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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蛋的姿勢一定有哪裡不對by莫曉賢

下載 (45)
文案:
「我們的口號是:用心,下好,每一顆,蛋=ˍ=」
自從穿越到了這個神奇的世界,顧寧的內心一直比較崩潰。
他發現這個世界有一群會下蛋的男人,名為產蛋師。當然他自己也變成了一個產蛋師。
一來就從屁股下面摸出了一顆蛋什麼的……

等等,什麼?這顆蛋只是最低等的低級晶源蛋?只能賣50晶源?活生生下出來的蛋就這麼賣了要不要這麼喪心病狂!還只有50晶源,這是壓搾,活生生的壓搾!

什麼?蛋的等級太低是因為產蛋師的等級太低?要想生下更值錢的蛋,得去產蛋師學院刷經驗值,得始終保持優良的身體狀態和心理狀態,還得找個能夠提升產蛋質量的「輔產師」每天同床共枕?
顧寧:……
(-v-)嗨,那位小哥,我看你五官俊美身材優美人品絕美,一看就是個優秀的輔產師,不知每晚多少錢啊?


第1章 嚴峻的開始

有什麼比忽然穿越更讓人無所適從?
那就是,在穿越的同時,居然還失憶了。
顧寧就遇到了這倒霉情況。
在一個電閃雷鳴之夜,他忽然出現在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啪嘰一下從天上掉下來,腦袋著地,當時就暈死了過去。要不是剛好有好心人路過,他險些溺死在那場瓢潑大雨裡。
好不容易醒來之後,他就發現自己什麼也不記得了,就連顧寧這個名字都是從身份證上看來的。
說到這張身份證,就要說到那個裝著身份證的錢包,那可是顧寧渾身上下除了衣服之外唯一帶著的東西了。而錢包裡面除了這張身份證,就只有一些……
「你說這是錢?」男孩翻著手中的鈔票,狐疑地看著顧寧,「可這明明就是紙啊。」
聽到這話,顧寧心都碎了。
「真的只是紙?不能用來買東西嗎?」顧寧心有不甘地繼續追問。
因為昨晚上那場大雨,他現在還有些低燒,人躺在床上,看起來有些虛弱。除去低燒,他還覺得腹下有些微妙地不舒服,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男孩將鈔票塞回到他手中,同情地看著他,「沒錢也沒事,別急,我們救你不是為了錢。」
顧寧不禁雙手掩面,暗道這日子真的不知道怎麼過了。
好吧,讓他來梳理一下眼前的狀況。
首先,雖然被眼前這個男孩殘忍否認,但他很確認在他的認知裡那些錢真的是錢。而從這件事中可以推斷出幾個結論。
其一,雖然他失憶了,但忘掉的只是過往的經歷,過去的知識儲備還在,這算是個利好消息。其二,因為穿越,他過去的知識儲備與現在所處的這個世界並不兼容……所以前面那個利好消息究竟有什麼卵用?
嗯,還有其三:他現在不僅舉目無親,還相當於身無分文。這情況可真是非一般的嚴峻。
「別愁眉苦臉了。」男孩探了探他的額頭,關切地道,「有什麼等你燒退了再說。」
「謝謝。」顧寧由衷地表示。
要說在這嚴峻的情況下,還有什麼能讓顧寧感到幾分安慰的話,那便是在他穿越伊始,就運氣很好地遇到了這樣的人了。
眼前這個男孩,正是昨夜將他從雨裡撿回來的好心人之一。男孩約莫十三四的模樣,長得很是精神,生得一雙大眼睛,名叫於樂清。
而昨夜與於樂清一同將他給撿回來的人……
也是巧了,顧寧剛剛這麼想了一下,門口的簾子便被挑起,一個少年端著碗藥水走了進來。他將藥水擱在顧寧的床邊,皺著眉頭沒好氣地說,「快喝。」
這少年看起來也就十七八歲,是於樂清的哥哥,名叫於欣和。和熱忱活潑的弟弟不同,於欣和成天都緊皺著眉頭拉長著臉,見人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硬是讓那張眉清目秀的臉顯得都有些刻薄。
看著顧寧聽話地端碗喝藥,於欣和還在那邊嘀咕了一聲,「我們為什麼要在這個不相干的傢伙身上糟蹋藥錢……」
聲音不大,但顧寧剛好聽到,險些嗆著。
「別浪費。」於欣和頓時橫了他一眼,「你敢嗆出來一口試試?」
面對他這副惡狠狠的樣子,顧寧簡直哭笑不得。要不是昨夜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將他從雨裡扛到家裡的正是這個於欣和,他八成還真要把這當成一個惡人了。
再說了,這傢伙雖然現在在這裡心疼藥錢,當初連夜火急火燎跑出去買藥的可不還是他嗎。有些人吶,就是這麼不坦率。
看到顧寧一口一口地把那碗藥給喝了個乾淨,於欣和的臉色稍有緩和。「你最好快點把自己給養好了,省得繼續在我們家蹭吃蹭喝」,然後他撂下這麼一句話,又撩開門簾走了出去。
「別管他。」於樂清聳了聳肩,「他就這麼個人。」
顧寧笑,「我知道的。」
說是這麼說,顧寧的眉頭卻不禁皺了起來。是啊,從早晨到現在都半天了,他可不就是一直在這裡蹭吃蹭喝嗎?這個人情已經欠下了不說,就算他把自己給養好了,他又能到哪裡去?
當然,如果他硬要一直賴在這裡,於樂清肯定是不會說些什麼的,哪怕於欣和也挺多再冒幾句酸話,不會強硬地趕他走。
但顧寧是個要臉的人。
……好吧其實顧寧也不是那麼要臉,如果是個富裕人家,他說不定還真就這麼理直氣壯地賴著了。
可是低頭看看現在顧寧躺著的這張床吧,就是一個木板鋪了一層稻草。這不是他們兄弟倆虧待顧寧,在顧寧躺來之前,這張床就是於欣和睡的。再抬頭看看這房裡的擺設吧,除了四面半舊的磚牆,一張桌子幾個板凳,就什麼都沒有了。
總之,這兩兄弟,窮,真窮。他們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只有哥哥帶著弟弟相依為命,可想而知日子過得有多艱苦。
如此艱苦還願意伸出手來幫他,顧寧自然不願意虧待他們。
但他現在也是一無所有,當務之急,還是得找到能賺取這個世界通用貨幣的辦法。
想到這裡,顧寧立馬就開始打聽了,「你知道哪裡缺人……」
話剛說到一半,他卻覺得下腹忽然一疼,頓時「哎喲」一聲按住了肚子。
「怎麼了?」
顧寧搖了搖頭。他早就覺得肚子裡有些微妙地不舒服,就像有什麼異物堵在了裡面,本來以為不是什麼大事,沒想到會忽然疼成這樣。還好只是陣痛,這麼一下子已經過去了。
但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有點像是拉肚子,但是感覺又不一樣……
就在顧寧因為這忽然的變化而莫名其妙之時,房外又傳來了一陣嘈雜。
起先是一群人的腳步聲,然後是於欣和與別人交談的聲音,接著於欣和的聲音就高了起來,像是起了爭論。
「要你交稅,你給老子廢話些什麼!」一個糙漢子的聲音如平地驚雷,清清楚楚地傳入了顧寧的耳中,同時還有「啪」地一聲脆響。於欣和的驚叫聲緊隨其後。
「哥!」於樂清彈起了身,一下子衝了出去。
顧寧也顧不上休息了,連忙穿好衣服下床,緊跟在他的後面。
一出去,就看到一群陌生人把於欣和圍在了中間。於欣和臉上一個火紅的巴掌印,顯然已經吃了虧。
「放開我哥!」於樂清雖然早熟,但到底是個孩子脾氣,一看到這場景氣得連眼眶都紅了,不顧一切就衝了過去。
但他怎麼可能是這麼多人的對手?眨眼間就有好幾個壯漢出手制住了他,其中一個男的冷笑了一聲,聽聲音正是之前說話的那個糙漢子,「我本來不想欺負小孩,但你自己找過來,就沒辦法了。」
「周大海!」於欣和本來就氣得要噴火,見狀更是破口大罵,「想拿樂清出氣?你要點臉!」
「我要點臉?我比你要臉多了,至少我沒欠過稅!」那周大海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算是明白了,揍你沒用是吧?那我就揍他,你欠一天,我就揍一天,看你還敢不敢!」
「你……」於欣和急得話都說不順了,「我交,我馬上就交,你先把他放開。」
「你指望老子信你?」周大海大手一揮,「廢話少說!揍!」
於樂清大喊大叫,又踢又打,可他兩隻手都被人揪住,避無可避,只能看到斗大的拳頭往下砸,還不止一個!
顧寧看到這裡也氣了:他這麼一個大活人站在那裡,都當他是死的嗎?說什麼他也不能看著於樂清真挨這頓揍,二話不說就攔了過去。
拳頭一下子全落到他的身上,疼得顧寧是呲牙咧嘴。但他也顧不上疼了,只顧著趕緊把於樂清救下來。
「多管閒事!」周大海大喝一聲,出手揪住顧寧,用力往後一扔,顧寧毫無抵抗之力就被扔了出去。
……誰叫他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雞呢?
同時落在他身旁的,是同樣撲了過去,卻同樣被扔了過來的於欣和。
於欣和剛一落地,一個鯉魚打挺就又爬了起來,咬著牙二話不說就再度衝去。
可顧寧已經站不起來了。
腹下那股讓他欲生欲死的陣痛又來了!他忍不住按住肚子,開始原地「哎喲」「哎喲」叫個不停。可這次陣痛非但沒有馬上過去,還越演越烈,疼得他臉色蒼白,冷汗往下直滴直滴的。
不大會顧寧就「哎喲」不出來了,他開始罵娘。又過了一會,顧寧連罵娘都罵不出來了,只能在那裡「啊!啊——!」的慘叫。
這已經不是像要拉肚子的程度,這簡直就像是要生啊!
因為他叫得太過慘烈,在場所有人的動作都忍不住停了下來,於欣和也好,於樂清也好,周大海和那群壯漢也好,全都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你們剛才揍他哪了?」周大海被他叫得都有些心虛了,連忙往身旁問了一句。
身旁人還沒來得及回答,顧寧又是一聲慘叫,慘得前所未有。
「啊————!」
然後只見顧寧渾身猛地一彈,總算安靜了下來。不一會兒,一個圓溜溜的東西從他褲管裡掉了出來。
顧寧忍著虛脫低頭一看,那是一顆蛋。
好吧,原來還真是要生啊……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竟然生下了一顆蛋!

第2章 一顆命運坎坷的蛋

看著那顆剛被生下的還熱乎著的蛋,顧寧凌亂極了,好半晌沒點反應。
小院裡的其他人也都愣在了那裡,雙眼一眨不眨,同樣驚呆了。
只不過顧寧的呆滯是基於:這個世界瘋了嗎!為什麼我會生下一個蛋!
其他人的呆滯卻是基於:有沒有搞錯,生個蛋而已,叫得那麼誇張是幹嘛啊?差點沒嚇死我……
等等?蛋?
「這裡居然有個產蛋師!」周大海總算反應過來,猛地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臉色都變了,「這裡為什麼會有個產蛋師!」
他驟然扭過頭,用一種「你算計我?」的眼神怒視著於欣和。
於欣和本來還在發愣,被這麼一瞪,也反應了過來,頓時抬起頭來挑起眉,以一種彷彿小人得志般地口氣道,「怎麼,怕了?怕了就趕緊滾!如果我們心情好,今天的事說不定還能當沒看見。」
顧寧忍不住看了看於欣和臉上還火紅著的巴掌印。
然而周大海今兒竟然還真怕了。
「你……」只見他望著於欣和,氣得抖了又抖,卻始終沒有發作,最後手一揮,帶著那幫人扭頭就走,只迎風撂下一句話,「算你狠!」
北風嘩啦啦地吹過來,顧寧又凌亂了。
什麼情況?他生下了一顆蛋,然後就把那群來勢洶洶的惡霸給嚇跑了?這個世界還敢更不科學一點嗎?
隨後發生的事情,讓他彷彿就聽到了世界那一聲冷笑:有何不可?
只見那邊於樂清終於也反應了過來,忽然一聲驚叫,「蛋!」
這小孩一下子連眼睛都亮了,張牙舞爪地就朝著那顆蛋撲了過去。
於欣和眼明手快,連忙從後面揪住了自家弟弟,衝著顧寧吼,「快把你的蛋收起來,除非你想看著它屍骨無存!」
顧寧腦袋都是懵的,條件反射就聽話照做。等他把那顆蛋撿到了手裡,正準備揣進兜裡,於樂清猛地大喊了一聲,眼眶都紅了,簡直委屈得要哭。
「哭!你還有臉哭!」於欣和那麼一個溺愛弟弟的哥哥,這個時候卻翻臉無情,一隻手狠狠揪住於樂清的耳朵,另一隻手推開邊上的另一間房,指著裡面吼,「看看你做過的好事!」
那是個只有一兩平米的小隔間,角落裡擺著一個奇形怪狀的裝置,裝置的底下則散落著一地的焦灰……以及一些破蛋殼。
看到這個隔間,於樂清吸了吸鼻子,終於沒再喊叫。
「你說!」於欣和繼續喝罵,「我們家為什麼會這麼窮!」
於樂清撇了撇嘴,「因為我喜歡孵蛋。」
這都是什麼鬼跟什麼鬼!顧寧被這個答案嚇得蛋都掉了。怎麼辦,他忽然覺得自己生個蛋已經不算什麼無法接受的大事了。
「原來你還知道啊?」於欣和一聲冷笑,「為了孵蛋,你把家裡的東西都賣了不說,還偷偷拿光了我攢下的錢,甚至還在外面欠了債!就為了買那些蛋回來孵!你對得起每天辛苦賺錢的我嗎!」
顧寧忍不住抹了把汗:看著那麼早熟懂事的孩子,熊起來居然這麼可怕?
於樂清卻還爭辯,「只要我成為孵蛋師,你就再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你還想著孵蛋師!」於欣和氣得鼻子都歪了,又想去揪對方的耳朵,「你怎麼不數數你已經糟蹋過多少好蛋!」
「我不會那麼輕易放棄的!再說了,那蛋又不是你的!」於樂清邊往後躲閃著,邊伸手指向了顧寧,「願不願意把蛋讓給我孵,該他說了算!」
「好啊,要他決定是嗎?」於欣和停下動作,側著身看過來,雙手抱在胸前,略顯譏諷地說,「那你就問問唄,看他願不願意把蛋給你。」
剛剛才將蛋重新撿回手中的顧寧,就這麼重新成為了兩人視線的焦點。
於樂清一雙眼閃亮閃亮的,脆生生地喊道,「小寧哥。」
這一聲喊得,把顧寧一顆心都給喊軟了,握蛋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抖。
「你可得想清楚了。」看到顧寧似乎有所動搖,於欣和朝著那個小隔間瞥了一眼,涼涼地提醒,「如果你把蛋給他,那麼你辛苦生下來的就不會再是一顆蛋了,而是一堆碳。」
顧寧聞言,忍不住低頭看向了手中的蛋。雖然已經被生下來了好一會兒,但這顆蛋還是溫熱的,一如他的體溫。在這一瞬間,忽然有一種奇異的、彷彿骨肉相連般的感覺扣動了他的心弦。
是啊,雖然是顆蛋,但這可是他辛苦生下來的。
顧寧又朝著那個隔間看了過去,看到那個奇怪裝置底下那堆焦炭和蛋殼,冷不丁就打了個哆嗦。不,他決不能讓他的蛋也變成那個樣子!
「樂清,抱歉。」顧寧深吸一口氣,毅然將蛋揣進了兜裡,「我不能把它給你。」
於樂清撇了撇嘴,滿臉地失望,但總算沒再鬧騰,情緒低落地回屋去了。
顧寧鬆了口氣,右手插在兜裡,默默將那顆蛋又摸了幾遍,暗道雖然自己能生蛋的事實太過瘋狂,但既然生下來了,他就一定要將自己的蛋給照顧好。
「真是個明智的選擇。」這時於欣和很高興地走了過來,拍了拍顧寧的肩,又將手伸到顧寧眼前,「那把蛋給我吧。」
「做什麼?」
「當然是拿去賣掉。」
……甚?
顧寧好一會才反應過來,登時往後連退三步,「你想賣掉我的蛋?」
「是啊。」於欣和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這是我辛苦生下來的蛋。」顧寧強調。
「反正以後還會再生的。」於欣和理所當然地表示,「賣了這顆蛋,我再買點好的做給你吃,你明天就能生下更好的蛋了。」
聽到這段陳述,顧寧忽然有種自己被當成了母雞的錯覺。
「等等。」顧寧回過味來,一下子臉都綠了,「你說我明天還會下一個蛋?」
「運氣好的話,」於欣和難得的和顏悅色,「每天都可以下一個。」
顧寧覺得自己需要靜靜。
好吧,好吧,現在不是再一次風中凌亂的時候了,事實好像還是和他想像的有點不一樣。是時候接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然後努力弄清楚這究竟是個什麼狀況了。
「我和你一起去。」顧寧冷靜了半晌,最後道。
於欣和看了他一眼,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這麼一通鬧騰下來,顧寧身上原本的低燒倒是已經退了。
那就沒什麼可猶豫的了,於欣和果斷領著顧寧上了路。
一路上,顧寧都在好奇打量著四周。
從街道和建築的風格來看,這是個充滿農莊風情的小鎮,稍遠處還有一大片金黃金黃的麥田。街上的人們大多穿著布衣,樣式簡單利落。週遭的空氣更是清新得讓顧寧感動,吸入一口,沁人心扉。
「你怎麼像是第一次上街?」看著他這種彷彿鄉巴佬進城般的作態,於欣和忍不住投去鄙視的目光。
顧寧乾笑一聲,「算是吧。」
於欣和撇了撇嘴,看樣子是準備再鄙視兩句,但是又目光一轉,轉而過來搭住了顧寧的肩,「我跟你打個商量。你看,我們昨天救了你不是?那你這顆蛋賣出去之後,分我一半怎樣?」
顧寧看著他,「其實我也想和你打個商量。」
「什麼?」
「從今往後,我就住在你家怎樣?」
於欣和嚇得一下就把胳膊從他肩上拿了下來,「開什麼玩笑?」
「沒開玩笑,真心話。」顧寧認認真真地幫他算著,「你看,我是個產蛋師,一個產蛋師住在你們家,怎麼著也不會是你們吃虧吧?說不定還能讓你們兄弟一舉擺脫現在的困境呢。」
顧寧之所以說出這番話,依據的是自己的推論。從他生下這顆蛋之後周大海和兩兄弟的表現來看,他推斷,所謂的「產蛋師」在這個世界應該地位不低。
於欣和垂下了目光,顯而易見地動搖了。然後他抬起頭,警惕地看了顧寧一眼,「你不會是惹了什麼麻煩吧?避難來了?」
「不是。」顧寧道。
但他就這麼一說,於欣和肯定是不會相信的,他也沒法讓於欣和相信,只能等著對方的答覆。
片刻之後,於欣和一咬牙,「好,讓你住就讓你住,我怕什麼?大不了就當從此以後再多個弟弟!」
什麼?顧寧腳底一滑,「等等,欣和,你今年多大?」
「十九。」
顧寧「哦」了一聲,暗道這小子長得倒比實際還嫩點,口中問道,「我看起來比你小?」
「你以為呢?」於欣和白了他一眼。
顧寧心想我怎麼著也比你大啊,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見於欣和停下了腳步,抬頭看著邊上那扇門。
顧寧也跟著一看,只見門上掛著個招牌,上面畫著個渾圓的蛋。
「……這個詭異的標誌是什麼?」
「你不是吧?」於欣和推開門走了進去,「蛋盟你都不知道?這裡是蛋盟的分部啊。」
蛋盟?這名字也很詭異好嗎?這個世界怎麼遍地是蛋?顧寧腹誹著緊隨其後。
門內有一個小老頭,正趴在桌上打著瞌睡。
於欣和走過去,用力敲了敲桌面,然後掏出蛋來,擺在小老頭面前,「生意來了,幹活啊,看看這蛋多少錢。」
小老頭迷迷糊糊睜開眼,打了個呵欠,取出眼鏡戴上,握住那顆蛋便仔仔細細看了起來。
「他是?」
「鑒蛋師你也不知道?」於欣和一臉「我怎麼認了這麼個笨弟弟」的表情,「就是看蛋能值多少錢的啊。」
顧寧「哦」了一聲,再看向那個小老頭,目光便不由得慎重了起來。
這麼說來,自己辛辛苦苦疼掉半條命所創造的價值能有多大,全在這傢伙的一個鑒定之下?
看著眼前鑒蛋師將那顆蛋翻來覆去地看著,顧寧忽然覺得很是緊張。
老天保佑,請一個要值個好價錢。
……咦,等等,他好像之前還想過要好好照顧這顆蛋?嗯,算了,果然還是錢最重要。假如賣個好價錢,也算善待它了。
片刻之後,鑒蛋師看好了價格,抬起了頭,將蛋放在桌上,咚地一聲,一如顧寧的心跳。

第3章 五十晶源

鑒蛋師慢悠悠地說了四個字,「五十晶源。」
「五十晶源?」於欣和的聲音登時就高了八度,「只有五十晶源?」
雖然顧寧不知道五十晶源是個什麼概念,但一看於欣和這個反應,他就覺得這個價格真是太低了,連忙也在邊上道,「是啊,怎麼只有五十晶源?」
「不然你們還指望有多少?」鑒蛋師吹了吹小鬍子,面無表情地掃了他們一眼,「這只是顆最低等的低級晶源蛋,當然只有五十晶源。」
最低等!這三個字如一柄利劍,一下子刺碎了顧寧的心。
「喏。」鑒蛋師說著還往邊上一指,「不信你們自己對照一下,是不是一模一樣。」
顧寧順著一瞧,就看這老兒背後的櫃子裡展覽般地擺了一排蛋。正被指著的是左手數第一個,整體呈淺棕色,只是底端帶了些星星點點的藍色,果然和顧寧剛生下的那個非常相似。這蛋底下貼了張字條,顧寧不認識,但估計就是「低級晶源蛋」這幾個字。
顧寧按照順序看了過去。第二個的顏色也是淺棕,只是底端的藍色光點比邊上的低級晶源蛋多上幾分,看著果然就高級一些。第三個的藍色光點就更多些,一眼望去璀璨奪目。再往後看,便連顏色也五花八門起來。
這麼一看,自己生下的蛋確實和後面那些沒法比,果真是最低等的嗎?顧寧心裡空落落的。
「怎麼會是一模一樣呢?」於欣和卻是看也不看那排蛋,還在那底氣十足地爭辯著,「你再仔細看看,這一顆明明比一般的大啊!」
顧寧一個激靈,彷彿被打了一針強心劑,一下子從那種失落中清醒過來,「對呀,我生的這個整整是那邊那個的1.25倍呢。」
聽到這話,於欣和抬頭看了顧寧一眼。但當顧寧望過去時,他已經收回了目光。
「和大小沒有關係,低級晶源蛋就是低級晶源蛋。」鑒蛋師搖了搖腦袋,「五十晶源就是五十晶源。」
「別這樣。」於欣和伸出一個巴掌,「五十五晶源好不好?」
顧寧腳底又是一滑,險些跌倒。搞了半天,這傢伙只想多要五晶源?
鑒蛋師卻還是搖著頭。
於欣和收回了一根手指,「五十四晶源。」
鑒蛋師皺起了眉。
於欣和又收回一根手指,「五十三晶源。」
鑒蛋師沉默。
於欣和淡定地再次收回一根手指,「五十二晶源。」
鑒蛋師終於歎了口氣。
當於欣和揣著五十二晶源歡天喜地走出去時,顧寧只想扶牆。
「你該不會早就知道那顆蛋只值五十晶源了吧?」顧寧忍不住問。
「你以為呢?」於欣和冷笑著看了他一眼,「我是那種能賣出幾百晶源還一開口就找你要一半的人?」
顧寧無言以對。
於欣和又掂了掂兜裡的淡藍色晶體,然後就愉快地逛起了街。
顧寧眼看著他拿兩晶源買了一大塊上好的精瘦肉,估摸著五十晶源就相當於他以前世界裡的五百塊。說起來也算是一筆錢了,但想到生蛋時的痛苦,想到那顆蛋被交到別人手中的那一幕,顧寧還是覺得心裡酸酸的。
「幹嘛老跟著我?你就沒點自己想買的東西?」於欣和問。
「我怕迷路。」顧寧老實回答。
於欣和照例鄙視了他半晌,在問出他究竟想買什麼之後卻又乖乖為他領路。
顧寧需要一些書,因為他急需更加瞭解這個世界。而首當其衝的,自然就是關於所謂「產蛋師」的知識了。
於欣和領著他走入一間書店,從架子上挑選出相關的書本,遞給顧寧,「你看看這本怎麼樣。」
顧寧將書本打開,忍不住眼角一抽,又面無表情地將這本書闔上。在這一瞬間,他確認了一件事——他果然根本不認識這個世界的文字。
「怎麼?」於欣和譏諷一笑,「不識字啊?」
「別開玩笑,我怎麼會不識字呢?」顧寧淡定地將手中書本擺上櫃檯,「我只是還需要一本字典。」
這世界的書本比顧寧所想像的貴,不過一本書加上一本字典,居然整整花掉了他們二十晶源。
當兩人回到家裡時,於樂清高高興興地出來迎接,像是已經完全忘掉了之前那場爭執。兄弟倆依舊和樂融融。
眼看天色不早,於欣和挽起袖子,下廚做了一桌好菜。
「有肉!」飯菜端上桌的那瞬間,於樂清那雙眼睛別提有多亮,驚喜萬分就將筷子伸向了那盤精瘦肉。
噠的一聲,是於欣和用筷子狠狠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
於樂清這才回過神來,一聲乾笑,將夾起的肉片放在了顧寧碗裡,「小寧哥,你吃。」
「做什麼?」顧寧被這陣仗弄得有些尷尬,「你們這是幹嘛?」
「要你吃你就吃。」於欣和道,「不吃好怎麼生蛋?」
顧寧的汗都下來了,「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怎麼好意思呢……」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於欣和淡定地扒著眼前那晚白米飯配青菜,「在有產蛋師的家庭裡,集全家之力供養一個產蛋師,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別開這種玩笑……」
「是你說的,你或許能幫我們擺脫現在的困境。」於欣和擱下了碗筷,認認真真地看著他,「因為這句話,我才讓你留在家裡,別給了我希望又讓我失望。」
在這種目光之下,顧寧總算無話可說。但這一餐晚飯,到底是吃得索然無味。
晚飯過後兩兄弟都開始忙碌,顧寧則在房中翻看著那本書。他現在懷中憋著一口氣,誓要一舉打破眼前這種信息不對等的不利局面,好在以後於欣和再鬧出這種蛾子時理直氣壯地駁斥。
然而就算有字典在手,想認識一種新的文字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不知不覺間顧寧就變成了挑燈夜讀。
顧寧放下書本,敲了敲開始酸痛的肩膀,決定出去透透氣。
一出門,他就看到於欣和坐在院中的一角,手中正藉著月光編著什麼,腿邊還放著許多細細的竹條。今天這一整天,只要得閒,於欣和都會編著這些竹條。
顧寧走近一看,另一邊已經堆了好幾個竹籃與竹帽。他盯著於欣和指尖那些細小的劃傷,「你編這麼一天,能賺多少錢?」
於欣和手中動作頓了一瞬,很快又重新開始編織,「五晶源。」
顧寧本想坐到他身旁,乍一聽這話,一下子坐到了地上。也沒記著起身,就這麼愣愣地看著他。
這一瞬間許多東西都從顧寧腦子裡冒了出來。五十晶源的蛋,二十晶源的書,兩晶源的肉……於欣和糾纏不休才多討來的兩晶源,還有那句「別給了我希望又讓我失望」。
「明白了吧?」於欣和投過來一抹譏屑地目光,「明白了就趕快回去歇著,別坐在地上又著了涼。」
顧寧起了身,卻還發著愣。
恍然之間,他所產下的蛋竟然已經成了這個家庭的主要經濟來源?
顧寧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房間的,只記得這晚他有些失眠,整個人蜷在被子裡只覺得壓力山大,臨近凌晨才堪堪睡去。
夢裡他都在想著,明天一定要下一顆好蛋,能頂於欣和編十天竹條。
然而第二天,他竟然沒能再下出蛋來。
於欣和輕嘖一聲,什麼也沒說,只是從下一餐開始顧寧碗裡的肉又多了一層。
第三天,顧寧卻依舊沒下出蛋來。
第四天他倒是下出來一個,但那蛋灰不溜秋不說,還一捏就破。據於欣和說,這是沒有轉化成功的死蛋。
「不對啊,這幾天的營養應該可以了。」在丟掉那死蛋之後,於欣和終於忍不住問,「你是不是心裡擱著事?心態不好?」
顧寧默默算著自己這幾天的伙食得於欣和編幾天的竹條,心中暗道:這不是廢話嗎,都這樣了我心態能好?
「別瞎想了。」於欣和難得一句安慰,「心態放平和一點,會生出好蛋的。」
顧寧點了點頭,只得時時注意自己的心態。然而這麼一注意起來,心態反而更加平和不了了。
理所當然的,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都沒能下出哪怕一顆好蛋。
於欣和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邊編著竹條,邊對身旁顧寧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我知道。」顧寧的嘴唇已經急得有些發白,「我最近開始懷疑,我真的是個產蛋師嗎?如果那顆蛋只是一個偶然,如果我根本就不是什麼產蛋師……」
於欣和聽到一半,忽然在他眼前豎起一根竹條,「這個有多長?」
「1米52。」顧寧條件反射般一答,答完才反應過來,「不是,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2554乘以35是多少?」
「於欣和!」
於欣和搖了搖頭,「你也該發現自己的天賦了……那本書已經看了有一半了吧?」說到這裡,他破天荒一笑,「就算你真的不是產蛋師,你也能找到別的出路。至於我們,不過是回到從前罷了。」
「那我現在就去找別的出路!」顧寧氣道,「省得你們繼續在我身上浪費晶源!」
「這聽起來倒是像個明智的選擇。」於欣和放下竹條,兩手交握著抵住下顎,「可我還不想這麼快放棄。」
「那你有什麼主意?」顧寧問,「你也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營養方面,我們已經盡力了,至於心態方面,我們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改善。」於欣和盤算完這些,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不太高興地道,「那麼只能試試最後一條路了。」
「什麼?」
「把你那本書翻到最後一章。」
「……」
這幾天內,顧寧已經以驚人的效率將這個世界的文字掌握了七七八八,只不過因為心態問題,他沒有將那本書給看到最後。因為越看,他就越能體會到自己忽然又生不出蛋了是件多麼糟糕的事情,壓力也就越大。
然而此時此刻,在於欣和的建議下,他終於將那本書翻到了最後一章。
他終於看到了那三個字。
——輔產師。

第4章 輔產師

輔產師,這個顧寧上一秒才新知道的職業,在《走近產蛋師》之《第九章:不可多得的另一半》中,有著較為詳盡地介紹。
簡單來說,輔產師就相當於產蛋師的增幅器。對產蛋師而言,只要有個輔產師在身旁,平時五天才能下一個蛋的或許三天就能下一個了,平時只能下出低級晶源蛋的或許就能下出中級的來了,可謂是每個產蛋師都夢寐以求的終極搭檔。
「居然有這麼好的事情?」看到一半,顧寧就忍不住眼前一亮,驚喜萬分,「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別美得太早。」於欣和戳了戳標題上的「不可多得」四個字,「你再往後看看。」
顧寧聽話地將書頁往後一翻,上面的信息果然就如一盆冷水當頭潑下。
在前幾天的閱讀中,顧寧已經知道,產蛋師在這個世界中屬於比較稀有的人群,平均一百個人裡才出一個,而且無一例外都是男人。現在上面又寫著,輔產師,同樣無一例外都是男人,而且比產蛋師還要稀有,至少五百個人裡才會出一個。
一比五的比例,可想而知其中會有多激烈的競爭。
「大多數產蛋師,能在中級的時候綁定到一個輔產師就算好了。」於欣和在邊上涼涼地說,「至於像你這種七天都難得下出一顆蛋的,基本上是想都不用想。」
顧寧被打擊得夠嗆,口上卻不服輸,「但是既然有這條路擺在眼前,我們總不能視而不見。不是你說不想這麼快放棄的嗎?」
理自然是這個理,於欣和也知道。他只是不爽。想到要替顧寧找輔產師,他簡直一肚子的不爽。
不爽歸不爽,他還是領著顧寧出了門,踏上了尋找輔產師的道路。
首先他們重新來到了那個蛋盟分部。於欣和上前說明了來意,那個鑒蛋師老頭兒便搬出了一台……電腦。
顧寧已經不想評價這個世界詭異的科技樹了。
兩人將電腦搬到桌上,圍在那裡開始瀏覽。沒一會兒顧寧就在於欣和的指導下登陸上了蛋盟的網站,點開了輔產師們發佈求合作信息的論壇。
這個論壇分為兩個板塊。
其中一個,是用來尋求綁定對象的,看起來簡直就像個求偶網站。隨便點開一條,就能看到應徵要求上寫著五官端正人品優秀身高適中有車有房個人習慣良好……嗯,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產蛋師等級必須在中級以上。
顧寧面無表情地點了個叉,然後順著點開了一排,發現中級產蛋師竟然已經是最低標準,就連要求對方必須是高級甚至頂級的也是層出不窮。
顧寧心碎了一秒,決定換個板塊。
其實也不能怪那些輔產師們要求太高,畢竟無論是對產蛋師而言還是對輔產師而言,「綁定」二字,都是人生一等一的大事。
一旦一個產蛋師與一個輔產師確定了長期合作關係,雙方自願進行了綁定,輔產師對產蛋師的增幅作用就會大為增強,同時這個輔產師對其他產蛋師的吸引力也會大為下降,基本失去了尋求別的對象的可能。
而且這個關係是受到蛋盟保護的,如果想要解除……那簡直比離婚還麻煩。
當然,既然有「綁定輔產師」,自然也會有從不和任何人綁定、隨時改變合作對象的「自由輔產師」。
現在顧寧所切換到的板塊,自然就是供那些自由輔產師們發佈信息的。這兒就一點都不像求偶網站了,這兒簡直就是一群輔產師在掛牌自售,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然而那價格……顧寧點開一條,只看了一眼,就差點破口大罵:簡直不如去搶啊!
「這傢伙瘋了嗎!一千晶源一晚?」顧寧忍不住拔高了聲音,「有哪個瘋子會出這筆錢!」
「你以為別的產蛋師也都像你這樣,好不容易生下一顆蛋,還只能賣五十晶源?」於欣和鄙視地看著他,「看看清楚,這個可是中級輔產師。一千晶源一晚?想買他的產蛋師已經可以排個隊了。」
顧寧無言以為。
好吧,中級的就這麼貴,他應該去看看低級的。然而哪怕是低級的,最便宜的竟然也要一百多晶源一晚。
「就、就沒有……」顧寧哆嗦著問,「適合我這個等級的嗎?」
「適合你這個等級的,那就是沒資格評級的。」於欣和幫他闔上了電腦,「沒有通過蛋盟學院評級的人,是不能在網站上發佈信息的。」
「那就是有咯?」顧寧頓覺人生又有了希望,「我們應該去哪裡找?」
「沒什麼渠道,想找的話只能碰運氣。如果運氣好,指不定在什麼地方就能撞上一個。」
「萬一真撞上一個,我要怎麼知道他是不是輔產師?」
「你會知道的。」於欣和瞥過目光,看了他一眼,「你是個產蛋師,產蛋師和輔產師之間天生就有感應。」
這可真是個方便的設定……然而顧寧臉上卻還是寫著擔憂。
於欣和看了他這神色,決定先帶他去找個輔產師見見面,讓他體會一下那究竟是一種的感應。反正梅鎮不大,幾個有名有姓的輔產師於欣和都認識,只是他們都已經被綁定了而已。
也是巧了,路上他們剛好遇到了周大海。
一看到於欣和,周大海明顯想要扭頭就走,但他很快就看到了於欣和身後的顧寧,只得在臉上堆上點笑,硬著頭皮迎了過來,「這不是那天那位產蛋師先生嗎?那天我正在氣頭上,做的事情不像話了些,其實我平常不那樣,還請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啊!」
於欣和一聲冷笑。他當然知道,周大海之所以這麼客氣,全是因為產蛋師在這個世界深受保護與尊重,那天周大海不小心派人揍了顧寧,只要顧寧跑去蛋盟告一狀,就能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顧寧則長長地「哦」了一聲,「好久不見啊,這幾天都沒看到你再去收稅了。」
「還收什麼稅啊!」周大海乾笑著搓了搓手掌,「你們這個月的稅我包了,算是為上次的無禮道個歉。」
「算你識相。」於欣和瞇起眼。
周大海真的很想無視於欣和,奈何於欣和不放過他,緊接著就道,「正巧,我們準備去找周羽,你引個路?」
「你想帶這個產蛋師見周羽?」周大海一驚,「別開玩笑,周延會砍死你們的。」
周羽和周延,正是一個輔產師和產蛋師的組合,同時也是周大海的遠房親戚。據於欣和說,周羽是梅鎮目前為止唯一經過了評級認證的低級輔產師。然而周大海表示,周延的醋勁十分驚人,任何妄圖接近周羽的產蛋師都會被他給亂刀砍死。
最後周大海領著顧寧到了一家旅社的頂樓,借給顧寧一把望遠鏡,讓他隔著兩條街,遙遙看了一眼。
就這一眼,顧寧便認出了周羽。
那種感應真的十分奇特,就像一叢微弱的火花在心口裡辟啪冒了一下。而且就這麼隔著兩條街的遙遙一望,周羽居然也感應到了他。眼看著周羽準備抬頭,顧寧趕緊將望遠鏡放下。
「怎樣?」於欣和斜著眼睛看他,「不可能會認錯吧?」
顧寧點了點頭。
「那你先自己慢慢找著,我打工的時間就快到了。」於欣和說著就起身下了樓。
顧寧稍慢一步下樓,鼓起鬥志,決心先將整個梅鎮掃蕩一遍。
然而就像前面說的,梅鎮不大,有名有姓的輔產師大家都認識,指望能有漏網之魚那簡直就是百日做夢。要知道,顧寧剛來這邊還沒幾天,他是個產蛋師的事情就已經傳遍了全鎮,鎮上大媽們的八卦能力就是這麼強大。
鎮上大媽們都說已經沒有未綁定的輔產師了,那就是真沒有。硬是想要找到一個,只能離開梅鎮。
顧寧回到了梅鎮中央的那個廣場,對著廣場中央的圓形圖陣唉聲歎息。
幾天之前,顧寧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還不知道這個圖陣是什麼,看到裡面刷的一下忽然變出一大片人來還嚇了一跳。當然,現在他已經知道了,這是個傳送裝置。
顧寧依舊不想對這個世界詭異的科技樹做出任何評價。
此時他之所以站在這個傳送陣的面前,是因為他需要去梅鎮之外看看……然而他走不起。
看到傳送陣邊上那個豎起的長條盒子了嗎?那是讓人丟晶源進去的。得吃夠足足一千晶源,傳送陣才會啟動一次,一次最多傳送一百個人。只有在每月的十五日,所有需要外出的梅鎮居民們才會聚在一起,每百人啟動一起,每人支付十晶源。
而在十五日之外的時間,想要離開,要麼自己去聯繫一百個人,要麼自己往裡面丟一千晶源,要麼就只能像顧寧這樣,站在這兒乾瞪眼。
終於,顧寧歎了口氣,轉身走入了邊上的巷子,準備回家。
卻就在這個時候,傳送陣一聲嗡鳴,忽然亮了起來。
對此顧寧見怪不怪,只是有別的地方的人傳送到梅鎮了而已。但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等等?傳送陣中所顯出的身影居然只有一個?
「土豪啊!」顧寧忍不住驚叫出聲。
話音落下之時,傳送陣中的身影剛好凝聚成形。那是一個黑衣的青年,黑色的圍巾將脖頸纏得嚴嚴實實,眼眸也是黑亮,露出的皮膚卻白皙得驚人,像是夜空中的皓月。
顧寧猛地心神一震,忍不住伸手扶住了邊上的牆。
那種奇特的感應居然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就像心口中燃起的一叢火花。但這火花沒有像之前看到周羽那樣稍縱即逝,反而如同燎原之火,越燒越烈,一下子燒遍顧寧的全身,讓他整張臉都燒紅起來,身體更是由內至外的熱,連腿都軟得有些站不住。
這反應太過強烈,強烈得顧寧都懵了。
那黑衣青年腳步急促,很快踏出了傳送陣,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般迅速往四周看了看,然後便挑了個方向快步離去。
「等等!」顧寧連忙大喊。
雖然他還懵著,但毫無疑問,眼前之人絕對是個輔產師,可遇而不可求的輔產師,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的輔產師!絕對不能就這麼放過!
對方這才發現巷子裡還有個顧寧,回頭一望,對上顧寧的視線,也是渾身一震。
顧寧頓覺有戲,連忙當街大喊,「你一晚上什麼價啊!」
嘩啦啦啦,滿大街的人扭頭看了過來。
那黑衣青年的臉色頓時就是一黑,卻在看清了顧寧的那張臉後,忽然笑了一下。
他一步步地走到了顧寧身前,彎下身俯在顧寧的肩頭,張開唇貼著顧寧的耳廓,笑著回答了四個字,「一夜盡歡。」
「……再見。」

第5章 齊暉

顧寧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果斷扭頭就走。
對方也不攔著,就這麼斜斜倚在牆邊,挑起眉來似笑非笑,「就這麼走了,真的好嗎?」
這話提醒了顧寧,他頓時停下了腳步。是啊,如果錯過了這個,他什麼時候才能找到另一個輔產師?不行,果然還是不能這麼輕易放棄。
於是他磨磨蹭蹭地又回去了,「能換個條件嗎?」
「能啊。」對方看起來很好說話,「你想換成什麼?」
顧寧嚴肅地思考了起來。
「順便一提,我這個輔產師呢,是高級的。」對方說到這裡,笑著伸出手,在顧寧下巴上輕輕佻了一下,「所以我剛才所說的,已經是你唯一付得起的了。如果換成晶源,大概一萬起價吧。」
我去!顧寧果斷再度扭頭就走,「再見,這次是真的再見。」
對方追都不追,就在那兒靠在牆邊,笑得聲音都出來了,彷彿顧寧的反應十分有趣。等到顧寧轉了彎沒了身影,他才在後面飽含調笑地喊了一句,「等你改變主意,隨時可以來找我!」
顧寧果斷充耳不聞,快步離去。
被這麼一耽擱,顧寧到家時天色都快黑了。於欣和早就下班回來,連飯菜都已經做滿了一桌子。
「小寧哥。」於樂清親暱地將顧寧接進屋,「今天怎麼樣啊?」
顧寧搖了搖頭,「一言難盡。」
「果然沒有找到?」於樂清安慰,「別灰心,輔產師確實難找了點,但是總會找到的。」
顧寧乾笑兩聲,試圖就這麼矇混過去。
然而於欣和在邊上涼涼飄來一句話,「別瞎說,他今兒可找到了一個,還是個高級的呢。」
「你怎麼知道?」顧寧悚然一驚。
「隔壁劉嬸說的。」
好吧,顧寧只得再一次為鎮上大媽們的八卦能力深深折服。
「你們說了些什麼?」於欣和一張臉黑得像個鍋底,顯然不太高興,「聽說交流得還挺愉快?」
「不愉快,真的一點也不愉快。我一見面就問了他一晚上什麼價,然後他說……」顧寧將當時的情形轉述了一遍。
於欣和聽完,當時就摔了一張桌子。
「永遠別再去找他!」於欣和指著顧寧的鼻子囑咐,「記住了!這種人渣,讓他有多遠滾多遠就好!永遠別再靠近!」
顧寧汗了,他真想不到於欣和會這麼激動。雖然那人說的話讓人不愉快了些,但說破天也就是想找個人419而已,不至於就是人渣了吧?
當然,於欣和要他永遠別再找那個人,他還是樂得聽從的。
只有於樂清在旁天真地表示,「為什麼不去找?我們現在不就是要找輔產師嗎?」
兩個人都望著天,不知道該怎麼給這小孩兒解釋。
「如果有了輔產師,小寧哥說不定就能生出蛋來了。」於樂清繼續表示,「不是經常會有外面的輔產師到梅鎮來的。」
這可是個現實的問題,比那人可能是個人渣現實多了。於欣和不得不收回了那一身的怒氣,老大不樂意地看著顧寧問,「你怎麼想?」
「我想先試試別的辦法,畢竟那人開出的條件實在難以滿足。」顧寧回答,「萬一實在沒辦法了,再去試一試,說不定可以交涉出讓雙方都滿意的結果。」
「行吧。」於欣和表示認同,「那就過幾天再看。」
結果就在第二天,顧寧咕咚一聲,竟然久違地又下出了一個蛋。
「哈哈哈!」於欣和歡天喜地,拍著顧寧的肩膀,笑得那叫一個志得意滿,「真是太棒了!我就知道不會非要輔產師不可,就讓那個輔產師見鬼去吧!」
顧寧自然也很高興,但他可沒有於欣和那麼樂觀。
他很清楚,無論今天還是昨天,他的心態都沒有任何改善,唯一的區別就是遇到了那個輔產師而已。
難道那個輔產師那麼強大,只是面對面交談那麼幾句話就能讓自己下出蛋來?顧寧驚疑不定。
他決定再多觀察幾天。
於是他又一次一連數天沒有下出蛋。
顧寧吸了口氣,終於趁著某天於欣和又在打工時偷偷溜了出去,決定再次見見那個輔產師。對方的位置非常好找,一個高級輔產師的到來在梅鎮可是大新聞,隨便找個大媽就能問道。
到了對方所住的旅社一看,門口竟然已經圍了好幾個人,一個兩個全是鎮上的產蛋師。他們看到顧寧,全都面露敵意,畢竟誰都不會歡迎新的競爭者。
「怎麼了?」顧寧裝作看不到那些敵意,自來熟地湊過去,「你們怎麼不進去?」
「你以為一個高級輔產師的房間那麼好進?」其中一個立馬語帶嘲諷地回道,「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顧寧長長「哦」了一聲:原來是吃了閉門羹啊。
顧寧也不管他們,自顧自地站在門口躊躇了一會,最終還是直接敲響了門。
那些產蛋師們冷眼看著他,似乎都在等著他也吃癟。
半晌,房內沒點動靜,自然也沒人開門。那些產蛋師們都笑了。
顧寧鬱悶:當初是誰和他說想找隨時來找的?
然而他又轉念一想,想到門外圍了這麼多人,就這麼敲兩下,對方必須不知道他是誰啊。
於是顧寧果斷再次敲響房門,大聲喊道,「在嗎!我是顧寧啊!」
身後有人當時就笑出了聲,彷彿在嘲笑他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結果笑聲還沒落下,屋內忽然傳出辟啪一聲脆響。
同時傳出的,還有一句異常急促的問話,「哪個顧寧?」
哪個顧寧?這話問得咋就這麼奇怪呢。顧寧邊這麼想著,邊回答道,「上次我們在廣場遇到,你說我改變主意就隨時……」
話還沒說完,那扇門就吱啦一聲,被從裡面拉了開。
那人還是一身黑衣,神色平靜,彷彿剛才那聲話語裡的急促根本不是他發出的。他衝著顧寧笑了一下,讓開了身,「原來是你啊,快進來吧。」
顧寧進門之前,自然沒忘記對著身後那群產蛋師們得意一笑。
那些產蛋師們都凌亂了。直到眼看著大門在顧寧進去之後再度關上,他們才猛地反應過來,嘰嘰喳喳討論起顧寧究竟是什麼人來。
「你既然又來找我了……」那黑衣青年笑看著顧寧,邊說著話,邊慢悠悠地解開圍巾,露出白皙的脖頸,「就表示你已經改變主意了?」
「別。」顧寧忙道,「你先把衣服穿好。」
「我又沒脫。」對方無辜地看著他。
顧寧一陣沉默。好吧,這傢伙還真沒脫,只是解個圍巾而已,但是看起來怎麼就這麼……
顧寧趕緊一聲咳嗽,虛看著房門,轉移話題,「你還挺受歡迎的。」
「哪裡哪裡,都是應該的。」對方欣然一笑,毫不謙虛,「說起來,你居然叫顧寧?」
你為什麼要用居然?顧寧無語地點了點頭,「是啊。」
「……本名?」
顧寧詫異地看著他:正常而言會問這個問題嗎?不過還真別說……他還真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不是自己的本名。
對方看他遲疑,也沒追問,轉而指著自己說了兩個字,「齊暉。」
「原來是齊哥啊……」
不等顧寧說完,齊暉又補上一句話,「齊日月之暉的齊暉。」
顧寧抽了抽嘴角:這貨還挺自戀。
「我們也該談到正題了。」齊暉介紹完自己,又是一笑,「如果你還沒改變主意,那你今天過來是做什麼的?」
「不做什麼,就是來看看你。」顧寧說著就起了身,「現在我該回去了。」
齊暉還是沒攔著,就這麼笑看著顧寧離去。臨走之前,顧寧一低頭,看到齊暉腳邊有個摔破的杯子,想來就是開門前那聲脆響的來源。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咕咚一聲,顧寧就窩在被子裡又下出了一個蛋。
顧寧將那蛋握在手裡,看著看著,冷汗就下來了:不是吧,那貨居然真的這麼給力?
他越發不敢讓於欣和知道這事了,幸好今天於欣和也要打工。
顧寧再一次偷偷摸摸地摸到了齊暉所在的那間旅社,昨兒圍在這裡的那群產蛋師果然今天也在,只是他們看向顧寧的目光已經變了。有嫉妒的,有不解的,有鄙夷的,還有堆著笑臉想套話的,顧寧一概不理,再次果斷敲響房門。
再看到他,齊暉一點都不意外,「現在改變主意了?」
「我說,」顧寧嚥了口唾沫,「非得那四個字不可嗎?」
「我說過了,那對你而言是最容易達到的。」齊暉問他,「究竟還有什麼可猶豫的?難道你有喜歡的女人了?」
「沒有。」顧寧汗。
「那你有喜歡的男人了?」
「也沒有。」顧寧大汗。
「那不就結了,你究竟在猶豫些什麼?」齊暉滿臉費解的表示,「總不可能是嫌棄我這個對象不夠好吧?」
這貨還能更自戀點嗎?
顧寧臉一黑,終於忍不住說了實話,「我覺著,如果真的和一個第一次見面就提『一夜盡歡』的人『一夜盡歡』,得某種病的幾率太大了。」

第6章 蛋蛋的憂傷

齊暉顯然聽懂了這句話。只聽卡嚓一聲,他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筆直看著顧寧,半晌沒點動靜,也不知道是受到了多大的打擊。
顧寧看到他這樣,也不禁為那一時的口快後悔。畢竟他還得求著這人幫忙,如果把對方給惹怒了……
結果片刻之後齊暉反應過來,所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你居然以為我是那種輕佻放浪之人?」
顧寧都無語了:你居然覺得你的言行還不夠輕佻放浪?
「這可是天大的冤枉。」齊暉歎了口氣,「我想你一定對我有著很大的誤會。其實我是個非常潔身自好的人,你根本就不需要有那種多餘的擔心。」
顧寧望著天,「我覺著,如果你真的是個非常潔身自好的人,我們現在根本就沒機會站在這裡討論這個話題。」
面對這個無可辯駁的論斷,齊暉只是一笑,「你以為迄今為止已經有多少人想要這個機會而不得?」
顧寧一頓,忍不住又虛望向房門。顯而易見,以齊暉的受歡迎程度,只要齊暉樂意,光門外那群產蛋師就可以排著隊把他給搾乾了,哪裡還需要和顧寧在這裡磨磨唧唧地討價還價?要知道在顧寧目前為止的見識範圍內,能成為產蛋師的男人就沒有不帥的。
那麼問題來了,顧寧究竟又有什麼特殊之處,能讓一個自稱「潔身自好」的傢伙第一次見面就提出「一夜盡歡」的邀請?
「這就是我們之間最初的誤會。」齊暉往椅背上一靠,解釋道,「其實吧,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想開個玩笑,根本就沒認真。」
顧寧抽了抽嘴角,「玩笑?」
「你以為我已經多久沒被人當街問價了?」齊暉想到當時的場景,眉尖一挑,鼻子裡一聲冷哼,顯然還覺得非常不爽,「不頂回去怎麼行?好歹找個場子回來啊。」
這找場子的方式如此奇葩,顧寧也是拜服,「萬一我同意呢?」
「如果換成別人。」齊暉捧著個茶杯,指尖悠然地抹著杯沿,「要真敢同意,我當場就能讓他斷子絕孫。」
說完,不等顧寧反應,他就將茶杯放在了桌上,衝著顧寧瞇眼一笑,「但是你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雖然我當時沒有認真,但現在已經認真了,不然也不會三番四次等著你來找我。」齊暉將那茶杯推到顧寧面前,「這都是因為,我越看你,就越覺得你長得很像我的一個故交。」
顧寧盯著茶杯,看了好半晌。
半晌之後他反應過來:這貨想拿自己當替身啊?
顧寧一下子很有些惱怒。
「怎麼樣,再好好考慮一下吧?」然而齊暉十分坦然,「如果你同意,那就不是一晚的事情了,不管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多久,我都可以陪著你。而且我會對你很好的,畢竟我很喜歡他。」
他竟然能把這事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直接把顧寧滿腔的惱怒都堵了回去。
最後顧寧只好面無表情地說了三句話,「謝謝,不考慮,再見。」
看到他又這麼轉身就走,齊暉坐在原處,依舊攔也不攔。
握住門把的那一刻,顧寧卻又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齊暉的腦袋微微垂著,目光還盯著剛才顧寧所坐的位置,眼底帶著一點眷戀與悲傷,看起來倒是有那麼幾分可憐。
就在這麼一瞬間,顧寧又想起了自己的蛋。
不行啊,不能就這麼走啊,他還想多下點蛋啊……
顧寧猛地咳嗽一聲,「雖然我不同意你的條件,但是我明天還想再來和你說幾句話,可以嗎?」
齊暉頓時抬起頭,眼眸一亮,別提多高興,「當然可以。」
顧寧這才終於擰開了房門,萬分滿意地離去了。他心裡小算盤敲得啪啪響:嘿嘿,反正只需要每天說兩句就能下出蛋來,那麼就努力每天都找個理由來說兩句話好了……至於什麼一夜盡歡,什麼替身,什麼只要願意在一起多久都行,什麼我會對你很好的,都去它們的鬼吧!
而後的幾天,事情看似一直朝著顧寧希望的方向發展。
齊暉也不知道是來梅鎮做什麼的,反正只要顧寧去找他,他都在那兒。起初兩個人都沒什麼好談的,總是顧寧沒話找話,齊暉在邊上很有耐心地搭著無意義的腔,然後顧寧告辭回家,第二天就能下出一顆圓咕隆咚的好蛋。
說起來,時至今日,顧寧下起蛋來已經越來越熟練了。想當初他第一次下蛋,那可是疼得撕心裂肺,險些疼掉他半條命。後來第二次第三次就好多了,總歸不會疼得那麼慘烈。再又多下幾次後,更是連疼都不需要再疼一下,只等著感覺到了,伸手往屁股下面一摸,就是一顆蛋。
但要說最讓他牽掛的,自然還是當初所下的那第一顆蛋。這當然不僅是因為當時疼得太讓人記憶深刻,更是因為無論對什麼而言,第一次這三個字都是最寶貴的。要說的話,此後所下的每一顆蛋,顧寧都覺得只像是身上所掉的一根毛髮,但那第一顆蛋,卻有那麼一瞬間,讓顧寧覺得好像是肚子裡掉出的一個孩子。
可惜那顆蛋早就被賣掉了,也不知道後來是個什麼命運。
這天早晨,顧寧握著又一顆剛下好的蛋,忽然間就這麼多愁善感了起來,忍不住唉聲歎氣。
「小寧哥。」於樂清忽然湊了過去,甜甜地叫了這麼一聲。
顧寧看了他一眼,警惕地收好了手中的蛋。
「我看你最近……」果然,於樂清緊接著就道,「下的蛋都挺多的吧?」
「樂清啊。」顧寧摸了摸這小孩兒的腦袋,和顏悅色地表示,「不是小寧哥不願意把蛋讓給你孵,是你親哥不讓啊。欣和那脾氣你也知道,如果他知道我讓你孵蛋了,發起火來,我可頂不住。」
於樂清撇了撇嘴,「既然你們都不相信我能孵好,那不孵就不孵吧。」
顧寧瞇起了眼,繼續摸頭,「乖。」
「我也知道,其實我根本就沒有那個天賦……」
顧寧趕緊咳嗽一聲,「也不用妄自菲薄。」
「小寧哥。」於樂清抬起頭看著他,目光動了又動,似乎在猶豫什麼,片刻之後目光猛地一定,終於下定了決心,「我想求你一件事。」
「咳,你哥他……」
「我不是想求你讓給我孵。」於樂清一口氣說出了自己的請求,「我想求你,讓我哥來孵。」
顧寧一怔,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我沒那個天賦,想要成為孵蛋師不知道還得糟蹋多少好蛋。」於樂清咬了咬牙,眼底裡燃起的都是鬥志,「但是我哥不一樣,他是有那個天賦的。」
「等等。」顧寧總算反應過來,「你說欣和?孵蛋?他?」
「我哥果然還沒和你說過?」於樂清歎了口氣,雙手往床沿一撐,坐在了顧寧身旁,「我哥他,曾經差一點就是一個孵蛋師了。但是就在他準備參加考試的那個月,爸爸殺了媽媽。」
甚?顧寧差點又被嚇掉一個蛋:這信息量有點大啊!
但於樂清並不準備解釋那些舊事,只是抬起頭來,用堅定地目光看著顧寧,「從那以後,他就放棄了孵蛋師這條路,但我覺得他不該放棄!我想讓他回到他該走的路上!我一直想……可是……」
「原來如此。」顧寧看向這小孩的目光變了,「所以你才要自己孵給他看?」
「是啊,但是沒用。」於樂清的神情低落下來,「我哥寧願看著我糟蹋,也不自己碰那些蛋。後來我開始堵著一口氣,想著乾脆我自己去當孵蛋師好了,看到時候他還忍不忍得住……可是孵蛋師真的好難……」
顧寧沉默下來。
在和蛋有關的職業之中,孵蛋師可以說是最簡單的,也可以說是最難的。因為輔產師和產蛋師都是天生注定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只有孵蛋師,並不天生注定,卻需要艱苦的學習和數不清的練習。至於鑒蛋師之類,其實屬於孵蛋師的一個分支。
「但既然你哥自己不願意……」
「所以我才要來求你,你好好勸勸他!」於樂清抓住了顧寧的手,信心十足地道,「我知道我哥的,如果是你的蛋,他一定會願意的!」
等等,你這句話怎麼聽起來這麼奇怪?
但既然話已經說到了這個地步,顧寧只得暫且應承下來,「如果有機會,我會盡量試試。」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在之後又跑去找齊暉的時候,顧寧居然把這事和齊暉說了。
齊暉邊走著路,邊搖了搖頭,「那孩子太天真。」
「怎麼?」顧寧忙問。
「孵蛋師的考試沒那麼容易。」齊暉表示,「你現在還只能生出低級晶源蛋吧?就算你們說的那個人願意開始孵蛋,就算他曾經差一步通過考試,畢竟已經放下了這麼多年。想要再通過考試,如果一直用低級晶源蛋來練習,是絕對不可能的。」
顧寧只得歎了口氣。
齊暉停下了腳步,滿意地看了看四周的景色,「這個鎮子裡漂亮的地方還挺多,真是個約會的好地方。」
顧寧望天。
是的,在經過了最初的沒話找話之後,兩人的關係已經步入了新的階段。準確來說,顧寧還覺得他們的關係沒有任何進展,但齊暉已經開始每天樂顛顛地拖著顧寧陪自己遊覽全鎮,並美名其曰「約會」了……
「我說,你每天都這麼閒?」顧寧忍不住問,「我看你剛踏出那個傳送陣的時候,明明還一臉著急,好像有什麼急事的樣子,結果你就什麼都不用做嗎?你來梅鎮究竟是做什麼的?」
齊暉看了顧寧三秒,忽然「啊」了一聲。
「你提醒了我,我確實是有事才來的。」只見齊暉從兜裡掏出了一個東西,「結果看到了你,差點忘了正事。」
顧寧簡直服了他!
然後齊暉將那個剛從兜裡掏出的東西遞到了顧寧眼前。
顧寧低頭,一看,看到半塊碎蛋殼。
「你居然把一個蛋殼揣在兜裡裝了這麼久……」顧寧忍不住吐槽。
等等。
吐槽到一半,顧寧忽然反應過來。
瞧這熟悉的淺棕色殼子,這熟悉藍色小點子,這熟悉的弧度,這熟悉的比普通低級晶源蛋大1.25倍……
「啊!」一聲慘烈的尖叫響徹荒野,「我的蛋啊啊啊啊——————!」

第7章 邊界

「蛋!我的蛋啊!」顧寧看著那些蛋殼破碎的樣子,簡直心都碎了一地。他一把將它們從齊暉手中搶回來,捧在手心,整個人忍不住跪坐在地,肩膀都在抖。
他真是悔啊,當初為什麼要為了區區五十晶源而把這顆蛋賣掉!如果他沒有為了區區五十晶源把這顆蛋賣掉,這個蛋也就不會落得如今這個悲慘的結局!這可是他的第一個蛋啊!他可憐的蛋啊!蛋啊……
看到他這麼激動,齊暉站在一旁欣慰地表示,「原來還真是你的蛋啊。」
顧寧刷地站起了身,忍不住揪住了齊暉的衣領,「為什麼它會在你的手裡!你說,是不是你把它給弄成這樣的!它究竟遭遇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
「沒遭遇什麼啊。」齊暉任由他揪著,十分淡定地答道,「只是被人給孵了而已。」
被人給孵了?孵了?顧寧怔怔地盯著齊暉看了半晌,「你說它這樣……不是被弄破了?是被順利孵出來了?」
「是呀。」齊暉瞇眼一笑,「你的反應真有意思,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對自己的下出來的蛋這麼在乎。」
顧寧總算發覺自己激動得有些太過頭了,趕緊將齊暉的衣領又鬆了開,退後一步,不好意思地咳嗽一聲,「因為這是我下的第一個……再說了,如果真在乎,我之前也不會賣掉它了……就是沒想到會忽然再看到它,有些衝動了,抱歉……」
「原來如此。」齊暉點頭,「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不需要道歉。」
顧寧又仔細看了看那些碎蛋殼,心裡卻還是覺得空落落的。知道這顆蛋順利孵化,他應該高興才對,可是看到手中的蛋殼,他卻又有些悲涼。顧寧忍不住回想起當初那瞬間彷彿骨肉相連般的溫脈感覺,然而因為他選擇賣掉了這顆蛋,這顆蛋終究已經和他不再有任何關係。
「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顧寧神色低落地問道,「它最後孵出了什麼?」
「既然它的名字是低級晶源蛋。」齊暉理所當然地答道,「最後孵出來的當然是晶源啊。」
擦卡,顧寧手一抖,一不小心把那些蛋殼捏得更碎了。
「晶源?」半晌,顧寧總算反應過來,從兜裡掏出一些淡藍色的晶體,「你說這些?」
「就是這些。」齊暉笑,「你本來以為會是什麼?」
顧寧本來以為至少是個有機物啊!
誰知道竟然會是這個世界的通用貨幣!
他!顧寧!從肚子裡生出來的蛋!孵出了貨幣!貨幣!!!
顧寧拍了拍手,清理掉手中那些碎蛋殼,雙目茫茫然一片,也不知道究竟是剛才的打擊更大些,還是現在的打擊更大些。
很快,顧寧從那種曾經差點對無機物產生父愛的打擊中自我開解了出來,思路迅速轉到另一個層面,「孵出來了多少?」
「整好一百晶源。」
「什麼?」顧寧臉色一變,心底大呼吃虧上當,「它當初明明只賣出了五十晶源。」
「是這樣的。」齊暉解釋道,「一顆蛋想要順利孵化,需要一個熟練的孵蛋師,還需要適量的晶源去激活孵蛋器,林林總總加起來也差不多了。更何況並不是每個低級晶源蛋都能孵出一百晶源,這有個幾率問題在裡面,運氣不好的話只孵出一二晶源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實際上,如果不是每個孵蛋師的成長都需要大量的練習,低級晶源蛋很可能連五十晶源的價位都不會有。」
這解釋讓顧寧的神色緩和了些。
「至於為什麼我能拿到你下出的蛋……」齊暉說著又指了指自己,「我是蛋盟的調查員。」
「哦。」顧寧居然一點也不意外。
「一百晶源已經是低級晶源蛋能孵出的極限,一般都是達不到的,結果你這個達到了。」齊暉繼續解釋自己的來意,「再加上你這顆蛋外形上確實比一般的大,蛋盟就想要試著研究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什麼特殊之處,於是派我跑了這一趟。」
「所以你是在出公務的過程中,意外看到一個人和你的老情人長得很像,然後就完全把公務忘到了腦後?」顧寧吐槽。
「別在意這些細節。」齊暉一本正經,「其實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感覺這顆蛋很有可能就是你生下來的。現在既然已經證實了這一點,我的任務就已經完成了一半。」
「好吧。」顧寧拍了拍額頭,「那剩下一半呢?」
「需要看看你生出來的其他蛋……」
「我身上沒有。」顧寧很快答道,「我的蛋都是一生出來就給欣和拿著了。」
「欣和?剛才說的那個差點考上孵蛋師的人?」齊暉敏感地皺起了眉,「他是你什麼人?」
「家人唄。」顧寧聳肩,「如果你實在要看,我可以回家去取,最近下的那幾個他應該還沒來得及賣。」
「那真是麻煩你了。」齊暉瞇眼而笑。
「別這麼客氣,這些天你也幫了我不少,我幫你點小忙沒什麼。」顧寧說著就準備往回走,步子還有些急,畢竟他也很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有什麼特殊之處。
齊暉倒是一點都不急,還在後面拉住了顧寧的胳膊,「別啊,好不容易到這裡了,我們多逛一逛再回去啊。」
顧寧無語,「這裡還有什麼可逛的?」
他們現在所站的地方就是梅鎮外圍的一片曠野,荒無人煙的,雖然乍看之下還有點景色,但看久了之後只覺得哪哪都是一樣的。
齊暉卻往更外圍指去,「馬上就要到梅鎮的邊界了,你不去看看嗎?非常漂亮的。」
梅鎮的邊界?顧寧還真沒去過。他到這邊也就半個來月,把鎮上的路認了個清楚就不錯了,沒事可不會往沒人的地方跑。今兒他陪著齊暉,已經是出了一趟最遠的遠門。
但看齊暉這麼興致昂揚,顧寧也沒掃興。他就跟在齊暉身後又走了一段路,結果走著走著竟然又在前方意外看到了人,看起來是鎮上的小情侶,特地到這兒約會的。但前方難道會真是什麼約會的好去處?不就和之前那片曠野一樣一樣嗎?
顧寧抱著疑惑,又往前走了幾步,結果就見眼前的地平線竟然越來越近,不多時藍天白雲竟然都飄到了眼前。
「這……」自從來到這個詭異的世界,顧寧已經很久沒有如此震驚了,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眼前的白雲。
一碰之後,顧寧愕然發現,這雲竟然是假的,藍天也是假的。就像是飄在水面的顏料,用手撥啊撥啊就撥開了。雲開霧散之後,顧寧看到了一片星空。
顧寧猛地往後一退,險些跌倒在地。
「怎樣?」齊暉笑看著他,「漂亮吧?」
顧寧不住搖頭,都說不出話來了。
齊暉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拉著他奔入那些藍天白雲之中,就像是穿過一層幕布。顧寧只覺得一陣水汽從臉上吹拂了過去,再睜開眼時,天和雲都已經落到了背後,眼前全是那片星空。
準確來說,那是宇宙。伸手一碰,宇宙之前有一層玻璃罩。
顧寧終於忍不住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深呼吸起來。
「這、這、這……這個梅鎮……難道是一個……」顧寧結結巴巴地,好不容易才想出了合適的名詞,「空間站?」
「空間站?真是個奇怪的名字,不知道你是你打哪聽來的。」齊暉笑著表示,「梅鎮就是梅鎮,至於我們現在看到的,只是邊界而已。」
顧寧驚詫地看著他:難道這個世界的居民不知道這是個空間站?難道他們不知道外面是宇宙?
「漂亮嗎?」齊暉又問了一次。
顧寧總算從那種驚濤駭浪中緩了過來,盡量平靜地回答道,「與其說漂亮,不如說是壯觀吧。」在宇宙面前,彷彿一切都能顯得渺小。
「壯觀也挺不錯的。」齊暉笑著表示,「我想你一定會喜歡這個畫面,因為他很喜歡。」
在這浩瀚的宇宙面前,顧寧都不想吐槽他這毫不掩飾的替身宣言了。
「顧寧,這個世界很大。」齊暉忽然道,「你不需要一直留在梅鎮。」
顧寧抬起了頭,愣愣地看著他。
「光輝之城希爾德,蛋盟的總部在那裡,蛋盟學院也在那裡。」齊暉伸出手,按在眼前的星空之上,遙遙指著繁星之中的某個點,垂眸笑看,「過去看看吧。你是個產蛋師,至少也該去蛋盟學院看看。只有在那裡,你才會知道一個產蛋師究竟能達到怎樣的高度。」
這一席話,也不知道顧寧究竟聽進去了沒有,總之顧寧並沒有半分回應。
「而且我也在那裡。」齊暉最後笑道。

第8章 夭壽啊!強X啦!

因為梅鎮邊界的真相太過令人震驚,直到兩人終於回到鎮上的時候,顧寧的小心肝還在砰砰地跳。
他就這麼恍恍惚惚地和齊暉告了別。
等到了家門口,他才想起自己答應了要給齊暉看蛋的。可是既然已經分別,天色眼看著也已經不早,顧寧只好先找於欣和把那幾顆沒來得及賣的蛋要了回來,準備第二天再給齊暉送去。
一共五枚蛋,被於欣和好好裝在盒子裡。
但當顧寧將手伸過去時,於欣和卻用力將那盒子按住了,臉黑如墨地質問道,「你這一天都去了哪裡?」
「這個嘛……」顧寧的目光開始游離。
「你還想瞞著我到什麼時候?」於欣和一聲冷笑,「你真當我不知道你每天都偷偷溜出去做了什麼?」
說到這裡,於欣和一掌狠狠拍在桌面上,氣得都開始磨牙,「我不是要你離那個人渣遠一點嗎?結果你倒是好!每天都跑出去!每天!你還瞞著我!」
要換成以前,看到於欣和這麼大的火,顧寧還真得慌上一慌。但現在他已經應對自如了。
「欣和,別生氣啊。」只見顧寧討好地一笑,伸出胳膊攬住於欣和的肩,在他肩膀上拍了又拍,「我也不是故意瞞著你,我這不就是怕你生氣嗎。」
於欣和果斷將他胳膊甩了下去。
顧寧又攬了上來,「再說了,我也不是為了我自己啊,我也是為了這些蛋啊。你看這一盒子的,如果我不去找他,下得出這麼多嗎?結果你還對我這麼凶,我好傷心的。」
這最後一句話,語帶委屈,直接將於欣和的滿腔怒火都悶了回去。
於欣和緩下了語氣,「可是那傢伙心懷不軌,不是個好人。」
顧寧笑道,「放心吧,我都這麼大個人了,知道分寸的。你不能拿我當樂清一樣管著啊。」
「你有分寸?」於欣和懷疑地看著他。
顧寧猛點頭。
「行吧,你有分寸就好,反正我也管不住你。」於欣和歎息一聲,總算鬆開了那個盒子。
顧寧高高興興地將蛋們抱回了自家房間,心裡還不以為意地想著於欣和真是愛操心過了頭。
結果就在這天晚上,顧寧縮在被子裡睡得正熟,忽然聽到有人敲響了自己房間的窗戶。
顧寧一睜開眼,就看到窗裡一張齊暉的笑臉。
他給嚇得呀,拉開窗就一腳踹了上去。
只聽彭咚一聲悶響,齊暉捂臉下蹲,有些委屈地嗚嗚了兩聲。
「還真是你啊。」顧寧這才相信這是人不是鬼,忍不住拍了拍胸口,「這大半夜的,你想嚇死我?」
「抱歉。」齊暉按著鼻子,「我之前忘了還得找你要蛋,剛剛想起來,就直接過來了……」
「我服了你。」自從認識了齊暉,顧寧也不知道這句話一天得說幾次。
但人都來了,自然不能就這麼趕回去。顧寧當即打開窗讓他進來,又披了一身衣服,從床底找出那些原本準備明早再帶給他的蛋,遞到他的眼前,「咯,就這些,自己看吧。」
齊暉麻利地將蛋接過,眼睛亮亮的,顧寧恍惚彷彿看到了一隻大狗豎起了自己的耳朵。在齊暉坐在床沿看著那些蛋的時候,顧寧就這麼一直看著他。
顧寧忽然又想起之前和於欣和的爭論,於欣和總說齊暉不是個好人。但是其實顧寧覺得吧,這貨除了成天想拿他當替身之外,其實還挺不錯的。雖然偶爾有點自戀,但相處起來並不讓人討厭,大多數時候還有點呆萌的可愛……比如那個現在還發著紅的鼻頭。
就在顧寧這麼想的時候,齊暉已經將那些蛋都仔細看過一遍,歎了口氣,「這些都和普通的毫無區別,看來之前那一顆果然只是一個巧合。」
「是嗎?」顧寧回過神,趕緊收回自己的視線。
「是啊,不過這個結果也不讓人意外。」齊暉細心地將那些蛋收好,幫顧寧塞回到床底,「既然已經確認是個巧合,我這趟的任務就已經圓滿結束了。」
「那挺好的。」顧寧表示。
齊暉卻又是一笑,「顧寧……其實如果你不提醒我,我還想再多拖幾天的。」
顧寧一愣,「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明天就得離開梅鎮了。」他邊說著這話,邊站起身來,略帶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房間。他以前只知道顧寧住在這裡,進到這個房間還是第一次。雖然裡面簡陋至極,可謂家徒四壁,但齊暉還是看了很久,也不知道都在看些什麼。
顧寧聽到他說要走,心裡不由得慌了一下。
「願意陪我一起走嗎?」齊暉總算收回了視線,低頭看向了顧寧。
顧寧內心糾結了片刻。他是真捨不得齊暉走,別說他最近和齊暉相處還算愉快,就說他現在離了齊暉就下不出蛋,這個消息對他而言實在是個噩耗。因此現在齊暉所說的事,對他而言確實是個誘惑。
但片刻之後,顧寧還是搖了搖頭。
「為什麼?」齊暉皺起了眉。
「我知道你圖什麼。」顧寧表示,「我不願意。」
「真是遺憾。」齊暉歎了口氣,「我還以為過了這麼些天,我們之間已經有了些感情。」
顧寧望天:這貨怎麼想的?如果真有感情了,那他就更不能同意了好嗎。
「不過光輝之城希爾德……就算你現在不陪著我回去,你遲早也是要去的。」齊暉又道,「不如我們先說好,你準備什麼去?我到時候可以來接你。」
「能不能別說得這麼理所當然?」顧寧汗,「我說過要去嗎?再說了,就算我真想去,我也得先和欣和商量一下啊。」
「於欣和?」齊暉將這個名字重複了一遍,語調不太愉快。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從顧寧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了。
「如果於欣和要你一輩子留在梅鎮,你就真的一輩子留下?」齊暉問。
顧寧想了一下,「至少他的意見非常值得參考。」
「呵……」齊暉低笑了一聲,「真是遺憾。」
顧寧感覺他的語氣不太對頭,忍不住往齊暉臉上看去,但一看之下,齊暉的神情卻又很平常,還是以往那副模樣。
齊暉迎上他的目光,淺淺一笑,同時忽然伸出手來,覆上了顧寧的手背。
顧寧連忙就想要掙開。齊暉卻握得很緊,整張臉更是湊到了顧寧眼前。那雙眼睛還是如顧寧熟悉的一樣,眼底有一種毫無根源的自信,還有一種直愣愣的單純。
「你為什麼這麼抗拒我?」看他還在那兒掙了又掙,齊暉皺起了眉,「讓你跟我走,你不同意。握個手,你也不讓。你難道對我有什麼不必要的戒心嗎?」
「你是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顧寧惱怒。
「我明白。」齊暉忽然一笑,「我只是覺得有趣。你明明戒備我,卻偏偏又在某些必要的地方毫不設防。」
他這一笑,眼角眉梢都舒展開來,一雙眼給人的感覺不知怎麼就變了。那些直率那些單純那些傻氣都消失得無影無形,化為一種的陰暗深沉的邪氣。邪,且媚。
顧寧只覺得腦門像被巨錘砸了一下,耳畔一陣嗡鳴,一連串的火花就這麼突兀地從全身每一寸骨骼裡炸了出來,炸得他渾身發抖,炸得他險些暈了過去。
這、這是……感應?
是的,只是產蛋師與輔產師之間的感應罷了,卻強烈得讓人完全無法忍受。這種無比強烈的感覺,他曾在第一次看到齊暉的時候有過,但只有那麼瞬息之間,很快便歸於平緩,之後再見到齊暉時也沒再出現過——於是他就天真的以為只是第一次見面時的感應會特別強烈而已。
但在此時此刻,那種感覺居然又來了,而且比那時還要強烈無數倍。那時顧寧好歹還能靠牆站著,現在卻連動一根手指都艱難萬分,只覺得渾身燥熱,難耐不堪。
「你……」顧寧不可置信地看著齊暉,「你……為什麼……」
「很奇怪嗎?」齊暉笑著摸上了顧寧的臉,「只是因為一直這樣太麻煩,我又不想你對我太過戒備,所以平時都會把這種氣息收起來罷了。」說話間他已經將顧寧壓在了牆角,「不過在這種時候,還是挺方便的。」
這、這、這……這特麼的根本就是一人形自走型X藥啊!還特麼是收發自如款的!確實方便得不行啊!
「你你你……」顧寧仰起脖子躲著對方的手掌,「你想做什麼?」
「你說呢?」齊暉笑著踢了踢床底那盒蛋,「你看你,已經利用我這麼久,還不願意和我走。那麼在分別之前,我當然得把報酬給收回來才行。」
顧寧這才知道,原來齊暉從未放棄過最初的打算。
可顧寧還是覺得不可置信,他不願相信齊暉會做出這種事情,他認識的齊暉不該是這種人。
「你之前……明明……」
「之前?」面對這種質問的目光,齊暉只是一笑,「當然都是裝的。」
顧寧心底一寒,不斷搖著頭,一時間都顧不上後悔,趕緊用那僅剩的一點可憐的力氣拚命掙扎。但人形自走型X藥的功效實在可怕,顧寧完全掙扎不開不說,因為這不斷地動彈,體內的火反而越燎越旺。
「不……」察覺到身體的反應,顧寧惶恐起來,「放開我……」
「誰來……救……」顧寧試圖提高聲音,卻被齊暉察覺。齊暉猛地將手指伸進顧寧的嘴裡,壓住他的舌頭,將顧寧的求救徹底堵住喉中。
「唔……」在這種對待之下,顧寧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
「行啦,你也是時候放乖一點了,裝了這麼久也夠了吧?」齊暉嘲諷地說道,「我不知道你是誰派來的,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從哪裡知道的『顧寧』這個名字。但你長成這個樣子,還特地把這個名字頂在自己頭上,不就是想要被我這樣對待嗎?」
這個神邏輯是什麼鬼!顧寧氣得簡直想咬斷他的手指。
「我不管你有什麼目的,我認了。」齊暉吻了吻顧寧的臉,用剩餘那隻手剝開顧寧的衣服,撫上他的身體,動作倒是溫柔得出奇,「讓我們愉快地度過這一晚吧,說好的一夜盡……」
就在這還差一個字的時候,房門忽然被一個人推開。

第9章 揍不死你!

於欣和有個小毛病,晚上喜歡起夜。而且他起夜時的腦子總是不很清醒,回去的時候特別容易走錯房間——畢竟這間房以前就是他住的,顧寧來了之後他才跑去和弟弟擠了一間。
以往他走錯了,看到顧寧躺在床上,也就明白過來轉身回去了。然而今兒他這一走錯,眼前的景象只讓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此時此刻,顧寧的衣服早已被剝開,齊暉的手伸在裡面,也不知道正在做些什麼。顧寧看到於欣和,又嗚咽了兩聲,但齊暉的手指還壓在他的嘴裡,他說不出一句整話,只能繼續在那裡微弱且無意義地掙扎著,怎麼看都不是自願。
什麼情況?難道因為他白日裡太過擔心,終於出現這種幻覺了?於欣和差點就重新關上了門,然而手在門把上握了半秒,他忽然徹底清醒過來。
在意識到眼前並非幻覺的那一刻,於欣和徹底炸了。
「你這混蛋!」於欣和怒火沖腦,一腳把門踢開,拎著個椅子就砸了上去,「人渣,快放開他!」
齊暉直接伸出手臂來擋。椅背敲在他的臂骨上多少有些疼,齊暉輕哼一聲,身體不禁往後一避,顧寧總算趁機從他手中掙脫,直接從床沿翻了下去。
齊暉還想把顧寧給捉回來。但於欣和就像瘋了一樣,不停揮著那椅子,不停地砸,「混蛋!你這混蛋!夠膽的啊!看我今天弄不死你!」
別看他說得這麼狠,實際上,單論體力,他就和顧寧一樣是個弱雞。
只見齊暉一皺眉,反手將椅背捉住,一腳踢在於欣和胸口,一下就把他給踢了出去。
「欣和!」顧寧一聲驚呼。
聽到這一聲呼叫,齊暉眉頭猛地一緊,再看向於欣和時目光就變了,變得陰冷許多,「你就是於欣和?」
那一腳的力道不輕,於欣和很咳了幾聲才從地上爬起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齊暉的問話,總之他今兒是真瘋了,順手不知道撩了個什麼就又衝過去照著齊暉砸。
齊暉伸手擋下,又狠狠踢了一腳。在知道他就是於欣和之後,這一腳可比上一腳還要重得多了。於欣和頓時倒飛過去,撞到門板,連門板都給撞碎了。
但於欣和像是完全不知道疼,站起來,抹掉嘴角的血,然後直接拎著半塊門板就上了。
「欣和!」顧寧看在眼裡疼在心裡,連忙撲了過去,想要攔住於欣和。
撲到一半,顧寧的大腦總算趕上了四肢。他猛地意識到兩件事情。
第一,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打岔,齊暉對他的影響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消失了,他現在已經可以自如地行動。
第二……他沒事攔於欣和做什麼?他攔於欣和有用嗎?
顧寧果斷把於欣和放了過去,然後果斷拎起另外半塊門板,返身回來,果斷照著齊暉就砸。
齊暉剛好擋住於欣和那一板子,沒防著顧寧,登時被顧寧這一板子給呼到了地上。他連忙翻了個身,舉起胳膊擋下後續的攻擊,看著顧寧的目光中還有那麼幾分不可置信,「你竟然……」
顧寧可不管他怎麼看,話都不讓他說完就又是一板子呼過去了。好不容易又可以自由行動,顧寧現在只想砸死他。
「混蛋!」「人渣!」「王八蛋!」「弄不死你!」「今兒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顧寧和於欣和這兩個弱雞,此時聯合起來,一人接一句,一人砸一個板子,配合得別提有多默契,一下子竟然還真把齊暉給砸得抬不起頭來。
齊暉已經很多年沒有吃過這樣的虧了!他忍不下去了,他想開大招!
「你們給我適可而止!」只聽齊暉一聲大喝,「再打下去我就不讓著了啊!」
「讓著?」「你還讓著?」「讓不死你!」「還敢囂張啊?」瞧這一聲接一聲的,就知道那倆弱雞根本不把這宣言放在眼裡,木板依舊連綿不斷地往下掄著。
在又一次穩穩擋住這兩板子的時候,齊暉齒門一咬,手臂終於用力往上一抬。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只聽擦卡兩聲脆響,那兩個半片門板上忽然冒出一串電光,竟然應聲而斷。
顧寧和於欣和都是一呆,還沒弄清這是個什麼狀況,就感覺一股大力迎面撞來。這一刻,彷彿空間都是一震,兩人徑直就被撞翻在地。
齊暉呼出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身上落著的木屑,看著地上兩人,嘴角一勾,像是想要說點什麼。
然而他還一個字都沒來得及出口,就聽到噠噠噠的腳步聲,忽然又有好多人從門外跑了進來。
卻是他們之前動靜太大,終於鬧醒了睡在隔壁房間的於樂清。於樂清一看這情況,並沒有像於欣和這樣衝動地衝上去揍人,而是做了另外一件事——跑出去呼救。
兩兄弟在這裡住了已經約莫有兩年,街坊鄰里都認識。顧寧在這裡住了半個多月,街坊鄰里也都覺得這娃不錯。此時此刻,街坊鄰里們衝過來一看:齊暉站著,顧寧和於欣和兩人躺著。顧寧眼角還掛著淚,於欣和嘴角還掛著血。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哪裡來的混賬東西,敢在我們梅鎮撒野!」只聽某個大叔一聲大喝,街坊鄰里們掄著鋤頭鏟子就上了。
齊暉那叫一個苦啊!明明之前被壓在地上打的是他才對啊!然而他沒法和這麼多人解釋,面對迎頭砸下的鋤頭鏟子,他也沒辦法和這麼多人動手。
此情此景,齊暉只來得及撂下一句話,「我在光輝之城等你!」
然後他就被眾人揍了出去。
看著眾街坊鄰里追在齊暉身後漸行漸遠的身影,顧寧和於欣和都發著愣,一時間都忘了從地上起來。
「哥!小寧哥!」於樂清撲到了兩人身旁,「你們沒事吧!剛才究竟是怎麼了!」
剛才究竟是怎麼了?於欣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看了顧寧一眼。只見顧寧之前被扯開的衣裳還沒穿好,只是掛在他的身上,整個人衣衫半敞的。
於欣和臉一紅,連忙扭過頭去,「快穿好。」
「哦。」顧寧這才注意到這碼事,當即聽話地扣起了扣子。只是因為今晚發生的事情太大,他的手忍不住有些抖。
還沒穿好,那些街坊鄰里們就回來了。
「嘖嘖,太狠了。」其中一個向他們描述道,「我們把那傢伙追到廣場,結果他居然直接掏出一坨晶源,丟進傳送陣裡,就這麼逃掉了。」
在場眾人紛紛輕嘖,他們都是第一次見到能用「坨」這個量詞來形容的晶源。
既然齊暉是如此的土豪,被他逃掉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真是便宜他了。」於欣和咬著牙說了這句話,然後和這些鄰居們挨個道了謝。片刻後眾人散去,顧寧也終於穿好了衣服。
於欣和終於可以直視他了。
顧寧深呼吸了好半晌,總算平定下心緒,這才發現於欣和一直衝著自己笑,不禁困惑道,「怎麼了?」
於欣和笑著走過去,伸出手,放在顧寧耳朵上,捏住了,狠狠就是一擰!
「哎喲!」顧寧頓時慘叫出聲。
「今天白天,」於欣和磨著牙,把這些字眼一個一個從齒門裡擠出,「是誰告訴我,自己是知道分寸的?」
「哎喲!哎喲!欣和!別這樣!」顧寧叫得慘兮兮地,但於欣和今兒真是氣狠了,就是不鬆手。
「結果就在今天晚上,」於欣和繼續磨牙,「你告訴我,那個人渣為什麼會在你的房裡?」
「我錯了!是我放他進來的!」顧寧這一句話出來,於欣和猛地又加大了手上的勁,疼得顧寧都要哭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欣和!和哥!和大爺!求求你放開我吧!疼!」
「還敢不敢?」於欣和一聲冷笑,終於問出了這句話。
「不敢了!說什麼也不敢了!」
於欣和這才鬆開了手。
顧寧趕緊逃到牆角,可憐兮兮地捂著自己的耳朵。
「那個人渣……」於欣和想到今晚齊暉差點做成的事情,還覺得心裡揪疼揪疼的,整個人的神情都黯淡著。
顧寧看他這樣,又趕緊蹭到他身邊,雙手黏呼呼地搭在他胳膊上,討好地笑著。
於欣和用指尖在顧寧額頭上戳了一下,看到顧寧捂著額頭一縮,心中的鬱結也是一解,總算有心情轉身回自己房間趴著了。
今晚這件事情,看起來像是就這麼過去了。
然而就從第二天開始,這件事情卻是漸漸傳了出去。畢竟這晚幫忙把齊暉揍跑的人不在少數,看到顧寧當時的模樣的人也不在少數。就算他們當時沒說,心裡也肯定會有猜測。第一個傳出的人或許並沒有惡意,但傳著傳著,不可避免就會有些變味。
畢竟齊暉是個高級輔產師,鎮子裡的產蛋師們就沒幾個不嫉恨顧寧的。
當然,顧寧並不在乎別人怎麼說。此時此刻,他不得不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難產了。
從齊暉離開的第二天早上開始。
明明感覺自己肚子裡面擱著一顆蛋,卻一連幾天死活下不出來!

第10章 越級下蛋

人倒霉的時候,下個蛋都能難產。
都第三天了,顧寧窩在床上滿臉愁苦地揉著自己的肚子,嘗試各種力道,卻還是死活都沒法把肚子裡那顆蛋給弄出來。
這是顧寧有記憶以來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雖然並沒有感受到其他的不適,他還是忍不住有些慌。
終於,趁著於欣和又在打工的這天,顧寧捧著肚子上了街,決定去梅鎮的蛋盟分部一趟,咨詢一下那個看起來至少活得比較久的鑒蛋師老頭。
老頭畢竟是老頭,知識儲備就是比年輕人大。他看了看顧寧這模樣,問了問顧寧的感受,按了按顧寧的肚子,很快就得出了結論,「你這是要升級啊。」
「升級?」顧寧頭頂一個大寫的懵字,「升什麼級?誰要升級?」
「當然是你。」老頭兒吹著鬍子瞅了他一眼。
顧寧雙眼睜得銅鈴大,「我還能升級?」
「廢話。」老頭兒捻著小鬍鬚,「不升級,你還想一輩子都只能下初級晶源蛋不成?」
好吧,都來這麼久了,顧寧也該適應這個世界中各種神奇的設定了。他淡定地繼續詢問道,「只是因為快升級了?難道我現在這樣這是正常的嗎?」
「嗯……說實話,不太正常。」老頭兒沉吟片刻,「你會難產,應該是因為那個高級輔產師的關係。」
一聽這話,顧寧的臉色頓時黑了下來。那事剛過去沒幾天,他現在真是一點都不想提到有關齊暉的任何東西。
「你們的事情我聽說過了。」老頭兒看著他,「現在看來,那天晚上,你們應該做過一些很親密的事情。」
顧寧一聲乾笑,「並沒有。」
「行了,你承不承認都無所謂,反正我一把年紀,也不像那些年輕人那樣愛打聽。」老頭兒瞇起了眼睛,「不過你得知道,蛋是騙不了人的。」
「換句話說,」顧寧深吸一口氣,強忍住扭頭就走的衝動,「如果那天晚上我們不夠親密,我現在就不會是這個樣子?」
「原來你明白啊。」 老頭兒又吹了吹小鬍子,「是的,因為那個高級輔產師的影響,你現在肚子裡這顆蛋,已經不是低級晶源蛋了。」
聽到這話,顧寧不禁一喜,「難道是中級晶源蛋?」
喜色還沒染到臉上,顧寧想起這全是因為齊暉那晚的舉動,心裡頓時又如吞了蒼蠅一樣噁心。
然而再仔細一想,中級晶源蛋啊,那可是中級晶源蛋啊,足足可以賣出三百晶源的中級晶源蛋!顧寧到底還是忍不住樂歪了嘴。
嗯,該高興的時候果然就得高興。至於那晚,嘿,那晚他也受驚不小,所謂風險有多大收益就有多大,能得到如今的回報也是應該的。顧寧果斷就想開了。
「你肚子裡的蛋升了級,你本人卻還沒到那個級別,所以才會生不下來。」老頭兒又給他解釋,「不過只要你懷著它,想把等級追上去也要不了多久的。」
顧寧起身感謝,滿臉帶笑地告了辭。
就在出門的時候,他卻一個人擦身而過。
那是個鎮子裡的產蛋師,一看到顧寧就陰陽怪氣地一笑,「喲,躲了這麼多天,總算捨得出來了?故事編的夠精彩的啊。」
顧寧今兒心情好,不和他計較。
結果那傢伙還來勁了,緊跟著就冷笑著來了一句,「故意勾引別人,還敢裝受害者?你這當了表子還想立牌坊的東西!」
這話說得就有些過分了啊。
顧寧腳步一頓,回過頭看了片刻,總算想起這是曾經在齊暉門口外見過的,頓時一笑,也懶得和這種人做無意義的解釋了,當即回了一句,「我當是誰,原來是個自己想當表子沒人要,所以見誰都以為是表子的東西。」
「你……」對方臉色一白,就要破口大罵。顧寧卻已經推開大門,瀟瀟灑灑地走了出去,一點也沒讓這破事影響自己的心情。
不過隱約之間,顧寧像是明白了為什麼這幾天於欣和總愛有意無意地攔著不讓自己出門。
他也明白了為什麼最近於欣和回去時臉上都會帶著點鬥毆留下的傷。
就比如這次,當顧寧總算走回到家門口,一推開門,就看到於欣和已經坐在房裡,而於樂清正在給他擦藥。
「又被人給揍了?」顧寧問。
於欣和咬牙,「是我揍的他們。」
顧寧一笑,坐在他的身旁,「何必呢?你又不是和人動武的料,有時候脾氣該收斂一點還是收斂一點的好。」
「少來廢話,」於欣和惱怒地瞪了他一眼,「你這是不知道我為什麼揍他們!」
這麼一瞪,於欣和看著顧寧臉上的神情,總算看出點味來。他的話語忍不住頓了一頓,片刻後低下了頭去,「你知道了啊?」
「嗯。」顧寧點頭。
「那你還說我不該揍他們!」於欣和又怒了。
「沒啊,我什麼時候那麼說過?我覺得你揍得真是太對了,簡直棒極了!」顧寧一本正經地表示,「如果你沒有被他們給揍回來,那就更棒了。」
於欣和挑眉。
「可惜你被他們揍回來了,這就太不划算了。」顧寧伸出胳膊,攬住他的肩,「他們說去說來,不就是因為羨慕嫉妒恨嗎?你何必為了那群東西害自己挨揍?他們心裡苦啊!」
「夠了啊你!」於欣和哭笑不得,一巴掌把他手背從自己肩上拍下去,又去擰他的耳朵,「還不都是你害的!」
顧寧不和他打鬧,嬉笑著就躲入了自己房間。
之後幾天,或許是顧寧開解有效,於欣和臉上總算沒再帶著傷,心情看上去也像是好了不少。為此,顧寧很是鬆了口氣。
此時距離那個晚上,前前後後加起來大概有一周了,齊暉那事在顧寧心裡已經漸漸淪為過去。別的他都不再放在心上,唯獨覺得於欣和為他做得太多。然而他虧欠於欣和已經不是區區這麼幾天的事了,兩人間早就沒了那一本能算清楚的賬,唯有將對方記在心裡,知道自己得一輩子對對方好。
除去於欣和之外,另一件讓他牽掛的事情自然就是——那顆蛋。
是的,一周了,那顆蛋居然還沒下出來!一周啊!就算中級晶源蛋能賣三百晶源,擱在肚子裡懷七天,那還不如一天一個低級晶源蛋啊!在晶源的壓力之下,顧寧簡直慌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他不得不又跑去了蛋盟分部。
還是那個鑒蛋師老頭兒,白眼朝他一翻,「越級下蛋呢,你當那麼容易?慌什麼慌?」
「這個級究竟得越多久啊?」
「三到五天吧一般。」
「……爺,我這已經一個星期了。」
「是嗎?」那老頭兒一臉意外,「居然已經這麼久了?唔……那就有點奇怪了……讓我再好好想想……」
顧寧坐在椅上,雙手揉著額頭,強行讓自己冷靜,揪心地等待著對方思考的結果。
然而,半個小時過去了,那老頭兒還在那兒時而「嗯……」時而「啊……」時而「啊嗯……」地沉思著,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拿出結果的節奏。
「爺,」顧寧現在真的只想叫他爺,「不知道就直說吧,我能理解的。」
老頭兒一聲咳嗽,忍不住顯出了幾分尷尬。
顧寧歎了口氣,茫茫然坐在那裡,忍不住開始發呆。發呆了半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上次沒太在意,回去之後卻怎麼想怎麼好像有點不對的事情。
「對了,你上次說,我能懷上這顆蛋,一定是因為和那個高級輔產師有過什麼親密舉動。」顧寧控制著臉部肌肉,盡量自然地問道,「這個親密舉動,指的是什麼程度的?」
那日回去之後,顧寧時常反思那一夜,總覺得齊暉好像也沒做成什麼啊,最多也就是啃了一下摸了幾下而已,怎麼著也不能算是特別親密吧。
然而,此時此刻,那鑒蛋師只是拋給顧寧一個「是男人都明白」的眼神,然後就開始但笑不語。
「別啊。」顧寧感覺不太妙,問起話來都顧不了那麼多了,「究竟得什麼程度?親個嘴算嗎?」
結果那鑒蛋師只是「噫」了一聲,換了個「瞎扯什麼呢,我們明白的」的眼神。
好吧,顧寧似乎真明白了。
「可、可是對方是高級輔產師,也必須得那樣才行嗎?」
「廢話,高級而已。」
顧寧刷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臉色刷白,整個人開始頭暈目眩。
這事不對,這事果然不對,如果不是他的記憶出了問題,就是齊暉那傢伙整個人都出了問題。
等等,「高級」而已?難道高級還算不上太高?
一個高級輔產師,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顧寧像是猛地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咬著牙問,「一個高級輔產師,可以只用面對面交談兩句話,就讓本來下不出蛋的產蛋師下出蛋來嗎?」
鑒蛋師一愣,這個問題顯然讓他有些意外。
結果還沒來得及等到他的回答,顧寧忽然一聲慘叫,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這熟悉的陣痛!果斷又是要生了啊!
顧寧忍不住在心裡破口大罵:雖然我很想讓你生,但是能不能別在這個時候!不愧是越級生蛋,真的好疼!

第11章 你為什麼不孵蛋?

顧寧特別怕疼,一疼起來就會大叫,根本控制不住。上次他這麼疼,還是在生那第一顆蛋的時候,結果這次居然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了,疼得他恨不得一頭暈死過去。
因為他叫得太響,這個原本冷清的蛋盟分部一下子多了不少人。有人圍觀,有人驚疑,有人擔心,有人上前詢問要不要幫忙,還有人冷笑一聲,開始向周圍人散播起那套流傳在梅鎮產蛋師之間的污蔑之詞。
難為顧寧疼成這樣,還能把周圍的動靜聽得這麼清楚。他猛搖著頭,拒絕著他人或善意或惡意的詢問,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難道我又得當眾下一顆蛋了?
當眾生出一顆中級晶源蛋?仔細想想,那畫面真是太美了。
然而哪怕疼得這麼兇猛,那顆蛋依舊還在顧寧的肚子裡,絲毫沒有鬆動的跡象。顧寧忍不住又開始懷疑:難道其實並不是要生,只是因為情緒起伏太大而動了胎氣?
在顧寧的思想越來越荒謬之前,於欣和總算收到消息趕了過來,一把撥開圍觀眾人,衝到了顧寧身旁,把顧寧架在身上就打算送去醫院。
顧寧趴在他的肩上搖了搖頭,虛弱地吐出兩個字,「回家。」
「好好,回家。」於欣和急出一頭的汗,好不容易把顧寧送回家中,將他擱在床上,又守在床邊不敢離開。
顧寧就這麼疼了整整一天,冷汗把一床被子都打濕了。直到了夜裡,他才總算疼得不那麼尖銳,變成一種頓頓的悶痛。而肚子裡那顆蛋,總算開始有些微妙的鬆動。
顧寧鬆了一口氣,忽然覺得有些肚餓,於欣和連忙出去給他準備飯菜。
就在飯菜端來之前,顧寧腹下一鬆,那顆蛋總算是出來了。
「真是個要命的小混蛋。」顧寧口中這麼罵著,心中卻是喜不自勝,連忙把蛋從被子裡取出來,仔仔細細地看著,越看越覺得可愛,「可算是把你給弄出來了。」
三百晶源的中級晶源蛋啊,疼也值得了!
咦,等等。
顧寧看著看著,忽然感覺有點不對了。自從知道自己懷上一顆中級晶源蛋開始,他就特別留意蛋盟分部裡的那個中級晶源蛋樣品,每次過去都會仔細瞧上很久,早就把那模樣記得爛熟於心。然而今天下出來的這顆蛋,好像和那個樣子長得不太一樣。
顧寧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他再將那蛋仔細一看,是的,沒錯,確實不一樣。相比中級晶源蛋,這顆蛋上的藍色光點還要更多一些,看起來也還要更加璀璨一些……嗯……
門口忽然一聲脆響,卻是於欣和端了飯碗過來,一看到顧寧手中那顆蛋,嚇得一下子連碗都給摔了。
「這是……」於欣和連忙衝進來,盯著那顆蛋仔細打量,臉上全是難掩的喜色,「高級晶源蛋!」
「什麼?」顧寧一愣,「這居然是高級的?」
難怪難產了這麼久,生起來還這麼疼!他真是怎麼也想不到,這一次升級居然還是個跳級。別說他了,就連那個鑒蛋師老頭兒也沒能想到。要知道他以前連低級晶源蛋都難得生出來一顆啊,如此迅猛的升級速度簡直是真正的前所未聞。
於欣和整整盯著那顆蛋傻樂了好半晌,終於想起自己剛剛摔了準備給顧寧的飯菜,趕緊出去又盛了一碗。
在顧寧扒著飯菜的時候,於欣和又蹲在了那顆蛋面前,時不時伸出手輕輕碰一下,時不時又伸出手輕輕碰一下,臉上的笑意就沒消過。
這麼高興啊?顧寧忍不住瞥了他一眼,「這蛋能賣多少錢?」
於欣和雙眸閃亮地答道,「八百晶源。」
顧寧一笑。好吧,八百晶源,於欣和能不激動才怪了。前些時候依靠著每天一顆低級晶源蛋,這個家庭已經幾乎達到了小康的生活水平,如果再一口氣拿到這筆收入,這個家庭不知道能有多大的改變。
看著於欣和那一臉的興奮勁,顧寧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看著那顆蛋,看到於欣和碰在蛋上的指尖,那些細小的劃傷依舊清晰可見。直到現在,在不需要打工的時候,於欣和依舊會編著那些竹條,整日下來幾乎就沒個休息的時候。
如果賣掉這顆蛋,於欣和就能有好長一段時間不再這麼辛苦了吧?
如果賣掉這顆蛋……
等等。顧寧腦中忽然劃過了一個念頭。
現在他在這個家裡,於家兄弟可以依靠他帶來的收入生活無憂,這自然令人高興。但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呢?如果顧寧不在,賣掉這一顆蛋所能帶來的收益,又能幫得了這個家庭多久?
顧寧一直看著於欣和指尖那些傷口。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他們會回到原來的生活裡嗎?不……不知為何,顧寧心中強烈地響起一個聲音:於欣和的手,不應該是拿來做那些事情的。
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他憶起了兩句話。
「求你勸勸我哥,如果是你的蛋,他一定會願意的。」
「想要再通過孵蛋師的考試,如果一直用低級晶源蛋來練習,是絕對不可能的。」
顧寧吸了一口氣,將雙眼闔上片刻又睜開,心中已經拿定了主意。
「欣和……」顧寧開了口,「你想要把它拿出去賣掉嗎?」
「當然。」於欣和想都沒想就這麼一答。
「你不能試試把它孵出來?」
於欣和一僵,手上也抖了一抖,好半晌才抬起頭來,冷硬地回道,「不能。」
這個拒絕並不讓人意外,顧寧只是皺了皺眉,「為什麼不能?我聽樂清說,你以前是會孵蛋的。」
「但我現在已經不想再接觸和孵蛋有關的任何事情。」於欣和倒是坦誠,「這條路太難走,已經有太多人付出一切也走不到最後。我冒不起這個風險。」
「……因為樂清?」
於欣和顫了顫睫毛,沒有回答,但他的神情已經證實了顧寧的猜測。
「不是,那你更應該試試了啊,樂清也覺得……」
「我真的冒不起這個風險。」於欣和卻還是這句話,「這件事情以後別再提了。」
好嘛,這兩個笨蛋兄弟!弟弟為了哥哥死活要孵蛋,哥哥為了弟弟死活不願意孵蛋,都是榆木腦袋!顧寧忍不住在心裡開起了罵。
好言相勸不成,非逼著他飆演技。
「可是欣和,如果別人知道我生下了這顆蛋,」顧寧在聲音裡加上了一點顫,「他們會怎麼看我?」
這個問題是個廢話,顧寧很清楚別人會怎麼以為,反正他並不在乎。但此時此刻,他不介意讓於欣和以為他在乎。
果然,一聽這話,於欣和的臉色馬上就是一變。
「我不能讓你把它拿出去。」顧寧一把將那顆蛋奪到了手裡,「你我都知道,這顆蛋之所以會被我生出來,全都是因為那個人。如果別人看到這顆蛋,又有誰還會相信那天晚上真的什麼也沒有發生!」
說到後來顧寧拔高了聲音,同時舉高了手中的蛋,一副要砸的架勢。
「顧寧,冷靜一點!」於欣和慌忙攔住了他。
「你要我怎麼冷靜?誰也別想叫我冷靜!」顧寧大聲叫道,「除非你願意孵了它!」
這話說得太急,一下子讓於欣和聽出了味來。
「我說你怎麼忽然鬧起來了,鬧半天還是想叫我孵蛋?」於欣和冷笑一聲,也不攔了,退後一步走,同樣拔高了聲音,「我不孵!誰也別想叫我孵蛋!」
「你不孵我就砸了它!」
「砸啊!」
「我真砸了啊!」
「有種你就砸啊!」
「我……」顧寧又把蛋舉高了一些。
「我看著你砸。」於欣和冷笑。
砸就砸,誰怕誰!顧寧也是豁出去了:不就是一顆高級晶源蛋嗎,他還不信他以後就下不出來了!
「好!你給我看好了!」只聽顧寧一聲大喝,閉著眼睛就把雙臂往下一揮!
千鈞一髮之刻!
於欣和到底還是迅速伸出了手,攔住了顧寧兩隻胳膊。
顧寧睜開了眼,看著他。
「八百晶源啊……」於欣和這麼一嘀咕,忍不住開始破口大罵,「你這敗家子!還真捨得啊!」
顧寧露出勝利的微笑,按住他的肩膀,「那你究竟是孵,還是不孵?」
於欣和低下頭,罵了句不知道什麼。
「嗯哼?」顧寧勾住他的下巴,把他一張臉抬了起來。
「孵!」於欣和啪啪兩聲拍掉顧寧的手,氣呼呼地轉身往房外走,「孵就孵!看我孵不死你!」
顧寧志得意滿,高高興興地跟在於欣和身後。
說起來,在這個世界裡……孵蛋究竟是個什麼程序來著?
顧寧想像著於欣和如同母雞一樣坐在一堆蛋上的場景,忍不住臉頰一抽:媽呀,好像有點可怕。

第12章 發了!

顧寧所擔心的場景並沒有出現。於欣和只是走到了那個狹窄的小隔間,在角落裡那個奇形怪狀的裝置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擦拭起來。
那裝置的主體是一些圓形的透明罩子,一層套著一層,中間留了個不小的空洞,剛巧能擱個蛋進去。圓形罩子的外面接了一些軟管,底下還有一個滿是按鈕的台座。整個裝置本身其實非常乾淨,一看就是被一直仔細照顧的樣子,只是下面被特意堆了些黑炭和碎蛋殼。
顧寧估摸這就是傳說中的孵蛋器。
在又一次將孵蛋器擦拭得乾乾淨淨之後,於欣和長長呼出口氣,平定下自己的情緒,終於將顧寧的蛋給取到了手中。並不是那枚高級晶源蛋,而是之前沒來及賣的低級晶源蛋,那裝在盒子裡的一共五顆。
顧寧集中精神,滿懷好奇地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於欣和將一顆蛋放入孵蛋器的主體中,又將一些晶源封入周圍的軟管中,按下了底座上的開關。只聽一陣低微的嗡鳴,晶源蒸發成一團團淡藍發光的氣體,一點點裹上中間那枚蛋。
於欣和緊張起來,手掌放在玻璃罩上感受著每一分細微的溫度,雙眼也目不轉睛地盯著罩外所顯示的各種指標的變化,不敢有絲毫大意。底座上除了開關,還有許多不同功能的旋鈕,於欣和就通過它們不斷地調節著玻璃罩內的狀態,確保罩內不冷不熱,不幹不濕,顏色適宜,就連玻璃罩自身的角度都需要時刻調整。
這樣繁瑣的操縱下來,於欣和鼻頭逐漸滲出一層細汗。
顧寧被感染得同樣緊張,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只見那些淡藍氣體沿著那枚低級晶源蛋不斷盤繞,漸漸附著在其上,成為蛋殼上一個又一個淡藍色的光點,慢慢浸染整個蛋體。等到蛋體通體蔚藍的時候……
然而這顆蛋並沒能被整個浸染,當所有淡藍氣體都被吸收之後,離通體蔚藍卻還差那麼一線。
只差那麼一線。
就在淡藍氣體被耗盡的那一剎那,孵蛋器內一聲爆響。那顆低級晶源蛋瞬間裂開,洩出一地黑灰,徒留兩片破碎的蛋殼。
於欣和深吸一口氣,汗水滴落到地上。
「欣和……」顧寧想要安慰兩句。
然而於欣和看都沒有看他,眨眼間已經將第二顆低級晶源蛋取到手中,果斷重複起同樣的程序。
晶源化作的淡藍氣體再次浸染起整個蛋體,卻在終於讓整顆蛋都轉為湛藍之後,還多出這麼稀薄的一絲。
就只是多了那麼一絲。爆響再度響起,這顆蛋同樣也只洩出了一地的黑灰。
於欣和連眉梢都沒有動一下,逕直就取過了第三顆蛋。
顧寧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對方現在露出的神色是他所陌生的,他從未見過如此專注的於欣和。
第三顆蛋,晶源的多寡正好,溫度完美,全程的調控毫無錯漏。終於,它恰到好處地吸收了所有淡藍氣體,恰到好處地通體蔚藍,只聽擦卡一聲脆響,蛋殼裂開,更多的藍色氣體從蛋內冒了出來,逐漸凝結於罩內,化為一顆一顆細小的晶源顆粒,叮叮咚咚落了下來。
於欣和長舒了一口氣,將蛋殼與那些晶源都從孵蛋器內掏出,放在了一旁。
顧寧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句恭喜,於欣和已經握住了第四顆蛋,還是同樣的程序。在一次成功的經驗之後,於欣和已經找回了原本的感覺,再無失誤的理由。
緊接著就是第五顆。
整整五顆蛋,耗掉了於欣和整整兩個小時。失敗兩次,成功三次,孵出晶源一百三十二,消耗晶源五十,淨收入八十二晶源。還不如市場價的三分之一。
於欣和之所以孵它們,本來也只是為了練習。
「可惜只有五顆低級晶源蛋。」於欣和終於將那枚高級晶源蛋給取到了手中,「跟你交個底,其實就算是以前,讓我去孵高級晶源蛋,我也只有一半的把握。再加上現在已經放下了這麼久,這次成功的概率,大概能有兩成就不錯了吧。」說到了這裡,於欣和一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顧寧仔細看著於欣和的臉,卻看到他那雙眼裡滿滿都是鬥志。就連在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他那一笑,也是一股充滿著傲然意氣的笑。
顧寧笑道,「你都沒縮,我怎麼會縮?」
「好。」於欣和點頭一應,返身便將高級晶源蛋置入了孵蛋器內。在開始之前,他又特地說了一句,「現在已經很晚了,你如果受不了,可以先回去休息。」
顧寧只應了一聲,沒有太放在心上。
眼前於欣和的汗已經沾濕了領口,之前兩個小時的高強度工作卻沒有讓他露出多少疲態。憑著一口一鼓作氣的勁力,他轉頭就投入到這個更為困難的工作之中,從頭到尾沒提過休息二字。他都這樣,顧寧又怎麼會受不了?
結果,顧寧卻是小瞧了這「更為困難」四個字。
於欣和這一次坐在孵蛋器前,一坐,就是一整夜。
直到天都泛了魚肚白,於欣和還盤膝坐在那裡,一手小心翼翼地感受著溫度,一手進行著那些頻繁到讓人生畏的操作,視線在各個關節間不斷跳轉,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過。汗液已經浸透了他整個後背,他卻像是毫無感覺。
顧寧也陪著他,在邊上看著,連困乏都忘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已經盯著那個孵蛋器看了多久,只覺得漫長和麻木,卻半分不敢移開視線。那不只是一顆八百晶源的高級晶源蛋,還有於欣和整晚的努力。
終於,在第一縷陽光落到大地上的同時,那顆高級晶源蛋發出了一聲脆響。
顧寧頓時一陣振奮。然而事實並沒有他所想的那麼順利,就在那一聲脆響之後,那顆蛋卻一陣不穩定的晃動,眼看著就快分崩離析。
這忽然的變化把顧寧的臉都給嚇白了。
於欣和卻還很鎮定,於欣和穩得很。他的手指如飛,不斷地在那諸多的旋鈕間上下穿梭,全力讓每一分微調都恰當到極致。在他的努力之下,那顆蛋漸漸重新穩定下來,只聽擦卡擦卡的脆響聲不絕於耳,終於,裂痕劃破蛋體,大量蓬勃的淡藍氣體猛地從蛋內噴薄而出。
於欣和所做的最後一個操作,就是將那個玻璃罩給及時打開。
那些淡藍的氣體頓時溢了出來,眨眼間籠罩了整個小隔間,於半空中逐漸凝結,然後叮叮咚咚落下來,砸在兩人的身上,整一場晶源大雨。
「哈哈哈哈哈!」於欣和跌坐在地,忍不住瘋狂大笑,「發了!我們發了啊!哈哈哈哈哈!」
顧寧頂著他這魔性的笑聲,瘋狂地撿著滿地的晶源。
約莫一刻鐘之後,於欣和總算笑夠了,顧寧也終於將一地的晶源全給收集了起來,一數,整整一千五百七十一。
「我們真的發了!哈哈哈哈哈!」然後兩個人一起笑了,「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喂,你夠了啊?」顧寧忍不住瞥了於欣和一眼,「你剛才就一個人笑了那麼久,現在還停不下來?再笑下去就成神經病了啊。」
於欣和笑著擺了擺手,好歹沒有再笑出聲。然後他把手收了回去,擱在身旁,那隻手卻還在抖個不停。
「怎麼了?」顧寧忙問。
於欣和搖了搖頭,「有些抽筋。」
「嚴不嚴重?」顧寧臉色一變,「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用不著。」於欣和又搖了搖頭,搖到後來卻忍不住抿住了唇,「也不只是因為抽筋。」
顧寧露出懷疑的目光。
於欣和苦笑著摸了摸身旁的孵蛋器。很神奇地,那隻手就不抖了。雖然孵蛋時的亢奮與專注都已經過去,那隻手卻還記得。
「我、我……我……」於欣和開了好幾次口,最後終於咬了咬牙,說出了那句在他看來十分難以啟齒的話,「我想要孵蛋。」
「那就孵啊。」顧寧理所當然的表示,「早知道你這麼厲害,我早就把我下出來的所有蛋都交給你孵了。」
於欣和挑了挑眉,「就你那幾顆破蛋?」
「怎麼,嫌不夠啊?」顧寧笑道,「那不是還有那個什麼……孵蛋師考試?你去考一個回來就好了唄,反正我們現在有一千晶源了,足夠你考!考上了,包準一堆人抱著蛋找你,孵都孵不完。」
這話戳中了於欣和的心思,於欣和忍不住一陣沉默。
半晌,於欣和表示,「如果通過了孵蛋師考試,就有資格去蛋盟學院學習。」
「那就去啊!」
「樂清怎麼辦?」於欣和問。
「帶上一起去唄!」顧寧聳了聳肩,「不會不讓帶親屬那麼不人道吧?」
「……聽說那裡的學習很辛苦,我不知道能不能顧得上他。」
「那我和你一起去啊。」顧寧又是這麼理所當然,「你一個人顧不上,我們兩個人,總不會也顧不上吧?」
於欣和一愣,抬起頭來看著他。
「既然叫蛋盟學院,產蛋師也是能考的吧?」顧寧問。
「是啊。」於欣和終於笑著點了點頭,語調高興,臉上的神情燦爛得簡直能把整個房間都點亮,「當然是能考的。」
「那不就結了!」顧寧果斷就這麼拍了板。
拍完板之後,顧寧又順口一問,「說起來那個蛋盟學院究竟在哪裡來著?」
剛剛一問出口,顧寧又忍不住一頓。等等,蛋盟學院?這地方有點耳熟啊,好像曾經有誰告訴過他答案似的……只是好像已經被他強行遺忘了……
這邊顧寧還沒想起來,那邊於欣和已經答道,「光輝之城希爾德。」
話音剛落,顧寧僵住了。看到顧寧僵,於欣和先是一愣,然後一想,緊跟著就也僵住了。
他們都想起了某人臨逃跑前撂下的那句話——
「我在光輝之城等你!」
顧寧撓了牆,於欣和捶了桌子。
「那個陰魂不散的人渣!」兩人異口同聲。

第13章 謎一樣的男人

本來挺歡快的氣氛,因為齊暉這麼隔空刷的一把存在感,一下子就陷入了尷尬。
「那個人渣也在光輝之城,你如果過去,豈不是又會遇到他?」於欣和滿臉都是晦氣,「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顧寧倒是淡定,「難道我還要因為他而避著不去不成?」
於欣和看著他。
「怎麼,」顧寧將身體前傾過去,「你真以為我怕他啊?」
「就你那晚的表現來看,」於欣和冷笑一聲,「我覺得你現在的膽氣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顧寧望天:好吧,那一晚上真是他一生的恥辱。
「不過你說得也有道理。既然我們決定要去,怎麼著也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就改了主意。」於欣和又道,「反正光輝之城那麼大,他也不過是一個高級輔產師,難道還能無法無天了?只要你別不長記性,別自己作死,別又把人往房裡請。」
說到最後,他狠狠瞪了顧寧一眼。
顧寧一陣乾笑,連忙打了個呵欠,說了句「一夜沒睡好困」當借口,迅速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結果腦袋剛一挨著枕頭,困意就實打實地翻湧上來了。顧寧僅僅翻了幾個身,就毫無掙扎之力地進入了夢鄉。然而在睡夢之中,他好像又想到了一點什麼。
……齊暉也不過是一個高級輔產師,高級輔產師……嗯,高級輔產師……
我勒個去!高級輔產師?
不知道睡了多久,顧寧的意識忽然清晰起來!
他咻地就睜開了眼,一下子從床上彈起身:要命啊,他總算想起來了!
頓時他就再也睡不下去了,忙不迭穿好了衣服跑上了街,一路衝進那個蛋盟分部,殺到依舊留守在那兒的鑒蛋師老頭兒面前,咬著牙問,「你還記得我之前的問題嗎?」
「啊,是你呀。」那鑒蛋師虛著眼睛打了個招呼,「你的蛋好些了嗎?」
「好極了,它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千多晶源。」顧寧敲了敲桌子,「我現在關心的是這個問題:一個高級輔產師,可以只用面對面交談兩句話,就讓本來下不出蛋的產蛋師下出蛋來嗎?」
「嗯……這個嘛……」鑒蛋師捻著鬍鬚沉吟許久,終於在顧寧直接掀掉桌子前給出了答案,「當然不能。」
顧寧長舒一口氣,跌坐在椅上。
好吧,現在他可以不用再懷疑那天晚上究竟有沒有和齊暉發生過什麼了,他們之間確實什麼都沒有發生,這真是一個好消息。
然而這個好消息的前提是:齊暉他媽的根本就不是一個高級輔產師。
那個人渣,他媽的從頭到尾究竟有過一句真話嗎?居然把全鎮都騙過去了,真有他的啊!
顧寧深呼吸了好半晌,總算讓心緒稍微平定了下來,又開口問道,「那大概得有什麼等級,才能做到那樣的事情?」
「嗯……」鑒蛋師捻著鬍鬚,皺著眉頭,又沉吟了許久,顯然對這個問題並不是很有把握。
那老頭兒就這麼想了又想,好半晌後終於答道,「要做到那樣的事情,我估計就連大師級都有點懸,宗師級的應該還差不多。」
「大師級?宗師級?」顧寧揉了揉腦門,「比高級高嗎?」
「當然。在我們這個行業裡面,高級也就剛剛算是能上得了檯面而已。」老頭兒說這話時身體往後一靠,一股傲然之氣油然而生,讓人完全看不出其實他自己只是個中級,「只有高級再往上,也就是從大師級開始,才可以被稱為『頂級』。然而頂級也有高低之分,宗師級就比大師級還要往上。」
顧寧停頓片刻,將這些設定稍稍消化了一下,而後又問出一個在他看來與自己息息相關的問題,「一個宗師級的輔產師,大概是個怎麼樣的地位?」
「地位?」老頭兒雙眼一瞪,「你和宗師級的談地位?你這是在侮辱他們你知道嗎?這麼說吧,全世界的宗師級輔產師就那麼幾個,只要其中一個肯來我們梅鎮露一下臉,那全鎮上下包準就沒人幹活了,全堵在街上圍觀呢!」
這麼黑自己鎮上的居民真的好嗎?
顧寧汗了一把,「我不是說在梅鎮,我是說在……呃,稍微大一點的位置……比如光輝之城希爾德?」
「哦,你問光輝之城啊。」那老頭兒表示,「那確實不會有那麼多人圍觀了,也就是那種說句話就有一堆人搶著跑腿的程度吧。」
「一堆人?」
「什麼城主啊商會會長啊黑道老大啊之類的吧。」
這個程度夠恐怖了好嗎!
顧寧淚流滿面:他後悔了可以嗎?他縮了,他真縮了,他現在再去和於欣和說自己不要去光輝之城了還來得及嗎?
顧寧就這麼恍恍惚惚地和那個鑒蛋師老頭兒告了辭,恍恍惚惚地回到家裡,恍恍惚惚地發現於欣和和他一起進門。
「誒,欣和?」顧寧問,「你去哪裡了的?」
「之前打工的地方。」於欣和回答,「我剛找他們辭了個職。」
「辭職?」顧寧臉色一變,「別啊,你沒事辭什麼職?」
「這月十五就快要到了,我們得為出發做做準備。」於欣和表示,「剛好可以用剩下這幾天來練習一下,沒時間也沒必要再去打工了。」
顧寧不由得伸手扶住了牆。
「怎麼了?」於欣和詫異地看著他,「你遇到了什麼事情?和我說一說?」
「沒事,就是還沒睡夠。」顧寧乾笑地揮手走路,「我再回去睡一睡。」
走出房間,關上房門,顧寧坐在床沿,深深吸入一口氣。好吧,事到如今,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對於欣和說出自己不想去光輝之城這種話了。
那麼就只有想開一點了:哪怕齊暉那人渣再有能耐,也不一定就會拿那些能耐來對付他啊。畢竟齊暉離開梅鎮已經有些時日了,就算早就已經把顧寧給忘到了腦後,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這麼一想,顧寧果然就安心多了。
反正齊暉那傢伙滿嘴跑火車,說不定其實根本就不在光輝之城呢?甚至於他根本就沒有一個和顧寧很像的舊情人,糾纏顧寧只是因為人在梅鎮太無聊呢?
這麼一想,顧寧頓時覺得之前那麼擔心根本就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他長舒一口氣,歪倒在床上,在床上翻了幾個身,又下到地上。他聽到於欣和已經在外面整理將帶走的東西,於是想起自己也該整理一下自己的東西。
其實顧寧的東西少得很。除了這近一個月裡添置的寥寥幾件,就只有最開始不知道從何處帶來這個世界的那些了。
一身衣服,一個錢包,僅此而已。
他從床底拖出箱子,翻出那套衣服和那個錢包。衣服是最普通的休閒裝,錢包也是最普通的人造皮,都是沒有任何特色的東西,他卻盯著它們發了許久的呆。
對於那些已經不記得了的過去,他果然還是在意的。只是因為知道在意也沒用,所以平時才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假裝自己真的沒有過去而已。
顧寧忍不住伸手過去摸了兩把,然後鬆開手放下,然後又忍不住再摸上兩把。
忽然,顧寧摸到了一絲異樣。在他一件貼身衣服的荷包的夾層之中,好像有什麼東西?
顧寧略微驚訝,摸了又摸,確認那裡確實有一件扁平如紙的物體。
他連忙拿出剪刀將那個夾層拆開。
那是一張照片,而且被好好封了塑。
顧寧抖著手,捏住照片的一角,小心翼翼、極緩極慢地將它抽出。不一會兒他就看到照片上有一個人,對方的相貌讓他很是意外。
那人和顧寧很像,只是臉上多了些歲月的風霜,看上去要成熟穩重許多,更像是顧寧十多年後的樣子,笑得倒是陽光燦爛。
這人是誰?是他的哥哥還是他的爸爸?既然特地縫在了這裡,總歸是特別重要的人吧?
這麼想著的同時,顧寧又將照片輕輕抽出一點,頓時「咦」了一聲。他看到那人的右邊手臂挽著一個胳膊,這才知道原來這是張合照,右邊還有一個人。
顧寧越發驚奇,終於一口氣將整張照片都抽了出來,很快就看到了那另一個人的臉。
啪!
在看清的瞬間,顧寧嚇得直接把照片給掉地上了。
這、這這、這貨、難道是……
齊……暉?

第14章 出發,光輝之城

為什麼他的貼身衣服裡會有齊暉和別人的合照!為什麼他的貼身衣服裡會有齊暉和別人的合照!為什麼他的貼身衣服裡會有齊暉和別人的合照!
顧寧一連在心中咆哮了三次,才終於稍稍冷靜了下來。
是的,冷靜,別激動。仔細一看,右邊的那個傢伙和齊暉也不是那麼像嘛,明明比齊暉年輕多了嘛。
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將那張照片撿到了手裡,仔細再一打量。
沒錯,確實比齊暉年輕好多呢,身高也矮了一頭呢,只不過眉眼之間一模一樣呢,整一個齊暉十年前的樣子呢!這分明比直接就是齊暉本人更加可怕好不好!
顧寧握著照片的手都開始發抖了。片刻後,他將照片揣進兜裡,披上件衣服,風風火火就衝出了門。於欣和在後面喊了他一聲,他都沒有聽到。
他就這麼徑直衝到了廣場中央這個傳送陣前,一腳踏入陣內,面朝著那個要足足吞下一千晶源才能啟動的開關。他不再害怕遇到齊暉了,一點也不了,他現在簡直想直接衝到齊暉面前問個清楚。剛好那些高級晶源蛋孵出來的晶源還在他的身上,他差點就一口氣扔了一千進去,只用最後一絲理智勉強阻止著自己。
「顧寧!」於欣和從他後面追出來,一路追到這裡,「你突然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顧寧搖了搖頭,將渾身上下的晶源通通交給於欣和,「收好。」
於欣和眼帶茫然地接過。
顧寧長舒了一口氣:很好,現在他可以徹底絕了那個心思了。
等到再次和於欣和回到家中,故作自然地吃過了晚飯,顧寧又回到自己的房間趴在自己床上,掏出那張照片看了又看。
雖然已經決定十五號再和其他需要出行的居民們一起離開梅鎮,但現在離十五號還有整整數日。在這不得不安心等待的幾天裡,他只能根據這僅有的線索自己思考真相。
反正單看相貌,那個中年人絕對是顧寧的家人跑不了了。問題只在於個少年究竟是不是齊暉,為什麼會和顧寧的家人合影,以及這張合影為什麼會被如此重視地縫在顧寧的貼身衣物裡。
相比前兩個問題還能靠猜,最後一個問題只讓顧寧感覺無處下手。如果照片上只有那個中年版顧寧,這事就太好解釋了,如果照片上只有那個少年版齊暉,這事也不會太難解釋,但現實偏偏是兩人的合照,這就不得不發揮顧寧那強大的想像力了。
難道那一件衣服根本就不是他的,他穿著自己家人的衣服穿了越?不,這個推斷太過依賴巧合,雖然不能徹底排除,但顯然並不是最佳選項。
難道他是個男男生子的產物,照片上的人是他那兩個爹?救命,這個腦洞開得太大了,排除,必須排除。
難道他曾經暗戀其中一人,所以才偷偷把這張合照藏在自己的衣服裡?……呃,這個實在是太悲劇了,還是先排除了吧。
一籌莫展之際,顧寧只能轉換視角,試圖找出新的發現。
他瞧著那少年的神態,只見少年明明照著相,卻根本沒看鏡頭,整顆腦袋都彆扭地別向了右邊,一臉不情不願,與邊上那個笑得陽光燦爛的中年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麼看來,這張照片顯然是中年拉著少年照下的。
莫非這少年十分討厭照相?
Kuang!顧寧靈光一閃,忽然腦補到了一個劇情!
或許在曾經的曾經,他與那少年是一對摯友,然而少年不幸英年早逝。又因為少年不愛照相,唯一留下的遺照就是曾經被顧寧某位家人拉著拍下的合影。因此,為了紀念對方,顧寧就將這張照片給藏在身上。
真是個催人淚下的故事!然而要真是這樣,摯友的程度好像不能夠吧,至少得是戀愛對像?
好吧,既然齊暉在這個世界有個和顧寧長得很像的舊情人——假設齊暉至少有一句真話的話——顧寧在以前的世界裡也有個和齊暉很像的舊情人的可能性確實不為零。
如此一看,這個故事居然還真有那麼點靠譜?才怪哩!
顧寧默默捶了桌子。
好吧,無論如何,通過這一堆或確有可能或純屬瞎掰的腦補之後,顧寧確實已經不像最初那麼彷徨,那種差點直接殺到齊暉面前問清楚的急切感也消減了不少。反正他失憶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而出發之前的這麼數日,在顧寧安心地等待之下,也就瞬息而過。
這數日裡,顧寧又下出三顆低級晶源蛋,通通交由於欣和孵化。於欣和自己也去蛋盟分部買了幾枚中級晶源蛋,同樣用來練習孵化,倒還薄有收益。
眨眼就到了這月十五日的早上,兩人提著早就收拾好的行禮,帶著於樂清,走到廣場,與已經聚集在那裡的諸多梅鎮居民會和。
其中自然有幾個看顧寧不順眼的,本想嘲諷兩句,被於欣和一瞪,然後估計覺得為這點嘴上便宜和人打一架不划算,也就乖乖閉了嘴。
「光輝之城!」相安無事了大概十分鐘,傳送陣邊上就有人開始喊,「要去光輝之城希爾德的!快到這邊來!」
整整一半的居民聞聲而動,可見光輝之城的人氣究竟有多旺。顧寧於欣和於樂清三人夾雜在裡面,好不容易擠進傳送陣,速度就交上了十晶源。片刻後,只見腳底的圖陣一亮,他們順利享受到了第一批被傳送的待遇。
第一次被傳送的經歷並不怎麼舒服,顧寧只覺得眼前忽然一陣模糊,腦袋裡也一陣暈眩,直到眼前再度清晰,換出一副陌生的場景,他還暈了好久才緩過勁來。
「這就是光輝之城?」顧寧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城市。
說實話,顧寧覺著這兒與其叫光輝之城,還不如叫雜燴之城。腳下的道路是現代的混泥土,路邊上是歐式風格的小洋樓,拐個彎看到一個中式的四合院,再走兩步又看到一個未來風格的合金要塞。雜燴到這個地步,也算是一副奇景了,就是看著有點傷眼。
顧寧揉著眼睛,忍不住腹誹:這城市誰設計的,能有點正常的審美觀嗎?這裡就是蛋盟和蛋盟學院的所在地?忽然之間顧寧都對這兩個傳說中的組織不抱什麼希望了。
好吧,沒時間再管這個城市長得怎麼樣了,他得趕緊找到齊暉。至於應該怎麼找?顧寧非常樂觀地想著:齊暉應該是個宗師級的輔產師,宗師級的輔產師應該都很有名,大概只需要隨便找人問問就知道了吧。
剛準備展開行動,於欣和就在邊上拉住了他的胳膊,「你想去哪裡?我們現在得趕快去蛋盟學院報名。」
「這麼快?」
「必須這麼快。」於欣和答道,「考試一周後開始。這一周我們想要在這裡住下,就得先去報名,然後拿報名得來的材料去換暫住證。」
不愧是大城市,管得還挺嚴?
顧寧跟在於家兄弟後面走了一段,忽然腳步一頓,臉色一白,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報名……需要身份證明嗎?」
「怎麼?」於欣和斜了他一眼,「你沒有?」
顧寧淚流滿面:他還真沒有!怎麼辦,拿他那張身份證有用嗎?
結果當然是沒用的。
報名處的工作人員拿著他那張老舊的身份證,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又盯著顧寧看了半晌,最後直接在他的報名表上蓋了個「來路不明」的紅戳。
顧寧表示很心碎。
「別一臉苦相。」於欣和安慰他,「你是個產蛋師,蛋盟對產蛋師都是很優待的。就算你有這個戳,也不一定會影響你的考試。」
「不一定?」
「看校長心情。」
好吧,顧寧覺著自己還是繼續心碎著吧。
不過片刻,顧寧那張報名表已經被極具效率地遞上了蛋盟學院校長的書桌。
「來路不明?呵呵,真是好久都沒有看過這麼坦蕩蕩的來路不明瞭。」桌前的人拿起那張報名表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正準備放回去,忽然又輕咦了一聲,「梅鎮?」
他笑著看向了邊上的人,「我想起來了,那好像就是你半個月前被揍得落荒而逃的地方吧?」

第15章 考前準備

蛋盟學院校長辦公室內,書桌的左邊,有一個長條沙發。
此時沙發上正歪著一個人。
那人自然就是齊暉。
既然能夠出現在這裡,齊暉和那位年輕的校長的關係自然不淺,具體說來也很有些複雜。但在私底下,他們只是一對損友。
聽聞對方提到半個月前自己被直接從梅鎮揍回來那事,齊暉輕嘖一聲,「我不是要你快點忘掉了嗎?你要再提,我就和你急了啊。」
「那種百年難得一遇的奇景,還真沒法忘得那麼快。」校長瞇著眼笑。
齊暉不搭理他了,逕直將目光投向桌上的報名表。報名表上貼著一張顧寧的正面無冠照,拍得別提有多清楚。齊暉勾起嘴角,忍不住就笑了。
「怎麼?」校長敲了敲紙面,「你認識?」
「別管我認不認識。」齊暉表示,「先說說你怎麼看。」
「還能怎麼看?這人在報名時聲稱自己失憶,但是我們的人提取了他的指紋和頭髮樣本,對比了各地的數據庫,已經證實,在蛋盟的管轄範圍內根本就沒有這個人。」校長聳了聳肩,「毫無疑問,他是反蛋聯盟派來的奸細,正打算混入我們的學院。」
反蛋聯盟?聽到這個結論,齊暉只是笑了笑,「如果是這樣,他們會派來一個這麼容易被識破的奸細?」
校長本來已經準備將那張報名表丟進廢紙簍裡,一聽這話,又忍不住略有遲疑地皺起了眉,「你的意思是?」
「我沒什麼意思,學院的事我管不著。」齊暉表示,「你只別忘了一點,蛋盟發展的核心是產蛋師。只要是產蛋師,不管和反蛋聯盟有沒有關係,我們都沒理由拒之門外。畢竟誰也不知道他以後能創造出什麼。」
校長沉默半晌,將那報名表放回到了桌上,「你說得對。哪怕另外派人監視,也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有才能的產蛋師。」
見狀,齊暉得意一笑,當時就從沙發上起來,準備功成身退了。
其實他也覺得顧寧是反蛋聯盟的奸細,打從第一次見面起就覺得,畢竟顧寧長得那個樣,說不是被派來特意接近他的他都不信。只不過他不在乎,他樂得被顧寧接近。
既然已經知道顧寧到了光輝之城,他必須得快點趕回去才行,不然錯過了怎麼辦?
只是走到門口,他又想到一件事情,回頭說道,「對了,好好管管你那個遠房表弟,叫他別再糾纏我。尤其是這幾天,千萬別再來了。」
「華凌那小子?」年輕的校長一挑眉,「我可管不了,他只聽你的。」
「得了吧,我叫他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他怎麼從來不聽?」齊暉皺起了眉頭。
「好好,你別和他生氣,我回頭找點事情派給他做,把他打發出去就是了。」校長笑了笑,又表示,「作為交換……聽說你最近在總部客串調查員,做得還挺有勁?那你考不考慮也來學院客串一下講師?剛好我們最近缺人……」
「不考慮,沒空。」齊暉直截了當地回答了,人已經推開辦公室大門,風風火火就走出了學院。
他都不準備查查顧寧在哪。
反正在他心中,顧寧總會自己找上門去,他只需要在家等著就好了。
第二日……
「光輝之城所有的宗師級輔產師都在這裡?」顧寧走在路上,一臉茫然地翻著手中的城市宣傳手冊,「就只有這麼三個?」
「你以為宗師級輔產師是街邊的大白菜?」於欣和在他邊上翻了個白眼,「三個?這可是只有在光輝之城才會出現的數目。換了別的地方,能找到一個就該燒高香了。」
顧寧只好低下頭,又將那城市宣傳手冊翻來覆去地仔細看了許久。
他最初的推斷沒有錯,宗師級的輔產師確實都很有名,這不,都已經被列入城市宣傳項目了。但是無論他將這手冊怎麼看,怎麼找,都完全搜尋不到任何一點有關齊暉的蛛絲馬跡。
顧寧仰天長歎:難道那個滿嘴跑火車的貨還真就不在光輝之城?
「到了。」於欣和忽然停下了腳步。
顧寧頓時將齊暉給忘到了腦後,振奮精神,看向了眼前的大門。
門是鐵質的,盤繞著繁複的花紋,上面沒有任何標識,但光輝之城的人都知道,這裡就是傳說中的蛋盟學院。
就在之前,顧寧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考試申請最終被通過的消息。報信的人叮囑他們一定要先來這裡一趟,於欣和得聽取考前須知,顧寧更得另外做些考前必做的準備。
推開蛋盟學院學院的大門,裡面的景色頓時讓顧寧一陣感慨。瞧這青山綠水,瞧這青籐樹葉,瞧這從樹後露出的連片的學生宿舍,瞧那學生宿舍邊上略顯老舊的教學樓,一股大學校園的氣息撲面而來——雖然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沒有上過大學。
蛋盟學院佔地極廣。在和於欣和分開之後,顧寧又獨自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鐘,才終於找到了自己該到的位置,一眼望去就看到有人正在發號,而門口的長椅上已經坐滿了排隊的人,各個都是已經報名了考試的產蛋師。
顧寧取了張號碼,隨便找了個位置,也坐了下來。
身旁一個淺色頭髮的產蛋師抬起頭來,友善地朝他笑了笑。
「你好。」顧寧打了聲招呼。
「我叫華星,華家人。」對方笑著伸出了手,「可以和你交個朋友嗎?」
顧寧不知道華家人是個什麼概念,同樣報上了自家姓名,沒怎麼遲疑就和華星握了手。
華星一下子笑得更燦爛了,彷彿十分高興,「如果我們都考上了,以後一定要互相照應啊。」
不等顧寧回話,華星手中的號碼就被叫到了,只得略顯遺憾地告了辭。顧寧看著對方走入房間,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尋思著:什麼情況?難道自己這麼受歡迎?一來就有人要交朋友?
結果卻是他想多了。
等到顧寧的號碼終於也被叫到,同樣走入那個房間的時候,剛巧就聽到華星正在裡面一臉燦爛地對另外一個人說,「如果我們都考上了,以後一定要互相照應啊!」
顧寧抹了把汗:原來是個交際花。
對於這種人,顧寧倒不討厭。多個朋友多條路的道理誰都知道,結交一個樂於經營人脈的人,對自己的人脈也會有很大的幫助。當然大前提是那個人本身不壞。
「你就是顧寧?」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顧寧抬起頭來一看,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衣的青年女性。
那女人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報名表,又抬頭對比了一下顧寧的臉,然後往身前一指,「坐在那兒,脫下外套,把手給我,袖子擼上去。」
顧寧乖乖照做,只是心中有那麼點不安:這幾句話聽起來怎麼這麼耳熟?
看到他已經準備好,那女人很快用一根橡皮筋綁住了他的手腕,又在他手背上狠狠拍了幾下,接著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針管,照著顧寧的血管就是果斷一扎。
「啊——!」
「……只是打個針,別叫得這麼誇張。」
顧寧淚流滿面:為什麼!為什麼來蛋盟學院考個試!還得先打個針!這一切究竟是為什麼!
而此時此刻。
齊暉正蹲在自己家中,一臉不高興地往眼前的檯曆上劃了一個叉:第一天,他沒來找我。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又修改了上一章,所以這一章更新得早了一些(別問我這個因果邏輯在哪,我不會告訴你們答案的,有損我高冷的作者形象→ˍ→)
也沒大改,就是把顧寧那段腦內妄想給修整了一下修改前:顧寧腦補出了一個奇特的劇情,並說服自己相信了那段劇情就是真相,因此對找到齊暉對質這事不那麼著急上火了修改後:顧寧腦補出了一個奇特的劇情,沒有相信那就是真相,只是因為多次的腦補而緩衝了自己的急切感,因此對找到齊暉對質這事不那麼著急上火了就是這樣,劇情走向完全沒變o(╯□╰)o
第16章 何等杯具!

直到整整一管子液體被打入了顧寧的血管,針頭才終於拔了出去。顧寧死命用棉簽按著自己的傷口,撇著個嘴,心裡的委屈都寫在了臉上。
「至於嗎?」那青年女護士鄙視地看了他一眼,「不就打個針,多正常的事情。」
「直到你的針頭扎進來之前,我都不知道居然還得挨一針。」顧寧咬牙,「這裡是蛋盟學院還是醫院?扎人一針都不用知會一句的?也不知道究竟給我打了什麼東西!」
女護士秀眉一挑,伸手指了指房門口。
順著一看,顧寧這才發現門邊居然還貼著一張通知。只是之前他進來的時候,那裡剛好有個人,把那告示給擋了個正著。
顧寧額頭掛汗,連忙按著棉簽跑了過去,將那通知給仔細看了一遍。
好吧,有關這突如其來的一針,蛋盟學院竟然還真是有所知會的。但是你們就不能換個更引人注意些的知會方式嗎!顧寧內心忍不住吐了個槽。
至於究竟為什麼要打這一針,這個通知上也解釋得清清楚楚。
簡而言之,這全都是因為產蛋師的特殊性。
產蛋師的水平是完全由本人所生下的蛋來決定的,但是誰又能證明自己拿出來的蛋就是自己生的呢?蛋盟學院總不能直接把他們關起來下蛋啊。於是,為了有效防止作弊,蛋盟學院就就想出了這個法子,提前七天給各產蛋師打一管子編了號的特殊液體,讓他們這七天所生下的蛋都留下獨特的標記。而孵蛋師之類,因為可以現場操作,就完全不需要這個程序了。
這個解釋有理有據,顧寧只得望了望天,將那些委屈塞回肚子裡。
通知後面又另起一段寫著,因為有了這管針劑,各產蛋師回去之後只需要一如既往,該吃吃該喝喝該下蛋下蛋,考試當天直接把蛋帶過來就好。最後附了考試的準確時間和準確地點。
顧寧看了片刻,將時間地點記牢在了腦子裡。
剛好針孔的血已經止住了,顧寧將棉簽丟進垃圾桶,離開的時候還挺高興地想著:這考試還挺方便的啊,挨這一針也不算白挨了。
等到了顧寧與於欣和會和,共同走在回去路上的時候,他卻又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
——這麼方便的考試,得怎麼著才算是合格?
顧寧原本不是一個會畏懼考試的人,但產蛋師的考試與眾不同,考前複習和臨場發揮都是浮雲,只能指望自己肚子爭氣。於是顧寧想著想著,還真漸漸緊張了起來。
自從生下那個高級晶源蛋之後,或許是經驗值積累到位,顧寧現在基本是三天裡有兩天能下出一顆低級晶源蛋的節奏。但是他很清楚,這個成績對產蛋師而言只能說是底層中的底層。
剛好光輝之城裡的旅店特別先進,每個房間都配備有電腦。兩人回去之後,於欣和與弟弟聊了一會天,然後開始練習孵蛋,顧寧則打開電腦,按捺不住地開始搜索起相關的信息來。果然,已經有不少經歷過考試的產蛋師都在網上發過帖,一堆現身說法。
越是瀏覽著這些帖子,顧寧心中卻越是咯登咯登地直跳。
最後他還另開了一個文檔,做了一個歸納總結。簡而言之,只要這七天裡能下出一個中級晶源蛋或以上,想通過考試那基本就是妥妥的。但是如果只能下出低級晶源蛋,就需要一些運氣了,最倒霉的下出整整七顆也被淘汰,最幸運的只下了四顆也被錄取。
顧寧盯著這個文檔茫茫然看了半晌,最後闔上了電腦,仰天長歎:運氣,又是運氣,聽天由命的感覺真不好受。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他要麼靠於欣和,要麼靠輔產師,要麼靠運氣,就是沒辦法靠自己,難道當一個產蛋師就只能這樣嗎?真希望在考進蛋盟學院之後,這一切可以得到改變啊。
雖然他是如此地想考入學院,但曾經因為心態不穩而整整一周下不出蛋的悲劇還歷歷在目,顧寧最終並沒有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他就像那張通知單上寫的那樣,該吃吃,該喝喝,該下蛋下蛋,只安心等待好運的降臨。
第一天,運氣不錯,一顆低級晶源蛋。
第二天,運氣還是不錯,又一顆低級晶源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哎喲,想不到他的運氣這麼好,居然一連下出了五顆低級晶源蛋?看來自己是在關鍵時刻給力的類型啊!顧寧忍不住有些得瑟。
結果樂極生悲,第六天和第七天都顆粒無收。
還好,雖然這個成績不怎麼樣,但至少沒跌破底線,運氣好的話還是有希望的。顧寧將五顆蛋擺在面前,眼巴巴地看著,心中不禁祈禱:孩兒們啊,明天就靠你們了啊,希望老天爺能眷顧你們啊。
至於於欣和,為了保證完美的狀態,已經早早躺下休息。
雙眼一閉一睜,正式考試的這天也就終於到了。
於欣和今天的考試內容比顧寧複雜多了,早早就起床做好了早餐,幫顧寧留下一份,放在保暖盒裡,然後便在於樂清的加油聲中出了門。
又過了整整一個小時,顧寧才從被子裡鑽了出來,打著呵欠吃掉那份還帶著餘溫的早餐,又對著桌上五顆蛋祈禱半晌,最後找出一個結實的籃子將蛋們裝好,出發前還笑著在門口和於樂清擊了個掌。可是一將門關上,顧寧的笑容就收了起來。
沒辦法,事到臨頭,他又緊張了。
他提著籃子,心情忐忑地乘車到達了蛋盟學院,心情忐忑地進入大門,心情忐忑地走向目的地,心情忐忑地路過一條河邊,眼見前方一排青壯年騎著自行車迎面而來,連忙走到一邊讓開了道。
就在那幾輛自行車路過他身旁的時候,其中一輛忽然掉了鏈子。
只見那名車手一聲慘叫,無法自控地往邊上一摔,無法自控地雙手一揮,正巧就揮中了站在河邊的顧寧。
「啊——!」顧寧頓時發出一聲比對方還要淒厲數倍的慘叫!
雖然他自己勉強保住了平衡,但那一籃子蛋,那整整五枚蛋,他今天全部的希望所在,就這麼離開了他的手,眨眼間飛到了河裡,噗通噗通直響。
「蛋!我的蛋啊!啊啊啊啊啊——!」顧寧想都沒想,果斷又是噗通一聲,一頭扎進了河裡,在這冰冷的河水中拚命尋找起來。
而這個時候……
齊暉一臉陰鬱地蹲在自己的房裡,眼前的檯曆上已經打上了一排的叉。
七天了,已經整整七天了。這是個什麼情況?傳說中的欲擒故縱?
就在心情抑鬱之時,齊暉又忽然接到了一個線報,「什麼?那傢伙剛剛進了蛋盟學院的大門?他怎麼會……哦,考試就在今天啊……」
掛掉電話,齊暉終於忍無可忍,抓起件外套披在身上,風風火火就衝出了門。

第17章 因禍得福?

河水不深,剛剛好埋到顧寧的兩肋。但河底全是厚厚的淤泥,那些個蛋當空砸下去,都不知道被埋在了哪裡。
顧寧也不管河水冰冷,鑽進河裡就是一通亂找,手裡摳得全是泥,急得哇哇大叫。
出了這種意外,那群騎車的青年自然已經停了下來。他們站在岸邊,看著顧寧這麼激動,起初還有點茫然。好一會兒,終於有人想起今天是新生考試的日子,他們這才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尤其那個把那一籃子蛋揮到河裡去的罪魁禍首,頓時發覺這是自己的責任,立馬也跳進了河裡,和顧寧一起尋找起來。
其他人稍微遲了一會,同樣陸續下到河中,全都幫著他們找。
人多了,效率自然也就高。
不一會兒,就有人摸到了一顆蛋,「是不是這個?」
顧寧激動萬分,忙不迭跑過去,連聲道著謝。還沒等他謝完,邊上又有人喊道,「我也找到了一個!」
「誒,我這也有一個!」
「這裡這裡!又是一個!」
聽著這一句句真切的喊聲,看到這一顆顆被拿到自己眼前的蛋,顧寧心中對這群人原本的那點埋怨頓時煙消雲散,感動得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謝謝,真是太謝謝了。」他高興地將收好這些蛋,又摸了摸兜裡自己先前找到的那一顆,數了數,正好五枚,「多虧了你們,這下已經全部都找齊……」
「我也找到了一個!」就在此時,那邊又有個青年高喊了一聲,屁顛屁顛地就又把一顆蛋遞到顧寧眼前,「你看,是不是啊?」
顧寧張著嘴,還沒說完的話就這麼卡在了喉嚨管裡。
「哎喲我又找到了一個!」眨眼之間,某個曾經遞過一顆蛋的小伙子又遞來了第二顆。顧寧已經懵了,徹底呆滯在了那裡。
在接下來的不到五分內,一聲聲的「這裡這裡」「這個這個」「還有還有」還在不斷響起,足足十多顆蛋都被遞了過來。
漸漸地,那些青年也覺得有些不對了。他們將蛋都集中放在岸邊的一塊石頭上,眼下堆起來足足像個小山,一眼看去,顯然比當初顧寧手上提著的要多很多。
至於顧寧,看著擺在岸上的這大一堆子蛋,都快要暈過去了。
這是什麼情況?居然有這麼多人在這河裡掉過蛋?
掉完了他們居然還不趕快找出來撿走!居然就丟在那裡不管了!坑爹呢這是!顧寧欲哭無淚。
面對那群騎車青年困惑的目光,顧寧只得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和他們講明了實情。簡而言之,雖然他們現在已經找出了這麼多蛋,但顧寧根本分不出有哪些是他的又有哪些不是,更不知道他那五顆蛋究竟找齊了沒有。
聞言,那群騎車青年也是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僅僅片刻之後,他們就拿定了注意。
還能怎麼辦?繼續找啊!把這條河摸個透,把能找到的蛋通通找出來,還不信就找不齊顧寧那五顆蛋了!
而此時此刻,齊暉呢?
他正在趕來蛋盟學院的路上,堵車啊,堵車啊……堵車啊……堵車啊……
齊暉左手掐著自己的大腿,深深吸著氣,忍住開大招的衝動,強行逼迫自己耐心等待。
就這麼,約莫一個半小時過去了,他還是在路上,堵車啊,堵車啊……堵車啊……堵車啊……堵車啊……堵車啊……堵……
就在齊暉堵得正歡的當口,顧寧這邊卻是又出了新的情況。
整整一個多小時,他和那群騎車青年在河裡不停地找,最後找出來的蛋足足有近三十枚。直到有整整十分鐘都沒能再找出一顆蛋來,他們才停了手。
這時候考試時間都已經快結束了,那群騎車青年趕緊將顧寧載在後面拚命地沖,這才剛剛趕到。
在將那一大堆蛋抱過去的時候,顧寧本是鬆了口氣的。
結果監考官將那些蛋一顆顆仔細看過去,一顆顆仔細分類,最後只從中摘出四枚,放入了手邊的收納箱中,「0214號考生,顧寧,四枚低級晶源蛋。」
「四枚?」顧寧臉色大變,「不是,只是四枚?你再仔細看看,應該有五枚的。」
「你在質疑我的判斷?」那監考官抬起頭,冷冷掃了他一眼,「四枚就是四枚,再看也是四枚,你指望弄出這麼一堆就能混淆過去?產蛋師就該好好下蛋,少整一些歪心思。」
顧寧咬著牙,頂著這無端的斥責,堅持說道,「拜託你,請一定再仔細看一看,真的拜託了。」
如果他真的只下出來四枚,或者還有一大半都掉在河裡沒找出來,他或許也就認了命。但是現在他們已經拚命找了這麼多,已經找足了四枚,只剩下區區一枚,他怎麼能夠甘心?
「是啊,請一定幫他再看一看吧。」那群騎車青年也圍在那裡,幫顧寧說著情,「他本來真的有五枚的。」
「都怪我們不小心把他的蛋弄進河裡,現在才會和這麼多混在一起,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們花了很久才找出這些來,請一定再幫他看一看吧。」
「我們不是不相信你,可是這麼多蛋,萬一看錯了呢?請一定再幫他看一看吧。」
「你們做什麼?」那監考官皺起眉,「這場考試和你們有關係嗎?誰允許你們進來的!來人,把他們趕出去!」
「請……」顧寧還想說話。
那監考官又看了他一眼,雖然還是神色冰冷,卻歎了口氣。然後他看向之前被撥到一邊的那一些個蛋,到底還是再一次仔細辨認了起來。
等到那群騎車青年全都被趕到門外,那監考官已經再度將所有蛋都辨認完畢,搖了搖頭,「屬於你的,真的只有那四枚。」
顧寧後退一步,一個踉蹌,差點就站不穩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個房間的。
那群騎車青年還等在門外。他們看到顧寧出來,一看顧寧臉上的神情,就知道了結果。
「對不起,都是我害的。」那個掉了鏈子的罪魁禍首跟在顧寧身旁,不斷道著歉,自責得話都說不順了,「都是我的錯,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要不、要不我們再回去,一定能把最後一顆給找出來!」
看到他這樣,顧寧忍不住一笑,反倒安慰起他來,「別這樣,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再說了,本來五枚也不是就一定能通過,四枚也不是就一定不能通過。就算真的沒有通過,我下次考試再來就好了。」
「下次……」對方神色低落地表示,「在半年之後……」
顧寧臉色一僵,卻很快又洒然一笑,「沒事,我這邊還有人,我知道他是一定能考中的。就算我不中,我也能靠著他留下來。等到半年之後,想通過也就更有把握了。」
「既然如此……」對方聞言稍稍猶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如果你這次真的沒考中,你就來找我。這半年,只要你需要,我隨時都能幫你。」
「真的?」顧寧忍不住又驚又喜,「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能在蛋盟學院裡騎車,這群人自然不是常人,全都是蛋盟學院裡的學生,孵蛋師產蛋師輔產師都有。而眼前這位,顧寧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就感應出來了,正是一位輔產師。
「麻煩什麼,本來就是我害的,我應該負起責任。而且這也是互相幫助。」對方說到這裡,臉一紅,還有點害羞,「我叫江正宇,雖然現在還只是第一個低級輔產師……」
「低級的好啊,我就喜歡低級的,正合適!」顧寧果斷表示,「高級的我才受不了呢!」
江正宇聞言十分高興,又繼續說著,「而且我現在還沒綁定。嗯,也不是不想找人綁定,就是還沒找到合適的。」
顧寧聽出其中意味,簡直快要高興壞了。
因禍得福,妥妥的因禍得福啊!雖然遇到了這檔子倒霉事,但是居然能得到一個輔產師的承諾,搞不好還能解決困擾大多數產蛋師終生的大事,這個霉倒得值啊,太值了!顧寧簡直都想祈禱上天千萬別讓自己通過了。
江正宇向同伴們告了辭,和顧寧一起,邊往外走著,邊高高興興地繼續交流著感情。
而這個時候……齊暉走的那條道終於不堵車了!
他一路殺進蛋盟學院,一路衝向產蛋師考試地點,一路還在收聽著線報。
「什麼?他已經過去了?」
「什麼?他已經考完了?」
「什麼?他已經出了蛋盟學院的校門?身旁還有個輔產師?還聊得很高興!」
齊暉猛地剎住了腳步,站在蛋盟學院那條小河邊,心中火氣不斷翻湧,目光中卻透著點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的茫然。
忽然,他眼角餘光一閃。
咦,就在那個河邊,好像有一顆蛋?

第18章 入學第一天的驚喜重逢

要放在平常時候,齊暉大概是不會去管那顆蛋的。但今時今日,或許是因為內心剛剛受了傷,他心中莫名一軟,走過去將那個蛋撿了起來,一路送到了校長辦公室。
剛剛推開門,校長就在裡面望著他笑,「你還真來了?」
對了,說到眼前這個校長,其實之前那個一直給齊暉透漏顧寧行蹤的線人,就是這無聊的傢伙。
齊暉懶得回應,直接把那顆蛋擱在桌上,「路上撿的,好像是哪個考生掉的,別算漏了。」
「哎喲。」校長垂眸一打量,「還真是哪個考生的。」
說著,他從抽屜裡取出了一副眼鏡。到了他和齊暉的這種等級,已經可以一眼看出蛋上有沒有附著著考試用的試劑。但想辨認出試劑的編號,就和那些監考官一樣,需要用到這種特殊的眼鏡了。
齊暉不管他要忙活什麼,緊接著就又問,「是哪個輔產師?」
「當然是我們這裡的學生。」校長從抽屜裡取出本名冊,翻到其中一頁,遞到齊暉眼前,「咯,就這個。」
齊暉低頭一看,頓時不屑地笑了,「區區低級……」
「你那位顧同學說了,」校長涼涼補了一刀,「他就喜歡低級的,正合適,高了他受不了。」
齊暉被這一刀給紮了個透心涼,忍不住摸了摸胸口。
校長一直在邊上觀察著他,看到他居然真的深受打擊,十分意外,「你這個樣子太有趣了,我應該找個相機拍下來。」
齊暉瞪了他一眼,但確實情緒低落,就連這一瞪都顯得蔫頭蔫腦的。
然後齊暉歎了口氣,手指在桌上有氣無力地輕敲了幾下,「好吧,想不到他這手以退為進居然能玩得這麼溜……我不能再等了,這樣下去只會被他牽著鼻子走……你得幫我一個忙。」
說著,他傾過身,在對方耳邊低語了兩句。
校長雙眼微睜,稍稍猶豫了一會,片刻後一笑,「你都開口了,我當然答應……雖然我更希望你能……」
「少廢話,答應了就閉嘴。」齊暉直起了身,呼出一口氣,扭頭就往門外走。
校長無奈地搖了搖頭,這才將那副眼鏡戴在了臉上,終於看向那顆蛋。
「哎喲。」很快地,校長又驚呼了一聲,連忙抬起頭來,笑看著已經走到了門口的齊暉,「你想知道這究竟是哪個考生的嗎?」
「不想知道,沒心情。」齊暉果斷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還忙著要趕回去,找到城市規劃部門,準備就城市交通問題死磕一通呢。
兩日後,城市交通問題還沒死磕出一個結果,顧寧和於欣和已經雙雙收到了蛋盟學院的錄取通知書。
相比於欣和那份顯而易見的高興,顧寧更多了一份意料之外的驚喜。
他看了一眼手中成績單,頓時驚疑一聲,「五顆低級晶源蛋?當時那個監考官不是說只有四顆的嗎?」
「這個啊,聽說是有人撿到了一顆,送到了校長那裡。」送信人回答道,「所以這個成績後來又給補上了。」
「還有這種事?」顧寧連忙問,「是哪個救星?」
送信人只是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清楚。
不能當面道謝,顧寧略微感到遺憾。不能藉故找那低級輔產師江正宇幫忙了,顧寧同樣略微感到遺憾。但終於順利被蛋盟學院錄取,這份喜悅真是什麼也比不上的。
顧寧和於欣和兩個人樂得,差點掀了旅店的屋頂。旅店老闆都不得不敲門警告了一聲。
三日後,兩人提著大包小包,再度踏入蛋盟學院的大門,搬進了蛋盟給他們安排好的宿舍。於欣和在孵蛋師分學院,顧寧在產蛋師分學院,他們的宿舍並不在一起,還好離得並不算太遠。而於樂清已經順利得到了能跟著哥哥一起住的許可,只需要於欣和再多付一份房費。
顧寧半道上就和兩兄弟分了別,一路被引到自己的宿舍。他推開門,對著敞亮的房間深深吸了口空氣,然後就忍不住一咕嚕翻倒在床上。
真是張大床!又鬆又軟!比旅店裡的還要舒服一百遍,而且還不要錢!顧寧躺在上面簡直都不想起來了。
說起來,明明是單人宿舍,為什麼床這麼大?顧寧忍不住思考起這個深奧的問題。當然,他並沒思考出任何結果,只能認為蛋盟學院就是這麼財大氣粗。
直到又過了幾個小時,眼看著已經快到下午,顧寧才磨磨蹭蹭不情不願地從床上爬起來,迅速啃了點麵包便出了門。

下午有他入學以來的第一節課,可千萬不能遲到。

對照著地圖,顧寧順利來到教室,走進去一看,裡面已經聚集了接近二十個產蛋師,一眼望去相當熱鬧。
多久沒上過課堂了?顧寧忍不住有些恍如昨日的唏噓。是啊,究竟有多久呢,又是哪個昨日……
「顧寧!」有個少年在教室中央揮了揮手,打算了他的思路。顧寧一看,原來是他當初打針時認識的那位交際花,華星。
「我們果然都考中了。」華星從桌椅裡起來,高興地將顧寧拉進去,逕直拉到他邊上坐著,「而且還被分到了一個班,真是有緣啊。」
「怎麼?難道有很多個班嗎?」顧寧問。
「也不是很多,就兩個。」華星笑著回答,「不過也算多了,要知道輔產師那邊連一個班都湊不齊。」
顧寧想到輔產師人數只有產蛋師的五分之一,忍不住一樂,「真慘啊他們。」
「慘什麼。」華星聳了聳肩,「湊不齊一個班也無所謂,反正他們都會……」
話還沒說完,邊上又冒出來一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誒,華星?」
「哎喲,是你!」華星連忙轉過身去打招呼,「你也在這裡,真是太巧了!」
不一會兒,華星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氣氛融洽得不得了,可見這傢伙交友多有效率。華星左右逢源,中途還不忘回過頭來再和顧寧搭兩句話,決不讓任何一個人感到自己被怠慢。
顧寧忍不住笑了笑,實在有些佩服這小子。
直到一名老師打扮的中年男人走進教室,圍在華星周圍的那堆人才總算散去,分別另尋了位置坐好。
老師姓張,看起來有點嚴肅。他走到講台前,先是做了番自我介紹,表示自己以後就是這個班的班主任,然後點了個名,對著完美的出勤率點了點頭,最後伸出手,指著他們原本亂坐的座位,一個一個調整著。
片刻之後,教室裡的眾人就坐得整齊多了。總共五十副桌椅,二十五個產蛋師,每兩個桌椅並一排,左邊坐一個產蛋師,右邊空著。
顧寧忍不住看了看邊上的空位。整齊是整齊了,但這麼坐著是不是有點浪費空間?
「嗨。」華星剛好被排在顧寧背後,用筆帽戳了戳顧寧的肩,揚眉一笑,「重頭戲就快來了。」
重頭戲?顧寧再度掃了眼身邊那個空位,又掃了眼整個教室。教室中有些人和顧寧一樣困惑,另外一些卻顯然都是和華星一樣知道內情的,激動得臉色都微紅了。
綜合兩點,顧寧似乎若有所悟。
果然,剛一排好座位,那略顯嚴肅的張老師一咳嗽,馬上就公佈了一個大好消息,「為了讓學院內的產蛋師和輔產師們都能更好地成長,在這第一個學年裡,會有二十五名輔產師來到這個教室,和你們共同學習。」
話音一落,整個教室都是一靜,而後歡呼聲四起。
哪怕顧寧已經隱約猜到,這個時候也忍不住同樣興奮得臉色微紅。
有哪個產蛋師不想盡早認識合適的輔產師?誰都不會不想!蛋盟學院不愧是蛋盟學院,福利真是扛扛的!
在眾產蛋師的歡呼聲中,一個又一個輔產師從門外走了進來,或激動或平靜或羞澀地進行完一番自我介紹,然後憑借自己的意願選擇位置坐下。
華星不愧是個受歡迎的主,第一個進來的輔產師就當仁不讓地坐在了他的身邊,後面進來的看到這情況還都一臉遺憾。
等到好幾個輔產師都挑好了座位,門外居然進來了一個顧寧認識的人。
「我叫江正宇,低級輔產師。」這傢伙顯然十分緊張,快速就說完了這一句話,然後急速往教室內一掃,一眼看到顧寧,頓時目露驚喜,果斷就坐了過來。
「真巧啊。」顧寧笑了打了個招呼。
「是啊,不過這也是緣分啊。」江正宇一笑瞇起個眼,「還沒來得及恭喜你,終於考中了。」
「這事說起來還真夠一波三折的。」顧寧想到整個考試過程,還忍不住一樂,果斷就和對方分享起來,「我那顆蛋啊,最後居然被別人撿到了……」
兩人在底下聊得高興,都沒心思再往台上看了。直到輔產師一個一個進來,一個一個自我介紹,一個一個挑好位置,終於二十四個都坐好了,最後一個也施施然從外面走了進來。
本來,隨著坐好的輔產師越來越多,和他們熱切交流的產蛋師也越來越多,越往後上台的就越不容易被人注意。
但這最後一個從門外踏進來,剛一露出那張臉,全場忽然就靜了半截,還響起了幾處吸氣聲。
顧寧察覺到這變化,忍不住也抬頭一看。
只見……
青年一襲黑衣,一張臉龐白皙得耀眼,笑起來好似人畜無害,「我叫齊暉,齊日月之暉的齊暉,低級輔產師。」
匡噹一聲,顧寧掉到了椅子下面。

第19章 交鋒

顧寧很快從椅子底下爬了起來,又狠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結果一抬頭,齊暉依舊站在那裡,還特地笑著看了他一眼,滿臉都是善良與純真。
顧寧差點又摔回椅子底下。
還好,並沒有多少人留意到顧寧的失態,他們的視線還死死粘在齊暉身上。雖然未必有人看得出齊暉的特殊,但他們總能看得出齊暉的帥。尤其是現在身旁唯一有空的那個產蛋師,已經激動得眼珠子都紅了。
然而齊暉看都沒看那個空位一眼,逕直就走到了顧寧身旁。
江正宇神情尷尬地提醒道,「這兒有人了。」
「是嗎?」齊暉笑著看了過去,「你想要坐在這裡?」
江正宇皺起了眉,顯然被問得不太高興,「當然,我現在都已經……」
「你想要和他綁定嗎?」齊暉問。
江正宇一愣。
「你已經做好了準備嗎?」齊暉稍稍俯下了身,雙手撐在江正宇的桌上,嘴角還是勾著那縷好像十分善良的笑,「你已經決定好,要和他綁定,終生與他在一起,保護他不受任何人的傷害,一輩子都只為他一個人服務了嗎?」
江正宇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壓迫感,忍不住脖子一縮,連忙看了顧寧一眼。
顧寧無助地望著他,滿臉都是彷徨:別啊,小江哥,頂住啊!
「如果你還沒準備好,那就快點讓開。」齊暉曲起手指,在桌上敲出一個重重的響聲,「這是我的位置。」
對不起了,小江哥真心頂不住哇。他連忙抱著自己的書本,縮著腦袋,一溜煙就跑到了那個僅剩的座位上。
齊暉露出勝利者的微笑,怡然自得地坐了下去,笑著向顧寧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顧寧還在彷徨,顧寧還在無助,顧寧的腦子到現在都還沒轉過那個彎來。究竟是為什麼,究竟為什麼齊暉會忽然出現在這裡,還一下子變成了低級輔產師?這貨以為自己是百變小精靈嗎?
他環顧四周,有人因齊暉的舉動而錯愕,有人向顧寧投來探究的目光,有人還在一臉花癡,但就是沒人對齊暉低級產蛋師的身份產生懷疑。
不!這不科學!
顧寧刷地站起了身,求助了在場唯一能夠求助的人,「張老師,這樣也可以嗎?」
那張老師看了他們一眼,嚴肅地答道,「只要兩位輔產師都同意,交換位置當然是可以的。」
「那至少也該是這裡的學生吧?這傢伙剛才分明自報是低級輔產師吧?」顧寧咬著牙,伸手指著齊暉,「可他明明已經是個……」
話說到一半,顧寧忽然愣住了。
齊暉靠著椅背,笑得閒散而又自信,「你怎麼不自己感受一下?」
是的,顧寧已經察覺到了。無論是之前猛然看到齊暉時的那種感應,還是現在齊暉身上所散發出的那種氣息,都確確實實只是個低級輔產師無疑。要不是對方表現得如此明顯,顧寧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人了。
好吧……既然他當初能夠順利騙過全鎮的人去假扮一個高級輔產師,現在再假扮一個低級輔產師估計也不會很難。
簡而言之,這貨還真就是個百變小精靈啊!
「小顧同學,」張老師看他愣了這麼久,忍不住問道,「你剛才想說什麼?」
顧寧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乖乖坐了下去,「抱歉,老師,我剛才只是太緊張了,我什麼都不想說。」
張老師理解地點了點頭,「入學第一天,確實容易緊張。」
顧寧乾笑兩聲,將書本從抽屜裡拿出,通通堆在右邊,擋住了齊暉那張臉。很好,看不到那張臉,他果然就冷靜多了。
趁著這份難得的淡定,顧寧再次環顧四周,忽然留意到了身後。
身後華星正和其他人一樣看著齊暉,臉上也是和其他人一樣的驚疑不定,但仔細一看,在這種驚疑之下,華星的嘴角卻是在抽。
難到華星也認識這貨?顧寧捏著下巴,記下了這個疑點。
既然眾人都已經互相認識,這第一堂課的任務就已經算是完成了。張老師在台上拍了拍掌,將眾人的注意都引了回去,又交代了一下明後兩天的課程,便宣佈了下課。
因為齊暉那一打岔,這堂課臨近結尾的時候有點亂。但大多數產蛋師和輔產師對身旁的坐著人都還是滿意的,不一會兒就兩兩成對,相約回了宿舍。哪怕後來換過去的江正宇,和那位產蛋師也是聊得不錯,剛剛肩並著肩一起從顧寧桌前走了過去。
顧寧木然地將書本收回抽屜,起了身,扭頭就往門外走。
齊暉跟在他的身後。
顧寧左拐右拐地不走正道,齊暉也跟著他左拐右拐不走正道。顧寧走回頭路,齊暉也跟著他走回頭路。顧寧走著走著一不小心把自己繞迷了路,齊暉……反正還跟在他的後面。
等到發現已經好一會兒沒看到一個路人了,顧寧終於忍不住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了過去,「你究竟為什麼會在這裡?」
齊暉挑眉,「你猜?」
顧寧心想我傻了才會和你猜,當即一聲冷笑,「不說拉倒。」說完他扭頭又要走,然而……究竟該往哪裡走來著?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走進了這片荒無人煙的小樹林?
完了,孤男寡男,情況不妙。
齊暉在身後道,「我等了你這麼久,你始終不來找我,我只能來找你了。這不正合你意嗎?」
顧寧回過頭,硬著頭皮表示,「我想找你,找不到。」
這可是大實話,顧寧早就想找他問一問那張照片的事情了。但齊暉滿眼都是不相信。
「不過你有句話說對了。你能夠來找我,確實讓我省了不少事。」顧寧也不管他相不相信,「我有些事情想要問你,很重要的事情。」
「我就知道你肯定有事情想問我。」齊暉聞言一樂,想著果然是欲擒故縱啊,一下子幾乎得瑟上了天,「但你指望我會白告訴你嗎?」
顧寧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我真的……只是想知道一點事情……難道還需要……」
「想知道點什麼,總得付出點什麼。」齊暉笑著走近了兩步,那點兒小心思已經寫在了臉上,連外套都開始脫了,「這是交易,你知道我的條件。」
交易你個蛋蛋!你滿腦子除了那檔子事就不能想想別的嗎!
雖然顧寧很想知道有關那張照片的線索,但一點也不打算因為這事而搭上自己。他連忙往後退了幾步,「你別過來。」
齊暉充耳不聞,繼續往前走著。
「不告訴就不告訴吧。」顧寧後背貼上了一棵樹,想到那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夜晚,心裡悠忽悠忽的,「你別再過來了。」
「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齊暉就這麼走到了他的眼前,將脫下的外套往地上一扔,「不過我喜歡。」
唰,顧寧猛地掏出了兜裡的裁紙刀。他必須做點什麼,等到齊暉再像那時候一樣放出那種氣場,一切就都晚了。
「哎喲,想玩兒激烈的?」齊暉卻只是笑著伸出手,指尖在那刀刃上彈了彈,「你大可以試上一試,看能不能傷得了我分毫。」
顧寧一想,他既然敢說出這種話,那應該確實是傷不了了。
而後顧寧果斷調轉刀頭,將刀刃對準了自己。
齊暉一愣,忍不住停下了腳步,片刻之後卻又嘲諷一笑,「我不信你會自殺。」
「當然,為這種事情自殺不划算。」顧寧冷靜地表示,「但我可以毀掉這張臉,讓我永遠不再像他。」
這話讓齊暉整個臉頰都是一抽。
顧寧呼出一口長長的氣,抬起頭來看著對方,「現在,可以收起你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爾等全都是雜碎』的樣子,和我平等地談一談了嗎?」

第20章 「你這孬種」

「你……」齊暉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他咬緊了牙關,踏著急促的步伐在原地轉了一圈,又轉身過去,猛地伸出指尖,恨不得直接戳到顧寧鼻子上,「你!」
顧寧依舊用力地握著那柄裁紙刀。刃口離臉頰不過那麼幾毫米,立得極穩,抖都沒有抖動一下。
這是個看起來異常可笑的威脅,但確實有效。
齊暉怕了。
「這就是你有求於人時的態度嗎?」齊暉聲厲內荏。
「我根本不打算求你什麼。」顧寧冷著臉回答,「如果你覺得問幾個問題也算是求的話,大不了也就是不問。我現在只想要你理我遠點。」
齊暉冷笑,「剛才還說是很重要的問題,現在就放棄了?變得還挺快。」
聞言,顧寧忍不住面露遲疑。
「你看,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就這麼放棄。你已經廢了這麼大的心思,總得從我這裡得到點什麼才行。」齊暉攤手,「本來只要我們完成交易,這是很容易的事情。但你居然擺出這種態度,是想空手套白狼嗎?這就太說不過去了吧。」
聽到這麼一席發言,顧寧頓時就將剛才那點遲疑給打回到肚子裡。他也不再廢話,舉著裁紙刀就開始往林子外面退。
「等等。」齊暉看他真要走,有些著急,卻又不敢追,「我提出的條件難道很過分嗎,你為什麼就是不肯同意?」
顧寧都無語了,「你以為不過分?」
「實話實說,和其他你可能需要支付的代價相比,這個條件根本就不能算是條件。」齊暉說著,心裡還在納悶:他難道真以為刺探情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反蛋聯盟的那些人究竟都是怎麼教育他的?
「既然你這麼說,我不想放棄也得放棄了。」顧寧只當他腦子有坑,「再見。」
「再等等。」齊暉卻還想爭取爭取,「你給我說說你拒絕的理由?」
「我沒說過?」
「你上次說的那個完全不成立。」齊暉理直氣壯地表示,「類似的條件,我真的從來沒對你以外的任何人開過。」
「哦……」顧寧將這一聲拖得很長,然後問,「拒絕這種事情,真的還需要理由?」
「當然需要。」
「好吧。」顧寧深吸了一口氣,「因為我是個相對保守的人。」
「人總得開放一點,你不可能一輩子都不和人做這事。」齊暉勸解,「再說其實也沒那麼可怕,不會很疼的,大概還會很舒服。」
這都是什麼鬼!
「我當然會和人做這事!」顧寧實在聽不下去了,忍不住把聲音拔高了八度,「但不是和你!」
齊暉按著胸口,一副打擊甚大的模樣,委屈地看了過去,「為什麼?」
「因為我不喜歡你!你也不喜歡我!而這種事情!我!只會和喜歡的人做!」顧寧渾身的毛都炸了,「非逼得我說這麼清楚嗎!難道你不懂嗎!」
「何必這麼執拗?」齊暉居然還不願意放棄,「你現在不是還沒有對象嗎?就算偶爾和其他人做一做,也……」
「那你怎麼不去找其他人?」顧寧質問。
齊暉一頓。
「不就是因為我長得像他嗎?」顧寧一陣冷笑,「既然你這麼喜歡他,你就直接找他去啊,老纏著我算什麼?難道找個像一點的你就可以滿足了?你這個孬種!」
齊暉喉頭動了動,看起來像是想要再說些什麼,卻半響也沒能吐出一個字。
「再見!」顧寧氣得連裁紙刀都拿不穩了,果斷轉身就走。
腳步很快,樹葉被踩得卡吱卡吱響。
齊暉沒有再叫住他,也沒有追出一步,只是站在那裡,垂著視線,木然地看著那些還留有他鞋底痕跡的落葉。
也是出了奇,顧寧原本一個迷了路的人,這麼一氣之下亂走一通,居然還真就走到了正路上,不多時便順利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顧寧推開宿舍房門,直接悶了一大杯涼白開,心裡頭總算稍微舒坦了一點。
這個時候,齊暉卻還站在那個樹林子裡,沒有挪動過一步。他只是不再低著頭,抬起視線看向那些還掛在樹梢上的枯葉,看它們如何一片一片飄零而落。
他的神情似專注,又似彷徨。
第二天,齊暉沒去上課。張老師為此很有些生氣。
第三天,齊暉還是沒去上課。張老師在課堂上放了嚴重的警告宣言。
第四天,張老師都懶得再提這事了。
對此顧寧一點也不意外,只在那有氣無力地翻著課本。
從入學第二天起,這個班級就開始學習有關蛋盟與這個世界的歷史。但是說實話,這一門課,顧寧真覺得十分無聊。
課本上居然寫著,歷史是由神所創造的。神創造了天空,神創造了大地,神給予了世人生命,神引導世界走向了光明。然後神終於累了,神將自己的意志傳承給了蛋盟,從此離開了世人的視野。
在飽受唯物主義世界觀熏陶的顧寧眼中,這些自然全是鬼話胡說。
尤其是顧寧已經知道,梅鎮也好光輝之城也好,其實都是空間站。只不過光輝之城大些,梅鎮小些。什麼天啊地啊,其實全是人工造物。至於外面那廣闊的宇宙,還說不定真和神有什麼關係,但這個世界裡的人好像反而全都把宇宙給當成了虛假的背景板。
顧寧歎了口氣。
他不相信會沒人知道真相,畢竟空間站總得要人來造,總要有人來維護,只是普通的民眾都被蒙在了鼓裡……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愚民政策了吧。
聽到台上老師還在聲情並茂地講述著那段「真實而偉大」的「歷史」,顧寧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要不是下課及時,他真的就直接睡著了。
直到走在了回去的路上,顧寧還困得不行,一看到宿舍樓就連眼睛得懶得睜了,搖搖晃晃摸了過去。快走進樓裡時,顧寧才發現四周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宿舍樓的背後好像有什麼熱鬧,一堆人聚在那裡看著。
顧寧不太關心,直接上了樓開了門,打著呵欠歪倒在床上,晚飯都沒吃就睡了過去。
這一睡就直接睡到了半夜。
然後他終於給餓醒了,揉著肚子爬下了床,打算給自己泡一碗麵。
一睜眼,他就發現窗戶上映著一種橙紅色的微弱光芒,乍看之下還真有些詭異。看方向,這光芒像是從下午一堆人圍著看熱鬧的那地方傳來的。
究竟是整了些什麼?顧寧打著呵欠,抓著頭髮,來到了窗邊,終於往下一看。
只見樓下正對著他窗戶的那片空地上給擺了一圈的蠟燭,拼成一個碩大的「I LOVE YOU」,邊上還圈了一個碩大的愛心。
哎喲媽呀,顧寧嚇壞了。
他趕緊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這才注意到那堆蠟燭旁還有一個被籠罩在陰影內的石凳。
一個黑色的人影,正落寞地坐在那裡。

第21章 忌日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顧寧一連在心中高喊了這麼一串,披著外套就趕緊衝下了樓,一路飛奔到那個空地上。
結果,還真的就是那個「不會吧」。
那個正一臉落寞地呆坐在石凳上的黑衣青年,不是齊暉又能是誰?
看到顧寧,齊暉臉上稍微多了一點笑意,「你終於捨得下來了。」
時候已經是深秋,顧寧裹著外套在這裡只站了這麼一會兒,就開始覺得寒氣直往脖子裡鑽。他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氣,「你在這裡坐了多久?」
齊暉沒有回答,只是瞥過了視線,重新看向眼前那堆蠟燭。全都是長柄的紅燭,眼下看起來已經被燒掉了大半,少說也燒了有幾個小時。
顧寧想到下午剛放學回來時這裡曾有那麼多人圍觀,想著眼前的景象至少那時就有了,一時忍不住有些發暈,「你就一直坐在這裡看著?從下午到現在?」
齊暉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顧寧兩步走過去,扯著齊暉的胳膊將他的手從兜裡拉出來,又把自己的手伸去一摸。好嘛,那個兜根本如同虛設,齊暉兩隻手都冰得像個冰棍。
「你傻啊!」顧寧張嘴就罵。
齊暉撇了撇嘴,被罵得不太高興,卻沒有反駁。今晚的他沉默得格外奇怪。
顧寧將他從石凳上扯起來往外面拉,他也沒有反抗。只是拉扯間不小心碰倒了一根蠟燭,齊暉說什麼也要將它重新扶正。
然後齊暉就被顧寧一口氣拉入了自家寢室,又一把被推進了浴室,接著浴室大門便被彭地一聲狠狠甩上。齊暉盯著浴室大門呆望了片刻,好半晌後回過頭去,試了試水溫,倒是暖和得正合適。
顧寧找出一件沒穿過的浴袍,擱在浴室門口,聽著裡面傳出的涓涓水聲,大腦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對呀,他怎麼又把這貨給請進屋了?
他怎麼一看到齊暉剛才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就什麼都忘了?
哎喲媽呀,他的裁紙刀呢?
裁紙刀還沒找到,卡嚓一聲,浴室門栓一響,齊暉已經從裡面伸出只手來,取走了那件浴袍。浴袍是顧寧的尺寸,齊暉穿在身上只覺得小,走出來時眉頭都緊的。
因為沖了會熱水,齊暉臉上少了些被凍出來的青白顏色,多了些淡淡的紅潤。
顧寧看在眼裡,不知怎麼著就鬆了口氣,頓時連刀也忘記找了,趕緊又給齊暉打了杯溫水。
溫水遞到齊暉手上時,齊暉笑了一聲,「你又是這麼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
顧寧被提醒得臉上無光,心裡也有些發虛,連忙擱下水杯就往後退。
然而齊暉只是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水,「有酒嗎?」
「沒有。」
「那麼有飲料嗎?」
「……也沒有。」
齊暉皺了皺眉頭,這才終於捨得將那杯溫白開放在唇邊抿了抿,又慢慢地喝下去,整張臉上卻始終寫滿了深深的嫌棄。
顧寧忍不住一陣腹誹:這貨究竟是被誰養大的,怎麼就嬌慣成了這樣?
一杯水喝完,齊暉人已經走到了窗邊,偏著個腦袋,看著樓下那些還在靜靜燃燒著的蠟燭。他看得十分專注,半晌過去了,連眼睛都沒眨兩下。
「吃過晚飯了嗎?」顧寧問。
「沒有。」
於是顧寧泡了兩碗麵。
面對泡麵,齊暉倒是一點都沒有嫌棄,捧在手裡就開始狼吞虎嚥,吃得還特別熟練,一看就是常吃的。顧寧忽然對他的個人生活習慣產生了深深的擔憂。
吃完後一次性碗筷往垃圾桶裡一甩,齊暉又開始歪著個腦袋看蠟燭。
「你究竟是點給誰看的?」顧寧終於忍不住問。
齊暉道,「他。」
顧寧居然並沒有感到絲毫意外,只是不愉快地撇了撇嘴,「那你跑這兒點個什麼勁?難道他在這兒?」
齊暉的聲音有些低啞,「他在哪兒都看得到。」
顧寧開始猶豫要不要一腳把這貨踹出去。
結果齊暉緊接著又來了一句,「今天是他的忌日。」
顧寧一驚。
他一下子想到幾天前自己在樹林子裡罵出的那些話,想著齊暉那時聽完那些話後會有什麼感受,心裡居然翻湧出了許多愧疚,「對不起……我不知道……」
道歉道了剛一半,顧寧會過意來,心裡蹭的一下,火更大了,「不是,你什麼意思?他的忌日,你跑我這裡來告白?」
齊暉沉默半晌,說了兩個字,「抱歉。」
這個不知為何天生天然就帶著一股蔑視眾生的優越氣場的傢伙居然也會道歉?顧寧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以前我都一個人點著,一個人看。」齊暉又想喝一口水,拿起已經空空的水杯,瞧了瞧,又放了回去,「但今年不知道為什麼,想讓你陪我看一看。」
好吧,看到齊暉這個樣子,顧寧一肚子火居然怎麼都發不出去了。
他給那個水杯加滿了水,又搬了個板凳坐在窗邊,乾脆就還真陪著對方看了起來。底下的蠟燭燒了這麼久,眼下看起來已經剩不了多少,但誰也不知道究竟什麼時候會滅。不過片刻,顧寧就已經耐不下性子,轉過了視線,忍不住一直看著齊暉。
齊暉還是那麼專注。在燭光的映照下,他那精緻如象牙雕刻的五官顯得十分柔軟,白皙得令人髮指的皮膚也彷彿比平常多了些溫度。
顧寧問,「他走了多久?」
「……很久了。」
這三個字的聲音壓得低低的,齊暉微微垂了垂頭,看起來委委屈屈,像一隻被拋棄的大狗妥拉著自己的尾巴。
顧寧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齊暉渾身一震,看過來的視線裡寫滿了震驚。
顧寧頓時回過神來,連忙把手收了回去,臉上又羞又燥的,熱得都紅了。
齊暉卻道,「再摸一下。」
「哈?」顧寧以為自己耳聾。
「再多摸一下。」齊暉一字一頓,堅定不移地重複了一遍。哪怕是在說出這種請求的時候,他還是那麼一副彷彿命令般的態度。
顧寧撇了撇嘴,被這語氣惹得有些不爽。但他還是伸出了手,在齊暉頭頂上摸了又摸。
齊暉瞇起了雙眼,彷彿十分舒服,整個人都忍不住多往顧寧那邊靠了靠。顧寧看得懂他臉上的神色,那裡面充滿了回憶與眷戀。
顧寧心底猛地一陣揪疼。
他忍不住暗罵了一聲:媽的。
他發現了,看到齊暉這個樣子,他居然心疼。
顧寧連忙收回視線,不敢再看齊暉,轉而重新看向底下那堆蠟燭。過了這麼久,燭光已經漸漸滅了有一大半,但還是隱隱約約看得出原本的形狀。
看著那排「I LOVE YOU」,顧寧悲哀地發現,自己真的有些傷心。
等等……
他恍然發覺了一個其實早該發覺的問題。
I LOVE YOU?
I?
LOVE?
YOU?
顧寧刷地從椅子上蹦了起來,一手指著齊暉,一手指著底下的蠟燭,嘴型啊哦咿呃變來變去變了好半晌,就是不知道第一個字該說什麼。
他應該怎麼問?為什麼你會知道I LOVE YOU?為什麼這個世界會出現I LOVE YOU?請問你知道HELLO是什麼意思嗎?Can you speak English?Or Chinese?
不是,萬一這個世界真的有英文,他問出這些不是像個白癡?
齊暉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這麼激動,看著他擺出的這種手勢,以為他想說的是另外的事情。
等了好半晌,見他還沒說出口,齊暉終於歎了口氣,決定還是由自己先說,「顧寧,我們來談個戀愛吧。」
啥米?
顧寧頓時把什麼I LOVE YOU給忘到了八萬里之外,愣愣地看著齊暉,整個人都傻掉了。

第22章 這是求交往的態度嗎?

「以前是我太著急,我不該那麼急著逼你。你說得對,那是只有相愛的人才該做的事情,我們應該從戀愛開始。」齊暉認認真真地表示,「我會努力喜歡你的,也會努力讓你喜歡我的,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顧寧木然看了他半晌,腦子就像是被什麼拴住了,根本轉不動。
直到齊暉拉起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輕輕吻了吻他的手背。
嗡地一聲,顧寧腦袋裡一下子炸開了花,想都沒想就啪地甩開了齊暉,整個人往後一大蹦,好不容易站穩,心裡還噗通噗通噗通跳得停不下來。
「顧寧?」齊暉坐在原地,就這麼徑直看著他,目不轉睛。
「你讓我靜靜……讓我靜靜……」顧寧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氣,總算稍微冷靜了一點,開始有餘力來分析眼前的狀況了。
狀況很簡單,就是齊暉正在向他求交往。而且從他現在的心臟跳動情況來看,他竟然還真有些心動。
但是,誰特麼的會在求交往的時候來一句「我會努力喜歡你的」?
想到這話顧寧就氣得慌,正準備來一句乾脆利落的拒絕吧,看到齊暉那副眼巴巴等待著的樣子,又有些不忍心。
好吧,別這樣,有什麼可不忍心的?對待這貨的心軟,就是對待自己的殘忍。顧寧很清楚,雖然齊暉變換了方式,但是目的其實還是那個。一旦他同意,唯一的結果就是從肉體上的替身變成感情和肉體上的雙重替身。
「抱歉,我不能答應。」顧寧到底還是拒絕了。
「為什麼?」齊暉理直氣壯地問。
顧寧沒急著回答,而是先轉了個頭,看向樓下所剩不多的燭光,「因為你心裡喜歡的是別人。」
齊暉一頓,忍不住垂了垂眼簾,整個人都暗沉下來,沉默了許久。
好半晌之後,齊暉重新抬起雙眼,「可是他已經走了那麼久,我難道還不能和別人談個戀愛?」
這話讓顧寧心裡猛地一緊。
又來了,又是那種揪疼。
這疼痛讓顧寧忍不住想著:是啊,齊暉已經在那段感情裡陷了多久?如果一直用這個理由來拒絕新的戀情,齊暉又還得多久才能走出來?
可是……
「齊暉……為了你自己好。」顧寧放緩了語調,聲音細小卻堅定,神情無奈卻冷靜,「如果你真的想和人談個戀愛,去找別人,不要找我。」
齊暉聽懂了其中的意思。
但齊暉只是一笑,「你別管我了。我只問你,現在,就在這裡,你對我,究竟有沒有感覺?」
他問得這麼底氣十足,再配上臉上充滿自信的笑容,只讓人想配上欠抽二字。
但在此時此刻,他那笑容實在太過意氣風發,顧寧忍不住看得有些呆。
在這一片寂靜之中,只剩下顧寧其實一直都沒能平靜下來的心跳,噗通,噗通,跳得特別明顯,無法忽視。
顧寧嚥了口唾沫,忍不住又要去看窗外的蠟燭,想要讓自己更加清醒一點。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正好有一陣風吹了過去,僅剩的幾點燭光頓時噗地一滅。
映在窗上的橙紅微光徹底消失,只留下一片黑暗。
齊暉就在黑暗中站起了身,走到了顧寧所在的那個牆角,伸出雙手撐在牆壁上,微微傾著身體,用自己將對方圍在了這個小小的角落。
如果他再過分一點,顧寧或許會警覺起來把他踹開。
但是齊暉沒有。
齊暉只是靜靜站在那裡,靜靜將顧寧圈在自己身前的這個小世界中。他的呼吸輕柔綿長,若即若離地吹拂在顧寧的耳側。因為前不久剛沖了澡,空氣中縈繞著一種淡淡的潮濕氣息。
氣氛如此之好。
顧寧的心跳聲越來越大,臉頰也一點點熱了起來。
但是他現在還能勉強守著最後一絲清明,努力不讓自己屈服於一時的心動。
「我看出來了,你喜歡瞻前顧後。」齊暉卻在這個時候笑了一聲,聲音低緩,聽起來溫柔而帶有一絲魅惑,「何必呢?人生就那麼長,想那麼多不累?人嘛,有些時候還是得……珍惜眼前,及時行樂……好過就那麼輕輕放棄,將來再來後悔……」
顧寧抬起了頭,看著齊暉的臉。
「我可以一輩子對你好。」齊暉道,「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
顧寧一顆心已經快要跳出喉嚨管,臉頰已經熱得發燙。
「顧寧……」齊暉稍微緊了緊雙臂,輕輕摟在對方的雙肩上,體溫隔著衣料微微傳出。
顧寧又嚥了口唾沫,終於忍不住開了口,「我……」
拒絕還是同意,就在這一念之差。
轟隆!
卻就在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了一聲巨響!
「怎麼……」顧寧一驚,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感覺腳下的地面猛地一震,頓時發出了一聲驚叫。要不是齊暉在邊上扶著,他差點一下子摔了個狗啃泥。
這震動持續了好一會,彷彿地動山搖。顧寧好不容易抬起頭,只聽辟啪幾聲脆響,居然連寢室的窗玻璃都被震碎了。
「什麼情況?」顧寧真的有些慌了,「地震?不會吧?」
他忍不住將視線落在齊暉臉上,卻見齊暉面色凝重,正死死盯著窗外某個方向。
顧寧也順著一看,那個方向明明什麼都沒有啊?
終於,這陣猛烈的震動開始漸漸平靜。
與此同時,兩人所看的方向也終於起了變化。只見那邊先是浮出了一些淡藍色的氣狀物體,而後它們猛地往中心一聚,居然凝成了一道沖天的藍色光柱,黑夜之中很是耀眼。
顧寧震驚了,「這是什麼鬼?」
齊暉沒有說話,只是眉頭又更緊了一些。
很快地,叮咚叮咚,齊暉腰上一個東西發出了急促了鈴聲。齊暉熟練地將它取到手中,放在耳邊接通——原來是個手機。
「是的,我已經看到了……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誒?」顧寧連忙回頭。
齊暉將那手機重新掛回腰上,雙手往窗戶沿上一撐,一雙腳頓時已經踩了上去,只隨風留下一句話,「我馬上回來。」
「誒……」顧寧連忙伸出手,想要抓住點什麼,卻連衣服角都沒碰著。
齊暉踩著窗沿,瀟瀟灑灑一躍,完全不顧底下還有好幾層樓,就這麼蹦到了窗外,一襲黑衣瞬間融入到夜色之中。
顧寧還伸著那隻手,張著那張嘴,卻只有北風荒涼地吹。
好半響,顧寧終於收回那隻手,在大腿上狠狠一拍。
我勒個去!
這是找人求交往的態度嗎?他都還沒來得及做最後的回復,人居然就這麼跑了!跑了!跑了啊!
好感度-50啊!

第23章 「源」

因為齊暉忽然跑了,更因為寢室的窗玻璃被全部震碎了,顧寧這一晚睡得十分糟糕,直接導致早上上課不小心遲了一會到,被班主任訓了半晌,心情十分不爽。
更加不爽的是,昨晚臨跑前留下一句「我馬上回來」的齊暉,居然一直沒有回來。
顧寧內心暴躁啊,真暴躁。他對著眼前的隨堂練習,下筆如飛,心中想著等齊暉再次出現時要怎麼將他消滅消滅再消滅,並將這股動力用在了消滅習題上。
這並不是之前那門讓人昏昏欲睡的歷史課,而是另外一門,呃,有一部分內容比較接近於自然科學,又有一部分看起來像是玄學,被學院命名為《源學》的課。
在顧寧看來,源學這門課還是十分有意思的,至少比那個所謂的歷史課有意思多了。這門課涵蓋了以前顧寧所知的數理化等知識,只是都十分淺顯,顧寧掌握起來毫不費力。而其重點所闡述的,則是一種名為「源」的物質。
何謂「源」?直觀來說,當初顧寧觀察於欣和孵蛋時,曾見過於欣和利用孵蛋器把晶源蒸發成某種氣體,那氣體就是源了。當然,那些晶源蛋孵化後最初所溢出氣體也是。根據《源學》所說,理論上,源可以組成任何物質,而晶源只是其中最最簡單的一種物質表現形式。
說到那種淡藍微光的氣體……顧寧忍不住看了看窗外。
昨夜那股忽然沖天而起的藍色光柱,在齊暉跑掉沒多久之後就漸漸消失了。那光柱也是由源組成的吧?昨夜顧寧確實也看到了那些氣體。
今早顧寧聽人討論,得知這種現象在這個世界十分罕見,那些原居民們只知道多年前也曾經發生過,具體原理卻是一問三不知。只是他們都對蛋盟十分有信心,絲毫沒有產生多餘的驚惶。
但既然光柱消失,齊暉怎麼還不見人影?
想到齊暉,顧寧剛剛緩解了一些的心情又沉重起來。
他站起了身,當著全班的面,第一個將隨堂練習交上去。這時候,其他同學最多剛剛完成一半。
老師懷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了眼那張答卷,很快一愣,忍不住繼續看了下去,越看越驚奇,好一會已經整個看完,抬起頭來,臉上的神情別提多滿意,「你很不錯。」
顧寧得到誇獎,含蓄地笑了笑,心中並不十分自豪。雖然沒有記憶,但他隱約有種感覺:區區這種程度的學習,這種程度的題目,本就不該難得倒他。
回去之後,昨夜破掉的窗戶已經被學院派人修好了,顧寧心中稍感安慰。
一覺過後又是一日,齊暉還是沒有出現,顧寧忍不住有點擔心。
眨眼間又過了好多天,顧寧在蛋盟學院的第一個休息日就要到了。這個世界按旬休假。十日一旬,三旬一月,這倒是和顧寧腦子裡的固有概念十分相似。蛋盟學院在每一旬的最後三天休假,假前還有一場旬會,總結與比較各位學生在這一旬中的成績。
這場旬會對顧寧而言,可謂是冰火兩重天。
首先,所有的卷面成績,也就是所有的需要答題考試的成績,顧寧都是遙遙領先,近乎滿分,令人膜拜。
然而,身為產蛋師分學院學生最最重要的實踐成績,也就是他在這段時間裡下蛋的成績,卻是大大拉了後腿。七天的時間,他只下了三顆蛋,這成績就連入學考試都沒法及格啊。
分學院的院長十分鐵面無情,將所有下蛋成績稀爛的學生名字都念了一遍,通報全院批評。總共就三個,顧寧赫然在列,沒法不傷心。而且那位院長還說了,如果這個月三旬過去了他們還是這個成績,退學沒商量。
散會之後,顧寧不由得有些萎靡。
「別太想不開了,這又不是你的錯。」華星在身後安慰,「以後會好的。」
「是啊。」其他同學也大多對顧寧抱有同情,「都怪你邊上那個輔產師,太過分了!」
「就是就是,居然這麼久都不來上課,什麼人啊!」
眾人都在義憤填膺之時,教室後方卻冷冷飄來一個聲音,「那個輔產師有沒有來上課,和他有什麼關係?」
眾人一僵,都紛紛望去。顧寧也看了一眼,認出對方是班裡一個特別不合群的產蛋師。一起上了這麼久的課,顧寧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說得對。」顧寧卻笑著點了點頭。
對方略顯驚訝,忍不住把顧寧看了又看。這時候顧寧已經收拾好好了東西,和同學們一番告別,離開了教室。
顧寧是真心覺得那人說得對。雖然齊暉那天坐在了他邊上,但嚴格來說只是同桌,並沒有絲毫輔產師和產蛋師之間的合作關係,當然也沒有輔助他下蛋的義務。尤其是齊暉現在整個人都是一副低級輔產師的樣,偽裝得不知道多好,就算在那兒怕也不會有多大影響,其他同學將責任推給齊暉純屬是為了安慰。
但要真說顧寧下蛋成績不好和齊暉完全沒關係,也不盡然。
很顯然的一點,那三顆蛋都是在齊暉忽然求交往又忽然消失之前下的,而在齊暉忽然消失之後,顧寧一顆都沒下出來過。
是的,顧寧又陷入了因為心理狀態不好而下不出蛋的悲慘境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可怎麼辦喲。
好吧,既然心理狀態不好,那就只有從其他方面改善了,比如說伙食……至少不能再每天吃泡麵了。
顧寧原本正朝著自家寢室的腳步猛地一頓,而後果斷一轉,決定去於欣和那兒蹭飯。
幾天不見,於欣和倒還是原來的模樣。碰到顧寧這麼死皮賴臉地過來蹭飯,於欣和自然狠狠鄙視了一番,然後一翻白眼,晚飯就多做了一份。
有了晶源的支撐,這份飯菜的材料十分豐富,將於欣和精湛的手藝發揮得淋漓盡致,別提有多美味。顧寧吃得直打嗝。
飯後,他愜意地捧著肚子,歪倒在於欣和的床上,還忍不住砸吧砸吧嘴,「我真想就在你這裡住著了。」
「住唄。」於欣和表示,「加一張床的事情。」
顧寧一樂,頓時心癢難耐,差點就這麼定下了。和於欣和住在一起好啊,於欣和家政能力滿點,和他住一起根本什麼都不需要操心,不像那個喝水不喝白開水吃飯一看就是天天泡麵的貨……
嘖,他怎麼又想起那貨了?
顧寧忍不住仰頭長歎:這不能夠啊,他都快陷下去了,那貨究竟還準不準備回來了?
……
此次此刻,光輝之城往東,一個環形的空間站內。
一群蛋盟的領導人擠在一個會議室中,全都神情凝重地盯著眼前的螢幕。
螢幕中是一片無垠的黑暗,但黑暗中央有一叢巨大的藍色火焰,正在那兒時緩時急地跳動著。
細看之下,巨大火焰之前還有一個人。那整個空間之內,也只有這麼一個活物。
那人坐在那裡,看姿勢很是閒散。但鏡頭一拉近,就能看到他臉色蒼白,斗大的汗珠順著臉龐直往下滴。
「沒問題吧?」會議室內的人們忍不住開始議論紛紛,「這次怎麼會這麼久?」
「它躁動得不同尋常……或許比平常更難壓制一些。」
「那他還能行嗎?」
「不行也得行,不然你上啊?」
「你……」
「好了,別吵。」會議中央一個老者敲了敲桌面,原本嘈雜的眾人頓時安靜下來,只聽老者徐徐道來,「不需要有這種無謂的擔心,他是不會失敗的。我認識他比你們久。『齊暉』這個人身上的秘密,比你們現在知道的更多。」

第24章 人為什麼能下蛋?

蛋盟,是一個由幾大家族聯合把持的機構。有關蛋的任何事情都歸蛋盟管理。又因為蛋在這個世界中處於絕對重要的地位,蛋盟對其他各方各面的影響也十分深遠,可以說是這個世界實際上的掌控機構。
關於蛋盟的成員組成以及運行模式,在升為高級產蛋師之後,是有機會得到充分的學習的。但對現在的顧寧而言,蛋盟,還只是一個「雖然好像很厲害但是完全不明白」的東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同學裡就有蛋盟核心家族的成員。
當然,難得三天假期,那位同學已經回家去了,蛋盟學院的學生也大多都選擇了回家一趟。
但是顧寧和於家兩兄弟選擇留在了學院內。一則是往來一次花費太大,二則他們在梅鎮也沒什麼親戚,三則於欣和課業沉重,必須花費許多課餘時間來穩固鑽研。
顧寧聽到課業兩字,嘴角抽了抽,腦中只有一句話:那玩意有任何難度嗎?
但看於欣和說得認真,他還是把這句吐槽給憋回到了肚子裡,默默跟在於欣和身後走著路,還時不時回頭看看於樂清有沒有跟丟。
是的,他們三人正在逛街。在學院裡住了這麼些天,顧寧的泡麵已經快要吃光了,就算可以找於欣和蹭飯,也還是得補充一下。至於於欣和,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得補充一點。
兩人都是目標明確,只有於樂清那小孩兒,簡直被賣場裡的東西給迷了眼,一下子跑到這邊看了看,想買,一下子跑到那邊看了看,也想買,可是他又偏偏還惦記著要給哥哥省錢,糾結得直抓頭。
顧寧看在眼裡忍不住一笑,朝前面喊了一聲,「你就給他買點唄。」
於欣和也是個心疼弟弟的人,聞言少少遲疑了片刻,便回頭觀察起於樂清又在看什麼來。只見於樂清現在正趴在一個專櫃前,兩隻眼睛閃亮閃亮的,眼巴巴地看著櫃檯裡擺放著的……
兩人看了眼邊上的商標——便攜式通訊器。
手機啊!顧寧頓時一拍大腿。
於欣和無奈地走過去,準備將自家弟弟牽走,結果一回頭,又看到顧寧也開始在那裡眼巴巴的望著了。
「你也是小孩嗎?」於欣和都無語了,「看看價格。」
「不就是五百晶源嗎?」顧寧捏了捏口袋,「還是買得起的……」
「你是買得起,剛剛買得起。」於欣和敲了敲商標底下的說明,「不過你看看清楚,這玩意說是可以隨時隨地進行交談,但必須兩邊都拿著這玩意才行。」
顧寧略微有些明白。看來在這個科技樹詭異的世界裡,雖然已經有了手機,但手機還算是個高端產品,並沒有普及到每家每戶。如果周圍的親朋好友都沒有,他自己買了也沒用。
但顧寧記得很清楚,齊暉腰上是掛著一塊這玩意的。
所以他要為了齊暉一個人花這五百晶源嗎?
顧寧為此糾結了好半晌。
等他終於回過神來時,五百晶源已經交出去了,而手機也已經到了手裡。
於欣和用滿是懷疑的目光盯著他,「你是不是瞞著我認識了誰?」
「哪能呢。」顧寧乾笑,「就是看著喜歡,忍不住。」
於欣和斜視著他,呿了一聲,卻也沒再多問,轉了身就繼續搜購起需要的東西來。
好半晌,三人終於逛完了街。
顧寧幫著於欣和把大包小包搬進寢室,一轉眼又看到於欣和擺放在書桌上的課本。他注意到那課本和自己現在學的不一樣,一時好奇,就過去翻著看了看。
一翻之下……他之前是不是以為於欣和的課業毫無難度可言來著?
好吧,他現在只想穿越回去抽死自己。
誰能想到,孵蛋師的課本,與產蛋師的課本,竟然有如此的天壤之別!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研究生一個小學生啊!
「這是什麼意思?」顧寧大為不爽,「憑什麼我們那麼簡單?當我們是弱智嗎?」
「我還真是頭一次看到嫌棄課業簡單的。」於欣和一聲冷笑,「你難道以為孵蛋師和產蛋師是一碼事?」
好吧,顧寧略微一想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畢竟孵蛋師是後天的,而產蛋師是天生的。並且產蛋師的主職是下蛋,而非掌握知識。
顧寧只得非常遺憾地歎了口氣:他明顯對掌握知識更感興趣啊,如果能換換該多好。
瞧於欣和這課本,翻開目錄,第一節就是「產蛋師為什麼能下蛋」。
產蛋師為什麼能下蛋?是啊,產蛋師為什麼能下蛋!
身為一個產蛋師,顧寧都來這個世界一個月了,上學都快十天了,他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下蛋啊!如此重要的知識,產蛋師上的課本居然毛都沒寫一句!
他居然要看了孵蛋師的課本才知道,所謂產蛋師,實際上是一個人體的過濾器。
產蛋師的特殊,就特殊在他們的Y染色體上有一截基因,讓他們能從空氣和食物中吸收游離的源。將源放在體內儲存並淨化,最後裹一層殼,生出來,就成了一顆蛋。更高級的產蛋師,甚至還能在體內對源進行更複雜的整合與構建,生出更加高級的,不止能孵出晶源的蛋。
是的,所有的晶源蛋,無論是低級晶源蛋中級晶源蛋還是高級晶源蛋,其實都是低級或中級的產蛋師才會追求的產物。如果生不出更豐富的蛋,哪怕一天下十個高級晶源蛋,也是別想升到高級的。
所以究竟要怎麼在體內對「源」進行更複雜的整合與構建,下出更豐富的蛋?
這個,眼前的課本上是沒有的。
這畢竟是孵蛋師的課本,後續課程中只詳細闡述了要怎麼把那些更高級的蛋完美地孵化出來。
顧寧只得仰天長歎,心中無比鬱悶。
但是有點不對啊。根據這些闡述,既然能憑借自己的意志下出更豐富的蛋,產蛋師們就不只是生產者了,其地位應該更接近於創造者。既然是創造者,又怎麼可以每天只學習那些簡單得不得了的知識?除非……
「我聽別人說。」果然,於欣和就在這個時候告訴了顧寧一件事,「產蛋師的等級高了之後,要學的東西好像也挺難的。」
「真的?」顧寧頓時驚喜。
「聽說而已,我也不是很清楚。」於欣和攤了攤手,「你如果認識誰家裡有往屆的產蛋師,可以找他打聽打聽。」
顧寧心裡已經信了九成九,心癢難耐,只等著假期結束之後立馬找班上的同學一問。
在順利將於欣和的課本借到手,回到自家寢室的時候,顧寧還是覺得今天過得十分舒爽,人生十分如意的。但他歪在床上將那本書看了半晌,左手又忍不住摸上了那塊價值五百晶源的手機。
摸到這手機,他就不由得想到齊暉,想到齊暉,他就不由得想起其實自己根本沒有齊暉的號碼。
好吧,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所以他買這個手機究竟是為了啥?等齊暉回來之後再交換號碼?實話實說吧,這麼些天過去了,顧寧現在是真不知道齊暉還會不會回來了。
顧寧深吸了一口氣,決定還是多想想自己的事情吧。現在他該惦記的,是據說難度很大的高等級產蛋師課本。他有種預感,只要看了那些,他一定就能找到更有效率的下蛋方式,一舉解決自己現在下蛋難的問題,說不定還能就此走向人生巔峰呢。
假期過後,開始上課的第一天,顧寧就早早來到了教室,眼巴巴等待著同學們到來。
很快顧寧就等到了一個,正好是和他關係還不錯的華星。
顧寧十分高興地迎了上去。華星好啊,像華星這類人知道的事情一定很多,打聽個往屆課本什麼的絕對不在話下。
哪知道華星看到了顧寧,卻是神情詭異。
他神神秘秘把顧寧往角落一拉,咬著顧寧的耳朵就問,「你還記得那個……那天往你邊上坐的輔產師嗎?」
顧寧臉色一凝,整個人的神態都是一變,說話的調子也不知道是憤怒是驚訝還是委屈傷心,「記得,太記得了。」
華星將他的神情仔細一打量,忍不住歎了口氣,「你們之間果然……已經發生了什麼嗎……」
「別提他了。」顧寧咬牙,「華星,我有別的更重要的事情想問你。」
「什麼?」華星問。
顧寧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見華星果然不再提齊暉,反而心癢難耐,忍不住還是把話題轉了回去,「不是,你怎麼就忽然提到他了?難道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說這話時,顧寧都忍不住有些激動地發抖。
華星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是的,我這次回家,剛好看到他了。」
顧寧又驚又喜,看到華星這神情,卻又忍不住心裡一沉,「怎麼了?他怎麼樣了?不會是出事了吧!」
華星稍微搖了搖頭,神情說不出地凝重,「我……有些事情我不好告訴你,但是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忘了他吧。」
「別啊。」顧寧被嚇得臉都白了,「算我求你了,華星大爺啊,你快說清楚好不好!」
看到顧寧果然著急,華星這才總算鬆了口,「其實那個人……」
華星還來了個大喘氣,「根本就不是低級輔產師。」
顧寧:……
「怎麼?」華星擔憂地看著他,「不是打擊太大吧?」
顧寧乾笑,「不是,只是這事我已經知道了。」
「哦?」華星緊接著問,「那你知道他現在的產蛋師是誰嗎?」

第25章 照片示威

顧寧愣了,顧寧這次是真愣了。
好半晌,顧寧才想起該怎麼說話,「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現在已經有別的產蛋師了?」
「你果然還不知道嗎?」華星還是那麼一種充滿同情的眼神,「唉,你也不想想,既然他根本不是低級的,怎麼可能沒有別的產蛋師?輔產師一個人可升不了級。」
是的,這道理真是太簡單了。但顧寧乍一意識到這事,心裡居然怎麼也淡定不了,彷彿是受到了天大的打擊。
「他現在和那個產蛋師在一起?」顧寧道,「我等了他這麼久,他居然……」
「反正我這次回家,剛好看到了他們。」華星表示,「其實我早就知道那人有這麼個輔產師,他們在一起好多年了。只是那天我怕自己認錯了人,才一直沒和你說。直到這次我又看到,終於確定,真的是他。」
顧寧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很快地,他又深吸了一口氣:好吧,還是得冷靜,事情還沒有弄清楚。要下結論,至少得等齊暉回來當面對質。
「所以他現在的產蛋師究竟是誰?」顧寧卻還是忍不住問。
「華凌。」華星說出兩個字。
「誰?」顧寧一愣,「你親戚嗎?」
華星愕然看著他,「你居然不知道華凌?」
「……確實不知道。」
華星捶胸頓足了好半晌,然後才開始給顧寧進行詳細的介紹,「華凌,是蛋盟學院上上屆最優秀的學生沒有之一。早在去年,他就順利升為了高級產蛋師,現在據說已經踩在了大師級的門檻上。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是華家內定的下任家主。」
所以華家又是什麼?
顧寧看著華星的臉色,最終沒好意思把這句話問出口。
直到放學之後,為了問出這丟臉的問題,他特地找到了於欣和,才終於知道了答案。
華家,是蛋盟組成成員中最最核心的一個家族,更是蛋盟的創建者,在整個蛋盟之中地位超凡。
同時華家也是齊暉從那個環形空間站回來之後的第一個落腳點。
那時候齊暉正累得一身臭汗,本打算衝去澡堂把自己弄得乾乾淨淨之後就立馬回去找顧寧,結果剛一踏出傳送陣,就看到面前有一老一少兩個人,正堵在那裡候著。
老的,是那天會議室中讓眾人馬首是瞻的那個老者,華家現任家主,華元德。
少的,就是華元德嫡親嫡親的親孫子,華凌。
「回來了?還挺快啊。」齊暉朝華凌打了個招呼。
這華凌自然也是帥哥一枚,還是明艷款的,走在路上最奪人眼球的那一種。
「別以為我不知道,前些天就是你要我那個表哥把我給支開的是吧?」一看到齊暉,華凌秀眉一挑,瞇眼一笑,撲過來就照著齊暉的胳膊摟,一點都不見外,「怎麼,想趁我不在勾搭新歡啊?」
齊暉熟練地躲過,熟練地無視,繼續往外走。
「齊暉啊。」結果華元德咳嗽兩聲,開了口,「華凌正在從高級升到大師級的關鍵時期,你這段時間還是多陪陪他吧。」
齊暉無奈停下腳步。
華凌又想挽住他的胳膊,卻也被那華元德制止了,還尋了個由頭支了開。
「你就不該帶他來。」齊暉一臉不爽。
「他也是好長時間都沒看到你,想你了,求了我半天的。」華元德呵呵笑了一聲,「你對他好一點,就當是看著我的面子。」
「我已經夠給你面子了。」齊暉表示。
這是大實話。要不是華元德那兩句話,他已經飛奔回顧寧的身邊了。就是因為華元德那兩句話,他才不得不又在華家多留了幾天,給了華星誤會的空間。
好吧,其實華星也沒誤會。
無論原因是什麼,齊暉和華凌,確實已經有了好多年的輔產師和產蛋師的合作關係。
為了幫助華凌盡早突破到大師級,在華元德的拜託之下,晚上齊暉還得住華凌房裡。反正就齊暉那等級,只要把人往那裡一戳,哪怕一點肢體接觸都沒有,效果也是槓槓的。
當然,齊暉說了,兩晚,就兩晚,兩晚一過,甭管結果咋樣,他絕對要走人。
第一晚,華凌還算安分。雖然他花了很多手段試圖勾引,但多年下來齊暉已經習慣了,無視起來沒有一點壓力。
第二晚,華凌就不那麼淡定了。
「齊暉,你什麼意思?」華凌怒道,「你是我的輔產師,沒錯吧?有你這麼當輔產師的嗎?負起責任來啊!」
「別瞎說。」齊暉表示,「我們沒綁定過,我對你沒有任何責任。」
「你以前也不這樣啊……怎麼去了那個鄉下地方一趟,你就忽然和我鬧分手了?」
「叫你別瞎說。」齊暉望天,「我們就從來沒交往過。」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華凌冷笑,「你就是有了新歡忘了舊愛!」
齊暉忍不住反思,難道他以前對這小子太好了?好吧,怎麼說也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娃……
「那小子是叫顧寧對吧?」華凌繼續冷笑,「長得倒是挺眉清目秀的啊,難怪能把你迷得神魂顛倒。」
「你又亂用華家的情報網……」
「可惜啊,你的很多事情,他應該都還不知道吧?」華凌輕嘖一聲,又道,「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他?」
這話算是問到了癥結處,齊暉忍不住有些出神。
華凌趁機撲來,照著齊暉臉上,吧唧就親了一口。他手上還拿了個手機,擦卡就拍下了這一幕。
等到齊暉反應過來,狠狠在他腦袋頂上砸了一拳的時候,華凌已經果斷將這照片發了出去。
「你發給誰了?」齊暉頓覺不妙,連忙發問。
「你那個小新歡啊。」華凌得意洋洋,「他前兩天剛買了個手機,你還不知道吧?要不要我把他號碼告訴你啊?」
齊暉一驚:顧寧買手機了?他還真不知道。
糟了,如果顧寧看到剛才那一幕,肯定是會誤會的吧!如果顧寧誤會了,八成會吃醋吧!如果顧寧吃醋了……
咦,這麼一想,忽然有點小期待呢……
「不知道你那個小新歡會有什麼反應哇。」華凌笑著瞅著自己的手機螢幕。結果他一回頭,就見齊暉蹲在了他的邊上,也眼巴巴地瞅著那個手機螢幕。
那邊廂,顧寧正在自己的寢室裡繼續看著於欣和的課本,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機一響,特別驚訝。
他還沒把自己的號碼告訴任何人,究竟有誰能打進來?
打開一看,原來是一條短信。點開短信,就是那張照片。一個男人摟著齊暉的脖子親著齊暉的臉的照片。
顧寧只覺得腦門嗡地一響,木然地繼續往下一看,就看到署名上堂而皇之掛著「華凌」二字。
顧寧當時就炸了!這是幾個意思!幾個意思!
他今天剛剛知道有這號人,這條短信就過來了,示威啊這是!
顧寧差點當場就把這手機砸了。
但顧寧是一個相對冷靜的人。他舉著手機,深深呼吸了半晌,心情也就淡定了下來。最終他淡定地選擇了無視。
華家,兩人蹲在那兒,眼巴巴的等了一分鐘,等了五分鐘,等了十分鐘……顧寧始終沒有任何回應。
於是齊暉漸漸地也怒了。
幾個意思?難道顧寧真的沒吃醋?真的真的一點都不吃醋?他就真的真的對自己一點點感覺都沒有?
齊暉刷地站起了身,一把將華凌的手機奪在手裡,在華凌驚訝的目光中打開了華凌的相冊,一眼掃去,很好,果然積年累月地攢下了很多偷拍呢。
齊暉冷笑兩聲,果斷將那些照片全部勾上,通通給顧寧發了過去。
顧寧只聽到手機叮咚叮咚震個不停,打開一看,照片刷屏一樣不停地往外冒。各種角度,各種場景,各種服裝,應有盡有,全是齊暉。
那股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就這麼一點一點又被撩撥了起來,簡直怒焰滔天。
顧寧握手機的手都在抖。
此時此刻,哪怕把手機摔個稀爛,也解不了顧寧心中的恨了。他只想要狠狠反擊回去,狠狠抽爛屏幕對面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呵呵,華凌是吧?有種啊?照片多了不起啊?真當他拿不出照片啊!
想不到吧!他連齊暉十年前的照片都拿得出!
顧寧拉開抽屜,翻出那張照片,啪地一下拍到桌上,卡嚓一聲按下快門,果斷髮了過去。

第26章 三合一

在將照片傳過去的那一刻,顧寧只覺得整個人都舒爽了,彷彿大仇得報。他炯炯有神地盯著手中的手機,隨時恭候「華凌」的進一步反擊。
而在千里之外的華家,齊暉同樣緊緊捏著華凌那部的手機,卻半晌沒有一點動靜。
只有四個字能形容他現在的狀態:如遭雷劈。
真的,齊暉看著那張忽然傳來的照片,整個人都跟焦了似的,握手機的手都在抖。
「怎麼了?」華凌有些詫異,試圖把自己的手機奪回去一看,「他有反應了嗎?」
齊暉一把將他推開,捏著手機就衝了出去。
華元德正在樓下大廳裡看著電視。齊暉邊從後邊路過,邊將手中的手機一揚,「這個我收走了,你改天給他再買一個。」
「等等。」華元德愕然叫住了他,「出什麼事了?你去哪裡?」
齊暉從鞋櫃找到自己的鞋子,扔到地上,「急事。」
「那華凌……」
「不管了,你們自己想辦法。」
「那這次源的異動……」
「大頭我不是都給你們穩住了嗎?」齊暉鞋都穿了一半,聽到這事才終於捨得回了一下頭,「剩下的你們自己搞不定?」
「不是,就是給你匯報一聲。」難為華元德一把年紀,說到這裡也不得不乾笑,「當時不是有些變異的源洩露出去了嗎……」
「難道你們還沒捉到?」
「是啊,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華元德點頭,「我已經催過了。但這次漏出去的好像很機靈,負責這塊的人目前為止也沒找到什麼線索。」
齊暉忍不住罵了一句,罵的什麼華元德也沒聽清。然後就見齊暉繼續穿鞋子,「我不管,現在我這邊出了天大的事情,別的什麼都別想讓我管。」
這句話剛一撂在那裡,齊暉就推開了門,風一樣地消逝在了夜色中。
光輝之城的夜裡依舊燈火通明,路上車水馬龍,有幾個地段甚至還在堵。但齊暉這次急得狠了,乾脆就沒開車。只見夜色之中,一個人影在高樓之間不斷地奔馳跳躍,流星一般須臾而過……反正衣服夠黑,一般人看不到。
蛋盟學院內,顧寧還在炯炯有神地盯著那手機。也不知道盯了多久,看到對方老沒回應,顧寧總算漸漸再度冷靜下來。他呼出長長地一口氣,將手機放在桌上,揉了揉自己的脖子,拉開書桌前的椅子,準備重新坐上去。
就在這個時候,吱啦一聲,寢室的窗戶被人猛地一下拉開。寒風像開了吹風機一樣灌進來,吹得書桌上紙片亂飛。
顧寧抬起頭看向窗口。只見齊暉渾身衣服還是那樣黑,露出的那截子皮膚還是那樣白,整個人和幾天前離開時一模一樣,就好像這幾天的失蹤只是一場夢。
齊暉氣喘吁吁,頭上還帶著汗,雙眼卻說不出的明亮。
他也看著房內的顧寧,看得出了神。
顧寧現在穿著一件背心一條褲衩,居家得不能再居家,頭髮還被風吹得有點亂,神情還有點呆。好吧,說呆都是好聽的,顧寧現在整個都傻了,一隻手還拉著那個椅子,身體還正往那邊傾斜著,就這麼定了格。
但齊暉看在眼裡,只覺得,恍如隔世。
啪,那張被風吹飛的照片終於落在了地上。
兩人頓時回過神來。
顧寧蹌踉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穩,伸手指著齊暉「你你你……」你了半天,就是沒組織好語言。
齊暉落到屋內,將窗戶重新關好,從地上撿起那張照片,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這幾天都做什麼去了?」
「你怎麼會有這張照片?」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了一頓。
顧寧這才發現齊暉手上還有個手機,稍微茫然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好哇,你裝成那個叫華凌的來耍我?」
「不是……」
「那就是你剛才和那個叫華凌的在一起?」顧寧拍了拍桌子,惱怒地質問,「到底是哪個?」
「顧寧。」齊暉果斷伸出雙手,按住他的肩,滿臉都是嚴肅,「這個待會再說,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顧寧被他的嚴肅鎮住了,情不自禁就點了點頭。
「你怎麼會有這張照片?」
「我也不知道。」
「你……」齊暉一下子怒不可遏,忍不住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看見顧寧痛苦地皺起眉頭才反應過來,連忙鬆手,往後一退,「你怎麼會不知道?」
顧寧一臉不爽地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這是在我一件衣服裡找到的。但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件衣服裡會有這張照片,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失憶嗎?」齊暉嘀咕了一聲。他記得這個說辭,顧寧剛來蛋盟學院考試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只是蛋盟學院的所有管理層都不相信這個說辭,齊暉也沒信。
但到了現在,和顧寧相處了這麼久,他已經覺得這說辭或許要真的考慮一下了,不然這演技也實在精湛過頭了。
說不定顧寧雖然被反蛋聯盟派來接近齊暉,但是中途出了意外,於是真的失憶了呢?
「那你怎麼會知道顧寧這個名字?」接下來齊暉問了個在他看來至關重要的問題。
顧寧從抽屜裡翻出那張身份證,啪地拍在了齊暉眼前。
齊暉一看,雙腿控制不住地一彎,差點直接就跪在了地上,連忙用手撐住桌面。
「你怎麼會有這張身份證?」齊暉聲音都忍不住尖細了起來,就像是被捏住了嗓子。他越是把那張身份證仔仔細細地看,越是將上面的年份住址圖案身份證號給看得清楚,就越是想乾脆直接往地上一跪。
最後齊暉摸了把椅子,總算勉強坐下了。
「從錢包裡找出來的。」顧寧回答,「我也不知道錢包哪來的,我真不記得了。」
「真不記得了?」
「齊暉你什麼意思?這麼些天不見人影,忽然冒出來就這麼辟里啪啦一堆問題,審犯人呢?」顧寧拍了拍桌面,「我還有一堆問題都沒來得及問你啊!」
「等我問完了,我絕對好好回答你。」齊暉幾乎是語帶哀求,「先回答我的,好不好?」
顧寧看到他這樣,忍不住心軟。好吧,反正這些問題對他而言也十分重要,先回答就先回答吧。
然後顧寧從床底拖出那個箱子,找出那件衣服和那個錢包,擺給他看。
齊暉摩挲著這兩件物品,手都抖了。
「你認得這些?」顧寧看著他問,「你認得我的身份證,你也認得那張照片?」
齊暉深吸了一口氣,好半晌終於將這些東西推開,撐直了身體,修長的雙腿交疊起來,一股氣勢油然而生,頓時將之前那些軟弱與動搖都給壓了下去,「認得又如何,不認得又如何?」
「我想知道我是誰。」
「如果你真的想要知道。」齊暉將照片遞給顧寧,「你早就該拿著這張照片來問我。」
顧寧無語,「我本來就早就想問,是你非要做什麼交易,還說我想空手套白狼。」
好吧,齊暉想起了那天那個小樹林裡的那段對話,「你那天想問的是這個?」
「不然呢?」
齊暉頓時想穿越回去掐死自己。
他輕嘖一聲,順利將自己臉上懊悔的神色給掩飾了下去,繼續維持著那副高姿態,「你覺得我會知道你是誰?」
「這張照片上的這個人,」顧寧戳了戳那張照片,「很像你。」
「那就是我。」
顧寧雙眼瞪圓,心中一陣激動,「那麼這一個是……」
「是他。」齊暉回答。
這個答案倒是讓顧寧有幾分意外,他沒想到齊暉的舊情人居然比齊暉大這麼多。
「但是這和你沒什麼關係。」齊暉又道,「我不知道你是誰。」
「怎麼可能!」顧寧急了,頓時舉起那張照片,指了指上面的人,又指了指自己,「我就算不是他兒子,也該是他哪個親戚吧!」
「你不可能是他兒子,他根本沒生過兒子。你也不可能是他親戚,他親戚都死絕了。就算死絕之前,也根本沒有你這號人。」齊暉表示,「你只是單純和他長得像。」
顧寧愣在原地,呆若木雞。
片刻後他回了神來,雙手抖了又抖,忍不住又將那照片啪地拍在桌上,「那這張照片為什麼會在我的身上?」
「應該有誰故意放在你身上的吧。」
顧寧愕然。
齊暉呼出一口氣,將雙手的十個指頭交握起來,擱在膝蓋上,「你身上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我也曾經疑惑過很久,但是現在,看到這張照片和這些東西,我總算明白了。」
「什麼?」顧寧忙問。
「你是被反蛋聯盟派來故意接近我的人。」齊暉自信地回答,「目的可能是從我這裡打探訊息,也可能是別的。」
「哈?」顧寧無比茫然:反蛋聯盟是什麼鬼?
「以前我以為你是個有意識的奸細,所以才會覺得奇怪的地方那麼多,畢竟你的很多言行舉止都完全不像是一個奸細會做的事情。」齊暉繼續很有自信地解釋,「現在看來,其實你是個無意識的奸細。反蛋聯盟的人消除了你的記憶,又故意在你身上放了這張照片和這個身份證。憑著這兩樣東西,就算他們沒給你下過任何命令,你也會主動頂著顧寧這個名字來接近我,而且還接近得這麼自然,讓我對你的戒心降到了最低。等到合適的時機,他們或許就會恢復你的記憶。當然也或許不會,畢竟並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須要有目標和記憶才能做成。」
顧寧後退一步,忍不住一個踉蹌,險些站不穩。
怎麼會這樣……他一直以為是關係到自己的過去的重要線索的東西,其實只是別人故意放在他身邊的假象?其實他是個被人利用的奸細?怎麼可以這樣……
不,一定不會是這樣。
只是,可惡啊,為什麼齊暉的這段邏輯看起來會那麼有道理,簡直好像無懈可擊呢?仔細想想,他得再仔細想想,一定有可以反駁的地方,一定還有什麼關鍵之處被忽略了。
「只不過,反蛋聯盟那些人居然已經對我調查到了這種地步,還能把這些東西偽造到這種地步,真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齊暉還在那邊一聲輕笑,「看來以後不能小瞧他們了。」
顧寧從齊暉臉上看到了端倪。
他隱約有種感覺,其實現在齊暉臉上的那些自信全是強裝出來的,其實齊暉心裡虛得很。這種心虛讓顧寧懷疑,或許齊暉心裡還有著另一個答案。而齊暉之所以對現在的這番說辭表現得這麼自信,只是為了逃避心中的那另一個答案。
顧寧必須將齊暉現在的這番說辭反駁得體無完膚,徹底逼出齊暉心底的那另一個答案。
「你的意思是……」顧寧冷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戳了戳自己的腦門,「我現在腦子所裝的東西,也是那什麼反蛋聯盟灌給我的?」
齊暉困惑地皺起眉頭,「你不是失憶了?」
「是失憶了,但是失去的只是記憶,還有別的很多東西留在腦子裡。」顧寧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他相信他已經找到了那個關鍵之處,「比如『iloveyou』。」
齊暉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
「有很多東西都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不是嗎?比如這張身份證,比如這些錢,比如那句『iloveyou』,比如我。」顧寧看著齊暉,「比如你。」
「哦?」齊暉勾起一抹微笑,想要用更高的姿態壓下心底的彷徨,「不屬於這個世界?這個說法倒是有趣。」
「難道不是?」顧寧徑直盯著他,「我查過了,這個世界沒有英文,沒有『iloveyou』。」
「這個世界也沒人知道什麼叫做空間站。」齊暉道,「僅僅一個簡單的句子,和一些零散的常識碎片,並不能證明什麼。估計反蛋聯盟確實的人對你的腦子做了手腳,往裡面灌了一些不成體系的知識,目的就是為了讓你以為自己來自其他的世界。」
「不成體系的知識?」顧寧皺眉。
「是啊,反蛋聯盟能調查到的也只有這些了。」齊暉微傾下身,含笑看著他,「你難道以為你腦中所謂『剩下的東西』,真的能夠撐起一個世界?」
顧寧與齊暉對視片刻,然後抽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握住一支筆,寫下一排「iloveyou」。
齊暉皺起眉,「你還是死心吧,這真的什麼也不能證……」
很快,顧寧又寫下了「我愛你」,中文漢字。
齊暉一頓,又一笑,「就算如此,也……」
「好」,顧寧繼續寫著。
齊暉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韓語,德語,法語,希臘語,匈牙利語……顧寧就這麼接連不斷地寫了下去。說實話,要不現在寫這麼一遭,他都不知道自己居然能寫出這麼多,一點都不帶卡殼的。
漸漸地,齊暉的臉色越來越凝重,額頭上逐漸滲出了汗。
寫滿了一整頁,顧寧覺得有些累了,姑且停下了手,細細一數,整整八十六句。
「怎麼樣?」他抬頭看著齊暉,「用不用再換個更複雜些的句子?」
齊暉被他這麼一看,居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忍不住往後一退。
「你現在還要說我腦子裡的知識根本不成體系嗎?」顧寧朝他走過去,步步緊逼,「你現在還堅持說這些全都是別人灌進來的嗎?只是零散的常識碎片?」
齊暉被逼得一退再退,最後退到了門口。
顧寧又進了一步。
齊暉竟直接拉開門跑了出去。
寒風從門外呼啦啦地又往裡吹,顧寧看著齊暉逃命一樣的背影,呆若木雞。
齊暉就這麼一路跑到了光輝之城的傳送陣,又一次一口氣往裡丟了一坨晶源,將自己傳送到……梅鎮。
梅鎮可不比光輝之城,一入夜,路上就真沒人了。所以整整一夜都沒人發現,廣場中央的傳送陣上一直蹲著一個人。
齊暉雙手觸摸著傳送陣上的圖案,整個圖案在他的手底徐徐發著光亮。如果這時剛好有人看到,八成以為這傳送陣正在啟動。但實際上,齊暉只是鏈接到了傳送陣的中樞,調查一樣他早就該調查的東西。
這個梅鎮傳送陣的傳送記錄。
齊暉起初只查了一個月,除了那次顧寧從梅鎮到光輝之城去的記錄之外,什麼都沒有找到。然而他很確定顧寧並不是梅鎮土生土長的人,難道還真的是憑空出現的不成?
然後齊暉決定繼續往前回溯,直接查它個整整一年。
而這個時候,顧寧已經站在寢室門口看著大開的門板吹了半晌的風,總算漸漸反應過來。
我勒個去!
顧寧狠狠拍著自己的大腿。
那貨又在關鍵時刻跑了!跑了!跑了啊!
顧寧發誓,如果齊暉再敢出現在他的面前,他一定得先撲過去,狠狠從齊暉身上咬下一大塊肉來再說。
結果第二天,顧寧推開教室的門,本以為自己又是第一個,卻看到自己的座位邊上居然趴著一個人。顧寧不由得有些怔愣,要知道,自從剛開學那天的自我介紹過後,齊暉還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個教室中過。
他走過去一看,還真是齊暉。
齊暉趴在那裡睡得正熟,眼窩裡還有著兩個顯而易見的黑眼圈。
顧寧昨晚好像還發誓一定要咬下這貨一口肉來著?好吧,現在他又心軟了。顧寧小心翼翼地拉開自己的椅子,輕手輕腳地坐下,生怕把對方給吵醒。
又過了片刻,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多,好幾個看到齊暉都是一聲驚呼。尤其華星進來的時候,一看到齊暉,簡直整個人都抽抽了。等到上課鈴響,老師抱著教案走進來,看到依舊趴在那裡睡得正香的齊暉,也是臉頰一抽。
到了現在,這老師當然已經知道齊暉是個有背景的,不然也不至於開除申請提了好幾次,每次都被校長親自打回。
但課堂紀律與背景無關。只見這老師一路走到齊暉面前,抬起了手中的教案,啪的一聲狠狠砸下去,毅然決然地就將齊暉給砸醒了。
齊暉哼哼兩聲,抬起了頭,睜開了眼,迷茫地看了過去。
「上課了。」老師一臉嚴肅地表示。
「哦。」齊暉這才坐直了身體,理了理睡亂的頭髮,從抽屜裡取出書本,「抱歉。」
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回到講台上。
顧寧在邊上忍不住一笑。
齊暉歪過腦袋,看著顧寧,神色中帶著許多糾結。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又將腦袋扭了回去,翻開了桌上自發下後還沒動過的課本。
說來也巧,現在他們所上的,正是那門寫作歷史讀作忽悠的歷史課。
於是乎,過了約莫十分鐘,顧寧的上下眼皮已經忍不住開始打架,而齊暉已經果斷又一次趴在了桌上。只不過這次他還知道給台上老師一個面子,好歹把課本豎了起來,擋住了自己熟睡的腦袋。
齊暉就這麼安然睡過了一早上。
直到中午下了最後一節課,午休的時候,走廊外忽然一陣嘈雜。
就在這嘈雜聲中,一個人走進了這間教室。
那是個漂亮得有些張揚的少年,剛一進門便讓許多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少年皺著眉頭往教室內一掃,視線在齊暉那豎起的課本上頓了一頓,又看向邊上的顧寧,而後一勾嘴角,露出一臉傲然的笑,「你就是顧寧?」
顧寧以前沒見過這人,但這並不妨礙他從周圍同學們小聲的議論中得知這人的名字——華凌。
他就是華凌。
「有事嗎?」顧寧神情冷硬,不由自主就把自身調整到了臨戰狀態。
顧寧可不認為這個昨天才剛剛知道的傢伙會對自己抱有什麼友好的態度。怕是嫌昨天的示威還不夠,特地來找茬來了?
果然,華凌徑直走了過來,雙手插在兜裡,抬起一隻腳,踩在了顧寧桌子腿中間的橫桿上,「沒什麼,就是聽說你最近挺囂張的,來看看你。」
「那你一定是聽錯了。」顧寧回道,「我低調得很。」
「呵呵。」華凌笑了兩聲,整個人俯下身來,雙手撐著顧寧的桌面,以一種頗具壓迫感的角度俯視著顧寧,嘴角笑容漸冷,「你還可以更低調一點,最好永遠別出現在我的眼前。」
顧寧皺了皺眉頭。
「蛋盟學院,是我的地盤。」華凌伸出指尖,在顧寧桌上劃拉著,「你要是敢招惹我,我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把你給整……」
說到這裡,華凌忽然頓住了。
齊暉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正從課本後露出半隻眼睛,盯著他看。
片刻後,華凌咳嗽一聲,直起身來,雙手從顧寧桌上移開,腳也拿了下去,「就你這種傢伙,我都不稀罕出手整你!」
顧寧抽了抽嘴角。
「本來我也不用整你。」華凌將兩隻手重新插回兜裡,下巴抬得很高,笑得無比傲慢,「院長已經把你的退學申請寫了一半了,你知道嗎?等到這個月過後,如果你還是毫無長進,他就會直接交給校長審批。」
顧寧想起自己那可憐的下蛋成績,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這幾天,你又下出了多少呢?」華凌瞇起眼睛,含笑看著他。
「不勞費心。」顧寧乾笑兩聲。很不幸,假期三天加上昨天一天,他只下出了一顆低級晶源蛋,只比顆粒無收好一點點,依舊在退學線之下。
「順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校長是我表哥。所以別指望他會對你網開一面,無論你讓誰去求情都沒用。」華凌笑得很開心,「你月底的成績,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說完這些,華凌像是總算順了氣,又朝齊暉那邊冷哼了一聲,然後趾高氣昂地就走了。
這傢伙剛一走,教室裡一些和顧寧關係還不錯的同學就圍了過來,嘰嘰喳喳地問著顧寧究竟是怎麼把這人給招惹到了。
顧寧搖著頭,把同學們給打發了,其實心裡還有些囧。
要說華凌是一副校園惡霸的模樣來找茬吧,這結果也太雷聲大雨點小了。
尤其最後撂的那句狠話,都是什麼鬼?校長是他表哥?那他不直接叫他表哥把顧寧給開了,特地跑來跟顧寧說「誰求情都沒用」?顧寧能找誰去求情……哦……
顧寧反應了過來。
他歪過頭,看向了身旁的齊暉。
齊暉不知何時又縮了回去,依舊一個課本檔得嚴嚴實實。
啪,顧寧按倒了課本。
齊暉本來兩隻眼睛露在胳膊外面,一下子腦袋一低,又給埋進了胳膊裡面。
「你也該醒了。」顧寧問,「昨晚上做什麼去了?」
齊暉乾脆扭過頭去,用後腦勺對著顧寧。
「你這是個什麼態度?」顧寧拍了拍桌子,「你昨晚上是怎麼說的?你還欠我多少個答案你知道嗎?」
齊暉這才又稍微動了動,不情不願地重新將腦袋轉了回來,「你想問什麼?」
「那天那個藍色光柱究竟是什麼?你這幾天去了哪裡?那個華凌究竟和你是什麼關係?你又究竟是什麼人?」顧寧頓時問出一連串,倒豆子一樣,「還有,我究竟是什麼人?」
「機密,機密,機密,機密。」齊暉回答。
「信不信我真的咬死你?」顧寧冷笑著,忍不住磨起了牙。
等等,五個問題,齊暉只答了四個「機密」?
顧寧的目光又糾結起來,他直覺地知道剩下那個也不能期待,卻又忍不住問,「還有呢?」
「還有……」齊暉深吸了一口氣,「我可能已經知道你是誰了。」
顧寧一愣,忍不住又驚又喜,既期待又緊張,呼吸一下子都不那麼順暢了。
齊暉又將後腦勺轉了過來,「可是我不太想告訴你。」
靠!
顧寧飛起一腳,狠狠踹上了齊暉下面的椅子。這盛怒之下的力道也是不小,整個椅子都是一歪,齊暉差點沒摔下去。
齊暉扶著桌子穩住平衡,默默地重新坐好,沒對這暴力行為發表一點異議。
他現在對顧寧的態度很是糾結,居然兼顧了愛理不理和逆來順受。顧寧一看他吧他就擺出個後腦勺,顧寧不看他吧他又偷瞄顧寧,暗地裡似乎很是關切,也不知道是幾個意思。
顧寧那邊一口氣還沒順下來,連周圍同學們投過來的視線也顧及不了了,當即挽起袖子,眼看就要採取更過激的舉動。
還是後面華星見勢不妙,一聲咳嗽,扯住了顧寧,「對了,昨天你和我說的那個,那個課本的事情……」
往屆產蛋師的課本!這又是一件顧寧現在無比掛心的事情,頓時牽動了顧寧的神經。
華星也確實是個靠譜的人,昨天顧寧剛和他提了這事,今兒他就弄到手兩本,當即交給顧寧。顧寧一看,都是中級產蛋師的,一本是源學,另一本是新科目,叫結構學。顧寧現在就需要這個,當即樂歪了嘴,齊暉那檔子糟心事都不願去想了。
倒是齊暉這時候回過頭,看了華星一眼,「你們關係不錯?」
面對齊暉,華星明顯不太自然,不住乾笑著道,「同班同學嘛,都是朋友,能互相幫襯就互相幫襯。」
齊暉點了點頭,似乎對這答案還算滿意。
接下來的一下午,顧寧就一直摸著那些課本樂呵。齊暉嘛,則像前面所說的那樣,一直用眼角餘光偷瞄著顧寧。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顧寧第一個收拾好東西起了身,迫不及待要回寢室吸收新的知識。結果他一飛奔出教室,齊暉就跟在他後面出來了。
「你又跟著我做什麼?」顧寧問。
「如果我不跟著你。」齊暉反問,「你以為我為什麼會來上課?」
好吧,這話太有道理了,顧寧竟無言以為。
然後顧寧也懶得搭理他了,直接一路走回到自家寢室。齊暉就這麼一路跟著他走,前後腳地也跟進了寢室。
顧寧掏出了裁紙刀,「你知道我現在多想弄死你嗎?」
「你弄不死。」齊暉表示,「你也不捨得弄死。」
人怎麼能無恥到這個地步!此時此刻,顧寧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無恥就是無敵,他竟然真真拿這個無恥的傢伙沒有辦法。
而且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如今這個無恥的傢伙就戳在他的寢室裡,他竟然也已經習以為常了。習慣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顧寧默默無視齊暉,翻看起從華星手上得來的課本。
他對這課本可是寄以厚望的。他很清楚,按照正常的下蛋方式,哪怕他重新將自己的身心給調整好,回到以前三天下兩顆蛋的成績,也不過是剛剛卡在及格線上而已。顧寧可不想拚命努力只撈個剛剛及格,他想取得優秀的成績,那就必須學習更優秀的下蛋方式。
比如眼前這本……結構學。
結構學講的是什麼?不是物理層面上的結構,也不是化學層面上的結構。因為這個世界物質的本質並不是原子分子之類,而是「源」。這本結構學,講的就是「源」這個層面上的結構。
比如一個產蛋師想生出一塊板磚——是的,產蛋師下的蛋有時候真的可以孵出一塊板磚——他就得先知道板磚在「源」的層面上是個什麼結構,然後通過感知與冥想,使體內儲存的「源」達到那種結構,再等待其自然生出那層殼,下出來。這樣下出來的蛋,如果順利孵化,就是一塊板磚了。
當然,板磚,只是一個很簡單的物體。中級產蛋師升到高級,只要能下出板磚這種程度的東西就夠了。而高級產蛋師想要升到大師級,則需要下出一些更複雜的東西,比如……一台飲水機。
顧寧邊看邊抽搐著臉頰,只覺得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天吶!他本來以為人能下蛋!蛋能孵出晶源!就已經夠新世界的大門了!結果這都是什麼鬼!
顧寧擱下了課本,他覺得自己需要靜靜。
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看了幾個小時,外面天色又黑了。
齊暉還在他的房裡,搬了個椅子,抱著椅背反坐著,就在那一直看著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齊暉。」顧寧歎了口氣,「你到底想怎麼樣,說句話?」
齊暉糾結地看著他。
齊暉究竟能夠說什麼呢?
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齊暉究竟還能怎麼告訴顧寧,那個一直被顧寧當做齊暉的舊情人的「他」,其實根本就不是齊暉的舊情人?那天顧寧在小樹林裡罵得一點沒錯,他齊暉就是個孬種?
是的,在當年的當年,現在算來已經是gago的時候,直到那個人犧牲之前,齊暉實際上一直都……處於暗戀階段。
齊暉現在,只想穿越回去,把自己,掐死,掐死,再掐死……沒事找什麼替身!沒事玩約什麼x!這下好了吧!把自己埋了也來不及了!
想找替身玩約x還差點強了,結果發現好像就是正主,怎麼辦?在線等,挺急的。

第27章 新的下蛋方式

齊暉頂著顧寧惱怒的目光,看了顧寧半晌,忽然一笑。
他真是好久都沒有這麼糾結過了,這莫非就是所謂的近君情怯?畢竟現在擺在他面前的線索已經足夠多,多到可以推翻其他所有的推論,直指向他心中那個原本最無法相信的答案。
但他已經在這兒將顧寧給觀察了一整天,雖然確實好像處處都有著那人的影子,但又好像處處都不完全一樣。
或許是因為失憶了,或許是因為回到了年輕的時候,或許和這兩個理由都沒關係。
無論如何,仔細想想,其實齊暉是不該糾結的。
「就算你真的脫胎於他……」齊暉垂下目光,低聲呢喃,「事到如今,也已經不是他了……」
「什麼?」顧寧沒聽清。
齊暉聳了聳肩,明顯不想解釋。他重新將目光瞥了過去,看向顧寧手中的課本,「你現在看這個太早了。」
顧寧臉一抽,連忙護犢子一樣把那書給護在了懷裡,「我就愛看,輪不到你來說。」
「那我說點別的。」齊暉本就反坐著,此時腰背一彎,下巴擱在椅背上,平白地就讓人覺得他的目光中多了一種期望,「你想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嗎?」
顧寧遲疑了一下。他一方面覺得在這裡聽齊暉講舊情人的故事實在有些尷尬,一方面卻還堅信自己和那人脫不了關係,權衡再三,最終點了點頭。
「他是個……是個……」齊暉卻剛一開頭就卡了殼,仰著頭想了好一會,終於說出一句話來,「他是個了不起的人。」
一句話說完,齊暉又停了好半晌。
顧寧忍不住想:該不會只有這麼一句吧?你這不是故意坑我嗎?
其實齊暉只是在回憶。那終究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就算他將那個人給記在了骨子裡,第一時間能記起的總是只有一些零碎的畫面。那人在書桌前凝重認真的神情,那人在太陽底下燦爛的笑,那人歪在床頭懶散地打著呵欠。具體的場景,具體的事,卻早就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漸漸模糊了。
「他很聰明,很多時候聰明得讓人發指,有些地方卻又笨得讓人沒有辦法。」最後齊暉所說出來的,還是這些抽像的東西,「他喜歡研究,不追名利,卻一直走在風口浪尖。他討厭擔負責任,卻在一個男孩並非只因為他而失去一切的時候,一廂情願認為那就是自己的責任。他總是軟弱,他總是怕疼,卻在……」
顧寧猜測那男孩就是齊暉,慢慢地聽出味來,漸漸在腦中勾勒出這麼一個人的形象。
齊暉卻就在這個時候又頓了頓。
片刻後,齊暉笑了笑,就這麼將未說完的半句話給含了回去。
「幹嘛啊?」顧寧反倒被吊起了胃口,「繼續說啊?」
齊暉搖了搖頭,溫柔地看著他,說出來的話卻一點都溫柔,「不能繼續,都是機密。」
「你還上癮了是吧!」顧寧在自己大腿上狠狠一拍,怒不可遏。
他都不想數自己已經被齊暉給坑了幾次了!
齊暉哈哈一笑,起了身,走過去,伸手摸了摸顧寧的腦袋,摸得顧寧頭髮全亂了,「總之呢,他真的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好好,我知道。」顧寧啪地拍開他的手,「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可以把他當成你的親戚。」齊暉道,「不,等等,更準確來說……你或許可以把他當成你的父親。」
「哈?」顧寧額頭掛汗,「你昨天不是說他沒兒子?」
「就當他後來又生了一個。」齊暉一本正經。
這種事情究竟要怎麼就當啊!顧寧簡直無法形容自己現在是個什麼神情,臉上都有些抽筋。
「對了,你過來之後,好像還沒做過全身檢查吧?」齊暉又想起了什麼,從身上掏出一張卡,遞給顧寧,「有空的時候最好去一趟。別去隨隨便便的地方,就去上面寫著的這家。一進去直接把這張卡拿給他們看,告訴他們,走和我一樣的程序,他們會明白的。」
顧寧抽搐著看向那張卡。卡面很是樸實,就一個白板上印了一排地址,寫著華氏診所的大名,然後角落被簽了一個暉字,僅此而已。
直到伸手將這張卡接過來時,顧寧總算發現了其中的特別之處。這卡的材質不是紙,更不是金屬,摸了摸,好像也不是塑料,顧寧居然完全猜不透它究竟是拿什麼做的。
「現在很晚了。」齊暉又看了看鐘點,「早些休息,下次見。」
這貨居然還知道主動告辭?直到看著齊暉拉開了房門,顧寧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齊暉轉了個彎,身影便在門口消失了。
顧寧就在這時候忽然起了一種衝動:他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沒有問。
——你那天說過要談場戀愛,還算數嗎?
等回過神時,顧寧已經追到了門口,卻又在門口剎住了車。其實自從昨夜齊暉忽然出現開始,那個問題就一直擱在顧寧心裡,之所以一直沒問,就是因為齊暉這忽然大變的態度讓他問不出口。
那個有關戀愛的請求,應該已經不了了之了吧?就算問了,或許也只會得到片刻的尷尬而已。
可是這貨來無影去無蹤,如果今天就這麼分別,誰知道他下次出現又會是什麼時候?
顧寧看著齊暉漸行漸遠的背影,在追與不追之間不斷糾結徘徊。
然後他看著齊暉又轉了個身,停在了一牆之隔的隔壁寢室的門前,掏出鑰匙,打開門,就這麼住了進去。臨進門前,齊暉還特地偏過頭來,衝著顧寧笑了一笑。
顧寧:……
顧寧一瞬間簡直想要報警。
但他只能連夜去找宿管,「本來住在我邊上的那位同學呢?為什麼說換就換了?」
宿管扶了扶眼鏡,翻開手中的記錄本一看,淡定地回道,「那小子急性闌尾炎,退學了。」
哈?哈!這種事情誰會信啊!顧寧都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起。
好吧,總而言之,言而總之,齊暉現在不僅是顧寧的同班同學兼同桌,還忽然變成了顧寧的隔壁鄰居。
早上顧寧一打開門,就能看到齊暉站在隔壁門口對他一笑。然後齊暉一路跟在他的身後去上學,一路坐在他的邊上上課,一路跟著他回寢室,最後齊暉站在隔壁門口,又對他一笑。
這日子好可怕……僅僅過去了兩天,顧寧就覺得自己的精神壓力值已經前所未有的大。
然後顧寧一哼哼,一伸手,又從屁股底下摸出了一顆蛋。
又是一顆低級晶源蛋。
是的,自從齊暉來了之後,他下起蛋來反而順暢了。哪怕齊暉從來沒有卸下過那層低級輔產師的偽裝,輔產效果無限接近於零。
顧寧忽然想到一句話:蛋是騙不了人的。
好吧……顧寧不得不承認,雖然每天都一轉頭就能看到齊暉的日子有點可怕,但能看到齊暉,他的心裡總歸踏實了不少。
只是因為前些時候的下蛋成績太糟糕,就算這幾天順暢了,顧寧的平均下蛋成績依舊十分糟糕,月末的考核依舊不容樂觀。
是時候嘗試新的下蛋方式了。顧寧撫摸著手中的兩本中級輔產師課本。
結構學和源學,這兩門課是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的。結構學更傾向於實例,每一節都是一個物品的具體結構詳解。而源學更傾向於理論,時常會講到一些有關結構的基本原理。多虧了華星同時拿來了這兩本書,顧寧現在已經對物質在源這個層面上的結構有了基本的概念。
哪怕只看了兩天,對顧寧而言也夠了。
然而畢竟是新的知識,實踐起來還是很有難度。
顧寧摸著肚子,躺在床上,闔上眼睛,醞釀了幾個小時,好不容易才模模糊糊地感知到自己的腹腔內確實有「源」在浮動。那是一些存在於意識中的藍色光點,但真的特別模糊,顧寧看著它們,只覺得就像是戴著墨鏡在昏暗的房裡看電影。
接著顧寧要憑意念讓這些模糊的藍色光點移動,憑意念讓它們堆疊成想要的結構,憑意念,憑意念,憑意念,意念,意念……
又幾個小時之後,顧寧終於一歪頭,控制不住地沉睡過去。睡夢之中,他還念叨著「意念」這二字,念得頗為咬牙切齒。
夢中全是一群在衣服上寫著「意念」兩個大字的人,顧寧手握一柄大劍,就在那裡砍啊砍,砍啊砍……
半夜顧寧硬是被這噩夢給嚇醒了。
他按著泛疼的腦袋,重新翻看那本結構學,指望找個最簡單的開始嘗試。
這裡有個現象。物質在「源」的層面的結構,其實和物理化學層面上的結構有一定聯繫。物理化學層面上越簡單的物質,在「源」的層面上也會越簡單。
順著這個思路,顧寧很快找到了合適的物質——石墨。
化學層面上,只由一個元素構成,簡單。物理層面上,就是一塊,也簡單。再看書本上所畫著的石墨結構圖,其實就和石墨的分子結構圖差不多。很好,就這個吧。
顧寧合上課本,躺回床上,又一次開始冥想。有了思路,再靠意念去擺弄那些藍色光點,總算好歹有點效果了。
他將那些光點通通想像成碳元素,然後艱難地憑意念堆疊,堆疊,就像堆積木一樣,一個挨著一個,謹慎小心地疊。
直到忍不住又睡了過去,夢中他都在做著這事。
只是疊著疊著,疊出來的結構漸漸有了變化。
起初顧寧只想疊一個鬆散的石墨,漸漸地,骨子裡那股不甘平庸卻冒了出來。
這種不甘平庸不是生活上的,顧寧可以活得很平庸,但是一旦他下定決心去研究些什麼,去創造些什麼——他不會甘心於平庸的作品,平庸的成績。
在潛意識裡,他就無法忍受自己第一次憑借自己的意志下出來的蛋只是別人產物的複製品。
於是那個只存在於意識中的結構緊實了起來,就好像四面八方湧來了無盡的壓力,一顆一顆藍色光點漸漸被壓得緊密無間,擠成一個個穩固的立方體。這一步很難,因為顧寧要一直用意念維持住那股壓力,一旦稍有鬆懈,原本緊實的部分就會崩然散開。
顧寧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又清醒了過來。他在被窩裡睜著那雙眼,額頭上背心上全都滲出一層層的汗,五指用力攥著被單,攥得指節都發了白。
天剛亮的時候,一切終於塵埃落定。
那些已經挨得緊密無間的藍色光點終於徹底穩固,一層殼開始自然而然地從四周出現,一點一點包裹住它們。
顧寧幾乎一宿沒睡,這個時候卻不覺得困,只覺得樂,樂得嘴都歪了。
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個作品,終於順利完成了。接下來,他只需要把它下出來就好。
下出來。
就好。
……
殼都包好了,為什麼還沒動靜?
終於,顧寧察覺到了不對。他忍不住按住肚子,嘴角抽了又抽。
親愛的蛋啊,我努力了一整晚,好不容易才懷上了你,現在已經萬事俱備。
你倒是給我下來啊!

第28章 又難產了怎麼辦

顧寧捂著肚子,雙目放空,盯著下課後空空如也的講台,心情那叫一個沉重。
同學們早已經走空,只有齊暉還坐在他的身旁,搖著頭輕嘖兩聲,「我那天是怎麼說的?你以為那兩本書為什麼會是中級產蛋師的課程?」
顧寧將一張臉拍在了桌上,滿心嗚呼哀哉。
是的,他又難產了。
明明已經因為高級蛋難產過一次,他怎麼就這麼不記得教訓呢!
齊暉在邊上摸摸他的頭,「別太擔心,總會出來的。」
顧寧歎了口氣,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這麼想了。想當初一顆高級晶源蛋在他肚子裡卡了整整一個星期,他也挺過來了,現如今這顆不知道什麼蛋,總不至於會更久吧?
顧寧這才總算也開始慢悠悠地收拾起了東西。
齊暉倒是早就收拾好了,如今將手提包往肩上一甩,就先走了一步。
顧寧不禁驚疑:今兒居然不跟在自己後面了?
結果齊暉還沒走兩步,啪地一下就從身上掉下來一本小冊子。這一聲啪得還挺響,但齊暉硬是就像沒意識到似的,都沒有回頭看一下,就這麼徑直出了教室門。
顧寧不得不將那本小冊子給撿起來,一看封面,原來是輔產師的教科書。
輔產師們——因為低級輔產師的人數不夠,其中其實還夾雜了幾個中級——既然和低級產蛋師一起上課,所學的科目自然也都和低級產蛋師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他們多了這本小冊子。
小冊子名字很簡單,就叫《輔產師該做的事》。
出於好奇,顧寧翻開了第一頁。
「一名輔產師,天生最大的義務,就是增強產蛋師的下蛋質量。」
這個幫助分為幾種程度。
首先,只要一個輔產師和產蛋師接近到了一定的距離,自然而然就會對產蛋師產生微弱的正面影響。
其次,如果輔產師主觀意願上想讓某個產蛋師增產,他對這個產蛋師的正面影響就會更大一些。
再次,如果輔產師和某位輔產師產生了更進一步的親密接觸,比如普通的肌膚相親,比如接吻,甚至比如某些脖子以下不能描寫的事情,隨著親密程度的增強,其正面影響也會越來越強。
最後,一旦一名輔產師和一名產蛋師相互看對了眼,決心綁定成一對,在綁定儀式過後,輔產師對產蛋師的正面影響將會直接翻倍。
顧寧點了點頭,總算對這方面的知識有了一個系統的瞭解。
吸取新知識的時刻總是這麼讓人舒心,顧寧繼續往後翻了一頁。
「最後的最後,產蛋師偶爾會陷入難產的狀態,而作為一個優秀的輔產師,在對方提出請求的情況下,是有義務幫助對方將蛋取出來的。」
啪,顧寧猛地合上了這本書,又咚地一下狠狠丟進了齊暉的抽屜。
幫助對方將蛋取出來?怎麼取?用手取?用手伸進去取?顧寧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靜靜,他得靜靜,說不定是他的思想太過污濁,搞不好其實是更加純潔的幫助方式呢?
可是如果真的是很純潔的方式,齊暉為什麼不直接和他說?顧寧總算知道為什麼齊暉會忽然掉下這麼一本書了,說不是故意的他都不信啊,那貨怎麼就知道他一定會翻開看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總算拎著自己的書包離開了教室。
但是他忽然一點都不想回寢室了,他毫不懷疑自己只要一回去,就會看到齊暉正站在隔壁門口衝著他笑。
於是顧寧果斷又跑去於欣和那蹭了飯,順便歸還上次所借的孵蛋師的課本。
待到於欣和繫著圍裙下好了廚,一家三口久違地聚在一起和樂融融吃完了晚飯,於欣和又感歎起學業的忙碌來,「每天晚上整整一套卷子,做完就該睡覺了,也沒空去你那邊看一看。」
顧寧原本打著嗝,聽到這話,一下子想到於欣和如果去看他就一定會看到齊暉,如果於欣和看到齊暉那事情真是太可怕了,頓時嚇出一聲冷汗,連忙表示,「我這邊一切都好,不用看,你還是學業為重。」
於欣和倒是沒起疑。
只是因為對方學業實在忙碌,顧寧不好意思打擾太久,約莫七點左右就告了辭。
他現在的心情已經平靜了許多,卻還是不太想回到寢室。
接下來去哪裡呢?他下意識往口袋裡一摸,摸到一張卡片。是昨天齊暉剛給他的那張,上面印著華氏診所的大名和地址。倒是不遠,就是不知道現在關門了沒有。
反正無事,顧寧乾脆去看了看。
一到了那地方,顧寧首先被這華氏診所的規模驚了一驚。起初他看著診所這兩個字,以為就是那種小區內的小診所,想不到居然是個三甲級的大醫院,生意還好得不得了,一進大門只見哪哪都堆著人,掛號處隊伍都排成了好幾條長龍。
這得排多久啊!
顧寧糾結地看著掛號處。排,還是不排?這是個問題。
還好顧寧還有第三種選擇。他又看了看已經被幾圈人圍得水洩不通的咨詢台,吸了一口氣,拼了老命擠進去,好不容易瞅準一個空隙,連忙掏出兜裡那張卡片,拍到了咨詢台那個小妹眼前。
咨詢台小妹不爽地看了他一眼,又不爽地看了看那張卡片。一看清卡片角落那個暉字,小妹的表情頓時就變了。
「我想做個全身檢查……」顧寧擠得氣喘吁吁地開了口。
「原來是齊暉先生。」結果他話都沒說完,小妹立馬滿臉堆笑,恭恭敬敬地表示,「居然怠慢了您,實在非常抱歉。請你在休息處稍等片刻,為您服務的人馬上就來。」
邊說著這小妹邊按下了咨詢台後面的一個按鈴,完了還特地向顧寧行了一禮。
誒?
顧寧反倒是愣了。這小妹明顯就不認識齊暉,態度居然這麼畢恭畢敬,齊暉究竟是什麼人啊?
然後他取回那張卡片,開始尋找所謂的休息處。
還沒找到,就有一行人從後面風風火火地迎了出來。
「齊暉先生……」排頭那個中年人十分急切,四個字都出了口,這才總算看清了顧寧,剩下半截子話就斷在了哪裡,明顯愣了一愣。
看來這是個認識齊暉的。
顧寧禮貌地將卡片遞了過去,「齊暉要我過來做個全身檢查,說是就按照和他一樣的程序來。」
那中年人點了點頭,雖然還是畢恭畢敬,但態度明顯冷了下來。顧寧想多問一些什麼,他也是愛理不理,只是將顧寧引入了自己的辦公室,公事公辦地提了一些身體狀態方面的問題,記錄下顧寧的基本信息,然後另外喊了人來,將那些記錄交到對方手上,讓對方把顧寧引去相關的檢查部門。
接著顧寧就被引入了一個無人的通道。
顧寧有些納悶,「外面那麼多人,怎麼這裡誰都沒有?」
「這前面是只對齊暉先生一個人開放的設施。」身旁的女護士笑著答道,「除了齊暉先生之外,您還是那裡第一個使用者。」
「哦……」顧寧拖長了音,心裡又對齊暉的身份地位有了新的認識,然後裝作不經意地問,「他經常來這邊檢查嗎?」
「一年一次而已。」女護士年紀不大,看起來也沒什麼城府,「說實話,我去年剛來,也就見過他一次。感覺他脾氣不太好哦,那次都沒和我說過什麼話。」
「是有點。」顧寧繼續裝作不經意,「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哪裡長大的,看誰都眼高於頂。」
女護士咯咯笑著,順著就接過話來,倒是和顧寧談得很是愉快。只可惜這妹子知道的確實有限,顧寧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打探出來。
說話間,那個傳說中的齊暉專用設施中心很快就到了。走進門一看,其實裡面就一個掃瞄艙,不過從邊上滿牆的顯示板來看,這個掃瞄艙應該十分精密。
顧寧脫光了,在掃瞄艙裡躺了約莫十五分鐘,又起來把衣服穿好,走了出去,門外女護士便十分高興地告訴他,「全身檢查已經完成了。」
這麼快!
顧寧抽了抽嘴角,又跟在女護士身後回到了那個中年男人的辦公室。
中年男人從女護士手中接過數據,草草一看,抬頭瞄了顧寧一眼,「你肚子裡有顆蛋。」
「我知道我肚子裡有顆蛋。」顧寧咬牙。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又將那些數據看了兩遍,接著放在了邊上,「那麼今天就這樣了,具體的分析還得花個兩天,你兩天之後再過來拿結果。」
等到顧寧從診所大門出去,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左右,天色漆黑漆黑的,還好路燈還挺亮。
他走了兩步,忽然發現前面那個路燈下面……有一叢幽幽的藍光。
準確來說,是一叢泛著幽幽光芒的淡藍色氣體,就和那些晶源蛋剛孵化時放出的氣體一模一樣。
源?游離的源?
顧寧無法確定那究竟是什麼,但三更半夜看到這玩意還真讓人有些汗毛倒豎。
他第一反應就是趕緊換一條道走。
然而很奇怪的是,那團藍色氣體又像是有一種異樣的魔力,使得顧寧非常沒有立馬轉身,還忍不住想要更靠近一些。
他就這麼忍不住地又往前走了兩步。
眼看著就要走到那個路燈底下,身後忽然伸出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顧寧這次真是嚇得頭髮根都豎起來了,差點就是一聲慘叫!
然而熟悉的聲音很快就傳了過來,「別動。」
這麼說著的同時,齊暉從顧寧的身後走出,護在了顧寧身前。

第29章 「幫我吧」

自從齊暉露面,那團氣體就蜷縮起來,看樣子是想逃。
可齊暉兩步跨了過去。那步子看起來跨得很輕,實際上卻很快。瞬息之間,齊暉已經伸出了手,逕直將那團氣體給抓到了掌心。
這一瞬間,只有噗地一聲,好像氣球被戳破。
緊接著一團更大的淡藍氣體從電燈背後的黑暗中飄了出來,逃命似的越飄越遠。
齊暉皺著眉頭,差一點就追了上去。但他看了眼背後還茫然不知所措的顧寧,到底還是收回了準備邁出的步子,轉而掏出手機,開始給該管這事的人寫短信。
「剛才那是什麼?」顧寧總算反應過來,連忙詢問。
齊暉邊用右手抓著手機打著字,邊張開左手,讓顧寧看到手心中捏著的東西。
那是一塊晶源,只不過顏色比普通的晶源稍深。
「這是什麼?」顧寧依舊茫然。
「晶源啊。」齊暉解釋得理所當然,「就是一團源,不知道怎麼沒有凝結,一捏就變成晶源了。很正常的事情,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他答得如此乾脆,顧寧自然一個字也不會信。但現在齊暉將那手機舉得老高,顧寧看不到,根本不知道齊暉究竟在那裡啪啦啪啦地打了些什麼字。
片刻後,齊暉總算將短信發了出去,舒了口氣,回過頭來,假裝看不到顧寧那滿臉狐疑,皺著眉頭問,「今天都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去?」
顧寧乾笑兩聲,想著你居然也好意思問,口中答道,「就你上次說的那個全身檢查啊,我看著剛好有空,就去做了一趟。」
「是嗎?」齊暉忙問,「怎麼樣?」
「兩天後拿結果。」
「那現在呢?」齊暉又問,「那邊的傢伙,現在就沒說點什麼?」
顧寧望天,「說我肚子裡有顆蛋。」
齊暉聞言一笑,「那你準備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顧寧瞅了他一眼,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頓時想起那本《輔產師該做的事》,臉色一下子就黑了下去,「不怎麼辦,反正遲早會出來的。」
「你想好了就行。」齊暉點了點頭,又轉而看了看四周,「快回去吧,我送你。」
他這次居然這麼好說話?都不再多關心關心那顆難產的蛋?都特地丟本書讓顧寧看到了,就不試著再多勸說一下?顧寧反倒是看不懂他的意圖了。
不過既然齊暉不提,顧寧也樂得將那本書給忘到腦後。
顧寧非常樂觀地想著:區區一個難產,就算不找任何人幫忙,難道還能給難產一輩子不成?
如此,抱著這種淡定的心態,顧寧懷揣著那顆蛋淡定地度過了好幾天,淡定地迎來了本月第二次旬會,淡定地被第二次全院通報批評。
上次被通報全院的好歹還有三個人,這次倒好,就顧寧一個。倒不是另外兩個成績變好了,而是顧寧這一旬的成績簡直爛到驚天地泣鬼神。那院長給氣得啊,就差沒直接指著顧寧的鼻子罵他是產蛋師分學院的恥辱了。
整整一旬!十天!顧寧只下出了一顆蛋!一顆!
……有什麼辦法,在下出那一顆之後他就難產了啊。顧寧委屈呀,他又不是沒有蛋啊,他只是下不出來啊。
顧寧在院長辦公室裡如此委屈地解釋著,院長卻只冷臉看著他,「你以為我看不出你難產?你以為這是理由嗎?身為一個產蛋師,居然難產這麼久,難道不是無能的表現?」
顧寧竟無言以對。
他只能繼續淡定地解釋,他之所以難產,只不過是因為他不小心懷了一顆過於高級的蛋蛋。
「能有多高級?」院長冷笑,「中級晶源蛋?高級晶源蛋?」
顧寧望著天,「應該比那還要高級一點點。」
「大言不慚,鬼話連篇!」院長氣得一拍桌子,「最近的學生啊,就不能腳踏實地,好好下自己的蛋,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嗎!」
這可真是指著鼻子罵了。
哪怕顧寧再淡定,此時心裡也不由得堵了一口氣。
「我有沒有把心思用在正道上……」顧寧氣極反笑,「是不是應該等到我把這顆蛋下出來之後,再說呢?」
「誰知道你什麼時候下出來?」院長冷笑,「少在這裡虛張聲勢!」
「你已經在全院同學面前逮著我批評了兩次。如果我真的那麼糟糕,你這麼批評我,我認。」顧寧無視對方的質疑,逕直盯著對方的眼睛,自顧自地說著,「比如你上次對我的批評,我就認了。但是這一次,既然你認定我難產是因為無能,如果我最後下出來的確實是一顆比高級晶源蛋還要高級的蛋呢,你會當著全院,為你的武斷道歉嗎?」
在說這段話時,顧寧有一種顯而易見的自信,流露出了一種由內至外的氣勢。
因為這一股氣勢,那院長稍稍遲疑了一會。但是也只是遲疑了那麼一會,很快院長就笑道,「有何不可?不僅道歉,我甚至可以把本屆最優秀學員的獎章頒給你,還會親自幫你寫跳級到中級班的申請呢。」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顧寧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別高興得太早。」院長又一冷哼,用力拍了拍桌上的文件,「你以為只要仗著這番說辭,你就可以逃避退學的處罰?想得倒美。月底,月底之前,如果你還拿不出一個令人滿意的成績,管你難產不難產,高級不高級,學院都會將你開除。」
顧寧勾起的嘴角忍不住一抽。
「怎麼樣?」院長瞇著眼看他,「你該不會想說這顆蛋高級到了月底都下不出來的地步吧?」
「當然不會。」顧寧硬著頭皮道,「月底之前,我就會把這顆蛋拿給你看。」
「很好,拭目以待。」院長挑了挑眉,「別以為我針對你,如果你真是個足夠優秀的學員,我會比誰都歡迎你。」
顧寧這才總算從院長辦公室裡退了出來,一出來就忍不住長吸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還真有那麼點緊張,背後都沾了點汗。
月底,月底啊。
顧寧在走廊內團團轉了兩圈,也就再度讓自己淡定了下來。
不就月底嗎?仔細算算,這顆蛋他已經懷了有四五天了,再算上接下來的那一旬,加起來整整半個月呢!他還不信這顆蛋真能半個月都出不來了……
於是乎,在接下來的十天裡,顧寧休息的時候也沒好好休息,上課的時候也不只顧著上課,隨時隨地都在努力地下蛋。
第一天,嗨啊,用力啊。
第二天,喝啊,再用力呀。
第三天,嗨啊喝啊,氣沉丹田啊。
第四天,喝啊嗨啊,它還是不下來呀!
第五天……唉,別提了。
第六天,顧寧按著肚子,將臉拍在桌上,只覺得生無可戀。眨眼之間,他已經懷了這個蛋整整十多天,離月底的最後期限也就那麼兩三天了,可是那顆蛋啊,那顆曾經令他歡欣雀躍充滿愛意,現在卻只想罵一聲「該死」的蛋啊,還是半點動靜都沒有。
齊暉還是坐在顧寧的邊上,歪著頭看著顧寧。
對了,說起齊暉,順便就再說一說顧寧的體檢結果。那份結果幾天前就已經拿了回來,只是上面全是一些術語,顧寧看不懂,只能交到了齊暉手裡。齊暉拿著翻看了幾遍,皺著眉頭,很納悶地來了一句,「居然和正常的產蛋師一模一樣。」
猶記得顧寧當時十分無語,「和正常的一模一樣,你『居然』個什麼勁?」
齊暉自然是沒有回答。
而在這些天裡,齊暉偶爾也會出於關心,問一問那顆蛋的情況,卻從不會做出任何建議評價或討論,好像真的將選擇權全部交到了顧寧手裡。
顧寧忍不住偏過頭,看了看齊暉。
真的要主動開口求助這貨嗎?顧寧心中非常糾結。
齊暉微笑著,任由他看著。
片刻後,顧寧將視線收了回去:還是算了吧。如果真的向齊暉求助,不管怎麼想,好像都會發生什麼十分可怕的事情啊。
顧寧歎著氣,將臉從書桌上抬起來,慢悠悠地收拾書包,慢悠悠地離開教室。
就在走廊裡面,顧寧意外遇到了一個傢伙。
華凌。
「你的事情我都聽說了。」華凌衝著顧寧挑了挑眉。
顧寧不甘示弱地看了過去,皺著眉頭,「是嗎?有何指教?」
「沒什麼指教。」華凌微笑,「就是特地過來笑一笑。」
「笑?」
「哈哈哈哈哈!」
顧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華凌邊笑邊用手指指著顧寧,邊笑那手指還邊在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可笑了!哈哈哈哈哈!」
其實這笑聲很假,一聽就是故意的。顧寧起初只是像看逗比一樣看著華凌在那兒笑。
但是漸漸地,隨著華凌笑得越來越開心,顧寧莫名就不爽了起來。
不,不是莫名,顧寧很清楚自己為什麼不爽。對方正在嘲笑他,嘲笑得這麼肆無憚忌,每一聲都在打著顧寧的臉。
顧寧忍不住看了看身後的齊暉。
齊暉看著華凌,神情中很是無奈。這種無奈不含贊同,卻包含著一些彷彿對待晚輩般的容忍與包涵。
顧寧猛地就被這種無奈給刺激到了,心中的不爽簡直翻了天。
他邁開步子,狠狠從華凌邊上擦身而過。他聽到華凌的笑聲被他甩到了身後,而齊暉的腳步聲追了上來。
顧寧沒有回頭,一路衝回了自家寢室。這次齊暉倒沒有直接跟進去了,反而在門口站了站,像是在猶豫究竟要不要進去。
顧寧猛地轉過身,一把將齊暉拉了進來,然後啪地關上房門,還順手一鎖。
「顧寧?」
「幫我吧。」顧寧咬了咬牙。
齊暉一愣。
「你不是可以幫我把蛋取出來嗎?」顧寧看著他,「幫我,就現在。」
齊暉將顧寧仔細一打量,「你想好了?」
顧寧狠狠咬著牙,用力點了點頭。
齊暉瞇起了眼。
「該怎麼做?」顧寧問。
「把衣服脫了。」齊暉回答,「到床上去。」

第30章 取蛋

在《輔產師該做的事》一書中,詳細寫明:如果一名產蛋師陷入了難產的狀態,在這名產蛋師提出請求的情況下,輔產師是有義務幫助對方將蛋取出來的。
為什麼會有「在這名產蛋師提出請求的情況下」這句話?
這是因為,如果這件事由輔產師主動來提,百分之九十九的情況,都會被對方一巴掌糊在臉上,並附帶一句「你他媽耍流氓」的怒罵……
……總而言之,在終於忍不住向齊暉開口的時候,顧寧已經差不多預見到會發生什麼了。
「放鬆一點。」齊暉在後面緊貼著他的背,手掌按揉著他的腹部,「別繃這麼緊。」
顧寧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淡定一些,卻依舊沒法不繃緊每一寸肌肉。被對方碰觸到的每一塊皮膚彷彿都有著不同尋常的熱度,像是流竄著一束束細小的火花,不停帶來一陣陣酥麻的顫慄。
「我只是準備幫你把蛋取出來。」齊暉的聲音倒是冷靜,「別想太多。」
這話說得可真輕巧。顧寧紅著臉,用力握著被單,看著地上堆著的兩人的衣物,又看了看自己光溜的胳膊,接著視線轉到了從後面伸過來的另一條手臂上。那是一截同樣光溜的手臂,膚色比顧寧自己還要白上幾分。
「為什麼你也要脫?」顧寧咬著牙問。
「保持這種適度親密的接觸,會讓那顆蛋更容易出來一些。」齊暉回答。
而後他又等了一等,見顧寧還是始終保持著這種僵硬緊繃的狀態,不由得歎了一口氣。但是他並沒有著急,因為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打兩人最開始躺在床上時起,齊暉就開始緩慢地卸著自己那層低級輔產師的偽裝,一點一點地釋放著自己該有氣息。這種氣息最開始異常微弱,隨著時間的推移,顧寧的反應卻漸漸明顯了起來。
顧寧的臉頰越來越紅,身體逐漸熱得燙手,喉中也開始發出綿軟的輕哼。
「你……」顧寧總算發現了不對,忍不住開始掙扎。
「別亂動。」齊暉按住了他,出言安撫著,「別緊張,這只是為了取蛋。」
顧寧一時間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但就算他想不相信,身體也已經綿軟無力,根本掙脫不開了。
「別亂動。」齊暉又說了一遍。仔細一聽,能聽出其實他的呼吸也急促了起來。
齊暉合了合眼,讓自己冷靜了片刻,一隻手還在按揉著顧寧的腹部,另一隻手則尋到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入。
「你!」顧寧渾身汗毛都炸了,只覺得腦子裡嗡嗡直響。
齊暉又停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托著顧寧的腹部,將對方的腰身抬起,讓手指探得更深。
顧寧無力地搖著頭: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果然是會發生這種事的,取蛋什麼的全是借……咦,等等,那蛋忽然動了一下?
是的,就在顧寧絕望之時,那顆在肚子裡卡了已經十來天的蛋,忽然有了動靜。
「就是現在。」齊暉也發覺了,「用力!」
顧寧還用等他說嗎?顧寧早就在用力了。可是那顆蛋卡得實在微妙,就算現在有了動靜,顧寧的力氣也總感覺使不到實處,作用微乎其微。
齊暉的手指又在那兒輕輕攪動了片刻。身為輔產師,他彷彿天生就有一種引力。這攪動像是帶起了一陣漩渦,將那顆蛋又往下吸了一吸。
顧寧這才總算能夠將力氣使在點上,可那顆蛋依舊十分頑固。齊暉指尖的動作固然十分有用,但因為這動作,顧寧也越發難以將精神集中到下蛋上了,只覺得渾身燥熱得難受。
顧寧忍不住回過頭,看了看身後齊暉的神色。只見齊暉的神情凝重,滿臉都是認真與焦急。
……果然只是為了取蛋而已嗎?
顧寧有些驚疑不定。
他想著,他這次應該是錯怪齊暉了。身為輔產師,齊暉這次是真的想要讓他擺脫難產的狀態,而非乘人之危。
然而就算最開始並沒有乘人之危的打算,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齊暉卻不可能不起反應。
顧寧能感覺到對方的反應,自己也已經出了一身的汗。隨著時間的推移,兩個人都已經有些受不住了。
那顆蛋的鬆動終於明顯了起來。
快了,就快了……
「啊!」顧寧喉中不斷發出細碎的聲響,「你給我出去,出去……啊!啊……」
就快了,就差那麼臨門一腳……
「啊——!」顧寧仰起脖子,拚命將力氣集中在那一個點上,喊聲也越發地急促,「出去——!啊————!」
顧寧忽然長長一叫。
那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白光一閃。那顆原來死死卡在肚子裡的蛋,像是猛地衝過某個關卡,忽然就順暢了起來。
齊暉的指尖很快碰到了蛋殼。只聽「啵」地一聲響,齊暉已經毫不遲疑地將蛋取出。
與此同時,齊暉將渾身的氣息都給收了回去,剔除了自己對顧寧的影響。
顧寧一下子彷彿什麼力氣都沒了,就那麼癱軟地趴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只覺得整個人像是蛻掉了一層皮。
好半晌,他才稍稍緩過勁來,好歹可以說出一句整話了,「給我……給我看看……」
齊暉將剛取出的蛋擱在了他的手裡。
顧寧一看,倒是有些意外。這顆蛋果然和他以前下出的蛋都不一樣,通體純白純白的,大小更是只有那些晶源蛋的一半。是說這次都不怎麼疼啊……
「這叫什麼蛋啊?」顧寧問。
齊暉還趴在他的身後,搖了搖腦袋,沒有吭聲。
他現在有些奇怪。
——必然是會有些奇怪的。剛才他們那樣,顧寧還叫成那個樣,齊暉早就硬得發疼,根本控制不住。
「顧寧……」齊暉輕輕喚了一聲。
這聲音即酥且麻,落在顧寧心中就像是羽毛一撓,很有些癢。
「顧寧……」齊暉又在他背後討好般地蹭了蹭,雙臂將他環得更緊了些,呼吸更是吹到了他的耳後根,像是在徵求他的同意,「顧寧……顧寧……」
顧寧清楚他想做什麼,剛剛冷卻下來的身體又燥熱起來。
是啊,剛才的一切都是為了取蛋,但這不證明他們現在就不能做些什麼。
「齊暉,」顧寧深吸了一口氣,稍微掙開了一些,側過身來,用濕軟的眼神看著對方,「你想要我嗎?」
齊暉呼吸猛地一急,眼角都有些微紅了。他摟著顧寧,在顧寧頸窩輕咬慢啃,用行動表達著自己的慾望。
顧寧將手掌按在他的肩上,抬起了自己的腿。
下一秒,顧寧將齊暉狠狠踹了下去,直接給踹到了床底下,「咚」地一聲,響極了。
齊暉整個人都懵了,坐在地上都不知道爬起來,就這麼傻愣愣地看著。
「滾!」顧寧拉過被子,將自己渾身裹住,「你給我滾!」
「顧寧……不是,顧寧……」齊暉總算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撲了過去,討好般地拉了拉顧寧的被子,「你別這樣啊……我、我們……我對你……我會好好對你的……」
他現在箭在弦上,急得團團轉了都。
顧寧從被子裡探出一個腦袋,咬著牙切著齒,「你和那個叫華凌的是什麼關係?」
齊暉一頓。
顧寧的臉色瞬間又陰沉了幾分。
「自由的臨時合作關係。」齊暉連忙坦白,「有那麼幾年了,但是隨時可以散伙,真的,我之前已經和他提散伙了。」
「就這樣?」
「……另外還和他的家族有些淵源。」齊暉又擠出一點,「和他爺爺比較熟。」
「是嗎?」顧寧又問,「那你又究竟是什麼人?」
齊暉又頓了頓,忍不住遲疑再三。他已經有些憋不住了,但這個是真不能說啊。
「你指望我會和一個連真實身份都不知道的人上床?」顧寧的臉色又黑了下去,「你把我當成什麼?」
「不是……顧寧啊……」齊暉爬上了床,繼續焦急萬分地拉著那床被子,「這個事情其實也沒那麼重要……」
「咚!」
顧寧伸出一隻腳,果斷又將他給踹了下去。
「顧寧,」齊暉急得臉都白了,坐在地上就指了指自己的下面,「你自己引的火,你就忍心晾著不管?」
「要麼坦白要麼滾,你選一個。」顧寧咬著牙,「不肯說,你就別找我。反正願意要你的人那麼多,你找誰滅不了火?我有什麼不忍心的?」
「你……」齊暉愕然看著他,「你寧願我去找別人?」
這話讓顧寧也忍不住沉默了片刻。但片刻之後,顧寧很快一聲冷笑,「讓你去找別人,總好過讓我自己不明不白地交代在你的手上。」
「不是,顧寧,你別這麼想。」齊暉幾乎在哀求了,「你相信我……」
「我怎麼相信你?」顧寧看著他,「我們認識的時間也不長,發生的事情也就那麼多,你自己算算,自己看看,我怎麼相信你?我憑什麼相信你!」
齊暉被問得無話可說。
「當然你還有第三種選擇。」顧寧道,「強迫什麼的,你也不是沒有做過。」
這又是一種秋後算賬的諷刺了,齊暉的臉色又白了一白。
好半晌,齊暉歎了口氣。
他終於再次站起了身。
被逼到了這個地步,他會怎麼選?坦白?還是……顧寧忍不住攥緊了被角,內心深處緊張得很。

第31章 白色小蛋

齊暉終究還是沒有鬆口,就這麼起了身,轉了身。
顧寧垂下目光,聽著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的想著:這是果真要去找別人了嗎?
結果齊暉並沒有出門,而是直接走進了浴室。
水龍頭灑下的水聲很快傳了出來。
顧寧猛地倒在床上,拉過被子蒙過頭,再度將自己整個包在裡面。
好吧,原來還有第四種選擇,齊暉最終自己解決了。他既沒有強迫顧寧,也沒有去找別人,可顧寧心中依舊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齊暉究竟是什麼人,怎麼就對自己的身份諱莫如深到了這種地步?
顧寧沒法不在意這個問題。每次一想到這裡,他心裡就像空了一樣,沒著沒落的,難受。
他歎了口氣,翻了個身,腳尖碰到之前剛生下來的那顆蛋,於是又撈過來抓在了手裡。他還不知道這種通體潔白的小個子蛋究竟叫什麼,剛才問齊暉的時機不對,沒得到回答。等齊暉出來後再問一遍吧。
等著等著,幾個小時過去了,齊暉居然還沒從浴室出來。要不是浴室的門隱隱約約能映出裡面的身影,顧寧簡直要懷疑他是不是溺死在了裡面。
齊暉也是糾結。他在裡面,先是用冷水沖了半天,勉強把火滅了下去,但是又實在有些冷。於是他改為熱水,又衝了半天,人倒是暖和了,卻忍不住回想起之前的場景,剛剛似乎已經被滅下去的火又有些抬頭。然後他又改為冷水……
當然,讓他糾結的其實不是水溫,而是內心深處的其他一些東西。
如此這般,等到齊暉終於從浴室出來,窗外已經是夜幕沉沉,月明星稀。
房內沒開燈,就這麼黑著。
齊暉默默走到床邊,看到顧寧依舊躺在那兒,用那床被子將自己裹得像個粽子,只露出頂端一撮毛,一動不動地。
「睡了嗎?」齊暉問。
顧寧自然還沒睡。就算原本有些半夢半醒,齊暉這一出來,他也徹底清醒了。但是他實在等得乏了,已經懶得再起來與齊暉打招呼,依舊蜷在被子裡一動不動。
齊暉等了片刻,見他還是沒有反應,歎了口氣。
又是好半晌過後,齊暉忽然說了這三個字,「對不起。」
顧寧一驚。
「那個時候……」齊暉很緩慢地,斟詞酌句地說著,「我以為你靠近我是另有所圖,以為你是欲擒故縱,以為……可以和你玩玩……」
顧寧默默攥緊被單,面上依舊一動不動。
「那天晚上,」齊暉道,「我想的是先發制人。」
顧寧還是沒搭理他。
「不過歸根結底……」齊暉仰了仰頭,「還是因為慾望吧……屈從於慾望,所以把什麼都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想,然後說服自己沒有做錯……實際上卻差點犯下大錯。」
顧寧已經搞不懂他想做什麼了。申請原諒?說這些有用嗎?
其實這是他想多了,齊暉根本不知道他還醒著。齊暉只是在整理自己的內心,順便自言自語。
「對不起。」齊暉又將這三個字說了一遍,「剛才也是……你推開我是對的,我當時太衝動。那一步如果走了就回不了頭了,多虧你推開我,我們現在還有轉圜的餘地。」
末了,齊暉苦笑,「可是一旦冷靜下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顧寧依舊沉默。
「我擺不正我們之間的位置,我不知道應該把你當成誰。是他?不是他?當成他?不當成他?誰知道呢?」齊暉道,「我已經沒法純粹將你當成他的替代品,我試圖和你建立新的關係,但是我居然依舊對你抱有期望。」
說完這席話,齊暉伸出手來,揉了揉顧寧露出來的那一點頭髮。
顧寧整個人都是一哆嗦,好不容易才沒直接跳起來,強行繼續裝睡。
還好齊暉很快就將手收了出去,發出一聲帶著點溫柔又帶著點自嘲的笑,搖著頭離開。
一串腳步聲之後,房門被人打開又關上。齊暉總算回到了隔壁。
顧寧這才一腳將被子踢開,整個人悶得臉都紅了,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胸膛起起伏伏,根本平靜不下來。剛才齊暉那一堆話,他有些明白了,也有些沒明白。好吧,無論如何,他總算隱約明白齊暉現在對他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態度了,但他只想裝作沒有聽到。
忘掉吧,還是趕緊忘掉吧……臨睡之前,他便如此在腦袋裡將「忘掉」二字循環了無數次。
第二天睜開眼,顧寧總算覺得舒心了不少。
他又將那顆蛋給拿到眼前,眉開眼笑地看著。經過一夜,順利下出這顆蛋的喜悅已經越加發酵,終於將齊暉那檔子爛事給蓋了過去。這可是他第一顆除晶源蛋之外的蛋,是不是應該取個名字?看它又小又白,就叫小白好不好?
收拾好後,顧寧就將小白給揣進了兜裡,歡歡喜喜打開了門。
齊暉破天荒地沒從隔壁冒出來。
這樣正好,免得又想起那些糟心事,破壞現在的好心情。顧寧哼著歌兒,走向了產蛋師分學院的教學樓。
顧寧起床一向早,今兒也是第一個到。他獨自走到教學科邊上的一個檢視裝置旁,先刷了刷自己的指紋,然後將那顆小白蛋擱了上去。這裝置是蛋盟學院內部讓產蛋師交作業的地方,被人稱為識蛋器。
平時的成績考核沒有入門考試時那麼嚴格,不會打當初用來防止作弊的那管子試劑,只需要每人每次下好蛋後在這裡識別一下,便能記錄一次的成績。
很快,識蛋器嘟嘟叫了一聲,面板上顯出一行字:yk,顧寧。
什麼鬼?顧寧驚訝極了。他以前也用過這玩意啊,每次都直接顯示「低級晶源蛋」五個字,這次換了個別的,居然就成了一串代碼?
還是說這就是那顆蛋的名字?搞這麼複雜是鬧哪樣啊?
顧寧忍不住一陣腹誹,但也沒把這當成什麼大事,只要成績錄上去了就好。他將小白蛋取出來,重新放進兜裡,逕直走向了自己上課的教室。而這個時候,第二個到來的學生才剛剛從後面露出一個人影。
坐在教室裡,顧寧還樂呵呵地想像著那個院長看到這個成績時的表情,順便還想像了一下要怎麼回擊才對得起上次華凌特地跑來的嘲笑。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在產蛋師分學院低級部,這種以代碼命名的成績甚至根本就不需要通過院長,直接就能傳到校長的電腦裡。
彼時那位年輕的校長正喝著一杯咖啡,慢悠悠地用電腦監控著整個學院的數據。
當那條成績被作為異常數據出現在他的眼中時,他還很淡定地想著:這又是哪個高級或者中級的產蛋師犯了糊塗,不小心搞錯了錄成績的地方?
直到他看清顧寧的名字,一口咖啡噗地就噴了出去。幸好那電腦是防水的。
校長邊手忙腳亂地擦著咖啡,邊調出全校範圍內更為詳細的監控,越看臉色就越是凝重。
然後校長打了一個電話,「你那個顧同學,他……」
「是他生的。」那邊徑直答道,「我能作證。」
校長沉默半晌,吸了口氣,「我明白了,你出手了對不對?我說你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嗎?」
那邊不答。又過了片刻,那邊直接掛斷了電話。
校長無奈地輕嘖一聲。
而此時此刻,顧寧還在淡定地上課。哪怕今天身邊的座位又空了,也絲毫沒有影響他的心情。直到早上第三節課剛剛上了一半的時候,一個陌生的老師忽然走進教室,逕直點了顧寧的名,讓他趕緊去校長辦公室一趟。
「可是上課……」
「別上了,快去。」
顧寧抹了把汗,心想這是多急啊,走在去校長辦公室的路上都忍不住緊張了起來。
他忐忑地推開校長辦公室的門,看向坐在書桌後面的那個青年,首先被對方的年輕給驚了一把。
「顧寧同學,初次見面。」這校長頂多二十來歲,戴著個單邊眼鏡,嘴角天生上翹,給人的感覺總是一副和氣的笑,「我是蛋盟學院的校長,姓羅名韻申,羅韻申,你也可以叫我小羅。」
身為校長,面對校內的學生,自我介紹需要這麼親切嗎?顧寧愣了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點了點頭,「羅校長好。」
「我忽然找你過來,你一定很奇怪。」羅韻申用指尖敲了敲桌面,「那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是為了你今天拿出來的那顆蛋。」
顧寧愕然,「你說那個yk?」
羅韻申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正常人可沒法這麼輕易背出這麼一串代碼。
「是的。」羅韻申問,「這顆蛋現在在你的身上嗎?」
顧寧不答反問,「難道它有什麼問題嗎?」
「算是有一點點吧。」羅韻申表示,「既然你大喇喇地拿這顆蛋出來登記成績,有一件事情你或許不知道。其實,低級產蛋師……」
這一句話還沒說完,「砰」地一聲,校長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撞開,又一個人衝了進來,「表哥,我聽說……」
顧寧一瞅,好吧,真是冤家路窄,來人是華凌。
華凌顯然也看到了顧寧,半截話就那麼嚥了下去,然而眉頭一豎,指著顧寧問羅韻申,「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裡?」
「他能在這裡的理由比你多多了。」羅韻申不太高興,「有話快說,說完快走。」
華凌被這麼一嗆,顯然也不太高興了。但他現在有求於對方,只得壓著脾氣,老老實實道,「我聽說有人下出了一顆白蛋……還是個低級產蛋師……」
白蛋?顧寧摸了摸口袋裡的小白。
羅韻申皺了皺眉頭,越發不太高興,「這種事你也能聽說?還聽說得這麼快?夠厲害啊。」
「表哥……」華凌連忙滿臉堆笑,討好地湊了過去,撒嬌似的拉了拉對方的胳膊。
好巧不巧,羅韻申電腦屏幕上正顯示著顧寧那條成績的數據,沒來得及關。
華凌一下子看到了,頓時臉色大變,即驚且駭地看向顧寧,目光利刃一樣扎過去,「是你?你下出了一顆白蛋?」
顧寧手在兜裡,將那顆蛋握在了手中,「是又如何?」
「這不可能!」華凌大聲叫道,「你作弊!」
顧寧一聲冷笑,「我……」
還沒說完,羅韻申就在後面淡淡地截過了話頭,「他沒作弊。有人可以證明。」
華凌的臉色黑了下去。
羅韻申又按了按太陽穴,「說實話,他如果作了弊,這事情倒是簡單了。」
聽到這話,華凌的臉色又一轉,笑了起來,「這不是正好嗎?」
「這是什麼意思?」顧寧皺起眉,警惕地看著這兩個人。
「簡單來說……」羅韻申歎了一口氣,將手從腦袋邊拿開,認真地盯著顧寧看,「你身為一個低級產蛋師,按理,根本不可能生下一顆白蛋。任何一個低級產蛋師都不可能。」
「可我已經生下來了。」看到對方試圖抹殺自己多日的努力,顧寧有些生氣。
「好吧,我再說得更準確一些。」羅韻申又道,「一個低級產蛋師,如果有著足夠的天賦,是有可能,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懷上一顆白蛋的。但是就算如此,也沒法把它生下來。」
「可我已經……」顧寧再度反駁到了一半,忽然想到了什麼,臉色猛地一白。
「看來你已經明白了。」羅韻申道,「一般的低級輔產師,如果懷上這麼顆蛋,很可能一輩子就這麼廢了。而你,之所以能將它順利生下,是因為你身旁有個非同一般的輔產師。」
顧寧臉色變了又變,好半晌重新鎮定下來,「那又怎麼了?我已經生下來了。」
「問題就在這裡。」羅韻申將電腦屏幕掰過去,讓顧寧看到上面顯示的那條成績數據,「如果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比如說在旬會上公佈這條成績,你會出名的。這會導致很多人來探究你身旁的輔產師究竟是誰,而這是我們——我,蛋盟,華家——都不願意看到的情況。」
顧寧心知不妙,臉色越發暗沉下來,「所以?」
「所以,」羅韻申表示,「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我們不能讓這顆蛋記在你的名下。」
華凌在一旁笑,「換到我的名下如何?作為交換,我會給你一顆高級晶源蛋。」

第32章 談判

被華凌忽然插了這麼一句嘴,羅韻申皺了皺眉,卻也沒說什麼,只是用詢問的目光看著顧寧。
顧寧一下子被炸得有點懵,好半晌反應過來,抬起頭,看著華凌那張得意洋洋的臉,「我能先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華凌志在必得地一笑。
於是顧寧就問了,「你早上是不是沒睡醒?」
華凌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
「噗。」羅韻申在後面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聲笑讓顧寧意識到,或許這對表兄弟之間的關係並沒有那麼好。
好半晌,華凌臉色一黑,雙眉倒豎,牙齒緊咬,一根手指恨不得戳到了顧寧的鼻樑上,「你好大的膽子!看我不收拾你!」撂了狠話還不解氣,他又揚起手,恨不得抽顧寧一巴掌。
「好了。」羅韻申在後面道,「既然他不願意將那顆蛋讓給你,這裡就沒你的事了,出去吧。」
這一聲無異於火上澆油,只見華凌刷地轉過身去,瞬間轉移了仇恨目標,「羅韻申!你還沒資格趕我走!」
「這裡是我的辦公室。」羅韻申敲了敲桌子,「我是校長,你是學生。」
「這個位置是華家給你的!」華凌登登兩步衝到羅韻申桌前,見羅韻申眉頭深皺,終於想起今兒自己是有求於人,不得不將語氣又緩了下來,「表哥……我也是為了華家好啊,想為你分憂來著,你不能幫著外人欺負我啊。畢竟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難道不是最合適的人選嗎?」
這話確實有幾分道理。羅韻申再度看向顧寧。
「我說什麼也不會將蛋給他。」顧寧道,「我不想將這顆蛋讓給任何人,尤其是他。」
「我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羅韻申試圖展開遊說。
「理解個什麼!」華凌急得再次拉住了羅韻申的胳膊,「你管他願不願意!直接記到我名下去,他還能翻了天不成!」
顧寧頓時臉色一變,更加握緊兜裡的蛋,忍不住後退了兩步。
「喂!」華凌已經朝他伸手,「快把那顆蛋交出來!」
見顧寧沒有反應,華凌乾脆兩步走了過去,伸手往顧寧衣服上一抓,眼看著就要直接動手來搶。
「華凌!你鬧夠了沒有!」羅韻申氣得站起了身,「放肆也得有個限度!」
「我放肆?」華凌一聲冷笑,「表哥,你才是太奇怪了吧?就一個破低級產蛋師,你偏要放在眼裡,還想要徵求他的意見?哈哈,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傢伙有多大的魅力……」
羅韻申追過來,一伸手扯住華凌的胳膊,直接將華凌往門外拖。
「不過是華家養的一條狗!你好大的膽子!」華凌掙扎不開,啪地一聲,竟然直接扇了羅韻申一巴掌。
羅韻申皺了皺眉頭,一聲沒吭,就這麼直接將華凌往門外一甩,然後匡當將辦公室門一鎖,世界終於清靜了。
「好了。」羅韻申轉過身,平靜地看著顧寧,「現在我們再來詳細談談剛才的事吧。」
顧寧看著他臉上那個明顯至極的巴掌印,簡直目瞪口呆。
「我理解你的感情,但是也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立場。」羅韻申重新回到書桌後面,「你是我的學生,我不想強迫你做出決定。更現實一點的說,我也不想和一個低級時就能懷上白蛋的產蛋師交惡。所以我希望能夠和平地處理這件事,協商出一個能讓我們兩方都滿意的結果。」
顧寧還沒開口,就聽到華凌在外面匡匡地踢著門板。
顧寧同情地看著羅韻申,「你也挺不容易。」
羅韻申「呵呵」一笑,「還好,他就是被慣壞了……」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華凌在外面辟里啪啦打了一通電話,嗓門聲音別提有多大,「喂?爺爺嗎?表哥他欺負我啦!你要為我做主啊!」
羅韻申沒說完的半句話就這麼卡在了喉嚨裡,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
華凌的爺爺,自然就是華家的現任家族,蛋盟之中目前地位最高的人,華元德。但是在華凌的面前,他只是個溺愛孫子的小老頭。
說來華元德也是個公務繁忙的人,偏巧這天得了閒,又有老朋友特地上門敘舊,原本兩人正在下棋談心。結果這一通電話過來,聽說自己的寶貝孫子被人欺負了,他頓時連棋都沒心思下了,連忙就要告退。
那老朋友非但沒有介意,還特地開車將他送到蛋盟學院,更是一路陪著他走到了羅韻申的辦公室門口。
兩人到來時,羅韻申自然已經打開門,把華凌又給讓了進去。
三人正在吵吵嚷嚷。
「你膽子夠肥啊!讓你把蛋給我!你聽到沒有!」這是華凌。
「想得美!你再過來啊!再敢過來,我就把它給砸了!」這是顧寧。
「嘖。」這是羅韻申。
兩人走進一看,只見羅韻申正歪在校長椅上,一臉蛋疼。華凌叉著腰,惡狠狠地瞪著某個角落,像只戰鬥中的公雞。顧寧則被堵在那個角落,已經將那顆小白蛋拿在了手裡,高高舉著,果然作勢要砸。
咦?說好的被欺負了呢?華元德一下子有些發愣。
「爺爺啊!」華凌很快看到華元德,頓時變臉一樣變出了滿臉委委屈屈,「你總算來了!你可得為我做……」
他一句話沒說完,就這麼忽然卡了殼。
他終於發現這次來的不止華元德一個人,還有那個陪著華元德下了一早上棋的老朋友。
齊暉。
在華元德忙不迭衝到華凌身旁噓寒問暖的時候,齊暉默默走到了顧寧身邊,也不說話,就這麼默默站著。
那邊廂,華凌與羅韻申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總算讓華元德瞭解到了整件事情的全貌。
事情很簡單,就是華凌在無理取鬧。
華元德無奈地看了華凌一眼。
「反正也得找個人認下那顆蛋,與其便宜別人,為什麼不乾脆歸在我的名下?」華凌卻還是堅持那番說辭,「我也是為了華家啊!難道我做錯了嗎!」
華元德一聲咳嗽,「華凌說得也不無道理。不就是當事人不同意嘛……當事人……」
他邊說著邊回過頭看向顧寧,這才發現齊暉站到了顧寧邊上,頓時一愣。
齊暉摸了摸顧寧的腦袋,說了三個字,「我罩的。」
華元德頓時將視線收了回去,教育華凌道,「這個事肯定是要徵求當事人的意見的嘛,既然當事人不同意,怎麼能夠這樣子強求呢?我們要講道理的。」
此話一出,在場諸人多少都有些驚訝,華凌更是整張臉都抽了。
「再說了,」華元德又安慰華凌,「你也不差這麼一顆白蛋。」
「不是一般的白蛋。」華凌咬了咬牙。
華元德一愣,又看向羅韻申。
「yk。」羅韻申報上代碼。
這是一串非常令人陌生的代碼,華元德的神情凝重下來。
所有除了晶源蛋之外的蛋,都需要用到這種代碼來描述,「白蛋」之類只能算是簡稱。以這串「yk」為例,「b007」描述的是顏色,「s316」描述的是大小,至於「hmeyk」,則是識蛋器根據內容物而分配的字符串。
現在讓眾人感到陌生的,正是這最後五位的字符串。
陌生,就代表罕見,甚至可能是前所未見。
「這樣的一顆蛋,就算不歸到我的名下,也得歸到華家的名下。」華凌看到華元德的神色,知道華元德已經心動,連忙繼續勸說,「不然萬一落到別人名下,不是便宜了別的家族?」
華元德沉默下來。他不得不承認,華家確實需要這顆蛋。
身為這個世界最大的家族,華家現在雖然還能勉強保持地位,但早就已經不復當年了。尤其是最近百年,人才凋零,到了這一代更是只勉強找得出華凌這麼一個有天賦的好苗子,聲勢人望都在一天比一天下滑,其他家族早就蠢蠢欲動。
而一顆前所未見的蛋,哪怕只是顆白蛋,其價值也是遠遠高過絕大多數更高級的蛋的。華家急需這麼一顆蛋,來保住自己的聲勢。
華元德抬起了頭,再次看向了顧寧所在的那個角落,與齊暉對視,「華家需要這顆蛋。」
「我想也是。」齊暉歎了口氣。
華凌露出了勝利的微笑。只要能讓這顆蛋落到華家,基本上就是他華凌的囊中之物了,他為此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準備。要知道,華家的高級產蛋師就那麼有數的幾個,其中敢不賣他華凌面子的,一個都沒有。
「可是不能給華凌。」結果齊暉緊接著就道,「這顆蛋足矣讓他升到大師級。」
小算盤就這麼被戳破,華凌的笑容頓時被打了回去,臉色難看極了。
「那也……」華元德還想為華凌說話。
「從高級到大師級是一個坎,他得自己邁過去。」齊暉又道,「除非你想看著他一輩子就這麼止步不前。」
這句話戳中了死穴,華元德頓時臉色一變,「你說得對……不能給華凌。」
「爺爺!」華凌一下子急了,拉住華元德的胳膊搖了又搖。
可華元德心意已決,只是搖了搖頭。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華凌扯著喉嚨喊,「這是為了華家!華家!我是華家最合適的人,只要是為了華家,我冒這一點風險又算得了什麼!」
顧寧站在一旁看到現在,簡直都為華凌的臉皮震驚了。
華凌和華元德就這麼拉扯了好半晌。後來華元德又聯繫了華家內的其他幾個高級產蛋師,無一例外得到了拒絕了回復,一瞬間一籌莫展,眼看著就要妥協了。
顧寧覺得自己應該說句話,「我絕對不會將這顆蛋交給……」
話還沒說話,齊暉伸出一隻手,指著華元德道,「為什麼一定要找別人?就歸在你自己的名下,不是挺好的。」
話音一落,萬籟俱寂。
「對了,現在的年輕人好像還不知道。」齊暉一笑,「你雖然已經二十多年沒下過蛋,當年也是一個特別優秀的產蛋師來著。」
華元德一陣沉吟,似乎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顧寧一臉驚恐地望著手中的小白:它最開始是自己的蛋,後來差點變成華凌的蛋,現在眼看著就要變成華家這個老頭子家主的蛋了嗎?什麼鬼!太可怕了!
「我不同意!」顧寧趕緊叫道,「這是我的蛋,我誰都不給!」
齊暉偏著頭看他,「再大的好處也不給?」
好處?這兩個字頓時讓顧寧一愣。
「這是一場交易,你和華家家主之間。」齊暉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坐地起價的好機會。」
好吧,顧寧承認,此時此刻,當初那股堅決護蛋的意志已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他現在滿腦子都在匡匡匡地打著算盤。
好半晌,顧寧深吸了一口氣,看向華元德,「我能和您單獨談談嗎?」
校長辦公室的後面就有一個專門用來密談的密室,羅韻申當即將兩人讓了進去。
齊暉站在外面等著,並不十分擔心。他瞭解華元德這個人。大體上來講,除了過於溺愛孫子這一點之外,華元德是個十分大方且靠譜的人。
不知道顧寧會要什麼?晶源?更高級的書本?更高級的學習環境?齊暉笑著想:總之別讓自己吃虧就好了。
而在密室之內,顧寧坐在華元德的面前,仔仔細細思考良久,總算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我想要知道一些事情。」顧寧道,「有關齊暉這個人的一切。」
華元德愕然。很顯然,就算他是華家家主,這個條件也令他十分為難。
「或者,」顧寧補充,「給我一個能夠接觸到這一切的地位。」

第33章 齊暉的秘密

華元德瞇起眼睛,將顧寧仔仔細細打量半晌,末了發出一聲笑,「你這是在找我要華家家主的位置啊。」
顧寧不禁抿了抿唇。
他知道齊暉的身份是個機密,卻想不到居然機密到了程度。
好半晌,顧寧又不甘心地開了口,「總不至於除你之外就沒人知道他是誰了吧?」
「準確來說,」華元德往後一仰,苦笑著搖了搖頭,「如果加上『一切』這個詞,那就……連我也不知道。」
這又是更深一層的愕然了,顧寧忍不住有些茫然。
「你叫顧寧對嗎?」華元德又看著他,「我聽說過你。前段時間你們還在考試的時候,小羅就和我報告過,說你很有可能是反蛋聯盟派來的人。但是就在前些天,齊暉又找到我,親自推翻了這個判斷,說你只是個無辜的平民。這麼兩趟下來,我對你也是好奇得很。」
「如果你想問我究竟是誰,那你得失望了。」顧寧歎道,「我也不知道。」
「你失憶了,我知道,齊暉說過。」華元德笑了笑,「實際上,今早齊暉找到我,和我說了不少關於你的事情。」
顧寧一驚,「他和你……說我的事?」
「你們這些天事兒不少吧,難得看到他這種心亂如麻的樣子。」華元德起初笑得還有幾分開心,笑到後來卻又歎了口氣,「我和他是老朋友了,算是一個難得能聽他說話的人。可是我也老了,一年不如一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不能再陪他了。華家的小輩也……總和他隔著一層,怎麼也不像我們當年那麼親近,將來也不知道能不能和他處得好。」
顧寧聽到這裡,總算感覺出了不對味來,「等等,華老先生,你和齊暉認識多久了?」
華元德沒急著回答,先笑看著他。
好半響,華元德悠悠道,「這也是齊暉的秘密之一。」
「這總不至於也只有華家家主能知道吧?」顧寧啼笑皆非。
「確實不是。」華元德點了點頭,「但能知道的人也很有限。華家內部的人,包括小羅,還有一些站到了蛋盟核心位置的人,差不多就這些了吧。」
還真是連這都是機密啊?顧寧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所以你想要成為華家的人嗎?」華元德誠懇地看著他,「我可以讓人將你收為養子。」
「華老先生。」顧寧抽了抽嘴角,「何必開這種玩笑?」
華元德哈哈一笑,「你怎麼知道是玩笑?其實我是在認真拉攏你啊。」
「不是……」顧寧揉了揉額頭,「我有些亂……我哪裡值得被拉攏了?」
華元德也不回答,就這麼笑著看他,吊得一手好胃口。好半晌,華元德轉而問道,「你又為什麼想要知道齊暉的事情?他的事情對你而言很重要嗎?或者只是單純好奇?」
顧寧將一顆腦袋埋了下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片刻的沉默之後,華元德忽然說了四個字,「六十年前。」
哈?顧寧一愣。
「我今年六十有九了。」華元德道,「第一次見到齊暉,是在六十年前。」
顧寧這下是真亂了。他抬起了腦袋,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要多不敢置信就有多不敢置信。他感覺對方是在逗他,可是華元德的神色又很認真。
「在華凌之前。」華元德緩緩地繼續道,「齊暉是我的輔產師。」
「等等等等……齊暉今年真的已經六十多了?」
「在我之前。」華元德卻還沒說完,「齊暉是我父親的輔產師。」
好吧,震驚過了頭,顧寧反而平靜了下來,就是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木然。
「齊暉是特殊的。」華元德歎了口氣,終於說出結論,「不老不死,獨一無二。」
不老不死?獨一無二?這四個字就像一叢飛蛾,匡匡匡匡地在顧寧腦子裡亂飛,震得他簡直都找不到東南西北。
可是華元德的神情怎麼都不像是在開玩笑。
顧寧深呼吸,顧寧再深呼吸,他忽然間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什麼不能接受的了,勇敢地問道,「還有嗎?還有什麼一起說了吧。」
「小伙子。」華元德呵呵一笑,「別得寸進尺。我剛才說的,已經是不該你知道的事了。」
好吧,看來世界觀不用再接受進一步的衝擊了。顧寧忍不住鬆了口氣。
但在安心之後,他忽然又起了些不甘心。這可是他用他的寶貝小白蛋才交換而來的機會,可不能就這麼浪費。於是顧寧咬了咬牙,又問道,「我還有一個問題……齊暉他以前,是不是有個和我很像的舊情人?」
華元德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齊暉心裡一直有個喜歡的人,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和你很像。」
「……你沒見過?」
「沒有,我出生的時候那人已經死很久了。」
顧寧又震驚了。好吧,其實沒什麼可再震驚的,他只是還需要把自己的世界觀多更新一下。好半晌之後,顧寧終於回過神來,再度開了口,「齊暉……經常和你談那個人嗎?」
「並不經常。」華元德抬起頭,露出一點回憶的神色,「就是在大概四十多年前,我向他表白的時候,為了拒絕我,提了一下。」
哈?
顧寧本以為已經沒有什麼能再震驚到他了,可是這一次他還是直接掉到了椅子底下。
好半晌他才從椅子底下爬起來,看著華元德那張已經皺成了橘子皮一樣的臉,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別看我現在這樣,」華元德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當年還是長得很不錯的。本來表白的時候也有幾分自信,結果被打擊得,整整兩年都不想再看到他了……唉,這事要換幾年前來說,我還難免會老臉一紅,現在說起來簡直一點感覺都沒有,果然是老咯。」
顧寧能說什麼呢?顧寧只有一陣乾笑。
「我已經說得夠多了。」華元德又轉回到最初的目的,「那顆蛋……」
「我當初提的條件是『有關齊暉這個人的一切』,現在你所說的顯然還不是『一切』。」顧寧果斷表示,「所以我不能把那顆蛋給你。」
華元德皺起眉頭,聲音也冷了下來,「那個條件是不可能的。」
「是的,所以我需要花一點時間思考新的條件。」顧寧起了身,「離旬會還有幾天,我會盡快通過校長與您聯繫。請原諒我現在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
說完這話,顧寧就匆匆推開了密室的大門。
華元德陰著臉坐在那兒,眼看就要發作。
顧寧不管不顧,逕直衝到了外面,看著還坐在校長辦公室裡的齊暉,心裡一股無名火登時越燒越旺。他咬住牙齒,拽著齊暉的胳膊就往外拉,「你給我出來,我們得好好談談。」
齊暉愕然,忍不住往密室裡面一望,正巧對上華元德的視線。
華元德臉上神色由陰轉晴,最後反倒是笑了,彷彿對自己替齊暉找了麻煩這事感到十分地開心。
顧寧拽著齊暉徑直出了校長辦公室的大門,一路繞到辦公樓後面一個無人的角落,這才總算鬆開了手。他這一路上手勁有點大,捏得齊暉白皙的手腕上都是一圈紅印子。
看到那圈紅印子,顧寧忍不住一笑。
什麼不老不死,什麼獨一無二,還不是一樣有血有肉。
「顧寧……」齊暉指著那圈紅印,委屈地看著他。
「華家那個老爺子四十年前向你表過白?」顧寧徑直問道。
齊暉驚訝極了,一瞬間簡直是大驚失色,好半晌之後卻又故作淡定,「你在說什麼?這是在開玩笑吧。」
「你在華凌之前,是他的輔產師。而在他之前,你是他父親的輔產師。」顧寧不為所動,繼續咬著牙齒,「然後在四十年前,他向你表過白。」
齊暉嘴角一抽,「他都告訴你了?」
「廢話!」顧寧怒道。
齊暉總算接受了事實,無奈地呼出一口氣,看著顧寧盛怒的神色,淡定地說,「然後他結了婚,生了三個小孩,現在有一個外孫和兩個孫子。」
「呃……」顧寧這才發現自己這罈子成年老醋吃得實在有些莫名。
「既然他連這都告訴你了……那我再多說一點好像也無所謂。」齊暉找了個石凳坐下,挑著一邊的眉毛笑,「其實華家這麼多代下來,我總共給二十四個產蛋師當過輔產師,其中十五個都和我表過白。」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齊暉臉上那叫一個得意洋洋,就差沒直接寫上「老子魅力無雙」這行字了。
他可真希望能看到顧寧一個一個地醋下來,可惜顧寧現在只有一臉蛋疼。
「你全給拒絕了?」顧寧問。
齊暉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顧寧深吸了一口氣,「至少五百年。」
「什麼?」齊暉一愣。
「假設平均一個人是二十年,二十四個,四百八十年。那加上你起碼要得二十歲才能成為一個優秀的輔產師……」顧寧說著說著,都不敢相信這個世界怎麼會有這麼挑戰人類三觀極限的事情,「你至少活了五百年,這還是沒算空檔期的情況下。實際上,可能千年都不止。」
齊暉有些怔愣看了他半晌,末了無奈一笑,「數據狂人。」
「在這至少五百年裡。」顧寧問,「你談過至少一次戀愛嗎?」
齊暉輕嘖一聲,不太想回答。
「『他』已經走了多久?」顧寧問。
「不記得了。」齊暉抬頭望著天。
「至少四百八十年。」顧寧步步緊逼,「對不對?」
「夠了。」齊暉搖了搖頭,從石凳上站起身來,神色已經有些不耐,「這些和你沒有關係。」
「有關係。」顧寧逼到了他的眼前,看著他的眼睛,「你究竟想要把我擺在哪個位置?是他?不是他?當成他?不當成他?你究竟有沒有考慮過,要把我當成我自己?」
「你聽到了……」齊暉臉色一白,這下是真的有些慌了,「昨天晚上,你沒……」
顧寧沒有給他整理思緒的時間,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讓他說完。
幾乎沒有絲毫考慮,顧寧伸出手臂,勾住齊暉的脖子,一踮腳尖,猛地含住了齊暉的嘴唇。
在獻出這個吻的時候,顧寧心中所滿溢的不是愛意,而是憤怒。
媽的,他輸給了一個幾百年前就死了的人。

第34章 衝動

在將雙唇印上去之前,顧寧以為這是自己的初吻。然而在印上去之後,他很快感覺到,並不是。
反倒是齊暉,明明是個活了不知道幾百年的老不死,明明第一次見面就想一夜情,之後更是已經用各種方式求滾床單求了不止一次,這種時候卻青澀得簡直像個雛,僵硬得整個人都斷了片。
有那麼一瞬間,顧寧完全掌握了主動。他並沒有淺嘗輒止,而是極端熱情地撬開了對方的唇舌,吻了又吻。
然而齊暉很快反應了過來,頓時覺得自己應該找回場子。他兩隻手將顧寧的後腦勺一捧,整個人將顧寧往牆角一壓,憑借自身旺盛的精力開始野蠻地攻城略地,想要靠蠻力來扳回一城。
兩人就這麼打戰一樣地接著吻,誰也不甘示弱。
一時間,看起來是齊暉贏了。但是片刻之後,齊暉發覺了不對。顧寧並沒有與他爭戰,而是慵懶地瞇起了眼,在表面的臣服之下,極有技巧地勾著他心底的那團火。
這到底並不是打戰,到底並不能論勝負。再繼續吻下去,只會讓這團火越發控制不住,直到它燒出來,燒到兩人身上。
齊暉試圖趕緊懸崖勒馬,試圖將顧寧給推開。
顧寧感覺到他這變化,彎著眉眼笑了。
下一秒,顧寧自己退了開。只是在退開之前,他含住齊暉的一瓣唇,狠狠咬了一口,一瞬間血腥四溢。
別說,齊暉唇上帶血的樣子,還真有幾分性感。
顧寧舔了舔嘴裡的血腥,笑得有幾分邪氣,「你縮什麼?」
「顧寧……你……」齊暉用手背按著自己的下唇,睜大眼睛看著他,雙眼之中還帶著那麼一些不可置信,「你冷靜一些……」
顧寧充耳不聞,逕直逼問道,「你不是早就想和我做這種事情了嗎?現在又縮什麼縮?」
「你不要這麼衝動。」
「我就衝動了!怎麼地了!」顧寧拔高了聲音,兩步逼了上去,站在齊暉面前,「怎麼,只許你衝動,不許我衝動?」
齊暉張了張嘴。
「你不是要和我談戀愛嗎?你不是要和我上床嗎?」顧寧被一股怒氣驅使,說出平時絕對說不出口的話,「我已經受夠你的莫名其妙模稜兩可了!現在我就站在這裡,你要來就趕緊來,不來就趕緊滾!」
齊暉只想說衝動是魔鬼。
然而顧寧已經數起了三根手指,「我的衝動只剩下三秒。」
齊暉怔然看著他。
「一。」顧寧開始數了。
齊暉的臉上不禁出現一絲動搖。
「二。」顧寧繼續數。
齊暉合了合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三。」數到最後一個數,顧寧忍不住勾起一個自嘲地笑。
「顧寧,」齊暉道,「如果我們真的趁著這個時候發生些什麼,你會後悔的。」
「所以呢?」顧寧問。
齊暉咬了咬牙齒,沉默下來。他沒辦法在三秒內做出決定。在這種時候,至少得有一個人保持冷靜。
「很好,」顧寧一聲冷笑,「齊暉,再見。」
這句話說完,顧寧只覺得渾身輕鬆,頓時就轉了身,背對著齊暉越走越遠。是啊,早該這樣了,他早就煩透那貨了,早就該走得遠遠的了。
他就這麼一直走得沒了身影。
直到離那個辦公樓後面的小角落足夠遠,顧寧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望著空無一人的背後,又是自嘲一笑。現在其實還在上課,但顧寧早已沒有上課的心思。他就這麼一直走回了自己的寢室。
打開門之後,他卻又忍不住在門口站了片刻,不知為何一直望著樓下。
也就等了那麼片刻吧,他終於看到齊暉追了上來。
顧寧看了看表,十分鐘。
「說了只有三秒。」顧寧搖了搖頭,看著齊暉衝進樓梯口,然後走進了房內,啪地關上了房門。
「顧寧,」齊暉的敲門聲很快傳了進來,「你開門,我們再好好談談。」
顧寧就背靠在房門後面。
可是顧寧沒有回話。
片刻之後,他聽到齊暉在門外歎了口氣。又是片刻之後,齊暉說了一句「我等你冷靜下來」。緊接著門外響起漸行漸遠的腳步聲,齊暉回去了隔壁。
顧寧坐在地上,雙手環住膝蓋。
其實他已經冷靜了。他已經冷靜得開始反思起自從自己遇到齊暉後所發生的每一件事。雖然不想承認,但是不得不承認,其實他一直都在被齊暉牽著鼻子走。
顧寧將腦袋埋在了雙膝之間。
可是那貨究竟哪裡值得他喜歡了?他居然一點都找不出來。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家務廢材,身旁一群鶯鶯燕燕,心裡還裝著一個死了幾百年的人。最要命的是,就這麼一個貨,還一點都不乾脆,一會兒這一會兒那的。他受夠了,受夠了這種曖昧不清。
他決定了,要從此和齊暉一刀兩斷,再也不和這種不靠譜的傢伙有任何一點感情聯繫,除非……
好吧,除非齊暉主動向他表白,拿著戒指單膝下跪。
雖然指望一個已經把個死人記了幾百年的貨好像不太現實,不過也無所謂。說破天也就是失戀,前面還有至少十五個人給他墊著底呢。
想到華家那十五個倒霉蛋,顧寧呼出一口氣,瞬間覺得心裡舒坦多了。
他總算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坐在書桌前,取出紙筆,開始思考應該再給華元德提什麼條件。此時此刻,這才是正事。
因為已經從華元德那裡套了不少消息,這次自然不能再獅子大開口。然而他並不明確華元德的心理價位,少不得又是一番糾結。最後顧寧花了一下午,起草了一整份合同,整整十頁紙。
雖然不一定具備法律效應,但這種格式,有助於嚴謹地確認雙方的支付與所得。
他當即夾著這十頁紙出了門,找到校長辦公室,找到了還沒來得及下班的羅韻申。
羅韻申拿過那十頁紙,仔仔細細翻看一遍,越來臉頰越是忍不住有些抽。等到終於將這十頁全部看完,他抬起頭來,又盯著顧寧看了半晌。
「有什麼問題?」顧寧問。
「一點問題都沒有。」羅韻申道,「我只是覺得,在你失憶之前,一定經常寫這種東西。」
「或許吧。」顧寧含蓄一笑。
羅韻申過了目,接下來自然就是直接傳到華家老爺子那裡,讓華元德親自過目。
顧寧坐在沙發上等待結果,心中一點都不擔心。
顧寧知道,這份交易最令對方擔憂的地方在於,對方不確定他的那顆蛋究竟能孵出什麼,進而根本沒法確認那顆蛋的真正價值。所以在那份合同裡,顧寧沒有索要任何固定數目的報酬,而是提出了分成的概念。
無論那顆蛋有多大的價值,無論華家能利用那顆蛋創造多大的價值,顧寧要求分得其中的三成。
沒錯,只有三成。這看起來很虧,但顧寧相信,憑借華家的運營能力,他最後能得到的一定十分可觀,比他自己握著那顆蛋能得到的可觀得多。
而且三成這個數目也不至於讓對方太過遲疑。
果然,就在那份合同被寄過去不久,華元德便傳了回信過來,果斷拍板同意。
羅韻申代表華家,笑著向顧寧伸出了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顧寧笑著一握,「我相信我們以後還會有更多的合作機會。」
在羅韻申還在思考這話中之意時,顧寧已經將那顆蛋交了出去,笑著告了辭。
他有種預感,從今往後,他已經再也不需要為晶源而擔心了。但晶源並不是他最終的目的,畢竟顧寧雖然深知錢財的重要性,卻並不能算是一個特別愛財的人。這份交易更大的意義,是在他與華家之間建立起了一道橋樑。
只要這次交易能讓華家意識到他的價值,第二次交易,第三次交易,又還會遠嗎?顧寧對自己有信心,他以後能下出的蛋還多得是。
顧寧已經決定,他要利用後續的交易,利用華家,逐漸打入蛋盟內部,進而滿足那樣他最需要被滿足的東西。
——好奇心。
是的……就是好奇心。當然也可以換個更好聽的一點說法,叫求知慾。對顧寧而言,未知事物的魅力可比晶源要大多了,奈何這個世界平民能知道的總是有限。是以,他不惜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只為了滿足自己的求知慾。
顧寧走在回寢室的路上,恍惚之間冒出一個念頭:莫非他失憶前是個科學家?
然後顧寧又搖頭一笑:瞎想什麼呢?好奇心旺盛又不是什麼獨屬於科學家的特性,搞不好他原本只是個喜歡瞎侃天文地理的大學生。
說起來,他當初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好奇心好像還沒有這麼旺盛來著?
開始發現自己居然有著這麼旺盛的好奇心,是在什麼時候?唔,仔細一想,好像就是那天那個詭異的夜晚,在那個詭異的路燈下面看到那團詭異的藍色氣體開始。
當時他嚇得轉身就想跑,卻因為某種神秘的力量反而靠近過去。難道那就是神秘的好奇之力嗎?
應該不至於,顧寧雖然好奇,卻還好奇得比較理智,不會輕易為此而作死。
所以那究竟是什麼呢?嘖,那種奇怪的,被齊暉說是源的,但無論如何顧寧都不相信只是普通的源的詭異藍色氣體……
哦,就和前面那團從小樹林飄出的藍色氣體一模一樣。
……
顧寧猛地停下了腳步。他瞪圓雙眼張開嘴,目瞪口呆地看著前面大約二十米外的那片小樹林。是的,就在現在,有一團藍色氣體從那裡飄了出來,和那天晚上所看到的一模一樣。
顧寧抬頭看了看太陽,現在還是白天。可那團氣體就飄在那裡,又一次勾引著顧寧靠近。
靠近還是逃跑?這是個問題。
顧寧一臉糾結地看著。然後他發現……好吧,如果他想往前走,他可以走得很輕鬆,但是如果他想往後走,他的腳就會像是灌了鉛一樣。這不是好奇之力能做到的事情了,這果然是某種神秘的自然力量。
越是這樣,當然就越得跑了。顧寧艱難地一步一步往後退著。
那團氣體也正一點一點朝他靠近著,但好像也受到了很大的阻力,靠近得異常緩慢。片刻之後,那團氣體或許是急了,慢慢變得深淺不一,顯出了一排字,「過來。」
顧寧汗毛倒豎,越退越快。
那團氣體遲疑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如何和他溝通。片刻後,它又變出另外一排字,「我一直看著你。」
媽呀!
顧寧都要被嚇瘋了!他瞬間掙脫了腳部的束縛,飛一般地跑了起來!事實證明,在極度的恐懼面前,什麼詭異的自然力量都不是個事。
他邊跑邊往後看,一看之下簡直要暈。那團氣體竟然追了上來,速度比剛才快多了。
顧寧只得玩命地跑,不一會兒就跑回了自己的宿舍樓,登登登爬上去,逕直衝到一扇門前。不是他自己的門,是隔壁齊暉的門。
他忍不住罵自己沒出息:剛剛才說好的一刀兩斷呢?怎麼遇到這種事情,他第一個想到的還是這貨啊。
好吧,小命要緊。出息是什麼?能吃嗎?
顧寧眼看著就要敲門,只忍不住又往後看了一眼。一看之下,他本來準備敲門的手就這麼一頓,怎麼也敲不下去了。
只見那團氣體已經停在了樓下,不敢靠近,像是對齊暉有著很大的顧忌,卻也沒有離開。
更要命的是,它又顯示出了一句話:
「你的過去在我這裡。」

第35章 研究員顧寧

「你的過去在我這裡。」
這句話就像是一句魔咒,一剎那牽動了顧寧的所有思緒。他知道齊暉就在門內,只需要一敲門,齊暉就會出來救他,但是他怎麼也敲不下去了。
「過來。」它又說,「你的過去,想要,就過來。」
顧寧收回了手,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眨了眨雙眼。
「對,就是這樣,別讓任何人阻止我們。」它說,「過來吧,讓我把過去給你。」
顧寧終於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他當然知道這很危險。
他當然知道這很要命。
他當然知道這幾乎就是作死。
可是這個誘惑太過完美,顧寧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渴望。他想要,他想要知道自己的過去,他想要找回自己失去的記憶,他太想要了。
顧寧就這麼一步步走了過去,一步步下了樓,一步步走到那團東西面前。
他幾乎能感覺到那團東西在笑。
它變化出了一個人影。那是一個大約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有著和顧寧極端相似的五官,嘴角掛著邪氣的笑。他笑著伸展雙臂,對著顧寧張開一個懷抱,「很好,乖孩子,快過來。」
顧寧微微垂下眼簾,一步一步走了過去,靠在那個人影懷裡。
在這一瞬間,世界彷彿碎裂而開,變成一片無盡的混沌。顧寧就在這片混沌中跌落著,無止境地向下墜落。
「我把過去給你。」他聽到一個聲音在耳旁笑,「我要你的現在。」
顧寧居然一點都不驚訝,他也並不驚慌。他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所蠱惑,忘了之前經歷過的一切,忘了蛋盟學院,忘了於家兄弟,忘了齊暉,忘了他所擁有的現在,一臉平靜地繼續往下墜落著,只希望自己能如約等到那些屬於他的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混沌中忽然起了一片漣漪。
等回過神來之後,顧寧發現自己穿著一身白色大褂,坐在一間實驗室內,四處都是精密的儀器。這個實驗室裡有大約十餘個人,相互之間時不時有著交談,看起來是一個小團隊。顧寧看到自己面對著一塊屏幕,正聚精會神地計算著什麼,屏幕所顯示的內容卻又模糊不清。
他看到自己胸口掛著一塊胸牌:實習研究員,顧寧。
背後有人說了句什麼,顧寧聽不到聲音。他感到自己回過頭,望向了那個說話的人。那是一個頭髮已經花白了的老者,雙眼卻炯炯有神。顧寧發現自己望著他的目光很不一樣,裡面充滿了憧憬與嚮往,就像是在看著某種方向。
而後畫面一切,切到了一個酒樓之內。老者舉著酒杯,正在同自己所帶領的團隊夥伴們舉辦一場慶功宴,慶賀某個項目終於取得了突破性進展。顧寧欣然位列其中。
慶功宴後,在權力機關的大力支持之下,這個世界頂尖的研究團隊再度撲在了那個項目之上,繼續沒日沒夜地奉獻著自己的智慧與汗水。顧寧看著自己忙得連軸轉,看著自己日以繼夜地殫精竭慮,卻能感覺到自己心中充滿著無上的快樂。他正全身心地撲在這件最令自己快樂的事情上面,一撲就是幾年。
實驗室中的大多數屏幕依舊是模糊的,顧寧無法確定這究竟是一個什麼項目。但在眾多的模糊之中,偏偏有那麼一塊屏幕,卻是清晰的。透過這塊屏幕,顧寧能看到一樣東西。那是一叢巨大的藍色火焰,在幽深宇宙的某個角落,緩緩跳動著。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顧寧看著自己由少年長為了青年,那個屏幕中的畫面也在逐漸變化。那叢巨大的藍色火焰依舊數年如一日地緩緩跳動,只是在它的周圍,漸漸建起了一個環形的空間站。
終於有一天,那名老者站在了電視上,慷慨激昂地將這個團隊數年來的成果公之於眾,一舉震驚了世界。
那個項目很快成為了全球範圍的熱點,那個環形空間站也逐漸開始有志願者入住。
身為團隊的一份子,顧寧能夠體會到自己的自豪與快樂。雖然他所能看到的景象還是有些模糊,雖然他還是聽不到聲音,但很神奇地,他卻能看懂老者一直反覆訴說的兩句話——
「我們能駕馭它。」
「它將造福全人類。」
又是幾年過去,顧寧早已不是一個實習生。他的才能得到了越來越多人的認可,他的名字在界內已經十分響亮。而那個環形空間站內的居民也越來越多,逐漸成了一個小型的城市。
滿三十歲的那年,顧寧終於找到了一個機會,將一個去環形空間站實地考察的任務爭取到了自己的手中,滿懷欣喜地坐上了飛船。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樣順利。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失去了警覺之時,意外發生了。
轟……
就像是一場煙花。那叢一直靜靜燃燒的火焰猛地爆裂開來,將整個空間站都吞入了腹中。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
那個時候,顧寧所坐的飛船離那場煙火只有不到一光年的距離,差點就被捲入了其中,卻偏偏毫髮無損。他就看著災難在自己眼前發生,卻連衝出飛船都做不到,最終只成為了趕到災難現場的第一個活人。
火焰只是一卷而過,空間站並沒有被破壞,卻被覆上了一層藍色的結晶,寂靜得可怕。路邊的花草全被抽乾了生命,成為了一個個藍色晶體模樣的雕塑。路上顧寧看到了一隻鳥,從天上摔下來,落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卻沒有一滴血,只有滿地四濺的晶體。
顧寧能感覺到當時那種恐懼,簡直讓人窒息。
他看到自己邊在寂靜的結晶道路上奔跑著,邊聲嘶力竭地呼喊著什麼。路邊豎著一棟棟民居,但他不敢推開門去看。只需要想像一下門內的場景,就能讓他渾身發抖。負罪感是種可怕的情緒,能讓人溺斃。
他只是不住呼喊著,乞求著自己能找到至少一個倖存者。
最後他找到了。
在跑過一個看起來一點都不出奇的矮小平房前的時候,生命探測儀終於有了反應。
顧寧咬緊牙關,撞開了那扇大門,然後看到了一輩子都無法忘記的景象。
一個頂多五歲大的男孩,背靠著門,跪坐在地。就在男孩面前,躺著兩具……依靠在一起的,成人大小的,面目清晰的,藍色結晶一樣的雕塑。
男孩還活著,但他看著那兩具雕塑,卻是一動也沒有動,連顧寧撞門而入也沒有反應,彷彿連自己也成了雕塑。
顧寧聽不清自己喊了些什麼。
他看著他自己衝了過去,握住了男孩的手臂,想要將對方從地上拉起。
可是那截手臂竟然毫無阻力地斷裂開了。顧寧沒有碰到一絲血肉,只有冰冷的晶體在他手中碎裂開來,割得他一手的血。
就像是一場噩夢。
男孩回過了頭,用空洞無神的雙眼看著顧寧。這種目光彷彿是一種控訴,控訴著奪走了他父母的兇手。
顧寧覺得自己被割裂成了兩個部分。一個是過去的他,在這種目光之下手腳冰涼,不知該如何贖罪。另一個卻是現在的他,迎著這種目光,仔細地看著男孩的臉。
他認出了這個男孩。
「顧寧!」
就在認出的一瞬間,他聽到了外界的聲音。
「顧寧!你醒一醒!」
在聽到聲音的一瞬間,眼前的所有場景再度碎裂,顧寧重新跌入那片混沌。
「顧寧……」
不知道多久之後,顧寧終於再度睜開了眼。
他應該躺在某個病房之內,入眼全是一片雪白,四周有儀器微弱的滴滴聲。他轉了轉眼珠,看到自己的床沿正趴著一個人。齊暉。
顧寧的視線落在齊暉手臂上。雖然已經看過無數次,但又一次看到齊暉雙臂完整,顧寧還是鬆了一口氣。
他回想著醒來前所看到的那最後一個畫面。
然後呢?
他不知道然後,他只能知道一件事。他的男孩平安無事,太好了。
顧寧最終還是忍不住,將手掌落到了齊暉肩上。
齊暉猛地渾身一震,一下子抬起頭來,既驚又喜地看著他。顧寧還沒來得及和他說一句話,他已經蹦了起來,忙不迭衝出去找醫生。
顧寧只得無奈地收回視線,轉而打量了一下這間病房。他很快發現左手邊的桌上擺著一塊晶源,顏色比普通的晶源稍深,個頭也是挺大的一坨。剛好有一個不小的切面正對著他,裡面映著他的一個倒影。顧寧看著那個倒影,感覺對方也在看著自己。
齊暉很快已經回來,身後帶著一排醫生護士。
醫生護士們迅速將顧寧渾身一檢查,很快得出已經並無大礙的結論。齊暉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怎麼了?」顧寧看著齊暉問。
齊暉將醫生護士支開,歎了口氣,看向桌上那塊深色的晶源。
「果然是它嗎?」顧寧又問,「它究竟是什麼?」
齊暉將視線落在顧寧身上,總算鬆了口,「我們叫它異獸……也就是變異了的源。」
「變異?」
「偶爾會出現這種情況吧。忽然脫離了我們的掌控,並產生了奇怪的自由意志。」齊暉按了按額頭,很糾結要怎麼解釋。但是他已經不能不再解釋清楚,一想到顧寧之前的狀態他就心有餘悸,「我找到你的時候,你……被它附身了。」
「附身?」顧寧的神情像在聽神話故事。
「在你之前,我們也不知道它居然可以附在人的身上。」齊暉深吸了一口氣,「你是第一個遇到這種事的人。在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差點走進了傳送陣,不知道它想把你帶去哪裡。而且哪怕我將它從你體內取出,你也沒有醒過來,又昏睡了好幾天。」
好幾天?顧寧又愕然了片刻。他已經丟下了好幾天的學業,也錯過了月底的旬會?好吧,和他原本以為會付出的代價相比,這點損失根本不算什麼。
他原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醒來。
……但真的再一次醒來,他也並不那麼意外。或許在潛意識裡他就知道,齊暉會救他的。
或許是現在顧寧看齊暉的眼神和以往有了太多的不同,齊暉察覺到了這變化,忍不住焦急萬分地問,「你怎麼了?是不是它做了什麼?」
顧寧張了張嘴。
要告訴對方嗎?他或許已經找回了一部分過去……
咦,等等。
在那之前,顧寧忽然又留意到一件事。如果那真是過去的自己,為什麼會比齊暉大那麼多?
不不,更重要的是,他以前就認識齊暉?
……哎喲媽呀,顧寧好像想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真相。

第36章 冷淡

齊暉一個問題問了半天,結果顧寧非但一直沒有回答,臉上神情還越變越詭異。
齊暉那個焦急啊,忍不住又問了一遍,「究竟怎麼了?」
「沒怎麼。」顧寧反應過來,望著天答道,「就是做了一個挺長的噩夢。」
「噩夢?」
顧寧張了張嘴,又頓了頓,最後道,「也沒什麼內容,就是感覺自己一直往下掉啊掉的,不管掉多久都不落地,一直到我剛才醒過來。還挺可怕的。」
他說這話時神色很自然,齊暉並沒有起疑,只是歎了口氣,摸了摸他的腦袋,「沒事,都已經過去了。」
顧寧點了點頭,目光又忍不住看向桌上那塊深色晶源,「它這個樣子是死了嗎?」
「這麼說也可以吧,反正就是失去了活性。」齊暉回答完後又反覆叮囑,「這次算你命大。如果以後再遇到這種東西,你一定要離得遠遠的,一定一定別再靠近!然後趕緊聯繫我!」
「它好像認識我。」顧寧道,「它好像知道很多東西。」
「別被它蠱惑!」齊暉後怕不已,不禁越發嚴詞厲色,「別管它怎麼樣,無論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你只管離它遠遠的就好了!」
顧寧見他反對得如此激烈,點頭點得像個撥浪鼓。
「可是那些源為什麼會變異?」然後顧寧試探著問,「什麼情況下會變異?」
齊暉聳了聳肩,「誰知道呢?」
於是顧寧明白了,這也是機密。他歎了口氣,重新躺下,縮回被子裡,「我累了,讓我一個人休息休息。」
面對這忽然的逐客令,齊暉哭笑不得,「顧寧……」
顧寧從被子裡露出雙眼,冷冷淡淡地問,「你究竟打算把我放在哪個位置?」
被這麼一提醒,齊暉頓時想起他們之前的爭論,臉色不由得一僵。顧寧又將自己整個人都縮進了被子裡,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樣子。齊暉歎了口氣,最終還是乖乖退了出去。
在安靜的病房之內,顧寧默默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其實他現在反而有些理解齊暉了。不過是找回了一部分記憶,他不也開始不知道自己應該將齊暉擺在哪個位置,開始不知道該怎麼和齊暉相處,甚至下意識將這件事給隱瞞了起來嗎?一個是齊暉現在的模樣,一個是記憶中那個五歲男孩的模樣,分明差異那麼大,卻偏偏重疊在了一起,直讓人心煩意亂,卻又無法放手。
在看著他的時候,齊暉也是這種感覺嗎?
不管怎麼說,多虧齊暉一早就是那副遮遮掩掩模稜兩可的態度,現在顧寧自己也擺出了這種態度來,簡直一點愧疚感都不會有,挺好的。
顧寧合上眼睛,在腦海中回憶著那張照片。
齊暉曾經很明確地告訴他,照片上的少年就是齊暉,而照片上的中年就是齊暉的舊情人。曾經顧寧以為那個中年人是自己的某位長輩,畢竟長得那麼像,年齡的差異卻又那麼大。然而在讀取了那段回憶之後,他發現自己的年齡忽然就變得不可信了。
好吧,既然連不老不死都有,返老還童又算得了什麼?
所以難道齊暉的那個舊情人就是顧寧自己?
……太可怕了,無論怎麼想,這個猜測都實在太可怕了。而且也不合理啊,按照記憶中的那段劇情,齊暉不將曾經的顧寧給當成殺全家的仇人就不錯了,怎麼會反而變成舊情人?而且還有著整整二十五歲的年齡差?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顧寧越想越頭疼,忍不住踢開被子,一聲長歎,無可奈何地得出一個結論:已知信息太少,思考毫無意義。
當務之急,還是得先取得更多的記憶。
既然已經順利從那些所謂「變異的源」身上取到了一部分,接下來的目標已經非常明確。
是的,別看顧寧剛才點頭點得那麼乾脆,其實他完全不打算聽從齊暉的那一串叮囑。或許在下一次見到那種變異體時,他會想辦法更好地保護自己,但他不可能放棄和它們接近的機會,甚至於還得努力製造更多的機會。
只是齊暉的反對態度太過鮮明,他根本不指望齊暉會幫他。
在這件事上,他只能靠自己。
很顯然,那些變異的源對這個世界而言也是個機密。想要接觸機密就得打入權力核心,想要打入權力核心就得取得足夠的地位,想要取得足夠的地位就得積攢足夠的資本,而想要積攢足夠的資本,就得……
顧寧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好吧,就得下蛋。
下更多的蛋,下更好的蛋,下更有價值的蛋!然後用這些蛋交換更多的利益!
既然身處在這個詭異的世界中,既然身為一個產蛋師,他怎麼能不利用好這得天獨厚的優勢?
定了目標定了方向,顧寧只覺得心中繁雜的情緒一掃而空,整個人輕快得不得了。
心裡一輕快,顧寧頓時就來了感覺,咕咚下出一顆蛋,也不知道已經在他肚子裡擱了多久。拿上來一看,哎喲,難得啊,竟然是中級晶源蛋。
這可是個好兆頭,顧寧樂歪了嘴。
雖然在生下過那顆小白蛋之後,區區中級晶源蛋好像已經算不得什麼了……說到那顆小白蛋,現在距離將它交到華家手上已經過去了好幾天,也不知道是否已經平安孵出來了。
這麼一看,這幾天裡錯過的事情還真不少。
顧寧連忙蹦躂到地上,從床底劃拉出鞋子穿好,推開病房大門就準備回蛋盟學院。
結果齊暉就守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你去哪裡?」
「回學院。」
「太晚了,明天再去。」
顧寧看著他。
於是齊暉不自覺就放緩了語氣,「學院裡的事情不需要擔心,我已經叫小羅給你安排好了。你剛剛才醒過來,還是多休息一下的好。」
「怎麼安排的?」
「請了假。」
「月末考核呢?」
「找了顆高級晶源蛋放到你的名下。」
「欣和呢?」
齊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不會想告訴我……」顧寧看著他,「我在這裡躺了這麼些天,欣和他一點都沒擔心吧?」
齊暉瞥過了視線,神情不太愉快,「他是挺擔心的,就差直接堵在校長辦公室叫小羅把你給交出去。不過小羅已經穩住他了,也不差這麼點時間。」
「你們怎麼給他解釋的?」
「說你在醫院裡難產。」
「……」
好吧,這真是一個完美無缺的解釋,顧寧竟無言以對。
「難產了這麼幾天也夠了。」顧寧好半晌緩了過來,又表示,「我現在情況好得很,不需要再休息,我要回去。」
話說到這個地步,齊暉也沒法再強求,只得歎了口氣,幫他給醫院裡打了聲招呼。
此時正是凌晨,天空深藍,還綴著點星光,寒風吹起來很是凍人。齊暉一路陪在顧寧的身旁,一路悶悶不樂。
「你晚上……有好好睡嗎?」直到一路走進蛋盟學院的大門,顧寧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話。
齊暉頓時來了精神,「沒有。」
「哦。」顧寧不冷不熱,「我看你還挺精神的,看起來還能再多熬兩個晚上。」
這態度實在傷人,齊暉又蔫了回去。
這麼兩句話間,顧寧已經走上了去於欣和寢室的岔路,回過頭道,「你別跟著了,讓別人看到了容易誤會。」
齊暉一下子腳步也不知道是停還是不停,一臉錯愕地看了過去。
「我不想被人誤會。」顧寧道,「畢竟我們兩個也沒什麼關係,不是嗎?」
此話一出,齊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得咬了咬牙,不情不願地停在了原地。
顧寧就這麼徑直將齊暉甩到了身後。他能感覺到齊暉一直在後面看著他,他甚至能想像到齊暉的神色會有多麼委屈,但他連頭也懶得回。
天空漸漸亮了起來,路上已經偶爾可以看到正準備去教室的學生。
但顧寧一路都沒有看到於欣和。直到他站在於欣和的宿舍前敲了門,開門的竟然還是於樂清。從於樂清口中得知了於欣和的行蹤,顧寧一臉震驚,連忙又一路跑回自己的寢室。
一跑到那棟宿舍樓下,顧寧就能看到自己的房門前站著一個人。
他連忙衝上樓去,人還在樓梯間裡就開始喊,「欣和!」
於欣和原本正咬著嘴唇,鍥而不捨地敲著房門,忽然聽到這一聲喊,整個人都愣住了,移過去的視線都有些呆滯。直到顧寧總算氣喘吁吁地從樓梯口探出了腦袋,於欣和整個眼眶都紅了。
顧寧看著於欣和朝自己衝出來,看著於欣和發紅的眼眶,看著於欣和朝自己伸出來的那隻手,忍不住一縮脖子,還以為他又要揪自己的耳朵。
結果於欣和一下子將那隻手伸到了顧寧脖子後面,一把就將顧寧給攬在了懷裡。
顧寧一愣。
「你讓我擔心死了。」於欣和在顧寧耳邊咬牙切齒,仔細一聽還帶著點哭腔。
顧寧愣了半晌,總算反應過來,忍不住一笑。
然後他也伸出兩隻手,用力環在了於欣和背後。
就在這一瞬間,嘩啦一聲,有什麼東西從宿舍樓邊上的某棵樹上掉了下去,咚地一下,好像還摔得挺疼。
「什麼?」於欣和循聲一望,卻只能看到晃動的樹影。
顧寧乾笑了兩聲。
只不過是某人在偷窺罷了。

第37章 隱藏大boss

顧寧打開門將於欣和接入房內,本來想多留一留,結果於欣和搖了搖頭,表示還得去教室。
顧寧低了低頭,果然看到門邊擱著一個書包,忍不住有些無語,「你還趕著上課?」
「出門早,來得及。」於欣和倒是不以為意,只笑了笑道,「有什麼辦法,不跑這一趟,我怎麼知道你回來沒有?」
「我如果回來了,肯定會去找你啊……」
「算了吧,我可不敢指望你。」於欣和一聲冷哼,「你自己數數,自從我們到這邊來了,你總共找過我幾次?」
顧寧一陣乾笑,「這不是看你學業太忙嗎?」
結果這句話一出來,於欣和就沉默了好半晌。
顧寧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好半晌之後,於欣和歎了口氣,「你說得對,確實,自打入了學院,我一直忙於學院,一直太忽視你了。我沒資格埋怨你,你好歹還去我那邊找過我們幾次,我以前卻從來沒到你這邊來過……不然也不至於連這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
「等等,欣和,你瞎說些什麼啊?」顧寧被說得良心不安,連忙打斷,「我這次不就是在醫院難產嗎?有人告訴過你吧?」
「因為你一個難產,校長親自給你請假,親自派人送你去醫院,還封鎖消息,不讓任何人去醫院看你?」於欣和翻了個白眼,「你以為我會信啊?」
「呃……」顧寧抹了抹汗,「這是因為我這次的情況比較特殊……」
「行了行了。」於欣和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不用給我解釋,我也不是那種刨根問底的人。只要你自己把你自己給保管好,別再讓人擔心就行。」
說完他又一看時間,連忙提起書包,「不行了,真要遲到了。」
「好吧,路上小心些,下課之後我再去看你。」顧寧只得這麼表示。
於欣和拎著書包衝向樓梯口,聞言又回了個頭,「不如你以後就搬去我那邊住吧?」
啊?顧寧一愣。
「我是覺得,我們一家三口人,還是住在一起比較好。」於欣和邊說邊倒退著走,不一會兒就退入那個樓梯口,最後留下一個帶著點自嘲的笑,「不過我也就是這麼一說,你不願意就算了。」
一句話說完,他人也徹底離開了顧寧的視線。
片刻之後,於欣和從樓下衝出,一路狂奔而去。
顧寧趴在走廊上,呆呆地望了片刻。然後顧寧又轉過視線,望向教學樓邊上那叢剛才還在顫動的灌木。現在那從灌木倒是已經靜止了,也不知道裡面的人是不是已經離開了。
顧寧仰頭歎了口氣,猶豫了一會自己是不是也要去上課,最後決定還是先趴在床上睡一覺。
睡到中午起床,他又想了想,覺得下午最好還是到教室去露露面。
結果一出門,他就看到隔壁房門上掛了一個詭異的裝置,裝置的下面還夾了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內容居然是用漢字寫的。
顧寧取下字條一看,果然是齊暉傳給他的話。
齊暉在上面寫著,這個裝置能夠有效防止變異體的靠近,要顧寧盡可能隨身攜帶。齊暉還說,他最近事情會比較多,可能無法經常回來,要顧寧自己注意安全。
顧寧一挑眉:喲,該不會是生氣了?
他將紙條一揉,往垃圾桶裡一扔,然後將那個裝置取下來看了看。這裝置像是個盒子,搖一搖,裡面明顯裝著什麼東西,可就是怎麼也打不開。接著顧寧又將這玩意給掛回到了隔壁門上,轉身繼續往教室走。
雖然他相信齊暉的好意,但他並不想減少遇到變異體的機會。
到了教室,邊上的座位果然又空著。滿教室的同學見到顧寧都是一陣驚訝,頓時圍了一圈過來噓寒問暖,可見顧寧的人緣還不算差。尤其是華星,恨不得將顧寧這些天三餐都吃了什麼全給問出來,好半晌得出顧寧確實平安無事的結論,長長鬆了一口氣,那神情簡直像是死裡逃生。
「至於嗎?」顧寧哭笑不得,「你這麼擔心我啊?」
「你不明白,這裡頭的原因很複雜的。」華星心有餘悸地道,「還記得我借你那兩本書嗎?就前些天,表哥忽然回家,特地為這事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結果回來就聽說你難產住院,嚇得我……喂喂,你這什麼表情,該不會真是因為那兩本書吧?」
顧寧連忙收起滿臉的微妙表情,搖了搖頭,「不是。」
「不是就對了。」華星拍了拍胸口,「我就說嘛,正常人哪能因為看了兩本書就難產?表哥他簡直杞人憂天。」
顧寧忍不住問,「怎麼,能因為兩本書難產的都不是正常人?」
「天才。」華星豎起一根手指,「能夠因為那兩本書而難產的,絕對都是不知道多少年才得一遇的天才,天才中的頂尖天才。」
忽然獲此殊榮,顧寧一陣乾笑。
「不過我也只是聽說,這種人我就從來沒見過,怎麼可能偏偏你就是一個嘛。」華星說完又一攤手。
顧寧真想說不好意思偏偏我就是一個,好不容易給忍住了,裝出一臉好奇,「萬一我是呢?」
「那我就害慘你了。」華星板著個臉。
「這麼說?」
「你看完書肯定會想試著懷一個上面說的蛋吧?不用說,你肯定試過,其實我也試過,就是怎麼也辦不到。」華星道,「能在升到中級之前就做到這種事的天才,蛋盟歷史上總共就出過三個。」
顧寧「哦」了一聲,「然後呢?」
「一個死了,一個廢了。」華星輕嘖兩聲道,「死的那個一顆蛋在肚子裡卡了半年,活生生把人給卡死了。廢的那個只卡了兩個月,好歹讓蛋盟的人及時發現了,一口氣找了三個宗師級的輔產師去幫忙,好不容易讓人把蛋給生出來了,但是一個好端端的天才還是就這麼毀了,一輩子再沒下過其他的蛋。」
「什麼?」顧寧大吃一驚,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是從校長口中聽說這事有點嚴重,卻沒想到這事居然這麼嚴重,齊暉也不說好好提醒他一下。他確信齊暉肯定知道這事,結果居然輕飄飄一句「太早看這些不好」就給對付過去了……差點沒害死他啊!
雖然……就算齊暉和他說明白……他也肯定不會聽就是了……
顧寧一聲乾笑,又問,「那第三個呢?」
華星臉色變得微妙起來,「呃,我剛剛說的是三個嗎?」
「……是的,你剛才說的就是三個。」
「那我說錯了,其實只有兩個。」華星乾笑。
「華星啊。」顧寧拍了拍他的肩膀,貼在他的耳邊,「反正都說漏嘴了,你就再多說一點唄。好不容易投胎成華家人,連這種事都不能透露多沒意思?我會替你保密的。」
華星臉一抽,默然無語地看著他。
「華凌是你什麼人?族兄?堂兄?親哥?」
「……堂兄。」
「哦,那你也是老爺子的親孫子了?」顧寧道,「你瞧瞧你堂兄,多囂張啊,你該學學他。」
「行了行了,別瞎扯。」一提到華凌華星就心裡不痛快,終於忍不住勾了勾手指,讓顧寧把耳朵貼了過來,「我告訴你就是了。第三個運氣好,聽說是求到了隱藏大boss出手。也不知道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最後好歹落了個平安無事。只不過蛋盟瞞住了這事。外人要是去查,估計連這個人都查不出來。」
「隱藏大boss?」顧寧抽了抽嘴角。
「這個別問我,我也不知道。」華星揮了揮手,「華凌或許知道。不過我和他地位不一樣,你懂的。」
顧寧抽著嘴角搖了搖頭,果然沒問。因為答案已經很清楚了,這個稱號簡直夠他笑一年。
這麼說起來,隱藏大boss是因為知道自己能解決這事,才沒有過於賣力地阻止顧寧作死?顧寧忍不住往身旁的空位上看了一眼。
仔細一想,齊暉還是默默為他做了不少事情的。只是因為態度過於讓人不爽,居然讓人生不起一點感激之情來。
顧寧無奈一笑,將心思重新收到課堂上。
下課後,他回去一看,那個奇怪的盒子還貼在齊暉的房門上,而齊暉果然又不見人影。他輕嘖一聲,放好了書包,然後如約去了於欣和那邊。
為了慶祝顧寧平安出院,於欣和做了一桌子好菜,吃得顧寧是流連忘返。飯後顧寧又問了問於欣和的學業情況,於欣和表示這次月末考核發揮不是很好,但好歹還混了個中等偏上。
「對了,」於欣和又道,「早上說的那事……」
顧寧神情一陣閃爍,「我覺得我在那邊呆著還挺好的……」
「就知道你捨不得過來。」於欣和嘖嘖兩聲,倒是沒有介意,只拍了拍他的肩道,「那你以後還是多來看看我們啊。」
「一定一定。」顧寧點頭如搗蒜。
接下來的幾天,顧寧果然動不動往於欣和的宿舍跑,於家兩兄弟也都很高興。偶爾於欣和也會帶著弟弟到顧寧那邊去一趟,運氣不錯,每次都沒讓他遇到齊暉。
……好吧,和運氣也沒啥關係,這些天齊暉就沒回去過。
這日,顧寧又站在齊暉的門口看了半晌,心中忍不住有些納悶:這究竟是真忙呢,還是真被氣著了呢?
其實齊暉是真忙。
在蛋盟學院周邊一個無人的角落,現在遍地是斷瓦殘垣。大約一個小隊的人聚集在這裡,修復地形的修復地形,治療傷患的治療傷患,回收晶源的回收晶源,追蹤敵情的追蹤敵情,忙亂而有序。
齊暉雙手抱胸著靠在一截牆壁上,神色冰冷,顯得與其他人格格不入。
「不錯不錯。」羅韻申在邊上笑得像個狐狸,「難得看到清繳小隊這麼賣力啊,蛋盟學院的安全就交給你們了。」
「得了,別提了。」齊暉冷著臉道,「我要不跟著他們,還真不知道,清繳小隊的效率居然糟糕成這樣。要是沒有我,他們能被一個異獸給團滅了你信不信?」
此話一出,周圍的小隊人員神色都是一陣尷尬,卻沒人敢出頭反駁。
「也不能怪他們。」羅韻申打著圓場,「你都出了手,還有這麼多人受傷,你還指望他們能做些什麼?」
這話聽起來滿滿諷刺,卻是說到了清繳小隊人員的心坎裡,人人都忍不住一陣點頭。
齊暉的臉色也暗沉下來,「你說……那些變異體是不是越變越厲害了?」
「我哪裡知道?我又沒和它們幹過架。」羅韻申說著轉到了齊暉正面,看到齊暉臉上拉了一個口子,忍不住又驚又奇,「不是吧,連你都掛了彩?那還真是厲害得有些恐怖啊!」
「大驚小怪什麼,我還不是肉做的。」
羅韻申聞言,神色微妙,「你說你是什麼做的?你敢再說一遍?」
「行行,我不和你扯這個。」齊暉擺了擺手,神色越發凝重,「其實還不止變強了,數量也不太對。上次逃出來的就那麼多,按理說早就應該清繳乾淨了,可是……難道它們還學會自我增殖了不成?」
「這個我真不懂,你去問別人啊。」
「要你何用。」齊暉一臉嫌棄。
羅韻申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地呵呵一笑,「我用處大著。要是沒我,你敢把那小子留在學院裡?」
「你還好意思說,上次就是在學院裡出的事。」齊暉依舊語帶嫌棄,臉上神色卻不由得放柔和了一些。
他想到了顧寧。
然而一想到顧寧,他就想到最近顧寧對他的冷淡態度,又想到那天顧寧和於欣和在走廊上的那個擁抱,忍不住臉頰一抽。該死,連胃都開始疼了。
「說來,你這次還真是夠深情的啊。」羅韻申笑著將視線挪到了齊暉正綁著繃帶的尾指上,「這又是怎麼了?為了能有東西護住那小子,自己把自己指頭給切了一截?」
齊暉就不想搭理他。
就在此時,現場某部儀器滴滴一叫,清繳隊一名隊員立馬高聲一喊,「發現目標!」
齊暉頓時直起身來,將外套往肩上一甩,跟著隊伍就開始移動。
「對了。」羅韻申在後面喊,「那顆白蛋的孵化儀式,時間已經定下來了。」
齊暉遙遙伸出兩根手指,「我要兩張票。」

第38章 孵化大典

此時距離顧寧從醫院回來,已經過了近十天,又是一旬假期的最後了。
因為齊暉一直帶領清繳隊奮力工作,這些天內根本沒有變異體能夠潛入學院接近顧寧,哪怕顧寧從來沒將那個齊暉留下的奇怪盒子帶在身上過。
當然,那個盒子早就被顧寧從隔壁門板上拿了下來。現在它正被擱在顧寧的桌上,邊上還擱著一圈工具,而顧寧正在努力地……拆。
對著這麼一個理應毫無危險,還怎麼也打不開的盒子,顧寧果斷又一次屈服於了自己的好奇心。一天不知道這裡面裝著的究竟是什麼,他就怎麼都不舒坦。可是這個盒子實在結實,構造還挺精密,顧寧已經整整拆了幾個小時,拆得滿頭都是汗,卻還是始終差那麼一口氣。
拆得心煩意燥之時,為了穩定情緒,顧寧就想了些開心的事情。
比如說,成績。
這一旬顧寧的成績很不錯,不僅日日都有蛋下來,其中還有三分之一是中級晶源蛋。這直接導致那位院長對他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當眾大大表彰了一番不說,私底下遇到也是和顏悅色。
為什麼自己的成績會忽然好了起來?這個問題顧寧自然也曾思考過。
有一部分原因可能是他最近老在於欣和那裡蹭飯,伙食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但這顯然不會是主要原因。更多的大概還是因為他下出了那顆小白蛋,導致經驗值大漲了吧。
畢竟低級產蛋師的學業無比輕鬆,保持愉悅的身心就是他們最重要的任務,次要的任務也不過是和輔產師們打好關係。想要升到中級,只有不停下蛋以增加經驗值這一個途徑。
至於升到中級的標準,也就是每十天至少有八天能下出一顆中級晶源蛋,偶爾還能下出一顆高級晶源蛋。這麼一算,顧寧已經一躍成為本屆學生中最接近中級產蛋師的人了。
這對顧寧而言可是個天大的好消息。要知道,在聽過了華星那一番話之後,他已經是怎麼著也不敢嘗試越級再下小白蛋,就指望著趕緊升到中級了。
那兩本書也被顧寧封存起來,強迫自己不要再看。他可不希望一不小心又懷上一顆,然後厚著臉皮又去求齊暉出手。
更何況他現在還不知道齊暉在哪……
剛一想到齊暉,顧寧手上居然就卡嚓一聲響,總算將那盒子給拆開了!
他連忙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一看,倒是有點意外。那是一截晶源,形狀大小剛好和一截尾指差不多。他拿著這截晶源對光一看,只覺得比普通的晶源顏色更淺一些,晶瑩剔透的。別說,還挺漂亮。
這麼一截晶源,怎麼著就能防止變異體靠近?顧寧有些想不明白。
或許是因為它實在漂亮,顧寧忽然心念一動,找了根繩子將它纏起來,做成了一根手鏈,繞在了自己手上。
然後他看著時間已經不早,打了個呵欠,整個人就趴在了床上。
臨睡之前,他捏著手機上了會網,結果就發現了一條令人震驚的消息。
「華家家主老蚌生珠,孵化大典後日舉行,一票難求。」
顧寧對著「老蚌生珠」這四個字抽了半晌的嘴角,又對著「孵化大典」四個字默念了三遍「這都是什麼鬼」,最後將目光移到了「一票難求」這四個字上。
孵個蛋還要收門票,顧寧不得不給華家的撈錢能力點個大大的贊,並對未來充滿信心,要知道這筆錢裡有三成都是他的。大家族就是大家族,多麼豪氣,一張票就敢賣一千晶源,還瞬間賣空,這得是多大一筆巨款啊。
可惜顧寧沒法撈到一張,不然他真想去看看。畢竟小白蛋也是他的心血,多少有些感情在。
顧寧滿腹遺憾地唉聲歎氣了半晌,最終只得關掉手機,撇著嘴進入了夢鄉。
也是巧了,就在這天晚上,齊暉剛好跟著清繳小隊剿滅了能找到的最後一群變異體,而後又守了一夜,確定沒再有發現,便決定脫離清繳小隊,回學院一趟。
於是乎,到了第二日,顧寧一進教室,就又看到那兒趴著一個人。
齊暉又在睡覺。
顧寧忍不住暗道:怎麼每次這貨忽然出現在這裡,都是一副好幾晚上沒睡的樣子?究竟都去做了些什麼啊。
只不過今天齊暉還比較警醒,顧寧一走過去他就發覺了,頓時睜開眼睛,偏著個腦袋看了過來。
「早。」顧寧姑且打了聲招呼,「挺久不見的。」
齊暉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回話,默默又趴了回去。
顧寧見慣了他這副半死不活的死樣子,當即也沒繼續搭理,只照常將課本往課桌上一擺,開始預習起課程來。
接下來的一整天,顧寧一直認真聽著課。至於身邊那貨,他已經無視得非常熟練。
放學之後,顧寧收拾好東西,又準備去於欣和那邊一趟。
「你明天和我走一趟吧。」齊暉就在這個時候道,「我已經給你請好了假。」
「哈?」顧寧一臉「你在開玩笑嗎」的表情。
然後齊暉遞給他一張票。
「這是什麼?」顧寧將那張票翻來覆去看了半晌,上面除了時間地點之外什麼都沒有。難道是什麼約會的邀請?顧寧一不小心想得有點多。
其實也和約會差不太多,只不過一般的約會顧寧很可能會拒絕,眼前這個顧寧絕對不會拒絕。
「孵化大典。」齊暉簡明扼要地答道。
顧寧手一抖,「小白蛋的?」
齊暉點了點頭,神色無比之拽,「跟不跟我走?」
顧寧頓時就將之前的冷戰丟到了九霄雲外,一把握住齊暉的雙手,眼睛別提有多亮,「跟。」
齊暉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
顧寧注意到了齊暉尾指上包著的那圈繃帶。
然而第二天兩個人會合之時,齊暉已經將尾指的那圈繃帶解了下來,分明就是毫髮無損的樣子。只是仔細一看,能看出他尾指前端的一截比其他地方還要更加白嫩幾分,彷彿是新長出來的一樣。
齊暉開了車,一路順順當當將顧寧送到會場,又牽著顧寧從車上下來。
顧寧回頭一觀察,只見會場門口滿滿當當停的全是豪車,齊暉那輛車擺在裡面一點都不出奇。還有些人正站在會場外面交談,個個西裝革履,一看就身價不凡,非富即貴。相比之下,顧寧這一身就是典型的學生裝,齊暉那一身簡直像個混黑道的,兩人擺在一起,和四周氣氛要多格格不入就有多格格不入。
其他人自然也注意到了他們。
這時候就可以看出很明顯的兩極分化了。大部分人一臉不屑,彷彿他們只是走錯了場地。另外一小部分人,就算一開始是不屑的,在看清了齊暉之後也是臉色大變,有一些直接就衝過來套近乎混臉熟了,哪怕被齊暉冷淡無視也笑得彷彿毫不在意。這其中的區別,自然是地位的差距。
不少人見齊暉那邊無懈可擊,都將注意力轉到了顧寧這邊來。從周圍人的竊竊私語聲中,顧寧隱約得知,他好像還是第一個在公開場合被齊暉主動帶在身邊的人,由不得其他人不好奇。
就在顧寧感覺越來越多人的視線都在往自己身上打量時,齊暉總算領著他走入到會場的內部,尋了個既能看清楚台上又很僻靜的好位置。
「挺熱鬧啊。」顧寧看著滿會場的人,別提有多高興。這一個人就是三百晶源啊……
齊暉笑著在邊上看他。
這時距離孵化大典正式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於是齊暉坐著坐著,或許是因為座椅太過舒適,他一歪頭,居然又睡了過去。
這得是困了多久啊!顧寧忍不住搖頭歎了口氣。
忽然,全場燈光一暗,看著像是要來正戲了。顧寧連忙振奮精神,炯炯有神地盯著台上。只見一個人走了上去,開始慷慨激昂地講起……華家老爺子生這顆蛋時的感悟與心得來……還一講就是一連串。
顧寧在底下聽得簡直目瞪口呆。要不是他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小白蛋,光聽這番說辭,他都要以為這顆蛋真是從華元德肚子裡出來的了。
「夠能扯的啊。」顧寧忍不住一陣咂舌。
「好歹也在蛋盟第一把交椅上坐了這麼多年。」齊暉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有這點功力是必須的。」
不過那人要再繼續講下去,齊暉估計又得睡了。
還好,那人眼看著就已經做了陳詞總結,圓滿地退了下去。而後台上被推上了一輛小車,小車上有一個孵蛋器,看著就比顧寧曾在於欣和家裡看到過的那個高檔不知道多少倍。而那顆小白蛋則被裝在了一個透明的錦盒裡,就擺在那個孵蛋器的邊上。
正戲總算真的要開始了。顧寧連忙再度振奮精神。
很快一個孵蛋師走到了台上,從底下群眾的反應來看,這個孵蛋師還挺有名。
孵蛋師微笑地朝眾人行了一個禮,然後將小白蛋放入孵蛋器,雙手頓時開始令人眼花繚亂地操作起來。顧寧忍不住伸長了脖子,看得目不轉睛。
一顆白蛋的孵化過程並不短,哪怕那位孵蛋師技術精湛,也得花上幾個小時。可顧寧硬是就不捨得眨眼。
齊暉在邊上看著顧寧,只見顧寧那雙眼中有著對孵蛋師手法的關注,有著對不知道小白蛋能不能順利孵化的擔憂,偏偏就是沒有對究竟能孵出什麼來的好奇。
「你知道裡面是什麼?」齊暉問。
「當然。」顧寧道,「你以為它是誰創造的?」
「說說看。」齊暉一陣好奇,忍不住索要劇透。
「這麼說吧,我一開始準備懷它的時候,不過是想要懷個石墨。只是在那個過程中,我將它的結構給壓得緊實了一些,大概緊了幾十上百倍的樣子。」顧寧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拋給齊暉一個「你懂」的眼神。
齊暉確實懂了,忍不住一笑,「鑽石啊?」
話音未落,只聽台上卡嚓一聲脆響,那顆小白蛋終於裂開了一條縫,瞬間牽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意。
成,或不成,就在這麼瞬息之間。顧寧一顆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第39章 鑽石恆久遠

隨著卡嚓卡嚓的脆響聲,那顆小白蛋身上的裂口越裂越大,一絲絲藍色氣體從裡面溢了出來。
顧寧的心頓時放下了一半。他知道,這模樣已經是成了一半了。
而後那名孵蛋師打開了孵蛋器,但藍色氣體並沒有溢到更外面去。與顧寧曾經看到過的高級晶源蛋的孵化狀態不同,這次從小白蛋裡溢出的氣體雖多,卻凝而不散,聚成濃重的一團深藍,然後開始緩慢向內縮緊積壓。
氣團越縮越小,最後幾乎凝成了一丁點大,落在蛋殼之內。
在場許多人都伸長了脖子,卻也只能看到蛋殼內一點光華很是閃亮。
鏡頭很快打了上去,後方的螢幕上顯出一個晶瑩剔透的礦石。礦石很小,不過米粒模樣,卻彷彿折射出了一整個世界的光輝,璀璨而奪目。
會場漸漸地嘈雜起來,許多人都在忍不住竊竊私語。
白蛋,身為除晶源蛋之外最初級的蛋,注定了其內容物的結構一定是簡單的。越是簡單的結構,就越是難以推陳出新,是以這顆前所未見的白蛋才能吸引到這麼多人的關注。和顧寧不同,其他人根本不擔心區區一顆白蛋在那名孵蛋師手中會無法順利孵化,所有的關注點都集中在究竟能孵出什麼來這個問題上。
現在他們看到了,孵出了一顆礦石。
相對而言,這是一個不太令人滿意的結果,因為很多人覺得礦石不夠新奇。這顆還這麼小。
顧寧聽到了這些議論,卻渾不在意。他對自己的小白蛋有著絕對的自信,一時的被看低並不能影響什麼。
果然,不過在片刻之後,已經有人察覺到了這顆礦石的不同尋常。他們一面嫌棄著眼前所看到的只是一塊礦石,卻一面又怎樣也無法將視線從它身上挪開。
那種光華,真心的,可以奪人心魄。
那到底不是一顆普通的礦石,那是寶石之王。
這是這個世界第一次正面迎接寶石之王的魅力,哪怕有著最初的搖擺,最後也必將臣服。
顧寧聽到齊暉在邊上略有些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這個世界沒有鑽石?」
「廢話。」顧寧都沒有回頭看他,「這個世界有能讓鑽石形成的條件嗎?有那種地質嗎?」被埋在地底深處幾十億年才會出現的東西,一堆空間站內自然不會有。
齊暉笑著搖了搖頭。
其實在這個世界,如果有人先一步想到了,想弄還是有可能弄出來的。只不過世上沒有如果,眼下小白蛋所孵化出來的這顆,確實是實打實的第一顆。
不知不覺中,四周的嘈雜已經平靜下來,所有人都忍不住專注地看著那顆鑽石,有一些甚至屏住了呼吸,專注地體會著那種張揚到了極致的美。尤其是場中一些女士與姑娘,幾乎望眼欲穿。
顧寧也很專注。在這顆鑽石成形之後,他幾乎就沒有眨過眼睛。
很快有礦石類的專家上去做了鑒定,確定這確實是一種前所未見的寶石。場內的氣氛不禁又熱烈了起來。華家的人就趁著這熱烈上了台,樂呵呵地表示,他們將首先把這顆寶石交給蛋盟做最基本的科學研究,等到研究過後,就會將這顆寶石放置在光輝之城的中心博物館內展覽至少一個月,方便大家盡情觀賞。
「博物館收門票嗎?」顧寧問。
「貴著。」齊暉道。
顧寧長長地「哦」了一聲,心想還真不需要為華家的撈錢能力擔心啊。
那段宣言之後,華家人樂呵呵地下了台,這場順順利利的孵蛋大典也該結束了。就連那顆剛剛孵化出來的鑽石,也被那個華家人收了下去。
顧寧卻還在目不轉睛地看著。看著已經空空如也的台上,看著同樣空空如也的屏幕,恨不得將時間停留在之前那瞬間的驚艷。
「你很喜歡它?」齊暉在邊上又問了一句。
「廢話。」顧寧忽然有些煩悶,語氣忍不住生硬了幾分。然後他又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自己的情緒給壓下去,彷彿為了提醒自己一般地說著,「不過它已經是華家的了,已經和我沒有關係了。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
齊暉卻只是一聲輕笑,「也不一定。」
顧寧總算將目光從空空如也的台上移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齊暉現在眼中也亮得很,彷彿是在打著什麼算盤。
「好了,散會了。」然後齊暉起了身,掌心摁在顧寧頭上揉了揉,「去吃個飯,我請你。」
事後顧寧回想,總覺得這時候齊暉其實是想順便約個會。
然而實際上他們一路上都沒有說些什麼,各自有著各自的心思。直到坐在了飯店裡,齊暉點完了菜,飯菜端上了桌,顧寧才忽然有了些感覺。這感覺來得有點可笑,只因為顧寧忽然發現,這滿桌子的菜,就沒有一樣是他顧寧不愛吃的。
但齊暉顯然並沒有那麼愛吃,邊吃邊把青椒往外挑。
「你這習慣不好啊。」顧寧敲了敲桌子。
齊暉頓了頓,本來正夾著一筷子青椒準備往外扔,片刻後收了回來,不情不願地塞回到了自己嘴裡。一切都顯得這麼自然而然,就連齊暉臉上鬱悶的神情也是。
顧寧忍不住多看了看他。
飯後齊暉又將顧寧送回學校。這時候起了風,風又有些大了。齊暉一路走在上風處,仔仔細細地幫顧寧遮擋著。
「怎麼了?」他終於回過頭來,對顧寧忽然頻繁起來的注視起了反應。
「我只是忽然覺得。」顧寧表示,「其實你這人還不錯。」
「那是當然。」齊暉毫不謙虛,「我這人向來挺好。」
「只要不和你談情說愛。」顧寧望天。
這句話一下子又戳到了軟肋,齊暉也跟著望了望天。
「朋友或者家人,都不錯。」顧寧忽然就覺得走得有些累了,雙手插在兜裡,往路邊的小樹幹上一靠,「怎麼樣?我們來交個朋友?」
其實朋友的話,早就是了。
家人的話,其實也早就是了。
齊暉頓了片刻,忽然道,「其實你上次說的事情,我一直在考慮。」
「考慮?」顧寧忍不住一聲冷笑,「行吧,你愛考慮考慮去,反正我不等你。」說完這句他又從小樹幹上支起了身,繼續往前走。
這句話是在暗示些什麼?齊暉扯了扯嘴角,試圖說服自己這只是想多了。
他又看著顧寧的背影。正巧顧寧將右手從兜裡掏了出來,走在前面朝他揮了揮手。袖管滑下去了一截,這才讓齊暉發現顧寧手腕上還帶著個手鏈。
仔細一瞧,那手鏈的墜子怎麼好像有點眼熟?
齊暉看著看著,猛地臉色一變。
他一下子衝上前去,抓住了顧寧的手腕,「你把那盒子拆開了?」
「放假閒著無聊,就拆了。」顧寧詫異地看著他,「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此時齊暉的內心是崩潰的。他本以為那個盒子已經足夠堅固,誰知道還是小瞧了技術宅的攻堅能力。
「也沒什麼問題……」齊暉的神情很是古怪,與其說是驚慌不如說是窘迫,「不過你……別就這麼戴著啊……好歹拿個東西裝起來……」
「為什麼?」顧寧試圖將自己的手腕拽回去,「我就覺得這麼戴著好看。」
「別鬧,」齊暉試圖直接將手鏈給他解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就敢直接往身上戴?」
「這是什麼?」於是顧寧就問了。
齊暉張了張嘴,然而實在是說不出口,最後惱羞成怒,「別管是什麼,快拿下來!」
顧寧自然不會乖乖聽話,於是兩個人就在那裡拉拉扯扯,拉拉又扯扯,硬是拉扯了好半晌,路人都開始圍觀了。
順便一提,現在他們已經快走到了兩人宿舍樓的樓下,附近的路人還挺多的。
而且也是挺巧,今兒於欣和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顧寧請假的消息,擔心之下就過來看了一看,剛剛好撞上圍觀的人群。
於欣和再順著一看,齊暉與顧寧兩人正拉扯著的場景頓時就戳進了他的眼裡。
他可不知道那兩個人究竟在幹什麼,他甚至不知道齊暉早就已經潛入蛋盟學院,都差點和顧寧暗度陳倉了。此時此刻,他對齊暉的印象,還停留在許久之前那個齊暉欲行禽獸之事的夜晚。
再一看現在,齊暉已經把顧寧壓在了路邊的小樹幹上!
「人渣!」於欣和果斷一聲怒吼,紅著眼眶就衝了過去,順手還抄起了路邊一個小花壇,「快放開他!」
齊暉回過頭來一看,臉色頓時陰沉下來。要知道,這些天他本來就恨於欣和恨得牙癢。眼下對方居然還找上了門來,他自然不會客氣。
不過瞬間,於欣和的小花壇已經舉到了齊暉的頭頂,而齊暉一隻手也即將掐上於欣和的脖子。顧寧這才看清楚狀況,頓時臉色大變,連忙大喊,「你敢再傷他一次試試!」
這一句話啊,喊得……很是偏頗。
齊暉的臉色又暗了一層。其實就算沒有那個「再」字,他也知道這句話是只喊給自己聽的。因為此時此刻,於欣和顯然已經收不住了。
而他還收得住。

第40章 老實交代

齊暉一下子是真的有點傷心。
他看著那個快要砸到自己頭頂的花盆,不僅完全放棄了反擊,還乾脆把手給背到了後面,眼看著就要用額頭硬接。
顧寧也是服了:我是要你別傷他,沒要你連擋都不擋啊!
這就麼電光石火之間,顧寧氣得罵都罵不出來。他只趕緊將齊暉往後面一拽,自己踏出一步,擋在了齊暉面前,想都沒想。
一檔之後,他才發現這下那花盆就衝著自己的腦袋來了,嚇得臉色煞白。
於欣和自然更是驚駭。可是正如前面所說,他已經完全收不住了。
血濺三尺的悲劇幾乎就在眼前。
千鈞一髮之刻,還是齊暉出了手。誰也沒看清他究竟做了什麼,那根本就是理論上沒人達得到的速度。總之,就在那個瞬間,小花盆距離顧寧的頭頂已經只有短短幾寸,卻忽然分崩離析,裂成了一堆碎屑。
碎屑混著泥土嘩啦啦往下掉,好半晌終於塵埃落定。顧寧心有餘悸地回過頭去,頭上還頂著一朵小紅花。
「你傻啊!」好半晌顧寧反應過來,張口就罵,「有這本事,一開始直接擋了行不行!」
齊暉撇了撇嘴,心中很不愉快。他還怨念之前顧寧那極端偏頗的一聲喊。要不是顧寧自己擋了過來,他真想直接被砸個頭破血流,看對方究竟會不會心疼。
不過看現在這模樣,應該還是會心疼的吧?齊暉心裡頓時又舒坦了一截。
其實顧寧也是知道他的本事,根本不擔心於欣和能傷到他,誰知道他居然連這種事情都敢賭氣。「你傻破天了!」他氣不過又罵了一句。
至於那邊於欣和,已經整個人都懵了。想到剛才那千鈞一髮,他一雙手還在後怕地發抖,然後就看顧寧轉過去衝著齊暉一通罵,這究竟是個什麼狀況啊完全鬧不明白。
齊暉也不生氣,只是默默將那朵小紅花從顧寧頭上摘了下來。
「那個……欣和啊……」顧寧麻利地又轉過身去,伸出手在於欣和石化的雙眼前揮了揮,小心斟酌著措辭,「其實……那個……這裡面有著很複雜的誤會……」
於欣和終於回過了神,趕緊將顧寧拉了過去,一雙手在他身上左拍右拍,生怕他有哪裡傷著了。顧寧不躲也不避,任由對方摸了個暢快。
好半晌,於欣和終於鬆了口氣。
齊暉卻又不高興了。
「我先走了。」他撂下這句話,當即就轉了身,一連往外走了好幾步。
回頭一看,顧寧連頭都沒有轉過來,還在那專注地與於欣和說話,只伸出手來擺了一擺。
嘖,簡直心酸。
齊暉心裡頭別提有多鬱悶,但話都撂下了,他也只能繼續走著。片刻後人都走沒了影,顧寧還在那裡衝著於欣和乾笑。
「我是覺得你最近總有事瞞著我。」於欣和皺著眉頭問,「就是他啊?」
「也沒怎麼特意瞞著。」顧寧道,「就是怕你反應太大……像剛才那樣……嚇得我……」
於欣和問,「你們什麼時候又聯繫上的?」
「就開學的時候吧。」
「喲,那倒是已經挺久了。」於欣和又一挑眉,「看你們剛才那樣,你挺護著他的啊?」
顧寧也不知道究竟該怎麼解釋,半晌憋出來一句,「他平時對我也不錯。」
「你忘了他曾經對你做過什麼事?」
「那個事啊……」顧寧望了望天空,硬著頭皮表示,「他已經知道錯了……」
「呵呵。」於欣和笑了。
下一秒,於欣和果斷揪住了顧寧的耳朵,「我看你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哎喲!」顧寧疼得臉色煞白,慘叫連連,心中悲泣道:要不他為什麼一直不敢說呢?他就是怕這樣啊!
於欣和也是下了死力氣,就這麼一路揪著他的耳朵,一路提溜回了自己的寢室。等到於樂清終於從裡面打開房門,顧寧只覺得自己的耳朵都要掉了。
於欣和將顧寧扔進房裡,自己找了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臉色要多可怕有多可怕,「說!你們究竟是怎麼回事!」
事到如今,顧寧還敢有所隱瞞嗎?
好吧,有關那段沒頭沒尾的記憶,有關那些詭異的變異體,該隱瞞還是得隱瞞一下。至於齊暉那不老不死的神奇身份,好吧,也得隱瞞一下,畢竟是國家機密。
顧寧小心翼翼將這些不能說的秘密給摘了出去,然後將剩下那些能說的交往過程,誠誠懇懇老老實實地給交代了一遍。
「他想拿你當替身?」於欣和臉色陰晴不定。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現在他已經不這麼說了。」顧寧仰頭望著天,顯得有一點鬱悶,「我也不知道他現在想把我當成什麼。」
「你好像還挺遺憾。」於欣和陰陽怪氣。
顧寧低下了頭,撇了撇嘴,心塞得不想說話。
看著他這樣,於欣和到底沒捨得繼續嘲諷下去,只是歎了口氣,轉而問道,「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什麼?」
「剛好你缺個輔產師。」於欣和表示,「如果他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已經不會再做出之前那種事情,對你很不錯,也願意幫你,其實是個不錯的選擇。反正他等階高,面子大,又有錢,如果能說服他和你綁定,你吃不了虧。」
缺個輔產師?綁定?顧寧一下子有些愕然。他當然早就知道齊暉是個非常厲害的輔產師,卻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他們之間的關係。
「可是他……」好半晌,顧寧怔怔道,「模稜兩可,總是不說清楚……」
「你想要他說清楚什麼?」於欣和敲了敲桌子,「你是產蛋師,他是輔產師,就算綁定,也只是個長期合作關係。要說那麼清楚幹啥?」
只是長期合作關係?顧寧還是一臉怔怔。
「你以為是談戀愛啊?」於欣和笑著看他。
「我沒這麼以為。」顧寧垂下了視線,「只不過,我,我想……」
好半晌,顧寧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坦坦蕩蕩說了出來,「我之前就沒想過什麼綁定不綁定,我不打算和他談合作,我就想和他談個戀愛。」
嘩啦,於欣和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一把抓住顧寧的領口,將顧寧揪了過去,額頭幾乎撞過去般抵在了顧寧的額頭之上。那一雙手有些細微地抖,那一雙眼睛極近地看著,像是要看進對方心裡,看得顧寧莫名心悸。
好半晌,於欣和鬆開了顧寧。
他默默坐回到了椅子上,對著顧寧茫然的目光,一字一頓地提醒道,「他有個喜歡了很久的人,你和那個人長得非常像。他曾經想要把你當做替身,甚至差點為此做出了那種事情。」
「可是我喜歡他。」顧寧道。
於欣和側著身,重重拍了一下椅背。他看起來有一肚子的火想撒,卻最終也沒有撒出來。
「行吧。」於欣和最終只反覆念叨著這兩個字,「行吧……」
「而且我也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顧寧小聲再小聲,「萬一我就是那個人呢……」
於欣和一聲冷笑。
於樂清之前被他們支開,此時剛好端著一盤削好的水果過來,一眼就看到兩人間這冷硬的氣氛,愕然問道,「怎麼了?」
「你小寧哥啊,」於欣和伸手指了指,「戀愛了。」
「是嗎?」於樂清轉過頭看著顧寧,直覺這是一件好事,卻又覺得自家哥哥說這話時語氣太過生冷,不知道究竟什麼情況,「那又怎麼了?」
「所以他現在就是個白癡。」於欣和涼涼補上後面半截話。
顧寧垂著頭,居然完全沒法反駁。
剛好飯點到了,於欣和起了身,黑著臉走進了廚房。於樂清頓時撲到了顧寧身邊,心急地打聽著具體情況。
顧寧只把他的腦袋往外一撥,「小孩,別管。」
等到做好了一桌子飯菜,於欣和臉色已經緩和了不少。再等到吃過了晚飯,三人之間的氣氛又變得和樂融融。
畢竟是一家人嘛,總歸沒有一頓飯解決不了的仇怨。
只是到了夜裡顧寧和他們告辭的時候,於欣和倚在門框上,雙眼遙遙地不知道看著哪個方向,像是有著什麼心事要說。
顧寧在邊上耐心地等著,只等到寒風吹得渾身都有些發冷,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其實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於欣和就在這時候開了口,「只是沒想到會有這麼快。」
「啊?」顧寧有聽沒有懂,茫然地抬起頭來。
於欣和將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看得有些久,「大概從我們撿到你的那一天,知道你是個產蛋師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了吧。你不會是屬於我身邊的人……你會走得很遠。」
顧寧還是沒懂。而於欣和說這些話時的語調太多空泛,讓他有一些莫名地不安,「不是,欣和,你什麼意思?你不歡迎我再過來找你了?」
這話把於欣和惹笑了。
他笑著把顧寧的兜帽掀了起來,往對方頭頂重重一拽,「少扯淡,我只怕你不敢來!」
「哎喲!」顧寧趕緊往後退了一步,整理著被弄亂的髮型。
「快回去吧,晚了不安全。」於欣和又道,「我還是那句話,有些事情我管不了你,但你自己要知道分寸,別把自己給弄傷了。」
顧寧連連點頭,「一定一定。」
「如果真傷著了。」於欣和說這話時沒看他,不知道看著哪裡,「隨時可以來找我。」
「一定一定。」顧寧又是連連點頭。
於欣和笑了一聲,退回房內,啪地就把門給關上了。
顧寧忍不住揉了揉鼻子,心裡想著:搞半天還在生氣啊。
在往回走的一路上,他還在想著於欣和的那幾句話。一開始吧,他確實沒懂,但是想著想著,他好像又懂了一點。
顧寧一瞬間停下了腳步,差點轉身飛奔回去,想找於欣和再問個清楚。
但是他最終還是繼續邁開了步子,繼續往前走去。
等到了自己的寢室,他再往邊上一看,才發現齊暉並沒有回來。顧寧一下子有點鬱悶,不過齊暉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這事嘛,他已經很習慣了。
第二天早上再去一看,齊暉還是沒有回來。
雖然心裡不斷告訴自己這事很正常,顧寧還是忍不住想著:這究竟又是怎麼了?又在忙?因為昨天的事情生氣了?還是真的一個人默默考慮去了?
與此同時,勤勉的校長正掏出鑰匙,打開了自己的辦公室。
他很快發現沙發上躺著一個人,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這是我的校長辦公室,不是你的臥房。」
「我願意出現在這裡,」齊暉表示,「你應該感到榮幸。」
「是啊,我簡直太榮幸了。」羅韻申關上門,面無表情地走到書桌前,「你不是特地在學院裡要了一間房嗎?還正挨著你那位顧同學。怎麼不去那裡躺著?」
「有一些事情,我得一個人想一下。」齊暉答道,「在他邊上,我總是不太正常。」
羅韻申無可奈何地拉出椅子坐下,一抬頭,發現齊暉耳朵裡還插著副耳機,「聽什麼呢?讓我也聽聽。」
齊暉輕輕捻著手中的小紅花,將手機改為了外放。
羅韻申傾聽片刻,發現那是一首曲調輕快歌詞甜膩的……小情歌。
「……」它還單曲循環了。
好半晌,羅韻申做出了陳詞總結,「其實你不在他邊上的時候,也不太正常。」

第41章 死胡同

齊暉聳了聳肩,沒有反駁。
其實一個人愛聽什麼歌,很大程度是取決於當時的心情。而上次齊暉拿著這種歌來單曲循環的時候,已經是一千多年前了。當年的感覺如今已經記得不太清晰,這種心情卻又一次翻湧而來,倒確實是有些稀奇。
「小羅啊,我問你一件事。」就在這首輕快的小情歌中,齊暉忽然道,「你有沒有過這麼一種感受……就是有那麼一個人吧,會讓你覺得情緒特別容易被他影響。他一對你有好臉色呢,你就高興。他一對別人有好臉色呢,你就渾身不舒坦。就算他不在,你一閉上眼睛呢,也全都是他的影子。」
聽到這麼一席話,羅韻申的神奇更加古怪了。
「有沒有?」齊暉催問。
「有,經常。」羅韻申答道,「平均一年能遇到十二次,六次男的六次女的。」
齊暉抬起頭來,把他看了又看,半晌歎了口氣,「人和人的差距啊,怎麼就這麼大呢……」
「怎麼?」羅韻申似笑非笑,「你終於也到了老樹開花的時候?」
齊暉又捻了撚手中那朵小紅花,沒有說話。
「顧同學?」羅韻申笑道,「就你們最近那狀況,我看也是。」
齊暉將那小紅花塞進口袋裡,從沙發上坐起身,神情看起來有些愣。又是半晌之後,他歎了一口氣:果然啊,誰都會這麼覺得。
唯獨齊暉自己,偏偏沒法看得明白。
他想著顧寧那天問他的那句話,「你究竟有沒有想過要把我當成我自己?」
齊暉不確定自己曾經有沒有想過,但在那天之後,他確實開始這麼想了,一直努力這麼想著。他試著將顧寧與那個人割裂開來,試著在看著顧寧時忘掉那些有關過去的緬懷,卻還是心動了。
必然是會心動的,齊暉的喜好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而顧寧與那個人幾乎一模一樣。就算發誓不再將顧寧當成替身,心動也無法避免。
所以他究竟有沒有將顧寧當成顧寧自己呢?
這個問題簡直就是個死胡同,繞得進去,出不來。
齊暉忍不住一聲長歎。
其實吧,現在最令齊暉困擾的事情還不是這些,而是他總覺得……現如今,就算他跑去和顧寧說「我覺得我們果然還是應該先談個戀愛試試」,顧寧也只會糊他一熊臉,然後拍上「晚了」二字……
正憂愁著,原本單曲循環得正歡的小情歌忽然停了,齊暉低頭一看,原來是應用程序忽然閃退,連忙就想要將那歌重新調出來。不過在這個間隙中,他發現自己的郵箱已經快被塞滿了,只得先去處理必要的信息。
首先是清繳小隊發來的報告。上面寫著,他們已經許久沒有找到過變異體的蹤影,目測已經全部清繳乾淨,只是這次溢出的變異體異常狡猾,不排除有漏網之魚潛伏了起來的可能,因此清繳小隊將會持續保持警戒。
本來這種事情是不歸齊暉管的,不過鑒於他對這次的變異體清繳行動異常關心,這份報告便也傳了他一份。
然後就是華家傳來的消息,有關顧寧下出來的那顆鑽石的。蛋盟已經對那顆鑽石做了最初步的研究,對其物理性質和化學性質有了一定的瞭解,更細緻的研究還沒敢做,畢竟目前為止全世界就這一顆,萬一弄壞了沒得補救。
想到那顆鑽石,齊暉不由得笑得溫柔了些。
現在華家正詢問他要不要為那顆前所未有的礦石命名。畢竟齊暉活得源遠流長,有許多別人不認識的東西他都認識,是以每次有新東西出現的時候,都會問一問他。
齊暉毫不猶豫打上「鑽石」二字,又提醒他們,如果有任何疑問,可以去試著問一問這顆鑽石實際上的創造者。
回完這些,齊暉聽歌的心情也淡了,打了個呵欠起了身,決定出去走走。
那邊羅韻申已經早就打開電腦,辟里啪啦地自顧自工作了起來。他可是個忙碌的人,不比齊暉成天都那麼閒。看到齊暉要走,他抬起了頭,「不如再多待一會吧,順便一起吃個午飯。」
「稀奇啊。」齊暉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你居然會留客。」
「華凌最近每天中午給我送飯。」羅韻申道,「昨天還煲了鍋雞湯。」
「再見。」齊暉果斷又邁開了步子。
「那天的事情,他是做得有些過頭了。」羅韻申又勸道,「不過他也沒做成什麼,最後的結果對那位顧同學而言也算不錯。你氣了他這麼些天,也差不多了吧。」
「我沒氣他,我就是煩他。」齊暉忍不住又回頭看了過去,「聽說那天他扇了你一巴掌?哦……所以他現在每天給你送飯?那也不對,你這人平時明明沒這麼好說話啊。」
「他畢竟是我表弟,就是這些年被嬌慣得狠了。我的錯。」羅韻申歎了口氣,垂下了目光,「你別和他計較,就當是看在他父母的面子上。」
提到華凌的父母,齊暉也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好半晌,齊暉情緒低落地憋出一句話,「他爹年輕的時候,比他可愛一百倍。」
羅韻申陪著露出一個苦笑。
「我現在對他這麼客氣,就已經有一半是看在他爹媽的面子上了。」齊暉拉了拉脖子上的圍巾,到底還是推開了校長辦公室的大門,果斷走了出去,「剩下一半是看在你和元德的面子上。」
結果剛一出門,就看到華凌正堵在走廊上。
這得是多早之前就得到信了?齊暉臉色陰晴不定。
「齊暉……」華凌今天明顯特地打扮了,挑的衣服都是最襯自己的,說起話來細聲細氣,「你待會有空嗎?我想……」
齊暉微微勾著嘴角,眉眼溫柔,「不好意思,沒空。」
「那你就陪我……」華凌半句話都臉色微紅地出了口,才反應過來齊暉說的是什麼,頓時愕然。
齊暉腳步生風,直接擦身而過。
「誒!齊暉!」華凌趕緊在後面追了兩步,然而齊暉越走越快,轉眼就看不到人影了。
華凌只得停下腳步,原地恨恨罵了一句。
至於齊暉,雖然從走廊離開,卻也沒有回去顧寧那兒。
有關他與顧寧的那檔子事,他還需要一個人再多想一想。反正這世界也不算小,他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去,邊走邊想吧。
他首先去了蛋盟,關心了一下那顆鑽石。
然後他走了蛋盟內部的一個傳送陣,傳送到了那個環形空間站的內部。
這個環形空間站,曾經只是一個試驗性質的居民區,現在卻是這個世界最古老的一角。它被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在這一千多年內新添加的辦公區域,被蛋盟用來監控那團東西。第二部分則是空曠的無人區,大體保持著千年前的模樣。第三部分,則只有一個傳送陣。

齊暉在第二部分找到一個石碑,靜靜看了許久。

千年的時光讓這塊石碑上有了些破損,但因為當年製造時用了極好的材料,上面的文字還是清晰可辨。排頭一行字,「源火計劃——英雄紀念碑」,下面是一堆名字。齊暉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只在三個地方停留了許久。「齊長陽」「張素娥」,以及墜在最後的……「顧寧」。
許久之後,齊暉靜靜從這塊碑前走過,來到第三部分,踏入了那個特殊的傳說陣。那是只為他而設計,只允許他一個人通過的傳送陣。
齊暉來到一個巨大而空曠的空間,看著眼前那團跳動著的藍色火焰。
它偶爾會躁動起來,但在平常的時候,卻顯得十分溫和。齊暉站在它的面前,看著這個真正意義上奪走了他一切的仇人,笑著念出它的名字,「源火。」
源火有靈。這一聲呼喚似乎讓它有些高興,一簇火苗頓時竄了過去,在齊暉肩膀上撩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齊暉繼續站在那兒,一直看著它。它的反應與以前有些不同,不過這也正常。在每次躁動之後,它的性情都會有一點變化。
出奇地,在看著它的時候,齊暉的心裡反而能夠平靜下來,或許是因為這種注視裡沉澱了他千年的時光吧。
……
翌日,齊暉還是沒有回去蛋盟學院。
顧寧卻是迎接了一批新的客人——華家人聽了齊暉的話,找了過來,決定試著問問鑽石的事。謹慎起見,這一趟還是華元德親自領頭。
「有關那顆鑽石,我是知道不少。」顧寧滿腹自信地一笑,「可是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們?」
華元德老氣橫秋地輕嗯兩聲,往後使了一個眼色,很快有人拿出一張卡遞給了顧寧。顧寧拿過來一看,這張卡是個空心的,表面上有一個透明的槽,透過這個槽可以看到裡面蕩了些深藍的液體。槽上還顯示著一排數字,顧寧一眼掃去,只覺得好多個位數。
「這是我們上次說好的。」華元德笑道,「你應得的報酬。」
晶源版的銀。行。卡?顧寧心神一跳,忍不住又多看了看那排數字。個十百千萬……嘖嘖,二十一萬三仟零六百六十六。
第一次見到這麼多晶源,顧寧一顆心臟砰砰跳了片刻,反倒很快淡定了下來。晶源嘛,夠用就行了,再多也就是個數字。顧寧重新笑道,「感謝你們特地幫我送來。可是我們上次已經將條件談得很清楚了,我已經完成了我全部的義務,至於你們現在要求我所提供的信息,卻是約定之外的事情。」
此話一出,華元德還沒什麼反應,他身後的那幾個華家人倒是不太淡定了。華家頂著第一家族的名頭這麼多年,可是難得遇到這麼不懂事的人。不過那些人也沒說些什麼,畢竟初生牛犢不怕虎嘛,這個道理他們都知道。
結果顧寧一點不懂見好就收,直接就把上次簽好的合同搬了出來,「你看,上面都沒寫。」
華元德自然不會真的去看,只是無奈地瞅了顧寧一眼,「你還想要什麼?」
顧寧一笑。
談條件的時刻,果然最令人亢奮啊,得好好考慮才行。
好半晌,顧寧道,「我想去蛋盟參觀一下。」
華元德笑道,「這有何難?」
「蛋盟上上下下,所有的地方,全部讓我參觀一遍。」顧寧一句話卻還沒說完,「最好別漏掉哪裡。雖然你們漏掉哪裡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剛好認識能知道的人。」
華元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個條件不好辦嗎?」顧寧又問,「那讓我直接加入蛋盟怎麼樣?」
作者有話要說:
ˍ(:」∠)ˍ有關華凌打校長那一巴掌,可能有人看的版本沒扇臉而是咬了一口,那是因為我中途偷偷改過一次,不要介意
第42章 必不可少的一步

加入蛋盟,就等於加入這個世界的權力核心。無論是為了探尋世界的真相,還是為了接近那些變異體,這都是必不可少的一步。
這一步顧寧已經尋思過許久,本來還以為得等到自己升為中級,下出另一顆白蛋之後。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麼快,他當然要好好把握。至於前面所說的參觀整個蛋盟云云,其實不過是一個試探,順便為討價還價打個基礎罷了。
而華元德在聽到這個條件之後,也是將顧寧看了又看,良久都沒有開口。
後面一個華家人終於忍不住插了嘴,黑著臉對顧寧道,「你想加入蛋盟,直接去分部應聘不就好了?」
顧寧笑而不語,繼續看著華元德。
他既然想要加入蛋盟,自然也瞭解過有關加入蛋盟的渠道。直接去分部應聘,確實,這是明面上最好走的一條路,許多人都是從這一步開始的。只要通過蛋盟學院的認證,有了至少低級的等級,就可以去蛋盟分部應聘,然後通過面試筆試等等等打敗競爭對手,就可以在蛋盟分部入職。
然而所謂蛋盟分部,只不過是蛋盟對外的窗口,完全無法與蛋盟總部相提並論。一個最普通的平民,想要通過分部晉陞到總部,至少得蹉跎個好幾年不說,最後能順利晉陞的也就那麼千里挑一的幾個。
當然,有常規路線,就有後門。比如各大家族的子弟,就從來沒聽說過還得先去分部應聘的,都是自己家族內看著可以了,家主大手一揮,就直接往蛋盟總部裡塞。
顧寧現在所求的,正是這個後門。
然而華元德沉吟了良久,終於開了口,卻是道,「這件事,不是我不想幫你。但蛋盟也不是我們華家一家說了算,而你目前的等級……所實話,就算是我們華家自己的人,在你這等級的時候,也是談不了這件事的。」
「那至少得是個什麼等級?」顧寧也不慌,還是笑瞇瞇地問。
「至少高級吧。這還只能給個邊邊角角的位置。」華元德答道,「一般而言,到了大師級,才能安排得比較妥當。」
「確實距離挺大的。」顧寧歎了口氣,卻絲毫不見失望,「那留到以後可以嗎?」
「呃……」華元德一愣。
「等到我升到高級的時候,直接讓我加入蛋盟。」顧寧笑著問,「這個條件可以嗎?」
華元德愣了好半晌,總算點了點頭,「這倒是不難。」
「真是太好了。」顧寧欣喜不已,直接又掏出一份合同,啪地往桌上一擺,「那我們來簽個字吧?」
華元德忍不住抽了抽嘴角,翻開那份合同。等到全部看完,他連臉頰都開始抽了。討價還價那麼半天,看起來一退再退才達成的條件,居然連合同都早就寫好了?看這條理清晰的,顯然準備充足啊。
「你小子啊。」華元德看了顧寧一眼,「耍小聰明。」
顧寧憨笑。
華元德倒也不討厭這種小聰明,當即簽好了字,認下了這個承諾,又將合同遞還給顧寧。
顧寧邊接過,邊笑著道,「既然這個條件短期內兌現不了,不如再帶我去蛋盟參觀一下唄?不用參觀全部,隨便看看就成。」
華元德年紀大了,聽到這話險些嗆著,咳了好半晌。
後面的華家人再也忍不住了,又是好幾個走到了前面來,衝著顧寧橫眉豎目,「你適可而止吧,少拿著雞毛當令箭!真當我們求著你麼?」
「幹嘛說得這麼難聽呢?」顧寧淡定以對,「不過是一場交易之後,問一問有沒有附加贈品而已而已。」
「那還得你提供的信息真的有那個價值才行。」華家人黑著臉。
顧寧長長「哦」了一聲,「原來你們在擔心這個啊。」
那邊華元德咳了一陣,也就緩過勁來,重新看向了顧寧,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有關鑽石這種東西呢,我不敢說我知道的非常多吧,總歸確實知道一些。」顧寧道,「比如它會在什麼情況下灰飛煙滅,又比如它要怎麼人工製造……如果你們覺得這些信息都沒有太大的價值,之前談好的那個交易作廢了也無所謂。」
灰飛煙滅?所有華家人的臉色都是一變。人工製造?所有華家人的臉色又再度一變。
「怎樣?」顧寧笑著問。
華元德深深看了他半晌,而後問道,「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製造的產物,我當然知道。」顧寧只能如此回答。
華元德沒有再問什麼。那顆鑽石現在儼然已經成了一顆搖錢樹,顧寧剛才說的兩件事,無一不牽動著華家人的心神。至於其他的事情,都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當天下午,顧寧就請了假,跟在華元德的身後,順利踏入了蛋盟總部的大門。
那是一棟高聳入雲的大廈,一層一層分工明確。一樓負責分部的接洽與管理,二樓負責監控各種蛋的流通情況,三樓負責各地產蛋師輔產師孵蛋師的等級管理,以此類推。每一層樓都窗明几淨,給人一種井井有條的舒適感覺。
路上偶爾有人碰到他們,都衝著顧寧投來了探究的目光。畢竟閒雜人等出入蛋盟總部的情況很是少見,更何況還是由華元德親自領路。只不過一般人沒膽子上去打聽,看看也就過去了。
但蛋盟這麼大,總能遇到和華元德地位差距不是那麼大的人。
「這孩子是誰啊?」他們就會毫不顧忌地問了。
華元德看了顧寧一眼,說了四個字,「齊暉罩的。」
顧寧臉一抽。
好吧,總之就在這四個字之後,其他人看顧寧的目光都變了。之前偶爾會有的不屑和探究都被收了起來,所有人都對顧寧和顏悅色了起來,唯恐惹到什麼不該惹的麻煩。
顧寧面無表情地更在華元德身後,淡定地繼續參觀。
到了二十樓以上,終於到了蛋盟的研究區域。就在二十一樓,顧寧看到了那顆久違了的鑽石。
就在那顆鑽石面前,顧寧眼巴巴地站了許久。
華元德在一旁笑呵呵地道,「看了這麼多,差不多夠了吧?」
顧寧收回了視線,歎了口氣,點了點頭,跟在華元德的身後去了華元德在十五樓的辦公室。
結果就在那個辦公室裡,他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東西。
華元德的桌上剛好擺了一張照片,照片是黑色的背景,裡面有一朵藍色的火焰。
顧寧當然還記得這團火焰,就和回憶中的那朵一模一樣。想到那段回憶,想到藍色火焰猛地將整個空間站都吞進去的一瞬間,他只覺得體內流動的血液都有些發冷。
華元德也看到了那照片,皺了皺眉,想著自己又忘了收拾,很快將照片收進了抽屜裡。然後他一抬頭,就看到了顧寧異樣的神色。
「怎麼了?」
顧寧趕緊搖了搖頭,恢復了鎮定,「晚上沒有休息好吧,忽然暈了一下。」
華元德也沒在意,趕緊就問起了那顆鑽石的詳細信息。
既然目的都已經達到,顧寧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將其物理性質化學性質都完完整整解說了一遍。
聽聞鑽石硬度非凡,卻燃點極低,一把大火就能燒得連渣都不剩下,華元德不禁一陣後怕,「哪怕只為了這一句話,這一筆交易,我們華家也不虧了。」
而後華元德又特地派人將顧寧送回去,臨走前還特地讓顧寧放心,華家答應的事情一定會做到,只等著顧寧趕緊升到高級了。
顧寧笑著感謝了一番。
等到終於回到學院,獨自將自己鎖進房間之後,顧寧滿臉的笑容卻又收了起來。
他的手都在抖。
那團火焰,那團火焰……為什麼這個世界裡還有那團火焰?假設齊暉是一直從回憶中的那個時刻活到了現在,時間上已經過了那麼多年,這個世界卻依舊在研究那團火焰?為什麼?顧寧一下子腦門都有些疼了。他知道有些事情現在自己根本想不通,卻無法克制地,忍不住地去想。
在他看來,那麼可怕的東西,就算不趕緊銷毀,也該有多遠離多遠。然而事實好像和他所想的完全相反。
這個世界究竟和那團火焰有著什麼關係?齊暉在其中又究竟處於什麼位置?顧寧無法克制地去想著這些問題,卻果然還是想不通。
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自己的手機,翻開了通訊錄。
裡面只有一個號碼。
這是某天齊暉自己給輸進去的。不過哪怕有著這個號碼,兩人卻從來沒有通過手機聯絡過。
顧寧手指在屏幕上停頓許久,最後決定發條短信。
他打了一堆字,刪了,又打了一堆字,又刪了,最後仰天一聲長歎。
剛才還滿腹糾結,一肚子話想問的,結果這麼折騰了半天,他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最後顧寧只發過去了三個字。
「在幹嘛?」
咕咚。幾乎就在這條短信發出去的瞬間,顧寧便收到了回信。
打開一看,只有一個字。
「忙。」
顧寧簡直哭笑不得:忙你還秒回?
說來也是神奇,經過了這麼短短四個字的交流,顧寧心裡忽然就雲開霧散,舒坦了不知道多少。
本來嘛,有些事情既然明知信息不足,又何必要去糾結?人的腦子裡,果然還是應該多想寫開心的東西。
顧寧歪在床上,盯著那個「忙」字傻樂半晌,然後闔上了手機。
而後過去了約莫十五分鐘,顧寧忽然又收到了一條短信。
「其實也不是那麼忙。」
顧寧笑了。
「可是我很忙。」
……
就在那兩人隔空傳情之時,華元德正好回到了華家。
剛一進門,還沒坐一會,華凌就繞到了他的膝下,委委屈屈地拉著他的胳膊問,「爺爺,聽說你今天帶了那個姓顧的去蛋盟?還答應以後可以讓他直接進蛋盟?怎麼可以這樣……蛋盟哪裡能是那種人隨便進的……」
「我是答應過他,不過到時候會在什麼位置,還得看他自己有什麼本事。」華元德面對自己這個孫子向來慈愛,此時哪怕聽出對方話中滿滿酸味,也是哈哈一笑,「不用擔心,我看他本事也不會差,不會給蛋盟丟人的。說起來,等你升到了大師級,也是要安排到蛋盟去的。那麼你們以後就是同事,還是得好好相處才行。」
「開什麼玩笑……」華凌狠狠咬了咬牙。
「好了,這件事已經定了,不要再說。」華元德直接擺了擺手,「你還是多擔心一下你自己的事情吧。你卡在這個門檻上已經很久了,打算什麼時候邁過去?總不能沒有齊暉,你就不行了吧?這說出去才叫丟人。」
華凌臉色一下子暗沉下來,表面上卻還是懂事地連連點頭。
只等著華元德走後,華凌的神色越發猙獰。他真是想不通,顧寧一下子得了齊暉的偏愛不說,怎麼能連自家爺爺都為他說話?
華凌又想到昨天走廊上齊暉對他的那種態度。他本來就恨著顧寧,這下子越發按捺不住。
「姓顧的……」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是你逼我的……」

第43章

顧寧最終也沒有和齊暉通話,只是來來回回傳了幾條短信,便結束了這一次簡短的交流,相互之間都十分矜持。然而之後顧寧卻又忍不住將這寥寥幾條短信翻看了數遍,越來越覺得心中微甜,似乎整個人都輕飄飄了一些。
等到終於闔上手機,顧寧忍不住一聲長歎:難怪於欣和說他現在就是個白癡,戀愛會降低雙商這事還真不是假的。
還好,在與齊暉無關的問題上,他自認為自己的雙商還是在線的。
比如現在,他拉開板凳坐在書桌前,取出紙筆,就開始做了一件十分需要智商的事情。
第二日,華元德又派人將他接了過去,詳細討論鑽石的人工製造問題。昨天顧寧只簡單介紹了高壓能讓石墨轉化為鑽石,具體的工序,卻是需要花上一晚上來整理,現在才帶了過去。
顧寧甚至專門畫了一份所需設備的圖紙,就當是贈品的回報了。
「這個裝置可以完美產生足夠的壓強。」顧寧指著圖紙介紹道,「當然,如果你們現在就有能產生類似效果的裝置,也可以不看這個。」
華元德看著圖紙沉吟了片刻。
這個世界發展到如今這種程度,高壓生成器自然是不會少的。但顧寧現在拿出來的這份圖紙,在設計上與這個世界原有的設備有著許多不同之處,造一個出來也不壞,多個選擇的餘地。
片刻之後,華元德將圖紙交給了身後一個華家人,「你看看這個,弄得出來嗎?」
對方先看了看整體結構,面露難色,然後又看了看後面的部件分解,頓時鬆了一口氣,「每個部件分開來,應該還是可以的。」
「行。」華元德點了點頭,「那就交給你負責了。再另外找幾個人幫你吧,你自己挑好了告訴我就行。」
對方應承下來。
然後華元德問道,「大概得生幾天?」
顧寧本來正喝水潤喉,忽然聽到這話,一下子噴了一地。在場諸人都奇怪地看著他,彷彿不明白這件事有什麼可驚訝的。
剛剛接下了任務的那人淡定回道,「看這部件的複雜程度,簡單的可能只需要一兩天,難的估計得花一周。如果總共能有十個人,分工著生,大概一個月左右能全部生完吧。」
顧寧很慶幸自己沒有再喝另一口水,他的世界觀一不小心又裂了一下。
等到華元德滿意地點了頭,其他華家人都領了任務出去了,顧寧終於憋不住,風中凌亂地問了一句,「你們剛才說,要把這些部件……生……下來?」
華元德點了點頭,目光中滿滿都是「你究竟在驚訝些什麼」這一句話。
「怎麼生?」顧寧聲音微顫。
「當然是下蛋生。」華元德理所當然地表示,「剛才那幾個,至少都是大師級,下個部件還是沒問題的。」
顧寧忍不住又凌亂了幾分。冷靜,冷靜,其實也沒什麼可凌亂的。既然他能下鑽石,別人能下飲水機,現在一群人下個把機械部件又算得了什麼?
可是顧寧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深深縈繞在他的心頭。
好半晌,顧寧似乎終於發覺這種違和感究竟來源自哪了。
「你們為什麼不試著……造一個?」顧寧問,「我的意思是說,直接利用物理手段造一個。」
「沒那麼容易吧。」華元德指著圖紙,「這些結構有些複雜,如果直接造,可能得失敗許多次才能成功,不如直接下。等到有了樣本出來,再造就會容易些。」
簡而言之:能下,為什麼要造?
顧寧盯著圖紙,默然無語了片刻,而後開口道,「我能冒昧地問一個問題嗎?這個世界的科技產物……」他取出自己的手機,擺在桌上,「比如這個。都是怎麼被發明出來的?」
華元德的答案還是那四個字,「下出來的。」
他還十分得意地表示,「把這個移動通訊器的母體下出來的人,正出自於我們華家。那可是一位十分優秀的宗師級產蛋師。」
顧寧一下子有些暈,同時也一下子明白了一些已經困惑了許久的事。他總算知道為什麼這個世界的科技樹會這麼詭異了,原來他們發明東西完全不靠科學研究,全靠人來下蛋?這科技樹能不詭異才有鬼了。
顧寧一時間真想問一句「你們的科研中心究竟是拿來幹什麼的」,卻很快自己找到了答案。其實剛才那幾句問答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產蛋師負責下出新的東西,而科研機構,負責複製。
其實顧寧早該意識到這點的。從他下出那顆白蛋開始,他已經成為了這條流水線上的一員。
「可是……」顧寧卻還有一個問題沒鬧明白,「造出來難,下出來難道就不難了?想要下出來,至少得把結構摸得十分清楚才行啊。」
比如顧寧當初懷那顆鑽石白蛋的時候,就異常艱難,這還是在鑽石的結構實在簡單的情況下。回憶著當時那種一個元素一個元素艱難排列的情形,再看著手中複雜的圖紙,顧寧只覺得頭皮發麻。
華元德卻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並不需要。」
「是嗎?」顧寧又愣了。
「源很聰明的。產蛋師的等級越高,和源的親和度越高,他們體內的源就會越靈活。如果等級足夠,產蛋師本人只需要有個大體的概念,源就會自己組成他想要的結構,自己填充那些細節。」華元德道,「所以在低級時就懷上白蛋的人這麼稀少,越高級則越容易。」
顧寧明白了。他當初那麼艱難,純粹是因為等階太低。想來也是,如果人人都是他當時的那種難度,產蛋師估計早就瘋了一排了。
這麼一來,「產蛋師憑想像造物,其他人憑科技複製」的鏈條就徹底完整了,徹底毫無破綻,徹底無法證偽。
這是一條極其方便的鏈條,想來就是憑借這個鏈條,這個世界才能在其他許多方面科技水平都跟不上的情況下擁有傳送陣這種等級的產物。但是因為太過方便了,顧寧尋思著,總覺得心底有些隱隱的不安。
「你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嗎?」顧寧忍不住問。
華元德詫異地看著他,彷彿能提出這個問題的他才有什麼不對。
顧寧最終沒有再說什麼,默默告了辭,暈暈乎乎地回到了蛋盟學院。
等走進了學院的大門,顧寧總算緩了過來。好吧,既來之,則安之。反正這個世界奇奇怪怪也不是一兩天了,他既然適應到了現在,自然也能繼續適應下去。
顧寧呼出一口氣,強行讓自己放空大腦,一路走回自己的寢室。
結果半路上,又是狹路相逢,他又一次偶然遇到了華凌。
當時華凌正在某棟教學樓底下的某個角落中與一些人說話,看到了顧寧,也沒什麼反應,只是對著他笑了一下。
顧寧回味這個笑,總覺得古怪得很。
他又看了看那群和華凌對話的人,一個兩個都像不良少年。當即顧寧也不想招惹,快速就走了過去。等到回到自己的宿舍樓了,他也就將這件小事給忘得差不多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倒是平平靜靜。因為連續請了三天假,老師們有些不太高興。但因為顧寧的學習實在好,曾經的短板下蛋成績也一躍成為班級翹楚,老師們也並沒有對他過於苛責。
而兢兢業業下了這麼多天的蛋,顧寧的成績一直在進步。
「與源的親和度」,是叫這個吧?雖然這個概念是最近剛知道的,但隨著一顆顆蛋下出來,每一天每一天,顧寧都能感覺到自己與源的親和度又增加了。
這種進步,就顧寧本人的感受而言,似乎十分緩慢。但橫向與班級裡其他人比,卻足以被稱為神速。
如今又是二十多天過去,他已經每十天至少能下出七顆中級晶源蛋了,距離中級可謂只剩下一步之遙。
那顆鑽石也已經被擺進博物館中二十多天了,已經到了當初說好的展覽期的尾聲,如今身價是日益上漲。雖然人造鑽石的計劃已經提上了日程,但這件事別人不知道,短期內那顆鑽石的身價還會居高不下。華家人正努力思考著,如何在這最後的黃金時期,最大化地搾取那顆鑽石的剩餘價值。
今兒顧寧跑去那博物館門口看了看,門票就要一千晶源。那鑽石還被擺在一個單獨的展館裡,門票再加一萬晶源。嘖嘖,黑啊,不愧是大家族,黑起來簡直毫不手軟。
顧寧摸了摸兜裡的那張卡。其實他現在幾乎已經完全對晶源沒概念了,這進入一個人就能分到三成,進去一個人就是三千三百晶源,最後積攢起來足有十萬百萬千萬……嘖,一夜暴富的感覺可真奇妙,就跟踩在雲裡一樣,飄飄的。
然而哪怕已經富可敵國,顧寧還是窮人思維,低調得不得了,都不知道該往哪裡花錢。
他在博物館門口遊蕩了好一會,最後搖了搖頭,還是沒有進去。
雖然錢夠了,但仔細一想,獨自一人去看一顆鑽石,好像也沒什麼意思。如果是兩個人,倒是可以有幾分浪漫。
也是巧了,他剛這麼想過一遭,回去自家寢室一看,隔壁居然就有人了。
顧寧醞釀了片刻,敲了敲門。
門很快被從裡面打開。看到開門的人,顧寧倒是一愣。
近一個月不見,齊暉……黑了。
好吧,其實也沒有太黑,只是原本齊暉整個皮膚白得簡直透光,如今卻是多了些血色,好歹倒是更像個正常人了。他看起來是剛沖了一個澡,白色的毛巾搭在脖子上,髮梢有些潮濕地微微捲著。
「回來了?」顧寧淡定地打了聲招呼。
看到顧寧,齊暉雙眼明顯亮了一下,卻又很快恢復平靜,裝出一副滿不在乎地口氣,「嗯。」
而後他似乎不經意地側了個身,讓出門口,隱晦地邀請顧寧進去。
顧寧不禁笑了笑。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進齊暉房裡,本以為這貨是個家務廢材,房裡一定不堪入目,沒想到收拾得還挺乾淨。
小別重逢,齊暉顯然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默默開了個冰啤,自顧自地喝著。一仰頭,浴袍敞了領口,可以看出他胸口的皮膚還是和以前一樣白皙,只是脖頸處有一個v字型的淺淺痕跡。
那是一條不太明顯的分界線,剛好自鎖骨處劃過,倒是添了一分別樣的性感。
顧寧不由得撇開了視線,「跑哪兒去了,曬了不少太陽?」
「海邊。」齊暉道,「散了散心。」
這世界居然還有海邊?人造的海邊嗎?顧寧不禁一陣驚奇。
齊暉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而後終於開了口,卻是一聲寒磣,「你最近還好嗎?有沒有人找你麻煩?」
「沒有,挺好的。」顧寧道。
而後又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好半晌,齊暉自己笑了一聲,自嘲地搖了搖頭,再開口時卻是神色一正,語氣出奇地認真,「顧寧,我有一些話想對你說。」
顧寧點了點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剛說了一個字,齊暉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顧寧聽到他明顯罵了句什麼,忍不住一笑。
齊暉接通電話,很不耐煩,「喂?有事快……什麼!」他猛地從椅子上起了身,神色一下子凝重起來,「又有躁動的跡象?」
此時此刻,全世界唯一能讓齊暉拋下顧寧馬上趕去的,也就是這麼一件事了。
齊暉掛掉電話,長長吐出一口氣,看了顧寧一眼。
「快去快回。」顧寧道,「我等你。」
……
與此同時,在學院的另一個角落。
於欣和皺著眉頭,困擾地看著眼前的情況。在回去的路上,他被一群不速之客包圍了,目測難以脫身。
「你好,孵蛋師分學院的高材生,我聽說過你的名字。」華凌站在他面前,笑得冷氣森森,「有一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這對你有很大的好處,希望你能跟我合作。」

第44章

於欣和自然認識華凌,知道這是學院裡的風雲人物。畢竟華凌性格那麼囂張,從來不知道低調為何物,就差把自己的身份背景寫臉上了。
這樣的人,追捧的有,反感的自然更有。於欣和很顯然就屬於反感的那一類。
但此時此刻,於欣和更在意這風雲人物的來意,「什麼事情?」
「顧寧和齊暉。」華凌輕輕吐出兩個名字。
於欣和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我不相信你會很樂意看著他們在一起。」華凌笑得有幾分咬牙切齒,「你也想讓他們分開,對不對?在這件事上,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於欣和皺起眉頭,沉默了半晌,末了也笑了一下,「我當然想。」
「那麼事情就好說了。」華凌高高興興地問,「我有個計劃,你來搭把手,好不好?」
「不好。」於欣和收回了笑容,果斷拒絕。
華凌臉上神情一僵,半晌銀牙一咬,「為什麼?」
「我是想讓他們分開,但是我不想在背後耍什麼手段。」於欣和不爽地看了看還圍著自己的那些人,又看了眼華凌,「我和你不是一路人,可以放我走了嗎?」
說完於欣和也不管對方有什麼反應,自己就往外面闖。
雖然他還不知道華凌究竟打著什麼算盤,但馬上趕去提醒顧寧一下,總是錯不了的。
華凌一張臉黑了半晌,忽然又是一笑,「又是一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傢伙……別逼我做得那麼絕。」
於欣和充耳不聞,推開了兩個人的肩膀,眼看著就要擠到外面。卻就在這個時候,兩隻手從後面抓住了他,同時一塊手帕蓋住了他的口鼻,傳出來一股異樣的氣味。不過瞬間,於欣和眼前一黑,整個人便軟倒在地,都沒來得及掙扎。
此時,遠在學院另一角的顧寧卻還一無所知。
齊暉已經走了有幾個小時了,走得急,門窗都沒關。顧寧順便就幫他把屋裡多收拾了一下。雖然也沒什麼可收拾的……這間屋本身就乾淨,佈置也簡單,只是顧寧在這屋裡逛著逛著,莫名覺得有幾分熟悉。
比如齊暉桌上的那個擺件。兩個支架吊著一串小鐵球,把一邊提起來一放,兩邊小球就開始交替著擺來擺去,擺啊擺的擺不停。顧寧盯了半晌,想起了這玩意的名字——牛頓擺。
顧寧會心一笑。在這個世界,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玩意,卻有種出奇熟悉的感覺。他忍不住就盯著它看了許久,那種擺動的節奏有種異樣的韻律美,居然怎麼也看不膩。
如果不是一個人忽然跑了上來,咚咚咚敲響了隔壁的門,顧寧怕是要盯著這單調的運動一直看下去。
他現在在齊暉的房間,隔壁正被敲著的就是他自家寢室的門了。
結果顧寧推開門出去一看,敲門的人卻不認識。
來人看起來很是焦急,一見他出來就問,「這裡是住著一個叫顧寧的嗎?」
「我就是。」顧寧道,「有事嗎?」
對方一愣之後,很快變得又驚又喜,「你是於欣和的好朋友對嗎?他經常和我提起你,我是他的同學。」
「欣和?」顧寧驚訝,「他怎麼了?」
「他有麻煩了!」對方一把抓住顧寧的手,焦急地道,「我剛才在路上,就看到他被一堆人圍在那裡……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兩個在班上人緣都挺差的,就想起他以前提過你,你……」
邊說著,這人邊就把顧寧往外拉,「你快跟我去看看!」
顧寧一聽於欣和出事,急得跟什麼一樣,當即也沒起疑,跟著就走了。很快他們就到了於欣和出事的那個地方,顧寧一看地下就雜亂的腳印就知道事情沒錯,確實有人在這裡被包圍過,只是現在人群早就散了,人也不知道被帶去了哪裡。
「你看!」那個說是於欣和同學的傢伙忽然一聲喊叫,指著草叢裡一個黑色的東西。
顧寧走過去,撿起來一看,赫然是於欣和的學生證。
果然是出事了?顧寧心中越發慌亂起來。
「怎麼辦、怎麼辦……」那位同學已經在那裡急得團團轉了。
「別慌。」顧寧強自鎮定,指了指地上的腳印,「現在還能看出他們走的是哪個方向。」
「真的嗎?」對方聞言總算停止了轉圈,「那我們快跟過去看看!」
「最好先通知學院裡的人……」
「我去通知!」對方頓時跳起了身,「你先跟著,免得過會兒跟不住了!我馬上回來!」
話音剛落,這人就跑沒影了,顧寧在後面喊都喊不住。
這下子,顧寧也沒有別的選擇了。這地方人來人往,風也不小,再多等一會,現在勉強能找到的痕跡或許真的就找不到了。他又實在擔心於欣和,當即也沒法多想,順著痕跡就開始追蹤。
一開始的時候,顧寧走的還是校內。不一會兒,就到了校門的外面,人煙也逐漸稀少起來。
顧寧起初並沒有太過警覺,因為他始終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到一個路人。但是漸漸的,他發現了不對。不知何時,他所看到的「路人」便始終只是一些年輕的男女,而且個個眉眼中都透著一種陰冷凶悍的感覺,明顯不是良民。
顧寧心中的不安又擴大了。他發覺自己可能上了當,但對於欣和的擔心又使得他無法趕緊轉身回去。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壯起膽子,拿出那張於欣和的學生證,走向了邊上最近的那個「路人」。
「你好……請問你有看到這個人從這邊過去嗎?」
對方聽完這個問題,抬起頭來笑著看他,那笑容中滿是嘲諷,「看到了,被帶進去了。」
帶進去?這個詞彙讓顧寧又添了幾分不安。他忍不住後退幾步,尋思著是不是應該先回學院找更多的人。說起來,那個喊著要去通知學院就跑了的傢伙……
剛退了這麼幾步,那些原本被拋在後面的「路人」們忽然又全都冒了出來,堵在他的退路之上,全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剛才被詢問的那人更是直接伸手抓住了顧寧的胳膊,「急著走什麼?你這麼快就不擔心你的『好友』了嗎?」
果然上當了……
這人手勁很大,抓得顧寧手臂發疼。顧寧拚命想要掙脫,卻有更多人圍了上來,他只能被拖著繼續往裡走去。
又是一段路後,顧寧被拖入了一棟廢棄大樓的大廳中。
身後人狠狠踢了他的雙膝一腳。顧寧一聲痛呼,忍不住跪到了地上,抬頭看著坐在高處的人。
「你這幅狼狽的樣子,看得讓人舒服多了。」華凌單手托著腮,笑得猖狂,「你就適合這樣。」
「是你……」顧寧咬牙。
「可不就是我嗎?」華凌哈哈笑了兩聲,站起身來,走到顧寧面前,「怎麼,這麼久都沒拿你開刀,你就以為我真的對付不了你?你以為你真的夠資本和我鬥?」
顧寧不想聽他廢話,直接問道,「欣和在哪?」
華凌揚起手,啪的扇了顧寧一巴掌,「這裡沒有你問話的份!你別總拿自己太當回事!」
這一巴掌夠狠的,顧寧半邊臉一下子腫了起來,火辣辣燒的疼。顧寧當然想要反擊,但他兩隻胳臂都被人制住,連站起身都做不到。好半晌,顧寧又問,「這些都是你的人嗎?」
「你還真是學不乖啊……」華凌扯著嘴角笑著,特地蹲下來,盯著他看,「他們本身是盤踞在這裡的小幫派,但是我能給他們足夠的東西,他們就跟著我了。金錢,權利,地位,我什麼都可以給。怎麼,羨慕嗎?」
他指望能夠從顧寧眼中看到點什麼,可顧寧眼中只有漠視。
啪,華凌忍不住又抽了他一巴掌。
很好,現在顧寧兩邊臉都腫了。
「你這是什麼眼神?你以為你有什麼資格拿這種眼神看我!」華凌氣得站起了身,又往顧寧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腳,「我是華家下一任的家主,天子驕子!你懂什麼叫天之驕子嗎?就你這種東西,連給我提鞋都不配,你居然還敢給我爭!」
顧寧只覺得這一下五臟六腑都在疼,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他是那麼怕疼的人,這個時候卻硬是忍住了,硬是哼都沒哼上一聲。
好半晌,顧寧緩了過來,又道,「和欣和沒有關係,別為難他。」
華凌氣得整張臉都扭曲了。
氣極之後,他卻是反而一笑,再次蹲下來,伸手輕輕拍了拍顧寧的臉,「你啊,就這麼擔心那傢伙嗎?」
說著,他一隻手在顧寧臉上摸了又摸,另一隻手戴上手套,又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來,「那就用這個來解一解你的相思之苦,如何?」
顧寧一看,那是一柄裁紙刀,上面貼著於欣和的名字。
顧寧竟隱約猜到了他想要做什麼。
果然,華凌咯登咯登地將刀片推了出來,抵在顧寧臉上,「沒了這張臉,你猜齊暉還會不會對你另眼相看?」
可惜啊,這問題顧寧自己也答不出來。
「如果你只是仗著這點本事和他討點寵,我也不會和你計較。」華凌面色猙獰,「可你太猖狂!你居然還想往上爬!你以為你有那個資格嗎?」
刀刃貼在臉上,冰冷冰冷。
顧寧竟然一點都沒害怕。他看著貼在刀柄上的名字,看著華凌戴著的那手套,「你想要嫁禍給欣和?」
嘩啦,那刀刃一下子就劃了下去。冰冷過後有一種火辣的劇痛,血珠從傷口滲出,凝在一起,滑下脖頸,滲進衣領。
顧寧皺了皺眉頭,居然還是硬挺過去了。他忽然發覺,其實自己也不是隨時隨地都那麼怕疼。
「是又如何?」華凌笑得扭曲,「因愛生恨,這個動機不錯吧?」
「太蠢了。」顧寧道。
嘩啦,又是一刀,狠狠劃破了顧寧的臉。血流淌下去,領口染紅了一片。
顧寧只是眉頭微顫。
「你憑什麼這麼鎮定?你憑什麼這麼鎮定!」華凌簡直要被他的態度氣瘋了,好半晌才緩過一口氣來,譏諷地笑道,「不過爛命一條,難道你以為還會有人來救你嗎?」
顧寧不吭聲,只是黑漆漆的眼珠看著他。
「實話不怕告訴你,我那個表哥已經收到信了。但是就憑他,一時半會根本闖不進來。等到他進來了,這邊該佈置的也都該佈置好了。」華凌冷笑著,刃尖終於直接抵上了顧寧的喉頭,「還是說,你在指望齊暉?」
顧寧還是沒有吭聲,但神色有了無法控制的變化。
「你果然還想指望他?哈哈,哈哈哈!我就告訴你吧,你這是做夢!」華凌簡直樂不可支,「他趕到那地方,得有幾個小時,確認情況,又得有幾個小時。哪怕他馬上發現上了當,等到他趕回來,至少也得明天早上了!」
顧寧想到齊暉臨走前接的那通電話,這才知道,原來那是有人在特地支開他。
「而那個時候……」華凌抬起了刀刃,狠狠朝著顧寧喉嚨扎去,「你的屍體已經冷了!」
這一瞬間,顧寧竟然真的有點絕望。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轟隆一聲,整棟大樓劇烈一震。卻是一股大力從外面襲來,竟直接在牆壁上轟出一個大洞,磚瓦飛濺,煙塵一地。
一個人影從外面衝來,像一顆炮彈,在這千鈞一髮之刻,一腳把華凌踢出去老遠。
齊暉臉色煞白,沾濕的頭髮貼在額頭上,滿臉都是冷汗淋漓。
華凌撞到對面的牆上,掉下來的時候直接噴了一大口血。
齊暉回過頭來,看到顧寧的模樣,臉色頓時又白了一層。他頓時撲了過來,將顧寧摟在懷裡,一隻手虛按在顧寧臉上。很奇怪的,明明也沒見他做什麼,顧寧就覺得臉上傷口火辣辣的疼痛感消停了許多。
漫天的煙塵這才緩緩地落下。
顧寧看著齊暉,明明後面都是煙塵,卻覺得彷彿看到對方腳踏七彩祥雲。
但是又有一些地方很奇怪。比如齊暉先前明明被曬黑了一些,此時卻恢復了那種彷彿能透光一樣的白皙。又比如齊暉被遮在衣服下面的胸膛,顧寧以前也曾倚靠過,雖然也很硬朗,卻不像現在這麼硬得硌人,彷彿不是血肉。

第45章

原本為了制住顧寧,這個廢棄的大廳中站了不少人。然而齊暉橫空出世,直接破牆而入,好些人頓時就人仰馬翻了。剩下的人也看出齊暉的厲害,當場就跑了一大半,再敢過來為難顧寧的更是完全沒有。
而華凌被那麼直接踢飛,也是傷得不輕,好半晌都沒有緩過勁來。他都來不及抹掉嘴角的血,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齊暉,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華凌腦中反覆迴盪著四個字:怎麼可能?
他費勁心思將齊暉給支開,而且無比謹慎地等了幾個小時,直到確認齊暉已經到了那邊,才動的手。這中間至少幾個小時的路程,就算飛也不可能這麼快啊!
齊暉自然不會解答他的問題,齊暉根本就沒管他。
齊暉將那隻手虛按在顧寧臉上的傷口上,雖然很快緩解了疼痛,但想要治好,並不那麼容易。而且齊暉本來就滿臉的冷汗,在做這件事時臉色更是煞白,冷汗成串地往下滴,手都在發抖。
顧寧握住他的手,「我沒事。」
齊暉抿了抿慘白的嘴唇,還想要多做些什麼,顧寧卻已經從他的懷裡掙脫。
華凌看著那兩人,心中越發慌了。自從齊暉趕到後,甚至就沒看他一眼。齊暉越是只顧著顧寧的傷,他就越害怕。
「這、這是場誤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華凌慌不擇路,人都沒來得及從地上爬起來,就害怕得當場大喊,「我沒想為難他!是他!是他在陷害我!」
齊暉眉頭一緊,終於轉過頭去,看了華凌第一眼。
華凌竟然從這一眼中得到了鼓舞,越發賣力地喊道,「是他故意激怒我的!」
齊暉站起了身,一步一步朝華凌走去。他終於走到了華凌面前,在對方忐忑討好的目光下,抬起了一隻腳。
「我……」華凌還想說點什麼。
齊暉那隻腳已經落下,用力踩在華凌胸口,腳尖正抵在對方的喉結,面色陰沉如水,「你以為我為什麼能忍你這麼久?」
華凌怕得發抖,卻連話都說不出口,只能不住搖頭。
「如果不是看在你父母在天之靈……」齊暉自嘲一笑,越發加大了腳上的力道。那腳尖踩著華凌的喉結,一點一點往下壓。不過片刻,華凌已經呼吸困難,面色青紫。齊暉卻完全不打算收手,還在一點一點往下加大著力道。
華凌總算明白,他這次真的做得太過分了,過分到讓齊暉已經起不了小懲大誡的心思,齊暉只想乾脆要了他的命。華凌害怕極了,兩隻手抱住齊暉那隻腳,拚命想要推開,拚命掙扎,卻無能為力。
在做著這種事的時候,齊暉臉上卻有一種悲傷。
顧寧察覺到了這種悲傷,一開始並沒有明白,直到他想起了齊暉剛說過的那句話,「父母的在天之靈。」
然後顧寧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因為他一下子聯想到了回憶中的那個畫面。僅僅五歲大的男孩跪坐在門後,看著前面僵硬不動的兩具雕塑,滿臉的空洞與絕望。那是他父母被抽乾了生命的屍骸。
正是因為這一層相似,齊暉一直對華凌留有情面。但哪怕再大的情面,也總有耗盡的那一刻。
那隻腳只要再往下多踩上一寸,華凌這條命就會交代在這裡。
卻就在這個時候,因為那個盤踞在此的小幫派已經看著華凌這副狼狽的模樣作鳥獸散了,之前被堵著外面的羅韻申終於順利帶人闖了進來。
羅韻申本來是為了顧寧來的,結果一到現場,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他想都沒想就撲了過去,「不!住手!你不能殺他!」
齊暉沒防著,被這一下給推了開。羅韻申攔在了華凌之前,這才有空再打量其他地方,這才發現顧寧那副慘兮兮的模樣,頓時臉色一變,多少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我憑什麼不能殺他?」齊暉一聲冷笑。
「他……他是……」羅韻申額頭上滲出了冷汗,「華家的……」
「華家?」齊暉又一聲冷笑。
羅韻申頓時閉了嘴。是的,雖然齊暉一向願意給華家留一個面子,但所謂華家的面子,在齊暉眼裡,還真不一定能有多大。
噗通一聲,羅韻申竟直接跪到了地上,腦袋衝著地面,狠狠磕了一個響頭,「我求你……求求你不要殺他!」
此舉一出,在場諸人都是意想不到。
齊暉頓時皺緊了眉頭,咬了咬牙,「你起來!」
「我知道他犯了大錯!」羅韻申充耳不聞,咚咚咚又磕了好幾個響頭,「但我求你!饒了他這一次,這種事情以後一定不會再有了!」
看到他這副模樣,顧寧和華凌自然只有更加震驚。
顧寧以前見過這位校長好幾次,對他的印象一直比較好,真想不到他居然會做到這種地步。
至於華凌,在後面愣了片刻,總算回過神來,一咬牙,也是總算看清了形勢。他被剛才那一嚇,已經怕到了極點,果斷跪在羅韻申身旁,也開始咚咚咚地磕頭,「是我錯了!這次是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你饒了我!饒了我!」
齊暉都懶得管他,只對羅韻申道,「你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又是更多的人趕了過來。卻是因為之前,羅韻申闖進來之前了,見勢不妙,直接找華元德求了救。
華元德帶了一些華家的人來,本來也是想救顧寧的,結果到了現場一看,老眼一黑,果斷也開始為華凌求起情來,「這次是凌兒做得太過分了,但是他罪不至死啊!就饒他這一命吧,饒他這一命,以後怎麼罰都行……」
華凌見最大的後台到場,頓時又燃起希望,越發將腦袋往地上磕得砰砰響,「是的!這都是我的錯!你打我也好罵我也好,只求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
齊暉沉默了。華家最近的幾代人裡,他和華元德處得最久。華家這一輩人裡,他和羅韻申處得最好。但……
「你說他罪不至死……」齊暉問,「可是別人的性命,在他眼裡又算得了什麼?」
齊暉可不會忘記,他當時千鈞一髮趕過來,如果晚了一步,顧寧就已經死在了華凌刀下。如果不是因為這一幕,齊暉就算氣得想要弄斷華凌的手腳,也不會想直接要了華凌的命。
「可是、可是……」華元德道,「他最終並沒有害人性命……就算做了錯事,你難道忍心讓啟兒就此斷子絕孫?」
華啟,正是華凌那個早死的父親。
十幾年前,華啟在世的時候,是當時年輕一輩裡最討人喜歡的人。天資聰慧,為人和氣,心地善良……總之,就像齊暉以前說過的,比現在的華凌要可愛一百倍。
如果不是那個人曾經太過耀眼,最後的結果又太過令人遺憾,華凌也不至被寵愛成這副德行。有太多本不該屬於他的偏寵與期望,都因為那個人的離去,而被嫁接到了他的身上。
或許是因為想到了華啟,齊暉忽然有些累了。
他終於往後退了一步,又看了看身後。
顧寧的傷口已經止住了血,現在看起來精神也不錯,只是那兩道劃傷剛好在臉上,看上去稍微可怖了一些。顧寧走到了他的身後,拉住了齊暉的手腕,雖然什麼也沒說,卻隱隱也有著阻止之意。
華凌這個人,是死是活,顧寧是不想去在意的。但是華凌身後是一整個華家,顧寧並不希望因為這件事情,而讓齊暉與整個華家決裂。更何況……同是孤兒之身,如果齊暉真的直接要了華凌的命,顧寧不相信齊暉心中會很暢快。
在顧寧心裡,華凌就算該死,也不該髒了齊暉的手。
「好吧,」齊暉大概是看出了顧寧眼中的意思,無奈地笑了笑,「好吧……」
他又看了看周圍的其他人。
華家這次來了不少的人,只不過華元德親自頂在了前頭,根本沒有其他人說話的份。而在這些人之中,有那麼一個縮在眾人之後的傢伙,齊暉認識,顧寧也認識。
齊暉將視線收了回去,重新看向華元德,「只要饒他一命,怎麼罰都可以?」
他這一鬆口,幾人頓時都是又驚又喜。華元德大大鬆了一口氣,羅韻申也總算從地上抬起頭,露出已經磕出了血的腦門。至於華凌本人,雖然還將腦袋埋在地上,嘴角卻已經忍不住翹了起來。
華凌想著,就憑他有這麼大的後台,只要度過了這一劫,就算稍微被罰一罰,日後也總能找得回場子。
「那就把他趕出華家吧。」齊暉緊接著道,「趕出華家,趕出學院,趕出光輝之城,永遠別讓我再看見他。我只饒他這麼一次,下次再看到他的時候,就是他的死期。」
這些話就像一個響亮的巴掌,抽得華凌一下子找不到東南西北。
「什麼?什麼……」華元德也驚呆了,「可他是、他是……」
「如果你真的想讓我饒他一命,從此以後,你最好忘了這個孫子。」齊暉說完就轉了身,走到後面那群華家人面前。
「可是、可是他……」華元德還在那邊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一句整話。
「我是華家下任的家主!」華凌急得已經紅了眼,一下子忘了自己剛剛死裡逃生,逕直跳了起來喊,「我是華家的繼承人!你不能這麼做!」
齊暉停下了腳步,看向那個從剛才起就一直縮在別人後面的小鬼。
華元德當初總共生了一個女兒和兩個兒子。和飽受喜愛的大兒子華啟不同,小兒子華景從小天賦平平,雖然為人圓滑,卻慣愛明哲保身,擔不了事,不討華元德的喜歡。甚至後來華啟意外身亡,據說也和華景的不作為有關。是以,華元德寧願直接將孫子華凌立為繼承人,也沒有考慮過華景。
後來華景也給華元德生了個孫子,但那小孫子性格隨了父親。雖然天賦稍好,也更會經營人脈,骨子裡卻還是慣愛明哲保身,總之也不討華元德的喜歡。
那孫子名叫華星。
現在齊暉就正站在華星面前,無比囂張地問,「你想不想當華家下任的家主?」

第46章

你想不想當華家下任的家主?
猛地聽到這句話,華星整個人都驚呆了。這種感覺,這就像是天上掉了一個餡餅,猛地砸到了他的頭上。卻又像是一把火,猛地燒到了他的身上。
他忍不住去看了看那邊的三人。華元德小鬍子兩撇抖了又抖,華凌一雙眼睛已經要噴火。羅韻申倒是沒什麼反應……但這事羅韻申本來就沒發言權。毫無疑問,如果他答應下來,就算華凌之後真的被驅逐,他也會得罪好些原本得罪不起的人。
但……但是……
華星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最終咬了咬牙,「想。」
「很好。」齊暉舒展了眉眼,「聰明人。」
而後齊暉回過頭去,也看向那邊的三人,「你們明白了嗎?」
說完,他也不等人回應,牽著顧寧就離開了。他根本不擔心華家會怎麼做,好歹也是近千年的合作對象,總不至於蠢到無藥可救。當務之急,還是要快點把顧寧送去醫院看看。
離開那棟廢棄的大樓,走了片刻來到街上,齊暉直接打了輛車,將顧寧送去了華氏診所。
雖然是華家的地盤,但醫院這玩意,也沒得挑。
到了地方,齊暉把卡一拍,很快一行人就迎了出來,上次顧寧所看到過的那個中年醫生又在最前頭。
齊暉又把情況一說,那行人很快就將顧寧接去了診室。而後齊暉又單獨要了一間房,說自己想休息休息。
診室裡,護士拿棉球沾了酒精,一點一點給顧寧臉上的傷口消毒。那叫一個疼啊,顧寧叫得簡直是天昏地暗,疼得眼淚都出來了。明明那兩刀劃下來的時候都忍過去了,現在怎麼反而忍不住了呢,顧寧也是不明白。
片刻之後,消毒總算結束,醫生又仔細給他檢查了一番,表示傷口有些深,但因為及時做了一些處理,應該很快就能癒合結疤。
「結疤的時候千萬別撓。」醫生提醒。
「不撓就不會留疤嗎?」顧寧天真地問。
醫生看了他一眼,「你很擔心留疤?」
顧寧稍微遲疑了片刻,然後找他們要了面鏡子。他拿著鏡子一照,哎喲媽呀,這是誰啊,長得好可怕。下一秒,他就趕緊就把鏡面拍了下去,神情嚴肅地表示,「挺擔心的。」
「那得到時候才說得準。」醫生答道,「運氣好可能不留,運氣不好可能留一些。不過也不用擔心,就算到時候真留了疤,也不算什麼大事。」
說著醫生給了顧寧一張傳單。顧寧一看,排頭第一行字,「祛疤技術業內頂尖。」
顧寧抽了抽嘴角,面無表情地將這傳單給收了起來,道了聲謝,並祈禱自己不會有機會用上。
然後他們又給顧寧做了一些全面的檢查。肚子裡面因為挨過一腳,有一點淤血,但出血的地方並不要命,不是什麼大問題,休養一下就能好。
本來這時候顧寧就可以直接回家了,但好歹也是齊暉直接帶來的人,最後診所裡還是給他開了一間房,讓他住兩天院,也好再多觀察觀察,免得情況又有什麼反覆。
休息了大概兩個小時,顧寧那手機忽然一響,一串奪命連環call就打進來了,卻是於欣和。原來當時華凌為了嫁禍給於欣和,直接將他迷暈了塞進了另外的房間裡,倒是沒做另外的手腳。現在於欣和已經被救醒了,也不知道對情況已經瞭解了多少,總之直接找同學借了部手機,焦急萬分地就打了過來。
「我跟你怎麼說的?」於欣和在手機那頭吼啊,「我跟你怎麼說的!如果你離那傢伙遠一點,會有這種麻煩上身嗎!」
這是完全遷怒到齊暉頭上了啊……顧寧乾笑一陣,末了歎了口氣,認認真真地表示,「抱歉,欣和,這次是我連累你了。」
此話一出,手機那頭的怒吼頓時就停了。好半晌,於欣和呢呢喃喃地表示,「瞎說什麼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顧寧笑著道,「是是,我懂。」
而後他們又相互間問了些狀況。得知於欣和沒事,顧寧大大鬆了一口氣。至於他自己,他剛說臉上多了兩個口子,於欣和那邊就吼得跟個什麼一樣。然後於欣和又問他現在在哪,表示要過來看看。顧寧能讓他來看嗎?支支吾吾了半晌,一直叫對方不要擔心,總之就是不敢報地址。
這麼一通電話粥煲下來,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了。
終於,顧寧收起手機,長舒了一口氣。
然後他猛地發現,這麼三個小時,齊暉就一直不見人影了。難道已經回去了?顧寧心中有些疑惑不定。
其實齊暉還在醫院裡。
當時他另外要了一間房,一進去,鎖上門,然後人就靠在了門板後面,一陣猛咳。咳出來的不止是血,還有玻璃渣……看起來像玻璃渣一樣的淺色晶源,混在血裡面。
反正也沒人看到,他乾脆連堅持爬到床上這件事都省了,直接倒在地上蜷成了一團。
他也沒找醫生來看,這情況醫院解決不了,純粹是因為他沒事玩隔空瞬移,還沒把自己給轉化完整就勉強自己做了太多事。就現在,他衣服底下還有一半都是晶源,臟器更是亂七八糟,能舒坦才是怪了。
這也是他沒在華凌的事情上太堅持的原因之一。如果再繼續和華家那幾口子對峙下去,他可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得住多久。
齊暉就這麼蜷在地上昏睡過去。當然昏睡的只是軀體,他的意識還得忙著趕緊把自己給轉化完整了。
大概花了兩個多小時,也就是到顧寧剛剛接到於欣和電話的時候,齊暉終於睜開了眼。
他長長呼出了一口氣,從地上爬起來,感受了一下自身的情況,忍不住輕嘖一聲。好久沒有這麼亂來過了,現在他終於又順利把自己整成了一個正常人,主觀感受上舒坦了不少,客觀上……大概又要迎來少則半月多則幾年的衰弱期了。還好,一般的情況,就算是衰弱期也能對付,只要源火別挑在這段時間裡鬧蛾子就行。
然後他又找到診所的人,提出要做一次緊急全身檢查。
在顧寧和於欣和通話的時候,齊暉就一直在檢查,檢查,再檢查。因為轉化匆忙,新軀體落下的小毛病還不少,只能依靠診所裡的設施再一點一點調整好,這麼一折騰又是幾個小時。
等到齊暉終於從那個專用設施中心出來,天色都黑了,齊暉終於有空到顧寧病房門口看一看了。
一看,顧寧還沒睡,裡面正傳出打電話的聲音。卻是於欣和將之前那手機還給了同學,自己一咬牙,終於也花了五百晶源買了一部,又正給顧寧打著電話。
齊暉當時就打翻了醋罈子:我為了你折騰到現在才好,你卻在和別的男人打電話?
他一把擰開門走了進去,想都沒想,就把顧寧手機搶了過去。
「還我。」顧寧淡定伸手。
齊暉不爽啊,齊暉真是不爽,但被顧寧這麼淡定地看著,他還是乖乖把手機還了回去。
「喂喂,沒事,剛才可能信號不好了一下。」顧寧繼續通著話,但好歹能感受到齊暉那渾身的低氣壓,忍不住歎了口氣,「那就這樣了,天色不早了,我們明天再說。」
掛掉電話,顧寧看著齊暉,「怎麼了?你之前去哪裡了?」
「你和那個姓于的傢伙,關係挺好的嘛。」齊暉不答反問,酸不拉幾。
「我和欣和關係當然挺好。」顧寧感受到了他的醋意,忍不住有幾分無語,「難道不應該嗎?」
「因為是家人?你還敢說只是家人嗎?」齊暉覺得這件事一定要好好說道說道了,「光天化日,走廊之上,你都沒有那樣抱過我!」
顧寧抽了抽嘴角。
「那天他差點一花盆砸死我,」齊暉舊賬一翻還停不下來了,「你都只怕我傷著他!」
「行了。」顧寧扶額,「我不想和你爭這個。」
「遠的不說,就說這次,不是連華凌都看出來了嗎?」齊暉繼續黑著臉道,「要不是為了那個姓于的,你上得了勾?」
什麼鬼?於欣和遷怒齊暉,齊暉也遷怒於欣和?
顧寧真是頭都大了,「夠了啊,這次他純粹是被我連累了,和他沒關係。」
「我沒說這次和他有關係。」齊暉咬牙,他就是醋,「我就問問你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
「夠了啊!」顧寧終於忍不住一拍桌子,「你憑什麼管我和欣和是個什麼關係?你和我又是個什麼關係!」
此話一出,齊暉頓時沉默下來。
顧寧也忍不住有些後悔。齊暉剛救了他一命,他怎麼著也不該發火的,本來也是想要好好道個謝的……可是齊暉一出現就在這種事上無理取鬧,由不得他不火啊。
好半晌,齊暉憋出一句話,「如果我們是情侶關係,你會和於欣和保持距離嗎?」
呃……顧寧抽嘴角,「首先,我們並不是……」
「如果!」齊暉強調。
好吧……顧寧望了望天,認真思考了一番,老實答道,「不會。」
齊暉往後退了一步,看起來打擊甚大。
「畢竟他們當初也救過我的命。」顧寧試圖闡述緣由,「他和樂清是……」
齊暉根本就不聽他說,只是自嘲一笑,推開門就又走了出去,而且氣得就一直沒再回來。
顧寧只得錘著桌子:這都叫個什麼事啊!
或許是真被氣得狠了,第二天齊暉還是不見人影。顧寧躺在病房裡,百無聊賴地用手機上著網。他很快刷到了一條新聞,卻是華家又有了新動作:在神秘力量的推動下,本來說好一個月的鑽石展覽被緊急叫停。本日是博物館展覽的最後一天,明日開始,那顆鑽石就會被公開拍賣。
什麼?華凌那檔子事已經處理好了?華家怎麼又忽然折騰起那顆鑽石了?神秘力量又是什麼鬼?顧寧不禁愕然。
然後又過了一天,齊暉還沒露面,顧寧又先後刷到了兩條相關新聞。
「鑽石拍賣高。潮迭起,最終花落誰家?」
「神秘土豪忽然現身,爆出天價震驚全場,一騎絕塵無人能及。」

第47章

神秘土豪?爆出天價?
看到這些詞彙,顧寧也是嘖嘖稱奇,暗道這世上有錢人可真多,這又不知道是哪一個。但不管怎麼說,那顆鑽石最後拍賣出了天價,顧寧還是挺高興的,畢竟他能拿三成呢。
只是想著以後再也看不到了,顧寧心中還是難免有些小小的遺憾。
就在這時候,醫生帶著幾個護士推門而入,又給顧寧做了一番例行檢查。
而後醫生告訴他,肚子上挨的那一腳已經完全沒有影響,臉上的傷口癒合情況也十分良好。總之,經過了兩天的觀察,一切都良好,如果顧寧現在沒有其他的事,就可以直接出院了。
顧寧又找他們要了一面鏡子,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臉。
那兩道劃傷還是那麼觸目驚心,因為已經結疤,顯得比原來還要可怖幾分。而且還癢得很。顧寧真想狠狠撓上兩爪子,可是為了讓外貌有恢復的餘地,他只能強行忍耐。
「這兩道疤,大概什麼時候能消?」顧寧問。
「保守估計一個星期。」醫生答道,「和各人體質也有關係,有的會慢一些。」
「那我大概什麼時候可以做祛疤手術?」顧寧莫名就做了最悲觀的打算。
醫生瞅了他一眼,「至少兩個月之後吧。」
也就是說,最糟糕最糟糕的情況,他得頂著這兩道醜陋的傷疤過兩個月。顧寧忍不住悲歎一聲,好吧,有盼頭總比沒盼頭要好,他應該感謝這個世界的高科技。
而後他又拿著那鏡子,把自己那張臉給照了又照,一時間甚至埋怨起了華凌的審美情趣:反正都是劃了兩刀,你劃個十字的不行嗎?好歹增加點帥氣值呢?結果偏偏劃成了兩道平行線,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唉……人生啊……
顧寧就這麼唉聲歎氣了好半晌,醫生終於忍不住將那面鏡子從他手中收了回去,「出院手續已經給你辦好了。」
顧寧撇了撇嘴:好吧,出院。
他入院的時候並沒有帶來什麼,出院的時候自然也沒有什麼可收拾的,只是穿回了自己的衣服,腳踩著自己的鞋子,就這麼走到了院門之外。齊暉大概還在生氣,也沒說過來接接他。
然後該往哪邊走?顧寧一下子有些茫然。
按理說,既然已經出院,他就應該回去蛋盟學院了。但是想到那些這段時間朝夕相處的同學與老師,他莫名地就是不想回去。歸其緣由,大概是因為他覺得自己現在沒法見人。
別說那些以前認識的同學老師了,就是他現在走在大街上,迎面走來那麼些陌生人,都沒有一個願意拿視線在他臉上多停留停留的。都是一眼掃過來,猛地被嚇了一跳,然後就迅速掃過去,趕緊裝作大街上就沒這個人。哪怕顧寧以前並不是一個對外貌太過講究之人,一下子落差這麼大,也是難免自尊心受損的。
他忍不住伸手捂了捂臉,卻又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其實吧,最開始華凌拿著裁紙刀抵在他臉上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就是……「當初我差點自己幹了這事」。
那還是幾個月之前,剛剛來蛋盟學院,剛剛和齊暉重逢的時候。他用自己的臉威脅齊暉,而且還真威脅住了。結果天道輪迴,如今真讓他體驗了一把毀容的滋味,這感覺真是比當初所以為的還要酸爽得多。
當時顧寧是怎麼說的?
「我可以毀掉這張臉,讓我永遠不再像他。」
而當初被他用一張臉順利威脅住的齊暉,如今又是個什麼態度?
……好吧,齊暉現在大概還被醋淹著。
顧寧忍不住一笑。
仔細想想,自從他臉上挨了這兩刀子,唯一還願意拿正眼瞧他的,竟然就是那貨了。當時顧寧還沒上街,沒有比較過其他人的態度,心裡還不覺得。如今一比較,才知道齊暉自然的目光有多難得。
顧寧拿出現在已經存了兩個號碼的手機,將拇指停留在那個最初的號碼上。
或許是心有靈犀,就在這個時候,滴咚一聲,齊暉給他來了條短信。
「你出院了?」
顧寧回了一句「是啊」過去。
「在哪?」
「街上,隨便逛逛。」顧寧答完,又去了一條,「有事嗎?」
那邊停頓好久,好半響憋來兩個字,「沒事。」
然後?然後顧寧等啊等,等了足足大幾分鐘,終於發現,在這句「沒事」之後,兩人居然無話可講,猛地陷入了冷場狀態。
那邊廂,齊暉也捏著個手機,無言悲歎:為什麼每次一到關鍵時刻,他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呢。
齊暉用指尖敲了敲擺在書桌上的一個錦盒,心中幾乎想要直接把顧寧叫來,但理智告訴他,還需要等等,還需要再等等,準備工作還做得不夠完美。
片刻之後,有人敲響了房門。
來的是羅韻申,身後還帶著一個挺精神的小老頭。
「巴菲,五大主城最優秀的珠寶師。」羅韻申向齊暉介紹,「特地從星耀之城找來的。」
「久仰久仰。」齊暉一下子擺正了神色,珍之重之地將那個錦盒往前推了推,「你看看這個……我想稍微切割一下,然後鑲嵌在……」
一番討論之後,那珠寶師拿著錦盒告了退,並表示三天之內就能交出成品。
齊暉眼巴巴看著對方離去的身影,心裡真是要多忐忑就有多忐忑。
「巴菲大師做這一行已經五十年了,手中造出精品不計其數,手藝絕對覺得值得信賴。」羅韻申在一旁無可奈何地道。
齊暉連忙一聲乾咳,「我知道……你辦事嘛,我放心的……」
羅韻申笑了笑,還是站在一旁,也不告退。
齊暉這才將視線移了過去,「你還有事?」
「還有……上次你交代給華家的那件事情。」羅韻申道,「我們也已經辦妥當了。」
這指的是華凌那檔子事。一聽到這事,齊暉的臉色馬上就微妙了起來。
這種微妙,有一部分是因為華凌,有一部分是因為華家,更多的,則是因為羅韻申這個人。
前面有說到過,齊暉與羅韻申這兩人,雖然地位天差地別,私底下卻是一對損友。畢竟齊暉如今已經找不到能在地位上與自己相提並論的人了,交友全憑順眼不順眼。顯然羅韻申就是個能讓他順眼的人,而這種損友關係,雖然沒有刻意維持,卻一直延續至今,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就在兩天之前,為了華凌,羅韻申朝齊暉下跪。
有些東西就像是一層窗戶紙,不捅破的時候,可以當它不存在。一旦被捅破,便無法再視而不見了。比如友誼這種東西,原本可以容忍雙方有一定程度上的不平等,但是一旦有一方將這種不平等給擺在了檯面了,再想談友誼,就有些可笑了。
齊暉皺了皺眉頭,沒再將這件不開心的事情深想下去,轉而問道,「你們怎麼辦的?」
「從華家除名,從蛋盟學院除名。然後給了一千晶源,隨機傳送到了一個三級城鎮,任其自生自滅。」羅韻申道。
「一千晶源?」齊暉略顯驚訝。
「多了?」羅韻申問。
「……多倒是不多,挺合適的。」在齊暉這種有錢人看來,一千晶源簡直少得不能再少,隨便傳送一次就沒了,「我就是有些好奇,這個數額是誰提出來的?」
「我。」羅韻申道。
齊暉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給得少了,怕他生活出問題,給得多了,怕他保不住。」羅韻申苦笑,「要不是我攔著,外公恨不得直接給他一座晶源山。」
「你比元德聰明。」齊暉表示。
「外公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罷了。畢竟舅舅當年走得太早,外公總覺得自己虧欠他了。」羅韻申道,「實不相瞞,外公本來還盤算著在華凌身上留一點聯絡的餘地,好暗地裡時時照拂,也被我攔下了。總之,華凌這個人,如今已經和華家沒有任何關係。此外,華星的繼承儀式也已經辦了,現在他就是華家新的下任家主。」
「你做得挺好。」齊暉道,「還有別的嗎?」
「有那麼一部分人吧,試圖趁這個機會直接把外公趕下台。」羅韻申道,「畢竟外公這次真的太糊塗,很多人害怕你會因此遷怒華家,轉而去扶植其他的家族。有一些甚至主張直接把華凌給殺了,好用他的人頭來討好你。」
齊暉冷笑著搖了搖頭,沒有對這種家族內部爭鬥做任何評價,只是問道,「你怎麼處理的?」
「我只是告訴他們,讓他們放一百個心。既然你當初選擇華家,只要能把這件事處理妥當,你就絕對不會輕易轉向其他家族。」羅韻申道,「畢竟你很怕麻煩。」
齊暉望了望天,居然完全無法反駁。
事情已經全部交代完畢,羅韻申總算告了退。
「你怎麼就看上你那個表弟了?」齊暉最後問。
「畢竟舅舅當年對我有恩。而華凌……小時候我帶過他幾年,他變成這樣,我有責任。」羅韻申只是如此回答,「總之都已經過去了,從此以後,華凌這個人已經死了,活著的只是一個陌生人。」
羅韻申走後,齊暉忍不住有幾分唏噓。
就在這個時候,滴咚一聲,顧寧的回信終於來了。
齊暉頓時就把那點唏噓給忘到了九霄雲外,喜笑顏開地掏出了手機。
卻是顧寧告訴他,最近沒心情回蛋盟學院了,剛好兜裡有些錢,打算到世界各地看一看,讓齊暉幫忙找人請個假。
請假還不簡單?剛好校長還沒走遠,喊一聲的事情。
而後齊暉又忐忑地回了一條,「三天後有空嗎?我有重要的事情,到時候和你說。」
三後天?看到這個問題,顧寧不禁困惑:究竟什麼事情,還得三天後再說?
他捏著手機,邊打著回信,邊走過一條靜靜的小街。
就在他身後十幾米處,一縷藍色一閃而過。
與此同時,蛋盟,清繳隊,變異體行蹤監控處,一塊已經平靜二十日有餘的螢幕上,忽然有一個數值跳了一下。

第48章 華家後院的傳送陣

顧寧邊走邊敲著回信。身後那縷藍色越飄越近,他卻完全沒有察覺。
忽然……
只聽憑空傳出吱啦一聲,彷彿是什麼被燒灼的聲音。
顧寧愕然回過頭去,那縷藍色卻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他茫然地在原地站了站,視線不知怎麼就落到了手腕上,看向了手鏈上纏著的那個墜子。
說到這個淺色晶源一樣的墜子,當初齊暉是極力想要讓他拿下來的,但後來發生的事情太多,齊暉大概是忘了這事,總之再也沒有提過。
再說回來,當這個墜子最開始被裝在盒子裡時,顧寧一心想著要再遇到變異體,並沒有隨身攜帶過。後來他把那盒子拆開了,卻反而將這個墜子隨身攜帶了,一則是因為這墜子他看著實在喜歡,二則是因為,最初的衝動褪去,他意識到自己現在並沒有在變異體下全身而退的本事,只得乖乖做好基本的防護。
但一個墜子,真的能防護住什麼嗎?
顧寧還沒來得及深想下去,齊暉的短信又來了,看語氣似乎還有些焦急,「怎麼了?」
顧寧茫然地回信,「沒怎麼啊。」
那邊齊暉也就沒有追問。
其實齊暉剛才也就是忽然心悸了一下,也說不清究竟是個什麼事,只能想著說不定只是錯覺。
而這個時候,清繳隊監控處的那塊屏幕已經重新歸於平靜,那些個數值就彷彿從來沒有跳動過一樣。
直到第二天早上,清繳隊的人提取出記錄做整理總結的時候,才發現了一點不對。
這點不對很快就被呈到了齊暉的眼前。
齊暉皺著眉頭,將那份記錄翻來覆去地看著,越看臉色就越差。很明顯,之前那些變異體果然並沒有被清繳乾淨,確實還有一些漏網之魚潛伏了起來,如今總算露出了一點馬腳。然而這個馬腳露得太輕微,清繳隊也好,齊暉也好,都無法從數值變動裡推斷出對方究竟潛伏在了那裡,甚至連這些漏網之魚總共還剩下多少都無從得知。
清繳隊的隊長還恭敬地站在前面,等待著他的指示——如果有的話。
齊暉捏了捏眉尖,將那份記錄還了回去,「加強警戒,保持監控。」
「是!」那隊長中氣十足地應了一聲,而後也就告了退。
齊暉在原地左想右想,總覺得一些潛伏起來的漏網之魚應該翻不起什麼大浪,卻又總歸是有些不安。
他忍不住又給顧寧去了條短信,「在哪兒呢?」
「還在光輝之城。」顧寧這個時候還有些迷糊地躺在床上,回得有些慢,「找了間旅店住著,準備待會去……」顧寧翻了翻手邊的旅遊指南,「去那個叫什麼錦夜之城的地方,聽說有雪山。」
「別去了。」齊暉道,「還是回學院去吧。」
「……」顧寧給他來了一串省略號,顯然不太高興。
「不想去學院?」齊暉發現之前的語氣太生硬,連忙給放緩了,小心翼翼地勸,「那也不用跑太遠啊,我這邊住的地方你好像還沒來過,要不要來看看?」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顧寧問。
「……」這次歸齊暉一串省略號過去了。
有時候對方太敏銳,也是一件麻煩事。齊暉考慮再三,覺得這事也沒必要隱瞞,也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顧寧。末了他又補充一句,「雖然照理說應該沒什麼,但能小心還是小心一些的好。」
他哪裡知道,顧寧一看到變異體這三個字,雙眼反而立馬就亮了一下。
還好顧寧現在對自己的自保能力還有著一定的自知之明,沒有上趕著作死,總算是勉為其難地將那份旅遊計劃給扼殺在了搖籃裡。
然而他還是不太想回學院,當然也沒答應去齊暉住的地方。孤男寡男,像什麼話?
「那你去華家住兩天?」最後齊暉只得道,「那個華星,以前不是和你關係挺不錯的嗎?他現在是華家新的繼承人了,你們剛好聊聊天。」
從這個建議,就可以看出齊暉確實情商驚人了。華凌那事剛過去多久,讓他去華家住?顧寧怒從心頭起,啪啪啪打了一排字,而後轉念一想,又把那一排字給刪了。
別說,刨去情商這個因素,這個建議本身還真的挺不錯的。
最後顧寧去了一個問題,「我如果住在華家,會不會不太好走動?」
「你想走動,誰敢攔著你?」齊暉就這麼一句話,一股睥睨天下之氣油然而生。
顧寧做出一副勉勉強強的姿態,這才好歹同意了下來。
然後他看著這個回信,嘿嘿嘿陰笑了半晌:傻了吧?想當初我想要一探蛋盟廢了多大功夫,如今想要一探華家卻是如此輕鬆,嘿嘿嘿嘿……
既然說定了,顧寧起床洗漱一番,整理好自己的東西,也就慢騰騰地移動去了華家。
而華家也收到了齊暉的信,特地派了一輛車出來,半路就把顧寧接了上去。
等終於到了地方,顧寧一下車,就被眼前的瓊樓玉宇富麗堂皇給震驚了一下。他早知道華家是一片中式的院落,但眼下第一次湊近看,還真是比以前所想像的還要漂亮得多啊。不說別的,就說那個一進大門就能看到的院子,水榭蘭亭山石花鳥應有盡有,一下子就讓顧寧將旅遊計劃夭折的遺憾給拋到了九霄雲外。
一排華家人已經站在那裡迎接。華星因為以前就和顧寧相熟,此時當仁不讓,第一個迎了過來,一把攬住顧寧的肩膀,故作自然地道,「哎呀,你怎麼才來啊,我都等你半天了!」
顧寧含笑看著華星。
雖然華星已經努力讓這份親近顯得自然而然,彷彿和以前兩個人相處時一樣,但顧寧還是看得出來,在這種故作自然的親近之下,已經多了一分小心翼翼的諂媚。
畢竟華星被一個餡餅猛地一砸,身份剎那間就和以前天差地別,這緣由要說起來,全都是因為顧寧。這樣的關係,還指望華星的態度能夠一如既往,確實有些不現實。
可顧寧還是難免有些不爽快。再加上華星一直強行無視顧寧臉上的傷口,這種不爽快就更加明顯了。
顧寧又看了看華家其他人。
他原本還有些擔心,想著華家人會不會因為華凌的事情不給他好臉色,如今看來,卻是完全多慮了。華凌那檔子事一出,顧寧在華家人心中的地位反而高了不知道多少,一個兩個都是又敬又畏還帶點討好,總之沒有一個願意得罪他。
畢竟,以往其他人只隱約知道他是齊暉罩的,如果這事不出,別人還不知道齊暉這個「罩」字居然罩得這麼實在。
就連華元德,估計是因為心裡還不太舒坦,只在午飯過後來看了他一眼,態度上卻也是客客氣氣的。
這樣挺好,舒心。
顧寧舒心地品嚐了有錢人家裡的美食,舒心地觀賞了有錢人家裡的美景,看著身旁華星臉上蕩漾著的笑容,心中卻……果然還是不那麼舒心啊。
晚上齊暉來的時候,就看到顧寧支開了眾人,正一個人抱著個膝蓋坐在那裡歎氣。
「怎麼了?」齊暉坐在他的身邊。
「我覺得我失去了一個朋友。」顧寧道。
齊暉沉默半晌,而後望了望天,「沒事,其實我也剛失去一個朋友。」
這話一出,顧寧倒是笑了,笑得多少有幾分幸災樂禍。齊暉鬱悶地伸出手,往他頭上狠狠一揉,揉得像個鳥窩。
而後齊暉領著路,又帶著顧寧多參觀了一下。路過一個岔路的時候,齊暉特地吩咐,「那邊不要隨便過去。」
「為什麼?」顧寧一臉好奇,「那邊有什麼?」
「一個傳送陣而已。」齊暉聳了聳肩,「反正你也用不了。就怕你一不小心弄壞了什麼,要修好有些麻煩。」
顧寧表面上乖乖點頭,內心嘿嘿嘿一笑。他都在這華家瞎逛一天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輕易不讓去的地方,怎麼可能就這麼放過?
於是乎,第二天,顧寧一睜眼,就偷偷地摸著那個岔路去了。
而這個時候,齊暉剛好收到那位巴菲的信。原來巴菲大師近日靈感暴增,如有神助,原本以為需要花費三天才能打造好的珠寶如今已經初見成果,詢問齊暉要不要過去觀摩最後的打磨。
齊暉難道還會拒絕嗎?當即就屁顛屁顛地去了。
就在齊暉剛剛到達巴菲大師門口的時候,顧寧已經找到了那個傳送陣。路上他當然也撞到過幾個看守,但看守一看是他,都不敢攔。
反正那個傳送陣——華家人都清楚這個概念——輕易根本開啟不了。
顧寧將那個傳送陣仔細一研究,也明白了這個事實。難怪齊暉會一口咬定他用不了,原來這個傳送陣的開啟方式十分特殊。因為直接連接了華家的能量中樞,這個傳送陣開啟並不需要晶源,卻需要一段複雜的密碼。
一般人,到這個地步,也就得望而卻步了。
可顧寧不是一般人,他是個技術宅。
一個擺在技術宅面前的複雜密碼,就像是直男面前衣衫半遮的美女,不試著剝開都對不起自己。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顧寧當場就開始了破解。
足足過去了幾個小時,汗水滴落一地,顧寧總算長舒了一口氣。當然,他成功了。總共三十六位的密碼,不同語言交錯排列,但他偏偏就是成功了。顧寧忍不住一笑,靜靜蹲在原地,品味起了這一番的所得。
很多時候,破解密碼的意義並不在於密碼本身,而是在於這個過程,在於這個過程之中技術的交鋒。
尤其是這個傳送陣的科技含量十分之高,遠遠高過顧寧原本所掌握過的。這一番交鋒,雖然只限於破解密碼這一環節,與更高科技的切磋十分有限,但也令顧寧十分饜足,自覺收穫十分之大。
等到那邊齊暉終於在巴菲大師的工作室裡熬出了頭,眼巴巴地將那錦盒終於接到了自己手中,顧寧總算品味完畢,起身準備回去了。
是的,顧寧準備就這麼回去了。
至於破解出來的密碼,他並不打算使用。畢竟他並不知道這個傳送陣究竟通往哪裡,如果貿然開啟,有什麼危險怎麼辦?齊暉不讓他來,他偏要過來,這已經是一層作死了,如果還偏要把密碼輸上去,那就是作大死了。
顧寧自認為自己雖然好奇心旺盛,卻是一個還算理智的好奇者,作大死的事情是不會去做的。
只是他剛才蹲在那裡蹲了太久,一不小心把腿給蹲麻了,這時又一不小心起得太急,忍不住一個踉蹌,整個人往前摔去。
這裡要提到一件事情。其實在剛才破解密碼的時候,顧寧已經發現,這傳送陣除了密碼之外,還有一個後門。這個後門,具體而言,就是如果讓接觸盤——豎在傳送陣邊上那個黑色的盤子——接觸到一種特殊的物質,就能不需要任何密碼,直接開啟傳送陣。然而顧寧破解了半晌,始終不知道那種特殊的物質究竟是何物,只能無視這個後門。
此時此刻,顧寧眼看著要摔,連忙伸手抓住了什麼東西,好不容易勉強保住了平衡。
他站直了一看,只見他剛剛抓住的正是那個接觸盤,而他手腕上纏著的那個墜子,正好磕到到了盤面上。
嗡地一聲,傳送陣就亮了。
再嗡地一聲,顧寧就從原地消失了。
等到傳送的暈眩感過去,顧寧看著眼前新出現的場景,整個人目瞪口呆。

第49章 環形空間站

顧寧木然看了看眼前陌生的金屬結構區域,又低頭木然看了看腳下的傳送陣,最後將視線落到了手腕處那個墜子上。
事到如今,他當然已經明白,原來這個墜子就是後門所需要的物質。
然而這究竟是什麼物質呢?
就在顧寧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之時,他發現前方的金屬通道內迎出來了一個人影。
那人影身形普通,穿著一套深色的工作服,頭上剃的是個小平頭。雖然不知是敵是友,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危險的樣子。
謹慎起見,顧寧還是蹲了下去,隨時準備再次開啟傳送陣。
對方人還沒到,打招呼的聲音就傳了過來,「齊暉先生!」
這聲招呼頓時打消了顧寧的戒備之意。他站起了身,靜靜等待著來人。不多時,對方來到了他的眼前,果然一陣驚訝,「不是齊暉先生?」
顧寧點了點頭,「我叫顧寧。」
對方卻像是根本沒聽到這聲自我介紹一樣,整張臉寫滿了驚恐,直把顧寧給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口中還在不住地喃喃自語,「怎麼會不是齊暉先生呢……明明顯示的是齊暉先生啊……」
顧寧咳嗽兩聲,「雖然我不是齊暉,但我是他的……咳,總之我和他的關係非同一般。」
對方這才正眼瞧了瞧他。
「我拿了齊暉給我的信物。」顧寧道,「你可以看成是他派我來的。」
「信物?」對方明顯將信將疑,「那也不對啊,除非是齊暉先生親自過來,否則……」話說到一半,這人也就自己放棄了糾結。反正齊暉神通廣大,送個人過來也不算個事。
「齊暉先生派你來做什麼的?」對方緊接著就問。因為齊暉的關係,這人的態度還很是客氣。
「呃……就是……」顧寧遲疑道,「就是看看。」
對方居然沒有產生懷疑,「需要領路嗎?」
「我就自己逛逛。」顧寧道。
「好吧,那我就繼續回去忙了。」對方點了點頭,然後居然果真就把顧寧放在那裡不管了,自己自顧自地又往回走去。
顧寧越發驚疑不定了。這究竟是個什麼地方?密碼那麼複雜,忽然過來一個人卻居然連一點戒備都沒有,這真是太奇怪了。
其實吧,這全是因為齊暉那個墜子。
如果他直接用密碼過來,就會驚動好幾個防備體繫了,不把他的身份查實查實再查實是不可能放行的。但他是用齊暉那個墜子過來的,在系統識別裡,那就是齊暉本人。這整個空間站,都相當於齊暉的後花園,齊暉本人過來時自然什麼都不會驚動,要多自由有多自由。
顧寧站在原地遲疑了一下,也就逐漸邁開了步子,果真開始自由行動起來。
他很快發現這裡也是一個空間站,而且不像別的地方那樣被偽裝成了大自然,就是一個坦坦蕩蕩的空間站。
他沿著那條金屬通道走了一段,眼前便出現了兩條岔路。岔路的一頭是個房間,剛剛遇到的那人現在正坐在這個房間裡,百無聊賴地盯著眼前一堆屏幕,屏幕的內容卻剛好被擋住,顧寧看不到。房內還有另一個人,正在蒙頭大睡。
顧寧估摸著,這可能是一個監控處,裡面兩個人則是輪換著負責監控的人。
另外一條則是一個長長的通道,一眼望不到鏡頭,不知道通往何方。
顧寧站在這個路口,遲疑了片刻,最終走向了那個長長的通道。他真是對這個地方越來越好奇了。他可以肯定,自己到了一個極其機密的所在,而且目前看來還挺安全,不多逛逛都對不起自己。
等到終於從這個通道出去,眼前的景象卻令顧寧愕然。
這是……一個城鎮?
顧寧愕然地又往前走了幾步。腳底從金屬平面抬起,再放下時便踩上了混凝土。是的,這確實是個城鎮,街道房屋都是城鎮的樣子,只是不知為何十分安靜。
剛出去時,顧寧還只是站在這城鎮的外圍,但是哪怕他沿著街道走了進去,一直走了很久,還是荒無人煙的。
越走,他就越覺得這個城鎮寂靜得可怕。
顧寧忍不住停下了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這種可怕的寂靜也就算了,為什麼他還會覺得似乎有一分難以言喻的熟悉?
顧寧有些猶豫要不要繼續往下走了,但是就這麼回去又有些不甘心。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接近了什麼,不能不繼續硬著頭皮走下去。
直到他眼前出現了一個石碑,「源火計劃——英雄紀念碑」。
顧寧愕然看著這個石碑。又來了,這種明明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感覺,忽然前所未有地強烈。他忍不住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下去。這一個個的名字似乎都曾經被他銘刻在腦海深處,如今卻怎麼也想不起來。終於,他看到了被墜在末尾的那個名字,「顧寧」。
顧寧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心中驚惶難以言喻,彷彿連心跳都在這剎那紊亂了起來。
他邁開了腿腳,開始在街道上飛奔。
無論飛奔過多久,街上還是那麼寂靜,只有路邊的景物劃過他的視野。顧寧忽然想了起來,難怪他覺得這裡這麼熟悉,他確實曾經到過這個城鎮,在那段如同夢境一般的記憶裡。
這是、這裡是……這裡就是,那個環形空間站?
那個曾經被藍色火焰吞噬過的環形空間站?
唰,顧寧忽然停下了腳步。他看著眼前的建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那是一個普通的小平房,頂上稀稀拉拉的瓦片都已經褪了色。
顧寧站在這裡,心臟匡匡匡地跳動著。
這一瞬間,顧寧的腦中劃過了很多事情。齊暉那漫長的生命,齊暉早就死去的舊情人,剛才那石碑上的「顧寧」二字,那段模糊的記憶。最後他的思緒集中在了那段記憶上,定格在那段記憶末端的一段畫面。在經過了漫長的奔跑之後,曾經的顧寧終於停在了一個平凡的房屋之前,找到了一個倖存下來的男孩。
眼下的城鎮已經不再被藍色晶源所覆蓋,卻確實還是那個城鎮無疑。眼前的小平房只是普通的磚瓦,卻確實就是那個房屋無疑。
顧寧穩住自己發抖的手,握上了房門上的把手。門已經被鎖住,根本打不開。
但有一種感覺,就像是一串電流,猛地在這一瞬間傳了過來,彷彿在顧寧腦海中炸開了無數了火花。顧寧忍不住一聲痛哼,他的頭忽然很疼。好像有許多東西都從腦海深處冒了出來,卻像瀑布一樣頓時又傾瀉了下去,他抓不住,用盡全力也抓不住。
最後的最後,只剩下了那麼一點,還勉強留在了他的腦海中。
顧寧終於想起了些許更之後的事情。他將那男孩救了出去,當然的,無視男孩已經毫無求生意志的雙眼,就那樣用雙手抱在懷裡,強行帶到了外面。而後他聯繫了地面,第一時間將男孩送去了救治單位。
那段時間,顧寧的生活是頹廢的。顧寧幾乎荒廢了一切,日日只知道等待男孩的消息。
直到大約一個月後,顧寧終於得知,男孩不治身亡。
……什麼?
顧寧從這好不容易又找回一截的記憶中退了回來。他還是站在那個寂靜的城鎮中,還是立在那個平凡的房屋之前,甚至手中還握著那門把,腦仁還在隱隱作痛。他卻滿臉愕然,怎樣也不敢相信。他第一次對自己回想出的東西產生了懷疑,他怎樣也不願相信他的男孩居然不治身亡。
如果那個男孩不治身亡,齊暉又會是什麼?
不,等等,顧寧又仔細回想了整段回憶,確定那一切他並沒有親眼看到。自從將男孩送去救治中心,顧寧就再也沒能見到那男孩,最後的死亡訊息也只不過是一張紙而已。顧寧想著,和那時一樣地想著,所謂死亡,說不定只是一個謊言。可是如果男孩還活著,究竟是些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編造了他的死亡?在那了無音訊的一個多月裡,男孩究竟又經受過什麼?
顧寧不知道,他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無論他多麼急切地想要知道更之後的事情,無論他怎樣努力地回想,已經怎樣也找不回更多了。
「想要知道更多嗎?」背後忽然傳出了一個聲音。
與此同時,蛋盟的清繳隊監控處,屏幕裡各項數值都開始飛了一樣往上跳。
「變異體!」清繳隊隊員們愕然看著這一切,很快反應過來奔走相告,「潛伏的變異體出現了!好多變異體!好多!」
「不只是好多……」那隊長看到這一切,更是整個人都怔然了,「好厲害……」
而在華家的一角,齊暉正陰沉著臉,用如墨的雙眼盯著眼前那些華家人,「他不見了?」
「不不,他沒有不見,只是通過那個傳送陣傳送走了。」華家人趕緊解釋。
齊暉狠狠一拍桌子,「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華家人面面相覷,心中都想著:我們都以為是你讓他傳送的,哪敢多管這個閒事?
齊暉咬了咬牙,倒是沒有多加追究。反正傳送陣的那邊他熟得很,就是那個環形空間站,照理應該也沒有危險,估計等不了多久顧寧就會自己回來。只是……齊暉忍不住又摸了摸兜裡的錦盒:唉,等待的日子總是難熬。
就在這個時候,齊暉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一看,居然是清繳隊。
「喂?」齊暉接的時候還不覺得會有什麼大事。
結果那邊清繳隊隊長一聲吼,一連串的情況匯報下來,直接把齊暉給吼懵了。
掛掉手機,齊暉什麼都來不及吩咐,火急火燎就衝向了那個傳送陣。
而在環形空間站之內,顧寧聽到那個忽然出現的聲音,回過頭,愕然發現背後的長椅上已經坐了一個人影。
那是個中年人。那人的眉眼與顧寧幾乎一模一樣。
那看起來像是十餘年後的顧寧……不,更準確而言,那應該是曾經的顧寧。
「你想要知道更多的事情。」那人又說了一句,語調極輕,卻帶著一種蠱惑。
他向顧寧伸出手,「那就過來。」
顧寧仔細盯著這個人,看了又看。對方與那張照片上的相貌確實十分相似,唯一的不同大概只在於,對方的雙瞳泛著一點微微的藍光。
「你是誰?」顧寧問。
「我就是你。」對方笑道。
聽到這個答案,顧寧卻反而退後了一步,「不,你是被他們稱為異獸的……源的變異體。」

第50章 此消彼長

聽到了顧寧這句話,那變異體卻還是笑著,「這並不矛盾。」
顧寧皺了皺眉頭。
「我的源的變異體,但我也是你。」對方站起了身,朝顧寧逼近兩步,「你以為你是什麼?」
這句話就像是憑空一擊,讓顧寧不可避免地動搖起來。當然,他確實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
就在他動搖的時候,一縷藍色霧氣沿著地面飄來,不知不覺摸到了他的腳邊。
顧寧適時地警覺起來,連忙又一連退了好幾步,那些藍色霧氣卻始終追著他的腳步。好吧,現在不是懷疑人生的時候,還是小命要緊。顧寧果斷轉身就跑。
他想要趕緊返回那個傳送陣,趕緊回到華家,但他已經走得太遠,一時片刻真的回不去。再加上之前體力已經消耗了不少,不一會兒顧寧就開始氣喘吁吁,速度也慢了下來。
那個變異體卻依舊緊追在他的身後,始終不緊不慢,彷彿貓捉老鼠一般。直到顧寧跑得已經上氣不接下氣,那些藍色霧氣一擁而上,猛地纏繞在他的腳踝上。平衡一下子被破壞,顧寧整個人往前一撲,摔到地上,掌心都磨破了皮。
藍色霧氣沿著腳踝往上蔓延,一點點覆蓋住顧寧的軀體,彷彿要將他整個人一點點地吞噬。
顧寧伸出手,狠狠拍打著已經纏到腿上的霧氣。
他手腕上的墜子確實有效,每次只要一碰觸上去,那些霧氣就好像被燒傷一般,發出吱啦吱啦地聲響,並不可避免地往後退了一截。但顧寧總歸只有這麼一個墜子,這墜子也總歸只有這麼一丁點兒大,那些藍色霧氣卻彷彿無窮無盡,不斷地從地底深處冒了出來,不斷地纏上顧寧的腳踝,不斷地蔓延上他的身體。
「何必這樣賣力掙扎?」那個和曾經的顧寧一模一樣的變異體就在邊上含笑看著,「你難道不想取回所有的記憶嗎?接納我吧,你難道不想變得更完整嗎?」
顧寧當然想,但他此時此刻只覺得毛骨悚然,只覺得決不能停止掙扎。
「何必自找苦吃?」那變異體稍微偏了偏腦袋,再次在話語中加上了一些誘惑,「我沒有騙你,你知道的。你想要找回過去,就只能接納我。就像上次一樣,像上次一樣就好。」
上次……顧寧當然記得上次。
但這次和上次不一樣。上次顧寧對這一切都幾乎是一無所知,猛然經受那種誘惑,只能孤注一擲。而這一次,顧寧已經知道了其中的風險,也已經想要試著找到更穩妥的辦法,他不願再讓自己陷入那種絕境。
更何況,他上次好歹是在學院裡,好歹是在齊暉的門前。無論如何,只要想到齊暉在身旁,他就有安全感。
這一次他卻不小心跑得太遠,他不知道現在齊暉在哪,不知道齊暉是否還會出現。
但哪怕他努力掙扎,所起的效果始終有限。那些藍色霧氣終於還是頂著不住地吱啦聲蔓延了上來,逐漸包裹住了他整個身體。
顧寧就像是被拖入到了水下,不斷往下沉沒著。他看著藍色的水面蔓延過他的頭頂,看著水面的光線越來越遠,看著外面的世界越來越模糊。
他看到那變異體終於走到了自己身旁,微笑著伸出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手心一碰到顧寧,那變異體就瞇起了雙眼,彷彿十分舒適十分饜足。他繼續將那隻手往下壓了一壓,那手心便從顧寧的胸口沉入到體內,眼看著就要開始融合。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利刃猛地憑空飛來,切入變異體的那隻手。一層表皮彷彿被烤灼般翻捲起來,骨肉也在剎那被割裂。
利刃一瞬間劃了過去。變異體猛地往後一退,那被整齊切割的手腕卻滴血未落。
一個人影玩命般地衝殺過來,一把將顧寧摟在了懷裡。
在即將失去意識之時,顧寧總算看到了這個人影。雖然模模糊糊,但顧寧知道,齊暉果然還是來救他了。
「顧寧!」齊暉滿心焦急地拍著他的臉,「顧寧!」
那些藍色霧氣被他打散,一部分四散而逃,一部分卻已經鑽入顧寧的體內。
發現顧寧現在已經昏迷不醒,齊暉只得狠狠咬了咬牙。如果能及時將那些東西從顧寧體內拔除,一切就還來得及,但拔除是需要時間的。
此時此刻,很顯然並沒有那個時間。
那個剛被擊退的變異體還站在那裡,被整個割下的手部也已經聚集起了許多深色的晶體,眼看著就要重新生長出來。
他看著齊暉,神色中帶著一些說不出的意味,「好久不見。」
齊暉當然早就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他和當年顧寧一模一樣的身形容貌。
齊暉卻沒有和他廢話。幾乎想都沒想,齊暉抬手一劃,一道薄如蟬翼地利刃就從他眼前出現,猛地激射而去。
但這一次並沒有取得那樣好的效果,畢竟眼前的變異體已經有了防備。他只是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就有一道防護憑空出現在他的身前,輕鬆擋下那道利刃。
「不敘敘舊嗎?」他問。
這無比輕鬆的神色,讓齊暉忍不住一聲暗罵:該死的衰弱期。
兩人的攻防,看起來匪夷所思,其實都是基於一個原理——對源的操縱。源是一種奇特的物質,它被這個世界稱之為萬物的本源。一切物質都可以轉變為源,而源也可以轉變為一切物質。只要與源親和到了一定程度,憑空造物,也就如同喝水吃飯。
當然,比喝水吃飯還是要累上一點,此時兩道利刃過去,齊暉已經有了點喘氣。不過這也是因為他正處於衰弱期。如果換成全盛時期,別說兩道了,二十道都不是問題。
齊暉輕嘖了一聲,看上去不再有動作,卻在一個隱秘的角落猥瑣地又凝出了一道利刃,尋了個刁鑽的角度,再次飛襲而去。
鏘!這麼一道猥瑣的攻擊,卻也被對方給完美擋下。
齊暉只得又暗罵一句:該死的衰弱期。
因為是衰弱期,齊暉現在不止消耗更為劇烈,轉化的速度和操縱的精度也不平時差了不止一倍。如果換了平時,第二道利刃時他就能解決一切,哪裡還會僵持到現在。
好吧,說僵持都是客氣了。那個變異體看上去並不想和齊暉打。
「看到你這樣……我很傷心……」他道,「冷靜一些,我們好好談談,好嗎?」
換個時刻,齊暉應該會考慮這個建議。只是此時此刻,如果齊暉真的冷靜下來和他談談,顧寧就真的救不回來了。
然而此消彼長,此時齊暉衰弱不止數倍,眼前的變異體卻比平時更強。這麼兩次試探下來,齊暉悲傷地發現,此時的自己或許不是這傢伙的對手。
還好齊暉知道為什麼變異體比平時更強——因為源火。
相比齊暉,變異體與源火本身的關係更為親近。所以越是靠近源火,變異體就會越強。
想要有所勝算,得先離開這個地方。
齊暉將顧寧摟得更緊了一些,而後十指連彈,一連串地利刃猛地爆發而出,鋪天蓋地席捲而去。變異體眉頭一皺,再次造出幾面防護,叮叮咚咚將這波攻擊全數攔住。等到攻勢終於煙消雲散,齊暉已經帶著顧寧跑出去老遠。
這不叫逃跑……這叫戰略性轉移。
齊暉的速度就不是顧寧之前可比的,幾乎片刻之間,他已經重新衝入那片金屬區域,衝過那條長長的通道,回到了傳送陣。
他知道,那變異體已經追了上來。
齊暉很快開啟了傳送陣,卻在究竟傳送去哪這個問題上遲疑了片刻。第一反應當然是回到華家,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排除了。因為眼前的變異體實在是太強了,強得讓齊暉沒法指望任何人,整個清繳隊在那傢伙面前就是一堆渣渣。如果真的逃去華家,逃去光輝之城,只能照成很多無謂的犧牲。
最後齊暉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地方。
就在那些藍色煙霧再度映入他眼簾的時候,傳送陣終於發出了光輝。
很快的,齊暉摟著顧寧,到了一個廢墟一樣的地方。這兒有一些破敗的房屋,看起來也曾經有人居住過,卻早就已經遷移走了。就連天空,有些地方還勉強是藍天白雲,有些地方卻破了一個大洞,露出更遠處的結構,讓人一眼就看出其空間站的本質。
這是這個世界的邊哨站。因為源的稀缺,這裡已經荒廢許久。
齊暉帶著顧寧藏入一個空屋之中,又拍了拍顧寧的臉。顧寧還在昏睡,顧寧正深陷一個前所未有漫長的夢境之中,正在夢境裡不斷地奔走。
齊暉歎了口氣,將掌心覆蓋在顧寧的額頭,試著開始將那些東西從顧寧體內拔除。
這個過程十分漫長,對齊暉的消耗也十分巨大。數個小時過去了,齊暉始終維持著這個動作,一動不動,只有冷汗漸漸滴落在地上。
在這段過程中,顧寧已經在夢境中渡過了他最漫長的幾年。
顧寧放棄了研究,顧寧找到了男孩,顧寧自願申請成為試驗品,顧寧成為男孩的撫養者,顧寧重新回到實驗室……這麼漫長曲折的幾年,最後定格在了男孩一個微笑之下。
那只是一個輕輕的微笑,卻是這些年裡,男孩所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第51章 記憶

這漫長曲折的幾年,應該從哪裡講起?
還是從上段記憶的末尾說起吧。在顧寧頹廢的一個月間,那場災難的影響一直逐漸發酵。一方面輿論爆炸,指責與辱罵鋪天蓋地而來,幾乎所有人都將整個研究小組當成了沾滿鮮血的兇手。另一方面,小組內的許多人都和顧寧一樣打擊巨大,紛紛退出。至於那位領導整個小組的教授,更是直接心臟病突發,躺進了醫院。這個曾經聲勢浩大,耗費他們無數心血的項目,似乎不得不就這麼夭折了。
因為這段記憶比之以前要稍微清晰,顧寧看到了這個項目的名字——源火計劃。
當時顧寧覺得這一切都是應該的。已經出了那樣的事情,這種項目如果還能不夭折,那才叫人害怕。
可是隨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輿論的風向竟然逐漸起了變化。開始有聲音表示那場災難只是人類發展中必要的犧牲,只是歷史的必然進程,甚至呼籲不能因噎廢食,呼籲重新開啟源火計劃。而後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多,反對者的聲音卻不知為何越來越少。終於有一天,那塊充滿嘲諷意味的「源火計劃——英雄紀念碑」被立了起來,無數的犧牲者就這樣被英雄化。
與此同時,有以前的同事找上門來,邀請顧寧再度加入。顧寧這才知道,本以為已經夭折的源火計劃其實從未中斷,其實私底下一直有人繼續著這個研究,因為權力機關始終支持。
只是原本的研究小組到底已經分崩離析,那位教授更是已經無法從醫院出來。新注入的血液雖然不少,進展卻始終大不如前。為了能讓原小組成員再度加入,權力機關開出了極好的條件。
最後打動顧寧的卻不是那些條件,而是那位同事在向他介紹源火計劃新進展時所說的一句話:我們有了一個試驗體,現在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他身上。
顧寧當時就知道了,他的男孩果然還活著。
於是顧寧走入了新源火計劃的研究所,於是他終於又一次看到了那個男孩。那麼大一點的男孩,躺在營養艙中,渾身皮膚被液體泡得青白,身上插滿針管。
顧寧的憤怒像一座平靜的火山,怒火在心中不斷翻滾,卻始終包藏在山體之內,沒有噴發,因為噴發毫無意義。他試圖和權力機關交涉,然而試驗體的價值遠在顧寧的百倍以上,權力機關絕對不可能放手。最後顧寧只得退而求其次,請求他們將男孩從營養艙內放出去。
「他還是個孩子。」顧寧當時是這樣說的,「正常些的成長壞境更有利於他的健康。」
這句話明顯說動了權力機關,因為他們不知道源火計劃會持續多久,他們也希望試驗體能夠健康得更長遠一些。
但是這太麻煩,「誰去撫養他?」
「他是我的孩子。」顧寧道,「我來養。」
事情自然不會有這麼容易。想成為男孩的撫養人,必須要取得權力機關絕對的信任,而且也得有相應的身份,相應的代價。
最後,在重新成為源火計劃研究員的同時,顧寧也簽下條約,自願成為源火計劃的新試驗體。兼任研究員與試驗體的日子並不太難過,主要還是撲在研究上,試驗只是定期進行,定期測量結果。甚至因為這種兼任,顧寧在研究時往往容易得出更深入一些的成果,權力機關對此很是滿意。
重要的是,新源火計劃所裡被開闢出了一個房間,專門提供給他與男孩居住。男孩被放出來,大概在床上躺了一天左右,終於睜開了雙眼。只是那雙眼依舊空洞無神,只是男孩幾乎整日都不會動彈。哪怕活過來,男孩也已經沒有活過來了的自覺。
顧寧的人生自此被分為了兩個部分,一部分全部給了源火,另一部分全部給了男孩。
一開始,這種人體試驗還是決不能對外洩露的機密,顧寧和男孩根本沒有外出的權力。還好顧寧手巧,只要有工具在手,哪怕面對著一個光禿禿的房間,他也能把金屬牆壁卸下來一塊,造出許多新奇的小玩意,無論男孩愛與不愛。
顧寧一直認真用心地與男孩交流,起床道早安,出門道再見,回家問你想我了嗎,睡前講故事,用盡了一輩子的耐心,哪怕男孩從來沒有過回應。那段時間,只要男孩眼珠子稍微轉動一下,顧寧也能感到莫大的光榮,彷彿自己的努力已經獲得極大的回報。
他的努力真正獲得回報,大概是在半年之後。男孩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時間越來越久,也開始對他的話語做出肢體上的反應,甚至開始發出簡單的音節。
終於有一天,男孩對他說出自己的名字——齊暉。
「好名字。」顧寧笑著撫摸他的腦袋,「齊暉,齊日月之暉。」
就從這一天開始,一天一天地,齊暉開始逐漸像個正常的男孩。會走,會跑,會跳,會對新的東西產生好奇,會在顧寧每次回去時撲到他的腳邊,會用嫩嫩的聲音說著我很想你,也會在睡前偷偷往顧寧臉上吧唧一口。
第一次偷偷吧唧的時候,齊暉大概剛剛六歲。當時他做完這事,一下子就縮了回去,小臉一直紅到耳根,不知為何十分害羞。顧寧看在眼裡,一下子心都化了,當即回了一個吧唧過去,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無論齊暉對顧寧表現出怎樣的依戀,顧寧都會覺得這只是普通的父子之情。雖然齊暉從來沒叫過他爹——當年顧寧還覺得這是人生一大憾事。
那段時間,只要看到齊暉,顧寧就是幸福的。但只要回到研究崗位上,顧寧就是痛苦的。顧寧痛恨源火,痛恨源火計劃。他不明白為什麼這種吃人的項目還能繼續下去,他無數次想逃離這個崗位,無數次想要毀掉一切,讓這個項目徹底停止。
可是童聲脆脆地問他,「如果不繼續,英雄為什麼要犧牲?」
顧寧迎著這種單純的目光,茫茫然看了許久。
他的父母是英雄,英雄是為了全人類而犧牲的。在顧寧將齊暉救出來之前,他腦中早就被灌輸了這樣的概念。顧寧無法破壞這個概念,無法回答那句話,無法面對這種目光。他只能讓齊暉一直這麼相信。
而後大概在齊暉七歲的時候吧,源火計劃重新公開在了世人的眼前。雖然僅僅過去兩年,輿論卻已經天翻地覆。地球已經越來越不適合居住,各類資源都瀕臨枯竭,越來越多人被源火計劃所描繪的美妙前景所吸引,開始自發為這個項目搖旗吶喊,個體為全人類而犧牲是種光榮的論調也越發大行其道。
人體實驗也不再被遮掩,甚至有越來越多的人自願加入進來,成為新的試驗體。
顧寧與齊暉也終於可以走在陽光之下。那個廢棄的環形空間站再一次被啟用,他們和新的試驗體一起居住了過去。因為人數上只是曾經的百分之一,他們只佔用了環形空間站的一角,更多的地方還是維持著原貌,美名其曰紀念。
顧寧再一次看到了源火,齊暉跟在他的身邊。
那團巨大藍色的藍色火焰,美麗,卻恐怖。
齊暉盯著它看了許久。很難想像一個七歲男孩的目光能有多複雜,但當時齊暉的目光,就有這麼複雜。憎恨,恐懼,期望,好奇,讚歎,平靜,以及堅定。
源火有靈,而這個靈,其實曾經被源火吞噬過的所有人類的意識集合體。在看著它的時候,偶爾會覺得,那些人其實還活著,還在源火裡面,還能與你目光相接。
「我們能駕馭它。」齊暉忽然用稚嫩地聲音說出了這句話。
鬼使神差的,顧寧知道他當時想要聽到什麼,於是顧寧說了出來,「它將造福全人類。」
齊暉回過頭來,亮著眼眸,輕輕微笑了。
是啊,那是那些年齊暉所露出的第一個笑容。在那之前,齊暉心底就算再開心,臉上也是沒有笑的。
這段記憶便結束在這裡,如同顧寧之後為了守住這個笑容所傾盡的一生。
而後顧寧的意識終於又浮了上去,在深深的水面下越浮越高。水面的光線逐漸近了,水面的景象逐漸清晰。
只是他始終還在水面之下,始終離徹底浮上去還差一步。
隔著這層水面,他又看到了齊暉。齊暉已經將手心緊貼在他的腦門上,臉色已經慘白得不像話,滿頭滿臉都是汗珠。
顧寧一時間感慨萬千。
當年那麼奶聲奶氣的小男孩,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英俊的小伙子。看到吾兒長得這麼好,為父心中甚慰……嗯?
剛取回的記憶終於與失憶後的經歷結合在了一起,顧寧後知後覺發現了一件事情。
哎喲媽呀!
我把你當兒子養,你卻特麼的一直想x我!
你特麼還趁著失憶泡我!
一嚇之下,顧寧才發現這間空屋裡不只有他和齊暉,還有一層濃濃的深藍霧氣。
那個和顧寧當年一模一樣的變異體就這麼出現在了齊暉眼前,含笑望著他,「很吃力吧?別勉強了……把他還給我。」
齊暉抬起頭,看了過去。
半晌,齊暉終於忍不住問,「你為什麼非得盯著他?」
變異體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些。
「你又……」齊暉問,「為什麼會是他的樣子?」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是什麼嗎?」變異體垂下了目光,認真看著顧寧的臉,「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他是我所製造的身體,是我為了復活所做的準備。」
齊暉的雙手不由得一抖。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能活過來嗎?我也一直這麼想著,我一直都想要再見到你,以一個人類的身份。可是這太難了,哪怕依靠著源火,也直到現在才造出這麼一個完美的容器。」對方又抬起目光,盯著齊暉的雙眼,說得像真的一樣,「你懷裡不過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驅殼。把他給我,我才是你一直在等的人。」
顧寧當時就震驚了: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物!
看到齊暉似乎有所動搖,顧寧頓時忘了之前的驚嚇,萬分心焦。

第52章 同歸於盡?

那麼一段話,無可避變地讓齊暉內心產生了巨大的波瀾。他幾乎連胳膊都在抖,只是那隻手還緊貼在顧寧的額頭上。
「如果把他給你了,」齊暉聲音幾乎發著顫地問,「他會怎樣?」
變異體道,「他只是個驅殼。」
齊暉垂下了視線,看向依舊昏迷不醒的顧寧。
「因為他只是個驅殼,所以就算他的身體被你佔據,就算他再也不會醒來,也無所謂?」齊暉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問。
與此同時,他終於將掌心從顧寧額頭上拿了下開。那些曾經滲入顧寧體內的東西總算全都被他拔除出去。顧寧顫了顫睫毛,尚未甦醒。
齊暉將顧寧從膝蓋上拿下去,放在腳邊。
他站起了身來,盯著那個變異體看了又看,漸漸地就笑了。
下一秒,齊暉手中憑空握住一根長劍,毫不猶豫就朝那變異體劈了過去。
與此同時,屋內猛地起了一陣狂風,就像是一股龍卷忽然憑空出現,吹散了那些濃濃的藍色煙霧。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對方還滿心指望他會乖乖將顧寧給交出去,避之不及,被這一劍給削去了半個肩膀。
一擊沒命中要害,齊暉也不說先退一退。整個人乘風而已,緊追不捨,就這麼連綿不絕地橫劈豎砍了下去,一招快過一招,卻砍得沒有一點邏輯和技巧,瘋了一樣。他臉上還掛著那抹笑容,但仔細一看,那笑容其實萬分猙獰。
打從一開始,那笑容底下就不是高興,而是憤怒。
「你是個什麼東西?」齊暉簡直被氣炸了,「惡毒無恥的玩意,居然也敢冒充他!」
是,他是不知道顧寧究竟是什麼,也還無法確定現在的顧寧和那人究竟是什麼關係。就連對方說顧寧只是一個被創造出來的驅殼,他也無法否認。但他可以確認一件事情:眼前這個想要侵佔他人軀體還如此理直氣壯的東西,絕對不可能是那個他一直所等待的人。
該死的冒牌貨!居然敢玷污那人的形象!
齊暉真是氣得什麼都顧不上了。什麼衰弱期,什麼雙方的實力對比,全部被他給拋到了腦後,他只想要把這個該死的冒牌貨給削了又削。
那變異體起初防得是左支右絀,整個人錯愕不已,「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但漸漸地,這傢伙大概也發現了之前策略的不可行,終於被齊暉的態度給激怒了,臉色一沉,利爪一揮,頓時反擊了過去。
這一爪子,揮得可不止他的手。變異體本身就是源的一種,本身就可以轉化成任何物質。只見那手掌憑空暴漲,每個指頭都成了一柄晶源利刃,逕直朝齊暉紮了過去。
換過之前的時候,齊暉是一定會躲的。
但現在齊暉實在是被氣得有些瘋狂,不退反進,手中長劍依舊削去。
其實他所揮舞著的,也不只是那一柄劍。
隨著劍刃一揮,無數地薄刃從虛空中出現,叮叮咚咚全都往那變異體身上撞去。數目比之前齊暉在環形空間站裡發的那一撥要多多了,足有成千上萬。
變異體防護一展,防得是滴水不漏。但薄刃足有那麼多,哪怕切不中,砸都能砸死了。漸漸地,變異體便果真被從半空中壓了下去,那些薄刃卻還在不停歇往他身上砸。終於,臨界點一過,轟隆一聲,宛如一顆隕石,那變異體被直接砸到了地面,揚起一地的煙塵。
齊暉也吃虧不小,半個身體被對方那一爪子給抓得鮮血淋漓,更大的痛苦卻是累,那麼一大堆砸下去,他整個人累得眼前都發黑了。最後齊暉落到地上時,人都是晃的。
顧寧這個時候自然是已經醒了,剛從那已經被掀了屋頂的空屋中走出來。他一看到齊暉這狼狽的樣子,頓時臉色大變,連忙跑過去扶住。
齊暉卻直接把他後領一提,踩著風一下子溜出去老遠,尋了另一個殘亙斷瓦,兩個人躲了進去。
「你的傷!」顧寧看著他腰側那個血流如注的口子,臉色慘白,連忙就要想辦法包紮。
齊暉卻是歎了一口氣,從兜裡掏出一坨晶源,往腰上一糊,傷口就堵住了。
……是的,堵住了。
就是晶源直接長到了肉上,就這麼堵住了。
顧寧張著嘴巴,半晌沒說出話。
「我……我的……」齊暉望著天,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的身體,和正常人有些不太一樣。」
顧寧想起齊暉曾經經歷過的那一大堆試驗,咬了咬嘴唇,倒是沒有多問。
雖然根據那段剛找回的記憶,小時候的齊暉還只是普通的血肉之軀,但誰知道後來又發生過一些什麼?畢竟齊暉是特殊的。經歷過源火的吞噬,卻依舊保留著血肉之軀,依舊還能是個活生生的人,這本身就是奇跡中的奇跡。之後無論再發生什麼,也都不足為奇了。
「他……」顧寧看向了那個變異體砸下的位置,「死了嗎?」
齊暉自嘲一笑,「要能這麼簡單就好了。」
話音剛落,像是為了證實這句話,一聲怒吼從那兒發了出來。然後有什麼鑽出了地面,不再是那個看上去和顧寧一模一樣的人,而是由一截一截晶源組成的古怪巨獸。
「這就是異獸。」齊暉呼出了一口氣,「終於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所謂異獸,所謂變異體,其實是從源火本身所分裂出的意志。畢竟源火是個意志集合體,其中總有一些會在壯大後尋求獨立。這麼說起來,眼前這個異獸大概還真的和那人有著一定的聯繫,不然也不會特意變成那人的樣子,還一心的想要與顧寧融合了。
但異獸終究只是異獸,那人也終究只是那人。
「顧寧,」齊暉忽然表示,「我有重要的話想告訴你。」
顧寧抬頭看著他。
「我喜歡你。」齊暉道。
顧寧並沒有絲毫感動,顧寧的目光充滿懷疑。顧寧甚至打了個哆嗦。
齊暉笑著搖了搖頭,他早就知道會這樣。他無奈地伸出手,揉了揉顧寧的腦袋。他想說我會努力證明的,但最終並沒有說。
那異獸的怒吼聲越來越近,它已經逐漸找了過來。終於,它發現了兩人。
一截馬路一樣粗大的晶源之軀就這麼砸了下來,頓時將兩人所躲藏的地方砸出了一個深坑。
齊暉及時揚起一陣風,將顧寧給送到了更遠處。他自己卻仍舊站著原地,頂住了這一擊,抬頭看著這怪物。
齊暉已經很累了。但他又一次乘風而起,再一次讓連串的攻擊匹練一樣砸去。
異獸的軀體被他一下子削去了一大截,但是還不夠。能厲害到這種地步,這只異獸一定有著一個意識核心。他必須將那核心給找出來,然後徹底破壞。
與此同時,他還得不斷躲避著異獸的攻擊。
可是他已經很累了。
忽然,那異獸又猛地從斜裡刺來一截利刃,齊暉躲避不及,腰上一下子又多了一個大口子。類似的傷口他身上已經很多了,原本不足為奇。可是這一擊,正好劃破了齊暉腰上的那個口袋,一個錦盒掉了下去。
齊暉轉過了頭,竟然本能地想要將那錦盒撿回去。
如此瞬息萬變之刻,哪裡還容得他這樣分神。就在這一剎那,只見一截利刃猛地從他身後扎入,胸前穿出,將他整個人都紮了個透心涼。
齊暉頓時噴出了一大口血。更要命的是,他被掛在了那裡,行動受制,更多的攻擊接踵而來,卻根本沒有躲避的空間。
「不!」顧寧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卻無能為力,「齊暉!」
齊暉像是又對著他笑了一下,離得遠了,看不清。
那個錦盒終於還是掉到了地上,滴裡咕隆,一路滾走,最終竟剛好落到顧寧的近前,被一塊石頭磕開,裡面掉出一個閃閃亮亮的東西。
那是一枚鑽戒。
轟隆!就在這個時候,空中猛地傳出一聲驚天動地爆響,天地都彷彿一顫。
齊暉終究沒讓那許多攻擊落到自己身上,他孤注一擲,直接引發了這場聲勢浩大的爆炸。
爆炸所產生的火光讓人視野一片白茫,等到顧寧終於能夠再看清東西,齊暉原本所在的地方已經什麼都不剩下。
只有一粒粒淺色的晶源,細碎地隨風飄落,像是在下一場雪。
那異獸巨大的身軀也靜止了下來。片刻之後,那晶源之軀上出現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痕,而後一點點傾塌了下去。
顧寧怔怔然看著這一切。直到異獸的身軀傾塌殆盡,直到空中已經不再有那些細碎的淺色晶源落下,他才恍惚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齊暉……」顧寧雙腿一軟,整個人不由得跪在了地上,「不……齊暉……」
淚水無聲地從眼眶中湧了出來,顧寧想要止住,卻止不住,最後整個人都痛哭流涕,「齊暉!不!齊暉!這不可能!」
他從原地衝了出去,瘋了一樣衝到那些細碎晶源落下的地方,淚流滿面,幾乎痛不欲生。
直到他終於發現一件事。
那些淺色晶源被微風捲著,擺出了一排字。
「其實我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顧寧:……
「把碎片收集起來,淺色的,深的不要。」然後那些細碎的淺色晶源們再次擺出了一行字,「對了,把那個戒指撿起來,別弄掉了。」

第53章 反蛋聯盟登場

顧寧現在的心情十分複雜,原本悲痛欲絕的情緒如同吊高音吊到半截一樣戛然而止,直接導致他整個表情都有些抽搐。
好吧,仔細想想,現在齊暉變成了這個樣子,其實還是挺值得悲傷的一件事。但是看著那些淺色晶源被微風捲著,一會擺出一個一字,一會擺出一個人字,一會又在催促他「快快快」,顧寧怎麼就一點也悲傷不起來了呢。
顧寧抽搐地滿地跑著,努力收集著那些撒得到處都是的淺色晶源。其實顧寧已經很努力地快了,但是他還深的不要!
現在那個變異體也碎了,淺色的和深色的混在一起,簡直篩得人頭疼。
還好齊暉的意識還在,還對那些淺色晶源有著一定的操控力,還能幫點小忙,只是一次不能操控太多。只見顧寧往哪兒一站,微風就自動吹過去,把附近的淺色晶源都吹作一堆,顧寧再找出一個麻袋,把它們通通裝起來。
在這個過程中,顧寧赫然發現,那些深色的晶源似乎也還沒死絕,也在自發地往另一邊聚著。
齊暉自然也發現了,特地在邊上擺出了一個代表沉思的省略號。
省略號還沒擺出來多久,那些深色的晶源已經聚集成了一堵牆那麼高,然後憑空一聲吼,又一個晶源巨獸就這麼憑空生長了出來。
顧寧震驚了,「這樣也行?」
好吧,其實也沒什麼可震驚的,齊暉這樣都行,變異體那樣自然更行……
只是想到齊暉都已經把自己整成了這幅德行,居然還沒把那變異體徹底搞定,顧寧心情難免有一些微妙。
齊暉也不想的嘛,衰弱期嘛!
齊暉這個時候自然已經不擺那省略號了,他在邊上擺出了一篇論文,簡要地推導了一下眼前的情況,然後給顧寧解釋了一下。
簡而言之,剛才齊暉自爆,是看準了那異獸的意識核心,衝著能搞定那意識核心才自爆的。實際上也確實已經搞定了。但是變異體這個玩意,十分複雜,有的只有主意識,有的在主意識底下還壓著許多復合意識。眼前這情況明顯屬於後者,齊暉把主意識給搞定了,現在歸復合意識上場了。
好消息是……齊暉最後高高興興地寫著,「其實強的只有那個主意識,現在這些弱得很。就連清繳隊也能幹掉他們。」
「那我能幹掉他們嗎?」顧寧天真地問。
點點點,齊暉又擺出了省略號。
然後齊暉寫出了兩句話,第一句,「喊清繳隊過來,號碼xxxxxxxxxx。」
第二句,「跑!」
顧寧趕緊拎起了那個裝滿淺色晶源的麻袋,背在肩上就跑,邊跑邊趕緊給清繳隊打著電話,簡要說明了眼前的情況,要他們趕緊過來。等電話打完,顧寧已經跑不動了。
沒辦法,太重。齊暉本身就不輕,變成晶體之後密度似乎還更大了一些。就算麻袋裡的淺色晶源還不到所有的三分之一,也已經壓得顧寧喘不過氣。
「吼!」「吼!」「吼!」那些變異體不知道為什麼恢復得這麼快,眼下居然已經追了上來。它們現在還不止一隻。是的,在主意識被破壞之後,那些變異體乾脆玩起了分裂,東邊長一隻西邊長一隻,個頭雖然比原來那個小了許多,但每隻也有一間屋子那麼大,此時從各個方向圍過來,顧寧只覺得壓力山大。
「把麻袋丟了,快跑。」齊暉又道。
顧寧一愣,看著麻袋裡那些淺色晶源,又看了眼那排字,神情十分愕然。下一秒,他咬了咬牙,從裡面抓起一把,揣進兜裡,紅著眼眶繼續跑。
好幾隻變異體已經追到了後面,只聽轟隆一聲,居然又是一場爆炸。
顧寧回頭一看,原地已經多出一個深坑,麻袋和裡面的淺色晶源已經無影無蹤,這次連碎末都沒有剩下。顧寧的眼眶越發紅了,他還沒來得及感受到悲傷,現在心底全是憤怒。
「繼續跑。」齊暉的聲音竟然憑空傳入到他的耳中,低沉沙啞,疲憊不堪。
但就是這樣的一句話,已經讓顧寧原本像灌了鉛一樣的腳忽然又輕了起來,渾身彷彿又充滿了力氣。顧寧感覺到,就在那爆炸的聲響傳來的一刻,自己的手腕上有什麼忽然跳動了一下,直到現在還散發著微微的熱度。顧寧恍惚間知道竟然這是發生了什麼,越發跑得義無返顧。
就在他的袖口中,那個纏在手鏈上的墜子,此時已經多了一縷紅色血絲一樣的標記。
齊暉的聲音已經沉寂下來,但只要那個墜子還溫熱著,顧寧就知道,齊暉還在。
可是腳下這個廢棄的空間站並不大,顧寧跑著跑著,竟然就已經跑到了邊界。身後還是荒蠻的廢墟,眼前已經是一片被隔絕在外的星空。
他回過頭去。雖然有了那場爆炸的阻隔,現在追得最近的那個變異體,也已經不過百米開外。
顧寧能感受到,眼前這些確實已經和之前那只很不一樣。之前那只目標明確,追逐顧寧是因為想要利用顧寧,現在這些則只剩下本能的吞噬欲,追逐顧寧不過是因為他是眼前這空間裡唯一的活物。
看到對方越追越近,顧寧反正已經不知道該往哪邊跑,乾脆火從心頭起,從兜裡掏出一顆蛋,狠狠砸了過去。
那是他前幾天剛下的,中級晶源蛋!
啪!中級晶源蛋一下子砸到那晶源怪物的臉上,頓時裂開了花。
這還是顧寧第一次真的把蛋給砸了,第一次在孵蛋器外面看蛋裂開,結果居然收到了奇效。就這麼砸裂,會從裡面出來的自然不會是晶源,也不是孵化失敗後的那種黑灰,而是……顧寧也說不上那究竟是什麼,像是一種無色無形的物質,但是砸在晶源怪物的臉上,居然將那怪物體表的晶源給腐蝕下了一塊。
怪物猛地一頓,痛吼一聲,似乎十分吃疼。
但再奇效,那也只不過是一顆蛋,只在對方臉上腐蝕出了巴掌大的一點地方,簡直杯水車薪。停頓不了片刻,那怪物便再度邁開了步子,怒吼連連,動作比之前還要快了幾分。
啪!顧寧又掏出了一顆蛋,又是狠狠一砸。
啪啪啪!這些天下出來的蛋他可都還沒來得及處理,足足五顆中級晶源蛋!
那異獸被砸得暈頭轉向,臉都塌了一半,怒吼一聲厲過一聲,就是不退。不僅不退,還越發逼近過來,眼下離顧寧只有不過三步。
顧寧也是徹底火了。蛋砸完了?沒事,他感覺又來了。
只見顧寧往後面一掏,又是一枚新鮮出爐的蛋,啪地就砸了過去!
砸出了手,顧寧才赫然發現:哎喲,高級晶源蛋?
這可是紀念性的一刻!顧寧此前本就距離中級產蛋師只差一步,如今中級晶源蛋的數量是早就夠了的,眼下又憑借自身的力量下出一顆高級晶源蛋,已經徹底邁過了晉陞的標準線!
他終於可以成為中級產蛋師,可以為更多的小白蛋而努力了!
而且高級晶源蛋的威力也不是中級晶源蛋可以比的,那異獸被這麼一砸,剩下的半張臉赫然徹底塌了。異獸痛呼一聲,這次終於是疼得很了,頓時轉身就跑。
喜事一件接著一件,顧寧笑得那叫一個揚眉吐氣。
然而嘴角還沒勾到位,那只原本堵在眼前的異獸一跑,顧寧赫然發現,後面的異獸其實也早已經追近了,就在後面堆著,一隻接著一隻。
顧寧的半張臉都抽了起來。蛋已經徹底砸完了,想要轉身快跑吧,身後也已經沒路了。
但他現在也只能轉身,大不了沿著邊跑。
邊跑,顧寧邊破口大罵:清繳隊是幹什麼吃的!這都多久了,怎麼還沒來!
罵到一半,顧寧忽然發覺眼角餘光看到了什麼東西。不是在遍地廢墟的那頭,而是在空茫宇宙的那頭。可是宇宙裡能有什麼東西?顧寧赫然地轉過頭去,仔細看了一眼,頓時駭然。
哎喲媽呀!那正飛來的,好像是一艘宇宙船?
親愛的宇宙船,能飛溫柔一點不?你看起來像是正往這邊撞啊!
顧寧臉一綠,頓時連邊也不敢繞了,趕緊又轉了角度,不知道往哪邊跑,反正先跑再說!
就在他差點又跑回到那堆變異體肚子下面的時候,轟隆一聲,那宇宙船果然就照直撞了過來!撞得那叫一個地動山搖,人仰馬翻。別說顧寧了,變異體都倒了一片。
而空間站外面那層玻璃一樣的隔膜,果然不是真的玻璃,被這樣撞都不帶破的。只見那宇宙船貼在外面,伸出一圈觸手一樣的古怪裝置,在那隔膜中間腐蝕出了一個大洞,這才擠進來一個船頭。
這個過程相對溫柔,雖然偶有震動,好歹讓顧寧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抽搐著看著那艘宇宙船,不知道這究竟又是個什麼鬼。難道清繳隊終於來了?姍姍來遲不說,登場方式整這麼酷炫是想幹嘛呢?
這自然是顧寧想岔了,蛋盟人員往來空間站就從來不用宇宙船。清繳隊之所以還沒來,是因為之前齊暉和變異體戰鬥的時候不小心把傳送陣給打壞了,他們現在正在隔空搶修傳送陣。
啪嗒,飛船打開了一扇門,一排人從裡面走了出來,個個全副武裝,穿著密不透風飛宇航服,宇航服上還統一畫著一個標誌。離得這麼遠,這些標誌顧寧自然是看不清的,還好那艘宇宙船上還有一個大一些的,可以讓顧寧仔細端詳。
顧寧發現了,這個世界的標誌都十分簡潔而直觀。
比如蛋盟的標誌,就是一個蛋。
而眼前這一艘橫空出世的宇宙船,上面所畫的標誌,也有一個蛋,只是蛋上面還蓋著畫了一個火紅的大叉。
嗡,那些從飛船上下來的人員打開了喇叭,開始播放一段錄音,「本地的居民們,你們好,我們是反蛋聯盟。請你們不要慌張,只要你們好好配合,我們不會傷害任何人。」
很顯然,他們並不知道這個空間站現在已經沒有居民了。
回答他們的,只是變異體們的怒吼。一隻變異體甩起長長的尾巴,咚,頓時就把宇宙船給砸凹下去一塊。更多變異體聚集了過去,朝他們露出兇惡的獠牙。
反蛋聯盟諸人抬起頭,看著那些凶殘的變異體,人人頭上都頂著一個大寫的懵圈。
啪,那段錄音頓時被掐斷,飛船內傳出一個男人的怒吼,「情報有誤!撤!」
有人指著顧寧,「報告長官,這裡有一個居民。」
「綁上來!帶走!」
顧寧:雖然我對你們很感興趣,但是能讓我把我家孩子,哦不,我家老攻,啊呸,總之是我家齊暉,給先整成一個人形不?

第54章 飛船上

十幾個青壯漢子一擁而上,顧寧還能有反抗的權力嗎?自然是沒有的。
他就這麼被這群人給架上了那艘飛船,而後艙門猛地一關,飛船嗡嗡啟動,從邊界上那個剛鑿出來的圓洞又退了出去,就這麼飛向了遙遠的宇宙深處。
無論如何,顧寧總算從變異體們的威脅中擺脫了出來,也算是喜事一樁……才怪呢!
飛船上的人員顯然十分緊缺,反蛋聯盟諸人一路把顧寧推入一個空房裡,然後大門一鎖,就把顧寧暫時丟在那不管,趕著去搶修飛船上那些被變異體砸壞的部分了。
顧寧蹲在這個頂多兩平米大的小黑屋中,不禁雙手掩面。
事態的發展太過出乎人的意料,反蛋聯盟副本橫空出世,顧寧只覺得人生彷彿已經走到一個岔路口,眼前噌地冒出兩個選項。
選項a:順勢而為,徹底探索反蛋聯盟副本。
選項b:想辦法趕緊回去。
要換做平常時候,顧寧少不得會把選項a給好好考慮一番,但此時此刻,他顯然只能選擇選項b。不想辦法趕緊回去不行啊,齊暉現在還在他手腕上掛著呢。
顧寧長歎一聲,拉開了袖子,再度看向纏在手腕上的那個墜子。
這墜子已經不像之前那麼晶瑩剔透,中間多了那麼一縷血絲不說,整體也透出一種淡紅,溫熱溫熱的。那血絲時明時暗,節奏如同呼吸一般。
齊暉已經許久沒有說話,大概是實在累過頭了,正在休息。
顧寧將墜子捏在手心,感受了一下那種如同體溫一般的熱度,又抿了抿嘴唇,從兜裡掏出那枚戒指。在之前混亂的場面中,齊暉連自己都要他丟下了,卻唯獨怕他掉下這枚戒指。
這是一枚鑽戒。戒身精緻華美,鑽石璀璨奪目,鑲嵌得相得益彰,艷麗不可方物。
當然的,這顆鑽石並不大,不過米粒左右。但目前為止,這世界上能找到的鑽石也只有這麼一顆了。顧寧當然知道這是哪一顆。
他將這個鑽戒放在手心,摩挲又摩挲,心裡一塊地方就這麼軟了下來,漸漸地連目光都濕潤了起來。摩挲許久之後,他見四周無人,忍不住偷偷將這鑽戒給戴在了手指上。
試了幾個指頭,最後還是無名指剛好一戴。
別說,看起來還挺合適。
顧寧抬起左手,看了又看,而後歎了口氣,又準備將這戒指給取下去。
正巧在這個時候,外面忽然有人敲了敲房門。顧寧莫名心虛,趕緊用力一拔,結果一不小心套得有些緊,居然卡了一下,沒拔下去。
房門此時已經被推開,兩個青年漢子走了進來。顧寧不由得將左手背在了背後。
這兩人發現顧寧面帶慌亂,果斷誤會了顧寧慌亂的緣由,紛紛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這位蛋域居民,請不要擔心,我們不是什麼壞人,不會傷害你的。」
顧寧想著自己被強行綁來的經歷,忍不住望了望天。
「對於將你帶入飛船時的粗暴行為,我們感到非常抱歉。但這也是因為當時情況危急。」那兩人看出顧寧的想法,解釋道,「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我們也希望可以盡可能地尊重你的意願。」
一聽這話,顧寧果斷就問,「那我現在想回去,可以回去嗎?」
那兩人對視一眼,都是無奈一笑。
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面對這種問題了。幾乎每一個第一次從蛋域帶出來的居民,都會有這麼一問,畢竟他們都一直生活在蛋盟的統治之下。眼前的顧寧,顯然也被他們當成了被嚴重洗腦的普通居民之一。
「原則上,當然是可以的。」片刻之後,其中一人對顧寧道,「但是這有一個條件。我們更希望你能夠在我們所提供的土地上生活,雖然我們願意尊重你的選擇,但那應該是一個對雙方都有了一定瞭解之後的選擇。所以我們希望你能夠和我們先生活一段時間,然後再決定要不要回去。」
說完後,這人抬起目光,特陳懇地看著顧寧。
顧寧略有所悟:這是在和蛋盟搶人啊?
別說,有關反蛋聯盟所生活的地盤,顧寧還真的挺感興趣。要不是齊暉現在還掛在他的手腕上,他說不准已經滿口答應了下來。
可現在,他只能不情不願地問,「我現在就沒有選擇的機會嗎?」
「這是為了你好。」對方微笑。
「那我大概得和你們一起住多久?」顧寧又問。
「每個人都不太一定。」對方答曰,「至少半年吧。」
至少半年?顧寧想著齊暉可能要有半年多都不成人形,一下子臉都綠了。
「臉色別這麼難看。我們這邊和蛋域很不一樣,很多人過來之後都比以前過得好多了。」對方呵呵笑著安慰道,「蛋域的情形,我也聽說過一些。據說只要極少數天生特殊的人,才能在那邊取得足夠的地位?我們這邊可就公平得多了。」
顧寧乾笑:然而我就是那極少數天生特殊的人之一。
這個事情對方很快就知道了。
因為邊上站著的另一個稍微沉默些的男人很快就遞給顧寧一疊表格,要顧寧照實填寫,說是會對他今後的生活產生很大的影響。
顧寧一看,全是一些基本信息,什麼姓名啊,年齡啊,以前的身份地位啊,生活條件啊,還有什麼是否還有親人留在蛋域啊,對蛋盟的看法啊,等等等等。
他很快填完,遞了過去。
沉默男子又掏出一套針管和試管,說是要給顧寧抽一管子血,並表示這是為了更準確地瞭解顧寧的健康狀態。
顧寧的臉色頓時又綠一層,卻只能乖乖將胳膊給伸過去。
就在一針紮下來,顧寧疼如殺豬的時候,那個稍微話多些的,人也稍微矮一些的傢伙,正好掃完那些表格。他一下子抬起頭來,神色微妙地看著顧寧。
「你是個產蛋師?」他問。
顧寧連連點頭。這時候針管總算拔了出去,他連忙拿棉花按住傷口,整個人都沉浸在疼痛的委屈中,都沒留意那兩人異樣的神情。
「行吧,我往上匯報一下。」矮個子男人起了身,「你先好好休息。」
兩人終於出了門,顧寧這才長歎了一口氣,癱倒到床上。別說,床還挺舒適的,看來那群人對他的待遇確實還不差。然而待遇再好的囚禁,也是囚禁啊。顧寧難免憂愁了起來。
他想要快點回去,走常規路線是不行的,必須想其他的辦法。但具體怎麼做,還得瞭解更多情況之後再考慮。
「這是什麼情況?」就在這個時候,顧寧耳邊忽然傳入一個聲音。
顧寧一驚,頓時大喜過望。
「你總算醒了?」他壓下喜悅,裝得淡定了一些,「什麼時候睡著的?」
齊暉尷尬地沉默片刻,而後小著聲道,「大概就是……那時候叫你跑了之後。」
那時候顧寧正被一堆異獸追著,連蛋都沒來得及砸。那麼更之後反蛋聯盟忽然登場的事情,齊暉自然是更沒看到了。
顧寧扯了扯嘴角,卻還在努力地……將那枚鑽戒給拔下去。
拔了又拔,功夫不負有心人,戒指總算下去了。
顧寧鬆了口氣,這才大致將情況給齊暉解釋了一些。在解釋的過程中,他故作自然地將左手從背後挪到了身前,經過口袋時偷偷將那戒指塞回去。
「反蛋聯盟?」齊暉愕然地重複了這四個字。念到最後,他顯得頗有些咬牙切齒。
「怎麼?」顧寧問,「得罪過你?」
「得罪得多了。」齊暉繼續咬牙切齒,「一群陰險猥瑣的小人。總是趁人不備,搶一票就跑。」
顧寧想著之前被綁上飛船的一幕,忍不住一笑。確實頗為強盜行徑啊。
齊暉還想把他和反蛋聯盟以前的過節翻出來細細解說一下,卻又猛地注意到了顧寧想著正擱在床邊的左手,頓時一頓。
那戒指已經被拔了下去,但他無名指上留了一圈紅印,非常明顯。
顧寧感受到他的沉默,起初還有些納悶,片刻後反應了過來,頓時一僵。
好半晌,齊暉有些雀躍又有些忐忑地問道,「你戴了啊?」
「只是好奇,」顧寧咬牙,「戴著看看。」
齊暉笑了笑,也不揭穿,就在那裡得瑟地問,「好不好看?」
顧寧還沒來得及回答,齊暉又在那裡繼續得瑟地道,「肯定是好看的,我都特地讓人把巴菲大師從光輝之城請過來了。你怎麼不繼續戴著呢?再戴一次,給我看看?」
顧寧臉色一黑,「看什麼看?連個人形都沒有,還有心思看啊?」
這一句話戳到了齊暉現在的傷心處,他頓時又沉默下來。
「說真的。」顧寧也擺正臉色,「你要怎麼恢復。」
「如果我原本的那些碎片還剩下一些……」說這句話時,齊暉情緒顯然十分低落。
顧寧從兜裡掏出最後抓的那一把淺色晶源,「夠不夠?」
「……夠我長一根手指。」
顧寧抽了抽嘴角,又把那些淺色晶源塞回兜裡。
那點碎片卻又自己從他兜裡飛了出來,無風自旋,又在地上擺出了一排字。
「不過有了這些,交流起來我會輕鬆一些。說實話,講話比這個累。」

第55章 蛋盟隱瞞的事

那些僅剩的淺色晶源在原地旋了一下,也就安靜了下來。畢竟遇到了這種事情,誰也沒法精神奕奕。
「現在怎麼辦?」顧寧的心情也很壓抑,「只剩下這麼一點……」
淺色晶源這才又動了動,擺出另外一句話,「沒事,還可以再轉化出來。你身上還有普通的晶源嗎?」
顧寧連忙又掏出一把普通的晶源,擺在床上。這一把也不是很多,畢竟只是隨身帶著的零錢。齊暉一看,大概也夠長出一個巴掌。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齊暉很快擺出另一排字,「就這樣擺在外面就好。」
這排字後,齊暉便安靜下來。
顧寧蹲在邊上看了半晌,總算發現那些晶源正在一粒一粒地慢慢變淺,看樣子果然是在轉化。只是速度並不太快,顧寧在邊上足足蹲了一個多小時,只不過轉化過去了不到三分之一。
而後顧寧就掐不住歪到床上睡著了,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
夢裡他還在想,照這個速度,如果有足夠的晶源,齊暉大概要不了幾天就能恢復原狀了。然而他並沒有帶著更多晶源,那張晶源卡中的巨款也取不出來,這可怎麼辦啊……
第二日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他還在思考著這件事。
昨天拿出來的那一堆晶源已經徹底轉化完畢,和之前那些淺色晶源一起,在地上擺出了「早安」兩個大字。但齊暉並沒有什麼其他的動靜,看來是昨天擺出的這兩字,現在又在休息。
顧寧默默看了半晌。
片刻之後,齊暉還沒有醒來,顧寧卻是剛好又有了下蛋的感覺,頓時精神一震:對啊,沒有現成的晶源,生幾個晶源蛋出來孵不就好了?
打一天一顆中級晶源蛋來算,一天就是幾百晶源啊!多少晶源才能堆出一個齊暉?四五千應該夠了吧?這麼一算也就十幾天的事情!如果運氣好多下出幾顆高級晶源蛋,說不定還要不了十天呢!
顧寧越想越覺得靠譜,喜滋滋地往身後一掏……
居然是一顆低級晶源蛋。
顧寧有些不敢相信,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將手中那顆新鮮出爐的蛋左右翻看了半晌,終於不得不承認,這真的只是一顆低級晶源蛋。天哪,他已經多久沒下過低級晶源蛋了?這種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感覺是什麼情況?
偏偏是在如此重要的時刻,這得多少顆才能堆出一個齊暉啊!
好吧,冷靜一下,這很可能只是一個偶發現象,畢竟昨天發生了那麼多事,肯定對他的狀態有影響。顧寧努力安慰自己,偶然發揮失常並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應該明天就能恢復正常的水平了。
更何況低級晶源蛋也是晶源蛋,幾十晶源也是晶源啊。既然生下來了就不能浪費,得想辦法孵出來才行。只是孵蛋需要工具,而顧寧現在兩手空空,肯定是不行的。
正思考著,房門忽然又被敲響,卻又是昨天來過的那兩個青年漢子。
小個子青年又是走在前面,臉上還是帶著友善的笑容,神色卻有些複雜地說,「你檢查的結果已經出來了……根據血樣,你是個中級產蛋師。」
果然已經順利晉級了?
反蛋聯盟居然也可以鑒定產蛋師的等級?
兩個念頭在顧寧腦中一劃而過,第一個讓他高興,第二個讓他好奇。然後他將對方打量了一下,點了點頭問,「難道有什麼問題?」
「說是有什麼問題……」對方歎了口氣,「情況有些複雜,你願意和我的長官談談嗎?」
顧寧一下子愕然了。看來中級產蛋師這個身份的問題還不少啊,難道產蛋師在反蛋聯盟還能有什麼特殊地位不成?
不過眼下對方問他要不要和長官談談,甭管是真問還是假問,顧寧自然是不會拒絕的。
對方就這樣將他領出了房間,沿著走廊一路往前走著。顧寧發現走廊兩邊擺滿了一模一樣的小房間,然而除了他住的那一個,別的裡面都沒住著人。想來都是為被綁來的居民們所準備的地方,原本也不知道準備綁多少,結果最後只有顧寧一個,這事想想還是挺尷尬的。
經過這條長走廊,又走過一片明顯更高檔的區域,那兩人便停在了一扇門前。顧寧抬頭一看,門上寫著船長室。
那小個子男人上前敲了敲門,「人帶來了。」
「進來。」裡面傳出這麼個聲音。顧寧聽出來了,這就是當時掐了錄音喊撤的那個人。
進門一看,那個所謂的長官年紀大約三四十歲,五官不算英俊,但看著還算舒服。就是那雙眉頭,一直緊著,也不知道是不是剛被人欠了錢。
「你就是……」這長官看了看手邊的表格,「那個叫做顧寧的中級產蛋師?」
顧寧點頭。
「你們忙你們的去吧。」對方頓時對身後那兩人道。
那兩人應了一聲,很快就退了下去。
「我是這艘飛船的船長,季何。」然後對方自我介紹了一下,又問,「你為什麼叫顧寧?」
顧寧抽了抽嘴角,「我也不知道,從記事開始我就這麼叫了。」
這話可沒說謊,在他記憶剛剛開始的時候,身份證不就已經寫著這個名字了嗎。
季何又盯著看了看顧寧的臉。其實他之所以提出那個問題,就是因為顧寧這個名字實在耳熟,但現在他看著顧寧的臉……剛好顧寧臉上被劃了兩道傷口,現在還橫在那裡,實在讓人難以久視。
他歎了口氣,到底沒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糾結。
畢竟現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你是中級產蛋師。」季何陳述道,「而且在極為靠近蛋域中心的,至少五大主城地位的地方呆過很長一段時間。」
「是啊。」顧寧點頭,「我是蛋盟學院的學生,表格上寫了的。」
「根據你所填寫的內容,你考入蛋盟學院剛剛幾個月。」季何表示,「但是根據你的血樣,你至少在蛋域中心待了幾年。」
是嗎?顧寧茫然地看了過去。
「這有些麻煩。」對方倒是沒有拿這點那質問他,只是又將眉頭給皺得緊了一些,指尖忍不住在那表格上敲了敲,「這很有些麻煩。」
「怎麼了?」顧寧問。
季何搖了搖頭,又將那表格舉起來,仔細再看了看,「你在蛋域還有家人,而且你很想回去。」
「是啊。」顧寧果斷答道,「來得太突然了,我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完。說真的,長官大人,我們打個商量好不好?在我到你們的土地上生活半年之前,能不能先讓我回去整理整理?」
季何並沒有回答。
顧寧本以為對方肯定會一口拒絕,結果對方反倒是沉默下來,滿臉沉思。
好半晌,季何開口道,「我們之前和你提那個要求的時候,並不知道你這個情況。」
這又是什麼意思?難道知道這個情況之後他就不用再住半年了?顧寧更加茫然了一層。
「你現在的情況……」季何揉了揉眉心,「現在的情況……」
半晌之後,季何終於呼出了一口氣,看著顧寧問,「你對你以前所待的那個地方,瞭解多少?」
顧寧想了想,望著天道,「男人可以下蛋。」
「還有呢?」
「唯一的管理機構就是蛋盟。」
「還有呢?」
顧寧不知道對方究竟想問到些什麼,反正他自己知道的也不多,也就零零碎碎一五一十地都講了一些。
值得一提的是,中途他講到一半的時候,手腕上那個墜子震了一下。卻是齊暉醒了過來,想要提醒他別說太多。但顧寧也不管,該怎麼講就怎麼講,那墜子震了又震,他全當沒有感覺到。
當然,有些明顯機密的東西,比如齊暉,比如那個環形空間站,比如變異體,比如那團巨大的藍色火焰,顧寧都瞞了下來。畢竟他還想低調地扮演一個普通的居民。
等到已經講無可講的時候,季何終於換了個問題,「你對蛋盟怎麼看?」
「統治者。」顧寧果斷道,「而且是獨。裁統治者。」
季何有些意外地多看了他幾眼,「大多數蛋域的居民,都不會有你這個認知。」
「因為他們看起來管得少啊,說是只管蛋啊。」顧寧笑著道,「但是實際上,至少貨幣的流通歸他們管吧,課本的編寫他們也會插一手。財富和知識都完全掌握在他們手裡,已經是實質上的一手遮天了。」
那墜子震得讓他手腕都發了麻,顧寧一概無視。
季何越發意外了,「你看起來不喜歡他們。」
「還好還好。」顧寧表示,「我只是不喜歡他們寫在課本上的某些東西。」比如那個寫過歷史讀作瞎掰的課程,實在令他如鯁在喉。
「而且我也不太喜歡他們的某些理念。」比如那個詭異的科技樹發展模式,理智上實在是對源的過度依賴,情感上又實在令他不爽得很。
季何笑道,「這麼看來,你如果真的留下來,應該會和我們相處得非常愉快。」
顧寧連忙咳嗽一聲,趕緊道,「可是我在那邊真的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完……」
季何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神情變得更加嚴肅了一些,「他們確實對你們隱瞞了很多事情。這些事情,本來會在那半年的相處之中,由別人一點一點告訴你們。但是你這情況,應該已經等不了半年了。我現在就告訴你吧,你願意信多少就信多少。然後究竟是回去,還是留下,你決定好了之後就可以馬上告訴我。」
什麼意思?這就可以馬上選擇了?如果選回去就能回去嗎?對方忽然鬆口,顧寧心中反倒是充滿了不安。
「蛋域中心有某種物質,一直向外散發著某種輻射。」季何道,「蛋域所有居民都生活在這種輻射之中。這直接導致你們,一旦離開蛋域過久,身體就會迅速地衰老下去,並很快死亡。蛋盟對他們管轄下的所有居民都隱瞞了這件事。」
顧寧真是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會忽然聽到這段話。
他的腦子就像是被重錘給錘了一下,嗡嗡直響。
「而我們反蛋聯盟已經研發了一種藥物,可以讓你們徹底從這種輻射中擺脫出來。」季何道。
信,還是不信,這是個問題。

第56章 所謂輻射

「對大多數蛋域居民來說,這個『離開蛋域過久』,一般指的是半年以上。」季何又道,「但是你不一樣,你所接受過的輻射比他們更多,等不了那麼久。所以你需要更快做出決定。」
「可是……我……我……」顧寧磕磕絆絆,恍恍惚惚,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季何用滿含理解與同情的目光看著他,「說是盡快,也不需要立刻就決定下來。忽然知道這種事情,你肯定是得花點時間才能冷靜。先回去好好休息吧,等你有了決定,隨時可以告訴我們。」
聽到這段話,顧寧緊繃的心神總算鬆了一鬆,愣愣地點了點頭。
季何便又要那兩人回來將顧寧給領回去。
在那兩人回來之前,顧寧反覆思考著輻射的事情,始終覺得不可思議,忍不住問道,「可是五大主城……如果輻射最嚴重的地方就是五大主城,蛋盟的人本身不也是住在那裡的嗎?比如華家就一直住在光輝之城……」
「是這樣的。蛋盟的大多數成員,都接受著最為嚴重的輻射。他們甚至還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就算是那些知道真相的人,也被這麼洗腦了。」季何聳了聳肩,做出一副混合著嘲諷與同情的神態,「你們以為他們是實際上的掌控者,其實他們也只不過是擺上檯面的傀儡。那個隱藏在他們身後的惡魔,才是我們反蛋聯盟最大的敵人。」
「惡魔?」這又是個新鮮的詞彙,顧寧忍不住重複了一遍。
「那是個真正的惡魔。」季何臉色青黑,語調凝重,「以蛋盟為爪牙,暗地裡掌控整個蛋域足有一千多年,可怕至極。」
「你說的這個惡魔……」顧寧恍惚中有了一種預感,「有名字嗎?」
季何點了點頭,滿臉凝重地吐出兩個字,「齊暉。」
顧寧刷地低下頭,看向了自己的手腕,神情一下子有些抽搐--還真是隱藏大boss啊?
如果反蛋聯盟諸人知道這個「可怕的惡魔」現在就掛在他的手腕上,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好吧,難怪自從季何說出輻射的事情以來,那墜子便像是忽然僵住了,到現在也沒有再有一點動靜。根據齊暉的這個反應來看,季何所說的那些話,九成九是確有其事啊。
緊接著顧寧又發現,自己實在是個雙重標準的人。
在聽說蛋盟隱瞞了如此重大的真相時,他的感想是:天吶,那些傢伙究竟想要做什麼?一群人渣敗類,真是太過分了!
而在聽說齊暉才是幕後黑手之後,他的想法頓時就變成了:哦,那一定是有著什麼理由的吧。
有什麼辦法呢……人嘛……
就在顧寧反省自我的時候,那領路的兩人終於來了。
在重新回到那個軟禁的小房間之前,顧寧又找他們要了一套刀鉗之類的工具。畢竟顧寧是個手巧的人,只要有了工具,一切都會方便很多。
但當務之急,還是得鬧明白剛才所聽到的事情。
「齊暉。」四下無人,檢查了一遍之後也沒發現任何攝像監聽裝備,顧寧就直接開始喊了,「齊暉,齊暉啊!別裝睡了,我知道你醒著!」
這麼喊了半晌,堆在地上的那堆淺色晶源還是毫無動靜。
倒是顧寧的耳中忽然傳入了一聲,「哼!」
哎喲,說好的說話會很累呢?這是不惜代價也要直觀地表達自己的不爽嗎?顧寧不禁失笑。
「究竟怎麼回事?」顧寧問。
「那個反蛋聯盟的傢伙剛才不是說了嗎,就是那麼回事。」齊暉的聲音咬牙切齒,「你不是挺認同他們的?還問我做什麼。」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顧寧似笑非笑,「那我就只能相信他們了……」
齊暉沉默。
「本來我是覺得你們一定是有著什麼理由的,反蛋聯盟的話不能盡信,這才來找你確認。」顧寧又道,「但是既然你們這麼說,我只好放棄回去,按照他們所希望的那樣,留下來咯。反正他們也已經研發出了藥物……」
齊暉終於忍不住道,「你怎麼不問問他們那個藥物的成功率只有多少?」
「成功率?」顧寧一愣。
「你真以為他們那麼能幹啊?」齊暉冷笑著道,「實際上,他們這些年總共綁走了幾百個人,最後順利活下來的不過三分之二。有相當大的一部分人,在注射藥物之後反而死得更快。」
顧寧緘默下來。就算不考慮他對齊暉的信任,他也能判斷出,這句話是真的。只要將成功率給納入考慮範圍,這是很容易得出的結論。就算有誤,頂多數據上可能有所誇張,本質不會變。
「幾百年前,這種成功率更是不過十分之一。就這樣,他們還敢從我們的邊境抓人過去。」齊暉又是一番咬牙切齒,「所以我早就說了。那就是一群無恥的強盜。」
「他們這是為了什麼?」顧寧問,「就這麼缺人嗎?」
「他們確實缺人。」齊暉酸不拉幾地道,「但他們最大的目的,其實是佔著『拯救』我們居民的名義,好讓他們能夠覺得自己全都是救世的聖人吧。」
「結果呢?」
「結果這麼多年下來,救世的事情沒見做成多少,害人的事情倒是做了一堆。」
顧寧沉默下來,靜靜思考著。
很明顯,齊暉是真的厭惡反蛋聯盟,反蛋聯盟也是真的厭惡著齊暉,兩方是真正的敵對關係。但要論誰對誰錯,一時間還真說不清楚。
「每年擄走那麼多人,活了一點,死了一點,剩下不願意和他們在一起的塞回來,還不忘往裡面插些奸細。」齊暉還在那裡大大地怨念著,顯然恨得不輕,「給我們找了不少麻煩。」
顧寧卻是從這句話中聽出,反蛋聯盟確實會遵守約定,將那些始終不願意留下的人送回去。然後他又聯繫了一下那兩個負責他的人——房間裡專門安裝了聯絡用的內向——就藥物問題仔細詢問了一下。對方也不隱瞞,老老實實地回答他,成功率只有三分之二。
「怎麼?」齊暉不爽大發了,「你以為我騙你?」
顧寧哭笑不得,「我只是試試他們會不會騙我。」
齊暉冷哼。
「結果並沒有。」顧寧道,「看來願意留下來接受藥物的人都是自願的。既然如此,你就消消氣吧。」
這話自然讓齊暉更加氣憤,乾脆連他都懶得理了。
其實顧寧還想著:雖然藥物的成功率不是百分之百,但他們特地研發這種藥物,還幾百年來不斷改進,其實也很不容易啊。
「他們是真的想要救人吧……」
「誰要他們救?」齊暉反問,「誰在我們那過得不好了?」
「那你們為什麼不把這件事情公開?」顧寧的語調也拔高了,「寧願在歷史書上寫那些無聊的東西,也不願意解釋一下什麼是輻射,為什麼會有輻射?」
齊暉的反駁被這句話給賭了回去,又是一聲咬牙切齒的冷哼,然後大概是真被氣著了,好半晌沒有再說話。
顧寧也懶得再好聲好氣地勸慰。或許是天性使然,對真相的刻意隱瞞總是會讓他感覺如鯁在喉。一想到那麼多人的知情權和選擇權都被剝奪,就算相信這是有著可以理解的理由的,也不爽得很。在這件事上,他的齊暉的立場天然相悖。
當然,要他站在反蛋聯盟的立場上去討伐齊暉,那就更不可能了。
兩人就這麼堵了氣,彷彿冷戰一般。在這個過程中,顧寧默默用自己手中的工具撬下一塊牆面,然後就默默開始鼓搗,一鼓搗就是幾個小時。
他正在嘗試製作一個裝置。
漸漸地,顧寧整個人都沉浸在造物的樂趣之中,完全忘了剛才的那場爭論。
但齊暉沒有東西可以轉移注意力,又沒有身體可以動彈,只能讓那堆淺色晶源捲過來又捲過去,捲過來又捲過去,百無聊賴,反而忍不住地將那場爭論給想了又想,越想越覺得委屈。
好半晌,顧寧鼓搗的那個裝置都差不多快成型了,齊暉終於忍不住了,在他耳邊低低地道,「他們所謂的輻射……其實就是源。」
顧寧手一抖,險些接錯了電線。
其實也沒什麼可驚訝的,之前顧寧就已經有了大體的推斷,只是沒想到齊暉會忽然鬆口。
「所謂的被輻射,是指被源同化吧?」顧寧問,「而這種同化具體的表現形式……就是和源的親和力提高?」
齊暉靜了半晌,擺出一個字,「對。」
「產蛋師和輔產師天生比一般人同化得更厲害,而等級越高,就意味著被同化得越厲害?」
「對。」
「所謂源,並不是什麼物質的本質。那就是一種物質,一種在輻射範圍之內才會存在的物質。只有在所謂的輻射範圍之內,其他物質才能轉化成源,而源也才能轉化為其他物質。」
「……對。」
「我明白了。」顧寧歎了口氣,雙目依舊聚精會神地盯著眼前所鼓搗的裝置,「我明白了。」
毫無疑問,因為源的存在,所謂「輻射範圍內」居民的生活方便了無數倍。而這種「離開太久就會死」的依賴,應該算是一種代價。
而反蛋聯盟和蛋盟的衝突在於,蛋盟認為人人都該接受這種代價,反蛋聯盟則試圖給予其中一部分人選擇的權利,哪怕只是有風險的選擇。
單就傾向而言,說實話,雖然齊暉在蛋盟,顧寧卻反而更認同反蛋聯盟一些。畢竟宇宙這麼大,只能被困於一角太可惜。
但要論究竟誰對誰錯,這個問題就太複雜了。
顧寧現在所想的,是另一個,更簡單一些的問題。
齊暉這個樣子,應該是被源完全同化的結果吧。同化到了這地步,應該沒有任何藥物可救了。
普通人一旦離開太久,都會急速衰敗而亡。齊暉……又會如何?

第57章 決定

想到這個問題,顧寧心中就如同蓋上了一層陰霾。如果和源同化的程度與依賴源的程度是成正比的,毫無疑問,這世界上最為依賴源,最離不開源的人,就是齊暉。
顧寧長呼了一口氣,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在思考剛才那個問題的過程中,他終於將眼前的裝置給鼓搗完整了。至於這究竟是個什麼裝置,說起來顧寧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他居然成功手工製作出了一個孵蛋器。
當然,只是一個極為簡單的孵蛋器,比最初在於欣和家中所看到的還要簡單一些。但孵蛋器就是孵蛋器,再簡單也總有其精密的結構。要不是他和於欣和混了那麼久,還借了於欣和的課本看過,他還真不可能鼓搗得出來。
摩挲著這個全手工孵蛋器,顧寧難免有些自豪。
他將今早生下的低級晶源蛋給放了進去,迫不及待地要開始第一次試用了。然而孵蛋器的開啟,除了孵蛋器本身和蛋,還需要晶源。顧寧身上僅帶著的那些晶源,已經在昨晚全部拿出來了。
顧寧撇著視線,看著地上那些淺色晶源。
齊暉還在那裡百無聊賴地把它們捲來又捲去,猛地注意到了他這視線,又掃了眼那邊顧寧正準備做的事情,忍不住停頓了下來,就這麼和顧寧僵持起來。顧寧的意圖非常明顯,雖然他並沒有開口。顧寧怎麼好意思開口呢……
好半晌之後,十餘粒淺色晶源默默飄到了顧寧手邊。
「這些可以用嗎?」顧寧彎著眼角將那些淺色晶源接了過去,口中確認道,「你不會疼吧?」
「這些只不過是原料。」齊暉無語,「還不是我。」
哦哦,顧寧又確認了一個新的知識點,連忙點了點頭,又繼續確認,「你要把普通的晶源弄成這樣,消耗大嗎?」
「還好吧。」齊暉道,「反正我現在也沒什麼可消耗的。」
顧寧這才高高興興地將這些淺色晶源也塞進了孵蛋器,接通電源,便開始聚精會神地孵蛋了。
是的……孵蛋。
孵蛋需要孵蛋師,顧寧只不過是個產蛋師,這行為純屬跨行業操作,理論上而言簡直就是胡鬧。然而顧寧是個什麼人啊?他可是看過孵蛋師課本的人!有旺盛的好奇心打底,那些個課本早就被他研究得透透的。再加上看過於欣和實地演練無數次,偶爾還會親自上手玩上兩把,對於孵蛋這個過程,顧寧早就熟得很了。
當然,熟歸熟,要想從眼熟心熟到手熟,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真正兩手操作時,顧寧還是有些手忙腳亂。而這時候顧寧就得慶幸了,幸好這顆只是個低級晶源蛋啊,要換個更高級的,那他還真是只有乾瞪眼了。
此時此刻,得虧於低級晶源蛋最為簡單的變化規律,顧寧總算跟上了節奏。而相比於欣和等正統的孵蛋師,顧寧還有著一個優勢。他對數據天生敏感,無論是數量的多寡,顏色的深淺,還是溫度的冷熱,他都不需要看一眼屏幕,只靠目測和手感就可以精準測量。
這個優勢,很好的填補了他操作經驗上的劣勢。
整整兩個小時之後,顧寧足足累出一頭的汗,眼前的孵蛋工序終於也到了最後的時刻。整個蛋殼被浸染得淺藍偏白——畢竟用的是淺色的晶源,雖然性質上和普通晶源差別不大,顏色總是有些不同——而後發出一聲脆響,終於由一道縫隙開始整個碎開,溢出許多藍色氣體,那些氣體又在空中凝結成普通的晶源。
運氣還行,這一顆剛剛好孵出了五十多晶源。
「怎麼?」齊暉在邊上詫異地擺出排字,「你想轉職了?」
顧寧聳了聳肩,沒有回答。他只從這對晶源裡挑出十粒,作為下次孵化的燃料。剩下那四十多晶源則被他堆放在床上,往齊暉那邊推了推。當然他並不知道應該把齊暉看做在哪個方向,只是做個樣子。
齊暉也很快明白過來,果斷就開始了轉化。片刻之後,又是一小撮淺色晶源新鮮出爐,齊暉無不自嘲地想著,花掉了一根手指的份,賺到了三根手指的份,還是挺划算的。
他又看向顧寧。
顧寧這時候卻不知道看向了那裡,雙眼似乎是還對著那個全手工自製孵蛋器的,然而瞳孔根本就沒對焦。
齊暉在邊上擺著字,他也像是沒看到。於是齊暉直接問了,「想什麼?」
顧寧這才終於回過神來,搖著頭笑了笑,又沒事人一樣地去將那孵蛋器好好清理了一下,小心地收撿好。
明天還用得著呢……
想到這句話,顧寧卻又有些出神。其實他剛才想的也是這事。最開始之所以做出這個孵蛋器,是指望著用這些天下出來的蛋孵好多晶源出來,好盡快讓齊暉恢復的。然而在製作的過程中,其實顧寧已經想到了一個事實。
「這個孵蛋器……」顧寧小小聲地,很有些低落地說,「其實是沒用的。」
「為什麼?」齊暉茫然。
他連顧寧為什麼忽然要孵蛋都不知道,還以為顧寧真是在為轉職而練習呢。如果他早知道顧寧的想法,他早就會勸他,別浪費精力做這傻事。
產蛋師下蛋的過程,本就是對源的一種轉化。既然已經離開了那個範圍,四周已經不再有源,想要靠下蛋弄出晶源,自然是天方夜譚了。
果然,第二天顧寧所下出的,還是一顆低級晶源的。這不是因為等級的不穩定,也不是因為狀態的不穩定,而是因為環境的絕對限制。就連這兩顆低級晶源,所下出來的,都已經是顧寧身體中本身殘留的源了。再過幾天,大概就連低級晶源蛋都不會再有了。
顧寧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好好地又將這顆也孵化了出來,運氣果然就差些,不過二十晶源。他又留下十晶源,將剩下的給了齊暉。
齊暉高高興興地接過:嘿,這下就是一隻胳膊和一整張手了。
然後他又將視野轉過去,卻發現顧寧又正悶悶不樂。
「齊暉啊……」顧寧聲音很沒精神,「你……能在外面待上多久。」
齊暉愣了愣,「不知道,沒試過。」
也是,誰沒事試這個?要不是這次把整個身體都折騰沒了,只能把核心移到顧寧手腕上那個墜子上,他怕是再過一千年也不會遇到這種情況。
然而他明白顧寧的擔憂,笑著安慰道,「反正我現在還挺好的。」
顧寧斜眼看他,「你就這樣,分得清好和不好?」
齊暉閉嘴了。好吧,其實他確實分不太清。
顧寧靠在牆壁上,歪著腦袋。雖然這間房裡並沒有窗戶,但他的樣子,就像是在望著牆外那廣博的宇宙。
這宇宙這麼大,憑什麼有些人只能偏安一隅?
「你不想回去啊。」齊暉瞅著他的神色,半開玩笑地來了這麼一句。這句並不帶問號,只是個單純的陳述。他能從顧寧眼中清清楚楚看出這件事情,根本不需要詢問。
「……對。」顧寧道,「我一點也不想被困在那裡。哪怕只有三分之二,我也想要試一試。」
齊暉沉默下來,不吭聲。他顯然不高興了,但他並沒有發出任何抗議。
「你不阻止我嗎?」顧寧問。
「我憑什麼阻止你?」齊暉不太高興地反問。
顧寧笑了笑,「那就說定了。」
話音剛落,他便再一次撥通了內線,再一次聯繫上了負責的兩人,「我已經做好了決定。」
齊暉眼睜睜看著他這麼做,當真是連話都不說了。
那兩人很快過來,又將顧寧給引去了船長室。
再次看到季何,顧寧果斷地表示,「我決定好了,我要回去。」
季何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我本來以為你不是會這麼選的人。」
其實齊暉也有那麼點意外,打心底裡卻又不是那麼意外。他知道顧寧是不想回去的,他也知道顧寧是為什麼選擇回去的。如果他現在還有一張臉,那張臉此時此刻一定是滿臉的得意洋洋。
「總有些理由。」顧寧朝著季何,無奈地笑了笑,「上次我也說了,我家人朋友都在那邊,一堆事情沒來得及處理,怎麼著也該先回去一趟。」
「太可惜了。」季何歎息,「為了這種事情而放棄自由……」
顧寧也不答話,只是又笑了笑。
「其實我上次和你聊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不應該是被那邊困住的人。」季何又道,「再考慮一下?這邊一定會比那邊更適合你。」
顧寧有些驚訝了:每個最後選擇回去的居民都會受到這種挽留嗎?
其實這又是他想多了。以往反蛋聯盟每次出手,要麼撲空,要麼直接上來幾十個。其中一部分最後想回去,就算有人負責挽留,這事也不可能歸船長管。只是這一次,反蛋聯盟破天荒地抓且只抓回來一個他,他能不受到這種待遇嗎?
如果不在顧寧身上下足功夫,這一趟可就全白跑了啊。更何況季何也沒說謊,上次聊完之後,他確實十分看好顧寧,真心認為顧寧如果加入反蛋聯盟一定前途光明。
但既然顧寧不願意留下,他們只能想辦法從顧寧身上找尋其他價值了。
「你現在對蛋盟是怎麼想的?」季何問。
顧寧望著天,選了個對方九成九會喜歡的答案,「一群人渣敗類。」
那墜子又在他手腕上震了一下,無視。
而季何果真十分高興,「我就知道,我沒有看錯你。」
顧寧笑得含蓄。
「那麼你回去之後,願意為推翻那群人渣敗類的統治而盡一份力嗎?」季何又道,「只要你心中和我們有著同樣的志向,哪怕身處蛋域,你也是我們反蛋聯盟的人。」
顧寧一愣,好半晌反應過來:這是想直接把他發展成臥底啊!
面對季何充滿希冀的目光,顧寧乾笑兩聲,「我自然是願意盡一份力的,但是我無德無能,大概做不了什麼……」
「別這麼說。」季何擺了擺手,「現在我這裡就有一個任務,十分適合你。」
「什麼?」顧寧困惑。
「就是你的名字和模樣,我上次總覺得有些熟悉。昨天和上級交流了一下,終於可以確認,你和某個人……某個我們都從未真正見過,卻和蛋盟背後那個可怕的惡魔有著許多淵源的人,有那麼幾分相像。」季何道,「這是一個絕佳的優勢。」
顧寧忽然有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你還記得那個惡魔吧?我那天說過的,他有個人類的名字,叫做齊暉。」季何神情嚴肅,「組織希望你能盡可能地接近他。」
顧寧看著自己的手腕:已經不能更接近了謝謝。

第58章 齊暉終於復了

反蛋聯盟居然想要派自己接近齊暉?再想到最初齊暉就誤以為自己是反蛋聯盟派去的,顧寧只覺得整個人都紅紅火火恍恍惚惚了。
「怎麼樣?」季何卻還在認真地等著他的回應。
顧寧靜了靜自己的心緒,又整理了一下眼前的情況。確實,以他本人的想法出發,他並不想就這麼和反蛋聯盟斷了來往,眼前實在是個加強聯繫的好機會。至於蛋盟那邊……反正齊暉也知道了……
於是片刻之後,顧寧點了點頭道,「我會努力試一試。」
「太好了。」季何十分高興,立馬伸出了手,「我代表反蛋聯盟所有成員,歡迎你的加入。」
顧寧也伸出手去,與對方用力一握。
「哼。」齊暉當即一聲冷哼,特別不高興的樣子。反正這聲冷哼只有他能聽到,顧寧果斷又給無視了。
而後季何又給他更詳細地介紹一下了反蛋聯盟這邊的情況。因為地球早就被污染得完全不適合居住了,原本住在地球上的居民已經分散到了宇宙的不同角落,分別居住在不同的空間站內。
至於蛋域中心那個環形空間站,算是地球外最早的空間站之一。在這一千多年內,蛋域都是獨立於整個人類網絡之外的,幾乎成了一個封閉的小世界。
對於這個異類,蛋域之外的許多勢力都採取了中立或無視的態度。但面對蛋盟的所作所為,無法坐視不管的人群也十分之多。所謂反蛋聯盟,便是這類人群聯合起來所成立的勢力。發展到了後來,反蛋聯盟也建起了自己的基地,組織結構逐漸嚴密。
反蛋聯盟的最高決策層是個團體,現在成員共有十個人。
他們分別是……
「等等,」就在季何準備將反蛋聯盟決策層成員逐一介紹的時候,顧寧一臉蛋疼地打斷他,「更多的內容,我覺得,還是等我加入你們更久之後,再知道比較好。」
「這有什麼。」季何不以為意,「既然你加入了我們,我們自然應該信任你。」
不不,雖然我很感激你的信任,但對面陣營的隱藏大boss正在我手腕上。顧寧乾笑了兩聲,「這些我以後瞭解也不晚。能先問一下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去嗎?真的,我還有急事沒辦,真的挺急的。」
他如此表態,季何自然不太高興。但反蛋聯盟現在臥底急缺,對顧寧也是姑且一試的態度,這種不滿也就沒表現在季何臉上。
「不過你這麼倉促回去,蛋盟那邊可能會起疑。」季何只道,「最好還是多做些準備……」
「沒事沒事。」這種問題顧寧自然不會擔心,反正有齊暉在,給那群人十個膽子也不敢疑到他的身上,「我有辦法解釋的,直接送我回去就行了。」
他都說到這個地步了,季何也沒法再勸,當場就把這事交代了下去,安排了一架小型宇宙飛機專門送他,只在他臨走前交給他一份材料,要他好好研讀,小心珍重。
此時已經是他們離開那個蛋域邊境的第三天早上了。小型宇宙飛機擅長跑短程,速度比大宇宙船快上幾分,大概第五天夜裡就能到。這中間的的兩天多時間,顧寧就將那材料給仔細看了一遍。
材料用的地球上原有的文字,反蛋聯盟還挺貼心的在邊上多給了一份字典,當然這字典顧寧是用不到的。
這份材料的重點就不是反蛋聯盟的概況介紹了,而是有關顧寧這次所得到的任務,嗯,也就是有關如何接近齊暉的詳細說明。
其中第一部分是對齊暉本人的介紹,顧寧掃了一下,姓名和長相在上面,大概活了多大歲數在上面,其他的……還沒顧寧現在知道的多。
然後第二部分,顧寧一翻開,手就抖了一下。這竟然是對顧寧自己的介紹,一張正面無冠卻稍有些模糊的照片就這麼大喇喇印在上面,而且還不是中年版的,就和顧寧現在一模一樣。顧寧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好吧,那兩條疤還在那裡。看來之所以在反蛋聯盟眼中只是「有幾分相像」的程度,還是多虧了這兩條疤啊。
諷刺的是,這部分內容,反倒是比顧寧自己知道的多。可惜全都只是些概述,很多地方含糊不清的。但對顧寧來說也算難得了……他這才知道,原來自己出生於一個書香世家,自幼有著天才之名,年紀輕輕就加入了世界頂尖的科研團隊。再後面的記載缺失了一部分,剛好就是顧寧已經想起的那部分。
更後面卻又被記上了兩筆。顧寧晚年被委任為了蛋域的第一負責人,卻又在某一天忽然地、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那是蛋域獨立之前的事情了。現在各界基本認為,正是顧寧的消失引發了蛋盟的獨立。因為齊暉就是從那個時候起開始發瘋的,瘋了足有幾十年,幾乎一手將那個原本掌控著蛋域的勢力消滅殆盡。幾十年後齊暉終於冷靜下來,蛋盟成立,整個蛋域也就從這裡開始走向了封閉。
而上面印著的那張照片,是顧寧年輕時參加一場宴會時,被人無意中拍攝下來的。
顧寧看著這麼寥寥幾頁紙,說不清自己心中是個什麼感覺。有些事情他是能推斷出來的,但親眼看到,親眼得知當年齊暉足足瘋了幾十年,他心裡還是緊緊的,一股情緒被擠壓在那裡,悶悶地疼。
他知道,齊暉現在大概也正看著這幾頁紙。然而齊暉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他也就沒有問。
介紹完顧寧之後,這份材料還有著第三部分:曾經同樣被派去接近齊暉的臥底名單。
顧寧一翻,我勒個蛋喲,足有三頁紙。
他差點就把這三頁紙給當場摔了,差點就直接把齊暉給揪出來問問清楚,但最後還是咬咬牙,忍了。
這麼看來,當初齊暉會把他也誤會成臥底,也就難怪了。反過來想想,既然已經到了問都不問就能直接把顧寧也給當成臥底的地步,齊暉曾經接觸過的臥底自然不會很少。顧寧以前早該想到,又何必在這種時候大驚小怪?
只是這份名單後還有每個臥底的任務完成情況,特地給他參考的,顧寧卻是一眼也不想多看了。
如此這般,兩日多很快就混了過去。
齊暉還給他置著氣,一直就沒搭理他。還好那墜子溫熱依舊,讓顧寧知道他一直還在。
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蛋域居民全在熟睡之時,這艘小型宇宙飛機終於悄悄地靠近了蛋域邊緣的一個空間站,悄悄地溶出一個洞,悄悄地將顧寧給放了進去,然後悄悄地飛走了。
不過是離開了這麼幾天,顧寧抬起頭,又一次看向熟悉的人造天空,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沒有在感慨人生上花費更多時間,很快就衝到了這個空間站中心的傳送陣,然後發現……他並沒有一千晶源。
於是他只能又等到早上,然後跑去本地的蛋盟分部求救。
值得慶幸的是,蛋盟那邊早就因為齊暉的忽然失蹤而急瘋了,尋人啟事早就傳遍了所有分部。作為很可能和齊暉在一起的人,這尋人啟事也有顧寧一份。
是以,這家蛋盟分部二話不說,果斷就派人將顧寧給免費送到了光輝之城。而後這分部的人忙著去給總部報告情況,顧寧則忙著趕回了學院,衝回到自己的寢室。
剛剛一隻腳踏入房門,滴咚一聲,手機居然收到一條短信。
顧寧掏出短信一看,是於欣和給發過來的,通篇都在質問他究竟跑去了哪裡,言辭之激烈讓人咋舌。原來在之前顧寧跑得太遠,手機沒有信號的時間段裡,於欣和已經給他打了無數條電話,發了無數條短信,卻始終收不到回信,整個人都絕望得快瘋了。眼下這一條,只不過每天早上例行一發。
顧寧趕緊打了幾個字,回了一句,「我沒事。」
邊發著,他邊用另一隻手拉開自己的抽屜,匆匆忙忙地找出了自己那張晶源卡。
等到他將晶源卡塞進兜裡準備出門時,於欣和的電話就過來了。
顧寧邊拉開房門,邊接通的電話,那邊於欣和一連串怒吼瞬時而至。而後顧寧邊關上房門,邊不住給他道歉,不住地表示自己真沒事,讓他擔心真的十分抱歉。
等到終於穩住於欣和,結束了通話,顧寧已經下了樓跑出了好長一段路,忍不住抹了抹汗。
「你急著去看他嗎?」齊暉的聲音就在這時候涼涼傳入他的耳中。
生了這麼久的悶氣,眼下又看到於欣和這通電話,齊暉總算是憋不住了。然而顧寧只想戳著他的額頭大罵:你居然不知道我這麼急是為了什麼?
片刻之後,顧寧火急火燎地衝入一家錢莊,掏出那張晶源卡,直接取出了一堆晶源。近萬的晶源啊,堆起來小山一樣,足足裝滿了三個麻袋。而後顧寧也懶得再跑回去了,直接在錢莊邊上的酒店裡開了一間房,將三個麻袋都扛了進去。
而後顧寧反鎖房門,將三麻袋的晶源通通倒在房間正中,氣喘吁吁地問,「這些夠了嗎?」
齊暉一下子居然沒來得及回應,也不知道是被驚喜得呆了,還是被感動得呆了。
片刻之後,這堆晶源漸漸地從邊緣處開始,一顆一顆地變淺。
顧寧長舒一口氣,將手腕上的墜子解了下來,擱在那堆晶源上方。然後人往邊上的沙發上一躺,數日所積攢的疲憊蜂擁而來,不過片刻就熟睡過去。
淺淺睡了幾個小時,顧寧一睜眼,那堆晶源已經被轉化完了大半。
又淺淺睡了幾個小時,顧寧再一睜眼,天色已經又黑了,而那堆晶源已經徹底轉化完畢,開始往上升騰著一種淡淡的霧氣。
顧寧再想閉眼,卻怎樣也睡不著了。
他就這麼躺在沙發上,看著那堆晶源。
霧氣越來越多,逐漸成為了乳白色的一團,而後其中漸漸顯出了一個手腳清晰的人影。氣團擠壓縮緊,一點點凝在那人影身上,終於漸漸凝成實體。一開始只是一副骨骼,又一層層地鋪上經絡,肌肉,血管……
這副場景,說實話,有點滲人。
然而顧寧在邊上看著,心臟砰砰跳動著,只覺得激動不已,根本移不開視線。
終於,一層白皙似雪的皮膚鋪了上去,毛髮也生長出來。還是齊暉原來的模樣,黑髮柔順,五官精緻,閉著眼睛,顯出長長的睫毛。
然後顧寧發現了一件事情。
齊暉沒穿衣服。
齊暉總算睜開那雙好看的眼,笑著看他,「醒了?」
而後齊暉起身走來,「你不是在那些傢伙手裡接了任務,要來接近我嗎?」他停在沙發邊上,笑得意味不明,「我們來接近接近?」

第59章 接近

我們來……接近接近?
顧寧聽著這話,神情有些呆滯,雙眼卻一直凝在對方身上。然後那目光一點點移了下去,從好看的雙眼移到微翹的唇角,又順著修長的脖頸描摹過性感的鎖骨,再往下是……
「你先把衣服穿好。」顧寧猛地移開了視線。
齊暉笑了笑,伸出一隻手摸上他的臉頰。那拇指在顧寧顴骨處反覆摩挲著,又順著下顎線一路下去,挑起他的下巴,「沒有衣服怎麼辦?把你這身脫下來嗎?」
顧寧老臉一紅,猛地將他這隻手打了下去,起了身,想要從沙發上下去。
齊暉卻用手背環住他的脖子,又將他給拉了回去,「顧寧……」
兩人在沙發裡陷成一團,齊暉將他牢牢摁在懷裡,另一隻手已經摸上了他的腰。
在顧寧渾身汗毛炸起之前,那隻手已經拿了開。齊暉只不過尋到他腰上的口袋,從裡面掏出了一樣東西。下一秒,一個戒指套上了顧寧的手指。
是那枚鑽戒。
「我知道你想收下。」齊暉捏著他的手。
顧寧原本還用手肘撞著他,一直小小地掙扎著,這個時候卻安靜了下來。
「感覺像是有好久都沒有這樣碰過你了。」齊暉笑,「明明只有幾天。」
邊這麼說,他邊不捨地將顧寧那隻手反覆揉捏。顧寧靜靜地感受著他的舉動,漸漸發覺他手心滲出了一點汗,身體還有一點抖。
「顧寧,」齊暉又猛地將他腰身一摟,呼吸急促地在他脖頸處啃咬,「顧寧……」
於是顧寧發現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時也已經滲滿了汗,心臟彭咚彭咚跳得別提有多響,身體也越來越熱。他一下子疑心齊暉又在用那種氣息影響自己,卻又很快明白並沒有,一切都只是身體的自然反應。
顧寧覺得自己還是應該掙扎一下,卻又覺得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好像也沒什麼可掙扎的了。但就這麼繼續下去,好像也有哪裡不對。
齊暉已經一顆一顆地解開了他襯衫的紐扣,開始解他的皮帶。
「等等,齊暉,等等。」顧寧按住他的手,喘息著道,「我們……我們還有一些事情,要先說清楚……」
「還有什麼?」齊暉不滿地咬了咬他的耳朵,將他壓在沙發的內側,身體在他身上蹭著,「你還是不相信我喜歡你?」
「不,我相信。」
「那是什麼?」齊暉抓起顧寧的頭髮,將臉掰了過去。力道不重,卻明顯顯出了他的不爽,「該不會你心裡有別人吧?」
這飛醋讓顧寧忍不住笑了一下。
而後顧寧很快又將這笑容收了起來,神情嚴肅地道,「其實就在這些天……我稍微記起了一點以前的事。」
什麼?齊暉愣住了。
「大概就是那天吧,被那個變異體纏上的時候。」顧寧望著天,「想起來的也不多,大概就是你小時候的那些事……」
齊暉愣愣看了顧寧半晌,總算慢慢意識到其中的意味來。
「別開玩笑。」他下意識地逃避現實,「小時候什麼事?我小時候你在哪兒吶?」
「就……」顧寧抬頭望著天,「你小時候怎麼都不肯叫我爹,只肯叫我叔。」
匡當。齊暉猛地往後一退,一下子從沙發上摔了下去。直到整個人都坐在了地上,他大腦還是當機的。
「還有一點源火的事情。」顧寧又道,「不過不詳細,想起的太少。」
有這兩句話,基本上不相信也得相信了。只有那個人才能同時知道這兩件事,如今顧寧說得出這兩句話,顧寧果然就是那個人了。當然,無論顧寧是不是那人,他都是喜歡的。但知道那人果然死而復生,他不能不喜出望外。
齊暉漸漸反應過來,漸漸欣喜若狂。
然而顧寧正一本正經地看著他,「你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有的這種心思?想當初我一直拿你當兒子養呢……」
齊暉光潔溜溜地坐在冰涼的地上,一不小心就萎了。
「後來的事情我沒想起來。」顧寧好奇地問,「我們怎麼就變成了那種關係?」
齊暉現在的表情簡直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對著顧寧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最後只弱弱地叫出兩個字,「顧叔……」
「哦。」顧寧看著他這副模樣,不知道怎麼就明白了,「並不是舊情人吶?」
齊暉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他真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是,想當年,他和顧寧就完全不是那種關係,顧寧甚至還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思,但這能怪他嗎?想當年他不知道明示暗示過多少次,是顧寧自己完全收不到信號啊!
尤其是那一年,顧寧關心他的早戀情況,他認認真真表示一輩子只想和顧寧在一起,結果轉頭顧寧就和隔壁大媽談笑「誒我家孩子好像有點戀父」,對他當年還很纖細敏感的少年心造成了暴擊式的傷害。
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想到這碼事,齊暉還覺得心裡堵得慌。
此時此刻,在顧寧詢問加審視的目光下,齊暉站起了身,退也不是,進也不是。哦對,他還沒穿衣服……果然還是直接把自己埋起來比較好。
顧寧朝他勾了勾手指,他卻還是站著不動。
「怎麼?」顧寧挑起眉,笑了一聲,「又想縮啊?」
齊暉搖了搖頭。
「我就是忽然有些緊張。」他道。
「你剛才也緊張。」顧寧毫不留情地拆穿。
齊暉自嘲一笑,「你發現了啊?」
顧寧忍不住望了望天。很明顯,雖然這傢伙偶爾很放蕩,偶爾很輕佻,但實際上,還是個毫無經驗的雛。一千年沒談過戀愛的老雛,說起來還挺可怕……
「誒不對啊,」顧寧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一件這兩天裡一直讓他如鯁在喉的事,「反蛋聯盟之前不是派了整整三頁紙的人來接近你嗎?怎麼,你就沒和他們接近接近過?」
齊暉又爬上了沙發,將顧寧重新摟在懷裡。
「有那麼一個,還挺接近的。」他老實地答道。
「怎麼個接近法?」
「就像我們現在這樣……」
要不是看他實在緊張得厲害,顧寧真想一腳再把他給踢下去。
「……然後他捅了我一刀。」齊暉補上後半句,「照著喉嚨捅的,差點死了。」
顧寧一驚,忍不住仔細看了看他的脖子。但這身體是剛剛凝出來的,新鮮出爐,完美無瑕,自然已經看不到一點傷痕。但想到這種地方曾經挨過一刀,顧寧還是覺得心疼不已。
「後來他就被殺了。」齊暉繼續道,「當時有人在外面看著,我一喊就進來了,下手太快了。」
這話說得,還挺遺憾的樣子。
顧寧也是哭笑不得,「你就沒吃點教訓?」
「反正死不了。」齊暉將腦袋埋在他的頸窩裡,悶悶地道。
皮帶總算解了開,被齊暉丟到一邊。一隻手從褲縫探了進去。
顧寧呼吸急促,環在齊暉背上的雙手忍不住更用力了些,發出的聲音也帶了點顫,「還有其他的呢?不是整整三頁紙嗎?」
「都不像。」齊暉嫌棄地表示。
這嫌棄讓顧寧不由得笑了,卻又隱約感受到背後的心酸。是啊,只要落得一個「像」字,哪怕隨時可能一刀捅過去,齊暉也是不顧的。然而就算一個「像」字也那麼難,難到好不容易撞上一個,就要糾纏不休。
衣褲終於全部被剝開,兩個赤誠的軀體緊貼在了一起。
「顧寧……」齊暉在他身上蹭著,早就重新硬朗了起來。不知是激動地還是緊張地,呼吸都不穩了。
顧寧勾住他的脖子,在他肩頭淺淺地吻著。
就在這一瞬間,齊暉渾身一震,隨後又渾身一僵,忍不住低聲罵了句什麼。
顧寧迷離中一看,他竟然就那麼洩了。
「你……」顧寧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事已至此,嫌棄是來不及了。忍不住想要大笑一番吧,又怕傷了對方的自尊心。於是最後要笑不笑的,顧寧一張臉上表情古怪得很。
齊暉一連暗罵了數聲。
他不早x,他真不早x。純粹是因為對方在心裡擱了太久,一不小心激動過了頭。
但這種事情解釋起來越描越黑,齊暉索性也就沒有解釋。
他只是將顧寧狠狠摁在懷裡,很快重新硬朗起來,緩緩地,珍之重之地,擠入了對方體內。
一切用事實說話。
「嗯……」顧寧起初輕哼著,身上滲出了一層薄汗。隨著齊暉的抽動,這輕哼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終於,在一個深撞之下,顧寧張開了嘴,忍不住叫了出來,「啊!啊……嗯啊!」
事實就是,顧寧被他狠狠幹了一夜。
「不……不行了……」顧寧摟著他的脖子,夾著他的腰,眼角濕濕地發著紅,後來幾乎是哭喊著求他停下,「我真的不行了……啊……」
齊暉卻還對之前他那副憋笑的神情耿耿於懷,反而越干越勇。他把著顧寧的腰,硬是將顧寧最後一點意識也給震碎,讓顧寧只能在他懷裡不住哭喊,淚水從眼角滲出,沾得他胸口都濕了一片。
「停下……」顧寧到最後還求著饒,「嗯……快停下……啊……」
但是他那樣纏在齊暉身上,怎麼也不是真想要停下的樣子。有時候齊暉稍慢一點,他還會下意識地在對方腰上用力一夾。

第60章 顧寧為什麼消失

兩人一直從天黑酣戰到了天亮。顧寧都不知道自己究竟釋放過幾次,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失去的意識,只知道自己始終在齊暉懷裡。
等到第二天從昏睡中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顧寧渾身都被仔細溫柔地清洗過,塞在鬆軟暖和的被窩中。齊暉在他邊上躺著,手腳都擁在他的身上,雙眼卻還緊閉著。
顧寧戳了戳齊暉的臉,齊暉皺著眉頭哼哼兩聲,將他給摟得更緊了一些。
看起來這娃累得夠嗆啊,顧寧忍不住一笑。
他側身躺在那兒,盯著齊暉那張帥氣的臉看了又看,又伸出手,輕輕在對方嘴唇上抹了抹。齊暉的皮膚一向很好,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細膩得宛如新生兒一樣的嫩白,摸在手裡都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情不自禁摸了好一會兒,顧寧才恍然驚覺,老臉一紅,連忙拿開了自己那雙鹹豬手。而齊暉居然還沒醒,只是將腦袋擱在他頸窩裡,又多蹭了蹭。
顧寧看了看時鐘,下午三點了已經。他不捨得將齊暉弄醒,小心翼翼地從對方懷裡掙脫出去,下床的時候也輕手輕腳,整整花了十五分鐘才站到地上。
稍微有點疼,畢竟昨晚上夠激烈。
但也談不上多疼,走路總是沒問題的。齊暉雖然實戰經驗缺了點,總歸活了那麼久,再加上一路溫柔小心,好歹沒弄出傷來。就是身上痕跡多了些,領口拉得高高地也沒完全遮住。
他搖了搖頭,穿好了衣物,輕手輕腳出了房間,關上門,準備就在酒店裡買些吃的。
結果剛一下樓梯,他就見酒店大廳裡灰溜溜蹲著兩個人,再仔細一看,卻是前些天在華家見過的。
「找齊暉呢?」顧寧主動上知會了一聲,「他就在上面。」
「是的,我們知道,早上已經打過招呼了。」那兩人乾笑道。
顧寧詫異之下仔細一想,總算隱約想起,早上似乎還真聽到了幾下挺大的敲門聲。但他那時候已經在暈迷的邊緣,記得實在不甚清楚。不過想像當時的場景,再看這倆倒霉蛋如今灰溜溜的樣子,齊暉當時的態度一定很不美妙。
事實也確實如此。那兩人別的話沒落著,就一個震耳欲聾的「滾」字,嚇得他們到現在都不敢再上去看看。
不過現在看到顧寧這幅樣子,他們大概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面對這兩人微妙的目光,顧寧尷尬地笑了笑,當即告了辭,也沒再搭理他們。
等到買好了兩份飯菜,打包了提上去時,齊暉總算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懷裡還把被子抱成了一團。齊暉的神情卻還像是沒有睡醒,雙眼都不聚焦,看上去有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
直到顧寧進門,他才總算將目光落到了實處。
看了顧寧好半晌,齊暉眼中的空茫才算是褪去。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怕找不到你。」
「怎麼會?」顧寧帶上門,將兩份飯菜擱在桌上,「昨晚折騰成那個樣,你以為我能去哪兒?」
「我以為我在做夢。」齊暉悶悶地道。
這答案,也是讓人哭笑不得。
顧寧搖了搖頭,「餓了沒?餓了就快起來,乘熱吃。」
齊暉點了頭,從床上下去,又從衣櫃拿出酒店準備的睡衣,慢條斯理地穿著。在這個過程中,他一點一點的醒著瞌睡,就像是一點一點從夢境回到現實。夢境裡,顧寧和他在一起了,現實裡,顧寧也和他在一起了。
哎呀,心情忽然澎湃了起來。
等到衣服終於穿好,整個人也洗漱完畢,從顧寧手中接過筷子時,齊暉已經莫名其妙就笑成了一朵花,別提有多高興。
「對了,剛才在樓下碰到兩個人華家的人。」顧寧吃著飯道,「估計是蛋盟在找你,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別管他們。」齊暉吃著飯回,「看他們那樣,就知道沒有大事。」
顧寧輕嘖兩聲,「你是蛋盟的大boss不?你能負點責任不?」
「我對你負責就夠了。」齊暉道。
好吧,顧寧竟無言以對。
吃完了飯,一次性碗筷往垃圾桶裡一甩,齊暉又開始圍著顧寧黏黏糊糊,活像個情竇初開的小年輕,顧寧走哪他都要盯著。
雖然這種關注並不令人討厭,顧寧還是有些無奈,「少看兩眼,我也不會不見。」
「那誰知道呢?」齊暉低聲嘀咕,「又不是沒不見過……」
顧寧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心裡還記怕著千年前的那事。反蛋聯盟給的材料上寫著,他千年前毫無徵兆地失蹤了,顧寧自己卻是一點都想不起來。
「當年,」顧寧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齊暉張了張嘴,但當年的事情他實在已經不願回想,最後皺了皺眉,「都過去了,還提它做什麼?」
「能說就說吧。」顧寧道,「知道得多一些,我心裡也安心一些。」
齊暉看著他。
「如果知道我當初是怎麼消失的,或許我能知道我現在又是怎麼出現的。」顧寧笑了笑。
齊暉歎了口氣,這才總算鬆了口。
接下來齊暉所說的事情,倒是和顧寧此前的想像差不太多。
那時候顧寧和齊暉同為試驗品,被試驗的方向卻有很大的不同。身為那場事故唯一的倖存者,齊暉當時的身體雖然還不是現在這樣,但已經與常人有了不少的差異。大致上,當時的源火研究團隊,是通過對齊暉的試驗結果得出一部分推論,通過這種推論研發出藥物或其他人體改造方向,再試用在顧寧身上。
如果一切完美,顧寧或許能被打造為第二個齊暉,但推論與實際總是會有些差異,理論上的完美總是不可能的。幸好顧寧運氣不錯,順利活下來了不說,也沒有被那些試驗給整得太過奇怪,只是和常人有些差異,也和齊暉不盡相同而已。
要細說這差異,就得先說齊暉的特殊之處。要說齊暉的特殊之處,就得先還原那場事故。源火吞噬了整個空間站,然後又將整個空間站給吐了出去——這說來是挺簡單的一句話,實質卻是——源火將整個空間站轉化為了與自身相同的物質,然後又通過再一次轉化,將整個空間站給還原了。
畢竟源可以轉化任何物質,任何物質也都能轉化為源。
只除了一樣——生命。
哪怕對源火而言,生命也是一個太過複雜的物質。幾乎所有擁有生命的個體,在經歷過這個轉化又復原的過程之後,都成為了最粗糙的晶源。只有齊暉是個意外,誰也不知道這個意外是怎麼出現的,就連源火也不知道。
「那傢伙最開始吞噬整個空間站的時候,好像只是為了好玩。」齊暉微帶嘲諷地說了這句話,「在那次之後,它才知道還有東西是它轉化不了的。」
源火因此安分了很長一段時間,而在那段時間裡,源火也因此一直蠢蠢欲動。
而齊暉明面上的特殊之處也很快被別人發現——他能和源火交流。
那時候源火研究團隊已經可以通過對某些變量的觀測來推斷源火的意志,但齊暉能與源火所進行的交流,比他們要直觀得多。
「因為那一場事故,它對生命有了興趣,似乎一直想要試著再弄出一個生命出來。」說到這裡,齊暉看了看天花板,「但是它一直不成功。所以在安分了那麼久之後,它漸漸地……想要吞噬更多的人。」
源火雖然有靈,卻並不同於人。從一個意志的產生,到根據意志產生動作,源火可以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所以,一切本來是可以補救的。研究團隊原本及時發現了源火這個危險的想法,也及時匯報給了上頭的權力機關,卻被權利機關給無視了。
「更準確來說,他們樂見其成。」哪怕已經過了這麼久,說到這裡,齊暉的語調中依舊帶著恨,「他們希望看到源火吞噬更多的人類,只因為想看看源火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反正他們遠在地球。當時空間站裡那麼多自願者,在他們眼裡都不是命。」
「後來呢?」顧寧忍不住問。
齊暉不再答話,只是深深看了顧寧一眼。
就這一眼,顧寧不知怎麼著,就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因為經受過大量的試驗,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必然,顧寧成為了與齊暉不同的另一種特殊。那個時候,因為他同樣也可以和源火交流,他被委任為了那個空間站的第一負責人。他曾經試圖讓其他的自願者逃掉,卻又在那個時候發現了他們對源的依賴,發現他們早已經被源同化。
一籌莫展之際,顧寧只有那個選擇。
應該說,幸好顧寧還有那個選擇。幸好顧寧那時候已經足夠特殊,幸好那麼多試驗已經讓顧寧遠超凡人的範疇。他順利以自己為代價,以主動投身於源火為條件,說服源火放過了其他所有人。至於源火會不會信守承諾,其實並不重要。在融合了顧寧之後,源火的意志便產生了變化,似乎是被壓制了一般。最終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只留下一個齊暉,一個人發了瘋。
「你留下了許多東西。」齊暉道,「你消失之後,對源火的研究仍然在繼續。」
「那你現在這個樣子是……」顧寧問著,以為齊暉是又經受過更多試驗。
然而齊暉只是搖了搖頭,「在你消失之後,我跳到了源火裡面。」
顧寧一驚。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找到你。」齊暉垂著目光,語調寂寥,「可是無論往裡跳多少次,我也無法像你和其他人一樣,被源火完全吞噬。然後就成了現在這樣,說起來還是個活人,但實際上,早就不知道該算成什麼了。」
顧寧默然無語,只能伸出雙手,將齊暉兩隻手攏在自己手心中,無聲地安慰著。
「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長生,自在,想怎麼就怎麼。」齊暉道,「發現源火開始受我壓制,也是在那之後的事情。現在源火也不算什麼太大的威脅了,一切都挺好的,只是……」
說著,齊暉又看著顧寧。
現在還有一個問題無法解釋:為什麼顧寧又忽然出現了。
其實仔細想一想,這也沒什麼不好解釋的。
齊暉笑著道,「它終於還是成功了吧?」成功地將第二個生命給復原了,只不過倒退了幾十歲。
顧寧抬頭望著天,沉默了半晌,發現也只有這個能解釋。
「我想去見一見源火。」然後顧寧道,「讓我見一見它吧,或許我現在和它還能交流。」

第61章 秀你一臉

「你想去見源火?」齊暉本來還好好的,一聽到這話就臉色大變,一口拒絕道,「不行,你不能見它。那太危險了,萬一又出了什麼意外怎麼辦?」
「沒事的。」顧寧試著勸道,「你不也說它現在安分多了嗎?」
可齊暉不為所動,說不行就是不行。想來也是千年前的陰影太大了,他怎麼也不能放心。
顧寧見狀,便沒有堅持,反正也不急於一時。
然後他整理了一下眼前的情況。
從華凌那檔子事開始,他又是住院,又是誤入環形空間站,又是遇到變異體,又是反蛋聯盟的,事情發生了一大堆,日子卻不過是過去了幾天。如今人也回來了,齊暉也恢復了,過去的事情也瞭解得差不多了。
他差不多該回去蛋盟學院上課了……
顧寧想到這裡,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兩道傷口還在那兒,一時半會還好不了。想當初,顧寧不想回學院見人,就是因為這兩道傷。然而到如今,他又覺得自己在意這種事情實在是有些矯情。齊暉都不嫌棄,他管別人怎麼看呢?
當即他就收拾好了,和齊暉打了聲招呼。齊暉原本也在蛋盟學院掛了個名,眼下也沒別的事情做,便決定跟著顧寧一起回去。
另外,齊暉渾身的行頭都和原本的身體一起化為了飛灰,路上顧寧便陪著他再買了一套。說是陪,其實顧寧對逛街真沒什麼熱情,只是到了地方找個位置一坐,然後看著齊暉不停在試衣間裡出出進進,買個外套能試幾十件。
「你為什麼不能直接變一套出來?」中途顧寧問他。
「能變啊。」齊暉道,「但能買為什麼要變?又累,想變好看又難。」
好吧,顧寧只能繼續看著他在試衣間裡出出進進……
齊暉對黑色是情有獨鍾,最後打底衣褲全是黑的,新買的大衣又是黑的,和之前那套如出一轍。顧寧真不知道他前前後後試的那麼多黑衣都有什麼區別,但他就是試得不亦樂乎。然後再配一個純黑鏡面的手機,又是一股黑道老大的范兒。
等得百無聊賴之際,顧寧只能玩兒自己的手機。他這才發現自己收件箱裡好幾條短信,心裡頓時就咯登了一下。他這手機號碼總共也就兩個人知道,一點開,果然,全是於欣和。之前他一連失蹤數日,於欣和本來就正著急上火。結果他回來之後和齊暉一廝混,便又將於欣和給忘到了腦後。如今看到這幾條短信,顧寧莫名有些心虛。
但逐條點開一看,顧寧又有些意外。他本以為於欣和又會激動暴躁,事實卻並非如此。第一條,昨天下午發來的,於欣和的語氣平和地詢問他在哪。第二三條是連著的,也是昨天下午,時間稍晚一個小時,估計是因為第一條沒得到回復,於欣和的語氣確實有幾分著急。同時還有一個未接電話。第四條就晚了許多,詢問他是否安全,是否和齊暉在一起。然後就是最後一條了,昨天夜裡來的,和他道了聲晚安,要他有空的時候回個信,僅此而已。
將這些全部看完之後,顧寧捏著手機坐了很久,心情莫名有些複雜。他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想了又想,最後也只能回一句「是啊,我現在和他在一起,挺好的」,再加上一個微笑的表情。
剛剛按下發送鍵,那邊齊暉就一身黑地走過來了。
「帥不帥?」齊暉還問他。
顧寧無語地將他打量了幾下,別說,還真是挺帥的。本來就膚白貌美,再被渾身的黑衣一襯,就和那天顧寧在梅鎮第一次看到他時一樣,讓人驚艷。現在回想,其實他對齊暉的第一印象就挺好的,要不是齊暉後來又鬧了些蛾子,說不定他們早成了。
「帥。」顧寧笑著答道。
齊暉得意一笑,又垂下視線,一眼看到手機的屏幕,「和誰說話呢?」
剛好於欣和的回信來了,滴咚一聲。
顧寧也沒避諱,直接打了開。上面就兩句話,第一句祝顧寧幸福並讓顧寧自己保重,第二句要顧寧有空回去看看。
「誒,」齊暉不高興了,「這人什麼意義?」
「能有什麼意思?」顧寧淡定地合上手機,往兜裡一塞,「就是祝我們幸福唄。」
「是嗎?」齊暉皺了皺眉頭,「我怎麼看他酸得很?」
「就這麼兩句話,你別想太多。」顧寧說著,起了身問,「買好了?那我們就回學院去吧,都落了這麼多天課了。而且我剛剛晉陞到中級,等級鑒定都還沒做。」
話一出口,顧寧自己反倒是愣了愣。
他忽然想到……事到如今,什麼蛋盟學院的課程,什麼產蛋師等級……還有多少意義?
而齊暉的注意力還停留在於欣和那條短信上,不肯轉移話題,「那小子果然對你有意思吧?你們兩個的關係,你說我現在是不是該管管了?」說這話時,齊暉還有一種微妙的揚眉吐氣的感覺。
想當初他要管這事,被顧寧一句話堵了回去。如今他已經和顧寧在一起,再管起這碼事,終於理直氣壯正大光明了。
而顧寧被他這麼一問,也是半天都沒回話。
好半晌,顧寧道,「我們是家人。」
「家人怎麼了?又不是親生的,該起心思照樣起。」齊暉表示別想這麼容易矇混過關,現成的例子這兒就有一個。
「他是我在這邊認識的第一個人,他們兄弟兩個對我有恩。」顧寧又道,「在考入蛋盟學院之前,我們一直住在一起。而且他對我真的很好,那段時間,他是我最親近的人。」
聽到這樣一番話,齊暉自然更加不爽,醋得臉都綠了。
然而顧寧很快話鋒一轉,「可是自從考入蛋盟學院,我們的來往越來越少。到了現在——這些天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要不是他會主動聯繫我,我幾乎都要想不起來他了。算算日子,明明也沒過多久。」
說完這些話,他偏過頭,看著齊暉,似乎是想看看齊暉會評價些什麼。
齊暉卻只是道,「這樣挺好的,你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
「是嗎?」顧寧笑了笑,「他也這麼說過。就那天,他撞見我們在一起,差點拿小花盆砸你的時候。那天晚上,他忽然莫名其妙和我來了一句,他早就覺得我不會是他身邊的人,我會走得很遠。他還說,如果我真被傷著了,可以隨時回去找他。」
……這是果然有心思啊?
聽到這裡,齊暉只覺得心中警鈴大作,無盡地醋意又翻湧而上。然而現在顧寧用這種事情和他說著這些話,他卻不好再把醋意給表現出來了。
好半晌,齊暉故作平淡地道,「這麼看來,他對你不止是家人,更不止是朋友了。」
「你也這麼覺得嗎?」顧寧吸了口氣。
他又從兜裡取出手機,打開那條短信看了看,想要回復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捏在手上好半晌,而後搖了搖頭,又重新收回進兜裡。
雖然他和於欣和已經漸行漸遠,但曾經的親密無間總是在那裡,於欣和對他的好他都記著。就像於欣和不願意他受傷,他也不想要傷到於欣和,他希望於家兄弟一輩子都能幸福美滿。然而於欣和的那點心思……小心翼翼藏了那麼久,但總歸是漏了點端倪出來。
既然感覺到了,就無法永遠視而不見。
然而既然對方小心翼翼藏了那麼久,總不能就這麼挑開。
於是這段最初最好的關係,就這麼漸漸讓顧寧感到了幾分棘手。
齊暉眼看著顧寧糾結,起初有那麼幾分自得,因為這糾結能表明於欣和完全不是競爭對手。然而片刻之後,他卻忍不住也陪著顧寧糾結起來,畢竟他並不想看到顧寧困擾的模樣。
片刻之後,齊暉道,「你今晚回去學院之後,順便去看看他吧。」
顧寧抬起頭來,頗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我陪你一起去。」齊暉又道,「既然是你的家人,我理應拜訪一下。」
顧寧明白了他的意思,卻還是忍不住面露懷疑。
「我會好好表現的啦!」齊暉無奈一笑,攬著他的肩,果斷立下豪言壯語,「絕對不會給你丟人的!」
講真,顧寧是真不放心。
但既然齊暉如此表態,他便再度掏出了手機,敲下了兩人今晚將要造訪的信息,發送了過去。
晚飯時分,兩人如約來到於欣和的房門前。
於欣和打開門,將視線移到顧寧臉上,一眼看到那兩道傷口,眼皮子頓時就跳了一下。齊暉正站在顧寧邊上,適時地將顧寧肩一攬,笑得跟示威一樣。
結果嘛,看到齊暉如此耀武揚威,於欣和的神情反倒是緩和了。
而後他較為和平地同齊暉打了聲招呼,便將兩人讓入了屋內,桌上早就擺了一桌好菜。
別的不提,單就做飯的手藝,齊暉確實甘拜下風。這直接導致這餐飯吃得是暗流湧動,於欣和齊暉兩人常常目光交匯,辟里啪啦一串火花,而小孩兒於樂清在一旁面露茫然。
於樂清自然還記得齊暉,上次在梅鎮的時候見過。但在這孩子的記憶裡,齊暉明明還是個壞人來著,怎麼著就忽然一起吃飯了?這小孩兒一下子是真搞不懂。
顧寧則只想扶額:這就是你說的好好表現?
齊暉在與於欣和目光交戰的同時,還不忘給邊上的顧寧時時夾菜。而顧寧在腹誹之餘,自然而然就把齊暉夾來的菜給吃了,渾然不覺這樣的行為是多大的閃光彈。
於家兩兄弟簡直都給閃瞎了。
於樂清若有所悟。於欣和則歎了口氣,對齊暉後續投來的得意目光視而不見。
好不容易一餐飯吃完,齊暉總算迎來了表現的時候。他……和顧寧一起去洗了碗。
「你能不能拿穩點?一手拿碗,一手用毛巾捏著碗沿擦。不是……你老實告訴我,你多少年沒親手做過家務了?」顧寧也是服了他,要不是自己跟著,這一趟洗下來,齊暉能摔三個碗!
齊暉撇了撇嘴,顧寧怎麼訓,他就怎麼聽。
這麼折騰了好半晌,好不容易一桌子碗都洗完了,顧寧只覺得好像打了一場惡戰。然後兩人擦乾淨手,離開廚房,和於家兄弟又說了會話,結果於樂清竟然急速地就和齊暉混熟了。
因為於樂清最近正沉迷一款遊戲,而齊暉剛好是個中好手。
於是乎,當初信誓旦旦「一定會好好表現啦」的齊暉,目前最好的表現就是,帶著於樂清玩遊戲……
顧寧只想扶額。
就在此時,一個人坐在了他的身旁。於樂清拉著齊暉玩兒去了,這個人自然只能是於欣和。
「我們談談?」於欣和問。
顧寧心裡咯登一下,默念著該面對的總得面對,硬著頭皮道,「你說唄。」
「你和那傢伙,你們兩個……」於欣和似笑非笑,「今兒之所以過來,是故意秀給我看的,對不對?」
顧寧一聲咳嗽。
他不太好意思地想著,雖然一開始是有這個打算,但其實還真沒怎麼故意……

第62章 「你回來了。」

於欣和看著顧寧這副窘迫的模樣,反倒是又笑了一下,「看來你們確實處得不錯。」
顧寧一愣。
「看在他對你不錯的份上,我就不對他挑三揀四了。」於欣和說著,用手指彈了彈膝蓋上的灰,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但片刻之後,他到底還是抿了抿嘴唇,認認真真又補了一句,「別讓他欺負了。」
「他不會。」顧寧想也沒想地道。
於欣和又露出了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你還是真夠護著他的。」
笑完之後,不等顧寧回應,他又緊接著道,「這樣也好。」
顧寧摸不準他是個什麼意思了,不禁有些愣神。
「我也不是不相信你的眼光,但是那傢伙嘛,之前那些事你也是知道的,我總是難免擔心。現在看到你們這麼好,我就放心了。」於欣和伸出一隻手,看樣子想要搭一搭顧寧的肩,但最終只是用手掌在顧寧肩頭拍了拍,笑著道,「我可是一直拿你當弟弟看的。我們是家人,只要你高興,我就替你高興。」
「弟弟?」顧寧哭笑不得地將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
「不然呢?」於欣和看著他。
顧寧一下子還真疑心自己是否自作多情了,或許於欣和對他的感情真就這麼單純。但他就這麼迎著於欣和的目光看了過去,對方雙眼卻忽然閃了閃,很快又將目光移了開。於是顧寧知道,自己並沒有看錯。
然而事到如今,於欣和依舊選擇將所有感情都藏在家人兩字背後。這樣也好。
「就算是弟弟……長大之後,總得離開家門。」顧寧道。
「我知道。」於欣和笑道,「你現在已經離得很遠了。」
「以後會更遠。」顧寧道。
於欣和笑容一頓,終於又將視線轉了回來,筆直看著他。
「何況我們並不是真的兄弟。」顧寧道。
於欣和淡定的神色終於繃不住了。他唰地站起身來,腳邊不小心碰翻了一個小凳,發出了不小的響聲,一下子驚動了隔壁房裡正玩兒遊戲的兩人。
齊暉本來就分著一半的心關注這邊的情況,此時聽著響動看了過來,一眼就看到於欣和正神色激動地瞪著顧寧。
顧寧倒是平靜,與之對視著,不發一言。
於欣和深吸了幾口氣,卻是自己又將這激動慢慢平復了下去。好半晌,他問,「那我們至少也是朋友,對嗎?」
顧寧點了點頭,「當然。」
齊暉就在這時候從那邊房裡走了過來,默默站到顧寧的身旁。
「他給我說過很多你們以前的事情。」然後齊暉抓起顧寧一隻手,認認真真地道,「謝謝你以前對他那麼好,以後我一定會對他更好。」
這話聽到於欣和耳中,還真是夠欠扁的。
於欣和看了看齊暉,又看了看顧寧,半晌卻是一笑。他忽然明白為什麼今天顧寧要和齊暉一起來了,確實就是特地秀給他看的。然而這個秀字用得並不準確,更準確而言,是在證明給他看。
證明他們已經親密無間,一舉一動都流露著旁人無法插足的默契,完美無缺,無懈可擊。
就某種意義上而言,於欣和是應該有點傷心的。
然而作為家人,好吧,哪怕只是作為朋友,於欣和又確實為顧寧高興。
這種感覺就像是……咳咳,就像是你好不容易拔拉出一個小子,結果轉頭就被別的男人拐跑了。不爽歸不爽,但其實吧,於欣和欣慰地發現,還是高興更多一些。
「你以後一定會對他更好?」於欣和挑起一邊的眉毛,「說得輕巧,萬一做不到怎麼辦?」
齊暉聳了聳肩,這問題根本就沒有回答的必要,「不可能做不到。」
「萬一。」
「天打五雷轟?」
「好。」於欣和應了一聲,倒是一副很高興的樣子,「你說的。」
從一方面來說,看到齊暉說得這麼毫無遲疑,於欣和最後一點擔心也終於放下了。另一方面,他也確確實實知道,自己已經再無機會。
結果看清了之後,於欣和反而覺得心裡暢快了一截,就像是一面被擦亮的鏡子。
只是在顧寧與齊暉終於告辭的時候,他倚著門框,歪著腦袋表示,「你小子啊,當初用得著我的時候,一口一個哥哥叫得那麼高興,現在倒想起不是親生的了。」
「別鬧,我就從來沒叫過你哥。」顧寧道,「你喊我哥還差不多。」
其實於欣和喊他哥都不像話,喊叔還差不多。現在顧寧不計較那麼多,只要於欣和願意當他弟弟,他就認。
於欣和笑了笑,「想得美。」
顧寧攤手,「那就沒辦法了……不過這樣正好。剛好我想要做一些大事,不想連累你。」
「滾你吧!」於欣和一個字都不信。
顧寧樂呵呵一笑,拉著齊暉的手,果然不一會兒就滾遠了。走了一段路之後回頭一看,於欣和倒是還站在那兒目送著,見他回頭還揮了揮手。
再走了一段,於欣和便回去了。
「哎喲,」顧寧這才停下來拍了拍胸口,「我到他這兒來了這麼多次,還真是頭一回這麼緊張。」
「現在你該放心了吧?」齊暉在邊上挽著他的手。
顧寧笑了笑,「我就怕你不放心啊。」
「我也沒什麼不放心的。」齊暉聳了聳肩,「那傢伙還挺豁達的……不像某些沒臉沒皮的傢伙。」
這指的卻是華家的那誰了。單就這方面的人緣,顧寧確實比齊暉要好上好幾倍。
「不過我說清楚啊。」齊暉又道,「你們要是太近了,我該吃醋一樣吃啊。」
「是是是,你是個醋罈子,我知道的。」顧寧笑得打跌,「誒,原來你也挺有自知之明的啊。」
齊暉一聲冷哼,也不回應,挽著顧寧繼續往前走著。
走到半路,齊暉又問,「你之前和那傢伙說要做一些大事啊,什麼大事來著?」
「你忘記了?我可是反蛋聯盟的臥底啊。」顧寧道,「這事夠大不?」
「大。」齊暉抽著嘴角,「太大了。」
如此光明正大的臥底,也是第一次見。
其實吧,顧寧雖然沒做什麼臥底的事情,但對於臥底這個差事,還是挺放在心上的。他還一直算著日子呢:究竟在第幾天順利接近到齊暉,才是一個臥底該有的效率?在反蛋聯盟眼裡,顧寧是一個和他自己非常像的人,像到這地步,大半個月應該就差不多了。
於是這大半月之內,顧寧照常上學,抽空還把等級鑒定給做了。憑藉著這一周內新下出的兩顆高級晶源蛋和五顆中級晶源蛋,他順利拿到了中級產蛋師的證書,終於達成了當初心心戀戀的目標……然而他卻一點也不激動。
變成中級產蛋師又怎樣呢?哦,可以再下小白蛋了。
可是已經知道了過去那麼多事情,已經知道了源火的存在,已經知道了宇宙有多大,區區小白蛋,真的已經不能像當初那樣讓顧寧激動了。
他又一次試著靠意念擺弄留存在體內的源,果真比以前要輕鬆許多。然後他開始試著下出各種物質,有時候是一塊磚,有時候是一片玻璃,甚至有時候是一塊鉑金,起初還有點意思,很快卻又索然無味。
「以後你有什麼打算?」他問齊暉。
在這麼問的時候,他們兩個正坐在光輝之城的邊緣,看著罩子外面的宇宙。
顧寧給自己與齊暉照了一張合照,傳輸到手中的設備裡面。這設備是那時候反蛋聯盟交給他的,只需要設置好內容,貼在任一空間站的外殼上,就能持續將內容轉化為波長向宇宙中發射。多年以來,反蛋聯盟就是依靠著這種設備來與臥底們聯繫。
齊暉支著下巴看著顧寧的動作,沒有提出任何異議。一張用來證明顧寧任務完成度的照片而已,他真不介意把恩愛給秀到宇宙另一頭。
「以後你有什麼打算?」顧寧又問了一遍。
「和你在一起。」齊暉答道。
顧寧沒防備地老臉一紅,趕緊一聲咳嗽,「我沒問這個……其他的呢,其他的就沒有什麼打算?」
「還能有什麼其他的?」齊暉聳肩,「多少年都這麼過來了。」
好吧,單就壽命而言,齊暉這種消極度日的行為還真是無可厚非。可是……
顧寧問,「你就沒想過要改變些什麼?」
齊暉皺了皺眉頭。
「反蛋聯盟那一邊,行事雖然不太妥當,但我覺得他們的想法還是值得看一看的。」顧寧表示,「這邊這麼多人,總不能一直依賴源火。」
「你這臥底還當得挺盡心啊?」齊暉一笑,神色帶著點不屑。這不屑自然不是針對顧寧,而是針對反蛋聯盟的。
顧寧沉默了片刻。等到該傳輸的數據都已經傳輸出去,他便將那裝置又收回了兜裡,和齊暉一起離開了這塊邊界。
等回到了光輝之城的大街上,顧寧看著車水馬龍,忽然道,「這麼多人。」
「是啊。」齊暉笑得有點自豪,「越來越熱鬧了。」
「這麼多人。」顧寧卻問,「如果源火又心血來潮,又想玩兒,或者又想體驗一下吞噬生命的滋味……」
他一句話並沒有說完,齊暉一張臉已經沉了下來。當然的,這並不是個讓人愉快的話題。
「一千多年了。」齊暉道,「源火,已經不是當初的源火。」
「誰知道呢?」顧寧低聲嘀咕。
齊暉抿了抿嘴唇,沉默地站在他身旁。
「如果它現在真的那麼安全,你為什麼不敢讓我去看一看?」然而顧寧又將話頭轉到了這個話題,「讓我去看看源火吧,我應該看看他。」
這是他們回到蛋域之後的第二十一天,顧寧第二十一次對齊暉提出同樣的懇求。
前面二十次,齊暉都一口回絕了。然而堅定地如此軟磨硬泡,總能泡出個結果來。這一次,齊暉歎了口氣,到底還是沒能將又一次拒絕給說出口。
「你贏了。」齊暉終於道。
顧寧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胳膊,別提有多高興。
「我帶你去見它,可是你千萬不能亂來。」齊暉不住地叮囑,「不要離開我超過半米,不要擅自碰它,不要站在我的前面。如果感到有一點不對,一定馬上離開!」
「是啦是啦!」顧寧自然滿口答應。
可齊暉還是放心不下。他們通過華家那個傳送陣,又一次來到那個環形空間站,走向第三區域,一路之上齊暉的叮囑就沒停過。
在顧寧點頭點到麻木之前,他們終於踩到了第三區域中心那個最特殊的傳送陣上。
傳送陣一亮一響,顧寧眼前一模糊一清晰,便來到了……一個特殊的空間。腳底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漆黑漆黑的,四周沒有一點光亮,卻能知道眼前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因為在走廊盡頭,有一片妖冶的藍光。
齊暉將顧寧小心護在身後,一步一步朝著那藍光走了過去。
走廊盡頭,一叢巨大的藍色火焰逐漸現出身形。
顧寧目不轉睛地看著,心道——我終於看到你了,源火。
察覺到他的靠近,源火卻是特別興奮,火焰一下子都燃得更旺盛了一些,火須不斷搖擺。與此同時,一連串的聲音彷彿就在顧寧耳邊炸起。
那是來自於源火的交流。
「你回來了。」
「你回來了!」
「你回來了。」
「你回來了。」
男女老少不同的聲音,一個接一個在顧寧耳邊炸起,吵吵嚷嚷,卻都說著同樣的一句話。

第63章 對話

顧寧一下子被炸得有點暈,那麼多重聲音同時響起,忽然一下吵得他都分不清東南西北,整個人忍不住往後一個踉蹌。
「顧寧?」齊暉連忙扶了一把,臉色難看,「怎麼了?」
他拉著顧寧,瞪了源火一眼,幾乎立馬就準備帶著顧寧離開了。
顧寧卻按著他的手,搖了搖頭。這並不是什麼攻擊,只是一場讓人不太容易消受的歡迎。好一會兒顧寧才漸漸適應過來,分辨出了被那麼多聲音彷彿訴說的那四個字。
你回來……了?
分辨出來這四個字的一瞬間,顧寧只有愕然。
他愣愣看著眼前的源火。它很巨大,仰著頭才能勉強看到頂端,像一座高塔。它又很漂亮,深淺不一的藍光在每一瓣上流轉,層層疊疊像一朵深藍的巨蓮。雖然是一團火焰,它卻沒有溫度,反而處處流露著冰冷的氣息。
但此時此刻,它面對顧寧,跳動著,卻又顯出了幾分活潑。
「你回來了。」它正如此說著,如此親近。
顧寧深吸一口氣,好半晌平復下來,整理著眼前的情況。他果然能和源火交流,還交流得十分直觀。
「你聽見它說什麼了嗎?」他問齊暉。
齊暉愣了愣,又看了源火半晌,搖了搖頭。
如此看來,要麼顧寧和源火的交流比齊暉還要更加直觀,要麼源火可以讓不同的人接收到不同的信息。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讓顧寧皺起了眉頭,心中困惑不已。
因為源火一副和他很熟的樣子。
可是他和它什麼時候熟過?顧寧已經完全想不起來了。
那邊源火的歡迎儀式還在進行著,不但依舊不停歇地打著招呼,一束束細小的火焰還撩了過來。只不過齊暉一直將顧寧小心護在身後,將那些火苗都給攔了下來。
而顧寧也總算從層層疊疊的「你回來了」中聽到了其他聲音。那些聲音或許從一開始就在,只是起初被壓得太不顯眼。畢竟源火是個意識集合體,內部的意識成千上萬,每一個都是一個聲音,吵吵嚷嚷,全部混在一起。
然而,在不過片刻的適應之後,顧寧竟然漸漸將每一個聲音都聽清了。
「你回來了。」
「看來你成功了。」
「新的身體好用嗎?看起來復原得好棒。」
「有些傢伙跟著你出去了,你有看到它們嗎?」
「我好羨慕你。」
「嗨,怎麼不說話?」
顧寧眨巴著眼睛,嘴唇微張。這每聽清一句話,都讓他更多一分震驚。這是一種顛覆世界觀的震驚……花了好一會兒,顧寧才想起,自己是曾經被源火吞噬過的。
或許在之前的那一千年裡,他也是這許多聲音中的一員。對源火而言,他曾經是它的一部分。
這是個容易被推斷出的結果,只是讓人不那麼容易接受罷了。
「你看起來忘掉了很多事情。」忽然有這麼一個聲音傳入了顧寧耳中。這個聲音稍顯蒼老,感覺像是個歷經滄桑的老頭子。
顧寧一下子將注意力移了過去。或許是因為顧寧想聽,在一群吵吵嚷嚷之中,這個聲音竟然漸漸清晰了起來。
「我的記憶不完全。」顧寧道。
他本想將這句話給說出口,然而還沒來得及說出,只是將這幾個字在腦海中轉了轉,對方便像是已經聽到了。
「看來是這樣。」這個蒼老的聲音回復了他,「你沒能將你自己全部復原完畢,還在這裡留下了一部分。」
「那一部分也走了,已經不在這裡了。」另一個少女般的聲音插了進來,「那一部分後來又和其他傢伙混在了一起,跟在你後面走了。」
顧寧起初不明白。什麼那一部分?什麼其他的傢伙?
然後源火吵吵嚷嚷地,又有許多聲音參與到這個話題之中,告訴了他更多事情。就像是個多重精神分裂症患者,明明是一個個體,卻又可能看做很多個個體。你說完了我接上,你一句來我一句的。
顧寧忍不住問,「我曾經也是你們的一份子?」
「當然。」
「說什麼廢話啊,丟了一部分人都傻了嗎。」
「剛剛住進那個身體裡才多久,你就忘了我們哦?」
那老者的聲音笑了笑,倒是比其他的更加平和一些,「忘掉了也沒辦法,你剛剛好把記憶留了下來。」
「你們說的,我留下來的那一部分……」顧寧問,「難道是指那個變異體?」
「變異體?哦,是的,那些從我們這裡獨立出去的部分,都會被那些人類這麼稱呼。」老者笑道,「從這個意義上而言,你應該也被他們稱呼為變異體的。」
顧寧悚然而驚。
「然而並沒有嗎?啊,想來也是。」老者繼續道,「那麼多曾經從這裡跑出去的傢伙,只有你,順利轉化為了這種結構……是叫血肉之軀嗎?這真是一種奇妙的結構,難以相信,你居然真的做到了。真讓人羨慕。」
「羨慕。」
「真羨慕。」
諸多的聲音附和著,回音一樣。
顧寧被這一聲聲地都喊得彷徨了。那段話信息量真是不少,他需要多花點時間才能吸收。好半晌,他彷徨地問,「弄出這個身體的……是我自己?不是你們嗎?」
「為什麼你會覺得是我們?」老者的聲音問。
因為你們是源火,強大而可怕的源火。然而顧寧很快就明白了。他再一次提醒自己,在之前的一千年裡,他也曾經是源火的一部分,他得盡快接受這個設定。源火是個意識集合體,每一個意識都不盡相同。如果他們說的都是對的,成功創造出這個身體的,便是顧寧自己的意識。
「那麼多年了,你一直想要從這裡逃走。當然,許多許多的傢伙都想要從這裡逃走,成功的也有很多。但是只有你,堅持不願意成為和它們一樣的『變異體』,堅持想要恢復自己本來的樣貌。」老者闡述道,「你影響了很多傢伙。其實我們也一直想要一個血肉之軀,只是從來沒有哪個傢伙成功過。後來我們都快放棄了,你卻是最堅持的一個。哦對,最開始的時候,也是你說服我們,你說不需要再增加同伴的數量,你說靠你一個就夠了。」
「增加同伴的數量?」顧寧吸了口氣,「你指的是……吞噬更多的人?」
老者呵呵一笑,「這麼說也行。」
顧寧默然了。
這麼殘忍可怖的事情,對源火內的這麼多意識而言,只是增加同伴的數量而已。幸好,顧寧想著,幸好哪怕是在被吞噬之後,他的意識也應該是完整的。只可惜已經不記得了。
「我留下來的那部分,也就是我的記憶。」顧寧進一步確認,「也就是前段時間那個變異體?」
這麼問著的同時,他看了一眼齊暉。那個變異體的主意識已經被齊暉完全消滅了,剩下的分意識也被之後趕去的清繳隊所解決。如果那真的就是顧寧所剩下的那部分……然而顧寧不太相信,他不相信自己的一部分會做出那種事情,會忍心將齊暉逼到那種地步。
果然,那老者答道,「並不準確。你所留下的部分,太不完整,是不可能單獨有什麼動作的。只不過有其他的傢伙被那部分所影響了,和那部分融合了,才帶著那部分離開了。」
換而言之,那個變異體,是其他意識取得了顧寧的記憶之後所形成的。
顧寧點了點頭。事情過去了這麼些天,他終於搞明白了自己與那變異體之間的聯繫。
「可惜已經被破壞了。」顧寧又歎了聲,「我還能將那部分給找回來嗎?」
「恐怕不行。」老者道。
顧寧聳了聳肩,有些許遺憾,卻並不那麼遺憾。
然而老者很快又道,「不過你的那部分……其實我還幫你留了一個鏡像在這邊。」
顧寧一愣。
眼前巨大的源火又有了變化。像是蓮花盛開一樣,藍色火焰張開了一道縫隙,透出一塊顏色暗得有些異常的部分。而後火焰一陣搖曳,一簇火苗從中間冒了出來,將那塊暗色的部分托著,送到顧寧眼前。
齊暉連忙將顧寧往後一推,過敏一樣緊張起來,緊盯著那簇送過來的火苗,說什麼也不讓它近顧寧的身。
半晌後,老者無奈道,「管管?」
顧寧一笑。他覺得挺有意思的,齊暉只不過往那裡一攔,源火居然就真的沒辦法了。看來之前齊暉說得沒錯,在許多次被吞噬卻又很快復原的過程中,齊暉和源火確實達到了一個平衡。至於這個平衡究竟是怎麼來的,那還真是誰也說不清楚。
然後顧寧看了看前面那簇還跳動著的火苗,看著還被托的這塊深色部分,卻是遲疑了。
「雖然只是鏡像,比不得原本的那麼完整。」老者道,「但總你讓你記起不少事情。」
片刻之後,顧寧搖了搖頭。
「我當初將它留下,應該有將它留下的理由。」顧寧道。
「是吧,」老者表示,「你當時好像說過,只有丟下這一部分,你才會變得更像是一個人類。」
「那就是了。」顧寧道,「我還想繼續像個人類。」
雖然他想要找回遺失的過去……但跳入源火之前的記憶也就算了,要是連融入源火後的千年記憶也一起回來,他九成九是承受不住的。
老者頓了一頓,片刻後明白了,笑了一笑。那探出的火苗一抖,便又縮回到源火的體內。
齊暉整個人都鬆了口氣,這才回頭看了過來,「你在和它聊些什麼?」
顧寧搖了搖頭。他一直和源火在用意念交流著,齊暉不知道他們交流的具體內容,顧寧一時半會也沒法很好總結出來。
老者卻在這時候又說了一句話。
「有一件事情,你大概也忘了,可我們不能忘。」老者道,「你答應過,等你取回血肉之軀之後,你會想辦法,讓我們也擁有身體。」
話音剛落,其他的意識便紛紛附和。
「沒錯,你答應過。」
「答應過。」
「你答應過的。」

第64章 難辦的差事

「你答應過的。」
「答應過。」
「答應過的。」
這麼一連串的下來,又把顧寧給炸懵了。他茫然地反問,「我答應過?」
開什麼玩笑?讓源火內的這麼多的意識都擁有身體,他答應過?
這麼一句反問下來,那眾多的聲音都是一頓。片刻之後,那老者呵呵地一聲冷笑,「你果然忘記了……你以為只要忘記了,就可以當成沒答應過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那眾多的聲音猛地又激動起來,無數的質問聲爆炸一樣不斷往外噴湧著。
「你反悔了嗎?」
「你不願意幫我們了?」
「你想要出爾反爾?」
「你欺騙了我們?」
與此同時,整個源火都翻湧了起來。巨大的藍色火焰猛地又脹大一圈,光芒不斷流轉,跳動得越發激烈,火須飛舞著,彷彿隨時可能爆開。
齊暉連忙將顧寧又往後給推了一點。從他臉上的凝重神情看來,源火的這種變化果然十分不妙。
「不不不,別這麼激動。」顧寧抓著齊暉的胳膊,一下子冷汗都下來了,連忙補救道,「我沒有反悔,只是記憶不完整而已,你們知道的。只要我當初真的答應過,我一定會說到做到。」
源火這才又稍微變得平和了一些。
那老者的聲音再度傳來,「你當然真的答應過。如果你不相信……」
「不不,我當然相信。你們這麼多人,總不能都在騙我啊。」顧寧果斷一口認了下來。
不管他是真信還是假信,激怒源火都是最愚蠢的行為。再加上現在他沒有那部分記憶,這種事情總是沒法證明的,總不能逼源火為了證實他真的答應過而把那一堆記憶給塞回來吧?更何況,就像他所說的,源火中所有意識都一起欺騙他的幾率真的太低了。
「只是我真的忘掉了太多事情,我現在都不知道我是怎麼把自己的身體給弄出來的。」顧寧又表示,「要想再弄出你們的身體,說不準得再等個一千年。」
這話倒是沒激起多少水花,源火已經徹底平和了下來。
「這倒是不急。」老者回道,「我們等得了的,只要你別真忘了這事就行。」
顧寧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好吧,看來這個差事還真推不掉了?
想來也是,既然那麼多意識都想要擁有人類的血肉之軀,既然這麼長時間以來只有顧寧成功過,它們當然容不得顧寧有絲毫推托。可是它們等得了一千年,顧寧卻不知道自己等不等得了。
藍色火焰又跳動了一下。
而後齊暉回過頭來,神色古怪地看著顧寧,「它要我每年都帶著你過來一趟……你們究竟說什麼了?」
顧寧乾笑。
「我們相信你。」老者的聲音道,「我們知道,你會再一次成功的。時間久些沒關係,只要每年讓我們知道一下進展就行。」
話到了這個地步,顧寧還能說些什麼呢?他只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拜託你了。」那老者的聲音道。
「拜託了。」
「真的拜託你了。」
「我也好想要一個身體。」
「全靠你了……」
在這無數地附和聲中,顧寧長呼了一口氣,「我定當用盡全力。」
而後他拉了拉齊暉的胳膊,表示可以離開了。
片刻之後,他們再一次通過了那個最特殊的傳送陣,終於又一次站在了那個環形空間站中。在這往回走的一路上,顧寧都緊貼在齊暉身側,緊抓著齊暉的胳膊,只是始終低垂著腦袋,似乎情緒十分低落。
顧寧現在腦子裡亂成一團,像是一堆毛線纏在了一起,扯不清楚。
他居然真的將給源火弄身體這差事給答應下來了……當然的,他也只能答應下來。可是答應歸答應,究竟該怎麼辦,他卻是沒有一點頭緒。
或許他真的應該接納那部分記憶,哪怕只是個鏡像。
可是一旦真的接納,他還能是現在的他嗎?
顧寧忍不住按了按額頭,覺得腦仁有些疼了。他稍微抬起頭來,看了看身旁的齊暉。
齊暉一直在邊上默默看著他,卻是什麼也沒有問。
「你……不想知道我和它究竟說了什麼了?」顧寧問。
「反正現在也沒事了。」齊暉收回了視線,「你如果不想告訴我,我再問也沒用。」
這話說得,還有幾分怨念的樣子,看來是不滿顧寧剛才光顧著和源火交流,都沒有管他。顧寧忍不住笑了笑,「你再問一遍,我就想告訴你了。」
齊暉冷哼一聲,擺明了不信。
但半晌之後,等到他們都已經回到了光輝之城,回到了蛋盟學院裡顧寧那間單人宿舍,齊暉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句,「究竟說了什麼?」
顧寧正在床沿坐著,笑得直拍大腿,「你倒是再憋一會?」
齊暉臉一黑,直接將他往床上用力一按,「你再笑?」
顧寧收了笑聲,筆直看著他。但顧寧那嘴角還勾著微微的弧度,似乎還在笑,又似乎帶著點苦澀的味道。
顧寧伸出兩隻胳膊,勾在齊暉背後,將自己稍微帶起來一點,吻住齊暉的雙唇。
齊暉呼吸一下子就重了。
這一夜,顧寧出奇地主動,纏著齊暉要了好幾次,熱情至極。當然的,齊暉滿足了他,極其賣力地,比他所索取的更加賣力。在這種有力地灌溉之下,以往的顧寧肯定早就受不住了,今夜卻還是不斷癡纏著,不斷讓自己被填得更滿。
顧寧似乎想要用這種滿足來證明什麼,卻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想證明什麼。
證明自己還是個人類?證明自己還是顧寧?證明自己一直都是眼前男人所心心戀戀的那個人?
自己究竟是誰?自從那一天忽然出現在梅鎮開始,顧寧幾乎一直在找尋這個問題的答案,卻幾乎從沒有因為這個問題而迷茫過。
如今他總算找到了答案,卻終於迷茫了。
後半夜,性愛都已經停歇。他縮在齊暉的懷裡,聲音有些低啞有些細小,有一搭沒一搭的細細訴說著,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將之前與源火的那些交流全部轉述了一遍。
齊暉一直輕輕揉著他腦後的頭髮,輕輕安慰著他。
「我也一直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麼。」齊暉道,「從一千年前開始,我就不知道了。」
顧寧愣愣地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他並沒有將心中的這些迷茫給說出來,可對方已經知道了。
「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齊暉將他往懷裡緊了緊,繼續道,「日子該過一樣的過。不知不覺這麼多年就過下來了。」
顧寧忍不住一笑,卻又有些心酸,有些心疼。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齊暉用鼻尖在他臉上輕輕蹭著,「我們真是天生一對。」
「哈,」顧寧總算樂了,「說得沒錯。」
而後兩人相互依偎著,終於陷入了夢鄉,一覺又睡到了第二天正午。
顧寧打著呵欠,又想到了睡著前的那些困擾,一張臉頓時又苦了下來。迷茫已經看開了,但最大的困擾本來就不是那些迷茫,而是……他究竟該怎麼完成那個不得不答應下來的差事啊?
「你遲到了。」齊暉看著時鐘,面無表情地提醒道。
……哦對,今天還得上課。
顧寧愣了三秒,然後嘖了一聲,「還管什麼遲到啊?趕緊讓那誰再給我多請一些假。」
齊暉搖著頭無奈一笑。
顧寧倒是又從屁股底下摸出了一顆蛋,拿起來一看,高級晶源蛋。
成為中級產蛋師之後,雖然可以下出更豐富的白蛋了,但白蛋是需要自主意識的。也就是說,一定要先想好要下什麼,才能下出白蛋來。沒想好的時候,則還是習慣性地下著各種晶源蛋。
「誒。」顧寧倒是發現自己的等級像是又高了一些,「平常不是一周頂多才兩個高級的嗎?今兒怎麼這麼快又來一個。」
「因為你昨天見了源火吧。」齊暉道。
「哦……」顧寧長長拖出一聲。想來也是,既然等級是由與源的親和度所決定的,和源火多呆一會,對升級自然是有益的。這麼一想,還真是個了不起的外掛啊。
「而且……」齊暉說了兩個字,頓了頓,猶豫了一會,才又繼續說道,「你本來就是所有產蛋師的源頭。」
哈?顧寧抬起頭,有些懵地看著他。
「產蛋師的基因和普通人不一樣,這個你應該知道,我記得課本上寫過的。」齊暉道,「而這個基因,本來最開始就是從你身上弄出來的……然後又應用到了其他人身上。」
顧寧抽了抽嘴角,「試驗的成果?」
「是啊。」齊暉點頭,「當年那些人,為了更好地利用源,可是花了不少腦筋。」
顧寧揉了揉眉心。好吧,在各種信息的衝擊之下,區區這種設定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所以我想……」齊暉又道,「你這麼容易受到源的影響而進步,或許和這也有著很大的聯繫。畢竟其他的產蛋師,就算偶爾靠近源火,也很難有這種效果。但是你的話,如果有源火幫忙,哪怕直接升到宗師級,甚至更高,或許也不會太難。」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顧寧幾乎將這句困惑給寫在了臉上:到了如今的地步,產蛋師的等級還有多少意義?
「等等,」顧寧忽然留意到一件事,「宗師級以上還能更高?」
「理論上而言,宗師級上面還有其實一個傳說級。」齊暉回答道,「不過實際上,從來沒有人達到過那個等級。這一千年來,只有那麼寥寥幾個人,算是一隻腳踏在了傳說級的門檻上。」
「怎麼說?」顧寧倒是來了興趣,「你忽然給我講這個,該不會只是忽然心血來潮吧?」
齊暉橫他一眼,「我有那麼無聊?在這種時候給你講廢話?」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顧寧連忙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毛,「然後呢?」
「那一隻腳踏在了傳說級的門檻上的那麼幾個人中,現在還活著的,只有一個。」齊暉告訴他,「他一生都致力於在蛋內創造生命……只不過很遺憾,目前為止他最大的成就,只不過下出了一塊血肉。」
顧寧一驚。
「要見見他嗎?」齊暉問。

第65章 蛋生同好會

第二次走進蛋盟總部時,顧寧所感受到的態度已經和上次天差地別。
不知不覺間,他的大名已經響徹半個蛋盟了,一半的人看著他的目光都有了變化。再加上這次有齊暉領著,那半人對他們簡直客氣到了諂媚。
至於剩下那一半嘛,卻是連齊暉都不認識的。
「看來不認識你的還挺多的?」顧寧表示。
這一半多是些幾大家族之外的外圍人員。雖然他們能從其他人的態度中感受到齊暉的不同,同樣畢恭畢敬地對待齊暉。但通過他們的目光判斷,他們顯然並不知道齊暉的真正身份。
「當然。」齊暉道,「我低調嘛。」
說著他走入了一個房間。顧寧笑了笑,跟了進去。
這是一間檔案室,入口處坐著兩個看守的人。齊暉上去說明來意。工作人員客客氣氣地應了,而後一番忙碌,很快找到一本冊子,翻到某一頁,遞了過去。
「就這個。」齊暉回頭對顧寧道。
顧寧看著書頁上的信息。姓名趙舒,年齡四十五歲,性別男,宗師級產蛋師。邊上還貼著一張照片。眼部的輪廓稍顯深邃,鼻樑挺拔,除此以外也沒什麼別的特點了,倒是貌不驚人。
這就是那個一生都致力於在蛋內構造生命的傢伙?顧寧忍不住心生膜拜。
畢竟他自己以前頂多就是想想怎麼在蛋內構造一個高強度粒子對撞機,相較之下,這試圖構造生命的可就高端了不知道多少倍,不能不讓人抬頭仰望啊。
齊暉伸出手指,在照片底下戳了戳,提醒顧寧現在該關注的重點——現居地。
顧寧這才仔仔細細將現居地這一排看了過去,並牢牢記在了腦子裡。錦夜之城夜華大道505號。
「錦夜之城?」顧寧嘿了一聲。那是五大主城裡風景最好的城市,想當初顧寧還想過要去旅遊來著,結果旅行計劃夭折,現在倒終於有機會去一趟了。
只可惜他們是去辦事的,沒多少心情欣賞風景。
還是齊暉領路,不一會兒便找到了夜華大道505號。這是一個獨門獨戶的別墅,寬廣雅致,一看就價值不菲,彰顯著宗師級產蛋師不低的社會地位。顧寧敲了敲門,在門口等了一會,心情有一點激動地緊張。
門扉很快打開,趙舒一張臉露了出來,看起來倒是比照片上多了些頹廢,稀疏的小鬍渣都沒剃。
趙舒看了看顧寧,又看了看站在後面的齊暉,皺眉想了半晌,倒真想起了一點什麼,而後低聲道了句,「稀客啊。」
「認識?」顧寧低聲問。
「好歹是宗師級的。」齊暉低聲答,「不認識也總得見過。」
「蛋盟的人,又找我做什麼?」趙舒邊將兩人讓進去,邊問道,「是又有什麼工作嗎?先說好,報酬太低的不幹。」
顧寧正準備說話,一眼看到屋內的情形,頓時驚呆了。
外面看起來那麼雅致舒適的小別墅,內部卻被弄得像個科學怪人的實驗室。大廳邊上正對著大門的地方就豎著一個櫃子,裡面有一些密封的罐子,泡著一些……肉。
是的,每一個罐子裡都泡著一團肉,猛地一看還真有些滲人。
「這些都是、都是……」顧寧花了好一會都沒組織好語言,「你、你……」
「是啊。」趙舒淡定搶答,「我下出來的。」
顧寧嚥了口唾沫,回頭看了一眼齊暉:不是說只下出來一塊?
齊暉默默回看了一眼:登記的只有一塊,私底下下了多少誰知道?
「你們究竟有什麼事情?」趙舒看著這兩人眉來眼去的,忍不住又問。
齊暉直接把顧寧往前一推,「他對你的研究成果很感興趣。剛好他最近需要研究同樣的事情,所以我把他帶過來,看能不能和你交流一下。」
「哦?」趙舒頓時激動,看著顧寧的目光頓時就變了,「怎麼說?」
「呃……」顧寧道,「就是……我最近想要弄一些人類的身體出來,所以……交流一下……」
趙舒目光熱烈,一下子握住了顧寧的雙手,「親人啊!」
顧寧:……
事實證明,趙舒對創造生命的熱情確實感天動地。自從三十六歲晉陞為宗師級產蛋師以來,九年時間,他一直都執著於這同一樣事情。他為此學習過生物物理化學等諸多領域,掌握了各種細胞的結構,蛋白質的結構,dna的結構,下出過各種肉,骨骼,血液,有時候還是排骨……更加喪心病狂地是,他還把所有下出來的有機物都泡了起來,指望它們繼續生長。
他的目標就是創造真正的生命,雖然他從未成功,但是他從不放棄。
自然的,有許多人都不能理解他,將他當做不可理喻的異類。
但他一直堅信,世上總有和他一樣的人,與他擁有相同的志向。只是這類人非常少,百人裡只有一個,每找到一個都是難得的緣分。於是他……創建了一個蛋生同好會。
「你一定得加入我們。」他遞給了顧寧一張同好會的會員卡。
顧寧抽著嘴角,將這張會員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蛋生同好會的「蛋生」二字,既取了「蛋內生命」這四字的縮寫,又取了「誕生」二字的諧音,凝結成會員卡上兩個燙金的大字。在這兩個大字的背後,是隱隱約約波浪樣的紋路,象徵著生命所必須的水,又像征著生命在母體中的壞境。而在兩個大字的底下,還有一排小字,「讓更多的孩子來到人世」。總而言之,設計得還挺用心。
最令顧寧感到驚恐的是,這會員卡的右下角還有一排編號,手頭這張已經是編號0001624了。
「前面已經有了1623個會員?」他哆嗦著問。
「是啊。」趙舒苦澀地道,「這麼多年,只有一千多人……」
好吧,以這個世界的總人口而言,區區一千多人,確實鳳毛麟角中的鳳毛麟角,少得可以忽略不計。然而從絕對數量上說……這樣的組織都能招到一千多人,真是世界大了什麼人都有啊……
「其實還是知名度不夠大。」趙舒歎了口氣,「最開始只有幾個人的,是從我晉陞為宗師級產蛋師之後,漸漸有了點名氣,我們的會員才越來越多的。可是區區宗師級產蛋師,就算有點名氣,也遠遠不到家喻戶曉的地步。不然的話,人數一定會更多的。」
顧寧乾笑兩聲。仔細一想,他竟然覺得這段話還挺有道理的……
「你們……」他艱難地問,「為什麼會想要……用蛋……弄出孩子?」
「因為有這麼多人都需要孩子。」趙舒反問,「我們需要晶源,蛋能創造晶源。我們需要糧食,蛋能創造糧食。甚至我們需要洗碗機,有人用蛋創造了洗碗機。那麼現在這麼多人都需要孩子,蛋為什麼不能創造生命?」
他說得如此有道理,顧寧竟無言以對。
實際上,這個世界對子嗣的需求確實十分之大。這和蛋域的婚姻法有關。蛋域支持同性婚姻,甚至於因為產蛋師和輔產師往往成雙入對,同性婚姻的比例比異性婚姻還要大。但相應的,蛋域內卻沒有同性生育的途徑。
只是因為生育鼓勵機制十分給力,蛋域內一對異性夫妻平均能生三到五個小孩,人口數量才保持了平衡,甚至還有逐年增多的趨勢。
但具體到每一個家庭裡,異性家庭生生生,同性家庭卻一個孩子都沒有,這就難免讓人心理不平衡了些。想要孩子只能領養,然而就連領養也供不應求。孤兒院在這個世界就是個傳說,不知道多少家庭滿世界想找一個能收養的孩子都不得。
至於想要孩子的獨身主義者,更是只能想想了。
趙舒此人,就是這麼一個想要孩子的獨身主義者。生蛋同好會的大半成員,都是同樣的情況。在法律根本不允許他們領養小孩的情況下,他們只能自力更生,另闢蹊徑。
「你看。」趙舒紅著眼睛對顧寧道,「我們所做的事情,有多麼大的意義!」
顧寧還沒來得及回應,就聽趙舒又來了一句,「多麼大的市場!」
顧寧忍不住往板凳底下一滑。
「如果我們能夠成功……」趙舒歎道,「多少家庭都能受惠。」
「等等等等,」顧寧連忙打斷,「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能生出小孩,你還會賣……」他覺得這個字太直接了,忍不住咳嗽一聲,「還會交給別的家庭?」
「如果只能生一個,當然我自己留著。」趙舒倒是坦率,「但是只要找到了辦法,肯定能生很多個啊,當然就要考慮其他人的需求了。」
「你生的孩子……」
「又不是拿肚子生的,是拿蛋生的。」趙舒輕嘖兩聲道,「這中間區別很大的。比如你生下一台洗碗機,你會覺得這台洗碗機是你的孩子嗎?一樣的道理。」
顧寧僵硬了三秒,一下子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覺得自己的邏輯彷彿被qj了,他竟然忍不住順著對方的思路想了下去,然後覺得還真有那麼幾分道理。畢竟產蛋師雖然能下出各種東西,原理上卻只是一個源的轉換器。哪怕下出一個孩子,那個孩子理論上也不會擁有產蛋師的基因。某種程度上來說,產蛋師只是相當於做試管嬰兒時的試管……
不,就算理智上這麼想,情感上也怎麼都無法接受啊!顧寧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現在說這些太早了。」趙舒又歎,「實際上……我目前為止所下出來的東西,都離我的目標有著天與地的距離……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成功啊……」
顧寧卡嚓卡嚓地轉過頭去,僵硬地看著身後的齊暉,半晌問了一句,「我們能把這個人帶去見見源火嗎?」

第66章 生命

源火到底是蛋域目前最大的機密。擅自帶顧寧去見一見也就罷了,要再帶趙舒這種不相干的第三人去,齊暉總是不太好直接答應。
畢竟蛋域發展到了現在,早就有了完整的行政體系,並不是齊暉一個人的後花園。
當即他就給蛋盟高層諸人都發了條短信,把整個事情說了一遍,讓他們有時間開個會,把這事決定一下。
與此同時,顧寧和趙舒終於越過了探討三觀的階段,開始了技術層面的交流。
世界觀不需要再經受考驗了,顧寧只覺得整個人都鬆了一口氣。至於技術層面的交流,兩人是一拍即合,相見恨晚。一方是多年來專注研究同一方向的宗師級產蛋師,一方是各種自然科學都有所涉獵的前科學家,交流起來分分鐘受益良多,聊得簡直停不下來。
然而聊著聊著,顧寧忽然覺得有一點不對:他現在所掌握的所有知識,都是一千年前的啊?
趙舒卻一點也沒察覺到顧寧知識的落後,還在眼巴巴地等著顧寧繼續說。顧寧只得硬著頭皮繼續。
直到天色漸晚,顧寧不得不告辭了,趙舒才意猶未盡地送別了他。
總得來說,根據顧寧一千年前的知識儲備來判斷,趙舒對人體結構的掌握已經相對成熟。也正是因為這種掌控,無論是血是肉是骨,還是某些臟器,趙舒都成功下出來過。當然的,趙舒還試著研究過胎兒在母體中的結構,試著下出過一個胚胎。他將那個胚胎指出來給顧寧看過,理論上已經挑不出任何問題,只是沒有活性,根本無法繼續生長。
當然,這個「理論上已經挑不出任何問題」,也是基於顧寧一千年前的知識儲備而言的。
回去的路上,顧寧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你們這一千年,」顧寧忍不住問,「就沒有在這些方面多研究研究?」
這個問題齊暉也答不上來,畢竟齊暉平時也不管科學研究的事情。但顧寧之後又默默一想,倒是自己想明白了——說到底,這還是因為蛋域詭異的科技形態啊。各種發明創造全部依賴產蛋師和源,基礎科技自然就跟不上了。
換句話說,蛋域以外的人類,比如反蛋聯盟,說不定已經對這些方面有了更深入的研究。
咦,這倒是個新思路……
相應的,因為蛋域科技發展方式的詭異,估計也取得了許多反蛋聯盟那邊並沒有取得的成果。可惜反蛋聯盟現在和蛋盟完全敵對,想要找到一個能促進雙方科技交流的機會,想必不會那麼容易。
但既然有了這個想法,這個想法便如落入心間的羽毛,癢癢的,總是忽略不掉。
只是暫時還找不到方法,這事也只能按下不提。
目前最需要關注的,還是能不能帶趙舒去見見源火。接下來的幾日,蛋盟諸高層果真按照齊暉的指示開了個會,一直就這事進行著討論。
齊暉沒有入席,只讓他們每天散會後匯報一下結果。
第一天,爭論中。一部分蛋盟高層覺得趙舒沒有會見源火的資格,另一部分覺得此事意義重大,給個資格也沒什麼。
第二天,還是爭論中。反對派認為就算趙舒會見源火,也未必能取得滿意的結果,說不定還會激怒源火,或者事後將源火的秘密洩露出去等等,得不償失。支持者則認為,此事意義太重大了,這麼一點風險是值得的。
第三天,好嘛,雙方掐起來了……而且還掐得天昏地暗,十分真情實感。
掐到了最後,反對方拍出一列證據,哦,原來支持方的家族裡本來就有趙舒那個蛋生同好會的成員,本就有許多家族成員暗中支持趙舒的研究,眼巴巴地指望著有朝一日真能從蛋裡弄出孩子來。有什麼辦法呢,在如今的社會背景之下,哪怕是大家族的成員,想養個孩子也難啊。
而支持方被這麼一逼,也拍出一列證據,艾瑪,原來反對方的諸多家族都暗中插手了無子家庭收養小孩的渠道,從中牟利不少,難怪不願意看到趙舒取得成功了。
於是這麼一場爭論掐下來,水面底下其實還是利益之爭。
而插手收養渠道的證據一列出來,那些反對方的家族一下子引發眾怒,淪為被審判的對象,支持方瞬間大獲全勝——顧寧終於可以帶著趙舒去見源火了。
其過程之曲折啊。顧寧在聽齊暉轉述會議報告時,臉頰都在抽。
趙舒倒是對這一切一無所知。被帶到那個環形空間站時,趙舒整個人只有好奇與興奮,不住左顧右盼,嘖嘖稱奇,感歎原來世上還有這樣的好地方。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源的活性比五大主城還要高上好幾倍啊。」趙舒表示。
「源的活性?」顧寧一愣。這倒又是一個新鮮的概念。
「等你升到大師級之後,你就知道了。」趙舒表示,「不同地方,源的活性不一樣的。不然你以為我們為什麼都要住在五大主城?」
顧寧點了點頭。雖然對方並沒有仔細講解,但他已經隱隱約約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反蛋聯盟那邊也說過,五大主城處於蛋域中心,靠近源火,所以「輻射」要比其他地方嚴重。換成蛋盟這邊的說法,便是「源的活性」的不同了。源的活性越強,對這些反正也不知道蛋域以外還有世界的人而言,反倒越是一件好事。
而這個環形空間站,身為最靠近源火的地方,源的活性自然是最高的。
很快地,齊暉帶著他們,又踩上了第三區域那個傳送陣。三人視野一晃,眼前又出現了那條長長的走廊,只是這次走廊之前還多了個門。這一道門是這幾天裡新安上的,為的只是不讓趙舒親眼見到源火,算是給源火留最後一層神秘的面紗。
「這是、這是……」雖然被攔在了門外,趙舒依舊瞠目結舌,震驚不已,「世上竟然還有這麼活躍的源!這、這簡直……」趙舒似乎想要找幾句話來詳細形容一下,但最終也沒有找出來,只能反反覆覆地表示,「簡直太厲害了!」
可惜顧寧現在只是個中級產蛋師,和他沒有共同語言,無法體會到他現在的感受。
與此同時,顧寧腦中倒是又響起了那個老者的聲音,「這個人是?」
看來哪怕隔著門,源火依舊可以和他交流。
顧寧簡單地把趙舒給介紹了一下。
源火智慧不俗,一點就透,瞬間便明白了顧寧將趙舒帶來的意義。一瞬間,源火內諸多意識都激動起來,嘰嘰喳喳雀躍不已,全都熱切地關注著趙舒。
趙舒雖然不能直觀地接收源火的信息,卻也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這裡的源比剛才更活躍了。」趙舒感歎,「真是太太太厲害了,我居然覺得它們有著智慧和靈魂。」
顧寧乾笑:它們本來就有。
齊暉守在一邊,原本並沒有參與他們的對話,此時卻忽然飄來一句,「源本來就很聰明。」
「是啊。」趙舒應了一聲,一下子就明白過來。
越是高級的產蛋師,便越是能對源的聰明有所體會。和源的親和力越強,越能構造出越複雜的產物。哪怕產蛋師本人對產物的結構掌握得並不是那麼清晰,源本身的聰明也能填補上這一點。
趙舒原本就是宗師級的產蛋師,和源的親和力已經極強,但想要創造生命,卻還是差了一點。通過九年的用心鑽研,趙舒對人體的結構已經掌握得不錯,但想要直接下出人體,這個「不錯」就差得有點遠。
而源火本身的智慧,可以彌補這些不足。
源火內的諸多意識對人體的瞭解,其實比趙舒更加深刻。畢竟顧寧已經成功復原了自己的身體,雖然成功的只是他一個人,源火內剩餘的意識好歹也和他相處了千年,其實也只差了那麼一線。
如今兩者相見,那叫一個一拍即合。
趙舒只覺得靈感噴發,當即合上眼睛,找了個舒服的地方坐著,竟然當場就開始冥想了。
「他想要創造一個胚胎。」
「成了嗎?」
「沒那麼快。」
「但是有那麼點意思了。」
「不對,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
源火嘰嘰喳喳地熱切討論著,討論到了最後,得出的結論卻並不是樂觀的。還差一點,趙舒幾次試著創造胚胎,眼下已經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卻還是差那麼一點。差的,就是那麼一點活性。
或者說,趙舒所創造的胚胎,差了那麼一點想要長大成人的意志。
這是個玄妙的東西。無法形容,難以捉摸。
普通的胚胎長大成人,似乎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畢竟普通的胚胎是結合父母兩人的基因而形成的。似乎只因為父母兩人都是人類,胚胎自然便會成為人類。而眼下趙舒所創造的胚胎,卻是沒有母體的。
哪怕創造者本身,也只是創造者,不是母體。產蛋師只是個轉化器,蛋內所產生的一切物質,雖然是有產蛋師所下出來的,其來源卻不是產蛋師,而是被產蛋師所轉化的源。
源成為物質,看似無中生有,卻是一個守恆的循環。
但想要通過源創造生命,卻真的是無中生有了。因為源只是一種由源火所散發出去的物質,其本身並沒有生命。
等等……
源火內諸多意識,都發現了同樣一件事。
他們似乎找到了那個玄妙的東西。
那個決定生命之所以為生命的東西。
——意識。
「我們……」
「可是萬一失敗……」
「總該試一試……」
有一個最勇敢的意識漸漸從源火本身分裂出去,並不是成為變異體,而是想要融入趙舒的體內。
「等等,」那老者道,「如果你想要成為一個胎兒而誕生,現在你所帶著的東西,太多了。」
那個意識明白了。於是那個意識一聲輕歎,卸下了自己的一部分,留到了源火體內。
正如顧寧當初一樣,它丟下了自己全部的記憶,只為了可以重生為一個人類。
片刻後,趙舒驚喜萬分地睜開了眼。

第67章

「成了?」顧寧激動又緊張地問。
趙舒又合上眼睛,回味般地多感受了一會體內的狀態,片刻後沉吟了一聲,「好像有那麼點意思了。」
有那麼點意思究竟是幾個意思啊!顧寧著急。
「反正感覺比之前那麼多次都要好。」趙舒再次睜開眼,喜悅的感情躍然於臉上,「具體成還是沒成,可能得下出來之後才知道。但是我覺得挺不錯的,八成是成了吧?」
「哦哦。」顧寧點了點頭,稍微平息了一下自己焦急的情緒,耐心等待著。
趙舒原地坐了坐。
趙舒原地又坐了坐。
「嗯……」趙舒原地開始了沉吟。
「怎麼了?」顧寧趕緊又問。
「雖然已經成型了,但是一時半會好像還下不出來。」趙舒說著起了身。
產蛋師到了高級以上,因為能下出的東西越來越複雜,往往不能像以前那樣一成型就出來,總需要在身體裡多醞釀一些時間。越複雜的東西需要的醞釀就越久,至於胚胎這種,顯然就是複雜到了極點的,三五天估計都難以出來。根據趙舒以前的經驗,大概需要十天左右。
「我看這邊的源這麼活躍,以為能快一些。」趙舒略顯遺憾地歎道,「看來還是得等那麼久。」
既然如此,齊暉顧寧兩人只好領著趙舒先回去,等待他十天之後的好消息。
臨走之前顧寧又回過頭去,看向那扇將源火隔絕其後的門。雖然隔著這扇門,他依舊能感受到源火那諸多意識的興奮與活躍。
看到他們準備離去,那些意識一聲一聲地和他們道著別,並情真意切地歡迎他們隨時再來。
「這次真是太謝謝你們了。」
「謝謝。」
「終於有了希望……」
顧寧忍不住道,「還不一定就能成功。」
源火那些意識們的喜悅卻並不因此稍有消退,「至少有了希望。」
齊暉啟動了傳送陣,三人頓時從這個空間內離去。顧寧最後所聽到的,便是它們對「希望」二字由衷的嚮往。
不知不覺間,「幫助它們擁有身體」這件事,也從一件硬著頭皮不得不接下的任務,成為了顧寧真心想要達成的目標。
三人就這麼離開了那個環形空間站,各自回到自己所住的主城。
在等待趙舒消息的十天裡,顧寧卻一點也沒閒著。畢竟趙舒所創造的只是胚胎,現在這個半隻腳踩在傳說級門檻上的等級也只夠他創造一個胚胎。就算他成功了,最終從蛋裡孵化出來的也不會是一個彷彿經歷了十月懷胎般完整的嬰兒,而是一個頂多一兩個月的胎兒。想要讓這個胚胎在誕生後維持著自己的生命,還能繼續生長,需要一個與子宮極為相似的環境。
趙舒此前所用的那些營養罐,雖然已經有了這個意思,卻還是太粗糙了。要想讓好不容易成功的胚胎,萬無一失地存活下來,需要創造更精密的設施。
好消息是,相關的技術,蛋盟內已經有了。畢竟在這千年之內,自然所得的胎兒也會偶爾遇到不得不提前離開母體的情況,也會需要類似的設備。
但壞消息是,這個技術目前還不夠到位。現在蛋盟內類似的設施,只能夠保證三月以上的胎兒萬無一失,兩月以下的存活率卻還不到一半。畢竟蛋域內的科技發展方式如此詭異,總會有這啊那的斷檔。
為此,蛋盟整個科研中心都被撥給了顧寧。
為了能在十天之內將這個技術改進到足夠用,顧寧幾乎拼了命。
齊暉在一旁看著心疼,邊在半夜給他送著熱茶,邊勸道,「幹嘛這麼急?他十天之後生出來,又不是說十天之後就得孵出來。」
顧寧接杯子的手不禁一僵,整整僵了三秒,「是嗎?」
齊暉無語,「你以為呢?」
好吧,顧寧羞愧地承認,他一不小心就忘了這個設定。哪怕胚胎蛋真的生出來了,蛋裡的其實也還不是胚胎,而是「即將」轉化為胚胎的源。只有將這顆蛋真正孵化,「即將」兩個字才會被去掉,而胚胎才會真正成型。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們完全可以把趙舒下出來的蛋先存起來,慢悠悠地改進技術,等到終於造出萬無一失的設施,然後再將蛋孵化……原本以為萬分火急的任務,忽然一下子變得想什麼時候完成都行,顧寧的心情也是有些微妙。
「能快還是快一點吧。」而後顧寧道,「畢竟你們以前也沒存過能孵出胚胎的蛋,萬一存久了不好呢?」
「也有點道理,但是總用不著這麼快了。」齊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腦袋,「你記得休息就行。」
可是實際上,十日之後,他們並沒有等到需要被存起來的胚胎蛋。
他們只等到了趙舒一個電話,告訴了他們一個壞消息,「我好像難產了。」
顧寧都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表情來面對這句話。
好吧,其實這也是一個好消息。「我多少年沒難產過了。」趙舒的語氣難掩興奮,「多少年沒遇到能讓我難產的蛋了!這九成九是成了啊!」
每錯,就是這個道理。顧寧也忍不住高興起來。
「可是你難產……」顧寧卻還是擔心,畢竟在他有限的下蛋經歷中,難產總是一場惡夢。
「沒事沒事。」趙舒卻顯得見怪不怪,「這事也就低等級的時候比較要命,高等級的誰不難產個幾十次?像我,大師升宗師那段時間天天難產,都習慣了,反正也就是個耐心等待的事。」
話說到這個份上,顧寧也只能先祝福他一下,然後掛掉電話,繼續一心地撲在模擬子宮設施上。
轉眼一個月過去了,趙舒還在難產。模擬子宮技術倒是進步不小,理論上已經足夠讓任何胚胎存活,動物實驗的結果也很不錯。然而動物實驗畢竟只是動物實驗,動物和人體的成分還是有很大不同的。如果沒時間也就罷了,既然有時間,總是忍不住想要弄得更加完美一些。
然而還能怎麼完美?直接人體實驗肯定是不好的,顧寧本人對此也是非常排斥。還有沒有其他途徑,能夠多取得一些人類胚胎的數據?
一籌莫展之際,顧寧又想到了那個念頭。
蛋盟和反蛋聯盟的技術交流……是啊,蛋盟這邊沒有的數據,說不定反蛋聯盟是有的。
這念頭早就在顧寧心中生了根,如今又發了芽。
要促成雙方的技術交流,首先雙方得交流。要讓雙方交流,首先雙方得願意交流,其次還得給雙方一個交流的平台。歸根結底,得先想辦法消除雙方的矛盾。
第一步,當然要從身邊最近的人開始。
「如果你再遇到反蛋聯盟的人。」顧寧眼巴巴地問齊暉,「你願不願意和他們好好談談?」
「不願意。」齊暉板著個臉回答,「我更想直接滅了他們。」
好吧,看來這個矛盾還真不小……
想想也是。顧寧可不會忘記,反蛋聯盟曾經派過整整三頁紙的臥底來接近齊暉,其中一個還直接捅過齊暉一刀。雖然齊暉對臥底本人的感情是複雜的,但是對派臥底的人,那就純粹只有厭惡了。
這還只是顧寧知道的。雙方敵對這麼久,顧寧不知道的仇還多著。
如此,和平解決矛盾的路線看來是沒辦法走了。難道要武力解決矛盾?強行迫使交流?
顧寧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轉眼又一個月過去了,趙舒還在難產。
這一個月,顧寧別的事情沒做,就夜夜在齊暉身旁吹枕頭風、枕頭風、枕頭風……終於,某夜齊暉吃飽喝足之後,瞇著眼睛愜意地表示,其實反蛋聯盟也不是那麼非死不可。只要那邊不再作死,聊聊也不是不行。
齊暉終於搞定,剩下的就是反蛋聯盟了。
第二天白日,顧寧穿好衣服,又拿著反蛋聯盟所給的那個通訊器,再一次跑到光輝之城的邊界去給反蛋聯盟匯報任務,表示現在他和齊暉已經十分接近,請求下一步任務指示。然後他多等了一會,大概等了半日有餘吧,就這天傍晚,任務指示總算就來了。
任務指示第一條:竊取情報。蛋盟的高層更替,周圍發生的大事件,蛋域的人民基本生活水平,甚至齊暉本人的生活習慣,只要能竊取的,不管大事小事,通通都可以匯報給反蛋聯盟。這一條一點都不讓顧寧意外,安放臥底嘛,總不就是為了這些事。
然後是任務指示第二條:如果有機會,想辦法弄死齊暉。
噌,顧寧眼皮頓時就跳了一下。
這一條還特地說了,要顧寧不要輕舉妄動,因為根據以前臥底的失敗經歷,齊暉這人是輕易弄不死的。但是反蛋聯盟的人堅信,這世上沒有弄不死的人,只不過他們還沒有找準怎樣弄死的方法。所以他們要顧寧一定小心觀察,雖然不能輕舉妄動,但如果有確定能弄死的機會,一定不要放過。
顧寧關掉了通訊器,想著這條任務指示,忍不住呵呵呵呵冷笑了起來。
當然,站在反蛋聯盟的立場,這種任務指示是很容易理解的。畢竟身為敵對的雙方,誰不想直接弄死對面的大boss?站在理智的角度,這簡直太讓人理解了。然而站在情感的角度,顧寧只想說一句話——
傻了吧?哥這個臥底,可是雙料的。
當即他就拿著這個通訊器回到了蛋盟的科研中心,研究了所接受信息的波長以及傳輸方向,在根據蛋域附近的地圖,經過一通複雜的計算,便推斷出了……反蛋聯盟發送這段信息時的方位及距離。
顧寧在地圖上畫了個圈,就這麼找到了反蛋聯盟飛船現在所處的位置。
當然,單單知道位置是沒用的,因為飛船的位置隨時可能變化。
於是第二日,顧寧又拿著通訊器,表示昨天收到的指示裡有幾句話不是太明白,希望能夠得到能為明確的指示。又是大半日後,他再一次收到了反蛋聯盟的回信。
顧寧再一次拿著這個通訊器回到了蛋盟的科研中心,很快在地圖在畫出了第二個圓。他用一根線將兩個圓一連,頓時畫出一條軌跡。也是巧了,軌跡的末端,剛好落在了蛋域外圍的一個空間站上。這是正準備再搶一票的節奏啊。
顧寧忍不住搖了搖頭。
有些事情,哥本來不想做,但是有什麼辦法呢……誰叫哥現在和齊暉這麼接近。

第68章 心結

顧寧研究了一下地圖。蛋域發展至今,大大小小的空間站已經是建了上百個,其中那個環形空間站是中心,五大主城在最內圍,剩餘一些稍小的城市在中圍,外圍則是一些村鎮。這外圍的村鎮又大體可以分為兩層,比如顧寧最開始出現的梅鎮,其實更靠內一些,相對而言比較安全。至於更靠外的,便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成為反蛋聯盟的劫掠目標了。
反蛋聯盟這次的目標,就又是這麼一個最外圍的村鎮。
隨後顧寧再根據時間與距離計算了一下反蛋聯盟飛船的速率,便連他們會在什麼時候到達這個村鎮也知道了。就在大半個月之後。
但他並沒有馬上將這些信息告訴齊暉。雖然齊暉現在對反蛋聯盟的態度已經有所軟化,卻畢竟是千年的仇敵,反蛋聯盟更是一心想要弄死齊暉。一旦兩方相遇,一言不合大動干戈的幾率實在太大了。
萬一齊暉一氣之下又想要滅了反蛋聯盟,又萬一反蛋聯盟讓齊暉傷哪碰哪了,顧寧都是不願意看到的。
顧寧還是得再和齊暉好好談談。
畢竟他之所以一心想要促進雙方和諧交流,完善模擬子宮設施只是一個誘因。
更重要的原因還是……
「齊暉,你老實告訴我。」顧寧問,「你是不是真心認為,這裡這麼多人都只能依賴著源火生存,真的是正確的?」
齊暉輕嘖一聲,這個話題總是會讓他有些不耐煩,「你怎麼又問這個?」
「因為我不相信你是真心這麼覺得。」顧寧語氣輕緩地表示,「無論源火讓人的生活方便了多少,這種依賴都太要命了,不是嗎?」
齊暉皺起了眉頭,有心想要翻個身,不願再面對這種質問的目光。
但顧寧倚靠在他的胸口,雙手勾著他的脖子。
「如果不是因為這種依賴……」顧寧輕輕地道。
齊暉闔上了眼睛。雖然顧寧一句話並沒有說完,他卻竟然知道顧寧想說的是什麼。
如果不是因為這種依賴,顧寧當年不至於只能犧牲自己。
如果不是因為這種依賴,在千年之前發現源火那個危險的念頭的時候,顧寧完全可以小心計劃,偷偷讓其他那許多居住在環形空間站的志願者們逃掉。畢竟當年顧寧是那個環形空間站的第一負責人,可操作的空間很大。哪怕會惹怒當時的權力機關,哪怕不得不抗爭,總都好多最後那個最絕望的選擇。
如果不是因為這種依賴,齊暉當年就不會有那麼心灰欲死的瘋狂,也不會在行屍走肉得過且過中度過之後的千年。
是啊。如果沒有當年的這件事情,或許顧寧會相信齊暉是真的沒有將那麼多人對源火的依賴當回事。但既然當年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顧寧便能知道,在齊暉的內心深處,對這種依賴,其實是深深憎恨著的。
「你一定是有著什麼理由的。」顧寧輕輕拍著他的臉,輕輕地問,「對嗎?」
齊暉顫了顫睫毛。他將下巴抵在顧寧頸窩處,深深吸了一口氣。
「當年……」然後齊暉終於開始了緩緩地訴說,「你之前問我為什麼不把這件事情公開。其實在當年,就是你剛……剛遇到那種事情的時候,是公開過的。」
顧寧抿了抿嘴唇,有一點意外,卻也不那麼意外。
「可是公開了又能怎麼樣?根本就毫無辦法。」齊暉一隻手掌抓著顧寧的肩,抓得稍微有那麼點用力,「那麼多人,知道了這個事實之後,全都毫無辦法,只知道在那裡慌張無措。一個慌了,兩個三個全慌了,鬧得像世界末日一樣,好像他們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樣……明明你都救下了他們,明明你都救下了他們!」
顧寧摟著他的後背,無聲地安撫著他的情緒。
「結果有好些人……明明你都救下了他們……他們卻自己跑去死了。」齊暉上下牙齒咬得咯咯直響,「自殺的一堆,寧死也要往外跑的又是一堆,攔都攔不住。」在回憶這些事情的時候,他是出奇憤怒的,但在這種憤怒底下,卻又是深深的無力,「我攔不住他們。在我發現根本就不該讓他們知道事實的時候,已經誰都攔不住了。那些年,真的是,就像末日狂歡一樣……蛋盟的成立,秩序的重新建立,都是幾十年之後的事情了,剩下的人都已經只有一半了……明明你救下了他們……」
說到後面,齊暉的聲音帶了些顫。顧寧隱約覺得他像是帶了一點哭腔,但扭頭去看他的臉,又什麼都看不出來。事情已經過了那麼久,當時的憤怒和無助都已經過去了,只剩下一些無法言說的悔恨與自責。
顧寧輕輕摸著他的後腦勺,順著毛髮的軌跡一點一點的順,「這些年辛苦你了……你已經做得很好。」
齊暉兩隻手本來有些輕微地抖,聞言一下子將他摟緊了,好一會兒之後,又猛地放鬆下來。
「嗯。」齊暉悶悶應了一聲。
「你別當我在安慰你,我是說真的。」顧寧一雙眼睛在夜色裡,亮亮地看著他,「這些年,這塊地方,多虧有你啊!你看這兒現在多熱鬧,要是換了個別的人,九成九沒有你做得好啊!」
「嗯。」齊暉笑著吻了吻他的鼻頭。
兩人又是一夜纏綿,好半晌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起床,顧寧揉著腦袋,隱約想起,昨晚上還有一些事情忘了談來著……
齊暉在他邊上蹭著,輕輕給了他一個早安吻。於是顧寧紅著老臉,兩人又耳鬢廝磨地黏糊了好一陣子。等到半晌後兩人都穿衣下地,顧寧才將忘掉的事情給徹底想了起來。
「現在不是有辦法了嗎?」顧寧忽然冒出這句話,顯得極其地突兀,「反蛋聯盟那邊……」
如此沒頭沒尾的一句話,齊暉居然也聽懂了。
齊暉一揚眉,「我說你昨晚上怎麼又那麼主動,合著還是為了那反蛋聯盟啊?」
顧寧連忙一陣咳嗽。
還好齊暉也就那麼隨口一撩,隨後很快就轉了正事,只是口氣依舊嘲諷,「你說的有辦法,是指那三分之二?」
「雖然只有三分之二,但好歹是有辦法了。」顧寧表示。
「然後把這事公開出去,一堆人又發瘋一樣去擠那三分之二?」齊暉皺著眉頭,「可是又總有那麼三分之一,所以那三分之一怎麼辦?死了白死?」
能說出這句話,就表明,其實齊暉是曾經考慮過這事的。
「再說了。」齊暉又望了望天,「你以為反蛋聯盟那邊的劑量,真夠這邊所有人?隔斷時間搶一批過去也就罷了,一旦我們這邊把事情公開了,一堆傢伙人來瘋一樣往那邊擠,你信不信反蛋聯盟那邊也得瘋啊?」
再有這麼一句話,就表示,齊暉其實還是考慮得很認真的。
顧寧忍不住笑了一下。只要心結一解開,擺事實將道理什麼的,可就容易多了。
「既然現在已經有三分之二。」顧寧道,「再努力一下,說不定就百分之百了呢?」
齊暉眼皮一跳。
「至於現在劑量不夠。」顧寧又道,「那就更需要多努力一下了。」
齊暉視線瞥向了一邊,「他們都努力多久了?也就這個德行……」
「他們不行,那是他們不行。」顧寧大手一揮,「只要我們也參與進去,和他們團結一致,區區百分之百,還攔得住我們了?」
「不是,」齊暉兩邊眼皮都在跳了,「你在想什麼?我們憑什麼和他們合作?我們現在……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也沒到還得和他們合作的地步吧!好歹我們現在過得還不錯……」
「齊暉啊,」顧寧將他兩隻手抓過來,拍了拍手背,「有一件事情,你想過沒有?」
齊暉看著他。
「我們現在啊,正在給源火裡的那些意識們找身體不是?」顧寧表示,「我們不能不答應,也不能陽奉陰違,不然誰知道源火會做些什麼?可是一旦我們成功了,把一個意識弄出來了,把兩個意識弄出來了,把成千上萬的意識全都弄出來……到時候的源火,還會是現在的源火嗎?」
齊暉兩隻手頓時都哆嗦了一下。
好半晌,齊暉終於忍不住暗罵了一聲。
顧寧這才笑瞇瞇地,將之前所探知到的反蛋聯盟的那點動向,給一五一十地告訴給了齊暉。
齊暉當即把外套一披,圍巾往後一甩,便出門給那些小的們佈置任務去了。
這麼大半個月,很快也就過去了。因為佈置妥當,伏擊完美,齊暉帶領著蛋盟,十分漂亮地將反蛋聯盟整艘飛船都給堵在了翁中,全船人員一個不剩,通通被拖到了光輝之城的蛋盟總部。
顧寧順利得到齊暉的允許,有幸跑去看了他們一眼。
那飛船的艦長,曾經和顧寧見過幾面的那個季何,恨恨地瞪著顧寧,就差把眼珠子給瞪出來了,「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叛徒!」
「話不是這麼說的。」顧寧絲毫不把這指責當一回事,呵呵笑道,「以我的立場而言,我說服我家小暉暉留你們一條命,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們指望我真幫著你們對付他,那才叫異想天開。」
季何這才發現,顧寧和上次他所看到的時候不太一樣的。
當然的,那時候顧寧臉上有兩道傷疤,現在顧寧那疤痕已經全褪了。
於是乎反蛋聯盟諸人總算發現,他們所以為的臥底,和他們想要顧寧假裝的那個人,其實是一模一樣的。反蛋聯盟諸人悚然而驚。
顧寧仰了仰下巴,笑著問,「現在你們明白了吧?」
季何抽了抽臉頰,又抽了抽臉頰,好半晌苦澀地問,「你想要怎麼樣?」
「別說得這麼忍辱負重,我並不想拿你們怎麼樣,只是希望你們能和蛋盟這邊和諧友好地談上一談。只不過你們太不友好,才不得不出此下策。」顧寧搬了個板凳,坐在他們面前,「簡單來說,我認為,雖然你們以前和蛋盟敵對了這麼久,但總得來說,還是誤會居多。而現在,該到解除誤會,通力合作的時候啦!」
甭管是威逼還是被威逼,蛋盟與反蛋聯盟的第一次友好交流座談會,總算拉開了序幕。
而這個時候,趙舒還在難產。

第69章

聽聞顧寧說兩方現在已經到了通力合作的時候,反蛋聯盟諸人的臉色那叫一個相當的精彩。而後顧寧坐在那個小板凳上,將雙方的矛盾給拆開了揉碎了,一點一點分析給他們看。
除去千年敵對期間磕磕碰碰的積怨不談,其實雙方之間最根本的矛盾,真掰開了,也沒什麼。無非是齊暉多年來一直以來都將蛋域居民蒙在鼓裡,並一直排斥反蛋聯盟的所謂「拯救」,讓反蛋聯盟誤以為齊暉是個自私自利一手遮天的惡魔,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讓蛋域這麼多人無法脫離他的掌控。然而實際上,齊暉只是嫌棄他們這麼多年了成功率居然只有三分之二。
「如果不是還有著這麼大的風險,他也不會對你們的作為這麼排斥。」顧寧歎了一聲,「雖然你們總是會讓這邊的居民自願選擇是否要承擔風險,但是站在他的立場而言,無論居民是否願意,這種風險都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反蛋聯盟諸人的臉色又更精彩了一些。
「更何況,這邊這麼多人,雖然有著隱患,但是生活都還算穩定。這種穩定的打破究竟會造成怎樣的後果,這後果能不能控制住,誰也無法輕易保證。當然我知道你們都是好意,我是能理解你們的好意的,但是齊暉有他的責任,希望你們也能夠理解他一些。」顧寧又道,「只要雙方合作,總有辦法能將一切風險都降到最低。比起一直敵對,這才是最好的結果,不是嗎?」
聽他說完這些話,反蛋聯盟諸人都有些愣神,看樣子一時半會還反應不過來。
顧寧也不再多說了。他今天過來這麼一趟,也就是為了這些話而已。說完之後,他便告了退。至於蛋盟之後和反蛋聯盟還要怎麼溝通,最後究竟能不能達成合作,那要看齊暉和其他管理者的了。
但顧寧對此並不十分擔心。
因為顧寧堅信:事情已經到了這麼地步,蛋盟需要反蛋聯盟多年來的研究成果,反蛋聯盟多年來對齊暉的誤解也只是個誤解,雙方的合作,哪怕中間會有波折,最後的合作也一定是必然的。
再說了,反蛋聯盟現在一整艘飛船都是甕中之鱉呢……
果然,軟硬兼施之下,不過一個月後,趙舒還在難產,蛋盟這邊便已經收到了反蛋聯盟基地所發來的部分科研材料。合作的第一步,也就以此為信號,終於算是展開了。
當然的,這一部分科研材料中,就有顧寧所惦記著的人類胚胎數據。
當即顧寧就將這部分數據翻來覆去研究了好幾遍,並很快樂呵呵地應用到了人造子宮的改進工程之中。
又一個月後,人造子宮終於已經完美無缺,改無可改。
顧寧甚至已經將這人造子宮與孵蛋器合二為一,足以確保到時候一顆胚胎蛋放進去,只要一開始孵化,出來的胚胎便能直接在人造子宮內著床,整個過程中的任何風險都已經被降低到了可以忽略不計。
蛋盟和反蛋聯盟的合作也已經步入新的階段。那些被捉來的反蛋聯盟諸人都已經被從蛋盟總部放了出去,安排在光輝之城內好吃好喝地住著,只工作日的時候去科研中心報道,與蛋盟現有的科研人員一起為增大抗源火依賴藥物的成功率而努力。總的而言,雙方雖然依舊時有磕碰,整個合作卻還算和諧。
但是趙舒居然還在難產。
「這都幾個月了?」顧寧忍不住掐指一算。
哎喲媽呀,都已經五個月了,再來幾個月都趕得上十月懷胎了!
「這麼久了,沒事吧?」顧寧忍不住給趙舒去了一個電話,關心了一下對方的情況。
「蛋的情況挺好的,一直都挺好的。」趙舒按著肚子,語調中也忍不住多了一點心虛,「就是一直下不來……難產嘛……」
「不是,這已經都五個月了。」顧寧表示,「難產這麼久,真的是正常的?」
趙舒那邊不由得靜了靜。
當然的,就算難產,五個月都還沒有絲毫動靜,必然是不正常的。身為一個宗師級的產蛋師,趙舒曾經下過的蛋沒有一萬也有幾千,曾經難過的產沒有一百也有幾十,就從來沒有過這麼久的。但是有什麼辦法呢?難產嘛,最好的辦法,就只有繼續等待。
「畢竟是一顆前所未有的、最特殊的蛋。」趙舒終於又開了口,語調倒是冷靜,「坎坷一點,也是正常的,何況只是難產得久一點而已。沒事,真的不需要太擔心,等著就好了。」
掛掉這通電話之後,顧寧卻是久久不能平靜。
他怎麼能夠真的不擔心呢?
顧寧忍不住又偏過頭去,和齊暉商量,「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前兩個月,齊暉為了反蛋聯盟的事情,也算是操碎了心,人都瘦了一圈。不過現在雙方的合作已經上了正軌,齊暉又過上了每天都無所事事、明明是大boss卻好像一個吉祥物般的生活,人也重新養了回去。
此時他歪在沙發上,靠著顧寧的肩,邊看著電視,邊任由顧寧有一搭沒一搭地在他身上揉著,像一隻愜意的貓。
聽到這個問題,齊暉瞇起了眼,「或許……輔產師……」
顧寧正揉在他後頸處的手忍不住一緊。
「也是沒有辦法的。」齊暉打著呵欠補上了後半句。
顧寧猛地改揉為掐,狠狠在齊暉後頸處捏上一把,惹得齊暉一聲痛呼。齊暉抬起雙眼,委屈地看著他。
「要你大喘氣。」顧寧瞪他。
齊暉一笑。
而後顧寧又問,「具體怎麼說?輔產師怎麼就沒辦法了?不是能取蛋的嗎?」
「因為他已經是目前最高級的產蛋師了,他既然難產,就表明這顆蛋是傳說級的。」齊暉這才詳細解釋道,「要想幫他把這顆蛋取出來,非得傳說級的輔產師不可。很遺憾,現在世上還沒有。」
「一個也沒有嗎?」顧寧懷疑地將他打量了一番。
「除了我以外。」齊暉道。
顧寧撇了撇嘴,心想果然如此。
「其實我也算不上是傳說級的吧,等級的劃分對我沒什麼意義。」齊暉又詳細解釋了一下,「就和產蛋師的源頭是你一樣,輔產師的源頭,其實就是我。只不過說,如果硬要按等級劃分的話,我相當於傳說級的。」
解釋完,他又看著顧寧,「所以你想要讓我去給那傢伙取蛋嗎?」
顧寧沒吭聲了。當然的,顧寧並不願意。一想像那種場景,顧寧就渾身不爽。
「就算你願意,我也不會願意。」齊暉聳了聳肩,「他算老幾,也值得我親自出手?」
聽到這話,顧寧莫名就覺得心裡熨帖了一截。
等等,不對,現在趙舒肚子裡那顆蛋關係重大,並不是該為了這種事情高興的時候。
更何況……
「你以前不是也幫別人取過蛋嗎?」顧寧問。
齊暉猛地一陣咳嗽。
「是有這麼一回事吧?」顧寧掰著手指算舊賬,「一個初級時懷上白蛋的產蛋師天才……不知道花了多大的代價,終於求得隱藏大boss相助……別看我,在我前面還有一個,我知道。」
「好吧,是有一個,可是那都好幾百年了。」齊暉果斷坦白從寬,「而且那不一樣啊,那是個低級產蛋師,難產太久就沒命了。不像宗師級的老油條,難產幾年也死不了。」
「這麼說,你只是為了救人命?」
「當然。」
「後面你們沒發生點別的?」
「必須沒有。」齊暉差點就指天發誓了。
說來也是世事無常,誰能想到,幾百年前的事情,也會被對方翻出來吃飛醋……然而看到顧寧竟然吃這個醋,齊暉卻反倒是有點高興。
齊暉一高興,就像再多看一看顧寧為這事氣惱的模樣。
然而顧寧就算吃醋,也吃得很是克制。鬧明白了這碼事,顧寧便收回了視線,又回到了眼前的難題上,「所以趙舒這事……」
齊暉輕嘖一聲,很是遺憾。
「怎麼辦?」顧寧問。
「不怎麼辦。」齊暉表示,「反正死不了。」
顧寧痛心疾首,「你能負點責任不?這件事情關係重大啊,難道真的就沒有辦法了?……除了我們剛才談的那個。」
齊暉這才仔細又想了想,「他這顆蛋,我估計得他也升到傳說級之後,才能出來。這個時間究竟要有多長,之前沒有過先例,我也說不太準。好一點的,說不定下個月就好了,差一點的,就算花個幾十年,也不是不可能的。」
一顆蛋懷幾十年?聽到這個答案,顧寧簡直要暈。
「要想快一點讓他把蛋下出來,只能讓他快一點升到傳說級。」齊暉又道。
顧寧頓時又燃起了希望,「你的意思是說……」
「這件事情,源火一定願意幫忙的。」齊暉道。
顧寧明白了。
對一般的產蛋師而言,源火對升級的助益未必那麼強,但總歸是有的。
於是乎,從第二天開始,顧寧開始每天都帶著趙舒去源火那邊轉一圈。
又半個月後,趙舒雖然還在難產,但總歸是有那麼點意思了。
然後顧寧發現自己不下蛋了。
是的,以往除了主動下白蛋的時候,顧寧都是每天雷打不動一顆高級晶源蛋。但最近兩天開始,他忽然什麼都不下了。
「什麼情況?」顧寧大驚失色。
齊暉在邊上瞥了他一眼,「你到大師級了。」
顧寧:……

第70章 某人終於生了

「什麼叫我到大師級了?」顧寧一下子都反應不過來,「開什麼玩笑?這麼快?」
「你最近不是每天陪著那誰去源火那邊嗎?」齊暉淡定地提醒了一句,然後兩手一攤,「就是這麼快。」
顧寧忍不住有些恍惚了。他是知道源火對自己升級的助益很大,也有感覺到自己對源的親和度逐步提升。比如以前剛升到中級的時候他下得最多的還是中級晶源蛋,後來開始變成每天都是高級晶源蛋。然而因為這段時間要牽掛的事情太多,他懶得去做等級鑒定,只估摸著或許已經到高級了……卻沒想到,轉眼居然就已經大師級了。
這才十五天啊,十五天!他總共也就見了源火十七面!
顧寧知道源火給力,卻沒想到源火居然這麼給力,簡直都被嚇到了。
好半晌,顧寧恍惚著問,「大師級之後,怎麼就不下蛋了?」
「都大師級了,如果還下晶源蛋,」齊暉反問,「不是浪費時間嗎?」
顧寧恍惚間一想,是啊,他早就不缺晶源了,每天明明不想下蛋還非得從屁股底下掏一顆蛋確實挺礙事的。能從晶源蛋中解脫出來,確實是一件好事。就是真的太快了,快到他現在都還沒有緩過來。
然後他試著下了一台洗碗機。
等級高了,和源的親和度高了,意念操縱什麼的果然就容易多了。只需要在腦內一想像,體內的源便自動排列成了洗碗機的模樣。然後第二天顧寧所下的蛋,潔白的蛋體上便多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顧寧久違地又感歎了一聲:世界真奇妙啊。
然而這顆蛋他沒拿去孵,反正他知道裡面只是一台洗碗機,下一個體驗一下也就算了,孵出來實在是沒有那個興致。
接下來的幾天,他依舊每天都帶著趙舒到源火那兒去轉一圈。這麼一天天的,趙舒的變化先不提,顧寧反正是每天都有新進境。到了大師級之後,他對源的感應已經十分敏銳,總算是隱約體會到了趙舒之前所提的「源的活躍度」是個什麼東西,對自己每天的進步也有了更多的概念。
在源火可怕的效力之下,又是半個月之後,顧寧都快被順帶著升到宗師級了,趙舒終於一聲驚呼,猛地按住了肚子。
「怎麼了?」顧寧連忙攙扶住了對方,帶著一點不知道是驚是喜的無措,「要生了?」
「好像……好像是……」趙舒按著肚子,鼻尖滲出幾絲冷汗,「是要生了!」
難產許久之後終於要生了,總是會比平常要多疼上一些。
場面一下子有些亂。顧寧在邊上急得跳腳,卻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幫忙。齊暉也在邊上,不得不先穩住顧寧,「別慌,讓他自己生,沒事的,只是一顆蛋而已。」
「可是孩子啊!」
「又不是你的孩子。」齊暉道。
不知道是不是顧寧的錯覺,他說這話時還挺不高興的樣子。顧寧一下子也是有些無語。
而那邊,趙舒又是一聲痛呼,而後渾身猛地一放鬆,長長呼出一口氣來。
「生了?」顧寧連忙又撲了過去。
趙舒抹了抹額頭上的細汗,也是喜不自勝,「生了!」
說著他就從褲子裡面掏出了一顆蛋,遞了過去。這顆蛋一看就不是凡品,金光璀璨得簡直耀人眼,是一顆十足的金蛋!
顧寧對這顆蛋寶貝得不行,拿在手裡都怕摔了,哆哆嗦嗦地簡直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還是齊暉靠譜,把蛋拿著往兜裡一裝,兩人攙扶著趙舒趕緊回了光輝之城。
等到了光輝之城,趙舒就能自己走了。畢竟只是下了顆蛋而已,總共也就下了五分鐘。
三人衝到蛋盟總部,一路坐電梯到了科研中心,顧寧之前所設計的孵蛋器與人造子宮結合裝置就在那裡。齊暉將蛋掏出來,總算放到了這裝置裡面。
三人緊張兮兮地一瞅,還差一個孵蛋師。
還好這裡是光輝之城蛋盟總部,孵蛋師什麼的是最不缺的。只聽齊暉一聲令下,片刻之後,十個宗師級孵蛋師就齊刷刷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其實這十個宗師級孵蛋師都是早就找好了的。顧寧將孵蛋器和人造子宮擺在一起改造時,就向他們徵求過許多意見。只是因為事出突然,他們中的好些原本還在家裡睡大頭覺。
此時一看有活幹了,這活還這麼受上頭的重視,十人都振奮精神,目光灼灼地圍在了那孵蛋器四周。畢竟是傳說級的蛋吶,哪怕十個宗師級孵蛋師,也不得不小心謹慎。
這一孵,就孵了三天三夜。
孵蛋師們可以輪換,顧寧和齊暉中途也忍不住去睡了一睡,只有趙舒,整整三天三夜都蹲在角落裡眼巴巴地望著,既不敢上前打擾,也不願有片刻的離去,就這麼整整盯了三天三夜,估計都沒合過眼睛。
這是他所下的第一顆胚胎蛋。按他的說法,第一個孩子他肯定是要留下的。這就是他的孩子。
三天之後,終於,孵蛋器內發出了一聲脆響。
這個時候齊暉和顧寧剛好都在場,十個宗師級孵蛋師剛好也全在。一間房裡十三個人,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生怕會造成分毫的干擾。
卡嚓卡嚓,脆響聲越來越大。那顆金光璀璨的金蛋早就被濃密的源給包裹成了一種金藍,卡嚓,在這最後一聲脆響之下,蛋體終於破碎開來,藍色的氣體一下子充滿了整個孵蛋器。仔細一看,那些藍色氣體正在肉眼可見地擠壓流動著,似乎正在組合為某種形狀。
眾人全都看得目不轉睛。
然而那些源並沒能在他們眼前完成演化。為了最大限度降低風險,這個孵蛋器和人造子宮連在了一起。將要形成胚胎的源一經出現,不過一閃即逝,轉眼便飄入到了人造子宮之內,被厚厚的牆壁阻攔在了眾人視野之外。
很快的,人造子宮表面的屏幕上開始出現跳動的數值,告訴他們一個新生命已經著床。
趙舒控制不住地站起了身,眼巴巴看著這些數值,恨不得生出一雙透視眼,好看到裡面的情景。
顧寧也起了身,將這些數值仔細一看,長長舒了一口氣,拍了拍趙舒的肩膀,「孩子很健康,只是還太幼小。你大概得再過半年左右,才能再看到他。」
趙舒只能點了點頭,然後總算感到三日三夜的疲憊席捲而來,一下子站都站不太穩了。最後不得不回去休息時,他都是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的。
齊暉找了些人來專門照看那個人造子宮,然後也陪著顧寧回去休息了。
第二日,顧寧又單獨找到源火,告訴了它們這個好消息。
源火果然高興萬分,一大叢火焰就在那裡扭來扭去,火星炸了又炸,放煙火一樣慶祝著,恨不得冒出肥皂泡泡。
「不過還只是一個幼小的胚胎。」顧寧笑著提醒道,「是否真的一切順利,還得看他半年之後是否能夠健康出來。」
這話不過是一句預防針,絲毫影響不到源火的高興。
等到顧寧從源火那兒回來,趙舒已經休息完畢,又一次跑去科研中心,蹲在人造子宮邊上眼巴巴看著了。
顧寧摸著下巴思考:或許他應該在人造子宮面前開個玻璃窗口,也好解一解這類人的相思之苦。
想到就開始做,顧寧很快便投入到了第二個孵蛋器與人造子宮結合裝置的製作中去了。
而隨著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蛋盟也開始有計劃地往外透露著風聲。
——有人用蛋孵出了孩子。
僅僅這麼一句話,哪怕沒有任何官方的蓋章承認,甚至根本找不到消息來源,也足夠讓民眾興奮不已,心生期待了。
三個月後,那胎兒已經相當於五個月大,越來越有活力,各方面數值都趨於穩定。
蛋盟的風聲也透得更大膽了一些,甚至連人造子宮的照片都開始在網上流傳。
而後一個月一個月的,隨著那胎兒越來越健康,這整件事情也越來越公開透明。官方終於就此事蓋了章,承認了事情的真實性,趙舒也開始公開接受採訪。
真的可以用蛋孵出孩子了!這個事實就像是滴入油鍋的一滴水,雖然之前已經有了那麼長的緩衝期,還是一下子就爆了開。
幾乎一夜之間,趙舒的那個蛋生俱樂部,會員人數便破了萬。其中不乏一些也已經很高等級的產蛋師,反覆向趙舒詢問著究竟是怎麼辦到的,並表示自己也很想生一個。
幾夜之後,蛋生俱樂部的會員數量輕輕鬆鬆突破到了六位數,公開表明「想要生孩子,但求一方法」的產蛋師更是已經排起了長隊。
可是這一切,顧寧都和趙舒商量好了,要等確保孩子平安離開人造子宮之後再說。
畢竟在他看來,只要孩子能夠被真正抱在懷裡了,才能叫真正成功了。
而這個日子,也已經近在眼前了。
距離胚胎蛋孵化已經七個月,孩子已經相當於九個月大了。人造子宮已經被從科研中心移到了華氏診所的廠房之內,一群醫生護士已經嚴陣以待。
產房外,趙舒正焦心等待著。顧寧和齊暉也都抽空來了一趟,同樣在產房外焦心等待。
「真是太刺激了。」趙舒緊張兮兮地拍著胸口,「用蛋生個孩子,當媽的感覺和當爹的感覺都體會到了。」
在場眾人都忍不住被逗樂了,氣氛難得一鬆。
就在這氣氛一鬆之間,擦卡一聲,護士從裡面打開了廠房的門。
「哇!」一聲響亮的啼哭就這麼從裡面洩露了出來。
「出來了!」護士高興地告訴他們,「很健康,是個大胖小子!」
趙舒僵在原地,居然半晌都沒個反應,也不說趕緊衝進去看看。眾人抬頭一看,只見他四五十歲的人了,在這種時候,眼角竟然掛了兩道熱淚。
好半晌,趙舒終於衝了進去。
片刻之後,他抱著孩子,樂呵呵地出來了。果然是個大胖小子,又白又胖,還在哇哇大哭著,一張嘴張得眼睛都看不見了。趙舒則在那裡笑,一張嘴笑得也眼睛都看不見了。
顧寧和齊暉兩人看著看著,竟然忽然有點羨慕。

第71章 最終章

當天下午,趙舒抱著孩子的照片就出現在了各大平台的首頁頭條上,一時間又掀起了一場轟動。蛋盟適時又推了一把,相關的各種消息都鋪天蓋地的,讓人目不暇接。
僅僅一周之內,趙舒寫的自傳便在書店報刊爭相湧現。當然,是趙舒早就寫好的。懷蛋近六個月,等孩子又是七個月,這一年多裡趙舒可不是啥都沒幹,時間都用在這事上面了。
這本書名為自傳,實際上卻是一本告訴其他產蛋師究竟該怎麼生孩子的教程。開篇第一章就說了,要想生孩子,得有傳說級……宗師級也行,就是會難產得比較久。
單就這一條,多少產蛋師的心都碎了。
還好,世上宗師級產蛋師雖然少,還是有那麼幾十個的。等到估摸著這批人已經通過趙舒那本書學習到了足夠的知識,蛋盟終於將那個環形空間站的存在給公開給了世人,並成立了一個專門的審核機構。有志於生孩子的產蛋師只需要先報個名,再通過這審核機構的審核,便可以取得出入環形空間站的資格——當然,每一次出入都需要有專人陪伴。
於是乎,蛋域這塊最中心最要命的地方,第一次出現在所有居民的視野之中,便被……當成了生子聖地。
不可避免地,源火的存在也被世人看出了端倪,然後被當成了……送子觀音一樣的東西。
雖然有著這種誤解,源火內的眾意識們倒是都非常高興。願意生孩子的產蛋師多了,它們能夠得到身體的機會就多了。一年一年的,一個接一個的意識放棄所有記憶,化作胚胎,成為新的生命來到了人世。
趙舒後來又生下了大幾十個胚胎蛋,五十多歲快六十的時候終於有些吃不消了,便專心回家陪自己的孩子去了。那孩子如今也已經十三四歲,長得健健康康白白淨淨,一笑露出一個小虎牙,可招人喜歡。
這時候能接趙舒檔的產蛋師不過只有三四個,畢竟胚胎的結構並不那麼容易掌握。
哪怕這三四個一起生,每年能被生出的胚胎蛋也不過兩隻手數得過來。
比起總量而言,源火中能夠得到這機會的意識只是鳳毛麟角。但剩下的意識們都樂觀地表示,他們已經等了這麼久了,只是需要再多等一些時候而已。
顧寧有時候會十分感慨。
常理而言,等待這麼久之後終於迎來了這些機會,假如是一群人類,少不得會擠破頭皮。然而這些意識,卻還能夠如此冷靜地保持著秩序,始終不慌不亂,實在是讓人忍不住高看一眼。
如今他和這些意識們也處得熟悉了,幾番觀察下來,這秩序能維持得這麼好,那個老者的聲音是功不可沒的。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明明都應該是同樣的存在,其他那許許多多的意識們卻彷彿都是那老者的兒孫,雖然偶爾會有些鬧騰,但只要老者穩住了,整個源火就不會亂。
這十幾年過去後,又過了十幾年。
蛋生子計劃依舊井然有序地進行著,取得資格的產蛋師又多了十幾個,順利成為胚胎來到人世的新生命已經一百有餘了。
隨著數量的增多,從倫理上質疑的聲音也逐年增多,還好蛋盟早有準備。早在當年趙舒第二顆胚胎蛋出來的時候,蛋盟便以管理機構的名義將那顆蛋徵收了,並以獎勵的名義支付報酬。至於胚胎蛋最後的歸屬,則由有需要的家庭或個人提出申請,通過層層考核,最後替那胚胎蛋篩選出最合適的父母。之後所有的胚胎蛋,走的全都是同樣的流程,只不過胚胎蛋的生產者擁有絕對的優先權。如此一來,雖然倫理上的問題無法完全解決,但總歸是讓絕大多數人都可以接受了。加上審核過程一直公開公平公正,就算質疑聲一直撲不滅,也總歸翻不起太大的浪。
也就是在這個時間點,蛋盟和反蛋聯盟合作研發的反依賴藥物也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第一支成功率百分之百的反依賴藥劑終於問世,剩下的就是批量生產的事情了。
另外,顧寧終於確認了一件事——他不會變老。
趙舒生下的那第一個孩子如今已經三十歲,顧寧卻還是二十歲的模樣,和當初第一眼見到齊暉的時候毫無區別。他並不知道這是哪裡出了問題,一開始疑心這是因為自己的身體是由源所轉化的,然而趙舒那孩子也好,其他所有的蛋生子也好,全都一天天長大,和正常人別無二致。
顧寧自己的體檢結果,也正常人也是別無二致的。那麼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是因為自己並沒有經歷過胚胎的階段?是最開始轉化的時候出了岔子?答案已經找不出來了。
齊暉捏著他的手,說這樣挺好。
「我早就說過,我們是天生一對。」齊暉這麼表示。
顧寧忍不住一笑,點著頭說,是啊,就是這樣。
三十年後又三十年,反依賴藥物的生產量自然已經被提了起來。有關這藥物的作用,有關蛋域居民對源的依賴,有關蛋域之外的世界,也被蛋盟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透了出去。
隱藏的千年的真相,忽然公開,必然是要引起軒然大波的。但蛋盟對此準備已久,整個真相透得還算聰明,節奏把握得好,輿論控制得不錯,最大程度避免了居民們可能產生的不滿。再加上反依賴藥物的及時推出,這場軒然大波最終並沒有掀起什麼,漸漸便平靜了下去。只是從此以往蛋域居民們就多了一個選擇——使用反依賴藥物,去蛋域之外生活。
包裹蛋域千年的外殼,終於就這麼卸了下去。蛋域成為了一方勢力之一,蛋盟自然而然就成為了這方勢力的政府,和其他勢力的外交關係也一點點被打開,倒是相處和諧。
趙舒的葬禮已經辦了幾十年,如今那孩子也已經老了。
至於於家那兩兄弟,早四十年前顧寧都不敢和他們見面了,後來許多年都是遠程郵件聯繫著,電話都沒通過,一年一年也就這麼淡了下來。顧寧卻也一直讓人暗地裡照應著,知道他們一輩子過得順風順水,人生沒有過大的坎坷,這也就夠了。有時候偶然想起,顧寧總覺得於樂清還是當初那個早熟的小孩兒,而於欣和,更還是當初那個的面冷心熱的傲氣青年。
日子依舊那麼一年一年的過了下去。
千年之後,又千年。
在包裹蛋域千年的外殼剛被剝落下去的時候,蛋域還是當是人類諸多勢力中最熱鬧鼎盛的一批之一,畢竟可以在各種物質間轉化的源確實是一個巨大的優勢,一個千年還不足以被其他勢力趕過去。但又一個千年過去了,源的優勢也就逐漸地不能被稱為優勢了。
再加上還有著對源的依賴性這麼一個巨大的劣勢,在開始與其他勢力互通的幾百年後,蛋域的人口終於一年又一年地少了下去。
現如今,這裡已經是人跡罕至。但好歹還有人記得,這裡有個生子聖地。
源火的存在如今也不再是個秘密,胚胎蛋究竟是怎麼來的也早就被人探知到了真相。可需要孩子的人總是不會少,哪怕如今產蛋師已經絕跡,哪怕其他勢力已經開始純憑科技人造胎兒,在源火邊上懷個胎兒蛋,依舊是最快捷方便的無性造人方法。反正源火總會很熱心地直接將有需要的人給提升到能懷上胎兒蛋的等級,只需要事後再打一針反依賴藥物而已。
當年許多人努力一生也成為不了的宗師級產蛋師,現如今就和玩兒一樣。有什麼辦法呢,源火的時間也不多了。
好在這麼一千年裡,絕大多數意識們都已經求得了屬於自己的機會。如今還留在源火體內等待機會的,也就那麼小貓兩三隻。
而早就淪為了特殊旅遊景點的蛋域,如今的,也只剩下兩個人,始終都沒有離開。
他們是無法離開太久的,因為反依賴藥物對他們無效。
「你們和源火的聯繫太緊密。」那老者的聲音歎道,「所以無論用什麼藥物,也無法將你們體內的源徹底驅逐。」
顧寧抬著頭,又一次看向這一朵美麗卻危險的藍色火焰。源火還是那個源火,卻已經沒人知道它曾經多麼危險,因為它這麼千年來一直都是那樣平和。它也已經不像當初顧寧看到時那樣嘈雜,在眾多意識都已經離開的現在,它安靜得有些寂寞。
它甚至已經不是當年那種耀眼的蔚藍,而變成了暗沉沉的深藍。那些深色的,全是眾多意識離去前所留下的記憶。
「還是不要嗎?」老者準確地從那眾多記憶中挑起一朵,遞到了顧寧眼前。
顧寧又一次搖了搖頭。
老者道,「再不要,就沒有機會了。」
顧寧愣了愣,片刻之後反應過來,呢喃般問道,「終於已經……全都……了嗎?」
是啊,上次他來的時候,還有著另一個意識陪著老者一起與自己說話,如今卻連那個意識也已經離去了。
只有這老者,始終留在這裡。
「我一直都覺得,」顧寧忽然道,「源火本身,也是該有一個意識的。」
老者笑了笑。有些事情,其實是沒必要說的。
老者轉了話題,「話說回來,當初那第一個孩子終於順利出去之後,你過來告訴我們的時候……我看著你那時候的表情,還以為你也會要一個。」
「是挺想要一個,但幸好沒要。」顧寧笑著抓了抓自己的腦袋,「不然讓孩子看著我們兩個永遠都是這個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老者靜了靜,又道,「你們之所以一直這個樣,也是因為你們和源火的聯繫太緊密。」
「我想也是。」顧寧望天。
「以後就不會了。」老者又道。
顧寧一愣。
「源火也老了。」老者道,「沒有了源火,你們就會和常人一樣。」
顧寧猛地回過頭去,看向了齊暉。齊暉正在稍後一些的地方,看著他與源火交談。
「想要個孩子嗎?」老者道。
「還能要誰?」顧寧一下子有些心動,再一想,卻又哭笑不得,「總不會要你吧?那可不幹。」
老者卻搖了搖頭,推了一小團火花上前。
那小團火花像是受了驚,又想要縮回去,卻被老者攔了下來。
顧寧一下子真是有些驚詫了。他還真以為這裡已經只剩下老者了,卻沒想到居然還有著另一個意識。話說回來,他和源火也認識這麼久了,還真是頭一次見到這個意識。
「這個孩子很害羞。」老者道,「太害羞了,都不敢和別人擠。」
所以才會留到最後嗎?顧寧看著這個哆哆嗦嗦的小火花,心裡一塊地方自然而然地軟了下來。
他並沒有馬上同意下來,而是趕緊回過頭去和齊暉商量。
齊暉抬起頭來,愕然看著那個小火花,顯然也是十分的驚詫。
片刻之後,齊暉含笑點了點頭。
顧寧便在源火邊上多留了片刻。他如今的等級已經很高,懷個胚胎蛋,甚至都不需要多少工夫。
片刻之後,他們終於和那老者告了辭,心裡倒是真心有些感激。
老者卻說,我才應該感謝你們,你們願意要這個孩子,我才終於可以徹底放心了。
最後的最後,一些原本以為不必要的說的事情,老者卻說了。
「我對不起你們。」
「當年我非常寂寞。」
「後來有這些孩子陪著了,我看著他們,卻忽然知道,我做錯了。」
「現在我終於可以安心了。」
「……我老了。」
這便是他們與源火最後的一面。
一年之後,蛋域西北面的一顆人造星球上,新搬入了一家三口。蛋域內那朵源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的事情,卻在更早之前,便被世人所發現。
顧寧笑著看向身旁的人,「從此以後,你可就沒法再不老不死了,遺憾不?」
齊暉正輕輕推著搖籃,望著襁褓內睡得乖乖巧巧的孩子,聞言又捏了捏他的手,「有什麼遺憾?這不是有你陪著嗎?」
「是啊。」顧寧笑著道。
有時候顧寧會覺得,他以前之所以也不會老,或許正是因為,他要陪著齊暉,為了等待現在的這個時候,他們開始一起慢慢變老。
他靜靜靠在了齊暉肩上。
有什麼辦法呢,誰叫他們是天生一對。
——end——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了~
這篇文其實寫得有點不太好意思,雖然最開始就是個清奇的腦洞,但是前面吧還有點正常的劇情,到了後期簡直就成了腦洞展示櫃了……咳咳,不管怎樣,到底還是順利完結了看到最後的小天使們我太愛你們了ˍ(:」∠)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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