把沈牧臉上的驚豔和欣喜之色盡收眼底。
“這裡……挺美的。”沈牧看著窗外,語氣裡有幾分感歎,“沒想到江城還有這種地方。”
張凱曦勾了勾唇,“你想不到的地方多了去了。江城雖然這幾年被污染得挺嚴重,不過還是有一些私人土地保存得很好,沒被房地產商們給糟蹋。你要是喜歡,以後我們可以經常來這兒。”
沈牧微笑,並不說話。
不多時就他們的車就開到了馬場,在一望無際的草坪盡頭,一座酷似十九世紀英國莊園的建築靜靜聳立著,紅牆黑瓦,高樹環繞,有一種乾淨雅致的巴羅克風味。
“張公子,您可是好多天都沒光顧咱們這地兒了!稀客,稀客!”兩人剛走進俱樂部的大堂,一個黑西裝的男人就笑著迎了上來。
張凱曦也笑,“這不是忙麼,正好今天有空。認識一下,這我朋友,姓沈。”他很自然地攬過沈牧的肩膀。
“沈公子好!”西裝男瞟了一眼沈牧的穿著,心裡雖然有幾分不屑,但是臉上的笑容還是十分誠摯。
客套完畢,兩人便被侍應生帶領著進了更衣間。沈牧雖說是第一次進這種高檔的私人俱樂部,內心的忐忑和緊張卻掩飾得極好,臉上半分慌張之色都沒有。侍應生替他換了馬術防護衣、馬褲、馬靴,外衣是自選的,統一為英格蘭風格的雙排扣呢絨外套,沈牧挑了一件墨綠的大衣,換好後站在全身鏡前,幾乎都快認不出鏡子裡的自己。
太危險了,沈牧想。張凱曦帶給他的,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鑰匙。一旦他接過鑰匙,打開那扇門,就再也不想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換好全套裝備,頭盔和馬鞭拿在手上,沈牧走出大堂,遠遠地就看到了正在圍欄邊挑馬的張凱曦。
他手執馬鞭,腳踩黑色高筒馬靴,俊秀筆挺的身姿裹在深藍色雙排扣大衣下,耀眼得讓人不敢直視。似乎感應到了沈牧專注的目光,正在看馬的人轉過頭來,笑著沖他揚了揚手中的馬鞭。
“來,你是初學者,戴這個比較好。”張凱曦把手裡的英式天鵝絨頭盔賽到他手上,他替沈牧挑了一匹性子比較溫吞的棕馬,自己則挑了匹高大健壯的棗紅色奧爾洛夫。沈牧是第一次騎馬,他不放心讓別人帶,便手把手地教他怎麼上馬,怎麼調整馬鞍,怎麼控制馬頭。在教沈牧騎馬這件事上,他表現出了連他自己也要歎為觀止的耐心和毅力。
“感覺怎麼樣?”張凱曦慢悠悠地牽著沈牧的馬往前走,那匹棗紅色的奧爾洛夫自始至終都溫順地跟在他身邊,時而會伸出舌頭蹭蹭他的臉。
沈牧騎在馬上,抬首望向遠處,白色柵欄外的灌木叢裡盛開著零星的五色野花,湖泊,天空,草地,一切都那麼的純淨,那麼的美。他垂下長睫,眼底帶了一絲自己也沒察覺到的迷戀,靜靜地凝視著張凱曦俊美得無與倫比的側臉,“……很美。”
“夏天來這裡更美。”張凱曦微微眯起眼,抬頭看著萬里無雲的天空。不知想到什麼,他轉過頭,壞壞地朝沈牧一揚下巴,“想不想來點刺激的?”
等沈牧反應過來時,張凱曦已經帶著他坐在那匹高大的奧爾洛夫上面了。他從身後牢牢環住他的腰,溫熱的鼻息灑在他耳後,雙腿使勁一夾馬腹,“駕!”
棗紅馬撒開蹄子在草地上奔騰起來,耳邊掠過呼嘯的風聲,馬蹄的踢踏聲,還有身後那人肆意張揚的輕笑聲,沈牧的心跳徹底失序了,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騎完馬,一個下午也過去了。下周就正式進入考試周了,張凱曦可不敢再帶著人瘋玩,和沈牧在一家私房菜館吃完晚飯後就送他回了學校。
“宿舍沒人,那個……你要不要上來坐坐?”
正要像往常一樣把人送到門口就轉身離開的張凱曦,這次意外地收穫到了讓他不敢置信的surprise。
沈牧瓷白的臉透出一點紅,長睫低垂,秀氣的脖頸露了一小截在外面。看來說出這句話著實花費了他不少勇氣。
張凱曦看著他的臉,了然地輕笑出聲,“不甚榮幸。”

不過沈牧沒有想到的是,剛走到宿舍門口,就看到了一個多日不見的高大身影。
“譚宇?”張凱曦挑眉,他語氣並不驚訝,這兩個字與其說是個問句,不如說是一種變相的打招呼。
譚宇是來還沈牧公共課筆記的,老遠就看到兩個身影並肩從長廊另一頭走過來,看清兩人的臉,他想落荒而逃已經來不及,只好局促地站在原地。
“張公子。”譚宇對著張凱曦露出一個乾巴巴的笑容,又轉向一直沒有說話的沈牧,“那啥……我來還你筆記的,順便問問你什麼時候回家,要不要提前買火車票什麼的……”
“我要在學校多留幾天。”沈牧自顧自地掏出鑰匙開寢室門,“票你不用幫我買了。”
“哦……”譚宇撓撓頭,把手裡藍色格子封皮的筆記本遞過去,“你的筆記本……”
一隻全然陌生的、修長白皙的手接過他手中的筆記本,肩上突地多了一股力道,譚宇回頭一看,張凱曦正懶洋洋地掛在他半邊肩上,手裡拿著沈牧的筆記本,沖他一笑,唇紅齒白,“既然都來了,一起進去坐唄。”
“這不太好吧……我還有事……”
張公子在心裡默默吐槽,這個情敵的段數還能再低點麼,都什麼年代了還玩這種送筆記本啊在寢室門口蹲點啊的幼稚把戲,被人拒絕了轉身就走,完全沒有一點死皮賴臉的覺悟嘛。他都替他感到不值。
“行了行了,你也別找理由了,正好我有事找你,咱們進去面談。”張凱曦推著他走進去,完全無視沈牧不認同的隱晦目光。


16.

“你也別叫我張公子了,聽著多疏遠啊。沈牧是你兄弟,你也就是我兄弟嘛。以後叫我凱曦就行了。”張凱曦接過沈牧泡好的綠茶,擱在書桌上,翹著腿,哥倆好地拍著譚宇的肩膀。
譚宇被他拍得昨天的飯都快出來了,又不好明說,只能皺著臉,嗯嗯啊啊地應了兩聲。
“你複習得怎麼樣?專業課的筆記都做了吧?有沒有去助教那兒拷PPT啊?”
譚宇聽著聽著,就覺出其中的味來了。張公子大概是期末備考正備得焦頭爛額,找他江湖救急來了。看著這張笑眯眯的臉,譚宇實在是生不出恨意,又是一通嗯嗯啊啊的應答。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晚上去找你拷資料啊!”張凱曦甚是欣慰地摟著譚宇的肩膀,“等考完試我請你吃飯,你別走太快就行。”
看著兩人親昵的互動場面,沈牧掩在茶杯下的沉靜雙眸綻開一絲幽幽的微光,有種難言的情緒漫過胸口,但他一時又分辨不出,這股情緒究竟是從何而來。
張凱曦中途接了個電話,有個酒局正等著他,無奈地先行離開了。寢室裡只剩下譚宇和沈牧兩人。沈牧靠在窗邊,自顧自地翻著書,時不時打理一下窗臺上的綠色盆栽,悠閒散漫。譚宇坐了一會兒,自己都覺得尷尬,正要跟沈牧打招呼走人的時候,那人卻開口說話了。
“你跟他……什麼時候熟起來的?”
譚宇很是怔楞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沈牧口中的“他”是指的誰。這種質問的語氣,是因為覺得礙眼麼,他們倆站在一起才是最般配的一對不是嗎,而他不過是個局外人……
“算不上熟吧,只是他經常來店裡吃飯,一來二去的,我這張毫無特色的臉也被張公子給記住了”譚宇自我調侃地一笑,“要不是你,我說不定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認識這種人。畢竟,我們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不是一個世界……”沈牧喃喃念著這句話,眸光深遠起來。
“我還要回去整理筆記,先走了。”譚宇看他已經是完全沉浸在自我思緒中的模樣,很識時務地找了個藉口告辭了。

走在回宿舍樓的路上,譚宇想,現在算是怎麼一回事呢。竟然都快和情敵混熟了,呵,這算是神展開嗎?
可張凱曦這個人,又是讓他恨不起來的。張公子最擅長的,莫過於攻心了。他要拉攏一個人,不是用糖衣炮彈一番轟炸,而是編織一張密密麻麻的心網,溫柔地,蠱惑地,不動聲色地把他的獵物一點點收進網中。就像溫水煮青蛙,等回過頭來,才發現自己早已經溺斃在他的溫柔中了。
而張公子對獵物,又能有多少真心呢?
譚宇不知道,沈牧也不知道,甚至連張凱曦自己,都說不清楚。

終於從酒局上解脫出來,張凱曦的胃一陣陣難受,想吐,又吐不出來的那種。江城這幫官宦子弟,成天閑得蛋疼,聚在一起不是吃喝就是玩樂。張公子酒品在外,自然免不了被人一通猛灌。陳鷗是早就被灌趴下了的,張凱曦打了個電話給老三,叫他把人送回去,自己則半清醒半迷糊地打了個車回了理工大。明天有考試,他還沒找譚宇拷一手資料呢。
計程車一路開到了男生宿舍樓門下。張凱曦自大一起就沒住過宿舍,和宿管阿姨磨了半天嘴皮子才問到譚宇的寢室。上樓,一直上樓,張凱曦爬樓爬得都想罵人了,他並不知道那是因為自己腿軟的緣故。
譚宇是被震天響的敲門聲嚇得從床上跳下來的,他正在背六級英語單詞,猛不防門外傳來一通粗暴的捶門聲。他還以為是找茬的,拿了本厚厚的英文詞典,小心翼翼地擋著臉開門。
“譚宇,誰啊?”正窩在床上打dota的室友也被敲門聲嚇了一跳,有幾分忐忑地望著門口。
看清站在門外的人,譚宇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轉頭道,“沒事,一個朋友。”他放下英文詞典,不解地看著臉色異常蒼白的張凱曦,“您這是?”來的哪一出啊……譚宇不敢把話說完。
張凱曦掀起眼皮,漆黑的瞳仁不像往日明亮有神,而是蒙了層飄渺的霧氣,“我……”他話說到一半,忽地彎下腰,哇地一口吐了出來。
譚宇懵了,張凱曦這一口全吐在了他的褲管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腿,抬頭正要說話,一個身影迎面向他倒了過來。等譚宇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穩穩托住了那人的身體。
誒,造孽。譚宇哀歎了一聲。
張凱曦這次是真醉了,吐出來的都是清水。他全身虛軟地掛在譚宇身上,臉緊緊挨著他厚實而溫暖的胸膛。他覺得自己的腦子肯定是被酒精燒壞了,靠在一個男的身上,而且那個人還不是沈牧,竟然還覺得挺舒服。
譚宇把張凱曦半扛半拖地弄到了自己床上,遇上個酒鬼,他還能怎麼辦呢。還好有兩個室友已經回家了,不然他今晚就沒地方睡了。
對鋪的室友下了床,發現新大陸般驚奇地看著這一幕,“誒譚宇,你什麼時候跟張公子這麼熟了?他今晚來這兒借宿嗎?”
“他是來借資料的,可能在飯局上喝多了吧,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譚宇把被子鋪開,抖了抖,蓋在張凱曦身上。
“你這樣不行,衣服都沒脫呢,人家會感冒的。”室友走過來,煞有介事地一番指點。譚宇看著他,這個人,曾經寢室裡有人發燒燒到四十度,他都不聞不問地繼續打他的魔獸。可今天張公子一來,不過是喝多了點酒,人還沒怎麼樣呢,他就上趕著獻殷勤來了。
“你看我幹嘛,趕快幫人家脫衣服啊。還有你褲子,記得換啊,味道太難聞了”室友瞪著他,好像譚宇犯了天大的錯一般,“我去把門口拖一下,還好現在是冬天,不然啊……”
譚宇在心裡冷笑一聲,卻還是照著他的話做了。他彎下腰,乾脆俐落地把張凱曦的大衣和長褲全脫了下來。正猶豫要不要脫毛衣的時候,床上的人一直閉著的眼睛忽然睜開了,帶了幾分迷蒙的水汽,靜靜地凝視他。
譚宇心頭一驚,手忙腳亂地跳離床鋪,“那個張公子實在不好意思啊……你好像喝多了,然後倒在我寢室門口……加上宿舍快關門了,所以我——”
這時譚宇又想,他是不是應該去叫沈牧來照顧張凱曦才合適呢,這麼不尷不尬地橫在兩人中間,連自己都覺得可恥。
床上的人沒有說話,張公子像是累了,看了他一會兒,眼皮又無力地耷拉下去。
譚宇今天第二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去樓下打了兩瓶熱水,一瓶自己用,一瓶給張公子擦臉。他也不知道怎麼照顧人,笨手笨腳地弄了熱毛巾,還沒挨到張凱曦臉上,先被室友給訓了一通。
“我說譚宇,你想燙死他啊,你就不先試試溫度?”
“你這麼會,那你來啊。”譚宇冷冷地看著他,“我自己拿著毛巾,我還不清楚溫度嗎?”
室友大概沒想到譚宇會毫不留情地反駁他,討了個沒趣,又看張公子有熟睡的趨勢,估計攀交情暫時無望,悻悻地爬上床繼續打Dota去了。
對於給張公子擦臉這件事,譚宇有種說不出的彆扭。他不是個直男,如此近距離地看到張公子俊美無邪的臉,一點感覺都沒有,那是開玩笑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譚宇也不過是萬千俗人之一。
在譚宇的想像裡,這一幕也發生過很多次,不過床上的人就不是張公子了。他以前經常會想,如果、萬一、要是、有一天沈牧接受了他呢。那他肯定會加倍對他好,會傾盡所有去照顧他,愛他。
後來他發現這個夢想越來越不切實際,他甚至開始感到茫然,自己對沈牧的喜歡,是不是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習慣被冷嘲熱諷,習慣用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習慣性的以為,自己對沈牧,還喜歡著?
沒有人能給他答案,或許要等到被那個人徹底傷得體無完膚的那一天,他才會找到答案。


17

張凱曦是被人搖醒的。
他睡得正沉,被褥很溫暖,很讓他安心。沒有刺鼻的香水味,只有淡淡的檸檬洗衣粉的味道在鼻尖環繞,他在睡夢中朦朦朧朧地想,這張床的主人一定很愛乾淨。
“張公子,今天有考試!趕快醒醒!”有人在搖他的肩膀,把他的美夢攪得七零八碎。他皺著眉,嘟噥了幾句,翻了個身繼續睡。
“張公子!”那人更急了,嘴唇幾乎貼在他的耳邊,大喊,“醒醒!”
張凱曦再不醒就是頭貨真價實的豬了。
他沒睜眼睛,劈頭蓋臉地就罵了一通,“TMD是誰不讓老子睡覺!都給老子滾!”
譚宇被他罵傻了,站在床邊,局促不安地看著他。
張凱曦睜開眼,看見是譚宇,又回憶起昨晚的情形,臉色頓時就窘了,“操……看什麼看,沒見過帥哥啊?”
譚宇發出一聲輕笑。張凱曦現在這副樣子,實在跟帥哥兩字扯不上半毛錢關係。黑亮的頭髮亂成了雞窩,因為宿醉的緣故,眼皮有點腫。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睡的,右半邊臉上多了個紅印子,像是蚊子咬的,又像是被硬物給硌了的。總之,譚宇看著剛睡醒的張公子,就跟看著幼稚園的小朋友似的,有點嬌憨,還有點莫名的喜感。
“你笑什麼?”
張凱曦羞惱地坐起來,隱約抽痛的額角提醒著他昨晚的放浪形骸。他從來不會在不相熟的人面前展露毫無防備的一面,可昨晚不知怎麼就腦子抽了,跑到譚宇寢室發酒瘋來了。他惱他自己,更惱那幫在飯局上一個勁兒地灌他的人,要不是該死的酒精,他現在用得著這麼尷尬嗎。
“……下午一點有考試……現在都八點多了……我買了早餐,你要不要吃……”
譚宇只是好脾氣地看著他,以前對這個人的敬畏和恐懼經過這一晚全都蕩然無存了,譚宇忽然意識到,張凱曦也不過是個才二十出頭的大男生而已,他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高高在上,更沒有別人以為的那麼遙不可及。
張凱曦沒說話,臭著臉穿衣服,穿鞋,經過譚宇身側的時候,他硬邦邦地開口,“喂,有沒有牙刷?”
譚宇笑了,微黑的臉沐浴在暖金色的晨光中,溫柔得不可思議。
“我給你拿。”

張凱曦坐在幾乎已經在現在的大學校園裡絕了種的臺式電腦前,嘴裡咬著蘸了醬汁的蒸餃,認真而細緻地流覽螢幕上的考試重點。看得出來譚宇上專業課是很用心的,筆記做得簡潔明瞭,附注的個人見解也很獨到。當然了,絲毫沒意識到自己正在變相剽竊他人腦力勞動成果的張公子是不會有半點慚愧的自覺的。
譚宇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看書,室友早早地就去自習室了,本來他也是要去的,但把張公子一個人扔這兒又有些說不過去,只好留下來了。
張公子不說話,譚宇也不說話,寂靜的空氣在兩人周圍流淌。忽地,寢室門發出一聲細小的吱呀聲。
門是虛掩的,為了方便進出,寢室裡的哥們兒很少有把門鎖上的時候。譚宇想大概是室友回來了,轉頭正要不冷不熱地打個招呼,看到的卻是他意料之外的身影。
“沈牧?”
張凱曦聽到聲音,把目光從電腦螢幕上收回來,看到門口的人,嘴角多了絲笑意,“你怎麼來了?”
沈牧似乎沒想到會在這兒看到張凱曦,臉上的驚訝更甚,“你們……”
“我昨天喝多了,在譚宇這兒借宿了一晚。”張凱曦煞有介事地扶了扶鼻樑上的黑框裝飾眼鏡,很有學術氛圍地沖他一笑,“正在複習呢,你什麼時候考試?要不中午和我們一起吃個飯?”
沈牧的臉上閃過一絲異色,“不了,我還有事。”
一直沒說話的譚宇似乎在他臉上看出了點什麼,放下書,站起來笑道,“我差點忘了,這個月的電費快用完了,我得去樓下繳費。你們自己坐,我就不招呼了。”他說完話,擦過沈牧的肩膀,徑直離開了。
張凱曦摘下眼鏡,眯起眼看他離開的背影,黑眸中似乎劃過一絲不悅,看著沈牧時卻還是和和氣氣的,“你還站門口幹嘛,不冷啊。”
沈牧走進來,把手上嶄新的籃球雜誌放在桌上,坐在譚宇剛才坐過的位置,臉上沒什麼表情。
“明天要下雪。”張凱曦看著桌上的籃球雜誌,忽然說了句完全不著邊際的話。
沈牧抬起眼睫,看了他一眼。張公子忽冷忽熱的態度,他有些看不懂了。不過,本來麼,這個人就對他沒有過任何越界的言辭和行動。沈牧自嘲地想,也許從頭到尾都是自己想太多了而已。
“今年的第一場雪,你不期待嗎?”張凱曦沖他眨眨眼,表情無辜而純良,像個十七歲的少年。
“譚宇買的豆漿挺好喝的。”
在沈牧怔忪的時候,張凱曦的不著邊際又開始了。

這是個難得的晴天,但風很大,凜冽,冰冷。譚宇走過操場的時候,廉價的格子圍巾被風吹得翻卷了起來,他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睛,把圍巾在脖子上又繞了一圈。
張凱曦坐在他那輛萬年不變的騷包蘭博基尼裡,遠遠地就朝他鳴喇叭。譚宇加快腳步走過去,打開車門的時候甚至感覺到粉塵撲簌簌地從睫毛上落下來。他略顯局促地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車頂垂下的散發著淡雅香味的薰衣草香包,一晃一晃。
“想吃什麼?”張凱曦開了電臺聽歌,車子不急不慢地開出理工大的校門,“鴨血粉絲?”他自己先笑了。
電臺正在放一首英文歌,Adele的《someone like you》,聲線華麗沙啞,有種說不出的空靈和寂寞。這種基調哀怨的情歌,完全不像是張公子的風格,譚宇不懂,他怎麼還沒換台。
“都可以……”譚宇看著窗外掠過的樹木,側臉的線條幾乎固化。
“你上次跟我說的話,我仔細考慮過了。”張凱曦把音響的聲音調小了一點,“你說,如果我真的喜歡沈牧,就對他好點。”
譚宇不明白他怎麼突然提起這個,眼底寫著明顯的驚愕,“我……”
“你也喜歡他,對吧?”張凱曦把“喜歡”這兩個字咬得很意味深長,“而且,不是普通的喜歡。”


18.

車內Adele的歌聲轉瞬間如潮水般褪去了,譚宇腦中一片空白,只有張凱曦的聲音,語調,表情,烙印一樣鮮明得刺眼。
被看出來了……明明以為能掩飾得很好的……
“你別緊張”張凱曦卻是伸出手,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也不會有人把你綁到十字架上用火燒。而且,”張凱曦笑得還挺親切,“咱們在同一戰線。”
譚宇嗤笑了一聲,神情卻明顯地放鬆下來,“我明白,不過我不像你們,有錢,有權,玩得起,收放得下。我沒有那個資本,更沒有那個魄力。”
按理說,這要放在以前,張公子被人這麼毫不留情地諷刺一通,那是肯定要變臉的。不過,今天不知道是張公子心情太好,還是他一時看譚宇太順眼,臉也沒變,笑也沒退,
“得,我們這幫人早被主流媒體給黑透了,也不多你一個。我之所以跟你說這些,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認為,我接近你,是為了沈牧。”張凱曦側過頭,看了一眼神情明顯懷疑的譚宇,“好吧,也許一開始是有點……但相處下來,我覺得你這人還挺不錯,可以交心的那種。”
譚宇笑了笑,沒說話。
張凱曦忽然把車停在了路邊,他摸出兩根煙,一根叼在嘴裡,一根丟給譚宇。後者接過煙,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你和沈牧是不是都覺得,我們這種人生來就是高高在上,俯視別人的?”
沒等譚宇說話,張凱曦就自顧自笑了,“其實,我從來沒有想過看低誰,只是有些人習慣仰頭看人罷了。”
譚宇的眼瞼微不可聞地抽動了一下。
張凱曦掏出zippo,砰地打開金屬盒蓋,隔著一小簇幽藍的火焰靜靜地看著他,“我會對沈牧好,給他想要的東西,但是,我不能保證這個期限。”
譚宇點點頭,“我知道。”
“你的反應比我想像中的冷靜很多啊。”張凱曦點了煙,笑眯眯地看著他,“我以為你至少會揍我一拳什麼的。”
“其實我挺想揍你的。”譚宇目不斜視地看著車窗外的樹木。
張凱曦輕笑出聲,心情似乎十分愉快地攬過譚宇的肩膀,“行,以後有機會咱倆練練。”

張凱曦對譚宇,是真起了結交的心思。他以前的朋友多是家世顯赫的官商子弟,一個比一個會玩心計,整起人來是骨頭都不留的那種。他們這些人整日裡混在一起,表面上看著和和氣氣,其實暗地裡的勾心鬥角一點也沒少。昨晚在飯局上張凱曦就因為對某個富二代包養的小情人稍微不客氣了那麼一點,就被那個富二代惡意起哄灌了他幾大瓶幹白,要不是他酒量夠好,加上陳鷗替他擋了不少,他昨晚去的就不是譚宇寢室,而是人民醫院了。
譚宇不像他以前在理工大認識的那些人,他看起來懦弱,骨子裡卻藏著幾分寧折不彎的傲氣。譚宇家裡窮,他見他第一眼就看出來了,很多人窮,越是窮越是不甘心,他們急著出人頭地,急著一夜暴富,急著抱他們這些官宦子弟的大腿。譚宇卻出乎他意料地老實本分,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趨炎附勢,不眼紅嫉妒,尤其是這個人還能默默喜歡沈牧七年,七年沒有回報的付出,連張公子都要為他不值了。
副駕駛座上的譚宇自然不會想到自己的屌絲形象在某人心中已經大有改觀,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地直視正前方。張凱曦開著車在一個古舊破落的巷子裡左拐右拐,經過幾棟低矮的民宅,最後停在一家湖南菜館的紅漆招牌前。
“是不是很驚訝,我沒有帶你去高級餐廳?”看著譚宇臉上的驚愕,張凱曦了然輕笑。
“還好。”譚宇搖搖頭,“比起高級餐廳,我更喜歡這種地方。”
“別看門面小,他們家的湘菜可是全江城最地道的。”張凱曦率先走進去,語氣裡有幾分孩子氣的炫耀和得意,“這地兒一般人都不知道。”
服務生領著兩人進了小包間,映入譚宇眼簾的是精緻鏤空的梨花木餐桌,淺綠色的竹簾垂下一半,窗臺上繁盛蔥郁的綠色盆栽在其後隱約可見。
“怎麼樣,還不錯吧?”張凱曦從菜單裡抬眼看他,眼底笑意明朗。
譚宇連忙將四處打量的目光收回來,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服務員送來西湖龍井,給兩人倒了熱茶,耐心地侯在一邊。譚宇瞄見桌上多出來的一副碗筷,正有些不明所以,包廂門就被人推開,一個爽朗的笑聲傳了過來。
“還以為你請什麼大人物吃飯呢,原來是校友啊。”陳鷗走進來,他穿著挺括的修身西裝,眼皮底下有一圈明顯的青色暗影,看來昨晚上也沒怎麼休息好。
“陳總。”譚宇站起身,下意識地就想讓座。
“別介”陳鷗拍了拍他的肩頭,示意他坐下,“凱曦昨晚沒鬧騰吧,聽說他吐了你一身——”
“陳鷗!”張凱曦窘迫地打斷他,“您老乖乖坐著吃飯行不?”
陳鷗是知道張凱曦在某些事上臉皮分外薄的,也不再鬧他,挨著譚宇坐了下來。他對譚宇印象還不錯,自然而然地就拉著人攀談起來。
張凱曦點了八菜一湯,荷包豆腐,油辣冬筍尖,醬汁肘子,麻辣子雞,一品大田螺,糖酥排骨,幹鍋茶樹菇,再加一個冬瓜湯。又問譚宇要不要加菜,譚宇一愣,忙不迭地擺手。
太浪費了,他在心裡想,點這麼多菜,一半都吃不完,但是請人吃飯這種事,場面是越大越好,以張公子的脾氣,絕對是不可能帶他吃個幾十塊的麻辣燙就作罷的。
“凱曦,你最近得注意點安全啊,我可聽說薛二愣子出院了。”陳鷗夾了一筷子油亮的冬筍,津津有味地放在嘴裡嚼。
“什麼破事兒,不用你提醒。”張凱曦最不耐煩飯桌上聽這些話,俊眉擰起。
譚宇靜靜埋頭吃飯,自始至終都沒有參與兩人的談話。

這晚張凱曦就睡在陳鷗的單身公寓裡。
這裡離理工大近,夏有空調,冬有暖氣,推開窗還能看到一個種滿楊柳的人工湖,很是讓人心曠神怡。張凱曦把資料和專業書都搬過來了,打算應先應付完考試周再回家。
“你和那個沈牧,進展怎麼樣了?”陳鷗抱著ipad盤腿坐在床上,在玩三國殺的間隙向對面的人拋去一眼。
“明天要下雪。”張凱曦躺在行軍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牛頭不對馬嘴地回了一句,“誒,我有個想法。”
陳鷗斜眼打量他,“你想整什麼妖蛾子?”
張凱曦撲哧笑了,“要說出來還真挺矯情的,我自己都不信。”
陳鷗長長地哦了一聲,“和那個叫沈牧的有關?你不會是想——”
“看明天的天氣吧……”張凱曦閉上眼,把被子往胸口以上卷,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切,又說話說一半。”陳鷗不忿地撇撇嘴。


19.雪

譚宇是被窗外鬧哄哄的聲響吵醒的。
今天沒有考試,寢室裡幾個人都睡得死,譚宇是個例外,他一向淺眠,外面有點細微的響動就能把他驚醒。
他披了外套走到陽臺,這才發現昨晚下雪了,大概下了一整晚,積雪足有半尺深,很多人的腳印亂七八糟地散落在雪地上。鬧哄聲是從隔壁那棟宿舍樓傳來的,譚宇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到下面有好些人還穿著睡衣頭髮蓬亂就迫不及待地跑過去了,好像前面有五百萬在等著他。
譚宇不是個喜歡看熱鬧的人,他正要轉身離開陽臺,卻聽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從下面傳來。
沈牧。
譚宇不清楚他們在討論沈牧的什麼,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古怪,那種明明就想笑卻偏要憋著,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矛盾神情。
譚宇隨便換了身衣服,抓起床頭搭的圍巾,匆匆忙忙地下了宿舍樓。
他好像,猜到什麼了。
沈牧所在的宿舍樓前有很大一塊閒置的空地,聽說是理工大兩年內用來開發新宿舍樓的。一整晚的雪,把這片空地變成了一塊超大的白色年糕。還是讓人捨不得咬上去,捨不得摸一下,生怕破壞了和諧感的那種。
而現在,這塊“白色年糕”上被人不知道用什麼寫了一行超大的漢字,從遠處看,這行龍飛鳳舞的字就像是舊時的白玉鎮紙上凹下去的紋路,兼具藝術感和美感,讓人拍案叫絕。可惜上面的內容略有些欠缺文采。那一行字寫的是:
沈牧,你就從了爺吧!

譚宇看到雪地裡那行大字的時候,有種被閃瞎的錯覺。他幾乎是立即就聯想到了一個名字:張凱曦。
放眼整個理工大,甚至整個江城,除了張公子,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有如斯氣勢,如斯膽量,敢用這種祈使句告白——並且是對一個同性告白。
張公子就是這樣,肆無忌憚,敢想敢做,在理工大的這幾年不僅在髮型和衣著上一直引領本市官二代的潮流,也在深層思想覺悟上大力趕超了本市全體人民。並且,他這種敢於第一個吃螃蟹的奉獻精神,更是鼓舞了本市無數不敢出櫃的homosexual,為本市走向全民大同的康莊大道譜寫了一頁全新的歷史篇章!
據說,那天連四條街開外的江大,八條街開外的師大,十六條街開外的科大,都不斷地有學生跑來圍觀。
江城人民愛看熱鬧,幾乎到了有癮的程度。為了看熱鬧,飯可以不吃,車可以不開,孩子可以不管,但是熱鬧,一定要看!
那塊寫了字的空地上擠滿了拿著手機不停拍照的人,還有人在大喊沈牧的名字。譚宇想往外走,又被人擠了回去,推推搡搡中他的圍巾掉在了雪地上,他彎下腰去撿,後腦忽然一痛,不知道是誰的膝蓋骨在推擠中撞到了他的頭。
“有毛病啊”譚宇心裡憋著一股火,他撿起圍巾,站起身,冷冷地看著那些表情瘋狂的人。
“你TM才有病,兒白,別跟這兒裝逼了,滾!”一個操東北口音的男生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同時舉起手中的相機。
譚宇看著他,一拳揮了過去。

張凱曦捧著一束鮮紅的玫瑰,等在東區宿舍的後門口。所有人都趕著看熱鬧去了,甚至不會有人去注意事件的主角正等在這個偏僻的角落。
一口長長的熱氣從張凱曦的嘴裡呼出來,他跺了跺快要凍麻的腳,無奈地朝天翻了個白眼。
這晚回去後,陳鷗對於他今天的行為只做了兩個字的評價:牛逼。
沈牧到了後門時,張凱曦幾乎快變成一個雪人了。他俊秀的臉凍得蒼白,映著手裡火紅的玫瑰,頗有幾分“為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的幽怨意味。
張凱曦這個人,一向對自己狠,尤其是為了達成某個目的時。
沈牧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你都看到了?”張凱曦沖他挑眉,明明冷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媚眼拋起來卻還是一點都不含糊。
“嗯。”沈牧的表情淡淡的,但是目光很複雜,他的黑眼睛裡,藏了太多東西。
“我也不跟你磨了,痛快點說吧。我看上你了,你呢,怎麼想?”張凱曦換了個姿勢站著,嘴角一抹笑容自信而篤定,大有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氣。
沈牧看著他,發現自己竟然很難說出“不”這個字。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那麼一些人,有著難以抵擋的魅力。他只需要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讓人心甘情願地誠服。譬如這一刻的張凱曦。
“五分鐘過後你還不說話,我可就當你默認了。”


20.

兩分鐘過去了,沈牧只是看著他,表情淡淡的,像一個缺少人情味的瓷娃娃。
隨著時間的流逝,張凱曦嘴邊的笑容一絲絲擴大,十分鐘後,他輕笑出聲,似是無奈又似寵溺地朝不遠處的人張開手臂,“我都快凍死了,還不過來給爺抱一下。”
沈牧走過去,卻是把他抱在了懷裡。
“靠……”張凱曦比沈牧矮那麼一點點,第一次被朋友以外的同性抱在懷裡,感覺還是有幾分彆扭和違和。不過,看在氣氛這麼好的份上,他一時也懶得計較誰抱誰這個問題了。
兩秒後,沈牧鬆開了手。畢竟兩個人都是男生,光天化日的摟摟抱抱,觀眾不覺得矯情,自己都覺得矯情。
“哪,送你的玫瑰。”厚臉皮的張公子難得臉紅了一次。
沈牧接過玫瑰,向來波瀾不驚的臉上,多了一絲笑容。
這邊的兩人正琴瑟和鳴,卿卿我我的時候,那邊的宿舍樓下面已經亂成了一片。
譚宇和人打起來了。
他不是衝動的人,除了上次酒醉的那一次,不到萬不得已,譚宇從來不會主動惹事。但他今天,就想衝動一回。
東北人是出了名的性格火爆,譚宇那一拳揮出去的時候,就料到了自己的後果。
“我草你媽!”挨了一拳的東北男生紅著眼睛沖了過來。
兩人纏鬥在了一塊兒,在雪地裡近身肉搏。圍觀的人散開了一點,留了一大塊地方出來,有滋有味地看兩人打架。
正在找張公子的陳鷗叼著煙經過,恰好看到了這一幕。都打到這種程度了,竟然還沒有一個人去叫保安。陳鷗不得不感歎理工大果然民風彪悍。
他最反感這些瞎看熱鬧的,手插長褲兜裡大步擠開人群走過去,一眼就認出了被人按在雪地裡用腳猛踹的譚宇。
“別打了!”看到熟人,陳鷗更加不能坐視不管,仗著身高腿長的優勢從身後制住了那個東北男生,同時回頭對那幫還在圍觀的人吼,“都TM的杵著幹嘛,打出人命來你們才高興是吧!是個帶把的都給我滾過來拉架!”
譚宇這時已經痛到麻木了。他揮出那一拳,就是想讓自己痛,因為在看到雪地上那一行字的時候,他就知道,他再也沒有機會和沈牧在一起了。滿腔的不甘,憤怒,酸澀和絕望,在譚宇胸口橫衝直撞,他急於尋找一個宣洩的出口,哪怕是以暴力的方式。
那個東北男生終究是被人拉開了,這時又傳來了保安快趕過來的消息,圍觀的人群紛紛作鳥獸散。
譚宇仰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望著頭頂灰白的天空,噗地吐出一個紅色的血泡。
如果身體的疼痛,能讓他忘掉胸口的疼痛,即使只有一秒,他也甘之如飴。
“沒事兒吧?”陳鷗伸出手,想拉他起來。他不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會讓這個老實本分的男生和別人大打出手。
譚宇的目光很久才對上他,他左眼睛被打腫了,一時睜不開,只能眯縫起另一隻眼睛,努力地辨認頭頂這個人的模樣。
“陳……總……”


21.

“以後別叫我陳總,叫我陳鷗就行了,
陳鷗歎了聲氣,把人從雪地上拉起來,“剛才怎麼回事兒?那個人惹你了?”
“沒有。”譚宇擦了擦嘴角的血,“是我衝動了。”
“我看你還是上醫務室去看看吧,你們這幾天不是有考試麼,免得到時候身體不舒服,影響發揮。”
“不用了,我身體好,扛得住。”譚宇拍掉肩上頭上的雪花,沖陳鷗抱歉一笑,“不好意思,讓你看笑話了。”
這話陳鷗可不樂意聽了,“什麼笑話不笑話的。我大一那會兒不也是成天打架麼,沒少被我爸訓。你看現在,我還像是跟人一言不和就會打起來的人嗎?”
“不像。”譚宇搖頭。
“那不就是了,誰沒有個年少輕狂啊。”陳鷗攬住他的肩,這是他親近別人的習慣性動作,“說來你還是我半個學弟呢,當初報志願的時候我就在江大和理工之間猶豫不決,結果我爸壓根就沒徵求我意見,直接把我踢進了江大的金融系,你說坑不坑爹?”
“呵呵。”譚宇笑了,“我爸倒是希望我考江大,不過成績一出來,差了兩分,差點沒把他給愁死。”
“老一輩的都這樣,迂腐,以為考個好大學就前途無憂了,真是……要不你上我那兒去坐坐,醫藥箱什麼的都有。”陳鷗擔心譚宇這副樣子回去會挨處分,想讓他避避風頭,畢竟半個學校的人都圍觀了他和人打架的場面。
譚宇臉色猶豫,“我今天還要去鮮魚店——”
“你都這樣了還要去為人民服務啊”陳鷗誇張地挑眉,“得,今天老闆親自給你放假,店裡我替你打個招呼就行了。”
譚宇正要拒絕,陳鷗的電話響了。他瞄了一眼來電顯示,笑著把手機放到耳邊,同時搭著譚宇的肩往後門方向走。
“你小子膽可真夠大啊,這種上報紙頭條的事都幹得出來……我操,追到了?這速度,還真是……麻利的,請哥幾個到歐洲遊一圈唄?……別介,我飯局夠多了……我在宿舍這邊,碰到譚宇了,對,就是上次一起吃過飯的那個……打架,你聽誰說的?他像是會打架的人麼?他打架我這個做老闆的能不知道麼?……哎呀行了,我找他有點事,先回去了,外面冷死了。”
“凱曦打來的,問你有沒有事。”陳鷗把手機揣回兜裡,朝天翻了個白眼,“雪地上那一行傻不拉幾的字就是他寫的。我今天早上五點鐘就被他從被窩裡拖出來了,非得讓我去看雪,你說這人腦袋是不是有病?”陳鷗平生一大樂事就是在別人面前損張凱曦,尤其是在譚宇這種老實人面前。
譚宇勉強露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兩人到了陳鷗的單身公寓時,雪又開始下起來了。
陳鷗罵罵咧咧地掏出鑰匙開門,他一向討厭冬天,尤其是江城的冬天。又濕又冷,他連罵人都提不起勁兒。
“我找藥箱去,你自己隨便坐啊。”
譚宇跟著走進去,陳鷗的公寓雖然不大,卻裝修得很精緻,尤其是沙發,又大又軟,譚宇一坐進去,就不想起來了。到了溫暖的室內,他才發現自己全身痛得厲害,尤其是左邊臉頰的顴骨,火辣辣的疼,估計都青得不能見人了。
茶几上散落著書本和亂七八糟的影碟,還有最新款的任天堂遙控手柄和sony的psp,正對著沙發的是一堵風格很後現代的電視牆,32寸的松下等離子彩電嵌在上面,四周還有凹進去的格櫃,擺著大小不一的相框。
譚宇坐了一會兒便覺得有些彆扭,沙發太舒服了,他總是忍不住想往後倒。雖然陳鷗讓他隨意坐,不過他可不敢隨意到這種程度。想了想,還是站起來,裝作四處打量的樣子在客廳走動。這種時候,電視牆上的相框自然就吸引了他的視線。
都是各地的風景照,麗江,鳳凰,鼓浪嶼,還有一些譚宇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地方。視線下移,來到最底層的那個相框。譚宇愣住了。
竟然是張凱曦和沈牧在一起的照片,兩人親昵地並肩坐在草地上,對著鏡頭,笑得都很燦爛。
“我靠,這傢伙什麼時候把自己的照片擺我這兒來了,還真把這裡當成他革命根據地了。”陳鷗提著藥箱走過來,順著譚宇的視線也看到了相框,不屑地撇了撇嘴。
譚宇垂下眼,沒說話。
“噢,我忘了,沈牧你也認識。”陳鷗還以為譚宇是在納悶張凱曦什麼時候和沈牧走在了一起,想當然地解釋道,“理工大bbs上那個三觀不正的帖子我想你也看了,謠言我想你也聽了,還有今天早上雪地裡的那行字……對,你現在想的,都是真的,凱曦對沈牧是有那麼點意思……”他沒發現身旁站著的人眼睛裡壓抑的酸澀和傷痛,依然自顧自道,“其實也沒什麼,不就是搞個基嘛,人家歐美可是天天在遊行要求同性婚姻合法化……”陳鷗一貧嘴就沒完沒了,等他猛然醒悟到現在不是該貧嘴的時候,譚宇的臉色已經白得不能再白了。
“那什麼……我差點忘正事了,藥箱擱這兒,什麼雲南白藥之類的都有,你自己上藥吧。凱曦等會兒就過來。我還有個會要開,得去一趟總店。”陳鷗把藥箱放在茶几上,汗顏地抓了抓頭髮。他成熟穩重的學長形象,今天算是徹底毀了……
“嗯。”
譚宇站在玄關處,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


22.

帶上門,譚宇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把茶几上的藥箱打開。裡面感冒藥消炎藥跌打損傷藥之類的一大堆,他按了按自己淤青的顴骨,覺得不是太疼,就先去洗了把臉,從藥箱裡翻出一管雲南白藥擠了抹在傷處,也沒貼紗布什麼的。對著鏡子看了看,破相不算太嚴重,譚宇放心地把藥箱收了起來。
譚宇多少還是有點局促的,想看電視,半天都找不到遙控器,那台等離子看著就精貴得很,譚宇可不敢隨便去按上面的開關。坐著坐著,困意就上來了,不過這兒的沙發實在舒服,譚宇的坐姿漸漸變了,一點點地往沙發裡歪,連身上的痛似乎都變得不可感知了。
張凱曦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譚宇縮在沙發裡睡覺的場景。男生眼角周圍的那一圈淤青,特別醒目。
張凱曦歎了口氣。沈牧早上聽說譚宇和人打架的消息,臉色便不怎麼好,要不是下午有考試就跟他一起來了。說來張凱曦比他還納悶,譚宇看著挺老實和氣的一個人,怎麼會平白無故地動手和人打架呢?
他突然想起譚宇打架的地方就在沈牧的宿舍樓下,挨著他寫了字的那一片雪地,張凱曦忽然就明白過來了。
譚宇肯定猜到沈牧會和他在一起,心裡難受,只能靠和別人打架來宣洩心中的鬱悶。
張凱曦覺得自己有點看得太透了。他有時候也想不通,對待譚宇這個明顯的情敵,他怎麼就能這麼心平氣和這麼理智冷靜呢?
算了,想不通的事就不想。這是張公子一貫的思考邏輯。
張凱曦今天起得太早,這會兒還處在過度亢奮期,大腦特別活絡,便翻出ipad盤腿坐在沙發上繼續玩昨天的賽車遊戲。擔心吵到譚宇,他塞了耳機,音量調到最小。一玩就是一個多鐘頭,直到膝蓋上傳來毛茸茸的觸感。
譚宇越睡越冷,下意識地就把身體往熱源處拱,沙發就這麼大,譚宇身高腿長,一不小心腦袋就蹭到了張凱曦的腿窩處。這要放在譚宇清醒的時候,這種撩虎須的事兒是萬萬不敢幹的,可他現在睡得正沉,也沒意識到自己撩的是張公子的虎須,不僅不畏怯,還無意識地往張凱曦腿上蹭了蹭。
張公子臉上的表情很精彩。他舉著ipad,放也不是,玩也不是。坐了一會兒後他忽地意識到譚宇應該是覺得冷,才會往他這邊靠。揉了把額頭,張凱曦表情糾結把ipad放在茶几上,進了臥室,拿了一床被子出來。
要是現在是陳鷗躺在沙發上睡成這樣,估計早就被張凱曦一腳踢下去了,眼睛都不帶眨的。可現在睡在上面的是譚宇,他可下不去這個毒手。
張凱曦把被子抖開,蓋在譚宇身上。張公子長這麼大頭一回伺候人,表情又窘又無奈。賽車是沒心思玩了,所幸開了電視看NBA轉播,湖人對太陽,湖人主場,兩邊比分正僵持不下,看到有喜歡的球隊,張凱曦頓時來了精神,趕緊蹦到了沙發上。
一激動就忘記把聲音調小了,餘光瞟到身側的人似乎動了一下,張凱曦連忙抓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到零。他小心翼翼地轉頭,視線往下,落在譚宇的睡臉上。沒吵醒人,張凱曦放心了,繼續看他的NBA。中場球賽休息,張凱曦也跟著休息,去廚房泡了杯即溶咖啡,回到沙發上津津有味地啜飲。
外面的雪還在下,房間裡很安靜,安靜得像只有他一個人。譚宇的呼吸幾乎輕不可聞。張凱曦忽然就有些鬼使神差地垂了眼,看向睡在他腿邊的譚宇,那人在睡夢中眉頭也是皺的,心事重重的樣子,側臉的線條卻很硬朗,透著股倔強和執拗。
等張凱曦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手已經摸上了譚宇淤青的顴骨。硬得硌人……猛然醒悟到自己正在做什麼,張凱曦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了手。
瘋了我!張凱曦一個激靈從沙發上跳起來。
譚宇就是在這時醒的。他一睜開眼,視野裡就是張凱曦扭曲的俊臉,半響都沒反應過來現在是什麼情況。
“你醒了。”張凱曦不怎麼敢直視他。
譚宇嗯了聲,慢慢坐起來。他喉嚨裡有點犯噁心,不知道是不是一大早就在雪地裡跟人打了一架所造成的惡果。
“你臉上的傷……”張凱曦猶猶豫豫地開口。
譚宇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顴骨,估計這副樣子嚇到人家了,他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我早上衝動了,跟人打了一架……”他邊說話邊站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他連忙用手兜住。
“以後還是少衝動點吧,你這個月都挨了幾次打了。”張凱曦搖頭,不怎麼贊同。看到譚宇正對著手中的被子發怔,張凱曦乾咳了一聲,耳根透出一點紅,“那什麼……我看你睡沙發挺冷的,所以就到房間裡拿了床被子……你看NBA嗎?”
譚宇噢了聲,站起身把被子疊好。張凱曦站在旁邊,趕緊地把電視的聲音調大,緩和尷尬的氣氛。
“前太陽隊的納什,我挺喜歡的。”譚宇疊完被子,說了一句。
張凱曦啊了一聲,他也是納什的鐵杆粉。這個被譽為地球上最性感的矮個子後衛,投籃風格往往出其不意,加上完美的球場洞察力和冷靜氣質,一度讓初次接觸籃球的他十分崇拜。雖然納什現在換到了湖人隊,年紀也大了,打球風格不像以前那麼犀利,不過張凱曦對他的崇拜依然只增不減。
“他就是防守太弱了,吃了身高的虧。”譚宇在沙發上坐下,眼睛盯著電視螢幕裡的球賽,“不過換到湖人隊也許可以彌補這方面的不足。”
張凱曦有點激動,知己啊!但他不好表現得太明顯,只能挨著譚宇坐下,試探性地拉著人攀談,“你什麼時候開始看納什的比賽的?我從初三起就開始關注他了……”
兩人就NBA控球後衛納什的籃球成長史聊了整整一個上午,張凱曦是越看譚宇越順眼,越聊越起勁,差點都忘記中午要去接沈牧吃飯了。
“靠,都十一點半了!”張凱曦懊惱地瞄了一眼自己的腕表。
譚宇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很識相地中斷了話題,“我該走了……還得回去複習經濟理論。”
“誒等等,正好我也要出門。”張凱曦急忙追到玄關,譚宇正弓著腰換鞋,張凱曦很自然地就瞟了一眼他穿的鞋,灰藍色的球鞋,很舊,很廉價,一點也不保暖。再看了看自己腳下嶄新的Nike,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忽地攫住了張凱曦。
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和譚宇貧富差距的懸殊。他以前只會對這種優越不以為意,甚至大肆炫耀,直到看到譚宇腳下的球鞋的這一刻,他才明白,這種優越有時候會很傷人。
張凱曦換了雙普通的鞋子,和譚宇一起回了理工大。
沈牧早就等在校門口了。他看到譚宇的臉,清秀的臉一沉,“你又和人打架?”
譚宇打著哈哈,“不是打架,是友好切磋。我臉上看著嚇人,其實一點也不疼,都是皮外傷,真的。”
張凱曦眯起眼睛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他記得剛才下樓的時候,譚宇的腰側不小心磕到了護欄,疼得眉頭都擰成一團了。現在還能裝作若無其事地站在沈牧面前,還真是……讓他無話可說。
“你下午考完試直接去我那兒吧,陳鷗閑得無聊,非要找人玩鬥地主。你和譚宇一起來。人多熱鬧些。”張凱曦巧妙的岔開話題。
沈牧點點頭,“中午到哪兒吃飯?要不就到東區食堂吧,我下午一點鐘考試,去外面時間可能不太夠。”
“行。”張凱曦翹起嘴角,他又轉向譚宇,“一起去?”
“不了,我還有點事。先走了。”譚宇擺擺手,大步走遠。
沈牧看著他的背影,眉頭微皺。

譚宇一回寢室,就蒙頭大睡。一直睡到下午五點鐘,沈牧的電話將他吵醒。
“喂?”譚宇邊揉眼睛邊接起電話。
“出來吃飯嗎?”沈牧的聲音和往常一樣,動聽,清冷。
譚宇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使勁按了按額角,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你……考完了?”
“早就考完了,你下來吧,我在你們宿舍門口。”
譚宇這次沒有像以前一樣,沒等沈牧說完話就急不可耐地飛奔到樓下,而是動也不動的躺在床上,望著頭頂刷白的天花板,“這個……不好意思啊,寢室有個哥們兒過生日,晚上請吃飯……”
“噢,那下次再說吧。”沈牧頓了頓,又道,“凱曦讓你晚上去他那兒玩,你會去吧?”
“看吧。”譚宇聽著“凱曦”那兩個字,嘴角勾起的弧度便有些自嘲,“有空我就去。”
掛了電話,譚宇再也沒有了睡意,怔怔地看著頭頂的天花板。牆角的蜘蛛網已經結得很厚了,只是看起來還是脆弱得一陣風就可以拂斷。譚宇想起威靈頓將軍和蛛網的故事,但他不是威靈頓將軍,只是一個凡人。一個懦弱的凡人。
譚宇從床上坐起來,用一節衛生紙消滅了牆角的蜘蛛網。


24.

入夜,雪已經停了。灰色的雪水,從路面的低矮處流入下水管道,發出清脆的汩汩聲。一小簇積雪從頭頂的香樟枝幹上墜落,把樹下行走的高大身影砸個正著。哈出口熱氣,譚宇用手拍掉肩上的雪花,攏了攏圍巾,繼續往校門口走。
陳鷗的公寓門是虛掩的,裡面傳來說話聲和笑鬧聲,譚宇站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終於是走進了溫暖光亮的室內。
“來了,可就等你一個了!”張凱曦坐的位置正對大門,一眼就看到了譚宇。
“坐吧,別站著。”他邊說話邊打出一張紅桃2。
“不要——喝飲料不?”陳鷗坐在茶几旁的布藝矮凳上,順手遞了罐飲料給譚宇。
沈牧坐在最裡面的位置,捏著牌,看了一眼譚宇,手上飛出一張小鬼。
“靠!”張凱曦懊惱地低咒了一聲。他自己那張大鬼一早就打了,現在根本沒牌可擋。
沈牧把手裡的最後兩張牌攤在茶几上,一對梅花9。
“哈,凱曦你又輸了,趕快脫衣服!”陳鷗眉開眼笑。
“換人換人,你倆肯定串通了!”張凱曦一臉的不甘心,他伸手一指譚宇,“你上。”
陳鷗不樂意了,“別介,玩牌不弄點懲罰沒意義,這樣好了,等下誰要是輸了,就來個真心話大冒險,怎麼樣?”
譚宇無所謂地一笑,“我沒意見。”
張凱曦擰著眉頭,勉為其難地,“好吧。”
沈牧就不用表態了,直接服從大多數。張凱曦把桌上的牌重洗了一遍,分成兩堆放在茶几上,三人按順序摸牌。陳鷗給譚宇讓出位置,自己挨著張凱曦坐下,後者一臉嫌棄地皺起眉頭,“你就想偷看我牌是吧?快滾快滾!”
陳鷗切了一聲,“就你這手爛牌,爺真不稀罕,爺是要圍觀你怎麼輸得落花流水的。”
張凱曦這次又摸到了紅桃三,上家地主,他這盤的牌其實還不錯,大鬼一張,四條4,三條K,三條A,就是沒有一張2,讓他心裡有點懸。他看了一眼對面的沈牧,不管摸到什麼牌對面的人都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至於右手邊的譚宇,因為一邊顴骨有點青紫,實在很難分辨出他臉上細微的神情變化。看來觀察法不奏效,張凱曦決定採取實驗法,果斷打了一串從5到10的順子,
譚宇接了他的牌,6到J,一張不漏。張凱曦瞪大了眼,沒想到這傢伙這麼有料。
“要不起。”
那串順子估計把譚宇的牌都拆得七零八落了,後面出的都是單張小牌,沈牧就在裡面打打醬油,偶爾壓壓張凱曦的牌,動靜不大。
張凱曦出了個三帶一,三條K帶張10,沒人要。他心裡一喜,手上甩出積壓了很久的三條3,他還有三條A,就算有人接了也不怕,肯定過得去。而且他記得已經有人打過2了,所以四條2出現的可能性不大。他沒想到的是,沈牧竟然打出了三條2。
“好牌!”陳鷗在一旁幸災樂禍地起哄。
張凱曦白玉似的臉頰漲得通紅,一狠心,把手裡捏著的四條4甩了出去,他就不信手上只剩三張牌的沈牧還接得起!
沈牧沒有接,譚宇接了,四條Q,把張凱曦炸得一愣愣的。
“操,雙炸啊。”陳鷗就差沒搖旗呐喊了。
張凱曦瀕臨暴走的邊緣,他不敢置信地瞪著譚宇,“你怎麼還會有四條Q……”對,他自己手裡是沒有Q沒錯,但他關注的重點一直在2上面了,壓根就沒理會K以下的小牌,更沒想到譚宇手裡還留了個炸彈……
譚宇沖他一笑,把手裡僅剩的一張3打了出去。一聳肩,表示這局完了。
張凱曦死死地瞪著手裡的三條A,額角的青筋一突一突的。
“哇哦!凱曦,真心話還是大冒險,你選一個吧!”陳鷗笑得眼睛都不見了。
沈牧遞了罐涼茶給他,“消消火,娛樂而已,別太認真了。”
“大冒險!”張凱曦接過涼茶,一咬牙,開了拉環,灌了一大口。
陳鷗露出一個奸計得逞的笑容,變戲法般從身後變出一盒餅乾,舉到張凱曦面前,嘿嘿笑了兩聲,“看到這個沒有,迪士尼長條型餅乾,居家旅遊必備良品,你應該猜到我要你做什麼了吧……”

五分鐘後。張凱曦彆扭地坐在沈牧對面,嘴裡咬著一根長長的棍子餅。沈牧臉有點紅,猶猶豫豫地咬上了另一頭。
陳鷗在一旁忙不迭的指揮,“凱曦,你要吃啊,你不吃怎麼行!你不會是輸了想賴帳吧……還有沈牧,你臉再轉過來一點,要和凱曦面對面……對,就是這樣……”
譚宇看著這一幕,放在茶几下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張凱曦飛了個眼刀給陳鷗,惡狠狠地嚼了幾口嘴裡的餅乾,和沈牧的距離一下拉進了不少。兩人近距離地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羞赧。
反正都輸得掉底了,今天乾脆就豁出去了!張凱曦痛下決心,又嚼了好幾大口,立刻就和沈牧鼻尖對鼻尖了。
“嘿嘿嘿”陳鷗在一旁淫笑。
張凱曦正要閉上眼,吃掉最後一口,餘光忽然瞄到一直沒有動靜的譚宇,頓時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淋到腳,整個人都僵住了。
譚宇坐在無人關注的角落,低垂著眼,臉色慘白,上下唇咬在一起,似乎正在隱忍著某種極大的痛苦。
張凱曦嘴裡的棍子餅啪地斷了。沈牧咬著剩下的一小截,臉色青白不定。


25.

陳鷗一下跳起來,連連指責張凱曦耍賴,要讓他把剩下的餅乾一根不漏地用嘴對嘴的方式吃完。
“你無不無聊啊!”張凱曦臉色很差,從看到譚宇的反應開始,他胸口就湧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情緒。他只覺得陳鷗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惹人厭煩過。
陳鷗臉色也變了,“我無聊?剛才不是還玩得挺開心嗎,你現在突然變臉是什麼意思,大家一起玩不就是圖個樂子嗎,再說你都和沈牧在一起了,讓你們倆面對面打個啵又怎麼了?”
這下連沈牧的臉色也沉了下去。
陳鷗自知失言,想要收回說過的話已經是不可能,只好閉緊了嘴。氣氛一時前所未有的尷尬。
譚宇是最先打破沉默的,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房間裡的三人,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你們繼續玩吧。”
“這麼晚了,還回去幹什麼。你要不就到這兒睡吧,反正都是男的,擠擠也沒關係。”陳鷗知道理工大的宿舍沒暖氣,這種化雪的天氣對於住宿生來說尤其難熬。
“不算晚,對面的夜市都沒關呢。”譚宇笑了笑,正要踏出門外的時候沈牧站起身大步走了過來。“等等,我也該走了,正好一起。”
陳鷗連忙捅了捅張凱曦的胳膊,後者猛地醒過神來,乾咳了兩聲,“那什麼,聽說路面很滑,不太好走,你們回去的時候多注意。”

“我是讓你把人留下來,不是讓你跟人說路上小心。”沈牧和譚宇剛走沒多久,陳鷗就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張凱曦一眼。
張凱曦還堵著一口悶氣呢,攤坐在沙發上,朝陳鷗翻了個白眼,“你那些餿主意我可是一個都不敢恭維。什麼真心話大冒險,給三歲小孩玩的吧。”
陳鷗覺得今天的張凱曦有點不太對勁,他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臉皮這麼薄了?還是說……捨不得你們家沈牧?”
“滾你丫的!”張凱曦順手抄了個抱枕砸過去。
陳鷗接住抱枕,臉上的嬉笑都收了起來。他邁開腿,挨著張凱曦坐下,臉色凝重,“說吧,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
張凱曦似乎很不想討論這個話題,臉轉向一邊,不耐煩道,“你這麼多事幹嘛,都跟我媽有得一拼了。”
陳鷗並不氣惱,反而神色自若道,“凱曦,我太瞭解你了。你這個人,一旦認定某樣東西,無論花費什麼代價都要得到它。即使這樣東西不是你真正喜歡的。你知道你這是什麼毛病嗎?”
“你覺得我有毛病?”張凱曦一副被人戳到痛處的表情。
陳鷗沉痛地點了點頭,“不僅有,而且很大。你這個人太在乎得失,往往會忽略自己內心真正的需求。”
張凱曦聽完他的話,罕見地沉默了。過了很久,他才望著頭頂的吊燈,幽幽地開口,“你說我如果像譚宇一樣窮,我還會去追沈牧嗎?”
陳鷗一臉被嗆到的表情。他打了個呵欠,懶懶道,“應該不會。不是有句話說麼,戀愛是有錢人的專利,要我說,沒錢就別搞那些風花雪月的東西,最後要是掰了,那可真就是一無所有了。”
張凱曦沒再說話,似乎陷入了沉思……

夜風凜冽,像刀子刮過臉頰。譚宇走得很急,沈牧落後他一大截,本來就蒼白的臉更是面無血色。
“你……能不能……走慢點?”沈牧氣喘吁吁地朝前方喊。
譚宇的背影一僵,腳步停住。沈牧追上來,好一會兒才按捺住急促的呼吸,看著譚宇道,“你怎麼了?心情不好?”
譚宇看著路邊的香樟樹,沒有回答他。
“是因為我和張凱曦的事?”沈牧挑眉。
譚宇轉過頭,目光複雜地看著他。他不懂,沈牧怎麼能露出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
“呵”沈牧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你未免太認真了,兩個男的,玩玩而已。張公子什麼人,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嗎?”
譚宇瞪大了眼看他,嘴唇抖了抖,半響都說不出話來。
“譚宇,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活得太認真了。你不累,我都替你覺得累。”
譚宇不寒而慄,認識這麼多年,他發現自己竟然一點都不瞭解眼前這個人。是沈牧變了嗎?還是他始終都跟不上這個時代的腳步……
回到寢室,譚宇的頭還是昏昏沉沉的,他腦海裡像是安了一個複讀機,不厭其煩地反復播放著沈牧剛才的話。譚宇頭疼欲裂,恨不能用一把鐵錘撬開自己的腦袋,把所有關於沈牧的東西都掏出來。
“譚宇,那個沈牧的事……你聽說了吧?”對鋪的室友端著馬克杯走過來,語調明顯不懷好意,“想不到你老鄉竟然是那個……誒你說說,男的和男的怎麼做那檔子事啊……難不成是——”
“你有完沒完!”譚宇本來就頭疼,遇上這麼一號人都有想揍人的衝動了,“你這麼想知道,找個男的不就得了,還用來請教我嗎。”
“我操你——”
寢室長走過來拉住他,好言相勸道,“行了行了,兄弟間開個玩笑而已,別鬧得太過了。這周還有考試呢。”又轉向其他默不作聲的寢室成員道,“今天都早點睡吧,別亂打聽了。”
譚宇面無表情地瞟了兩人一眼,轉過身,走到自己的床前,沉默地開始鋪被子。


26.

這天沒有考試,譚宇一早就去了鮮魚店。幫著店裡的師傅搬運剛從郊區送過來的新鮮食材,來來回回跑了十幾趟,大冬天的,累得汗流浹背。譚宇年輕力壯,又是臨時工,這樣的力氣活自從進店後就沒少幹。送貨的車一走,店裡的師傅拍拍譚宇的肩膀,笑著說小譚辛苦了,便三三倆倆地聚到後面抽煙喝酒去了。譚宇也不計較,端著盒飯回了員工休息室。通常去那裡吃飯的都是和他一樣的兼職大學生。譚宇比較喜歡待在這些人中間,一是因為有話題聊,二是他們家境相仿,誰也不會看不起誰。
快放假了,大家討論得最多的話題就是回家還是留校。有人說寒假是店裡最缺人的時候,要是能留下來,賺的肯定比現在多;又有人說不早點回家的話要是趕上春運就完了,擠得要死要活都一定能買到票,而且寒假其間學校的人都走光了,一個人留在寢室得多淒涼啊,也不能為了賺錢這樣委屈自己吧。
“譚宇,你寒假有什麼打算?”
突然被點名,譚宇連忙把嘴裡嚼了一半的茶葉蛋吐出來,“我……還沒想好……”
譚宇其實心裡已經下了決定,學校放假放得早,就算回了家也找不到事幹,還不如留在這裡多做幾天,能多賺一點是一點。再說,往年這個時候他都盼著和沈牧一起坐火車回家,而到了今年,他已經不會再抱這種妄想……
苦笑一聲,譚宇埋頭把剩下的飯大口扒進了嘴裡。
下午和晚上是最忙的時候,幾個人吃完飯休息不到二十分鐘,就又要開始“勞動”了。譚宇換了員工制服,剛在門口站定,就見一個熟悉的人影從長廊盡頭走來。
張凱曦這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夾克,譚宇記得特別清楚。能把暖色調衣服穿得這麼好看的男生,實在不多。不過後來的很多次他一想起那件淺藍色夾克就覺得胃裡一陣陣的不舒服,因為那天下午沒過多久,張凱曦的夾克就沾了血,很多很多的血。
“譚宇,你也太愛崗敬業了吧,傷剛好就來上班了。”張凱曦手裡掛著車鑰匙,笑眯眯地走過來。
譚宇也露出笑容,“這是職業道德,不遵守不行。你們幾個人?我去拿菜單。”
“就我和沈牧兩個。沈牧還沒出考場,待會兒過來。點單的話等他來了再說吧。你忙你的。”
事實上,張凱曦是想避開三個人一起的尷尬場面,譚宇強顏歡笑,他心裡也不舒服,何必呢。
張凱曦也沒和大堂經理打招呼,徑直挑了個普通的座位坐下,推開窗就是正對鮮魚店的商業街,一家五金店斜對面停了輛黑色奧迪,張凱曦對車一向感興趣,忍不住多掃了幾眼。可這一看,一股涼意頓時竄上張凱曦的脊樑骨,車裡的人竟然也在看他!
張凱曦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卻能分明地感受到那道利刃似的視線。那道視線夾雜著冰冷的恨意,直直射向他!

“薛少爺,您看……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再等兩分鐘。”後座上的男人將視線從遠處收回來,微微勾起嘴角。他摸了摸自己纏著繃帶的右臂,語調有種刻意壓抑的平靜,“等會兒給我往死里弄,但是不能弄死,懂嗎?”
“您放心,兄弟們都是專業的,包管做得乾淨俐落!”
男人無聲地笑了,那笑容說不出的陰狠。
張凱曦,今天算你倒楣,撞到我手上來了!怪就怪在你當初找的人太蠢,幾瓶酒下去就什麼都說出來了。我倒要看看,過了今天你還怎麼囂張得起來!

張凱曦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他冷靜地關上窗戶,給沈牧打了一個電話。
“你別來了,我臨時有點事,咱們晚上再碰面。”
沈牧沒有發覺他語調裡的異常,噢了聲,掛了電話。
張凱曦聽著那邊嘟嘟的電子音,忽然有些說不出的失望。他以為沈牧至少會問幾句,有什麼事,要不要緊,用不用幫忙,但是沈牧什麼也沒問,就這麼掛了電話。
當初不就是看上他這種驕傲的性格麼,怎麼到現在反而忍受不了了?張凱曦覺得自己的毛病真不是一般大。
大堂裡傳來喧鬧聲,張凱曦把手機放進兜裡,面無表情地從座位上站起身。他們來了。

譚宇正站在門口給客人介紹菜單呢,冷不防就被人推了一把。他還沒看清來人,就聽到了幾個女客人的尖叫聲,“啊!流氓!”
一夥地痞打扮的人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為首的那個臉上有道猙獰的刀疤,眼神不善。譚宇心裡一突,很快就明白了形勢,有人上門找茬來了!
“識相的都讓開!誰要是敢報警我就用這東西敲破誰的腦袋!”男人舉起手裡一根銀色的鋼管,那根鋼管頂部削得極尖,邊緣還有參差不齊的卷口,譚宇想像了一下那根東西捅進血肉裡的場景,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男人的話音剛落,店裡的客人便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的往外跑,無數椅子被絆倒,劈裡啪啦的聲音響成一片。誰也不願意惹禍上身,別說報警了,就算報警,估計等到員警來這夥人早就逃之夭夭了。
“都跟我去二樓!你們幾個,守在店門口,給我好好看著,有情況及時報告!”
“是,老大!”
餘光瞥到一個矮個子的地痞正斜睨著自己,譚宇伸向口袋裡的手立刻縮了回來。他小心翼翼地望瞭望其他的店員,他們抱頭蹲在角落,神情畏縮,更有膽小的女服務員嚇得哭了起來。
“哭什麼哭,給老子閉嘴!”一個男人走過去,不耐地用手中的鐵棍抵在女服務員的頰邊,“說你呢,聽到沒有?”
女孩哭得更凶了,卻不敢再發出聲音,只能咬住拳頭,把哭腔全咽進了喉嚨裡。
譚宇看著那夥人邊砸東西邊往二樓走,想到某個可能,心裡頓時一沉。張凱曦在樓上……他們是來找張凱曦的!

27.
張凱曦還沒走到樓梯口,就聽到了砸東西的嘩啦聲,從二樓下去是不可能了,他當機立斷地往回走。
跳窗?不行,少說也得摔個半身不遂。硬拼?雖然自己實力不差,但要是對方的人太多,加上後路被堵死,危險就大了……張凱曦正在權衡之際,腳步聲已經逼近。他臉色一變,眼角瞄到隔壁桌還冒著熱氣的火鍋,突然心生一計。
刀疤臉剛帶著人沖上來就被從天而降的一鍋熱湯潑個正著,什麼粉條,大白菜,金針菇,海帶,滾燙滾燙的,灑了眾人滿頭滿臉,頓時慘叫聲響徹整個鮮魚店。刀疤臉徹底被激怒了,把臉上糊的油湯一拂,大吼,“姓張的!今天讓你不得好死!”
老大發飆,被燙破了一層皮的小弟們也不敢閑著,揮舞著手中的鐵棍就沖了上去。張凱曦暗自後悔不該先惹怒對手,現在敵方士氣高漲,個個都急紅了眼要跟他拼命,看來一場惡戰是在所難免了。
二樓的客人早都跑光了,張凱曦不慌不忙,就地取材,連著掀了幾個桌上的火鍋,不過這次刀疤臉和身後的小弟都得了教訓,隨手抄起櫃檯的託盤用作盾牌,又急吼吼地圍了上來。見此情景,張凱曦低罵了一聲操,雖然以前被他爸逼著去市武術隊練了四年的底子還在,但是他手邊一時沒有可用的工具,雙拳難敵四手,今天說不定真得交代在這兒了!
想起前幾天陳鷗百般的叮囑,自己表現的不耐煩,張凱曦更是後悔不迭。
混戰中,或者說單方面的被圍毆中,張凱曦小腿挨了一棍,肩上背上的擦傷更是不計其數,又一個不要命的迎面沖了過來,張凱曦白皙俊秀的臉變得扭曲,低吼一聲,揪住那人的衣領,狠狠朝他下身踢了一腳。那人發出一聲變調的哀嚎,身體一軟,張凱曦連忙將那人用力往外一推。正要在瞅准機會往外沖的時候,他忽然覺得腹部一涼,原來他剛才忙著踢人家下盤,上身門戶大開,被刀疤臉鑽了空子,揮著鋼棍捅了上來。
削尖的鋼棍紮進了他的腹部,張凱曦瞪大了眼,低下頭,看到那根銀晃晃的東西插在自己身體裡,溫熱的紅色液體噴湧而出,染紅了他那件才買沒多久的淺藍色夾克……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刺耳的警笛聲響了起來。
刀疤臉一愣,按理說員警根本不會來得這麼快,即使有人報案警車至少也得拖個十幾分鐘才會來。什麼時候本市民警出勤的效率這麼高了?
“大哥,怎……怎麼辦?好像真的是員警來了……”一個小弟正要往張凱曦身上補拳頭,一聽見警笛聲頓時跟聽見了喪鐘一樣,話都說不利索了。
刀疤臉是個狠角色,剛從牢裡放出來沒幾年,身上的戾氣尤其重,是個正常人見了他都避之不及。只不過他身邊帶的幾個小弟單獨拎出來都是軟腳蝦。這次有人花大價錢雇他弄人,而且是弄得越殘給得越多,刀疤臉當然不肯放過這個大撈一筆的好機會。他給了那個畏畏縮縮的小弟一巴掌,啐了一聲道,“你慌什麼慌,員警還沒來呢,給我繼續打,往死裡打!”
打字剛落,一個熱水瓶就在眾人頭頂炸開。剛才是火鍋,現在是開水瓶,而且都是暗襲,小弟們都快被燙哭了,這是哪個挨千刀的,把他們當死豬呢,還有完沒完,有完沒完了!
張凱曦也被燙了,但這點燙傷跟腹部的疼痛比起來完全不值一提,他知道有救兵來了,再看了看還插在腹部的鋼管,一狠心,硬生生地把根鋼管從身體裡拔了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向刀疤臉的胸口。敢有膽招他的人,他絕對不會放過!
刀疤臉畢竟是有著資深經驗的流氓,身體一偏就躲過去了,張凱曦手中的鋼管只紮到了他的肋骨,不過他這一下用了全力,刀疤臉悶哼一聲,疼得錯位的五官更顯猙獰。
“給我……打!操TM……弄死……他!”刀疤臉牙齒都快咬斷了。
張凱曦脫了力,捂著腹部流血的傷口,臉色慘白,他看著迎頭而來的各式鐵棍,其中還夾雜著扁長的西瓜刀,有種末日來臨的悲涼感。
猛然一股大力將他的身體往後拽,張凱曦眼前忽然飛出幾條凳腳,替他擋住了各式兇器。斜刺裡又變魔術般掠出一張超大的桌布,把那些人的視線遮了個嚴嚴實實。
“跟我來!”
有人拉著他的手往後跑,張凱曦聽到這個聲音,失血的唇瓣微微翹起。原來……是他……
樓梯口被對方堵死了,譚宇只能帶著張凱曦往後面的廚房跑。二樓和一樓的廚房是連通的,坐員工電梯或者走內部樓梯上下都可以。譚宇就是趁著沒人注意悄悄溜到了一樓的廚房,坐電梯上二樓從後方來了個奇襲,這才得以解救張凱曦於危難之中。可他們現在時間不多,就算逃到一樓說不定那夥人早就侯在那裡了,就等著請君入甕呢。他現在只能找個地方把張凱曦藏起來,等到真正的警車來了就行了……突地想到某個地方,譚宇心中一喜。
跑,沒命的跑。張凱曦失血過多,完全是靠著一股意志力在支撐才沒倒下。他很清楚他只要腳下慢了一點,後面就會有人揮舞著鋼管沖上來,到時候譚宇也會被連累……張凱曦模模糊糊地看著前方那個高大的身影推開一扇又一扇門,聽著後面越來越近的嘶喊聲,只覺得腳步愈來愈沉,意識漸漸像是沉入了不見天日的湖底,被無數水藻纏繞束縛……
“凱曦,凱曦?”
張凱曦慢慢睜開眼,最先聞到的是一股刺鼻的魚腥味,然後譚宇焦急的臉映入了他的視野中,那張乾裂的唇一張一合,似乎是在喊他的名字。
“嘶……”張凱曦倒抽了口涼氣,不是因為拉扯到腹部的傷口,而是因為他們所處的地方,很冷,冷到讓他以為進了冰櫃。
譚宇扶著他坐起來,張凱曦這才發現他腹部的傷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包上了,但是血絲依然頑固地往外滲漏,他抖了抖蒼白的唇瓣,虛弱道,“這是……什麼地方?”


28.

“廚房後面的冷凍儲藏室。”
“操……”張凱曦無力的罵了一聲,原來真的是冰櫃。
“你忍一忍,等過會兒員警來了就好了。那幫人應該找不到這個地方。”譚宇以為張凱曦在怪自己帶他來這種地方受罪,“這裡很隱蔽,門和牆壁幾乎是融為一體的,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
“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張凱曦無奈地笑了聲,今天真是倒血黴了,竟然栽在幾個混混手裡,今天要是出去了他張凱曦不報此仇名字就倒過來寫!
“我剛才好像聽到……警報聲了……怎麼員警還沒來嗎……”
譚宇臉有點紅,“那個……是我在後面用手機放的……在網上下的音訊,跟警笛聲一模一樣……”
張凱曦呵呵笑出聲,動作太大,牽扯到腹部的肌肉,又疼得皺起了眉頭,“你也……太有才了……吧。對了……有人報警了吧?”
“嗯,我看到經理偷偷報警了,你不用擔心,員警應該很快就會來。”譚宇穿的還是那套西裝襯衣式的員工制服,一點都不保暖,冷凍室的溫度通常都在零下十八度左右,在裡面待久了,他也凍得直哆嗦,臉色比張凱曦並沒有好多少。
“噢……”張凱曦覺得眼皮上那種鈍重感又來了,譚宇的臉變得忽遠忽近,總是看不真切,“譚宇……我好冷……”
失血過多,加上極低的室內溫度,讓張凱曦的體溫迅速流失,他本來就蒼白的臉現在更白了,幾乎可以看得到皮膚下隱約浮現的青色血管。譚宇第一次看到飛揚跋扈的張凱曦這麼虛弱無力的模樣,胸口湧起一股異樣的憐憫情緒,他一咬牙,將身上的西裝脫了下來,披在張凱曦身上,同時伸手攬過他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張凱曦模糊地感覺到溫熱的物事在靠近,隨即腦袋就枕在了一堵厚實的胸膛上,他覺得這個觸感有些熟悉,上次酒醉的時候,他似乎也是倒在這個人懷裡……

“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半天都找不到人!一群廢物!”刀疤臉提著一條凳子腿,惡狠狠地砸了一個青瓷花瓶。想不到那個姓張的小白臉竟然還留了一手,跟他玩兒陰的!早知道他就該往那個小白臉的腿上再補一刀,看他怎麼跑!
刀疤臉已經是完全殺紅眼了,開價的人說了,廢一條胳膊十萬,廢一條腿二十萬,半身不遂三十萬,萬一把人弄死了就只給押金,讓他自己看著辦。現在他把事情辦成這樣,頂多拿到五萬塊安慰獎,他當然不甘心。
“老大……我覺得吧……他們肯定還在店裡,樓下也有我們的人,他們跑不出去的。而且那個姓張的身上有傷,絕對跑不遠!”
刀疤臉聽小弟這麼一說,也冷靜下來了。對,他們肯定還在這店裡……他不知想到什麼,雙眼射出一道精光,一拍大腿道,“沿著血跡找!趕快,都給我沿著血跡找!”
手下的小弟其實早都想到了,只是火鍋店現在被砸得一團糟,紅紅綠綠的東西潑了滿地,哪裡還分得請哪些是鍋底哪些是血跡。但他們也不敢在這種時候跟老大頂嘴,忙不迭地點頭應是,便四散開來找人去了。
刀疤臉提著一把開過刃的西瓜刀,徑直去了後面的廚房,小弟看到他,連忙湊上來,一臉諂媚,“老大,這兒已經搜過了,沒人!而且TM的還有股魚腥味,臭得要死!“
刀疤臉並不說話,沉著臉進了裡面的房間,這裡像一個小型儲物室,大大小小的箱子堆了滿地,有些箱子還積了很厚的灰塵,也不知道都裝了些什麼。刀疤臉提著刀,發洩似的戳爛了幾個箱子,裡面各種瓷餐具滾落出來,破裂聲很是清脆。刀疤臉陰著臉走到朝南的一堵牆前,很奇怪的是這面雪白的牆完全空出來了,什麼東西沒有擺在牆邊。刀疤臉盯著這堵牆,死死地盯著,越看越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老大,快看,這裡有一個小窗戶!操他大爺的,下面竟然是消防通道!”
刀疤臉回過神來,猛地意識到自己正在對著一堵牆發呆,實在愚不可及。他忿忿地朝牆上吐了口唾沫,邊罵髒話邊大步走了過去。小弟推開那扇毫不起眼的窄小窗戶,刀疤臉探頭一看,果然有消防梯從這裡一直通到地面,估計那兩個人就是從這裡逃出去的……
“他奶奶的!趕快把人叫過來,下去追!”

“譚宇……是不是他們……來了?”
隱約聽到瓷器碎裂的聲音和叫駡聲,張凱曦本來就毫無溫度的身體更是一陣陣的發冷。他無意識地抱緊了譚宇的腰,凍得僵硬的手指顫顫巍巍地從譚宇的衣服下擺摸進去,艱難地感受著那唯一的屬於人體的熱度。
譚宇只覺得脊背像被尖銳的冰淩劃過,整個人都狠狠地哆嗦了下。但他沒有制止張凱曦的動作,只是動了動青白的唇,啞聲道,“也許吧……不過他們肯定不會找到這裡……你放心……”
“譚宇……你說……我是不是……快死了……”
張凱曦用力地仰起腦袋,想看清譚宇的臉,可視野裡總是映出血紅的斑點,除了手指,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身體其他部分的存在了,他甚至意識不到時間的流逝。張凱曦只覺得死神的羽翼從來沒離自己這麼近過,他悲哀又不甘的想,自己才二十出頭,還有大把青春沒浪費,就這麼死了,他做鬼也不會安生……
“不會,你還……這麼年輕。怎麼會死呢……而且員警馬上就來了……”譚宇把懷裡冰冷的軀體抱得更緊,緊得他肋骨都發痛了。疼痛,在這一刻簡直成了甜美的催化劑,讓他昏沉的意識陡然變得清醒。也讓他意識到,他不能倒下,決不能倒下,萬一被困在這裡,兩個人都完了。
“呵呵……我知道……你騙我……其實你不應該……救我的……我不是……什麼好人……”
張凱曦說話越來越吃力,到後面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上很久,嗓音暗啞得讓人不忍卒聽,“還……搶了……你最喜歡的人……你應該……恨我……才對……”
譚宇沒說話,用力眨了眨眼睛,把裡面透明的液體逼了回去。
“譚宇……你肯定……特……恨我……對吧?”
喉嚨裡像被一大把沙子堵住,譚宇吸了吸發酸的鼻子,發出連自己也辨認不出來的低啞聲音,“對……我很恨你……”
“呵……”張凱曦滿足地笑了,那個笑容不同于譚宇在他臉上見過的任何笑容,輕得像一陣飄渺的霧氣,似乎隨時都會消散。
譚宇的心被揪緊了……


29.

警車和救護車終於趕到的時候,停在五金店門口的黑色奧迪和那夥公然打砸傷人的流氓團夥很有默契地一起消失了。火鍋店一片狼藉,像剛被颱風肆虐過,警方在二樓廚房後的儲物間找到了兩位受害者,兩人身上都是血,畏冷似的抱在一起。醫護人員上來想把兩人分開,可那個不知道是穿藍色外套還是紅色外套的年輕人雙手雙腳都緊緊纏在另一個人身上,怎麼也拉不開。
一個中年員警敲了敲兩人身後那面牆壁,凝神聽了聽,手上摸索到一個疑似開關的凸起,扭開一看,才發現裡面是一個冷凍儲藏室。他立刻就明白過來了。
“行了,一起抬到救護車上去吧,別耽誤時間。”中年員警歎了聲,這兩個年輕人估計一直躲在冷凍室裡,裡面溫度太低,他們只能互相取暖。
“是”穿淺綠色制服的年輕護士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

陳鷗聽到張凱曦受傷的消息時,正在外地考察專案,電話是老三打過來的,開頭就聽得陳鷗莫名其妙。
“陳鷗,我對不住凱曦。”老三語氣沉痛。
陳鷗正陪著當地規劃局的領導在足浴城泡腳呢,泡得那個舒服,那個悠哉,連思考的方向都不正常了。難不成老三把凱曦看上的某個人給睡了?還是說,其實老三對凱曦這麼多年壓根就不是兄弟情,而是超越兄弟情的……
“凱曦在店裡被人給捅了,用鋼叉捅的。今天中午的事。”
陳鷗啊地站起身,耳邊的手機一下滑進了泡腳的木桶裡。

夢裡有人在追他。
白色的,模糊不清的影子鬼魅一樣纏繞著他,它們在他耳邊放聲尖笑,那種嘶啞的、像被粗糙的沙礫磨過似的聲音,一刻不停地響在他耳邊。
他還在跑,無力地、驚恐地朝前奔跑。那些猙獰的笑聲又響起來了,無數道白色殘像在他眼前掠過。它們的腳步聲愈來愈近,而他逃亡的路似乎永遠看不到盡頭。
他急促地大口喘息,像一尾擱淺在海灘上的魚,失血的唇一張一合,絕望地等待死神的降臨。
突然,虛空中伸出一隻手拉住了他。
從那只溫暖的大手傳來的力量奇異地在一瞬間消弭了他所有的不安和惶恐,他任由那只大手牽住他,帶領他朝未知的方向跑去。他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心安,即使前方是斷崖,他都會眼也不眨地跟著那股力量走下去。
那些尖利的笑聲、可怖的白影都遠去了,前方漸漸出現了光,先是一絲絲微弱的光線,然後慢慢擴大至整片視野……他們逃出來了!
他狂喜地拉住不遠處那個始終辨不清面目的身影。
“我們得救了!不用跑了!”他大聲說。
影影綽綽的光線從上方灑落下來,那個身影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模糊的面容一點點顯出清晰的輪廓。
他看到那個人笑了,那個笑容卻說不出的詭異,讓他遍體生寒。下一瞬,他就感到自己被一股力道重重向後推了一把。
在他身後,是萬丈深淵。
“譚宇!”
張凱曦從噩夢中驚醒,那種如墜深淵的恐懼和絕望仿佛還攀附在他的每一寸肌膚上,讓他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
還好,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夢……
“小凱,是不是做噩夢了?”一隻帶著冷香的手輕柔地撫上他汗濕的前額,是他熟悉多年的味道和觸感。
“媽……”張凱曦激烈的心跳漸漸平復下來,他猶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病床前坐著的的中年美婦,“你……”
“我下午就接到消息了,你爸還在外地,一時趕不回來。你千萬要理解他。”
張凱曦自嘲地笑了聲,“我知道……人民公僕麼……”
張母心疼地用手撫過他的臉,慈愛道,“你爸別看位置坐得那麼高,其實比誰都辛苦,要是你都不體諒他,就沒人能體諒他了……對了,你剛才在夢裡喊的……是和你一起送來醫院的那個男孩嗎?”
張凱曦摸著腹部被纏了一層又一層白色紗布的傷口,點了點頭。“他沒事吧?”
“沒事。”張母來之前就從警方那裡瞭解到了事情的全部,對那個叫譚宇的男孩子只有說不盡的感激,“醫生說他有些凍傷和低燒,其他的沒有什麼大問題。噢,我差點忘了,他的病床就在你隔壁。”
譚宇和他一起被送進醫院的時候因為身上沾了血,被誤認為重傷患者送進了急救室,結果護士給他換手術服的時候才發現鬧了個大烏龍,只好哭笑不得地把人轉移到了張凱曦住的高級病房,讓兩人一起休養。
張母掀開身後的藍色隔簾,好讓兒子可以清楚看到隔壁病床的狀況。
“今天小鷗他們都來過了,醫生說你要靜養,我便把他們都打發走了……還有一個長得很清秀的男孩子,好像是姓沈,也來看過你……”
“媽,我餓了。”張凱曦眼睛盯著隔壁床上睡著的人,嘴角慢慢勾起一個愉悅的笑容。
“啊,那我這就去叫保姆把煲好的湯送過來——”
“我想吃城西張老頭那家的糖炒板栗。”張凱曦的視線依然沒有從譚宇的睡臉上離開。
張母臉色有些為難,“那你一個人在醫院……”
“媽,醫院有護士,你就別瞎操心了。”張凱曦無奈地朝她眨眨眼。
“好吧……”張母站起身,替床上的人掖了掖被角,又囑咐道,“哪兒不舒服的話記得按床頭的按鈕,醫生很快就會過來……還有,別亂動,小心拉扯到傷口——”
“媽,我——知——道——”
張母的身影剛消失在病房外,張凱曦就一臉喜色地朝旁邊喊,“譚宇!譚宇!”
譚宇睡得正熟,完全不為所動。
張凱曦看他那個雷打不動的睡臉,頓時氣得牙癢癢。好啊,到底是我被人捅了還是你被人捅了,睡得這麼死!他轉了轉漆黑的眼珠,臉上緩緩現出一抹惡作劇似的笑容。
“譚宇,起床了,今天有考試,你要遲到了!”
“譚宇,該交卷了!”
兩秒鐘內,隔壁病床的人騰地從床上坐起來,譚宇眼睛還是閉著的,但他的身體已經開始行動,邊摸索床頭的鬧鐘邊掀被子下床。
張凱曦一徑在這邊低頭悶笑,笑的幅度太大,拉扯到傷口,又疼得白了臉。
譚宇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身處的地方有點奇怪,床頭沒鬧鐘,衣服也沒掛在床尾,而且怎麼總有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他終於完全睜開眼,看到自己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的同時也看到了對面床正忍笑忍得內傷的張凱曦。


30.

“譚宇,我想喝水。”
“譚宇,我想吃蘋果,要削成片的那種。”
“譚宇,你扶我去上廁所吧,我不想躺在床上用那個塑膠便壺解決……”
正在給切成片的蘋果插牙籤的譚宇嘴角抽搐了一下,隨即一根明顯的青筋在他的額角暴起。冷靜,冷靜,他對自己說,躺在床上笑得正歡的那個是病人,而且是重傷病人——有哪個重傷病人這麼有閒情逸致地把救他一命的人使喚得團團轉的嗎?
譚宇沒有任何邀功的想法,只是對於張凱曦住院後性情的轉變十分不能適應,如果可以的話,他其實更想學習古人的俠客精神,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張凱曦“虛弱”地被譚宇攙扶著,俏臉蒼白,身形纖瘦,那副惹人疼惜的病弱美少年樣,引得走廊上經過的護士和家屬紛紛側目。
“譚宇,你走慢一點行麼……”美少年微微仰頭,“楚楚可憐”地看著攙扶著他的高大男生,就差沒捂著心口哀怨地來一句,“宇,我真的不行了……宇,別對我這麼狠心……”
“你剛才不是還說憋得都要爆炸了嗎。”譚宇面無表情地加快腳步拖著人往男廁方向走,“而且你是腹部受傷,又不是腿受傷,有什麼走不動的。”
張凱曦被戳中死穴,臉色一窘,汗顏地垂下了眼。何止是譚宇,就連他自己都不懂,怎麼從醫院醒來開始就變得對這個人這麼黏糊,也許是因為他們一起被困在冷凍室時的那段記憶太過深刻,讓他從那以後就對他產生了一股莫名的依戀和信賴……
正在恍神之際,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伴隨著不自在的乾咳聲一起傳來的是譚宇有些彆扭的話音,“到了,你自己……解決吧。”
張凱曦在解腰帶的間隙偷空瞄了一眼門口的譚宇,脖頸有點紅,眼神四處遊移,全身都透著一股局促不安……噢,他都快忘了,譚宇是個GAY,看到同性在他面前露出那什麼總歸是不太自在的。
“我好了,你上嗎?”解決完生理需求,張凱曦覺得全身都輕鬆了很多,傷口都顯得不那麼痛了。
譚宇搖搖頭,手伸過來扶住他。張凱曦也下意識地張開了雙臂,有那麼一秒他甚至荒誕地以為,譚宇要過來擁抱他,像先前在冷凍室裡那樣……
張凱曦的手臂最終以一個扭曲的姿勢搭上了譚宇的肩膀。當然,他的表情並沒有比他手臂的姿勢好多少。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很沉默。張凱曦沉默是因為心虛,譚宇沉默則是由於前者的沉默,張凱曦不說話,他也不會主動去找話題聊。
兩人就這麼不尷不尬地走到了病房門口,剛推開門,譚宇就愣住了。
沈牧坐在床邊,看到他們進來,表情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你來了啊”倒是張凱曦表情隨意地朝沈牧打了個招呼。
沈牧淡淡地嗯了聲,“你傷口怎麼樣?還痛嗎?”
“已經好多了,你什麼時候來的?”張凱曦的手還搭在譚宇肩上。
“才來沒一會兒。”沈牧的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張凱曦搭在那人肩上的手臂,最後停在譚宇臉上。
“火鍋店的事你應該都聽說了,還好有譚宇,不然啊……”張凱曦一臉後怕地嘖嘖感歎,完了還沖譚宇拋了個心照不宣的“媚眼”,“咱們現在可是生死之交了,你說是吧,譚宇?”
譚宇勉強扯了個應和的笑容。從看到坐在床邊的沈牧開始,他就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了。
張凱曦哪能看不出來,胸口有股悶氣也只能壓著,和聲和氣地繼續跟沈牧說話,“醫生說我要多休息,要靜養,你不是下周有專業課的考試麼,你要是忙的話就不用頻繁來醫院看我了……”
“你這是要誰別來醫院看你啊?就這麼嫌棄人家?”
陳鷗大笑著從門外走進來,老三微笑著緊跟其後,手裡還提了個牛皮文件袋。
張凱曦一看到這兩人,就翻了個無可奈何的白眼。這下好了,一尊大佛沒送走就算了,又來了個不消停的瘟神。
“我說你倆怎麼幸災樂禍得跟個什麼似的,從小到大就見我出這麼一次糗,特解恨特得意是吧?”張凱曦也閑得無聊,來了這麼多人自然而然地就開始貧了。
“哪能啊,我這是替你感到欣慰”陳鷗努了努嘴,示意老三把手裡的牛皮檔袋遞給他,“公安局今天早上就把那個流氓團夥的老窩給端了,都逮捕入獄了。這是那個帶頭老大的犯罪記錄,你就發個話,說要怎麼收拾他們吧。”
“那些鼠輩也值得我花心思收拾麼?”張凱曦盤腿坐在病床上,看都沒看那份資料,只是冷冷一笑。
“凱曦,這次的事都是我連累了你……“老三走過來,神色愧疚,“薛家位高權重,不好相與,是我輕敵了,當初就不該找你借人……”
張凱曦一擺手,俊美的臉浮出一絲陰狠,“別說了,是我那幾個手下辦事不利。薛家再怎麼權勢滔天,也不可能永遠罩得住薛二愣子。只要他還在江城,我就不信整不死他!”
“凱曦,你現在先別想這些,好好養傷,說不定那夥流氓一被逼供就全招出來了……”陳鷗有點擔心張凱曦情緒波動過大,會影響傷口恢復。
自始自終都像個隱形人似的地站在病床旁的譚宇就在這時動了,他從床頭櫃的水果籃裡挑出一個洗過的又大又紅的蘋果,塞到正瞪著眼咬著牙胸口急促起伏的張凱曦懷裡,“你要是想咬東西,就咬這個。”
張凱曦摩挲著懷裡的蘋果,面無表情地抬頭瞟了一眼譚宇。
就在陳鷗和老三都在為不識時務的譚宇冒冷汗的當口,張凱曦動了,他垂下眼,伸出兩根纖長白皙的手指捏起那只蘋果,很認真地咬了一大口。
看到這一幕,何止是陳鷗和老三震驚得張大了嘴,連站在最外面的沈牧臉色都變了。這要放在往常,跟正在氣頭上的張凱曦過不去絲毫不亞於騎在老虎頭上拔毛,認識他的人可沒一個敢以身犯險的。可今天這是……
“挺好吃的。”張凱曦臉上的陰鷙不知什麼時候被沖散了,只剩明亮溫和的笑意。他朝沈牧揚了揚手,“我看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來一個?”


31.

張凱曦這兩天有點煩。
譚宇出院了,留他一個人待在醫院天天飽受他媽各類超級大補湯的折磨,外加沈牧跟個小媳婦似的整天坐在他床邊又是削水果又是剝栗子,別提多賢良淑德了,看得他脖子上的雞皮疙瘩掉了又掉。
張凱曦每次轉頭望見隔壁那張空蕩蕩的病床時都很懷念譚宇還躺在上面時的場景,嗯,他記得譚宇很喜歡側睡,右側,身體像蝦米一樣蜷著,據說是缺乏安全感的一種姿勢。有時候傷口剛換藥,疼得很晚都睡不著覺,他就會拉著譚宇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當然,大部分時候譚宇的話都很少,都是他一個人在說,陳鷗讀書時的糗事啦,薛二愣子這個綽號的由來啦,諸如此類。
有那麼幾次張凱曦滔滔不絕地講了很久才發現譚宇早就睡著了,床頭櫃上亮了一盞小檯燈,他就借著小檯燈昏黃的光線,百無聊賴地研究譚宇的睡臉。這麼研究幾次下來,他發現譚宇還是挺耐看的,雖然長得黑了點,皮膚糙了點,但張凱曦就是越看越順眼,怎麼都看不厭。
自從譚宇一走,他就覺得待在醫院裡跟變相坐牢似的,每天護士按時把他帶出去放風,到點了再送回來……所以終於出院的這一天,張凱曦心中的激動和雀躍簡直難以用語言描述。
家裡的司機開車來接的他,自從他爸知道他出事的始末後就沒收了他跑車的鑰匙和所有的信用卡,現在每個月只打兩千塊生活費到他的校園卡上,並且嚴令他期末考結束之前不准回家找他媽哭窮。
據說他媽還給自家兒子求過情,被他爸硬邦邦地頂了回來。套用他爸的原話就是,這小子成天這麼飛揚跋扈不務正業的,老子的名聲都快被他敗光了,招人嫉恨也是應該的,這次的事讓他長點教訓也好。
張凱曦其實心裡明白,他爸這次可是惦記上薛家了,估計過了年關市里就會有一系列權利的交替和更迭。只要薛家上面的人一倒,他不愁沒機會整死薛二愣子。
一回家,小保姆就迎了上來,驚喜地喊小凱哥你出院了。張凱曦懶懶地應了一聲,任她接過行李,自己往沙發上一倒,長腿順勢搭在茶几上。
“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張父拿了份《參考消息》從書房走出來,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張凱曦只覺得脊背一涼,下意識挺胸收腹,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標準的聽領導訓話時的姿勢。
“凱曦剛出院,你這是幹什麼?”穿著圍裙的張母從廚房探頭出來,“別把你工作上那一套用到家裡來。他是你兒子,不是你下屬。”
“就因為他是我兒子,我才更要對他要求嚴格。你看看,這些年你都把他給寵成什麼樣了!”張父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一眼張凱曦,“成天就只知道好吃懶做遊手好閒!”
張凱曦這麼些年早被他爸給損慣了,眼皮都沒動一下,徑直讓小保姆坐在旁邊給他剝葡萄吃。反正他就算在末日來臨之前拯救了全人類他爸還是會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就是一灘糊不上牆的爛泥,他何必自己給自己找虐呢。
“你也好意思說我,你這些年又關心過你兒子幾次?”張母再好的脾氣也聽下去了,“成天不著家就算了,兒子重傷住院的時候你也趕不回來,開什麼會這麼重要?連自己兒子都顧不上……”
張凱曦一看張母有飆淚的趨勢,趕緊一擺手,“停!媽,你不是在煲湯麼,小心別把水給煮幹了。”
張母意識到自己的失控,有些窘迫地揉了揉眼角。正要轉身回廚房的時候,她不知想起什麼,咦了一聲。
“上次跟你一起住院的那個男生,我不是叫你把他帶回家來吃頓飯麼?我和你爸還沒正式謝過他呢。”
張凱曦確實不記得她媽有跟他說過這事,表情很迷惘,還有點小欣喜,“啊,你什麼時候說的……”
“你那是在家裡的飯桌上自己念叨的,哪裡跟凱曦說過了。”張父涼涼地插了句嘴。
張母臉色微赧,年紀大了,她也越來越忘事了。有時候前一分鐘還在提醒自己要做什麼,後一分鐘就全忘得乾乾淨淨了。她在心內無限唏噓,感歎自己真的是老了,兒子都快到成家立業的年紀了。
“要不我現在叫他來?或者我開車去接他?”張凱曦躍躍欲試。
“行了,大老遠地讓人家跑一趟,菜都冷了。”張父神情不悅。雖說官場渾濁,但他心底自有一片清正廉明的淨土,對於譚宇這種在當代社會已經十分稀有的見義勇為的精神是打心底裡贊許的,更別說他救的還是自己兒子。只是譚宇出院得早,他來不及親自表達感謝,加上年底公務繁忙,他暫時也抽不出時間去專程答謝那個孩子。
“你們這個星期六沒考試吧,那就讓小譚過來吃晚飯,晚上就留他在這兒住一晚。到時候把陳鷗他們都叫過來玩,熱鬧一點,免得人家不自在。”張母對譚宇的第一印象看來挺好,連小譚都叫上了。
張父沒提反對意見,只從鼻子裡哼了聲,把《參考消息》一合,進書房去了,大概是準備去重排這個星期六的行程。
“好,我回了學校就跟他說。”張凱曦喜笑顏開。

剛吃完飯,陳鷗和老三就來了。兩人笑眯眯地跟張父張母打了招呼,便以接風為由一左一右地把張凱曦給扛走了。看著三人笑鬧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張母嘴角也勾起了一絲欣慰的笑容,自家兒子的性格她最瞭解,半刻都坐不住的,這些天在醫院估計憋壞他了,出去放鬆一下也好。
“這是去哪兒啊?”張凱曦在座位上盡情地舒展身體,總算可以想怎麼坐就怎麼坐了。
“先回理工大,接你媳婦兒。”陳鷗笑得別有深意。
張凱曦一時還反應不過來,“我媳婦兒?誰——”他猛地想到一個人,頓時住了口,表情跟被魚刺噎住了一樣。
“你這什麼表情啊?便秘?”陳鷗熟練地換擋,順手給後座的兩人一人丟了根煙。
“人家是個男的,別動不動就媳婦兒媳婦兒的。”張凱曦不怎麼自在。他雖然確實是跟沈牧在一起,但也沒必要把沈牧說得跟個依附他的女人似的。
32.
“陳鷗那是開玩笑呢。”老三一看氣氛不對,連忙出聲解圍。
陳鷗從後視鏡裡看了眼張凱曦,嘖了兩聲,“你說你,追人家的時候吧天天殷勤得跟個什麼似的,人一到了手,就這也不滿那也嫌棄。您老累不累呀?”
張凱曦聽了這番話後,並沒反駁,而是望著窗外掠過的路燈,皺眉思考,他開始嫌棄沈牧了嗎?因為把人追到了手,那種新鮮感就沒了嗎,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恍惚中,車已經開到理工大後門口了。遠遠地就看到一個身影等在花壇邊,陳鷗搖下車窗,暗示性地鳴了鳴喇叭。
張凱曦回過神來,打開車門,沖那個清瘦的身影揮手,“上來吧。”
沈牧走近,略一彎腰進了車門。張凱曦本來是長手長腳地霸佔了整個後座的,一看沈牧進來連忙端正坐姿,往車門靠了靠,給沈牧騰位置。不過沈牧不太領他的情,緊挨著他就坐下了。
“哎,怎麼沒把譚宇一起叫上?”經過上次火鍋店事件後,老三也熟知譚宇大名了。
“譚宇啊……”陳鷗捏著方向盤,騰出一隻手抓了抓頭髮,表情似乎有些為難,“我本來是想也叫上他來著,但他這兩天請假了,沒來店裡上班。哎沈牧,你不是他老鄉麼,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沈牧神情微斂,自從他和張凱曦在一起後譚宇就很少跟他主動聯繫了,他忙著期末論文和考試,也不會讓自己為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分神。這時聽到陳鷗的問話便有些語塞,“我也不太清楚……”
張凱曦臉色微變,他這週六還要帶人回家吃飯呢,怎麼人突然就沒了,再說下周不是還有考試嗎。
“那你打他電話沒?去他宿舍沒?”他問的是陳鷗,語氣有些急。
“打了,人家手機停機了。宿舍倒是沒去,我又不是要追人家,跑人宿舍去幹嗎?”陳鷗看來是心情挺好,連玩笑都開上了。
不過張凱曦顯然難以理解他的冷幽默,俊眉一揚,“停機?你什麼時候打的?”
雖說譚宇是救了張凱曦一命,但這傢伙反應也太大了吧。陳鷗翻了個白眼,“難不成你讓我天天給人打騷擾電話麼……”
他話還沒完,張凱曦已經開始翻手機的通訊錄了,不過一通翻下來,才發現自己根本就存過譚宇的號碼……他不自在地咳了兩聲,向著沈牧道,“那什麼,你有譚宇的電話吧?”
沈牧瞟了他一眼,掏出自己的手機遞給他。張凱曦接過來,很快翻到譚宇的號碼,撥了過去。
老三看他神情煩躁,以為是那邊又停機了,便提議道,“前面路口有個營業廳,要不等會兒下車去給人家充個話費?”
張凱曦嗯了聲,示意他聽到了。他也沒掐電話,難得耐心地聽著手機裡重複了一遍又一遍的電子彩鈴。終於,將近三分鐘過後,那頭有人應了。
“喂?”譚宇的聲音有點嘶啞,像是沒怎麼休息好。
張凱曦聽到這把熟悉的嗓音,一時又不知該說點什麼了,哼唧了半天才道,“我是張凱曦。”
“噢,聽出來了。”譚宇頓了一下,“有事嗎?”
“也沒什麼事兒,就是我今天出院,和陳鷗他們幾個出去玩,想把你也叫上。”張凱曦其實想問譚宇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可話一到嘴邊就變成了,“陳鷗說打你電話一直停機……”
“大概前幾天忘記充話費了吧。”譚宇坐在病房外的長凳上,望著頭頂瑩白的日光燈,平和地跟那頭解釋。他想了想,又道,“恭喜你出院。”
“呵呵,謝了啊”今天聽到的所有恭賀裡就數這句最讓張凱曦高興,他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說,這週六你有空吧?我爸媽想請你去我家吃個晚飯,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表達一下感謝……”
譚宇猶豫了一下才道,“我可能去不了,我週六有點事情……”
“這樣啊……”張凱曦將自己的失望掩蓋得很好,“那下次吧,下次等你有空的時候。”
掛了電話,張凱曦把手機還給沈牧,臉上沒什麼表情。
“怎麼了?譚宇不是接了電話麼?”沈牧神情關切。
“沒怎麼,他有事,來不了。”張凱曦支著手肘靠在車窗上,眼皮懨懨地耷拉著。他直覺譚宇肯定遇到了什麼事,可譚宇不會跟他說半個字,可能在譚宇看來,他們倆的交情,還不到什麼都能說的那個地步。張凱曦想到這裡,心情除了低落,還有些說不出的沮喪。他把譚宇當生死之交,人家卻把他當路人甲。他能不抑鬱嗎?
“哎哎,我說你這大好的日子陰著個臉幹嘛,多晦氣。”陳鷗煞有介事地瞪了他一眼,“等會兒好好樂樂,包你煩心事都忘光。”
“你這口氣怎麼跟個拉皮條的一樣!”老三笑著調侃。
“滾你丫的!”

譚宇在病房的長凳外看著灰暗的手機螢幕,又坐了很久,才把手機塞進長褲口袋裡,站起身。
推開208的病房門,譚悅嬌小的身軀裹在寬大的病號服裡,眼巴巴地看著他,“哥……你幹嘛去了?”
“接電話。”譚宇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髮,“還痛嗎,有沒有好一點?”
譚悅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扁平的小腹,那裡曾經有一個不足四個月生命,消失在了冰冷的手術器械之下,她憶起下午在手術室裡那種身體被強行打開的痛苦,臉色就是一白。她咬著下唇,纖細的手指揪著被褥,不怎麼敢看譚宇的眼睛,“已經不痛了……哥,這次麻煩你了……我對不起爸媽,也對不起你……”
譚宇看著她低垂的頭,深深地歎了口氣。兩天前,一向跟他少有交流的妹妹突然給他打電話說學校放了假,想來江城看看這邊的大學。譚宇也半年多沒見過譚悅了,沒做他想便高興地應了下來,又在學校附近給譚悅找好了住宿的旅舍。可是在火車站看到身形消瘦肚子卻不正常凸起的譚悅的那一刻,譚宇就高興不起來了。
要說譚悅這個年紀,早戀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可譚悅不像他哥,老實本分,喜歡一個人只在背後默默地關注那人就覺得足夠了。譚悅的喜歡,是勢必要付諸行動的。她趁著父母都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地把第一次給了那個喜歡的男孩。那個男孩也是初嘗禁果,懵懂無知,有了第一次,又私下裡纏著譚悅來了第二次,第三次……
戀愛的美好很快就被學業壓力和身體的不適給沖淡了,一開始譚悅還以為嘔吐和反胃是因為消化不良,沒怎麼在意。直到兩個月都沒來過例假,她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她去找男孩求助,男孩也慌了,天天躲著譚悅。他很清楚,這種事一旦被人捅出來,不出半個月就會傳遍整個縣城,到時候譚悅家,他們家,都將淪為縣裡人的笑柄和談資,下半輩子再也別想抬起頭來做人了。


33.

譚悅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再寬鬆的衣服也遮不住了。她本來是班裡成績最優秀的學生,也是班主任最寵愛的學生,可短短的一個月,她的成績就下滑到了全班倒數幾名。她不敢回家,不敢把懷孕的事情告訴任何人,更不敢去醫院把孩子打掉,怕不小心碰到認識的人。萬般絕望中,她想到了遠在江城讀大學的譚宇,唯一能夠幫她走出困境的人。
她找同學借了兩百塊錢,加上自己省下來的生活費,買了一張去江城的火車票,然後瞞著家裡跟學校請了病假,坐上了去江城的火車。她別無選擇,只能去找譚宇,被他罵一頓也好,瞧不起也好,她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可在月臺見到譚宇的那一刻,發現他眼中流露出的不是嫌惡和鄙夷,而是無奈和心疼時,這個一向驕傲要強的女孩子,經歷了這麼多天身心的雙重折磨,終於卸下了所有堅強的偽裝,撲到譚宇懷裡大哭了一場。
哭完了,她什麼都交代了。和那個男孩的事,懷孕的事,瞞著家裡來江城的事。譚宇聽完後一言不發,只摸了摸她的頭。隔天他們就去去了江城最好的婦科醫院,手術是譚宇替她簽的字,她躺在推車上緊張地等待被送入手術室的那一刻,譚宇握了一下她的手,在她耳邊說了五個字:別怕,有我在。
譚悅哭了,不是因為怕痛,而是因為譚宇這句話。她和譚宇的關係其實說不上多親密,譚宇生性內斂,又比她年長了五歲,兩人在家裡時就很少能有聊到一起的時候。別人家的哥哥會什麼都照顧妹妹,什麼好的東西都留給妹妹,要是妹妹受了欺負,哥哥肯定會第一個沖出去,把欺負他妹的人揍得落花流水。可譚悅沒有這樣的哥哥,她記憶中的譚宇,很少關心她,甚至很少對她笑,留給她最多的就是一個高大疏離的背影。譚宇讀大學後兩人的聯繫更少了,只有在給家裡打電話時會順便問一下她的學習情況,她甚至一度以為,譚宇都忘了他還有自己這個妹妹。
她在來江城的火車上時甚至都想好了,如果譚宇不幫她,或者把她的事告訴爸媽,那她就去跳樓,去跳湖,反正死也就是那麼幾秒鐘的事,她才不要留在這個世界上活受罪。可就是這個對她“漠不關心”的哥哥,親手將她從絕望和羞恥的深淵中拯救出來。做完手術出來的那一刻,看到從走廊外面灑進來的陽光落在譚宇溫柔的側臉上,她眼眶立刻就濕了。活下去,她對自己說,一定要活下去。
“想吃什麼?我去給你買。”譚宇知道這種手術做完後譚悅的身體會受到很大的損害,一定要及時補充營養。
譚悅倚在靠枕上,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什麼想吃的。哥,做這個手術是不是很貴?要不今天就出院吧,免得又要多一天的住院錢。”
“還好。我最近在做兼職,工資很高,這點錢還不成問題。”譚宇面不改色,事實上他在火鍋店做兼職的工資是按月結算的,現在還沒發。這次譚悅做手術,他把自己的生活費和以前存的錢全墊上了,還找一個老鄉借了五百塊錢。
“再住最後一天,明天再出院。”譚宇的語氣不容置疑,他摸了摸譚悅的頭髮,柔聲道,“好好睡一覺吧,我出去買點東西。”
“嗯。”譚悅乖巧地點點頭。

“陳鷗,你電話響了!”
“陳鷗去洗手間了,你叫凱曦接。”
張凱曦正在和老三搖色子,比大小。一群人圍在茶几旁興致勃勃地觀戰,茶几上除了幾盤水果和零食,剩下的都是整齊劃一的玻璃酒杯,輸了的人要麼喝一杯酒,要麼脫一件衣服。
“三個六”張凱曦只穿了件棉質T恤,愜意地喝著沈牧遞過來的檸檬茶。
“四個六”老三摩挲著手上的木質骰盒。
“五個六”張凱曦眼皮都沒掀一下。
老三表情微變,他手上只有區區一個六,張凱曦這麼敢叫,難不成他那裡有四個六?
“六個六”老三一咬牙,決定賭一把。
張凱曦嘿嘿笑了兩聲,“開!”
馬上有人給兩人揭開色盒,張凱曦手上還真有四個六,老三一個六,前者完勝。在眾人的起哄聲中,老三鼓著腮幫幹了一整杯啤酒。
“凱曦,陳鷗的電話,你給他接一下,老是響個不停。”一隻手伸過來,把陳鷗震動個不停的黑莓遞給張凱曦。張公子玩得正high,哪能讓一個電話打斷興致,正打算隨手掐了那個電話時餘光突然瞄到來電顯示,眼底一喜。竟然是譚宇打來的,譚宇給陳鷗打電話幹嘛?不會兩人真有什麼姦情吧……
“你和沈牧先玩著,我出去一下。”張凱曦站起身,把沈牧推到自己原先的位置,又沖圍觀的人“友善”一笑,“沈牧是新來的,你們可別欺負人啊。”
帶上包廂的門,張凱曦按下通話鍵,語氣帶了幾分難以自製的愉悅,“喂?”
“……”譚宇好像聽出那邊的聲音不太對,猶豫了一下,才道,“你好,我想找一下陳鷗。”
譚宇竟然沒聽出自己的聲音!張凱曦摳著長廊上的牆紙,惡狠狠地磨了磨牙,“你找他幹嗎?”
“你是……張……”譚宇這回聽出來他的聲音了,但讓他喊凱曦卻怎麼也喊不出口。上次他叫這兩個字的時候,還是兩人困在冷凍室,擔憂加上焦急,讓他一衝動就直呼了張凱曦的名字。現在他是喊張公子覺得不自在,喊凱曦又覺得彆扭,不知道要跟人怎麼打招呼才好。
“叫我凱曦吧。”張公子惆悵地歎了口氣,“都提醒過你多少次了。”
“說吧,找陳鷗什麼事?”


34.

“我想問……這個月在店裡做兼職的工資能不能提前預支……”那頭的人似乎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憋出這句話來。
“你缺錢?”張公子總是這麼一針見血。
“嗯”譚宇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只覺得臉頰有燒起來的趨勢。借錢這種事情,的確很考驗心理素質。
“缺多少?”張凱曦很理智地沒有問原因。
“大概要三千……”
“三千?”張凱曦這句反問的意思大概就相當於:你太讓我失望了,才借三千,不知道我和陳鷗都是官二代麼……
譚宇自然不知道張凱曦在那頭怨念的腹誹,以為是這個數字讓他為難了,畢竟張凱曦前段時間才被家裡沒收了跑車和信用卡,手頭一時緊張也是很正常的。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嚨,“那個,我還是找陳鷗吧……”
“你卡號多少,我現在轉給你。”張凱曦有點頭疼,這傢伙怎麼就聽不懂他的意思呢,剛才他說那兩個字時語調上揚分明是表示輕蔑嘛,這傢伙誤會到哪個爪窪國去了!
“啊”形勢轉變太快,譚宇一下沒反應過來,“卡卡號?”
“對啊,我先借錢給你,到時候陳鷗讓經理直接把你的工資劃到我的賬上,這樣不就很方便快捷?還是說你要找陳鷗,然後讓陳鷗再去找店裡的會計,然後會計再按你的工時給你預支工資……你不覺得這個過程很繁瑣很複雜嗎?”
張凱曦一臉煞有介事的表情。開玩笑,這錢他肯定不能讓譚宇還啊,到時候就說店裡給發員工福利,每人三千,譚宇該拿的工資還不是照樣拿。
譚宇完全被他給繞進去了,滿頭大汗道,“我沒想太多,就是想問問陳總能不能預支工資……那我還是把卡號發給你吧。”
這才對嘛。張凱曦笑得露出一口亮閃閃的小白牙,“後天就週六了,你真的沒空來我家?”
譚宇被他這殷切的語調弄得有點受寵若驚,“真的不好意思……我妹妹這兩天來了江城,她身體不太好,我得陪著她……等她走了,我一定去。”
張凱曦眼神一凝,原來是這樣,還以為譚宇真把他當路人甲呢。難道說譚宇借錢也是因為他妹……張凱曦短暫地思考了三秒鐘,果斷對那頭道,“你後天把你妹妹一起帶上吧,都來我家吃飯。”
“這……不太好吧……”譚宇除了擦汗還是擦汗,他已經麻煩張凱曦夠多了,現在還帶上他妹……
“有什麼不好的。我回頭就跟我爸媽說去,他們肯定樂意。”張凱曦聽著那頭略顯猶豫的尾音,決定採取先發制人策略。
“那就這樣啊,後天晚上六點,理工校門口。我和司機來接你們。陳鷗手機快沒電了,你把卡號發給到我手機上,我給你轉錢去。”不等譚宇說話張凱曦就快速報了一串朗朗上口的號碼。
“這……我還沒——”譚宇手忙腳亂地默記那個號碼。
“手機沒電了,先這樣啊,下次再聊。”張凱曦得意地掐了電話。他自己那個手機號太好記了,譚宇肯定不會忘。
“笑得這麼陰險?幹啥了?”陳鷗上完洗手間回來,老遠就看到張凱曦倚在廊柱上笑成一朵太陽花,他精神抖擻地打了個激靈。
“我笑得很陰險嗎?”張凱曦無辜地回望他。
“靠,你偷接我電話。”陳鷗一眼看到他手裡攥著的黑莓,“趕快從實招來,你用我手機幹了什麼危害社會的事?”
張凱曦無所謂地把手機丟還給他,撇嘴道,“譚宇打來的,說改主意了,決定週六帶上他妹一起我去家吃飯。”
“他妹?”陳鷗還有點跟不上劇情,“譚宇還有個妹妹?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張凱曦朝他別有深意地一笑,推開身後的包廂門。被他惡寒到的陳鷗全身都狠狠地抖了一抖。
包廂裡的氣氛依然火熱,有人在K歌,有人在玩鬥地主,搖色子的那桌還是圍了不少人。張凱曦走過去,看到俊臉通紅的老三正坐在沙發上視死如歸地灌下一杯啤酒。
他對面的沈牧也喝了不少,只不過他酒量比老三好,臉色基本正常。老三就不同了,一喝就上臉,被逼無奈脫了兩次衣服,現在身上僅剩一條遮羞的四角內褲,光裸的上身像龍蝦一樣紅。
“哎喲喂,老三你都輸成這樣了。”張凱曦笑得那個歡快。
他身旁的陳鷗不知是善心大發還是另有奸計,笑眯眯地走過去攬住老三的肩膀,沖張凱曦咧嘴一笑,“欺負咱們單身一族沒人是不是,來,我替你。這次我們換個玩法。”
他讓人送了瓶原裝的伏特加過來,拿起手邊的一個空酒杯,先倒了半杯伏特加到裡面,又倒了半瓶冰啤,白色氣泡咕嚕嚕從杯沿溢出來。他舉起酒杯,特意在沈牧眼皮子底下繞了一圈,“認識這個不?俗稱深水炸彈,當然,在老三那兒叫做一口倒。呵呵,我跟你來賭一局,如果我輸了,就一口喝幹這個,如果你輸了,老三現在脫成什麼樣兒,你就脫成什麼樣兒,行麼?”
老三正忙不迭地穿褲子呢,一聽這話,動作頓時停了,開始脫褲子。圍觀的人發出一陣了然的哄笑。
沈牧確實冷靜,都這樣了臉上都沒多大表情。站在人群中的張凱曦突然有些不忍,陳鷗玩起來是最瘋的,什麼都幹得出來。但是氣氛已經吵到白熱化了,沈牧要是不答應或者他替沈牧上都屬於攪局行人,少說要被人唾棄個小半年。
“好。”沈牧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有意地朝這邊瞟了一眼,才說出那個字。
張凱曦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沈牧,他也是這種眼神,倔強,堅定,無畏。就是這個眼神,讓他念念不忘,甚至對這個人起了不一樣的心思……然後他把人追到了手,但是那種感覺已經找不回來了……
那邊已經開局,氣氛high到要爆表。陳鷗把外套隨手朝後一扔,揭都沒揭自己的色盒,直接翹著二郎腿坐在布藝沙發上,懶洋洋地給自己點了根煙,“三個六。”
沈牧看了一眼自己的色盒,長睫微閃,“四個六。”
“五個六。”陳鷗愜意地吐了一口煙圈。老三很狗腿地在一旁給他按摩肩背。
“六個六。”沈牧不經意抬眼,便看到張凱曦從人群中朝自己走來。他有些訝異,張凱曦臉上這種神情,不太多見。好像回到了他剛認識他的那段日子,他看著他的時候,眼底的溫柔,深情,讓他有種自己正被深愛著的錯覺,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會被這種錯覺迷惑……


35.

“別緊張,他們不敢拿你怎麼樣。”張凱曦在他身邊坐下來,嘴角微勾,伸出手臂攬住他的肩膀,“你大膽接就行。”
溫熱的鼻息散在沈牧耳邊,他臉一紅,自從張凱曦出院後,兩人就很少這麼親密過了。
“七個六”陳鷗又吐了口眼圈,同時聳肩示意老三換個位置按摩。
沈牧沒底了,下意識把求助的目光轉向張凱曦。他手上只有三個六,陳鷗至少要有四個六才接得起,每人一共就五個色子,從統計學上來說,每個色子搖出六的概率都是六分之一,而五個色子同時搖出六的概率就更小了,六分之一的六次方。這個概率差不多相當於南航每年飛機失事的概率,甚至比後者還要小。
張凱曦捏了一下他垂在桌底的手,他想得很簡單,給沈牧一點力量,讓他有勇氣自己做決定,畢竟沈牧是第一次玩這個麼,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可沈牧卻很遺憾地理解錯了他的暗示。
“八個六”沈牧想都沒想。
圍觀的眾人一片譁然,這個叫沈牧的,膽兒也太大了吧!說接就接!
陳鷗表情有點古怪,他把煙從嘴裡拿出來,掐滅在煙灰缸裡,然後揭開自己的色盒看了一眼,臉色更古怪了。他以為張凱曦坐沈牧旁邊肯定會指導他幾句,至少不能讓他這麼生猛地就接了八個六吧,他手上才只有三個六而已……
張凱曦無語凝噎,他大概也意識到沈牧會錯意了。不過事已至此,他就只能祈禱陳鷗今天抽一次風了……
“開”陳鷗今天雖然很一直high,跟抽了大麻一樣high,但很可惜沒抽風,大腦和小腦都表現正常。
“你先開。”張凱曦的架勢擺得很足,儘管他很清楚沈牧這邊多半是輸定了。
陳鷗不以為意地揭開了自己的色盒蓋,頓時一片遺憾的歎氣聲。才三個六而已,還以為多大呢。看來陳鷗那杯深水炸彈是喝不成了。
沈牧看到陳鷗的色面,立時臉色一白。正要顫抖著手去揭盒蓋,一隻手伸過來,蓋在他手上。
“我來。”張凱曦的語調很輕柔,他替沈牧揭開了盒蓋,嘴角還是勾著,雲淡風輕地看著對面的陳鷗。
圍觀的人有識眼色的,已經開始無聲撤退了。他們都明白,張公子為了沈牧,今天勢必要跟陳少過不去了。
“還記得一開始我說的規則吧,輸了該做什麼,贏了可以做什麼。”陳鷗也不急,慵懶地往沙發墊上一靠,“凱曦,你可不能因為沈牧是你那誰誰就偏袒人家啊。”
沈牧的臉青了又白,他這麼心高氣傲的人,怎麼能受得了陳鷗這種暗含諷刺的語調,一咬牙,就要解自己的上衣扣子。
“等等。”張凱曦制止了他的動作,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陳鷗,“規矩是你定的沒錯,但是最後的色盒是我揭的,沈牧沒輸,是我輸了。所以,衣服,我脫就行了。”
老三此時已經穿戴整齊,聽完張凱曦的話眼皮便是一陣亂跳,這兩人今天是怎麼了,難不成還真杠上了?他瞟了眼陳鷗,後者面無表情,眉心浮出一個不太明顯的川字,這是陳鷗發怒的前兆。
“行啊,你脫衣服,我沒意見。”陳鷗卻是笑了,不過嘴角勾起的弧度有幾絲嘲諷,“記住,要脫到和老三一個樣兒。”
張凱曦二話不說就把身上的棉T恤就脫了,他皮膚本來就白,在醫院住了那麼多天院後更白了,傷口也已經看不出縫針的痕跡。沈牧離他離得太近,陡然一片瑩白的肌膚暴露在眼前,再襯著張凱曦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他一時都看呆了。
“我可沒說脫了衣服就完啊,”陳鷗雙手抱胸,沒有看張凱曦,而是冷冷地斜睨著沈牧,“桌上還有杯深水炸彈呢,你們誰喝?”
張凱曦光著上身,沒有半點不自然地端坐在茶几前,端起那杯深水炸彈,“當然也是我來。”
沈牧醒過神,連忙拉住他的胳膊,“這個我喝就——”沒等他說完話,張凱曦已經仰頭豪邁地把一整杯酒都灌了下去。
老三瞪大了眼,連連咂舌。陳鷗的臉更臭了,甩下一句“你小子今天行啊!”便起身大步走出了包廂。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陳鷗很不爽張凱曦今天給沈牧收尾的做法,既然進了這個圈子,就得有膽玩兒,沒那麼多冷豔高貴傲嬌彆扭,與其說陳鷗不爽張凱曦,倒不如說陳鷗看不慣沈牧的矯情。想進這個圈子,又放不下那些矯揉造作的姿態,以為玩過家家呢。
陳鷗一走,包廂的氣氛至少冷了一大半。唱歌的那幫人也沒唱了,捏著話筒,徵詢似的看向老三。張凱曦現在臉色差著呢,可沒人敢去惹他。
“我看時間也不晚了,大家都早點散了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呵呵。”老三的笑話很冷,但還是有人笑,邊笑邊告辭。
那杯深水炸彈的威力實在太猛,張凱曦坐了很久,都覺得太陽穴一陣陣的抽疼。喉嚨和胃就更別說了,像被燒紅的烙鐵滾過一樣,燙得他全身都起了一股燥熱。
“喝點茶,緩解一下。”老三看張凱曦臉色有種不正常的蒼白,就知道他離醉酒不遠了。要醉不醉,這種狀態是最折磨人的。那些人一走,他就叫侍應生送了壺熱茶過來。
張凱曦擺擺手,“別,我現在什麼不都想喝,就想回去睡一覺。”
“你這樣能回去嗎?”沈牧替他套上T恤衫,不怎麼放心。
張凱曦搖搖頭,他還算清醒,知道這樣回去肯定免不了被他爸一頓狠揍,去老三家更不行,兩家離得太近了,他爸要是晚上過來串個門,或者聽了點什麼消息……那就更不用說了。
“我回理工大吧。沈牧,你宿舍還有空位沒?”
“有。”事實上,除了沈牧,這兩天他的室友陸陸續續地都走光了。他們院的考試比張凱曦他們院結束得早多了。
“那行,沈牧,你送凱曦回學校。我去結帳,你們路上注意啊。”老三站在烏托邦的大門前,招手攔了輛計程車。他除了善後,還得回去做陳鷗的思想工作。一想到要勸和這兩個彆扭的傢伙,他就覺得頭大。
“嗯,你放心吧。”沈牧半扶著張凱曦上了計程車,在車窗後向老三揮了揮手。


36.越界

今晚夜色很溫柔,但張凱曦撐著頭靠在車窗上,沒有半點欣賞的心思,他頭疼欲裂,一想到陳鷗那張臭臉,更是心煩。他知道自己這次做得過了,要幫沈牧,不該這樣幫。
一旁的沈牧看著他的側臉,幾次都有股開口說你不如靠我的肩膀的衝動,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兩人一路無話地回了理工大,上樓的時候沈牧要扶張凱曦,被後者擺擺手拒絕了,沈牧這小身板,實在不怎麼可靠。沈牧開了寢室門,攙著搖搖晃晃的張凱曦走進去,把他放到自己的床上,又去打水給他擦臉。其實兩人都喝了不少,沈牧的酒勁在這時才顯現出來,他脖頸處已經開始泛起緋紅了。
張凱曦喝醉酒的樣子很安靜,也很迷人,長睫舒展,白玉般的臉平滑冷冽。沈牧坐在床邊凝視著這張臉,想起剛才張凱曦替他解圍,想起他安慰的笑容,胸口壓抑很多天的某些情感蠢蠢欲動。他以為自己能把持得住的,他那天甚至在聽說火鍋店出事時狠心不去現場。對,他自私、懦弱、虛榮,他不會期待這個人的真心,更不會付出自己的真心……
可為什麼,在看著他露出那樣的笑容時,心口會有異樣的悸動呢?
張凱曦迷迷糊糊地睡了會兒,忽然覺得有個溫熱的物體在靠近,他本來就熱,下意識往牆那邊靠了靠。那個溫熱的物體又湊了過來,隱約感覺到有什麼在摸索他的身體,他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
沈牧瓷白的臉近在咫尺,黑眸像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看到他醒來,他緩緩綻開一個羞赧的笑容,“你醒了……舒服嗎?”
張凱曦的酒全醒了,沈牧的手竟然摸到了他兩腿間!他臉色大變,推開沈牧坐起身來。
“怎麼,你不喜歡麼?”沈牧幽怨地看著他,眼角還有一抹醉酒後的潮紅。
“你喝多了……今晚什麼都沒發生。”
張凱曦面無表情地下床,穿鞋,正要離開的時候手腕被一股力量抓住,沈牧面色蒼白地看著他,眼底隱隱有一抹瘋狂和不甘,“為什麼要拒絕我?還是你根本就把我當個笑話看?”
張凱曦停住腳步,慢慢轉過身來。日光燈刷白的光線打在他半邊側臉上,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座冷峻的大理石雕像。
“我沒把你當笑話看。”他眉頭微皺,顯然在思索,這個問題他思索了很多天。陳鷗說他向來分不清真正喜歡的東西和觀賞品的區別,這是個很大的毛病。他今天好像懂了。他想到譚宇,那個讓他總是莫名心疼的無辜的傢伙,他覺得他們三個人再也不能這麼下去了。
“我們分手吧”張凱曦歎了口氣,“以後還是朋友。”
沈牧的瞳孔緊縮了一下,一股不知是憤怒還是失望的極端情緒在他身體裡叫囂,他失血的唇動了動,最後扯出一抹冷笑,“你說分手就分手,把我當什麼人了?”
“我沒說現在分,你先想幾天,想清楚了,對大家都好。”張凱曦頓了頓,又道,“如果我今天做過什麼事讓你誤會了,那我只能說,對不起。”
沈牧怔怔地看著男生無情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良久,他跌坐在床鋪上,慘笑出聲。呵,原來也不是多麼特別的笑容,原來那個笑容根本就沒有那麼多含義,原來一切都只是他自作多情……好一個自作多情!

張凱曦出了宿舍樓,才發現自己只穿了件單薄的T恤,一陣風吹過,他凍得直哆嗦。剛才喝了酒全身都熱,現在卻恨不得用棉被把自己從頭到腳裹起來。這差距,還真是……外套落在烏托邦,回去拿是不可能了。他得先找個地方睡一晚。頭還在痛,該死……
走著走著就到系裡的宿舍樓下了,張凱曦仰頭看了一眼夜空,沒有月亮,幾粒寒星像碎鑽一樣嵌在墨藍色的幕布中,他哈出一口長長的熱氣。真冷啊。
譚宇的宿舍他還記得,他也沒看裡面的燈有沒有亮,抬手就敲門,邊敲門邊搓手跺腳。
“譚宇,譚宇!”張凱曦說話都說不利索,上下齒咬在一起咯咯作響。
門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攥著手電筒,幽幽地看著他。除了那一小束光源,整個寢室都是黑漆漆的。張凱曦嚇了一大跳,這場景,可以直接拍恐怖片了……
“大哥你要幹嗎?”是譚宇的聲音,很無奈,很苦逼。這兩天譚悅的事都快把他給愁死了,他好不容易有個好覺睡啊。
“呵呵,我沒地方睡,能不能找你擠擠?”說話間譚宇已經側身讓張凱曦進了寢室,譚宇開了桌上的小檯燈,張凱曦這才看清他身上披了床毯子,眼睛都沒怎麼睜開,難怪說話的語調這麼像夢游時的囈語……
譚宇沒半句廢話,直接把自己的被子掀開,示意張凱曦上去。還好他住的下鋪,活動空間很大,不然兩人這番動靜早把全寢室的人給鬧醒了。
張凱曦“熱淚盈眶”地脫了鞋和長褲爬進了溫暖的被窩,譚宇關了檯燈,把手電筒放到床腳,也鑽了進來。張凱曦還處於冰雕狀態,一時沒暖過來,譚宇一碰到他赤裸的手臂肌膚,就嘶地抽了口冷氣。
“在外面站太久了……”張凱曦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又下意識地向譚宇靠近了一點。譚宇身上暖和麼。
“真服了你”譚宇似乎歎了口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張凱曦也看不清譚宇臉上是什麼表情,但能感覺那人輕淺的鼻息拂過他臉頰,羽毛似的觸感。他覺得自己的酒意可能還沒退,因為那種詭異的燥熱感又回來了……
“睡吧”譚宇替他壓了壓被角,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嗯”黑暗中,張凱曦的眼睛亮得有些駭人。
37
“……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張凱曦縮在被窩裡,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背對他穿衣服的人。今天江城依然沒有放晴,從半開的窗簾外可以窺見一角灰白的天空。
“不早了,都八點了。”譚宇語氣無奈。早上醒來的時候,張凱曦雙手雙腳都纏在他身上,像只掛在棕櫚樹上的考拉,他光是掰開他的手腳坐起身就費了不少力氣。
“那我也起來吧”張凱曦一個人睡也沒勁,打著哈欠坐起身,寢室裡其餘的人都走光了,估計都去了自習室。
“就剩一門考試了。你這幾天打算幹嗎?”張凱曦穿好褲子,低下頭四處找自己的襪子。
“陪我妹看看江城的大學吧,她明年就高考了。”譚宇把掛在椅子上白襪子丟給他。“你就……穿件T恤?”
“額……我外套落在烏托邦了……”張凱曦蹲下身穿鞋襪,“能不能先借你衣服穿穿?”
譚宇從衣櫃裡找了件毛衣和厚外套丟給他,張凱曦忙不迭地換上,毛衣還算合適,外套有點大,想起和譚宇的身高差,張凱曦小小地沮喪了那麼一下。
兩人去東區食堂吃早飯,途中張凱曦直接用手機網銀把錢轉到了譚宇的卡上,等譚宇取完錢,他把兩人的早餐都買好了,坐在長餐桌旁翹著腿悠閒地看晨報。
“譚宇,這邊!”他沖在食堂門口張望的人揮揮手。
他這聲喊,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也包括他斜對面的那一桌。沈牧手中挑了熱乾麵的筷子頓住,抬起眼,就看到張凱曦正坐在不遠處,朝著走來的譚宇微笑。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是那個人的,譚宇就那麼幾件外套,沈牧早都看煩了。
張凱曦沒看到他,譚宇卻注意到了他。硬生生改變路線,繞了兩張桌子,走過來向他打了個招呼,“早啊,沈牧。”
沈牧捏緊手中的筷子,皮笑肉不笑道,“早”
“原來你也在這兒吃飯啊,剛才都沒發現”張凱曦聽到動靜也走了過來,不過眼底沒什麼笑意,譚宇剛才什麼表情,早就被他一絲不漏地收進眼底了。他現在有點煩沈牧動不動就一副高傲的姿態,尤其是在譚宇面前,擺明瞭不把人家當回事兒嘛。
“要不要拼個桌,一起吃?”當然,張凱曦心裡再不爽,表面工作還是要做足的。
沈牧倒是在他面前半點姿態都沒有,乾脆俐落地端著託盤站起來,走到了他們那桌。張凱曦沒想到沈牧還真來,臉色有些勉強,昨晚的事,在他心裡是個過不去的坎兒。他當時雖然表現鎮定,但其實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對沈牧壓根就沒那方面的想法,結果人家就趁著他酒醉不管不顧地摸上來,他能不尷尬麼?
譚宇不知道這兩人的事,看到沈牧皺眉打量張凱曦的穿著,連忙解釋道,“凱曦昨晚來寢室借宿,他外套落在別的地方了,就借了我的穿。”
他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沈牧臉色更差。譚宇猜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坐下來一言不發地吃早餐。張凱曦坐在他旁邊又看起了晨報,三個人就這麼僵著,氣氛一時前所未有的尷尬。
“我吃完了,你們繼續,我還有點事,先走了。”譚宇兩三口就吃完了手邊的牛肉麵,正要起身告辭的時候張凱曦扯住了他的袖子,把一杯塑封豆漿遞給他,“我不喜歡喝這個,特地買給你的,帶著路上喝吧。”
沈牧看著譚宇接過那杯豆漿,眼底的陰冷一閃而逝。

譚悅今天出院,譚宇去接她的時候心情挺好,他主要是擔心這事會給譚悅造成心裡陰影,不過看到譚悅出了醫院笑得無憂無慮的模樣,他懸著的心又放下了。
“哥,我想考江大,你覺得我考得上嗎?”
兩人在逛濱江路的步行街,譚悅背著背包,好奇而興奮地四處張望,人群中不時有金髮碧眼的外國人經過,譚悅看到一個可愛的金髮小男孩被他媽牽著手搖搖晃晃地走過,眼睛都直了。外國友人雖說在江城不罕見,不過放在他們那個小縣城,絕對是能引起全縣人民集體圍觀的外星生物。
“嗯,看你有沒有這個恒心和毅力了,關鍵是心態要好。”譚宇沒把話說絕,江大不僅是全國重點高校,也是江城最好的學校。譚悅能有這麼遠大的目標,固然是好的,可是也不能太好高騖遠。不是有句話說麼,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嗯,我也覺得心態很重要。”譚悅歪了歪頭,突地展顏一笑,促狹地沖譚宇眨了眨眼,“哥,你在大學……肯定談了女朋友吧?”
譚宇正仰頭看一家店鋪門口升在半空的巨大的熱氣球,聽到譚悅的話微黑的肌膚透出一點紅,“沒……你問這個幹嗎?”
“我在想讀大學真好啊,想談戀愛就可以談戀愛,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譚悅展開手臂,閉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覺得這裡的空氣都是自由的。”
譚宇知道她升學壓力大,加上前幾天的事,肯定有了心結。他一時也想不到什麼寬慰的話,只能轉移話題道,“明天一個朋友請我去他家吃飯,我說帶你一起去,你呢,去嗎?”
“可以啊”譚悅睜開眼看他,“對了,沈牧哥哥和你在一個大學吧,怎麼都沒見到過他?”
譚宇和沈牧是老鄉,又都是一中畢業的,算是譚悅的半個學長,加上沈牧也來過譚宇家幾次,譚悅會記住他,一點都不稀奇。
“他在忙呢。期末,事多。”譚宇呵呵笑了兩聲。


38.

張凱曦這兩天沒少給陳鷗打電話,也去公司找過幾次,不過人家陳總“業務繁忙”,一次都沒理過他。
還是老三出了個主意,他叫了幫人去東郊打高爾夫,這是陳鷗很熱衷的一項戶外運動,球場上自然少不了他的身影。張凱曦是後面去的,事先沒一個人知道,陳鷗就算再不高興也不能在這麼多人面前拂老三的面子,見了張凱曦走過來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揮杆。
“還生我氣呢?”張凱曦今天穿得很休閒,卡其長褲,米色淺口毛衣,頭上還戴了個白色的棒球帽。
“一邊去,別擋我視線。”陳鷗眼皮都懶得掀一下,擺好姿勢就準備揮杆。
張凱曦示意侯在一邊的球童把球袋遞給他,他背著球袋笑著走過去,“今天我全程替陳少您護駕,端茶送水,任由差遣,行嗎?”
“別介,我怎麼敢把張公子當廉價勞動力使啊。”陳鷗眯起眼睛揮出一杆。
張凱曦也不惱,臉上依然掛著笑,“陳鷗,我知道你從一開始就不看好我跟沈牧,你覺得我純粹是閑得蛋疼想找刺激,對吧?”
陳鷗撇了撇嘴,把木杆插回球袋,“我可沒說你閑得蛋疼。”
“我自己這幾天也想了很多,以前幹的一些事兒,現在想起來,是挺混蛋的。我不否認,最開始追沈牧是抱著玩樂的心態。可後來發生火鍋店那事後,我進了回醫院,在裡面坐牢一樣躺了那麼多天,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都想通了。我覺得,你說的話很有道理,人不能分不清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和觀賞品的區別。”
“你這是幹嗎?跟我開思想政治課?”陳鷗語氣雖然調笑,但也看得出來張凱曦的話他都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我打算跟沈牧分手。”張凱曦望著遠處連綿起伏的草坡,意味不明地歎了口氣。
陳鷗臉色微變,“你TM還真是……說分就分,人家能答應嗎?你也不怕遭報應。”
“我已經遭了一回報應了。”張凱曦摸了摸腹部曾經受過傷的位置,自嘲地笑了一聲,“出來混麼,總是要還的。”
“那沈牧呢?他沒就扇你耳光什麼的?”陳鷗把卷起的袖子放下來,習慣性從口袋裡摸煙。摸了半天,才發現來的時候在會館換了衣服,煙也落在儲物室了。
“沒,人家是個男的,這種事幹不出來。我說讓他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對大家都好。”張凱曦從口袋裡摸出包軟中華遞給他,同時示意身後的球童過來,替他卸下他肩上的球袋,既然和陳鷗言歸於好的目的已經達到,他也不用背著這麼個幾十斤的大包袱活受罪了。
陳鷗點了根煙,青色的煙霧嫋嫋地在他指尖環繞,他把那縷青煙吹散,發出一聲嗤笑,“你還別說,男的要是被始亂終棄,估計下手報復起來比女人更狠。”
“說得跟真的一樣。”張凱曦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塵,“再說,人家沈牧看上的多半也不是我這個人,我要是跟譚宇一樣窮,你覺得他還會稀罕我嗎?”
陳鷗笑笑,沒說話。
張凱曦順勢攬過他的肩膀,貼著他的耳朵諂媚道,“看在基友即將失戀的份上,把你那路虎借我開開唄?”
“你找老三借,我下午還要去總店呢。”陳鷗偏過頭,一臉不樂意。
“老三那車不夠大,我是要去接人的,怎麼能開個小小的雷克薩斯呢。”張凱曦把人摟得更緊,就差沒貼陳鷗臉上去了。
“就你事兒多!”陳鷗被他這親昵的架勢噁心得後退了幾大步,不耐煩地掏出兜裡的鑰扔給他。
張凱曦接過鑰匙,嘿嘿笑了兩聲,“謝了啊”

譚悅坐在路虎的後座上,偷眼瞄他哥,譚宇望著窗外,沒什麼表情,側臉線條近乎凝固。譚悅有點沮喪地捏起了衣角。張凱曦正開著車,從後視鏡裡瞥見這個小丫頭想說話又不敢說的羞怯模樣,便了然地笑了一聲,“譚宇,怎麼也不介紹一下你妹妹?”
沒想到前面的人竟然會注意到她,譚悅的臉騰地紅了,張凱曦這麼好看的男孩子,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而且一看身上就透著股貴氣,她大感驚豔的同時也很納悶他哥是怎麼會認識這種人的。
“我今年讀高三……”譚悅當然不能讓他哥來介紹,連忙主動開口。
“讀高三啊,壓力挺大吧?”張凱曦熟練地換下坡擋,“有想考的學校沒?”
“壓力是有蠻大的。”譚悅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覺得江大挺好,不過我可能考不上……”
“考什麼學校沒關係,只要盡力了就行。”張凱曦勾唇淺笑,又從後視鏡裡看了眼一直沒說話的某人,“譚宇,你說是吧?”
譚宇望著窗外後退的綠化帶,正在出神,沈牧的生日快到了,往年的這個時候,他應該正在暗地裡花心思給沈牧準備禮物,今年他一時還沒想到送什麼,不過沈牧也不會在意他送什麼禮物吧。想到這裡,譚宇嘴角便無意識地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容。
“譚宇?”張凱曦又喊了一聲,他總覺得今天的譚宇不太對勁。
“啊,”譚宇醒過神來,抱歉地笑了笑,“剛才在想學校的事,沒注意聽。不好意思啊。”
張凱曦今天高興,也沒在意這些小細節。哼著歌把車開到了家門口。見到三人下車,早已等在大門口的張父和張母都迎了過來。
“這是小譚吧?”張父的神情不像往日那樣威嚴,臉上帶了點笑,看著譚宇。張母是見過譚宇的,怕給這孩子增加壓力,便只慈愛地凝視著他,並不說話。
“伯父您好。”張凱曦的爸爸是經常在本市新聞中露臉的人物,第一次見到真人,譚宇心中不免有幾分緊張和忐忑。
“好。好孩子。”張父拍了拍他的肩,神情似乎十分欣慰,餘光瞟到譚宇身旁的女孩,眉梢微挑,“這是?”
“譚宇他妹妹,譚悅,她來江城看她哥,我就帶著一起過來了。”張凱曦甩著車鑰匙,頗有些邀功的味道。
譚悅站在譚宇身後,有點怯生生地看著這個儒雅俊秀的中年男人,學著她哥道,“張伯伯好。”
“哈哈,小丫頭挺標緻。”張父沒有女兒,看到乖巧可人的譚悅便覺十分親切,笑著伸手撫了撫她的腦袋,“外面冷,都進來坐吧。”


39.

小保姆端著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放在茶几上。張父坐在最中間的沙發上,問了幾句譚宇在學校的情況,譚宇一一作答。譚悅坐在最右手邊的沙發上,和小保姆聊天,兩人差不多年紀,譚悅又生性開朗,忍不住就拉著小保姆攀談起來。張凱曦坐在側首的沙發上,左看右看都沒人理他,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拿了塊哈密瓜在手上去廚房找他媽去了。
“怎麼不在外面陪你同學?”張母正在炒一道糖醋裡脊,酥甜的香氣四溢。
張凱曦咬著哈密瓜,手撐在流裡臺上,歎了聲氣,“屋裡哪有我說話的份兒。”
“你啊,一刻都閒不住”張母笑笑,把鍋裡的糖醋裡脊裝了碟,又道,“以後多叫小譚來家裡吃飯,這孩子挺實誠的。也免得你爸說你成天只知道跟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狐朋狗友指的自然是陳鷗那幫損友了,每次他們來張家,張父都沒什麼好臉色。張凱曦心裡比誰清楚,他爸看他們這幫官二代子弟就沒一個順眼的,自己就更不用說了。這麼些年他也知趣,很少把朋友往家裡帶,知道他爸不會擺什麼好臉色。譚宇還是頭一個進他們家門沒被他爸斜眼的,張凱曦豔羨的同時又有些說不出的得意,得意麼,自然是因為譚宇是他帶回來的。
晚餐的豐盛不用多說,張家向來家教嚴謹,飯桌上秉持的觀念是多食少語,不過今天家裡來了客人,飯桌上的氣氛便輕快許多。張母忙著給譚悅舀湯夾菜,張父難得興致高昂一回,開了地下室裡的藏酒,要譚宇和張凱曦一人陪他喝了一杯。
晚飯過後,小保姆在家裡洗碗打掃,張母拉著譚悅出門逛街,非要給小姑娘買新衣服。譚悅本想拒絕,但瞟到他哥眼睛裡的肯定,只好窘迫地跟著張母出門了。張家肯定是要答謝譚宇的,但又不能太直接,怕傷人自尊心,這點譚宇心裡也明白,因此並沒有做出矯情的推拒姿態。
留在家裡的張父也沒閑著,讓張凱曦把書房裡的象棋盤拿過來,鋪在茶几上,要跟譚宇殺幾盤。小保姆端了水果和熱茶過來,圍坐在茶几旁支著下巴,聚精會神地看兩人下棋。
張凱曦就坐譚宇旁邊,兩眼不一眨不眨地盯著棋盤。本來平時他是最煩他爸這些中老年人的玩意兒的,這會兒看到譚宇認真專注的側臉,心裡那點不耐和輕蔑都收斂了起來,坐姿也端正了,正正經經地在一旁觀戰。
張父是個中高手,譚宇棋藝也不差,兩人你來我往,各有勝負。下到第三局,張母和譚悅也回來了,譚宇不經意抬頭,看到譚悅站在玄關口,便是一愣。
譚悅穿著淑女屋的粉色大衣,腳下蹬了雙精緻的牛皮靴,長腿裹在貼身的牛仔直筒褲裡,更襯得身形纖瘦高挑。她局促地捏著大衣下擺走過來,有些羞怯又有些期待的看著眾人。
“小悅真漂亮!”張凱曦絲毫不吝惜讚美之辭。他的視線從譚悅的長腿上掃過,一時有些恍神,譚宇的腿也很長,不知道是遺傳了譚父還是譚母……
譚宇站起身,想伸手摸摸譚悅的腦袋,又像害怕什麼似的縮了回去,譚悅站在他面前,容光四射,就像從城堡的旋轉樓梯上走下來的公主,而他是卑微的騎士,只能在陰暗的角落默默守護公主的幸福。太過美好的東西,他怕伸手一碰,就消失成幻影了。
“呵呵,小悅身材好,穿什麼都漂亮。”張母手裡還提了幾個袋子,她招呼小保姆過來,給譚悅拿到客房裡。她本來也想給譚宇買幾件衣服,不過事先沒問男生的尺碼,只得遺憾地作罷。
天色已經有些晚了,窗外夜空暗沉。小保姆打了長長的哈欠,她下午只來得及佈置一間客房,這間今晚自然給譚悅睡。譚悅他哥就委屈了,只能跟張凱曦擠一張床。不過小保姆倒是覺得挺好,張凱曦晚上睡覺一向怕冷,這會兒跟譚宇一起睡,肯定就不會再嚷嚷著讓她給加被子了。
張父和張母為了多留點相處空間給年輕一輩,早早地就睡下了。譚悅買了新衣服,臉興奮得紅撲撲的,在柔軟的大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小保姆進來給她送熱水袋,她又拉著人聊了大半個鐘頭,才肯乖乖鑽進被窩。
客廳裡就剩還在看球賽的張凱曦和譚宇。茶几上的水果已經被兩人消滅了大半,張凱曦一見他爸不在,坐姿就歪了,雙腿習慣性地伸長,搭在了茶几上,上身懶懶地靠著坐在旁邊的譚宇。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養成這種習慣的,他就覺得靠在譚宇身上特別舒服,還有一種他自己也難以描述的愜意感。
不過他舒服,人家可就不舒服了。譚宇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肩膀,猶豫道,“好像挺晚了……”
張凱曦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來了,譚宇困了,想睡覺。他這才發現自己大部分重量都壓在譚宇身上,連忙內疚地站起身來,訕笑著抓了抓後頸,“額,好像是挺晚了,那咱們睡吧。”
張凱曦臥室的床很大,睡三個譚宇都沒問題。更大的是衣櫃,橡木制的,有種低調的華麗。張凱曦蹲在抽屜櫃前,翻著自己的短褲,譚宇坐在床頭,看著張凱曦背對著他毫不避諱地換睡衣,大片白膩的肌膚袒露無遺,窘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我去洗澡,你要不要洗?”張凱曦翻出一套深色的棉質睡衣和兩條新毛巾,放在床頭櫃上,看譚宇沒說話,知道他是不好意思,便笑道,“那我先洗了,兩條毛巾都是給你用的。睡衣不喜歡的話,你自己在衣櫃裡挑就行了。”他說完話,邊把浴巾搭在脖子上,推開衣櫃右側和壁紙同色的橡木門。譚宇驚愕地看著裡面高級的衛浴設備,暗道他怎麼剛才就沒發現那裡有扇門……
張凱曦沒一會兒就出來了,墨玉般的黑髮滴著水珠,睡衣的腰帶鬆鬆垮垮地系在腰腹處,優美的鎖骨和白皙的胸膛晃得譚宇一陣眩暈。他面上發紅,不敢多看,捧著床頭的睡衣埋頭匆匆進了浴室。


40.

溫熱的水柱從頭頂的蓮蓬頭灑下,流過他的脖頸,肩膀,腰腹,腿側,譚宇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發怔,他膚色偏黑,身上還有小時候在山野裡玩鬧留下的傷疤,這樣一具毫無美感可言的軀體,沈牧當然是看不上的。他不像養尊處優的張凱曦,連手指都白嫩得似乎能掐出水來,沈牧和那人站在一起,畫面總是很美好,一旦自己走進去,就破壞了那種美感。這點自知之明,他還是有的。
他仰起頭,任水柱從頭頂流下,刺痛他的眼睛。這個冬天太漫長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熬多久。
洗完澡出來,落地歐式檯燈亮著,張凱曦靠在床頭玩psp,頭髮已經吹得半幹。看到他出來,笑著把手邊的吹風機遞給他。
譚宇接了,插座在靠窗的位置,他微微躬腰,邊吹頭髮,邊看窗外的夜景。路燈昏黃,香樟斑駁的樹影落在石板小路上,靜謐的冬夜,似乎連時光都止步不前了。
張凱曦不經意抬頭,便看到站在窗前的男生的側臉。譚宇望著窗外,好像很專注地在凝視什麼,又好像什麼也沒落進他的眼底。他手上的吹風機已經停了,路燈的光影掠過他凝固的側臉,男生靜靜站著,側影透出一股說不出的悲傷。
張凱曦胸口一窒,下意識地就張口喊,“譚宇”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離譚宇很遠很遠,他討厭這種感覺。
譚宇轉過頭,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仿佛他身上剛才散發的哀傷和落寞,都是張凱曦的錯覺。
“過來,睡覺”張凱曦拍了拍右手邊的床鋪,笑容天真無邪,“我已經躺得很暖和了”
關了燈,房間裡一片漆黑。淡淡的月光灑進來,隱約映出傢俱的輪廓。張凱曦睡不著,胸口裡像裝了些什麼東西,沉甸甸的。他翻了個身,面向背對著他的譚宇,伸出手猶豫地搭上男生的肩頭,“你睡著了嗎?”
譚宇的肩膀顫了一下,卻沒有轉過身來,“沒”
張凱曦試探地又靠近了一點,一開始他們是背對背的姿勢,身體貼合得親密無間,現在他側過身,兩人間自然有了空隙,張凱曦睡覺畏冷,身體不由自主地就湊近了譚宇,近得他能聞到他後頸的肌膚上沾染的沐浴露的香味。那瞬間他血液裡湧起了某種異樣的躁熱,他盯著譚宇露出的一小截後頸,黑暗中雙眼幽幽地發藍。
如果摸上去,會是什麼感覺呢……張凱曦猛地晃了晃腦袋,見鬼,他肯定是太多天沒紓解了,才會對著男人想入非非!一定是這樣!
譚宇聽到身後的響動,也不知發生了什麼,關切道,“怎麼了?”
張凱曦搖了搖頭,沒再往譚宇身上貼,而是默默地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我……想到了以前……做過的一個夢。”只好用談話來緩解尷尬的氛圍了。
“什麼夢?”譚宇大概意識到側睡會漏風,又恢復成了平睡的姿勢。
“就是在醫院的那個晚上……”張凱曦小心翼翼地瞄了眼譚宇在淡淡的月輝映照下的側臉,見他沒有發現自己的異常,失序的心跳重又穩定下來,“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噩夢。”
“嗯?”譚宇的眼睫動了動,看起來像是快睡著了。
“夢見很多怪物追在後面……我就一直逃一直逃……直到有一個人出現,救了我……”張凱曦講著講著自己也快睡著了,其實這個夢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只是最後那一幕總是讓他有些說不出的後怕,人們都說夢境是現實的折射,可為什麼救他的那個人卻會在最後把他推下萬丈深淵,臉上還掛著殘忍的笑……他明明比誰都清楚,譚宇不會是這種人。
“噢……”聽完他的話,譚宇的眼皮掙動了一下,又耷拉了下去。
“譚宇……”張凱曦忽然撐起手肘,從上往下地凝視著枕邊人的睡臉,悄無聲地伸出手,卻遲遲沒有觸碰的動作。
“我可以信任你麼……”期待的、迷惘的、困惑的語調。
回應他的只有輕而淺的呼吸聲,譚宇眉眼柔和,已經陷入睡夢了。
張凱曦放下手,自嘲地笑了聲。躺回被窩裡,感受著肩側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溫度,他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一個夢而已,他未免想太多了。

暖金色的晨曦照進來,額頭暖暖的。張凱曦舒服地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抱緊了懷裡溫熱的軀體,雙腿也纏了上去,腦袋更是埋進了那一片柔軟的布料裡。
“小凱哥,起床了,早餐都快好了!”小保姆在外面敲門。
張凱曦俊眉微擰,雙手把懷裡的軀體抱得更緊,他睡得正舒服呢,打死他都不起床。
他沒醒,他抱著的人醒了。譚宇還沒睜開眼,就感覺到腰上加諸的力道,他迷迷糊糊地掀開眼皮,一張白玉般溫潤的睡臉近在咫尺,那人的腦袋埋在他胸口,雙手環著他的腰,兩腿更是大膽妄為地卡進了他的腿間。他略一動作,下巴就傳來髮絲酥癢的觸感。
譚宇臉上的表情先是茫然,而後是疑惑,最後轟地一下,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大清早被人這樣蹭都還沒生理反應,譚宇就不是個正常的男人了。
“凱……凱曦……”驚覺自己的雙手竟然也環在那人背上,譚宇的臉更是紅得要滴血了,他忙不迭地把手收回來,輕推著懷裡的人,“……凱曦……醒醒……”
張凱曦不滿地咕噥了幾句,掀開長睫,天光已經大亮了,房間的一切都顯出明晰的輪廓。他抬起眼,看到譚宇微黑的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他頗為納悶的同時覺得大腿根處似乎有什麼硬熱的東西頂著他……
“小凱哥!起床了!”小保姆還在外面喊,聲音軟軟糯糯的。
張凱曦這回徹底醒了,譚宇有反應,他自然也有反應。雙手一松,那人就跟壓到極限的彈簧一樣掀開被子從床上跳了下去,張凱曦斜倚在床頭,興味地看著耳根通紅的譚宇埋著頭進了洗手間,只覺心情大好。
“起來啦!”不耐地回應門外的人,張凱曦揉了揉亂糟糟的額發,下了床,打開衣櫃開始換衣服。兩腿間的不良之物還很有精神的挺立著,看得張凱曦一陣無奈,他就欲求不滿到這種地步了?


41.

譚宇在洗手池裡一遍又一遍地用冷水沖臉,身體的熱度已經平息,可臉上的燥熱似乎怎麼都揮之不去。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臉,拉開門,房間裡空無一人,他頓時松了口氣。
身上的睡衣還沒換,自己的衣服都搭在牆角立著的置物架上,譚宇走過去,拿了衣服又轉身進了洗手間。既然房間裡沒人,他也沒什麼避諱,虛虛掩了一下門便開始脫上衣。
張凱曦拿了支新牙刷走進來,看洗手間的門還關著,不禁納悶譚宇這麼久都不出來到底是在裡面幹嘛,難道是,用手做那個……
這個念頭甫一闖進張凱曦腦海便似在裡面生根發芽了般,怎麼都退不下去,他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裡勾勒那副景象,譚宇是怎麼脫了長褲,怎麼把手伸到內褲裡,臉上怎麼現出迷醉的神情……晃神間,他已走到洗手間的磨砂玻璃門前,走近了才發現門壓根沒關,他一抬眼,就看清了裡面的景象。
譚宇的確在脫褲子,但不是他想像中的那種。張凱曦只掃了一眼,臉上立時就熱了。譚宇背對著他,弓下腰,在脫睡褲,他光裸的雙腿修長健壯,踝骨突出,站直身體時,腳跟上的肌腱拉得筆直,緊緊箍在脛骨上,線條十分漂亮俐落。
張凱曦知道偷窺可恥,可就是怎麼也移不開眼。視線略往上移,那人挺翹的臀裹在白色布料裡,弧度飽滿。張凱曦只覺得血液裡有什麼在不停翻湧,他使勁閉了下眼睛,轉過了身體。
這個人救過他一命,他對誰起心思行,但是不能對著他……何況譚宇喜歡的還是沈牧……
張凱曦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如此挫敗。
“小凱哥,小凱哥?”
小保姆放大的瓜子臉映在他視野裡,杏眼一眨一眨,寫著明顯的疑惑,“你面前的牛奶都冷了,怎麼還不喝?”
坐在長餐桌另一頭的譚宇和譚悅也疑惑地看了過來。張父張母一大早就出門散步去了,幾個小輩起得晚了點,不過坐在一起吃早餐的氛圍比有長輩在時輕鬆不少。
“在想點事情,嗯……店裡的事情。”
張凱曦從漫無邊際的思緒裡回過神來,有點窘迫地抓了抓額發,該死,他今天這是第幾次出神了?
“我給你熱一下牛奶吧,喝冷的不好。”小保姆站起身,拿過他手邊的牛奶杯徑直去了廚房。
譚宇也站起身,放下筷子,“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譚悅看到她哥一走,連忙匆匆扒了幾口碗裡的皮蛋粥,又把碟子裡剩下的半個奶黃包一口咬完,埋頭跟張凱曦打了個招呼就鼓著腮幫子找他哥去了。她已經在江城留了三天,再不回去就要被家裡看出漏洞了,而且她也不想待在這裡整天給他哥添麻煩,她今天就得走,再不能耽擱了。
張凱曦看著一下就變得空落落的餐桌,心情很是惆悵。怎麼這譚家兄妹一個比一個跑得還快?他又不會吃了他們。
正納悶間,桌上的手機響了,陳鷗打來的電話。問他後天晚上有沒有空,圈裡一個朋友新開了家俱樂部,有幾個剛出道的嫩模會出來走台,讓他去捧個人場。
張凱曦比誰都清楚,捧場這兩個字背後所代表的深層含義。
“聽老三說那幾個模特是長得挺養眼的,腿又白又長,而且男的女的都有。”陳鷗著重強調了“男”這個字,語氣裡的調侃不言而明。
“看吧,有空我就去。”張凱曦熱情不高。他的視線落在客廳和陽臺的連通處,譚宇逆光站在那裡,正低頭和譚悅說著什麼。
長腿他又不是沒見過,有譚宇腿長麼……至於白麼,一個男的,長那麼白乾嗎,又不是個娘娘腔……
猛然驚覺自己的思考方向已經脫軌,張凱曦汗顏地扶住了自己的額頭,咳了兩聲,“我的意思是,我還沒和沈牧正式分手呢,去那種地方,不怎麼好吧……”
陳鷗一聽,樂了,“你小子還挺能裝啊。你說說你都裝純情少年裝了多久了,還沒憋出毛病來啊?”
張凱曦仔細思考了一番陳鷗的話,覺得最後一句甚為有理,不就是因為這段時間憋得太狠,他會對著某人的身體起反應麼?而且關於某人的桃色遐想還搞得他成天心神不寧,這樣下去不行,他必須對下半身問題予以高度重視,並採取積極舉措。
“那行吧,我後天就剩最後一門考試,考完了我短信你,咱們在理工大門口碰面。”
“好嘞”陳鷗歡快地掛了電話。
陽臺上兩人的談話已經結束,譚宇也同意譚悅今天就走的想法,決定離開張家後直接送譚悅去火車站。但在離開之前,出於對社交禮儀的尊重,他必須鄭重地跟張凱曦告個別。
“你們現在就走?”張凱曦挑起一邊眉毛,定定看著由於他不怎麼認同的反應而顯出局促不安的譚宇,眼底無端有幾分沮喪和失望,“譚悅不是才來江城沒幾天嗎,你急著送她回去幹嗎?”
“譚悅她現在讀高三,學業很緊張,她在江城也待得夠久了……”譚宇倒像個做錯了事的小孩似的,愣愣地杵在原地,都不敢直視他的臉,“而且我請了好幾天假,該回去店裡銷假了……”
譚宇的理由完全無懈可擊,張凱曦不知道自己在執著什麼,在鬱悶什麼,這根本是沒有必要的事。他煩躁了扯了扯領口,妥協似的語氣,“那這樣,我先送你和譚悅去火車站,再送你回學校,行嗎?“
“這個就不用麻煩——”瞟到張凱曦有瞪眼的趨勢,譚宇脊樑骨一凜,無奈道,“好吧。”

張家所在的社區離市火車站不過半個小時的車程,張凱曦叼著煙,戴著墨鏡,神情愉悅地把車倒進了火車站廣場前的一個停車位。陳鷗這車開起來馬力足,後勁強,又快又穩,和他自己那輛蘭博基尼比起來一點都不遜色。他支著手肘靠在車窗上,眯起眼望著在檢票口告別的兩人。譚宇把譚悅的背包遞給她,從長褲裡掏出錢夾,把裡面的現金全抽了出來,正要交到譚悅手上,後者死命搖頭,不肯接錢,譚宇直接把錢從她的背包裡層塞進去,譚悅有點羞惱,咬著下唇把背上的包拽下來。譚宇眼疾手快地把她抱進懷裡,摸了摸她的腦袋,趁譚悅還在愣神的時候大步走遠了。
張凱曦看著譚悅在原地跺腳的樣子,有點想笑,眼睛卻澀澀地,發幹。
“走吧。”譚宇小跑到近處,拉開車門坐進來。


42.

車往理工大開,譚宇就坐在他旁邊,這個認知第一次讓張凱曦覺得有點局促。
兩人都不說話,氣氛略顯沉悶,張凱曦只能開了車載電臺,頻道換來換去,卻沒一個節目對胃口。
“後天,是沈牧生日。”開到大學路那一塊兒的時候,譚宇說話了。
“噢,你不說我都忘了……”張凱曦從來沒記過沈牧的生日,也沒想過要去記。他是鐵了心要跟沈牧分,堅決不給自己,也不給沈牧留半點餘地。但譚宇這句話像一記悶棍,讓他陡然清醒過來,他和沈牧至少表面上還在一起,他還不能忘記作為男朋友的職責。
譚宇說完這句,就沒下文了。他只是單純地想提醒張凱曦而已,至於他要做什麼,跟他無關。
張凱曦正在糾結要不要把跟沈牧分手的事情告訴譚宇,他潛意識裡不太想這麼做,萬一沈牧跟他分完手,正是空虛寂寞冷的時候,譚宇過去了,兩人發生什麼都有可能……可兩人總是要分的,不能這麼拖著……他越想越覺得煩躁,心裡有些東西亂麻一樣纏在一起,怎麼也理不清。
車開到理工大門口,譚宇拉開門下車,朝他揮揮手。“我會儘快還你錢的。”他說這句話時臉上很有淺的笑容,牙齒潔白齊整。
張凱曦楞了一下,才想起回他一個笑容,“再見。”

沈牧生日的這一天,當初一起吃鴨血粉絲的那幫老鄉又聚到了一起,還有沈牧幾個要好的學弟,十幾個大男生坐在餐館二樓開了暖氣的包廂裡,勾肩搭背,推杯換盞,十分熱鬧。
“怎麼壽星還不上來啊?”一個學弟咬著鴨脖子,含糊不清道,“打個電話打這麼久!”
“小宇子,本座派你下去一探虛實。”一個白白胖胖的男生一把拍上譚宇的肩頭,把後者剛夾的一筷子粉蒸肉抖了下來。譚宇跟這幫人混熟了,成天被他們起外號,而且還隔三差五的換,一會兒是天真可人的小魚兒,一會兒是賤兮兮的小宇子,也有那麼幾次很威武地被喊宇哥,不過都是人家要找他借錢的時候。
沈牧這兩天的不對勁譚宇也看出來了,以前沈牧臉上再怎麼冷,眼睛還是明亮有神的,透著股人情味。但這幾天譚宇見到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沈牧的眼睛裡像浮著一層薄薄的冰淩,泛著寒光,讓人捉摸不透的冷。
譚宇正想著藉口下樓呢,胖子這一拍正合他心意。他狗腿地笑道得令,便拉開椅子下樓找人去了。推開餐館的落地門,他一眼就看到站在路燈下的沈牧。男生微垂著頭,左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右手保持電話放在耳邊的姿勢,佇立良久。
譚宇大步走過去。他知道他在給張凱曦打電話,估計那個人沒接。他想他們兩個人之間可能是出了什麼事,不然沈牧過生日張凱曦不可能不來,而且,他明明前天就提醒過那個人的。
“沈牧”譚宇一張口,白色的熱氣就從他嘴裡冒出來,融化了清冷的空氣。
“上去吧,他們都在等呢。電話打不通就算了。”
沈牧攥著手機,用力地攥著,面無表情。那邊單調的電子合成音還在一遍遍的迴響:對不起,你所撥打的用戶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譚宇靠近他,他看到沈牧嘴唇都凍得發紫了,第一反應就是伸手去攬他的肩膀。
沈牧不著痕跡地側過身,避開他的手,“你先上去吧,我想一個人走走。”
譚宇伸出的手最後落到了自己的後腦上,撓了撓,“行,不過你別走太久了,晚上挺冷的。再說吃完飯還要去唱K,你不在,他們也沒那個心情。”
沈牧垂下眼,嗯了一聲。

舞臺是流暢的U型,暗金色的地毯一直鋪到幕布盡頭,一束聚光燈打下來,在舞臺中央形成一個圓形的光圈。幕布徐徐拉開,伴隨著低沉動聽的爵士樂,一個紅唇雪膚的高挑女孩踩著貓步走了出來,聚光燈跟著她緩緩移動。女孩下頜微揚,眉眼冷豔,潔白的長腿裹在緊身黑色短裙下,有股禁欲的誘惑。
坐在張凱曦斜對面的陳鷗沖臺上吹了聲響亮的口哨。
“你俗不俗啊”老三義正言辭的批評他,“人家在走T台,懂不懂什麼叫欣賞!”
“我不懂,就你懂,行了吧?”
他們坐的是視野最好的一個包廂,半敞開式,吊燈綴滿水晶,晃得張凱曦眼花。他懶散地後仰,半躺在沙發椅上,百無聊賴地丟了顆青豆到嘴裡。
“這種級別的美女都提不起興致?”陳鷗把椅子轉過來,怪模怪樣的打量他,“還是說,你現在只對男的——”
張凱曦順手砸了個號碼牌過去,陳鷗眼明手快的接住,嘿嘿一笑,“沒事兒,美男也有,下一場就出來。”
“哎,凱曦,你媽剛給我發了條資訊,問你怎麼考試完了還沒回家。”手機螢幕幽幽的光映在老三臉上,儘管包廂昏暗,張凱曦還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老三眼底的促狹和調侃,“你媽喊你回家吃飯呢。”
“滾丫的!”張凱曦不耐地在口袋裡摸自己的手機,摸了半天,才想起來忘在陳鷗的車上了。難怪他媽要給老三發信息。
“對了,傢俱城那個小開明天過生日,在明珠擺了幾十桌,你們去不?”
張凱曦一下從沙發椅上坐起來,“生日?我就說我今天好像忘了什麼東西!原來是這個!”
他想起來了,今天是沈牧的生日,譚宇還特地提醒過他。他雖然不喜歡沈牧了,但是買賣不成仁義在,何況他們倆還沒分手。想起最後一次見沈牧時那人幽怨的眼神,張凱曦心裡冒出一股濃濃的愧疚感。不管怎麼說,最開始都是他把沈牧扯進來的,還有譚宇……
“丫抽風呢”陳鷗的京罵是越來越順溜,他斜眼瞟了一眼張凱曦,“我說你怎麼成天一驚一乍的,跟個娘們兒似的!”
“我剛想起來,有點事,得先走。”張凱曦懶得跟陳鷗磨嘴皮子,起身找自己的夾克衫。
“這才來多久就走啊”老三遺憾地歎了聲氣,“凱曦,你最近都有點不像你啊。“
“別說得跟你有多懂我似的。”張凱曦抖了抖夾克衫穿上,“我雞皮疙瘩掉一地。”他又轉向陳鷗,“借個車用,行嗎?”
“幹嘛去啊?這麼急?”陳鷗被他也攪得沒興致了,開場前他們都小酌了幾杯,這會兒酒意上來,陳鷗說話便有些不經大腦,“幽會啊?”
“今天沈牧的生日。”張凱曦懊喪地歎了口氣,“我給忘了。”
陳鷗臉色微變,“你丫可真夠混……得,我跟你一起去吧,免得你們倆尷尬,”
老三也站起來,“用我去嗎?”
“你不用,咱們都走就太不給人面子了”陳鷗壓了壓他的肩,示意他坐下,“我晚點還回來呢,看到好的記得給我留著啊。”
“娘們兒唧唧”張凱曦已經大步出了包廂門。老三無奈一笑,目送兩人的背影消失在迷離的燈光後。


43.

譚宇撬開第九瓶啤酒的時候沈牧回來了。一屋子裡的人頓時吵嚷起來,圍上去嘻嘻哈哈的鬧,沈牧臉上也浮了點笑,由著他們動手動腳。
譚宇從人群的間隙裡看到這一幕,一直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晚飯過後就是去唱K,一個大包間,話筒搶來搶去,你灑我瓜子我潑你花生,好不熱鬧。譚宇自知五音不全,沒那個臉去搶麥,默默地坐在門邊和胖子用撲克牌搭橋,比誰搭的一口氣吹不散,倒也樂在其中。幾個學弟中途去了蛋糕店拿蛋糕,一進門就不小心把他們搭的紙橋給踢散了,直到沈牧吹蠟燭時胖子還在唉聲歎氣。
蛋糕自然不是用來吃的,也沒哪個男生喜歡這種甜膩的東西,都用來抹其他人臉上了。沈牧受荼毒最重,出KTV的時候身上已經看不出來本來衣服的顏色了,頭髮上這裡沾一抹,那裡粘一塊,慘不忍睹。沒辦法,壽星麼,總是要受點朋友的“愛心”的。
十幾個人一路笑鬧著回了理工大,唱K的時候也有人點了啤酒,只不過那時大家忙著搶麥,沒多少人喝,被譚宇看不過去地找了個袋子一裝,全提出來了。正是深夜,寒氣濃重,暈黃的路燈光從香樟繁密的枝葉間傾瀉下來,譚宇拎著沉甸甸的塑膠袋,鋁制啤酒罐碰撞在一起叮咚作響,沈牧被眾人環繞著走在最前面,他想大步跟上去,腳步卻始終停滯不前。
算了,自己也不是多重要的朋友,不過是個老鄉而已。
他比從前的每一次,都更深刻地認識到這一點。在沈牧的心裡,他大概連個指甲蓋的位置都沒有吧。
也好,不抱期待,就不會有幻滅。
“學長,我們先走了”
“嗯,再見”
一群人在路口分道揚鑣,沈牧的宿舍樓和譚宇的挨得最近,兩人一路無言地走到了兩棟宿舍樓間隔的綠化帶邊。譚宇停下來,把手中的袋子遞給他,“那什麼,這是沒喝完的啤酒,我覺得不帶出來挺浪費的,你要不……”
沈牧抬眼,接過袋子,路燈暖黃的光影映在他眼睛裡,讓譚宇有種沈牧正溫柔地看著他的錯覺,“能不能,陪我喝幾杯?”
“啊?”譚宇一臉的受寵若驚,“我……”
“不行就算了。”沈牧垂下眼,往宿舍樓大門走。
譚宇連忙追上去,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想找我喝酒,什麼時候都行……”
寂靜的長廊,兩人的腳步聲格外響亮。譚宇微含著肩走在沈牧後面,像個做錯事等待懲罰的小孩。沈牧也沒看他,掏鑰匙開了寢室的門,裡面一片漆黑,室友都回家了。他開了燈,把袋子扔在桌上,徑直拿了衣服去洗手間。
譚宇掩上門,忐忑地在書桌旁坐下。沈牧沒一會兒就出來了,臉上、頭上的蛋糕印洗得乾乾淨淨,衣服也換了,黑色休閒褲,棕色高領毛衣,更襯得他身形纖細。
“你用冷水洗的啊?”譚宇看到他濕漉漉的頭髮,“用冷水洗明天起來會頭疼的,而且對身體也不——”
“喝嗎?”沈牧面無表情地開了一罐啤酒,放到書桌上。不等譚宇作出反應,他又開了一罐,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譚宇看著他眼都不眨地幹完一罐啤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整個晚上,沈牧都在用笑容掩飾他的不開心。因為他盼望的人直到現在還沒出現。就算他再怎麼努力逗他笑,再怎麼花盡心思對他好,沈牧也不會有半點動容。
他不是那個人,也成不了那個人。

張凱曦倚在車窗上,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裡的墨鏡,陳鷗手裡提了個禮品袋大步從一家商鋪走出來,一進車門就把手裡的東西塞到張凱曦懷裡。
“男士襯衣?”張凱曦翻看著禮品袋,神情顯然不怎麼滿意,“就送件襯衣,也太寒酸了吧。”
“我把整個店都翻了一遍,才找到一款適合沈牧的。紀梵希的最新款,都快抵人一個月生活費了,你還敢嫌寒酸!那你自己買去!”
“別,我開玩笑的”張凱曦謝他都來不及,哪會真的抱怨他的眼光差,“我不廢話了,開車。咱們早點把禮物送了,你就早點回去看那位長腿美女,行嗎?”
“你就對沈牧混吧,小心遭報應!”陳鷗憤憤不平地撇了撇嘴。
黑色路虎滑上了主幹道,很快便隱沒在了濃黑的夜色裡。

“別喝了”譚宇奪過沈牧手中的啤酒罐,冰冷的酒液灑出來,濺濕了他的袖口。
“你不是說……上來陪我喝酒的嗎?”沈牧腳下堆了一地的啤酒罐,他一手撐在桌上,一手撥開散落的額發,呼出的氣息帶著濃濃的酒氣,“你說話……不算數!”
“你喝醉了”譚宇站起身,把地上的空啤酒罐都撿起來,和桌上剩下的幾罐一起裝進了袋子裡,拉開門就要往外面的垃圾桶扔。
“不許動……我的酒……”沈牧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去搶他手中的袋子,譚宇不給他,他就孩子氣地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讓譚宇移動半步。
感受到後背傳來的熱度,譚宇身體一僵,久久都沒有動作。
“別走……”沈牧把腦袋擱在他寬闊的後背上,說話時帶著酒醉後特有的沙啞鼻音,“連你……也要……拋棄我嗎?”
“我不是要走——”譚宇心頭一軟,轉過身,試圖開口解釋,唇上卻突兀地傳來濕熱柔軟的觸感。
他看到沈牧纖長濃密的眼睫,每一根,在他眼底都那麼清晰。
沈牧在吻他。
他暗戀了七年的人,在吻他。
整個世界都靜止了。
裝滿啤酒罐的袋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空瓶子滾落出來,在清冷幽暗的長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譚宇整個人僵硬如同機器,沈牧的唇離開的那刻,他又像體內的晶片出了故障般,全身都劇烈地顫抖起來。
沈牧瓷白的臉透出胭脂般的色澤,漆黑的瞳仁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他伸手撫上譚宇的臉,輕柔得像觸碰世上最珍貴的瓷器,“……呵……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我早就……喜歡上你了……”
“我只是……不敢承認……我是個……膽小鬼……”
譚宇呆呆地,任由沈牧再次吻上他,他因為過度震驚而微張的唇瓣輕易地被人撬開,沈牧濕軟的舌頭探進去,像一尾遊曳的魚,在他的口腔內壁四處逡巡。角落裡木然的舌頭被沈牧含住,輾轉舔舐,譚宇腦中嗡的一聲炸響,天旋地轉。


44.

“沈、沈……”不知何時他已經被沈牧壓到了床上,平時看起來瘦弱的人酒醉後卻力大無比,譚宇覺得自己也醉了,沈牧的吻,帶著馥鬱的酒香,從他的唇一路滑至頸項,炙熱濕潤的鼻息噴在他脖頸,讓他每一根細微的神經末梢都止不住地戰慄。幸福來得太突然了,他下意識覺得不安,猶疑地想掙開那人的壓制,“你冷靜點……沈牧……你喝多了——”話語的尾音陡然被掐住,他不知感應到什麼,整張臉一瞬間漲得通紅,訥訥地說不出話來。
沈牧的雙腿嵌在他的腿間,隔著薄薄的長褲,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大腿內側傳來的硬度和熱度,像一根發熱的槍管抵著他。
“為什麼……拒絕我……你不喜……歡我嗎?”
在他羞窘得不知所措的當口,沈牧的臉毫無預兆地靠近,黑曜石一樣的眸子牢牢鎖住他,專注,執拗、深情,恍若凝視著他最心愛的寶物。
譚宇幾乎溺斃在這樣熱切的目光裡,無意識地停下了推拒的動作。他怔怔地回望著沈牧,胸腔裡的血液在沸騰,衝撞,有什麼東西爭先恐後地急著從裡面掙脫出來。他想大聲喊,我喜歡你,喜歡你七年了。我好高興,你也能喜歡我。可過度的激動和狂喜像一團棉絮堵在他的喉間,他徒勞而焦急地大口喘息,喉嚨幹啞,胸膛急劇起伏,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你也是喜歡我的……對吧……”沈牧的鼻尖親昵地抵著他的鼻尖,眼底甚至染上了久違的明亮的笑意。他看著他,傾盡所有的溫柔和深情,“……凱曦?”
譚宇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努力地睜大眼,想看清沈牧的臉,想看清那張臉上是什麼神情。視野裡卻是朦朧混沌的一片。他不甘心地又試了好幾次,才發現是眼睛裡進了東西,阻礙了他的視線。
他用力地眨眼,想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液體擠出去,耳後突地一涼,有什麼從他的眼角滑了下來。
是光線太刺眼了嗎……還是風太大了……門好像沒有關嚴實吧,一直被撞得怦怦響……
壓在他身上人的手,帶著足以燙傷人的溫度,從他的衣服下擺伸進去,貪婪而急切地摸索著他微涼的肌膚。譚宇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任沈牧的舌尖掃過他光裸的胸膛和小腹。他失去焦距的目光定定地看著不知名的虛空。他的心跳仿佛靜止了,血液凍結成了堅冰,逝去的每一秒都是漫長的折磨。
“我好喜歡你……凱曦……”
刺眼的日光燈懸在頭頂,像一隻窺視人間的眼睛,用冰冷嘲諷的目光剝開他尊嚴的外衣,把裡面血肉模糊的傷口撕開來反復檢視。
他的眼睫顫了顫,痛苦地閉上眼睛。
他的長褲不知什麼時候被扯下來,雙腿被拉開,最隱秘的地方暴露在慘白的光線下。飽含情欲的喘息在他耳邊響起,沈牧早已蓄勢待發,只用手指匆匆擴展了幾下便頂了進去。
痛,他感激這種像要把他的靈魂生生撕裂成兩半的痛。因為這種痛讓他比從前每一次都更加敏銳地感知到,他還活著。
頭頂的鐵架床、天花板、刷白的日光燈,漸漸在他的瞳仁裡搖晃起來。他做了七年的夢,也搖搖欲墜。
該醒了,他對自己說。

幽暗冗長的樓道裡,由遠及近的響起了腳步聲。
兩個頎長的身影一前一後地從長廊的盡頭顯現出來。
“你走那麼快幹什麼,沈牧又不會跑了”陳鷗一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地在後頭踱步。
張凱曦眉頭微皺,沒有理會後面的人,徑直加快了腳步。從踏進這棟宿舍樓開始,他就有種莫名的不祥預感,好像有什麼他害怕的事要發生了一樣。
外面風很大,整層樓都是黑漆漆的,幽深的長廊像蟄伏在黑暗中的野獸,悄無聲息地張開了血盆大口。
路過的寢室有門沒關嚴實的,被大風撞得劈啪作響。不知踩到了什麼,腳下忽然一滑,張凱曦定神一看,是個空啤酒罐,而沈牧的宿舍,就在斜對面。
張凱曦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門是虛掩的,光線從狹窄的縫隙傾瀉出來,他提著禮品袋站在門口,正猶豫要不要敲門,曲起的手才放下去,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一股濃郁的腥膻味撲面而來,混雜著酒和血的味道。地板上散落著淩亂的衣物和鞋襪,張凱曦的目光落在一隻洗得發白的灰藍色球鞋上,腦中有根弦,啪地一聲斷了。
那是譚宇最愛穿的一雙鞋。
張凱曦面無表情地抬起眼,踩過地上淩亂的衣物,走到隆起的床鋪前。睡在外側的高大男生赤裸的脊背朝著他,手臂搭在另一個男生光裸白皙的肩頭。身形纖細的男生縮在他懷裡,從被褥下露出的一小塊白膩的裸背上印著鮮明的紅痕。
張凱曦想起了他很久前做的一個夢,夢境的最後,是他毫無防備地被最信任的那個人推下了萬丈深淵。
原來,夢和現實並不是完全沒有聯繫的。

張凱曦跌跌撞撞地退開幾步,後腰撞到桌角,手中的袋子滑落在地板上,他全身都在痙攣似的發抖,憤怒,震驚,嫉妒,絕望,種種情緒歇斯底里地在他體內衝撞。他顫著手胡亂摸索著書桌上的東西。檯燈,課本,眼鏡盒,玻璃杯,他握住那個玻璃杯,煞白著臉,一步步走向床鋪,走向毫無知覺地背向著他沉睡的男生。
他好恨,他曾經那麼信任他,他願意把自己的命交給他,他甚至差點喜歡上了他……可這個人竟敢背著他和沈牧上床!偽君子!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張凱曦舉起玻璃杯,眼底一片通紅,朝譚宇的後腦砸了下去。
“凱曦!別!”
陳鷗來得太遲了,透明的玻璃碎片嘩啦一聲四散濺開,張凱曦手上沾著血和碎片,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不敢置信般驚恐地倒退了幾步。
他竟然真的傷了他……
“凱曦,你冷靜點!”陳鷗沖進來,用力按住他的肩,只一眼,他就明白這裡都發生了什麼。他從來沒見過張凱曦臉上露出過這種神情,絕望,恐懼,崩潰……他看向狼藉的床鋪,卻對上一雙霧氣迷蒙的黑眸。
沈牧醒了。他摸到臉上溫熱的液體,茫然地睜開眼睛,掌心一片血紅。一具同樣赤裸的軀體緊靠著他,他不知所措地撐起身體,太陽穴一陣劇烈的抽痛,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鷗驚愕地望著坐起來的沈牧,除了肩背上那一小塊紅痕,沈牧白皙光裸的身體沒有任何情事的痕跡。
張凱曦也看到了。他的臉色陡然灰敗下去,蹣跚地邁了兩步,雙手哆嗦著掀開了蓋在譚宇身上的被褥。
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響徹整棟宿舍樓。
陳鷗不忍地閉上眼睛,把臉轉向一邊。
“我殺了你!”
張凱曦猛地伸出手掐住沈牧的脖頸,神情前所未有的猙獰和狠厲。沈牧毫無防備地被他勒住脖頸,瓷白的臉漲得通紅,他的意識尚未完全清醒,僅憑求生的本能用手去掰禁錮在他脖子上的雙手,同時喉嚨裡溢出嘶啞的嗚咽。
“凱曦,夠了!”見到這一幕的陳鷗大驚失色,用了十成力氣把張凱曦拖開,壓制住他的雙手,“別管他了,去看譚宇!趕快送譚宇去醫院!聽到沒有?”


45.

聽到譚宇這兩個字,張凱曦掙扎的動作停了下來,一點清明浮上他佈滿血絲的眼睛。陳鷗近距離地看著他瀕臨崩潰的側臉,歎了口氣,放開了手。
沈牧癱坐在床角,像個哮喘病患者一樣捂著喉嚨上氣不接下氣地咳嗽。陳鷗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撿起來,扔到他身上,沒什麼表情道,“下來吧,別碰到譚宇。”
“我不是故意的……我喝多了……他又不反抗……”沈牧抱著衣服,縮在角落,神經質地不停喃喃自語,“我不是故意的……我看錯人了……我喝多了……”
“滾”張凱曦的目光越過他,像越過一團空氣。
男生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暗紅色的液體從他的後腦流下來,在淺色的被單上盛開一朵血花。他在睡夢中痛苦地皺著眉,似乎陷入了一個可怕的夢靨。張凱曦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他怕驚醒他,怕自己的動作會讓他更痛,怕他的手一碰上去他就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四分五裂。
他站在床邊,竟然怔怔地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我已經叫了救護車,你別擔心,他不會有事的。”陳鷗把手放上他的肩膀,輕按了一下。
張凱曦沒說話,只是閉著眼緩慢地搖了搖頭。很久以後,陳鷗才明白過來他這個動作的意思。
譚宇不會好起來了,身體上的傷口也許會癒合,最後消褪到不留痕跡,但心理上的傷口,帶來的陰影卻會伴隨一生。
他們三個人,再也不可能回到從前了。

張凱曦坐在長凳上,無神的雙眼長久地盯著腳下光可鑒人的白色瓷磚。隔壁病房傳來金屬器具碰撞的響動,他肩膀一顫,用力彎下腰,抱住頭,身體蜷在一起,上下齒咬得咯咯作響,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某種歇斯底里的情緒。
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小時過去,病房裡的響動停止了,有人拉開門出來,一個白大褂,後面跟著兩個淺綠色制服的年輕護士。還有一個高大沉穩的身影。他們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張凱曦依然抱著頭,直到視野裡出現一雙淺口的男士皮鞋,陳鷗站在他面前,眉頭皺得很深,“凱曦,你把頭抬起來。”
張凱曦肩背一僵,慢慢抬起頭來看他。男生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早已不復先前的倔強和兇狠,只剩無盡的脆弱和迷茫。
“他頭部縫了九針,醫生說有幾塊碎片紮得太深,影響到了某些神經組織的功能。以後下雨天或者陰天受傷的地方可能會隱隱作痛。有輕微腦震盪,但是不礙事,明天中午之前就能醒過來。”陳鷗停在這裡,頓了幾秒,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至於下身的裂傷,也上過藥了,沒什麼大問題。”
張凱曦異常緩慢地點了點頭,他試圖站起身,四肢百骸的力氣卻像陡然被抽空了般。陳鷗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讓他坐回長凳上。
“你要進去看他嗎?”陳鷗問。
張凱曦搖頭,他沒臉進去看他。
“還有一件事,我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陳鷗眼底染上少見的憂慮,“救護車來的時候,很多人都在邊上看。估計明天理工大的人就要開始嚼舌根了……還有你爸,可能現在正在接校董的電話……”
“我知道。”張凱曦閉了一下眼,又睜開。他眼睛裡的東西讓陳鷗覺得陌生,像是在短短的幾秒內變成了另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張凱曦。
陳鷗心頭一陣發寒,但神情依舊波瀾不驚,“我下去買咖啡,你要嗎?”
“好。”張凱曦沒有看他,視線落在不知名的遠處。

張父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和對門的老王下圍棋。兩人都是個中好手,一盤棋下了三個多小時,途中小保姆還過來添了幾次茶,張母倚在沙發上觀戰觀得頭昏腦脹,實在按捺不住先進房睡了。電話是理工大的一個副校長打過來的,副校長在電話裡先誠摯地表示了對張廳長的問候,又說了些這麼晚了多有打擾之類的廢話,最後才委婉地提到令公子今晚在學校似乎和某位同學不知由於什麼原因鬧了矛盾,而且令公子似乎還動了手,那位同學現在正躺在醫院,鄙人覺得有必要通知一下您……
張父聽完副校長的話,眼皮都沒動一下。他說好,給你們的工作添麻煩了,我馬上就過去。語調沒有任何波動。
“咋了?”老王也是處長輩的人物,一看到張父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這棋下次再下,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張父站起身,取了玄關處的大衣,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人民醫院幾個科室的主任和張父都是老交情了,張父年輕時做刑偵的時候沒少和他們打交道。一進住院部大門,一個白大褂就畢恭畢敬地迎了上來。
“剛送過來的那孩子叫什麼名字?”他邊往裡面走邊掃過長廊兩旁的座椅。
“好像是叫譚什麼……宇……”白大褂艱難地回想著病歷卡上的名字。
張父眼神一暗,兩人走到了最盡頭的單人病房,一個瘦削修長的身影蜷在病房外的長凳上,深色夾克衫上沾著斑駁血跡。
“爸……”張凱曦看到他,神情惶恐地從座椅上站起。
張父完全視他為空氣,目光沒有任何波動和遊移,他放輕腳步,推開病房門,和白大褂一起走了進去。
五分鐘後,張父推開病房門,面無表情向著等在門口的男生道,“你跟我來。”
值班室的門剛在張凱曦身後合上,一股大得可怖的力道就襲向他的膝蓋。他悶哼一聲,雙腿一軟,跪坐在了地上。
“畜生!”張父的手背在身後,脖頸上的青筋因為過度憤怒而用力突起,“給我跪下!”
張凱曦根本就沒有起來的意思,直挺挺地跪在張父面前,神情堅定坦然。
“你這個不孝子!孽畜……”張父氣得全身都在哆嗦,只覺得怎麼踢張凱曦都不解恨。他按住自己一跳一跳的太陽穴,白大褂低如蚊蠅的話語似乎還在他耳邊迴響:除了後腦的傷口,病人身上還有被強行性侵犯的痕跡……他覺得太陽穴又開始痛了,好像隨時都要爆裂開來。他的兒子平時不過是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沒想到今日會喪心病狂到這種地步,竟然對一個救過他的男生……
張父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抽出腰間的皮帶,攥在手中,克制道,“你知道自己都幹了什麼嗎?”


46.

“知道。我不該出手傷人。”
“還有呢?”張父捏著皮帶,視線如刀,淩厲地劃過張凱曦身上每一處。
“我不該衝動,不該在事情還沒弄清楚前就自以為是……”張凱曦說不下去了,他的語調變得嘶啞,臉上浮出深深的悔恨和自責。
“還有呢?!”張父把皮帶拉開,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別考驗我的耐性。”
張凱曦眼底劃過一絲茫然,隨即,不知想到什麼,他神色一變,“爸,我沒有——”
“衣服脫了”張父不想聽他的任何辯解,神色冷峻。
張凱曦沒再說一個字,沉默地跪在地上開始脫外套,毛線衫,襯衣,直到整個上身一絲不掛。
值班室沒有暖氣,張凱曦皮膚上的雞皮疙瘩一粒粒冒出來,他的自虐似的讓指甲陷進掌心的皮肉裡,讓尖銳的痛來緩衝令他止不住哆嗦的寒意。
“給我跪直了!”
伴隨著張父的斷喝,是一道淩厲的破空聲,冰冷堅硬的皮革宛如最鋒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刮過他光裸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張凱曦梗著脖子,每承受一次鞭打,他掌心的指甲就又往深處陷進去一分。但再怎麼痛,他的脊背始終都沒有彎下去。
張父一隻手抽累了,正要換另一隻手。值班室的門突地被人撞開,張母只在睡裙外面胡亂套了一件大衣,衣衫不整地就沖了進來,一見到裡面的場景,立時發出一聲哀叫。
張母本來在家裡睡得正酣,直到小保姆走進來,跟她說張父突然出門了,好像是因為凱曦在學校惹了什麼事,她頓時被驚醒,連忙給理工大的校董撥電話,問明情況後衣服也沒來得及換就趕去了醫院。結果一推開門看到的場景就讓她差點沒暈過去。
“你給我讓開,一邊去!”張父萬萬沒想到老婆會在這個時候進來,臉色奇差無比。
“我不讓,你要打他,先打我!”張母心疼地蹲在地上抱著自家兒子。從小到大,別說打兒子了,就是罵他一句自己都要難過好些天。可這個老傢伙,竟敢用這麼毒辣的方式折磨他的心肝寶貝!
“你知道你的乖兒子都幹了什麼好事嗎!你還敢護著他!”張父氣得都要跳腳了,他平生最恨婦人之仁,堅信棍棒之下出孝子,可他自己怎麼偏偏就娶了個這麼善良軟弱的女人。
“他把人打傷了,你罰他,我不說什麼,可——”張母顫抖著手去摸張凱曦背上的血痕,語調哽咽,“這麼冷的天,你讓兒子光著膀子,跪在這裡……你的心怎麼這麼狠!你還當他是你兒子嗎!”
“媽……”張凱曦蒼白著臉,無奈又虛弱地看著她,“你別管了,我本來就該打……你回去吧……”
值班室裡的動靜鬧得太大,巡夜的護士和醫生紛紛探頭往這邊看,張父一腔怒火在外人面前也只得生生壓住,再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張凱曦,赤裸的脊背滿布血痕,卻自始至終都沒有哼一聲,這小子還算有幾分骨氣。
“他要不是我兒子我才懶得抽他!”張父挫敗地啐了一聲,把沾血的皮帶隨意在長褲上擦了擦,拎在手上大步走出了值班室。
圍觀的護士和醫生都被他的氣勢震撼到,沒一個敢上前去說話。

陳鷗端了兩杯熱咖啡,上來找張凱曦,結果左找右找都沒發現人。他想著去洗手間看看,剛走到拐角,餘光就瞄到了一個熟悉的輪廓。
他大吃一驚,腳下一個趔趄,手中的咖啡差點沒端穩。
沈牧坐在燈光照不到的陰影處,背倚著牆,一條腿曲起,散落的額發下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陳鷗從上往下地打量這個全身都散發著頹喪氣息的男人,微微歎了口氣。
張凱曦變了,沈牧也變了。成長,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陳鷗在他身旁坐下來,地板冰涼,正好緩解了他心頭的煩悶。
“喝咖啡嗎?”陳鷗遞給他一杯加了糖的摩卡。
“他……怎麼樣?”沈牧沒有接,目光像難以定格焦距的鏡頭,一片霧氣迷蒙。
他不領情,陳鷗也不惱,自顧自地揭開盒蓋,馥鬱的醇香在空氣中飄散,久違的溫暖。他捧著杯子,誇張地啜了一大口。
“縫完針了,醫生說有輕微腦震盪,不過不礙事。就是以後陰雨天可能不太好過。”
沈牧聽完他的話,慢慢垂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我對不起他……我看錯人了,以為他是……”
“以為他是凱曦嗎?”陳鷗臉上並無驚訝之色,恍若這一天的到來早在他預料之中,“我最初還以為,你這麼心高氣傲的人不會看上那麼個紈絝子弟。”
沈牧自嘲地笑了一聲,“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就是個笑話?”
“人生本來就是個冷笑話”陳鷗伸展長腿,又喝了一大口熱騰騰的咖啡,暖意一直蔓延到四肢,他的腦袋放鬆地歪向一側,神情憊懶,“只不過最後有的人笑了,有的人哭了,曲終人散而已。”
“我是不是……再也沒有機會了?”沈牧神經質地捏著自己的褲腳,臉色有一種病態的蒼白。
陳鷗沒有回答他,而是問了個毫不相關的問題。
“你知道凱曦本來要去你宿舍幹什麼嗎?”
沈牧空茫的眼底亮起一絲微弱的光,然而很快熄滅下去。
“今天——應該說昨天了,是你生日。他覺得自己以前挺混,對不住你,特地拉我去陪他買禮物。他想好聚好散。可沒想到,推開門——”
“別說了……”沈牧像是畏懼遠處刺眼的光線,用手擋住了眼睛。
“我瞭解凱曦,他之所以會那麼衝動,是因為在乎,太在乎了。當時看到你們在一起,他還以為是譚宇把你給……”陳鷗頓了頓,咖啡杯在他手上旋了一圈,“他很失望,也很憤怒。他或許自己都沒發現,他早就對譚宇起了異樣心思。他信任這個人,但他心底又比誰都怕被背叛,被辜負。你明白嗎?”
沈牧垂著頭,不說話。他從來都沒真正瞭解過那個人,他也從來沒有機會。
“後來他對你動手,我想大部分原因還是因為譚宇,他……大概替譚宇感到不值。”陳鷗端著咖啡,站起身,側臉陷在陰影裡,“其實譚宇喜歡你,他早就看出來了。”
沈牧的肩背一顫,垂在膝蓋上的手緊緊握成了拳頭。
“我不過是個旁觀者,沒有資格評價你們三個人。”陳鷗拍了拍長褲的褶皺,眼底有看盡一切的從容,“只是不管發生了什麼,人總要向前看,要認清自己的心。”
“我去看譚宇了”陳鷗邁開長腿大步走遠,腳步聲踢踏作響。
“你要來嗎?”


47.寒假

譚宇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境裡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吊燈,他在看不到盡頭的長廊中穿行,茫茫然地推開一扇又一扇白色木門,不知從何處來,更不知該往何處去。
劇烈的痛感突兀地將他拉回現實世界。他的眉頭皺起,下意識地伸手在虛空中胡亂揮了幾下,好像這樣就可以趕走無處不在的痛意。
一隻柔軟的手握住了他揮舞的手,鼻尖劃過一縷沁人心脾的冷香,譚宇慢慢睜開眼,迷惘地環顧周圍的一切。
白色天花板、點滴瓶、溫柔地看著他的中年美婦……他的記憶一點點復蘇,眼底神色幾番變幻,最後全都歸於死水般的平靜。
“小宇,你醒了”張母欣喜地傾身摸了摸他的額頭,關切道,“頭還疼嗎?”
譚宇看著她,點頭。
張母歎了聲,臉上露出愧疚的神色,“我知道是凱曦傷了你。他爸為這事都快氣出病來了,下狠手抽了他好幾頓……這孩子跟他爸一個脾氣,暴躁,衝動,缺心眼,但他本性並不壞,你能原諒他嗎?”
“不是他的錯……”譚宇緩慢地搖頭。他從來沒想過要去怪張凱曦,他覺得一切都是他應得的,和任何人都無關。
“小宇,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張母不忍地用手撫了撫他的額發,“這幾天你什麼也不要想,讓伯母照顧你,好好養傷,可以嗎?”
譚宇眼眶有些熱,張母的性格和他媽很像,都很溫柔。他已經半年多沒回過家了,每次看到張母,他都會想起自己的母親,尤其是當她慈愛地凝視著他的時候。
“好”他用力壓抑住了軟弱的眼淚。

譚宇後腦的傷不重,不到一個星期醫生就告知可以拆線了。張母陪在一旁,看到一半卻忍不住偷偷出去抹眼淚。譚宇後腦受傷的地方被剃了一塊,露出白色的頭皮方便縫針,拆線的時候那個地方的頭髮還沒長出來,暗紅色的疤痕印在白色的頭皮上格外顯眼。張母每每看到,都揪心不已。
譚宇倒是沒什麼感覺,他想皮糙肉厚大概形容的就是他了。他住院這幾天陳鷗基本上天天來,坐在他床邊一個接一個的講冷笑話,冷得值班的小護士都拿眼瞪他了,陳鷗都賴著不走。他是真喜歡人民醫院的住院部,不僅風景秀美,裡頭的護士們更是一個賽一個的年輕漂亮。他簡直都想在那兒找個老婆了。
“火車票我幫你買好了,明天下午六點鐘,臥鋪。還有,這是你上個月的工資。”陳鷗把一張火車票和一個信封遞給正在床邊打包行李的譚宇。
寢室裡的人早都走光了,譚宇因為住院耽擱了,回家最晚。他接過票和信封,難得露了個輕鬆的笑容,“boss,謝了。”
“謝什麼謝,這話可疏遠了啊”陳鷗拍拍他的肩,“明天我就不送你了,我得去總店開會,特忙。”
譚宇目送他昂首闊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眼底染上一絲久違的笑意,他關上門,繼續打包行李的工作。
不知不覺就天黑了,譚宇站在陽臺上往外看,整個校園空落落的,彌漫著一股子蕭索的氣息。風有點大,他吹了一會兒便覺得後腦有些鈍痛,想起出院時醫生的囑咐,連忙轉身回了室內。

陳鷗一出宿舍樓就站定了,牆根處站著一個頎長的身影,微微垂頭,盯著腳下枯黃的草葉。
“你還玩自虐呢,明明就想看人家,都偷偷跟到宿舍樓了,怎麼又不敢上去了?”陳鷗沖那個身影一挑眉。
張凱曦沒說話,把手插在口袋裡,慢慢走過來,他走路的姿勢說不出的奇怪,上身很僵硬,像一根繃得過緊的弓弦。
“被老爺子修理了?”陳鷗掏出根煙來,俐落地點上,“抽了不少板子吧?”
張凱曦抬眼看他,卻是問,“票給他了?是臥鋪嗎?”
“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嘛”陳鷗愜意地吐了口眼圈,臨近春運,一票難求,更別說臥鋪票了、陳鷗還是托了一個在鐵路局工作的朋友的關係才弄到的,不過這些都不在他關心的範圍內,他現在比較關心的是站在他眼前這小子。
“抽嗎?”陳鷗作勢要丟煙給他。張凱曦眉頭微皺,一擺手,“別,回去我爸要是聞到煙味又得抽我一頓。”
陳鷗嘖了聲,乾脆蹲下來,從下往上地仔仔細細地看張凱曦的臉,看了一會兒,他低頭彈掉手中的煙灰,緩緩道,“怎麼了?”
張凱曦用鞋尖踢著花壇沿,手插在口袋裡,深深地吸了口氣,“陳鷗,我這次……是真栽了。”

快入夜的時候,譚宇去後街買了份炒米粉和一杯綠茶回了寢室,權當晚飯。張母本來堅持讓他去她家吃飯,被譚宇婉拒了,他都出院了,還仗著人家的歉意蹭吃蹭喝就太說不過去了。而且寢室也沒別人,他一個人倒也樂得自在。
上樓的時候望見樓道的另一頭似乎有人影晃過,譚宇沒怎麼在意,想著應該是和他一樣留校的學生。回了寢室,譚宇開了電腦,在人人上下了最新的一集《生活大爆炸》,便端起炒粉津津有味地邊看邊吃起來。這集裡天才謝耳朵難得出了一次大糗,逗得譚宇捧腹不止,喝綠茶的時候差點沒噴在螢幕上。
好像很久沒這麼大笑過了,譚宇揉著酸痛的腮幫,把桌上的空杯盒收了收就打算出門扔垃圾,剛拉開門,眼角便有個身影匆匆消失在樓道的拐角。
譚宇扔了垃圾,卻站在原地沒動。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兩個小時前,那個人是和他一起上樓的,然後,那個人一直站在門外……
“我知道是你”譚宇望著拐角的方向,聲音很輕,“沈牧”
樓道的燈沒開,許久,一個瘦削的身影才慢慢從暗處顯現出來。譚宇看清沈牧的臉,吃了一驚。
幾天沒見,沈牧憔悴了很多,臉色有種陰鬱的慘白,顴骨凸出,眼角下一圈明顯的暗影,連一向光潔的下頜都生了細密的青茬。
“……對不起”沈牧說。
譚宇笑了,很釋然的笑,“沒關係”
真的沒關係,我應該謝謝你,讓我自由。
“你的傷……怎麼樣?”
“都好了。”
“你回家的火車票買了嗎?”
“買了,明天下午的車”
“……”沈牧終於無話可問,他微一點頭,勉強扯了一抹笑,“打擾了,我先走了。”


48.

譚宇沒有挽留,看著沈牧瘦削的背影隱沒在濃黑的夜色裡,他轉身,輕輕關上了宿舍門。
MP4放在電腦旁,USB插線和耳機線亂七八糟地纏在一起,BBC的新聞下到一半,被譚宇按了取消鍵。整層樓只有這一間宿舍亮著燈,寂靜,在令人壓抑的寂靜中譚宇扯掉MP4的插線和衣躺上了床,頭頂是年代久遠的木制床墊,橢圓的深色年輪纖毫畢現。譚宇閉上眼睛,摸索著耳機帶上。
MP4裡在放一首幾年前紅遍大江南北的歌,譚宇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是在去往江城的火車上,沈牧坐在他旁邊,靠著車窗。那時他們剛上大一,懷著對大學的熱切憧憬踏上了離家的旅途。他裝作沉浸於籃球雜誌,時則偷偷打量沈牧沉靜的側臉,內心的喜悅滿得快要溢出來。暮色四合的時侯火車抵達了那座繁華喧囂的城市,有人起身收拾東西,有人在大聲給家裡打電話,有人開了手機在放歌。男低音磁性嘶啞,音符如流水漫過車窗。譚宇望著窗外的景色,不知不覺聽醉了。
當火車開入這座陌生的城市
那是從來就沒有見過的霓虹
我打開離別時你送我的信箋
突然感到無比的思念
看不見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
我聽見有人歡呼有人在哭泣
早習慣穿梭充滿誘惑的黑夜
但卻無法忘記你的臉
有沒有人曾告訴你 我很愛你
有沒有人曾在你日記裡哭泣
有沒有人曾告訴你 我很在意
在意這座城市的距離
……
歌聲還是幾年前的歌聲,那兩個坐在車窗旁的大男孩卻早已消失在了歲月的洪流中。譚宇睜開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窗外一角鈷藍的天空,想,這個難熬的冬天,終於要過去了。

不到五個小時的車程,睡臥鋪車廂實在是一種奢侈,而且還是軟臥。譚宇背著包提著旅行袋艱難地穿過塞滿人的過道時心中很是汗顏,找了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床位,下鋪,雪白的被褥乾淨整潔,譚宇都有點捨不得坐上去。
譚宇用手抹掉車窗上的水汽,外面的世界一下變得明朗起來。月臺的電子鐘上顯示火車還剩五分鐘開動,形形色色的人提著行李在焦急地尋找車廂。一個女孩拖著行李箱走得太急,羽絨服口袋裡露出一角的身份證在走動中掉在地上渾然不覺,譚宇從車內正好看見這一幕,頓時捏了把汗,正想著該怎麼提醒女孩,視野裡突地出現一個頎長清瘦的背影。男生很費力地彎下腰,撿起地上的證件,大步追上了正在車廂門口檢票的女孩。
譚宇覺得那個背影有幾分眼熟,可是那個人肯定不會這樣走路,好像全身纏了繃帶一樣,硬邦邦的,有點可笑。他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翻出背包裡的MP4,正要插上耳機聽歌,那個男生恰好轉過身來,餘光掃到那人的臉,他手上的動作立刻一僵。
張凱曦把手插在長褲口袋裡,向著月臺的這頭慢慢踱步,神情落寞。火車站的人太多了,他找到了譚宇要乘的列車,一個車廂一個車廂地仔細看過,卻怎麼都沒發現譚宇的身影,倒是發現一個女孩掉了證件。把東西還給人家後他又沿著走過的路往回走,只是這次他的腳步再不復先前的輕快,沉重得像灌了鉛。
火車快開了,那個人肯定已經上車了,不知道他會坐在車廂的哪個位置……
譚宇怔怔地,看著張凱曦微垂著頭,一步步向他所在的車窗靠近。那人根本沒注意到他,自顧自地盯著腳下,步伐緩慢,突兀地行走在匆忙的人流中。
那個身影經過他的車窗,譚宇呼吸一窒,張了張口,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嚨口像堵了一團棉絮,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在這時,那個身影像感應到什麼般,腳步頓住,緩緩抬起頭。
兩人的目光無聲地在空中交匯,張凱曦深深地凝視他,嘴角的笑意一絲絲擴大。只是眼底卻有股化不開的悲傷。
對不起。
譚宇看著他走近,看著他的唇瓣一張一合,發出三個字的音節。
譚宇把手壓在玻璃窗上,想說點什麼,列車開動了,整節車廂都在輕微搖晃。月臺上的人大驚失色地追上來,目光牢牢追隨著他,似乎有千言萬語在裡頭湧動。
胸口像被什麼紮了一下,譚宇連忙朝著窗外的人揮舞手臂,示意他不要追。只是用不著他做任何動作,很快,那人的身影就一路後退,漸漸在視野裡縮小成一個模糊的斑點,直至完全消失不見。
再見。譚宇默默在心底對那個人說。

火車在深夜抵達譚宇要下的月臺,譚父騎了兩個小時的摩托車來接他,父子倆從摩托上下來的時候都凍僵了。譚母老早就煮了姜湯在家裡候著,一聽到院子裡的引擎聲立刻披了衣服迎出去。
“來來,趕快把姜湯喝了”譚母端了兩碗熱氣騰騰的姜湯出來。
譚父把手套摘下來,拍了拍褲腿,“你給小宇就行了,這東西我不愛喝”,說完便不顧譚母的白眼,徑直往主臥去了。
譚宇放好行李,從臥室出來,接過譚母手中的碗,邊喝邊問,“爸呢?”
“你爸先睡了,他昨晚值了夜班,今天估計撐不住。”張母憐愛地坐在一旁看著譚宇喝完姜湯,正要伸手去撫他的腦袋,突地啊了一聲。
譚宇心裡咯噔一下,知道瞞不住了。
“你這……後腦……怎麼回事?”


49.

“有次上體育課,和同學打鬧的時候不小心摔在鐵絲網上,剛好那上面破了個洞,所以……”譚宇面不改色地編著理由,同時還附加了諸多使這個理由看起來更加可信的細節,“這傷就是看著駭人,其實一點都不深,去醫院的時候醫生也就象徵性地縫了幾針,人家都懶得收我醫藥費……”
“你這孩子,怎麼成天跟人瞎鬧,都這麼大的人了還不收心!”譚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撫上他後腦受傷的地方,“怎麼偏偏就摔在這個地方了,醫生沒說會落什麼後遺症吧?”
譚宇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輕描淡寫地笑道,“怎麼可能,你兒子身體好著呢。”
譚母看起來像是放心了,她攏了攏身上的披肩,打了個長長的呵欠,“鍋裡還有,再喝一碗啊。媽困了,先去睡了。”
“您請好勒”譚宇怪模怪樣地做了個恭送的手勢。
第二天清晨,譚宇是被樓下的鞭炮聲吵醒的,不知道是哪家的閨女出嫁,鞭炮放了足足有二十分鐘,婚禮的車隊浩浩蕩蕩,從街頭一直排到街尾,譚宇站在窗前往外看的時候被打頭的婚車上的四個圈閃得一陣眼花。
有錢人啊,他在心底默默感歎。
今天是小年,也是個難得的大晴天。譚悅學校放假,譚宇便開了他爸的摩托車去一中接她。路上譚悅跟他抱怨化學怎麼都跟不上去,寒假想找個家教補習。譚悅讀的理科,她物理和數學都好,就是化學是個老大難,那些複雜的公式和化學反應她見了就發暈。
“誒哥,沈牧哥不是讀的什麼材料化學專業嗎?他化學肯定很好吧?”譚悅的語氣裡有股躍躍欲試的意思。
譚宇有片刻的沉吟,表情在頭盔的遮擋下看不真切。半響,他才道,“麻煩人家不太好吧,他寒假肯定有別的事……”
“哎呀,有什麼麻煩的,沈牧哥都跟你認識這麼多年了,不信現在我們上他家去問問”譚悅不太理解他哥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扭捏了,以前他自己不是動不動就去沈牧家串門,比誰都積極嗎。
譚宇拗不過她,只好在十字路口拐了個彎,往城北的方向開。沈牧家離城北菜市場很近,在一棟九十年代的筒子樓裡,樓道狹窄昏暗,兩兄妹就這麼挨挨擠擠地走到了三樓,停在一扇綠漆斑駁的鐵門前。
“沈牧哥!”譚悅邊敲門邊喊。
開門的是一位面容滄桑的婦人,譚悅一見到她,立刻笑眯眯地喊,“汪阿姨,給您拜小年了。”
“你們找小牧?他昨天半夜才到家,還沒起床。”沈母依然是譚宇記憶中的那個樣子,即不親切也不疏離。
“媽,誰找我?”客廳傳來一個睡意朦朧的聲音。
譚悅連忙喊,“沈牧哥,是我。我哥也來了。”

“行嗎,沈牧哥?”
譚悅說明來意,便眼也不眨地,希冀地看著沈牧。
“我家裡光線可能不太好……”沈牧卻是看著坐在對面的譚宇,譚宇低著頭,盯著茶几上的一杯熱茶發怔,從進來開始他除了跟沈牧打了個招呼就沒說過一句話。
“那沒關係,去我家也是一樣的”譚悅暗中戳了一下他哥,“哥,你說是吧?”
譚宇回過神來,忙不迭點頭。
之後幾天,沈牧便成了譚家的常客。他每天給譚悅補兩個小時的課,上午九點到十一點。譚母給他錢他不肯收,只答應中午留下來吃飯。這天譚父譚母都去了一個遠方親戚家做客,家裡只剩他們三個人。做飯的菜譚母一早就買好了,湯也提前煲在了紫砂鍋裡,只等兒子接手了。譚宇這段時間待在家裡什麼也沒幹,就跟著他媽學了幾道家常菜的做法,他媽笑著說萬一以後找了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朋友,譚宇至少得有能力保持兩人的基本溫飽。
沈牧和譚悅在房間裡上課,譚宇便一個人在廚房忙碌。把洗完的番茄切片,打蛋,在碗裡攪勻。蝦米泡在溫水裡,胡蘿蔔切絲。又去後院的菜地裡摘了一捆新鮮的大白菜和幾隻青椒。冬瓜排骨湯煮好了,一揭開蓋,整個廚房上空都飄散著濃醇的香氣。
“哇,這麼香”譚悅從房間出來,用手在鼻翼輕輕扇了扇,笑著向身後的沈牧道,“聞化學氣體好像就是這麼聞的,對吧?”
沈牧嘴角微揚,“不錯。”
菜都上桌了,四菜一湯,番茄炒蛋,辣椒炒肉,手撕大白菜,胡蘿蔔炒蝦米,再加一個冬瓜排骨湯。色香味俱全,譚悅一上桌就忍不住了,夾了一筷子熱乎乎的番茄炒蛋,吃完一個勁地向譚宇豎大拇指,“哥,你以後要是找不到工作,當廚師也不錯哦。”
“就這麼咒你哥啊。別急著吃菜,先喝湯。”譚宇給她盛完湯,正要給沈牧盛下一碗,一隻白淨的手伸過來,接過他手裡的湯勺。沈牧站在他身後,肩膀挨著他的肩,柔聲道,“我來吧。”
沈牧盛了兩碗湯,排骨多的那一碗遞給了譚宇,盛情難卻,譚宇只能硬著頭皮接了。坐在對面的譚悅喝完湯,抬頭,先是看了看他哥,再看了看右邊的沈牧,忽地撲哧一笑。
“傻笑什麼呢?”譚宇拋過去無奈的一眼。
“哈哈,我突然覺得,我們這樣,好有一家三口的感覺……”譚悅用筷子指了指圍裙還沒脫下來的譚宇,“看,賢慧勤勞的老媽”又一指神情微楞的沈牧,“給女兒輔導功課的老爸,雖然不善表達感情,但卻會用行動來表達對老婆和孩子的愛……”
譚宇一臉黑線,“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倒是沈牧笑了,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到譚悅碗裡,刻意親昵道,“悅悅寶貝,多吃點。”
“額……”譚悅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50.

“出現失眠的症狀多久了?”
“一個星期……也許更久,我也記不太清了……”
“你說一閉上眼,腦袋裡就會出現那天的場景,能不能具體描述一下,是怎樣的場景?”
“我看到很多的血……碎掉的玻璃杯……”他的神情越來越痛苦,“……還有一雙紅色的眼睛,絕望的看著我……”
“你以前見過相似的場景嗎?暴力,血腥的這種?”辦公桌後的年輕諮詢師扶了扶鼻樑上的無框眼鏡,語調依然沒有一絲起伏。
“見過……”
“那你害怕看到這種場景嗎?”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那為什麼唯獨那一次的場景讓你念念不忘呢?”諮詢師把上衣口袋裡的鋼筆抽出來,刷刷地在桌上的A4紙上畫了些什麼,“你想過這個問題嗎?”
“沒有……我不敢想……”他的表情茫然而脆弱。
“張先生,請你看一下我手裡的這張圖。”諮詢師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把手邊的A4制推向另一頭的桌面,“描述你看到的東西,不管是什麼。”
“黑色的惡魔,有尖角和鐮刀……”張凱曦定定地看著白紙上的圖案,突地目光一凝,“好像還有些別的東西……”
“不錯,有人在這張圖裡看到了天使,也有人看到了惡魔”諮詢師撐著手肘,語調平板,“你試試換一個角度去看這張圖。”
“噢……”兩秒後,張凱曦恍然大悟地低呼了一聲。
“對做我們這行的人來說,一個人說了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沒說什麼。張先生,你懂我的意思嗎?”
“你覺得我不夠坦誠?”張凱曦抱臂看著他。
“恰恰相反,你很坦誠。只是你內心有些東西,自己都沒有勇氣去面對。”諮詢師合上筆蓋,轉了轉手上的腕表,“還剩十分鐘,你可以選擇跟我乾瞪眼到結束,或者談談你本來不想說的那些東西。”
張凱曦忽然笑了一聲,“我本來不想來這種地方的,但是現在看來,這個地方沒我想像中的那麼差勁。”
諮詢師也笑了,“承蒙誇獎,這年頭能不被人當成神經病對我們來說已經是莫大的慰藉了。”
“呵”張凱曦搖頭失笑,只是笑容漸漸變得苦澀,“……他是我很好的一個朋友,但那次我誤會了他,還重傷了他……他剛開始住院那幾天我根本不敢去看他……”
“男性朋友?”諮詢師微一挑眉,“內疚和自責是人之常情。”
“嗯……他人很好,我知道他根本不會怪我,但我就是……”
“你喜歡他?”諮詢師的語調有了輕微的波動。
張凱曦愕然地抬眼看他,“你怎麼——”
諮詢師不以為意地笑笑,“這裡前幾年剛開業的時候,我有一大半的客人都是來諮詢同性問題的。”說完他又一副懊悔的表情,“不知道這算不算洩露顧客隱私。”
張凱曦也笑,只是笑意並沒有到達眼底。
“現在還跟他有聯繫嗎?”諮詢師摘了眼鏡,調整坐姿,換了一種更親和的詢問姿態。
張凱曦搖頭,“我根本不敢打電話給他,怕被拒絕……怕由始至終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而且很怕會再次傷害到他……”
諮詢師會意地點頭,“這是歸因的偏差,你過於自責和內疚,我想這也是你失眠的很大一部分原因。為什麼不試試跟他聯繫呢?”
“我……”
“行動是消除恐懼和不安的最好方式。”諮詢師收起記錄夾,目光灼灼地看著對面的人,“前面我說的基本上都是廢話,但是這句,你不妨聽聽。”
張凱曦啞然失笑。

從諮詢所出來,天已經黑透了。華燈初上,張凱曦把手插在口袋裡,回頭看了看那家諮詢所的招牌,自嘲地搖了搖頭,誰能想到,不可一世的張公子竟會有這麼落魄的一天呢。
一輛黑色路虎慢吞吞地停在他面前,陳鷗搖下車窗,頗為訝異地沖他吹了聲口哨,“喲,張公子,您什麼時候步入精神病人的行列了?”
也許是心情得到了片刻的放鬆,張凱曦這些天第一次接了他的玩笑,“大概從你當院長時開始吧。”
“別介,我可當不起。”不知想到什麼,陳鷗神秘地朝他眨了眨眼,“我介紹的人,怎麼樣?是不是有種世界觀被刷新了的感覺?”
“我倒是覺得你無恥的下限又刷新了……”
“滾丫的!”

譚宇手裡攥著一款老掉牙的諾基亞按鍵機,對著來電顯示猶豫了很久,才把電話放到耳邊,“喂?”
很長一段時間,那頭都沒有人說話,只有輕而淺的呼吸聲穿過嘶嘶的電流,在譚宇耳邊靜靜流淌。不知怎麼地,譚宇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在火車站,那個人站在他的車窗前,神情悲傷,欲言又止。那時他還來不及讀懂張凱曦眼睛裡的東西,那些讓他望而生畏的東西。
“你……最近好嗎?”那頭終於開口了,卻是如此老掉牙的電影對白。
“嗯,我很好,你呢?”不知不覺,譚宇也在電影場景中了。
“馬馬虎虎吧”張凱曦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又問,“頭還痛嗎?”
譚宇無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後腦那一小塊凹凸不平的地方,“早就不痛了。”
“那就好……其實我一直不敢跟你說,我跟沈牧分手了。我很卑鄙,怕一告訴你,轉眼你們倆就走在一起。”


51.返校

張凱曦的直白,讓譚宇半天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很多話,說得太清楚明朗,反而讓人無所適從。
“好像很晚了,我是不是打擾你睡覺了?”
“沒有”譚宇覺得今天的張凱曦和平時很不一樣,但他一時也說不清這種不一樣表現在哪裡。
“呵呵,不騷擾你了。睡吧,做個好夢。”
聽完這話,譚宇無端生出些失望來,他本以為,那個人會一直自顧自地講下去,就像當初他們一起住院的時候,他在隔壁病床,每晚都亢奮地拉著他聊到半夜,聊到他實在撐不住睡死過去為止。什麼時候,他也變得跟他一樣沉默寡言了?
掛了電話,譚宇帶著這個疑問,進入了夢鄉。
張凱曦也掛了電話,手機放在枕頭下,把被子卷到肩膀,放鬆地合上眼,睡了這麼多天來的第一個好覺。

這以後幾天,張凱曦便會時不時地打電話過來,跟他聊一些瑣碎的事,兩人讀的同一個專業,可以聊的東西自然很多,從市場行銷管理到卡耐基的《人性的弱點》,又聊到前幾年國企的體制改革,張凱曦提出的很多獨到的見解都讓譚宇打心底裡佩服。想當初譚宇會讀管理類專業還是被調劑的,他自己壓根沒什麼興趣,三年下來也就把書本上的東西學了個七七八八。而張凱曦就不同了,他大二就開始和陳鷗合夥創業,有切身經驗不說,商業頭腦也是一流。譚宇每次跟他聊完都覺自己的IQ值有待提高,難怪這廝根本不屑於來學校聽課,因為課本上的那些東西他早就用實踐證明過了。
於是乎整個寒假譚宇除了跟他媽學做飯其餘時間都用來和張凱曦煲電話粥了,當然,長途話費問題他不用擔心,都是張凱曦打過來的,他這邊接聽免費。
過年的前一天,沈牧頂著風雪來給譚悅上最後一次課。譚父昨晚在機關的年終酒局上喝多了,這會兒還沒醒。譚母出門補辦短缺的年貨去了,無事可做的譚宇便在家裡打掃衛生。中途他裝了個果盤送進譚悅的房間,沈牧正在給譚悅改他自己出的測驗題,一時騰不出手拿水果。譚宇放下果盤,沒什麼表情地剝了半個柳丁塞到他嘴裡。
他現在和沈牧相處,已經完全是朋友的狀態了,沒有不該有的妄想,也沒有不該有的情愫,一切都很自然。
“哥,我也要”譚悅一臉不得寵的哀怨,“你都不給我剝”
譚宇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毛主席教導我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便優哉遊哉地出門去了。
沈牧從那半個柳丁的酸甜中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院門口了。譚悅正在房間裡背誦經他改造過的升級版化學元素週期表,他得了空,便出來透氣。才走到後院門口,就看到了譚宇的身影。那人手上拿了把掃帚,蹲在水泥地上,背對著他,正在和誰通電話,眼角眉梢都是發自肺腑的笑意。
他生日那晚過後,譚宇依舊表現得好像他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只有沈牧知道,譚宇雖然還會像以前一樣對他笑,可笑容裡卻少了很多他熟悉的東西。那些壓抑的深情、熱切、希冀和愛慕……都再也看不到了。
他們之間,終歸是做不到毫無芥蒂的。
沈牧不再把目光停留在那個讓他莫名覺得刺眼的笑容上,轉身,進了室內。
年一晃就過完了。返校的這天是正月十五,也是譚宇二十一歲的生日。上火車前譚母恨不得把家裡的土雞蛋臘魚臘肉什麼的全包給他帶去學校,譚宇著實費了一番功夫才說服他媽把那個碩大的蛇皮袋提回去。沈牧的票比他晚一天,在他臨上火車前送了他一本書當生日禮物,《追風箏的人》。譚宇在車上閑得無聊,便看書打發時間。不知不覺就沉浸在了書本裡的世界,等再次抬起頭來時列車已經進站了。
背著包剛踏出出站口,人群中一個長身玉立的身影就讓譚宇目光一凝。他今天返校張凱曦是知道的,但他完全沒想到他會來接他。
譚宇正在發愣的時候,張凱曦已經走近,笑眯眯地攬上他的肩膀,“發什麼呆呢,走吧。”
張凱曦明顯瘦了,下頜削尖,緊抿的嘴角多了幾分凜冽,他握著方向盤的雙手有種不健康的白皙,微微用力時手背上的青筋像伸展的葉脈一樣纖毫畢現。
譚宇直覺張凱曦這個寒假過得不太好,但他也不敢問什麼,只好把話題轉向廣大江城人民最喜聞樂見的類型,“你……吃飯了嗎?”
張凱曦轉頭看了眼他,“還沒有,怎麼了?”
“晚飯我請你吧。”譚宇不好明說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只得撓頭一笑,“你大老遠跑來接我,不請吃飯說不過去。”
張凱曦嘴角勾起,“行啊,正好我想吃後街那家麻辣燙。”

車子一路開到理工大西區宿舍樓下。兩人一前一後地上樓,譚宇落後張凱曦一步,驚愕地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鑰匙熟稔地開了宿舍門。
“你怎麼……”譚宇有點搞不懂現在是個什麼狀況。
“哦,有件事我忘說了,我這個學期搬回宿舍住,正好跟你一個寢室。”張凱曦見怪不怪地聳了聳肩,“至於原來睡在你隔壁的那位,他要考研,主動跟學校提出搬去校外住。”
譚宇愣愣地踏進宿舍,果然看到他隔壁的床鋪變了一番模樣,泛黃的軍綠色床單被嶄新的深藍色格子床單所取代,床頭貼的亂七八糟的女星海報和軍事新聞沒了,露出潔白平整的牆壁。床底下也不再散亂著發出異味的板鞋和人字拖,而是擺了一雙簇新的毛茸茸的大灰狼棉拖。
譚宇樂了。
“都是我媽硬要給我買的,說什麼穿著暖和……”張凱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頗為窘迫地解釋。
“大灰狼……嗯,挺好的。”譚宇煞有介事地點頭,卸下身上的背包,正要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去,不知看到什麼,啊了一聲。


52.

他的書桌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架灰藍迷彩的迷你直升機,珍珠板的機翼反射著炫目的微光。譚宇的目光定住了,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夢想能有一架自己的航模,他遙控著它,看它越飛越高,在天空劃過一抹鮮豔的色彩。可是好的航模太貴,他沒錢買。自己做,又買不到材料,也沒人指導,所以這麼多年他也就折折紙飛機聊以慰藉。沒想到今天竟然……
“上次你去我家的時候,我看你盯著玻璃櫃裡的航模看了很久,所以我想你可能會喜歡這個……”張凱曦踩著慢吞吞的步子挪過來,小心地觀察譚宇臉上的表情,“我自己DIY的,做得可能不太好。以前學的技術都忘光了……上網查了挺多資料,就是不知道網上的東西靠不靠譜……你要不要試飛一下?”
譚宇從慘澹的童年回憶中抽身而出,嗯了聲,拿起旁邊的遙控手柄。
小小的直升機先是不穩地晃動了一下,然後螺旋槳慢慢旋轉起來,速度越來越快。譚宇站在走廊上,兩眼發光地仰頭看著直升機一點點升空,臉上寫滿孩子氣的迷戀和狂喜。
“還可以再高一點。”張凱曦微笑著站在一旁。
“不是吧……已經很高了……”他們住的樓層是四樓,譚宇謹小慎微地操控著手柄,就怕自己一個不慎那架直升機就栽了下去。
“沒事兒,電池很夠用,再飛高一點。”張凱曦瞄了瞄腕表上的時間,眼底染上神秘的笑意。
機身在震顫中緩緩拔高,譚宇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往上升的迷你直升機,雖然今天沒有藍天白雲,但在灰白的天空下,機身的色彩顯得格外鮮亮。漸漸的,直升機升到了一個譚宇也只能伸著脖子仰望的高度,此時,它突兀地停了下來。
譚宇心裡一慌,難道是高空氣流導致螺旋槳失靈?他手忙腳亂地抓著遙控裝置試圖迫降,結果只聽一聲嘩啦,他不敢移開半秒目光的迷你直升機整個機身都晃了晃,一條五彩的橫幅從機艙底部刷地抖落出來,上面用彩筆寫了六個歪歪扭扭的大字:譚宇,生日快樂!
譚宇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他從來沒有收到過這麼別具匠心的生日禮物。
“生日快樂”張凱曦從他身後走過來,微微笑著看他。“順便提醒一下,再不降落,飛機就要栽到樓下的花壇裡去咯。”

小心翼翼地把直升機模型放在最裡層的櫃格裡,譚宇關上衣櫃門,轉頭看向坐在他床上的張凱曦,“你確定,去後街吃麻辣燙?而不是去餐館吃飯?”
“不行嗎?”張凱曦無辜地迎視他,漂亮的黑眼睛一眨一眨。
譚宇實在難以想像一身名牌的張公子和自己坐在油膩的木桌前吃著廉價麻辣燙的場景,再次確認了一遍,“那家店有點小,你知道麻辣燙這種東西的,一不小心就容易濺上油污,而且都是坐在外面吃……”
“沒關係啊”張凱曦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塵,“反正我這件外套是深色的,弄髒了也不要緊。”
過生日請人吃麻辣燙,譚宇汗顏地想,這還是平生頭一遭呢。

林蔭道上只有寥廖幾個行人,還不到正式開學的時候,因此返校的學生並不多。兩人散步一樣走到了後街的麻辣燙店門口,張凱曦手插在口袋裡,仰頭看招牌,意味深長地噢了一聲。
譚宇也仰頭一起看,嘴角頓時抽搐了一下。這家店什麼時候改名了,叫什麼肉麻兮兮的“愛情麻辣燙”,這名字還能再三俗一點嗎?
“魚豆腐四串,牛肉丸兩串,金針菇兩串,年糕四串,大白菜四串,土豆四串,香菇……主食是手工細面……要加辣嗎?”
“嗯……中辣吧”譚宇回想了一下張凱曦以前吃火鍋時的口味,果斷地點頭。
“一共是三十二塊五毛錢。”
譚宇掏出錢包,俐落地付了錢。又去隔壁的超市買了兩罐七喜,回到兩人的座位,張凱曦正在研究桌上擺的調料罐,他舉著一個裝了黑褐色液體的塑膠壺給他看,好奇道,“這是醋還是醬油?”
“你聞一聞就知道了。”譚宇把七喜放在桌上,“沒冰,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喝。”
張凱曦接過飲料,想都沒想道,“你買的我都愛喝。”
譚宇聽了這話,雖然明知不該多想,但臉色還是僵了一下。
“呵呵,我開玩笑的……”張凱曦看到對面人的臉色,有些緊張地捏緊了筷子。該死,譚宇是不是看出什麼來了,他應該藏得再深一點的,不能表現出任何超越友情以外的東西,他明明已經告誡自己很多遍了……
“哈,聽出來了”譚宇不以為意地笑了聲。服務員正好在這個時候把兩人點的東西送過來,緩解了桌上的尷尬氣氛。
吃完麻辣燙,天也黑了,兩人一路無言地走回理工大。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冷,張凱曦刻意落後譚宇幾步,看著前方高大挺拔的背影,長久的出神。當初譚宇走在沈牧後面的心情,大概也跟他現在一樣吧。原來喜歡一個人,不代表一定要得到他,能默默地看著他背影就已經很知足了……不過,你張公子是這種苦情的人嗎?
張凱曦搖頭失笑,笑容裡透著濃濃的苦澀和自嘲。
不到兩天,室友們該返校的都返齊了,張凱曦雖說住譚宇隔壁,但鑒於寢室裡還有四雙眼睛盯著,不好對譚宇一個人表現得太過親密。於是張公子又走起了以前慣用的套路。把全寢室的人拉到館子裡搓一頓啦,摟著脖子攀交情啦,張公子長得好,話也說得好,不出一個月,寢室裡其他四個傢伙都跟他好得蜜裡調油似的,反倒顯得譚宇和他疏遠了。
三月倏忽而過,江城的雨季不知不覺來臨了。
在醫院拆線那天,譚宇對於醫生所說的“以後陰雨天可能不太好過”這句話並沒怎麼放在心上,直到那天早上在劈裡啪啦的雨點聲中醒來,他才深刻地體會到了“不太好過”是個什麼滋味。


53.

譚宇蜷起腿,一會兒朝牆側躺,一會兒又翻了個身,朝著外面。活像條在砧板上翻來覆去地掙扎的魚。天光還沒亮透,寢室裡的人都在沉睡,鼾聲此起彼伏。他緊咬著牙,抱著腦袋,鈍痛像把尖銳的改錐,有一下沒一下地紮著他後腦受過傷的地方。那痛並不劇烈,只是像絲線一樣,無聲地纏繞著他每一根神經末梢,然後一點點收緊,直到勒進血肉……
“怎麼了?”
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透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張凱曦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此刻正批了件外套坐在床頭,從上而下地看著他。
“是頭疼麼?”譚宇沒有回應,坐在床頭的人也不敢妄動,只是眼睛半刻都不敢離開蜷在被褥下的身影。
“我吵醒你了?”譚宇的聲音從被子底下透出來,悶悶的。他翻身的動作已經儘量放輕了,沒想到還是吵醒了他。
“不是,我睡不著。外面的雨聲很吵。”
張凱曦以前不住校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由於他的淺眠,任何聲音、光線,都能輕易地干擾到他的睡眠。住校後他每晚臨睡前都要強制自己喝一杯牛奶,才不會輕易地就被別人睡覺的打呼聲吵醒。
譚宇和他同住了一個多月,也多少熟悉了張凱曦的作息習慣,這會兒倒覺得兩人有幾分同病相憐的意思。他忍著痛,正想開口寬慰他幾句,對鋪的床吱呀響了一下,那人下床了,他聽到他的棉拖鞋摩擦地板的響聲,沒多久,他忽地感到自己的床一沉。
“你……”譚宇下意識往床角縮,他不明白張凱曦想幹嘛。
“別動”張凱曦的聲音很輕,卻有股不容置疑的堅定。譚宇蒙在頭上的被子被掀開到眉骨處,一雙微涼的手伸過來,按在他腦袋兩側,靈巧的食指從太陽穴滑到髮際線,來回轉動按摩。
譚宇不敢動,不敢發出聲音,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放鬆”張凱曦無奈地笑了,“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加諸在太陽穴上的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譚宇心裡納悶張凱曦什麼時候學了按摩的同時明顯感到後腦的鈍痛有所減緩,終於忍不住把蓋在眼睛上的被角往下揭了一點,正好對上張凱曦帶著笑意的眼睛,他臉一下就熱了,慌忙移開視線。
“閉上眼睛,放鬆……”張凱曦像哄孩子一樣哄著全身僵硬的譚宇,“相信我……”
譚宇本就不敢和他對視,連忙閉緊眼睛。太陽穴上的觸感在這時顯得格外明晰,他勉強控制著自己不去想雜七雜八的東西,只靜靜地感受著那人的手指摩挲遊移的力道,漸漸的,眼皮也沉了,不知不覺地又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雨已經停了,外面是灰色的天,整個寢室都籠在黯淡的光線中。除了他,空無一人。譚宇想起上午第一節有課,手忙腳亂地起身去翻書桌上的手機。
“我幫你請了假。”張凱曦提著豆漿和小籠包走進來,順手帶上門。“吃點東西吧,還趕得上第二節課。”
“你……”譚宇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人自己都沒睡好,白皙的臉上掛著兩隻明顯的黑眼圈,還翹課幫他買早餐。“麻煩你了……”
“不麻煩,反正我也是下去吃東西的。”張凱曦笑笑,把早餐放在桌上。他的書桌和譚宇的挨在一起,譚宇洗漱完坐在桌前吃東西的時候,他便正大光明地坐在一旁盯著那人的側臉看。
那視線很溫和,很克制,沒有給譚宇造成任何不適感。喝完最後一口豆漿,譚宇幾乎忘了早上頭疼的那件事。他站起身收拾要用的課本,張凱曦也站了起來,拿了書跟他一起去上課。
“頭還疼嗎?”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張凱曦小心又關切地問。
“不疼了”譚宇搖頭,不知想到什麼,又道,“你寒假去學了按摩嗎?”
張凱曦先是一愣,然後很快明白過來。說起他的寒假,大部分時間都是趴在床上度過的,只不過他心裡記掛著譚宇後腦上的傷,便趁著養背傷的間隙翻閱了很多中醫書籍,什麼針灸啊穴道啊偏頭疼之類的,看了半個多月,還慢慢被他看出些門道來了。傷剛好得差不多的時候他就去市中醫院找了跟他爸相熟的一個老中醫,請教了不少東西。為的就是譚宇出現今早的狀況時他不至於站在一旁乾著急。
“算是吧”張凱曦呵呵一笑,不著痕跡地引開話題,“話說上節高數課的PPT……”

當晚,譚宇臨睡前發現床頭掛了一個香囊似的東西,他下意識看向對面。張凱曦正埋頭在鋪被子,他穿著米色的格子睡衣,整個人顯出一股少年的純真和稚氣。
譚宇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張公子有一天竟會和純真兩個字扯上關係。他失笑地揉了揉自己的額角,張凱曦感應到他的視線,抬頭疑惑地著看他,“怎麼了?”
譚宇指了指頭頂上的香囊,這東西也不算掛在他床頭,只是兩人床鋪挨在一起,無論掛在哪邊都沒區別。
“這個啊,我媽給我的,裡面有安神的藥物和熏香,她怕我晚上睡不好,特地托人從香港買的。”張凱曦抬手摸了摸垂下來的香包,試探地看向譚宇,“我順手就掛上去了,也沒問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個味道……”
“沒有,這個味挺好聞的。”譚宇說的是實話,這個香包古樸精緻,散發著淡淡的類似於沉香的味道,讓人聞了很是身心舒暢。
“什麼東西這麼香噴噴的?”寢室長路過兩人的床鋪,皺著鼻子聞了聞,“誰噴的香水嗎?”
張凱曦忍不住笑,“不是,我掛了個香囊。”
“啥玩意兒?”寢室長湊過來,盯著吊在半空的香包左看右看,“你掛這種東西幹嗎?”
張凱曦是長得好看沒錯,但對於這人如此娘們兒唧唧的行徑,他還是難以理解。
“我媽非要讓我掛的,說能極大的提高睡眠品質,雷都打不醒。”張凱曦狀似無奈地一攤手,又學著戲臺上小生的腔調,哀怨道,“母親大人發話,區區豈敢不從。”
寢室裡的人都笑了。自從張凱曦搬進來後,這裡的笑聲明顯多了,室友關係和睦不少。譚宇不得不承認,張凱曦就是這麼一個讓人討厭不起來的人。不僅不討厭,還會很容易就被他身上的某些特質吸引,大概這就是為什麼即使人家砸了他一杯子,他還能不存任何怨尤地睡在這個人對面的原因吧。
譚宇望著頭頂搖晃的香包,七想八想地睡了過去。


54.

這個清晨譚宇依然在後腦的鈍痛中醒來。這場雨已經斷斷續續地下了四天了,還沒有停的跡象。譚宇受過傷的地方也疼得越來越厲害。
熟悉的棉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響在耳邊,譚宇知道張凱曦也醒了,連續幾個早上,只要他因為頭疼提前醒來,弄出任何響動,對面的人就會立即坐起來,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他的床前給他做按摩。好幾次他都想開口拒絕,反正這種痛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可每次一對上張凱曦小心翼翼的目光,他又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恰到好處的力道在他的太陽穴兩側來回滾動,張凱曦的手藝又精進了。譚宇的視線無處可放,只好落在臉側不住晃動的手腕上。張凱曦的手很長,也很白,白得幾乎看不出血色,譚宇正在恍神的當口聽到了頭頂傳來的聲音。
“我們出去走走吧。”
外面還在下雨,又是大清早,譚宇頭還疼著呢,他想不明白張凱曦怎麼會突然冒出這種想法。
“出去走走,你會感覺好點。”張凱曦的手指劃過他的臉側,短暫地停頓了一下,又像怕被譚宇發現似的,忙不迭地拿開了。
譚宇無話可說了。他在張凱曦面前,永遠都無話可說。
外面春寒料峭,譚宇穿了件厚外套,拿了傘就要出門。張凱曦一把拉住他,說等一下。接著譚宇脖子上就多了一股毛絨的觸感,張凱曦竟然給他圍了條圍巾!
還真把他當病人了。譚宇頭疼地扶額,一旁的張凱曦自顧自地帶上門,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也沒帶傘,就這麼和譚宇下樓了。
一出宿舍樓大門,清冽濕潤的冷空氣撲面而來。譚宇撐著傘,張凱曦挨著他,兩人走在雨中,遠遠看去就像一對散步的情侶。
“有沒有感覺舒服點?”張凱曦時刻都在注意譚宇的臉色。
譚宇剛要說話,結果一張口就打了個噴嚏。
張凱曦一下慌了,想要伸手觸碰譚宇,又縮了回去,“不好意思……我不該讓你下來的……我們還是回宿舍吧……”
譚宇一手捂著鼻子,搖了搖頭,“沒事兒,可能是季節性花粉過敏。我這幾天都這樣,動不動就打噴嚏。”
張凱曦內疚的神情這才收斂了些,他放眼向四周一看,兩人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通往荷花池的林蔭小道上,草坪上種植的桃樹開得正豔,大簇大簇的桃紅,晃得人眼花繚亂。
不過現在的張凱曦可沒有賞花的心情,他在口袋裡掏了半天,企圖掏出一包面巾紙給譚宇擦臉,但裡面除了一張孤零零的飯卡什麼也沒有。譚宇也察覺到他的動作了,放下手道,“不用了,我沒事。反正都下來了,直接去吃早餐吧。”
兩人又往西區食堂的方向走。這個時間六點半都不到,食堂也才剛開始營業,兩人上了二樓,找了張雙人桌坐下。譚宇打完那個噴嚏後神奇地發覺頭疼減緩了很多,大概是呼吸了新鮮空氣的原因。他坐下不到五分鐘,張凱曦就刷了兩碗加鹵蛋的熱乾麵回來,面碗剛放下又去飲料窗口買鮮榨的橙汁。他怕譚宇天天早上喝豆漿營養單一,變著法兒的給他搭配健康早餐。
“諾,你的飯卡。”張凱曦端了兩杯橙汁過來,把卡遞給譚宇。其實這卡他一次都沒刷過,都是刷的自己的。
譚宇接過卡,看了他一眼,然後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個視窗,隨手在感應機上刷了一下。裡面顯示的餘額還是昨天的餘額,四十五塊七毛。跟過來的張凱曦看到他這個動作,臉色立刻就僵了。
“譚宇,你別誤會……我不是……譚宇我……”越解釋越詞不達意,到最後張凱曦都不知道自己在嘰裡呱啦些什麼。
“我沒生你的氣”譚宇歎了口氣,他怎麼覺得現在張凱曦在他跟前就跟個小媳婦似的,話都不敢大聲說,路也不敢大步走,原來那個不可一世飛揚跋扈的張公子難道都是他的錯覺麼?
“下個星期的早餐,我請你吧。”二樓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譚宇看張凱曦還杵在原地,巴巴地看著他,便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坐下吃東西,面都快冷了。”
這小小的不和諧的一頁,很快就翻了過去。週六,江城終於放晴。譚宇難得睡了個懶覺,他這一覺睡得特別好,醒來時已經快到正午。陽光從窗櫺灑進來,在他眼瞼上留下輕微的酥癢感。他轉了轉眼珠,發現頭頂的香包換了個顏色,似乎連香味也變了。
他也沒多想,俐落地起身穿衣,刷牙洗臉。寢室有兩個通宵打魔獸的熬夜黨還在和女神夢中幽會中,其餘人估計去自習室了。譚宇拿著牙刷和杯子走進來,驚訝地發現隔壁床的被子是隆起的,張凱曦竟然還沒醒。以往他只要翻個身那人就能立即從床上一躍而起,他從沒見張凱曦起得比他晚過。
看那人睡得被子一大半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譚宇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幫他把被子卷回去,蓋在肩膀以下的位置。走近了,他才看出來張凱曦這一個星期都沒怎麼睡好,除了黑眼圈,還多了兩隻眼袋。
譚宇心口某個地方說不出地就被擰了一下,疼得他措手不及。
不過是因為內疚,你千萬別想多了。譚宇轉身離開的時候暗暗告誡自己。

經歷了難熬的長達一個星期的雨季,譚宇覺得今天的自己總算是徹底活過來了。他全身骨頭都癢癢,迫不及待地想去幹點什麼。正好聽說校際籃球聯賽快開始了,很多人在籃球場練球,他想著決不能錯過看練習賽的機會,中飯一吃完,就蹬蹬瞪地下樓,三步並作兩步地往籃球場奔去了。
張凱曦走在後面,望著他走路直蹦高的背影,眼裡不自覺就露出了溫柔的笑意。引得路過的女生紛紛側目。
場地都被占滿了,譚宇一沒球二沒看到熟人,無所事事地轉悠了一圈,索性隨便找了個位置看學院之間的友誼賽。他站在兩個場地的間隔處,專注地看前面的球賽,也沒怎麼注意後面場地的情況。直到一股勁風突地從身後襲來,幾乎同時而至的還有一聲焦急的大喊,“小心!”
聽到這聲喊,譚宇條件反射地偏了偏頭,一顆籃球從他臉側掠過,哐當砸落在場地中央。
張凱曦在後面瞧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就怕那顆籃球砸到譚宇的腦袋。本來麼,在球場上被投偏了的籃球砸一砸什麼的都是很平常的事,可這事一放到譚宇身上他就冷靜不了,只恨不得把那個手欠的傢伙給拖出去斃了。


55.

“哥們兒,不好意思啊。”一個穿白色球衣的男生小跑過來撿球,沖譚宇露了個抱歉的笑。
“你怎麼打球的,沒看到邊上站了人啊。”張凱曦插著手走過來,臉色不善地看著男生,他俊俏的眉眼結了一層霜凍,顯得格外不近人情。
譚宇擺擺手,想說算了,又沒砸到人,後方又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幾分驚喜,“譚宇?你來看球還是打球啊?”
張凱曦轉身看向聲音的來處,不想一下就瞟到了一個他潛意識裡十分排斥的身影,臉色立時變了。沈牧站在幾個人中間,估計都是同系的,一起往這邊走來,說話的那個白白胖胖,張凱曦不太喜歡他喊譚宇時親昵的語氣。
沈牧也看到他了,黑眸中劃過一絲波瀾,很快歸於平靜。
“胖子,沈牧”譚宇笑著和幾個人一一打招呼,都是沈牧寢室的人,還有兩個老鄉。想想也有一個多月沒見過這夥人了,難得見一次還挺稀罕的。
“怎麼都不見你來我們寢室串門了啊?”
“對啊,而且我發現沈牧最近挺喜歡看著門發呆的,不會是在想你怎麼還沒來吧……”
幾個男生開著不葷不素的玩笑,全然沒有注意到一旁臉色沉得要滴出水來的張凱曦。
“呵呵,忙著呢,特別忙。”譚宇作出疲于學業焦頭爛額的樣子。撿球的男生早趁機溜了,不過張凱曦的臉色還是很臭。譚宇想大概是沈牧也在的緣故,總之這兩人的事他理不清,只想找個機會溜了,免得夾在中間為難。
當初張凱曦和沈牧這對校內公認CP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這會兒球場上有八卦的人看到當事人久別重逢,自然免不了一番交頭接耳的議論。譚宇耳邊飄過幾個諸如“分了”“不和”“第三者”之類的字眼,不禁暗自苦笑。
“凱曦,好久不見。”張凱曦見了自己半天都沒面無表情,沈牧也不覺尷尬,大大方方地走過來打招呼。張凱曦斜眼瞟了下他,算是應了。他略偏過頭摸了摸左耳的耳垂,那顆炫目的耳鑽早在寒假時就被他爸勒令給取了下來,只是他思考時下意識去摸左耳的習慣還是改不掉。
的確,他們是好久不見了。
張凱曦冷笑一聲,擦過沈牧肩側的時候說了一句話,在場的沒有一個人聽清,只是不約而同的見到忽然變得十分古怪沈牧的臉色。
“譚宇,你慢慢看球,我還有事,先走了。”張凱曦大步走遠的同時朝身後揮了揮手。
沈牧愣在原地,腦海裡反復地重播著張凱曦剛才在他耳邊留下的話:南區水榭,今晚八點,來不來隨你。
他大概猜到,那個人想做什麼了。
張凱曦等這一刻等很久了。
他的拳頭挾裹著淩厲的風聲,毫不留情地擊向對面那人的鼻樑。
“這一拳,是我替譚宇打的。”
沈牧重重倒在沾著露水的草地上,毫無防備,鼻青臉腫。
今晚的月亮不大,卻很圓,朦朦朧朧的,像罩了一層輕紗。沈牧用力吸了口氣,鼻樑酸痛得幾乎讓他掉淚。他吐掉嘴裡的血沫和草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路燈昏暗,張凱曦一動不動地站著,臉上並沒有一絲洩憤後的快意,只有無盡的悔恨,悔恨他沒有早點看清自己的心,悔恨他的醒悟永遠是在譚宇受過傷害之後。
沈牧擦了擦嘴角的血痕,蜷著的脊背一點點拉直。他臉色不變,甚至勾起了嘴角,淩亂的額發下露出的黑眼睛似乎染上了一抹異樣的猩紅。
張凱曦一對上那雙眼睛,就知道沈牧要做什麼了。他沒有避開,任火辣的刺痛感擊中他的臉頰。他的身體晃了晃,然後站得比先前更加筆直,如一杆標槍。
“這一拳,也是我替譚宇打的。”沈牧走近一步,臉上寫滿嘲諷和悲哀,“你也比我好不到哪裡去吧,你有這個資格站在道德制高點教訓我嗎?”
一股大力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張凱曦俊秀的臉有幾分扭曲,他努力克制著再往沈牧臉上招呼一拳的衝動,咬牙切齒道,“我他媽用不著你來鄙視!你以後給我離譚宇遠點!”
“呵呵”沈牧笑了兩聲,“譚宇是我的誰,又是你的誰?你聽聽你現在的話,哈,真是可笑得要死。”
“你TM找打!”張凱曦棱著眼,忍不住又要動手,沈牧這次早有防備,張凱曦揮出去的拳頭落了個空,反被沈牧一腳踹中膝蓋,他也不是吃素的,倒下的同時也拉了沈牧墊背。
兩人在草坪上纏鬥,張凱曦是真狠,拳頭接連往沈牧的胸口和肋骨招呼,他眼睛都紅了,恨不得整死這個人。無數個夜晚,相同的場景總是在他的夢靨裡揮之不去,他顫抖著手揭開被褥,看到譚宇雙腿間刺目的血跡,夾雜著粘稠的白濁,那是另一個男人在譚宇體內蠻橫侵犯過的證據。而那個男人,甚至對自己幹了什麼都一無所知。
譚宇那時有多痛,他現在就有多恨。
沈牧打不過張凱曦,但他也不甘示弱,忍著劇痛往張凱曦下體踢了一腳,他知道這招很陰損,可要是不使陰招,他說不定就要在這兒被發了狂的張凱曦打到下半輩子再也不能自理。
“晤……”張凱曦悶哼一聲,揪住沈牧衣領的手無力地垂下,歪倒在一邊,弓起脊背,五官都疼得錯了位。
“沈牧……你狠!”張凱曦每個字都是從牙齒縫裡蹦出來的,帶著入木三分的力道砸在沈牧臉上。
“我沒有你狠”沈牧自嘲地笑了,他捂著悶疼不已的左胸,攤開身體倒在草坪上,大口地喘息。夜空暗沉,星光搖搖欲墜,他眨了眨眼,感到有生理性的淚水從眼角流下來,同時嘴角嘗到苦澀的鹹味。
是眼淚的味道,更是挫敗的味道。


56.

夜風拂過小樹林中央的空地,一隻灰藍色的飛鳥撲扇著翅膀從兩人頭頂掠過,不到片刻就消失在了墨藍的天幕中。
很長一段時間,草地上空都只有兩人不穩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沈牧睜大眼仰望著頭頂的夜空,忽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忍不住要對譚宇做那種事嗎?”
“閉嘴!”張凱曦的胸膛用力起伏。
沈牧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而是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那晚喝多了,把譚宇當成了你……我吻他,他呆呆的,我抱他,他也不反抗,我腦袋裡其實還是有點清明的,總覺得哪裡不對,你不會這麼溫順,可我沒時間想——”
“閉嘴!”張凱曦胸膛起伏的程度愈加劇烈了,他上下齒咬在一起,畏冷一樣咬得格格作響。
沈牧沒有閉嘴,他強撐著酸痛不已的身體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仍舊蜷在草地上的張凱曦,“你喜歡他?”他的語氣平靜而篤定。
“關你屁事。”張凱曦的目光越過他,像越過一道障礙。
“我是個永遠不會回頭看的人,譚宇也是,我比你瞭解他。”沈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拋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轉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張凱曦望著他消失的背影,發狠地一拳捶在草地上。

還沒走到宿舍樓門口,全身掛彩的張公子就引起了不少路人的圍觀。他雖然造型慘不忍睹,不過淩厲的氣勢絲毫不減,眼風一掃,那些偷偷盯著他看的人就紛紛低下頭去,就怕對上他殺人於無形的目光。
一臉陰鬱的張凱曦剛踏進宿舍,就和正要下樓打水的譚宇撞了個正著。除了在譚宇面前,張公子走路向來是橫著走的,擋他道者必死無疑,加上他現在心情正煩躁,也沒看人就吼了聲,“長眼睛沒啊”
譚宇一愣,倒不是被張凱曦給吼的,而是被張凱曦臉上的傷給震住了。“你……臉怎麼了?”
張凱曦這才看清是譚宇,後悔不迭地換了副溫和的臉色,臉也有意偏向一邊,避開譚宇打量的視線,“沒怎麼……和人打球的時候不小心擦了下……”
“我整個下午都在球場,好像沒有看見你”譚宇露出疑惑的神色,“打球,會擦到臉上去嗎?”
張凱曦暗罵自己的理由蹩腳,可一時也找不到別的藉口來推搪,只能裝作不甚在意地呵呵笑了兩聲,“男人麼,有個小摩擦是很正常的。你不是要下去打水麼,趕快去吧,我看好多人在排隊呢。”
“你跟我一起下去”譚宇捏緊了熱水瓶的手柄,筆直地看向張凱曦,“去醫務室。”
“哎,一點小傷而已,算了吧。”譚宇能關心自己,張凱曦打心眼裡高興,可他這副樣子出門實在不是一般丟臉,更別說跟著譚宇一起了。
“這裡”嘴角突然劃過溫熱的觸感,張凱曦不敢置信地看著譚宇的手從他臉側移開,那個令他著迷的聲音低低道,“流血了,去醫務室上點藥比較好,不然吃東西不方便。而且,明天還要上課。”
十五分鐘後,張凱曦暈乎乎地跟在譚宇身後踏進了醫務室的大門。來這裡看病的學生多是感冒發燒之類的病症,像張凱曦這樣的,自然免不了接受眾多正在掛水的病患們的目光洗禮。張凱曦也懶得瞪眼了,看就看吧,又不會少塊肉。
紮著馬尾的年輕護士給他消毒上藥,譚宇陪在一邊,沒什麼表情,只在某人疼得齜牙咧嘴的時候目光才有些細微的波動。
“這個藥,外用,一天兩次,傷口儘量不要沾水,癢的話也不要抓。”年輕護士說完又自顧自搖了搖頭,頗為費解的喃喃自語,“怎麼今天打架的這麼多,剛不久還來了一個,長得挺秀氣一男生……”
譚宇聽了這番話,有意抬頭看了張凱曦一眼。後者盯著手裡的藥膏,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要在上面看出朵花來。
“你和沈牧……”走出醫務室大門,譚宇神情裡帶了幾分思索。
“我沒和他動手!”張凱曦急於辯解,然而話一出口,他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白玉般的臉頰頓時漲成豬肝色。
譚宇沉默了一會兒,緩慢道,“那件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我沒有怪你們任何一個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頭低垂著,路燈的光影落在他臉上,明暗不定。張凱曦看不懂他臉上的究竟是釋懷還是落寞。他想走過去,把他用力抱進懷裡,卻只是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無能為力地旁觀一切。
沈牧說得對,譚宇不是他的誰,他也沒有資格乞求譚宇的原諒。他和沈牧,都是可憐又可悲的人。
“發什麼呆呢,走吧”還是譚宇先回過神來,轉頭看他。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來。空氣中溢滿草木清冽的芬芳,前天又下了一場雨,不過對譚宇影響不大,不知道是不是頭頂懸了那個香包的緣故,他現在睡眠品質比以前好多了,而且只要陰雨天不延續超過三天,他後腦的後遺症也不會發作。
照舊是教室宿舍操場,三點一線。日漸相處下來,他和張凱曦的關係似乎比以前親密了很多,只不過是那種很克制的親密。譚宇心裡明白,他們中間有條無形的線,是誰也不能跨過的。所以即使張凱曦對他再好,那雙漆黑的眼睛洩露再多的深情,他也不允許自己有任何多餘的想法。
“去洗澡啊?”張凱曦一進門就看到譚宇在床邊收拾洗漱用品,他手裡拿了份《南方週末》,順手就丟了過去,“這期的南周還不錯,有幾個話題你肯定感興趣。”
譚宇嗯了聲,接了,放到床頭,“我回來再看。”
“去澡堂?”張凱曦想到自己也有兩天沒洗澡了,看到盆裡的香皂和毛巾便覺得全身有點發癢,儘管那完全是心理作用,“等等,我也去。”
譚宇於是等著張凱曦收拾完東西,兩人一起下樓。譚宇穿得很隨意,一條鬆鬆垮垮的七分褲,灰色長袖,寬肩長腿展露無疑,張凱曦在後面看了會兒,眸光便有些說不出的暗沉。
草長鶯飛的季節,某些壓抑的情愫也在見不到光的角落蠢蠢欲動。


57.

理工大的男生澡堂一進去就是兩排長凳和儲物櫃,張凱曦提著衣服頗有些緊張地看著譚宇打開儲物櫃。大部分進來的男生都毫不避諱地坐在長凳上脫衣服,脫到只剩內褲或者全脫光只在下身隨意地圍條毛巾就進了隔間。他光是想像譚宇也和他們一樣脫衣的場景就覺得熱血上湧,但同時心裡也有些說不出的不舒服,天氣還沒完全熱起來,來澡堂的人還是很多,他能看到的,別人不也能看到麼?
張凱曦心情萬分糾結地開始脫套頭衫,譚宇沒能如他所願,拿了洗漱的東西直接進淋浴間了,什麼也沒脫。他慶倖的同時又倍感失望,垂頭喪氣地進了譚宇對面的淋浴間,因為譚宇隔壁已經有人了。
洗到一半,他才發現自己的洗髮露落在儲物櫃了。出去拿吧,張公子嫌麻煩。因而很自然地就朝對面喊了一嗓子,“譚宇,我洗髮水忘帶了。你帶了沒?”
“有。你過來拿吧。”對面很快就應了。
張凱曦心中一喜,隨意在下身圍了條毛巾走出去,對面的隔間門虛掩著,他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把隔門悄無聲息往裡推了一點,但他心裡又覺得此舉十分猥瑣,因此推到一半又停了下來,在嘩啦的水聲中猶豫地喊,“譚宇?”
“這兒”一隻手伸過來,手上舉了瓶飄柔,張凱曦一愣,下意識順著手的方向看過去,頓時覺得小腹一緊。
譚宇側身站在繚繞的白色水汽後,全身不著寸縷,修長強健的身軀若隱若現。張凱曦只看了一眼就覺得鼻子裡有些熱意,他艱難地壓抑住撲上去的衝動,喊了聲謝了便接過洗髮水匆匆逃回對面的淋浴間。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張凱曦低頭看著紅旗高舉的下身,深深歎了口氣。
靠在溫度偏低的牆壁上,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半閉上眼,手往下伸,握住那根半挺的東西,想著剛才的驚鴻一瞥,譚宇若隱若現的身體,光裸的脖頸、鎖骨、胸膛、小腹,再到力量美十足的長腿,凸出的腳踝……
“嗯……”張凱曦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那個晚上的所見,只是這次帶著十足的情色意味。他想像那雙長腿張開,纏在自己的腰上,最柔軟隱秘的地方毫無保留地對自己敞開。他可以盡情撫摸那人的每一寸肌膚,在那處幽深緊致的洞穴大力衝撞,他甚至開始想像那人隱忍的呻吟聲,染上情欲的眉眼,用怎樣的目光看著他……
“呃……”右手套弄的速度越來越快,那根炙熱的東西像隨時要爆炸一樣在他手心跳動。蓮蓬頭的熱水往下滴落,墜在他的長睫上,張凱曦滿臉迷醉的潮紅,在眼前劃過一陣耀眼的白光時從喉嚨裡克制地低吼出那個名字“譚宇……”
他無力地滑坐在冰冷的瓷磚上,在高潮的餘韻中大口喘息。攤開手心,任由傾瀉而下的水柱沖刷掉淫靡的痕跡。
放縱過後便是無盡的空虛,張凱曦怔怔地看著頭頂黯淡的白熾燈,頹喪地想,他確實快要憋瘋了,他真怕自己哪天獸性大發對譚宇做點什麼。他們只有一床之隔,連譚宇每晚翻身的頻率他都一清二楚,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多久……

譚宇先洗完,坐在外面的長凳上吹頭髮,正對著淋浴間的方向,所以張凱曦提著東西一走出來他就看得一清二楚。
“你沒事兒吧?洗這麼久?”譚宇發現張凱曦的臉紅得厲害,濕透的發根貼在白膩的脖頸上,整個人都透出一股子說不出的味道。而且張凱曦不知道是粗心大意還是怎麼地,穿了件很輕薄的白色V領長袖不說,身體也沒怎麼擦乾,就這麼引人遐想地出來晃蕩了。譚宇看了他幾眼,便覺得心跳無端有些不穩,連忙窘迫地移開視線。
“沒……”張凱曦心虛,都不敢正眼看譚宇,眼神四處亂飄。結果倒是瞟到不少人在看他們這邊,他第一反應就是去看譚宇的衣著,長袖,長褲,很好,沒有露出任何誘人犯罪的地方,只除了領口有點淺,鎖骨太明顯了,被人看到也不好……
張凱曦正想著怎麼說服譚宇換件領口更保守的長袖,眼前忽然多出一道高大的屏障,譚宇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的,也不知道臉色怎麼忽然就變了。總之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手上莫名其妙地多了件衣服,還是譚宇一開始穿的那件灰色長袖。
“你這是?”張凱曦完全不在狀態中。
“外面冷,你再加件衣服,免得感冒了。”譚宇心裡有些說不出的煩躁,那些人打量的視線明顯是向著張凱曦的。理工大這種地方,是個長得好看的,無論男女,都招人眼球。尤其張公子今天還弄了個剛出浴的半濕性感造型,能不招人看麼?
譚宇都沒想明白自己在煩躁什麼,身體已經先于理智行動了,其實剛洗完澡出來是最熱的,只用穿件T恤都可以。可張凱曦根本沒多想,眉開眼笑地套上他的衣服。他不在乎什麼熱不熱的,他唯一在乎的是譚宇高不高興。
“走吧。”譚宇只想帶張凱曦儘快離開角落裡那些寂寞工科男的視線範圍。
“你頭髮還沒吹完呢。”張凱曦指了指他半濕的頭髮,黑亮的眼睛無辜地一眨一眨。
“反正外面風大,一吹就幹了,沒事”譚宇提起東西就要走。
張凱曦忙不迭地攔住他,“等等,你不能這麼走,先把頭髮吹幹了再說。”
“你又不是我媽,管我這麼多事幹嗎!”譚宇積壓了半天的煩躁終於爆發了,而且是以最衝動最傷人的方式。
張凱曦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青了又白,他握住雙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長長地吸了口氣。“對,我不是你媽。我就是吃飽了撐的,愛管閒事,我他媽自己都覺得自己特別欠抽!“
張凱曦說話音量太高,幾乎整個澡堂的人都聽見了。無數探究和興味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紛紛射過來。
“看什麼看,沒見過人吵架嗎!”張凱曦冷冷地瞪了周圍的人一眼,然後拿起自己的東西,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澡堂。


58.

譚宇想出去追人,已經晚了。
他萬般懊悔地回到宿舍,萎靡不振地走到洗手池前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盆裡,放水,倒洗衣粉。寢室長在窗臺旁給吊蘭澆水,他最開始是看到兩人一起出去的,這會兒只看到譚宇一個人回來,便笑道,“凱曦還沒回啊?這麼磨嘰……他不是在裡面生孩子吧。”
譚宇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他一個笑。
“怎麼了你?”寢室長拎著水壺走過來,張凱曦自從搬進這個宿舍後看起來是跟誰都處得好,但只有他心裡清楚,人家壓根就是沖著譚宇來的。那天早上他被尿憋醒,從上鋪下來的時候無意中看到張凱曦裹著被子坐在鋪上,什麼也沒幹,就盯著譚宇那張床發呆。他直覺兩人的關係非同一般,雖說兄弟間感情好也正常,可張凱曦有時候看譚宇那個眼神,就跟看他喜歡的人似的,還是苦苦暗戀的那種。讓他不多想都不行。
“和凱曦鬧矛盾了?”寢室長仔細觀察了一番譚宇的臉色,覺得這個可能性最大。譚宇是那種心很寬的人,不是涉及到原則的事都不會放在心上,除非是他特別關心的人。
譚宇沒說話,只是搓衣服的力道越加大了。他不明白自己怎麼就那麼衝動,那些話根本就沒經過他的大腦,就這麼口不擇言地脫口而出了。張凱曦受傷的表情,直到現在還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譚宇用力甩了甩頭,把那張臉搖掉,他試圖去想別的事情,可胸口的煩悶卻更加擴大了。
“你眉頭皺得都能夾死一隻蒼蠅了”寢室長無奈地制止了他蹂躪盆裡衣服的動作,“有什麼話是不能好好說的?非要憋在心裡生悶氣?”
“我不是生氣。”譚宇只是覺得煩躁,一種理不清自己頭緒的焦躁感。他隱約感到他和那個人之間某些東西正在發生質的變化,而他此前對這種變化竟逃避似的地自動忽略了。
“能讓你生氣的人還真不多。”寢室長莫名地笑了一聲,他把水壺裡多餘的水倒在洗手池裡,離開的時候拍了拍譚宇的肩膀,“有些話說開了,對兩個人都好。”
譚宇聽完這句,怔了很久。
天色擦黑的時候,張凱曦還是沒有回來。譚宇的外賣吃得很沒有興致,動不動就要往旁邊空落落的椅子掃一眼。終於,他放下筷子,吐了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似的,站起身收拾吃了一半的飯盒,拿了掛在床頭的外套,快步走出了寢室門。

春夏之交的夜晚,寒氣依然厚重。
張凱曦抱膝坐在湖邊,兩眼無神地看著湖畔對面的一對情侶在柳樹下打情罵俏。他身上還穿著譚宇的那件灰色長袖,怎麼也狠不下心脫下來,這是他唯一的慰藉了。
裝洗漱用品的袋子放在腳邊,被他伸腿的時候踢倒了很多次。對面那對情侶的動作越來越限制級,張凱曦俊臉有幾分扭曲,他彎下腰,撿了塊手掌大的石子,用力朝湖心扔了過去。
那對野鴛鴦被驚走了,這裡是他一個人的領地,一切又重歸寂靜。
一隻灰藍色翅膀的鳥飛過來,輕盈地掠過湖心,留下一圈圈蕩漾的水波。張凱曦看著那些水波,長久的出神。
他從來沒有這麼、這麼地喜歡過一個人,小心翼翼地接近他,討好他,為他一個笑容恍神一整天,為他一個不耐的表情難過半個月。這要是放在以前,張公子毫不懷疑地會對此種傻逼行徑嗤之以鼻。可現在,就算他把心掏出來被人家踩在腳下,他眉頭都不會皺半分。因為太喜歡,所以恨不起來,怎麼樣都恨不起來。
可還是會難過,會鬱悶,沮喪,像個剛步入青春期的少年,心上人的一舉一動都讓他患得患失。他覺得人生很無力,愛情很挫敗。
身後有腳步聲近了,張凱曦把頭埋在膝蓋裡,想著如果又是一對出來打野戰的他這次絕對要把石頭扔到他們臉上。他不好過,絕對不讓別人好過。
腳步聲越來越近,卻只有一個人,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像踏在張凱曦心上。
張凱曦脊背一僵,感到有人停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無數次在旖旎的夢境中纏繞著他的聲音響起。
“對不起”
“我當時太衝動了,我想表達的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不是還沒吃飯,我給你帶了你最喜歡的那家粉絲煲。”
食物的溫暖香氣縈繞在張凱曦的鼻尖,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通紅著眼睛抬起頭,轉過身。
譚宇提著粉絲煲站在他面前,忐忑不安地看著他,眼神還有點可憐巴巴的。
“你走過來一點”張凱曦繃著臉,面無表情。
譚宇不明所以地往前走了一步,這時張凱曦站起身,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呼吸相聞。
譚宇的心跳又亂了,可張凱曦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這讓他十分洩氣。僅僅是道歉還不夠嗎,是不是還要做別的什麼……就在他鬱悶不已的當口,一個陌生的柔軟的物體突兀地壓上他的唇。
譚宇大驚失色,下意識想推開對面的人,後頸忽地多了一股力道,張凱曦伸手環住他的腦袋,讓他更近地貼向自己,那雙波瀾不驚的漆黑眼睛,陡然變得暗沉和瘋狂,透著毫不掩飾的侵略欲望。
他忍夠了。
反正這一天遲早是要到來的。那麼,就在今天結束吧。
瘋狂又絕望的吻,炙熱得幾乎灼燒了譚宇的唇瓣。張凱曦一到這種時候力氣就大得驚人,他騰出一隻手環住譚宇的腰,更深更用力地輾轉啃咬著他淡色的唇瓣。
譚宇覺得再這麼下去嘴唇肯定要出血了。他的手垂在張凱曦身側,卻不忍心推開,這麼近的距離,張凱曦眼底的悲傷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想起寒假在火車站的那次,車窗外的張凱曦抬頭看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擴大,眼底卻是濃得化不開的悲傷。那時他還讀不懂他眼睛裡的東西。


59.

狂風驟雨般的吻終於停了下來。
張凱曦退後一步,手離開譚宇的身體,他微垂著頭,沒有勇氣去看譚宇現在的表情,臉上是深深的頹敗和自嘲,“對不起……我明天就收拾東西搬出寢室。”
“為什麼要搬?”頭頂上方的聲音透著困惑和不解。
張凱曦驚愕地抬頭看他,眼睛裡閃動著狂熱的光彩,“我……我……”伶牙俐齒如他,在這種時候卻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擠不出來。
“粉絲煲要冷了,趕快吃吧。”
開口的時候嘴角劃過一絲違和的刺痛感,譚宇抬手擦了一下,果然流血了。對面的人也比他好不到哪裡去,唇瓣紅腫得厲害。兩人要是這麼走出去,明天絕對要上理工大BBS的頭條。
張凱曦還處在極度驚愕的狀態中,連譚宇什麼時候把他按在石凳上坐下,什麼時候手裡多出了雙筷子都渾然不覺。
“你……”張凱曦咬著煮得酥軟的麻花,偷眼看對面的譚宇,“吃了啊?”該死,這麼蠢的話是怎麼從他嘴裡冒出來的?
譚宇點點頭,視線落在大理石圓桌上,不怎麼自在地咬了咬下唇。屬於另一個人的觸感似乎還在熨燙著他的唇瓣,臉上的熱度怎麼也退不下去。
張凱曦是什麼人,一眼就把譚宇的窘迫看得一清二楚。他心裡湧出些說不出的歡喜,原來譚宇對他並不是完全沒感覺的麼,可剛才他明明就已經用行動表示得那麼清楚了,卻又被譚宇輕描淡寫地帶過去了。這又算怎麼回事呢?
張凱曦擰著眉頭,把嘴裡的粉絲咬得吧唧作響。
這一帶的路燈年久失修,兩人靜靜坐著,都看不太清對方的臉,卻有種奇異的親近感。喝完最後一口湯,張凱曦抹了抹嘴,把碗放下,盯著譚宇不動了。
剛才吃東西的時候,他在心裡就做好了決定。假如他和譚宇之間的距離是一百步,就算他已經走了九十八步都不行,以譚宇的性格,能主動邁出一小步他就感激涕零了,這最後一步,他得硬著頭皮自己走完。
好在張公子已有多年的追人經驗,臉皮之厚無人能比。他把手中的一次性筷子用紙巾擦了擦,然後折成幾個小段,以一種讓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桌上拼完了他想說的話。
I love U
然後他就一眨不眨地盯著譚宇,看譚宇的臉色從茫然到震驚,從震驚到頓悟,再從頓悟到羞窘,他不想給譚宇任何壓力,所以臉上沒有期待,沒有希冀,他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儘管他放在桌底下的雙手已經用力得快要把石凳摳出一個洞來。
譚宇很久都沒說話,只是視線依然落在圓桌上,眼睫低垂,嘴角緊抿。
一看譚宇的神情,張凱曦心裡就猜到答案了,他裝作無所謂地笑了笑,“哎,還真把你嚇住了,我開玩笑的,就是覺得拼著挺好玩的,前幾天法學院有個男生也是——”
對面高大的身影倏地站起來,張凱曦剩下的話一下卡在喉嚨裡,譚宇的臉近在咫尺。
“你……開玩笑的?”他沒從沒見過譚宇這種眼神,惡狠狠的,又好像隨時要哭出來一樣。
張凱曦慌了,“我……我以為……你……我不是……”
譚宇突然別過了臉,放開揪住他衣領的手往外走。張凱曦猛地意識到什麼,慌不擇路地追了上去。
“譚宇!”張凱曦簡直想一巴掌抽死自己,這種事情能在譚宇面前開玩笑嗎。他明明比誰都清楚那個人當初被沈牧傷得多深。
張凱曦拉住高大男生的胳膊,不顧譚宇的掙扎硬是把他的肩背扳過來。月光下,男生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見。
張凱曦一下愣在那裡,心口最柔軟的那個地方陡然被刺中,疼得他說不出話來。譚宇抬起手背胡亂抹了把臉,掙開他的手就要往外走,卻被腰上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束縛住。他被大力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與此同時,濕熱的觸感羽毛一樣落在他臉上。
“對不起……我是真的喜歡你……很喜歡你……”
張凱曦呢喃的唇拂過他的臉頰,輕柔卻不容置疑地吻去他臉上殘留的淚痕。他伸手捧住譚宇的臉,親過男生的前額、眉頭、眼睛、鼻樑,虔誠得像在膜拜神祗。譚宇的眼睛始終抗拒般緊緊閉著,只是眼睫卻止不住的顫抖,猶如暴風雨中振翅的蝶翼。
“我怕你拒絕我,以後連朋友都做不了,才會說那些話的……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不然你揍我一頓好了……”
張凱曦的唇緩緩移至譚宇的嘴角,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帶著安撫和示好的意味,他抬起手,溫柔地摩挲著譚宇的臉頰,“我知道你對我不是沒有感覺的,即使那種感覺很微不足道也沒關係……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陪在你身邊,對你好?”
譚宇的眼睛一點點睜開,還沒等萬分忐忑的張凱曦看清他眼底的東西,他就逃避似的再次別開了臉。只是這次,他沒有掙脫張凱曦的懷抱。
一股巨大的狂喜暫態淹沒了張凱曦,他全身都在因為激動而顫抖,這是他做夢都不敢夢到的場景,譚宇就在他懷裡,沒有推開他,沒有說出絕情的話語。甚至,他還瞟到了懷裡人通紅的耳根,看得他一陣情難自禁,忍不住抬起譚宇的臉吻了上去。
疼惜似的輕吻,沒有任何侵略的意味,張凱曦唇齒並用,憐愛地親吻著譚宇的唇瓣,在牙齒掠過某處柔軟時,他聽到了譚宇“嘶”地一聲抽氣。
“怎麼了?”張凱曦連忙放開他,從頭到腳地查看。
“流血了,有點痛”譚宇皺了皺眉,無意識地伸出舌頭,掃了一圈破皮的唇角。看得張凱曦一陣臉紅心跳。
“我幫你看看”張凱曦把人拉到光線不那麼黯淡的地方,讓譚宇坐在草地上,小心地用紙巾給他擦傷口。
“還疼嗎?”張凱曦克制住自己再次親上去那兩瓣柔軟的衝動,內疚地抓了抓頭髮,“我當時太急了,那個力道可能控制得不太好……對不起……”


60.

“你今天說了很多次對不起了。”譚宇無奈地笑笑,拍了拍褲腿上的草屑起身,“挺晚了,外面冷,回去吧。”
張凱曦嗯了聲,也想像譚宇一樣瀟灑地拍拍衣服站起來,只可惜他剛才一直都是跪坐的姿勢,腿早麻了,這會兒僵著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表情十分尷尬。
譚宇知道他臉皮薄,裝作什麼都沒看到的伸出手,很自然地拉了他一把。
掌心相觸的感覺溫暖而熨帖,張凱曦仰頭,看譚宇的臉隱在昏黃的光線中,硬朗的臉部線條被渲染得出奇地柔和,一時都看呆了。
“你的東西沒拿。”
“啊?哦”張凱曦忙不迭地回神,快步走到湖畔找回被他踢了無數腳的紙袋。譚宇則是一個人走到了他們一開始坐的石凳旁,張凱曦提了東西回轉時只看到男生微彎的脊背,也不知道譚宇具體在做什麼。
“那個,是不是很醜?”張凱曦猜譚宇在看桌上拼的那三個英文字母,他自己可沒臉看,那麼拙劣的告白,跟三歲小孩兒似的,他這會兒都不好意思承認剛才那種蠢事竟然是自己幹出來的。
“還好……”譚宇的語調裡似乎隱約帶著笑意,張凱曦看到他轉過身,把什麼東西裝進了長褲口袋裡。
可能是掉了鑰匙什麼的吧。張凱曦沒有多想,笑眯眯地走上前去,對譚宇道,“走吧。”
他們挑了最偏僻的一條小路回宿舍。路兩旁的雜草已經長到譚宇胸口的高度了,他想起去年冬天的晚上,他也是和沈牧走在這條路上,只不過他那晚全身都是毆傷,模樣實在狼狽,他那時心裡也不好過,愛而不得的絕望,自慚形穢的卑微,種種消極情緒鬱結在心。不過半年都不到,他再次走上這條荒草叢生的小路,很多當初耿耿於懷的東西竟在不知不覺中釋懷了。
“明天週末,有什麼打算?”張凱曦側過臉看他,黑眼睛裡希冀的光彩在暗處閃閃發亮。
“嗯……暫時還沒想好幹什麼,可能出去走走吧。”
譚宇看著身旁的人,有時會有種看到半年前巴巴地追在沈牧身後的自己的錯覺。只是這一次高高在上的那個人換成了他。他想,自己終歸還是狠不下心的,或許是因為他比誰都瞭解滿腔深情空付的痛苦,又或許,是因為他寂寞太久了。這條路,他一個人走了七年,那些能說的,不能說的,那些煎熬,折磨,無可奈何,都藏在他心底最隱秘的壁壘裡。直到有一天,一縷微光沿著縫隙照進來,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心牆原來如此脆弱,一點點溫暖和柔情就能擊垮。
逃避,自欺欺人,這些都是他嘗試過的,但是他騙不了自己的心,人心是善變的,他也不能免俗。更何況,他本來就是個徹徹底底的俗人。他渴望的幸福,不過是貓吃魚狗吃肉,奧特曼打打小怪獸。這麼簡單而已。
“要不要去西郊,湯子湖那邊有個公園,裡面有野戰基地,可以組隊打真人CS,還有攀岩和探險專案,燒烤野營也都沒有問題。班長上次不是在群裡提議說找個時間全班一起出去玩一次麼,我覺得這個地方就挺好。”
譚宇點點頭,“可以啊,什麼時候跟班長說說。”
“這周估計是來不及了,沒時間組織,暫時推到下週六吧。明天去市海洋館怎麼樣?正好陳鷗前幾天給了我兩張票,他老媽單位發的。”
譚宇從來沒去過江城的海洋館,只聽說票價很貴,但他心裡多少是有點嚮往的,這時眼底便掩不住好奇和欣喜,“海洋館的話,聽說離市區有點遠……”
“那沒關係,我們坐地鐵去,一號線最近不是通車了麼。回來的話經過步行街還可以看場電影,那個最近上映的王家衛的片子就不錯……叫什麼來著……”
說話間兩人已經進了宿舍大門,週末在即,整棟男生宿舍樓都透著一股蕭條和頹廢的氣息,張凱曦皺著眉踢掉橫在樓梯上的一隻臭襪子時很有一股罵娘的衝動,但鑒於譚宇就在旁邊,還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走到樓道的時候他腦中靈光一閃,俊眉微揚,“哎,我想起來了,叫——”餘光瞄到一個身影,他的話語陡然變了調,透出一股子陰陽怪氣,“你來幹什麼?”
沈牧從另一頭走來,看來剛拜訪完他們的寢室。他見到兩人,先是禮貌地笑了笑,目光轉過譚宇不怎麼自在的臉色,便凝注不動了。
男生的唇瓣異常紅腫,唇角還有破皮的痕跡,沈牧一眼便看出來這兩人間剛才都發生了什麼。
胸口像被針紮了一下,沈牧掩在袖口下的手無聲握緊,臉上依然掛著和煦的笑,“也沒什麼大事。譚宇,胖子不是明天過生日麼,就讓我問問你明天有沒有空,中午一起吃個飯。”
“沒空!”張凱曦冷著臉,乾脆俐落地蹦出兩個字。
沈牧沒有理他,徑直看向譚宇,“我打你電話你沒接,所以我就直接來你們寢室了,結果你們寢室也沒人……”,
“我手機落寢室了,沒接到電話,不好意思啊。”譚宇連忙解釋,他一開始出門的時候太急,手機留在換下來的外套裡也沒注意到。
張凱曦在旁邊聽著這兩人的對話,心裡都快恨死了。不管他怎麼努力,怎麼付出,在譚宇心中,大概連沈牧的指甲蓋都抵不上。人家一個不經意的回眸,就抵得上他幾個月的仰望。可笑,原來愛情這種東西,真的毫無公平可言。
“胖子生日啊,我都差點忘了……實在對不起,我明天還有事,去不了。晚上我給他補禮物,行嗎?”
正垂頭喪氣地掏鑰匙開門的張凱曦一下豎起了耳朵,屏息凝神地聽著沈牧的回答。
都這樣了你要是還敢纏著譚宇小爺就把你拖出去斃了……
“沒事兒,我就是跟你說一聲而已。”沈牧毫不在意地笑笑,“你們忙吧,我先回去了。”
“……注意臺階。”譚宇的喉結動了動,最後從嘴裡出來的卻是讓沈牧啼笑皆非的四個字。


61.

豎著耳朵的張凱曦長長地舒了口氣,鎖孔一轉,門應聲而開。寢室裡一片漆黑,估計那些傢伙都去網吧組隊打LOL了。
“都不在?”譚宇緊跟其後踏入,順手摸索到牆壁上凸起的燈光按鈕按下去,室內的光線一下明亮起來,他不適應地眯了眯眼睛。
“大概出去包夜了吧。”張凱曦走到陽臺,把裝衣服的袋子往洗手池一扔,放水,倒洗衣粉,一氣呵成。
譚宇噢了聲,脫了外套掛在床頭,便進了洗手間。張凱曦瞟了消失在門後的身影一眼,立刻疾步走進室內開了桌上待機的筆記本,百度搜索男男約會建議。結果一條條看下來,張凱曦黑線不已,什麼叫實在不行就強上,還有什麼叫實在不行就躺平給人家上……主意一個比一個餿!
陽臺上傳來門開的響動,張凱曦一個激靈,連忙把筆記本合上,隨手抽了本英語雜誌裝模作樣地看了起來。
“明天我們幾點鐘出發?”譚宇手裡拿了毛巾和杯子走進來,他剛刷完牙,一張口嘴裡就有股綠茶的清香。
張凱曦沉醉在這股若有似無的香氣裡,心不在焉地盯著雜誌道,“嗯……早點去比較好,吃完早飯就走吧。”
譚宇點點頭,彎腰開始鋪床。張凱曦掃了眼腕表,這才發現竟然都十點了。看來他的動作也要加快了。
兩三下搓完盆裡的衣服,起晾,再以光速刷完牙洗完臉,張凱曦喜滋滋地鑽進被窩裡。譚宇盤腿坐在床上,膝蓋上放了本書,正在接電話。
“……小悅的成績過一本應該沒問題……你們也別給她太多壓力了……嗯,我這邊都好……行,你和爸都早點休息,就這樣。”
“譚悅快高考了吧?”張凱曦拿了個枕頭墊在兩張床間的隔欄上,舒舒服服地往上面一靠,“她會報江城這邊嗎?”
“也許吧,她倒是提過想考江大。”譚宇把書合上,放在枕側,放鬆地伸直腿躺了下去。張凱曦扭頭看了他一眼,“我關燈啦“
譚宇應了聲,隨即便聽到啪嗒的聲音,房間裡陷入一片黑暗。一開始開著燈譚宇沒怎麼覺得氣氛不同尋常,這會兒無邊的靜謐裡只剩兩人的呼吸聲,再回憶起在湖邊時那人急切而瘋狂的吻,譚宇便覺得臉上臊得慌。對鋪的人也反常得很,關了燈半天都一聲不吭。
張凱曦心事重重,卷著被子翻來覆去。他既想問譚宇先前沒有拒絕他的吻是不是表示接受他的意思,又怕這麼一問會引起譚宇反感導致兩人徹底沒戲。而且還有沈牧那個礙眼的傢伙,時不時就要在兩人間插上一腳,不定哪天就把譚宇拐走了。張凱曦是越想越焦躁,恨不得現在就把譚宇抓過來逼問一番,可如果答案不是他想要的呢,至少保持在現在這樣的狀態,他並不是全無希望可言的。
“怎麼了?”那邊翻身的幅度實在太大,譚宇本來自己就無心入睡,忍不住就打破了房間裡的沉默。
聽到他含著擔憂的聲音,張凱曦合上眼,重重吸了口氣,又吐出來,像是下了什麼決定般,“譚宇……我今天在湖邊說的話,都是認真的。”
譚宇心頭一顫,這一刻終究是來臨了。他的優柔寡斷,已經在無意中傷害到了那個人。他不是沒有察覺到每次沈牧出現時張凱曦全身散發的戾氣和冷漠,生怕他跟沈牧跑了似的,卻又不敢在臉上表露出來。他比誰都明白這種抓心撓肝夜不能寐的感覺,可他心裡大概也是懷有私心的,想著反正那個人喜歡自己,受一下這種刺激也無可厚非。他什麼時候竟把張凱曦對他的感情視作如此理所當然了?譚宇幾乎不敢深想下去。
“我知道……”還是放過他吧,也放過自己。譚宇苦笑著想。
“你那時什麼都沒說……我不知道你……”張凱曦雖然鼓足了勇氣,但還是不敢把話挑得太明。
“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譚宇頓了頓,才輕聲道,“但是該說不的時候我絕對不會含糊。”
張凱曦楞了一下,好長一會兒才理解過來譚宇話裡的意思,他又驚又喜地從床上爬起來,俯下身,語聲顫抖,“所以……我還是有機會的……是嗎?”
黑暗中譚宇的臉只能勉強辨清輪廓,但幽深的眸子裡笑意明亮,張凱曦聽到他嗯了一聲。
“那……我可以抱你一下嗎?”張凱曦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譚宇似乎有些怔楞,隨後臉上便起了熱意,點點頭,他慢慢地把身側的薄被掀開。
張凱曦連下床的短短幾秒都不肯浪費,直接弓背曲腿從自己的床跨了過去,腦袋差點磕到了上鋪的床墊。他壓抑住激烈的心跳在譚宇身旁躺下,然後伸出手,緩緩地、堅定地抱住了身旁人的肩背。
聞到那個人身上特有的清爽乾淨的味道時,張凱曦幾乎感動得要哭了。他把腦袋埋進譚宇的胸口,依戀似的用力蹭了兩下。
譚宇被他撒嬌一樣的動作弄得哭笑不得,同時心裡又湧上幾分說不出的柔情。他以前不是沒和這個人同床共枕過,可今天這一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堅冰早已融化,他們坦誠相對。懷裡的這個人全心全意地喜歡他,而他,平靜且快樂。
也許這才是他一直以來期待的感情,不用轟轟烈烈,虐心虐身,就這麼平平淡淡的,像潤物無聲的春雨,悄悄侵蝕他的心。不也很好嗎?
譚宇的手撫上懷裡人的腦袋,溫柔地摩挲了一把。張凱曦仰起頭看他,漆黑的眼睛明亮如晨星,“譚宇,你相信我嗎?”
譚宇用力點點頭。早在他們一起被困在那個冰冷的儲藏室開始,他就開始相信他了。
張凱曦笑了,他的臉湊過來,溫熱的鼻息噴在譚宇臉上,雙手捧住他的臉,鼻尖輕抵他的鼻尖,輕柔道,“我想親你。”


62.

微弱的月光灑進窄小的六人宿舍,朦朧的光影中兩顆腦袋一點點靠近,直到呼吸交融,密不可分。
張凱曦輕咬著譚宇的唇瓣,伸出濕潤的舌頭細緻地描摹著他的唇形,譚宇有點呆呆的,眼睛一會兒睜開一會兒又閉上,睫毛伸展的頻率弄得張凱曦心癢難耐,忍不住含住他的唇狠狠吮吸了一口。
“別閉眼,看著我。”張凱曦蠱惑似的在他唇畔低語,離得太近,男生軟翹的長睫拂過譚宇的眼角,有點癢,他張了張口,正想說話,一個濕軟的物體刺溜一下竄進他的嘴裡,他條件反射地想合上牙齒,張凱曦的手立刻鉗住他的下巴,“別……咬……”含糊不清的呢喃從相貼的唇齒間傳出來。
靜謐的夜裡,唇舌交纏的觸感格外鮮明。男生的舌頭很有技巧地掃過他的口腔內壁,牙齒一顆顆被舔過,以一種極其緩慢又色情的速度。譚宇只覺得呼吸困難,臉燙得幾乎要冒煙,全身都湧起一股無處宣洩的燥熱。他想回應男生的吻,窩在角落裡的笨拙舌頭卻無計可施,直到濕軟的觸感步步逼近,張凱曦唇舌並用地勾住他的柔軟,輾轉舔舐,還時不時用潔白的牙齒輕咬,眼睛更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譚宇在對方墨黑的瞳仁裡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自己,滿布紅潮的臉,表情迷離渙散,和他平時的嚴肅堅毅大相徑庭。他沒有勇氣再看下去,視線下移,映入眼底的是張凱曦即使在夜晚都像會發光一樣的白玉無瑕的臉,這張臉在情動的時候更是俊美異常。譚宇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他現在才意識到,他們靠得太近了,他甚至感覺得到張凱曦凸出的腰骨,像鋒利的棱石一樣硌著他。他不可避免地起了反應。
令人窒息的深吻終於結束,兩人的唇齒分開時牽出一條長長的銀絲,十分淫靡。譚宇像個剛被撈上岸的溺水者一樣大口喘氣,同時雙腿曲起,試圖掩飾自己尷尬的境地。只是他的腿一動,張凱曦就伸手按住了他,“先別動……”
張凱曦的嗓音低啞得厲害,似乎在強自壓抑著什麼。只隔著薄薄的兩層衣料,譚宇立刻就感應到了他兩腿間的熱度,這個姿勢有種讓他心驚的熟悉感,他身體一僵。
映著微弱的月光,視力絕佳的張凱曦很快發現了譚宇異常蒼白的臉色。他還以為是自己剛才的吻又不知輕重,弄痛了他,頓時後悔不迭道,“對不起……我剛才太激動了……”
譚宇從那晚不堪的回憶裡抽身出來,勉強對張凱曦露了個安撫的笑容,“不是你的問題……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張凱曦是何等聰明的人,一看譚宇黯淡的眼神就明白過來了。他在心底再次把沈牧千刀萬剮了無數遍,然後歎了口氣,伸手把譚宇抱進懷裡,“以前的事,我一點都不介意……今晚我什麼都不會做,就只抱著你,行嗎?”
感覺到譚宇在他懷裡點了點頭,僵硬的身體慢慢放鬆,張凱曦緊了緊環在譚宇腰上的手臂,嘴角揚起寵溺的笑容。
“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呢。”張凱曦低頭親了一下懷裡人的發頂。
“嗯”譚宇也伸手抱住了他。

這一晚,張凱曦睡得格外香甜。隔天早上要不是被聒噪的手機鬧鈴鬧醒,張公子大概會抱著譚宇昏天暗地的睡上一整天。
“操……”
再多的起床氣在看到譚宇近在咫尺的睡臉的這一刻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張凱曦關了鬧鐘,把手機塞回枕頭下,平心靜氣地端詳起譚宇的睡臉來。
這麼理所當然光明磊落的“偷窺”,對張凱曦來說還是第一次。譚宇膚色偏黑,五官並不出眾,側臉卻很有男人味,尤其是顴骨到下巴的線條,硬朗而堅毅。他凝視了一會兒譚宇的睡臉,便忍不住心癢,伸指戳了兩下。譚宇大概以為是蚊子,皺眉翻了個身,手抬起胡亂揮了揮,又睡了過去。不過張凱曦玩心一起,要他輕易罷手是不可能的,到後面他乾脆整個人壓上去,對譚宇實施人身騷擾。
“晤……”譚宇終於不堪其擾地醒了過來,他睜開眼,看到壓在他身上的張凱曦,愣了兩秒,臉一下紅了。
臉紅倒不是因為張凱曦壓在他身上,而是因為大清早男人正常的生理反應。此刻兩人的下面都很精神,就這麼硬硬地互相抵著。張凱曦厚臉皮慣了,絲毫不害臊地從譚宇身上爬下來,他穿了條貼身的白色休閒短褲,沒蓋被子,腿間支起的帳篷根本就遮不住,他也不打算遮,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在譚宇面前戳著。
譚宇臊得無以復加,姿勢彆扭地剛想坐起身,就被張凱曦壓了回去。
“你想自己解決啊?”張凱曦輕柔地在他耳邊哈氣,豔麗的眉眼帶著濃濃的誘惑的味道,“你都有我了,還要去麻煩右手麼……”
譚宇不得不承認,用這種語氣說話的張凱曦,真是性感得無可救藥。
脖頸忽然一涼,濕濕軟軟的東西貼了上來。譚宇略一低頭,就瞧見張凱曦趴在他身上,兩手撐在他肩膀兩側,正伸舌有一下沒一下地舔著他的脖頸。


63.

輕薄的V領長袖鬆鬆垮垮地掛在男生身上,從譚宇這個角度看過去,那人優美細緻的鎖骨和白皙平坦的胸膛展露無遺,他的喉結無意識地滑動了一下,下身的脹痛感更加鮮明。
張凱曦的視線掠過譚宇窘迫的臉,意味不明地低笑了一聲,他的吻從譚宇的脖頸轉移到臉側,最後滑上他的唇,趁男生分神的間隙,他伸出手,從譚宇的運動長褲探進去,穿過寬鬆的內褲,準確無誤地握住了那根硬熱的肉棒。
譚宇喉嚨裡溢出的驚喘全數被張凱曦吞進了嘴裡。他難耐地吻上那兩瓣柔軟,舌尖襲卷過光滑的口腔內壁,牙齒輕輕咬住譚宇木然的舌頭,再用力地吮吸,直到譚宇在他身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嗯……”這是譚宇從來沒有體會過的快感,張凱曦的吻讓他沉醉,手更像是有魔力般,極富技巧地反復擼動著他兩腿間昂首的器官。譚宇只覺得身體裡像是有什麼要炸裂開來,他的視線漸漸模糊,生理淚水充盈著他的眼眶,雙手不知不覺抓住了張凱曦的小臂,似是乞求又似告饒地看著他。
“舒服嗎?”張凱曦緩緩撐起身體,凝視他的臉,黑得發亮的瞳仁幽深如同旋渦。
譚宇雙唇微張,邊斷斷續續的喘息邊用飽含情欲的目光望著他。這目光看得張凱曦下腹竄起一股猛烈的騷動,他再也按捺不住,低下身掏出兩腿間硬得要爆炸的東西,和譚宇的抵在一起,大力搓弄起來。
“晤……呃……”張凱曦昨天已經放縱了一次,加上頭一回抱著譚宇真人做這檔子事,刺激過大,持久力自然有些不足,沒一會兒就忍不住和譚宇一起射了,粘稠的白色液體濺在兩人的小腹上,一片斑駁。
“你……”譚宇的喘息剛剛平復,便震驚不已地看著他。
張凱曦摸到小腹上黏膩的液體,再瞄了眼自己已經軟下去的小兄弟,整個人像是當頭挨了一大棒,徹底懵了。
快槍手……黑色的三個大字在他腦海中扭曲地來回搖晃。
“我太久沒做了……”低如蚊蠅的聲音。
倒是譚宇笑了,他摸到床頭的紙巾盒,遞給他,“擦一下吧,等會兒起來洗床單。”
張凱曦現在只很不得在地上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他接過紙巾盒,埋頭匆匆擦了擦身體,便紅著臉下床,一頭鑽進了洗手間。直到譚宇都把被單洗完了準備去樓下晾的時候,張凱曦才一臉蛋疼地從洗手間裡出來。他暗下決心,以後褲腰帶一定要管好,對譚宇那些歪心思也要收起來,不能動不動就意淫人家,要做就真刀實槍地做,方能重振雄風一展夫綱……
譚宇不知道他腦袋裡那些雜七雜八的心思,催著他刷完牙洗完臉,兩人再一起去樓下吃早餐。雖說張凱曦年前就被他爸沒收了全部騷包的家當,一沒車二沒卡,造型也愈見窮酸,不過他一到人前又拽成了那個二五八萬的官二代。陳大少最近幾個月也不知道在搞什麼么蛾子,成天鬼影子都見不到一個,張凱曦找他借車是不可能的了。好在去海洋館還可以坐地鐵,這讓他多少有些慰藉,畢竟他也不想第一次和譚宇約會結果大部分時間兩人都在擠成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公車上遙遙相望。
地鐵人也多,好在平穩,速度又快。半個小時不到他們就抵達了要下的月臺。只是兩人剛一出站張凱曦的電話就響了,還是他家廳長大人打來的。
張凱曦背上的傷才好利索不久,這會兒看到來電顯示的號碼依然心有餘悸,接電話時語氣也是畢恭畢敬的,“……爸?”
“……我沒在學校……和同學出門了……今天週六我又沒課——”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張凱曦的臉色陡然一沉,“我沒去招惹人家,早道過歉了……行,那事兒就算我幹的,我負全責行嗎?……我哪裡不知悔改了——”
眼看張凱曦跟他爸有在電話裡吵起來的趨勢,譚宇旁觀不下去了,他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眼神裡帶了點不贊同地看著他。
張凱曦接受到他的眼神,臉色稍微好了點。又和他爸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再抬眼看譚宇時目光有些憂心忡忡。
“怎麼了?”譚宇擔憂的問。
張凱曦囁嚅了半響,“我爸他……想見你。”他沉默了兩秒,又道,“那晚我爸也去醫院了,他以為是我要把你給那啥,你又不從,才釀成慘案的……”
譚宇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當時我可是被他一頓狠抽,雖然我確實是該抽沒錯,可老頭子下手也忒重了點……”張凱曦抓了抓額發,這段回憶對他而言實在不怎麼光彩,“後來養病的時候我天天晚上失眠,我媽非要拖著我去看心理醫生,差點沒把我給折騰死……”
難怪寒假回來看到張凱曦瘦了一大圈,竟然是因為這個原因。譚宇心中一動,關切道,“失眠很嚴重嗎?還要去看心理醫生?”
張凱曦似乎有點羞於提起這個話題,他抿了抿嘴,摸了下鼻子,“也沒什麼……主要是一閉眼就做噩夢,夢到自己手上都是血……”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譚宇已經聽得很明白了。原來,連他都從那晚的陰影走出來的時候,這個人卻還在經受殘酷的精神折磨。他胸口說不出的一窒,想要伸手摸摸張凱曦的臉,卻猛地意識到這是在人來人往的出站口,伸出去的手臂只好在中途轉了方向,落在男生肩上。
他不會說好聽的話,只是用手在張凱曦耷拉的肩膀上安慰似的捏了一下,“都過去了,你現在有我呢。”
張凱曦抬眼看他,眼裡隱隱有什麼在閃動。
“我們一起去見伯父和伯母吧,把事情都說清楚。你的,我的,我們的,都說清楚。”
視野裡陡然變得一片朦朧,張凱曦忍不住按緊了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用力點了點頭。


64.尾聲(上)

張家二樓的書房裡,此刻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嚴肅。
張父坐在梨木書桌後寬大的靠椅上,清瘦的臉覆了一層濃重的陰霾,他左手擱在桌上,面前還有一份市公安廳待簽的檔和一支德國鋼筆。落地窗沒關,正午的陽光投射進來,落在書桌另一頭兩個筆直佇立著的年輕人的肩背上。
張父淩厲的視線掃過那兩個年輕人交握的手掌,接著緩緩上移,釘在面容白皙的那個年輕人身上不動了。他望著親生兒子的臉,這張臉第一次讓他覺得無比陌生,他從喉嚨裡溢出一聲諷刺的嗤笑,“你站在你老子面前說,你要和一個男的在一起?”
張凱曦握緊了身旁高大男生的手,目光清澈而堅定,“是。”
“譚宇!”張父突地一聲斷喝。
譚宇的身體隨著這聲喊繃得更直,猶如一杆鐵制的標槍。
“下面我問的每個問題你都要誠實回答我,能做到嗎?”張父雖然早已遠離一線,但以前做刑偵時的雷厲風行依然牢牢紮根在他的骨子裡,眉眼間的威嚴和冷冽讓人不敢直視。
“能。”儘管被張父有如實質的視線壓迫得分毫不能動彈,譚宇的語氣仍然無畏。
“他有沒有強迫你或者用手段威脅你?”張父的目光鎖在他臉上,不放過那上面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張凱曦臉一黑,差點沒忍住拖了譚宇甩門就走的衝動。帶譚宇回家見他爸根本就是他腦袋被門夾了才會幹的蠢事。
“從來沒有。”譚宇搖頭,同時暗暗握了一下張凱曦的手,示意他先別焦躁。
“冒昧說一句,您應該相信您的兒子。”
張父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只是那個笑容極冷,絲毫沒有到達他的眼底。
“你是同性戀?”張父換了個姿勢坐在靠椅上,目光如刀,射向毫無防備的譚宇。
“爸!”張凱曦氣憤不已,“你怎麼能——”
“我是”譚宇打斷了他。他的唇有些蒼白,顫抖著擠出後面那三個字,“……同性戀。”
出乎他意料的,張父沒有露出任何鄙夷或者不屑的神情。他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拿起桌上的筆,面無表情地在檔右下角簽了自己的名字。合上檔,他拿筆一指譚宇,“你可以出去了。”
“伯父——”譚宇還想說點什麼,被張父凜冽的視線一掃,立刻噤了聲。他捏了捏張凱曦的手,男生側過臉和他對視,眼底有默契的笑意。
“別擔心,有我呢”張凱曦用唇語說。
譚宇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外,張父面無表情的臉就沉了下來,他猛地摔了手裡的筆,一拍梨木書桌,“張凱曦你他媽的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
張凱曦從來沒被他爸用這種語氣吼過,只覺得耳膜被震得生疼。即使那次在醫院他爸氣得就差沒抽死他,也不會爆這種有辱自身形象的粗口。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家兒子變成了同性戀這件事,真的嚴重打擊到他爸了。
“你有把你老子放在眼裡嗎?帶個男人回家,還跟老子說你們要在一起?這個人還是、還是——”張父說不下去了,要是張凱曦帶回家的是個陌生的漂亮男孩,張父肯定眼都不眨地立刻列印父子關係斷絕書,而且不用簽名,即時生效。可他帶回來的偏偏是譚宇,這個孩子對他們家有恩就不說了,張父直到現在都對譚宇心存愧疚,更別說此前他還一直很欣賞這孩子端正的品性,比他們家那個敗家子不知強了多少,可怎麼偏偏就……
“你以前不是常說我這人沒有責任心嗎,發生那件事之後我也想通了,我要對譚宇負責。他身體上和心靈上受到的傷害,我全都要負責到底!”張凱曦站立的身姿依然筆挺。
“哼,你還挺把自己當回事兒。”張父輕嗤一聲,“負責?有你這麼負責的嗎!負責到跟人家躺一個被窩?”
張凱曦臉一紅,“那是情到深處……“
張父擺擺手,氣到極點,他反而冷靜了下來。他以手撐額,重重地吸了口氣,看也不看張凱曦,徑直道,“跪下。”
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刻,張凱曦臉色都沒變,這要是在古代,他現在絕對一撩衣擺,瀟灑至極地跪地。不過在他爸面前耍帥註定是行不通的,他老老實實地埋頭跪了下去。
張父這次沒用皮帶,他直接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了一根黑色的皮鞭,張凱曦一瞄見那抹黑色全身都微不可察地抖了下,他小時候特別皮的那會兒被那根鞭子折磨得可夠嗆,現在想起來都心驚膽戰。
“衣服脫了!”張父淩空揚了一鞭,似乎在測試鞭子的力道。
張凱曦心頭一凜,暗想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一咬牙,一閉眼,卷起衣服下擺就要往上撩。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的身影風一樣撞開書門沖了進來。
張家宅院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混亂過。
張父手裡捏了根鞭子,怒氣衝衝地追在那對膽大包天的母子身後,走廊的盆栽被他絆倒了好幾顆。小保姆在後面焦急地喊“老爺您別打小凱哥他傷才好沒多久呢”,書房的電話響了,卻沒人接,樓上樓下一片亂糟糟的景象。
“伯父”譚宇擋在正要往後院沖的臉色鐵青的張父面前,“這件事我也有一半的責任,凱曦的傷才好,您要打就打我吧。”
“讓開!沒你的事兒!”張父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就掠到了他身後,“今天不抽小兔崽子一頓難平老子心頭之恨!”
“你這個冷血無情頑固不化的的老傢伙!倆孩子在一起怎麼惹你了,又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張母抱著自家兒子躲在院子裡的一株茶樹後,張凱曦擔心譚宇,在她懷裡掙了掙,無奈怎麼都掙不出來,只得作罷。他媽寵他可真是寵得無法無天,就連最開始他和譚宇手牽手走進家門的時候也只是問了句“在學校一切都好?”,好像她什麼都料到了似的。
“我冷血無情頑固不化?”張父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那我今天還就冷血一回了,不打小兔崽子一頓我對不起張家列祖列宗!”
張凱曦敏銳地從他爸這句話裡聽出了點什麼異樣的東西,只是他來不及深想,就被眼前一幕刺痛了眼睛。譚宇竟然在他爸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你這是幹什麼!”張父完全沒料到譚宇來這麼一出,驚慌地退了兩大步。
“伯父”譚宇仰頭望著張父,目光堅韌而明亮,“我明白這個事情對您來說很難接受。我也不打算為自己做任何辯解。可我既然已經決定跟凱曦在一起了,就做好了跟他同患難的準備。這些話也許在您聽來很幼稚,但我還是想說。如果您一定要打他,就連我一起打吧。”
“譚宇……”張凱曦鼻頭一酸,邁出的步子像有千斤重,“你沒必要……”
“小譚……”張母在他身後長長地歎了口氣。

小保姆躲在拐角剛用手帕擦完眼淚,就見張父臉色奇差地大步朝這頭走了過來。她連忙把自己縮進角落,同時在心底咦了一聲,怎麼突然就沒動靜了?
張父上了二樓,把自己鎖在書房裡,鎖了整整一個下午。
直到晚飯的時候,小保姆在門外喊了很多遍,他才從書房裡出來。只是短短一個下午不見,他整個人都像老了十歲般,連走路的姿勢都變得有些佝僂。
餐桌上的飯菜已經沒了熱氣,張母憂慮地望著從樓梯上走下來的丈夫,她對面兩個忐忑不安的年輕人並排坐在一起,跟隨她的目光齊齊轉過頭去。
“三年,我給你們三年時間。”張父的語調有些暗啞,大概是抽了一下午煙的緣故,“證明給我看,你們倆經得起考驗。”


65.尾聲(下)

“爸……”
“你有個叔叔在加州伯克利分校任教,這個學期完了你就去那邊,給我待滿三年再回來。”
“老頭子啊,是不是有點太急了……凱曦都還沒畢業……”張母猶豫道。
“他上不上那所大學都沒什麼倆樣,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張父輕蔑地嗤了一聲,他轉向正在發愣的張凱曦,“我也不要求你考什麼MBA、PHD了。只要你換個環境,好好學門新語言,把以前那些慣出來的毛病都給我改了,能做到嗎?”
此刻的張凱曦內心可謂五味雜陳,既有欣喜,又有不甘,還有幾分酸澀。欣喜的是他和譚宇並沒有完全被他爸一棒子打死,不甘的是他爸一句話就想把他踢出國,也不管他和譚宇的感情還在起步階段,明顯懷著把兩人愛情的幼苗掐死在溫床中的陰暗心思。至於酸澀,有這麼急哄哄地把自己的兒子送出去的父親嗎?跟送大白菜似的!
張凱曦咬牙切齒了半天,側過頭,譚宇正深深地看著他,眼神裡分明是肯定和贊同。他握了握拳,轉過去對著他爸,“行,美國我去,毛病我也會改。不過三年後我回來,你能不能保證再也不反對我和譚宇的事?”
“等你回來再說。”張父沒什麼表情,“三年後的事,誰也不敢保證。你要是到時候帶了個美國妞回來,我能反對嗎?”
最後這句徹底把張凱曦給堵得啞口無言。他算是醒悟了,他爸早把他的劣根性洞察得一清二楚,這些年任他在外面怎麼惹是生非張牙舞爪,不過都是在他爸的手掌心裡翻著跟鬥玩兒而已。
“伯父,謝謝您的理解”譚宇站起身,彎下腰誠摯地給張父鞠了一躬。
張父還端著架子,不怎麼感冒地嗯了聲。他現在對這個年輕人可謂是愛恨交織,愛惜他的品性的同時又對他勾搭上了自家兒子這事多少有些怨恨。他終究是個父親,胳膊肘還是朝著自家人拐的。
“都還站著幹嘛,坐下吃飯。”張父發號施令般結束了餐桌上難捱的沉默。

這晚譚宇就在張家住下了,只不過住的是客房。他心裡裝著張凱曦兩個月之後就要走這件事,從進了房間後就開始走神。直到一陣敲門聲把他驚醒。
“伯母?”譚宇拉開門,看到穿著睡衣的張母,瞪大了眼。白天他和張凱曦忙著和張父周旋對峙,弄得筋疲力盡,差點忘了還有張凱曦他媽這關沒過。
“沒打擾你吧?”張母笑眯眯地望著他。
“沒有沒有”譚宇連忙把她迎進來。這本來就是他們家的臥室,他一個外人,現在反倒有點喧賓奪主了。
“你別緊張,我不是來拆散你們倆的。”張母看他神情惴惴不安,語氣又放柔了幾分,“誒,我們家凱曦性子不太好,毛病也特別多,他……沒對你做什麼出格的事吧?”
怎麼一個兩個都對張凱曦這麼沒信心?譚宇無語凝噎了一會兒,苦笑道,“沒有,我們相處得很好。”
張母這才看起來放心了一點,她攏了攏鬢髮,在床沿坐下,又招手示意譚宇也和她一起坐下。
“我們家凱曦表面看起來是個混不吝,成天沒個正形,但他骨子裡其實很執拗,一旦認真起來就是一輩子的事……你明白嗎?”
譚宇點點頭。
張母欣慰地笑笑,譚宇要是個女孩,她讓她家凱曦去做上門女婿都願意。不過事已至此,張母也早就拋掉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她握住譚宇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看進男生的眼睛裡,鄭重道,“我們家凱曦可就交給你了。以後的日子你們要互相扶持,一起奮鬥,可以嗎?”
“伯母……”譚宇眼眶有些酸脹,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樣的寬容和溫情,甚至讓他隱隱生出不該和張凱曦在一起的愧疚感。只是這種愧疚感很快就被更強烈的不輕言放棄的念頭給打敗。在一起,不是僅僅被被家長認同那麼簡單的事情,他和張凱曦未來要經歷的,還有很多很多。
“還叫伯母啊?”張母眯起眼睛慈愛地看著他。
“媽……”

張母走後,譚宇一個人坐在沒開燈的房間裡,望著稀疏的月光從窗臺照進來,久久都沒有睡意。
門口忽然傳來擰動門把的聲音,坐在床沿的譚宇剛轉頭,一團黑影就撲了上來。熟悉的體溫,熟悉的觸感,黑暗中譚宇無聲地翹起了嘴角。
“我媽都跟你說了什麼?”張凱曦從後面摟著譚宇的腰,輕柔地用手掌摩挲著他的胸口和腰腹,不帶任何情欲的意味。
“沒什麼。她讓我好好照顧你。”
張凱曦頓覺臉上無光,她媽估計在譚宇面前把他的缺點全抖出來了。還照顧?把他當幼稚園小朋友嗎?不過話說回來,這也算是一種認可吧……
“你不在身邊,我都睡不著”張凱曦撒嬌似的抱著譚宇的腰,臉來回蹭著他的脖頸,譚宇後頸的肌膚本就敏感,被他這麼一蹭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明天起來被看到不太好……”
他們就剩兩個月都不到的時間在一起了,漫長的分離很快就要來臨,以前譚宇和張凱曦在一起倒不覺得時間有多快,現在只覺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偷來的,格外珍貴。譚宇雖然也想和張凱曦待在一起,但一想到這是在張家,還是會顧忌退縮。
“沒事,明天我早點起來回房間就行了”張凱曦已經踢掉了鞋子,長褲也脫了,拉著譚宇躺進了被窩裡。他也不敢太過分,就只是抱著譚宇純睡覺而已。
“對了,今天不是沒去成海洋館麼,我們明天再去一次,行嗎?”張凱曦從背後環著譚宇的腰,漆黑的眼睛耀如晨星。
“嗯。”譚宇用手包住了放在他腰間的手。

去美國的簽證六月初就下來了。面試前張凱曦一直都抱著去駐美大使館打醬油的心思。無奈那天譚宇是陪著他一起去的,他實在不好意思用刻意的蹩腳英語混過去,只得端正了姿態認認真真地回答問題。他託福考得一般,不過他爸面子大,簽證護照什麼的不過是象徵性地走走程式。
這兩個月過得飛快。張凱曦嫌寢室裡那幫電燈泡礙眼,那天從家裡回來後就領著譚宇搬進了校外陳鷗的公寓,兩人有模有樣地過起了小日子。陳大少遠在海南參加勞什子的海天盛宴,據說是紙醉金迷樂不思蜀。張凱曦時常擔心某人再這麼下去陳氏鮮魚店應該就離倒閉不遠了。
譚宇再次見到沈牧,是在家樂福的食品區前。張凱曦在隔壁的貨架前挑牛肉幹和薯片。譚宇推著推車,正要掉頭,迎面撞上一個人影。沈牧手裡提了個購物籃,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他。
“對不——”譚宇的話頓時噎在了喉嚨口,楞了好半天,才想起要打招呼,“沈牧”。
張凱曦拎了盒薯片和一大包牛肉幹走過來,往推車裡一塞,順手捏了下譚宇的臉,“我去拿幾罐冰啤,你在這兒等我。”好像他眼裡根本沒有沈牧這個人似的。
“你們……現在在一起?”沈牧臉上的笑容很勉強,似乎隨時都會龜裂。
譚宇不說話,算是默認。
沈牧呵呵笑了兩聲,“那很好啊……祝你們幸福。”
此情此景,不管說什麼都會讓氣氛尷尬,譚宇索性只點頭。
以前他和沈牧在一起,都是他說話,沈牧不耐煩地聽。這次竟然反過來了。
“暑假留在江城嗎?”
“嗯”
“考研嗎?還是考公務員?”
“應該都不會考,就找家企業實習。”
“譚宇,走了,家裡的空調還沒關呢”張凱曦抱著幾罐鳳梨啤過來,一骨碌拋進購物車裡,結果被譚宇嗔怒地瞪了一眼。
“大哥,下麵放的水果啊,砸壞了怎麼辦?”
“下次一定注意!”
沈牧默默地轉身離開。

得知張凱曦出國的消息時,沈牧正坐在南下的火車上。記不清是多久以前了,有個人跟他說,這輩子一定要去看看沈從文筆下的那座邊城。這些話大概連說的人都忘了,不知怎麼,他卻一直記到現在。
鳳凰早已不是沈從文筆下那座古樸寧靜、與世無爭的古城了,沈牧只在臨江的吊腳樓裡勉強找到了幾分古城昔日的倩影,推開客棧窗戶,碧綠的沱江蜿蜒流過,兩岸傳來很多遊客笑鬧的聲音,喧囂而嘈雜。
“一路順風”沈牧改了又改,還是在手機資訊框裡輸入了這四個字,按下發送鍵。
很久很久,那邊才傳來回復,“我當然會一路順風,譚宇還在家裡等著我回來呢。”
很彆扭,卻是難得的妥協的語氣。沈牧捏著手機笑了。
在一家湖南牛肉粉館吃完一大碗又辣又燙的牛肉粉,沈牧邊哈氣邊跟著人流往南長城走。遠遠地就聽到悠揚明亮的吉他聲,在鳳凰,這樣的流浪歌手幾乎隨處可見。
走近了,沈牧才看清是個坐在橋洞下彈吉他的男生,他腳下的黑色琴盒敞開著,積了不少花花綠綠的紙幣,大都面額很小。男生似乎根本沒留意過他腳下的琴盒,只是靠在橋洞上,半閉著眼睛,抱著吉他懶散地邊彈邊唱。男生膚色黝黑,下頜堅毅,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像一個人。
沈牧的夏天微微搖晃起來。

番外 水乳交融
這個晚上,張凱曦罕見地失眠了。明亮的月光照進來,把身旁睡著的人側臉勾勒得分外明晰,張凱曦盯著譚宇的睡臉看了一會兒,頹然地翻了個身。
按理說終於甩掉寢室那幫電燈泡了他應該很高興才對,可現在胸口這股莫名的惆悵和憂鬱是怎麼回事?
是因為一個月後就要走了麼……
張凱曦很清楚並不是這個原因。煩躁地再次翻了個身,他挫敗地呼了口氣,撐著額頭坐起來。攏了攏睡袍衣襟,光腳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了一罐冰啤,走到陽臺上。今晚的月亮很大,夜風微涼,張凱曦仰頭喝了一大口冰啤,涼意從喉嚨一路竄至小腹,刺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和譚宇在一起也有一個多月了,說來也好笑,兩人雖然晚上都躺在一個被窩裡,但大多數時候都是純睡覺。張凱曦擔心譚宇還沒從那件事的陰影中走出來,即便有衝動也只會自己用手解決,他不敢邁出那一步,怕譚宇抗拒,其實更多的,是對自己沒有信心。
這段感情,張凱曦看得很清楚,譚宇也許對他有好感,但還不到愛的地步。他其實很卑鄙,利用譚宇受傷後孤獨寂寞的空窗期,一步步用溫情攻佔了譚宇的心防。帶他回家,除了形勢所迫,也有他自己的私心在裡面,把兩人的關係在父母前攤開,差不多相當於昭告天下,他和譚宇在一起了,誰也不能分開他們。他是個很自私的人,愛一個人,就想把他牢牢綁在身邊,不給那個人、也不給自己留任何退路。
可愛情並不總是關於甜蜜和幸福,他也會計較,計較自己的付出和所得是不是不成正比。感情這個東西,用天平來衡量似乎很功利,可誰不希望天平兩端的砝碼是平衡的呢?誰又能做到無怨無悔地付出,卻不奢求任何回報呢?
也許譚宇能吧……張凱曦仰頭又灌了一口冰啤,有些東西不能比較,一比較,心中就會不自覺冒出嫉妒和酸澀的情緒。這很不好,張凱曦告訴自己,你已經和譚宇在一起,這就夠了。
“怎麼起來了?”熟悉的腳步聲靠近,隨即肩膀被一團柔軟溫熱的物體裹住。是一塊薄毯。
譚宇睡到半夜,感覺到身側忽然空了,很不適應。他以前一個人睡倒沒覺得什麼,後來和張凱曦在一起了,每晚睡覺時都能和另一具柔韌溫暖的軀體相擁,那種滿足感和歸屬感是難以言喻的。所以當他在黑暗中摸了半天都沒摸到那人的衣角時,胸口湧出的失落驅散了他的睡意,他起身下床,決定去找他。
“睡不著嗎?大半夜的喝這個,小心傷胃。”譚宇不怎麼贊同地看著他手裡的冰啤。
“也不是睡不著,就是想些事情而已。”張凱曦把薄毯拉到脖頸處,這才發現陽臺上風很大,吹得他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有什麼好想的?”譚宇無奈的笑了,大概對於憂鬱文藝型的張公子很不適應。他走上前揉了揉男生柔軟的黑髮,“早點睡吧,明天還有課呢。”
“後天就是週末了……”張凱曦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畏冷似的縮了下肩膀,期待地看著譚宇,“你後天晚上有空嗎?”
“有啊”因為下學期學業太忙的關係,譚宇已經辭掉鮮魚店的兼職了。不過一到沒課的週末反而格外閒散起來。
張凱曦心裡有了打算,面上依然波瀾不驚,“那,我們就在家裡吃晚飯怎麼樣?”
兩人搬出學校後食宿問題都是在附近的餐館解決的,不到一個月就吃遍了理工大後街。偶爾不忙著交報告的時候譚宇也會去附近的超市買菜,兩人在公寓裡開個小灶,日子過得十分愜意。
“得提前去買菜吧,可我下午有節選修……”譚宇肯定是不指望張凱曦的,誰不知道這傢伙十指不沾陽春水。
“不用,你回來吃飯就行了,其餘的我來弄。”張凱曦信心滿滿。
譚宇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嘴上還是應了聲嗯。

於是這個週六的整個下午張凱曦都在和一條魚做艱苦卓絕的鬥爭,他左肩膀夾著電話,右手拿著菜刀,按住砧板上那條蹦躂不休的魚,俊眉擰成一團,“媽,這魚頭我怎麼就是切不斷,一切就滑了?平時看譚宇切都挺容易的啊。”
張母在那頭聽得一臉黑線,果斷決定打個的去拯救自家兒子于水深火熱之中。所謂老媽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不到兩個小時,色香味俱全的四菜一湯就弄出來了。湯倒是張凱曦做的,他嫌什麼排骨湯燉起來費事,直接買了紫菜蛋花湯的壓縮包,往沸水裡一燙,紫菜湯就這麼成了,被他媽一頓好訓。
張母大概也看出來自家兒子想幹什麼,做完菜就知情識趣地告辭了,張凱曦對此可謂感激不盡。搓了搓手,盯著客廳的掛鐘來回走了幾步,想著譚宇應該快回來了,還有什麼沒準備來著,對了,紅酒!
趕緊地翻箱倒櫃地找,上次去超市明明買了的,放哪兒去了?張凱曦一番好找,總算在廚房一個不起眼的櫥櫃裡扒拉出那瓶紅葡萄酒,還是Made in china的,貌似是譚宇挑的吧……
管不了那麼多了,蠟燭點好,冰鎮紅酒擺好,燈光調暗,電視櫃上的音響隨時待命。張凱曦忐忑地往沙發上一坐,就等譚宇回來了。
時針指向六點的時候,張凱曦聽到樓梯口傳來了腳步聲,他急忙站起來,整理好表情,轉身,結果腳步聲從門口經過,又遠去了。大概是樓上哪家的房客。
這緊張勁還真是……跟第一次談戀愛似的……張凱曦不由得在心裡鄙視自己的小兒女情態。
正在他發怔的當口,門口傳來的鎖孔轉動的細微聲響將他拉回現實世界,他趕緊地拍了拍長褲褶皺,又伸手抓了抓髮型,擺了個最帥最酷的pose倚在玄關的鞋櫃旁。
“你……”譚宇一開門就被一股古龍水的味道包圍,某人今天穿得格外騷包,襯衣扣子毫無下限地開到了第三顆,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光潔如玉的手臂,笑眯眯地對著他拋媚眼,“回來了啊”
“你下的廚?”聞到飯菜的香味,譚宇頓時警醒了,這傢伙不會真的自己動手做飯吧,估計廚房已經慘不忍睹了……
張凱曦微一抿嘴,羞澀一笑,“也不全是我做的,我請教了一下我媽。有你最愛吃的水煮魚片和爆炒豬肝……”他說話間譚宇已經挽著挎包進來,一眼瞟到長餐桌上的蠟燭和紅酒,他整個人一愣。這是……燭光晚餐麼?
難怪這麼熱張凱曦還穿襯衣……譚宇低頭掃了眼自己的T恤和七分褲,還有腳下廉價的涼鞋。額,這種場景似乎和他有些格格不入……
“來,嘗嘗我做得怎麼樣。”張凱曦倒是一點都不心虛,幫譚宇卸掉身上的挎包,拉著他就上了餐桌。譚宇上完一下午的課早餓了,也懶得計較桌上的菜是不是出自張凱曦之手這個問題,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大筷水煮魚片,在男生期待的目光中放進了嘴裡。
“怎麼樣?”雖然這條魚最後還是他媽殺了下鍋的,張凱曦除了遞個醬油醋什麼的啥都沒幹,但這並不妨礙他厚臉皮地站在譚宇面前等待表揚。
“嗯,不錯……”譚宇邊吞咽邊點頭,肉質鮮嫩,爽滑,湯汁的濃淡也調得恰到好處,一吃就知道是張凱曦他媽做的……不過看在張凱曦第一次嘗試下廚的份上,還是不揭穿他好了。
張凱曦一下笑開了花,又殷勤地給他夾了一筷子豬肝。譚宇看他只顧著給自己夾菜,無奈地用筷子敲了敲碗,“你也吃啊,忙了一下午,不辛苦麼?”
於是表情立刻變得十分“辛苦”的張凱曦挨著他“疲憊”地坐了下來,譚宇對他這副打蛇隨棍上的模樣早就習慣了,見怪不怪地舀了碗湯,這湯香倒是挺香的,只是怎麼總有股塑膠薄膜的味道?
“我怕來不及熬湯,就買了即溶的這種湯包……”張凱曦察覺到他神色變化,汗顏地用碗遮住了半邊臉,早知道他就該聽他媽的,老老實實地學著熬骨頭湯的。
“服了你”捧著碗的譚宇頭疼地扶額,“這種速成的食品吃多了對身體不好,裡面有非法添加劑,以後別買了。”
張凱曦連連點頭,表示虛心受教。
一餐飯倒也吃得其樂融融,只是很遺憾,沒有出現張凱曦想像中的兩人在點點燭光中含情脈脈地對視的場景。譚宇估計餓得夠嗆,自始至終都在大口埋頭扒飯,中途他嫌蠟燭燃燒釋放的氣體不好聞,又熄了蠟燭去開燈。弄得張凱曦黑線不已。氣氛啊,他努力想營造的浪漫氣氛啊,被這傢伙一句“都是二氧化碳的味道”全搞沒了!
果然,兩個男的在一起想玩羅曼蒂克,那就是天方夜譚啊!
好在,張凱曦還有最後的保留節目——紅酒。他知道譚宇沒喝過這個東西,所以只給他倒了不到杯口五分之一的量。以優雅的姿勢握住高腳杯,輕輕搖晃了兩下,張凱曦把紅酒杯遞到譚宇面前,話語和他的動作一樣輕柔,“嘗嘗這個”
吃飽喝足的譚宇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哦了聲,兩隻手接過杯子,看了他一眼,然後一仰頭,全喝了下去。
我是讓你嘗,不是讓你牛飲啊!張凱曦被這個毫無情調可言的傢伙徹底打敗了,
譚宇回過味來的咂咂嘴,“還不錯,能給我再倒一杯嗎?倒滿點”
這是要當啤酒喝麼……張凱曦一臉黑線地給他滿上一杯,同時鬱卒地拿過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正想轉身跟譚宇碰一下,結果一看,那傢伙的高腳杯已經空了。
譚宇捏著空杯子,不太好意思地扯了扯領口,“額……我下午沒怎麼喝水,天氣又熱,所以就……”他站起身,放下杯子,俐落地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碗我來洗,你坐著,慢慢喝。”
不帶這樣的……張凱曦握著遙控器頹廢地窩在沙發上,兩眼無神地盯著液晶螢幕。他還指望譚宇喝了點酒能變得跟平時不一樣呢,悶騷變明騷什麼的……可那瓶紅酒都被他喝了一大半了,人卻沒半點反應……聽著廚房傳來的碗碟碰撞的聲音,張凱曦抱著靠枕,更加鬱卒了。

碗很快就洗好了,流理台也擦了一遍。譚宇接著把剩菜用保鮮膜包了裝進冰箱裡。關冰箱門的時候他的腳步突地趔趄了一下,奇怪,怎麼覺得腦袋好像忽然變沉了?譚宇並沒有想到那兩杯紅酒上去,在老家,原釀的白酒他都喝過,還怕兩杯沒什麼味道的洋酒麼。
想著大概是第一次喝紅酒不太適應,他晃了晃腦袋,努力穩住身形往外走去。有股詭異的燥熱從他的胃部湧上來,漸漸傳遍四肢百骸,明明已經穿得很涼快了,這種還想脫衣服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譚宇並不知道自己正處於醉酒狀態。他踩著虛浮的步子往沙發方向走去。嗯,凱曦的臉色好像不怎麼好……難道是因為在看《新聞聯播》……
按來按去都是一個中央台,張凱曦索性把遙控器扔到一邊。頭頂忽地籠下一片陰影,他抬頭一看,譚宇不知道什麼時候洗完了碗,正站在離他極近的地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張凱曦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這還是第一次,譚宇用這種直白的目光看著他,很認真,也很深情……
“怎麼不坐?”耳根通紅的張凱曦把邊上礙事的抱枕往後一扔,點了點下巴示意譚宇坐下。
“我……”譚宇想說自己有點不舒服,腳往前邁,卻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倒在了一片溫熱裡。
“譚宇”張凱曦驚慌地扶住他,這傢伙是怎麼回事,跟他說話呢,就這麼迎面倒了過來,半點徵兆都沒有。而且,倒過來就算了,這姿勢,也太曖昧了點吧?
張凱曦心情十分複雜地看著幾乎是跨坐在他身上的高大男生,譚宇明顯醉了,臉紅紅的,眼睛裡水汽朦朧。他把鈍重的腦袋擱在張凱曦肩上,聞著那人領口淡雅的古龍水味道,覺得身體更加熱了。

“嗯……”譚宇的意識混沌不清,只是本能地把腦袋埋進男生的頸窩,依戀似地抱著他的肩背。張凱曦身上很涼,蹭起來很舒服,
“譚……宇……”
張凱曦艱難地把壓在他身上的人推開了一點,雖然譚宇現在這副軟綿綿的樣子是很誘人沒錯,但張凱曦在進一步行動前還想確認一些東西。
譚宇被他推開,睜著茫然無措的眼睛看著他。張凱曦微微歎了口氣,都說酒後吐真言,那他今天就姑且相信一次吧。抬手摩挲著譚宇的臉頰,張凱曦深深看著他,“譚宇,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本來以為這醉醺醺的傢伙肯定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沒想到譚宇卻點了點頭,臉頰也側過去,似乎很享受張凱曦手心的觸感。
張凱曦強壓下身體內的騷動,握住譚宇的肩膀,看進他眼睛裡,緩緩道,“你……喜歡我嗎?”
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問了,只是一直沒積攢夠勇氣。和譚宇在一起這麼久了,主動的那個人永遠是他,他知道這也是譚宇的性格使然,可他骨子裡終究是不甘心的。好不容易逮住了機會,他一定要逼譚宇一次,即使答案不是他希冀的……也沒關係。
過了好一會兒,譚宇都只是迷茫地眨著眼睛。張凱曦在心內苦笑,算了,什麼都不說至少還留給了他希望。反正來日方長,就算譚宇是塊石頭,他這顆頑強的水珠也要把他給滴穿咯。
他的自怨自艾沒有持續太久,譚宇的臉又湊近了,溫熱的鼻息夾雜著微醺的酒氣撲在他臉上。怕自己抵擋不住誘惑,張凱曦咬牙別開臉,他不是沒想過趁譚宇酒醉做點什麼,可那個問題得不到回答後,他的心也涼了一半,就算做了,又怎麼樣呢。得到身體,卻得不到心,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
抬手,想扶譚宇站起來,卻被男生伸手摟住脖頸,譚宇用臉頰蹭著他的臉,呢喃道:
“我……最喜歡……和你……在一起……”
張凱曦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他不敢置信地抬起譚宇的下巴,目光亮得幾乎有些駭人,“剛才的話,你再說一遍。”
他說了什麼很了不得的話嗎?譚宇朦朦朧朧的想,應該沒有吧,他確實最喜歡和他在一起,只是從來沒說出口過罷了。
“我……喜歡晤——”雙唇猝不及防地被兩瓣柔軟堵住,靈活濕熱的物體輕易地撬開牙關溜進來,在他的口腔內壁一通激烈的掃蕩。唇齒交纏發出的聲響在安靜的室內格外突兀,不知是誰的喘息先重了起來。譚宇被吻得暈乎乎的,不自覺成了跪坐在張凱曦身體兩側的姿勢。身體裡的燥熱翻騰得更加厲害了,譚宇喉嚨裡溢出一聲難受的低吟。
“……熱……”他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團火,連呼出的鼻息都帶著灼人的熱度。只能尋求安慰似的在張凱曦身上磨蹭,摸索著他微涼的肌膚。
“馬上就不熱了……”張凱曦的吻從他的唇角一路滑到脖頸,重重吮吻著他凸出的喉結。雙手更是迫不及待地撩起了他的T恤下擺,肆無忌憚地摩挲著男生柔韌的脊背,白皙纖長的手指在光滑緊繃的麥色肌膚上四處點火。譚宇熱情地回應不說,更是主動伸手去替他解襯衣扣子。
他低咒了聲,胡亂把身上礙事的襯衣扯下來,隨手一扔,抱住人又吻了上去。
譚宇是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勢,這讓張凱曦輕易地就解開了男生的腰帶,松垮的休閒褲在兩人的廝磨中褪到了腳踝處,張凱曦的手貪婪而急切地從內褲裡摸進去,用力揉捏著兩瓣飽滿的臀肉。
感覺到硬熱的東西抵在小腹處,張凱曦的動作停了下來,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跨坐在他身上的人,手伸過去,握住了那根雄赳赳的大傢伙。譚宇嘶地抽了口氣,希冀又熱切地看著他。
邪邪一笑,張凱曦一手圈住那根漲得通紅的東西,上下搓弄起來。另一隻手也沒閑著,撩起譚宇的T恤下擺,伸出舌尖從他平坦的小腹一路吻至起伏的胸膛。指尖摸到一個軟軟的凸起時,張凱曦聽到身上的人發出一聲變調的低喘。
呵,原來這裡也可以……用手指百般戲弄還不夠,張凱曦伸出紅豔的舌尖,把男生右邊小小的乳頭捲進嘴裡,像吸奶一樣大力吮吸起來。
“凱……嗯……曦別……”譚宇的聲音簡直像快要哭出來了,聽得張凱曦心頭那股邪火越燒越旺。吮吻的力度加大了不說,這次牙齒也用上了,不重不輕地廝磨著乳頭的頂端,時而輕咬,惹得譚宇那根傢伙在他手裡又漲了一圈。
不知什麼時候兩人在沙發上的姿勢完全變了。滿臉潮紅,內褲褪到膝蓋的高大男生被張凱曦壓在身下,盡情褻玩。男生沉浸在情欲中時迷離性感的表情被他盡數收于眼底,張凱曦明白自己快到極限了。他等了這麼久,忍了這麼久,今天,終於要邁出那最後一步了。
伸手在茶几下的底座上四處摸索了一番,蚊香,花露水,一本小冊子,都不是他想要的。直到手上傳來堅硬的紙盒觸感,那是前天新買的一支綠茶牙膏。應該可以用……
帶給他快感的那雙手忽然離開讓譚宇很不適應,他張開腿,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姿勢有多引人遐想,只是淚眼朦朧地望著正在拆牙膏盒的張凱曦,正想自己伸手去套弄時,熟悉的力道重新壓了上來,那人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譚宇,我要你”
還來不及消化這句話的意思,譚宇的身體就毫無預兆地被翻了過去,T恤被卷到胸口以上,炙熱的吻一個接一個地落在他深麥色的脊背上,胸口被玩弄到紅腫的乳粒像石子一樣鉻著他,一隻作怪的手從下面伸進去,捏住其中一點輕輕撥弄。
“嗯啊……”譚宇光裸的身體陷進柔軟的沙發裡,被又痛又癢的快感折磨得腳趾甲都痙攣起來。連身體深處正在被緩慢而堅定地侵入都沒感覺到,張凱曦額上佈滿細密的汗水,手指上沾了一大團綠茶牙膏,正掰開譚宇的臀瓣小心地送進那處幽閉的小穴。
直到那個地方已經被開拓到可以容下四根手指,張凱曦才解開腰帶,讓自己被束縛得生疼的欲望跳出來。即使到了這個地步,他也不敢掉以輕心,在自己那根大傢伙上抹了足夠的“潤滑劑”,才掐著譚宇的腰,抵在了入口處。
“放鬆,我進去了”他在譚宇耳後吻了一下,感覺到身下軀體似乎有一瞬的戰慄,隨即腰部一沉,灼熱堅硬的利刃劈開重重阻礙,一下頂了進去。
“啊……”譚宇發出一聲痛苦的驚喘,酒全醒了。他終於明白過來,身體深處那股奇怪的黏膩感是怎麼回事。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張凱曦不敢妄動,只是停在那個地方,有一下沒一下地啄吻著譚宇的肩胛骨,等他慢慢適應。
綠茶牙膏的潤滑性能比他想像中好很多。張凱曦明顯感覺到身下僵硬的軀體在漸漸放鬆,他眨了眨被汗水潤濕的眼睫,手伸過去,和譚宇垂在兩側的雙手緊緊交握。
“可以嗎?”他親吻著譚宇短短的黑髮下露出的一角通紅的耳朵,察覺到手心被人捏了一下,很輕的力道。那是譚宇無聲的鼓勵。
張凱曦輕笑了聲,攬住譚宇的腰,開始由淺及深地地抽動。

最初的脹痛過後,便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從兩人結合的地方湧出來。譚宇咬住下唇,無意識地捏緊了和他交握的手掌。
“很痛嗎?”感受到手上的力道,張凱曦停下律動,俯身輕柔地親吻譚宇佈滿汗水的脊背。
譚宇艱難地搖了搖頭,這點痛他還能忍。只是那根堅硬的熱鐵在他身體深處鑽動時帶來的觸感不僅是痛而已,還有種詭異的酥癢感。好像,恨不得能有什麼東西進去撓一下似的。不過這麼羞恥的反應,他怎麼說得出口,只好抿緊了嘴,把臉更深地埋進沙發裡。
“那我慢點……”張凱曦摟著譚宇的腰,忍住在濕滑緊致的甬道裡大力衝撞的欲望,下身緩慢地擦過瑟瑟發抖的腸壁,退到穴口,再以同樣緩慢的速度換了個角度一點點頂進去。
卻不知道,這樣的溫柔對於現在的譚宇來說反而成了撩人的折磨。
“呃……”腸壁上某一點被不經意地擦過,譚宇身體一顫。張凱曦感應到身下人的異常,眉頭微斂,然而很快,他像是醒悟到什麼般,嘴角愉悅的揚起。原來同志論壇裡說的G點真的有……
張凱曦開始加快抽插的速度,每一次地都用力地頂到最深處,淫靡的肉體相撞聲混合著男性暗啞的喘息聲充斥著偌大的客廳。譚宇被他激烈的動作弄得不住前後搖晃,敏感的那點被灼熱的肉刃大刀闊斧地碾過,他全身都像過電般劇烈痙攣起來,下體更是在同時將那根在他身體內肆虐的東西絞得更緊。
張凱曦嘶地抽了口冷氣,剛才被譚宇那麼一夾,他差點又要成快槍手了。
張凱曦咬牙將自己抽出來,把軟成一灘水的譚宇翻了個身,側躺在沙發上。這種姿勢讓譚宇臉上的表情一覽無餘,陽剛堅毅的臉佈滿情欲的性感,被咬得殷紅的雙唇無法控制地流出銀絲般的津液,看得張凱曦小腹一緊。他用力喘了口氣,跪坐在譚宇兩腿間,抬起他搭在沙發上無力的長腿,繞過膝蓋搭在自己肩頭,然後以一個幾乎把譚宇的身體對折的姿勢,大力地頂了進去。
“嗯……啊……”快感比痛感來得更加劇烈和鮮明,此刻的譚宇猶如置身於暴風雨中的帆船,全身每一處零件都面臨著被撞散架的危險。他腿間顫顫巍巍的物體早已吐出了白膩的液體,被這麼一番頂撞後更是腫脹得似乎隨時都要迸裂開來。
“譚……宇……”張凱曦在衝撞的間隙裡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嗓音嘶啞、性感,凝視著身下人的目光暗沉如同風暴來臨前的夜空。
“……凱……曦……”譚宇雙手圈住他的脖頸,光裸的雙腿纏在他腰上,半合著眼睛動情地回應他。
“啊……”兩人幾乎同時達到絕頂的高潮,一大股滾燙的液體噴灑在濕熱的內壁上,燙得譚宇整個人都止不住地顫抖,從腳踝到膝蓋的肌肉線條繃得筆直,連腳趾頭都像是承受不住這種快感似的痙攣起來。
小腹一熱,譚宇也出來了,白濁的液體灑在兩人相貼的腹部。張凱曦眨了眨眼,額頭的汗水還在不停地往下滴落。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雄性麝香的味道,夾雜著馥鬱的酒香和綠茶的淡淡芬芳。他脫力地倒在譚宇急促起伏的胸膛上,大口喘息。
紊亂的呼吸半響才得到平復,張凱曦撐起身體,定定凝視著譚宇高潮後失神的臉,過了一會兒,他用手指按壓著他腫脹的唇瓣,埋頭,輕柔地吻了下去。舌尖在濕滑的內壁逡巡,掃過他的牙床和齒顎,然後勾住軟軟的舌頭,迷醉地吮吸。
“嗯……”譚宇低低呻吟。
“我們去床上……”張凱曦被這聲撩人的呻吟弄得從脊樑骨竄起一陣酥麻,下腹又開始不安分的騷動。
張凱曦的身材不算高挑,骨骼纖細勻稱,看似弱不禁風,其中蘊含的爆發性力量卻不容小覷。一手穿過譚宇的腋下,托住他光裸的脊背,另一隻手繞到譚宇雙腿膝蓋處,略一用力,就將沙發上的人打橫抱了起來。
這要放在往常,身高腿長的譚宇絕對窘迫地要掙開男生的懷抱。只是他現在全身乏力,除了把鈍重的腦袋擱在張凱曦胸口外,別無他法。
“酒醒了?”張凱曦抱著他往臥室走,用手肘格開門的時候低頭輕咬了一下他的耳垂,語氣中的調侃意味十足。
“……”回憶起剛才在客廳裡上演的一幕幕,譚宇的臉簡直紅得要滴血,好半天都訥訥的說不出話來。
“你喝醉酒的樣子……我很喜歡……”
臥室白色的橡木門被帶上,掩蓋了一室春光。迷亂的夜,正要開始。

清晨,金色的晨曦柔柔地從連接著陽臺的落地窗照進來。
張凱曦抱著懷裡柔韌緊實的軀體,滿足地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嚶嚀。雙腿更是自動自發地纏上去,夾住那人的長腿,廝磨了兩下,嗯,觸感真好。
醒來的譚宇就不怎麼好過了,跟被人群毆了一遍似的,從裡到外的疼。他推了推懷裡的人,低啞道,“凱曦,醒醒。”
“呃……”張凱曦悠悠醒轉,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只覺身心前所未有的舒暢。直到譚宇帶著慍怒和羞赧的臉在他眼前放大,他才陡然驚覺,昨晚做完後竟然忘了給譚宇清理身體!
第一次就留下這麼差的印象可不好。張凱曦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來,內疚道,“對不起對不起,昨天我忘了……那個……你感覺怎麼樣?”
是問他昨天感覺怎麼樣,還是現在感覺怎麼樣?譚宇頭疼地扶額,果斷決定轉移這個尷尬的話題,“我餓了……“
“啊,我馬上去樓下買早餐”張凱曦隨便扯了塊布遮住關鍵部位就下了床,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他腳步一頓,轉頭道,“那什麼……昨天……你覺得……怎麼樣?我第一次做……可能不太……熟練……”到後面某人的臉都快紅成蘋果了。
譚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個人啊,怎麼就這麼容易讓他心軟呢。
“昨天……你很棒……”
“啊”張凱曦赧然地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凝脂般白膩的臉頰染上一層胭脂紅,他不敢直視譚宇的臉,只盯著自己的腳尖,輕聲道,“你也很棒……我我先走了,馬上回來——”
望著那人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譚宇的嘴角緩緩揚了起來。
今天的陽光,真的很燦爛啊。

沈牧番外
鳳凰的夜,還是很美的。
兩岸吊腳樓璀璨的燈火倒映在蜿蜒的沱江裡,走在青石板路上,穿梭過琳琅滿目的工藝品店,一幅色調暈黃的古城畫卷便徐徐鋪展開來。如果忽略酒吧街的喧囂和無數舉著數碼相機誇張地大呼小叫的遊人的話,沈牧幾乎想留在這兒不走了。
都說旅遊是總容易忘記塵世紛擾的方式,沈牧卻覺得,來這裡後,那些紛擾和喧鬧反而離他更近了。而他拼命想忘卻的回憶,也在無可奈何的行走間變得越來越清晰。
第一次見到譚宇,是在大一的同鄉會上。高大挺拔的男生從座椅上站起來做自我介紹,管理系,XX級2班,目前暫時單身,有意請致電139xxxxxxx,非誠勿擾。標新立異的開場白惹得周圍的同鄉紛紛大笑。
沈牧忘了自己是怎麼和譚宇熟起來的,只記得那年的冬天很冷,那個叫譚宇的男生就這麼毫無預兆地侵入了他的生活中,他上自習能碰到他,選修課能碰到他,吃飯能碰到他,打水也能碰到他——他們明明就不在一棟宿舍樓。
就算他再遲鈍,也能覺出這過分的熱情中隱含的深意了。他雖然沒有戀愛經驗,中學生活都在日復一日的學習和考試中度過,遇到向他告白的女生也只會毫不留情地拒絕,心思卻比誰都細膩敏感。大概是遺傳了他母親性格的緣故,他骨子裡有股執拗的清冷和淡漠,不願與人深交,更別說和帶有某種目的而接近自己的人交往。
他想方設法地開始疏遠譚宇,冷眼以對,輕視嘲諷,甚至走在路上都裝作不認識他。然而那個人就像黏在他身上的一塊狗皮膏藥,任他怎麼用力,都撕不下來。
沈牧徹底敗給他的厚臉皮了。好,既然什麼都改變不了,那麼就這樣吧。反正只要譚宇不說,他們還是表面的朋友,關係親密的同鄉,他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那人的殷勤和討好。
有時候他會想像日子就會這麼一直過下去,被那個人死纏爛打四年,然後畢了業各奔東西,多年後在街頭相遇,兩人互相點頭示意,笑容得體,好像那四年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是想像終歸是想像,現實往往讓人措手不及。現在的沈牧會常常想,如果大三冬天的那個晚上他沒有和譚宇一起去後街吃鴨血粉絲,如果他沒有一時心軟跟在他後面走進那條小巷,如果他沒有遇到那個俊美跋扈的男生……也許他以後的人生,會是另一番模樣吧。
心動,這兩個字在遇到張凱曦前從沒出現在他的字典中過。可他終究是個凡人,抵抗不了花花世界的種種誘惑。張公子深情、多金,長相更是一等一地出眾,即使明知道這種人不過是玩玩而已,沒多少真心在裡面,他還是不管不顧地栽了進去。
然後他陷進去了,那個人卻開始不耐煩了。其實這樣的結局是他早就料到了的,沒什麼稀奇,只是他沒料到的是,那個人卻和他從來沒有正眼看過的譚宇越走越近。
這種感覺,大概和發現自己當做狗尾巴草的東西卻被人當成珍寶一樣捧在手心時差不多吧,嫉妒,酸澀,還有些說不出的膈應。
可譚宇那個傻逼,還什麼都不知道的,巴巴地追在他後面。
這個人有什麼好呢,其貌不揚,空長了一米八的個子,性格卻有些溫吞和軟弱,認死理,較真,這種人放到社會上被人潛規則了都不知道。怎麼就入了張凱曦的眼呢?
沈牧心裡難受,說不出的難受。那天是他生日,他卻一點過生日的心情都沒有,那個人沒來,連最後的慰藉都不肯施捨給他。譚宇跟在他後面,提著一袋啤酒,他當時無意中偏頭,看到高大的男生那個呆楞的樣子,有點想笑。
其實他倆都是傻逼,誰也不比誰聰明。
那晚後來的事他就有些模糊了,只記得自己喝了很多酒,渾渾噩噩的,連什麼時候和譚宇滾到床上的都不記清了。這個傻逼竟然沒有推開他,也不反抗,他掰開他的腿頂進去的時候,連自己都覺得下面被夾得生疼,那個人卻只是咬著牙,一聲不吭。後面他就失控了,欲望的閘門一旦被打開,便一發不可收拾。就著血液和精液的潤滑,他毫無理智地壓著他蠻幹了大半個晚上,最後還是酒意褪去,體力又消耗到極致,他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想來也確實嘲諷,他抱著那個人的時候,心裡期待的卻是另一個人的面孔。也許這就是人性吧,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而被寵愛的,永遠有恃無恐。

再次清醒的時候,房間裡一片狼藉,他差點沒被發狂的張凱曦掐死,而譚宇,進了醫院。
後來的很多個晚上,那幕場景都他腦海裡揮之不去,慘白的日光燈,散落一地的衣服和書本,張凱曦扭曲的俊臉,還有他從來沒有注意過的,那晚以後每次回憶起來都心如刀割的,譚宇的眼睛。灰色的,絕望到極致的眼睛。
他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他,他以前可能不喜歡他,還有點煩他,但他真的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他。還是以這種方式。
酒精,還有他的妄念,毀掉了一切。
他消沉了很多天,好幾次在譚宇的病房門口止步,想進去看他,又覺得自己沒資格,只會礙別人的眼。那段時間他留在學校幫教授做實驗,天天精神恍惚,有次差點沒把加熱的高錳酸鉀潑在實驗服上。聽說譚宇出院,回學校了,他只敢在樓道口遠遠地看著,不敢接近。可譚宇還是發現了他,喊他的名字,語氣平靜而溫和,好像是在喊一個路人的名字。
那是他出院後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看著譚宇,他覺得自己以前從來沒好好看過這個人,其實譚宇長得很清爽,短短的黑髮,輪廓硬朗,笑的時候會露出潔白的牙齒。可是他再也不會對著他笑了,那種明亮的發自肺腑的笑容,在譚宇臉上消失了。他在他眼底看到一灘波瀾不驚的死水,他終於醒悟,這個曾經他以為會一直巴巴地追在他身後的人,再也不愛他了。
為什麼一定要在發生這麼多不可挽回的事情之後,他的心才有所波動呢。還是人都是這樣,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他坐在回家的火車上,一遍又遍地想這個問題的答案,想到腦袋都快炸掉,眼前一片血紅。他想人生要是能重來該多好,他再也不會那麼自私,再也不會對譚宇那麼冷漠,再也不會以愛的名義肆意傷害他。可生活不是小說,想重生就重生,想穿越就穿越。該面對,該承受的,走到哪裡也逃不掉。
他以為譚宇再也不會想見到他了。可隔天到家,他就看到了他,和譚悅一起。他說不清見到他時是種什麼感覺,好像整間屋子都亮堂起來。譚悅還是那麼活潑開朗,和她哥一點都不像。他們三個坐在一起,他總忍不住會把視線落在譚宇身上,男生比以前更沉默了,微微垂著頭,抿著嘴角。可能是迫於無奈才來的吧,他在心中苦笑。
答應給譚悅補習,其實有私心在裡面。想多見見譚宇。他回家的前一天,張凱曦就打過電話給他了,說他們倆再也沒有瓜葛,還警告他,敢再碰譚宇一根手指頭,就廢了他。呵呵,這人還是這麼幼稚。好,他不碰譚宇,看看總可以吧。
他知道譚宇原諒他了。這個人好像就沒記過仇。寒假在譚家的那段時間,他覺得心裡的包袱都卸下來了。他站在廚房門口看男生切菜,佝僂的脊背,認真的側臉,看得他失了神。譚悅在飯桌上開玩笑,說他哥賢慧,他們坐在一起的樣子像一家三口,那時他正給譚宇舀完湯,聽了這話心裡不知怎麼地就有些酸澀。是啊,這個人明明就這麼好,怎麼以前就一直沒發現呢?
可現在發現了又怎麼樣呢,他們再沒有可能了。
是他,親手把譚宇推向了那個人的懷抱。

大三下學期,忙,忙得什麼都顧不上想。只是有時看著寢室門,還是會莫名其妙地恍神,好像下一刻就會有個高大挺拔的男生站在門外,探頭進來,笑著問,“沈牧在麼,找他有點事”
室友說,“怎麼都不見小宇子來咱們寢室串門了,還怪想他的。”
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然後繼續埋頭,攻克又一份實驗報告。
在籃球場再次見到張凱曦,他有一瞬的怔楞。他對這個人的感情曾經很複雜,愛慕,欽羨,又夾雜著些微的不屑。也許是階級差異吧,他想,他們這種普通人,和張凱曦這種官二代,是怎麼都合不到一起的。外表的迷惑都是短暫的,經不起時間的考驗。可笑他竟然還自以為是地沉溺在愛情的假像中。
那晚,他們在水榭旁打了一架。張凱曦忍他很久了,他也忍他很久了。這個人活得太囂張,太肆意,什麼都手到擒來。他想狠狠挫一次他的銳氣。可看到他捂著下體疼得五官都扭曲的樣子,他又覺得沒勁,報復有意思麼。他自己也懷著陰暗的心思,不想他和譚宇最後走到一起。誰又比誰高尚呢。
所以他走了,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句話,他不指望那個人能聽懂。那句話,其實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我是個永遠不會回頭看的人,譚宇也是,我比你瞭解他。”
他告訴自己,不能回頭看了。再也不能回頭看了。
和譚宇的過往像泥濘的沼澤,只會把他拖在原地,深陷其中,不能移動半步。他必須走出去,再難也要走出去。
他最不想看到的那天還是來了。在家樂福,譚宇和那個人推著購物車,姿態自然地走在一起,不用任何動作,兩人神情的親昵幾乎是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來的。譚宇甚至都沒注意到他,直到拐彎的購物車撞到他,譚宇才反應過來。
“沈牧”對面的人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借用狗血劇裡的橋段,掛著僵硬的假笑,說著虛偽的祝福。
原來,他的自私從來就沒有變過。

只能逃了,他們的幸福讓他自慚形穢,無所遁形。老天好像在拼命告訴他一條真理,你曾經不屑的東西,總有一天會你會因為拋掉它而追悔莫及。
這個世界這麼大,但願還有他的容身之處吧。




歸國
譚宇走出公司大樓的時候,剛下過一場雨的天空正好放了晴,江城的夏天,重新陷入了沉悶的燥熱裡。
“譚宇!”一個輕快的聲音從街角停靠的一輛路虎敞開的車窗裡傳出來。
“誒”譚宇應了聲,快步走過去,公事包夾在腋下,彎腰拉開車門時不著痕跡地對著後視鏡整了整襯衣領口。
“老三已經到機場了,凱曦四點從上海轉機,差不多一個小時能到江城。”
“嗯”譚宇坐在副駕駛座,望著窗外掠過的和三年前孑然不同的街景,熙攘的車輛和匆忙的行人,一時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三年了,這一天的情景他想像過無數次,只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時,他腦袋裡卻空茫一片,什麼都沒有了。
手機嗡嗡地一陣震動。譚宇低頭,一看信息,頓時生出幾分愧疚感。
——哥,這週末我不去你那邊了,最近在國美找了兼職做。下周你來我們學校哈,我請你吃燒鵝飯。
他升大四那一年,譚悅考上了師大,離他工作的地方也就幾站路。兄妹倆便時常見面,譚悅當年人流那件事給譚宇多少還是留下了點陰影。擔心她在大學又找個不負責任的男孩子談戀愛,譚宇每週都要“盯梢”一次,兩人見個面,一起吃個飯,譚悅談談空虛迷惘的大學生活,譚宇在一旁指導幾句。兄妹關係這幾年越發和睦。
只是今天他完全把譚悅這個星期本該要過來的事忘在腦後了。他現在胸口裡亂糟糟地塞了太多東西,期待,忐忑,緊張,希冀,不一而足。空氣無端地變得令人窒息,好像每呼吸一次都是漫長的折磨。
心神不寧地回了譚悅的資訊,譚宇重新把頭轉向窗外。陳鷗大概也意識到了他的焦灼,騰出一隻手,伸過來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你昨晚好像沒怎麼睡好啊,黑眼圈這麼重?”
“呵,還好吧,公司最近事多。”譚宇當然不會說自己已經失眠整整一個星期了。
接下來的路途上,兩人的話明顯少了。陳鷗平時一向愛和譚宇笑鬧,只是今天越接近機場,他反而越發沉默內斂起來。大概也有幾絲近鄉情怯的意味在裡面。
江城機場和三年前比起來並沒多少變化,巨大的玻璃幕牆,拖著行李箱的旅客腳步匆匆,女廣播員甜美的聲音在上空一遍又一遍回蕩。三年前,他和張凱曦在這裡告別,那人用力抱著他,在他胸口嘶啞地哭泣。淚水沾濕他的衣襟的那一刻,他才明白,那個人愛他的程度之深,遠遠地超過了他的想像。
再次踏進這個地方,譚宇覺得自己的腳步都是虛浮的,像踏在雲端,三年深切的思念,終於要在今天如願以償,這巨大的喜悅和幸運,讓他幾乎招架不住。
“陳鷗,譚宇”老三遠遠地就在出口朝兩人招手。
“來得夠早的啊你!”陳鷗走過去捶了他肩膀一拳。
“能不早來嘛,凱曦回國,這可是大事,你看,我連橫幅都拉來了。”說著話的同時老三打開了手裡的紅色橫幅,上面寫著,“謹代表江城全體人民,熱烈歡迎張公子學成歸國。”
“可以啊你!”陳鷗一巴掌呼嚕上他的腦袋,哈哈怪笑。譚宇看到那條橫幅也忍不住笑,某人要是看到這東西免不了要追著兩人一頓好打吧。
“誒,聽聽,凱曦那班到了”
“那趕快擺造型啊,你拉那邊,我拉那邊”陳鷗又恢復成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出口陸陸續續地開始有乘客走出來,或是拉著行李箱,或是背著包,臉上都洋溢著回家的熱切和欣喜。陳鷗和老三已經擺好了姿勢,兩人手上的橫幅引來了不少打量的視線。譚宇死死盯著出口處的玻璃門,一動也不敢動,直到一個頎長的身影從那道玻璃門後大步走出來。
levi’s的深色牛仔褲包裹著筆直修長的雙腿,範思哲休閒V領白T,肩上隨意地挽著一個黑色旅行包,男人的面容俊美依舊,只是微抿的嘴角已開始散發出幾分成熟男人的魅惑和邪氣。
“凱曦!”老三和陳鷗幾乎異口同聲地喊。
譚宇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等著那個人搜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張凱曦抬眼,轉向三人所處的方向,他先是看到那條醒目的橫幅,嘴角抽搐了一下,還沒發作,兩個身影已經一前一後地撲了上來。
“想死我了!”陳鷗上去就給了他一個大力的擁抱,老三更絕,啪地捧住他的臉親了一口,嘿嘿笑道,“你小子出了趟國,是越來越人模人樣了哈!”
張凱曦在飛機上本來存著的那麼一點矯情的傷感全給這兩個沒正形的損友沖沒了,他推開陳鷗埋在他肩膀上的腦袋,一手扳開老三搭在他脖子上的手,額角爆出一道青筋,“都給我起開,熱死了!”
譚宇看著這一幕,不自禁就揚起了嘴角,張凱曦抬頭,正好對上他帶著笑意的目光,他一下愣住不動了。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廝纏,卻沒有人向對方走近一步。
“凱曦”譚宇喊他的名字。
“嗯”張凱曦癡癡地看著他。
“凱曦”譚宇又喊了一遍。好像為了確認什麼似的。
“嗯”張凱曦沒動,還是站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一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得,上車上車,回家去”陳鷗終於忍受不了這兩人的纏綿勁,丟了串車鑰匙給張凱曦,摟著老三的脖子就往外走。

譚宇剛打開後座的車門,想讓張凱曦放包,就被後方傳來的一股力道壓在了座椅上。
身體被翻過去,壓在座位上,急不可耐地親吻。那人的舌頭鑽進他的口腔,狂風驟雨般的一通掃蕩,再拉扯著他的舌頭,貪婪地吮吸。暌違了三年的體溫和觸感,讓兩人都變得瘋狂。譚宇也顧不上停車場也許會有人經過了,伸手勾住張凱曦的脖子,毫無保留地回應他。伸手,用力撫摸對方的身體,廝磨,交纏,恨不得把自己融進對方的骨血裡。
“晤……”襯衣下擺被人撩起,一雙手伸進去,愛不釋手地摩挲著他光裸的肌膚,窄小的空間充斥著兩人漸漸急促的喘息。“凱……等……等……”
“我都等三年了……”張凱曦用腳勾上車門,按住譚宇又是一頓鋪天蓋地的親吻。也顧不上去解身下人的襯衣扣子了,直接用撕的,隨著幾聲脆響,襯衣扣子一粒粒崩下來,彈落在車廂內。赤裸結實的男性軀體很快暴露在空氣中,張凱曦火熱的吻印上去,從脖頸,鎖骨,再到胸膛上讓他流連忘返的兩點。發狂似的啃咬,直到深麥色的軀體上被他烙下點點通紅的印記。
這三年,他在遙遠的北美洲,和他隔了半個地球。無數個難以入睡的夜晚,他都焦灼地渴望著這一刻的到來,他想肆意撫摸他的身體,親遍他身上的每一處,他想把他壓在身下,狠狠地貫穿他,直到他們從肉體到靈魂,都徹底融為一體。
“凱……曦……”不知輕重的啃咬讓身體上的疼痛變得格外鮮明,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悅,因為每一次疼痛都提醒著這個人已經回到他身邊這個事實。譚宇覺得自己可能有受虐傾向,他甚至希望張凱曦能再用力一點,流血都沒關係。
路虎的車廂空間已經算旅行車裡很寬敞的了。即便如此,兩個身高都在一米八左右的男人想在後座上做愛做的事還是有些憋屈。譚宇的腿只能半搭在座位下,微微蜷起身體,張凱曦的手摸到他下面鼓起的一團,急不可耐地解開他的腰帶,然後整個腦袋都埋進他的兩腿間。
“嗯啊……”譚宇弓起身體,一手抓著後座的靠背,一手捏著張凱曦的肩膀,把他肩上的衣料胡亂扯成一團。禁欲已久的身體一時有些難以適應這樣激烈的快感,下體被裹緊了一個緊致濕熱的地方,絲綢般的觸感幾乎讓他失控。他把腦袋抵在車門上,無力地大口喘息。張凱曦動了動舌,又把那根脹大的物事往喉嚨深處吸了一點,滿意地聽到那人隱忍的呻吟。
譚宇沒能堅持太久,就在張凱曦嘴裡出來了。從高潮時短暫的失神裡清醒過來,眼前是張凱曦放大的笑臉,嘴角還沾著可疑的白色液體。他臉上立時一熱,連忙手忙腳亂的摸索車內的紙巾給擦嘴。
“誒,可惜車上不能做。”張凱曦趴在譚宇身上,無奈地用下身頂了頂譚宇的大腿內側,“好想進去……”
“我來”譚宇示意他翻個身,兩人的位置互換,成了張凱曦在他身下的姿勢。
“真的?”張凱曦一臉受寵若驚地看著他,以前他和譚宇在一起,都是他主動給譚宇用嘴裹,至於他自己,自然是不忍心讓譚宇用嘴的了,譚宇能用手幫他解決他就很滿足了。
譚宇不說話,跪坐在他身上,頭低下去,俐落地解開了他的腰帶,扯下內褲,沒有絲毫猶豫地張大嘴,把他那根直挺挺的東西一點點含了進去。
“嗯……”張凱曦發出一聲性感到極致的呻吟,他捧住譚宇的腦袋,溫柔地撫摸著他的鬢髮。譚宇沒什麼技巧,牙齒也時常磕得他生疼,但這種由心到身的快感,卻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很快,張凱曦也出來了。他心疼譚宇,在快到達頂點的時候及時把他推開了,沒射在譚宇嘴裡。不過陳鷗的車就遭殃了,連車廂頂都濺上了他的東西。
譚宇自然是忙不迭地用紙巾去擦,心裡那個慚愧,陳鷗估計知道這小倆口見了面要敘個舊情什麼的,很識相的留了空間給他們。結果他們在陳鷗的車裡做這種事,怎麼想都有些……
“隨便擦擦就行了,反正少不了這傢伙的洗車費”張凱曦看譚宇那個內疚的樣子,一把將人抱了過來,咬著他的耳朵問,“是陳鷗的車重要還是我重要啊,瞧你眉頭皺得。”
譚宇被他抱在懷裡,上下其手地吃豆腐,也沒什麼力氣反抗,只得無奈道,“怎麼說都是別人的車,這種事總是不太好……”
張凱曦正待反駁,兜裡的手機響了。陳鷗打來的,時間倒是掐得正好,提醒他別忘了七點在XX酒店的接風宴。陳鷗的電話剛掛,他媽的奪命連環call就過來了,問他到了沒有,身體怎麼樣,什麼時候回家。張凱曦從頭到尾就是嗯嗯嗯,偶爾習慣性地蹦出兩句“all right”“damn it”,聽得譚宇直樂。
兩人在車上溫存了一會兒,起來整理衣服時已經快到六點了。張凱曦開的車,譚宇坐在後座上,怎麼都沒找回衣服上的扣子,只能這麼半遮半掩地穿著那件襯衣,神情彆扭得很。
“怎麼了?”張凱曦還不明所以地轉頭看他。
“扣子……”譚宇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臉都紅到了耳根。

張凱曦的目光下移,在他上身頓了一秒,眸光頓時變得有些深沉。
“這麼熱,衣服扣不扣都沒關係吧?”張凱曦敲著方向盤,嘴角微揚,玩味的眼神從後視鏡裡掃過來,“反正咱們是要回家,又不會有外人看到。”
“……”譚宇攏了攏襯衣上僅剩的一粒扣子,他對此人已經無話可說了。
“理工大那條路怎麼走來著,我都快忘了。”張凱曦看著窗外掠過的鱗次櫛比的高樓,不得不感歎江城的發展速度真是一日千里。
“到步行街,中心廣場,然後走大學路,過了江大的正門,就不遠了。”不知想到什麼,譚宇又道,“晚上你得回家一趟吧。”
“嗯,吃完飯我們就過去。”

自從張凱曦出國後陳鷗就直接把他那間公寓的租借權轉給譚宇了。他是住也好,租出去也好,都隨他的便。譚宇當然不可能把留有他和張凱曦回憶的地方租出去,他把公寓重新裝修了一遍,譚悅上師大讀書後也經常來,還幫他在陽臺上弄了個小小的花圃,種了些吊蘭、蘆薈、萬年青之類的植物。一到夏天就鬱鬱蔥蔥的一片綠色,煞是好看。
“那是你種的?”還沒走到社區門口,張凱曦遠遠就望見了窗臺的那一抹綠色。
“我哪有這個閒心,都是小悅弄的,說陽臺空著也是空著,還不如做個小花園。又好看又環保。”
“這丫頭還挺有心啊”張凱曦嘖了兩聲,他甩了甩手上的鑰匙,眯起眼,意味深長地向著譚宇道,“那以後,譚悅也會經常過來羅?”
“嗯”譚宇不疑有他,點點頭。
“那你怎麼跟她解釋我們倆住在一起這個事實?總不能還用大學的那套吧,說我們是朋友什麼的……哪有好朋友睡一張床的……”
兩人已經走到了樓道口,譚宇聽到這番話,腳步一頓,轉身,就看見張凱曦正笑眯眯地望著他,可眼睛裡分明有些凝重的東西。
譚宇讀懂了,也明白張凱曦在介懷什麼。兩人才確定關係時張凱曦就無畏地跟家人出櫃了,結果鬧得一發不可收拾,被張父逼去美國待了三年。可他自己呢,連在路上跟張凱曦牽個手都擔心被人看到,更不用說跟家人坦白了。張凱曦也一直體諒他,不會在這方面去強求什麼。可不強求,並不代表他以後都可以這麼畏首畏尾下去。張凱曦為他犧牲的已經夠多了。
眼看譚宇眉頭皺得越來越深,張凱曦的臉色立刻變了。該死,怎麼才見面就說這種事,不是擺明瞭破壞氣氛麼。
“我剛剛開玩笑的……你別放在心上……譚悅還小呢,等她再大一點,自然都會懂的……”
譚宇看著他,搖了搖頭,“譚悅不小了。你回國前我就想過這個問題,要不要把我們的關係告訴譚悅。以前我還不敢確定,今天你回來了,我就確定了。”
“確定什麼?”張凱曦緊張兮兮地看著他。
“確定我們在一起,會得到她的祝福。”
“what?”張凱曦不敢置信地張大嘴,譚宇的意思是,他要正式向家人公開兩人的關係麼?
“你已經走了九十九步,最後一步總該讓我來走吧。”譚宇誇張地聳聳肩,黑眸裡笑意璀璨,做了個“我也是被逼的”無奈表情。
張凱曦又驚又喜地啊了一聲,丟了手中礙事的旅行包,一下子撲了過去。

一個星期後。譚宇和譚悅在網上聊天。
譚宇:在?
譚悅:在啊,有事嗎?
譚宇:有個事情,我一直想跟你說……
譚悅:什麼事情啊,搞得這麼嚴肅?你說唄,只要別告訴我你是外星人派來地球毀滅人類的就行了。
譚宇:= = 你知道跟我住在一起的那個朋友吧,叫張凱曦的?
譚悅:知道啊,前天我考六級的時候他還來學校看我了,給我帶了絕味的鹵鴨脖和雞翅,超好吃的。
譚宇:呵呵,那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譚悅:很帥啊,又有錢,人又好,完美得簡直不能太完美了。他上次來我們學校的時候,還有好多人擠過來拍照的。哥,你到底想說什麼?
譚宇:你不是一直問我怎麼還沒談朋友麼,其實我大三快結束那年就談了戀愛,然後兩人的關係直到現在還很好……。
譚悅:神馬!!!!那我怎麼一次都沒見過嫂子!!!哥不帶你這樣的啊!
譚宇:……你“嫂子”大三結束就出國了,去了三年,上個星期才回來……而且你已經見過很多次了……
譚悅:額……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和凱曦哥住在一起,除了朋友關係,還有情人關係……?
譚宇:嗯。
譚悅:噢,難怪……
譚宇:你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譚悅:(做擦汗狀)上次去你那兒的時候,我進洗手間洗臉,看到牆上掛著屈臣氏的藍袋子,很好奇裡面裝了什麼,於是就不道德地偷窺了一眼……結果看到了兩罐潤滑劑和保險套……當時就很納悶,因為你從沒說過有女朋友,也沒見凱曦哥帶女朋友回來過……
譚宇:……呵呵。哥還有點事,先下了。
譚悅:誒誒,別啊,我還想問你們倆的細節呢——哥!

“張凱曦!”譚宇一腳踹開臥室的門,正趴在床上看市場調研報告的張凱曦摘下無框眼鏡,抬頭無辜地看他,“寶貝,怎麼了?”
“你說怎麼了?為什麼小悅上次來家裡會看到那種東西……我不是提醒過你那些東西不能隨便放的嗎!”
“什麼東西啊?”張凱曦一臉迷茫地坐起來,“家裡的東西不都是我們一起買的麼……”
“洗手間裡那個袋子,屈臣氏的……”譚宇咬著牙,“譚悅看到了裡面的東西……”
張凱曦噢了一聲,“你說那個啊,那天我開車經過屈臣氏,看到裡面你最愛用的那個牌子的潤滑劑在打折,買兩瓶送一打保險套。你不是一直說我生活奢侈,不知道節省麼,而且這又是必需品,所以我就買了啊……放在洗手間的話用起來就很趁手,不需要用牙膏或者沐浴露代替——”
“張——凱——曦!”譚宇臉都快黑成鍋底了,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麼啊。他憤憤地甩上門,“我今晚睡書房,你一個人抱著那兩瓶潤滑劑自娛自樂去吧!”
“誒誒,寶貝別生氣,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張凱曦忙不迭地從床上下來,追到客廳,伸手把譚宇攬進懷裡,“……你是不是告訴小悅我們的關係了?”
譚宇掙了兩下,怎麼也掙脫不開,瞪了他一眼,“你說呢!”
“太好了!那小悅怎麼說?”張凱曦眨巴著眼睛看他。
譚宇面無表情,“她說‘噢’”
“噢?這什麼意思啊?贊同?鄙視?還是不屑?”張凱曦抓耳撓腮,都快變成十萬個為什麼了。
“我怎麼知道,你去問小悅啊”譚宇依然面無表情。
張凱曦都快急死了,抓著譚宇的衣袖,不住的搖啊搖,“寶貝,你就告訴我吧,你忍心看我因為這個愁腸百結徹夜難眠麼,寶貝……”
第無數次告訴自己不能心軟的譚宇再次心軟了,他妥協似的吐了口氣,緩慢道,“反正小悅沒說她不同意。”
“oh my gosh!”張凱曦一激動就習慣說英文,他抱住譚宇,狠狠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大口,“我太幸運了,寶貝,今晚我們來慶祝一下吧!”
“怎麼慶祝?”譚宇直覺這話裡有深意,斜眼看他。
“還能怎麼慶祝,當然是……”
張凱曦臉上的媚笑漸漸變成淫笑……
夜,還很長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