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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修當自強by莫曉賢


文案:
於秋曾以為自己會和師兄相依為命一輩子,卻在落入敵手之刻,眼睜睜看著師兄與旁的女人一起步入洞房。
臨終悟道,無力回天。

重活一世,符修的路又該怎麼走?
打臉?復仇?虐渣?傍一個狂霸酷拽的忠犬?
格調太低!!!

他要:
驅散攔在眼前的所有陰霾,翻過橫在身前的所有高山。
不再依賴任何人,用自己的力量獲得一切。
讓所有修真者都再說不出“符修只會輔助”這句話。
成為世上第一的強者。
證道長生。
(劃掉)讓全世界狂霸酷拽的忠犬攻都搶著來傍他。(/劃掉)

閱讀提示:
*本文有系統但系統存在感極低
*主受,1vs1
*升級流

第1章 朝聞道

於秋的眼前掛了一副鏡面,掛了三個月。

這東西叫千裡窺真鏡,是一個法術。這法術顧名思義,可以窺視到千裡之外的真實景像。

鏡中現在的畫面是一片大紅喜色。大紅的燈籠掛滿天空,大紅的幔帳隨風飄揚,大紅的喜字遍目可見,大紅的新衣包裹著一對幸福的佳人,在眾人的祝福下步入洞房。其中那個新郎,是於秋的師兄許鴻。

——三個月前無意中帶著於秋一起闖入影魔的領地,然後趁著於秋拼命與影魔周旋試圖替他分擔壓力時果斷跑路,邊逃邊大喊著“師弟撐住!我馬上回來救你!”的師兄許鴻。

於秋眨了眨被這堆大紅色灼得發疼的眼睛,心想:在最開始的時候,許鴻或許確實還是記得自己這個師弟的吧。

畢竟許鴻在剛剛逃到赤霞宗時,口中的說辭還是自己要去救師弟,因此希望和他相熟的赤霞仙子出手相助。但在赤霞仙子秀眉一挑,表示“那個不識相的礙眼東西還是死了更好,反正你也就圖他那點制符的本事,不如入贅我赤霞宗,全宗門的資源任你挑選”之後……許鴻可見地就動搖了。

許鴻動搖了三個月,然後就有了這場婚禮。

許鴻也好赤霞仙子也好,都絕對想不到這三個月竟然會被於秋從頭看到了尾,看得真真切切。他們都以為於秋肯定已經死了,畢竟影魔實力高強,又有凶名在外,真正的殺人不眨眼。

結果面對於秋,影魔偏偏就轉了性,非但沒有馬上殺了他,還耐心耐意地用層層陣法將他囚禁住了,甚至特地在他眼前掛了那面千裡窺真鏡。

一層駁靈陣,攪亂了四周的靈氣。

一層千斤陣,將四周的重力加大數倍,重重壓住於秋的四肢五骸,讓他動彈不得。

單這兩層陣法,就逼著於秋每時每刻都要消耗過多的力量,卻無法吸收哪怕一丁點靈力,完全得不到補充。更遑論還有噬心陣、蝕骨陣之類,將於秋折磨得越發不堪。

早已動彈不得的於秋,木然地看著眼前的千裡窺真鏡,然後聽到了耳邊傳來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還不打算改變主意嗎?”

於秋並沒有扭頭去看。被這麼困了三個月,他已經沒有那個力氣扭頭了。

影魔走了過來,攔住鏡面,在於秋身前蹲下,“你看,他已經徹底舍棄你了,你又何必這麼傻?忘掉他吧,跟我走。”

殺人成性的影魔為什麼會提出這種邀請?無非是因為於秋是個符修,而且是目前整個玄岩大陸最強大的符修,當之無愧的第一符箓大師。不說別的,僅僅於秋所制的一張聚靈符,只要用好了,就可以節省正常修煉三五年的時間。

因為將所有的時間都耗費在了符箓的研制上,於秋其他方面的修為都平平無奇,既無法擁有強大的自保之力,也無法用強悍的攻擊搜刮足夠的材料,只能依附與其他的高手,來達成一種雙贏的狀態。

這是所有符修的特點。因此,一個符修想要生存,要麼找上一個攻擊強悍的劍修,要麼找上一個擅長守護的體修,或者找一個修為高深的五行修士……有的符修甚至會一口氣找上好幾個高手,組個多人小隊。

而隨身綁定一個像於秋這麼高等級的符修,是玄岩大陸所有修真高手的夢想。結果這麼一個最頂尖的符修於秋,卻早早綁定在了那個雖然優秀卻不夠頂尖的劍修許鴻身上……其他高手們早就眼紅很久了。

影魔看上去顯然也已經眼紅很久了。

他蹲在於秋的眼前,看著這個肉體不斷被折磨、精神也因許鴻的言行而受到巨大打擊的第一符修,猜測著要到什麼時候於秋才會屈服。

於秋也正看著他。影魔整張臉都布滿黑色的魔紋,完全看不清五官,只在右邊的鬢角附近清晰地覆著一塊梅花樣的奇怪痕跡,青色的,像是胎記。而在那雙青得發亮的瞳孔中,於秋看到了自己現在已經枯瘦如柴的身影。

而後於秋想要移開視線,影魔卻將他的視野擋得嚴嚴實實。於是於秋用已經不斷發著顫的手扣住地面,想要移動自己的身體,看到影魔身後的那塊鏡面。

影魔失望地站起了身,看了鏡中的許鴻一眼,留下一句“你就傻吧”,然後竟然真的向邊上走了幾步,讓出了於秋的視野。

他知道事情不會那麼容易。於秋一連幾百年死活跟在許鴻的身邊,不是沒有原因的。早在數百年前,許鴻和於秋就是同屬於玄陽宗的同門師兄弟。而且據說最開始將一介凡人的於秋領進仙門的人,正是許鴻。後來玄陽宗一朝被滅,只有許鴻和於秋逃了出來。

從此以後他們就一直在一起,幾百年了,從築基巔峰突破到凝元,又從凝元巔峰突破到結丹,現在更是已經共同在結丹巔峰磨了幾十年,誰都不知道於秋對許鴻的感情究竟已經深到了什麼地步。

但影魔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這麼不容易。這種臨陣脫逃、而後果斷將隊友棄之如敝屐的行為,難道還不足以讓於秋看清許鴻是個怎樣的人嗎?果然還是傻,太傻。

影魔忍不住搖起了頭。

與此同時,鏡面中的洞房之內已經是一片芙蓉帳暖。

於秋還是忍不住闔上了眼。但影魔的千裡窺真鏡,等階修得很高,不止能傳導畫面,還能傳導聲音。就算於秋不願意聽,也能聽到那些你儂我儂的聲響。

赤霞仙子嬌媚地纏著許鴻,許鴻深情地說著情話。說著說著,話題竟然就繞到了於秋的頭上。

“早這樣不好嗎?偏偏你以前總是舍不得那個師弟!”赤霞仙子嬌嗔一聲。

赤霞仙子不待見於秋,於秋知道。只因為赤霞仙子有個也痴愛符箓的妹妹,而於秋始終占著第一符修的位置,她妹妹無論怎樣都只能撈到個第二,讓寵妹如命的赤霞仙子恨得是咬牙切齒。

所以早十幾年前赤霞仙子剛剛和許鴻看對眼的時候,她就和許鴻說了,只有願意舍下於秋這個師弟,才能入贅赤霞宗。許鴻卻從未因此對於秋開過這個口,所以於秋以前一直以為,許鴻也是願意和他在一起的。

但此時此刻,許鴻美人在懷,卻滿不在乎地高笑道,“仙子別氣!我那不是看著他符箓造詣實在高超嗎?”

“他高,能高到哪個份上?我妹妹青霞能比他差上多少?”赤霞仙子依舊嬌嗔,“你和我成了一家人,區區符箓,還能少了你的不成?”

“仙子有所不知!他那本事,如果我不要,多得是人搶著想要。”或許是因為洞房花燭夜太過令人得意,許鴻有些忘了形,一些心裡話竟然也藏不住了,“我如果隨隨便便丟掉他,萬一他找到個厲害的,回頭報復我怎麼辦?”

此話一出,赤霞仙子面露驚訝。

千裡之外,於秋霍然睜開了眼。

就連影魔也忍不住回過頭,笑著掃了鏡面一眼,又掃了於秋一眼,暗道了一聲天助我也。

於秋的身體又在發顫了。他被千斤陣壓著,本來就要強忍著才能不顫。

他從來不知道許鴻竟然是這樣想的。於秋以前一直以為,如果許鴻真的想要和赤霞仙子在一起,真的打算舍棄他,只需要好好和他說一聲就好。不說,就證明許鴻不願舍棄。畢竟於秋是第一符修,如果許鴻真不想要他,他難道會找不到別的出路,還要硬賴在許鴻身邊不成?

萬萬料不到,許鴻竟然是這樣想的!

所以呢?在許鴻的心裡,既然不能隨便舍棄,那究竟應該怎樣舍棄?

忽然之間,於秋感到有一股寒意從背脊處湧遍了全身。

那邊影魔已經科科地笑了起來。

鏡中赤霞仙子已經在問,“夫君此話何意?”

許鴻咳嗽一聲,歪了歪嘴。但既然已經說漏了嘴,再說漏一點好像也沒什麼了,“如果不是遇到了那個見人就殺的影魔,我哪裡敢這麼直接地丟掉他?”

……此話究竟何意?

鏡外的於秋已經懵了。或許他應該想到答案,但是他一時之間竟然不願意想。

“我就說嘛,”身旁影魔適時地插了一刀,“劍修許鴻,實力在玄岩大陸好歹也能在排到個十幾,就算單個不夠我打,和你加在一起,總不至於狼狽成那樣的。哪至於那麼快就被嚇跑了?”

是啊,答案只有一個。

影魔凶名在外,不僅在於他實力高強,還在於他見人就殺,終生容不得他人靠近。修真界傳言,影魔早已被功法操縱了身體,六親不認,神智不全,除了殺人就只會殺人。若不是被困了這三個月,於秋也不會知道,影魔實際上竟然是有著完好的神智,也能知道一個符修的價值的。

而影魔盤踞在此處已經很多年了。於秋沉醉符箓,多年不問世事,難道許鴻也不知道?當初許鴻帶著於秋無意中闖入影魔的領地,真的是“無意中”嗎?

於秋終於找到了答案。哪怕不想找到,也不得不找到了。

身旁的影魔更是直接將這個答案說出了口,“他想借我的手殺你。”

是的,就是這樣。許鴻想要讓於秋死,早就想了,只是一直偽裝得太好。包括他最開始找上赤霞宗的時候,面對赤霞仙子提出的誘惑,那些動搖裝得多像啊,像得所有人都信以為真,偏偏全是偽裝。

而在曾經相處的幾百年裡,這樣的偽裝究竟有多少?光是這個問題,就讓於秋不寒而栗。而信賴了許鴻幾百年的自己,究竟又算個什麼?

然後於秋竟然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麼干枯、沙啞、發顫,猶如陷在夢魘中的笑。

影魔得意地看著於秋,“這下你該想通了吧?”

於秋笑得止不下來。

他當然想通了,他想得太通了!

“你跟了幾百年的許鴻,就是這麼個完全不可信的小人。”影魔重新在於秋身前蹲下,“你還是跟著我吧,我不會也那樣虧待你的。”

於秋笑著看向影魔,扯動嘴唇,說了一句話。因為喉嚨已經笑得發啞,這句話完全被堵在了嗓子眼裡,只能通過嘴型辨認出來。

於秋說的是:師兄不可信,難道你就可信嗎?

許鴻不值得依靠,這世上還有誰值得依靠?於秋對自己說:誰都不值得。

影魔氣得一巴掌扇過去,將於秋扇得滾到了一邊。

於秋並沒有試圖起身。

他在想著:說白了,他究竟為什麼非得依靠誰?

他是一個符修,而符修的生存之道,就是找到一個值得依附的人,用制作符箓的技術換取對方的保護,相輔相成。玄岩大陸上所有符修都是這樣的,無一例外。然而……

為什麼符修只能這麼生存?

憑什麼符修只能這麼生存?

他們有著被所有人覬覦的技術,他們可以制作出無數強大的符箓,並且沒有人比他們更知道應該如何使用這些符箓,他們憑什麼還需要依賴別人的保護!

於秋當年選擇和許鴻在一起,是因為許鴻告訴他,符修不應該花費太多的心力在自保上,符修應該心無旁騖,所以符修必須找到一個最值得依靠的人。

但這世上……有誰能比自己更值得依靠?

依附別人的路,是一條更方便更輕松的路,也是一條將自己的性命全部押在別人身上的路。於秋終於發現,其實這條路並不合適,因為他根本找不得一個值得全心信賴的人。他曾經以為許鴻是,但許鴻不是,所以沒人能是。

於是於秋想通了。

他最大的錯誤,不是選擇了信任許鴻,而是選擇了這條將自己的性命押在別人身上的路。

如果最開始於秋沒有選這條路,而是努力學習如何自保,努力學習如何利用符箓強化自己,努力學習如何攻擊,那麼就算他的同伴舍棄了他,就算他的同伴暗地裡想要他死,他又何至於落到眼前這個地步?

從最初的最初,他能依賴的就只有自己。

於秋真的想得太通了。

影魔抽動著臉頰。他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他這麼費心費力地,好不容易等到於秋想通了,卻一下子就通過了頭。這讓影魔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然後他感到於秋四周的靈力起了一種特別的波動。

影魔悚然而驚。

他認出了這種波動,這種波動他曾經在好幾百年前見過,在一個老頭子從金丹突破到元嬰的時候。而現在,因為這忽然的悟道,於秋已經在金丹巔峰卡了幾十年的修為竟然有了松動。

在大徹大悟之後,於秋找到了自己的路。

在這一瞬間,他觸碰到了突破到元嬰的機緣。

自從上一批元嬰修士失蹤之後,玄岩大陸已經很多年再沒有人突破到元嬰了。如果於秋成功完成突破,哪怕他是個符修,他也將成為玄岩大陸當之無愧的第一強者。

影魔無法再鎮定下來,大聲喊道,“停下!別亂來,快停下!”

他的驚慌,並不是因為害怕於秋會突破成功。實際上正相反,於秋這次根本不可能成功。因為於秋的身體……在經過了三個月的禁錮與這麼多的折磨之後,於秋的身體根本不可能支撐得住這次突破。一旦繼續突破下去,迎接於秋的唯一結果,就只能是灰飛煙滅。

更何況於秋現在還身處駁靈陣內!連穩定的靈氣都觸摸不到,還談什麼突破!

面對影魔的驚慌,於秋卻只是笑。

他並不是無法停下。如果停下,他也只是會錯失這次突破的機緣而已。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修士會在機緣來臨的時候選擇錯失,哪怕將要承受死亡的代價。

更何況……活下來又能怎麼樣?放棄突破,繼續身處這種禁錮之中,直到他有一天終於頂不住這些折磨,接受影魔的邀請,換一個依附的對像?

不,於秋不接受。

於秋的笑容裡深深刻著一句話:朝聞道,夕死可矣。

影魔轉過身,飛撲向陣眼,想要至少停下駁靈陣。

但是已經晚了。

於秋臉上依舊露著那抹笑容,他的靈魂卻已經與世界交融,魂力在天空鋪開,好像可以伸得無限遠,觸摸到天的盡頭。這是突破的第一步,卻也是於秋的最後一步。

一陣風吹來,暫時失去了靈魂的身體再也承受不住,瞬間化為齏粉。

靈魂無處可歸,最後只能消散在天地間。

但在這一個瞬間,於秋的靈魂觸到了每一個修真者都夢寐以求的東西——道。零散在天地間,無形無質的道。

就為了這一觸……雖死,無悔。

——但你甘心嗎?

在天地間的某一個角落,於秋忽然聽到了這麼一個細小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嚴肅聲明,本文不是虐渣流,而是升級流,升級是第一,渣渣什麼的都要玩後排,絕對不會因為虐渣而干擾主角的升級進度



第2章 艱難的開端

——你甘心嗎?

於秋聽到有個細小的聲音在那裡問。

他回答:我不甘心。

終於明白了自己錯在哪裡,終於找到了自己該走的路,卻已經沒有機會再走下去了,怎麼能夠甘心?

這是於秋的靈魂所發出的最後一個意念。

但他並不知道那個細小的聲音能否聽到這個回答。

他已經陷入了一種長久的黑暗。

在這黑暗中不知漂泊了多久之後,於秋忽然睜開了眼。

當視野中模糊的色塊漸漸聚攏,他看到了一片破敗的房頂。這是一個破舊的小房間,四處都盤繞著一種老朽的怪味,牆上一片污漬連著另一片,窗戶歪歪斜斜地漏著風,房門處掛著一塊滿是破洞的布,遮擋著外面的另一個房間。

於秋愣了好一會,然後猛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他將手伸到了自己的眼前。這是一只瘦小的手,皮膚因為長久的營養不良而泛著黃,干瘦地包裹著皮下的骨骼,瘦得看不到一點肉。但這確實是一只手,一只凝實的、真實存在的、活著的、有著血液流動的手!

這只瘦小的手開始發抖。於秋感覺到這是自己在抖。

於秋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化作了一團齏粉……那麼眼前這個活生生的身體又是什麼?

身為一個修士,於秋的第一反應自然是奪舍。難道他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奪舍了別人?這個念頭在他的腦海中滾動了一瞬,很快就被排除了。因為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現在所擁有的這個瘦小的身體,是一個根本沒有經過任何修煉、純純粹粹的凡人的身體。

一個純粹的凡人是無法被奪舍的,因為凡人的身體經受不住修真者的魂力。

等等,魂力?於秋這才愕然地發現,他不僅身體變為了一個凡人,就連魂力,竟然也已經退為了凡人的等級。

在他已知的範圍中,根本沒有任何一個道理能解釋眼前的結果。

但於秋並未驚慌。

這世界這麼大,他不過區區一個結丹修士。他曾經已知的範圍,本就只是滄海一栗。

於秋很快注意到了什麼。他將破爛的袖口拉下一截,看到自己手腕向上半寸左右的地方有一塊淺色的圖案。那是一個小小的圓圈,顏色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於秋摸了摸那圓圈,和其他地方的皮膚沒有差別。但是莫名的,於秋覺得這不該是屬於這個身體的東西。

還不等他開始進一步的思考,外面忽然響起了一陣嘈雜。

“臭賭鬼!又一個月了,你打算什麼時候還錢!”隨著這樣一聲咒罵,有什麼東西砸破了外面的大門。

於秋趕緊從床上跳下去,掀開門簾,就看到有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被從外面一腳踢了進來,撞翻桌椅,狼狽地摔倒在地上,發出嘭咚一聲響。

屋外很快闖進三五個壯漢,抓著那老人的頭發就往牆上撞,“你還不還錢!還不還錢!”

“還!我還!”那老人連聲求饒,“等我……等我贏了錢,馬上就還!”

他一開口,一陣陣的酒氣就在往外冒。這不只是一個賭鬼,還是一個酒鬼。

於秋猛然看到這人的臉,整個人卻如遭雷擊。

於秋說不清這是種怎麼樣的感覺,眼前的人似乎很陌生,卻又似乎非常熟悉。在理清這種感覺之前,他已經衝了出去,想都不想就抱住壯漢正抓在對方頭上的手,想要將老人救下來。

然而對方的身形出乎意料的高大……不對,應該是自己的身形出乎意料的矮小。於秋發現,自己現在的身體還是一個未長成的少年人。

“秋兒!”看到他的動作,老人驚呼了一聲。

秋兒?他怎麼知道自己是單名一個秋字?於秋還在那想著。

壯漢們看到他,卻是咯咯直笑,“這傻小子,今天看起來倒是挺精神。”

被他抱住胳膊的人用力一甩,就將於秋甩到了牆上。背後被重重撞擊的感覺讓他眼冒金星,雙手忍不住就松了力道。緊接著身邊一人揪住他的頭發,提起他的腦袋,狠狠地也往牆上撞了一下,一下子就撞出了血。

於秋吃疼,哼了一聲。他還沒怎麼樣,那個渾身酒氣的老人已經快要瘋了,忽然玩命地掙扎起來,“你們這群混蛋!快放開他!放開秋兒!”

那幾個壯漢怎麼可能理他?聽到他在那喊,只越發拳打腳踢得肆無憚忌,“死老頭,欠了我們的錢,你還敢橫?看我們今天不打死你!”

“放開他!”老人卻還在那裡不要命地叫,“放開我的兒子!”

……兒子?

原本也在掙扎的於秋,聽到這句話,忍不住渾身一震。

他很快反應過來,原來這具身體是對方的兒子。但是靈魂深處又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不僅僅是這樣。

反應過來的於秋掙扎得更加劇烈。眼前的這一幕幕,都是陌生而又熟悉的,仿佛他曾經已經經受過一次,卻沒有在他的腦海中留下什麼痕跡。

於秋並不記得自己拜入玄陽宗之前的事情。

他現在只急切地想要救下一個喚自己為“兒子”的人,不顧一切地想要救下!

但在退為了凡人之後,於秋的抵抗竟然是如此地無力。隨著不斷地毆打,老人的聲音越來越弱,於秋卻始終沒法從堵住他的兩個壯漢手裡脫身。面對這幾個凡人,他竟然毫無辦法,因為他現在也只是一個凡人。

於秋急紅了眼。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身上現在哪怕有一枚最低等的火符……

等等……火符?

於秋忽然一個激靈。然後他猛地發了狠力,狠狠咬了眼前的胳膊一口,趁對方吃疼,救下自己的右手,沾了自己額頭上流下的血,又刺啦一聲將自己已經出奇破爛的衣服又撕下來一塊。

被咬傷的壯漢很快就重新將他捉住。

就這麼一點點空隙,卻已經夠了。於秋畫了整整數百年的符,從一個最普通的煉氣期小弟子畫成了玄岩大陸第一符修,就算現在變成了一介凡人,畫符的技巧卻一點都沒丟,手指動起來讓人眼花繚亂。

在被重新捉住時,那塊破布上已經被血畫出了許多紛雜的紋路。

於秋將這塊破布狠狠貼在了對方的額頭。

火焰頓時竄了出來,燒了對方一身。壯漢慘叫著滾到了一邊,火勢一路燒過去,燒得其他人也不斷跳腳。很快地,整個房屋都被點燃,火勢熊熊!

於秋爬到老人的身前。火勢就像認得他似地,獨獨不往那邊燒。

幾個壯漢疼得滿地打滾,爭先恐後地逃出了屋子。

這效果看起來就和一枚真正的火符一樣。

但還不等他們逃出得有多遠,火忽然就熄了。不僅燒在他們身上的火熄了,整間屋子的或都熄了,就連之前被火燒過的地方,也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原本被燒傷的身體,同樣也已經不疼了。

壯漢們停下腳步,茫然地回過頭,透過已經壞掉的大門看向裡面的兩人。

於秋忍不住露出一個苦笑。

那到底並非是一枚真正的火符。沒有練氣三層以上的修為,沒有至少九品的白鹿紙,甚至沒有修真界隨處可見的凝丹砂,怎麼可能畫得出一枚真正的火符?更何況,就算有一枚真正的符箓擺在那裡,一個凡人的身體,也是完全無法使用的。

於秋剛才只是以畫火符的手法,畫出了一張鬼畫符。

所謂鬼畫符,說白了就是凡人哄騙凡人的手段。看起來很唬人,卻只是些幻覺,並且還是只對凡人有用的幻覺,徒具其形,不具其質。

於秋集中精神,看著仍舊停留在屋外的幾個壯漢。在想通了鬼畫符的路之後,他可不會只畫得出一個冒牌的火符來。營造出怎樣的幻覺才能達到最佳的效果,於秋正在努力思考……

結果,他卻是低估了鬼畫符在凡間的威力。

在修士眼中只是冒牌符箓的玩意,在凡人眼中可就是真正的神鬼之力。

從火勢忽然熄滅的懵懂中反應過來之後,壯漢們齊齊發出一聲聲凄厲地驚叫,比剛才被火燒到的時候還要凄厲數倍,“鬼啊!鬼神下凡了啊!”

他們就這樣被嚇跑了。

於秋白白多做了半天准備,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好歹他也知道現在不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時候,那個渾身冒著酒氣會對著他喊兒子的老人早就被打暈了,此時正在他身後哼哼唧唧。

然後於秋在這一窮二白的屋子裡翻了半天,最後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些藥膏,趕緊給老人塗上。在這個過程中,於秋忍不住多看了看老人的臉。

於秋能分辨出,這老人的五官和自己很有幾分相像。

處理好老人的傷口之後,於秋將對方背到床上,用被子蓋好,然後在院子裡打了一桶水,蹲下來借著水面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臉。這是一張稚嫩而瘦小的臉,臉頰和眼眶都深深地凹陷著,眼睛因為臉部的干瘦而顯得出奇的大,像個猴子。

但這確實是於秋自己的臉,只是年輕了很多,大概只有十二三歲的樣子。

於秋站起了身,闔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氣。

事到如今,他好像不得不做出一個猜測。有一件整個玄岩大陸修真界中都從無記載的事情,發生在了他的身上。

而這個猜測究竟是否正確,似乎也很快就可以證明了。

他走回屋中,站在大門處稍稍等了一會。

於秋的腦子裡回想出一段話——“當初我下山游歷,偶然路過你家門時,見到你的父親已經被一群凶徒打死,而你正被那群凶徒拽著往外拖,說是要將你賣掉。我看在眼裡,於心不忍,又見你根骨不凡,於是出手將你救下,帶入了玄陽宗。”

一段話還沒想完,當年對他說這番話的人,已經夾雜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自門前走過。走到一半,那人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仔仔細細將於秋打量了一下。

“咦,”他這次的說辭是,“小兄弟,我看你根骨不凡,是個修道的好底子。有沒有興趣隨我拜入玄陽宗啊?”

這個站在於秋眼前的人,就是……數百年前,剛剛練氣巔峰,第一次下山游歷,尚還嫩得簡直可以掐出水來的,師兄許鴻。

看著許鴻,於秋忍不住扯出了一個微笑。

“多謝好意。”他笑著說,“免了。”

“誒……”許鴻還想說點什麼。

於秋猛地轉身,反手將已經只剩下一半的門板狠狠一拍。許鴻不巧剛剛上前了一步,差點被拍斷鼻梁。



第3章 煉氣一層

許鴻的出現,已經切切實實地告訴於秋,他是真的回來了。回到了那個原點,回到了那個最開始踏入仙途的時刻。他將在這裡真正地重新開始。

這讓於秋十分欣喜,這種欣喜甚至壓下了再次見到許鴻的不快。

而許鴻在門外徘徊了片刻,自嘲了一聲“這是被當成騙子了嗎?”,然後也就走了。

走得好。

當年是他將於秋引入了仙門,用一份恩情凝造了兩人之間的因果。雖然在之後數百年間的相處中,這份恩情早就已經被於秋還清,兩人間的因果恩怨卻不斷地了了又結,結了又了,紛紛雜雜纏纏繞繞,扯不清楚。但無論最後是誰對誰的恩情更大,誰對誰的虧欠更多,隨著於秋的死而復生,前世種種恩怨已經全部化為了塵煙。

而今於秋將許鴻拒之門外,干脆果決地掐滅了今世因果的苗頭。

這一世,在於秋的修道之路上,不會再有許鴻的影子。於秋甚至希望今生今世都不要再看到許鴻……雖然這好像有點不太可能。

於秋長長呼出一口氣,走到裡屋,看著依舊躺在床上的那個老頭兒,心緒漸漸平定下來。既然他是回到了現在,那麼眼前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他真正的父親了。

於秋又挽起衣袖,再次打量這自己手腕上方的那個圈。在已經知道現在的身體就是自己的身體之後,於秋自然能肯定,這個突兀的圖案,確實是不屬於這具身體的。

這究竟是什麼?自己的重生,是否和這玩意有關?

於秋想起悟道之後重生之前所聽到的那個細小的聲音,猜測眼前的情形應該和那聲音有關,這個圓圈或許也與那聲音有關,但他同樣不知道那聲音究竟是什麼。

未知的東西固然會帶來不安,卻不值得太多的驚惶與遲疑。

既來之,則安之。

既然重活一世,於秋自然是要——

……繼續研究符箓。

是的,對於秋而言,什麼都沒有符箓重要,他就是這麼愛符如命!要知道前世落入影魔之手前,於秋正好在研究一種全新的繪符方式,都研究到一半了,卻沒命完成這項研究,他死前最大的遺憾就是這個。沒想到現在竟然又有了繼續的機會,於秋整個人都感動至極。

但是想要研究符箓,也不是說要研究,就能研究的。沒有修為,沒有材料,沒有晶石,至於就連現在這點可憐的魂力,用個鬼畫符都能耗去大半……他難道要對著空氣研究嗎?於秋現在,可算是深刻體會到什麼叫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

為了能夠繼續研究符箓,於秋現在最應該做的事情,當然就是提升自己的修為,先踏入道門再說!於秋拍了拍自己的臉,想著那些未完成的研究,枯黃干瘦的臉頰竟然顯得容光煥發。

在重新開始自己的修道之路前,他替床上的老頭兒掖了掖被子。

然後於秋撩開門簾走到客廳,找了點東西將大門處破了大半的門板堵上,而後就地盤膝而坐,按照記憶裡的方式進行調息。

修道的第一步,叫做煉氣。

在築基之前,靈竅未開的修士通過特殊的調息方式,在呼吸間努力截取從天地中吸入的那一口靈氣,控制其在體內循環數個周天,然後再將那一口靈氣呼出體外,接著引入新的靈氣……這一段不斷循環往復的過程,就是煉氣。

煉氣期修士,就是用這種方式打磨肉體與經脈,更在這個過程中滋長身體內部的精氣的。

凡人想要踏入道門,第一個難點,就是這第一口靈氣的截取。

哪怕於秋曾經修到過結丹期,在這第一個難關面前,也得試了又試,一直試到了午夜時分,試得額頭都冒了汗,那口靈氣也最多只在經脈裡轉了一轉,不到半個周天就溜出了體外。

實際上,煉氣的方式在凡間並不是一個秘密,只是有太多的凡人都卡在了這一關,所以仙道對凡人而言依舊縹緲,甚至於就連這個真實的煉氣方式也被許多人當做了無稽之談。

如果無人相幫,很多人甚至努力一輩子也踏不出這一步。但在這種時候,只要有一個練氣五層以上的修士在身旁度入自己的精氣,代為引導,這一步就能變得極為輕松。

所以入道時的領路人才會如此重要。

但今世的於秋不需要什麼領路人。

一次不成,就兩次,兩次不成,就三次……哪怕三十次、三百次、三千次,總有成的時候。

在這不斷的嘗試之中,緊閉雙眼的於秋並沒有看到,他手腕上方那個圓圈樣的奇怪痕跡,正隨著他每一次的嘗試而明明滅滅,時暗時亮。

無數次之後,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而於秋仍未放棄。又一口靈氣被他引入了體內,引入奇經八脈,引入四肢五骸,很快一整個周天已經只剩下最後一點,上次他就是在這裡失敗的。而這一次,這一口靈氣……在於秋的控制下,順利被引過了最後一截!

他成功了,他終於完成了一整個周天。手腕上方的那個圓圈,也在這一刻猛烈地亮了一下,然後恢復如常。

此時此刻,於秋已經汗流浹背。

但他並沒有馬上停下來休息,僅僅一個周天對身體與精氣的打磨是微乎其微的,重要的是他得趁身體還沒忘記這種感覺的時候趕緊完成第二個周天、第三個周天……直到讓身體牢牢記住這種感覺,保證下次能夠自然而然地完成整個過程。

直到天空大亮,於秋終於停了下來。

他睜開雙眼,將汗濕的頭發抹到腦後,伸開盤了一夜的雙腿,試圖起身,卻歪歪斜斜地摔倒在地上。

於秋很是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一夜未睡、一夜未食……畢竟他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將吃飯睡覺當做每日必做之事了。

還好,身體的情況並不算是太糟糕。好歹也經過了一夜的打磨,他的身體總要比之前強上一丁點。

他已經入了道門,成功從一介凡人變成了煉氣一層的小修士。

雖然煉氣一層比起凡人也強不了多少……

於秋餓得不行,想要在屋裡找點吃的東西,但這家徒四壁的,連顆米都沒有。

於秋只好又去房裡,看老頭兒醒了沒有。

這一看可嚇了他一跳——老頭兒非但沒醒,還發了燒!

昨天那些傷,到底還是沒有處理好嗎?

於秋來不及多想,趕緊衝出了房門。要換做以前,他一道回春符就貼了上去,但現在他只能拼命去找郎中。

郎中……郎中在哪兒呢?

這座凡人的城市於秋不熟,於秋一點都不熟。

他只好敲響周圍鄰居的房門,請求鄰居們的幫忙。

但鄰居們一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什麼糟糕至極的東西,還不等他說明來意,就避如蛇蠍一樣退開了老遠,一句話都不願和他說,直接將他關在門外。

合著鄰居們嫌惡的目光,於秋斷斷續續地聽到了幾個字詞。

“喪門星!”

“傻子!白痴!”

“瘋瘋癲癲!滾遠點!”

這些,似乎都是鄰居們對他的評價。

於秋置若恍聞。一家不理他,他就敲第二家,一路敲過去,總有可以說得上話的……哪怕告訴他應該去哪裡找郎中啊!

但是一家都沒有。

於秋真的沒有想到,他在這一帶的名聲竟然已經差到了這個地步。

他當然可以繼續鍥而不舍地敲下去,但家裡的老頭兒還能等得了多久?

就在於秋瀕臨絕望之時,他聽到身後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這不是於叔叔家的小秋嗎?”

於秋一愣,連忙回頭看去。

站在那兒的,是一個和他一般大的少年。只是相比於秋的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那少年卻是錦衣華服、膚白似雪,五官更是說不出的漂亮,薄唇挺鼻,一雙眼睛水潤得像是蘊了天上的星星。

少年面帶困惑地迎了過來,“你怎麼會在這裡?於叔叔開始讓你出門了?”

於秋一點欣賞他美貌的心思都沒有,見他過來,就像是見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撲了過去,“你知道郎中在哪裡嗎?”

郎中?少年愣了一下,然後想到了什麼,很快皺起眉來,“於叔叔昨天……被打得很嚴重嗎?”

於秋忙不迭地點頭。

然後少年果斷拉起於秋的手,挑了一個方向就走。

於秋的手髒兮兮的,很快就將少年白嫩的皮膚也染髒了一塊,但少年一點都不介意,始終拽得緊緊的。

很快,少年就停在了一扇門前。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回春堂”。

“哪來的小叫花子!”在這條熱鬧的街上,於秋那一身破破爛爛簡直是太顯眼了,往那門口一戳,頓時就將回春堂內管事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少年拉著於秋,又往自己身邊拽了一步。

那管事的這才看到這少年,臉上對於秋的鄙夷頓時一收,露出一種不知是哭是笑的古怪之色,“原來是曉公子……”

這少年姓曉嗎?於秋暗自牢記在自己心裡,發誓一定會報答這個恩情。

曉姓少年直接從懷裡掏出一枚銀錠,交到管事的手裡,“張大夫呢?有人等著他去救。”

“曉公子你……”管事看著銀錠,一臉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的尷尬模樣,最後還是一咬牙抓到了手裡,口中卻忍不住勸道,“你這是何必呢……總是這樣,你又什麼時候落到好了?”

面對這種勸告,曉姓少年只用一個微笑表達了自己誠懇的謝意。

管事的嘆了口氣,收了銀子下去了。不一會兒,又有一個背著箱子的小老頭走了出來。

曉姓少年重新拉起於秋的手,領著張大夫一起衝回到於秋的家。

趁著張大夫給於秋的父親看傷的時候,曉姓少年想要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卻發現於秋家裡真真連個完好的板凳都沒有,最後只好在院子裡找了個木樁坐下。

於秋也跟著走到了後院。

“不用擔心。”少年笑著告訴他,“張大夫治外傷是最好的。”

“謝謝。”於秋點了點頭,又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於秋並不是一個擅長用嘴巴表達感情的人,他不知道怎麼才能讓自己的謝意顯得更誠懇一點。他所能做的,就是記清楚這個人,然後找機會好好報答。

他相信自己是能找到機會的,畢竟他是個修道之人。現在的他,只是正處於這條路最艱難的開端,並且他很快就能跨過去。

“曉春眠。”少年笑著回答道,“春眠不覺曉……三個字都是這裡面的。”

對一個少年而言,這實在是個過於柔和慵懶的名字。於秋忍不住愣了一下。

緊接著,曉春眠也略帶遲疑地問,“小秋,你現在這個樣子,難道是……已經好了嗎?”

這麼語焉不詳的問法,於秋竟然聽懂了。

“我也不清楚。”於秋故作懵懂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好像昨天睡了一覺起來,腦子裡面忽然就明白多了。”

曉春眠驚喜地將於秋又打量了好幾遍,“這真是太好了!”

於秋苦笑。

“曉公子,”於秋又問,“你為什麼這麼幫我?”

“這是因為……”

曉春眠正想回答,忽然又有一些人闖進了這個破爛的小院。

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是一名徐娘半老的貴氣女子。

曉春眠一看到她,頓時臉色一變,立馬從木樁上站起了身,恭恭敬敬地喚了聲,“母親……”

“你這個丟人現眼的東西!”那女子卻是一副瘋瘋癲癲的姿態,徑直衝到曉春眠面前,也不聽他說話,揚起一巴掌,照著他的臉頰就抽了過去,抽出一聲脆響。

甚至於那留長的指甲,還在曉春眠白淨的臉上拉出了一道傷痕。



第4章 曉家公子

“母親。”曉春眠的目光頓時冷了下來,“您又犯病了。”

那女人也不理他,不管不顧的,抽了他的左臉不夠,緊跟著就再次抬起巴掌,還想抽他的右臉。

看到自己的恩人竟然在自己的家裡遇到這種事情,於秋自然忍不下去。但這是對方的母親,於秋不好發難,只得趕緊衝過去攔著,讓這一巴掌狠狠落在了自己的胳膊上。

然而於秋到現在還沒吃飯,煉氣一層的修為就像層浮雲,竟然就被這一巴掌打得身體一歪,眼看著就要摔倒在地。

還好曉春眠及時扶了他一把。

結果就這一扶,竟然又把那女人給刺激著了。

“哪裡來的野小子!”女人罵了於秋一聲,又指著曉春眠破口大罵,“你從家裡跑出來,難道就是為了會這個野小子的嗎?竟敢私會男人……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曉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於秋聽著這陣罵,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曉春眠卻不搭理她,只抬眼掃了四周的家丁一圈,“你們就看著夫人在這裡犯病嗎?還不快把她帶回去!”

家丁們縮了縮脖子,你看我我看你,看起來都不想惹這身腥。

“這是在外面,不是在府裡!”曉春眠的臉色又冷了一層,“父親很快就要回來了。如果讓父親知道今天的事情,你們以為他會很高興嗎?”

家丁們這才不得不動彈起來,頂著曉夫人的拳打腳踢擠上前,這個抱著曉夫人的左胳膊,那個抱著曉夫人的右胳膊,在曉夫人疊聲的大罵之下,扛著她挑了條不引人注目的小道,試圖一路扛回曉府。

“不好意思啊,小秋。”曉春眠落在後面,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今天讓你看笑話了。”

於秋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對方這一團亂的家事,只好面露憨笑。

這憨笑,由他來裝,倒是恰到好處。曉春眠以為他真的還在懵懂,嘆了口氣,本來還想多說點話,身後的曉夫人卻又躁動起來,躁動得一群家丁都有些頂不住,頗有不把曉春眠也一起拎回去就不罷休的氣勢。

曉春眠無奈地皺了皺眉,於秋卻看著他臉上那道剛被抓出來的傷。

於秋想著,這麼漂亮的一張臉,如果就這麼被一道傷給毀了,可就真是太可惜了。他忍不住伸出手,差一點就要碰到對方的臉,卻又感覺自己這髒兮兮的五指實在是讓人看不過去,連忙又轉身去找昨天打上來的那桶水,將自己的雙手好好洗了洗。

洗完之後,瘦小枯黃的雙手依舊瘦小枯黃,但好歹干淨整潔了。

“誒……小秋……”曉春眠本來趕著時間准備和他告別,看到這一幕簡直哭笑不得。

於秋很快又跑回到他的面前,將已經洗干淨的手指再次伸出,往曉春眠臉上抹了一下。曉春眠只覺得臉上一涼,傷口還沒來得及覺得疼,於秋已經一觸而退。

在這看似輕輕的一抹中,於秋努力將自己那點的魂力聚集到了指尖,用極快的速度畫出了一個圖案。這圖案,自然不是無意義的瞎畫,卻也不是什麼符箓。如果有同樣專研符箓的修士在場,大抵可以認出,這是回春符的一部分,很微小的一部分,可以說只是一個筆畫。

區區煉氣一層的修為,在沒有材料的情況下畫出區區一個筆畫,按理說應該是一點作用也不會有的。

實際上曉春眠也確實沒有一點感覺,那道傷依舊是那道傷。

但這已經是於秋現在能做到的最好的了。這麼看似簡單的一個筆畫中,實際上卻凝聚著於秋數百年來符箓理解的精華,涉及到了他那個未完成的課題——如何在條件有限的情況下,最大程度地簡化符箓,讓其只發揮最需要的作用。

而於秋在這麼一觸而退之後,竟然又一個踉蹌。他那點魂力本來就被昨天的鬼畫符耗了一半,中途並沒有怎麼休息,現在剩下那半又被這一下給耗了個差不離,一下子只覺得頭疼欲裂。

這是魂力消耗過度的症狀,於秋並非第一次經歷,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

曉春眠卻是不知道緣由,被嚇了一跳,趕緊拉住他的手讓他站穩。

於秋笑著表示,“這樣應該就不會留下疤了。”

曉春眠一愣,然後也跟著露出一個微笑,“原來如此,小秋真是厲害。”這一聽就是沒有當真,只是將於秋當成了個小孩在哄。

就這麼一來一去的,後面曉夫人已經不再是躁動,而是開始暴動了。

曉春眠嘆了口氣,最後往於秋手裡塞了幾顆碎銀子,囑咐他一定要用在該用的地方,然後就轉身跑到了曉夫人的身邊。

看到他過來,曉夫人竟然果真安靜下來。

於秋想要追過去將銀子推了,結果曉夫人看到他就像看到什麼洪水猛獸,拼了命地不讓他和曉春眠接近,最後有個家丁無可奈何地過來,客客氣氣地將於秋請了回去。

看來之前聽曉夫人大罵時感到的那點不對真不是錯覺,曉夫人防於秋,真的就像是個當娘的防野小子靠近自家閨女。

目送這一行人走掉之後,於秋整個嘴角都在抽搐:這叫個什麼事啊……

於秋忍不住想:難道曉春眠其實是女扮男裝嗎?

別說,就看著那麼漂亮的一張臉,頂著那麼溫柔的一個名字,再配上一個那麼和順的性格,這個可能性好像真的還不小。

於秋沉思著,從院子回到了屋中。

又多等了一會之後,張大夫終於撩開簾子,從房裡走了出來。

“怎麼樣?”於秋忙問。

張大夫皺起眉頭看了他一眼,顯然也十分嫌棄。但他是曉春眠花銀子請來的,得為自己的病人負責,最後到底還是耐著性子向於秋交代了一下情況。大抵來說,老頭兒雖然是在昨天受傷之後發了燒,但傷勢只是一個導火索,根本原因是老頭兒底子太差,營養不良,積郁成疾,還多年酗酒,這才一發不可收拾。

末了張大夫開了個單子,表示雖然他現在已經將老頭兒救了回來,但底子得慢慢補,不然遲早還是得出事。

於秋接過單子,感謝不已地將張大夫送出了門。

然後他掂了掂被曉春眠塞過來的碎銀子。雖然於秋並不想一下子與同一個人結下太多因果,但他也並不是一個過於固執的人。既然沒能拒絕,而他現在也確實需要一筆錢,那麼還是好好收下,記清楚數額,回頭還清就是了。

幸好,用金錢結下的因果,是這世上最容易了結的因果。

於秋跑了趟錢莊,在眾人異樣的眼神中將曉春眠所給的其中一錠銀子換成了一把銅錢,回去的路上買了幾個白面饅頭。

饅頭吃了一半,留下一半,於秋感覺整個人都像重新活過來了一樣,心中對曉春眠的感激又多了一層。

回到家後,於秋將昨天被弄壞的椅子修好了一個,拖進房裡擺在老頭兒的床頭,把剩下的饅頭擱在了上面。隨後於秋看了看不大的床面,不想擠著老頭兒,自己挑了個牆角,抱著胳膊就睡下了。

他的魂力所剩無幾,急需休息。

原本他該趁著休息時繼續煉氣的修行,努力將煉氣這一過程融入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但現在……還是先等魂力恢復了再說吧。

一覺睡到大半夜,於秋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了。他睜開眼,就看到一個黑影弓在那裡,正背對自己大嚼特嚼著什麼。

於秋嚇了一跳,連忙彈起身來,卻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躺在了床上。

“秋兒?”黑影回過頭來,含糊不清地喚了一聲。

原來是老頭兒已經醒了,正在黑燈瞎火地消滅那些饅頭。

於秋既驚且喜,“父親!你沒事了嗎?”邊驚喜著,於秋還邊感慨,自己竟然被人搬上了床還沒醒,真是警覺性太差了……

結果他這一聲喊出去,老頭兒竟然就僵在了那裡,連饅頭渣從嘴裡掉出來都沒反應。

過了半晌,他顫巍巍地問,“你剛剛叫我什麼?”

“父親……不對嗎?”於秋茫然。

話音還沒落,老頭兒已經一把將他攬在了懷裡,驚喜莫名,“對的!父親,就是父親!哈哈……秋兒,秋兒,你終於又知道叫我父親了!”笑到後來,老頭兒竟然哭了出來。

於秋愣了片刻,心中忽然一陣酸楚。

於秋將手放在老頭兒的背後,輕輕拍了拍。

“父親……”於秋問,“我以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麼?”

老頭兒抬起頭來,驚訝地看著於秋,眼角還掛著淚痕。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一把將於秋推開,驚慌失措地一連退後了老遠,“秋兒,你,真的是秋兒嗎?”

於秋訝異,“不然呢?”

老頭兒還是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你真是秋兒?不是……不是別人嗎?”

於秋有些明白了,合著自家老頭兒是將自己當成了奪舍的啊。好吧,這也不怪老頭兒,眼前這情況是有點離奇,於秋剛醒時也差點以為自己是奪舍的。

“如果,如果你真的是別人,你直接和我說,一定直接和我說。”老頭兒還在那裡繼續驚慌失措,“我不會拿你怎麼樣的,我也不能拿你怎麼樣,只要你千萬、千萬別裝作我的秋兒……”

於秋哭笑不得地看著他說了半晌,然後一頭撲進老頭兒的懷裡。

“父親,是我。”於秋用兩只手攬著老頭兒的背後,“是我醒過來了,父親。”

老頭兒愣了好半晌,然後猛地將於秋抱得死緊,忽然開始嚎嚎大哭。不知道過了多久,老頭兒還是哭得一噎一噎的,像個孩子。

他到底還是輕易就相信了於秋。他怎麼能真的懷疑呢?這是他的兒子,是他從小就擱在心尖兒上,無論發生過什麼都一直擱在心尖兒上的,最為珍視的兒子。那點懷疑,歸根結底是因為太過珍視,珍視得沒有一點保留,所以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他害怕,何況是一個這麼大的驚喜?

到了最後,於秋不得不拍著老頭兒的背,幫著他順氣。

在老頭兒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於秋總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果然就和於秋所猜的一樣,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他曾經從馬車上摔下來過,摔到了腦子。從那以後,於秋這個人,就成了一個痴呆的傻子。

於秋估摸著,那時候自己應該是傷到了神識。而這種神識上的傷,是可以在修道的過程之中自然而然地痊愈的。可惜前世於秋痊愈得太晚,甚至從來沒有讓這個如此珍視自己的父親在腦海中留下過痕跡。還好今世帶著記憶重生,他得到了彌補的機會。

老頭兒接著說,那天和於秋一起從馬車上摔下去的,還有於秋的母親。

還不等於秋為自己從未見過的母親唏噓,老頭兒又說了一件令他在意的事情。

“那天遭殃的不止我們一家。”老頭兒自嘲地笑道,“那天太亂了……就連知府老爺家也沒討得好去,死了一個小妾和一個庶女。還有他家那個知府夫人,當時明明帶著兒子出門去了,什麼事情都沒遇到,死的那兩個也和她沒什麼關系,結果回來之後她竟然就瘋了,你說奇怪不奇怪?”

“知府夫人?瘋了?”於秋擰起眉頭,想到曉春眠那個瘋瘋癲癲的媽,“知府家姓什麼?”

果然,老頭兒很快就回答道,“姓曉。”

曉春眠是知府家的孩子?於秋回想著那個很可能是女扮男裝的少年,回想著對方和面容一樣精致的衣著,還有那令人如沐春風的言行舉止,覺得其實這也並非是一個令人意外的答案。

然而……於秋望了望房中四面除了污漬什麼都沒有的牆,忍不住又問,“那知府家和我們又有什麼關系?”曉春眠為什麼這麼幫他們?

老頭兒促狹地笑了笑,“想知道啊?”

於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緊接著老頭兒表示,“可是這話說來有點長,我現在又有些口渴。”

“……”

於秋強忍著才沒有翻出一個白眼,而是乖乖蹦到地上,撲哧撲哧地去院子裡給他打水。



第5章 錢錢錢

等到於秋回來,老頭兒喝了水,總算將整個故事從最開始娓娓道來。

老頭兒名叫於元凱,年輕的時候是個生意人,本來生意做得還不錯,非但開了許多店面,買了和知府老爺家只隔一條街的豪宅,還迎娶了一個書香世家的千金小姐。夫妻兩人非常恩愛,哪怕於夫人多年沒有所出,老頭兒也沒想過要納妾。

直到老頭兒年近半百,於夫人終於給他誕下一子,便是於秋。

老來得子,老頭兒自然高興非常。但於家的生意卻在於秋出生之後,一年不如一年,以至於後來老頭兒不得不為了維持家用而四處奔波。

就在於秋五歲那年,老頭兒又在外奔波之時,魚連縣——就是他們現在住著的這個縣城——忽然來了一群惡匪。惡匪在城中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好多人家都遭了殃,就連知府家也不例外。於家的護院們帶著於夫人和於秋想要逃走,馬車卻中途被惡匪撩翻。

就這麼,於秋傻了,於夫人死了。

老頭兒回來之後,傷心過度,一蹶不振,將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生意敗得一干二淨不說,還染上了賭癮和酒癮,以至於現在落到了這個家徒四壁的境地。

或許就是因為這些都是在於秋出生後發生的,有許多人將於家之所以衰落給怪在了於秋頭上,認為於秋是個徹頭徹尾的喪門星,但於元凱從來沒有這麼想過。無論發生過什麼,無論處境已經如何艱難,於元凱從來沒想過拋棄於秋,甚至從來沒有將始終不知世事的於秋當做一個累贅。前世的時候,於元凱一直到死都在努力守護著於秋。

知道了這些事情之後,於秋再度因為自家老頭兒而狠狠感動了一把。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最開始想問的問題,“所以我們家和知府家到底有什麼關系?”

“剛才說了啊,”於元凱表示,“我們的房子曾經和知府家就隔一條街。”

“所以我們兩家曾經關系很好?”

“沒有。”於元凱表示,“知府大人可看不上我這種生意人。”

“那就是我小時候和他們家少爺玩得很好?”

“也就那樣吧。”於元凱皺眉想了一下,“曉家公子小時候被他們家看得不知道多嚴實,一年也和你見不了幾面,能好得到哪裡去?”

於秋無語了,“這麼一看,我們家和他們家怎麼好像壓根沒什麼關系?”

“本來就沒什麼關系。”於元凱理所當然地表示。

“那曉春眠為什麼會幫我們?”於秋終於忍不住問出來了這句話。

於元凱驚訝地看了他一會,然後了然地點了點頭,“我就說你為什麼要問他們家,原來是見過他了……唉,曉家的那一位公子,真是一個好孩子啊,跟他那個黑心的爹根本不是一回事。”

所以曉春眠之所以會這麼幫忙……莫非只是因為……

“因為他是個好人啊!”於元凱直接就說了。

於秋扶額。

“曉公子那可是實打實的菩薩心腸。”於元凱還在那裡一個勁地大誇特誇,“一點也沒有官宦人家的架子,對誰都很和氣,心地又好,不管有什麼事情找他,只要他能幫上忙的從來都不會拒絕!”

於秋抽著嘴角想,這還真是一個難得的冤大頭。

然後於秋摸了摸兜裡的銀錠,想著既然如此就越發得快點還清了,不能讓好人難做……

結果,於元凱緊接著誇道,“不管欠他多少錢,他都不帶追債的!”

一聽這話,於秋差點從床板上摔下去,“你還欠著他的錢?”

“稍微……”於元凱不好意思地摳了摳手指頭,“稍微欠了那麼點。”

於秋趕緊追問,“多少?”

“也就、也就一百多兩吧。”於元凱摳著手指頭回答。

一兩銀子是一貫銅錢,一貫銅錢就可以買兩石大米,每石大米大約夠一個成年凡人吃三個月……於秋心裡啪啪地打著算盤,努力用自己能理解的價值換算著,越算越暈。

合著自己還在為欠了曉春眠三兩銀子而糾結時,家裡面已經欠了他足夠兩個凡人活二十多年的銀子了!

等等,說到欠錢,昨天那幾個凶神惡煞差點把老頭兒打死(而且上輩子真打死了)的壯漢,不也是說來收債的嗎?雖然於秋恨那些人恨得牙癢,但是事得一碼一碼的算,對方暴力收債再怎麼不對,欠債還錢這事本身還是天經地義的。

“昨天那些人呢?”於秋接著問,“你又欠了他們多少?”

於元凱視線不斷飄忽,“也挺少的……就五十兩……”

嗯,五十兩的欠債就足夠讓人差點把你打死。相比之下曉春眠那邊一百多兩……於秋忍不住又要長嘆,好人命苦啊。

“還有季家錢莊那裡……大概也是五十兩吧。”

“父親,”於秋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備,然後板著臉表示,“還欠了別人多少,你一口氣說了吧。”

俗話說虱多不癢債多不愁,隨著於元凱一連串地報下來,於秋的臉色反倒是越來越輕松了,“哈哈哈哈!總共欠人兩百兩和總共欠人五百兩又差得了多少呢!父親你說是吧?”

“秋兒……”於元凱十分擔憂,“你沒事吧?”

“沒事,真沒事。”於秋抹了把臉,又問,“我們家現在還剩多少?”

於元凱低頭掰手指頭。

“總共五百兩銀子……”於秋忍不住再次深吸了一口氣,“你怎麼花的?”

“就……”於元凱把頭低得不能再低,“進了會賭場……”

好吧,於秋明白了。

想到自家老頭兒是在那場大變之後才沾上賭癮,於秋到底還是心中一軟。

於秋默默將這些欠債都記在心裡,一筆一筆地牢牢記著,然後拍了拍老頭兒的肩,“父親,還是好好休息吧,剩下的明早再說。”

於元凱一愣,於秋已經當先縮在了床板內部的角落。於元凱看了看天色,雖然還想和好不容易清醒的兒子多說會話,但這大半夜的,到底還是沒過多久就跟著睡下了。

但早已躺下的於秋,其實並未深眠。

這並不是因為那些債。於秋記下那些債,其實記的是自己欠別人的因果,銀錢本身反倒並不重要,到底是身外之物。

只因為於秋魂力終於恢復,他開始做一件早就該做的事情——將煉氣融入睡眠,進而融入日常生活中的每時每刻。

在邁過最困難的那一步之後,這件事其實並不復雜。於秋邊閉著眼睛放松身體,邊回想著昨夜的感覺,漸漸做到每呼吸一下就讓靈氣在體內循環一周天。

將所有的魂力都集中在煉氣上面之後,於秋很快疲憊下來,而因為身體的放松,困意也翻湧而上。於秋既沒有停止煉氣,也沒有壓制自己的困意,而是就這麼困著煉了下去,然後……他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於秋神清氣爽地睜開了眼。

他驚喜的發現,在睡了一夜之後,自己的肉體和精氣已經被磨練得更加強大。而且於秋很確定,現在的自己比起徹底熟睡之前還要強大一分。

因為煉氣的方法已經徹底被他的身體記住,哪怕於秋完全不去注意,也能有微小的魂力自發地控制著這一切。就像呼吸一樣,靈氣被吸入之後自然而然地就會在整個身體裡循環上一個周天,無論是坐是臥,是動是靜。

當然,這種自然而然的煉氣效率並不高,比不上專注於煉氣的時候。

但專注於煉氣是一件耗時耗力、十分令人疲憊的事情,每天頂多做上兩個時辰,不然魂力和身體都會吃不消的。相比之下,這種自然而然的融入卻是細水長流、水滴石穿。

於秋小心翼翼地繞過老頭兒,下到地上,運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仔細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對自己各方面的效率都還算滿意。

然後他又想起了家裡欠下的那些債。

雖說錢財是身外之物,但既然於秋現在還在凡間行走,自然懂得什麼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當於元凱醒來時,就看到於秋盤腿坐在房裡,擰著眉頭思考著什麼。於秋的面前擺著昨日曉春眠所給的三兩銀子,這幾乎是這個家目前能用的全部金額了。

“好兒子!哪來的銀子?”於元凱十分驚喜,衝到地上就想將那些銀子撈到手裡。

結果於元凱的手剛伸到半路,於秋就已經將銀子收入懷中。

於元凱一下子只覺得有點眼花:自家兒子的身手是不是太快了?以前好像沒這麼快的。

於秋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回答道,“是曉公子昨天借給我的。”

“我就知道!曉公子果然菩薩心腸!”於元凱樂呵呵地朝於秋伸手,“好兒子,快給我。”

於秋卻是沒動,只掃了他一眼,“曉公子昨日說了,要我千萬將這錢用在該用的地方。”

“所以快給我啊……”

“給你?”於秋看著他,露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給了你,你打算用來做什麼?”

於元凱搓著雙手,豪氣萬丈地表示,“當然是用來回本!”

於秋收了笑,看著他一言不發。

“我這次肯定能回本的!哪有輸了這麼多年一次都不贏的道理?我的霉運已經到頭了,肯定已經到頭了,這次覺得能贏!絕對能把我之前輸掉的全都贏回來,絕對全都……呃……絕對……”

於元凱說了這麼半天,於秋還是那麼面無表情,還是那麼一言不發,還是那麼看著他。

於是於元凱喃喃地停了下來,他發現自家兒子生氣了。更令他難受的是,他從於秋的眼睛中看到了一抹深深的失望。

“父親。”於秋表示,“這些錢,我拿著,我來用。”

“秋兒……”於元凱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我出去一下,很快回來,你在家好好休息。”於秋避開了,徑直走到了屋外。

於元凱看著他的背影,覺得傷心寂寞又委屈。

片刻之後,於秋再次回到家中,就看到自家老頭兒這麼一副抱著膝蓋縮在牆角的委屈模樣。

於秋沒有理他,而是將家裡積滿灰塵的灶台好好清理了一番,然後添上柴火,料理著自己剛買回來的東西。

於元凱在牆角蹲著蹲著,就聞到一股股香味一陣陣的飄進了鼻子裡。

他忍不住出去一看,於秋竟然已經整好了一桌好菜。

雖然曾經辟谷數百年,但因為許鴻總愛貪圖些嘴巴上的享受,於秋做菜的手藝並不差。

而更令於元凱驚訝的是,這一桌好菜竟然有一半都是葷菜!肉!雞鴨魚肉應有盡有!他已經多久沒有見到過肉了!

於元凱嗷嗷地就撲了上去。

於秋也沒攔著這老頭兒。他正蹲在灶台的邊上,用心煎著一鍋藥。

於元凱撲哧撲哧地就將那些肉往嘴裡抓,抓到一半才發覺有哪裡不對。

“秋兒,這些肉哪來的?”於元凱哆嗦著問,“買的?”

“是啊,剛買的。”於秋回答。

“多少錢?”

“不多,就百來文。”

於元凱哆嗦得嘴裡的肉都快掉了出來,這才反應過來一把將肉塞回嘴裡,趕緊吞到肚中,然後開始跳著腳質問道,“百來文!你花了整整百來文,就買了這些東西?”

“不然呢?”於秋偏頭看他。

“你還不如讓我去……”於元凱繼續哆嗦。

“不如讓你去賭?”於秋笑,“買了這些,你至少吃到了肉。讓你去賭,我們又能落下什麼?”

於元凱的委屈又湧了上來。他不想和於秋爭吵,卻又忍不住說,“我們現在欠了錢,欠了那麼多錢……讓我去賭,只要贏了就什麼就好了……結果你買了這些,吃了又有什麼用?”

“父親,話不是這樣說。”於秋站起來,看著他說,“吃好了身體,比什麼都有用。”

於元凱一噎。他看著於秋瘦小的身形,看著自家兒子枯黃的皮膚和干癟的臉,忍不住地心疼。他知道這個孩子跟著他受了太多的苦……但是,這個家已經敗了,敗到了如今的境地,他又有什麼辦法呢?他們又還有什麼資格,再去貪圖那種優人一等的生活?

“別想那麼多了,父親。”於秋走到他的身前,“趁熱吃吧。”

於元凱看著一桌好菜,想著錢都花了不吃白不吃,最終還是撒開了腮幫子,拼命往肚子裡吞。

於秋邊跟著吃,邊在一旁小心地看顧著,免得老頭兒一下子撒得太開反而吃出毛病。等著老頭兒差不多吃完,於秋又指了指那正煎著的一鍋藥,“記得過一個時辰再喝。”

“……這又是多少錢?”於元凱問。

“不多,也只用了百來文。”

於元凱將哆嗦個不停地手指收到腿邊,深深嘆了口氣。

“喝完之後好好休息一下。”於秋接著說,“然後我們就上路吧。”

上路?於元凱聽著這個字眼,又看著眼前的飯菜,一不小心就想多了,頓時大驚失色,“秋兒,你在說什麼?上哪裡的路?你不要想不開啊!”

結果於秋又問,“這個房子能賣一點銀子嗎?”

這下於元凱總算知道他並不是想不開了,卻還是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怎麼了?”

“我們家在這裡欠了這麼多債……”

“所以要跑!”於元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於秋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不,是要去別的地方賺錢,然後回來把債還清。”

“我還當是什麼!”於元凱無奈地嘆了一聲,“這裡賺不到錢,難道別的地方就好賺嗎?”

“至少有個地方不錯。”

“哪?”

於秋接下來說的三個字,卻把於元凱的臉都嚇綠了。



第6章 密林之後

“方山集?”於元凱綠著臉問。

“是的,方山集。”於秋點了點頭,“所以你不要再心疼這點吃的了。今天我買的所有東西裡,那個才是大頭。”說著,於秋伸出筷子,指了指擱在牆後的東西,“半兩銀子。”

於元凱一看,竟然是一柄長弓,一個箭婁,裡面還密密麻麻插著許多箭矢,“你買這些做什麼!”

於秋微笑地看著他。

雖然並沒有聽到自家兒子的回答,於元凱也能從他眼中看出答案:買這些,自然是為了去方山集。

“開什麼玩笑!”於元凱果斷表示反對,堅決反對,“做什麼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

所謂方山,其實是四座山,東南西北一邊一座,正好圍成一正方形,因此被合稱為一個“方”字,再分為東山南山西山北山。其中方南山,就在魚連縣向北不遠。

而被四個方山圍在中央的那個小村落,就叫做方山集。

想去方山集,必須穿過方南山。但方南山可不是什麼鳥語花香的好地方,山林之中凶禽野獸遍地都是,更別提那些毒藤異草,就連最老道的獵人都不敢亂闖,平常人進去十個有九個都出不來,何況他們這一老一少?

“既然想要賺錢,不冒一點險怎麼行。”於秋慢條斯理地填飽了肚子,又仔細將碗筷收好。

這話於元凱到底同意。雖然危險重重,但是如果過去之後就能一舉賺回五百兩銀子,於元凱還真未必會反對,說不定還得衝到最前面吼著要去試試。

但方山集……就像於元凱剛才所說的,真真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就那麼點小村子,人口連魚連縣的幾十分之一都不到,又沒聽說有什麼特產,四面全是山,千辛萬苦地進去了是圖什麼?

若真是個發財的好去處,又怎麼會那麼荒涼!

於元凱卻是不知,方山集雖然荒涼,卻只是凡人眼中的荒涼。方山集,既然以集為名,自然是一處集市。對許多無意中走入修道之路,卻暫時找不到宗門依附的煉氣期小修士而言,方山集就是方圓數百裡之內唯一的一處能讓低等修士互通有無的地方。

方山集的重要還不僅如此。從方山集再往北走,穿過方北山,便能看到另一座秀美巍峨的高大山脈——玄陽山。

玄陽山上玄陽宗,是方圓千裡內唯一的修仙門派。

對那些想拜入玄陽宗的低等修士而言,方山集就是他們的第一站。就為著這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方山集不僅是個集市,還是許多低等修士安身立命種田養家的地方。

但這些事情,於秋一時間真不好向於元凱解釋。就算解釋了於元凱也不一定信,說不定還會當於秋是被別人的鬼話騙了。

“好吧……”就在於秋還在絞盡腦汁尋找合適的說辭時,於元凱卻是忽然妥協了,“既然你已經鐵了心地要去,那就去吧,我們一起去,我陪著你。”

“父親?”於秋既驚且喜。

於元凱擺了擺手,也沒有和他多說,抱著被塞飽的肚子就回房了,留於秋一個人在外面收拾。臨進房門之前,於元凱特地多看了看那擱在牆角的長弓和箭矢。

看著這些花半兩銀子買來的東西,就好像看到於秋眼中的鬥志與希望。

於元凱想著,自己已經老了,人老了,心也老了,老得再沒有一點志氣,就知道成天賭場酒館地混吃等死了。這麼一條老邁的命,怎麼著也就那樣了。但於秋是不一樣的。於秋有著自己的想法,於秋還願意拼搏,於秋還願意闖蕩,於秋還願意冒險。

既然於秋這麼想闖,這麼一條老邁的命,陪他一起闖了又如何?

一個時辰之後,於秋抬著煎好的藥,端到老頭兒眼前。老頭兒喝完之後,就帶著他去了牙行,也沒太過討價還價,最後直接五兩銀子將那破房子賣了。

接著,他們就將整理好的包裹扛在肩上,帶著長弓和箭矢,頂著中午的日頭,出了魚連縣的城門。

踏出城門之前,父子兩人都回頭看了一眼。

在這一眼中,於元凱看到了自己幾十年在這裡的生活。

於秋則看到了……一堆欠債。債啊債啊,欠季家錢莊的債啊,欠天沐賭場的債啊,欠曉春眠的債啊,滿眼都是債……

然後兩人共同立誓:一定會再回來的。

如果不將那些欠債全部還清,於秋今後在修真路上可都不得安寧。

但只要順利到了方山集,那點債也就不算什麼了!五百兩銀子,對凡人而言固然可怕,但對修真者而言,哪怕修真界最低等的貨幣——下品靈石,拿到凡間,每一顆直接就能賣出幾十兩。

五百兩銀子,換算過來也就約莫十顆下品靈石。

而只要修煉到了煉氣三層,找到白鹿紙和凝丹砂,畫出一張最低級的火符,在方山集中就能妥妥賣出三顆下品靈石。等到了煉氣五層,畫一張聚靈符,十顆下品靈石瞬間就能到手。

這麼一算,於秋頓時覺得身上的債務輕松多了。

但是,首先,他們得穿過方南山……

在離開魚連縣的兩個時辰之後,剛剛踏入方南山還不到一個時辰的時間裡,於秋已經射出了十五支箭。

其中八支射空,五支雖射中卻沒有造成什麼有效的殺傷,剩下兩支,殺死了一條巨蛇和一只野豬。於秋將箭矢從野豬身上拔下,擦干淨收回箭婁,略覺辛苦地伸手摸了摸頭上的汗,然後忍不住皺起了眉。

這個幾率有點不對。

於秋既然選擇買一柄弓做武器,對於自己的射術自然是有一定自信的。就算做不到百發百中,平常十支出去起碼也能中個七八支,哪有像現在這樣頻繁射空的?

這才只是在山林的最外圍……於秋知道,這山林越是外圍,凶禽猛獸就越弱。他本打算在今天多深入一些,現在看來,究竟能深入到哪個程度,卻該好好考量考量了。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於秋便停下來和老頭兒一起撿起了木頭,打算生個火。

一回頭,卻正好對上了灌木叢中一雙青綠色的眼。

是一只豹子。

於秋右手在腰間一抹,一支箭矢頓時就被他撩入手中,迅速搭在弦上。而那只豹子也已經從灌木叢中跳了出來,狠狠撲向了他。

於秋正欲抬弓,卻就在此時,側邊的灌木叢猛地又跳出了第二只豹子,撲向了身後還毫無所覺的老頭子!

於秋趕緊轉了角度,一箭放出,既准且快,撲向老頭兒的那個頓時斃命。

這一耽擱,之前那個已經撲到了眼前!於秋再調轉弓頭,一箭急急射出,卻因為太急,失了一點准頭。

於秋並沒有太過警覺。他感受著箭矢離弦時的感覺,心中想著,這麼近的距離,就算不是那麼准,射中的幾率也在九層以上。

但是沒有中。這柄失了准頭的箭,最終堪堪擦著那豹子的身體飛了過去。

這麼近的距離,居然也射空了!因為這一射空,於秋徹底失去了先機。

在第三支箭堪堪挨到弦上時,豹子的利爪已經按到了於秋的胸口。

“秋兒!”於元凱終於看到了這一切,嚇得臉色青白。

那野獸張開血盆大口,就要咬斷於秋的脖頸。

死亡近在眼前,於秋卻順勢往後一倒。在這一瞬間,於秋的鼻腔裡都充滿了豹嘴中那股猛烈的腥臭味。

趁著這所能搶到的最後的時間,在背脊剛剛摔落在地的一剎那,於秋終於又一箭放出。

這麼千鈞一發的時刻,這種情形,於秋當然更加沒法好好瞄准——好在,眼前這個距離,終於已經徹底不再需要什麼瞄准了。他幾乎是抵著豹子的脖頸射出了這一箭。

箭尖扎入對方的喉頭,噗地一聲就刺穿過去,從後頸露出一個染血的尖。

於元凱連滾帶爬衝到於秋身邊,狠狠一腳將那已經受了致命傷的野豹踹開。

“秋兒!”於元凱趕緊將於秋從地上扶起來,卻聽到於秋一聲痛哼。

於秋喘著氣,拉開前襟,咬牙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豹爪鋒利,剛剛一爪拍來,已經是摁出了幾個血洞。

“今天就走到這裡吧。”於秋說,“再進去,估計就真的應付不了了。”

於元凱哪裡還有不同意的?

於元凱恨不得馬上將於秋背在背上,扛回魚連縣。

“我說不好吧,你非要過來闖!”於元凱紅著眼眶責罵著,“結果現在怎麼樣?才走到這裡,你一條命就差點沒了!趁早和我回去!”

“別這樣,父親。”於秋笑著道,“這種程度的風險是我早就料想到了,這根本不算什麼。我應付得了的,父親。”

就這麼一聲聲的,於元凱滿心的後怕與悲憤竟然就被壓了下去。他想起了自己不久前剛下定的決心,想起自己已經決定過要舍命陪兒子一起闖的。他也並不是到現在才意識到這種風險。

“父親,”於秋握著他的手,“相信我,我有分寸。”

於秋回想著剛才的生死關頭,冥冥中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之所以會有如此頻繁的射空,差的並不是他的射術,而是——運氣。

這是個很難令人信服的結論,畢竟運氣這種東西實在太過虛無縹緲。但除此之外,於秋已經找不到更好的答案來解釋這些事了。他不得不認為,和上輩子相比,他的運氣差了很多。

好在,無論什麼事情,只要知道了症結,就會變得好辦。

……但運氣為什麼會變差呢?

於秋努力思考著今世的自己和上輩子有哪些不同。想來想去,他的目光漸漸落在了手腕上方的那個圓圈上。

再想深入思考,老頭兒的聲音卻讓於秋從自己的思路裡醒了過來,“你這個不要命的小混蛋!看你還能折騰到什麼時候!”邊憤憤然地罵了一串,老頭兒邊撇著嘴,從包裹裡翻出之前准備的草藥,仔仔細細給於秋敷上,包扎妥當。

而後兩人拖著豹子的屍體,退回到之前路過的一道溪流前,借著流水清洗干淨,剝下豹皮。接著他們將肉也剝下來,用木頭支著,打算將其中的一部分制成肉干。

剩下那部分豹肉,就是他們今晚的晚飯。

“這樣挺好的!”於秋邊大口吃肉,邊大聲地說,“只要每天打到一點野味,比魚連縣裡過得舒服多了!”

於元凱直接翻了他一個白眼。

吃完肉之後,於秋讓於元凱休息,自己則盤腿坐好,開始每天兩個時辰的專心煉氣。第二天起來,於元凱便驚訝的發現,自己兒子身上的傷口居然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之後的幾天,於秋每天都只在密林外圍轉一圈,打點野味就回來,就這麼一天天的混了過去,竟然真的是一副准備以此為家的架勢。

於元凱忍不住懷疑:這小子莫非已經放棄穿過方南山到達方山集的目標了?

別說,這種日子過得竟然還真挺舒服。在第一天的驚險過後,於秋似乎已經找到了在山林外圍生存的方法,再沒有過那麼生死一線的時候。

於秋確實已經找到了方法:既然症結是運氣,那就不再依賴運氣。

既然九成的幾率也不值得相信,那麼就一分險都不要去冒,只要每次都將幾率維持在百分之百就好了。

想通之後,於秋及時調整了自己的節奏,每天的野味都打得愜意之極。

至於手腕上的那個圈,於秋仔細觀察了幾天,毫無頭緒,只好先放著。反正若真是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遲早會有現出原形的時候。

因為跟上了營養,於秋的皮膚也不再像以前那樣枯黃,而是漸漸變得白裡透紅,就連原本消瘦的臉頰也豐潤起來。

這種生活,真的很好啊!

於元凱看在眼裡樂在心裡,樂得不去提醒於秋他們的目標,打心眼裡想將這種日子過得再過久一點。

然後就這麼愜意地過了約莫半個月……某天於元凱猛然驚覺,他們竟然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往方南山深處推進了大半。

但於秋還是那麼每天都顯得行有余力,愜意地對付掉了所遇到的所有凶獸,以至於於元凱竟然沒有發現那些凶獸每天都比以前遇到的更強。

經過半個月的修行,於秋現在已經到達了煉氣二層。

現在的他,如果再遇到像重生第一天那樣的幾個壯漢,根本不需要什麼鬼畫符,直接就可以靠武力制服對方。

於秋變得更強了。煉氣二層,相比凡人而言,不再只是一層浮雲。

他帶著自家的老頭兒,用自己每天都更強大一分的力量,堅定地向北走去。

而後他們眼前的地勢漸漸平坦,樹木漸漸稀疏。

而後他們眼前終於出現了一排房屋。

“這是……走出來了?”於元凱驚訝得不敢相信。

於秋笑著搖了搖頭,朝著那一排房屋繼續走去。方山集,就在這裡。

忽然間,於秋感到腳下一震。

“小心!”他大喝一聲,連忙退回到老頭兒身前。霎時,他剛才所站的地方已經裂開了一道地縫。

地裂術——最低級的,大概煉氣三層左右的出手。

判斷出對方的實力之後,於秋將視線投向了眼前房屋的陰影處。

“嘿嘿,”一個瘦小的人影從那陰影處走了出來,現出禿禿的一顆腦袋,“這個新來的還挺機靈。”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其他幾個房屋陰影處,竟然也陸續有人走出。

總共四個人,每一個都在煉氣三層以上。



第7章 青頭幫?

“怎麼了!怎麼回事,這些人是做什麼的?”於元凱還沉浸在剛剛地面忽然裂開的震驚中,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做什麼的?嘿嘿……”那瘦小的人影朝前走了一步,向於秋揚了揚下巴,“小子,你以為方山集是這麼好進的嗎?”

說話間,幾人已經將於秋父子圍在了中間。除了那個瘦小的禿子之外,還有一個臉上全是麻子的駝背,一個肚子大過其他部位一圈、腰上還掛著一個大砍刀的胖子,以及一個穿灰布衣服的、長得相對而言端正多了的青年男子。

於秋的目光在幾人之間游走,推斷著對方的目的。他希望能盡量不和這些人動手——因為他才剛剛煉氣二層,什麼法器都沒有,連符箓都沒來得及准備,如果動手肯定打不過。

經過嚴肅的觀察和思考之後,於秋實誠地說了一句話,“我們沒錢。”

話音剛落,對面幾人都是腳步一頓。

頓了好一會之後,那個穿灰布衣服的家伙發出了一聲冷哼,“看你們這樣,也知道你們都是窮鬼了。”

那這群人究竟是想干啥呢?於秋困惑地看了過去。

雙方對視了片刻,灰布衣服的又問,“真沒?”

“……真沒。”

灰布衣服的忽然就怒了,面若寒霜,衣袖一甩。那個瘦小的禿子立馬就狗腿地衝上了前,衝著於秋橫眉豎目,“臭小子,你把我們當什麼了?我們大名鼎鼎青頭幫,難道會惦記你們這種窮鬼身上的銀錢嗎?太小看我們了!”

於秋抽了抽嘴角。大名鼎鼎青頭幫?不好意思,從來沒有聽說過。當然這也不能證明對方真的毫無名氣,畢竟於秋上輩子從煉氣到築基都是在玄陽宗內度過,後來流浪修真界都是凝元期和金丹期的事了。這種低等小修士的組織,如果他曾經聽說過才不正常。

“原來是青頭幫的諸位啊!怪我,居然有眼不識泰山。”於秋輕輕巧巧地一頂高帽送了上去,然後又問,“那麼各位找我們究竟有什麼事?”

對面四人互看了一眼,然後灰布衣服的又一聲冷哼。接著那個駝背麻子上了前,一副老氣橫秋的姿態,“小家伙,算你小子有福氣。我們老大說他看好你,怎麼樣,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青頭幫?”

於秋:“……”

這是劫財不成,干脆直接劫人了嗎?這什麼青頭幫居然這麼差小弟,煉氣二層也要搶?其實於秋本人並不介意在初期混個組織當當小弟,問題是這組織看起來相當不靠譜啊。

因為於秋沉默得太久,對面青頭幫的幾個不樂意了。

“臭小子!”最後那個胖子直接抽出了腰上的大砍刀,“你敢看不上我們青頭幫?”

於秋連忙滿臉賠笑,“哪能呢?我這不是想著……”想著什麼呢?於秋在腦海中艱難搜索著能用的說辭。要不,先加入了看看?反正是權宜之計,大不了以後再想方法退了……

於秋一句話差點出口,卻剛剛好在這個時候,又有一個人從方南山裡走了出來,同樣打這邊路過。走過幾人身前時,這人連個視線都沒轉,就這麼直直地擦了過去。

於秋不自覺多看了看。此人一身黑衣,黑色的長發遮著半張臉,又挽到後面扎了一個辮,五官卻是顯得又冷又硬,面無表情的,趁得整個人都有股肅殺之氣。

青頭幫並沒有計較於秋的不專心,他們正在因為被無視而憤怒。

“臭小子!站住!”那個火爆脾氣的胖子已經舉著刀尖指了過去,“你竟然不把我們青頭幫放在眼裡!”

黑衣人回過頭來,掃了他們一眼,腳步也真頓了一頓。

“哈哈,”那大胖子得意,“怕了吧?”

於秋扶額:這什麼青頭幫啊,整個全是愣頭青啊!幸好還沒來得及說加入,這要真加入了能被他們坑死。

青頭幫幾個還毫無自覺。那灰布衣服的上前一步,擺出一副老大的氣派,“今天算你運氣好,我現在心情還不錯。”

瘦小禿子再次適時地在一旁狗腿,“只要你加入我們青頭幫,我們就不計較你這點不禮貌了!”

黑衣人眯起了眼,看向那個灰布衣服,“你是老大?……想要我加入?”

灰布衣服的青年傲然昂著頭,“算你小子有點眼色……”

於秋連扶額都不想扶了,護著老頭兒就往後退,省得被殃及池魚。

果真,黑衣人一聽到那話,一聲冷哼,連身體都沒轉過來,就抬起了手,狠狠往背後一甩。

再然後,幾人只見一道銀光一閃。光華散去,眾人聽到一聲痛哼,就見灰布衣服的青年喉頭處猛地迸出一捧鮮血,整個人向後倒去。

“老大!”“老大你怎麼了!”“老大!!”青頭幫的幾個愣頭青頓時慌了。

黑衣人一擊得手,看都不再看他們,繼續朝前走去,不一會兒就沒了人影。

那胖子本還想提著大砍刀追過去,但他們老大正躺在地上不斷掙扎,那胖子只得也和其余幾人圍在那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跳腳。

於秋連忙拉住老頭兒,想要趁機溜掉,“快走……”

結果拉了一下,老頭兒不動,又拉了一下,老頭兒還是不動,於秋抬眼一看,老頭兒兩只眼睛都直直地盯著青頭幫的那幾個人,像是失了魂一樣。

“殺、殺人……殺人啦!”老頭兒磕磕絆絆了半晌,忽然一聲慘叫,竟然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靠!不是吧!

於秋趕緊接住老頭兒,使命地掐他人中。

過了一會,老頭兒終於緩緩蘇醒過來。而那邊青頭幫幾個還在圍著他們老大跳腳。

“殺人啦……殺人啦……”老頭兒一把抓住於秋,一下子竟然顯得神神叨叨,“殺人啦!秋兒你快跑!快跑!不要讓他們追上!快跑……雲香、雲香呢……秋兒,你看到雲香了嗎?快帶著她一起跑!”

陸雲香,於秋知道這個名字,老頭兒前段時間說過。書香世家陸家的千金,後來嫁給了於元凱做於夫人,更是於秋的親生母親。在九年前魚連縣的大亂中,陸雲香不幸香消玉殞。當於元凱趕回去時,所看到的就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這件事情,直到現在還是老頭兒心中那塊無法戳動的陰霾。

“父親,沒事,過去了,都過去了。”於秋不忍責怪,一心勸慰著自己的父親,“已經過去很久了,不要怕。”

“過去了……”於元凱怔怔地。

“是的,過去了。”

“可是有人被殺了……”

“根本就沒有人被殺,你眼花了。”

於秋這句話一出口,那邊依舊還是熱鍋上的螞蟻的青頭幫幾人頓時怒了,“眼花你媽!我們老大、我們老大……”說到傷心處,那幾人的聲音也發了抖。

“叫喚什麼!”於秋正一心安撫著老頭兒,聽到這幾個竟然還不救人,只顧著那裡叫喚,心裡的火也噌地一聲就冒了出來,“你們老大不還沒死嗎!趕緊拿個回春符拍上啊!有多少拍多少!都這個時候了還舍不得?”

回春符?這三個字讓對面幾人都愣了。

於秋發現自己好像有哪裡想岔了,“……你們沒有回春符?”

面對著對面幾人茫然的目光,於秋郁悶不已。想當年他在玄陽宗內修道的時候,只要是能見到的修士,無論是長老還是弟子,是內門的外門的,誰不是想方設法也要弄到一張回春符常備身側?有那麼幾個厲害的,更是隨身一把回春符。

因此他是真沒想到,宗門外面的低級小散修們生活竟然這麼艱難。回春符,這種修真界常備的東西,這幾人別說有一張了,竟然都是一副聽都沒有聽說過的樣子。

“回春符、回春符……”那個麻子臉的駝背將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念叨,眼中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冒著光,“有了回春符就能救老大?回春符、回春符,哪裡找得到回春符?”

漸漸地,三個人的眼睛都冒出了狼一樣的光,都綠著眼睛看著於秋。

得,這下騎虎難下了。

於秋吸了口氣,心中有些郁悶,但並不覺得排斥。不幫一把,他難道還能看著這人死在老頭兒眼前不成?

“那你們有白鹿紙嗎?”於秋問,“還有水磨砂。”水磨砂,沒有火符所需要的凝丹砂那麼常見,但在修真界中也是屬於隨處可見的範疇。

話音剛落,對面三人連忙都一把扯下腰上的口袋,想都不想就直接解開,將裡面的東西一點不剩地全部倒在了地上。

於秋走過去,細細翻找著。水磨砂和凝丹砂不愧為常見之物,於秋很快就找到了許多,挑出水磨砂放在了一邊。

至於剩下的白鹿紙,雖然只是九品,但只要是有品的東西,就比沒品的稀罕。於秋翻完一堆,又翻完一堆,很快就翻到了最後一堆。如果他們真的有白鹿紙,這裡就是最後的希望了。

隨著於秋的動作,那三人的心已經全部擠在了嗓子眼,好像隨時都要砰砰地往外跳出。

很快,於秋從最後一堆中翻出了一張紙。雖然有些皺,但於秋在翻來覆去看了一遍之後,最終還是面露滿意地挑了出來,同樣放在了一邊。

然後於秋從自己的腰上取出一支筆。

“……既然需要的東西你們都有。”於秋說,“我能救他。”

三人面露狂喜。

但緊接著於秋又說,“十顆下品靈石。”

“什麼?”那三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十顆下品靈石。”於秋將這句話重復了一遍,又道,“想請我出手,這個價格夠便宜了。”

這是趁火打劫!這三人可不會去想於秋是否真的有這個價值,他們已經被這一句話氣得渾身發抖。但現在是他們有求於人,他們根本沒有發怒的資格。

只是……十顆下品靈石……十顆下品靈石!

他們渾身的東西都堆在地上了,哪來十顆下品靈石?這種對於普通的修士而已根本不值一提的價格,對這種底層散修而言,就是天價。

就在三人絕望之時,於秋又是一笑,“先欠著,別忘了還。”

乍一聽這句話,那三人竟然有些發懵。

而於秋已經找了塊平整的地面,將白鹿紙鋪好在眼前,水磨砂也已經被他好好地研磨開來。筆尖輕輕一點,頓時被水磨砂染成了蔚藍。

於秋將蔚藍的筆尖懸在白鹿紙之上,卻遲遲都沒有落下。

因為現在還剩下一個問題。

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於秋現在僅僅只有煉氣二層。而回春符的繪制,就和火符一樣,理應是在煉氣三層。

這個“理應”指的是,低於煉氣三層,也能試著繪制,但成功的幾率並不高。正常人煉氣二層就開始繪制回春符,十張裡能有一張成功就不錯了。但於秋不一樣,於秋前世被稱為第一符修,在繪符上所掌握的技巧自然不是平常符修能比。這種基礎的符箓,由於秋來繪,僅僅一層的幾率,足足能被他提高到八層。

但那是以前。

有件事情,於秋可沒忘記——他這輩子的運氣很糟糕。

這種拼幾率的東西,哪怕幾率是八層,在這輩子運氣如此糟糕的情況下,真的值得一試嗎?但不試,又能怎麼辦?

於秋微微一笑。

他既然敢應下這救人的差事,自然是已經有了主意。



第8章 第一批小弟?

“你,”於秋抬起頭,看著最開始露臉的那個瘦小禿子,“過來一下。”

瘦小禿子茫然地指著指自己。

“對,就你。”

瘦小禿子茫然地走了過去。

“你卡在煉氣三層,已經有很久了吧?”於秋微笑著問他。

瘦小禿子不自覺就實誠地點了點頭,又問,“怎麼了?”

“沒怎麼。”於秋道,“就是告訴你小子一聲,你今天運氣很好。”

話音剛落,於秋一把就抓住了對方的手。那禿子嚇了一跳,還不等他反應過來,於秋已經將那只筆也塞進了他的手裡。

“照我說的做。”於秋將五指都覆在那禿子的手背上,用指尖抵著對方的指尖,緊緊握住,“用你的魂力引導體內的靈氣,覆到那只筆上,讓靈氣包裹住筆尖。”

一句話說完,他見對方還在發愣,頓時一聲大喝,“照我說的做!想救你們老大就快點!”

那瘦小禿子一個激靈,果然下意識地就控制住了自己的魂力,像於秋所說的那樣引導體內的靈氣包裹住筆尖。

“很好。”於秋露出一點滿意之色,“小心穩住,不要讓你的靈力有半點波動。”

禿子連忙打起精神,拼了命地穩住靈氣,“然後?”

“然後?”於秋笑道,“記住接下來的感覺,這會讓你受益終生。”

他這一抹笑容,讓看到的幾個人都不由得愣了神。這是一種該如何形容的笑?肆意,張狂,意氣風發。這幾個詞,無論哪一個拿出來,都和於秋現在這種青澀稚嫩的模樣毫不相符。但他臉上現在的這抹笑,只能讓人想到這種形容。

於秋本不是狂妄的人,但只要是在提筆繪符時,他就是最狂妄的。

這種狂妄,來源於他毫不掩飾的自信。

他狂妄地握住對方的手,在對方還沒有從這種飽含自信的笑容中回過神來時,讓對方手中的筆尖落在了白鹿紙之上。

沒有絲毫停頓,於秋的動作迅如閃電。這種早就繪制過無數次的符箓,於秋下手時甚至壓根就不需要思考,落筆而繪,每一個筆鋒都這麼流暢自如,一氣呵成。

眾人看著於秋的手,只覺得一陣眼花繚亂。而被於秋握住的那個瘦小禿子,更是早就驚呆了。

以至於在回過神之後,那禿子正引導著靈氣的魂力竟然忽然一亂。

他這一亂,問題可就大了,於秋正在用他的手繪符!一張符箓的成形,除了必要的材料,除了合格的技巧,穩定的靈氣更是必不可少的。這種繪制途中忽然的一亂,足矣讓整張符箓變成廢品。

於秋擰起眉頭,輕嘖了一聲。

頓時,於秋猛地又加快了速度。眾人本來就看得眼花繚亂,這下只覺得他的手已經只剩下了影子。

就在那禿子的魂力快要徹底穩不住的一瞬間,於秋畫好了最後一個筆畫。

符箓猛地迸發出一道金芒,然後金芒散去,剩下一層藍汪汪的淡光。

然後筆尖處那撮湛藍的軟毛猛地一顫,藍色的水磨砂液被亂掉的靈氣所激發,竟然朝著四周濺射了出去。

說時遲那時快,於秋左手趕緊探來,迅速從另一側將繪好的符箓抽了過去,堪堪擦著濺來的藍液,好好地護在了身側。

於秋松開了右手,筆身從那禿子手中落下,撞到地面發出兩聲脆響,竟然頓時碎成了幾節。畢竟是凡人所用的筆,經不住修士的靈氣。

而那禿子也是不堪地一連後退了好幾步,明明就沒怎麼著,竟然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於秋將終於完成的符箓擺在眼前,仔細掃了兩眼,眉頭漸漸擰起。

“怎麼樣?”青頭幫的三個人那叫一個緊張啊,“成了嗎?”

於秋緩緩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青頭幫三人頓時神情灰敗。就這麼一張符箓,已經用掉了僅剩的白鹿紙,竟然不成——這可怎麼辦啊!

於秋擰著眉頭,看向那個禿子,“因為你最後沒有穩住。”

禿子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整個人都顯得搖搖欲墜。他望著周圍幾個同伴,望著地上已經快要無力掙扎的老大,差點想要以死謝罪。

“因為你最後沒有穩住,”結果於秋一句話卻是還沒說完,“所以這張小回春符只是中品。”

什麼?禿子頓時穩住了身形,“小回春符?中品?”

於秋點了點頭,神色還是顯得非常不滿意。因為在場修為最高的也就是煉氣三層,於秋只能選擇最低等的小回春符。小回春符雖然不及回春符,上品小回春符的效果卻也弱不到哪裡去。而以於秋的技術,已經好幾百年沒有出過上品之外的符箓了,哪想這次竟然出了個中品?在於秋的心裡,這可是深深的恥辱。

果然,借別人的手繪符就是沒有那麼好。於秋郁悶地想著,真該讓那禿子事先多試幾次就好。只可惜材料有限,總共也只有一次機會,不得不這麼趕鴨子上架。

其余人可不會管他這點小郁悶,一聽還有轉機,一雙雙眼睛頓時又都綠了,“那老大能得救了?”

“一半一半吧。”於秋看著手中的符箓說。

如果是上品的,就鐵定能救得回來。但既然是中品……

於秋拿著符箓走到灰衣青年神情,蹲下來,看著對方還在涓涓往外冒著血的喉頭。然後他右手將符箓拿到身前,左手兩指比在符箓之上,眯起了眼,努力控制著自己的魂力,讓魂力從指尖漸漸過度到符箓之上。

有這麼個小技巧,平常人不知道。

符箓這種東西,可不是只有讓魂力裹著靈氣打上去直接激發這麼一種用法的。

於秋現在,正是將魂力裹在了符箓上,讓魂力按照某種方式在符箓上游動,漸漸牽扯出符箓中所蘊含的能量,絲絲縷縷全部裹在其中。

眾人只見符箓上的藍光漸漸黯淡,而於秋左手的指尖卻漸漸凝聚了一點藍色。

於秋將左手從符箓上拿開,放在灰衣青年的喉頭處。這個過程看似簡單,但以於秋現在僅僅煉氣二層的修為,也做得他是滿頭是汗。

指尖的藍光頓時一散,卻又被魂力牽扯住,牢牢控制在灰衣青年的傷口附近。

漸漸地,每一點藍色都鑽入了灰衣青年的傷口之中。

於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都癱軟地坐到了地上。

“秋兒!”於元凱連忙衝了過來,將他扶住。

“老大!”青頭幫幾個也圍了上來。

僅僅這麼一會兒,灰衣青年的神色已經好了很多。傷口雖然還沒有愈合,卻至少已經不再往外流血。

“找個干淨的地方,將他安置好。”於秋說著,聲音越來越小,“讓他好好休息,別太吵,沒事不要打擾,最多明天就能好了。”

青頭幫的幾個是如何感激涕零的,於秋並沒有看到。

在說這一席話的時候,於秋已經感覺自己的魂力和精力都消耗得太多,快要支撐不住了。一席話說話,他已經闔上了眼,歪在老頭兒的懷裡,徹底昏睡過去。

再醒來,已經是三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

於秋在陌生的房間裡睜開了眼,摸了摸身下陌生的床,然後猛地彈起了身,郁悶地拍了拍腦門,暗罵自己:怎麼又這麼不謹慎呢?

但仔細想想,他又釋然了。反正他打不過青頭幫的幾個,要他們真有什麼壞心,昏睡不昏睡都是逃不過去的。

當然,現在看來,那幾個還是很有良心的。

於秋坐在床邊,兩只腳在底下劃拉著,想找到自己的鞋。

很快,於元凱就聽到動靜衝了進來,“秋兒,餓了嗎?吃不吃粥?”

於秋點了點頭,又問,“哪來的粥?”

“趙禿他們幾個煮的。”於元凱樂呵呵地回答。

趙禿?

於秋還在那愣呢,之前那個瘦小的禿子就跟在於元凱後面進來了,一臉狗腿地衝到於秋身前,“秋爺!你可算醒了!”

啥?秋爺?

於秋抽了抽嘴角,“干嘛這麼叫我?”

“你救了我們老大!”禿子滿臉自豪地表示,“你就是我們的爺!”

於秋扶了會額,也就懶得管他了,踩著自己的鞋子就走了出去。

走到廳中,可以看到這個小木屋還有另外一間房,估計青頭幫的那個老大現在正在裡面休息。另外的兩個人,那個大胖子和那個麻臉駝子都在廳裡。

“秋爺。”

“秋爺!!”

結果於秋一出來,他們就異口同聲地這麼喊了出來。

於秋都快被爺暈了,“做什麼?都這麼叫是想做什麼?我才多大啊,有什麼可爺的。”

胖子和麻臉駝子被這話給堵了一下,不知所措地互看了一眼。最後還是那個瘦小的禿子更擅長狗腿,當即諂媚一笑,“就是,爺什麼,爺一點都不好聽!秋少你說是吧?”

救命!

於秋果斷推開了另一間的房門。那灰衣青年果然正躺在裡面的床上,喉嚨的傷口已經痊愈得只剩下一道淺色的痕跡,整個人的氣色看上去都好多了。

於秋看了自己身後跟來的幾人,又看了看他,目光中寫著一句話:你家小弟這麼可勁兒給別人狗腿,你不管管?

結果灰衣青年完全沒接受到他的信號,一看到他就既驚且喜地來了一句,“你可算醒了!老大!”

於秋:“……”

於秋淚流滿面:你們搶著要別人給你們當小弟也就算了,搶著要別人給你們當老大是個什麼詭異的興趣愛好啊!



第9章 被激活的環

經過這麼一場,於秋和這幾個人也算是熟悉了起來。

那個還躺在床上的灰衣青年,自我介紹說是叫做顧青。顧青領頭的幫叫做青頭幫,這起名方式還真是夠簡單的。

等他們挨個自我介紹過去,於秋赫然發現,顧青居然是他們之中唯一有著正經名字的。

另外那三人,那是個頂個的簡單粗暴。禿子就叫趙禿,麻臉駝子就叫王麻子,至於那個隨身掛著大砍刀的大胖子,更可憐,連姓都沒有,叫做胖豬,據說是因為他以前殺過豬。在還未入修真大門的時候,這三人都受過顧青很大的照顧,因此哪怕現在顧青的修為並非之中更高的,他們也依舊願意尊顧青為老大。

而現在,他們正誠懇地邀請於秋來當他們老大的老大。

於秋嚴肅地表示,“你們的心意我都知道,但這次我救你們老大,只是一場交易,你們欠著我的十顆下品靈石我還記著呢。所以你們真的不用這樣……什麼老大啊,爺啊,少啊的……都免了吧,我當不起。”

“秋少,”趙禿狗腿的熱情卻絲毫沒被打擊,“你看不上我們什麼,說出來,我們改。”

“你們又究竟看上了我什麼?”於秋反問。

四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顧青這個老大出面,誠懇地將幾人的想法好好給於秋說明了一下。

於秋總算明白了。這幾人這麼不著調地死活想要將他供成爺,並不真的只是因為於秋救了顧青,當然更不是因為於秋那僅僅煉氣二層的修為,而是看中了於秋那一手繪符的技術。

就著衝他之前露的那一手,青頭幫幾個一合計,頓時拍著大腿做了結論——這個大腿,得抱!

雖然於秋現在僅僅煉氣二層,但是,“符箓畫得那麼厲害的人,別的地方能差嗎?更何況,就算差點,又怎麼了?什麼法術什麼修為,哪裡比得過符箓半分的帥氣!”

這個馬匹拍得十分到位。青頭幫四人將這話一說,於秋當即樂眯了眼,“算你們有眼光。”

於秋可能不愛聽別人誇自己,卻絕對不會不愛聽別人誇符箓!

有了這個良好的基礎,在接下來的談話中,雙方都表現得十分高興。但在相談甚歡之後,於秋卻還是搖了搖頭,表示依舊不願意當什麼老大。

“承蒙你們這麼看得起我,”於秋說,“我們可以做個朋友,互相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這就是於秋的想法。這個老大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去當的,畢竟給人當了老大,就得對人有責任,而於秋向來最怕擔責任。除此以外,長生路遠,多結交些可以照應的朋友還是挺不錯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顧青嘆了口氣,到底還是表示了理解。

而後顧青馬上就改了口道,“於秋大哥!”

趙禿王麻子胖豬三個緊緊跟在一旁,“於秋大哥!”

於秋看著自己剛剛十四歲的身量,又看著對面這最年輕也有十七歲的四個人,哭笑不得,“算了,反正我們現在是朋友了,你們高興就好。”

話說完後,一伙人又一起吃了個飯,然後於秋看著天色不早,就先回去了之前那個房間,將今天的兩個時辰煉氣的功課給做了。

兩個時辰之後,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但於秋剛剛結束煉氣,便聽到廳中似乎很熱鬧。然後於秋穿好鞋子,一出去,差點把鼻子氣歪。

是說怎麼大動靜呢,原來是趙禿拿了一盅色子在那兒當莊,開了個賭局,一伙人賭得別提有熱鬧!再一看自家的老頭兒於元凱,三更半夜的也不睡覺,綠著眼睛趴在賭桌的邊上,就像是見了蜜罐子的黑瞎子,賭得那叫一個興高采烈!

當然,現在老頭兒沒錢,兩人所有的銀子都在於秋身上。

但這又有什麼關系呢?青頭幫幾個老早就和他混熟了,一看老頭兒沒錢,借就一個字!

於秋站在老頭兒身後時,老頭兒還毫無所覺。

“父親。”然後於秋喚了一聲。

“秋兒你出來了?”老頭兒眉飛色舞地回過頭,這才發現於秋已經將一口牙齒磨得咯咯響。

於秋磨著牙微笑,“又借了多少啊,父親?”

一個“又”字,讓於元凱縮了縮脖子,“也就、也就借了十兩……”

十兩!

他們渾身上下總共也就八兩!

於秋登時也不廢話了,兩只手提著於元凱的衣領,一把就將他拽下了賭桌,一路拖到房門口,甩進去,關門,落鎖,世界清淨了。

至於房內疊聲的認錯求饒,不好意思,於秋什麼也沒聽到。

然後於秋又回過頭,微笑地看著仍舊圍在賭桌旁的青頭幫四人。那四人第一次看到於秋如此生氣的模樣,看到於秋的視線過來,忍不住集體一陣干咳。

咳了片刻,顧青又忍不住勸道,“其實伯父也就是陪我們玩玩,這樣……不至於吧?”

“太至於了。”於秋哀嘆一聲,“你們是不知道……”

等於秋將自家的情況娓娓道來之後,四人默然無語。賭博賭得家破人亡的事情,他們當然也聽說過,但能像老頭兒這樣賭得一口氣欠下五百兩的債,這也是一種境界。說實話,要不是老頭兒早點做生意攢下了良好的信用,平常人真借不到這麼多銀子。

“但是……”趙禿弱弱地指了指之前被老頭兒占著的那個空當,指著桌上那一堆碎銀子和銅板,“伯父這次贏了。”

“贏了?”於秋一愣,連忙走過去,將那筆錢仔細數了數。

竟然真贏了!扣去借的那十兩,老頭兒這次總共十五兩,翻了一倍有余!

於秋拿著這筆錢,手都哆嗦了。

他們現在多麼缺錢啊!但是於秋的心中卻特別矛盾。他是需要錢沒錯,但如果拿了這十五兩銀子,豈不是相當於支持了於元凱這種借錢賭博的行為?但是如果將贏來的銀子和借來的銀子都一起還回去的話……於秋是想這麼做來著,就是舍不得。

看著銀子,於秋糾結萬分。

在這一瞬間他甚至想將老頭兒再放出來,讓他繼續賭,賭到將這將錢也一起輸出去為止,徹底滅了老頭兒的氣焰。當然,最終他還是否決了這種沒事找事的想法。

青頭幫四人看著他究竟,也踊躍地幫他出著主意。

“不如於秋大哥你就拿著賭了吧!”胖豬說。

“我賭?”於秋一愣。

“是啊是啊,”王麻子也在邊上符合,“就是玩玩,贏了皆大歡喜,輸了也沒什麼。我們剛剛拉上伯父,是我們不知道伯父以前的事情,太魯莽了。但於秋大哥你應該沒問題吧?就賭著玩玩唄!”

這種解決方式實在邏輯堪憂,但是……別說,於秋還真有點心動。

看老頭兒賭那麼大勁,於秋很多時候還真很好奇這種事情究竟有什麼魅力。

只要過了自己心裡的這關,剩下的事也就不是事了。於秋大義凌然地往賭桌邊一坐,“好,那我就也來陪你們玩玩!”然後,押了一個銅板上去。

眾人默然無語地看著這枚銅板。

於秋面不改色,他可還記得自己這輩子的運氣是個什麼情況,自然不會押多。

而他之所以願意來賭,除了滿足好奇心之外,更重要地是想驗證一下自己的運氣究竟差到了什麼地步。

第一把,輸了,第二把,輸了,第三把……於秋繼續面不改色,再次丟了一個銅板上去。

差不多輸了一錠銀子的銅板之後,青頭幫四人看他的眼神已經有些不一樣了。

而於秋自己,臉上還是那麼面不改色,心中卻已經是萬馬奔騰。

賭了接近一千來把,一把都沒贏,這是個什麼概念?這簡直就是奇跡!於秋忍不住又拋了一個銅板上去,想看看奇跡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青頭幫搖盅的手都快麻了,但他們也很好奇,也很想知道這奇跡究竟能維持到什麼時候。

於是他們一直賭到了天空泛白……由於青頭幫及時加上了賭注的最低限制,於秋的桌上終於只剩下了一個碎銀塊。

他將這一塊再押出去之後,心中竟然嘭咚嘭咚地跳了起來,說不出的緊張。

這可已經不是老頭兒之前贏下的那筆錢了!那筆錢早就輸光了,但於秋不甘心,於秋不相信自己真的一把也贏不了,於是將身上原本的那八兩銀子也拿了出來,真正輸到了最後。

如果再輸,可就什麼都沒了。但只要贏了,就什麼都回來了。就是懷著這種緊張而刺激的心情,於秋看著色盅再次打開。在這種時候,他終於理解了老頭兒為何會落到這種地步。

這最後一把,於秋竟然還是輸了。

於秋臉色慘白。

他起了身,竟然顯然有些搖搖欲墜。

“大哥!”顧青想要扶住他。

但顧青的手還沒伸過去,於秋身上忽然發出了一道光。

是從於秋右手袖子裡發出來的。緊接著這道光後,便有一個圓環從於秋的手腕上方浮了起來,一直浮到空中,原本虛無的輪廓漸漸凝實。

而後那圓環一分為二,兩相交叉著,繞著中心旋轉起來,一時間流光溢彩,竟讓人覺得美不勝收。

青頭幫幾人看著,全都目瞪口呆。

於秋也正目瞪口呆。准確來說,他比其他人還要目瞪口呆得更深入一些。

因為他的腦海中忽然想起了一個聲音。

[嘟——]

[經驗值已到達激活最低限度]

[因果環系統再次啟動]

[宿主名:於秋]

[宿主你好,我叫因果環]

[我的能源來自於宿主所作出的任何依賴運氣的決定,因此為了我進一步的成長,請你更多地進行依賴運氣的活動——也就是被許多人稱之為“賭”的行為,謝謝]

於秋:“……”

這是什麼鬼!



第10章 不賭!系統我們不賭!

啪!

於秋左手一掌拍下,就像拍蒼蠅一樣,將那個還在咕嚕咕嚕轉著的圓環拍到手腕上。

“大、大哥……”青頭幫幾人在邊上愣愣地看,“這是……這是……”

最後還是顧青最見多識廣,瞬間腦補到了合適的劇情,“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法器嗎!”

所謂法器,按道理來說是煉氣四層才能駕馭的東西,但是這哥幾個不知道啊,他們只被別人拿法器揍過,從來沒有真正碰過法器。

於是,其他三人一聽,頓覺這個解釋十分合理,“原來是大哥的法器啊!怎麼忽然就冒出來了呢?”

“呵呵……”於秋干笑,“我家的法器比較調皮啊。”

聞言,顧青面露向往,“早就聽說法器能生靈,大哥這個就是莫非生了靈的?聽說能生靈的法器都是極品,果真不愧是大哥啊!”

於秋繼續干笑,心道:你知道得這麼多,怎麼就不知道能生靈的玩意叫法寶不叫法器,是至少金丹期才能駕馭的東西?而於秋前世雖然修到金丹巔峰,但是所謂能生靈的法寶,就連他都從來沒有見過。

“你想多了。”於秋解釋道,“這破玩意怎麼可能生靈?只是我還駕馭得不是很好而已。”

那圓環在於秋手中嗡嗡地震動著,顯然對這種的粗暴的對待和這種貶低都很不滿意。

於秋用掌心將它死死按住了,又向另幾人微笑了一下,然後逃也似的到了房門口,解開門鎖衝了進去。

老頭兒本來正睡著,但睡得不是很熟,聽到門開的聲音就醒了過來。

然後他就看到於秋虛浮著腳步,飄一樣的晃了進來。

“秋兒?”老頭兒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於秋心神不寧,自己默默找了個角落坐下,“父親,我想一個人靜靜。”

老頭兒聽話地走了出去,還細心地幫他將門掩上。只是一步三回頭的,顯得十分擔心。

於秋呼了一口氣,將左手從手腕上方拿開。

那個圓環又浮到了空中,繼續開始滴溜溜地旋轉。

“你究竟是什麼?”於秋壓低聲音問。

[我叫因果環,你也可以叫我系統。以及,你可以直接用神識和我溝通]

“……”

——好吧,那你覆在我的身上究竟是想干什麼?

於秋直接用神識表達。

[我的能量來自於宿主所作出的任何依賴運氣的決定,因此為了我進一步的成長,希望你能更多地進行依賴運氣的活動——也就是被許多人稱之為“賭”的行為。以及,希望宿主不要再問這種已經解釋過的問題,珍惜彼此的時間,謝謝]

此話一出,於秋簡直想砸了這個破玩意。

然後於秋的腦子又蹦出了一段話。

[現在發布日常循環任務:作出一個有關運氣的決定。獎勵:經驗值+N(N由這個決定所照成的影響決定)。沒有任務期限,沒有任務次數限制,希望宿主能夠積極完成。提示:宿主可以繼續之前的賭局,這是個很好的積累經驗的方式]

雖然這段話充滿了於秋並不熟悉的表述和符號,但出乎意料地,於秋竟然看懂了。簡單來說,這個自稱為因果環系統的玩意希望他去做一些賭運氣的事情,並提出一種叫做“經驗值”的東西作為交換。

那麼問題來了……

——經驗值有什麼用?

[足夠的經驗值可是使我成長到更高的等級]

——你等級高了又有什麼用?

[嘟——資料耗損過度,無法查閱]

“……”

[足夠的經驗值還可以修補這些已經被耗損的資料]

於秋再一次想摔了它。

他深吸了兩口氣,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著之前顧青說的那些話。雖然那些話很不著調,但於秋覺得顧青的推測還是有道理的。一個可以在自己腦海中說話的環,豈不就像一個生了靈的法寶嗎?

但是如果真是一個像生了靈的法寶這麼高端的玩意……

——你現在究竟能做什麼?

[積攢經驗值,等待成長及修復]

“……”這不就是一點用都沒有嗎?

於秋扶著額頭:他能當做從來沒有見過這玩意嗎?能嗎能嗎?但是這玩意又一直懸浮在他的手腕上方,扎眼得不得了,要他怎麼出門?

結果於秋就這麼想了想,那個本來一直轉得很開心的環忽然一頓,然後再緩緩回轉,將原本相交叉的兩個部分合二為一,平緩地又落回到了於秋的手腕上方,重新成為一個淡色的痕跡。

[因為之前正處於剛被激活的狀態,我無法准確控制自身的形態,並不是故意要為宿主帶來這種困擾]

因果環甚至特地向於秋做出了這種解釋。如此善解人意,讓於秋都愣了愣神。

剛好此時,老頭兒在外面敲了敲門,“秋兒,你還好嗎?”

於秋趕緊揉了揉臉,揉掉臉上的情緒,抬頭露出一個笑,看向偷偷將腦袋探進來的老頭兒,“不用擔心,父親,我沒事的。”

“事情我已經聽他們說了。”老頭兒磨磨蹭蹭地從門外擠了進來,“你都輸光了……”

這話於秋的神色一下子暗淡了下來。哪怕於秋很快又重新振作,那一瞬間的黯然也沒有逃過老頭兒的眼睛。

於秋確實非常懊惱。他真恨自己,怎麼那麼控制不住呢?賭了也就賭了,但他居然也賭得剎不住車,明知道自己運氣不好也停不下來,硬是將不該輸的也全都輸了個干淨。這麼一來,他還有什麼立場來批判老頭兒曾經的過失,還有什麼臉再面對自己曾經那些義正詞嚴的指責?

這麼一想,他甚至都不知道再該怎麼面對老頭兒了。

但還不等於秋將自己的頭埋下來,於元凱已經到了於秋的眼前,一把將他攬在了懷裡。

“秋兒,對不起。”老頭兒的聲音忽然帶了點嗚咽,“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這個當爹的沒有做好榜樣,竟然讓你、讓你也……染上了那個該死的玩意!”

“父親?”於秋一愣。

“其實我知道,我一直知道……那不是好東西,那是個該死的玩意!”於元凱哭著道,“但是我忍不住……不,是我根本沒想著要忍!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看著雲香去了,看著你也變成那樣,我覺得我已經沒有什麼不能失去的了,所以我一直賭,我不知道我究竟想贏點什麼,但是我就是想賭,反正我不怕輸,哪怕賭得傾家蕩產我也不想回頭,因為我覺得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可是秋兒,秋兒,你不一樣,你的路還長著,你一定不能也沾上那玩意!”

於秋愣愣地抓住老頭兒的肩膀。

“我錯了,秋兒,我一直都錯了。”於元凱緊緊摟著他,“我不能害你也走上這條路。那個時候你終於醒過來,我多高興啊,但是我竟然沒意識到……我沒想到我會害了你!如果早知道會害你也走上這條路,我、我說什麼也……”

於秋終於回過了神。他抓住老頭兒的胳膊,怔怔地問,“所以你以後不賭了嗎?”

“不賭了!不賭了!說什麼也不賭了!”老頭兒疊聲表著態。

“說好了的。”於秋的手順著那胳膊下來,找到老頭兒的手緊緊握住,“以後無論如何,也不可以再賭。”

“嗯。”老頭兒點了點頭,又悶著聲道,“你也一樣,說什麼也不能再賭。”

“好,我們說定了。”

“說定了!”於秋一笑眯起個眼,顯得明媚至極。

[……]

而青頭幫的那四人,本來正透著門縫偷偷看著,看到這個笑容也差點迷了眼,竟然一不小心就房門推了開。

“咳咳。”面對屋內兩人的目光,顧青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兩聲,然後又走到於秋的面前,慎重其事地道,“大哥,這都是我們亂搭賭桌的錯……你要怪就怪我們……”

於秋笑道,“雖然我在你們手上輸了幾十兩銀子,但能換來父親想通,我謝你們還來不及,怎麼還會怪你們?”

“別謝,千萬別謝!”青頭幫四人連忙推辭。

“至於我們欠你們的十兩銀子……”

“別提那十兩銀子了!”顧青連忙道,“我整整欠了你十顆下品靈石,十兩銀子算什麼!”

於秋滿意地點了點頭,“你還記得就好。”

“自然記得。”顧青又道,“但十顆下品靈石……說實話,現在方山集的下品靈石都掌握在那張大冬瓜的手中,我們實在力有未逮。不知折算成銀兩如何?”

“哦?”於秋的眼睛立馬就亮了,“那正好啊!”

顧青笑了笑。要換了別人,他肯定不會厚著臉皮說出靈石換銀兩這種話,但在聽完了於家兩人的故事之後,他自然能看出於秋缺的正是銀兩。

“十顆下品靈石,大約折算成五百兩銀子。”顧青說著打開了自己腰上的囊袋,“我現在隨身只帶了一百五十多兩,更多的在老家,留給了我的父母。”

他將幾張銀票和一些碎銀子交到了於秋手上。於秋粗略地看了看,確實正好一百五十兩。

“如果大哥信得過我,我就回家一趟,大概半月左右,就能將剩下的銀錢拿來。”顧青又道。

“我既然敢讓你們欠著,又怎麼會信不過你們?”於秋表示。

說定之後,幾個賭了通宵的家伙都回去補了補眠,然後顧青就和他們告了辭,帶著胖豬一起回了老家,讓趙禿和王麻子兩個留下來照顧於家父子,說好半月之後再相聚。

於秋看著已經握在手中的一百五十兩,只覺得柳暗花明又一村,瞬間心氣都足了。

在顧青回來之前,於秋決定自己也回魚連縣一趟,於是將老頭兒留下,拜托趙禿和王麻子一定小心照料。

出門後,於秋意外看到上次那個一招差點把顧青弄死的黑衣人,還特地返回去,千叮萬囑地,讓青頭幫哥幾個千萬不要再招惹這個人。

幸好脾氣最火爆的胖豬已經被顧青帶著一起走了,剩下的兩個都還算穩重。

而後於秋終於孤身上路。他邊朝南走著,邊摸著兜裡的一百五十兩。雖然還不到全部欠債的一半,但是至少可以先將曉春眠的給還了。

是的,在拿到這筆錢的一剎那,於秋已經決定要先還給曉春眠。畢竟曉春眠這筆錢是最多的,還前前後後都對他們那麼溫柔,不能讓好人難做……更何況,根據上次看到的冰山一角,以及曾經在魚連縣聽到只言片語,於秋感覺其實曉春眠這個知府家大少爺當得也未必很輕松。

但是直到於秋連夜趕回魚連縣,偷偷潛進曉府大門,眼睜睜地看到——

他怎麼也想不到,曉春眠這個大少爺竟然當得這麼艱難。



第11章 聖母界的楷模

曉春眠躺在床上,發著燒。

他燒得難受,迷迷糊糊間想喝口水,身邊卻不知為何連個照看的人都沒有。他自己掙扎著起了身,結果從床上摔了下去。

這時候,一個丫鬟剛好推開門,看到了這一幕,既驚且駭,連忙將曉春眠扶了回去,給他倒了水,然後又衝了出去,喊著要報告老爺,請老爺給他請郎中。

而後這丫鬟卻是許久都沒再回來。

渾渾噩噩間,曉春眠只聽到一個清脆的巴掌,一句“老爺讓你去二少爺房裡幫忙,你膽子倒是不小,還有空來管別的人了”的高聲斥責,以及一點隱隱約約的哭聲。

曉春眠又口渴了,這次卻連自己掙扎起身都辦不到,就這麼渴著昏睡了過去。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曉春眠感覺自己被一個人扶起了身,身後還塞了靠墊讓他靠著,然後唇邊擱了一個碗,緊接著一些液體挨了上來,將原本干裂的嘴唇染得濕潤。

水!

曉春眠連忙張開了嘴,一口氣將碗中的液體喝了許多。

結果,入口之後他才發現,這又苦又辣的,根本就不是水,而是藥……於是“噗”地一聲,有人被他噴了一身。

曉春眠咳了好多聲,好不容易緩下來,感覺到碗沿又貼到了唇邊,撇了撇嘴,小心翼翼又嘗了一口,緊皺起眉,但最終還是乖乖將這碗藥給喝下了。

喝完藥後,他又被人放了下去,蓋好被子,出了汗,漸漸地整個人都好多了。而後他終於睜開了眼,看到了這個被他噴了一身的倒霉蛋。

這竟然不是府中的任何一個下人,而是——而是誰來著?曉春眠一下子沒認出來。

“你總算醒了。”對方松了口氣,笑了笑,又問,“怎麼搞成了這樣?”

這一出聲,曉春眠總算是聽了出來,“小秋?”

於秋點了點頭,“是我。”

曉春眠卻還是愣愣地看著他,看了許久,果真從五官間看出了他原本的影子。但於秋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枯黃干瘦的於秋了。每天都吃飽喝足,再加上適度的鍛煉,短短半個多月已經將於秋養得唇紅齒白、精神奕奕,原本的大眼睛更是多了些水潤,徹底將他原本頗為不錯的外貌底子顯了出來。

“小秋……”曉春眠忍不住贊嘆,“原來你這麼漂亮。”

於秋干咳一聲。雖然是句誇獎,但是加上“原來”二字,怎麼聽起來就這麼尷尬呢?更何況“漂亮”二字,由曉春眠來誇,誰聽了都得心虛啊。

“你怎麼會在這裡?”曉春眠又問。

於秋默然望天。之前他回到魚連縣,第一件事就是來這府上拜訪,但或許是因為他的衣著太過破爛,曉家的門衛一看到他就直接趕了出去,連通報都不肯,就算他說自己是來還錢的也沒有用。後來他又在外面住了幾天,打算等曉春眠出門,結果曉春眠硬是不出門。最後,於秋干脆潛了進來,想要偷偷將那一百多兩銀錢放在曉春眠枕頭底下算了。結果這一潛……

他就眼睜睜看著曉春眠在寒風刺骨的院中跪了一夜。

而在曉春眠所面對的那個房間中,曉夫人憤怒將一些瓶兒罐兒的砸了一地。至於那群下人,因為知府老爺下的令,都只顧著勸夫人,直到天都亮了,才有人將已經神志不清的曉春眠給扶了回去。

現在想來,於秋還覺得不可置信。曉春眠難道不是知府家的嫡長子嗎?就算惹怒了曉夫人,也不至於被這麼對待吧!結果曉家的那個知府老爺,聽聞自己的兒子和自己的瘋老婆起了摩擦,居然就是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偏心都偏到天邊去了。

“我就是不小心路過……”於秋將自己偷偷潛入的事情含糊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問,“你這究竟是怎麼了?怎麼就和你母親吵起來了?”

曉春眠目光一暗,“你知道的,母親她……向來不喜歡我出府。”

這又是於秋所無法理解的。從上次的相遇,於秋確實能知道這一點,但曉春眠身為知府公子,不讓出門是個什麼道理?

“本來偶爾出去一下,倒也還好,只要及時將母親哄住就行了。”曉春眠說著嘆了口氣,“但我本來准備下個月上京趕考。母親不知道怎麼知道了這件事,然後就……說什麼也不同意。”

從這句話裡短短的停頓中,於秋能夠聽出,曉夫人的反應肯定不會只是“說什麼也不同意”這麼輕描淡寫。

好吧,曉夫人多年前就瘋了,正常人不該和瘋子計較,但是……“難道你父親也不讓嗎?”

“父親本來是同意的。但母親一鬧,他就改了主意。畢竟,對他而言,我考得上也好,考不上也好,都比不上留在家裡安撫好母親吧。”說到這裡,曉春眠苦笑了一聲,“然後我自己做好了准備,想要瞞著父母上京,卻被父親發現,捉了回來。”

後來的事情,於秋就知道了。

曉春眠跪了一夜,反倒將曉夫人給氣病了,曉府上下頓時忙得雞飛狗跳。本來這時候還有兩個丫鬟照顧著曉春眠,結果好巧不巧,曉夫人十年前生下的嫡幼子剛剛好染了風寒,於是就連曉春眠的那兩個貼身丫鬟也被支使了出去,以至於曉春眠落到了眼前這個病了渴了都沒人管的地步。

也就那個小丫鬟——曉春眠的貼身丫鬟之一,還知道惦記他,忙中偷閑地跑來看了他一眼。然而知府老爺正守在幼子的床邊,那小丫鬟上去請求給曉春眠請郎中的時候,被知府老爺一巴掌就給揮了出去。

這些事情,合起來其實不過一句話——曉春眠這個理應是嫡長子的人,在這個家裡,沒有一點地位。發瘋的媽每天逮著他鬧,當家的爹偏心偏到了天邊。

就算下人裡有想對他好的,也是胳膊擰不過大腿。就像那個小丫鬟,是個有良心的,曉春眠平時對她好,她記在心裡,買通了門衛也要偷偷出去請人來給曉春眠看病,卻被人發現了,挨了幾個掌摑,現在正被關在柴房裡。

“巧溪她……”聽到這裡,曉春眠深深吸了口氣,“怪我,居然牽連了她。”

於秋無語,“你都這樣了,還有心情心疼別人?”

曉春眠笑著搖了搖頭,也不解釋,自己默默思考著該怎麼給這小丫鬟求情。順著這事,他的思路蕩了開去,然後不知想到了哪裡,臉色又暗沉下來,面露悲痛,“這麼一來,我怕是真的沒有機會趕上這次科舉了。就算等到三年之後,也不知道父親和母親會不會同意。”

“你這麼想要參加科舉?”於秋問。

“是啊。”曉春眠答道,“如果考中,我就能入仕。”

“你想當官?”於秋驚訝。雖然凡人想當官很正常,但曉春眠看起來這麼不逐名利的一個人,竟然也會為了沒機會當官而悲痛?

“我想更多的人過得更好。”結果曉春眠卻是給出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答案。

“知府家大少爺,這個身份的束縛太大。”曉春眠嚴肅地表示,“不管我想做什麼,都要看父親的臉色。就算繞開了父親,我能做到的事情也太少。僅僅一個世家公子哥,再如何努力,頂多也就能讓周圍能遇到過得好那麼一點,還好得有限。但是如果入了仕途,我的努力就能更有作用。小則造福一縣,大則造福一國,不是嗎?”

他說得如此慷慨激昂,於秋聽得無語望青天:他早知道曉春眠是個濫好人,卻沒想到,竟然還是一個志向如此遠大的濫好人!

簡直是聖母界的楷模,將聖母當做事業來做啊。

“比如前段時間西南天災。”曉春眠還舉例了,“朝廷本該立即撥款賑災,卻因為朝臣昏庸,無論什麼事情都要爭論不休,以至於足足一個月後才將賑災款撥了下去,不知白白耗去了多少人命!”

“朝局這種東西,哪裡是一個人是能打破的。”於秋望天,“如果你真入了仕,怕也會變成那群爭論不休的昏庸朝臣之一吧。”

聞言,曉春眠居然沒有反駁。

因為他覺得於秋說得很有道理。經過了嚴肅地思考之後,曉春眠不得不發現:果然,臣子這個身份,束縛也太大了。可嘆他現在連臣子都不是,無論說什麼都是空想。

年方十五的曉春眠,因為於秋這麼一句話,繼續天真爛漫地空想道:如果能當皇帝就好了。

但就算沒有遇到過於秋,當曉春眠有朝一日終於得償所願穿上朝服之時,他也遲早會這麼想。

實際上,如果不是因為遇到了於秋,這個年幼天真卻極具野心的聖母,遲早會成為玄岩大陸史上第一個真正為了人民幸福而兵不血刃逼宮篡位的帝王。

但在這一世……

於秋將那一百多兩塞到曉春眠手中,順便因為一念之差,說了一句話,“雖然我欠你的錢已經還清了,但你幫了我那麼多,我也教你一點東西作為報答吧。這套煉氣之法,入門雖難,但只要能練個一層兩層的,至少身體能比以前強健很多,哪怕再遇到這種事情,也不會動不動暈迷發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於秋並不知道,因為這一念之差的一句話,凡間竟從此就少了個篡位帝王……

重生者就是這麼吊→_→


第12章 我想帶你走


“煉氣之法?”曉春眠面露驚異,“莫非是坊間流傳的那套?”

“看來你也聽說過。”於秋點了點頭道,“裡面有幾個關竅,尋常人很難掌握。不過就算知道了關竅,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實在不行也不要勉強。”

曉春眠依舊驚疑不定,“這煉氣之法……竟是真的?”

於秋點了點頭。

曉春眠又將於秋給仔仔細細打量了個遍,半晌笑道,“小秋,相比半月之前,你的變化如此之大,莫非正是因為這煉氣之法?你……已經練成了嗎?”

“也就入了個門吧。”於秋答道,“離真正練成還遠著。”

曉春眠又將眼睛闔上一會兒,片刻後睜開,又問,“聽說這煉氣之法,如果一路修煉下去,可以成仙,這……莫非也是真的?”

“是。不過成仙什麼的,鳳毛麟角,千萬人也就成那麼一個而已,你還是先別想了。”於秋看他神色微妙,不斷詢問,以為他不信自己,語氣中多了幾分無奈,“你學是不學?”

曉春眠眯眼勾起一個微笑,點了點頭,“自然要學。”

於秋卻是不知,在這段看似淡然的交談中,曉春眠的心中已經瘋長出了一個念頭——哪怕是凡間的帝王,這個身份的束縛其實也很大,不是嗎?

就像前段時間西南天災,朝廷為賑災忙前忙後卻還落了個賑災不力的名聲……但歸根結底,其實只是因為那日天上有兩個神仙打架,其中一個一掌拍到了地上。就這一掌,害了多少人命。

如果那時有另一個神仙在邊上攔一下,又能救下多少人命?一個優秀的聖母,果然還是得以成仙為目標啊!

曉春眠以前一直認為人仙殊途,不可跨越,所以從來沒有往這方面想過。現在他卻知道,原來仙路的入口一直都在那裡,只看你是否有決心踏上去。一個新的大門就這麼打開了。

在之後於秋耐心講述的過程中,曉春眠一直聽得極為認真。

當講述終於告一段落,於秋停下來取了口水喝的時候,曉春眠已經急不可耐地開始了最初的嘗試。

於秋在邊上饒有興致地看著。就算知道了這些關竅,修真的第一步也不是那麼容易跨過去的,於秋當初尚且花了一整夜,其他人大概花個一年半載也不出奇吧。

他看著曉春眠嘗試了第一次,失敗,嘗試了第二次,也是失敗。

於秋微微一笑:尋常人剛開始就能做得這麼煞有其事,已經很不錯了。

然後曉春眠嘗試了第三次,成功。

於秋還在那想著,就算曉春眠無法獨自跨過去,大不了自己升到煉氣五層之後就再回來一趟,出手將他引進去就……

……等等。

剛剛發生了什麼?

於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將兩邊眼眶都使勁揉了揉,確定自己沒有眼花,再仔細朝著曉春眠看了過去……夭壽啊!他真的成功了!

三次!僅僅三次!

於秋的下巴頓時掉到了地上。

在最初的成功之後,曉春眠依舊維持著那樣的姿勢,繼續一板一眼地調息著。他自發地沿著那次成功的路徑,繼續煉著氣,一周天又一周天的,直到讓身體徹底記住這種感覺。

天知道,於秋明明還沒來得及給他說這個關鍵。

過了片刻,曉春眠緩緩呼出一口氣,終於睜開了眼。

於秋已經將自己的下巴接了回去,又揉掉臉上見鬼般的神色,裝出一副淡定的姿態,笑著稱贊道,“不錯。”

曉春眠不覺有異,還搖頭嘆了口氣,“果然有幾分困難。”

於秋干笑一聲,心中的驚濤駭浪怎麼也壓不下去。然後於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卻發現手心全都是汗。

全都是激動的汗。

原本他教曉春眠煉氣,只是看著曉春眠在家中的處境不是太好,想要讓他有所仰仗而已。反正區區煉氣期,雖然也能被稱為修士,但如果不往深處練,其實更接近凡人一些,也不用牽扯進修真界的那些爭爭鬥鬥。

畢竟真正將一個凡人引入仙途的責任太大,於秋不願承擔。

但現在於秋動搖了。

他發現了什麼?一個萬載難逢的修真天才!

如此天才,如果不入仙途,無異於明珠蒙塵!就算於秋本身並非什麼愛才之士,一想到這點,也覺得坐立難安。

於秋決定了,雖然他依舊不願意承擔改變別人人生的責任,但如果曉春眠自身對修真有興趣,主動提出想入仙途,於秋必定義不容辭。

然而,當於秋充滿希冀地看了過去,曉春眠卻雙眸半闔,心事重重,許久也沒說一句話。

於秋略顯失落,半晌主動開口道,“錢也還了,東西也教了,如果你再沒有什麼事情,我就回去了。”

曉春眠點了點頭。

於秋撇了撇嘴,努力將心中的不快甩掉,打開窗子准備翻出去。

曉春眠卻忽然又叫住了他,“小秋,你和於伯父已經不住在原來的位置了嗎?”

“是啊,”於秋答道,“我們離開魚連縣了,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還錢的。”

“離開了?”曉春眠一驚,“那我以後該怎麼找到你?”

“你想找我?”於秋回頭看他,“這倒是有點麻煩。我現在住在方山集,但這也是暫時的,以後會在哪裡我也不知道。”

曉春眠愣了一下,再稍一想,便明白於秋已經走上了仙途,自然不會再在凡間停留。

半晌,曉春眠苦笑道,“我想隨你一路。”

於秋既驚且喜,“那就來啊!跟著我,我帶你走。”

曉春眠卻又搖了搖頭,看了看這間冷冷清清的屋子,又看了窗外花繁似錦的曉府,“這裡是我的家,這裡有我的父母家人,我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父母家人?”於秋皺眉,“他們都這樣對你了。”

“不管他們如何對我,他們也是我的父母家人。”曉春眠道。

於秋冷哼一聲:他怎麼差點忘了,眼前這家伙可是一個無可救藥的聖母。聖母這種東西,果然麻煩。

“可以稍微等我一下嗎?”曉春眠又道,“等我將該處理的處理好了,再去找你。”

“……十天。”於秋最終表示,“我最多還能在魚連縣多待十天。這十天裡,我會住在廣來客棧。”

曉春眠笑著點了點頭,“十天內,我一定去找你。”

於秋暗道一句“希望如此”,而後翻窗而出,偷偷潛出了曉府。

他投住的廣來客棧,就在曉府對面的那條街上。而到了廣來客棧之後,如果再多走一點,就是人聲鼎沸的天沐賭場。

每天躺在客棧的床上,於秋都能聽到賭場裡嘈雜裡吆喝聲。

這本身就很煩了,更煩的是,每當這種時候,還有一個聲音在他腦子裡冒出來。

[宿主,不試著完成任務嗎]

——不試。

[只需要進去賭一場,很容易就能獲得經驗值]

——不賭,說了不賭。

[……]

系統環發出一段嘈雜卻無意義的聲響,似乎是在表達沉默,之後便真的徹底沉寂下來,就和之前的幾天一樣,並沒有對於秋的拒絕表示任何異議。

雖然發布了任務,系統卻從來沒有強制於秋去執行,只是每天這麼不厭其煩地提醒罷了。

這麼施軟不施硬的,反倒讓於秋有些不好意思了起來。

於秋看著窗外,目光掠過天沐賭場,又投向了對面的曉府。這種時候,曉春眠又在做些什麼?

曉春眠在養病。

知府大人到底不會真看他出事,最後還是扔了個郎中過來,調養了幾天,曉春眠的身體也就徹底大好了。當然,之所以好得這麼快,有一半是曉春眠辛勤煉氣的功勞。

期間,那個小丫鬟巧溪被從柴房放了出來,繼續貼身照顧著。但不知道曉春眠和她說了什麼,就在第二日,這丫鬟便紅著眼眶拿出一筆錢,自己替自己贖了身。知府大人聞言自然憤怒,但曉春眠示了弱,說了許多好話,也就將這件小事蓋了過去。

病好之後,曉春眠取出自己的佩劍,在院中舞了一整套下來,舞得背後全被汗濕,別有一種暢快之感。

他自幼就喜歡劍,只是——

“少爺,你怎麼又碰這玩意了!”府中下人一看到,便火急火燎地撲了過來,“夫人最討厭看你這樣!”

曉春眠微微一笑,將劍收到腰側,“夫人在房中嗎?我正准備去看看她。”

下人驚疑不定。大少爺居然主動去看夫人,這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事情。但曉春眠開了口,那下人只能在前面引路。

當他走入夫人房間時,曉夫人正好將他看見,笑著就迎了過來。這笑容十分和藹,就像個真正的賢妻良母。

但在看到曉春眠腰上佩劍的一剎那,曉夫人的臉色登時就變了,眉頭豎得老高,“你怎麼又帶著這種東西?女兒家的,成天舞刀弄劍像什麼話!”

曉春眠神色未變,笑著迎了上去。

“母親,你又認錯了。”走到了曉夫人身前,曉春眠附耳道,“我是春眠,不是春寧。”

曉夫人神色又是一滯,“瞎說什麼!春寧……”

“春寧已經死了,九年前就死了。”

短短一句話,曉夫人呆滯當場,如遭雷擊。

曉春眠的聲音不輕不重,不徐不疾,“你啊你……當年為了爭一個男人的心,舍得用自己剛剛出生的親生女兒偷偷去換別人的兒子,又何必在春寧死後,硬是要用我來替代你的女兒?”

九年前,魚連縣遭悍匪肆虐,知府家裡死了一名小妾和一個庶女。然而實際上,那個“庶女”是曉夫人的嫡親女兒,那個小妾則是曉春眠的親生母親。若不是曉夫人後來發了瘋,這個秘密,曉春眠自己都不會知道。

“春寧、春寧……”曉夫人呢喃兩聲,忽然又發了瘋,尖叫著又要去抓曉春眠的臉。

曉春眠伸出兩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在下人們的驚叫聲中將她整個人提起來,狠狠摁在了牆上。

他臉上的神情卻還是那麼溫和,充滿了誠摯的悲憫,“母親,我知道的,你也是個可憐人。”

“就算你的可憐是因為你的愚蠢和惡毒,但這種代價,你又該承擔到什麼時候?春寧已死,若她真重要到能讓你不顧一切,比起一輩子像現在這樣瘋瘋癲癲,你干脆下去陪她,豈不更好?”



第13章 神奇的誤會

“你這些年這麼折騰我,只不過是為了能在我身上多看到一些春寧的影子。我這麼些年一直由著你,但是你已經絆住我太久了,我不可能只因為你一個人停留一輩子。所以母親,從今往後,我不會再陪著你。”曉春眠嘆息著道。

曉夫人拼命搖著腦袋,長長的指甲抓傷了曉春眠的胳膊,卻抓不到曉春眠的身上。

“母親,我走之後,你該怎麼辦?”曉春眠問,“繼續陷在對春寧的愧疚裡,一輩子都這麼瘋瘋癲癲?不行的,母親,這太痛苦了……若你真的願意為了春寧而賠上你的終生,為何不干脆下去陪她?”

曉春眠兩只手掐得實在太緊,曉夫人開始還能掙扎,不一會兒之後卻已經翻著白眼,只能在那兒抽搐。

直到此時,那些嚇壞的下人們才終於回過了神,慌亂地衝來,想要救人。

在最近之人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時,曉春眠松開了兩只手,冷眼看曉夫人跌落在地。而當終於有一人將手觸到他的肩時,曉春眠的右手已經撫上了腰間的劍柄。扭身而轉,連劍帶鞘順勢一揮,撲來的數人霎時間全部被劈得倒飛出去,帶出一股強風,吹動了桌上的書頁。

劍身收回身側,衣擺緩緩而落,曉春眠偏著腦袋微微笑道,“這是我和母親的事情,你們最好不要插手。”

有人掙扎著從地上起了身,還想要繼續撲來。曉夫人也趁著這點時間緩過了神,手腳並用著想要爬走。

曉春眠左手往劍身一抹,抹下劍鞘,順手而擲,砸在那不聽話的下人臉上,一下子就砸出滿鼻子的血,駭得其他人都打了哆嗦,也不知是否砸斷了鼻梁。而後曉春眠輕輕巧巧一轉身,劍尖垂地,劍身正好挨到曉夫人的脖子,冰冰涼涼的。

曉夫人哆嗦著,不敢再動。其他人驚慌失措,越發不敢妄動。

“母親。”曉春眠臉上還是那麼一抹溫柔的微笑,“你想要下去陪春寧嗎?若想,我便送你一程。雖說人死不能復生,凡事還是活著更好,但你已經是這幅模樣,或許還真是生不如死了。由我來做,也不需要擔心會髒了別人的手。”

曉夫人雖瘋,這個時候也知道怕。她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面煞白,瞪大的眼眸裡全是對死亡的恐懼。

“願意,還是不願意?”曉春眠稍微側了側劍身,在曉夫人的脖頸上碰了一下,“母親,只需要你一句話,我絕不會罔顧你的意願。”

曉夫人驚駭莫名,整個人忍不住一顫,反倒讓脖頸在劍刃上蹭出一道傷來。

“母親?”

“別殺我!”曉夫人終於高喊出聲,慌亂無比,“別殺我!別殺我!我不想死!別殺我!”

“哦?”曉春眠眯起了眼,“母親,你這是認真的嗎?有個機會能和春寧團聚,你卻不要?你為春寧而瘋,卻寧願活在沒有春寧的世上?難道有什麼比春寧更重要嗎?”

“我、我……”曉夫人磕磕絆絆了半晌,終於喊道,“春笙!我還有春笙!”曉春笙,正是她十年前所產下的幼子。春寧死後,她被沉重的負罪感壓得瘋瘋癲癲,每天都只顧著逮著曉春眠鬧,一直有意無意地忽視這個幼子,現在倒是想起來了。

“是啊,你還有春笙。”曉春眠如釋重負地輕嘆一聲,“所以就算我選擇離開,就算我沒法再繼續像那樣替代你眼中的春寧,你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我可以!我可以!”曉夫人連連表態。

“真乖。”曉春眠含著笑,用劍身輕輕拍了拍曉夫人的臉,然後終於將劍刃從曉夫人脖子邊拿開,站起了身。

他理了理之前被弄亂的衣擺,轉了身,緩緩向外走去,“這麼一來,我總算可以安心離開了。”

劍刃垂在身側,反著寒光,映著上面所蹭到的那一點血跡。他走過之處,無人敢攔。他們都是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家這個看起來永遠善良溫柔的大少爺,竟然還有著這麼可怕的一面。

但就算是現在的曉春眠,也依舊是一臉的溫柔和善。

他走到還在涓涓留著鼻血的那個下人身前,丟下一枚銀錠,“快點去找大夫吧,萬一落下傷來可不得了。有多的就去買點好藥補補,千萬別想著省錢。”

那人收下銀錠,渾身還在不斷哆嗦。

曉春眠笑著,繼續向外走去。

“老爺……”有人在後面哆哆嗦嗦地道,“老爺就快要回來了……”

曉春眠搖著頭,腳步都沒停頓一下,“父親?父親不會需要我的……只要母親不鬧,我在與不在,對父親而言又有什麼區別?”不需要他的人,他自然不會為其而停留。

他摸了摸身上帶好的行囊,就這麼一路走出了府中,穿過了大街。

當初他與於秋約好十日,這已經是最後一日了。

但是當他終於走入廣來客棧,掌櫃的卻告訴他,於秋今天一早就退了房,並且已經剛剛出了門。

曉春眠心中咯噔一下,急忙忙衝到外面,四顧而盼,卻哪裡還看得到於秋的影子?莫非還是晚了嗎……就晚了這麼一步!

曉春眠徘徊在客棧門口,一下子竟覺得彷徨無措。

半晌,曉春眠失笑。就算真的與於秋錯過,又有什麼可彷徨的?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擺脫了家中的束縛,大不了再進京趕考就是了。至於仙途,既然他已經踏入了門,只要認真摸索,總還有機會找到接下來的路。

只是他想著那天病中蘇醒後第一眼所看到的於秋,想著那一眼中的驚艷與溫暖,想著以後再也無緣與於秋相見,內心難免失落。

而於秋此時,其實並未離開魚連縣。

實際上,就在曉春眠踏出曉府大門的那一刻,於秋正好剛剛從院牆翻入了曉府。

要不是為了等曉春眠,於秋早就離開了,但眼前已經是最後一日,於秋在客棧裡坐等右等,曉春眠卻始終沒有出現,等得他實在是沉不住氣了。

於秋知道曉春眠一定是被家中的事情絆住了,忍不住想著:這年頭人善總是容易被人欺,曉春眠那樣濫好人的一個家伙,卻要面對那個瘋癲的媽以及那個黑心的爸,這不是明擺著會吃虧?而十日期限已到,如果自己真的就這麼離開,豈不就是眼睜睜看著一只綿羊一直待在老虎堆裡,更看著一個修真天才因此而終老凡間?

這樣想過幾番之後,於秋便怎樣也沒法再等下去了。他再次闖入曉府,決心說什麼也要將曉春眠帶出去,哪怕直接將曉春眠敲暈拖走也在所不惜!

直到一路潛到了曉春眠的房間,他才發現曉春眠竟然不在。桌上被硯台壓了一封信,是曉春眠寫給那個當知府的爹的。信上寥寥幾個字,除了交代他已決心離家,請父親不要擔心字外,旁的什麼也沒有。

於秋看得有些發愣,心中說不清是驚是喜。

他將那信重新擺在硯台下壓好,正欲離去,卻聽到府中的另一個角落異常嘈雜。

於秋心中好奇,潛過去一看,就看到曉夫人又在那裡發瘋。

曉夫人將能摔的東西都摔了,邊摔邊哭著喊著,聲嘶力竭地,叫魂一樣,“閨女啊!你好狠的心啊!你怎麼能丟下我這個當娘的就走了!閨女,我的閨女啊!娘好想你,是娘對不起你!你回來啊,好歹夢裡回來看娘一眼啊!”喊到後來干脆跪倒在地,嚎嚎大哭。

於秋遠遠看著,只覺得這人好像比平常還要瘋癲得厲害些。他被寒風一吹,打了個哆嗦,連忙繼續朝外遁去。因為離得太遠,看不清神色,他竟沒發現曉夫人的瘋症已經與以往有了很大不同。

但魚連縣人都知道,曉家嫡出的只有兩個兒子,曉夫人打哪裡又冒出來一個閨女?於秋邊想著,邊從院牆翻過去,沒走幾步,便看到之前投住的客棧之外正立著一個人影。

曉春眠已經等候多時。少年身材頎長,踩著長長的影子,在西沉的陽光中染著一層軟軟的金邊,垂著頭,目光看著腳面,那神情像是在沉思,卻又更像是充滿落寞,乍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憐。

於秋快步走了過去。直到已經近到身邊,曉春眠才猛然驚覺,抬起頭來,有一瞬間的怔愣,而後眯眼笑道,“我以為你不等我了。”

他本來就長得好,再這麼一笑,竟讓人覺得目眩。

“我還當你出不來了!”於秋咧嘴笑著,抬手想要拍他的肩,快要碰到時卻又是一頓,不動聲色地將手收了回來,問道,“仙路難行,你真的已經下定決心了?”

曉春眠干脆果決地點了點頭,“當然。”

於秋又仔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曉春眠的衣服雖然整理過,卻依舊有些皺,背後更是多了些汗漬,想來出府之時必定受了不輕的糾纏。看完後,於秋打算將視線收回,卻忽然又是一愣,迅速再度看向對方的手臂。曉春眠剛好抬起手來,露出本被袖口掩著的一段抓痕。

“是從那邊走嗎?”曉春眠指著北面問。

於秋點了點頭,心情卻十分沉重。他通過這點痕跡,想像著對方離家時的景像,一廂情願地認為曉春眠肯定又被欺負了。

這麼短短的時間,曉春眠已經往北走了好幾步,正回頭看他,“小秋?”

於秋晃了晃自己的腦袋,走了上去,心中卻依舊心事重重。

半晌,於秋忽然說,“我剛剛路過你家,聽到你母親……在那裡大喊著什麼閨女。”

曉春眠腳步一頓,輕輕嘆了口氣,繼續向前走去。

“我那天就覺得奇怪了,你明明是曉家的嫡長子,怎麼可能會落到那種地步?現在聽到你母親那一聲閨女,才總算能確定你的身份。”於秋看著他如畫的眉眼,“既然你打算跟著我走,何必再瞞著我?其實你根本就不是……”

“是啊。”曉春眠自嘲地笑了笑,“確實,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嫡長子。”

於秋看他笑得落寞,忍不住頓了頓,將剩下的話全吞進了肚子。

“其實我……”

於秋擺了擺手,“說著傷心就別說,反正我已經知道了。”

曉春眠嘆了口氣,點了點頭,也將剩下的話咽了回去,只在腦子裡想了一想。

曉春眠想的是:其實我只是個庶子。

他哪知道,於秋想的卻是:原來你真的是女扮男裝!

想到自己竟然這樣冒失地將別人家的千金小姐拐了出來,於秋的臉有點熱。



第14章 繪符

第一次穿過方南山,於秋用了半個月。這次帶著曉春眠再度穿過,卻頂多只需要兩三天吧。

畢竟現在的方南山中,已經沒有什麼對於秋而言值得一提的阻礙了。

但於秋還是緩了緩腳步,想要給曉春眠一點鍛煉的機會。結果曉春眠一柄長劍舞得虎虎生風,打得一群野獸狼狽不堪,竟然比於秋當初還要強悍幾分,讓守在旁邊以防萬一的於秋根本無事可做。

一場惡鬥之後,曉春眠再一調息,本來剛好煉氣一層圓滿的修為又上漲一截,水到渠成就變成煉氣二層。於秋一看,得,這還練什麼練,還是趕緊帶著曉春眠到方山集去吧。

幸好於秋這時候也已經突破到了煉氣三層,不然就這麼被曉春眠輕輕松松追了上來,他一張老臉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擱。

然而這種領先根本不值得高興。畢竟煉氣一到三層,雖然每升一層也能叫做突破,卻根本不存在什麼關隘,只要功課到了,積累足了,自然而然就會升上去。哪怕各人效率有差,差別也大不到哪裡去。這三層被統稱為煉氣初期。

修真之路上的每一個境界都被分為九層,這九層又被分為三個小境界。一到三為初期,四到六為中期,七到九為後期。九層修滿,即可被稱為巔峰。單個小境界之內逐層的突破是最容易的,想要突破到下個小境界便稍難一些。當然最難的還是巔峰之後,向下一個大境界衝擊的過程。

剛剛邁入煉氣三層的於秋,已經可以開始學習並使用一些簡單的法術,不過更令他高興的是,他終於可以開始放心大膽的制符了。

要制符,首先得買材料。如此想著,於秋前往方山集的腳步又加快了。

不多時兩人眼前出現了一條溪流。曉春眠剛好出過一身汗,身上黏黏糊糊地不太舒服,便提議要洗個澡。於秋點了點頭,而後曉春眠開始脫衣服。

結果於秋忽然像是被嚇了一跳,一蹦就三尺高,忙不迭地就跑遠了,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曉春眠頗覺困惑。直到曉春眠將全身都清洗干淨,喊了好幾聲,於秋的聲音才遙遙飄來,詢問他穿好衣服了衣服沒有。曉春眠只得又將衣服先穿上,再喊了好幾聲,於秋總算紅著張臉從石頭後面走了回來。

“你、你太……”於秋出言指責,“你怎麼能這麼不矜持?”

“……”曉春眠頗覺莫名其妙。

“以後不要再在我面前脫衣服!”於秋深吸了幾口氣,好不容易淡定下來,又覺得自己也該洗一洗,遂警惕地看著曉春眠,“你走遠點,不要偷看。”

將自己泡進溪水之後,於秋還在那想著:這姑娘怎麼這樣呢,哪怕女扮男裝,也不該這麼冒失啊!……雖說他死活想不通曉春眠究竟為什麼要女扮男裝,但他認為這是對方的秘密,他要尊重對方的隱私,所以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問的。

而曉春眠蹲在於秋剛剛蹲過的那塊石頭後面,思索著於秋那反常的反應,心中更是驚疑不定。仔細回想,於秋這一路上的言行都有些怪異,似乎在故意避免一些過於親近的動作。他想破腦袋也不會想到於秋居然誤會了他的性別,只能認為於秋對同性之間過於親近的接觸有特別的防備。而且這種防備,還頗像是男女之防。

什麼人會對同性有這樣的防備?曉春眠想著想著,忽然想到自家以前有幾個遠房親戚,不喜女人,而好男風……

這麼一會,於秋已經從溪流裡出來穿好了衣服,走過來喊了一聲,“好了,走吧!”

曉春眠正想到不該想的地方,猛然看到於秋,居然臉上一紅。他很快發覺自己這個臉紅非常不禮貌,連忙又低下頭去,想要將表情藏起來。

結果這一低頭,落在於秋的眼中,只覺得對方這滿臉的都是羞澀。

“剛才那麼冒失,現在又知道該臉紅了?”於秋無奈地嘆道,“下次多注意一點,別再那麼不設防。”

曉春眠又點了點頭,好不容易讓滿臉的紅暈褪去。然後他晃了晃腦袋,將不該有的想像從自己腦海中揮走,暗自告訴自己,無論於秋這種反常的態度是不是因為好男風,他都得尊重於秋的隱私,絕對不可隨意多嘴。

就這麼,因為各有各的誤會,接下來的一路上兩人反倒相安無事,十分默契,誰也沒再“冒失”。

好不容易回到了方山集,於秋被自家熱淚盈眶的老頭兒抱在懷裡狠狠揉了半晌,然後將曉春眠給介紹了過去。

老頭兒認識曉春眠,登時眼前一亮,“曉公子,你怎麼來了?”

曉春眠微笑著將事情解釋了一遍。老頭兒登時拍著胸脯表態,“放心吧,從今往後有你於伯伯罩著你!”

而青頭幫的趙禿和王麻子兩人此時從屋內迎出來,看到曉春眠都愣了一下,“這位是?”

“債主。”於秋告訴他們。

雖然之前的一百兩已經還給了曉春眠,但於秋原本還在魚連縣欠有四百兩銀子。本來於秋是准備等顧青回來之後,拿了錢再跑一趟,結果曉春眠聽後,干脆將自己的錢又拿了一部分出來,先替於秋給還清了,於是再度成為了於秋的債主,而且是唯一的債主。

“這樣挺好的。”於秋笑道,“把債主隨身帶著,有了錢就能還,不用多跑路。”

曉春眠無奈地搖了搖頭。

而隨著曉春眠去拿了錢之後,於秋才知道,曉春眠這些年借東借西的,動的並不是曉家的錢。他數年前救過一個生意人的命,那生意人為了報答,每年都會分給他一份紅利,積攢至今足足有七百多兩。

刨去那四百兩,曉春眠手頭還有三百兩。雖然這點錢在修真界什麼都不算,但在一重生就處處缺錢的於秋眼中,這可是筆大財啊!

看到顧青還沒回來,於秋只得厚著臉皮又向曉春眠借了五十兩。曉春眠半分沒有推遲,大方至極。

於秋捏著這筆錢,迅速朝北衝去。方山集這塊地方,因為北邊過去就是玄陽宗,所以整個中心都是偏北的,對修真者有用的集市自然也都在北邊。而於秋和青頭幫住的那塊地方,是在外圍的外圍,靈氣稀薄,空屋遍地都是,連房租都不用。

於秋衝進集市,掃蕩,掃蕩,再掃蕩!頓時幾十兩銀子嘩啦啦地就出去了,於秋腰上那囊袋也總算被塞了個嚴嚴實實。當然,修真者交易應該用靈石而非銀兩,但有些不值錢的東西,一大把才能賣一顆下品靈石的那種,拿著銀兩去買,賣家也會願意。

能讓一家凡人活好多年的銀兩,只能買這麼一袋不值錢的東西,想想也是心酸。如果不是這次重生,於秋一輩子都不會發現原來一顆下品靈石的價值這麼大。

最後剩下幾兩銀子,於秋又買了一大堆凡間的筆,背在背上差點壓彎了腰。沒辦法,修士繪符該用的筆太貴了,買不起。

大包小包地回去了之後,於秋頓時就將自己關入了房中,摩拳擦掌地整理著買回的東西。

終於,他在桌上鋪了一張紙,取出一只筆,將凝丹砂處理為墨,深吸一口氣,忽然間竟然還有點緊張。這可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親手繪制真正的符箓啊!

但在筆尖沾上墨,懸在紙張上方時,那點緊張便蕩然無存。

於秋數百年專研符箓之道,符箓早就與的靈魂連接在了一起。繪符一事,之於於秋,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筆尖剛剛碰觸到紙面,於秋的手便動了起來,行雲流水,暢快之極。

他就這麼在呼吸間畫滿了一張符面,而後迅速將手中之筆扔掉。凡人之筆剛剛落地,便不堪重負地炸為了數截。

符面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而後卻暗了下去。

[……]

久違的系統在於秋腦海中嘈雜了一下,並沒有說話。實際上,這是它最近數天來第一次搭理於秋。

——失敗了啊,果然是運氣太差。

於秋用神識同系統交流著,嘴上掛著不已為意的笑,目光看著手腕上的那個圈。就在符箓的光芒黯淡下去的同時,這個名為因果環的圈亮了一下。

好半晌,系統的聲音才再度在於秋腦中想起,聽起來卻很是有氣無力。

[恭喜宿主完成一次任務,獲得經驗值+1,本任務可循環進行,希望宿主繼續努力]

——喲,情緒不高啊,生氣了?

[……]

系統又不理他了。

於秋覺得有趣。他不過是十幾天沒搭理這鬼任務而已,想不到這系統竟然還是個有脾氣的。

——你不是希望我繼續完成任務嗎?如果我繼續一直不完成,又怎麼辦?

[隨意,任務只是公平交換,不存在任何強制性,如果你一直不完成,那是你自己的損失]

喲,這系統還挺高貴冷艷的?

於秋笑著搖了搖頭,不再繼續和它玩笑,而是取出了另一只筆,鋪開另一張紙,再度開始畫符。

而後……

[恭喜宿主完成一次任務,獲得經驗值+1]

[恭喜宿主完成一次任務,獲得經驗值+1]

[恭喜宿主完成一次任務,獲得經驗值+1]

[同樣的話不想再重復,請宿主自行查閱任務記錄]

於秋:“……”

而後無論於秋再繪多少張符,系統還真徹底安靜了下來了。在此期間,於秋一直是失敗、失敗、失敗、再失敗……

半晌,系統終於再度吭了一聲。

[你為何不用白鹿紙]

——你居然還知道該用白鹿紙?

[……]

——因為貴。

於秋答得非常坦誠。哪怕白鹿紙在修真界是個便宜東西,一顆下品靈石可以買好幾張,對現在的於秋而言也太貴了。但價格,只是於秋不選擇白鹿紙的原因之一。

於秋現在所用的叫做草革紙,價格不到白鹿紙的十分之一,當然作用也很有限,幾乎沒有人會用來繪符。材料的不足,就和修為的不足一樣,不是說一定畫不出一張符,只是需要幾率。

有幾率,就可以拿來喂系統。雖然於秋曾下定決定不再賭博,但系統這種不強制的態度到底讓他有些心軟。思來想後,他總算一拍大腿,想到了這個非常不錯的替代方案。

只是,因為於秋這輩子的運氣太差,無論是賭博還是繪這種拼幾率的符,本質看上去都一樣——往水裡扔錢。

但於秋現在並不只是想白白花錢來喂系統。

他在做一件一石三鳥的事情,喂系統只是其中之一。

於秋胸有成竹的繼續繪制著符箓,繪得淡然至極,內心深處卻又是興奮至極,就這麼繪了半個多時辰。

要不是趙禿忽然一頭從門外撞了進來,他肯定會將這一大袋材料繪完為止。

“大哥!不好了!”趙禿上氣不接地喘道,“老大……曉哥兒……那個黑衣服的家伙……”

雖然他說得迷迷糊糊,這幾個關鍵字已經讓於秋心中咯噔一下。

於秋趕緊丟掉手中的筆,一把抓起桌上剛繪完的東西,跟著趙禿火急火燎地衝了出去。

衝不到幾步,他果然看到了那天那個黑衣人。黑發黑瞳黑衣,手上還旋著一柄黑刃,打眼至極。

顧青站在這黑衣人的前面。

於秋一下子明白了,定是顧青剛剛回來,碰到這黑衣人,想著之前差點被弄死的那點仇怨,也不管自己幾斤幾兩,就這麼招惹了!

那麼曉春眠呢?

又多跑近了幾步,於秋才看到,曉春眠竟然正倒在顧青的懷裡,雙目緊閉,臉色煞白,嘴角還掛著一絲血。

“……煉氣二層?”那黑衣人不知是驚是疑地嘀咕了一聲,然後露出一抹肆意的冷笑,“憑你也敢攔我的劍?想死,我就成全你。”

話音剛落,旋在黑衣人手中的那柄黑刃便蕩了出去,直直釘向曉春眠的脖頸。



第15章 對陣黑衣人

飛劍極快地攻向了曉春眠的脖頸。

於秋被嚇得臉色煞白,連忙伸手入懷。

千鈞一發之刻,只見一道土牆憑空而起,剛好將那飛劍卡住,阻斷了攻勢。

黑衣人皺起眉頭,視線轉向這邊,冷笑著道,“竟然又來了個敢擋我的劍的。今天怎麼回事,找死的人這麼多?”

於秋剛剛跑來就拍了一張土符,累得氣喘吁吁,聽到這話心中忍不住一聲暗罵,臉上卻堆著諂媚的笑,“這位英雄不要生氣,不知道這幾個人怎麼得罪你了,我們好好談談?”

“大哥!”顧青想不到於秋竟然一來就示弱,又驚又怒。

“你閉嘴!”於秋吼了他一聲,繼續朝著那黑衣人諂媚地笑,“英雄你一看就是高手,再看這幾個,一個比一個三腳貓,你又何必跟他們計較呢?這不符合你高手的身份。”

“哦?”黑衣人眯起了眼,“你是他們大哥?”

“都是兄弟們開的玩笑。”於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我也只是個三腳貓,英雄你肯定看得出來的。”

說話間,於秋已經跑了過去,站在了顧青和曉春眠兩人面前。他在腳邊看到了曉春眠的那柄劍,已經斷為了兩截。聯想到這黑衣人之前的話,想必是之前黑衣人想要再度一劍解決顧青,結果被曉春眠擋了下來。而曉春眠到底修為太弱,雖然順利擋下一擊,自己卻被對方的靈力震成了這幅模樣。

於秋現在的修為也就只比曉春眠高一層而已,自然不願與這黑衣人正面相抗。

而那黑衣人聽完於秋的示弱,臉上始終是一副似笑非笑地神情,“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於秋心中罵破了天:區區煉氣後期,裝什麼大尾巴狼!

奈何他現在比煉氣後期還不堪,只得繼續笑,臉上都幾乎笑僵了,“是啊是啊,求英雄放過我們這次。”

“憑什麼?”

“呃?”

“我憑什麼放過你們?”黑衣人冷笑道,“是你們不自量力,自找死路!”

話音未落,那柄原本釘在土牆上的飛劍忽然一震,頓時震塌了土牆,再度飛一般的攻來。

劍至中途,哢嚓,又撞上了一道冰牆。

這一下已經讓於秋的額頭滲出了汗。他手頭並沒有冰牆符,只是一張冰符。冰符,理論上的作用就是讓空氣中水汽凝結為冰,然後發射出去,成為一道冰刃。但一道冰刃根本無法阻礙這一擊,是於秋耗費魂力,改變冰符作用的範圍,這才造就了這道冰牆。

黑衣人冷哼一聲,飛劍再度一震,冰牆瞬間也炸裂開來。

“英雄你何必……”

“我看你還有幾張符箓!”黑衣人根本不再聽於秋說話,眨眼間飛劍已經第三次攻來。

於秋暗嘆一聲,朝側面跨了一步,露出原本擋在身後的兩個人。

顧青瞪大了雙眼,臉色青白。黑衣人則饒有興致地挑起了眉,“你倒是聰明。”

但於秋之所以跨了這一步,並不是為了躲。

他將兩只手都伸入懷中,各取出了一張符箓。右手伸向即將劃過眼前的飛劍,左手則伸到了飛劍已經劃過的路徑上。

黑衣人驚疑於他的舉動,目光緊盯著他即將碰到飛劍的右手。

但此時的重點,卻是於秋的左手。

在他的左手之中,現在正銜著一道小駁靈符。所謂駁靈符,包括小駁靈符中駁靈符大駁靈符等等,一般都是用來做駁靈陣的陣心。而在沒有陣法的情況下,一般認為這種符是無用的。

因為絕大多數修士使用符箓的方式,都是一道靈氣打上去,激發了了事。但駁靈符一旦被激發,雖然也會產生擾亂靈氣的效果,這效果卻是轉瞬即逝的。就算想要將這種擾亂靈氣的效果用在最關鍵的時刻,從靈氣打上去到駁靈效果產生之間的這個時間差,也不是尋常修士能掌握的。

當然,曾經身為第一符修的於秋,不是尋常修士。

他不但完美掌握了駁靈效果產生的時間差,還知道如何用自己的魂力按正確的方式包裹住符箓,將已經產生的駁靈效果壓在魂力之中,直到自己想要的時機到來,再一舉釋放。甚至於,因為小駁靈符的效果實在太弱,他還利用魂力將駁靈效果控制在了自己想要的一個極小的範圍之內,以便它能達到自己想要的強度。

這個範圍的位置,就在連接著飛劍與黑衣人的那道直線之內。煉氣期的法器都是死物,必須始終用靈氣來操控。而煉氣期的靈氣不夠靈活,只能直來直去。

於是,就在這一瞬間,於秋准確地在這條直線上駁了個靈,哢嚓一聲,剪斷了這條線。

靈氣一斷,還覆在法器上的魂力頓時消散,神識遭受重創。

黑衣人忍不住一個踉蹌,驚駭莫名。

於秋的反擊卻還沒有結束。

沒有靈氣操控的法器在空中一滯,被於秋迅速捉入手中,用早就握在右手內的那張符箓緊緊包住。

黑衣人這才看清那符箓,臉色不禁再次巨變,“住手!”

這一聲卻已經晚了。

於秋已經激發了那道符箓——噬靈符。

所謂噬靈符,在尋常修士之中,可就比駁靈符要常用得多了。雖然以噬靈為名,它的作用卻不只是吞噬靈氣,而是強行吞噬修士附著在法器之上的靈魂印記,實乃打家劫舍殺人越貨之必備良品。畢竟就算殺死前任使用者,在使用者死亡之後,靈魂印記也得少則半月多則半年才會徹底消散。

現在這道噬靈符一激發,黑衣人原本附著在那飛劍上的靈魂印記頓時化為過眼雲煙。

神識再度重創,黑衣人直接嘔出了一口血。

“你……”黑衣人面目猙獰,恨不得將於秋生吞活剝,“你竟敢……”

於秋將那飛刃捏在手上,“用這一件法器,換我們三個人的命,如何?”

黑衣人怒極反笑,“區區三個螻蟻,你以為我沒有那東西,就殺不了嗎!”

“自然不會。”於秋說著又取出一張符,舉起來給這黑衣人看,“但你想清楚了,這種不劃算的事情真的要做?”

這張符箓通體青綠,一眼看上去就像發了霉一樣,四周甚至仿佛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霧氣。只有細看之後,才會發現上面精致的紋路。

黑衣人再度臉色大變。

青霧符,修真界最惡名昭彰的符箓之一,比噬靈符還令人憎惡。噬靈符好歹只吞噬靈魂印記,如果將法器搶回來還能再打上。而這青霧符,腐蝕的卻是法器本身。

只要一張青霧符拍上去,管你是下品法器中品法器上品法器,管你是花多少靈石買來的,都會直接成為一堆廢鐵。

“雖然只是柄小飛劍,但這是百煉堂的手藝,整個劍身全都是精鐵鍛造,劍刃還鍍了金烏精金,上面更刻著兩個符文,價格至少也是以中品靈石計的吧。”於秋將那法器細細看過,抬頭再度笑道,“用來換我們這三個螻蟻的命,你真的舍得?”

黑衣人臉色一變再變,半晌,卻還是一聲冷笑,“我最討厭被人威脅。”

於秋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他何嘗看不出眼前這家伙是個心高氣傲睚眥必報的主?不然他之前何必一直示弱?他是真不想將這家伙給得罪得這麼狠,奈何怎樣也說不通,實在是沒別的法子了。

“所以你是一定要和我們不死不休了?”於秋道,“何必呢,所謂不打不相識,我們不如交個朋友。”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摞東西,“不然的話,對我們兩個人都太不劃算。”

那是一摞符箓,一眼看過去至少有好幾十張。

於秋笑道,“你真的想看我還有多少符箓?”

“你……”黑衣人這下真可謂是瞠目結舌。

修真者相拼鬥,修為的差距自然是決定勝負的一大因素,但一些外在之物,比如法器比如陣法比如符箓,卻能在一定程度上消彌這種差距。甚至於如果外在之物太過分了,低修為反虐高修為也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於秋現在這一大把符箓拿出來,顯然就是太過分了。

就衝著這把符箓,剛剛吃了大虧卻依舊傲慢的黑衣人總算放下了那股高傲的架子,好歹願意正眼看於秋了。雖然有人認為外在之物不屬於修士本身的實力,但這黑衣人顯然不是這種理論的支持者……開什麼玩笑,財力不屬於實力還能屬於什麼?

但在忌憚地將於秋渾身仔細打量了數遍之後,黑衣人死活不覺得於秋像是財力這麼雄厚的人。

他卻不知,在那副胸有成竹的外表之下,於秋心中其實緊張得直冒汗。

就那麼一個時辰,就那麼一堆便宜至極的材料,他怎麼可能畫得出這麼一大把符箓?不,准確來說,如果一個勁地以多畫符為已任,按照正確的方式,他是可以畫得出這麼多的。

如果不選用每張符箓所要求的材料,就無法百分之百的成功,這句話其實僅僅只是“理論上”。

修士繪符所用的材料之所以固定,是因為每張符都有固定的紋路,而這些紋路注定了什麼樣的材料才會發揮作用。反過來推,如果改變紋路,自然就能改變符箓所用的材料。這同樣也是於秋前世研究過的課題,但在前世,因為於秋技術太好,當成功的幾率被提高到一定程度,在他手中便幾乎已經沒有失敗的可能。新的紋路究竟能否讓成功率達到絕對的百分之百,前世的於秋太難驗證。

而今世,因為這差得慘絕人寰的運氣,於秋反倒得到了驗證並改進的機會。

在之前那一個時辰的瘋狂繪符中,他已經順利將好幾個符箓使用新材料的繪制方法的成功率改進到了百分之百。

問題是當時他的主要目的是喂系統,次要目的是改進新方案,符箓的成品只是副產品。所以他一種符箓成功,就會馬上換下一種符箓,到現在也就繪制出了那麼幾張,剛剛已經用掉了大半。

現在他手中的這一把,除了最面上的兩張是真的,剩下那幾十張全部都是廢符,純粹唬人而已。

隨著黑衣人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打量了又一圈,於秋的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16章 高從寒

半晌,黑衣人終於道,“好吧,算你們運氣好。把我的法器放在地上,我放你們一條生路。”

於秋松了一口氣,向後使了個眼神,讓顧青帶著曉春眠先走,自己則握著那法器,緩緩蹲身而下。

結果黑衣人就趁著於秋放松警惕的一剎那,忽然飛身而來,抬手放出一個法術。

於秋想不到這傲慢的家伙竟然也會出爾反爾,一下子反應不及,對方的法術剎那間已經攻到——是一股狂風。

狂風術,沒有什麼攻擊力,最大的優點就是快。狂風卷起,吹動著於秋手中的符箓,雖然於秋用力握緊,在這股風勢之中,那些用來撐面子的廢符很快便無所遁形。

“狡猾的小家伙。”黑衣人冷笑道。

於秋臉色煞白,只能繼續緊緊攥著那把符箓。剎那之後,他將廢符全部扔掉,只留下最面上的幾張真符。而後他手腕一轉,將原本被壓在最後的符箓轉向身前,讓黑衣人看清上面的紋路。

黑衣人的腳步頓時一滯。

看來運氣不錯,這黑衣人認識這個紋路。

這符箓上的紋路,極似火爆符。所謂火爆符,算是火符的同類,破壞力卻還要更勝一籌。一枚火爆符一旦使出,對方區區煉氣後期,必定屍骨無存。雖然現在於秋僅僅煉氣三層,在使用火爆符之後極有可能直接因抽干靈氣而死,但反正他現在沒別的法子,同歸於盡也是一個不錯的威脅。

然而,黑衣人之所以停下腳步,並不是源於對同歸於盡的忌憚。

他臉上第一次擰起了眉頭,仔細將於秋手中那符箓翻來覆去看了數遍,而後再度揚起一抹冷笑,“你這家伙,膽子真的很大——這根本就不是火爆符!”

於秋見被看破,心中一凜,很快就要有下一步的動作。

那黑衣人卻停在那裡,開口問道,“你何必一直這麼緊張?”

於秋看著他,目光中依舊充滿警惕:你要殺我,我怎麼可能不緊張?

“我明明說過放你們一條生路!”結果黑衣人反倒是怒了,“你以為我是那種會出爾反爾的人嗎!”

於秋:“……”

一陣風吹過,將於秋腳邊那滿地的廢符呼啦啦地吹做了一堆,又飛散開來,飛得到處都是。黑衣人彎下腰,隨手撿起一張廢符,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因上面精致流暢的紋路發出了一聲贊嘆。

半晌,他再度正眼看向於秋,“這些符都是你畫的?”

“是的。”

“你是個符修?”

“當然。”

“畫得還挺好看的,可惜廢得太多了。”黑衣人道,“看來你水平不怎麼樣。”

“……”

“不過……呵呵,煉氣三層的符修……”黑衣人流露出饒有興致的笑容,“倒是有點意思。”

於秋知道他為什麼會覺得有意思。符修一生專注於符箓,而符箓之道,天賦與積累缺一不可,成型很慢。煉氣三層,在整個修真之路上轉瞬即逝,正常修士就算對符箓感興趣,這個時候也不會有什麼作為。就算是前世的於秋,第一次正確繪制出一張符箓也是煉氣中期了,之後以符修之名享譽玄陽宗,更已經是築基期的事情。

今世的於秋,因為有著前世的記憶,在一開始就有了不錯的積累,可以說是作了弊的。而在常人眼中,煉氣三層就能畫出這麼多種類的符箓,可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

“你會乾天貫日符嗎?”緊接著黑衣人又問。

乾天貫日符?這個名字讓於秋很是驚訝了一下。因為這是一個十分偏門的符箓,雖然威力不小,平常修士卻是聽都不會聽說過,更別說像這樣隨口報出了。

黑衣人卻是誤解了於秋的驚訝,臉上的失望一閃而過,憤怒地一甩手,“看來你不會!沒用的東西,還不如死了干淨!”

“我自然不會。”於秋表示,“這是凝元期的符箓。”

聞言,黑衣人的目光又是一亮,“竟然還知道是凝元期的!看來你這家伙也不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要不是打不過,於秋真不想搭理他。

而後黑衣人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忽然說了三個字,“高從寒。”

“什麼?”

“高從寒!”黑衣人有些不耐煩,“這是我的名字,你給我記牢了!”

這名字,還真是又高又寒啊,難怪脾氣這麼差。於秋在那想著,卻發現高從寒正極端不滿地看著他。

於秋這才想起自己有兩個字忘了說,“於秋。”

“真是個無趣的名字。”

“……”

“能讓我將這個無趣的名字記住,你該感到榮幸。”高從寒說罷,又一甩袖子,終於轉身就走。

於秋總算又松了口氣,連忙伸手去抹額頭上的汗。這一伸手,他頓時就看到了還被握在他手中的那柄法器。

那邊高從寒已經一臉淡定地又轉了回來,“我的法器……”

於秋哭笑不得地將手中的飛刃遞過去。

高從寒走到他身前,伸手去將飛刃接過來。就在右手剛剛碰觸到這飛刃的一剎那,他左手猛地探出,毒蛇吐信一樣點在了於秋的額頭,一觸即離,卻已經留下了一個印記。

於秋沒想到他也會耍這種小手段,根本沒防著這招,登時呆若木雞。

看到於秋中計,高從寒得意地露出一抹冷笑,顯得十分暢快。

待他走後,於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嘆了口氣。

[是定位術]

系統的聲音忽然冒了出來。

——你知道的還挺多嘛。

於秋回了一聲,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而後搖了搖頭,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往回走去。

所謂定位術,中招之後不會有什麼太大的不適,只是讓施術者可以隨時感知到印記的位置。不傷人,就是有些惡心人。

自己既然被下了這個定位術,想來短時間內是不會被高從寒放過了。雖然於秋可以一張噬靈符直接吞了這個印記,但他還得在方山集多住一段時間,高從寒也正在方山集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就算消了印記也能再加上,只是平白地得罪那個小心眼的家伙,還不如放著不管。

想到這裡,於秋的心情難免很不愉快。

他很不愉快地走回了和青頭幫幾人一起住著的那片屋子,看到正躺在床上的曉春眠,不由得更不愉快。

而後顧青掏出了一把銀兩,狠狠地拍在了桌上,發出嘭咚幾聲響,還有幾錠銀子被撞得滾在了地上。

於秋一掃,看出正是顧青還欠著自己的那三百五十兩,“怎麼,和我發脾氣?”

“不敢!”顧青大聲吼道,“只是糙慣了,做不得那種做小伏低的樣子!”

於秋明白了,合著這家伙還在氣自己最開始給高從寒示的弱。

“說到這件事,我還沒和你算賬,你倒先給我發脾氣了?”於秋擰起眉頭,怪笑兩聲,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又握掌成拳,指向還躺在床上的曉春眠,“這是怎麼回事?我讓你們好好照顧他,你們就是這樣照顧的?”

顧青看了曉春眠一眼,氣焰頓時矮了一截,“那時是他忽然衝過來……”

“衝過去救了你!”於秋質問道,“對不對?”

顧青咬了咬牙,又梗起了脖子,“我又沒有求著他救!”

“看來他還救錯了!”於秋怒極反笑,“他就該看著你被那家伙一刀兩斷!那你怎麼不死遠一點?你想死哪裡死不了,何必在別人面前找死,害得別人也險些搭上一條命!”

這話說得有些重,顧青臉上青白一片。

“怎麼,不服?”於秋道,“我早就和你們說過不要招惹那家伙,你為什麼不聽?你已經在他手下吃過一次虧,難道以為他第二次會手下留情不成?”

“於秋大哥,別這麼說,老大也有老大的難處。”王麻子在一邊從頭聽到了尾,忍不住開口勸道,“不是我們不想給你面子,但那家伙實在是太過分了。本來我們就在張冬瓜那裡憋了氣,如果遇到這種事情也不討回個說法,以後還怎麼抬頭做人?”

“聽你這麼說,你們老大這次還是故意惹著那人的?”於秋臉上依舊掛著那些冷笑,“張冬瓜?你們知道張冬瓜不好惹,就以為那家伙好惹了?我今天話就擺在這裡——和那家伙比起來,張冬瓜算個屁!”

此話一出,顧青臉上的神情頓時有了些松動。

張冬瓜,是現在盤踞在這方山集裡的一個小頭目,姓張,長得像個冬瓜。青頭幫初來方山集就和這張冬瓜的手下起了摩擦,被教訓了個不輕,直接給趕到方山集的最外圍。想當初,他們就是因為這才憋著一口氣,想要招到足夠的手下再回去找回場子,結果一連踢到了於秋和高從寒兩塊鐵板。

於秋曾經遠遠見過那個張冬瓜,一眼就看出只是個煉氣中期。因為煉氣中期靈氣會外泄,遠遠都能感受得到,到了煉氣後期才能收斂起來。所以青頭幫這幾個井底之蛙,竟然只知道張冬瓜不好惹,卻看不出高從寒的厲害,就算於秋和他們說了他們也不信。

於秋正想繼續破口大罵,身後曉春眠咳了兩聲,卻是總算幽幽轉醒。

“小秋,何必這麼生氣?”剛一醒,嗓子都還是啞的,曉春眠就想要勸架。

於秋正在氣頭上,哪怕對著他,這氣也一時間消不下去,“我氣你蠢!有人在你面前找死,你就跑去救,硬是差點連自己的命都丟了,結果別人還不稀罕!”

“於秋!”顧青總算忍不住了,“是我錯了,剛才是我犯了混,說了些鬼話!你何必將氣撒在恩人頭上?”

於秋邊不陰不陽地笑了一聲,懶得再搭理他,只小心翼翼地將曉春眠扶起來,又端來湯藥遞到曉春眠的唇邊。

曉春眠無奈地苦笑道,“你怪我之前不該救他嗎?”

“是啊。”於秋道,“我早就想說了,你這種人就是傻。救了別人,你自己能落到什麼好處?還險些搭上你自己的命。聽我一句勸,這種濫好人,誰當誰吃虧,以後別再這麼傻了。”

“可是我現在之所以還留著這一條命……”曉春眠笑道,“小秋,是因為你救了我們吧?”

於秋聞言一怔。

曉春眠輕輕巧巧將他手中的碗取了過去,對著吹了吹氣。

“可我並沒有落到你這個境地!”好半晌,於秋總算想到該如何反駁。

“是的。”曉春眠的眸光波瀾不驚,“所以我之所以落到這個地步,並不是因為於我選擇救別人,而是因為我不夠強。”

說罷,他一仰頭,一口氣將整碗藥湯吞入腹中。

“我會更強的。”曉春眠擦著嘴角笑,“強到有能力去救任何人,強到可以保護任何值得保護的人,強到……能夠擋在你的身前。”



第17章 傳說中的張冬瓜

因為和青頭幫起了齟齬,於秋第二天就帶著老頭兒和曉春眠搬了出去,另尋了間空屋住著。老頭兒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情,因為前段時間和趙禿幾個處得好,還有點舍不得,時常會嘆兩聲可惜。

至於曉春眠,倒是一點意見都沒有,於秋搬到哪他就跟到了哪。

而後過了那麼兩三天,曉春眠身上的傷也好了,就開始每天拿著根樹枝在屋外的空地上比劃。嗯,因為劍斷了,他只能用樹枝舞劍,一比劃就是好幾個時辰,不舞得渾身汗流浹背不算停。

就像現在,曉春眠又正在外面將一柄樹枝舞得虎虎生威。

於秋則正在房內心不在焉地繪著符。

之前買的那一大包裹材料,這麼幾天總共讓於秋研究出了約莫七八種使用簡化材料的新繪符方式。現在材料已經只剩下寥寥無幾,於秋便暫停了研究,而是開始重復地繪制,全力將研究成果轉化為經濟效益。

或許是因為這種重復勞動太過簡單,於秋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他的心思便游離到了窗外。

曉春眠剛剛舞完一套劍法,累得氣喘吁吁,卻並沒有停下。他似乎是覺得剛才的劍招裡有一處使得不夠連貫,於是皺起眉頭,繼續握著那根樹枝,將那一招使了一次又一次,一次比一次拼盡全力。汗水順著臉頰一滴滴落在地上,卻沒有讓曉春眠的步伐多上半分遲疑。

舞劍與煉氣,就是曉春眠這幾天裡唯二做過的事情。

如此刻苦,只是因為他那日說過想要變強嗎?就因為他覺得認為只要夠強就可以救下所有人,就能保護所有人?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聖母。

於秋想到這裡,只覺得氣悶。

他覺得這姑娘完全是在逞強……是的,他到現在還覺得曉春眠是個姑娘。

於秋腹誹曉春眠腹誹得正出神,一張符閉著眼睛畫完了,筆尖卻還懸停在符紙之上。於是只聽哢嚓兩聲,筆身猛地炸裂,墨汁四濺,將那沒來得及被移開的符箓濺了一身。

[你心不在焉得過了頭]

系統發來賀電。

於秋盯著那一片狼藉的符面愣愣地看了半晌,心中忽然起了一陣無名火,將手中只剩下一半的筆根狠狠砸在了桌子上。

窗外曉春眠也已經停了下來,不知是遇到了什麼瓶頸,正在蹙著眉頭努力思考著。片刻之後,曉春眠眉頭忽然舒展開來,展顏一笑,手中樹枝再次舞動起來,再一次重復起那已經被重復過無數次的一套劍法。

於秋忍不住推開房門走了出去,倚著門框,看著曉春眠。

看著看著,心中的那股無名火便被消去了不少,卻又升騰起一種別樣的不爽來。

於秋知道自己在不爽什麼。曉春眠當日除了說過總有一天要救所有人、保護所有人之外,還說過總有一天要能夠擋在於秋的身前。就是這句話,讓於秋怎麼想怎麼不爽。

這種不爽並不是針對曉春眠本人。

只不過曾經有一個人也對於秋說過類似的鬼話。

原話是什麼來著?“放心做你喜歡的事情吧,不要害怕會遇到危險,因為我會始終擋在你的身前。”

前世這麼說過的人,自然便是許鴻。

現在想來,於秋簡直要大笑三聲,可笑他當初竟然還會覺得感動。事實證明,什麼擋在身前,全是屁話。人活一世,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更令於秋不爽的是,曉春眠也和許鴻一樣舞得一手好劍。

在門框邊倚了這麼長時間,曉春眠總算發現了於秋,這才停了劍招,劍花一挽,眉眼含笑地迎了過來,“小秋。”

於秋點了點頭,平定下心緒,問他,“你難道想要當一個劍修嗎?”

“劍修?”曉春眠顯然對這個概念還很茫然。

“修真之路,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走法,然後在自己所選的路上悟出自己的道。”於秋思索著該如何解釋,“以劍入道,是為劍修。”

“以劍入道嗎?”曉春眠眯起眼笑,“聽起來還不錯。”

雖然他答得模棱兩可,這一笑中雙眼所迸發出的光芒,卻足矣讓於秋長嘆一口氣:看來八成真的又是一個劍修了。

劍修,劍修,活了兩世居然和都劍修扯不清楚,於秋也是無奈。

但於秋到底還是知道,自己現在之所以不爽,只是因為回想起了許鴻。許鴻是個偽君子真小人,曉春眠卻是完全不一樣的。那些對許鴻的不爽,絲毫都不該映射到曉春眠身上。

曉春眠可是被自己一手引到修真之路上的。這麼一想,於秋還有點小驕傲。

“上了修真之路後,其實凡間的劍法都不堪大用了。”於秋道,“如果你真想以劍入道,該去找幾本煉氣期的劍訣來。”

“我想也是這個理。”曉春眠嘆了口氣道,“但我昨天去北邊看了,實在找不到合適的。只能將以前學過的先練著,聊勝於無吧。”

於秋擰起了眉頭:這倒是他自己沒有考慮到位。方山集到底只是一個低階散修的聚集地,劍訣就算是有,肯定也不會是太好的。更何況,劍訣功法這種東西,就算是不好的,沒有幾十顆下品靈石也下不了地,曉春眠現在還真買不起,拿了顧青還的銀子也買不起。

凡間再有錢的人,往修真之路上一擺,就是渣啊。

“那暫時只能先這樣了。”無奈之下,於秋只得表示,“你先練著,我多幫你留心留心。一旦碰到合適的劍訣,說什麼也會幫你拿下。”

曉春眠聞言也不客套,樂呵呵地表示了感謝。

說完了話,於秋又回到房間裡整理一番,而後將自己這些天的成果塞進兜裡就出了門。

一到北邊那處集市,於秋遠遠就看到了傳說中的張冬瓜,正在那裡看場子。如果想要在這裡擺攤,就得先去給他交場地費,一顆下品靈石一個時辰。

於秋現在連半顆下品靈石都沒有,只得四處晃蕩著,查看有沒有人收購符箓。結果轉來轉去,還真就那個張冬瓜的手下們給價最高。但就算是最高的給價,其實也比市場價低些,本來一張火符能賣三顆下品靈石,他們只願意給兩顆半。

於秋嘆了口氣,將兜裡那堆符箓取出來,數出十張火符,遞了過去。

他滿以為二十五顆下品靈石即將到手,可以先給曉春眠買本好歹是該修士用的劍訣了。然而眼前幾人將這十張符箓捏在手裡,看過來看過去,又將張冬瓜召喚過來,看過來看過去,而後張冬瓜再召喚了一個白胡子老頭子,繼續看過來看過去……最後白胡子老頭子將符箓往桌上一拍,一吹胡子一瞪眼,“哪來的混賬東西,居然敢拿假符來騙錢,不想要命了!”

於秋都給氣笑了。

這幾張火符,確實,因為用了新繪法,紋路和一般的火符大不相同。如果高從寒在場,想必能看出,這就是那日險些被他當做了火爆符的符箓。新繪法所使用的材料比原本低劣,紋路自然而然便比原本復雜,因此看上去更接近高一級別火爆符,實際上卻只是一張如假包換的火符。

那日高從寒離得遠了,一下子分辨不清,還算正常。眼下這白胡子老頭翻來覆去看了這麼多遍,竟然還認不出這是一張火符,就實在太過貽笑大方了。

而白胡子老頭話一出口,張冬瓜及其手下立馬劍拔弩張,叫囂著要打斷於秋的狗腿。

“等等。”於秋心情煩悶,不願多說,擺了擺手,“你們別衝動,還是再換個有水平來看看吧。”

結果這一句話就捅了馬蜂窩。白胡子老頭氣得哇哇直叫,跳著腳表示他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受過這麼大的侮辱,揚言要回老家種田,要張冬瓜另請高明。

張冬瓜一聽,這還得了?這老頭可是他花了好大價錢請來的符箓大師!連忙千哄萬哄地,還給人加了一份月錢,才終於將人給哄順了氣。回頭再看於秋,張冬瓜越發咬牙切齒,當即抄起了自己手邊那根長矛。

於秋眼都不眨,臉帶冷笑,就問了一句話,“你們覺得我賣的火符是假的?”

“廢話!”張冬瓜親自動手,矛尖就要戳中於秋的鼻頭。

於秋用袖口遮住自己的手,往腿上拍了張輕身符,施施然避了開,順手將被他們扔在桌上的那十張火符重新抓在了手中,“如果是真的怎麼辦?”

張冬瓜還沒答話,那白胡子老頭已經跳著腳道,“要是真的,我們十倍賠你!”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於秋偏著頭,微微一笑。

說音未落,他便極輕極快地銜出其中一張,驀地拍了出去,頓時一道火焰衝出,燒了張冬瓜一臉。

張冬瓜一下子被燒地有些發懵,直到頭發的燒糊味飄到鼻子裡才反應過來,而此時第二道火焰已經攻到。

於秋順手將第二張用過的火符丟在地上,又銜起第三張,“十倍賠付,現在已經是五十顆下品靈石了。”

手腕一擺,第三道火焰霎時衝出,於秋微微笑著,“七十五顆。”

如果換做平常,於秋給了對方一個教訓,讓對方知道了厲害,也就會停下了。至於現在……只怪這張冬瓜今天運氣不好,剛好撞上了於秋這心情十分不美妙的時刻。



第18章 轟就一個字

張冬瓜被燒得跳腳,連忙召喚手下們來救。

於秋松開手,讓已使用的符箓再度輕輕飄落在地,神態自如地又銜起了第四張,“一百顆。”

又是一道火焰衝出,一個剛剛撲來的手下頓時又滾了回去。

但張冬瓜的手下多啊,一撲過來簡直前僕後繼的,蝗蟲似的。

於秋眼中眸光顫都沒顫,不疾不徐地,嫩蔥般的手指像拈花一樣,輕輕拈起一張又一張的符箓,點墨般揮灑出去。

一百二十五顆、一百五十顆、一百七十五顆……於秋一張接著一張地數著,清亮的聲音落在張冬瓜及其手下耳中,簡直就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催命符。

當張冬瓜終於撲滅了頭發上燒著的火,那幫蝗蟲一樣的手下早就已經潰不成軍,一眼望去滿目瘡痍,不是這裡糊了一塊就是那裡焦了一團,凄慘得不得了。

隨著又一道火焰再一次噴到了那幫滿地打滾的手下身上,於秋的雙唇之中終於吐了那個在張冬瓜聽來宛如天籟的數字,“二百五十顆。”

整整十張火符,終於全被於秋扔完了!

張冬瓜只覺得整個人都獲得了新生。他抖了抖臉上的肌肉,重新將那杆長矛握在手中,狠狠在地上一杵,決心要給自己找回一個場子,“小子,你很囂張嘛!不過靠著幾張火符……”

試圖找回場子的話剛剛說到一半,張冬瓜猛地就消了聲。他將齒門狠狠一閉,恨不得一口咬斷自己的舌頭。

只用了一個動作,於秋便讓這家伙再度跌入絕望的深淵。

——於秋從衣服裡又掏出了一把符箓。

“你說什麼?”於秋用那疊符箓拍了拍章心,輕輕微笑。

“大俠……”張冬瓜忍不住打起了哆嗦,“大俠息……”一個“怒”字還沒說完,一坨堅冰拍了他一臉。

於秋也不挑,拈到什麼符就用什麼符,最面上剛好是十幾章冰符,直拍得張冬瓜嗷嗷大叫,寒氣四溢。那幫手下們都不敢靠近了,就看著自家老大在那裡一個勁地被虐。

可憐張冬瓜一個練氣六層的修士,仗著高人一等的修為和一柄不錯的法器,在這方山集橫行霸道了多少年,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欺負?

只可惜,在一個彈藥充足的符修眼中,區區一個小境界的修為差距,那叫差距嗎?那根本屁都不是!面對煉氣後期的高從寒,於秋或許還需要小心翼翼精打細算,面對這區區煉氣中期的張冬瓜,轟就一個字。

邊轟,於秋還邊笑眯眯地道,“現在這些,就不用你們再賠了,記得我那二百五十顆下品靈石就好。”

沒有了靈石的後顧之憂,眼下的對手又虐得如此順手,於秋轟得要多暢快有多暢快,簡直從來沒有這麼爽過。於秋還感慨上了:除了符修,還有誰能這麼爽?誰都不能!當符修,就是這麼有前途。

至於張冬瓜……他今天的遭遇,實在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最開始,他還只是在自己的店裡被於秋轟。後來他實在受不了了,從店裡跑了出去,試圖跑得遠遠的,結果於秋腿上拍了枚輕身符,一路追,一路繼續轟,沿著整個集市一連轟了好幾圈。好不容易,於秋手上那一沓符箓又轟完了,還不等張冬瓜松一口氣,又是一沓新的符箓被於秋拿了出來。

張冬瓜哭了,他真哭了。

集市上的所有人,都眼睜睜地看著這家伙被一個煉氣三層的小修士追得屁滾尿流,轟得滿地找牙。張冬瓜多少年積累起來的方山集一霸的威名,就這麼一朝之間變成了浮雲。

於秋轟得正在興頭上,叮咚一下,他腦子裡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於秋一愣,手上不由得停了下來。

“大哥!”張冬瓜這時候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威名,一見於秋停手就撲過去抱住了大腿,“大哥行行好!高抬貴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大你媽的哥!”於秋現在聽不得別人叫自己大哥,一腳就踹到了張冬瓜臉上。

而腦海中,於秋正在用神識和系統說話。

——什麼情況?

[經驗值夠了,你可以選擇將我升到第二級]

——我做什麼了經驗值就夠了?

[……你有幾下沒有瞄准]

於秋恍然大悟。他這一路上,很多時候確實是亂轟一氣,瞄准的少不瞄准的多,轟沒轟中全靠運氣,結果自然也是中的少不中的多,但他仗著手頭符箓充足,不怕。真沒想到,這也是有經驗值的!

[具體情況可以查看任務記錄]

於秋還沒回話,腳底下的張冬瓜已經又一次抱住了他的大腿,笑得一臉諂媚,就差沒一把鼻涕一把淚抹在於秋褲腿上,“好好,不大哥,大哥一點都不好聽……大俠、老大、大爺、爺爺,您看看哪個合適?”

要不這家伙怎麼能據守方山集這麼多年呢?就是能屈能伸。

於秋廢了老大的勁才將自己的大腿拔回來,“你現在還覺得我的符是假的嗎?”

“不覺得、不覺得……”張冬瓜媚笑著說了兩句,忽然一拍自己的嘴巴子,“哎喲,看我說的什麼鬼話!爺爺您的符怎麼能說覺得不覺得呢?誰敢覺得?您的符那當然是真真的,比真金還真!誰敢說一個不字,我立馬打斷那睜眼瞎的狗腿!”

於秋抖了抖身上的雞皮疙瘩,“知道是真的就行了,別說些有的沒的。重點是……”

“靈石是吧?小的知道,爺爺你等著!”張冬瓜說著就給邊上的一個手下使了個眼神,“快去把這位爺爺要的東西拿過來!”

那手下本來還在邊上急著不知道怎麼救下自己的老大,結果現在情況急轉直下,老大忽然給他下了個任務,他卻是完全沒反應過來,愣愣地不知道該做什麼。

“蠢貨!”張冬瓜一腳就踹到了這人臉上,和當初於秋踹他一個姿勢,“去拿靈石!”

那倒霉手下抹了抹臉,總算回過了神,想起最開始雞飛狗跳時於秋接連報出的幾個數字,“老大我明白,二百五十顆是吧?”

“你個二百五!”張冬瓜又是一腳給踹了上去,“寒磣誰呢!給我直接拿五百顆過來!”

那倒霉手下捂著臉,哭著完成任務去了。

張冬瓜再度一臉媚笑,將於秋重新往之前出來的店裡引,“爺爺這邊請。”

這是真的可以拿靈石了嗎?於秋心中忽然多了些忐忑。他看張冬瓜態度變得太快,忍不住防著了一點,結果卻是想得太多了。

要知道張冬瓜可是個很有眼色的人。像高從寒那麼高傲的家伙,在方山集住的時間也不短了,青頭幫都差點滅了兩回,卻沒和人稱方山集一霸的張冬瓜起過一點摩擦,足見張冬瓜欺軟怕硬左右逢源的本事。

一踏回那間店,張冬瓜看到那個還呆愣愣待在店裡的白胡子老頭,臉色馬上一沉,“你不是要回老家種田嗎?快些走吧,我們這裡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白胡子老頭抖了抖胡子,“東家,你何必這麼……”

張冬瓜哪裡還願意聽他說?被於秋轟了這麼好幾圈,張冬瓜早就恨死他了,要不是看在這老頭年紀大了,早就往死裡揍了過去。當下張冬瓜也不多話,拍了拍手,幾個彪形大漢就擠了過來,拖著那老頭就往外面走。

“姓張的!”那白胡子老頭邊被往外拖,還邊叫喚,“我為你做牛做馬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你今天這麼對待我,看以後還有誰敢給你做事!”

張冬瓜就當有個蚊子在耳旁嗡嗡嗡,臉上一變又變出一臉笑,恭恭敬敬地將於秋引到了上座,“不知爺爺怎麼稱呼?”

“別再爺爺了。”於秋道,“我叫於秋。”

“原來是於秋大俠!難怪這麼……”張冬瓜還想多恭維兩句,眼看於秋皺起了眉,知道於秋不愛聽這種話,不由得頓了一頓。剛好這個時候,那手下總算揣著拿來的靈石跑了過來。

張冬瓜暗道一聲來得好,樂呵呵地接過靈石,一口氣全倒在了於秋面前的那張桌上。

靈石顆顆飽滿,雖然個頭不大,光澤卻十分璀璨,幾百顆堆在一起,小山一樣,映在人的眼裡就好像是在發光。張冬瓜用手在這小山尖上攪了攪,靈石相撞的聲音嘩啦啦的,簡直就是世上最美妙的樂曲。

於秋的眼睛都直了。

前世已經不被於秋放在眼中的下品靈石,今世他卻還是第一次看到!多麼不容易啊!

張冬瓜一看於秋的眼神,就知道自己這堆靈石是拿對了。

他不緊不慢地將那些靈石一顆顆的數出來,數一顆,於秋的眸光就顫一下。一顆下品靈石,就是三張白鹿紙,就是一整袋凝丹砂……於秋邊隨著張冬瓜數著,心肝兒邊顫著。最後,張冬瓜終於數出二百五十顆,遞給了於秋,“於秋大俠,這是之前說好的。”

於秋忙不迭地解開了自己的囊袋,將這堆靈石全部裝了進去,整個裝的過程中手一直都在抖。

於秋恨不得罵自己:又不是沒見過靈石的!區區幾百顆下品靈石就這麼不淡定,真是沒點志氣!

但所謂不當家不知財迷油鹽貴……直到今世重生之後,於秋才赫然發現,靈石真真是這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

好半晌,於秋終於將靈石裝完了。他們卻都沒忘記,桌上可還剩著另外幾百顆下品靈石。

張冬瓜笑著,將那幾百顆下品靈石也朝於秋這邊推了推。

於秋心都跳了。

“這一點薄禮,就請於秋大俠幫我一個小忙,如何?”

“什麼小忙?”於秋說話都破音了。

“一個簡單的小忙。”張冬瓜道,“只希望在三個月之後的入門試煉上,於秋大俠你能幫忙照應我一下就好。”

話音剛落,於秋原本突突跳著的心髒猛地就沉了下來,“……入門試煉?”

擋在這美妙的靈石面前的,真是一個不美妙的字眼。



第19章 選擇

“玄陽宗的入門試煉。”張冬瓜解釋道。

於秋苦笑……他當然知道是玄陽宗的入門試煉。正因為有了“玄陽宗”這三字,這個字眼才會顯得特別不美妙。

那個地方沾染了太多前世的記憶,於秋不喜歡。

“這個小忙不麻煩,真的一點都不麻煩。”張冬瓜看於秋神色不好,生怕他會拒絕,連忙將堆靈石又向前推了推,“這些靈石大俠你先拿著,到時候也不用顧慮太多,只要稍微記得照看我一點,哪怕真的只是一點點,我也感激不盡了。”

這個條件可是放得相當寬了。於秋忍不住在他臉上多看了一會,“玄陽宗的入門試煉……你以為只要這樣就能通過?”

張冬瓜咽了口唾沫。

“說實話吧,”於秋道,“別說只是稍微記著一點了,就算我拼盡全力地照看你,也無法保證你能通過。”

“於秋大俠……多謝你能直言不諱,但是這些話,我難道還能不明白嗎?”張冬瓜苦笑道,“我在這方山集已經蹲了五年了。如果玄陽宗那麼好入,我怎麼會蹲得上五年?”

於秋沉默了。玄陽宗每年都會舉行一次入門試煉,從各地散修、各修真家族子弟、以及玄陽宗自身從凡間引入道門的有潛力的孩童們中,挑選新一批的弟子。因為玄陽宗的道場極大,方圓千裡內沒有第二家修真門派,每年的入門試煉都競爭十分激烈。而張冬瓜言下之意,顯然是已經參加過五次入門試煉,並且五次都落選了,自然對其中的困難深有體會。

“明人不說暗話,我這幾百靈石花出去,其實也不求真有什麼保障,買個心安而已。”張冬瓜繼續道,“大俠你就收下吧。”

於秋看著桌上的靈石,“這麼說來,我並不是唯一受到這種托付的人?”

“不愧是大俠,”張冬瓜也不打算隱瞞,“實話實說,這方山集內,只要是真有幾分實力的,都收過我的靈石。”

這麼看來,這堆靈石哪怕收下,也不會有一點心理負擔啊。

但於秋卻強迫自己將目光從靈石上移了開,搖了搖頭。

“大俠!”張冬瓜急了。

他是真想讓於秋收下這筆錢。通過玄陽宗的入門試煉,可是張冬瓜多年來的夢想。想想看,一個小小的方山集,多少煉氣後期的來來去去,為什麼偏讓一個張冬瓜撐了頭?不就是因為那群煉氣後期通通入了玄陽宗嗎!方山集一霸這個名頭,聽起來多麼威風,看起來多麼滋潤,其實底下壓著的全是怎樣也無法更上一層的心酸。

當然,張冬瓜又實在是一個耐心十足,狡兔三窟的人。他再怎麼想要加入玄陽宗,也不會將一切都壓在今年就能通過試驗的這個可能性上。

他拿出這筆錢,提出這個看起來是自己吃了大虧的交易,其實就是想要找這個借口讓於秋拿這筆錢,用靈石和於秋搭上一個明明白白實實在在的關系。如果入門試煉時,於秋真的全力幫他了,那自然是好,但就算於秋不全力幫他,或者哪怕盡了全力也沒能讓他通過,有這麼一層關系在,只要張冬瓜以後別拿對方收了錢不出力說事,於秋將來對他也總會比旁人好上幾分。

想到此處,張冬瓜再想要加把力繼續勸說。於秋卻道,“如果我也打算參加這個試煉,只要能幫的時候順手幫一把,就能拿到這麼一筆靈石,我自然不會拒絕。但是如果要我為了幫你而特地去參加這個試煉……這筆錢就不夠了。”

“難道你本來不打算參加?”張冬瓜瞪大了眼。

這方圓千裡內的修士,只有想加入玄陽宗而不得的,哪裡有說不想加入的?乍聽於秋這麼說,張冬瓜實在驚訝至極。

“大俠,你可得想清楚了。”張冬瓜正色道,“可能現在你還不覺得當個散修有什麼不好,但是一旦到了煉氣中期,散修就是舉步維艱了,能到後期的都是鳳毛麟角。哪像宗門裡的,築基都是一抓一大把。功法差,靈氣少,沒丹藥,想當散修,難啊!”

於秋不是不識好歹之人。他明白,一個散修頭頭能說出這種話,實在是肺腑之言。加入宗門的好處於秋也不是不知道,但玄陽宗……

於秋起先只是本能地排斥著這三個字,現在卻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玄陽宗有什麼不好,為什麼會讓於秋排斥?說來說去,無非就是那兩個字——許鴻。

前世的經歷,讓於秋對這兩個字深惡痛絕。不是那種想要挫骨揚灰的恨,而是一種今生今世都不願意再有一點牽扯的厭惡。仿佛這世上最肮髒的一坨穢物,別說特地找上門去踩一腳了,就是多看上一眼、多聽上一耳朵、多在心中想上一想,都會覺得臭氣熏天。

但是,就是這麼一坨臭氣熏天的穢物,難道足矣改變於秋今世對修真道路的選擇,足矣讓於秋放棄宗門之內顯而易見的諸多好處?簡直天大的笑話!一條擺在眼前的路,他憑什麼要為了一坨穢物而特地繞開!

“你說得對。”想通透之後,於秋便點了點頭道,“這玄陽宗,自然是要入的。”

張冬瓜頓時眉開眼笑。

“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現在只是煉氣初期,雖然比旁人多了些符箓,但這些低階的符箓,數量再多,面對真正的難關,還是力有未逮的。”欺負你倒是夠了……這句話太傷人了,於秋沒說。

“不管能與不能,大俠總該試上一試才能知道。”張冬瓜道。

“再看吧。”於秋表示,“還有三個月,我會在這三個月內盡量做些准備,試試能不能突破到中期。這筆錢你先收著,什麼時候我決定要參加了,再來找你,希望你到時候不要改變主意。”

張冬瓜雖然有點遺憾,但這也是個不錯的結果,當即堆了笑道,“那我就等著大俠了。”

於秋點了點頭,又表示還要多逛一逛,買點東西。

張冬瓜殷切地將他送了出去。

剛剛從後堂走在前廳,於秋便意外發現門外不遠處站著一個熟人。

是趙禿,正盯著一處符箓攤子看著。

看到趙禿,於秋心底還是唏噓的。說來青頭幫也算是於秋重生之後交到的第一批朋友,現在卻鬧成這個樣子……當然,唏噓,並不等於後悔。顧青此人,不識好歹,目光短淺,雖然心地未見得壞,卻不可深交,只可惜了青頭幫的另外幾人。

這集市內的人們,大多都圍觀到了之前張冬瓜被於秋轟得屁滾尿流的奇景。但張冬瓜積威已久,一時失了面子,別人也不敢隨口亂說。而趙禿是剛剛才來的,沒圍觀到,也就不知道。他看到於秋和張冬瓜一起出來,還頗有些驚訝。

於秋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在看什麼?”

趙禿一低頭,望了望身旁的那個符箓攤子,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想買符箓?”於秋驚訝。以他對青頭幫幾人的經濟狀況的了解,可不認為他們買得起符箓。

“不是……”趙禿抓耳撓腮了一陣,忽然下定了決心,狠狠一咬牙,對於秋道,“大哥,我求你幫我看個東西。”

於秋一皺眉,剛想說不要再叫大哥,趙禿已經從懷裡掏出了幾張紙遞了過去。

紙上畫的赫然是回春符!

當初於秋為了能在煉氣二層就畫出這回春符,借了趙禿的手,想不到趙禿竟然就這麼將那圖樣記下了,還模仿了出來!

於秋接過那些紙,翻看了幾遍,內心深處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幾個模仿出的回春符,誠然,十分粗糙,該停頓的地方沒有停頓,該流暢的地方卡卡停停,該有的緩急一概沒有,好多地方甚至直接畫錯了線條。但是,作為一個以前從來沒接觸過符箓的小修士,能有這份心,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嘆完這口氣,於秋細細指點了一番。趙禿聽得非常認真,滿臉都是感激不盡。

於秋看在眼裡,心道:其實這是個不錯的苗子,真的可惜了……

“你一定要跟著顧青嗎?”於秋忽然問。

趙禿一愣,而後堅定地道,“老大曾經對我有過救命之恩。”

於秋點了點頭,又將一些該注意的地方給他講了,然後將手中的紙張還給他,便告了辭。

趙禿用力捏著那幾張紙,站著沒動,看樣子是在回味。

多走了一會,於秋也就將這點避免不了的遺憾拋在了腦後,轉而開始認真查看著路邊的攤位。

第一要買的自然是材料。花了大概二十多顆下品靈石出去,於秋總算擁有了幾十張白鹿紙,整個人都蕩漾在幸福的海洋之中。

第二要買的嘛……於秋邊繼續沿路查看著,邊在心中默念:劍訣、劍訣、劍訣……

他看得極為認真,逛了整整大半個時辰,將大概三四本劍訣記在了心中,邊認真比較著,邊繼續查看還有沒有更合適的。說實話,眼下看中的幾本其實都不太令人滿意,只是曉春眠現在根本沒有更好的選擇,聊勝於無罷了。

於秋搖頭嘆息,走過了一個攤位。

等等,這是什麼?

於秋連忙退了回去,將剛剛路過的那一口藍汪汪的利劍仔細看了好幾遍。

攤主掃了他一眼,也不答話,繼續懶洋洋地歪在把椅子上。

“這劍多少錢?”於秋問。他可差點忘了,曉春眠的劍也斷了,還得給他買柄堪用的飛劍才行。

攤主眼皮一抬,“二百二十顆下品靈石。”

二百二十顆!

於秋倒不是嫌貴,他是個識貨的,眼前這柄飛劍值得這個價。只是怎麼就這麼剛好呢!買完這柄飛劍,兜裡可就只剩下十顆下品靈石了,連本最爛的劍訣都買不起。

飛劍和劍訣,飛劍和劍訣……於秋頓時陷入了兩難的掙扎。

[……]

系統終於忍不住在他腦子裡吵了一下。

——別鬧,我正在想事情。

[……你忘了我可以升級了嗎……]

——這和眼下的情況有什麼……

於秋剛抱怨到一半,忽然一拍大腿:對啊,系統升級之後肯定不會和現在一樣沒用,說不定可以解決眼下的問題呢!



第20章 系統升級之後

於秋先是試著還了還價,但那攤主別看一副懶洋洋的態度,講起價格來半分都不松口,說了半晌,該是二百二十顆還是二百二十顆。最終於秋一咬牙,還是就這麼將那柄藍汪汪的飛劍買了回去。

這筆靈石花出去的時候,於秋的心都是疼的。

但是,在現在的方山集中,一口堪用的飛劍可不好找。於秋逛了這麼久,能入他眼的就這一柄。而這麼一柄飛劍,在外面賣三四顆中品靈石都是少的,折算下來就是三四百顆下品靈石。眼下能用二百二十顆買到,已經可以說一句機不可失了。

相比之下,根本找不到入眼的、不管怎樣都只是聊勝於無的劍訣……就算沒有系統的橫插一杠,在和眼下這飛劍比較過幾輪之後,最終大抵也是會被於秋放棄的。

系統那橫插一杠,只是讓這個放棄顯得並不那麼充滿遺憾。

於秋抱著新買的劍,一路走了回去。然而曉春眠已經不在那處空地上,房門也是緊閉,想來正在進行今天的煉氣。

於秋在曉春眠門外徘徊了一會,然後也進了自己的房,緊緊關上了房門。

不過片刻,於秋房中忽然迸發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光芒透出窗口,奪目之極,哪怕隔著好幾裡地都能看到。於秋嚇了一大跳,連忙抓過來一層被褥將自己的胳膊蓋住,但那坨光還是燦燦的,亮得人眼瞎。

片刻之後,亮光終於漸漸縮了回去,凝成一小團,然後在被褥底下輕輕嗡了兩聲。於秋將被褥一拿開,就看到漂浮在手腕上方的那個環。

圓環一分為二,兩片小環繞著一個核心不斷旋轉,像一個光華流轉的圓球。而後每一片小環都再次凝了一道重影,輕輕旋轉一個角度,與本體相交,又漸漸凝實,就這麼二分為四,同樣不斷旋轉。

於秋抹了一把冷汗:幸好他留了個心眼,硬是等到回家了才升級。這動靜要是讓旁人看到,樂子可就大了。

——這就升級了?

[是的,已經完全升到了二級]

——多了什麼新功能?

[讓我想想]

“……”

於秋盯著這圓環的目光頓時充滿了懷疑:這玩意看起來為何就這麼不靠譜呢。

[你不是想要劍訣嗎]

——是啊。

[那就這麼決定了,二級的新功能就是可以用經驗值交換劍訣和功法]

“……”

於秋發現自己之前完全不該那麼輕信系統,因為這完全就是個坑貨。

[請看系統界面]

——什麼鬼?

[……將你的神識探入到我的內部,就像你以前操縱別的法寶時那樣]

這句乍看簡單的解釋,信息量其實有點大。於秋將仍在不斷旋轉著的圓環上下打量了半晌,漸漸眯起了眼。

——看來你果然是個生了靈的法寶?

[如果你一定要這麼理解,我也不反對]

——一個區區煉氣期的修士,如果隨意將神識探入一個生了靈的法寶內部,你知道會發生什麼?

[這要看你是否願意信任我]

於秋不吭聲了。

一個生了靈的法寶,雖然依舊會被修士當做器物,但實際上已經擁有了修為與智慧,可以說是另一種形式的修士了。一個修為不低的法寶,忽然想要擁有一個人類的肉體,於是引誘修為不及它的人類小修士將神識探入它的內部,而後順著這點神識摧毀小修士整個神魂,進而占有小修士的身體……這種事例,在修真界的傳說中可是屢見不鮮的。

於秋靜靜看了這圓環半晌,而後嘆了口氣,默默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它的邊緣。就在這輕輕一觸中,一縷神識渡了過去。

[你的信任讓我感動]

於秋一聽就知道這是反話。得,看來因為剛才那一點懷疑,這家伙還有點別扭。

不過於秋也沒有什麼可辯解的。他的神魂隨著那縷神識一同探入了因果環的內部,所看到的是一個浩如煙海的世界,比他曾經所擁有過的所有法寶都要廣博。空間一半黑而一半白,白的那半布滿黑星,黑的那半布滿白星,都在沿著某種軌跡運轉,細看之下只覺頭暈眼花。

因為太暈,於秋只得放棄了路上的風景,就這麼直接探入到了最深處。

正常的法寶,在最深處應該有主人所留下的印記。但眼下這因果環,最深處卻找不到半點類似於印記的痕跡,這證明它現在是無主的。就算於秋,雖是它的宿主,卻不是它的主人。

原本該被主人留下印記的地方,現在躺著一塊長方形的黑色木板。仔細一看,木板上還有著幾個圖案,圖案下面分別寫著“任務”“記錄”“獎勵”等完全不知道是什麼鬼的字詞……

[點擊那些圖案]

雖然於秋不知道點擊是個什麼鬼,但他試著用神識戳了戳“記錄”,黑色木板上的唰地就換了一片風景。

現在出現在於秋面前的是幾排文字,當先第一排大大地寫著“現在剩余經驗值:17”,底下的小字則是從上到下依次是“系統升級,經驗值-1000,剩余經驗值17”“嘗試未瞄准攻擊,經驗值+1,剩余經驗值1017”“嘗試未瞄准攻擊,經驗值+1,剩余經驗值1016”……看了半晌,於秋總算搞明白,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任務記錄了。最新的經驗值變動記錄在最上面,越早的在越下面。

這排數字邊上還有一個……這個一個長條中間插一個圓點的玩意是什麼鬼來著?於秋試著用神識戳了戳,發現木板上的字會隨著圓點的滑動而滾動,若有所悟。然後他將那圓點拉了下來,果然看到了更早之前的經驗值變動記錄。

這麼一看,他頓時發現了好幾條“修復耗損資料,經驗值-10”“修復耗損資料,經驗值-10”“修復耗損資料,經驗值-10”……

——你居然偷偷把經驗值用來修復了?

[什麼叫偷偷,明明記錄得很清楚]

“……”

[如果不修復,我恐怕連1000經驗就能升級都不知道]

好吧,算它有著必不得已的理由。於秋嘆了口氣,不再和它計較這點,而是用神識戳了戳右下角的那個“返回”,木板果然又變回了最開始的模樣。

於秋這次戳了戳“任務”,結果裡面除了最開始系統報給他的那個什麼日常循環任務之外什麼都沒有,於秋只好略帶失落地再度返回。

而後於秋摩拳擦掌,做足了心理准備,終於戳入了那個最令人期待的“獎勵”。

一進去,哎喲,居然還帶分類的!有劍訣,有心法,有術法,有法陣,有丹方,有煉器圖譜,連符箓圖樣都有!不過升了個級,就有了這麼多好處,簡直賺大了!

[別太高興,所有獎勵都必須用經驗值來換取]

——我知道的。

就算如此,這也夠令人高興了。於秋現在只希望,裡面不要全都是一些大路貨,如果能有些別的地方難以找到的就更好了。

他強按激動,努力忽視了那條“符箓圖樣”,忐忑不已地戳入了“劍訣”。結果……

……

於秋是不是很久都沒有再想摔掉這個破環了?

現在他就直接摔掉了這個破木板。

因為戳入“劍訣”之後,上面只出現了三個字——“待更新”。

他居然會以為系統在升級之後就不會再那麼坑了,實在是太天真了!

[別激動]

系統還勸上了。

於秋深吸了幾口氣,最終到底也只得將自己勸得不要太激動,重新將那木板撿起,返回,戳入其他的類別。

然而……待更新,待更新,無論什麼都是待更新。

於秋險些就將這破木板又摔了一次。

[有點耐心]系統卻適時地勸道,[我正在寫,沒那麼快]

……寫?寫!那些今後會被自己滿懷期待地用經驗值換取的東西,難道全都是這個坑貨系統自己寫出來的?於秋直覺不可信任,頓時越發心灰意冷了一層。

——我可以不再繼續當你的宿主了嗎?

[……為何]

——太坑了,承受不起。

[何必如此]

——你能明白這種被坑的滋味有多麼傷人嗎。

[……]

不知是不是於秋的錯覺,在這段沉默過後,他感覺系統像是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稍等一下,我盡快先寫一份出來,你看過之後再做決定]

這倒是個不錯的建議,於秋沒有吭聲,表示了默認。但是說實話,他現在真的是心灰意冷了,以至於根本沒對系統將要拿出來的東西抱有任何希望。

不知道系統還會寫多久,於秋也沒有退出,就這麼呆坐在那裡。

他開始思考一些深奧的問題,比如系統究竟是什麼。當然他現在能確認系統就是一個法寶,但法寶之所以會成為法寶,總是有其功用的。系統的本體於秋已經見過,就是那個環,但他左看右看,也不知道那個環究竟是做什麼的。它曾經的主人費大力氣將它創造出來,總不至於就是為了玩這種任務和經驗值的游戲吧?

還沒思考出個所以然,於秋忽然聽到叮的一聲。

[好了]

——這麼快?

於秋邊嘀咕著,邊重新拿起那塊木板戳了進去。這一次,在“劍訣”的名目之下,終於多了一個《寒歌劍訣》,後面還跟了個附注《煉氣期篇》,底下一排小字“交換所需經驗值:1”。

[因為系統更新速度太過緩慢,給宿主造成了一定困擾,因此降低了本次交換所需的經驗值,以作補償]

這話讓於秋心中稍微舒坦了一點。但在仔細將新出現的字樣看過數遍之後,於秋臉色忽然一變。

寒歌劍訣?不會是那個寒歌劍訣吧!

於秋想起這個劍訣了。寒歌劍訣,玄陽宗內曾有收錄,但就算是玄陽宗內那個,也只是半部殘章,金丹之後全部遺失。眼下這本雖然只是煉氣期,但如果真的是那部寒歌劍訣,價值也不容小覷了。

於秋選擇交換,立馬點開查看,雙眸越看越亮。

很快,他就找出一塊今天剛買的玉簡,用神識一口氣將系統所展示出的內容全部記錄在了其中,然後抓起邊上那柄剛買的飛劍,迫不及待地衝到了曉春眠房前。

房門依舊關著,於秋急不可耐,忍不住伸手猛敲。

結果這房門竟然只是虛掩著,被他這麼一敲,竟然吱呀一聲就打開了,頓時讓於秋看到了房內的景像。



第21章 幾百年的小處男

於秋沒想到門會就這麼打開,連忙就想要移開視線。畢竟在他的心目中,曉春眠的房間那就是姑娘的閨房,姑娘的閨房怎麼能夠隨便看呢!


但這一晃眼中,該看到的他已經看到了。曉春眠的房間相當干淨,中間的圓桌上一個茶壺幾個茶杯,邊上的書櫃中的幾本書整整齊齊,然後一面書桌一張床,再沒其他的雜物。


而曉春眠正在房內,端坐在床頭,專心煉著氣。此時已近夕陽西下,橙黃的光從窗外透進來,映在曉春眠臉上似乎頗為溫暖。


於秋最終也沒能移開視線,而是一直盯著曉春眠的臉,像是要數清楚那些長長的睫毛。


就這麼看了不知道多久,那些長長的睫毛忽然輕輕顫了顫,向上一抬,露出底下秋水一樣清亮的眼眸。四目相對之下,於秋心裡一慌,不知為何特別心虛。


“小秋,”曉春眠倒是十分高興,絲毫沒有計較他的唐突,“你怎麼來了?”


一聽這話,於秋還有點臉紅。是啊,他來做什麼的?無非是得了點東西,想要送給對方,然後就獻寶一樣屁顛屁顛地過來了……現在回想,他明明是個送東西的人,為何顯得比對面等著收東西的還急切?真是殷勤過了頭啊。


想歸想,於秋還是屁顛屁顛就將手中的飛劍給遞了過去。


說是飛劍,乍看起來其實和普通的劍差不太多。但細看之下,就能發現表面泛著一點藍光,劍身之上更刻著一道藍色的凹槽,觸之冰涼。再對光而看,上面還有些細膩的紋路。


曉春眠伸出手,在劍身上細細撫摸過去,“這是……”


“買給你的!”於秋道,“你之前的劍不是斷了嗎?收著吧。”


曉春眠將那劍身翻來覆去撫摸了數遍,輕輕搖了搖頭,“這劍太過貴重……”


於秋想不到對方會拒絕,連忙截斷話頭道,“貴什麼貴,你怎麼知道貴了?別瞎猜,我送你就收著。”雖然確實是挺貴的……想到那二百多顆下品靈石,於秋心裡還在疼啊。


曉春眠似笑非笑地抬頭看他,“你以為我看不出價值嗎?”


於秋被堵了這一下,不知道再該怎麼解釋,干脆耍起了無賴,“總之這是我特地買給你的,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如果你真鐵了心不收,這劍也就沒有別的用了,我拿回去干脆直接砸斷了算了。”


“別!”曉春眠顯然也是個愛劍之人,一聽這話就急了。


他又低下頭摸了摸那柄劍,片刻之後回過了神,“你特地買給我的?”


於秋咳嗽一聲,“是啊。”


曉春眠臉上說不清是驚是喜,將那柄劍又翻來覆去翻了好幾遍,“為何特地買給我?”


“哪有什麼為什麼!”於秋道,“你是我的人,你的劍斷了,我當然就該給你買新的!”話已出口,於秋才發現這句話好像有哪裡怪怪的。


果然,一聽這話,曉春眠原本驚喜的臉上已經只剩下驚駭了。


“我、我是說……你是被我引入修真之路的。”於秋連忙解釋,“我得對你負責……不對,我、我是說,我得罩著你……”


這一段話被他說得顛來倒去,怎麼看怎麼像是越描越黑。於秋心中想著:偏生曉春眠又是個姑娘,這要真誤會了可怎麼好?


這麼一想,於秋也急了,“反正就是這麼回事,你願意收就收,不願意收就還給我!”


說著他伸出手,抓住那柄劍就想要搶回來。


“別啊!我收,我收!”曉春眠連忙也伸手抓向那柄劍。


劍柄就這麼長,曉春眠一下子就直接握在了於秋的手背上。


於秋一個愣神間,手中已經一空,曉春眠用另一只手將劍柄從他手裡抽了出來,但剩下那只手依舊緊緊握著於秋的手背。


“既然是小秋特地買給我的,我當然得收。”成功搶回了劍,曉春眠笑著抬起了眼,卻發現於秋的臉色變得十分微妙。


於秋心中正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被一個姑娘握住了手!這姑娘手還挺大,將自己整個手背包住還有多的……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被一個姑娘握住了手!


要知道於秋雖然活過了兩世共幾百年,卻一直專注於符箓,再加上上輩子一切都有許鴻打理,於秋輕易都不會和旁人說話,更別說什麼時候和姑娘握過手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真正的人生頭一回啊。


不,仔細一想,其實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以前也曾經摸過的曉春眠的手的,就在魚連縣初次相遇的時候。再順著這麼一回憶,他好像不僅握過曉春眠的手,還曾經摸過曉春眠的臉啊!


頓時,當初那種柔軟嫩滑的感覺便再一次縈繞在了於秋的心中。


可憐的百年小處男於秋,就這麼在這看似平常的一握手中,慢慢地通紅了臉色,一路紅到了耳後根。


“小秋?”曉春眠看得訝異至極。


曉春眠這才想起來,於秋好像是個斷袖來著。


他連忙將於秋的手松開,不住道著歉,“小秋,對不起,是我太唐突了。”


於秋輕輕搖了搖頭。


感受到手背上的余溫,於秋內心深處還有點小失落。


曉春眠又何嘗不是正回味著手心中的余溫?若是平常,他肯定不會在意這點溫度,但眼下看到於秋這幅樣子,他竟然覺得那點余溫也變得燙手起來。


“這柄劍你好好收著。現在你才煉氣二層,還沒法駕馭,但是當凡鐵一樣使點劍招還是可以的,等到了煉氣四層,再學著如何御劍。”於秋又交代了一下,便略帶失落地告了辭。


曉春眠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於秋轉了個角,被牆壁擋住。


半晌,曉春眠抬起了手,靜靜地看著自己那手心。


“斷袖……嗎?”曉春眠忽然輕笑了一聲。於秋剛才的那種反應,曉春眠自然能分辨出那正是在動心,而且是在對著自己動心。但是……被一個男人動心,這種感覺竟然意外地不令人討厭啊。


曉春眠微微眯起了眼。


“對了,”於秋忽然從門外轉了回來,將玉簡擺在桌上,“這是我之前找到的劍訣,差點忘了給你。你……”


說話間一抬頭,於秋發現曉春眠正將一只手擱在唇邊,看樣子是在……舔手心?等等,這好像是剛才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什麼情況!


曉春眠與他四目相對,淡然至極,“多謝小秋了。”


他這麼淡定,於秋都不好意思不淡定了,只得點了點頭,想著剛才那一下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再次走出了房。


這日的小插曲,事後誰都沒再提及。


得到了新飛劍和新劍訣之後,曉春眠每天都鬥志昂然,刷刷刷地練著劍,簡直比之前還要勤奮數倍,每天的煉氣也沒落下,不出幾天就突破到了煉氣三層,而後一路向著三層圓滿高歌挺進。


於秋就沒有那麼順利了。在曉春眠剛剛突破到煉氣三層後的第二天,他已經到了三層圓滿,但之後就再無寸進,如他之前所預料的那樣卡在了那裡。


小境界的突破,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總歸是需要一個機緣。於秋也不急,反正距離玄劍宗入門試煉還有三個月,如果一個月後還沒突破,再急不遲。


而後曉春眠像是找到了新的活動,每天早出晚歸的,沒再那麼整日練劍,劍法和修為卻像是精進得更快了。


於秋則還是每日畫畫符,煉煉氣。買得起白鹿紙之後,他便沒再大量使用新繪法,而是常規地畫完,然後拿去市場販賣。不過數日,方山集內便都知道了於秋小符修的名頭。


賣完符之後,於秋還會在集市上逛一逛。他想要買一支筆,畢竟現在這麼成天拿著凡間的筆應付,畫一張符廢一支筆,總不是個事。


但筆這種玩意,在方山集內可不好找。要知道方山集裡全是一群煉氣期,一則缺少需要筆的符修,二則缺少水平足夠的煉器師,是以雖然於秋每天都會這麼找啊找,卻始終一無所獲。


直到某一天,還是在上次給曉春眠買劍的那個攤位上,於秋發現了一個東西。


“這是什麼?”於秋問。


賣家懶洋洋地吐了個煙圈,“筆。”


“……只有筆杆?”


賣家吸了口煙,“還沒完成。”


“為什麼不做完?”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於秋忍不住追問。


“缺材料。”


“什麼?”


“毛。”


“……”


“我左想右想,就黑虎獸的鬃毛最合適。”賣家在椅子上懶洋洋地側了個身,“可惜最近沒人獵到,可能還得等上個幾天吧,不過估計也快了。”


於秋想了想,然後看了他一眼,“如果我能獵到,這支筆就給我打個對折,如何?”


賣家搖了搖頭,“不行,這支筆是別人定做的,不賣。”


有人定做的?這個答案可真讓於秋驚訝。他以前不是沒打過定做的主意,但定做的費用要比正常多上一半,在凡間的筆還能應付的情況下,於秋並不是很願意出這筆錢。而方山集內符修鳳毛麟角,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會需要定做一支筆?


“是個漂亮的小伙子。”賣家說著,還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你不知道?”


於秋茫然,“我為何要知道?”


“可是定做這支筆的人……”賣家道,“腰上掛著那天你從我這裡買走的那柄劍。”



第22章 青澀時刻

攤主的話讓於秋很是一愣。


一個漂亮的小伙子,腰上還掛著自己那天買走的那柄劍,這形容怎麼看都是曉春眠啊。可曉春眠為什麼要定做一支筆?於秋倒是不想自作多情來著,但左想右想,除了送給自己之外,真的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了。


難道是作為那柄劍的回禮嗎?


真是的,還回什麼禮,他和曉春眠是什麼關系啊,送柄劍那是應該的,算得這麼清楚做啥呢?於秋心中不斷腹誹著,嘴巴卻忍不住咧開了一個笑。


他連忙捏了捏臉,讓自己的表情恢復平靜,壓住心底的樂呵,板著個臉離開了這處攤位。


不過話說回來,曉春眠為什麼會有靈石來定做一支筆?


不會是做了什麼危險的事吧?於秋抱著這種疑問回了屋,發現曉春眠果然又不在。對方最近一直這麼早出晚歸的,以往於秋從來沒多問過,現在卻忍不住有些擔憂了。


於秋連忙又回到了集市中,找到了一直看著場子的張冬瓜。


遇到於秋來打聽事情,張冬瓜自然半分不會隱瞞,“是說曉道友吧?我剛剛正巧看到了他,從這邊往北走了,八成是去方北山。”


於秋道了謝,連忙也往北一路走,果然就在方北山的入口處看到了曉春眠的身影。在場還有另外幾人,三男一女,正在和曉春眠一起交談著,看起來還頗為相熟的樣子。


看來在於秋沒有顧及到的地方,曉春眠已經交到新朋友了。


本來於秋該為他高興的。


但實際上於秋心中卻有幾分酸溜溜的。


他酸溜溜地走上前去,其中最為年長地那位男子最先看到了他,而後其他人也回過了身來。


“小秋?”曉春眠驚訝地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於秋一揚眉,“我還想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和這幾位道友約好,一起來方北山打獵的。”曉春眠笑著解釋完,又側過身,讓出身後的幾人,依次向於秋介紹了過去。


那四人中,一個煉氣五層,三個煉氣三層,其中最年長的那個是師父,帶著三個徒弟。於秋挨個“久仰久仰”了過去,其實姓名一個都沒記住。


據曉春眠說,自從他數天前結識了這幾人,就每天相約去方北山中打獵。這方北山可不比方南山,方南山只有些凶禽猛獸,煉氣二層就能橫著走,方北山卻因為靠近玄陽山,靈氣充足,生有諸多妖獸,哪怕煉氣中期一個不注意也容易出事。但曉春眠等人也不深入,就在外圍轉著,並不太容易遇到什麼危險,偶爾打到一兩只妖獸還能賺上不少靈石。


“不過……曉道友……”那個煉氣五層的中年人有些遲疑地道,“你剛才說的那個黑虎獸,不是我們不願意幫你,只是真的不是那麼容易遇到。”


曉春眠微微皺起眉,“可是我聽別人說,黑虎獸在方北山中並不算少見。”


那中年人摸著鼻頭苦笑。黑虎獸在方北山確實不少,卻都不在外圍。而此人還帶著三個徒弟,因此雖然有著煉氣五層的修為,卻不願冒險深入。


曉春眠大抵猜出了他的心思,忍不住暗嘆一聲。


“黑虎獸?”於秋適時地在一旁問,“你找黑虎獸做什麼?”


“我想給你定做一支筆。”曉春眠回答,“但是那個煉氣師說缺一樣材料,正是黑虎獸身上的鬃毛。”


於秋“嘿”了一聲,心中暗道:我那不是在明知故問嗎,你怎麼就這麼老實,也不知道給我留點驚喜!雖然這麼想著,他心中卻是美滋滋的,之前那點酸意也在這一回答間沒了影。


“真巧,我剛好也准備去方北山找點材料。”而後於秋道,“不如我們一起?”


“這位道友也打算與我們同行嗎?”那中年人聞言將於秋上下打量了一番。


於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不是不願意去找黑虎獸嗎?”


中年人一愣。


於秋卻已經邁步沿著山道而上,只向後招了招手,“我走啦!你來不來?”


中年人這才明白,原來於秋並不是打算與他們同行,而是打算將曉春眠從他們這裡撬走,頓時不知道該驚還是該怒,整個哭笑不得,“區區煉氣三層,居然這麼不知道天高地厚!”


曉春眠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口道,“張道友,實在不好意思,看來我們今日只能就此別過了。”


那中年人這下真驚了,“曉道友,你想清楚了,這方北山內可不同別的地方,你們就兩個煉氣三層,怕是會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那家伙不知自己幾斤幾兩的跑去送死,你居然也要跟著?”


“多謝道友提醒。”曉春眠向他行了一個謝禮,一抬頭露出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眼眸中卻含著笑,“可是如果我們兩個人都那樣容易遇到危險,我就更不可能放心讓他一人前去了,還請道友諒解。”


中年人還想再說點什麼,曉春眠卻已經跟著於秋的背影上了山路。


“現在的年輕人啊!”那中年人只得在原地搖頭嘆息。


於秋的身影走在前面,拐了個彎便看不到了。


曉春眠也不急,一路走到那個拐彎處,見到於秋果真正停在那兒等候。


“你不放心我一個人?”於秋挑眉。


“哪能呢。”曉春眠笑道,“小秋最厲害了,待會還得靠你多罩著點我啊。”


於秋冷哼一聲,臉上這才顯出了一點滿意之色,繼續邁步向前走去,“那你怎麼不對那家伙直說?”


“張道友到底只是好意提醒。”曉春眠與他並肩而行,“既然他沒安壞心,我又何必特地反駁?不如順著他的話頭,成全這片好心。”


“你啊……”於秋嘆道,“就是太迂!”


曉春眠笑。


“你對誰都這麼好!”於秋罵道,“實在是……”實在是什麼呢?於秋忽然卡了殼。


仔細一想,假如曉春眠不是這麼一個對誰都溫溫柔柔、巴不得全世界誰都好的人,他當初就不會那樣不計較地幫助於秋,於秋也更不會與他結識了。


雖然明白這個道理,於秋心中還是很不爽。就好像你掏心掏肺地對待一個人,這個人卻對誰都這麼掏心掏肺那樣的不爽。


兩人就這麼沉默地走了一路,路邊忽然跳出一只小妖獸。


於秋動也沒動,就看著那妖獸張開利爪蹦到了眼前,只等著身後一道淡藍劍光猛地劃過,將那妖獸攔腰斬為兩半。


“不錯。”於秋漫不經心地點評,“進步很大,那劍訣已經掌握了快有四分之一了吧?”


曉春眠驚異,“正好四分之一。”


於秋點了點頭,“這劍法品階不錯的,至少到中期才能掌握得差不多,還有幾式得後期才能學會。已經學會的部分,你要多用,越用越熟練。哪怕之後會換更好的劍訣,這個底子也一定得打好。”


聞言,曉春眠越發驚異,“小秋,你對劍訣也有研究嗎?”


於秋支吾一聲,“略有。”


實際上於秋卻是對劍訣沒有半分興趣……他之所以懂這一點,無非是因為前世許鴻也是個劍修,成天拿著一堆劍訣研究來研究去的,於秋看也看會了。


說起來他最近想到許鴻的次數有點多啊,仿佛這兩個字雖然還是那麼讓人厭惡,卻開始變得不是那麼令人唯恐避之不及了。這樣也挺好的,畢竟許鴻已經是個過去,傷口總得愈合,留下一塊疤,能讓自己時刻警醒就好。


單說能讓自己對劍訣有著這麼一點淺顯的研究,那段和許鴻的過去也不算是全無好處了。


於秋邊唏噓著,邊繼續讓曉春眠去對付那些時不時蹦出來的小妖獸,自己則跟在一旁隨口指點。直到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他們頭一次遇到了一只塊頭大些的白熊精,於秋才終於出手彈了幾張符出去。


看到自己花了半晌都沒能解決的白熊就這麼被燒成了焦炭,曉春眠難免失落,“果然還是小秋厲害。”


“因為我手上有符。”於秋笑著用那堆符箓敲了敲手心,“如果我將這些符全部交給你,讓你用劍招配合符箓,你會比原本強大數倍——就像當年的那個誰。”


“那個誰?”這個字眼讓曉春眠忍不住在意了一下。


於秋笑著搖了搖頭,並不打算細說那段往事。


此時天色又已經不早,若是往日曉春眠就得往回走了,但眼下他們還沒發現黑虎獸的蹤影,於是誰也沒提回去的話,反正大不了就是露宿一晚。


再過了些時候,兩個人便開始撿柴生火。日頭剛剛一沉,一個火堆就亮了起來。兩人擠在火堆前烤著手,倒是別有一種溫馨之感。


“你為何要為我定做那支筆?”於秋的臉上被火光映出一種紅撲撲的顏色,“甚至還特地冒著危險來獵什麼黑虎獸?”


“因為我看到你最近一直在市場裡逛。”曉春眠笑道,“再仔細一想,便猜測你應該需要一支筆吧。”


於秋點了點頭,心中暗嘆:果真如此。這家伙就是對誰都這麼溫柔,讓他記掛著買樣東西,真不算是一件特別到值得高興的事……


曉春眠卻緊跟著補道,“更何況我是你的人……”


“什麼?”於秋心頭猛然一跳。


“我是你的人。”曉春眠偏著頭,目光中似有戲謔,“這是你說的,不是嗎?”


在這一剎那,就算沒有火光映著,於秋的臉大抵也是紅的。


“於秋。”曉春眠在火光中靠近了。


他喊的是於秋,不是小秋。少了一份親昵,卻多了一份莊重。


於秋的心砰砰跳著,仿佛時間都在這一刻停止了。



第23章 又見高從寒

於秋看著曉春眠近在尺咫的臉,看著他微微張開雙唇,像是准備說一句什麼。


就在這麼緊張的時刻,某個方向忽然響起了一聲妖獸的怒吼。


兩人充耳不聞。他們都深深沉浸在之前那種青澀曖昧的氣氛之中,區區妖獸的吼叫完全無法打擾他們。


於秋還在忐忑而期待地等待著曉春眠那一句話出口。


卻又有一道黑影從林中飛來,噗地剛好摔落在他們的火堆之旁,將火焰都壓滅了大半,終於徹底將這氣氛給破壞了個干淨。


曉春眠已經即驚且駭地看了過去。


那是一個人影,看起來似乎受了傷,剛一落地就噴出一大口血。


於秋郁悶得恨不得再在這家伙臉上加上一腳,卻在被攪得明明暗暗飄忽不定的火光中發現,這似乎還是個熟人。


對方在地上滾了一圈,將身上被燒到的火壓滅,然後直起身來,用鷹一樣的雙眼死死盯著他們。


於秋額心一跳,悲嘆道:還真是個熟人啊!


黑影正是高從寒,當初在於秋額頭上點了一個定位術的家伙。這麼看來,他會忽然出現在這裡,也不一定是個巧合了。


果然,高從寒掃了他們兩人一眼之後,不友善的目光就全衝著曉春眠去了,“你為什麼也會在這裡?”


“我和小秋來山上打獵。”曉春眠倒是一點不記當初高從寒險些一劍捅死他的仇,當即笑道,“高前輩你呢?莫非是在山間修行嗎?”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被曉春眠這樣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高從寒的目光也不好意思再繼續不友善下去了,只含糊地“嗯”了一聲,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再該說些什麼。


但他又將曉春眠和於秋兩人一起打量了一下,這才赫然發現,兩人間的氣氛很不對勁!之前曉春眠為了和於秋說話,兩張臉湊得很近,現在也沒分開。雖然兩人並沒有碰到,卻仿佛只隔了一張紙一樣,反倒比真正的勾肩搭背看起來要更曖昧幾分。更何況於秋的臉還是紅的,這麼半晌了那紅暈還沒褪去。


“你們……”高從寒目光一變,語調森寒。


卻還不等他森寒出第三個字,之前那野獸便又怒吼了一聲。這一聲之後,緊跟著就是一陣地動山搖。


“要來了!”高從寒不得不轉移目標,死死盯著自己剛剛摔出的那個方向。


很快,樹林中立起了一個身影,月光下黑撲撲的,拉出的影子頓時將這片樹林和三個人一起籠罩了進去,看起來小山一樣。


於秋暗罵一聲:這可是個大家伙!這種大家伙,在方北山中可是山霸王的等級,已經有了一定的靈智,一般不會隨意出手,就算被人闖入領地也大多只是吼兩聲趕跑了事,更遑論眼下這種怒吼連連悲憤不已的模樣了。


“你究竟做了什麼?怎麼招惹到了這種家伙!”


“殺了它的崽子。”高從寒淡然道。


這個答案讓於秋一口血梗在心間,恨不得直接一腳把高從寒踢到那大家伙嘴裡,讓他知道什麼叫自作孽不可活。


“別慌,”高從寒繼續淡然,“只是看起來塊頭大而已,其實也就是個上品的九階小妖獸。畢竟只是方北山,再厲害,頂多不也就是這種程度麼。”


“這位英雄,”於秋咬牙冷笑,“如果我沒看錯,你應該受了重傷吧,不知是在哪裡受的?”


高從寒一噎。


於秋已經去拉曉春眠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快走,那大家伙的目標不是我們,我們走快一點還跑得掉。”


“可是……”曉春眠顯得很遲疑。


於秋以為他又要聖母心泛濫,心下一急,還想再說點什麼,那大家伙已經在這麼的一瞬間衝到了眼前,一巴掌就朝著高從寒拍了下去。


高從寒連忙提劍一擋,只聽當的一聲,瞬間便被這掌拍了八丈遠,撞到一顆老樹上,把那老樹撞裂了根,自己也再次嘔出了一口血。


幸好於秋拉著曉春眠跑得快,並沒有被掌風波及到。


“你們!”那邊高從寒悲憤至極。


“快走!”於秋根本顧不上去管高從寒,順勢就想拉著曉春眠走。在於秋看來,最好高從寒能被這一下給直接弄死,那他就再也不用心煩什麼定位術了。


但曉春眠顯然不會也這麼想。這次於秋再拉他,他就不動了,只是眯著一雙眼盯著那只大妖獸看。


“你煉氣三層,他煉氣後期!”於秋急道,“他想殺你就跟捏死螞蟻似的,你還非得豁出命來,指望能救他不成?”


曉春眠卻緩緩搖了搖頭,繼續看著那妖獸。剎那後,他忽然道,“黑虎獸。”


於秋一愣,也仔細看了看那妖獸。


確實,雖然火堆早已熄滅,但月光的映照已經足以讓他們看清,這正是一只如假包換的黑虎獸,只是塊頭要比一般的黑虎獸大上數倍不止。


妖獸的等階沒有人類修士那麼多名目,只是劃分為一到九階,其中九階就相當於人類修士的煉氣期,而下品中品上品分別對應前期中期後期。黑虎獸只是一種普通的九階妖獸,一般出生即為下品,其中很大一部分成年後可能修行到中品,至於更高的上品,對黑虎獸這種小妖獸而言就是鳳毛麟角了。而眼前這只九階上品黑虎獸,九成九就該是這方北山中的黑虎獸之王。


不管什麼小妖獸,只要加上“之王”這種形容,便是不好招惹的。


於秋只是稍微遲疑了一瞬間,便再次拉著曉春眠道,“先走。黑虎獸還有得是,沒必要非得拼著這一只。”


“……真的還有得是嗎?”曉春眠卻問。


於秋一愣。


那邊高從寒已經和這黑虎獸之王拼得劍光四射,見他們兩人就站在邊上嘀嘀咕咕地不知道說些什麼,心下又急又怒,“如果你敢就這麼跑,我只要還剩下一口氣來,定會追殺你們到天涯海角!”


於秋剛剛動搖了一下,瞬間又堅定地想讓這家伙自生自滅了。


“我們今天已經在山中轉了大半日,卻一無所獲。”曉春眠卻還是很淡定,細細向於秋解釋著自己的想法,“平常的黑虎獸,並沒有這麼難以遇到吧?更何況,黑虎獸之王,輕易又如何會出現?所以我覺得,眼下可能是起了什麼變化。”


“但這種大家伙……”


“它受傷了。”曉春眠道。


於秋嗅著空氣中的血腥味,眯了眯眼。從眼前這大家伙追殺高從寒的動作中也能看出,它確實受傷了,傷得還不輕。只是高從寒受的傷也不輕,才一時無法奈它何。


這麼看來,或許之前高從寒就是和這家伙鬥了個兩敗俱傷。


“它的目標不是我們。”曉春眠再次壓低了聲音,“高前輩完全吸引了它的注意。平常妖獸不會這樣無視身邊其他可能有威脅的人,但眼下,或許高前輩使過什麼特別的手段,以至於讓我們有了一個可以出其不意的機會。”


……說得這麼含蓄,其實只是說高從寒這個誘餌當得太好了,完全拉穩了仇恨,非常方便他們補刀……


嗯,當然曉春眠的本意肯定不是這樣,畢竟曉春眠是個溫柔的聖母,自己怎麼就能想得這麼功利呢,一定是自己曲解了曉春眠善良的本意。於秋在心中默默補上了一個懺悔。


但於秋已經被完全說服了,正在努力思考究竟該如何補刀。


那邊黑虎獸之王已經追著高從寒繞場跑了三圈,將高從寒折騰得又噴了好幾次血,眼看已經噴掉了大半條命。


拉仇恨的快要倒了!於秋連忙加快了思考的節奏。


“不能再等了。”曉春眠用目光將眼前的情形再次打量了一遍,給於秋打了個手勢,然後果斷衝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見機行事。”


於秋嚇了一跳,曉春眠眨眼間已經衝到了那黑虎獸之王的眼前。


黑虎獸之王剛剛又被高從寒擋了一掌,眼下身體正弓著,還不等它調整,曉春眠已經一個滑鏟,就要往它腹下鑽去。


這大家伙的傷口正在腹下。


就算黑虎獸之王再怎麼無視他們,這個時候也有了一絲警覺。


它怒吼一聲,銅鈴大的眼珠瞪到了曉春眠身上,卻已經失了先機,只得抬起一只手趕緊朝曉春眠拍去。


於秋連忙一道風刃打到它的臉上,高從寒也剛好一刀劃了它一下,它卻很准確地分辨出了現在最大的威脅是哪,一只爪子依舊堅定地朝曉春眠拍去。這一章並非正好籠在曉春眠上方,而是拍向曉春眠前方既然到達的位置。如果曉春眠還想要命,這個時候應該立即停下,等利爪在身前落下之後再作打算。


但曉春眠就像是沒看到一樣,依舊不管不顧,繼續朝著它的腹下滑去。


明明怎麼看怎麼都是快要一命歸西,曉春眠臉上卻還帶著充滿自信的笑。於秋看在眼中急在心中,差點跳著腳破口大罵:這姑娘怎麼就這麼擰巴呢!他就這麼相信自己能躲過這一掌嗎?但要想躲過這一掌,除非……


……等等,除非?


於秋想到那個除非了,卻一點也沒為曉春眠松一口氣,只想罵一聲娘。



第24章 完美配合

就在利爪快要拍到曉春眠頭頂的那一刻,於秋撇了撇嘴,拍了一張重身符過去。


所謂重身符,和能讓動作變得迅捷輕盈的輕身符相對,並不是說只是單純讓身體變重,而是會讓中符之人的動作變得遲緩笨重。


當然,符箓是有等階的,煉氣三層所繪制出的重身符,只對煉氣初期的修士效果最好,中期的就會打個折扣,後期的打個更大的折扣,如果面對築基期,那幾乎就是毫無效果。


但妖獸對這種控制身體的符箓的抵抗性比人類修士要差一些,因此拍在眼前九階上品的黑虎獸之王身上,就和拍在煉氣中期的修士身上差不多。雖然效果不算頂好,卻夠用了。更何況於秋繪符技術精湛,符箓的效果本就比平常符箓好上一截。


是以,這一張重身符一拍上去,那大家伙的身形明顯就是一滯。就因為這恰到好處的一滯,曉春眠最終堪堪被利爪擦著頭皮,險而又險地鑽入了黑虎獸之王的腹下。


隨之而來的,便是一聲震動天地的慘烈嘶吼。


於秋看著曉春眠一劍捅入那大家伙本就傷重的腹部,不敢有絲毫放松,重身符定身符兩種控制符箓不要錢一樣往這大家伙身上堆,眼巴巴地指望著曉春眠一擊得手之後趕緊脫身。


然後他便眼睜睜看到曉春眠握緊手中之劍,用力在那黑虎獸之王的肚子裡攪了攪。


這一下,黑虎獸之王的嘶吼簡直快要將人的耳朵震聾了!


於秋臉色一白,心中不斷暗罵,手中卻只得繼續流水一樣拍著符箓。


黑虎獸之王激烈掙扎,曉春眠卻始終用一柄劍吊在它的腹部之下,怎樣也甩不掉!最後黑虎獸之王紅著眼,干脆側身倒地,想要用利爪將曉春眠從腹下給抓出來。


曉春眠剛好被這一側身給擋在了於秋的視線之外。


於秋蒼白著臉色,就連不斷使著符箓的手都忍不住一滯。他很快反應過來,邊繼續拍著符箓,邊試圖繞到前面去。結果剛剛繞不到幾步,那大家伙忽然渾身劇震,這一震卻仿佛只是最後的掙扎,很快小山般的身體便整個癱軟了下去。


這大家伙終於斃命?


那曉春眠呢?


於秋心中的沉重沒有減少分毫,依舊急不可耐地朝著能看到曉春眠的方向跑去。


終於,他在那大家伙的腹部之前看到了一個血人。


曉春眠站在那兒,正在用手背抹著額頭的汗,又一把抹了抹臉上淋著的血。他被鮮紅的血液澆了一頭一臉,渾身的衣服都浸濕了,紅得駭人,也不知道其中有沒有他自己的傷。


“小秋。”他看到於秋,露出一個微笑。


於秋衝了過去,咬緊牙關,高高抬起了右手。他以為自己會在那張臉上狠狠抽上一巴掌,最終卻是一胳膊將對方攬到了自己懷中。


“你嚇死我了……”於秋拍著曉春眠的背,又哭又笑,“你嚇死我了!”


曉春眠被這個擁抱驚得半晌都沒吭聲。


於秋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一把將曉春眠又從自己懷裡給推了出去,“對不起,我太激動了……”但再一次看到曉春眠的臉,他又忍不住破口大罵,“你能不能別這麼不把自己的命當命!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你要我怎麼辦!”


曉春眠愣了半晌,眯眼一笑,“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要你怎麼辦?”


“我……”於秋發現自己激動之下又說錯了話,再想咬斷自己的舌頭也晚了,只得狠狠一咬牙,裝作自己剛才什麼都沒說,再一次罵道,“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麼冒失!難道你來世上走一遭,就是為了隨時這麼去死嗎!”


“我並不認為我剛才是在冒失地找死。”曉春眠笑道,“我只是知道有你在身邊。”


於秋一愣。


“剛才的配合非常完美。”曉春眠對著他做了個贊揚的手勢。


“配合?”於秋愣愣地復述。


“你能看出我是什麼打算,我也能知道你會有怎樣的動作。”曉春眠道,“完美的配合,不是嗎?”


於秋還在愣著。


他自然知道什麼是配合,他也見過很多配合默契的修士組合,但前世幾百年,“配合”這個字眼從未出現在他的身上。因為他一直和許鴻在一起,而他和許鴻的這個組合,實際上是有一些畸形的。


許鴻曾經說過,於秋身為一個符修,唯一該做的事情,就是呆在他的身後,接受他的保護,因此不用學習自保更不用學習攻擊,只用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對符箓的研究上就好。而許鴻也幾乎是一直這樣做的,幾百年來,他拿著於秋為他所制作的符箓,最大程度的強化了自身,將於秋保護得很好,幾乎一直……只除了最後面對影魔之時。


正因為被許鴻保護得太好,前世的於秋除了有關符箓的事情之外,別的方面都完全不是金丹期的水准,更別提所謂配合了。就算最後面對影魔,他也只是拿著手中因為並未完善而尚未交給許鴻的符箓,亂來一氣而已。


重生之後,因為直接回到了入道門之前,其他方面那些薄弱的能力並沒有拖多少後腿,但於秋也從未和其他人尋求過什麼配合。


直到此時被曉春眠點破,於秋才赫然發現,曉春眠之前那些看似冒失的舉動,原來是在主動尋求他的配合,而他卻確實用完美的配合來呼應了這種尋求。


於秋呆立當場,回想著之前兩個人間的每一個動作,竟然若有所悟。


曉春眠見狀,微微一笑,自己也閉上雙眼,細細思量剛才那生死之間的每一個剎那。


片刻後,於秋先一步睜開了眼,目光中似有精華流轉。他驚喜地發現,自己這已經在煉氣三層圓滿停滯了半月的修為,因為這一領悟,竟然又是一跳,終於順勢邁入到了煉氣四層。從此以後,他也是個煉氣中期的修士了!


於秋志得意滿地看著曉春眠,卻愕然發現……這家伙什麼時候也煉氣三層圓滿了?


於秋清楚地記得,就之前兩人坐在火堆邊的時候,曉春眠還是煉氣三層差一點圓滿的,就這麼一會,這一點竟然就不差了。


修為精進的緣由,應該就是剛才那場驚險的惡戰吧。許鴻曾經說過,對修士而言,戰鬥是精進修為最快的方式,而生死之間是最容易悟道的時刻,看來說得還是挺對的。


於秋本以為這次的收獲已經夠好了,結果再過了片刻,他又清楚看到,曉春眠剛剛煉氣三層圓滿的修為,竟然又是往上一跳。


於秋眼皮子都忍不住跟著跳了一下。


曉春眠睜開雙眼,驚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這就是煉氣四層了嗎?”


“是啊,煉氣四層了。”於秋笑道,“恭喜了。”


他的心底卻是在淚流滿面:居然這麼快就被追平了,老臉真的要沒地擱了……就算修真天才也不帶這麼過分的,還有沒有人能管管了!


曉春眠看著於秋臉上那副抽筋一樣的笑,只覺得對方心底的想法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一樣,忍不住一樂。他笑著擦干淨手,又伸手抹了抹於秋的臉,“你看你,隔得那麼遠,居然也弄得一臉的血,得趕快回去洗洗才行。”


於秋一愣,在回想了為什麼自己身上也會沾到血之後,又忍不住臉色發紅:這是之前抱曉春眠的那一下,從他身上蹭到的……


他抬眼小心地看了看曉春眠,一看就樂了,“你還說我呢,看看你自己,就跟從血池子裡爬出來一樣!這要隨便來個人看到,九成九會被嚇出八丈遠。”


於秋忍不住想:這姑娘簡直太凶悍了,長得那麼漂亮的一張臉,結果居然是張假像。要是被別人知道了他還有這樣的一面,不知道有誰敢娶呢,萬一嫁不出去了可怎麼好?


他正那樣想著,卻聽曉春眠笑得不以為意,“怕什麼,你不嫌棄就行。”


於秋愕然抬起了臉,看到曉春眠滿是笑意的雙眼,卻覺得那雙笑眼裡並不全部都是戲謔,而是充滿了認真。


恍惚間,兩人仿佛回到了火堆之前那個曖昧的時刻。


“你……”於秋呢喃了兩聲,最終咬了咬牙,干脆豁出去了,直接問道,“你之前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曉春眠眸光一閃。


他還未說話,兩人卻又聽到“咳咳”兩聲。


於秋和曉春眠聞聲一愣,循聲看去,就看到高從寒還坐在個樹墩底下,神色異常難看。


之所以這麼難看,一則是因為他的傷勢確實不輕,二則,當然是因為被這樣無視了,他不爽!想當初黑虎獸之王剛死的時候,他火急火燎地調息療傷,粗粗療了一會就睜開了眼了,卻發現眼前兩人竟然雙雙入了定,無奈之下只得繼續療傷,結果再次一睜眼,就看眼前這兩人居然旁若無人地開始……是可忍孰不可忍!


高從寒怒極反笑,“你們這麼親密,難道是一對道侶嗎?”


道侶!


兩個字,頓時在於秋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高從寒冷笑。於秋的祖宗八輩子都已經被他調查過,他當然知道於秋根本就沒有道侶,所以才會那樣出言奚落。


他等著看於秋如何反駁,結果就眼睜睜地看著於秋羞澀地低下了頭。


高從寒差點被氣瘋了:你怎麼能不反駁!



第25章 曉春眠的鬥志

曉春眠往旁跨出一步,攔在於秋身前,對著高從寒笑,“高前輩這話問得可真有意思。”


高從寒將目光轉到他的身上。


“我與小秋是否道侶?”曉春眠道,“就算是,又與你何干?”


此言一出,高從寒立馬冷笑一聲,充滿敵意的目光像是要在他身上戳出兩個窟窿,連指尖都搭上了劍柄。


曉春眠將這敵意感受得真真切切,眯起眼來,竟然也醞釀出了一種戰意。


於秋在一旁看得訝異。自打他認識曉春眠以來,曉春眠就一直是那副對誰都溫柔和順的樣子,何嘗這樣敵視過一個人?就算那次險些被高從寒削斷脖子,回頭再見到時也是客客氣氣的,現在這怎麼忽然地就敵視了?


話說回來,高從寒又為什麼忽然這麼大敵意?包括之前那句是否道侶,似乎也是含著極大的怒意問的。自己和曉春眠是否道侶,關高從寒什麼事,他怒個什麼勁呢,難道……高從寒也發現曉春眠是女扮男裝了,想要追求曉春眠,結果被曉春眠拒絕了?


對啊,高從寒那麼傲慢的人,被拒絕之後一定會十分惱怒。而曉春眠雖然溫柔和順,但是如果面對自己不喜歡的男人,不堪其擾之下理應也會惱怒。更何況高從寒這種家伙,一看就知道追求方式絕對不會正常。


於秋覺得自己發現了新的盲點,他認為自己的猜測十分靠譜!


於是他果斷又走上前去,當仁不讓地將曉春眠再次擋在自己的身後,看情敵一樣看著高從寒,揚起嘴角冷笑道,“這位英雄,你不知道糾纏不休的男人最容易討人厭嗎?”


反正他們現在都煉氣中期了,有底氣對一個重傷的煉氣後期甩臉子。


結果於秋這句話卻是起了奇效。話音剛落,高從寒目光一閃,冷哼一聲,而後竟然首先收斂了一下自己的敵意,只依舊滿臉暴躁,“算你們運氣好!”


暴躁完後,他滿臉冷硬地用自己那柄小飛刃在手邊的樹干上面戳了一下,支撐著自己站起了身,拖著那條之前被打傷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那個小山一樣的妖獸屍體,在妖獸腹部的巨大傷口前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伸到傷口處,開始將那些還在涓涓往外流淌著的血液接入瓶中。


曉春眠和於秋在一旁看著,看了好一會,然後於秋一聲驚叫,這才總算意識到了:眼前可是一只上品九階妖獸的屍身,每一個部位在眼下階段都是不容易得到的材料,可以賣大錢的!


他連忙也小跑步過去,對著妖獸屍體茫然了一下,然後又小跑步回來,拿了曉春眠腰上的劍,再次跑步過去,趕緊割起了黑虎獸脖子上的鬃毛。


曉春眠笑著搖了搖頭,也走了過去,從懷中取出一柄小刀,割起了另一邊的鬃毛。


片刻之後,高從寒接滿了三瓶血,於秋和曉春眠也已經將妖獸的脖子給剃了個干干淨淨。然後他們一人一柄刀,開始給那妖獸剝皮抽筋、分屍八塊。


邊做著這麼血腥的事情,高從寒還邊試圖和於秋聊天,“你手上這劍不錯,叫什麼名字?”


於秋動作一滯。名字?見把劍就覺得應該有名字是個什麼毛病?好吧,其實他知道大多數劍修都有這個毛病,但高從寒似乎並不是一個劍修啊,怎麼也有這破毛病。


他一遲疑,曉春眠就在邊上微笑地代為回答道,“若秋劍。”


高從寒抬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的目光隔著於秋在空氣中劈裡啪啦一交鋒,然後同時分開,繼續專注地干著手中那血腥的活計。


很快,皮扒完了,肉也削完了,偌大的妖獸就剩下一個空骨架。結果他們竟然連骨架也不放過,又開始啪啦啪啦的拆骨頭。最後骨頭被拆成了三份,合著之前的血肉皮毛,三堆小山好不壯觀。


高從寒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瀟瀟灑灑將自己的那堆東西往裡面一掃,眼前立馬就清淨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擺,看樣子對今天的收獲還算滿意,轉身就准備走。


只留下於秋和曉春眠兩人,還在對著眼前的戰利品發著愁。


結果那邊高從寒已經瀟瀟灑灑地走了一段路,忽然一揚手拋了個亮閃閃的東西過來,同時隨風飄來四個字,“送給你了。”


話音剛落,高從寒已經沒了人影。


那亮閃閃的東西落在地上,於秋撿起一看,竟然是另一枚戒指。


儲物戒指,對煉氣期而言可是相當昂貴的東西,要知道就連很多築基修士都是只用得起儲物袋的。而煉氣期的小散修,一般而言連儲物袋都不會有,都是拿麻袋裝東西。


真看不出來,這個又高又寒的家伙還真夠挺大方的。


“送給你的。”於秋將那戒指遞給曉春眠,“你要不要?”


曉春眠愕然看了他一眼,半晌道,“我想……這應該是送給你的。”


“是嗎?”於秋將那戒指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不會吧,他要送也是送你啊,怎麼會有理由送給我?”


不知為何,在這一瞬間,曉春眠竟然對高從寒升起了一絲同情,“總之……應該就是送你的沒錯。你如果想收就收下,不想收就扔了吧。”


聞言於秋心裡想,一定是曉春眠不願意接受高從寒的禮物,所以才用這種蹩腳的借口將這枚戒指推到自己的手裡。


看到曉春眠一臉難以言喻的神情,他覺得自己肯定又發現了真相。


看來不用擔心曉春眠會被高從寒追跑了!於秋樂呵呵地道了句,“既然是送給我的,當然不收白不收。”然後就將這戒指套在了自己的指頭上。


緊跟著,他將眼前的兩座小山清掃一空,又將手中的劍還給曉春眠,然後拍了拍衣服,就和曉春眠一起打道回府。


路上於秋問,“若秋劍,莫非是你取的名字嗎?”


“正是。”


於秋“嘿”了一聲,“怎麼叫這麼個名字?”


曉春眠指尖輕柔地摸了摸劍身,“因為是你送給我的。”


若秋,若秋,這個秋字,果然是於秋的秋嗎?於秋在心中反復咀嚼著這兩個字,只覺得頗為甜蜜。


“我打算參加玄陽宗兩個月之後的入門試煉。”忽然於秋又道。


“……玄陽宗?”曉春眠一驚,“莫非是方北山之後的那個玄陽宗?”


“自然只有那個玄陽宗。”於秋道,“玄陽宗雖然是個雜牌門派……咳,我是說玄陽宗是個除了魔修之外什麼種類的修士都收的門派,但是出過不少劍修高手,這方面的底蘊也不比好多專門的劍修門派差。再加上近,對你而言,玄陽宗也是個不二的選擇。怎麼樣,要不要隨我一起參加入門試煉啊?”


曉春眠安靜地聽完,沉默了一會,而後笑道,“小秋是在邀請我陪你一起嗎?”


“不只是陪我!”於秋滿臉正經,“既然已經到了煉氣中期,就算是只為了你自己,也該努力通過玄陽宗今年的入門試煉。早一年通過,就能比別人提前很大一步。”


曉春眠點了點頭,“那我便參加吧。”


於秋看他說得輕松,以為他並沒有將這事太放在心上,連忙不厭其煩地再度囑咐,“別以為這是件容易的事情,很多煉氣後期的修士都不一定能一次就通過這一關!哪怕有我照應著你,你也該在剩下的兩個多月裡提升到至少煉氣五層,當然六層最好……”


囑咐到一半,他抬起眼來,看到曉春眠的神情,卻忍不住止住了話頭。


在那樣輕快地作出回復之後,曉春眠臉上卻鬥志昂揚。


“加入宗門……”曉春眠低聲呢喃道,“就可以更快變強吧……”


在這一瞬間,曉春眠整個人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劍,竟然說不出的鋒銳。


於秋只覺得陌生無比,忍不住眨了眨眼。


結果就在這一眨眼之後,曉春眠臉上又恢復為了於秋所熟悉的那種溫和綿軟的神情。那種鋒銳的鬥志瞬間已經無影無蹤,就好像只是於秋的一個眼花。


“既然小秋這麼說了,我一定會照做的。”曉春眠溫和地笑道,“不用為我擔心。”


於秋點了點頭,暗道果然是眼花吧。


直到第二天凌晨,他們終於回到了方山集,曉春眠去將黑虎獸之王的鬃毛交給那個攤主,於秋則趕快回去補眠。


等到睡夠了,於秋睜開眼,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這才猛地一拍腦門,想起自己本來還等著聽曉春眠那時候究竟想說什麼,結果被高從寒一再打斷,之後竟然就忘掉了!


他連忙抹了抹臉,出門去找曉春眠。


結果曉春眠竟然又不在家。一問自家老頭兒,才知道曉春眠之前匆匆回來,匆匆將自己渾身清洗了一個干淨,然後竟然又匆匆跑去山上打獵了。


老頭兒還在指著於秋一個勁抱怨。之前兩人渾身是血的先後回來,可把他嚇了個夠嗆。


於秋又抹了抹臉,安撫了一下老頭兒,然後無奈地回到房中,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放出一堆黑虎獸之王的骨肉,一點點搬去市場販賣。


至於曉春眠那句未出口的話語,於秋只得再一次壓到了自己心底,想著總是會有機會再問的。



第26章 這兩個多月

於秋真是沒有想到,那句話在心底一壓,竟然就壓了整整兩個多月。


這兩個月中,除了每天晚上固定的兩個時辰煉氣時間外,他硬是只見過曉春眠三眼。


第一眼是在那日從方北山回來之後的第十天,曉春眠拿著終於被打造好的那支筆,風塵僕僕的特地送到了於秋眼前,結果於秋剛剛道了個謝,還沒來得及多說兩句話吧,就又風塵僕僕的跑了。


於秋愕然的發現,就這麼十天,曉春眠的修為已經往上漲了好大一截,竟然隱隱有了煉氣四層圓滿的趨勢。


於秋拿著新收到的筆,試著繪了幾張符箓,果真比凡筆要流暢不少。更何況,一想到從此以後就能徹底擺脫畫一張符扔一支筆的繁瑣步驟,於秋感覺整個人都腰也不酸了手也不疼了,連繪符效率都比原本高了,唰唰唰一口氣繪了好幾個時辰,硬是將新買回來的材料又耗了個干干淨淨。


到達中期之後,他可以開始繪制新的符箓,自然也就需要更昂貴的材料。


好在之前那頭黑虎獸之王讓他賺了個盆滿缽滿,支撐著他購買了煉氣中期所需要的不少東西。靈石換成材料,材料變成符箓,然後符箓又換成更多的靈石,在度過了最初的經濟危機之後,於秋總算走上了如此良性循環的斂財之路。


當然,他還記得其中一部分黑虎獸之王的碎塊是曉春眠暫時委托在他這裡的,賣出的靈石也都好好為曉春眠留著,就等著有機會交過去。


然後又過了二十來天。


於秋從張冬瓜那裡拿走了之前說好的二百五十顆下品靈石,交給張冬瓜一張符箓,讓張冬瓜隨身帶著。


如此一來,於秋身上的下品靈石總計已經超過五百顆了。他揉了揉裝著靈石的囊袋,為這美妙的聲響而入迷地眯起了眼。有了這筆錢,他決定為自己購買一些必要的裝備。


首先是花兩百顆買了一個儲物袋。雖然於秋已經有了個儲物戒指,但那是高從寒送的,於秋始終覺得高從寒不會是真想送給他的,還是自己買的儲物袋用著更舒坦些。


然後……究竟是不是應該買些法器呢?於秋猶豫了。


他站在之前買若秋劍的那個還不錯的法器攤子前,呆呆地看著。像這件軟甲吧,看起來不錯,尋常飛劍難傷,卻也要足足二百顆下品靈石。兩百顆啊!可以拍十張石肌符了。


再比如這件玉佩,有一定療傷效果,價格卻相當於十張回春符……


再看這柄飛劍……


於秋深深地糾結了。糾結之後,他不得不殘忍地發現,自己現在還是太窮,還是選擇符箓更加經濟實惠,至於法器這種東西……等更有錢了再說吧……


於秋苦著臉回轉過身,然後便是那第二眼。


——曉春眠剛剛好扛著一袋東西,和一行人一起朝著這家店走來,汗流浹背的。


“小秋。”曉春眠十分高興地和他打了聲招呼,同時將手中的那一大袋東西遞給店家。


那群同行之人也解口袋的解口袋,摸戒指的摸戒指,紛紛拿出了一堆妖獸殘肢。之前見過的那個姓張的煉氣中期就在其中,其余許多生面孔,初期中期都有,甚至還有一個後期。


“最近都忙著打獵嗎?”於秋問。


“是啊。”曉春眠道,“偶爾閑暇,也全用來和這幾位道友切磋了。”


交談之間,於秋仔細將他打量了許久。多日不見,曉春眠已經長得比從前瘦高了些,甚至連膚色都被曬得不如以往白皙。


“何必這麼辛苦?”於秋心疼。


曉春眠笑看他一眼,道,“多辛苦些,總是值得的。”


這句話他說得有底氣。因為時隔二十多日再站在於秋眼前的他,已經是個煉氣五層圓滿。於秋低頭看了看自己,剛剛從煉氣四層圓滿卡到煉氣五層。得,這下已經被徹底領先了。


就這麼寥寥幾句話,店家已經清點完他們帶來的材料,然後搬出靈石,按照談好的價格一個一個給了過去。


曉春眠接過靈石,向於秋揮了揮手,便與那些同行人一起再度向北走去。


“等等。”於秋連忙走過去,將之前替他留著的靈石給他,又塞給他一把符箓。


那是十來張聚靈符。煉氣中期所繪的聚靈符,效果不算很大,但總能讓修煉效率比之前強上不少。


曉春眠收下符箓,笑著道了聲謝。


於秋心裡就跟抹了蜜一樣甜,全然忘了這十幾張聚靈符如果拿出去買,也是價值足足幾百顆下品靈石的。


他甜滋滋地回到了家中,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嘆道,“我這是……真的喜歡她了嗎……”


沒有人回答。


就連之前常常會冷不丁冒出來插一句嘴的因果環系統,最近不知為何也安靜得不像話。


於秋拍了拍臉,暗道:既然曉春眠都這麼努力了,自己自然更不能落下。


在拼盡全力地修煉之後,於秋總算在玄陽宗入門測試之前的十天內,摸到了煉氣六層的門檻,然後一舉突破了過去。


就在他正得意時,曉春眠終於第三次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一個亮閃閃的煉氣六層圓滿。


“小秋,我說過,”曉春眠笑得神采飛揚,“你不用為我擔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哪怕受到了深刻的打擊,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於秋只覺得心中蕩滿了幸福的味道。


在之後的這麼幾天裡,曉春眠終於沒再四處亂跑,而是一直陪伴著於秋,做著最後的衝刺准備。


這十天,於秋一面奮力准備著可能會用到的符箓,一面向曉春眠講解可能會需要注意的事項,一面想辦法將自家老頭兒安置好,一面在市場上找尋是否有需要的物品,忙得腳不沾地。最後他還是花了兩百下品靈石買了那件軟甲,不是給自己,而是給曉春眠。


最後兩天,於秋帶著曉春眠,和方山集內絕大多數修士一起,踏入了方北山。


原本熱熱鬧鬧的偌大一個方山集,瞬間冷清得不像話。此時離開的這些修士中,絕大部分都會再度回來,只有其中絕少的一部分,要麼因為非同尋常的實力,要麼因為非同尋常的運氣,最終得以留在玄陽山中。


此時的方北山,對曉春眠而言已經猶如自家後院,於秋連個出手的機會都沒撈到,就已經穿了過去。


方北山後玄陽山,終年霧氣環繞。


現在霧氣卻開了一個口,露出一個碩大的門。那門非金非玉,富麗堂皇,門前則是一片石質的廣場。廣場本來甚大,現在卻擠滿了從各地趕來的修士,黑壓壓的一片,竟然顯得很有些擁擠。


而在這擁擠之中,卻還涇渭分明的分成了好幾堆。


其中最大最魚龍混雜的一堆,自然就是從各地聚集而來散修們。相比其他人,低階散修們少了些修士獨有的清逸氣質,多了些凡間的江湖氣,有些不倫不類,卻顯得十分自在,互相之間大多正在愉快地打著招呼。


“於秋大俠!”


於秋一來就聽到這麼一聲,抬頭一望,果真是張冬瓜正在對著他招手。


於秋笑著點了點頭,同時感覺到有好幾道充滿鄙夷地目光從自己身上掃了過去。


不用看,於秋便知道,必定是家族子弟和那些玄陽宗收養的孩童了。


家族子弟自不用說,向來以生於修真世家而自傲,看不起從凡間走出的散修們是常有的,就連互相之間也多有敵意,一個家族一個家族的站成了好多小塊。而那些玄陽宗所收養的孩童,因為自幼就擁有能被玄陽宗看中的天賦,論起自傲來比家族子弟更甚,看著散修們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什麼不堪入目的髒東西。


於秋忍不住一陣唏噓:遙想當年,他也曾經是這幫極端自傲的家伙們的其中一員啊!


當然,這種自傲實際上是毫無道理的。每次的入門試煉,雖然確實是這群孩童的通過率最高,卻從來沒被他們包攬過。總會那麼幾個閃亮的人物,從散修和家族子弟中出現,壓下他們的風頭。


因為玄陽宗對天賦的判斷是不完善的,這從許鴻當初在魚連縣走過一趟,看到了於秋卻沒看到曉春眠,便可見一斑。若不是如此,他們哪裡還需要什麼入門試煉,直接每年自己挑人入門不就好了?


實際上,玄陽宗對天賦的判斷,只是基於最容易被判斷的根骨。


曉春眠的根骨天賦只是平平,及不上於秋。而他之所以是個修真天才,是天才在一個更要命的地方——悟性。


若不是親眼見過曉春眠突破關隘之快,誰也不會知道這家伙的悟性有多麼可怕。


如此思考了半晌,玄陽山上終於緩緩飄出了三個人影。排頭兩個都只是煉氣後期,不由得讓眾散修有些輕視。而跟在其後的那個人,卻讓所有人都忍不住屏住了氣——金丹期。


於秋饒有興致的想著:原來這次是這位師叔嗎?這倒有趣了。


至於排頭兩個……其中一個於秋真不想看到……


——許鴻。



第27章 曉春眠的……胸

幸好這兩個煉氣後期都只是陪襯,來了之後便男左女右的分立在兩邊,迎著中間那位金丹宗師。


三人於秋都認識。


左邊是許鴻,右邊則是個姓沈的姑娘。說起這沈姑娘,也是個出生於修真世家的,自幼和許鴻是青梅竹馬,因為兩家世代交好,據說還和許鴻有過婚約。不過後來這姑娘香消玉殞,自然也就沒她什麼事了。


至於中間那位,便是玄陽宗四位金丹宗師之一,並且還是唯一的女金丹,顧如雪。這位師叔雖然即強大又美貌,卻經常會做出些出人意表的言行,讓全宗門上下都頭疼不已。


當然,對今世的於秋而言,他們還全都只是陌生人。


顧如雪走上前來,望著底下黑壓壓的眾修士微微一笑,“感謝各位遠道而來。”


隨後便是些陳詞濫調的開場白了。比如什麼玄陽宗建立數千年以來的歷史啊,什麼玄陽宗近年來在修真界的地位啊,什麼仙路艱難而選擇一個好的宗門多麼重要啊,什麼選擇玄陽宗真是你們眼光好啊,什麼雖然感謝你們的認同但是宗門內的資源有限所以一定的挑選是必要的啊……全是聽得人昏昏欲睡的東西,但因為講話的是個金丹宗師,大多數人竟然都聽得極其認真。


余下少數幾個心不在焉的,於秋是其中之一。


他正在細細觀察著腳下石質廣場上的紋路,看了半晌,一抬頭,卻發現有人正在做和他一樣的事情。


高從寒。


這家伙姍姍來遲,來得比於秋還晚,現在站在於秋斜後方,離得不算太遠,只是被人群擠著,就算距離不遠也難以接近。他此時正垂著頭,目光在石質地面上掃過來掃過去,時而皺眉深思,時而發出一聲贊嘆,而後勾起嘴角,露出一種胸有成竹的笑,竟然像是頗有所得。


於秋看得驚訝:難道此人也對陣法有研究不成?


——是的,現在被這黑壓壓的眾人踩在底下的石質地面,正是一個巨型陣法。


此時顧如雪的開場白終於告一段落,正偏著頭笑,“那麼,為了能讓宗門看到各位的實力,請大家努力在十五日內到達位於玄陽山腰處的望雲台,我們會在那兒誠摯等候,祝諸位好運。”


最關鍵的內容,就這樣被輕輕巧巧地說完,然後顧如雪笑著拍了拍手,下方眾修士腦子中就忽然多了一個東西,同時腳下廣場竟然一根紋路一根紋路地接連亮起。


——巨型隨機傳送陣。


不過瞬間,腳底廣場已經大亮。


眾皆嘩然——當然,實際上那些正咋咋呼呼驚愕不已的,都是今年才第一次參加這個入門測試的新晉小修士。


至於不那麼新嫩的……就比如於秋吧,每年都是這個陣仗,於秋都看膩了。四處張望一番,如張冬瓜等老客,此時同樣也是一臉的波瀾不驚。


於秋往身旁一看,曉春眠臉上也還算鎮靜,畢竟於秋早就和他交代過可能發生的事情。再向斜後方一看,高從寒本來也是第一次參加,卻因為已經觀察過腳底紋路,此刻臉上依舊那麼胸有成竹。他甚至還眯起眼來,朝著於秋,流露出一種別有意味的笑。


看到這抹笑,於秋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件事情忘了做。


他趕緊掏出一張噬靈符,就在高從寒的眼皮底下,猛地拍向了自己的額頭。


廣場亮到極致,亮光猛然衝天而起,而後漸漸散去。待亮光散盡,原本黑壓壓的人群已經一個也不剩下。顧如雪偏過頭,朝著跟在身後的兩個小輩道,“我們這就去望雲台等著吧——這一次的小家伙們,不知道能否有一半通過這第一關呢。”


而留在於秋眼中的最後一個畫面,便是高從寒那從胸有成竹忽然變得滿是驚愕的神情。然後他眼前一黑一亮,腳下已經是一片泥土,四周全是樹木,卻是不知道被傳送到了玄陽山中哪個角落。


於秋將已經用掉的噬靈符從額頭上取下,輕飄飄丟到地上,心中莫名爽快。


高從寒那家伙,居然還指望著能依靠那個定位術在這種情況下找到他,真是好大一個青天白日夢。


爽快完後,於秋又用手指點了點腦門,研究著剛剛被顧如雪傳入腦中的那個玩意。


那是一個印記。


這印記有兩個作用,其中之一便是可以隨時讓他們知道望雲台的方向以及距離。


但玄陽山內地勢錯綜復雜、妖獸繁多,就算知道該往哪邊走,也不是那麼容易能走到的。


更何況現在所有人都已經被那個隨機傳送陣給打散了,那些呼朋喚友結伴而來的修士們,想必會十分驚惶無措。


至於於秋,雖然也與曉春眠結伴而來,對眼前的情況卻是早有准備。只見他掏出一張符箓,用靈氣包裹上去,符箓上頓時浮出了兩個圓點。


這是一張子母定位符,作用便是通過母符感知子符的位置。


於秋手中這張自然是母符。而子符,一張給了曉春眠,另一張卻給了張冬瓜。運氣不錯,曉春眠離得並不遠,至於張冬瓜……反正當初收錢的時候也只說了盡力而為,遠就遠點吧,萬一碰到了再說。


幾乎沒有猶豫,於秋便朝著曉春眠的方向去了。


走不到幾步,一個妖獸跳了出來,於秋一張火符拍去,妖獸挨了一下,沒事,還想再次撲來,於秋唰唰唰十張火符接連拍了過去,世界頓時清靜了。


於秋從焦臭的妖獸屍體上刨下頭上的角,又切下看起來挺鋒利的爪子,丟進儲物袋裡,繼續往前走。


又走不到幾步,又一個妖獸跳了出來。


於秋暗自叫了聲煩,再次挑出一張符箓,結果還不等他拍出去,那小妖獸忽然發出一聲驚叫,嗖地跑沒了影。


於秋捏著符箓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忽然迎面聞到一股腥臭的風。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條長長的影子從面前的樹林中拔身而起,一節節的甲殼在陽光的照耀下泛出黏膩的紅光,長身兩側全是密密麻麻的腳,波浪一樣抖動,抖得人頭皮發麻。


一條千足赤蜈蚣!玄陽山中於秋最討厭的妖獸之一。這玩意不僅模樣惡心,還會口噴劇毒。


於秋本打算退避三舍,結果這蜈蚣已經被別人激怒,一看到於秋,也不管於秋究竟想不想和它打,就是一口毒液噴了過來。


躲避之間,於秋果真看到這毒蟲身上的甲殼裂了一塊,忍不住暗罵了一聲。而後毒蟲碩大的尾巴鋪天蓋地般橫掃而來,掃得沿路的樹木歪的歪倒的倒。於秋連忙往腿上拍了個輕身符,能跑多遠跑多遠。


再定睛一看,得,蜈蚣的尾巴上還插著一柄劍,劍上還掛著一個人,八成就是之前招惹這大家伙的蠢蛋了。


這倒霉蛋被這一尾巴給掃出去了老遠,眼看就要跌下一旁的山崖,結果斜裡又衝出一人,身手利落地將這倒霉蛋給救了下來。末了,這人還在那碩大尾巴上又敲了一劍,試圖將毒蟲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於秋看得頭皮都炸了:誰會這麼多管閑事?除了曉春眠那個濫好人,還能有誰!


巨大蜈蚣果然又一次被激怒,尾巴半空中折了個方向,照著曉春眠就拍了過去,又快又狠。


曉春眠眯起一雙狹長的眼,輕輕掂了掂手中的劍,怡然自若地站在那兒,就等著蟲尾掃到眼前,然後一劍……


還不等他揮灑出一劍,某個方向忽然飛來一大把風刃,將那蟲尾乓乓乓乓撞了個稀裡嘩啦。


蜈蚣怒吼一聲,仇恨又轉移了。結果還不等它再做出什麼反應,又一把冰刃乓乓乓乓再度砸了它一臉。


“小秋!”曉春眠既驚且喜。


於秋先前被林子裡的樹擋住了,他倒是現在才看見。


“還不快跑!”於秋怒吼一聲,心都是疼的:這些符箓都是靈石啊,靈石啊,嘩啦啦的靈石啊……


至於說曉春眠究竟是否真的需要他出手相救,這個問題於秋想都沒想過。雖然曉春眠早就習慣了在山林中和妖獸對抗,現在的修為比於秋還高一截,身上更帶著兩件法器,但在於秋的心中,曉春眠始終還是當初被他一手領入仙途時的那副模樣,一味的溫柔綿軟,會被自己的家人欺負得發了高燒還無人照看,必須要由自己時刻罩著。


而自從於秋出現後,曉春眠雖然沒真跑,卻也瞬間收斂了原本鋒銳的氣息,只跟在於秋身後補著刀,更令於秋堅定了曉春眠需要自己保護的判斷。兩人聯手之下,就算那巨大蜈蚣是個相當於煉氣後期的九階上品,也不是那麼難以對抗了。


只是它口中噴出的毒液十分討厭,一噴就是一大片,將地面腐蝕得滋滋作響。巨大的蟲身也是不消停,不停在地面狠狠拍擊著。


最後於秋終於用一堆火符燒穿它厚厚地甲殼,讓曉春眠一劍擊穿它的要害時,這片崖邊的小樹林已經是滿目瘡痍,連地上都是一道接一道的裂縫。


而後曉春眠握著若秋劍,繞開那些毒液,跑到蟲屍身前,輕車熟路地就開始撬著那些甲殼。這種僵硬的東西,可是可以賣不少靈石的。


於秋卻是輕哼一聲,蹲下身來,摸著自己的腳踝。


“小秋?”


於秋搖了搖頭,暗嘆一聲真是倒霉。就在那毒蟲終於斃命的那一刻,於秋一步踩歪,竟然崴了腳。


還好只是輕傷,只要一張回春符,用不了多久就……


……誒?


這地面怎麼忽然歪了?


於秋驚愕地抬起頭,只見眼前地面上的幾條裂縫越裂越大。卻是因為之前毒蟲折騰得太狠,懸崖邊的這一片土地已經被折騰得松了,竟然硬是裂出一小塊來,哢嚓一聲,掉下了懸崖。


要不怎麼說於秋倒霉呢,他剛好就正蹲在這一小塊上面!


“小秋!”曉春眠連忙飛身撲來,情急之下什麼也顧不得了,抓住於秋的手就往懷裡拉。


最後曉春眠成功抱住了於秋,但他的兩只腳也已經離開了懸崖,只能陪著於秋一起往下掉。


這個時候曉春眠才想起,應該御劍的。


但區區煉氣中期,本來就正在學習御劍,掌握得還不熟練,眼下又是這種情況,怎麼能一下子御得起來?


還沒等兩人再多想點什麼,砰地一聲,兩人落地了。


於秋用右手揉了揉自己因為這一震而有些發懵的腦袋,呼出一口氣:還好這懸崖不高。


“春眠……”於秋努力讓自己更清醒些,又四顧著尋找著對方的身影。


曉春眠比他更倒霉一點,墊在他下面了不說,還剛好是後腦著地,哪怕身體已經比凡人強壯了許多,這一下也被直接摔暈了過去。


於秋看著被自己壓在身下的曉春眠,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看到了自己的左手。


正死死按在曉春眠右胸處的左手。


夭壽啊!有人耍流氓了!


不!這並不是故意耍流氓啊!


於秋驚慌失措,連忙想要將自己的左手拿開,卻又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女人的胸……是這種觸感嗎?


於是乎,於秋非但沒有趕緊拿開自己的左手,還更加用力地在曉春眠胸前摸了摸。片刻之後,他更是將自己的右手也按了上去,將兩邊的胸膛都使勁摸了摸、揉了揉、按了按、捏了捏。


於秋的腦袋空了一會,然後視線又往下看去,看到自己正坐著的,曉春眠的腹下。


……女人的腹下,也會有這種凸起嗎?



第28章

此時此刻,有一個十分可怕的事實擺在了於秋的面前,但是他不願相信。

他還在努力說服自己:不就是胸嗎?誰規定女人就一定要有胸了!

於秋哆嗦著,總算將兩只手從曉春眠胸前拿開,差點就又朝著下面摸了過去,卻及時阻止了自己。不,不能摸下面,不管是男是女都不能摸下面。

最終於秋將目光投向了曉春眠那向來被遮掩在包得嚴嚴實實的衣領後的脖頸。

他伸出兩只還在不停打著哆嗦的手,將那領口小心翼翼地解開一點,再解開一點……

好大一個喉結!

哢嚓一聲,於秋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響,好像心中有什麼裂開了,完全碎成了渣渣。

他整個腦袋都好像被一個鐵錘給狠狠砸了一下,嗡嗡直響,以至於整個人都直接僵在了那裡,半晌都再沒半點動靜,只是愣愣地,盯著曉春眠光潔的領口和平坦的胸膛,傻傻看著。

直到曉春眠輕哼一聲,終於從暈迷中清醒過來,緩緩睜開雙眼,與於秋四目相對。

於秋依舊傻著。

然後曉春眠目光微微下移,看向了於秋正緊緊拽著自己領口的雙手,以及那些因為於秋的拉扯而已經袒露出一大片的皮膚。嗯,還有於秋正跨坐在他身體上的雙腿。

於秋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驚叫一聲,趕緊松開了曉春眠的衣領,一下子從曉春眠身上蹦起來,一連蹦出好遠,“我沒有……我不是……這是個誤會啊!”

他驚慌失措解釋了好半晌,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解釋些什麼。

曉春眠眯起眼,輕輕將自己的領口再度整理好,面上露出毫不介懷的笑容,“小秋不是故意的,我自然知道。”

於秋撫摸著自己的胸口,呼出一口氣。末了他又想了,自己這究竟是在緊張個什麼勁啊!既然已經知道眼前是個男人了,難道還要害怕他會誤會自己正在對他動手動腳不成?

眼前是個男人……

於秋不得不再次提醒了自己這個事實,欲哭無淚。

曉春眠看他神色怪異,雖然困惑,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認為於秋還陷在剛才的尷尬之中,所以才會有這些別扭,當即笑了笑,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你沒受傷吧?”曉春眠問。

於秋傻傻地搖了搖頭。

曉春眠又抬頭看了看天,“天色又不早了。”

於秋傻傻地點了點頭。

“該生火了,我們去撿點柴火來?”

於秋還是傻傻的,既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

曉春眠笑著,輕輕在他臉頰上捏了一把,然後起身走到林中,彎腰撿木頭。

於秋摸了摸剛剛被捏的臉頰。如果換成以往,他一定會認為曉春眠這一捏是含情脈脈、甜甜蜜蜜的,現在卻只覺得一陣哀怨酸苦。

虧他本來還以為自己這麼幾百年的過來總算老樹開花,竟然體驗到了甜蜜的初戀……原來全都是誤會嗎?他竟然將一個貨真價實的男人誤會成了姑娘,然後剃頭挑子一頭熱的和這“姑娘”戀愛了起來,真是不知道該找誰說理去。

本以為青澀的戀愛就這麼無疾而終,於秋想死的心都有了。

好半晌,曉春眠撿好了木材,生好了火,又抬頭笑看了於秋一眼,“小秋?”

如果換成以往,曉春眠這麼濕潤的眸光看過來,於秋一定會以為裡面裝滿了對自己的深情凝視,曖昧得令人臉熱。但現在,他只能告訴自己,那都是自己想多了。

既然曉春眠是個男人,又怎麼會這麼含情脈脈地看著另一個男人呢?於秋暗嘆一聲:自己之前真是不知道被什麼迷了心竅,這目光明明怎麼看怎麼都只是一個男人在看自己關系很好的兄弟嘛,自己以前怎麼就能把這種純潔的兄弟之情看成了有情人之間的曖昧呢,真是太不像話了。

在曉春眠“純潔”“只是在看兄弟”的曖昧目光中,於秋神情萎靡地爬了過來,默默坐在他的身旁。

“小秋?”曉春眠到底還是有點擔心,“出什麼事了嗎?”

“沒事,一點事都沒有!”於秋趕緊搖了搖頭。

他還在那裡一個勁地安慰自己:幸好以前都只是暗戀,還沒來得及表白,不然這尷尬可真是太大了。

於秋決定擺正心態,從此以後忘掉之前那些因為誤會而產生的不正常的胡思亂想,努力回歸到將曉春眠當做兄弟的正軌。

只是這個回歸正軌……可真難啊。

過了這麼久,於秋竟然還沒有從那股失戀的打擊中走出來。

他的心都碎了,每多看曉春眠一眼就會多碎一下。

畢竟是初戀啊……

於秋狠狠咬了咬牙,發現自己還是不甘心,還是不願意接受現實,居然還想要再搶救一下這場看起來注定滅亡的初戀。

就算對方有喉結……既然沒人規定女人就必須有胸,為什麼女人就必須沒有喉結?萬一曉春眠剛好就是個非常特殊的女人呢!

“春眠……”於秋在痛苦中追溯著曾經讓自己將曉春眠認定為女子的源頭,試圖尋找到一線轉機,“那日你從你家裡出來的時候,我潛進去看了,正巧看到你母親在那裡高喊著‘閨女你怎麼這麼狠的心,為什麼要拋下我這個當娘的就這麼走’……”

曉春眠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是啊,你之前就和我說過。”

“再加上你們全家對你的態度都不對勁。”於秋抹了抹臉,“所以我猜測你其實根本不是你們家的嫡長子,你也承認了。”

“是啊。”曉春眠挑了挑火堆,嘴角勾勒出一抹苦笑,“我只是個庶子……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庶子?

於秋的腦子又空茫了一會。

不是嫡長子的意思,實際上不是說其實是閨女,而是說其實是庶子?

“母親那個時候生下了一個女兒。”曉春眠以為於秋是忽然想和他談心,便嘆了口氣,將自己的身世細細道來,“剛好父親的另一個妾室生下了我,而後母親為了爭寵,就用自己的女兒和我交換,將我偽裝成了她的親生兒子。後來我那位姐妹卻意外身亡,母親受不了打擊,從那以後就變得瘋癲,時常會將我當做她。小秋,你怎麼忽然要談這些事情?”

終於明白了誤會的源頭,於秋痛苦地抱起了腦袋。

他卻又想著:不,不只是這樣。

他之所以一直認定曉春眠是個姑娘,絕對不只是因為曉春眠家人們的態度,而是有著更深刻的原因的,比如……如果曉春眠不是個真正的姑娘,又怎麼會這麼容易就讓於秋產生戀愛的感覺?

是啊,歸根結底,於秋之所以一直認定曉春眠是個姑娘,這才是最大的緣由。一切都只是因為於秋死活不認為自己會真的喜歡上一個男人。

於秋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顆救命稻草一樣,深吸了一口氣。

就算他自己會因為誤會對方的性別而產生了不該有的情感,曉春眠卻從頭到尾都知道於秋的是個男人,總不該會有同樣的誤會吧?

“春眠。”於秋撲到了曉春眠的眼前,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急切地問道,“告訴我,你對我是個什麼感覺?”

曉春眠一怔,而後視線極快地從於秋臉上移開,臉頰微紅,整個人都顯出了一種羞赧之色。

而那邊於秋一句話出口,卻已經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其實他也知道,事實已經擺在了眼前,他現在只不過在自欺欺人而已。

“抱歉……春眠,我不該問的……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吧……”

還是痛快地承認了吧,自己曾經愚蠢地喜歡過一個男人,然後在心底挖一個墳,徹底將這段愚蠢的感情埋進去。何必還要自尋其辱地反復確認?曉春眠是個男人,必定不會對他也抱有同樣愚蠢的心思。

這段初戀終究是結束了,連屍骸都沒有剩下。

於秋黯然地從曉春眠身旁退了開,卻被曉春眠誤解了他臉上的失落。

曉春眠猛地抬起一只手,緊緊握住了於秋的手背。

於秋愕然發現,曉春眠的手心裡竟然全是些汗,看上去異常緊張。

“小秋。”曉春眠直直看著篝火,目光顯得有些迷離,“還記得兩個多月,我們在方北山,也是一個這樣的火堆……”

於秋點了點頭,努力將兩人緊緊相握的手當成兩個男人之間的正常接觸,勉強笑道,“你那時候好像還有話要對我說,我之後是想問來著,不過後來事情太多,竟然就給忘掉了。”

曉春眠微微搖了搖頭,眼眸被火焰映照得特別明亮,“不僅是有話想要說,還有事想要做。”

於秋一愣,“什麼?”

“想知道嗎?”曉春眠勾起了雙眼,整個人竟然被嘴角的那抹笑容襯出了幾分特別的誘惑。

於秋被這笑容勾得險些失了魂……卻就在這一失魂間,他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事情似乎脫離了他的想像,正在向一個無法挽回的方向滑了過去。

就在於秋心中警鈴大作之前,曉春眠已經輕輕捧起他的下顎。

於秋睜大了眼。

曉春眠那張漂亮的臉極快地靠近了,僅僅片刻後又極快地退去,只在於秋的雙唇上留下了一種柔軟濕潤的觸感。



第29章

這是一個吻。

於秋傻傻地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唇,像是要品嘗那些遺留下的味道。沒有想像中的香濃,很清很淡,就好像春天裡漫山遍野的野花嫩草,卻又仿佛有一種源遠流長的甘甜,像山中的清泉。

但是於秋竟然在一瞬間便清楚地認識到,這並不是一個姑娘的吻。

這是一個少年的吻。

曉春眠是個男人。他作為一個青澀而稚嫩的男性,在這一瞬間,給了同樣是男性的於秋一個吻。

在徹底明白這個意味之前,於秋渾身的汗毛已經炸了起來。

他的大腦嗡嗡作響,比之前剛剛發覺曉春眠是個男人時還要混亂不堪。曉春眠是個男人,曉春眠吻了他,他是因為將曉春眠誤會成女人才會產生那種不正常的感情,曉春眠明知道他也是個男人卻吻了他……

曉春眠卻只看到於秋的臉頰被火光映得可愛,忍不住又湊了過去,想要在他雙唇上再度印下一個吻。

於秋猛地推開了他,驚兔一樣蹦出老遠。

“小秋?”

於秋用手背狠狠擦了擦自己的嘴,像是想要將上面所殘留的感覺全部擦去,雙眼之中滿滿都是驚恐。

曉春眠因他這明顯抗拒的動作而怔愣了片刻,而後垂下眼眸,流露出一抹苦澀的自嘲,“抱歉……果然還是太唐突了嗎……”

“不是的……”於秋顫著聲回答。

於秋終於發現,自己這個不可理喻巨大誤會所造成的後果,並不只是讓他自己多了那麼些自作多情的心思而已。那個誤會對曉春眠所造成的傷害,似乎才是最大的。

之前所感受到的兩人間的戀愛氣息,終究並不只是於秋的自作多情,並不只是於秋的剃頭挑子一頭熱。曉春眠對他,果然也有著同樣的感情。

但於秋心中那塊巨石並沒有因此而落下。他整個人反而愈加倉皇,愈加混亂。

因為他已經在猛然間發現,曉春眠究竟是否也對他有情,和曉春眠究竟是男是女,其實是根本沒有半點關系的。

……但是怎麼會沒有關系呢?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怎麼可能也會產生這種男女之情?這個問題於秋依舊百思不得其解,一個積年累月凝結在那裡的門栓依舊牢牢鎖著那扇門,哪怕此時也依舊將門外的世界死死攔截在了於秋的思維之外。

於秋只知道,這種事情是不正常的。哪怕不正常,眼下卻發生了。哪怕眼下發生了,卻是不正常的。

“春眠……”於秋試圖讓對面的人也發覺這種事情有多麼不正常,有多麼不應該發生,“你是個男人。”

曉春眠微微皺起了眉,於秋這句突兀地陳述總算讓他發覺了一些異常,“是啊。”

“我也是個男人。”於秋道。

曉春眠詫異地看著他,“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這句輕巧地反問讓於秋一下子愣住了:什麼叫那又如何!

“小秋,”曉春眠苦笑不得地看著他,“事到如今,你怎麼還要說這個,難道你還在乎這種事情嗎?”

於秋怔怔地反問,“我為什麼會不在乎?”

曉春眠一愣。

“我……我……”於秋知道,一定是自己曾經的言行給了對方錯誤的暗示,但那些言行都是因為誤會,這一切都是錯誤的,“春眠……對不起……但是這種、這種事情是不行的……我們不行……”

“小秋,你究竟在說什麼?什麼不行,為什麼不行?男人和男人?”曉春眠終於收下了那些柔軟無害之態,雙眼中迸發出一種惱怒,“事到如今,你和我說,你覺得男人和男人不行?”

“對不起……”

這短短三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完,曉春眠已經猛地從火堆旁撲了過來,一把撕住於秋的衣領,狠狠將他整個人摁倒在一旁的樹干上,“於秋!你在耍我嗎?”

於秋驚愕的看著他。眼前的曉春眠,雙目怒張,眼角發紅,齒門緊咬,整個看上去就像是一頭暴怒的凶獸,和於秋曾經認識的那個溫和柔軟的曉春眠簡直判若兩人。

在此之前,於秋從來不知道,曉春眠竟然也會有這樣憤怒的時候。

“如果你一定要拒絕我,為何不找個好一點的理由?”曉春眠挑起嘴角,流露出一種仿佛壓根不會出現在他臉上的冷笑,“你和我說男人和男人不行?真是天大的笑話……你一個斷袖,現在來和我說男人和男人不行!”

半晌,於秋辯解道,“我不是斷袖。”

這話讓曉春眠有一瞬間的驚愕,卻很快又引來了更爆裂的憤怒,“你果然是在耍我。”

“我……”

“你說你不是斷袖?”曉春眠緊抓著於秋的領口,將於秋整個人提起一些,又再度狠狠摔到樹干上,“你以前……你以前那樣看我……”

說到這裡,他也像是有些難以啟齒,卻在一笑之後,將那些話語一口氣傾訴了出來,“你敢說你從來沒喜歡過我?你敢說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和我在一起?你敢說……你從來沒有期待過我的親吻?從來沒有想過將我緊緊擁抱在懷裡?甚至於……從來沒想過要剝開我這層層衣物,用你的手撫摸我的身體,讓我們更加深刻更加徹底地結合?於秋,你敢這麼說嗎!”

曉春眠和於秋不同,他將於秋對他的感情看得很清楚,從來不會懷疑那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他很確信於秋會對他有著怎麼樣的欲望,並且他也有著同樣的欲望。

而於秋已經被他這番話說得面紅耳赤,渾身都在輕微地顫抖。

曉春眠深深呼出一口氣,稍稍松了手中的力道,將雙手搭在於秋的肩膀上,整個人湊過去,將臉頰貼在於秋的脖頸上,在於秋耳邊輕輕嘆息,“小秋,別鬧了,別再開這種玩笑。你喜歡我,我知道。”

語罷,他微微張開雙唇,將於秋的耳垂含入口中,用舌尖沿著輪廓輕舔,又輕輕啃咬。

於秋又是猛地一抖,頭發都是一陣發麻。

然後他更加用力地想將曉春眠推開,曉春眠卻只一個勁地將在死死摁在懷裡。

“小秋。”曉春眠無奈地輕嘆,“你究竟在別扭些什麼?你分明喜歡我……卻還說什麼你不是斷袖……呵,真是胡鬧。”

於秋狠狠搖了搖頭。

是,他是真的喜歡過曉春眠。

但他真的並不是斷袖。

實際上,若不是曉春眠此時提起,於秋甚至不會意識到世上竟然是有斷袖的。於秋的一生都在專研符箓,而符箓之外的事情,無論什麼,他都只有著最正統最常規的概念。斷袖這種離經叛道的事情,完全在他的概念之外。

但離經叛道的事情、概念之外的事情,就是不能去做的事情嗎?

於秋自然知道,並不是的,他還不至於那麼迂腐。現在想來,起初他和曉春眠說什麼不對,說什麼不行,實際上是慌不擇言了。他之所以抗拒,並不是因為什麼不對什麼不行,而僅僅只是因為,他於秋,並不是一個斷袖,並不願意接受這種事情。

“我之前以為你是個女人!”於秋終於大聲將這句話喊了出來。

這句話終於讓曉春眠停下了動作,稍稍松開了懷抱,驚愕而怔愣地看著他。

“我不是斷袖!”於秋喊道,“我不喜歡男人!我以前喜歡你,只不過是一場誤會!你……因為你母親那樣對你,我一直以為你是女扮男裝!”

曉春眠原本輕輕搭在於秋肩頭的雙手又猛地收緊了,一根一根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緊了。

“直到剛才,我摸了的身上,才發現你是個男的!”

沉默半晌之後,曉春眠勾出一抹笑,到底還是只能呢喃出那句話,“開什麼玩笑……”

於秋急促地呼吸著,直直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垂下了眼簾,輕聲道,“對不起。”

曉春眠搖了搖頭,“這真像是一個拙劣的玩笑。”

但是於秋沒理由和他開這麼一個拙劣的玩笑,所以他只是相信這是個事實。也只有這個事實,才能解釋於秋現在忽然變得異常的言行。

這讓曉春眠心灰意冷。

他松開了雙手,緩緩向後退去,一連退後了好多步,起初雙眼依舊直勾勾地連在於秋身上,好半晌才強迫自己移了開,“所以……小秋,你現在發現我是個男人了……就不喜歡我了嗎?”

這句話問得如此低啞,就好像是在乞求某個答案。

於秋張了張唇,卻遲疑著不知究竟該如何說。

結果就在這麼一遲疑間,曉春眠已經哂然一笑,沒再給他繼續遲疑的時間,轉身提劍便走。

“春眠!”於秋趕緊追了上去。

曉春眠走得很快,於秋腳上拍了張輕身符才勉強追上,“你去哪裡?”

“與你何干?”曉春眠冷笑道。

“別這樣。”於秋攔在他的身前,“冷靜一點,我們好好談談。”

曉春眠停下腳步,笑看著他,“還有什麼好談的……談你究竟是否要大發善心,勉為其難地說出一句我想要聽到的回應,好讓我的這段感情顯得並不是那麼可笑?”

這笑容中充滿了冷屑與嘲諷,嘲得於秋渾身發冷。這還是於秋第一次見識到他如此尖刻的一面。

而後曉春眠抿了抿嘴唇,將這份譏屑稍微收斂了些,似乎這樣的一面令他自己也感到了些微的不適。

“算了吧……”緊接著曉春眠搖了搖頭,再次邁步而去,“我們結束了。感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但我已經完全不想再次看到你了。於秋……再見。”

於秋被甩在原地,愣愣地盯著曉春眠的背影,看了好一會,而後咬了咬牙,到底還是再次追了上去。

他自然明白曉春眠是想要從此與他決裂。

但是於秋覺得事情還不至於鬧到這種地步,就算他與曉春眠之間曾經的那種青澀戀情結束了,結束的也只是那段戀情而已。曉春眠是被他一手領入仙途的。他將他帶出了魚連縣,一同在方山集共同生活了小半年,一路看著他從初入道門到了眼下的煉氣六層圓滿。

難道就因為兩人的戀情已經不再有可能,這一切就要全部抹消嗎?他們之間的感情,並不只有那段戀愛而已,不是嗎?

至少他們還能是朋友。

因為堅信這個事實,於秋始終追在曉春眠的身後。



第30章

於秋沒再像那樣突兀地攔在曉春眠身前,他明白曉春眠現在還陷在一個巨大的打擊之中,輕易冷靜不下來。他只不遠不近得吊在後面,不讓曉春眠離開自己的視線,以便能在曉春眠遇到麻煩的時候出手相助。

同時於秋也期待著,等待著曉春眠從那種打擊中走出來,看清他們之間那些無關於戀情的感情,從而收回那些過於衝動的決裂宣言。

一夜就這樣過去,曉春眠一直在山林中不停往前走著,走到天空都泛起了亮光,於秋跟在後面都有些累了,他卻還沒有停下來休息過哪怕一會兒。

太陽並沒有從陰沉沉的雲層後出現,天上飄下了淋漓的小雨。

一道驚雷忽然炸響。

就緊跟在這道雷光之後,一頭妖獸從林中撲了出來。

九階上品,大家伙!

於秋連忙握緊了符箓。玄陽山不比方北山,九階上品的妖獸在方北山中就已經是山霸王了,而在玄陽山中,雖然不能說是隨處可見,但碰到的幾率總歸還是挺大的。是以,這一路上,於秋就等著這一刻。他期望在共同對敵之後,他和曉春眠的關系能稍微緩和上一點。

但是實際上……於秋並沒有撈到這個共同退敵的機會。

面對撲來的妖獸,曉春眠只是眯起了眼,輕輕用右手撫上了腰上的劍柄。

利刃出鞘,勢若迅雷。

一劍。

僅僅一劍。

那妖獸在半空中一滯,而後身上漸漸顯現出一條筆直的紅線。剎那之後,紅線猛然炸裂,紅色的血液四射而出,濺得遍天都是。

妖獸從空中跌下,摔落地面,發出一聲悶響。血液從傷口處淌出,合著雨水在林間積出一個淺紅色的水窪。

妖獸的四肢都已經僵軟,一如於秋現在正握在符箓上的手。

他覺得不對,哪裡都不對。

曉春眠的劍法……什麼時候竟然變得這樣厲害?

眼下這一招,若想使出,不僅已經得整套寒歌劍訣都修煉到極致,還得經歷千錘百煉。曉春眠這樣舉重若輕地使了出來,只能說明他早就具有了這樣的實力。

但是這樣的實力,曉春眠此前從未在於秋面前表現過。

換做以往,曉春眠此時必定會在妖獸的屍體上搜刮一番,現在卻只是自嘲一笑,將劍身收回腰間,繼續向前走去。其實曉春眠本就不太在意這種身外之物,以往每次都細細搜刮,無非是因為於秋在意,他知道於秋喜歡看他那樣搜刮。

一如他知道,於秋喜歡護在他的身前,而討厭被他護在身後。

雨越下越大了。

曉春眠依舊不停歇地往前走著,於秋也依舊不停歇地在後面跟著。

偶有妖獸跳出,全被曉春眠一劍解決,於秋完全找不到一點用武之地。但他依舊跟著。

於秋知道曉春眠想去哪裡,腦中的印記告訴他,曉春眠一直筆直地朝著望雲台的方向而去,那是這玄陽宗入門測試第一關的終點。曉春眠並沒有因為那樣的變故而忘記現在應該做什麼。

但是一直這樣是不行的,玄陽山太復雜,一個煉氣期小修士想要筆直走到終點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於秋幾次想要開口,卻都被曉春眠冷硬的背影堵了回去。

明明應該是一個溫柔和順的濫好人,生起氣來竟然也會如此決絕。

曉春眠甚至沒有回過頭來,多看他一眼。

直到現在。

雨水還在淋漓地下著,一個白日卻已經過去,原本只是陰沉的天空又一次黑了下來。曉春眠終於回過頭,在雨幕中露出一種晦暗不明的神情,“你還要跟到什麼時候?”

於秋精神一振,連忙加快腳步,趕到他的身旁,“你這樣走下去不行。”

曉春眠眉梢微挑。

“你應該往左邊繞,剛才那條岔路就應該往左邊繞了。”於秋道,“現在也不晚,記得再遇到岔路就往左繞,不然你走不過去的,這條路太危險……”

“於秋。”曉春眠打斷了他,“這與你何干?”

於秋張了張嘴,一下子沒了詞。

“你覺得這條路太危險,那就自己去找安全的路。”曉春眠一字一頓地緩緩說著,“沒人逼你跟著我。”

於秋搖了搖頭,“這路上有……”

“這與你無關!”曉春眠忽然再度暴怒起來,“你究竟還跟著我做什麼?我們已經結束了!”

“我們結束了什麼!”於秋也怒了,一下子拔高了聲音,“說破了天,不就是結束了一段因誤會而起的感情嗎?就算沒有那種感情,我們難道就沒有其他關系了嗎!我難道就能放著你不管了嗎!”

“……其他關系?”曉春眠冷笑,“你還想要什麼其他的關系?”

“朋友,兄弟,隊友,修真路上相互扶持的人。”於秋回答,“哪樣都可以。我們的感情最開始就只是這樣,現在當然也可以回答這樣,不是嗎?”

“不是。”曉春眠果斷道,“就算我們最開始是朋友,是兄弟,現在也已經回不去了。”

於秋睜大了眼。

“我們已經再也做不了朋友了。”曉春眠歪著頭,露出一種說不出是落寞,是苦澀,還是自嘲的神情,“如果我們之間一定要維持著什麼關系,已經只剩下那一種了——但那也已經不可能了。所以我們……結束了,就是什麼都結束了。”

半晌,於秋才勉強問道,“……為什麼?”

曉春眠挑起眉梢,輕柔地笑,“因為當你出現在我的視野裡時,我已經只想要對你做一件事情了。”

於秋本來感覺曉春眠好像已經比先前冷靜了些,聽到這話卻又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什麼事?莫不是揍他一頓?

“本來這種感覺還不是那麼強烈……大概是因為我原本以為,我是遲早有這個機會的,所以不需要急於一時。”曉春眠眯起了眼,將他從頭到腳,一寸一寸地打量過去,反復描摹,“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於秋被他說得有些緊張,卻還是站在那兒看著他。

“你再不滾遠一點,我就要忍不住了。”曉春眠道。

“究竟是什……”

一句話還沒問完,曉春眠已經猛地撲了過來,雙手摁在他的肩膀上,一下子將他摁倒在地上,濺開一地的雨水。

於秋還沒從這忽然的變故中反應過來,曉春眠已經拉開了衣領,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啊!”於秋疼得驚叫了一聲。

這聲驚呼甚至只喊了一半,另一半便被曉春眠的雙唇堵在了喉中。

這又是個一個吻,卻和之前那個輕柔羞澀的吻完全不同,充滿了暴虐之感。曉春眠根本就是連著牙齒一起撞上來的,撞得於秋唇齒都在疼。

一吻上去,便不放開,只不停地在於秋嘴裡肆虐。於秋被對方這強烈地氣息堵得呼吸都要不暢,甚至還嘗到了一絲腥味,也不知道是哪裡撞出來的血。

於秋想要掙扎,曉春眠的力氣卻很大。

就在將於秋吻得喘不過氣來的同時,他已經將於秋的外衣狠狠地撕開。

一只手探了進去,用力撫摸上那些肖想已久的地方。

於秋被摸得雞皮都起了一身,腦袋已經因為缺氧而嗡嗡作響,那只手卻還沒有消停,還在繼續往更要命的地方摸去。

於秋終於怕了,怕得渾身都在發抖。

換做以前,如果有人告訴他曉春眠竟然是個也會做出這樣事情的人,於秋說什麼也不會相信。但眼下,曉春眠竟然真的就做出了這樣的事情!

為什麼會這樣,這真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少年嗎?

就在於秋的頭腦還一團混亂之時,曉春眠已經用膝蓋分開了他的雙腿。

於秋終於嗚咽一聲,知道不能再繼續了。

在曉春眠終於放開了他的雙唇,開始親吻那些因為拉扯而從衣物下方袒露出來的皮膚的時候,於秋的指尖終於碰到了一樣東西。

符箓。

一道風刃猛地從於秋指間飛出。

曉春眠躲避不及,被這一風刃劃出了好大一條口子。

於秋將一把符箓都緊緊攥在手中,防備著曉春眠接下來的動作。

曉春眠卻再沒有什麼接下來的動作。

他只是抬起頭來,看著於秋,而後扯出了一抹笑。

那道口子就劃在他的臉上,從右臉的顴骨開始,經過眼瞼下方,一路劃到了鬢角。鮮血從那口子裡滲出,淌下來染紅了半張臉,看起來可怖至極。

於秋的手發抖了。他並沒有想要將曉春眠傷成這樣,他只是想要自保。現在看到曉春眠這幅模樣,於秋心中只有後悔。

曉春眠卻並不在意這傷。

“……你現在總該明白了嗎?我們已經回不去了,真的不可能再回去了。”他臉上一直留著那一抹笑,一字一頓地,緩緩地道,“滾遠一點,不要再隨便出現在我的眼前,這對我們兩個都好。”

於秋動了動嘴唇,半晌吐出一個字,“不……”

曉春眠輕呵了一聲,用手背抹掉傷口的血,卻只將那血抹得到處都是。

他松開了於秋,從於秋身上站了起來,再次轉身離去。

“春眠,等等……”於秋想要抓住他,“如果一定要這樣的話……如果只能這樣的話……我……”

“閉嘴!”曉春眠怒吼道,“我不需要你的委曲求全!”

於秋安靜下來,無措地看著他。

曉春眠將雙目緊緊閉了閉,而後又睜開。

他不願意逼迫於秋……真是可笑,他做出這種事情,緣由卻是他不願意逼迫於秋。他很清楚,如果真的要和於秋發生關系,比起這種強迫,那些於秋心中還殘留著的對他的感情,才是更好的武器。

但他不願意逼迫於秋,所以他不會真的讓於秋去選。

可是他真的已經回不去了……

曉春眠握著那柄於秋曾送他的劍,背對於秋,再次毅然決然地邁開了步伐。

於秋在原處僵了一會,然後從地上爬起,再次追了上去。

鏘地一聲,是利刃出鞘之聲。

“滾!”曉春眠用那柄劍指著於秋的脖頸,那柄於秋送他的劍,“你給我滾!”

於秋步伐一頓,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大雨仍舊不斷點地落著。

這處林間,卻終於只剩下於秋,茫茫然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前方。



第31章

於秋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但最後終究還是轉了身,向東面的小路繞去,徹底與曉春眠所走的方向岔了開來。

大雨綿綿長長地又下了一夜,直到第二日辰時才終於雨過天晴。

在久違的陽光之下,玄陽山一角,有一個人正在絕望。

張冬瓜,男,三十五歲,從二十九歲至今已經參加過六次玄劍宗入門試煉,其中五次被中途淘汰……而第六次,似乎也就在眼前了。

張冬瓜絕望地看著眼前這條巨蟒,神識早已經牢牢裹住了最初顧如雪分發下來的那個印記。

除去標明目的地方向之外,這個印記的第二個作用,便是能讓參加入門試煉的修士們隨時選擇棄權。在性命攸關的時刻,一旦選擇棄權,便能在顧如雪法力的幫助下全身而退、保住一命,卻也會徹底失去通過試煉的希望。

眼下張冬瓜一行,有兩人是在方山集收過他靈石的,另外兩人是路上正巧遇上的,五人結為一個小隊,卻只能在這頭九階巔峰的巨蟒之前不斷掙扎。

巨蟒忽然一吼,漫山遍野驟然降下了一片妖火。

有兩人不小心被妖火燒上了身,其中一人眼見無力回天,果斷激發了印記,頓時只見一道橙光拔地而起,裹挾著此人便向山上飛去。而剩下那人,卻似乎還心有不舍,反應稍慢了一拍,瞬間被妖火燒成了一地焦灰。

張冬瓜看著頭皮都在發麻。

眼見妖火已經快要燒到跟前,他咬了咬牙,哪怕心中極端不甘,似乎也只能激發那印記了。

卻就在神識初動之刻,四周忽然起了一陣迷蒙的薄霧,霧氣很快凝結成珠,霎時紛紛揚揚地下期了一陣小雨。雨中帶有靈氣,一時間竟然壓下了妖火的凶勢。

但眼前畢竟是相當於煉氣巔峰的妖獸。巨蟒又一聲怒吼,妖火再盛,便不是這點帶著靈氣的小雨所能壓下的了。

然而這忽然出現的水霧也不甘示弱,噌噌噌地不斷加厚,原本薄薄的一層硬是在這麼短短的時間裡便厚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就像是十幾層莎帳疊在了一起,淋漓小雨也霎時變成了瓢潑大雨,始終死死壓著妖火一頭。

張冬瓜這才回過了神,驚喜得話都不會說了,“於於於於秋大俠?”

眼下這場面,用法術是辦不到的,因為法力對靈氣的消耗太大。煉氣期要想多法齊施,只能用多張符箓疊加而成。而能用符箓做到這種事情的人,張冬瓜只認識一個於秋。

果然,話音剛落,於秋便從樹後轉了出來。

同時出現在這一隊人眼中的,還有於秋手中的那一大把符箓。

妖獸被靈雨壓得不斷怒吼,干脆將妖火收回,唰地掄起了那條巨大粗長的尾巴,就要朝幾人拍去,卻被十幾道猛然出現的土牆攔了下來。

“還愣著做什麼?”於秋問。

剩下這三人如夢初醒,連忙抄法器的抄法器,掐法訣的掐法訣,再次和那巨蟒拼起命來。

因為現在有於秋在旁輔助,在失去了兩人之後,他們反倒還比之前還要輕松愜意了不少。

於秋卻是一聲冷笑,“你們難道就只有這種本事?真是一幫廢物!”

張冬瓜忍不住看了於秋一眼,果真見於秋一張臉拉得比馬還長,嘴角下彎,面色比苦瓜還苦,眼底還沉著一大片深深的青黑色,整個人像是剛被誰欠了上萬顆靈石一樣。

聯想到當初被一堆符箓砸得繞市場跑了三圈的輝煌經歷,張冬瓜縮了縮脖子,好似什麼都沒有聽到,繼續專心應敵。

另外兩人卻不知此時的於秋有多麼可怕,被那話氣得臉色發白,當即叫囂道,“你行你來啊!不過是一個只知道躲在最後的符修……”

聞言,於秋勾起了一個涼涼地微笑。

張冬瓜趕緊離那兩人遠了一點。

“兩百顆下品靈石。”於秋慈眉善目地笑著,但這種笑容配上那深黑的眼底,簡直說不出的驚悚。

“什麼?”那兩人不知所以。

“這一張符箓,”於秋從那一堆符箓中挑出一張來,“兩百顆下品靈石。”

“你開什麼玩笑……”

話音未落,於秋一張符箓已經甩了出去。

甩,是真的甩。他一只胳膊從身側自下而上掄到身後,又自上而下掄到身前,掄出好大一個園,掄搬磚一樣將這符箓給掄了出去,甩得力道十足,簡直像是想要用那符箓直接砸死什麼該死的東西,好一出胸中的惡氣。

甩到最後,那被激發的符箓頓時化為一道冰制的長矛,霹靂一樣擲向了那條巨蟒。只見藍光一閃而過,一路上的水汽都凝結為了冰粒,下方的草木也通通凍得僵硬,就連其中一人剛好被這藍光擦過的胳膊也凍得一下子沒了知覺,至於那正好被冰制長矛穿心而過的巨蟒,更是瞬間從傷口處翻出了一層層冰凌。冰凌波浪般散開,很快覆蓋過全身,將這巨蟒裝點成了一座活靈活現的冰雕。

萬籟俱靜。

“兩百顆下品靈石。”於秋微微笑道。

那被凍傷的修士這才反應過來,疼得臉色發白,卻不敢再大呼小叫,只趕快給自己加上治愈的法術。

“兩百顆下品靈石。”於秋笑著環顧一圈,“誰付?”

“我付,我付!”張冬瓜連忙衝上前來,解開自己的儲物袋,“不愧是於秋大俠,別說區區兩百顆了,就算一千顆,買你這一出手,也值了!咦,下品靈石沒帶夠,您看這是兩顆中品靈石……”

於秋看著他。

張冬瓜被看得一頭冷汗,“大俠……你可是遇到了什麼糟心的事嗎?”

於秋眉頭一擰,一把將靈石抓到自己手中,也不和他廢話,挑了條路就走。

張冬瓜默默比對了腦中印記的方向,確定於秋走的是條彎路,猶豫再三,最終咬咬牙,還是跟了上去。走前他當然沒忘了給另外兩人也打個顏色,而那兩人雖然被於秋的下馬威嚇了個夠嗆,卻也知道了於秋的厲害,連忙也跟在了後面。

“對了……”張冬瓜跟在於秋身旁,忽然想起這次於秋是和曉春眠一起來的,剛准備問上一問,就對上了於秋看他的眼神。

張冬瓜當即一個激靈,立馬將那句問話咽回了脖子裡。

要不怎麼說他是個有眼色的人呢?

於秋滿意地收回了視線。

他現在聽不得曉春眠這三個字,誰敢提他就敢摁死誰。但是這種心思他是不會說出口的,不然豈不是顯得他太在乎這碼事了?所以這個時候,一個有眼色的人,就會顯得十分有用。

於秋告訴自己,雖然這三個字已經成了他心中的禁區,但是他不在乎曉春眠,一點也不。就算曾經在乎過,在被那樣地趕走了之後,必然也不會繼續在乎了。

於秋可是一個很小氣的人,想當初青頭幫幾人和他的關系也不錯,就因為顧青那不識好歹的幾句話,便被於秋果斷決裂得一干二淨。難道曉春眠就很特殊嗎?曉春眠都是那副態度了,難道於秋還會舍不得嗎!

別人敬他一尺,他就敬別人一仗,反之亦然。於秋從來不做倒貼的事情,如果別人不稀罕他,那只能證明別人不值得他稀罕。

所以於秋現在已經不在乎曉春眠了,一點也不在乎。

如此志得意滿地想著,於秋走在前面,忽然身形一晃,一不小心一腳踩進個溝裡,嘭地摔了個狗啃泥。

“於秋大俠……”張冬瓜的冷汗又下來了,忍不住在一瞬間懷疑自己這次是否信錯了人,“您……您這是……”

於秋抹了把臉上沾到的泥水,也不起身,就原地一翻,把自己翻成了肚皮朝上,茫茫然地看了看還掛著日頭的天,“天色不早了,我們先休息吧,明早再繼續。”

張冬瓜也抬了抬頭,看著這日上中天,“這……是不是太早了一點。”

“我困了。”於秋面無表情。

“哦。”張冬瓜抹了抹額頭上的汗,“那您先休息,休息。”

於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後面跟來的另外兩人,雖然諒他們不敢撐著自己熟睡做什麼動作,卻還是用符箓布下了幾層防護,然後雙眼一閉,竟然真的就這麼大白天的沉沉睡去。

他是真的困,太困了。

第一個晚上追在曉春眠的身後,片刻都沒有合眼,第二個晚上被曉春眠丟在了雨裡,片刻都合不上眼。整整兩天兩夜,哪怕煉氣期修士的體質比凡人略強,也吃不消了。

但只要一合眼,心中總會翻湧出一些念頭,讓他寧願站起身來,繼續走眼前的路,也不要躺下,讓自己有回頭去想的空隙。

直到現在困到極致累到極致,心中那些翻湧的念頭才終於放過了他。

於秋這一睡,就是幾個時辰沒有動彈。

張冬瓜和另外兩人在另一邊等著,聚在一起說了些話,向他們強調了一下於秋的厲害,又給那個被凍傷手臂的人一張回春符作為補償,漸漸地日頭也就真落了。

這三人看著於秋還沒有醒來的趨勢,也就各自找了個地方,都睡下了。

而於秋……在最初幾個時辰的清靜之後,又開始在那一小塊地方不安地翻滾起來。

那些念頭到底還是沒有放過他,於秋在睡眠中不斷做著夢。

一下子是當初在魚連縣時,曉春眠躺在自己家中發著燒,卻無人照看的可憐模樣。

一下子是兩個人依偎地坐在火堆旁,於秋的雙唇上忽然被印了一個即輕柔又青澀的吻。

一下子那個吻卻忽然又變得暴虐,雙手粗暴地撕爛了他的外衣,伸入裡面肆意揉搓,連雙腿也被對方用膝蓋頂開。

一下子曉春眠臉上又是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只是那張漂亮的臉上多了一道傷,從顴骨一直劃到鬢角,鮮血淌滿了半張臉,看起來恐怖之極,卻讓人心疼。

於秋在原地不斷翻來覆去,最後終於紅著眼眶翻起了身。

半晌,他伸出雙手捂住臉,大力地抹了幾下。

可恨啊,明明已經決定不去在乎了。

但是於秋竟然還是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當初從沒有碰到那張符箓,沒有傷到曉春眠,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說起來,如果那時候真的沒有碰到那張符箓,會怎麼樣?

於秋原本正抹著臉的雙手停了下來。

是啊,會怎麼樣呢?

於秋的腦子裡空茫了。

他當然知道曉春眠那時候是想要對他做一些事情,但是究竟是什麼事請呢?現在想來他當初真是太衝動了,當然這也是因為曉春眠太衝動了,壓根就沒有給他考慮的時間,以至於他那時候完全沉浸在本能地害怕裡,根本沒有想過一些最基本的問題。

雖然恐懼是本能的,但於秋並不是一個喜歡按本能行事的人,他是一個非常具有研究精神的符修。所以在於秋的概念裡,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為了決定自己是否要繼續恐懼下去,他首先應該努力弄清這些基本的問題。

比如男人和男人……究竟應該怎麼搞?

第二天凌晨,張冬瓜合著鳥叫聲睜開了眼,然後被近在眼前的兩只碩大黑眼圈差點又嚇暈了過去。

於秋終於等到他醒了,連忙緊張地搓了搓雙手,老熟人一樣坐在他的身旁,露出一個充滿親和力的笑,“老張啊……”

張冬瓜被他笑得直打哆嗦,“大俠,你有什麼事情就直說吧!”

於秋一臉神秘地,小心翼翼地向左右看了看,像是要說什麼驚天大秘密一樣地壓低了聲音,“你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叫做斷袖嗎?”

張冬瓜:“……”

“你不知道?”於秋失望。

“我知道,”張冬瓜抹了把汗,“問這做什麼?”

於秋大喜過望,又略微羞澀得捏了捏衣角,“就是想知道一些事情。”

“什麼?”

“比如說,如果一個斷袖想要霸王硬上弓,究竟應該怎麼搞?”

“……”

於秋雙眸亮亮地看著他。

頂著一個外表僅在十四歲的少年的純潔目光,張冬瓜忍不住又抹了把汗,“大俠,我們談點別的好嗎……這種事情有什麼好知道的,根本沒必要知道啊……”

“可是我不想再出現那天的情況了。”

“什麼情況?”

“那天我和我家那個誰霸王硬上弓到一半。”於秋知道這種時候應該實話實說以表明自己是誠心求教,便咬了咬牙,懊惱地道,“但是我發現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張冬瓜:( ⊙ o ⊙)少年你對你家曉春眠做了什麼!



第32章

張冬瓜滿臉糾結地看著於秋,正在絞盡腦汁思索著究竟要怎麼將這件事推諉過去,地面忽然一震,像是整個玄陽山都發了個抖。

一聲妖獸的吼聲遙遙傳來。

於秋猛地彈起了身,直直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

張冬瓜連忙借機轉移話題,嘿嘿一笑道,“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居然闖入了八階妖獸的地盤啊!”

話音一落,他卻發現於秋整個人都一副如遭重擊的模樣,臉色白得像鬼。

“於秋大俠?”

於秋搖了搖頭,拍了拍臉頰,又故作鎮定地坐了回去。

八階妖獸……這種相當於築基期的妖獸,在於秋的記憶中,玄陽山中至少有著四頭。這還是他上輩子在玄陽宗修行時候的記憶,稍微有些模糊,和現在的時間也並不是完全對得上,但大體上總是錯不了的。

從當初他和曉春眠分別的地方,連一條直線到他們的終點望雲台,中間就剛好會經過這麼一只八階妖獸的領地。所以於秋才一再試圖提醒曉春眠,應該繞行。

在很多強大的修士面前,八階妖獸算不了什麼。但對眼下參加入門試煉的所有煉氣期修士而言,遇到一頭八階妖獸,已經可以說是滅頂之災了。

於秋剛剛坐下,那只八階妖獸又吼了一聲,於是於秋立馬又彈了起來。

“……於秋大俠?”

除去張冬瓜之外,這一行的另外兩人也已經睜開了眼,都正滿臉驚異地看著他這反常的舉動。

於秋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最後露出了一抹苦笑:在這一瞬間,一想到眼下遇到這種麻煩可能就是曉春眠,他可真想立馬就撲過去相救啊。

但曉春眠拒絕了他。不僅拒絕了他的跟隨,拒絕了他想要出手相助的意願,甚至連他當初即將出口的提醒也拒絕了。然而就算當時那一句出了口,曉春眠就會按照他所提醒的做嗎?現在想來,按照曉春眠當時的態度,怕也是會直接將於秋說的話拋諸腦後吧……

這麼一想,於秋心裡忽然特別惱怒。

他忘不掉那時曉春眠指著他的那一柄劍,若秋劍,他親手送給對方的劍。除了那柄劍,曉春眠身上還穿著他送的軟甲,就連那一手不知何時變得那樣厲害的劍法,也是因為學了他送的劍訣!

“是啊,真的不知道是哪個倒霉蛋啊!”於秋重新坐了回去,對著張冬瓜等人哈哈直笑,“我們不要管他,誰也不要管!”

張冬瓜汗:不要說得好像本來有人准備去管啊……

那邊八階妖獸也就吼了那麼兩聲,然後就又是一片風平浪靜。隔得遠了,誰也知道那邊究竟情況如何。

一行人再次上了路,沿著於秋所指的方向一路走,竟然當真一路順遂。

張冬瓜等三人越發佩服於秋了。

於秋卻始終還是那麼張看誰都像欠了他靈石的臉。但在三人眼中,這也沒什麼,真有本事的人有點脾氣也是應該的,想抱大腿就得受著。那隨行兩人只恨他們結識於秋太晚,這大腿怎樣也抱得不如張冬瓜牢靠。

唯一比較令人費解的是,這一路上只要哪裡泄出一絲八階妖獸的動靜,哪怕還隔著十萬八千裡,於秋也會立馬渾身緊繃臉色慘白,好像比自己撞到了八階妖獸還緊張。

偏偏這批參加試煉的修士裡不長眼的還特別多,那幾頭八階妖獸隔三差五就要被觸怒一回。有一天晚上四頭八階妖獸四個方向連著吼,硬是吼得於秋險些發了瘋。

次數多了之後,於秋反而漸漸鎮定下來。

雖然八階妖獸的威脅很大,但誰也不能說曉春眠就肯定會碰到啊。畢竟八階妖獸的領地總是會與別處有些不同的,曉春眠那麼聰明,就算沒有於秋的提醒,也一定會提前發覺,然後早早繞開吧。就算退個一萬步,曉春眠沒能提前繞開,憑著若秋劍和那身軟甲周旋一會,搶出個通過印記棄權的時間還是沒問題的,總能保住一條命。

每當想到這裡,於秋又特別慶幸自己曾經給過曉春眠那些東西。

然後他打開自己的儲物袋,取出一些材料,打算補充一下這一路消耗掉的符箓,結果便看到了正好端端躺在袋中的那一支筆。

……其實當初被曉春眠用那柄劍那樣指著的時候,於秋差一點就要指著曉春眠質問,究竟是否真的要將兩人間這段時日的交情都清算個清楚明白。但是於秋最終一句話都沒有說,因為他怕那些話一旦出口,曉春眠立馬就會將那柄劍和那身軟甲都砸回到他的臉上,甚至於就連劍訣,曉春眠說不准也會自廢修為。

而這支筆,就算曉春眠不討要回去,於秋怕是也要同樣地砸回去。

於秋最終深吸了一口氣,將這支筆又收回了儲物袋中,跑到溪邊狠狠洗了把臉。

而後於秋想:下次再見到曉春眠,如果曉春眠氣消了話,就好好道個歉吧。

至於道了歉之後……還是順其自然,該怎麼著就怎麼著了吧。

這入門試煉第一關,因為有著於秋的指引,這一行人接下來走的是輕松愜意,最終不過六天便達到了目的地。

他們並不是到的最早的一批,卻也足夠早了。當他們到達時,望雲台前的一片空地上已經是站了好幾個人,個個都是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於秋略略一掃,只見好些個修真家族裡的子弟,間或夾雜著個別玄陽宗所收養的孩童。

畢竟這些孩童雖然有著能被玄陽宗看中的天賦,卻並不像那些受寵的家族子弟一樣能得到長輩所贈與的法器及符箓。

至於散修……於秋這一行四人,算在散修中,便確確實實是最早的了。

四人頂著其他人滿是傲氣的目光,找到正守在望雲台一角的沈姑娘,報上了自己的姓名。沈姑娘微微笑著,將他們的修為狀態以及到達時間都記錄在一塊玉簡上,然後給了他們一個小木牌,告訴他們入夜之後可以憑這木牌在後面找個房間暫住。

於秋拿了木牌,目光卻掃向了另一個方向。

在望雲台的側面,還有著另外一大片空地,這空地上也正聚集著好些個人,卻絲毫不像望雲台上那些人一樣意氣風發,一個兩個都妥拉著腦袋,看起來萎靡至極。這些,便是在之前的試煉途中選擇棄權,而後被顧如雪的法力救來此處的修士們了。

於秋仔細掃了一圈,沒有發現曉春眠的身影,心中也不知道究竟是該慶幸還是該擔憂。

到了傍晚時分,兩邊都陸續多加了幾個人,顧如雪也領著許鴻露了個臉。而後許鴻領著所有通過第一關的修士下去分配住處,又回來與負責統計的沈姑娘交換。

清晨,於秋忍不住又跑到望雲台前來看了。其他那些已經通過第一關的修士,也一個沒落下,通通回到了望雲台。只是他們的目的是好好觀察每一個能夠靠自己的雙腳走到望雲台上修士,於秋的目的卻只是等待一個人。

之後的每一日,於秋都會跑來等待。

結果一日又一日的,於秋並沒有等到曉春眠,卻等到了另一個熟人。

“你這家伙……”高從寒是在第十二日到的,看起來特別記恨之前於秋一張噬靈符吞了他的定位術的事情,一見於秋就咬牙切齒,“膽子倒是不小!”

於秋看了他一眼,懶得搭理。

倒是許鴻鼻子靈敏,一下子嗅到了這邊的火藥味,特地跑過來笑眯眯地提醒了一句,“第二次試煉開始前,請不要擅自在望雲台上動武。”

高從寒冷哼一聲,雖然不將許鴻放在眼裡,卻也知道許鴻所代表的是整個玄陽宗,最終只好暫時按捺下這口氣,狠狠瞪了於秋一眼,自行找了另一個角落蹲著。

許鴻還在那裡嘆了口氣,暗道一聲這年頭火氣大的家伙們可真不少,如果真成了師弟可得多留點心,卻發現於秋一直斜著個眼睛看他。

“這位師弟,有什麼事情嗎?”

對方明明還在參加試煉,卻一開口就喊師弟,這又是許鴻的狡猾之處了。如果換了個不知根知底的人來,怕是幾句話便能被許鴻籠絡下來。

因為記恨著前世的事情,於秋對這家伙的偏見特別大。

但在經過了曉春眠的事情之後,再見到許鴻,反倒是有種別樣的親切感。哪怕那些憎惡,似乎也變成了一種親切的憎惡。

“咦……”許鴻將於秋仔細打量了一下,“我們是不是見過……哦對,我想起來了,是你啊,上次我下山的時候見過的。你當初不是說不願意加入玄陽宗嗎?怎麼,果然還是改變主意了?”許鴻說完又是一笑,一笑臉上還兩個酒窩,笑得特別甜。

於秋努力忍耐著心中的不適,勉強流露出一絲善意,詢問道,“不知這玄陽山中……現在還剩下多少人?”

許鴻略一沉吟,“今早顧師叔和我說,大抵只剩下一成了。”

於秋提醒自己基本的禮貌,點頭道了句謝。許鴻還想再攀談兩句,於秋卻已經一溜煙跑出了老遠,唯恐避之不及似的。

一成。這輕輕巧巧的兩個字下,可是堆滿了鮮血的。

眼下已經站在了望雲台的上的修士,至多只有參加試煉的三成。另一邊垂頭喪腦的棄權修士,至多也只有三成。這麼算來剩下的應該有四成,眼下卻只有一成……因為這其余的三成,都已經命喪玄陽山了。

於秋一顆心又這麼揪了起來,卻只能繼續這麼等著。

第十二日就這麼過去了。

第十三日也就這麼過去了。

第十四日……

直到眼下的第十五日,最後的期限了,曉春眠卻依舊沒有出現。



第33章

日頭已經西斜,於秋仍舊緊盯著從山中上來這望雲台的方向,揪心地等待著最後一刻。

時間一點點地往後推移,西邊的日頭一點點落下,石階上卻始終都沒有再出現人影,一個都沒有。望雲台的側邊倒是一道亮光閃出了一個人,於秋揪著一顆心去看,卻也並不是他所想看到的那一個。

直到天色已經擦黑,顧如雪施施然地再度出現在眾人眼前。

眾修士的目光頓時全部投注在了她的身上,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最後的結果,包括於秋。現在還陷在玄陽山內的那些人,會在這試煉第一關結束的那一刻,全部被顧如雪的法力傳送過來。如果曉春眠還活著,自然也會一起過來。

“第十五日已經要過去了,”在眾人殷切的期盼下,顧如雪卻只偏頭一笑,說了一句話,“我決定延長兩個時辰。”

什麼?

眾修士一瞬間都愣了神,等他們回過神來,顧如雪已經施施然地坐到了望雲台中央的座椅上。

有好些人忍不住在心中罵了一句,但顧如雪畢竟是個金丹宗師,沒人敢罵出聲。

於秋想到心髒又要多受兩個時辰的煎熬,自然也忍不住在心中罵了一句。

就這麼,日頭總算下了山,望雲台四周的燈台上都亮起了火焰。前些天這個時候,眾人都已經下到臨時住所休息了,而眼下,為了等待試煉第一關的最終結果,眾人卻都只得繼續留在這望雲台上吹風。

於秋暗嘆一聲:曉春眠果然依舊沒有出現,看來還是得等那最後一刻……

終於,這兩個時辰也過去了,顧如雪再一次站起了身。

然後她笑著又說了一句話,“我決定再往後延長兩個時辰。”

“……”

終於有人忍不住罵出了聲。

“憑什麼!玄陽宗就能這樣耍人嗎!”這般按捺不住的修士,自然是本身就很容易暴躁的。於秋四顧一看,高從寒那個暴躁的家伙果然也從角落向前走了幾步,一張臉黑漆漆地看著顧如雪,只是沒像其他人一樣罵出聲。

“就憑我是這次試煉的考官。”顧如雪微微笑道,“就憑我是金丹。”

這是很有分量的兩句話,但容易暴躁的人一旦真暴躁起來,總是會失去理智。有那麼於秋兩個不認識的修士就好像已經不顧性命了,被這兩句話激得滿臉通紅,居然就這麼舉著家伙衝了上來,竟像是想給顧如雪一個教訓。

顧如雪看了他們一眼,並未出手。

身為金丹宗師,她如果對這些人出手,掉的是她的面子。

但就算她不出手,那些人最終也沒能碰到她的衣角。只見兩道流光,許鴻和沈姑娘一左一右,兩樣法器從手中一擲,衝來的數人便都倒飛了回去。

高從寒本來也差點衝來,看到這一幕腳步頓時一滯,竟然原地停了下來,啥事冷靜了,還四顧望了望,試圖掩飾自己剛剛的舉動。於秋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

高從寒停下的位置,剛好就在他的旁邊。

“你這小子,”聽到這聲嘲笑,新仇舊恨一起湧上,高從寒更加咬牙切齒,“現在心情很好嗎?”

“哪能啊。”於秋道,“沒見我正苦中作樂嗎。”

高從寒一愣,略一沉思,又冷笑一聲,“我就說小子最近不太對勁,是出什麼事了嗎?”

於秋不搭理他。

於秋的視線還落在顧如雪身上。根據上輩子的記憶,這位師叔,雖然確實喜歡我行我素,卻並不會無理由的我行我素。這般一而再地延遲期限,總不至於只是純粹地拿腔作勢吧。

這一看,只見顧如雪始終看著望雲台入口的方向,嘴角含笑,目光中似有興味,好似正在等待著什麼有趣的東西。

還不等於秋再多思量,高從寒又在邊上多了一句話,“你那道侶呢?”

於秋一愣之下,才想起當初在方北山上的口角——這道侶二字,是在奚落他和曉春眠的關系。

非但觸及到了心中的禁區,還是用這麼一個詞來代指,於秋的眼眶一下子就被氣紅了。

“哎喲,這是怎麼了?”高從寒先是因於秋的反應愣了片刻,然後像是找到了一個樂,哈哈笑道,“莫不是……你那道侶死在路上了?”

於秋猛地轉過身,氣急敗壞地看了他片刻,末了卻又將目光收了回來,收了氣焰,整個人卻都顯得有些失魂落魄。

半晌,於秋道,“他是死是活……與我何干?”

高從寒又是一愣,“你們吵架了?”

緊接著他又是一樂,“這是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你說什麼?”於秋剎那間就將符箓掏了出來,結果許鴻和沈姑娘各朝這邊掃了一眼,於秋只得又將符箓給放了回去。

“小家伙,脾氣別這麼大。”高從寒此刻顯得有些得意忘形,“你和他本來就不合適,你不覺得嗎?現在不吵,遲早也得吵,早吵早了,難道不是好事?”

於秋咬牙切齒,“和你有關系嗎?”

“相比他,其實我和你的脾氣更加相投。”高從寒道,“你不覺得嗎?”

“半點不覺得。”於秋恨不得翻他一個白眼,“相投在哪?都是小心眼?”

一句話剛落,於秋忽然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忍不住一頓。

再看那邊高從寒,被罵小心眼了,竟然不氣,只樂,“我上次給你那戒指,你不是也好好收著嗎?”

於秋一顆腦袋,就像個少了油的機器似的,一動一卡的轉了過來,木木地看著他,“那戒指,你真是送給我的?”

“不然還能送給誰?”高從寒笑道。

於秋總算想起是哪裡不對了。

他曾經以為高從寒是因為也知道曉春眠是女扮男裝,看上了曉春眠,才會對他與曉春眠之間曾有過的親密關系表現得那麼憤怒,而送那戒指自然也是為了追求曉春眠。但是實際上曉春眠不是女扮男裝,而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這劇情整個就不對了!

“……戒指是送給我的?”於秋忍不住又確定了一遍。

“是啊。”高從寒點頭。

於秋渾身的汗毛,就沿著背脊,猛地從下到上一層層地豎了起來。

“為什麼要送給我?”於秋問。

“你這小子,怎麼就這麼木呢?”高從寒又是一笑。

接著高從寒正准備再說點什麼,四周眾人卻都忽然一陣騷動。

於秋跟著眾人的視線一看,原來是顧如雪忽然站起了身。

這兩個時辰終於也過去了嗎?最後一刻就要到了嗎?曉春眠究竟是否還安然無恙?於秋整個心思立馬全部被這些念頭占據,完全沒給高從寒的那檔子事再留下一點空隙。

顧如雪卻不說話,只笑著往入口那台階的方向看。

眾人也都隨著她看去,但那台階依舊和已經過去的幾個時辰裡一樣,空空蕩蕩,半個人影也沒有。

實際山,自打第十三天往後,走上那台階的人便已經越來越少了。畢竟玄陽山就這麼大,望雲台就在這裡,方向距離都有印記標明,花了這麼多天都找不到這裡來的人,絕大多數都是永遠不會再有機會過來的。

但是於秋深信,曉春眠是不一樣的,曉春眠是個修真天才,又那麼聰明,那樣的事情不會出現在他的身上。雖然玄陽山中有著八階妖獸,雖然曉春眠到現在還沒有出現,但是曉春眠肯定還是活著,只是被困在了玄陽山中的某個角落,等待時限一道就會被立即救出……於秋一直這樣深信著。

他也隨著顧如雪的目光,一起看著那入口處的台階,越看,心中越是忐忑不安。但顧如雪嘴角那抹笑容,卻是越來越大。

於秋感覺她正在等待什麼。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等到風中忽然夾雜了一抹血腥,於秋終於聽到石階下方傳來了腳步聲。

顧如雪在等待一個人,一個能令她將試煉第一關的最終期限一再延後的人。

那個人一步一步地從石階下方上來,終於漸漸出現在眾人眼前。

於秋的呼吸簡直都停了。

他想像過無數次再見到曉春眠時的景像,卻獨獨沒有想過眼下這種。

那道被於秋劃出的傷依舊留在曉春眠的臉上,血液干涸了,留下一道醜陋的疤痕,突兀地躺在那張漂亮的臉上。但這道突兀醜陋的疤痕,並沒有那麼引人矚目。因為曉春眠現在渾身是血,遍體鱗傷。

外衣早已破破爛爛,露出裡面那件軟甲。而那件軟甲竟然也被撕爛出一個巨大的裂口,露出裡面血肉模糊的傷。

曉春眠就這麼,每走一步腳底就留下一個血印的,漸漸出現在眾人眼前。

不再是分別前的煉氣中期。

於秋驚愕的發現,不過十天來不見,曉春眠竟然已經突破到了煉氣後期……不,這分明是煉氣巔峰!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曉春眠現在受傷了,於秋想要衝過去。

高從寒卻拉住了他的胳膊,在他耳邊低聲道,“你過去,想做什麼?”

於秋就這樣頓下了腳步。是啊,就算過去,他又能做什麼,曉春眠真的還需要他嗎?曉春眠從出現到現在,連看就沒有抬頭看過他一眼。

剩下就這麼幾個台階,曉春眠已經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地踏了上來。

就這最後一步,曉春眠卻忽然一個踉蹌,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這一瞬間於秋什麼都忘了,掙脫高從寒的手就要衝過去。高從寒卻從後面又狠狠拉了他一把。於秋無防備地被拉得往後一倒,剛好讓高從寒接住了。

一路上都沒有朝這邊看過的曉春眠,忽然就在這時抬起了眼,涼涼看了那兩人一眼,看到高從寒順勢將兩只手都繞在了於秋肩上,正得意地與他對視。

於秋用手肘狠狠往高從寒的肚皮上撞去,曉春眠的視線卻已經一掃而過,移到了別處。

最終還是有一個人衝過去接住了他。

不是於秋,是之前正站在另一個角落的那名沈姑娘。

玄陽宗第三十五代弟子,顧如雪親傳,沈千蘭,現在亦是許鴻的未婚妻子。卻在曉春眠剛剛一個踉蹌的時刻,便極快地反應過來,從另一個角落衝了過去,穩准狠地接了個剛好。

別說於秋了,就連原本比較靠近的、正准備伸手去接的許鴻,看到這一幕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曉春眠落在沈千蘭懷裡,朝著她露了一個極端輕柔的笑,然後便暈迷過去,任沈千蘭將他摟著,一路送到了後面的那片房屋中。

於秋回味著曉春眠對著沈千蘭露出的那個笑,總覺得哪裡不對。



第34章

待沈千蘭將曉春眠扶下去之後,顧如雪一聲輕笑,又將眾人的注意力給引了過去,“那麼這試煉第一關,便就此結束了。”

話音剛落,眾修士都忍不住長呼了一口氣:終於結束了。

而後其中的一部分又暗自思量了:這最終期限一而再的延遲,莫非真的是為了等待剛才的那一個人嗎?那個人究竟又是什麼人,為什麼能有這個力量?

於秋卻並不在此列。

於秋現在正忙著和高從寒算賬。

他一個手肘狠狠撞了高從寒的肚子,掙脫繞在自己雙肩上的胳膊,兩步滑開,再回轉過身怒目而視,“你發什麼瘋!”

“你說我發什麼瘋?”高從寒疼得臉色有些扭曲,一手捂住了肚子,冷哼一聲,另一只手又伸過去,還想要將於秋再捉回來。

於秋指間往符箓上一抹,一道火焰頓時迸出,筆直照著對方的臉上砸去,但高從寒躲得及時,只被燒著了一點頭發尖。

這一下動靜可就大了,竟然將眾人的視線從顧如雪那邊引了過來。

高從寒覺得自己被大大落了面子,本就扭曲的臉色不由得更黑,手往身旁一繞就取出了法器,還想再有動作,眼前卻忽然一花。

他本是和於秋一起站在接近中央的位置的,下一個瞬間,腳下卻已經是望雲台一個偏遠的角度。

於秋同樣也是眼前一花,出現在了另外一個偏遠的角落。

兩人抬頭,就看到顧如雪那副和藹的笑。

於是兩人又同時將頭低了下去,世界重回安靜。

“第一關已經結束了。”顧如雪笑道,“許鴻,將東西分給他們。”

許鴻應了一聲,解開自己的儲物袋,走到眾人面前,取出一些玉牌,一個一個分發過去。當最後一塊玉牌落到最後一人手中,眾人手中的玉牌同時閃過一道白光,待白光散去,便漸漸顯現出了一個數字。

每個人玉牌上的數字都不同,於秋是二十七。

“這次按照你們在這第一關中的表現分數所排出的名次。”顧如雪道。

於秋試著用自己的神識觸了觸這玉牌,果然發現玉牌內還另有內容。其一是他本人在這一關中所取得的分數詳解,其二則是所有通過這第一關的修士的排名與分數。

於秋先看了看自己的分數。首先是到達時間,於秋是第十九名到達的,這部分得分比較高。但在之後的實力表現以及印像分上,因為於秋後半段走的路線都比較輕松,消極避戰,唯二干掉的兩只九階上品也都是與別人合力干掉的,雖然得分也不算太低,和優秀的到達時間一比,便小小地拉了一個後腿。

而後於秋又開始看其他人的分數排名。

張冬瓜幾人的實力表現以及印像分拉的後腿更大,明明是和於秋差不多同時到達的,最終排名卻都在三十開外。

於秋從下往上看,看到最上面的第一名,忍不住因上面的名字而愣了愣,而後暗嘆了一口氣。

隨著研究排名的修士越來越多,這望雲台上也漸漸嘈雜起來。

“於秋大俠……”張冬瓜擠到他的身旁,壓低了聲音問,“這是……”

於秋目光失神了一會,用力捏了捏那玉牌,而後笑道,“這也是應該的。”

兩人交談之間,已經有人按捺不住地站了出來,

“顧仙子。”這人對顧如雪說話時雖然還算客氣,卻掩飾不下眉眼之中那種盛氣凌人的傲慢架子,“不知道這個第一名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龍家的公子。”四周人低聲的議論告訴了於秋此人的身份。

其實於秋上輩子應該也見過他,畢竟龍家在上輩子於秋還在煉氣期的時候可是個修真大家,龍家子弟走在玄陽宗都是鼻孔朝天的。只是時間太久遠了,這個人又估計也沒活那麼遠,所以被於秋忘掉了。

於秋往玉牌上一掃,龍鵬鵬,第二名。

“我是第一個站到此處的。”龍鵬鵬傲然道,“並且前十個到達這望雲台的道友我都認識,絕對沒有一個叫做曉春眠的!不知這個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人,究竟是哪路高手,竟然能排到第一名?他憑什麼排在第一名,又憑什麼是這個分數!”

是的,現在排在所有人前面的那個第一名,正是曉春眠。

比名次更駭人的,是曉春眠的分數。

於秋的分數現在總計三百二十分,排在第二十七,前十名通通在五百分以上,第二名的龍鵬鵬則更多一些,整整六百五十分。而曉春眠……碩大一個一萬分。

不管眾修士將眼睛揉了多少遍,看到的都是一個真真切切的一萬分。一個一後面掛了整整四個零,一個不少。

於秋不由得苦笑:不愧是顧如雪,不愧是顧師叔,只有她打得出這種分數。她倒是不打緊,只是這一下,可讓曉春眠引足了仇恨。

看那龍鵬鵬,被壓了一頭不說,還是被一個十幾倍的分數給壓倒了第二,臉都氣綠了。

“這個第一名嘛……”顧如雪依舊只是笑,“你不是剛剛見過?”

龍鵬鵬聞言一愣,然後四顧一看,心中猜測著在場究竟誰才是曉春眠,看了一圈,他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一頓,投向了後方的暫住地。

顧如雪的目光,果然也正望著那些住所,“就是那一個了。”

“可他是最後一個到的!”龍鵬鵬越發咬牙切齒了,滿臉都是不服氣。

另有幾個家族子弟,雖然並沒有這位被壓在第二位的這麼不甘,對曉春眠那個誇張的分數卻同樣看不慣,也跟在龍鵬鵬身旁復議,“他究竟憑什麼?他本來連眼下這一關都不該通過!”

“就是!”龍鵬鵬這倒是被提醒了,本來曉春眠現在沒被淘汰,就已經是顧如雪開的後門了,“顧仙子,莫非此人和你有什麼關系,竟然讓你置公平於不顧了嗎?”

這話不太中聽了,顧如雪危險地眯起了眼。

於秋站在那個角落,暗自嘀咕了一聲,“自取其辱。”

“他憑什麼?”顧如雪拔高了聲音,“就憑他單人獨劍,面對了八階妖獸!”

龍鵬鵬聞言一滯,那些不服稍稍一退,卻很快又湧了回來,“不過是……”

“並且殺死了八階妖獸。”顧如雪補充。

龍鵬鵬又是一滯,目光中已經湧現了一些不可思議。

“兩頭。”顧如雪繼續補充,“接連兩頭,一步未退。”

龍鵬鵬終於面白如紙。

於秋聽到這裡,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他猜到曉春眠必定經歷過生死關頭,卻沒想到這麼凶險。兩頭……他本以為或許曉春眠撞上了一頭,沒想到竟然是兩頭!

“一個煉氣巔峰……”龍鵬鵬還在那不可置信呢喃。

“你莫不是以為他一開始就是煉氣巔峰?”顧如雪又是一笑,目光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贊賞,“十五天前,他剛剛站在山門前時,僅僅煉氣六層。”

一言出後,鴉雀無聲。

僅僅片刻之後,卻又是一片嘈雜。

眾人都被這一成績震驚了!區區十五天,一個煉氣中期的修士,竟然一躍成為了煉氣巔峰!然後憑借區區煉氣巔峰的實力,單人獨劍,連斬兩頭八階妖獸!

瞬間,曉春眠不再是一個以誇張分數莫名其妙占據第一名的作弊者,而成為了好些人眼中的英雄!聽聽這個事跡,多麼暢快,多麼像是好些修士夢中才會想像的事情!

“這、這這……”站在於秋身旁的張冬瓜也不斷舌頭打結了起來。

於秋卻搖了搖頭,神色黯然。

區區十五天,從煉氣中期到煉氣巔峰?於秋可不認為這是一個多麼振奮人心的成績,哪怕它確實振奮人心。但在這種振奮之下,它首先證明了一條凶險萬分、在生死之間不斷徘徊的路。

最刺激修為增長的方式,是戰鬥。最容易讓修士突破的時刻,是生死一線之間。

十五天,從煉氣中期到煉氣巔峰,這不是一個生死一線間,這是由無數個生死一線間堆積而成的!

想到此處,想像著對方所經歷的那些事情,於秋心裡泛疼。

“你們如果沒有其他問題了,就回去休息吧。”顧如雪道,“好好准備三天之後開始的第二關。”

“於秋大俠……”張冬瓜跟在於秋身後,癟了癟嘴,終於忍不住問出了那句話,“曉公子原本不是和你一起的嗎?”

“是啊。”於秋早已不是當初那副戳不得碰不得的樣子,一片平靜。

“那怎麼……”

“我惹他討厭了。”於秋苦笑道,“所以我們可能……以後就都這樣了吧。”

張冬瓜驚訝,“這麼嚴重?不至於吧,你們之前關系那麼好。”

於秋嘆了口氣。

“莫不是……”張冬瓜想起那天早上於秋說過的話,忍不住一個激靈:是了,肯定是因為於秋那個霸王硬上弓到一半!

“於秋大俠。”哪怕於秋在他心中積威已久,張冬瓜也覺得這句話自己不得不說,“這是你的不對啊,誰要你竟然做出那種事情!”

“是嗎?”於秋一怔,“你也覺得是我的不對?”

張冬瓜嚴肅地點了點頭,“竟然做出那種事情,當然不對!於秋大俠你真是……何必那麼想不開呢?你和他關系那麼好,有什麼不能慢慢來的,何必急於一時?”

“果然是太急了嗎?”於秋被教訓得有些無措,“可是我那個時候……我也想冷靜下來,但是他那樣……那樣……我、我……”

“唉,”張冬瓜見於秋如此,也有些不忍,只得勸道,“木已成舟,再後悔又有什麼用呢?你該慶幸你們只到一半,還沒到真正不可挽回的時候。”

“真的還能挽回?”於秋既驚且喜。

“呃……我看你們以前關系那樣好,曉公子對你必然也不是那樣無情的。你錯在太唐突,來什麼不好,偏要弄什麼霸王硬上弓……”張冬瓜邊說還邊暗嘆,這對小基佬還真是讓人操碎了心,但是沒辦法,一切都是為了讓大腿抱牢更大的大腿,“為今之計,只得慢慢取得他的原諒。沒事,曉公子對你的情意我都看在眼裡,不用太擔心,你只要多在他面前轉轉,表現得內疚一些、可憐一點,時間一久,他必然會心軟的。”

於秋點了點頭,牢記在心。

“對了。”聽到張冬瓜提霸王硬上弓,於秋忽然又想起來,“你還沒告訴我斷袖究竟應該怎麼霸王硬上弓。”

“哎呀,抱歉於秋大俠,我忽然想起還有一件事忘了做。”張冬瓜滿頭大汗,連忙找了個借口溜了,心裡還想著:我都說得這麼清楚了,你怎麼還要問這個呢,都跟你說霸王硬上弓要不得了!

“唉……”於秋悵然若失地看著張冬瓜的背影。

不過片刻,張冬瓜已經跑不見了,於秋只得暗嘆一口氣。

結果緊接著,忽然又從邊上冒出來一個人,蹭到了於秋身旁,一臉討好地笑道,“於秋大俠,你是有問題想要問老張嗎?”

於秋一看,這不是之前張冬瓜身後的兩個跟班之一嗎?那兩個跟班,一個叫張三一個叫李四,眼前這個正是李四。

“老張這人就是不厚道,於秋大俠想知道的事情居然也敢瞞著!”李四義正詞嚴地罵了一句,然後繼續一臉討好,“於秋大俠你別擔心,老張不願意告訴你,我這可有個好東西可以送給你。”

於秋還沒從他忽然出現的驚愕中回過神來,他已經塞給了於秋一本書。

書本很有些老舊,似乎常常被人翻閱,上書一排字:龍陽極樂八十八式心法。

居然是一本心法嗎?這年頭修真界的心法不用玉簡而用書可真奇怪,更何況這什麼龍陽極樂八十八式心法,於秋前世一直修到金丹,竟然都從來沒有聽說過。

於秋本想問上一句,那李四卻已經深藏功與名,事了拂衣去。

於秋只得將這本書帶回了屋,然後略帶好奇地翻開了一頁。

書頁裡面竟然不是文字,而是一張張的圖。

每張圖上都有兩個人。

而且每張圖上的兩個人都在、都在……

於秋捂住了雙眼:媽呀,這究竟是什麼!



第35章

於秋發現自己看到了一些十分了不得的東西。

但符修所必備的研究精神,以及那些強烈的好奇心,迫使他竟然沒有立即將這本書人道毀滅,而是滿臉通紅地藏進了自己的枕頭底下。

然後於秋滅掉燈,鑽進了床裡,蒙上被子,點起一個小小的照明術,又將那本書小心翼翼地從枕頭底下抽出來。

這一頁上的兩個人,是這樣又那樣的,那一頁書上的兩個人,又是那樣又這樣的……但無論兩個人怎樣折騰,無論他們擺出了怎樣花樣繁多的動作,總是有一點是沒變的。

於秋若有所悟:原來是要這樣?

要將一個人的這個,放在另一個人的那個裡?

於秋放下書本,十分具有探究精神和實踐精神地摸了摸自己前面的這個,又摸了摸自己後面的那個,比較了一下尺寸,覺得有些不太科學。

一夜過去。

第二天清晨從床上爬起的於秋,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真的是要將這個放在那個裡嗎?但是如果要放進去的話,真的不會很疼嗎?

於秋還在糾結著,忽然有人敲響了房門。

於秋趕緊揉了揉臉,將自己偽裝成一臉淡定,開門一看,卻是那張冬瓜。

“於秋大俠。”張冬瓜頂著一副不負重托的模樣道,“那曉公子現在被安置的住處,我已經打探好了。”

“啊?”於秋茫然:我好像沒讓你打探過啊。

“你可還記得我昨晚說過的話嗎?” 張冬瓜卻不知道昨晚李四還深藏功與名地給過於秋一本龍陽極樂八十八式心法,只以為於秋是好好考慮了一夜,於是一大早就來催促了,“你還想與曉公子和好嗎?”

於秋聞言一愣,然後臉頰飛上一層異樣的薄紅。

還不等他說什麼,張冬瓜已經在前面領路了。

於秋本來還站在原處糾結,一看張冬瓜都快跑沒影了,連忙咬了咬牙,最終還是緊緊跟了上去。

張冬瓜一路領著於秋在山林間繞來繞去,路上還塞給了於秋一個小瓶子,“這可是好東西,到時候你就倒在手心裡,偷偷往眼睛上一抹,包准有用。”

“這究竟是什……”

張冬瓜忽然在一排竹林前停下了腳步,向於秋使了個眼神,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招手叫於秋過去。

於秋知道這片竹林。玄陽宗內負責試煉的弟子們本身高人一等,自然不會和參加試煉的修士們居住在同一處,便每年都被安排在這個竹林中。因為這次幫忙試煉的只有許鴻和沈千蘭兩人,眼下這片竹林還十分空曠,莫非曉春眠竟然是被直接安排進了這裡?

張冬瓜的目光讓於秋知道,自己猜對了。

於秋調整了一下呼吸,按捺下自己緊張的心緒,走上前兩步,透過樹影看到了一個精巧雅致的小院,而曉春眠,果然正坐在小院中的那個石桌旁。

那道傷依舊在他的臉上,突兀而醜陋。

隨著於秋再走近一步,樹影間的空隙一換,卻又讓他看清了那石桌的另外一邊。

於秋猛地將腳步停了下來。

石桌的另一邊,正坐著那位沈姑娘。

沈千蘭手中端著碗藥水,輕輕吹了口氣,又笑著朝曉春眠遞過去。

曉春眠同樣笑著去接,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沈千蘭的手背。於是兩人同時一愣,而後又同時臉頰飄紅。沈千蘭紅著臉將藥碗直接擱在他身前的桌面,雙手觸電一樣收回,頭也羞澀地埋了下去,那一雙眼卻還是忍不住抬起,偷偷看著曉春眠。

曉春眠卻只是彎起那雙眉眼,溫暖和煦地看著她。

於秋靜靜看完這一切,猛然轉身就走。

“於秋大俠……”張冬瓜連忙拉住於秋,壓低著聲音道,“別這麼快放棄!”

於秋搖了搖頭,同樣壓低著聲音,“這種時候……不好打擾。”

“怎麼不好打擾了,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打擾!”張冬瓜急了:再這樣下去,大腿都要被別人抱走了!

於秋咬著牙,想要將自己的衣袖從張冬瓜手中掙脫。

兩人拉拉扯扯,扯扯拉拉,整得四周的竹子都一片亂晃。

沈千蘭起初還只是紅著臉發著愣,片刻後終於臉色一變,站起身來喝到,“誰在那裡!”

曉春眠拉住她的手,搖頭輕笑,“興許只是山中的野兔……”

沈千蘭低下頭來,將目光落在被握住的手上,臉頰越發透紅。

竹林的晃動猛地更加激烈,然後一個人踉踉蹌蹌地從裡面摔了出來,直接栽了個狗啃泥。

於秋邊起身邊暗罵:這張冬瓜簡直兩天不打上房揭瓦!居然敢踹他!

一抬頭,就見對面兩個人都正盯著他看。

於秋尷尬啊,特尷尬。他勉強想起自己的目的,朝曉春眠露出一個討好的笑,目光卻不由得落在那兩人相握的手上。

沈千蘭嗖地將手收了回去,喝罵道,“你是誰!來這裡做什麼!”

曉春眠則是淡然一笑,“於道友,有事嗎?”

於、於道友?於秋不禁一愣。

“如果無事,還是請回吧。”見他這副呆愣的模樣,曉春眠忍不住擰起了眉頭,顯出了一絲不滿,“畢竟我身體有恙,不便招待,還請諒解。”

於秋細細思量這不滿……果然還是對好事被打擾的不滿吧……

“我……我看到你受了傷……”於秋磕磕絆絆地道。

“所以?”曉春眠又是一個輕笑,“與你何干?”

“這位於道友。”沈千蘭跟在曉春眠身旁,同樣不滿地挑起了眉,“曉師弟的傷有我照顧,不需要你來憂心。如果你只是為了這種事情,還是請快些回去吧!”

聽到她這樣說,曉春眠非但沒有出言反對,還抬起頭來,含笑看了她一眼。

沈千蘭低下頭來,對上曉春眠的視線,同樣也是一笑。

兩人間,目光流轉,怎麼看怎麼都是含情脈脈。

於秋咬了咬牙,一只手握成拳頭,緊了又松,心中只有一句話:果然是不該來的。他分明早就知道曉春眠已經不再需要他,何必一再糾纏不休?更何況眼下還是這麼一個糟糕的時機。

“抱歉打擾了……”於秋極快地說完一句,逃也似的躲回了那片竹林。

曉春眠在後面猛地一起身,但畢竟重傷未愈,一個沒站穩,便往旁倒去。還好有沈千蘭在身旁一直看顧著,連忙伸手一扶,再次將曉春眠牢牢接在了自己懷裡。

於秋聽到聲響,在林中回過頭,卻透著樹影看到了他們兩人這副緊緊依偎的模樣。曉春眠笑著在沈千蘭耳邊說了句什麼,沈千蘭咯咯笑著回應了,而後摟著曉春眠,一起回到了前面的那間房中。

於秋愣愣地看了半晌,直到兩人都已經進到房中,將房門緊緊關上了,才挫敗地蹲下身來,神色落寞。

“唉……”張冬瓜在一旁唉聲嘆氣,“你真是……有什麼怕的?和她爭啊,和她好好爭啊,這麼快回來做什麼?你還怕爭不過那女人嗎!”

於秋又盯著那木板愣愣看了許久,忽然問道,“你覺得,他們是不是……”

“是不是什麼?”張冬瓜急地跳腳,“那女人在勾引曉公子,顯然就是在勾引啊,瞎子都看得出來,你還不加把勁!”

“可是……”於秋卻還是一副沒從打擊中緩過來的樣子,“她和許鴻有婚約的……”

“那位許道友嗎?”張冬瓜砸吧砸吧嘴,“早聽說這沈姑娘對這門親事不滿意,看來是確有其事。唉,說起那許道友,前些年也算風頭無兩,讓沈家迫不及待地定了這門親,結果在煉氣巔峰卡了這麼多年了,至今還是沒卡過去,也難怪沈姑娘要起別的心思啊!”

但是……就算不論沈千蘭和許鴻的這門親事,“春眠不是斷袖嗎?難道也會對女人……”

張冬瓜無語,“他不是被你掰彎的嗎?”

“掰彎?”於秋怔怔地抬起頭來:這又是一個他曾經沒接觸過的概念。

“你莫非以為他天生喜歡男人嗎?他只是喜歡你啊。”張冬瓜又忍不住搖頭嘆氣,“所以你看看你……本來你們多好的……偏偏被你弄成了這樣。”

並非天生喜歡男人,只是喜歡那一個?於秋猛然一個激靈,新大門隱隱又有了松動。

他回憶著之前曉春眠和沈千蘭兩人,回憶著那兩人相握的手,回憶著那兩人依偎的身體,細細體會著在自己心中不斷翻湧的某種不快。

是的,他很不快,但是他不是很確定的不快是來源於什麼,真的只是因為曉春眠現在對他這副冷淡至極的態度嗎?

不,於秋很快發現,這種不快,其實是來源於曉春眠與沈千蘭這種親密的關系本身。

於秋抬起頭,再次看向那緊閉的門扉,忽然感到一陣靈氣波動。

是有人在那房內下了一道隔音術。

布下這道隔音術後,沈千蘭頓時便收起了臉上那些羞澀之情。

曉春眠坐在床邊,臉上那些含情脈脈地神情同樣也已經消失無蹤,眉頭微擰地問道,“這樣你就滿意了嗎?”

沈千蘭傲然一笑,“你不是不願意配合我嗎?怎麼剛剛演得那麼好。”

“因為原本只是你想要利用我……剛剛我忽然發現,其實我也可以試試能不能利用你。”曉春眠道。

“是為了那個什麼於道友嗎?”沈千蘭眉尖一挑,“看來我們能有一個愉快的合作。”

曉春眠卻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了一句,“其實我並不想這樣……”

“為什麼?”沈千蘭笑道,“你我都有想要的,所以你我互相利用,這必然會是個愉快的合作,不是嗎?”

“我是有想要的。”曉春眠道,“但是我並不太想要用這種方式得到。”

“矯情!”沈千蘭毫不客氣地評價了兩個字。

曉春眠苦笑,也不爭辯,又問道,“不過只要這樣……真的就可以達成你的目的了?”

“放心吧,這玄陽山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必然都是會傳入他們姓許的耳中的。”沈千蘭笑。

“所以你的目的究竟是……”

“退婚!”沈千蘭斬釘截鐵地說了兩個字,然後收回隔音術,趾高氣昂地走了出去。

被獨自留下的曉春眠默然倒在床上,半晌暗嘆了一口氣。

原本好好的兩情相悅,鬧到現在居然還得來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也真是可笑。其實曉春眠不想這樣,真不想,這種事情一點都不符合他一貫的原則。他當初干脆利落地與於秋決裂,是真的想要就那麼一刀兩斷的,畢竟那樣對誰都好,對於秋也更好。但是……在生死之間走過之後,他不得不承認,他還是想要。

“於秋……”曉春眠呢喃出了這兩個字。

他卻是不知,於秋居然一直在外面蹲到了沈千蘭走,然後又悄無生息地磨蹭到了他的房門之外。

於是於秋清楚地聽到了這低啞的一聲,“於秋……”

於秋一愣。

而房內曉春眠,已經邊呢喃著這個名字,邊將手伸到了自己的腹下三寸處,打算手動宣泄一下自己的欲望。



第36章

“於秋……嗯……於秋……”

於秋在外面,就聽到裡面曉春眠的聲音斷斷續續不斷傳出,還有一兩聲喘息夾雜其中。於秋很茫然,完全不知道對方為什麼就忽然喊起自己的名字了。

“啊!”曉春眠忽然短促地叫了一聲,而後喘得越來越急。

不知為何,於秋只覺得自己的頭皮猛地麻了一下。

“於秋……”

喘了好一會後,曉春眠再次呢喃出了這麼一聲。明明還是這麼兩個字,此時從他口中這麼帶著顫地吐出,竟感覺說不出的甜膩酥麻,同時又仿佛帶了一種慵懶魅惑的魅力。

於秋聽著,頭皮那點麻癢竟也朝著其他地方蔓延過去,汗毛一根接一根地立著,似乎整個人都麻癢起來。

於秋頓時坐立不安了。

他努力將自己身上這種陌生而奇怪的感覺拋諸腦後,心中不由得為曉春眠擔心了起來。在這種時候,曉春眠究竟為什麼會不斷喊自己的名字?這實在是太不正常了,難道是正在做夢說夢話?糟糕,不會是走火入魔吧?

“啊啊——!於秋!於秋!”曉春眠的聲音猛地變得高亢,同時房中一些其他的聲音也比之前更明顯了一些,似乎有什麼正進行到最激烈處,“於秋……於秋!你過來、過來!讓我好好的、好好的……啊!於秋!”

隨著這一聲聲的,於秋只覺得那點酥麻猛地湧到了尾椎處,又沿著背脊一路迅速地炸了上去,炸得整個人都不知怎麼地由內而外燥熱起來。

他聽到曉春眠喊他過去。

然後於秋憂心著“哪怕不是走火入魔也絕對是噩夢啊”,便當真一把將門推開,猛地闖了進去,“春眠!你沒事吧!”

“……”

此時此刻,在這一瞬間,整個世界都一片寂靜。

於秋看到曉春眠正側躺在那張床上,雙唇微張著,胸口隨著呼吸急促起伏著,雙眼迷離地睜開著,眼角是那樣的泛著紅,雙眸又是那樣的濕潤。於秋看得目不轉睛,腦中遲鈍地想:原來既沒有睡覺也沒有修行啊……那麼自然既不是做夢也不是走火入魔了。

而曉春眠自打於秋進來之後,動作都沒變過,像是整個人都僵了。

床上有一床被子,但是很不幸,曉春眠並沒有蓋在自己身上。

於是,當於秋終於回過神來,將目光從那張單看著就讓人心中一酥的臉上移開,沿著曉春眠的身體往下看了之後,很自然便看到曉春眠的手中正握著的……嗯……

其實於秋覺得這也沒什麼,他自己身上又不是沒有這種東西。

但曉春眠顯然不這麼想。

於秋看到曉春眠的臉色由原本的微紅透粉一點點變得蒼白如紙,然後又漸漸漲紅起來,紅得簡直發了黑。

於秋咳嗽了一聲,覺得自己或許應該說點什麼,“春眠……我在外面聽到你叫我過來……”

然後他就被砸出去了。

“滾!”曉春眠的聲音充滿了掩飾不住的驚慌失措,“你給我滾!”

在頂著額頭上的大包往回走的時候,於秋竟然不覺得委屈憤怒,而是有一種……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非常奇妙的心情。他走在路上,感覺自己的腳都是飄的。

……所以那個時候,他就是准備將那樣的這個放進自己的那個裡嗎?

於秋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忽然冒出這麼一個念頭,只順著這個念頭繼續想到:果然不科學,果然一看就會很疼啊!

於秋伸出左手,虛虛握著,比出一個形狀。

雖然那個時候曉春眠已經被嚇軟了,但於秋在經過了嚴謹而科學地計算之後,還是得出了一個結論:其實應該逆過來比較好吧?畢竟自己的好像比較小一點,哪怕塞進去應該也不會那麼疼……

於秋伸出右手,正准備也虛握出一個形狀來嚴謹而科學地比較一下,卻發現自己的右手中已經握了一個東西。

是張冬瓜給他的那個小瓶。說是只要倒在手心偷偷朝眼睛一抹,就會收到奇效的好東西。

可惜,接連兩個糟糕至極的時機,讓於秋還沒有來得及體會一下這究竟是個怎樣神奇的好東西,就已經將一切都搞砸了。想到終究還是沒能讓曉春眠和自己的關系緩和一點,於秋心中還是很有些傷心的。

但手中的這個小瓶,此時已經完全轉移了他的好奇心。

於秋打開瓶蓋,看到是一瓶清澈透明的液體。他先是倒出一點滴在路邊的花草上,確定不是什麼劇毒,然後輕輕嗅了嗅,又小心翼翼地倒在手心,沒有感覺到太大不適,這才合上雙眼,出於對張冬瓜的信任,輕輕往眼皮上面一抹……

於秋渾身猛然一震,一個沒握緊,小瓶摔在腳邊,將那些剩余的液體都灑了個徹底。

媽呀!這究竟是什麼,竟然這麼嗆人!

於秋被嗆得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一個勁往外湧。他連忙將沾了液體的手心拿開,用兩只手背不停擦著自己的眼睛,卻只是將眼淚擦得滿臉都是,硬是哭得雙眼睜都睜不開。

此時此刻,於秋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手賤。

聽到有腳步聲往這邊過來,於秋連忙離開了小路,躲進了邊上的林子裡。這要被人看到了,可就丟臉大發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來人已經先一步看到了他,“於秋?”

於秋心中咯噔一下:這聲音如此討厭……不就是最近開始莫名其妙不停招惹他的那個誰嗎?

“你今天早上去哪裡了?”高從寒起初只看到於秋一個背影,冷哼一聲,滿臉不耐地走了過去,“虧我還特地去找你,你居然……於秋?”

走近了這幾步,高從寒才發現於秋竟然正哭得不成樣子,一下子竟然有些慌了,“你怎麼了?”

“沒……我沒怎麼。”於秋想要淡定地解釋一下,結果說一個字就忍不住一個抽泣,“我真沒怎麼,只是……”

一句話沒說完,高從寒已經衝了過來,用力抓住了兩個手腕,將他兩只手都拉了開,看到他已經腫得像核桃一樣的兩只眼睛以及額頭上那個大包,再開口時語氣已經是怒不可遏,“是誰欺負你了!”

“沒人欺負我!你給我放開!”於秋被對方這唐突的動作弄得有些惱怒,當即想要掙脫,但因為一直在抽抽搭搭,完全使不上力氣,無奈之下只得乖乖解釋道,“我早上去找春眠……”

“曉春眠?”高從寒越發怒不可遏,像是要狠狠咬碎這三個字,“你這麼一副樣子,全是因為他嗎!”

“不是!”於秋忙道,“這個是因為……”

“你還維護他!”高從寒重重將他一推,推到一棵樹干上,氣得眼睛發紅,“於秋啊於秋,你為什麼這麼賤?”

“我……”於秋被撞得後背發疼,又被這一個字氣得都說不出話來了,當即也懶得繼續和他解釋他,只大聲罵道,“關你屁事!”

說這四個字的時候,他的眼淚卻還在往外湧。

高從寒定定地看了他一會,然後忽然將那兩只手都舉到了頭頂,一起禁錮在自己的右手中,騰出左手,去摸於秋的臉。

於秋被摸出一身雞皮疙瘩,偏偏又掙脫不開,氣惱得直發抖。如果現在手中能有一把符箓,他絕對要轟死高從寒,但符箓現在都在儲物袋裡,碰都碰不到。

“於秋……”高從寒抬起他的臉,指尖沿著下顎不斷描摹,“忘掉那家伙吧,跟著我,我會對你更好。”

“你他媽做夢!你……啊!”

高從寒竟然在他臉上咬了一口。然後高從寒像是食髓知味,忽然緊緊摟住了於秋,在他臉上不斷又啃又咬。

於秋好不容易用雙手掐出一個法訣,終於讓一道火焰落在高從寒身上。

天知道他已經有幾百年沒掐過法訣了,生疏得堪比一個初入道門的幼童。

感到頭頂上的禁錮一松,於秋連忙將自己兩只手腕都抽了出來,狠狠推開高從寒,邊跑邊伸手探向自己的儲物袋。

但那一點小火焰,不過瞬間便已經被高從寒撲滅。

還不等於秋的指尖碰到符箓,一個巴掌猛地扇在了他的臉上,扇得他耳朵裡都是一陣嗡鳴。

“你別這麼給臉不要臉!”

這一巴掌太重了,重得根本不像是煉氣期該有的力氣,竟然直接將於秋扇到地上還滾了半圈。於秋想要起身,但高從寒接下來的一腳,卻是狠狠踩在了他的指節上。

“啊!”於秋疼得撕心裂肺。

高從寒緊接著一腳踢到了他的肚子上,踢得於秋差點吐出了酸水。

在於秋的記憶中,上次被這樣折磨的時候,好像還是在前世。

“我給過你好好選擇的機會。”高從寒彎下腰,抓住於秋的頭發,將他的面孔提起來,獰笑地看著他,“於秋,是你逼我非得這樣對你……”

透過自己依舊抑制不住的淚水,於秋驚愕地發現,高從寒的雙瞳竟然已經不再是曾經的那種深黑色。高從寒現在的瞳孔是青色的,青得發亮,簡直就像是他前世見過的某個人。

這一發現讓於秋毛骨悚然,渾身再一次顫抖起來,不僅是氣惱得發抖,更是恐懼得發抖。

於秋顫抖著,想要用剩下那只手觸碰到自己的儲物袋,卻被發現,於是又一腳重重地落了下來,同樣踩在指節之上,惹出另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高從寒一腳踩住他一只手,依舊抓著他的頭發,勾出一抹尋常不會流露出來的可怖笑容,“你如果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

話音未落,一道劍光猛地劃來。

高從寒側身閃過,抬頭看向樹林那頭。

追來的曉春眠正用左臂撐在一棵樹干上,喘著氣,腰側的傷口已經裂開,滲在外衣上都是點點血紅。但那柄若秋劍,正被牢牢握在他的右手中,堅韌鋒銳一如既往。少年一雙眉眼看過來,飽含著純粹而凜冽的憤怒。


第37章 小呀小魔修

卻說曉春眠之前羞憤交加、惱羞成怒之下,隨便撈了個東西就將於秋砸了出去。等到已經砸出去之後,他才呆坐在床上,愣愣地想:究竟為什麼要砸出去呢……然後他終於回過神,連忙穿好衣服洗干淨手,趕緊追了出去。

當時於秋已經走沒了影子。幸好曉春眠知道其他參加試煉的修士所住的大致位置,還能一路尋找過來。

卻沒想到……

曉春眠紅著眼睛看著這一切。

於秋趴在地上發著顫,兩只手都已經被鞋底碾出了傷,滲出點點殷紅的血,指節處更已經是一種青紫之色。

而高從寒正站在於秋的邊上,囂張肆意地衝著曉春眠笑,“不過是個傷兵,也想逞英雄嗎?”

曉春眠一言不發,只又揮了一道劍光過去。

高從寒再次從容躲過,又伸出手,想要將地上的於秋抓起來。

曉春眠不顧一切衝了過去,攔在於秋身前。於是高從寒那一只手猛地敲到了他的劍上,發出锃地一聲巨響。響聲久久不散,劍身不住震動。

曉春眠臉色微微一白,劍招接連攻上。高從寒也不取自己的法器,只以手為爪,像只妖獸一樣不斷用自己的身體招架著對方的劍勢,並且絲毫不落下風。

越戰,曉春眠心中越是驚愕。

無論是這種攻擊方式,還是這種遠超常人的力道,都讓曉春眠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眼前正面對的並不是一個煉氣後期的修士,而是一頭八階妖獸。

曉春眠不久前剛和八階妖獸廝殺過,眼下的這種感覺很熟悉,幾乎和那時別無二致。

那時曉春眠歷經生死,斬殺一頭八階妖獸後幾乎與後面那一頭同歸於盡,只靠著於秋所送的那件軟甲,最終留下了一口氣,險險撿回一條命。但現在軟甲已毀,他身上的傷口更還未能徹底痊愈,面對與八階妖獸相差無幾的高從寒,只覺得比那時還要艱難。

再難,有於秋在他身後,他也不能退縮。

但高從寒與八階妖獸不同的是,他同時又有著人類的狡詐。

高從寒看出曉春眠不能久戰,便不硬拼,只不斷騷擾著,時不時就在那若秋劍上重重敲擊一下,也不求建功,就這麼一下下的,敲得曉春眠臉色越來越白,震得虎口崩裂不說,嘴角也滲出了血,硬是讓之前所受的內傷都有了反復。

高從寒嘴角含笑,眼看曉春眠又是一劍劃來,輕輕巧巧往後一跳,瀟灑自若地落在地上。

就在這一瞬間,地面忽然猛地一沉,流沙一樣吞沒了高從寒那一只腳,咬得他平衡驟失之下險些直接摔個仰面朝天。高從寒迅速用另一只腳往地上重重一點,這才總算保住了平衡,卻連這只腳也同樣被地面含了進去。

不知何時變得松軟的地面繞著他的雙腳不斷旋轉,真的就像流沙一般,一點點將高從寒整個人都向地下拉去。

高從寒抬起頭,看向一直都在伏地哭泣的於秋。

於秋現在也在伏地哭泣,只是右手伸在身前,五指都牢牢扣在地上。而那一只左手,不知何時已經被他收回去壓在了腰側,看不出究竟在做些什麼。當然,現在高從寒知道了,那左手必定是已經伸入了儲物袋,正牢牢握著一張符箓。

於秋抬起了那一張臉,臉上依舊淚眼朦朧,但仔細看去,淚水之下的雙眼中實際上已經絲毫不見那些驚慌與恐懼。

以高從寒現在的力道,能困住他的符箓,自然不會是普通貨色。

於秋咬牙切齒,心中不斷滴血:兩百顆下品靈石啊……又廢了兩百顆下品靈石啊……

高從寒盯著於秋看了半晌,忽然微微一笑。

然後高從寒發出了一聲震天動地的吼叫。

是真的吼叫!如妖獸一般,仿佛八階妖獸的吼叫!

於秋和曉春眠都被吼得臉色發白,腦門一陣陣發暈。就連原本正不斷旋轉著將高從寒一點點往下吞噬的地面,也被吼得起了一陣陣波紋。

高從寒針對的,正是這地面。

隨著一聲接一聲的怒吼,地面被震得越來越散,已經絲毫不見旋轉的痕跡,只留下被吼叫震出的波紋。隨著最後一聲遠勝於前的巨吼,地面猛然四散,砂礫一般迸濺而出。就在這滿天的飛沙中,高從寒終於飛身而起,再次向曉春眠和於秋兩人攻去。

曉春眠提劍來擋。卻有一道劍光比他更快,猛地就撞到了高從寒身上。高從寒眼中現在只有那兩人,想不到竟然還會有別人插手,一下子躲避不及,被打得往側邊飛去。

於秋心中冷笑:比妖獸聰明的蠢貨還是蠢貨,竟然敢忘記這是在玄陽山中。

“吵什麼……”許鴻抓著頭發從樹林外面走進來,帶著午睡被打擾的不滿,郁悶地抱怨道,“都跟你們說了不要擅自爭鬥,你們怎麼就這麼不聽……”

一句話沒說完,許鴻與正從地上爬起的高從寒四目相對,看到那雙青得發亮的眼眸,猛然渾身一震,那點殘留的睡意頓時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許鴻手中那柄飛劍上的一顆原本黯淡無光的石頭,猛然泛出一道黃光,一亮一暗不斷閃爍,像是在發出某種警告。

“魔修!”許鴻的臉色猛然一變,手指在劍柄那石頭上狠狠按了一下,頓時石頭不再閃爍,而是一直亮著那抹黃光,“大膽魔修,居然敢闖入玄陽山中!”

高從寒原本還想連他也一起對付,但在許鴻按下那寶石的剎那,高從寒腳步一滯,然後像是猛然想起了什麼,臉色巨變,竟然轉身就跑。

許鴻咬了咬牙,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不過片刻,唰唰唰數十道劍光通通從山頂飛下。那是數十個玄陽宗修士,少數幾個練氣,大多都是築基,甚至還有一個凝元期的領隊,如臨大敵地飛入玄陽山中不斷巡查,絲毫不吝於在這個據說只在築基邊緣的魔修身上投注以最大的重視。

但高從寒的速度實在是出乎意料地快。

許鴻御劍緊緊追在後面,竟然越追越遠。許鴻不得不認為,對方肯定准備了一個專門的飛行法器,專供逃命之用。在許鴻對魔修的有限認知中,能有這種覺悟的魔修,實在是奇葩中的奇葩啊。說起來,一個魔修在被發現後竟然會果然跑路,這本身就已經夠奇葩了,要知道魔修絕大多數都是沒有理智的家伙。

片刻之後,高從寒猛地往深山裡一貓,頓時連影子都沒留下一個。

許鴻只得握著自己的劍柄,通過上面監控寶石的狀態推測著這個魔修的位置。但片刻之後,寶石忽然一暗,竟像是從來都沒有感應到這個魔修一樣。

許鴻一怔:這寶石一旦發現一個魔修,便會一直跟蹤下去。眼下這種忽然變暗的情況,表明那個魔修要麼已經逃到了方圓千裡之外,要麼已經被人所消滅。但無論哪種,眼下似乎都不太可能。

許鴻取出腰間玉佩,詢問那個誅魔隊的凝元期領隊,得到的回答是根本沒有第二個人發現這個魔修。許鴻冥思苦想卻毫無所得,只得嘆了口氣,再次按了按那玉佩,同另外一個人聯系道,“那個魔修丟了……”

“丟了?你怎麼辦事的!”對方在那邊破口大罵,“好不容易有個給我長臉的機會,你就這麼弄砸了!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兒子!”

許鴻抬頭望天,無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撇了撇嘴道,“抱歉,父親,我也不想的……”

如果有任何一個玄陽宗弟子在這兒,便能認出,對面那個聞言不斷冷哼的中年男子,正是他們玄陽宗的現任掌門,許衛天。

許鴻是許衛天的親生兒子,因此哪怕至今還是煉氣巔峰,在玄陽宗本代弟子中的地位也有些超然。但正因為他至今還是煉氣巔峰,許衛天對這個兒子每天都會比上一天更不滿意。

“算了,丟了就丟了吧,本來也不指望你。”許衛天又道,“我們來談談沈家那丫頭的事情。”

許鴻繼續無語望天:他現在最不想談的,就是那沈千蘭。

“別以為我不知道,她已經開始明目張膽地勾搭別的男人了,完全不把我們許家放在眼裡!”許衛天在玉佩那頭怒不可遏,“她可是你的未婚妻!你居然管都不管!”

“還好吧。”許鴻道,“反正我也不喜歡她。”

許衛天氣得險些背過氣去,“那你當初為什麼要同意婚約!”

“是沈千蘭他們家先說想和我結親的啊。”許鴻回憶了一會,又道,“反正我也沒有別的喜歡的人,無所謂吧。”

此話一出,許衛天氣得當真要背過氣去,“你這蠢貨!就是因為這樣,才會一直都築不了基!”

許鴻摸了摸胸口:這是親爹嗎,知道什麼叫罵人不揭短嗎……

而那邊許衛天已經徹底開了話匣子,指著許鴻從頭罵到尾,從你媽當初就是那麼無情無義無理取鬧,一直罵到你他媽居然還學你媽也當什麼劍修,再到你這副德行根本就不適合劍修你知道嗎,快點轉過來隨我當個正統的五行修士說不定這輩子還有救……根本停不下來。

在許鴻不斷忍受自家父親的口水的同時,曉春眠終於將於秋送回了於秋自己的房,又想去打盆涼水過來給他清洗傷口。

結果於秋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哭得淚眼婆娑地道,“春眠,不要走……”

曉春眠看著他那雙淚眼,心頭一下子就顫了。



第38章 交錯的兩人

於秋一句話出口,心中還很無奈:其實他真不想哭的,都是那該死的張冬瓜,給的什麼鬼玩意,害他哭到現在還停不下來。

“春眠,別走……”他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想要讓自己的歉意和挽留表現得更認真也更有誠意一些,卻忍不住又抽搭了一下,“以前是我錯了……你要怪我也是應該的,但是不要這樣……別丟下我一個人……”

話音未落,曉春眠已經忍不住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肩,將他摟進了懷裡。

於秋一愣。

“好,我不走,再也不走了。”曉春眠將他的腦袋埋在自己的頸窩中,驚慌失措地安慰道,“於秋,對不起,我不會再走了,你、你別哭了……”

於秋因他這莫名地驚慌而愣了好一會,然後忍不住哈哈大笑,“你竟然以為我真的在哭……咳、咳咳!”笑到一半忽然又忍不住一個抽泣,結果自己將自己給嗆了個半死。

於秋在他懷裡難受地不斷咳嗽,讓本就驚慌的曉春眠越發無措了起來。

好半晌,於秋終於順過氣來,俯在曉春眠的胸前深深呼吸了一會,將眼淚全部抹在曉春眠肩上,這才斷斷續續地將事情的真相給解釋了一遍。

曉春眠一直安靜地聽著,半點沒有打斷。

講完之後,於秋還忍不住一陣感動:果然還是春眠好,不像某些人那樣不聽人話。

“所以……你之所以這樣,都是因為張道友給的那瓶藥水?”

於秋狠狠點了點頭,邊哭還邊咬牙切齒,“說是什麼包准有效的好東西,也不知道究竟有個什麼鬼效,把我害慘了。”

“其實確實挺有效的。”曉春眠小聲嘀咕了一下。

“什麼?”於秋正抹著眼淚,沒聽清。

曉春眠微微搖了搖頭,抬起他的臉,看著他淚光盈盈的模樣,“他給了,你為什麼就接著了?”

“因為……”於秋一聲哽咽,“我想讓你原諒我……”

哪怕知道是因為藥水,看到於秋這幅模樣,曉春眠心中也忍不住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情難自禁,低下頭來,輕輕吻上於秋的眼瞼。

於秋錯愕不已,渾身都是一僵。

曉春眠品嘗完他的淚水,呼吸不由得更急促了幾分,雙唇下移,一路親吻下來,直到堵住於秋的唇舌。

於秋頭皮都是一炸,忍不住渾身一個哆嗦,整個人都往後縮去。

曉春眠起初還用力捉著他,片刻之後卻一聲嘆息,還是將他放了開來,苦笑道,“你看……我們之間,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原諒不原諒的問題。”

於秋抹掉眼淚,看著他,似乎已經有一些明白,卻又似乎還是有一些不明白。

曉春眠垂下目光,“所以於秋,我……我們……”

於秋卻不等他說完,咬著牙猛地又靠近了過來。

曉春眠一愣神間,雙唇已經被於秋含住。於秋吻得很亂,再加上依舊不斷哭泣,不一會就將眼淚弄得兩個人臉上都是。

“春眠,不用說了……我知道的。”不過片刻,毫無經驗的於秋已經支撐不下去,只好放開了曉春眠,在他懷裡不斷喘息,“我知道的……我知道……不、不就是這種事情嗎?我、我也是可以的……”

邊說,於秋邊拉起曉春眠的一只手,徑直往自己身上摸去。

“於秋!”短短片刻,曉春眠便察覺到自己的手已經碰到了一個要命的地方,驚駭得不能自已。

於秋急促地呼吸著,渾身都在因為緊張而顫抖,卻不甘示弱地開始拉扯起兩人的衣物。曉春眠深吸了一口氣,從於秋的手中掙脫出來,又將於秋兩只亂動的手都牢牢制住。

他覺得他應該斥責於秋這種亂來的行為。

但實際上,曉春眠所做的是用雙手按住於秋的肩,一把將他狠狠摁倒在冰涼的地面,拉開本就被於秋自己弄得松松垮垮的衣領,用力啃咬在他雪白的脖頸上,留下一個清晰的齒印。

於秋驚叫了一聲,渾身戰栗得更加厲害。

曉春眠並沒有停下。曉春眠將他身上的衣物一層層地解開,丟在一邊,剝得一點都不剩下。地面的涼意毫無阻隔地滲在身上,於秋卻絲毫不覺得冷,只覺得熱。

雖然熱,卻在不斷發抖。

曉春眠撐在上面,用目光將這具白淨修長的身體不斷描摹,卻遲遲沒在有其他的動作。半晌,他一聲輕笑,伸出手來覆住於秋的雙眼,“你怎麼還在哭啊……”

於秋抽泣一聲,“我也不想啊……”

曉春眠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是他依舊遲遲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靈魂深處渴求已久的東西,此時終於徹底陳列在了他的眼前,讓他一覽無余,已經可以任他予取予求,這般唾手可得,曉春眠卻不可理喻地遲疑了。

或許是因為於秋這止不住的哭泣,或許是因為於秋這不斷的顫抖。

“你真的明白嗎?”曉春眠忍不住確認道。

於秋咬著牙,狠狠點了點頭,帶著一副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決然之意。

曉春眠卻被他逗得直笑,笑到深處泛了苦。

於秋感到自己被從地上撈了起來,狠狠揉入了對方的懷抱。兩具身體緊緊相貼,都很熱,都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卻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你不嫌棄我是個男人了?”於秋聽到曉春眠在自己耳邊笑。

於秋臉頰紅透,半晌沒有吭聲。

“你那個時候不是還很不願意嗎?”曉春眠用手摸著他的背脊,“怎麼現在又可以了?”

“可是……”於秋的聲音細如蚊蠅,“你說我們……只能這樣……”

曉春眠吻了吻他的鼻頭,“是啊。”

“我不想和你分開,我不想你離開我。”於秋道。

所以,既然只能這樣,那就這樣吧。於秋離不開這個少年。相比較離開他的痛苦,和一個男人在一起這件事,其實一點都不難接受。

他想要和曉春眠在一起,無論是以哪種方式,無論需要做些什麼。

曉春眠看著他的臉,凝視著他的雙眼。於秋很單純……或者說,在此時此刻,他將自己最單純的一面展現在了曉春眠的眼前。那些未出口的話語,蘊在於秋的雙眼中,幾乎一眼就能看穿。

曉春眠抹掉那些還在不斷流淌的淚水。

“在你還以為我是個姑娘的時候,你想過要和我做這種事情嗎?”曉春眠問。

於秋臉上的紅色一下子暈染到了耳根,搖了搖頭。

“真的?”曉春眠輕笑,“說實話。”

“本來就是實話。”於秋視線飄忽不定,顯得異常羞恥,“我那時候頂多想要親一下……”

曉春眠笑得不能自己,“小秋,你真可愛。”

於秋氣得瞪他一眼:他可不覺得可愛用在這裡是什麼誇獎。

“所以這是你第一次做這種事情。”曉春眠道,“在此之前,別說和別人做過了,你連想都沒有想過。”

“廢話!”於秋惱羞成怒。

曉春眠卻一下子又吻住了他,遲遲不動的雙手終於開始在他身上大肆游走,一切都猛地變得激烈起來。

說實話,於秋有些害怕。

雖然他努力配合,但畢竟是第一次,他無法將自己的恐懼掩藏得不留痕跡。

兩個人在地上廝磨著,呼吸灼熱地交織了好一會兒。

然後曉春眠將於秋從地上抱起,扔到了床上。

於秋還沒緩過勁來,曉春眠已經再一次撲在了他身上。

這一日,他們幾乎什麼都做了。

親吻、擁抱、撫摸、揉搓……兩具身體不斷糾纏,在雙方的身體之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痕跡。

於秋幾次害怕得想要退縮,卻始終伸出雙手,牢牢環在對方身上,讓兩具身體糾纏得更加緊密。

但曉春眠還是知道,他害怕。

這一日,他們在一起糾纏了整整三個多時辰。

當曉春眠終於從床上起身的時候,外面已經又是黃昏。山上很是吵嚷,似乎是玄陽宗的人正在漫天遍野地搜尋著什麼,還發出警告要所有修士小心安全、注意可疑之人。

於秋拉住曉春眠的手。

曉春眠吻了吻他的指尖,解釋道,“我們還在玄陽山中,得按照他們的規矩來。”每個人都有固定的房間,晚上休息時必須得在,不然說不清楚。尤其是曉春眠,可以說是住在考官的眼皮底下。

“……做完了嗎?”於秋卻問。

曉春眠一愣。

“我們……”於秋看著他,眼角發紅,目光中還滿是迷離,“已經全部做完了嗎?”

曉春眠又低頭吻了吻他的身上,無奈地笑道,“當然。”

曉春眠走後,於秋一個人癱軟在床上,忽然抬起自己的兩只手,放在鼻子邊上嗅了嗅。上面充滿了那樣的味道,有他自己的,也有曉春眠的。

於秋稍稍撐起身體,看著自己遍身的痕跡。有些東西已經干涸了,卻還殘留在他的身上,帶來一種怪異的不適。

他今天泄了不止一次,渾身乏力。

曉春眠也在他身上泄了不止一次,滿身都是。

但是於秋覺得不對。

他從枕頭底下翻出了那本書。

如果不是這本書錯了,就是曉春眠在騙他,其實他們根本沒有全部做完。

這一日,他們幾乎什麼都做了……

這個幾乎,指的便是,曉春眠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進入他。



第39章 尋求改變之道

於秋將那本書塞回枕頭底下,坐起身來,想要做完今天兩個時辰的煉氣功課,身體卻從內而外都泛著一種慵懶的乏力,完全不能集中精神。最後他只得又倒回床上,縮成一團,用被子蒙住了頭。

他闔上雙眼,回顧著這麼一天。

這天發生了挺多事,無論是曉春眠的還是高從寒的,都需要好好整理一下。

首先是和曉春眠……在纏綿一日之後,於秋並沒有清洗自己,那些痕跡還殘留在他的身上,鼻尖仿佛還依舊縈繞著那個少年的味道,讓於秋臉上的微熱始終無法褪去。他們終究還是邁出了這一步,然而這一步本身,並沒有於秋曾經所想像的那樣難以邁出。

雖然最後還是留下了一個疑慮,但終於順利與曉春眠和好如初,於秋十分滿意。

唔,不對,或許不能說是和好如“初”。

於秋眯著眼,將手掌伸下去,摸了摸自己大腿上那些已經干涸的痕跡,嘆了口氣。

他明白,在已經邁出了這一步之後,他和曉春眠之間的關系已經徹底改變。這多少還是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但這也沒什麼,這是他自己決定的事情,他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只不過是需要多花費幾天來適應而已。

想到曉春眠,於秋心中只有高興。

而剩下高從寒的那事,就特別令人頭疼了。

直到現在,回想起高從寒那雙青得發亮的眼,於秋還忍不住不寒而栗。因為前世的時候,他就是在這樣的一雙眼下,被整整折磨了三個月。

但他無法確認高從寒是否真的就是前世的那個家伙。畢竟在玄岩大陸上,魔修雖然人人喊打,尋常難得一見,實際上的數量卻並不稀少,只是被幾大門派合力趕出了正統修真界的圈子。在於秋前世的記憶中,直到發生了那件事後,正統修真門派多年來所造就的影響力一夜之間徹底塌陷,魔修從地底接連不斷地冒出來,這才真正出現在了世人的視野中,並且直接占據了玄岩大陸半壁江山。

影魔是魔修中的佼佼者,但不可能每個魔修都是影魔。

但就算刨去記憶中那屬於影魔的濃重一筆,中午時分與高從寒的那場衝突,也足矣讓於秋銘記於心,反復回味,不斷警醒。

高從寒是個魔修——這是玄劍宗需要頭疼的事情,於秋無所謂,魔修也是修士,都一樣。

若不是曉春眠及時追來,於秋在高從寒手中幾乎沒有還手之力——這個事實就十分讓人無法忍受了。

當然,於秋可以給自己找到無數的理由。比如他當時被張冬瓜給的藥水坑慘了,哭得根本停不下來,實力自然會受影響。又比如高從寒一開始還算正常,完美地迷惑了於秋,讓於秋沒有拿出足夠的警覺,等到高從寒忽然不正常了,於秋的雙手已經都被制住了,失了先機。

但歸根結底,於秋那時之所以無力還手,原因只有一個——他沒能碰到符箓。

今世這一路走來,於秋的狂妄,於秋的底氣,於秋的實力,全部都是因為儲物袋中那些符箓。手握符箓的於秋,有信心以區區煉氣後期的修為面對築基以下所有高手。

就像他能用一紙冰槍符瞬間解決了一頭九階巔峰的巨蟒妖獸,就像他能用一紙流沙符讓已經相當於八階妖獸的高從寒困得只能自己跳進另一個火坑。這一套能讓他以煉氣後期完虐煉氣巔峰、單抗築基初期的符箓,是於秋耗盡這一段時間在方山集內細細積攢的家財,特地為這次試煉而准備的。風木水火土,總共五張,現在還剩下三張,每張造價都在兩百顆下品靈石以上。若不是如此,於秋現在也算是小富之人了,哪裡至於落到想為曉春眠買件軟甲還得精打細算的地步。

這是於秋前世的發明,哪怕對於當時已經處於金丹期的他而言已經沒有半點益處,也依舊是於秋的得意之作。

於秋在符箓之道上走得比玄岩大陸上任何一個修士都遠,這注定了手握符箓的於秋那並非一般人所能匹敵的實力。

然而,僅僅只是因為沒能碰到符箓,便可以讓於秋猛然變得不堪一擊。

對於一個符修而言,這似乎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玄岩大陸上所有的符修都是這樣。

但於秋想要成為那個例外。

他可還沒忘記他上輩子是因何而死,更沒忘記上輩子在最後一刻他下過什麼樣的決意,有過什麼樣的領悟。雖然他那時候沒有想過能重來,但他已經立誓不再依賴。

從這個層面上,他倒是有點感謝高從寒。當然不是感謝他差點踩斷自己的手,而是感謝他讓自己看清了今世的依賴。雖然今世於秋確實沒有再依賴任何人——包括曉春眠,曉春眠的強大是曉春眠自己的事情,與於秋無關——但他還是太過依賴了一樣東西。

符箓。

這是一個乍聽有點可笑的結論。常理而言,一個符修本就該最依賴自己的符箓。符箓不同於人,符箓不會背叛,符箓不會在你努力對敵的時候臨陣脫逃,符箓更不會在背後捅你一刀。由自己所創造的符箓是絕對忠誠的,只要你好好使用它。然而,一個立誓不再依賴任何人的符修,根本無法保證自己不會再遇到這種根本碰不到符箓的情況。

今天於秋是幸運的,高從寒在玄陽山內發了瘋,就算曉春眠沒有及時趕到,在頭頂高高懸著一個玄陽宗的情況下,高從寒也不至於真翻出什麼大浪。但於秋無法認為今後也能一直這麼幸運。

所以於秋必須尋求改變。

問題在於如何改變。

於秋在半睡半醒間考慮著這些事情,然後用已經睜不太開的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接著讓自己的一縷神識沉了進去,沉入手腕上方那個淺色的圓圈。

系統已經沉寂太久了,久得讓於秋險些以為它已經失去了靈性。

但前些天還在玄陽山中進行試煉第一關的時候,於秋曾經沉進來看過一眼,知道系統還活著,它只是在忙。

忙著……寫東西。

上次於秋來看的時候,一點開獎勵裡的劍訣那一欄,咻咻咻十幾頁劍訣一口氣拍了出來,差點嚇死他。而那時候於秋剛和曉春眠鬧開,心裡本就不舒坦,看到這些劍訣只覺得好像看到了曾經的朝朝暮暮,觸景生情,心情更加低落,便沒有打擾系統,只自己默默退了出來。

這次於秋再來,點開心法,待更新,點開丹方,待更新,點開符箓圖樣,待更新,點開術法……嗯,還是待更新。於秋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點開了劍訣。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媽呀,整整五十多頁!

於秋翻到最後一頁,盯著這繁多的劍訣呆愣了一會,忽然聽到哐當一聲,低頭一看,夭壽啊,系統竟然又生出來一個。

——你說實話,你究竟被劍訣怎麼了!

於秋終於忍不住咆哮出聲。

好一會之後,系統才仿佛一個反射弧超長的人類一樣,終於吱了一聲。

[嗯?]

又過了好一會,系統才像是終於清醒過來,知道說人話了。

[啊,宿主,你來了]

於秋抽了抽眼角。眼下系統這狀態,怎麼這麼像是他伏案折騰符箓一連幾天幾夜之後呢。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自從升級之後,系統雖然沒說過什麼話,卻仿佛越來越像個人類了。

——我當初是要劍訣,但是只要那一本就夠了啊,你弄這麼多做什麼?

[反正我沒事干]

“……”

[本來想隨便寫寫,結果一不小心停不下來了]

於秋扶額。

——你以前的主人,莫非是個劍修嗎?

[唔……]

於秋看他一副支支吾吾的樣子,也不追問,就將那五十多頁劍訣粗略地翻看了一下。這些劍訣,有他認識的,也有他不認識的。單就他認識的那些,如果全部是真貨的話,已經比玄陽宗內的庫藏都還要豐富許多了。

——既然沒事,也寫點別的吧。

[你想要什麼]

——比如……法術?

[可以]

[但是經驗值現在只有這麼點,寫出來了你也換不了吧]

“……”

好吧,這確實是個現實的問題。於秋看著記錄界面上那兩位數的經驗值,擰起了眉頭。上次他用一經驗就換了一本寒歌劍訣,是系統因為更新緩慢所做補償。除去那一本之外,這五十多頁劍訣中最便宜的也要一百經驗,好一些的甚至成千上萬的都有。

——總之你先寫著吧。

如果實在不行,大不了等到順利加入玄陽宗之後,想辦法好好利用一下玄陽宗的資源。

這麼想著,於秋從系統內部退了出來,打了個呵欠。

[你想要用法術來以防萬一嗎]

“嗯……”於秋已經困得有些迷糊了,直接將這句回答輕哼了出來。

[但是這樣真的好嗎]

“什麼意思?”

[法術也好,別的東西也好,不管什麼,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於秋沒想到系統竟然也會講這種道理,有點意外。至於這個道理本身,十分淺顯,於秋自己也明白。簡而言之,於秋是個符修,如果他將過多的精力分在別的地方,在符箓一道上自然就會有所欠缺。而如果還是將絕大部分精力放在符箓上,只分出小部分精力去學習其他東西,最後能有多少效果,就很難說了。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世上本就沒有兩全其美的好事。

想到這裡,於秋忍不住有點羨慕那些五行修士、劍修,甚至魔修。五行修士強化法術,魔修強化身體,強的都是自身。就算劍修,說是修的一口非劍,實際上講究的卻是人劍合一,其實修的還是自己。

如果是一個劍修,哪怕失去了手中的飛劍,雖然實力受損,卻不會不堪一擊。因為一旦一個劍修修到了極致,他自己就是那一柄最利的劍。

反觀符修……

等等!

於秋的腦子中忽然炸起了一道亮光。

劍修可以人劍合一,為什麼符修就非得拘束於那一張符紙?

一個前所未有的靈感,猛地從於秋心中迸發而出。



第40章 高從寒的請求

於秋猛地掀開被子,撲到書桌上,抓起紙筆就開始奮筆疾書,竟是連睡覺都忘了。

他寫完一頁,擰起眉頭仔細看了兩遍,而後輕嘖一聲,不滿意地丟到一邊,又從頭開始寫另一頁,如此一頁一頁地寫下來,最後被廢棄的竟然足足有十之七八。實際上,哪怕是並沒有被直接廢棄的那些,也未必經受得住事實的檢驗,最後的堪用的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錯了。

但於秋並不著急。

一個全新的思路只是思路,想要讓思路變成現實,本就需要無數次的失敗。

然而,在奮筆疾書了數個時辰之後,被遺忘的睡意到底還是找上了門來,於秋直接伏案而睡。

第二天清晨,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那群漫山遍野找了一夜卻一無所獲的玄陽宗子弟忽然跑來查房,攪合得整個試煉修士駐地都嘈雜不已。

於秋被吵醒時頭都是疼的。

他抓著腦袋,看了一眼昨天鼓搗出來的那幾頁寫著滿滿的紙,想要仔細整理一下,卻有人敲響了他的房門。

於秋拉開房門一看,也是巧了,屋外站著的正好是許鴻。

一大早上來做這種麻煩事,許鴻的興致也不是很高,但臉上還是維持著那種讓人挑不出錯來的微笑。只在第一眼看到於秋的時候,他突兀地頓了一下。

於秋順著他的視線看了看自己的身上。

好吧,衣服穿得太隨便了,有好大一片吻痕露了出來。

許鴻默念一句非禮勿視,默默將視線瞥到了一遍,略顯尷尬地解釋了一下來意,“不好意思,因為玄陽山中有魔修混入,我們需要搜查一下你們的房間。”

於秋頭還疼著,隨手收斂了一下領口,點了點頭,也就十分理解地將門口讓了出來。

許鴻舉著他那柄劍,用劍柄上的寶石將屋中四處都掃了一遍,連床底下都沒有放過,以一種要多認真有多認真地態度完成著這項其實並不喜歡的任務。

於秋的視線落在許鴻的背後,忍不住一聲暗嘆。

這般的師兄,真是久違了。

許鴻在於秋房中找了好一會,最後理所當然什麼也沒找到,向於秋歉意地笑了笑,便打算告辭。但在告辭之前,有一件事他很在意,實在是太在意了,不得不硬著頭皮問道,“昨日下午……曉師弟是在你的房中嗎?”

於秋一愣,然後露出了一種警惕的目光,“問這個做什麼?”

“那就是了……”許鴻望著天嘀咕了這麼一句,總算離開了於秋的房間。

於秋繼續警惕地看著他。

直到許鴻走到斜對面那間房,同樣敲響房門。

於秋記得這間房住的是誰,本以為如今裡面必定不會有人回應。

結果出乎意料地是,僅僅片刻之後,那間房的房門便被人從裡面打開,走出一個於秋本以為已經不會再輕易看到的人——高從寒。

於秋大為驚愕。

許鴻自然只有更加驚愕。他瞬間往後跳了一步,一把抹出腰上的劍,橫在身前,咬牙看著對方,“你!”

高從寒鎮定地看著他,“我怎麼?”

許鴻看著劍柄上那塊依舊猶如頑石的暗淡寶石,顯出了幾分怔愣。

“這位道友,你用劍指著我是想做什麼?”高從寒將兩手抱在胸前,堂而皇之的露出了一種不滿之色,“我好像沒犯什麼事吧?”

“你……”許鴻顯然已經搞不清狀況了。他昨日剛好撞上高從寒,將此人的臉記得很清楚,但手中那毫無反應的鑒魔寶石,卻讓他忍不住懷疑是否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

好半晌,許鴻終於一咬牙,道,“你是個魔修!”

“魔修?開什麼玩笑!”高從寒高高豎起了兩撇眉毛,冷笑道,“竟然說我是魔修……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我是個魔修?”

許鴻半晌沒吭聲。

“你看,”高從寒繼續冷笑,“既然你沒有證據,是不是該跟我道個歉?”

於秋在後面看著,都忍不住為高從寒的膽大妄為抹了抹汗。

許鴻眯著眼將高從寒上下打量了半晌,又再一次看了看手中劍柄上那塊寶石,片刻後到底還是自己退了一步,將劍身收回腰側,微微笑道,“好吧,應該是我看錯了。”

反正……這件事的重點並不是他是否真的相信自己看錯了,而是他如何說服其他人自己確實沒有看錯。

退了這一步後,許鴻例行公事地在高從寒房中搜了一番,自然還是什麼都發現不了。而後他微笑地和高從寒告了別,再一次朝於秋走來。

於秋饒有興致地眯起了眼,那邊高從寒卻是臉色一變。

昨日許鴻撞上高從寒時,自然也看到了在場的於秋。按理說他早就該詢問於秋,但或許是因為玄劍宗人的自負,他之前並沒有意識到找一個魔修還需要別的目擊者,好在現在也不算太晚。

“這位師弟,”許鴻站在於秋面前問,“有關昨日中午的事情,我們……”

於秋還在考慮究竟要不要直接將高從寒供出來,許鴻說到一半的話語卻忽然一頓。只見他劍柄上那顆沉寂了一夜的鑒魔寶石忽然一亮,與此同時,此地其他玄陽宗人的身上也各有一塊寶石開始不斷閃爍。

“魔修!”

“是那個魔修!”

“魔修出現了!”

瞬間,驚呼聲此起彼伏。

眾玄陽宗子弟都猛地飛向了同一個方向。

許鴻原本還愣在原地,但在那位誅魔隊隊長不滿地看了他一眼之後,他只得暗嘆一聲,也跟了上去。

原本有些嘈雜的試煉修士住處頓時又重回安靜。

高從寒朝於秋走了過來。

於秋提了提腰間的儲物袋。

高從寒不得已將腳步頓了下來,用那雙眼睛默默看著他。

於秋仔細看了看那雙眼,嗯,現在是深黑的。他將儲物袋從腰間取下,纏在手中,然後往房中退去,只留下一句話,“不要靠近我三尺以內。”

高從寒在外面遲疑了僅僅片刻,便緊緊跟了進去。

一進來,高從寒便將於秋的房門緊緊關上,而於秋也十分配合地在牆壁上拍了張隔音符。

“於秋……”關上門後,高從寒立馬快步走來,顯得急不可耐。

於秋低頭默默看著他的腳尖。

五尺,四尺,三尺,一道冰牆迎面拍上了上去。

高從寒停下腳步,咬牙切齒地摸著額頭上的大包。

“三尺以外。”於秋提醒。

“我……”高從寒氣得臉都是青的,鬥狠般地再度抬起一腳。

於秋取出一張符箓,拿在手上。

於是高從寒那只腳最終並沒有繼續向前邁出,而是默默往後退了一步,“算你狠!”

“哪裡哪裡。”於秋抬起一只手,讓他看著自己的手背,提醒他昨日發生過的事情,“只是必要的警惕。”

而後於秋也不再留意他的臉色,直接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高從寒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好一會,半晌終於咬了咬牙,“你幫我一件事。”

“憑什麼幫你?”於秋問,“我們很熟嗎?”

高從寒一頓。

“你先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然後我才能決定究竟要不要幫你。”於秋道,“而且你最好快一點。你的那個……魔使?還是魔傀儡?總之就引開他們的那個玩意,應該撐不了多久吧。那群人很快就要回來了。”

高從寒咬了半晌的牙,而後嘆了一口氣。

“昨日……實在很抱歉。”高從寒最終還是選擇從昨日那場衝突開始說起,“我本想和你慢慢相處,昨日那樣……我真的並不是故意的。”

“哦。”於秋點了點頭,等著他繼續。

高從寒看著他,“你願意相信嗎?”

“這要取決於你接下來的話。”

“好吧,我告訴你,都告訴你。”高從寒嘆了口氣,“我不能有太大的情緒起伏。一旦我陷入某種衝動,我就會無法控制我的行為。昨天就是這樣,如果我還能控制自己,我絕對不會對你做出那種事情。”

“你不是每天都很暴躁嗎?”於秋笑。

高從寒白他一眼,“那是你以為!”

實際上,高從寒每時每刻都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自從他跌入那個山洞之後。

隨後高從寒所講述的,是一個老套的故事。

一個自幼無父無母的孤兒,從小被人欺負著長大,後來不堪其苦,一個人逃離了原本寄住的家庭,更逃離了一直生活的城鎮,結果被困在深山老林中,連生存都仿佛成了一種奢望。他被一頭野獸追著滾落山崖,絕望之際,卻一路跌入了那個山洞。洞內有一具屍骨,以及屍骨邊遺留的一個包裹。

高從寒至今都不知道那具屍骨究竟是誰,但這並不妨礙他當初一眼就明白了包裹內遺物的價值,確信這個奇遇足以改變自己的一生。

他的一生也確實因此而改變了。

包裹內是一本功法,一本修行心得,以及一些靈石。功法讓他踏入了修真之路的大門,心得讓他這條路走得比大多數散修都順利,靈石令他從一開始就是個小富之士。

但沒過多久,高從寒便發現了這一切並非看上去那麼美好。

那竟然是一本魔功。

“而且不會是一般的魔功。”於秋道,“百分之九十九的魔功,可都沒法讓修士在入魔之後還能恢復成正常人。”

若不是如此,玄陽宗也不會這樣拘泥於那什麼鑒魔寶石,許鴻也不會那樣輕易地被難住了。

“或許吧。”高從寒苦笑,“在第一次‘入魔’之後,我花了很久來學習怎樣避免那樣,也成功過很長一段時間。我現在入魔的次數比起剛開始已經少了很多,整整兩年也就昨天那麼一次,所以我才敢打混入玄陽宗的主意。但是……雖然次數少了很多,實際上卻比原來更容易了。”

如果說他最開始只會在情緒波動超過九十的時候入魔,現在已經連超過三十都不行了。哪怕他已經可以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將自己的情緒波動維持在二十左右,也不是長久之計。

“現在,除了我之外,你是唯一還知道這件事的人。”高從寒咬著牙道,“我已經什麼都告訴你了,我只告訴過你!所以你得幫我……”

“別,這可不是什麼我必須幫你的理由。”於秋眯起眼,再次舉起自己的手,將手背亮給他看,“雖然你說你不是故意的,但是不好意思,我可不是那樣寬宏大量的人啊。”

嗯,先敲一筆報酬,再敲一筆補償……於秋心中啪啪地打著算盤。反正眼前這家伙富得流油,此時不敲竹杠更待何時啊。

高從寒卻是定定看了於秋一會兒,而後取出了自己的那柄飛刃。

於秋握緊了符箓。

高從寒卻沒有攻擊他,而是將自己的右手平放在桌上,左手將那柄飛刃倒轉,刀柄朝下,狠狠錘在了自己的一個指節上。

那指節頓時發出一聲令人齒冷的哢嚓聲,高從寒卻面不改色,“我不會強求你原諒我,並且我也並不是那種不願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之人。”

於秋:“……”

高從寒很快又再次抬起那刀柄,再次狠狠砸裂了自己另一個指節。

於秋默默遞上一張回春符,“別這麼凶殘……我們好好談談。”



第41章 試煉第二關

高從寒看著那張回春符,“你願意幫我了?”

“怎麼?”於秋將那回春符怒拍在桌上,“你還想威脅我不成?我告訴你,我不吃這套!”

高從寒沉默片刻,到底還是將回春符接了過來,蹲在一邊默默給自己療了傷。

於秋默然地看著他,見狀松了一口氣。說實話,於秋還真是有些被嚇到了,不由得就狠不下那個心了。猶豫一會兒之後,於秋默默將原本准備狠敲的竹竿稍稍減了一筆。

“其實何必這樣呢。”於秋和顏悅色地對他道,“不就是想要我幫你保密嗎?這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們好好談,很好說的。”

高從寒抬頭,“你願意?”

“呃……”於秋伸出兩個手指頭,在他眼前搓了搓,“封口費。”

“多少?”

“你看應該多少?”

高從寒看了他那掌心一眼,從戒指裡取出一塊靈石,擱在了他手心上。

只有一塊?於秋先輕嘖了一聲,然後再仔細一看,心頓時就跳了。

一塊?不,數量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是一塊上品靈石!

靈石作為修真界的通用貨幣,分為下品、中品、上品,以及傳說中的極品。其中一百塊下品靈石相當於一塊中品靈石,而一千塊中品靈石才相當於一塊上品靈石!至於傳說中的極品靈石,就無法這般換算了,因為這個東西根本可遇而不可求,是可以讓許多修真門派拿來當做鎮派之寶級別的珍寶,有市而物價。

眼下這一顆上品靈石,便相當於十萬塊下品靈石啊,真正是一筆巨款。

於秋哆嗦著將那上品靈石翻來覆去地看了又看,又走到窗前對光看了半晌,甚至用牙齒狠狠咬了一口。天吶,居然真的是上品靈石!這家伙怎麼就這麼有錢呢!

於秋的嘴都笑歪了。

笑道一半,他忽然覺得不對,猛地又擺正了神情,“你給這麼多,我找不開。”

“我又沒讓你找。”

“別開玩笑。”於秋將那塊看起來上品靈石擱在桌上,“有句老話叫無功不受祿,僅僅幫你隱瞞一件事,我不認為應該收到這麼多。”

更有一句老話叫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於秋可不認為眼前這家伙是個什麼大方慷概的好人,哪怕他確實大方慷慨,實際上卻很有些狡詐的小心思,不得不防。

高從寒看著於秋,露出了一種困擾又無奈的表情,“你就不能把多出來的那些,當做我送你的禮物嗎?”

“不能,除非你實話實說。”於秋道,“你究竟想要我做什麼?應該不止是想要讓我替你隱瞞這麼簡單吧。”

高從寒沉默片刻,而後扯開嘴角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想讓你幫我。”

於秋筆直地看著他,“我不認為我能幫你太多。”

“你可以!”高從寒忽然拔高了聲音,顯出了一點激動,但在於秋警惕的目光下,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恢復了平靜。

然後他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於秋。

是一個怪異的圓盤。

於秋接過一看,那圓盤上畫著許多怪異的線條,凝結成許多怪異的紋路。

他將這圓盤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這好像是……占蔔之物?”

“是。”高從寒點了點頭,“它告訴我,只有你能救我。”

聞言,於秋抬起頭,露出一種哭笑不得的神色,“哪來的?”

高從寒又找出一枚玉簡,同樣拋給他。

於秋用神識一看……尼瑪,原來是一本占蔔術入門。

“所以這玩意是你自己做的?”於秋無語極了,“你知道占蔔這種東西,要想算出有用的結果,得需要費多大的功夫嗎?”

“當然知道,死馬當作活馬醫而已。”高從寒說著,目光中忽然迸發出了一種極端明亮、仿佛充滿著希望的光芒,“但我竟然真的找到了你。這不已經是一個好的開頭了嗎?不管最終究竟是真還是假,我總得試一試。”

於秋扶額。

“如果一顆上品靈石無法讓你幫我,我這裡還有一件東西。”高從寒又交給他一塊破布。

於秋攤開一看,上面是一團又一團看不懂的圖案,再配上點看不懂的文字,總之就是看不懂。但在仔細看了數遍之後,於秋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看不懂的文字,似乎是上古語。

所謂上古語,傳說是玄岩大陸出現之前就已存在的文字。玄岩大陸出現之前的世界究竟是怎樣的,修真界眾說紛紜,始終是個未解之謎。只每隔許多年,總會有那麼幾個運氣很好的修士,會偶遇一些深埋地下的洞府,找到些雖然多年無主卻依舊強大的法寶,發現一些早已失傳的丹方、煉氣之法、以及符箓圖樣,讓眾人知道,在眼下這個修真界之前,曾經存在著另外一個異常強大卻不知為何忽然沒落的上古修真界。

就在於秋不斷端詳著那張破布,越看越驚訝之時,他腦子裡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咦]

系統竟然忽然吱了一聲。

[這不是……]

——什麼?

[唔……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一張藏寶圖而已]

藏寶圖!

於秋激動了:竟然是上古洞府的藏寶圖!

——等等,你怎麼知道是藏寶圖?你看得懂上古語?

[……]

系統裝死了。

於秋默默翻了它一個白眼。

“這也是我在那個包裹裡發現的東西,應該同樣是那個人的遺物。”高從寒道,“我研究過很久,但一個人果然還是太困難,我們可以來一起研究研究。”

於秋不得不承認,這真是一個極大的誘惑。一個可能被發現的上古洞府……於秋或許不會在意裡面的法寶,或許不會在意那些丹方、那些煉器之法,卻不能不在意那些早已失傳的符箓。

於秋抬起頭,果然看到高從寒正一臉得意。

面對這個難以拒絕的組隊邀請,於秋在接受的同時,拼盡全力幫助隊友不出岔子,也就成了必然的任務了。

“好吧。”於秋終於答應接下這個任務,卻又提出了一個條件,“但是我們必須讓春眠也參與進來。”

頓時,高從寒那滿臉的得意,瞬間變成了一臉晦氣。

“其實也不著急。”於秋將那塊布還給他,微微笑道,“說實話,我最近還挺忙的,眼下玄陽宗入門試煉還沒過,別的事情都得往後排一排,所以你可以多花點時間慢慢考慮。”

“你……”高從寒咬了咬牙,“你難道就非他不可嗎?”

於秋一愣。

恰好在此時,屋外又重新嘈雜起來,那群撲了個空的玄陽宗子弟們總算回來了。

高從寒一把抓回那塊布,重新收在儲物戒指中,抹了把臉,留下一句“我過幾天再來找你”,便向外走去。

“等等。”於秋叫住了他,遞過去幾張符箓,“平心靜氣符,覺得不對的時候就往身上拍一張,效果還挺不錯的。”

高從寒冷著臉接過,也不道謝,就這樣拉開了房門。

剛好外面正有人快步走來,差點和他撞個滿懷。

於秋一看,正巧是許鴻回來了。

許鴻見高從寒從於秋的房中出來,立馬臉色一變,已經是意識到了什麼。

果真,之後他再詢問於秋,於秋便將一番謊話說得滴水不漏,完全替高從寒遮掩了魔修的身份。

許鴻無奈。

後來他又想到還可以去問曉春眠,結果又晚了一步,當許鴻走到曉春眠門口的時候,於秋剛好從曉春眠房中出來。

於是……在又一天的搜索之後,玄陽宗誅魔隊全體無奈了。

最後在試煉第一關結束的第三天,誅魔隊向外表示,他們已經將那個魔修逐出了玄陽山,這件事就這麼被無可奈何地揭過。

這一日,於秋則一直趴在自己房中,勵精圖治地繼續完成著自己那全新的思路。

次日清晨,三日的休整已經全部結束,眾試煉修士再一次齊聚望雲台,緊張而期待地等待著試煉第二關的開始。

在許鴻與沈千蘭的指揮下,所有試煉修士被分為了兩排。

前四十名為一排,後四十名為另一排,完全按照成績的名次排列。

曉春眠當仁不讓地站在第一位,吸引著眾人的眼球。如此引人注目,曉春眠自身卻鎮定自若,臉上笑容溫柔和煦一如既往,仿佛眼下不是在與眾人競爭著試煉的名次,而是在踏青賞花。

雖然……一萬分的分數戳在那裡,他也確實不需要再與別人競什麼爭了。

於秋看完曉春眠,又去看對面那四十名後的一排。

站在這第二排第一位的,正是一臉晦氣的高從寒——他太不幸了,正好第四十一名。

後來顧如雪一句話,更是讓高從寒的臉色又黑了一層,“目前分數在前四十名者,通過第二關,每人增加一百分。分數在四十名之外者,第二關不通過,倒扣一百分。”

然後她微微一笑,“現在我們來開始第三關。”

等了三天的第二關竟然是這麼一個結果,那排四十名開外的都快瘋了。

高從寒更是直接站了出來,“這不公平!”

如果不是昨日的對話,於秋一定以為他現在十分激動……現在於秋卻知道,其實他只是故意表現得這麼激動。

“哦?”顧如雪看著他,“為何不公平?”

“第一關的名次並不能證明一切。”高從寒直接取出了那柄飛刃,指向對面那排前四十名,“證明不了我們就一定比他們差!”

這一句話出口,後四十名中一陣騷動,頓時跳出來許多人,紛紛附和著他。

“說得有理。”顧如雪挑眉一笑,“那我現在就給你們一個機會。聽著,每一個四十名後者,都有一個向前四十名挑戰的機會。你們自行選擇對手,只要是前四十名中的,任選其一。若戰勝對手,你們加兩百分,你們的對手倒扣一百,若無法戰勝,你們直接被淘汰。你們……可敢?”

於秋在下面聽得忍不住一笑:原來如此,這才是真正的第二關啊。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高從寒身上。

“求之不得。”高從寒傲然一笑,用刀鋒指著前四十名中那站在最前列的一人——曉春眠。



第42章 挑戰賽進行中

高從寒劍指曉春眠?

看清這一幕之後,所有試煉修士都激動了!

要知道,自從試煉第一關結束之後,曉春眠的實力便躍升為了所有人心中最好奇事物的第一位。

場面一下子熱烈起來,有許多人甚至已經開始為高從寒歡呼。雖然實際上他們並不知道這個看上去很囂張的第四十一究竟是哪方神聖,但這不是重點。不管高從寒是真有底氣還是純粹找死,能看到曉春眠出手,就足夠他們激動了!

就連曉春眠自己,也揚唇一笑,瞬間便已經戰意昂揚。

但是再仔細一看……這高從寒的刀鋒,怎麼好像有點偏啊?

高從寒臉上依舊是那副不可一世地傲然笑容,那柄刀鋒,卻果真一點點從曉春眠的方向偏了過去,偏到右邊,偏到曉春眠和第二名之間的那個空隙,最後筆直指向了那個第二名。

“龍鵬鵬!”高從寒傲然喊出了那個第二名的名字,“你敢不敢接我一戰!”

眾人一下子沉寂了,然後又激烈躁動起來:尼瑪啊,我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

至於那個本來還等著看好戲的第二名,突逢此變,還沒來得及反應,便聽到噓聲一片,一下子臉都氣綠了。

“差點以為要挑第一名!”

“竟然是第二名,沒勁透了。”

“看來這小子不傻啊,知道柿子要找軟的挑。”

這最後一句話說得實在太損了。第二名的龍鵬鵬雙目如鷹,一下子盯住了那個一臉不屑地說著這句話的修士,提著自己的飛劍,一下子甩了過去,連劍帶鞘地,正好甩在那人臉上。

那人頓時噴著血向後倒飛而去,落地時還吐出了一顆門牙。

場面頓時又是一靜。

龍鵬鵬咬牙問道,“你說誰是軟柿子?”

眾人這才恍然驚覺:雖然是第二名,但這確實也不是什麼軟柿子。

龍家本身就勢力極大,這龍鵬鵬更是傳說中龍家這一代中最優秀的傳人,深受龍家老祖喜愛。就算撇開煉氣巔峰的高強實力不說,單就他渾身上下堆著的這些亮閃閃的各種法器,也不是一般人能比了。就連玄陽宗金丹宗師顧如雪,被他這麼一鬧,也礙於龍家老祖的面子,只是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只因為此番曉春眠風頭太勁,竟然讓人一時間忘了龍鵬鵬的厲害。

高從寒適時笑道,“要不是看在第一名剛受了重傷,就這麼三天也不知道究竟好了沒有的份上,我還真想挑他。”

那些不合時宜的噓聲沒再響起。那些冷靜下來,開始正視這場挑戰的眾人們,都已經發現,哪怕高從寒最終挑戰的不是第一而是第二,這份勇氣也實在是可嘉。

龍鵬鵬冷哼一聲,“你膽氣不小,竟敢說得好像我只是個替品。”

“不是說得好像。”高從寒道,“是本就如此。”

龍鵬鵬一張臉頓時又氣綠了,“好,好,好”連說了三聲,咬牙切齒地走上了望雲台中央那片被空出的場地,“就讓我來好好看看你的本事!”

高從寒聳著肩,跟在後面上去了。

一上台,龍鵬鵬便爆發了一大波猛烈地攻勢,一樣又一樣的法器光華流轉,將高從寒壓制得喘不過氣。

但在一炷香的時間後。

高從寒下來了。

龍鵬鵬躺地板上了。

萬籟俱靜。

等到許鴻和沈千蘭上前將龍鵬鵬抬了下去,眾人才如夢初醒,猛地爆發出了一陣又一陣地歡呼。

高從寒那柄小巧的飛刃配合上他的劍招,並不像他整個人給人的印像那麼冷硬傲慢,而是有一種出奇地靈動,迅如閃電,多次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竟然後發制人,於劣勢中一舉破敵。

“絕妙的劍法!”有好些人都在這般贊嘆。

高從寒卻對這誇獎不以為意,只是笑著,桀驁地看了某個方向一眼。

還是在第一排的第一名,曉春眠那個方向。

他起初說不挑曉春眠只是因為不知曉春眠傷勢是否痊愈,眾人還有些不信,但在看著他露過這麼一手之後,眾人又難免有些相信了。

“這麼厲害的家伙,第一關怎麼才四十一名?”有人忍不住問。

“運氣不好吧。”有人搬出名次玉牌上的信息來回答,“你看他的到達時間,都六十開外了,表現分其實挺高的。不知道中間是被什麼耽擱了,迷路了也說不准。”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啊。”之前那人感慨。

更多的人則在爭論,如果高從寒當真挑戰曉春眠,究竟會是誰勝誰負。

一方說高從寒這麼厲害,就算真挑曉春眠也未必會輸。另一方則不以為然,表示曉春眠那根本就是傳說中才會出現的人物,和其他人根本就不是一個等級,哪裡是那什麼高從寒能比的。之前那方又表示,曉春眠說得是這麼厲害,但是誰也沒見過,究竟是個什麼實力還得兩說呢,哪怕殺死過兩頭八階妖獸也可能只是運氣太好……兩方就這麼爭論不休,沒個定論。

“此戰,高從寒勝。”顧如雪優美的聲音,讓眾人從這不斷地回味與爭論中清醒過來。

隨著這句話音落下,眾人赫然發現,高從寒的分數一下子翻了數倍不止,瞬間替代龍鵬鵬成為了新的第二名。

“戰勝,加兩百分。”顧如雪微微笑道,“表現優異,加五百分。”

原來這裡還有一個搶分大項!

四十名後的眾人,這才發現挑戰勝利的益處比想像中還要大,都忍不住躍躍欲試。

“還有誰要發起挑戰?”

顧如雪話音剛落,第四十二名便走上前來。

隨後的比試,卻給這群四十名後的家伙們潑了當頭一盆冷水。

第四十二名很謹慎,堪堪選了第四十名。結果事實證明,這領先的兩名,還真就是穩扎穩打的兩名。這家伙就這麼被對手穩扎穩打的打敗了,然後隨著顧如雪一聲嘆息,黃光一閃,此人被移出望雲台,就這麼被毫不留情地淘汰。

後來有人在名次玉牌上發現,這個第四十名其實也和高從寒一樣,表現分什麼的都很高,完全是被到達時間拉了後腿。

眾人若有所悟:看來名次確實證明不了什麼,這表現分的含金量,可比名次本身要大多了。

隨後再進行挑戰的人,這指名就有些亂了。

有些和高從寒一樣,雖然落到了四十名開外,卻傲得不得了,十名開外的看都不看。這種人一開始還真勝了兩個,搞得這種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家伙越來越多,結果後來就呼啦啦地一連敗了好多個,一個接著一個被淘汰,下餃子似的。漸漸地,這種自找死路的家伙也就越來越少了。

還有些十分謹慎的,看到一邊是更高的分數,另一邊是直接被淘汰,於是果斷選擇了放棄這個挑戰機會,守著自己那點低得可憐的分數就下去了。

中間那些既不是那麼傲氣,也不是那麼沒有膽氣的,便在牢牢抓住這個挑戰機會的同時,在究竟指定誰為對手這個問題上下足了功夫。

有了前兩輪的前車之鑒,他們紛紛繞開了那些到達時間長卻表現分高的,不斷打量著那些達到時間短卻表現分低的……比如當初跟在於秋身後的張冬瓜那哥三。

張三被挑上去了,不到一炷香就敗了。

李四被挑上去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又敗了。

張冬瓜被挑上去了,撐了整整兩柱香!結果還是敗了。

然後這哥三又被輪流挑上去一次,直到顧如雪緊急發布新規則:同一人不可以被挑戰超過三次。

連輸三次後,張三李四都哭了。張冬瓜還好一點,三次中好歹勝了一次,然後看著那點被扣得可憐的分數,還是哭了。

這一輪挑戰賽,真是一個強大的試金石……

四十名後的眾人,看著已經無法在指定的這哥三,都砸吧著嘴,表示可惜至極。

但他們也沒有可惜太久。沒了這哥三,他們還能再去尋找其他看起來像是軟柿子的家伙。

對著名次和分數整個看下來,前四十名中剩下的那些人裡,只是因為運氣好而取得了良好的到達時間,其實表現分不咋地的家伙,還有很多嘛!

比如……於秋。

當這一日已經過去了大半之後,於秋終於第一次被選了上去。

他的對手是一個絡腮胡子的壯漢,手握一把金絲大砍刀。

這壯漢謹慎地將於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發現於秋渾身上下連件像樣的法器都沒有,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然後他便提刀衝將上來。

於秋靈活地向後一躍,躲過了刀勢。結果這大砍刀重重落在地上,竟然連地板都炸裂為了數塊。碎片和石屑劈頭蓋臉地砸來,差點一下子就將於秋給直接砸出了比賽台。

雖然於秋最終躲過,手臂上卻被石屑拉出了好些細小的傷口。

於秋皺起了眉:他最討厭應對這種暴力的家伙。

好在這個對手蠻力有余,靈活不足,於秋還能周旋。

但落在眾人眼中,只見這名壯漢在後面不斷追擊,而於秋卻只能不斷繞著圈跑。好一會過去,於秋身上又蹭破了幾處傷口,卻始終沒能做出半點像樣的反擊。

眾人不由得低聲討論:看來這果真又是一個實力配不上名次的。

就連曉春眠在底下看著,也不由得緊張起來。他一開始看於秋被挑上去,本來以為根本不需要為於秋而擔心,完全沒想到於秋竟然會打得這樣艱難。

每一個他以為於秋會趁機反擊的時刻,於秋都只顧著躲閃,就那麼眼睜睜地放任那些機會過去,仿佛力有未逮。

那些頗為厲害的符箓,在此時的於秋手中,卻沒能展現出半點威力。

等等,符箓?

曉春眠赫然發現,於秋苦戰至今,竟然沒有用出過一張符箓。

於秋為什麼會不用符箓?



第43章 低調、要低調

於秋不用符箓,原因有三。

其一是……省錢。

高從寒所給的那顆上品靈石,他最終到底沒收,而是退了回去,等待高從寒最終的回復。更何況就算收了,那也不是煉氣期能用得出去的東西。所以眼下於秋身上雖然算不上窮,對於符箓這種吃靈石大戶,卻還是得省著點用。

眼下這個對手,著實不值得那麼浪費。

其二是他想要低調一點。雖然他在方山集曾經高調過,但方山集到底只是些散修,就算知道於秋是一個厲害的符修,卻不知道一個煉氣期就如此厲害的符修究竟有多麼可怕。眼下到了玄陽宗的眼皮底下,再那麼引人注目可就不太好了。

幸好目前為止,方山集認識的那群散修絕大部分都已經在試煉第一關被淘汰了,剩下的只是鳳毛麟角,為他的低調偽裝提供了適宜的土壤。

其三嘛,就是他想要順便試驗一下自己那些新想法。

如果不再依賴那些強大的符箓,自己究竟能做到哪個地步?想到這裡,於秋還是有點小激動的。

是以,於秋躲閃了好半晌,最後終於舍得摸出一張最低等的火符,小小地騷擾了一下。畢竟一直不用符箓未免太假,反正火符便宜,雖然扭轉不了局勢,但他不心疼。

底下圍觀的眾人因這忽然的反擊而小小激動了一下,結果於秋緊跟著又開始抱頭鼠竄,引出一陣又一陣的噓聲。

對面那個絡腮胡壯漢一聲怒吼,舉著那柄大砍刀,砰地又砸飛了一地板磚。

於秋彎腰將一塊地板磚撿到手中,當做盾牌在身前擋了一擋,總算沒有再被石屑劃傷。

但當他將那塊地板磚移開,卻赫然發現眼前的對手身上一陣靈氣暴動,那壯漢渾身地肌肉可見地更加隆起,青筋一道接著一道地凸了出來,整個人瞬間便比原本更強健了許多。

接下來一刀砍來,於秋竟然躲避不及,被刀風卷過,一下子便被卷到了比武台的一個角落,接連幾個翻滾才卸下力道。

於秋暗罵:對手竟然用了爆發術法。

所謂爆發術法,便是一種可以讓修士瞬間爆發出比原本更強大的力量,卻需要修士支付一定代價的術法。

流傳最廣等階也最低的爆發術法,名字就叫做爆發術,能將力量和速度都提高兩成,代價是接下來連續五日都會身體乏力修為倒退,直到五日後才會恢復原狀。眼下這個壯漢所使用的,正是這種爆發術。

於秋分明都已經示弱到了這個地步,只是不斷躲閃和騷擾而已,竟然也能將對手逼出爆發術法來,實在是……於秋不由得再次暗罵:這家伙肌肉長腦子裡去了嗎!

自己的節奏就這樣被打亂,於秋悲憤異常。

眨眼間,對手已經將他堵在了那個角落,大砍刀眼看著就要砸中他的腦袋。

於秋連忙將那地板磚舉起來,牢牢護住腦袋。

那塊哪怕找滾動途中,於秋竟然都還一直抓著的地板磚。

圍觀群眾忍不住都笑了:看這傻蛋,居然想要用地板磚擋住這一刀。

在眾人都看不到的陰影下,於秋右手指尖卻是一動,在那磚塊的背後極快地畫了一個符號。

砍刀落在板磚上,竟然發出噌地一聲,如金玉相擊之音。

於秋雙臂被擊得往下一沉,疼得他呲牙咧嘴。但那板磚被那柄大砍刀猛地擊中,竟然紋絲不動,果真就這麼穩穩地將這一刀擋了下來。

時間仿佛都定格在了這一刻,台下眾人都被這滑稽地一幕驚呆了。

那舉著大砍刀的對手,震驚只有更甚。

就趁著對手這麼一愣神間,於秋從側邊滑過,迅速逃離了那個角落,重新站在比武台的中央,調整呼吸,雙目緊盯著自己的那個對手。

節奏已經被打亂,於秋雖然悲憤,卻並不慌張。畢竟那些符箓還在他的儲物袋中,他眼下只是不想用,而非不能用。因為眼下還沒有到那個必不得已的時候,他認為自己還有不靠符箓獲勝的機會。

他左手依舊托著那塊磚,右手卻隱藏在眾人的視線之下,接著之前畫出的那一個筆畫,繼續用指尖在板磚背面不斷描畫。

此時此刻,台下那些眾人才終於反應過來,頓時議論聲四起。

“什麼情況?”

“不愧是玄陽宗,連地板磚都這麼硬!”

“廢話,你也不看看這材質,這可是極品青玉!除了玄陽宗這麼財大氣粗,還有誰能舍得用來做地板磚?”

眾人聞言都不斷點頭。他們都將擋下這一刀的功勞給記在了地板磚本身的優良材質上,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讓剛才所發生的事實顯得容易接受一些。

至於同樣的極品青玉地板磚,在這一戰剛開始的時候可已經被那大砍刀給劈裂了數塊,這一事實便被人們選擇性忽略了……反正就算都是同一材質,其硬度也未必都是一模一樣嘛。

只有顧如雪,仗著金丹期的修為感受到了異樣,意味深長地看了於秋一眼。

於秋在板磚背面的勾畫,可不是虛畫。他在勾畫的同時,讓自己的魂力裹挾著自己的靈氣,隨著指尖的軌跡,在那板磚背面凝成了一個又一個符號。

並不是一個完整的符箓,而是從完整的符箓中所提取出的一個筆畫。

就好像他當初初遇曉春眠的時候,面對曉春眠被自家母親抓傷的臉,並沒有使用一張完整的回春符,而是用魂力在曉春眠臉上畫出了僅僅一個筆畫,便能夠使那道傷痕不留下傷疤。

現在他所做的事情,與當初如出一轍。

他不斷在板磚背面勾畫著那個從諸多符箓中所總結提取的一個最簡化的符號,一個又一個,不斷重復著那個最簡化的功能:加固。

加固、加固、加固,一直疊加到十幾層的加固。

隨著不斷的加固,於秋的腦仁卻因為魂力的不斷使用而開始有些泛疼。

於秋停下勾畫,告訴自己,就是此時了。

剛好他的對手也已經反應過來,拖著那大砍刀,怒吼著再度攻來。

“接招!”

於秋同樣一聲大喊,第一次沒有再選擇逃竄,而是將那地板磚高高舉起,迎著對方的砍刀便拍了過去。

蹭地一聲,砍刀與板磚再次相遇。

時間仿佛又定格了。

眾人屏住呼吸。

但是這一幕並沒有被定格太久,就在相遇的一剎那,那砍刀上原本的裂痕猛地大漲,整個刀身竟然瞬間崩斷!

是的!那柄在比賽剛開始時還叱吒四方十分囂張的金絲大環刀!被一塊地板磚!就這麼!迎面!拍!斷!了!

台下眾人簡直無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眾皆嘩然!

於秋手中的板磚卻還未停下。它完全沒被崩斷的大砍刀阻礙哪怕一分,就這樣筆直落下,拍到了對面那壯漢的腦門上。

那壯漢被拍出一腦門血,徑直暈迷過去。許鴻和沈姑娘很快衝上台來,將這家伙拖下去搶救。

眾皆默哀。

“此戰,於秋勝。”顧如雪站起身來,再次意味深長地看了於秋一眼。因為在符箓之道上涉足不深,她雖然看出於秋耍了花招,卻竟然看不出於秋究竟耍了怎樣的花招。

半晌,顧如雪總算遲疑著道,“表現優異,加五百分。”

雖然看不出是怎樣的花招,但這個結果本身,便足矣證明於秋的優秀,足矣襯得上這個加分了。

那些還未褪去的嘩然之聲,頓時又重新響起。

五百分是什麼概念?在於秋之前,唯一在挑戰賽中得到過這麼高的加分的,只有高從寒一人。

眾人驚疑不定:這個一路抱頭鼠竄,最後靠著一塊板磚莫名其妙就贏了的家伙,其表現竟然優異堪比高從寒嗎?

面對眾人探究的目光,於秋都苦笑了。

他想方設法地試圖低調,這樣努力地掩飾著自己的特殊之處,結果還是要功虧一簣了嗎?

不過說實話,低調雖然有低調的好處,引人注目的感覺其實也不壞。

於秋瞬間調整了自己的心態,昂首挺胸,打算迎接屬於他的歡呼。

結果他所迎接到的……還是一陣噓聲。

眾人沒有漏掉顧如雪那糾結的神情。他們全都一廂情願地認為,這個糾結的表情,證明了這場莫名其妙的勝利肯定充滿著貓膩。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個莽漢的法器剛好不經用了,所以才一拍就斷!”

“是的,我看得很清楚,那砍刀上本來就有裂痕!”

“所以說,法器耐久到了,就要換啦,不能舍不得啦。”

“也是運氣太差了吧,畢竟這家伙連個法器都沒有,誰能想到會栽倒一塊板磚頭上?”

“一塊板磚的勝利!”

“奇跡般的板磚!”

“屬於地板磚的奇跡逆襲!”

眾人在噓完了於秋之後,終究是歡呼了。不是歡呼於秋,而是歡呼那塊地板磚。

於秋最終還是守住了自己的低調……但是為何感覺心情這麼微妙呢。

他默默抓著那塊自此便在江湖中留下了傳說的地板磚,心情微妙地向著比賽台下方走去。

但在剛剛走到比賽台邊緣的時候,於秋忽然一個踉蹌,竟然險些摔下去。

沒辦法,他頭疼。

這場比賽,他沒有耗費太多符箓,卻幾乎耗盡了自己的魂力。

世上果真沒有那麼兩全其美的好事啊……

於秋正唏噓著,忽見一道人影閃過,又快又穩地將他牢牢接在了懷裡,“小秋,你沒事吧?”

於秋抬起頭,看到曉春眠一臉焦急。

雖然於秋很感動,但是這麼大庭廣眾的……

眾人口中原本嘈雜的噓聲和歡呼都猛地一靜,然後又猛地再度被引爆:什麼情況!這個靠著一塊地板磚獲勝的家伙為什麼會被偉大的第一名給摟在懷裡!這家伙究竟是什麼人!

於秋的低調計劃……終究還是毀於一旦。



第44章 挑釁

“小秋?”曉春眠看於秋神色難看、面色慘白,不由得更加緊張。

於秋卻一把將他推開,邊客客氣氣地說了聲謝謝,邊玩命地給他使著眼色。

曉春眠怔愣片刻,又隨著於秋的眼色仔細聽了聽周圍嘈雜的議論聲,這才領會到於秋那並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他們之間關系的小心思。

於秋抱著那塊地板磚,假裝其實和曉春眠不熟,縮著脖子回到了原本的角落。

曉春眠一直看著他。雖然於秋那點小心思並不難以理解,但就這麼被留在原地,曉春眠還是悵然若失,心中頗有些委屈。

過了片刻,眾人的議論聲總算小了,然後跳出一個人來,居然也要挑戰於秋。

於秋抬眼一看,除去這家伙之外,竟然還有許多人也衝著自己露出了躍躍欲試的神情,有一些還因為被搶先了而顯得十分遺憾。

看來那場勝利雖然並沒能讓人看清於秋的實力,卻挑起了眾人的好奇心。

只是很可惜,於秋現在實在頭疼,完全不想再進行另一場比試。

“我可以棄權嗎?”於秋道,“剛才那場的消耗太大,我現在需要休息。”

這一句大實話又引發了一陣噓聲。眾人都只看著他拿著一塊板磚拍暈了對手,哪裡能看得出他的消耗,都只當他是在找借口。

就連顧如雪,也因為他這種消極避戰的行為而皺起了眉。

“已經被挑戰過一次的修士,可以拒絕剩下的挑戰。”顧如雪道,“但每拒絕一場,需要倒扣一百分。”

“好。”於秋果斷道。反正他剛被加了五百分,分多。

“一個人不是最多三場嗎?我已經比過了一場,剩下的兩場干脆讓我一起拒掉吧。”於秋又道,“我想早點回去休息。”

顧如雪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剛剛對於秋產生的那種好奇中帶著點欣賞的態度瞬間轉化為不滿,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可以。”

看著唰地就被減去了的兩百分,於秋如蒙大赦,捂著還在泛疼的腦袋,頂著眾人的噓聲,就像個傷員一樣從後面退了下去,一路遠離望雲台,飛奔向自己的臨時住處,急切地想要蒙頭大睡。

曉春眠看他從自己身旁走過,不自覺就隨著他跨出了一步,卻再度收到於秋一個眼神,不得不心懷郁悶地又一次停留在原地。

挑戰賽繼續進行著,一個又一個修士站上了比賽台,或勝或負,帶來或精彩或乏味的比試,引人入勝,很快便讓眾人忘掉了於秋所帶來的那點小插曲。

日頭一點點向西偏移。

總共幾十個選擇挑戰的修士,讓這場挑戰賽持續了整整一日。

直到天色已經擦黑,等待上台的挑戰者終於只剩下了那最後一個。

臨近結束,眾人的心思難免都有些浮動。尤其是曉春眠,已經心不在焉地往望雲台後面那片林子看了不知道多少次,心中始終放不下於秋,只等著最後的比試趕快結束。

結果那位挑戰者一上台,便傲然一笑,“我要挑戰第一名!”

全場猛地一靜,而後歡呼聲四起!

從最開始高從寒上場到現在,眾人早就期盼著曉春眠被挑戰了,卻一直無人敢指定他,漸漸地眾人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正視這個遺憾。誰也沒有想到,在這最後的關頭,居然還會有人來激發這個至高潮!

曉春眠起初一愣,然後微微一笑,走上台來,看著自己的那個對手。

那個對手昂首挺胸與他對視。

“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你真的不再多考慮一下嗎?”曉春眠首先和那個人說,“如果你挑戰別人,說不定就不會被淘汰了。”

此言一出,又引發了一片嘩然。

雖然這句話被曉春眠說得輕柔而又充滿著悲憫,但在眾人看來,這只是一句完全不將對手放在眼裡的傲慢宣言。不過這也無所謂,反正曉春眠確實有這個傲慢的資本。

只有曉春眠自己知道,他說這句話,只是單純為了對方好。

對手卻是一聲冷笑,“你怕了?”

曉春眠愕然。

對手又嘿嘿冷笑了數聲。他選擇曉春眠,可並沒有認為自己是在找死。實際上,自從最開始高從寒以曉春眠很可能重傷未愈為由選擇了第二名開始,他就一直打著這個主意。在別人挑戰的時候,他一直都仔細觀察著曉春眠,清清楚楚看到曉春眠在這段時間裡是多麼心不在焉、心緒不寧。

然後此人便決定賭這一把,萬一當真是重傷未愈呢?那他可就是名利雙收了。

至於曉春眠那句勸告,落在他的耳中,便是一句典型的虛張聲勢,更增強了他的信心。

他跳上比賽台,站在曉春眠的對面,如此迫不及待,仿佛名利雙收就在眼前。

面對著對方的熊熊鬥志,曉春眠一聲嘆息,終究還是將若秋劍從腰間取下,揮出了這一劍。

僅僅一劍。

沒有任何花巧的一劍,看起來如此簡單的一劍。

但在它極快極准地攻到了對方眼前時,對方卻怎樣也無法應對。明明劍光就在那裡,卻就是躲不開,也攔不下來。

劍光劃過。

勝負僅此一瞬。

“此戰,曉春眠勝。”顧如雪優美的聲音再度響起。

那個原本其實不弱的對手,直到此時才茫茫然從比賽台底下站起了身,捂著身上的傷,整個人甚至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顧如雪笑著看向曉春眠,滿臉都是毫不掩飾的贊賞之色,“表現優異,加一千分!”

曉春眠微笑地點頭致謝。

眾人這才開始嘩然。

曉春眠的崇拜者們都沸騰了!

要知道,自從高從寒勝過了龍鵬鵬,高從寒就猛地多了一大批崇拜者,並且那些家伙們一直在出言挑釁,說什麼就算高從寒真的面對曉春眠也不一定會輸,曉春眠的崇拜者們都已經忍了很久了。

眼下曉春眠所展現的實力,就是最好的回擊!一千分的加分,雖然對於曉春眠上萬的總分而言根本不痛不癢,卻足足壓了高從寒一倍!

他們紛紛找到之前出言挑釁的高從寒崇拜者們,試圖啪啪啪的打臉。結果那群高從寒崇拜者竟然還不甘示弱,紛紛反駁,表示只要兩人沒有正面打過,勝負就都是未知數。

雙方吵吵嚷嚷間,曉春眠施施然走下台去,此番挑戰賽終於落下帷幕。

顧如雪笑眯眯地又給了眾人三日的休息時間,表示試煉第三關將會三日後開始。

但在顧如雪領著許鴻沈千蘭走後,眾試煉修士竟然還依舊堆積在望雲台上。

曉春眠和高從寒雙方的崇拜者越吵越凶,越吵越不消停,眼看著就要有打起來的趨勢。

至於曉春眠和高從寒二者本人,仿佛和這紛爭毫無干系一般,挑戰賽剛一結束便不約而同地徑直離開了。

曉春眠趕著去找於秋。

高從寒的住處就在於秋斜對面。

於是就在途徑的小樹林中,兩人不可避免地相遇了。

“你那一劍使得不錯。”高從寒挑釁地道。

“只是平常而已。”曉春眠平靜地回復,“你今天的表現,也還算值得一看。”

高從寒傲然一笑,“自然值得一看。你沒看那些家伙說的,就好像我已經贏過了你一樣。”

“他們只是瞎猜而已,說什麼的都有。”曉春眠挑起了眉,“可惜最終沒能與你一戰,著實有幾分遺憾。如果你那時候真的選擇我為對手,想必那些爭論也不會再有了。”

“誰知道呢?”高從寒聳著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曉春眠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攔在高從寒身前,目光炯炯地盯著他道,“你那時候為什麼不挑戰我?為什麼不好好和我分個勝負?因為你不敢?”

“偉大的第一名,別這麼不淡定。”高從寒笑得不鹹不淡,“我們真正的戰場並不是這種地方,不是嗎?”

他如此堂而皇之地說出這句話,曉春眠都給氣笑了。

曉春眠笑道,“可惜在那個戰場,你好像輸得更慘……不,更准確的說,在那個戰場,你根本就沒資格和我爭!”

“是嗎?”高從寒冷笑。

曉春眠深吸一口氣,壓制住自己心底這種不正常地煩躁,從高從寒身前讓了開,想要讓自己鎮定下來。

高從寒從他身旁走過,同時輕輕拋下一句話,“你不過是仗著他舍不得你。”

“你說什麼?”曉春眠猛地抬起了頭,剛剛平定下來的心緒又猛地爆裂開來。

“你以為他當真願意和你談情說愛?你本就不過是仗著他舍不得你。”高從寒輕蔑地笑著,“這種事情,你自己也很明白,不是嗎?”

說這席話時,高從寒腳步未停。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曉春眠還依舊呆站在原地。

曉春眠想要說服自己無視對方的言辭,但那些話語始終在他的腦海中回蕩不停。只因為有些心緒本來就壓在了他的心底,才會被那樣的一句話這麼輕易地激發出來。

曉春眠望著那條連接著於秋所在之處的路,忽然無法再邁開步子。

而後一個人影忽然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於秋按著還在泛疼的腦袋,睡眼惺忪地從那條路上走了過來。

“春眠……”於秋的聲音綿軟輕柔,帶著點剛從睡夢中清醒的低啞。

曉春眠心神一蕩,一顆心瞬間軟成一團,走過去一把將於秋捉入懷中,低頭便吻。

於秋渾身汗毛一炸,瞬間清醒過來,猛地將他推開。

曉春眠僵在原地。



第45章 你究竟想要怎樣!

“呃……”於秋揉了揉額頭,看著曉春眠那滿臉的深受打擊之色,尷尬地解釋道,“可能會有人路過……”

曉春眠默然地看了他片刻,而後自嘲一笑,“你果真還是不願意嗎?”

於秋稍一遲疑,曉春眠心中便已經有了論斷。

曉春眠垂下眼簾,飛快地說了一句,“小秋,對不起。”

然後他便轉身而走,只在於秋眼中留下了一個落寞的背影。

於秋很是怔愣了半晌,等到反應過來之時,曉春眠已經走出了好幾步。

“春眠!”於秋連忙喊了一聲,曉春眠卻頭都不回,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於秋只得緊緊追在後面,邊追邊不斷在心中破口大罵:好端端的這又是怎麼了!不要動不動就給他來這一手啊!

曉春眠步子很快,於秋花費了好一會才追上,一把拉住曉春眠的胳膊,將他的正面給扯過來,對著他吼,“我什麼時候說過不願意了!我明明已經什麼都願意了!”

曉春眠終於停下腳步,靜靜看著他。

“那天……我那天不是說得很清楚嗎!”於秋道,“只要是你,我什麼都願意!”

曉春眠看了他許久,而後緩緩露出了一抹苦笑,“所以你還是在委曲求全。”

於秋被這一句話給噎了個半死。

“你是說過願意。”曉春眠將他的手從胳膊上面拿下去,再一次十分傷心地轉身便走,“……可你心底還是不願意。”

於秋都快瘋了!

他再一次幾步追上,一把拽住曉春眠的領口,雙手揪住他的衣襟,將他用力摁在樹上,憤怒地問道,“曉春眠!我都已經那樣了,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你給我說清楚,你究竟是想要怎樣!”

曉春眠神色黯然地看著他,動了動嘴唇。

“……你究竟是想要怎樣!”

但還不等曉春眠那一句話出口,忽然又有這麼一聲遙遙傳到了他們的耳中。

兩人都是一愣。

這是什麼?回聲?

但是不像啊,這一句的聲音聽起來更像個姑娘。

於秋看著曉春眠,默默松開了還抓在他衣領上的雙手,向他使了一個眼色。

曉春眠點頭。

兩人暫停了彼此間的矛盾,然後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極端八卦而又極端低調地,偷偷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靠近過去。

不一會,樹林的縫隙後面就透出了兩個人影。

莫非又是一對情侶吵架?於秋剛剛在心中如此自問,便看清了兩人中的那個姑娘。

這姑娘他竟然還認識——沈千蘭。

沈千蘭一張臉正漲得通紅,緊緊咬著一口銀牙,憤慨地看著對面的另外一人,咬牙切齒地將那句話又吼了一遍,“你究竟是想要怎樣!”

於秋捂臉:妹子啊,你為什麼一定要和我說一模一樣的台詞呢。

而正站在沈千蘭對面的那個人,於秋就更熟了——許鴻。

許鴻臉上是一種混合著糾結、茫然、無奈的神情。他無語地望了望天,“我覺得,我才該問問你究竟是想要怎麼樣……”

沈千蘭一聲冷笑,“我不就是想要退婚嗎,你應該早就知道。”

“那你就退啊……我又沒攔著。”

“說得輕巧!”沈千蘭怒道,“我家裡那些目光短淺的老東西,一心想要利用我來拉攏你的父親,生怕我離了你之後就找不到更好的了!所以我才要需要證明給他們看,其實我還能有更好的選擇,其實我根本就不需要吊死在你這一顆樹上。”

許鴻繼續望天,心道:這又和我有什麼關系。

“我和你自幼相識,那個婚約到現在也已經有十年了。”沈千蘭昂著頭道,“所以你就算不舍,我也很能理解。但既然你擺出這麼一副風輕雲淡、毫不在乎的姿態,又何必要從中作梗!”

“你一定是誤會了什麼……”許鴻道,“我並沒有從中作梗……”

裝,你接著裝!沈千蘭繼續冷笑,一臉的傲然。

“我對你也根本沒有什麼不舍。”許鴻嘆了口氣,“最近事情這麼多,我哪裡有空管你……”

沈千蘭的冷笑凝結在了臉上。

好半晌,沈千蘭質問道,“你對我並無不舍?”

“是啊。”許鴻果斷點了點頭,“一直不都是你一個人在鬧嗎?最開始說要嫁給我的,是你,現在鬧著說要退婚的,還是你。我根本就什麼都沒說過,你從哪裡看出我不舍了……”

沈千蘭愣愣地看著他,漸漸地連臉頰都開始抽動了,“那你為何不主動拒絕這個婚約?”

“因為……”許鴻百無聊賴地碾著腳底的草,“很麻煩啊……”

沈千蘭臉上的抽動漸漸蔓延開來,仿佛渾身都在抽動。

“反正和誰結婚這種事情,”許鴻還特真誠地看著她,“根本無所謂吧。”

“啪!”一個清脆的巴掌落在了許鴻的臉上。

“你……你……”沈千蘭渾身顫抖著,你了半晌都沒你出個所以然,最後嘴角一撇,鼻子一抽,就這麼扭頭便跑。

於秋連忙按住曉春眠的頭,摁著他一起蹲進了路邊的草堆。

沈姑娘剛剛好從他們身邊跑過,仔細一看,那雙眼睛竟然還是眼角發紅、淚光盈盈的。

“什麼情況?”待沈千蘭的身影徹底不見,於秋壓低了聲音問,“這姑娘前幾天不是還和你不清不楚的嗎?”

“這是個誤會,真的只是誤會。”冷不丁被提到這事,曉春眠一陣尷尬,連忙解釋道,“只是……她要我幫忙演戲……”

於秋點了點頭,瞬間了悟。

至於為什麼要演戲,這沈姑娘剛才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嘛。

“後來我和你……嗯……”曉春眠支吾了一下,繼續解釋道,“再陪她演那樣的戲,就不太合適了。當時我和她解釋的時候,她說可以理解,而且看起來還有點高興的樣子。”

那麼怎麼現在又……

於秋拍了拍額頭,看著被遺留在原地,正萬分茫然地捂著自己的臉的許鴻,若有所悟。

果然,身旁曉春眠緊接著便略顯遲疑地繼續道,“現在想來,可能是因為許師兄之前剛找過我,所以讓沈姑娘誤會了什麼。”

於秋點了點頭,暗道果然如此。

等等……

於秋赫然抬起了頭,目光灼灼地瞪著曉春眠,“許……師兄?”

曉春眠茫然,“怎麼了?”

“你……”

於秋正打算說話,卻見那邊許鴻嘆了口氣,也抬腳欲走,連忙又將曉春眠往草叢裡按了一些。

結果許鴻並沒有也挑這個方向,而是另選了一個方向走了。

於秋松了口氣,總算從草叢裡站起了身。曉春眠也跟著他站起了身,但是總覺得渾身都不太自在,似乎是因為第一次做這種猥瑣的事情……

“你為什麼要叫許鴻許師兄?”於秋接著之前質問道,“你和他很熟嗎?”

“也還好吧,”面對於秋這忽然的憤慨,曉春眠顯得很困惑,“只是他之前來找過我,之後順便陪我探討了一下劍法上的事情。”

於秋一頓。曉春眠是個優秀的劍修,自然需要認識其他水准差不多的劍修來互相印證共同進步,但眼下根本沒有那個條件,只有許鴻還勉強算是一個,因此曉春眠自然會和許鴻結識。這倒是於秋之前沒想過的事情。

但於秋還是很憤慨,“所以你這麼輕易就被他蠱惑了嗎?”

曉春眠越發茫然。

於秋吸了口氣,拍了拍額頭,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緩了一些,“他之前為什麼找你?”

“為了高道友的事情。”曉春眠道。

說到這裡,曉春眠還有些不快。他之所以會在許鴻面前隱瞞他知道當日那個魔修就是高從寒的事實,純粹是因為於秋先一步拜托了他。

於秋為了高從寒而拜托他……曉春眠的神色又暗淡了下來。

於秋卻沒發現這點細微的變化,只斬釘截鐵地道,“以後離許鴻遠點。”

“為何?”

“因為那是個小人!”於秋咬牙切齒。

曉春眠驚訝,“他怎麼了?”

“他……他……”於秋卡殼了:那些前世的事情,眼下哪裡說得清楚。

更何況,那些前世的背叛,到底不是眼下這個許鴻所做出的。就算是同一個人,現在的許鴻和前世那個數百年後的許鴻,卻也是天差地別的。

實際上最近於秋每次看到許鴻的時候,總會有一種微妙的感覺,仿佛他所認識的許鴻根本就不該是這種樣子。於秋前世所認識的許鴻,根本就不是眼下這個什麼都嫌麻煩,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提不起勁的家伙。

究竟為什麼會有這種變化?只是因為時間還未過去嗎,許鴻還太年輕嗎?

面對曉春眠困惑的目光,於秋嘆了口氣,最終放棄了解釋。

“算了,反正只是一種感覺,我也說不清楚,你自己看著辦吧。”於秋道,“你如果覺得和他處得好,我也不管你。總歸你不要太信任他,記得防人之心不可無就是。”

曉春眠點了點頭,“我一定記得。”

只要有這一句表態,於秋就放心了,反正曉春眠一直都是個不需要人操太多心的家伙。

於秋感慨著和曉春眠分別,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走了兩步,於秋才赫然想起,他和曉春眠之前鬧的矛盾還沒解決。

真是,差點就忘了!

於秋腳步一頓,猛地回過頭去,果真見曉春眠仍舊站在那裡,一臉仿佛被拋棄般的傷心落寞。

“春眠……”於秋連忙又走回去,滿臉無奈,“你究竟是想要怎樣?”

為什麼又是這句台詞呢?於秋尷尬地一咳嗽。

曉春眠可憐兮兮地看著他,半晌道,“小秋……吻我。”

於秋又一咳嗽,臉上燥熱發紅,眼眸濕潤,就是好半天都沒個動靜。

曉春眠將視線瞥開,“不願意就算了……”

於秋暗罵一聲算你狠,伸出手將他的腦袋給猛地撥回來,又嘟著嘴將自己的腦袋給撞過去,兩瓣嘴唇狠狠撞在了他的嘴角。

一觸即分。

於秋喘著粗氣,心跳如雷,“現在滿意了嗎?”

曉春眠看了他半晌,然後搖了搖頭,輕輕說了兩個字,“歪了。”



第46章 心底深處

歪了。

於秋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做出來的行為,就落得這麼輕輕巧巧兩個字的評價,氣得他簡直想要跳腳罵娘。

更可恨的是,曉春眠在說完這輕輕巧巧的兩個字之後,竟然還露出那種軟綿綿的目光,一直略帶期待地看著他。

於秋咬了咬牙,再一次捧住曉春眠的臉,輕輕印下第二個吻。

這一次他好好對准了,絕對沒歪。

“怎麼樣?”於秋移開雙唇,喘了好幾下才平定住自己的呼吸,咬牙切齒的看著他。

結果曉春眠竟然又搖了搖頭。

“太輕。”曉春眠說。

於秋簡直想一口血嘔死他。

他正欲跳腳大罵,卻發現曉春眠眉眼都帶著笑,就像是一個孩子做了一個小小的惡作劇之後那種略帶狡猾的笑。

於秋忍不住頓了頓。

察覺到曉春眠很有可能是故意的,於秋非但沒有氣惱,心中反而更軟了一截。

於秋心中暗道:這樣兩次三番的無理取鬧,莫非其實是在撒嬌?

他仔細看了看曉春眠那張漂亮的臉。這張臉很年輕,甚至還帶著點稚氣,襯托著眉眼間的那一點點狡猾都仿佛只是一種頑皮,畢竟它的主人只是一個十多歲的少年。

於秋猛然意識到,自己這頭老牛,好像吃了一顆好大的嫩草……

“小秋……”嫩草還用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輕輕揉了揉,帶著一點滿是期盼的催促。

於秋閉上眼,屏住呼吸,再一次將自己的雙唇蹭了過去,碰到對方那同樣柔軟的兩瓣,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要多結實有多結實,絕對不輕!

於秋本就如雷的心跳又更加劇烈了,硬是仿佛要將一顆心從胸腔裡跳出去。他受不住地想要退開,卻又忍不住一想:他這次不會來一句“太短”吧?

然而曉春眠並沒有給他收到這兩個字的機會。

曉春眠將雙手按在他的腦後,用力摁住,瘋狂地加深著這個吻,不斷索取,根本不讓他有機會退開。

於秋險些溺斃在這個吻裡!他這個時候真是後悔,最開始為什麼要屏住呼吸呢,不然說不准還能多撐一會……

等到這個漫長的吻終於結束時,於秋都有些站不住了。

曉春眠將他送回住處,輕輕蹭了蹭他的鼻頭,這才心滿意足、十分高興地與於秋道了別。

於秋長長呼出一口氣,蹭到床上,用被子蒙住頭,深刻地反省道: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慣著這小子了?

但是想到曉春眠臨別時那個心滿意足的笑容,於秋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無論如何,兩人間的這一次危機,終於又完美解決了。

於秋就這麼沉沉睡去。他之前被過度消耗的魂力其實還沒有恢復,下午的休息並沒能讓他的頭疼緩解多少。只是因為聽到有人回來,知道那邊的挑戰賽已經結束,於秋想到之前曉春眠被他當眾推開時那種落寞的神色,才強忍著頭疼,特地找了回去,想要多陪那個少年一會。

雖然中途有了波折,好在結果是圓滿的……吧?

第二天清晨,於秋醒得很早。

他感受著自己終於已經恢復到八成的魂力,反思著昨日的所失所得。

昨日他首次完成了一次沒有依賴符紙的勝利,初步驗證了自己的新思路,其結果非常令人滿意,但是並不完美。

最大的缺陷,便是這無法被忽略的魂力消耗。經過思考,於秋不得不認為,這種用魂力凝結成符號的應敵方式,其實摒棄了他身為一個符修最大的優勢。

符箓最大的優勢是什麼?不是那巨大的威力,而是消耗。雖然符箓耗費靈石,但是與修士自身的魂力與靈氣相比,靈石這種東西根本不值一提。符箓這種東西,其實並不比法術的威力更大,只不過本身就留有力量,可以用最小的消耗一舉激發。

符箓本身的力量來源有二。一是材料本身的力量,被符文激活並提取。二是修士在制符時所耗費的魂力與靈氣,被符文儲存。而就算是材料本身的力量,要想激活,也需要修士制符時有所耗費。假如繪制一張火符,其消耗其實和使用一次起火術差不多。

因此,符箓之所以會有那最大的優勢,說白了,只不過是因為它能利用昂貴的載體以及精妙的技術,將那些本該消耗的魂力靈氣儲存起來,留待最需要的時刻……甚至交由他人使用,或者販賣。

沒有載體,魂力和靈氣無法儲存,其優勢自然也就蕩然無存。所以於秋昨日所做的事情,和五行修士使用法術,實際上根本是一個性質。

於秋擰起眉頭,冥思苦索,想要努力完善這個缺陷,卻發現這裡其實是個悖論。

他最初之所以要思考什麼新思路,就是想要擺脫符紙的束縛。

符紙,往大了說,就是載體。

既然想要擺脫載體的束縛,又怎麼能還妄想著享受載體所帶來的優勢?

於秋失笑:是啊,是他太貪心了。

符箓之於符修,還是一個無法被拋棄的東西。於秋最開始鼓搗什麼新思路,只不過是為了能在接觸不到符箓時有個以防萬一的手段罷了,不該本末倒置。

想通這一節之後,於秋頓覺神清氣爽。

他閉目調息,不自覺地便進入了每日兩個時辰的煉氣課程。

兩個時辰過後,於秋睜開雙眼,呼出一口濁氣。而後他驚喜地發現,自己那約莫五天前到達煉氣六層圓滿的修為,竟然又往上增長一截,順順利利的邁入了煉氣七成。

如今他也是一個煉氣後期的修士了。

雖然曉春眠早已到了煉氣巔峰,襯得這個成績乍看起來不是那麼值得驕傲,但這種事情不能這麼比。

不是於秋慢,而是曉春眠實在太快,尤其那從煉氣中期直達煉氣巔峰的十五天,簡直驚世駭俗。如果可以,於秋希望他能不要這麼快,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速度,揠苗助長總歸怕有隱患。就算慢一些,穩扎穩打一些,只要今後的路能走得順當一些,初期的耽擱其實根本不算是個事。

幸好曉春眠是個修真天才,哪怕真有隱患,他也會比其他人更容易踏過去。

一想到那個少年,於秋卻又是一陣心神不寧。

昨日的矛盾,最終被那些親吻蓋了過去。但是那個矛盾真的已經不復存在了嗎?

於秋已經隱隱意識到,這個矛盾其實一直都在,區別只在於他們願不願意將它攤開來。於秋不斷的妥協,根本就無法將它徹底解決,只是往上面蓋了一層又一層而已。

然而……就算攤開來,好像也沒有什麼很好的解決之道。

那麼還是蓋著好了。

於秋聳了聳肩,躺倒在床,雙手摟住被子,想要讓自己看開一點,結果卻是抱著被子在床上不斷翻滾起來,反倒越來越困擾了。

這個困擾一直持續到了三日後。

期間曉春眠又找上門來和於秋膩了兩次,相處愉快,誰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然後便是試煉第三關終於開始的那個早晨。

眾修士再一次被集中到了望雲台,顧如雪還是那麼飄然若仙氣勢萬鈞,許鴻和沈千蘭還是分立在她的兩旁。只是沈千蘭的眼角還是紅的,始終將目光釘在另外一邊,一副仿佛和許鴻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模樣。至於許鴻,倒是仿佛和原本沒有什麼不同,臉頰的掌印也早就消了。

“試煉第三關,”顧如雪道,“需要你們隨我走過一路。”

眾修士皆是一愣。

顧如雪卻已經邁開了步子,當先離開了望雲台,飄上一條林間小道。

寂靜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便有幾個試煉修士小心翼翼地跟在了後面。看到似乎並沒有什麼陷阱,跟在後面的修士便越來越多,很快就連成了好長一條隊伍。

雖然顧如雪能用飄的,這些煉氣期修士可都只能用跑的,幸好顧如雪速度不是那麼快,還能讓人追上。

於秋起先位於隊伍中央,一個最不起眼的位置。

然後本來領先在隊伍前列的高從寒忽然慢了下來,試圖故意落後到於秋的附近。

曉春眠一看,這絕對不能忍,頓時也故意慢了下來。

他們兩個這麼一慢,兩人眾多的崇拜者們頓時也是一慢,瞬間全都擠擠攘攘地堆在了中間,和前面的領頭隊伍拉出了好大一片空白。

尼瑪啊,說好的低調呢!於秋淚流滿面。

他不得不往自己腿上拍了張輕身符,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緊緊追隨在了顧如雪的身後。故意落後的家伙們終於不再故意了,整個隊伍又恢復了正常。

他們就這麼正常地一連跑了好幾個時辰。

然而這本身就不正常。

漸漸地議論聲四起:這究竟是干什麼?考驗耐力?不至於吧?這些修士大多數可都是煉氣後期,煉氣中期的鳳毛麟角,煉氣初期的一個沒有,如果真考耐力,那不是得考幾天幾夜?

結果……別說,還真有幾個掉隊的。

眾人憤慨地看著那幾個掉隊的:修士之恥!

難道真的是考驗耐力?

就在眾人都忍不住如此懷疑,有些修士已經取出了飛行法器以防真的要跑幾天幾夜之時,顧如雪終於來到了一條不同尋常的道路之前。

那是一條隱於林間的山隙,地面鋪著整整齊齊的石磚,石磚上滿是繁復華麗的花紋。顧如雪站在道路入口處稍稍等待了一會兒,然後留下一句“此路過後便是玄陽宗”,便又當先走入。

於秋看著這條路,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這條路。這條路有個名字,叫做心路。

問心之路,會翻出每個踏入之人心中埋藏最深的困擾、陰影或是執念,不斷拷問。若無法正視自己內心的陰霾,便不可能走過。

於秋想著自己這幾天來的困擾,以為自己踏入心路之後肯定會看到和曉春眠的那檔子事,越發憂心著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然而……

出乎他意料的,當於秋真正踏上這條道路,最終出現在他的心裡的卻根本不是曉春眠,而是另外一個人。



第47章 於秋與許鴻

一入心路,路還是那條路,路旁的景色卻全變了。變成一些哪怕明知道是幻像也無法忽視的東西,因為那全是心底最深處的映照。

於秋震然看著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這個人。

許鴻。

不是在前世最後一刻的那個,躺在溫柔鄉中毫不留戀地講述著對於秋的拋棄甚至殺意的許鴻,也不是今世所遇到的這個,仿佛比一個純粹的陌生人還要更陌生一些的許鴻。

是那個在曾經的幾百年中,似乎永遠值得依靠,似乎永遠溫柔相待,似乎可以支撐於秋一整個世界的,似乎永遠無可取代的師兄。

許鴻向他伸出了手,“師弟,跟在我的身後,不要走丟。”

許鴻在月光下看著他笑,“師弟,睡不著?那就過來陪陪我,我給你講個故事。”

許鴻連夜爬到山頂,將於秋高高托舉起來,讓他騎著自己的脖子,共同看一場日出,“師弟,你看,這是我最喜歡的景色,很漂亮對不對?”

那個時候於秋還只有多大?哦,身體上大概和現在一般大,十四五歲的模樣。但當年十四五歲的於秋,並沒有一個符合自己年齡的心智。

於秋幼年傷到神識,痴傻十載,後來被許鴻領入道門,隨著修煉而一點點治愈重傷的神識,漸漸才恢復了一個正常人的神智。而就算是被治愈後的於秋,卻依舊像個五歲大點的幼童一樣,什麼都不懂,什麼都需要從頭來學。

當年於秋的一切,都是被許鴻手把手地教出來的。

是許鴻將於秋養大成人。

在多年後,許鴻甚至會開玩笑地告訴於秋:師弟你知道嗎,你小時候在我身上尿過的。

於秋被阻住了腳步,怎樣也無法在這條心路中再往前踏出一步。

那些被刻意忽視的回憶,就被麼被從深埋著的心底最深處翻了出來,鋪天蓋地地奔湧而來,血淋淋地攤陳在於秋眼前。

於秋仿佛回到了過去。

回到了十載懵懂後終於醒來的那第一個瞬間,憶起了那個曾經幾百年都銘記於心的第一個畫面。

一個人,一匹妖獸高聳的屍體,還有許多鮮紅的血。

於秋已經無從知道那時自己為什麼會迷失在玄陽山深處,只記得那時許鴻渾身是血的摟著他,完全不顧自己渾身的傷勢,只以一種失而復得驚懼交加的聲音顫抖著反復念叨著那同一句話,“師弟……你沒事就好了……你沒事就好了……”

許鴻救過於秋不止一次。

許鴻對於秋的恩惠早已不能用命來計算。

於秋多想忘掉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繼續往前邁步而行。他並沒有忘記眼下自己正在走這一條心路,他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身處眼下所看到的那些記憶深處的場景,而是正處於今世玄陽宗入門試煉的第三關。他努力地想要將那一切被翻出來的回憶再度掩埋下去。

但是腳步每向前跨出一步,那些幻像便會同樣向前邁出一步。

前世在玄陽宗修行的那些年裡,於秋並沒有認識多少師門故舊。他只是一直被許鴻養育著,清晨被許鴻送入課堂,傍晚被許鴻接回家中,每一天都是如此,平靜安詳,卻不覺乏味,因為許鴻永遠都陪著他。那是於秋前世的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哪怕那時他一無是處,對符箓的興趣也完全沒來得及產生什麼值得稱道的成果。

這段最美好的時光,卻在某一天突兀地結束了。

玄陽宗掌門和當時的另外幾個元嬰期大高手,領著幾大宗門內所有金丹期甚至凝元期高手,一齊外出去辦某件事。然後他們突兀地失蹤了,一個也沒再回來。從這一個節點開始,一切都天翻地覆。

於秋大半夜地被許鴻從被褥中搖了起來,打著呵欠被許鴻背在背上,然後被衝天的火光驚得徹底清醒。

四處都是有敵來襲的警報聲,玄陽宗內被留下的煉氣期築基期小修士們都慌成了一團,應該站出去領導他們的許鴻卻果斷拋棄了自己的責任,只顧著帶著於秋連夜出逃。於秋當時十分驚愕,怎樣也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直到一個巴掌落在他的臉上,許鴻第一次對他動了手。

“可是玄陽宗……”

“別管什麼玄陽宗了!我只要有你就好!”

此夜過後,玄陽宗就此覆滅,就連最後成功逃脫的都是鳳毛麟角。

在成為了那幸運的鳳毛麟角之後,許鴻和於秋開始無依無靠地在修真界的夾縫中掙扎求生。一切都變得艱難了,一切都變得不復以往,除了許鴻那仿佛依舊能支撐於秋一整個世界的背影。

“師弟,跟好我,我不會讓你被傷到一分一毫。”

但是於秋知道,那段時間許鴻所承受壓力其實很大。那些年的修真界整個就是一片混亂的戰場,在這個亂世中每個人都活得膽戰心驚,許鴻還偏要帶著於秋這個拖累,自然會比其他人活得更艱難萬分。

就算在那段最艱難、於秋最一無是處的時刻,許鴻也沒想過要拋棄於秋。

許鴻曾經在一場圍攻中失去過一條手臂。

事後他笑著對於秋說,“不過區區一條手臂,總有辦法能再接上去的。只要你沒事就好。”事實也確實如此。成功邁入金丹期之後,許鴻沒費多大功夫就治好了那條曾經失去的手臂。

只要是在於秋面前,許鴻仿佛永遠都那麼頂天立地,永遠都那麼無所不能。

但在金丹之前,許鴻卻也曾經特地躲在以為不會被人看到的地方,抱著那條殘肢伏地痛哭。這是於秋無意中撞見的。

大概就是在撞破過那一幕之後,於秋在符箓上的造詣終於發芽結果,從一個不出奇的小符修,一點點成為了玄岩大陸上人盡皆知的第一符箓大師。其他人不會知道,於秋在得到這一切贊譽時,心中最高興的,只是他終於能夠幫助師兄,終於能夠為師兄分擔一些壓力了。

生活依舊艱難,於秋和許鴻的組合卻成為了不容任何人小覷的一方高手。

“師兄,如果不是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是嗎?”那時許鴻正擦拭著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飛劍,聞言抬起頭來,眯眼而笑,“真巧啊,我也是全靠著你才走到了今天。”

他們就是這麼相依為命了數百年。

……所以為何最後竟然會那樣?

於秋想不明白,為何他早已經恨許鴻恨得咬牙切齒,恨得巴不得永世不再相見,此時出現在他的心中的,卻不是那些令他恨之欲絕的場景,而是這些溫情脈脈。

疼啊,太疼了。

這一幕幕幻像中所流露出的溫情,竟然比當初於秋從影魔的千裡窺真鏡中所看到的許鴻那些冰冷的話語,還要令他更疼,更多萬分的疼,疼得痛不欲生。

於秋急促地呼吸著,在這一幕幕幻像中玩命飛奔,最終卻發現自己其實一步未動,還停留在那個原地,還面對著那個原點。

許鴻在於秋心中扎根最深的,竟然不是那最後的背叛,而是眼前這一幕幕。

於秋對許鴻最深的感情,竟然不是恨,而是依戀。

但全是因為那個最後的背叛,溫情也成了傷人最深的尖刺,依戀也全變成了恨。

於秋捫心自問:一個人救了你那麼多次,給了你幾乎一切,甚至全靠著他你才真真正正成為了一個人,最後這個人想要奪你一命……真的值得這樣憎恨嗎?他曾經給你的,遠比他最後想要從你身上奪走的,要多得多。但是還是恨啊,不能不恨。正是因為依戀得那麼深,才會恨得那麼痛。

哪怕最後真正意義上將於秋折磨致死的影魔,也無法讓他恨成這樣。

於秋用雙手抓住自己的頭發,顫抖著,彎下了膝蓋,半蹲在地。

在最初看到那個背叛的一刻,於秋曾經以為或許這數百年的相處都只是一個假像,真正的許鴻就是那麼一個虛偽的小人。他強迫自己相信了這一論斷,因為只有這一論斷能讓他解釋這一切,能讓他以為自己可以斬斷那些依戀,能讓他不再這麼疼。

但是在心路翻出這一切的時候,於秋不得不發現,那些相處不可能是一個假像。

最後的許鴻是真的,曾經的許鴻卻也是真的。

他終於發現,其實他無法純粹地恨許鴻這個人,也根本無法原諒,甚至無法將這個人徹底忘掉,哪怕他曾經以為自己做得到。他多想衝到許鴻的眼前,用力揪起許鴻的衣襟,大聲地質問道:究竟為什麼會這樣!

於秋找不到這個答案,所以其實他根本無法看開。

他不知道許鴻的改變究竟是從何而起。

是從那位赤霞仙子出現在許鴻的生命裡,告訴他假如拋棄於秋能過得更好開始?

是從許鴻到達金丹巔峰後百余年再無寸進,終於被於秋在修為上追上開始?

是從於秋的名氣在玄岩大陸上越傳越遠,最終蓋過了許鴻開始?

還是從於秋第一次使用符箓幫許鴻解決了一個對手,滿心期望地等待著許鴻的誇獎,卻只等到了許鴻的雷霆怒火開始?

但是已經永遠不可能再有一個人,來告訴他真正的答案。

於秋已經重生一次,永遠不會再有機會遇到曾經的那個許鴻了。至於今世的這個許鴻,其實真的和那些過往沒有半點關系。

於秋不知道自己在原地蹲了多久。

然後他終於站起了身,按了按發紅的眼角,再次向前走去。不是那種玩命的狂奔,而是一步一步地,踏踏實實地走了下去。

逝者如斯,不可追悔,何必執著。

於秋終於看清了自己心底那埋藏最深的陰霾,無法解開,也不需要在這裡解開。想要走過這一條心路,他只需要不再逃避,勇於正視。

心路上的場景還在不斷變幻,於秋的心還在不斷被回憶所刺傷,但他的腳步並未再停滯,而是一直走了下去。

走到最後,雲開月明。

心路的盡頭外有一個小亭,顧如雪正端坐亭中,品著一杯暖茶。

“於師弟。”一人站在路口對著他笑。

許鴻。

卻已經不是於秋剛才深深懷念的那個許鴻,而是另外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第48章 各人心路

於秋向許鴻點了點頭,又四顧看了看,“其他人呢?”

許鴻用下巴指了指心路之內。

於秋驚訝,“他們……全部都還在裡面?”

“是啊。這條路對大多數人而言,應該都很難走吧。”許鴻嘆了口氣,又看著於秋笑道,“於師弟這次表現真好。”

於秋剛好在揉眼角,聽到這話簡直失笑。

許鴻這才發現於秋眼角發紅,愣了一愣,然後瞥開視線,尷尬地安慰道,“沒事……你這樣算好的了,有時候痛哭流涕爬出來的都有……”

因為眼下只有這兩個人,太過安靜,許鴻有些耐不住寂寞,沒過一會又忍不住問道,“於師弟這次看到了什麼?”

於秋看著他,用目光表示死也不會告訴他。

許鴻咳嗽一聲,頓時裝作自己剛才什麼也沒問,繼續直視前方。

然後一陣哭聲終於打破了寂靜。沈千蘭雙手掩面,哭聲震天地從心路裡跑了出來,一路跑一路把眼淚往地上撒。

“小蘭……”許鴻嘆了口氣,用眼角指了指於秋,“你在師弟面前丟臉了。”

沈千蘭本就哭泣不止,一看到他,估計連他說了什麼都沒有聽清,揚手就又一個巴掌抽了上去,而後繼續哭著向前跑去,躲入了一個無人看到的角落,只留下許鴻茫然地頂著臉頰上新生的巴掌印。

於秋忍不住大笑,“你很受歡迎嘛!”

許鴻伸手捂住臉頰,還是那麼茫然。

半晌,許鴻忽然對於秋道,“於師弟,你現在對我,倒是不像之前那樣了。”

“之前哪樣?”

“就是那種……”許鴻望天,“好像特別不想搭理,每次和我說話都要硬著頭皮,特別勉強的樣子。搞得我還想了很久究竟哪裡得罪過你……”

“唔……”於秋表示,“其實沒啥,就是你長得特別像以前我認識的一個人。”

“只是這樣?”

“是的,只是這樣。”

許鴻摸了摸膝蓋:為什麼中槍的總是我。

兩人又站在路口守了好一會兒,還是半晌沒個人出來,沈千蘭也不回來,顧如雪還在那裡品茶,實在百無聊賴。

“其實你可以下去休息了。”許鴻給了他一個木牌。

“我等人。”

好吧……許鴻默默將木牌收了回去。

“你也走過這條心路嗎?”於秋忽然問。

“當然。”許鴻道,“我和小蘭一起跟著顧師叔走過來的啊,你當時應該看到了吧。”

“你看到了什麼?”於秋又問。

“母親。”許鴻沒怎麼遲疑就回答了。

“……母親?”

“干嘛這麼驚訝。”許鴻撇了撇嘴道,“一般都是雙親吧……不是母親就是父親。”

於秋更驚訝了,“是嗎?”

“不信等再出來幾個人,你問問他們咯。”許鴻道,“七成是雙親,兩成是情人或者雙修伴侶或者孩子,只有剩下一成是其他玩意。”

看於秋還在目瞪口呆,許鴻解釋道,“這條路反映的都是心底最深的嘛……所以絕大多數都是雙親了,畢竟是人生第一個導師啊,這種影響輕易蓋不過去的。”

於秋點了點頭,似乎總算有些理解了。

“難道你不是?”許鴻又略帶好奇地問。

“呃……”於秋想了想道,“從這個層面上說……應該相當於是父親吧。”

“父親?”許鴻咀嚼著這兩個字,不知為何感覺膝蓋好像又中了一箭。

幾句話的時間裡,又有幾個人從心路之內走了出來。其中一個臉色蒼白,一個不停打著哆嗦,一個面紅耳赤咬牙切齒,剩下一個面色如常,總歸於秋一個都不認識。

於秋未免有些擔心:曉春眠怎麼還不出來。

他又忍不住想:曉春眠會看到些什麼?莫非真的也是雙親?

心路之內又一次響起了腳步聲,於秋連忙一看,只見一個人正用手撐著牆壁,渾身是汗,齒門緊咬,一步一顫地,萬分艱難地,卻又堅定不移地從裡面走了出來。依舊不是曉春眠,卻是另一個熟人,高從寒。

高從寒正緊閉著雙眼,似乎是為了避免萬一入魔之後被人發現。畢竟他現在情緒波動很大,不知道還能穩到幾時。

“你看。”許鴻低聲嘀咕,“絕對是童年虐待你信不信?”

於秋扶額:老兄你要不要這麼八卦。

然後許鴻看清了臉,又驚訝道,“這不是就是那個小魔修嗎?”

於秋咳嗽。

“說起來……”於秋問,“你最近沒查他了?”

“因為你們都說不是嘛。”許鴻回答,“所以就算了,大概是我真的看錯了……”

於秋一頓,那種微妙的陌生感又來了。許鴻現在這種太過容易妥協的模樣,實在是令他非常不適應。

而高從寒在快要走到路口的時候,忽然渾身一震,竟然猛地顫抖起來,而後趕緊背靠牆壁,急促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如果他能聽到許鴻之前那句低聲的嘀咕,他一定會大笑三聲:准啊,真他媽太准了!

高從寒的幻像,正是他幼年所寄住的那個家庭。

說實話,他真不知道那一家人究竟為什麼要收養他,畢竟那一家很窮,如果單純養個用來虐待的玩物,未免也太過浪費。但是除了一個單純用來虐待的玩物之外,他又實在想不到他在那家人眼中還能是什麼。

那家人有個親生的兒子,從小就以踢打他為樂。他不能反抗,反抗的結果便是被養父養母用藤條抽得背都爛了。他從小被教導的事情,就是這個家裡所有的東西都不是他的,他只能等待家人們的施舍,不能妄想主動得到任何東西。他曾經因為趕在那家的親生兒子前面多夾了一塊肉,被一壺滾燙的開水猛地潑過,最後燙壞了整整一條胳膊,高燒得差點死掉。

他不得不逃走。

然後,他取得了力量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回到了那個小鎮,親手弄死了那一家三口。他的睚眥必報,從一開始就埋下了根。但是這段早就報復回去了的仇恨,此時出現在他的幻境中,竟然還是這麼令他舉步維艱。

在高從寒還在為臨近路口的最後幾步掙扎時,於秋終於眼前一亮,等到了他所想等到的人。

曉春眠踩著平緩的步子,從心路深處一點一點現出了身形。

他的步伐很輕,很慢,卻又很平,很穩。曉春眠臉上是一種奇怪的神情,似乎眉頭緊鎖,又似乎嘴角帶笑。

許鴻不禁一聲輕咦:他觀察心路這麼久,竟然看不出曉春眠現在的幻像可能是什麼。

然而實際上,曉春眠的幻像還是那類最不出奇的東西:父母。

准確來說,是他的嫡母。

在很多年的時間裡,曉春眠都曾經以為那是他的親生母親,於是自然而然地醞釀出了一個困擾:他的母親半分都不喜歡他,他卻不知道為什麼。

是因為他太笨拙,是因為他太難看,還是因為他不招人喜歡?

現在想來,曉春眠一開始之所以會努力成為一個好人,只是基於一個十分自私的動機:他想要被人喜歡。

但是現實總是不會滿足一個孩子天真的理想,就算他再怎麼致力於想成為一個偉大的善人,他依舊無法被所有人所喜愛,至少他的嫡母永遠不喜歡他。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現像,一個人無論再怎麼善,總是會在受到一部分喜愛的同時被另外一部分人深深厭惡,而一個人無論再怎麼惡,也總是會在受到一部分厭惡的同時被另外一部分人深深喜愛。

或許是因為人都是多面的,而且人還那麼善變。

比如曉春眠自己,在因為想要被人喜歡而成為一個善人,並發現事實總不盡如理想之後,他就果斷拋棄了那個想要被人喜歡的最初動機。雖然他的嫡母依舊不喜歡他,但是他超脫了,他不拘泥於此了,因為他發現其實他也不是那麼喜歡自己的嫡母。

准確來說,他就沒有“那麼喜歡”的東西。

曉春眠從此便開始基於另一個更加的自私的動機來追求自己的行善之道:他覺得爽。

除了行善本身,世上再沒有什麼能讓他得到同樣的愉悅之感。

——直到他遇到於秋。

就這麼,曉春眠借著嫡母的幻像,來思考著自己的道。

一條原本牢牢根植在他的心中,最近卻意外遇到阻礙的道。

曉春眠還未來得及進行進一步思考,便已經走到了道路盡頭。曉春眠愕然睜開了眼,神色中還透著兩分可惜。

於秋在路口殷切地迎接著他,見狀哭笑不得,“怎麼,你還意猶未盡了?”

曉春眠定定看了於秋半晌,忽然揚唇一笑。

他找到了自己的心障。



第49章 試煉結束

這試煉第三關一直持續到了第二日。清晨時分,好幾個之前一批從心路出來的修士都頂不住打了個呵欠,許鴻便將木牌分發給他們,讓總算哭夠了回來的沈千蘭將他們先領下去休息。

於秋起初還想多看一看,畢竟他已經到了煉氣後期,對睡眠的需求沒有之前那麼大了,還是滿足好奇心更重要一些。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剩下的修士走出來的速度已經越來越慢,越看越沒意思。

再加上曉春眠也打算先下去休息,於秋便舍棄了那點好奇心,隨著這批修士一齊跟在沈千蘭的後面。

一路走,一路便有修士忍不住發出驚嘆聲。

雖然都是在玄陽山中,眼下這塊地方,和之前兩關時的住所,卻是天差地別。在驚嘆聲中,眾修士終於看到了他們接下來所要居住的房屋,頓時贊嘆聲不絕於耳。

“簡直太棒了!”

“明明還是一樣的小破木屋……”有更看重外在享受的小修士納悶地低聲嘀咕。

“蠢貨!房子是重點嗎?重點是靈氣啊!多麼濃郁的靈氣!”身旁馬上有其他的修士反駁道。

看不出這空氣中飽含著的靈氣的價值的修士,只能說是沒有苦過。濃郁的靈氣,正是許多散修求之而不得的東西。

就連於秋,在深深地呼吸了好幾次之後,都忍不住感慨:今世也選擇來玄陽宗,真是來對了。

修士的修為想要精進,修士想要使用法器、法術甚至符箓,全都需要體內的靈氣。與只基於修士自身的魂力不同,修士體內的靈氣,靠的便全是外在靈氣的吸收與打磨。靈氣,便是修士的糧食。修士一旦修煉到築基,便可辟谷,但無論修煉到哪個境界,都不能沒有靈氣。

然而玄岩大陸靈氣匱乏,僅有的幾條上好靈脈全被大宗門所占據,玄陽山中的玄陽靈脈便是其中之一。

僅僅從玄陽靈脈中所泄露出那一點的靈氣,便能讓方北山充滿妖獸,能讓八階妖獸橫行玄陽山。但真正的玄陽靈脈,其實全被圈入了玄陽宗內部。

“此乃我們玄陽宗外門。”沈千蘭笑看了他們一眼,“我們內門之中的靈氣,可比眼下還要更濃郁十倍。”

說罷她便傲然離去,只留下一地的試煉修士還在那裡震驚不已。

於秋搖了搖頭,尋著木牌上的標記找到了分配給自己的屋子,進去之後倒頭就睡。

因為難得濃郁的靈石,他睡得很香,這一睡便睡了大半日。

於秋醒來時又是傍晚時分,顧如雪正好在召集眾人。此時從心路中走出的修士已經有了大半,剩下那小半卻被死死困在其中,無法自拔,全靠顧如雪用法力救了出來。

然後顧如雪開始公布第三關的得分。

那些最後被她救出來的,不消說,全是零分。

剩下靠自己走出來的,得分便分為了兩項。其一是通過心路的時間,其二是在心路中的表現。

這乍看有點不公平,因為每個人心底最深處的陰霾都不一樣,其應對的難度自然也不相同。對此顧如雪的解釋是,心底的陰霾也是修士自身的一部分,如果一個修士無法面對這些陰霾,無論其原因是意志太過脆弱,還是陰霾本身太過沉重,都無法成為玄陽宗所需要的弟子。

而於秋的兩項得分剛好都出類拔萃,再加上第二關也有三百分這個非常不錯的進賬,最後總分的排名竟然進了前五。

曉春眠走出心路所花的時間久了些,在心路中的表現卻獲得了很高的評分……當然,無論他這一關得分如何,他都是當仁不讓的第一名。

至於高從寒,在第二關中是那麼的奪人眼球,第三關的得分卻實在無法令人稱道。原本他的通過時間倒是不錯,結果偏偏在臨近路口幾步耽擱了許久,最後出來得比曉春眠還晚,在心路中的表現更是慘不忍睹。三關一綜合,總分徑直就掉出了前十。

“三關都已經比試完畢。”然後顧如雪又說了一句話,“本次玄陽宗入門試煉就此結束。”

……這就結束了?

此話一出,此時總分不錯的修士都暗自慶幸,那些總分尚低還指望著之後再翻盤卻都淚流滿面。

尤其是那些在第二關中選擇了放棄機會的修士,此時望著那點可憐的總分,都神色灰敗,悔不當初。

“最終總分在前三十名者,可以進入玄陽宗內門,成為玄陽宗內門弟子。”

果真,就這麼一句話,那群第二關棄了權的修士們已經全部被刷下,哪怕第三關得分最高的也沒能追入到前三十。但就算是第二關沒棄權的,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畢竟最終得償所願的只有三十人,眼下還站在此處的修士卻足足有八十人。

比如當初和於秋一行的張冬瓜,此時的排名就正好是五十掛零。顧如雪那兩句話一出口,他就有些搖搖欲墜,簡直像站都站不穩了。今年的入門試煉,已經是他走得最遠的一年,卻果真還是要止步於此嗎?張冬瓜一張臉毫無血色。

於秋看著他那一臉痛不欲生的神色,笑著搖了搖頭:急什麼,接下來還有呢。

“雖然最終能進入內門的只有前三十。”接下來顧如雪便果然話鋒一轉,“但眼下還站在這裡的所有修士們,你們的努力與誠心,宗門都已經看在了眼中。因此,宗門決定再給你們一個機會。只需要交付兩百顆中品靈石,你們便可以進入玄陽宗外門,成為我玄陽宗的外門弟子。”

……咦?

原本還在搖搖欲墜的張冬瓜,頓時就站穩了。他反復咀嚼著顧如雪這幾句話,一下子仿佛星星都亮了。此前五年,他從未走到過這最後一步,因此竟然不知道還有此節!此次此刻,他終於明白玄陽宗那龐大的外門是怎麼來的了……但是……原來玄陽宗也會這般斂財嗎?

“接下來的十日,請諸位好好休息,等待十日後的入門大典。”顧如雪一番話說完,便衣袖一拂,離去時的身影依舊是那麼飄然若仙。

原本還和張冬瓜一起腹誹玄陽宗的斂財之道的眾修士們,看到這一幕又不禁多了些遲疑:玄陽宗金丹宗師如此仙人之姿,真的還會算計他們那點靈石嗎?該不會他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說不准玄陽宗真的只是為了給他們一個機會呢……

於秋看著眾修士這種糾結的神色,一路上都強行繃著一張臉。直到回到了自己的新住處,他終於忍不住捧腹大笑。

沒過多久,於秋聽到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果真正是那滿臉糾結的張冬瓜。

“於秋大俠……你看……”

於秋擺了擺手,“別想得太復雜,其實就是那麼回事。”

“可是……”張冬瓜還是那麼滿臉的糾結,“那是玄陽宗啊……那是金丹宗師啊……”

“玄陽宗怎麼了?金丹宗師又怎麼了?”於秋聳著肩道,“金丹宗師也是修士,當然也會需要靈石。”

要人交錢之前還先設個門檻,玄陽宗斂財已經斂得很有節操了。

張冬瓜若有所悟,最終嘆了口氣。雖然玄陽宗的高大形像在他心中似乎坍塌了一個角,但是終於沒被直接淘汰,而是多了個進入外門的機會,這總歸是個好事。

“但是兩百顆中品靈石……”張冬瓜又是一嘆。

剔除了玄陽宗原本的光環之後,剩下的就是一個十分世俗的“是否值得”的問題了。兩百顆中品靈石,既是兩萬顆下品靈石,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就算是盤踞方山集多年的張冬瓜,想要拿出這一筆錢來,也得狠狠割幾塊肉,心疼得不得了啊。

“不是還有十天嗎?這就是給你們時間好好考慮的十天啊。”於秋道,“你就在這十天裡好好體會吧,然後自然會知道值不值得。”

聞言張冬瓜雖然還很糾結,卻也知道剩下的事情不該再問別人,只好向於秋道了謝,糾結著回去了。

等到再過了幾日,張冬瓜才知道於秋要他好好體會,究竟是體會什麼。

靈氣!充裕的靈氣!美好的靈氣!

只要加入玄陽宗,哪怕只是外門,哪怕別的什麼都沒有,只要能每天都碰觸得到這種充裕的靈氣,就和以前的一介散修是天壤之別!

而後在第三關結束後的第九日所發生的一件事,更是徹底攻破了張冬瓜的心理防線。他原本已經在煉氣六層圓滿堵塞了許多年的修為,竟然僅僅在接觸到了玄陽宗外門的靈氣九日之後,便一舉突破到了煉氣後期!

張冬瓜揮舞著靈石,綠著眼睛撲到了負責收錢的許鴻面前,嗷嗷叫著將這筆靈石交了出去。

交!必須得交!不交不是人!

十日期滿,抱著靈石過來跪求加入玄陽宗外門的修士比比皆是。傾家蕩產也要交,求爺爺告奶奶也要交!剩下那些沒交的,都是哪怕傾家蕩產求爺爺告奶奶也交不起的……

心滿意足的將這筆靈石交了出去之後,眾修士砸吧著嘴,不無嫉妒地想到:聽過內門的靈氣比外門還要更充裕十倍呢……

可惜,被收入內門的只有那三十人。

早在第三日,大多數修士還在糾結要不要交錢的時候,於秋等人便被沈千蘭領入了內門,安置在了玄陽內山的一座山峰中。

在挑選住處之前,於秋低聲向沈千蘭問,“不知曉道友是住在何處?”

自從進入玄陽宗內門之後,於秋便沒有看到曉春眠,只能估計他是被領到了別處。

“他?”沈千蘭秀眉一挑,輕輕督了於秋一眼,“你選你自己的就好,還指望什麼?曉師弟不會和你們住在一處的。”



第50章 洞府大業

曉春眠不會住在此處?於秋聞言頓時愕然。

但略一思考之後,於秋頓時想到了什麼,“莫非他……被哪位師叔看中了?”

是了,他差點忘了這一點。玄陽宗弟子在成為內門弟子之後,名義上來說都是掌門收的徒,但是實際上掌門並不會來教導他們,而是散養般的讓他們自學,只每天安排一位門內的凝元期長老在講義堂開堂講學,讓感興趣的內門弟子們自行去聽。極少的時候,甚至會讓金丹宗師去親自講學。

但是如果被哪位凝元期長老或者金丹宗師看中了,一切就都不一樣了。這樣的內門弟子會被看中他的長老直接收為親傳徒弟,成為入室弟子。

比如沈千蘭和許鴻,就是入室弟子。沈千蘭的師父是顧如雪,許鴻的師父則是玄陽宗中內另一位金丹宗師——劍修趙鐮。

想要成為一個入室弟子,要麼本身家族裡就有人和某位長老交好,要麼入門之後表現優異,得到了長老的欣賞。一個剛入門的散修,想要有這種待遇,理論上而言是十分困難的。但曉春眠在這次試煉中大出風頭……所以大概可能……

“問這麼多做什麼?”沈千蘭擰起眉頭,十分不耐煩地打斷了於秋的思考,“快把你的住處給挑好了!弄完了這邊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

她之所以這麼暴躁,並非針對於秋,而是針對曉春眠被收為入室弟子這件事本身。

是的,曉春眠確實被收為入室弟子了。

最開始看中曉春眠的人,正是顧如雪。一想到此處,沈千蘭簡直咬碎一口銀牙:一直以來她都是顧如雪最疼愛的小弟子,結果眼下師父竟然看中了別人!

最可氣的是,顧如雪最後居然還沒能如願收曉春眠為徒。

在顧如雪將自己想要收徒的意願向掌門許衛天彙報時,當時剛好在場的劍修趙鐮橫插一杠子,輕咦一聲“劍修?那應該歸我啊”,居然想就這麼截胡!

顧如雪自然不願。

然後趙鐮挑眉一笑,“師妹是想要和我比試劍法嗎?”

顧如雪針鋒相對毫不退讓,“你為何不與我比試法術?”

“可是我們現在爭的這個弟子,不是個劍修嗎?”趙鐮道,“難道師妹想要教他法術?怎能如此誤人子弟!”

顧如雪……卒。

最後將曉春眠讓出去的時候,顧如雪心都傷透了。

其實顧如雪並非對劍修之道一竅不通。實際上,她雖然不是一個劍修,卻十分欣賞劍修那一往無前絕不退讓的氣質,因此哪怕她主修的是五行法術,對劍之一道也有著不錯的造詣,實乃玄陽宗除劍修外最擅長劍法之人。

但正如趙鐮所說的,“師妹啊,你最開始之所以沒有選擇成為一個劍修,不就是因為你天賦不濟嗎!”

顧如雪:天賦不濟你妹!明明只是因為我五行天賦太好好嗎!

然而讓顧如雪無可辯駁的是,她最初在猶豫究竟是選擇劍道還是選擇法術時,那讓她最終徹底將天平倒向了法術一端的事件,正是當年的趙鐮用一柄劍將她虐了個徹底……

咯,就是現在還被趙鐮背在背後的那柄劍。

玄陽內山月華峰內,沈千蘭到底還是憋不住將這些事吐了出來,不住為自家師父打抱不平,“趙師叔實在是欺人太甚!”

於秋邊實地勘測著自己准備用來建造洞府的地盤,便忍不住抹了抹頭上的汗。

“你怎麼這麼慢?別人都選好了,偏偏就你這麼麻煩。”沈千蘭咬牙切齒,“快一點,就剩下你了!”

“快了,就快了。”

於秋從地上鏟出一捧土,用手捏了捏。嗯,這裡土質不錯,似乎可以提取出土凝砂。

他用換了塊地方,又從地上鏟出一捧土,嗯,這裡的土質也很不錯,可以用來栽種一片白鹿草。

沈千蘭都快被他磨蹭得瘋了,於秋卻依舊這麼不緊不慢。

每個內門弟子都能在入門時分到一塊足足四畝的土地,於秋自然得細細挑選。

直到日暮西山,沈千蘭已經找了塊石頭坐在揉自己酸痛的腿,於秋總算找了根樹枝,將自己想要的四畝範圍畫了出來,“就這裡了。”

“這裡?”沈千蘭驚訝,“可是這裡並無洞府……”

於秋笑道,“沒事,自己建一個也不麻煩。”

沈千蘭將眉頭皺得更緊,“而且連靈氣都這麼弱,別的地方好多了。”

“還好啊。”於秋道,“我覺得已經挺不錯了。”

沈千蘭冷哼: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月華峰中靈氣比這裡好的比比皆是。

“你真的不再看看?”

“……不是你要我快點?”

沈千蘭臉色一黑,果然不再搭理他,只站起身來,那著塊玉簡將於秋劃出的地方走過一遍。而後玉簡白光一閃,沈千蘭點了點頭,“好了,這就已經記錄在案了。你再想後悔也晚了!”

於秋微笑著與她告別。

沈千蘭臨走之前,卻又忽然停下腳步,偏著頭一直看著他。

“怎麼了?”於秋茫然。

沈千蘭冷哼一聲,走過來,塞了於秋兩張紙。

於秋起初以為是符箓,待看清楚了上面的紋路之後,卻忍不住一聲驚嘆:竟然是紙傀儡。這可是個難得的東西,煉氣期很難搞到,估計是沈千蘭的長輩送給她的。

“這是……”於秋滿頭霧水,“給我的?”

“想得倒美!這是借你的,借!”沈千蘭道,“等洞府建好了就趕快還我。”

於秋抬起頭來,訝異不已地看著她。

“看什麼看?”沈千蘭白他一眼,“難道你還真想親手把你的洞府挖出來不成?”

於秋連忙搖著頭道,“多謝師姐了!”

沈千蘭這才心滿意足,傲然昂頭而走。

於秋不禁嘖嘖稱奇:這個脾氣糟糕的姑娘,心地居然還真不壞。

有了沈千蘭借的兩個紙傀儡,於秋的洞府修建工程十分順利。雖然他也就……在一塊山壁上挖了一個洞。

這個洞挖得還挺有內容。首先一個大洞,是客廳,連一個小洞,是書房,再連一個小洞,是臥室,臥室之後再連一個……哎呀再挖就挖出去了,只得回到客廳,換個方向再開一個小洞。如此洞洞連環,十分豐富。

當曉春眠總算抽出時間來看他一眼,看到他這個豐富多彩的洞時,滿臉都是不忍淬讀。

於秋正扒在地上刻著花紋,看到他來十分高興,“春眠!”

曉春眠笑著朝於秋點了點頭,指了指這在他看來滿目瘡痍的洞,“這是……”

“我的洞府,很漂亮吧!”

曉春眠:“……”

他正在努力適應於秋的審美觀。

“你看這邊,我准備在這裡刻個陣!”於秋指著臥房,“聚靈陣!嘿嘿,管他什麼地方靈氣比這邊好,都能被吸過來……”

“小秋,”曉春眠忽然伸手擦了擦他的臉,看著他輕柔地笑道,“這些天,你過得還挺高興的吧?”

於秋一愣,“呃……也還好?”

“那我就放心了。”曉春眠低嘆一聲。

於秋直覺他這幾句話說得有點奇怪,卻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裡奇怪。

而後曉春眠在他額頭上輕吻一口,便笑著告了別……等到曉春眠走了之後,於秋才猛然一拍大腿,反應過來:他剛才怎麼能回答“還好”呢!

真是太沒有戀愛經驗了,這種時候果斷應該回答“沒有你當然不高興”嘛!

然而此時曉春眠已經走得不見人影。

於秋搖頭遺憾地輕嘖數聲,也沒怎麼放在心上,繼續鼓搗著他的洞府大業。他刻好了洞裡的陣,搬來石頭擺好了家具,做好了基本的清掃,又開始鼓搗洞外的地。

他現在地上畫了兩個大大的方形,嗯,這裡要開兩塊田。

然後他又在兩個方形中間畫了一個圓形,決定擺一個十方皆殺陣——弱化版的,傷不了人,可以滅一滅害蟲。

接著他就拿著兩個紙傀儡去墾田……

……日子轉瞬而過,轉眼入門大典就在眼前。

於秋揉了揉肩,總算暫停了自己已經進行到一半的洞府大業,躺在臥房中決定好好休息一番。這試煉之後的幾天,可著實是充實而忙碌的幾天。雖然忙碌,於秋卻確實過得挺高興的。

他累得沒過多久就入了眠,第二天神清氣爽地起來,將自己渾身上下打理干淨,便順著指示走到了新入門弟子集中的地方。

直到一路上看著諸多同期弟子都呼朋喚友,於秋才猛然驚覺,在他忙碌於洞府的這段時間裡,其他修士卻都用來相互之間聯絡感情了。

於秋從未想過聯絡感情的事情,因為選的洞府太過偏僻,也並沒有其他人主動來找到他聯絡感情。因此此時一集中,看到其他人都是這裡一小團那裡一小團的,於秋竟然隱隱像是被孤立。

不過於秋無所謂,認識的人少一點,低調起來也就更容易一點,畢竟他身上的秘密的可不少。

不多時,便有一位築基期的師兄過來,將他們領去了玄陽大殿。

於秋走在路上,又忽然想到……自從那天之後,他好像就沒見過曉春眠了……

嗯,不過馬上就是入門大典了,入門大典上總能看到吧。



第51章 入門大典

一路之上,眾新入門弟子嘰嘰喳喳,熱鬧不已,都在十分期待地談論著玄陽宗中的事物,飽含著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

被談論最多的,自然就是玄陽宗內那四名高高在上的金丹宗師了。

許衛天,趙鐮,顧如雪,龍逸。

交談之間,那位築基期師兄一路在前面領著,忽然之間只見眼前濃霧一開,一個巍峨大殿顯在青石道路的盡頭處,高聳入雲,金光璀璨。

同時有一陣隱隱約約的樂曲聲遙遙傳來,優美迷人,沁人心扉。

眾新入門弟子一愣之後,頓時又是一陣驚嘆交加。他們更加激動地交頭接耳,滿目崇拜。

那位築基期師兄微微一笑,繼續領著他們向前走去。

眾人懷著激動的心情,期待和緊張地靠近了那座大殿,終於到了大殿入口處,步子壓著心跳聲,一步跨了進去。這一步之後,眾人只覺豁然開朗,一時之間驚嘆更甚。

外面看上去已經如此巍峨的大殿,裡面竟然還另有洞天,遠比外表更加廣闊數倍!

雕欄玉砌,仙霧繚繞。三十個新入門弟子堆在裡面,簡直渺小猶如螻蟻。

那位築基期師兄將他們領到了大殿中後部,便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新入門弟子們頓時發覺自己太過喧嘩,這才一個接一個閉上了嘴。

大殿之上已經有了一個人,端坐在最上端四個座椅之一上,正笑看著他們。

金丹宗師!立馬又有人不小心驚嘆出聲。還好這樣不淡定的人總歸還是少數,其他眾人都十分淡定地緊閉著嘴,還鄙視地看了之前那人一眼:大驚小怪什麼,金丹宗師而已,何必這麼一副沒見過樣子,他們之前好歹還見過顧如雪呢……

短短的時間裡,進入大殿的修士越來越多。

在其他人都還在痴迷於殿內的擺設之時,於秋卻早就看慣了的這些,只心懷唏噓地追憶了一下往昔,便開始觀察玄陽宗內的諸人來。

先是其他先入門的煉氣期內門弟子們,同樣老老實實整整齊齊地走入了大殿,站在他們身旁。

然後是築基期的師兄們,一個接一個站在了他們的身前。

接著是凝元期的長老們,騎著飛劍唰唰就進來了,一眨眼便現身在了已經安排好的座椅上。

再來就是那些外門弟子了,最後才進來,全部縮在最後的角落站著。

至於那四名金丹宗師……分明最開始才一位,剩下三位卻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也已經端坐上頭,無聲無息,卻更顯功力。

玄陽宗,共有金丹宗師四名,凝元期高手二十五名,築基期弟子百余名,煉氣期弟子千余名……算上外門一起的話。實際上玄陽宗絕大多數煉氣期弟子都在外門,能夠順利進入內門的大半沒過多少年就變成了築基,當然也會有少數奇葩明明什麼都不差卻就是築基不了。比如許鴻,正是其中典型。

大概是人已經到齊,悠揚的樂聲忽然一變,變得慷慨激昂。

許衛天大袖一揮,猛地從座椅上浮起,落在大殿中央,同時一陣霞霧落下。眾人一吸,頓時又驚又喜——這霞霧剛入鼻腔,自身的修為竟然便可見地上漲了一截!

新入門弟子嘖嘖稱奇,只有於秋搖頭輕笑:這霞霧並非什麼神奇之物,只是許衛天將自己的真元散了一小部分,化入了這霞霧之中。本就是極小一部分的真元,還分為了這麼多份,結果還能讓每個煉氣弟子都感受到如此明顯的變化,足見金丹和煉氣之間的差距。換成凝元和築基的,就算這真元依舊有益,感受也不會這麼大。

於秋自己也因為吸入這真元,讓最近本就因此充裕的靈氣而進展神速的修為又漲一截,一舉突破到了煉氣八層。

此舉之後,許衛天便紅光滿面的發表了自己的演講。

雖然……全是些陳詞濫調。

其他新入門弟子都是第一次聽,還有興趣,像於秋這種早就已經聽過不知多少次的,自然忍不住神游天外。

他的目光再一次流連在了大殿內其他諸人的身上。

顧如雪他今世已經見過,掌門許衛天就是許鴻的爹,趙鐮是玄陽宗十大金丹中唯一的劍修。剩下那個龍逸,正是修真世家龍家的老祖,龍鵬鵬的曾祖父。雖然輩分已經這麼大,龍逸的外表卻還是一個飄逸的小青年。

還有一點——龍逸擅符箓。

但他並不是符修。就和顧如雪擅劍法卻不是劍修一樣,龍逸也是一個正統的五行修士,只是在修行法術之外順便也修一修符箓。

只是玄陽宗內並沒有真正的符修,宗門內符箓造詣最高的就是這個龍逸了。前世,於秋也正是因為龍逸而發現了自己對符箓的興趣,只要是龍逸的講學一堂都沒有落下過。此時再見到,難免有一種別樣的親切感。

於秋端詳完了這幾個金丹,視線又不斷在幾個金丹之後的位置上不斷掃來掃去。

正站在他們的座椅之後的那些,便是他們各自所收的入室弟子。

金丹宗師收起入室弟子來,還是非常精挑細選的,四人加起來也沒突破到兩位數。其中龍逸一個沒有,顧如雪就兩個,一個沈千蘭,一個沈千蘭的師姐眼下正在外游歷,剩下全是許衛天和趙鐮的。

於秋的目光集中在趙鐮身後,因為他知道最後收下曉春眠的正是趙鐮。

但是他的目光掃過去,沒找到曉春眠。

目光又掃過來,還是沒找到曉春眠。

於秋不甘心地掃來又掃去,硬是掃到許鴻都察覺到了這目光,抬起頭來笑著向他示了個意。

於秋這才終於垂下眼簾,不得不承認一個現實:曉春眠並不在這裡。

這可是入門大典啊,曉春眠身為新入門的弟子兼新被收下的入室弟子,怎麼會不在?

因為一直思考這個問題,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於秋整個都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直到許衛天的演講終於結束,一些長老也輪流上來講了些話,許衛天又取出一本名冊來,當眾將所有新入門的弟子一個個寫上,最後樂曲聲又是一變,入門大典完美結束。從這一刻開始,於秋等人才算真正入了玄陽宗。

大典結束後,那名一早領他們過來的築基期師兄,又開始領著他們深入大殿之後,指點完一些玄陽宗內必需知道的地方,然後才功成身退,讓他們自由活動。

於秋卻仍舊站在大殿附近。

不多時,隨後從大殿點出來的許鴻便看到了他,笑著過來打了個招呼,“於師弟。”

於秋點了點頭,“許師兄,不知能否請教一件事情?”

許鴻先是愣一了愣,然後略有思索,便了然地笑道,“莫非是想問我那個新收的小師弟嗎?”

於秋點頭。

“你們關系真好啊!”許鴻感慨。

於秋臉上一紅,尷尬地一咳嗽,“我就是有些擔心,畢竟已經有些時日沒看到他了,就連入門大典他居然也不在,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

“要說有什麼,其實也真沒什麼……但是要說沒什麼嘛……”許鴻開始很是躊躇了一下,卻見於秋臉上焦急更甚,頓時也不好再繼續躊躇下去,只得無奈地道,“唉,好吧,我告訴你就是。曉師弟之所以沒能參加入門大典,是因為他剛一入門,就求師父給他重塑了仙骨!”

重塑仙骨?

於秋先是一驚,然後猛地臉色一白。

“放心,沒出岔子,很成功。”許鴻見狀連忙搖了搖手,“只是現在還躺著,短時間裡下不了地。他之所以沒有告訴你,可能也是怕你擔心吧。”

於秋這才緩了臉色,卻忍不住咬牙切齒,“真是亂來!”

重塑仙骨,指的是用特殊的手段將全身的仙骨都震碎,再重新塑造,借以調整仙骨的資質。實際上,每一名修士在從凝元突破到金丹之時,都會有一次自然而然重塑仙骨的經歷。其過程凶險萬分,如果修士支撐不過,好不容易等來的突破之機便會直接成為魂飛魄散之時。

而在金丹之前強行重塑仙骨,更是危險至極。哪怕是由金丹宗師親自動手,生與死概率也在五五平分之間。

“是挺亂來的,師父一開始也不太同意。”許鴻道,“然而曉師弟十分堅持。他說他想要變強,但是仙骨的資質實在是一大短板,不得不破而後立,結果竟然就把師父給說動了。最後師父還十分高興,教育我們說劍修就是要有這種志氣……”

說到這裡許鴻還感慨了:要不怎麼說劍修都是瘋子呢?渾然忘了自己也是一個劍修。

於秋聽著,神色卻陰晴不定。

曉春眠的根骨,確實,在他那出類拔萃萬載難逢的悟性面前,一直是一個極大的拖累。但是就算他根骨的資質不算上好,憑著那樣天才的悟性,最終修到金丹肯定不是問題,何必一定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於秋不懂,可能是因為他不是劍修。

在此時此刻之前,他也從來沒有如此深刻地意識到,外表看上去那麼溫順隨和的曉春眠,骨子裡其實是這麼的瘋狂而又決絕的。



第52章 紙鶴

雖然被重塑經脈嚇了一跳,但既然已經知道曉春眠順利邁過了這個生死關,眼下並不大礙,只是需要調養,於秋還是松了口氣。

他向許鴻道了謝,又詢問是否可以找個時間讓他去看看曉春眠。但在看到許鴻為難的神色之後,也只能作罷。

然後他也沒必要像其他新入門弟子一樣四處亂晃熟悉環境,便自行回府。

從大殿所在的日曜峰,到內門弟子所居住的月華峰,路途不短,但玄陽宗內提供公用仙鶴可以乘坐。於秋找到仙鶴,往仙鶴身上掛的兜裡丟了一塊靈石,便騎了上去,抱住仙鶴的脖子。

仙鶴起飛,清風拂面。

於秋回到自己那個偏僻的洞府,挽起袖子繼續墾田。

許鴻也回到了趙鐮所統領的黑石峰,走到一間木屋前敲了敲門,不等回應便推門而入,看著床上的人笑道,“今天遇到於師弟,他找我問了你的事情呢。”

曉春眠聞言雙目猛地一睜,而後又緩緩合上。

新生的仙骨還十分脆弱,曉春眠現在還不大能動彈。

“我稍微說了一下你的情況,畢竟於師弟看起來挺擔心你,”許鴻彎下膝蓋,鑽入床底檢查了一下回春陣的運行情況,添加了兩塊靈石,又鑽出來,“你要不要給他寫一封信?呃……你用說的就好,我可以幫你寫。”

曉春眠雖然不能動,說話還是問題不大。

半晌,曉春眠低聲道,“師兄,謝謝……讓他知道我沒事,就夠了。”

許鴻歪了歪頭,到底還是沒有太過干涉別人的私交,只又唏噓了一聲,“你說你何必這麼拼呢?想要變強什麼的……你是不是也太急了?不徐不疾,才是處世之道啊!”

曉春眠看了他一眼,有些委屈的道,“可是……我的修為已經有好多天沒能再有寸進。”

許鴻摸了摸膝蓋:老哥我已經十年毫無寸進了你知道嗎。

“其實吧,你已經是煉氣巔峰了,就是差一口築基。”許鴻向他介紹經驗,“這差的一口,其實和根骨的關系不是很大。”

“但總歸會有點關系。”

……好吧,許鴻確實不敢斬釘截鐵地說一點關系都沒有。

“這一點關系也不值得拼命吧!”許鴻道,“你要真想築基,難道不是應該先找到最大的障礙在哪,再努力攻克這個障礙嗎?在這種細枝末節的地方拼命,根本是本末倒置。”

“師兄,”曉春眠看著他,“你知道自己最大的障礙在哪裡嗎?”

許鴻又摸了摸膝蓋:不要冷不丁戳我傷疤成不。

而曉春眠卻又是一嘆,“我知道。”

許鴻一愣,接下來的語調很有些驚疑不定,“你……知道?”

“自從上次走過心路之後,我就知道了。”曉春眠道,“但就是攻克不了。或者說,我舍不得攻克。”

許鴻又怔愣了好半晌,而後喃喃道,“能看清自己的心障,也算是好歹有了個方向……”

“莫非師兄你……”

許鴻苦笑,“實不相瞞,那條心路,我隔三差五就會去走一趟。”

曉春眠驚訝。

“但是同人不同命……不管我走多少趟,都一無所獲。”許鴻聳了聳肩,“算了,還是說你的心障吧,究竟怎麼回事?”

曉春眠抿了抿唇,沉默半晌。

“好吧,想必也不是那麼容易出口的事情。”許鴻眼看時間不早,起了身打算告辭,“總之祝願你能如願以償。”

曉春眠點了點頭,道了句謝。

之後再過數日,於秋終於撲哧撲哧地墾好了田,又去宗門內買了些種子,兢兢業業地在田裡種上。同時他又在田邊多畫了幾個陣,保證不管刮風下雨還是艷陽高照,田裡的小家伙們都能好好生長。

也就是在幾日內,那些四處聯系感情的小弟子們總算發現這裡還有一個洞府,逐漸地於秋門前也會偶爾來兩個客。但是客人們都不太熱絡。畢竟於秋在入門試煉時總分雖然最後進了前五,其優異的表現卻被大多數人歸結為了“運氣爆表”,再加上眼下這個洞府……實在無法符合大多數修士們的審美。

每個從於秋這裡離開的修士,口中最多的評價便是:至少門口那兩塊田還不錯。

然後於秋這裡又重新門可羅雀,清淨自然。

於秋將兩個紙傀儡還給了沈千蘭,依舊每天種種田,煉煉氣,畫畫符,等待曉春眠的消息,生活過得好不自在。

閑暇時分,他還會去日曜峰的廣場上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任務。

日曜峰廣場上有塊任務牌,裡面每天都會公布一批任務,完成任務得到的獎勵大多數為貢獻度,也有少部分任務會獎勵其他的好東西。一般弟子完成任務都是衝著貢獻度,畢竟貢獻度可以用來交換玄陽宗內各種材料、功法、丹藥、符箓。但於秋的眼界高,嫌棄能用貢獻度交換到的都是大路貨,對貢獻度反而沒什麼太大的需求,更看重偶爾出現的特殊獎勵。

只是特殊獎勵出現的頻率實在不高,於秋至今也沒接過一個任務。

當他再一次搖著頭從任務牌前離去時,偶然聽到廣場中兩個築基期師兄正在交談。

交談的內容,正是金丹劍修趙鐮新收的入室弟子,曉春眠。

“你聽說沒有?他一入門就急著要趙師叔給他重塑仙骨,聽說是為了能馬上築基。”

“聽說過,不過不知道後面怎麼樣。你透露一下?死的活的?”

“活倒是活的,這麼多天下來連傷都養好了。就是重塑仙骨之前是煉氣巔峰,現在也還是煉氣巔峰咯。”

“哈哈,本就必然會如此嘛。這家伙簡直可笑,築基哪裡是這樣就能築的!”

“他倒是還不甘心,傷一好就吵著要閉關,說是不築基成功不出來。”

“那就讓他閉關一輩子吧!這種毛頭小子簡直了……煉氣期走得順利一點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真以為修真路上全都那麼簡單呢,活該一輩子築不了基。”

“可不是嗎?”

“說起來趙師叔怎麼老是收這種徒弟,像以前那個許鴻……”

“噓,別說許鴻!萬一被掌門聽到了我可不管你……”

這兩人就這麼一唱一和地從於秋身旁走過,於秋偏著頭看著他們,心中冷笑,卻並沒有將那些貶低太放在心上。

畢竟於秋對曉春眠很有信心,認定築基對曉春眠而言只是遲早的事情,絲毫不關心別人怎麼說。更何況,築基期的普通內門弟子對煉氣期的入室弟子,就算再怎麼不遺余力地展現高高的優越感,也總是掩不住心底深埋的嫉妒。

但於秋還是很不愉快。

曉春眠傷好了,曉春眠決定閉關,曉春眠說不築基就不出來……

於秋暗罵:就不能先過來和我商量一下嗎!

他黑著臉找到仙鶴,氣悶不已地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等快到家了,於秋心中卻有不知為何升騰出一股委屈,和那些氣悶混在一起,熏得他眼角發紅。

於秋提前跳下仙鶴,拍了拍仙鶴的脖子,自行朝洞府走去。

他想要散散心,卻越散越悶。他忍不住懷疑他和曉春眠之間出了某種問題,不然曉春眠為何會這樣疏遠他?但是於秋死活無法確定究竟是什麼問題。

是因為上次見面時他那句不夠完美的回答,還是因為曉春眠變成入室弟子了?不,都不對,曉春眠不會是那種人……

於秋紅著眼角,終於氣悶地走回到了自己的洞府,卻發現客廳的石桌上停著一只紙鶴。

一只折得十分醜的紙鶴。

於秋驚訝:誰會往這種地方投紙鶴?

於秋頓時難掩激動,緊張而又期待地拆開一看,紙鶴上就三個字。

十分潦草,十分醜陋,橫不平豎不直,歪七扭八,簡直像是三歲小孩亂塗出來的三個字。

“我想你”。

醜成這樣,於秋竟然還一眼看出,這是曉春眠的字跡。

於秋捏著那紙鶴看了半晌,冷哼一聲,隨手丟到某個角落,沒過一會兒卻又忍不住將這個紙鶴從那個角落裡撿起,繼續看了好半晌。

直到於秋耳旁忽然想起一陣輕微的叮嚀聲,是探測陣法在告訴他有來客靠近,於秋才慌裡慌張地將那紙鶴收好。

他用力拍了拍臉,迎了出去,驚訝地看著來客,“許師兄?”

許鴻笑著朝他點了點頭,“來找你聊聊天。”

於秋將許鴻領進客廳,兩人相對無語地互望半晌,最後許鴻終於忍不住一咳嗽,“不知於師弟是否有話要問?”

於秋:老兄明明是你自己找過來的好嗎。

不過說來奇怪,要是沒有那只紙鶴,於秋簡直有一籮筐的話要問,但是眼下看到了那紙鶴,於秋竟然一下子什麼都不想問了……不不,機會難得,還是要問點什麼,但是究竟問些什麼呢。

“春眠他要閉關了?”於秋問。

“不是要閉關。”許鴻搖了搖頭回答,“是已經閉關了。”

於秋驚愕。

“師父師兄都同意,就我不同意,可我人微言輕啊。”許鴻輕嘖兩聲,神情十分無奈,“明明他還沒有好徹底,吃飯都手抖。”

“……他手抖?”於秋問。

“是啊。”

於秋默默捏了捏藏在衣袖中的紙鶴,揉搓著上面醜得天怒人怨的三個字。

“於師弟,”許鴻忽然問,“你知道何為心障嗎?”

於秋抬頭看他。

許鴻這一次過來,正是因為看不過自家新師弟那種拼命的樣子,試圖找找有沒有別的法子能幫一幫。而曉春眠的舊識中,他只知道一個於秋,所以才想要試試能不能從於秋這裡得到有關曉春眠心障的線索。



第53章 心障這種東西

許鴻本以為還得先想法向於秋解釋一下何謂心障,結果就見眼前這個剛到煉氣八層的小弟子已經十分了然地點了點頭,“心障嘛,我當然知道。”

“是嗎?”許鴻一看這倒還省了解釋的功夫,便直接道,“實不相瞞,曉師弟他現在正深陷於心障。”

“哦。”於秋了然地點頭。

“……於師弟怎麼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於秋困惑地看著他,仿佛這種事情壓根就不需要人去擔心。

許鴻忍不住問,“你確定你真的知道何謂心障?”

問完他又頓了一頓,而後嘆道,“是了,你就算知道,大概也是以前聽曉師弟說過的吧。但是這種東西,沒有親身經歷過,總歸無法真的體會。”

於秋自然不會坦誠其實自己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了,只得干笑一聲,“或許吧。不過我現在離煉氣巔峰也不是太遠了,遲早總會經歷的。”

許鴻點了點頭,“這倒是。”

“所謂心障,本質上其實是修為到了一個境界的巔峰,但是心境還無法使自身踏入到下一個境界,畢竟心境的突破總會比修為更難。”於秋又道,“所以這其實也不算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每個人都會有的,只不過有的邁過得容易些,有的困難些。而且心障……總歸都是每個修士最私人的事情。”

許鴻訝異地看著他。這段對於心障的陳述,倒是他以前沒有聽說過的角度。以往他只知道,心障就是修真道路上的障礙,攔在突破到下一境界的門前,如果挪不開,就跨不進那道門。至於其本質是什麼,他從來沒有見過有誰敢說得這麼斬釘截鐵。但是細思於秋的言論,好像又並非純粹胡編亂造,還是有那麼幾分道理。

“那麼曉師弟的心障……”

“是他自己的事情。”於秋斷然道,“如果是他認為有求助他人的必要,而主動找上我們,我自然會窮盡一切地幫他。但是如果不是他本人的求助,我絕不會擅自插手。”

許鴻很有些怔愣,靠在椅背上看著客廳頂上那些凌亂的挖痕尋思了許久,最終嘆道,“好像確實應該這樣。”

他暗道:難怪師父和師兄都任由曉師弟自己去亂來,畢竟有權選擇要如何面對心障的只有身陷其中的修士本人,不管是選擇迎難而上,還是選擇迂回繞路,其他人就算想要幫忙也只能順著這個選擇去幫。反倒是妄圖說服曉春眠改變應對方法的他,實在太過唐突了。

“今日與於師弟你這一番談話……起收獲倒是遠超我的想像。”許鴻道,“沒想到於師弟竟然有這種見地。”

於秋干笑:廢話,我好歹也曾經差一點就元嬰。

“修為與表現固然重要,其實別具一格的見地更為難得。”許鴻突然有些興致盎然,“於師弟有沒有興趣當一個入室弟子,我可以和我的師父或者父親……”

“多謝好意!”於秋連忙打斷了他,抹了把汗道,“我覺得現在就挺好了。”

看到有人居然拒絕一個成為入室弟子的機會,許鴻頗為愕然。

半晌,許鴻終於回過神來,再度嘆道,“於師弟果然見地不凡!”

其實於秋只是怕麻煩,反正他又不需要什麼金丹宗師來教。

“那麼在於師弟眼裡看來,”許鴻又問,“一般修士想要突破到築基,最需要哪種心境?”

於秋正欲回答,忽然又頓了一頓,抬起眼來頗為挪揄地看了過去。

許鴻干咳,“實不相瞞,我也已經困擾我的心障很久了。”

“許師兄既然相問,我自然知無不言。”於秋笑道,“修士突破心障的過程,即不斷改進心境的過程,我認為,其本質上是探尋自身之道的過程。”

許鴻若有所悟。

“或者更進一步的說。”於秋道,“是找到自己的道,然後不斷在這條道上前進的過程。”

許鴻沉默許久,忽然一嘆,“其實類似的話,師父好像也曾對我說過。”

“道理嘛,總歸都是那麼回事。”於秋點了點頭,毫不意外。畢竟趙鐮也是能走到金丹的人,這些基本的認識都不會差。

許鴻接下來又顯得有些困擾,“師父還說,劍修的道比常人要窄。”這卻是他以前百思不得其解的。

“因為劍修一往無前。”於秋道,“劍修的道路上沒有絲毫徘徊的余地。”

許鴻猛然一怔,看了於秋半晌,“於師弟對劍道……也有研究?”

“唔……因為以前認識一個劍修。”於秋揉了揉臉,“雖然他止步金丹巔峰了。”

金丹巔峰的劍修!比趙鐮走得還遠!許鴻頓時肅然起敬,“不知道是哪位前輩?可否引薦一下?”

……就是你自己啊……

於秋擺了擺手,“其實也只是偶然一見,現在聯系不到了。”

許鴻本也覺得希望不大,並沒有太過失望,只緊張而期盼地繼續問道,“那位前輩還說過什麼沒有?”

“他還說,身為劍修,要想真正做到一往無前,”於秋道,“第一步,就是得首先找到一條足矣讓自己一往無前的道。”

他說這句話時,屋外鳥唱蟲鳴不絕於耳,傳入人的耳中帶著點盛夏的懶散與悶熱。

這句話的話音落下時,許鴻卻覺得一切都安靜了。

他在一片寂靜中仿佛咀嚼著這句話,從頭咀嚼到尾,又從尾咀嚼到頭。於是漸漸地鳥又開始唱,蟲又開始鳴,但是那種懶散悶熱卻仿佛被濾布濾過了,只剩下一種清澈透頂的暢快。

心障,心障,許鴻找尋自己的心障找了十年。

直到此刻,他猛然發現,心障之於他,其實並不是攔在門前的一塊石頭。正相反,他的心中根本就沒有石頭,自然怎麼也找不到。在他心中的其實是一陣迷霧,那道門並不是攔在了石頭之後,而是攔在了這些迷霧之後。

然而,在暢快之後,許鴻並沒能解決一切。

終於撥開了心中的迷霧,許鴻所看到的卻並不自己的道,而是……一大堆看起來大同小異的路。每一條看上去好像都可以走一走,但是仔細看去,又好像每一條都無法讓他一往無前。

於秋沒有打擾,任許鴻在那裡入定。

好半晌,許鴻終於從入定中回過了神,然後一聲長嘆。入定前他是煉氣巔峰,入定後他還是煉氣巔峰。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父親總是要說我不適合當一個劍修了。”許鴻的神色先是有些落寞,“對其他劍修而言理所當然的事情,對我而言根本無從下手。”

然後他又很快振奮,畢竟他已經卡了十年,每一點進步都難能可貴,“現在我總算找到原因了,總好過以前那樣像個無頭蒼蠅。於師弟,今天實在非常感謝。”

於秋點了點頭,“能幫到許師兄,我也很高興。”

而後許鴻總算向於秋告了辭,懷揣著遠大於原本想像的收獲,喜滋滋地離開……離開到一半,許鴻又猛地一頓,返回來道,“於師弟,如果你還有機會能聯系到那位劍修前輩,請你一定要幫我向他問上幾句,只要他能對我這種情況有一兩句提點,便感激不盡了!”

於秋面露難色。

“只是說萬一還有機會,”許鴻忙道,“如果沒有,於師弟也不必勉強,畢竟眼下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於秋點頭,“我會試試。”

許鴻這才重新喜滋滋地告了辭。

於秋拍了拍臉,想著許鴻今世的情況,也十分困擾地皺起了眉。眼下的許鴻確實是太奇怪了。前世時雖然也聽說許鴻在煉氣巔峰卡過十年,但自從於秋有記憶以來,許鴻就一直是一副標准的劍修模樣,從未像現在這樣,竟然連如何一往如前也不知道。

既然許鴻已經拜托過他,於秋決定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搞定這個問題。

畢竟就算不看前世的恩怨糾葛,單今世許鴻願意為了曉春眠東奔西走,於秋也應當投桃報李。

但許鴻的問題究竟應該如何解決……

想著許鴻臨走前的囑托,於秋揉了揉自己的眉梢:難道他真要想法子找到前世的許鴻去問嗎?

而許鴻從於秋這裡離開之後,自然不會將一切指望都拋給於秋,而是守在了趙鐮的門前。

趙鐮午睡醒來,終於將他招了進去,挑了眉道,“怎麼?你這麼一副鬥志昂揚的樣子,可真是少見。”

“師父,徒兒今日剛和一位師弟論了道。”許鴻回答,“竟然一下子想通許多事情。”

趙鐮不置可否,“你經常動不動想通很多事情,只是並沒有什麼用。”

許鴻尷尬地低下了頭。

“其實我覺得你這樣也挺好的,別老是聽你那個爹在那裡瞎咋呼。”趙鐮抱著自己的腿,坐在床上,“築基固然重要,但身為修士,總還有些修為之外的東西。”

“比如說,自己的道?”

“是啊。”趙鐮笑著道,“說實話,如果你不是個劍修的話,說不准早就築基了——這一點我倒是和你爹看法一樣。但是你始終選擇成為一個劍修,為什麼?”

許鴻抬起頭,露出一種追憶的神色。

於此同時,於秋乘坐仙鶴來到了外門所屬三峰之一的落星峰,停到了瀕臨玄陽外山的一個地方,看著眼前的一條路。

心路。

他已經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向前世的許鴻問些什麼……但是如果再在心底的記憶中見一見,或許可以發現什麼。



第54章 身為劍修

黑石峰內,許鴻追憶許久,而後嘆道,“因為母親。”

許鴻的母親是個劍修。那是個雖然美麗卻十分剛硬的女人,早年和玄陽宗掌門許衛天有一段旖旎的情緣,結果她的性情卻始終和許衛天無法磨合,時時爭吵,最後終於一怒之下和許衛天徹底決裂,帶著腹中的胎兒毅然離去。

而後她生下許鴻,獨自撫養,面對許衛天的反復求和不屑一顧,從沒想過回頭,真正一個標准的劍修。

她告訴許鴻,既然許鴻是她的孩子,身上便必定流著和她一樣的血,有著和她一樣的特性。

所以她期望許鴻也成為一個劍修。

然而實際上,許鴻或許更像許衛天一些。他沒有那麼決絕和執拗,多了些圓滑和妥協,隨著年齡的增長,他身上這種性格中的特質便越來越明顯。許鴻不知道母親在發現自己最終長成了這樣之後是否會失望,是否會依舊堅持他應當成為一個劍修,因為他的母親並沒有活得那麼久。

母親是因為懷璧其罪,某天晚上忽然被人所圍殺的。母親為了保護許鴻而奮戰至死,與那麼些敵人同歸於盡,許衛天最終趕來的時候已經什麼都晚了。

而後許衛天將許鴻領回了玄陽宗,花費數年查出凶手,終於替那個女子報了仇,並奪回她被搶走的那本劍訣。那本劍訣最終交給了許鴻,又由許鴻給入了玄陽宗的藏庫。

然後許衛天開始勸許鴻改修五行之道。隨著在修真路上越走越遠,在煉氣巔峰卡了越來越久,越來越多的人勸過許鴻應該改修其他。

只是在許鴻的心中,那個如劍般女子的身影,永遠也消磨不掉。

“這就叫執著。”趙鐮道。

“執著?”許鴻重復著這兩個字,反復品味。

“劍修這種東西,就是為執著而生的。”趙鐮笑道,“總會有那麼些東西,你願意為之付出很多,願意為之決定一切選擇,哪怕別人都告訴你不值得,別人都說你應該選擇更好的。但是你自己清楚,值得,一切都值得。這種東西,就是你的執著。”

許鴻怔愣半晌。

“劍修之所以為劍修,就是我們總是比別人更執著,總是更堅持自己的執著。”趙鐮繼續道,“所以你不用聽其他人瞎咋呼,說你不適合劍修的人根本就不懂劍修。你是因為執著而成為了劍修,你只需要堅守你的執著。”

許鴻若有所悟,卻還是苦笑,“一個無法築基的劍修,真的也能是一個合格的劍修?”

“這不是又繞回來了嗎。”趙鐮動彈了一下,將兩條腿換了個姿勢重新疊起來,手臂撐在膝蓋上托著下巴,“築基有那麼重要嗎?你為什麼想要築基?”

許鴻道,“每一個煉氣修士,都必定會想要築基。”

“放屁。”趙鐮道。

許鴻愕然。

“如果你真的那麼想要築基,如果築基這種東西也能和成為一個劍修一樣讓你能放棄一切,你早就築了。”趙鐮道,“然而你並不執著於築基。”

執著,又是執著。許鴻發現這玩意真的很難懂。

他的執著是什麼?哦,成為一個劍修。然後呢?哦,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許鴻恍然驚覺,他的執著已經在成為一個劍修的那一刻達成了,剩下的只是堅持成為一個劍修,而非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

“如果你築不了基,會怎麼樣?”趙鐮歪頭看他,“當然,會發生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你始終想要築基。但是你又始終不是那麼想要築基,因為那些結果只是不愉快的,而非絕對不能忍受的。究竟有沒有什麼事情,會因為你沒能築基,而產生令你絕對無法忍受的後果?為師就在這裡斬釘截鐵地說了:當你找到那件事的那一天,就是你築基的那一天。”

許鴻深深地思考著這些話,直到趙鐮將他揮退。

而後許鴻蹲在黑石峰的一塊石頭上,繼續不斷思索。他終於隱約明白了,他始終卡在煉氣巔峰的症結在於,他找不到一個能讓他非築基不可的執著。但是這樣的執著,究竟該如何去找?

此時此刻,於秋已經站在心路的中央,背靠牆壁,仔細看著那些幻像。

上一次來還令他痛徹心扉的東西,眼下竟然也能看得一片平靜了,於秋忍不住輕嘆一聲。

但他還是不能完全放下。在心底的最深處,還是有那麼一個聲音在不斷叩問著,雖然低微卻不停歇地叩問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他之所以來走這條路,起初只是為了找到許鴻兩世為何這麼不同這一問題的答案,但在真正又一次踏入之後,心中真正翻湧的卻是另一個問題。但是兩個問題其實是殊途同歸的,總歸便是——許鴻究竟因何而改變。

於秋踏出了腳步,看著也隨之而變化的回憶。

但他走到了入口時,回憶剛好也回到了最初那一刻。許鴻從一匹妖獸下救出了他。

於是於秋又發現了一件有點怪異的事情。當初曉春眠單人獨劍殺死兩頭八階妖獸,眾人皆驚,顧如雪也贊不絕口。後來曉春眠成了入室弟子,這點功績更是被傳得全宗門皆知,引發了一波又一波了驚嘆,將其他煉氣期入室弟子們壓得抬不起頭,不然也招惹不了那麼多嫉妒之輩。並且,曉春眠之所以被傳得神乎其神,並非是因為兩頭八階妖獸這個數量,而是在煉氣期面對八階妖獸這一事實本身,壓過了所有人,仿佛此前從來沒有另一個修士能做到。尤其花費十年都未築基的許鴻,更是被壓得仿佛不值一提。

但是眼下於秋仔細看著正倒在許鴻身後的那匹妖獸,不管怎麼辨認,都只能認為,這也是一匹貨真價實的八階妖獸。

前世許鴻也曾單人獨劍直面八階妖獸,並最終將其殺死。而且當時許鴻身後還有於秋這個拖累。

難道今世許鴻卻對付不了八階妖獸?或許因為於秋重生所帶來的改變,因為各種事件的變遷,許鴻今世沒有過同樣直面八階妖獸的機會,但實力總歸會擺在那裡,何至於被人那樣貶低。除非只因為於秋的重生,今世許鴻的實力整個就比前世弱了不知道多少。

這種一聽就可笑的無稽之談,於秋也只是想想,很快便搖著頭拋諸腦後,邁開步子繼續在心路中走動。

於秋想要找到前世許鴻是如何築基的,不過目前還一無所獲。實際上,於秋對前世許鴻煉氣期時的記憶總共也就那麼幾天。因為就在許鴻那次在八階妖獸下救下於秋之後沒幾天,他便築基了。

……等等。

於秋猛地頓了腳步。冥冥之中一個聲音告訴他,有什麼不對。

於秋頓時又飛奔回心路中那個最初的畫面。許鴻絲毫不顧渾身的傷勢,只一個勁地摟著於秋。

“師弟……只要你沒事就好了……你沒事就好了……”

於秋從心路的這頭飛奔到那頭。

“師弟,跟緊我,我不會讓你被傷到一分一毫。”

“玄陽宗算什麼!我只要有你就好!”

“哪怕舍棄一切我也會保護你。”

“我沒事!師弟,只要你在我的身後,我就不會倒下!”

曾經那些溫暖人心的話語,一句句重新飄入到於秋耳中,並且漸漸連接起來,組合出了一個隱隱約約的畫面,讓於秋猛然看清了一件事。一件於秋曾經以為理所當然,從他有記憶時起就一成不變,因為他從未思考過究竟為何如此的事情。

前世許鴻為何會那麼強?

前世許鴻為何順順利利的築了基,甚至一路走到了金丹巔峰?

前世許鴻為何一往無前,從不退讓?

因為他身後有於秋。

於秋咬著牙,心中又一次流淌出陣陣暖流,但就如之前的溫情一樣,終究還是繞不開最後那一幕,於是終究還是成了最傷人的尖刺。

他找到了第一個問題的答案,但是這個答案卻令人只能更加瘋狂地叩問那第二個問題。

許鴻究竟為何會在最後舍棄於秋?

“啪!”於秋忽然聽到了一個清脆響亮的巴掌。

他怔怔地站住腳步,看著眼前的幻像。不是之前一起逃出玄陽宗的那一幕了,那時那個巴掌是許鴻第一次對他動手,卻不是最後一次。

眼下是……於秋在符箓之道上終於學有所成,第一次用符箓幫助許鴻時。在許鴻面對圍攻時解決了一個對手,幫許鴻減輕了壓力,卻在事後挨了這一巴掌。

當時的許鴻,簡直怒不可遏。

“你在做什麼!”許鴻激動地質問他,“誰要你動手了?萬一你受傷了怎麼辦?我明明告訴過你,你只要跟在我身後就好!你只要不斷地依賴我就好!”

於秋站在這一幕之前愣了許久。

那時他以為,許鴻之所以這麼惱怒,確實只是因為擔心自己陷入危險,害怕自己受傷。現在他卻忍不住問:真的只是這樣嗎?

他忽然開始思考一個以前並沒有意識到的問題。

對於秋而言,許鴻是一個給予了他一切,教導了一切,幫助他成為一個人,仿佛父親一樣的角色。但對許鴻而言,於秋又是什麼?



第55章 小魔修再現玄陽宗

雖然對於秋而言許鴻就像個父親,可對許鴻而言,於秋是否相當於一個兒子?

大概並不是。

因為沒有一個父親,會因為兒子的成長而怒火衝天。

所以對許鴻而言,於秋究竟是什麼?

——執著。

一個人在茫茫的世間找不到自己的路,不知道有什麼是他必須堅持的。因為似乎無論什麼事情都可以找到很多調節的余地,似乎什麼東西都可以找到很多替代品,包括他自己。沒有什麼是非他不可的,所以就算他一直無法再往前邁出一步,似乎也造成不了什麼無可挽回的影響。

直到他的生命中忽然出現了一個人,沒了他不行。

許鴻猛地從石頭上倒了下去,後腦著地,疼得呲牙咧嘴。因為盛夏這種慵懶的悶熱,他居然蹲在石頭上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許鴻揉著腦袋暗嘆道:果然還是太麻煩了,好像堅持也沒什麼用,還是先中場休息一下吧。

但是他剛才好像冥冥中做了一個夢。

夢裡出現了一個身影,一直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個子小小的,看起來傻傻的,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沒有半點用處,只帶來無盡的麻煩。

……但是只有對那個人而言,自己是無可取代的。這種感覺真好,可惜無論許鴻醒來之後再怎麼回想,那個身影都始終只是一個模糊的影子。

許鴻揉著一顆腦袋,邊尋思著或許自己應該養只寵物,邊一路往自己的洞府走去。

忽然許鴻感到了一陣些微的涼意。他頓下腳步,看著路邊的一個山洞,這陣陣涼意便是從這黑洞洞的山口內散發出來的。

陰洞——玄陽山內的一個陰物巢穴。其有數個洞口,黑石山上的這個正是其中之一。

據說正是為了這陰洞口,趙鐮才會將洞府選在鳥不拉屎的黑石山上。趙鐮認為,陰洞是一個磨練修士的好地方,也十分鼓勵自己的弟子入內磨練。

陰洞分為好多層,最上層的陰物十分弱小,就算煉氣初期的修士也能勉強應對。越往下,陰物才會越厲害。許鴻曾經在陰洞內閉關過一次,當時走了三層,感覺面對的陰物已經有些棘手,第四層的入口處更是隱隱散發出危險氣息,便沒深入,直接回了頭,於是那次閉關根本沒收到半點成效。

事後趙鐮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幾個師兄很朝他翻了些白眼。

而現在曉春眠的閉關之處,也正是在這陰洞之內。

曉師弟大概會走到哪一層呢?反正不會像他,那麼容易猶豫容易放棄。

許鴻站在洞口看了看,便聳了聳肩,繼續回到自己的洞府,倒在床上想要先滿足自己的困倦,再去思考那些煩心的事情。

與此同時,於秋乘著仙鶴,從心路所在的落星峰回到了所居住的月華峰。

他現在心情亂得很,於是將儲物袋內的材料全部倒在了書房,取出筆,挑好材料配好墨,讓自己陷入到瘋狂地繪符中。

繪制符箓,對於秋而言,是一種可以有效平定心緒的事情。

沒過多大一會,於秋便忘記了之前那些翻湧的紛雜情感,沉浸在對符箓的思考中。漸漸地他不再重復那些早已繪制過無數次的符箓,轉而研究起了新的繪法。就是他曾經在方山集研究過的,可以大跨步縮減材料成本的新繪法。現在他可以繪制的符箓已經比當初更多了,可以研究節約成本之道的符箓自然也就更多。

雖然低成本符箓和普通的符箓會有差異,比如一般發揮再好只能繪制出中品,哪怕上品都是鳳毛麟角,而不像普通符箓那樣還有繪制出比上品更強大的超品的幾率,但成本一低,數量總能彌補質量。

就算現在已經過了那麼需要精打細算的階段,但對於秋而言,不管實用度如何,研究本身就具有意義。

更何況,於秋身上還背著一個因果環系統。上次升完級之後他的經驗值已經只有兩位數了,什麼都不能換,急需補充……低成本符箓的研究過程,可是一個大撈經驗值的好辦法。

於秋就這麼廢寢忘食,撲哧撲哧一路研究了下去。

而許鴻在自家洞府補眠補了小半個時辰,中途翻了個身,打了個呵欠,忽然感覺有什麼東西亮亮的。

他赫然睜開了眼,看著自己擱在床邊上的那柄劍。劍柄上那個沉寂許久的鑒魔寶石,此時此刻竟亮如一個黃燦燦的小太陽!

許鴻頓時清醒過來,翻身下地,一把將劍奪在手中,推門而出。

他辨認著鑒魔寶石的指示,皺眉看向一個方向。鑒魔寶石具有跟蹤功能,只要被記錄下的魔修出現在了千裡之內,便能發出這種提示。許鴻推斷,應該是上次的那個魔修又出現了。

因為上次記錄下那個魔修的只有許鴻,眼下能收到這種提示的自然也只有許鴻一人。

結果就這麼一會兒,許鴻劍柄上的鑒魔寶石居然又熄了。

許鴻不禁愕然。但鑒魔寶石雖然熄滅,之前所提示出的那個方向,許鴻卻還記在腦中。

換做以往,許鴻或許會嘆一口氣,說服自己是之前眼花了。但此前許鴻剛煩心過為何自己這麼容易放棄,眼下稍一遲疑,便決定還是先過去看上一看。若有不對,一定盡早提醒誅魔隊。

許鴻御劍而起,衝向了那個玄陽宗外的玄陽山深處。

玄陽山深處,一個人正匍匐在地,雙臂抱在身前,渾身顫抖著,仿佛正強行忍耐著什麼。

許鴻在鑒魔寶石之前提示的位置飛來飛去找了好多遍,終於在一片繁雜的灌木之下發現了這個人影。感受到對方煉氣後期的修為,許鴻遠遠地停下,低聲念了一道法咒,以指為劍,在對方身周畫出一個禁錮結界,然後才謹之慎之地開口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對方猶自顫抖,根本不搭理他。在這顫抖中,對方寬大的深黑外衣下露出了一個衣角,看顏色式樣,正是玄陽宗的弟子服。

許鴻輕咦了一聲,忍不住上前一步,“竟然是玄陽宗的師弟?”

結果就在這一步之間,許鴻劍柄上那顆鑒魔寶石猛地便又是一亮。

許鴻愕然了一瞬,很快辨認出寶石的指示,頓時勃然色變。他一張臉被駭得慘白,連忙想要按下鑒魔寶石,將這個訊息發散出去。

但之前匍匐在地的那人已經猛然躍起!

那道被謹慎布下的禁錮結界,竟然就像紙糊的一樣,瞬間便被撞裂得分崩離析,連片刻都沒能阻擋!

許鴻的指尖終究沒能按下那顆寶石,他竟然連這一瞬的時間都沒搶到。煉氣後期?不,雖然還是同一個人影,但前一刻還在煉氣後期的實力,這一刻已經是天壤之別。

許鴻握劍的手瞬間被折斷,整個人都被撲倒在地,被地面的撞擊震得直接噴薄出了一口血。

他驚駭地看著眼前正占滿他整個視線的這張臉。

他覺得他應該對這張臉有幾分熟悉,畢竟如果還是之前那個魔修的話,他是見過的。但眼下的這張臉,上面卻布滿了黑色的花紋,將五官遮掩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許鴻沒來得及辨認出黑色花紋下的五官。

他腹部一涼,是對方猛地將那只手掏了進去,直接掏開了腹腔。

許鴻的視野猛地都模糊了。在他完全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個畫面,大概便是對方張開了嘴,露出兩片尖利的獠牙,狠狠一口咬斷了他的脖頸。

……

玄陽宗月華峰內,於秋終於將手中的筆擱在了一旁,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然後他又摁了摁泛疼的腦子。

要不是繪符也得消耗魂力和靈氣,於秋真能一畫幾天幾夜不停歇。不過也是因為他修為太低,等到走得更遠了之後,想要連畫多少天都不是夢。

現在不得不休息了,於秋便皺起了眉,想起之前那些暫時被擱置的問題。

比如許鴻的心障。

但這個於秋實在是真幫不了了。雖然他已經知道許鴻前世是如何築基的,但是這一世總不能也造一個於秋出來綁在他身後吧?所以這事還是交給許鴻自己去折騰吧,於秋已經盡力了。

再剩下的事情,就越想越頭疼了。於秋決定還是繼續拋諸腦後吧。

——經驗值已經多少了?

於秋忽然問。

[八千三百三十]

——不錯不錯。

於秋表示非常滿意。這麼多的經驗值,當然不可能是他一天攢下來的,而是從入玄陽宗至今一直努力撈經驗的結果。畢竟經過於秋的比較,系統裡能換的東西,可比玄陽宗裡能換的那些大路貨好多了。其他弟子那麼努力攢玄陽宗的貢獻值,他當然得更加努力地攢經驗值。

之所以攢了這麼多還沒用,是系統說接下來還有第三級可以升。雖然於秋不能確定第三級究竟有沒有什麼卵用,但是……所謂好奇心殺死貓……

於秋正盤算著經驗值,忽然聽到耳邊又一聲輕微的叮嚀。

居然又有客來訪了。

來客似乎十分警惕,一路都不斷左看右看,走路都沒腳步的,像一只鬼祟的黑貓。他看到於秋畫在田邊的三個陣,竟然被嚇得一下子往後跳了老遠,“十方皆殺陣!”

“你再仔細看看。”於秋哭笑不得地走了出來。

對方一愣,然後才發現這個十方皆殺竟然是個弱化版中的弱化版,只能殺害蟲。

“稀客啊。”於秋道,“這麼久你都沒來過這兒,我還當你終於知道你有多煩了。怎麼,今天來做什麼的?”

來人正是高從寒。

高從寒狠狠抽了抽臉頰,好半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攤上大事了!”



第56章 兄弟,知道陰洞嗎?

“什麼大事?”於秋起初不以為意。

“上次你的那種符箓,”高從寒卻先要求道,“再給我一點。”

於秋剛想問你以為符箓不用靈石嗎,卻看高從寒臉色實在不對勁至極,於是大局為重,為免他真的直接在自家門口入了魔,還是掏出兩張來先給了他。

高從寒連忙就往額頭上拍了一張,頓時長長呼出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正常多了。

“究竟什麼大事?”於秋又問。

高從寒不知道該說謹慎還是該說鬼祟地不住四顧。

“放心,”於秋哭笑不得,“我這邊沒人來,真沒人來。”

高從寒還是放心不下,“找個單獨的地方。”

於秋只得將他領進了自己的洞府,然後高從寒還在洞口布了一層又一層的隔音術匿蹤術絕靈術等等等等。

他這般鬼祟,於秋都忍不住起了些防人之心,左手暗暗往袖中藏了兩張符箓。

結果高從寒還真只是為了防他人窺視。

高從寒拋給於秋一樣東西。

一塊布?

於秋攤開一看,尼瑪,好多血!

再一看,臥槽,玄陽宗的弟子服!看樣式還是入室弟子才能穿的那種,被從胸口處撕下了這麼一大塊!

“誰?”於秋手抖了。

“就那個,”高從寒吸了口氣,“姓許的。”

許鴻?

於秋只覺得腦子一下子被鐵錘砸了一下,嗡嗡直響。

好一會兒,於秋才有了反應。他一蹦三尺高,猛地把手中的破布給丟了回去,“你攤上大事了!你真攤上大事了!你他媽惹了這種事來找我做什麼,這事和我沒關系!別想讓我沾上!”

“於秋。”高從寒咬著牙,快步走了過來,“你幫我想想辦法,我知道你一定能有辦法……”

砰!高從寒猛地撞上了一塊冰牆。

“你先別過來,讓我緩緩,我得緩口氣……”於秋真是差點被嚇跪了,好半晌才問道,“究竟怎麼回事?”

高從寒咬牙切齒地揉了揉額頭,但終究對於秋沒辦法,只得老老實實回答道,“自從入了這玄陽宗之後,我一直不太穩定。”

准確來說,自從他當初走了心路,看過兒時的幻像之後,便一直有些把持不住自己的情緒。

“你之前給的符我用完了。當時我接了任務正在外面,本來想趕緊回來再找你要,結果半路上又……然後趕緊躲在了山裡。”高從寒道,“那種地方本來應該沒人的!誰知道……”

於秋用力摁著額頭。

“所以呢?”於秋顫著聲問,“所以就你把許鴻弄死了?”

“不是!沒弄死!”高從寒連忙道,“只是差點。我清醒過來的時候,他還有一口氣。”

“多大的一口氣?”

高從寒沒正面回答,只是黑著一張臉道,“我已經盡力救他了!”

那就是不容樂觀了……

“他應該已經看到我了。”高從寒又咬了咬牙,“或許死了更好……”

砰!高從寒腦門上又挨了一下。

不再是冰牆,而是於秋直接掏了一塊板磚。

“別鬧,”於秋咬牙切齒地道,“他要真死了,這事你就一個人擔著吧!我保准第一個把你供出去。”

高從寒先怒後喜,“你願意幫忙了?”

於秋倒是真想不幫,但如果這事真鬧開了,他曾經幫高從寒隱瞞身份的事可也就大了。

更何況,為何偏偏是許鴻?

“總之第一條,他一定得活著,一定得救回來。”於秋道,“不然這事兜不住,誰也幫不了你。畢竟掌門是他爹。”

高從寒點了點頭,“問題應該不大,我回春陣布了好幾層的。”

於秋抬頭看了他一眼,想到他對陣法應該有些造詣,也就放了一半的心,“你把他藏哪裡了?”

“就那附近的一個山洞裡。”高從寒道,“有匿蹤陣,不用擔心妖獸。”

於秋又點了點頭,又緩了口氣,然後叫高從寒趕快帶自己去看。

臨走前,他還不得不往自己額頭拍了張魂符。他的魂力已經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哪怕一張魂符也恢復不了多少,聊勝於無。

路上,高從寒又問,“他醒了之後該怎麼辦?”

“先把眼前這一關過了再說吧。”於秋道,“到時候你先躲起來,我探探他的口風。反正只要他活著,總能有點轉圜的余地。”

高從寒只得無奈地點了點頭。

於秋又問,“你確定洞裡也沒妖獸?你整個看過了?”

“沒,不過那洞一看就沒生氣。”

“一看就沒生氣?”於秋重復一遍,總覺得這個形容有一點怪異,“到底是個怎樣的洞?”

“就是個普通的洞吧。”高從寒回答,“還挺涼爽的,連洞口都比別的地方涼快一截。”

一看就沒生氣,還挺涼爽的……山洞?

於秋抬頭看了看這剩下燥熱的天,心中不知為何忽然猛烈地不安起來。站在洞口就比別的地方涼快一截,而且沒有生氣……玄陽山中這樣的地方……

“兄弟,”於秋忍不住問,“你聽說過陰洞嗎?”

高從寒茫然地看著他,“陰洞?”

於秋簡直想一口血噴死他!

……

此時此刻,在陰洞的第四層,曉春眠握著手中的劍,抬頭向某個方向看了過去。他的膚色有些發白,畢竟在陰洞內呆久了,哪怕再怎麼小心翼翼,總是難免被洞內的的陰物吸去一些血氣。但眼下曉春眠忽然發現,那些一直以來前僕後繼糾纏不休的陰物,仿佛有了些變化。

似乎陰洞內出現了更加美味易食的食物,將它們的注意力從曉春眠身上引開了一部分。

是有其他玄陽宗弟子也進來磨練了嗎?

但是區區另外一名修士,應該不會讓鬼物們躁動成這樣,除非……那位修士受了傷,讓這些鬼物嗅到了血味。

曉春眠皺起眉,用劍氣蕩開身遭僅剩的鬼物,然後盤膝調息一番。

或許他應該去看一看?畢竟一般情況下,有外傷的修士是不會進入陰洞中的。而陰洞中的陰物,只會吸取血氣,也弄不出外傷。

……

不過片刻,於秋終於被高從寒領到了那個山洞前,眼前所見卻令他眼前一黑。

好幾層回春陣,好幾層匿蹤陣,是啊,都是好幾層呢,還在那裡兢兢業業地猶自運轉著,原本該被守護在陣內的人卻連影子都看不到了,只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還有那些空蕩可笑的陣法。

高從寒的臉色也是變了又變,“怎麼回事?”

於秋深吸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才穩住情緒,“被拖進去了。”

“妖獸?”高從寒愕然,“可匿蹤陣……”

“不是妖獸。”於秋又往額頭上拍了張魂符,攥著符箓就衝入了洞內。

高從寒連忙跟在後面。陽光很快便被掩在洞外,一片漆黑中猛地又亮起一道光芒,是於秋激發了光照符。

“吱——”

就在光照亮起的瞬間,一些細微的聲音猛地出現在了兩人耳邊,讓人毛骨悚然。

“這是什麼?”高從寒愕然地問。

“洞裡的東西。”

“可是分明沒有半點生氣!”

“誰和你說……”於秋的臉在光照之下明明暗暗,“是活物了?”

“……”

隨著兩人繼續前行,“吱——”“吱——”“吱——”聲不覺於耳,忽然光照猛地一滅,是於秋那張光照符被消耗殆盡。

就在光照按下去的一刻,高從寒忽然感覺到渾身一震透心的涼。他連忙將靈氣外放,才總算好了一些。

“把靈氣省著點。”於秋總算點起了第二張光照符,“還不知道在哪一層。”

“哪一層?”

於秋沒有回答,因為兩人眼前的地面已經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大洞。洞口明明是深黑的,卻仿佛有一種紋路在不斷旋轉,詭異而陰森。而在這大洞的邊緣,落了一點血跡。

“果然已經下去了。”於秋咬了咬牙,正准備跳下去,卻發現高從寒還站在原地。

“下面會很麻煩?”高從寒問。

“或許。”

“那我們何必這麼拼命救他?”

“這話由你來問,還真是可笑。”於秋冷笑,“他不是被你害成這樣的?”

“誰叫他多管閑事,偏要自找死路!”高從寒咬著牙道,“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糾纏不休,查了我那麼久!就算我親手殺他……”

“不過這點得罪,你就覺得他死了也無所謂?”於秋看著他,“那我更得離你遠些了,我得罪你可比這個狠。”

“你不一樣!”

於秋卻沒等他這句回應,直接跳入了陰洞二層。

高從寒暗罵一聲,只得跟著跳了下去。

二層之後,一點光照便無法對付一切了。終於有一只凝實的陰鬼跳入了光照範圍內,合身朝於秋撲來,然後被高從寒一柄劍釘在了牆上。

於秋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前行。

越深入,陰鬼就越多,但只不過是第二層,總歸不會很難。

等到兩人下到第三層後,便有些舉步維艱了。

第三層的陰鬼,每一只都是煉氣中期或後期的實力,而且前僕後繼,蝗蟲一樣,殺都殺不干淨。更何況兩人的目的是救人,時間就是一切,哪有空應對這些家伙?

因為於秋魂力無多,第三層基本全是高從寒的戰場。

高從寒漸漸有些殺紅了眼,他已經不再思考為什麼要救許鴻了,只知道他是為了救人才走到了這裡,只記得他想救。

“許鴻!”於秋忽然高叫了一聲。

就在光照的盡頭處,許鴻染血的身影一閃而過。好些陰鬼扒在許鴻的身上,貪婪地吸取著血氣,吸得許鴻面無血色,只留下一口微弱的活氣。

兩人拼了命地想衝過去,但四周的陰物陰鬼似乎察覺了他們的意圖,竟然全部撲了過來,猛地阻住了兩人腳步。

於秋只能眼睜睜看著許鴻被那些個陰鬼拖往更深處,一下子都有些絕望了。

就在瀕臨絕望時,於秋耳旁忽然響起一聲怒吼。

高從寒已經徹底紅了眼,他此時甚至已經忘了自己是誰,只記得自己想要做什麼,哪怕忘了為什麼要做。兒時的陰影,在他心中刻下了深深一句話:只要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奪在自己手中,誰也搶不走,誰也攔不住。

於秋循聲一看……夭壽啊!老兄你不要挑這個時候入魔好不好!

身前是蝗蟲一樣的陰鬼,身旁是已經入了魔的高從寒,於秋覺得自己今天大概真的得跪了。

結果高從寒入魔之後,竟然搭都沒有搭理於秋,而是仗著暴漲的實力,猛地震開那些前赴後繼的陰鬼,一路朝著許鴻飛奔過去。

陰鬼依舊鋪夭蓋地地湧來,卻被高從寒撕得片甲不留。

阻——他——者——死——!



第57章 陰洞四層

高從寒已經徹底瘋了,只不斷往前衝著,連命都不要,於秋拍了張輕身符才勉強跟上。

但他不要命,那群陰氣結成的小鬼們更加不要命,死一個來一個,死一對來一雙,一個勁地飛蛾撲火,硬是想要阻住高從寒。

那群扒在許鴻身上的陰鬼們也暫時停止了血氣的吸食,拖著許鴻不斷往深處去。

雙方的速度都很快,但始終還是高從寒的速度更快一分。

距離越來越近,高從寒終於快要追到許鴻的身旁,仿佛一伸手就能拉到許鴻的衣角,卻總是就差那麼一口氣。

於秋緊緊跟在後面,忽然在光照盡頭處的地面上看到了又一個深黑的大洞。

第四層的入口!於秋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頓時顧不得再和魔化的高從寒保持距離,而是猛地衝上了前,符箓不要錢地撒了一堆,轟轟轟將攔路的陰鬼炸開,讓高從寒瞬間又得以往前衝去了好大一截。

這招過後,於秋那被之前兩張魂符補充的一點魂力已經是又一次見底,頭都重新開始疼了。

高從寒撲身向前,一條長臂眼看著就要碰到許鴻身上。

瞬息之間,那些扒在許鴻身上的陰鬼們吱地一聲,竟然有好些直接放開了許鴻,朝高從寒撲去。

高從寒分毫不懼,利爪森然。

但那群陰鬼還未碰到他的利爪,便猛地爆裂開來,一個接著一個,轟隆轟隆不絕於耳,爆發出大量陰氣,一團又一團的拍到了高從寒身上。

竟然是自爆!

面對如此多果決而慘烈的自爆,別說直接中招的高從寒,就連於秋都被打得往後倒飛出老大一截。高從寒,自然更被直接打退到了於秋的身後。

於秋落地時尚且被震得眼睛一花,高從寒卻像是全無不適,一個翻滾便躍然而起,再次向前得猛衝去。

沒有什麼再來阻攔他,但第四層的入口已經就在那兒。

剩余的陰鬼們拖著許鴻就跳了進去,高從寒分明已經如此拼命,最終指尖卻只能堪堪在許鴻衣角處擦過,眼睜睜看著許鴻整個人掉入了第四層。

兩人都呆站在洞口。

“第四層……”於秋倒吸了一口冷氣。

陰洞第三層已經這般難以對付,第四層自然只有更難。到了第四層,煉氣後期的陰鬼遍地都是,煉氣巔峰也不在少數,甚至還有諸多相當於築基期的鬼將鎮守。

說實話,於秋有些猶豫。雖然因為各種原因,他想要全力救出許鴻,但眼下他自己已經是瀕臨油盡燈枯,高從寒雖然厲害,卻又是瘋瘋癲癲的入魔狀態。這已經不是盡不盡全力的問題了,而是願不願意為了增加對方獲救的可能果斷搭上自己性命的問題。

如果換成前世的許鴻,換成在那最後一幕之前,於秋必定毫不遲疑。但現在畢竟隔了一世……

於秋還沒猶豫出個所以然,身旁高從寒猛地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果斷就跟著跳下去,竟然像是想都沒想,真真可說悍勇無畏。

於秋一看,自己怎麼可以連這家伙都不如呢,於是也跳了下去。

一下去,於秋就後悔了。高從寒這哪裡是悍勇無畏啊!這根本就是已經神志不清了……

許鴻的影子都還沒看到,高從寒就已經和第四層的鬼物們戰在了一起,越打越瘋狂,青色的雙眼都似乎隱隱泛出了紅光,和鬼物混在一起也不知道究竟哪個才更像是鬼。

於秋抬起鼻子嗅了嗅,得,血腥味飄來的方向和高從寒正在拼命作戰的方向根本就是南轅北轍。

於秋數了數自己剩下的魂符,倒是還有五張。但魂力比靈氣麻煩的地方在於,魂符這種東西,短時間內用的次數越多,效果便會越差。如果不是實在走投無路,於秋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往自己頭上拍第三張。

終於有了杯水車薪的一點魂力,於秋抽出一張符箓,朝著血腥味飄來的方向丟了過去。

轟!好大一聲巨響!但是沒什麼威力……只是純粹響而已……

但這聲巨響好歹引過了高從寒的注意力,讓高從寒往那邊看了一眼。於秋剛准備告訴他應該走這邊,高從寒已經飛一般衝了出去,又留下一陣風。

於秋愣了一瞬,連忙拍馬跟上。

第四層路上遇到的陰物,果真要比第三層麻煩多了。雖然數量不像那樣只能用蝗蟲來形容,單個的實力卻強悍許多,已經不再是那些能被高從寒一爪子撕開的貨色了。

於秋本想只當個輔助,結果現在的高從寒根本不懂得配合,於秋剛剛在這邊丟下一張符他就跑到了那邊,剛剛在那邊丟了張符他又跑到這邊,氣得於秋只好拼著那點微薄的魂力也當起了主攻手。

但路還是越來越難走了,好在高從寒越來越強,兩人的速度才沒有被拖慢多少。

是的,高從寒的越來越強了,他正在無限接近於築基期,每過一會都能更接近一點。之所以是接近而不是超過,是因為高從寒強的只是力量與速度,而非境界。哪怕他的實力已經超越了不少八階妖獸,卻還是和築基期的修士不是一回事。

於秋清楚地看到高從寒臉上漸漸浮出了一些黑色的花紋,越來越多,一點一點遮擋住五官。

就在那些黑色的花紋快要布滿高從寒整張臉時,他們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一個極為寬大的溶洞。那群陰鬼正停在這溶洞內的某個角落,將許鴻包圍在中間。

高從寒響亮而激動地吼了一聲,頓時撲了過去。

“等等!”於秋的提醒根本沒有半點用處。

一只巨手赫然從黑暗中刺了過來,猛地揮在高從寒身上,狠狠將高從寒拍進了牆裡。

那群陰鬼們頓時散開,讓緊跟其後的另外一只巨手抓在了許鴻身上,瞬間就將許鴻抓了過去。於秋連忙緊緊追在後面,光線一照,那只巨大的陰物總算現出了身形。

只見其有著遠比之前所見的陰鬼高大十余倍的身形,身前兩條手臂齊長,身後竟然還長著另外兩條手臂。

鬼將!築基期的鬼將!

被光線照到,鬼將並無任何不適,只是滿意地打量著手中的食物。一路上,鬼物對許鴻的吸食雖然貪婪卻小心翼翼,始終留了一口活氣,便是為了在此時上供給這只鬼將。

鬼將將許鴻高高擰起來,就要往嘴裡送。

於秋趕緊切了一個風刃過去,打到鬼將的手臂上,卻只留下了一個淡色的痕跡。那鬼將皺了皺眉,卻始終還是手中的食物吸引更大,最終竟然是看都沒看於秋,繼續將許鴻往嘴裡丟。

於秋急了,一連切了十幾個風刃過去。

鬼將終於不耐煩地吼了一聲,伸出一只手,想要拍死這個蒼蠅。就在這吼聲過後,洞內卻又響起了一聲更暴烈的吼聲,仿佛遙遙相對。

是高從寒。高從寒掙脫了壓在身上的碎石,直接合身向那鬼將撲去。

他撞在鬼將那只手上,竟然撞得氣流都是一爆。氣流打得於秋都不禁後退了兩步。

那些黑色的花紋終於布滿了整張臉,高從寒又更強了,一時間與那鬼將打得勢均力敵不相上下。

但於秋的臉色卻更差了,暗罵了一聲不妙。

鬼將的一只手依舊緊緊抓在許鴻身上,抓著許鴻不斷在空中揮舞,始終無法放入口中。但實際上,只是這樣抓著,他依舊可以吸取許鴻身上的血氣,甚至於因為高從寒的攻擊,這種吸食已經越來越快,

於秋暗暗著急,眼下卻自顧不暇。

高從寒和鬼將打得天崩地裂,四周那些陰鬼們便全部找上了於秋,於秋只能流水般耗費著符箓。

於秋心疼啊。他已經不能再讓自己耗費魂力了,所有的符箓都是激發了直接往外一丟,如此簡單粗暴,效果自然大打折扣,而質量上的差距便只能由數量來彌補……但哪怕如此,激發時的那點魂力積少成多,於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撐到幾時。

而就算於秋撐得下去,許鴻也未必了。

於秋咬牙又看了許鴻一眼。許鴻本就早已面如人色,此時渾身的皮膚更是比紙還要蒼白,甚至已經隱隱有了些青紫之意。

但就這一眼,於秋忽然發現有一點古怪。

許鴻的身體周遭,隱隱往外散發著一種奇特的波動。

因為是在陰洞深處,被濃濃的陰氣所阻,這種波動傳到於秋身上時已經非常微弱,讓他很難感受真切。

但於秋還是意識到了什麼。

這波動有些別樣的熟悉……似乎是……

被緊緊捏在魔將手中的許鴻,其實並非全無意識。或許是在之前還處於那層層陣法守護中時,也或許是在被拖入陰洞中之後,他的意識便已經開始漸漸蘇醒。

但身體的損耗,血氣的流失,使他始終沒法睜開雙眼,無法徹底蘇醒,因為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這是一種十分奇異的狀態,仿佛正處於冥冥之中,又仿佛正在生死之間。

許鴻就在一片黑暗之中,感覺自己越來越冷。

但是他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任自己繼續越來越冷。

越來越冷……

如果再冷下去,會死。許鴻不知怎麼就知道了這一點,但是究竟應該怎麼擺脫這一切?

他必須要找到這條路,必須馬上找到,容不得片刻耽擱。

許鴻想起自己是怎麼落到了這個地步。他遇到了一個魔修,然後被那魔修一下子弄成了這樣,毫無還手之力,甚至無法掙扎。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太弱。

他在自己腦子裡,在這冥冥之中,在這生死之間,找到了那一句話。

——不築基,會死。



第58章 許鴻築基+系統升級

築……基?

於秋看著許鴻的狀態,感受著這種奇特的波動,腦子裡終於漸漸冒出了這兩個字。

許鴻想要築基?不,是他現在正准備築基!馬上就要築基!

是的,於秋在自己的心中不斷確認道,這種波動絕對不會錯,就是築基前的准備,就是一個煉氣期修士即將築基的預示。

於秋的頭皮頓時就是一炸。

如果許鴻築基成功,區區一個鬼將自然不在話下,但於秋無法感到絲毫欣喜。因為許鴻的情況實在是太糟糕了,沒有任何人能保住許鴻可以支撐過這一次築基帶來的消耗。稍有不對,便會如於秋當初突破元嬰時一樣,非但不能徹底踏過那一步,還會直接身死魂滅。

不……眼下許鴻築基成功的概率,不是無法保證,是壓根不可能!

因為就和當初身處駁靈陣的於秋一樣,許鴻眼下身處陰洞深處,四周都是濃濃的陰氣,根本接觸不到足夠的靈氣!

所以當修士在陰洞內歷練時,都會隨身攜帶一張傳送符,一旦感受到突破的契機,便在即將突破前馬上激發,將真正的突破過程留在洞外。

但此時此刻,許鴻顯然不可能有這個條件。要知道傳送符可是築基期的符箓,更何況就算於秋兜裡有傳送符,碰不到許鴻也是白搭。

許鴻甚至沒法強行中斷自己的築基過程,因為他的築基竟然是在昏迷中進行的。更何況,如果他不築基,大概真的會死。

是的,只有許鴻此時築基,才有一線生機。

於秋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下好了決定:既然如此,就任由他去築!

不過是九死一生,本就是九死一生!不過是接觸不到靈氣……不過是接觸不到靈氣……

於秋咬了咬牙,猛地掏出了一大把符箓。

一大把全是聚靈符。

他玩命一般爆發出了一股衝勁,用符箓將身周還在不斷糾纏不休的陰鬼狠狠擊退,猛地衝到了高從寒和鬼將激戰的戰場,看著頭頂上還被鬼將握在手中不斷揮舞的許鴻,一口氣將那一大把聚靈符全部激發。

十張、二十張、三十張……在這一瞬間,就連於秋都數不清自己究竟激發了多少張聚靈符,只知道自己本就不多的的魂力一直流水一樣地消耗,最後終於滴水不剩,頭疼得他差點直接暈過去。

一張聚靈符,可能影響不了那些濃重的陰氣,十張聚靈符,可能無法通過整整四層阻隔溝通到陰洞外的靈氣,但眼下是足足近百張!

僅僅片刻的平靜之後,整個陰洞似乎都開始微微震動。這震動越來越開,然後漸漸又多了些轟鳴。

轟!轟!轟!

不計其數的靈氣席卷而來,如同一道洪流,從陰洞外面砸到裡面,直灌而下,每遇到一層阻隔都狠狠砸掉!一直砸到了陰洞四層,砸在了於秋剛才用符的位置,砸在許鴻身旁!

足足近百張聚靈符疊加在一起的威力,簡直恐怖。

於秋一下子就被洶湧地靈氣掀飛了出去,起身一看,遍地的陰鬼也好,高從寒和那頭鬼將也好,通通都被掀飛了出去,然後餃子一像撲通撲通落回地上,東倒西歪的。

在靈氣洪流的正中心,只有許鴻飄然而立。

然後靈氣開始旋轉,洪流開始改變方向,圍繞著許鴻不斷旋轉,倒灌入許鴻的體內。

隨著這旋轉,四處都是飛沙走石,地動山搖。

於秋目瞪口呆。

冥冥之中,於秋忽然覺得,他好像犯了一個錯誤……

但是他也不知道在陰洞裡用多了聚靈符會這樣啊,所謂不知者無罪……

咚!正想著,頭上猛地掉下來一塊巨石,砸在於秋身旁,嚇得他臉色發白。

要命!這洞如果真塌了,怎麼逃得出去!

還好還好,就在這片刻之後,那些奔湧的氣流終於平靜下來。

靈氣已經全部被許鴻吸入了體內。只見許鴻靜靜地漂浮在那裡,雙目依舊緊閉,只有四周的波動能告訴別人,這個修士正在築基。

聲勢如此浩大的築基……僅此一家……

就連那些陰物們,仿佛也被這種動靜驚呆了。好半晌之後,那鬼將才反應過來,怒吼一聲,朝著許鴻撲了過去,竟然想要將這食物重新抓入手中。

於秋默默點了根蠟燭。

許鴻睜開了眼。

就在這一睜眼中,許鴻渾身猛地爆發出了一股劍氣。許鴻腰上那柄飛劍還躺在陰洞入口,但手中無劍,他自己便是劍。每個劍修,在境界突破時所爆發出的劍意,都是最純粹的,最清澈的,威力無匹,仿佛劍修自身。

許鴻的劍意就是這樣。綿長,靈動,富於變化,卻又在最深處根植著一抹最深刻的堅定,一如這煉氣十年所走的路。

劍意至純至烈,乃是陰物的克星。

當許鴻徹底睜開了眼,那頭築基期的鬼將已經無影無蹤,只剩一點陰氣飄散在空中。

高從寒站起了身,與許鴻四目相對。

高從寒現在入魔已深,神智一片混亂。他已經完全不記得眼前之人究竟是誰,也完全忘了許鴻為什麼會站在這裡,只記得自己一路上都在追逐著這個人,都想要將這個人牢牢搶在手中。眼下許鴻終於已經近在眼前,那些阻撓之物也終於全部消失,高從寒激動自己,想都沒想就撲了過去。

然後……

許鴻一聲爆喝,“你這魔修!當真猖狂!”

“等等……”於秋覺得自己應該解釋這個誤會。

但還不等於秋一句話出口,許鴻已經一道劍氣將高從寒抽飛了出去。高從寒毫無防備,一下子就被抽出好遠,跌在了道路另一頭的黑暗中,砸出好大一聲巨響。

於秋只得默默也給高從寒點了根蠟燭。

“於師弟?”許鴻這才看到於秋,“你怎麼也會在這裡?莫非是那個魔修……”

“不不,”於秋連忙解釋,“我是來救你的。”

結果許鴻不但沒有道謝,還口出斥責,“真是亂來!你以為你能對付得了那個魔修嗎!”

於秋抹了把汗,“其實那個魔修……也是來救你的……”

許鴻愕然。

“雖然是他把你害成了這樣,但是他很後悔,所以他拉著我一起來救你……咳咳,真的,他雖然是個魔修,但是其實是個好人的,就是腦子有時候不太正常。”於秋邊說邊額頭冒汗。究竟要怎麼說服許鴻相信高從寒,進而不將他的身份揭發出去呢,這個難題真的好難。

話說回來,高從寒怎麼還沒過來?難道許鴻那一擊那麼狠,高從寒已經爬不起來了?

於秋連忙舉著光照符朝著道路那頭走了一些,果真見高從寒正平平的躺在地上,動都沒有動彈。

於秋抬起頭,看了身旁正擰著眉頭的許鴻一眼。

“他……真是來救我的?”許鴻擰著眉頭問。

於秋點頭。

許鴻嘆了口氣,正准備說一句什麼,地底之下猛然遙遙傳來一聲巨響,整個陰洞都忽然猛地一震!

眨眼之間,就連幾人腳下的地面都歪了。然後只聽轟隆數聲,地面的裂痕一道疊著一道,仿佛劃過夜空的閃電一樣蔓延開來,瞬間將地面割裂!

高從寒所在的地面更是整個往下一塌,連人一起猛地掉入了下方的深淵。

於秋本想趕過去,卻連自身都站立不穩,不過片刻,他自己腳下的地面竟然也是一踏。千鈞一發之刻,卻是許鴻拉住了於秋,又御著劍氣,朝著高從寒跌落的地方追去。

但光照符照不了那麼遠,高從寒的身影被黑暗整個吞沒,無論如何也找尋不到。

更要命的是,整個陰洞都塌了!

真塌了!

許鴻白著臉色看著這一切,邊帶著於秋不斷躲避著從上方砸落的巨石,邊忍不住苦笑了一聲,“怎麼就這麼倒霉啊!好不容易築基,還沒來得及高興一下,就遇到這種事。”

在陰洞的塌陷下,就算他已築基,以區區一介築基之身,恐怕也難以逃過。

於秋卻半晌都沒說過一句話,許鴻覺得他可能已經被嚇傻了。

實際上,於秋確實在和另一個家伙對話。

[可以升級了]

——咦,怎麼著就可以升級了,不是還差大幾百經驗嗎?不對!你看看情況好不好!這種時候你來和我說升級!

[就是這種時候]系統很淡定,[升升看吧,說不定會有轉機]

——升吧升吧!都到了這種時候了,想升就升吧!

話音剛落,於秋手腕上面的圓環痕跡便輕輕閃了一下。相比上次那光芒萬丈的動靜,這次系統倒是終於掌握了低調升級的正確方式。

[因果環已經升到第三級]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於秋總覺得系統的語氣有些特別,像是充滿著一種夙願終償的欣喜,以及一些別樣的愉悅。

[恭喜宿主,你已經可以掌握因果環的最終形態,可以開始因果槽功能]

——因果槽?什麼鬼?

一句話剛剛問出,於秋的腦海之中已經浮現出了一樣東西。

是一個長條形狀的玩意,像是透明密封的管子,長條管子兩端分別刻著一個字,左端為一個紅色的“泰”,右端為一個藍色的“否”。

[這就是因果槽]

就在這個長長的透明管子中間,蕩漾著兩種液體,同樣一紅一藍,紅色在左緊挨著泰,藍色在右緊挨著否,兩種液體各占一端,互不相容,在相接處構成一個十分清晰的交界線。眼下這個透明管子裡藍色液體極多,將交界線擠在了狠狠另一端,將緊靠著左端泰字的紅色液體壓迫得幾乎成了一條細縫。

於秋正茫然間,上方又一塊巨石落下,雖然許鴻拉著他及時躲過,那巨石的邊緣卻在於秋的手臂上拉出了一道口子。

“怎麼又是這麼倒霉!”許鴻還在那裡抱怨著,“偏偏全往我們頭頂上掉!”

於秋卻清楚看到,就在那石頭擦傷自己手臂之時,因果槽內的藍色液體又蕩多了一點,將交界線更加擠向紅端的泰字。至於緊挨泰字的那些紅色液體,更是被擠壓得緊湊不堪。於秋甚至有種預感,那些紅色液體像是已經被擠到極致,仿佛一根不斷被壓迫的彈簧,隨時可能反彈,隨時可能猛地發力,將交界線一口氣彈回去。

[否極泰來]

系統的解釋悠然而平靜。

但實際上,那些看似已經被藍色液體擠壓得不能再狠、仿佛下一刻就會馬上彈起的紅水,依舊還在那裡隱忍著,始終沒有真正反彈。

[因果槽能誠實地記錄下你所招惹的好運與厄運,並告訴你接下來更容易撞到好運還是厄運。紅為好運,藍為厄運,一般人的運氣都是平衡的,所以厄運過了頭,運氣就會自然轉好,好運厄運的交界線總不會偏離中央太遠。但你不同。逆天改命的代價,已經讓你的因果平衡極端地偏向了厄運]

[但因果槽可以強行帶給你好運]

[宿主一次性使用剩余所有經驗值,便可以憑自身的意願選定一個好運,一個“必然的”好運]

[只是請注意,每當你遇到好運,代表好運的紅色便會增多,讓交界線向“否”之一端偏移,擠壓代表厄運的藍色,即是說會增加之後厄運反彈的可能,哪怕使用因果槽制造的好運也依舊遵循這一原則]

[而且使用因果槽強行制造出的好運,其所消耗的好運值,遠比自然遇到的好運消耗得很多]

[如果了解的話,眼下就可以試一試]

[很神奇吧?哈哈,自然神奇,此乃我畢生……]

系統這句話說到一半,便緘默下來,靜靜等待於秋的選擇。

於秋也覺得自己需要靜靜,因為剛才系統所說的東西,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認知。二級那個可以交換到劍訣和法術等等的功能,雖然強大,但還能是一個法寶可能辦到事情。這什麼因果槽,難道也是法寶能辦到的事情嗎?強行選定好運,而是哪怕於秋前世幾百年的修真之路上,都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事情。

但眼下根本沒有條件讓他靜靜。

於秋咬了咬牙,很快做出了決定。都這種時候了,一線轉機都是好的,不得不拼!

——我支付所有的經驗值,希望得到讓我們能夠順利逃出去的好運。

——讓所有人都順利逃出去!

[好]



第59章 因果平衡

[好]

隨著系統話音一落,於秋眼睜睜就看著那片被擠壓到極致的紅液終於猛地彈起,以一種被壓抑之後爆發之勢狠狠將交界線衝到了另一端,瞬間完成逆轉,一下子就連原本猖狂的藍液壓制得喘不過氣來。

就在同一個瞬間,整個陰洞的震動卻顯而易見地更猛烈了,甚至有一塊半畝大小的地面整個從頭頂掉了下來,許鴻帶著於秋拼了老命才堪堪躲過。

於秋的心都被震哆嗦了:系統真的靠譜嗎?這被召喚來的真的是好運而不是厄運嗎?

一句話沒想完,便有一聲巨大的嘶吼從地底深處傳了上來。

“誰——敢——擾——我——睡——眠——!”

隨著嘶吼,又一陣轟鳴從地下深處傳出,仿佛有什麼正在拔地而起。

不過剎那之間,那東西已經從地底鑽到了兩人的眼前。

光照符的光亮照上去,只能照亮一塊青筋迭起隆隆顫動的肌肉,當這一塊肌肉便占據了於秋整個視野,多麼高大可怕的家伙!比身形更可怕的,是這家伙渾身上下所散發出的那種洶湧澎湃的威壓。

這是因為境界差距而帶來的威壓。

別說於秋了,就連許鴻雖然已經築基,在這種威壓之下也忍不住微微顫抖。

許鴻顫抖地吐出了兩個字,“鬼王……”

鎮守在這陰洞最深處,由這陰洞所滋生出的最強大的陰物,鬼王。

陰洞最深處,那是只有金丹宗師能夠踏入的地方。

於秋感受著這強大的威壓,不得不咬牙確認,眼下這個鬼王,也正是一個如假包換的金丹境界的怪物。

鬼王沉下了身,光照符終於照出它整張臉。只見它青面獠牙,面部筋肉糾結,兩個蒼白的瞳孔如銅鈴般大小。光被那雙瞳孔盯上片刻,便能讓人覺得遍體生寒。

這頭原本只棲身與洞底最深處的大家伙,竟然也因為這種動靜而出現在了他們兩人的眼前。

於秋一口血梗在喉嚨裡,簡直想噴系統一臉:說好的好運呢?

而後只見鬼王仔細將他們打量了半晌,面目猙獰地說了一句話,“我當是什麼不長眼的小螞蟻,原來是許老頭的兒子!”

……啥?

於秋愣住了,許鴻也不抖了。

半晌,許鴻回道,“鬼……前輩,您認識家父嗎?”

“那個老東西,我當然認識!”鬼王又站起了身,聲音聽起來很不爽快,“唉……早知道我就不上來了!如果我沒看到你,就算你直接死在這洞裡了,那老東西也沒理由找我說事!”

言下之意,既然他已經看到了,如果還任由許鴻去死,可就會被許衛天找麻煩了。

如此峰回路轉,於秋愣是愣了好半晌才合上了自己的嘴巴。不過想想也是,哪怕是陰物,修到了金丹期,也必然會有些神智。而玄陽山就這麼大,既然陰洞和玄陽山都塞在裡面,兩方的老大沒點交情才不正常。

而許鴻更是個機靈的家伙,搞明白情況之後立馬就打蛇隨棍上,“懇請前輩幫忙,救救小輩!”

鬼王一聲冷哼。

還沒等到它同意,許鴻已經又補上了一句,“……以及小輩的同伴。”

鬼王一頓。

“如此大恩,玄陽宗莫不敢忘!”許鴻拱手。

這麼一下子就將整個玄陽宗的大皮都扯在了身上,於秋忍不住在後面給他點了個贊。

鬼王頓了半晌,忽然科科科發出了一陣詭異的笑聲,“許老頭這個兒子,倒是有點意思。反正救一個也是救,救兩個也是救,多賺點玄陽宗的人情倒是確實不錯。”

聞言,許鴻大喜過望,正准備再說點什麼,鬼王已經一伸手,朝他們揮了一下。

就這一揮手,兩人身上已經亮起了傳送的白光。

“我們還另有同伴在洞內……”

一句話沒說完,光華霎時亮起,兩人眼前瞬間已經一黑。

當光線再次投入眼中時,兩人所見的已經是洞外玄陽宗中的鳥語花香。許鴻臉色剛一巨變,鬼王的聲音已經遙遙傳送入了他們的耳中,“那兩個小螞蟻,已經先一步自己出去了。”

許鴻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再朝旁邊一看,只看於秋竟然大頭著地,以一種十分滑稽的姿勢將腦袋栽進了土裡。

“於……師弟?”

於秋淚流滿面:這就是代價啊!

他看著腦中的因果槽,此時是多麼紅啊,簡直幾乎全成了紅液的天下,紅得讓人心驚膽戰。

於秋給這些紅色液體起了個名字——幸運值。因為當幸運到來時,幸運值便會增加。或者說,當那些紅色幸運值終於受不了壓迫而反彈之時,就是幸運到來之時。

雖然幸運值和好運有著這樣直觀的聯系,過多的幸運值卻會將好運與厄運間的界限擠壓向厄運一端,不知道何時便會遭受到那邊藍色厄運的劇烈反彈。正因為有這反彈,幸運值越多,反而越容易產生厄運。

而此時紅色幸運值的暴漲,正是於秋之前強制召喚幸運所帶來的代價。就因為強制召喚了那一次幸運,於秋現在整個因果槽都被紅色所占據,原本猖狂的藍色厄運值已經被壓制到了極致。這直接導致於秋比以前更容易倒霉,比如在被傳送之後直接用臉著地。直到在經歷一次又一次倒霉之後厄運值終於反彈夠了,終於達到因果平衡,終於願意再一次與幸運值和諧相處。而哪怕他已經用臉著地了,那正被極端壓制的厄運值才晃晃悠悠往外反彈了一丁點,不知離平衡還有多遠。

但於秋並不覺得不愉快。如果鬼王的出現真的是一個被召喚出的幸運的話,系統的這個新功能簡直強大得難以言喻。不,這不是強大的問題了,這簡直就是逆天。

於秋好不容易將頭從土裡拔出來,又問了一個剛才開始在意的問題,“兩個?”

鬼王說在他們之外還有兩個人,並且已經先一步自行逃出,但他只知道高從寒一個。

“應該是說那個魔修,”許鴻回答,“還有曉師弟吧。”

於秋愣了好一會,而後臉色巨變,“春眠?!”

於秋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整個人都激動不已,“難道那個時候春眠也在那裡?為什麼春眠會在那裡!”

結果落地時於秋踩到一塊小石頭,頓時又摔了個狗啃泥。因果槽中的藍色液體再次晃晃悠悠將交界線往紅色那邊推了一點。

“於師弟?”許鴻忍不住問,“你沒事吧?”

於秋捂著臉起了身,搖了搖頭。這一摔,好歹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

“曉師弟原本在陰洞閉關的。”許鴻這才回答他之前的問題,“師父給了他傳送符,所以他才能安全出來吧。”

於秋深吸了一口氣,臉色卻還是不由得顯得蒼白。聽聞陰洞坍塌時曉春眠居然也在其內,他實在後怕不已。幸好他當初召喚幸運時所說的是“讓‘所有人’都順利逃出”,不然不管曉春眠最後究竟是有事還是無事,他都會恨死他自己。

“傳送符……”於秋白著一張臉,“是傳去哪裡的?”

“就在此山中,師父設了好幾個接收點,會自動傳送到最近的那個。我領你過去,先找找附近的幾個吧。”

結果將一邁開步子,於秋竟然又摔了。

這一摔之後,他再抬眼一看,卻愕然發現因果槽的藍色厄運值猛地就彈了一大截,一下子就將那道交界線給擠到了中央的平衡點,整個因果槽終於不再滿眼都是讓人心驚膽戰的紅,轉而變成紅藍各占一半。於秋驚疑不定:難道這一跤的不幸度竟然這麼大?怎麼一口氣就讓他的幸運和不幸平衡了?

於秋沒空深想,趕緊拍了拍臉,追上了許鴻的步伐。

於此同時,玄陽山中一條溪流邊,曉春眠正在嘆著氣洗臉。

他身後躺著一人,卻是高從寒。

卻是之前曉春眠在陰洞中的時候,因為察覺到了些微不對而一路趕過去,結果半路上就遇到哪些爆烈的靈氣從外面猛地砸入了陰洞,好一陣地動山搖。而後沒過多久,在陰氣被靈氣攪清的空間中,曉春眠便遙遙感受了那種明顯的波動,知道有人竟然在陰洞之內在築基,卻不知道究竟是誰。

最後曉春眠趕去時,整個陰洞已經開始坍塌,而後一個人影砸在了他的眼前,正是高從寒。

當曉春眠拉著高從寒被傳送出來時,高從寒臉上還布滿了那種可怖的魔紋。眼下魔紋已經漸漸消散,高從寒卻還昏迷不醒。

然後曉春眠將高從寒拖到溪邊,撈了點水拍了拍他的臉,想要讓他早點清醒,結果高從寒噗地就噴出了一大口黑血。曉春眠躲避不及,被污了一臉。

此時曉春眠洗臉已經洗了好半晌,那些黑血卻很有些奇怪,竟然怎樣也洗不干淨。仔細一嗅,似乎還有一種古怪的苦腥味。

而身後高從寒終於輕哼兩聲,像是快要醒來。

曉春眠湊過去一聽,高從寒似乎正反復念叨著兩個字,仔細一聽,好像仿佛大概,是“於秋”二字?

曉春眠頓時就不太高興了。

但是再仔細一想,高從寒莫名其妙出現在陰洞中,現在還念叨著於秋的名字……

曉春眠一愣,而後勃然色變。他想到了——於秋那個時候很可能與高從寒一起,很可能也在陰洞之中。

就如同剛知道曉春眠在陰洞閉關後於秋那張止不住的後怕,曉春眠現在也只覺得渾身都泛了冷。

通過地底傳來的那種悶悶的嗡鳴聲,曉春眠能知道陰洞仍在坍塌。

他果斷握住自己的劍,閃電般朝著最近的陰洞口飛去。

哪怕那張傳送符已經用盡,哪怕無法確認於秋十分真的正在陰洞之中,曉春眠也無法容忍自己現在不拼命衝去。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他這輩子第一次經受這種恐懼。

哪怕當初面對八階妖獸,他也從未恐懼過。

忽然有一個聲音遙遙傳入了他的耳中,曉春眠回過頭,看到一個人在朝他揮手。

“春眠!”於秋的嗓音清亮悅耳,此時此刻宛如天籟。



第60章 這事怎麼收場

曉春眠怔然地看著山巒那頭的那個身影。

……於秋?

於秋!真的是於秋啊!

曉春眠的身影依舊如離弦之箭,只是半空中折了個方向,一下子便衝過去,猛地就狠狠將於秋撲在了懷裡。

“小秋,”曉春眠極端驚喜,抱著於秋不斷往懷裡揉,一張臉更是在於秋的臉上不停歇地蹭著,“小秋……小秋……你沒事太好了……”

直到身旁有人咳了一聲。

曉春眠這才發現於秋身旁還有一個人,不禁頓了一下。

這麼一下,於秋已經紅著臉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還輕輕推了他一下。曉春眠正失落間,又聽於秋低聲說了一句,“你也是。”

“什麼?”曉春眠愕然。

“你也是……”於秋望天,“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曉春眠竟然又心花怒放,差點又要將於秋揉在懷中。

許鴻站在旁邊簡直覺得太尷尬了,忍不住又咳了一聲,想要提醒他們注意場合,結果反倒招來曉春眠不滿的一個視線。

這個視線之後,曉春眠終於愕然道,“師兄,你築基了?”

許鴻淚流滿面中:多麼明顯的事情啊,你之前究竟無視我到了什麼地步。

曉春眠這才若有所悟,想起之前感受到有人築基,原來便是許鴻。

“恭喜師兄。”曉春眠朝許鴻拱了拱手。恭喜確實是真心實意的恭喜,但在這真心實意之下,還是深藏著一種掩不住的落寞。

許鴻了然一笑。想當初他一個個地恭賀師兄師弟們築基之時,也總是會有這種掩不住的落寞。

“別急。”許鴻笑道,“總會輪到你的。”

曉春眠點了點頭,“謝師兄吉言。”

“話說回來。”許鴻又問,“你從陰洞裡出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一個魔修?”

“魔修?”曉春眠一愣之後才反應過來,這問的大概就是高從寒了。提到高從寒,曉春眠又想到自己之前被噴的那一臉血,忍不住再一次用袖子狠狠擦了擦臉。剛才他還抱著於秋蹭了半晌的,該不會被嫌棄吧……

結果這一擦之下,他才發現那些原本怎麼都洗不干淨的黑血,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也有可能並不是魔修。”許鴻見他不回答,又補充道,“或許只是個一般的玄陽宗弟子。”

曉春眠這才點了點頭,“玄陽宗的弟子,我倒是從陰洞中帶出來了一個。”

而後曉春眠帶路,又領著他們往那條溪邊走。

結果於秋又跌了一跤……

“於師弟,”許鴻問,“真的不需要我載你一路?”

於秋搖了搖頭,曉春眠溫溫柔柔地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許鴻了然:此時此刻,就算要載一路,又哪裡還需要他來載呢?

但是當三人終於趕到了高從寒所在的溪邊,等待他們的卻是……一二三四五,整整六個人。

除去高從寒還在那躺著,許衛天趙鐮顧如雪龍逸,玄陽宗四大金丹赫然通通在場。剩下一個倒是個凝元期,但看身份,卻是玄陽宗誅魔隊的那個隊長。

許鴻連忙跑過去挨個行了一禮,曉春眠緊隨其後,只有於秋,理論上來說應該連人都認不全,於是在後面縮著脖子打著哆嗦偽裝成一個被嚇壞了的普通小弟子。

“剛才好大的動靜。”許衛天陰陽怪氣地打著官腔,“難道是你們幾個弄出來的?”

於秋忍不住又將脖子縮了一些。准確來說,是高從寒起的引子,於秋一下子在這引子上安了個爆彈,算來責任比高從寒還大,至於剩下那兩個則純屬被牽連的……

許鴻卻夠義氣,仗著自己是掌門兒子,當即往前面一站,把事情全部往身上一擔,“都是弟子太過亂來。”

許衛天鼻子裡冷哼一聲,但自己的親生兒子磨了十年總算築基,誰看不出其實他嘴角忍著笑?

“先說說究竟怎麼回事吧!”許衛天道。

其實許鴻也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只得回頭又看了於秋一眼。

這一眼,可就將於秋給暴漏了。幾個大佬的視線頓時都刷刷地盯了過去,盯地於秋頭皮發麻。

曉春眠暗暗在於秋身前擋了一下。雖然在這一行人裡他是最茫然最無辜的一個,但只要是於秋的事情,他必然要擋下一部分。

於秋卻拍了拍他的肩,輕輕搖了搖頭。

“事情是這樣的……”然後於秋就開始了他的瞎掰之路。

其實需要瞎掰的地方也不多,無非就是得繼續遮掩高從寒的魔修身份,隱瞞下許鴻最開始為何會受傷而已。至於之後的事情,動靜太大了,實在想不到能怎麼遮,實話實說比較簡單。

於是這件事便變成了:高從寒完成任務回來玄陽宗,半路遇到重傷倒地的許鴻,情急之下果斷選擇救人,卻因為不擅長這方面,只得將不便移動的許鴻大致處理了之後藏在了一個山洞裡,又跑到玄陽宗找於秋求救。結過高從寒好心辦錯事,藏許鴻的山洞竟然是個陰洞入口,兩人只得殺了進去想要把人再救出來……從這裡開始便大體是實話了。

聽聞許鴻竟然在重傷之下築基,地點還是陰洞之內,幾個大佬的臉色都變了。

而後於秋果斷連砸數十張聚靈符,強行將大量靈氣引入陰洞,最終令許鴻築基成功,這件事實更是讓幾個大佬的臉色都精彩至極。

“不容易啊。”龍逸暗嘆一聲,“居然能想到這種方法。”

顧如雪不掩贊賞地看著於秋,“做得漂亮。”

趙鐮笑而不語,雖然同樣目露贊賞,這贊賞卻是給了自家弟子許鴻。

“亂來,”只有許衛天的兩撇小胡子不斷哆嗦,“真是亂來!如果有個好歹、有個好歹……”

“師侄眼下不是沒事嗎?還成功築了基。”龍逸笑著看他,“你就別再一個勁地後怕了。”

許衛天尷尬地一頓,然後果斷掩飾道,“誰在後怕了?你當我是在後怕他?我是在心疼那個陰洞啊!整整四層都毀了,剩下的也是好不容易才穩住,那個鬼東西不狠狠敲我們一筆能罷休嗎!”

“是有點可惜。”趙鐮砸吧著嘴,“往後築基以下的弟子可能都沒法再進去磨練了。”

許衛天怒視了他一眼。

龍逸的興趣卻還在於秋身上,“小兄弟,你怎麼能有那麼多聚靈符。”

“呃……”於秋擦了擦汗,“買的。”

“一口氣買大幾十張聚靈符?”龍逸眯眼。

於秋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還好許衛天替他解了圍。許衛天看著許鴻,怒不可遏地拔高了聲音,將眾人的注意都吸引了過去,“那麼現在只剩下一個問題:你最開始為什麼會重傷!”

許鴻望了仍舊躺在地上的高從寒一眼,略顯遲疑。

“一定是魔修!”邊上那個凝元期誅魔隊隊長總算找到了說話的時機,果斷道,“剛才這邊有一股強烈的魔氣!”

魔氣?於秋等人都是一愣。

這種高端的東西,凝元以下可感受不到,除非使用相應的法器。

“但是我們一路找來,都沒有找到半個魔修。”顧如雪道。

另外三大佬點頭,而後都將目光聚集到許鴻身上。

許鴻咬了咬牙,“確實是個魔修!”

於秋抬起頭,忐忑地看著他。

“我當時被一個魔修襲擊,因此重傷。”許鴻繼續道,“只是實在慚愧,我那時候尚未築基,實力不濟,居然連一時片刻也抵擋不了。”

言下之意,他也給不出更多關於那個魔修的信息了。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次的魔修和上次闖入玄陽山的魔修是同一個。”許鴻又道。

於秋這才松了口氣。

眾大佬點了點頭,都覺得這個可能性確實很大。

“應該是一個擅長匿蹤藏行的魔修。”

“得通知宗門上下注意。”

“既然事情都差不多弄清楚了,你就再別耽擱了,那鬼東西還等著你過去談判呢,估計都快等不及了吧。”

“哼,就該讓那鬼東西多等一等。”

幾人交談完,而後許衛天繼續往陰洞的方向過去,龍逸獨自離去,趙鐮意味深長地看著許鴻與曉春眠,顧如雪則查看起地上還在暈迷的高從寒。

“你們無事的話,就跟我回去宗門吧。”趙鐮說著,眼角又掃了於秋一眼。

金丹宗師發話,於秋哪敢不從。

許鴻卻又道,“師父,顧師叔,地上這人乃是因為我才重傷至此,所以希望你們能夠將他交給我來照看。”

於秋的汗登時就下來了。

趙鐮和顧如雪卻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都點了點頭。

等終於入了玄陽宗的山門,幾位前輩自去忙自己的事情,許鴻則帶著依舊暈迷的高從寒一起回到了他在黑石峰上的住處。於秋只得默默為高從寒送上一份祈禱。

然後他站在原地,與身旁的曉春眠四目凝望,一下子竟然相對無言。

好半晌,於秋開口道,“聽說,你閉關之前立過誓,不築基就不出來?”

曉春眠目光一暗,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眼下你還沒有築基吧?”於秋挑眉。

“是啊。”曉春眠苦笑。

他一下子其實也有些茫然無措。陰洞已毀,他卻還未築基……所以他應該找個另外的地方繼續他的閉關嗎?

於秋卻拉住他的手,“偶爾也休息一下吧。”

曉春眠看著他。

於秋看著天,“自從我的洞府徹底建好之後……你還沒來看過呢。”

曉春眠徑直看著他,一直看了好半晌,看得於秋臉頰都泛了紅。

而後曉春眠終於眯眼一笑,輕“嗯”一聲。他本就生得好看,這一笑之下,仿佛所有色彩都集中在了他的臉上,明媚至極。

他在心中道:小秋,你果然也是會想我的吧。



第61章 曉春眠的糾結心理

曉春眠一路輕輕黏在於秋身後,緊緊跟著,還時不時抬眼偷瞄於秋,滿臉都是久別重逢的欣喜,卻又在於秋回頭時趕緊掩飾自己的視線,整一副害怕被遺棄的小貓崽般的可憐模樣。

於秋都無奈了:之前這麼久沒見面,不是因為你小子先來什麼根骨重塑後來什麼閉關不出嗎?連個商量都不打,怎麼看怎麼像是故意疏遠。

結果現在又是這副態度,簡直像是於秋故意疏遠了他。

開什麼玩笑,黑石峰可是金丹宗師的地盤,他一個普通的內門弟子難道是想去就能去嗎?

不過看到曉春眠這種軟綿綿的模樣,於秋倒也覺得心中微暖,樂得不和他計較。

終於,於秋領著曉春眠回到自己的住處。

曉春眠腳步頓了頓,神情微妙地看了看這處總算已經修建完畢卻依舊那樣令人不忍淬讀的洞府,憋了半晌,然後說出了那句於秋已經聽無數人說過的評價,“那兩塊田墾得真不錯。”

於秋大樂,“行了,別勉強了!”

他將曉春眠引入洞府內的客廳,坐在中間的石桌邊,看著曉春眠笑,“反正我一個人住,也不在乎這塊地方好不好看,住得舒坦就行。”

曉春眠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不過你如果真的那麼看不過去……”於秋給彼此二人倒了兩杯清水,“如果你有興趣主動幫我打理打理,我也是很歡迎的。”

曉春眠抬起一雙眼,眼眸亮亮的。

“小秋,”曉春眠問,“你是在邀請我也住進來嗎?”

於秋正在喝水,一下子就嗆著了,“不是,你別誤會!”

曉春眠垂下眼眸,略顯失落的點了點頭。

於秋糾結的看著他。他感覺這次久別重逢之後,曉春眠又更黏人了,越來越黏人,分明以前都不這樣的。

想當初在方山集的時候,曉春眠一賣力修煉起來兩個月就露三面,後來見面時也不帶這樣。怎麼現在兩人確定好了關系,他反倒是一副越來越沒有安全感的模樣?

於秋平定下心緒,又問了問他這些時候在黑石峰住得怎麼樣,新環境是否還適應。

曉春眠點著頭,乖乖巧巧一五一十地回答。他這些時日過得不錯,師父和幾個師兄都對他好,就是想築基老是築不了。

“你怎麼這麼急著築基呢?”於秋問。

曉春眠沉默片刻之後才回答,“我想證明,我能築基。”

“你當然能築基!”於秋果斷道,“更何況你煉氣巔峰到現在才不到半年,還遠不是煩惱這個問題的時候。”

“……不是時間的問題。”曉春眠低嘆。

“什麼?”這聲音太輕了,於秋沒有聽清。

曉春眠輕輕搖了搖頭。

而問了那兩個字出口之後,於秋又打了個呵欠。他今天魂力消耗過度,嚴重缺乏休息。

後來於秋又和曉春眠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些別的。他本來想著好不容易才見這一面,一定要多陪陪對方,讓彼此都在兩人世界處個夠本,結果到了後面實在是越來越頂不住,竟然漸漸就扒在了桌上,陷入了淺淺的睡夢。

“小秋……”

於秋聽到曉春眠輕喊他的名字,還伸手在他臉頰上輕拍了兩下。

然而於秋只能輕哼兩聲以作回應,根本爬不起來。

曉春眠哭笑不得地看著,然後俯下了身。於秋感覺自己的嘴唇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接著曉春眠便伸出雙手將他抱起,一路搬入了客廳邊那個據說是臥房的洞,找到於秋的那張床,將於秋輕輕放了上去。

他坐在床邊偏著頭,又多看了於秋好一會,忽然發現於秋的枕頭底下壓了一個什麼東西,正露出一個白色的小尖。

曉春眠伸手捏住那個白色小尖,輕輕將枕頭下的那東西抽出來,擱在自己的手心。

那是一只紙鶴。

被拆開後重新折起過,折得比原本漂亮一些。

曉春眠的手微微輕顫,想要將這紙鶴再次拆開,卻最終還是沒動,任它繼續安安靜靜地躺在自己的手心。就算不再拆開,曉春眠也知道,裡面寫著三個字。

三個歪斜扭曲,卻承載著他曾抑制不住的思念的三個字。

曉春眠將紙鶴重新好好塞入於秋的枕頭底下,再次看向於秋,看著看著,一顆心一下子又火熱了起來。

於秋果然也是真心喜歡他的吧?

這個問題他不敢問出口,哪怕已經無數次都忍不住的掛在了嘴邊,卻始終不敢要求於秋的回答。因為他知道於秋舍不得他,哪怕他曾經在盛怒之下險些強要於秋,於秋也依舊舍不得他。於秋曾經說過自己不喜歡男人,也曾經說過他和曉春眠之間應該有其他的感情,可以是友情也可以是其他,總之不是愛情。

曉春眠曾經因此而極端盛怒,曾經因此而選擇與於秋決裂,但他果然也始終舍不得於秋。最後是於秋妥協了,於秋終於告訴他,如果只能這樣,那就這樣吧。

但是曉春眠還是怕,怕這是於秋的委曲求全。

甚至於他在心底已經認定了,這就是於秋的委曲求全。看看於秋最後妥協之時說的那些話吧,只要能在一起怎樣都好,多麼標准的委曲求全。

如果不用維持愛情也能保證兩人間的其他感情,於秋一定會覺得更好吧?

更糟糕的是他無法得到答案,無法消除自己的懷疑。因為無論於秋做出怎樣令人滿意的回答,都有可能只是妥協,只是為了維持住兩人之間現在這種終於穩定的關系。曉春眠只能通過一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小心翼翼的觀察,小心翼翼地猜測揣摩著於秋每一個言行中所透露的細節。

比如現在,因為那個紙鶴,曉春眠認為於秋對他也是有愛情的。

他忍不住親吻睡夢中於秋的脖頸,將於秋引出兩聲輕哼,於是心中更加麻癢難耐。曉春眠爬上了那張床,漸漸整個人都貼了過去,抱著於秋不斷輕蹭。

但於秋不斷往後退縮,最後甚至不堪其擾地睜開了眼,帶著一種睡眠被打斷的不滿,怒目而視,嚴厲指責道,“別鬧!”

曉春眠蔫蔫地松開了他。

於秋抱緊被子,繼續睡得心滿意足。

……於秋寧願抱被子也不抱他。曉春眠委屈。

不是他想無理取鬧,但無論是在清醒時還是熟睡時,於秋從未表達過對他的渴求與欲望,區別只在於會不會勉強自己接受他的欲望。

曉春眠再次將那枚紙鶴從於秋枕頭底下抽出來,放在手心裡摸了摸,又重新塞回去。

最後他在於秋的桌上放了一塊木牌,壓了一封信,告訴於秋可以隨時憑借木牌去黑石峰上找他。

當曉春眠回去黑石峰時,剛好看到許鴻。

許鴻正與沈千蘭相對而坐。沈千蘭此時為了恭賀許鴻築基而來,還特地盛裝打扮了一番。

“小蘭,”許鴻卻一開口就對她說,“我們那個婚約,還是退了吧。你如果同意,我馬上就可以和父親說。”

沈千蘭驚呆了,好半晌沒能說出一句話。

許鴻怪異地看著她,“我以為你這次過來,會主動提這件事。”

沈千蘭微微顫抖了起來。是,她聽聞許鴻築基就立馬盛裝過來,不是為了吸引許鴻的目光,不是為了讓許鴻忘掉她之前那些叛逆,更不是為了努力和許鴻重修舊好,哪怕築基後的許鴻身價已經完全不同以往。她只是想要用這種盛裝打扮來展現自己的傲慢,而後傲慢地告訴許鴻,哪怕許鴻築基了,她也依舊不稀罕這段婚約。

她曾經無數次展現過這種傲慢,她等待著哪一天許鴻終於忍受不住的反彈,卻從來沒有想過許鴻會如此淡然地主動與她談及退婚一事。

“這次築基,我想通了很多事情。”許鴻笑著看她,“那個時候……我們都太年輕,都以為我們玩得好,以後就能過得好。直到現在,我也很懷念當年的你,那個會和我一起掏鳥蛋的沈家小妹。但是小蘭,不知不覺間,我二十有七了,你也差不多了吧,我們都該明白情為何物了,不是舍不得以前的光陰的時候了。我現在終於想明白,你是對的,這段婚約確實有害無益。哪怕我並不另有所愛,我的雙修伴侶也不該是你,畢竟我確實並不愛你。”

沈千蘭默然看了他半晌,而後抬起手臂,狠狠抽了他一巴掌,轉身就走。

許鴻順著沈千蘭的背影看過去,正好看到了剛從山下上來的曉春眠。

許鴻尷尬地一咳嗽:他今年總共就挨了三個巴掌,怎麼次次都被師弟撞見呢,這未免也太時運不濟了……

“沈師姐又哭了。”曉春眠道。

“想來也是該哭的。”許鴻揉著自己的臉頰,“誰叫我一口氣耽擱了她十年……多年前她就一直在鬧退婚了,是我一直太被動,才會拖到現在。”

“因為舍不得?”曉春眠問。

許鴻望天,“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現在想來是早就該退婚的,但那個時候,就總是覺得為什麼要那麼絕呢,什麼事情難道沒有個轉圜的余地嗎,我和她又不是完全處不下去。”

曉春眠笑了笑,又暗嘆一聲,“但沈師姐可能不會比以前更高興。”

許鴻頓了頓。

“沈師姐可能喜歡你。”

許鴻低頭沉思。

“所以你以前那個樣子,她應該也很矛盾吧。”曉春眠道,“說的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實際上卻還是忍不住抱著那塊瓦,卻又不甘心地成天將瓦往地上摔,指望著其實摔開了裡面能是一塊玉……也不知究竟是想看它碎還是想看它不碎……”

“就像你和於師弟?”許鴻望著他。



第62章 魔功探秘小隊

曉春眠斂下神情,並未回應。

其實曉春眠很清楚,他應該選擇玉碎而不是瓦全,但舍不得這三個字永遠是最大的魔咒。

這日回到黑石峰上來之後,曉春眠便又一次閉關了。於秋拿著曉春眠留下的木牌找來時,剛好得知他再次閉關的消息,整個苦笑不得。

他只得搖了搖頭,決定不操心曉春眠的事情,然後找到許鴻,詢問高從寒的近況。

“於師弟想見見高師弟嗎?很遺憾最近大概不行呢。”許鴻眯著眼笑,“因為他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交代清楚啊。”

於秋惡寒,只得又更深刻地為高從寒祈禱了幾次。

而後於秋回到洞府,鼓搗自己的事情。

首先是磨練自己的修為,然後是繪制符箓,准確來說是研究符箓的新繪制方法。除了節約成本的新繪法,還有增加成本同時增加威力的新繪法,能讓修為更低的人使用的新繪法,甚至直接研究新符箓的發明,怎樣也研究不完。

這種事情對於秋而言,已經比以前更加一舉多得了。除了能滿足他身為符修的研究精神,同時大撈經驗值之外,更對壓制因果槽中的因果平衡有著奇效。

畢竟於秋今世運氣上的缺陷,在這種主動要求幾率的事情上體現得更加淋漓盡致,直接使其成為了一種能夠穩定帶來厄運的方式。看著因果槽終於又一次絕大多數都被藍色液體說占據,於秋感覺自己的心都因為這種藍色而安定了下來。

……想來也是挺哭笑不得的,居然會有人因為自己不斷遭遇厄運而高興。

又一次耗盡了自己的魂力之後,於秋伸了個懶腰。

最近他繪符的時候總覺得有些奇怪,仿佛有人遙遙窺視,但是於秋左找右找都不知道這種詭異的感覺究竟來源於什麼,只得拋諸腦後。

他開始進一步審視起系統的這個新功能來。

——我現在經驗值多少了?

[五百一十七]

因為現在正在研究的符箓成本比最開始大,這些會被成本大小所影響的經驗值,也比以前撈得更容易了一些。

於秋點開了系統的獎勵界面,覺得有點糾結。

就在獎勵界面的最下方,系統開辟了一個專門的欄,寫著“使用全部經驗值換取一次幸運”這樣的一排紅色大字。而其他的獎勵依舊分門別類,在上面好好擺著。

於秋依次點開來看,果然每一個分類都已經比以前完善了很多,除去之前那五十多頁的劍訣,法術丹方煉器之法符箓圖樣等等也已經有三十多頁了。

而於秋現在的糾結之處,就在於開啟因果槽功能的那個“使用全部經驗值”。

因為他目前的那五百多經驗值,雖然已經可以換取不少不錯的獎勵,但是一則他現在沒有急需的,二則五百經驗能換的東西到底還是大路貨居多,更好的總是更貴。如果換成以前,他肯定會果斷將這些經驗值繼續攢著,但眼下有了一個每次開啟都會耗費全部經驗值的功能在那裡,卻給人了一種經驗值攢得越多越不劃算的感覺,忍不住想要快快用光。

[其實因果槽功能的開啟次數不會太多]

感受到了於秋的解決,系統發出了溫馨提示。

[或者說,你最好不要太多使用這個功能]

——為什麼?這功能很逆天啊。

[就是太逆天了,你未必能每次都承受得起那個代價]

——天天臉著地的代價?

[呵呵]

系統竟然發出了這種嘲諷的笑聲。

[臉著地算什麼,如果真的只是天天臉著地,簡直太便宜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於秋的錯覺,系統又一次升級之後,情緒明顯地比以前更加多樣化了。

這真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一個人正慢慢活過來一樣。

[這東西的風險在於,當你使用過它之後,你永遠不知道之後反彈過來的究竟是怎樣的厄運]

[雖然基於我本人的意願,我很希望你能天天使用它,但你畢竟是我的宿主,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反而因此丟掉性命]

[運氣不好的話,很可能你剛剛利用它擺脫了一個死局,就又被反彈來的厄運拖入了另一個死局,更別提根本沒遇到死局的情況了,擅自使用它反而找死]

——等等,運氣不好的話?

[怎麼?]

——也就是說,在極端厄運的情況下,這個極端厄運究竟會怎麼呈現,又要看運氣?這兩個運氣是一回事嗎,還是說是分開計算的?

[……]

這陣長久的沉默讓於秋揉了揉臉,他也覺得自己的關注點有些太偏了。

好半晌,系統終於有了回應,並且這種回應中似乎很帶著一點無可奈何的惱怒。

[你為什麼要給我增加新課題]

——呃……

[算了算了,反正我現在已經老了,有新課題也研究不起了,就這樣吧,你記著我說的話就好]

然後系統沉寂了下來。

——系統啊。

[……]

——小系呀。

[什麼事]

——雖然因果環像個法寶,其實你卻不是個器靈,至少不是天生的器靈,對不對?

[……]

——你究竟是什麼人?

系統徹底沉寂了,怎麼呼喚都不再回應。

於秋聳了聳肩。系統裝死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他很淡定,反正需要的時候系統總會活過來。

至於系統的身份,他現在是越來越好奇了,但是系統不願意說,他也無可奈何,只得平時多留心一些,看能不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

而後又過了段時間,曉春眠終於出關了……雖然依舊沒能築基。

他一出關就找到了於秋的洞府,坐在那兒,雙手捧著個杯子悶不吭聲,看上去極端失落。

“別急。”於秋的安慰依舊老套,因為這種事情就是這麼老套,“急不來的。”

曉春眠看著他,半晌撇了撇嘴,“小秋……你煉氣巔峰了。”

於秋挑眉,“怎麼,你忘記是誰把你領進來了是吧?我一開始就比你高兩層,許你後來超過了我,不許我再追平嗎?”

曉春眠低下了頭。

“你別老看著你自己,看看別人。”於秋坐在他的身旁,“你煉氣巔峰的時候我剛煉氣六層,我這麼逼過自己嗎?你剛剛在煉氣巔峰卡了一年多,你師兄卡了整十年,他又這麼逼過他自己嗎?年輕人,哪能成天想著一帆風順,總得經歷一點挫折。”

曉春眠笑著看他,“你這話說得,倒不像個年輕人。”

於秋干咳。

曉春眠稍微歪了歪身體,靠在他的肩上。

於秋起初稍愣了下,然後也靠了過去,伸手抓住他的手背,“如果你遇到了什麼自己走不過去的坎,可以說出來,說不定別人能給你答案。”

曉春眠沉默。

“就算別人無法給你答案,你也要相信,這個坎你是能跨過去的。”於秋道,“就算你不相信,我也相信。”

曉春眠這才抬起了頭,一雙眼裡滿是笑意。

他捧住於秋的臉,指尖輕輕點了點於秋的唇。於秋紅了臉,視線亂看了一會,最後還是定在了曉春眠的臉上。

兩個人相互依偎,輕輕擁吻,情到濃時……以至於於秋連監測陣法的提示聲都沒有聽到。

直到有人在洞口咳嗽一聲。

於秋趕緊推開曉春眠!這一推的力氣可大了,直接把曉春眠連人帶椅都給推翻了,摔在地上好大一聲響。曉春眠從地上爬起,不滿地看著洞外。

許鴻望著天,尷尬地站在那裡,身後還跟著臉色深黑的高從寒。

“呃……”於秋尷尬地打著招呼,“你們處得還不錯吧?”

許鴻微笑,“還行。”

高從寒在後面簡直想啐一口唾沫。要說這麼大半年間他和許鴻的相處,那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高從寒本來打死不從,奈何在修真界中,早一步築基就是能壓死個人,現在的許鴻要想拿捏高從寒簡直就跟玩兒一樣!

那麼多本來下定決定只對於秋說的秘密,就這麼被許鴻一點一點敲了過去……

“我們這次過來找你,是因為他說這件事情必須有你參與,不然他絕對不配合。”許鴻說著,回頭看了身後一眼。

高從寒冷哼。

“我父親和誅魔隊的李師叔,或許都會很想知道前段時間那個魔修究竟是怎麼回事。”許鴻微微笑著。

高從寒低下了頭,蔫著一張臉走到了許鴻身旁,“嗯,就是這樣。”

曉春眠的神色更難看了,因為高從寒現在居然也是煉氣巔峰。對他而言,被於秋追平還能接受,被高從寒追平簡直不能忍。

“所以究竟是什麼事?”於秋問。

“他的魔功,”許鴻道,“他說你曾經答應,會幫他解決。”

“……”在於秋的記憶中,這件事情高從寒確實曾經主動找他談過,但是當時兩人並沒能對於秋最後所提出的條件達成統一。

那個條件,就是讓曉春眠也參與進來。

眼下,高從寒黑著一張臭臉,看了曉春眠一眼,終於又走上一步,將那塊上品靈石再次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來,交給於秋,“你的條件,我都同意。”

於秋收下靈石,點了點頭。

四人魔功探秘小隊就此成立!

……

在於秋那間簡陋至極的客廳之中,四個人圍在一起,研究高從寒所提供的那本魔功。

“什麼感想?”

“看起來很正常。”

“很正常加一。”

“這麼正常真的是魔功嗎?”

“說明這本魔功很深奧,絕對不是大路貨,說不定是魔功中的極品。”

“要不要練練看?”

“……別鬧。”

最後四人又將腦袋從書裡抬了起來,四張臉上都是一籌莫展。

“看來我們得尋找其他的線索。”於秋深沉。



第63章 魔修之骨

“什麼新線索?”另三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在了於秋身上。

於秋指間在那本魔功的書頁輕敲了兩下,“或許我們應該從源頭找起,說不定順出頭緒。”然後他看向高從寒,“你曾經說你是因為無意中跌入了一個山洞,才發現了這本東西?”

高從寒點頭。

“那個山洞,你後來又回去看過嗎?”於秋問。

高從寒愕然。

“看來是沒有了。”於秋環視他們三人,“找過去,從最開始探一探,如何?畢竟你是繼承了另外一個人的衣缽……或許那個人的屍骨,能告訴我們什麼。”

曉春眠自然沒有異議,許鴻也點頭表示同意,至於高從寒……雖然這件事理論上而言是他的事,但實際上他現在已經完全沒有主動權了。

高從寒的老家離玄陽山很有些距離,哪怕修士也得飛大半個月。出這麼大一個遠門,他們需要先向宗門彙報,然後等待宗門的同意,再將宗門發下的名牌扣在腰上,以便宗門隨時知道他們的行蹤,避免宗門弟子在外面遇到意外後了無音訊……這麼一通折騰下來,等他們終於被高從寒領到那片他當年逃入的深山時,已經是整一個月後。

一踏出這片山,他們的感覺就兩個字,荒涼。雖然山上也有草木,但都枯黃稀疏,偶爾看到的幾只動物也都是瘦骨伶仃的,半路上竟然還有兩頭餓迷糊了的狼找死襲擊了他們。

更別提這麼稀薄的靈氣了,高從寒能在這裡度過他的煉氣初期真不容易。

因為過了太久,當時的情況又太倉皇,現在高從寒實在有些記不清路。他們只得根據高從寒的記憶在山中找尋,一路發現了好幾個和高從寒的描述相符的洞穴。

然而……

“但是所有的洞穴都很正常。”許鴻手裡拿著一個透明圓珠一樣的法器,“都不像是一個魔修的埋骨之地。”

這圓珠是他特地找誅魔隊的師兄借的法器,可以靈敏地探知到魔氣,一旦接觸到空氣中傳來的魔氣就會轉變為黑色。但無論他舉著這圓珠在山裡怎麼專業,圓珠始終還是那樣清澈透明。

“這也不算什麼。”於秋指了指高從寒,“咯,一個魔修就在這裡,它還不是什麼也探不到。”

“也就是說,高師弟當初所碰到的那個魔修的屍骨,也可能和他一樣,因為並不處於入魔的時候,看起來就和正常修士沒有區別?”許鴻沉思。

“但是實際上,雖然他外表看起來和正常修士一樣。”曉春眠看著高從寒,“我們卻不知道當他這種魔修變成了一具屍骨,骨骼究竟是不是也和我們一模一樣。”

於秋和許鴻聞言一頓,也都看著高從寒。

高從寒瞪了曉春眠一眼,咬了咬牙,“怎麼,你們還想把我剝開了看骨頭不成?”

許鴻望天。

於秋摸下巴,“也不是一定要剝開了那麼血腥……”

“小秋是想到透骨之法嗎?”曉春眠走到於秋身邊,“似乎可行。”

所謂透骨之法,顧名思義,就是一種能透過修士的皮肉看骨頭的術法,要求不算太高,煉氣後期就能學會,難度據說也不大,但實在是……太偏門了,根本沒個幾個人會去學。

因為這個術法的用處實在不大,雖說能在某種程度上鑒定仙骨,但修士本來就能一眼看出修為低於自己一整個境界者的仙骨資質,於是透骨之法最終成為了雞肋,幾乎只有那些有著特殊興趣的修士才會去研究,畢竟使用透骨之法看到的景像實在是很不美好……而且因為偏門罕見,價格還不低。玄陽宗那本透骨之法,就因為其高昂的換取貢獻值而一直無人問津。

“你們誰會?”於秋不抱希望地環視一圈。

果然,誰都搖頭。

“宗門裡倒是有一本,我貢獻值也夠了,但是難道還要回去一趟嗎?”許鴻撇了撇嘴,顯然是對來回路上所耽擱的時間十分嫌棄,“不如我們再找找看吧。”

“不用。”結果於秋登時就掏出了一個玉簡,“我這裡剛好有本。”

幾人一頓,想不到居然還真有人會收藏透骨之法,都不由得驚疑不定地看了於秋一眼。

於秋面不改色:其實他也是剛在系統裡搜了搜,發現只要一百經驗。

四人將這透骨之法傳閱了一遍,又研習半晌,最後還是已經築基的許鴻第一個學會,於秋曉春眠緊隨其後。高從寒頓時如猴子一般被他們圍在了中央,不斷觀摩。

“看起來確實和正常修士沒多大區別啊。”許鴻道。

於秋和曉春眠卻都沉默。片刻之後,於秋問,“許師兄,你見過魔修的骨骼嗎?”

“……”許鴻望天。

“你覺得魔修的骨骼會是什麼模樣?”於秋問。

“難道不是黑色?”許鴻愕然。

魔修代表黑暗,這是目前整個玄岩大陸正統修真界的認知。魔修的外表是黑色的,血是黑色的,骨頭自然也應該是黑的——不怪許鴻想當然,對於從小在正統環境中長大的修士而言,這種聯想就是這麼理所當然。

然而實際上,魔修的骨頭是白的。

不,並不是正常人的白骨。雖然凡人和低階修士的骨骼也是白的,也會有那種森白,但魔修的骨骼遠比其他人更加森白,更加森冷。只要將兩種骨骼擺在一起比較,差異一眼便知。

就比如現在高從寒的體內。

“一半了。”曉春眠嘆了口氣。於秋跟在後面點了點頭。

眼下高從寒的骨骼,獨屬於魔修的那種極端森冷從四肢包裹向了胸腔,卻在胸腹處受到阻礙,於是剩下的胸腹和頭顱又是那種正常人的顏色。正常人的白與魔修的森白在交界處不斷割據,時而外縮一圈,時而內擴一圈,宛如心髒的跳動。

經過了提醒之後,許鴻也很快就發現了這種變化,臉色頓時也凝重起來。

“這像是一場戰爭。”曉春眠這樣描述高從寒的骨骼,“兩軍對壘。”

氣氛凝重了一時片刻之後,眾人又約好般一齊吐了一口氣。他們再一次討論起究竟該如何找到當初那個山洞,如何找到高從寒曾看到的那具魔修屍骨,只是比其之前更顯得多了一些急切。

“當初那個骨頭,你埋了嗎?”眾人問高從寒。

“自然沒埋,”高從寒道。

眾人望天。

“難道是被野獸叼走了?”

“誰知道呢。”

然後於秋再次在系統的獎勵界面裡搜索到了一個法術:時光回溯之術。

時光回溯,顧名思義,可以通過溝通草木山石的記憶,讓後來者追溯到曾經存在過的景像,只是因為法術等階不高,畫面可能有些模糊。這是一個築基期的法術,看上去可解燃眉之急。畢竟高從寒入道也就五年多,只是把每個山洞都往前追個五年,這個消耗對於一個築基期修士而言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但一則眼下他們築基期的只有許鴻一人,二則想要這個法術得整整兩千經驗值,於秋現在還只攢了一半。畢竟這個法術是玄陽宗的藏庫中都沒有的,更加罕見自然更加昂貴。

“我們還是先回去吧。”最後於秋提議。

眾人無奈點頭。

“等我先築個基再來。”於秋又補充。

許鴻險些摔了,曉春眠也異常震驚地看過來。

“呃……”於秋的視線偏過去,“其實我最近感覺差不多了。”

高從寒卻在一邊呵呵樂道,“真巧,我最近也覺得我差不多了。”

“築基?”於秋問。

“是啊。”高從寒得意。

“那最好,你能早點築基就早點築基。”於秋道,“你和我們不一樣,你沒有慢慢穩扎穩打的時間了。”

高從寒愕然。

於秋眯起雙眼,再次運轉起透骨之術,“因為你得將‘他’壓制住。你體內的魔修早就在築基邊緣了,你不能落後‘他’太多。”

因為這次外出不算順利,他們回去的時候很有些意興闌珊,一回到玄陽宗便各自分了開。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高從寒的傷勢早已經大好,又堅持自己要一個人准備築基,許鴻最終並沒有堅持再次將他也帶回黑石峰,而是在他身上打了好幾個監控術法。

曉春眠也同樣沒有回黑石峰,而是再次跟著於秋回了月華峰上的洞府。

“你師父也不說你?”於秋笑。

“師父說,我多在外面走走也好。”曉春眠回答。

於秋點了點頭。反正他這邊洞多……不,是房間多,很快就將曉春眠給安置好了。

曉春眠眼巴巴地看著於秋住的那間房,但於秋堅稱床太小睡不下兩個人,曉春眠也沒堅持。雖然有時候睡到迷迷糊糊的時候,於秋總會覺得床上不知道啥時候就又有一個人蹭了上來。

他如果睡得舒服,就會靠過去摟著。他如果睡得不舒服,就會直接踹下去。於是第二天清晨,於秋總能根據曉春眠的臉色來判斷自己昨晚的睡眠質量。

但曉春眠從來沒有向他抱怨過什麼,一直很安分。

曉春眠將自己的心情完全發泄在了對洞府的折騰上面。

於是很經常的,於秋一睜眼,發現山洞頂被整平了,又一睜眼,發現客廳的桌子換了,再一睜眼,竟然連自己睡著的床都換了,房間一角還多了盆竹子。

因為曉春眠高於一般水准的生活品味,沒過多久,於秋那間山洞便成為了一個優雅別致的洞府。



第64章 又兩個築基

於秋每天煞有其事的觀察著自己洞府的新變化,每天都有新發現,這種感覺真是不錯。

除此以外,他依舊每天修煉每天繪符,曉春眠依舊每天修煉每天習劍,都在殷切地等待著自己的築基。區別在於,一個心中忐忑,一個胸有成竹。

一成不變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

直到某天中午,於秋去日曜峰那個廣場換取材料的時候愕然聽到了一個消息。

高從寒今早築基了。

當然,這個事實本身不值得愕然,畢竟煉氣巔峰的修士無論什麼時候築基都有可能,令於秋愕然的是那幾人談論這件事時的不屑口氣。

“你知道嗎,他換了築基丹的。”

“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有朋友在百物閣的,那姓高的去換築基丹的時候正好經過他的手。”

“我還當那家伙有多麼了不起,原來還得靠築基丹築基。”

“可不是嗎,原來也就是這種目光短淺的鼠輩。要我說他這是真想不開,看看許師兄,那是個多好的榜樣,哪怕磨了整整十年,最後也終於實打實的築基,凝元金丹也不是不可能啊,何必拿築基丹自毀前途。”

“那是你沒見過那個姓高的家伙,成天恨不得眼睛長頭頂上,這也瞧不起那也看不上,好像就他天下第一。要他也磨十年?嘿嘿,那不得憋死他。”

“噓,你們小聲一點,用築基丹築基也是築基,哪怕止步築基,想要摁死你們也簡單極了。”

築基丹?

於秋拍了拍腦袋,苦笑搖頭。

築基丹這種聽名字就充滿誘惑的東西,在玄岩大陸的修士心中可是自甘墮落的代名詞。原因無他,築基丹使修士築基的方法是標准的揠苗助長、壓榨潛力。一個修士如果服用築基丹,築基的幾率能夠足足提高到八成,但往後更進一步的幾率卻會削減得不到百分之一。絕大多數的修士,在使用築基丹之後,都會在築基初期終老。

一般而言,除了那些已經眼看著就要在煉氣巔峰終老的、不得不尋此歧途的老家伙們,其他人如果用了築基丹,都是會被說這樣的閑話的。

但高從寒並不真是會因傲慢而無腦的人啊,反倒機靈得很,難道會真的服用築基丹嗎?

當於秋抱著懷疑回到洞府時,高從寒已經正在他客廳中坐著,整個人意氣風發,得意得不得了。

反觀坐在他對方的曉春眠,雖然依舊是那麼一臉無懈可擊的微笑,於秋卻能夠看出,曉春眠現在其實很不爽,非常不爽,相當不爽。

“於秋啊。”看到他回來,高從寒眉飛色舞地和他打著招呼,“看來我比你早一步啊。”

在說這句話時,他的眼角卻看著曉春眠,“勝負立分啊。”

曉春眠微笑著咬緊了牙槽。

“修真途中只論早晚,論什麼勝負。”於秋道,“更何況這條路這麼長,一時的早晚,也根本不是什麼得意的資本。”

曉春眠看了他一眼,高從寒冷哼。

“說起來,”於秋又問,“聽說你換了築基丹?”

“哈哈,那個啊。”說到築基丹,高從寒又得意起來,從身上掏出一個方形的小錦盒拋給他,“你如果有興趣,就送給你了。”

於秋一打開錦盒,清香頓時四溢而出,裡面紅潤滾圓的一顆丹藥,正是築基丹。

於秋頓時領悟,“行啊,你也知道什麼是低調了。”

“我能不知道嗎。”高從寒往椅背依靠,皺起眉頭黑起一張臉,“一群家伙不知道怎麼那麼無聊,一點風吹草動就要盯著,做什麼都不方便。”換做以前,他還真喜歡這種高調……但現在,一則魔功的事情越來越讓他心煩,二則那群不長眼的家伙天天馬屁拍在馬腿上,一個兩個把他和許鴻關系好當做誇獎,幾次氣得他發作都沒用。相比之下,高從寒倒是寧願先被鄙視後被無視了。

然後於秋又問高從寒來這裡究竟有什麼事,高從寒東拉西扯說不清楚。

於秋悟了,合著這家伙還真就是特地來顯擺的。

送走了高從寒之後,於秋又回到洞府,看到曉春眠縮在那裡坐著,神色挺有些委屈。

“記得我剛才說過的話。”於秋兩只手捏著他的臉,輕輕扯了扯,“這條路這麼長,一時的先後什麼也不算。”

曉春眠仰起頭來看他,一張臉被扯得有些滑稽。

“哈哈。”於秋笑,“模樣真傻。”

曉春眠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下子就將他的雙手制住了,然後猛地起身,將於秋壓在牆角親吻。

於秋掙了幾下沒能掙脫,“哎喲,小伙子更高大了啊。”

曉春眠抬起他的下顎,封住他的嘴。

半晌後,曉春眠放開了於秋,又將於秋輕輕摟著,不說話,就那樣掛在於秋身上。

於秋拍著他的背,知道他心裡難受,但是找不出話來安慰。有些道理,說一遍兩遍是真理,說無數遍……哪怕也還是真理,在聽的人耳中也總會打個折扣。

“我也要築基了。”於秋說。

曉春眠輕輕顫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

“春眠,你得習慣這種事。”於秋仰起頭,“這條路這麼長,沒有任何人能一直領先,所以你一定得習慣。”

半晌,曉春眠笑道,“嗯。”

“小秋,你好像總是懂得很多。”

“那當然。”於秋笑,“你忘了你是誰領進來的?”

曉春眠又吻了一下於秋的額頭,站起身來,少年的笑容仿佛又恢復了那種明朗。

原本曉春眠不是經歷不起挫折的人,從來不是,就像他其實從來不是一個真正寬容的人。但他之前之所以能忍受挫折,不是因為堅強,是因為不在乎。

而他現在,第一次找到了一個那麼喜歡的人、那麼在乎的東西。

三日後,於秋築基。

其實於秋築基,是一件最水到渠成不過的事情。他本就走到過差一步元嬰,哪怕今世重來,面對那些已經跨過去的坎,也宛如平地一般。畢竟他需要從頭開始的只是修為,並非那些已經被打磨過的心性。

但這事還是有個小波折。因為玄陽宗內有不少人傳言,他們在百物閣的門口看到過一個少年,捧著個盒子坐在那裡,一臉的魂不守舍曲折難轉,而盒子裡紅彤彤的丹藥怎麼看怎麼就是築基丹。

因為這個波折,原本就很低調容易被無視的於秋,哪怕成為了那一片弟子中最早築基的幾人之一之後,依舊那麼低調容易被無視。

當四人再一次來到高從寒老家的那個荒山時,他們變成了三個築基和一個煉氣。

曉春眠身為唯一的一個煉氣,也就是唯一的一個無法學習於秋所分享的時光回溯術的人,只能在外面游蕩,等待另三人的消息。

於秋、許鴻、高從寒三人,每人被分配了兩個洞穴,分頭行動。畢竟要用時光回溯術一口氣回溯五年,這個魂力消耗能分擔還是分擔的好。

其實三人之中,對這個術法掌控得最不熟練的就是許鴻,畢竟他是個劍修,哪怕對術法有些造詣,也抵不上正統的五行修士。

而高從寒雖然又是魔修又善用飛劍又對陣法有研究,實際上卻是一個如假包換的五行修士。

於秋嘛……符修總得對術法有研究,更何況他還有前世的經驗。

這直接導致許鴻剛剛蹲在一個洞口快速倒帶了五年,就感覺頭暈眼花耳朵嗡鳴,實在沒法馬上繼續第二個,只好向四處亂晃著休息一下。

然後很自然地,許鴻在某個洞口處看到了正在賣力回溯的於秋。

“許師兄。”於秋也看到了他。

許鴻揉著眼睛,心中無奈。想他回溯一個洞時,回溯得眼淚都下來了,別的一概看不清楚,換成別人,就能邊回溯邊和他找招呼,人比人果然就是氣死人啊。

“你現在和高從寒處得還行嗎?”於秋還問上了,“那家伙築基了之後,應該會有些鬧騰吧。”

“我都制不住他了,他能不有些鬧騰嗎?”許鴻望天,“不過也還好,畢竟我也沒把他怎麼著過。他有時候很別扭,但是也知道我是想幫他,沒鬧大。”

“你為什麼這麼幫他?”於秋又問。

“他是個魔修。”許鴻道,“本來我應該將他交給誅魔隊,但是他又不是個一般的魔修。在不是魔修的時候,他首先是我們玄陽宗的師弟……其實就算不是玄陽宗的也一樣,總之我沒法那麼干脆利落的交出去。”

“但是你又不能放任他不管。”於秋道,“在你選擇替他隱瞞的一刻,就將他當成了你的責任?”

許鴻抬頭看了看天,“好像是這樣。”然後又低頭看了看於秋,“怎麼忽然想到問這些?”

“隨便問問,回溯的時候很無聊。”

“……”

“咦!”於秋忽然一聲驚嘆。

“怎麼了?”許鴻本來一問,又看於秋神色慎重,知道於秋是發現了什麼,連忙安靜下來。

剛剛回溯一年,於秋就看到了一個線索。一匹狼衝進眼前這個洞穴,叼了一截骨頭出去。但這截骨頭這個時候已經殘破不堪。

再繼續回溯,他看到那個殘破的骨頭一點點完整,最後終於成為了一個人形的骨架。骨架旁空無一物。

回溯整整五年,於秋終於看到一個縮成一團的少年跌入了洞裡,取出一個包裹。

再往前回溯,包裹一直放在骨架旁。

“沒錯,就是這裡了。”於秋的聲音難掩激動。

但是他仔細盯著那具骨架,在低階時光回溯術的雜亂畫質中不斷辨認,總覺得不太對。因為那個骨架的顏色……並不是魔修的顏色,甚至不是高從寒那種一半一半不斷割據的顏色,也沒有低價修士的淡金之感,就是很正常的白,簡直像個凡人。

抱著這種疑慮,於秋咬了咬牙,繼續將畫面往前回溯。

大概又回溯了兩年,那具骨架一點點生出皮肉,最後成為了這麼一個畫面:一個重傷的獵人一點點爬入洞中,死在了一個包裹前。一個貨真價實的凡人。

於秋愕然。

畫面繼續往前。

一個包裹孤零零地放在那裡,散發著陣陣詭異的森寒之氣。



第65章 矛盾爆發

於秋愕然地盯著那個孤零零的包裹。

然後他咬了咬牙,繼續將時間往前回溯。往前一年,往前兩年……於秋猛地一個踉蹌,往後退了一步,按著腦袋痛嘶了一聲。

於秋暗嘆,又是魂力消耗過度了。

雖然他已經築基,魂力比起之前強大了許多,但時光回溯術本來消耗不少,他還一前再前。回溯的時間越長,消耗本來就會成倍的越來越大。更何況,不知道是否於秋的錯覺,當他最後盯著那個包裹時,魂力的消耗仿佛比起正常所應消耗的又大了數倍。

緩了好半晌,於秋才呼出一口氣,對身旁的許鴻道,“看來這件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高從寒所拿的魔功,並不是那個屍骨的遺物?”在聽完於秋的敘述之後,許鴻先是愕然,然後擰起眉頭,果斷也對著那個山洞試了一次,結果自然是比於秋還要不堪。

他們又親自在這個洞裡探查了許久,毫無所獲。

“線索又斷了?”許鴻無奈,“還是我們再回去,多練練再來?”

“這可能不是築基期能解決的事情了。”於秋搖了搖頭,“我懷疑有什麼力量在阻止我們。”

許鴻愕然。

“魔功的問題,應該……”於秋躊躇了一下,實在無法准確地描述出自己的感覺,最後只得搖了搖頭,“還是先回去吧,就算找不到根,我們也可以試試用別的方法穩住高從寒的情況。”

“比如?”許鴻跟在於秋身後問。

於秋邊往彙合處走,邊回答道,“平心靜氣符,我以前給過他一些,很有效。”

“穩定情緒嗎……”許鴻皺起了眉。這種手段治標不治本,總歸不是長久之道。但是他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樣。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可能不只是情緒的問題。”許鴻躊躇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說,情緒變化可能是入魔時的表像,但未必就真的是因為情緒變化才入魔。”

於秋緩了緩腳步,“你有什麼新想法?”

“欲望。”許鴻道,“或者說是——衝動。欲望引發的衝動。”

於秋頓住腳步,看著他。

“我問過他,每次入魔究竟是在一種什麼樣的情況下。”許鴻繼續道,“他之前在入門試煉的時候,想要……”說到這裡他看了於秋一眼,“但是你的反應很打擊他。”許鴻沉思片刻,說得很謹慎,“而之前我遇到的那次,他說他想要殺人。自從那次從心路出來之後就一直想要殺人,他廢了很大的力氣忍著,想要攔住自己,但是……攔不住。”

於秋沉思。

情緒不穩定只是表像?不被滿足的欲望引發了這種情緒變動,實際上欲望本身才是根源?

於秋按住自己的下巴,“好像有點道理。”

當欲望在一個人的心中滋生的時候,如果得不到滿足,這種欲望自然會更加強烈,進而攪亂情緒。在這種情況下,欲望衝破理智成為了衝動。為了打破攔在欲望之前的阻隔,所以才入魔?

兩個關鍵被提取了出來:欲望的滋生,以及欲望得不到滿足。

“但是就算真的是欲望,我們知道了這一點,好像也沒有什麼用。”於秋按著有些疼的腦袋道,“難道我們要為了讓他不入魔,而滿足他的所有欲望嗎?還是想辦法讓他不要產生任何欲望?”

許鴻望天。

於秋無奈聳肩。

而後他們總算結束了這個深奧的話題,開始談論各自的趣事。

當他們達到彙合點的時候,於秋正好在說他是如何利用高從寒送的那顆築基丹成功讓自己維持住了低調,“當時我就端著那個盒子,在百物閣門口這樣蹲著,就這樣……”他雙手虛捧在身前,眼簾一垂,將那種糾結無比的抉擇心態扮演得惟妙惟肖,“然後再一築基,他們就以為我肯定吃了。”

許鴻被逗得大笑。

於秋也笑著抬起了眼,看向已經早到一步的高從寒和曉春眠。

就在這一抬眼間,於秋臉上的笑卻忽然僵住。

高從寒已經迎了過來,曉春眠則正背靠著一塊大石頭,滿臉的心神不寧。

自從高從寒和於秋都築基後,曉春眠就常常會有這種心神不寧的表情。於秋知道他是在煩惱著什麼,無奈之余也沒有太放在心上,畢竟在於秋看來這只是一條必經之路。

但此時此刻,這麼一眼望去,於秋赫然發現,曉春眠此時的模樣和他剛才所扮演的神情,竟然如此相像。帶著一點心灰意冷,又帶著一些強烈的不甘,神情在抉擇中不斷搖擺。

於秋也不知道這種不安的預感從何而來,回過神時他已經衝到了曉春眠的眼前,看到了曉春眠按在手中的儲物袋,並且一把將那儲物袋奪了過來。

“小秋?”曉春眠這才注意到他的歸來,愕然地伸出手,追著那個被奪去的儲物袋,“你在做什麼?”

“應該是我問你,”於秋咬牙,“你想做什麼?”

不等曉春眠回答,於秋已經將他儲物袋強行打開。

曉春眠臉色猛地一變。

儲物袋本不該這麼容易被旁人打開,於秋是仗著自己高一境界的修為壓制做出了這種事。

曉春眠猛地激動起來,拼命想要奪回自己的儲物袋,但境界上的壓制,於秋一旦有意釋放,並不是那麼容易抗衡。雖然曉春眠很快運起靈氣,這一點時間中,於秋卻已經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樣東西。

一個方形的錦盒。

打開之後,裡面是一顆飽滿圓潤的紅色丹藥。

築基丹。

不是之前高從寒的那顆了,那一顆早就被於秋處理了。曉春眠竟然不知何時,默默地也為自己弄到了一顆築基丹!

於秋深吸了一口氣,“你要築基丹做什麼?”

曉春眠僵在原地,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維持住平靜,“我想要築基。”

“你……”於秋的頭又開始疼了,“你覺得你需要築基丹?”

曉春眠抿了抿嘴唇,然後靜靜拉開嘴角,露出一個看似清淡的微笑,“為什麼不?”

“你、你……”於秋一下子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他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曉春眠竟然也會打築基丹的主意!

築基丹是什麼人的吃的?總之不該是曉春眠來吃。於秋一直堅定地認為,曉春眠是個天才,曉春眠前途無量,眼下這個天才只是在某個路口跌倒了,他需要的是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並且絕對遲早有一會爬起來,但築基丹會徹底毀了他!

於秋將手中的錦盒倒置,盒中圓潤的紅色丹藥脫盒而出,往地上掉去。

曉春眠想要接住。

於秋將他推開,抬腳將那顆丹藥碾成碎末。

“於秋……”曉春眠臉頰漲紅,終於也開始顯得怒不可遏,“你憑什麼這麼做!”

“春眠,我們回去。”於秋伸手去抓他的胳膊,“忘掉什麼築基丹,回去好好開始,一步一步踏踏實實的……”

曉春眠一把將他掙開,後退了兩步。

在這一刻,於秋聽到耳邊有人發出了一聲嗤笑。是高從寒。

於秋猛地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因為在這聲嗤笑之下,曉春眠雙肩都微微抖了一下,整個人顯得脆弱不堪。

這是什麼?少年脆弱的自尊心?

於秋的頭疼本來就沒能緩解,現在更是疼得想要裂開。他知道自己現在的反應不夠完美,他應該更和緩一些,至少應該先壓下這件事,不要讓旁人看到那顆築基丹,等到沒有旁人的時候再和曉春眠好好說道,盡量減少曉春眠可能受到的打擊。

但是於秋受夠了!

他一直在努力照顧曉春眠的情緒,已經很久了!自從他們在玄陽山中鬧過那一場之後,因為愧疚也好,因為不舍也好,於秋一直在妥協,不斷地妥協!只要是和曉春眠相處的時候,他一直努力為對方考慮,但是無論他們相處得如何蜜裡調油,於秋總能隱隱感覺到,曉春眠始終對兩人的關系深埋著一種不滿,曉春眠永遠在別扭,完全不知道都在別扭些什麼東西!

而且曉春眠他還不說!怎麼都不說!一直這樣扮演一對毫無問題的甜蜜小情侶,於秋也累啊,累得慌,簡直快要累死了!

還有曉春眠的心障,於秋始終看不透……這個年紀的少年,究竟得纖細脆弱到什麼地步!

“春眠!”於秋伸出手,喝了一聲,“過來,我們回去。”

曉春眠看著他。

“你跟不跟我回去?”於秋咬著牙質問。

曉春眠輕輕笑了一聲。

然後曉春眠轉身,御劍,當著於秋的面,朝著某一個遠方,閃電般疾馳而去。

於秋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在心中破口大罵:你他媽的!

他一下子真想就這麼算了,他真的已經受夠了,愛咋咋地吧,誰離了誰還活不下去了不成?誰也不是誰的媽,誰樂意成天照顧少年纖細的心!

因此於秋在原地站著,站了好久。

曉春眠還真一去不回頭了。

然後於秋又罵了一聲:真是你他媽的。

於秋按著疼得要命的腦袋,給額頭上貼了張魂符,火急火燎地沿著曉春眠飛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第66章 學會舍棄?

於秋沿著曉春眠離去的方向徑直追了過去,但曉春眠御劍的速度很快,於秋又並沒有什麼稱手的飛行法器,被耽擱了那麼一下子之後竟然就死活無法再拉近距離了。

於秋深吸一口氣,讓自己沉下心來。曉春眠的身影早就已經離開了他的視野,他現在必須靜下心來,才能勉力捕捉到一些對方所遺留下的氣息。

他們就這樣追逐了約莫小半盞茶的時間,於秋感到曉春眠忽然停了下來。

於秋振奮精神,正欲一鼓作氣。

曉春眠的氣息卻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於秋愕然。

他連忙向曉春眠消失的地方衝去,當他趕到時,卻果真無論如何也尋不到對方的身影。他終於連曉春眠究竟往哪個方向跑都不知道了。

於秋在空中緩緩停下,落到地面上。

他並沒有感覺到任何打鬥的氣息,也絲毫沒有感覺到危險,應該是曉春眠發現他在後面追,自己掩去了自己的氣息。

掩得這麼干淨,應該是特地准備過斂息的法器或法術吧?對了,符箓也可以做到,但是符箓的時效有限,煉氣築基階段的斂氣符至多能完美維持一個半時辰。

於秋按著自己還在疼的腦門,找到一個樹樁,讓自己坐下來,想要好好休息一下。

但是因為心神不寧,那些已近干涸的魂力恢復起來實在是毫無效率。

於秋坐著坐著,漸漸彎下背脊,用雙手揪住了自己的頭發。

他說不清自己現在究竟是一種什麼心情,挫敗?憤怒?悲哀?還是失望?就在這些極端負面的情感下,於秋安安靜靜地等過了這一個半時辰,然後一無所獲。

或許曉春眠所用的並不是斂氣符,或許曉春眠已經在這一個多時辰裡跑到了很遠的地方,總之於秋找不到他了,怎樣也找不到。

於秋從樹樁上站起身,狠狠踢開腳邊的一塊石頭,想要破口大罵,卻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該罵些什麼東西。

“就這樣嗎?”他咬著牙,指著天質問,“你想好了?就要這樣?你要這種結果?”

自然無人回應。

好半響,於秋垂下了手指,“好。”他一連說了幾次,“好,好,好。”當這幾個字一個音節一個音節的落下時,於秋滿臉的咬牙切齒終於漸漸平靜,最終平靜得仿佛沒有起過一絲波瀾。

他收到了許鴻的傳訊,許鴻已經拉著高從寒先一步回返玄陽宗。

然後於秋又在原地靜了一會,終於微微搖了搖頭,也朝著玄陽宗的方向飛去。

臨走之前,他看著那個木樁,露出一個苦笑,自言自語地問道:結束了?

什麼結束了?

於秋卻說不出來。

正如當他終於趕到了玄陽宗,聽聞曉春眠並沒有回來,他也說不出為什麼明明早就知道會這樣,自己心中竟然還是這麼悵然若失。

於秋在玄陽宗內又等了好些天,終於忍不住拜托許鴻幫忙引見了許鴻的曉春眠共同的師父——劍修趙鐮。

“你沒有他的音訊?”趙鐮卻是一副吊兒郎當毫不在乎的模樣,歪著個脖子,“這很正常,我也沒有他的音訊。”

“趙師叔。”於秋咬牙,“他沒有和您聯系過嗎?擅自離開宗門這麼久,他未免也……太讓師門擔心了。”

“這個階段的弟子,下山多歷練歷練,也是應有之理。”趙鐮笑道,“有什麼可擔心的?每個修士都應該自己為自己負責,只要是他自己做的決定,別人管那麼多做什麼?就算死在外面了,也是他自己自找的。”

哪怕於秋早知道趙鐮養徒弟就跟放羊一樣,此時見到他果真如此放羊,也覺得目瞪口呆。

無奈之下,於秋只好先行告退,再自己想另外的辦法。

而曉春眠此時,其實離玄陽宗也不太遠。

他回到了……那個最初的地方。

魚連縣。

曉春眠找到了自己曾經居住過十余年的宅院,仰頭看著宅門上方那蒼勁有力的“曉府”二字,片刻後旁若無人地走了進去,一路走到曾經屬於他的那間屋子,翻上屋頂,這才解開身上披著那件匿蹤衣。

他最開始被趙鐮收為徒弟的時候,趙鐮讓他挑一件法器,他便挑了這匿蹤衣。

曉春眠看著手中的薄衣苦笑:早在那個時候,他就備著這一天了吧。

他早就知道,他總有一天會這麼突兀地離開於秋,並且於秋一定會找他,而他必須不被找到。因為他早就知道於秋是他的心障,如果想要築基就不能不解決的心障。但是在此之前,他曾經多麼努力地想要避免這一天啊。

曉春眠站起了身,在屋頂上行走,看著曉府中的一切。

他找到了他的嫡母。那個瘋瘋癲癲的女人,此時看起來還和當年曉春眠離去時沒有多大區別。但她身邊那個當年僅僅只有十歲的男孩,這兩年可長大了不少。

曉春笙,嫡母所生的弟弟。他拉著她的手,竟然是在試著教她練字。

“娘,看好了,這一橫要這樣過來。”

“不是這樣,是這樣!”

“哎呀,娘你真是笨死了!”

“笨死了就笨死了!反正本來就是笨死了!”嫡母像個孩子一樣鬧起了脾氣,將墨汁甩得到處都是,“我不學了!不學了!”

春笙被甩了一身的墨,在那裡急得跳了半晌的腳,氣了許久之後卻還是走上前去,像個小大人一樣,努力將自己的母親給重新哄好。

曉春眠在屋頂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卻拉起了一抹笑。不是被溫情打動的笑,而是那種雙眼眯起的,發自內心愉悅的笑。

傍晚時分,父親從外面回來了,將春笙抱在身上,誇獎他今天表現好。

一家人其樂融融。

曉春眠一直在房頂上看著。

除了那些曾受過曉春眠恩惠的下僕們偶爾會在最偏僻的角落說上一句,家中再沒有什麼痕跡能表明這裡曾經還有一個所謂的大公子,就連他曾擁有的那個房間現在也堆滿了雜物。

但曉春眠在這個家中呆了好些天,卻每天都覺得身心舒暢。

這種其樂融融能證明他當初離去的選擇是對的,更能讓他想起自己曾經是個怎麼樣的人。他並不在乎還有沒有人記得他,反正他並不真心喜歡任何人。

曾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為了讓更多的人過得更幸福。

這個動機很微妙,看起來可以挖掘出很多更深層的動機,比如想要看到別人因自己而改變,比如看到別人不幸會痛苦,比如希望得到別人的感激,但是對曉春眠而言,這句話所代表的就是最字面的意思。

就像有些人會喜歡看到別人不幸一樣,曉春眠會因為別人的幸福而感受到最直接的愉悅。

所以曉春眠從來不是個正常的善人,甚至算不上是一個正常人。他是個極端自私的家伙,只是自私得過於奇葩。曾經的他,沒有愛好,沒有興趣,沒有喜歡的人,沒有在乎的東西,只在看到別人幸福時會產生強烈的愉悅。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是唯一能讓他體會到愉悅的方式。僅僅只是因為這樣,他才會主動為了讓別人幸福而看似高尚地犧牲自己的一切——畢竟他不在乎。

他只致力於讓自己能夠更方便地感受到更多愉悅。

比如此時,外面的街道上一輛馬車忽然側翻,一個幼小的孩童正好站在馬車邊,看著瞬間籠罩過來的陰影嚇傻了,完全不知道躲避。孩童的母親正在另外一個攤位上買東西,看到這一幕尖叫地撲過去,卻根本來不及。

曉春眠披著匿蹤衣,坐在牆頭,稍稍抬了抬手。馬車倒到一半忽然停下,像是撞上了一面透明的牆,然後一陣風吹來,竟然直接將馬車吹正了回去。

母親終於將自己的孩子摟在了懷中,抱成一團喜極而泣。

車夫和坐在馬車上的人也是驚魂未定,回過神來只覺得慶幸不已。

沒人知道是曉春眠挽救了這一切,但曉春眠就得覺得出奇高興,快樂得簡直就要哼起歌。曾經拼了命才能感受到的快樂,擁有了力量之後,就是這麼舉手之勞。

在最初的最初,他不就是因為這種理由才會去追求力量嗎!

曾經的曉春眠是如此純粹,如此直接,如此心無旁貸。因為這曾經是他唯一的快樂來源,唯一的追求。在成為一個需要一往無前的劍修之後,他如魚得水,修為節節攀升。

曉春眠用手背撐著自己的下顎,歪著頭露出一個最純粹不過的笑。

他找回了他的初心。

就在這個笑容剛剛露出的這一刻,卻又凝結在了他的臉上。

因為一個人影飛到了魚連縣的上空。

“春眠!”於秋用只有修士能聽到的聲音不斷大喊,“春眠!是你在這裡嗎!春眠!別躲了!我感覺到了!剛才的靈氣波動是你吧!春眠!出來啊!已經這麼久了!夠了吧!春眠……”

曉春眠咬著牙,更加用力地攏緊了身上的匿蹤衣。趙鐮所送的法器強大無比,凝元以下根本不可能發現。

於秋一直喊了很久,喊得後來嗓子都有些啞,最後終於安靜下來。

他只懸停在那裡,臉上露著那種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期望的神情,又等待了很久。

曉春眠低著頭,沒有看他,因為不敢看。

“哈……”然後於秋開始笑,“哈哈……”

當於秋低笑著離去,曉春眠才松開了緊抓在匿蹤衣上的雙手,揉搓著手心中滲出的汗漬。他松了一口氣,之前那些充斥心中的愉悅感卻已經一點不剩。

——這就是他的心障。

曉春眠又偏頭露出一個笑,卻是苦笑。

他一路都本著那個最純粹的動機而追尋著強大,於秋的出現卻那樣意外地在他的道上劈開了一個岔路。

所以曉春眠築不了基。

他一直知道自己為什麼築不了基。

於秋這個人的存在,曉春眠自身對於秋的渴望,讓他的追求不再純粹,因此成為一個龐大無比的心障。

一個劍修,不能有兩個執著,因為陷入無法抉擇之境的劍修總會停下腳步。

——如果可以用其他辦法築基,是不是就可以不必舍棄這個心障了?所以曉春眠曾經那樣努力,努力去找那些歪門邪道,只為了可以不走上和心障抗爭的正途。無論是什麼,只要能夠增加一點點築基的幾率就好。只要能讓他帶著這個心障築基,什麼都好。

但是一次次的失敗告訴他……劍修必須學會舍棄。



第67章 再次相見

為了徹底避免被於秋找到,曉春眠離開了魚連縣。

接下來該去哪裡?曉春眠少少思考了一下,很快就做出了決定:去做做他曾經想做的事情吧。

他還記得他當初是曾經想要上京科考的,雖然後來走上了修真之路,再回頭去體驗一下曾經有可能度過的人生也不錯,至少肯定會有很多感悟。

就這麼,他去了遙遠的另一個小鄉鎮,改名換姓,從鄉試開始,一點點考入京城。

而這個時候,於秋回到了玄陽宗,默默回到自己的洞府,誰也不見。在埋頭繪符和修煉的時候,他能夠忘記一切煩惱,但是時間久了,他竟然連繪符時也覺得索然無味了起來,最終丟下了紙筆,天天蹲在山洞門口,吹風看景,一看一整天,就是什麼都不想做。

那種似乎被窺視的微妙感覺,偶爾還是會從他身上掃過去,但或許是因為於秋最近每天都這麼無所事事,對方窺視著也覺得無聊,視線總是一掃而過。

後來風景也看膩了,於秋就蹲在日曜峰的那個廣場上,看人來人往熱熱鬧鬧。曉春眠失蹤的事情早就傳開了,嘲諷之聲自然少不了,但於秋聽在耳中,竟然連爭辯都懶得去與人爭辯。

但人來人往再怎麼熱鬧,也總是會看膩。後來於秋就開始像個普通的內門弟子一樣,有時候接點任務賺點門派貢獻值,有時候和同期的師兄弟們交流來往聯絡一下感情,有時候還去講義堂聽聽課。總歸就是不再做他以前常做喜做的事情了,仿佛過起了另一個人的人生。

高從寒來看過他幾次,起初志得意滿以為自己有機可乘,被於秋接連轟出去了好幾次,後來終於不再說些昏話了,只看著於秋嘆氣,問他究竟什麼時候才願意看開。

於秋說他自己也不知道。

許鴻也來看過他兩次,勸了勸沒效果,再加上高從寒最近情況穩定,沒什麼需要麻煩到於秋的地方,也就只好任由他去。

於秋送走了許鴻,回洞府躺了一宿,第二天清晨就聽到有人激動不已地談論今天有金丹宗師親自講學,也就順著大部隊趕去了講義堂。

今天在講義堂講學的,是龍逸。

龍逸旁征博引,將築基初期的難點關隘講得深入淺出妙趣橫生,眾弟子聽得如痴如醉,只有於秋昏昏欲睡。

不怪龍逸講得不好,實在於秋已經好多天都是這副死樣子。

正打著呵欠間,於秋發現龍逸竟然笑看了自己一眼。不過金丹宗師嘛,隨便看一眼就能讓所有人都感覺他在看自己,這是最基本的本事了,於秋也沒放在心上。

龍逸講完了基本的課程,看到絕大多數弟子一副戀戀不舍的模樣,又加了一個時辰的課時,另外講講符箓方面的事情。講到一個有關符箓的難點,龍逸忽然一頓,微微笑著問,“有誰願意說說自己的想法?”

金丹宗師提問,講義堂內先是猛地一凝固,然後又猛地躁動起來,許多人臉上都寫著躍躍欲試。

龍逸點了兩個人起來,聽完回答,笑著搖了搖頭,“你們想的不錯,但還是有所差漏。”說完他又環顧了一圈,“還有沒有要補充的?”

眾人中對符箓感興趣的還有一些,但他們都只覺得那兩個人已經回答得十分完美,聽到龍逸說還不夠,一下子遲疑了些許,忍不住交頭接耳了片刻。發言的積極性卻沒有被壓下,依舊有那麼多人都躍躍欲試。

聽到龍逸又多點了幾個人,聽著那些人稚嫩青澀缺乏經驗的回答,於秋漸漸趴在了桌上,下巴擱著桌面。

“那個穿著灰藍衣服的小家伙,”龍逸忽然點了個名,“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話音剛落,眾人的視線都隨著龍逸的目光轉了過來,唰唰唰。

視線中心的於秋愣了愣,總算將下巴從桌面上抬了起來。他又仔細看了看周圍一圈人,想要找到另外一個穿灰藍衣服的,卻毫無所得,只得意興闌珊地站起了身。

龍逸笑著看他。

“我不知道。”於秋回答。

龍逸臉上的笑僵住了。

於秋坐了回去。

龍逸臉上的笑僵了好半晌,終於哈哈一笑,咬著牙道,“真是有意思的小家伙。”

眾人一頭霧水:有意思?哪有意思?回答不知道很有意思嗎?早知道我也說不知道了。

龍逸一臉淡然地繼續了自己的課程,再次將眾弟子引得如痴如醉。有意義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當龍逸表示這點加時也已經結束的時候,眾弟子都悵然若失。

“剛才那個穿灰布衣服的小家伙,”臨走前龍逸還說了一句話,“跟我過來一下。”

看著蔫頭蔫腦跟在龍逸身後出去的於秋,眾人皆為愕然。

龍逸衣袖一展,一朵祥雲在身前展開,“小家伙,最近心情不好啊?”

於秋慢騰騰地爬到雲上,不說話。

龍逸在雲上一踩,祥雲帶著兩個人,眨眼就飛到了龍逸所住的天景峰。停下時,龍逸說,“你最近也不繪符了。”

於秋看著他。

龍逸滿臉寫著一句話:我就偷窺你了怎麼地了。

於秋垂下了頭,“反正我才疏學淺,繪出來的符箓不堪入目,何必糟蹋材料。”

“呵呵。”龍逸冷笑兩聲,不置可否,只一路將於秋領到了一個景色秀美的亭子,引於秋坐下,自己坐在對面饒有興致地看著,“打哪學的,師承何處?”

“過去的都是過去。”於秋玩文藝,“一入玄陽宗的門,終生就是玄陽宗的人。”

“哈哈!”龍逸又笑了兩聲。

他就這麼和於秋大眼瞪小眼地互看了片刻,末了大概是自己也覺得這麼逼問沒意思,撇了撇嘴,“好吧,誰能沒些奇遇?你多謹慎些也是對的。”說完他又瞪了於秋一眼,“我就一點好奇心,可不想被你當做惦記著你那點奇遇啊。”

於秋望天。

龍逸很快就換了個話題。他手肘抵著石桌,搖開一柄折扇,“想不想當個入室弟子啊?”

“誰收?”於秋看他,“你?”

龍逸露出一個笑,笑容中寫著不言而喻。

但是說實話他還真有點緊張。要知道他活了幾百年,到現在都沒收過徒弟,就連那些同樣出生龍家的小崽子都沒有一個看得上眼。能讓他起愛才之心的,這真是幾百年頭一個。

於秋卻沒有馬上同意,而是低頭沉思,眉眼間竟然還隱隱顯出了一抹拒絕之意。

龍逸捏了捏扇子。

“如果我拜你為師,”好半晌,於秋總算抬起了頭,“你是不是可以幫我一個忙?”

昊啟三十六年七月,京城。

皇城這日清晨就放了榜,榜上紅底黑字寫了幾十個名字,昭示著從今日起就注定要飛黃騰達的幾十個人。

醉香樓內,許多人舉杯換盞,恭喜著那些在樓內暫居的新科進士。

曉春眠握著個小杯,微笑著坐在一個角落。因為整整數年忙於修仙,沒有碰過凡間的四書五經,他並沒能撈到三甲,只好歹中了個進士。但當年的願望,現在好歹也達成了。

他卻還未築基。

曉春眠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慢步走出樓外,醉香樓內滿樓的人卻無一人發現。

曉春眠走到京城郊外,找到一個無人會去的偏僻地方,看著微風勁草眯起了眼。

他還是忘不掉於秋。他曾經以為時間可以淡化這種不舍,但是他想錯了,時間只讓他的思念像一堆被封在壇子裡的糧食一樣,發酵了,不斷發酵。

於秋和那種讓所有人都幸福的欲望並不相同。如果不那麼全心全意地執著於行善,曉春眠會不滿足。但是失去於秋,他會疼。

曉春眠按著自己胸口。真的很疼,像心尖上被刮去一塊那樣疼,所以他當初才會那樣避免做出這種選擇吧?但是沒關系的,曉春眠對自己說,時間總能解決一切。

畢竟這條路這麼長,哪怕發了酵,也總有一天會淡化。

“兩年了。”曉春眠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在聽到這個聲音的這一瞬間,胸口處那些因為手指用力的按壓而終於緩解了一些的疼,一下子又泛濫開來,疼得他整個人都忍不住發抖。

曉春眠很快回過頭,看到發出那個聲音的人。

於秋。

曉春眠愕然不已,不敢相信,就好像看到了一個幻覺。

“兩年了。”但幻覺或許不會微微笑著說出這句話,“整整兩年,你真狠啊。”

於秋看著曉春眠,心道:長高了。

曉春眠看著於秋,心道:瘦了。

好半晌,曉春眠抖了抖嘴唇,“為什麼?”

於秋將手中握著的東西揚起來給他看。那是一個華麗繁復的羅盤,指針上纏著一縷頭發,針尖牢牢指在曉春眠的身上,“我找別人借的法器,很好用吧。”

曉春眠卻沒看那法器,只是怔然地盯著於秋的臉。

“春眠……”於秋深吸了一口氣,露出一個淡然的微笑,用淡淡的語氣道,“春眠……我想盡一切辦法找到你,只是想要你一句話。”

“只要我一句話?”曉春眠呢喃。

“是。”於秋道,“你到底決定怎樣,給個准信,不要這麼連個結尾也不留下,就這麼跑。如果你想要徹底結束,就親口把這兩個字告訴我。”

曉春眠看著他,半晌問,“然後呢?”

“還要怎麼然後?”於秋冷笑,“兩年了,除了這種沒頭沒尾的不甘,你以為我還能剩下些什麼?還能指望你什麼?”



第68章 欲望與滿足

“於秋,”曉春眠問,“這段時間,你……過得好嗎?”

於秋笑了,心想這問題真他媽不能更可笑,“好啊,當然好,好極了。”

曉春眠垂下目光,在沉默間攥緊了手心,心中竟然翻江倒海地卷起了一種不甘。好半響,他又問,“你想我嗎?……想過多久?”

“別說些有的沒的,我現在只要你一句話。”於秋臉上風輕雲淡地道,“干干脆脆給個結果,不難吧?”

曉春眠卻又沉默下來。

於秋等了很久。

曉春眠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覺得心中一陣悸痛,像是被一只手掌揪成了一團。

“好,你不願意說是吧。”於秋終於道,“那我來說。”

曉春眠赫然抬起頭,徑直看著他。

“曉春眠,我們完了,結束了,再見。”於秋一口氣說完,而後拂袖離去,生怕轉身時慢了一點。

“於秋!”曉春眠不由自主地跟了一步,“你究竟是來做什麼的!你只要一個結束嗎!”

於秋停下腳步,稍稍偏過頭,用眼角斜瞥著他,“不然呢?”

聽到這一句反問,曉春眠眼角一下子就紅了。

“曉春眠,我已經受夠你了,真的受夠了。”於秋道,“真感謝你把這個說結束的機會給了我,我現在整個人都爽透了!”

曉春眠抖了抖嘴唇,半晌憋出一句話,“你以前不是這麼說的,你以前……”

“那是以前我傻,我想不開!”於秋罵道,“真感謝給我兩年時間想透了這件事,讓我!看透!我早就該丟掉你這個混賬!這對我們兩個都好!”

曉春眠將兩只手都攢緊了,“真的嗎?”

於秋輕笑一聲,似乎不屑回答,再次轉身就走。

“於秋!”曉春眠又在後面叫了一聲。

這次於秋沒有停下,依舊那麼不徐不疾地邁著步子,留下一個看起來灑脫得不得了的背影。

曉春眠咬緊牙關,原本點在眼角的那點紅暈一下子渲染開來,將整個眼眶都染得通紅。他心中不斷翻湧著一句話:果然如此,果然如此,他和於秋的感情果然並不對等,從一開始就這樣。

“於秋……”曉春眠又啞著嗓子喚了一聲。

於秋頭也不回,一連走出去了好遠,間或和自己的隨身系統說了兩句話。

——追來了嗎?

[沒有]

——呵呵。

看著於秋的背影越來越遠,曉春眠的牙齒都打起了顫。那些暗生出來的點滴不甘在他心中不斷翻湧著,漸漸醞釀成了一種極大的不平衡。明明是他先開始嘗試想要舍棄對方,結果在他還始終忘不掉的時候,對方卻已經可以斷得這樣干脆!

因為他和於秋的感情並不對等,從一開始就這樣。他想斷掉於秋,得忍受這種折磨,而於秋想要斷掉他,只要他先抽身就夠了,就是這麼干脆果決。

曉春眠告訴自己,於秋說得沒錯,這對兩個人都好,至少對於秋自己更好。從最開始曉春眠就堅信,於秋其實並不願意和他在一起,只是因為性格上的不願輕舍而一直包容他,他的離去對於秋而言反而會是一種解脫。

現在於秋的言行,正證實著這一點。

但是曉春眠心中不甘,很不甘!

——還沒開始追來?

[沒有]

——人渣。

於秋的終於走到了曉春眠的視野之外。

曉春眠咬牙站在原地,強行逼迫著自己不追上去。他不能追上去,那樣會讓一切都功虧一簣。他需要忘掉於秋而堅定自己的道路,於秋也只能借由他的放棄而獲得真正的自由,他不能回到過去那種利用於秋對他的不舍用來逼迫於秋愛他的老路。

但是這種理智上的強行阻攔,只越發激化了心中的欲望。

他想要、想要……

曉春眠猛然警覺起來。在這個瞬間,他心中竟然忽然冒出來一個聲音,不斷地低語,不斷地誘惑著他。

你想要吧、想要吧……

忘卻吧、放縱吧、拋棄神智吧、將你的身體交由我來控制、我會幫助你達成欲望……

曉春眠用手指緊緊揪住自己的心口:不。

占有吧、侵犯吧、囚禁吧、束縛吧、破壞吧、毀滅吧、讓他失去一切吧、讓他只擁有你……

不!

曉春眠猛地後退了兩步,雙瞳隱隱泛出一種青色,卻又在一咬牙後恢復了原本的黑色。

至於於秋,此時已經在曉春眠的視野之外停下了腳步,並且還頗為不忿地回頭看了一眼。憤然片刻之後,他又嘴角一撇,顯出了一種失落,異常傷心。

——真不追來?

[呃……其實他剛剛跪了]

——什麼?

[吐了口血……]

於秋怔愣片刻,而後猛地臉色一變,飛一樣原路返回,果真見曉春眠已經跪趴在那,腳邊還有一口黑血。

“春眠!”於秋急急忙忙撲了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想要將他扶起,“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曉春眠卻一把將他推開,力氣還不小,於秋一下子踉蹌幾步才站穩。

“滾!”曉春眠吼道,“你給我滾!”

於秋愕然地看著他。

“滾……”曉春眠用手指扣在地上,不斷顫抖,驅逐的聲音中甚至帶了一種乞求,“你給我滾遠一點……不要過來……快滾!越遠越好!”

於秋深吸一口氣,壓制下心底的苦澀,再一次靠近過去,半蹲下來,用更輕柔地動作扶住他的肩膀,“春眠,告訴我,出什麼事了……”

“我叫你滾!”曉春眠猛地彈起了身,更用力地將於秋掀開。

在這一瞬間他對上了於秋的視線,於是心中本就快要壓制不住地衝動又更加沸騰。他趕緊讓自己滾去了另外一個角落,掐住自己的拇指側面,試圖用疼痛保持清醒的意識。沒事的,他告訴自己,他的理智還能撐住一下,只要於秋快點遠離就好!

而就在剛才視線對上的一剎那,於秋赫然發現,曉春眠的雙瞳竟然一閃而過了一道青光。

於秋頓在了原地,然後心裡一下子就涼了。這種青色的瞳孔,他只在魔修和入魔後的高從寒身上見過!但是曉春眠一路都是他領過來的,什麼時候和魔修有過關系?不……也或許不是魔修……

於秋不願相信,於是趕緊運起了透骨之術,術法的結果卻令他心更涼了。曉春眠的骨骼……竟然就和高從寒那時一樣,已經被魔化了一半!魔化之骨從四肢包裹住心髒和頭顱,與正常修士的骨骼不斷鬥爭,留下一寸寸令人齒冷的拉鋸痕跡。

“為什麼……”於秋呢喃,“難道就這兩年……就這兩年……”

[……其實不是這兩年]

——什麼?

[還記得你上次開啟因果槽嗎]

於秋想起來了,上次系統升到第三級之後,他開啟過一次新功能,召喚了一個最終救下了所有人的強大幸運,按理說之後應該再遭受巨大的或者許多的不幸,結果卻僅僅跌倒幾跤就恢復了幸運與厄運間的因果平衡。他那時就覺得有些奇怪,卻找不到頭緒,不多時便只能拋諸腦後。

——但那不應該是我的厄運嗎?

[有時候也會反饋到你身邊的人身上]

於秋咬了咬牙,暗罵了一聲。事情已經很清楚了,當初曉春眠正好和高從寒在一起,肯定是在那時候沾上了什麼。

“春眠,”於秋再次靠近過去,抓住曉春眠的雙手,“你冷靜一下,不要害怕,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我會想辦法的……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他努力試圖解決眼前的狀況,卻手足無措。他只能不斷回憶著以前在高從寒身上觀察出的結論,試圖找出解決之道。

“滾……”曉春眠又驅逐了一聲,這聲音卻已經無力至極,毫無之前的堅定。甚至就在罵出這一聲的同時,曉春眠一只手已經忍不住爬上了於秋的手背。

於秋將這只手反手握住。

曉春眠忽然嘶吼一聲,猛地翻身而起。他沒有再次將於秋掀開,而是將於秋壓在了下方,兩只手牢牢摁住了於秋的脖頸。

於秋抓住曉春眠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腕,對上對方已經完全被染上青色的眼。這一瞬間,他想起了當初和許鴻討論出的兩個關鍵點:欲望的滋生,以及欲望不被滿足。

曉春眠現在的欲望是什麼?殺了他?於秋的身體有些泛冷:為什麼?因為他之前那些言語攻擊?

但是曉春眠手上的力道很奇怪,明明很用力,掐得於秋快要喘不過氣,卻又始終留有一絲余地,仿佛並不是為了掐死他,而只是為了折磨他。

於秋快要窒息的神情似乎取悅了他。他松開了手,看著於秋白淨的脖頸,張開雙唇,露出新生的獠牙,一口咬了上去。

於秋差點以為他想咬死自己,曉春眠下口卻很輕,只是輕輕含在他的喉結上,不斷用舌尖輕掃。

與此同時,曉春眠的兩只手已經滑到他的身上,力氣很大,一下子就撕開了於秋的衣物。

於秋終於明白,曉春眠並不是想殺他,而是想……

“不!”曉春眠忽然又清醒了過來,一把將於秋推開,整個人退開老遠,“不!不行!”

兩種意志在他的身體中不斷割據,曉春眠跌倒在地,雙臂環繞住身體,咬緊牙關,再一次痛苦不堪地顫抖著。

於秋知道,這種痛苦是因為他的欲望,以及欲望得不到滿足。

“春眠……”鬼使神差地,於秋走了過去,摸上曉春眠的脖頸,抬起他的臉,“可以的。”

曉春眠看著他。

於秋略為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輕輕湊了過去,用舌尖舔了舔他的嘴唇。



第69章

於秋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情,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有一天會需要做這種事情。所以他很緊張,他很青澀,所以他是那樣小心翼翼地引誘著對方。

卻就是在這麼笨拙的引誘之下,仿佛一聲轟然巨響,曉春眠的理智瞬間被引爆。

曉春眠再次將於秋壓了下去,摁在懷裡用力揉搓,不斷擁吻。

於秋一開始還想要試著做出一點回應,卻根本跟不上對方暴烈的動作。

是的,因為理智的喪失,曉春眠現在異常粗暴。

他粗暴地將於秋的衣物徹底撕開,粗暴地抓住於秋的腳腕,一下子就讓自己擠了進去。

沒有一絲余地,甚至連喘息一下的時間都沒有。

於秋疼得一下子就發了抖。他高高揚著腦袋,修長的脖頸不斷搖擺,面白如紙,疼得仿佛整個人都裂了開。

真的、真的很疼啊!

於秋開始掙扎,卻一次又一次被曉春眠更用力地拉了回去,根本掙脫不了,根本逃脫不掉,只引發了一次又一次更加激烈的侵占。

不,於秋僅有的神智告訴他,他現在比對方高一個境界,以築基面對一介煉氣,不可能真的掙脫不了。他將雙手按在曉春眠的肩上,潛意識裡想要逃離這種疼痛與折磨,卻又狠狠咬了咬牙,最終將兩只手都環在了曉春眠的背後。

疼、疼、很疼……事後回想這一天,最先在於秋腦中泛起的永遠是這種撕心裂肺的疼。並沒有那種傳說中的甜蜜與快樂,只是純粹的疼,實在糟糕至極。

但是,是他自己願意的。

於秋將雙手環在對方的背後,隨著對方的動作發出一聲聲的痛哼,後來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終於控制不住地張開了嘴,發出那些壓制不住的慘叫,一聲高過一聲。再後來他嗓子都有些喊啞了,只覺得為什麼這麼長,為什麼這麼久,為什麼還不結束……

或許當他習慣了這種疼痛之後,他的身體還有感受到別的一些什麼,但那時候於秋的意識已經徹底模糊。他最終暈迷了過去,疼得徹底暈迷。

不知多久之後,於秋又從暈迷中稍稍清醒。

身體還在疼,疼痛的余韻久久不去。於秋感到自己被摟著,有什麼正將臉塞在自己的頸窩裡哭泣著。是的,確實在哭,眼淚不斷線地蹭在身上,弄得於秋的脖頸一片都是濕漉漉的。於秋稍稍動了動自己的手,想要拍拍對方的後腦勺,卻根本使不出那麼大的力氣。

少年將哭得一團亂的臉從於秋頸窩中抬起。

於秋努力將自己的雙眼睜開一條縫,在一片模糊的視野中對上了對方,張了張嘴。

他想說,臭小子,你哭什麼呢。我被你弄成這樣,我都沒哭,你哭什麼呢。

但於秋最終沒能說出一個字,雙眼又克制不住地再度闔上。

等再一次清醒過來時,於秋感到可能已經過了很久,因為身體的疼痛已經不再那麼撕心裂肺,那種黏膩的不適感也沒有了,似乎整個人都被清理過。但該疼的地方還在疼,只是沒那麼尖銳,疼得鈍鈍的。

於秋稍一動彈,趴在床邊的少年立馬就感覺到了,一下子彈了起來。

於秋看著曉春眠。

曉春眠將視線撇開,眼眶一圈都是紅的。然後曉春眠站起了身,推開房門離去。

於秋轉而看著自己躺著的這間房,看起來像是某個客棧。

不一會曉春眠便從外面回來,手中端著一個碗。他將碗放在桌上,將床上的於秋輕輕扶起,往後腰後塞了個枕頭,又去將那個碗端來。

於秋看去,是一碗清粥。

“我辟谷了。”於秋啞著嗓子說。

曉春眠頓了一下,半晌說,“還是可以嘗嘗……味道不錯。”

於秋笑了笑。曉春眠將那碗清粥一小口一小口地給他喂去,喂得很慢,喂得很久。然後於秋竟然當真覺得身上舒坦了不少。

雖然還是疼,至少嗓子的干啞好了不少,人也精神了,可以多說一會話了。

“春眠……”於秋問,“後來怎麼樣了?”

曉春眠一僵。

“你現在怎麼樣?”於秋又問。

曉春眠還是沒有回答。他將碗端了回去,重新擱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響了好幾聲,讓於秋發現他的手在抖。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曉春眠深吸一口氣,回過頭來問。

於秋訝異地發現,曉春眠這個問話裡似乎飽含著委屈。

曉春眠確實很委屈。就像、就像他一直好好珍視的一塊糕點,明明一直都舍不得碰,卻被人一下子就塞進了嘴裡。在委屈之外,曉春眠甚至還有著一種憤怒。

“你為什麼要讓我做出那種事情?”曉春眠咬著牙,發出憤怒地質問,憤怒到了最後卻又軟了下來,同樣變成了委屈,“你為什麼不阻止我……”

“阻止什麼?”

“阻止我強迫你!”

“不是強迫。”於秋吸了一口氣,“不是強迫。春眠,是我願意的。”

曉春眠站在床邊看著他,漸漸地牙齒打起了顫。那些憤怒終究再也沒回來,曉春眠垂下了腦袋,整個人像只落敗的狗,沮喪而委屈。

於秋頓了一下,覺得自己應該想辦法打破這種沉默。於是他伸出一只手,握住曉春眠垂在床邊的手掌,又將身體往裡移了一些,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床沿,“坐下,我們好好談談。”

曉春眠乖乖坐下。

兩個人卻還是相對無言。這件事的尷尬之處大概在於,就在之前,於秋剛剛說過結束……

“春眠,你怎麼想?”於秋問,“老實和我說,你是不是真的想要結束?”

曉春眠道,“可你想要。”

“我……”於秋咬了咬牙,又深吸了一口氣,“我現在不想結束了。”

曉春眠苦笑,“因為你現在已經別無選擇。”

這話讓於秋簡直要踢死他。於秋好不容易才壓制下自己的怒火,繼續輕言細語,“別這麼想。春眠,我那就是一句氣話,你怎麼會以為我是真的想結束呢?”

曉春眠看了他一眼,卻依舊垂著頭,“你早就受夠我了,早就想丟掉我……”

“那是氣話!”於秋怒道。

曉春眠又一次看了他一眼,眼眶又有些紅了。

於秋忍不住再一次壓制了自己怒火,“春眠,為什麼你寧願相信我的氣話,卻不願意相信我現在所說的話?”

“因為你不喜歡我。”曉春眠道。

於秋怒了,終於徹底怒了,再也壓不下去了。

“我不喜歡你?啊,你覺得我不喜歡你?”於秋一下子連疼痛都不顧了,蹦起來就揪住了曉春眠的衣領,“你打哪看出我不喜歡你?如果我不喜歡你,我為什麼要在被你一口氣甩了兩年之後還要回來找你!啊?如果我不喜歡你,我又怎麼會想要讓你上我!”

“你想要讓我上你?”曉春眠一下子抬起了腦袋,眼睛也亮了起來,像一只貓猛地立起了原本妥拉的耳朵。

“……”於秋差點一口氣背過去。

少年你的關注點為什麼這麼歪!

曉春眠激動了那麼一小下,目光卻很快又再度暗淡下來,“不對……你根本就不想……你那時候分明只是逼不得已……”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其實不想!”於秋怒道。

曉春眠看了他一會,忽然湊近過去,親了親他的嘴唇。於秋一下就僵了。曉春眠將他按在裡側,讓兩具身體疊在一起蹭著,雙手更是一路滑了下去。

於秋忍不住往裡一縮再縮,最後又推了他一下。

然後曉春眠起了身,臉上寫滿了失落和不出所料,“你看。”

“我……”於秋辯解,“我這並不是不想……只是潛意識裡……”

“你潛意識裡就不想。”

“……”

“我每天都想要你,你卻不想要我。”曉春眠委屈得眼眶都濕了,“每次你都不想,每次我想的時候你都會往後面退,一點都不主動,你卻還要我相信你喜歡我?連這種事情都不想要……你要我怎麼相信你對我也是愛情而不是其他那些亂七八糟的?”

“不是的。”於秋辯解。

“你分明就是……”曉春眠還想再說點什麼。

於秋卻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再一次揪住他的衣領,狠狠將他往下一撲,壓在了地上,磨著牙怒道,“我都說不是不願意了!你能不能聽我說完!”

曉春眠沒有掙扎,就這麼看著他,“那是因為什麼?”

於秋咬了咬牙,實在不太說得出口。

“你看,我就知道……”曉春眠開始推開他,“我就知道……”

“因為很疼啊!混蛋!”於秋罵道。

曉春眠不動了,他似乎驚呆了,怔愣不已地看著於秋。

於秋猛地一把拉下了曉春眠的褲子。

“等等,小秋……”

於秋狠狠坐了上去,並且發出一聲慘叫。

“真的很疼啊!”於秋疼得眼淚都出來了,“混蛋!疼死我了!”

“小秋,你冷靜一點……”

“但是我想要啊!我一直都想要啊!我就知道會這麼疼!但是我還是想要試試啊!”於秋疼得痛哭不已,卻咬著牙不讓自己停下動作,上上下下地賣力坐著,“果然就是這麼疼!但是是你的話、是你的話我就想要啊!我想和你在一起啊!”

“小秋……”曉春眠慌裡慌張地扶住他亂動的身體,想要讓他稍微把動作放慢一點。

“可是真的很疼啊!”於秋哭著道,“這麼疼!你就不能讓我害怕一下嗎!”

曉春眠終於翻身而起,將於秋又壓了下去。

這一下真是疼得於秋連動都動不了了,就連曉春眠也臉色發白。

然後曉春眠輕輕俯下上半身,吻了吻他的額頭,“……你早說啊……”

於秋咬牙切齒:你才該早說好不好!

曉春眠輕輕一笑,又吻了吻他發紅的眼角,“這麼亂來……怎麼會不疼?”



第70章

於秋兩只手緊緊抓在曉春眠身上,緊緊咬著齒門,一臉壯士斷腕的悲壯神情。

結果在曉春眠被他這副神情逗得直樂之後……

……竟然不是那麼疼啊。

和之前那糟糕的初體驗完全不同,曉春眠這次十分溫柔,耐心十足,一雙手更是仿佛有魔力般,將點點滴滴都照顧到了。於秋很快就被從那種對劇痛的擔憂中扯了出去,渾身都顫抖著,不是那種痛苦的顫抖,而是一種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戰栗之感。

他又一次伸展修長潔白的脖頸,高高揚起了自己的頭顱,雙唇不由自主地張開,發出了那些細碎的聲響。但是和之前那次不同,完全不同。因為兩人都很青澀,疼痛還並不能夠完全避免,但是已經不是無法忍受,於是那些其他的感覺很快蓋過了疼痛,甜膩的,快樂的,高昂的,渴望的,酥麻的,讓人不由自主不斷戰栗的。漸漸地,腳背繃直了,腳趾卻忍不住蜷曲起來,雙臂更是始終情不自禁地盤繞在對方身後。

於秋描繪不出這種感覺,不管再回憶再體驗多少次也描繪不出。他被這種快樂的陌生的感覺吸引著,牽動著,幾乎忘卻一切,徹底沉浸其中。

“這才是我們的第一次。”

事後,曉春眠將於秋按在自己的懷裡,下顎輕輕抵在於秋的頭頂,反反復復地、極端悔恨而又極端不甘地念叨著,“這才該……是我們的第一次。”

於秋伸手摸著他的臉,抬起頭來,湊上去吻了吻他的嘴角。

“太棒了……”於秋的聲音微啞,身體仿佛還被包裹在那戰栗的余韻中,帶著一種甜膩的慵懶,戀戀不舍地在那裡輕蹭著,“太棒了……春眠,太棒了,真的太棒了……”

曉春眠看著他,雙眼因為他這坦率的反應而愉悅地眯起。曉春眠親吻著於秋,只覺得此生從來沒有體驗過如此強烈的滿足。

“你能喜歡我真是太好了,於秋。”曉春眠輕擁著於秋,笑著笑著,忽然又問,“你怎麼就喜歡我了呢?”

於秋對上他的雙眼。

曉春眠輕輕撇開視線,像是後悔未經思考地問出了那句話。

“果然不只是因為這種原因吧?”於秋攀著他的身體,稍微將自己抬高了一些,讓對方貼著自己的肩膀,似乎想要讓對方反而依靠在自己懷裡一樣,“春眠,你之所以遲遲不願意相信我,不願意相信我們,其實還有其他理由吧。”

“怎樣都無所謂吧,”曉春眠低聲嘀咕,“反正都過去了。”他實在不願復述那些丟臉的往事。

“可是我想知道。”於秋道,“你是我喜歡的人,我想要知道你的一切。”

“……”唔,這真是個無法拒絕的誘惑。

“我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於秋將手伸到了兩人身體的空隙,按上曉春眠的胸口,“我想知道你每一個想法,我想要知道一個完整的你。”

曉春眠看了他半晌,然後握住了那只手,“那說起來會很長。”

於秋點頭。

曉春眠倚靠於秋,在心中慢慢理順自己整個人生,就像是理順一串故事。從哪裡開始講呢?這真是一個難以抉擇的難題。

最後曉春眠還是選擇從最初講起。

從他仿佛眾星捧月地出生了,知府家的大公子,卻始終得不到自己母親的喜愛開始。誰也說不清楚“最初”二字對一個人的影響能有多大,曉春眠一直自認為那個女人對自己幾乎毫無影響,畢竟他幾乎不在乎那個女人,但是一個無法被改變的事實是,他的一切都是從最初開始的。至少,在最初,他在乎過。

後來他想要被人喜歡,後來他行善,後來他發現其實他並不需要被人喜歡,後來他行善,後來他……知道了自己為什麼不被喜歡。自從那個秘密被揭開,原本對他還算慈祥的父親也開始對他漠然以對,而當年曉春眠十歲。不過沒事,十歲的曉春眠對自己說,他不在乎。

後來他繼續行善,因為他不需要其他任何東西,後來他遇到於秋。

“小秋,”他又問了那個問題,“你為什麼會喜歡我?”

於秋看著床頂,“最開始,是因為你心地很好……而且還很漂亮。”

曉春眠點了點頭。其實他一直知道,除去父母之外還有很多人喜歡他,實際上他很容易被別人所喜愛。因為他行善的舉動,因為他的外表,或者兩者兼有。於秋的開始和許多人一樣,毫不出奇。

但於秋最終還是成為了最特殊的那一個人。或許因為是他將曉春眠引入了另一個世界,或許是因為其他。

“可惜我大概和你最開始以為的不一樣。”曉春眠道。

那麼曉春眠最開始究竟又為什麼會喜歡於秋呢?大概是因為他察覺到了於秋的喜愛,然後為了取悅於秋,他開始試著回應這種喜愛。反正他也需要有個人相伴一生,如果那個人是喜歡他的,世上幸福的人便又多了一個。曉春眠最初的感情回應,其實只是基於這種原因。

後來怎麼就一發不可收拾了呢?大概是因為他入戲太深,竟然漸漸將兩人間的兩情相悅當做了理所當然,甚至還滋生了那種對他而言極為陌生古怪的占有欲。以至於當於秋告訴他其實並不是兩情相悅時,他竟然無法自拔。

那一天那一刻,他第一次知道了什麼叫做疼,知道了什麼叫心窩子裡被人刮了一刀。

“呃……”於秋在這裡提出了一點異議,“如果只是入戲太深,應該不會這麼慘烈吧……我是說,你覺得你是那麼容易就入戲到這種程度的人嗎?”

曉春眠看著他。

“不只是入戲。”於秋斬釘截鐵地道。

“或許吧。”曉春眠笑了笑,並未爭辯。

然後他經歷了人生中第一個兩難抉擇:強行占有於秋,或者讓於秋自由。他那時候看起來選了前者,其實選了後者。畢竟他那時就知道,他已無法自拔,如果於秋對他的感情不是愛情,要繼續跟他在一起只有不斷地妥協和勉強,永無幸福。

但之後,他終究無可避免地後悔了。這一刀傷得遠比他原本所以為的更深,而在他獨自舔舐著傷口的那段時間裡,他一直在後悔。他將自己置於生死之間,並在生死之間更深刻地體會到了自己的後悔。他以為連番的九死一生能讓他看清自己最重要的究竟是什麼,結果最終從心底翻卷出來的總是於秋,於秋,於秋,永遠都是於秋。

所以在獨自走過了那一路之後,他改變了主意,他變得想要不顧一切地得到於秋,甚至還因此使了些欲擒故縱的小手段。但兩難的抉擇之所以兩難,就是因為無論他選擇了哪一端,另一端的缺失都能讓他痛苦不堪。因此他終究無法真的不顧一切。

當他終於得償所願,看著於秋在他眼前表示只要是你什麼都可以的時候,他實際上得到的並不是滿足,而是惶恐不安。他始終懷疑於秋並不是真心喜歡他,從一開始就懷疑。

不,更准確的說,在這段青澀戀情最開始的最開始,他是沒有懷疑的,但是在於秋親口說出自己只喜歡女人不喜歡男人所以不可能喜歡他之後,那些對於相愛的青澀的初次的全心全意的信任,便被那樣血淋淋地斬斷了。

就像一面鏡子,摔破過一次,哪怕後來再怎麼粘合,裂痕永遠在那兒。

曉春眠無法自控地始終防備著,防備著遲早有一天會有同樣的一刀再度斬來,再次刮開那道本就仍然血肉模糊著的舊傷。

“所以你才那樣在乎我在那種事上的反應?”

“……是。”

於秋的從不主動,於秋那些青澀而微妙的抗拒,並不是懷疑的源頭,而是標注在裂痕邊上的注腳,本應無傷大雅,卻因為裂痕的存在而變得無法被忽視,最醒目不過,最刺眼不過。

“但是那都過去了。”曉春眠將於秋擁在懷中,不斷呢喃,“都過去了……”

那段時間,整整近兩年,曉春眠一直掙扎在那個從未被徹底解決的兩難抉擇的兩端。他想要得到於秋,卻總是不忍徹底得到,他又想要離開於秋,卻總是兜兜轉轉地還是回去了。就像那段時間,他分明試圖用閉關來將自己與於秋隔絕,卻又讓那只紙鶴飛到了於秋手中。

那只紙鶴所承載的除了思念之外,是不是還有一種試探?他小心翼翼地揣摩著於秋的底線,他不願讓於秋發現他的徘徊掙扎,揣摩著於秋大概已經對他這種避而不見有所不滿,於是就在那時候送去了那只了紙鶴。是啊,就是這樣,就連那紙鶴也並不是什麼真情流露,而是一個醜陋而自私的算計。

啪!於秋忽然伸出兩只手掌,在他兩邊臉頰上同時拍了一下。

曉春眠愕然看著他。

於秋嚴肅而認真地盯了他半晌,卻很快便繃不住臉色,轉而無奈笑道,“又來了,你為什麼總是要把自己往最糟糕最無情的地方想?”

曉春眠頓了一會,“小秋,你是不願相信我真的那麼糟糕嗎?”

於秋對這問題不置可否,伸出手指點著曉春眠的鼻尖,“就像你說你為什麼做好事,你總是說那只是自私,不是善良更不是高尚。”於秋停頓一下道,“那我問你,什麼才叫真正是善良和高尚?”

曉春眠被問得一愣,好一會兒之後才回答,“真正善良的人……會因為別人的不幸而悲痛。”

“區別在哪?”於秋問。

曉春眠又是一頓。

“會因別人的不幸而悲痛,會因別人的幸福而快樂,如果前者可以被稱為善良,後者有什麼理由一定要歸結為不善良?因為自私?”於秋質問,“你以為這世界上有誰做事不是為了自己的快樂?從這個層面上說,無人不自私,所以自私又有什麼錯?人與人最大的不同,不就是究竟會因為什麼而快樂嗎。”

曉春眠徹底啞口無言。

好半晌,曉春眠低聲地笑了。他摟著於秋,用力蹭了蹭,將於秋蹭得臉紅,“小秋,你真好。”

蹭過之後,曉春眠又一聲低嘆,“你怎麼就又喜歡我了呢……”

於秋看著他。

曉春眠瞥開視線,卻被於秋兩只手掰了回去。

“就這樣,你還說都是過去了?”於秋將他的兩邊臉頰往中間一擠,“你不是到現在都還看不開這事嗎?”

曉春眠動了動嘴,但是被擠得嘟起來的雙唇根本並不攏,只能從喉嚨裡發出一些滑稽的聲響,然後用目光可憐兮兮地看過去。

於秋被一下子逗笑了,放開了他,又趴在他的胸口。他並沒有真的責怪曉春眠,雖然他曾經責怪過。他曾經厭惡過曉春眠的敏感,厭惡過為什麼曉春眠會懷疑他的感情,但是聽完了對方這長長的一段自我剖析,他能知道,一切都是因為他當初那一刀捅得太深。

“原來如此,”於秋道,“是我一直欠你一個道歉。”

“什麼?”這話讓曉春眠有些茫然的無措,“你不需要對我道歉什麼,是我……”

“是我太想當然。”於秋道,“春眠,我一直都喜歡你,不存在什麼之前喜歡和現在又喜歡。我那個時候只是……還不太明白什麼是喜歡。”

曉春眠安靜下來,驚訝地看著他。

“當初我想當然的以為我喜歡上了一個漂亮的姑娘,然後想當然的覺得不可能是個男人,知道真相的時候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所以想當然地拒絕了,想當然地以為自己應該拒絕。”於秋用力握著他的手,“但是我弄錯了,我太武斷,我以前從來沒有喜歡過任何人,憑什麼就那麼認定我只能喜歡姑娘?後來我發現了,我喜歡你,和你的性別沒有關系。我卻沒有發現你一直因此而煩惱……所以春眠,我一直欠你一個道歉。對不起,我曾經不該那麼……連自己的心都看不清楚,就斬釘截鐵地否認我們。”

曉春眠一直靜靜地看著他,然後肩膀開始輕微發顫。心結終於徹底解開,迸出難以言喻的喜悅。

於秋將手搭上他的脖子,兩人開始接吻。曉春眠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明明只是將心中想的東西都說了出來,然後得到了這麼一些反饋,便仿佛一切都不一樣了。

就好像完成了一種奇妙的儀式,將那些積在心中許久的塵垢都衝刷了干淨。

不過這場名為講述的儀式,還有著最後的一環。就是他那忽然離去的兩年,以及眼前的重逢。

以那顆築基丹為契機,他又一次選擇了從於秋身邊逃離,並且終於放棄了揣摩於秋的底線,直接徹底逃離,像是想要親手將這塊心頭肉刮下。但是最終還是失敗了,一個重逢就輕易擊潰了他的決心,他甚至還被魔血所控制,糟糕至極。

那時他伏在已經暈迷過去的於秋肩頭哭泣,是因為什麼?是因為他那時將曾經的他摔爛了,揉碎了,一點點摻進名為感情的泥水,慢慢重新捏成另一個他。他終於不得不承認,從於秋走入到他生命中的那一刻開始,他便已經無法再回歸為曾經的他了。

“雖然你說你想要知道一個完整的我,可惜我本身好像就說不上完整啊。”曉春眠嘆道。

曉春眠的生命缺失了很大一部分。他從出生起就是不完整的,喜怒哀樂都不太對勁,總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樣。他知道自己不完整,並且曾經以為這種不完整不需要被在意,反正影響不了他行善。但如果想要和於秋在一起……

“這也沒什麼。”於秋打斷了他的思路,“我也很不完整。”

曉春眠驚訝,“是嗎?”

於秋望天,“我有時候像個小孩……”

曉春眠失笑,“你本來也不大。”笑過之後他補充道,“比我還小一點。”

於秋聳肩。

“我一直不太會考慮別人的事情,並且認為這種遲鈍理所當然。”於秋繼續道,“你最開始因為那顆築基丹跑掉的時候,你猜我是怎麼想的?我想你真是太過分了,為什麼那麼難以捉摸,我的腦子是用來研究符箓的,又不是用來善解人意的。”

“說得也沒錯……”曉春眠低聲嘀咕。

於秋笑著看他,“可是,你不覺得我現在善解人意多了嗎?”

曉春眠一愣。

“因為我不願意失去你,我要試著為你改變。”於秋稍稍支起身體,又重重撲到對方懷裡,“並且我也確實因你而改變了。我是不完整的,所以才需要你,不是嗎?”

曉春眠稍一怔愣,很快擁住了他。

是啊,正是因為我是不完整的,才那麼需要你。

曾經的曉春眠,是只為了行善而活的曉春眠,“但今後的我,是只為喜歡於秋而生的我。”

“不。”於秋戳著他的額頭,“你就是你,你只應該因你自己而生。”

於秋這時已經有些困倦,說完這話後抬起頭來,含笑看著曉春眠傻傻大睜著的雙瞳,換了個更舒坦的地方靠著,漸漸便進入了夢鄉。

他在半睡半醒感到到了一種奇特的波動,然後因這熟悉的波動而勾起了嘴角。

喲,少年築基了。



第71章

於秋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曉春眠坐在窗邊調著息,陽光透著窗欞照過來,讓少年的臉龐顯得明媚而柔和。

察覺到他的視線,曉春眠睜開了眼,望著他笑。

和昨夜比起來,曉春眠有些不同。就好像每個修士剛剛突破的時候一樣,多了一種洗盡鉛華的清朗透徹。

“不錯啊。”於秋掀開被子,將雙腳勾在床下尋找自己的鞋子,“築基的感覺如何?”

曉春眠並未回答,而是笑著走了過來。

於秋終於找到了鞋子,用腳趾尖將它們從床底下撈了出來。正欲往腳上穿之時,曉春眠伸手將他推了下去,按在床上吻。

於秋踢著他掙脫出來,“一大早上,別這麼激烈。”

“不激烈,就親一下。”曉春眠又在他臉上蹭了蹭,這才笑著起身,“築基之後,感覺小秋比之前更可愛了一些。”

於秋看他。

“當然以前就可愛到了極限。”曉春眠補充,“現在突破了極限。”

於秋失笑,“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曉春眠跟著笑了笑,又偏頭看了看窗外的陽光,然後回過頭來,“感覺一切都比以前好了,天都比原來藍了。”

“其實只是你自己看開了,心境的突破就是這樣。”於秋道,“好好體會,記住這種感覺。當你有一天又在道路上跌得痛苦不堪,如果還能再記起這種感覺,便總能踏過去。”

以曉春眠的悟性,很快就聽懂了這句話,當即一沉思,然後認真點了點頭。

“魔血怎麼樣了?”於秋又問。

“不知道。”曉春眠回答,“那天清醒過來之後,便再沒有感覺到那種異樣了。”

於秋運起透骨之法,而後輕輕嘖了一聲。事情果然還是沒有那麼簡單,那些白森森的魔修之骨並沒有完全消失。但是情況已經比之前好了很多,現在曉春眠體內淡金色的修士之骨大盛,已經將魔修之骨壓制得只有指尖那一小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總歸是個隱患,還是得想辦法解決。”於秋將這變化細細說了一遍,又問,“你之後打算去哪?還回玄陽宗嗎?”

“應該吧,反正都順利築基了。”曉春眠道,“除非小秋你不回去。”

“我自然回去。”

“那小秋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曉春眠笑。

“哦?”於秋挪揄地一挑眉,“你不是剛撈了個新科進士?不考慮先當個官玩玩?”

“可惜啊,”曉春眠故作沉痛,“因為你來得太過及時,害這個國家少了一個棟梁之才。”

於秋哈哈大笑。

笑完之後,於秋又砸吧砸吧了嘴,“其實我還真想陪你當個官玩玩,只可惜臨走前宗門裡有人天天戳著我的腦門,三令五申要我一定盡早回去。”

“哦?”曉春眠先是一愣,然後猛地迸發出了一種危機感,連忙追問,“誰?”

於秋聳肩,“還能有誰?”

就是那個硬要自己找上門來的便宜師父喏。

約莫一月之後,於秋領著曉春眠踏入玄陽宗的大門還沒多久,一朵祥雲就跟屁股著了火一樣咻地飛了過來,停在兩人眼前。

於秋拉著曉春眠坐了上去。

那朵祥雲咻地就將他們載去了天景峰,又咻地衝入了一棟雕欄玉砌的要多浮華有多浮華的空中閣樓。

“乖徒兒,你可算回來了。”龍逸盤坐在閣樓內,手中拿著一張玉版紙,“你看看這幾個良辰吉日,哪個更好一些?”

一抬頭,他才發現曉春眠也跟著過來了,頓時一頓。

於秋從懷裡掏出那塊羅盤丟給龍逸,“感謝師父的法器,真是幫了大忙啊!”

龍逸還在那裡和曉春眠大眼瞪小眼地看著。

“至於什麼良辰吉日……”於秋從龍逸手中抓過那玉版紙,掃了兩眼,然後塞回龍逸手中,“弄那麼麻煩做什麼?隨便吧,我看第一個就很好。”

然後他拉著曉春眠從祥雲上下去了,“對了,師父啊,這位師弟是我的客人。我們一見如故,相交至深,所以我決定邀請他在我府上暫住。師父你對我這麼好,一定會同意的是吧?”

什麼一見如故的師弟?這不是老趙家前段時間失蹤的小崽子嗎,他分明見過的。龍逸有些出神。

於秋說完了話,便拉著曉春眠從閣樓邊上一跨,雙雙飄了下去。

“誒,等等。”龍逸連忙伸出了手,卻連他們的衣服角都沒挨到,只從指縫裡看到兩人手拉著手的背影。

“呼。”落地後,於秋抹了把頭上的汗,為這次龍逸這麼輕易就放他走而慶幸了一把,然後將曉春眠一路領去他的新洞府。

“那不是龍師叔嗎?”路上曉春眠還在驚愕。

“是啊。”

“龍師叔收小秋為徒了?”曉春眠點了點頭,笑著道,“那真是要恭喜小秋了。”

於秋摸鼻頭:其實也沒什麼可恭喜的。

“但是良辰吉日是什麼?”曉春眠耿耿於懷。

“呃……收徒弟的良辰吉日。”於秋邊解釋邊抱怨,“你不知道那個小老頭有多麻煩。他說想收我為徒弟,我說那你就收唄,只要你幫我一個忙,我每天對著你喊十遍師父都行。結果他又說不行,說他這輩子是第一次收徒弟,而且很可能就這麼一次了,所以一定要隆重再隆重,連日子都挑了半天,還逼著我和他一起挑。你說這是不是……”

於秋抱怨著就走遠了,哪怕以龍逸金丹期卓越的聽力,後面都只能聽到曉春眠那一串大笑。

龍逸咬牙,龍逸切齒。

他真真幾百年就想過收這一個徒弟,他容易嗎他?

誰曾想,收個徒弟都能這麼心酸。

想幾個月前,他本想先用符箓上的造詣讓這個徒弟徹底折服,結果一堂教導一不小心就變成了對談,再一不小心就變成了徒弟教他,等龍逸回過神來之後只覺得受益無窮,恨不得每天都拉這個好不容易找到的乖徒兒過來繼續教導,哦不,對談,結果徒弟一臉不耐煩,那眼神只讓龍逸覺得自己這個師父當得真是丟臉至極。

後來他又拿出珍藏的法器和靈石,想要用財力來誘惑,哦不,折服徒弟,結果徒弟看著他的法器果然雙眼發亮,圍在他的腳邊連叫了幾聲好師父,叫得他心花怒放,當即將法器借了出去,讓於秋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然後徒弟拿著法器就跑了,一跑就是小半年。

好不容易回來了,就帶回來一個兔崽子。

龍逸氣啊,氣得當即一拍桌子,然後……看著手中的玉版紙,繼續研究最佳的收徒日期……

而這個時候,於秋已經帶著曉春眠來到了他的新洞府。

“這是……”看著新洞府,曉春眠愕然不已:多麼熟悉的直接在山中挖出的洞!多麼熟悉的洞洞連環!多麼熟悉的兩畝田地!就連臥室裡的床和角落裡那盆竹子,都那麼熟悉。

“就是我以前那個。”於秋聳肩,“我念舊,本來不肯住過來,然後師父就把整座山都搬過來插在這裡了。”

曉春眠失笑,“龍師叔對你真好。”

“是吧。”於秋也笑。雖然他要師父根本沒什麼用,但是世上又多了個人對他這麼好,感覺還真不錯。

在於秋的“新”洞府中逛過一圈之後,曉春眠又暫時離去,獨自去黑石峰見他自己的師父。

“別人都和我說你失蹤了。”趙鐮還是那麼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整個人坐在那裡,腦袋不知道往哪邊歪,但腰背始終是筆直的,“結果你還知道回來。”

“徒兒不孝。”曉春眠跪地俯身。

“起來吧,別這麼認真。”趙鐮笑道,“下山歷練不算什麼大事,兩年也不算長,但下次記得,別這麼不聲不響,先知會我一聲。”

“徒兒謹記。”

趙鐮這才細細將他打量了一番,“築基了,不錯。”

曉春眠笑。

“近三年築基,再加上前面修煉到煉氣巔峰的時間,你入道總共也就不到四年吧?”趙鐮道,“這個速度很可以了。別聽外面的風言風語,你的優秀我們都知道,你自己也該有底氣。”

“謝師傅。”曉春眠又笑。

趙鐮又多看了他半晌,沒再說什麼。別人都說趙鐮養徒弟像放羊,但在趙鐮看來,他的徒弟都是劍修,劍修之道,最不需要別人多嘴多舌,就適合這種放羊的路線。

因此當曉春眠表示他這次回來之後可能會更多住在天景峰,趙鐮也只是挑了挑眉,沒有異議。

“你果然是為了那個小家伙啊。”趙鐮道。

曉春眠低頭,“徒兒不知道師父在說什麼。”

“別跟我裝傻。”趙鐮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個東西丟給他,“你當初千求萬求的,要我幫你將這東西修補好,怎麼,現在不想要了?”

曉春眠看著手中的物品,伸出手細細撫摸過去。

這是一件軟甲。當初於秋送給他的,在玄陽山中救過他一命的,卻被八階妖獸的利爪毀壞得不能再用的那件軟甲。

“結果你一走兩年,”趙鐮偏頭看他,“我還當你是真不想要了。”

曉春眠微笑,目光中滿是眷戀。

“還有一事。”趙鐮道,“十年一次的論道大會——別管這道貌岸然的名字,其實就是幾家宗門比賽爭誰的拳頭最大的大會,又要開始了。你想試試嗎?”



第72章 四人重聚

“論道大會?”曉春眠頓了一下,先沒問這個大會到底是怎麼個論道法,而是問,“師父想要派徒兒去參加嗎?”

“吁,”趙鐮擺了擺手,“我倒是想直接把你們全都塞過去,可惜啊,我們掌門說這樣不利於提高宗門弟子的積極性,硬是不讓我們內定名額。”

說完,他又看著曉春眠笑,“你要真有興趣,就去看看任務牌,剛好前兩天掛上去的那個新任務,便是這次論道大會的預熱了。”

有趙鐮這句話,曉春眠在離開了黑石峰後便繞了個路,先去日曜峰的廣場上找到任務牌。

遠遠就看到任務牌金光璀璨,竟還被人特地加了特效法術。走到跟前一看,上面果然掛了一個醒目之極的新任務,任務名字是四個一看便知的大字——門內大比。

詳細內容上寫著,為了提高弟子們的修煉熱情以及宗門歸屬感,玄陽宗每十年一次的門內大比即將展開,即日起開始為期兩個月的報名階段,並且定於半年後正式開比,請各位弟子早做准備,積極報名,重在參與,努力奪冠。

動員詞結束後,底下更激動人心的就來了:整整一大排獎勵列表。

除去巨額的貢獻值,門內大比第一名還將獲得一口由金丹宗師親手鍛造極品飛劍,第二名將獲得一件防身法器,第三名是一個玉佩,第四名是一顆洗髓丹,第五名為一套共五張的上古符箓。順著一路看下來,前十名樣樣獎勵都能讓人怦然心動。

就連曉春眠,也眯著眼睛看了好半晌。

前十之後,沒再有哪些令人眼紅的法器丹藥符箓,但那些貢獻值和靈石,也足矣讓每個玄陽宗弟子都忍不住摩拳擦掌了。

獎勵列表的末尾還寫著,除去已經列出來的這些,門內大比前二十名還另有驚喜。

曉春眠盯著這“另有驚喜”看了片刻,便勾唇一笑:看來這次門內大比的前二十名,就是五宗門論道大會的門票了。

而後曉春眠取出玉簡,將獎勵列表記錄下來,放入儲物袋,這才開始返回於秋所在的天景峰。

一到天景峰下,還不等上山,曉春眠卻意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所謂情敵見面分外眼紅,指的便是此時的情況。

“這不是我們的修真大天才嗎?”高從寒一迎過來就開始陰陽怪氣,還故意抬頭朝天看,用下巴對著曉春眠,“怎麼,我們偉大的第一名,可算舍得回來了?嗯?”

曉春眠輕笑一聲,“高師弟。”

這師弟二字,便是他的反擊。他與高從寒同一年入門,要論起師兄弟來有些不倫不類,但也總可以找出一些說頭。比如他是入室弟子,高從寒是普通內門弟子,這個師弟就喊得起。

除去這個差別,境界高的也能喊境界低的為師弟。

是以高從寒聞言便是一挑眉,總算舍得正眼看過去了,“何必這麼客氣,要真論起這個輩分來,你也……”他忽然一頓,這才發現曉春眠竟然已經築基了。

“我也怎麼?”曉春眠微笑。

高從寒愣了好半晌,才支吾著道,“別得意,我入道和築基可都比你早。”

曉春眠笑得不以為意。確實,在境界和身份都沒差別的情況下,入道和突破的時間都可以作為說頭,但既然他們眼下身份有差,這點說頭就是浮雲了。

面對他這笑,高從寒狠狠咬了咬牙,將牙槽咬得咯咯響。

“不說這個了。”曉春眠主動給了個台階,“你跑這邊來做什麼?這樣每天亂跑的,不怕你那魔功又忽然發作嗎?”

聞言高從寒頓時又得意起來,“我之所以來,自然是有人找我過來。”

“誰?”曉春眠挑眉,“小秋嗎?”

“還能有誰?”高從寒繼續得意,“他剛一回來,傳訊符立馬就到了我的手裡,邀我……”

“是我們。”身後忽然冒出一個聲音打斷了高從寒。

許鴻稍慢一步趕了過來,“於師弟邀請我們過來,說是再談談魔功的事情。”

“師兄。”曉春眠立馬掉轉身形,朝著許鴻行了一禮。

被無視的高從寒頓時神情陰郁。

“兩年不見了。”許鴻看到曉春眠很高興,但還是刻意板起臉來訓了一訓,“別老是這麼讓人擔心啊。”

曉春眠低聲道歉。

許鴻和曉春眠並肩上山,恭喜了他的築基,又道,“你不在的這兩年,於師弟一直十分低沉。你既然回來了,就好好和他談談,別再讓他像那段時間那樣。”

“是嗎,小秋他……”曉春眠嘆了口氣,“多謝師兄告知。”

被丟在後面的高從寒頓時神情又更加憂郁。

又走了一路,許鴻走得前面了一些,高從寒這才追到曉春眠身邊,猙獰笑道,“你應該已經知道門內大比的事情了吧?”

“真巧,”曉春眠看著他,“剛知道。”

高從寒冷笑兩聲,“這次門內大比,我一定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曉春眠還沒有回應,忽然又有一聲從山頂上飄了下來。

“……這次門內大比,我一定要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高從寒:“……”

是誰在那裡搶台詞?

就在那句話音落下不久,三人一個轉彎,便看到了於秋的洞府。

一個不速之客正在洞府之前傲然而立。

這家伙一身法寶不住閃光,手中還握在一柄光華流轉的極品飛劍,劍尖遙遙指著正倚在洞口的於秋,“我要讓全宗門內所有人都知道,你這家伙根本不配和我比,只配當我的手下敗將!”

這家伙盛氣凌人地撂下一排狠話,滿意地轉了身,看向剛從山下走來的三個人,臉色忽然一變再變,雙眼一紅再紅。

“你!”他忽然再度提劍,指了高從寒,“這次門內大比,我一定會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語罷,劍身卻並未垂下,徑直又指向了旁邊的曉春眠,“你也一樣!這次門內大比,我一定會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三席狠話撂完,他才心滿意足,鼻孔朝天地走了。臨走之前,他還記得像許鴻行了個禮。

三人默默看著他的背影。

“……這蠢貨是誰?”高從寒問。

許鴻咳嗽一聲,“別這麼說,他是龍師弟。”

姓龍?高從寒好像微妙地有了一點印像。但還不等他將這個人徹底想起來,於秋已經看到了他們,招手讓他們進去。

高從寒頓時將那個姓龍的忘到了九霄雲外,精神抖擻就走了過去。

曉春眠和他同時邁步,這幾步路剛好和他並肩而行。

高從寒頓時起了競爭意識,硬是想要比曉春眠快,並且最後果然比曉春眠快了一步!——然而並沒有什麼意義。

曉春眠和於秋四目相對,默契地同時露出一個微笑。

雖然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個微笑,但不知為何,卻讓人感覺兩人間的關系已經和以往大不相同,仿佛凝實得連根針都插不進去。

於秋將三人往裡面引。

趁著於秋轉身之時,高從寒看了曉春眠一眼。曉春眠也同樣看著高從寒,並且勾起了嘴角,露出一個頗有些意味的自信笑容,好似在笑容中明明白白寫上了“你已經毫無機會”這幾個大字。

高從寒頓時後退了一步,只覺得渾身氣血上湧。

“這次我急著找你們過來,是因為我對魔功有個極為糟糕的新發現。”於秋將他們領入之後又轉回身來,運起透骨之法,“就是……咦……”

他臉色猛地一變,徑直看著高從寒,“你的魔功怎麼又變嚴重了?”

“沒有。”高從寒連忙深呼吸,用袖子擋著偷偷給自己拍了張平心靜氣符,靜氣寧神,頓時覺得整個人都好多了。

於秋眼看著高從寒那一圈魔修之骨從剛才的一下子快要吞沒整個胸腔,到現在又被壓回了四肢,這才松了一口氣,“小心一點啊,別再讓它發作了。”

高從寒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許鴻也運起了透骨之術,同樣將他打量了一遍。

“是比以前嚴重了。”許鴻道。

“是嗎?”高從寒驚訝。

“你剛剛突破到築基的時候,情況很好的,大概只到四肢的一半,現在布滿四肢了。”許鴻伸出食指與拇指,比出一個短短的距離,然後又將這距離拉開,“是因為你太倦怠了吧。”

“我怎麼就倦怠了?”高從寒不服。

“兩年前突破到築基,現在剛築基二層。”許鴻看著他,“我都三層圓滿了,於師弟也已經三層了。”

高從寒郁悶。

於秋一笑,“看來許師兄也覺得這和修為有關系。”

許鴻點了點頭,“我認為魔修之骨會自行修煉。當他的修為根不上魔修之骨的修煉速度,壓制不住魔修之骨的時候,魔化的情況就會變得嚴重,反之,如果他可以一直在修為上壓制一籌,則可以很大程度上避免入魔。當然這也只是我的推斷。”

“和我的推斷一樣。”於秋說著又看了看曉春眠。自從突破到築基之後,曉春眠的情況一直很好,魔修之骨永遠只有指甲尖的那麼一小點。看來曉春眠體內魔修之骨的修為大概只到煉氣巔峰左右,很容易就被壓制了下去。

憑著曉春眠天才的悟性,可以預見,直到他修到築基巔峰之前,都不需要再擔心入魔。問題在於這個壓制方法逼迫修士不得不一直衝刺在修真之路上,可是無論多麼天才的修士,在某個境界巔峰面前究竟會卡多久,都是無法預見的。比如許鴻,也算是個天賦不錯的了,但煉氣巔峰足足卡了十年,前世更是在金丹巔峰卡了足足上百年。

“還是得想辦法徹底解決。”於秋低聲嘀咕。

“什麼?”其他人沒有聽清。

“說回我的新發現吧。”於秋抬起頭,看了曉春眠一眼,又看向許鴻與高從寒,“魔功……會傳染。”

“傳染?”許鴻一愣。

高從寒更加怔愣,“什麼叫會傳染?”

“就是哪怕沒有修煉過你那本功法的人,只要和你進行過某種形式的接觸,便也會有被魔化的危險。”於秋怒視了他一眼,“比如被你魔化之後的血噴到臉上。”

高從寒茫然,不知道為什麼會收到這個怒視。

“看來我們得更小心一些了。”那邊許鴻總算回過神來,咬了咬牙,又問,“於師弟是如何發現的?你能確信嗎?”

“確信。”於秋繞開了如何發現的問題,隱瞞曉春眠也被魔化的事實,轉而道,“不過我認為這不只是小不小心的問題。既然魔功會傳染,整個事件的性質都可以變了。”

“魔化之人,或許可以不被當做一個魔修。”於秋指著高從寒,“而是魔修的受害者。”

高從寒又是一愣,而後臉上肌肉一抽。

“於師弟的意思是?”許鴻伸手攔在高從寒身前,看著於秋。

“這不是只靠我們能夠解決的事情了。”於秋道,“我決定將他交給宗門,借助宗門的力量來繼續調查這件事情。如果我們將他說成是魔修的受害者,或許可以讓他不被當成一個魔修來對待。”

“但只是‘或許’。”許鴻咬著牙,一字一頓,“不是嗎?”



第73章 高深的系統

“你想將我交出去?”高從寒稍慢一步反應過來,

“我只是在和你們商量。”於秋解釋,“雖然有一定風險,但是如果能夠順利讓宗門相信,所能帶來的幫助也是巨大的,所以我認為這個險值得一冒。”

“於師弟所說有一定道理。”許鴻冷靜地表示,“但是高師弟現在的情況還算穩定,真的有必要在這個時候冒這種風險嗎?或者說,你有什麼理由一定要……”

許鴻冷靜的話語剛剛說到一半,身旁高從寒便不冷靜地打斷了他,再度向於秋質問道,“你想要將我交給玄陽宗?”

這話音到了最後帶了點顫,將另外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於秋這才發現,高從寒的臉色慘白,手也在抖。身份即將暴漏這一事件給高從寒帶來的恐懼,遠比其他人想像得還要大。

於秋眯起了眼,“你怕了?”

“我……”高從寒深吸了一口氣。

“於師弟!”許鴻拔高了聲音,“你何必激他!”

高從寒卻將許鴻撥到一邊,又深吸了幾口氣,上前兩步,幾乎要與於秋臉貼著臉,仿佛不可置信般再度問詢道,“你真的想要將我交給玄陽宗?”

“不是你。”曉春眠在旁邊接了話茬,“是我們。”

話音剛落,三人都看了過去。

“什麼意思?”高從寒驚訝地問。

許鴻若有所思,“於師弟之所以會知道魔功能傳染,莫非是因為……”

“是的,我現在也受到了魔功的影響。”曉春眠朝許鴻肯定地點了點頭,“兩年前剛從陰洞出來的時候,我不慎被高師弟噴了一口血在臉上。”

然後他又笑著看向高從寒,“那時你正暈迷,所以不記得。”

說著,曉春眠抬起了自己的手掌。那兩人運起透骨之術,一眼就看到了他那指尖處的一點魔修之骨,這才確信了他的話。

“所以,如果高師弟願意冒著身份暴漏的風險尋求宗門的幫助,我也會一起。”曉春眠又看向於秋,像是在尋求於秋的贊同,“畢竟這件事不該讓高師弟一個人承擔。”

至於於秋,此時看著曉春眠的目光則很無奈。

這無奈能讓人知道,曉春眠的挺身而出只是自作主張,於秋並不贊同。

當然於秋也沒有反對。

他嘆了口氣,默認了曉春眠的決定,再度詢問許鴻和高從寒,“現在你們怎麼看?要不要再多考慮考慮?”

“說實話。”許鴻表示,“如果還要加上曉師弟,我覺得這事越發不值得考慮。”

“哦?”

“師父和我都認為曉師弟前途無量,但如果和魔功沾上關系,很可能將曉師弟的前途徹底毀掉,這太可惜了,比一個普通內門弟子可惜多了。”許鴻道。

於秋嘆氣,“他已經和魔功沾上了關系。”

“至少宗門還不知道。”

“宗門知道了又怕什麼?春眠只是一個純粹的受害者。”於秋問許鴻,“難道宗門會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嗎?許師兄,掌門是你的父親,難道你認為掌門會這樣嗎?”

許鴻這次沉默了許久,而後才道,“如果牽扯到了魔修……不一定會是我父親一個人、或是我們玄陽宗一家能左右的事情。”

於秋隱約聽出了他的意思,於是也沉默下來。

然後他們都將目光投向了高從寒,畢竟高從寒才是真正有資格做出決定的人。

高從寒臉色變了又變,視線在於秋曉春眠許鴻三人間不斷流轉,卻始終一言不發。

“高師弟?”許鴻忍不住問。

高從寒這才開了口,“讓我回去好好考慮。”

“好。”於秋點了點頭。

高從寒剎那便轉了身,離弦之箭一樣飛奔出於秋的洞府,一路飛奔下山。

“等等!”許鴻來不及道別,連忙就追了下去。

眼看著兩人的身影都消失了之後,於秋頓時向後一靠,身體歪在座椅上,撇了撇嘴道,“真是謹慎過頭啊。”

曉春眠笑看著他,“許師兄嗎?”

“還能有誰?”於秋攤手,“你不覺得他成天為一些事不關己的事情操心得團團轉,簡直就是天生的母雞命嗎?”

曉春眠忍俊不禁,“如果師兄知道你這樣背後說他,會找你算賬的。”

“呿,你以為我背後罵他嗎?”於秋道,“我這分明是背後誇他!”

曉春眠哈哈大笑。

笑過之後,曉春眠稍微正了正臉色,“許師兄確實是個好人。”

“嗯。”於秋點頭。

“所以很抱歉,我始終無法將許師兄當做虛偽小人之輩。”曉春眠又道。

“啊?”於秋茫然,“抱歉什麼?”

“小秋……”曉春眠無語,“當初不是你和我說,要我不要和許師兄走得太近,因為你感覺他是個小人嗎?”

“啊。”於秋想起來了。

那還是兩年前入門試煉第二關剛結束,於秋尚未走過心路,還在對許鴻前世最後的背叛耿耿於懷的時候。他那時被前世的記憶遮擋了視線,以至於對今世的許鴻抱有不應該的偏見。

“那是我弄錯了。”於秋撓了撓頭發,“其實這家伙確實還挺好的。”然後他又接了一句低聲的嘀咕,“就是有些不太一樣……”

“什麼?”曉春眠沒聽清。

於秋搖了搖頭。每次對比許鴻兩世時所感受到的這種唏噓,實在難以向別人訴說。就算曉春眠現在和他已經親密無間,怕是也未必能理解重生一事。

今世這麼一個天生母雞命的家伙,前世怎麼就那樣了呢?

於秋隱約知道,許鴻前世是將於秋給當成了一個最大的執著,可說將一輩子的母雞命都耗在了於秋身上,因此比之今世要堅定有余而轉圜不足。但就算是於秋導致了許鴻前世的變化,造就了那個在前世的幾百年中一直盡心盡力守護著於秋的許鴻,那個最後的背叛又究竟是為什麼?

“春眠啊,”於秋忽然道,“如果我早一些遇到你,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曉春眠愕然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於秋笑著搖了搖頭,站起身來在他嘴角上輕輕吻了一口。曉春眠當即回吻,兩人不禁又是一陣黏膩廝磨。

但直到曉春眠去了院中舞劍,於秋獨自坐到了書房裡,竟然還在耿耿於懷剛才那個問題。

——系統啊。

於秋開始召喚唯一能和他分享兩世悲喜的家伙。

——小系啊。

——系系,系系我知道你在聽。

系統不搭理他,於秋便自顧自地問。

——如果我前世就遇到春眠,一切是不是都會不一樣?

——如果我前世就開始學著如何善解人意,或許……師兄也不會……

——就算師兄最後依舊會變成那樣,至少在他開始變化的時候,我不至於毫無所覺。

[……]

——系系!

終於被系統搭理,於秋忍不住激動了一下。而系統接下來的話,卻令他驚訝萬分。

[你以為假如你在前世遇到他,也會像今世一樣因為他而學會如何改變自己嗎]

[一切皆有因果]

[如果沒有整整一世的記憶在前,就算你遇到他,怕也只會擦肩而過]

於秋忍不住陷入沉思。

好半晌,於秋長嘆一聲。

——為什麼你能說出這麼有道理的話?居然讓我一下子覺得我幾百年的心境都白修了。

系統發出了輕輕的一聲,像是一個人在輕笑。

[道路如此漫長……區區幾百年,算個什麼]

而在這個時候,許鴻終於在天景峰的山腳追上了一路猛飛的高從寒。

“高師弟!”許鴻御劍一折,攔在了高從寒的面前。

高從寒停下腳步,怒不可遏的衝著許鴻大吼,“你攔著我做什麼?滾遠一些,別老是這麼多管閑事!”

“高師弟,冷靜一些。”許鴻道,“於師弟剛才所說之事,雖然確實有所風險,但總歸也是為了你好,你不該如此激動。”

提到於秋,高從寒果然臉色稍緩。但僅僅思量片刻,高從寒便一聲冷笑,面色反倒比剛才還要猙獰了幾分,“為了我好?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你以為他是真的為了我嗎!”

“如何不是?”許鴻道,“就算他有所私心,難道就不是為你你好了嗎?”

“你也知道他的私心!”

“我當然知道。既然已經知道曉師弟沾上了魔血,這件事便一目了然。若不是為了曉師弟,於師弟必然不會如此著急。”許鴻道,“但這又如何?如果事情真的可以像他計劃的那樣順利,最大的受益者不還是你嗎?更何況,他不是讓你自己考慮了嗎?要是真的不顧及你,於師弟早就自己找去宗門說了。”

“哈哈,他原本分明還想要替那姓曉的隱瞞!”高從寒高聲道,“他本來想要把我蒙在鼓裡!如果不是曉春眠自己站出來,他打算把我一個人推出去承擔風險!”

許鴻冷靜地反問,“那又如何?”

“你……”高從寒氣得臉上都抽了筋。

“本就親疏有別,你還指望於師弟會對你們一視同仁嗎?”許鴻道,“他們兩人早就是那樣的關系,你以前也不是不知道,現在又來作什麼妖?曉師弟本就是被你傳染的魔血,還是為了救你才被染上的,你還好意思責怪於師弟沒有全心對你?他現在願意這般對你,已經很不錯了。”

高從寒氣得胸膛不斷起伏,但或許是因為許鴻右手一直按著劍柄,高從寒始終控制著自己沒有超過那個度。

“你好好想一想。”許鴻一直慎重地盯著高從寒,留意他每一點變化,同樣小心翼翼把握著那個度,“是不是我說的這個理。”

好半晌,高從寒一聲低笑,“對,是這個理,但我心裡就是不舒坦!我就樂意不舒坦!”

許鴻忍不住嘆了口氣。

“姓許的,我的事情與你無關!”高從寒怒吼,“你給我讓開!”

“你之所以如此失態……說白了,不過是終於看清自己已經沒有了希望……”許鴻轉了轉握在劍柄上的手腕,“高師弟,區區失戀二字,你太難看了。”

“你……”高從寒雙眼一下子就紅了,抄起自己那柄黑色飛刃就朝著許鴻面門砸去。



第74章 大比前夕的開胃菜

許鴻本就一直握著劍柄,眼看高從寒攻來,提劍便是一擋,穩穩將那柄黑色飛刃蕩開,目光還一直定在高從寒身上。

高從寒雙眼越發紅了。

紅了好,沒青就好。

許鴻早已運起透骨之術,緊盯著高從寒的骨骼。因為高從寒現在情緒不穩,那些魔修之骨已經從四肢蔓延開來,壓過了腹腔,眼看就要吞沒胸腔。

“別入魔。”許鴻低聲一句提醒。

高從寒聞言清醒了些,頓時運起靈氣,暫時將魔化的欲望給壓制了下去。但是心中的火氣,卻怎樣也無法同樣被壓下去。

高從寒雙目通紅,依舊怒不可遏,召回剛才被蕩開的飛刃,連綿不斷地繼續向許鴻攻去。

“別入魔。”許鴻邊周旋躲閃,邊又一次提醒,“這是玄陽宗內,你入不起。”

“誰要你多話!”高從寒大聲怒吼,“用不著你來說!我自己知道!”

“知道就好。”許鴻劍舉身前,再次蕩開那飛刃,同時側身過去,一劍挑去,竟是展開了反擊。

面對這反擊,高從寒反倒放聲大笑,絲毫不退,很快就與許鴻戰成了一團。

兩人越打越激烈,攻防交換之間身形如雲般流轉,法術劍鋒不斷相擊,隱隱如有風雷之聲。

但這是在天景峰山腳,龍逸的地盤。不知多久之後,龍逸終於被他們吵得心煩,又懶得出面,就那麼大袖一揮,直接將兩人驅逐了出去。

眨眼間,許鴻和高從寒都被傳送到了日曜峰的那個廣場。

剛一落地,怕是連周圍景色都沒看清,高從寒便又是一劍朝許鴻劈了過去。許鴻再次穩穩擋下,看他還想戰,便陪著他再戰。

這廣場上人來人往,一下子就有人認出了他們。

“是許師兄!許師兄和人打起來了!”

圍觀者越聚越多,兩人卻充耳不聞,眼中仿若都只有對方,一劍快似一劍地碰撞在一起,劍身相擊的清脆之聲不絕於耳,法術的光影間或夾雜其中,越鬥越是精彩,讓圍觀的眾人都看呆了。

這一場架,他們整整打了有數個時辰。

直到日薄西山,許鴻終於往後退了一步,“不行了,我累了。”

高從寒一劍依舊劈去。

許鴻擋下,又退後了好幾步,“我真累了。”

高從寒這才冷哼一聲,伸手將那柄黑色飛刃召了回去,得意之色溢於言表,“認輸了吧?”

“不是輸了。”許鴻道,“只是累了。”

“你還嘴硬不認輸?”高從寒頓時又將那飛刃捏在了手上,“那我們再來?”

“先等一下。”許鴻指著高從寒,“你先在這裡站著,就站一下,對,就這麼站著,別亂動,再多站一下。”

高從寒於是真筆直筆直地站了一下,結果沒多久就開始往兩邊晃。

“你看,你也累了。”許鴻表示。

高從寒臉色變了又變,最終一聲冷哼,到底將自己的飛刃給收了回去。

“打夠了就回去吧。”許鴻道,“我送你一程。”

“誰要你送!”高從寒說著就轉了身。

但許鴻跟在後面,他也沒有反對。

走了沒兩步,高從寒冷不丁又轉頭來了一句,“其實還是我贏了,是你先喊累的。”

許鴻忍不住一笑,“得了吧,要真想分個勝負,以後還有機會。”

“是嗎?”高從寒挑眉。

許鴻伸出手,往後面指了指。

高從寒這才注意到,廣場上已經聚集起好大一堆人,都正看著他們的背影,有些目瞪口呆,有些意猶未盡,還有些正激動不已地議論紛紛。

“真的是許師兄!好厲害!”

“原來許師兄真的這麼厲害!不愧是十年磨一劍!”

“和許師兄打的那個是誰?怎麼也那麼厲害?”

“那個……呃……”

“不就是那個誰嘛!前兩年很出了陣風頭的!在入門試煉上打敗過龍家的龍鵬鵬!”

“是的,我想起來了,叫什麼來著……好像聽說後來吃了築基丹?”

“築基丹?真的?好可惜啊。”

“聽說而已,看現在這麼厲害,說不定根本就沒吃。”

“多麼精彩的一番打鬥!可惜最後沒有勝負。”

“要勝負還不簡單,你忘了門內大比?”

“對哦!門內大比!”

高從寒聽完這堆廢話,又回頭看了看許鴻,“你要參加門內大比?”

“父親舉辦的大比,我當然得捧場。”許鴻回答道,“父親還戳著我的腦袋和我說,要我一定給他得個第一呢。”

“哈哈!”高從寒大笑,“可惜你會敗在我的手裡!”

許鴻看了他一眼,暗暗運起透骨之術。經過這番激鬥,高從寒體內修士之氣大盛,已經重新將那些魔修之骨好好壓制了回去。而且看眼前這樣子,高從寒似乎已經忘了最開始為什麼要和許鴻打。

許鴻也樂得不提醒他,只默默在心中某個筆記前打了個對勾:讓他將怒氣發泄出來,會比憋在心中更有利於情況的穩定。

兩人就這麼離開了日曜峰,他們留下的傳說卻還在繼續。

第二日於秋跟著曉春眠來報名時,便被廣場上這熱火朝天的氣氛嚇了一跳。

每個角落都有人在激動地談論昨日高從寒與許鴻那精彩的一戰,邊說還邊比劃,一個兩個都手舞足蹈的。再逛一圈,於秋甚至在某個角落發現了一個盤口!

“開盤下注了!相信你的眼光!優秀的眼光等於更多的靈石!”

莊家熱情地吆喝,周圍一圈人熱情地往裡面砸著靈石,這盤口的生意竟然極好。

“這兩位同門也來一把?”莊家看到了於秋曉春眠,“你們看中那位?最低只要一顆下品靈石就可以下一注!”

於秋今世運氣差得如此慘絕人寰,自然不會考慮下注。但他對這個盤口還是挺好奇的,“押的是誰奪冠嗎?會不會太早了?”

“所有已經報名的同門都在這裡了。”莊家用指尖點了點手邊的一本名冊,“只要是已經報名的,都可以下注。並且本賭局會持續到門內大比結束為止,如果你有新看中的,隨時可以再來。”

好奇之下,於秋仔細問了問規則,又問了問現在最被看好、賠率最高的是誰。

結果出乎意料,就因為昨天那場打鬥,許鴻和高從寒現在的人氣一騎絕塵,幾乎無人能比。而曉春眠雖然是個入門時風頭很勁的入室弟子,卻剛剛報名,又有之前失蹤兩年導致的評價驟降,現在人氣極其微弱,於秋看在眼中很不服氣。

曉春眠看著於秋名下顆粒無收的下注,暗自裡更不服氣。於秋對此卻很滿意,認為這是自己堅持低調的功勞。

但過了兩個月,在報名期已經結束,玄陽宗門內大比即將正式開始之時,一件事的發生還是不可避免地破壞了於秋的低調。

龍逸的收徒典禮。

龍逸終於挑好了良辰吉日,誓要收徒典禮辦得風風光光,為此還特地找許衛天借了玄陽大殿。平常只有重大事件時才會啟用的玄陽大殿!

於秋無語凝噎:這個師父,根本就是低調的反義詞……

龍逸收徒大典當日,於秋渾身穿戴著一層又一層光芒璀璨的極品法器,站在此前只在入門大典時進過的玄陽大殿,接受著眾人不可置信的目光,內心十分崩潰。

來觀禮的眾人內心比他還要崩潰。雖然龍逸早就打算收徒,但他一心認定只有在良辰吉日辦好了收徒大典才叫正式收徒,事先並沒有將此事大肆宣揚。就算有不少人早就收到風聲,知道龍逸要收徒,也沒有幾個能想到被收的竟然是於秋。

實際上就沒幾個人認識於秋,底下一排都在忍不住地交頭接耳:這人誰啊?

好一會兒,才有記性不錯的家伙向其他人分享道:這人曾經在入門試煉上用一塊板磚擊敗了對手。是的,哪怕已經入門了這麼久,於秋所留下的最大的傳說,還是那塊板磚……

然後又有喜好八卦之人向其他人分享:這人有段時間和曉春眠走得很近。

頓時有不少人“哦”了一聲:原來是關系戶。

於秋將這些議論聽在耳中,越發哭笑不得:關系戶?看那邊,就那個角落裡咬牙切齒的那位,那才是真正的關系戶。

就算聽不到於秋的心聲,有許多人的目光已經在看著那個角落。

龍鵬鵬。

要說這龍鵬鵬也是個悲劇,身為龍家本家的公子哥,入門前就傳說深受龍逸喜愛,卻至今都只是個普通內門弟子。倒不是沒有長老看得中他,只是看得中他的他都看不中,至於他看得中的嘛……

最開始,龍鵬鵬本來看中了趙鐮,還特地央求龍逸幫他游說了,趙鐮也表示可以考慮一下,結果入門試煉一結束,趙鐮果斷就收了曉春眠,將龍鵬鵬給直接忘到了九霄雲外。龍鵬鵬郁悶之下,又指望干脆拜龍逸為師,然而龍逸在收徒這方面鑽牛角尖得很,哪怕龍鵬鵬是寵愛的晚輩,也不願破這個例。

龍鵬鵬雖然傷心,但心底對自家老祖的堅持還是十分理解。

結果龍逸前腳剛說了不願收徒,後腳就收了於秋!

龍鵬鵬當時就被氣得差點嘔出了一口血!

眼下龍逸的收徒大典,於秋竟然還看了他一眼!當然對於秋而言,這只是很普通的一眼。但在龍鵬鵬看來,這是一個直白的挑釁!標准的耀武揚威!

“我不服!”龍鵬鵬熱血衝腦,當即朝前大跨一步,指著於秋大聲叫道,“他沒有這個資格!”

於秋這時候正端了茶,打算趕快奉給龍逸,好快點結束這個麻煩的大典,卻想不到竟還有來砸場子的,不禁一愣,茶水也不小心灑出去了一點。

龍逸看著灑出的茶水,皺起了眉頭。

“老祖!就這麼個一無是處的家伙,你為什麼要收他為徒!”龍鵬鵬還在那裡叫囂,目光轉向了龍逸,恨不得聲淚俱下,“我分明比他更好!”

龍逸終於正眼看了過去,眉頭皺得更深了,“你覺得他一無是處,而你比他更好?”

“是!”龍鵬鵬不知怎麼從這一眼中得到了鼓勵,竟然又一連朝前跨出幾步,越發來勁了。

“既然你這麼有信心……”龍逸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仰著頭,“那麼你便與他就地比試一場,誰贏了,我就收誰為徒。”說完他頓了一頓,又補上一句,“也算是為門內大比助個興。”

龍鵬鵬登時激動起來。

於秋也是一樂:假如故意輸掉……

這話剛剛在心中轉了轉,於秋便發現龍逸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乖徒兒。”龍逸一個字一個字咬得清楚至極,“如果你敢輸,我絕對不會輕饒了你。”

於秋無語望天:你何必這麼坑自家晚輩?



第75章 再續板磚傳說

雖然於秋無意和龍鵬鵬計較,但既然龍鵬鵬已經這麼大庭廣眾的挑釁了,龍逸也放了話,於秋只得從龍逸身邊飄了下去,准備狠狠露上一手。

比試自然不能在玄陽大殿內進行,龍鵬鵬和於秋很快走了出去,走到那個廣場之上,劃出一塊地方。

龍逸依舊老神在在地坐在大殿之內,根本沒有觀戰的意思,似乎已認定結果毫無懸念。

至於來觀禮的其他人,面面相覷一陣之後,大部分便同樣出去了,圍觀已經站在廣場上的兩人。眾人剛到,便見到於秋開始比試之前先彎下了腰,從地上……撬下了一塊地板磚。

於秋將地板磚托在手中,看著龍鵬鵬笑,“我沒有武器,就用這個代替,可以嗎?”

“嘩眾取寵!”龍鵬鵬冷哼一聲。

當初入門試煉時,第二關一開始龍鵬鵬就被高從寒揍暈了,因此沒有見過於秋手握板磚的英姿。不像某些圍觀者,一見於秋拿著板磚,立馬嘩然出聲,然後就迫不及待地向周圍科普起來。

“開始?”於秋笑著問。

“開始!”龍鵬鵬話音未落,就已經操著他那柄光華流轉地極品飛劍,大喝著朝於秋劈了過去。

於秋舉起板磚,撞擊聲嘶鳴刺耳,頓時便將這一劍穩穩擋住,顯然於秋已經在剛才准備的時候用魂力在板磚上畫夠了紋路,板磚早已足夠堅固。

板磚接劍?龍鵬鵬初見此景,起初一愣,又很快反應過來,再度大喝,劍招依舊連綿不絕地攻去。於秋手握板磚,漸漸接得有點吃力,卻始終將每一劍都牢牢擋住。

一磚一劍拼得如此激烈,被科普過板磚傳說的圍觀群眾們都已經激動了起來,忍不住期待當初的奇跡能否再現。

但現在的於秋,與當初是不同的。

於秋已經築基三層,魂力和靈氣都大有長進,當初幾乎耗盡魂力的事情現在做起來舉重若輕。當然對手也比當初那個更強大,再這麼只靠一塊板磚,於秋並不認為自己能輕易獲勝。不過當初於秋使用板磚,是為了嘗試不依賴符箓,現在使用板磚,則是為了掩人耳目,並沒有必要像當初那樣只拘泥於這塊板磚。

簡單來說……在於秋右手不斷揮舞著板磚的同時,他的左手已經悄悄探到了儲物袋,偷偷取出幾張符箓,默默藏在了左袖之中。

“鏘”地一聲,板磚利劍再度相擊,於秋側身與龍鵬鵬擦過,同時左手偷偷地……

龍鵬鵬只覺得身體猛然一重,動作猛地一個遲緩,同時耳邊風聲一起,於秋那塊板磚猛地朝他面門拍了去。但龍鵬鵬畢竟不是三腳貓,這種情況下,如此千鈞一發之刻,居然還能及時舉劍來擋,眼看就要擋住。

卻就在此時,於秋左手又一次偷偷地……

只見最後關頭,龍鵬鵬忽然猛地一個踉蹌。他愕然,他不可置信,他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他終於發現了剛好絆在他腳後跟處的那個忽然立起的小土塊,他一句“卑鄙”含在了喉嚨管裡,卻最終沒有來得及說出。

“啪!”

於秋那板磚狠狠砸中龍鵬鵬的額頭!龍鵬鵬頓時被砸出了血,當場就暈了。

短短的寂靜之後,圍觀群眾沸騰了起來:又一次屬於板磚的傳說!

於秋將板磚收在身側,微笑著向群眾示意,接受群眾這熱情的歡呼。雖然他知道這歡呼大概並非是給他的,而是給那塊板磚的……

而後於秋凱旋而歸,繼續給已經等得不耐煩的龍逸奉茶,終於結束了這場麻煩的收徒典禮。

此日過後,於秋的人氣猛然飆升,盤口的賠率竟然已經緊緊咬住了高從寒和許鴻。除此之外,於秋在還玄陽宗內叫響了一個新的名號。

“板磚狂魔……哈哈哈哈哈!”高從寒在於秋的洞府內笑得拍桌子,“誰想出來的!簡直是個天才!”

門內大比即將開始,放羊的趙鐮總算有了點做師父的樣子,召集名下所有弟子開了個集訓,將許鴻和曉春眠都給招了回去。高從寒一看這是個和於秋獨處的好機會,雖然已經失戀卻百折不撓,登登登地就上門來拜訪了。結果登門後第一句話,就讓於秋臉色一黑。

“你最近很閑啊。”於秋不鹹不淡地道,“聽說每天拉著許師兄比試?”

“誰叫那家伙老是不認輸?”高從寒輕嘖一聲。

於秋點了點頭,又問,“上次說的事情考慮好了嗎?”

此話一出,高從寒的臉色頓時也沒那麼好看了。沉默許久之後,高從寒才道,“還沒。”

“其實風險也沒那麼大。”於秋勸道,“更何況,也不是我想讓你們冒這個風險,實在是……這事靠我們真解決不了。”

“何以見得?”高從寒反問。

於秋問,“還記得你那張藏寶……那張寫著上古文字的破布嗎?”

這說的是高從寒最開始想要拜托於秋幫忙時給於秋看過的那塊破布,經系統鑒定應該是一張藏寶圖的那張。

高從寒一愣。

那日過後於秋就一直沒提這茬,他還以為於秋已經忘了。

“和許師兄說過了嗎?”於秋問。

“沒。”高從寒搖頭。這可是他為數不多在成功在許鴻面前保守了的秘密之一。

於秋取出玉簡,用靈氣激發,讓玉簡中的內容映照在桌上。高從寒一看,頓時一暈。就說為什麼於秋一直不提這茬,原來於秋早就將那塊布上的內容給記錄在了玉簡內!

“其實我這幾年一直在研究這玩意。”於秋摸著下巴,“也算稍微看出了一點東西。”

“什麼?”高從寒忙問。這塊布在他手上這麼多年,他自然也看出過一點東西,急切地想要和於秋的發現相互驗證。

“這裡……”於秋點了點一群繁復花紋的一角,“應該是天柱山。”

高從寒點頭,“是的,雖然畫得好像一團亂,但是理清楚之後,這應該是張地圖。”

“然後這裡……”於秋又點了點那些上古文字中的一排,“意思應該是……如果想要通過大門,得准備六張符箓。”

高從寒驚訝地看著他。為了弄清楚這塊布,他曾經想方設法尋找過有關上古文字的信息,好不容易才看懂了一丁點。而於秋之所以能認出上古文字,自然是因為前世的記憶。

“日、月,水、火,生、滅,各一張。”於秋指著其中的某幾個字節,“最容易看懂的就是這個,乾天貫日符。剩下的都沒什麼線索,根本看不懂,可能已經失傳了。但是根據乾天貫日符,應該可是嘗試推導一下替代品。”

高從寒怔然半晌,忽然一笑,“當初決定找你,真是找對了。命運並沒有欺騙我。”

“你說那個寫著只有我能救你的不靠譜的占蔔結果?得了吧,別提了。”於秋搖了搖頭,將玉簡一收,桌面上的映像頓時消失一空,“總之我想說的是……你認為這個圖上所畫的東西和你的魔功有關系嗎?”

“必然有。”高從寒道,“這也是那個包裹裡的東西。”

“然而就連入門,都需要凝元期的符箓。”於秋表示,“你打算一直等到凝元期?”

高從寒沉默。

“凝元期都不一定夠,如果求到宗門內金丹宗師出手,說不定還有一線希望。”於秋又道,“還是說你打算等你自己修到金丹?勸你不要這樣。你的修為提升了,你體內的魔物修為也會提升,這條路越往後面走,對你的風險就更大。誰都不知道如果你就這麼修到金丹,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

其實於秋知道。

高從寒現在低著頭,正對著於秋,距離很近。透過遮蓋住右邊半邊臉的頭發的空隙,於秋能夠隱隱約約的看到,高從寒鬢角處有一個梅花狀的胎記。

如果高從寒就這麼修到金丹期,不知何時便會變成影魔。

“總之你還是再考慮考慮……”想到影魔,於秋心中莫名有些森冷,連忙向後靠去,將視線從高從寒鬢角處移開,“或者你可以將那塊布交給宗門?作為交換,宗門或許不會太虧待你。”

高從寒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又一次沉默地離開了。

這一件事,再次因高從寒長久的考慮而告一段落。

門內大比的日子一天天臨近,玄陽宗內眾風雲人物的排名也起了一些變化。之前一騎絕塵的許鴻高從寒都後力不足,用一塊板磚引爆眼球的於秋也同樣如此,反倒宗門內的幾個舊有高手都慢慢追了起來,最後只有許鴻因為超然的地位和十余年的積累還依舊留在第一梯隊,高從寒和於秋都漸漸落到了後面。

值得一提的是,看好曉春眠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但曉春眠的人氣和第一梯隊還是有差距,只堪堪和於秋平齊。

終於,隨著玄陽宗內鐘聲連響一十八下,十年一度的門內大比終於正式開始。

凝元、築基、煉氣的弟子各為一組,共有三組,分別開賽。

第一場,各組所有報名弟子捉對比試。於秋微微笑著,提了塊板磚就上了比賽台。

半柱香後,他微笑地提著板磚走下了比賽台。

隨著比賽一場接一場過去,板磚狂魔之名逐漸享譽整個玄陽宗。



第76章 淘汰賽

玄陽宗內築基期修士大約共有三百余名,本著重在參與的精神,此次門內大比築基組報名人數足足有兩百零三。

大比取的是純粹的淘汰制,第一輪在兩百多個報名者裡取一百二十八名勝者,因此有小半的築基弟子第一輪都輪空,運氣很好地就直接進了第二輪。當然於秋沒這個運氣,實打實地比了一場,拿了塊板磚拍暈對手,這才晉級下一輪。

除於秋外,曉春眠和高從寒也是實打實地比過了第一輪,只有許鴻運氣好,直接晉級。

然後第二輪,一百二十八進六十四。

這一輪再沒有好運輪空的了,所有人都是實打實地站在了比賽台上,每場比賽圍觀的人數也比之前多了一些,仿佛門內大比從此刻開始才是一個真正展現實力的舞台。

於秋同樣一板磚拍暈對手,得到的驚嘆聲也比上一輪多了許多。

只是驚嘆,而非贊嘆,畢竟對手不是那麼強,贏了也是證明不了什麼。第二輪過後,被看好的都贏了,並無任何黑馬,更無兩強相爭的戲碼。

隨後第三輪,六十四進三十二。

能走到這裡的都是有一定實力的了,因此比賽氣氛終於更加熱烈了起來。每場比試的結果不再那麼顯而易見,於秋也第一次遇到了一個築基中期的對手,勝得比之前多廢了一點氣力——雖然也就是偷偷多放兩張符箓的事情。

但在觀戰者的眼中,這又是一場以弱勝強的奇跡!當板磚又一次拍中了對手的腦門,比賽台外響起尖叫簡直充滿了狂熱!於秋剛剛提著板磚下了場,就有一幫人飛奔向盤口給他下了注,瞬間賠率便高了一倍,板磚狂魔的名號更比以前響亮了一圈。

於秋笑著搖了搖頭。

曉春眠這一輪比賽剛好排在於秋的後面,於秋下場他上場,擦肩而過時微笑著說了一聲恭喜,於秋同樣一個微笑,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道了句祝福。

曉春眠此輪的對手,剛剛好也是一個築基中期。不過對於曉春眠的實力,於秋一向深有信心,對結果沒有分毫懷疑,不需要半點擔心。

果真,這場比賽連龍爭虎鬥都算不上。曉春眠劍光剛一撩開,便是鋒銳無比,壓得對方根本進不了身。

徹徹底底的壓制!

劍光飛舞,所向披靡,不過幾個剎那,曉春眠便干脆利落地拿下了勝利。勝得如此之快,以至於曉春眠收劍下場時,台上台下都是一片寂靜,觀戰者們硬是看得都驚呆了。很是過了一會兒,喝彩聲才遲緩地響起,卻比之平常還要熱烈數倍。

有許多人此時此刻才想起,曉春眠可是在煉氣巔峰就干掉過兩頭八階妖獸的人物。數年的時間磨滅了曉春眠留下的傳說,卻絲毫沒有磨滅他的實力。

曉春眠人氣剎那飆升,盤口的賠率瞬間擠入第一梯隊。

三輪戰罷,留下的已經只有三十二個人,兩百多人裡的三十二個人。

為了讓所有留下的弟子都很更好地應對接下來越來越激烈的賽程,宗門在三輪之後排開了比賽的日期,所有人在比完一輪之後多了三日的休息。

“徒兒你看這件法衣……”龍逸趁著這三日不斷給於秋獻寶,“很不錯的,煉氣期的攻擊視若無物,築基期的攻擊直接減半,哪怕凝元期的攻擊都能抵擋一二,你想不想要?想要我就送你啊。”

“師父,”於秋抽了抽嘴角,“我覺得用不著這樣。”

“徒兒你怎麼能這麼說呢!”龍逸拍桌子,“你以為前三十二都是好欺負的嗎?光掌門的徒弟就六個,老趙更過分,徒弟整整八個,顧師妹那邊還有一個。如果你輸給他們,那可是丟我的臉!”

“可是師父……”於秋抹了抹額頭,“你給的法器太過分了。如果我真的拿著這麼過分的法器就上去了,萬一幾個師叔師伯也給他們的徒弟更過分的,該怎麼辦?”

談到這個話題,龍逸充滿自信,“你放心,要拼法器,我甩他們幾條街。”

於秋額頭上汗更多了,把一個門內大比弄成秀法器大賽真的好嗎?但他看著龍逸這副志在必得的模樣,最終放棄了說服,決定轉移話題曲線救國,“先不談這個了,我最近在符箓上有了點新發現,我們聊聊?”

“好啊!”龍逸雙眼果然立馬一亮。

等到他們圍繞符箓進行過一番深刻的交流,龍逸又獨自沉思許久之後,才終於回過神來發現,其實於秋只是在婉拒他的法器。而此時於秋早就告了退,跑得不見人影了。

龍逸只得幽幽嘆了口氣。

其實他之所以想要送法器,歸根結底是因為於秋這個徒弟實在太不要人操心了。修煉不需要人幫忙,心性不需要人指點,道理不需要人講,符箓方面更是讓龍逸隱隱覺得深不可測,他這個師父當得也未免太無師父的樂趣……本想用法器彰顯一下身為人師的存在感,結果竟然也被拒絕了。

龍逸忍不住空虛寂寞冷。

告別了龍逸之後,於秋回到自家洞府,一眼就看到曉春眠正在裡面修煉。

於秋沒有打擾,自己另尋了個椅子坐著,闔上雙眼,同樣開始修煉。兩人的靈氣共同在洞府之內流動,隱隱之間竟然有交融之感。半日之後,於秋睜開了眼,驚喜地發現修為已經由築基三層圓滿又進一層,成功突破到了築基中期。他抬起頭,看向那邊同樣剛剛睜開眼的曉春眠,相視一笑。

曉春眠也同樣突破了,雖然只是由築基二層突破到築基三層。但曉春眠本就比於秋晚築基兩年,半年時間就到築基三層,這個速度已經可謂是驚世駭俗。

三日過去,第四輪,三十二進十六。

比賽進入白熱化階段,每一場都比之前艱難了許多,再無半分僥幸。

於秋第四輪的對手,果然就如龍逸所說,撞上了許衛天的小弟子。兩名入室弟子第一次真正在比賽中撞上,這一場的圍觀人數完全不是之前幾場能比,台下密密麻麻都是一片。

於秋微笑著上台,取出一塊板磚。

“板磚!板磚!”底下頓時就有許多人已經開始喝彩,隱隱像是一群板磚邪教……因為板磚那勢不可擋的魅力,於秋每輪都能收割一大批板磚教徒。

這次也不例外。

許衛天的小弟子,入門比於秋早一年,現在已經煉氣四層。他手中握著的是拜師時所挑選的一張羽扇,也是許衛天送他的唯一的法器。

雖然修為不是那麼出奇,此人對法術的掌握卻很有些精到,於秋應對得不是那麼輕松。最後於秋一連使出三張符箓,一張禁錮住對方的腳步,一張擋下對方的法術,一張加快了自己的速度,才終於順利讓板磚拍中了對方的額頭——說實話,他這個時候已經沒空再執著於板磚,只是板磚越用越順手,順手就拍上去了。

“哦哦!板磚!板磚!板磚!板磚最好!板磚最妙!”

結果卻是又引發了新一輪板磚熱潮……下場的時候於秋都在暗自抹汗。

四輪戰罷,留下的已經只有十六個人。

金丹宗師名下共有築基期入室弟子十六個,除去被於秋淘汰掉的那一個之外,剩下還有四個同樣在這一輪被淘汰,擠進前十六的只有十一人。剩下還有三個凝元長老名下的入室弟子,兩個普通內門弟子。

十六人中的唯二兩個普通內門弟子,自然引人注目,一時間處處都有人在談論。而這兩人,剛好於秋都認識。一個是高從寒,另一個就是前不久還在龍逸收徒典禮上挑釁過的龍鵬鵬。

龍鵬鵬被談論,不久前剛剛打敗過他的於秋自然也被談論。更有甚者,將龍鵬鵬當初入門試煉中輸給高從寒的黑歷史都翻了過來。

一時之間,無數人都在談論如果下一輪龍鵬鵬碰上他們兩人,有沒有機會報仇雪恨。

聽到別人這麼問,龍鵬鵬自己當然就更不淡定了。

於是,趕在第五輪分組出來之前,龍鵬鵬緊急找龍逸要了一堆法器……龍逸之前為於秋准備了一屋子法器,正好空虛寂寞冷,便剛好全部便宜了他。

結果三日後第五輪開始,十六進八,龍鵬鵬一身過分到了極點的法器上場,卻是即沒撞上於秋也沒撞上高從寒,而是……撞上了趙鐮的三弟子,築基巔峰的玄陽宗老牌高手,司徒明宇。

雖然龍鵬鵬一身極品,卻慘敗於司徒明宇之手,需要報仇雪恨的名額又多了一個。

對龍鵬鵬而言,不幸中的萬幸大概是,有一個人和他同樣不幸……

高從寒。

高從寒這輪比賽撞上了許衛天的二弟子,同樣築基巔峰的玄陽宗老牌高手何欣。一輪艱難的苦戰之後,最終還是止步於前十六。

高從寒下場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這直接導致後面許鴻上場時,還特地叮囑站在邊上的於秋,要於秋多看著高從寒一點。

許鴻撞上趙鐮名下的自家師弟,穩扎穩打地贏了。高從寒的臉色又黑了一層。

曉春眠撞上同樣趙鐮名下的自家師兄,卻還是贏得那麼干脆利落。

而後終於輪到於秋。



第77章 八進四

於秋這一輪的運氣倒不是那麼差,對手雖然也是一個不弱的老牌高手,卻不如司徒明宇及何欣那樣厲害,修為也只在築基後期,不比於秋高多少。

這種不是太大的修為差距,在於秋的符箓面前自然是不夠看的,於秋理所當然再度取得一勝。

當然,這種理所當然,只是對熟悉於秋的人而言。其他那些玄陽宗弟子們,可想不到這麼一個以前毫不起眼的家伙居然能就這麼順順利利就挺進到八強,就連那些板磚教徒們,也被這個結果給驚呆了。

但這次的比賽,總算讓眾人看出了一點門道。因為對戰過程不那麼輕松,於秋很有幾次沒來得及把符箓藏嚴實,就這麼光明正大地用了出去。

原來是靠符箓贏的嗎?這個發現倒不讓人意外,畢竟龍逸就是玄陽宗內第一符箓大師,既然龍逸收了於秋為徒,多給一些符箓也是正常的——於是在大多人眼中,於秋的連連勝利有了理由,於秋的實力卻依舊低調,反倒淪為了龍鵬鵬那種靠長輩贏的檔次。

別人怎麼看的,於秋不太在乎。

他比賽這麼賣力,純粹是為了獎勵。

挺入八強,按照宗門事先的公布,至少都有五十塊中品靈石,若是再勝一場,挺入前四,便是兩百顆中品靈石……於秋邊美滋滋地算著賬,便施施然走下比賽台,一眼看到那邊正倚著樹笑著看過來的曉春眠。

於秋徑直走過去,自然而然靠在曉春眠身邊,聽他照例低聲道一句恭喜。

“你也不用每次都等我,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於秋看著曉春眠眉眼中的疲憊,有點心疼。

曉春眠搖了搖頭,“沒累到那地步。能多看兩場比賽,還是多看看的好。”

說罷,他便再度看向比賽台,只是一只手伸過來,默默與於秋握住。

曉春眠的手背很白皙,手心有一點微黏的汗,是在之前他自己比試中出的。曉春眠此輪的對手是顧如雪家的大師姐,很有幾分實力。雖然曉春眠贏得還是那麼干脆利落,看起來輕松寫意,但這是因為曉春眠全程保持高強度的爆發,為了快速壓制對手而拼盡了全力。面對這種層面對手,卻采用如此快速的壓制打法,所帶來的疲憊自然不可忽視。

“何必這麼打得那麼急?”於秋道,“如果打慢一點,也不至於累成這樣。”

“沒關系。”曉春眠輕笑,“贏了就好。”

“就算打慢一點,也不是贏不了啊。”於秋這句話說完,本想再說一點什麼,卻因為注意到曉春眠的目光而頓了一頓。

曉春眠的目光正看著腰側,那柄從最開始一直用到現在的飛劍。

若秋劍。

“原來如此。”於秋道,“大師姐那件法器太厲害,如果打得太久,你這柄劍撐不住。”

這柄若秋劍在當初於秋買來送給曉春眠的時候,還算是一件上好的法器,但時過境遷,現在已經越來越襯不上曉春眠了。一則兩人當時只是初入方山集的一介散修,現在卻都是玄陽宗的入室弟子。二則曉春眠當初只是煉氣初期,現在則連築基初期都快圓滿了。無論從身份看,還是從實力看,這柄若秋劍都到了該從曉春眠身邊淘汰的時候。

“換一柄吧。”想到了這點,於秋便直接開口。

話音剛落,曉春眠便看了他一眼。

“剛好這次門內大比,第一名的獎勵不就是一柄極品飛劍嗎?”於秋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口氣道,“那飛劍我看過了,確實是件極品,你用著一定合適。趕緊拿個第一啊,正好換下這柄!”

曉春眠看著他,神色卻變得越來越不高興。

“呃……”於秋一時間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沉思了半晌,又補充道,“要你用這柄劍拿第一是有點難。你可以先買一柄別的過渡一下,隨便買一柄都比現在這個好啊……”

曉春眠終於打斷了他,“小秋,你不喜歡這柄劍嗎?”

“……”

於秋似乎大概好像知道他為什麼會不高興了。

“我很喜歡。”曉春眠低下頭,摸了摸若秋劍的劍柄,“只要是小秋送我的,就是最好的。”

於秋:……

於是乎,在這輪比賽之後三日休息中,於秋除了修煉繪符之外,又多了一項工作:尋找第二柄能送給曉春眠的飛劍。

但是在市場上晃過一圈,又在玄陽宗的庫藏中晃過一圈之後,於秋不得不承認,他之前想得太簡單了,挑飛劍這事遠不是他所以為的那麼簡單。想要找一柄合適的飛劍,不是短短幾天就能解決的事情。

於秋只得將這件事情暫時擱置,先為自己的比賽做好准備再說。

很快就到了第六輪比賽,八進四。

這一輪總共四場比賽,場場都是高手相撞。是以,早在清晨時分,比賽還遠遠沒有開始之前,比賽台外就已經座無虛席。

於秋這次剛好排在四場比賽的第一場,右手捏著一塊板磚,左手暗藏一把符箓就上去了。他這次比賽還是延續以往的風格,只是符箓用得又比之前幾場更豪邁了些,藏一半露一半,一半光明正大一半往死裡陰,最終就這麼穩扎穩打地又一次將對手陰敗了……哦不,是打敗了。

晉級前四!哪怕群眾都只看到對手忽然一跌倒就被他拍中了後腦勺,以為他靠的是運氣外加師父所送的符箓,掌聲依舊熱烈至極。

接下來的第二場,卻是極為振奮人心的一場。

司徒明宇和何欣這兩個同為築基巔峰老牌高手的奪冠熱門,竟然提前相撞。這個分組一出來,圍觀者都沸騰了,其余參賽者則都松了口氣。

兩虎相鬥,殺得那叫一個電閃雷鳴天昏地暗,整整殺了一個多時辰,最終還是司徒明宇更加老道一籌,何欣飲恨而敗。原本被人看好就算不是第一也會是第二的大高手,就這麼因為賽制和分組而止步於前八。

而後的第三場,許鴻上場,面對又一個築基巔峰的師兄,又是一番龍爭虎鬥。許鴻本來自幼就有天才之名,後來因為在煉氣巔峰卡了足足十年,將這點天才的名氣徹底磨滅,卻也因此擁有了常人所不能及的耐心、堅定以及沉穩。再加上他也在這段時間裡修煉到了築基後期,最終靠著那一點沉穩,險之又險地拿下了這一場勝利。

最後的第四場比賽,又到了曉春眠的舞台。

於秋托著下巴,微笑著看著曉春眠一步一步走上比賽台,只覺得他意氣風發,越發顯得英俊瀟灑惹人喜愛。於秋贊嘆了一聲,忍不住想遠了一些——假如他和曉春眠在比賽中相遇,不知道會是怎麼一種景像?

不知怎麼的,明明此前曉春眠成天在他眼前晃他也沒起過什麼切磋的心思,眼下就這麼一想,竟然也有一絲戰意盎然。

雖然這個想法確實有些遠,至少也該這場比賽完了再說。但是在於秋看來,其實也不遠,畢竟他從來沒有想過曉春眠會輸。

本次曉春眠的對手又是趙鐮的徒弟,又是自家師兄。

這個師兄姓趙,叫趙遠,據傳是趙鐮本家的晚輩。但是趙鐮並沒有對這個徒弟有什麼特別的偏愛,而且正相反,還隱隱有些忽視。趙遠也確實是趙鐮八個徒弟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八個徒弟中唯一從來沒有被譽為天才過的就是他,無論是入道以來的哪個階段,趙遠都毫無亮點。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被天才環繞的趙遠總是顯得有些陰郁。這次門內大比,趙遠自然也是急切地想要證明什麼的。

然而他好不容易撐到前八,便遇上了曉春眠,這個晚他七年入門,晚他八年築基,卻被稱為天才中的天才的小師弟。

剛一開場,趙遠便被曉春眠壓著打,憑著高出一截的修為才能勉強不那麼快落敗,卻被打得狼狽不堪,難看至極,完全沒有一個當師兄的該有的尊嚴。

曉春眠沒有因為這是自家師兄而留有情面,劍招一招快似一招,沒過多久就將趙遠給逼到了比賽台的角落,眼看就要一劍將趙遠挑出場外。

卻就在這個剎那,趙遠渾身靈氣忽然一變,雙臂微張,整個人的氣息都仿佛一凝。

曉春眠劍招忍不住一停,愕然看了過去。

“師兄,你這是想要做什麼?”曉春眠開口問道。

趙遠陰郁地低笑一聲,“你該看得出來的。”

曉春眠自然已經看了出來,不然也不會這麼快就停下劍招。趙遠現在所做的,正是一個爆發術法的起手式。並不是像爆發術那樣大路貨的爆發術法,而是玄陽宗庫藏中的精品——玉碎之法。

玉碎之法,一經使用,實力頓時暴漲數倍,足矣讓築基期修士強得堪比半個凝元。但強大的代價也是巨大的,一旦功法效力一過,反噬一來,讓人跌落整整一個大境界都是輕的,直接身死魂滅的都不在少數。

玉碎之法,堪稱為一個同歸於盡的不二法門,趙遠現在卻正准備使用。

但趙遠只做了起手式,而且一直保持著這種起手式,是在沒有將這個術法徹底進行。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同歸於盡,這種做法更多是一種威脅。

“師兄……何必呢?”曉春眠嘆道,“這只是一場比賽。”

“是,這只是一場比賽。”趙遠呵呵冷笑了數聲,“對你來說當然只是一場比賽!你懂什麼!”

想當初拜入到趙鐮門下之前,趙遠也是一個心高氣傲的人。但這麼多少年的一直被一群師兄師弟壓在最底層,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自傲都已經變成了什麼。

對趙遠而言,他寧願這一場遇到的司徒明宇或者何欣,就算敗也能敗得甘心,而不像現在這樣,面對最小的師弟,面對絕對不可忍受的一敗!

曉春眠看著對方這副作態,不禁困擾地皺起了眉頭。



第78章 在乎與不在乎

比賽台上的對話,觀眾是聽不清的。再加上普通弟子並不那麼容易接觸到玉碎之法,此刻能看出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的寥寥無幾。大多數人只見趙遠姿勢一變,曉春眠就停了手,還以為是趙遠藏了什麼厲害招式,讓曉春眠有所忌憚,根本往不了威脅這一茬想。

至於能看出來的那些,如司徒明遠及何欣等幾人,都是一聲嗤笑。於秋自然也看出來了,自然也是一聲嗤笑。

在於秋看來,這種輸不起的家伙簡直就是貽笑大方,若換了於秋在比賽上了,肯定已經一堆符箓狠狠砸過去了。哪怕現在站在比賽台上的不是於秋而是曉春眠,於秋也不認為有什麼可擔心的。

但是隨著時間一刻一刻地過去,曉春眠卻始終沒有下一步動作。

於秋心底漸漸忍不住冒出了三個字:不會吧?

曉春眠將趙遠困在那個角落,面對對方這種威脅采取了保守的戒備,而後一直看著對方,看了許久。在這個過程中,他似乎思考了一些東西,但是誰也不知道他究竟思考了什麼。

於秋想到曉春眠那一貫的秉性,心中越發不安了起來:真的不會吧?

“曉師弟,曉大善人?”因為曉春眠一貫樂善好施的好名聲,趙遠稱呼間帶了一絲諷刺。他扭曲著一張臉,諷刺著說出這些話,卻或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對方做出一種怎樣的反應,“如何?你真的要將我逼上同歸於盡的死路上嗎?”

話音落下,曉春眠卻是輕輕笑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好吧……既然師兄如此說,那麼就算是你贏了吧。”

而後曉春眠轉了身,徑直往台下走去。

所有人都因他這忽然的舉動愣了愣,等回過神來時,曉春眠已經一躍到了台下。比賽規定,無論是因為什麼,只要落到比賽台外超過十息,便為敗。

十息過去,督戰的長老宣布結果——趙遠勝。

於秋默默掀了桌子。

眾人全是一靜,而後嘩然四起,人人臉上都是愕然。就連趙遠自己也是愕然的,他雖然選擇了威脅,卻也沒想到竟然會這麼順利。

趙遠好不容易反應過來,打算迎接獲勝的欣喜,台下曉春眠卻抬起了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是含笑的,笑容中帶了一絲悲憫。曉春眠笑著搖了搖頭,徑直遠去,顯得毫不在乎。就在這種高高在上的悲憫和毫不在乎之下,趙遠那點獲勝的欣喜瞬間便被粉碎。

但無論如何,比賽的結果已經出來了。司徒明宇、許鴻、於秋、趙遠,六輪戰罷,四強決出。為了迎接之後的半決賽和決賽,賽後的休息時間增加為了七日。

“你為什麼要自己認輸!”天景峰中,於秋手指戳著曉春眠的額頭,怒不可遏,“你怎麼能就那麼輸了!輸給那種家伙!”

“輸了又有什麼關系?”曉春眠笑得還是那麼毫不在乎。

他是真不在乎,可於秋替他在乎!

“你、你……”於秋你了半晌,而後氣得狠狠拍著桌子,“你本來不該輸的!以你的實力,第一名都可以爭上一爭,可你竟然就為了那種家伙,連前四名都沒有進去!”

曉春眠眨了眨眼,“那又如何?”

那有如何?那又如何!多麼輕松寫意的四個字!就這四個字,氣得於秋險些背過氣去。

“小秋,”曉春眠坐在他的身旁,反倒安慰起他來,“這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安慰簡直讓於秋哭笑不得。好半晌,於秋嘆了口氣,價值觀不一樣就是這麼悲傷。雖然價值觀不一樣,但他是知道曉春眠的,知道曉春眠會追求什麼,也知道這件事確實不值得讓曉春眠在乎。這是曉春眠自己的選擇,他不該多加干涉。

然而,這事唯一可氣的地方在於——憋屈,太讓人憋屈了!當事人自己不憋屈,於秋卻憋屈得連覺都睡不好,什麼世道!

如此在憋屈中發狠修煉了七日,終於迎來了第七輪比賽。

四進二,半決賽。

老天開眼,第一場,於秋對趙遠。

這個分組一出來,於秋當場就高笑了三聲。而後於秋左手捏著一把符箓,右手還是捏著一把符箓,冷笑著上去了,心中踊躍的戰意從來沒有這麼充盈過。

於秋剛一上台,底下就議論紛紛,因為於秋竟然沒帶板磚。

趙遠也頗為驚訝地打量了於秋半晌。這段時日於秋又是被龍逸收為了入室弟子,又是打敗了龍鵬鵬,又是板磚狂魔,也算是一時之間聲名鵲起了,趙遠自然也有所耳聞。包括於秋和曉春眠的事情,在玄陽宗內也漸漸不算是秘密了。

面對這個分組,趙遠心底也是慶幸的。因為相比司徒明宇和許鴻,於秋這個對手看起來弱多了。

再加上上次贏了曉春眠,卻絲毫沒有得到獲勝的欣喜,趙遠顯得比以前還要更加陰郁。想到於秋和曉春眠的關系,看到於秋現下這種戰意盎然的樣子,趙遠忍不住語出諷刺,“怎麼,想為我上輪的手下敗將報仇嗎?”

於秋冷笑,不和他廢話。

等到督戰長老終於宣布比賽開始,於秋五指一翻,數張符箓就灑了出去。

趙遠瞬間便被轟了一頭一臉,愕然不已。

於秋得勢不饒人,符箓一張接一張的砸了過去。這場比賽,他狠狠憋著一股氣,用起符箓來毫不顧及,哪樣效果好就用哪樣,就連壓箱底的那些都用出去了。

趙遠反應過來,想要躲,被於秋一張地陷符就困住了。

趙遠又想到使用法術,被於秋幾張駁靈符輕松解開。

趙遠飛劍砸來,被於秋幾面冰牆攔得嚴嚴實實。

趙遠……趙遠竟然無計可施了!於秋的修為雖然稍弱,符箓卻往往帶有越級的效果,再加上種類繁多,無論趙遠怎麼反抗,都能被死死克住。更可怕的是,就連戰鬥經驗,於秋都能將趙遠牢牢壓制住。

戰鬥經驗,這本是於秋前世極為薄弱的一環。但金丹巔峰的經驗,無論如何薄弱,好歹也是幾百年積累下來的,拿來對付至多不過三十歲的趙遠,那簡直就是虐菜。

是以,這場比賽,於秋全程就像一座大山,壓得趙遠根本翻不了身。

但這場如此一邊倒的比賽,竟然還打得精彩紛呈,絢麗不已。這些精彩和絢麗,全是於秋的符箓所帶來的。從第一章符箓轟到趙遠身上起,於秋的符箓就沒停過,一張接著一張,硬是將一場比賽打得好像一場個人舞台,一場符箓展覽。

繁多的種類,強大的效果,讓觀眾們眼花繚亂。越來越多人忘了這是一場比賽,不斷為於秋所打出的每一張符箓而贊嘆。

“四十七張!四十八張!四十九張!”更有甚者,於秋每使出一張符箓,便激動地數一個數。

短短片刻,半百多張的符箓就被於秋砸出去了,而於秋拈取符箓的動作還是那麼流暢自然,仿佛他的符箓儲備根本就是個無底洞。

於秋究竟還有多少張符箓?這個問題漸漸也變成了比賽的一大看點。

遺憾的是,這場比賽無法解答這個問題。在於秋的符箓用盡之前,趙遠已經先一步撐不住了。

直到督戰長老公布於秋獲勝,從台上將已經口吐白沫的趙遠給傳送了出去,台下觀眾才恍然憶起這並不是一場符箓展覽會,台上還有著被已經被他們忘卻了很久的另一個人。

於秋微笑著收獲了自己的勝利,台下爆發出遠比以往熱烈數倍的喝彩。

經過這一場比賽,眾人總算發現,於秋不只是一個板磚狂魔而已。板磚只是一個噱頭,於秋對符箓的掌控才真正可怕。當然,於秋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符箓這個問題,大多數人還是歸功於了龍逸。

但每一個說出“其實還是靠師父嘛”這種話的家伙,都被其他人鄙視地堵了回去:“給你同樣的符箓,你以為你就能用得好?”

能將符箓用得這麼絢爛的,也是本事。

隨後的第二場比賽,沒再有這麼絢爛的符箓展示,卻擁有更不可忽視的看點。

司徒明宇,對戰許鴻。

兩人同為趙鐮名下的入室弟子,更有意思的是,兩人入門時間也是相差仿佛。幾乎前腳司徒明宇拜入趙鐮名下成了老三,後腳許鴻就拜入司徒明宇名下成了老四。

在最初入門的時候,許鴻因為天賦上佳,甚至還壓過司徒明宇一籌。然而同人不同命,許鴻開始在煉氣巔峰卡殼之時,司徒明宇卻順順利利就築了基。而後差距越拉越大,等到許鴻終於邁過這一關卡,已經比司徒明宇落後整十年。

當年相差仿佛的兩人,如今已經是一個築基巔峰,一個剛剛築基中期。

“無論如何,今年終於能夠在築基的賽場上看到你,實在令人高興。”司徒明宇笑著說了這句開場白。

許鴻還以一個微笑,而後提劍衝上。

這一場比賽十分激烈,許鴻打得十分努力。然而畢竟被拉開過十年的差距,畢竟許鴻築基至今不過三年左右,無論築基之後再如何努力,總是難以這麼快追上。

最終許鴻惜敗,第七輪比賽就此結束。

於秋與司徒明宇分屬前二。

七日之後,將迎來最終的決賽。

相比司徒明宇的實際名歸,最後與他爭奪冠軍的竟然是於秋,這可是許多人都意想不到的。

賽後,身為一匹實打實的黑馬,於秋卻一個人默默蹲在角落肉疼。

他今天整整甩出去了七十張符箓,整整七十張符箓!符箓就是材料,材料就是靈石!更別提還有那些拿著靈石也不是那麼容易買到的珍品!

“小秋今天的比賽打得真好。”曉春眠默默蹲在他的身旁。

“好什麼?”於秋冷笑,“你又沒看。”

因為獎勵是嚴格按名次給予的,從第四輪三十二進十六開始,每輪的失敗者都會再度進行幾次比試,直到確定最後的名次。

因此在今日於秋擠進前二之時,曉春眠也正在別的場地與人爭奪第五到第八的名次。

“比賽的記錄玉簡已經出來了啊。”曉春眠笑道,“我看了。”

於秋哼哼了兩聲,不願再談論這個,又問道,“你那邊如何了?已經比完了?第幾?”

“第五。”曉春眠抬頭挺胸,充滿自豪,“自然是第五。”

於秋無語:第五就這麼自豪了?

而後於秋再一細想,才發現這個第五確實也不是那麼容易拿到的。第五名,就意味著是上輪被淘汰的四人中的第一名,而上一輪比賽,何欣可是也被司徒明宇刷下去了的。

“你贏了何欣?”

“何師兄確實厲害。”曉春眠笑得含蓄,“僥幸獲勝。”

於秋先是真心地為他而高興了一下,再一想卻又想起如此不易也只是一個第五,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曉春眠卻又默默遞給他幾張東西。

“什麼?”於秋看了一眼,頓時跳了起來,又驚又喜,“這是……”

“我們的名次定下來之後,獎勵就先發下來了。”曉春眠微笑。

第五名的獎勵,一套共五張的上古符箓。



第79章 決賽

所謂上古符箓,即是從上古流傳至今的符箓,其中大多數在上古洞府中發現。玄岩大陸修真界發展至今,符箓體系已經算是完整,但和曾經輝煌的上古修真界相比,還是差了那麼一點。是以上古符箓的價值,是遠在普通符箓之上的。

眼前這一套共五張的上古符箓,既然會被玄陽宗拿來獎賞弟子,自然不至於是多麼獨一無二的珍品。但是無論如何,上古符箓就是上古符箓,拿在懂符箓的人手中,這價值又要往上翻好幾倍。

於秋將這幾張符箓翻來覆去地看著,愛不釋手。

曉春眠在邊上看著,看於秋這麼高興,自己也是笑意盎然。

好半晌,於秋終於舍得將這幾張符箓收了起來,故作淡定地點了點頭,“嗯,不錯。”

“小秋喜歡就好。”曉春眠笑道。

於秋偏頭看他,“你特地為我贏來的嗎?”

“只是剛好得了第五名。”曉春眠還在那裡謙虛,“剛好正合適。”

於秋笑著默默將這份心意記在了心底。然後他又看向曉春眠腰側那柄劍,心裡默默盤算著,得盡早替曉春眠挑好新的飛劍,盡早送給他了。

只是究竟挑一柄怎樣的飛劍呢?

於秋左想右想,還是覺得那柄獎勵給第一名的極品飛劍,是最襯曉春眠的。可惜曉春眠不爭第一,偏要去爭那個第五……

等等……於秋一拍大腿,忽然想起來了。曉春眠現在爭不了第一了,但是於秋自己剛好可以爭上一爭啊!下一輪就是決賽,只要贏了那什麼司徒明宇,第一名就是於秋了,到時候靈石往兜裡一裝,飛劍正好送給曉春眠,這個前景多麼美妙!

如此一想,於秋那點原本在虐完趙遠之後頗為萎靡的鬥志,瞬間又燃燒了起來。

再決賽之前的七日休息中,於秋摩拳擦掌,修煉修煉再修煉,繪符繪符再繪符,玩命將自己的狀態打磨到絕佳。

終於到了決賽當天,司徒明宇對陣於秋,比賽台外觀戰弟子仿佛堆滿了整座山峰。

於秋站在比賽台之上,謹慎地打量著對面的對手。司徒明宇和許鴻同齡,現今都是約莫三十歲左右,但年齡對修士的意義並不太大,因為築基得早,司徒明宇看上去還只是一個頂多二十歲的小年輕,不過眉眼間的沉穩凝練還是無遮無掩地顯示出了他所經歷過的風霜。

司徒明宇也打量了於秋片刻,而後笑道,“曉師弟和許師弟都常提起過你。”

於秋也笑。他也曾經聽曉春眠和許鴻談論過眼前這個人。在當初曉春眠因為築不了基而不斷瞎折騰的那段時間裡,不顧許鴻的反對而全力支持曉春眠瞎折騰的那些師兄中,就有司徒明宇一份。

除去這一層認知,司徒明宇此人在玄陽宗內也可謂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玄陽宗入室弟子不少,但金丹宗師名下的就那些個人。許衛天底下六個,老大凝了元,老二就是那個何欣,趙鐮名下八個,老大老二都已經凝元,老三就是這個司徒明宇。順著數下來,司徒明宇在贏過了何欣之後,已經是玄陽宗凝元以下當之無愧的第一人了。畢竟顧如雪兩個徒弟都不是那麼擅長爭鬥,而龍逸獨獨今年才收了一個於秋。

雖有這種名氣,司徒明宇為人卻不太囂張傲慢,多了幾分謙遜有禮,且很有幾分擔當。

總總認知加起來,於秋對司徒明宇的印像還算不錯。但既然於秋眼下覬覦第一名的那柄飛劍,無論印像多麼好,也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比賽一開始,於秋起手就是數張符箓砸了過去。此招屢試不爽,回回都能打得對手措手不及,但司徒明宇畢竟是司徒明宇,飛劍一橫一挑間不見慌亂,竟然舉重若輕地避了開去,同時指尖一抹,一道劍氣就攻了過去。

於秋一看對方打得如此沉穩,知道無法速戰速決,便靜下心來,同樣開始謹慎而不失進取地見招拆招。

原本應該最為激烈的決賽,因為雙方的謹慎,在開局之後竟然就顯得反倒比之前幾輪還要平緩幾分。而只有站在台上的兩人,才能知道這場比賽的平緩之下暗藏著怎樣的驚心對決。

雙方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一種平衡。

而後於秋的節奏有了些微變化,時緩時急。

但無論是緩是急,司徒明宇的應對永遠堅如磐石。司徒明宇這玄陽宗凝元之下第一人的名聲,確實是實至名歸的,實力遠非於秋曾經遇到過的對手能比。

於秋暗道了一聲糟糕。因為對方守得如此穩固,他自己的心中反倒開始漸漸急躁起來。而這一不妙的發現,又讓於秋的心神越發出現動蕩。

司徒明宇敏銳地發現了於秋的這一動蕩,忽然發力,招式漸急,瞬間便牽動了節奏。

為了守住自身,於秋也不得不加快了攻守之勢,但這一加快,便是徹底讓節奏落入了對方之手。

司徒明宇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他抬眼一望,卻發現於秋嘴角也勾了一抹笑。

於秋將節奏交給司徒明宇,自己順著這節奏加快了動作,卻在攻守再一次趨於平衡之時——果斷再度加快!

於秋確實已經急躁了,他受夠了這種膠著的戰況,受夠了這種見招拆招。他本就不是沉穩之人,他已看清自己和對方比不了這沉穩。他果斷放棄了沉穩,放棄了謹慎,瞬間狂野起來,符箓絢爛而囂張地接連砸去。

要換成別人,這種忽然的狂野可說無異於找死。因為節奏的變更是有風險的,一般人想要讓節奏加快到這種程度,大多會直接淪為亂打一氣,狂野是狂野了,卻把自己狂成了一團亂,野得渾身都是破綻。而於秋,憑著大量的符箓,憑著對符箓的掌控,狂野得起。

這忽然的變化,也確實讓司徒明宇顯出了一分措手不及。

如此破綻,於秋怎麼會捕捉不到?幾張碎冰符一出,漫天的冰雨一現,鋪天蓋地就砸了過去。

眼看就要建功,司徒明宇卻是姿勢一變,千鈞一發之刻竟然使出一道法術

萬劍之法。

漫天的冰雨之中,頓時又冒出了萬千劍芒。這萬劍之法由劍修使出,凌厲鋒銳遠超一般。但這是一個純粹攻擊的法術,如此情形之下,司徒明宇竟然不守只攻,以攻代守。

因為於秋為了捉住他那個破綻,現在自己也是渾身的破綻。

冰雨紛紛朝著司徒明宇攻去的同時,劍芒也鋪天蓋地地朝於秋攻了過來。

勝負仿佛剎那間就要分出。

於秋微微一笑,捏住了袖中的那張符箓。

卻就在此時——

轟!

一聲轟然巨響遙遙傳來!剎那之間,玄陽宗整片天空都像忽然一暗,又忽然一亮,眾人抬頭,只見一圈淡金色的漣漪自空中蕩了過去。

“什麼?”

“這是怎麼了?”

轟!轟!轟!

一聲聲巨響接連傳來,一聲響過一聲,天空中金色漣漪蕩來蕩去,像是一汪池水裡被砸了一堆石頭。

緊隨其後,竟然一陣地動山搖!

於秋一張防護符箓剛剛使出,便被震得東倒西歪,差點直接跌下比賽台。他抬頭一看,司徒明宇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激發了一層防護,正好將他的冰雨擋住,眼下卻也被震得狼狽不堪。

更令人震驚的是,司徒明宇手中劍柄上一顆原本黯淡的寶石,此時竟然正泛著一抹黃光。

鑒魔寶石!玄陽宗誅魔隊人手一顆,誅魔隊之外的入室弟子也是人手一顆,於秋給直接丟進了儲物袋中,這司徒明宇倒是和許鴻一樣也鑲在了劍柄上。

鑒魔寶石亮了,表示附近有魔修,它感受到了魔氣。

魔修?於秋心中頓時就咯噔了一下。

台下正觀戰著的許鴻,看著自己劍柄上同樣亮起的鑒魔寶石,心裡也咯噔了一下。

許鴻頓時顧不上觀戰了,轉頭就擠了出去。

與此同時,玄陽宗誅魔隊四出,通通浮到空中,按著寶石的指示飛了過去。誅魔隊之外,一些自持有些本事的長老們也跟了過去。更有甚者,空中四道光芒一劃而過,宗門內四大金丹齊齊而出。

“比賽暫停!暫停!”那督戰長老也忙不迭地跟著飛了過去,臨走前只顧著嚷嚷出這麼一句。

被晾在比賽台上的於秋和司徒明宇面面相覷了片刻,而後司徒明宇按捺不住好奇,也同樣跟了過去。於秋自然也好奇得不得了,但更多的,還是和許鴻一樣擔心起了高從寒。

於秋忐忑不安打出一道傳訊符,卻很快就收到了回應。

他順著傳訊符反饋的地點,找到了已經聚集在一起的許鴻及高從寒。不過片刻,曉春眠也趕了過開,四人齊聚。

“不是我。”高從寒現在並沒有入魔,只是臉色異常難看,“但是感覺很不好……外面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又說不出哪裡熟悉。”

另三人運起透骨之術,發現高從寒體內的魔修之骨忽然變得異常躁動,不知是受了什麼影響。

與此同時,玄陽宗四名金丹宗師已經衝到了玄陽山腳,漂浮在了護山大陣的邊緣。

“原來是白羽門的幾位道友。”許衛天向前一步,看著眼前同樣處於金丹期,卻好似經過一場惡戰般狼狽不堪的幾位客人,“你們為何忽然來此?剛剛發生了什麼?還有眼下這洶湧的魔氣,又是怎麼一回事?”



第80章 白羽門事件

白羽門,與玄陽宗同屬於玄岩大陸五大宗門之一。

相對來說,這白羽門算是玄陽宗的近鄰,畢竟五大宗門中最接近的就這兩家。但玄岩大陸上各大門派相距甚遠,就算是這最近的兩家,相互之間也有上萬裡了,輕易不會串門。

更何況看這幾個客人一身狼狽,仿佛剛剛經歷一場惡戰的模樣,也不像是來串門的。

許衛天目光下移,看向了魔氣散發的中心。那裡被炸出了一個大坑,坑內除了洶湧的魔氣,還有一股躁動的靈氣。

“有人自爆。”顧如雪傳音而來。

許衛天默默點了點頭。

玄陽宗的護山大陣很是厲害,哪怕將玄岩大陸所有金丹宗師聚到一起連轟三天三夜、也轟不出剛才那種劇烈的震動。如此看來,大抵是有一個金丹宗師在玄陽宗門口自爆了。

幾人視線再向外看,還能找到一二被毀壞的法寶碎片。

“這不是你們白羽門的白晶羽衣嗎?”龍逸指著某塊碎布就問了。

白羽門擅養靈獸,這白晶羽衣便是采集白羽門內珍稀靈獸身上的材料、再由他們的不傳之秘制作而成,是白羽門內幾大長老才能擁有的頂級寶貝。白晶羽衣一出,這自爆之人的身份就值得玩味了。

白羽門幾位客人倒也坦然,既然被問道,便直接答道,“打擾了貴宗,十分抱歉,這原本其實我們白羽門內部的事情。我們是一路追殺門內的叛徒而來的,剛好在此地將那叛徒捕獲——誰知那叛徒冥頑不靈,不肯隨我們回返宗門,竟然直接自爆!”

“哦?”許衛天問,“那麼之所以差點毀掉我玄陽宗的護山大陣,只是純粹的巧合?”

“許掌門明鑒。”白羽門一名金丹長老上前拱了拱手,“我們確實沒有料到竟然會因為這事而打擾到貴宗。至於這叛徒為何逃來此處……我們確實不知,或許確實是巧合吧。”

他是白羽門的戒律長老,算是掌門之下的第一人。

玄陽宗幾人互看了一眼。

而後許衛天問,“那麼這魔氣……”

白羽門幾人一頓,都沉默了片刻。就在這短短的時間裡,玄陽宗其他的長老以及誅魔隊幾人,都已經趕了過來,全將白羽門幾人圍在中間,把一快地方堵得熱熱鬧鬧,

半晌,白羽門那位戒律長老又嘆了口氣,“不是我們想要遮掩,只是家醜不便外揚……許掌門若想知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許衛天很是理解地點了點頭,讓聚集在此的玄陽宗其他眾人散了去,自己四人則領了那幾位白羽門長老進入宗門之內,接入會客之處詳談。

片刻之後,全宗門弟子都收到傳訊,說這次事件只是意外,被打斷的門內大比賽事會押後再比,請所有人都別太在意,繼續好好修煉。

於秋將這傳訊收起,“你們怎麼看?”

高從寒搖了搖頭,神色比之前要稍稍好了一點,“我也不知道。不過之前外面傳來的那種奇怪的感覺,倒是淡了。”

許鴻抬起自己的劍柄,上面那顆鑒魔寶石同樣黯淡了下來,“魔氣大概散了。”

“這魔氣竟然會影響你嗎?”於秋皺眉看了看高從寒,又看了看曉春眠,“你又感覺如何?”

曉春眠也是搖了搖頭。他之前被高從寒傳染過魔氣,但情況比高從寒好上很多,此時的感覺並不明顯。

“但硬要說的話……”曉春眠又細細回味了一下,“是有一種微妙的……怎麼說呢……好像有什麼在……召喚?”

“召喚?”另外三人都是一愣。

“召喚、召喚……”高從寒將這兩個字又反復咀嚼了幾次,“對,好像確實是這種感覺。剛才外面像是有什麼在召喚我,不,是召喚我體內的那東西。”

“魔氣會召喚入魔之人?”許鴻一臉驚訝,“這確實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事情。”

但他只是驚訝,畢竟他知道自己對魔修魔氣都不甚了解。

於秋卻果斷搖了搖頭,“不,一般來說應該不會有這種聯系。”他前世曾經歷過魔修在玄岩大陸上明目張膽地囂張的那些年,也遇到過不少魔修,很確信一般的魔修不會這樣……除非,是同時修煉了什麼特殊的功法,受功法的影響而有明顯的召喚與被召喚的關系,甚至操控與被操控的關系。

四人又多討論了片刻,卻還是毫無頭緒。

“我們得先弄明白發生了什麼。”於秋道,“不能這樣無頭蒼蠅地亂猜。”

許鴻點了點頭,當仁不讓地接下了這個任務。而後幾人看高從寒和曉春眠的情況都再無變化,也就散了開去。

與此同時,在許衛天所居住的玉華峰,玄陽宗四大金丹將那幾位白羽門的客人引入了待客的觀翠居,關上了門來徹底問詢了一番。

“你們那位長老是魔修?”許衛天的滿是驚訝,“你們竟然任命魔修為長老?”

“許掌門。”白羽門那位戒律長老嘆了口氣,語氣中不由得帶了一絲悲涼,“那位李長老……李啟明……你以前也是見過的。”

“李……李啟明?你們說的叛徒魔修,竟然就是那個李啟明?”許衛天一聽就想起來了,他確實見過這人,十年前剛見過,“他十年前不還好好的嗎,怎麼忽然變成魔修了?”

“莫非他在這十年間沾染了魔功嗎?”趙鐮也皺起了眉,“偌大一個白羽門,竟然沒人發覺?”

“你們覺得不可置信嗎?”白羽門另一名長老苦笑道,“在這事發生之前,我們自己也絕對不會相信,一個魔修擱在我們白羽門眾人眼皮底下幾百年,我們居然真的沒有一個人發現。”

“幾百年?”玄陽宗幾人將這三字嘀咕了一遍,越發顯得難以相信。

“不是在這十年裡沾染的嗎?”趙鐮瞠目結舌,“可是十年前他明明好好的……”

“就我們白羽門所看到的,別說十年前了,直到十天前他都是好好的。”白羽門長老咬了咬牙,“他好不容易才修到金丹巔峰……幾個月前還和我們說結嬰有望……結果就在十天前,他忽然變成了一個魔修。”

“忽然變成一個魔修……”許衛天被震驚得仿佛只會重復了。

忽然之間,許衛天雙眉一皺,目光利劍一樣向屋外刺去,“誰在外面!”

而後許衛天衣袖一震,傳送之法一起,一個人影便憑空跌入了房內。

正摸著腦袋從地上狼狽爬起的偷聽者,自然便是許鴻。為了順利偷聽,許鴻不僅借了曉春眠那件匿蹤衣,還另外准備了許多匿蹤藏行的小手段,結果聽到震驚處,還是一不小心就露了餡。

當然,在這麼多金丹宗師眼皮底下,露餡也是避免不了的……不然為什麼偏偏要許鴻來呢。

“你……”許衛天鼻子都氣歪了,“你好大的膽子!我和白羽門的幾位道友論事,你居然也敢偷聽!”

“父親。”許鴻歉意地低下了頭,“我忍不住好奇……”

許衛天還在那裡故作暴怒,不斷冷哼。

“原來是小鴻啊。”白羽門幾位長老自然認識許衛天這個寶貝兒子,當即就給了個台階,“小鴻也不是外人,讓他聽聽也沒什麼,只要別往外面亂說就好。”

“聽到沒!”許衛天瞪著許鴻,“不可以往外面亂說!”

許鴻忙不迭點頭。

“知道了就出去!再讓我發現你偷聽,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父親,”許鴻還想要多聽一些,心中一急,連忙想要展現一下自己的價值,“你們剛才是否在談論一個修士忽然變成魔修?是不是後來發現他其實早已沾染魔氣,卻一直仿佛與正常修士無異?”

他話音一落,眾金丹宗師都是一靜。

好半晌,白羽門一位長老問道,“你如何知道?……莫非你也遇到過?”

“我……”許鴻心思急轉,“我也是猜的。父親,你還記得三年前那次入門試煉,我去給顧師叔幫忙,中途卻發現一個魔修的事情嗎?後來宗門找遍了整座山都沒想到,那個魔修仿佛就這麼消失了。今天再聽到白羽門幾位伯父說的事,我就忍不住想,當初那位魔修或許也和李……曾經的李長老的一樣,可以與平常修士無異。”

說這番話的時候,許鴻心裡也是忐忑。這些話雖然沒有直接將高從寒給推到台前,但如此推導,宗門很容易就會查到高從寒頭上。

但看到許衛天幾人都是一臉了然的神情,許鴻知道自己賭對了。當初高從寒鬧出過的事,一樁一樁都被這幾個金丹宗師給記在了心裡,此時再有白羽門這事的印證,本來就容易讓人想到這一層。許鴻說與不說都是一樣,說了,反倒是給自己增加籌碼。

“而且兩年多前我築基之前,父親是否記得,我也被一個魔修襲擊過一次。雖然當時並未看清,現在想來,兩次的魔修大抵都是同一個人吧。”許鴻又道,“父親,那個魔修的事情,其實我心裡一直記掛著。既然眼下有希望能夠查清,希望父親能允許我也參與進來。”

“哼,允許不允許,可不是我說了算。”許衛天看向了白羽門幾人。

半晌,白羽門戒律長老嘆了口氣,“既然小鴻有這份心思……讓他多知道一些也無妨,但這件事情,能不插手還是不要多插手的好……”說著他忽然一個苦笑,“說來小鴻也築基了,我還沒來得及說上一聲恭喜。許掌門,你還記得我們掌門家的小兒子嗎,前不久剛好也築基了。”

“那小家伙啊,當然記得。”許衛天點了點頭,“他怎麼了?”

“他一向和李啟明走得很近……”白羽門戒律長老目光黯然,“然後……他、他也被李啟明害成了一個魔修!”



第81章 各人應對

觀翠居門口,許衛天正在將許鴻給往外攆。

“父親,等等,你聽我說……”許鴻想要多掙扎一下。

許衛天卻臉色煞白,不容反駁地呵斥道,“不要再說了,這事和你沒有關系!這次的事情你聽了也就聽了,但以後任何有關魔修的事情,你給我沾都不要沾!宗門的魔修自然有人會去處理,如果讓我發現你還敢惦記著那個魔修,我真的打斷你的狗腿!”

“可是父親……”

許衛天已經揮手將門關上,將許鴻給牢牢關在了門外。

許鴻一看,得,房內各種隔絕術已經布上了,就算再想偷聽也不可能了。

“這樣好嗎?”趙鐮在房內挑了挑眉。

“什麼好不好的!”許衛天神色依舊難看,到現在都沒有緩過來,“這件事情他不能沾上……他絕對不能沾上!”

白羽門那個發生在同樣剛築基的掌門兒子的身上的事故,可把許衛天給嚇壞了。

“師兄,你冷靜一些。”顧如雪勸道,“張瑜遇到過的事情,我們都不希望鴻兒也同樣遇到。但是想要避免,不是只要將鴻兒攔在外面就可以的。”

這叫張瑜的,就是白羽門那個掌門兒子了。

許衛天深吸了幾口氣,算是比剛才稍微淡定了些,“你說得對……當務之急,我們一定要趕快將潛藏在宗門內的那個魔修找出來!”

而許鴻在被攆出去之後,只得抱著已經得知的那些消息回去找於秋商量。

於秋的洞府,曉春眠自然也在,只是高從寒不在。

“張瑜和曉師弟一樣,也是因為和入魔的修士有了一定程度以上的接觸,變得也會入魔了。”許鴻嘆道,“他並不是直接碰到了魔血,好像只是浸染魔氣太久,便也被傳染了。現在白羽門那邊倒沒有說要將這一類魔修趕盡殺絕,就連那個早就入了魔的長老,也是說本來只是想要捉回去,結果對方出乎意料地自爆了。至於張瑜,現在只是被困住了,說是先保護起來看能否找到解決的辦法。”

“保護?也對,畢竟是他們掌門的兒子。不過保護之外,順便也是隔絕吧。”於秋搖著頭輕嘖一聲,“這事鬧得……某種程度上有了一點不錯的轉機,某種程度上又太糟糕了。”

“怎麼說?”

“張瑜是白羽門掌門的兒子,他們一定會盡全力保住。”於秋道,“想要全力保住張瑜,就必然得將這一類魔修和普通魔修區分對待,比如我上次所說的——不將他們看做需要趕盡殺絕的魔修,而是看做需要被幫助的受害者。”

曉春眠在邊上聽著,點了點頭補充道,“如果他們真能找到讓張瑜恢復正常的辦法,對我們來說可是天大的好事。”

“被你們說得,竟然真的好像是一件好事!”許鴻咬了咬牙,“可是這事不管怎麼想……”

“都太過危險了。”於秋幫他說完。

許鴻嘆了口氣,轉而問道,“你現在還認為,讓高師弟直接找上宗門,是個好主意嗎?”

“我當初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這個主意還不算太差。”於秋道,“不過在白羽門的事情鬧出來之後,最好的時機已經過去了……再說就是找死了……”

許鴻苦笑,“然而現在就算他不主動說,怕是也要被宗門找出來了。”

氣氛一時有些凝重。

“宗門不一定能有辦法那麼快將他找出來。”半晌後,許鴻又略帶僥幸得否認了剛才的話。

“透骨之法。”於秋提醒。

言下之意,既然他們都能找得到辦法鑒定一個人是否會入魔,偌大一個玄陽宗,自然會找得到更多辦法。

幾人再度沉默下來,許鴻一直用指尖敲著桌面冥思苦想,於秋則看著曉春眠。

明明曉春眠現在也處於和高從寒同樣的處境,曉春眠自己卻還鎮靜得不得了。

察覺到於秋的視線,曉春眠回望過去,露出一個微笑,“如果真的到了那個地步,我會先一步就向宗門坦白。”

於秋雙目微睜,許鴻也猛地抬起頭來,滿是震驚。

“我相信宗門。”曉春眠道,“我相信師父,也相信掌門,同樣相信顧師叔與龍師叔。我認為就算他們看到了我體內的魔修之骨,也會相信我是受害的,而不會那麼輕易就舍棄我。”

於秋哭笑不得,“你是相信你在宗門內的地位吧。”

“也有這個因素。”曉春眠沒有否認。

曉春眠雖然不是像趙瑜一樣的掌門之子,入門時間也不長,但畢竟一來就是入室弟子,頗受趙鐮的喜愛,同樣頗受其他幾位金丹宗師的欣賞,再加上天資卓越,就算和魔修沾上關系之後會不復以往,至少性命應該可以被保住。

“而且你剛才也分析了。”曉春眠道,“就算宗門不願保住我,打算將我當做一般的魔修那樣對待,白羽門那邊,為了名正言順的保住張瑜,也不會同意。”

“說得有理。”許鴻長長呼出了一口氣,“現在白羽門已經給張瑜這樣的魔修起了個新名字,叫半魔修。但是究竟要怎麼對待半魔修,五大宗門未必那麼容易達成統一。一個白羽門,再加一個你,半魔修這邊……籌碼不夠啊,籌碼還是不夠……”

如果半魔修之事徹底鬧開,五大宗門必定互相置喙。白羽門為了保住趙瑜一定會做主爭取更好地對待半魔修,另外三大宗門的態度不得而知。而玄陽宗這邊,如果只是為了一個曉春眠,大概也會盡力保住,但或許不會下那樣大的力氣。

至於僅僅只是普通內門弟子的高從寒……在五大宗門眼中,大概與砂礫無異。

“籌碼不夠……”當許鴻再次抬起了頭時,雙目已經熬得有些紅。

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曉春眠,“你當初只是被他入魔之後的血噴到了嗎?……如果是平常時候的血,會有同樣的效果嗎?”

“師兄?”曉春眠愕然。

“是了,也不止這一個辦法。”許鴻站了起身,顯出了一些急切的焦躁,“趙瑜不就只是浸染了魔氣嗎?或許我可以試一試……我應該試一試……”

於秋猛地將指尖敲在了桌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將兩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於秋看了曉春眠一眼,“是時候了,你去找高從寒過來看看吧。”

曉春眠點了點頭,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打量了洞府內的兩人一眼,而後才轉身離去。

“許師兄。”待曉春眠走後,於秋看著許鴻問,“你想要做什麼?你想要故意也變成半魔修,好增加半魔修這邊的籌碼?”

許鴻因這質問而多了些無措地茫然,似乎是在困惑為何於秋的口氣這麼生硬。

“你覺得你必須拼到這種地步?”於秋又將聲音拔高了一些,“你以為他沒了你不行嗎?”

許鴻臉色猛地一變,咬著牙看著於秋,“於師弟,你在說什麼?”

於秋只是看著他。

“我……”面對這目光,許鴻不由自主地爭辯道,“高師弟是我的責任,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當然應該想盡一切辦法……如果我不幫他的話,他……”

“可是許師兄。”於秋放緩了語氣,“這世上沒人必須依賴你,沒人少了你就真的活不下去。就算你現在為他犧牲這麼多,他也總會有一天不再需要你。到時候你怎麼辦?你受得了嗎?”

“你是什麼意思?”許鴻的臉色在這緩和的語氣中,反而越來越漲紅,越來越咬緊了牙關,“你覺得我是那種會因為這種事情而受不了的人?”

於秋默然一笑:哦,你以為你不是。

“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時候!”許鴻有些生氣,轉了身打算出去,“我自己去找他談。”

“春眠已經去找他了。”於秋道。

“可我不能就在這裡等著!”許鴻猛地轉了身,越發顯得壓抑不住自己的火氣。

“而且我之前已經試過用傳訊符聯絡他。”於秋又道。

許鴻一愣。

“可是根本聯系不到。”於秋嘆道,“你先安心等一等吧……我想他已經自己做出了選擇。”

片刻之後,曉春眠回來了,並沒有帶來高從寒。

“他已經走了。”曉春眠道,“他留下了很多東西,包括那本魔功。他還留下了一封信,是給宗門的,我看了看,沒拿。”

高從寒在信上坦白了一切,從他最開始撿到那本魔功,到這些年因為那本魔功而做的一切掙扎,都寫得清清楚楚。他還在信上說,感謝宗門這幾年給了他一個容身之所,希望他留下的東西能夠讓宗門多知道些什麼,但他不知道自己之後究竟會如何,所以不敢再留在宗門,希望宗門能夠理解。最後的最後,高從寒在信上寫著,“我這些年裡給不少人帶來了麻煩。如果你們能夠看到,很抱歉,這裡寫下的便是我唯一的道歉。”

“你看。”於秋看著許鴻。

許鴻略顯恍惚地坐了回去,半晌一笑,竟然有些悵然若失。

當夜玄陽宗便雷霆出擊,四位金丹宗師聯手徹查玄陽宗內潛藏著的魔修。而這個時候,高從寒已經帶著這些年收集到的各種專門逃命的法器,不知道潛逃去了哪裡。



第82章 隔離

玄陽宗四大金丹宗師加班加點地徹查整個宗門,查出來的成果讓人瞠目結舌。

相比之下,高從寒的潛逃都不算什麼了。玄陽宗中的半魔修,竟然遠遠不止這一個。比白羽門好一些的是,玄陽宗並沒有金丹宗師中招,只不過築基期的弟子中了好幾個。

比如門內大比裡那個用威脅令曉春眠認了輸,又敗與於秋的趙遠,便在被宗門揪出來了。而且他在被揪出來的時候便果斷入了魔,然後果斷自了爆。除此之外,還有不少症狀稍輕的半魔修,被宗門揪出之後隔離了起來,為此許衛天還專門在後山處劃了一塊地方,四個金丹宗師輪流看守。

至於曉春眠,正如他說的一樣,在宗門剛剛開始這番徹查時,便自行找去坦白了。

“趙師兄他……”聽趙鐮說過這些事情之後,曉春眠雙目微睜,“竟然自爆了?為何會自爆?”

“誰知道呢?”好說也是自己的弟子,趙鐮多少顯得有些心緒低沉,“或許是怕宗門會加害於他吧……但再如何,能比自爆更糟嗎?”

曉春眠微闔雙眼,“或者是,害怕宗門從他身上知道些什麼?”

趙鐮看著他。

“白羽門的李長老,不也是自爆的嗎?”曉春眠道,“如此不約而同……或許並不是出於本人的意志。”

趙鐮笑了笑,“你倒是夠鎮定。”

說話間,趙鐮又打量了一下曉春眠的身周。後山處,每個半魔修都被單獨隔離,地上劃出的陣法像個牢籠,將他們禁錮於這方寸之間。趙鐮一路走來,看到好些人已經開始跪趴在地瑟瑟發抖,相比之下曉春眠的鎮靜實在讓人眼前一亮。

“因為我相信宗門。”曉春眠還是這句話。

趙鐮嘆了一口氣。

“並且我現在只能相信宗門。”曉春眠又道,“否則的話,就算不被宗門禁錮,我也會時刻處於魔修的陰影之下。只有宗門找到了事情的真相,進而找到了解決的辦法,我才可能獲得真正的自由。”

“你這小子……”趙鐮搖頭輕笑,半晌握了握拳,“就衝著你這句話,宗門定當全力而為。”

曉春眠也是一個微笑,而後忍不住開始探聽,“宗門已經穩住其他弟子了嗎?”

趙鐮點了點頭。

因為半魔修之事不便公開,這次的徹查行動玄陽宗雖然全力出擊,卻並沒有大張旗鼓,只有幾個金丹宗師和與事情相關的極少數人才知道真相。被隔離在此的幾個半魔修,對外的說法都是宗門有別的事找他們,就連趙遠的自爆,也以意外掩過了。

“門內大比也已經重新進行了。”

“哦?”曉春眠頓時雙眸一亮,“結果如何?”

“築基組這邊,你三師兄贏了。”趙鐮笑著看過來,果真見曉春眠撇了撇嘴,一臉失望。

“你這小子!”趙鐮指著曉春眠哈哈大笑,“果然就指望著你師兄輸吧!你說,你為什麼要這麼胳膊肘往外拐!”

曉春眠低下了頭,不吭聲。

“你不說我也知道。”趙鐮笑夠了,嘆了口氣,“那個叫於秋的小家伙,本來是能和你師兄拼一把的,上次也確實拼了很久,可這次……太過心不在焉了……”

曉春眠笑,“是我害小秋擔心了。”

“雖然中途發生了這些事,不管怎樣,門內大比總算結束了。”趙鐮嘆道,“得開始為論道大會做最後的准備了。”

“論道大會?”曉春眠抬起頭,“出了這種事情,還要去比嗎?”

“比!”趙鐮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膝蓋,“當然要比!”

論道大會不僅得依約舉辦,而且應該在這場大會上解決的事情又多了一樁。一直以來,論道大會都是一場五大宗門齊聚的盛會,其意義不只是切磋比試,更是五大宗門間相互交流的最重要的橋梁。

而半魔修之事,顯然就是一件需要五大宗門聚在一起解決的事情。

雖然目前牽扯其中的只有白羽門和玄陽宗,但白羽門那件事鬧得太大,一個金丹自爆,一個掌門兒子被牽扯其中,很快另外三大宗門也從各自的渠道探聽出了一二。

至於玄陽宗的這番徹查,哪怕瞞過了宗門內的弟子,也未必瞞得過另外那三大宗門。

果真,沒過多久,許衛天就從自己的渠道得到了消息——那三大宗門,也開始徹查門內了。並且家家中彩,雖然情況都沒有白羽門那麼嚴重,但一兩個內門弟子總是免不了的,玄陽宗的情況相比來說都算輕的了。

“可怕……”許衛天癱在座椅上喃喃自語,“為什麼會這麼可怕……”

這日去看守半魔修的又是趙鐮,龍逸和顧如雪都聚在許衛天的房中。

龍逸手中正翻閱著的,便是高從寒所留下的那本魔功,“師兄你別老是念叨了,過來看看。這個小家伙……人雖然跑了,留下的東西還挺有意思。”

“你看出什麼了?”顧如雪問。

龍逸微微搖了搖頭,“這本功法,憑我的本事,居然看不透。”

聞言,顧如雪和許衛天都是一臉驚訝。龍逸是他們之中最喜愛鑽研之人,再加上金丹期的修為,他都看不透的功法,其他人恐怕就更難以看透了。

顧如雪和許衛天都將這本魔功接過去看了看,越看越是愕然。

最後,他們得出了和於秋等人當初同樣的結論,“看起來……就是一本普通的功法,而且還比較粗淺。”

“粗淺?我一開始也這麼覺得。”龍逸笑道,“可這是一本魔功。”

所謂魔功,是指那類會在修煉中改變修士的心性,使之變得暴躁嗜殺又嗜血進而失去自我的功法。在玄岩大陸修真界中,魔修之所以人人喊打,正是因為其沒有正常修士的理智,修為越高越容易只知道濫殺。

玄陽宗這幾位金丹宗師也曾經看過別的魔功,基本上其中都有一些讓正常人反胃的內容,哪些部分能改變修士的心性也十分容易辨析。

而眼下這本高從寒所留下的……

“如果真是一本魔功,也太過隱蔽了。”顧如雪皺眉,“會不會只是一本障眼法?”

龍逸闔上了書頁,“和其他宗門的道友聯絡一下吧,他們或許也有找到同樣的東西。”

許衛天用玉簡記錄下這本功法,傳給了其他宗門。很快,白羽門便傳來了從李啟明洞府中找到的一塊玉簡,其他三大宗門也陸續傳來了同樣從半魔修身上發現的東西。

將好幾本功法比較著研究過一遍之後,幾個金丹深吸了一口氣。

“每本都不一樣?”先是顧如雪驚訝地嘆了一聲。

“表面上,確實都不一樣。”而後龍逸稍稍搖了搖頭,“但是仔細看看這幾個部分,頗有些相似之處。而且我試著推導了一下,不管是哪一本功法,在最開始修煉的時候,都能讓修為出奇快速地增長。”

“就像這上面說的?”許衛天翻閱高從寒留下的那封信,“一開始就覺得這本功法出奇地好,後面不管再遇到多少其他的功法,也找不到比這本的效率更高的,所以自然而然地一直努力修煉這一本……等到發覺不對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另外兩人一靜。

半晌,顧如雪道,“聽起來像一個陷阱。”

“如果每本魔功都是一個陷阱……”龍逸緩緩道,“這真是一個可怕的陰謀。”

有人在用精心設計的陷阱制造半魔修?但是誰會做出這種事情,這種事情又有什麼意義?

不,在這之前……究竟有誰能夠做出這種事情?

寫出讓幾個金丹都無法看透的功法,讓早已是金丹巔峰的李啟明也跌入陷阱,這不管怎麼看都得是金丹以上才能做出的事。但玄岩大陸已經幾百年沒有出現過元嬰了!

沉默之間,房中三人只覺得頭頂籠罩著一塊巨大的陰雲。

好半晌,許衛天總算回過了神,往門外看去,“那個小家伙又來了。”

“呀!”龍逸一高興,猛地就將手中的魔功拍到了桌上,“是我的乖徒兒來了嗎!”

“是你的乖徒兒。”顧如雪扶額,“但不是為了你……”

一句話還沒說完,龍逸已經拉開了房門,門外站著的果然就是於秋。

自從曉春眠被隔離在了後山,於秋每天都會來這麼一趟,軟磨硬泡地就是想過去看看曉春眠。

這次也不例外。於秋開始叫了幾聲師父,把龍逸叫得那叫一個心花怒放,然後就旁敲側擊地又繞到曉春眠那事上頭去了。

有龍逸護著,許衛天也不好直接把人給轟出去,只好和顧如雪一起裝傻,反正就是死活不放於秋過去見曉春眠。

眼看又要無功而返,於秋嘆了口氣。

“其實我知道是發生了什麼。”於秋道,“他之前就告訴過我……但我還是想見見他。許掌門,顧師伯,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也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可是春眠變成那樣也有些年了,我們以前日日都在一起,我也沒事,現在見一面又有什麼打緊?”

但就算這麼說了,許衛天也還是不松口。

於秋低下了頭,神色低落。

龍逸本想安慰兩句,卻又忽然心神一動,“你們以前日日都在一起?”

“是啊。”於秋詫異地看過去。自從曉春眠築基之後回來,就一直和於秋一起住在天景峰內,龍逸不可能不知道。

“那你真的沒事嗎?”龍逸忽然緊張起來,哪怕之前已經確認過於秋確實沒事,眼下也忍不住又確認了一遍,而後松了口氣,“確實沒事……可是怎麼會沒事呢?”

畢竟就現在他們得知到的信息,和半魔修過度接觸之後是很容易被傳染的。而於秋和曉春眠早已是同床共枕的關系,這個接觸可不是一般的親密。

“因為曉師侄程度很輕吧。”顧如雪道,“趙師兄說過,曉師侄的情況是後山那些人中最好的一個,雖然有魔修之骨,但幾乎不會入魔。只要曉師侄不入魔,就算再如何與他接觸,理應也是不會有事的。”

龍逸點了點頭,總算松了一口氣,“看來是這個道理。”

於秋的臉色卻是忽然一變。

他想起來了,曉春眠也是曾經入過魔的,而且就在曉春眠入魔的時候,他們……

於秋忍不住抬起了自己的手,對著自己的手指用了透骨之法。結果證明是他想多了,他確實沒事。但是怎麼會沒事呢?於秋忍不住陷入了同樣的思考……



第83章 上古文字解讀

於秋這下意識地一抬手,邊上許衛天忽然驚咦了一聲,竟然直接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往上一提,於秋袖口頓時往下一落,露出了手腕。

“這是什麼?”許衛天看著他的手腕問。

在於秋的手腕與小臂相接的地方,是一個白色的圓形印記。因為這印記太過淺淡,平常不太容易看出來,但眼下許衛天不知怎麼著就忽然看到了。

於秋心裡一緊,面上不露聲色地也看了看,故作淡定地回答,“胎記啊,怎麼了?”

“胎記?”許衛天反問。

於秋淡定地點了點頭,其實內心相當緊張。這因果環所留下的印記,最開始的時候還只是一個最普通的圓圈,說成胎記還很容易蒙混過去。但隨著系統後來又升過了兩級,於秋手腕上這個印記雖然乍看過去還是一個普通圓環,但仔細一看,便會發現它其實已經是一個由數個圓環重疊而成的精巧形狀。

眼下再說成胎記,許衛天果然就不太相信了。在這麼短短的片刻之間,於秋眼看著許衛天目光中光華轉了又轉,知道對方大抵已經用了不少探測法術,卻只能無奈地任由他去探測。

還好系統十分值得信賴,沒在這種時候鬧什麼么蛾子,全程兢兢業業地扮演著一個胎記。

許衛天就這麼抓著於秋的胳膊盯了半晌,於秋身旁的龍逸終於看不過去了,護在於秋身前一把將許衛天推開,“做什麼做什麼,我家乖徒兒身上長塊胎記也不行嗎?”

被推開之後,許衛天還忍不住嘀咕了一聲,“真是胎記?”

於秋松了口氣,垂下手臂將袖口重新擼下去,暗道系統果然值得信賴,任他金丹宗師使盡手段也什麼都探不出來。

“乖徒兒,你別管他。”龍逸站在於秋身旁瞪了許衛天一眼,“他這幾天總是這樣,成天緊張兮兮,看到個什麼都能大驚小怪個半晌。”

於秋抹著額頭一陣干笑。

“瞧你這點出息!”許衛天回瞪龍逸,卻沒否認。

“掌門是在為半魔修之事憂心嗎?”於秋順著便問了。

許衛天嘆了一聲,雖沒說話,卻一切盡在不言中。

“不知宗門現在查出了多少?”於秋拱著手問,“可有弟子能夠分憂的?”

“行了,你能分什麼憂!”許衛天揮了揮手,“把你師父給我們留下,你只要回去好好歇著,別把這事亂說就好了。”

“或許弟子能夠幫上一點小忙呢?”於秋堅持。

這次許衛天還沒說話,邊上顧如雪便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你這個小家伙,和我們說話這般沒大沒小,膽氣倒是足得很。這點倒是和曉師侄一模一樣……難怪你們走得近。”

於秋垂下了眼,因對方提到曉春眠而顯出了一絲悵然。

同時他打量了一下這間房。高從寒的那本魔功和高從寒的那封信都在桌上,除此以外桌上還有些其它的東西,明確顯示出這些人此前正在探討半魔修之事。

但高從寒所留下的,應該遠不止魔功和信才對……

於秋很快看到了角落裡的一堆東西,並通過幾樣眼熟的物品認出這堆全是高從寒的舊物。想來高從寒逃走時留下了太多雜物,而後幾位金丹將高從寒的住所搬空,卻只是專注研究了一些一眼看去就值得在意的東西,暫時還沒將精力分到那些雜物上。

據於秋所知,高從寒身上值得研究的東西還有一樣,卻不知他有沒有為宗門留下。

如此想著,於秋便朝那堆雜物走了過去。

“誒……”許衛天想要阻撓。

顧如雪卻搖了搖頭,攔住許衛天,“或許他真的知道什麼。”

就這兩句話間,於秋已經蹲下了身,在那堆雜物中翻找起來。找了一遍,沒發現,找了兩遍,還是沒什麼發現。莫非高從寒真的並沒有將那樣東西留下?可是……

等等。

於秋揉搓著手中的布,好像摸到了什麼。然後他站起了身,抓緊手中的布料用力往外一扯,原來是一件舊衣。

“怎麼了?”看到他的動作,三名金丹都圍了過來。

於秋兩手拉著舊衣的兩面,吱啦一聲,布料頓時被扯開,露出藏在夾層裡面的那塊破布。

“這是……”許衛天當時就想直接搶過去,然而龍逸咳嗽了一聲,許衛天忍不住一頓,等到於秋恭恭敬敬將那塊布遞到他手上,才迫不及待地抓過去翻來覆去研究起來。

於秋心中也是哭笑不得。高從寒明明將這塊布留下了,卻還藏得這般嚴實,而且還特地用著凡間的藏匿方式,沒留下一絲法力波動,直將幾位金丹都蒙蔽了過去……這是怎樣的一種別扭啊。

“上古文字!”許衛天果真一眼就看出了這塊破布的不凡,“居然是上古文字!”

“掌門。”於秋畢恭畢敬地躬了一身,“現在可以讓我試試能否幫忙了嗎?”

許衛天糾結地看了他一眼,“這事或許會很危險。”說這話時,他的目光卻又看著龍逸。

龍逸分明護短護成那樣,聽聞於秋可能會遇到危險,卻是一臉的不以為意,仿佛對於秋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信心。

“好吧,既然你師父都不擔心你,你愛試就試吧!”許衛天終於妥協了。

然後他又揉搓著那塊破布,低聲嘀咕道,“可是為什麼是上古文字……這東西真的和這件事有關系嗎?”

“掌門,師父,師叔。”於秋朝著他們挨個鞠了一躬,“你們是否對這次的事件一籌莫展?”

這話問得太直接了,幾人都不願回答。

“你們是否覺得,這次的事件遠不是金丹期的事情,背後似乎有一個遠高於金丹期的影子?”於秋又問。

此話一出,幾人都愕然地看著他。

“你為何知道?”顧如雪問。

於秋笑而不答,緊接著再度問道,“你們是否想過,這件事背後的那個影子,或許並不屬於現今的玄岩大陸修真界?”

此話一出,房內安靜得連根針落地都聽得到。

這件事背後的影子遠高於金丹期,然而現今的玄岩大陸修真界中修為最高的也就是金丹……這看起來是一個自然而然的推導,但在於秋點破之前,五大宗門這些個金丹,竟然無人試著往這方面想過。

砰地一聲,許衛天將那塊布緊緊攥在手心,拳頭重重砸在椅背上,緩緩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上古……”

“只是一個推斷。”於秋眨了眨眼,“也未必是上古。”

“但很有可能是上古。”顧如雪嘆了一聲,神色頗有些發白,“上古魔修?這……實在……”

“或許真的並不是上古。”龍逸呢喃。

而後他們的視線又都落在許衛天手心中的那塊布上。上古魔修的推斷太過令人心底生寒,他們都希望事實並非如此,但高從寒所留下的這塊布,上面所滿布著的上古文字,卻又時刻提醒著他們這個不可忽略的可能性。

但總之,可以研究的東西又多了一樣,研究的方向又重新被找到。

對上古文字的研究,遠比對魔功的研究進展要快。畢竟五大宗門都有多年的底蘊,不比於秋前世離開宗門之後漂泊得像個散修。再加上每當上古洞府被發掘時,五大宗門都會抱團去探索尋寶,這些金丹宗師在上古文字方面的造詣自然都比於秋前世要高一些。

五大宗門一互通,破布上的文字解讀每天都有新進展。

“這上面記載了一個洞府。”這日許衛天將破布攤在桌上,向眾人解說這段時日的進展,“標記了洞府的地點及打開的方式,但十分晦澀,目前還沒能全部解讀。”

這日顧如雪去了後山,在場的是龍逸和趙鐮。

另外,因為發現這塊破布的功勞,於秋也有幸在座。

聽到許衛天這番話,於秋點了點頭:倒是和他當初解讀的結果差不多。

但畢竟是五大宗門合力,得出的成果總會比當初於秋和高從寒自己鼓搗的多那麼一些。很快許衛天又道,“但這座洞府的主人……似乎和魔修沒什麼關系。”

已經解讀出了洞府主人?於秋頓時精神一振。

“因果道人。”許衛天指著破布上一行頗為晦澀的字符,“衝虛觀的道友在他們宗門之內找到了相應的記載,解讀出在這裡寫著的名字是‘因果道人’這四個字。而後南華劍派的道友也在他們宗門之內找到了同樣關於這個因果道人的傳說,可以確認這個因果道人並非魔修,而是一個強大的五行修士,並且對於符箓劍法煉器等諸多方面都十分精通。”

“因果道人?”趙鐮輕咦一聲,“我好像也見過這個名字。”

“哦?”

“是在一本上古流傳下來的無名劍訣之上,劍訣的著作者有提到十分崇拜這位因果道人,說是但求一見而不得。”趙鐮嘖嘖稱奇,“我本以為是哪位了不得的劍修前輩,沒想到竟然還不是劍修。”

龍逸略一頷首,“這麼說來……我好像也在哪套上古符箓之上,見過這個名字。”

“看來還是上古的一介名人,也不知道究竟和這次半魔修的事情有什麼關系。”許衛天唏噓一聲,目光忽然又看到了於秋這邊,“小家伙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奇怪?”

於秋搖了搖頭,左手古怪地按著右手的手腕。

因果道人?這因果二字,總讓他覺得有些莫名的熟悉。

於秋忍不住用神識一問:

——小系啊,你聽說過因果道人嗎?

[……]

[並無聽說過]



第84章 放虎歸山?

——真沒聽說過?

於秋頓時就有些懷疑了,畢竟根據目前得知的情況,這個傳說中的因果道人在上古修真界是一介名人。系統看起來也不像是當今修真界的東西,就算背後和因果道人的關系不是那麼緊密,總不至於連聽說都沒聽說過。

[沒有聽說過,就是沒有聽說過]

結果系統冷冷地耍起了無賴。

於秋抹了把額頭的汗,到底還是沒有過多逼問。

這麼幾句話間,那幾個金丹宗師已經結束了有關上古文字的交流,轉而談到了其他話題。趙鐮摸著下巴表示,“後山那些人……一直安置在那裡也不是個事。趁著他們現在還算比較穩定,我覺得還是找個時間放出來吧。”

於秋聽到這關鍵的一句話,立馬豎起了耳朵。

許衛天卻是皺起了眉,顯得不太同意,“為什麼?”

“宗門內已經有弟子對他們的去向生了疑。”趙鐮道,“我的意思是,他們大多數人在宗門內潛伏的時間已經不短了,一直也還算相安無事,就算放回去,只要認真監控著,問題也不至於太大。像眼下這樣將他們那樣困在後山,時間久了說不定反而容易生事。”

“相安無事?穩定?”許衛天將眉頭皺得更深了,“萬一他們一回去就傳染了其他人怎麼辦?”

趙鐮道,“只要他們不入魔……”

這句話才剛說到一半,桌角一塊玉佩一亮,是顧如雪緊急傳了信息過來。

“這就是你說的相安無事?你說的穩定?”一聽完顧如雪的傳音,許衛天就氣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指著趙鐮質問道,“還只要他們不入魔?你如何保證他們不入魔?這不是一下子又入了一個嗎!”

趙鐮嘆了口氣。顧如雪之所以傳音過來,正是因為後山那些半魔修中剛剛又有人入了魔。實際上這已經是今天第二個入魔的了,昨天也入了一個,那些半魔修們入魔的頻率每天都在增高。

“所以我才覺得這樣下去不行。”趙鐮繼續道,“他們剛被送到後山時候,難道不比現在穩定多了嗎?第一次有人入魔的是在第七天,第二次是在第十二天,之後大約有半個月都是三到五天一次……到現在總共過去了一個半月,已經變成每天都有人入魔了!你還覺得我們不應該改變一下做法嗎!”

“難道他們會入魔,還是我們的做法害的?”許衛天氣得不停拍桌子,“胡說八道!”

“冥頑不靈!”趙鐮和他對著拍,“剛愎自用!”

“你……”

“掌門師伯……”眼看著這兩個人已經吵起來,邊上的於秋弱弱舉手發言道,“我覺得趙師伯說得對。”

許衛天滿是怒火的目光頓時轉到於秋身上。

於秋迎著這目光,鎮定自若地表示,“半魔修會在什麼情況下入魔,宗門現在應該已經有所了解了吧?一直在困在後山之中,擔驚受怕,情緒不穩,因此變得比以前更容易入魔,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不知道掌門認為趙師伯有哪一點說錯了。”

這話不太客氣,許衛天臉上青筋都凸了起來。

“我覺得我乖徒兒說得對。”龍逸在一旁果斷又插了一刀。

三對一,許衛天……反倒冷靜了片刻,覺得這事或許真的需要思考一下。

“掌門師伯,我們都明白你的顧慮。”於秋適時又緩了語氣,“掌門師伯身為掌門,自然會比我們顧慮更多。只是有些事情,就像趙師伯剛才說的那樣,越是為了避免出事而嚴防死守,反而會越容易生事。希望掌門師伯多多考慮。”說罷,他鞠了一躬。

許衛天看著他。

“哪怕半魔修,也是宗門的弟子。掌門心中一定也是這麼認為的吧?”於秋道。

許衛天忽然重重嘆出一口氣。他一下子靠在椅背上,揮了揮手,“好吧好吧,這事我好好想想,你們先下去吧。”

臨走前,於秋再次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這小子……”許衛天看著他的背影暗自嘀咕,“還真是夠沒大沒小的……”

龍逸走得稍慢一步,剛好聽到這句話,回過頭來笑,“不然怎麼能當我家徒兒呢?”

許衛天撇了撇嘴,心道難怪你這家伙幾百年就收這一個,眼光簡直奇葩。

“不過這小子,你還別說……你覺得他是不是有點,是不是有點……”許衛天忽然又抬了抬手掌,做出一個自己也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手勢,“反正不像一個剛築基的小子。”

龍逸挑眉。

“那種感覺叫什麼來著……”許衛天道,“他和我們的說話的時候,並不是一般的沒大沒小,好像打心眼裡就覺得他和我們一樣。反正不像那些單純心高氣傲的臭小子,也不是單純見多識廣,而是有一種……那種感覺究竟叫什麼來著……”

“氣度。”龍逸道。

“對,氣度!”許衛天一巴掌拍在桌椅扶手上。

“沒到過那種高度,沒有過長時間的打磨,養不出來的東西。”龍逸嘆道。

許衛天古怪地看著他,“原來你知道。”

“廢話。”龍逸攏了攏袖子,“我是他師父,他成天住在我山上,你以為我瞎啊?”

“那你還……”

“他是什麼都無所謂。”龍逸兩個胳膊交在身前,兩手都攏在袖子裡,“修真路上這麼長,誰能不揣著點秘密?反正我知道他是我乖徒兒就行了。”

一席話說完,龍逸也就跨出了門,留下許衛天一個人在房內撇嘴。

此時此刻,於秋剛好正和趙鐮走在一起。

“原來如此,這倒是個不錯的想法。”趙鐮邊走邊看著一塊玉簡,間或摸著自己的下巴,“有點意思,嗯,確實有點兒意思。”

“趙師伯。”於秋在邊上問,“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這麼客氣做什麼?”趙鐮促狹地笑道,“說是幫你,誰還不知道你是為了誰?”

於秋低頭微笑。

“你老實交代吧,今天這麼幫我說話,是不是為了早點讓我家那臭小子從後山出來?”趙鐮又大笑兩聲,雖然這麼說了卻根本沒等於秋回答,很快又搖著手中的玉簡自顧自地問道,“如此巧妙的煉器之法,你是從哪裡弄到的?”

“這說來要牽扯到師侄的一番奇遇……”

“那就別說了。”趙鐮摸著下巴,將那玉簡翻來覆去又看了好幾遍,“好劍啊,這如果順利打造出來,一定是一柄好劍。只是上面這幾個符文……還得另找高手來繪制……”

“符文的事情師伯不用擔心。”於秋道,“到時候先將劍胚交給師侄,師侄自有辦法。”

趙鐮看了他一眼,以為他必定是要直接拜托龍逸,也就沒有多問。

而後兩人又交談幾句,趙鐮表示定當全力而為,最後拿著玉簡就回到了自己的黑石峰,還頗有些迫不及待的樣子。

於秋舒了口氣,終於快要了結一件事情,心中多了一些欣喜。

那玉簡上所記錄的,自然是一柄飛劍的煉制之法,最後打造出來的劍,也自然是想要送給曉春眠的。於秋沒能為他贏下門內大比第一名的那柄飛劍,卻從系統那裡兌換了諸多飛劍的煉制之法,一本一本研習參詳,終於找出了最適合曉春眠的那一柄。而後他自己再稍加增改,將其改造得更加適合。

好在於秋曾經差一步元嬰,又有符箓大師的見識,觸類旁通之下,改造這一步雖不簡單,卻最終順利完成了。

在這柄飛劍打造好之前,曉春眠應該就可以出來了吧?

於秋抬首看向後山處,片刻後輕嘆一聲,又轉過視線,看向之前出來的掌門住處。

許衛天說再好好考慮考慮,並不是敷衍之詞。他雖然沒有馬上決定將半魔修都放出來,卻日日都在和五大宗門的另外四家頻繁交流,互相討論更穩妥的安置辦法。

除了玄陽宗,其他宗門也同樣察覺到了將半魔修粗暴隔離的弊端。

但在接下來采取什麼辦法這個問題上,卻眾說紛紜。南華劍派提出干脆將這些半魔修斬草除根,白羽門和玄陽宗表示強烈反對,水月樓的女修們同樣表示應該采取更溫和的手段,衝虛觀則一直保持中立。

五大宗門為此僵持了數日,而後白羽門宣布,他們掌門之子張瑜的情況已經徹底穩定,因此已經被他們直接從隔離中放出。

南華劍派激動地質問他們如何能證明張瑜的情況真的已經穩定。

白羽門很快做出回應:他們掌門傳功給了張瑜,將張瑜的修為從築基初期直接拔到了築基巔峰。

此舉讓另外四家門派都極為震驚。這種傳功之法,不僅會大幅削減傳功者的修為,對被傳功者自身也不見得是好事。揠苗助長,運氣好的還能真的長一長,運氣不好的可能整個修真之路都直接廢在這裡了。

但不得不說,單單就穩定半魔修情況這一目的而言,這確實是個好辦法。五大宗門現在已經知道,修為能夠壓制住體內魔氣的半魔修會比那些修為不足的半魔修更加穩定。如此推導,強行提高半魔修的修為,自然能夠強行使其穩定。

許衛天長嘆一聲,暗暗做出了決定。

次日,玄陽宗四名金丹齊齊出現在後山,給了宗門內所有半魔修一個選擇。

繼續待在後山之中,抑或,接受他們的傳功。



第85章 解決之道

後山這些半魔修共有九人。

玄陽宗給他們傳功,自然不會像白羽門對張瑜那樣直接從築基初期拔高到築基巔峰,但稍微拔個一兩層,多少也能暫時穩定一下。這麼一來,對這些弟子們的潛力傷害並不至於那麼大,但終歸還是有那麼一些。

如此說清楚了利弊,這些半魔修在下方面面相覷,似乎都在思考權衡。幾個金丹宗師看著他們,耐心地等待了片刻,很快便等到了第一個答復願意接受傳功的半魔修弟子。

這第一次傳功非常順利,許衛天上前抵住對方的背,雙方席地靜坐半晌,真元一點點渡過去,這弟子的修為眼看著便節節攀升,最終從築基四層升到了築基五層圓滿,許衛天看著差不多了便停了手。而後宗門果真信守承諾,將這弟子從禁錮陣法中放了出來,只在他身上留下了幾個監控法術。

此人過後,剩下那些半魔修頓時踊躍起來,竟然爭先恐後地想要接受傳功。

幾名金丹稍微一驚訝,而後才有些明白。在他們看來,傳功之法對潛力的傷害極大,是一柄十足的雙刃劍,但對普通弟子而言,這種顧慮卻是十分奢侈的。有幾個築基期弟子敢說自己一定有潛力修到凝元甚至結丹?玄陽宗上千築基弟子,最後能凝元的也就那麼十分之一。

是以對這些弟子而言,有人願意給他們傳功,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再加上接受傳功就能被放出後山,這還需要考慮嗎?

四個金丹頓時忙碌起來,你給這個傳功,我給那個傳功。

等到挨個傳過去,金丹們的臉都綠了。要知道傳功對傳功者的損耗是極大的,就算這一次傳得比較節制,又有四個金丹分力合作,但耐不住人多啊!九個半魔修,一口氣就傳了八個,平均下來每個金丹都得傳兩個。

等第八個傳完,幾人起身的時候腳步都有些虛。

這第八個半魔修剛好是個姑娘,平日裡就有些多愁善感,被關在後山這些時日裡就屬她入魔的次數最多。結果這姑娘回頭看著宗門內幾名宗師疲憊的模樣,滿臉的眼淚竟然吧嗒一下就下來了。

幾個金丹還沒開口說話,這姑娘就哭著跪了下去,“承蒙宗門不棄!我活是宗門的人,死是宗門的鬼,此生決不負宗門!”

此話一落,再看邊上站著的另外七個半魔修,受著這哭聲的影響,竟然一個接一個的眼眶全泛出了紅。然後就聽撲通撲通的幾聲,他們一個接一個的全跪下了。

“承蒙宗門不棄!此生決不負宗門!”這聲音這些人合在一起,倒頗有些震撼人心的意味。

幾名金丹沒預料過竟然會有這樣的事情,怔愣到了現在,而後許衛天才打著官腔一抬手,“你們的心意宗門知道,都起來吧。接下來該如何做,你們都該知道,只希望你們別讓我們有一天後悔今日的作為就好。”

這些半魔修含淚點著頭,一個接一個地表了番決心,又朝幾名金丹宗師挨個行了大禮,然後才陸續離開。

剩下幾名金丹互看了一眼,顧如雪不禁失笑,“真想不到會這樣。”

許衛天也點了點頭,“意料之外……倒可以說是意外之喜。”

“其實也沒什麼可意外。”龍逸笑道,“人都是有良心的。我們怎樣對待他們,他們感受到了,自然就會有所回應。所謂人心,不就是這麼來的嗎。”

許衛天思索片刻,卻是一嘆,“他們如果真能說到做到,那是宗門的幸運,但茲事體大,對他們的監控無論如何也不能松懈。”

“這是自然,不過先別談這些了。”趙鐮說著,又將目光投向了後山之中唯一還在運轉著的禁錮陣法,“你又打算如何?不接受傳功,繼續被關在這裡?”

在這唯一僅剩的禁錮陣法中的,自然就是唯一剩下的半魔修了。

曉春眠。

這段時日一直保持鎮定淡然的曉春眠,此時此刻卻眉頭微緊,顯然很有些不知該如何抉擇。好半晌,曉春眠才開了口,弱弱地問道,“必須得接受傳功不可嗎?”

幾名金丹面面相覷,相視一笑:誰說築基弟子就不會有那種奢侈的顧慮?眼下這個不就有嗎。

趙鐮故意拖長調“嗯”了聲,“你這就是不願意了?”

曉春眠又糾結了,半晌後又問道,“如果繼續留在這裡,大概還會被關多久?”

“誰知道呢?”趙鐮故意如此回答,“三年五載也是有可能的。”

另外三個金丹都在暗地裡翻了個白眼,不過誰也沒有打擾趙鐮戲弄自家徒弟。

曉春眠又是糾結半晌,最後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般問道,“那我可以先見一個人,和他商量商量嗎?”

“什麼人?”趙鐮問道,“為什麼要見他?”

曉春眠低垂下雙眼,“我怕他等太久……”

趙鐮沉默了片刻。

然後趙鐮繃不住了,伸手指著曉春眠哈哈哈地大笑。

許衛天忍不住在後面用手肘敲了趙鐮一下。

顧如雪也撇了撇嘴,“趙師兄,你無聊不無聊?”

至於龍逸,已經懶得發表看法了,朝趙鐮丟了個鄙視的眼神就轉身離去了。

顧如雪和許衛天同樣跟著離去,臨走前許衛天還打了個響指。

響指一落,本還禁錮著曉春眠的陣法頓時消散。

曉春眠茫然地站在原地,與連被三人鄙視的趙鐮面面相覷。

趙鐮咳嗽一聲,這才解釋道,“我們之所以傳功給他們,本來就是因為他們的修為不足以壓制魔性嘛。而你本來就壓制得很好,一直這麼穩定,自然本來就不需要被傳功。”

簡而言之,就算曉春眠願意為了離開後山而接受這份傳功,這幾個金丹也不願意浪費這份修為。從最開始,幾個金丹便決定要將他直接放出來。

曉春眠頓時明白了,看向趙鐮的視線也微妙起來。

但還不等曉春眠與他計較剛才的戲弄,天邊猛地飛來一個黑影,一下子吸引了曉春眠全部視線。

於秋知道宗門今日的計劃,一早就焦急地等在後山之外,眼睜睜看著之前幾個半魔修出來,然後又等到龍逸出來才知道發生了什麼,頓時急不可耐就飛了進來。

於秋看到曉春眠,猛地就朝他衝過去一截,而後看到另一邊的趙鐮,忍不住矜持地緩了緩速度,最終矜持地在一裡地之外就落了下去,遠遠朝趙鐮行了個禮。但他矜持,曉春眠可不顧自家師父還在場,一見於秋雙眼就亮了,霎時衝了過去,一裡地的距離瞬息而過,砰地就撞了上去,一把將於秋摟到懷裡就蹭。

趙鐮咳嗽。

於秋聽到這聲咳嗽,不住給曉春眠使著眼色。但兩人實在久未相見,就算想要克制,兩只手也忍不住碰在一起,兩雙眼睛之間情意流轉,一不小心便又旁若無人了。

趙鐮……只得自己默默閃了人。

偌大一場半魔修事件,在玄陽宗內仿佛就這麼被揭過。放出來九個半魔修,其中八個確實信守諾言,對這次的事件守口如瓶,全部仿佛普通弟子一般繼續在玄陽宗內兢兢業業。剩下一個曉春眠,同於秋小別勝新婚,無時無刻不膩在一起,整整膩了二十來天。

在這二十來天的平靜之下,五大宗門卻沒對半魔修之事有過半點放松。

有了白羽門和玄陽宗的成功嘗試,水月樓同樣在無奈之下使用傳功之法暫時穩定了局面。南華劍派對半魔修的態度依舊惡劣,倒是衝虛觀,一連沉寂了十多天,說是正在專心研究另外的解決之道。

除此以外,那張有關因果道人洞府的藏寶圖也被解讀出了新的訊息。五大宗門已經得出結論,這張藏寶圖所標明的地點,是在天柱山朝西北的一處分支山嶺內。不知道是否巧合,五大宗門每十年論道大會的舉辦地點也正是在這個地點附近,卻從來沒有發現過什麼上古洞府。想來如果藏寶圖是真的,這洞府大抵在極為特殊的情況下才會現世,但具體如何卻始終沒能解讀出來。

說到五大宗門的論道大會,在這個時候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准備。玄陽宗內,築基組原定門內大比前二十名代表宗門出賽,而後高從寒出逃,趙遠也“意外”身亡,便又往後順延了兩名,取到了第二十二名。普通弟子不知道半魔修之事,都以為論道大會便是眼下唯一的大事,眼看時日一天天臨近,全都緊張而期待地等待著。

宗門這麼多人去參加論道大會的時候,門內的半魔修究竟該如何安置?這又是五大宗門近期所爭論的一個話題了。

“再有一個月就是論道大會了。”南華劍派那邊的傳音顯得有些急躁,“難道你們想要到時候將那些半魔修也一起帶去嗎?”

“有何不可?”白羽門不徐不疾地反問道。

諸如此類的爭論,每天都在進行。白羽門還放了話來,他們宗門內的趙瑜,雖然是半魔修,但不僅會被帶去論道大會的場地,還會代表他們宗門參賽。緊隨其後,玄陽宗和水月門也紛紛附和,表示他們宗門內也有半魔修會代表宗門參賽。

南華劍派給氣個半死,只得去找暫時還沒表態的衝虛觀,“你們怎麼看?”

結果衝虛觀不發言則已,一發言便是語驚四座。

“我已經找到了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現在我們衝虛觀中的半魔修已經全部被徹底治愈。”衝虛觀的掌門說。

“什麼辦法?”其他宗門趕緊追問。

“這涉及到我功法的特殊之處,不便多說。”衝虛觀掌門嘆道,“剛好馬上便是論道大會了,你們既然已經決定要將半魔修帶上,那便全部帶上吧。全部集中起來,我或許能夠一並解決。”



第86章 暴風雨前的

既然衝虛觀這麼說了,另外幾大宗門雖然心有疑慮,卻也只得一試。

每一屆的論道大會,每個宗門本就會有數百名弟子被帶去參賽或者觀戰,而論道大會即將開始的前一個月前,本來就是該公布要帶哪些弟子去的時候,要想將所有半魔修帶去,只需將所有半魔修都塞入到這個名單之內就好。

因此玄陽宗將名單一公布,區區九個半魔修夾雜其中,根本就無人察覺異樣——除了本就是這九人之一的。比如曉春眠,將這名單掃過兩眼之後,便輕咦了一聲。

於秋聽他一說,也覺得有些微妙,而後直接找幾個金丹一問,也就知道了這麼安排的原因。

“於師侄總算又想起要關心起這事了。”顧如雪還掩著嘴角與他調笑,“你當初說要為我們掌門分憂,起初也確實幫了不少忙,結果曉師侄一被放出來,你就不見人影了啊!”

於秋聞言微微窘迫,還好顧如雪也就這麼一句,而後便又與其他人為宗門內大大小小的事務忙亂起來,於秋連忙一句不打擾了,紅著臉就撤了。

一回洞府,於秋就聽到曉春眠正在裡面和誰說這話,走過去一看,才知道是許鴻來做客了。

“有段時間不見了,”於秋笑道,“稀客啊!你總算被放出來?”

“別提了……”許鴻望天,“看父親那樣,要不是論道大會在即,估計還能再關我個大半年。”

於秋曉春眠都失笑。

說到許鴻,這段時日也是悲慘……高從寒跑掉之後,許鴻這麼多年都在幫他隱藏身份的事情自然藏不住了,許衛天勃然大怒,當時就將許鴻拎回去胖揍了一頓,然後不知塞進哪個山洞關了禁閉,一直關到現在才放出來。

“說起來,那家伙最近這段時間都沒信了嗎?”許鴻又問,“一點都沒有?”

於秋和曉春眠知道他在問誰,忍不住互看了一眼。

而後於秋嘆著氣搖了搖頭,“他要有什麼信,還輪得到我們來關心嗎?你父親早就帶著宗門裡的長老們撲上去了吧。然而他也是有些本事,估計從許多年前就在做眼下這種隱匿的准備了,偌大一個宗門,竟然都尋不到他的蛛絲馬跡。”

許鴻聞言一嘆,半晌道,“沒有壞消息,也算是個好消息了。”

“是啊。”於秋點了點頭。

三人又就半魔修之事互通了一下有無,不過許鴻關了這麼久的禁閉,基本沒什麼可說的,也就是聽他們兩人在說。

“要將所有半魔修集中起來?”聽到了這裡,許鴻皺了皺眉。

“你也覺得有些不對嗎?”曉春眠問。

“也不算不對吧……有種不知道怎麼說的感覺……”許鴻想了一下,實在說不出和所以然來,又問於秋,“於師弟你怎麼看?”

“我們怎麼看並不重要。”於秋道,“我剛剛問過幾名金丹宗師,宗門的意思是,半魔修之事刻不容緩,必須一試。”

“確實不是瞻前顧後的時候。”許鴻也不得不認同這個說法。

半魔修之事,他們所能操心的總歸有限。而後三人又是一番論道,主要是許鴻和曉春眠在那裡論劍,於秋聽了一時片刻,忽然天邊飛來一張符紙,是有人傳了信來。

“咦。”曉春眠一眼看出這是趙鐮的符紙,“小秋,師父找你什麼事?”

於秋咳嗽一聲,“有點小事而已,我先過去一趟,你們慢聊。”

趙鐮找於秋,自然是為了前段時間於秋拜托他鍛造的那一柄飛劍。這柄劍比想像中麻煩一些,最終曉春眠被順利放出來後這麼多天,趙鐮才總算弄好了劍胚。

於秋拿了劍胚,本想直接回去,卻又轉念一想,折了個方向,默默尋了個無人之處,就地便解開了儲物袋,倒出事先准備好的材料,摩拳擦掌,開始往上面繪制符紋。他繪得十分用心,整整兩個時辰之後,日頭都已經西斜,才終於呼出一口氣——大功告成。

於秋反復看著這劍胚,翻來覆去地看著,越看越是滿意。而後他起了身,再次跑去黑石峰,將這劍胚再度交給了趙鐮。

“好!”趙鐮對符紋雖然不是那麼的熟悉,看著上面這精湛的手法,也一連贊了好多聲,“好,好!”

“趙師伯,”然後於秋低著一顆腦袋,說了個不情之請,“在這柄劍徹底鍛造好了之前,您可不可以與春眠說啊?”

趙鐮笑看著他,“怎麼,還想留個驚喜?”

於秋微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既然你有這份心,我自然可以為你保留這份驚喜。”趙鐮回頭又愛不釋手地看了看那劍胚,而後忽然一嘆,“可惜,估計是趕不上這次論道大會了。”

“這確實有幾分可惜,不過也不用太過可惜。”於秋輕嘖一聲,“這柄劍如果鍛造好了,應該夠他用很久了吧?”

“是啊。”趙鐮點頭。

劍修之劍,可以與劍修一同修煉成長,不像尋常法器一般還需要隨著境界的提升而更換。曉春眠現在所用的那柄劍之所以不行,是因為底子太差,成長有限。而眼下這柄劍,既有精妙的設計,又有珍貴的材料,還有金丹宗師的鍛造手藝,再加上於秋所繪制的符紋,一路跟曉春眠到金丹巔峰都絕對不是問題。哪怕金丹之後,如果曉春眠能夠走到元嬰,這柄劍或許也是跟得上的。

想到此處,於秋不禁志得意滿,終於回到洞府之後曉春眠都不知道他在傻樂些什麼。

一月時間轉瞬即逝,論道大會開始前夕,顧如雪留守宗門,許衛天放出了宗門之內珍藏許久的飛行法寶,一艘足夠坐滿八百人的大型龍船。得到參賽或觀戰機會的弟子們拿著事先被發下的玉牌,一個接著一個走上龍船,每一人都忍不住因這雄偉卻精致的法寶而贊嘆。

許衛天龍逸趙鐮也登了上去,而後龍船一飛而起,乘風破浪,徑直飛向論道大會的舉辦場地。

天柱山支脈中的一處,被五大宗門所包圍的正中央。

普通煉氣修士得走三年,築基修士得飛四個月,凝元期得飛二十天,哪怕金丹宗師也得飛上三天的距離,用這龍船法寶,一夜便到。

當弟子們走下龍船時,心神都在這優美的景色和濃郁的靈氣上。隨之而來的,便是對論道大會的殷切期盼。

至於金丹宗師……心中所掛念的卻是其他的事情。

安置好眾弟子之後,幾名金丹互看一眼,然後各自將幾名半魔修領在身後,尋向之前幾大宗門與衝虛觀約好的地點。

這中間有個插曲。當幾名金丹找到曉春眠准備帶過去時,於秋軟磨硬泡的硬要跟在後面。

起初金丹宗師們自然不同意。

但於秋死皮賴臉,“我說過要為宗門分憂,你們也同意我應該為宗門分憂,如此關鍵的時刻,我怎麼可以不在?”

金丹宗師們還是不太同意。

然後於秋發了大招,“師父……”

金丹宗師們……在龍逸果斷倒戈之後,只得無奈將於秋帶上。

一路走著,於秋一路都和曉春眠黏在一起。金丹宗師們看著都無語了:分開一會就這麼難?

只有於秋知道,他之所以死活要跟上,是因為心中不安。

終於到了約好的地點,五大宗門帶著所有半魔修集中在了一起。幾個宗門這些個金丹宗師齊聚,互相之間目光流轉,然後全部將視線集中在了中間的衝虛觀諸人身上。

衝虛觀中間一人向前走了一步,微笑著向所有人示意。

他便是衝虛觀這一任的掌門,據說已經找到了根治半魔修之法的金丹道人印虛子。

“可是所有的半魔修都在這裡了?”印虛子道,“我這方法,每用一次就會修為大損。如果不能在眼下一次解決,再有剩下的半魔修,我可不會再這麼輕易出手了。”

“我們玄陽宗裡的,都在這裡,一個不少。”許衛天道。像高從寒那樣自己跑了的,自然沒被他算入到玄陽宗之內。

其他宗門也紛紛點頭。

於秋則正在不斷打量著這個印虛子。這個道人須發皆白,身上的衣服也發著白,手握一柄浮塵,長得一臉厚道。據宗門裡的金丹們說,這印虛子與他們結識也有百多年了,為人確實厚道。是以在印虛子提出眼下的集中之後,其他宗門雖然忍不住嘀咕一兩聲,最終卻也還是相信了他。

更何況,眼下這些半魔修大多都是築基,還有幾個練氣,修為最好的也就是一個凝元。哪怕集中之後會出什麼么蛾子,幾大宗門加起來也是十幾個金丹宗師了,難道還怕應付不了?

印虛子微笑地面對著這些信任。

他看著被幾個宗門領來這裡的諸多半魔修們,微笑著微笑著,臉上那笑容便忽然拉出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與此同時,許鴻正在玄陽宗的安置地附近不斷游弋。他被安排在這裡巡邏,以免有事發生,卻實在無事,難免有些神游天外。忽然之間,許鴻心神一動,看向了身旁剛剛路過的一個草堆。

不知道是否錯覺,他感覺這草堆剛才不自然地抖了一下。

許鴻盯著草堆看了半晌,卻什麼氣息也沒感受到,心道大概是自己多心了,正欲離去,卻又想不過取下了腰間的劍,用劍柄伸過去戳了一下。

頓時草堆中被他戳出一個人來。

許鴻與這忽然冒出的人大眼瞪著小眼。

“你……你真是……”好半晌,那人抽了抽嘴角,“怎麼每次都偏偏被你撞上……”



第87章 上古魔修

這被許鴻一下子從草堆裡戳出來的家伙,自然就是高從寒了。

許鴻很是震驚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怎麼是你?你在這裡做什麼?還這麼藏頭露尾的。”

說到這個藏頭露尾,高從寒還有點郁悶。他一身的匿蹤法器,再加上諸多秘法,就算金丹宗師打這裡路過也不一定能發現,結果遇到許鴻,明明許鴻也沒發現他,但偏偏就這麼一棍子給戳出來了。

高從寒又瞻前顧後的看了看,還好這裡沒別人。

然後他才回答許鴻的問題,“自然是在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許鴻問。

“與你無關。”高從寒答。

“……”

說到這裡高從寒又有點郁悶。他之所以緊趕慢趕地跑到這個地方,自然是因為那一張藏寶圖。雖然那破布已經留在了玄陽宗,但上面的內容早已被他記錄了下來,再加上多年的研究,自然能知道上面所標注的地點就在這一帶附近。

雖然就算到了這裡他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啟上面所說的洞府,但離開玄陽宗之後,他反正也是無處可去,也就打算先到這裡看看再說。

可憐他一介築基,哪怕飛行法器不少,一路上緊趕慢趕,三個月也就剛剛趕來這裡。誰知道五大宗門的什麼論道大會竟然也在這裡,結果一夜之間,只見天上咻咻咻的數聲,幾千個人猛地就忽然飛了下來,可把高從寒給嚇了個夠嗆。他只好藏著,藏著,玩命地藏著……直到遇到許鴻。

“怎麼就這麼倒霉啊!”高從寒抱怨。

許鴻無語半晌,而後又勸道,“其實你可以回宗門試試,宗門內也發現了其他的半魔修,現在他們都還挺好的,也未必就那麼危險。”

“還是算了。”高從寒道,“我要回玄陽宗,以後會怎麼樣,不全看那些人的一念之差嗎?”

許鴻又動了動嘴唇,但到底還是沒有再說什麼。

“你怎麼回事?”高從寒忽然問,“怎麼蔫頭蔫腦的,這麼沒精神?”

“我又沒什麼事,要那麼精神做什麼……”許鴻道,“你倒是精神不錯,怎麼,這樣邊逃邊藏的很刺激嗎?”

高從寒笑了笑,不說話。

“既然你不願意回去,那就在這裡繼續藏著吧。”許鴻將那柄劍收回身側,“放心,我會當做沒有看到你的。”然後便尋了個方向,轉身就打算離去。

高從寒不得不發覺他真的冷淡得不像話,好像還有點生氣,莫非是氣當初的不辭而別?

“等等啊,”高從寒又道,“玄陽宗這次來了不少人吧,但是我怎麼就看到了你,沒看到……別人?”

“你問於師弟?”許鴻回頭。

高從寒亮著眼睛點頭。

“還有曉師弟?”許鴻又問。

高從寒臉色不是那麼好看了,但還是點了點頭。

“他們這次都來了,但是都被父親他們另外帶走了。”許鴻說著看向了一個方向,伸手指過去,“大概就在那邊,不過你別去了,那邊十幾個金丹呢……”

許鴻說到一半,卻看到高從寒的臉色不知道為何忽然大變。

“怎麼了?”

高從寒搖了搖頭,“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什麼?”

這次高從寒沒有回應。他的臉色異常難看,一下子好像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緊接著,高從寒膝蓋忽然哆嗦了一下,一連退後了數步。

許鴻正欲開口再問,忽然自己也是臉色大變,猛地看向了那個剛才還指著的方向。

就在那個方向,一股氣息衝天而起,霎時將天空都染黑了一片,竟是一股強大無比的魔氣!

魔氣之下,在場十余個金丹通通面無余色。

“你不是印虛子!”其中一個忍不住大吼出聲,“你究竟是什麼!你不是印虛子!”

之前站在眾人之間的印虛子,原本須發皆白的臉上忽然冒出一股股黑氣,連白衣都仿佛被染成了黑色,整個人被黑霧纏繞,就像是一個魔氣的漩渦。

“哈哈哈!哈哈哈!”印虛子須發怒張,整個人被魔氣托舉到空中,張開雙手,大笑出聲,“這一天終於來了!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等得我好苦啊!”

在他的腳下,是之前靠得過近的幾個半魔修。印虛子忽然發難,其他金丹宗師護之不及,眼睜睜便看著他們被印虛子給一下子吸了過去。此時此刻,這幾個半魔修的雙目依舊無神地睜開著,雙唇微張,絲絲縷縷的黑色魔氣就從他們的七竅之中不斷飄出,纏繞在印虛子的身周,又被印虛子吸入體內。

其中之一正是玄陽宗那九個半魔修之中的一個。許衛天看著眼睛都紅了,想要將那個弟子搶回來,但是他的身形剛剛一動,魔氣便鋪天蓋地地湧來,竟然想要趁機再搶下本來被許衛天護住的那幾個半魔修。若不是龍逸及時分了力過去,印虛子恐怕已經再次得手。

“師兄,放棄吧。”趙鐮在後面咬著牙道,“他們的神識全都已經泯滅了。”

這話讓眾人的臉色都有些發白,卻無人可以反駁。

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幾個半魔修一被印虛子捉去,神識便已經被吞噬。神識泯滅,這個修士便算是已經身亡,剩下的只是一具空蕩蕩的軀體。在已經被捉去的軀體,和暫時還未被捉去的弟子之間,所有的金丹到底還是選擇了繼續護住那些已經護住了,放棄那些被捉去的。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原本最激進地想要將半魔修斬草除根的南華劍派,在此時此刻,卻也都為了護住門下的半魔修而拼盡了全力。另外三個宗門,自然更加拼命。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有人再一次問道,問話的對像卻不再是印虛子,而是站在印虛子身後的衝虛觀其他門人。

自從印虛子發難,這些衝虛觀中人便一言不發,一步未動。此時此刻,眾人的視線再度集中過去,才發現有一些不對。這些衝虛觀門人此前還是生機盎然,眼下卻已經雙目無神,竟然是與那些神識已經泯滅的半魔修們一個神情。

“他們……”眾金丹宗師開始有些發冷,“他們都……”

印虛子再次狂笑一陣,目光肆意張狂地掃視過去,“我制作的傀儡們如何?都十分逼真吧!哈哈哈哈哈!”

以一己之力對付十多個金丹宗師,此人卻絲毫不懼,甚至還目露戲謔,仿佛貓捉耗子一般。他看著眾金丹們咬牙切齒的拼命神情,並不出手,只是整個人被魔氣托舉在那裡,任由魔氣自行去抽打金丹們的防護,仿佛胸有成竹,毫不在乎。

但就算此人毫不在乎,眾金丹們竟然也無法抵抗。

強大、太強大了!

金丹們起初還能牢牢護住,但隨著魔氣在他們的防護之外不斷抽打,真元一點點被消耗,那些魔氣卻像是毫無耗損,依舊抽打得那樣猛烈。僅靠魔氣就如此厲害,這種實力……若是傳說中的元嬰,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元嬰——這兩個字讓眾人都有些絕望。

一個大境界的差距,哪怕以一人抵擋數百人都不在話下,更何況眼下只有十余個金丹?

然而玄岩大陸究竟是什麼時候,又出了這麼一個元嬰?

“原來如此……原來就是你嗎……”絕望之下,許衛天忍不住呢喃,“原來你就是那個……上古魔修……”

“上古魔修!”眾人都忍不住重復了這四個字。重復過後,卻只有更加心生絕望。

“魔修?”那奪舍了印虛子的家伙卻笑看了許衛天一眼,“區區魔修二字,未免太小瞧我了。你們該知道,這塊道域內所有的魔修,都是我的門人。”

眾人不斷被震驚,聽完這話之後反而沒什麼反應。

“可憐我神魂破碎,足足沉睡了百萬年……”印虛子抬起自己的雙手,看著上面的紋路,笑著仿佛在看著遺失多年的至寶,“可我又蘇醒了,我又占有了一具身體,我終將恢復往日的榮光。我等待今日等了已經足足有百萬年……”

印虛子忽然一頓,抬頭遙遙看著遠處的一個方向,竟然面露驚愕,“九煞之體?”

而後印虛子又是一聲低笑,“九煞之體,九煞之體!天助我也!真是難以相信,在這種貧瘠的道域之內,竟然還有九煞之體,而且竟然如此輕易便被我找到!”

說著,印虛子抬起手,憑空狠狠一揮,“既然還有九煞之體等著我去奪取,我就沒時間再陪你們空耗了。”

一揮之下,眾人感覺好像一股狂風吹過,但哪怕金丹宗師,在這股狂風之下竟然也無法站穩!

只聽白羽門一名金丹慘叫一聲,整個人直接被狂風給吹到了空中,而後狂風一轉,此人身體像個陀螺般一扭,只聽哢嚓數聲,竟然筋骨寸斷!一聲慘叫間,一縷白色的神魂從這名金丹頭頂的竅穴中漂浮而出,卻被黑色魔氣一卷,瞬間消彌於無形。

數百年修得的一名金丹,就這麼眨眼間隕落。在場所有金丹的心都冷了。

印虛子又一招手,原本被那名金丹護著的幾個半魔修頓時被吸了過去。

白羽門掌門一聲慘叫,“瑜兒!”

這個掌門的親生兒子張瑜,正是這幾個被吸去的半魔修之一。

“瑜兒!”只見他不顧一切,拼了命一般合身撲去,一把抓住了張瑜。印虛子笑著看他,到真讓他將張瑜給救了回去。

只是原本被這掌門護住的幾個白羽門半魔修,在他不顧一切去救自家兒子的同時,已經也被印虛子給吸了過去。

一連兩批半魔修入了腹中,印虛子頓時更加強大。



第88章 [我本不想出手]

印虛子變得更加強大,魔氣節節攀升,剩下幾個金丹宗師越發有些撐不住了。

不等印虛子再一次出手,水月門那邊一個金丹宗師往後一退,猛地吐出一口血來。印虛子適時一招手,又是好幾個半魔修被他捉了過去。

水月門那金丹不顧傷勢要去將那幾個半魔修搶回,印虛子又是一揮手,只見水月門那金丹半空中身形一頓,而後身上皮膚鼓起,竟然猛地一下爆裂開來,鮮血頓時噴射一地。

“你……”水月門其他的一名金丹女修頓時紅了雙眼,“我和你拼了!”

說著她就要朝印虛子衝去,卻被另一個水月門金丹攔了下來,“不要衝動!”

一面是大多築基的半魔修弟子,一面是宗門內頂梁柱般的金丹宗師,究竟該如何抉擇,每個人心中都很清楚。但有些事情,並不只是可以這麼冰冷地比較的事情。

之前那衝動的水月門女修稍微冷靜了一下,而後笑道,“我還是要和他拼了。”

她知道自己的實力,知道自己此時已經有些頂不住了,哪怕繼續這樣僵持了,也護不住身後的弟子多久。於是她狠狠咬了咬牙,最終趁著自己還有力氣動彈,再一次猛地朝印虛子衝去。

印虛子眯眼朝她看了一眼,再次抬起手來,手未落下,卻忽然神色一動。其他人感受到這女修身上的波動,也是臉色大變。

轟隆一聲!這女修眼看就要撲到印虛子身旁,竟然毅然自爆!

爆炸狂卷而走,一下子所有人都顯得狼狽萬分,但當自爆的煙塵終於消散,位於中心的印虛子卻還是安然無恙。

自爆,已經是一個金丹宗師所能拿出的最厲害的手段,卻還是沒有收到一點成效。

眾人的絕望再一次被加深了。

“倒是有點血性。”印虛子呵呵笑了一聲,看向其他那些已經快在絕望中窒息的眾金丹,“你們又怎麼選?若是將你們身後的那些食料交出來,我倒是說不定會放你們一條生路。”

此話一出,真有幾個絕望之中的金丹宗師抬起了頭來。

“你說的是真是假?”其中一個忍不住問道。

印虛子笑看著他,也不回答。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氣,不住動搖著。就在這動搖間,印虛子一掌抬起,狂風再度卷去!

問話之人瞬間隕落。

“當然是假的啊!你們這些家伙,今天通通都得死在這裡!哈哈哈哈哈!”

這陣狂風中,玄陽宗內的幾名金丹終於也到了極限。龍逸沉迷外物,對身體的打磨本就不如許衛天和趙鐮,就算用了符箓幫助抵御,此時也忍不住口噴鮮血,往後退了一步。

一步之退,龍逸頓時臉色大變。

那邊印虛子果然已經抬起手,朝原本被他護在身後的那幾人招去!而於秋和曉春眠,原本就一直在龍逸的身後。

於秋本身並非半魔修之體,並非印虛子的目標,但曉春眠是。

曉春眠入魔不深,修為一直可以極佳地壓制體內的魔氣,再加上天資出眾,此時面對印虛子的召喚緊咬著牙關,竟然憑借自身之力抵擋了一瞬。而後於秋同他雙手交握,兩人靈氣凝結在一起,竟然又抵擋了一瞬。

兩瞬過後,印虛子輕咦了一聲。而龍逸已經再一次攔在了他們身前,抹掉嘴角的血,通紅著眼,再度將他們護好。

印虛子笑看著他們,抬起了一只手。

看著這一幕,於秋的牙齒打了顫。剛才瞬間隕落的幾位金丹宗師,他都眼睜睜地看在了眼中,他絕對不能看到龍逸也落到那個下場!

他更不能看到曉春眠也被印虛子捉去。

可別說眼下的他了,就算是當初金丹巔峰的他,也不是印虛子的對手。

有什麼辦法?究竟有沒有什麼辦法?還有什麼可以救他們!

[……]

——別鬧什麼雜音了!究竟有沒有辦法!有就說!

其實於秋也不認為系統會有辦法,他只是病急亂投醫。

——如果還有辦法就告訴我!求求你……

系統輕嘆了一聲。

系統終於輕嘆了這一聲。

此刻印虛子那只手已經抬起,一股爆烈的氣息已經攻到了龍逸身前。而後一陣輕輕的波紋以於秋為中心蕩了開,就像一片輕輕的絲綢滑過眾人身側,讓正攻到龍逸身前的那股那股力量瞬間消彌於無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於秋愣住了,本已准備好迎接末路的龍逸愣住了,身周其他人愣住了,那印虛子更是愣住了。

這陣輕輕的波紋繼續蕩開,最終將這所有的金丹宗師,所有半魔修,全都罩入了其中。雖然波紋很輕很淡,幾乎看不到,但那些魔氣已經全部都抵擋在外,留下一條明顯的分界,讓眾人都能清晰地看出這道屏障。

“誰?”印虛子四處張望,不住呢喃,“是誰在阻我?”

所有攻擊都被攔在了屏障外面,眾人終於得到了片刻喘息。

“究竟是誰?誰能阻我?”印虛子還在那兒張望著,呢喃著,“究竟有誰能夠阻我?這片道域,區區這片如此貧瘠的道域……現在究竟還有誰能夠阻我!”

於秋呼出了一口氣,用一種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神情看向掩在衣袖下方的那個圓環狀的印記。圓環在衣袖底下露出一個小小的邊緣,發出一種淡色的光芒。

“我知道了!是你吧!是你啊!”印虛子揚起了頭,忽然又是一陣狂笑,“原來如此!原來是你啊!你竟然也還活著!哈哈哈哈哈!”

印虛子笑著低下頭來,嘴角高高揚起,露出一種此前從未露出的戰意盎然的神情。

“你竟然也能如此命大!”印虛子笑著抬起雙手,“看我把你好好找出來,讓你再一次死在我的手裡!徹徹底底死個干淨!”

話音一落,雙手也隨之落下。

魔氣凝結成束,狠狠抽打在這道屏障之上!

屏障頓時可見地不斷顫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印虛子不斷狂笑,雙手指著屏障,如演奏般不斷揮舞著,讓凝結成束的魔氣一道接一道抽打在屏障之上。

屏障的震動越發劇烈,每一刻都在變得更加劇烈。漸漸地,屏障的一角忽然崩解,魔氣頓時探了進去。屏障很快直接舍棄了那個角落,內縮一層再度凝結,但在這些猛烈的抽打之下,任由誰都看得出來它支撐得如何艱難。

“只是這樣嗎?原來你現在只不過是這樣啊!”印虛子狂笑之聲不斷高漲,姿態愈發瘋狂,“哈哈哈哈!你不行,你不行了!你也不行了!”

在屏障如此艱難地支撐著的時刻裡,系統在於秋腦海裡響起的聲音也變得支離破碎。

[我……不行……]

[……我……現在只能……撐到這種程度……]

[我……這幅樣子……不行……]

——別這樣說。

於秋狠狠咬緊著齒門,眼睜睜看著它是如何艱難,心中酸脹不能名狀。

——你做得很好。

[……]

——你很厲害,我一直知道你很厲害,卻從來沒有想過你能厲害到什麼地步。

——現在我知道了,原來你真的這麼厲害。

[……]

[可是……我……快要撐不住了……]

——別這樣說。

[……]

系統忽然輕笑了一聲。

[於秋]

[我……本來不想……出手……]

[我真不想出手……]

[……你知道嗎……我不想管這件事……我……這幅樣子……已經不是他的對手……]

[就算你求我……我……本來……也不想出手……]

——別這樣說。

[可是……你是我的宿主……我靠你為食……你如果死了……我也不會好過……]

[……若非如此我絕不出手……]

系統像是狠狠卯了一口氣,聲音忽然清晰起來。

[可是就算我出手,眼下也是極限了]

[……算了,這樣也不錯,我活得夠久了……可惜最後沒能幫上大忙……]

——別這樣說,你很厲害。

系統又是一聲輕笑。

魔氣不間斷地狠狠抽打在屏障之上,天地間仿佛全都是印虛子那瘋狂的大笑。屏障再一次崩裂一個角落,再次狠狠內縮了一層。

[已經兩次了,第三次就不行了]

——你真的很厲害,真的,我忽然覺得或許你真的可以辦到任何事情。

系統笑著嘆了口氣,沒有再說話,但暗地裡它或許想著這麼一句話: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然後於秋忽然又說了一句話。

——我要使用剩下的所有經驗值,召喚一個幸運,一個能夠圓滿解決眼前之事的幸運。

[!]

——圓滿解決是指,此事過後,師父好好的,春眠好好的,在場其他人也都好好的,哦,除了對面那個奪舍了印虛子的瘋子……當然,你也好好的。

系統沉寂了下來。

在雨點般的抽打之下,那道守護了這麼片刻的屏障終於支撐不住,又一次崩裂。就像系統剛才所說的,第三次崩裂之後,屏障便再也沒能回復,只一點點崩裂了個徹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印虛子笑得整張臉都猙獰起來,“你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終於不行了嗎!”

於秋看著自己的袖口。就在屏障徹底崩裂的瞬間,圓環的印記已經徹底暗淡下去。

得到片刻喘息的金丹宗師們再次站在眾人身前,咬著牙再次張起了自己的防護。

於秋一直看著那個黯淡下去的圓環,然後眨了眨眼。他分出一縷神識,輕觸這圓環,將自己這縷神識沉入進去,一直沉入到系統內部的中心。那裡有一個方形木板,一拿起便可以看到最上方記錄著的剩余經驗值。積攢至今,也就大幾千了。

印虛子笑了許久,忽然深吸了一口氣。

“不對,你還沒有消失。”印虛子將目光投向了眾人,“你只是躲起來了……你躲去了哪裡?我一定要把你找出來!”

於秋看著木板上那大幾千的經驗值。

印虛子那些凝結起來的魔氣再次向眾人抽打而來,這次眾人卻已經沒有了那道屏障的保護。

就在這麼一刻,木板最上方那大幾千的經驗值忽然一陣顫動,瞬間再度定下,卻已經變成了零。

於秋勾起了嘴角。

他將神識從系統的內部退了出來,笑看著手腕處那個再度亮起的圓環。

究竟會發生什麼?忽然有點小期待啊。



第89章 爭奪

就在印虛子這道凝實的魔氣就要落下之時,天地間忽然猛然一陣震動。

不僅眾人一下子被震得東倒西歪,就連那些魔氣也被震散。

於秋目瞪口呆:莫非自己召喚出了一個地震?這這這,離徹底解決這件事好像有點遠吧?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眼前這並不是什麼地震。震動的不止是天地,還有所有的靈氣!金丹宗門使出的防護全都七零八落,對面的魔氣自然也無法幸免於難。

“這是……天震?”有人驚愕的問出了聲。

所謂天震,震的是整個時空。仔細看去,就連視野中所看到的景色都仿佛錯了位。這是極為罕見的一種自然現像,一經出現,管你金丹還是煉氣,通通難以動作,元嬰大抵也是一樣。

“快跑!”很快有人發現這是個逃命的機會,但一切都震得如此厲害,想跑也不容易。

更令人絕望的是,印虛子似乎並不是完全完全無法動彈。只聽一聲“哪裡跑!”,一道魔氣再次攻去,雖然魔氣到中途便被震散得差不多,但最終到底還是攔了一下。

於秋咬了咬牙:就算召喚出天震,也無法好好解決嗎?

結果他又想多了。

天震,並非他真正所召喚的那樣東西,而只是那樣東西的前奏。

當這洶湧的震動瀕臨停止時,那因為魔氣被震散而重回皎潔的天空之中,忽然又一次出現了一抹黑色。並非再次被染黑,而是——而竟然是,被從中間拉出了一個黑色的裂口。

“時空裂縫!”更多的人驚叫出聲。

當天震發生後,極為稀少的幾率,會震出時空裂縫。傳說時空裂縫之後是另一個世界,但至今所出現過的時空裂縫全都極為狹小,一旦碰上只會被切割得支離破碎,誰也無法驗證傳說。

眼前這道忽然出現時空裂縫,卻極為巨大,別說通過一個修士,仿佛能直接塞進去一座山峰。

但這道出現在空中的裂縫,又能怎樣解決眼前的情況?

“難道是……”印虛子的目光全部被這道時空裂縫給吸引了過去,“莫非是……”

就在他這麼不斷呢喃之時,黑色的時空裂縫中露出了一個白色的角。

那是屬於一個潔白宮殿模樣建築的一個角落。時空裂縫越擴越大,白色的宮殿一點點探出,美輪美奐,仿佛蘊藏了整個世界的星光。

不止印虛子,所有人都忍不住仰頭看著這個白色宮殿,微張著嘴,不敢置信。

“因果道人的洞府?”於秋聽到許衛天在身旁呢喃。

是的,此時此刻,如此出現,所有人都想起了那張藏寶圖,想起了那個因果道人的洞府。那個無論如何都無法解讀出來的開啟方式,竟然就是時空裂縫!誰也不會想到,因果道人竟然將自己的洞府給藏在了時空裂縫之後。

從未聽說過有誰能夠控制時空裂縫,它的每一次出現都全靠運氣,而且是極為稀罕的運氣。

現在運氣來了。

——但那只是一個空空蕩蕩的,無主的洞府。

“哈哈哈!哈哈哈哈!”印虛子忽然再度狂笑,“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居然能看到它……居然能在這種時候就看到它,我還以為要等很久!機不可失!機不可失!”

[竟然……]

於秋的腦海中,系統同樣也在瞠目結舌。

漸漸,那洞府終於露出了大半。所有人都看到,洞府之上正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圓環。

於秋瞳孔皺縮。

那是一個巨大的法寶,無數個圓環層層疊疊在一起,不斷旋轉。於秋曾經見過,就在系統最近一次升級之後,說是已經達成了完整形態的時候。

——因果環……

那時於秋所見的因果環十分小巧而精致,遠不像現在這樣巨大,而且破破舊舊,充滿了歲月的痕跡。

但就算是如此巨大而破舊的因果環,於秋竟然也是見過的。

[你想起來了?]

於秋點了點頭。

那還是在……今生重生之前,前世剛剛寧死也要踏出元嬰那一步之後。於秋的神魂接觸天地,延伸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就在一片漆黑的時空裂縫之後,於秋遇到了這個巨大而破舊的圓環。

“可你甘心嗎?”因果環那時問他。

於秋回答不甘心,然後就一路走到了現在。

——原來如此,我的重生是因為你。

[你早該想到的]

——確實早就想到了,但直到現在才終於確認。

這麼短短的兩句話之間,天震已經徹底停下。印虛子狂笑地乘著魔氣,將地上這群原本的獵物都棄之不顧,瘋狂地朝著洞府飛撲過去,“因果環!你是我的了!”

——他知道因果環。

[嗯]

——他和你很熟。

[孽緣而已]

印虛子急切地飛向洞府頂端的那個圓環,卻在接近洞府的時候猛地撞上了一個看不見的壁壘。

又一個屏障!印虛子怒吼一聲,狂暴的魔氣接連不斷抽打上去。那洞府的屏障比之前系統所作出的那個略強,卻也漸漸開始了微微的顫動。

“快跑!”忽然又有人喊道。

一言驚醒夢中人,原本看呆的眾人果斷再次嘗試跑路。

但印虛子暫時棄他們於不顧,不代表會眼睜睜看著他們跑掉。一見此景,印虛子怒吼一聲,漫天的魔氣頓時滾油般潑灑了下去。

魔氣即將落地之時,卻又被一道屏障擋下。

“又是你?”看到這屏障,印虛子瞳孔猛地一縮,而後又是一陣大笑,“你還能做些什麼?你的因果環,馬上就要是我的了。”

系統忽然嘆息了一聲。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什麼?

[不能讓他奪走因果環,一旦他得到因果環,無人能再與他抗衡]

——那怎麼辦?

系統沉默了很久,忽然又輕笑一聲。

印虛子的攻擊連綿不斷落下,就算系統因為因果環的現時而變得比以前稍強,抵御起來也很是吃力。

就在這強烈的攻擊之下,一個白影忽然浮現在了於秋身側。

“小秋?”曉春眠驚呼了一聲。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個白影,所有的目光都探了過來。

於秋也側過頭來,看著身旁的這個白影。若他沒有猜錯,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系統的真身。

這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俊朗的男子,渾身上下卻都透著一股被歲月打磨過的氣息。眉梢微挑,一襲白衣,活脫脫一副神仙姿態。

印虛子猛地狂叫了數聲,雙眼一下子就紅了,雙手不斷揮舞,攻擊一下子又劇烈起來。但原本的攻擊就已經劇烈到了極致,眼下再一加劇,只因這種急切而變得多了幾分凌亂。

系統化作的白影嘴角淡淡勾起,輕輕說了兩個字,“孽徒。”

就這麼兩個字,印虛子徹底地瘋了。攻擊凌亂不凌亂什麼的他已經完全不管了,只將魔氣一個勁全往於秋這邊砸。

暗地裡,系統卻正在和於秋對話。

[因果環是因為你的因為你的召喚而現世,這只能證明一件事]

——什麼?

[它是屬於你的]

系統一抬手,屏障升到空中更高處。

而後白影飛身而起,帶著於秋同樣衝向了洞府。

印虛子不斷的瘋狂攻擊,讓系統的屏障再次開始亂顫,系統面上卻還是那麼一副風輕雲淡的微笑,刺激著印虛子更加瘋狂。

系統帶著於秋停在了洞府的入口處。

[快!打開它!你知道該怎麼做]

於秋看著那些纏繞在入口處的繁復紋路,點了點頭。紋路中有六個空隙,可以放入六張符箓,這是一個關於符箓的謎題。於秋曾經在高從寒的破布上所看到的乾坤貫日符等字樣,並不是正確的答案,而只是一個提示——或者說,是一個有關答案的猜測。

真正的答案,得根據這些紋路來思考。

於秋正對著這些紋路,盤膝而坐。

片刻後,他抬起手,珍之慎之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了數張符箓。這次項目在上次門內大比時送給他的,一套共五張的上古符箓,於秋一直珍惜至極,決心用在最重要的時刻。

眼下就是這種時刻了。當然它們並不是正確答案,於秋這時候將它們拿出來,並不是因為它們能解答這個謎題,但它們能夠節約時間。這種等級的符箓,想要繪制,光是處理足夠承受的材料,就需要花費很多時間。

於秋在其中一張上略作改寫。符箓上紋路一變,符箓上光華也是一變,頓時已經失去了效力。但於秋此時並不需要它們的效力,只需要紋路。

於秋如法炮制,很快將五張全部改寫,而後依次貼在了大門的空隙處。

此時此刻,還剩下最後一張。於秋看著最後那個空隙。

於秋勾唇一笑,伸手觸向那個空隙。在他的指尖,纏繞著一縷神識。

神識為筆,空間為紙。

就在這虛空符箓被連上最後一個符點時,整個洞府都是一陣顫動。而後洞府外的壁壘崩散開來。

在洞府敞開的一刻,印虛子的攻擊猛然停下,大睜著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仿佛整個人都呆愣僵硬。

系統拽了於秋的一縷神識,猛地朝洞府上方的因果環飛馳而去。

就在系統快要到達時,印虛子卻又忽然回過了神來。

“哈哈哈哈……”印虛子又在笑,不再是之前那種瘋狂的笑,這笑中莫名帶了許多悲涼,“原來如此……這才是你所認同、所等待、所看中的人。”

這忽然的悲涼過後,印虛子再度瘋狂,“哈哈哈哈哈!”

笑著笑著,魔紋終於從印虛子臉上浮現出來,魔氣猛然大漲。系統措手不及,布下的那層屏障竟然一下子就被魔氣給推回去老遠,一下子就將原本被護在屏障之內的因果環給暴漏了出去。

漫天的魔氣,一瞬間將因果環整個裹入。



第90章 強行突破

於秋從入口處轉了頭看過去,正好看到因果環被印虛子的魔氣卷入的那一瞬間。他心知不妙,心中剛剛咯噔跳了一下,雙腳尚未來得及下意識地邁開步子,耳邊便忽然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響。

劈啪一聲,像是琉璃破碎。

而後他雙目所及的整個視野,竟然真的就如琉璃破碎一樣龜裂開來,一塊塊分崩離析。

仿佛一眨眼間,世界在碎裂中消失了。碎片徹底崩離之後,於秋卻又看到了另外一片景像,身處到了另外一個時空。他原本站立的雙腿不再直立,而是彎曲著跪趴在地,身體感受到駁亂的靈氣,以及重逾千斤的壓迫之感。於秋低著頭,不可置信地辨認出身體之下的陣法——駁靈陣、千斤陣。

於秋又抬起了頭,看到邊上一塊大石頭上坐著一個黑色的人影,滿是邪氣地笑看著他。人影有著一雙青色的眼,臉上布滿黑色的魔紋,頭發高高撩到腦後,露著鬢角處一個梅花樣的胎記。在這人影之後是一面高高掛起的巨大鏡面,鏡面內一片芙蓉帳暖、火紅刺眼。

原本已經有些忘卻的記憶鋪卷而來,於秋發抖了。

這是什麼?幻覺?還是……他真的又回到了這個時刻?這個不斷翻湧的念頭讓於秋膽寒。

興許是看到了於秋臉上忽然露出的驚惶無措,影魔將嘴角勾得更高,露出一個更加滿意的神情,起了身,朝於秋走來。步子抬起,落到一半,那個清脆的聲音卻再度響起。

劈啪一聲。

世界再度琉璃般破碎。

於秋還是站在因果道人那座洞府的入口處,還是正仰望著天空。懸浮在天空中的因果環卻已經脫離了印虛子魔氣的包裹,再度被系統的屏障保護在內。

“你……你竟然……”那邊印虛子臉上魔紋依舊,神色越發猙獰,咬著牙切著齒,“你竟然曾經為他逆轉過因果!”

系統並未答話,它所化作的白影更加淡了,已經可以透過白影清晰地看到後面的景像。在這場爭奪之中,他已經消耗了太多。

而因為因果環剛才那被印虛子觸摸到的一瞬,所有人臉上都出現了一種異樣的驚惶。

不只是在場這些金丹宗師與半魔修,就連別處那些被五大宗門帶來參加論道大會的一般弟子,也都在為那一瞬間而愕然。

玄陽宗駐地之外,高從寒猛地朝後退了一步,本就因為印虛子魔氣的壓制而慘白的臉越發扭曲猙獰,雙手無法控制地緊抱住後腦,口中痛苦不堪地呢喃出一些細碎的語句,“不……這不可能……這些是什麼……”

許鴻站在他的身旁,雙目緊閉,好半響才睜開來,帶出一口沉悶的嘆息。

絕大多數人都相信自己剛經歷了一場幻覺,所以才會看到一些這輩子從未發生過的事情,腦子裡也忽然冒出一些根本不屬於這輩子的回憶。但總有些人不屬於絕大多數,比如於秋。

——剛才那是……

系統同樣沒有分神來回答他,他必須應對還在那裡發瘋的印虛子。最後這一段距離,系統幾乎是瞬間到達,卻又好像過了很久。

他那層白影已經薄得像一層紗。與印虛子的爭奪對他而言非常艱難,畢竟他早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他,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恢復,比不得已經奪取了他人肉身的印虛子。在最初的最初,他也從來沒想過要這樣與印虛子硬碰硬地爭奪。

然而因果環竟然因於秋的召喚而現世。

就像於秋本來沒指望過在這種時候使用這個召喚幸運的功能,卻因為系統的出手抵御而重新認識了系統的能力,因此才決定將一切押在這個功能之上一樣。正因為於秋召喚出了因果環這個事實,讓系統有了相信因果環是注定屬於於秋的信心,這才有了拼命也要爭這一把的決心。有些事情就是這麼奇妙。

終於,系統伸出了手,將於秋那縷神識緊緊摁在了因果環的本體之上。

轟隆一聲,於秋腦子裡仿佛被鐵錘給錘了一下,無盡的信息從神識那段噴湧而來,撐得他發疼。

[不夠……]

系統深吸了一口氣。

[你的修為不夠,但這好解決得很]

就在這句話後,一股磅礡的力量便從因果環內——抑或是從漂浮在因果環邊的系統之內——噴薄而出。

“真元!”不止於秋,下方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這股力量,“好強大的真元!”

在這股磅礡真元的浸潤之下,在場所有人都覺得修為直往上漲。於秋的修為更是節節攀升,一瞬間就到了築基巔峰!

“這是要干什麼?”下方龍逸的一張臉頓時白了,“這是要給我的乖徒兒強行灌真元嗎!”

在他說這句話的同時,有幾個金丹宗師已經綠著雙眼朝著那座洞府,朝著那磅礡真元的中心飛撲了過去。另外許多金丹宗師在享受了片刻這真元的好處後,卻臉色一變,反倒唯恐避之不及地連連往後退去。

有人撲去,是因為金丹之後的修為增長舉步維艱,眼下這麼大一塊真元寶庫就在那裡,哪能每個人都抵擋住這個誘惑?就算揠苗助長,本來金丹就已經玄岩大陸正常修真界的極限了,幾千年都不會有一個元嬰的。

有人唯恐避之不及,則是因為眼下這種強行灌真元的危害不只在於揠苗助長,還會……

很快,就有一個金丹宗師在這真元的浸潤之下到達了金丹巔峰。但他還不退後,還在那裡貪婪地吸收著真元,邊吸收還邊在那邊呢喃,“元嬰……元嬰就在眼前!”於是真元繼續往他體內灌去,將他那顆金丹灌得滿滿的,滿得不能再滿,卻還在不斷地往裡灌。而已經到達巔峰的金丹,卻始終都沒有往前再進一步。

等到那金丹終於發現眼下還是元嬰無望時,一切都已經晚了。只聽一聲轟然巨響,那金丹終於整個爆烈而來,爆體而亡。

這一幕讓不少深陷在修為的誘惑中的家伙清醒了過來,也讓龍逸的臉色更加慘白起來。

金丹宗師尚且如此,何況於秋只是一介築基?更別說於秋距離真元中心那樣近,所受到的灌溉遠不是下方這些外泄的真元可比!

看到於秋的修為早就被強行灌到築基巔峰,龍逸拼了命想要衝過去將於秋抓回來。

但許衛天在後面死死拽著他,“龍師弟,冷靜一點!你現在不能過去!”

龍逸冷靜不下來,差點和許衛天打起來。要知道於秋已經築基巔峰好一會了,現在那個金丹宗師都已經爆了,於秋還在築基巔峰!

“你冷靜一點,仔細看看。”許衛天深吸了一口氣,“他在突破。”

龍逸聞言,定睛一看,果真見於秋盤膝而坐,面容慎重,周身氣息流轉,確是一副正嘗試突破的樣子。

“但從築基到凝元,哪能是說突破就……”

龍逸這句話還沒說完,上方於秋便猛地睜開了眼,雙眼在這一瞬間似有精光四溢。靈氣在他體內打著旋,一層疊著一層,被一股由內至外的巨力牽扯著,流轉著,凝結成一滴水珠,滴落到了丹田。水珠之外,原本的靈氣不再是那麼清透的氣體,而是蒙了一層,變得仿佛一團水霧。

凝元。

“他突破了。”許衛天道。

龍逸目瞪口呆。誰從築基巔峰突破到凝元不需要個把月的水磨工夫?眼下於秋竟然在這麼一瞬間完成,這這這,實在是……

“他與平常弟子有些不一樣,這你不是知道嗎?”許衛天無奈道。

龍逸沉默。知道歸知道,但有一個詞,叫做關心則亂……

趙鐮看到許衛天順利穩住了龍逸,松了一口氣。他手上則正緊緊拽著曉春眠。

自打於秋被系統帶了上去,曉春眠就不淡定地想要追過去,但趙鐮和觀點和許衛天一致,於秋本身有太多和常人不一樣的地方,這種時候常人還是保住自身比較重要。

曉春眠起初奮力掙扎,但對方畢竟是自家師父,差距擺在那裡,無論如何掙脫不開。眼下曉春眠倒是安靜了,只是紅著一雙眼,抬頭緊盯著於秋的一舉一動,恨不得一絲一毫也不錯過。

那邊幾個原本撲去的金丹都已經面無余色地回來了,沒再有誰發生爆體而亡的慘劇。

天上印虛子還在那裡發著瘋亂轟著,系統的屏障已經縮了回去,但那些外泄的洶湧真元仿佛能讓印虛子避如蛇蠍,不敢靠近。

而於秋,又過了這麼片刻,已經到了凝元巔峰。

底下的人都忍不住抬頭望著:難道還會就這麼突破到金丹不成?

然後於秋竟然果真就這麼金丹了!

從凝元到金丹,於秋還是那麼駕輕就熟。真元在體內一壓一卷,一顆金燦燦的丹丸就落在了丹田之內。當然金丹的突破不止如此,還有些道體重塑的難關,但於秋通通順利跨過。

底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於秋自己倒是覺得理所當然。畢竟這是他已經走過一次的路,眼下重走一次,雖然不能說是如履平地,但總歸會輕松許多。足夠的經驗,足夠的心性,足夠的修為,再加上面對著這不突破就死的壓力,突破反倒變得水到渠成。

於秋已經到了金丹,因果環內真元的外泄卻絲毫沒有停下。

底下眾人不禁托住了自己的下巴:總不可能又要直接突破到元嬰吧?

還要於秋放過了他們的心髒。真元還在外泄,於秋卻已經起了身,看著懸浮在那裡的因果環。

於秋靈魂的印記已經牢牢被刻入到了它的中心,現在於秋所要做的,就是嘗試操縱它。操縱它解決對面那個瘋子,以及操縱它……關掉這還在不斷外泄的真元。

……是的,真元之所以還在不斷外泄,是因為原本打開它的系統,現在卻已經連關上它的力氣都沒有了。

於秋在抬起右手,用指尖指引著自己的真元,咬著牙,全力溝通刻在因果環之內的靈魂印記。

手腕之上,那個淺色的圓環印記已經淡弱無物。



第91章 黑之門

印記雖然已經淡若無物,卻還未徹底消失,這表明系統依舊還存在,只是虛弱不堪,已經躲藏在了因果環的最深處,於秋現在根本聯系不到。

趕在休眠之前,系統直接往於秋腦子裡塞了一堆信息,告訴他究竟應該怎樣操縱。

雖然只是最粗淺的操縱之法,但因果環畢竟是某人曾經花費近百萬年時間潛心研究嘔心瀝血所制造出來的神器,哪怕只是如此,威力也是強大無匹。

因果環的神,就神在它能干涉因果,甚至逆轉因果。

換而言之,無所不能。

於秋的真元終於溝通到了因果環內的靈魂印記,然後閉目深吸,緩緩將平直著伸出去的手掌慢慢緊握成拳。

洶湧的真元還在繼續四溢,印虛子在這堆真元的範圍之外不斷游走,忽然之間,卻走不動了。那一小方天地像是忽然被圍了起來,無論上下左右都離不開,明明沒有任何阻攔,明明沒有任何障礙,卻就是無論怎麼走都會重新回到原點。

印虛子不禁顯出了一種愕然,他愕然地看著於秋,衝淡了臉上瘋狂的神色。

成功困住敵人,於秋嘴角勾起一抹笑。但這抹笑容還沒來得及勾到位置,於秋便猛地噴出了一口血,整個人都不禁後退兩步。這兩步之後,剛才所做出的禁錮自然也消彌於無形。

印虛子重獲自由,卻沒有馬上重新開始攻擊。

“不愧是他的因果環,竟然如此厲害……”印虛子低聲呢喃了一句,話音落後臉上才再度浮現出猙獰的笑意,“可你太弱了!憑你也想使用這樣東西?你不配!”

凌厲的攻擊再度鋪天蓋地地襲來!

於秋躲在因果環本體的後面,憑借這法寶本身過硬的材質阻攔著攻擊。喘息片刻之後,於秋再次動手,又一次將印虛子困住。於秋的真元瞬間便被抽過去,不斷被抽過去,那種捉襟見肘的感覺又來了。於秋緊緊咬著牙,臉上都因痛苦而立起了青筋。

真元過耗的感覺很難受,但於秋必須撐過去。

還好現在他的真元並不是耗盡了就沒有了,因果環內真元的閥門還沒有關上,四周盡是真元。於秋邊讓自己的真元瘋狂消耗,邊不斷從四周汲取,瘋狂地補充自身。然而這種瘋狂的循環,對他道體的傷害卻是極大。

但於秋撐過去了。

他通過因果環的力量,將印虛子給拉到了近前。

“哈哈哈哈哈!”身處最討厭的真元之中,面對這不利的形勢,印虛子卻仍舊大笑,“你又能如何?你還能做到什麼!”

於秋咬了咬牙。他好不容易才捉住對方,卻不知道該怎麼徹底殺死對方。

銷毀身體?可這原本就是被奪來的身體。碾碎神魂?別說這本來就是從破碎中復活過來的神魂,就算碾碎神魂真的有效,於秋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面對印虛子有恃無恐的張狂目光,於秋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或許……能有一個永世不得脫身的牢籠……

“怎麼就只有你?那家伙呢?”印虛子還在那裡大笑,“難道已經死了?哈哈哈哈哈!”

笑聲未絕,因果環上卻忽然浮出一抹黑色。黑色擴散而來,漸漸形成一個門的形狀。

印虛子瞬間不笑了,愕然看著那個門,直覺上感到的不妙讓他忽然拼命掙扎。

魔氣再度肆虐,不斷擊打著那個於秋用來禁錮他的小空間。這成功給於秋帶來了極大的負擔,於秋本就是越級操縱著本不該屬於金丹期的法寶,眼下更是臉色慘白,雙目卻都熬紅,青筋一根一根跳起。

黑色的門漸漸趨於穩定,似乎只需要再來臨門一腳。

卻就在這最關鍵的一個時刻,又一口鮮血抑制不住地從於秋喉中噴薄而出,好不容易維系到現在的力量頓時消散。

就差這麼一點!

終究還是功虧一簣?於秋面無血色地抬起頭,看向那個黑色的門所在的位置。

但這道門並沒有消散,這道門清晰無比立在那裡,凝實而厚重。

莫非最後那個剎那還是完成了?

門扉悄然打開。

這一瞬間於秋忽然意識到了,最後那個剎那到底還是沒能順利完成,到底還是出了岔子。因為就在這一瞬間,於秋原本因為召喚幸運而高漲得驚心怵目的幸運值,忽然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於秋差點罵了娘:厄運的反噬來得真是時候!

雖然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肯定不是好事。於秋一下子連印虛子都顧不上了,就想直接往外跑。

他想跑,印虛子自然更想跑。

但兩人都跑得不夠快。門內赫然卷出十余個黑白相間的觸手狀雲霧,迅如閃電,一下子將於秋和印虛子兩人通通捉住。印虛子離得近些,只來得及尖嚎一聲,還沒叫完呢,就被嗷嗚一口吞了進去。

於秋離得遠些,還扒住洞府的屋檐狠狠掙扎了片刻。

這一幕幕的簡直可以說是瞬息萬變,底下的眾人都看呆了。

“徒弟!”

於秋聽到有人這麼喚自己,低頭一看,果真是自己那個便宜師父。

龍逸看於秋眼下危險,一下子又急紅了眼。許衛天本拽著他,但沒防著龍逸忽然發難,竟然就這麼被龍逸給掙脫了出去,連忙再想抓回來,瞬息間卻有些困難。

趙鐮見狀,連忙幫了許衛天一把,兩人協力總算又將龍逸給制住了。

結果趙鐮手上本還抓著一個人,這一下卻是顧了東頭顧不住西頭。就這麼轉眼即逝的片刻,曉春眠果斷御劍而起,迅如閃電地朝著於秋衝了過去。

“回來!”趙鐮忙喊。曉春眠充耳不聞,仿佛眼中只有於秋。

趙鐮暗罵一聲,起初想要追,但曉春眠衝得太快,一下子已經衝入了那些真元的包圍之中。因為顧及著那些真元,趙鐮最後到底還是沒有緊追。

入了真元籠罩的曉春眠,自然也受到了真元的影響。只見他的修為節節攀升,築基四層、築基五層、築基六層……築基巔峰,也就這麼瞬息之間。

只不過這麼瞬息之間,於秋的掙扎已經到了極限。那處屋檐最終被他掰下了一塊瓦來,隨他一起被筆直地拉向那道門。

曉春眠距離於秋,差之毫釐。

甚至在於秋剛剛被從屋檐拽過去的一剎那,曉春眠已經到了那屋檐,已經伸出了手,兩人的指尖甚至有一瞬間的輕觸。

但於秋終究被拉過去了,曉春眠終究沒能握住他。

哪怕於秋始終朝曉春眠伸著手,曉春眠也始終朝於秋伸著手,兩人的距離卻越來越遠,曉春眠無論如何也追不上。

因果環內的真元還在外泄,不斷地灌入曉春眠已經築基巔峰的體內。就在這追逐的途中,曉春眠周身氣息渾然一變,竟然也在瞬間就從築基突破到了凝元!因為這一突破,他的速度更快了,終於又追近了幾分。

但一切都無濟於事。

於秋終於被拉到那道門前,瞬間便被吞沒了一半的身體。

他朝曉春眠伸著手,看著對方不顧一切衝來的身影,忽然一笑。

於秋嘴唇輕動,輕輕說了一句話。

曉春眠聽清了這句話,雙眼的眼角一下子更紅了,卻還是那麼不顧一切,還是那樣拼命地想追隨於秋而去。

於秋已被門中的黑霧吞沒,只留指尖在外。下一個瞬間,就連這指尖也沉入了黑霧之內。

曉春眠緊追,恨不得馬上也投身於黑霧之內。

但就在於秋被吞進去的一剎那,黑色門扉轟然緊閉,徹底將曉春眠隔絕於外。

曉春眠咬了咬牙,仍舊徑直衝去,沒有放慢哪怕一點。他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那面黑色的門,然後直接從門上穿透過去。

曉春眠終於停了下來,滿臉都是不可置信。他試了一次又一次,但別說再將門打開了,他根本就碰不到那道門,仿佛那只是一個幻影,是另一個世界。

曉春眠呆愣著,一動不動地懸停在那裡,仿佛已經忘記了該如何動作。

真元還在繼續灌入到他的體內,他的修為依舊節節攀升。凝元一層、凝元二層、凝元三層……難道又要來一個瞬間金丹的奇跡嗎?底下的眾人都忍不住想。

但曉春眠是結不了丹的,就算他是個天才,就算他剛剛瞬間突破到了凝元,也絕對不可能在這個時候結丹。更何況他剛剛失去了於秋。

他只是動彈不得,幾乎忘卻了一切,早已忘了什麼真元,只能一直呆立。

凝元四層、凝元五層、凝元六層……

曉春眠卻沒有因此而爆體。就在於秋被那扇門吞沒之後,因果環真元的外泄也一點一點減緩,最後終於徹底平息。曉春眠最終停在了凝元八層。

因果環一聲嗡鳴,漸漸開始淡化,整座洞府都在淡化。

它們就這樣漸漸重新隱入了時空裂縫之後,天空重回清澈湛藍,萬裡無雲,干干淨淨。

玄陽宗的人上去將曉春眠拉了下來。

一場大難終於過去,五大宗門每個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氣。論道大會因此被推遲,各宗門回去默默消化各自的損失與所得,多年後論道大會再開,一切仿佛都重回正軌。

只是少了一個人。

在被那門扉吞入之後,於秋不知道自己在黑色的霧氣之中漂泊了多久。沒有色彩,沒有聲音,沒有味道,沒有觸感,一切只有黑暗。

一年?兩年?十年?亦或是更久?

不知多久之後,於秋腦中響起一聲暗嘆,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聽到的聲響。

[你當初幾乎說了所有人,所有人都好好的,獨獨漏了你自己]



第92章 尋路

於秋終於聽到了這久違的聲音,心中卻是一片茫然。

——你是誰?

[什麼]

——你是誰……我又是誰?

因果環內不比其他,於秋已經漂泊得太久了,神魂已然迷失其間。

[……]

過了許久許久,系統才再度暗嘆了一聲。

隨著這一聲暗嘆,這片黑暗之中浮起了一些別樣的東西。那是一顆顆圓潤柔和的光團,漂浮在黑暗之中,繁多如星辰,相互之間卻也遙遠如星辰。於秋茫然地看著這些光團,茫然地繼續在這個空蕩蕩的世界中漂浮著,直到不知何時終於靠近了一個光團,輕輕觸碰上去。

一陣白光悄然綻放,當白光散去,於秋想起了自己名為於秋。

他哇哇嚎哭得異常響亮,在那個冬日來到人世,是魚連縣富商於元凱的獨生子。剛一出生,於元凱就將他當做一塊寶供著,從來不打不罵不說,偶爾於夫人想要教訓一下兒子,還要在旁護著。每當這時候,於夫人總會挑起一雙秀眉,笑得異常無奈。

然而自於秋出生之後,於元凱的生意就做得總是有些不好,不得不留下妻兒在家,花費比從前更多的時日在外奔波。這給了於夫人一個做嚴母的機會,得以在於秋欠收拾的大多數時候果斷收拾,好歹沒將於秋養得太過紈绔。

等於秋如此活潑而又不失嚴肅地長到了五歲大小,魚連縣遭了難,來了一群惡匪,於夫人抱著於秋一起躲入一輛馬車。

那一日於秋或許是被嚇壞了,不知為何哭得異常慘烈。於夫人被哭得心慌,忍不住叫車夫放慢了一點速度,結果速度剛一慢下來,馬車竟被那些惡匪遠遠地射翻了。於夫人冷不丁被摔出馬車,卻始終將於秋牢牢抱在懷中,只將自己給摔了個半死不活。好在臨縣的官兵們及時趕了過來,總算將惡匪們給收拾了。

事後於夫人常常會亮出肩膀上那塊被石頭磕出的傷,戳著於秋的腦門道,“要不是我,這石頭就戳你腦門上了,你還敢不對我好點?”

於秋本來挺機靈一小孩,這時候卻總是有些莫名地木訥。當於夫人悻悻然談及別事時,於秋卻又忽然反應過來,對著自家母親熱淚盈眶,甚至猛地撲入母親懷中嚎嚎大哭,就像是在哭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好幾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全家上下都不知道他怎麼就能哭成這樣,甚至就連於秋自己也不知道。於夫人想方設法也勸不住,只得拍著於秋的腦袋,邊細細撫慰著,邊咬牙將這事給埋起來,再不提及。

“你瞧瞧你,多大個人了,還像個哭包。”於夫人時常這麼說。

“本來也沒有多大嘛。”於元凱的生意漸漸轉好了,在家的時候又多了,“小孩子啊,哭一哭多正常。”

“你這人。”於夫人頓時轉了呵斥的對像,“別人都說慈母多敗兒,到你這成了慈父多敗兒!你還說他小,以前住街對面的那個知府家的兒子,和小秋是同齡的,上個月都中進士了!”

於秋則在旁勸著,倒是像個和事老。

雖然母親嚴厲,父親總不在家,父母都在家時幾乎每天都吵,於秋卻總是會認為這樣的生活實在說不出的美好。一個每天都在為生意而勞心勞力的父親,一個嬉笑怒罵起來完全沒有當年閨秀風範的母親,就是這麼令他莫名覺得相處的每一刻都像是奢侈。

……然而這樣就好嗎?

他一天天地長大了,受母親的影響稍微讀一點書識一點字,卻對科考根本沒有什麼指望,而是跟著於元凱學起了經商。有一次他在跑商的途中偶遇了一個姑娘,幫了那姑娘家中一個大忙,回頭姑娘家中竟然找到他家提了親。“你這小子,桃花運倒是不錯。”於夫人指著於秋笑罵。

有一個完整無缺的家庭,有愛自己的父母,有衣食無憂的生活,有賺取錢財的能力,甚至還有一個等著迎娶的未婚妻子,凡人最幸福的人生似乎莫過於此。

然而這樣真的就可以嗎?

於秋不知為何總是這樣捫心自問。

天上忽然一聲轟然巨響,四方土地全都狠狠震了一下。全縣的人都被嚇了一下,然後抬頭看了看萬裡烏雲的天,頓時騷動起來,“是神仙啊!快出來看神仙啊!”

於秋跑到屋外,也抬起了頭,果真從天空之中遙遙辨認出兩個人影,都是白衣披發,腳踩一柄玄光寶劍。兩個神仙般的人物低了低頭,似是皺眉看了看底下的凡人,而後互相間大抵說了些什麼,便身形一轉,通通消失得無影無蹤。

地上凡人們的騷動卻久久沒有平息,“真是神仙啊……天吶,我也見過神仙啦!”

直到地上的凡人總算散去,於秋卻依舊呆愣原地。許久之後,他才將視線從早已空無一人的天上移開,回頭看了看這居住多年的家。

家中有他的母親,有他的父親,有他幸福成長的回憶,有他可說毫無遺憾的前半生,有他珍視的一切……但是啊,別再自欺欺人了,這不是你該待下去的地方。

什麼才是屬於我的?於秋並不知道。

但就在他發現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的時候,這幸福的一生忽然就像泡沫一般散了開,他又重新回到了那片黑暗。

於秋想要找到那些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於是沒過多久便又有一個光團在漂浮中來到了他的身周,於秋再一次輕輕觸碰上去。

還是那個冬日裡伴隨著隆隆哭聲著的降世,還是那嚴母慈父的前五年……之後的一切卻都不同。當他再度從黑暗的懵懂中醒過來時,映入眼簾的是渾身是血卻將他牢牢護在懷中的許鴻,以及許鴻身後那頭高大的八階妖獸的屍體。

於秋不再是凡人,而是被許鴻引入了仙路,成為了一個修士。雖然走上這條路的代價是他家破人亡,痴傻多年,多了這麼多的不幸,但他本就不該是一個凡人,本就該走上這條路。

他已經忘記在另一條路自己會有怎樣的一生,更何況眼下這一生對於秋而言依舊是幸福的。許鴻對他很好,每日每夜悉心照料,一點一點教他讀書認字長大成人,直到那次玄岩大陸正統門派金丹以上修士通通一去不復返之後,那一夜地底魔修反噬地面,數日之內將各大門派悉數鯨吞……許鴻對於秋依舊不離不棄,將於秋抗在身後走過接下來所有掙扎求生的道路。

然而金丹之後,許鴻的壓力越來越大,變得越來越喜怒無常。雖然仗著當初在玄陽宗的積累與之後的拼命,許鴻已經算是玄岩大陸修真界遭逢大難後最早結丹的幾人之一,但隨著之後結丹的人越來越多,許鴻的實力漸漸被許多同樣金丹的人們蓋了過去,金丹巔峰之後修為更是再無寸進,再加上人人都知道他身上積累頗豐,人人都盯著他,反而越來越舉步維艱。這種情況下,還要帶著一個一點忙也幫不上的於秋,自然更加困難。

終於有一天,新生門派赤霞宗的掌門赤霞仙子找上了許鴻,表示看中了許鴻,願意與許鴻結為雙修伴侶,只需要許鴻將於秋趕走就好。

赤霞仙子走後,許鴻發現了縮在門外的於秋。

“師弟,你都聽到了?”許鴻試圖笑得雲淡風輕,但嘴角的弧度總是拉得勉強,“你怎麼看?”

於秋張了張嘴。

“我會試著一個人過下去。”這句話在他心中轉了轉,並沒有說出口。

只是一念之差,於秋紅了眼眶,咬牙怒罵道,“那個女人憑什麼那樣說?她算是個什麼東西,憑她也想拆散我們?簡直做夢!”

許鴻呆愣地看著於秋,半晌垂眸一笑,雙眸之中似有光芒綻放,“你說得對。”

此次過後,赤霞仙子再想登門舊事重提,便被許鴻給直接轟了出去。此生許鴻都從未想過要真正舍棄於秋,雖然或許會很艱難,雖然或許他總有無法將於秋護住的一天,但他一直堅信於秋只能依靠著他而生,堅信於秋永遠離不開他,他願為於秋的這份依賴而獻出一生。

或許有一天許鴻和於秋會同死於一處,但他們之間永無背叛。

多麼幸福,多麼難得,多麼奢侈。而這一切的一切,只需要於秋放棄每一個獨立的可能,放棄學習獨自生存可能需要的一切,永遠一無是處,用一切言行告訴許鴻,他只能永遠依賴他。

所以真的這樣就可以嗎?

在他們當真同死的那一天到來之前,於秋便發現,並不是。

或許在某一個世界,會有一個於秋想要這一切,會度過這樣的一生,但那並不是他。

雖然他也想要這樣的一生,雖然他也奢望著永遠都不會被師兄舍棄甚至背叛,但還有一些其他的,一些在這樣的一生之中得不到的,是更該屬於他的。

他看到自己從這個世界的於秋身上浮了出來,不屬於他的世界再度消散,他重回那片黑暗之中。

他急於找到真正屬於自己的一切,於是飛快到達另一個光團之前,急不可耐地觸碰上去。

又一個一生開始了,從於秋家破人亡五年痴傻,被許鴻領入仙路,一直到了許鴻在金丹巔峰壓抑多時,赤霞仙子出現在他眼前,提出那個極具誘惑的條件。

於秋同樣在門外聽到了這一切,許鴻同樣扯著那個試圖雲淡風輕卻失敗的難看笑容,“師弟,你都聽到了……你怎麼看?”

“我會試著一個人過下去。”於秋道,“我想我是可以的。”



第93章 另一個世界的曉春眠

“我會試著一個人過下去。”於秋道,“我想我是可以的。”

許鴻本就難看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然後被扯得更加難看。

好半響,許鴻道,“師弟,別鬧,你再好好想想。”

他卻沒有等待於秋再次回應,就這麼轉身,徑直離開,然後再不與於秋提及此事,似乎什麼都不曾發生。於秋看著他的背影,以為他只是不舍,卻不知道背後的一切都已經在這一刻悄然劇變。

一切又都不同了。

然而這一生是從這一刻開始與上一生不同的嗎?其實並不是的。上一生的於秋沒有做過任何會讓許鴻發怒的事情,自從發現許鴻不喜歡自己主動應敵之後便從未嘗試,這一生的於秋卻始終鑽研符箓,始終沒有為每日都躲在許鴻身後而滿足。如此許多細節積攢在了一起,那一句回應則是一道閘門。

閘門開啟之後,很快就到了末路。許鴻哄騙於秋進入影魔的領地,又臨戰而逃,徹底舍棄於秋而去,甚至在千裡窺真鏡的背後親口承認他想要於秋死。

於秋被刺痛,於秋不可置信,於秋痛極反笑,於秋臨終悟道,朝聞道夕死可矣。

在身體因承受不住突破的過程而化為齏粉,神魂消散於天地間的時刻,於秋知道他終於找回了什麼,找到了一些至關重要的東西。

但是當他從黑暗中再次睜開雙眼,卻又是最初了。還是那聲響亮的啼哭,還是從渾渾噩噩中醒來之後許鴻無微不至的保護與照料。

父母,許鴻,仙路,依賴,試圖自立,臨終悟道,以及最終的消亡,一遍又一遍的經歷,一遍又一遍的重復,就像是一道迷宮,於秋仿佛徹底迷失其中。他依舊在找尋,不斷地找尋,卻連自己應該找尋什麼都不知道,只是不斷地穿梭,穿梭在由每一個巧合每一個意外每一個一念之差所編織而成的無數因果空間之中。

他知道自己一定漏掉了什麼,卻想不起來。

直到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被許鴻帶到山下游歷之時,於秋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京城的一座酒樓之內,那人低垂著眸光飲著酒,身上的衣著平凡普通,客棧內其他幾個凡人的目光卻彰顯著此人非富即貴。於秋不知怎麼的就對他有了興趣,悄然來到他的身前,看著他微皺的眉頭,開口便問,“你遇到了什麼麻煩嗎?”

客棧內幾個其他的凡人頓時警惕地將於秋打量了幾番,那人也抬頭看向於秋,卻是極為溫和地笑了笑,回到道,“要說的話,還真是遇到了一些大麻煩。”

之後那人飲了一口酒,看於秋滿臉好奇,笑著邀請於秋坐在對面,也就這麼和於秋攀談起來。

“看你的衣著,倒不像大雍國中人?”他問。

第一個問題,就讓於秋支支吾吾起來。好在那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就談了許多,從天上的氣候談到地下的民生,末了談到北邊一場大旱,又是飲了許多酒。“卻為什麼遲遲不賑災?”許是酒飲得有些多了,他眼角開始發紅,“明明已經餓殍遍野了,那些……那些人,卻為何還要和我爭,硬是說不該賑災?就連……就連那位,為什麼也這般猶豫不決,還要看著多少人被餓死才夠?”

雖然於秋沒太聽懂,也安慰道,“人嘛,當然各種想法都有,你在乎的別人不一定在乎。管那麼多做什麼,管不住的,誰叫他們不聽你的。”

那人抬頭看於秋。

“除非你能叫他們都聽你的。”於秋又補上一句。

那人聞言一笑,笑得煞是好看,“你這句話,倒是在理。”

隨後他又飲了口酒,“說到了我的心裡。”

而後兩人又談了些人文趣事,倒是相談甚歡。一壺酒飲完,許鴻也剛好辦完了自己的事情,過來接於秋走了。臨走前,於秋才問了對方姓名。

那人正意猶未盡著找店家再要了一壺酒,聞言抬起一雙眉眼,笑看過去,“免貴姓曉,名為春眠二字。”

曉春眠。

本應擦肩而過,於秋卻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他似乎是曾認識這個人的,卻又是在哪裡認識過?

當於秋在之後終於又找到機會偷溜下山時,大雍朝已經變了天。他想著那人在凡間的地位似是不凡,怕是會受到影響,憂心之下遍尋四處,最終卻是在新皇的書房中再次見到了那人。

曉春眠還是在飲酒,側身倚在窗邊,喝一口酒,抬頭望一望窗外的天。窗外微風卷入,卷起他那一頭青絲,卻是露出了暗藏在裡面的縷縷白發。

“誰在那裡?”他忽然發現了於秋。

於秋自黑暗中顯出身形。

“你是誰?”曉春眠目露警惕,右手暗暗撫上腰間佩劍,“想做什麼?”

於秋怔然看著他,動了動嘴唇,卻是不知道說些什麼。他說不清自己究竟為什麼要找過來,真的說不清。

好半響,於秋低頭看著被在擱在桌上的那壺酒,“你總是在喝它嗎?喝多了不好……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喝多了真不好。”

曉春眠很是愣了愣,而後忽然一笑。相比較上次,他多了一些殫精竭慮之後的疲憊倦意,笑起來卻還是那麼明艷好看。

“我想起來了。”半晌,曉春眠道,“三年前在醉香樓見過你。”

莫名地,曉春眠放下了戒心,將手從佩劍上拿了開,也沒再問於秋為何會出現在他的書房之中。

雖然從未詢問,他卻似乎默認了於秋並非凡人的身份,對於秋每次都能讓所有侍衛視如無物這件事顯得毫不驚訝。反正就算該驚訝,他也該先驚訝於秋這麼多年來連模樣都沒變過。

於秋在時,曉春眠會在小歇時和他談上幾句。當然曉春眠並沒有多少小歇的時候,大多數時候都在埋頭於滿書案的奏折,或是滿書案的其他東西。而且曉春眠心思很深,就算同於秋說話,也總是喜歡在話後藏著些什麼。

但於秋還是喜歡找他,他也對於秋的到來顯得歡迎。

只是於秋並不常常找到下山的機會,幾乎三年五載就見那麼一次。對那時已經築基的於秋而言,三年五載很快,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但他每次見到曉春眠,都能看到曉春眠頭上的白發越來越多。

初見面時,曉春眠大抵二十多,第二次剛好而立之年,再往後,已經是漸過不惑。並且於秋每次見他時,他不是在埋頭書案,就是在喝酒。

直到某次曉春眠從喉中咳出了一口血,於是又多了躺在病床上的時候。

但於秋再來找他,發現他竟然還在喝酒。

於秋摔了他的酒壺,他也不生氣,就這麼看著於秋笑,然後等於秋一轉身,他卻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