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沉默by鄭二

無文案~我直接貼,作者有兩個筆名一個是 鄭二跟 封刑 是同一人喔~

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故鄉》

1982年的冬天,那是個沒有下雪的冬天。

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故鄉》

1982年的冬天,那是個沒有下雪的冬天。

身為李家長子,寒假對於我來說完全是多餘的名詞,一個多月的假期必須讀透的醫典藥典比教科書都要厚上三四倍。李家世代行醫,甚至可以從家譜裡折騰出李時珍,因而是絕對不能斷在我手上的。

二八那天下午,我的兩個孿生妹妹澗雪和水寒正躲在客廳俐落的磕瓜子,微微翹起的小拇指充分表現了李家千金的嬌貴與傲慢。那個時候我正捧著書從客廳窗前經過,我們同時聽見了後門門環的敲擊聲。這叫門的方式挺古老也挺新鮮,以前從未聽過。

鈕嬤嬤從廚房裡奔跑著出來,油膩膩的手匆忙往圍裙上蹭了蹭,拔掉門閂,“呼”的一下拉開門,但門外空空蕩蕩連個鬼影也沒有,門口的臺階上卻明明白白多出一個繈褓來。

“吊門環?!”她驚呼了一聲,隨即大聲的喚柳姨的名字,弄的全家都都聚攏來看。

我已經十三歲了,懂得了寧波方言中“吊門環”一詞的含義,是指自己沒有能力撫養剛出生的嬰兒,便放在有錢人家的門口,叩那家的門環,好讓人家開門並拾了去。——比遺棄稍有人性的做法。

“哎呀,鈕嬤嬤,快,快抱進來瞧瞧!”柳姨想抱又怕髒,急急的催著。

鈕嬤嬤抱起那孩子,先一步打開繈褓,又驚訝的叫道:“是個男的,是個男的呢!”

我站在走廊上,沒有放下我的書,默默的將柳姨的反應看在眼裡,那孩子怕是“吊”對人家了。柳姨為父親生下兩個女兒後便再不曾懷孕,這個男嬰恰好彌補了她心理上的缺憾。

抱去給父親看,父親果然答應了,給那孩子取了個極文雅的名字,叫做雁文。

在這之前,我從來不知道嬰兒如此有趣。一天中的大半時間他都在鈕嬤嬤懷裡,巴眨他的大眼睛,口水滴滴答答的流。原以為小孩子很會哭鬧,他到是一聲不響,安靜的像啞巴。

我常常在鈕嬤嬤背後沖他做鬼臉,或者乾脆擰他白嫩嫩的臉,手感極好,柔軟粉滑,幾乎摸上癮來。有好幾次偷偷從窗口爬到鈕嬤嬤房間裡去擰。也曾試圖把他弄哭,但他最多在覺得疼的時候皺眉,然後便瞪我,有模有樣的。會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的臉色白的不自然,父親抽了血去化驗,結果是他有貧血症。柳姨因此心疼的不得了,一連做了十來張嬰兒食譜。

也只有在雁文在場的時候,我才會在父親面前露出許些孩子般的笑。我對雁文的態度讓父親不解,大概在他記憶裡,我從未這麼笑過,自母親逝世後。

這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只知道雁文乾淨的目光會一直到達我心裡最暗的地方,不是陽光的溫暖燦爛,而是月光的恬靜舒暢。

整個冬天,大家都被這天使般的小傢伙弄的和樂融融。

我念的中學是本市重點——效實。它離家並不遠,但我仍然只在寒暑假回去。可能是血液裡遺傳了李家正宗的細胞因數,對醫學的熱愛使我不得不聽命與父親的安排。對他的嚴厲我還以足量的冷漠,我們像大多數父子一樣無法溝通。

放了假,相處時間最長的就是我和雁文。他長的很快,並且身上沒有李家人的自傲。他還很能自娛自樂,莫名其妙一個人傻乎乎笑到口水流成瀑布。各方面發育良好,要是有人作勢追趕他,他能爬的比你走路快。

我太想要個人分享我的喜怒哀樂。我寫我的名字給他看,念藥典給他聽,讓他看我喜歡的書,聽我喜歡的音樂,完全不把他當幼兒看。儘管他總是撕破那些書,還會跟著《梁祝》幽雅的小提琴聲唱我聽不懂的小調。但他開心,我也就跟著開心。

待到第二個寒假,他已經可以搖晃著走路,也會含含糊糊的說他自己的語言了。他只粘我一個人,會搖搖晃晃突然跑來抱住我的腿,然後興奮地喳喳叫。

柳姨頗有耐心的教他叫“媽媽”。我不喜歡,他應該與我一樣叫她“柳姨”。於是我爭取每分每秒都留他在我身邊,我做什麼他也就做什麼。吃,必須在一席;玩,必須同樂同鬧;睡,必須同床共枕。這毫無道理的佔有欲越來越強烈,到後來,差點沒走火入魔到不准任何人碰他一下。

做的最過火的一次,吃晚飯,粥從他唇角溢出來,我想也沒想便低頭舔掉,並且含住他的小嘴輕吮了一口,意在防止那些粥沒完沒了的往外溢。做這之前的一秒鐘,的確心無雜念,但也許我是多停留了不必要的一秒鐘,因為口感好。

鬆口後,他格格的笑了。那說明他並不討厭我的行為。

飯桌另一端,父親的臉一下就黑了。

如果我沉默(二)

封刑

父母的婚姻沒有任何愛情可言。就像一份契約,結合純粹是為了彼此更好的生活下去。之後,父親在漫漫人海中邂逅了柳姨,他真正的愛情。做為一個男人,這種情況下不背叛妻子去偷點腥,是非常難得的。

待到我八歲,母親得胃癌過逝了,父親才名正言順的娶柳姨回來。那時我才發現父親對母親並沒有我想的那麼忠貞。他們的兩個女兒已經有兩歲大了。由此可見柳姨是個多麼會忍耐的女人,而且目光深遠,願意一直等到母親死去。

但是倘若母親一直不死呢,倘若母親那時的手術不是父親主刀呢?

我不能不懷疑起母親的真正死因,而對於父親,我決不原諒。

鈕嬤嬤是母親的遠方親戚,我出生那會兒專門叫來伺候母親做月子的,是我的乳娘。母親逝世後,她是我在家中最信任的人,她不識字也不懂醫理還很迷信,但卻是真的疼我。

四五個月的時間對於雁文這樣正在長大的孩子來說並不長,他還不會說話,我擔心的是暑假到來時,他已經在管柳姨叫媽媽了。

我央求鈕嬤嬤偷偷帶他到學校來,可以教他念我的名字。

“這可不行。”鈕嬤嬤邊揀菜邊逗弄童車裡的雁文,說:“你可是要考學的人,在學堂裡就該思想著念書,叫我一個老太婆帶個屁大的小人去學堂?虧你想的出,要是讓你爸爸聽見了,看不教訓你。”

“這跟考學有什麼關係?”我彎腰與雁文對視,他靜靜地站在車裡,雙手握著車把的墜鈴,穩當的不發出一點聲響,只是專注的看著我,這目光讓我堅信我們之間可以毫無距離的溝通,我伸出手撐在他腋下,把他從車裡抱出來,高高的托在半空中,兩個人都開心的笑。

“反正我就是要看見雁文。”我耍少爺脾氣,沖著鈕嬤嬤嚷,“就是要,就是要!”

“雁文雁文,你還能捧著雁文過一輩子啊?”

“怎麼不行?”

“——還只有十幾歲,你曉得什麼。”她從我手中接過雁文放在地上,但他立刻跑過來緊緊抱著我的腿,清脆的對鈕嬤嬤笑,一邊還要得意的搖著屁股。

我大笑。鈕嬤嬤也被逗樂了,笑駡了句“怪精”,轉身回屋了。

但鈕嬤嬤到底沒有帶他來,初三的功課緊張的也讓我忘卻了這事兒。

隔壁班突然冒出個人來跟我爭年級第一,而且是個女生。晨會時旁人指她給我看,一個標緻的轉校生。還有個百分百淑女的名字來搭配,叫做虞可婷。我後知後覺,原來她就是學期一開始就譽滿全校的“虞美人”。

幾次小考下來,還真能跟我打成平手。班主任總是在宣佈我的成績後多念一句:“隔壁班虞可婷同學也考這分兒。”但真正使我對她有興趣,卻是因為她英雌救美一個人憑著三寸不爛之舌說的街上混混鞠躬認錯的驚人之舉。這事在學校裡幾經流傳,虞可婷幾乎成了一代女俠,女黃飛鴻似的。

基本上她在我腦海裡就有了初步印象,我決定追她,不為別的,就為全校沒人追的到她。

不久之後,虞可婷成了我的新玩具,中考結束,她的總分超過了我,果然厲害。放假前邀她去家玩兒,互通地址後發現住挺近,她管我父親叫“李伯伯”,說與她父親其實是老同學,但她父親的名字聽在我耳朵裡還沒有門衛大爺的響亮,所以我仍然叫他“可婷爸爸”。

如果我沉默(三)

封刑

回到家裡,發現變化大了,雁文可以清楚的說話了。他從鈕嬤嬤懷裡掙扎著下地,一下就撲到剛放下行李的我的大腿上。

“李光明!”他樂呵呵的仰頭叫我,嚇了我一跳。

他高了許多,也越發老氣,手腳和臉依舊肥嘟嘟,皮膚白的幾近透明,漂亮的讓人移不開視線。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臉上的時間連我自己也覺得太長了。而我被嚇一跳的原因,是他的記憶力,分離四個多月他還記得我,並且在看到時還可以準確無誤的叫出我的名字。我走時他連我是誰都不太清楚的啊,——這多麼不可思議。

“你好聰明啊。”我捏捏他的臉,推開他環著我的大腿的手臂,去找衣服準備洗澡。可能沒有給他預想的熱情,他有些不解的立在一旁看我,食指放在唇邊吮吸,大概是在研究我是不是他的李光明。我懶的管。

“鈕嬤嬤,我有同學要來,你多準備些菜。”我頭也沒回的對站在門口的鈕嬤嬤說,“快點!”

雁文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鈕嬤嬤牽他也不走,小臉繃的緊緊的。鈕嬤嬤歎氣,對我說:“你抱他一下吧,他等了好幾個月了。”

“幹嘛我抱,我又不是他媽。”我說,“你帶他去做飯吧。”

她看了我一會兒,默默彎腰抱起雁文,不顧他的掙扎,將他帶出去了。

虞可婷來時穿了條與名字氣質很相配的大擺裙。笑的格外清純,甜甜的叫父親“李伯伯”,又叫柳姨“李嬸嬸”,像見公婆的新媳婦,我心裡冷哼,她還真當回兒事啦,半大的小孩弄的像個王熙鳳。

柳姨讓李水含李澗雪輪個見過虞可婷,到了雁文,重點推薦了,說:“雁文可是神童呢,三歲,都會背詩,嘖嘖,准比咱李家人還有出息!”

“是嗎?”虞可婷親切的想拉雁文的小手,“雁文,姐姐抱好嗎?”

雁文很不給面子的躲開了,孩子氣的將手放在背後,一直往門邊推,那表情明顯告訴虞可婷,他不喜歡她。

柳姨尷尬,斥道:“小東西,真沒規矩。——可婷啊,來來,一塊兒吃飯了。”

我從里間走出來,裝作沒看到剛才的事,拉了把椅子坐下來,禮貌的請虞可婷坐在右邊。扭頭看見雁文正努力想爬上我左邊的椅子,他笨拙的抓著椅腿,差點沒把椅子推翻。

“鈕嬤嬤。”我喊了一聲,想讓她把他抱走。但鈕嬤嬤沒搞清楚狀況,反倒將他抱上了椅子,這下他樂了,揪住我的褲管,樂顛樂顛的搖著腦袋。

我有些不耐煩,但終究沒再叫鈕嬤嬤。因為上菜後,他就鬆開手去琢磨筷子了。沒發出聲響,全桌也就沒人注意他。

父親詢問了我們在學校的情況,也談虞可婷的父親,這女孩天生有交際的能力,把父親哄的滿意極了,開玩笑說:“可婷啊,李家將來要是有你這樣的媳婦,我就有福嘍。”

李家除了雁文就只有我一個兒子,父親的玩笑開的很實在。

正在這時,只聽見“叮呤哐啷”一串的聲響生硬的打斷了氣氛——雁文掉到桌底下去了。他想夠著眼前的第一盤菜,於是身子往前挪,乾脆連人帶碗都滑下桌了,好像下巴還磕到了桌面。我看見的,也想救,但動作不夠快。

趕緊移開椅子去抱他,我真怕他會哭,小孩子就知道哭,煩透了。

他一手捏一根筷子,呆坐在地上,好像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在桌底下。回頭看我,放下筷子投到我懷裡來,頜下的疼痛在我的碰觸下加劇,他淚眼汪汪。

父親叫了鈕嬤嬤來,但他緊緊摟著我的脖子,不肯讓抱下去。我只好說算了,硬把他弄下去,他就真該哭出來了。

“雁文好乖哦,都不會哭呢。”虞可婷誇讚,以打破尷尬氣氛。

李澗雪回她:“這小子本來就不會哭。”

李水含解釋給虞可婷,說:“雁文從來就沒有哭過,他剛來的時候還睡搖籃呢,只會笑,很奇怪的。”

“真的嗎?”虞可婷驚訝的看著坐在我腿上的雁文,笑道:“雁文,來給姐姐抱抱好嗎?”

“婷姐,他不會讓你抱的。”李水含勸道,“除了鈕嬤嬤和大哥,他誰也不讓抱,連我媽也是。”

“這小東西可難伺候。”柳姨白了雁文一眼,對虞可婷說,“別管他了,可婷,你多吃點啊。”

我一句話也沒說,也不知道雁文聽懂了多少,他一邊玩我的襯衫扣子,一邊張嘴吃掉我送到他嘴邊的飯菜,還要心滿意足的歎息。我已經斷了吃飯的念頭了,任他窩在懷裡,飽了還不肯離席。

李水含細心地替我盛了碗飯,對我微笑。她和李澗雪雖然是雙生子,個性卻比李澗雪柔和,心思細密,舉止得體,有李家大小姐的風範。

接著柳姨又去撿了早不知丟到哪裡去了的話題,繼續談起了學業。

如果我沉默(四)

封刑

飯後送客,時間還很早。虞可婷想逛夜市,雖然牽著雁文不方便,我還是答應了。她取笑我像個保姆,這話讓我不高興並且臉紅。

經過一家冷飲店,雁文不肯離開,一定要吃冰淇淋。我說不準,他說要。我說不行,他甩開我,兩手叉腰與我對峙。我轉身就走。

虞可婷追上來,說:“怎麼了?雁文還是小孩子,你當真啦?”

“你對他百依百順,他會騎到你頭上來的。”我說。但腳步放的很慢,好讓他跟上來。其實只要虞可婷再多勸一句給我個臺階下,我便立刻回去抱他。

但虞可婷沒再說,她只是回頭看,驚叫:“雁文呢?!”

我心一沉,倏地回頭,那地方空空如也,果然不見他的小身影。環顧四周亦不見。

他只有三歲半,一分鐘不到的時間不可能跑遠,除非被什麼人帶走——

不安竄上心頭,我開始害怕。開什麼玩笑,我不過就是想……李光明你該死!想怎麼樣都不該丟下他的!

就在我胡思亂想自責後悔的時候,旁邊一家漁具店裡突然傳來店主的呵斥聲,對我來說那就像天籟一樣——

“哎哎哎,別把手伸進去啊,這是誰家的孩子,有人管沒?!”

我像陣風似的沖進那店。沒錯,是雁文,被店主提著領子在半空中四肢亂擺,小臉汗津津的窘態百出,突然偏頭看到我進來,他像看見救星一樣尖叫:“李光明!”

一個箭步上前接住他,緊緊擁在懷裡。直到這熟悉的柔軟安穩了自己慌亂的心,我才想起對店主誠懇的道歉:“對不住,一時沒看住他,沒給您惹什麼麻煩吧?”

店主指著最下層的那缸,兩條被捏死的金魚漂在水面。我看了看雁文無辜的表情,他還一臉委屈的撇嘴。真料不到他身手如此敏捷,一會兒工夫就捏死了兩條。不過,只要他在,他愛捏死幾條就幾條,我樂意賠。

最後不但賠了魚,還買了一大缸被他相中的“玻璃美人”,眼光不錯,那魚的樣子像他的瞳人透亮。出門又買了一大杯冰淇淋,這才肯拽著我的小拇指打道回府。

虞可婷不得不在半路上與我道別,我猜她不會喜歡雁文了。

我知道這樣不行。每一次讓他看到我都會跑過來,不會纏,但一樣讓我甩不開。並不想逃避自己的責任,是我沒有下狠心。

兄弟之間的感情可以好到什麼程度?我已經十五歲了,但他只有三歲半。他懂我的擔憂麼,那連我自己也未必全懂啊。

放了假成天在家,除了虞可婷經常串門邀出去玩,我的世界只有醫典和雁文。他安靜的看畫冊,或者趴在地上塗鴉,或者臉貼著玻璃缸看“玻璃美人”游來遊去,絕不打擾我學習。鈕媽媽像照料當年的我一樣照料雁文,她說沒得比,雁文可比我安穩多了,就是脾氣強的氣死人。這我早就領教過了,他不常撒嬌,但要是不依他,就會給你惹麻煩折騰你。

一日午後,帶他游泳回來,一塊兒躺在躺椅裡睡午覺。他在我肚皮上不斷換姿勢怎麼也不肯安睡,拍屁股警告他,便不動了,爬上來用粉嫩的臉磨蹭我的脖子,呵呵的吹熱氣。鬧到我不能閉著眼睛裝睡為止。看來是在泳池裡玩的太興奮,一時半會兒他是不會睡了。

虞可婷掛了電話來說去溜冰,沒理由拒絕我便答應了,將雁文丟給鈕媽媽,我準備出門。

他大叫我的名字抗議:“李光明!”他要同去。

我俯身哄他:“等一下買冰淇淋給你,好不好?”

他搖頭,盯著我看,大有“你敢走出去一步就要你好看”的意思。我沒理會。

我們去了附近一家叫“極極”的溜冰場,那地方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各自井水不犯河水。當然也有溜著溜著就打起來的,保安都勸不住。我帶著虞可婷溜的不快,她怕被場內橫衝直撞的人流撞倒,疼的她可以掉一桶眼淚。

我心不在焉,可能是因為天熱所以提不起興致。心裡一直想著買什麼樣的冰淇淋回去,他現在一定一個人在書房裡孤單的看魚,真不該出來的。

正想著,場內突然有女人尖叫,一回頭,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雁文正站在中間張望尋找什麼,而前方有個男孩正像失控的火車一般朝他沖過去,根本來不及刹車。女人們尖叫是因為一場慘劇即將發生。

沒有思考,我飛身上前——是本能反應。

就在我撲倒他的一刹那,那男孩也沖了上來,狠狠踢到我之後摔在了地上。

全場沒有一點聲音,我呆了兩秒鐘,低頭看懷裡的雁文,摸索檢查他毫髮無損後才鬆懈下來,大口呼吸,剛剛幾乎連心臟都停止跳動了。我還從來沒被什麼嚇成這樣過!

他眼神裡只有找到了我以後的得意與興奮。還在我身下蠕動,抗議我的重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差點送命。

不是我不想站起來,而是我根本痛的站不起來了。

那場意外使我斷了兩根肋骨,那男孩也傷的不輕。始作俑者卻仍然若無其事的蹦來跳去。鈕媽媽自責了好些天,但她想不通雁文是怎麼跟上我的腳程的。而我後悔,完全是因為沒聽自己的話——要是不依他,有你折騰的。

如果我沉默(五)

封刑

上高中後的第一場考試,我摸清了這一界的實力,效實不愧為重點,必須心無雜念的一意向學才能保持成績名列前茅,競爭是殘酷的,我喜歡這種壓力下的殘酷。父親越發關心我的功課,每場考試他都要過問,不准我偶爾的偷懶。

不到兩個月,我在枯燥的公式裡想念起了雁文,隨著次數的頻繁,影響到了我的情緒。我要求回一次家,父親拒絕了,我的脾氣變的暴躁,甚至與人打架鬥毆,終於以休學三天檢討錯誤的理由回到家中。

雁文站在椅子上握著狼毫筆練字,看見我進來,眼睛一亮,甩開宣紙朝我撲過來,仰頭又要我抱。這麼小,他也懂得思念了麼?

“想我嗎?”我抵著他的額頭問他。

“想。”軟軟的童音相當坦白。

“有多想?”我笑著考他。一個想字滿足不了兩個月的思念。

他偏頭想了想,敞開兩隻手,臂膀向後甩,努力打開他的懷抱,“有這麼想這麼想。”

“那想的時候怎麼辦呢?”

他指著書架,示意我抱他過去,然後抽了相冊出來,翻到我的那一張,食指點了點,說:“李光明在這裡。”接著馬上扔掉相冊,環緊我的脖子嘟囔,“不要,不要走掉。”

他果然懂得思念之情啊。我覺得公平,休學也值得。

鈕媽媽一直看著我們笑。

但父親不久便青著臉回來了,命令我回書房聽訓。我將雁文放下。因為覺得我和父親之間是有必要談一談了。

父親從來沒有對我怒言相斥過,我的冷漠讓他無法過多的與我交談。即便是他再耐心,我也毫無反應。

“你太讓我失望了。”他的語氣很重,連坐也不肯,只站著來回踱步,“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跟人打架?!”

“沒為什麼,想打就打了。”

“那我還想打你呢!”

“你打好了。”我冷冷地看著他,“你大概早就想打了吧。幹嘛不打?因為媽媽麼?”

他聽見我說到母親,便不作聲了,抽了煙出來點火,鼻腔重重噴氣,十分煩躁的樣子。

我想,那麼我就退一步吧,便說:“其實打架是因為我想回家,跟你說過的,你沒有同意。”

“你為什麼會突然想回家?因為你弟弟?”

“對。”

“我就知道是他!”他一下子跳了起來,將煙頭往地板上一擲,狠跺了幾下,怒火沖天的指著我的鼻子吼,“你以為我不曉得,我就是曉得才不讓你回來,連自己首先要幹什麼都搞不清,你怎麼做李家子孫,怎麼做人家大哥!”

“就只是想看看,沒你說的那麼嚴重。”我沒想過這些。

“糊塗!”他只用兩個字就概括了我的全部思想行為,來回又踱了一圈,說,“乾脆告訴你,你柳姨已經懷孕五個月了,她正找人家準備送雁文呢!原來我倒想留他,現在看來,是非送不可了!”

我驀地僵在座位上,腦子裡慢慢消化父親的話,他在說,把雁文送給別人?!

“不!我不同意!”我忽地站起,這是絕對不允許的事,我不允許。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瞧瞧你那模樣,一個三歲的孩子就能讓你急跳牆,你還想留他?死了這條心吧!”父親的表情多少有些得意洋洋,仿佛踩到了我的尾巴,這幾年他一直想從我的冷漠中找到突破口,現在終於發現了,可以降伏我了。

“如果你送走他,也就別想再看到我!”

“哈!你居然敢威脅我,我是你老子!”

“你不就是怕我荒廢學業麼,不用說了,我走!”我認輸,以後再也不會突然跑回家來,“但你要保證不把雁文送走。”

他一怔,好象沒想到我這麼快退讓,思索了片刻,說,“除非你答應高中三年都不見他。”

“你保證不送走他,你發誓。”不過是三年時間,我可以忍耐。但我要他的保證。

父親還在猶豫,他吃不准這步棋該不該下,但看我堅定的神情,一咬牙便說,“我保證。”

這是公平的約定,雖然我迫不得已。老實說,我自己也想知道,對於雁文的感情能否長久,若能,我感激;若不能,我慶倖。

鈕嬤嬤看見我呆坐在屋裡,便進來安慰我。她聽見了我和父親的談話了。

“轉出去也好,時間長了,你自然也就忘了,每次你放假回來那開頭幾天,總對雁文不冷不熱的,小孩子記得快也忘得快。”

也許吧,我什麼也不想說,只想安安靜靜坐一會兒,鈕嬤嬤歎著氣把雁文留在房裡,帶上門出去了。他擠到我雙腿間。拽我的褲管想爬上來。

“雁文。”我低聲喚他,“你知道我是誰嗎?”

“李光明。”他答的像做算術題一樣迅速,答完了,收起笑容好奇的看我,好敏感,已經發覺我的不快樂了麼,他的眼裡居然有了惶恐,不太確定的叫,“李光明?”

我的委屈和不滿一股腦全倒了出來,開始嚎啕大哭。那大概是出生以來最痛快的一頓哭,沒半個小時停不下來的那種,當時在想,李光明你太沒用了,去哪兒回哪兒都得給人帶著走,這麼沒用你就哭吧,給全世界都知道你受委屈了。

雁文被我嚇到了,張著嘴仰頭看我,不知道我怎麼了也不知道他該做什麼吧,或許他根本不理解我的行為,他又沒哭過。

誰也沒來安慰我,真是識相。我心裡不舒坦時,安慰我只會火上澆油。雁文一動不動的站著看,大大的眼睛閃爍著好奇,驚訝,迷惑以及憂慮。且不論他是否這樣看,這個時候我就是需要這種無聲的關愛,所以我這麼理解。

大概哭了二三十分鐘,累了,於是轉為啜泣,臉上眼淚鼻涕一團糟的狼狽著與他對視,三歲的小白癡,他知道麼?

他抖了一下膝蓋,半小時的站立對他來說已是體能的極限了,但他還是站定了。靠著我的腿,左手抓起掛在左胸的手帕,那是鈕嬤嬤特意用別針固定了給他擦鼻涕口水的的,他正努力掂起腳尖抬高手臂用它來擦我的臉。

事實上我也不知道三年到底有多長。鈕嬤嬤說的是實情,每個假期的頭兩天,我的熱情還留在學校,對雁文根本不在意。幾個月尚且如此,三年會怎樣呢?

但我不管這些,太遠的事情太過遙遠,只要是現在必須做的,就應該立刻去做。

父親托朋友在杭州找了所重點,幾天的工夫就辦理了轉學手續。

像每次離家上學一樣離開,雁文被支了開去沒來送行。我拿走了兩樣東西防止自己想他想到抓狂:一張他三歲的照片,一缸他親手撈給我的“玻璃美人”,就兩條,一條叫李光明,一條叫李雁文。

按現在的話說,我這應該算“戀童癖”,可那時,我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如果我沉默(六)

封刑

 倘若知道我們的重逢會是在十一年以後,也許我是抵死也不肯走了。

 但父親仍然會逼著我離家,兒子的前途是他除了醫院和柳姨之外的第三件大事。他鍾愛他的醫院,百年之前是非得看到我在蒸蒸日上的經營它的。而我的無奈就在於我真的愛這事業,所以始終無法擺脫父親的擺佈。

 高中三年之後,如父親所願,我被浙醫大臨床醫學專業錄取。總分比錄取分數線高出27分。假期裡去往第一醫院打工,每天都借打掃之名與那邊的醫生一起查房分析病情開醫囑寫病歷,偷盡了拳頭,結結實實給自己上了兩個月的見習課程。

 李家最早是開診所的,到了祖父一輩,兄弟三人一個從商一個從政,祖父繼承家業,聯合了商政醫三界,就有了現在的長風醫院。如今門診年輸送量已達一萬三千。

 ——那是我的王國,所有的一切,整個的長風,都會是我的。

 這純潔而堅定的信念是導致我在念完五年臨床醫學後又跑去劍橋修了三年管理學的關鍵。

 雁文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被我遺漏在記憶裡了。最後一次想起,是在法蘭福克飛往倫敦的客機上,Erik

Mott,我的床伴,無意中發現我的皮夾裡放著一張孩子的照片,雖然泛黃卻依然不減照中人的可愛無邪,為此Erik追問不休。我只好說那是我自己的。然後,記憶被觸動了,終於在遠離地球三萬英尺高的北海上空想起了本應該在高中畢業就見面的雁文,那時他該有五歲了。

 想著想著便暗笑自己的幼稚,不過是對小弟的愛護而已,少年時期的感情實在豐富,不像長大後那樣冷血,只想著解決生理需要,沒正經談過一次戀愛。

 1995年夏,我為學業劃上了圓滿的句號,終於在離家十一年後風塵僕僕回到了故鄉寧波。雖然離開時對家沒有太大的熱情,但這個字眼對於我這種經歷的人來說,還是有其一定吸引力的。

 南方的初夏並不十分炎熱,但剛下車,我還是不能很好的從西歐羅巴洲涼爽濕潤的溫帶海洋氣候中適應過來。大街上桑塔納滿地爬,空氣有些污濁,這與我離開時的甬成城街頭大不一樣了,到處拆房蓋樓,堵路架橋,幾乎不認識回家的路了。下了十路公車四處繞,幸好孝聞街一帶拆的不多,不至於摸錯了門。

 我猜測鈕嬤嬤見到我時的表情,她大概要愣好久才認的出我了。還有其他人呢,澗雪和水含,雁文和麼弟,雁文……不知道14歲的他長成了什麼模樣,我們還可以認出對方麼,皮夾裡的照片一放就是十一年,只要看到,便會不自覺的微笑感歎,雁文的確是難得一見的漂亮男孩。

 大門虛掩著,推門進去,院子裡冷冷清清。這個時段也應該都下班或放學了,怎會如此安靜?正納悶著,有人出來了,是鈕嬤嬤。

 她抬頭看到了我,端著水盆立住了發愣。

 我放行李在地上,試圖對著她佈滿皺紋的慈祥的圓臉微笑,她老了許多。

 接著,她認出我了,眼眶紅了起來,叫道:“光,光明?”

 我走上去抱住她虛胖的身子,輕輕喊了聲:“鈕嬤嬤,嬤嬤。”我的乳娘!

 “啊……”她顫顫抖抖的說,“你回來啦……”

 我站直了,讓她上上下下打量個清楚,多年不見,我已不是她記憶中那個15歲的李光明了。她應該是喜極而泣沒錯,她一直把我當親生子疼在心頭上的啊。

 “你,你吃過飯了嗎?”她突然想到這個,趕緊擦掉眼淚,捧起水槽邊的水盆說,“馬上就可以吃飯了,你休息一下,不不,你還是先洗澡吧,坐了一路的車一定累了,我也好收拾房間,你突然回來,事先應該先通知一聲啊,房間都積了灰……”

“其他人呢?”我拖著皮箱跟在她後面問。

 “你爸爸沒和你說麼,他們幾年前搬去新房子了。”她說著,回頭看我,問,“你現在要過去麼?”

 “當然不。”我怕看到她眼裡的失望,“我今天哪兒也不去。”

 “那好,那好……。”她說著,站著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慌忙去點燃氣爐。見我站著,便催促,“快去洗澡啊,東西,東西一會兒嬤嬤給你弄好了,你去洗澡。”

 我笑著扶著她的肩膀說:“好,就去洗了,洗完了吃飯。”

 拿了換洗衣服去浴室,一路過去,果然許多房間都空置著,書房也被清空了,看來父親並不打算幾時再回來住,難怪這麼安靜,沒人了嘛。不知道父親為什麼不帶鈕嬤嬤一起過去,沒人伺候著,柳姨和兩位大小姐可怎麼活呢。

 邊想邊推開浴室的門——我真的不知道裡面有人——所以我理所當然的推開那扇並未鎖的門。我看見了,那人也看見了,我衣冠楚楚,他赤身裸體。那一刻我們都呆滯了。

 這個鏡頭後來我常用來調笑雁文,他大概以為我是簡單的捉弄,事實上,是他十四歲光潔的身體刺激到了我的感官神經,以致於每每想到那種新鮮的青澀稚嫩,都足以誘惑我犯罪。

 當時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沒有反應。他先有了動作,不慌不忙的取了大毛巾把自己包起來,關緊蓮蓬頭,走到門口抬頭不友好的問我:“你是誰啊?怎麼隨隨便便跑到別人家裡來?”

 這鎮定的表情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結結巴巴:“我,我是,我是……”

 鈕嬤嬤像救星一樣跑過來,嚷道:“哎呀呀,給忘了,雁文還沒有洗完呀!”

 “雁文?”我吃驚的看看鈕嬤嬤,再看看眼前裹的像僵屍一樣的小男孩,這和記憶裡的樣子完全連不上了。他……是雁文?!

 “嬤嬤?”他茫然地看看鈕嬤嬤,又看看我,莫名其妙。

 鈕嬤嬤一時間不知道先跟哪個說好,再加上我的尷尬和他的狼狽樣兒,她乾脆笑了。

 他皺起眉頭問我:“你是李家的親眷?”

 我的腦子裡不斷重複著雁文兩個字,不管這個時候自己看上去有多麼傻,也聽不見他問我什麼,只是看他,白癡癡地看著他濕漉漉的頭髮,漲紅的臉,削瘦單薄的身子,我的胸口突然被什麼塞滿了,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

 我的喉嚨在痙攣,是的,是害怕,我不抱任何希望的開口問:

 “雁文,你知道我是誰麼?”

 “不知道。”多麼乾脆俐落的三個字。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一個三歲半的孩子當然不會有記憶,學了這麼多年醫,我不會連這個也不清楚。但這種冷漠和生疏我就是不能接受。歸程途中雖然也想的很明白,但那是建立在我也忘記了他的條件上的,倘若互相忘記,我便也覺得公平,可是真正站在這裡,那麼近的看見他,就在這一刹那間,心裡被壓抑了許久的連自己也以為已不存在的感情如排山倒海般洶湧而來。是什麼感情我不管,我只是清楚的知道,眼前這個與十一年前完全不同的李雁文,依然對我有著不容忽視的影響力。這些年來,從來沒有誰能讓我在的情緒如此激動過!

 鈕嬤嬤對他說:“這是你大哥啊,不是經常跟你說的麼,小時侯他最疼你,還抱過你的呀。”

 他好像知道了,問:“李光明是吧?”

 連念這名字也這麼生疏,以前不是這樣的!若從前,他是會直沖過來,親熱的叫這個名字,一個勁兒鬧抱抱,那麼親密又全心全意的依賴啊,他不該忘的,他怎麼可以忘!

 然而無論我站在那裡如何心潮澎湃,他是一點都不知道的,所以他很客氣的說:“你洗澡啊,我洗完了。”然後逕自走去換衣服,完全把我晾在一邊上了。

如果我沉默(七)

封刑

我的思緒亂哄哄,勉強壓住了,匆忙沖了澡,出來到廚房見鈕嬤嬤正在盛湯,便問她:“雁文呢?”

“喏,屋裡擺弄他那魚呢。”鈕嬤嬤說,“快去叫他來吃飯了。”

我應著,推他臥房的門進去,撲鼻而來一室檀香,典雅古樸的香味淡淡彌漫著,加上宅子原有的舊傢俱和正中的紫檀木雕花龍鳳床,弄的我恍恍惚惚,仿佛幼年時闖入祖父母的臥房。

雁文正背對著我,將一根填滿水的透明水管一端放進魚缸,一端放入地上的塑膠桶裡,然後拿起一旁的小網兜,細緻的撈去魚缸內的異物。缸裡有幾十條“玻璃美人”。我一下子就想到那年他撈給我的兩條,忘記了它是熱帶魚,所以在沒到杭州時就死了,想不到他居然還留著。

“這魚……養了很久了吧?”站在他背後,我問的輕柔。

他嚇了一跳,回頭瞟了我一眼,繼續手邊的工作沒有說話。從背後看他,後腦勺的頭髮剃的很薄,肩膀格外削瘦,約莫一百七十公分不到的身高,顯得修長。我倒也無意找話茬兒,就倚在竹制書架邊靜靜看他,這就是雁文,我得接受。

“幫我一下。”他頭也沒回的吩咐,“把陽臺上的兩桶水拎進來。”

趕緊依言做,拎來正要放地上,他抬了抬下巴,說:“放五斗櫥上面去。”

立刻放到上面,我等他的下一步指示。那專注的樣子好可愛,倒有三歲時專心玩耍的影子,從前胖乎乎的臉龐如今竟有了棱角,五官沒有了那時粉雕玉琢的甜美,反倒清秀的有些精緻。這個時候已經可以分辨出他沒有李家血統了,因為李家子孫統統濃眉,男子的話,眉尾稍還會有些下垂,不太善良的形狀。而雁文的眉毛粗細適中,沒有劍眉粗魯,不若柳眉虛弱,襯的眼神柔和而憂鬱。

他多看了我好幾眼才讓我發覺自己的失態,連忙轉移視線,隨口問:“念幾年級了?”

“兩年級。”他將水管一端放入五斗櫥上的水桶裡,一端仍留在魚缸,然後扶著缸壁等水放滿,看的出來他很心疼“玻璃美人”,寧可如此麻煩的用哄吸原理換水也不願意將魚暫時撈出。

“想過考哪所高中了麼?”

“效實。”

“重點中學的分數線可不低啊……”

“我高二了。”

我吃了一驚,看著他平靜的表情,說話時風淡雲清的樣子,一點兒不像十四歲的孩子。這個年齡段的孩子都會這樣麼,我記得我十四歲那年並不如此。

看起來是非得花上些工夫來促進我們之間的溝通了,畢竟現在不過是兩個見面不到兩小時的陌生人,他都已經是個有頭腦會思考的高中生了。

也許是因為到家後兩天才去拜見了父親大人,他的面色並不好看,父親倆就像兩國首腦會晤一樣正式,柳姨不見變化,眉眼間淨是我熟悉的嫵媚精明,對我倒客氣極了,親自倒了茶,陪在父親身邊噓寒問暖。正說著,保姆帶了個小男孩進來,那孩子吵鬧著不肯進門,光那對眉毛我就確定他就是我的小弟。

“笑之。”柳姨喚他,“過來見見你大哥。”

他不理會,仍吵,柳姨便自己過去哄,我估摸著年齡應有十來歲了,不禁為柳姨的家教搖頭。

“幾時去長風?我想熟悉環境。”我只談我要談的事,況且這實在是必要,早點交待了,萬一他有個好歹,長風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父親點頭說:“醫院裡長輩多,你剛畢業,自然要從基層做起,不要仗著自己學歷高就成天紙上談兵。

我挑眉,我從來不覺得學位能代表什麼,它最多證明我對念書很在行。不過我確實也想做幾年外科醫生,否則所學的將有一半被荒廢。

柳姨喚保姆去替我打掃房間,我拒絕了,這也是必要談的,關於鈕嬤嬤和雁文,為什麼會將他們留在老宅裡。

“鈕嬤嬤已是可以退休的年齡了,她又不適應新房子,就由她呆在那裡,我現在每月給她的養老金比你妹妹的基本工資還要高呢,至於你說的雁文,我也已經遵守的諾言沒有把他送走,是他一定要留在老宅,加上你柳姨又與他不合,乾脆依了他了。這小子吃我的用我的,就會跟我對著幹,活像欠了他幾十萬。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收他。”

“你們真沒把他怎麼樣?”我不信,依雁文幼時的個性,長大不該發展成這樣的。

“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們還能虐待他了?”父親瞪我,極不滿意我的問題,說,“他有先天性心臟病你不知道吧,誰敢不順他心,還怕鬧出人命來呢!”

我一愣,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我說,雁文有心臟病,先天性主動脈瓣關閉不全,活著就算他走運了!”

“不可能!”怎麼可能,他看上去那麼健康。

“你也是醫生。”父親冷冷地說,“自己好好查查去吧!”

——

剛收容雁文那會兒,鈕嬤嬤曾說,這麼漂亮的孩子,想不通他的父母為什麼拋棄他。現在有答案了,他的生身父母一定比我們中間的任何一位要早知道他有病。

柳姨聽我說要住老宅,先是勸,後來明白我不是個肯聽勸的人,便作罷了。而父親,在他發現他的兒子在隔了十一年之後,依然會被這個叫做雁文的小孩兒弄的方寸大亂,便更加惱火與失望了。

我分辨不出心裡的感受,是震驚,是否認,是悲傷,是接受,或許都有。出了父親家的大門,陽光刺目,幾乎使人睜不開眼睛,街上車水馬龍,卻格外寧靜。我幾乎可以清晰的聽見自己的心跳,它跳的結實有力,每一下都在維持我的生命,但是雁文胸腔裡的那顆,是隨時隨地都能讓他致命的。

眾生芸芸,為什麼偏偏會是他呢……

鈕嬤嬤見我回來後魂不守舍,便關切的詢問:“你爸爸與你講了什麼了?怎麼跟掉了魂似的?”

看著她蒼老的模樣與斑白的頭髮,我無法告訴她實情,,只好強打起精神故作輕鬆地說:“沒什麼,許是昨晚沒睡好。雁文呢?”

“睡著呢,不到中午是不會起來的。”鈕嬤嬤剝著黃豆,說,“一到放假他就這樣,要不是怕他餓壞肚子,看他睡的那麼有滋味,還真讓人捨不得叫。”

“是嗎?”我笑笑,說,“我去看看。”

窗口一爐香已滅了多時了,房間裡仍留有淡雅餘香,一聞到,心神都安寧下來。我關上房門,放輕腳步走到床畔俯視他,懷裡抱著絨毯,懶散的閉著眼睛,嘴嘟著,安靜地似乎連呼吸都停止著。

一種並不陌生的衝動突然竄上了心頭,悄悄脫了鞋爬上床,躺在他身邊,我也吃不准我想做什麼,側首看他,毫無防備的表情,歡迎別人侵犯的神態,我有些頭暈目眩。

碰他的頭髮,沒有反應,手指撫過他的眉梢,臉頰,耳垂,我抖的厲害,甚至手指頭都在打架,但仍然驚不醒他,我的膽子漸漸大了起來,我想也許吻一下他不會知道,就吻一下額頭。

——我忘記了他對我的吸引力絕對是我的自製力所無法抵擋的。

一路放肆吻上他的唇,真的可口,忍不住扣住他的後腦勺,舌尖撬開牙關,我知道我要什麼了。

但這肆無忌憚的放縱終於使他呼吸不穩,無意示的皺起眉,猛的一甩腦袋,他“突”地坐了起來。睡眼惺忪,卻不耐煩的大叫:“幹什麼!煩不煩呐!”

突如其來的反應差點嚇死我,但我還來不及落荒而逃,他坐了幾秒鐘,又跌了回去,呼呼大睡了。

——小冤家!

真是啼笑皆非,用食指關節抹掉唇角的濕潤,再有多大的衝動都給嚇回去了,支起身看他酣甜滿足的睡容,看著看著,心慢慢有些疼痛,輕輕將腦袋隔在他胸口,聽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每一下都能揪動我的神經。

李雁文,你不需要知道,這一刻,我發誓,我絕不會讓你死在我之前。

沒有去喚醒他,果然像鈕嬤嬤說的那樣捨不得,下了床來收拾桌上亂堆的書,我有些驚訝,除了課本,俱是醫典,莫非他也喜歡這行?

午間開飯時他醒來,一臉想不透事情的表情,趁嬤嬤走開時他突然問:“你是不是上過我的床?”

“啊?”我心裡汗顏,“沒有啊!沒有……”

他想了想,自言自語道:“怎麼會做這麼奇怪的夢……”

“什麼夢?”我小心翼翼的觀察他,但他馬上恢復冷漠,埋頭扒飯說:“沒什麼。”

如果我沉默(八)

封刑

休息不多日,我開始上崗,初定在七樓普外一科,科主任耐心帶了我一個月,且不論是否沖著我的身份,他確實讓我在最短的時間裡獨立工作了。科室裡我最年輕,但沒人敢叫我小李,真是識大體。

總是不死心吧,希望是父親開玩笑,於是編織了各色藉口哄他做了一次全面檢查,超聲心動圖,X線,心電圖一項不漏,結果還是一樣。幸而血液返流程度不算很嚴重,日常生活應該不會有太大影響。但讓我頭大的是,他並不像看上去那麼文雅,陸續在家中尋找他成長的足跡,知道他小學跳了三級之外,體育成績一直不差,甚至拿過市中小學生三千米長跑的亞軍這太可怕了。

我已經過了幻想的年齡,他的心臟不存在任何僥倖。必須要讓他自己有所覺悟。

但我實在不敢告訴他,我怕,怕看到他知道後的表情,那大概是我沒有辦法承受的絕望。

工作佔據了我的大部分的時間,儘管是暑假,兩個人仍然沒有多少時光相處。偶爾休息想看見他,到處也找不到人影,他總是往外跑,並且總有非得往外跑的理由。

我印象中的寧波,似乎從未像95年夏季那樣炎熱過,只有淩晨四五點鐘早起去江邊看潮水,迎面還有些涼爽的水氣,其他時間只能打空調。酷暑的壓抑和彼此間停滯不前的感情都使我煩躁。

那天正好鈕嬤嬤有佛事去郊區的佛堂,午餐就我們兩人。等他到一點半才回來,滿頭汗水,蒼白著臉,一進門就蹲在客廳一聲不吭。

“怎麼了?”我一驚,該不會是——

“肚子疼了……”他呐呐。

果真中暑了。我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心疼。沒顧慮太多,直接彎腰抱他起來,踢開臥房的門,放他在那張紫檀木做的雕花龍鳳床上,便去取三棱針挑痧。結果針還沒落在他眉心上,他便堅決的搖頭,死不肯紮。但中醫治中暑,就這種最快最有效,一分鐘就可以緩解不適。

站在床沿我抓不到躲在床內側的他,龍鳳床太大了。

“過來!”我沒多少耐性的。

“不要了,我好了……”他小心的使腳腕落避開我的“魔爪”,話語裡幾乎帶了點哀求,聽過去有些中氣不足。

“不紮怎麼好!”我不是沒有看見他額頭上的冷汗,那是疼出來的。

“很痛的!”他皺起眉頭,警惕的盯著我手中的三棱針。實話,三棱針針尖銳,紮進去的確有點痛。

“很痛的?”我咬牙,“誰讓你天天出去瘋的!”

徹底沒耐性了,撲上床,不顧他的拳打腳踢和咒駡硬是捉到他壓制在身下,握住他的雙手扣在頭頂上,三棱針毫不留情的往眉心,手腕,鎖骨中間,肘窩,頸後紮下去,卻險些因他的不合作而紮錯了穴位。幸好手法還熟練,力道也拿捏的剛好,暗黑色的淤血立刻滲了出來,聚在眉心,黑珍珠一般。

他漸漸不再掙扎,全身無力下來,像虛脫了一樣,大概是舒服一點兒了吧。我鬆開手,將針甩在屏風板上,撐起自己,低頭看昏昏欲睡的他。終於肯安靜了,像打了一架。這氣死人的固執與三歲時一模一樣。

湊到他耳邊問:“還疼麼?”

他皺了皺鼻子,垂下眼瞼罵了句:“王八蛋。”

我莞爾,意料之中的。

九月份他開學了,孝聞街到效實中學的路程必須使他騎公車或騎單車。但對於緊張的學習計畫來說,公車勢必會占去一部分寶貴的時間,早班車再怎麼早都是趕不上早自習的,因此不得不由他每天騎單車來回。想買私車的念頭就是在那個時候有的,我不能忍受終日心驚肉跳的感覺,他騎單車並不安分,大小車禍一連串,國慶日前,家裡備用的紅汞整整150ml居然能讓他用完,這都夠遍體遴傷的份量了。

“騎車的時候你在想什麼?”有一回我故意問他。

他一本正經,說:“太多了,你具體指哪一天啊?”

他對我的態度不恭不敬,不叫我大哥,每次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都不熱情,時間最長不會超過兩秒。相處的時間更少了,只有他下夜自習後到睡覺以前的兩個鐘頭,可以互不干涉的坐在一起看點書。我常常會在那個時段裡鬆懈自己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並且只會在那個時間鬆懈,因為能夠看到他完好如初精力充沛的存在於我的視線內。雖然他任性,冷漠,而且似乎總有些敵視我。

很難想像他一百六十八的身高,只有三十二公斤,攀在龍鳳床頂梁上替我踩背時,幾乎感覺不到他的重量,幸好他總是很用力,總是能恰到好處的放鬆我的肌肉,為此,我反倒先習慣他在背上的重量。

鈕嬤嬤是在冬至的前一天病倒的,正確的說,應該是病了很久了,只是那天有了很明顯的症狀:在天井邊洗衣物時突然嘔了口血水,被雁文看到了。送到長風時,他第一次打了我的手機,語氣相當慌張。

天氣並不十分寒冷,鈕嬤嬤在我替她辦理的住院手續時說了一句讓我和雁文都覺冷的話,她說:“你媽的墳頭,倒是很久沒有去了……”

當時我並未讓她看到那張寫著肝癌的診斷書。我想,許是因為她是多年的佛家居士,早已明白了自己的宿命。

內科由科主任親自負責做鈕嬤嬤的治療方案,做的小心謹慎。但我們都知道,無論怎樣小心謹慎都不可能改變一個事實:鈕嬤嬤就要離開我們了。雁文的悲傷被強硬的克制在他平靜的表情下,他還沒有完全信任我,如果失去鈕嬤嬤,對他而言就等於失去了全部的被愛。這強烈的不安與無措使他劍拔弩張風聲鶴唳,他像個哨兵一般警惕的守在病床邊,對每一種注射到鈕嬤嬤體內的藥物都要過問。他的藥理已經自學的相當深厚了,遠在我估計之上。

如果我沉默(九)

封刑

他的寸步不離讓護士們很難工作。大概是怕了病房裡的緊張氣氛,來打針的小護士居然沒有一針見血,他阻止她打第二針,說:"把你們護士長叫來。"

鈕嬤嬤怕小護士為難,便嗔怪道:"這孩子,怎麼這麼難伺候,我打針痛到你了?"

他沒聽進去,仍舊對小護士說:"去把你們護士長叫來。"

我不得不勸他:"別鬧了,護士長也有打不進針的時候。"

"你閉嘴!"他狠狠瞪了我一眼,一字字對著傻愣的小護士重複,"我說,叫你們護士長過來!"

"雁文……"鈕嬤嬤心疼的握著他的手,應該是感覺到他的惶恐了吧,卻又實在不知道說什麼來安撫,鼻子一酸,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了。她對雁文的感情可能比我更深,14年前是她親手把他抱回來,也是她親手把他帶大,是她心頭的肉,如今這樣,怎麼讓她心安。

入院時她就已經早早交待了我:"雁文不比其他孩子,他什麼都知道,笑之才生下來那會兒,你柳姨對他是不如從前了,在家總是吊門環吊門環的叫他,我以為他人小不知道,可他什麼都知道……光明你答應嬤嬤,要好好照顧他,記住了麼?"

"可你又不是不知道,在他看來,我跟柳姨是一路的。"我沮喪。

"呵,傻小子。"鈕嬤嬤微笑,說,"你真以為他不喜歡你?你剛走那幾年,他天天抱著你的照片睡覺,抱到5歲了才放下的……曉得他為什麼跳級念書麼?他是想追上你呢。"

"是,是麼?"

"怎麼不是……我活到頭啦,以後的事兒你們要自己划算了,做飯洗衣服的事,本來還想替你們做個十年八年,可惜,命該我活不過70歲……"

我佯怒:"說什麼呐,你呀,別想清閒著,明兒的冬至湯圓我們還等著吃呢。"

"你別瞞我了。"夕陽從視窗射進來照著她的臉,異常的平靜安詳,"誰都有這一天,這是定好了的命。"

睡著之前她又呢喃著說:"雁文剛抱來那會兒,我去給他算過命,先生說他命好著呢,可是,這樣無依無靠,怎麼算好呢……"

我於是決定下廚。

寧波的習俗,冬至是必需要吃湯圓的,吃過了就算長了一歲。鈕嬤嬤最講究這個,什麼樣的麵粉什麼樣的餡兒要一絲不差,做出來的湯圓模樣也標緻。我不喜歡吃甜品,雁文不能吃年糕和湯圓之類的麵食,他會噎到,但每年的這一頓我們是逃不過的。因為總也不忍心拒絕她愛我們的心。

揉麵粉時總覺得眼眶裡有些潮,許是不小心讓麵粉飛進了眼睛吧,李家的男人從來不下廚房的,無怪乎我的笨手笨腳。

只是可惜,她終究還是沒能吃到。老天爺到底不肯給我機會回報她足以溺死我的恩情,哪怕是一頓湯圓也不肯。

回到病房,病床上空空如也,我的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回頭質問身後的護士:“人呢?!”

“她說她要去外面透氣……”

“沒人教你她這樣的病人不能下床的嗎?!”天呐,她是肝癌併發食管下段靜脈叢破裂出血,別說是下床走動,單就是用勁兒咳嗽幾下都足以取她性命了!“站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找!”

“找什麼,我不是在這兒麼?”鈕嬤嬤從里間盥洗室走出來,“你嚷嚷啥,我還能跑了不成?”

“不是跟你說了不要下床麼,”我說著,將湯圓放在桌上,扶她上床,“這麼大的人了,你就別讓我們操心啦。”

“那你不如拿根繩栓著我算了。”

“也好啊,起碼栓著你大家都安心。”

“要死的。”她笑駡,“沒王法啦你個小兔崽子!”

我躲開她作勢要打過來的手,一扭頭,見雁文氣息未平杵在門口,書包隨意搭在肩上,髮絲淩亂,顯然又是一路狂飆而來的。我的眉頭不自主皺了起來,問:“下課了?”

“嗯。”他放書包在床尾,抱了抱鈕嬤嬤,說,“好嗎?”

“功課呢?”我伸手稍整理他的頭髮。他沒躲開。

“做完了。”

“功課是頂要緊的。”鈕嬤嬤叮囑道,“你可要用心念書,以後好象你大哥這樣……”

話未落音,臉色突然一變,張嘴便嘔了一口鮮血,來不及喘氣,緊接著又是一口。

雁文倒抽了一口氣,我的腦袋嗡的一聲,人已奔到門口呼救。一分鐘內所有責任醫生護士連同主任一起跑了進來,病房裡一下子變的擁擠而肅穆緊張。我對自己說,冷靜!然後將雁文拖了出來,大出血絕不是嘔幾口那麼簡單,他的心臟經不起嚇。

“乖乖待在這裡別動,好嗎?”

把他塞在辦公室椅子裡,我轉身便去參加搶救。鈕嬤嬤現在很危險,必須止血,升壓,氣管插管,插三腔管壓迫,我必須親自去做!

走廊上護士奔跑著準備器械藥物,病房裡每個人的動作都迅速準確,口頭醫囑果斷,執行在第一時間。

鈕嬤嬤還在嘔血……不,李光明,那是你的病人!

閉上眼調整情緒,我對身邊的護士命令:“準備呼吸機。打電話到麻醉科,做氣管切開。”嘔血還在繼續,血壓還在下降,隨時有窒息的可能。

“麻醉科有急診手術……”

“我不管什麼手術,你叫他們下來!”

“是。”

“多巴胺20mg,阿拉明10mg,生理鹽水50ml靜推。”血壓降的太快了!“地塞米松15mg靜推,快!”

主任正滿頭大汗的插三腔管,一旁的醫生正在用簡易呼吸機維持呼吸。然後呢?!

“麻醉師為什麼還不下來!”媽的!

“已經打了電話去了……”

“值班只有一個麻醉師,叫別的人吧。”主任抬起頭提醒我。但是夜裡九點多了,麻醉師都已經下班回家,就是叫來,恐怕也來不及了。

“我來吧。”門口一個堅定的聲音讓所有的人注目。是雁文。

“你來幹什麼,不是叫你好好待著麼!”我快焦頭爛額了,該死的,這個時候他就別來添亂了!

“我可以的。暑假我和石俊饒學過插管。”石俊饒是本院麻醉科權威。

“胡鬧!”

“我不會拿嬤嬤的命開玩笑!”他怒吼,繼而,用一種哀求悲傷的目光看著我,“求你……”

我別開頭,深呼吸,對護士說:“把口罩給他。”

主任抬起頭來反對:“不行!他還是個孩子!”

“責任我來負!可以了吧?!”我不知道這麼做對不對,但是,不讓他做,鈕嬤嬤一樣會死。

除了呼吸機的報警聲,病房裡安靜極了,所有的人都屏著呼吸,盯著這個14歲的少年,他的動作緊湊,一手操刀一手拿紗布止血,步驟很對。雖然不熟練,也絕對不像第一次做了。原來他整個暑假在學這個。

“套管。”

“……”

“針線。”

“……”

“氣囊別停下來,繼續捏!——呼吸機準備了麼,氧氣呢?”

“都準備好了。”護士低聲應著。他點了一下頭,將外套管與皮膚縫緊,左手從護士手中接過呼吸機連接管套緊,調節壓力,報警音立刻停止。

操作完成。所有的人都松了口氣。

我靠在牆上,發現自己有些疲憊,手心裡居然有汗。摘下口罩,他的視線穿過他們,與我相交,他的唇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我想狠狠吻他一頓!

他沒有躲避我的熱烈目光,只是虛弱地微笑著接納,然後,頹然倒地。

——他的心臟!

如果我沉默(十)

封刑

待他醒來,是一天后的事了。

我幾乎為我的魯莽而撞牆。後悔自己怎麼沒有顧及他的心臟,真由他那樣做了。昏厥時他的心率快達148次每分,自己應該早就感覺到心悸或者心絞痛,但他該死的就是沒說,其實他該知道,就算做了氣管切開,鈕嬤嬤生還的可能性仍然是零。他怎麼就敢如此大膽去賭這把,說什麼不會拿鈕嬤嬤的命開玩笑,他是在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難道他不知道,對我而言,鈕嬤嬤遠沒有他來的重要……握著他冰涼的手,我的心都會打顫他知道嗎?

心電監護儀上不規則但尚穩定的心率提醒著他的性命暫時不會有危險,他終於在第二天的傍晚,他醒了,第一句話便是:“嬤嬤呢?”

我並不打算瞞他:“昨晚已經過逝了。”柳姨正在忙後事。

他很平靜,只是閉上眼,輕喃:“還是不行啊……”

“我們已經盡力了。”該走的留不住,鈕嬤嬤自己也說過,這是宿命。

“那麼,我的心臟呢,沒事吧?”

我大吃一驚,這麼問,莫非他知道自己的病情,不會的,父親不至於和一個孩子談如此殘酷的事。

“……”

“本來已經含了一片硝酸甘油了,沒想到還是這樣,我真的很沒用,對不對?”他自嘲,想撐起自己,卻讓心電監護儀敏感的報警。

他真的知道。說這些時,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哀怨與無奈,應該是很久前就知道了。我措手不及,原來想好的藉口統統用不著了。只能問:“這事,你幾時知道的?”

“十二歲,中考體檢。”

怎麼給忘了!中考後的確會有一次體檢的,這麼說,他並不是跟著鈕嬤嬤向佛才三餐喝粥吃素,也不是因為好玩才點檀香,他一直在注意自己的身體。一時間我找不到話兒了,該安慰他麼?要怎麼安慰?恐怕他早已不需要了吧。虧我還瞞的那麼緊!

“李光明你別拿這副嘴臉給人看好不好?”他坐起來,將電極從胸口撕下,呼了口氣,輕描淡寫的說,“不是沒有生命危險麼?”

“以前有過不舒服麼?”三歲以前是沒有的吧,不然我一定會發現的。

他想了想,說:“有一次三千米跑暈過……,最早在家裡也有幾次,還以為是貧血。”說著,坐在床沿,彎腰去穿鞋。

我蹲了下來,拎起鞋子,一手握住他的腳腕穿上,然後系鞋帶,——舉手之勞而已。

他在我頭頂沒作聲,任我這麼做。一會兒,手指埋進我的發間穿行把玩,使我停頓,這調皮的動作似乎有著挑逗意味。但他一定是無心的。

捉住他的手,抬頭看,卻見他的眼裡全是淚水,一湧而出,紛如雨下。

他是從來不哭的人啊。我慌了。

“怎麼辦,嬤嬤沒有了,再也不會有了……”他大聲哭喊著,雙手緊緊拽著我的衣服,盡情發洩他壓抑了太久的傷心,那幾乎讓我站不住,迫使自己仰著頭才能將眼淚逼回去。老天爺,看看你都做了些什麼……

葬禮很簡單,鈕嬤嬤的老家實在找不出什麼人來,單只有我們以及平時和她一起念經的幾位老人。水含倒是著實哭了一場,畢竟也是受過鈕嬤嬤的恩的。

雁文平靜了許多,一直沉默著,沒有和父親他們打招呼,擦肩而過時目不斜視,形同陌路人。

95年留住了我們最敬愛的人,在除夕單調的煙花爆竹中結束了。但我知道,我們之間才剛剛開始。

新年來臨時,我們的生活出現了很大的難題,沒有了鈕嬤嬤,不但家裡亂的一團糟,連三餐都沒法解決了。雁文在學校做了張飯卡,我就只好三餐吃食堂。衣服全部送乾洗店。但是,老宅太舊了,沒有人打掃,到處便會積灰,一到雨天甚至還會漏水,櫃子裡的衣服受了潮便開始發黴,人不能穿了,老鼠倒自動的咬了去填窩。令人哭笑不得。

我詢問雁文的意思,或許我們應該換個住處。他沒多想就答應,但不許我將老宅賣掉籌買新房的錢,他要回來住的,在想念鈕嬤嬤的時候。我們都沒想過請個保姆。柳姨也曾說搬過去一起住,但我知道雁文不會答應。

他的學習更加刻苦,卻又花不少時間來讀醫典藥經,成績一直在十名左右徘徊,對於他的能力我不敢忽視。從小他就聰明。

“除了麻醉和藥物,你還會什麼?”才14歲,他會把長風的那些醫生們嚇死的。

他埋頭寫作業,不在意的回答:“內科,外科,骨科,婦產科……”

我滿口的茶差點噴出來:“婦產科!?”

他縮了縮脖子沒回話。大概是早把我的反應計算在內了。

如果我沉默(十一)

封刑

申請抵押貸款後不久,我們便有了新房子,特意買在了離效實不遠處,兩層小別墅加小花園一共230平方,所幸買在郊區,不至於傾家蕩產。

裝修的事全依了他,沿用了老宅的風格,傢俱全部用紅木,只是紫檀木的龍鳳床不易找,便乾脆搬了原來的過來。地板用大理石,這原來我是不同意的,萬一摔倒,定會傷的不輕。但他堅持,因為老宅的地板用的就是石料。

這樣一直到下半年才算基本完成,想不到住進去第一周他就受傷了。早上起的匆忙,奔跑著下樓,拖鞋一滑,蹭著樓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正在泡燈盞花茶好治他的病,嚇了一跳,連忙去扶,忍不住訓他:“急什麼,學校還隔著十萬八千里啊?”

他趴在我大腿上噝噝吸氣,委屈的說:“忘記了嘛。”

氣歸氣,傷不能不看,解開皮帶褪下褲子,白嫩的翹臀間,尾骶部紅腫了,還破了一大塊皮,手指拂過,疼的他大叫:“痛啦!王八蛋!”

“別動,我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我看看……我已經很努力集中精神在傷口上了!該死的,一大早就撅著屁股刺激我,他多少有點警戒心好吧?

“好了沒有?”

“沒有。”15歲,是不是也該給他點顏色看看了,我突然有了惡作劇的念頭,問,“昨晚洗澡了吧?”

“對啊,幹嘛?”

你說幹嘛,今兒就好好給你上一課,免費的。

低下頭,舌尖輕輕滑過傷口,感覺他全身一僵,我笑的更詭異了,張嘴猛了吮了一口,痛的他哇的一聲,又連忙捂住嘴,仿佛被自己的聲音嚇住了,半天,瑟縮著問:“幹,幹嘛?”

“消毒。”好藉口。他的反應實在太嫩,反倒撲滅了我的玩性。

這讓我想起第一個被我壓在身下為所欲為的男孩,大一吧,藥劑系的高才生,身上永遠帶著藥香味。有一段時間我懷疑那是某種只對我有效的藥力強勁的春藥,只要逮著機會,隨時隨地我都可以要他。所謂的經驗大概就是那個時候開始有的。可惜,沒過多久我就厭了,因為他不夠漂亮,起碼,沒有我皮夾裡的孩子漂亮。現在依然可以記起第一次做愛,確確實實沒有溫柔,倉皇的粗暴……

落地大鐘的半點敲擊聲成功的打斷了我的思緒,他該上早自習去了。紗布也包紮完了,應該不會發炎。

“好了麼……”

“嗯。”扶他從腿上爬起來,幫他紮好皮帶,可憐,腰身瘦的只剩一尺六了,“儘量別走動,你自己有數吧?”

他估計沒從剛才的瑟縮中恢復過來,接過泡好的茶,頭壓的很低,什麼話也沒說便出門了。

下午五點半,風雨驟來,江南地區獨有的颱風氣候在即將結束的八月份仍持續存在著。

我正愁沒法子脫身,撿了個現成,藉口沒收家裡衣服,擺脫了那些醫生護士的糾纏。其實車禍病人本來就沒什麼好緊張的,留我,無非就是站著指手劃腳,萬一出什麼事,他們也好推脫責任。可我還不是院長呢就得這麼累著,那以後還活不活了?

父親借58歲的生日之名,開了個小派對,參加的人不過十來個人,可都是局長級的老狐狸精。我以為他的意思是讓我熟絡關係,沒想到他還算計了別的。

柳姨將我拉到那女人面前時,我真的一點沒想起來是誰,直到她倩笑著輕輕巧巧的出言嘲諷:“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這種口氣,這副模樣,這個德行——我的記憶像被手術刀的反光一閃,直覺叫道:“虞可婷?”

“可婷就可婷吧,加個虞字,反倒生疏了!”柳姨笑著說,“我還有事,你們先聊啊。”說罷,一閃便沒了人影。

我只能友好的對她笑笑,納悶怎麼會在這兒遇見,我已經快忘光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麼會在這兒?”她一點沒有初見的局促,語氣親切,眼神傲氣。

我偏頭看父親身邊的那個中年人,說:“虞傑是你父親吧?”新任的衛生副局長,我早該想到的。

“我記得我十幾年前就告訴你了。”

十幾年前你父親不過是個辦公室主任。倘若那時他便是副局長,我不會忘記你虞可婷。這應該不是什麼巧遇。我們之間沒那緣分。應付一個女人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但若是這個女人被父親相中,可就不是應付這麼簡單了。想想也應該知道他們不會這麼輕易讓我拿到我想要的一切。

可麻煩就在於,我從來就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人。

晚宴結束後,開車送虞可婷回了家,又轉去效實,時間已經過九點半。雁文該下夜自習了。新車不是我中意的那一款,可我已經負債累累了。這是不得不買的。

等在門口不多久,見他和幾個同學跑出來,嬉笑著到門衛處,停歇了。他手上半撐開的傘,借著微弱的燈光,依稀可見傘面印著“獻血愛心”的字眼。——去獻血了?他到獻血的年齡了?——見鬼!

“咦?你怎麼來了?”他看著我,有些意外,用手背抹著頜下的雨水,回頭對同學說,“我大哥。”

大哥?外人面前他到是叫的順口。我只好大哥似的對他那些同學客氣:“風挺大的,送你們一程吧?”

“不用了。”其中一個說,“我們都是住宿的,就是怕李雁文回不了家,我們還想送他呢。”

行啊,魅力不可阻擋嘛。早知道這樣,都不用我來了。

拎著領子丟他上車,他大叫痛,估計是坐下時擦到了臀上傷口:“幹嘛!王八蛋!”

“叫大哥。”我面無表情的發動車子。

他沒叫,安靜了一會兒,嘀咕道:“神氣什麼,又沒一定要你來接。”

“是啊!”我故意大聲,“你李少爺有的是保駕大臣,我是吃飽了飯沒事幹,自找的!”

他一愣,哼了一聲,扭開臉看著窗外。

如此任性,順從我一點難道會要了他的命麼?偶爾不能照顧一下我的情緒麼?總讓我一個人守了再守,忍了再忍,他怎麼就不能體恤一回呢?!

閉上眼睛給自己黑暗,我將車靠邊停下來,這樣開下去,大概會出車禍了,我怕我控制不住速度。似乎隱約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反常,但我抓不住自己的情緒。

“傘是你自己的?”見他點頭,我氣不打一處來,“中心血庫哪個白癡給你紮的針?年齡體重,你有哪樣及格了?!”

“我——”

“如果想早死你大可以說一聲!”

“不是……”

“啊對,死有輕於鴻毛重於泰山嘛,這麼死多偉大啊是吧?!”

“你莫名其妙!”他對準我的椅背就是一腳,然後冷眼看著我:“想死也是我的事,你他媽操哪門子心!”

我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胸口被什麼狠撞了一下,拳頭捏的手心發疼。他不該這麼說話的,為什麼試圖激怒我呢?

“你,再把剛才那句話說一遍。”不要,不要讓我再聽到!

他依然那麼倔強冰冷:“我不想看任何人的臉色,特別是你們李家人!告訴你,我早煩你了!你幹嘛裝出一付在意我的樣子……”

“不是裝!我真的在意!”

“在意你為什麼十一前不回來?!你說過高中畢業就回來的!”他的眼眶裡慢慢滲出水霧,但是眼神,天呐,那是恨!“李光明,我不是那個只會咿咿呀呀的小白癡了!十一年了,我已經不需要你了,現在你又想怎麼樣!”

“我想上你!”我聽見自己的咆哮聲。

讓一切都結束吧,上蒼啊——

車裡一下子寂靜,使人窒息,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盯著我,下一秒,奪門而出。

“雁文!”沒喊住他,我隨即追了出去,沒料到他會跑出去,這麼大的風雨!

“別碰我!”甩開我捉著他肩膀的手,他退開好幾步,站在風雨裡對我搖頭,我心焦於他的心臟,但他不許我靠近,“別過來!”

雨太大,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原地站著。兩個人就這樣在風雨中對立。我的心亂成了一鍋粥,但我想,他比我更亂,我或許已經嚇住他了。這是我最不願意面對的鏡頭啊,真恨自己為什麼那麼久都忍住了,偏偏經不起他的幾句氣話!

“回車上去,風大……”他不能感冒。

“為什麼?!”他在哭,天呐,他在哭!

“我必須讓你知道……”你以為我願意嗎,是你不該出現在李家,不該輕易對我交出信賴,“我愛你,我愛你!”

“我不要聽!”

“夠了!”我沖上前,拉開他捂住耳朵的手,“你逃不掉的!”

不要怪我殘忍,是老天先對我們殘忍的!

如果我沉默(十二)

封刑

在我們客廳的牆上,有一張被放大的在久久天橋上的合影。夏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他的高中生活進入最後一學年,體重和身高猛長。那是在買衣服的途中,我們經過久久,風有些大,吹亂了他的頭髮。

照片裡的他用一種怎麼看都不會覺得曖昧的姿勢靠在我懷裡,笑的極囂張,像只妖精.他把一根很細很細的繩索系在我的心尖上,一扯就痛。

久久,現在看來,全是無望和諷刺。

心電圖不斷連綿到手中,不規則的波群使我的心也跟著上下起伏。淋那麼大的雨,肺炎也就算了,要是心內膜炎的話,恐怕我真是哭都來不及。

他安安靜靜倚床而躺,眼瞼低垂,因為剛醒過來,精神偏軟了些。遞做好的心電圖讓他過目,指尖碰到,他像觸電似的縮回手去。這動作讓我悲哀。我想,我還是離開房間比較可以緩解他的壓力。

“上個禮拜做檢查去的時候,急診室有個病人脾破裂,兩單位RH陽性血。只有我是。”他像是自言自語。

止步,回頭欲道歉,立刻得到他緊張的呵斥,“別說話,出去!”

遲疑了兩秒,我轉身從衣櫃裡找了件自己的寬鬆棉襯衫放在床上,帶門離開。

是我的錯,他有什麼樣的反應都是正常的,是我不該扔這個重磅炸彈給他。可我並不後悔,他必須接受,而且我相信他有這個心理承受能力可以接受。鈕嬤嬤的話我是記得的,“雁文不比其他小孩,他什麼都知道……我以為他人小不知道,可他什麼都知道”。

每晚睡覺以前,他都會跪在龍鳳床上替我按摩,像是惡意的捉弄,手放到腰際便決不再往下了,一邊嘴裡還要專心致致的叨念聖賢書。總使我咬牙切齒。

“你知道龍鳳床是給什麼人睡的麼?”我問他。

他正背到“thereare……”,被我一問問的不知去向了,便白了我一眼,說:“夫妻。”

“不對。”我賊賊的笑。他真漂亮,翻白眼都可以百媚叢生。

“鳳凰,凰鳥為雌,鳳鳥為雄,龍者,雄霸也,所以說,龍鳳床其實是給兩個男……哎你輕點兒!”

“哈,你曉得痛啊?亂講!”

“這是真理。”

“真你個蟹蓋頭!小心誤人子弟!”

……

這種親密,以後怕是再不會有了。

窩在沙發裡難得的抽根煙,透過繚繞的煙霧看著牆上的照片,遺憾麼,我親手破壞了這安逸美好。難道真的是在父親家喝多了?連自己也覺得奇怪,怎麼會衝動到那種地步。愛,可以對身下的任何一個伴兒說,但絕不是李雁文。我愛你,這話我對幾個人說過?怕連自己也數不過來了。何必再拿來嚇唬他。這個年紀,說給他聽倒不如做給他來得實際有效……

門打開了,我幾乎跳起來,連忙把煙掐熄在煙灰缸裡,呆呆的看著他走到廚房泡茶,身上穿著我的棉襯衫,長過膝蓋,這樣可以不穿長褲以免摩擦到臀部的傷。

他在佯裝鎮定。點燃氣爐的時候因為顫慄,沒有一下點著。錯拿了我的水杯,還找不到燈盞花幹。

不敢冒然進去,我站在廚房門口,輕聲說:“我來吧。”

他沒說話,我當他默許,走上前從櫥櫃裡找到花幹,放了幾朵進去。廚房裡很快便彌漫了一股藥香。水還沒開,我們相對無言。

“明天晚上有家長會……”他說著,打開水龍頭,將手放在下面,“老師說,一定得去。”

“我一定去。”我說,“昨天,我很抱歉。喝多了。”

“喝多了……”他重複我的話,沒什麼反應。

我走到他身邊,關掉水龍頭,流水聲會讓他聽不清我要說的話:“你還記得我說什麼了麼?——我是說真的。”

水沸騰了,溢了出來,流到爐上呲呲的響,他驚的慌忙去關爐火,我沒讓他逃避,捉著他的手阻止他,問:“要不要我重複?”

“你放開我,水開了!”他掙扎。淚光閃爍。

“讓它開!你能不能勇敢一點,要或不要,說句話!”

“……”

“你要的!”

“不要!”

“要!”

“不要,不要不要!”他哭喊著,一拳便把我揍倒在地上了,拳頭還嫩,可是的確很疼。把我一下子鎮住了。

“不要……,我說了不要,你為什麼要逼我呢!”沿著櫥壁滑坐在地上,他大聲的哭出他的害怕和無措。哭的像個十五歲的孩子。一個孩子!

李光明你鬧夠了沒有!明天還要去參加他的家長會,現在你在做什麼!

水已經澆滅了爐火,廚房裡一氧化碳的臭味蓋過了藥味,機械似的從地上爬起來,關上煤氣閥門,打開窗戶通氣。我努力平穩呼吸,卻止不住心痛。蹲在他面前,撫摸他的頭髮,吻他的額頭,一瞬間,竟然沒防備自己的眼淚從眼眶裡掉了下來。

“好了,別哭了。”我安慰他,“去睡覺了。”

他仍然哭,張開手臂讓我抱。仿佛多年前那樣依賴。大概是哭昏頭了吧。擁他入懷,任他將眼淚鼻涕擦在我肩上,啜泣,抽噎,漸漸安靜。

試過了,沒有用,我該死心了。

這以後,我們再也沒提過這事,刻意的遺忘了。家長會後,他的成績有些下降,期末才恢復過來。

三十兒傍晚,柳姨打了電話來,說年夜飯要在一起吃。我沒正面回答,掛電話時有些不耐煩。反正肯定不是在她家吃,年夜飯一樣也是上飯店解決,三天兩頭陪那些莫名其妙的大小局長部長吃,我都快上火了。還不如煮點豆腐湯喝。

他興致勃勃的橫切豎切折騰一塊嫩豆腐,問:“誰來的?”

“柳姨。”我說,“請吃年夜飯的。——你做豆腐渣啊,再切就沒了。”

“那很好啊,你不去啊?”

“你想去啊?”奇了怪了,你李雁文會喜歡去?

他想了想,說:“你不是還沒當上院長嘛,太拽不好吧?”

小滑頭,講到重點了。其實就只是差個名分,院長的事,哪樣不是我在做了,可老爺子還沒到退休的年齡呐。他要是不退休,院長大印不能到我手裡,十九年前的病歷檔案查起來可不那麼容易呢。

“為什麼你一直不能原諒你爸爸呢?”他問。

“為什麼你一直不肯叫他爸爸呢?”我反問。

我們固執,脆弱,一旦有了傷口,癒合就是一件相當艱巨的事。側首看他低頭看書的樣子,悲哀會慢慢侵蝕我的情緒,若有若無,隱隱作痛。

這些日子,看的出他在很用心捍衛我們之間的兄弟情誼,可那種感情,很多年前,從重逢的時候開始,從分離的時候開始,從他會叫我名字的時候開始,或者更早從我第一次抱他開始,就早已不存在了。

如果我沉默(十三)

封刑

似乎有年頭一家人沒有聚在一起吃頓飯了,去年的年夜飯我們是在醫院解決的,因為必須在行政科值全夜班。也算是義務吧。

水含快結婚了,婚期大約在兩月上旬,倘若柳姨不說,我幾乎忘了她也是22歲的大姑娘了。這個女人身上有種溫和的氣質,並且極有親和力,她在內科病房上班,我們很少碰面,但她從來不會因為這些而對我冷淡,這點,澗雪就遠比不上她。我是吃軟不吃硬的,如果娶妻,我更願意娶這類女人。

飯桌上,她替家裡的每一個男人添飯,始終像個日本女人一樣謙卑。雁文防備著她,趴完最後一口便想離席,卻仍然給她截住了,溫柔的笑著接了去添了飯。我想笑,這麼著一直添,可別把不懂拒絕的雁文給撐著了。

“市政廳,要你親自去一趟的,你去了麼?”父親突然問起了工作。大概是真的沒什麼話可以說。

“讓陳渙去了,他有經驗。”

“你沒一起去?”

“嗯。”反正只是去打探消息而已,況且年末我幾乎天天在醫院裡,不是門診部就是住院部,忙的每天只吃兩頓飯了。“城郊那邊沒個準頭,我去,嫌早了。”

城郊大約是要開發,但不確定,地皮如今還沒有漲價,市政廳裡封鎖消息很嚴。長風現在的住院大樓落成於90年,按每年上升的住院人數計算,這幢樓最多還可以堅持三四年。是該造新樓了。

“等你覺得是時候,我怕,連站腳的地方都是別人的了!”父親微怒著說。上了年紀,他比早年更容易動怒,天下唯我獨尊似的,說出話來不許別人有一點異議。這脾氣似乎也遺傳了五分給我,所以我沉默了。我做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柳姨敲了敲碗沿,假意瞪了父親一眼,說:“飯還吃不吃了?要是不吃,你們父子倆就下去,別人還得吃呢。”

有的時候人的感情的確很難捉摸,母親去世那年,柳姨被我視為萬惡之首,可隨著時間推移,這種仇恨不知不覺轉移到父親身上來了,因為柳姨畢竟是個女人。我的觀念裡,女人,就像是院裡的護士一樣微不足道。上半年外科一個護士犯了小差錯被辭退了,水含來說情,我是當著她的面說的,護士,大街上一抓一大把,五百塊錢一個月都不用你請。

換個話說,我覺得,女人更像是寵物。所以,一切的罪責都應該是父親的。如果查到母親當年的住院病歷和手術記錄有問題,我估不准自己會做什麼,也許,是找個律師吧。

雁文突然站了起來,一句話不說就想走開,正好做了父親的炮灰:“幹什麼去?走開也不說一聲,怎麼教養你的!”

“我就這樣兒!”雁文回的僵硬。

“就哪樣?!你再說說看!”父親猛的將碗砸在飯桌上,“你倒是長進了!”

不用想也知道父親這是遷怒,我翅膀硬了,他要不動了,但雁文還是可以用來打罵的,他不是他親兒子,怎麼樣都不會心疼。

可雁文哪裡是會忍氣吞聲的人。他的氣勢也不弱:“是不是很奇怪啊,不吃你的飯我也這麼長進,很意外吧?”

父親氣的不行,說:“鈕嬤嬤就這樣教你的?我就知道,就知道……你這是劣根!你到底是什麼東西生出來的!”

壞了,踩到導火索了,十五六歲的孩子最敏感,父親提到了他最忌諱的兩個人,把他徹底弄火了:“是誰生出來的都跟你沒關係!我警告你,不許說鈕嬤嬤!”

好傢伙,都用上警告了。我還沒來得及安撫他,他一點沒耐性看父親被氣的罵不上來的樣子,甩上門就跑掉了。

“畜生,畜生……”父親哆哆嗦嗦指著被甩上的門,一句話也罵不上來。真慶倖他沒有高血壓,否則一定炸了。

我又想笑,可覺得太過冷血,但是桌上其他人確實沒什麼反應,水含擱了筷子但不敢勸,澗雪早溜了,倒是笑之,仿佛置身事外,一個人吃菜喝湯津津有味眼皮也沒抬一下。

柳姨火上澆油似的抱怨:“人家三十兒全家高興,我們家倒好,多出個人來,添什麼亂啊……”

“媽。”水含提醒她的失言,轉而擔憂的對我說,“大哥,雁文……”

“沒什麼事。”我說,“你吃飯吧。”

外面挺冷的,讓他一個人冷靜一下也好,省的等會帶回家,遭殃的就該是我了。

上了車,他果然坐著,腳架的老高,手裡捧著本《浮士德》看的認真。氣似乎消了一半。

沒有立即開車,我坐了會兒,點了根煙。

他瞟了我一眼,說:“那麼喜歡抽,味道很好吧?”

“是啊。”我沖他眯眼笑,遞給他煙盒,“想不想要?”

他一點沒客氣,抽了一支,像是玩耍,拇指和食指捏著放到嘴邊。我給他點火,鼓勵說:“用力吸一口,試試看。”

他一邊聽話的吸,一邊好奇的張著眼睛看我,然後,果然被嗆到了,猛咳不停,我忍不住大笑,他真的太天真了。

半天才喘過氣來,他試著又吸了一小口,一副大人似的成熟口氣說:“嗯,味道還行。”

摸了摸他的頭,我拿過他手上的煙掐滅了,將煙絲剝落在《浮士德》裡,合上書放到他懷裡,然後自然的勾著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的唇,很快便鬆手,專心去發動車子。我不敢看他的臉,我的心快要跳出來了。

“我們回家。”我說,“抽煙對心臟不好。”

“哦!”他回答的很大聲,掩飾了聲音裡的惶惶。

車子飛速穿過三江口的煙火,中山路上霓虹絢麗。96年的寧波像站在起跑線上的健兒,它蓄意滿懷意氣風發。就像我的愛情。

一個男人在他27歲的最後一天醒悟他的初戀從15歲就開始並且延續了十二年,這應該不算太晚。

春天從來不遙遠。

如果我沉默(十四)

封刑

陳渙是父親的得力助手,做醫務科主任也就兩三年的工夫,市里的幾個相關領導他已經混的相當熟了。他比我大了三歲,脾氣很好,笑起來眼角有少許魚尾紋,我驚訝於他的親和力和說服力,院裡除了老一輩人,只有他會直呼我的名字,並且不會使我覺得沒規矩。

年初,全院民主選舉新領導班子,我接替了父親的位置,成為本院有史以來最年輕也是唯一一位正統醫管系畢業的院長。陳渙升到副院,保留原來的石俊饒副院長,父親也退到了副院。

選舉結束,我的“新官三把火”還沒燒,院裡就發生了醫療糾紛。婦產科一個新生兒莫名其妙死了,家屬鬧的凶,非要賠錢。值班醫生說沒他們的責任,因為新生兒評分滿十,是個足月產的健嬰,死亡肯定因為外在因素,例如,晚上母嬰同床時,不慎悶死的。

陳渙聽完解釋,推了推眼鏡,說:“即便是被悶死的,我們也一樣有責任。難道晚上你們不巡視病房麼?巡視時如果及時發現,會悶死嗎?”

“不是我們不巡視,而是家屬產婦拒絕我們巡視,因為吵到他們睡覺,要是吵醒一個小毛頭,哭起來,整個病房都不能睡了。”

“那就是說,你們就是沒有巡視。對不對?”他平靜壓倒這些藉口,可並沒有責怪他們的意思,而是轉頭對沉默一旁的我說,“這個漏洞,若是打官司,恐怕會很麻煩。”

可我關心的不是責任,而是後果和解決方法:“他們要多少?”

“二十萬。”

“那還可以再加一點嘛,”陳渙笑著說,“反正我們給不起。”

“那你說賠多少?”我開著玩笑。

他斟酌了片刻,說:“兩三萬吧。”

“從你的工資獎金裡扣?”看他趕緊搖頭,我站了起來準備離開,說,“我是一分錢都沒有的。要是你也沒錢,最好還是通知醫鑒委。——你應該輕車熟路了嘛。”不管多少,賠錢就說明我們理虧,會毀“長風”的名聲。

陳渙的表情像是還有話說,但他咽下去了,他很少與人起正面衝突,意見不合時,他寧可暗中解決。他是個聰明的男人。

“真想鬧到法庭上去啊?”吃晚飯雁文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

我不解的抬頭看他,不明白他說什麼:“啊?”

“白天去做檢查,遇到陳渙,他說了婦產科的事。”盛了飯,他雙手遞給我,然後坐下來喝了口粥,右手重新拿起放在一邊的水筆。高三衝刺,書房都讓給他了,怎麼他還有閒心管事兒?我納悶。

“陳渙還跟你說什麼了?”如果不滿意我的決定大可以來跟我說,不用借雁文的口。“他倒是機靈!”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搭腔,邊喝粥邊做練習卷,一不小心粥掉在卷子上了便跑去拿紗布擦掉,繼續埋頭做。我突然沒了胃口,扔掉筷子直直的盯著看他,他總讓我覺得自己不被重視。

“喂。”叫他沒聽見,我操起一根筷子便扔了過去,正中他臉頰。

“幹嘛?”他不耐煩問。

“我做院長了。”好歹表示一下吧。

“那很好啊。”他漫不經心,“得民心者得天下,眾望所歸啊。”

我立馬操起另一根筷子也扔了過去,他偏頭閃開攻擊,呵呵地笑了,說:“李大院長,你才八歲啊,還要人抱是不是?”

“對。”我就是沒辦法在他面前裝平淡。靠著椅背打開懷抱,我就是要他抱。

看我不像鬧著玩的樣子,他無奈的放下筆,繞過餐桌,俯身抱住我,靠在耳邊說:“恭喜你,——滿意了?”

“沒有。”我呢喃,收緊手臂,輕柔地吻著他溫暖的頸窩,他身上有奇怪的味道,不像沐浴露,像是牛奶加香草的味道,很淡。“用什麼洗澡的?”

“——先放開我。”他還是不適應這種暗昧的親密,欠調教的身體又開始緊繃了。

鬆開懷抱,手滑到他的腰間,我抬頭望著他,問:“知不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喝特濃牛奶?”

他搖頭,臉上泛著淡粉紅。極誘人。

“因為它多加了稀奶油,喝起來新鮮,香甜,可口,就像想像中的你的味道。”這樣的暗示夠明白了。

“我不懂……”

“你已經16歲了,雁文,你應該懂得的。”捉著他的眼神讓他放鬆,我將手緩緩探進他的毛衣,感受他腰際溫熱滑膩的肌膚。多麼年輕的身體,幾乎令人把持不住。

他瑟縮了一下,馬上抓住我的手阻止:“等一下!我,我有話跟你說。”

“你說。”我微笑著,因為他的緊張。

他猶豫了幾秒,垂下眼瞼躲開我不單純的目光,像是很小心的尋找字眼開口:“你……,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什麼?”

“同性戀?”

似乎有隔了好半天,我才明白他在問什麼,微笑已經失去溫度,我沒想到他會問這個,我還沒有想過該用一副什麼表情來面對他問這個問題,也許他早就有了疑問,只不過不想問,卻怎麼也抵不過我的進攻。

我該怎麼回答呢?他怎麼看待同性戀,倘若承認,他會有什麼反應?

沉默,也許已經給了他某種程度上的肯定答案。他揚手就給了我一個巴掌。是下意識的動作。因為打完之後他自己也怔住了。

我知道我必須說些什麼,哪怕不是否認或解釋,但我做不到。不介意那一巴掌,因為那並不是厭惡和排斥,他傳達過來的只是他的震驚和惶惶失措。我想他並不是不能接受我是同志,只是他已領悟到了我的獵物是他自己。

他的小臉兒慘白,盯著我的目光掩飾不住害怕,一雙手冰冰冷試圖推開腰上的禁錮,可我不放。

“你鬆開,”他低聲哀求,“我要吐了……”

心一陣緊縮,我立刻收手,看著他直沖到浴室甩上門,快的就像逃避瘟疫一樣。憑這一個簡單的動作,他讓我所有的勇氣一瞬間消失無影,像是被一個無形的敵人擊中,原來他想傷害我,是這樣的輕而易舉。

我的失策,早就該想到這一幕,早就該想到安撫他的辦法,早就該想到自己的膽怯……

電話突兀而及時的響了,驚的我倏地回神,起身去接,聽到了陳渙的聲音:

“勞駕,李院長在不在家?”

“我是。”

“光明啊,你能不能過來一下,市政廳的車出車禍了,組織部長在裡邊,剛送到急診室,情況不太妙,我能應付家屬員警,可應付不了市長……你怎麼不說話,有沒有在聽啊,光明?” 

“我在聽。”

“——你沒事吧?”

“你先通知腦外科、創傷科、手術室還有血庫,我大概十分鐘後到。”

掛了電話,回頭看浴室的門,還是緊閉著。短時間裡他是不會出來了。深呼吸讓自己調整情緒,我用手掌擦了把臉,走過去輕扣門板。

“我去一下長風。”我說,“等一下你把桌子收拾了,碗留著我回來洗。”

沒有回應,我又敲了兩下,直到聽見他在另一面不太重的敲擊聲才放心的離開。 

如果我沉默(十五)

封刑

等到了長風,家屬看客少說已聚了百來人了,陳渙已處理完了大部分,正和幾個員警說話。見了我,遞過來一件白大褂:“你總算來了,幾位領導剛走。”

“人呢?”急診室裡狼籍一片空空如也。

“已經送去手術室了,邊走邊說吧。”他解開領口散熱,摘下眼鏡擦拭,“組織部長敲到了腦袋,顱內有出血現象,不過萬幸他坐在後面,還不是沒的救。倒是開車那司機,顱骨碎了一大塊,出血很嚴重,我們得和時間拼一拼了。”

“電話裡你怎麼不說有兩個?”我皺緊眉頭,“人手夠麼?”

“麻醉科一個主任一個副主任,腦外科一個主任兩個副主任再加外科主任和主治醫師,兩台同時上的話,一台起碼可以保證。”

“你讓他們保哪個?”

“領導說千萬要保住部長的生命,當然,這裡你說了算。”他說著,突然眯起眼睛湊過來看我,“你臉怎麼了?”

“沒什麼。”我擋開他的目光,一側臉頰大概是挨了雁文一巴掌,所以有些紅,“抓緊時間,哪個重要先保哪個。”

“哪個重要?”他追問,“傷重的,還是傷輕的?”

“陳渙。”我停下腳步,嚴厲的盯著他,不是不懂他的弦外之音,但我除了是個救命的醫生之外,更是個擔著五百人飯碗的院長,我不能不這麼做。“組織部長重要,還是司機重要?”

他架好眼睛,呼了口氣,說:“反正誰也沒有咱醫院重要。”

手術持續了四個小時,處理完組織部長所有的傷口,立即送往CT室拍腦部CT,其他人繼續搶救那司機。

在走廊上,我見到了司機的家屬,母女倆,母親哭的肝腸寸斷,女兒鎮定了些,紅著眼不住的安慰母親,抬頭目光與我接觸,悲傷和焦慮使我覺得莫名的熟悉。像那年鈕嬤嬤病重時,雁文也是這般……

“醫生。”她站起來,一百六十左右的身高讓她必須抬頭才能與我說話:“我父親——”

“我們會盡力的。”這場面話在她的眼神下說出口,竟然有些困難。

她的母親突然“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老淚縱橫,“醫生,我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啊。”

“您別這樣。”我連忙去扶她,這一跪,我非折壽不可。

陳渙開了門,見了這一幕,愣了愣,示意我進去說話。確定關好了門,我問:“怎麼樣了?”

他搖了搖頭,歎了口氣,習慣性的頂了一下鏡框。

我突然有些煩躁,低聲咒駡:“怎麼搞的?!”

“失血過多,倘若快一步,也許還……”剩下的話,他看了看我的臉色,全部咽了下去。站了一會,按了按我的肩膀,轉身準備與手術人員商量記錄病歷去。

“陳渙。”我叫住他,說:“我家裡還有點事,家屬那邊,你去解決吧。”算是幫我一把了,我實在不想面對門外的母女倆了。

他認命的點了點頭,問:“那市領導晚上要是過來……”

“晚上他們不會再來了,要來,也是明天早上。”別真以為那些個當官的多有人情味。

車在車庫裡停穩了,我靜下來想藉口以消除幾小時前的僵局,那種氣氛很容易讓我覺得累,而現在我真的累了,需要他幫我熱牛奶,幫我放洗澡水,幫我鬆懈肌肉,說穿了,需要他的關愛。

是不是否認自己是同性戀,我們就可以在這種假想的溫暖裡相濡以沫下去呢,只是讓他面對現實罷了,我不應該麼?

屋子裡空氣冰冷,邊換鞋邊喚他:“雁文。”

沒人答應,大概出去了。——出去了?!鞋子脫了一半,我被自己的想法嚇到了,他出去了?打開所有房間找尋,不在,都快十一點了,他居然還跑出去!就因為得到了一個他早就知道了的答案,他不會是想跟我玩離家出走吧?!該死的!

一路飛車到孝聞街的老宅,沒見他人影,轉到公共墓地,在一片陰森的墳墓裡找到鈕嬤嬤的那座,我松了口氣,他果然在。除了這兩個地方,我還真不知道他能去哪兒了。

“你發什麼瘋。”我頂了他一腳,沒用力的,“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手電筒的燈光刺目,他抬起來手來遮住眼睛,一隻手亂抓了一把,揪住了我的褲管扯了扯,他說:“你坐下來,我們和嬤嬤說說話。”

要教訓的話咽了下去,我滅了手電筒站著沒動,理智告訴我應該拎著他的領子將他塞到車裡,馬上回家睡覺,可是——

“坐下來嘛……”他重複著,軟軟地語氣像是撒嬌,我無法拒絕。

“我跟嬤嬤說了我們的事,就剛才,我還跟她說我們搬了新家,你還買了車,現在我們都不用騎車了。”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臉,卻聽到他在微笑著說這些,“我還告訴她你當院長了。”

“哦?還說了什麼?”脫下外套給他穿上,我陪他一起胡說八道。

“說大姐要結婚了,說我的考試,反正我都說了。”

“呵。”我笑著問,“那嬤嬤怎麼說?”

“她沒說話,她死了。”

我打了個寒戰,忙說:“她是不能說話,但她聽的見。”

“我知道……”他似乎將臉埋進了臂膀中,悶聲說,“李光明,講小時侯的事給我聽。”

小時侯?我愣了一下,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小身影,模糊,卻特別清晰,那時他才三歲,頑皮,不怕生,成天嘰喳個沒完,完全不是現在這個樣子。

“你小時侯很漂亮。”我一輩子記得,“很皮,撕過我很多書,砸掉過盆載,點蚊香差點燒了房子,還常常拖柳姨的大衣出來墊狗窩,有一次因為這個挨了柳姨的揍,你堵了三天氣沒理她。”

“呵呵。”他傻笑,問:“你呢?”

“我啊,我每天給你收拾爛攤子啊。”

“李光明。”

“嗯?”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想要我的?”

“我不知道。”我只能苦笑,“等我發覺,已經晚了。”

“不是吧……我睡搖籃的時候,你已經想到要我的身體了?”

“十四歲。”這個我倒可以確定,“你還記不記得,我剛回家那天傍晚,你洗澡沒有關門。”

“哦。”他懊惱,“怎麼會這樣的……”

“誰讓你洗澡不關門的?”我捉弄,“幸好我還算君子,否則,你清白不保了。”

“王八蛋!”他嚷嚷,“是你自己亂想!”

“是真的。”我說,“你非常漂亮,非常,非常漂亮。”光想想就可以讓我流口水了。

他一下子沉默了,安靜的突然。我忐忑,怪自己怎麼一時大意什麼話都亂跟他說了。

“你……”我問的膽怯,“又想吐麼?”

“不是。”他伸手過來拉住了我,聲音顫抖,響在黑夜裡清亮而堅定,“李光明我們回家吧。”

如果我沉默(十六)

封刑

當發覺他正在用他的方式改變我們的關係時,我已經不那麼焦躁了。剩下的難題大概是怎樣拖他上床,雖然一直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但每次見他正兒八經做功課的專注樣兒,我還真下不了手。

醫院裡倒是安穩了,什麼火也不用燒,給每個員工提點薪水,大抵下面也就服帖了。截止到96年年末,本院固定資產是四百萬,年終收入七千三百萬,這是我今年的底線。

另一件事,母親的病歷,終於瞞著陳渙調了出來,我留下了影本,以便更安全更隱秘的查找當時參與手術的所有工作人員。從病歷記錄上當然看不出異樣來,但真相在他們嘴裡。

麻醉師還是石俊饒,他與父親是多年的老戰友,從他那裡是找不出任何破綻的。

主刀醫師是父親,同台的助手醫師,很多年前就辭職斷了線索。父親做的相當乾淨。

“還有一個人你忘記了。”雁文翻看病歷影本,抬頭對我淡淡的笑,“洗手護士,她的位置就在主刀醫師旁邊,手術經過都看清了。”

“病歷中沒有記錄。”這個角色微不足道,所以通常不記錄。

“你笨死了。”他提示,“假如是我躺在手術臺上,你會讓誰做洗手護士?”

當然是功夫最扎實最熟練的:“——手術室護士長?!”

“二十年前的手術室護士長,但願還沒讓你父親滅口。”

找個二十年前的人不難,難的是怎樣從她嘴裡套出刻意隱瞞二十年的事。我們找到她時,她已六十有二了,義務在恩美孤兒院裡做保健醫生。她用了個最平常的藉口打發我們,說事隔太久,她忘了。

“院長太太的手術您都忘記啦?”雁文逗弄她懷裡的小孩,一個白化病棄兒,“人家麻醉師都沒忘記呢。”

“那你們該去問他。”

“問過了。”我說,“他說,院長夫人是死于手術事故,主刀醫生的失誤。”

“胡說!”她的情緒一下便激動了,“石院長不是嘴碎的人!”

“石院長?”我冷笑,“您還記得那是石院長打的麻醉,都隔這麼久了,您記性可真好啊。”

雁文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懂事的將孩子從老太太手中抱了準備離開。他管不著的事也不想管,聽了多餘。

老太太灰著臉,大抵也知道瞞不住我們了,便問:“你是什麼人?”

“死者家屬。”我掏了工作證出來給她過目。“我在長風工作。”

“既然是醫生,你該知道,二十年前的醫療事故是沒有辦法追究的。”

我頷首,說:“所以您根本沒必要害怕告訴我。”我當然知道醫療事故超時一年便不能上訴了,但我不為這個。

“你姓李?”她將工作證還給我,問,“李院長是你什麼人?”

“您說的李院長,是指我還是我父親?”

她駭住了:“你是他兒子?你……你來找我問這些,他知道麼?”

“難道我不能知道自己母親的死因麼?!”媽的,是他兒子又怎麼樣,當年他下刀的時候有想過躺著那個是他兒子的媽嗎?有想過那是他結髮妻子嗎?!

她忡怔了好一會兒,歎息,說:“你回去吧,至於你母親的死因,我是不會告訴你的。但……你可以想想,胃全切術最容易發生的意外是什麼,你是醫生,這個該是知道的吧……?”

“您是說我母親死于脾破裂?!”我是猜測過的,但是這對於老練的外科醫生來說,是完全可以避免的!我不相信這是技術上的問題。

她沒正面回答,只歎息,轉身說:“你還是回去吧。”

——為什麼要讓我知道,我寧可所有人都守口如瓶他殺了我母親這個事實,他為什麼不能做的更乾淨,為什麼還要讓我有跡可尋?

“放手!”使勁掰開雁文握著鑰匙的手,我要去質問他,我要看著他怎樣在我面前承認這些。

“你冷靜一點”

“怎麼冷靜?!”換做是鈕嬤嬤,你李雁文也不會平靜到哪裡去!

“這樣你冷靜了嗎?”他給了我一巴掌,快的我都沒來得及反應,“你想要做什麼,殺了他一命抵一命?想清楚沒有啊你!”

所有的念頭都像斷了弦的箏瞬間安靜,我怔怔的看著他,腦海裡一片空白。他撲上來摟住我的脖子,試圖安慰我,用臉龐摩挲我的臉,靜靜地像是想分擔一部分難過,怒氣是散去了,悲傷卻滲透進心裡,似乎想哭,但確確實實沒有眼淚流下來。

“等過了大姐的婚禮,你再去跟他說,好不好?”他低低的懇求。“過一段時間再去吧。”

我以為李家從上到下他沒一個看的順眼的,可他居然這麼想著水含。

“嗯。”也許真的要一些時間來使我想的更周全,畢竟不只是因為想報什麼仇才去查的,他不值得我大費周章。

“李光明。”他突然岔開話題,說,“我們去領養那個白化病兒吧。”

“怎麼想出來的?養一缸‘玻璃美人’還不夠你忙啊?”我吃驚,斷然拒絕,“不行!”

他大概也覺得這個念頭荒唐,沒有堅持,但眼睛一直盯著恩美的大門看,直到我駕車離開。

水含的婚禮極熱鬧隆重,外人面前賺足了李家面子。對方是門當戶對的官宦人家,妹夫看起來老實厚道。

婚禮上,雁文盯著水含看的眼都不眨一下,他說哇,大姐真是太漂亮了,不知道以後娶的老婆會不會這麼漂亮。我說你才16歲你就想這些個莫名其妙的事,不高考了?

一聽到高考他便煩了,乖乖閉嘴逃了開去。到新娘扔捧花時才鑽出來起哄,被他頂頂撞撞的,花倒讓我接了個正著。

接下來的時間他便安靜了,情緒似乎冷卻了下來,但我忙著周旋客人也沒太在意。到了宴席上,一桌人說著說著自然牽扯了我的婚事出來,也就說到了同席的虞家,亂點起了鴛鴦譜。柳姨笑說可婷倒是個好姑娘,就怕咱們光明不上呢。

我笑而不答,以免給他們捉了話柄去弄假成真。一邊用眼角防著雁文偷菜吃,像東坡肉什麼的,下筷前就得不著痕跡的截住他,油膩的東西對他的心臟有害無益他是知道的,可他這頓飯就跟我作對。

回家路上我做好了心理準備讓他發洩不滿,他先是裝作不在意的問我和虞可婷什麼時候結婚,當我笑著說等他批准以後時,他一下子嚴肅了,說:“不許笑,跟你說正經的呐!”

我說:“你看你大哥是個能受委屈的人嗎?”

他繃著臉瞪著前面沒看我。真生氣了。

非要我保證麼,好,我給你:“我永遠不會和虞可婷結婚。永遠不會。”我可以給你我的一切,反正給你的已經不能計算了。也許我在你心裡不過是像鈕嬤嬤那樣用來寄託親情的某種所有物或是某種依賴。但即便是那樣,我也不會捨得你難過。我會給你足夠的勇氣讓你接受這份感情和它所帶來的一切壓力,只要你還有一絲憂鬱徘徊,我就必須給你更多。

七月將近,大街小巷都在為香港回歸而喜氣洋溢著,倒忽略了高考的炒作,似乎是被回歸之喜沖淡了緊張與壓抑。

雁文說學校裡他不想去了,想休假一個月在家複習。我去了趟效實與他的班主任商量,隨他去了。為此他把家里弄的一團糟,客廳地板上,廚房,浴室,自己的臥室,可見之處全部貼滿了練習題,他得意的說這樣可以不用坐著緊張兮兮的翻騰,想做便做,上廁所也不會浪費時間了。我卻被他弄的差點回到自己高考那個噩夢裡去。

六月三十那天晚上我們一起看了交接儀式,他興奮的不得了,十二點多了一定要出去看煙火。天並不涼,但第二天他卻感冒了。吃了藥卻始終不退,我只能配了二三十克“羅氏芬”回來天天靜推,有一回讓陳渙看見了,驚歎說,真是寶貝了,從來沒見過誰每天花三四百塊錢治感冒的,這感冒得在雁文身上,算是享了榮華富貴了。

七月六號,晚上八點的體溫升到三十八度九,我憂心忡忡,可他卻精神百倍的說著早睡早起回了臥室。到了半夜,我的手機響了,有個人在電話裡呢呢呐呐說睡不著,下了床推開他臥室的門,就看見他可憐巴拉的抱著電話筒。

我們就在他那張龍鳳床上相擁而眠,他一直潮紅著臉,感冒牽連著他脆弱的心臟,甚至讓他的呼吸系統也受累,聽著他急促的呼吸聲我一夜都沒敢合眼。

到考試那天我特別怕,連自己高考都沒這樣過。我怕他失誤,怕他發揮不好,怕他的心臟受不住考場的氣氛。我在考場外守了三天,收卷鈴聲一響便離開,怕影響他考試情緒。

就這樣過了三天,我們都累了。考完試他回家一測體溫,正常了。

如果我沉默(十七)

我曾經無數次想像我們的第一次,起碼我要給他一張床,而且不會讓他受傷。可我怎麼也料不到會在那種情況下發生。

忘了是哪天了,只記得是早上六七點鐘,窗外已經日光慘白。

因為市郊那塊地皮和貸款的事,前一天的飯局鬧的很晚,他來催起床時我還沒睡飽,硬被他從床上拖到浴室,還殷勤的擠了牙膏遞給我。他的表情有一種少見的神采,我猜他大概有什麼要宣佈。

“我的分數前幾天下來了。”他等著我的反應,“六九一。”

我瞪大了眼睛,驚訝和興奮使我一把將他抱了起來:“小祖宗,做的太棒了!”

“呵呵……”他開心的嚷嚷,“下來下來!”

“說你要什麼。”星星月亮,什麼都給你。

“我要飛。”他搖頭晃腦。

我二話不說放開他,彎下腰示意他爬到我肩上來。這個遊戲,我們有很久沒做了。

“傻瓜!我現在好重的!”他不敢置信,似笑非笑。

“我倒想試試你能有多重。”

他不太確定,但仍然小心翼翼跨了上來,抱著我的頭不敢放開。

我站了起來,很輕鬆,他比我想的要輕多了。舉起手,我說:“把手給我。”

十指交握,時間仿佛倒流回84年那條古老的孝聞街,他柔軟的身體騎在我脖子上,他喜歡這樣迎風打開臂膀,並且稱之為“坐飛機”,那一年我們跑遍了整條街。街邊的老梧桐會記得那些跟隨著他的落葉一起消逝的時光和他稚嫩的歡笑。

“坐好了。”握緊他的手,在不算窄的客廳裡小跑,只跑了幾步,便聽到他又怕又笑的大叫,“好了!”

“還沒呢!”我故意邁大步子,“飛嘍~”

“啊!”他笑著尖聲叫,“放我下來!王八蛋!我今天填志願啦!”

我看了看,掛鐘上時間已經不早了,邊放他下來邊說:“要不要陪你去?”

“用不著。”他樂陶陶的捏了捏我的後脖頸,說,“我自己有主意。”

“浙醫大不錯啊。”我從那裡畢業,那是所好學校。

他搖搖頭,說:“我想去北方。那邊有幾所醫大蠻好的。”

我很意外,沒想到他會想去那麼遙遠的地方,望瞭望窗外,回頭微笑著與他溝通:“都是醫大,浙醫大不是一樣嗎?”

“怎麼會一樣呢?寧大還有醫學院呢,你怎麼不說讓我上那兒念啊?”

“寧大醫學院也沒什麼不好。”我很平靜,是的,太平靜了。

他一下子警覺了,問:“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就是嫌北邊兒太遠了。拍拍他的臉頰,我勸道:“那邊的氣候,你的身體會吃不消的”

他推開我的手,挑眉倔強的看著我:“前途是我自己的。我想上哪裡是我的事吧?”

“聽話。”這個話題再談下去,只會讓我們煩躁,我不想破壞一大早的好心情,“浙醫大一樣不會讓你失望。”

“北方那邊有更好的呢。”

“你的心臟呢,受得了嗎?”

“受得了。”

“可你從沒去過外面,會照顧自己嗎?!”

“我已經斷奶了。而且可以直立行走。”

“不行!”說什麼都沒用,反正就是不行,我不答應。

他沒爭辯,但眼神告訴我他並未妥協,這讓我覺得他的沉默仿佛有這一種嘲笑,他銳利的看著我,似乎想把我看穿。

“我就要去,我還要念三年五載,我還要考研,我還要留學,我還不想回來了呢。”他挑釁的看著我。

“這兒不好嗎?”

“你問問自己,這裡不好嗎?為什麼你就走了十一年呢?”

“我可以但你不行!”十一年,又是十一年,難道我挖心掏肺的寵愛還不能彌補嗎?非得原樣奉還嗎?

“你自私!”

“我就是這麼自私!”如果我做的一切只能被你用一句自私概括的話,我認了!“李雁文,你給我聽好了,這扇門你都別想出去!”

“我不要跟你講了!神經病!”他怒氣衝衝的朝我喊了一聲,推開我便到門口換鞋開門,但我比他更快,沖上去一把將門鎖死了。我不能讓他離開!我不能沒有他,一秒鐘都不能!

多麼敏感,我抵著門還沒有下一步動作,他已經從我眼中讀出危險的訊息了,倒退了一步,他轉身就跑。可還是慢了,我抓住了他,我們一起跌在了地毯上。

我的怒火和欲望來的那麼突然而又理所當然,也許是想佔有他的欲望被壓抑了太久,我完全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也壓根沒有想到要控制。理智早已被拋之千里。

他一開始沒有動作,大概是被嚇呆了,一時間不明白我想做什麼。幾秒鐘後,他開始掙扎,驚慌而劇烈。可他沒有哭喊,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死命的扭開頭去躲避我的唇。這反倒激起我的征服欲,用一隻手捏住他的下頜骨,而後兇猛的吻他,或者說這根本不能算什麼吻,因為他除了抿緊嘴唇之外,什麼也不配合著做。無所謂,我有的是辦法讓他投降,我解開了他襯衫的第一個扣子,因他的反抗而扯開了剩下的一排,扣子蹦落在地面的聲清脆而優美。在我要去解他的皮帶扣的時候,我聽見了他在顫抖的低聲說:

“李光明,我要哭了……”

多淒婉的哀求!可晚了,再多的哀求到了這個時候只會刺激神經中樞更興奮,蠻橫的堵上他的嘴,我用力扯開他的皮帶,剝掉了他的褲子。

他的掙扎透著絕望,他無法想像他接下來要面臨的是什麼樣的災難,但他清楚的知道我想上他已經很久了,“上”這個字眼是什麼意思,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不會一無所知。

我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睛,因為知道只要看上一眼,我就不會有勇氣繼續下去,可我真的想要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望他,我相信他也一樣。鬆口放過他的嘴,我抓住他的手往下移,直到碰觸到他年輕而誠實的欲望。讓他自己感受,不只是我想要他而已。

他僵住了,但隨即抽回手給了我一巴掌。這一巴掌徹底打散了我僅剩不多的溫柔。用勁兒掰開他的腿,

我明白的告訴他:“不是每一個巴掌你都可以全身而退,這是你自找的!”

然後我毫不留情的入侵了,我的欲望一氣貫穿了這具朝思暮想了太久了肉體,他在我腦海裡被想像的多麼甜美而令人瘋狂。現在,他確實讓我瘋狂了,可我一點兒感覺不到滿足與暢快。我的心和身體一樣痛!一樣被他包圍的不能動彈,像要窒息一般困難。

肩上傳來的銳痛告訴我他是用了多大的勁道在咬我。他無法適應,可他就是願出聲宣告他處在弱勢,這種時候他還跟我強!

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讓他放鬆下來,他的僵硬與生澀讓我的額頭滲出汗水,我不敢輕易動,怕一動他便會碎裂。可一直這樣怎麼行?一咬牙,我還是選擇了最快捷最粗暴的方法結束這一場戰役。

我命令自己慢一點輕一點,希望不至於傷他傷的更重,可無奈的是我的腦袋昏沉,身心被欲望支配,整個意識在身體摩擦他的柔軟始狂亂,直到顛峰,直到完全釋放自己……

離開他的身體,才發覺他早已暈厥了。

狠狠給了自己腦袋一拳,連忙抱他到床上,來不及擦拭他身上一團污穢,先打開藥櫥取微劑量的強心藥。早知這關難過,我還特意在藥櫥裡備了石蠟油,我捨不得讓他疼,也怕影響他的心臟,可現在看來都是多餘的,我想的那麼周全,可防不住的恰是自己!

針進入他的皮膚直達靜脈,我推藥的手不知是害怕還是未從激動中平復,一直止不住打顫。

推了一半,他醒過來了,有些茫然,看到了我才回過神,突然操起床頭櫃上的檯燈擲了過來,我沒閃躲,水晶燈座砸到我的額頭,血流了下來,可我一點不覺得疼,只注意了因他的動作而滑出血管的針頭,針筒裡還有一半的藥,他手背上的針眼不斷的湧出暗紅色的血液,刺目,使我心驚。

放下針筒,我抓了一把棉球想幫他止血,可沒等我碰到他的手,他便躲開了,飛快的從另一邊下床,沒站穩,一下跌在了地上。

我繞過去,不顧他的掙扎抱他起來,他尖叫著滾開,手胡亂推拒我,離床不過兩三步路的距離,我幾乎抱不住。

一上床他便躲到一邊,我沒說話,看著他,“咚”一聲便跪了下去,我知道錯了。

他看了看我,閉上眼將頭埋進膝蓋,一會兒,撿了一個棉球按住流血不止的針眼,靠在床頭一動不動了。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我覺得頭很昏,額頭還在流血,可我管不著,我在等他原諒,我知道他一定會原諒的。

如果我沉默(十八)

封刑

志願最終還是報了上去。那天我們沉默了很久,總算他還記得要去學校,他說,你起來吧,我受不起,往後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反正從來就這樣。

假期悶熱綿長,對於留住他我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整個長風看在我的眼裡就像是陳舊的玩具,我迫不及待的想搞定醫院的新建方案,有父親的面子,貸款下來的很順利。我改變了原計劃,從本來的一百三十畝地皮擴展到了一百八十畝,將基建招標的事扔給了陳渙。

從那以後的半個多月裡我們之間沒說過一句廢話。石俊饒把他叫去了手術室幫忙,我很納悶為什麼這個個性孤僻的老頭會如此栽培他,後來才知道,雁文是磕過頭敬師父茶的,是入室弟子。

那個晴天的下午,他站在手術室外語重心長的對我說:“你家裡的事我不好多說,不過,你這個做大哥的要是真為他好,就該讓他自己去發展……”

我們每天都可以在醫院餐廳碰到,面對面坐著,他最多就是看上我一眼,然後慢條斯理的低頭喝完粥,冷漠的離開。寧波人說,不理人最凶,他算是做的夠徹底了。我討厭這種局面。抓不住在眼前晃動的東西,有力使不上來,恨得想哭泣。這麼壓抑,我怕遲早又會控制不住自己重複那場災難。

下班以前掛了內線去手術室問,說他在臺上,沒兩小時下不來,我說,什麼手術要他站兩個鐘頭,沒人上班了麼你們麻醉科?

護士囁囁道:“有是有的,可雁文是獨立上臺的,而且是全麻術,已經開始了……”

“誰批准讓他獨立上全麻術的?”我不記得我答應過,這可不是好玩的。

“石院長……”

“你讓值班麻醉師替他,讓他給我下來。”

“您能不能自己過來,我們,怕說不動他……”

我不能怪他們了,雁文的脾氣我不會不知道。

甩了電話奔到手術室,果然看見他埋頭配置藥品。臺上的幾個醫生見我突然進來,連忙中斷了聊的起興的話題,安安靜靜的工作了。他抬頭張望,看見我,繼續手上的工作沒理會。我就站在他對面,中間擋著一輛小推車,示意一旁的值班人員上去替他。可他沒停下來。

我壓低了聲說:“別鬧,下來。”我想他不會聽的。

他果然沒反應,值班人員站在他身邊有些尷尬,無法從他手中接過活兒去。我沒再說什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執意拉他下來,他自然是不依了,皺眉想掙脫,險些打翻一盤子麻醉藥。

“做什麼?”主刀醫生慌忙出聲阻止我們的拉扯,“這是手術臺!”

“我不知道這是手術臺啊?!”我火氣十足的回了他一句,把在場的人全給嚇著了,這不是我平日的態度,可我哪裡還有心思理會什麼形象。

監護儀適時的拉起了警報,病人氧飽和度下降了,他哀求的看著我。可我沒放手,不這麼做他不會死心下來的。

“這個。”他將配置好的針劑急急遞給一旁的值班人員,“推進去。抽個血氣,送檢驗科,急用!”然後回頭對我吼,“你讓我交個班總可以吧?!”

我鬆開手,轉身走去門外等候。沒一會兒,他出來了,經過我,邊走邊脫隔離衣,我跟在後面,默默看他孩子氣十足的動作,知道他在生氣,我很高興,起碼他還會生氣,比要死不活的沉默要好的多了。

進電梯的時候沒站穩,他差點跌到,我扶了他一把,立刻被推開了,他實在很生氣:“你到底想幹嘛?會死人的你知道嗎?!”

“知道,我不但知道會死人,我還知道死了人你會坐牢。你沒有資格,石俊饒叫你上你就上,你腦子呢?”

“是我自己要做這台全麻的!”

“以後有的是機會。”

“我不想要你給你機會!”

“雁文……”

“滾開!”

“你,聽話!”

“我怎麼了?不聽你話是吧?那行啊!你想怎麼做?上我?請便!”

我腦子裡嗡的一下,右手一下舉了起來,差點落在他臉上,可我看見他的眼眶裡分明有淚時,我怔住了,心開始痛。他沒有錯,是我傷害了他。

電梯到了地下停車場,他扭頭跑了出去。

一直等到那天晚上九點多,他才回來,這比我想的要好,我原以為他不願意回來了。他看上去很累,好象忘記了在電梯裡的爭吵。洗了澡,到廚房找東西吃。我走過去,將熱著的粥盛給他。

“謝謝。”他說,隨口問了句,“你還沒睡啊?”

我很意外地看著他沒事兒人似的端著粥到客廳喂魚,驚的忘記放下勺子。我懷疑我幻聽。他已經很久沒這樣跟我說話了。

“李光明。”他叫著,“過來,我有話跟你講。”

“什麼?”我趕緊放下勺子走到客廳。

“我接到通知書了。開學還有一個星期。跟你嘔氣對我來說沒什麼好處,我現在需要大筆的書費,你知道,那一直都是你在負責的。我現在不阻攔你對我做任何事了,我需要錢。”

我一下子沒明白他的意思,慢慢懂了,他怎麼這麼想?!怎麼可以這麼侮辱我們之間的感情?!

“你認為你值多少錢?”我沉聲問他。

“不知道。”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愛給多少給多少。”

“我對於你來說,就意味著這些?”

“以前不是,現在也不是。”他看著我,皺眉說,“別轉移話題,你到底給不給?”

“我對於你來說到底是什麼?你把我當什麼?回答我的問題!”

他與我對視,輕輕巧巧的笑了,說,“我隨便說說的,你別這麼當真,要是不樂意出這筆錢,最多我不找你要。”

如果我沉默(十九)

封刑

我還能夠再說什麼呢,他總是可以在最短的時間裡使我沮喪無力。我還能再做些什麼呢,只要一出手,勢必會傷害他,我只能按他的意願做了。

“……你要多少?”

“你要是不嫌多的話,五六萬吧,或者,再多給我也不介意啊。”

“不能告訴我是哪所院校嗎?”

他裝作沒聽見,伸著懶腰回臥室,走到門口,頓了一下,回頭對我說:“今天這台手術是我自己硬要上的,不關別人的事,你別遷怒什麼人。等會兒手術室要是來電話,你就說我睡了,麻醉記錄明天我再補上,反正我都做完了。”

他又回去繼續做完了這台全麻術?!他真不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了!我覺得狼狽,我說:“你站住。”

“我想睡了。”

“回答完我的問題再睡,你到底把我當什麼?”我非常介意!

“大哥啊,還能是什麼?”他漠然。

“在我對你做了那些事以後,你還認為我是你大哥?你覺得哥哥可以對弟弟做這種事,你不覺得……”

“做了又怎麼樣?!”他突然大聲反駁,他的身體又開始微微發抖了,目光中盡是恨意,“你想讓我有什麼反應呢?謝謝你的惠顧?”

我根本沒辦法抵擋這樣的回答,幾乎被他的眼神擊垮,我站在廚房門口,我們只隔了幾米距離,可我突然有種錯覺,我永遠也不可能到他那邊。

“李光明我告訴你!過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一個字也不想再提起,我欠你的以後我會一筆一筆還給你,欠你們李家的也會一併還上!我曉得你對我好,可我不需要,我就是這樣沒心沒肺,你滿意了嗎?”

這些話還沒說完,他的眼淚又下來了,我受不了。上去把他抱在懷裡,我真心疼,逼他這麼苦,我寧可不要,寧可讓他拋棄我。

“別哭,我求你了……”我哽咽,“你不欠我什麼……”

他的手臂緊緊環著我的背,在我懷裡悶聲大哭:“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

我又何嘗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你哭的我心都亂了,”不斷親吻他的額頭,髮際,我不斷的重複,“別哭,乖……”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怎能一味要求他接受呢,他的張惶失措你怎麼就看不見呢李光明!“明天開始收拾行李,啊?”你要離開,你不需要我,我都願意,只要你開開心心,只要你別哭。

他抽噎著,用袖口擦掉眼淚鼻涕,紅腫的眼睛看了看我,一言不發,推開我的懷抱回房間睡覺了。

我的拳頭捏了又放好幾次,才克制住自己不去推他臥室的門。

他的班主任對於我的造訪感到驚訝,我自己也覺得唐突,還沒說些什麼,這個上年紀的老太太就先開腔了,一臉的喜洋洋。

“你是雁文的大哥?我記得了!”

“是麼?”我有些訝異,“您記性不錯。”我們只見過一面。

“感覺。雁文一定很受你影響吧?”老太太擦著老花鏡,笑咪咪的說,“他很尊重你。”

“大概是他一直跟我住的原因吧。”我說,“這次來打擾您,實在過意不去,理當帶他一塊兒來的。”

“不打緊,這孩子內向,帶過來了他也沒話說的。哦對了,這次他考的很不錯呀,發揮的很好,臨考前聽說他還感冒著,我還擔心他呢。”

“是我的不是,前晚沒叮囑他早睡。”我有些喜歡這位老太太了,我想,我問些什麼,她大概不會吝嗇說吧。“他的錄取通知收到了,他跟您說了麼?”

“是嗎?哪所學校?”老太太兩眼放光。

“他沒有告訴您?”我苦笑,“他也沒有告訴我。”

“啊?”老太太奇怪的說,“你們……”

“我們吵了一架,雁文的倔脾氣,您也應該知道,原來我還想從您這裡問出來呢。”

“是這樣……”她睿智的目光透過鏡片直視我,幾秒鐘,歎氣說,“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我想應該是浙醫大的。”

我吃了一驚:“您說是浙醫大的?”

“對,填志願那天他臨時改變主意的,原來我一直以為他更希望去北方,他很想去。不知道是什麼讓他突然改變了初衷……”

是因為我麼?會是因為我麼?我死灰的心忍不住開始期盼了,在我做了那樣的事以後,他仍舊願意選擇浙醫大,他是捨不得我麼?

老太太似乎看穿了我的思緒,沒阻攔我不盡禮數的突然告別,只是微笑著送我到門口,不再多言。

如果我沉默(二十)

封刑

我是一路狂飆到家的,飛奔進家門,他正沉沉靜靜的喂“玻璃美人”,被我嚇了一跳。

“幹嘛?”

我沒回答,走到他身後,一把把他抱住了,弄的他哇哇大叫:“幹嘛呀王八蛋!”

“通知書是不是浙醫大的?”我咬著他的耳朵問。

他愣了一下,立刻說:“不是!”

“是!我知道。”我忍不住微笑,收緊手臂問,“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問過嗎?”他生氣的扭頭瞪我,有點臉紅,“從填志願開始到昨天,一個多月了,你有問過一句嗎?!你根本不在乎!”

我啞然,委屈的低聲說:“昨天晚上我不是問了嘛,你又不肯說……”

“太晚了!我不樂意告訴你!”

我又氣又惱,埋頭咬他的脖子,他好沒心肝啊:“李雁文啊李雁文,你說我怎麼就攤上你這麼個小王八蛋!”

“我早說了我沒良心,你還沒記住麼?”他用力推開我的手,去廚房拿了聽冰鎮可樂,就著灌了一大口,說,“你別得意,不要以為我報浙醫大是為了你,我只是想給自己找個好學校而已。”

“我知道,”我馬上點頭,“別喝冰鎮的,對心臟不好。”

“哪那麼容易死,禍害遺千年,沒聽說過啊?”他白了我一眼,把可樂塞在我手上。

我樂了,說:“你到是自在啊,好象這病還是我得了?”

“瞎說什麼呀?”他皺起眉頭,“你喜歡得是不是?”

“好,不說。”我咧開嘴笑,我想我現在一定很傻,可我就是高興,他真的選浙醫大,他不是不要我了。

下午天氣轉涼,風力增強,似乎又是颱風前兆。我無心工作,處理完手上的要緊事,靠在椅背看著雁文。辦公室裡就我們兩個人,他窩在沙發裡,右手紮了針輸一瓶白蛋白,左手捧著本《麻醉學》,擱在腿上專心翻看。他真的很漂亮,就是這樣看著,都是享受。

只是我的腦袋漲鼓鼓,正疑心是不是受了涼,陳渙進來了,有話要說,可見雁文也在,便住了口,我於是起身和他到走廊上說。

“會客廳有個女人,自稱是雁文的母親,你是不是去看一下?”

“誰啊?”我怕聽錯。

“剛我進來,看見她挨間找人,問她找誰,她說她找李雁文,是她兒子。那臉張的和雁文挺像,我讓他在會客廳坐著呢。”

我扶了扶漲痛的太陽穴,奇怪這個人物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打從雁文進李家第一天起,他就是李家的人,誰也沒有追究過他的生世。

“我看看去。”我說,“這事兒你先別跟雁文提。”

“我曉得。”他笑笑,頂了一下鏡腳。

那女人起先坐在沙發上,見我進來,立刻站了起來,我們打了個照面,我一時清醒了許多,她的臉與雁文幾乎一模一樣,那是只有血親才可能有的相象。

她大約三十出頭的年紀。纖瘦。帶著珍珠耳環。看上去像是極有教養的領導夫人。眼神憂鬱,與雁文極像,只是她略見滄桑與悲涼。我當時就想,這個女人一定很有故事。

“你好。”我伸出手,她連忙握了握,“你坐啊,我是這裡的負責人李光明,聽人說,你要找雁文?”

“是。”她謹慎地看著我,大約是想從我的眼神或動作中判斷我的意圖。

“聽說你是雁文的母親?你有什麼依據麼?”我友好的看著她,她看起來很焦急,“我是他大哥。”

她輕歎了一聲,沖我扯了個笑出來,右手捂著胸口。

“你心臟不好麼?”這個動作像是習慣性的,是心絞痛發作時的反應動作。

“是的。”她仍舊捂著,“我有心臟病,雁文也有對不對?他是遺傳我的。”

我沒回答她,只是示意她繼續說。

“我是從紹興過來的,其實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他,只是你們搬了家……我找到令尊,是他讓我過來這裡的……雁文確實是我的孩子,他右邊臀部有塊鎖型胎跡……”

“這恐怕不是什麼有力的證明。”胎跡很多人都有,長在同一個地方長差不多樣子的也可能是巧合。

她停頓了,眼圈泛紅,懇求道:“李先生,你可不可以先讓我見見他,一面也好。”

“他今天去同學家裡了,不在醫院。”我撒了個謊。

她失望的低下頭去,說:“我知道我這樣出現很唐突,可是我實在忍不住……”

“你能不能告訴我當年你遺棄他的原因?”遺棄,但願這個詞不會傷害他,我的雁文啊。

“他是私生子,我生他那時,自己才十八歲,而且又不是寧波本地人,醫院婦產科的人原本就不肯接生,他沒有准生證,沒有戶口,他本來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他該不該來到這個世上不是你說了算的。”我不喜歡聽見這種話,“他父親是什麼人?”

她不做聲,看來是不想回答。我猜測一定不是什麼光彩的人物。雁文是一個女人年少時的錯誤結果麼,那麼,錯的好。

“真的不能讓我見他麼?”她哀求,“就一眼,可以麼?”

“他真的不在。”

“那他幾時回來?”

“這個不太清楚,他要是玩的高興,住個把星期也沒准。”

“他是去了哪個同學家裡?”

我一陣煩,說:“我不管你是不是他母親,你有沒有想過他的感受,他從來沒想到過你,他不需要你!好,你見他,見他你能說什麼?你能理直氣壯的說你是他媽?早知道有今天,當年為什麼就不想清楚?!”

她張口結舌,沒有羞愧,只是眼淚湧了出來。

“你留個電話吧,他要是願意,我會安排你們見個面。”

我有一種特別不好的預感,這個女人會改變我的生活。她會帶走雁文。我厭惡。

出了會客廳,我先去找了陳渙,讓他幫我看著那個女人,別讓她見到雁文。陳渙似乎很有異議。

“她若真是雁文的母親,你是攔不住他們見面的。”他認真的說,“你到底怎麼想的?”

“你別管,總之,幫我就是了。”我什麼都不要想,我頭痛著呢。

“你這麼做,雁文知道了不會原諒你的,你把他放在什麼地位,他有權見自己的母親。”

“不告訴他,他怎麼會想到,他從來不需要什麼母親!”

“這只是你的想法。你讓他們見一見,有什麼事都可以解決,你們也算是一家人,她這麼辛苦找孩子,你就不憐憫……”

我阻止他的勸說:“再有五天雁文就離開寧波了,五天,就是栓住他,我也不會讓他們見面。你幫不幫我?”

“雁文在你辦公室裡是吧?”他說,“我現在就去告訴他。”

“陳渙!”我揪住他的領子一把將他摁在牆上,狠狠警告他,“這事兒你管不得!”

他睜圓了眼睛看著怒法衝冠的我,大概不相信我會動粗,我的失態讓他靜了下來,他掰開我的手,說:“我希望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不止是他,我也希望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啊。難題一個接一個的來,我真的不想失去雁文!

如果我沉默(二十一)

封刑

陳渙最後只答應了不告訴雁文。但若雁文找他問,他便會全盤托出。他完全不能理解我,在他認為,一個大哥是不該有我這樣的舉動的,而且還是個疼弟弟的好大哥。

我真的感冒了,體溫還不低,於是便有了藉口把雁文綁在身邊。他不明白我的用心,只是幸災樂禍,說::“你也會感冒,真是稀奇.”

“呵,”我又不是金剛,當然也會生病,“以前都是我伺候你,這回該你報答我了吧?”

“誰管你啊。”他把熱茶水端給我,伸手摸摸我的額頭,“燒死你算了,這麼大的人,燒到39度了還沒感覺,成天就只知道說我。”

“你坐會兒,”我拍拍床沿,“過來。”

“幹嘛?”他防備的看著我,但還是依言坐了下來。

“你有沒有想過爸爸媽媽?”

“爸爸和柳姨?想他們幹什麼?”

“我不是指這個。”我搖頭,“是說你的生父生母。”

他挑起眉頭,意外的問:“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笑笑,咳嗽了幾聲,靠在床頭順氣,我知道不該問他,依他的敏感,定會起疑心,可是不問,我心裡壓著沉沉的難受。

“想是有想過。那年你走了以後,很快我就知道自己是“吊門環”了,每天和柳姨吵架,把家里弄的雞飛狗跳,你爸爸是個睜眼瞎,就會聽柳姨瞎說,要不是鈕嬤嬤護著我,沒准我早被扁成白癡了。”他說的輕描淡寫。

“這些你從未跟我說起過。”天哪,他們還說沒有對他做過什麼!

“跟你說?哈,怎麼說?你那時在哪兒?”他冷笑,“有一回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就離家出走,我想我找自己爹媽去,用不著在你們李家寄人籬下。那時侯真是天真啊,人又小,轉了一圈把自己給弄丟了,後來鈕嬤嬤找到我,想拉我回去,我死不肯。我說就是餓死也不回你李家,鈕嬤嬤抱著我當街就哭,我還是頭一回看她哭成那樣,我知道整個李家就她是疼我的……她說,你大哥很快就回來了,讓他帶你去找你爸爸媽媽,嬤嬤沒本事,讓你白白的吃苦,嬤嬤對不住你……其實是我對不住她,要不是我讓她操勞,她也不會這麼早就走了……”

“是我對不住你們……。”這一老一少能有什麼錯,鈕嬤嬤為了我們什麼都肯做,我說過,我欠她的還不清。

他呵呵笑了,說:“李光明你幹嘛,懺悔啊?不必啦,懺悔對鈕嬤嬤而言是多餘的。我呢,是吃你李家的飯長大的,不管怎樣,養育之恩不能忘記。你沒什麼對不住我的,對不住我的是遺棄我的爹媽,要是有機會與他們面對面,我到真要問清楚他們為什麼不要我。”

“然後呢?你會跟他們走嗎?”

“走?去哪裡?再有兩年我就滿十八歲了,我誰也不跟。”他將我腿上的被子收攏,回頭倔強的對我說,“我受夠了依靠別人生存的日子,我要一個人。”

情急之下,我張嘴就問了一句:“那我怎麼辦?”

他不解地看我,幸好檯燈光線暗,沒讓他看出我臉紅。

“你怎麼辦?”他嘟囔,“我怎麼知道,娶老婆生孩子嘍。”

“我才不要!”我像個孩子似的耍脾氣,高燒燒出了我的勇氣,我猛的將他拉到床上,自己撲了上去,“我,不,要!”

我的突然襲擊讓他嚇白了臉,這個姿勢帶給他的記憶是不堪的,他說不上話來了,只是雙手拼命推拒著,不敢看我的眼睛。

“說你不會讓我結婚,說你討厭我結婚。”我捉著他的手扣在頭上,威脅他,“快點說。”

“可,可你總要結婚的呀。”他急急的爭辯,“你都28了!”

“用不著你操心!”我沒想過要結婚,不是逃避現實,他可以活多久我就可以拖多久,只要他在身邊,我便不結婚,“我不結婚,要結就跟你結。”

“神經,瞎說什麼!”

“我說真的。”我定定的看著他,希望他可以從我的眼睛裡看見我的真心,很久以前我就把整個心掏給他了,他是我活著的動力,我的愛,我的全部。

他垂著眼瞼,不作聲,也沒動作,我怕他又要說傷我心的話,忍不住開口:“我不能沒有你,答應我,別離開我。”

“要是我死了呢?”他悶悶地問,抬眼悲傷的望著我,眼淚從眼角滑落,“很快我就會死的。”

我閉上眼攔住眼淚,說:“誰都別想輕易把你從我身邊帶走,死神也不能。”

清晨我醒的挺早,自己覺得體溫正常了,小心翼翼的下床倒水喝,他還沒醒,嘴撅著特別可愛,鈕嬤嬤說這是小時侯咬奶嘴咬出來的壞習慣。

俯身吻他,我咬著體溫計進廚房做早餐。才六點多鐘,電話卻響了起來。等我跑到客廳,雁文已經在那頭迷迷糊糊的接電話了。我走進臥室,示意他把電話給我。

“陳渙的。”他打了個哈欠,把電話遞給我。

“陳渙?”我一邊接電話一邊看著雁文。

“那個女人很早就攔在醫院門口了,今天你還讓雁文來麼?”

“不。”我說,“我也不來了,事務你先打點著吧。和市建築設計院約了今天談工程,你先替我敷衍。”

“這我可搞不定。哎,我可提醒你,別拿公事當兒戲啊。”

“知道,”我笑他的正經,“反正一次談不妥,以後我再跟他們說,你先跟他們過過招吧。”

掛了電話,我爬上床去,隔著薄被壓在他身上吻他,昨晚我要的那麼凶,夠他受的了。

“還起的來麼?”把手伸進被子裡輕輕按著他的腰.

“去拿顆太寧給我。”他喃喃,“王八蛋......”

我莞爾,到藥櫥找太寧栓劑,一板已經用掉了兩顆,想必是上次傷到他了,我可真是個王八蛋,居然沒想到。

“我幫你塞。”我很抱歉,“以後可能會好一點了.”

他一下坐了起來,渾身的酸痛讓他“哇”了一聲,皺著眉頭將我手上的太寧奪了過去,他爬下床進了浴室.

我過去敲門:“你沒事吧?”

沒有回應,我又用力敲了敲門板:“雁文?你沒事吧?”還沒回應.

正準備再敲,他把門拉開了,面無表情的說:“你是不是一定要我回答這個問題?”

我看著他赤裸的身體,咧開嘴搖搖頭,他便“砰”的一聲又把門甩上了。

如果我沉默(二十二)

封刑

早餐吃完,他照例要去長風,被我攔住了.

“今天不去了,我們提前去杭州。”還是早點離開寧波,我比較放心。

他不解,問:“幹嘛,有事?”

“沒有,”我拍拍他的頭,笑著說,“早點去熟悉環境,而且你從來沒出過門,我想把你安頓好了,否則我會擔心的。”

他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順從的點點頭,去收拾行李。我本想掛電話告訴陳渙我要請假四天,但為了萬無一失,還是免了,省的陳渙給那女人通風報信。

上車時,他說他要去和水含告別,我沒答應,讓他打電話。他接過手提,眼神懷疑的看我,說:“李光明,你沒什麼瞞著我吧?”

“我能有什麼瞞著你?”我不動聲色的將問題拋還給他,他便不做聲了。其實我多麼希望他可以再問一遍,嚴厲一點,這樣或許我會告訴他實情。我又何嘗願意欺瞞他,我沒辦法,倘若讓他見到那女人,他會和她走嗎?我對他實在沒信心。

四天很短,報到前我先回來了,他在學校門口送我,我們約定了最少他一個月得回來一次,否則我就上來找他。

他一直微微翹著嘴角聽我說話,新的環境看起來很合他心意。他說行了行了,鈕嬤嬤也沒有你這樣煩,然後把我推進車裡,一甩門說你滾吧。

我看著他轉身的背影,心裡被幸福的感覺填的滿滿的,想起第一次抱他,那麼小,而現在已經是個高高帥帥的小夥子了,時間過的真的快。

可我沒忘,年齡越大,他的心臟就越危險,最後一次檢查的結果並不理想,心功能降到二級,而且心率比起以前快了很多,越來越愛睡,有時候下手術臺,整個人都會頭暈,倦的不行。看他將大把大把的藥丸子當飯吃,我心疼,可我無能為力。倒是他自己提過一次動手術,但過後又收回了,他知道風險有多大。

回來後見到陳渙,他的臉色很不好。關了門就問:

“你這麼做會不會太過了?”

“我不覺得。”我說,“那女人呢?”

“去杭州了。”

我擰起眉頭:“你告訴她雁文在杭州?”

“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不會再這樣兩邊做人。”他瞪著我,說:“她在醫院裡找到了水含,你妹妹比你善良的多。”

我笑了笑,奇怪自己為什麼不著急,也許早就知道攔不住他們見面,只是儘量拖延時間,也許是看不到那個場景,自己不會太揪心。送他走的感覺大概比他主動離開要好,我沒有那麼堅強乾脆,我也需要自欺欺人。

接下去的幾天都在等他的電話,屋子裡沒有他的身影,也好象並不覺得缺少了什麼,只是自己變的沉默,不想說話,非常認真的工作工作,其實沒有他,我唯一能夠擁有的,也只剩工作了。

工程進展的一般,我們與建築設計院的合作並不十分成功,我甚至有些後悔當初因為某些原因找上這家從未設計過醫院的單位,因為醫院不同於其他建築,它的美觀在其次,實用才是關鍵,但沒有經驗的市設計院無論設想得怎麼周到,總還是不盡人意,有時候我會因此很惱火,幸好陳渙比我有耐心,一遍一遍的修改拆建都是他來主持,我很慶倖,可以有這樣一個朋友兼工作夥伴。從小到大我幾乎沒有什麼很交心的朋友,我的性格註定了這些。

那天從工地出來,時間已經很晚,我們一起去宵夜,酒喝了一半,他說:“我現在才知道雁文存在的意義。”

我不明白的看著他。

他說:“你自己沒發現麼,他去了杭州,你的魂靈也去了杭州嘍。”

我知道我表現的很明顯,但我相信他們不會往這個方向想,我們是兄弟,我才這樣明目張膽的佔有他。

我笑了笑,繼續大口喝啤酒.有的時候人的情緒可以到達某一個驛站,作中途的休息,或者永久的停駐,我註定不會路過雁文,我過不去那個關卡,我被卡住了,但我甘之如飴.也許永遠都不會再去愛,因為已經喪失了這個能力.

“說真的,光明.”陳渙正色問道,“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事情?我是指......婚姻.”

“是你自己要問,還是那幫傢伙托你問?”我一直等著什麼社會世俗的壓力,我的婚姻,這是雁文最擔心的,他不想我結婚,可他希望我能夠結婚.

“別這麼反問,呵呵,算我多嘴了吧,我就是怕你太專注於工作,你最近不太對頭啊,雁文一走,你都變成鑽頭了......”

“你不老說我工作散漫麼,如今認真了,怎麼你話還這麼多?”

他捶了我一下,笑道:“你得了吧.”

喝完酒回家,已是夜班十一點了,車子停在院子外面,借著路燈,我看見門口坐了一個人,蜷曲著身子,好象已經睡著了.

像是雁文,可他不是有鑰匙麼?我連忙下車.

——果真是他.怎麼這麼隨性子,睡這裡了?

猶豫了一會兒,沒叫他,開了門,小心翼翼的抱他到臥室,放他在床上.他身上有長途車的生人味道,想必下車不久.來時也不打個招呼,真是個冒失的小傢伙.

“李光明。”轉身時聽到他的呼喚,扭頭對上他清亮的眸子,他根本沒睡。

收攏被子,我拂開他額頭的散發,印了一個吻,“幾時到的?鑰匙呢?為什麼不打我電話?”

他懶懶的蠕動身體沒回答,手臂環上我的脖子,天真的笑開了。我一下子覺得口幹,我看見他眼底的疲倦與興奮,一個月沒見了,我想要他,可我不想累到他。

“睡了。”我試圖拉下他的手臂,卻沒防備他突然用力一扯,柔軟的唇猛的吻了上來。我的腦袋熱熱的,這種誘惑我可抵擋不了。

——但願他不會太累。扶正他的腦袋,我放縱自己沉淪了。

隔天他居然起的比我早,醒來枕邊空空的,房間裡彌漫著中藥的清香,他正在廚房煮藥喝。聽見響動,抬頭給了我一聲早安。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他,浙醫大不錯,他的精神比一個月前要好。只是依然瘦,臉色略顯蒼白。早上心情似乎不錯,他的快樂總是寫在臉上,輕易就能讀取。

“早。”我回答他,“還習慣杭州麼?”

“習慣。”他呵呵笑著調節火候,藥汁已經沸騰了,“那邊很多很優秀的人,我覺得自己很笨的,還好他們人都不錯,會幫忙,現在我已經習慣了。”

“怎麼?剛到時有過麻煩?”

“有幾回找不著教室,呵呵。”

我差點忘記了,依他迷糊的個性,沒把自己弄丟就不錯了:“早知道,該讓你把指南針帶上。”

“該把你帶上。”他小聲反駁。

我微微笑著假裝沒聽見,他是越來越可人了,看來小別對我們的感情大有好處。

可惜我的笑還沒維持幾秒鐘,立刻被他的下一句話凍住了。他說的若無其事:“那個,前幾天有個女人來找過我,說是我媽,我讓她找你來了,你見過了麼?”

我的額頭涼涼的,摸不准他話裡的意思。他沒有看我,這表示他也正忐忑不安,或是等待著我的答案再作反應。

我說:“啊,陳渙到倒是跟我提過,我沒留意。——她說她是你媽,那你信嗎?”

“我不知道,她長的跟我挺像……”

“這世上長的像的人多了,也不見得就是。”

他沒說話,關了爐火,拿杯子盛藥。像是才想起來的樣子,問:“早餐你吃什麼,我熬了粥。”

我想從他的表情動作裡找尋他對這件事的看法與打算,但他一直回避我的眼神,並且生硬的換了話題,無奈,我只好作罷。

“你幾時起來的?”還熬粥,這可費時啊。

“在學校起的可早啦,還要早鍛煉呐,繞學校跑……”說了一半,他猛的刹住了,發現自己說漏了嘴,回頭尷尬的看著我,“其實也沒跑步,就是隨便走走……”

“你這麼大了,自己知道分寸,你的心臟,也只有你自己知道輕重。”我沒好氣的回他。跑步,他怎麼去不攀岩啊!

如果我沉默(二十三)

封刑

說好了周日下午回杭州,才不過一天的休息時間,他硬是要去麻醉科看看,說是想去跟石峻饒問候一聲,上去太急,都沒有和他老人家告別。

他的藉口如此完美,我都沒有懷疑。泊車進電梯,他似乎沒有去手術室的意思,與我一起進了行政樓,而陳渙已等候多時了。

“早。”雁文平靜的開口問好。

“早。”陳渙無心與他寒暄,示意我進辦公室,有話要說。

“在這裡說也是一樣的。”雁文看穿了,平靜的看著我們。

我有一種被套牢的感覺,陳渙無奈的笑了笑,有些勉強,說:“會客室有位女士等你很久了,你……最好一個人去見見。”

“一起去吧。”雁文沒給我緩過勁兒的時間,“我約她來的。”

我呆若木雞,好不容易反應過來,差不多已快被他拉到會客室門口了。連忙刹住了腳步,捉住他的手腕,我問:“你到底幹什麼?”

“沒幹什麼啊,昨天不是跟你說了麼,我讓那個自稱是我媽的女人來找你了,你沒聽進去是不是?”

“你設計我?”

他用力揮開我的禁錮,一臉霜冰,與出門時那個溫和的李雁文簡直判若兩人。我們就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好象準備拉開大戰序幕了。有時候我真受不了他的冷漠,轉眼間,溫存消逝。他對我到底有沒有感情?這麼多年來我不是存在於自己的幻想裡吧?——我真的一點信心都沒有。

“你還想瞞我多久?要不是她親自來找我。”他嘲諷,“真是用心良苦啊大哥,連陳渙這麼直的人你都給買通了,你倒真是心疼我這個弟弟。”

我沉默,搞不清楚是氣憤或是悲哀。早晨無力的陽光穿透落地玻璃窗照射進來,像心情一樣灰暗。

我的沉默沒能安撫他的情緒,他死死盯著我,追問:“你沒什麼好說的了?解釋呢?我在等你的解釋。”

可我確實不想做什麼無謂的解釋,難道我這樣乞憐的看著你,還不夠嗎?

他別開頭去,說:“你沒話對我說,那就剩著對她說吧。”說罷,走過去推開會客室的門,瞟了一眼裡面的人,欠身對我做了個請的姿勢,彎起嘴角笑給我看。

為什麼要這麼做?就因為在你哭泣的時候不在你身邊,在你恐懼的時候忘記了對你的承諾,在你需要的時候未顧及你的存在,你就要這樣乾脆的離開我回到你那不負責任的母親身邊?她根本不配。這個世上除了李光明,誰還會愛你愛到這樣深?沒有人了!

憤怒最終掩蓋了悲傷,去他媽見了鬼的柔情,我甚至連呼吸都沒調整,只在經過他時看了他一眼,大步踏了進去。

比第一次見,她顯得安靜了,頗有把握的姿態,卻不張揚。只客氣的伸出手來握:“李院長,你好。”

“你好。”我笑著握住了,“坐啊,真不好意思,雁文現在才跟我說,讓你久等了。”

雁文對我的話不作反應,看也不看那女人一眼,泡了杯茶擱在我面前,在我身邊坐下了。我應該謝謝他,就為這杯茶。

“你和雁文一起回寧波的?”然後聽由雁文安排這個見面?

她點了點頭,說:“真是不好意思……”

“長話短說吧。”我沒心思哼哼著客套。

她看著雁文,想徵詢他的意思,但沒得到回應,便繼續往下說:“李院長,這些年來你們對雁文的照顧,我只有感激的份兒,你之前所做的一切我都能夠理解,可他終究是我的孩子。”

“你確定?”

“我們在杭州做過鑒定了,很抱歉沒有經過你的同意,我實在沒辦法向他證明,這樣做最簡單。”

瞟了他一眼,我保持沉默,他今早為什麼不跟我說,既然他主意這麼大,現在要我坐在這裡做什麼?

那女人見我沒什麼反應,大概覺得問題不大,勇敢的將她的意圖說了出來:“李院長,我的病拖不了多久了,雁文還有一個妹妹……你能不能,讓他跟我回紹興?”

我盯著雁文,小兔崽子長能耐了,走不走可就不是我能說了算的:“喲,這可得他自己說,我算什麼呀。”

“他還是孩子,不懂事。”

他不懂事就沒人懂事了!我確實應該反省,是不是一直以來就對他太過縱容,什麼事兒也不商量一聲就自己拿了主意,當我不存在了麼?

“你帶他走,想過他的身體麼?”

“我會請紹興城最好的醫生,不會比你這裡差多少的。”

“紹興最好的醫生?”我覺得滑稽,“紹興最好的醫生也沒見得把你治好嘛。行了,我只留一句話,他要是心甘情願跟你去,那我無話可說,若不,誰也別想動他一根手指頭。”

“你給我進來!”一把扯他進辦公室,我甩上門,把他丟到沙發裡面,“說,為什麼去做鑒定,為什麼不和我商量?”

他抓著沙發扶手向後靠,盯著我怒氣衝衝的臉,嘴閉的嚴實,就是這副倔強的樣子,看的我火冒三丈。居然還安排了一場談判,他很喜歡被人像個東西似的拋來拋去嗎?

“我只是想鬧明白她是不是我媽。”他的辯解很恰當,只不過聲音很輕,估計是怕激怒我。

“弄明白了又怎麼樣?好,現在弄明白了,我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還沒想好……”

我給氣的說不出話來,跌進椅子裡扶著額頭看他,真是慣壞了他了,成天疼在心窩裡,他反倒給你一刀,那女人就有這麼大魅力讓他兵戈倒向?他怎麼也不想想他吃什麼長大的。

一會兒,見我沒什麼動靜,他居然壯著膽子開始抗議:“那你一直瞞著我,也是不對的呀,萬一她要真是我媽呢……”

“真是又怎麼樣?她喂過你還是養過你?你就這麼稀罕?”

“我是稀罕,不可以嗎?”

我怕的就是你稀罕啊李雁文。什麼東西我都可以給你,可母親就她這一個,我不能取代。你善良你淡漠,所以不介意當年她拋棄你,可我介意,她甚至不熟悉你,怎麼可以把你帶走。

“雁文,你說實話,你到底怎麼打算的?”

“我沒什麼打算。”他脫了鞋子窩在沙發裡,想了想,沖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我在想我那個妹妹,從來沒見過呢。”

“你不是還有大哥大姐二姐跟小弟麼?一樣的。”說這話我有些慚愧,在李家跟他談親情恐怕只會讓他反感。

幸好他不在意,只是問:“我和笑之對你來說一樣重要嗎?”

我搖頭,莞爾,說:“你這麼覺得?笑之只是我們的弟弟而已。”

他的臉微微泛紅,自然明白我指什麼,他和笑之都是我的弟弟沒錯,不同的是他除了這個,還是我相依為命的愛人。

這個週末他沒有給那女人答覆。我暗地裡找了律師,諮詢這事兒若搬上公堂,我能有多少勝算。陳渙忙著工地上的事,對於這事兒不聞不問,依他的慧眼是否看出了睨端,我不知道,更不在乎。

國慶那幾天,被雁文拉著到處逛寺廟,梁祝公園也去了。他拜的特別虔誠,我說你一個醫大的高才生這麼迷信,不怕別人笑話啊,他一本正經說這不是迷信,這是祝福。

我有些惆悵,他的心臟難道真的無計可施了麼,總不能靠祝福活下去。

回杭州時,他的包裡裝滿了藥丸子,他一再保證會定時去醫院檢查,稍有不適立馬打電話回家。路上短短一個多小時,他又在車裡睡著了。

整個秋天過的安逸,不只不覺入了冬。寧波是港口城市,並不像北方那般冰雪交加,但冷起來還是讓人受不了。雁文每星期都回來,他怕熱怕冷,冬天裡恨不能冬眠。有一回才到星期三,非要回來不可,夜裡窩在我懷中滿足的歎息,清早連毯子一塊兒抱他上車趕回學校,匆匆忙忙。幸好沒多久便放寒假了。一回家就睡的昏天黑地。

第三天我下班回家,他已經做好了晚飯。他說他考慮清楚了要回紹興。隔了一個秋天,我以為這事兒他不會再提起,我懷疑他睡昏了頭。

我說:“不行。”

他皺眉:“你說只要我願意……”

“那是幾個月前。現在不行。”甭說現在,就是幾個月前,那也是哄他的。

“為什麼?”

“那你為什麼要去紹興?”

“那是我家……”

“這兒就不是你家了?紹興是你家,那早些年怎麼沒聽你提起呢?”

他聽出我話裡的嘲諷,不說話了,乾脆連飯也不吃了,甩門回了房間。我沒理會他的孩子脾氣,吃晚飯開電腦往倫敦方面發郵件,查詢一些資料,為他的心臟。忙到十點多,想起他還沒吃飯,端了粥去敲他門,半天,裡頭悶悶的回了一句:“睡著了。”

“要不要起來吃宵夜?”

門打開了,他看也不看我,接過粥又要關門,我擋住了,觀察他的臉色,問:“還生氣啊?”

他不回答,試了一下抵不過我的力氣,索性放棄了關門,房間裡暖氣開的很足,書桌上散亂地放了一些書,打開的一本,用鋼筆卡著,是關於心血管系統疾病的。

“自己感覺還可以麼?”指了指他的心臟,“負擔重不重?”

“還行。”

“手術的事兒,後來有再考慮過麼?”

他停下來喝粥,抬頭看我,敏感的揣摩我的意思:“要是手術,修補和置換都已經過了最佳時間了……”

“移植呢?如何?”

“風險這麼大,你要是不怕,我也不怕。”他回答的無關痛癢。

我親吻他的額頭

“風險這麼大,你要是不怕,我也不怕。”他回答的無關痛癢。

我親吻他的額頭,我怕呀,怎麼會不怕呢,可是若不做些什麼,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我更怕。

“或許沒什麼事兒,她都三十多歲了,不是一樣沒事嗎。”他說的“她”,是那個把病遺傳給她的女人。沒錯,確實還活著,可是恐怕活不了多久了,而且女性在這方面,一向比男性能拖。

“她沒多少時間了。”看她一步三喘,最多還能堅持半年。

“所以我要回紹興。”

“怎麼你還思想這事兒?”我不高興了,“不行。”

“我才不管你行不行,反正我要去。”他一副鐵了心的樣子,“你這人怎麼一點憐憫之心都沒有?她都快要死了,你就不能可憐可憐她?沒養過我好歹也是她生的我呀,連送個終你都不讓,鈕嬤嬤要是還在,她一定會罵你的。”

我被訓的一句話也接不上來,心裡頭十分委屈,這個小傻瓜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我手上沒有他的監護權,我多慌啊。

“要是走了再不回來,你還想去嗎?”

他一愣,說:“怎麼會……”

怎麼不會?摟他入懷哀求他:“以後別提這事了,好嗎?”

“那你會讓我回去嗎?”他仍不甘休。

“不會。”這是永遠不變的回答。

如果我沉默(二十四)

封刑

早上手術室沒有擇期手術,他空閒得很,又躲到我辦公室裡來看書。我正在看陳渙遞上來的有關於購買新器械的預算表,一邊考慮怎麼才能從父親手裡拿到監護權。他手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挾制我了,所以他無可奈何,如果我現在去找他拿雁文的監護權,他怎麼可能輕易放手。我還有什麼可以做交換的?——恐怕只剩下婚姻了。

我在想這些的時候,小東西已經把桌上能翻的檔看遍了,湊過來看我手上的那份,把我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無聊麼?”我拉他坐在腿間,“去機房玩電腦吧?”

“我不覺得無聊啊,這些這些這些,”他指著桌上的檔,“你覺得無聊啊?那你去機房玩電腦我來做院長。”

“為什麼想做院長?”好一個野心勃勃的李雁文。

他想了想,笑了:“神氣唄,你不覺得你下病房跟皇帝巡視似的?所有的人都得聽你的。”

“我要是皇帝,你不也是個千歲爺?所有的人都聽我的,我還不是聽你的?”

“嘁。”他白了我一眼,回位置上看書。我微笑著把響了兩聲的電話接起來:

“喂?”

“光明,雁文的母親剛才被送到急診,是急性心衰。”是陳渙。

“哦。”我瞟了一眼雁文,“現在呢?”

“送到內科了,情況不是很好。不過穩定了一點。”

“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起身拿外套準備出門,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我說我出去一下,要不要一起去,他搖搖頭,我帶上門,門口掛上“外出”的牌子。我得儘快把事情解決了。

我想我的父親根本沒料到我突然造訪是為了雁文的監護權,似乎我跟他的每一次爭執,雁文都是導火索,倒不是我成心氣他,若不是我認為非常重要的事情,我不會來找他。

“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和可婷結婚呢?”他問得很直接,這很好,我們之間沒什麼需要修飾的東西。

“我從沒想過結婚,更沒有想過和虞可婷結婚。”

“那我就不能不把雁文的監護權交給你,你還沒結婚,你根本不會關心別人,對於家庭的責任心也不重,我看你沒資格做監護人。”他似乎穩操勝券,說話不緊不慢。

我靠在沙發上不為所動,不說話也不憤怒,我放著班不上過來這裡拿東西,我有的是時間耐性。

僵持了十幾分鐘,他站起身逐客,說:“話我已說到,你自己好好回去想想吧。”

“你不想我們對簿公堂吧?”

“什麼?”

我冷笑:“你是他的監護人,這些年對他不聞不問,我不是他監護人,倒是供吃供穿的養著他,這事兒要不拿出去給外頭的人評評理,我還真覺得委屈了。”

“他是你弟弟!”

“你是他父親。”

他只好青著臉再跟我交涉,他太重面子,絕不會把家醜抖出去。

“我只要求你結婚……”

“辦不到。”

“你總要結婚啊,你就打算一輩子不結婚了?!”

我避開這個問題:“我是來拿東西的,其他的事情我不想多說。”

“除非你和虞可婷結婚,否則我不會把東西給你!”

“你想讓我殺了她麼?”我盯著他訝異的眼神,“就像你殺了媽媽那樣。”

他的表情由疑惑變得不可置信,是的,他大概永遠也不會想到,我全知道這些了,我看著他漸漸慘白的臉色,心裡莫名悲哀,他明知道沒有感情的婚姻有多麼痛苦,卻依然要把我推到那個坑裡去重複他的不幸,他真的把我當成他的兒子麼?他真的愛我麼?

“誰告訴你的?”他痛苦的頹然倒在椅子裡,他終於不再挺著腰板有腔有調的跟我說話了,那語氣中有後悔還是歉意,我聽不出來,我其實也沒想到自己會這樣的平靜的說出來,平靜得幾乎顫抖。

“沒有人告訴我,你便永遠不會讓我知道,是不是?……媽媽死後你想過她麼?你去過她墳頭幾次?她是你髮妻,你用她的性命換取所謂的幸福,你很快樂麼?你是不是很快樂?……”

他的目光渙散,似乎已聽不進去我的話了。我難過得幾乎說不出話,但我還沒忘記我來的目的:

“雁文的監護權我是一定要拿的,應該考慮的是你。”

回來以後沒多久父親就病倒了,陳渙把診斷拿給我看,是胃癌晚期,有些事情也許真是註定的。柳姨和她的子女們開始頻繁的出入長風,我一直沒有去看他,直到有一天笑之來找雁文,他和雁文的關係比和我要好,他們相處過,但我對他而言,只相當於一個陌生人。他走後,雁文問我:

“老爺子在外科住了一個禮拜了,你不去看看?”

“我覺得沒必要,他又沒到斷氣的時候。”我滿不在乎。

於是雁文只好自己去,那段時間他總是在自己母親與我父親的病房間走動,但很少再和我談起。

新年到來,儘管柳姨一樣把撣塵除歲辦年貨樣樣做到,儘管客如雲集,整個李家還是顯得蕭條。年夜飯是在病房裡吃的,我因為出差而不在場,後來雁文跟我說,他們對他的態度好多了,一頓飯吃的和和氣氣。

正月初,雁文變得有些著急,他母親的病開始惡化,已進入昏睡期了。

“你讓我送她回紹興吧,送到了我就回來。”他在我辦公室纏著懇求。

我沒理會他,監護權我已經拿到了,所有的事情我說了才算,我已經不擔心了,也不會放他走。

“難道你真要她客死異鄉啊?”

“我會讓人送她回去,”我說,“兩個醫生兩個護士,救護車專送。你可以放心了。”

“那就讓我一起去,再和他們一起回來,我還有個妹妹沒見過面呢。就半天的時間,好不好?”

我繼續沉默,低頭做自己的事情。他真生氣了,乾脆坐在沙發上說:

“反正你同意我要去,你不同意我也要去,我送自己母親回家有什麼不對?真想不到你連這點人情都不顧。今天除非你把我關起來,否則別想攔著我!”說完,開門就走人了。

正巧陳渙拿著一摞東西進來,差點撞上,他詫異的問:“這是怎麼了?”

我說:“你別理他。”

“是不是還為他母親的事情?今天早上我去看了,這人可真沒幾天可拖了。你怎麼打算的?”陳渙快成了李家的大管家了,什麼事情都過問。

“送回紹興去。”

“那就讓雁文跟去嘛,我也一道去,把人給你帶回來,你總該放心了吧?”

“有必要麼?他跑一趟,那女人不見得能多活幾年。”

“話不是這麼說的。總算了了他一個心願嘛,要不,以後為這個事情,他要跟你記恨了。”

我想了想,說:“那你得保證把人給我帶回來?一根頭髮都不能少。”

“可以了。”他笑著推了一下眼睛腳。

結果當天下午,回來的卻只有他一個人,我早想到了。我沒對他發火,只說:“明天排我一個休息天,我去趟紹興。”

“要我說啊,”他還是笑,笑是賠罪,“你也別去,他住兩天,盡了孝道送了終,自然心甘情願回來了。”

“他什麼都沒帶。”

“他帶了錢包,回來的之前我問過他了。”

我瞪著他那張笑臉,無話可說。其實我心裡清楚,明天去,小東西又怎麼肯跟我回來,放他住兩天也好。

晚上十點多,我還沒睡,他終於打電話過來了,聲音囁囁:“……我就住兩天,你別責怪陳渙……”

“你怎麼答應我的?”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帶情緒。

那頭一陣沉默。

我只能歎氣,說:“那就住兩天吧,儘快回來。”

“哦。”他挺高興的應了一聲。

掛了電話我倒頭就睡,那天晚上我連飯都沒吃,覺得累,就在客廳裡睡著了。

25

這樣每天晚上一個電話,勉強過了一個禮拜,他還是沒有回來的意思.我已經等不住了,硬是問陳渙要休息天,紹興我是去定了.

“我看你還是別去了。”陳渙又勸。

“為什麼?”我的人,我沒有權利帶他回來麼?

“我照實跟你說了吧,雁文的母親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送她到紹興那會兒情況就有好轉,他們家幾乎沒什麼親戚,你說這種情況,你弟弟肯跟你回來麼?況且她還有女兒,才丁點兒大,他要是回來,誰照顧她們母女啊?”

我聽著像是他在說自己家裡的事情一樣,怎麼這些事兒他不早跟我說,他拿自己當什麼?

“怎麼不早告訴我?你做主讓他留在紹興的?”這是誰家的事情啊,“我說陳渙,你主意挺大啊?”

“你先別動怒……”

“你知不知道他再過幾天要開學了?他是孩子想不周到,你怎麼也跟著胡鬧,就他那底子,還得我成天伺候呢,你讓他伺候那些不相干的人?!”

“那不是不相干的人。那是他母親。”陳渙毫不示弱,冷靜的反駁我。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說到雁文的事,他就像變了一個人,完全不服從我的意思,“你太霸道了,光明,李雁文只是你名義上的弟弟,他是人不是東西,不可能永遠替你擺佈。”

“你的意思是我沒把他當人看嘍?”

“你把他當什麼人?”

“親人。”

“你還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你對他們幾乎不聞不問,這差別也太大了。從我認識你們倆到現在,這麼多年,你一直用親人的藉口來解釋你們之間的親密,你心裡真是這麼想的嗎?”

我的心提了起來,他弦外有音,透過玻璃鏡片的眼神銳利地盯著我,似乎也看到我的驚慌分神。

“你什麼意思?”

“大家都知道雁文很優秀,可你不能因為這樣就想把他一輩子留在長風為你們李家賣命,他是人,不是你可以利用的某個物體,你用親情和恩情來束縛他,這太卑鄙了!”

我還做過跟卑鄙的呢,你陳渙跌破眼鏡也不會想到了。我松了口氣,還以為他真知道了,不錯,在外人眼裡是有“用親情和恩情來束縛他”的嫌疑,嫌疑得好。

“我不想在這裡跟你作無聊的爭議,人,我是非帶回來不可的,你要是仁慈,不如想想怎麼安頓那對母女吧!”

第二天我起很早,七點多鐘到紹興,因為沒有聯絡電話,就直接找到醫院,還沒到病房,就在走廊上遇到了,他一臉的疲憊,手裡捧著油條豆漿,見到我,差點打翻.

“你幹嘛來的?”他刻意壓低了嗓,環顧四周,跟做賊似的心虛。

問這句話還有這副樣子,看了就叫人生氣。我一言不發的接過他手上的東西,扔進旁邊的垃圾箱裡,拉著他手腕就走。有話留著回寧波說。

他想掙脫,沒等叫喊,旁邊有個稚嫩的聲音插了進來,甚是疑惑:“哥哥?”

我這才注意他腿邊還有個小女孩,四五歲光景,與他小時侯有幾分相象,應該就是他妹妹。

他看看腿邊的小人兒,又看看我,哀求我放開他。

“年年,哥哥跟這個叔叔有事情要說,你先去找媽媽好不好?”他蹲下來,摸摸她的手。

這話聽得我心裡直冒酸泡,打從他會說話開始,他就沒這麼溫柔地對我說過,不公平。

小女孩滿是敵意地看著我,好一會兒才走開。

坐在車裡他先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拿了煙出來又放回去,好幾次,他才開口。

“反正現在不行,我不回去。”

“那你給我個時間。”

“……”他咬著下唇不答。

“幾號開學?開學怎麼辦?”

“……可能拖不了那麼久。”

“哼,那可難說了。”

考慮了一下,他看著我:“我要是開學了,咱就雇個人照看她吧。”

“那現在就可以這麼做,你跟我回去。”

“你就當我早上學一個禮拜不行啊?”他皺著眉頭,孩子氣的撅起嘴。

我受夠了,忍不住大聲:“一個寒假才幾天啊,還要這麼剝削我,對誰都得仁慈,就是對我不客氣,是吧?”

“她是我媽!”他也跟著大聲,“你少見我幾天會死啊?!”

我難以置信他敢這麼回我的話,這話聽了本應該生氣的,可我怎麼都生不了氣,反倒想笑了,果然長大了,翅膀硬了。

“對。”我微笑,“少見你一分一秒我都會死的。”

“別瞎說!”他狠狠瞪了我一眼。

小東西的脾氣是越來越差了,真不知道是不是李家的飯把他養成這樣了,還是我管教不當把他寵壞了。

“好吧。”我讓步,“依你。”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和他母親真的犯沖,我們出去一會兒工夫,回來時,病房裡亂哄哄的又在搶救了。雁文才在角落裡找到年年,就立即被主治醫生找去談話。

我帶著年年坐在走廊椅子上看著這熟悉的場景。小女孩抬頭看我,她還沒被這些嚇到,我摸著她的頭髮,她突然問:“我媽媽快要死了嗎?”

我一愣,她根本還不知道什麼是死亡,她太小了。

“是的。”我坦白地告訴她。

她沒聲響了。

雁文從辦公室回來,臉色蒼白,在我身邊坐下來。

“他們建議放棄搶救。”他說,垂著頭,看不到表情。

沒有意義的搶救,通常醫生都會建議家屬放棄的,這個,他在長風應該也見識過。

“你考慮一下。”我也覺得沒什麼意思了,何必浪費時間。

他終於答應放棄搶救,整理畢,病房很安靜,他牽著他妹妹的手,立在病床邊上,我聽見他悲愴的低聲說著:“十七年前你放棄了我,現在輪到我來放棄你……媽……你生前我沒叫過你一聲,現在補上了……”

遺體火化以後留在紹興,整理遺物時,他發現一張很久以前的照片,是他母親跟一個男人的合影,我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這個男人,一時間沒想起來。他留下了照片,我想他可能想找到他生父。

回寧波的一路他都沒什麼話,年年哭著哭著睡著了,一想到我要開始照顧一個小孩子,我就頭痛。

很快他就開學了,學校是個好地方,他也漸漸忘記了這些事情。年年上全托班,我實在是沒那個精力工作之餘再照顧她,況且我根本沒那份心。他很寵他的妹妹,每次回家都要把小女孩接回來,我能夠理解。

九九年末,醫院新大樓終於竣工,我們開始緊密籌畫搬遷,儘管我一再拒絕,柳姨還是執意去東寺求了一個黃道吉日來,院裡幾個元老都說是必要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父親已經完全不管這些事情了,他已經回家休養。我反復召開各科主任護士長會議討論,力求保證安全。早晨五點開始,先是普通病人,再是危重病人,中午十一點半以前完成。雖然任務艱巨,我對整個搬遷計畫倒也胸有成竹。

如果我沉默(二十六)

新大樓預計的病床數目達到六百,因此我們有條件成立一個新的科室--ICU(重症監護病房),早半年前就送了一批人去省裡進修,儀器以及病房的結構也都是早另外預算計畫的,我花了不少心思,因為我是個新手。

科主任會議決定由原呼吸內科主任華煬祁擔任ICU主任,就業務方面而言,華煬祁相當優秀。我覺得放心。

陳渙說他太忙了,想找個助手,我隨他挑,他挑了畢業以後一直在家休息的澗雪。她是學經濟的,這樣比較不會虧,這是陳渙的理由。我們兄妹偶爾在走廊遇到,她總是面無表情,我更是無所謂。

兩千年元月二十一,清晨四點半,我帶著跟屁蟲李雁文先到長風與陳渙最後確認一下步驟。陳渙正指揮車輛先後順序,交代司機一些注意事項,尤其是第一批重危病人,所有搶救藥品以及呼吸機一併帶齊,科室主任主治醫生跟車。我們一人坐鎮一邊,我去新大樓。

在空蕩蕩的新大樓裡漫步一圈,嶄新的病房,嶄新的辦公室,嶄新的地板,病房裡鋪好了備用床,隨時迎接病員入住。什麼都是新的,三十一歲的李光明也是新的。

“需要我幫忙嗎?”打著哈欠的雁文在身後問著,他明明沒有睡夠,卻一定要來看看場面有多盛大,小孩子就是愛湊熱鬧。

“你還是給我安分點吧。”我揉揉他的頭髮,他大三了,再有兩年就可以幫我了,時間好快。

我仍然沒有結婚,不知道這樣算不算逃避現實,反正我覺得,這麼一步步走下去,很多問題你還沒有遇到,人生就已經結束了。

搬遷比預計的要快得多,也很順利,陳渙過來匯合時,才十點半。

“太吵了!”他嚷嚷,臉上掩飾不住笑意,眼鏡片兒閃亮,“把我煩死了。”

我忍不住笑了,說:“把我也煩死了?哪兒來這麼多人生病啊你說,外頭是不是沒幾個好人了?”

“去!”他揍了我一拳,拿起純淨水喝了一口,問,“現在有沒有發現這幢樓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

我很無奈,說起來還挺讓人火的:“簡直是個迷宮!這是什麼破結構啊?陳渙你修修改改,怎麼修得連安全出口我都找不到了?!”

“我已經盡力了。到底誰才是管事的?奇怪你說這些話居然不臉紅。”他裝得一臉想造反的樣子,突然啊了一聲,“糟糕,光想著病人了,不曉得把我的東西弄丟了沒有,誰看著行政科的那些資料了?完了完了!”說著,又跑遠了。

“別忘記了一會兒下病房!”我沖他的背影嚷嚷。

雁文也跑的不見蹤影,大概是跑去ICU看重危病人了。看來暫時不需要我做什麼了。

駕車回老醫院,站在小花園裡抬頭看七層高的舊樓房,自己滿意的笑了。人去樓空,這個地方十幾年沒這麼安靜了,這一搬,恐怕這片兒都要冷清下來,這裡曾經是父親的天下,它是我現在擁有的這一切的基礎,而我的王國卻是嶄新的,不在這裡。我的事業如日中天,金錢,名利,權勢,所擁有的這一切被多少人嚮往。這是我的理想,我做到了,但為什麼並沒有想像中那樣快樂?

無奈轉身,見雁文就立在幾步之外,嘴角微微上揚。他一定是找不到我,才來這裡的。

“陳渙都忙得找不到腦袋了,你到有心思在這裡自我陶醉。”他戲謔。

“他食我的俸祿,理應為我忙碌。”

“你牛X!”

我看了他一眼,不怎麼習慣他說粗口:“別說粗話。”

“牛X!”他故意唱反調。我揪住他的領子,作勢要吻他,嚇得他立刻順從,“不說啦不說啦!”

“調皮!”我嗔罵著放手。笨蛋,這種地方,我怎麼會真的吻他,除非想毀了我們兩個人。

中午回家吃飯,先去水含那裡接年年,早上太忙,年年就托給她了。

冰箱裡還有一些簡單的東西,湊合著炒了兩個菜,我答應兄妹倆,晚上帶他們去吃大餐。吃完飯剛收拾完桌子,就有人造訪,是他的同學,女同學。

他好象也很意外。他念了這麼多年書,我還是第一次意識到他身邊有很同學都是女孩子。有些可笑,我趕著去新醫院,便匆忙出門了。

必要的事情忙了一陣,四點不到我就走人了,忙了一天想早些休息。一進家門,就見他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裡發呆,面色比平時更蒼白,見我進門,似乎嚇了一跳。

——他在怕我,我做什麼了?

“怎麼了?”我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輕聲詢問。

他眼神閃爍,故意扭開頭去不看我,回答:“沒,沒有啊。”

“告訴我。”我捏住他的下巴與他對視。

他哭喪著臉說:“我好象犯了個很大的錯。”

我心裡沉了一下:“能彌補嗎?”一定是很嚴重的錯誤了,否則他不會自己意識到的。

沉默了一下,他說:“中午來的那個女孩兒,她說她懷孕了,是我的……”

我幾乎消化不了他的話!他在說什麼?

“……是你做的嗎?”半天才找回聲音,我穩住嗓子問他.

他沮喪的低下頭去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他讓一個女孩兒懷孕,他讓一個女孩兒懷孕……我站起來,覺得有些頭暈。

他站起來扯住我的袖子,心急地說:“我真的是不知道,那時大家都喝醉了,是她的生日,很多同學的,我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了……”

我還是沒話,看著他這樣著急解釋,我實在不知該說什麼。

“你不要不說話……”他哀求。

“你要我說什麼?”我開口問他,覺得這事兒很可笑,“李雁文,恭喜你,你終於長大了。”

“不是!”他搖頭,“不是這樣的!”

“我不管是什麼樣!”我咆哮,我真的忍不了了,“你有本事,你……”

他慘白著臉,拽著我的領子:“你能不能先平靜一點?那還不一定就是我的!我哪裡知道會有這種事!”

“你不知道人家會找上門來?!”

“誰叫你李家有錢有勢力!”

這話一出,我稍稍冷靜了一些,腦子總算可以運轉了。坐下來努力清了清思緒。

“那女的是什麼人?”

“虞芮。”

我睜大了眼睛,不會是……

“是,她有個姐姐是你同學,叫虞可婷。”

如果我沉默(二十七)

來不及讓我接受,父親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口氣平靜的告訴我,虞傑找上門了.

“帶雁文一起過來,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剛知道。”

那邊掛了電話。

年年躲在臥室門後偷偷看著我們,我招手讓她過來,雁文憂鬱的看著我。

“你要知道,我能做的很有限,不要期望我。”我抱著年年到玄關一邊換鞋子一邊告訴他“況且,事情到底什麼真相,你我都不能下定論。”

“你不相信我?”

“你自己能確定嗎?”

他沒話了,沮喪的低下頭去。

遠遠望過去,院子外停著兩輛車,都不是父親的,柳姨在柵欄邊來回走動,應該是在等我們.停下車,回頭對準備下車的他警告:“在這兒待著,哪兒都不許去。”

“可是,”他說,“你又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你就知道了?”我反問,他沒話了,心有不甘的瞪著我,我氣不打一處來,重重推了一下他的腦袋,“你他媽還不老實!”

年年抱著她的童話書,窩在座位上看得很認真,絲毫不理會我們。

我下車走過去,柳姨迎了上來,焦急的說:“你可來了,那小兔崽子呢?弄出這樣的事來,老虞家都找上門來了,怎麼給人家交代!”

我正要推客廳的門,她抓住了門把手,低聲道:“你父親氣的不輕,你別再頂他,外人面前,多少總給他點面子。”

進了門,果然是大陣勢,自家人都在,虞家四口也都到齊了,齊刷刷的都看向我。虞傑只是瞟了我一眼,繼續抽著煙。

“來了。”父親點了一下頭,看上去很平靜,“雁文呢?”

“他有點不舒服,我沒讓跟來。”我回答。

“那麼你來幹什麼?”虞傑很不客氣的問。

我微笑著坐下來,接過柳姨的茶水,說:“虞叔叔,都是小孩子的事兒,您看您這麼勞師動眾的,傷了兩家和氣多不好。”

“你什麼輩分,這麼跟我說話?我現在是跟你老子說!”

“您找錯人了。”我說,“雁文一直是我在管教,犯什麼錯也都是我的責任,您找到我父親這裡,要人沒有,要理也沒有,您又何必。”

“好。”他指了指在旁啜泣的虞芮,“我看你怎麼給我一個交待。”

我抿了口茶,看了一眼虞芮又把視線放回虞傑身上,這個男人還在官場上爬,論手段,恐怕父親都不是對手,但與我無關,我亦不怕,至多就是日後行事不便些。

“芮兒多少天了?”我問。

虞夫人恨恨地應了一句:“你怎麼不去問問你那寶貝弟弟。”

“嬸嬸,”我笑著說,“雁文這小東西打小就迷糊,我出門那會兒他還沒想起來,究竟是什麼時候和芮兒有過那麼親密的接觸。”

“混帳!”父親開罵了,“人家還能冤枉你了?!”

虞傑示意父親停下,說:“光明,我和你嬸嬸是看著你長大的,知道你有能耐。小孩子的事情我們都想的開明,你和婷婷沒成,我無話可說,但這件事情,是你欺負到我頭上來了,我和你父親二十幾年的交情,你要這麼毀了,就休怪我無情。”

“您可別這麼嚇唬我這小輩,我哪裡敢啊,”我裝得無辜,“這事兒我也是才知道,這不是下午芮兒剛找得雁文麼。我也氣得夠嗆,當時就給了一頓狠揍,可他就是想不起來了。總不能打死他吧?您說是不是?所以啊,我還是厚著臉皮想問問芮兒,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虞芮雙眼紅腫,半天才開口說話:“是上個月我生日,他喝了很多酒,後來又去唱歌,包了幾間房……”

“就你們倆?”

“還有其他同學,但是都在隔壁打麻將,他說他要睡了,叫我扶他……”

“這個小王八蛋!”我罵的真切,說,“那你怎麼不出聲啊?實在不行就扇他呀,那麼多同學在,你還怕他?”

虞芮淒淒慘慘地又開始哭了。我心裡冷笑,小東西再怎麼有出息,都不會去強暴一個女人,他沒那本事。真要是有那麼回事,怕也是有人故意引誘。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就聽見澗雪嘲笑的聲音:“就他那樣子,沒被人佔便宜就很稀奇了,還去強暴人家,誰信呐?”

“住嘴!”父親喝住了她,對虞傑十二分的抱歉,“阿傑,都是不懂事,你別跟小孩子計較。”

“老李,不是我計較……”

“虞叔叔!”我大聲打斷了他的話,“雁文是我的人,事情我定會查個細明,真要是他做的,您想怎麼處置我都可以,但是,若不是他做的,您這麼理直氣狀的,日後誰來給我個說法?”

“你是說芮兒誣陷他?”他怒氣勃發。

“單憑您女兒一句話,您就要拿我的人,您是知道我有多寶貝他的,”我的笑容連客套不見了,“我捨不得呢。”

如果我沉默(二十八)

不速之客走後,父親難得的沒有發難于我,柳姨留我吃飯,我才想起看時間,已是七點多了,回到車裡。兄妹倆睡得正香,叫醒了他們,找地方吃飯。

“怎麼樣?”他關心得很,畢竟是他自己的事。

我從鏡子裡看他微微顫了一下,似乎有點冷,便順手把車窗關上了,說:“問我怎麼樣,我還想問你是怎麼樣呢。”

“我忘記了。”他抱歉的撇撇嘴,答得很坦率,透過車窗看街道上的風景。我選了一條最繁華的路,夜間它特別的迷人。車子快到孝聞街口,他認真的睜大了眼睛鼻子抵著玻璃望外看,但馬上就過了。接著是鼓樓和范宅,自然是越來越熱鬧,霓虹也更亮了。

“年年,想吃什麼?”我問安靜了很久的小姑娘,她跟了我們,越發會察言觀色。

“海鮮!”清脆響亮的回答。這個孩子與眾不同,她好象從來不要求我們帶她去吃那些垃圾食品,但總是挑貴的吃,總是點好多,每樣都只吃一點,不過很聽話,告訴她什麼好吃,就是再怎麼不喜歡,她也會順從的接受。

“又是海鮮……”某人嘀咕,我裝做沒聽到。過了橋再往前,在向陽漁港下了車,點了菜,他嘴角往下吊。上了菜,年年舉起雙手示意了一下,我點頭,她利馬上桌吃“手抓飯”。

某人還是一臉不高興,筷子也不抓。

“那你想吃什麼?”服了他了。

“米線!”想了一下,又補上“過橋米線!”

造反了吧,我上哪兒找那鬼玩意兒:“你到底吃不吃飯?”不吃拉倒。

他抓起筷子,委屈的低下頭去。

“我去加菜,看著點兒你妹妹,別讓她掉下來。”

下樓開車馬上打電話給陳渙。

“哪兒有過橋米線賣?”

“啊?”陳渙在那頭愣了一下,想了一下,好象又回頭問他女兒哪裡有賣。

“鼓樓步行街從中山路那頭進去第一個路口。”

我車已經過靈橋了,掛了電話一個右轉,儘量趕時間,心裡想著自己真是有病了,轉了大半個海曙區就為買一碗面,再這麼順著他,沒准他真會弄個大肚子回家來!

等把東西送到他面前,自然是笑逐言開了,年年吃得滿嘴滿手都是油,呆呆的看著她哥哥面前那一碗面,再看看從從容容吃她吃剩的東西的我,她五歲了,慢慢地就會明白我們的關係,我無意掩飾。

“好象比以前吃的要好吃一點。”他挑起一根米線,放到年年手裡,沖我眨眨眼睛,笑得很招人。

他仔細的回想了當時參加虞芮生日派對的人,能想起幾個算幾個,一個一個的問過去,大概也就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因為是寒假,同學都回家過年了,所以跑了不少的地方,花了好幾天的時間。我沒有和他一起去,醫院剛搬遷,一大堆事情等著去做,陳渙太忙了,澗雪又不熟悉,我還是得自己應付。這麼大的喜事,酒水宴總是要辦的,又是繁雜的事情。

等他跑完所有人,著實夠累了,回到家裡倒頭就睡,半夜醒來,餓了,到廚房找吃的。我還沒睡,在書房看陳渙列的這次宴席要請的所有人名單,聽見響動,出來看見他在廚房打雞蛋,穿著我卡通睡衣,腳上是雙大貓貓頭的棉鞋。昏黃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後頸項的弧度特別誘人。

“還沒睡啊?”他淡淡地問我,打了個哈欠。

我接過手,說:“累壞了吧?看你以後還長不長心眼。”

“長心眼又怎麼樣?暗箭難防啊。”他從冰箱裡翻了雪菜出來洗,卻因為水涼而驚得縮回手。

我抓著他的手放進自己睡衣,整個人都擁進懷裡,親吻他的頭髮。快過年了,也快下雪了吧,又是一個年頭,我們還是在一起。心臟莫名地一陣顫動,我擁他擁得更緊了。

他抬頭,柔順的與我相望,輕輕啃我的下巴,我低頭吻他,癡癡迷迷,早就知道自己不能沒有他,抱著他,真想揉進骨血裡。很想要他,可他正餓著,努力克制住了,勉強自己放開他。

“去等會兒,弄東西給你吃。”拍拍他的屁股,把他趕出廚房。幾分鐘便做了盤雪菜炒雞蛋,熱了點稀飯,端到書房,他正坐在電腦前面看一長串的名字。

“這是什麼?”他問,把座位讓給我,自己坐在我腿上喝稀飯。

“宴會名單,過幾天要辦一個酒宴,慶祝醫院搬遷。”

“好麻煩。”他無趣的皺眉,我笑了,捏著他的鼻子說:“沒你麻煩,你是麻煩精喲,每次都被你氣的跳腳,你倒是神閒氣定。事情怎麼樣了?”

“好不好明天再說啊?”他指著顯示器右下角的時間,“很晚了。”

我揉他的耳垂,沙啞著嗓子問:“那,晚上睡哪裡?”我有很久沒碰他了,實在想得緊。

“跟你睡。讓我試試好不好?”他試探著問,一臉的賊相。

我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忍住了笑,問:“你行嗎?”

“行不行你很快就會知道了。”他拍拍我的肩膀,“去,到床上等老子。”

實話說,我還從來沒有讓人“上”過,念書的時候是心高氣傲,又沒有真心愛上的人,所以也格外的挑剔,這方面我一向是寧缺毋濫。畢業工作這麼些年,更不用說,全耗在他身上了。

那天晚上我真是豁出去了,他想怎麼做都順著他,結果兩個人什麼都沒享受到,還累的半死,他說他在心理上獲得了極大的滿足,並希望以後經常可以這樣滿足一下,我說你別天天要求這種滿足就行。我不是不情願,但他在技巧上有欠磨練,我可不想去教他怎麼“上”我。

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忍不住鬧他,趁他半睡半醒的,扶著他的腰,儘量溫柔的要了他一次。平靜下來後,放了一缸熱水,調好溫度,把他抱進去。

一碰到水他馬上就睜開眼睛,明白處境後馬上又鬆懈下來,閉上眼睛舒服的輕歎。

回到房間,換掉床單和被套,把換下的裝好,準備拿到乾洗店去。把空調打開,回到床上去把清爽的床單被子捂熱,再下床來把他從浴缸裡撈出來,匆匆擦乾,放回床上去,然後把空調關掉,上床再陪他小睡一會兒。時間是五點半,他馬上又睡熟了。

沒多久,我被門鈴吵醒了。

“誰呢?”雁文呢喃著問。

我吻了一下他的額頭,迅速下床來開門。門外天色仍然黑暗,虞芮穿著睡衣,站在院子大門外哆嗦著叫我:“光明哥……。”

“進來。”我迅速開了門,拉她進來,她的手冰涼了,趕緊倒了杯開水給她,把客廳空調打開。

“出什麼事情了?”這身穿著,倒像是無家可歸了。

她仍然哆嗦,沒回答,垂著頭,問:“雁文起床了嗎?”

“沒有,他去找了幾個同學,就是給你慶生的幾個,昨天才回來,累壞了,還沒醒呢。”我一邊說一邊看她的臉色,夠蒼白。

“他去找了啊……”她失了魂似的重複,又問道,“那他都跟您說了嗎?”

“說什麼?”我問。

她立刻搖頭:“沒什麼……”

雁文從臥室走出來,他大概是聽到了說話聲。我搬了床毯子到沙發上,他窩了進去,對我說:“你讓我和芮兒單獨談談好嗎?”

如果我沉默(二十九)

我回避,去廚房做早點。虞芮似乎是從家裡跑出來的,有什麼要緊事情呢,都已經鬧到這份上,她就是沒懷孕,也得懷上——我可不是什麼善人。

一直到我上班去,他們還沒談完,李雁文抱了盒紙巾,一邊聽著,一邊抽給虞芮一張,他可真他媽有耐性。

“早餐熱著,一會兒把年年叫起來,別讓她睡懶覺。”我叮囑。

他胡亂點了點頭,看也沒看我一眼。

一上班,陳渙就跑來說:“上次局裡來檢查咱們的病歷,當時不都解決了嗎,怎麼這會兒電話打過來說不合格,還要處理。你沒和他們打招呼啊?”

“虞傑去年扶正了吧?”這麼快就急著發威了。

“你不知道啊?”他馬上想到了,“你該不會是跟他……”

我沉默。

“怎麼回事兒?”他跌進沙發,笑著調侃,“你們兩家關係不是一直挺好嗎?該不會又是為你和虞可婷的事兒吧?你不為自己也該為本院幾百名員工想想,賺錢容易啊?不就是犧牲點兒色相,忍了唄。”

我把煙頭掐掉,說:“雁文把他女兒肚子搞大了。”

陳渙驚訝得嘴巴可以塞下一個鴨蛋。我沒給他發表意見的機會,問道:“澗雪怎麼樣?可以獨立工作了嗎?”

怎麼樣也是李家的小姐,她有權利也有義務和我平分現在的工作量,我不是什麼權利狂,事實上有時候我還挺想清閒點兒把位置退了,做個普普通通的外科醫生,要怎麼舒坦呢。只是,這麼幾年,我帶著“長風”,各行各路的關係網剛有初形,就這麼放手了,似乎有點不負責任。

“我聽你的。忍了。”但用不了忍太久。“你下一趟病房,對那些個自由慣了的傢伙提醒一下,收斂點兒,別總要別人幫他們擦屁股!”

中午下班,想到冰箱裡沒什麼東西了,應該也沒有人會去買菜,就在食堂打包了幾個菜回家。年年很用心的在書房看書,李雁文還睡著。叫醒了他,一邊吃飯,一邊問。

“虞芮什麼時候走的?”

“你出門不久,她就走了,”

“說什麼了?”我隨口問,給年年剝蝦子。

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轉,答道:“也沒什麼,就是和她媽媽吵架了,跑出來又沒地方去,來這兒坐一會兒。”

“哦?”撒謊。我心裡有數,但沒有點破他,“那到底怎麼回事兒,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他只顧吃飯,好象沒聽見我問似的,實在躲不過我的目光,便說到:“一定要在吃飯的時候說嗎?”

好,可以,我等到你飯吃完。喝了茶,坐在沙發裡舒舒服服的說。

“需要再給你些時間組織一下語言嗎?”我問。

他考慮了一下,終於開口說正題:“如果說,那孩子真是我的,你會怎麼做?”

“你最好考慮清楚再說。”我沉聲警告。什麼叫做“如果”,他還要玩什麼花樣折騰我。

“我告訴你。”他捧著檸檬茶,柔和但倔強的看著我,“不是我的孩子。”

我松了口氣,但馬上為他的下一句話跳腳。

他說:“不過,我會在大家面前承認那孩子是我的。”

“你臘月中暑了吧?!”什麼邏輯啊這是。

“隨便你怎麼說,我已經答應虞芮了。”他很平靜,“你想聽原因嗎?”

有時候我甚至懷疑他就是喜歡看我為他氣斃的樣子,我勸自己冷靜一點,反正不是他的,沒事。

“我覺得她滿可憐,因為她都不知道小孩子到底是誰的。她扶我去睡了以後又回去跟他們瘋玩——她平時在學校裡就是很活潑的那種,沒什麼心機的,後來……我不說你也應該知道了吧?”

他真善良,簡直是白癡。我想我要怎麼說才能勸他打消這個念頭,我說:“寶貝兒,你擺不平這件事兒,芮兒確實很可憐,但是,你這麼做責任有多大你知道嗎?”

“我想,找她爸爸把事情說清楚,怎麼處置都無所謂,總好過芮兒她名聲掃地又要被父母趕出家門,她一個女孩子……”

“你倒是憐香惜玉。”我冷笑,“要是他父親要你退學,馬上娶她呢?”

“應該不會。”他分析得很理智,“這樣做,等於是毀了芮兒的名聲和前程,她父親不會這樣做的。”

我真想喝他一句:你他媽甭天真了,虞傑跟你一樣吃素啊?!但話一出去,成了軟塌塌的口氣:“你要是承認了,就要為一個生命負責,想過嗎?”

“我願意。”

“砰!”我狠狠將水杯甩到牆上,突如其來的響聲讓他嚇了一跳。

“李雁文。”我俯下身去,鼻尖對鼻尖看著他,“你那麼心善,怎麼就不可憐可憐我呢?”

他咽了口口水,往後縮了一點,眼裡有驚慌。為什麼每次有事情,總要弄到我肺氣炸了他才甘休,我真是不理解。他知道我寵他,肯為他繞半個寧波就為買一碗面,他也怕我,惹我發怒,他總要付出代價,這點,他應該是早有經驗的。

如果我沉默(三十)

就在我們僵持那會兒,電話突然響了,就在我們邊上,使得我們都嚇了一跳。是柳姨打來的,那麼的驚慌,是我第一次見她這樣失態,她好象在哭,她說:

“光明,你快來!你父親不行了!!”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忙別的事情,把父親這個人完全的驅逐在生活以外,因為在工作上已經可以完全獨立,我便極少回他那裡去,這次雁文出這樣的事情,他一句也沒有苛責我的不是,這樣平和,我都沒有發現不尋常。年中做的根治術,轉移太多,手術根本無法順利進行下去,其實就是簡單的開關腔而已。他一直表現的那麼硬朗,我心裡壓根就沒有這個準備,總覺得是可以拖很久的,不想,居然來的這樣的快。

開車的時候有點心不在焉,腦子裡亂糟糟的一片,湧上來很多事情,多數是小時候的,還有他和柳姨的婚禮,而對他和母親的婚姻,似乎沒有任何印象了。他雖然嚴厲,但對我,一向是很疼愛的,只是我拒絕接受。

他躺在監護病房裡費力的呼吸,周圍除了家人,另有一位元我不認識的生人,是律師。他很理智。律師讀了他的遺囑,他聽著,微微點頭,他的體力都不夠他說一句像“對,這就是我的意思”這樣完整的話來,甚至目光都有些渙散。他把他的家產平均分成了七份,柳姨,澗雪,水含,笑之,雁文,我,還有年年,各一份。非常的不公平,因為年年和雁文從法律上講,和他都沒有關係。我明白他的用意,等於是我一個人占了七分之三。這樣算,加上自己在“長風”原有的股份,我能夠買下這醫院的四分之三了。我覺得可笑,奇怪柳姨竟然能服從這樣的分配,沒有二話,只是握著父親的手不斷的垂淚。

他實在不能堅持幾天了,姑姑和大伯每天都打電話過來問,一個在北京,一個在紐約,都不能趕來,電話裡兩位元老人也不勝唏噓,讓子女們過來探望,大伯的小兒子就在我和雁文的家裡借宿,我有七八年沒有見到他了,他是個相當斯文的大學講師,比我還要小兩歲,姓李名印歉,我叫他阿歉。

“家裡有個小孩子,是雁文的妹妹,你不介意吧?”我問他。我的車交給他開,我和雁文坐在後面。他是第一次見到雁文,一路上總是閃閃爍爍的從觀後鏡裡看他,弄得小傢伙對他不由自主的起了敵意,瞪了他一眼。

“啊?”他終於回神回答我的問題,“哦,不介意。”

“伯父身體好嗎?”

“他呀,也不怎麼樣,所以飛機都不敢讓他坐。”他學了一口純正的普通話,但寧波話是一句都說不來,“他們兄妹三人也夠不幸的,要死了,都見不上一面。”

說完,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看我的反應,我只是笑笑,沒說什麼。

我和雁文在家裡做了幾個家常菜給他洗塵,他吃得很開心。我們對彼此的手藝都很瞭解,不明白他為何吃的那般暢快。

飯後,他在書房看書,我和雁文收拾碗筷,很小聲的討論著父親的病情。

“耨打算咋辦辦啦(你打算怎麼辦)?”小東西特意用寧波方言講話,我們平時在家基本上不用方言的。

“索西咋辦辦(什麼怎麼辦)?”

“耨阿爸格遺囑立得噶伐公平,說明介許多小人裡面其還是頂心疼耨,格耨夜裡去陪陪其呐,偶覺得其還有閒話要得耨港(你爸爸遺囑立得這麼不公平,說明這麼多孩子裡,他還是最心疼你,夜裡你去陪陪他,我覺得他似乎有話要跟你說)。”他歎氣,“西啊快西塔來,有索事體伐好攤開來港呢(死都快死了,有什麼話不好攤開來說呢)?”

李印歉走進來打斷了我們的交談,他來問,洗漱用品放在哪裡。雁文去給他找一套新的出來。有客來訪,開了門,還是虞芮。就不能不添亂麼,我心裡有點煩。結果那一夜,虞芮也留下來過夜了。她和父母說明了真相,無家可歸了。因為生人太多,年年不敢一個人睡,我們三個人就擠一張床。我們的家從來沒有這樣熱鬧過。

年年睡中間,睡著以後我把她抱到邊上的躺椅裡。我們儘量壓低聲音說話。

“你不過去嗎?”他指父親那邊。

“有柳姨在,我去了也是多餘。”

“那不一樣,你去的話,精神上老爺子會很受鼓勵的……”

“到頭還不是個死?”

他做了個鬼臉,說:“反正是死,你幹嘛那麼疼我,再疼也是多餘。”

我瞪著他,說的這叫什麼鬼話。剛要開罵,他做了個休戰的手勢,無奈的笑了。這一年還算太平,他也注意了很多,如果他的心臟一直能保持這樣的狀態,那該多好。

“別擔心我。沒到掛的時候呢。”他還是那樣無奈的笑。

我狠狠咬他的脖子,惹得他痛呼,差點把年年吵醒。

“沒心肝!我咬死你!”我嚇唬他,他捂著嘴巴使勁笑。我的手機響,是虞傑打過來的。

“光明,芮兒是不是在你那裡?”

“哦,虞叔叔啊,真不好意思,我剛想打電話給你,又給忙忘記了。”我說,“芮兒在我這裡,她挺好的,已經睡下了。”

“你開一下門,我和婷婷來接她。”沒等我回話,他就掛了。

雁文問:“怎麼了?”

“沒事。”我說,“虞傑來要人。”

如果我沉默(三十一)

本文已被愛白文庫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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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傑進門來,臉色很難看。後面跟著虞可婷,則是一副憂愁的樣子。我想儘量把事情解決了,以免打擾到李印謙,再把年年吵醒。

“這事兒怎麼辦,你想好了嗎?”虞傑問我的口氣很是壓迫人,我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虞芮,意識到她並沒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訴她父親。

“芮兒沒有告訴您嗎?”我說,“雁文應該和她談過了。您可以問她。”

虞芮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但沒說話,求救的望向李雁文。小東西站在魚缸邊上,接到信號,為難地拽著睡衣的衣擺,偷偷的瞟我。

“芮兒,你說呀。”虞可婷坐下來,抓著她妹妹的手。

“虞叔叔,是……”小東西忍不住先開了口。

“李雁文!”我喝止了他,他還真敢認,真他媽沒事兒找事兒,“想清楚了再說!”

用警告的眼神盯著他,他才乖乖閉上了嘴巴,扭頭就往樓上去,不讓他認,他就不想看了。

“是雁文。是雁文的!”虞芮尖銳的哭喊出來。李雁文猛得回頭,對上虞傑陰狠的目光,腳下隱約有點不穩,但他馬上抓住了樓梯扶手,垂下眼瞼很快想了一下,並沒有馬上否認。

“光明,”虞傑說,“芮兒我帶走,現在你該給我一個交代了。”

我氣極,看著李雁文,告訴虞傑:“他都快十九了,我這個大哥說的話頂個屁用!他既然認了,您找他說去吧!”

“等一下。”李雁文站在那裡慢慢地開口,“哥,我沒說是我的。芮兒是記錯了吧?你把我送走後,又回頭去跟他們玩,據他們說,你們玩到很晚,又去了酒吧。我並沒有參與啊,晚餐喝了半杯紅酒我就醉得睡著了,他們都記得,怎麼你忘記了嗎?”

虞家父女三人一下沒了動作,突然虞傑轉身去,狠狠給了虞芮一個巴掌。驚得虞可婷尖叫了一聲。

“虞叔叔!”我沒興趣看他料理家務事,“您打芮兒也沒什麼用,解決不了事情的。都這麼晚了,有事兒也是明天再說吧。”

虞芮像是被人抽了靈魂一樣,很快便被她的父親和姐姐帶走了。

他從樓梯上走下來,用手背擦了一下脖子,說:“好象出汗了。”

我擁住他,臉埋在他頸邊親了一口,倒還真出汗了,粘粘的。我笑了:“說實話你倒出汗,說謊就一點不怕。”

“我哪有說謊過?”他歎了口氣,擔憂的說,“心裡不塌實,總怕芮兒會出事兒,同學三年了,她的性格……”

“好了好了。”我揉他的頭髮,“快去洗澡睡覺了,都幾點了。”

“我跟你說事兒呢,你總不當我的事兒是事兒!”他抗議,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趕緊困住他的手腳安撫他:“我哪裡不把你的事兒當事兒了?”說完了去堵他的嘴巴。今天夠累的了,我不想為了不相干的事情再起爭執。

鬆口後,他大大的打了個哈欠,我輕輕鬆松打橫抱起他上樓,卻在樓梯口愣住了。

李印歉在樓梯轉角處,不知站了多久。雁文扭頭看見他,全身微微顫了一下,對我笑著說:“糟糕,忘記了有人在。”

我還沒做好準備把我們倆的關係公佈天下,但也沒有不願意。就是想他還在學校裡,安心念完書再說。不過既然是李印歉看見了,也就不用再掩飾什麼了。我放雁文下來,他軟軟地開口對李印歉說:“堂兄不如下來喝杯茶?”然後伸了個懶腰,說,“我去洗澡了。”

李印歉一言不發,我一時也找不到話開始,也不知這個香蕉人怎麼看待這事兒。就這樣坐著,他拿了煙出來,我馬上制止了:“可以不抽嗎?雁文心臟不好。”

他看了看我,把煙放回去,說:“白天你父親跟我說這個事情,我還有點不相信,以為他老人家病糊塗了呢。”我吃驚不小,但轉念一想,如果父親以我們孩提時相處模式推斷下來,而他又不是笨人的話,知道了也不奇怪。可他卻一直沒跟我說。

“你父親跟我說,叫我幫忙在外面的醫院想想辦法,治雁文的心臟,他不想你再像嬸嬸去世後那樣孤單消沉。”

“是嗎……”我心裡不知怎的,一下子很不舒服。腦子裡一直想父親躺在監護病房裡垂危的樣子。

“你們……什麼時候開始的?怎麼那時在英國,我完全沒有聽你提起過他。”他說的是我留學那幾年,我們一起住過。那時我有很多的床伴兒,也從來不說起皮夾裡那張照片上的小人兒。

“呵,”我說,“幹嘛跟你說?我們談了快二十年戀愛了,那是我一個人的寶貝,我都不想你多看一眼。”

他笑起來眉眼彎彎,說:“你還別說,養得真不錯,挺吸引人眼球的。”

“是嗎?”我也笑了。雁文擦著濕答答的頭髮走過來坐在我身邊,我接過毛巾幫他擦。

“和堂兄談什麼呢這麼開心?”他問,拉過毛巾一邊擦掉眼角的水。

李印歉說:“我們在談他留學那時的私生活,他非常懷念呢。”

我瞪了他一眼,趕人:“睡覺吧夜貓!”李印歉哈哈笑著上樓去了。

第二天一早水含打電話過來,說了兩件事,先說團圓飯哪裡吃,我才想到已經是年三十了,真是忙糊塗了,我說我來定吧,就在外面吃算了。她又說虞芮昨晚割腕自殺了,送到醫院就沒救了,全身有多處被毆打過的痕跡。我想那是虞傑打的,好好的一個女孩子就這麼沒了,心裡不免惋惜。

“早知道昨晚我就認了,”雁文很難過,粥喝了一半,聽到消息就再也喝不下了,“芮兒的性格本來就偏激……”

“又不是你的錯。”我拍拍他的背安慰他,誰都不想出這樣的事。

陳渙這幾天忙壞了,知道我家裡有事,打給我的電話也明顯少了。他每天都來看父親一次,很是關心。我想如果我有一天不做這個院長了,一定會把這位置留給他。下班時他已經幫我訂好了年夜飯,我知道他離婚以後就一個人帶著女兒,便邀請他一起。晚飯後我回醫院去陪夜帶值班。他難得一晚上不用加班了。

又過了幾天去參加虞芮的葬禮,雁文被虞傑叫去,仔細的問了虞芮生日那天的情況,把所有人都報給他,他是不找出元兇不甘休,卻沒有意識到自己也是殺死女兒的兇手之一。

元宵過後的第二天,父親去世。

他走得很平靜安然,他的妻兒們都陪在身邊,沒有人啼哭。柳姨握著他的手一直到他走,才把他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撚撚被角,就像每次他睡著了一樣。我突然有種領悟,也許他們只是相愛而已。父親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是母親,但柳姨似乎也不是什麼收益人,包括遺產分配在內,父親都偏心于我,大概他認為這樣做才算端平了這碗水吧。接下來的通知親友,開追悼會等等,柳姨負責了葬禮的全部程式,維持著她的精明和良好的修養,只要求我們在場即可。她對待我的態度極為客套,像對待一個並不來往的遠親。有時我會想,父母親葬在一起,那麼等柳姨走了,她要葬在什麼地方呢。

夜半,雁文醒來,發現我沒睡,便開了檯燈來與我說話,問我是不是還在為父親去世而傷感。

“不是。”我說,“只是覺得自己想岔了一些事。”

他在我懷裡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說:“在想柳姨啊?”

“……,笑之十六歲,太小,父親走了,她就無依靠了。”

“要說到錢呢,你父親留給她的錢足夠她供笑之念到博士後了,”他輕笑,“你要是可憐她,在她需要的時候能伸手扶她一把,就算是她有依靠了。”

我看著他。他奇怪地問:“怎麼了?”

“你懂事了。”

“這好象不是什麼誇我的話吧?”他皺皺鼻子,“我都十九了。”

“與年齡無關。我還不是不懂事。”我換了個話題,“對了,阿歉那天談起你的心臟,要不,咱把手術做了吧?”

“好啊。”他不假思索,“等我畢業。”

“可是,兩年以後你的心臟代償負擔必定加重,手術條件未必像現在這樣適合。”

“我不想中斷學業。”

我暗暗歎氣,只好說:“那再等等看吧。”

去送李印歉的機,他大為搖頭:“你怎麼會這麼寵他?難道一張畢業證書會比性命更重要?”

“行了。”我打發他,“回去替我問候你父母,如果決定手術,我再聯絡你。”

如果我沉默(三十二)

宴會的日期地點都定下來了,陳渙得意的坐在一邊看我一張張簽請貼,我很久沒這麼專心的做事,看我這樣,他心裡會平衡很多。

“你的助理小姐最近怎麼樣?”我邊簽邊問他。

“很好。”他愜意的伸懶腰,兩個字就打發了我,似乎不願意多談。

“怎,麼,樣?”我抬眼一字一頓,好歹是我的妹妹,交給他可不是讓他吃的。

“跟你一樣拽,不過比你敬業,學得很快。”他淡淡地笑,像洞悉什麼似的看著我,“你把她交給我,讓我盡力帶她,你在玩什麼?長風不需要兩個院長。”

“你只是輔佐,至於院長是哪一個,很重要嗎?”

“你什麼意思?”他嚴肅起來,盯著我。

我只是笑,不去理會他的過敏。

陳渙收了請貼,走之前想起警告我來:“你別想逍遙,要解脫也是我先!”

週六雁文返校,收拾行李時他特意拿了在他母親遺物裡找來的那張照片,盯著看了半天,才又放好。雖然他從不提起,但他一定在找照片中的那個男人,不急迫卻時時注意著。既然他不和我說,我就不管這些,只是擔心他的心臟,想找一個什麼理由可以讓他體諒一下我的心情去把手術做了,又不會太勉強他自己。

結果理由是有了,卻險些丟掉了性命。

開學沒幾天,某個夜晚,我正教年年使用電腦,一個電話從杭州打過來,是他的同學,電話裡混亂的說了一大堆,我聽了半天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親愛的李雁文同學現在在醫院裡搶救,原因不是他的心臟,而是外出回校的途中遇到了打劫的混混,爭鬥中讓刀子紮中了肺。

我丟下年年直飆杭州,一路都在胡思亂想,他怎麼會傻成那樣,要什麼不能給他們,用得著動手,太不像他的性格,太不像了……

他的同學和老師在手術室門口走廊裡等得焦急,見了我,迫不及待地向我講述了事情發生的經過,手術正在進行中,醫生說情況不樂觀。護工進去通知醫生,他的主刀醫師出來見家屬,很意外,他認得我是長風的院長。

“李院長?病人是你……”

“我弟弟。”

“他有心臟病你是知道的吧?”他說,“雖然刀的位置是紮在右邊,可我現在還不能跟你保證什麼。”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絕望。

他看著我,點了一下頭:“我會盡全力。”

兩個多小時後手術結束,經過順利,術中輸了六單位紅懸,血色素還是很低,麻醉未醒,直接帶著氣管插管送入監護病房,暫時還要靠呼吸機來輔助呼吸。

“術中心跳驟停了十幾秒,壓回來的。所以到底幾時會醒,我實在不能下定論,”監護病房裡,主刀醫師將談話紙遞給我,“老實說,即使他能醒過來,他的心臟負荷……他可能走不出十步遠。”

我簽了字,沒有說話。病床上的人兒很安詳,沒有任何痛苦的神色。

“發生這樣的事情,實在是可惜……”這個年紀比我大一輪的前輩無限同情地歎息。

此後三天他一直睡在監護病房裡沒有醒過來,失血過多,肺部感染,還有心臟代償,他是輕易醒不過來了。我沒有回寧波,害怕他離開視線範圍,一步也沒走開。讓幾個朋友去找出了那幾個混混,都受人指使,在查下去就查到元兇了,並不是什麼出人意料的答案。

聞訊來慰問的人很多,我都無心應付,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來我很焦急,很疲憊。陳渙趕來看情況,沒有探究事情詳情,只小心的詢問我是否將人帶回長風去,雖然和這邊的院長交好,但總是自己地盤裡安心。我不敢答應,不敢移動他現在的身體,連翻身拍背這樣的基礎護理我都親手做。陳渙走後,把長風ICU的護士長派了過來跟我搭把手。

到第四天,他不再淺昏迷。當我像往常那樣輕聲喚他:“寶貝兒……”他會動動他的手指,握著他的手,我都不敢哭。

任何醫生來治療他的身體都會覺得吃力,我知道,幸好平時在家用藥都很謹慎,否則光是抗生素的耐藥性就夠讓人頭疼了。他的肺部感染得到一定控制,第六天呼吸機撤掉後,血氣分析結果並不很差,可以改成面罩吸氧,查房後我和他的責任醫師商討下一步治療方案,我們說話的時候,他虛弱的睜開眼睛來了。

哪怕他只是呼吸頻率過快或慢,我都會馬上發現。他的意識在前一天就已經清醒,可他沒有力氣睜開眼睛,察覺到他在皺眉,我俯身下去,看他慢慢打開眼瞼,茫然的看著前方。

我笑了一個給他看,想安撫他,但這一周我的睡眠時間太少,品質也很差,我想我不會笑得很好看。他對了好一會兒焦距,才看清我,對我扯了一下嘴角,馬上又疲憊地合上眼。我的心臟開始覺出疼來。這一個禮拜真是天塌了,什麼都不想了,就只照料著他。

到下午他才又睜看眼睛,比早上有了些活力,一邊吮著我放到他嘴邊潤唇的濕棉簽,一邊看著我。

我說些不要緊的事情安他的心:“學校那邊已經請了假了,別擔心。”

“這裡是長風嗎?”他鬆口棉簽問我,呼吸並不輕鬆,“我要喝點水。”

“不是。想回家了?”喂他喝了小半杯水,我說,“讓陳渙下午來接。好不好?”

他點頭。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問我:“你……你沒做什麼吧?”他在擔心那些差點把他送到地府的癟三。

“沒有。”我哪有那個閒心去理會那些,“我在等你醒。”

“那你聽我說!”他有些心急地抓著我的手,但話沒說上來就是一陣咳嗽。

看他這個樣子,我心裡怒火高漲,但我裝得很平靜,他受了傷,那麼疼,我不想他管這些瑣事。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安撫他,“不說話了,好好地,深呼吸……你要保護好自己,別讓我心痛。我越是心痛就越是想找出那個人,當面問他幹嘛跟你過不去。”

他一副不信任我的表情,他是最瞭解我的人。但還是聽話的閉上嘴巴了。

打電話給陳渙讓他來接人,他聽出我輕鬆的語氣,電話那頭也長長舒了一口氣。

“吉人天相。”他說。

我突然覺得有些心酸,說不上話來。

“有個事情,你知道了嗎?”他壓低了聲音,“虞傑傳進去了,好象是被自己人捅上去的,他剛坐上這個位置,要真是得罪了什麼人,也不至於這麼快下來啊,上面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麼……你……你覺得像是誰做的?”

“我怎麼會知道。”我說,“這些天我吃過幾頓飯都不清楚了,哪裡管他外面刮多大的風。”

回了長風,又在康復病房住了半個多月,他已經可以下床來自由的走動了,我沒阻攔他,他比我想像的要堅韌的多。

宴會如期舉行,地點在“萬家燈火”,我帶他和年年一起過去,一來是想他在病房裡待久了,熱鬧一點補人氣,二來,兄妹倆晚飯也有著落了。帶他們到休息室,叮囑年年別亂跑,我出去應付客人。

臨時通知陳渙可能有貴客,但不確定是否一定會來。是大學導師的密友,念書的時候就引見認識,當時還在外地為官,上個月剛調回省裡,這些年我一直費心聯絡這條關係,現在終於可以派上用場。

客人基本上到齊,陳渙詢問是否開席,我讓他再等一下。剛商量著,等的正主兒終於進門來了,我示意陳渙帶著澗雪迎上去。

“韓老師韓師母!”我刻意維持了以前的稱呼,“等您二位等得小輩心都虛了!真怕二位不來了!”

他哈哈笑著,拍拍臂彎裡他夫人的手,對她說,“我們難得回寧波省親,都讓他逮了個正著。你說,他是不是安了跟蹤器在我們身邊啊?”

“那是光明他有心,”他的夫人笑盈盈的看著我,“這孩子一向重情義,你又不是你知道。”

我心裡冷笑著,連忙說:“師母主持公道啊,老師您連調回省裡這麼大的事兒都不通知小輩,害小輩為了請您,特意跑了趟W市,到處找您才找到的。”

接著介紹了陳渙和澗雪,趕緊安排入席。席間有人認出這尊大菩薩,紛紛上前來敘舊問候。我得空喘口氣,去休息室看兩兄妹,正安靜的坐著吃飯,年年手裡握著一根筷子,串了五六個鮑魚,說是陳渙給的。陳渙,我心裡奇怪他一個人是怎麼把女兒養大的,一點常識沒有,給一個五歲的小孩子吃這些,真不怕吃出人命。

“忙你的吧。”雁文拿著勺子吃得很慢,打發我,“我看著她呢。”

於是我回到席上,繼續戴上面具,為了長風的將來賣命。

宴會結束後,和陳渙一起在飯店門口和其他人道別,準備送貴客回賓館,正要上車,年年跑了出來,一把抱住我的腿嚷嚷:“叔!叔!哥哥說他頭痛!”

我嚇了一跳,抬頭見雁文慢慢走過來,連忙過去攙扶:“沒事吧?哪裡不舒服?”

“沒有。”他推開我,“她鬧得慌,我騙她說我頭疼讓她安靜點,她就跑出來找你,我來不及拉著。”

韓夫人呀了一聲,走了過來,仔細得打量雁文,問:“你是不是效實的學生?”

雁文點點頭。她欣喜地叫她的丈夫過來。我們有些不解。

“你記不記得,三年前,在月湖公園,你救過一個孩子,是吃小果凍塞在氣管裡窒息的,你記不記得?!”她熱切地抓著雁文的手,對她丈夫說,“你看看,你看看是不是他?”

她的丈夫盯著雁文:“沒錯!是這張臉,救了人,跑得到快,只讓我們看到了效實的校徽。”

雁文皺著眉想了一會兒,說:“好象是有……那時正放學,我趕著回家,而且新買的鋼筆不能用了,想再去買一支……”

“對!你用得鋼筆!”他轉過身問我,“光明,這是你什麼人?”

“舍弟。”我依然不知道三年前雁文和他們有什麼交集。

“他用一支鋼筆救了我的孩子!當時我的小孩被果凍卡住氣管,倒提著都拍不出來,他僅用一支新鋼筆就做了氣管切開,他的手法準確而且到位,哪怕是再老練的麻醉師也未必有那份果斷從容!”他用激賞的眼光看雁文,對我說,“他那時幾歲?十四歲?十五歲?他是個天才!”

他可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件事,我意外,但不吃驚,他是天才,我從不懷疑。我和雁文對視,我沖他挑眉,他笑得有些羞澀。

韓家夫婦是當真了,他們結婚很多年,到四十多歲才有了一個兒子,自然是個寶貝疙瘩,所以,他們要報答雁文。

“我什麼都不缺。”雁文看看我,“大哥你有嗎?”外人面前他裝得乖巧,叫我大哥,妥妥帖帖。

至於我和這位韓大人,我們當然是有話要說的。

“虞傑到底哪裡得罪你?都已經給了警告了,你非要他不能翻身?”

“您要我怎麼說呢,他先欺負到我頭上,您也看到了,小東西現在這樣,不是往我心口裡捅刀子麼……我是一忍再忍了。”

“……這次就當是報答你,也是他不湊巧正好撞到。不過,做事情最好是給人留餘地,否則,哪時不曉得自己會落難……你正年輕,路長著呢。”

如果我沉默(三十三)

回到家裡,伺候年年洗了澡,哄她睡著,已經過十點了。回到臥室,雁文還沒睡,坐在床上吸著氧氣看書,一旁的濕化瓶呼嚕嚕響,見我進來,他把書放下了,笑咪咪的看著我一件件把衣服脫光了準備洗澡。

“你瘦了。”

“是嗎?”我不以為然,“許是這段時間應酬少了吧。”

洗了澡上床,關燈睡覺,他依過來,半個身子都枕在我胸口上。

“這段時間辛苦你啦。”他蹭了一下腦袋,“是不是嚇到你了?”

“是啊。”我心有餘悸,“快被你嚇死。”

“抱歉。”

擁緊了他,我說:“傻瓜,該說抱歉的是我。”

他不作聲了,安靜了一下,手攀上來撫摩我的臉,脖頸,胸口,慢慢放到我的內褲鼓起上,來回摩挲,我幾乎是立即就繃緊了。拍他的屁股以示警告,老實了一會兒,居心叵測的手滑進我的內褲裡,我一把抓了回來,固定在胸口。他在玩火,不知死活的小東西。

“怎麼辦?”他的嗓子暗啞,軟軟地撒嬌,“好象蠻想做的。”

“要不我睡客房去?”我受不了他這樣,他這樣我根本拒絕不了。

黑暗中能感覺到他在瞪我,一下子把我推開了,清了一下嗓,說:“你去,去啊!”

我頭疼,但另一個地方漲得更疼,差不多有快兩個月沒做了,他像個小孩賴糖吃。我也想吃糖,可我不敢輕舉妄動,我不知道他能承受多少。猶豫再三,我坐起來,翻開被子下床去。

“李光明!”他氣急敗壞打著被子,“你真敢出去?!”

我告饒了,認命的回到床上,抱住他撲上來的身子,熟練地解開他睡衣的扣子和褲帶,他的皮膚很燙,摩擦著我的胸口,似乎格外熱情。我親吻他的額頭,握住他年輕的欲望輕柔地套弄。

他大口喘氣,沒有語言,他在這種時候是最溫順沉默的。一路吻下來,把他壓在身下,伏在他腿間,一遍遍親吻他的小腹,大腿內側,確定他放鬆下來,才將他的性器納入口中。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受驚了,直起腰顫了一下,將手指插入我的頭髮,抱著我的頭,氣喘得很急。我很著迷,做得更賣力,他很快就射了,我差點嗆到。

擰亮檯燈,抽了兩張紙巾幫他擦乾淨,確定他只是氣促沒有其他問題,我到浴室刷了個牙,順便解決了自己的麻煩,回到床上,他居然還沒睡著。

“還不夠啊?”我刮他的鼻子笑他。

“為什麼不讓我來?”他眼眶濕潤,迷蒙地看著我。

我愣了一下,開了氧氣,拉過鼻導管塞住他一側鼻孔,拍拍他的背安撫他,說:“再多一點,你會受不了的。”

他噢了一聲,頓了一下,問:“你幫我請了多長時間的假?”

“四個月。”

“這麼長啊……”他想了想,“乾脆休一年學,把手術做了,你說好不好?”

“……好啊!”我喜出望外,但馬上又冷靜下來,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做這個手術,風險好大!他可真會給我出難題啊。

早晨帶他到長風做複查,順便配了一些藥,帶到我的值休室裡掛了鹽水。安頓好了,我才開始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把陳渙叫來。

“你想再提一個人上來坐老院長的位置?”他重複了一遍我的話,頓了兩三秒,我知道他已經迅速將行政樓裡所有人都過濾了一遍了,“你有合適的人選?”

我點頭:“我想你會同意,本來想下午院周會的時候直接宣佈的,但還是想先跟你說一下。我想讓澗雪坐,你意下如何?”

他自然吃驚,但已聽出我話裡的意思,我已經決定了,告訴他只不過讓他先有個心理準備。

“澗雪本人,你跟她商量了麼?”他說,“你妹妹對你的態度……萬一她在院周會上給你難堪怎麼辦?”

“所以啊。”我笑,“我找你來幹嘛,請你喝早茶麼?”

他認命的搖頭,說:“我大概是史上管事兒最多的副院長……”

正說著,突然有人敲門,沒等我應門就直接闖了進來。是虞可婷,我料定她會來,但並不樂意在一大早就看到虞家人。她的面色很差,我心裡完全明白是為什麼,她是個聰明人,比她父親還要聰明些。陳渙立即感受到了辦公室裡突然形成的低氣壓,眼神詢問,我示意他出去,他沒必要知道。

“我想你在等著。”她看起來心力憔悴,“我是來求你的,光明,求求你,放過家父。”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光明,這些日子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再去追究起因,追究誰的責任也沒有意義了,雁文受了傷,你是有理由那樣做,是家父動了你的寶貝……但是芮兒不在了,他是一把年紀,白髮人送黑髮人……光明,求你看在兩家的交情,看在他老年喪子,放過他吧……”

我說:“你父親在官場上混了這些年,早該想明白有下馬這一天。”

她沒有說話,但眼淚落下來了。

“坐下再說吧。”畢竟是同窗一場,而且事情與她無關,我說,“這些天我都忙壞了,幸好小東西命還算硬,康復得也快些,要不然,這會兒你還見不著我。”

她輕聲問道:“雁文好些了嗎?”

“能好到哪裡去?”我冷笑,“老實說,你父親倒不如再狠些,弄死他,沒准我也跟著去了,也就顧不上那麼多事兒了。”

“父親是一時悲傷過度,糊塗了……”

“那麼你呢?你很清醒,你能想到有今天,為什麼不阻止他?”我質問,她答不上來,我說,“我們相識那麼多年,你該知道雁文在我這裡是動不得的,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實在忍不住怒火,一掌下去,我幾乎把鋼筆拍斷。

她慘白著臉,那表情像是非得到答案:“是,我們相識那麼多年,可是我還是不能想像他對你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你可否明白些告訴我?”

我盯住她的臉,確定她不是明知故問,突然有些奇怪的感覺,她已經三十出頭了,可還沒有成家,我們每年見面的時間不過幾小時,她應該不至於那樣死心眼吧。一時間竟也回答不上來她的問題,正謹慎地選擇字眼,雁文拎著空輸液瓶出來拔針了,見虞可婷在,有些意外。

“呃……打完了……可以拔掉了。”他的視線圍繞著我們打轉,將扎針的手遞到我面前來。500ML的液體進去,手都冰涼了。我拔了針,摁住針孔,將他的手直接放進我的衣領裡。

“如果你肯給我信任,我可以和你一起照顧雁文。”她主動打破我們的僵局。

“給你信任你也未必能照顧得了我。”雁文插了進來說話。他何等聰明,立即明白了我們在說什麼,狠瞪了我一眼,那發狠的樣子百媚叢生,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暗罵自己色欲熏心,但他下一句話真正嚇了我一跳。

他反問虞可婷:“你曉得他如何照顧我,你們上過床嗎?功夫如何?有得拼嗎?”

我趕緊捂住他的嘴巴,小祖宗!這是從哪裡學來的話!

虞可婷還沒聽出這話的奧秘,有些茫然地看著極其不悅的雁文,他正試圖拳打腳踢地掰開我的手。

“慢點兒說,小心噎著。”我話裡有話,慢慢鬆開手,警告小傢伙不要亂來,他的情緒不宜激動,喘得太厲害。

“是什麼意思?”虞可婷問他,“你在關心你哥哥的婚姻生活品質?”

“我是在關心我自己!”小傢伙極傲慢,“而且根本沒有婚姻,李光明不結婚,更不會和你結婚!”

“寶貝兒。”我不得不介入。再這樣談下去,答案只會越來越迷離,“讓我來說好嗎?你能讓我和她談談嗎?我答應你的事情不會食言。”很久以前我就說過我不會娶她。

“我知道你關心我,可婷,能娶到你的必定是有福之人,但很可惜,那個人不會是我……虞李兩家來往密切,我們又是三年的同窗,你應該可以看出我和雁文之間的默契和融洽,很多事情,那個年紀的我還沒能想透,後來我離開這裡,整十一年,那十一年裡,你繼續看著他一點點長大,我多麼嫉妒你能看著他長大,這是我一生的遺憾,也是我永遠無法彌補的光陰。你們都認為我太過於寵他,但我卻覺得我給的還不夠多。我想我這輩子,恐怕再不能對另一個人這樣了。”

我一邊說一邊觀察她的反應,不錯,她的臉色愈加難看,即使沒有聽明白,也應該聽出我話裡的決心了。

“你這樣,太不正常。”她的表情甚至有些驚慌。

我繼續說:“我知道你並不是想說你一定要嫁給我,你只是來問緣由,你只是想得我一句話而已,是這樣吧?”

她默默呆了一會兒,站起來,平靜了些,似乎準備告辭,又說:“我現在終於知道父親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很抱歉,我想知道,你是否肯原諒他。”

我搖頭,說:“如果你能體會我的心情,就不會再問我是否肯原諒。”

“父親這些年來的履歷都在這裡,還是想請你有空過目,真可笑,當年他為了升官,甚至還去改了面相,到頭來,卻毀在一個小輩手裡。”她放下一本資料夾,很快離開了我的辦公室。

雁文問:“她最後幾句話在說什麼?”

“工作上的事情。”我打馬虎眼,“我下午有個會,有些東西要收拾準備,你來幫我一下?”

只要有時間,院周會我都會堅持參加,坐在一邊不發言,聽得各部門各科室彙報,大致地瞭解一下所有的工作的進程,然後點個頭,或者在發現錯誤時及時撥正方向,使得一切都繼續按我的想法發展前進。但是今天我有話要講,我將宣佈一個消息,這個消息相信可以令所有人耳目一新。

照例是中高層領導發言完畢,陳渙看向我,我並沒有像平時那樣點頭。我掃視了一圈會議室,說:“首先我很感謝在座各位,感謝大家這幾年來為長風所做的一切,坦白說,我不是一個好的領導人,因為我並沒有把長風當成最要緊的事情,有時為了私事,甚至可以連續十幾天對這裡都不聞不問,所以現在面對各位,實在是汗顏。”漂亮話說的差不多了,可以把正題打開了,“正因為這樣,所以在和陳渙陳副院長商榷後,決定從下周開始,由李澗雪小姐來接替我的位置,相信可以使長風有更好的發展。”

陳渙拍案而起,他的表情確確實實可以用憤怒來形容,但我並不準備在這裡與他爭吵,於是我對滿座驚訝的人說:“有異議者,可以來我辦公室。散會。”

如果我沉默(三十四)

“到底怎麼回事?!”可憐的陳渙來來回回要把我的辦公室磨穿了。

“你能不能不要再轉來轉去,我有點暈。”李澗雪示意他冷靜一些,等待我給出合理的解釋。

我繼續整理上午未完成的資料,準備交接班,其實可以再等晚一些脫手,畢竟醫院剛完成搬遷,許多事物尚未進入軌道,但是小傢伙等不了,多一秒鐘我都嫌漫長。

“你倒是說話呀?!”陳渙雙手撐著紅木桌盯著我,像是逼問,“為什麼這麼大的決定你不事先打個招呼?”

“我有。”公平些好嗎。

“你有?!你只說你想有個人來坐老院長的位置——”他恍然大悟,“李光明,你跟我還玩陰的?!”

我歎了口氣,想他陳渙冷靜沉著的形象今天算是毀盡了。

“那麼,”李澗雪涼涼地開口問,“為什麼選中我?”

“因為你弟弟太小,且行事幼稚鹵莽,難當大任。”

“你憑什麼以為我一定就接受?”

我對這樣的威脅不屑一顧:“我並不強迫你,你知道我身邊不是沒有可以坐這個位置的人,只是畢竟這是李家的家業,你也有一份。”

她突然詭異的笑,說:“我該恭喜你,對吧?那個幽閉症的小子終於想明白了,兩位決定雙宿雙飛歸隱江湖了嗎?”

這話真刺耳,但我不想多理會:“這就不勞煩操心了。”

陳渙看著我們一來一往,仍然糊塗,但怒氣未消,說:“既然這樣,與其在這裡做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倒不如回家安度晚年!我要辭職!”

“你不是吧?”我笑道,“相信我,你的地位與待遇只會不斷提高,無須擔憂。”

“你以為我為的就是這些?”他有些受傷。

我收起笑,說:“陳渙,長風不能沒有你。如果可以,我也想和你一直合作下去,你知道這幢大樓我花了多少心血,你看得到我的努力。但我希望你能理解,這不是我人生的全部,我的幸福岌岌可危,若不是因為能力不夠,五年前我根本不會坐上這個位置。”

“是因為雁文?”他一擊即中,看來並非毫無察覺。

“是。”我不想再瞞,況且我已經暗示了虞可婷,很快,所有的事情都不會再是秘密,“我們已經決定手術。簽證正在辦理,不出意外的話,一個月後就走,外邊都已經安排好了。”

他的面色總算是緩和了下來,還是小傢伙的面子大,我忍不住微笑,說:“你肯留下來了?”

“我可以給你一年的假期,夠不夠?”他還想挽回。

我搖頭。

“我想雁文還不知道你的決定吧?你猜我告訴他,他會是什麼反應?”他居然要脅。

待不到我回答,李澗雪已經出聲,不帶一絲情緒:“你大可以辭職,沒有你陳渙,我一樣撐得起來!”說完,甩門就走人。

得罪人了吧?我幸災樂禍,看他一臉懊惱地追出去。

接下來的日子裡,心情一直不錯,雖然格外忙碌,一面要接待來刺探原由的各路人馬,一面又要細緻地將所有事務都交接出去,還得和陳渙一起繼續完成搬遷後的遺留問題,但是一旦卸下責任,對這些事情似乎都無所謂了。不管李澗雪心裡如何想,如何猜測,以後會將長風如何,我都不關心,我只知道,這一走,無論回來與否,我都不會再坐這個位置。樹大易招風,我寧願做一名普通的外科醫生,守著自己的幸福,安然過完一輩子。

雁文並不知道我已經辭職,我不許他出門,他很合作的在家休養著,每天教他的妹妹念書寫字,偶爾自己興致高了,寫上一兩副,等我下班來賞評。其實書法我並不精通,他倒是先學得握毛筆再學得握筷子,還有他的師父何矯俊,是甬城書法大家。說起何矯俊,這次我辭職,醫院裡輩分長的那些人裡,就是他沒有發表任何異議,平靜地接受了,他現在專管後勤,對其它事情似乎都不在意,這也好,李澗雪需要這樣的人。

簽證很順利的辦下來了,行李也都收拾妥當。年年小姑娘我們要暫時寄放在水含那裡,我有些釋然,雁文肯信任她,這起碼證明他不再恨這個家,他已是一片坦然了。

“我也要去嗎?”他站在玄關處由我給他換鞋子,彎腰給他系鞋帶。

“當然,”我說,“你不跟去,萬一我把你妹妹拉去賣了怎麼辦?”

“賣就賣了吧,起碼還有個人家。”他漫不經心地回答,看著年年在院子裡蹦來跳去玩。

水含接受了我們的委託,她看起來很愉快,畢竟是育齡期的女子,和孩子總是容易相處,她幫我們照看過多次,和年年比較投緣。起初我不知道該教年年如何稱呼她,按輩分是要叫她姐姐的,但既然叫我叔叔,也就可以叫她阿姨。

小姑娘倒根本不管輩分,張嘴就叫:“姑姑!”

水含響亮的答應了一聲,把她抱了起來,說:“就等你們吃飯了。”

我的妹夫在擺桌子,見了我們,只是微笑著頷首,我們不常接觸,我只知道他的父親在市委任職,看水含的氣色,他應該是個不錯的丈夫。

飯畢,一道坐在客廳裡閒聊,說到長風,自然就說到我辭職的事,我下意識的看雁文,他很平靜。我心裡把陳渙罵了一遍,一定是他早就通風報信了。水含自然是不贊成這事,但她很清楚我的個性。幸好她對她的妹妹還有些信心,柳姨的三個孩子,也就是澗雪有做大事的底子。

“那麼,打算去多久呢?”我的妹夫問。這問題很平常,但我卻無法回答。

“那能有多久啊,一年半載的不就回來了。”水含替我回答了,她今晚細緻體貼地有些異樣。

她突然又說:“啊,大哥,我想起來,有樣東西要給你,你跟我來一下好嗎?”

是有什麼不方便說的話要告訴我吧,我跟了上去,心裡也能猜個八九分了。

“……這叫我怎麼說呢。”她似乎很難啟齒,“你有聽到外面在傳的謠言嗎?”

“說說看。”

“是說你和雁文……你們……”

“我知道。”

我的乾脆讓她吃了一驚,張口半天才找回聲音,瑟瑟地問:“那麼,我可以問嗎?你們……”

“不要隨意相信一些來源不可靠的資訊,要相信你自己的感覺。”這話就看她怎麼領會了。

她松了口氣——看來她相信她的感覺——儘管她的感覺似乎出了錯。

“雁文知道了嗎?”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他聽到了,我說:“知道了也正常,我又不能阻止空氣流通。”

“你要是肯聽爸爸的話,結婚,那就沒有那麼多事兒了。”她抱怨,“還好傳得還不遠。且不說這對你的聲譽有多大的影響,雁文要是真知道了,可怎麼了得,他那麼傲氣的人,身體又不好。”

可傳言的是事實。我說:“行了,既然說是謠傳,等我們回來,自然也就會過去了。”

“希望吧。”她憂心忡忡,“你們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

這問題誰問我都回答不了,我說:“年年的撫養費我會打到你帳戶,多寵著她點兒,就當她是當年的雁文。”

這話讓她啞口無言了。

回家的路上,他默不作聲,車裡安靜極了。和年年分離,他真是迫不得已的,看他們兄妹道別,聽他低低的囑咐年年要乖要聽話,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心裡實在捨不得他這樣難過。

車在車庫裡停妥了,他還沒有下車的意思,我不得不開口。

“寶貝兒,我們要早點休息了,明天要上飛機的。”

他抬頭看我,伸過手來讓我抱。

“她會恨我的。”他悶悶地說。

“怎麼會呢。”

“可我恨過你。”

他又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我是真心疼他這樣,只好輕拍他的背寬慰他:“想什麼呢,傻瓜,咱們又不會去很久。”

“那可難說了……”

“不會的!”胸口一陣緊縮,不想聽他說那些,我擁緊了他,“不會的。你要相信我!”

黑暗中除了兩個人一沉一淺的呼吸聲,什麼也聽不到。

我們有多少勝算,我沒有把握。

李印歉來接機,熱情地介紹四周環境,順道也去拜訪了他的父母,談起我的父母親,不勝唏噓。雁文安靜地坐在一邊聽我們交談,不用說他與他們從未見過面,就連我也覺得陌生,他們離開寧波時,我的母親還未去世。時間實在是隔得很久了。

李印歉在醫院附近幫我們租了套公寓,並為我們找了個華人保姆,我再三感謝。整理行李後,雁文站在窗邊看樓下的街道風景,面色凝重。畢竟是來賭性命的,我沒準備在他臉上看到燦爛的笑容。

醫院裡是早就預約好的,先去辦了入院手續,之後我申請帶他回公寓睡,剛到紐約,我怕他因為環境陌生而無法入睡,現在的他是多麼的脆弱敏感。

晚餐保姆為我們準備了烤肉沙拉和一道濃湯,他很給面子的吃了一點,但明顯不合口味。

“您會做中國菜嗎?點心恩?煮飯您總會吧?”他問保姆。

保姆說:“會的。但是這裡材料不好找。”

“那請您儘量找找好嗎?”

“薪水可以加到你滿意為止,請你做中餐。”我補充,“容易消化的。”

保姆點頭答應,第二日,居然給我們做了餃子。似乎在外面一說到中餐,餃子就是代表了。可我們並不是北方人,幸好小傢伙平時在家很少吃餃子,所以偶爾一頓,倒也吃得很開心。

睡下後半夜被電話吵醒,年年小姑娘關切地詢問情況如何日,她還沒有時差概念。

“哥哥呢?”她的精神很好。

“哥哥睡覺了。”我輕拍雁文的背,他也被吵醒了,卻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往我懷裡蹭了蹭。

“姑姑對你好嗎?”

“好!”她響亮地應著,“姑姑帶年年去吃KFC!”

我意外,說:“你不是不愛吃這個嗎?”

“年年沒有不愛吃,是哥哥不讓吃。”她委屈地辯解。

雁文拿走我手上的話筒,說:“是我不讓你吃嗎?是我不讓你吃嗎?吃吧吃吧,吃成一頭豬算了!”

我失笑,拿起他丟掉的電話,安慰小姑娘:“不要緊,你喜歡就吃吧。”

“哦……”她又問,“叔叔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你乖乖聽姑姑的話,叔叔和你哥馬上就回來了。”想想把她一個人丟在寧波,也確實可憐,可她跟了我們,只能隨遇而安。

我們和主刀醫師碰面,他見了雁文,自然驚豔,管雁文叫“中國娃娃“,他是心臟外科的權威,可我心裡還是沒底。

待雁文做完全身檢查,他建議儘快手術,我同意了。

雁文一直很配合,他可以和他們做簡單的交流,他的口語不太流利,但這並不防礙他們喜歡上他,我的雁文一直就很有魅力。

手術當天李印歉早早地來了,說是來給雁文打氣,小傢伙看起來狀態不錯,他努力想一些話題出來,試圖讓我放鬆一些,我倒寧願兩個人脈脈無語一起待著,就這樣比什麼都強。

送他進手術室,快到門口他突然來抓我的手。

我連忙反握住,看著他乾淨的目光,我說不上什麼話來。

他微微笑,湊到我耳邊來,說:“有些話,現在不說,我怕再沒機會……”

“別瞎說!”我知道他要說什麼,“留著,回家再告訴我。”

他像是怎麼都看不夠我,最後點頭,鬆開了手。

——我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安靜踏實過。在手術室外,我比自己想的還鎮定。一閉上眼就是他恬靜的笑,聽他在叫:李光明。他不會離開我。我知道還有很多問題等著我們面對,生命就像一輛列車,路途中會經過很多隧道,每條隧道裡都是令人絕望的寒冷孤獨,但列車終會穿越它們往前去。荊棘再多的地方,有人走,就一定會有路。

如果我沉默(終)

我寫這個,前後也有快五年時間了,他那時剛從劍橋療養了回來,兩年內跑了兩個國家,終於可以回到故鄉來。他繼續他的學業,我忙著晉副高,日子再平靜不過,我卻時常會有受寵若驚般不安。夜裡醒來,一個人坐在客廳看一缸子“玻璃美人”游來遊去,恍惚間覺得這些年過來就如同做了一場夢,相聚離別,生老病死,總算夢醒來,陪我做夢的人還依然在身邊。

回寧波後的一年裡,我常去孝聞街一帶走動,對著那些斑駁的磚牆和殘舊的老房一遍遍問自己:都過去了嗎?都過去了啊……只有那姚江的水依舊隨著潮汐漲落,永不改變。

我想我需要一道鎮定心神的符。所以開始提筆一點點收拾過往。我的回憶破碎淩亂,有時甚至記不清時間,不斷的將相隔了好多年的事情重疊到一起,越是想起更多,越是懷疑自己是否能將這夢敘述完整。

“你老了。”

這是他看完這回憶錄後的第一評價。他和他的妹妹一個捧半個西瓜,拿了勺子挖著,吃得爽快。

我沒好氣地問:“何以見得?”我還沒到四十呢。

“你自己看啊。”他用勺子點點顯示幕,幾滴西瓜汁濺在屏上,“時空錯亂語無倫次,像一個八十歲的老頭子在想當年。”

“不過……那麼久的事情都還記得,記性真好。”他喃喃自語,末了,響亮的打了個飽嗝。

我哭笑不得。

“哎,說真的。”他正色,“要是手術失敗了,我死了,你怎麼辦?”

我不是沒有想過,白天黑夜我都有斷斷續續在想,有一天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我可能不能一下子馬上哭出來,可能會一直平靜地老死在長風,可能立刻就哭出來了,可能四處漫遊,可能也死了。

我看著他笑,回答說:“你會活過來的啊。”

“什麼?”

“等你重生。”

他怔忡片刻,低下頭去有一下沒一下的鑿西瓜瓤,午後暖陽照進書房,將他鍍了一圈暈黃。

一室沉默,再無言語。


敗家子

  黃昏,散步回來。
  三個人剪子石頭布決定誰洗衣服,李雁文同學不幸中獎,只好乖乖勞動。年年補她落了一個禮拜的功課,我翻著今天的雜誌和晚報。沒兩分鐘,雁文進來了。
  “有個壞消息。”他說,“你們倆願意聽嗎?”
  年年睜圓了眼睛,尖叫一聲,飛似的跑出去看自己遭殃的衣服。
  他很無奈地看著我,說:“誰口袋裡的鋼筆沒掏出來?灌黑墨水的。”
  “告訴過你多少次,衣服扔進洗衣機以前要先掏口袋。”我也是,不記得教訓了,“是我的。”
  “我也告訴過你,要洗的衣服自己把口袋掏乾淨啊。”他嘀咕,“自己不長記性。”
  “說什麼呢?”造了反了還真是。
  年年回來了,表情憤怒:“老哥,我這個夏天所有的裙子都被你洗沒了!”
  他洗衣服從來不先看一眼,年年的MP3,我的手機錢包,洗掉了好幾個。有一次年年手工課後小剪子放進口袋忘拿出來,洗衣機一轉,所有的衣服都劃破了。他倒不知哪裡養成了好習慣,每次都記得把自己的衣服裡外掃得乾淨。
  “裙子沒了還有褲子……”肇事者終於有些心虛,聲音弱下來,“不然賠你們錢好了。”
  “哦?”這麼一說正好提醒我了,他哪裡有錢,他的工資卡恐怕每個月都是取光的,我倒正想跟他探討一下這個事情,“你能賠多少錢?”
  他語塞。我心裡暗暗歎氣。
  “年年,去把洗衣機收拾一下。”先打發小丫頭出去,“幫叔叔把門帶上。”
  我把邊上的椅子拉到面前,示意他坐下來。
  “我聽進出院辦公室的人說,你經常替病人轉交住院費,到底是轉交的,還是用得你自己的錢?”
  他驚了一下,皺眉說:“我還有什麼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嗎?”
  “我希望是沒有了。”我笑了一下,說,“你可真夠敗家的啊,我要是指著你長大成材養家糊口,那還不得餓死。”
  “可事實不是這樣,我不需要養活誰,我連自己都可以不用養活。”他繃著臉,“我都二十六歲了,工作也兩年了,你到現在還每個月給我打零花錢,我留著工資幹嘛?攢錢討老婆嗎?”
  “我沒有斷你零花錢是因為你是我弟弟。別說你才二十六,你就是六十二歲了,也不會改變。”
  “笑之也有嗎?”他提到了麼弟,“他沒有這待遇吧?”
  在胡攪蠻纏些什麼。我頓了一下,說:“這不是理由。”
  他的眼睛水潤,單純的像隱居森林中的小小松鼠,看著我的目光有些憂鬱,那使我心軟,一點辦法都沒有。
  他說:“……你有沒有見過被討住院費時,病人的表情?每次訪視我都會看到,尤其是那些老人和外地打工的,欠費就停藥,都不治病了每天還照扣床位費,但凡有點同情心的,都會想幫他們一點忙。”
  “你是救世主?就你同情心氾濫。”
  他聽出我的嘲諷,不做反應,扭頭看窗外。夜色中院子裡的丹桂樹輪廓模糊。
  “我要你停止這種行為,想必你也不會聽。”幸虧是發現得早,“進出院辦我已囑咐過了,你可以繼續這樣做。不過你答應,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這個事情,尤其是病人家屬,否則,立刻停止,而且要第一時間告訴我。能做到嗎?”
  他疑惑地看著我,完全不明白我的用意。
  “若是這事兒在病人中間傳開了,你就等著天天在麻醉科門口接見抹淚哭窮的家屬吧。”我就是收拾爛攤子的命,“早些告訴我,我來對付。”
  這話一點兒也沒有讓他開心起來,反倒更陰沉了。
  “怎麼了?”
  “為什麼你總是把人想得那麼……”他的眉毛用力糾了起來,想不到合適的詞。“算了。沒事了。說了又要吵架。”
  “抱歉。”笑著揉他的頭髮,我知道他在惱什麼了,“我很討人厭是嗎?可惜你沒得挑。”





  他的壞脾氣,只在家裡有,大概真是我慣出來的。在長風,他一直是文質彬彬溫良謙恭。人好相處,要好的同事也就多,但那未必就是好事。
  早上也是同台手術,他照例站在一邊看手術經過,半途中,百靈進來了,垂著淚,扯他的衣袖,兩人躲到角落裡低低耳語,最後,他做了個類似保證的手勢,把肩膀抽動著像是在啜泣的百靈送走了。
  下午他有半天休息,中午太陽大,就沒回去。午飯後,躲進了我的值班室午睡。
  等上了床才明白他不單單就是來睡覺的,是打定了主意誘惑我。洗了澡,半幹的身體鑽進毯子裡磨蹭,脫了我的衣服,上上下下的又舔又啃,弄得我暈頭轉向。
  “停一下……寶寶,停一下……停!”費好大勁才緊箍著他,再動來動去,真要中了他的“美人計”了。
  眼中情色朦朧,他咽了一下口水,漂亮的喉結滑動,沙啞著問:“不要嗎?”
  “要。”努力忽視他刻意誘人的模樣,我說,“不過我還是想先知道是什麼事情。”
  “什麼什麼事情?”他裝傻。
  “是什麼事情讓你寧可被頂得胃疼都要勾引我?”他向來不喜歡吃飽了馬上就做愛,說是頂得胃好象個混凝土攪拌機,很不舒服。
  看了我幾秒鐘,他翻身躺在一邊,望著天花板,說:“李光明,你真掃興。”
  “是誰掃興?你要跟我做愛還是要跟我做買賣?”我敲他的額頭,“快說什麼事。”
  “百靈犯了大差錯,給白內障病人的人工晶體弄錯了型號,還沒有人知道。除了主刀,就是五官科的主任張子問。”他呼了一口氣,“張子問拿這個要脅百靈,昨天要百靈晚上陪他喝茶,百靈差點失身。”
  我靜靜聽著,他看了我一眼,繼續說:“你去跟護理部的人說,不追究百靈的責任,這樣她就不用再怕張子問了。”
  “這次不追究,還是次次不追究?”我說,“她保證從此以後都不犯差錯?——你昏了頭了?”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嘛,你就幫一下忙,我都已經答應她了。”他打著哈欠,摟住我的脖子,“再說,我挺喜歡她的。”
  “……你到底是替她求情還是替她找死?”
  “哈哈。”他得意地笑,說,“李主任,你肚量好小啊。”
  翻身壓住他,虎口擒住他的脖子,大腿微微用力頂他腿間,咬他的嘴巴:“……我小還是大,你再試試。”
  他微微紅了臉,彎著眉眼笑,繼續剛才未完成的事,不再多話。
  我當然會答應。事有大小輕重,既然無關緊要,又是討他歡喜的,我自然點頭。
  
下班之前來電話,說百靈請他吃晚飯,會稍晚些回家。我沒意見,我還不至於小氣到那份上。
  十點鐘,我在書房起草一個新技術項目的論文,年年探頭進來道晚安,我只點了一下頭。
  “哥哥還不回來嗎?”她問得小心翼翼,大概是我的臉一直板著沒表情。
  “哥哥要晚一點。”我說,“你先睡吧。”
  她縮了一下腦袋,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又等了一個小時,打他的手機,無法接通。翻通訊錄找到百靈的手機號,考慮了半天,還是打了過去,結果是對方關機。
  右邊的太陽穴抽痛,打了醫院的總機問百靈的住宅電話,那邊頗不耐煩地說這是員工機密,我說我是李光明,號碼就立刻報了上來。
  按著號碼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個中年婦女。百靈沒回家,她和同事出去吃飯還沒回來。
  我說,等她回來你告訴她,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關機睡覺。翻來覆去昏沉到天亮。
  年年來敲門問早安,見我的樣子就知道她哥哥一夜未歸,問都不敢問,趕緊出門上學去。
  我繼續睜著眼睛睡覺,沒多久有電話來,沈元磊在那頭問得很技巧:“主任您到了嗎?那個,您早上那手術,麻醉已經好了……”
  “讓李雁文聽電話。”
  “呃?”
  “去找李雁文來聽電話!”
  “雁文沒來上班,好象是遲到了……等一下他來了!”
  腳步聲很急促,電話換了人,他的聲音伴著急急喘氣聲傳了過來:“喂?”
  我竟說不出話來。
  他在那邊小聲問沈元磊:“誰啊?”
  “你哥……”沈元磊的聲音壓得更低。
  再說話他就底氣十足隨便到家了:“你怎麼還沒到醫院啊?人家都在等你了。”
  “昨晚你睡哪裡的?為什麼不接電話?”我死死捏著話筒,“想好了再說。”
  “我沒聽到啦!”他很懊惱,說,“那幫傢伙昨天一直開車到海邊吃夜排擋,吵到半夜,回到賓館我就睡了,累得要命,早上都遲到了!”
  “哪幫傢伙?你不是和百靈出去的?”
  “百靈是在啊,六七個人呢,歐陽帶頭的,開到奉化我才知道上了賊車了……”
  “那你也應該打個電話回來啊!我還沒死呢!”忍了一個晚上的火氣終於爆發了,我恨不能勒死這小王八蛋!
  他好象是嚇了一跳,辯解道:“海邊信號差啊,我又不是故意的……哎我不跟你說了你趕緊過來啊都等你著呢怎麼回事還當過院長的人呢一點時間觀念都沒有!”
  沒等我回話,那邊就噶噠一聲把電話掛了。
  我差點給氣噎死,起身梳洗更衣出門,滿腦子都在想怎麼弄死他才解氣,一晚上我心都要操碎了,他卻在外面逍遙。
  氣歸氣,其實騙不了自己,心裡最擔心的那塊,已經放鬆下來了。
  
中午誤餐,飯桌上,百靈接了個電話,掛了以後說:“我媽說昨天半夜有人打電話到我家裡,讓我今天不用來上班了,不曉得是哪個神經病!”
  雁文一口湯含在嘴裡要噴不噴,慌忙拿紙巾捂住口鼻,不斷地瞟我。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黑。
  
下班後就兩個人在車上,他才誠心誠意地道歉:“對不起!是我錯了!”
  我沒理他。
  年年一上車,看見她哥哥在,十分驚訝,說:“您還敢回來啊?明叔一晚上沒睡都在等你!唉……你這孩子真是太不懂事兒了!”
  小姑娘準備更來勁,接到我的掃視後才吐吐舌頭閉嘴。
  “到底要怎麼樣啊?”他瞪著我,“我都道歉了!”
  我說:“我明兒就把歐陽秀辭了!”
“有他什麼事兒啊?”他連忙求情,“他也就是想大夥兒盡興,真沒他什麼事兒,是我夜不歸宿又沒有打電話,是我錯,讓你擔心了!”
我看看他,繼續開車,道一聲歉就想沒事兒了?他甭拿我當三歲小孩兒!
“那你要怎麼樣啊?最多晚上……”瞪了一眼邊上看好戲的年年,他不情願地說,“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了!”
又拿這個做交易,我無力歎氣,說:“……沒必要做什麼,你就是不道歉,我還能怎麼樣。我只希望這樣的事情不要再發生,換你是我,你一樣也受不了。我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了,你就讓我安心過幾天舒坦日子吧。”
他可憐巴巴看了我半天,低頭還是補了一句:“對不起……”
 

忙亂的一周


  這一個禮拜淨是些糟心的事情。
  週二早晨手術,從天花板的中央空調風口處掉下一隻蜘蛛,正落在切口邊,火得我一把掀了器械台,一氣之下差點開了總務科長。
  當天晚上,後半夜兩點接了個電話,有一個急診胃出血病人,找不到出血點。我還迷糊想著叫哪個去主刀合適,電話那頭手術室的巡迴護士說,沈主任已經在做全胃切除了。
  我一下驚醒,問:“切了沒有?”
  “剛下來,還在吻合,他問您的意思。”
  “切了還問個屁!……病人多大年紀?!”
  “……22歲。”
  “才22歲就把人胃切了,他真下得去手!讓他自己打電話給陳渙!”我掐了通話鍵,把手機扔在床頭櫃上。
  雁文被吵醒了,瞧著我的樣子,起身倒了杯水遞過來。
  “他好大的膽子!”我餘怒未消,“這樣大的手術,至少也要跟科主任通個氣,說都不說一聲就把胃切了,拿他的胃賠人家!”
  “你講點道理。”他打了個哈欠,“沈元磊好歹也是個副主任,這樣的手術怎麼不能做了?”
  “可他是胸外科副主任啊!”
  “……你要不要現在就過去罵他?”他靠過來倚著我的胸口,“快睡吧,明早你還有個食管癌要做呢。”
  
週三此病人出現系統器官功能衰竭,全院大會診。澗雪自然暴跳,可她不懂醫,事情便由陳渙來處理,饒是陳渙這樣寬容的人,面對此事,也不免光火,只是硬忍住了不發作。找了沈元磊談話,暫時決定給他定半年的觀察期,獎金減半。
  病人仍舊生死未蔔,這會兒還繼續躺在ICU裡觀察。
  
週四外科收住了市里某個被“雙規”了的領導的夫人,在裡面受不住拷問,咬舌自盡,大出血送來急診。舌頭是接上了,可收這麼一個病人,探視的人形形色色來了一大堆,加上員警每天24小時留守病房,這比收十個普通病人還鬧騰。
  一波還沒過去,週五又生事端。據說是週一兩個小醫生開急診闌尾,進腹後發現不單是闌尾炎,還有個盆腔腫塊,於是請示科主任林寶良,關了腹改到週五做。
  
週五林寶良開進去仔細一看,根本不是什麼腫瘤,就是一個炎症包塊,粘連松解後什麼都沒有。得,本就是闌尾,還二次進腹。林寶良也是頭腦發昏了。
  幾件事疊到一起,行政樓成天跟菜市場一樣熱鬧,辦公室我是呆不住了,避開陳渙夫婦,躲到手術室裡喝茶看書。原來在位的時候不覺得,清靜了這幾年,發覺自己越來越忍受不了嘈雜的環境,每週兩次的門診時間都成了一種折磨,若病人和家屬稍大聲一點交談,立即不客氣地請到外面去。
  
週六,與陳渙一起接待省裡幾位大人物,也是來探視咬舌自盡那位的。來的這幾位,隨便倒了哪個,夫人恐怕十條舌頭都不夠咬。政治上的事情長風從不參與,陪這些客人倒也不是為別的,只是開醫院,經營生意,自然是關關都要打通,一十六方都不得罪。
  陪著去病房轉了一圈,臨近下班,一同回行政樓稍坐,準備晚宴。走到住院大樓與行政樓連接的回廊處,某位處長級的突然站住了,往正中大花壇方向看。雁文正頂著雨絲繞過大花壇往住院大樓去,白大褂隨意披在身上,走得急了,衣擺卷起一陣風,裡面還穿著寶藍色的手術衣,手裡提著一個小箱子,一看就是跑出來急診插管的。
  “怎麼你院裡還有這等尤物,”這位處長突然發話,語出驚人,“瞧這小身板兒!”
  陳渙呆了一下,那表情好像吞了只蒼蠅。早聽說這個人品行極差,想不到發作起來這樣放肆,竟不顧場合。
  “雁文!”我遠遠喚小傢伙,沖他招手。
  他扭頭看這邊,跑了過來。揚著一張濕漉漉的臉兒,掃了一眼在場幾位陌生人,問我:“什麼事兒啊?”
  蹲下身,給他把鞋帶紮緊了一點,我說:“慢點兒走路不會?敢情摔著了你自己不心疼。”
  小傢伙有些莫名其妙:“你有事兒沒事兒啊?我忙著呢。”
  “沒事。”我說,“忙去吧,小心地滑。”
  他瞪了我一眼,轉身大步跑開了。
  旁邊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我回頭對一臉醬紫色的男人微笑,說:“我這弟弟沒什麼規矩,老頭子還在那會兒就沒教好。加上我這人,別的毛病少,就是護短,越發慣得他無法無天了。”
  邊兒上立刻有人反應過來,附和道:“呵呵,小孩子嘛……”
  陳渙與我眼神交換,趕緊往前引路,轉移話題:“光顧著說話,雨花兒都飄到衣服上了,幾位都上我辦公室坐會兒,我哪兒有上好的明前龍井,茶可是好茶……”
  我走在後面,冷眼看那臃腫的背影,這他媽什麼東西!
  
陳渙服務到位,連暖床的都安排妥當,送客人回酒店後,我們各自回家。
  剛躺進浴缸裡,還沒得怎麼放鬆下來,手機就響了。但凡在醫院裡工作的,聯繫起來都習慣打手機而不是家裡座機,以免影響別人的家人。
  雁文進來把手機遞給我,說:“陳渙的。”
  我接過手。他轉身要走,又立住了,居高臨下俯視我,問:“要不要捏兩下?”
  我儘量使自己看上去好像筋疲力盡了,點頭,扮可憐。
  他坐下來按摩我的頸背部的肌肉,他做慣了,手法不比本院幾個中醫差,力道適中,我舒服得差點忘記聽電話。
  “……你還沒忘記啊?”陳渙沒好氣,“我一覺睡醒了!”
  “有事?”
  “做什麼這麼張揚?是你弟弟,提個醒不就得了,人又不是傻子。”他是指白天的事。
  我笑,說:“我這還是好的,他也就是說,要真敢有動靜,他回得了杭州你來問我。”
  “不帶你這樣的。自己不管事兒了,就可以這麼囂張,還嫌我們這幾天不夠亂是不是?”
  “你教訓我?”
  “多謝抬舉。”他說,“多少年沒人敢教訓你了,哪裡輪得到我來。”
  “行啊,”我說,“老婆沒白娶,口才見長嘛。”
  他在那頭無奈,說:“你心疼弟弟,我心疼老婆,你多少體諒我們一點。”
  掛了電話,想想還是覺得好笑。回頭問雁文:“手酸嗎?”
  “有點。”
  “那咱上床吧,”我起身,接過他遞來的浴巾,說,“做個全身的,疏通筋骨。”
  “我要保存體力,”他白了我一眼,說,“約了人明天去慈溪摘楊梅。還有,大姐剛才來過了,說明天晚飯去柳姨那邊吃,端午了。”
  “你到是能跑。”接過已經擠了牙膏的牙刷,我問:“又是歐陽秀帶頭的?”
  他說:“人家不是失戀了嘛。你明天慈溪是不是有個手術?帶我們一程,我,百靈,還有神經外科的馬龍騰。”
  我低頭刷牙,他在邊上站著。
  “哎,你覺得百靈跟歐陽合適嗎?”他問。
  洗漱完畢,我拍他的額頭,“歐陽秀這才幾天啊,你怎麼淨琢磨些狗屁倒糟的事兒。”
  “我是聽人家在說啦,”他捂著額頭笑,“我又沒琢磨。”


夜宴

從慈溪趕回寧波,車在路上停停走走,到家已是午後三點。雁文一路打著瞌睡,小腦袋瓜東搖西晃,一早上在山上瘋跑累了。回家洗了澡,補了午覺,五點鐘神清氣爽地起床,把菖蒲做成劍形插在每扇窗戶上,哼著小調調配雄黃酒,這些事情他比我在行,大約是和鈕嬤嬤學的。活兒幹完了,坐在客廳繼續進攻帶回來的兩小筐楊梅,那是他的戰利品。
  我坐一邊看他一個一個往嘴裡送,就抿一下汁水,吐出來都不是乾淨的核兒。
  他的吃相很差,不管再好的東西,吃了一半,說不吃就不吃了。吃西瓜從來都是只吃中心的三分之二,吃螃蟹從來不吃蟹腿。有次去同學家裡吃飯,同學的母親實在是捨不得,把他吃剩的蟹腿一條條都剝了,把他弄得一個大臉紅。

  “好看嗎?”他舉起雙手問我,十指染了楊梅漬,分外豔麗。
  “好看。”我握住了送到嘴邊吮了一下,“別吃太多,一會兒該吃不下飯了。”
  “現在就吃不下了。”他拍拍肚皮,打了個嗝。

  與每一個傳統節日一樣,端午,似乎就是要全家團聚了過才算圓滿。父親去世後,四分五裂的一家人反倒可以坐下來和氣地吃頓飯,實在是難得。
  節日裡超市商場人滿為患,只買些水果與晚餐煮的魚蝦,耽擱了不少時間。到那邊晚了些,柳姨與保姆在廚房忙碌,形形色色菜肴已擺了半桌。陳渙與水含的丈夫在客廳裡下一盤圍棋,邊上觀戰的是他和前妻的女兒陳述。
  “怎麼這麼晚。”陳渙抬頭問我。
  “路上堵車。”我彎腰看棋局。
  水含抱著兒子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一把五色線。
  “大哥來啦。”她笑著把兒子放在地上,“蹦蹦,去,給大舅舅抱一個。”
  小外甥似乎有些怕我,猶豫了一下,轉而開開心心跑去抱雁文的腿:“小舅舅!”
  “壞人沒人理。”雁文嘲笑我,抱起小傢伙,從水含手裡接過一束五色線,“我這麼大了還要戴這個啊?”
  “當然。這是長命線啊。戴腳上吧。”水含說著,看了看雁文露在七分褲外面的小腿,他的右腳脖上纏了根紅繩,墜著一隻足金鑄的小狗,是他去年本命年的護身符。
  “給年年吧。”雁文說。“我戴這麼多,路都走不快了。年年呢?”
  陳渙說:“後院挖蚯蚓呢。”
  水含又給了陳述一束,留下一束。
  陳渙一局敗下,招呼我幫忙。柳姨從廚房裡出來,她看上去仍舊比實際年齡要年輕些。
  “別下了,吃飯吧。”她手裡托著一個瓷盤,裡面整齊放著疊成扇形的半透明的薄麥餅。她是石浦人,當地有習俗,端午吃一種叫“麥餅筒”的食物,薄薄一層麥皮,中間放上蛋皮、綠豆芽、粉條等餡料,卷成筒狀食用,現卷現吃,方便且美味。正因為方便,我有些懷疑這其實是乞丐最早發明的。
  水含幫忙擺碗筷,將裝有麥餅筒的餡的小盤子一一排開。
  院子裡有車進來,先進門的是笑之。他念了兩年大專,現在做室內設計。看穿著,倒像是做服裝設計的。
  “這麼晚,都在等你了。”柳姨責怪。
  “都是二姐那個會開得太晚,早知道我自己打的回來了。”他把斜挎包摘下來,隨手扔在沙發裡。接過水含遞來的五色線套進手腕。
  “那下次你自己打的。”澗雪在門口回他。白天她在杭州開會。
  他做了個鬼臉,坐到雁文旁邊去聊天:“哇,小哥你這條褲子哪裡買的,好有型啊。”
  “做的。”雁文遞給他一個包好的麥餅筒,“拿著。”
  “不是吧,這年頭還有人做衣服穿啊?”
  柳姨俯身去看:“一眼看著就覺得不一樣,做工精緻,線腳細密,像是紅幫的手藝。哪裡做的?”
  水含啊了一聲,也圍過去看。
  “不知道。”雁文有些不自在,眼神瞟到我這邊來,“裁縫師傅上門來做的。”
  “一個朋友介紹的老師傅。”我出聲替他解圍,“手藝還過得去。”
  “什麼牌子啊?很貴嗎?”笑之問。他完全外行。
  “告訴你你也不知道。這是純手工的,有錢都未必買得到。雁文穿著,更俊了。”柳姨微微笑著。她的眼力不錯,跟著父親這些年,奢侈的玩意兒自然見得多。

  人都到齊,圍著團圓桌坐下來,陳渙帶了壇陳年的花雕,溫了以後打了兩個雞蛋下去,給喝酒的都倒了一杯,自他加入這個家庭,每次聚餐,飯桌上的氣氛都緩和了很多。
  雁文將他碗裡的紅豆粽撥到我面前,他是吃年糕都要噎到的人,這粽子又甜又糯,自然不喜。
  “最近很忙麼?”柳姨問澗雪,“你臉色不太好。”
  “醫院裡有點小事兒。”澗雪一語帶過。
  “再忙也該留點時間給自己,你和陳渙都不小了,該要個孩子。”
  陳渙正要說話,澗雪已經不樂意地先頂了回去:“我都說了不想生,你別操心我的事,水含這個還不夠你忙啊?”
  柳姨不語,低頭吃粽子。
  “哥哥我要那個。”年年脆嫩的聲音夾進來,筷子直指遠處的一盤蛤蜊蒸蛋。
  沒等雁文動手,柳姨便舀了一勺給她。
  笑之站了起來,幾乎半個身子壓在桌上,伸著筷子去夾菜。
  “笑之。”柳姨瞪他,將桌子中間的玻璃檯面轉了半圈,“像什麼樣子。”
  “夠得著嗎?”大妹夫打趣,“夠不著站到椅子上面去。”
  “我這是在自己家裡吃飯吧。”笑之抱怨,“幹嘛那麼講究。”
  澗雪說:“就你毛病多。”
  我發現雁文在給陳述夾菜。陳述碗底雪白乾淨,根本沒怎麼動筷。她大約有十六七歲了,這個年紀的孩子很有自己的想法,想必來吃這頓飯都是賣了陳渙十足的面子了。
  “小述念幾年級了?”我問。
  她詫異地看著我,回答說:“高一。”
  “雁文這麼大的時候,念大一了吧。”柳姨若有所思。
  笑之說:“小哥是神童哎。不過神童不會夾花生米。哈哈。”
  一桌人都看著雁文的筷子,齊齊笑了。他正努力夾一顆炸花生米,但總也夾不住。聽到笑之的話,將手縮了回來,不好意思的笑。
  他握筷的方法不對,小時侯沒人好好教過。
  我夾了一顆送到他嘴邊,他習慣地張嘴吃了,任由我捉著他的手腕,調整握筷的手法。
  門鈴響,鄰居家的女兒送粽子來。柳姨送了幾卷麥餅筒做回禮,站在門口客氣了幾句。
  回到座位上,她突然對雁文說:“這是鄰居家的小女兒,是大學教師,好看嗎?介紹給你做女朋友好不好?”
  雁文嗆了一下,小心地回答,有些結巴:“……這麼漂亮,怕是高攀不上吧。”
  “沒你漂亮。”澗雪惡意地說,“絕對門當戶對,到時候只怕人家說她高攀。”
  說完了,帶著幸災樂禍地表情看我。她比誰都聰明,或者說,她比誰都開明。有前幾年的謠言做提示,這桌上未必沒有人明白我與雁文的關係,但沒有人像她這樣敢想敢正視。
  “你覺得怎麼樣?”小東西把問題丟給我,“大哥?”
  我不動聲色地夾魚丸到他碗裡,說:“若是喜歡,也可以談談。”
  年年小聲抗議:“她一點都不漂亮……”
  “院裡多少姑娘傾心雁文,倒真沒聽說他有看上哪個的。”陳渙說,“不過,咱這條件,要什麼樣兒的找不到,就是不知道雁文到底喜歡什麼樣兒的?”
  “難得你做姐夫的這麼關心。”我抬起眼皮看他。
  “你自己不娶老婆,還想雁文陪你終老?”陳渙也不客氣。
  “她要是再能高點就好了。”雁文提高了點兒語調,“我中意個頭高一點的。”
  “像大哥這樣高?”澗雪反問。
  “死丫頭,說的什麼話,要你大哥嫁給雁文麼?”柳姨笑駡。
  說到點子上了。桌上霎時無聲。
  我說:“就是我願意嫁,他也得吃得消娶啊。”
  “怎麼吃不消,要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嗎?”雁文冷聲,他已經生氣了。
  “越說越離譜。”柳姨連忙轉移話題,“不夠高的話,那就留給笑之吧,正好是青梅竹馬。”
  “媽你沒事兒吧,”笑之怪叫,“我前兩年才成年啊,再說,她好像比我還大兩三歲吧!”
  “女大三,抱金磚啊。”水含說,“你呀,成天不務正業,是要找個好姑娘管管。”
  雁文低著頭,肩膀僵硬,一頓飯下來,再沒說過一句話。

  飯畢,一同坐在客廳吃水果。我和水含的丈夫往後院去。我托了關係,找他幫忙辦些事情。
  “問題不大。這幾天就可以過戶。”他說,“江東這會兒多熱手,你走得哪路,還真能拿下,服你了。”
  遞給他一支煙,我笑著說:“服我還是服錢?”
  “這不都一樣麼。”他也笑,“買這麼多地,你要造飛機場啊?”
  “我留著給自己埋棺材。”我說,“無兒無女,沒人送終很慘的,自己的事情要早點划算起來啊。”
  “你哪裡像個當醫生的。”他說,“這樣雄心勃勃,還能心無雜念上手術臺拿刀子,小弟佩服。”
  我哪裡不像當醫生的?我是頂頂務實的人,只不過人生除了完美理想,總要有些驚喜才不會太過枯燥。

  回家的路上,年年提議去天一廣場看音樂噴泉,時間尚早,便依她。
  買大桶的冰淇淋給兄妹倆,年年開心地抱著跑來跑去,雁文不要,他的情緒明顯低落。
  在花壇邊坐下來,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精緻的店面。
  “喜歡嗎?”我說,“喜歡咱也造一個。”
  他面無表情地說:“有錢留著給自己買塊風水寶地吧,將來誰給你送終。”
  我錯愕,繼而大笑。這話我剛剛才說過的,不愧是李雁文。
  “笑什麼。”他說,“我這樣說你不生氣啊?”
  “做什麼生氣?本來麼,我又沒有小孩。”
  “那你為什麼不結婚不生小孩?現在還來得及。”
  “你在開玩笑嗎?”我說,“你知道我對女人沒感覺。”
  他片刻沉默,又有話說,我趕緊先開口,實在不想聽見他說那些讓我戳心戳肺的話。
  “如果你有中意的人,我是說女人,你可以按你自己的意願生活。如果還是男人,那我希望我是首選。”與他四目相對,我小心隱住心底的痛,說,“現在說,你一定不會相信,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我更愛你。”
  他的眉目間淨是淡淡的憂鬱,緩緩綻開微笑來,扭頭看不遠處玩耍的年年,說:“不要臉。呐,對我好一點,我給你送終。”


糖醋排骨的兩種做法

  鈕嬤嬤過世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和雁文都各自在醫院和學校解決伙食問題。李家秉承“君子遠庖廚”之古訓,男丁從不下廚房,父親就是傑出代表,終其一生,連個蛋炒飯都不會做。
  我沒有這種怪異的堅持。在外求學那些年,孤身一人,也容不得這樣講究。因此,在受夠了醫院餐廳嘈雜的就餐環境後,我跟雁文說,不如回家,我做給你吃,省得荒廢了廚房裡整套的精品廚具。
  那時還在位,總有做不完的事,作息毫無規律。非常的忙碌,又時常出差,儘管有心照料他,卻仍然使他三餐不繼。餓過幾次以後,他有了經驗,得人魚不如得人漁,乾脆一道菜一道菜跟著我學,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正是由於手把手教了他,所以現在無論我們誰下廚,年年吃到的菜都是一個味道。
  前不久有了一樣例外——糖醋排骨。
  這是最見功夫的一道菜,程式複雜,再加上那時他不宜吃太過油膩的東西,所以沒有教給他。前些天年年吵著要吃,再想起來教他,他卻早已俐落地系著圍裙點火上灶了。問他哪裡學來的,他不以為然,說:“這還用學,會煮白飯就會這個了。”
  我不信。我最拿手的菜就是糖醋排骨,一不小心還會弄砸呢。
  “比比?”他略帶挑釁地看著我。
  “輸的人怎麼辦?”不自量力,不想想誰教你握得鍋鏟。
  他眼睛瞟向天花板,考慮了一下,說:“誰輸了就隨對方處置。”
  “不許反悔。”
  “一言九鼎!”
  擇期比拼。
  一起買材料,他甚至都不會挑排骨。我不計較,買了一斤多肋排,剁碎了,分了他一半。
  年年當裁判,還是剪子石頭布,我先來。我的做法是:
  倒油,七成熱,下生薑蒜沫爆鍋,迅速下排骨翻炒至表面成白色,加鹽足量,倒少許老抽醬油和黃酒,翻炒至排骨變金紅色,加水,約沒至排骨一指高度。蓋上蓋子燜。
  回頭看並排坐在桌上的兩兄妹,我問雁文,意有所指:“你要不要先去洗個澡?”
  “你操心自己吧。”他嗤鼻,眼睛盯著我的鍋。
  大火燜五分鐘,改中火燜二十分鐘,加入冰糖四兩,加醋,翻炒收汁。這是最難的,必須不停翻炒,以防糖漿粘鍋。炒至糖漿粘稠到排骨間可拉出纖細糖絲即可。
  起鍋時加生油五至十毫升翻炒均勻,起亮色作用。
  最後加味精,裝盤,灑蔥段。大功告成。
  兄妹倆一人夾了一塊,鼓著腮幫子使勁吹。
  我拉開冰箱,給自己到了杯冰水,邊喝邊看小王八蛋表情深沉地抿嘴細細嚼著。
  “還過得去。”他說,“就是看著太麻煩。”
  “很好吃呀。”他的妹妹笑眯眯地又夾了一塊,“我要打90分!”
  解了圍裙給他戴上,拇指抹掉他唇上的醬汁,我嘗了一下,說:“醋放少了。”
  “看我的。”他轉身,往鍋裡到了一瓢水,將洗乾淨的排骨倒入鍋裡,開大了火。
  “好,看電視去。”他拍拍手,打發我們出去。
  整整五十分鐘時間,他只回過一次廚房撈水面上的浮渣。再回廚房,打開鍋蓋,排骨已經浮出水面。將糖鹽醬油黃酒一起倒了下去,蓋上蓋子繼續燉。又二十分鐘,水差不多熬幹了,開蓋加醋翻炒幾分鐘,放味精,裝盤。就這樣輕鬆。
  兩個盤子放一起,看上去除了我那盤亮一點,沒有什麼區別。
  年年吃過了她哥哥那盤後,為難地咬著筷頭。
  “好像差不多。”她說,“明叔做的味道濃一點,哥哥做的味道清淡一點。”
  “沒聽說過糖醋排骨還有清淡的。”水準不賴嘛。
  “也沒有人規定它一定要是濃得油光光的。”他頂了我一句。
  “那算打平手吧?”裁判猶豫不決。
  雁文笑得好得意,說:“我覺得就花費的功夫和材料來看,我應該勝出。”
  “說得也有道理……”小裁判到底還是徇私,“算哥哥贏吧。”
  我似乎連抗議的機會都沒有了。嘗了一筷子他做的糖醋排骨,真如年年所說,外酥裡嫩酸甜適中,口感卻不濃郁,實實在在可以用清淡來形容。
  做菜像做人,就這一道菜是他自己琢磨的,與我無關,味道就完全兩樣了。
  “我還以為老哥你這輩子就只做得出明叔那味道了呢。”年年好開心,“終於可以換口味啦!”
  “瞧你那人模豬樣。”雁文嗔罵。
  我看著眼前玲瓏剔透的人,兩個手指頭捏了塊我做的排骨,兩三口吃完了,舔著手指對我笑,說:“別美了,不會要你以身相許的,就跪一個吧。”
  收回思緒,我說:“你尋死呢吧?”
  “哎,李主任,這可是自己說的不反悔哦。”他囂張得眼睛都樂成一條縫了,又對猛吃排骨的年年說,“這樣吧,閒雜人等回避一下。”
  我說:“不用了。”
  兄妹倆一起看著我。我伸出左手中指,筆挺點在桌上,兩個指節緩緩彎曲,垂直扣向桌面,篤地一聲,比如膝點地。
  微笑著與他相視,眼瞧著他面色起紅暈,彆扭地轉頭去看水族箱裡幾十條玻璃美人。
  耳邊聽得年年一聲尖叫,嫉妒得要暈倒的樣子。居然她也看得懂,現在的孩子啊……

番外


  PART1

  某天下班去接年年,向往常那樣在她學校門口附近停了車。看見她出來,雁文開了門,等她跑進來,可小姑娘卻招手讓他下車去。我們不解,他還是下車走了過去,剛拉起他妹妹的手,忽然一下子冒出來很多個小女孩,看起來個個都很興奮。距離太遠而且隔了車窗,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看得出來他有些無措。

  上了車以後我問:“出了什麼事情了嗎?”

  年年說:“她們不相信哥哥比宋曉波帥!我就給她們看一下!”

  “誰是宋曉波?”我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加油好男兒啊!”

  那是什麼?我看向雁文。

  “一檔男生的選秀節目。”他面有菜色。

  “哦?”我倒有些興趣,“啊呀,早點跟我講,去給你報個名啊。”

  “你怎麼不去啊?”他怒,“我看你也不錯啊。”

  “太老的他們不要的!”年年急忙插嘴。

  “你懂個屁!”他說,“這叫‘徐娘半老風韻尤存’!”

  我差點一下撞到電線杆子。

  PART2

  兩個男人和一個小姑娘組成的家,其它的問題姑且放一邊,家務是我們最不可避免的矛盾了。年年被逼自立,七八歲就會踩著凳子自己做蛋炒飯吃,不過下廚並不是最不受歡迎的家務,人人回避的是洗衣服和拖地。到底我是戶主,總是我多做一點,頗為無奈。為什麼不請鐘點工?因為我們都不喜歡有陌生人頻繁地出入我們的家。

  出差三天回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洗衣機。走前扔了一大堆衣服進去,開了水龍頭倒了洗衣粉,囑咐兄妹倆只要晾起來就好。雁文應是應了,人在電腦前面坐著,打他的“魔獸世界”,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聽到我在說什麼。

  事實上他果然沒有聽到,洗衣機裡滿滿一箱濕衣服,保持著糾結的形狀,已經快要定型了。

  我氣不打一處來,在客廳暴喝一聲:“都給我出來!”

  兄妹倆跑過來,一看我這架勢,趕緊站住,一大一小心虛得不敢看我手上的洗衣機蓋子。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教育一番就罷了,於是我說:“人不能懶惰成這樣……”

  “螃蟹!”小王八蛋突然把雙手舉了起來,橫著來回走了兩步,大聲說,“我是螃蟹!”

  “我是小螃蟹!”他的妹妹立即跟風。

  我手裡的蓋子差點拍過去,好哇,想跟我玩兒,清清喉嚨,我板起臉,說:“螃蟹更不能懶成這樣!倆大爪子幹嘛用的?每只洗一禮拜衣服!”

  PART3

  有天三個人吃了飯做在客廳看電視,兄妹倆一人一桶冰淇淋,雁文穿了一條沙灘褲,靠著我,兩條光裸的腿壓在我大腿上。中央六套正放《那山那人那狗》,因為主演是劉燁,他看得可認真,邊看邊評論演員的演技。自前幾年看了《藍宇》以後,他一看到電視有播胡軍或者劉燁的節目,總會看上一會兒。

  影片裡父子情深,看著看著,他吃冰淇淋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呆呆地盯著螢幕。我揉他的頭髮,收緊手臂,以免他不小心滑到地上。

  “要不,咱還是去找找?”我試探著問,他一定在想他生父。

  他搖頭,說:“找起來又要興師動眾。看緣分吧。”

  又看了一段電影,他扭頭問他的妹妹:“年年,你想你爸爸嗎?”

  “爸爸?”小姑娘奮力挖著冰淇淋,回答時看也沒看他一眼,“爸爸不是在你旁邊坐著呢嘛。”

  我笑,沒白養活。

  PART4

  我一定沒說過,小東西有多麼害怕剪頭髮。每次剪頭髮都要連哄帶騙地拖他上理髮店。一旦被他察覺,就是走到門口了,也難讓他進門。

  “不是你剪,是我。”我哄著他。他這樣死抱著人家理髮店門口的電線杆子,來回得多少路人看我們。

  “胡說,你頭髮又不長。”他抱得更緊。

  “李雁文,你進不進去?我數到三,一——二——”

  “下禮拜再剪呐!”

  “你上個禮拜就這麼說了!”我束手無策,哭笑不得,“好好好,今天不剪了。”

  “真的嗎?”

  “真的。這電線杆子多髒啊,快鬆手。”

  他鬆開手,低頭看衣服,抬手拍打胸前的塵土,我趁機一個攔腰抱起他。

  “李光明!王八蛋!我不剪不剪!”他大驚失色。

  不管他的掙扎,把他抱進店裡。熟識的店老闆早已見怪不怪了,讓兩個洗頭工過來幫忙,不顧他的咒駡拖到裡屋收拾了。

  我松了口氣,坐下來看報紙。一會兒,見他頂著濕漉漉的頭髮,哭喪著臉,被押解著坐到位置上。我過去,遞給他兩片“益達”,嚼口香糖也許能讓他不這麼緊張。

  “好了寶貝兒,乖乖的,等一下買冰棒給你。”

  “你滾。”他說話都帶哭腔了。我又想吻他了,天呐,他都26了,能不能不這麼招人。

  老闆親自動手,剪子剛碰到頭髮,他就僵住了。老闆笑道:“這是剪頭髮還是殺頭啊?”

  我笑了出聲,連忙坐遠一點,以免被他求救的眼神打動。

  總算捱過了半小時。剪完了,站到面前來怒視我,我放下報紙抬頭看他,不錯,清清爽爽,令人眩目。

  “這不挺好嘛。”我賠笑,“小夥兒多帥。”

  “下回留個小辮兒得了。”老闆送到門口,說,“我可再下不了手啦。”
番外一 元宵

過完年就是元宵,小姑娘前一天就很興奮地向同學打聽了哪裡有燈會和煙花,纏著她的哥哥帶她去。白天我應邀去寧海做個全胃,說好了晚飯前回來,好一起出門去。五點三刻,車剛下高速,電話就來了。

"到哪裡了?"他不急不緩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悅耳。

"剛下高速。"

"等你來開飯......"話還沒落下,就聽見年年電話那頭催促的嚷嚷聲:"李叔快點快點!"

我笑著問他:"小丫頭等不及了?"

"放學去接她到現在,她就沒消停過。"他無奈的笑,叮囑了一句,"開車小心。"

掛了電話,扔在副駕駛座,心情很是不錯,全胃手術並不輕鬆,但那些疲憊只消這一個電話就可撫平了。

可惜還沒等我把嘴角的笑放下,電話又響了,一看是陳渙,心想十有八九沒好事,接了起來,那頭他挺平靜,說:"有個腹腔內出血,懷疑不單是肝破裂,情況不是很理想,你過來一下?"

"叫歐陽,我有事。"歐陽秀在普外算是中流砥柱了,只不過是個內出血,他可以搞定。

"他在,在隔壁做脾破裂。你有要緊事?"

"今天元宵,年年要看煙花。"

"......回頭我跟小公主陪不是,你就多辛苦,過來一下。病人休克了,我先開進去了。等你啊。"

我打著方向盤拐彎,往長風去,掛了他的電話再打回家裡。

"我去趟長風,你們先吃。"

"好。"他沒有一句詢問。

剛剛的好心情一下煙消雲散了。

一忙到九點,縫合所有的出血口,沖洗腹腔,確認沒有問題,將關腹工作交給一助,我換衣服走人。陳渙追出來吩咐人往我車裡塞一大堆的燈籠和煙花,直到前後都塞滿。

車開進自家院子,安安靜靜,只客廳亮了一盞燈,停好車,進門去,他窩在客廳沙發裡借著昏黃的燈光抬頭看我。

"年年呢?"

"剛睡下。"

我把外套扔在沙發裡,俯身吻他,抱他在腿上,解他棉睡衣的扣子,從鎖骨開始往下啃,他喘著氣抱著我的頭沒有拒絕,這方面我們最有默契。

"是腹腔內出血的病人嗎?"

"你怎麼知道?"

"叫我加班,我回掉了。"

"你這是在責怪我?"一手伸手到旁邊燈櫃暗屜裡找潤滑劑和保險套,我記得上次有扔在這裡。

他只是低低地笑,說:"我知道你回不掉,少了你不行呐李主任。"

他的身體恢復得很好,四年來沒出現過任何併發症,這對我來說何其幸運,起碼單在做愛這方面,我不用再戰戰兢兢。

宣洩了欲望和體力,才發覺餓,他已經顫抖著套上睡褲去廚房端了碗酒釀蛋花湯圓出來遞給我,還是燙的。

"陳渙剛才打電話來陪罪,說是你在路上了,我就熱了一碗。"他解釋,又說,"你今天可真傷了年年的心了,一聲不吭的回房睡覺去,我叫她都不理。"

我想了想,說:"等著。"然後去車庫把陳渙塞的那些東西搬出來。

"我把這些燈籠都掛起來,然後咱們到院子裡放煙花,用煙花把小公主從睡夢中喚醒。"我突發奇想。

"你瘋啦?"他要笑不笑,"我沒力氣了。"

"來吧!"我驚訝于自己的童心未泯,但更加興致勃勃。我還年輕不是麼?

結果是年年小公主度過了一個她永生難忘的元宵節,那個禮拜的作文她激動的記錄了一切,並驕傲的讓我和她的哥哥看了老師的評語:這真是個美妙的夜晚,讓人羡慕你!

番外二 麻將的學問

歐陽秀是個麻將精。

這是陳渙的話,大概是在桌上讓歐陽秀贏去了不少錢以後才忿忿然得出的結論,他是個忙人,偶爾有空來那麼幾圈,回回都是輸,自然鬱悶。過了年後,我發現李雁文也有被帶起,他常常藉口加班,但手術室裡並沒有他的人影,儘管他一再的明示暗示,歐陽秀卻總在第二天同台手術時閒聊中說漏嘴。我不在意他玩這些東西,他的身體無恙,性格也更開朗,就像小時候那樣,對任何事物都抱有高度的好奇心,我能從歐陽秀口中捕捉到一些訊息:李雁文是個聰明的學徒,加以時日也許會是個優秀的賭徒。

難得有個週末,一起休息。年年由水含帶出去玩了,我起得晚了些,剛開始吃早餐,他正清清爽爽的在書房裡寫字,還沒一會兒呢,電話就響了,看他急急跑出來接電話,唔唔啊啊了一通,掛了電話就跟我說他要去加班。

"什麼手術啊?"我放下早餐笑咪咪地問他。

"呃......是急診剖腹產!"他隨口編了一個。

"哦?"說瞎話真是越來越熟練了,"那太可惜了,本來陳渙還跟我說,今天有空,約歐陽秀出來打麻將,我還想帶你一起去玩兒呢。"

他呆在那裡尷尬地看著我,明白我這是戲弄他,跟我瞪了幾秒鐘眼,自己先笑了起來,興奮地跑過來一屁股坐在飯桌上,說:"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你會打麻將啊?你有和歐陽秀打過嗎?輸多還是贏多啊?"

"真覺得那麼好玩兒?"看他那麼雀躍,我咽了最後一口稀飯,說,"好,就陪你玩兩圈。"

我有很久沒有摸麻將牌了,哪有那個閒心。開始工作那幾年,為了應酬也時常陪著一些當官的打,麻將本身就是個學問,若是出於某種目的去打,那就更深奧了。陳渙很意外我會約他打麻將,但還是一桌人在他家裡坐定了,雁文和歐陽秀看來是老交情了,和他擠眉弄眼的,完全不把我當回事。

整整打到下午一點,才四圈,我已經充分理解了為什麼陳渙會恨歐陽秀而雁文這小東西則崇拜他,他的運道很不錯,打牌也是老江湖,穩當,而且敢賭。陳渙總共糊了不到十台,而且全是自摸的,不認倒楣也不行。

"不打了不打了!"陳渙先罷手,"今天運氣不好!"

"雁文輸了多少?"歐陽秀笑得很得意。

小東西仔細數了一遍錢,開心壞了,大叫:"有贏了一百多塊!"

陳渙吩咐保姆端水果上來,說:"歐陽你老實交待是不是出老千?不然就介紹一下常勝秘訣。"

"院長你不要輸不起啊,我哪敢當你面出老千。再說,我也不是今天贏得最多的。"歐陽秀看著我笑得別有深意。

三個人一起看著我,我說:"我也是偶爾的,都好幾年沒打了。"

"是嘛是嘛,以前你一直都不是我的對手嘛。"陳渙不服氣,"以前你一直都輸給我的。"

"其實麻將這個東西,沒有必然輸或者贏,我在別處一樣也要輸啊,看對手出牌的路子了。"歐陽秀笑著對雁文說,"你不要再跟我學了,跟著你大哥學,他的路子正克我,你學了以後正好可以贏我的錢。"

"是真的嗎?"小東西驚奇的看著我。

我沒回答,看看表,應該是午睡時間了,轉而問他:"肚子餓不餓?"

"就在這兒吃吧,我讓保姆做幾個菜。"陳渙留客,但客人都各自有事,便散了。

回去的路上他追問我到底贏了多少,我沒回答,只說:"你若真想學精了,倒可以跟著歐陽秀玩兒,今天要不是他留了心眼,我輸得會比陳渙還多。陳渙輸了有大概四五千。"

"為什麼他總是輸,真的像歐陽說的那樣,打牌的路子相克?"

"你說呢?"

"我倒覺得是因為他是我們的上司,這是他收攏人心的方法吧,他看上去總是很好欺負的樣子。至於你嘛,他是斷然不會來贏你的。"

"哦?為什麼?"

"他得罪不起。"他囂張得很。

"那他倒沒那麼拘謹。"我歎了一口氣,解釋給他聽:"陳渙這個人,想必做人是很勞累的,看上去雲淡風輕,其實哪怕是再小的事情,他都要在腦子裡轉上好幾圈再去做,性格生成,你沒見他才四十出頭就有那麼多白頭發?你二姐幸好是嫁給了他,日子才過得舒坦,不然一個人管理長風,有她辛苦了。"

"要不是他陳渙鞠躬盡瘁,你現在能有那麼逍遙?"他斜眼覷我。

"這是對大哥說話應該有的態度嗎?"我空出右手來狠狠揉他的頭髮,"玩歸玩,我聽說歐陽秀經常把亞急診的手術推到他下了牌桌才做,你要玩到那份上,看我怎麼收拾你。"

"那你還不是為了睡覺把我的加班推掉!"他抗議。

他說的是休息天時白天的加班,如果是在午睡時間或者我也休息在家的日子,他的加班電話我一律都回絕掉。還有他不知道的:我打過招呼,除去他的夜班,夜裡任何手術都不叫他加班。一來是他大病初愈不宜勞累,二來,我現在已是十分忙碌,他如果也一樣,他的妹妹怎麼辦?家裡總要有個人守著才像個家。

"為了睡覺?"我好笑地看著失言的他,心情大好,"是為了睡覺嗎?"

他翻了個白眼,用我聽不清楚的聲音低聲咒駡著,不再理會我。

番外三 我的女兒

寒假第一天,一大早,年年小姑娘告訴我們她的班主任老師要來家訪,並帶來她的期末考試成績單。她五年級了,活潑好動,機靈早慧,懂得東西不少,可就是不好讀書,每次考試回來都說感覺不錯,可帶回來的成績單總讓她哥哥感覺很糟,所以她一說家訪,她的哥哥就連忙問我可不可以在家休息不去上班了,因為他怕一個人面對老師拿出他妹妹的成績單,他丟不起那人。

我於是推掉了工作,休自己一天假,在書房修改論文,等到十點多鐘,貴客臨門,年年的回籠覺還沒睡醒,雁文一邊說抱歉一邊去把她拖下樓扔在沙發上,她才清醒。

"老師好!"趕緊乖巧地問好。

"你好呀。"四十幾歲的女老師笑得很和藹,問道,"睡得好嗎?"

"很好!"她呵呵笑,一邊讓她哥哥給她洗臉。

"啊,老師我來介紹一下,這是哥哥,"她的手指頭點了一下我,"這是我爸爸。"

雁文差點一毛巾擰掉她的腦袋,我也愣了一下,瞟了小丫頭一眼,隨即平靜的把茶遞給客人,說:"您好。"

女老師驚異的目光在我和雁文之間來回掃,感歎道:"您的兩個孩子都很漂亮,您本人也很年輕啊。"

"哪裡。"我笑著看他們兄妹倆,"年年這孩子調皮得很,您在學校多費心了。"

"倒是個聰明的孩子,"她從包裡抽出一張紙,"就是太喜歡玩兒,其它方面都很優秀,就是這成績......"

我接過來看,除了數學,其它幾乎都是紅的。遞給雁文看,他的眉頭慢慢皺起來,陰森森地看著年年。

"您和您太太都很忙吧?前幾次家長會都是她哥哥去的,孩子的事情麼,本來還是應該跟你們家長說。"她說,"再忙都應該留些時間給孩子啊。"

"對不起。"雁文出聲更正,"我母親已經去世七年了。"

"啊......不好意思。"女老師連忙道歉,"那您一個人帶兩個孩子,確實也不容易。"

我只是笑笑,沒說什麼,他的母親與我又有什麼干係,她去世了我是巴不得的。

女老師看看我似乎沒有不悅的情緒,便繼續說,"呃......其實她和同學處得倒很好,您看她的課本了嗎?一學期結束,她的課本都還是全新的,她很不喜歡做作業,每次都有同學幫她抄,這麼小的孩子,這怎麼成樣子呢?!"她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我都能聽見雁文咬牙的聲音了。

"數學奧林匹克題她很在行,中學生的題目都難不住她,這麼聰明漂亮的孩子,您要是肯多花些心思,成績一定上得去啊。您和她哥哥都是做什麼工作的?"她突然問。

"我們是同一個醫院的醫生。"

"兩位既受過高等教育,就應該知道知識的重要性,更不應該對她的學習漠不關心啊。"

"是。您說得是,"我忍住笑,看看一臉"大事不妙"表情的小丫頭,說道,"從今後一定嚴加管教,您等著看她這學期的成績,一定不讓您失望。"

"希望如此。"她歎了口氣,說,"唉......要是每個家長都像您這樣好說話,學習差點兒我都喜歡。"

"您說什麼?"

"沒什麼,那就這樣了,我還得去其它學生家裡。"她起身告辭,摸著年年的頭說,"年年你要體諒爸爸的辛苦,要加油學習啊。"

小丫頭半天隻說了一句話:"老師再見......"

客人一走,她趕緊轉身跑,她的哥哥去逮她,兩個人就在客廳裡玩官兵追強盜。

"你站著,不許跑!"雁文氣呼呼地嚷嚷,"我臉都給你丟盡了,你是不是我妹妹啊,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念高一了,你連小學都念不好?!"

"李叔救我!"小丫頭尖叫著跑到我身後來避難。

我一手抱住沖過來的雁文,一手提著小丫頭的領子,送她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把她塞到她哥哥懷裡,回書房繼續工作。

隔了一會兒,她灰溜溜地抱著書本進來了,在靠窗的小桌子旁坐下,攤開書垂著頭看地板。

"怎麼不說話?"她那樣子很搞笑。

"沒有抄完這本語文書,她就沒有說話的權利。"雁文倚在門口閑閑的解釋。

我明瞭的點點頭,忍住笑,故意說:"你就這麼虐待自己親妹妹啊?"

"這是我家務事,請你閉嘴。"

"怎麼說我也是你們的‘爸爸'......"

"想當爹?自己生去!"他惡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就走。

年年無比哀怨地看著我,但她早已從無數次類似的經歷中得出經驗:我沒法幫她。所以最後她只能低下頭去一筆一劃開始抄寫。

當晚十一點,年年早已睡下,我們也快結束手頭上的工作,書房瑞安靜的只剩下敲擊鍵盤的聲音,他在電腦前流覽我的論文,順便補充完善論文中的藥理和麻醉部分,我還在翻閱書櫃裡的相關資料,突然聽見他說:"謝謝你。"

不解地回頭看他,他就多說了兩個字明示:"白天。"

挑眉,我給了他一個微笑。我這輩子不會有子嗣,那畢竟是他的血親,我就當是天上掉下來的女兒,養這麼大了,不是也都已經是了。

番外四 醉酒事件

他入外科輪轉的第一個站,去的是神經外科,我讓陳渙暗地裡去問了他的工作情況,說他很靦腆,學東西很快,但並不太主動。照例是要請那科室所有同事吃頓飯的,回來後他也跟我提過,但自己一直沒有去張羅,而我,無論怎樣說,要我去陪他請客吃飯聯絡感情,神外那幫人是怎麼都消受不起的。

我在"萬家燈火"給他訂了兩桌,點好了菜,只告訴他可以招呼人吃飯了。我有點擔心他不會應酬,喝酒什麼的容易吃虧,結果他真醉得一塌糊塗,結束的時候,我就在飯店門口,在車裡靜靜地看著一群人出來,兩個人扶著他,走得踉蹌,我走了過去。

"院長......"有個反應快得已經叫了我一聲,但馬上就改過口來,"李主任!"

"怎麼醉成這樣了?"我淡淡地問,輕拍他的臉,"雁文?"

他呵呵笑著,臉色緋紅,掙脫了他們,投到我懷裡來。"要抱。"他軟聲說著,像撒嬌一樣全身重量都倚了上來,我仍然覺得輕。

其它人也都看見了,神外的主任趕緊走過來,大概意識到不概把這只小菜鳥灌成這樣了,正欲道歉。我示意不用,打發說:"忙你們的去吧。"

想抱他到車裡,但到底這麼多人站著,怕他日後不清靜,便扶著他到車裡,扣上安全帶,聽他哼哼唧唧,一會兒便睡著了。酒品還不差,不至於像陳渙那樣又唱又跳。

第二天醒來就嚷嚷著頭疼,下了床走路還不太穩,問他喝了多少,他皺眉頭想了半天,說有小半瓶五糧液吧。

"你傻啊?不會喝啤酒?不會擋著點兒啊?"那麼多,難怪他睡了十幾個鐘頭。他是滴酒未粘的人呐。

"喝的時候感覺還可以。"他一本正經,又不好意思地說,"把人家電梯吐得亂七八糟了。"

我惡狠狠地警告:"下回再敢喝,就把你扔大街上,讓掃地的撿去算了!"

又過了兩天,無意中聽到外科那幫人說,雁文那天晚上可算占盡了神外護士們的便宜了,她們要他喝,他說喝一口就要親一口,一個個親過來。我疑心那些護士是巴不得,畢竟雁文年輕,能幹,長的俊俏又家世富貴,是理想夫婿。

"這是誰教你的?"這麼陰的招兒,只有常在酒桌上轉的人才想得出來。

"陳渙啊,呵呵,不過不管用,她們寧可被我親也要我喝。"

果然是陳渙。我又好氣又好笑,說:"人家在占你便宜呐小白癡。"陳渙是故意的吧,要不他幹嘛不陪著去擋酒,他可是千杯不倒,出了名的。

"在外科,請客吃飯是常事,一個月也得有兩三次,你呀別以為心臟沒事了,就可以亂來。"外科那幫傢伙平時正兒八經,玩起來瘋著呢。

他溫順地點點頭,好一會兒,才輕聲說:"其實女孩兒挺不錯呐,又香又軟。"

我腦子裡"嗡嗡"響,頭又開始痛了。

沒多久,他和院內幾個年輕醫生已混得很熟了,下班了常一起玩鬧,打電話回來說要晚回家,就真的玩到十點以後才回來,這樣時間一長,我多少有點不快,不受重視的感覺差極了,連他妹妹都抱怨說為什麼哥哥都不陪她玩了。

有一天晚上,他回來時已經十一點多了,我躺在床上其實沒睡著,他躡手躡腳地爬上來,縮到我懷裡,我翻了個身甩開他,他立刻撲了上來。

"你沒睡著啊?"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我擰亮檯燈,準備教訓他。

"怎麼啦?"看我臉色不對,他弱弱地問。

"上哪兒去了?"真是欠收拾,"你玩兒夠了?沒走錯門吧?"

他往後退,突然翻身要逃,我一把上去揪住了。

"莫打我莫打我!"他又叫又笑,死命拉睡衣領子,那樣子真像我要揍他似的,小無賴!

我敲他的頭:"閉嘴!誰要打你!"

"我好幾天都那麼晚回來你還不打我?"

我氣倒,狠抽了一下他的屁股:"明知故犯,真找打!"

"好痛!"

"知道痛那還敢不敢?"

"不敢啦不敢啦!"他一面撒嬌,一面賊溜溜地轉著眼珠,突然撲上來咬我的脖子。

我正要掐他的腰--他最怕人撓癢癢,卻聽見門外他的妹妹好像在哭,安靜下來一聽,真是。他一骨碌下床去開門,抱了哭得梨花帶淚的小姑娘進來。原來是聽見響聲,以為我們吵架才嚇哭了。哄了一半天,小姑娘才睡著,抱她回房間後,兩個人再也不敢出聲。

那以後,倒真收斂了許多,想來他本就不是個鬧騰的人,只不過是長不大而已。

番外五 工作瑣事

上班的日子,每天都是一樣。早晨一起出門,先把年年送到學校,然後兩個人往長風去,有時他開車,但他更喜歡在副駕駛座上練習十分鐘的呼吸吐納,那對他受過傷的肺有好處,而且,他沒有駕照。

停車後上電梯,各自去自己的科室,我換工作服,聽交接班,查房,開醫囑,然後去手術室完成擇期的手術。再見到他時,他正在麻醉辦公室裡捧著茶杯和同事聊天,見了我,臉上的笑不變,把茶遞到我的手上,說:"李主任這麼早就來啦,來,喝茶喝茶。"

辦公室裡其它人都笑了,誰都知道他在逗我。不理會他的調皮,我慢慢喝著手裡的茶,這是他的茶杯,但沒有人會覺得有什麼不對,我們是親兄弟。

"是百靈送給我的茉莉花茶,不錯吧?"他穿上工作服外套,說,"我上手術去了,給我留點,別喝完了。"

那百靈是手術室的護士,平時就對他照顧有加,兩個人常常在同台手術時打情罵俏,我知道他和那些小護士相處得很融洽,醫院裡不乏追求他的姑娘。新任的麻醉科主任周灼笑著說:"你這個弟弟啊,打起麻醉來,手指頭像透視機一樣,神經血管骨頭清清楚楚,其它事情就糊塗了,白白這麼多小姑娘為他心動。"

我當然知道他為什麼糊塗,只是說了一句:"他還是個小孩子。"

中午結束手術,早已過了午飯時間,和另外一台剛結束手術的同事一起留在小餐廳吃誤餐。手術室另配有一個小廚房,因為它不像一般的科室,交接班後就可以準時下班吃飯,上了手術臺,豈是說下就能下的。

雁文來得晚了些,沒位置了,我起身讓給他,旁人趕緊站起來給我讓坐,我示意不用了,偶爾站著吃,有助於消化。

"雁文怎麼還欺負哥哥啊?"有人開玩笑。

"我是弟弟,我站著,他坐著,像什麼樣子?"他道理十足。我就是喜歡他這個樣子,像小時候那樣刁蠻。

"你再這麼刁,看誰願意做你女朋友!"

"百靈給我當女朋友啊!"他給坐在對面的百靈飛了個媚眼,惹得那頭紅了臉。

立刻有別個小護士看不下了,尖刻地說:"喲,那真虧百靈長了副好皮相,有現成的李太太可以做!"

"你也不錯啊,各位姐姐妹妹都有機會......"他倒是一個不落下。

"你忙得過來嗎?"歐陽秀甩著濕淋淋地手,一進門就聽見雁文的話,不客氣地打斷了,一邊盛飯一邊說,"年紀輕輕要懂得節制,否則等你到我這個年齡啊,嫩豆腐都啃不動嘍!"

一個年紀稍長一些的女醫生拾了話茬,故意問他:"是不是你已經啃不動啦?"

歐陽秀立刻反擊,笑得曖昧,說:"我啃不啃得動,晚上你來試試不就知道了?"

滿堂大笑。外科醫生說葷話,就像他們吃飯喝水一樣平常,哪個要是正經,反倒不合群。幸虧我是十幾年都一副冷面孔,辭了行政職務,這幾年連發怒也不常有了,乾脆一臉淡漠。

吃了飯,回陳渙早上打來的電話,聽他在那邊說,職工大會的發言稿院辦寫好了只等我過目。我有些好笑地問他:"陳院長,我區區一個科室主任,憑什麼在職工大會上講話?"

"你再這麼消遣我,我真的翻臉哦。"他笑得無奈,說,"大會定在後天晚上,去年一年政策變革一大堆,大家都夠嗆,你是本院的大金主,說幾句,安定人心嘛。"

"你們夫妻雙簧,還怕搞不定?"我本就是圖個清靜,"澗雪現在樣子滿好,難得她一個學金融的,能把長風管理得如此興旺。"

他還想說什麼,我卻不想多廢話了,說:"這稿子你自己留著,手術一大堆,少來煩我。"

"果然有錢就是老大啊。"小東西在我掛了電話後才嘀咕。

"說什麼?"我挑眉問他。

"沒什麼,麻醉好了,都在等你上臺了。"他解下口罩來透氣,說,"這個病人血糖這麼高,術前為什麼不用胰島素?"

"他一直在用諾和靈。"

"如果是手術病人,建議術前還是用兩三天胰島素。"他的口吻不容置疑,

接著又問,"配血的醫囑你看了嗎?"

"怎麼了?"

"八點二的血色素配四單位的血?你們玩家家酒啊?"

"是少了點兒。"就只叫他們配血,倒真沒注意配了多少。

他白了我一眼,說:"病人的腎腫瘤要一併切除的話,四單位的血怕是不夠。"

"進去再說。"單是胰頭癌根治就已經夠耗時了,腎腫瘤切除先放一邊吧,"血倒時候再配。"

他把手機掏了出來,說:"那我讓大姐去接年年。"

我看著他,說:"你可以準時下班。"

"我是這台手術的麻醉師。"他有些不悅,說,"你實在應該學學怎麼尊重別人。"

"你的意思是我不夠尊重你?"

"我是指,你已經過多的介入我的工作,你不覺得嗎?"

"我倒覺得你應該有一份更輕鬆的工作。"

他在無菌區外站住了,戴上口罩,冷冷地說:"李光明,你是不是下午不上手術了,就在這裡跟我吵架?"

我舉雙手休戰。我可沒有想得罪一個麻醉師,尤其是他正在上我的手術。

旁正中切口進腹,探察腹腔及各路血管,逐步斷離,下標本,送冰凍,更換手套清洗雙手,繼續處理膽囊及胃下端。

"太熱了。"我頭也沒抬。

"空調打到18度。"巡迴護士立刻傳達到外面,室溫慢慢下降。

"雁文,小心滑倒。"

一抬頭,就見李雁文站在踏腳凳上,擠在幾個低年資醫生中間踮著腳在看手術過程。溫柔地提醒他的,正是洗手護士百靈。

"我看不太到......"他左右看。

我說:"你別撲到切口上來就好。"

他扭頭看麻醉機和心電監護儀,又過頭來笑著說:"放心吧,要撲也是撲到百靈身上,病人哪有她魅力大。"

他從外科輪轉回來,倒是學了不少外科醫生的習性,例如,有年輕女性在場,總是要調戲兩句才過癮。我在口罩下微笑,繼續手術,開始重建消化道。

到沖洗腹腔了,才吩咐巡迴護士:"去把陶還真叫下來。"

腎腫瘤切除屬泌尿外科範疇,我不專長,還是把那科主任叫下來,前一天已經會診過的。

我下了手術臺,坐在麻醉台邊上,看小李麻師加藥。時間已經過去兩個半小時,離下班還有半小時。

"給你大姐打了電話了嗎?"我問他。

他拍了一下額頭,說:"忘記了,幫我看一下。"說著,掏手機跑到手術室外面去了。

陶還真進來,抹了皮膚消毒劑,一邊穿衣服一邊問我:"雁文不太舒服嗎?我看他在外面靠著牆揉胸口。"

我一驚,正要起身去看,他已經進來了,看起來沒有什麼異樣。

"看我幹什麼?"他小聲問我。

"你不舒服?"

"沒。"他看看巡迴護士正在忙,把口罩摘下來說,"我討厭口罩,胸悶。"說完趕緊又戴回去了,坐下來在治療盤裡挑揀藥物,分別抽吸在相應的針筒內,做完了這些,又踩上踏腳凳看手術進程。

陶還真剛開始分離腎周圍的筋膜和脂肪,巨大的腫瘤幾乎侵佔了整個下腹部,眼見得陶還真要游離動靜脈,突然有個不祥的念頭在心裡閃過,聽見雁文對巡迴護士下醫囑:"輸血。"

"腎上腺素哪一支?"我問他,他不解地看我,但馬上讀懂了我在想什麼,我們的默契總算能在關鍵時刻有些作用。

他拿起藥的同時,陶還真也正好把腫瘤抬離了腹腔,心電監護儀顯示心律成一直線,伴隨著尖銳的報警聲--病人心跳驟停了!

我上前一步一把推開參觀的人,開始胸外心臟按壓,雁文已把腎上腺推進靜脈。

"手術暫停!"

"加壓輸血!"

我們幾乎是同時下醫囑,他隨即停掉大部分麻醉藥,迅速將升壓藥放入泵內,心臟停搏必定要跌血壓,他動作很快。

可糟糕得是陶還真不能停下來,因為在他將腫瘤抬出腹腔,那脆弱的血管就已經被扯斷了!

"十號線!"陶還真沉穩地將大血管鉗夾進去,接過另一把,頭也沒回就沖百靈咆哮,"雙股十號線結紮!"

"立即停止手術!"雁文嚴厲的命令陶還真,"大血管結紮了就別再動了,長紗條填塞一下空虛的腹腔吧,心臟沒有任何來自腹腔的壓力,怎麼跳得起來!"

好有氣勢。看著他銳利的眼神,忙而不亂的動作,專業果斷的醫囑,這哪裡是個男孩會有的魄力。

我沒有任何醫囑,只是不間斷的心臟按壓,看一幫子人跑來跑去,好歹總算是把心跳壓回來了,試著鬆手,看心律雖然慢,倒也規律,雁文眼睛盯著監護儀,將手裡的藥遞給助手,繼續下醫囑:"抽血氣電解質血常規,碳酸氫納125ml靜滴,看一下尿量,血輸多少進去了?"

"血八單位。尿量一百二十毫升。"巡迴護士迅速回答。

"葡酸鈣一支靜推,速尿二十毫克靜推。還有,給陶主任搬條凳子,手術繼續。"

正說著,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手空不出來,示意我接。是水含打來的電話,掛了以後,我考慮要不要告訴他電話的內容。

"誰啊?"

"你大姐。"

"一定又是年年在鬧。"

"不是。"我說,"她沒有接到年年,學校裡沒有人。"

"啊?!"他猛地轉過身來:"打電話給保安處問問她有沒有回家。"

"不急。"我邊打電話邊安撫他,可他根本沒有時間,心電監護儀麻醉機都在斷續報警,他忙著加藥。

社區保安也說沒有見到人。他是真正著急了,口罩也扯了下來,說:"叫人來接班,我要下。"

手術室的電話響,巡迴護士接了電話,說了幾句,掛了以後看看我,說:"李主任,保潔員說您女兒在休息室等您。"

我的女兒......我們對視了兩秒鐘......

"這個小猢猻!"雁文罵了一句,但神情明顯放鬆下來,又把口罩戴了回去,接著下醫囑,"去冰箱拿凝血酶原過來,液體再開一路,注意滴速。不用讓人來接班了。"說完又踩到踏腳凳上看手術了。

吃了飯,等回到家已經是八點多,年年又少不了雁文的一頓嗑,小姑娘左等右等不來人,乾脆就自己坐計程車來醫院找,水含晚到了一步。押解她上床睡覺後,我們總算能留點時間來收拾自己。

洗完澡,他去書房稍坐了一會兒,我鋪了被子,看他還在電腦前坐著,便過去看了看,原來是在做白天手術的記錄。

"不累啊?"伸出一隻手捏他的後頸項,被他拍掉。

"你手好冰。"他說著,捧起旁邊一塊慕司蛋糕,挖了一大勺,正要吃,又遞到我面前來,晶亮的眸子對著我。

這算是孝敬大哥?還是就著他的勺子吃了,摸摸他半濕的頭髮,說:"你不是剛刷的牙?"

"等會兒再刷一次,我想吃嘛。"他不以為然,把目光放回顯示幕上,說,"早點提醒陶還真,不至於會停跳,你看他下手術臺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很多事情都不可能事先想到。"他的表現已經盡力了,"你是怎麼知道我那時的意思的?"

"本院九年前有同樣的病人發生過同樣的情況,我前兩天剛看到過。"他說得輕鬆,"你給了我病歷檔案室的鑰匙。你是怎麼想到的?"

"我只是感覺。你想,本來就是消耗性疾病,像這樣的病人,一次性腹穿超過一千毫升,都會休克,更何況是這麼大一個腫瘤被取出,而且,他的組織很脆,我在做的時候,碰哪兒哪出血,光是處理那些腹膜血腫,手術時間就延長了半小時。陶還真扯斷了幾根血管啊,若不是他手腳俐落,再加上十幾單位的全血,這個病人還真出不了手術室。"

他聽著聽著就笑了,說:"到底薑是老的辣。"

"誰把我的青春耗得就剩點兒尾巴了?"我撓他胳肢窩,"你現在笑話我老?"

他嬉笑躲避著,把蛋糕舉到前面當盾牌,我已不耐煩了,奪了蛋糕扔在一邊,俯身吻住他,我要享用我的睡前甜點了。

番外六 競聘風波

職工大會結束,緊接著就是競聘上崗了,這是長風十幾年來的傳統,有多少能力坐多高的位置,全憑本事。這裡指的能力,當然不單單是業務水準而已。這種事情向來與我無關,我早就從行政職務上退下來,大外科主任也不過是個虛名,沒有隸屬的科室,也沒有具體的工作,單就是輪流在普外兩個科室上班,一禮拜坐兩天專家門診,雖忙碌,倒也清淨。所以無所謂競聘,更不需要述職,想聽我述職的話,可以跟我上一台手術,或者來上一場業務學習課更乾脆些。

不用上臺不表示不用在台下聽,陳渙是對我記恨在心的,有什麼無趣煩瑣的事,第一個拉我下水,且言之鑿鑿:你是大股東啊,就不想知道你的錢安不安全?我說我不想聽,把最後結果告訴我一聲就夠了,什麼人坐什麼位置與我不相干,只要他的妻子李澗雪女士的位置不動即可。

無奈的是,李澗雪李院長親自下了命令,指定我非聽不可。說是若我不從這命令,何必她來做這個院長。這可是不小的威脅,只好奉陪到底。

週末總算得空,一起去超市買儲備糧,兄妹倆可勁兒地在冰櫃前挑冰棒。

"不是上禮拜才買了兩箱。"我皺眉頭。

"年年吃掉了。"他含血噴人。

"我才沒有!"小姑娘不堪受冤,"明明是你自己吃掉的!"

兄妹倆跟鬥雞似的互瞪著,眼看要打起來,我心知肚明,叩他的後腦勺警告他。已經不止一次從他嘴裡吻到巧克力牛奶的甜味,依我們親吻的次數看,他每天至少吃掉三支以上。

"啊,你說我要不要把冰箱鎖起來?"我問他。這麼吃,要是到了夏天還了得?

沒有得到他的回答,順著他專注的目光,前面不遠處有熟悉的身影,是華煬祁,我親自任命的ICU主任,自醫院搬遷後坐上這個位置一直到現在,有手段。眼見他轉身過來了,我的腦袋突然被人猛一壓--

"別看!"小東西刻意低著頭,"別看他,那個不是他老婆。"

他說的是華煬祁身邊的女人,就為這個他敢壓我的頭。華煬祁早應該看見我們了,剛才他沒有上來打招呼,現在自然也會回避,用得著他這麼緊張。

"你還認識他老婆?"這都有交情?

"見過一次。在ICU輪轉的時候。"他一臉的嫌惡,"他老婆自殺未遂,就是因為他在外面......那個。"

"這是人家家務事。"

"我不認為長風給予一個中層領導人的報酬足夠他別墅香車姨太太一打。"

"也許他家世富貴。"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當我白癡?能有幾個人像你這樣祖上有德?!"

"我的錢也未必就來路正當。"我脫口而出。

他被口水噎了一下,拉起他妹妹的手就走。我迅速轉身,對上華煬祁來不及收回的目光,任他生硬地微笑,我只冷漠以對。

晚飯他下廚,料酒沒了,直接開了瓶紅酒就往鍋裡倒,看得出來心情不怎麼樣。年年在客廳大聲地朗誦馬丁.路德.金的一篇關於解放黑人的演講稿,據說是學校有演講比賽,在她第若干次卡殼後,我忍不住提問:"是誰給你挑的稿子?"

"我。"廚房裡傳出不小的回答聲,他提著鍋子走到廚房門口來,懶散散地說,"這個世界需要公平和正義。"

"可是它好難背......"小姑娘囁囁。

"‘有了這個信念,我們將能一起工作,一起祈禱,一起鬥爭,一起坐牢,一起維護自由;因為我們知道,我們是會自由的!'"他把年年剛才卡住的地方順了一遍,說,"一點都不難,這對你的作文有好處,想吃晚飯就快點背!"

"這麼長她背不下來的。"我開口替小丫頭求情,跟進廚房,從後面抱住他,吻他的耳垂,低聲問,"我替她背好不好?"

他不語,握著菜刀的手緊了緊,說:"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安分點回到客廳去,以免在這美好的黃昏裡發生血案......"

趕緊鬆開手,迅速離開廚房。看來他這次真是生氣了。

新的一周繼續聽沒意義的報告。其實大的幾個科室領導人只要去年一年內沒有出大紕漏的,基本都不會更換,這不是企業裡面隨便培訓幾天就可以上崗的位置,一個醫生的業務水準是高學歷高領悟力加上多年經驗才得出來的,有的一個科室僅有一個傑出,怎麼樣都不會刷他下馬。

我的辦公室還在行政樓,偶有空閒還可以做點自己的事情,不會有病人的打攪。陳渙找我更方便,競聘的結果一出來,馬上就送了一份來。

"大概就是這樣,你沒有意見的話,現在就送去文印室,下午發到各科室。"

"華煬祁......"我有些想法。

"老華?"陳渙敏銳地問,"他怎麼了?"

大局為重。我說:"沒什麼。"

雁文沒敲門就進來了,他跟我冷戰了兩天,我意外他會來找我。

"有事?"

"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到二姐在急診室跟病人家屬有爭執,保安是在了,你要不要還去看一下?"他看起來有些擔心著急。

我立刻起身,陳渙更快,將手上的文件扔給雁文,匆匆囑咐他送到文印室,兩個人往急診趕。澗雪不是學醫的,跟家屬交談,難免會被鑽空子,若是態度蠻橫的,說不好要動手,長風的院長要是挨了病人家屬的打,傳出去可不好聽。

事實上,後來澗雪本人倒是沒出什麼事情,發到各科室的紅頭文件卻著實引發了不小的騷動。陳渙拿到手上那份,連他自己也傻眼了,原來競聘的結果全部刪改,包括華煬祁在內,起碼有一半的原科室主任被刷了下來。這根本不是他早上拿給我看的那份。

到文印室問究竟,卻說送來的就是這個結果。這中間只有一個人可以動手腳--打電話到麻醉科,說小李麻師下午休息去了。看看時間離下班還有一小時,我決定早退。

"你何必這麼做。"澗雪的電話一直追到家裡。

我停了車,一邊開門一邊應付她:"我什麼都沒做。"進門就是撲面的飯香,餐桌上菜肴熱氣騰騰,色香味全。

"你打算垂簾聽政嗎?"

"我重複一遍,我什麼都沒有做。"她的尖刻是不是遺傳自她的母親?

"那就管好你的人!"她憤怒地掛了電話。

我盯著手機好幾秒鐘,最後把它扔進沙發裡。

他解了圍裙,洗手坐下來吃飯,並沒有看我。餐桌上氣氛有些僵硬,年年小心翼翼地扒飯,不停的偷瞄我們倆。總算吃了飯,等我收拾完殘局,他還在客廳陪年年看電視。我也坐了下來。

"你就沒什麼要對我說的?"我還是沒攔住自己。

他眼睛盯著電視,開口問:"反響怎麼樣?"

"很熱烈。"

他看我一眼,自嘲:"你知道所有的事情對不對?......我自認工作這兩年來沒做過一件有損病人利益的事情,我本可以坦蕩蕩,可我一樣無法面對外面那些指責,因為這個行業有得是像華煬祁,或者......像你那樣的人。"

沒大沒小,他又鑽進牛角尖了。我視線沒離開他,說:"年年,回房間去。"

小姑娘看著形式不對,就等我這句話,一溜煙跑回房間躲難去了。

"說來聽聽,我是什麼樣的人?"把電視關掉,我有些煩躁。

"你說過你的錢來路不正!"

"那只是一小部分......"

"五十步還是一百步?"

"......這種事情國家都要三番五次改革,那不是你一腔熱血就可以改變得了的!"

"我倒還沒天真到那個程度。"

"那麼你在做什麼?!"我在克制怒火。

"我只想試試看,殺了這一群雞,底下的猴子會不會學乖些。"

他的伶牙俐齒激怒我了:"李雁文,你覺得你今天做得很對是吧?"

"至少沒有錯。"

"你錯得離譜!你以為把這批人全換了,這醫院就清如水了?我告訴你,誰都一樣!沒人不愛錢!你這麼做非但沒有好處,反倒會使長風整個領導班子動搖!你怎麼這麼任性!至少應該告訴我吧?!"

他笑,說:"為什麼要告訴你,你哪裡來的自信以為你就沒有被換掉?"

我驚愕!他知道我最不能忍受他的輕視和冷漠,他明明就知道!

--他媽找死!

有沒有別的人像我們這樣生活在一起?像戀人,父子,兄弟,敵人,像兩條纏繞的蛇。有時想著想著,突然很絕望,拼命祈禱時間過得快一點,早晨一覺醒來,枕邊人白髮蒼蒼,只要安心等著同葬一墓,再無旁想。

一直覺得年齡性格都不會是大問題,但一旦人生觀不一樣,相處就會出現裂縫,使我不得不在近不惑之年時,還要費心去配合著他的腳步摸索,老實說,有疲憊,但也有甜蜜,也許這才是戀愛的感覺吧。

浴室裡蒸汽籠罩,和他靜靜躺在浴缸裡泡熱水澡,剛經過一場風暴,兩個人都平靜了許多。

"我們以後不吵架。好不好?"他的喉嚨有些沙啞,他還是沒學會在做愛的時候用鼻子幫助順氣。

親吻他的頭髮,我說:"好。"

"呵。怎麼可能嘛。"他輕笑,推翻自己前一秒才說過的話。"沒准還要再吵上幾十年呢。--你看你永遠都不會喜歡周傑倫的歌。"

"我在慢慢學習。"我們之間的差距確實不小。"我已經會唱了哦。"

"你倒是唱一個聽聽。"

唱了幾句,他受不了了:"閉上你的嘴。"

"我學了很久的。"我有些委屈,那些歌聽著就夠費力。

因為從背後抱著所以看不見他的表情。隔了好一會兒,聽見他歎氣,說:"我們以後不要再吵架了。"

"好。"我莞爾,小傢伙,說話顛三倒四。

"如果吵架的話,"他又補充,"我是說萬一又吵架的話,你能不能不要總用這樣的辦法結束?"

"你有更好的主意?"可以發洩多餘精力,又可以及時終止話題,最重要的,過後總能使人冷靜下來,不好嗎?

他想了想,得出結論:"以後還是不要吵架了。"

檔已下達,一年內都不能更改。很長一段時間裡,澗雪見了我都沒有好臉色,他們夫妻倆想必費了不少功夫才沒有使人材流失。不過,除了我們四個人,沒有人知道這是雁文的惡作劇,這樣看來,其實澗雪並沒有多麼生氣。她對這個弟弟多少總有些感情,我不在的那些年,畢竟是他們四姐弟在一起度過的,說到同胞之情,反倒是我這個做大哥的更像個外人。

番外七 記四月十九號

整個四月,長風都在進行競聘、雙向選擇之類的事項,這大概是私立醫院特有的選拔方式。我不用去操辦,但礙于大外科主任這個虛有的職位,光是聽後勤、臨床、醫技、行政各科室的述職報告和競聘演講,就花了四個晚上,每晚聽到十點多,白天還要開會討論,實在不是一般的耗神。

碰巧有朋友邀請,說是農曆三月三,海邊有傳統節日,全民塌沙灘。詢問雁文,他很是興奮,查日曆是禮拜四,馬上打電話和同事商量換班,一定陪我去。倒也真是陪著我,若我一個人,根本沒那個興致去看什麼海。

寧波雖位於東海之濱,離東海最少卻也有兩個小時路程,又是典型的亞熱帶季風氣候,四季分明,春季多陰雨,好在梅雨季節尚未來臨,出遊那天有個好天氣。

早早起了床,把年年送到學校後,囑咐她不許亂跑等著水含來接,我們就直接了上高速出發。他只穿了件長袖的棉T恤,一條牛仔褲,看上去乾淨清爽,我估計著他現在有一百二十來斤了吧,仍然有些清瘦,卻比早些年要好得多了。

"你有一百二了吧?"隨口問他,車快進入石浦這個海邊小鎮,空氣中可以聞到不清淡的海腥味。

"體重嗎?"他說,"昨天在科室稱過,一百二十整,你怎麼知道的?"

"你說我怎麼知道的?"趁機調戲他。

他一愣,當即狠狠給了我一個白眼,警告說:"某中年變態大叔請注意言詞,這是公眾場合。"

車到目的地,在鎮北端的皇城沙灘外停下來,面對人山人海鑼鼓喧天,兩個人都有些錯愕,這哪裡是來看海踏浪,簡直是趕集。沿著沙灘一路走,找了塊僻靜的岩石坐下,望著遠處海天一線,頭頂暖陽,迎面海風清涼,才找到一點愜意的感覺。

"潮來一排雪,潮去一片金,"他念著不知哪裡得來的句子,有些垂涎地望著海浪沖上灘又落下去。我還想著他能忍多久,他就開始動手脫鞋子了。

卷著褲腿跑了幾步,站住了,任海浪湧上來淹沒腳踝,他偏頭看我:"不想下來嗎?"

我搖頭,我都幾歲的人了,還學小孩子玩水,不好看。

"下來吧。"他淺淺笑,翹起一隻沾滿細紗的腳,搖搖晃晃,在陽光下晶瑩白嫩地引誘我。

我連忙下了岩石,扶他一把,鞋子小心避開海水,說:"不要一隻腳站在浪裡,我可沒帶換洗衣服。"

"好舒服,好象踩在綢緞上一樣。"他讚歎。東海岸的沙灘是純天然的,最長,也最乾淨細軟。

"有人用更貼切的比喻稱讚過。"

"說說看。"

"像女人柔軟細滑的小腹。"

他沉吟,有些遺憾地說:"那個我沒摸過。"

"晚上給一個你摸摸。"

"當真?"他雙眼放光。

我挑眉看他。

他馬上轉移話題:"啊,我的鞋子呢鞋子呢?李光明你到那邊去看著我的鞋子啊。"

趕我回岩石上坐著,自己開始跑來跑去瘋玩兒。

我開了DV,鏡頭一直追著他:在沙灘上用腳畫畫,追螃蟹......他看上去那麼俊美,那麼青春,朝氣十足,甚至還有女孩兒過來搭訕。圈子裡有人說什麼"愛他就要放開他"這類的,都是屁話,這麼多年自己辛苦收藏的寶貝,捨得放給誰?

當晚在"國際"下榻,當地的幾個同行請到酒吧相聚,正好在酒店的三樓,於是帶著小東西一起下去。我們還從未一起"泡"過吧。一進門就差點被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轟出來,他倒是興致高,拉著我往裡紮,坐下來,立即有美豔的女招待上來。我還未開口,他先點了黑方,看來是沒白和外科那幫傢伙出去混,連上酒吧點酒喝都毫不生疏了。

我們並排坐在暗處,酒上來,他親自動手倒了一小杯,加冰遞給我,然後給自己也倒了小半杯,一點點喝完,又倒了半杯,胳膊支在桌面上邊喝邊看表演。舞池裡一個女子穿著暴露,歇斯底里在唱一個像是搖滾的曲子。

他招手讓女招待過來,附耳吩咐。

我看他玩什麼花樣。

一會兒,舞池中換了人。一個女人走到我們桌前來,正是那剛才唱歌的那位,看起來年紀不大,卻滿是風塵味。

"請問,是哪位先生點我?"她打量我們。

"我。"雁文回答,環境的嘈雜使他不自主的大聲說話。

"招待告訴你我的價格了嗎?"

"摸你一下你要多少錢?"他又喝完一杯,轉過身從我兜裡把錢包找了出去。

"摸哪裡?"

"肚臍以下。"

她看看他,再瞟了一眼我,笑了,說:"不如我不收你錢,你摸我一下,我也摸你一下交換,如何啊先生?"

"成交。"又是半杯下肚。

這是他媽什麼對話?!我正考慮要不要發飆,他已經把小狼爪子伸到她裸露著的腹部,還反復留連的撫摩,笑得......那表情真讓人想抽他。

"我摸完了。"他從高腳凳上跳下來,把T恤撩起來解皮帶,說,"該你了。--你洗手了吧?"

我出手拉他一把,他沒防備跌進我懷裡。女人摸了個空。

抽了錢打發她走。把懷裡的人困在兩腿間,捏他的下巴:"李雁文,你找收拾呢吧?!"

他呵呵傻笑,他已有三分醉意了,淡淡的威士卡味道噴過來,唇香色潤,說:"真的很滑,絕妙的比喻啊。"他還惦記白天在海邊說的話。

"哪有像你這樣喝酒的。"壓下想吻他的念頭,不和他計較,把他困在桌子和胸口間阻止他胡鬧,往他空杯子裡倒了二三十毫升酒,"不要喝光,這杯喝光就回去了。"

話才落下,有人拍我的肩膀,回過頭看,主人家到了。

"背後看著就像你,還是我眼力好吧?"說著話就在對面坐下的是張灝,和他一起的是蔣秉辰,都是浙大的同學,如今已是當地的名醫了,我這個人懶得很,極少聯絡同學感情,與他們兩個也是經常在省廳市局會議中碰面,才沒有生疏了。

兩個人同時看到我懷裡的雁文。蔣秉辰臉上浮起曖昧的笑,我們原來是隔壁寢室的。

"我弟弟。"我端正了雁文的臉,"雁文,叫叔叔。"

張灝的酒差點噴出來。

"我要上洗手間。"小東西根本不睬他們倆。

確定醉得不深,我退後一點讓他出去:"自己問招待啊。"

目送他問了女招待後往遠處走,蔣秉辰想起來了:"真是弟弟?"

"當然,你們不是知道的嗎,他心臟不好。"我笑著碰他的杯子,"你這傢伙人不對了,誰都像你啊!"他和他小姨子的事情早就不是秘密,男人到了四十歲,只要是混得開的,哪個背後沒有這些個見不得人的事。

"說真的,你就沒看上一個半個的,真打算打一輩子光棍?"張灝瞭解我少一點,因此也不明白蔣秉辰追問雁文的原因。

"我都黃土淹胸口了,就甭糟蹋良家婦女了。"我還結什麼婚,這幾年想都沒想過這事兒。"你們倆叫我下來有什麼事兒?"

"非得有事兒才能叫你?"

"到底什麼事兒?"

"真沒事兒,都多久沒見了,這不是三月三嘛,讓你來玩兒的。秉承這段時間錢多得沒地兒花,等下一起敲背去,給你叫兩個水靈的。"

"晚上我請了,連帶你這瓶。"蔣秉承指著雁文點的黑方。

我沒應他,抬手腕看表,小王八蛋去的未免太久了吧......

"洗手間在哪兒?"

"怎麼,怕他丟了?"

我起身:"你們倆坐會兒,我去看看。"

"我陪你去。"蔣秉辰跟了上來。他帶我穿過人群來到內走廊,拐彎到洗手間,沒人。

"別著急,我跟這兒的老闆熟,"他邊走邊掏電話,"先讓保安四處找找。"

"秉辰,"我叫住他,"找不到的話,我掀了這裡。"

蔣秉辰匆匆走了。我站了幾秒鐘,深呼吸來穩定情緒。一直不敢讓他過多接觸這種聲色場所,就是不想別人碰他,想他平安,一塵不染,可小東西剛才那個粉軟誘人的模樣,別說是喝了酒的人遇到,就是頭腦清醒的,幾個能心無旁騖!越想越是心驚肉跳,拔腿欲往別處找,耳邊卻隱約聽見他嬉笑的聲音,仔細聽又沒了,一會兒的工夫連他媽幻聽都出來了?!

一腳踹開女洗手間的門,我還不至於老糊塗,聽不出聲音的來源:"李雁文,出來!"

一陣死寂,然後是悉嗦的衣服摩擦聲,其中一個隔間兒的門打開,他探頭出來,咬著下唇看我,表情有些尷尬。

我掐死他的心都有了!走過去提著他的領子一把拽了出來,順道看清了裡面衣冠不整的女人,還是剛才那個唱歌的婊子,他媽就這點兒品位!

他掙扎著想脫離我的魔爪,經過走廊時眾人行注目禮,他更難堪了。我知道他愛玩,擺脫這麼多年疾病的陰霾,他變得調皮開朗積極,那是好事,可他不能什麼都玩兒啊!

進了電梯,一鬆手,他跳到離我幾步遠的角落。我沒動手,盯著他,問:"有準備安全套嗎?"

他像個白癡一樣看著我。

"每年有多少人死於愛滋病,你可夠膽啊,招妓也不帶套。"

"誰,誰招妓啊......"他申辯,"我就是摸摸。"

"你他媽還沒摸夠啊!"

電梯門一開,他又想跑,我快了一步,揪著他的領子一路拖到房間,扔在床上,壓上去,剝掉他的上衣,才發覺他牛仔褲的皮帶不見了。

"皮帶呢?!"

"還在下麵!你要幹嘛呀放開我!"

我的腦子裡又是轟的一下,他還敢說他只是摸摸!

"疼啊!"他突然大叫,"手腕疼!"

我捉著他的手腕固定在他頭頂上,放鬆了些力道。他突然一使勁,翻身就逃。我抓住他的腳踝,用力扯回來,壓在身下。

"讓我在上面!我昨天剛打了封閉!"意識到逃不了,他開始打商量,"我在上面!"

"好端端打什麼封閉!"又裝。

他沒說話。我撐起上半身俯視他,手伸到他背後,果然摸到一塊敷料還貼著,我心驚。

"是前天晚上?"前天他才剛犯了個一年之內都不能改變的過錯,他改了整個競聘會最後的結論,並勤快的在佈告欄張榜公佈。澗雪在電話裡譏諷我垂簾聽政,她認為這最後的結果是我的意思,我平白背了黑鍋,自然要罰他。那天是直接在客廳地磚上做的,身體折成那個角度,腰部一定是一直都頂著冰冷的石料。

"昨天起床的時候還沒怎麼樣,上班走兩步,整個背都牽到,動都不能動了,打了封閉才好一點。"小臉漲得跟番茄似的。

"傻瓜,你該告訴我的。"只是想嚇唬他,哪裡捨得傷害他。心疼地不行了,一翻身使他在上,將他抱在懷裡,蓋好被子。

"慢一點。"

"好。慢一點。"我從口袋裡拿出護手霜,這是用來保護長期消毒液浸泡後的手臂的,有時也可以用來做別的,"不舒服馬上說出來。"

一點點充分地擴張後,才小心把自己推進去,他挺直了腰,短促的隨著我的動作喘息,緊緊裹著我,那滋味妙不可言。

睡前才想起通知張灝和蔣秉辰,那兩人就差挖地三尺了,弄得客人以為是員警臨檢,場面幾度混亂失控。

親吻懷裡熟睡的禍害,我只能心裡哀歎。

番外八 再說歐陽秀

事情禍根是急診室一個漂亮的小護士,這之前我根本不認識這個女人,在長風,這麼些年來也從未聽說發生過這樣逸趣橫生的事情。

當然事情還是與歐陽秀有關。歐陽秀的老家在江蘇揚州,畢業後被聘入長風,聰明,也勤奮,同批進來的那幾個,屬他穩當,不過六七年的時間,早就可以獨當一面了。因為小東西與他走得近,所以從平時的交談中側面也瞭解了他一些,知道他性格豪爽,吃喝嫖賭四項全能,並且有個漂亮的女朋友在急診室上班。我原是想,小東西是圈養出來的,跟著他玩兒,學些雜的也沒什麼壞處。

週二下午,快下班的時候小東西打電話來,讓我去接他。我說我還在樓下停車場等,讓他趕緊下來。

"可我現在不在單位。"他說,"我在派出所。"

"哪兒?"早上一起來上班的人,跑那鬼地方做什麼去了。

"歐陽出了點兒事兒。"他說,"回家再說吧。"

我以為他和歐陽秀是在賭桌上被抓了個正著,這是保不齊的事兒,最近這段時間他沒少出去混。沒想到回家說了緣由,居然比這荒唐得多。

"內科的秦佑?"

"嗯。"他咬著筷子吮了一口,說,"歐陽的女朋友就是急診科的纖纖,和秦佑他們是一幢宿舍樓的,秦佑就這麼挖人牆角,確實是過分。"

"什麼是挖牆角?"年年插嘴問。

"搶人家女朋友。"

"派出所也管這個嗎?"小姑娘質疑。

"不管。閉嘴吃你的飯。"他繼續對我說,"歐陽當著急診室那麼多人的面扇了纖纖一耳光,秦佑就跟他單挑了。"

"什麼時候的事情?"這像什麼話。

"就昨天晚上啊,我不是出去了一會兒嘛。秦佑右手骨裂,所以他就報警了。"

"胡鬧。"我想起來了,"我說呢,早上在門診碰到他,手上還打了石膏。"

"這是男人之間的戰爭,不是胡鬧。歐陽這麼做完全是正常的反應,"他激昂地挺直了背,揮著筷子說,"女人是男人的面子!如果我是歐陽,我就是不上班了,也一定要跟秦佑拼到底!"

"說得跟你有女人似的。"年年小聲嘀咕。

他瞪了她一眼,剛要開口,電話響了,我起身去接,說是找李雁文,便示意他過來聽。結果他一接起來聽了不到三十秒,掛了電話就說不吃飯了,匆忙到門口換鞋子。

"什麼事?"我問。

他說:"秦佑自殺了,在急診室洗胃呢!由這個事情開始,前幾天內科的‘秦佑幫'和外科的‘歐陽幫'兩夥人在食堂已經鬧過不快了,這會兒急診正熱鬧呢,事情越鬧越大,我怕要打起來。"

"你哪派啊?"

"當然是外科了!我不能幫外人啊!"他蹲著系鞋帶,答得俐落。隔了兩秒鐘才意識到我問話的口氣不對,站起來問,"你不會不讓我去吧?"

我盯著他,拿掉他下巴上的飯粒。好的不學,倒學會拉幫結派了:"不。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他們就打不起來了!--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去了沒用,也只是壓一陣,矛盾還是會爆發的。"他推我回去,拉開門時又叮囑,"你別來哦,我馬上回來!"

門"哐"的一下被甩上了。年年看看我,低頭趕緊扒飯。

收拾了碗筷,我取了外套出門。現在的小年輕可不得了了,他這是要去打群架,還敢這麼光明正大的。

好在急診沒有搶救病人,大廳還算安靜,在護士站問了秦佑在哪間留觀室,過去門口,在視窗望了一下,裡面聚了十來個人,像是在談判。正好是小王八蛋對著視窗,看見我,嚇了一跳,正要出來,被誰推了一把,他偏身躲避,頭一下撞在旁邊放著的呼吸機支架上,額頭破皮滲血了。

場面一下子有點亂,歐陽秀一把就揪起推人的那位,我開了門,直接就走到小王八蛋面前,握著他的下頜,仔細看傷口,就他倒楣,縫一針是免不了了。

"你幹嘛來了!"他推我,"我不是跟你說了別來別來!本來談得好好的......"

"痛嗎?"

"什麼啊?"他伸手摸額頭,我抓住了,壓著他的腦袋舔了一下傷口,使他痛呼,"哎喲。"

"李主任!"歐陽秀上前一步,"抱歉!"他知道雁文不能動。

我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秦佑,再掃了一遍在場所有人,說:"院辦不會知道今天的事情。各位好自為之。歐陽秀,你跟我出來。"

拆開小手術包,帶手套,穿針,消毒。親手給小王八蛋縫這一針。

"忍著。"這一針像是紮在我心裡,針穿透皮肉,我的手有些抖。

他拽我衣服的手緊了緊,沒出聲。歐陽秀立在一邊靜靜看著我們。

縫完了,貼上一張小敷貼。一邊用濕紗布擦掉他額上的穢物,一邊問:"那個叫纖纖的,今天晚上上班嗎?"

"她不上班。"歐陽秀回答,"事情跟她無關。"

"我有空管你們這些個破事兒。"我說,"我倒是想看看,多漂亮的女人,能讓長風上演現代版‘特羅伊'。"

"......是我的錯。"他聰明的不解釋一切。

"愛情真這麼有魔力啊?你就連點兒體面都不給自己留?"

他苦笑,說:"我是真沒辦法了,也不是一兩年的事兒,什麼事情沒有依著她,到頭來還是要離開。這種痛苦,您不瞭解嗎?"

我沒回應,雁文抬頭看我。

"瞧你多事。"我揉他的頭髮,"破相了,開心了吧?看你還怎麼泡妞。"

他捂了一下敷貼,說:"正高級哎,縫這一針還有疤?你不怕砸招牌?"

我對歐陽秀說:"行了,你回去吧。別影響明天上班情緒。"

他沒動,問道:"我想向您請教,您是怎麼維持您的情緒,能夠這樣平和的容忍一切?"他意有所指。

我看著他,開始考慮著是否要辭退這個人。

出了急診的大門,晚上的花園裡清冷,小東西加快了腳步走到我前面,轉身截住我的去路,說:"剛才歐陽那個問題,我也想知道。"

"想知道什麼,你心裡知道。"

"我不知道。"他出奇固執,"你說,你定個界限,怎麼樣才是你的底線?"

"你可以繼續試。"你永遠不會知道。

"你愛我嗎?"他問得突然。

"那你愛我嗎?"這話問出口,才發覺自己心慌,一把攬過他的肩膀,說,"行了,酸不酸,回家回家。"

寶貝,我當然愛你,愛你,像下一刻就要永遠失去你那樣。

番外九 最近一些片斷

PART 1

某天下班去接年年,向往常那樣在她學校門口附近停了車。看見她出來,雁文開了門,等她跑進來,可小姑娘卻招手讓他下車去。我們不解,他還是下車走了過去,剛拉起他妹妹的手,忽然一下子冒出來很多個小女孩,看起來個個都很興奮。距離太遠而且隔了車窗,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看得出來他有些無措。

上了車以後我問:"出了什麼事情了嗎?"

年年說:"她們不相信哥哥比宋曉波帥!我就給她們看一下!"

"誰是宋曉波?"我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加油好男兒啊!"

那是什麼?我看向雁文。

"一檔男生的選秀節目。"他面有菜色。

"哦?"我倒有些興趣,"啊呀,早點跟我講,去給你報個名啊。"

"你怎麼不去啊?"他怒,"我看你也不錯啊。"

"太老的他們不要的!"年年急忙插嘴。

"你懂個屁!"他說,"這叫‘徐娘半老風韻尤存'!"

我差點一下撞到電線杆子。

PART 2

兩個男人和一個小姑娘組成的家,其它的問題姑且放一邊,家務是我們最不可避免的矛盾了。年年被逼自立,七八歲就會踩著凳子自己做蛋炒飯吃,不過下廚並不是最不受歡迎的家務,人人回避的是洗衣服和拖地。到底我是戶主,總是我多做一點,頗為無奈。為什麼不請鐘點工?因為我們都不喜歡有陌生人頻繁地出入我們的家。

出差三天回來,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洗衣機。走前扔了一大堆衣服進去,開了水龍頭倒了洗衣粉,囑咐兄妹倆只要晾起來就好。雁文應是應了,人在電腦前面坐著,打他的"魔獸世界",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聽到我在說什麼。

事實上他果然沒有聽到,洗衣機裡滿滿一箱濕衣服,保持著糾結的形狀,已經快要定型了。

我氣不打一處來,在客廳暴喝一聲:"都給我出來!"

兄妹倆跑過來,一看我這架勢,趕緊站住,一大一小心虛得不敢看我手上的洗衣機蓋子。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教育一番就罷了,於是我說:"人不能懶惰成這樣......"

"螃蟹!"小王八蛋突然把雙手舉了起來,橫著來回走了兩步,大聲說,"我是螃蟹!"

"我是小螃蟹!"他的妹妹立即跟風。

我手裡的蓋子差點拍過去,好哇,想跟我玩兒,清清喉嚨,我板起臉,說:"螃蟹更不能懶成這樣!倆大爪子幹嘛用的?每只洗一禮拜衣服!"

PART 3

有天三個人吃了飯做在客廳看電視,兄妹倆一人一桶冰淇淋,雁文穿了一條沙灘褲,靠著我,兩條光裸的腿壓在我大腿上。中央六套正放《那山那人那狗》,因為主演是劉燁,他看得可認真,邊看邊評論演員的演技。自前幾年看了《藍宇》以後,他一看到電視有播胡軍或者劉燁的節目,總會看上一會兒。

影片裡父子情深,看著看著,他吃冰淇淋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呆呆地盯著螢幕。我揉他的頭髮,收緊手臂,以免他不小心滑到地上。

"要不,咱還是去找找?"我試探著問,他一定在想他生父。

他搖頭,說:"找起來又要興師動眾。看緣分吧。"

又看了一段電影,他扭頭問他的妹妹:"年年,你想你爸爸嗎?"

"爸爸?"小姑娘奮力挖著冰淇淋,回答時看也沒看他一眼,"爸爸不是在你旁邊坐著呢嘛。"

我笑,沒白養活。

PART 4

我一定沒說過,小東西有多麼害怕剪頭髮。每次剪頭髮都要連哄帶騙地拖他上理髮店。一旦被他察覺,就是走到門口了,也難讓他進門。

"不是你剪,是我。"我哄著他。他這樣死抱著人家理髮店門口的電線杆子,來回得多少路人看我們。

"胡說,你頭髮又不長。"他抱得更緊。

"李雁文,你進不進去?我數到三,一--二--"

"下禮拜再剪呐!"

"你上個禮拜就這麼說了!"我束手無策,哭笑不得,"好好好,今天不剪了。"

"真的嗎?"

"真的。這電線杆子多髒啊,快鬆手。"

他鬆開手,低頭看衣服,抬手拍打胸前的塵土,我趁機一個攔腰抱起他。

"李光明!王八蛋!我不剪不剪!"他大驚失色。

不管他的掙扎,把他抱進店裡。熟識的店老闆早已見怪不怪了,讓兩個洗頭工過來幫忙,不顧他的咒駡拖到裡屋收拾了。

我松了口氣,坐下來看報紙。一會兒,見他頂著濕漉漉的頭髮,哭喪著臉,被押解著坐到位置上。我過去,遞給他兩片"益達",嚼口香糖也許能讓他不這麼緊張。

"好了寶貝兒,乖乖的,等一下買冰棒給你。"

"你滾。"他說話都帶哭腔了。我又想吻他了,天呐,他都26了,能不能不這麼招人。

老闆親自動手,剪子剛碰到頭髮,他就僵住了。老闆笑道:"這是剪頭髮還是殺頭啊?"

我笑了出聲,連忙坐遠一點,以免被他求救的眼神打動。

總算捱過了半小時。剪完了,站到面前來怒視我,我放下報紙抬頭看他,不錯,清清爽爽,令人眩目。

"這不挺好嘛。"我賠笑,"小夥兒多帥。"

"下回留個小辮兒得了。"老闆送到門口,說,"我可再下不了手啦。"

最近一些片斷(續)

PART 1

他的謹慎全部奉獻給了工作,留給自己的就剩馬虎大意。像額頭撞到門、拉抽屜夾到手指頭、轉身磕到膝蓋、撿東西起身時頭敲到桌子之類的,是經常發生的事情,甚至你一不留神,他就能把自己弄到血淋淋。

客廳的電視遙控器沒電了,我到樓上起居室裡找了新的電池,再下樓來。不過兩分鐘時間,本來好好坐在沙發裡的他,現在右手手指在滴血了。

我真佩服他。兩分鐘能幹什麼?來聽聽他的遭遇:

"電視不能看了,我想把桌上的半個白瓜切了。刀不太乾淨,我就拿到水槽那邊沖了沖,沖好了以後抓著刀柄甩水珠子,把刀刃甩到手指上了......"

當時就是怕直的刀會刺到他,才買了這個"張小泉"牌的折疊刀(長約25cm,中間對折),想不到這樣也能有意外,而且技藝高超,右手握一把刀,居然可以劃到這只手的手指背部。看著他一臉無辜的樣子,我只能一邊給他帖邦迪,一邊說:

"吃耨伐落,耨厲害,耨交關厲害哦。"(吃不消你,你厲害,你好厲害哦。)

PART 2

我說過我們都不喜歡吃甜品,我是所有甜品都抗拒的,雁文倒不排斥巧克力和冰淇淋,那是他最可心的零食。

某天無意間看到一家喜糖鋪門口帖了"金帝"巧克力的廣告,寫著:巧克力只送最愛的人。突然心動,便買了一包回家送給他。

他很高興,像三歲小孩兒一樣把巧克力都倒出來數了一遍,然後說,他會珍惜的,每天早上起床吃一條,就可以保持一天的好心情。惹得年年好嫉妒。

第一天,鍛煉了回來,從冰箱裡拿了一條巧克力出來,迅速吃掉了。過了幾分鐘,坐下來吃泡飯的時候,他說:"我剛才拿出來的巧克力不見了!我記得我放到桌上了。"

"你吃掉了。"年年提醒他。

"我吃掉了嗎?"他吧唧嘴,說,"不對,我嘴巴裡沒有巧克力的味道,我沒有吃。"

"我親眼看到你把它放進嘴巴裡的。"年年毫不留情的揭示真相。

"不。我沒有吃。"他站起來走到冰箱邊,又拿了一條出來,"早上一定要吃一條,才會有好心情。"

於是,阿嗚一口又吃了一條。

年年使勁兒翻白眼裝抽搐,這是她從學校裡學來的搞怪動作。

"要遲到了各位。"我食指扣桌面,提醒這對活寶。

匆忙出門上車,送年年到學校,看她道別下車去。小東西又從兜裡掏了一條巧克力出來,正要往嘴巴裡送,瞟見我在看他,便停下來,假客氣地問:"你也要嗎?"

"當然。"我說。把巧克力放進他嘴裡,然後俯身堵住他的嘴--巧克力要這樣吃才夠甜嘛。

PART 3

再聰明的人,也有弱智的時候。前段時間看"斯諾克",他從沒接觸過桌球,因此總是一遍一遍地問我:"這個人是把小丁打敗的那個人嗎?他厲害嗎?他為什麼要把打進去的球拿出來?"

我說:"彩球不可以打進去,要等所有的紅球打完了才能打。"

"可是我明明看他打進去好幾個彩球,都被拿出來了嗎?"

我故意說:"是啊,這個比賽就是看誰進球的次數多誰就贏,打進去的球都要被拿出來的。"

"那紅球為什麼不拿出來?"

"紅球要等所有的彩球打完了再拿出來打。"年年說完,對我眨眨眼,會心一笑。

雁文皺著眉頭想了一下,面露凶光,說:"你們倆是不是找死?如果打進去的球都要拿出來的話,怎麼會彩球打完了再打紅球?彩球打進去再拿出來,那怎麼打得完啊?!"

"所以我是騙你的。"年年滿不在乎,"你笨嘛。"

這下可把小東西氣壞了,很認真地看比賽,憋了一晚上,無論我們怎麼逗,都沒有說話。

PART 4

前幾天很晚沒睡在寫這個,被他發現了,纏著一定要看看我寫了什麼事情。我說不看了吧我會難為情的,他說好吧明天我到單位再看。

結果第二天下班被他嚴重警告,說是侵犯了他的隱私,尤其是裝螃蟹和剪頭髮這兩件事情,寫之前都沒有通知他。

我說:"別怕,沒人知道是你。"

他說:"沒人知道我知道啊!下次不許說這些了!"

"那可說不好。"我說,"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

"如果你再這麼不尊重我的隱私,我就留言告訴他們你不但睡覺磨牙齒而且講夢話還背唐詩!"他鄭重威脅。

我想說的是,我根本沒有這些壞毛病,所以我不怕威脅。事實上他耍賴的時候不但會裝螃蟹,還會突然立定了一動不動,幻想自己是根電線杆子......

不同的立場

得益於我的職位和手術室的特殊排班,週末我們通常可以一起在家裡休息。但也不能避免被請去加班的可能,而且一旦打電話給我,病人的情況肯定已經不樂觀了。

周日中午吃了午飯,正準備午睡,電話就進來了。外一科的副主任醫師沈元磊在電話裡說,一個車禍病人,骨盆骨折,B超顯示無明顯臟器破裂,腹穿見不凝血。已經從ICU拉到手術室了。

剛放下電話,雁文從樓上跑下來,手上拿著手機,沖我晃了一下。他也接到了加班電話。

"不困嗎?"我問他,不太想讓他出去,午睡是他四季不變的習慣。

"我已經答應周主任過去幫一下忙,不會耽誤很久,最多等下睡值班室。"生怕我不允,他略強硬地說,"我要去。"

於是只好帶他一起出門,他警告過我,不能過多干涉他的工作。

週末按規定是不排擇期手術的,但手術室的門口還是聚了一大群家屬,足以說明急診手術之多。我們從醫務人員通道進去,迅速更換手術衣,進入無菌區。

周灼正在插管,雁文趕緊過去幫忙。歐陽秀和沈元磊似乎有些爭執,見我進門,沈元磊先一步上前說明情況:"你來啦,血已經輸了五單位了,血常規查了血色素四克,血壓也一直在降,現在稍穩定一點。另外備了十個單位血,還在配。"

"凝血有問題。"巡迴護士說,"半小時前抽血的針眼現在還在出血。

掀開被子,觸摸病人膨隆堅硬的腹部,我問:"誰去和家屬談話的?"

"是我。"沈元磊說。

"是家屬要求手術嗎?"

"家屬要求轉院。"歐陽秀插了進來,"轉院去上海。"

"病人現在的情況不允許大幅度的移動。"沈元磊說,"我已經和家屬都談過了,家屬同意手術。"

我問:"你認為是哪裡出血?"

"你看這裡。"他摸了一下脾區,"這裡明顯脹大。我懷疑可能是脾破裂,B超只是參考而已,當然,也不排除是後腹膜出血。"

"脾區腫脹?"歐陽秀冷笑,"那是全麻導致的胃脹氣吧。"

周灼將這話視為對他能力的藐視,立即開口:"歐陽醫生,平時你都是靠猜測下診斷的嗎?"

"自體血液回輸機準備好了。"雁文朗聲問,打斷所有的爭論,"各位老師決定了嗎?"

"備血一到就進腹,極有可能血壓大跌出血不止,大家做好準備。"我吩咐巡迴護士,"打電話給陳院長,請他來一下。"陳渙到底是個院長,這種事情,還是得有他在場,所有人的壓力都可以小一點。

"真要做嗎?"到了洗手台洗手時,歐陽秀還有異議,"這樣的病人,恐怕到時候關腹都關不了。"

"那就不該把他拉到手術室來。"我用軟刷慢慢刷手,隱著火氣,說,"家屬既然要求轉院,簽了字就讓他轉。沈元磊都四十好幾的人了,又不是沒有碰到過這種病人,怎麼不長腦子!骨盆骨折那麼厲害,極有可能是後腹膜出血,拉到手術室來做什麼?現在說不開了,再拉回ICU,怎麼向家屬交代,重危病人拉上拉下的,好玩兒嗎?!"

將刷子扔進水槽,看著他一臉的凝重,我一邊擦手一邊壓低了聲音教他:"再遇到這樣的病人,不管是在急診還是ICU,馬上打電話給陳渙,就說你沒能力處理,讓領導過來會診。別自找麻煩。"教你是看小東西的面子。

他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但馬上就反應過來了,應了一聲,趕緊擦乾手跟了上來。

穿了無菌手術衣坐在一旁,看著歐陽秀和另一名低年資的醫生消毒皮膚,鋪巾。有空看了看雁文,發現他也在看我,只是眼神有些冰,我想不出來哪裡惹他生氣。

護士點完器械,護工也把備血送到了,一切準備就緒,手術開始。

切口剛劃開不到十公分,腸子伴著血液一齊湧了出來,使得口子難再打開。刀片容易劃到腸子,我改用組織剪繼續,歐陽秀敏捷地用食指和中指撐開兩邊幫助剪子往前,直到切口寬到足以我探察整個腹腔。我的右手拿吸引器,左手伸進腹腔探查。

"血壓還好嗎?"

"降的不多。"周灼說,"出血厲害嗎?"

"起碼有三千。"我說著,把手拿出來,示意歐陽秀把手伸進去查一下。

"肝和脾沒有破......"他小聲說,"胃確實脹氣啊。"

"吸胃管。"我對巡迴護士下醫囑。"讓血庫準備新鮮血漿血小板,庫血更容易DIC。"

繼續往下探查,翻來覆去也就是一點腸系膜破裂,但確實還有鮮血不斷地從腸子下面湧上來。可以確診是後腹膜出血。

"自體回血有多少?"

"吸出來的有兩千九,回輸一千五。"周灼說,"血還挺濃。"

陳渙匆匆進來,站到手術臺邊上來看情況,問:"怎麼樣?"

"後腹膜出血,看他的造化吧。"一邊修補腸系膜,我說,"血壓要是能穩住,回ICU繼續輸血,沒准能保住這條命。外面家屬怎麼樣?"

"家屬現在說,他們是要求轉院的,是我們不讓轉。真麻煩!"陳渙掃了一圈手術室,問,"這已經是今年第二個了!沈元磊呢?"

"到病房去了,他說有病人要辦出院。"邊上看手術的小醫生回答。

"他倒跑得快!爛攤子誰給他收拾,讓他馬上到手術室來。"陳渙去翻病歷,說,"仔細把病歷弄完整了。不要有漏洞。"

我開始關腹,確實是很困難,腸子都難放回去。

"肌松再加。沒辦法關腹。"

"還是不行,肌松再加!"

"不單是肌松的問題。"雁文冷冷地說,"肌松藥再加就過量了。"

"多打幾根關腹線上來。"我也是無奈。

"要不要叫華煬祁下來?"陳渙問。"你壓力好小一點。"

"算了吧,是外科硬從他那裡把病人拖下來的,他能有什麼責任。"我問周灼,"術後蘇醒的可能性大嗎?"

"這個......很難說。"周灼沒有把握。

沈元磊進來了,陳渙立刻把他拉了出去,估計是再和家屬談一次。

"如果能保持現在的生命體征,術後應該可以蘇醒吧。"我聽見雁文在小聲和周灼說話。

"可以蘇醒嗎?"我揚聲問他。

"他進來的時候神志清,術中生命體征變化不大,尿量也一直正常,沒有酸中毒現象,停藥後如果呼吸恢復,病人可以蘇醒。"他遲疑了一下,又說,"不過我的意見是,先不要催醒,鎮痛麻醉再維持一天。他躁動得厲害。現在蘇醒會加劇後腹膜出血,非常危險。"

陳渙和沈元磊又進來了,陳渙說:"家屬態度強硬,要求轉院。手術結束後就轉。救護車已經聯繫好了。"

"那不放引流管了。"引流管內的不凝血會刺激家屬。我已經縫最外層皮膚了。"馬上催醒。務必要他醒著離開手術室。"

周灼看著雁文,準備推藥拮抗。被雁文攔住了。

"現在要他醒,等於要他死。"他說,"我去和家屬談。"

"啊?!不行!"陳渙趕緊攔住,"傻孩子!家屬猛于虎啊!你不能去!"

"談仔細了,他們不會不接受的。"他堅持。

"別鬧。"我淡淡地告誡,"你不懂的。聽陳院長的話。"

他僵硬地轉身看我,沒有動作。我下臺來,脫了手術衣,越過他去翻閱病歷,這些都要查仔細,醫療糾紛不好玩。

"催醒啊,愣著幹什麼?"我催促周灼,"周主任一會兒隨車送到上海,辛苦一下了。"

回家路上又是一路無語。我有些累,但還是試圖與他溝通。

"你覺得這場手術該做嗎?"我問。他沒回答。

"寶貝兒,別這樣。誰都想把事情做完美了,我也想病人能夠平安無事,早日康復。"

"你不用在我面前說這些。"他說,"我聽到你洗手時和歐陽秀說的那些話了。我很驚訝,你不教他手術技巧,卻教他明哲保身。這就是你做醫生的信條嗎?"

"這是必要的。如果不學會這些,他會在我這個年齡之前就對自己的職業失去熱情。醫生,現在不只是治病救人那麼簡單,至少你得學會保護自己。"

他沒有再與我爭辯,沉默了一會兒,自言自語:"‘我願盡餘之能力與判斷力所及,遵守為病家謀利益之信條,並檢柬一切墮落和害人行為',‘無論至於何處,遇男或女,貴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為病家謀幸福,並檢點吾身,不作各種害人及惡劣行為',你沒有發過這個誓嗎?還是你們都已經忘記了...... "

這是希波克拉底誓言。它曾經被掛在老宅的書房裡。我無話可說。

他看起來更沮喪,說"我不想跟你吵架。這些事情我們大概永遠無法溝通。"

"先別急著下定論。"我非常不喜歡他說我們無法溝通這句話,好象我們有隔閡,"等你工作的時間再長一些,我們再討論這個話題,這之前如果還有類似的衝突,都聽陳渙的,好嗎寶貝兒?算我求你。"這個話題很傷神傷心。

他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算是無奈接受了。

只羨鴛鴦不羨仙

下班時他稍晚些下來,一坐穩就著急說話:"歐陽今天很奇怪,突然要請我吃晚飯,好不容易才推掉。"

傾過身去替他系好安全帶,我問:"單獨請你?"

"啊。"他點頭,"神秘兮兮的,我說我有事情不能去,他好像還很不好意思。"

"這幾天他要是再這樣請你,你跟他說,飯就不吃了,叫他做事認真點。就說是我說的。"歐陽秀這醉翁之意我心裡明白,只是依他現在的能力,我再正兒八經的收他,已經沒必要了。悟性好,平時多帶著他也一樣。

"這猢猻倒是機靈。"不過是昨天洗手時教他一句"明哲保身",他倒是見縫插針。

"什麼意思?"小東西說,"你說歐陽想買通我啊?"

一路塞車,停滯不前,乾脆與他聊聊:"全院都知道,小李麻師面子大了去了,耳根子又軟,有事兒找你說情,只要你肯開口,就沒一個不成的。"我答應的事情,澗雪再不樂意也只能忍下。

"未必吧。"他輕哼了一聲,說,"我面子大,上次複合傷那個病人你怎麼不依我?"

"聲譽是長風的命根,你二姐當家不容易,有些事情咱們能避就避。"捏捏他板著的臉,好言哄勸,"除了這個,其它都你說了算。"

"你在下麵。"

"什麼?"

"我要,你在下麵。"他乾脆得很,"需要說的更直接嗎?"

我半天才明白過來他鑽了空子,趕緊彌補:"問題是這個你不擅長......"

"不是說什麼都依我嗎?"

我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像是第一次,遲遲沒有動作。

我在躺椅裡看書,他在電腦前玩遊戲,隔著門板可以聽到客廳的落地鐘敲了十一下,早已過了我們的上床時間了。他將鍵盤推進書桌內,伸了個懶腰,靠在椅背沒了動作。他好像在緊張。

好吧,我先開這個口。

"要不要再洗個澡?"雖然晚飯前已洗過一次。

皮椅轉了過來,他水亮的眼眸望著我:"你需要嗎?"

不需要。我站起來,合攏書本,扔在桌上,微笑著彎腰問他:"不回房間去嗎?還是你想在這裡做?"

他咬著下唇,稍抬頭,接住落在他眉心的吻。

"你呢?你想在哪裡做?"他順著我的話問。

"寶寶。"撐著椅子兩邊的扶手,俯視他,提醒他,"你有決定權,你說了我在下面。"

"啊,對。"他尷尬地笑,縮到椅子最裡面,左手摸了摸後頸項,"你能不能先讓開一下,我想再預習一遍步驟。"

我忍不住低笑,小東西,就這點兒能耐還想造反。一把抱起他,連同自己一起扔進皮椅裡,放他在大腿上,環著他的腰,好心提醒他:"那,首先是前戲,嘴巴張開,舌頭伸出來。"

他警惕地看著我。

我的耐性有限,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乳香味,心浮氣躁,一手猛壓著他的後腦勺吻住他的嘴,另一手扯掉他的沙灘褲,隔著內褲撫摩他的陰莖,刻意輕柔,但決不允許他掙脫。

他的掙扎倒真是用了力氣,可惜技巧不足,只能躲開我的親吻,急急地喘氣抗議:"王八蛋!你不能耍詐!"

握住他漸漸硬起的陰莖,一用力,使他驚喘,像只張惶的小松鼠。

"留心記住我是怎麼做的。"舔舐他薄薄的耳郭,我說,"下次再不要失了先機。"什麼叫耍詐,為了教他,我身體力行,收點兒學費不過份吧。

他仍有些不服氣,但沒有再抵抗,微涼的手伸進我的睡衣,抱住我的背,隨著我的吻,手指有意無意地刮著我背上的皮膚。他永遠像個孩子,任性、莽撞、熱情,我已盡了最大努力保留這份純真,守他在懷裡,不讓他接觸圈裡五花八門的事物,給他最好的,包括一場完美的性愛。

耳鬢廝磨,他脫掉小白褂,跨坐在我腿上,雙手解開我睡衣的扣子,手臂攀著我的脖子,胸膛貼上來,乳頭送到我嘴邊任我啃咬。

我們有十年的肌膚之親,前五年謹慎,後五年放縱,身體已是十分契合。他喜歡我為他口交,更激烈的,除非是心情再好不過,否則總要一番誘哄才肯妥協。抹了足量的潤滑劑,淺淺探入再退出,重複數次,直到他適應,常常是忍無可忍滿頭大汗差點失控。但深埋進他體內的那一刻,那溫暖的柔軟與緊窒,美妙的無法形容,全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舒服的讓人忘記一切。之前再費力,似乎也都是他在使性子調情,感覺也更加濃郁了。

做愛的時候他很少發出聲音,很笨,鼻子嘴巴一起管呼吸都不夠用。做的時間長了,才會偶爾暗啞著嗓子求饒說不要了不要了,那聲音語調,讓人一瞬間會有暴力念頭,想弄壞他。我著迷他眼角噙淚高潮的模樣,全身顫慄,連腳指頭都捲縮起來,陣陣收縮的腸壁使人瘋狂,再也控制不住,緊隨他一起射出來,好不暢快淋漓!

難怪古人說,"只羨鴛鴦不羨仙"。

餘韻震盪許久,他趴在我懷裡,任我拿捏他的腰,昏昏欲睡。突然又說話:"跟你說,白天做了個剖宮產,產婦還是學生,才十七歲。"

"哦?"輕輕啄吻他的額頭、眼瞼、鼻尖,我也漸漸有了睡意。

"我在想,虧得我不是女的。"他呢呢喃喃。

"嗯?"

"......要不,年年就有個十歲大的外甥了。"說完,自己先笑了。

這話讓我睡意全無,想笑卻笑不出來,只好狠狠揪他的鼻子:"閉嘴,快睡覺。"這小王八蛋,這時候還變著法兒聲討我呢。

昨天早晨

一大清早就被胃痛醒,年紀大了身體機制果然老化。小心起床不吵醒他,洗漱完畢,慢跑出門去買早點。通常早晨是在家裡吃泡飯,就點兒腐乳或者醬瓜雪菜什麼的,簡單方便也衛生。但是現在既然胃痛,還是吃些含堿的饅頭點心,應該可以緩解。這是老毛病了。

起得實在是早了些,四周寂靜無聲。初夏盛開的金銀花大片纏繞著圍牆,香氣四溢,彌漫在空氣中。這個別墅區有十幾年的歷史了,當年買下時,社區還未住滿人。環境安靜,周圍鄰居也都是行事低調的人,互不干涉,住得還算舒心的。

再回到家,把早點放進小蒸屜裡,點火加水熱上,而後泡了杯三九胃泰,坐在窗邊的籐椅裡想今天的排程。手術大概要到下午兩點才會做完,下午又是會議。五點準時下班。

樓梯有腳步聲,回頭看,他醒了,打著哈欠。

"早。"

"早。"

他憨憨地看了我有幾秒鐘,剛睡醒的迷糊,可愛地要命。

"睡得好嗎?"我問。

他沒有回答,走過來蹲在我腿邊,把頭枕在我大腿上,靜靜靠著。還是半醒半睡的樣子招人疼,乖巧的像只貓。

"你睡了多久?"他說,"我都不知道你上過床。這段時間你好像睡眠很差。"

"人老了就不愛睡了。"

他笑了,帶著鼻音,像是哼哼,說:"不愛睡,更愛做了。"

"你個小王八蛋!"推了一下他的腦袋,我也忍不住笑。他居然也學會拿這事兒調侃我了。"還不趕緊的,想遲到?"

他站起來進了廚房,沒一會兒又出來了,兩三步走到我跟前,拿起我邊兒上的空杯子聞了一下。

"李光明你胃又不舒服?"他的口氣像是發現案犯的員警,"廚房垃圾桶裡怎麼會有三九胃泰的空袋?"

他看得好細心,我後悔沒有毀屍滅跡,只好說:"這會兒好多了。"

"你還沒吃早餐吧?"他皺眉頭,"早上去做個胃鏡。"

"沒事。我自己知道。"沒必要這樣小題大做。

"一上班就去做!"他責備道,"多大的人了,還這麼不自覺。"

"小毛病......"

"失眠、胃痛、頸椎病,你還有什麼小毛病?"他打斷我的話,彎下腰來與我鼻尖對鼻尖,目光溫和卻嚴肅,"你才38歲,親愛的大哥!"

小東西,倒挺會管人了。正想著怎麼轉移他的注意力,年年下樓來了,對我們之間的親密早就習以為常,她乖乖地打招呼:"哥哥早,明叔早。"

我點了點頭,說:"牛奶在桌上,早餐吃包子,在鍋裡熱著。"

"我今天要買白裙子和紅皮鞋。明天要排練了。"她再一次提醒我們,那是她六一節的演出服。

"知道了。"雁文回答她,仍舊不依不饒地問我,"你自己開單子還是我來開?"

"我開我開。我去做,今天就去做。"我投降,起身去樓上換衣服。

"我會到胃鏡室去問哦。"他像個家長一樣叮嚀,生怕我敷衍他。

這樣緊張我的身體,我是很高興的,他也想我平安健康,沒人比他更清楚生病的痛苦。我的身體一向很好,感冒都不太有,這些小毛病,胃痛和頸椎病是在手術臺上耗出來的,失眠,也許是春季抑鬱症,很多人都有,既然夏天來臨,相信一定會有好轉。

六點四十五分,全家出門去。

兒童節

三十一號晚上,年年學校有慶六一的晚會,我因為有個外省的考察團下來,要陪著應酬,所以由她哥哥一個人去看她的表演。

下班沒有見上面,他只在電話裡說,順路的同事帶他到年年學校了,禮堂裡很多學生和家長,他已經在後臺找到了年年,小姑娘今天有兩個節目,穿了白裙子紅皮鞋,顯擺得很。等表演結束後他再給我打電話。

我便耐心下來陪客人。到八點左右,一群人酒足飯飽,陳渙帶隊正往娛樂城去,半路又接到他的電話,語氣明顯不對。說,年年下了節目以後肚子疼得厲害,現在正往長風去。

"腹部體征很典型,我懷疑是闌尾炎。"他急切地說,"你方便過來嗎?"

我說:"先給她抽血凝血常規,做術前準備,我馬上過來。"

送客人到目的地,解釋原因說女兒掛急診了,和陳渙打了招呼,趕緊開車回醫院。到急診一問,人已經送病區了,到病區又說去手術室了。終於在術前準備室裡找到他們。小姑娘疼得直哼哼,抱著哥哥不撒手,見了我,可憐兮兮地叫:"李叔......"

"痛了多久了?"我問。摸摸她的額頭有些燙。

"下午就開始痛了,為了跳個舞,硬忍著不說,晚飯就吃了一個麵包,下臺以後全吐了!"她的哥哥已經換了衣服帶好了口罩帽子,說得很生氣,卻很小心抱起了她往無菌區走,對我說,"麻醉我上,你換衣服吧。"

我有好多年沒做闌尾了,想不到居然還有機會。

同台的助手,雁文特意請了一位外科的年輕女醫生,因為年年已經是"大"姑娘了,要難為情的。

"會很疼嗎?"年年"大"姑娘瑟瑟地躺著,任我們給她消毒鋪巾。

"不會。"她的哥哥一下接一下撫摩她細軟的頭髮,"不怕,哥哥在。"

"李叔。"她又問我,"你常常做這個手術對嗎?"

"不。"我微笑,說,"好久沒有做了。"

"那你還記得怎麼做嗎?你會不會忘記了?"她好擔心啊,臉都白了。

"你就不能不嚇唬她。"雁文瞪了我一眼,安慰她,"沒事沒事,他會做的。他每天都做,他就是專門做這個的。"

我只能眼睜睜看他說瞎話。人到底是血親,我這外人還是閉嘴了。

鋪巾完畢,器械整齊擺放在臺上,我給了雁文一個眼神。他將配製好的靜脈麻醉劑推進靜脈通路,看著年年緩緩閉上眼睛。呼喚無反應,他對我點了下頭,說:"只能給你十五分鐘。"

看著我劃了小刀口進腹,他沉靜下來,眼神淡定,從容拿起一邊的氧氣面罩扣住年年的小臉,輕抬起她的下頜骨使得氣道暢通。一邊俯身下去隔著口罩吻她的額頭。

他重視這個妹妹勝過一切,恐怕也超過我。她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在我們找到他父親以前。他不善表達,平時還常常和她吵架,但我知道他不能允許她在自己的監護下有絲毫的損傷。我們兄弟到底沒有血緣關係,他無親無戚生活了十幾年才有這麼一個妹妹,若有閃失,他不會原諒自己。

在他規定的時間內結束手術,一起坐在邊上等小姑娘蘇醒。藥效逐漸消退,年年迷糊著,朦朧叫著媽媽,她的哥哥聽在耳朵裡,眼眶泛紅。

一定是想起他那不負責任的母親了。我摸他的後腦勺寬慰他,可憐的小東西。

臨出手術室,他又特意加了些術後鎮痛的藥物,生怕她熬不住痛。

一忙就是十點半,他不會回家了,我回去拿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具,和他一起陪夜。

半夜裡只消她妹妹有一點動靜,他馬上起身查看,幾乎是一夜未睡。

第二天就好多了。刀口不痛了,小姑娘又精神起來,反倒是雁文臉色蒼白筋疲力盡。水含特意排了一天的休息來替換雁文,他才在我的威逼下到我值班室去補眠。他確實累壞了,這一覺睡到晚飯時間才醒來。

我坐在一邊翻書,看他撐起身體伸懶腰。

"誰在陪年年?"他問,趴在床沿尋了一圈,"拖鞋呢?"

我拿給他,說:"有陪護在。肚子餓不餓?讓餐廳給你弄點東西。"

他沒回答,進衛生間沖了個澡,迅速換上衣服,邊穿襪子邊說:"你怎麼不去看著她,一下午就在這裡看我睡覺?好看嗎?"

"我剛從她那兒過來的。"我有些不滿,"問你呢!餓傻啦?"

"不餓!餓過了!"他比我橫,甩門前才又丟過來一句話,"滿漢全席,送到年年那兒!"

小王八蛋!我笑著搖頭,打內線讓餐廳下碗海鮮面送過去。

一進門就見兄妹倆又在哪兒鬥雞似地瞪眼,看我進來,雁文把手上的一大袋零食提起來,問:"你買的?"

"才不是明叔買的,是陳渙姑父買的!"小姑娘嚷嚷,不甘心被繳了糧食。

"你是豬啊!"雁文狠狠罵,"就是貪吃你才躺在這兒的!"

"我有你貪吃!你才貪吃!"小姑娘毫不示弱。

正好餐廳送面上來,我拿走他手上的零食,打圓場說:"今天六一,別欺負小病號,先吃飯。"

他凶巴巴地瞪了年年一眼,才坐下來吃面。

"年年,想不想叔叔把這些還給你?"我坐在床沿問小姑娘,她用力點頭。

"那昨天晚上開刀的地方痛不痛?"

"痛。"她又點頭。鎮痛藥過了時間總還是會痛。

"痛啊?"我笑了笑,露出擔憂的表情,說,"昨天呢,叔叔幫你把右邊的闌尾割掉了,可是左邊的那條闌尾好像也有點發炎了。"

雁文一口湯嗆進了氣管,邊咳邊抬頭看我。

我繼續誘哄:"這樣,為了讓你從今往後都能安心吃零食,咱們現在去把這左邊的也割掉,一了百了,你說好不好?"

小姑娘臉部五官扭到了一起,看看我再看看零食,又摸摸肚子,認真思索了好久,痛苦地說:"這些我都吃膩了,不想吃了,明叔你把它拿走給護士阿姨吧。"

我轉過身,得意地對雁文挑眉,你這小王八蛋我都搞得定,還對付不了一個小丫頭片子。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