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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之王by捂臉大笑

文案:
銀河歷6977年,三等礦星德爾塔3號被反物質湮滅彈擊中,爆炸引發的黑洞撕裂了自由星盟的主力艦隊,
也把星盟上將燕北辰帶回了過去。
阻止戰爭,擊潰聯邦,重新踏上星河之旅!
然而燕北辰沒有想到,他會以另一種方式,結識前世的宿敵……

起點行文模式,晉 江感情路線,強強,1v1HE
本文主攻,雙王設定(黑白騎士),相愛相殺,感情線略狗血,金手指粗壯
重生甲士攻X騎士強受
PS,無abo設定,也不生孩子

這本是主攻文~

☆、 第一章

  銀河歷6977年,蘭達星域發生了一場大災變,位於星盟和聯邦之間的一顆三等星被反物質湮滅彈擊中,徹底粉碎。爆炸引起的衝擊波摧毀了這顆三等星周遭的兩顆伴星,進而坍塌形成黑洞,吞噬了駐紮在附近的自由星盟艦隊,三百萬人口和兩百艘星艦飛灰煙滅。
  這是自太陽紀元之後最大的人道慘劇,也是反物質粒子彈封存四千年後重新登場的起始。失去了主力艦隊的守護,自由星盟就像剝光了皮毛的羔羊,暴露在敵軍的鐵蹄下,漫長的「十年戰爭」終於落下帷幕。蘭達星域,乃至整個宇宙的命運都為之改變。
  後世無數戰史學家都對這場大戰津津樂道,也對雙方的統帥——也是當時最出色的兩位戰神——給出了各自不同的評價,然而不論褒貶,都沒人能夠繞過那顆坍縮的三等星,以及它在星圖上形成的恐怖黑洞。

  銀河歷6962年
  在塞提勒聯邦邊緣,有一顆不起眼的黑褐色星球,這是兩個世紀前開發的三等星,專為聯邦五大家族中的奧斯維德家提供各種礦產和常用資源。和宇宙中其他三等星相似,這顆礦星並沒有正式的名字,只是按照慣例編上了序號,稱作德爾塔3號星,不過就連這個序號也沒多少人記住,因為黑褐色的地表,這個星球被簡稱做了黑3星。只有最最低賤的下等公民才會被發配到此處,世世代代居住於此,進行永無休止的開採和挖掘,為家族主星提供源源不絕的礦石。

  然而在這樣一顆沒有過去,也勢必沒有未來的星球上,依舊有著一條最為嚴苛的等級劃分……

  「哈!看看那是誰,那雜碎又活過了?」隨著嘲諷的低語,原本站在街邊閒聊的小子們紛紛轉過身,鄙夷的看向街角。

  只見一條身影緩緩轉出了巷道,出現在眾人面前。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身材極為乾瘦,穿著一身淘汰下來的礦工工裝,補丁密密麻麻落在膝蓋和肘關節部位,就算在這群礦工子弟眼裡,也寒酸到了極處。然而這麼身打扮,又被眾人圍觀,少年臉上依舊沒露出什麼異樣神情,只是拎著手裡的小包,快步穿過街道,向另著一頭走去。

  這動作顯然出乎了眾人的意料,其中一個身材高大點的年輕人冷哼一聲,衝那少年喊道:「雜碎!你忘了我說過的話嗎?滾開,別髒了這邊的路!」

  聽到這挑釁的叫喊,少年只是扭頭看了這夥人一眼,眼神中沒有憤怒也不見卑怯,反而有一種類似漠視的沉穩。那個年輕人不由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惱羞成怒,直接跨出了一步,攔在少年面前,大聲說道:「跟你說話呢!胎·生·子!」

  最後三個字一字一頓,飽含鄙視和惡意,這個稱呼以前每一次都能成功挑起那少年的怒火,可是今天,他卻毫不在意,連腳步都沒有停下,只是微微一讓,就從對方身邊繞了過去。這下別說是攔路的年輕人了,就連他身後的夥伴們都吃了一驚,那大男孩怒從心起,伸手就要去抓人,卻被同伴一把扯住,低聲勸到:「好了艾伯,那小子又不經打,別為了個胎生子惹上犯罪記錄。礦船馬上就要選人了,不值得。」

  這話顯然讓艾伯猶豫了一下,最後氣哼哼的一甩手:「這些噁心的胎生子!哼,咱們走!」

  一夥人罵罵咧咧的向遠方走去,被他們拋在身後的少年微微停了一步,並沒有扭頭,這樣的遭遇,自他重新睜開雙眼後已經發生了太多次,根本無需掛懷,甚至可以說,連他自己都能理解那些小混混們的態度。

  無他,只因他現在使用的這個軀體,是一個真正的「胎生子」。

  在人類跨出自己的起源星後,生活方式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最顯著的一點,就是人類社會的構成框架。在矇昧時代,人類的太空技術十分有限,只能運載極為少數的人口進入未知的宇宙,這些人無一不是從千軍萬馬中殺出的精英,對於早起的開拓時代而言,可以說每一份人力資源都是彌足珍貴的。正因為這個特質,催生出了「胚胎體外繁殖」系統,利用機器培養受精卵,直至嬰兒成型。這項技術可謂是跨時代的傑作,也讓人類一半的人口從原始的生殖消耗上解脫了出來。

  不過再怎麼先進的技術,也無法使社會形態從根本上改變,直到太陽紀年結束前,人類依舊在無節制的生殖繁衍,胚胎技術更是為肆意製造人口提供了便利。然而當混亂的「三王」時代徹底覆滅,人類真正跨出狹小的太陽系,開始建立「星域」後,這項技術就慢慢成為了統治者手中的利器。

  面對廣闊的宇宙,需要更多的人力資源,但是如今的統治者,也就是那些門閥的首腦們慢慢懂得了一個道理,任何資源只有在「可控」的時候才是助益,而當它們無續膨脹,幾何速度倍增時,則會成為禍亂的元凶。

  這可不是溫柔的矇昧時代,能把所有人都關在行星圈裡自相殘殺。在廣袤的宇宙裡,開發任何一顆星球,都需要大量的物力和資源支持,如果放任一個隨時隨地可以發|情的種族肆意繁衍,那麼不到幾百年,星球內部的資源就會被耗盡,進而引發動亂和戰爭,這樣的損失沒有任何門閥能夠承擔。

  因此在第一個「星域」誕生之時,體外繁殖就成了一切社會準則的基石。不論身處哪個星球,想要繁衍後代,就必須採用「培養皿」系統,把胚胎放入官方培養院或者自家購買的培養機中,由機器提供胎兒所需的一切營養和前期的基礎胎教,直到大腦發育完成(一般兩年半到三年時間內),才從培養皿中移出,回歸家庭。

  而這種體外繁殖模式,帶來的好處也顯而易見,每個人在「出生」前就會被嚴密保護和檢控,劣等基因被提前排除,畸形和各種惡性遺傳病也得到有效控制,當大腦正式成熟時,培養皿會主動在腦幹部位植入一個身份芯片,記錄此人的腦波和基因圖譜,並同步所有資料至星網之中,成為個人身份證明。有了這個證明,一個人的所有社會活動都能被輕易掌握,從銀行賬目到犯罪記錄,從教育經歷到家庭構成,這些條條框框也組成了現今社會的屏障,讓一切井然有序。

  因此脖頸後方的芯片埋植點,就成為了一個社會人最重要的標誌之一。那些沒有植入芯片,依靠自然生殖方式誕生的人,就成了所謂的「胎生子」。

  只有最貧窮、最卑微,連公共培養院的費用都無法支付的貧民;或是狼藉宇宙,無法無天的海盜們,才會採用古老的自然方式進行生殖。這種生育方式極為血腥,罔顧生育者的安全,且生出的孩子永遠無法擁有正式的公民身份。沒有身份芯片,他們無法享受社會福利,無法乘坐宇宙飛船,甚至連星網都無法登入,沒有系統學習的可能。在重重的限制下,這些胎生子們要不成為最底層的螻蟻,以出賣原始的勞動力為生,要不成為威脅普通民眾的海盜,踐踏世間所有道德和法律。不論如何選擇,他們無疑都是被所有公民歧視和反感的底層階級。

  就連黑3星這樣的三等礦星也不例外。

  然而身為這麼一個「胎生子」,少年面上並沒有外露的怯懦或是怨恨,他的腳步也沒有停頓,繼續大步向前,朝著自己的既定目標走去。

  這條街位於黑3星的生活輔助區,身為低等礦星,黑3並沒有繁榮的商業貿易,就算最繁華的主區,也不過只有兩條大街、十來家店鋪。生活輔助區相較主區更加人煙凋零,都是一些維修機械的修理店鋪,然而身為經常跟機器打交道的礦星人,大部分礦工都會掌握維修常識,除非真正的大問題,沒誰會主動到這邊花冤枉錢,因此這條街就顯得更為蕭條。

  繞過布滿礦渣的街道,少年在一家連三維廣告牌都沒掛的老舊店鋪前停了下來,伸手推開了已經不會自動開關的自動門。門軸發出了一聲讓人牙酸的刺耳聲音,然而修理台前那位頭髮花白的店主只是抬了一下眼,就把目光放回到了手頭的零部件上,似乎沒什麼能引開他的注意力。

  那少年也不在意,大步走了過去,把手裡的小包放在了櫃檯上:「這是上次的中控軸,我全都修好了。」

  聽到這話,店主才緩緩挪過視線,伸手打開了包裹的拉鏈。只見那裡面放著的是一堆手指粗細的金屬管狀物,看起來並不怎麼起眼,卻是礦機的核心部分,稱之為中控軸。礦星每年有數萬台礦機晝夜不停的作業,再怎麼耐磨損的儀器也會頻出故障,其他部位還好說,但是中控軸一旦出現問題,機器就必然要停產,而這種中控軸又是極為高端的儀器,只能送到維修店檢修。不過在生活服務區,能修理中控軸的人,依舊是少數中的少數。

  至少,不會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

  然而店主並沒有把年齡或者公民身份之類的東西放在心上,仔仔細細的檢查過包裡的中控軸後,他輕輕點了點頭,從兜裡拿出一張貨幣卡,放在桌上:「120邦元,不附加信用值。」

  這個價錢不算太公道,但對黑3星的居民而言,依舊是一筆大數目。可是面前的少年並沒有半點意動,反而微微握起了拳頭,沉聲說道:「兩天時間,8個中控軸,還有2個是黑蟻HA型的,你讓我做的我都做到了,現在是不是該換些別的東西了?」

  店主撩起眼簾,慢吞吞的打量了對方一眼,開口說道:「你天賦不錯,但是沒辦法登陸星網,不適合做這行。」

  自從星網誕生後,人類就開始利用虛擬現實的網絡進行教學,用證書替代學歷,更快速更高效的培養專業人才。沒法接觸星網,就意味著永久性的與系統教育分隔,這樣的人,撐死了也就做一些體力勞動,基本跟任何智力勞動絕緣。

  「我修好了中控軸。兩天時間。」然而少年並沒有退步的意思,雙眼緊緊鎖在面前的老者身上。

  也許是被對方的眼神觸動,也許是因為那些中控軸和無可置疑的天賦,店主終於開口問道:「為什麼要跟我學?」

  「我知道你跟其他人不一樣,我必須離開這顆星球!」少年的聲音裡有一種不符合年齡的果決,以及難以形容的篤定。不論是哪種情緒,都不該出自一個胎生子身上。

  盯著他看了許久,老者慢吞吞伸出手,把桌上放著的卡片重新裝回了兜裡:「沒有薪水,每天必須修理5件以上設備,十天1張結構圖,擁有中控核心的高等設備。」

  這是一個相當苛刻的條件,然而少年沒有半分遲疑,斬釘截鐵答道:「沒問題!」

  知識是需要金錢換取的,這是宇宙通行的法則,沒有人能比少年本人更清楚這點。似乎有些滿意這答覆,老者點了點頭:「明天,大區時間9點,別遲到了。」

  說完這句話,他收起桌上的中控軸,又埋首在零件堆裡了,少年並沒有在意他的無禮,反而標標準準的鞠了一躬,轉身向門外走去。

☆、 第二章

  離開生活輔助區,又穿過兩個普通居民區,一直到礦區邊緣,才是黑3星的貧民區,在不到半公里的範圍內,密密麻麻擠了百來間低矮的平房,全都是最簡易的一次成型板材,連基本的隔絕溫差都做不到,也虧得黑3是個礦星,不會刻意製造一些酷暑嚴寒天氣來畫蛇添足,才使得這裡的居民得到最基本的生存保障。

  經過一小時長途跋涉,少年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汗水,但是他的腳步並沒有放緩,相當敏捷的繞過了周遭一排房屋,來到了一個房間前。如果說貧民區的其他房子只是寒酸,那麼這間小屋簡直可以用可悲形容,只有兩個單間的薄板房孤零零矗立在貧民區邊緣,跟其他房間都相隔十來步遠,建築板材不知用了多少年,已經搖搖欲墜,就連棚頂都出現了裂縫,不論在哪個星域都可算得上危房,不難想見這家的住戶過的有多窘迫。

  少年只是猶豫了一下,就伸手推開了房門。

  「尼莫,你回來了!湯恩大叔說什麼了嗎?」迎接他的是張疲憊卻又帶著點驚喜的笑臉,一個穿著褐色圍裙的婦人迎了上來。

  那女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很多,長髮及腰,也不知多久沒有修剪了,帶著種雜草似得蓬亂,圍裙勉強能保持乾淨,但是過於肥大,襯得她本就消瘦的身材更加瘦弱,一雙眼睛大而無神,眼角和嘴角皺紋密布,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是位美麗的姑娘,但是現如今,生活的重壓已經徹底奪走了她的青春。不過即便如此,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急切,就像找到了什麼讓人活下去的支柱一樣。

  「他說我明天可以去店裡當學徒,沒有工資……」少年猶豫了一下,又補了句,「……但是包兩餐飯。」

  這聽起來並不像一份好工作,那婦人的眼睛卻亮了起來,欣喜的抓住了兒子的手臂:「太好了!我還以為你以後只能上礦井工作了呢,沒想到還能去學機修……當年要不是礦難,你應該已經有公民身份了,我還以為……尼莫,這真是太好了……」

  也許是因為激動,她的聲音都變得哽咽了起來,乾瘦的手指緊緊攥住了少年的手臂,這動作太親近了,並不讓人習慣,然而少年並沒有躲開,只是沉默的站在那裡,任對方發泄情緒。絮絮叨叨又說了些話,那婦人終於從訴苦中醒過神來,慌張的看了眼窗外:「我該去上工了,午餐在桌上,有點少,我今天晚上試試看能不能多帶些回來,是該慶祝一下……」

  不等對方回答,她就親昵的揉了揉少年的腦袋,拿起門邊放著的手提袋,匆匆走出了房間。

  不一會兒,逼仄的房間內又恢復了安靜。少年深深呼出口氣,走到了一旁的小桌前,只見上面放著一個口杯大小的盒子,裡面有一些黃綠色的糊狀物,旁邊還放著個勺子。這就是那婦人所說的「午餐」了,全宇宙中最最廉價,也最最乏味的東西:基礎營養劑。

  即便是貧瘠的三等星,這種東西也只能當成是食物添加劑,連果腹都勉強。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還有人把這樣的東西當做正餐,天天如此,頓頓如此。然而面對這樣的「食物」,他並沒有什麼抗拒的意思,直接坐在了旁邊的小凳子上,一勺一勺把營養劑塞進了嘴裡。

  那東西沒有任何味道,不論看起來還是吃起來都像是某種粘噠噠的嘔吐物。面不改色的把小盒子裡的東西全部掃進肚裡,略微有了些飽腹感,他站了起來,慢步走到了窗邊。

  從這個方向望去,是一片連綿的荒土,沒有植被,沒有建築,只有高聳入雲的山峰和行駛在曠野上的運輸車隊。雖然還是大區時間的正午時分,天色卻已經開始發昏,空氣中彌漫著厚厚的、深褐色的沙塵,似乎連天頂微弱的人造太陽都要被徹底遮蔽。

  一顆開發了近兩百年的礦星。按照常理,它還能堅持兩倍長的時間,直到整顆星球,連同兩顆伴星一起資源耗盡,才會被奧斯維德家族拋在腦後。然而他知道,已經沒有另一個兩百年了。

  在十五年後,也就是銀河歷6977年,星盟和聯邦將在附近的小行星帶展開最終的對決,那是一場集結了雙方陣營所有力量的大戰,上百艘星艦,上千部機甲在狹小的星圖內拼死搏殺,帶領他們的是星盟的傳奇上將和聯邦最年輕的元帥。兩位戰神之間的對決。那本該是一場可以計入史冊的戰爭……

  不,也許它確實計入史冊了。因為那顆足以改變歷史的反物質湮滅彈。

  少年放在窗台上的手慢慢收緊,握成了拳頭,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突顯。

  在窺破敵人的伏擊,並且主力迂迴,準備進行包抄反攻時,這顆被人忽視的三等礦星被反物質湮滅彈徹底擊碎,坍縮的爆炸席捲了整片星空,產生了巨大的黑洞。被橫掃一切的衝擊和恐怖的引力虜獲,星盟艦隊遭遇了史無前例的巨創,包括旗艦在內,大半主力戰艦被撕碎吞沒。

  他沒能看到戰爭的尾聲,但是結局並不難猜。那位奧斯維德家的金髮元帥,將會踏過艦隊的殘骸,把整個自由星盟吞噬殆盡。

  他本以為這是場公平的較量。他本以為,那會是個值得他尊敬,並且畢生為敵的對手。

  可惜,幾百萬條人命——包括他自己的——讓這一切都成為了笑話。

  再次深深吐出口氣,少年把目光挪到了窗台上那雙纖瘦,幾乎可以看到指骨的手臂上,從奪取生命的爆炸中醒來後,他就來到了這具軀體上,一個連公民身份都沒有,骨瘦如柴、大病初愈的胎生子身上。沒有了星盟,沒有了古武世家,也沒有了那具可以操縱蘭達星域最強機甲的軀體。他不再是傳說中的燕北辰上將,而成了一個名喚尼莫的少年。
  一個在十五年後,會被反物質湮滅彈徹底撕碎的三等星上,脆弱無助的少年。

  這是上天的恩賜?還是大宇宙意志的惡意玩笑?

  最終,他握緊了拳頭。不論是什麼原因,他都再次活了過來。沒人知道在這個宇宙,這個時空中,是否還有燕家,是否還會掀起那場戰爭,但是他會好好利用這十五年時間,以及這具勉強算得上健康的軀體,來改變一切。

  改變那個既定的命運。

  不再看向窗外乏味的景色,燕北辰轉過了身,在狹窄的鐵床上盤膝而坐,閉上了眼睛。

☆、 第三章

  燕北辰是被餓醒的。翻身從鐵床上坐了起來,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人工太陽應該是剛剛才開始發亮,外面的荒野還是一片昏黃,以他現在的目力,只能看到幾輛運輸車遠去的背影。小屋裡已經沒有人了,桌上也沒有放營養劑,估計是知道店裡提供兩餐,讓那位女主人直接取消了食品供應。他也沒在意這個,利落的穿好了衣服,走出門去。

  沒有陸行車,也沒錢乘坐公共軌道,來到生活輔助區時,已經是一小時後的事情了。由於時間太早,這裡大部分鋪面都沒開張,然而當他走進維修店時,裡面的情形跟昨天一模一樣,那位頭髮花白的店長已經坐在了工作台前,似乎昨天晚上根本沒有離開。沒有猶豫,他邁步走了過去。

  「八點五十,還不錯。」湯恩大叔瞥了他眼,淡淡說道。

  燕北辰沒有回話,在工作台前站定,沒有吃早飯,又用這單薄的身體長途跋涉,汗水已經跟小溪一樣,滴滴答答順著面頰滑落,他隨手擦了一把,開口問道:「今天要修什麼?」

  他們約定好的,每天5件設備。設備,不是零部件。燕北辰沒有放過這樣的細節,也不相信這位神情淡漠的老者會給他什麼優待。果不其然,對方伸手一指墻角的一堆東西:「結構圖在晶屏裡,關門前把這些修好。」

  那是很大一堆機器。有掉了門的,有斷了支撐軸的,有燒焦半邊的,看起來就像堆垃圾。燕北辰以前並沒有接觸過機修,中控軸還是因為裡面有感應金屬,才多少懂得點維修原理,這些亂七八糟的機械,顯然不在他的認知範疇。不過他沒說什麼廢話,直接拿起放在桌角的晶屏,起身朝那邊走去,湯恩大叔卻叫住了他,一揚下巴:「把那個吃了,你太吵了。」

  燕北辰看向桌上放著的吸杯,這是聯邦標準快餐,由幾種營養劑調配而成,一杯就能提供一天所需的營養,是最為高效快捷的食物,價值2邦元。他之前可沒說提供飲食。只是猶豫了那麼一下,燕北辰就抓起了吸杯:「多謝。」

  一杯營養液全部下肚,腹鳴立刻被壓了下去,這東西味道不怎麼樣,卻很管飽。久違的飽足感讓燕北辰的精神也振作了幾分,大步走到了墻邊,他開始翻看那些損壞的設備。

  跟之前修理的中控軸不同,這些東西都是最基礎的家用電器,損壞的部分也是電路和構件,需要大量的焊接和替換,這可不像中控軸,利用精神力就能找到其中的損壞點,只能一個個拆卸,重新組裝。燕北辰對著晶屏裡的三維顯示圖仔仔細細看了很久,才動起手來。

  這些設備對於他現在的身板而言實在是太過龐大,不一會兒,汗珠再次冒出,手臂開始發顫,就連那些半自動儀器用起來都吃力萬分,這些放在前世根本不值一提的東西,如今卻有萬鈞之重。燕北辰咬緊了牙關,一板一眼的操作著手裡的工具,努力把那堆廢銅爛鐵組裝成能用的樣子。

  不知過了多久,他手上一松,握在掌心的焊接儀掉在了地上。汗水已經打濕了衣衫,就連腰桿都有些直不起來了,不再強撐,他順勢坐倒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把汗,開口說道:「全都修好了。」

  湯恩大叔慢吞吞從工作台前站了起來,也不理會大汗淋漓的少年,伸手拿過個萬能遙控器,逐一試了起來,確定機器全都能運行之後,他又彎下腰檢查了各個部位的接縫和螺鈕,不甚滿意的哼了聲:「粗糙,勉強能用。」

  控制住了手臂的抖動,燕北辰抓起旁邊的水杯補了幾口水,才強撐著站了起來:「我都是按照三維圖維修的。」

  焊接儀也是有程式的,只要結構沒有領會錯誤,焊接就不會出現問題,他自認這些東西修理的還算不錯,哪怕只是些最基礎的家用電器。

  湯恩大叔不置可否的問道:「為什麼不用精神力?」

  「這些只是簡單的機械構件,不需要精神感知。」燕北辰一挑眉,似乎有些訝然。

  「誰告訴你,機械構件不需要精神感知的?」

  看著那人淡漠卻銳利的眼睛,燕北辰慢慢皺起了眉頭,這說法,他可從未聽過。

  早在太陽紀年時代,人類就已經學會開發自身的潛在能力,最基礎的開發分為兩種,一是體術,也就是身體強度,通過強化訓練和藥物催發,讓人類擁有適應宇宙的強健體魄。另一種則是精神力,也就是腦波強度,用精神力感知和控制身邊的事物。後來這兩者漸漸融入了人類基因中,成為遺傳因子的分支,也為其後的機甲時代奠定了基礎。

  擁有強大體魄,精通體術,能夠駕駛巨型機械戰甲,並且承受戰鬥時反作用力重壓的人,被稱之為「騎士」,這是自「三王」時代留下的爵位稱號,也是所有機甲戰士的榮譽頭銜。而擁有強大精神感知和操控力,能夠細緻入微的維護和整備機甲的人,則被稱之為「甲士」。往往一個機甲單位,擁有一名騎士和三名以上甲士,才能保證機甲正常運作。

  然而這兩種天賦似乎存在著某種奇妙的斥力,精神力強大的人,肉體往往脆弱不堪,肉體足夠強大的,精神力又會橫衝直撞,缺乏敏感度和細微感知。因此雖然共同作戰,關係極為密切,騎士和甲士之間的相互了解卻不是很多。

  燕北辰在前世是一位騎士,古武世家出身,15歲時就達到了體術S級,能夠操控傳奇機甲「幻象暗影」,擁有不敗戰績的星盟最強戰神,與他搭檔的則是高級甲士艾絲翠得女士,從她那裡他才知道了關於甲士的常識,也是因為這些知識,在他重生之後,才會立刻發現如今這具身體裡有著些細微的精神力。用這樣孱弱的軀體修煉燕家古武顯然是不可能的,他才會乾脆利落的選擇機械維修,向著甲士方向前進。

  然而只是第一天,他就遇上了聞所未聞的東西,就算他再怎麼孤陋寡聞,也清楚一條基本原則,精神感知是用於那些精密儀器核心設備的,只有這些東西才具有可以感知的特種金屬,從而通過精神力發覺能量波的異常狀態。而簡單機械,用的都是最基礎的合金材料,用螺母螺栓固定,怎麼可能把寶貴的精神力浪費到這樣的垃圾上。

  「明明是個胎生子,還要學那些貴族們的做派。」雖然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湯恩大叔的聲音裡卻多出了些嘲諷,「就算造價幾萬的礦機,中控軸裡的感應金屬也不過是千分之一的量,你以為自己隨隨便便就能碰上制式機甲嗎?在黑3星,精神力根本不是用來修那些昂貴玩意的,而是修你面前這些破爛。既然全是金屬,為什麼不能用精神感應檢查?」

  這話讓燕北辰啞口無言。的確,別說在黑3星,就是宇宙黑市裡,能大量使用感應金屬的機甲也少的可憐,更多不過是在中控系統內用上那麼一點,強化動力或者武器輸出系統,面對這樣的現狀,他再挑挑揀揀,怕是很少有用到精神力的地方了。而和體術一樣,精神力也是需要不斷鍛煉的,如果他能用精神力維修這些普通金屬,那麼真正遇到感應金屬時,想必也會輕鬆很多。

  很快,想明白了這點的燕北辰放下了手裡的水杯,認認真真答道:「我明天會用精神力試著檢查。」

  湯恩大叔漠然的點了點頭,隨手扔出個小瓶:「回家休息,明天還是這個時間。」

  手臂還在抽筋,燕北辰差點沒能接到對方扔來的東西,然而看清楚那個小瓶後,他的瞳孔猛地收緊了,這是聯邦軍方才會配發的恢復劑,專門用來恢復士兵體力,任何肌肉酸痛、疲勞過度,只要喝上一瓶,第二天立刻能夠痊愈。這種藥劑就算是黑市也能賣大價錢,給他這麼個臨時的學徒工用,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沉默了片刻,燕北辰最終還是收起了那個瓶子,衝對方鞠了個躬,轉身走出了店鋪。

  剛才沉浸在修理中,他根本就沒注意到天色變化,如今已經是下午時分了,估計再過兩小時人工太陽就要進入暗光模式。進行了一整天的強體力勞動,燕北辰心中卻沒有太多沮喪,反而有些隱隱的興奮。他的確沒有選錯人。三等星是最低級的居住行星不錯,但是同樣也是黑市和逃犯們的天堂,這裡不會有上等行星的嚴苛管理,法警和審核官更是稀少,只要不搭乘聯邦自身的商業飛船,基本就沒人會過問你的檔案記錄。因此當看到維修店裡那些根本不可能屬於礦星的設備時,他就猜到了這人身份並不一般,才會主動上門,尋求出路。

  不論那人原先是做什麼的,現如今,他都是自己唯一的選擇了。

  看了眼面前鋪滿礦渣的道路,燕北辰邁開腳步,大步朝著貧民區走去。

☆、 第四章

  回到家時,黛娜還沒有下工,她是為礦上調配餐飲的臨時工,往往會比那些礦工們還要晚些下班。不過這樣也好,直到現在他還沒有適應那位女性過於親昵的肢體接觸——也許比起正常生育,這種復古的胎生方式會對女性產生一些奇妙的化學影響——能夠彼此保持距離,反而更讓人輕鬆一些。

  走進逼仄的板房後,燕北辰並沒有先喝掉那瓶恢復劑,而是爬上了鐵床,再次盤膝坐了下來。這個動作是燕家從矇昧時期流傳下來的體術基礎,有調整內循環,強化氣血的功效,也是前世燕北辰整整練了三十多年的日常調息法。如今這個少年的體魄根本無法承受任何體術訓練,這也就成了他唯一能夠嘗試的功法。

  和往常一樣,疲憊總是更容易讓人進入冥想狀態,只花了不到半分鐘,他的呼吸就穩定了下來,一直不停顫抖的手臂和大腿也慢慢平靜了下來。長長的吸氣,短促的呼氣,就像一隻漸漸充滿空氣的皮囊,向著乾涸的軀體裡灌注力量。其實他並不排斥今天這樣的修理工作,任何體術修煉者都清楚一件事,只有耗盡了全身氣力,肌肉和氣脈才會供應新的能量。每一次的精疲力竭,就意味著下一次的力量提升,沒有體修能夠拒絕這種增長。

  然而今天,和往常有些不相同。

  練習了無數次,已經開始有些感應的微弱氣機並沒有產生,營養液的補充讓腹部和腦補充盈滿足,體力卻被揮霍一空,那具瘦弱的軀體就像個空空盪蕩的殿堂,框架尚在,卻無法產生一絲一毫的力量,隱藏在體內的脈絡饑|渴的收縮著,想要獲取什麼。隨著這種愈演愈烈的渴望,腦海里,有一個光點出現了,不像那種隱隱的絮狀氣機,反而像一個頑皮的小球,在氣脈從未抵達的大腦內游走。

  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情況,也是冥想不該出現的反應。燕北辰的軀體微微顫抖了起來,他的思維開始凝聚在光點之上,想要讓它停下,或者跟氣機一樣,沿著既定的循環路線運轉,可是越是急迫,那顆光點跳躍的就越歡快。追逐了有那麼一會兒,燕北辰突然發現,他的腦海中亮起了一幅由微弱星光構成的圖案,如同夜晚的星空,閃爍著神秘的光芒。

  這是什麼?

  只是一愣神,那顆光點就消失了,璀璨的星空圖案也隨之寂滅,星星點點的光華化作了一道清流,匯入了經脈之中,隨即,乾涸的氣脈充盈了起來,氣機自然而然按照往日的路線,一輪、兩輪、三輪……直至九輪運轉完畢。

  長長呼出一口濁氣,燕北辰睜開了雙眼,他的體力依舊匱乏,渾身上下的肌肉無不在酸痛顫抖,但是那種虛弱感已經消失不見,反而神清目明,似乎被注入了嶄新的活力。就像是,一種精神力的爆發……

  這是怎麼回事?

  燕氏冥想法是他從前世就開始日日練習的,也是他位列S級的先決保證,但是從未發生過如此詭異的變化。然而體內展現的生機卻騙不了人,難不成這種體術鍛煉法,還能對精神力產生影響?

  然而還沒等他想明白,遠處就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雖然隔得很遠,燕北辰還是隱隱聽到了對話的內容。

  「傑夫,我已經到家了,你、你早點回去吧……」

  「黛娜,我真的可以娶你!尼莫的病不是已經好了嗎?還找到了工作。他都15歲了,也是時候讓他獨立生活……」

  「你不明白,他是我兒子,是我自個兒生出來的,我必須守著他……」

  「見鬼的!他是獨立的個體,不是你的附屬物!當年查理死後你就不該親自生下他!跟我結婚的話,至少我們的孩子可以有公民身份,而不是個胎生子……」

  說話的聲音猛地低落了下來,似乎陷入了險惡的沉默,過了一會,一個腳步漸漸走遠,另一個腳步則急匆匆走向小屋,幾秒鐘後,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穿著褐色大圍裙的婦人出現在門外。看到了兒子的身影,她臉上的陰雲像是遇到了陽光,立刻煙消雲散,露出了毫不勉強的笑容:「尼莫,你回來了?今天還順利嗎?店裡的工作忙嗎?」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急切,像是迫切需要分享兒子的生活,燕北辰遲疑了下才答道:「都挺好。」

  這話其實有些敷衍,但是黛娜並沒有失望,反而舒心的長出了口氣,從隨身帶著的包裡拿出了個不算太大的罐子:「這是今天的晚飯,我多帶了些,足夠吃了。」

  那分量,別說兩人吃,就算一個人也未必能填飽肚子,燕北辰搖了搖頭:「不用,我在店裡吃了很多,已經飽了。」

  聽到這話,黛娜像是有點失望,但是很快又振作了起來,笑著說道:「也對,湯恩大叔那邊的飯一定更好,你要多吃一點,估計還能長身體呢。」

  她的聲音裡混合著沾沾自喜和憐惜,像是忘記了門外發生的一切。看著那婦人毫不作偽的快樂神情,燕北辰心底卻有種難以形容的滋味。在醒來的幾天內,他已經從這位婦人的嘴裡得知了很多消息。她原本也是個胎生子,為了下一代擁有合法的公民身份,才跟那個礦工丈夫結了婚,只可惜那個不在乎她身份的「好人」在她成功懷孕後就死於了礦難,身為胎生子,又沒有固定收入,她根本沒有把胚胎送到公共培養院的資格,然而就算如此,她也沒有終止妊娠,而是直接生下了孩子,就像自己的母親一樣,製造了另一個胎生子。

  是什麼促使這位女性選擇如此的生育方式?燕北辰並不理解她的心思,但是有一點卻是無需置疑的。他跟原本的「尼莫」必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這點所有見過他的人應該都深有體會。但是如此巨大的變化,這個始終跟他朝夕相處的女人,卻像沒有看到一樣,反而對兒子的「改變」欣喜若狂,似乎長久以來壓在肩上的東西終於鬆動,帶出一種發自內心的輕鬆。

  她愛這個由自己體內誕生的孩子嗎?答案是肯定的。否則不會有這些讓人驚嘆的犧牲。但是這種愛並不單純,也不理智,反而有種飛蛾撲火的自毀勁頭,似乎為了兒子犧牲一切,是她人生的唯一目的,也是她唯一能夠理解的生活模式,哪怕為之搭上自己的所有。

  燕北辰沒有見過這樣詭異的母親,也不了解胎生子的生活是否都如此病態,但是,他並不希望長久的在這種環境下生活。也不會在這顆星球呆更多時間。

  至少,他將要去做的,會改變他所知的未來。十五年後,這顆星球還會存在,這位女性說不定也能擺脫扭曲的人生,重新獲得自己的生活。他借用了這具身軀,就該給她,給這顆星球一些補償。

  聽著婦人絮絮叨叨的話語,燕北辰輕輕閉上了眼睛,異變的餘波還在體內遊蕩,他的神情卻再次沉寂下來,堅如頑石。

  第二天,依舊是那家維修店,也依舊是堆積如山的機械設備,不過這次跟昨天的有些區別,不再是普通的家用電器,而成了礦山上常見的小型儀器,而且機械結構跟之前修理的那些截然不同。

  燕北辰只是看了一眼垃圾堆一樣的機械山,就打開了手裡的晶屏。跟昨天一樣,晶屏裡羅列出了幾台儀器所有的設計圖,都是三維成像的細節模本,就算對儀器毫無概念,看過圖後,也能大致了解內在構造。然而仔仔細細看過這些圖後,燕北辰並沒有馬上動手,而是放下了晶屏,用雙手貼在了儀器表面。深深吸了口氣,他展開了腦中的精神力絲線,向著儀器內部探去。

  現如今高倍顯微輔助設備已經普及,但是維護頂尖設備,尤其是機甲類單兵武器時,依舊沒有任何方式能夠替代精神感應,只因為這是一種針對能量體的特殊查勘模式。精神力產生的絲線能夠切入感應金屬內部,用其檢查甚至受損的細微部位,甚至調動金屬共振,修復或者改善設備狀況,讓中控核心能夠更順暢的感應腦波,提高作戰能力。可以說足夠優秀的甲士,能夠讓機甲的戰鬥力增幅,甚至超過原廠設定的上限。

  然而理論如此,真正能夠達到這種水平的甲士,比騎士的數量還要稀少。蘭達星域裡高級甲士只有14人,而整個宇宙中,能夠被稱為「制甲師」的大師級甲士,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精神的鍛煉和培養方式在任何星域都被列入特級保密序列,擁有這種傳承的,恐怕比體術之中的古武世家還要稀少,因此大部分甲士依舊要通過基礎教程,一點點打磨自己的水準,運氣好的話,經過幾十年努力能夠躋身中級,成為軍方系統的儲備資源。運氣不好,則有可能精神核心破損,徹底淪為廢人。

  這樣一個嚴苛的世界,是燕北辰從未真正了解過的領域,他也並不真正清楚精神力提升道路上的危險陷阱,只是遵循自己曾經的體術鍛煉模式,毫無保留,全力以赴!

  面前這些破損的機械,並不包含感應金屬,也無法像探索中控軸那樣,用精神絲線調度能量進行探索。嘗試了幾次都無法成功後,燕北辰突然想起了昨天夜裡腦海中出現的那副奇景,一個經由光點組成的網絡。說實在的,他如今依舊沒想明白異變代表了什麼,但是很顯然,這是一種精神力波動模式,如果把腦中的光網放在實物上,會有出現何種效果呢?

  只是猶豫了一下,燕北辰收回了釋放的精神絲線,極為緩慢,極為謹慎的把那條線收縮,凝成了一個微弱的光點,當光點成型之後,他並沒有在金屬表面繼續探索,反而用意識深入到機械核心,把光點放置了進去。

  隨著這動作,探入儀器內部的光點開始震顫起來,如絲如霧的精神波動從中綻出。與此同時,燕北辰的腦海中,一副更清晰的三維圖像漸漸顯示了出來,這是機器的結構圖,但是不同於晶屏的顯示,這個圖更像是內視時才會出現的經絡圖,精神力的光芒如同經脈中流淌的生氣,有些地方強大明亮,有些地方微弱暗淡,而有些地方已經一片漆黑,顯然出現了問題。然而這些顯示點,跟機械外觀的破損並不十分吻合,是他的檢查有誤,還是有些損壞無法用肉眼觀測呢。

  正當燕北辰沉浸於精神感知的海洋時,一旁坐在工作台前的老者突然抬起了頭,淡漠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連眉峰都緊緊皺起。像是審視又像是擔憂,他緊緊注視著面前的少年,直至對方長出了一口氣,睜開眼睛,開始拆卸儀器。

  那些損壞明明都在表面,只要用工具修復了外部機械和電路,就能讓儀器重新運轉,一般人絕不會畫蛇添足去拆內部元件,然而這莫名其妙的拆卸卻讓老者脣邊露出了點笑意,又看了一段時間,他重新低下頭,處理起手邊的零件。

  燕北辰並沒有注意到那道視線,他也不清楚自己腦中看到的那幕究竟是對還是錯,不過他的解決方法很簡單,拆開來確認一下就好。不一會,散碎的零部件鋪了一地,在撬開內匣蓋後,他終於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用指尖摸了摸一處金屬管道,思考了片刻,拿起一旁的焊接儀,按照腦中記憶的方位,輕輕點了一下。0.02毫米的焊點,一處看起來完全不必要的修補。

  做完這一切,他緊鎖的眉峰終於舒展開來,再次用精神力絲線展開探索,那處剛剛毫無反應的金屬管,竟然在精神力的作用下出現了一些共振,這就是最明顯的「良好」徵兆。燕北辰脣角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

  5台儀器,全部修復完畢,花費了比昨天更長的時間,當最後一台組裝完畢後,他不但精疲力竭,就連腦袋都有了些抽痛,似乎精神力損耗過大,產生了一些後遺症。不過他的內心還是相當興奮的,如果精神力能夠這麼使用,那麼就算自己的精神絲線不夠強大,也能相當準確的找到機械的損壞部位,這就已經達到了甲士等級的最低標準,離他擺脫這顆星球自然更近了一步。

  身旁,湯恩大叔慢吞吞的檢查完了所有儀器,並沒有稱讚他做得對,也沒有給出任何指點,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不錯。」

  一樣的恢復劑,一樣的「別遲到」,老者又晃晃悠悠走回了工作台,繼續埋頭手上的零件,燕北辰皺了下眉,剛剛興起的那點興奮又平靜了下來。是啊,就現在的水平而言,他還差的太遠,這裡不是和平安逸的二等星,而是充斥著黑市和宇宙海盜的偏遠地帶,想要不被那些勢力碾壓撕碎,就只能不斷強大自身的力量。

  輕輕握了握拳,他照例鞠了一躬,轉身向門外走去。

☆、 第五章

  之後幾天,一切一成不變。依舊是大區時間九點開工,5台需要修復的破爛設備,還有定量的營養液和恢復劑。唯有湯恩大叔給出的東西,沒有一次是重複的。從剛剛開始的家用電器,到礦場常見的設備,再到民用宇航設備,似乎這裡是個積累了幾百年的廢品倉庫,總有各式各樣的破爛等待修復。

  燕北辰並不挑揀,不論什麼東西拿到手裡,他都能很快把結構摸得一清二楚,畢竟也是騎士出身,對於機械方面,他似乎也有種天然的敏感度,甚至很快就從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裡摸出了些門道,不論是何種設備,總有一些相通的構件存在,而那些容易出現細微故障的部位,又往往存在一些規律。每天飽足的營養,徹底消耗的體力和精神力,以及堅持不懈的冥想,讓他的身體逐漸發生了變化,漸漸的,修整5台設備不再需要整整一天的煎熬,也不需要全部拆卸才能修復,有時候不到中午就能完成所有工作。

  這樣的表現,卻沒有得到任何讚許,湯恩大叔依舊不為所動,沒有半點指導,也不增加工作量,幹完了一天的工作,就會交給他一瓶恢復劑,然後把人打發走。這樣的態度,如果換個真正的15歲少年,恐怕會生出挫敗和困惑,然而燕北辰並不是真正的少年,他是戰士,是個天才的武者,必要的時候,他會耐心等待,直至成果悄然落入掌心。

  只是一晃,十天過去了。在這十天內,燕北辰修好了50台設備,接觸了幾乎所有民用方面的機械,就連身體也強健了幾分。營養液和恢復劑交替作用,還有腦海中神秘的圖案和氣血運轉,終於讓他的體力漸漸充盈了起來,就算比距離上輩子的身體條件還有很遠很遠,多少也達到了這個年歲正常的體能標準。

  這天,他依舊按時來到了維修店,然而這次,湯恩大叔並沒有坐在他常坐的工作台前,而是一臉肅然的站在櫃檯前,似乎在思考什麼。看到了燕北辰,他終於回過了神,並沒有廢話,伸手從櫃檯下掏出了一張圖紙。

  是圖紙,不是晶屏。這年代,電子化才是最普遍的交流手段,三維成像早就遍布方方面面,別說是視訊聯絡,就連文字都會通過流媒體直接輸入腦中,「閱讀」已經是矇昧時代的落後概念,紙張更是唯有古董愛好者和充斥著懷舊情緒的貴族還會使用。燕北辰還算是見過世面的,換成是一般人,怕是連「圖紙」這種東西都聞所未聞。

  然而面對一個三等星的胎生子,湯恩大叔沒有專門解釋的意思,只是遞過了那張手繪的圖紙,又指了指工作台上的零件,開口說道:「三天時間,裝好它。」

  燕北辰接過了圖紙,只看了一眼,就大吃一驚。這竟然是一張聯邦通用型步戰鎧甲的結構圖,而且是包括中控核心的完整版本。就算如今步戰鎧已經無法參加常規星際戰爭,依舊是對地作戰的基礎配置,只要戰爭進入行星內部,開始投入士兵,就少不了配備步戰鎧。

  這樣的武器,就算不是絕密序列,也不該落在一個維修店老闆手裡!直到此刻,燕北辰才明白為什麼湯恩大叔會用「紙張」來繪製圖紙,任何儲存在晶屏裡的東西都有可能被星網截獲,但是用紙?除非聯邦警察上門搜查,否則沒人能窺破這個秘密。

  而更讓人吃驚的是,他非但準備了圖紙,還給出了真正的零部件,一套可以現場組裝的步戰鎧。就算是星網上的專業學院,恐怕也不會教學生這個。

  然而吃驚只是瞬間,燕北辰的雙眼立刻亮了起來。他想離開這個星球,唯一的辦法就是成為一名甲士,然後登上某艘宇宙海盜或者賞金獵人的黑船,再拿到一個偽造的聯邦身份。除此之外,沒有身份芯片的他,根本無法脫離這顆三等星。而那些海盜和賞金獵人們,最常用的就是步戰鎧,也許沒有聯邦制式的厲害,但是作為單兵地面武器,這東西對他們必不可少。

  不論面前這位老者的真正意圖是什麼,這張圖紙對於現如今的他而言,絕對是最實用的東西。

  燕北辰沒有猶豫,轉身向工作台走去。

  就算是步戰鎧,也不是一時半會可以完成的。其實就結構而言,把所有零件組裝起來並不需要花費太長時間,甚至在兵工廠裡,早就已經有完備的流水線,連人力都可以省去。但是除了軍方外,依舊很少有人能夠完成步戰鎧的製作,正是因為鎧甲的中控系統需要甲士進行調配。

  用精神力與感應金屬進行協調共振,從而使操縱者的體感和腦波真正與鎧甲共融,這就是所謂的「點燃」。沒有經過「點燃」的鎧甲,只是個虛有其表的殼子,除了防禦力提升和附帶武器外,沒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但是經過了「點燃」調整,駕駛者就能通過肢體動作來操作鎧甲,靈活性和力量都會大幅提升,成為一種真正的人形兵器。

  而甲士的等級越高,點燃的步戰鎧,靈敏度就越強,對於駕駛者神經元活動的捕捉也就越準確。在平時,這種細微的差別可能就是讓鎧甲走快兩步,但是到了戰時,這就是「生」和「死」之間的區別。

  這樣的調試,在所有高級武器系統裡都是共存的。只不過步戰鎧這種級別的武器,初級甲士就能處理,而真正能夠參與星際戰爭的「機甲」,則必須是精神力達到B級,擁有「覺醒甲士」之稱的中級甲士才能完成。

  燕北辰當然不是中級甲士,就他目前的精神力強度,是否能通過見習甲士測試都是個問題,獨自組裝步戰鎧更是件十分耗費體力的活計,要知道步戰鎧身高就有2.2米,淨重183公斤,光是把幾百個零部件手工拼湊到一起,就不知要花費多長時間。可是燕北辰並沒一句抱怨,埋頭就苦幹起來。

  按照道理說,一個從未接觸過步戰鎧的人,是不可能快速上手整備機械的,然而燕北辰在組裝的過程中卻發現了一個相當奇特的現象,這具機器裡的大部分結構,他都觸摸甚至親手組裝過。過去十天裡修復的那些民用設備,幾乎每一個都跟步戰鎧有著關聯。有時是傳動系統,有時是關節構件,有時甚至只是一個光學鏡頭,這些亂七八糟的構件,核心組成竟然跟軍方保密的武器裝備息息相關。

  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順利成章的事情。雖然軍方的武器一直領先民用科技,但是各大集團和軍方本就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就不難猜想為何民用設備裡會有這麼多軍方的核心技術了。而這一點,連自己這個前軍人都不清楚,湯恩大叔是怎麼知道?更別提如此精準到位的把每一個部件展示給自己,這就絕不是一個普通三等星維修店店長能做到的事情了。

  心中有著各種各樣的揣測,燕北辰臉上卻沒有露出分毫,只是兩天時間,鎧甲就整備完畢。

  高達2米的機器鎧甲矗立在狹窄的店鋪中,黑色的涂裝、銀色的外骨架,整體線條極為粗獷,猶如一位肌肉賁張的鋼鐵巨漢,展示著凌人的肅殺氣息。這本該是讓人心驚的殺人武器,然而房間裡的兩人都沒有露出什麼特殊表情。

  湯恩大叔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鎧甲,終於讚許的點了點頭:「很不錯。」

  這是幾天來,他給出的最高評價了。燕北辰只是遲疑了下,就開口問道:「要‘點燃’嗎?」

  這也是他停下來的最重要原因,作為一位騎士,他自然知道任何機甲都是需要甲士調整,最好的甲士甚至能根據騎士本身的能力,量身定制調整的方向,但是他也清楚,自己的精神力實在有限,不管能不能成功「點燃」這具鎧甲,都會對鎧甲本身的品級產生影響。這可是步戰鎧啊,造價至少也要幾十萬邦元,對於現在他的而言,的確是個了不得的大數字了。

  湯恩大叔一直木愣愣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似乎浮起了一點微笑,開口說道:「我讓你‘裝好’它,沒有精神觸發的鎧甲,就沒有真正靈魂。你已經親手讓它誕生,現在,給它靈魂吧。」

  這是最直白的甲士說法,卻真正觸動了燕北辰的內心。他是個天生的騎士,十幾歲就開始操縱機甲,幾乎把它們當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同時,它是劍,是盾,是座駕,是戰友,是一切能夠幫助他碾碎面前障礙,取得勝利的東西。他發自內心的愛這些戰甲,也相信它們具有獨特的靈性。但是靈魂?任何騎士都是驕傲的,他們最熟悉的永遠是體術,是自己。

  而甲士不同。親手整備一具鎧甲,研究它的每個部分,用自身的精神力點燃核心,賦予它們「靈魂」。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浪漫,也是一種屬於甲士的獨特驕傲。他現在還不是一個真正的甲士,但是他已經能夠懂得,當年在艾絲翠得女士眼中看到的那種柔情。

  而他,也將成為一名甲士。一個迫不得已,卻也誘人神往的選擇。

  深深吸了口氣,他走近了那具步戰鎧,伸出雙手,按在了那冰冷堅硬的軀殼上。

☆、 第六章

  和他之前修復的所有機械不同,步戰鎧是有中控核心的,全部由感應金屬構成的中控核心。只不過它所使用的感應金屬是最低級的品種,稱之為「重核」,通體漆黑,大約有拳頭大小,表面隱隱有些凹凸不平的琢蝕花紋。

  之前組裝步戰鎧時,燕北辰觸摸過那顆「重核」,還親手把它置入了位於鎧甲頭頂的中控台裡,然而再次用精神力感知時,出現在腦海中的並非一塊堅硬沉重的金屬,而是一片漆黑暗沉的虛空,如同沒有星子的黑暗宇宙。這也是感應金屬的特質,能夠接受和吸納精神力的觸碰,並把它們儲存在核心之中。

  燕北辰聽說過「點燃」的原理,但是他從未親自嘗試過。這不像是用精神力絲線進行檢修,只要讓所看到的機械部位產生共振,發出亮光就行。在他面前的,是一片真正的黑暗,沒有規則,沒有頻率,也沒有任何可以感知的光亮,投射進入的精神力像是消失在了茫茫宇宙中一般。這種感覺是恐怖的,似乎整個大腦都被異獸吞噬,伴隨著失重的眩暈感,如果放鬆神經,說不好連那點精神力都要徹底泯滅。

  燕北辰當然沒有放鬆,事實上,他貼在金屬鎧甲上的手更用力了些,一點一點,小心翼翼的釋放出了腦海中的精神力種子。然而光點並沒有照亮黑暗,像是無垠的宇宙中突然多出了一顆紅矮星,用肉眼觀測不到,只是微弱的一團陰影。

  這麼一團陰影,當然無法讓感應金屬產生共振,更不可能逸散出光芒,形成這些天來他已經熟悉的圖案。這可跟想象中的「點燃」並不一樣,至少需要一些最基礎的,最直觀的頻率才行……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出現:「一切的精神波動都是共振,捕捉它的頻率。」

  那是湯恩大叔的聲音。就像穿透了迷霧的閃電一樣,出現在了燕北辰腦海中。共振?像是被點醒了,毫不猶豫的,他讓那顆精神種子旋轉了起來,原地自轉,他現在沒法感應到任何頻率,但是自己還有精神波動,如果用這種波動頻率去協調「重核」呢?

  隨著精神種子的轉動,那團黑暗漸漸出現了變化,就像一團沸騰起來的星雲。他曾無數次前往宇宙,璀璨的星河是他最為熟悉的景觀,那裡有數之不盡的星系和星團,凝固的、沸騰的、燃燒的,如果這個宇宙中有什麼是真正的「源頭」,那麼群星的誕生,才是一切的源頭。

  隨著越來越快的自轉,一個漩渦形成了,那顆精神種子不再暗淡,反而開始發光,源源不斷的光線照亮了纏繞在它四周的黑色旋臂,光點隨之飛濺。在真正的宇宙中,那些光點將會成為一顆顆恆星,在幾十億年裡照亮夜空,甚至誕生新的恆星系統,繁衍生命。而在這顆「重核」之中,光點就意味著初始的「頻率」。

  猛然間,燕北辰的心臟跳動了起來,隨著心率的節拍,那些光點也開始閃爍,交相呼應,璀璨而神秘的圖像再次出現,印刻在了「重核」之中!

  燕北辰猛然睜開了眼睛,在他正前方,那具鋼鐵鎧甲的電子雙眼也閃爍出瞭亮光。人類和鋼鐵四目相對,微不可查的精神波動在兩者之間迴盪。在這一刻,燕北辰覺得自己精神的一部分被割裂了,永久的停留在了這具步戰鎧中,就像用自己的生命之火,為它注入了靈魂的光芒。

  難怪這個儀式會被稱作「點燃」。

  只是短暫的出神,步戰鎧雙目中的亮光就暗了下來,重新變回了冰涼猙獰的單兵武器。而燕北辰雙膝一晃,差點跪倒在地。不知何時,他的身上的衣服已經全部濕透了,每一條肌肉,每一個細胞都像被榨乾了一樣,連雙眼都開始模糊,滿腦袋的嗡嗡作響。

  正當他猶自強撐時,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吃了它。」

  毫不猶豫的,燕北辰張嘴吃下了湯恩大叔遞來的東西,那像是顆濃縮藥丸,一入口,就有一股辛辣的液體順著喉腔滾落,接著腦中傳來一陣讓人欣慰的舒暢感,像是吞服了鎮定藥劑一般,那股瘋狂的疼痛漸漸緩解了下來。

  這肯定也是種軍方藥劑,而且是針對甲士的。緩過了那口氣,他勉強站直了身體,看向身邊的老者。此刻湯恩大叔也走了過來,用那雙跟年齡不太相符的厚實手掌摸了摸步戰鎧的甲身,輕輕點了點頭:「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這麼多天來的接觸,燕北辰早就知曉眼前的老者是個極端苛刻的傢伙,能得到這樣的回答,說明他的觸發確實做的不錯,也不知道能判定為幾級……然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老者突然扭頭問道:「你是怎麼學會感知的?」

  有精神力不奇怪,這是天賦,是基因圖譜裡就存在的東西。但是精神感知卻必須有人教導,或者最起碼要知道相應的原理才行。這不是一個胎生子,靠著胡思亂想就能學會的。

  燕北辰此刻正處於絕對的虛弱狀態,如果換做別人,可能不慎就脫口說出了真話,然而他只是搖了搖頭:「抱歉,我不能告訴你。」

  也許是某個人,也許是某件事,也許只是一段奇遇,這裡面有無限的可能可以揣測,而他毫無坦白的意圖。湯恩大叔平靜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追問的意思,話鋒一轉:「你的天賦很好,雖然入門的方式古怪了些。如果你有興趣的話,留在我這裡,十年內,我保你升入A級。」

  精神力A級,也就是高級甲士的基本要求。在整個蘭達星域中,這樣的人物都屈指可數。培養出真正的高級甲士,絕不該是個三等星上,年過半百的機修師能夠做到的。然而燕北辰相信湯恩大叔的話,也相信他能用十年把自己打造成另一幅模樣。可是,這並不是他現在想要的東西。

  再次搖了搖頭,他答道:「我要離開這裡,盡快。」

  哪怕失去成為高級甲士的可能性,都要離開。湯恩大叔的眼神裡閃過絲光芒,似乎真正對這個倔強但是天賦奇高的少年產生了興趣,然而光芒一閃即逝,那張臉恢復了往日的刻板,慢慢點了點頭:「隨你。」

  這就像一場頂級試煉,燕北辰通過了考試,卻沒有接過對方遞來的橄欖枝,也把最好的機會推到了一邊。可是他臉上沒有沮喪,沒有倨傲,也沒有故作的矜持,只是一如往日,如同那些尊師重道、受過良好教養的貴族一樣,行了一個鞠躬禮,轉身向門外走去。

  看著少年單薄的背影,湯恩大叔摸摸了下巴,難得覺得有些可惜了,不過他並沒有改變打算的想法,那孩子眼裡蘊含的東西,不會讓他在這顆三等星上久留,他也沒興趣用枷鎖綁住一隻雛鷹。而且,還有些別的事情,可能會用到他……

  又看了眼身旁的步戰鎧,湯恩大叔邁開腳步,走到了工作台前,從角落裡摸出了台視訊儀,熟練的敲了個頻道。不一會兒,晶屏上就出現了一個男人,可能是信號不大好,只能在不斷躍動的畫面上看到一個男人模糊的身影,以及一頂色彩絢麗到誇張的皮毛氈帽,一個懶散的聲音從視訊儀裡傳了過來:「大師,難得您主動聯繫我,是有什麼新貨了嗎?」

  「步戰鎧。」

  聽到這話,那男人的眼睛似乎都亮了起來,立刻追問了一句:「您親自‘點燃’的嗎?等級能到多少?」

  「不是我。不過等級應該在3之內,可塑性很高。」

  這裡說的數字是機甲敏感度的劃分等級,滿分為10,見習甲士點燃的戰甲,往往在1-2之間浮動,3已經算是初級甲士的及格線了。

  聽到這話,對方立刻跟撒了氣的皮球一樣,又癱坐在了椅子上,還把腿翹在面前的桌上,閃亮的高腳靴幾乎都戳到晶屏上了:「這樣啊,那等黑市時我再去取吧。」

  這是真正的宇宙海盜風格,無利不起早。湯恩大叔見怪不怪,點了點頭:「好。我這邊還有一個甲士,有興趣你也可以帶走。」

  「哦?幾級的?」男人又有了點興趣,他們船上的甲士最近剛好缺員,的確該補充新血了。

  「沒有級別。精神力強度還不到見習甲士。」湯恩大叔答的坦然。

  對面的男人立刻露出一副牙痛的表情:「大師,您不是專門來跟我開玩笑的吧?見習甲士我帶著幹嘛?給人送菜嗎?」

  「他整備並且點燃了步戰鎧,在十天之內。」

  這句話頓時讓對方啞然。十天內,徒手整備了一具步戰鎧,這本就是讓人驚訝的事情了,更別提以見習甲士的精神力強度,製造出接近3級敏感度的鎧甲,這本身就是個不可思議的事情。然而男人知道眼前這位大師有多刻板嚴謹,既然是他說出的話,那就肯定沒錯。

  轉了轉眼珠,男人突然笑了起來:「這麼好一棵苗子,真要讓給我們嗎?大師您不留著做弟子?」

  「留不住,讓他出去闖吧。」湯恩大叔不鹹不淡的答道。

  聽到這話,對方哼了一聲:「這個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子,我回頭可要好好稱稱他的分量,可別讓這小混蛋墜了大師您的名頭……噯,對了,我家寶貝兒也有大半年沒檢修了,不知大師您……」

  他的話沒說完,湯恩大叔就摁下了關閉鍵,那副輕佻的嘴臉立刻消失在屏幕中。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機甲,他嘴角也浮現出了一點笑容,不知那過於嚴肅的小子,能不能在那群混蛋中活下去。然而笑容只是一閃,他就又恢復了往日那種肅然到木愣的表情,穩穩在工作台前坐下。

  看著黑下來的晶屏,巴奈特無奈的揉了揉嘴脣上方修剪的漂漂亮亮的小鬍子,衝前面駕駛台方向喊道:「格魯!咱們要有新甲士了!」

  「什麼!」一個粗豪的聲音傳來,「老大,快告訴我是個姑娘!我真受夠了那些粗暴的野男人了!我家寶貝兒需要柔嫩小手的愛撫……」

  「去你媽的!先給我好好開船!還有3光時,埋伏不到商隊,都他媽給我吃土去!」船長大人破口大罵,然而飛船裡沒有人害怕,此起彼伏的呼哨聲傳來,仿佛群狼的嚎叫。

  看著如此振奮的「士氣」,巴奈特滿意的轉了轉腦袋上的氈帽,重新窩進了寬大的船長椅中。

☆、 第七章

  藥劑帶來的補充根本不足以彌補精神力巨大的虧空,當天晚上,燕北辰沒能撐到冥想,直接就昏睡了過去。

  黑3星的夜晚比其他星球更為寧靜,沒有規模化的生物族群,沒有大氣對流產生的天氣波動,在暗光模式的人工太陽下,是一片寂靜的黑土,似乎連那些修飾環境用的植被都進入了深度沉眠。

  然而在一間逼仄的房間中,有東西正在悄然發生變化。一道隱隱約約的光華從熟睡的少年額心溢出,就像聯邦主星那些豪華宅院裡才會出現的螢火蟲一樣,輕輕一振,順著他的鼻梁向下滑去。那光點的動作並不很快,每到一個地方都會停頓一下,像是要融入其下的肌膚,卻又被不知名的力量推拒,被迫擠了出來。就這麼走走停停,過了不知多久,光點終於在少年的腹部停頓了下來。房間裡並沒有風,光點卻開始輕輕搖曳,如同即將被熄滅的火星,幾次閃爍後,它忽的一下沒入了少年體內。

  這動作悄無聲息,少年的身體卻像被什麼刺到,微微彈了一下,但是過於疲勞的身體並沒有給出更多的反應,幾分鐘後,他就再次沉沉睡了過去。

  沒有了微弱的光芒,房間裡再次恢復一片寂靜。

  第二天,罕見的,燕北辰起晚了。當他睜開眼睛時,窗外的人造太陽早就大放光芒,讓籠罩在荒原上空的褐色灰塵都淡了幾分。就算不看表,他也知道此刻恐怕已經接近九點了,距離自己的上工時間可沒多久了。

  暗自咒罵了一聲,他翻身就要下床,但是突然又停住了動作,眉峰一緊,把手按在了腹部下方,在那個平坦到有些下凹的部位,一點溫熱正在緩緩躍動,這感覺是——氣機!

  在古武系統中,任何一門體術都與氣血息息相關。氣是無形,稱之為氣機,血則是有形的,是真正的血肉,只有通過不斷的打磨壯大身體內的氣血,才能讓肌肉和神經反射達到超乎想象的地步。用更通俗一點的話來講,氣血就是一種人體可以自我循環的能量儲存方式,通過體內的經脈進行運輸,在恰當的時候以爆發的方式傾瀉出來,達到克敵的目標。

  而在燕氏一門,體內的氣機就儲存在下腹這個名為「氣海」的部位,只有當氣海中出現氣機,才能真正開始研習這一門的體術招式。

  上輩子,燕北辰八歲就開拓了氣海,開始練習體術。而這輩子,他占據的這具軀體實在太過孱弱,經過一些時日的冥想和不懈的鍛煉,他的身體雖然強健了不少,但是氣機始終不能抵達氣海,誰料只是一個晚上,就發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感受著那處溫熱有序的跳動,燕北辰覺得自己的內心也躍動了起來。只要開闢了氣海,他就能再次學習燕家體術,成為一個貨真價實的機甲騎士……

  等等,那精神力呢?只是一愣,他突然從驚喜中緩過神來。氣海的開拓實屬意外,但是如果他再次撿起體術,那麼自己的精神力培養會不會就此收到影響?要知道,銀河歷史上從未一有個身兼騎士和甲士雙重身份的人存在,誰也不能保證這兩者會不會出現干涉,導致什麼不可逆的後果。

  思索了片刻,他終究還是放下手臂。這事不能急,先緩一緩,查明氣海開闢的原因,再來考慮要不要修習體術的問題。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現在不過是個三等星上的胎生子,別說機甲,就是步戰鎧都不可能擁有。當務之急還是要先離開這顆星球才行。

  從床上站了起來,他飛快的穿戴好衣物,走出門去。就在昨天,他明確拒絕了湯恩大叔的邀請,並非是那位神秘的維修店主不夠厲害,而是因為他已經有了既定的,並且絕對要實現的目標。再過20天左右,黑3就會迎來另一次黑市貿易高峰,那時宇宙海盜和掮客將會蜂擁而至。能夠弄到步戰鎧的湯恩大叔,絕對也會參與這次交易。只要讓那人帶他進入黑市,就有很大的幾率隨著那些海盜離開這顆星球。

  他並不清楚「十年戰爭」會不會在今生重演,但是引發那場戰爭的東西卻絕不會改變。而那筆「寶藏」,現在還是無人知曉的秘密。他只有五年時間,擁有一艘自己的飛船,一個不被人懷疑的假身份,才能想辦法接近那個未知的目標。而這些時間,沒有一天能夠浪費!

  可能是因為體力恢復,又有了氣海重開的加成作用,只花了半個多小時,他就趕到了維修店。湯恩大叔依舊坐在那個固定的位置,頭都沒抬,直接說道:「你遲到了。」

  「抱歉,今天起晚了。」擦了把額頭上冒出的汗珠,燕北辰一眼就發現那套步戰鎧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又是成山的待修理設備。比幾天前更大一堆機械山。

  湯恩大叔像是猜到了他遲到的原因,並沒有叱責什麼,只是揚了揚下巴:「以後每天十件,你浪費的是自己的時間。」

  突然增加多了一倍的任務量,燕北辰也沒有說半個不字,只是拿起桌上的營養液一口氣喝完,快步走到了儀器前,開始今天的工作。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今早氣海變化的緣故,他對精神力的控制居然加強了不少,連帶體力也有所提高,然而似乎料到了這點,湯恩大叔並沒有給他偷懶的餘地,在這次維修的設備裡,竟然多出了些使用感應金屬的高端民用設備,需要用精神力絲線進行協調共振,這雖然比點燃步戰鎧要容易多了,但是依舊是件十分耗神的事情。

  只不過這一次,在調試設備的時候,湯恩大叔會時不時插上一句,或是提醒他癥結所在,或是指點他如何使用共振來修復感應金屬,每一次指點都恰好在他絞盡腦汁也沒法突破的時候,簡直就像清楚他腦海中的精神力動作一樣。

  能夠探查其他甲士精神力構造的,唯有高級甲士。如今燕北辰已經不會懷疑這人的身份了,只是偶爾還是會好奇,究竟是什麼原因,讓這麼個厲害角色躲藏在一顆三等星裡,默默無聞做個維修店店主。不過好奇歸好奇,燕北辰並沒有探尋他人隱私的意圖,只是聚精會神記下湯恩大叔說出的每一句話,並且把這些實踐在維修之中。

  十件設備,足足花了一天時間。當所有都搞定後,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就連出門採礦的礦工們都陸續下工了。燕北辰把所有維修工具收拾整齊,準備和往常一樣離開,誰料湯恩大叔卻叫住了他,遞過一張邦元卡:「多了一倍工作,這是今天的工資。」

  居然還有工資?燕北辰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錢不是我最需要的東西,如果可以的話,能否把這些工資換成通往黑市集會的門票呢?」

  湯恩大叔並沒有收回伸出的手,淡淡說道:「黑市不需要門票。」

  「我知道,但是憑我的個人能力,很難摸到黑市的門檻。我想去那邊看看。」燕北辰答得異常堅定。

  「把自己賣掉嗎?」湯恩大叔一直知道面前這小子想要離開這個星球,但是從未想過,他已經找好了目標。沒錯,就算是這種三等星,黑市的私港也不是誰都能進的,更別提一個連擔保人都不具備的胎生子。

  「是找個老闆。」燕北辰回答的不卑不亢,沒有絲毫畏懼,似乎那些縱橫宇宙,無法無天的海盜們真是什麼值得信任的好人一樣。

  湯恩大叔終於笑了出來,輕輕晃了晃手裡邦元卡:「如果你真要離開,更需要帶上點錢,至少需要一套整備工具,以及基礎的輔助藥物。」

  真正的甲士可不是修家電的,為了輔助維修機甲,他們往往會有一些獨特的工具,甚至是大師之作,能夠事半功倍的輔助他們完成整備。燕北辰這樣的窮光蛋,自然不會有維修工具,更別提那些恢復精神力的藥劑了。

  燕北辰顯然也知道這點,只是猶豫了一下,就直接答道:「那就請您幫我購買一些必備品,如果錢不夠,我會努力還上的。」

  湯恩大叔笑著搖了搖頭:「那就先欠著好了,等到你把自己賣出個好價錢,再還給我不遲。」

  他並沒有再提起關於黑市的事情,但是燕北辰知道,這位維修店老闆答應下來了,他已經擁有了通往那個私密交易場的門票,至於更多,就要看自己的表現了。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內心深處松了一口氣,燕北辰再次鞠躬,走出了狹小的門店。此刻的生活輔助區依舊遍布礦渣和灰塵,但是他的心情著實不錯,精神力穩步提升,氣海重新開拓,在黑市到來前,他還需要學更多東西,讓這具軀體變得更為強大。跟隨那些海盜船出航只是第一步,等他擁有了足夠的資本後,那個目標也就不再遙遠了。

  輕輕呼出口氣,他邁開腳步,準備離開這片荒蕪的街區,正巧有一幫人迎面走了過來,可能是剛剛從礦場下工的新人,一個個都灰頭土臉,就像一群狼狽的土耗子。其中有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看到了燕北辰,突然停下了腳步,大聲罵道:「又是你!你這噁心的傢伙,怎麼敢跑到這邊!」

  此刻兩人同樣身著礦工服,只不過那年輕人身上的衣服被礦坑裡的污泥弄得又髒又臭,而燕北辰則是滿身的機油,不算整潔,卻莫名就有了種高人一等的味道——那是自然,礦星上,懂技術的機修工永遠比礦工高貴——這種微妙的詫異立刻讓那年輕人心中翻騰了起來,就好像一直嘲笑的下等人爬到了自己頭上一樣。幾乎是立刻,他的面色就難看了起來,一輓袖子,堵在了燕北辰面前,一副誓不罷休的模樣。

  這時他身邊的同伴也注意到了燕北辰的打扮,還有些人探頭看向他身後,想要確定這小子到底是從哪兒出來的。

  面對這群介於少年人和成年人之間的半大小子,燕北辰並沒有搭理的意思,更不會對他們解釋什麼,他只是跟往日一樣,邁步,從他們身邊走過。這種無視的態度簡直如同火上澆油,噌的一下,就讓為首的年輕人跳了起來,一把抓向燕北辰的衣領,想要好好教訓他一頓。

  然而如今的燕北辰,早就不是那個身體單薄到一推就倒的少年「尼莫」了,雖然修理了一天機械,不論是精神力還是肉體都到了底線,他的腳步還是輕輕一錯,就避開了那隻無禮的手掌,如同一條滑魚從大男孩的身邊繞了過去。

  這下別說是艾伯了,就連他身後那群跟班都一片嘩然,艾伯的臉騰的一下就紅了,大吼一聲,朝著燕北辰撲去,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教訓」,然而這個虎撲依舊沒能奏效,那少年輕輕一彎腰就躲了過去,同時手掌在對方的側臂一推,力道不是很大,但是艾伯那個大塊頭就像被槓桿撬動的石球一樣,竟然踉蹌兩步,■嘰砸進了身後的人堆裡,幾聲慘呼隨即傳來。

  「怎,怎麼回事?」好不容易站穩了腳步,艾伯憤怒的睜大了眼睛,他竟然被一個胎生子推倒了?被這個比乾柴還瘦的傢伙推倒了?!

  剛才那一下,是體術中的一個基礎動作,只要使力點正確,就能用極為輕微的力量推動比自己還要沉重的東西,燕北辰沒有興趣跟這群孩子爭鬥,也不願把珍貴的體力花費在他們身上。可是這種難得的「無視」並沒讓人好受起來,艾伯的臉反而漲得通紅,像是要發狂一樣。

  正在這時,背後一扇自動門被人推開了,隨著刺耳的推門聲,一個冷漠的聲音傳來:「艾伯,你們該回家了。」

  那聲音不大,但是立刻讓艾伯身邊的同伴警覺了起來,其中一個用力戳了戳他的腰側,小聲說道:「是湯恩老闆,這小雜碎在湯恩老闆店裡工作……」

  只要是生活輔助區附近的孩子,都隱隱約約聽說過傳聞,知道這個陰沉的老頭有些「不一樣」的背景,他們就像一群敏感的小耗子,絕對不會主動踏入危險之中,而這個維修店,顯然也是「危險區域」。

  艾伯愣了一下,還沒想好要怎麼回答,對面的少年就轉過了身,繼續朝著貧民區的方向走去,甚至都沒扭頭再看他們一眼。大男孩心中的怒火騰地一下又燒了起來,幾乎蓋過了他對湯恩老闆的畏懼。

  毫不猶豫的,他低頭對同伴們說道:「那雜碎不過就是個打工的,就算扒上了湯恩老闆的大腿又怎樣?再過些日子,我就能上礦船了,我叔叔親口告訴我的。等到上了礦船,再找人收拾那小子!哼,我就不信,湯恩老闆會為了那雜碎,跟礦船的人撕破臉……」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莫名的怨毒,就像真的跟那個少年結下了什麼仇怨一樣。然而礦船在黑3星的確是不同的,身邊幾個同伴並沒有反駁,然而附和的點了點頭,他們都是最普通的礦工子弟,甚至不如艾伯好運,能夠登上礦船到輔星上採集那些更為貴重的礦產。對於這些一輩子註定要生活在礦坑裡的年輕人而言,那個胎生子,實在是囂張的讓人討厭。

  沒錯,如果有人出頭,他們不介意在對方身上多踩一腳。

  又看了眼已經合攏的自動門,艾伯恨恨的啐了一口,帶著人向遠方走去。

☆、 第八章

  人工太陽還未徹底亮起,外層空間就傳來一陣宛若漣漪的波動,隨著振幅增加,一艘艘形態各異的飛艇如同流星劃過天際,向內山方向飛去。由於在居住區背面,大部分黑3星的居民都無法得見這一幕,唯有極少數關注的人知道,這是半年一次的黑市交易到來了。

  作為開拓地帶,蘭達星域中的地盤分割並不複雜,五大家族組成了塞提勒聯邦,實行鬆散的議會制度,雖然有著不間斷的內部摩擦,但是依舊在1500年間統治著這片廣袤的星空。然而再怎麼和諧的制度,也會生出反叛者。不知不覺中,一些游離在五大家族之外的人開始向著另一個方向匯聚,在星域外圍組成了一個政體,稱之為「自由星盟」。

  趁著五大家族開啟第三次權利鬥爭時,自由星盟發展壯大,從單獨的行星變成了一個擁有6顆行星,十餘個小行星帶的自主小國,當聯邦內的爭鬥終於告一段落,決出新的議會席位後,那些世家貴族們才發現遙遠的邊境多出這麼一個國家,遠征的意義並不很大,而且多一個新勢力,有效的讓那些內鬥的家族們挪開了視線,不至於立刻重燃戰火。因此在極其微妙的平衡中,聯邦和星盟對峙的格局就此保持了下來。

  之後又是漫長的600年,蘭達星域再次擴張,當初不值一提的自由星盟,領土也在不斷增加。沒有家族和門閥的統治,更多有著天賦和「自由」之心的人逐漸向著星盟靠攏,雖然地盤和實力還相差甚遠,但是星盟的戰力與日俱增,機甲和星艦的數量更是達到巔峰。而不斷的內耗和權利爭奪,則讓聯邦的議會制度名存實亡,如果不是太陽紀年那段「三王」統治留下的深刻烙印,恐怕新的帝國就要在蘭達星域重現。

  在這樣極具戰力和野心的兩個政權間,平衡變的岌岌可危。兩個世紀前,雙方的貿易網絡就正式切斷,雙邊衝突頻發,不論哪邊的商隊,只要是路過這裡,就面臨著被洗劫和屠殺的危險。不過形勢再怎麼嚴峻,金錢都是讓人無法拒絕的。因此在奧斯維德家族開闢了新的邊界德爾塔3號礦星——也就是黑3星後——這裡就成了走私犯和宇宙海盜們的天堂。

  按照大區歷,每半年,黑3星就會迎來一次黑市貿易,不同背景,不同身份的冒險者齊聚一堂,交流半年來的收穫。為了避免黑吃黑的情況發生,所有交易者都要搭乘登陸艇降落在黑3星表面,用來交易的物資也會直接當面交換,這裡不流行邦元和星幣,除了以物易物外,唯一的硬通貨就是感應金屬。同時交易不會設置任何評估體制,參與者需要自己估算物資的價值,就算被騙也只能暫時把牙齒吞回肚裡,等到離開黑3星至少5個光時後,才能重新引發爭端。

  這些限制和手法相當的繁瑣,但是不可否認,它為黑市貿易提供了良好了交易基礎,而這些私下的買賣,又成了這顆貧瘠礦星難得一見的油水,因此所有人都對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漸漸就讓黑市貿易壯大了起來。

  今天就是各家登陸艇開始著陸的日子,往後十天裡,黑3星的人工大氣層外,將會有幾十艘飛船駐留,從真正的豪門到那些勉強算是賞金獵人的流匪,虎視眈眈的等待著自己的登陸艇交易歸來。當然,這些事情,大多數居住在黑3星表面的人根本無從知曉,只能悶頭重複著以往的逼仄生活。

  然而,有人不在其列。

  天還沒亮,燕北辰就駕駛著一台陸行車,悄然離開生活輔助區,向著內山駛去。

  這是他期待已久的日子。15年後,這顆德爾塔3號星附近早就戰火紛飛,因為戰線突進,他的艦隊還一度把這顆礦星當做備用補給點,曾經繁榮的黑市再就灰飛煙滅。然而現在,卻沒誰能阻止這些交易。

  今天一大早他就被湯恩大叔派了出來,拿著一個坐標和一車的交易貨品,前往那個傳說中的交易市場。這次的貨品裡包括一具步戰鎧,一台B型偵測機和一台生物培養儀,還有一個個頭不小的箱子——估計是這些日子湯恩大叔一直在組裝的東西。

  除了那個神秘的箱子外,其他設備都是由燕北辰親手拼裝而成的,湯恩大叔並沒有讓他繼續製作步戰鎧,而是在無人機和感應金屬修復上花了大工夫。如今他非但了解這些儀器的基礎狀況,還能進行迅速的維修整備。因而不論黑市上收貨的對象是誰,他都有了一個「面試」機會,一個以甲士身份登上飛船,離開這個星球的機會。

  沒有比這更好的安排了。

  燕北辰看了眼陸行車上指定的路線圖,閉上了眼睛,等會兒,就到他表現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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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這群兔崽子沒學過怎麼降落嗎?」一個滿臉胡茬的紅發壯漢站在艙門邊,衝著同伴大聲吼道。

  只見面前十公里範圍內,一架架登陸艇從天而降,雖然比真正的宇宙飛船要小上好幾圈,但是這些地面登陸艇依舊有著十來米的龐大機身,和穿過大氣層所需的動力推進系統。這兩者結合,就變成了轟轟巨響和漫天的灰塵,嗆得人都快喘不過氣了。

  「誰讓你跟來了?你他媽又不會談生意。」他身邊那個身材消瘦的黑髮男人不屑的哼了一聲。

  大漢立刻乾咳了起來:「我這不是害怕你心軟,讓個蠢蛋上了咱們的船嘛。幫你考驗考驗新人……」

  「考驗個屁!」那瘦子一腳把同伴踢到了旁邊,眼睛在周圍的登陸艇上掃了一圈,開口說道,「我去看看那群野雞有什麼新貨,你在這兒等著,別把大師介紹的新人嚇跑了!」

  被踹了一腳,那大漢也不還嘴,反而搓了搓雙手,嘿嘿一笑:「交給我好了!」

  眼瞅著同伴走向不遠處另一架登陸艇,那傢伙也不進倉,就這麼守在門前,半個小時後,一輛陸行車從遠方開了過來,他不由眼前一亮,對著對方大手一揮:「這邊!」

  遠遠的,燕北辰就看到黑市營地,已經有十來艘登陸艇落在了前面的空地上,大部分艇身上都繪著圖案,有些是張揚的野獸,有些是雜亂的字跡,還有些乾脆掛上了家徽,也不知是哪個小家族的人馬。

  然而燕北辰並沒有仔細打量的意思,只是隨意一掃,他就找到了那艘黑色涂裝,上面畫著巨大狼頭的登陸艇,此刻艇邊還站著個鬍子拉碴的紅發大漢,正衝他揮動著手臂。毫不猶豫的,他轉動遙控桿,向著那艘登陸艇駛去。

  陸行車並沒有在門口停下,而是直接沿著舷梯直接開到了艙內,這裡可是黑市,沒誰會在大門口展示自己的非法所得。然而陸行車還沒停穩,車門就被人拉開了,看到座位上的少年,那個傢伙直接睜大了眼睛,十分無禮的上下打量了燕北辰一番,開口問道:「你就是那個甲士?見鬼,竟然是個男人!啊不,男孩!」

  他聲音裡的懊惱溢於言表,這點燕北辰倒是可以理解,且不說自己現在的年齡,甲士本就是女性優先的職業,就精神力的韌性和敏銳度而言,很少有男性可以在這方面勝過女性,因此有否有女性甲士,也就成了很多騎士評判甲士團隊的標準之一。

  不過這樣的標準,顯然只有機甲騎士能夠使用,這些宇宙海盜們,壓根沒有挑挑揀揀的資格。雁北辰從駕駛艙裡跳了出來,拉開了拖櫃門:「你們要的東西,這三台都是我整備的。」

  沒有正面回答他的話,而是用實實在在的東西給出了答案,這風格顯然比解釋半天更對那人的胃口,他愣了一下,哈的笑出了聲,輕輕一躍就跳上了車,也沒卸貨,而是直接打開了步戰鎧的外殼,嘿嘿一笑:「這玩意是你點燃的?我先看看成色!」

  說完,他就踏入了鎧甲之中。

  步戰鎧雖然體型不如真正機甲,卻也是戰甲的最基礎級別,需要駕駛者親自操控。只見那大漢穩穩的站在機甲內部,雙臂平伸,扣住了位於指尖的操控台,用力一拉,步戰鎧■的一聲合攏了鋼鐵骨架,一陣輕微的震顫後,那沉重的身軀一躍,飛出了陸行車的拖櫃!

  加上駕駛者的體重,這具鋼鐵巨物足有近300公斤的分量,踩在地上都能引來地動山搖,何況是奮力一躍。然而當鎧甲落地時,艙內沒有出現想象中的晃動感,似乎跳出來的不是具沉重的步戰鎧,而是個未成年的小姑娘。這是個機甲常規動作,稱之為「彈躍」,採用二次避震的方法來減輕跳躍產生的重力,也是一種騎士常用的炫技手法,別說是這種體積的步戰鎧,就是高達十幾米的巨型機甲,也能做出相同的效果。

  然而這一下後,步戰鎧並沒有停下,而是急轉、側踢、翻滾,雙臂連環出擊,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瞬間就施展了出來。燕北辰並沒有關注那些花哨的拳法,目光反而一直停留在對方的腳步動作上,步戰鎧終究不是肉身,它的每一個操作都需要腦波和肢體相互協調,這人打出的每一拳都虎虎生風,然而腳下的彈躍始終沒有停歇,反而帶出一種古怪的輕盈感,這就證明那大漢的體術至少達到了C級,有用初級騎士資格,可以駕駛一些級別較低的機甲了。

  這在軍方眼裡不算什麼,但是在海盜船上,估計也是難得的好手。這夥海盜的實力,應該比想象中的還要強些。

  沒過幾分鐘,咚的一聲,步戰鎧雙足踏實,停下了動作,外殼再次朝兩邊分開,格魯滿臉笑容的從鎧甲裡走了出來,顯然是相當滿意機械性能,然而看到燕北辰時,他趕緊又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哼了一聲:「敏感度還不錯,不過光是步戰鎧可沒啥用處,除了這型號外,你還能點燃什麼類型的機甲?」

  這問題實在是強人所難了,這個歲數,能點燃地面單兵鎧甲已經是相當厲害的水準了,機甲這麼高端的東西,一般碰都不會碰到,別說點燃,就連整備都有些困難。這明顯是拆台的下馬威,然而那個皮包骨頭的少年沒有半點猶豫的說道:「沒試過。如果你有別的型號,我也可以試試。」

  這口氣!格魯一陣牙痛,別說他們能不能找到未點燃的機甲,就算找到了,也不敢給一個毫無經驗的小子試手啊!不過好不容易當一次考官,他可不會就此罷手,眼珠一轉,格魯嘿嘿一笑:「機甲暫時沒有,但是我有把高周波斧,上次戰鬥出了些問題,你能修嗎?」

  高周波武器也是機甲常用配置,尤其適合近戰,但是斧型是極罕見的武器造型,基本構造跟通用的劍類有很大差別,絕對不是誰都能維護的,更別提一個只有十來歲連甲士等級測試都沒通過的毛孩子。

  然而面前的少年沒有變點遲疑,直接點頭:「拿來我看看。」

  格魯不由一齜牙,這小子究竟是技高人大膽,還是個單純的愣頭青?不過他可不管這些,■■跑到庫房,把自己隨身帶著的雙手斧拎了出來。

  這把高周波斧足有3米多長,格魯這樣的大漢也只能雙手握著才能拎動,是典型的鎧甲裝備。燕北辰當然拿不起這樣的斧頭,讓格魯把東西放在了一旁的操控台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斧身,又閉眼摸了一把,他直接拿起個焊接儀,啪啪兩下拆開了內蓋,在內部電路板上焊了起來。

  格魯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只是想擺個下馬威的,沒想到這小子居然真上手!這斧頭他也用了好幾年了,是真正的心肝寶貝,要是一不小心給修壞了,他跟誰哭去!

  然而那少年動作實在太快,焊點打的也行雲流水,他根本就沒來得及阻止,對方就已經放下了焊接儀,裝好了斧柄上的蓋子,衝他一仰頭:「行了,你試試看。」

  什麼?這就好了?!格魯愣了半晌,才將信將疑拿起了那柄斧頭,按下了斧柄上的高周波按鈕,一瞬間,猙獰的斧頭震動了起來,銀白色的炫紋如同伸縮的蛇信,嗡嗡作響。畢竟是跟隨了自己這麼多年的武器,格魯一上手就知道這玩意是真修好了,而且是極其符合自己常用手法的維護!

  「哈!」格魯也不裝樣了,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到了少年纖瘦的背部,「沒想到!這玩意你也能修!好樣的!」

  這一下完全沒有顧忌力道,燕北辰差點被打了個踉蹌,但是內心的慶幸並不比身邊的大漢少。如果對方用其他設備來考校他,成功的幾率最多也就是半數,畢竟只學了一個月的維修,他並不真的精通這行。但如果只是武器的話,估計這個星域比他熟悉各種武器構造的人也不多了。有了這麼個先決條件,又有精神力輔助,一切自然就水到渠成。

  然而格魯正笑著,外面突然傳來個聲音:「就是他嗎?」

  燕北辰抬起頭,只見一個身材瘦削的黑髮男人走了進來,看到來人,格魯立刻一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山迪,就是這小子!我已經驗證過了,技術不賴!」

  山迪不置可否的一挑眉:「這事是你說了算的嗎?小子,跟我來。」

☆、 第九章

  登陸艇不像宇宙飛船,到處都狹窄的要命,山迪這樣的身高才勉強能站直身體,格魯就只能彎腰弓背,才不至於碰到腦袋。往上爬了幾階樓梯,三人來到了駕駛艙,山迪走到控制台前按了幾個鍵,漆黑一片的晶屏上出現了影像。

  一雙不怎麼幹淨的靴底。

  山迪無奈的嘆了口氣,敲了敲通訊儀邊的話筒:「老大,人已經來了。」

  那雙靴子悠哉的晃了晃,也沒放下來,只是稍微挪了一點點,露出窩在駕駛座裡的男人。任何人看到面前這人,第一眼都會先注意到他頭頂帶著的彩色氈帽。那帽子看起來像是幾種動物皮毛拼接而成,寬大卷曲,五彩繽紛,帶著一種賣弄的招搖,也遮住了男人的雙眼,挺拔的鼻梁下方,留著一撮修剪妥帖的小鬍子,讓那微彎的嘴角多出分輕佻,不像是殺人越貨的宇宙海盜,反而像個浪蕩不羈的紈褲子弟。

  就算看到人來了,那男人也沒坐起身,只是偏了偏頭,用手托住了下巴,慢悠悠問道:「你就是恩賽大師介紹的那個甲士?」

  他的語調漫不經心,燕北辰卻是一凜。「恩賽大師」?那個惹怒了倫納特家族,最後被迫流亡的恩賽大師?他上輩子的確聽說過一些傳聞,恩賽是一位有著極高天賦,而且精善武器製造,極有可能獲得「制甲師」頭銜的傳奇大師,只是不知因為什麼跟聯邦第二大家族產生了矛盾,最後銷聲匿跡。誰能想到這麼一位大人物,竟然藏在黑3這樣礦星裡,當一個維修店老闆?

  然而驚訝只是一瞬,他立刻就反應了過來,這問題裡明顯是有陷阱在的。沒有猶豫,他搖了搖頭:「介紹我來的是湯恩大叔。」

  打量了一眼少年面上的表情,那位船長好脾氣的笑了笑:「除了步戰鎧之外,你還會裝備什麼機甲?」

  「沒裝過別的。但是武器方面我很熟悉。」燕北辰不卑不亢的答道。

  這倒也在預料中,畢竟是恩賽大師教出來的嘛。巴奈特船長摸了摸頷下的小鬍子,跟想象的不太一樣,但是價值還是有的,而且那孩子眼裡總有些熟悉的東西,是野心?還是自信?他突然一笑:「跟著湯恩大叔不很好嗎?為什麼非要跟我們走?」

  「我是個胎生子,我需要一個身份,還有錢。」燕北辰直接給出了答案。

  這下非但巴奈特愣了一下,就連燕北辰身邊站著的兩人也驚咦出聲,格魯大手一伸,直接按在了少年的腦袋上,湊過去看了眼:「還真是個胎生子!」

  在宇宙海盜裡,胎生子的數量稍稍多一些,畢竟身出弱肉強食的蠻荒,對女性和統治階級不夠友善的大有人在。但是胎生子的性格無一例外孤僻古怪,一眼就能分辨,怎麼會出現這麼個怪胎。

  聽到這一嗓子,船長臉上的笑容更大了些,偽造身份不是不能搞,但是起價就要10萬邦元以上,還是信用值較低的次等芯片,這少年要是真想搞到身份芯片,那麼勢必會在船上待不短的一段時間,這些時間,足夠他成為一個靠得住的甲士了。

  「小子,我喜歡你。今後你就是魔狼的人了。山迪,回程時帶上他。」幾句話,就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那位不怎麼正經的船長輕輕一彈帽檐,消失在了屏幕中。

  態度雖然不靠譜,但是山迪顯然不會置疑船長的命令,關上主屏幕,他扭頭對燕北辰說道:「我們會在這裡停兩天,你回家準備一下,第三天拂曉,會有人去接你。這是聯絡器,收好了。」

  說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指了指身旁的大漢:「他叫格魯,魔狼的作戰隊長。我叫山迪,領航員。剛才那位是巴奈特船長,魔狼的老大,以後叫他船長就行。小子,你叫什麼?」

  「極星。」沒有用原本的名字,也沒有用這具身體的名字,燕北辰答道。

  「哈,‘狗尾巴尖’!」格魯頓時大笑了起來,友善的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不過以後你就是狼尾巴尖了,我們會罩著你的。」

  極星(Cynosure)在遠古時代的確有這層意思,燕北辰嘴脣輕輕一挑,並沒有反駁,接過山迪遞來的聯絡器,戴在了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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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關了?」回到維修店,那位老者依舊坐在工作台前,連頭都沒抬一下。

  「嗯。」燕北辰走了過去,把手裡拿著的小袋子放在了桌上:「這是微晶,共6顆。」

  微晶是現存最高階的感應金屬,也是高級機甲必備的中控核心。不論是聯邦還是星盟,都對這種金屬的產出嚴格監控,1顆指肚大小的微晶,就價值上百萬邦元。他做出的那幾台儀器肯定不值這個價錢,那麼唯一可能的就是那個神秘盒子裡的東西了。武器大師做出的東西,想來也不會是低階貨。

  撩起眼皮瞥了眼面前的少年,湯恩大叔——不,現在該叫他恩賽大師了——終於放下了手頭的東西,伸手從工作台下摸出了一個盒子,推了過去:「我早年用過的,拿去吧。」

  那是一套整備工具,甲士專用。包括基礎的晶叉、自動焊接儀和高倍微縮鏡,還有一支共振筆,專門用於維修機甲中控核心。燕北辰當然不知道這是哪位大師的作品,但是能讓恩賽大師保存至今的,顯然不是凡品。

  這也比他想象的,要貴重多了。

  猶豫了片刻,燕北辰終於開口:「大師,您為我做的太多了,為什麼?」

  這些幫助已經超出了正常範疇。他並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什麼免費的午餐,如果自己真的成為了這位大師的弟子,一切還算情有可原,然而他不是,他現在只是一個三等星上的胎生子,一個連未來都無法掌控的「可憐人」。

  恩賽大師看著面前依舊不驕不躁的少年人。這孩子剛剛獲得了「新生」,可以作為甲士登上海盜飛船,還有武器大師贈與的裝備,這樣巨大的變化,也沒讓他露出半點驚喜或是狂傲,他依舊像是一塊頑石,內心堅定,不為所動。有多少人,能在這個年齡做到如此?而且那天才式的感應天賦,讓他想到了一個人……

  嘴角微微一揚,他露出了個像是笑容的表情:「閤眼緣。如果你肯做我的徒弟,得到的必然要比這還多。你會留下嗎?」

  燕北辰默默搖了搖頭。

  恩賽大師並不意外,只是點了點頭:「我想你也不會留下。不過這樣也好,我正好有件事想要拜託你。」

  「請講。」燕北辰精神一振,立刻答道。

  然而對方並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盒子,輕輕用指尖摩挲,許久之後才說道:「這是一塊芯片,來自我的一位老友。當年我們一起離開了倫納特一等星,卻沒有機會再見上一面。如今二十年過去了,我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也不知道他身處何方,但是這塊芯片,我必須交給他。」

  「您要我找到他?找到那位失蹤了二十年的大師?」燕北辰問道。

  「沒錯。在你畢生之年,找到那個人,把芯片交給他。」恩賽大師鬆開了手指,把小盒子放在了桌上,「能做到嗎?」

  這無異於大海撈針,也是近乎不可能的事情,然而燕北辰伸出了手,鄭重接過了盒子:「我會做到的。」

  一個重於千鈞的承諾。

  「那人叫坎貝爾。羅斯·坎貝爾。」恩賽大師說道,語氣中帶出了些欣慰。這也是他最看好這位少年的地方,一個聰明、堅毅、頑強,且值得信任的人。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一直沒找到一個足以託付的人,也許這孩子真的能夠做到。

  這個名字燕北辰並沒有聽說過,但是他相信,能讓恩賽大師銘記在心的人,不會是個簡單人物。點了點頭,他把兩樣東西小心的收在口袋裡。

  恩賽大師面上的表情消失不見,再次變成了那個毫不起眼的維修店老闆。燕北辰默默向對方鞠了一躬,他們之間並沒有正式的師生關係,但是對於他而言,這位老者不啻於開啟他甲士道路的真正導師。任何形式的尊敬都不多餘。

  行完禮後,他轉身出了店門,向著貧民區走去。

  等到處理完家裡的事情,他就可以正式離開這顆星球了,也許要花上一年或者兩年,他才能成為擁有初級精神力的甲士,並且更換一個偽造的身份,不過沒關係,他還有時間,足夠他養精蓄銳,積攢力量的時間。

  等到他有實力踏上那顆預定中星球,一切就會變得不同。

  可能是因為情緒有了變化,他的腳步也輕快了起來,不一會兒就走出了生活輔助區,然而當穿過另一條街道時,他足下突然一頓,抬頭朝巷口望去。那裡站著的幾個人已經走了過來,隱隱形成了包圍圈,其中一個身材壯碩的男人攬住了身邊的年輕人,笑著問道:「艾伯,你說的就是這小子嗎?」

  雖然掛著笑容,但是那人的神情裡有一種險惡的東西,就像荒野裡常見的野狗,瘋狂、凶殘,也帶著種難以掩飾的貪婪。

  這人不是礦上的人。只是一瞬間,燕北辰就反應了過來,能夠有這樣眼神的,絕對不是尋常礦工。

  艾伯緊張的咽了口唾液,低聲答道:「就是他!我今天看到他開著陸行車出去了,一定是幫人交易。老大,我覺得他應該有些油水……」

  那男人並沒有聽他說完,雙眼中已經閃出貪婪的光芒,目不轉睛的盯上了少年鼓囊囊的衣袋:「沒找錯人就好。」

  艾伯被推到了一邊,踉蹌倒退了一步,然而他並不敢說什麼,岡特可是礦船上的小頭目,自己今後幾年的性命都要掌握在他手裡,與其想辦法巴結人,不如直接把肥羊扔給他,還能教訓一下這個混蛋胎生子,簡直是一舉兩得的事情。他的目光裡也閃爍著略帶惡意的興奮,一個不需要髒了自己手,就能完成的報復,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開心嗎?

  面對這群不懷好意的陌生人,燕北辰微微皺了皺眉,離開在即,他的確沒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但是並也沒有退讓的意思,反而站穩了腳步,開口說道:「你們不是礦場的人,是來自礦船?」

  岡特嘲諷的挑起嘴角:「小傢伙,你挺聰明的,既然知道了,就把身上帶著的東西交出來吧。」

  「礦船隻能從空港出發,如果你們有犯罪記錄的話,就無法登船。」燕北辰的語調都沒有變化,沉聲說道。

  這是人人都清楚的事情,也是身份芯片最大的用途。對面幾人臉上頓時就換了副模樣,各個面露凶光,岡特更是陰測測的一笑:「你說的不錯,所以,不能留下犯罪記錄……我想也沒人會在乎一個胎生子的去向。」

  「的確,不會有人在乎的。」

  這句話像是引燃了什麼導|火|索,岡特怒吼一聲,站在他身邊的人齊齊衝了上去。

☆、 第十章

  如果在一個月前,燕北辰可能還會考慮一下逃脫方式,然而現在,不必了。

  半個月來氣海的重新開闢,以及恢復均衡的營養,讓他的體能得到了極大提升,雖然沒有展開真正體術訓練,但是常年印刻在腦中的基礎招式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的。面對沖上來的彪形大漢,燕北辰眉峰一挑,腳步微動。

  嗖的一下,面前那細瘦的少年消失不見,衝在最前面的男人不由一愣,還沒反應過來,一陣劇痛從下頜處傳來,上下齒列狠狠相撞,磕出血花,腦袋裡一陣暈眩,他竟然連站都沒能站住,直接滾到在路邊的礦渣裡。

  這一下簡直快得讓人咋舌,然而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那條細瘦的身影又動了起來。只要沒有修煉過體術,人類就是最不堪一擊的生物,咽喉、後腦、側腹、下|體,所有柔軟脆弱的地方都暴露在外,只要攻擊的方式不錯,所有普通人,都是不堪一擊的。

  燕北辰現在也是個普通人,他的力量絕不會很大,速度也不是很快,然而移動的方式卻神鬼莫測,如同一條真正的幽魂,在幾人之間游走穿梭,揮掌、提膝、踏跺,燕家「飛步」跟其他古武流派一樣,是矇昧時期就流傳下來的搏殺技法,如果他的身體再強悍那麼一點點,倒在地上的就不會是呼痛打滾的廢物,而是一堆真正的屍體。

  怎……怎麼回事?他不是個沒錢沒身份一個胎生子嗎?!震驚只是一瞬,凶狠的一面立刻騰起,岡特大聲吼道:「圍住他!別讓他跑了!」

  他的聲音十分響亮,像是被這嗓子吸引了,那條幽魂輕輕一晃,向他撲來。

  目中凶光大放,岡特沒有退避,反而冷哼一聲,揮拳砸來。他也是接受過體術訓練的,雖然始終達不到初級標準,依舊比其他人強上太多,否則也不可能在凶險無比的礦船上混到一席之地。

  攜著風雷之勢,重拳擊出,只要砸在人身上,必然皮開肉綻,骨折筋斷。面前的少年也知道不能硬抗,似乎想跟之前一樣憑著敏捷的身手閃開,然而岡特哪肯放過,手腕一鉤,由拳變掌,堪堪抓住了少年的手臂!

  逮住了!岡特心中不由一喜,然而還沒等繼續出拳,那條被握住的細瘦手臂反客為主,緊緊扣住了他的手腕,面前那個少年猛然竄起,已絕對讓人想象不到的動作,腳下一錯,閃身彈躍至他背後!

  巨大的反作用力■嚓一下就折斷了岡特的左手!不由自主的,他慘嚎一聲,揮動右手,想要把少年甩開,膝窩處卻被狠狠一踢,腳筋一麻,他直接跪在了地上,一把尖利的改錐抵上了咽喉。

  「不錯,我是個胎生子,沒人在乎我的身份,也沒人能查到我的記錄。不論什麼樣的記錄……」

  一個不算很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冷酷、克制,除了微微有些喘外,完全不像經歷了一場激烈戰鬥,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刺痛感從咽喉處傳來,還有鮮血劃過脖頸的感觸,只要再往前推一點,那尖利的金屬就會刺穿他的喉管。持著改錐的手,沒有半分顫抖。岡特的心臟繃緊了,這是他有生以來最靠近死亡的時刻,心跳快得就要躍出胸腔,他的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晰了起來,從喉中擠出了點聲音:「我想,這是個誤會……」

  「誤會?」背後的聲音不緊不慢,並不是真正的反問句。

  岡特臉上的汗都下來了,邊瘋狂的給手下們使眼色,邊略帶討好的開口:「的確是個誤會。有人誤導了我,讓我以為你是個沒有合作價值的人,我很抱歉,這不是我的本意……」

  都是跟在身邊的心腹,那幾個人也確實心領神會,趕緊跑過去,抓住了蜷縮在路邊,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艾伯,二話不說,拳腳齊上,凶狠的揍了起來。

  這是明白無誤的示好,抵在他咽喉處的力道放鬆了些,岡特心頭也是一松,知道自己摸對了門路,立刻往上加碼:「我想你已經跟生活區的什麼人搭上了關係,不過那些走私交易終究是別人的生意,太危險不說,也不可能真正的幫到你。如果你有興趣,也許該考慮一下礦船……你知道,那是黑3最有油水的地方,遠比跟在那些走私販身後撿殘羹剩飯要強。」

  然而這話剛說完,抵在他咽喉上的改錐突然又刺進了肉裡,背後那少年冷冷說道:「胎生子是沒法上礦船的,你在耍我嗎?」

  同樣是生命威脅,岡特卻放鬆了下來,他知道,身後的人已經上鉤了。調整了一下語氣,岡特十分認真的解釋道:「這裡畢竟不是二等星,在礦船上混個位置不算很難。你還這麼年輕,又有著普通人無法比擬的優勢,說不好鍛煉一下,還能成為雇傭兵。雇傭兵的世界,可不在乎什麼身份芯片。」

  街對面,哀嚎聲越來越響亮,伴隨著踢打和怒罵,顯然那幾個跟班沒有手下留情。不論那新人跟背後的少年有什麼仇怨,相信這都足夠解氣了。果不其然,改錐的力度又稍稍放鬆了,像是在猶豫著什麼,過了幾秒鐘,背後終於傳來個聲音:「要怎麼上船?」

  岡特滿是汗水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凶狠的,陰沉的微笑,然而他的聲音依舊平緩,甚至帶上了點阿諛的友善:「只要藏在礦車上,跟我們的人一起溜上去就行。不過這個還要準備一下,如果你不介意,明天在D區見一面如何,那邊更好安排礦車……」

  D區在礦區邊緣,很久以前也是運輸車隊的主幹道之一,後來因為塌方形成了斷崖,車隊就改了道,不過從別的區調車依舊很方便,成了一個天然的私貨交接點。

  這句話顯然比暴打仇人來的讓人心動,背後的少年又猶豫了片刻,開口說道:「後天。」

  「當然沒問題!後天早上如何?我會親自去的。」岡特立刻答道。

  這次那少年沒有回話,幾秒鐘後,改錐和緊貼著他的單薄身體一起消失不見,用力喘了口氣,岡特伸手扶住斷臂,扭頭向後看去,只見那條瘦弱的身影快步穿過了街道,消失不見。

  「老大!」背後有喊聲傳來,毆打聲也停了下來,那群手下已經快步朝這邊跑來。

  岡特咬緊牙關,緩緩站起身,劇烈的疼痛從肩膀傳來。礦船上可沒有維生設備,想要快速恢復,只能通過主區的救生院,可是如果到主區,這場慘敗無論如何都瞞不住了。這一下傷的可不止一條手臂,更是他的錢袋和地位……

  沒有理會迎上來的手下,岡特邁開腳步,走到了癱軟在地,血肉模糊的艾伯身旁,飛起一腳踹著了對方的臉上。幾顆牙直接掉了出來,連哼都沒法哼一聲,艾伯昏了過去。

  「老大,下來要怎麼辦?真要讓那賤種入夥?」背後,傳來一個略帶猶豫的聲音。

  出過了氣,岡特伸手在頸上一抹,看著指尖鮮紅的血水,冷冷笑道:「一個胎生子,他也配?去查查他的家庭狀況,等到後天,我要那小子知道得罪礦船的結果……」

  他當然不可能吞下這份恥辱。讓他丟臉,就要拿性命來償還!

  離開了那片街道,燕北辰的腳步慢了下來,汗珠順著額頭滾落,打濕了衣衫。他現在的體能太差了,剛剛雖然硬扛過了幾人的圍攻,但是用的都是巧勁,除非一擊必殺,否則並不能對敵人形成真正威脅,體力反而被榨的乾乾淨淨,如果不是控制住了那個頭目,說不好無法全身而退。

  然而解決了今天的危機,他也並不安全。礦船上的人絕對不是好說話的善類,那個男人也不會真的想讓他入夥,一切只不過是緩兵之計而已。不過這也正中下懷,他馬上就要離開這顆星球了,可是黛娜顯然不是一個人就能好好活下去的類型,無論如何,他都該給那位婦人留下些可以防身的東西。不僅僅是邦元,更是安全保障。

  這群礦船上的人,是個不錯的目標。

  確定身後那群人沒有跟上來,燕北辰擦了一把臉上的汗珠,敲了敲左腕。

  「山迪,你在嗎,情況有些變化……」對著那小小的腕式聯絡器,燕北辰冷靜無比的開口說道。

☆、 第十一章

  「你說什麼?」黛娜長大了嘴巴,表情有點呆滯,像是沒聽清兒子剛剛的話。

  「後天我就會乘船離開黑3。」燕北辰的聲音很平靜,帶著點安撫味道,重新複述了一遍。

  當理解了兒子說的是什麼後,黛娜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變化,從木訥變得慌亂起來:「可是,可是你是胎生,身份芯片……還有湯恩大叔那邊……」

  「他們是做黑市生意的,並不在意身份芯片。我也跟湯恩大叔打過招呼了。」停頓了一下,燕北辰伸手掏出一張邦元卡,擺在了黛娜面前的小桌,「這裡是兩千邦元,算是他們給的安家費用。用這筆錢,你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黛娜看起來已經完全被嚇呆了。不過也不奇怪,黑3星礦工的年收入不過也只是一千邦元左右,兩千邦元,對於她來說簡直是一筆不敢想的大數目。而且再怎麼遲鈍,黛娜也知道黑市生意意味著什麼,那是宇宙海盜、賞金獵人和雇傭兵的天下,有沒有身份芯片確實不重要,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一群無法無天的匪徒。

  眼淚頓時浮上了眼眶,黛娜忍不住嗚嗚的哭了起來:「可是你為什麼要去當海盜。湯恩大叔那邊不是很好嘛,又穩定,又可以吃飽飯……」

  「我的目標並不只是吃飽飯。」面對泣不成聲的婦人,燕北辰嘆了口氣,「我是個胎生子,能夠選擇的本來就不多,與其爛在礦坑裡,我更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都怪我!如果不是意外,你不會成為一個胎生子的……嗚嗚~」聽到兒子的話,黛娜哭的更厲害了,聲音裡有著不甘,也有著哀求,「可是外面太危險了!尼莫,寶貝,你就不能待在家裡嗎?陪著我,就在黑3……」

  那哭聲帶著種歇斯底裡的悲痛,似乎他要去的並不是宇宙,而是什麼深淵地獄。燕北辰前世一輩子都在戰鬥,習慣跟軍人和各式各樣的專業人士合作,就連自己的父母都是武者,有著超出常人的冷靜和理智。這樣的女性,實在是有些讓他束手無策。

  猶豫了那麼一會兒,他站起身,走到了黛娜身旁,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別為我擔心,每一個人成年後註定都會離開家庭,我選擇了我的道路,你也該有自己的。傑夫是個好人,你會幸福的。」

  這是他能說出的,最柔軟的話語了。黛娜的哭聲一滯,轉身牢牢抱住了兒子的身體,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

  燕北辰這次難得沒有想要脫身,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任面前的女性發泄情緒。他的目光則透過黛娜的肩頭,看向窗外遙遠的天穹。在人工大氣之後,是閃爍的群星和無垠的宇宙,那裡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第二天,黛娜沒有上工,反而跑到主區,給兒子買了一堆生活用品,破天荒的奢侈了一把。晚上又拉著傑夫到家裡坐了很久,像是要表示她會過得很好,要讓兒子放心似得。燕北辰也難得的耐心起來,用和往日一樣的沉穩安撫了對方焦灼的情緒,還鄭重的跟那個身材敦實,容貌平平的礦工聊了很久,確保他是個值得託付的人。忙忙碌碌一整天,當那間逼仄的板房再次陷入寧靜時,燕北辰終於喘了口氣,安靜的躺在了鐵床上。

  隔天一大早,告別沒有浪費太長時間,背上那個精簡了又精簡的背包,燕北辰跨出了貧民區,向著礦場方向走去。

  黑3星是一顆礦星,上面的礦藏才是星球存在的意義。居民區就像被海洋包括的孤島,狹小、偏僻,只有幾條公路把它跟遠方的礦場聯繫了起來。由於未開發麵積實在太大,很少有人會獨自踏出居民區,氣墊懸浮的陸行車又不需要太過平整的道路,走在這片崎嶇的曠野上,簡直就像踏入了某種危險的無人區,只剩昏黃的霧霾伴隨身周。

  燕北辰走得很快,D區算是距離貧民區較近的一個礦區,不過這也是相對而言,沒有陸行車,一兩個小時的跋涉是少不了的。人造太陽還沒有徹底亮起,略顯寒冷的氣溫也無法阻止汗水滑落,他的皮膚開始變得粘膩,這樣的跋涉可不像在居民區裡,腳下坑凹不平的道路不斷的榨取著他的體力,讓他的雙腿發麻抽搐。也許這也正是岡特的目標,最大限度的削弱他的戰鬥力,只要沒有修習過體術,再怎麼強壯的普通人,也要被這段旅途耗折磨的夠嗆。

  不過燕北辰並不算是真正的「普通人」了,氣海的開闢讓他的氣機運轉更加順暢,氣血也漸漸壯大了起來,他並沒有重新開始練習體術,但是他的身體強度依舊在增長,雖然疲憊,但是他的腳步並沒有停滯,一步一步,向著目的地走去。

  兩個小時後,當人工太陽正式開始發光發熱時,他終於走到了D區邊界,不遠處,成片的廢棄建築聳立在懸崖邊,大半庫房已經被泥石流吞,只剩下殘破的地基和墻材。在那堆殘垣斷壁旁停著一輛陸行車,估計來了有一段時間,懸浮設備都已經停下了,落在了地面上,幾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或靠或蹲,守在車旁。

  看到了燕北辰的身影,肩膀上還打著繃帶的岡特冷哼了一聲,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隨著這動作,他身邊的幾人也都圍了上來,這次並不是空手,他們手裡還拿著幾桿黑黝黝的東西,那是脈衝槍!

  看著滿頭大汗,臉色凝沉的少年,岡特露出了一個豺狼似得笑容:「你來晚了。這段路不怎麼好走?」

  燕北辰沒有扔下手裡的背包,反而兩手一起握住了背帶,像是要把那個小包擋在身前,作為掩護。他的聲音也沒有太多起伏,冷冷問道:「這就是你說的礦車?」

  那顯然不是。

  岡特哈哈大笑起來:「你真以為礦船會要你這種臭蟲一樣胎生子?呸!你不是想要礦車嗎?有!這懸崖下面埋了十幾輛呢,你想選哪輛作為墳墓呢?」

  燕北辰的臉色更冷了些:「我跟你並沒有仇,也沒有利益衝突,何必趕盡殺絕?」

  「如果那天,你乖乖交出身上的東西,一切都還好商量,但是現在……」岡特臉上的肌肉有些抽搐,燃燒的怒火讓他的面龐更為猙獰,「非但是你,還有生下你的那個賤女人,都要為你的猖狂付出代價。小子,你以為礦船上的人,是你們這群土耗子們能惹起的嗎?」

  「惹不起?」像是聽到了什麼很有趣的事情,燕北辰嘴角露出了一抹嘲諷的笑意,他的手指也輕輕彈動了兩下,正扣在左手的手腕上。

  這個動作很輕微,但是岡特還是看到了,同時也看到了對方腕上帶著的東西,那是一塊腕式聯絡器。

  「你還有幫手?」岡特舉起了手裡的脈衝槍,「你以為還有什麼幫手能讓你逃脫嗎?你這個白……」

  他的話沒能說完,大地突然開始震動,並不劇烈,卻伴著雷鳴般的轟轟巨響,一個巨大的影子從斷崖深處躍了出來,黑色的鋼鐵,紅色的巨狼,十幾米的龐然大物遮天蔽日,吞沒了一切!

  狂風烈烈,引擎咆哮,靠近斷崖邊的所有人都被吹的東倒西歪,岡特尖叫了起來:「怎麼……登陸艇!」

  畢竟是礦船上的人,他們當然知道登陸艇長什麼模樣。可是還沒站穩身形,那艘懸停著的登陸艇艙門突然洞開了,一個大漢手持短筒粒子炮,出現在眾人面前,短短的紅發呼應著身後血紅的巨狼,他獰笑了起來:「小子,是哪個?」

  燕北辰輕輕一揚下巴,點在岡特身上,這位礦船小頭目突然反應了過來,堪堪舉起手裡的脈衝槍,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明亮的光柱轟然砸下,沒有鮮血,沒有殘肢,那人的上半身徹底化作了飛灰,剩下的半截身體抽搐了一下,轟然倒在了地上。在岡特的屍體旁,兩個人慘叫了起來,他們並沒有躲開,手臂和肩膀都被粒子光線撕扯粉碎。

  「哈哈,偏了點。」那紅發大漢笑著把粒子炮抗在了肩頭,衝燕北辰吹了個口哨,「還等什麼,快走吧!」

  聽到這話,燕北辰挑起了嘴角,邁著穩穩的步伐,踏過了那具殘屍,以及仍在尖叫的人群。駕駛技術再怎麼好,登陸艇也不可能挨著懸崖,舷梯和山崖中間還隔著半米多的距離,下面就是萬丈深淵。呼嘯的狂風拉扯著衣擺,油料燃燒的熱度灼烤著眉梢,換個膽小點的人,估計腿都要軟了,然而燕北辰沒有任何猶豫,飛身一躍,就踩在了舷梯上。

  一手抓著登陸艇的大門,他扭過了頭,衝下面的人群說道:「滾回礦船去,別讓我再看到你們。還有,不想跟那個蠢貨一樣的話,離我的家人遠點。」

  說話這句話,他邁步走進了登陸艇中,那個紅發大漢哈哈笑著,攬住了他的肩膀,艙門再次關閉,火焰從助推器裡噴出,帶著讓人恐懼的氣浪,向著高空飛去。

  眼看著面前的景象,留在地面上的所有人都明白了過來,那是海盜船!是來進行黑市交易的海盜船!!沒有人知道那條船的來歷,但是他們全都明白了一件事,那個瘦弱的小子,絕對不是區區礦船可以對付的!

  幾個人相互看了一眼,也不管受傷的人和那具猙獰的屍體,爭先恐後跳上了陸行車,幾秒後,陸行車地盤噴出了氣浪,像一隻受了驚嚇的鳥兒一樣,飛快朝居民區逃去。

☆、 第十二章

  沉重的艙門在身後關閉,由於急速攀升,整個艦艇都在微微震顫,連腳下都有些站不穩了,格魯嘿嘿一笑,把身邊的少年按在了一旁的座椅上,用拳頭砸了一下安全閥,一個簡易支架從上方落了下來,牢牢固定住了肩膀和胸腹位置。

  大漢笑著衝燕北辰眨了眨眼:「這手玩的有趣,現在給我坐穩了,千萬別吐出來,否則的話,山迪會讓你原封不動把嘔吐物咽回去。」

  囑咐完,他就大咧咧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綁上了安全帶。

  這動作剛剛做完,登陸艇的速度驟然開始提升,艇身猛烈震動起來,咽喉和耳部像是被堵上了東西,就連背後的船體都開始發燙。這是衝出大氣層的最後一次加速,如果站在地面,可能會看到艇身衝破大氣層的閃爍的火花,而在登陸艇內,只是不斷提升的溫度和壓強,像是從陸地進入了深深的海水中。

  燕北辰屏住了呼吸,前世他乘坐過無數次登陸艇,但是今生還是第一次,幸好這具身體的平衡性還算不錯,他只是微微張開了嘴,舌尖不斷在上顎滑動,讓耳內壓強保持一致,他知道,這樣的狀況不會持續太久。

  果不其然,三分鐘後,登陸艇猛然一顫,像是衝出了琥珀粘液的飛蟲,闖入了星空。

  坐在椅背上,燕北辰的身體緩緩飄了起來,又被身上的安全架拽住,落回了原位。這種小型登陸艇自然不會有重力系統,失重就像一種神奇的魔法,讓一切都改變了狀態,巨大的機器被固定繩拖拽著,飛出了一大截,各式各樣的繩索全部向上飄起,如同蜿蜒的水草,隨著登陸艇的動作輕柔搖曳。

  不由自主的,燕北辰扭頭看向了舷窗,在他們身後,是一顆巨大暗沉的星球,黑褐交錯,不算美麗,但是距離感攝人心魄。然而只看了幾眼,艦艇就開始緩緩轉向,朝著遠方的小行星帶飛去,任何海盜船都不會停留在毫無遮蔽的空港內,那些布滿了塵埃、氣體和岩石的小行星帶才是最好的隱蔽場所。

  當然,這樣的隱蔽港,並不很方便出入。

  然而駕駛登陸艇的人技術顯然相當不錯。艇身輕盈敏捷的繞過了外圍的大型岩塊,向著小行星帶內部駛去。宇宙塵埃被金屬外殼推開,氣體行星收到衝擊,變得更加混沌,而那些大些的岩石,則擦著艇身劃過,距離近的能看到上面崎嶇嶙峋的撞擊坑,巨大的登陸艇就像一隻靈巧的鳥雀,飛過了所有障礙,沿著某種隱藏的路徑前進。十幾分鐘很快過去,當轉過最後一塊岩石行星後,一艘飛船出現在燕北辰面前。

  那是艘輕量級運輸船,船身呈碟形,直徑超過100米,巨大的紅色狼頭繪在船腹,狼吻處恰好就是艙門,如今正大張著,似乎要把這隻小小的登陸艇吞食入腹。

  看到窗外的景象,格魯解開了身上的安全帶,飄了起來,慢慢沿著通道來到了大門前。三個短促的噴氣轉向後,登陸艇平穩的駛進了船艙,艙門閉合,重力恢復,紅發男人雙足落地,一把拉開了艙門,咧開嘴角衝燕北辰笑道:「歡迎來到魔狼號。」

  雖然是通用MH系列貨船,魔狼號的內部陳設卻不像真正的運輸船,反而有點戰艦味道。船身共三層,大部分空間都進行了改造,除了底層仍做貨倉使用,其他都變成了船員的訓練室和休息室。

  格魯也不急著帶新人報道,而是領著燕北辰來到了二層環形室,打開了走廊盡頭的艙門:「這就是你的房間了,先去衝個澡,換身衣服,再跟我去見船長。對了,超聲波沐浴器你會用吧?」

  在外太空,水永遠是寶貴資源,尤其是在民用的貨船和大部分軍艦上,因此超聲波沐浴器也就成了標準配置。沒上過太空的人,估計很難見到。不過這對燕北辰顯然不是個問題,他點了點頭:「會用。」

  「那就好。」格魯哼了一聲,「在這船上,只有船長能用水沐浴,你還是盡快習慣為好。不過你的平衡性很不賴,是個太空旅行的好苗子。趕緊的,我在前面1號倉等你。」

  盡到了保姆的義務,格魯扔下了新人,哼著不知名的小曲轉身離開。燕北辰輕輕吸了口氣,走進自己的房間。這是個單人標準間,一張床,一個密閉儲物櫃,一個可抽拉書桌,還有間封閉盥洗室,就是房間裡的所有陳設了。就居住面積來說,這裡甚至比原先貧民窟的那個板房還要狹窄,不過當走進了房間後,燕北辰感受到的並不是逼仄,而是深入骨髓的熟悉。

  雖然前世一直有自己獨立的休息室,但是他也統帥過整整一支軍隊,深知太空船內的艙室構造,單人間可不是誰都能分到的,估計也是因為他的甲士身份才得到了優待。隨意打量了一下,他就拉開一旁的儲存櫃,把自己的隨身物品都扔了進去,然後脫掉髒衣服,走進了旁邊的盥洗室。

  那地方只能容納一個人站立,馬桶是兩用可摺疊型的,超聲波噴頭則選擇了環繞內嵌式,只是看了一眼墻壁上的按鈕,他就找到了開關。按下之後,環繞噴頭裡吹出了如同微風一般的霧狀清理液,身體表面隨之出現一陣涼意,就像有人用稍冷的毛巾裹住了身體,輕輕揉搓。不到一分鐘,汗漬、灰塵和皮屑脫離體表,被腳下的抽吸孔全部吸走,超聲波噴頭自動關閉。

  毫無情|趣可言,但是著實高效徹底的洗浴模式。

  赤果著身體走出了盥洗室,他從儲物櫃裡翻出了一件新衣——舊的那件還在進行滅菌殺毒處理,要十幾分鐘後才能搞定——穿在了身上,這是黛娜之前采購的新衣,估計是為了防備身材再次發育故意選大了一號,這衣服穿在他略顯瘦削的身板上,簡直空盪的可以,也襯得他整個人都瘦弱了許多。看著穿衣鏡裡的身影,燕北辰微微皺了皺眉,推門走了出去。

  1號倉在環形室盡頭,此刻格魯正坐在靠椅上,百無聊賴的戳著手裡的晶屏,看到燕北辰的身影後,他不由咂了下嘴:「你可真瘦的可以,還不如山迪那小子呢。嘖,可憐的甲士小子,等著韓來填鴨吧。」

  韓索是飛船的專屬廚師,這可不是一般的船員標準配置,而是巴奈特船長的個人喜好,這位大廚的手藝的確不愧於他的遠東血統,但是為人有點暴躁,也很少給船員們選擇食物的權利,碰上燕北辰這樣的「飼養對象」,可想而知他的處理方式會是如何。

  雖然長著一副粗豪面孔,又是標準的戰鬥成員,格魯卻出人意料的喜歡碎碎念,只是通往艦橋的路上,就給燕北辰灌輸了不少船上的事情。畢竟是民用船隻,船上的高速通道並不多,二十分鐘後,兩人才走進了艦橋。

  這是個典型的環形艦橋,位于飛船的正前方,內設一個指揮台,兩個工作站,分別負責輪機和武器操控。此刻飛船沒有運行,領航員山迪正拿著晶屏站在船長身邊,似乎在匯報什麼。察覺到了兩人進來,他低頭跟身邊人說了句什麼,船長坐席上,正高高翹著腿的男人轉過了頭,看了過來。

  那雙眼睛依舊隱藏在氈帽的陰影下,面對新人,船長大人沒站起身,甚至連翹在指揮台上的長腿都沒放下來,只是挑起了嘴角,笑著問道:「我們的小尾巴尖過的還不錯嗎?」

  看來「極星」這個名字已經到了船長耳朵裡,燕北辰沒有接話,格魯嘿嘿一笑,直接說道:「比上個好,沒吐。」

  甲士的體質偏弱是不爭的事實,普通民用飛船環境略差,因此很少會配置甲士,機修這個活,往往是歸輪機長管理的。估計也只有這種海盜船,才會心心念招募隨船甲士。

  「哈,看來你還挺喜歡他的。不糾結小姑娘的問題了?」巴奈特嗤笑一聲,吹了個口哨。

  格魯哈哈哈大笑,直接攬住了燕北辰的肩膀:「臨走還要擺人一道,這小子很有咱們魔狼的風格,討人喜歡!」

  巴奈特顯然也聽說了黑3上發生的事情,饒有興趣晃了晃腳:「是個有種的小子,這脾氣,估計做騎士更好。行了,這次收穫不小,需要整備的東西也堆成了山,你就乖乖待在下層修東西吧。」

  說完,他似乎沒有再交流的意思,直接一彈氈帽:「好好享受海盜生涯吧。」

  作為一個新人的見面禮,還是一位大師推薦的新人,這種程度的招呼實在算得上慢待了。然而燕北辰沒有任何異議,不卑不亢的點頭示意後,就跟著格魯走出了艦橋。

  看著那條瘦巴巴的背影,巴奈特頭一偏,湊到了山迪耳邊:「這小子真的能參加咱們的行動嗎?」

  領航員看了眼手裡的晶屏:「一個月內,如果他能受得了重力增幅訓練,可以試試看。」

  「真不行也沒啥,多個甲士總是好事。」巴奈特輕佻的吹了個口哨,「好了,現在給我瞅瞅,你都從那群野雞手裡撈到了什麼好東西……」

☆、 第十三章

  海盜們可是沒有法定工作時間的,當天下午,燕北辰就來到了位於底層的武器庫。

  跟大部分海盜船不一樣,這裡的武器庫是有等級劃分的,更接近軍方的倉儲模式。一共三個庫房,其中兩個放置常規武器,一個儲存機甲。作為甲士,燕北辰本應該直接進入機甲倉庫,進行最基本的檢測和維護。然而格魯並沒有帶他去,而是把人領到了那個較小的庫房,塞給他一堆像是垃圾的殘破武器。

  「嘿,就是這些了!」紅發大漢用力拍了拍燕北辰的肩膀,「都是從之前的商船上搶來的,能修的就修,不能修的也要拆出零件,小子,甭看這些東西破破爛爛的,也是好大一筆邦元呢。好好乾,我讓韓給你加餐!」

  中午時,燕北辰已經見識過了那位韓大廚的風格,對這個實在敬謝不敏。然而修理東西能換得的並不只有加餐,這艘船上實行的是積分制度,只要完成了派給你的任務,就能獲得相應的積分,再用這些積分換取金錢或是自己所需的東西。對於沒有佣金,只有分贓的海盜而言,積分就是一切。維修武器的積分並不太高,修復一般有2點,拆除則只有0.5,如果想最大限度的獲取積分,自然要修好盡可能多的武器。

  他已經看過了,船上的倉儲列表裡有好幾種恢復劑,甚至還有封閉醫療倉,如果想使用它們,盡快完成手上的工作才是重點。

  點了點頭,燕北辰沒有廢話,步入了那間不算很大的倉庫中。

  由於是劫掠所得,這間庫房裡的武器種類實在不少,通用型的高周波武器、脈衝武器和激光武器是主流,除此之外還有脈衝炸彈、牽引光槍、電磁加農炮之類的機甲武器,可見上次他們盯上的商隊戰鬥力著實不弱,也不難理解那位吊兒郎當的船長為何會把這些的破爛都撿回來——啃上個硌牙的硬骨頭,總要榨出骨髓才行。

  不過好在大部分依舊是通用型的,而燕北辰對於通用型號,尤其是聯邦通用武器,可謂了如指掌。這不但是一個高級將領必備的素質,更是一個天才武者的獨特愛好。因而只是半天,他就進入了狀態。這當然也得益於那套恩賽大師手裡得來的維修裝備,要知道機甲可是集合了現代社會最水準的科技產物,能夠修理機甲的設備,對於這些通用型號自然手到擒來。

  有了這麼個大前提,燕北辰的生活重新恢復了一成不變的單調,就跟之前在恩賽大師維修店裡的日子一樣,每天都是拆拆裝裝,清理著垃圾山一樣的設備。當初學會的感知方法也成了一大利器,畢竟雖然了解這些武器,但是手裡沒有現成的三維圖,對於辨認損壞點和拆卸修復都造成了障礙。但是使用精神力感知就不一樣了,腦中呈現的結構圖能夠清晰繪出武器的損壞點,讓修復成了可能。

  在他手裡,就連很多看起來根本不能要的東西,也能如常修復,通用武器尚且如此,更別提包含少量感應金屬的機甲武器了。恩賽大師給出的那支共振筆是真正的精品,能夠完美的融合精神力絲線,用筆尖替代焊接儀,精準的調節感應金屬的頻率,讓功能回到近乎最佳的狀態。

  他的效率顯然也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就連山迪有時候都會到倉庫轉一圈,看看那些修復的武器。而這些帶來的積分,則毫無保留的換成了促進精神力增長的藥劑,貴,但是切切實實推動著他的精神力壯大,也讓修復變得更加容易。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了四天,第五天,魔狼號啟程了。

  可能是徹底結束了黑市交易,魔狼號這次走的相當乾脆,那些對於登陸艇來說危險而複雜的小行星帶,在這艘民用運輸船面前形若無物。直徑1公里以下的岩塊,都被緩慢前進的船身推開,塵埃和氣體星球更是如同薄霧,被龐大的飛船撕扯粉碎,除了那些巨大到不得不繞路的隕星外,飛船以稱得上優雅的姿態穿越了這條隔離隱蔽帶,向著星空飛去。

  不過,它飛的並不快,基本是用亞光速前進,每天只能走大概20個光時的距離,黑3星可是邊境行星,距離最近的星球也有2光年以上,如果按照常理,魔狼號應該進行幾次躍遷或是進入超光速飛行才對,然而它並沒有加速的意思,就這麼慢吞吞的在宇宙裡漂浮,像一隻年老體弱的蝸牛。

  而伴隨著旅程開始,燕北辰也發現自己每天待著的庫房出現了變化。只是那變化,一開始很難察覺。

  由於每天都在服用精神力增進劑,還有例行的冥想和體內氣海的循環,就算體術訓練仍沒有提上日程,他的身體和精神也都調整到了最佳狀態,維修武器又用不到太多體力,雖然每天都精神力枯竭,但是身體上的疲勞著實不多。

  然後飛船開始上路後,一種讓人眩暈的疲憊感開始出現,似乎身體不再屬於自己。一天勞作下來,渾身筋骨和肌肉都在隱隱作痛,連手臂都難以提起。換個別的甲士,可能會以為這是疲勞過度,連累到了肌肉神經,進而減緩工作強度。但燕北辰不是純正的甲士,他對自身的敏感程度要遠超過身邊的所有人,因此變化的第一天,他就察覺了不對,並且只用了一個晚上,就找出了古怪的成因。

  武器庫裡,出現了重力增幅。

  在宇宙飛船上,為了保持保持人員和貨物的安全,重力模擬是最基礎的配備,但是調整出適合的重力環境依舊是件相當複雜的事情,往往直接把這套系統和飛船殼體合成,統一設置。沒誰會專門在不同的房間造出不同的重力環境,只除了一個例外:體修的訓練室。

  負重練習是最簡單的體術訓練法,進入太空時代後,原始的附加重物就變成了重力加碼,畢竟沒有什麼比人體自身的重量更勻稱協調,當身體適應了高重力環境,自然能在其他各種環境下發揮優勢。同時,重力增加也是機甲戰鬥時必不可少的副作用,只有適應了巨大的重力負累,才能在實戰中發揮最強的戰力。

  身為一個頂尖騎士,這種重力增幅燕北辰自然熟悉無比,然而問題是,他現在的身份是甲士,並非騎士。會有人強制甲士進行重力訓練嗎?更別提專門僻出一個重力訓練室,改造成庫房,潛移默化的想讓他適應。這實在不符合邏輯。

  而所有不符合邏輯的事件背後,肯定都隱藏著某種需求。幾乎是瞬間,燕北辰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們「需要」他適應這種環境。一個甲士必須適應重力增強的環境,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要在某個高重力的星球登陸。要知道在未經過改造的自然行星上,重力未必都始終如一,有些會過於輕,有些則會過重,讓剛剛登陸的人無法適應。

  這些對於騎士來說自然不成問題,對於孱弱的甲士就是另一碼事了。為了盡可能減少麻煩,提前讓甲士適應這種重力環境,也是必不可少的。

  而在這個大前提下,又隱藏了另一個問題。他們並沒有直接告訴他。沒有提醒,沒有暗示,甚至在飛船運行後才開始重力操作。要知道不少甲士會有飛行適應過程,更別提他這種初上宇宙的新人菜鳥。如果不是熟悉重力改變後的身體反應,估計連這個變化都無法發現,只會對自身莫名其妙的疲憊深感困惑。因此,這個重力變化就成了最為隱蔽的試煉。

  通過了,他就有資格參與行動。沒通過,那麼這次行動,估計根本不會告訴他半個字。畢竟是一個剛剛上船的新人,他還沒能獲得足夠的信任。而這個謹慎到了極處的測試,就證明,那個行動必然非常隱蔽,同樣,也極為重要。

  想明白了這一切,又一個問題擺在了面前:要不要加入呢?

  他並不是個真正懵懂無知的少年,也有著自己的考量和顧慮。如果不接受這個測試,直接點破,自然就沒了下文。而如果接受,則是可能是一場危險係數極高的行動。以他現在的身體素質,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然而只是思索了片刻,燕北辰就輕輕握起了拳頭。他要參與這次行動。不管魔狼的人想做什麼,那必定是一個大買賣。順利完成,就代表著積分、金錢和信任。而那份信任,甚至比前兩者還要重要。

  他需要盡快融入這個團體。他出身自軍隊,當然明白協作的重要性,只有融入了這艘海盜飛船,他才可能完成自己想要做的其他事情,沒什麼能比自由和信任更為可貴。

  而一場極為危險,也極為重要的任務,顯然是個絕好的機會。

  燕北辰不怕冒險,比起危險,他更怕失去掌控。更別說,這種環境,本身就適合修煉體術,也許,是時候增強這具身體了。

  想明白了一切,燕北辰不再猶疑,投入了新的「訓練」之中。

☆、 第十四章

  ■的一聲,一大碗肉砸在了燕北辰面前,穿著圍裙,身寬體胖的韓大廚挑剔的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冷哼道:「我就不信養不胖!」

  這話頓時讓餐廳裡響起了陣善意的笑聲,格魯端著自己的餐盤,大搖大擺在燕北辰身邊坐下,瞅了瞅對方碗裡還冒著熱氣的肉塊,咧嘴一笑:「還是龍蜥肉啊。」

  蘭達星域的特產莫拉達龍蜥,熱量比同等分量的牛肉要高出5倍,還蘊含不少微量元素,是最常用的星際旅行儲備食材,只不過一般都會放入加工機做成簡單好吸收的營養液,這麼又燒又煮的做法,實在不很常見。

  燕北辰無所謂的拿起餐叉,把肉塊填進嘴裡,也虧得這位大廚水準高超,才能把又硬又韌的龍蜥肉做到可以入口。當然也僅只是能夠入口而已。

  看著燕北辰這種面無表情的吃法,格魯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點:「誰讓你小子最近又瘦了,簡直是挑戰韓的權威,再這麼下去,當心韓直接發瘋!上次有個小混蛋不肯吃他準備好的病號飯,結果被塞了一堆龍蜥內臟,說什麼吃哪兒補哪兒,結果現在看到肉類就臉色發白……」

  「韓做的飯不錯,只是最近運動量太大,消耗過度。」燕北辰淡淡答道,接著又轉動餐叉,塞了塊肉進嘴裡。

  格魯挑了挑眉,悠閑的靠在了椅背上,用勺子戳著碗裡的食物,饒有興趣說道:「說真的,我沒想到你能撐下來。」

  進入航行已經有大半個月了,這二十天來,面前的少年每天都在武器庫裡待上12個小時,修復那些殘破的武器,再用12個小時,修補精疲力竭的軀體。別人可能只是驚訝於這孩子的專心和工作效率,格魯卻清楚明白,這個越來越瘦的少年正在經歷什麼。

  那間武器庫根本就是體修鍛煉室改造而成的,從起航開始,就調節了重力增幅,而且是持續不斷,一個月內增加了1.5倍的重力水準。這就意味著一個人的體重憑空增加了一倍半體重,再小的動作都會變得笨拙遲緩,更別提血壓增高、毛細血管爆裂等問題。如果只是待上幾個小時,說不好還不會發覺這樣的變化,但是一待就是半天?感覺不出來的,就只有死人了。

  然而如此一個對甲士而言稱得上「變態」的工作環境,這小子竟然一聲不吭撐了下來,而且沒有縮短工作時間,反而順勢延長了一些,好湊夠積分購買恢復劑,保證自己每天都能順順利利的從床上爬起來。這已經不是韌性之類的詞可以形容的了。

  格魯之前還想過當極星發現這事時要怎麼解釋,然而現在,哪還用他解釋什麼,這小子已經一聲不吭把一切都咽下了肚去,並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毅力,一天天適應了重力變化。如今離目的地只剩下幾天航程,毫無疑問,他已經為自己拿到了入場的門票。

  「任何事情,不試試,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燕北辰吃飯的速度並沒有減慢,反而更快了些,似乎想早點吃完好去工作。

  啞然失笑,格魯伸手用力揉了揉少年的頭髮:「我就喜歡你這倔脾氣!行了,明天去船長室一圈,老大想跟你說些事情。」

  這下,燕北辰終於停下了吃飯的動作,淺褐色的眼眸望了過來,帶著點探究,格魯可沒有提前泄底的嗜好,■■兩下把剩下的飯扒拉到嘴裡後,一抹油嘴,衝他嘿嘿一笑,起身離開了餐廳。

  默默看了會兒那紅發大漢遠去的背影,燕北辰挪開了目光,繼續專心吃自己面前的肉塊。他本來就預料這幾天會是最後的期限,武器庫裡需要修復的破爛已經見底,如果不想讓他無事可做,就應該攤牌了,只是這時間,比他想象的還要早上一點。

  不過也好,是該找點別的事情做了。

  吃完了午餐,燕北辰照例休息了一個小時,讓服下的藥劑發揮作用,恢復匱乏的精神力。等身體再次調節到可以進行訓練的程度,他深深吸了口氣,走進了已經熟悉無比的武器庫房。

  只是踏進大門,他的雙肩就微微一沉,渾身上下就像加了一個沉重的鐵殼子,連抬起指尖都費力了數倍。這就是重力增幅帶來的反射效應,任何沒有經過常規訓練的普通人,都要對這種重力環境萬分不適。

  他現在的身體當然也是個「普通人」,就算開闢了氣海,肌肉耐力和反射神經都不是那麼好鍛煉的,體術意味著大量的經驗、積累和輔助藥物,前兩種能夠增強人的戰鬥力,而後一種則是肉身不至於崩潰的保障。他現在僅有的剩下了經驗,只是單純的經驗,對於如今的情形而言,顯然不夠充足。

  在門口站了那麼一小會兒,他艱難的邁開步伐,走到了工作台前。

  如今的工作時間被他分成了兩段,上午是擊中用精神力檢測武器裝備,建立它的內部結構圖,以及摸清需要修復的部位。下午則是專心拆解武器,盡力修復。可以說上午他只要待在這間屋子裡承受重力壓迫就行,而下午,才是真正的「鍛煉」時間。

  輕輕舒展了一下手指,燕北辰撿起了放在桌上扳手。自此半個月前,他就不再使用半自動儀器,而是開始重新用起了扳手、改錐、焊槍等原始工具。沒有了儀器輔助,就算簡單的組裝焊接都成了體力勞動,更別提在這樣的重力環境之下。然而燕北辰的動作沒有絲毫放慢,甚至同時拆裝兩台以上儀器。

  不一會兒,汗水就如雨一般滴下,他沒有費工夫擦汗,手上的動作也沒有停頓,靈巧的手指在芯片板上移動。這是最為簡單的局部訓練,旨在增加手速和反應能力。機甲雖然大部分依靠肉|體和神經元的敏捷度,但是武器切換、敵情預判等重要事項,依舊需要鍵盤操作和快速鑒別主腦提供的信息。這也是騎士等級的重要標準,甚至在一些流派裡,成為了制敵的要素。

  燕北辰前世並不熱衷鍵盤流,他的體術早就臻於完美,神經元極為發達,對於戰鬥的身體反應要遠遠超出大部分騎士,在他眼裡,機甲成為了肉體的延伸,任何體術能夠達到的,他都能用機甲完成。這是種極為恐怖的天賦,也是他成為星盟最強機甲騎士的先決條件。

  然而現如今,他的軀體已經不是原先的那具,沒有了超凡的體魄,甚至連勉強合格的氣血都難以供應,這具身軀無異是孱弱的,並且很難快速恢復前世的狀態,那麼嘗試其他方法,就成了他唯一的選擇。而這樣鍛煉手指和反射神經,對於腦波強度要求也不是很大,並不會對他的精神力感知產生過多的影響,相反一定程度的體術訓練,會增加他體內的氣血,充實那塊已經開闢的氣海。這些天,他已經隱隱感覺到了氣海和腦內那副神秘圖景的聯繫,如果氣海出現了變化,他的精神力是否也會隨之改變呢?

  這是個值得驗證的問題。

  不過現在,蕪雜的思緒已經被拋諸腦後。燕北辰心中所想的只有眼前的這些機器,更精準、更完美的修復它們,並且充分利用這難得的重力環境,才是一切的關鍵。

  手指如同翩躚的蝴蝶,燕北辰投入了另一塊芯片修復之中。

  六個小時後。所有體力都被榨乾,燕北辰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了自己的單間。雖然渾身都帶著汗水的粘膩,但是他沒有選擇超聲波沐浴,而是直接癱坐在了地上,勉強盤起膝蓋,進入了冥想。

  這也是他最近才發現的,在體力和精神力雙雙耗盡後,他的身體極易進入最佳冥想狀態,非但氣海徹底敞開,就連腦中的精神力圖景都更為活躍,似乎想為這具空盪蕩的軀殼注入新的生命力。只可惜目前氣機的運轉方式依舊是單向循環,如果動用了氣海,那麼腦內的圖景就不會出現,而如果專注於圖景,就只能等到精神力種子循環完畢,化作甘霖流入氣脈。

  如何才能破除兩者之間的屏障,讓兩者和諧共融呢?燕北辰做了不少嘗試,但是始終沒能取得理想的結果。今天也一如既往。

  兩個小時飛快過去,精神力圖景變成了碎金一樣的光華,墜入氣脈,周天開始運轉,又把一切儲存在了氣海之中。這種方式,氣海的擴充可謂微乎其微,但是精神力的增長卻與日可見。緩緩睜開了眼睛,燕北辰搖了搖頭,拿起身旁放著恢復劑和精神力藥物,一起吞下。強撐著站起身,脫掉了那身髒衣服,走進了盥洗室中。

  幾分鐘後,解決了個人衛生,他重新倒回了床上。藥物開始在體內生效,睏倦迅速侵占了僅剩的意識,陷入了徹底的沉眠。然而當燕北辰的呼吸再次平緩之後,兩團光芒出現在他赤果的身體表面,一個在頭頂正中,一個則在下腹盤旋。兩團光點各自旋轉著,吸引著,也推拒著,如同宇宙中那些擁有兩顆恆星的雙星系統,相互呼應,也相互制約。隨著光團旋轉,細碎如同星屑的光點順著旋臂墜落,隱沒在沉睡的軀體之中。

☆、 第十五章

  「25天,320件武器,89%修復,報廢率不到3%……嘖嘖,山迪,你說我是不是撿到寶了?」坐在寬大的皮革椅裡,巴奈特船長悠哉的彈了彈手邊的晶屏,笑著衝自家領航員問道。

  「比預想的要好。」山迪不動聲色的答道。

  「哈哈,山迪,你太嚴肅了,看把我們的小尾巴都嚇壞了。」才兩句話,船長大人又露出了那種讓人牙痛的輕佻樣。

  當然,燕北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肅然站在這間足有半個艦橋大小的豪華船長室裡。可能是為了增加震懾力,書桌後靠墻的舷窗隔板升了起來,幽暗的宇宙成為了會客室的背景,浩瀚星群如雨一般向著身後落去,構成一副懾人心扉的壯麗景觀。

  不是每個人都能享受這樣的場面,尤其是對剛剛進入宇宙的新人而言。過於恢弘的景象反而會讓身處狹小空間的人產生一種窒息,進而形成宇宙恐懼症。不過對於燕北辰,這顯然不是個問題。

  像是很滿意小甲士的鎮定,巴奈特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須,露齒一笑:「說真的,我沒料到你能撐下來,怎麼說,那也是1.5倍重力。格魯之前還跟我打賭呢,猜你什麼時候會哭著跑來告狀……」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顯然是在等面前的少年接上句俏皮話。自然,他沒等到。有些人就是這麼生來無趣。哀怨的嘆了口氣,巴奈特衝身邊的黑髮男人晃了晃手指:「山迪~」

  兩人之間的默契顯然很足,領航員從桌上撿起了晶屏,手指一劃,一幅清晰的圖像出現在舷窗上,蓋住了原本的星群。那是張星球遠景照片,拍攝距離大概只有幾光分,圖像非常清晰,流動的大氣雲層之下,是幾塊黃綠縱橫的色塊,綠色的大概是水體,黃褐色的則是陸地,兩者比例相當,看來是一個自然形成的星球。

  「蘭達坐標K3707.5,荒星。發現時間不超過1年,未命名,未勘測,地理環境不詳。危險等級AAA。」像是在做什麼導遊節目,山迪保持著毫無起伏的聲調,介紹起來。

  在宇宙中,最不缺的就是星體。億萬星系浩淼無邊,從行星到恆星,從紅巨星到超新星,可以說人類開拓宇宙的每一步,都是征服群星的過程。然而即便科技發展到今天,也不是每一顆行星都適宜人居住的。因而對於星球的開發,被劃分為了三大類。

  第一種是無生命體徵的星球。這種行星上還沒有誕生出適宜生物繁衍的環境,沒有或者罕有水體,不存在植被,沒有固定生物鏈,只有數之不盡的礦產,最好周遭還有伴星或者紅矮星,可持續開發利用。這樣的星球會被改造成為三等星,只能居住少量礦工,保證最低生活水準,為其他星球提供資源。在宇宙中,三等星的數量最多,平均壽命也最短暫,最多600年,星球上的資源就會被掠奪一空,成為廢棄的垃圾星。

  第二種則是擁有完整水體的星球。有沒有生物鏈並不重要,大量的水體意味著人類繁衍的基礎,能夠大規模進行改造,把整顆行星變成適宜人類居住的環境,這樣的星球也是最常見的居住行星,被稱為二等星,多數公民都會在二等星圈內繁衍生息。

  第三種則是跟起源星相似的星球。身處恆星系統內,距離該星系的太陽遠近適宜,有著近乎完整的大氣、生態系統和重力範本,稍作改造就能適宜人類居住。這樣的星球極為罕見,可以說是宇宙中的瑰寶,自然也就被最為挑剔的貴族們占據。以此修建的一等星無一例外都會被精心改造,作為家族遺產世代流傳。這也是平均壽命最長的人造星球,據說最古老的一等星在太陽紀元時便已存在,而蘭達星域內的三顆一等星,最年輕的也有1700年曆史了,是真正的尊貴與榮耀的象徵。

  除了這三種改造星體外,還有更多星球是無法改造的,有些是因為條件太過惡劣,比如自傳速度過快,公轉範圍不均衡,星系中的恆星即將坍縮,周遭存在黑洞等等;有些則是因為有在極端苛刻的條件下,自然誕生了生命。前者被稱為死星,後者則被稱為荒星。

  死星不存在可以討論的價值,荒星卻讓人愛恨交織。改造荒星的花費往往要比改造一等星還要奢侈,而且一旦改造成功,星球上的生物系統就將毀於一旦,還不如普通二等星適宜居住。同時這種星球上誕生的物種大多存在極其誇張的變異,雖然還沒誕生足以威脅人類的智慧生物,但是對於探索者依舊相當危險。

  可以說每一顆荒星都是一個怪異生物寶庫,擁有讓人垂涎的資源,卻拒絕人類的征服。因而荒星也就變成了一種古怪的獵場,危險係數較低的,被那些乏味的貴族們圈禁,成為消遣場所。而危險係數較高的,則成了賞金獵人和探險者的家園。

  大屏幕上這顆3A荒星,顯然就是最為危險的那種。

  不過這樣一顆星球,不該是海盜們關注的地方,危險係數太大,不如打劫商隊來的穩妥,他們為什麼會選擇前往荒星,還要帶上累贅的甲士?這個問題顯然是一切的關鍵,面前的男人直截了當給出了答案。

  「這是顆危險的星球,但是有小道消息傳出,該荒星上存在晶獸,最高等級。」山迪一敲晶屏,投射熒幕上出現了一隻怪異的獸類。個頭不算很大,比大型犬略略大上一圈,但是渾身沒有皮毛,反而布滿了鱗甲,六隻爪子分布在身體四周,頭上則是四顆對稱生長的眼睛,鮮紅閃亮,就像某種科幻小說裡才會出現的怪物。

  只是一眼,燕北辰就明白過來。難怪魔狼的人也會心動,原來那顆荒星有原始晶獸存在!

  晶獸也是宇宙中極為罕見的一種生物,專門靠感應金屬為食。須知目前人類所發現的所有感應金屬都是原礦,開採難度極大,並且需要非常複雜的提純和冶煉才能投入使用,而晶獸不一樣,它們天生就能消化原礦中的雜質,並以排泄方式產出純度極高的感應金屬,同時因為天性,它們也是發覺感應原礦的好手,尤其是最高級別的「微晶」,更是只有高級甲士和晶獸能夠尋覓。

  就算是豪門大族,也不可能派一隊高級甲士去尋找微晶礦,因而晶獸也就成了唯一的選擇。然而晶獸並不是常見族群,自然繁殖的概率十分低下,只能靠野外捕獵。故而也就成了黑市上最為搶手的貨物。一隻晶獸足以換取任何船隊一年的利潤,難怪會讓人甘冒風險,趨之若鶩。

  很快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燕北辰直接問道:「所以你們要去獵捕晶獸?」

  「不是‘你們’,是‘我們’。」接話的是巴奈特船長,輕輕彈了下帽檐,他挑起了嘴角,「如今知道這事的人極少,而且那顆荒星有將近2倍的重力,不是誰都能拿下的。如果有了甲士從旁策應,我們的勝算會更大些。」

  超出正常範疇的重力對於任何機械的損害都不算小,而獵捕只能陸地作戰,在這顆荒星上還不知有多少恐怖的怪異生物,戰鬥損耗絕不會少。如果有一個可以高效修復武器設備,並且能整備機甲的甲士在,對於獵捕團隊當然是極大的助益。

  也許最初這位船長收留自己,並不是為了這次任務,至少不是為了讓他直接參與,但是現如今,他已經擁有了入夥的資格。那可是晶獸!任何人都不可能拒絕這樣的誘惑。

  燕北辰自然也不能。

  只是一眼,巴奈特就知道了面前少年的答案。笑著站起了身,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行了小子,破爛就修到這裡吧,去看看我的寶貝,看她能不能接受你。」

  終於來了!將近半個月,燕北辰沒有接觸過任何機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沒誰會把自己的戰機交給一個連見習甲士考試都通不過的菜鳥。但是這一個月來,不論是武器修復還是重力訓練,他都為自己攢夠了籌碼,也讓眼前這位船長真正開始信任他,只要能通過最後一項測試,他就能成為隨行甲士,加入捕獵團隊。

  對於自己的既定目標,這自然極為重要。

  深深吸了口氣,燕北辰肅然的點了點頭,沒有半分遲疑,跟在巴奈特身後,踏入了高速通道。

  靴底踩在錚亮的地板上,發出了清脆的「■■」響動,似乎在鞋跟上裝飾了什麼金屬飾物,跟那人浮誇的步態相輔相成,形成了種讓人難以描繪的奇特風格。巴奈特可不在乎身後的目光,施施然跨出高速通道,站在了足有5米的高合金大門前,指尖在門邊一按,沉重的門扉悄無聲息的向墻內滑去。

  一架機甲出現在三人面前。

  那並不是人形機甲,而是遠程專用的KMAX300號,鷂式強襲機。能夠搭配粒子光速槍、電磁加農炮和小型光子魚雷,適用於太空和大氣圈作戰,不過由於鷂式靈敏度太高,並不是常用的遠程武器。

  不過,很符合這位船長的風格。瞥了眼對方花哨的氈帽,燕北辰把目光挪到了機甲旁的工作台上,一個盒子正敞開放在桌上,是之前恩賽大師讓他送來的那個,瞳孔猛然一張,他睜大了雙眼,那是支機甲專用的陽離子狙擊炮,細而長的炮身上繪製著金色花紋!這是A階武器才會用到的紋路!

  要知道鷂式強襲機不過是B階機甲,就算有人財大氣粗,安裝了A階武器,在動能上也會大打折扣,感應金屬不像是其他東西,對於品階的感知極為敏感,跨階對於騎士而言也是沉重的負擔,如果不是這位船長有極為強大的自信,就是他擁有極為優秀的武器製作師。

  當然,也許兩者兼備!

  注意到了燕北辰的目光,巴奈特得意洋洋的笑了起來:「我家寶貝很不錯吧。大師送了支炮,現在我想把它裝在機身上,你能整備嗎?」

  這絕對超出了初級甲士的能力範疇,但是這少年是恩賽大師的徒弟,又對武器極為精善,巴奈特才最終下定了決心,讓他試上一試。畢竟有甲士裝備跟無甲士裝配是兩個概念,優秀的甲士,才是機甲發揮威力的基礎。當然,要足夠優秀才行。

  燕北辰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我可以試試,不過首先,我想看看你是如何駕馭它的。」

☆、 第十六章

  此話一出,巴奈特轉過身,似乎有些驚訝的看了燕北辰一眼。

  甲士的確有根據騎士風格調試機甲的傳統,但是僅限於高階甲士。那些經驗老道的甲士們經手過不知多少機甲,見識過不知多少騎士,才能準確判斷出一名騎士最需要的武器狀態,並且利用精神力充分調動感應金屬的共振頻率。這無疑是一種高階技巧,根本不是普通甲士能夠完成的。

  然而看了那少年一眼後,巴奈特突然笑了,這孩子居然不是在開玩笑,他真的想為自己量身調配武器?嘴角一挑,他突然摘下了頭頂的氈帽,往山迪懷裡一扔:「行啊,看好了。」

  隨著這句話,他腳上的皮靴靴跟撞在了一起,那雙風格奢華的長筒靴突然開始變化,液體狀的凝膠順著大腿往上攀爬,不一會兒就覆蓋了周身。這是騎士搭乘機甲必備的減壓防護服,誰能料到竟然會集成在一雙皮靴中?

  只是一瞬間,那個輕佻浮華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名機甲騎士,極為鋒銳的那種。腳下輕輕一點,巴奈特順著機身竄了上去。就算是強襲機,這部機甲也有近7米高,然而這點高度根本難不倒任何一名騎士,只是輕輕兩下彈跳,他就穩穩落入了敞開的機艙裡,艙門閉合。

  「山迪!」

  一個聲音壓過了轟鳴的發動引擎,黑髮領航員高高舉起了手裡的氈帽,用力一揮!狂風鼓動,機甲上方的甲板一道道敞開,如今還在外層宇宙,沒有清空武器庫,自然就無法什麼氣密倉,機甲必須在倉門打開的瞬間衝出飛船,這可有一定危險係數,然而不論是山迪還是巴奈特,都沒有絲毫猶豫,當倒數第二道門緩緩洞開時,鷂式強襲機猛然離開地面,強勁的氣流充斥著整個武器庫,它尖嘯著、旋轉著,如同射出的飛彈,躍出了船艙。

  艙門閉合,金屬隔板降下,艙壁上,無垠的宇宙出現在面前。

  飛船並沒有停下,依舊以亞光速前進。強襲機自然也能達到亞光速,就像一隻追逐海風的鷹鷂,潔白的機身緊緊貼在船身邊緣,快速滑行。

  這本身就擁有極高難度,真空環境下氣流波動比大氣圈內更為敏感,飛船疊加機甲帶來的亂流更是凶險無比,然而那架鷂式始終保持著輕盈的姿態,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在幾個呼吸的貼船飛行後,它猛然拉高機身,旋轉著向著遠方的一塊隕星撲去。

  這裡並不是小行星帶,但是宇宙空間總是少不了各式各樣的流星隕石。前方那塊隕星並不算太大,只有半公里左右,機甲並沒意圖繞過岩塊,在幾個迴旋動作後,光束突然閃現,如同一條銀鏈擊中了面前的石塊,沒有聲音,沒有火花,那塊大石四分五裂,向著不同的方向飄去,鷂式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一個超光速盤旋後,幾枚光子魚雷躍出機腹,追上了飄散的石塊。

  明明不是一起發射,光子魚雷卻分秒不差,同時集中了岩塊,碎石被爆炸波席捲,變作了真正的宇宙塵埃,一陣噴氣氣流吹過,把這些塵埃也吹散不見。

  掉了個頭,鷂式不再炫技,而是貼著船身飛了回來,山迪間不容發的按下開關,艙門打開,帶著寒冷的氣流,機甲飛回了船艙,沒有盤旋,沒有停滯,乾淨利落的飄回了原位。如果不是噴氣的熱浪尚在,就像根本沒有挪動一樣,精準無比的落點。

  艙門打開了,巴奈特從船上跳了下來,沒有帶那頂惹眼的氈帽,如今他的雙眸顯露在外,那是一雙冰藍色的眸子,極為淺淡,極為銳利,配上慄色的長髮,就像居高臨下,躍躍欲試的狼王,帶著種狂野的氣息。

  就像一個真正的海盜,就像一個真正的騎士。

  然而只是幾步,那種讓人無法逼視的氣質消失了,巴奈特從山迪手中接過了氈帽,扣在了腦袋上,他身上的防護服也漸漸褪去,重新變回那雙招搖到讓人生厭的高筒皮靴,緊繃的腰背自自然然松垮了下來,抿起的脣角又帶出輕佻的微笑。

  「表演好看嗎?」巴奈特轉了下氈帽,像是在調整帽子的角度,也像在調侃面前的少年。

  燕北辰點了點頭:「速攻型,反□□確到0.004秒,射速176,射程在8公里以上,只是現有武器攻擊強度不夠,所以你才想要換一個A階重炮。」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遲疑,用詞精煉,描述準確,甚至連他換炮的目的都完全正中靶心。巴奈特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這可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這孩子能看懂他的機甲操作?他不是隻點燃過一具步戰鎧嗎?

  驚訝一閃而過,他突然笑了起來:「小子,那你準備怎麼調配呢?」

  這次燕北辰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閉目思索了片刻,又走到了那門狙擊炮前,仔仔細細觀察一遍炮身的紋路,才開口說道:「鷂式無法完全發揮這門炮的威力,射速不可能提得上去,所以不如徹底捨棄射速,全功率輸出,達到它的最大射程和威力。你的附屬武器已經足夠完成日常戰鬥,不如把這門炮作為最後的殺手■,會達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你的操作技術足夠完成隱蔽準備。」

  這人的作戰風格如同最狡猾的孤狼,偽裝和微操已經達到巔峰,比起前世他手下那些王牌騎士也不遑多讓。然而遠程終歸依靠的是鍵盤,想以體術突破中級進入高級,幾乎沒人能辦到。因此實戰中的技巧反而遠遠勝過了品級。他需要的是致命一擊,是頭狼最為凶猛也最為致命的一咬。

  「山迪,我果真撿到寶了~」巴奈特船長大笑了起來,笑聲中有真正的喜悅,「我該說不愧是恩賽大師的傑作嗎?這小子簡直是朵奇葩!哈哈,親愛的,我眼力很不錯吧!」

  摟著面露無奈的領航員笑了片刻,巴奈特用力拍了拍燕北辰的肩膀:「我家寶貝就交給你了,要溫柔的對待她。」

  說完,他也不管對方的反應,邁著悠哉的步伐向門外走去。山迪並沒跟上,而是轉頭看向了燕北辰,開口說道:「從今天起,你的甲士增進劑和單兵恢復劑都由公賬支出,每天一瓶,調試機甲還有額外積分。抵達荒星還有5天,我要鷂式和步戰鎧們都達到最佳狀態。」

  這種正兒八經的吩咐,反而比那不靠譜的誇讚要順耳許多,燕北辰點了點頭:「我會盡力的。」

  山迪輕輕頷首,大步追上了遠去的背影,兩人一起消失在了高速通道裡。

  深深呼出口氣,燕北辰扭過頭,看向高聳的機甲和擺在盒中的短炮。

  五天時間,對於整備機甲來說已經相當緊迫了,但是燕北辰沒有一上來就開始組裝,而是徹徹底底用精神力把那架鷂式摸了個遍。可能是經過了數次整備和改造,這座機甲的中控核心已經不是初始的點燃狀態,如果說步戰鎧的感應內核是一個音符,那麼鷂式的就是一曲樂章。大大小小的感應波紋如同組曲,呈現出一種讓人醉心的和諧旋律,那是每一任整備甲士留下的共振印記,也是他們的精神力殘餘。

  如果是強大的高階甲士,會把這些印記一掃而空,重新烙印自己的精神力波動。但是燕北辰不具備那樣的精神力強度,他的精神力甚至不如核心裡留下的大部分殘片,就像一個剛剛學會了演奏的孩子來到了交響樂團一樣,冒然插入音符,只會讓整個旋律為之崩潰。

  怎麼才能讓狙擊炮完美融入這組華章呢?燕北辰選擇了一個相對笨拙的法子,用自己的精神力模擬那些波紋,一遍遍重複,一遍遍推演,直至整組波紋牢牢印在了腦中。就像重新彈奏了這組樂章,在不斷推演和復盤中,他漸漸找出了波紋中不夠吻合、不夠緊湊的部分,就算不再是前世那個星盟上將,他也依舊保留了敏銳的洞察力和眼光,而這些遺產,並不僅僅能用在戰鬥上。

  第四天下午,在機械的幫助下,長2.5米,直徑17公分的纖細炮身裝載在了鷂式強襲機上。沒有人旁觀,也沒有了無處不在的重力增幅,他手持共振筆,開始連接炮體。腦海中的感應波紋閃爍不定,而共振筆則像一支靈巧的醫用針,在紛亂的線條中穿梭,破開那些虛弱的章節,勾連那些共振的峰值,漸漸同化狙擊炮上的感應金屬,讓它的所有指標都向能量增幅發展。

  失去了束縛著身體的高倍重力,纖長的手指快了幾倍,翩躚飛舞,讓共振筆筆尖閃爍的瑩光構成了一片濛濛光霧。如果讓任何一個甲士看到這一幕,恐怕都會驚掉下巴。沒有甲士能夠達到這樣的手速,他們依靠的也從不是手上的技巧,根本沒人能想到這樣的共振方法。

  然而那個聲音卻在燕北辰腦海中不斷迴盪。

  「所有的精神波動都是共振。」

  這是亙古不變的原理,而捕捉共振頻率,才是甲士的一切。

  十分鐘過去了,十五分鐘、二十分鐘、半個小時……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崩潰的前夕,然而燕北辰沒有讓它崩潰,紛亂的精神波動漸漸出現了條理,如同一張密密麻麻的網,把狙擊炮包裹在其中。大師之作之所以難以模仿,正是因為它完美的協調性,像是一把音叉,能夠校驗一切旋律的標準,並且產生共鳴。而這個旋律,漸漸融入了機甲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燕北辰猛然一抬手,所有的感應波紋同時發出了共鳴,一道璀璨的光芒從炮身上的花紋溢出,融入了機甲腹部,如同蔓藤、如同蝶翼,優雅的與機身融為一體。

  汗珠順著鼻翼滑落,味道苦中還帶著些澀,然而燕北辰卻笑了出來。他成功了!

  那笑容只是綻放了一瞬,就收斂了起來。燕北辰伸出了手,輕輕拂過機身,冰冷的鈦氚合金沒有任何溫度,如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艷佳人。他其實並不熱衷遠程機甲,但是如今,任何機甲都讓他心馳神往。如果能夠再次擁有自己的機甲,他是否能夠親手點燃,親手調試?一個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夥伴、戰友……

  指尖一頓,燕北辰收回了手臂,拿起桌上的恢復劑大口喝下,靜靜站了片刻,轉身向著高速通道走去。

☆、 第十七章

  大氣雲層中,出現了一股沸騰的波動,隨即,厚重的天幕被星火劃破,四艘登陸艇拖著長長的燃燒尾焰,順著天穹墜下。越過深綠的水體、黃褐的山巒,最終在一塊勉強算的上平坦的地面降落。

  剛剛落穩,其中一架登陸艇的艙門就打開了,一個穿著防護膠衣的大漢站在門邊,眯起眼睛打量了片刻,嘿嘿一笑:「那群兔崽子們好歹沒說慌。夥計們,可以開始了!」

  隨著這聲命令,幾部陸行車魚貫駛出了艙門,開始搭建簡易營寨。野外環境下,最重要的不是床,而是防護罩,尤其是在這種高危荒星,沒有防護措施就等於給那些凶猛的野獸們加餐,吃光他們所有人甚至都花不了半宿。登陸艇雖然便利,但是並沒有任何護盾,脆弱的就像張紙,可不是躲命的好地方。

  只聽嗖嗖幾聲輕響,圓柱形的短矛射進了堅硬的泥土裡,確定方位後,矛身旋轉了半圈,■的彈出鉤爪,抓住了地面,包裹在正中的電磁柱發出耀眼的綠光,只花了幾秒鐘,交錯的綠光就構成了一張大網,牢牢把登陸艇和營地包裹在正中。

  幾乎是剛剛張開電磁護盾,半空中就發出了嗤拉一聲輕響,伴隨著焦臭的氣味,有東西憑空掉了下來。精美而脆弱的蝶翼微微抽搐,反射出類似水晶的光澤。

  「操!隱形蛾!」格魯可沒被那美景打動,反而發出一陣咒罵,「注意警戒!這裡有抗光譜生物,防護服都給老子穿好了!別被蟲子咬了屁股!」

  說著,他隨手扔出一枚引誘彈,橙色的火花噴射而出,空氣中掀起一陣漣漪,幾隻隱形蛾被火光引誘,扎入了騰起的煙霧中,進而抽搐窒息,墜落在地。只看了一眼確認戰果,格魯就轉過頭,大步向著營地外圍走去。登陸向來是最危險的時刻,容不得半點閃失。

  看著眼前忙碌的景象,燕北辰輕輕晃動了一下脖頸,緩步走到門前。兩天前,魔狼號進行了連續三次躍遷,可能是航道不穩定,花費了一些時間才鎖定了荒星的坐標,有驚無險的停在了大氣層外。

  可能因為重力過大,這顆荒星附近並沒有行星環系統,只有一顆體積不算小的衛星環繞左右,公轉速度倒是不快。因而巴奈特船長拍板決定,把魔狼號停駐在衛星背陽面,船上所有登陸艇、C型野外探索機甲和步戰鎧組成先遣隊進入大氣層,進行前期勘測和目標鎖定。鷂式則從旁策應,每天駐紮時返回衛星待命。

  如此安排下,格魯自然成為了先遣隊的隊長。作為唯一的甲士和儀器操作員,燕北辰則負責全隊的後勤和偵測輔助,必須全程參與。

  雖然有船上的重力練習,實際登陸依舊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情。特製的減壓服分擔了部分重力影響,卻也增加了身體其他負擔,這裡可不是舒適安逸的訓練倉,空氣中的濕度大的驚人,天空中掛著兩輪天體,小的那個是還未徹底升起的太陽——那是顆白矮星,體積不大,也不算很亮,但是熱度驚人。大的則是近在咫尺的荒星衛星,占據了半邊天空。這裡的夜晚應該比想象中的還要漫長,因而晝夜溫差和濕度都遠遠超出了普通人能夠承受的範疇。

  自然,那些土生土長的生物族群也誕生出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變化。瞥了眼那堆燒焦了透明蝶翼,燕北辰並沒有走出去給人添亂,而是安靜的回到艙內,坐進了自己的陸行車裡,保存體力。

  一小時後,格魯大踏步走回了登陸艇,打開了密閉式防護服的面罩,用力吸了口氣:「操,這該死的荒星!小子,到你了,打開偵測機,先掃描一下附近的環境狀況。」

  這也是燕北辰的任務之一。毫不遲疑,他拿起手邊的晶屏,按下了幾個鍵,一陣輕微的嗡嗡聲從陸行車後備箱傳來,緊接著,6個圓形小球次第飛出,繞著格魯轉了一圈。這是B型偵測機自帶的飛行眼,專門用來環境勘測,可以掃描二十公里內的地質、水文和生物信息。

  「不使用隱形模式嗎?」格魯皺眉問道。

  「有抗光譜生物,隱形模式反而容易出問題,色彩偽裝就夠了。」燕北辰抬眼看了看外面的電磁護盾,敲下了命令鍵。

  沒有任何停滯,小球飛出了登陸艇,嗖的穿過綠色的光幕,投向遠方。一副全息地形圖出現在燕北辰面前的晶屏裡。

  「不出意外的話,大概2小時能夠掃描完畢。」看了眼屏幕上的數據,他開口說道。

  「哼,這鬼地方,不出意外就見鬼了。」格魯重新帶上了防護面罩,氣哼哼的朝艇外走去,「原地休息2小時!太陽徹底升起前,我們就要出發!」

  ※

  探索荒星向來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別提在這種荒星上尋找一隻比狗大不了多少的珍稀生物。

  坐在全封閉的陸行車上,燕北辰專注的看著眼前的晶屏,幾個光點在屏幕四周閃爍。通訊器裡,一個聲音響起,略帶些疲憊的喘息:「極星,前面還有恐足獸嗎?」

  「3號飛行眼損壞,沒有恐足獸的影像,但是也不安全。」燕北辰飛快的掃了眼屏幕,旋即一點晶屏,另一個小球發出一陣嗡嗡聲,順著排氣孔飛了出去。

  「操!」通訊器那邊傳來一聲咒罵,「要不是恐足獸還有點用處,這次真他媽賠大了!」

  恐足獸當然有用處,遍布鱗甲的皮革是聯邦貴族們最喜歡的奢侈品,牙齒和利爪則能打磨成隨身武器,強度極高,而且無法用任何儀器勘測,是暗殺必備工具。如果不是身高3米體重幾噸的怪物太過難纏,恐怕已經被那些達官貴人們滅種了。然而這麼恐怖的傢伙,這些天他們竟然碰上了兩群,難怪格魯的火氣越來越大。

  燕北辰可沒工夫聽這些牢騷,他的目光凝在了正前方的屏幕上,仔細觀察著飛行眼記錄下的信息,能夠這麼悄無聲息的發現並且飛速幹掉飛行眼的,絕對不是什麼善類,不一會兒,景象再次恢復。他邊檢查邊開口說道:「3號已填充,影像投射……是王蛇!」

  隨著這聲音,屏幕裡的畫面再次消失,緊接著,一股強大的衝擊向著陸行車襲來,燕北辰瞳孔縮到了極處,猛然一推搖控桿,陸行車劃出了一個讓人驚詫的曲線,險險避開了明亮的光柱,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叢林中傳來驚天動地的吼聲,樹木和藤蔓齊齊炸開,一條亮紅色的影子閃電似得向這邊衝來!

  果真是王蛇!成年個體身長10米,擁有高周波武器都無法穿透的堅硬鱗甲和閃電一般速度,更別提它的毒液和能量波攻擊,別說是恐足獸了,就是群居的六臂莽猿都無法正面硬抗王蛇的攻擊!

  誰能想到這裡竟然還有一條王蛇!

  然而此刻,燕北辰無論如何都閃不開了。陸行車的速度跟王蛇比起來屁都不算,身邊跟著的步戰鎧也來不及馳援,僅憑自己的力量,想從王蛇口中逃脫是根本不可能的!

  正當千鈞一發之際,一排激光射線精準的釘在了陸行車前方5米的地方,感受到了危險,王蛇猛然一甩尾,堪堪躲過射擊。強勁的氣流卷在了陸行車上,讓它偏移了好幾度,燕北辰沒怎麼擔心自己的車輛,而是抬起頭,看向天空。

  銀白的光影滑過天幕,留下一道殘像。這是亞光速突襲,激光射線發出短促的嗖嗖聲,全數打在了王蛇身上。被痛楚激怒,那怪物張開了血盆大口,一道強光朝著強襲機飛去。那光的速度一點也不比飛行速度慢,鷂式優雅的翻轉了一圈,閃開了攻擊,誰料王蛇強有力的尾部猛然一彈,朝著天空竄去!

  很難想象有如此狡猾的生物。原來剛才的攻擊不過是個陷阱,這次突襲才是真正目的,由於路徑早已設置好,強襲機正正落在了王蛇的襲擊軌道上,尖利的獠牙發出幽幽烏光,那劇毒和咬合力,就算是機甲的鈦氚合金都無法抵抗!

  要糟了嗎?任誰都會忍不住驚呼出聲,為那位機甲騎士憂心,然而燕北辰沒有,透過玻璃隔板,他冷靜的看著一道射線從機腹下射出,如同刁鑽的劍鋒,穿透了王蛇柔軟的喉腔,只是一瞬間,那條巨蛇的上顎被陽離子炮撕裂,血霧彌漫天空,而那隻銀色的鷂式則衝破了漫天的血漿,瀟灑的打了個旋兒。

  有聲音從通話器裡傳來:「小尾巴,剛剛嚇壞了嗎?」

  那腔調,完全不像是經過了一場生死搏殺,從裡到外都透著不嚴肅不正經。燕北辰沒有察覺自己脣邊的笑意,但是他聲音難得的有些放鬆:「你毀了王蛇的腦袋。」

  「什麼!」另一個聲音馬上加了進來,「老大!那可是王蛇!你轟哪兒不行?!太浪費了!」

  王蛇腦內的腺體是難得的藥材輔料,比恐足獸的價值還要高出兩倍。

  「咳。注意身邊!別再惹出什麼難纏的傢伙。」那輕佻的聲音立刻板了起來,似模似樣的指揮道。

  「草草草!腐蝕蛙!這條蛇是來吃飯的嗎?」頓時,通話器裡響起一片雜音,很快就斷了線。

  「行了,極星,繼續勘測,我就在你身後。」隨著這句話,天空中的鷂式閃了一閃,重新進入了隱形模式。

  燕北辰沒有在空無一物的天頂浪費時間,又把目光鎖在了面前的晶屏上:「坐標19、126,光線折射有問題,注意防護。還有西北角,有空隙,盡量靠攏……」

  這是進入荒星的第三天,也是他們「圍獵」行動最關鍵的時刻。自從登陸後,野外作戰經驗豐富的格魯很快就定下了作戰部署。晶獸不是什麼戰鬥力強大的生物,隱蔽和逃生才是它的天賦。面對這樣狡詐的小東西,按部就班的排查顯然不是個好主意,於是「圍剿」就成了唯一的選擇。

  由步戰鎧組成的小分隊從晶獸棲息地展開包抄,三面環繞,並且以最小的代價獵殺遇到的野獸。這樣的騷動必然會驚動晶獸,讓那謹慎的小傢伙向著沒有包圍的一側逃竄,而這一面,才是真正的重點區域,幾輛陸行車守住了缺口,還有巴奈特船長駕駛的鷂式強襲機坐鎮,偕同防禦。

  當然,這計劃並不是很完美,依舊要依靠一些運氣。但是捕捉晶獸嘛,誰不靠運氣?這可是重力增強的荒星,與其耽擱太多時間,不如這樣的計劃更符合那群海盜們的心意。

  對於這點,燕北辰自然也沒什麼異議。由於只有他能修復飛行眼,因此他所在的陸行車也成了地面監控中心,為了計劃,他甚至還主動展現了一些戰略天賦,利用飛行眼做出一些切實有效的建議。而這也大大增加了巴奈特和格魯對他的好感。不論這次能否抓住晶獸,他應該都不會再被當做一個普通的甲士,這顯然極具意義。

  不過相對而言,他肩上的負擔也變得更大,持續的高重力環境讓毛細血管開始滲血,夜間還要抓緊時間搶修設備,重置損壞的飛行眼,如果再多兩天,可能連這具軀體都要為之崩潰。然而燕北辰並沒有在乎這些,隨手撿起一顆藥丸塞進了嘴裡,他的手指在晶屏上一劃,冷靜的發出指令:「右側,小心2點鐘方向,飛行眼反饋有生物存在,數量在3隻左右……」

  不一會兒,藥力產生了作用,因重力產生的眼底出血慢慢消褪,他的身形沒有半分松懈,筆直的坐在車載屏幕前。

☆、 第十八章

  重力開始激增,猛烈的推擠著他的胸腔,似乎要把所有空氣連同血液一起擠出,然而他甘之如飴,這是機甲突進必然會出現的反應,是跟星空女神擁抱時需要付出的代價。

  一個超光速突進,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他身後跟著的王牌騎士沒有任何一個掉隊,黑色的軍團疾馳在黑色的星空中,如同穿越罅隙的幽影。當機甲群悄無聲息的繞過小行星帶後,一隊星艦出現在眼前。

  那是聯邦軍隊的後軍,前方戰事焦灼,作為游動兵力,它能夠隨時切入戰局薄弱的方位進行打擊。不過如果有人撕裂了後軍,那麼前軍也必將為之混亂,勝負往往就在一瞬之間。

  誰能料到,星盟的主將沒有坐鎮旗艦,而是轉到後軍突襲了呢?

  冷峻的笑容浮上脣角,沒有號令,沒有指使,在同一瞬間,十幾道光焰衝入了敵陣。主力戰艦的炮陣當然強大,護盾和戰機也數不勝數,但是沒什麼能夠阻止機甲的衝鋒。這是銀河系最強大的戰爭武器,能夠阻擋機甲的,唯有機甲!

  戰線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就像笨拙的象群遭遇了成群的劍虎攻擊。藍色、銀色、紅色的光柱在狂亂閃爍,撕裂的板甲漂浮在真空中,如同一把最鋒利的尖刀,他切入了地陣腹心。只要再過一刻鐘,陣線就會被徹底撕碎,他將率領自己的軍隊取得勝利……

  突然,一道赤紅的光影闖入了視界,長長的尾焰如同燃燒的星雲,帶著炫目的光華衝入了機甲陣列。

  那是炎星!

  在它背後,是更多的聯邦機甲。只是瞬間,戰局發生了變化。戰艦開始轉向,戰機蜂擁而出,撕開的裂縫重新合攏,想要一口吞下來犯的敵人。如果換個更軟弱一些的將領,這將是一場大敗,一個自投羅網的蠢局。但是他不是軟弱的將領。

  噙在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一些,胸腔中的血液開始沸騰,那些開始後退的機甲變幻了陣型,一秒,兩秒,三秒……躍遷完成!

  他身後,一隊戰艦竄出了虛空。這是個簡單的偷襲?不,當兩個王同時下場時,它就變成了另一個正面戰場。那人將計就計設下伏擊,他又怎麼可能沒有後手?

  艦炮開始蓄能,戰機如同炸了窩的蜂群,這一刻,似乎連無聲的真空都被撕碎!然而在紛飛的碎屑和射線下,他的目光緊緊鎖在了那具赤紅的機甲上。像是出現了什麼心電感應,毀滅炎星調轉了方向,超光速突進!

  劍鋒匯上了劍鋒!

  猛烈的重力加速度順著機甲右臂席捲而來,重重的擊打著胸腔。一黑一紅,兩具聖武級機甲狠狠相撞。心臟瘋狂躍動,他的動作卻愈發精準。這不是一個能夠輕易擊潰的對手。不過沒關係,他會擊潰他的,用手中的長劍,用他的幻象暗影……

  胸口傳來一陣猛烈的攪動,燕北辰刷的一下睜開了眼睛。帶著微弱酸性的液體接觸到了角膜,生出微弱的痛感,沒有了機甲,沒有了戰艦,也沒有了那沸騰的星空。他坐起身,茫然的看著眼前的景象。一雙細瘦的腿泡在淡藍色的溶液中,淋漓的水珠順著指縫滑落,孱弱的要命,也瘦的可憐,連最為基本的肌肉紋路都未出現。這是哪裡?這是誰?

  「喲,你終於醒了?」

  耳畔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帶著些善意的嘲弄。燕北辰轉過頭,看到了一個紅發大漢,頭髮剃的很短,頷下還有點邋遢的鬍鬚,一身減壓服包裹住了壯碩的軀體,可能是太熱,汗水正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滾落。

  這是……格魯。

  只是一瞬間,一切記憶回到了腦中。燕北辰握緊了雙拳,從醫療倉中站了起來。淅淅瀝瀝的營養液順著他光|裸的身體滑下,濺出幾滴微弱的水花。

  大漢渾不在意的咧嘴一笑:「小子,我就說你太逞強了。怎麼說也是超重力環境,你就應該好好呆在營地,給我們做好後勤就行了……」

  沒有聽他嘮叨,燕北辰跨出了透明的櫃壁,撿起一旁的毛巾簡單擦拭了一下身體,穿上了扔在一旁的減壓服:「我昏迷了多久?」

  「還好了,只是一小時,正好補個覺。飛行眼有一個失靈了,我正想來叫你……靠,本來還想進醫療倉躺一會兒的,估計現在不行了。」

  雖然有陣型部署,但是每個小隊都有備用名額,可以輪替。休息的人員會跟陸行車匯合,進入隨車攜帶的醫療倉中恢復體力。這可是軍用級的好東西,難得船長大方一次,誰不指望著到高濃度營養液裡躺一躺呢?

  「失靈了?不是被毀?」燕北辰沒有搭理對方的抱怨,直接反問道。

  「嗯,掃描反饋沒有問題,但屏幕顯示不太……」格魯突然愣住了,大罵一聲,飛身向外奔去。

  燕北辰沒有遲疑,也飛快跑到了前艙的車載屏幕前,只見晶屏上一片雪花點,紅外顯示卻「無異常」。這哪裡是無異常,分明就是遇到了抗光譜生物的典型特徵。

  然而晚上,抗光譜生物是不會出沒的!

  只是幾秒鐘,一旁的C型機甲就發動了起來,這是叢林專用機甲,非人形,圓滾滾的身體上有四條細長的堅韌機械臂,能夠輕鬆克服一切野外環境,還具備攀爬功能,是格魯這次選擇的座駕。然而還沒等他離開營地,一陣狂風就從前面的樹林中涌出!

  那是成群的隱形蛾!

  像是發了瘋,蛾子們砰砰撞上了隱藏在草叢中的防護網,一陣耀眼的藍光閃現。這是為了警戒設置的屏障,旨在勘察晶獸的行蹤,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摧殘。只是幾秒,光網被徹底撕裂,鋪天蓋地的飛蛾衝向了營地!

  「草草草!」格魯揮動起了機械臂,隱形蛾的危害並不很大,但是前提是它蝶翼上的晶狀粉沒有落在光學儀器上。這些避光的玩意一旦污染鏡頭,整個視界都會被遮擋嚴實,清理起來又特別費工夫,這可是荒星,沒誰能承受「瞎眼」的致命打擊。

  也顧不得夜間的禁忌了,幾顆引誘彈朝著營地四面扔去,明亮的火花瞬間燃起。至少要讓這些隱形蛾改變一下狂竄的路線,為後面的陸行車爭取轉移時間。

  然而這邊為那些惱人的蛾子手忙腳亂,那邊,燕北辰的瞳孔猛然收縮,死死盯住了晶屏的一角,在及膝深的草地中,有個東西晃了一下,向著設伏點的反方向逃去。

  「晶獸出現了!C區7點鐘方位,坐標17、153!」燕北辰沒有遲疑,大喊的同時,一推方向桿,衝著草叢晃動的位置衝了過去!

  格魯反應著實也不慢,呼哨一聲,機甲和駐留的陸行車、步戰鎧全都動作了起來,一個半圓形包圍圈瞬間成型。漫天的蝶粉紛紛灑下,光學鏡頭開始變得模糊,燕北辰毫不遲疑推開了屏幕,打亮前燈,光柱筆直的投射在了不斷晃動的草地上,這可不是自動追蹤,而是標準的手動操作,然而他的手速沒有慢下哪怕一星半點,不論晶獸如何躲避,都沒法逃出光柱範圍!

  「好樣的!」格魯此刻終於趕了上來,興奮的大吼一聲,四條機械臂同時收縮,猛地彈了出去!

  C型機甲可不是個小玩意,但是他的「彈躍」使得再恰當不過,分毫不差落在了晃動的草皮前方。草叢裡,有東西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尖叫,簡直那小東西受了什麼傷一樣,不過格魯可不會輕易被迷惑,一支機械臂穩穩射出了捕捉網,只聽「嗤拉」一聲,光網張開,扣在了想要再次轉向的晶獸身上。

  「哈!捉到了!極星!培養儀!」格魯也不管機甲了,興奮的搓起手,今晚他真是撞了大運,而且船長也不在,算起積分,他絕對能博得頭籌……不對,可能極星那小傢伙也要分點功勞去,哈哈,這可是天大的一筆,可以給他的寶貝機甲換裝啦!

  燕北辰的反應自然也不慢,陸行車「吱」的一聲停在了捕捉網旁邊,他打開了車頂的防護罩,把後備箱裡放著的生物培養儀露了出來,手指飛快在晶屏上點了幾下,培養儀的蓋子從正中分開,露出其下幽藍的液體。

  格魯毫不遲疑,用機械臂抓起了網子,如同托著什麼珍貴的藝術品一樣,輕輕挪到了培養儀上方,連同捕捉網一起,把晶獸放了進去。當觸碰到儀器裡的液體後,捕捉網飛快的融化,消失不見。那隻晶獸立刻撲騰了起來,想要竄出器皿,然而燕北辰的動作比它快上了太多,培養儀再次合攏,晶獸只是掙扎了兩下,就被液體中富含的鎮定類藥物麻醉,漸漸停止了動作,如同一具標本,漂浮在粘液正中。

  「靠,就這麼個小玩意,步戰鎧就壞了兩台!」通訊儀裡傳來了格魯的聲音,粗豪中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哈哈,他媽的,等交了貨,老子一定要去娛樂星好好玩上一把!小子,你這次可是撞上大運了!」

  看著眼前的培養儀,燕北辰的心情卻慢慢平復了下來。這當然是好事,但是今晚那個夢,讓他的情緒出現了斷層,這樣的喜悅對於現在的他而言,遠遠不夠。

  「行了,等我通知各組,準備收隊!咦?聯絡信號怎麼這麼差,難不成是那群蛾子搗的亂?」格魯可沒忘記自己隊長的職責,興奮過後,立刻開始通知各小隊,準備返航。這可是荒星,多待一秒都是平白增加危險。

  然而幾分鐘過去了,信號依舊沒有恢復,不論是分隊還是飛船,完全失去了聯繫。格魯的臉色沉了下來,大聲說道:「立刻轉移,先回營地!」

  隨著這聲音,C型機甲開始向著營地狂奔,燕北辰皺起了眉頭,一推操縱桿,緊緊跟了上去。

☆、 第十九章

  荒衛背陽面,魔狼號。

  坐在駕駛台前,山迪皺緊了眉峰,十指如飛操作著什麼,過了幾分鐘,他再次搖了搖頭:「不行,信號中斷,聯繫不上。」

  巴奈特這次並沒有翹腳坐在船長椅上,而是站在山迪身旁,盯著嘶嘶作響的通訊儀看了片刻,輕輕冷哼了一聲:「親愛的,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是信號屏蔽吧?」

  過了有那麼幾秒,山迪才點了點頭:「沒錯,還是等級相當高的屏蔽,聯邦軍方的手段。」

  這是兩人都清楚的事情。在廣闊的宇宙中,唯有那些掌握著頂尖技術的豪門,才能夠切斷其他人設置的保密頻密,達到信號阻斷效果的。屏蔽範圍一般視技術力量而定,最強大的甚至能切斷1光時內所有民用通訊線路。

  而這種屏蔽,也就意味著兩個字:「清場」。

  「也許他們的目標是荒星?或者是晶獸?」這是另一個需要關注的問題,然而山迪的語氣並不十分肯定。

  巴奈特嘲諷的挑起了嘴角:「那些狗娘養的不會為了區區晶獸清場的。當然是因為別的原因……」

  神秘主義向來是貴族們偏好,為了保密,他們會做出一些讓人完全無法理解,卻又恨之入骨的事情。魔狼號很可能只是誤闖進了事端裡,但是想要平平安安出去,並不容易。級別這麼高的信號屏蔽,也許他們的目標就是清掃一切阻在路上的人,不管那些人是否無辜。

  而魔狼號是一艘海盜船,販賣情報也是海盜船的生意。這群傲慢的貴族不會接受任何條件,不會進行任何談判,他們只會把這艘船當做是礙眼的垃圾,徹底抹消。

  只可惜,魔狼號的船長沒興趣被人指手畫腳。

  摘下了頭頂五彩繽紛的氈帽,巴奈特把帽子拿在手中把玩了一圈,嘴角一挑,扣在了山迪頭上:「我要去接他們了,你好好看家,隨時準備躍遷。」

  他說的,自然是還呆在荒星上的那些人。他的好船員和好甲士。他是個稱職的船長,不會拋下同伴離開。

  山迪抿緊了嘴脣,其實如果這時候離開,他們還有一線逃脫的機會。現在只是信號屏蔽,誰也不清楚對方的飛船到了哪裡,也許還隔著大半個光時呢,那可是大把逃脫的時間。但是他同樣也知道,他的船長不會就這麼逃跑。

  調整了一下氈帽的位置,山迪並沒有摘掉那頂和自己氣質完全不吻合的帽子,而是鄭重的點了點頭:「40分鐘,我在大氣層外等你們。」

  這是聚集所有人馬,並且全員登船的最低時限。巴奈特輕笑了一聲,轉身向著艦橋上的快速通道奔去。在奔跑中,那雙長靴漸漸化作了減壓服,包裹住了他的軀體,讓那矯健的身姿愈發像一匹孤狼,帶著肅殺和果決,一往無前。

  2分鐘後,銀白色的機甲飛出了船艙,只是一閃,就消失在了大氣圈內。看著雲層上方留下的氣旋,山迪閉了閉眼,重新把目光鎖定在了駕駛台上,至少,他可以反偵察一下,看看那群狗娘養的聯邦軍飛到了哪裡,他總會找出些漏洞的……

  荒星營地,登陸艇中。

  「操!果真是信號失聯。」除了極近距離的地面通訊,一切信號都已失靈,格魯一拳砸在了駕駛台上,震得檯面一晃,然而他並沒有繼續發泄怒氣,而是飛快轉身,朝門外衝去,「我去接孩子們,你在這裡守著,隨時準備出發!」

  「等等,我們應該帶上登陸艇去!」燕北辰立刻反駁道,「他們並沒有發出示警信號,飛行眼也還沒察覺到敵情,時間寶貴,不能浪費在集合上!」

  不論是登陸艇還是步戰鎧都沒有隱蔽手段,任何敵人只要進入了荒星大氣層,隨意一掃描就能發現他們的行蹤,此刻隱蔽反而是沒必要的,抓緊一切時間離開才是關鍵。短距離失聯不是常見情況,最可能的就是有人進行了信號屏蔽,那就意味著強大的敵人,非常強大,不應該正面對抗的敵人。

  格魯顯然也想到了這點,一咬牙:「我先出發,你們盡快整隊,浮空跟進。」

  登陸艇的體積可比步戰鎧大多了,只要浮空,就會成為最明顯的坐標,更方便地面部隊集合。只不過在荒星,浮空也是極大危險的,誰也不清楚叢林中有什麼見鬼的怪物,低空飛行簡直就像個靶子,不過現在是夜間,又出現了無法判斷的意外情況,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燕北辰立刻點了點頭,格魯不再猶豫,大步朝自己的戰甲奔去。

  ※

  宇宙之中,出現了兩架機甲,聯邦制式MW833型,人形機甲,俗稱「灰蛇」。暗灰色的機身如同兩道陰晦的影子,飛速越過空曠地帶,接近了面前的荒星。當進入行星引力範圍時,機甲並沒有遵循更為省力的引力彈弓模式降落,而是同時加速,衝入了荒星大氣圈。

  明亮的火花照亮了機甲胸前的金色紋章,那是對影而生的兩隻雄獅,一隻口吻緊閉綠眸圓睜,一隻則血口大張雙目緊鎖,蓬鬆的鬃毛交纏在一起,構成了利劍的紋路。這是冷靜和瘋狂,理智和嗜血的對影,也是聯邦第一大家族奧斯維德家的家徽。

  只是幾秒,光華褪去。機甲懸停在半空,像是辨認了一下方位,齊齊朝遠處的叢林駛去。

  就算有燕北辰從旁協助,四艘登陸艇全部浮空也花了好幾分鐘時間。遠方的飛行眼狀況也還算可以,他又緊急派出了一組輔助偵查球,確認了格魯的方位——好消息,分散出去的幾支小隊並沒有太大損傷,還在原地待命。毫不遲疑,他讓登陸艇分成兩隊,其中三艘去接格魯等人,他自己則跟著一艘向位置最偏僻的隊伍飛去。

  就算是小型登陸艇,也比C型機甲或者步戰鎧要迅捷很多。沒花多大功夫,登陸艇就停在了叢林上方,下面自然沒有降落的空間,他邊指揮著船體盡量下降,邊拉開了艙門,把備用吊廂放了下去。步戰鎧的駕駛員也算激靈,此刻已經跑到了登陸艇下方,一人翻身登上吊廂,另一個則在一旁警戒,這是標準的戰鬥隊形,他們顯然也察覺到了情況不對。

  吊廂飛快收回又再次放出,防禦和登船的角色顛倒過來,當下面的步戰鎧也安全坐上吊廂,並且越來越接近艇身時,燕北辰身後的隊員顯然松了口氣,只要登上了登陸艇,他們很快就能離開這顆星球,回歸魔狼號的懷抱,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是只要他們的船還在,一切都不是問題。

  然而當所有人都開始放鬆緊繃的神經時,燕北辰猛然抬起了頭,大聲喊道:「快轉向!」

  他的聲音沒能傳出去。在張口的一瞬間,一道耀眼的光柱擊中了登陸艇的驅動系統,爆炸的火光吞沒了一切,飛艇微微一晃,向著地面載去!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沒人能夠採取有效反應。燕北辰只來得及抓住了門邊的扶手,腳下的吊廂斷裂了,半空中的步戰鎧失去平衡,整個被甩了出去,下一個瞬間,燕北辰的身體橫飛了起來,他沒有跟那股力道硬抗,而是順勢放開了手,跌進了身|下茂密的樹冠之中。

  劇烈的轟鳴在耳邊迴盪,登陸艇墜落在地,一大片叢林被徹底壓垮,幸好浮空不算很高,艇身沒有被摔的四分五裂,只是冒起了濃濃的黑煙。沒有時間關注船上的同伴,燕北辰直接望向了天空。直到這時,他才看清楚了來犯的敵人,那是兩具人形機甲,聯邦制式,灰色涂裝,上面還有……金色的雙獅紋章!

  齒關狠狠咬緊,木刺扎入了掌心。那是奧斯維德家的軍隊!那個一手挑起「十年戰爭」的奧斯維德家!!

  然而空中兩位高貴的騎士並沒興趣關心這些螻蟻的性命,像是交流了些什麼,其中一架機甲向遠方飛去,另一架則緩緩下降,似乎想要控制局勢。燕北辰飛快的冷靜了下來,剛剛墜機,步戰鎧肯定會受到一些影響,但是並非沒有一拼之力,他不清楚奧斯維德家這次行動的目的所在,但是只要不是「清場」,他們就會留下活口。只要機甲能夠落地……

  那具機甲並沒有落地。

  只是飛近了那麼一點點,它就停了下來,打開了肩頭的炮口。一枚穿甲粒子彈從小小的炮孔中飛射而出,擊中了艇身。登陸艇徹底爆炸了,裡面的駕駛員,陸行車,還有那具步兵鎧,全部陷入了火海。

  這是次清場行動!

  燕北辰一個翻身,從樹冠上躍下,重力讓他渾身都在疼痛,可是他沒法放棄,沒法眼睜睜看著奧斯維德家再次毀了一切。在他正前方,那具被甩飛的步戰鎧歪斜的倒在地上,駕駛員顯然已經沒有了意識,但是步戰鎧本身沒有什麼大問題!而且巧的很,那正是他之前點燃的鎧甲!一具不用太多體術就能操縱的低等鎧甲!

  天空中,灰色的機甲輕輕轉了下頭,像是留意到一隻小蟲子的存在,它的手臂輕輕抬起,腕上的激光槍口開始聚能,下一個微秒就能放出致人死地的光束。正在這時,它突然停了下來,急速攀升,轉向!

  那位騎士的反應確實足夠靈敏,但是他沒能徹底躲開。光彈擊中了機甲背後的噴氣設備,瞬間失去了平衡,「灰蛇」旋轉著朝地面載去。

  有人來了!

  那是鷂式!

  燕北辰沒有看向天空中漸漸閃現的銀白色機甲,也沒有關注翻身躍起的敵人,他的目光中只剩下了那具步戰鎧,那具由他親手點燃的單兵戰甲……

☆、 第二十章

  是個好手!剛接戰,巴奈特心中就咯■一下。這種實打實的偷襲還沒能擊中要害,對方顯然實力超群。不愧是奧斯維德家的狗崽子!

  然而只是一驚,他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冰藍的雙眼中帶出了陰戾的殺氣。不論這群貴族老爺有沒有後手,這兩架機甲都必須盡快幹掉!如果讓他們匯合,別說是鷂式了,恐怕連魔狼號都逃不出去!

  半空中,鷂式側翻轉向,如同一隻撲食的猛禽,凶狠的撲了上來。「灰蛇」的騎士顯然也是個狠角色,面對密集到無法閃避的激光束,機甲雙臂在地上一撐,避開了最致命的攻擊,同時肩部的熱追蹤離子彈全部射出,如同一波急雨打向空中。

  地對空並沒有太大優勢,剛剛的偷襲又擊中了他的飛行輔助器,「灰蛇」其實身處劣勢,但是這位奧斯維德家的騎士相當明白,他現在需要做的只是拖延時間,他的同伴並沒有走遠,只要拖上個幾分鐘,那架鷂式就只有死路一條。而且這裡可是叢林,想要徹底鎖定他,只有近距離貼身攻擊,這對遠程機來說可不容易。

  並沒有關注追蹤彈的戰果,「灰蛇」已經抽出了高頻粒子光劍,肩部的排炮收起,黝黑的核電脈衝槍鎖住了敵人!

  巴奈特並沒有直接擊落熱追蹤彈,鷂式在蛇形機動後緊跟螺旋速降,所有追蹤彈全部被它掛在了尾後,直直朝著地面衝來。這動作瘋狂到讓人心驚,「灰蛇」卻沒有半點畏懼,一個彈躍從地面飛竄而起,脈衝槍尖嘯著噴出銀藍色的電波。

  如果讓脈衝光束擊中了動力系統,鷂式馬上就會失去平衡被後面的追蹤彈擊中,如果躲開了脈衝,擋在面前的則是橫劈斬下的粒子光劍。這就像是貿然闖入了風暴正中,只有被狂暴的龍捲風撕碎碾滅!

  然而鷂式並沒有停下、也沒有閃躲,一波短程魚雷傾瀉而出,一瞬間,它身後跟著的所有追蹤彈都爆開了,紅色的火焰、灰色的煙霧順著狂風席捲而來,遮蔽了視線。裹挾著那團煙霧,鷂式狠狠撞了過來!

  這是要同歸於盡?「灰蛇」的騎士猶豫了一瞬,他並不願付出太大代價,不過是個宇宙海盜,沒有必要賠上自己的性命。只是千分之一秒,人形機甲的腰部猛力一擰,向上的身形急速停下,開始下墜,他做出了避讓,但是沒有放棄攻擊,手中的光劍已經撩向對方的機腹。然而動作只進行了一半,他的瞳孔猛然一縮,一道光柱占據了視線。

  狙擊炮!

  那是陽離子狙擊炮!

  原來之前的一切都是偽裝,他只是在拖延時間,為狙擊炮蓄能。做夢也想不到對方會如此瘋狂,如此狠辣,閃避已經來不及了,「灰蛇」雙臂合攏,檔在了駕駛艙前,他必須抗住這一擊……

  轟隆一聲巨響,人形機甲狠狠砸進了地面,劇烈的火光在機身燃燒。它的雙臂已經完全消失,斷裂的殘肢飛出老遠,連機身外甲都出現了凹痕。這可不是B階機甲能擁有的武器,幸虧奧斯維德家的機甲防禦力遠勝過普通機型,那致命的一擊,依舊沒能奪取「灰蛇」的性命,甚至沒有完全剝奪他的戰力……

  巴奈特發出一聲狠狠的咒罵,然而他不敢停下,飛快的拉起了機身,另一架「灰蛇」已經飛馳而至,他必須面對新的敵人了。

  自重生以來,燕北辰從來沒有這麼快過,心跳快的幾乎蹦出胸腔,他躍過地面上那些或大或小的障礙,飛奔到了步戰鎧前。

  由於之前的墜機,此刻步戰鎧的殼甲已經敞開了一條縫隙,裡面的駕駛者口鼻滲血,顯然已經沒了呼吸。可能是落點不對,鎧甲如今半趴在地上,只靠自己的力量,他是無論如何也沒法讓這東西站起來的,燕北辰毫不猶豫拉開了上面那半扇艙門,用力把裡面的屍體拖了出來,一彎腰,直接鑽進了步戰鎧中。

  他的身形足夠瘦小,這麼點空間也能活動自如,當抓住手部的操控桿時,燕北辰五指猛一用力,「嗡」的一聲,殼甲併攏,步戰鎧重新發動起來!

  這跟當年駕駛機甲不同,操作艙更加狹小,也沒有神經感應液增強感應強度,一切都原始且粗糙,帶著種逼仄的壓抑。燕北辰沒有理會這個,直接操控機甲站了起來,光學鏡頭似乎有些損壞,視界搖晃不定,一聲強烈的爆炸在耳邊響起。

  「灰蛇」墜地了!然而鷂式沒有補上最後一槍,反而拉高了機身,消失在叢林上方,不用猜,一定是另一架機甲趕了過來。燕北辰微微眯起雙眼,腳下一彈,向著墜地的機甲奔去。他的體力其實不足以支撐步戰鎧完成任何高難度動作,但是能用的並不只是自己的肉體!

  精神力放開到最大,他的身體分成了兩個部分,一半操控著步兵鎧,飛速向敵人衝去,另一半則深入了中控核心,勾連那枚被點燃的感應金屬。那裡有著一個剛剛誕生的宇宙,是他精神核心的分支,如果能夠跟中控核心直接交流,他的動作是否會更快更流暢一些呢?

  這是個極為危險的實驗,沒人嘗試過操控機甲時釋放精神力,要知道任何精神力都是脆弱的,需要安全密閉的環境,需要無人打擾的安寧,而非這樣,在戰鬥和奔跑中分神。然而這是他如今唯一的希望了,燕北辰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他的意識也徹底分成了兩塊,一者融入了這具鎧甲,越陷越深,似乎把那點燃的核心擴充到了步戰鎧周身;另一者則冷靜的觀察著周圍發生的一切,如同老辣的獵人,盯上了那架雙臂盡毀的「灰蛇」。

  腳下突然一彈,步戰鎧的腳步聲消失了,這並不是炫技的「彈躍」,而是「暗影步」,只有高階騎士才能使出的偷襲步伐。他的身形似乎也變的暗晦了起來,不再直線突進,而像是融入了叢林之中。步戰鎧不像機甲,它只有2米多高,更容易隱蔽,也更容易埋伏。

  地面的深坑裡,維托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任何機甲作戰時,都需要神經元連接,保證腦內的動作能夠盡快反映到機甲之中,這是感應金屬的優勢,但是同時也會帶來一些反作用,機甲本身遭受的傷害,會形成痛感,回朔至騎士。當然,沒到實時的程度,只是30%的短暫痛覺反饋,這也讓騎士們更加清楚機甲的損傷,專注於作戰。

  然而現在,「灰蛇」的雙臂徹底廢掉了,就算只有30%的回朔,也會讓人有那麼一瞬間的失控。當然,奧斯維德家的騎士足夠堅韌,只是十幾秒,維托就緩了過來,同時敏銳的察覺到那架鷂式被同伴引開了。他雖然沒有料到對方的狙擊炮威力如此強大,但是很明顯,那傢伙沒有再次施展的機會了。

  「奧爾,對方有陽離子狙擊炮,威力很大,但是充能時間在30秒以上,注意防範。」這裡是有信號屏蔽,但是顯然,並不對奧斯維德家的機甲產生影響。

  通訊器裡很快傳來一個聲音:「明白。側翼掩護。」

  維托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指尖在操作台上一劃,「灰蛇」再次站了起來,掃描和鎖定功能都已經損壞,但是他的技術足以完成輔助攻擊。肩部的排炮洞開,他銳利的目光緊緊鎖在天空那道虛影之上。沒錯,剛剛自己是敗了一局,但是那架鷂式絕不可能安然無恙,他的動作越多,破綻也就越大,只要找準一個機會……

  排炮開始蓄能,銀藍色的光芒再次凝聚,然而他沒能按下發射。

  腿部傳來一陣劇痛,動力閥遭到了攻擊!維託大驚失色,瘋狂的轉動機身,想要找到偷襲自己的目標,動力閥關聯著動力系統,一旦被徹底破壞,這具機甲就成了徹底的廢物,沒有騎士膽敢無視這樣的攻擊!

  然而他沒有找到目標,沒有第二具機甲,沒有隱藏在空中的遠程射手。高周波刀刃不斷刺入機甲的裸|露關節,極為高效,極為冷酷的切割著那些脆弱的關鍵部位,這情形簡直就跟見鬼了一樣。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維托,也忍不住發瘋的開始操作,肩頭的排炮開始了散射,朝著自己身遭每一寸土地轟炸,不管來的是誰,他都要那人付出代價!

  然而轟炸沒有起到預想的效果,■嚓一聲,「灰蛇」的左腿關節徹底損壞,動力閥失靈,他無法自控的摔向地面,如果機甲的手臂還在的話,他不可能這麼陷入被動,可是現在……至少,至少他要知道敵人是誰!

  維托瘋狂的叫了起來:「什麼東西!你是誰?!出來!」

  沒有人回應他的嘶吼,一把瘋狂旋轉的高周波短刀切入了機甲胸腔,那裡是騎士的駕駛艙,也是機甲最為堅固的部分,沒人能用高周波武器摧毀機甲!

  然而那把刀切了進來,穿過陽離子炮留下的裂縫,插入了駕駛艙中。白亮的火花照亮了晶屏,維托看到了他的敵人,那是具步戰鎧,低等步戰鎧!

  他沒功夫做出更多感慨了,晶屏粉碎,那把可笑的高周波匕首徹底攪爛了他的頭顱。

☆、 第二十一章

  巴奈特的顱腔在砰砰作響,高倍重力下駕駛機甲是件苦差事,就算是騎士,也很難承受幾倍重力帶來的生理影響。他已經飛了一個白天,沒來得及休息就對上奧斯維德家的哨探,這可不是那些做派魯莽技術粗糙的宇宙海盜,而是比聯邦正規軍還要強大的私兵。

  他並沒有什麼勝算。

  然而哪怕心裡清楚這一點,巴奈特的動作也沒慢下半分。沒有了偷襲優勢,又因為剛才的誘導攻擊受了些損傷,新來的敵人比之前更加難纏,唯一可以仰仗的,也只有鷂式在飛行速度上的優勢了。

  又一個急速回環,鷂式躲過了「灰蛇」的銜尾攻擊,新來的敵人進攻節奏並不很快,但是鎖定和跟隨都相當緊迫,更像是逼迫他無法脫戰。當然,這也是最簡單的法子,之前那架「灰蛇」雖然已被擊中,但是肩部的遠程武器並沒有徹底摧毀,只要他重新站了起來,就是個二對一的局面。

  聰明的法子。巴奈特脣角露出一抹笑容,有點凶殘,也有點戾氣的獰笑。哦,他是沒法聯絡同伴,但是並不意味著他的夥伴們沒法前來援助。「灰蛇」在干擾他對地面的監控,他自然也能幹擾「灰蛇」對於戰局的預判。

  魔狼的作戰隊長可不是一個能輕易打發的角色,他需要做的,就是盡可能為格魯創造一些條件。

  一蓬五彩的煙霧在空中炸開。奧爾微微一挑眉,這是海盜們常用的拙劣伎倆,通過干擾彈來擾亂信號掃描,並且出其不意偷襲敵人。這是走投無路了嗎?「灰蛇」可不是那些會被干擾的低劣機甲,這樣的煙霧頂多也就能拖延一點時間,起不到太大用處。

  不過奧爾並沒有掉以輕心,他知道這架狡猾的鷂式還有其他的攻擊手段,否則維托也不會遭受重創。他們接到的命令是搜索和清場,在這群無關的海盜身上,已經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沒有必要浪費更多。

  並沒有主動衝出煙幕,奧爾冷靜的操控著自己的愛機,等待對方反撲。那反擊果真來了。

  幾道激光從背景襲來。奧爾冷哼一聲,張開了護盾,短程攻擊根本無法穿透「灰蛇」的防禦,他可不會蠢到跟隨對方的節奏轉向,果不其然,四枚魚雷接踵而至,角度刁鑽,攻勢狠辣,「灰蛇」依舊沒有使用手中的粒子炮,而是環繞旋轉,衝出了煙幕。

  在他眼前,鷂式的機腹發出了點點星芒,那是陽離子炮蓄能的徵兆。他果真還是想用秘密武器偷襲!奧爾沒有給那該死的海盜機會,荷電粒子炮已經咆哮著吐出了金色的怒焰。

  然而兩道光柱誰都沒能擊中誰,能量波撞在了一起,氣浪在空中形成了一場小型風暴。奧爾沒料到那個鷂式的駕駛者敢用光束擊擋光束,更沒想到對方的粒子炮威力如此之大。但是沒關係,他已經拖延了足夠的時間,又誘出了對方的殺招,現在,輪到他的搭檔來結束一切了。

  然而預想中的輔助攻擊並沒有出現。通訊器裡傳來了一聲歇斯底裡的慘叫。信號中斷。

  怎麼會?!他可是掃描過的,地面沒有任何機甲!!

  就算戰鬥經驗再豐富,奧爾也控制不住看向了地面,只見被「灰蛇」砸出的深坑旁,矗立著兩具戰甲,一個是淨高6.5米,暗灰涂裝的制式機甲,另一個則是聯邦通用型……步戰鎧!

  在「灰蛇」面前,那具步戰鎧小的幾乎不值一提,就像是一個對著壯漢發起攻擊的孩子,卑微到可笑。沒有步戰鎧能夠擊敗機甲,它們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武器!可是再怎麼難以置信,眼前的場面也沒有變化,那具步戰鎧甚至保持著之前突襲的動作,一動不動矗立在熄火的「灰蛇」面前,如同兩具石化的雕塑。

  「見鬼!!」怒火有那麼一瞬燒斷了奧爾的神經,所有遠程武器同時洞開,向著不遠處的鷂式攻去。如果不是這傢伙阻撓,他怎麼可能察覺不到地面的異狀,那可是他的搭檔,他要讓這群該死的海盜償命!

  這波攻勢完全沒有收斂,強大的火力讓鷂式搖搖欲墜。奧爾雙眼都變得赤紅,不再拉開距離,不再費力牽制,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集中火力,盡快除掉這該死的海盜,然後清掃地面上那些垃圾!

  狂轟濫炸中,鷂式就像在颶風中飄蕩的蝴蝶,機翼開始出現破損,連飛行動作都遲緩了起來,然而它沒有墜落,掙扎著向另一個方向逃去。

  「你逃不掉的。」奧爾發出了詛咒。

  「哈,可算來了。」與此同時,巴奈特嘴角浮出笑容。

  一陣狂風從地面卷起,那是艘小型登陸艇,引擎全開,以衝向大氣層的速度向著天空中的「灰蛇」撞去。奧爾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察覺,他的注意力全被鷂式吸引,因而當看到登陸艇時,那龐然大物已經近在咫尺。

  「該死的!」奧爾的反射神經無愧於中級騎士的稱號,一個側旋,「灰蛇」避開了那艘登陸艇,肩頭的排炮已經洞開,密集的彈雨向著毫無防備的艇身射去。

  火光騰起。

  他們以為這樣的小聰明就能擊潰奧斯維德家的騎士嗎?然而還沒等享受那一瞬的復仇快|感,奧爾眼眸猛然一縮,有什麼東西衝出了爆炸的火光,徑直向他撲來。

  反射性的,奧爾立刻操作機甲閃避,然而他沒能閃開,四條堅硬的機械臂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腳,圓滾滾的球形機身狠狠撞在了機甲艙門上了。

  「哈,抓住你了。」C型機甲裡,格魯放聲大笑,「老大,交給你了!」

  他們之間的通訊並沒有開啟,然而對面的鷂式強襲機裡,巴奈特笑了出來:「交給我吧。」

  隨著話語,蓄勢已久的陽離子狙擊炮再次轟出,沒有了躲避的空間,也掙不開束縛著機身的機械臂,奧爾睜大了雙眼,驚恐的看著那道光擊穿了晶屏……

  「灰蛇」爆炸了。C型機甲毫不猶豫鬆開了機械臂,又落井下石補上了一堆炸彈,讓那朵煙花綻放的更為壯麗。沒有任何浮空設備,大蜘蛛一樣的機甲開始往下墜落,然而格魯根本不著急,只是吹個口哨的功夫,鷂式就出現在身旁。

  用兩根機械臂抓住了對方的雙翼,就像搭便車一樣,格魯和他的C型穩穩落在了地上,鷂式沒有降落,巴奈特僅僅打開艙門吼了一句:「信號屏蔽,盡快返航!別忘了那邊的步戰鎧!」

  只是這麼兩句,紅發大漢就理解了他家船長的意思。

  「草他媽的奧斯維德!這群狗貴族想幹什麼?」忍不住連聲咒罵,格魯駕駛著C型向著那具矗立在「灰蛇」旁的步戰鎧奔去。他不知道這群聯邦貴族們想幹什麼,但是顯然,魔狼被已經捲入了一場亂局。

  ※

  半光時外。

  一艘星艦行駛在宇宙之中。那是艘憲法級主力戰艦,長寬都超過了500米,甲班數量在20層以上,定員800人。

  就算在聯邦軍方,這也是一個不容小覷的戰力。然而此時此刻,它慢吞吞的用亞光速前進著,就連超光速引擎都沒有啟動,如同一艘漂浮在宇宙中的幽靈船,帶著種古怪的寂靜。

  在上層甲班的豪華通道裡,艦長緊張的扯了一下制服衣擺,深深吸了口氣,敲響了面前的門扉,一個聲音從裡面傳來:「請進。」

  那聲音裡帶著種漠然的高傲,艦長可沒膽量揣測對方的心情,小心的踏進房間,他輕聲匯報道:「薩蘭大人,信號再次失蹤了。」

  被稱為薩蘭大人的老者並沒有回頭,只是倒背著雙手,靜靜的站在舷窗前。高達5米的巨大透明水晶墻外,是一望無垠的宇宙,可能添加了一些遠程放大功能,那些遙遠的星系被拉近了很多,旋轉的星雲如同深邃的漩渦,讓人眩暈。

  這樣的景象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都太過壓抑,就連那位資深的聯邦艦長都無法適應,可是對面滿頭銀發的男人卻面無表情的凝視著讓人窒息的星群。過了幾分鐘後,他不緊不慢的說道:「失蹤了,就繼續去找。大人不允許失敗。」

  蘭達星域中,有無數可以被尊稱為「大人」的貴族,但是從這人口中說出的大人,專指一個人,正是奧斯維德家族的統治者,現任「蘭達西亞大公」,路德維克·雷米西·奧斯維德。

  聽到這命令,艦長的呼吸頓時更急促了點些,猶豫了片刻,他才小心翼翼的說道:「薩蘭大人,Y區的荒星上發生了些意外,有兩個前哨失聯……」

  那位銀發的老者終於動了,一雙已經有些渾濁的棕色眼睛望向了滿頭大汗的艦長,冷冷說道:「派護衛艦去,打掃乾淨。」

  就像一個挑剔的管家看到了桌上的污跡一樣,他的聲音裡帶出了不耐,艦長立刻雙腳併攏,深深鞠躬,倒退著走出門去。

  寬敞的房間內再次沒有了聲息。老者又看了半晌星空,輕輕嘆了口氣,這次的任務,可比他想象的複雜多了。

  奧斯維德家不允許失敗,更不允許這樣的羞辱。他最好盡快找到那人,平息大公閣下的怒火。抬手掐了下眉峰,他邁開腳步,朝一旁的書桌走去。

☆、 第二十二章

  燕北辰覺得自己正在燃燒。所有的器官,所有的血肉全都瘋狂沸騰,發出尖叫。血珠從皮膚表面滲出,淅淅瀝瀝,染紅了緊貼在身上的減壓服。他眼前的世界也是紅的,眼珠突突躍動,像是隨時都會脫眶而出。這一切都是重力加速度帶來的惡果,他的確操縱了步戰鎧,甚至擊斃了敵人,但是孱弱的身體已經不堪重負。

  他不再是那個無堅不摧的燕家繼承人,也不再能夠承受操控機甲帶來的荷載。身體誠實的做出了反饋,如今別說助陣或是脫戰,他就連眼前的景象都看不清了。

  在混沌中,有聲音出現在耳邊。

  「操,怎麼是你……先上船……快……」

  那聲音斷斷續續,緊接著,他被拖出了步戰鎧,扔進了一池液體之中。冰冷的液體瞬間撫慰了灼燒的軀殼,意識漸漸回籠,他發現自己正在搖晃,就像瓶裡密封的標本,隨著液體沉沉浮浮,新出現的壓力被那些液體抵消,讓他有了喘息的余暇。

  搖擺只是持續了片刻,他身體一輕,漂浮了起來。這感覺熟悉無比,是太空失重。要登船了嗎?

  看著眼前近在咫尺的魔狼號,格魯用力喘了口氣,終於能夠登船了,這次荒星之旅簡直就是一場純正的災難。誰能想到會碰上奧斯維德家的狗崽子們「清場」呢?不過好在,他們解決了那兩架「灰蛇」,只要登上飛船,進入躍遷,就能擺脫這次危局。

  好在晶獸沒有弄丟……這麼想著,格魯的視線卻轉向了另一邊的醫用倉上,那個身材乾瘦的少年正漂浮在淡藍色的營養液中,看起來還沒恢復意識。之前的戰鬥來的太突然,忙著對付眼前的敵人,他都不清楚地面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那具步兵鎧和插入「灰蛇」駕駛艙的高周波匕首卻是明擺著的。難不成這小子真的親手用把小匕首幹掉了一架B階機甲?

  如果說給其他人聽,怕是會笑掉人的大牙。就算沒了雙臂,遭受重創,機甲也不該是步戰鎧能對付的傢伙。然而事實擺在眼前,除了相信之外,格魯還真沒有第二種選擇了。也許等到上船了,他可以好好問下那小子。難不成甲士還有什麼特殊戰鬥手段?

  像是被這想法逗樂,紅發大漢露出了那麼一絲笑容。然而笑容還沒收起,他猛然一震,扒住了登陸艇的舷窗。

  「見他媽的鬼……」

  在距離魔狼號不遠處的地方,空無一物的虛空開始蠕動,一個不規則的環形能量波紋出現,那是飛船躍遷時必然會出現的超空間隧道,再過至多一分鐘,就會有飛船從那個孔洞裡蹦出來。顯然,那不會是一艘路過的無關飛船。

  而他們這邊,登陸艇尚且沒有進入氣密倉,全部登船、關閉艙門、進入躍遷,這一系列動作需要消耗的可不僅僅是一分鐘而已。他們已經幹掉了奧斯維德家的前哨,那些混賬貴族會放他們離開嗎?

  指甲摳入了舷窗邊的聚合物裡,有生以來第一次,格魯被徹底的憎恨與憤怒虜獲。

  魔狼號艦橋內,巴奈特發出了一聲咒罵。他剛剛走出鷂式的駕駛艙,連減壓服都還沒更換,就看到這麼副景象。如果讓那艘奧斯維德家的飛船完成躍遷,那麼等待他們就只剩下死路一條。可是明明已經盡力了一場生死大戰,離成功逃亡只剩一線,誰能忍受在這種時候功虧一簣!

  駕駛台前,山迪把頂在頭上的氈帽摘了下來,拋給自己的船長:「我要開始躍遷了,45秒,還有勝算。」

  「見鬼,那登陸艇……」

  「坐好了,我來想辦法。」領航員的聲音裡沒有分毫動搖,纖長的十指如同躍動的精靈,在駕駛台上穿梭。

  二話不說,巴奈特坐在了船長椅上,一拍扶手上的通話儀,高聲說道,「馬上就要進入躍遷,所有人員找位置坐好,小心你們的屁股。」

  他的聲音跟往常一樣,帶著點玩世不恭的懶散,絲毫沒有面對生死存亡的壓力。山迪嘴角浮出一點微笑,猛然一拉搖控桿,魔狼號整個顫動了起來,倒飛出去。

  「操!玩真的?」登陸艇中,格魯長大了嘴巴,看著自家飛船倒飛了過來,大張的艙門就像一張巨大的狼吻,一口把三艘登陸艇全部吞入了腹中。哈,山迪是不是又發瘋了。愕然的張了幾秒嘴巴,他突然笑了出來。怕什麼,就算面對眾神之王,芬裡爾也能一口吞下。魔狼不就是幹這個的嘛!

  一陣讓人牙酸的顛簸席捲了登陸艇,格魯大聲喊道:「保持警戒,飛船馬上就要起航,抓住你們身邊的固定物!」

  隨著他的吼聲,魔狼號所有的引擎都點燃了。跟普通海盜船不同,這艘輕型貨船居然配備了軍方才會使用的2.0級超空間引擎,船艉的三個巨大引擎噴口同時開始咆哮,翻滾的氣浪衝入了尚未閉合的艙門,也讓所有登陸艇都開始搖晃。

  「哈,小子,真該讓你醒著,看看咱們魔狼領航員的本事!」在讓人驚懼的擺動中,格魯咧開了嘴角,吹了聲響亮的口哨,「來吧親愛的,飛起來吧!」

  引擎開始發熱,四周的空間如同被無形的大手壓縮,拉長,變成了一條混沌的能量通道,這是隱藏在未知虛空中的「宇宙弦」,沒有固定的落點,很難事先的演算,它可能飛向三光年內的任意一點,一個永遠也無法追蹤的落點。

  笑容在巴奈特脣邊綻開,哦,這就是他的領航員,他的大副和舵手,駕馭他寶貝飛船的男人。有什麼能比這種冒險更刺激嗎?

  紅光、橙光、藍光依次出現,船身的震動變得更為劇烈,這是蓄勢待發的最後時刻,只要再多幾秒,他們就能逃出生天!然而虛空猛然一顫,對面,一艘護衛艦衝出了超空間隧道,以壓迫式的姿態君臨星空,光柱襲來!

  他們提前完成了躍遷!

  巴奈特猛然站身來,山迪大吼一聲:「坐穩!」

  搖控桿猛然推到了底部,巴奈特跌坐回了船長椅中,躍遷開始!

  船身開始劇烈的震顫起來,10分鐘內,沒人能夠追上他們,向他們展開攻擊。然而巴奈特船長臉上沒有絲毫笑意,冰涼的雙眸凝視著眼前被擠壓扭曲的空間隧道。過了許久,他問道:「他們用了追蹤彈?」

  山迪的聲音同樣冰冷:「3級脈衝射線,他們會鎖定我們的航道,只要躍出超空間,就要正面接戰。」

  「哈。」乾巴巴的,巴奈特輕笑一聲,「對付咱們這樣的小蟲子,奧斯維德家還真是不遺餘力啊……」

  「船長……」山迪回過了頭,黑色雙眸鎖住了那個端坐在船長椅上的男人。

  巴奈特回了他一個安撫式的微笑:「沒關係,親愛的,咱們還有機會,他們沒法攔截多次躍遷的。」

  但是很有可能,他們撐不過第一次攔截。山迪沒有說出口,只是靜靜的點了點頭:「我會試試的。」

  「哇哦,現在該減輕負重了……」像是自言自語,巴奈特把手舉在了脣邊,輕咳了一聲,依舊有些輕佻的聲音出現在飛船的每一個走道中,「看來我們碰上了纏人傢伙,所有非戰鬥人員,全部給我登上救生艙,你們還有十分鐘時間。放心,等躲過了這群敵人,我會再來找你們的,保存好自己的積分和生活用品,弄丟了我可不負責哦。」

  那語調實在太不嚴肅,但是所有聽到的船員,都停下了自己手上的動作。他們清楚自家船長的性格,也明白自己面對的情況,沒有人逞強,韓大廚罵罵咧咧的扔下了手裡攥著的圍裙,用不像個廚師的敏捷動作向救生通道跑去,更多的非戰鬥人員也開始了行動,十分鐘相當短暫,更別提是在躍遷途中彈出,沒人能猜到自己會流浪到什麼地方,會不會平安。不過,比起魔狼號所面對的,這樣的生存幾率明顯更大一些。

  登陸艇裡,格魯咒罵了一聲。馬上就要接戰了,別人可以逃生,但是他這個作戰隊長不能。那群狗娘養的貴族,也是時候讓你們見識下魔狼艦列炮的威力了。然而他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反身回到了醫療倉前,把裡面飄著的少年撈了出來,扛在了肩上。

  「可惜沒機會問問步戰鎧的事情了。」紅發大漢嘿嘿一笑,邁開腳步,跑了起來。這小子可是他們的寶貝甲士,當然要先乘救生艙離開。只是不知道剛才的醫療效果如何,救生艙裡的基礎維生系統可不怎麼靠譜。

  只是五分鐘,他就跨進了一側的救生艙,裡面已經缺了三個空位,顯然是有些人已經開始啟程。他挑了挑眉,打開了一個獨立救生艙的艙門,把肩頭的少年輕輕放了進去。然而還沒等鬆手,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沾滿血珠的手指並沒有什麼力道,然而少年的聲音遠比那隻手要堅定:「我能夠戰鬥,讓我留下……」

  只是,那個聲音太輕了,微弱到必須用力才能聽清楚。格魯咧開了嘴角,輕輕把手抽了出來,用寬大的手掌揉了揉少年的短發:「非戰鬥人員,就別在這裡礙手礙腳了。找個地方先躲一躲,回頭再去找你。別忘了還有捕捉晶獸的獎賞呢……」

  沒有在意那點微不足道的抵抗,格魯把燕北辰塞進了安全囊中,按下了艙門的蓋子,他眨了眨眼:「星空女士會憐愛你的,小子。」

  沒有更多的廢話,他按下了彈出鍵。

  一陣輕微的晃動,救生艙彈出了飛船,這裡可是充滿了亂流,被嚴重壓縮的超時空通道,沒人能控制救生艙的走向。燕北辰死死咬住了牙關,看著艙門外的景象。那艘自己剛剛熟悉的飛船正在向著隧道盡頭飛去,在那裡等待的是奧斯維德家的護衛艦,一個完全無法抗衡的敵人。

  暗紅色的視界模糊了他的雙眼。那是他不熟悉的情感,比戰敗,比身亡更加讓人難以忍受的情感。他不甘心,不甘心軟弱無力,不甘心被人保護,不甘心就這麼夾起尾巴逃竄!

  救生艙裡,單調的電子音響起:「乘客心率過速,血壓出現大幅波動,鎮定藥劑準備……3、2、1,投放。」

  一陣輕柔的煙霧籠罩了燕北辰的口鼻,他掙扎著想要再看一眼,然而黑暗毫不留情的襲來,遮蔽了他的雙眼。

☆、 第二十三章

  有光穿透了玻璃擋板,照了進來,非常明亮的光。救生艙發出一陣輕微的搖擺,然後被某種力道拖曳向前,幾分鐘後,它停止了運動,失重的漂浮感消失,落入了某個常規重力環境下。燕北辰眨了眨雙眼,那層「紅視」的血霧已經消褪,但是長期的休眠狀態讓他的視力受到了一些影響,那光實在是太亮了。

  還沒從光照的刺激下緩過來,救生艙的艙門就被打開了,一隻手粗暴的伸了進來,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從安全囊中拽了出來。救生艙的醫療設備畢竟不如專用醫療倉,他的身體沒有徹底恢復,對方顯然也沒有溫柔對待的意思,直接把他扔在了甲板上。

  這並不是常規救助的態度。

  在星際旅行規模化的現代,宇宙空難也是種常見問題。不論在哪個星域,路過的飛船都應該對落難者進行援助。這是宇宙法則的一個重要標準,也是維繫社會倫理的硬性需求。然而並不是每一艘宇宙飛船都會無私的提供幫助,尤其是對於海盜船而言。

  「哈,運氣不賴,又是一個胎生子。」

  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燕北辰用盡了所有氣力,撐起了身體,踉蹌爬了起來。在他面前,站著兩個男人,一個是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大漢,應該是剛剛把他從救生艙裡拖出來的傢伙。另一個則是個罕見的胖子,腰圍足有身邊人的兩倍,手腳短粗,脖頸肥碩,厚達三層的下巴上,撐著一張堆滿了脂肪的肥臉,被擠成一條縫的小眼睛貪婪的打量著面前的少年,像是看著一堆邦元或者一道大餐。

  可能是看夠了,那胖子傲慢的抬了抬下巴——上面的脂肪一陣亂顫,十足讓人倒胃——再次開口:「小子,你站著的地方是海神號。任何被海神撿到的東西,都歸我奧巴圖所有物!現在,報出存款,看看你是否能為自己贖身吧。嗯,沒錢也無關係,你這副小身板,也能值些邦元……」

  說著話,他還伸出了肥厚的舌頭,舔了舔同樣肥厚的嘴脣。沒錯,在宇宙中,胎生子也是種熱門交易貨品,不少貴族們樂意養幾個一輩子都無法登陸星網的胎生子,做一些陰暗,或者不那麼陰暗,但也絕稱不上體面的活計。這小傢伙長相不差,應該能賣出個好價錢。

  燕北辰低低喘了口氣,抬頭打量了一下奧巴圖身邊的壯漢,那顯然是個體修,而且體術等級不低,很有可能是這胖子的保鏢或是船員。他已經登上了這艘船,不論這夥人是做海盜生意,還是人口買賣,都不可能輕易放他離開。而現在,他也不具備逃走的能力。

  沒有猶豫太久,他開口說道:「我會修理機械,各種精密機械設備。」

  那胖子挑了挑眉:「維修工?我可不需要維修工。」

  「不,我是個專業機師,能修理一切常用機械設備。」燕北辰慢慢站直了身體,沉聲答道。他的身材雖然依舊瘦弱,但是那股隱藏在瘦削身體下的自信卻不是輕易能夠裝出來的。

  再次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年輕人,那胖子將信將疑的哼了聲:「你最好沒說謊,海神之主可不喜歡被騙。烏托,帶他去下層甲班,看看能不能修好上次的那批貨。如果不能的話,把他凍起來,我會花些心思,給他找到合適的買主,讓他知道欺騙該付出的代價……」

  最後一句話,充滿著讓人脊背發寒的惡意。燕北辰看了一眼這讓人作嘔的傢伙,沒有遲疑,邁開了腳步,跟著那個壯漢向一旁的高速通道走去。

  一般而言,貨倉都在飛船的底層,乘坐高速電梯,他們一直往下走了6層,才來到下層甲班。從結構來看,這應該是一艘中量級的貨船,對於一個「生意人」而言——不論他們做的是什麼生意——這都是艘規模不小的飛船。

  這也就意味著逃脫的難度變得更大。他並不相信那個「贖身」的說法,對於這些「私貨」貿易商而言,敲詐盡可能多的剩餘價值才是一切的根本,如果他展現出了足夠多的「用處」,也不過是把自己的身份從「別人的奴隸」變成「奧巴圖船長的奴隸」而已。那個痴肥的胖子會把他的骨髓好好吸|吮乾淨的。

  「到了。」前面的壯漢停下了腳步,用手指在一道門前面按了一下。悄無聲息的,自動門敞開了,露出裡面如同垃圾山一樣的貨物。那是一堆半殘的小型飛車,大氣層內通用版本。估計是運載的飛船出了事故,讓這堆機器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損壞,還有些因為宇宙輻射,已經開始生鏽腐朽,狀況並不樂觀。

  如果換一個別的機師,這絕對是件讓人頭痛的任務,然而燕北辰沒有討價還價,直接邁進了庫房,打量了一下這堆東西,開口說道:「損壞程度太嚴重,我只能修理一部分。」

  烏托沒有答話,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只是雙臂環抱,如同一座鐵塔般守在他身後。很清楚這是什麼意思,燕北辰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了一架損壞比較輕微的飛車旁,蹲下|身,用雙手觸摸了一下受損的部位,抬頭對那壯漢說道:「我需要修理工具,焊接儀、微操鏡、電路修復器,最好還有微型液壓機。」

  這些都是維修必備的工具,那大漢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轉身向門外走去。很明顯,這傢伙並不怕他逃脫,當然,燕北辰也沒逃走的意思。他飛快閉起了眼睛,展開腦中的精神力,探索起面前的飛車。這東西他確實駕駛過,是星圈內最流行的交通工具之一,但是他從沒修理過飛車,想要盡快掌握它的結構,唯有使用精神力探查。而自己是個甲士的事情,他並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沒有花多大功夫,烏托走回來了,把一個工具箱放在了燕北辰身邊。像是滿意他沒有逃跑的念頭,大漢這次沒有站在燕北辰背後,而是退後了些,守在了門口,給他留出了足夠的修理空間。毫不遲疑,燕北辰打開了工具箱,開始拆卸飛車的前蓋。

  畢竟是重傷剛剛康復,修理又變成了一件艱難的事情。然而燕北辰沒有抱怨,揮汗如雨的修復著眼前的機械。怎麼說也是量產型的東西,飛車並沒有什麼複雜工藝,只是一小時,眼前的車輛就重裝完畢,燕北辰退開了一步,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修好了,可能不如出場設定。」

  他的語氣十分堅定,這樣的維修速度也比烏托預料的要快上不少,挑了挑眉,那大漢直接拉開了車門,坐了上去。不一會兒,飛車就漂浮在了半空,雖然這間倉庫擁擠的要命,但是顯然駕駛者水平不錯,那輛飛車竟然在屋內轉了一周,才緩緩落到了一邊的空地上。

  烏托走了出來,沒有跟燕北辰說話,而是敲了敲耳邊的通訊儀,說句了什麼。過了片刻,他關上了通訊儀,走到了燕北辰面前,一字一頓的說道:「以後三天內,每天十輛。」

  顯然,這是個考察。如果他水平太差,或是不夠勤快的話,這個「恩賜」很可能馬上會被剝奪。而當「試用期」結束後,等待他的應該就是一些真正符合「專業機師」身份的工作了,最好的情況下。

  燕北辰平靜的點點頭:「我餓了,有食物嗎?」

  他得到的當然不會是正規的餐點,而是一瓶最低等級的營養劑,僅夠維持生命體徵。沒有抱怨,燕北辰把冰涼的液體吞進了腹內,又跟著烏托繞過轟轟不休的輪機房,來到底層甲班的盡頭。在那裡,一排房間擠在一起,很明顯是給最底層船員居住的,他打開了其中一間:「你就住這裡。」

  那房間狹窄的要命,幾乎只有一張床位大小,還是上下鋪位的雙人床。房間裡沒有開燈,但是有人在,一個聲音從下鋪傳來:「咦?來新人了?」

  烏托並沒有給他們介紹的意思,沉聲說道:「明早6點上工。」

  說完,他把燕北辰推進了房間,鎖上了大門。顯然,這裡是有門禁的,與其說是船員房,不如說是牢籠,專門關押他們這些「有用」的貨物。然而沒容他多想,床邊一盞小燈亮了起來,下鋪的原住戶翻身坐起,黑亮的眼眸好奇的望了過來。

  那是個年輕人,一頭半長的亞麻色卷髮,模樣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半|裸的身體不怎麼強壯,但是肌肉線條分明,柔韌矯健,充滿活力。他的人也一樣,就算處於如此糟糕的境地,神情中也不見太多沮喪,反而饒有興趣的打量了燕北辰一番,笑著說道:「小子,運氣也不怎麼好啊。你叫什麼?」

  燕北辰沒有答話,他現在並沒有跟牢友搭訕的心情。對方顯然也沒有逼問的意思,輕輕吹了個口哨:「好吧,好吧。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天知道我也是剛被這條該死的船捕到……哦,對了,你就叫我格裡芬好了。」

  說著,他突然眯了一下眼睛,若有所思的又看了燕北辰一眼,臉上帶出了點似笑非笑的表情:「至少現在我們有了兩個共同點。一,都被那死胖子抓了,二……」戲劇化的停頓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你也是個胎生子,對吧?」

☆、 第二十四章

  燕北辰沒有錯過那個「也」字,事實上,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聽到「胎生子」一詞了。然而這些話沒能激起什麼同類心理,也無法讓他對這個陌生的年輕人放鬆警惕,相反,這傢伙的觀察力異常敏銳,也許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天真。

  「極星。」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他只扔下了兩個字,伸手一拉圍欄,艱難的爬上了上鋪。長時間的漂浮和維修飛車榨乾了體力,肩背一靠上床板,他就陷入了昏睡。

  下鋪,格裡芬撓了撓下巴,新來的小子顯然比他預料的還要難纏。是那種典型的胎生子嗎?陰沉、無禮、不友善、充滿懷疑……不,格裡芬就搖了搖頭。應該不是的,在那個小傢伙身上看不出任何自卑,反而有種疏離的傲慢,就像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一樣。對於胎生子而言,這性格可太罕見了。

  也許是個可以結交的朋友。像是絲毫沒發現自己跟「典型的胎生子」也千差萬別,格裡芬飛快做出了決定,閒閒的打了哈欠,一翻身,他也閉上了眼睛。

  ※

  無垠的宇宙中,一群星艦正在快速移動,燕北辰站在2米高的巨大屏幕前,聚精會神的看著裡面的全息星圖。這已經是第七次交鋒了,星盟和聯邦都拼盡了全力,那位奧斯維德家的年輕元帥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狡詐、還要頑強。他們之間針鋒相對的對抗也日趨白熱化。

  今天是另一次伏擊,直到最後關頭,他才窺破了對方的陷阱,艦隊有所損傷,但是並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嚴重。他偽造了一次潰敗,足以矇蔽大多數人的潰敗,真正的目標卻是迴旋包抄,發動反擊!

  只要繞過德爾塔3號星,他的主力艦隊就能完成迂迴,發動進攻。只要繞過……德爾塔3號星?

  燕北辰猛然攥緊了拳頭,他想起來了!那顆礦星!黑3星!然而還沒等他做出任何反應,屏幕正中,白亮的焰火掩蓋了一切,反物質湮滅彈的恐怖焰光在夜幕中炸開,光圈中心,礦星正在坍縮,黑洞如同貪婪的怪獸般蠕動擴張,吞噬一切!

  他腳下的艦橋也開始崩碎,壓倒一切的引力撕扯著他的艦隊,以及成千上萬的船員……哀嚎聲刺破了耳膜,他大聲吼叫著「轉向!」,然而沒有人能夠執行他的命令,他的領航員、大副、軍事佐官、戰鬥通訊員……所有人都被黑洞吞噬,虛空中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的身影……

  這不可能!他揮出了拳頭。他本不應該碰觸到任何東西,而這次揮拳卻砸到了什麼。燕北辰愣住了,眼前那副可怕的黑洞景象突然發生了變化,變成了一條五光十色的通道,他就像一隻小蟲子一樣,被封在透明的盒子中。正前方,是一艘輕型貨船,船身黝黑,船艉繪製著一幅囂張的巨狼圖案。

  那是魔狼號……

  念頭飛快涌上,燕北辰恍然醒悟,開始奮力敲擊困住他的盒子。他要離開這個救生艙,要拯救那艘船上的所有人,他不能容忍一切再次毀於眼前。可是他的手腕如此細瘦,能夠駕馭最強機甲的肉|身已經不復存在,就像一隻真正的昆蟲,只能在救生艙裡掙扎不休。面前那艘飛船躍出了超時空隧道,在它面前,停著一艘巨大的星艦,所有炮口全部洞開,如同翕張的獠牙,撕碎了這隻小小的螻蟻。

  「不!」燕北辰發出了嘶聲吼叫。

  然而虛空沒有聲音可以傳遞。小小的飛船四分五裂,一個金色的紋章出現在飛船的殘骸之後。那是兩隻金色的雄獅,對影而立,一隻血口大張,一隻綠眸閃爍,金色的鬃毛如同最為燦爛的黃金,映出讓人目眩的光芒。漸漸的,兩隻雄獅開始融化,鬃毛變作了一頭璀璨的金髮,獅眸變作了一雙銳利的綠眸,一個無比英俊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帶著只屬於貴族的傲慢和矜持,冷冷的挑起脣角……

  ※

  奧斯維德!

  燕北辰猛然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低矮的屋頂正壓在他面前,就像躺在一具讓人窒息的棺槨之中。大量冷汗浸濕了身上的衣物,也讓那身減壓服上的血腥味變得更為濃重。花了幾秒鐘時間,他才慢慢清醒過來。他現在並不在宇宙之中,面前也不再有星艦或是魔狼號,他逃了出來,第二次。這裡是海神號,一艘來歷不明的海盜船。

  然而這些記憶的回流並沒有讓他感覺輕鬆,在腦海中,那個名字依舊在閃爍。

  用反物質湮滅彈摧毀了黑3星的罪魁,因為清場行動碾碎了魔狼號的元凶。這不是同一個時空中發生的事情,但是兩者卻都繞不開那個名字:奧斯維德。

  如今只是銀河歷6962年,那位年輕的金髮元帥應該尚未走上歷史舞台,但是奧斯維德家族卻始終矗立在蘭達星域之中。亦如前世,肆無忌憚的在這個星域中橫行。這就像一場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一次次被摧垮,一次次被碾碎,殘酷無比的撕裂了他重視的一切。讓人難以忍受。

  燕北辰握緊了雙拳,用力控制著自己不斷顫抖的身體,缺氧和驚悸讓這具孱弱的軀殼難以負荷。

  這不行,當然不行。他要盡快變得強大,擁有一支能夠插足星域之戰的力量。他要找到前世引發戰爭的□□,把那傳說中的東西據為己有。同時,他也要讓奧斯維德家的那群血腥貴族嘗試到慘敗的滋味,讓那位「蘭達西亞大公」失去一切,包括他最為寵愛的黃金之子,那位年輕的奧斯維德元帥。

  他該讓那群人,付出應有的代價。

  憎恨和怒火在心底盤旋。不知過了多久,粗重的鼻息慢慢緩和了下來,悉悉索索的,燕北辰脫掉了身上的減壓服,扔在一旁,蜷縮起了身體。

  在一個床板之隔的下鋪,格裡芬眨了眨眼睛。一刻鐘前他就醒了過來,被吵醒的。上鋪那個新來的小子抖動的太厲害了,差點把這不怎麼結實的雙人床晃個散架。這是做了什麼噩夢嗎?

  看來不管再怎麼強撐,那小子也遭受了什麼讓人極端痛苦的折磨。一個孩子,本就不該獨自漂浮在宇宙中的。更別說,他還是個胎生子。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後頸,那裡空無一物,沒有大多數正常人應該擁有的身份芯片。胎生子。格裡芬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老實說,這樣的事情,對他而言並不算陌生。同樣身為胎生子,他有位出色的母親,但是並非所有人都有這樣的好運。

  想起了那少年之前的冷硬態度,以及跟這態度完全相反的孱弱軀體。格裡芬脣邊露出了點無奈的笑容。好吧,這還真是一個讓人操心的小傢伙。雖然他完全不是那種會管閒事的人,但是誰讓那小子是個胎生子,又湊巧來到了自己面前呢?

  撓了撓頸後過長的頭髮,格裡芬露出了點苦笑,又盯著頭頂的木板看了半晌,確定對方睡著了,才慢慢閉上了眼睛。

  ※

  第二天,燕北辰是被一陣花花的水聲吵醒的。那是有人放水的聲音。房間一共就這麼大,馬桶幾乎靠在床頭,那個胎生小子只穿著一條褲子,背對著雙人床,放鬆的解決著個人生理問題,就差吹個口哨表示愜意了。

  還好他們食用的都是基礎營養液,排泄物中沒有太大的異味,這間牢房可沒有充分考慮過換氣問題。

  燕北辰沒有偷窺的興趣,再次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水聲停止了,接著是一陣悉悉索索的穿衣聲,然後有隻手拍在了床板上。

  「小傢伙,趕緊起床吧。再過5分鐘那些監工就要來上班了,別讓他們逮到。」

  明明只有十來歲,這小子卻一副長輩口吻,聽起來多少有些可笑。燕北辰皺了皺眉,翻身坐了起來。經過一宿的睡眠,他的身體終於恢復了一些體力,下床時也不像昨天那麼狼狽了。

  看著他有些遲緩的動作,格裡芬皺了皺眉:「等等,你最近是不是受過傷?要不咱們換一下鋪位吧,我來睡上鋪……」

  「不用。」燕北辰回答的十分乾脆。也不在意身後人的目光,直接走到馬桶旁,解決起憋脹的膀胱。

  看著那條細瘦但是依舊倔強的身影,格裡芬笑著搖了搖頭,開口問道:「對了,給你安排的是什麼活?看你這樣子,應該不會去打撈吧?那死胖子可不會養閒人的,小心被捉去賣掉。」

  他的話裡帶著點友善的調侃,但是燕北辰壓根沒有聊天的閒心。解決完了生理問題,他伸手取過自己滿是血污和汗水的減壓服。這次因為逃亡的太過倉促,根本來不及收拾東西,他那套甲士裝備也沒帶上,只有隨身攜帶的共振筆和之前恩賽大師交給他的那個小盒子。幸虧那群人沒有搜身,否則這兩樣東西恐怕也逃不過被搶走的命運。

  「你還穿這個?」格裡芬嘿了一聲,撈過一件衣服遞了過來,「我之前換下的,拿去吧。減壓服可不是什麼讓人舒服的東西。」

  他說的一點沒錯。猶豫了一下,燕北辰接過了衣服,乾脆利落的穿戴起來。像是被這態度取悅了,對面的年輕人露出了笑容:「我目前在打撈隊工作。海神號除了打劫之外,還兼顧打撈業務,當然,順帶買賣人口。碰上奧巴圖那個死胖子,簡直就是不幸中的不幸。不過我技術還不賴,估計能順利通關‘試用期’……」

  這小子說起話來簡直沒完沒了,燕北辰微微皺了下眉,還沒說什麼,房門突然解鎖了,一聲聲■■的開門聲連綿不斷,顯然是系統自動操控,打開了所有的牢門。一個聲音在外面大吼:「你們這些該死的懶鬼,想要在奧巴圖船長這裡混飯吃,就趕緊給我挪動你們的懶屁|股!完不成每日的工作量,一律沒有飯吃!偷工減料的,小心冰凍倉等著你們!」

  那聲音裡帶著些小人得志的洋洋得意,格裡芬一咧嘴,湊過來小聲說道:「那就是監工,行了,我們出去吧,別讓他有機會找麻煩。」

  說著,格裡芬邁開腳步,向著門外走去。沒猶豫,燕北辰也跟了上去。門外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膚色各異,年齡各異,不過清一色都是男人,顯然女性在海神號上有別的用途。一個身材不算高大,面目十分猥瑣的瘦子正在站在走廊盡頭,像是驅趕羊群一樣,把這些囚犯趕往自己的工作場所。

  看到了從房間裡走出來的兩人,他傲慢的抬起晶屏,戳了兩下:「都是新人?哈,小子們,你們混不了多久的,還是那些大人們的床榻更適合發貨你們的特長……」

  他淫|邪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晃了一圈,剛想繼續借題發揮,突然看到了一條備註信息,不由輕輕咒罵了一聲,指著燕北辰說道:「小子,有人叫你了,順著那條通道跑,三分鐘內趕到f倉,晚了的話小心你的屁|股……」

  他的語氣十分惡劣,本以為這面無表情的小傢伙會頂嘴,順便還能敲打他一下。誰知燕北辰理都沒理他,邁步朝著通道跑去,動作之乾脆,簡直就不像個被人□□了自由的囚犯。被弄得一愣,那瘦子啞然的張大了嘴巴,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狠狠的罵了一聲:「看什麼看,都他媽給我幹活去!」

  從那條細瘦的背影上挪開視線,格裡芬悄無聲息的笑了。

☆、 第二十五章

  燕北辰沒有保存體力,只花了不到兩分鐘,他就跑到了昨天修理飛車的倉庫,守在庫房外的並不是昨天那個壯漢,而是一個穿著工服的中年人,看起來像是工頭。上下打量了滿頭大汗的少年一眼,他哼了聲:「十輛!別偷懶!」

  燕北辰沒有理會他,漠然走進了倉庫。跟昨天一樣,在這裡還是一片狼藉,只不過多了一張修理台,讓本來就不算寬敞的空間更為擁擠。那工頭完全沒有進來的打算,在外面看了一眼,就大搖大擺走開了,顯然一個虛弱的維修工不值得他花費太多時間。而這,也正是燕北辰需要的。

  他有無數的目標想要達成,但是在這一切之前,首先要做的就是逃離這艘飛船。這可是艘中量級海盜船,就算內部管理再怎麼薄弱,也不可能輕易找到機會。唯一的可能,就是利用自己手頭的資源,親手撬出一個機會。

  就算損壞嚴重的飛車,也有足以堪用的零部件,很多還是跟動力系統有關的。顯然,這些人的根本目的是廢物利用,而非真指望他把所有的飛車都徹底修復,那就意味著,他有足夠多的廢棄物可以動手腳。這還僅只是飛車,如果換成更高級的設備呢?

  這樣的環境對他而言是有利的,唯一要注意的,就是矇蔽那群海盜,給他們想要看到的,同時隱藏自己的真正實力。

  檢查了一遍面前的飛車,燕北辰動起手來。

  倉庫並不是一個惹人喜歡的地方,整整一天,除了中午有人過來扔下一包營養劑之外,並沒有人對燕北辰的工作有興趣。因此當晚間驗收時,那個交接的工頭很是吃了一驚,面前的飛船並不是十輛,而是整整十二輛,比他們苛刻的標準還多出了兩輛。

  對著飛車又摸又開檢查了半天,那男人嘖了一聲:「小子,你技術還不錯嘛!」

  「都是一種型號,很好上手。不過有部分車已經徹底報廢了,沒有維修價值。」燕北辰不動聲色的答道。

  「哦,那些放著好了。回頭統一拉去重新鍛融。」對方答的有些漫不經心。

  這點沒有出乎燕北辰意料,既然從事宇宙打撈,那麼他們就不會浪費任何東西,哪怕把這些廢鐵帶回地面進行重新鍛造,也是一筆收益。在降落之前,沒人會挪動這些垃圾。

  工頭當然不會在乎面前的少年在想什麼,小眼睛在車上繞來繞去轉了好幾遭,他終於按捺不住,又問了一句:「別的東西你會修嗎?」

  「要看過再說。」燕北辰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熱衷也不排斥,反而出了左手:「晚上的營養劑呢?」

  「你……」那男人愣了一下,繼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呵呵一笑,「想要營養液也不是不行,不過你今天還是按時修好了十輛車,懂我的意思嗎?」

  這是明目張膽的勒索。燕北辰的目光變得幽暗了點,讓那張過於年輕的面孔都顯得深沉了幾分,工頭那肯給他翻臉的機會,立刻板起了臉:「不想要吃的,就滾回你的窩裡去!」

  像是被這個威脅喝住了,過了幾秒,燕北辰終於開口說道:「十輛。」

  那男人臉上頓時浮現出笑容,從口袋裡拿出了一瓶營養劑,塞進了他手裡:「明天還是這個數,保你能吃上兩餐。」

  面對這麼副猥瑣的嘴臉,燕北辰心底卻異常冷靜。這正是他需要的「同僚」。任何地方的倉儲系統都有自己的法則,別說是普通民用飛船,就算管理嚴格的星艦,也未嘗沒有漏洞。這是他當年統帥艦隊時就清楚明白的事情。對於這麼艘兼任打撈和人口販賣的海盜船來說,規則顯然不是什麼必須遵從的東西。

  與其向那個痴肥的船長展示能力,不如把「溢值」讓給這些貪婪的同僚,當對方越來越傾向利用他時,警戒心自然就會降到最低,從而出現更多可以利用的機會。畢竟這種貪圖小便宜的蠢貨,可比上層那些真正有腦子的黑市商人要好對付的多了。

  接過營養劑,燕北辰沒有再廢話,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走廊裡,依舊是那個瘦子監工在清點人數,不過這次他沒有再為難燕北辰的意思,直接傲慢的勾上了他的名字。難不成利益交換的範疇已經擴展到這裡了?燕北辰心中有點疑惑,但是沒有停步,直接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已經有人在了。看到牢友進門,格裡芬臉上露出了笑容,伸手在背後一撈,扔過個東西:「喏,今天多餘的。」

  那是一瓶營養劑。燕北辰微微愣了一下,搖了搖頭:「我有了。」

  「一瓶怎麼夠吃?放心好了,這是我想法子弄來的。」格裡芬眨了眨,笑容中有些得意。

  然而這樣的示好並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燕北辰走到床邊,把營養劑遞了回去,手掌一翻,拿出了自己那瓶:「我有了,第二瓶。」

  頓了頓,他又補上一句:「不過,謝謝。」

  這是真正的好意,對於落難者來說,沒什麼比食物更為重要。燕北辰理解這點,因此更不會占這人的便宜。

  對於其他人而言,拒絕可能有些挑釁意味,但是格裡芬並沒有被激怒,自然而然接回了自己的營養劑,笑著調侃道:「怎麼,倉庫那邊的待遇就這麼好嗎?你是去維修廢棄物的吧?」

  這是猜到的,還是得到了消息?燕北辰沒有深究的打算,只是簡單答道:「沒錯。」

  格裡芬笑了起來:「果真,那你可要注意一點,這幾天撿來的東西不少,你們那邊的任務量可能要增加。別太拼命了,這些工作,應付一下交差就好。冒頭的話,會讓其他人惦記上的。」

  這是非常實在的建議,也很有用處。雖然不怎麼需要,燕北辰還是頓了一下,答了一個字:「好。」

  沒有進一步交流的打算,他把手掌放在了圍欄上,一用力,爬上了床去。

  下鋪,格裡芬揉了揉鼻子,把自己那瓶營養劑叼在嘴裡。看來這個小室友並不像看起來那麼孱弱,不過也好,這樣的話,才有可能帶他出去。飛快吸光了瓶裡的東西,他伸了個懶腰,又看了一眼安靜無比的上鋪,笑著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

  之後三天,一切照舊。

  燕北辰守在倉庫裡修理著他的飛車,每天「十輛」,多餘的部分則變成了根本不值什麼錢的營養劑,填進了肚裡。而工頭對他的態度也越來越過分,像是任何碰到了軟蛋的無賴一樣,得寸進尺,囂張無比。除了固定的飛車外,那傢伙還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堆零碎玩意,指使燕北辰修理,裡面甚至還有幾件含有感應金屬的高階武器。

  燕北辰沒有拒絕這樣的壓榨,也沒有把這些東西全部修好,事實上,他修好的可能只有不到2成。但是這樣的「收穫」依舊讓工頭喜笑顏開。這可是高端設備,每一件都能值大價錢,也是他好不容易才從打撈隊裡克扣下來的精品,如果送到地面上維修,花費絕對要更高才是。也因為這一點,燕北辰成了他最為「賞識」的新人。

  三天后,「試用期」順利結束。迎接燕北辰的並不是獎勵或者薪水,而是更大一倉庫的廢品。這次可不是單一的飛車了,機械種類包羅萬象,可能是翻遍了庫底,把所有沒人能夠修理的垃圾都拿了出來。

  面對這樣的廢品山,燕北辰沒有抱怨。然而從那天開始,他修理東西的速度慢了下來,一天最多能完成3、4件,理由非常簡單,機械的種類不同,每一種都需要不斷摸索才能嘗試維修。工頭完全附和了他的說法,因為他比別人更清楚,這位「專業機師」的能耐,與其拼命趕制船上的東西,不如偷偷塞一些私貨,讓他賺取外快。

  而工頭的配合,就成了燕北辰最大的依仗。他的確是在壓縮修理時間,但是並不是因為那些不值一提的「私活」,而是因為他在這堆垃圾裡,找到了一個真正的寶貝:一艘破舊的小型戰機。

  不知是那個年月的型號了,這架戰機顯然經過了不短時間的宇宙飄蕩,機身雖然還勉強算得上完整,但是裡面的駕駛艙和主動力系統基本壞了個乾淨。就算再怎麼無知的人,也知道想要修復這架戰機,最需要的是原廠配件,沒有那些精密零件,一切都是免談。因此,也就沒人把這東西放在「可修復」的範圍裡,只是當成了一堆廢鐵隨意丟棄在角落裡。

  但是對於燕北辰而言,這卻是個難得的機會。當初在恩賽大師那裡打工的經歷,成了他最好的幫手。戰機的確需要更換很多配件,但是這些配件未必只能來自原廠,在民用設備裡,照樣有可以替代的東西。

  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他開始慢慢修復這架戰機。飛車的動力系統、小型衛星的掃描中樞、感應武器的中控設備、乃至于飛行探測器的光學感應器。一切可以利用的零碎,都被他偷偷運到了戰機之上,並且抽出最為寶貴的時間進行修理。在這高度緊張也高度疲憊的趕工中,那架戰機慢慢恢復了基礎功能,雖然從外表看還是一堆廢鐵,但是核心早已煥然一新。

  在修復戰機的同時,燕北辰小心的觀察著周邊的環境。現在他已經確定,這個倉庫位于飛船的底層甲板,距離維修通道並不遙遠。只要炸開兩層隔板,就是一望無際的宇宙。自由離他只有一線,唯一的問題,就是這具孱弱的身體。之前因為冒然駕駛步戰鎧所受的傷已經大半康復,但是他的身體仍舊很難承受太空環境下的加速飛行。如何保持體力駕駛戰機,始終是個嚴峻的問題。

  他需要一個恰當的時機,或者,一個恰當的幫手……

  ※

  麥卡哲隕星帶。

  宇宙空間中,有無數的小行星帶。其中不少安全可靠,只有大量的氣體和數之不盡的塵埃,即便有些碎石,密度也很低,並不會帶來多大隱患。然而另一些,卻是天生的飛船殺手,它們環繞在公轉十分不規則的行星或是矮星周圍,由大量的隕星構成,密度極高不說,其中還包含強烈的引力或是電磁干擾,無意中躍遷到這種小行星帶附近的飛船,很有可能會被這些「殺手」吞噬,變成漂浮在行星帶中的宇宙殘骸。

  麥卡哲隕星帶就是這麼一個標準的「危險空域」。它位於麥卡哲自由星外圍,橫跨這條海盜縱橫的星路,神出鬼沒,虜獲那些或是有意或是無意闖入的飛船。只有極少數的舵手和領航員能夠逃脫這片死亡陷阱,更多的則是機毀人亡,把整條船葬送在了墓場之中。因而大多數前往麥卡哲星的飛船都會想法設法計算這片隕星帶運行的軌道,或是直接減慢航速等到這片隕星飄過後再駕上航道。

  但是,偏偏有些人,對於這片隕星帶極感興趣。

  身後的助推器噴出了微弱的氣浪,滑行、偏移、靜止、轉向,再次滑行……一系列流暢無比的動作,讓一個身穿沉重宇航服的人悄然落在了漂浮的大石上,他沒有停下腳步,而是用力一踩,在相互的作用下,石塊和那條身影背道而馳,拉開了一個空隙,露出了後面巨大的飛船殘骸。

  沒錯,大多數人都會盡力避開可怕的隕星帶,但是對於熱衷宇宙打撈的人而言,這卻是個生財的不二法門。

  那個身影並沒有停頓,再一次輕盈的微操轉向後,他翩然落在了飛船的外層裝甲上,順著殘骸攀爬了幾米後,他從背後的行囊中取出一個橢圓形的吸盤,扣在了船身上,順手按動了吸盤中央的按鍵。這是一個對接型的引力裝置,只要放在了重心點上,就能輕鬆拖曳著巨大的殘骸向著飛船移動。不過怎麼尋找殘骸的重心,以及在無繩牽引的情況下穿越隕星帶,清理通道,卻是件極其需要經驗和技巧的工作。

  顯然,這個打撈者的技巧相當不錯。只是幾秒後,那塊殘骸就開始移動,向著飛船方向緩緩駛去。然而那條身影並沒有馬上離開,反而從懷中抽出了一個小網,輕輕轉向,向著更深處的地方飄去。不一會兒功夫,那個網子就被填滿了,笨重的宇航服也沒有讓他的動作變得遲鈍,用極快的速度收好網兜,他開始轉向,幾個噴射加速後,趕上了之前的飛船殘骸。一伸手,他抓住了那個大傢伙,就像乘坐著順風車,毫不費力的被殘骸拖上了飛船。

  氣密倉關閉,紅色的射線和噴霧同時出現,對艙內的一切進行消毒處理。誰也不清楚這些殘骸裡裝的是什麼,基礎的防護肯定少不掉。過了一會兒,消毒完成,氣密倉重新開放,一隊人衝了出來,開始檢查那艘破敗的飛船,而穿著宇航服的打撈者沒有理會這群人,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到了一旁的更衣間。

  ■的一聲,防護頭盔的氣閥打開了,那人費力摘掉了頭盔。按道理說,任何太空行走都是件讓人疲憊的事情,非但要長時間集中注意力,還要忍受失重和孤獨的折磨。然而這人絲毫沒有露出疲憊或是倦怠的神色,而像只濕漉漉的大狗一樣甩了甩頭髮,長長出了口氣。

  終於是時候了。

  輕輕吹了聲口哨,格裡芬飛快脫下了宇航服,打開了公用儲物櫃。懸掛宇航服需要一些時間,這套衣服太過沉重,必須保證每個配件都妥善的放在架子上才行。當然很多人都不會規規矩矩按操作來,他卻難得的沒有偷懶,按照規則,認真謹慎的開始擺放衣物。然而深入櫃中,遠離攝像頭的那隻手卻在某塊隔板上輕輕一按,一小塊板子松脫開來。

  頭盔、連體式的宇航服、厚重的手套和靴子,他放東西的速度不緊不慢,每次把手深入櫃中,就有些東西落在了隔板之後,幾個來回,當最後一隻靴子擺好時,那塊隔板又重新回到了原位,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得。輕笑一聲,他關上了儲物櫃,向著船艙內走去。

  因為這次打撈太耗時,走廊上已經沒多少人在了,他快步走過那個監工身旁,手一抬,一個東西就滑進了對方外套的口袋裡。那瘦子不動聲色的敲了敲晶屏,像是沒有察覺有人塞了賄賂。格裡芬也沒有故意的搭話或是暗示什麼,腳步輕快的繞過了監工,推開了房間的大門。

  屋裡居然有人。格裡芬驚訝的眨了眨眼睛,他這位小牢友可是個徹頭徹尾的工作狂,也不知是不是倉庫那邊盤剝的太過嚴重,每天都要很晚才能回到房間。這麼早看到人,實在是出人意料。

  剛想打趣的說些什麼,對面的少年已經抬起了頭,平靜的問出一句話:「你想逃走嗎?」

☆、 第二十六章

  格裡芬臉上的笑容不見了,他快步走進房間,關上了房門,上下打量了燕北辰一眼,才開口問道:「你說的,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是。」燕北辰乾脆答道。

  「哇哦,我可真沒料到……」格裡芬搔了搔頭髮,在床邊的地板上盤膝坐下,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消失不見,嚴肅的看向站在床邊的少年,「為什麼突然生出這想法?庫房發生了什麼?」

  「我找到了一架戰機,修好了它。」燕北辰沒有隱瞞,直接說了出來。

  格裡芬一愣,這跟他想象的可有點出入。然而他很快反應了過來,黑亮的眼眸中閃出了火花:「小型戰機?你獨自修好的?為什麼找上我?」

  雖然對方問題不斷,但是燕北辰已經知道他的答案,因此也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答案:「因為你是個體修。」

  雖然過分年輕,也過分熱情,但是這小子的確是個體修,而且是隱藏的非常好的體修。他的呼吸方式,發力動作,都印證了這點。這些可能能瞞過別人,卻絕對瞞不過自己。而從格裡芬在打撈隊裡晉升的速度來看,他應該也是個非常好的微操手,對於宇宙航行並不陌生。沒有比這更適合的隊友了。

  格裡芬這次真的笑了出來,笑著搖了搖頭:「不,你錯了。我是個騎士。」

  這個稱號,遠遠超過了單純的體術修煉者。燕北辰沒有想到,但是也不算吃驚,一個十來歲的騎士,對他而言不是什麼讓人驚駭的事情。

  然而格裡芬沒有停下的意思,饒有興趣的用指尖叩了叩臉頰,他反問了一句:「那讓我來猜猜,你是個甲士嗎?能使用精神力的甲士。」

  沒有任何機師能夠獨自修復一架小型戰機,更別說那些倉庫管理者根本不會給他維修的機會。除非,那是個遠遠超過了他們監控水平的人,譬如,一個甲士。他這位小牢友確實不怎麼喜愛跟人交談,但是格裡芬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自然不難猜出事情的真相。

  燕北辰沒有否認。

  「哈,一個甲士和一個騎士,被扔進了同一間牢房。如果那死胖子知道的話,一定會氣瘋的。」格裡芬輕聲笑了起來,笑聲中帶著某種極其充滿感染力的東西。

  燕北辰的目光中也透出了一點笑意,在這間狹窄的牢籠裡,在仇恨和怒火的灼燒下,他過的並不輕鬆。這個有些惱人,但是足夠真誠的年輕人,是讓他不至於瘋狂的原因之一。哪怕他不是一個體修,不是個騎士,燕北辰也想帶上他,一起離開這艘該死的海盜船。

  更何況,他的確是。

  然而格裡芬笑完之後又搖了搖頭:「可惜被你搶先了,我也正想問問你呢,想不想逃走?」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燕北辰訝然的挑起了眉峰:「你也準備了計劃?」

  「當然。」格裡芬一挑嘴角,「不過先聽聽你的。」

  燕北辰沒有故作姿態,直接說道:「我收集了一些感應武器,改變了它們的接觸端口,引爆能量匣就能炸開甲板,附近就是麥卡哲隕星帶,飛船很難迅速加速,成功逃脫的幾率很大。」

  「簡單,粗暴,不過我喜歡。」格裡芬笑了出來。

  「你的呢?」燕北辰沒在乎這個評價,反問道。

  「我在打撈時弄到了一些速爆劑,在氣密倉附近安裝了一個引信炸彈,只要發出信號,氣密倉就會徹底損壞,趁那個機會偷一架登陸艇,直接離開。」

  「登陸艇?你沒法靠那個躲過飛船的追擊。」燕北辰立刻指出了關鍵。

  「所以我會闖入行星帶,通過隕石躲避追蹤。」格裡芬的神情極為坦然,仿佛穿越恐怖的麥卡哲隕星帶不過是一場輕鬆的遊戲。

  「瘋狂、魯莽,不過可以改善。」模仿對方的語調,燕北辰答道。

  格裡芬立刻大笑了起來:「沒錯,沒錯。我們可以改善一下,把兩個計劃融為一體,這樣就萬無一失了!不過首先我們需要……」

  他刻意的停了下來,黑亮的眼眸裡帶著期待,燕北辰沒有辜負這個期待:「……需要一場騷動,足夠引開他人注意的騷動。」

  「星空女士啊,我從沒發現你是個這麼有趣的傢伙。」格裡芬沒有掩飾眼中的讚賞和喜悅,也沒有浪費更多時間,「現在,讓我們來看看,怎麼搞定一切吧……」

  ※

  端著自己的餐盤,燕北辰跟在一個男人身後領到了今天的午餐。自從度過了試用期後,他獲得的就不再是一日兩餐的營養液,而是真正的「食物」。雖然本質上還是蛋白質合成物,但是好歹有了味道,不像營養劑那麼乏味。由於跟工頭關係良好,他甚至還能拿到特殊優待的維生素軟飲。這種「特殊化」,別說是新人,就是船上一些低級船員也未必能夠享受。

  有了差別待遇,自然也就有了矛盾。這些囚犯並不都是從救生艙裡撿回來的,更多則是之前戰爭的俘虜,而且是那些不夠強壯,不夠勤勉,只剩下憊懶和惡毒的傢伙。如果不是他們的太空經驗還有些用處,估計早就被拋屍宇宙,進行「空葬」了。

  這樣的敗類,當然不太樂意看到新人享受優待。只是有人一直「耳提面命」,讓他們不敢輕易對這小子下手。不過今天似乎是個例外……

  「小子,夥食不錯嘛。」一個滿臉疤痕的男人晃了過來,在燕北辰面前坐下,隨意拿起了他餐盤上的軟飲,吸了一口,「你給f倉的亞利提供了什麼?就你那副小身板嗎?」

  亞利正是f倉的工頭,這話頓時引來一陣哄笑。餐廳是難得的休閒區域,監工並不太在意他們吃飯時做了什麼。這些過夠了乏味日子的囚犯們,顯然很樂意見到這樣的「娛樂活動」。

  燕北辰頭都沒抬,舀起一勺飯,放在了嘴裡:「想知道的話,你可以直接問他。」

  那態度要多不屑就有多不屑,疤臉男頓時變了臉色,手一抬,掀翻了對面少年的餐盤,獰笑道:「你很有種啊!是不是以為自己去了倉庫,就能不把我們這些人放在眼裡了?小子,如果你的手指都被敲斷的話,那些大人還肯收留你嗎?」

  後面有人起哄到:「當然有人!哈哈,不是還有他的屁|股嗎?」

  這是徹頭徹尾的侮辱,然而那少年連眉峰都沒有抬一下,冷冰冰的注視著面前的幾人:「你們不敢這麼做的。奧巴圖會先殺了你們這些廢物,要試試看嗎?」

  這話裡的威脅性太強,讓這群慫人不得不停了下來。餐廳裡有那麼一瞬間的冷場,但是馬上,那個疤臉大漢惱羞成怒了起來,一把抓住了燕北辰的衣領:「那一頓打呢?你的大人們會連這頓打也管嗎?別他媽以為有人罩著你,你就是能耀武揚威了!狗屁東西,我呸!」

  用力一提手臂,他就想把那少年往墻上按去!正在這時候,遠方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整個餐廳都搖晃了起來,正在看熱鬧的人都愣住了,就連那大漢都停下了手,所有人心底都在疑惑,這是怎麼了?

  這時,一個並不算響亮的聲音傳來,燕北辰扭過了頭,看向某個方向:「倉庫發生爆炸了。」

  他的聲音並不帶什麼情緒,然而眾人心頭都是一凜,倉庫那麼重要的地方,怎麼會發生爆炸?還沒等反應過來,燕北辰突然推開了那個疤臉大漢,厲聲問道:「是誰讓你來找我麻煩的?」

  「什麼?」那大漢直接蒙了,傻愣愣的反問了一句。這跟爆炸有什麼關係?

  「蠢貨,有人想要逃走!他不過是想用你們引開別人的注意……」燕北辰的話還沒說完,另一邊,又一聲爆炸響起。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那是他們熟悉的方向。氣密倉!氣密倉爆炸了!就算再怎麼遲鈍,這時疤臉也完全反應過來了,讓他找這小子麻煩的,正是那個格裡芬!那個打架厲害的驚人,又習慣給大家好處的格裡芬!他原先不是總護著這個室友嗎?怎麼突然找人收拾他了?原來不過是利用他們……

  愣神只是一瞬間,疤臉立刻反應了過來,大聲叫道:「那混蛋想跑了!咱們要跟上!跟著一起逃出去!」

  一下子,餐廳裡的人全部都沸騰了起來。他們都是宇宙海盜出身,雖然不那麼厲害,但是匪氣總是有的,沒人能容忍自己變成一顆棋子,更沒人肯放過一個逃亡的機會。幾乎是立刻,所有人都開始爭先空曠的朝門外擠去!那可是氣密倉!旁邊就是成排的登陸艇,只要有了登陸艇,還怕逃不出去?!

  餐廳角落裡,監工臉色發白,努力把自己蜷縮到最小,這可是囚犯暴動!如果那群人發現了自己,一定會殺死他的!這群發了瘋的宇宙海盜!在極度的驚懼中,他忘了匯報情況,也完全忘記了那個不久前還被人圍攻的少年。

  ※

  刺耳的警笛聲在船艙裡迴盪,奧巴圖憤怒的站起了身,也不顧自己肥胖的身軀,雙手狠狠砸在了面前的屏幕上。他的船遭到攻擊了!還是兩次!有人在破壞他的寶貝海神號!

  他身邊,那個黑人大漢皺眉說道:「船長,底層暴動了。他們可能是想逃……」

  「操!我當然知道!快去給我把他們全都抓回來!不!全都殺掉!這群臭蟲怎麼敢破壞我的寶貝!」奧巴圖暴跳如雷,聲音尖利的能刺破人的耳膜。

  烏托立刻點頭:「我這就分兵去……」

  「分個屁!」奧巴圖差點沒一巴掌打上自己的保鏢,「倉庫是誘餌!他們的目標是登陸艇!派出全部人馬!給我圍剿那些登陸艇!他們以為我的衛隊是吃素的嗎?我要把他們全都吊死在裝甲板上!要用輻射把他們的屍體烘乾!」

  這是最殘酷的海盜私刑,也是他們警告手下的最佳手段。

  烏托輕輕皺了一下眉,他總覺得這事來的有些蹊蹺,但是顯然,現在不是反駁老闆的好時機。飛快點了點頭,他朝著高速通道跑去。

  ※

  所有人都朝著氣密倉狂奔,唯有一個人踩著輕快的步伐,向剛剛爆炸的倉庫跑去。狹長的通道盡頭,工頭面朝下躺倒在地,不知是沒了意識還是沒了呼吸,燕北辰絲毫沒有理會他,跨過那人的身體,衝進了隔壁的倉庫。在成堆的金屬垃圾旁,一架小型戰機已經點燃了引擎,機艙門並沒有關閉,登機梯也未曾收起,一個聲音從駕駛艙裡傳來:「搞定了?」

  那聲音帶著種讓人愉悅的激昂情緒,燕北辰毫不猶豫的爬上了梯子,在那個過於狹窄的機艙裡落座:「搞定!」

  格裡芬吹了個悠長的口哨,手一抬,扔過了個東西。那玩意竟然是個簡易氧氣罩,也不知是從哪兒搞來的。

  「帶上它,能幫你順暢呼吸。還有,防止你吐在我身上……」

  燕北辰挑了挑眉:「你確定會開小型戰機嗎?」

  「哇喔,這可太傷人了。」那年輕人大笑了起來。一拍按鈕,透明艙門徐徐落下。隨即,機腹閃出一道光芒,那是戰機自帶的激光炮,威力當然不足以穿透裝甲板,但是對於一堵倉庫門而言,足夠了。

  隨著光線炸裂,那道薄薄的墻壁被撕開了,背後是已經洞穿的甲板。沒有氣密倉保護,所有東西都飄在半空中,像是被虛無召喚,紛紛落入身後無限的星空。

  格裡芬扭頭看了眼已經戴上了氧氣罩,系上簡易安全帶的同伴,輕笑一聲:「坐好。我們起航了!」

  隨著這聲音,引擎噴出了怒焰,如同一隻最為敏捷的鳥兒,它繞開所有擋在路上的障礙物,躍出了船艙,向著遠方飛去。

  ……

  「見鬼。」烏托發出聲詛咒,他的目光緊緊盯住了那艘飛出船艙的戰機。這是哪兒來的小型戰機?倉庫裡應該只有垃圾,怎麼會出現這樣的東西!

  在看到那架戰機的時候,他就明白過來,船長這次猜錯了。不論策劃行動的是誰,他們的目的都在倉庫,而非那個人頭涌動的氣密倉。他們選了最不可能,卻又最難預料的逃脫方式。

  不過,沒人能逃過海神的懷抱。只是一架區區的小型戰機而已。他會讓這個莽撞無知的傢伙,知道欺騙奧巴圖船長的代價!

  嘴角露出一絲獰笑,他向著上層甲板的武器裝備庫跑去。

☆、 第二十七章

  飛行帶來的加速度壓了上來,心跳開始加速,血壓開始飆升,但是並非無法忍受。比起這些單純的生理反應,這種翱翔在宇宙的感覺,更讓人心情激盪。這曾經是屬於他的。億萬的星辰,無盡的宇宙,以及血與火的交融。然而現在,他只能坐在臨時增設的副駕上,用小小的氧氣罩補充呼吸。這宇宙、這星辰、這一切讓人激動的東西,全都逃出了掌控。一瞬間,失落感簡直讓人發瘋。

  燕北辰輕輕閉了下眼睛,再次睜開,那雙淺褐色的眸中不再有猶疑。沒關係,他已經駕駛過了步戰鎧,並且活了下來,當氣海再次壯大,當體力再次恢復,他會回來的。駕駛著屬於自己的戰甲,縱橫在這宇宙中。

  燕北辰深深吸了口氣,純氧讓他的心跳穩定了下來。戰機裡當然有空氣循環系統,但是顯然,不如一個專門的氧氣罩來的管用。對於「甲士」這個身份,身邊的青年考慮的比他自己還要更周全些。

  隨意一瞥,燕北辰轉過目光,看向面前的隕石帶。海神號本來就停靠在隕星帶旁,只是一會兒工夫,他們就來到了隕星附近。有著那群囚犯作為掩護,他們會沿著隕星帶邊緣前進,不算太危險,也不會輕易被發現,直至逃出海神號的控制範圍。這是最理想的逃亡方案,也是他和格裡芬共同制定的計劃。

  如今,這計劃進行的非常順利。

  戰機輕輕一晃,如同掠過海浪的海燕,輕巧的掠過了一塊巨大的隕石。這幾乎就是這架古董機能夠進行的最精密操控。格裡芬的確是個好手,比他預料中還要強些。然而正在這時,身旁青年的眉峰緊緊皺了起來,咒罵了一聲:「見鬼,有人追來了。是「游隼」!」

  「游隼」一種通用型戰鬥機,也是星艦中最常搭載的作戰模塊。向來以速度敏捷,射程廣泛著稱。是除去遠程機甲外,最實用的非機甲類武器。這玩意可比他們的速度快多了,如果就這麼貼著隕星帶飛行,不出一分鐘,這架古董機就會「游隼」追上,撕成碎片。

  沒有時間猶豫了!格裡芬大聲說道:「抓緊了!我們飛進去!」

  燕北辰的心臟立刻繃緊了。這是最危險的舉動,任何大一點的引力都會讓戰機偏向,電磁會干擾它脆弱的掃描系統,讓定位和瞄準徹底報廢。然而他並沒有開口,直接抓住了一旁的扶手。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了。

  戰機衝入了由碎石構成的隕星帶中。

  「想用隕星帶擺脫我?」發現前面的戰機轉向,烏托露出了猙獰的笑容,「異想天開!」

  他可達到了體術c級,還通過了見習騎士測試,區區古董戰機怎麼可能逃過「游隼」的銜尾追擊!毫不遲疑,烏托一推操縱桿,也飛進了那堆碎石之中。

  麥卡哲隕星帶之所以危險,正是因為隕星的密度。對於任何超過30米的飛行物來說,這都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隕石之大、之多,會讓所有舵手為之崩潰。而最小型的宇宙飛船往往也在40米左右,只有這種型號的飛船才可能搭載躍遷用的超空間引擎,因而很少有人能安全通過這片「死亡地帶」。

  但是燕北辰修復的戰機機身只有10.2米,展翼7米。隕石雖然密集,對於它來說,並不真正致命。更為危險的是那些無處不在的引力和電磁干擾。這些隕星並不都是石塊組成,更多則是各種各樣的金屬物質,包括強磁和強輻射金屬。

  在這些天然陷阱中穿梭,就像昆蟲飛進由食蟲植物構成的花園,再怎麼經驗老道的飛行員都會神色大變,捏一把冷汗。然而格裡芬沒有。他的雙手依舊穩健,臉上連一滴汗珠都沒有冒出,冷靜的注視著面前的隕星,精確無比的操作著戰機。

  他的速度絕對不慢,繞行和迂迴也堪稱完美。「游隼」的個頭要更大上一些,就算速度比這架古董機快上幾倍,也會因為轉向和閃避受到影響,這能抵消一部分速度優勢,但是還要抵消另一種優勢……

  格裡芬猛然拉起了操縱桿,一顆小型魚雷擦著機腹劃過,轟在了面前的隕石上。碎屑飛濺,他沒有躲避,而是旋轉機身,衝過了那片煙塵。在機身後,幾顆熱追蹤彈又跟了上來,就像銜尾的毒蛇,凶狠的咬住了機尾。格裡芬並沒有操控武器進行攔截,而是直接劃出一個弧線,擦著一塊巨大的隕石飛過,那石塊上是有引力存在的,雖然不大,但是依舊帶偏了熱追蹤彈,在身後造成了一片煙霧。

  「游隼」的攻擊並沒有就此停下。

  這就是另一種優勢,攻擊鎖定。「游隼」的射程遠遠超過了這架古董機,就算不是直線,他也能夠用魚雷、小型熱追蹤彈等武器鎖定戰機。而只擁有激光炮的古董機,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想要克制它,必須要冒一冒險。格裡芬挑起了嘴角:「極星,幫我看好後面的傢伙,我們要‘失明’了!」

  燕北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們要進入真正的干擾區了。在強磁和強輻射的環境下,屏幕將會失靈,所有自動設備都被電磁波干擾,失去準頭,唯有手動操作能夠繼續運行。他們能拔掉敵人的獠牙,但是自己也會受到損傷。

  也沒有猶豫,燕北辰直接摘掉了口中的氧氣罩,把手放在了面前的控制台上。「去吧。我來負責武器系統。」

  沒有了屏幕,就只能依靠肉眼來瞄準,手動射擊。同樣,沒有了屏幕參考,駕駛也只能用肉眼觀察。一個人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又看前面又看後面。當然需要分工合作。

  燕北辰只是個甲士,任何人聽到這話,都該問上一聲「你行嗎?」。

  然而格裡芬沒問,只是輕笑一聲:「別吐了。」

  隨著這句話,戰機突然開始加速,衝入了一片黝黑的隕星之中。嗤拉一聲,大半屏幕都暗了下來,強磁干擾的雪花點開始閃爍,就像衝入了一片鬼域。剛剛還平穩的機身開始搖晃,這是跟引力對抗的結果,如果不保持這微妙的平衡,千分之一秒內,戰機就會失控的栽向某塊隕星。

  格裡芬沒有讓這千分之一秒出現。纖長的手指穩穩的控制住了操縱桿,就像琴師愛|撫著自己的樂器。那架古董機優雅無比,精確無比的楔入了這塊死亡之地,連一絲多餘的偏移都沒有出現。就像穿越一片普通的隕星。

  這動作,當然誤導了後面的「游隼」。它毫無防備的撞入了這片空域。

  「見鬼!!」烏托驚恐的睜大了眼睛,這裡居然是干擾領域!他屏幕瞬間熄滅了大半,計算輔助和瞄準全部失靈,就連機身都不受控制的向著隕星栽去。前面的古董機怎麼會沒受到干擾?!

  然而這時候已經不容他多想了,使盡全力,他扭轉了操縱桿,同時猛然按下了武器發射,所有機載武器開始攻擊。至少,他要讓那該死的戰機付出應有的代價!

  這是徹底的亂射,流彈漫天飛舞,就像發了瘋的野獸一樣橫衝直撞!格裡芬的面色沉了下來,戰機開始飛速旋轉,翻滾閃避,在有限的空間內,躲避著一*攻擊。然而他不可能躲開所有……

  一團焰火在機身前炸開,格裡芬愣了一下,那枚角度刁鑽的魚雷被打爆了,是激光炮在進行防禦!瘋狂的駕駛沒有讓那個小甲士吐出來,他確實守住了自己的後背。

  哇哦!格裡芬笑了起來,不再理會那些亂射,猛然一拉操縱桿,機身迴旋,向著來處衝去!

  燕北辰的全部心神都鎖在了武器鍵上。這架戰機的武器系統徹底損壞了,更換上的激光炮其實是由一支機甲手炮改裝而成的,比原有的射程縮短了很多,威力也相應減弱。但是它比之前的武器多出了一點,就是感應金屬!

  可以由精神力操控的感應金屬!

  現在不是藏拙的時候了,他們面對的是非生即死的博弈,想要活下去,只有盡快擊潰那架「游隼」!燕北辰屏住了呼吸,徹底展開了自己的精神核心,而雙眼,則透過駕駛艙,鎖定了敵機。

  這就像操控步戰鎧時的情形,他的精神被分成了兩部分,一個超脫了現實,沉浸在精神力的海洋,另一個則被強化放大,賦予了接近騎士的五感。一切干擾都被拋諸腦後,眩暈、噁心、難以承受的加速度……全都不再是問題!那支激光炮就像拿在他手心的□□,而精神力,則是上面緊繃的弓弦。只要上弦,射擊!

  他開始了發射。漫天的飛彈似乎一瞬間慢了下來,變成了一個個簡單的靶子。無論如何刁鑽的角度,都是可以攔截,可以擊潰的!這感覺,就像重新駕駛著機甲,和他心愛的座駕融為一體。燕北辰眼中露出了興奮的光芒,粘膩的汗水打濕了減壓服,汗珠順著黑色的發梢滾落,然而他沒有停下,一炮又一炮,攔下了所有攻擊。

  他守住了這架戰機的後背。然而,這還不夠!

  機身猛然旋轉了起來,加速度如同無處不在的幽魂,壓在了他的身上。燕北辰沒有抗議,反而挑起了脣角。他知道,這對他的同伴來說,也不夠!

  航道被濃重的塵埃遮蔽。沒有了掃描,沒有了預判,這就是像黑暗的懸崖,每一步都踩在萬丈深淵邊緣。烏托不知道自己是否擊中了那架該死的戰機。他已經開始慌亂,這畢竟是「死亡領域」,哪怕是為了奧巴圖船長,也並不值得拼上自己的性命。

  不論對方是否躲過了飛彈,他們都不可能逃出這片隕星帶。現在夠了,是時候返航了。艱難的側轉機身,烏托開始操控著「游隼」,想要逃脫引力的魔爪,重新回到安全地帶。然而這時,一架古舊的戰機衝出了煙幕,帶著一往無前的瘋狂和果決,向他撲來!

  烏托的瞳孔縮到了極致,他是個見習騎士,他有著足夠的反射神經,可是這裡是「死亡地帶」,電磁和引力干擾了他的操作,就像只笨拙的蠢鵝,他指揮著「游隼」,想要避開攻擊。

  這是無法控制的條件反射,游隼露出了脆弱的機腹,引擎、反重力起落架、動力核心……一切都暴露了出來。

  只是幾毫秒的時間。不過,足夠了。

  燕北辰按下了激光炮。連擊。

  光焰在「游隼」身上炸裂,這門激光炮的確不夠強大,但是只要擊中了關鍵部位,任何敵人都是脆弱的。

  失去了引擎和動力核心,「游隼」開始瘋狂旋轉。緊接著,引力接手了剩餘的工作,它狠狠撞上了一顆隕星。如果是在大氣層內,也許能聽到雷鳴般的爆炸,然而現在,只是短促的火光和四分五裂的機體,就像慢動作一樣,徐徐在這片寧靜的宇宙中鋪開。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小子,你該去做個騎士的。絕對會是最好的那種騎士!」

  燕北辰笑了。許久以來,第一次真心實意的笑容。

  「我會的。」他鬆開了發射鈕,輕輕靠在了椅背上,撿起了掉在一旁的氧氣罩,「現在,盡快飛出去。我們的燃料快不夠了。」

  「星空女士啊。你可太會掃興了!」格裡芬也笑了,「好吧,好吧,讓我們抄個近道好了。」

  他輕輕一推操控桿,戰機再次掙脫了這片死亡陷阱,向著隕星帶深處飛去。這的確是一條捷徑,穿越整個隕星帶,直接抵達隱藏在其後的麥卡哲自由星,只不過「稍稍」危險了一點而已。

  然而如今,燕北辰完全不會懷疑這小子的駕駛技術了。脫離了剛才的神秘狀態,他的精神也開始松懈,就像之前精神力耗盡的狀態一樣,只不過那時候有藥劑幫忙,而現在,他只有一個氧氣罩而已。

  強撐了那麼一會兒,燕北辰終於抵不過疲憊,沉沉昏睡了過去。

  即便是隕星帶這樣的複雜地貌,格裡芬也忍不住扭過頭,瞥了一眼歪倒在椅子上的同伴。老實說,他今天真的被嚇了一跳。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甲士,可以配合他駕駛戰機,抵禦敵人。這還只是戰機,如果換成是真正的機甲呢?會不會出現更加讓人驚詫的奇跡?要知道,對於騎士而言,甲士跟機甲同樣重要,沒有任何騎士會無視一個好甲士的存在。

  更別提,這個沉默寡慾又過度老成的小傢伙,有著一些讓他無論如何也猜不透的神秘氣質,簡直就像個寶箱,逼迫人上去挖掘秘密。

  而說實在的,他確實非常好奇。

  輕微的呼吸聲在駕駛艙裡迴盪,因為顛簸,燕北辰的頭顱輕輕搖晃了一下,但是這沒能吵醒他,只是讓他的身體更加傾斜了一點,如果不是安全帶綁著,估計直接就滾倒座椅下了。格裡芬笑了。也許只有在陷入沉眠時,這小子身上才有那麼一絲屬於他這個年齡應有的東西。搖了搖頭,他調整了一下航道,讓那堪稱藝術的飛行更加平穩。還有好幾個小時才能抵達自由星呢,足夠這小傢伙美美睡上一覺了。

☆、 第二十八章

  燕北辰覺得自己在漂浮,不是水中那種引力和浮力抗爭的漂浮,而是徹徹底底的宇宙失重狀態。在他四周,沒有任何可以依憑的力量,整個世界一片黑暗,而他的所有意識,所有知覺,只能回歸自身的軀殼之中。

  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狀態,身體無比的放鬆,但是思緒比冥想時還要集中、還要敏銳。就像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被糅合在了一起。漸漸的,他發現自己身內出現了兩股力量,一個盤旋在腦部,一個則位於下腹。這兩股力量一出現,就開始自行旋轉,相互牽引,卻又相互排斥,就像某種複雜的天體運動……

  當這個詞冒出的瞬間。燕北辰看到了光。兩團光芒。

  在自己體內,有兩個明顯的光團正在運動,如同剛剛誕生的星系,優雅的旋臂隨著自轉揮灑出星屑。於此同時,它們也在相互影響,彼此纏繞,如同宇宙中那些數之不盡的雙星系統,和諧統一,宛若一個整體。而拘束它們,控制它們,也共享它們的,則是那具軀殼。燕北辰突然從這美妙的奇景中醒過神來。對啊,這是他自己的身體。如果來自下腹的那團光代表著氣海,那麼來自頭頂的那團光又代表什麼?是精神力儲存的核心嗎?這種微妙的平衡是否會被中斷,又會對他的身體產生何等影響?

  一切都像是最為古怪的謎團。燕北辰忍不住想要伸出手指,碰觸那些揮灑而下的星屑,然而指尖剛剛一動,就有個聲音出現在耳邊。

  「我們到了。」

  到哪裡了?這聲音穿透了意識的洪流,把他拖出那個奇妙的世界。他睜開了眼睛。一顆紅褐色的星球出現在面前。它的直徑並不算很大,但是短短的星道上,無數的宇宙飛船穿梭其間,或是駛入宇宙空港,或是挪動著想要重新踏上航程,帶著讓人咋舌的忙碌和繁榮。

  他們已經穿過了隕星帶?他到底睡了多久?燕北辰不由自主扭過了頭,看向身邊的年輕人。可能是長時間操控戰機,對方的神情中帶著一絲倦怠,面上卻笑容不改:「睡醒了?喏,前面就是麥卡哲了。」

  前面那顆過分繁榮的行星,正是麥卡哲自由星,他們此行的目的地。雖然同以「自由」為名,但是跟遙遠的自由星盟不同,這裡是海盜和黑市商人們的世界,也是徹徹底底的貿易行星。只要遵守規則,任何買賣、任何交易,都可以在這裡完成。這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投機者的天堂。算不上多安全,但是是他們這架古董機唯一可以抵達的目的地。

  也許是被對方的笑容感染,燕北辰收回了視線,也看向那顆星球,只是一眼,他突然想起了什麼:「等等,我們要怎麼登陸呢?」

  任何居住星球都會在大氣層外專門圈出一塊地方,設立宇宙空港,那些需要裝卸貨物、補充燃料、進行地面交易的飛船,都必須進入空港停泊。這是避免偷渡和收取關稅的不二法門,而登陸地面的通道也設在空港之內。就算是真正的自由港,也需要監管這些來外的船隻,避免肆意登陸造成意想不到的問題。

  他們現在沒有飛船、沒有身份芯片,更沒有錢,怎麼才能通過空港,抵達地面呢?

  像是正在等這句話,格裡芬狡黠一笑:「看我的吧。」

  那架古董機應聲動了起來,悄無聲息的鑽入了飛船來往的星道。這裡大多是貿易用船,最小的也是100米以上的輕型運輸船,比起那些龐然大物,戰機簡直就像是一隻鑽入大雁群中的麻雀,用常人無法想象的靈巧在飛船與飛船的間隙中穿梭。

  這是想幹什麼?燕北辰眯起了眼睛,不一會兒就發現端倪所在。格裡芬選擇的角度太刁鑽了,每一次都巧妙的避開了飛船的瞭望台和後視掃描器。要知道在飛船進入空港時,武器和防禦系統大多會關閉,全靠這兩處對前後飛船進行定位,避免碰撞事故。只要避開了監控,那麼這架戰機就會成為一條幽魂,憑空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巧妙的幾個穿插後,格裡芬一推操控桿,戰機平穩的滑入了一艘正要駛入空港的中型飛船下方,緊貼著對方的機腹。戰機瞬間關閉了所有系統,也不再使用任何微操,全憑慣性隨著飛船同步運動。這樣一架熄火的小型戰機,會被空港的系統辨認為飛船的附屬模塊,根本不會放在心上。就這麼保持著懸停,它一點一點蹭入了空港大門。

  飛船的船腹正是貨倉部位,只要進入了自己的停泊位,這裡就會是率先打開,裝卸貨物。任誰都會一眼看到這艘「夾帶」進來的戰機,因此還沒等對方停穩,格裡芬就再次打開了戰機的動力系統,機身轉向,從容的飛了出來,大搖大擺跟在一隊前往地表的登陸艇後面,進入了通道。

  這一切都做的渾然天成,就像他已經操作過無數遍一樣。燕北辰挑了挑眉:「你來過麥卡哲?」

  格裡芬悠閑的靠在椅背上,吹了聲口哨:「當然沒有。怎麼?崇拜上我了?」

  燕北辰沒搭理他臭屁的自吹自擂,老實說,他現在有點搞不清這小子的真實身份了。要知道,格裡芬可是個騎士,而且從之前穿越隕星帶的操作技術來看,他絕不是那種剛剛通過騎士考試的見習騎士,他的體術至少在b級以上,技術嫻熟流暢,還有著極高的天賦。騎士等級甚至可能超過初級,達到中級水準。然而他才幾歲?最多也不過是18歲左右。這樣的人,不可能沒有傳承!

  燕北辰自己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前世如果不是出身於古武世家,他絕不可能在18歲達到體術s級,更不可能在22歲之前就成為自由星盟的頂級騎士。除了天賦之外,他的身家,他的閱歷,甚至手中掌握的資源,才促使他獲得了那些超凡脫俗的成就。而格裡芬?這小子並非古武世家出身,身上沒有武者應有的特質,反而過於圓滑,懂得太多不屬於這個年齡應該懂得的東西。

  他並不像武者,也不像貴族,身為一個胎生子,他甚至連海盜都不怎麼像。燕北辰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同樣,他也難得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成長經歷,塑造了這樣一個古怪的傢伙。

  因為通道的保護,降落非常順利。只是小半個小時,戰機就落在地面。這裡應該是某個城市的郊外,有著大片植被,很適合戰機隱蔽。停下了發動機,格裡芬扭過了頭,難得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問道:「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呢?」

  他們已經逃出了海神號,甚至還消滅了追蹤的敵人。不再被人奴役,也沒了生存危機,現在把他們綁在一起的東西已經消失了。這顆貿易行星對他們兩人來說同樣的陌生,但是顯然,他們都不是那種無法靠自己生存下去的人。

  燕北辰當然也想到了這點,微微皺了一下眉,他開口說道:「我需要一艘飛船。」

  「飛船?進行太空旅行嗎?」格裡芬的眼睛亮了起來,「你知道嗎?我是個非常不錯的舵手,可以兼任領航員,當然,船長也沒啥問題。」

  既然來到了這顆行星,燕北辰就沒有再次搭乘別家飛船的打算。危險太多,變數也太大,獨自啟程才是他的預定目標。然而那人的眼睛是如此的明亮,明亮到讓他有那麼一瞬出現了猶豫。他要去進行的是一場冒險,真正可能豁出性命的那種,有一個同伴顯然更加安全。但是同樣,他身上也有太多的秘密,所要前往的也是需要絕對保密的場所,如果同伴不那麼可靠,那將是一場毀滅性的災難。他跟面前這小子認識還不到兩周,能帶上他嗎?

  格裡芬的觀察力顯然出色無比,只是這一瞬的停頓,他就看出來了。微微一笑,他無辜的舉起了雙手:「好吧,好吧。我需要的也是一個離開的機會,能有自己的飛船當然最好不過。但是,總得先有錢吧?如果我們的短期目標一致的話,何不一起來賺這筆錢呢?」

  他們說的可是一艘飛船,哪怕是最小型號的二手宇宙飛船,價格都在幾萬邦元。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如果再加上必備的設備和往返燃料的話,更是個讓人頭痛的數字。這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的事情。而缺少身份芯片,打工也不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如何盡快攢到錢,的確是個大問題。

  過了有那麼幾秒,燕北辰終於點了點頭:「你有什麼打算嗎?」

  這方面,對面的青年應該比他更有經驗。果不其然,格裡芬立刻笑了出來:「別說,我還真有一個打算。不過首先,我們要處理掉這架老古董,還有這個……」

  變戲法一樣,他從口袋裡摸出了個東西。那是塊黑黝黝、拳頭大小的球狀物,上面還刻有淺淺的琢蝕花紋。

  燕北辰一挑眉:「重核?你撈來的?」

  雖然只是最低級的中控核心,重核總算也是種感應金屬,能值一些價錢。

  格裡芬得意的拋了拋手上的重核:「藏這麼個玩意可不容易。現在,讓我們來搞些啟動資金吧!」

  花了整整一下午,他們終於賣掉了兩樣東西。戰機是真的不值錢,型號古早,性能堪憂,內部全是拼湊零件,又經歷了一場要命的追逐戰,不散架已經是萬幸。然而格裡芬還是憑著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把這玩意買出了個高價。加上那枚重核,1200邦元落進了兩人的口袋。

  而一個短期的安身之所和生活必備用品,一口氣花掉了所有的零頭。當兩人住進那間比單人房大不了多少的簡易出租屋時,身上只剩下了整整1000邦元。

  「這個開頭很不錯嘛。」一身水汽從浴室裡走了出來,格裡芬臉上沒有什麼沮喪,反而有些興致勃勃,「等明天,咱們就去地下賽場碰碰運氣。一個騎士加一個甲士,總該能從那邊贏到點什麼。」

  燕北辰往床的另一側挪了點,騰出了些位置——這麼個破房間,當然不可能提供雙人床——隨口問道:「你的計劃就是機甲搏擊?」

  「不然呢?這可是來錢最快的一種方法了。可惜咱們沒有自己的機甲,希望他們提供的破爛裡有能用的吧……」格裡芬毫不客氣的栽倒在了床上,唔了一聲,「見鬼,在宇宙裡飄的太久,都不適應這麼硬邦邦沒點搖晃感的床了……」

  他的語氣可一點也不像是不滿意的樣子。燕北辰挑起了嘴角,視線下移,落在了身邊的床單上。那裡有條不算太長的項鏈,上面還掛著個橢圓形的吊墜,銅質的外殼,鏤空的花紋,造型相當復古。按照常理推測,裡面應該還有張全息照片。只是這條鏈子之前在船上根本沒有見過,是他藏起來的東西嗎?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格裡芬又猛然坐了起來,一搔濕漉漉的頭髮:「對了,差點給忘了。來,這東西要先貼上。」

  他撈起那跟項鏈,打開了吊墜的蓋子,從裡面拿出了兩個小小的貼片。燕北辰不由眨了眨眼,訝然問道:「身份芯片?」

  「是偽裝芯片。」格裡芬有些得意的笑了出來,「沒法連上星網,也沒有基礎信息,但是樣子很逼真,貼上它,那些人就不會問東問西了。」

  的確,這裡畢竟是貿易行星,沒誰會去專門查看身份,或是通過星網交易。甚至有不少人故意避免暴露自己的信息。有了這麼個偽裝,很多事情都會方便不少。只是……他沒想過居然還有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

  搖了搖頭,燕北辰沒有反抗,低下頭,讓對方把那個小小的電子片黏在了脖頸上。幫他貼好之後,格裡芬反手把另一片也貼在了後頸上,動作熟練無比,顯然已經用過不少次了。確定全部搞定,他帶上了項鏈,又跟抽掉了骨頭一樣栽回了床上,那個吊墜在他光|裸的胸前輕輕彈跳了一下,非常惹人注意。

  像是發現了燕北辰的目光,格裡芬笑了出來:「哦,之前藏起來的,以免那群混蛋把它搶走了。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

  遺物?燕北辰讀出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格裡芬卻沒有深談的意思,在床上打了半個滾,側過了身體:「行了,快點睡吧。明天要去找找最大的地下賽場,我們剩下的錢可不多了……」

  燕北辰也沒有追問,順勢躺了下來。這張床實在太過狹窄,兩人的脊背幾乎貼在了一起,同樣的溫熱,同樣的濕漉漉略帶水汽。這本該是種惱人的觸感,然而燕北辰並沒有覺得不適。

  這是個可以交付後背的同伴。

  很快,兩人的呼吸都穩定了下來,陷入了沉眠。

☆、 第二十九章

  雖然稱作「地下賽場」,但是麥卡哲的賽場絕不在地下,而是在中心市區的專屬娛樂內。在現代社會,人類的主要娛樂已經轉入星網,虛擬現實才是大多數人的日常消遣方式。但是那種虛假、安全且受嚴密管制的玩意,顯然不怎麼受這些宇宙海盜和黑市商人的歡迎,因此賭博性質的血腥賽事就成了「自由星」的最佳娛樂首選。

  整個賽場由二十幾個「戰圈」構成,從最原始的人類大戰稀有野獸,到最現代的機甲挑戰賽應有盡有。不限時段,不限生死。觀眾可以通過晶屏收看戰鬥,同時下注賭一賭輸贏。沒人在乎那些參賽的安全性,事實上,很多人巴不得每場比賽都有傷亡,足夠的血腥才能引來更大的觀賞「樂趣」。

  但是這樣危險的「賽場」,參賽者依舊不少。因為這裡不會測試騎士等級,不會限制機甲改裝,甚至連人命都成了助興的手段。對於很多因為犯罪記錄,一輩子都無法取得正式騎士資格的人而言,「賽場」就是他們尋找雇主或是合作夥伴的最佳地點。那些技術高超的騎士們,在一兩輪比賽後就會被大商人請去當保鏢,或者通過掮客成為某個海盜船的成員。沒什麼比這種地方更容易一飛沖天了。

  至於會不會送命,能不能留下個全屍,從不在他們的考慮範疇。

  燕北辰前世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他的世界也有戰鬥,但是絕不是為了消遣。作為一個真正的戰神,他的戰鬥方式極為簡潔,也極為鋒銳,炫技從不存在與他的腦海中,碾碎敵人和取得勝利才是唯一。因此當看到屏幕上那些技法堪憂,滿是賣弄和炫耀的戰鬥時,他控制不住的皺起眉頭。這就像個泥水坑,想要下場,總要滾上滿身泥巴才行。

  一旁,格裡芬也皺起了眉頭,似乎在考慮什麼。燕北辰搖了搖頭,把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甩在了腦後,開口問道:「怎麼樣,要下場嗎?」

  「當然。只是挑戰賽的機甲……」格裡芬似乎有些猶豫。對於自身沒有機甲的人而言,他們只能參加挑戰賽,選取庫房裡的機甲,進行躍階挑戰。這是最為血腥,也是賠率最高的一種方式,畢竟很少有人能夠操控低階的機甲戰勝那些高階的守擂者。

  但是燕北辰知道,讓格裡芬猶豫的絕不會是這個。他可是操縱古董機就敢對上「游隼」的傢伙,躍階對付其他機甲顯然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那麼最可能的就是……

  「你沒操縱過非遠程機甲?」燕北辰直接了當問了出來。

  格裡芬像是被戳到了痛楚,嘶了一聲:「我是個遠程手嘛,遠程機甲才是最好的……」

  這理論當然不會被大眾認同,更不會被這個「賽場」認同。拳拳到肉才是最讓人熱血沸騰的戰鬥,見慣了空戰的海盜們根本沒興趣看遠程機甲吊打其他機甲的比賽,因此在挑戰賽的預備機甲裡,壓根就沒有遠程機。

  這對格裡芬來說,顯然是個問題。

  看著對方難得有些孩子氣的抱怨,燕北辰微不可查的挑起了嘴角:「最強大的機甲,從來都是人形機。你的速度很敏捷,反應也夠快,如果操縱人形機再加上遠程武器,恐怕會是很多人的噩夢……」

  他難得說出這麼一長串話。但是這的確是事實,也有人確實做到了這一點。奧斯維德家的那位年輕元帥就是典範。想到那個金髮男人和他的赤紅機甲,燕北辰的目光暗沉了些,強迫自己轉開話題:「如果你不想試,我們可以找別的工作。不見得非要下場。」

  這是句寬慰,然而格裡芬卻激動了起來,甩了甩頭,他握緊了拳頭:「沒關係,反正還有你在呢。就算是人形機,有個甲士也總比沒有強!」

  沒錯,根本沒人能奢侈到在這種場合裡用上甲士,就連賽場負責人恐怕都料不到這種作弊方式。這是他們最大的優勢之一,放棄這麼個好機會,顯然不是格裡芬的風格。

  燕北辰沒有反駁。比賽他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庫房裡那些預備機甲,他的確有些興趣。成為甲士之後,燕北辰接觸過的品級最高的機甲就是鷂式強襲機,裡面感應金屬的波動方式簡直讓人沉迷。如果換成其他機甲呢?是否會出現跟鷂式截然不同的感應表象?做為騎士,他幾乎操縱過每一種型號的機甲,親手了解它們的長處和弱點。那麼作為甲士,接觸更多了不同類型的機甲,顯然也是必須。這對他而言,是個不錯的機會。

  明白同伴沒有異議。格裡芬輕輕吸了口氣,大步朝著報名點走去。

  站在登記處前的,是個姿容上佳、面帶笑容的女人。這也是賽場的故意安排,在這種美女面前,還是有不少人會衝昏頭腦,迫不及待的表現自己的勇武和實力——雖然迎接他們的往往只是一種結局——格裡芬當然不是那種人,他笑著走了過去,開口問道:「請問,要如何參加機甲挑戰賽呢?」

  那美女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麼一個帥小夥會來參加這樣的血腥比賽,但是職業習慣讓她很快做出了回答:「300邦元參賽費,最少500邦元作為本金參加押注。可以隨意挑選一架預備機甲使用,每天最多參加三次挑戰。對戰目標隨機選定。報酬按照賠率計算,賽場收取40%的佣金。還有……」她認真的補上了一句,「我們不負責保護參賽者的安全。挑戰賽都是生死角逐,會有生命危險。」

  這協議不可謂不苛刻,格裡芬隨意的聳了聳肩:「乾了。不過可以帶同伴進去嗎?我不想留他一個人在這裡。」

  那美女好奇的打量了一眼站在他身後的黑髮少年,點了點頭:「當然可以,只要上場的是同一個人就行。」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保證,格裡芬很快簽下了協議,並且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投在了押注上。那美女確認了一切後,優雅的指了指一旁的通道:「往前一直走就是機甲庫房,你們有45分鐘時間挑選機甲。第一場比賽在50分鐘後開始,如果棄權,你們的本金將被全數沒收,並且永久不得再參加麥卡哲的機甲賽。」

  或者直接送命,把這些錢全數交到賽場的口袋裡。格裡芬露出了極為非常燦爛的笑容:「放心,我們不會棄權的。」

  進入通道,只是幾步,外場的喧囂就從耳邊消失。機甲庫房的防護向來嚴密,這裡也不例外。巨大的倉庫如同某種巨獸的腹腔,空洞高聳,帶著一股鋼鐵、血腥和腐朽混雜的味道。庫房裡大概有十幾台各式各樣的機甲,最高的足有9米,最小的也有3米有餘,除了人形機甲外,還有履帶式的重擊甲,多足式的野外甲,和一些奇形怪狀的仿生甲,猙獰的外殼讓它們比那些人形機更具威懾力。

  然而燕北辰看都沒看這些機甲,目光掃視了一圈場內的所有機器,他直接走到了一架人形機旁。這是架中小型機,淨高只有4.7米,附帶的武器也不多,只有一把粒子光刀和配套的肩式排炮。動力系統沒有損壞,但是對於牢籠一樣的「戰圈」來說,這些附件略等於無。這樣一台機甲,在周圍那些「野獸」和「莽漢」之中,簡直恬靜就像個少女。

  格裡芬眨了眨眼:「你想讓我用這個?」

  「mh733型,曾經的星盟量產機甲‘青葉’。它的重量較輕,移動速度更快,是一款非常不錯的偵察機。也是目前最適合你的型號。」燕北辰沉穩答道。

  沒料到這傢伙竟然能把型號都報出來,格裡芬立刻有了些遲疑:「對上那些外殼堅硬的機甲,它能扛得住嗎?」

  「扛不住。」燕北辰乾脆答道,「所以你要避開一切攻擊。」

  他都沒問自己是否能夠做到,而是直接如此命令。格裡芬笑了出來,這小子對他有信心,十足的信心。而這比所有的鼓勵都更有用處。

  沒再說什麼,格裡芬問道:「你要做調試嗎?」

  「當然,不過需要你的幫助。」看了眼機甲的高度,燕北辰意有所指的說道。

  這裡可沒有甲士專用的起落架,想要觸摸機甲的中控核心,顯然靠燕北辰自己是不行的。格裡芬聽明白了這話的意思,微微一笑,抓住機甲的膝頭向上竄去。格裡芬並沒駕駛過人形機甲,但是體術絕對不差,只是幾下,他就鑽進了敞開的駕駛艙裡。很快,那架鋼鐵巨物震動了一下,慢慢的彎下膝蓋,一隻手向著前方伸了出來。

  燕北辰毫不遲疑,邁開腳步踩在了那隻掌心裡。這無疑是格裡芬第一次駕駛人形機甲,然而他的動作異常平穩,那隻金屬手掌沒有半分搖晃,端端正正的舉在了機甲低垂的頭顱前,就像那種古代騎士的授勛典禮,單膝跪地,手掌平舉,等待封爵的配劍落入掌中。

  這的確是一個適合甲士操作的位置。

  燕北辰沒有廢話,伸出雙手,緊緊貼在了機甲巨大的頭顱上。這裡放置著機甲的中控核心,也是精神力傳輸的最短通道。他閉上了雙眼。

  一團蕪雜的精神力刻印出現在眼前。這不像他親手點燃的步戰鎧,沒有那種單純的寧靜。也不像是巴奈特船長的鷂式,缺乏精心維護的節奏和旋律。這只是一團迷霧,遮蔽了五感,阻斷了反射,讓一切都變得遲鈍無力。很難說這是因為年久失修造成的,還是某個見習甲士「維修」的傑作。但是以這樣的狀態出戰,等待騎士的,只會有一個結果。

  燕北辰不可能讓這個結果出現。但是距離出戰只有不到40分鐘,梳理這些精神力刻印顯然已經來不及了。要怎樣才能讓它恢復到最佳狀態呢?

  抹去它們!重新烙上自己的精神力印記!

  燕北辰非常清楚,自己的精神力如今還不夠強大,但是應該足以對付這些殘存的刻印。還有昨天在夢中見到的那副奇景。如果氣海和腦中的精神核心真的是一個相輔相成的雙星系統,那麼催動氣海,是否能夠讓精神力核心更加壯大呢?

  他深深吸了口氣,緩緩收回了釋放出的精神力絲線,開始壓縮、凝聚。與此同時,氣海也開始順時針旋轉,模仿著夢中所見的星璇,催動氣血運行。沒花多大功夫,氣海中升起了一股熱流,那是內息隨著心念運轉的表徵。而他腦海中閃爍的精神核心也開始了同樣的旋轉,但是它不是熱的,反而帶著讓人冷靜的涼意。

  這一冷一熱的兩團物質在身體上下盤旋,糾纏,但是這並非他的目標所在。燕北辰收攏心神,不再控制這兩團氣感,重新把精神凝聚在了機甲的中控核心。像是找到了共同的目標,那兩張力量突然開始騷動起來,像是要衝破束縛它們的牢籠。這次,燕北辰沒有制約它們。

  轟的一下,氣海中的漩渦炸碎了。翻騰的氣血如同熱浪涌進了他的身體,五感在一瞬間變得極為敏銳,連掌心都能感受到機甲上最為細微的紋路。而腦中的精神感知則橫衝直撞的噴涌而出,如同咆哮的海潮,吞沒了位於眼前的敵人。

  只是一個呼吸,「青葉」裡的精神力刻印被洗刷乾淨,如同剛剛誕生的空白機體。燕北辰操控過「青葉」,他知道這種機體最佳的調試方案,然而他沒有照做,因為駕駛它的,是一個有著獨特個性的騎士,他要為那位騎士,提供最完美的機甲!

  敏銳的五感如同控制良駒的韁繩,勒住了橫衝直撞的精神力,他開始重新調配,就像譜寫一章新的樂曲,精神力絲線徹底展開,徐徐勾勒著他需要的圖景……

  站在駕駛艙內,格裡芬有些出神。他其實並不清楚甲士的調試方式——任何騎士都無法真正了解甲士的世界——但是在距離他不到一米的地方,那個少年正筆直的站在那裡,雙目緊閉,無聲的進行著自己的工作。他的神情如此的肅穆,讓那張過於年輕的臉都顯得老成了許多。單薄的身體似乎一陣風就能吹走,但是他的步伐如此穩定,像是跟那具機甲真正融為了一體。在他的臉上,帶著類似痛苦也像是喜悅的表情。

  所有精神力都是脆弱的,那少年正用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幫他打造最強大的武器。

  這種反差,幾乎讓人難以自持。出神的看著面前的少年,格裡芬忘記了時間,甚至都忘記了即將奔赴的戰鬥。他第一次為自己沒有一架機甲而苦惱。他想擁有一架更為強大的機甲,由面前的少年親自點燃,親自維護。他會成為自己專屬的那位甲士,那位陪伴他騎士生涯,直至盡頭的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格裡芬還未理清它代表著什麼,面前的少年身體突然一震,睜開了雙眼。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和滿頭的汗水,格裡芬立刻開口:「你怎麼樣了?」

  他問的是身體情況,燕北辰卻輕笑了一聲:「調試好了,速度整體提升20%,它會有些快的不正常,但是你能駕馭。肩部的排炮射速變慢,至少要蓄力10秒,但是威力增強了一倍,把它用在最關鍵的時刻。」

  格裡芬沉默了一秒,也笑了出來:「放心,我會把勝利帶給你的。」

  操控著機甲緩緩把人放在了地上,格裡芬沒有浪費時間,轉身向著入場通道走去。45分鐘已經全數過去,入口處的晶屏瘋狂閃爍起來,一架架猙獰的機甲在屏幕中閃過,幾秒鐘後,它終於停了下來,屏幕上出現了一架有著八條腿的仿生機甲。「戰圈」的大門打開了。

  沒有任何停頓,「青葉」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門去。

☆、 第三十章

  坐在仿生機甲內,凱撒凶狠的盯著「戰圈」的大門,八條機械臂如同波浪般蠕動,拱衛著處於正中的圓形機體,就像一隻張牙舞爪的章魚。這已經是第6天守擂了,只要再堅持4天,他就能獲得賽場提供的10萬邦元獎金,並且取走一台自己想要的機甲,b階機甲。

  獎金還是其次,機甲才是他站在這充滿惡臭的「戰圈」裡的唯一原因,他需要一台屬於自己的機甲,破點也沒關係。只有擁有了機甲,他才能成為一個賞金獵人,過上更加優渥且體面的生活。因此,不論對手是誰,他都會用這台仿生機把他們撕碎,就像那些觀眾最愛看的部分,擊破駕駛艙,把那可憐蟲拖出來,用機械臂扯爛他們的身體。

  時間到了。「戰圈」的大門開始徐徐打開,一股嗜血的衝|動涌上,凱撒舔了舔嘴角猙獰的疤痕,露出了同樣猙獰的笑容:「哦來吧寶貝,讓爸爸看看你的模樣……」

  在充滿惡意的呢喃中,門扉徹底敞開,一架纖瘦矮小的機甲出現在他面前的晶屏中。凱撒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綠蟲’?他居然選了‘綠蟲’?!」

  這是「青葉」的蔑稱,因為它的機體顏色呈綠色,身量細小,又擔任哨探,大多數時間都讓人厭煩。在「賽場」這種巨型化、異型化為主流的地方,這種型號的機甲簡直天生就是受人歧視的。

  「不過這樣也好。」看著那具機甲略顯笨拙的步態,凱撒再次獰笑起來。哦,他會好好享受這場比賽的,讓那個愚蠢的新人知道「賽場」的法則!

  仿生機甲揮舞起了它粗壯的機械臂,向著「青葉」砸去!

  格裡芬正在適應他的新機甲。這不像他熟悉的遠程機,沒有那麼多的操控按鈕,只有兩根環形控制桿從艙頂落下,可以用雙手把握。因為不在外太空,也沒穿增幅體感的減壓服,盔式感應器替代了全身感應,緊緊貼在後腦部位,連接了他的腦部神經元。

  這是人形機甲的特質,不依賴操作台,更快更便捷的反射騎士的肢體動作,所有攻擊都可以通過神經元直接形成,達到操控速度的巔峰。這就硬性限制了駕駛者的體術標準,除了身體強度外,還要具備強大的戰鬥意識和反射神經,才能在幾個毫秒之內做出恰當的反應。

  主腦顯示的輔助數據如同流動的波浪,屏幕視角更加寬廣細膩,宛如實景再現。這是遠程機不需要的配置,也是格裡芬需要適應的變化。他不懂得人形機的炫技手段,就連最基礎的「彈躍」都一無所知,「青葉」的步伐如此的沉重,完全就像個懵懂的新人。但是他不是新人,他正在適應這些變化。

  敵人撲了上來!鐵黑色的機械臂如同鞭索,帶著呼嘯的風聲砸來。它的速度如此之快,擁有常人根本無法招教的高速殘影和詭異弧度,然而格裡芬的速度更快!「青葉」如同一條幽魂,嗖的一下從原地消失。機械臂砸在了空盪蕩的地面上,拖出一長串刺目的火花。

  這是完全沒有料到的情況,凱撒睜大了雙眼,想要找到對方的身影,然而一陣劇烈的疼痛從側腹傳來。有什麼攻擊到了他的核心駕駛艙!

  六條機械臂同時揮舞了起來,向著那個方位擊去,尖銳的鉤爪從機械臂內彈出,只要一個疏忽,就能牢牢鎖住機甲的任何部位。格裡芬沒有疏忽,粒子光刀飛速彈出,在機械臂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另一隻手則順勢勾住了一條揮舞的機械臂,順著它甩動的角度騰身躍起!

  帶著萬鈞之力,「青葉」狠狠撞在了仿生機甲的駕駛艙正中!

  本來就在集中那些機械觸|手攻擊,現在又被敵人狠狠一撞,仿生機甲立刻失去了平衡,幾條腿慌亂的舞動著,想要重新站穩!凱撒臉上露出了又驚又怒的表情,狂亂的敲擊著面前的按鈕,一排三聯激光槍出現在機甲上方,如同毒蛇吐信,嘶嘶噴出了死亡射線。

  只要任何一道激光擊中了「青葉」,這架脆弱的機甲馬上會失去大部分戰鬥力,然而它沒有被擊中。帶著讓人炫目的速度,「青葉」飛速旋轉,縮緊身體,順著仿生機甲八條機械臂下方敞開的空間滑了過去,伴隨著滑行,粒子光刀毫不猶豫的割開了裸|露的機腹,就像變魔術一樣,它以最不可思議的方式逃到了敵人後方!

  「操!怎麼可能這麼快!」凱撒簡直暴跳如雷,瘋狂的操作著後方的機械臂繼續攻擊!

  仿生機甲的身形還未穩定,機腹遭受創傷,半數的機械臂再次舉起。這動作危險到了極處,但是凱撒有把握抓住那可恨的「綠蟲子」!它的攻擊強度並不算厲害,只要抓住了機會,一擊就能徹底解決這個小混蛋!

  兩條機械臂不負所望,以極為刁鑽的角度同時勾住了「青葉」的肩膀,凱撒大笑了起來,他抓住他了!他將徹底把他撕碎!然而還沒等舉起其他的機械臂,「青葉」突然憑空躍起。不,那不是跳躍,是機甲開啟了浮空的附屬引擎,強大的推力正在讓他向上飛去,抓在它肩上的機械臂成了最簡單的槓桿,猛然把仿生機甲拽了起來!

  被光刀損傷的機腹暴露在「青葉」的排炮炮口下,10秒已經過去。

  「見鬼去吧!」格裡芬按下了發射,蓄能完畢的炮口噴出怒焰,燦爛的光柱撕開了那條裂痕,不斷的擴張、深入,最終匯聚成一道銀光,穿透了駕駛艙,把仿生機甲掀翻在地。搭在「青葉」肩頭的機械臂滑落了下來,再也沒有人能夠操縱它們了。

  輕輕喘了口氣,格裡芬放鬆了繃緊的肩背,這不是他習慣的遠程機甲,但是,他的感覺好極了。「青葉」轟隆一聲落在了地上,格裡芬抬起了頭,衝著通訊器露齒一笑。

  「下一個對手呢?」

  ※

  燕北辰盤膝坐在庫房的地面上。剛剛氣海的波動徹底耗盡了他的體力,冷汗順著額頭嘩嘩滾落,打濕了身前一小塊地面。這裡是機甲庫房,並沒有任何屏幕可以觀賞到「戰圈」裡的比賽,但是他並不怎麼擔心,對於那些泥地裡打滾的敵人,格裡芬已經足夠的強大,只要克服他的遠程習慣,那些守擂的傢伙都不會是他的對手。

  更別提,還有他調整過的「青葉」。

  燕北辰臉上閃過一絲隱約的笑意。這絕對是一個突破,他的精神力不再是淺淺的水窪,開始擁有可以洗去其他人精神力刻印的力量。而這,也跟他體內奇異的突變有著牽扯不清的關係。如果能掌控氣海和精神核心那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他是否也能像今天一樣,擁有越級式的能力呢?同樣,如果氣海能給精神核心幫助,那麼精神核心是否能促進氣海的運轉呢?他體內的氣血如果能變得更為強大,反應更為敏捷,那麼操控機甲就不再是無法攻克的問題。

  上一次,一具步戰鎧就險些要了他的性命。但是以後,他能夠掌控的,絕非區區的步戰鎧而已了。

  心中涌起了一股渴望,燕北辰深深吸了口氣。不,還不到時候,他還需要更多的探索和實踐。目光在庫房裡緩緩移動著,他看著那一排排型號各異的機甲,輕輕握緊了拳頭。他雖然無法調整每一具機甲,但是這裡所有的機甲,都可以被他探索、勘測,甚至用精神力抹去裡面的印記。只要給他足夠的時間,他會迎來另一次突破!

  目光從那些機甲上收了回來。燕北辰抬頭看了一下計時器。已經過去10分鐘了,格裡芬怎麼還沒有出來?眉峰微微挑起,他掙扎著站了起來。這不太對!以格裡芬的實力,最多3分鐘就該搞定敵人。他設置的速度增強雖然很實用,但是在毫無防護措施的情況中負擔還是相當大的。不能速戰速決,對於格裡芬來說絕非好事!

  無法控制的,燕北辰邁開腳步向著入場通道處走去。各種各樣的念頭在腦中閃爍,他不希望看到那小傢伙受傷,不希望因為自己的莽撞讓他落到什麼悲慘的境地。那是個非常有潛質的年輕人,他該擁有更好的未來才對……

  還沒走到通道門口,那扇沉重的大門突然洞開了,一具帶著激光焦臭和血腥味道的機甲出現在燕北辰的視野裡。綠色的涂裝早就斑駁不堪,裸|露的合金外殼上又增添了幾道猙獰的傷口。然而那具機甲並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打擊,它走進了庫房,腳步不再笨拙沉重,反而帶著一種讓人驚訝的輕盈和靈巧。

  燕北辰懸著的心臟立刻落回了原地。他笑了出來,帶著那麼一點點的自豪和滿足。沒錯,這小子是不會輸給那群廢物的。與此同時,「青葉」的駕駛艙打開了,一條身影敏捷的竄了出來,也不管尚未停好的機甲,輕飄飄的落在了地上。

  「三場,我全部都贏下了!」汗水順著眉峰滑落,格裡芬的神情略顯疲憊,但是笑容簡直在閃閃發光,「走吧,領我們的報酬去!」

  ※

  再次見到那位美女時,她臉上的表情已經發生了變化。不再是那種略帶刻板的職業微笑,反而堆滿了甜膩到讓人牙痛的諂媚笑容:「您贏得真是太漂亮了,這裡是所有的酬金,已經按照賠率和本金核算,共6300邦元。」

  三場比賽的賠率不低,最驚險的一場甚至達到了1:9,只可惜他們的本金實在太少,又不是按照疊加法計算,能有這些錢,已經很不容易了。格裡芬挑了挑眉,伸手接過了那張卡。

  然而那美女並沒有結束的意思,立刻又把放在手邊的晶屏遞了過去,面帶笑容的推銷道:「這裡是我們的挑戰賽守擂合同,不知您有沒有興趣參加我們的守擂關卡。跟挑戰者不同,所有守擂機甲只要在十天內擊敗一切挑戰者,就能獲得十萬邦元的獎金,同時‘賽場’還會獎勵您一台機甲……」

  就算是二手的淘汰型號,一台機甲也要幾十萬邦元才能入手,這個條件足夠誘惑任何一個來參加挑戰賽的騎士。格裡芬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守擂每天需要打幾場?用什麼機甲都行嗎?」

  那美女愣了一下,這傢伙竟然不問獎勵機甲的問題,而是問這些有的沒的,但是她依舊稱職的答道:「每天同樣是三場,可以選擇b階機甲……」

  「不,我不要b階,那台‘青葉’就很好,可以暫時把它作為我的專屬機嗎?」格裡芬直接打斷了美女的話,認真問道。

  「可是‘青葉’只是c階機甲,如果用那個守擂,難度會大上不少……」美女簡直都要結巴起來了,她還從沒碰到過這樣的要求,「賽場」可不是娛樂場,這樣肆意妄為,玩掉的一般都是自己的性命。這年輕人不像是那種非常魯莽的傢伙啊?

  「沒關係,我想用那台機甲。」格裡芬笑了,順便意有所指的說道,「而且用那個,你們的利潤會更大吧?」

  這倒是沒錯。任何賭局都是危險係數越大越受人歡迎,尤其是那些出人意料的「黑馬」。如果換上等階相同的機甲,再用「青葉」的機型作為噱頭,它的比賽一定會更受人歡迎。甚至可以說,他獲勝的場次越多,就越能增加觀眾的目光。看他戰勝敵人和看敵人撕碎他的快感幾乎是等同的。這是一筆不錯的買賣。

  立刻,那女人笑著點了點頭:「當然,您可以使用‘青葉’。我們會為您預留出機位,把它作為您的專屬機。」

  「那如果‘青葉’損毀了,可以申請維修嗎?我是說一些零件和設備。」格裡芬立刻追問道。

  「這個也是自然。」對方笑著解釋道,「只要當天三場全勝,我們就會免費提供您所需的材料,但是聘請維修人員是需要花費金錢的,我想您也清楚,甲士並不會免費為他人服務。」

  「哦,我當然清楚。」格裡芬綻開了笑容,拿起了桌上的晶屏,「十天十萬是嗎?我幹了。」

  站在他身後,燕北辰也露出了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他和格裡芬都清楚,這是個容易讓人忘乎所以的陷阱。「賽場」並沒有規定挑戰者的等階,因此只要在最後一天派出更厲害的高手,很輕易就能奪取守擂者的性命。之前的戰鬥全部白費,運氣好些的可能會留下條命,運氣不那麼好的,估計直接就被拉入屍堆了。然而這麼個陰險的計劃中,必然也有漏洞可循。只要他們能連續幾天獨占「青葉」,不斷的為其改造,那麼當面對最後的對決時,獲勝未必沒有可能。

  「賽場」並不缺錢,足夠強大的騎士是一種比金錢更寶貴的財富。如果格裡芬能用「青葉」不斷獲取勝利,那麼更高階的機甲會帶來什麼呢?這是個隱含的雙向暗示,也是確保他們拿到那筆錢的關鍵。

  至於獲勝時選取的機甲?哦,他們會有很多時間來挑選的。

  簽完了名,格裡芬把晶屏還給了那位女士,轉過身,隨意攬住了燕北辰的肩膀:「現在,我們該去買些藥劑,恢復一下了。」

  他調皮的衝燕北辰眨了眨眼睛,清亮的聲音裡帶著讓人愉悅的笑意。雖然三場挑戰很讓人疲憊,但是需要恢復藥劑的,絕對不是格裡芬本人。燕北辰沒有抗拒那隻環著他肩膀的手,他也的確需要盡快恢復精神力和體力,這短暫的十天,沒有一天可以浪費。

  兩人肩並著肩,向「賽場」外走去。

☆、 第三十一章

  「我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還是那間狹小的單人房,然而不論是格裡芬還是燕北辰,此刻手裡都多了一個塊便攜式晶屏。這是他們剛剛配置的新設備,專門用於查找和儲存資料。無法靠身份芯片登陸星網,這也是他們能用的唯一設備了。

  「怎麼了?」燕北辰並沒抬頭,繼續研究著晶屏上的結構草圖,這是他剛剛畫出的「青葉」內部結構圖,想要安裝新的武器設備,必須先研究透它原本的結構才行。

  「喏,你看這裡是不是慢了一拍?」格裡芬湊過去,把晶屏遞了上來。

  那是上場機甲挑戰賽的實況記錄,全息顯示。畫面此刻正處於白熱化的對戰中,矮小纖瘦的「青葉」如同一隻鳥兒,圍繞著一架高大的機甲旋轉,粒子光刀劃出一道道帶著虛影的痕跡,切割著對方的要害部位。

  任誰來看,這都是一場讓人目眩的戰鬥,雖然機型小了將近一半,但是「青葉」完全占據了壓倒性的優勢,這在現實中幾乎是不可能的,也讓人格外的熱血沸騰!

  然而燕北辰只看一眼,就挑了挑眉:「插入背甲的那刀嗎?你的動作太大了,光刀差點被對方的側甲卡住。他故意露出了軟肋,而你險些就上當了。」

  一針見血的評價。格裡芬呻|吟一聲,滾倒在了他們的小床上:「見鬼,你不過是個甲士,又不是騎士,哪來的這些變態眼力!」

  燕北辰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搖了搖頭:「以後有機會了,你應該登陸一下星網,最好進入那些專門的機甲培訓場所進行訓練。所有的戰鬥本質都是對神經元反射的回饋,只是人形機的反饋速度要更短暫一點。如果你的意識無法達到那種速度,你的機甲就不會達到。」

  這也是騎士界的定論。任何強大的騎士都必須通過星網訓練,因為那裡是真正的意識領域,只有在純意識的情況下,才能讓動作擺脫*的負累,達到人類能夠達到的巔峰。而有了這種反射意識,在機甲的實操中,就會同步顯示在戰鬥中。因此經過星網訓練的騎士,往往比從未上過星網的要厲害。而那些星網最高等級軍事學院裡出來的騎士,要比個人摸索的散兵游勇厲害數倍,他手下的王牌騎士無一例外都是學院出身。

  聽到這話,格裡芬翻過了身,黑亮的眸子望了過來:「聽你說的,難不成你登陸過星網?」

  這是不可能的,沒有芯片接入端,任何人都無法登陸星網。至少無法用虛擬實體登陸。燕北辰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是我聽人說的。」

  「那人是誰?你的老師嗎?」格裡芬難得追問了一句,這已經跨過了*的界限。

  然而燕北辰沒有否認:「是的。我的老師。」

  在前世,他師從聖級騎士維嵐,也是自由星盟上一任最強的機甲戰神。他從那位年邁的長者那裡學過不少東西,能讓他畢生銘記的東西。

  看著對面陷入沉思的少年,格裡芬笑著轉開了話題:「可惜我們家一直都是遠程系的,教我駕駛機甲的那個人,總是說些‘別盯著手上的鍵盤,把靈魂投入到你的愛機上,它會呼應你的熱情’之類之類的瘋話……」

  他長長嘆了口氣:「……如果她知道我弄丟了那架祖傳的寶貝,還改開人形機甲,一定會氣的從墳墓裡蹦出來的。」

  格裡芬用的是「她」,燕北辰皺了皺眉,能教出高階騎士的必然也是高階騎士,可是他從沒聽說過什麼非常有名的女性遠程手啊?不過並沒有深究的意思,燕北辰把手裡的晶屏擺在了格裡芬面前:「這是我的想法,附加一支散彈式的電磁干擾槍,重量在3公斤以內,不會影響你的速度,同時改變排炮的射速,讓你增加一種有效攻擊手段。」

  這也是他們的殺手■,用來對付那場最後對決的秘密武器。

  格裡芬吹了個口哨:「夠陰險!我喜歡。」

  燕北辰微微挑起了嘴角,這也是他參考毀滅炎星做出的設計。比起那位死亡天使恐怖的荷電軌道炮來說,電磁槍頂多隻能算玩具。其實阻礙格裡芬的最大問題並非是武器或是技巧,而是「戰圈」本身。他的遠程攻擊手段是需要無盡廣闊的天地作為背景的,如果有了足夠的戰鬥空間,那麼可近可遠的機動作戰,才會是他的殺手■。也許有一天他也會成為一個強大的聖級騎士,就像那位……就是前世的自己。

  燕北辰腦海中浮現出的那個身影壓了下去。格裡芬當然不會像那個奧斯維德,他跟那個該死的金髮貴族毫無相似之處!

  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他抽回了格裡芬面前的晶屏,冷靜說道:「明天要想辦法搞到電磁槍,還有三天就要決戰了,我們要盡早做好準備……」

  ※

  「森羅先生,這就是‘賽場’最熱門的‘黑馬’……」

  寬敞的會客室裡,同樣有人在欣賞那段戰鬥視頻,只不過他們的屏幕更大,細節也更加清晰。畫面中的「青葉」動作快的驚人,就連鏡頭也很難捕捉到它的全部動作,這已經超脫c階機甲的極限了,再怎麼熟悉機甲格鬥的人,也難免會為眼前的畫面目眩神迷。

  片長一共只有4分鐘,「青葉」很快就結束了戰鬥,沒有炫耀或者針對敵手的虐殺,就那麼平平淡淡的走出了大門。這不是「戰圈」的風格,但是在座的所有人都不難理解,它為什麼會如此受到觀眾的歡迎。

  眼看視頻播放到了盡頭,「賽場」經理再次看向端坐在主座上的男人,猶豫的開口:「森羅先生,您看……」

  被稱為「森羅先生」的中年人用手指輕輕的叩著桌面,過了幾秒後,突然開口問道:「聽說‘青葉’的駕駛者每次進機甲庫都會帶上一個同伴?」

  被問的一愣,那經理立刻點頭:「沒錯,他們的關係很好,每次都同入同出,我們懷疑他們是伴侶……」

  「伴侶?」森羅嘲諷的挑起嘴角,「這個我沒興趣,但是那架機甲的性能絕不是突然變強的,他那個同伴,很可能是個甲士,而且實力不弱。」

  經理頓時愣住了,他從沒想過這方面的事情,因為那兩人實在太年輕了,出現一個超水準的騎士還能理解,但是能重新整備機甲,使之越級的甲士?一個只有15歲的甲士?任誰都無法想象。

  但是他的反應並不慢,瞬間就想明白了一切。確實,這也是最符合邏輯的推測,如果沒有一個精良的甲士作為輔助,沒人能讓那架二手「青葉」發揮如此的威力。真正優秀的甲士,發揮的作用從不是11=2這麼簡單,他們會讓機甲達到5、10甚至100的可怕境地。

  「那您的意思呢?」想明白了這一點,經理立刻緊張了起來,這可是兩個極有天賦的小傢伙,如果能夠把他們收為己有,集團也就增加了兩個未來的助力。這種好處,沒人能夠輕易放過。

  「還是按照‘賽場’的規矩來,讓‘狂飆’去會會他。如果他們連這種等級的測試都無法通過,也就沒必要重視了。」那男人的聲音裡多出了一絲居高臨下的傲慢,「你去吧,三天之後,帶他們,或者他們的屍體來見我……」

  ※

  穿著一身感應防護服,格裡芬毫無形象的盤膝坐在地上,單手托腮,出神的望著維修架上的景象。「青葉」的側臂護甲已經完全被打開,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年正拿著電磁槍的核心發射部分,靈巧的把它裝在機甲的側臂之中。當那個發射探頭恰如其分的嵌入機甲的上臂後,他拿出了一支小小的筆,開始在機甲上勾勒什麼。

  格裡芬知道,那是支共振筆,能夠協調感應金屬之間的共振頻率,使之達到最好的平衡和輸出功率。但是他從沒見過甲士使用這個,更不知道它會快到如此地步。飛速移動的筆尖構成了一片霧濛濛的虛影,帶著種讓人無法挪開視線的輕盈和美感。身為一個甲士,極星的手速簡直讓人驚訝,是因為這個,他才能在之前逃出隕星帶時準確的擊中那些亂射的飛彈嗎?

  思緒只是漂游了一下,但是很快,格裡芬又把注意凝聚在了那架機甲和那個背影上。如今的他,已經非常適應人形機甲了,可是那個一手重新打造了「青葉」的傢伙,對他而言依舊是個謎團。極星的師承,他對各種制式機甲的熟悉,他精準的眼光和對騎士領域的了解,都讓格裡芬越來越覺得難以捉摸。這就像一個礦藏豐富的礦脈,每當你挖掘到了什麼,總還會有更大的驚喜等在下面。

  他喜歡這種感覺。

  不僅僅是因為這些神秘的特質,更是因為他們之間的那種難以形容的默契。也許等到離開這顆星球,離開這個該死的「賽場」,他會跟那人多說些什麼,關於自己的,關於母親的……

  格裡芬微微挑起了嘴角,黑亮的眸子中帶出了點躍躍欲試的光芒。他會跟那小傢伙說一些自己的事情,那麼對方呢?會不會也跟他透露一些隱藏在心底的東西?他們可以更加親密無間,更加熟悉默契,就像真正的兄弟,就像真正的搭檔。他母親曾經說過,「流浪騎士」是宇宙中最浪漫的存在,但是更棒的是找一個可以一起流浪的人,一個可以彼此共振靈魂的人。

  他不太清楚那種「共振」是什麼,但是他覺得,自己可以跟眼前的少年試試。哪怕只是搭檔旅行一段時間……

  「好了!」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格裡芬抬起了頭,對上了那雙淺褐色的眸子。燕北辰愣了一下,坐在下面的青年眼裡有一種光芒,躍躍欲試,又帶著點好奇和克制,不太像對於改裝的興奮,也不太像對於比賽的期盼,反而帶著某種古怪的熱情。不過只是愣了一下,他立刻把這些無聊的思緒拋在腦後,從維修架上爬了下來。

  「東西裝好了。不過這兩天先不要使用,盡可能的拖長比賽時間,習慣它的重量,最好也模擬一下發射時機。等到最後一天時,它會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這也是因為最近他們剛剛淘到了一件機甲專用防護服,才能適當增長格裡芬的比賽時間,讓他更熟悉操控人形機甲的各種技巧。

  格裡芬從地上站了起來,長長的伸了個懶腰,露齒一笑:「放心,我會好好玩個夠的。」

  這是任何庸俗點的人都沒法模仿的動作,帶著種讓人舒心的瀟灑味道。燕北辰也挑起了嘴角,哦,他相信這小子會努力玩個痛快的。

  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有多放鬆,燕北辰故作姿態的頷首:「別玩壞了。」

  這次格裡芬確實笑了出來,在輕快的笑聲中,他攀上機甲,以常人難以比擬的速度竄進了駕駛艙,順便衝下面的少年眨了眨眼:「別忘了把錢都壓在我身上。」

  這也是他們最近生財的小手段,雖然現在「青葉」的賠率已經降了不少,但是獲勝總還是有收益的,也虧得這些錢,他們才弄了一些原本不會出現在維修架上的配件,比如這個新的電磁槍。

  沒有再說什麼,燕北辰輕輕後退了一步,看著那架機甲以完全不同於幾天前的輕盈步伐向著「戰圈」的大門走去。伸手撈過一旁的晶屏,他劃出了比賽的押注界面,把他們剩下的錢都壓了上去。做完這一切,燕北辰才拿出身上帶著的恢復藥劑,一口吞下。這幾天雖然一直在改裝「青葉」,但是因為之前的基礎比較完備,並不會花費他太多的精神力,相反,繼續探索這間倉庫裡的機甲成了他每天的重點。

  那些陳舊的、破敗的、布滿精神印痕的機甲,每一架都是個值得鑽研的難題,或是感知其中的共振頻率,或是乾脆嘗試用自己的精神力碾碎別人留下的烙印。他並沒有調試這些機甲,但是這些不同的精神力表現方式,依舊給了他很大的啟發。他畢竟不是一個天生的甲士,也從未系統學習過甲士的常識,一切都是憑當初恩賽大師的幾句指點,和自己堅持不懈的摸索。

  因此,不論是調試機甲的手段,還是點燃機甲的經驗,他所擁有的理論知識都少的可憐,而這些二手機甲,正好給他了理想的參考和練手模版。也虧得這裡沒什麼人在,才讓他擁有了最大的實驗空間。

  如今,他已經鎖定了幾架機甲,只要獲得了最終的勝利,就可以從它們之中挑出一個帶走。不過燕北辰還沒最後下定決心,至少要等他把所有機甲探索個遍,才能做出不至於讓自己後悔的決斷。

  感到那些損失的精神力慢慢恢復,燕北辰沒有猶豫,向著庫房最深處走去。這裡的機甲並不很多,而且都是最破舊,最古董的型號,似乎沒有什麼價值。然而燕北辰依舊沒有放過,一架一架的用精神力探索了過去。格裡芬應該還要一段時間才會結束戰鬥,他還可以多嘗試幾架……

  把手從那架履帶式重裝機甲上挪開,燕北辰搖了搖頭。真的太差了,差到連用精神力碾碎那些殘餘的必要都沒有,果真是些被人拋棄的邊角料。他跳下維修架,正準備操控著牽引車向另一架機甲挪動,有什麼東西突然從眼角劃過,他停下了腳步,繞過那架重裝機甲,只見寬大的機身後,隱隱約約露出了個東西,那是……步戰鎧?

  然而再仔細打量了兩眼,燕北辰果斷推翻了剛才的想法,這具機甲可比步戰鎧要高不少,造型雖然相似,但是它的確是機甲,而非那種通用型單兵鎧。不過既然是機甲,為何會塞進這樣的角落裡呢?燕北辰慢慢走了過去,繞著那具機甲轉了一圈,皺起了眉頭。

  武器並不多,外殼也髒的厲害,但是這具機甲上沒有太多傷痕,不太像是年久失修被人遺棄的,更像是根本沒什麼人駕駛過。這可跟倉庫裡的其他機甲完全不同。只是猶豫了一下,燕北辰就伸出了手,輕輕貼在了黑色的合金外殼上,閉上了雙眼。

  他要先檢查一下,這具機甲中控核心的狀態……然而一探測,他就愣住了。沒有中控核心?怎麼可能!就連步戰鎧都有「重核」作為中控核心,核心使用的感應金屬更是決定機甲品級的重要標準。沒有中控核心的機甲,還是機甲嗎?

  這可不是核心有沒有點燃的問題,而是存不存在核心的問題,任何制甲師都不會犯這樣愚蠢的錯誤。

  然而面前這具機甲可不是虛幻。燕北辰不是個會輕易放棄的人,尤其是遇到這樣的謎題,想了想,他再次閉上了雙眼,調動自己的精神內核,把它投射到了機甲內部,他要利用其它手段檢查一下這具機甲的內部結構……

  誰料這麼個平時只能用在普通機械上的辦法,這次突然陷入了奇怪的反應。他腦海中出現的並不是清晰的機械內部結構,而是一片閃亮的光海,這是……感應金屬的光芒?這機甲內部富含感應金屬?

  燕北辰猛然睜開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的機甲。怎麼可能出現如此見鬼的結構?這是哪個發了瘋的制甲師想出的點子?所有機甲都需要感應金屬,但是它們只會用在關鍵部位,就像人的大腦一樣,用核心統帥機甲的所有部位,連接武器中的感應結構,進而協調整機發揮更強的力量。這是機甲的基本原理,也是最為成熟的制甲模式。

  只有這樣製作的機甲,才能夠被甲士整備,才能夠被騎士操控。而富含感應金屬?重點在哪裡?節點在哪裡?要如何才能協調這些感應金屬的力量?除非……

  像是想到了什麼,燕北辰那雙永遠穩定的手顫抖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的機甲。除非……有人妄想甲士和騎士能夠融為一體,能夠同時利用精神力和體術,這樣才可能充分發揮這具機甲的力量!

  曾經有人擁有個這樣的能力嗎?

  燕北辰的心跳變得快了起來,快到簡直要躍出胸腔。如果擁有了這具機甲,他是否就能操控它,是否就能重新成為一個騎士,名副其實的,機甲騎士……

  「咦?這裡怎麼有步戰鎧?」一個好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燕北辰猛然扭過頭,看向那個滿頭汗水,但是神情輕鬆的年輕人。原來不知何時,格裡芬已經結束了戰鬥。可是燕北辰沒有時間關心這個,他大聲說道:「格裡芬!我想要這具機甲!獲獎的贈品!」

  格裡芬愣了一下,他沒料到對方會選這麼具古怪的機甲,其實他本想帶著「青葉」一起離開呢,那畢竟是他駕駛過的第一架人形機甲。然而只是愣了一下,他就笑了起來,衝那個眼睛閃閃發亮的少年眨了眨眼睛:「你是我的甲士,當然你說了算。」

  燕北辰的聲音突然梗了一下,他剛剛完全沒想到格裡芬。這機甲,本應是那個一直戰鬥著的人的報酬。一瞬間,那股喜悅消褪了,他皺起了眉頭,難得的猶豫了起來。

  而格裡芬察覺到了這一點,輕鬆的上前了兩步,攬住了燕北辰的肩頭:「怎麼,這機甲不適合我?」

  燕北辰搖了搖頭:「我想……研究它……」

  「嗯,只要它有用就行了。」格裡芬毫不在意的揉了揉燕北辰的頭髮,「而且比起其他機甲,這具說不好比較有可能落在我們手裡。」

  他們並沒有忘記壓在頭頂的「賽場」。那群人絕不會大方到真的讓他們拿走什麼高階機甲。能有一個低階貨作為緩衝,顯然最好不過。然而燕北辰也清楚明白,這只是對方的寬慰。沉吟了片刻,他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它很有用處!我們可以再幫你弄架別的機甲。」

  當他們一起乘上飛船,駛向那個地方時,他會跟格裡芬說明一些東西,一些他至今還隱藏著,未曾跟別人提起的東西。而如果他們有兩架機甲,在那個險惡的地方,將獲得更大的生存幾率。

  沒有避開那隻在頭頂作亂的手,燕北辰稍稍放鬆了肩膀。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已經漸漸習慣了身邊這位青年,也開始逐漸信任他,把他作為自己的同伴。現在,是時候為以後的冒險做一些籌備了……

☆、 第三十二章

  「安德魯,森羅先生命令你參加一場挑戰賽……」

  經理的話還沒說完,對面的大漢就凶狠的瞪起了眼睛:「挑戰賽?你讓我去參加挑戰賽?!」

  面對他的滿腔怒火,經理面不改色,糾正道:「不是我,是森羅先生的命令。」

  這話並沒有讓安德魯息怒,他反而發狂似得跳了起來,大吼道:「上次並不都是我的錯!操!你們怎麼能讓我去參加挑戰賽?我是什麼人?‘狂飆’安德魯!十年前我就離開了‘賽場’!你們怎麼他媽的能讓我去挑戰那些新人!」

  他的確有發怒的理由。同樣是從「塞場」出身,安德魯早在十年前就拿下了十連勝的絕佳成績,從那個混亂的格鬥場中脫穎而出,加入麥卡哲行星最大的商業集團,也是「賽場」的幕後操縱者「星軌集團」。這些年,他一直為星軌效命,解決了不知多少任務,然而他的騎士等級並沒有上升,反而因為不斷從事那些見不得人的洗劫和掠奪,慢慢消磨了原本的銳氣。

  上次任務時,他竟然難得的失手了,安德魯本以為可以通過下一次任務輓回自己的名譽,然而誰能想到,只是這麼一次失手,他們竟然就要把他送去「賽場」!而且是參加最後一輪挑戰賽!

  安德魯是個過來人,他知道這意味著一個新秀要從「賽場」脫穎而出。自己則是他最後的試金石。或是把他徹底殺死,或是讓他踩著自己的肩背爬上現在他所處的位置。不論是哪一種,都讓他感到由衷的恥辱!

  然而這恥辱感沒有換來經理的同情,他反而笑了笑:「其實這也是個機會。如果你能徹底撕碎那個新人的話,森羅先生也會對你另眼相看,畢竟那個小傢伙可是用c階機甲戰勝了所有九天比賽……」

  「你說什麼?」這下安德魯迅速冷靜了下來,他不是個傻瓜,相反,任何騎士的反應速度都不會太慢,能用c階機甲取得連勝,就算是在「賽場」也是個極為可怕的記錄了。他思索了片刻,皺眉問道:「他用的也是速攻機?」

  「沒錯,是‘青葉’。」經理非常滿意安德魯的反應,頷首道。

  一股難以形容的焦灼涌上了安德魯心頭。他用的也是速攻型號的機甲,「狂飆」這個外號就是有此而來。那個新人居然比他還要瘋,竟然是用「青葉」那種偵察機參加守擂賽,他的操控能力勢必不會太弱。如果讓那人出線的話,那麼最先頂替的勢必是自己的位置。難怪森羅先生會刻意點名,讓他去會一會這個新人。

  這是一場提前的選拔賽,勝利者將保留這個席位,而失敗者……將付出生命的代價。

  「行啊,反正挑戰賽不限制機甲級別,這活兒我接了。」安德魯惡狠狠的笑了起來,他會讓那個新人小子知道「賽場」的法則!

  ※

  「十天時間,共27場戰鬥,全勝。」格裡芬故作姿態的扳著手指算了一遍,衝燕北辰笑道,「你覺得今天他們會率先使出殺手■,還是把那人留到最後呢?」

  「最有意思的戲碼必然會留到最後。」燕北辰淡淡答道。

  「哈哈,跟我想的一樣。」格裡芬把十根指頭捏的嘎巴作響,神情中帶著讓人牙癢癢的躍躍欲試,「也許我該故意打的艱難點,受點傷,引那人放鬆警惕……」

  「相反,我覺得速戰速決,更容易讓對方掉以輕心。」燕北辰乾脆反駁道。

  格裡芬愣了一下,立刻就反應了過來。對於任何騎士而言,高強度的連續作戰都是極度消耗體力的,更別提有效攻擊手段有限的「青葉」了。如果他打的非常緊湊,體力消耗勢必會隨之上升,甚至為了盡快解決對手付出些代價。那麼到最後一戰時,力竭的狀況也更容易發生,就算還存有餘力,不論是他還是機甲,都要比剛開始時削弱不少。比起故作姿態的拖延,這樣的急迫反而會成為一種合理的「失控」,既是急於求勝,也是莽撞草率,更容易引那些老手上當。

  當然,前提是,他能夠讓「速戰速決」成為一種「掩飾」,而非真的耗光自己的體力。對於很多人而言,這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對於格裡芬,卻不是太大的問題。

  「哇喔,你可比我想象的狡猾多了。」想明白之後,格裡芬哼了一聲,輕盈的攀上了自己的座駕,翻進駕駛艙後,他並沒有立刻合上艙門,而是高聲問道:「不祝我好運嗎?」

  燕北辰看著那具青黑斑駁的機甲和那個神采奕奕的年輕人,搖了搖頭:「你不需要運氣。碾碎他們!」

  格裡芬笑了,駕駛艙轟然落下,「青葉」邁開腳步,向著「戰圈」的大門走去。

  另一側,休息室中,安德魯聚精會神的看著面前的晶屏。這兩天,他仔細看過了那架「青葉」的所有戰鬥視頻。的確是個危險的敵人。區區c階機甲在那個年輕人手下變成了一條難以捉摸的幽魂,速度快到讓人脊背發涼。不過因為攻擊力太弱,有效手段又太單一,在最初幾場比賽後,他的進攻速度就慢了下來,更傾向於使用粒子光刀一點點切碎那些敵人。這當然帶有一些冒險性質,但是很大程度避免了設伏造成的機甲損傷。

  只要能克服那小子的速攻戰術,使用密集型武器一舉擊潰他並非難事。而恰好,這是安德魯最擅長的手法。露出了有些陰狠的笑容,安德魯靠坐在了沙發上,他的「狂飆」比「青葉」高了一個品階,雖然不是什麼名家之作,但是也經過了甲士的整備,完完全全符合他的作戰習慣,而且輸出非常不錯。只要能跟得上那小子的節奏,勝利並非難事。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看看前兩場戰鬥的打法,如果那小子繼續保存體力和機甲實力,慢慢消耗敵人,那麼最後一場戰鬥可能會艱難一點,而如果這小子急於求勝……

  戰鬥開始了!安德魯一下就興奮的睜大了眼睛,好得很!「青葉」開始進攻了!讓人眼花繚亂的快速攻擊!不再慢條斯理,也不再謹小慎微,而是傾盡所有火力展開攻擊。只花了45秒,第一個敵人就倒在了腳下。

  換個人可能會對格裡芬的戰鬥方式嚇一跳,然而安德魯並不害怕,反而還隱隱有些高興。因為高速攻擊付出的代價可不止是一兩道擦傷那麼簡單。這可是機甲戰!光是加速度就能讓大部分不那麼靠譜的騎士喘不上氣來,更別提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了。

  這是覺得勝利在望,開始肆意妄為了?還是說之前幾天的戰鬥都在養精蓄銳,就指望今天一舉解決面前的敵人。然而不論是那種答案,對於安德魯來說,都是極好的消息。沒人能夠保持如此的狀態連戰三局,如果前兩局都拼盡全力的話,那麼等到第三局,迎接自己的將會是個脆弱不堪的敵人。

  興奮的火花在眼中閃爍,安德魯看著第二個敵人入場,然後,又是速攻!不用再繼續了。他扔下晶屏,站了起來,走向自己的機甲。比起其他的b階機甲,「狂飆」的身形更為細瘦一些,所有負重都用在了加載武器上,他使用的並不是刀劍,而是兩把高速脈衝槍,配合著肩頭的排炮,上臂的激光槍和兩肋的干擾魚雷,只要被鎖定在了他的攻擊範圍之內,任何人都無法逃脫。而他的速度,不會讓人有逃脫的機會!

  冷笑一聲,安德魯躍上了自己的座駕,沒有浪費任何時間,直接走到了「戰圈」的大門前。10秒、20秒、30秒……還沒數到一分鐘,那扇門就再次打開了。

  哈!小子,你已經浪費了兩次機會,現在就來看看真正的「速攻」是什麼樣的吧!

  安德魯毫不遲疑,操縱「狂飆」向著那架青黑色的機甲衝去。

  格裡芬喘了口氣。這兩場完完全全使用了速攻,中間只隔了2分鐘休息時間,如果換個不那麼強的騎士,此刻估計已經喘不上氣了。不過對他而言,這並不算什麼,畢竟遠程機甲的速度往往比同階的人形機要快些,而他從小練習的就是最高階的遠程機甲。這樣的加速度,並不能損耗多少戰力。

  不過他的心神反而比之前兩場要緊繃了起來。就算再怎麼惜才,「賽場」也不會毫無保留放任他們離開。因而最後一場必然是個考驗,而且是極端危險的考驗。對方會派出怎樣的機甲來進行挑戰呢?

  目光鎖住了「戰圈」的大門,他警惕的注視著那扇門扉,中場本來應該留有最少2分鐘的休息時間,但是這次,他覺得那些人未必會遵守規矩。

  果不其然,只過了不到半分鐘,那扇門嘩的一聲就打開了,一架黑黃相見的機甲衝了出來。那是具人形機,腿部纖長,腰身細瘦,但是肩部相當寬闊,幾個黑洞洞的炮口矗立在肩頭,相對短小的機械手臂上還抓著兩支機甲用脈衝槍。只是一眼,格裡芬就暗道糟糕,這居然是架速攻型的中遠程機甲!

  然而此刻哪容得他多想,在那具機甲奔向他的同時,他也迎著那具機甲強攻上去!

  任何時候,面對遠程都不能一味閃避,他們會利用自身的射程優勢牢牢把人鎖定在攻擊範圍之內,用點射和轟炸輕鬆解決一切敵人。格裡芬是個標準的遠程出身,他當然懂得這些遠程手的戰術。沒有退讓,沒有逃避,他筆直的衝了上去!

  安德魯的衝陣是有一定嚇阻意味的,任何騎士看到這樣的高速衝鋒,下意識的都會先進行閃避,只要對方退讓一步,進攻的節奏就徹底掌握在了他手中。然而他沒料到,那個只有他一半大的毛頭小子居然沒有逃走,而是正面衝了上來!

  兩架機甲全速衝鋒的速度有多驚人?沒有任何操控的時間,他們狠狠撞在了一起!

  安德魯發出了一聲咒罵!對於「狂飆」而言,這種超近距離並不是什麼好事,他身上的一半攻擊武器都要被迫失效,然而畢竟是久經戰場的老牌雇傭兵,他沒有任何慌亂,用槍身架住了對方的光刀,肩頭的排炮已然洞開,幾道光柱發出灼熱的亮光!

  沒有機甲敢硬抗這樣的攻擊,格裡芬當然也不行。「青葉」滑出了一道詭異的弧度,險之又險避開了掃射。安德魯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狂飆」的引擎開始咆哮,向斜上方衝去,想要拉開一個安全的射擊範圍,然而沒想到「青葉」的進攻跟他的躲避同樣迅速,如同一隻敏捷的山貓,他竟然斜跨一步,再次揮刀砍上!

  這一刀比剛才的撞擊還要陰險毒辣,而且速度更快!安德魯想都沒想,直接釋放了干擾魚雷!濃密的黃色煙霧騰起,他的機甲就像融化在了煙幕之中。干擾彈完全可以阻避掃描儀器,安德魯向外衝去。他要趁著這機會,徹底跟敵人拉開距離……

  他的確衝出了干擾煙幕,然而有一道光搶在了前面,那是排炮射出的能量光柱!安德魯的臉色都白了,這不可能!他入場才剛剛10來秒,「青葉」的排炮不該有10秒的蓄能時間嗎?!根本無暇思考,安德魯憑藉著超乎尋常的反射躲過了那一擊,可是這次閃避已經拖住了他的腳步。那架青黑色的機甲如同揮之不去的亡魂,再次追趕了上來!

  安德魯身上的冷汗下來了。這一切都跟他看過的視頻不同,那小子怎麼可能在連續兩場速攻之後,還能保持這樣的體力和敏捷?再也顧不得保持什麼攻擊範圍,他開始了亂射!

  任何中遠程機甲的亂射都是恐怖的,這是一種不分敵我的瘋狂攻擊,一旦被亂射波及,場中所有機甲都難免受到傷害。然而面對這樣的亂射,格裡芬依舊沒有停下腳步,放棄了所有炫技,「青葉」的附屬引擎也轟然打開,如同飛起來一樣,頂著槍林彈雨衝了上去!

  安德魯興奮的睜大了雙眼。這小子是要冒險嗎?他以為那架破機甲能扛得住這一輪亂射?然而嗡的一聲,青葉身遭冒出了青藍色的光芒,那是簡易護盾的防護屏障!他竟然裝了護盾?之前怎麼從沒用過?!

  那護盾的防禦力顯然不強,只是一秒就粉碎湮滅,可是這一秒,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青葉」穿過那片逼死的亂射區域,再次撞了上來!

  安德魯發出了一聲怒吼,一隻手上的脈衝槍格擋住了對方的光刀,另一隻手後撤,想要近距離射擊!然而■的一聲脆響,左手脈衝槍沒能擋住刀刃,粒子光刀絲毫不差的砍在了上一次砍出的裂縫上,輸出功率瞬間加大,直接削斷了那柄脈衝槍,殘存的半截槍身在「狂飆」掌中炸開!

  安德魯慘叫一聲,另一隻手想要扣動扳機,然而卻被「青葉」空出的左手抓住了槍管,明艷的光柱被扯偏了方向,擦著機甲上臂邊緣滑了過去。兩手的攻擊完全被治,換個人可能已經要陷入絕望。但是安德魯經歷過太多讓人絕望的戰鬥,不到最後一刻,他絕不可能放棄!

  「狂飆」的膝蓋猛然抬了起來!一枚隱藏的高波匕首彈出,發出嗡嗡的尖叫,撩向「青葉」的機腹。那裡正巧是機甲駕駛艙的下緣,以這樣的速度來上一刀,駕駛艙很可能會受到某種程度的損壞。安德魯在賭,賭這個現在已經占據上風的年輕人,會不會為了連續進攻,冒險挨上這一刀。

  格裡芬沒有冒險。「青葉」間不容發的退後了幾步,躲開了這次攻擊。安德魯怒睜的眼眸中閃出瘋狂的色彩。他可能暫時落在了下風,但是他絕對不會放過這小子,讓他輕易通過這次挑戰!

  排炮的炮管再次蓄能,如此近的距離,沒有誰能擋得住一次齊射!然而比他更快,「青葉」的上臂■的翻開一小塊,露出了個小小的槍口,一道奇異的光波從那裡射出,就像藍色的光網。呲的一聲,安德魯駕駛艙內的所有瞄準器都失靈了!

  這是……電磁干擾?!「青葉」怎麼可能搭載電磁干擾武器!!而且他怎麼放到現在才用!安德魯心中的驚怒沒有得到任何回饋,一道璀璨的光芒出現在他的主屏幕上。「青葉」開始了排炮連擊,他瞄準的不是「狂飆」的駕駛艙,而是對方肩頭剛剛蓄能,還未來得及發射的排炮炮管。

  能量波撞上了能量波,巨大的爆炸撕碎了「狂飆」的半邊機身。安德魯慘叫了出來!就算有回饋保護,這一瞬間的疼痛也讓人發狂。可是他沒來得及叫第二聲,那架鬼魅一樣的青黑色機甲已經貼了上來,明亮的粒子光刀毫不猶豫插入了損毀的駕駛艙內,隨著刺目的白光,那把光刀橫斬而下!

  一秒、兩秒、三秒……第四秒尚未到來,「狂飆」龐大的機身顫動了一下,僵硬的向後倒去。鮮紅的液體順著艙門滾落,染紅了它黑黃相間的機身。轟隆一聲,火花爆出,那機甲墜地,只是抽搐了一下,就不再動彈。

  一聲長長的吐氣聲從格裡芬口中溢出,直到這時,渾身的汗水才控制不住的滾下。然而比起身體上的那點兒疲憊,他的心情無比放鬆。他們勝利了!他們能拿到那十萬邦元和極星想要的機甲了!興奮充斥著全身,如果不是清楚還在視頻轉播,他也許就要跳起來,為自己歡呼雀躍一下!

  然而還沒等他從這波狂喜中緩過神來,一個聲音突兀的出現在了通訊器中:「恭喜您獲得了勝利。我們將派人送二位前往‘星軌’總部,森羅先生想見你們。」

  那甜美的嗓音頓時讓格裡芬醒過神來,他們通過了最後的關卡,但是一切還沒結束!而且那人說的是……「二位」?驚怒涌上心頭,格裡芬毫不猶豫操控著「青葉」,向著庫房奔去!

☆、 第三十三章

  坐在加長款的飛車裡,燕北辰冷著張臉,面無表情的看著面前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這人就是「賽場」的負責人,剛剛比賽尚未結束,他就派人把自己「請」上了車,但是車子一直未曾啟動,顯然還在等另一個人到來。

  燕北辰清楚對方的意思,也知道他們是在拿自己作為要挾格裡芬的籌碼,但是他並沒有做出什麼過激舉動,只是硬邦邦的坐在車上,如同一塊沉默的頑石。

  觀察了有那麼一會兒,經理才露出了個職業性的笑容:「沒想到會有這麼年輕的甲士。整備‘青葉’那樣的c階機甲,至少需要是初級資格吧?一個15歲的初級甲士,你比格裡芬還讓人驚訝。」

  這是誇獎,也是揭底。燕北辰沒有露出什麼啞然的表情,只要有心,不難發現「青葉」做過改裝,更別提最後一戰裡那些新配置的武器了。然而他沒有想到的是,「賽場」的反應速度會如此之快,還擺出了這麼副勢在必得的架勢。

  看著對面少年依舊冷冰冰的撲克臉,經理挑了挑眉,笑著解釋道:「其實你們也不用害怕,森羅先生是一個非常惜才的人,你和你的同伴擁有很多常人無法企及的天賦,如果放任自流,只會讓這些天賦消失殆盡。但是加入了‘星軌集團’,你們的待遇就不同了,那可是一條金光大道……」

  他正鼓動三寸不爛之舌時,飛車的門猛然被拉開了,一個滿臉汗水的青年出現在兩人面前。燕北辰的眼神立刻暗了一點,格裡芬身上還穿著防護服,頭髮已經被汗水浸成了一縷一縷,黑亮的眼眸中帶著一點不可查的憤怒和激動,當他看清車裡的情形時,瞳孔明顯放大了一點,顯然是怒火飆高,燕北辰立刻輕輕搖頭,示意對方冷靜。

  這個暗示起效了,格裡芬深深吸了口氣,一屁|股坐在了燕北辰身邊,衝面前的男人冷笑道:「怎麼,你們‘賽場’就是這麼對待勝利者嗎?」

  他的態度裡有些不屑,也帶點憤怒,一副被惹火的樣子。

  經理失笑的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了個東西,遞了上來:「這是你們的獎金。」

  那是張十萬邦元的貨幣卡。

  格裡芬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了卡片:「還有台機甲,d區角落裡那架c階,黑色人形機。」

  經理挑起嘴角:「只要c階?你們完全可以選擇b階機甲的。」

  格裡芬的身形微微一動,燕北辰就按住了他,冷冷接口:「c階就夠用了。」

  像是被這動作安撫了,格裡芬也不再說話,而是順著燕北辰的意思點了點頭。這兩人的小動作讓對面的男人眯起了眼睛,典型的身體和大腦嗎?騎士負責戰鬥,甲士負責謀劃,而且從兩人默契的肢體交流來看,他們的關係應該比普通搭檔還要再進一步。難怪森羅先生會選擇見他們兩個,而非其中之一。

  沒有暴露自己的想法,經理溫和的笑了笑:「當然,隨你們挑選。」

  「派人把機甲送到26號通道,a區貨倉。」燕北辰馬上跟了一句,像是害怕人賴賬一樣。

  經理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些:「沒問題。那麼現在,可以放心先去見見森羅先生了吧?你們還太年輕,對‘星軌’沒有真正的了解,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恐怕會悔恨終生的。」

  拿到了錢和約定的機甲,對面兩個小傢伙的神情顯然放鬆了些,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目光,格裡芬輕笑一聲,翹起了腿,悠閑的把雙手搭在了小腹上:「好啊,那就先見見幕後大人物吧。」

  經理笑著瞥了坐姿完全不同的兩人一眼,也不再廢話,飛車啟動,很快就通過了中心區的低矮建築,來到高樓林立的上層區。如同一隻靈巧的鳥兒,飛車滑入一棟高聳入雲的建築中。這就是「星軌集團」的中央大廈,也是他們今天的目的地。

  跟中層區和貧民區的那些建築完全不同,星軌的大廈內部充斥著一種低調的奢華,天花板上流動的全息景象如同漫天星辰劃出的軌跡,在神秘之餘也多出一份磅礡氣勢,如果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奇景,十有*會被吸引的挪不開腳步。

  然而經理髮現面前的兩個年輕人都不怎麼在乎那景象,格裡芬好歹還好奇的瞥了一眼,他身邊那個少年簡直連一眼都吝於給予,目不斜視的走進了大廳,也不知是緊張過度,還是對這些東西早已免疫。

  經理輕笑一聲,告罪離開。把兩人留在了房間裡。

  沒了審視的目光,燕北辰轉過視線,看向身邊的年輕人。如今格裡芬身上的怒火已經全數消褪,又恢復了那種漫不經心的隨意姿態。他們之前的確推測過對方會怎麼處理「賽場」的勝利者,但是一直以來都是以格裡芬一人被召喚設想的對策。因此當他也被拉入局時,格裡芬明顯有些失控。不過默契讓他很快冷靜了下來,並且配合燕北辰做出了一套「沒腦子熱血青年」的表演。

  無論對方信了多少,這些掩護色都會給他們增加一些機會,讓他們掌握更多的主動權。

  像是注意到了燕北辰的目光,格裡芬扭過頭,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笑容。那雙黑亮的眸子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帶著點遇到挑戰才會有的盎然興趣。兩人並沒有交談,只是會心一笑,燕北辰就挪開了目光。

  沒有給他們太多時間,秘書再次回到了房間裡,微笑示意道:「兩位請跟我來,森羅先生正在等你們。」

  會客的辦公室比想象中的還要大上一倍,四面墻壁都是透明的,從房間裡往下看去,半個麥卡哲星都融入眼底,就像端坐在奧林匹斯山上的神祗一樣。那位森羅先生顯然跟他的辦公室氣質吻合,略帶傲慢的眸子掃過兩人,他對格裡芬說道:「你殺死了‘狂飆’,他的位置現在空了下來,你可以替代他。」

  格裡芬反應很快,立刻猜到了「狂飆」就是自己最後一戰的敵人,然而他並沒有答應,反而挑起脣角:「抱歉,我連那傢伙叫什麼都不知道,也沒興趣幹他幹過的工作。」

  「哦?」森羅先生輕輕靠在椅背上,並沒有理會格裡芬,反而轉向燕北辰,「你呢?小傢伙。你應該已經有初級甲士資格了吧?甲士是一門需要長期培養和大量金錢才能支撐的工作,有興趣到星軌擔任職務嗎?」

  這話顯然觸怒了格裡芬,他踏前一步:「嘿,我們可是一起的,他不會跟你們走的!」

  「那你們有什麼計劃嗎?」森羅顯然被格裡芬的無禮取悅了,漫不經心的敲了敲桌子。

  格裡芬還想說些什麼,燕北辰卻提前拉了他一把,輕輕搖了搖頭:「我們有自己的計劃,給別人當保鏢或是雇傭兵,並不在計劃中。」

  他的態度比格裡芬要冷靜很多,森羅先生點了點頭:「想成為更強的騎士和甲士嗎?」

  燕北辰沒有答話,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陣,森羅先生輕笑出聲:「你們不太像那種會進‘賽場’的人,不是為了出人頭地,就是單純的為了錢嘍?簡單,好賺,讓人心動不已的獎金。不過比起這種泥坑打滾的比賽,顯然有些東西更適合你們。」

  過了幾秒,燕北辰才開口:「比如呢?」

  「比如說,宇宙輪賽。」森羅先生挑起了嘴角,「不是在地面,而是在更廣闊的宇宙空間進行對戰。這是‘賽場’的最高級別賽事,更豐厚的獎金,更優秀的機甲,以及一些難以想象的優厚待遇。」

  燕北辰和格裡芬同時明白了對方話裡的意思,這就像古代的「賽馬」一樣,把那些有潛質的純種馬圈進自己的馬廄裡,精心飼養,用它們獲取更多的利潤。人當然不是馬匹,但是這條件對於那些一心想要變強的騎士卻是極大的誘惑。不用為他人效命,不用被俗物所擾,只是不斷的戰鬥,在戰鬥中淬煉自己,一步步走向強大。

  更別提還有那些唾手可得的報酬。對於沒有錢也沒有家族可以依賴的年輕騎士而言,是種可遇而不可求的理想生活。

  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森羅先生壓下了最後一塊砝碼:「而且年度勝出者,有可能代表星軌,參加來年的自由星盟的機甲大賽。這可是蘭達星域唯一一個不限制血統和身份的機甲比賽,最新一任的戰神喬納森就是從星盟大賽上脫穎而出的,這樣的榮耀,難道你們也不想要嗎?」

  燕北辰的身體猛然震動了一下,抓著格裡芬手臂的手指猛力收緊。感受到了上臂這奇怪的握力,格裡芬愣了一下,立刻說道:「聽起來很有趣,就是不知道那個宇宙輪賽是怎樣的制度,能讓我們先試一把嗎?」

  森羅先生顯然等得就是這句話:「下一場比賽在兩天后,你們可以先住進星軌麾下的別墅,等時間到了,會有人接你們參賽的。」

  這是毫不避諱的軟禁,然而格裡芬連眉毛都沒抬一下:「行啊,不過我們要先回去拿個東西,有車接送嗎?」

  「當然。」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森羅先生終於露出了滿意的微笑,「我期待你們再一次的勝利。」

  沒有理會那人皮笑肉不笑的陰險嘴臉,格裡芬拉著燕北辰向外走去。就在剛剛,他身邊人的情緒突然出現了變化,而且是那種險些讓他失去自控的變化。雖然猜不透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格裡芬不能讓他再處於如此危險的境地。那什麼鬼比賽還能再想對策,現在先要確認極星沒事才行。

  兩人就這麼手拉著手一直走到了停車坪,一輛加長飛車已經等在哪裡,沒有猶豫,格裡芬拉著人上了車,順手按下了隔離墻。這時,燕北辰已經回過了神,把那隻被攥著的手抽了出來,沉聲問道:「你了解星盟大賽嗎?」

  「什麼?」格裡芬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沒怎麼留意過。出什麼事了?我看你不太好……」

  燕北辰現在的確感覺很糟。剛剛森羅說的那段話,讓他陷入了極大的混亂中,新任戰神喬納森?前世從他18歲開始駕駛機甲後,就沒有同齡人能夠在他面前取得勝利,等到22歲時,他已經拿下了星盟大賽冠軍,並且成功站在了自由星盟騎士圈的巔峰。23歲,他首次大獲全勝,剿滅了境內最大的海盜團夥,從那開始,戰神的頭銜開始點綴在他名前。而現在這個世界裡,他應該剛滿24歲才對。

  哪來的戰神喬納森?

  一種近乎眩暈的感覺擊中了他,燕北辰知道,自己其實一直都刻意的迴避自由星盟的消息,他至今也沒想好要如何對待這個世界的「自己」。擁有所有的記憶,了解所有的未來,卻沒法讓人承認他就是「燕北辰」,甚至沒法打攪或改變這個世界裡「燕北辰」的生活。這簡直比俯身在陌生的軀殼上還讓人難以忍受。

  因此他並沒有前往星盟的打算,也沒有回歸燕家的想法。憑自己的力量把握那些機會,擊潰奧斯維德家族,阻止那場人道慘劇才是他的唯一目標。

  然而現在居然有人告訴他,戰神換人了?就算是燕北辰,也不可能無動於衷。沒有理會格裡芬的驚愕,他飛快抽出晶屏搜索了起來。自由星盟,燕北辰,燕家,以及星盟大賽的名單……數據如同潮水一般滑過了指縫,燕北辰沒有找到任何他想找的信息。

  這個世界,並沒有古武「燕家」存在。

  「可是奧斯維德還在……」燕北辰的手指緊緊的攥住了晶屏,用力的像是要把它掐碎。奧斯維德家還在,黑3星還在,這個世界跟自己前世相差的並不很多,只是剝奪了所有能證明「他」存在過的痕跡而已。不對,燕北辰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抬頭,「奧斯維德家有幾個孩子?」

  格裡芬並沒有馬上回答,沉默了片刻,他說道:「三兒兩女。為什麼要問這個?」

  格裡芬的聲音很冷,臉色也陰晴不定,但是燕北辰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只聽到了那個詞,三個兒子?前世的那位奧斯維德元帥,正是蘭達西亞大公的四子,也是最小的兒子。那位黃金之子也不存在了嗎?

  這一刻,簡直顛覆了燕北辰一直以來的所有決心。如果沒有了燕家,沒有了那位奧斯維德元帥,其他的事情還會發生嗎?他一心想要前往的星球,還會有傳說中的寶藏嗎?十年戰爭還會發端嗎?如果一切都不會出現,他重生到這個世界,又有什麼意義?!

  車內出現了那麼一瞬的寂靜。燕北辰扔下了手上的晶屏,閉上了眼睛。在他身旁,格裡芬也沒有開口,雖然知道同伴遇上了什麼棘手的問題,但是他並沒有資格詢問,那顯然太過私密了。

  就這麼沉默了幾分鐘,燕北辰重新睜開了眼睛,低聲說道:「你答應了他們。」

  格裡芬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猶豫了一下:「是的,我答應了他們。現在要怎麼辦呢?」

  如果是格裡芬一個人,就算答應了這樣的條件,他也能想辦法逃走。但是現在有了同伴,只要極星被他們控制在手中,他就不可能有逃脫的機會。

  燕北辰卻點了點頭:「很好。這次比賽在外太空,等到兩天后,找機會離開吧。」

  他的聲音裡有股一往無前的堅定。的確,現在他沒法確定歷史是否會跟前世一樣發展,也沒法斷言那顆星球上是否還有他尋找的東西。但是與其止步不前,彷徨不安,他更願意親自去尋找,確定那個問題的答案。就算沒有了寶藏,沒有了十年戰爭,奧斯維德家依舊存在,他們依舊會犯下一些讓人作嘔的罪行,就像曾經對魔狼號做出的那些。

  而他,還有著精神力,還有著已經開拓的氣海,就算最終找不到那條捷徑,他也不會就此放棄。這個平行世界也許擁有自己的規則,也許在某個關鍵節點發生了古怪的變化,但是他仍舊是燕北辰,燕家唯一的繼承者。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改變。

  他連死亡都已經跨越,還有什麼更讓人恐懼的東西嗎?

  看著燕北辰堅定無比的面孔,格裡芬臉上的那點陰翳也慢慢消散,微微上翹的嘴角浮起了一如既往的笑容:「好啊,讓我們一起逃出去吧。」

☆、 第三十四章

  「我已經聯繫好了賣家,超小型運輸船,長31.5米,二手黑市貨。他們會把船停泊在隕星帶附近,機甲也同時送上船,只要我們飛到那個地方,乘上飛船,就能離開麥卡哲星。」停頓了一下,格裡芬指出了關鍵問題,「但是他們一定會派人監視你,要怎麼才能從那些人手裡逃出來?」

  在他對面,燕北辰抬起了頭,冷靜答道:「我只是個甲士,沒人會真正防備一個甲士。放心,我能逃出來。」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自信,格裡芬知道對方是個有一說一的人,既然他說能解決,就是一定想出了解決的辦法,然而這並不能讓他好過多少。

  沉默了片刻,格裡芬又問道:「那機甲呢?真不能用‘青葉’嗎?」

  「這種級別的比賽,‘青葉’已經不夠用了。而且他們只知道你操縱人形機的水準,換成遠程機,會讓他們捉摸不透比賽時長,有助於我們逃脫。」燕北辰反問道,「你能縮短戰鬥時間嗎?」

  星軌那邊已經送來幾架備選機型,其中只有一架遠程機,mh870,星盟制式機‘夜梟’,射速和裝備都非常理想。這次選擇的戰場在隕星帶附近,這種外太空環境,用「青葉」參加戰鬥顯然不切實際。格裡芬當然知道這些,但是他就是忍不住,像是有什麼東西失去了掌控。

  煩躁的抓了把頭髮,他點了點頭:「‘夜梟’的話,我能縮短時間,復翼疊加變速的遠程機我很擅長。只是那是b階機甲,你能整備嗎?」

  「我會試試的。」燕北辰重新低下了頭,在晶屏上操作著什麼。逃脫計劃需要準備的東西很多,時間卻少得可憐,他必須全力以赴。

  看著對方認真到近乎冷漠的神情,格裡芬深深吸了口氣,躺倒在床上。昨天他們就搬出了那間小破屋,住進了星軌集團提供的別墅,但是為了避免監控和其他意外,兩人並沒有分開房間睡,然而以往這種親昵的狀態,如今卻讓格裡芬覺得有些坐立難安。

  他並不清楚昨天在星軌大樓裡,影響到極星的究竟是什麼。但是這少年整個人都改變了,變得更加沉默,也堅忍異常。就像覆上了灰燼的活火山,沒有焰光,但是內裡灼熱,蘊藏著讓人畏懼的能量。

  格裡芬熟悉這種氣息,那是仇恨的味道。如果他問的話,極星也許會告訴他原因。但是格裡芬遲疑了,有些事情絆住了他的手腳,讓他為之卻步。他不確信自己說出的話會出現好的還是壞的影響。而這種猶豫,也讓他難得的焦慮了起來。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他們要面對的是另一次逃亡,容不得他分神想其他東西。

  「這些如何?」晶屏遞到了面前,燕北辰問道。

  格裡芬立刻回過神,抓起晶屏翻了翻,上面是一些可替換武器,他飛快思考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話,再加個電磁干擾武器吧,遠程機很少有類似的裝備,我想它會有些用處。」

  這是之前「青葉」的改裝思路,燕北辰點了點頭:「沒問題,明天我會盡快完成改裝。」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那些火焰被深深埋藏,讓人看不出其下的溫度。輕輕呼出口氣,格裡芬甩開了腦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他當然能把一切說出來,只要等他們逃了出去,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倒頭栽回了床上,手指不自覺的把玩著頸間的吊墜,格裡芬閉上了雙眼。

  ※

  站在氣密倉外,燕北辰看著那個身著全副防護服的青年靈巧的躍上了「夜梟」,艙門落下。兩層遮光板徹底隔絕了兩人的視線,但是他依舊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下一瞬,氣密倉敞開,那架機甲飛出了艙門。

  直到對方消失在飛船外,燕北辰才收回了目光。

  這裡是星軌集團的運輸船,專門用於搭在比賽需要的機甲。按道理說,燕北辰是不該上船的,他不過是個甲士,而任何機甲整備,都應該在地面完成,輪不到他這個「脆弱」的甲士隨行。但是他還是跟來了,打著調試機甲的名義。

  對於這個請求,森羅先生並不怎麼在意。既然他想要登船,就讓他來吧,只要能看牢這兩人,事情就不會出現什麼變故。更有甚者,也許這個小甲士登船,能夠讓那個小騎士更加專注一些。畢竟這是他們的首戰,還選用了從沒駕駛過的遠程機,就算極有信心,森羅也不介意多加些砝碼。

  因此,燕北辰才得以站在這裡。只是同船隨行的不止是那些普通船員,更有兩個身材強壯的體修,專門為了看管他們而來。顯然他和格裡芬還未曾「養熟」,那位森羅先生也不想平白給他們一些容易產生遐想的機會。

  不過這沒什麼關係。燕北辰平靜的轉過身,對站在他身邊的體修問道:「請問我能觀看這場戰鬥嗎?」

  那體修是個光頭壯漢,自從上了飛船之後就寸步不離跟在他身邊,按照道理來說,此刻應該護送他回到整備倉庫和另一位體修匯合。但是明顯,這人也有些厭倦自己的「工作」了,不過是個比老鼠強不了多少小甲士,任誰都沒耐心為他耗費整整一天的時間。

  聽到燕北辰的請求,他眉峰一挑,有些意動。這艘飛船可是有專門的監控設備的,用來記錄機甲比賽的實況,比起無聊的庫房,當然還是看現場更有意思。故作姿態的沉吟了片刻,他惡狠狠的說道:「只給你十分鐘!」

  太空機甲賽的時長往往很久,半個小時都是短的,還有些會苦戰到燃料耗光或者機體徹底損壞。不過這位體修好歹還記得恪盡職守,最過癮的十分鐘看完就行了。

  燕北辰點了點頭,邁步朝艦橋方向走去。他的步速簡直可以稱得上緩慢,那光頭大漢咬牙切齒的瞪著面前那條細瘦的身影,不愧是甲士,從登船後就是這麼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現在居然變本加厲了,用這種速度,估計要十分鐘才能走到艦橋,那時候還能看到個什麼鳥東西?

  兩分鐘後,那大漢終於忍不住了,怒吼道:「給我走快點!不想看就滾回……」

  他的聲音沒能繼續,一雙眼睛瞪到了極處,長長的改錐從喉骨刺入,穿透了他的顱骨,連半個多餘的音節也沒,那具高大的身體向後軟倒,一串鮮紅伴著乳白的腦漿從細長的合金桿上滴落。

  燕北辰上前一步,從那具屍體上摸出了一把脈衝槍。檢查了一下能量匣,他閉上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氣,腦部的精神力核心徹底展開。周遭的景物立刻變了個模樣,纖毫畢現,就連換氣系統輕微的白噪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沉睡著的氣海開始翻涌,氣血伴隨著強健的心跳蔓延周身。細瘦的手臂上,肌肉紋理漸漸浮現,就像沉睡著的野獸開始復甦。這是他第一次使用精神力催動氣海,效果比想象中的還要驚人。

  也許這具孱弱的身體能發揮前世實力的10%?燕北辰睜開了眼睛,細碎的銀光在淺淺的眸子中閃動。小型運輸船,定員15人,體修只剩下1個。10%,足夠了!

  他邁開了腳步,以一種常人,尤其是甲士絕不可能達到的速度向前奔去。

  在與艦橋一墻之隔的監控室內,監控員正緊張的操控著手裡的飛行監視器。這可是比賽的重中之重,如果沒有了這些真實的畫面轉播,賭局就失去了最大的意義。因此他的任務也相當繁重,讓激烈的戰鬥展現出應有的緊張感,可不是什麼人都能夠做到的。

  「見鬼。」他低聲的咒罵了一句,那架「夜梟」又鑽進隕石帶裡了。它的駕駛方式跟自己料想的完全不同,顯然也出乎了敵手的預料。那可是麥卡哲隕星帶啊!就算為了增加勝率,也沒人敢冒然深入那片死亡地帶。然而戰鬥必須進行,對方的機甲只是猶豫了片刻,就跟著「夜梟」鑽入了隕星叢之中,這已經超出了監控範圍,想要捕捉畫面就只能追上去……

  正想操控手裡的晶屏,監控員突然抽了抽鼻子,有一種相當不對勁的味道出現在身旁,這是……血腥味?!

  還沒等他抬起頭,一個堅硬的東西抵在了他的後腦上:「操縱飛行器進入隕星帶,撞毀它們。」

  那聲音冰涼刺骨,監控員頭上的汗水立刻滴了下來,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身後站著一個人,濃重的血腥味正是從那人身上傳來,硬邦邦的脈衝槍口頂著他的腦乾,只要輕輕一扣扳機,這顆腦袋就會飛灰湮滅。

  毫不猶豫,他立刻按下了操控鍵,飛行監視器開始移動起來,向著隕星帶內飛去,這似乎是為了追蹤戰鬥畫面,但是剛剛進入隕石叢中,幾台監視器就相繼撞毀,畫面從屏幕上消失不見。

  監控員的嘴脣動了動,想要求饒,然而腦後一陣風聲響起,脈衝槍狠狠砸了過去,他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站在昏倒的傢伙身旁,燕北辰狠狠喘了口氣。只是十分鐘,他就把整個飛船清掃了一遍,解決留守的體修並沒花多大功夫,反倒是走廊裡偶遇的幾個外勤人員讓他費了些力氣。不過十分鐘,也足夠解決一切了。

  戰鬥還沒結束,不過格裡芬不會草率的把人引誘到隕星帶中,估計很快也會完成計劃,燕北辰沒有遲疑,點開晶屏,重新派出了幾架飛行監視器,向著隕星帶方向慢慢挪動。信號暫時不能中斷,多爭取一分鐘時間,就為他倆創造了更大的機會。

  做完這一切,他才彎腰把那個監控員捆了起來。隨後又檢查了一下脈衝槍,快步向著艦橋走去。

  此刻艦橋已經沒有活人了,通訊器裡發出嘶嘶響聲,可能是有人想跟運輸船取得聯繫。燕北辰沒有理會那些雜音,打開了主屏幕,觀察了一下航向,在操控台上點了幾個按鍵,飛船四周的噴氣孔立刻開始運作,推動這個龐然大物轉向,朝著隕星帶方向駛去。兩分鐘後,屏幕右下角一閃,「夜梟」再次出現在,而他身後,沒有敵人。

  燕北辰頓時松了口氣,腿一軟,坐倒在身後的駕駛椅中。僅僅十幾分鐘,對他而言卻像漫長的幾個小時。沸騰的氣海已經冷卻,只剩下揮之不去的頭痛和酸脹的肌肉。就像有人狠狠的把他擰了幾圈,榨乾了渾身上下的氣力。

  不過,他們也成功了。淺褐色的眸子中,火光開始閃爍。燕北辰伸手一拍,打開了氣密艙的艙門,他們已經成功擺脫了身邊所有的監視人員,只要轉移到自己的飛船上,就能啟程前往那個星球。

  如今他們確實也有了兩具機甲,「夜梟」,還有那架神秘的c階機甲。等到格裡芬回來,看到這一切,就會知道他的並不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然後他會邀請他,一起踏上新的征程。

  耳邊嘶嘶的聲音變大了,成了一種惱人的干擾。燕北辰突然回過神,坐直了身體,把手放在了通訊儀上,他接通了那該死的儀器,然而嘶嘶聲並沒有停止,對講機裡沒有出現跟地面聯絡的信號,他飛快轉過頭,朝著監控室跑去,屏幕上的畫面也消失了,像是飛行監控器徹底失去了聯繫。

  這不是地面聯絡出了問題,這是……信號屏蔽!

  沒有任何遲疑,燕北辰跑了起來,向著氣密倉衝去。他們沒時間了!

  ※

  格裡芬飛的很快,快到超出了自己的想象。這次的敵人確實比「戰圈」裡的強上太多,宇宙之中,不論是追擊還是規避都有太多選擇,除非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否則沒人能迅速解決對手。因此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把敵人引入隕星帶。畢竟擁有駕駛戰機穿越隕星帶的經驗,在這方面,他的有足夠的信心快速殲滅,完成計劃。

  他的確做到了,雖然損失了半個副翼,以及一組激光炮,但是對手毫無懸念的被他撕成了碎片。然而解決了那人之後,他的速度並沒有減慢,反而變快了,快到讓人咋舌的地步。極星還在星軌的船裡等他,不管那小子是否真的解決了身邊的麻煩,他都要盡快趕回去。

  因此當看到敞開的氣密倉時,他的心跳都加快了幾分,「夜梟」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沒有任何盤旋,精準無誤的停在了停機坪上。氣密倉並沒有關閉,這並不符合常理,格裡芬迫不及待的解除了感應連接,想要打開駕駛艙跳出去,然而一道身影已經衝了上來。

  「極星!」格裡芬站了起來,那少年的狀態看起來很糟,渾身都被汗水浸濕,還有深深淺淺的血跡濺在衣服上,不知是受了傷還是怎樣。他嘴裡還含著一個呼吸器,根本沒有顧忌洞開的艙門,半漂浮著攀上了機翼,以超乎他體能的敏捷爬到了駕駛艙旁。

  格裡芬立刻打開了艙門,把人拽了進來:「怎麼回事!」

  燕北辰一把摘掉呼吸器:「有人在清場,盡快離開這裡!」

☆、 第三十五章

  聽到這話,格裡芬愣了一下,眼眸立刻暗了下來,一把把燕北辰拉進了懷裡:「帶上呼吸器,忍住!」

  機甲再次騰起,躍出了船艙。遠程機甲的駕駛艙不像戰機或是人形機,沒有什麼多餘空間,擠在格裡芬身上,燕北辰努力保持著呼吸順暢,沒有防護服,這一瞬間的加速度簡直讓人窒息。不過很快,「夜梟」就平穩了下來,向著他們預定的飛船駛去。

  不到10分鐘,「夜梟」就停在了那艘超小型運輸船的貨倉裡,剛關閉艙門,燕北辰就從駕駛室裡跳了出來,也不顧的還在微微滲血的皮膚,大聲道:「他們的前哨不會耽擱太久,這裡也不安全,我們要朝著隕星帶方位前進,盡快進入躍遷模式,使用次級跳躍……」

  燕北辰猛然停了下來,回頭看去,格裡芬並沒有動作,依舊坐在駕駛艙中,像是在思索著什麼。這情況並不尋常,燕北辰立刻問道:「怎麼了?」

  格裡芬沉默了片刻,反問道:「你說的清場,是誰做的?」

  「奧斯維德家。他們正在進行什麼絕密任務,屏蔽一切信號,並且掃蕩一切擋在他們路上的人。這不是玩笑,格裡芬。」燕北辰的雙眉都緊皺到了一起,他沒想到格裡芬居然會在這時產生疑問。

  「你……碰到過?」

  「沒錯,我的飛船遇上了他們的前哨,只能在躍遷中途出逃。他們已經鎖定了這片區域,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個路過的人,甚至是整個麥卡哲自由星。現在沒時間耽擱了!」

  「他們會對所有人下手?只為了所謂的「任務」?麥卡哲那可是一顆星球……」格裡芬的聲音在收緊,帶著一點微不可查的顫抖。

  「他們不會在乎的!」就行對待那顆礦星!德爾塔3號星!燕北辰握緊了雙拳,厲聲說道。

  像是被抽了一鞭子,格裡芬的肩膀猛然繃緊了,他能聽出燕北辰聲音裡的怒火,他知道對方沒有說謊。但是他沒想到過,奧斯維德家居然會這麼下血本,只為了一個……

  他的嘴角突然一抽:「現在躍遷能逃脫嗎?這裡距離隕星帶太近了,躍遷很可能失敗,而且你前進的方向極有可能就是敵人所在的方向。為什麼要朝那邊走?」

  繞過麥卡哲星,順著另一個航向前進才更安全,這是兩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燕北辰突然啞火了,是啊,他一直想帶著格裡芬去往那顆星球,跟他一起並肩作戰,尋找傳說中的寶藏。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他已經無法確定這個世界是否還會按照記憶中的軌道前進,沒有了燕家,沒有了那位金髮元帥,憑什麼寶藏還會落在原地?他沒有十足的把握,卻要冒著幾乎必死的危險,帶人穿越奧斯維德家的封鎖線……這並不是符合邏輯的選擇。

  他不能如此肆意妄為,把面前這人帶入如此險境之中。

  燕北辰的肩背也漸漸繃緊,他的聲音變得遲緩起來,遲緩而凝重:「我需要去做一件事情,那很危險,也可能全無意義,但是我沒法放棄。你,並不需要跟來。」

  他的聲音裡有著矛盾,同樣也有著決斷。看著那少年緊握的雙拳,格裡芬露出了笑容:「正巧,我也有些需要去做的事情。既然那些狗貴族在搞封鎖,不如我們分頭前進,說不好逃出生天的可能性還大些……」

  聽到這話,燕北辰的肩背不由自主的放鬆了些,他突然發現,自己更希望格裡芬離開,離開麥卡哲,離開自己想去的那顆星球,遠離一切可能出現的危險。格裡芬是個天資卓絕的騎士,他能夠擁有更好的生活。

  格裡芬也笑了,他能看出燕北辰那一瞬間的放鬆,他沒把自己的脫隊視為背叛,他希望自己安全離開。那小傢伙不會放棄冒險,但是他並不想把自己也拖下水來。是啊,不能拖一個無辜的人涉入這灘渾水。

  輕輕靠在了椅背上,格裡芬笑著搖了搖頭:「那麼,是到分別的時候了。祝你好運,星空女士會於你同在。」

  沒有等對方回答,格裡芬合攏了駕駛艙,機甲引擎卷起一陣熱浪,毫不猶豫的脫離了船艙,向著遠方駛去。這裡是貨倉,沒有可供觀賞的透明隔板,然而燕北辰還是瞪著那塊合攏的船艙許久。最終,他轉過了身去,沿著狹窄的通道奔跑起來。

  半分鐘後,飛船引擎全開,向著隕星帶衝去。次級躍遷啟動!

  ※

  格裡芬並沒有回到星軌的飛船上去,他駕駛著「夜梟」朝著相反的方向飛速前行,只是幾分鐘時間,就拉開了大大的一段距離。然後,他停下了。靠坐在椅背上,長長呼出口氣,格裡芬伸手拽下了頸上掛著的項鏈。

  因為長時間佩戴,那個古董吊墜已經沾染上了人體的溫度,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鏤空的盒蓋,輕輕按下了開關。蓋子打開了,一張全息照片出現在眼前。那是張女人的照片,極為明艷的美女。亞麻色的卷髮一直垂到腰際,明亮的黑眸熠熠生輝,她笑得極美,也極具風情,然而身上穿得卻不是普通便裝,而是一身標準的感應減壓服。那是騎士專用的機甲服飾。

  只是看了一眼那張照片,格裡芬就撥動了吊墜內部,夾層彈了起來,露出裡面藏著的東西。一排偽造的身份芯片,還有幾個豆粒大小的黑色顆粒。他撿起其中一個,咬在了嘴裡。

  ■的一聲,那東西碎裂了。格裡芬的面部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全息圖像裂開似得,他的容貌開始發生變化。亞麻色的頭髮漸漸變淺、變亮,如同流動的黃金,閃爍出耀目的光芒。那雙黑眸也開始褪色,變作了綠寶石般晶瑩剔透的瞳色。甚至他的五官都發生了改變,更加精緻,更加俊美,讓人見之難忘。短短幾秒鐘後,一張全然不同的臉替代了原先的面孔。

  格裡芬伸手摸了一下面部的皮膚,挑起抹嘲諷的笑容。利用光反射製作的偽裝,在這個星網時代,幾乎全無用處。任何人只要登錄星網,載入的必然是他毫無修飾的本來面貌,只不過他是個胎生子,這些小小的偽裝也才有了用途。跟那些偽裝的身份芯片一樣,不過是他們家傳下來的古怪小玩意。

  然而現在,他不需要這個了。

  伸手打開了面前的通訊器,他朝著嘶嘶作響的話筒說道:「我是格裡芬·洛林,流浪騎士美狄絲的兒子,叫你們的頭頭過來。」

  信號阻斷也意味著信號收集和監聽,果然,只是幾秒鐘,面前漆黑一片的屏幕突然跳動了一下,顯出影像,那是位頭髮花白的老者,可能長時間身居高位,帶著種難以形容的傲慢,然而面對他,那老者卻低下了高貴的頭顱,語氣十分謙恭的說道:「小少爺,您終於肯露面了。」

  格裡芬臉上的表情消失,就像一塊冷冷的寒冰:「我不是奧斯維德家的人,也對那個家族毫無興趣。」

  「但是您身上流著奧斯維德家的血脈。」老者連語調都未曾改變,「接您回家,是大人的意願。」

  「如果不是那個意外,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格裡芬的聲音裡滲入了嘲諷,「血統對你們真的那麼重要嗎?」

  「當然,尤其是當這份血統充分得以激發的時候。」老者的目光中露出了一點讚賞,「您的長相跟大公年輕時非常相似,能力更像。那位女士浪費了您的天賦,現在,是開始重視它們的時候了。」

  「如果我說不呢?」依舊面無表情,格裡芬瑩綠的眸子中閃出一點怒火,「你們離的還很遠吧?我可以像上次一樣,逃過你們的搜索。我很擅長這個。」

  「當然,您很擅長。」老者安撫式的笑了笑,「只是您在麥卡哲星球上停留了一段時間,那對奧斯維德家而言並不榮譽。我們會想辦法把那些垃圾清理掉,然後繼續尋找您的蹤跡。」

  「殺掉所有可能知道這件事的人嗎?」格裡芬的表情徹底冷了下來,「哪怕毀掉一顆星球?」

  「麥卡哲星只有幾萬人口,並不麻煩。」老者臉上沒有絲毫動容,就像說了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一樣。

  而格裡芬知道,他沒有撒謊。

  輕輕閉了一下眼睛,格裡芬重新睜開了那雙綠色的晶眸,冷冷說道:「我會跟你們離開,我一直用了偽裝手段,沒人知道我的容貌……」

  「安全起見……」

  老者還想說什麼,格裡芬的拳頭狠狠砸在了控制台上:「我說了!沒有必要!哦,如果你們真的要下手,我在麥卡哲星上打了幾場挑戰賽,為星軌集團服務。」

  他的聲音裡滲出了憤怒的火花,老者立刻垂首:「請您放心,所有關於您……呃,不當行為的記錄,都會被抹去。請您待在原地,我們馬上派人接您。」

  格裡芬沒有回答,啪的一聲關掉了通訊器。駕駛艙裡再次陷入死一樣的寂靜,他脫力的靠在了椅背上。如果星軌集團的記錄被刪除了,極星的存在也會徹底抹消,沒人知道他曾經跟某個少年共同旅行,也不會有人追蹤那艘小小的飛船,拖那人陷入泥沼。

  他不想去奧斯維德家,也不想被那些混蛋貴族們牽制手腳。可是現在,他太弱小了,根本沒有反抗這個龐大家族的能力。一次次的逃脫,只會害得另一些無辜的人陷入險境,就像那個黑髮少年……

  想起極星嚴肅刻板又略顯稚嫩的臉龐,格裡芬嘴角牽出了一點笑容,然而那笑容很快就消散不見,他慢慢坐直了身體。現在,他控制不了這一切,甚至連反抗氣力都沒有。但是他不會就這麼放棄的,如果必須會被那個該死的世界虜獲,他會努力向上攀登,爬到讓人驚詫的高度,抵達沒有能夠登上的頂峰,只有那一刻,他才有獲取自由的可能……

  心臟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了,握在掌心的吊墜似乎在隱隱發燙,格裡芬低下頭顱,把那吊墜抵在了額前。

  「媽媽,可惜我沒法遵守跟您的承諾了。不過,我會努力試試的,試著讓自己成為一個‘洛林’,而非‘奧斯維德’……」

  輕聲的呢喃在駕駛艙裡飄蕩,隨後,被其他聲音掩蓋。駕駛艙外,一艘星艦穿越了超空間隧道,帶著壓倒一切的恐怖姿態,出現在「夜梟」面前。

  格裡芬瞪著那洞開的機腹,幾分鐘後,他終於小心收起了吊墜,一推操縱桿,機甲像只孤零零的銀色小鳥,飛入了那巨大且黑暗的巢穴。

☆、 第三十六章

  從靜止狀態進入躍遷需要極大動能,如果沒有充裕的時間或者足夠加速的航道,則可以使用次級跳躍的分段式模式進行超空間跳躍,這是遇上緊急狀態才會使用的飛行模式,也蘊含著極大危險,很少會有人貿然使用。

  燕北辰坐在狹小的駕駛艙裡,緊緊攥著手中的加速桿,就算有安全帶保護,他的身體依舊隨著飛船劇烈震顫,這是次級跳躍必然會產生的空間亂流,就像飛船正遭受猛烈的炮火攻擊,沒人能確定下一秒會出現何種狀況。皮膚上滲出的血珠和汗水黏在了一起,打濕了防護服,燕北辰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長時間的戰鬥和逃亡讓他的體力衰退、精神潰散,但是他的目光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痛苦和掙扎,沒有退縮和後悔,就像穿行在颶風中的蝴蝶,破風而行!

  嗡的一聲,飛船跳出了超空間隧道,隕石、塵埃,以及那些危險而絢爛的氣體爭先恐後想要擁抱這艘小小的飛船,然而下一個瞬間,它又原地消失,進入了另一階段躍遷。就這麼一次又一次,於危險的罅隙中穿行。

  終於,在跳出另一個超空間隧道後,那艘小小的飛船安靜了下來,引擎一個個熄滅,開始遵循慣性前進。死亡地帶被遠遠甩在了後面,也沒有任何奧斯維德家的追兵趕上。在這孤寂的星空中,似乎只剩下了自己和這艘飛船。

  燕北辰偏過頭,在他的座位旁邊,還有一個副駕駛位,超小型運輸船都是雙人交替駕駛,那個座位,原本應該還有一人。

  凝視了那個空位片刻,他重新鍵入坐標,把飛船調成了自動航行模式,解開安全帶,跌跌撞撞的朝船員室走去。現在,他安全了,那顆遙遠的星球還在幾光年之外,他還有一段非常非常漫長的旅途。

  獨自前行。

  仰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燕北辰盯著低矮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閉上了雙眼。

  ※

  通道寬敞的驚人,地面還鋪著厚重的長毛地毯,真正純手工編織的葛米亞羊毛毯,配合著走廊裡高度擬真的全息景觀和柔和的自然光線,就像行走在某個宮殿的迴廊一樣。沒有宇宙飛船該有的逼仄和搖晃,這是憲法級星艦才可能擁有的布局,搭配頂級門閥的「優雅」嗜好,構成了這麼一副華美而又虛假的景象。

  格裡芬面無表情的走在通道裡,他身後,滿頭銀發的老者如同一道悄無聲息的影子,緊緊跟隨著他的腳步,一起走進了剛剛安排好的臥房中。那是間比走廊更為誇張的頂級套房,寬敞、舒適、靜謐,也帶著種隱晦的傲慢。跟格裡芬曾經的人生毫無相似之處。

  「小少爺,您可以先在這裡休息片刻,星艦馬上就會返航,20小時內抵達主星。請您保持最佳姿態,大公閣下會在第一時間與您會面。這關係到您未來的人生。」

  老者的態度依舊謙恭,語氣中帶著一絲矜持,就像那種古典小說裡才會出現的貴族管家或者宮廷侍從,委婉的表述著告誡和勸慰。

  格裡芬連一個眼角都沒吝於給出,大步走到了沙發前,他把自己甩了上去。剛剛經歷的機甲戰榨乾了他的體力,而另一場離別,則讓他的內心疲憊無比。沒有在乎那老者挑高的眉峰,他閉上了眼睛。

  盯著這「失態」的姿勢片刻,老者無聲的搖了搖頭,走到書桌前,輕輕一劃,一副全息圖像出現在書桌正上方。

  「這是對於星軌集團的後續處理,請您放心,我們已經清掃了所有東西,不會留下任何痕跡。」老者的聲音沒有起伏,平淡的解釋著。

  格裡芬並沒抬頭,一條手臂虛搭在臉上,像是要遮住眼前的一切。看著這年輕人略顯倔強的姿態,老者沒有再說什麼,放輕腳步,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房間中再次恢復靜謐。

  過了不知多久,格裡芬移開了手臂,茫然的望著遙不可及的天花板,那真的不像宇宙飛船能夠企及的挑高,過於空曠,過於龐大,如同某種怪獸的巢穴。背後的沙發柔軟服帖,催人入眠。然而沒有了那個讓人心安的脊背,他現在根本無法入睡,就像這房間一樣,格外的空虛。

  茫然的挪動視線,格裡芬沿著書桌向上看去,然而只是一眼,他猛然彈了起來,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眼!在那副全息圖像中,是一個讓人驚駭的坑洞。那裡本來矗立著一棟高聳入雲的建築,是麥卡哲星的最大也最為醒目的集團大樓,然而現在,一切都化為飛灰,只剩下一個巨大,而醜陋的深坑。

  那是多軌軌道炮的傑作,星艦級別專用艦炮。輕而易舉的抹掉了一整座大樓,以及裡面所有的生命。

  格裡芬的雙拳慢慢攥緊,緊到指甲都陷入了掌心。他本以為那些人只會抹掉視頻記錄,或是處理掉幾個高層,根本沒有料到,他們竟然會如此簡單粗暴的解決問題。

  不,不對。這不是簡單粗暴,這只是「簡單」罷了。他們根本不在乎這些下等賤民,也沒興趣在這些人身上花費力氣。這是個最輕鬆的解決手段,沒人敢再詢問奧斯維德家的來意,他們只會以為星軌集團觸怒了這個上等貴族,這只是一個簡單無比的武力炫耀罷了。沒人會在乎星軌集團究竟做出了什麼,也沒人膽敢探索他們殘留下的東西。

  一個一勞永逸的做法。

  他該想到他們會這麼做的,或者,他原本就知道這些人會這麼做。他把自身的怒火投射向了那個該死的集團,如果他和極星能夠提早離開兩天,是不是就能避開星艦的搜尋?他是否早就燃起了復仇的怒火,然後輕而易舉的利用了他們,就像一個標準的「奧斯維德」那樣……

  有什麼東西在啃咬他的內心,讓他的手臂微微顫抖。幾分鐘後,格裡芬猛然站了起來,頭也不回朝著隔壁的浴室走去。骯髒的防護服被他隨手扔在了地板上,全身赤|裸,他快步走進了那間同樣大的離譜的浴室,把拳頭砸在了墻壁的按鍵上,溫柔怡人的水流瞬間噴出,打濕了他的身體。水裡可能含有什麼清潔成分,汗漬和沾染上的零星血污都被水流輕柔的卷走,金色的發絲垂落在白皙的頸項上,如同流動的碎金。

  沉默的站了許久,格裡芬抬起了頭,邁步走出了水流範圍。隨著這動作,花灑自動停了下來,某個抽吸系統開放,輕柔的涼風帶走了他身上的所有水珠,然後浴室裡的一面墻壁悄無聲息的滑開,露出從正裝到浴袍,應有盡有的服飾。

  服務周到,體貼耐心。就像那些貴族們應當享受到的那樣。一切盡在考慮之中。

  格裡芬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挑起個嘲諷的笑容,然而最終,他沒能笑出來。伸手取出一件浴袍,他把自己裹了進去。邁出了浴室的大門。

  這個新的世界,不再像他習慣的舊世界。沒有了溫情和人性,一切都掩飾在虛假的冷漠之中。在這樣的世界裡,他不能再露出任何軟肋,任何破綻,不能再被那些鬣狗一樣的敵人嗅出脆弱的味道。他們不會有任何同情,只會利用這些,來更加殘酷的玩|弄他、折磨他,把他變成一個「同類」。

  他不想,也不能成為他們之中的一員。

  唯有力量,才是屬於自己的。堅不可摧,不容他人踐踏的實力。

  像是同時洗去了臉上的表情,格裡芬邁開了腳步,向著房間深處的臥室走去。

  ※

  燕北辰睜開了雙眼。那一瞬間,他有些怔忪,像是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不是因為眼前低矮的天花板,而是因為身後,不再有熟悉的,讓人放鬆的體溫。

  很快,他回過了神,從床鋪上坐了起來,脫掉身上骯髒的衣物,走進了隔壁的盥洗室。超聲波沐浴器迅速帶走了身上的污垢,他隨手換上一套新衣,走出了房間。儲藏室就在船員室隔壁,他們準備了不少強效營養液,各種口味的,足夠吃上大半年也不會厭倦。燕北辰隨手拿起兩支,統統吃了下去。

  這超過了他的正常食量,不過沒關係,這裡的存貨很多,雙人份的存貨。他現在已經不用再擔心氣海和精神力之間的衝突,盡快補充營養,增強體力,才是當務之急。他還有將近兩個月時間,漫長的旅途足夠他恢復一些戰力,以及調試那架機甲,使之適應自己。或者說,讓那架機甲,改變自己的駕駛模式。

  這個運輸船有左右兩個小型貨倉,其中一個進行了簡單的加固,已經被改裝成了武器庫。燕北辰走到了庫房前,自動門帶著雜音向兩邊滑去,黑色的機甲出現在面前。

  那實在太像步戰鎧了,造型,結構,甚至涂裝的顏色,除了高出1.5米外,幾乎沒有任何區別。這其實也是件好事。步戰鎧和c階機甲的戰鬥力絕不能同日而語,如果用它來突襲,大部分騎士直覺都會以為這是架步戰鎧,哪怕只是幾秒的誤會,對於很多戰鬥,已經是生死之分了。

  仔細端詳了片刻,燕北辰利落的爬上了修理架,輕輕一拍駕駛艙的啟動按鈕,艙門緩緩打開。因為體型問題,這個駕駛艙也更像步戰鎧的內部構造,艙壁是貼身結構,操縱台位於機甲手臂部位,兩手平伸正好能握住環狀的操縱桿。雙腳則踩在下方的踏板裡。當身體徹底固定後,面前的駕駛艙徐徐落下,晶屏亮起。

  看著眼前360度的環繞視窗,燕北辰沒有馬上發動體內的氣海和精神核心,而是輕輕推開了身邊的修理架,開始在庫房裡漫步。他的動作十分遲緩,置身於這架機甲中,就像穿上了一件過於龐大的盔甲,有一種古怪的沉重感,舉手抬足都異常艱難。這就是沒有中控核心的弊端,無法使用神經元直接反饋到中控核心,任何機甲的動作都是笨拙的。

  費力站穩腳步,燕北辰深深吸了口氣,沒有閉上雙眼,直接就展開了精神核心,這次他沒有探索也沒有克制,精神力如同爆炸般擴散開來,席捲了整具機甲。一瞬間,他覺得這架機甲成為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延展了四肢和筋骨,變作一副無堅不摧的鋼鐵之軀。與此同時,氣海爆發出的能量涌進了血肉之中,他的心臟躍動的更為強勁,五感敏銳,肌肉中蘊滿了力量。

  這就像同時把他的精神力和肉身發揮到了極致,用鋼鐵替代了血肉,用血肉指引著鋼鐵,兩者合二為一。燕北辰毫不遲疑,旋轉了起來。迴旋突刺、暗影步、怒風斬、彈躍飛射……所有高階的技能傾瀉而出,如同一曲難以捉摸的舞蹈,時而鋒銳時而黯晦,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致命且危險的吸引力。

  在這精密到瘋狂的動作中,燕北辰體內的兩團力量也開始掙扎起來,逸散的能量重新回轉,圍繞著核心點旋轉,就像雙星系統各自誕生了新的星系,並且相互交錯,相互融合。這一時刻,所有的所有都凝聚在了一處。氣血、精神力、機甲、肉身……就像最和諧最曼妙的樂曲。

  燕北辰已經很久很久未曾進入這樣的狀態了。他的血液在沸騰,精神卻寧靜而集中,所有體術招式隨著機甲的運動揮灑而出。他不再是那個孱弱的、不堪一擊的少年,更像是前世那位無堅不摧、戰無不勝的星盟上將。在他的機甲所過的方向,只有死亡與臣服!

  轟的一聲,那機甲猛然跪在了地上,小小的倉庫都隨之震盪。燕北辰從那玄妙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兩團能量已經全部凝結成了點,重新蟄伏,隨之產生的力量也消失不見。駕駛艙門敞開,他幾乎是爬了出來,渾身痙攣不止,大汗淋漓。這是血糖消耗過度造成的短暫生理反應,燕北辰掙扎著拿出口袋裡的恢復劑,塞進了嘴裡。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漸漸地,顫抖停了下來,汗水依舊在滲出,但是他的身體已經逐漸恢復了基礎狀態,輕輕呼出胸中那口濁氣,燕北辰爬了起來,就地盤起了雙膝。他已經摸到了駕駛這架機甲的原理,剛剛過去的十五分鐘,就是他雙星系統運作的極限時間,不很長,但是足夠拼死度過任何一場戰鬥。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快恢復體力,延長這個「極限」。

  就像面對最親密的朋友,面對那具黑色的鋼鐵巨物,燕北辰閉上雙眼,進入了冥想。

☆、 第三十七章

  格洛斯星。蘭達星域五大一等星之一,雖然並非年代最久遠的那顆星,但是在過去六個世紀內,它一直是這個星域中當之無愧的核心。這也取決與五大家族的議會排名,七百年前,第二十一任蘭達西亞大公徹底掠去了議會的權柄,家族輪替制度名存實亡,其後幾個世紀內,連續三任蘭達西亞大公一點點鞏固了奧斯維德家族現有的地位,也讓這顆一等星,成為了最讓人敬畏的存在。

  在這顆總面積超過4億平方千米的星球上,居住著將近1億人口,其中只有不到6百萬人擁有奧斯維德直系或者旁系血脈,剩下的則都是為整個家族服務的侍者及軍隊。稀少的人口確保了這顆一等星獨特而優雅的環境,大片的森林、山嶺、冰川和海洋遍布整個行球,一代代修繕,宛若仙境的莊園則構成了人類居住的主體。

  然而即便最華美的莊園,也無法與蘭達西亞大公的浮空城相比。這座城市位於海拔1200米的高空,僅僅供它沿著軌道漂浮的動能,就等於兩艘君權級星艦的能耗總和。浮空城的結構和內部裝潢,更是達到了的人類審美的巔峰,任何一個初次見到它的人,都會被其超脫凡俗的壯麗和精巧折服。

  這是人類基因中的天性,也是奧斯維德家征服星域的象徵。

  作為第一次身處這種奇景中的普通人,格裡芬的表現比大多數人都要冷漠。五個小時前,他乘坐的星艦通過格洛斯星外圍的星門,抵達這座奧斯維德家族的首府。著裝準備和會面安排則花費了整整四小時時間。在一位謙恭的侍從帶領下,他穿過了長長的遊廊,來到了懸空花廳。這裡是蘭達西亞大公最喜歡的園景之一,巨大澄澈的天然水晶撲滿了花廳地面,下面就是經過精心改造的自然美景,淡淡的雲層點綴在原野之上,就像某種微縮景觀,帶著一種讓人目眩的美。

  蘭達西亞大公此刻正坐在花廳內,比起實際年齡,他的外表顯然要更年輕些,臉上幾乎看不到皺紋,身材高大挺拔,暗沉卷曲的深金色發絲搭在肩頭,微垂的眼簾遮住了深綠色的瞳孔,像極了奧斯維德家徽中那隻平靜的雄獅。

  看到那個金髮的年輕人走進花廳,他並沒有起身,目光仍落在下方的景色上,就像在回憶著什麼早已逝去的東西。格裡芬也沒有說話,毫無表情的看著面前的中年人,也是自己生理性上的父親。他跟格裡芬想象得不太一樣,沒那麼威嚴,既不傲慢也不可憎,反而多出了一絲像是溫和的東西。如果不是身處浮空城,他根本無法把這人和奧斯維德家,乃至整個蘭達星域的實際統治者聯繫起來。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那人終於開口:「美狄絲·洛林,我還記得她的樣子。是個美人,無可挑剔的美人。」

  格裡芬微微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面前這個男人會以此作為開場白。他母親應該是這位大公畢生最大的恥辱之一,而非用這樣懷念的語氣追溯。

  大公卻像沒看到他的表情似得,繼續說道:「她也是第一個,對我的身家和地位毫無興趣的人。她想要的,只有我的基因,只為了給自己留下一個最完美的繼承人……」

  這確實是他母親的初衷,挑選一個優秀的基因攜帶者,親自生出個孩子。只是在現今的社會裡,胎生還只是身份地位問題,竊取別人的基因進行生育,則是徹徹底底的犯罪。他母親跟這位蘭達西亞大公渡過了幾天美好的時光,偷走了他的精|子,並且單獨孕育了自己。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否認的事實。也是那位管家大人無論如何都想遮掩的醜聞。可是蘭達西亞大公這麼輕鬆就說了出來,像是壓根不在乎這樣的冒犯似得。

  格裡芬有一瞬間的無言以對,他並不真正了解這位大公的為人,但是顯然,他跟自己想象的並不相同。

  這時,蘭達西亞大公緩緩抬起了頭,用那雙比格裡芬更為深邃的綠色眼眸望了過來,仔仔細細的打量著面前的青年,讚嘆道:「難怪他們僅憑視頻影像就能找到你,你和我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

  這也是格裡芬最為悔恨的事情之一。在母親去世後,他在一次戰鬥中損毀了偽裝設備,讓自己的真實影像流落了出去。這本不該是什麼大事,但是星網的檢索功能顯然比他預想的還要強大,這副圖像很快進入了奧斯維德家族的視線,並且有人專門弄到了他的基因圖譜,測出這麼重隱藏了十幾年的血緣關係。

  奧斯維德家不可能讓自己的血脈流落在外,格裡芬卻沒興趣進入這個該死的貴族世界,才會出現那麼件你追我逃的鬧劇。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奧斯維德家處理鬧劇的方式,會是如此「與眾不同」。

  「其實你可以殺掉我的,一勞永逸的解決麻煩。」面對自己血緣上的父親,格裡芬冷聲說道。

  「為什麼?你畢竟是我的兒子。同樣,也是美狄絲的兒子。」大公的眸子中閃過了一絲興味,「流浪騎士一直是個另類,但是他們很強,比大多數騎士家族都要強大。你的基因,融合了我和你母親的長處。孩子,你是個值得我去尋找的人。」

  他的聲音裡有種恰到好處的柔和,就像真正關心兒子的父親。然而格裡芬的目光卻冷卻了下來:「為了這個,可以犧牲任何人嗎?」

  「那只是些骯髒的海盜……」大公輕笑著搖了搖頭,「你是個奧斯維德,總有一天,你會懂得這個的。」

  他的語氣淡然,隱藏在其下的真正的漠不關心,讓人脊背發寒。格裡芬輕輕握起了拳頭,並沒有答話。這種時候,任何回答都只是給對方提供娛樂罷了。

  沒有在意格裡芬的反應,大公輕輕敲了下桌上的精玉瓷杯:「不過你還需要一些教育,洗去那些不良的影響,入學事宜就安排在下周吧,薩蘭會負責這些。」

  隱藏在花廳一角的老者欠了欠身,像是這時才出現一般。大公繼續說道:「還有你的名字,必須要改掉。就叫吉爾-格拉德吧,至於中間名……」

  「尼斯洛克,叫我尼斯洛克。」格裡芬貿然插口道。

  很少有人敢在蘭達西亞大公說話時插嘴。一旁的薩蘭已經垂下了頭顱,似乎畏懼即將到來的怒火,大公本人卻沒有動怒的意思,饒有興趣的挑了挑嘴角:「鷹和獅子嗎?」

  格裡芬是古代神話中的一種生物,鷹頭獅身,身具雙翼,也被稱作為「獅鷲」。這個名字顯然是「奧斯維德」和「洛林」兩者家徽的合體。而尼斯洛克則代表著引導自由的巨鷹。他並沒有放棄自己原本的姓名,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非常桀驁不馴的方式。

  這是不折不扣的冒犯,然而大公卻笑著點了點頭:「如果你希望的話。薩蘭。」

  他身後的老者立刻上前一步:「大人。」

  「盡快帶他熟悉這裡的一切,對外公布他的身份。」輕易安排下了一切,曾經的格裡芬不復存在,之後,只會留下一個名為吉爾-格拉德·尼斯洛克·奧斯維德的新貴,一個徹底跟往日不同的人。

  格裡芬輕輕閉了下眼,把所有的情緒都隱藏在了低垂的眼簾之下,他開口說道:「我需要登錄星網,成為一名騎士,真正的騎士。」

  通過審核,加入學院,成為真正的騎士。這是擁有力量的第一步,也是必經的一步。而且極星也說過,所有戰鬥的本質都是對神經元反射的回饋,他想去看看,真正的星網是何等樣貌的世界。

  大公沒有回答,只是朝薩蘭揮了一下手指,老者立刻心領神會:「尼斯洛克少爺,請您先前往寢宮,一切都會盡快安排妥當的……」

  格裡芬的目光在那位大公身上停了一瞬,沒有道別,也沒有任何謙恭的表示,轉身跟在侍者的身後,他離開了花廳。

  大公優雅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冽的極冰涼飲。在他身邊,薩蘭彎下了腰:「大人,您真的要培養他嗎?現在的局勢不太穩定,三位少爺都有各自的打算……」

  像任何一個頂級家庭一樣,奧斯維德家的繼承人並不是什麼良善之輩,為了爭奪那個唯一的寶座,他們已經暗自鬥了很久。大公嘲諷的笑了笑:「我為家族戰鬥了一輩子,沒興趣讓自己的成果落在庸才手中。尼斯洛克是個有趣的孩子,跟他母親非常相似,就像鯊群中闖入的巨鷹,他會給局勢帶來些活力的。」

  以他的老辣,如何會看不出這個兒子並非喜歡權勢的人。有了這麼個意外出現,且極像了自己的新繼承人,所有力量都會出現變化。無論是良性的刺激還是惡性的競爭,都有助於改變如今的僵局。

  這是枚有趣的旗子,他並不排斥用上那麼一下。更何況,那孩子的母親真的是個讓人難以忘懷的女人。

  蘭達西亞大公輕輕彈動了一下手指,薩蘭立刻垂下了頭顱,安靜的退了下去。悠閑的舉起茶杯,大公繼續欣賞起花廳下的那讓人炫目的美景。

☆、 第三十八章

  燕北辰睜開了雙眼。又一個晝夜過去了。其實在星際旅行中,並不真正有「晝夜」之分,只是為了讓船員不至於患上深空恐懼症,才會刻意在飛船內設定照明時間,以此規律生活,穩定船員情緒。

  不過現如今,這個設置對於燕北辰而言,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意義。每天醒來,清潔、填飽肚子、操控機甲、冥想、鍛煉體魄、入眠,直至第二次醒來。他的一天早就超過了原本應有的長度,這是任何全情投入某樣事物的人都會面對的情況,只是沒誰像燕北辰一樣,獨自一人,漂流在星空之中。

  換個不那麼堅強的人,幾天內就能摧垮他的意志。人畢竟是群居而生的生物,就算是最小型的飛船,也必須配備3名以上船員才能出航。沒誰能夠忍受這樣絕對的孤獨。但是燕北辰沒有時間在乎這個,在內心深處,他甚至覺得孤獨是件好事,就像那些古典記載裡說的那樣,只有「閉關」才能讓精神力絕對擊中,提高鍛煉效率,也暫時忘卻那些讓人心焦的東西。

  他需要盡快,盡可能的強大起來,獲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尋回魔狼號,以及那個有著閃亮黑眸的青年……

  深深幾個呼吸,他站了起來,照常走進倉庫,準備開始操控機甲,如今他的「有效時間」已經擴充了將近一倍,能夠在25分鐘內全力以赴投入戰鬥。之後如果吃下輔助藥劑的話,也能獲取3、5分鐘的清醒時間,操作機甲進行轉移。不論面對任何人,他都有了一戰的可能。

  只是還不夠。燕北辰並不能滿足於這樣的成功,他還需要更為強大的力量。然而還沒開始今天的鍛煉,飛船裡突然響起了一陣滴滴的提示音。愣了一下,他飛快向艦橋跑去。

  「距離目的地還有半光時,請您做好降落準備。」

  系統的電子提示音已經響起,燕北辰的雙目緊緊鎖在了屏幕上,這可比他想象的快多了!一路上因為要節省能耗,他只進行了兩次躍遷,其餘都是靠慣性和自動導航前進,這裡本來就是星盟和聯邦交界處的無人地帶,沒有主要航道,也沒有居住行星,不需要任何規避或者停頓,才會比預料的更快抵達目的地。

  只見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引力軌道,那是飛船停泊時通用的引力助推模擬航道,尤其是小型飛船,可以沿著目標行星的極點飛至向陽面,通過行星的自然引力減速,減少燃料損耗。然而燕北辰沒有在意這個,他的注意力都鎖定在了屏幕中那顆小小的行星上。

  這種距離當然無法肉眼觀察,但是飛船的遠望系統已經可以捕捉到那顆行星的大致外觀。那是顆藍黑相見的星球,水體面積並不算小,生態系統也只是初步形成,存在的恆星系統更是罕見的雙星結構。五年後,這裡將流出第一塊「次元石」,而這種新物質,也將成為兩個國家,乃至更大規模戰爭的□□。

  自從人類登上宇宙後,就一直在尋求能量替代物。核反應一直是最主要的動力來源,亞光速引擎在內的動力系統,大都依靠核裂變推動。其次則是反物質和星體熱能,前者是超空間引擎的核心,後者則是一般居住行星的主要能源。然而這些常規能量並不能滿足人類日益擴張的需要,更高效,更便利的能源一直是各方勢力關注的焦點。其中最經久不衰的,就屬對「暗物質」的探索了。

  比起只占宇宙不到2%的重子物質,高達98%的暗物質才是宇宙的核心所在。如何利用這些物質和能量,是一直困擾著人類的重要問題,即便科技發展到今天,能夠使用的暗物質也只有中微子一樣,並且利用率極其低下,無法推廣至日常。

  而「次元石」的發現,徹底改變了這一狀況。如果說感應金屬連接了人體和機械,讓人機互動成為可能。那麼次元石,則是第一次連接了人類社會和宇宙中無窮盡的神秘能量。能量核心小型化、永動化,第一次成為可能。

  而眼前這顆荒星,就是歷史改變的初始。

  作為星盟的軍方高層,燕北辰知道的比大多數人知道的還要多一點。在這顆荒星上,發現的不止是「次元石」,更一個基地殘骸,有人提前研究出了「次元石」的能力結構,並且把它與暗物質聯繫了起來。這個遺跡,顯然比「次元石」本身還要重要。

  在前世,不論是次元石還是遺跡傳說,都在宇宙中流浪了一段時間,才正式進入星盟和聯邦的視線範圍。繼而圍繞著「阿爾法0號星」,展開了一系列搶奪。而隨著更多次元石,以及同質行星的出現,這個小小的恆星系統成為了關注的焦點,圍繞著它,兩方勢力的邊界不斷變化,最後直接引燃了戰爭的導|火索,拉開了「十年戰爭」的序幕。

  從一顆小小的星球,變成蘭達星域的生死對決,這是誰都未曾想過的。更沒人能夠想到,最後這場戰爭竟然會那樣收場。

  現在,燕北辰已經不是曾經的星盟上將,也不可能再指揮那支龐大的軍隊,但是他依舊有希望改變一切,只要能找到遺跡,獲取「次元石」,他就有了釜底抽薪的可能。只要那些東西,仍在這顆星球上……

  燕北辰坐了下來,系緊安全帶,重新打開操控系統:「進入加速狀態,目標a0。」

  飛船的引擎再次打開,幾秒鐘之後,它震顫了起來,進入加速降落模式。

  半光時轉瞬而逝。飛船沒有進入引力軌道,反而強行突入了荒星的大氣層。前世資料佚失,沒人知道所謂的基地殘骸在哪裡,只有仔細探索過整個星球,才有可能尋找到他想要找的東西。

  然而這裡畢竟是荒星,雖然不如之前魔狼號探索的那顆荒星擁有3a等級,依舊是個蠻荒且充滿高度危險的地域,雙恆星為這顆荒星帶來了成倍的熱力供應,白晝變得更長,夜晚則短暫的驚人。晝夜溫差巨大、能量爆發化,以及高含氧量,讓這顆星球的生物有巨大化的傾向,登陸並不是最好選擇。因此燕北辰直接讓飛船降落在了星球背陽面,進行低空探索,通過飛船本身的掃描系統探測地表,這也是目前最佳的方案了。

  只是不知道需要探索多長時間。屏幕中,茂密的叢林和漆黑的原野一眼望不到盡頭,隱藏著無窮的危險,和讓人垂涎的寶藏……

  荒星向陽面,大氣層中有個小小的亮點一閃而過,那是艘剛剛突破大氣層的登陸艇。然而擺脫大氣摩擦後,它很快就消失不見,既沒有光反射也沒有熱逸散,就像憑空被人抹掉了一樣。

  這是相當高端的隱蔽裝置,一般只會用於機甲或者戰艦上,根本沒什麼人捨得把它用在飛船上,更勿論這種型號的登陸艇。這艘隱了型的古怪登陸艇就這麼穿越了厚厚的雲層,以一種常人無法得見的輕盈動作向著山脊方向飛去。

  駕駛艙裡,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人低聲嘟囔著:「不就是顆新發現的荒星嘛,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通訊器裡有人哼了一聲:「這裡有什麼並不重要,誰要來才是關鍵。」

  「雷蛇號和法瑞號已經在這裡紮營小半年了……對對,我知道,可是你那時靈時不靈的消息渠道根本不靠譜好嗎?」那中年人有氣無力的抱怨道。

  「這次可沒那麼簡單,他們才不是簡單的紮營,而是下定決心聯手探索荒星了,一定是有什麼東西引起了兩家的注意。我覺得是個好機會。只要趁亂攪上一局,就是一筆夠格的生意了。」通訊器裡的人得意洋洋的說道,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中。

  那中年人卻哼了一聲:「得了吧,就算他們真打起來了,也不是那麼好渾水摸魚的,法瑞號先不說,雷蛇可是外圍星圈裡的狠角色,不怕他們報復嗎?」

  「有我的計劃,還怕他們翻出天去?趕緊的,坐標132、77,把登陸艇藏好,咱們看看他們都在搞什麼鬼……」

  「呿!最危險的活總是塞給我……」雖然嘴裡抱怨著,那中年人並沒有停下手上的活計,登陸艇劃出道弧線,落在了山脊西側的谷地裡。連煙塵都沒怎麼蕩起,它靜悄悄的停在了那個山坳中,這裡是食草動物的天下,沒什麼危險野獸,也是最適合駐紮的環境。

  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那中年人在操作台上戳了幾下,一組拳頭大小的球形物體沿著艙門飛了出去,向著不遠處的營地靠近。這是擬生類探測器,兼具干擾模式,能夠把周遭十公里以內的情況打探的一清二楚。只要不被別人發現,就能看看那群人究竟在搞什麼了。

  半個小時後,監視器傳回了訊息,看著屏幕裡的畫面,那中年人輕輕吹了聲口哨,哇喔,說不好,這真是筆大買賣……

☆、 第三十九章

  只見防護嚴密的營地裡,幾架礦機矗立在深深的坑洞旁。那可不是普通的採礦機械,而是深挖型的地心機,專門用於開採難度極大,價值極高的礦產。在蘭達星域,能用得上這種機械的礦物屈指可數,會招來海盜的更是只有一樣:感應金屬。

  難怪雷蛇那群海盜會跟法瑞號這些走私販子攪到一起,估計是借用法瑞號的渠道搞來的機械,共同開發這塊隱蔽的礦脈。這可不是一般海盜會做的事情,要知道感應金屬可以黑市上最流行的硬通貨,所有私礦都會牢牢掌握在幾大勢力手中。擁有了一條無法被人搶奪的礦脈,就意味著實力提升一個台階,成為那種讓人無法輕動的存在。

  不過更常見的則是有些小海盜們無意間撞了狗屎運,想要把礦藏據為己有,最後被大勢力得知,落得船毀人亡的下場。

  他可沒興趣參合這種級別的戰鬥,但是雷蛇號和法瑞號的實力相差並不大,真面對這麼個寶藏,開採中途翻臉的可能反而更大,如果按照陶德的點子,說不好真能混個大的。想到這裡,楚南嘿嘿一笑,一掃剛才那副憊懶樣,手指輕快的在鍵盤上飛舞起來。不一會兒,一切就緒,他手指一彈,把命令送了出去。

  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他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現在,就看陶德那小子的配合了。

  ※

  「法瑞不同意我的條件?」

  說話人的聲音並不高,語氣也略顯冷淡,但是站在他面前的幾個下屬脊背上統統冒起了雞皮疙瘩,雷蛇號的船長斯內克向來不是那種情緒外露的人,表現的越是冷漠,就越是危險的徵兆。

  一個下屬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說道:「他們覺得分成比例有問題,法瑞似乎有換合作夥伴的打算……」

  「哦?他想找什麼人合作呢?」斯內克淡淡問道。

  「有消息說,最近黑市上有人要出手一隻晶獸,最高品階的。也許法瑞打的是那個主意?」壓根沒有準確消息,那屬下只好胡亂猜測道。

  「他不敢買晶獸。」斯內克冷笑了一聲。

  這也是大實話,晶獸向來都是那些大勢力的禁|臠,手下沒有百來號人,七八艘船,沒人會冒然對晶獸下手的。不過這個消息會泄露出來,正說明法瑞的心思有了動搖。他們兩家實力相當,他手下的戰力強些,負責清場和安全防護,法瑞的財力和門路更厲害,負責機械購置和礦石轉賣。

  兩者可以說相輔相成,缺一不可。然而這種無間的配合在開始出礦後,立刻出現了動搖,法瑞並不甘心花了大錢卻只拿小頭,而斯內克也沒什麼興趣再跟人分享成果,兩方的合作立刻陷入了僵局。再加上這兩天的礦場的情況有些不對,更是引來了彼此的猜忌。

  也許是該考慮分手了。

  如同蛇一樣森冷的眼眸掃過那些下屬,斯內克冷冷笑道:「既然他不同意,我們就換種方法說服他吧。」

  聽到老大說出這話,那些嘍囉們立刻興奮了起來,這是準備開戰了!他們的實力可比法瑞號那群錢串子們要強太多了,如果能把對方整個吞下,雷蛇的實力必然會有大幅增長,再加上到手的感應金屬礦藏,短時間內,他們就能躍上一個新台階,成為附近恆星系統的統治者。這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事!

  「什麼時候動手呢?」其中一個嘍囉兩眼放光的問道。

  「等他們處理完這次的情況吧。」斯內克站起了身,露出了蛇一般的陰森笑容,「你們聯繫一下飛船,讓他們也做好準備……」

  另一側,比雷蛇營地稍稍小些的法瑞營地裡,也有人正在密謀著什麼。

  「法瑞先生,我覺得那群毒蛇最近不太安分。我們的計劃是不是暴露了?」站在自家船長身邊,大副略帶憂心的說道。

  「那群蠢蛇不會察覺我們發現了什麼。」法瑞先生是個標準的胖子,圓滾滾的臉上總是掛著走私商人才會有的和善笑容,然而此時此刻,那笑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則是有些嘲弄的冷笑。

  的確,任何人都想不到,他們竟然能在這個荒星上發現隱藏的遺跡。這也是近幾日部分礦車停工的原因。在他們的礦脈附近,居然出現了一個不知哪個年代建設的基地,而且基地正好跟礦脈相連,應該是充分利用了荒星上的礦產資源,難怪他們越往下挖,感應礦藏不是越多,而是越少。

  這可是件讓人振奮的大好消息。但是法瑞先生非常清楚,這消息是不能跟雷蛇那群匪類們共享的,且不說感應金屬礦藏是雷蛇號先發現的,更重要的是,如果知道了基地的存在,他們立刻會對法瑞號下手,不管那個基地裡挖出什麼,那群蠢蛇都不會跟自己分享。這並不難猜,因為他自己也不會跟任何人分享這個消息。

  這可是個座基地啊!!法瑞先生的目光中閃出一絲貪婪,就算再怎麼無知的人,都該知道在荒星上發現遺跡的重要性。人類因為種種原因,如今只探索了銀河系兩條旋臂的星空,那是一片大到讓凡人無法想象的空間,然而直至今日,他們也未曾發現任何和人類文明等同的高等文明。

  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宇宙之中必有其他高等文明存在,這是任何一個了解星空廣度的人都會明白的事情。為什麼找不到同等的文明呢?在很久以前,就分化出了兩種理論。

  一者是空間論。高等文明必然是存在的,但是並不存在於銀河系內。只有真正征服了銀河系,並且跨出這個星系,更廣闊且豐富的文明載體才會出現在人類面前。這也是不斷推動人類探索宇宙的原動力之一。

  而另一種思維則恰恰相反,被稱之為維度論。更強大的生物當然存在,但是並不在人類能夠理解的五維空間中。他們所處的維度更高,可能達到六維或者更高,對於人類而言,他們就是無法理解的神明,自然也沒有接觸的可能。這也是某些科學家們崇信的理念,與之相伴的則是維度坍塌和宇宙坍縮之類的恐怖思想。沒有任何正常人會喜歡這樣的說法。

  然而不論是哪種理論,在探索宇宙的過程中,人類還是發現了一些古怪的遺跡。一般只出現在荒星,且時間極難推斷。無法判斷究竟是外星人還是高維生物留下的殘骸,但是它們無一例外都有極大的價值,可以說改變人類世界的科技文明,一半都要歸功於這些遺跡。

  就算只是個走私商,法瑞先生也知道他這次是撞大運了。但是不幸的是,身邊還有雷蛇這個陰險狡詐的同伴。如何解決他們,才是最讓人頭痛的事情。

  不過現在,準備工作已經大體完成,只要那些地心機能夠發揮應有的作用,就能徹底解決那群蠢蛇……陰狠的笑了笑,法瑞先生衝手下揚了揚下巴:「去準備一下吧,明天就給那群蠢蛇送行!」

  送他們回真正的「老家」去!

  ※

  「喲!消息傳回來了!」大氣層外,一艘小型飛船裡,傳來了個略帶興奮的聲音。「凱莉寶貝,咱們可以動手了!」

  沒理會自家「船長」的調戲,駕駛台前,那位紅發美女哼了一聲,纖長的十指在鍵盤上敲打起來,兩分鐘後,她柳眉一挑,直接拉動了操縱桿:「坐好了!出發!」

  「出發」兩字明顯慢了一拍,飛船已經如同離弦之箭一樣飛了出去。也虧得船長座上的年輕人習慣了這美女的駕駛風格,才沒被突如其來的加速摔出座位。

  只是一瞬,飛船就竄出了自己原先待著的位置,但是它選擇的時機恰到好處,正好隱蔽在了幾塊繞星飛行的隕石之後,偽裝護盾則提供了另一層保護,沒有任何人察覺,它悄無聲息的向著前方兩艘中型運輸船飛去。

  這是雷蛇號和法瑞號的母艦,估計是為了相互制衡,兩船離的相當近,既監視外來者,也監控彼此的行動。

  眼看靠的越來越近,陶德那張跟帥氣沒什麼緣分,卻相當討人喜歡的臉蛋上露出了興奮的表情,輕輕一敲船長座旁的扶手,一個發射控制鈕彈了出來,他咧開了嘴角:「哦,寶貝,跳起來吧!」

  間不容發,兩顆干擾魚雷從船腹下鑽了出去,穿過面前隕石的空隙,同時擊中了兩艘飛船的飛船。做完這一切,就像只狡猾的賊鷗,飛船一個轉向,朝著荒星方向飛去。在它身後,兩艘海盜船已經打開了全部火力,開始相互攻擊。

  瞥了眼絢爛的屏幕,陶德輕哼一聲:「我們這邊ok啦,老傢伙,你那邊怎麼樣了?」

  「去你的,我才不老呢!」通訊儀裡傳來一個憤憤的聲音,「發動了,你們盡快下來,跟我匯合!」

  「凱莉寶貝,我們走吧!」

  「小心你的舌頭!」

  飛船急速衝入了大氣層,如同只螢火蟲,擦亮一串明艷的火花。

  ※

  「操,獸潮來了!!」

  幾乎同時,地面營地裡的兩撥人馬都驚叫了起來。只見遠方的山林中,大片林木被瘋狂的巨獸踐踏,其中有渾身鱗甲,滿嘴獠牙,接近十米高的食肉恐獸,也有身長超過三十米,擁有長尾和長頸的食草恐獸。然而不論是哪種,都非一個小小的地面營地能夠抗衡的。

  「快!召喚機甲!迎戰!」斯內克發了瘋的大喊。

  「起飛!起飛!引爆埋伏!離開這裡!」法瑞先生驚恐的叫道。

  兩個命令同時下達,另一個瞬間,太空中的消息也傳了回來。

  「飛船遭受了雷蛇號/法瑞號攻擊!」

  這一刻,不論是斯內克還是法瑞先生都恨的咬起了牙齒,獸潮果真是那混蛋做的!好啊,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了!

  只是幾分鐘時間,營地變成了一鍋真正的滾粥,巨獸的嘶吼,引擎的轟鳴,爆炸的巨響和激光的咻咻聲同時響起。兩撥人馬開始廝殺起來,而那些發了瘋的巨獸們,則毫不猶豫的衝入了混戰的隊伍中。

  半空中,登陸艇裡的中年男人吹了個口哨:「哇哦,就看你們誰先逃了。」

  邊說著,他邊操控著登陸艇小心在巨獸上方徘徊。這可是干擾彈的傑作,這群可怕的大傢伙估計還要瘋上一段時間。然而幾秒之後,他的目光就專注了起來,只見一前一後兩艘登陸艇同時起飛,向著遠處的深山竄去。

  這應該就是想要脫隊的運貨船了吧?楚南眯了眯眼,衝著通訊儀說道:「他們動身了,我先跟上,你們加快速度。」

  不論結果如何,這些人都要率先把感應金屬運到安全的地方,攔截那些珍貴礦藏,才是他們的最終目標。這下可要跟上了……

  ※

  燕北辰猛然抬起了頭,屏幕上方出現了一個隱約的光點,一般人會誤以為是顆流星,但是他絕不會認錯,那是飛船突入大氣層的徵兆。有人來了?

  這次燕北辰並沒有選擇常規降落,因此也避開了最常用的著陸軌道。他並不清楚這顆荒星周圍是否有飛船停泊。不過按道理來說,這個時候阿爾法0應該還在眾人的視野之外,怎麼可能突然出現飛船?

  然而火光只是一閃,那艘飛船就隱起了身形。這明顯是極為高端的偽裝護盾,在一艘小型飛船上?眯起眼睛盯了一會兒,燕北辰一推操控桿,啟動了飛船。

  沒有人會在無人的荒星使用這種隱蔽手段,除非,他們計劃要做出些什麼,或者對付什麼人。如果這樣的話,登陸荒星的應該不會只有一波人馬,而且他們的關係絕不會友好。這是一個機會,他當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

  雖然有隱蔽模式,但是被撥亂的雲層指出了那艘飛船前行的方向。保持著相對穩定的速度,燕北辰跟了上去。

☆、 第四十章

  前面兩艘登陸艇飛的極快,顯然是一追一逃。楚南不敢耽擱,緊緊銜尾追在後面,陶德他們怎麼說也要幾分鐘後才能抵達,可不能把人追丟了。

  然而剛剛飛出平原地帶,還沒進入山區,那兩艘登陸艇就已經接戰。後面那艘繪著雷蛇圖案的登陸艇裡鑽出了一架機甲,四聯激光炮齊射,正中前面那艘登陸艇的引擎,黑煙立刻冒出了來,船身傾斜,向著往山溝裡栽去,顯然被擊中了要害。

  雷蛇號的機甲並未停手,直接衝入了敵人的登陸艇中,不到兩分鐘時間,法瑞號的登陸艇再次發生內部爆炸,船體被炸出了個大洞,不一會兒,機甲拖著一個沉重的箱子飛了出來,向著自家登陸艇駛去。

  這明顯是搶到了感應金屬,準備離開。楚南嘖了一聲,不能幹看著了。他毫不猶豫把操控桿推到了盡頭,引擎全開,還處於隱身狀態的登陸艇憑空冒了出來,狠狠撞在了雷蛇號的登陸艇上!

  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兩艘登陸艇同時爆出火焰,對方的機甲似乎被這情況弄懵了,然而只是一瞬,它的火力系統就全部打開,激光炮和魚雷向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敵人全力傾瀉。

  「臥槽,用不用這麼狠……」艱難的吸引著對方火力,楚南衝著通訊儀大喊,「你們到了沒?趕緊的!!」

  「急什麼!」一個聲音從話筒裡傳了出來。

  緊接著,帶著狂卷的氣浪,一艘小型飛船從天空中竄了下來。船身自帶的脈衝炮精準的擊中了機甲的動力系統!沒想到又冒出個敵人,那架機甲開始慌亂起來,不再纏鬥,反而拎著手上的箱子想要逃走。這時又怎麼可能讓人逃了,紅發舵手冷哼一聲,飛船像是失速一樣向下衝去,在接近機甲時突然一個旋轉,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對方的駕駛艙。

  「謝了!」陶德按下了扳機,艦炮直接轟碎了機甲的前胸,半截手臂帶著箱子一起往地上掉去。

  輕輕呼出口氣,陶德嘿嘿一笑,衝通訊儀擠了擠眼睛:「老傢伙,還能飛嗎?咱們下去撿寶貝吧。」

  「去你的吧!」楚南直接罵了出來,同時也輕輕鬆了口氣,這是次冒險行動,但是如果一箱感應金屬到手……嘿嘿,那就什麼險都值得了。

  操控著破爛不堪的登陸艇,他跟在野狐號後面,歪歪斜斜向地面飛去。

  ※

  「抓到阿斯·法瑞那個賤種了嗎?!」

  營地裡,斯內克終於擺脫了最初的混戰,指揮著僅存的一艘登陸艇飛上了半空。此刻地面已經沒什麼能倖免的東西了,巨獸的屍體散落的遍地都是,大半叢林都被撞毀,巨大的足印和血漿充斥著營地裡每一寸土地。然而這並不是造成最大損失的原因,那些爆炸的礦機才是!因為這個,導致他們失去了撤退的先機。這可不會是什麼意外事故。

  嗅著下方傳來的濃重血腥味跟爆炸的焦臭味,斯內克都壓抑不住的暴跳起來。法瑞那個賤種!這果真是他的安排!如果讓他抓到那混蛋,一定要把他的皮都剝下來,掛在飛船外面風乾!

  「老大,追趕運輸船的機甲失聯了!可能出了什麼岔子……」聯絡官是真不想在這時候觸霉頭,但是消息卻不能不上報。

  果真,聽到這話斯內克牙都快咬碎了,怒吼道:「那還愣著幹什麼!黑環!海蟒!去把感應金屬給我搶回來!」

  這是雷蛇號最厲害的兩位騎士,機甲應聲啟動,向著遠處的山坳飛去。斯內克則惡狠狠的看了眼地面,衝嘍囉們吼道:「升空!先回母艦,把阿斯·法瑞找出來,我要他的腦袋!」

  繪著藍色雷蛇的登陸艇開始加速,朝著大氣層外圍衝去。

  ※

  燕北辰並沒有立刻加入眼前的亂局。位於登陸艇探測不到的高度,他冷靜的觀察著下面的景象。這裡顯然發生了一場戰鬥,極為混亂的戰鬥。營地被獸潮襲擊,同時發生了爆炸,很可能是某個海盜團夥來了次火並。

  現在剩下的人馬開始分頭行動,一部分隨著登陸艇前往太空,估計是跟母艦匯合,另外兩架機甲則朝著另一個方向飛去。那是剛剛那艘隱形飛船前進的方向。

  只是幾眼,燕北辰就猜出了事情的發展經過。有人製造了個意外——應該就是那場獸潮——誘使探礦的海盜們開戰,隨後跟在對方轉移的運輸船後,準備渾水摸魚。

  但是跟他們設想的不同,這邊營地的戰力並不對等,一方很快解決了另一方,派出了援兵。如果只有一架小型飛船,那些煽風點火的傢伙肯定是逃不過兩架機甲夾攻。而等到這些海盜消滅了所有潛在敵人,收回礦藏,估計立刻會母艦匯合。屆時不論是撤退還是重新返回地面紮營,對他而言都不是什麼好事。

  這是燕北辰完全沒有料到的情況。然而既然有海盜出現在這裡,甚至開始挖掘礦藏,在未來的幾年內,這顆荒星都不會出現真空狀態。對於單槍匹馬的自己來說,想要獨占這顆荒星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而失去了消息封鎖,就算他能找到次元石和遺跡,也不可能把它們留在自己手裡。

  必須把他們徹底消滅才行。燕北辰微微皺起了眉峰,看了眼正在升空的登陸艇,毫不猶豫操控飛船跟上了那兩架機甲。不論是任何海盜勢力,機甲都是最大的戰力,既然敵人已經分兵,逐個攻破加圍點打援才是現在最有效的戰術。

  一股熱血衝上了胸腔,燕北辰雙手在控制台上輕輕敲了幾下,轉身向著武器倉庫走去。現在,是時候檢驗那具古怪的機甲了。

  ※

  「我靠,所以就讓你悠著點,打哪兒不行啊非得把機甲的手給炸了,你以為這裡是雷曼星嗎?要我跟你講這附近有多少危險恐獸,這箱子又他媽有多沉嗎?」

  密林中,楚南哼哼唧唧的拖著個大箱子,往一旁的吊籃走去。這可都是感應原礦,光是幾塊礦石就沉得要死,又跟那半截機甲手臂黏在了一起,分都分不開,只能一起拽著,簡直要把人累出個好歹。

  「老傢伙,我就說你太缺乏鍛煉了,趕緊上來,我們該走了!」雖然語氣還是有點欠揍,但是陶德的神情已經嚴肅了起來,那邊的獸潮似乎平息了,也不再有槍聲和爆炸聲,難不成雷蛇那夥人已經搞定了一切?現在可不是耽擱的時候了,必須盡快帶上勝利品離開。

  然而想是這麼想,還沒等人走到吊籃前,凱莉猛然拔升了飛船高度!掛在船身下的鐵籃子瘋狂揮舞起來,差點削掉楚南的腦袋。以中年人完全不該有的敏捷,楚南滾倒在地上,把自己連同箱子一起隱藏在身邊的大樹下,偷眼向上看去。

  「見鬼……」只是一眼,他就咬緊了牙關,只見兩架「環蛇」機甲圍住了飛船,開始進行攻擊。

  這可是兩架機甲!陶德他們能行嗎?

  「草草草!」陶德已經大聲的罵了起來,「法瑞那群人簡直就是廢物!雷蛇怎麼還能派出兩架機甲!凱莉!」

  「我在呢。」紅發舵手的情緒顯然比她家不靠譜的船長要穩定多了,「目標移動太快,你能鎖定其中一架嗎?」

  「一架夠嗎?」陶德的目光在兩架機甲上瘋狂打轉,對方的火力太猛了,飛船只有脈衝艦炮,威力不小,但是射速實在不夠快。魚雷剩下的也不多,對付一架機甲還勉強,兩架,基本沒有勝算。

  「先打下一架!」凱莉吼了起來。

  「好好,你說了算……」在飛船瘋狂的轉動下,陶德已經鎖定了一架「環蛇」,脈衝炮轟然開火!

  打中了!但是陶德依舊罵出了聲:「抱歉,偏了一點點。」

  沒有擊中駕駛艙,脈衝炮僅僅擦過了對方的引擎,「環蛇」的騎士反應顯然不慢,立刻準備著陸,它前進的方向恰好就是楚南躲避的方位……

  差點咬碎了牙齒,陶德死死攥住發射器,大聲叫道:「凱莉,你來對付這臭蟲,我要幫老東西一把!」

  紅發舵手怎能不明白船長的意思,飛船瘋了似得向後飛去,狠狠的撞上了那架完好無損的機甲,他們現在必須犧牲一些東西,同伴的性命顯然比飛船要來的重要!與此同時,陶德再次對著下方的機甲開火,密集的彈雨在空中綻放。

  不過那架機甲的駕駛者顯然是個老手,他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加速向著地面衝去,就像知道那裡有什麼讓船上人緊張的東西似得。後方的機甲雖然被撞個正著,但是激光炮也轟在了飛船的引擎上,船身一陣振顫,馬上就要失去控制。

  楚南的眼珠都要迸出血絲了,他當然知道那倆小傢伙剛剛為什麼會發了瘋似得進攻,他們想要保護他,哪怕葬送掉他們的寶貝飛船。可是即便如此,現在也不能對付兩架機甲,一咬牙,他奮力拖著箱子跑了起來,不管能跑多遠,拉開一點距離是一點,他也要為那倆小傢伙爭取一點時間!

  然而只跑出了幾百米,楚南突然站住了腳步,一陣細碎的沙沙響聲出現在面前的叢林中,像是什麼小型恐獸正在快速奔跑……不,那不是恐獸,那是……步戰鎧?

  在他驚詫無比的目光中,那具黑色的步戰鎧從樹叢中衝了出來,向著「環蛇」撲去!

  見了鬼了!有那麼一會兒,楚南都忘了逃亡這檔子事,「環蛇」再怎麼說也是c階機甲?怎麼有人敢用步戰鎧跟它交手?!然而還沒等這種荒謬的情緒散去,他猛地瞪大了雙眼,只見那具步戰鎧掌中亮出一點銀光,然後那銀光一閃,直接沒入了「環蛇」的頸部裝甲,■的一聲輕響,機甲的頭部整個被削了下來。

  「我……操……」楚南的下巴都快脫臼了,這他媽究竟發生了什麼?一具步戰鎧用把短到不能再短的粒子光刀,砍掉了「環蛇」的腦袋?

  然而眼前的一切並未停滯,頭部雖然重要,但是不解除駕駛艙裡的騎士,戰鬥就不會結束。顯然那具步戰鎧的駕駛者也清楚這點,他的動作並未停下,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閃避動作繞開了「環蛇」的垂死掙扎,手部猛力振顫,殘影突顯!

  回環突刺!楚南怎麼說也算有點見識,一眼就看出了對方使用的是真正的高階戰鬥技巧,那把粒子短刀已經完全沒有了實影,以讓人驚駭的速度連續突刺,每一個點都落在了同一個位置上,直到……「噗」,最堅實的駕駛艙外殼被捅了個對穿,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裡面的駕駛員已經化作一灘污血。

  這一共才幾秒?楚南背上冒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冷汗,太他媽見鬼了,這玩意還是步戰鎧嗎?!啊……直到此刻,他才恍然醒悟,不對,這真的不是步戰鎧,面前的戰甲明顯比步戰鎧高出一頭,這是某種機甲?

  然而沒給他更多思考的時間,那具黑色的機甲用力在地上一踏,飛上了天去!

  它明明沒有飛行引擎的!

  這架機甲的確沒有飛行引擎,只有一個助推噴氣系統,遠不夠飛上高空。然而燕北辰毫不在意,因為那艘飛船已經掙扎著向這邊飛來,他跳起的高度正好跟飛船的落點交叉,機甲■的一聲踩在了飛船的外殼上。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陶德也被唬住了,他當然看到了下面的一切,那可是雷蛇號的主戰機甲「環蛇」!幾秒鐘解決一架「環蛇」?謝謝啊,他閱歷淺薄,真沒見過這樣的變態!

  凱莉顯然比他冷靜些:「草草草他要攻擊咱們身後的敵人!」

  好吧,也沒冷靜多少。兩人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具黑色機甲跑了起來,沉重的腳步■■砸在船身上,如同擂響的戰鼓,它騰身躍了起來!

  後面那架「環蛇」正在銜尾追擊飛船,根本沒有料到會從船上冒出這麼個鬼玩意!沒來得及躲避,它狠狠被那具黑色的機甲撞飛出去。「環蛇」的騎士掙扎著想要逃開,然而那具機甲沒給他機會,重重一腳踏在了駕駛艙上。

  震盪波頓時讓裡面的騎士噴出一口血來,然而這只是第一口,緊接著,重踏如同雨點般灑下,這是最高等的體術技巧,除非高階騎士,沒人能用機甲複製。然而這騎士和他的座駕卻見證了這個奇跡!

  四十米的高空,以兩具機甲的重量,十幾秒就能墜地。在這十幾秒內,黑色機甲踏出了超過二十踏,每一踏都讓兩者的墜落速度飆升!如同真正的流星,「環蛇」轟然砸進了泥土中,它的駕駛艙已經徹底被踩穿,裡面別說屍體,肉醬都快被擠乾淨了。

  然而敵機砸落,那架黑色機甲卻輕飄飄一彈,落在了一旁的地面上,別說是震動,就連浮灰都沒蕩起多少。如同凝沉且危險的死亡天使,巨大的黑色機甲矗立在楚南面前。

  嘴巴開合了半天,那中年人擠出了點討好的笑容:「東西都在這裡,放我們走吧……」

  他遞出了手上的金屬箱,以及箱上掛著的半條機甲殘臂。

☆、 第四十一章

  在楚南開口的同時,那艘一直在半空中苦苦掙扎的飛船終於也栽了下來。虧得舵手實力非凡,並未發生什麼船毀人亡的慘劇,從濃重的黑煙中竄出了兩個人,其中留著銀灰色短發的年輕人直接喊了出來:「住手!我們可以讓出東西!別動那人……」

  緊接著,他就看到了同伴遞出箱子的動作,不由齜牙暗罵了一聲:「老東西,你倒是動作快!」

  然而此時此刻,面對這具酷似步戰鎧的黑色機甲,陶德也清楚他們現在的處境,飛船損毀、登陸艇撞壞,手無寸鐵面對這麼個強到變態的敵人,實在是凶多吉少。不過這肯定不是雷蛇號或者法瑞號的人馬,難不成也是個前來淘金的獵手?

  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那具黑色機甲開口了:「你們是賞金獵人?」

  可能因為喇叭干擾,那聲音有些失真,也帶出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漠,楚南搶在了前面:「不算純粹的賞金獵人,我們主要搞短距離走私貿易的,偶爾過界撈一筆……」

  機甲的頭部緩緩轉動,閃爍的電子光眼鎖在了那中年人身上。楚南只覺得背後都濕透了,這並不像普通人類的眼睛,更像是某種無機質的鋼鐵巨獸,躍躍欲試想要撕碎他們。他艱難的撐著臉上的笑容,彎腰把金屬箱放在了地上,小心翼翼的後退了兩步:「我們並沒有別的意思,這些感應金屬你可以留下,你看,我們的飛船都壞了,對你並沒有什麼威脅……」

  沉默了兩秒,那黑色機甲再次開口:「攻擊你們的是誰?」

  楚南和陶德對視了一眼,都明白過來,黑色機甲的駕駛者並不清楚現在的局勢,陶德剛想說什麼,楚南搖頭阻止了他,坦白道:「是雷蛇的人馬,他們跟法瑞號共同開採感應礦,已經鬧翻了,我們只不過是在中間插了一腳。」

  很要命的一腳。

  機甲裡,燕北辰的神智正在慢慢恢復,剛剛進入的那種狀態並不容易馬上退出,高度專注下,他的精神力極度集中,分析和判斷能力大大增強,但是感情和理智徹底剝離,讓他有種超乎凡人的冷漠。然而現在,他已經能控制住情緒了,也漸漸弄明白了如今的局勢。

  這群冒險者——很可能還兼任情報販子或者掮客——顯然是探聽到了什麼,才會來荒星打埋伏,正趕上兩撥海盜想要火並,直接煽風點火造出了亂局,如果不是對方反應太快,說不好他們已經獲得了想要的東西,離開這裡。不過現在,雷蛇號已經控制了局勢,再想逃脫就沒那麼容易了。

  種種思緒在腦海中狂轉了一圈,燕北辰操控機甲轉過了身:「跟我來。」

  什麼?三人完全沒料到這個發展,齊齊愣了一下,陶德反應的最快,搶前幾步竄到了楚南身邊,一把抱起了地上的金屬箱:「見鬼,這上面怎麼還有條鐵疙瘩……」

  楚南毫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還是你小子搞的,差點害死我!」

  「真要去嗎?」凱莉不捨的看了眼砸歪了不知多少顆樹的飛船,壓根沒有離開的打算。

  「臥槽……」楚南無語的把手放在了腦門上,用力吸了口氣,「你倆別廢話了,快跟上去!」

  終於展現出了年長者的魄力,這大叔拉著身邊兩個不靠譜的年輕人,緊緊跟在了那具黑色機甲身後。

  燕北辰走的並不很快。沒有了氣海和精神核心的調動,他使用這具機甲跟普通人並無兩樣,就連腳步都變得沉重了許多。但是他不怎麼擔心,剛剛那場戰鬥,徹底震懾住了身後三人,他現在需要對付的可是一船海盜,不能放過任何助力。

  而且這三人竟然在連機甲都沒有的情況下就敢渾水摸魚,還差點成功了,也不會真的一點用處都沒,相反,他們應該比看起來的更強一些才對。沉默的走在前面,燕北辰撥開了攔路的樹梢。現在,就要看看怎麼用這幾個人了。

  前面機甲的腳步身簡直震耳欲聾,然而三人組連話都不敢多說,他們可不清楚這位陌生騎士的來歷。宇宙中多得是強的可怕,頭腦又有問題的變態,誰知道這傢伙想要做些什麼。然而走了五分鐘後,當看到前方叢林裡的東西時,凱莉忍不住叫了起來:「飛船!那是艘超小型運輸船!」

  比他們的野狐號差些,但是好歹完整無缺。這是什麼意思?楚南皺緊了眉頭,陶德可不會把話憋在心裡,立刻開口:「等等,這是你的船嗎?難不成你肯帶我們離開……」

  話一出口,陶德自己就嘖了一聲,這顯然有點太異想天開了,能夠對敵人下那種狠手的人,估計不是什麼善類。

  果不其然,黑色的機甲再次發出聲音:「不是離開,是殲滅雷蛇號的母艦。」

  「什麼?!」這次是三人異口同聲。

  殲滅雷蛇號?就靠這艘破船和一架不知什麼品階但是連飛行引擎都沒有的機甲?

  「雷蛇號的登陸艇已經回援,太空戰即將結束。」那黑色機甲的騎士顯然不為所動,冰冷的聲音在三人耳邊迴盪,「機甲失聯,他們會回來的。」

  楚南立刻明白對方話裡的意思,冷汗也冒了出來。沒錯,如果雷蛇號取得了太空戰的勝利,一定會第一時間回返,不但是為了這箱感應金屬,更是為了那個探礦營地。廢了這麼大力氣取得的勝利,他們不會輕易放棄。如果發現了自家的機甲被幾個毛賊幹掉,這夥人當然會搜索荒星,甚至附近的星球,把他們這些罪魁禍首統統殺死。小小的運輸船可跑不過海盜船。

  但是正面禦敵?別鬧了,那可是艘海盜船!擁有機甲的海盜船!

  一旁,凱莉饒有興趣的舔了舔嘴脣:「聽起來挺有趣。你的船快嗎?」

  楚南呻|吟一聲,趕緊按住了身邊的瘋小妞,乾笑道:「我覺得這有點太冒險了……」

  這邊按住,那邊又起來了,陶德傻不愣登的拆台道:「你要跟我們一起合作?不怕我們開了你的船就跑嗎?」

  臥槽……楚南簡直都要給這兩位跪了,他們難道不知道對面的傢伙有多變態嗎?一對二!秒殺「環蛇」啊!

  然而對方並沒有被激怒的意思,聲音依舊冷漠,隱隱透出股讓人難以抗拒的威嚴:「你們不會。」

  一瞬間,楚南沒了語言。的確,他們不會的。再怎麼說眼前這人也救了他們三個的性命,而且對方說的是實話,如果這時候開船離開,肯定就會被雷蛇號鎖定,逃走根本就是妄想,躲在荒星上反而能多活一段時間。

  可是這並非正面對抗的雷蛇號的理由,以卵擊石簡直就是蠢到家的行為。楚南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你有把握嗎?我是說戰勝雷蛇號那群人……」

  「只要你們聽我的命令。」

  不知是不是擴音喇叭的問題,對方的聲音低沉沙啞,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自信。楚南突然生出了那麼點好奇,這個單槍匹馬殺到荒星上的騎士到底是什麼來頭?難不成真的是什麼神秘高階騎士?然而這畢竟不是現如今的重點,他咳了一聲,又瞥了眼身邊兩個躍躍欲試的小傢伙,終於搖了搖頭:「說吧,需要我們做些什麼?」

  「另一場獸潮。」燕北辰沒有猶豫,黑色的機甲大步向著飛船走去。

  ※

  大氣層外,斯內克看著眼前的飛船殘骸,露出了陰狠的冷笑。這個不自量力的走私商,竟然想跟他硬拼?現在,宇宙中不會再有法瑞號了,連阿斯·法瑞的屍體都被他的手下打撈了回來,正掛在飛船的舷艏上,過不了多久,那個胖子就會變成一條瘦瘦的肉乾,他會把這「裝飾」帶回行星圈炫耀的。

  念頭從前合作夥伴身上繞了回來。斯內克冷冷問道:「感應金屬找到了嗎?黑環和海蟒怎麼還沒回來?」

  聯絡官頭上的冷汗立刻落了下來,緊張的推了推手邊的通訊器:「老大,他們似乎也,咳,失聯了……」

  「什麼?」斯內克騰的站起身來,「兩架機甲,都失聯了?!」

  「是……是的……」聯絡官口吃都有點不清楚了,「好,好像是被擊落了……」

  「見鬼!不就是艘登陸艇嗎?!」剛剛平息的怒火又竄了起來,斯內克簡直暴跳如雷,「給我回轉航向!突入大氣層!」

  這是全艦突進的意思,雷蛇號怎麼說也是太空船,並不太適合做大氣圈空戰。身邊一個嘍囉猶豫了一下,進言道:「老大,不如派登陸艇下去,我們還有3架機甲……」

  斯內克一巴掌扇在了對方臉上,手勁之大,直接把那小子揍翻在地:「這麼一架兩架的上,是給人家添菜的嗎?!敵人不可能是法瑞號那群白痴!這裡面有陰謀!」

  說到這裡,斯內克猛然愣住了。的確,這次衝突發生的太突兀了,法瑞號顯然也沒有做好準備,更別說那個古怪的獸潮。太空和地面同時發起攻擊,也不是巧合這麼簡單的事情。說不好真有人在背後盯著他們,等他們跟法瑞號自相殘殺後,再來撿便宜。

  他媽的!自己居然就這麼上當了!

  羞惱和怒火同時涌上,斯內克冷笑出聲:「給我全艦突入!我要清掃荒星,把那些混蛋從地縫裡挖出來!」

  沒人能夠這麼戲弄雷蛇的老大,更沒人能夠搶走他掌心裡的東西!誰也不能!

  在這命令下,飛船開始緩緩的加速,伴隨著明艷的火花衝入了大氣層。掛在舷艏的屍體立刻被熱浪灼烤的失去了水分,自燃起來,然而斯內克現在沒工夫搭理這個死去的「好敵人」了,他的注意全部都放在了面前的掃描儀上。

  只見上面幾個亮點突然開始閃動,那是……營地方向?

☆、 第四十二章

  營地位於山腳下的平原地帶,附近都是原始叢林,只有些溫和的食草巨獸,勉強能算得上安全。可是剛剛的獸潮徹底摧毀了周遭的林木,也讓掩蓋在密林中的礦洞顯露出來,一些食腐動物已經大著膽子在周圍獵食,數不清的屍體散落在四周,如果不盡快清理,附近很快就會變成一座新的恐獸獵場。

  斯內克關心的可不是這個,在屏幕中,原本的礦洞附近分明有幾處能量反應的光團,那是有人在打礦坑的主意!他們搶走了感應金屬不算,還想染指他的礦坑?斯內克高聲叫道:「俯衝!」

  隨著這聲命令,雷蛇號開始下降。這是經過改裝的中型運輸船,船身超過150米,就像一座望不到邊際的峰巒,凶狠的自天際垂落。地面立刻出現一片騷動,野獸們驚慌四散,大片的陰影遮蔽在叢林上方。對於矇昧的荒星而言,這是壓倒性的力量,在艦炮的攻擊下,沒人能逃出升天。

  然而飛船衝了下去,卻沒法開火,因為斯內克徹底看清了下面的景象。只見一具黑色的步戰鎧站在礦洞旁邊,四下布滿了能量爆破彈,如果射擊的話,這些爆破彈立刻就會引爆,讓本就脆弱無比的礦洞灰飛煙滅。

  那可是花費幾個月才挖掘出來的,斯內克當然不會容忍它們被艦炮損壞。這些該死的臭蟲!他怒吼起來:「機甲出擊,給我帶回他的腦袋!」

  楚南緊張的雙手都冒汗了。再怎麼見過世面,他也沒想過僅靠四個人加條小破船解決這種級別的敵人,然而那位黑色騎士就像是瘋了一樣,弄出個讓人不可置信的戰術,更讓人瘋狂的是,他居然覺得這方法也許能行!

  看著那如同山巒的巨大飛船和下面小的幾乎不值一提的黑色機甲,他整個人緊張的都快石化了。萬一艦炮開火,一切可都毀了啊!然而艦炮沒有開火,跟那黑色騎士說的一樣,雷蛇號打開了艙門,三架機甲飛了出來,清一色的「環蛇」!

  這一刻,楚南簡直不知該慶幸還是該緊張,他也沒時間考慮這些了,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他狠狠按下了按鍵!

  山林中出現了一片嗡嗡聲,那是恐獸受驚的響動,次聲波很容易使這些原始動物產生騷動,之前他就用同樣的方法引起了一波獸潮,而這次,驚動的不再是走獸!

  轟的一聲,山林中騰起了一片烏雲,上千隻身長2米以上,展翼足有7米的巨型翼獸飛了起來。兩輪太陽並未徹底落盡,在昏暗的日光中,這群巨鳥如同目盲的瘋子,狂亂的扇動著雙翼,向著巨大的宇宙飛船撲去。

  此刻,斯內克正緊緊盯著屏幕,能做到一艘海盜船的首領,他並不真的莽撞愚蠢,營地下方的步戰鎧必然只是掩護,敵人的真正意圖尚未暴露,他才不會被這個聲東擊西的傀儡引開目光。

  果不其然,在機甲向下衝去的時候,叢林裡有一個黑影飛了出來,急速攀升,向著雷蛇號衝來。

  超小型運輸船?斯內克無聲的笑了起來,這就是他們的最後把戲了?用一艘這樣的破船?雖然艦載武器在剛才的太空戰中損失不小,但是對付這樣一艘小東西,足夠了!

  「火力準備!擊落它!」

  在那傲慢又鄙夷的聲音中,雷蛇號咆哮起來,激光炮同時開始射擊,閃耀的光束劃破了天際。那艘小小的,不自量力的飛船在攻擊中苦苦掙扎,險之又險的避開每一道死亡射線,並且逐漸降低高度,像是想靠靈巧的動作擺脫這個無法戰勝的敵人。斯內克怎麼可能讓它逃掉,雷蛇號一次次的噴氣轉向,移動著龐大的身軀,讓那艘飛船無法躲進死角。不知不覺間,他被那艘飛船引偏了航道。

  很快,一陣雨打似的啪啪聲迴盪在後層甲班上。

  如果是在太空中,飛船在行駛途中都展開微光護盾,防止宇宙塵埃或是石屑之類的東西撞擊船身。然而這裡是大氣圈內,所有的動力都用於抵禦行星重力,維持低速飛行上,根本沒人考慮開啟護盾。更別提飛船向來只會防備無機質的隕石或者能量波動,對於血肉構成的生物,它根本沒有任何警戒措施。

  瘋狂的翼獸直接撞上了船體,轟然卷進了引擎中。幾秒鐘內,大量的碎骨和堅硬如石的鳥喙嵌入了這些精密儀器中,雷蛇號一陣顫抖,開始偏轉。

  「怎麼回事!」斯內克震驚的站了起來,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海盜船船長,他當然知道這是引擎出了問題。可是哪來的攻擊?對方明明只有一艘飛船啊!

  「船長!是引擎故障!有異物捲入了!」輪機長的聲音從通訊儀裡傳來。

  「異物?什麼異物?!見他媽的鬼了!」斯內克簡直想要暴跳起來,然而船身的傾斜比他想象的更快,這可是大氣圈內,沒有了引擎,船體自身的重量都會導致無法想象的災難。

  斯內克的反應並不算慢,立刻說道:「啟動備用引擎,我們先衝出去!機甲呢?讓他們盡快回……」

  他的目光突然定在了艦橋的防護玻璃上,雙眼之中閃現出驚懼的神色。

  那是什麼?!

  ※

  當「環蛇」飛出艙門的一瞬間,燕北辰就進入了最佳狀態,氣血充盈周身,精神延展機甲,就像把兩者緊密的結合在了一起,他的雙眼中不再有其他外物,只有面前的敵人!

  三架「環蛇」顯然經常配合作戰,它們的飛行速度極為一致,構成了一個衝鋒三角陣,為首的那架直接加速,向著地面上黑色的步戰鎧撲去!那騎士心中已經想好了五種以上攻擊手段,能夠不觸發能量彈,直接幹掉這個膽大妄為的誘餌。誰料他眼前突然一花,那具步戰鎧竟然直接消失在了晶屏中。

  怎麼可能?!沒等他反應過來,通訊儀裡就響起了同伴的驚呼:「上面!」

  燕北辰跳了起來,比所有人預想的要更快更敏捷,彈躍和助推引擎讓他一瞬間就飛到了那架機甲上方,雙足猛力一踏,「環蛇」的動力閥立刻崩斷,失控的向下栽去。爆炸響起!

  觸發式的炸彈頃刻吞沒了那架墜落的機甲,然而有了剛剛的反作用力,燕北辰並沒有被衝擊波裹挾,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向上飛去,一把抓住了另一架「環蛇」的腳踝。

  「糟糕!這不是步戰鎧!」

  剩下兩人終於反應了過來,「環蛇」的引擎可無法荷載兩架機甲的重量,被抓住那架機甲劇烈的晃動起來,想要把古怪的黑色機甲甩脫。然而對方就像一條敏捷的巨蟒,身形一伸一縮,倒掛金鉤,直接竄上了上來,強而有力的雙腿直接鎖住了「環蛇」的頸項,「■嚓」一聲脆響,「環蛇」的腦袋被擰了下來。

  頭部是中控核心的儲存地,也事關掃描、瞄準等中樞部位,這麼一下,立刻讓那名騎士慌亂起來。他的同伴反應堪稱敏捷,兩顆魚雷已經向著那黑色機甲射去,只要有一顆擊中,立刻就能讓同伴脫困。然而那黑色機甲如同鬼魅般躍起,帶動身邊的機甲猛然旋轉,失去了頭部,「環蛇」根本沒有力量分辨方向,駕駛艙毫無防備的撞上了襲來的魚雷。

  絢爛的火花在空中綻放。魚雷擊中了,正中要害。

  最後那名「環蛇」駕駛員已經控制不住,開始發起抖來,一股懾人的寒意竄上脊背。任何機甲騎士都能輕鬆分辨出敵手的等階,這是無法跨越的藩籬,也是決定生死的屏障。沒有人敢於躍階挑戰強於自己的機甲。

  然而面前這具黑色機甲,最多也不過是c階,誰能想到它竟然能強到如此程度!沒有任何猶豫,「環蛇」調轉機身,想要逃走,然而比它的動作更快,一把粒子光刀插入了機甲背後的引擎,緊接著,激光炮順著那道縫隙切了進去。如同熱刀切割黃油,徹底把最後的敵人劈成了兩半。

  三架機甲,瞬間解決。這時,翼獸才剛剛撞上雷蛇號。

  燕北辰接通了內部連線:「來接我。」

  這當然是跟飛船上的兩人說的。剛剛瘋狂躲避雷蛇號的攻擊,差點沒要了兩個小傢伙的性命,陶德恨恨的說道:「計划不是完成了嗎?這傢伙還想做什麼!」

  「蠢貨!雷蛇有副引擎!」凱莉可沒猶豫,直接一推操控桿,飛船如同利箭一樣射去。它的飛行速度的可比機甲的墜速快多了,只是眨眼間,黑色機甲就穩穩的掛在了這艘小型飛船上。

  「向上,接近艦橋。」燕北辰的聲音帶著極度的漠然,如同最最冰涼的機器。

  陶德腦後的頭髮絲都炸起來了,然而凱莉顯然比更能接受指揮,毫不猶豫,飛船向上衝去!

  呼嘯的風聲在耳邊迴盪,燕北辰看著越來越近的雷蛇號,發出了最後的命令:「射擊!」

  就像被什麼牽引了,陶德按下發射鍵,那門小小的激光炮怒吼起來,正中雷蛇號艦橋的防護玻璃,這裡可以說是飛船最重要的部分之一,但是射擊面積也最為狹窄,更別提還有加強的偏盾保護,並非什麼人都能擊中的。

  「■嚓」一聲,玻璃迸出裂紋,但是並沒有徹底破碎。陶德正想第二次攻擊,一道影子已經飛了起來。

  迴旋突刺!

  閃爍的粒子光刀以肉眼難以分辨的速度快速擊中了同一點,在風壓和巨力的作用下,防護窗粉碎了!如同衝入羊群的猛虎,那具黑色機甲衝入了艦橋之中。

  「我……操……」不知道第幾次說這話了,陶德簡直合不攏自己的下巴,設伏毀了人家的引擎還不夠,這是要趕盡殺絕嗎?

  凱莉顯然也愣了幾秒,但是她很快睜大了眼睛:「見鬼!雷蛇要墜毀了!!」

  沒有了舵手,也沒有了自動操控系統,如同真正的山崩,雷蛇號轟然向下墜去。那速度簡直快得讓人無法閃避,凱莉發了瘋似得操控著小小的飛船,躲避著身後的龐然巨物。她的駕駛技術真的堪稱絕技,然而即便這樣,對方的側舷還是擦中了飛船。踉踉蹌蹌,這小東西終於躲開了壓頂之勢,巨大的雷蛇號轟然砸向堅硬的地表。

  爆炸發生了,核爆。

  蘑菇雲帶起的衝擊波席捲了一切。被擦傷的飛船也被吹了起來,凱莉努力在亂流中控制著方向,大聲吼道:「那傢伙逃出來了嗎?!」

  「我正在找!」陶德緊盯著眼前的屏幕,想要找出那個黑色騎士的身影。然而煙霧和爆炸的光焰遮蔽了一切,「見鬼!他會逃出來的。那可是個能力超強的變態,肯定不會被……等等!等等!凱莉,那邊是不是他!」

  兩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在距離雷蛇號殘骸幾百米的地方,一架黑色機甲正慢慢地從地上爬起,在燃燒的飛船面前,它的身形顯得如此渺小。但是它畢竟還是站起來了……

  「太好了!」

  歡呼聲同時響起,凱莉已經控制住了飛船,想要朝那邊飛去,然而就在這時,地面突然出現一陣微不可查的晃動,以雷蛇號的殘骸為中心,大地塌陷了!

  只是一瞬間,巨大的深坑吞沒了一切。殘骸、燃燒的叢林、驚叫的野獸,以及那架搖搖欲墜的黑色機甲。

  煙塵騰起。

  飛船中,兩人都屏住了呼吸,寂靜徘徊了片刻,終於有個聲音弱弱開口:「他,他掉下去了……」

☆、 第四十三章

  四個世紀前,蘭達星域曾流行過一陣古典風範,天然石材和珍貴的木料,加上精美絕倫的手工雕琢,才能成為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然而在格洛斯星的浮空城裡,這些「奢華」都成了拙劣的笑話。這裡沒有太多「人工」的痕跡,一花一草都自然優雅,像是被無形之手安置在了最精妙的地方。雕刻和裝飾並不很多,但是每樣都恰到好處。它不再需要那些浮華的東西提高「品味」,它本身,就是人類美學的大成之作。

  然而在這樣一座美輪美奐的城市中,依舊有一些地方不那麼和諧。

  穿過長長的迴廊,一棟矮樓孤單的矗立在花園盡頭,沒有裝飾,沒有雕琢,反而呈現出極簡主義的典範,就像仙境中闖入了一台冰冷機器,帶著現代社會才有的粗糙和冷硬。任何來到這裡的侍從都難免皺起眉頭,它就像那個新誕生的「奧斯維德」一樣,帶著讓人不適的味道。

  隨著一聲輕響,醫療倉的蓋子緩緩開啟,這是自動設定的時間到了。過了幾秒,高濃度營養液出現輕微波動,一具軀體浮出了水面。那是個極年輕,也極俊美的男人,雙目緊閉,淡金色的睫毛被湛藍的營養液浸潤,如同一抹碎金。只是兩個呼吸,他睜開了眼睛,起身跨出倉櫃。

  超聲波速乾器很快帶走了身上殘餘的液體,他並沒有穿上浴袍,而是走向了一旁的衣架,拿起件貼身的防護衣,這是重力加強訓練室必備的服裝,可以有效減緩身體損傷。飛快穿戴整齊,他突然停下了動作,抬手看了眼左手尾指上帶著的權戒。那裡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震動,顯然是有人正在呼叫。輕輕閉了下眼,下一個瞬間,那張讓人心醉的俊美面孔已經布滿冰霜,就像帶上了什麼無機質的面具,他開啟了視訊裝置。

  「尼斯洛克少爺,今晚在冬亭有個宴會,維薩爾少爺想邀請您前去赴宴。」一個穿著制服的中年人畢恭畢敬的說道。

  「不去。」那年輕人乾脆答道。

  對方臉上立刻露出了些為難神色:「這是本月第三次宴會了,您需要一些社交活動……」

  這次沒有回答,視訊直接被關閉了。帶著權戒的手抓住了衣架,格裡芬深深吸了口氣。這是奧斯維德。無休止的宴會和權利交易。大公的三個兒子顯然都對他這個新「弟弟」深有興趣,但是他卻沒有跟這些人交流的欲|望。不論是宴會還是遊獵,都讓人噁心。

  鬆開了衣架,他快步向著一旁的重力倉走去。這兩個月來,格裡芬把一大半的時間花費在了這裡,有了系統的訓練和指導,他的體術等級正在飛速提升,就像挖掘不盡的寶藏,每次都讓關注的人大吃一驚。然而格裡芬並不覺得這速度很快,事實上,比他需要的要慢上太多了。

  在浮空城裡,沒人敢對一個「奧斯維德」下手,哪怕那些尊貴的少爺們,也不敢在大公眼皮底下做出什麼「手足相殘」的蠢事。但是他的並不是隻呆在浮空城裡,機甲訓練需要用到星網,而依靠意識連接的星網,顯然不是大公的關注焦點。

  因此,聯邦戰鬥學院就成了那些人伏擊的最好地點。星網裡的機甲戰鬥當然不會真的要了人性命,但是如果在星網的戰鬥中失敗,乃至死亡,人的腦波就會受到極大損傷,而這樣的傷害積累,足以讓任何一個天才為之隕落。

  雖然剛剛進入公眾的眼簾,有著一套完美到無可挑剔的掩飾說辭。他依舊也是個奧斯維德。任何奧斯維德家的人都不能畏戰,更不能輸給那些低等的家族。只要他繼續留在戰鬥學院中,就必須面對各式各樣的挑戰,不容許失敗的挑戰。

  這對他那幾位「好」哥哥而言是最好的機會。讓他滾出學院,徹底失去成為頂級騎士的可能。亦或讓他在星網的戰鬥中不斷的受傷、戰敗、死亡。不論是哪種結果,都會讓一些人由衷的開心。

  而他,並沒有就讓這些人開心的興趣。

  嗡的一聲輕響,重力倉的能量開啟,超過三倍的重力壓在了身上。格裡芬悶哼了一聲,繃緊肩膀,讓挺拔的腰身不至於被突增的力量壓垮。正對著他的墻面上,反射出一張嚴肅的面孔,一派少年老成。

  看著那副面孔,他突然發現,現在,自己也變的跟那人一樣了。過分的嚴肅,過分的執拗,就像擔負著整個宇宙的重量。以前,他並不真的明白那少年為何總是板著臉,而現在,他有些懂了。

  當肩上背負著某些東西時,「笑容」的確是個奢侈品,一種不會輕易予人的情緒。不過,那傢伙還是笑過的,當著自己的面,眉眼舒展,帶出放鬆的笑意。格裡芬緩緩挑起了嘴角,只要更加強大,更加鋒銳,他總有一天能邁出這個牢籠。當那天到來時,他會找回那個少年,再次與他並肩而行。

  笑容一閃而逝,格裡芬臉上不再有任何情緒,舒展筋骨,專注的投入了另一次練習。

  ※

  崩塌發生時,燕北辰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氣海在他躍出雷蛇號時突然潰散,心跳開始紊亂,四肢微微抽搐,汗水滴落在眼睛裡,遮蔽了視線。也許是因為之前強制退出了雙循環狀態,才導致這次的發力時間縮短,提前耗空了能量。

  因此,當他回過神,腳下的大地已然垮塌,機甲懸在半空,大量山石、樹木撲面砸來,背後則是燃燒著的飛船。生死只在一線,他當然不會束手待斃!

  牙關猛力咬緊,輔助引擎開到最大,他縱身而起,所有武器都被調動起來,激光擊碎巨石,雙臂擋開落木,拼死向著坑壁衝去。他至少要遠離坑底的飛船殘骸,只要在昏迷之前找到個安全的落腳處,一切就還有希望。

  幾秒,也許十幾秒後,那具黑色的機甲猛然一躍,扒住了不再坍塌的坑壁,然而岩石也無法荷載幾噸重的機甲,下一瞬間,岩壁碎裂剝落,機甲再次向下墜去。燕北辰沒有放棄,雙足猛力一瞪,在想在石壁上穩住身形,然而腳下突然一空,機甲不受控制的向內栽去。

  這裡有個岩洞!燕北辰的反應夠快,拼盡了最後那點體力,猛然蜷起身軀,帶著巨大的機甲滾入洞中。他本以為這只是個可以暫避身形的小型山洞,誰料機甲的下墜之勢並沒有停下,沿著傾斜的隧道滾落了一段,才栽倒在地。

  巨大的衝擊讓燕北辰口鼻之中都滲出血來,耳朵嗡嗡作響,機甲內部的屏幕忽明忽暗,顯然是撞擊讓部分電子光眼出現了故障,在這閃爍的熒光中,他扶著墻壁躬身站起,沿著隧道緩緩前行。這裡離崩塌點太近了,他必須往裡走一段,必須避開另一次崩塌……

  黑色的機甲在坑道裡蹣跚而行,眩暈和機甲自身的重量讓燕北辰失去了警覺,他沒有發現,這坑道漸漸的變得寬闊起來,有了人工的痕跡,就像一條漫長的隧道。隧道上方的,幾片岩石「■■」翻開,露出黑洞洞的射擊孔,紅色的瞄準點在機甲身上遊蕩,躍躍欲試,準備撕裂冒然進犯的敵人。然而它們最終也沒能開槍,反而像是察覺了什麼,開始游移不定。

  不知走了多久,燕北辰雙腿終於一軟,隨著身形,機甲轟然倒地。他昏了過去。

  幾分鐘後,空盪蕩的隧道裡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判定,試驗型號a077,請出示身份證明。」

  聲音重複了三次,沒有人回答。又過了幾分鐘,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判定,生命體徵減退,啟用臨時避難模式,開啟援助倉。」

  悄無聲息的,地表裂開了一個口子,緩緩把倒在地上的機甲吞沒,消失不見。

  ※

  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的天坑,楚南張了張嘴,擠出句話:「臥槽,他沒逃出來?」

  陶德撓了撓後腦的頭髮:「太突然了,我們也沒反應過來。現在怎麼辦?」

  這的確是個好問題。

  現在雷蛇號和法瑞號都化成飛灰了,那個強到變態的黑色騎士也消失不見,剩下的只有他們三個,還有一艘受了點小傷,但是還能用的飛船。如果這時候帶上感應礦藏離開,保准沒有任何人能夠找到他們。上百萬邦元唾手可得。

  這誘惑足以讓任何不那麼有節操的人動心。楚南自謂不是個很有節操的人,然而此刻,他卻沒法開這個口。一次又一次把他們從死亡邊緣撈回來的人失蹤了,他們卻要偷走人家的船,劫走人家的貨,就算是他,也有些下不了手啊……

  一旁,紅發姑娘先開口了:「我可不管你們怎麼想,我要留下來,野狐號搶修一下還能飛呢!」

  聽出凱莉話裡的意思,陶德咳了聲:「我也不是那種人啊……老傢伙,要不咱們先留下了找一找?核爆都爆過了,說不好他還能撿條命。」

  這話也不知是褒還是貶,楚南苦笑了一聲,得了,看來他們是走不掉了。搖了搖頭,他打起了些精神:「先把能用的東西都搬到這邊,觀察一下附近會不會繼續塌方,還有保持警戒,畢竟是荒星,還不知道會引來什麼野獸,咱們先要保住性命才行。至於下面嘛……等火勢稍稍減小點,就下去看看吧。」

  這話立刻得到了兩個小傢伙的支持,陶德哼了一聲:「就是,那麼變態的傢伙,肯定不會被一堆石頭砸死……」

☆、 第四十四章

  溫馴的水波包裹著周身,養分、能量、恢復藥劑隨著液體滲入皮膚深處,這種感覺是熟悉的,最高等級醫療營養液,適合一切身體機能的修復,並且能夠快速補充睡眠,是體修和軍隊最常用的醫療倉填充液。

  燕北辰前世躺過無數次的醫療倉,然而今世,他只用過一次,在魔狼號的登陸艇上,但是那次的營養液級別並不太高,當然不會有這種讓人熟悉的效果。意識瞬間歸回,燕北辰醒了過來,睜開了雙眼。

  他依舊呆在機甲的駕駛艙中,然而古怪的,整個駕駛艙裡都飄蕩著湛藍色的液體,這分明是高級醫療營養液,怎麼出現這種狀況?而且自己不是掉下了崩塌的深坑裡嗎?皺了皺眉,燕北辰直接坐了起來,推開駕駛艙的艙門。

  藍色的液體順著艙壁滾落,一間密閉的小房間出現在眼前。比小型飛船的貨倉要寬敞一些,四壁空盪無物,連門都不見蹤影,只有長時間未曾修繕造成的塗料斑駁。燕北辰的心臟猛然躍動起來,莫名其妙的闖入,斑駁的痕跡,空盪的房間……難不成這裡就是傳說中的荒星「遺跡」?

  然而還沒等他進一步查看,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判定,試驗型號a077,請出示身份證明。」

  這是電子合成音!有人在監控這裡!燕北辰立刻警覺起來。不論他昏迷的時候發生了什麼,顯然都不在預料的範圍之內。不過試驗型號a077……他突然翻身從駕駛艙裡跳了出來,飛快的機甲腰側下方摸了一下。那裡有處備用孔洞,直接連接駕駛艙,他之前一直沒想明白是做什麼用的。現在看來,應該是營養液灌輸口。雖然這架黑色機甲沒有集成醫療系統,但是配置了外接營養液灌輸,正是標準的「試驗型」。

  那個聲音所說的「試驗型號a077」,恐怕就是指這具機甲了。然而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如果是荒星上的遺跡,又怎麼會跟他駕駛的機甲扯上關係?

  那個電子合成音並沒有因為他的動作停下,堅持不懈的重複著「請出示身份證明」這句話,像是某種荒誕的背景音。這感覺,並不像真正的人類,反而像是主腦自動監控?

  它需要他出示什麼「證明」呢?燕北辰思索了片刻,開口問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你需要什麼樣的身份證明?」

  「權限等級不足,無法回答。請出示身份證明。」那聲音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刻板的重複著這句話。

  「如果我沒有身份證明呢?」燕北辰沒有氣餒,繼續問道。

  這下對方停頓了片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燕北辰身上掃過,那電子音再次響起:「援救系統關閉,等級測試開始,請修複試驗型號a077。」

  滴的一聲輕響,右側的墻壁緩緩下沉,露出後面的簡易倉儲架,裡面全部都是機甲零件。

  修復機甲?它怎麼知道我能修復機甲?然而只是一愣,燕北辰就把手伸進了減壓服的口袋中,掏出了一支小巧的共振筆。難不成它是探測到了這個?所謂的等級測試是什麼意思,必須完成修理才能通過?

  雖然不清楚其中的深意,但是燕北辰沒有猶豫,立刻起身走向倉儲架。在這次戰鬥中,他的機甲確實受了不小的傷,想要重新啟動需要的顯然不只是一點點能量而已。既然對方要求,又符合自己的利益,當然要盡快行動起來。

  不得不說,這裡的備用零件非常充足,燕北辰已經跟這具機甲朝夕相處了兩個月,又親自駕駛過無數次,對於機甲的了解遠勝於一般騎士或者甲士。只花了一個小時,維修就徹底結束,只可惜這裡並沒有武器,粒子光刀又消失不見,武器系統依舊未能修復。

  這可能是對方故意而為,但是對於燕北辰這樣的體術大師而言,有沒有武器區別並不很大,如果需要的話,他依舊能夠空手拆掉這間房間。不過他沒有這麼做,至少現在還不用。

  用焊接儀組裝好最後一塊板甲後,那個聲音又出現了:「初級測試通過,可進行輔助修復任務。」

  隨著這句話,燕北辰正前方的墻壁悄無聲息的敞開了,露出一條長長的迴廊,裡面並未開啟照明設備,只有自然發光的角燈隱隱閃爍。

  一條未知的道路。

  燕北辰並未猶豫,直接縱身躍上了機甲,重新坐進駕駛艙裡。此刻艙內的營養液已經排放乾淨,只留下一些濕潤的水痕。他當然不會拒絕這個奇妙的探險邀請,但是同時,他也不會把自己唯一的依仗落下。

  沒有使用氣海和精神核心,他操控著黑色機甲,笨拙的邁開腳步,巨大的雜音在空曠的長廊裡迴盪,那個聲音如影隨形:「d級輔助任務,修復動力系統,重啟輪機,恢復基地電力供應。」

  這個基地處於損壞休眠狀態?燕北辰很快聽出了對方話中隱藏的意義,難怪無法開通權限。只是不知道這裡原本的主人怎麼了,是陷入了冷凍休眠,還是已經去世了?

  那條通道很快到了盡頭,一座巨大的輪機室出現在面前。燕北辰沒有修復過這麼複雜的機械,但是他多少知道這些東西的工作原理,而且很顯然,輪機損壞的部位暴露在外,大部分是因為震動和爆炸造成的,而非內部的芯片故障,修復這樣的東西,難度算不上太大。

  這次他沒有先跳下機甲,而是依靠機甲的力量從庫房裡搬出了各種的備用設備,小心翼翼的把它們組裝到一起。這種活純粹需要人力,大量的人力和精密的焊接工作。前者機甲能夠代勞,後者則是燕北辰的拿手活計。

  馬不停蹄的乾了十幾個小時,輪機損壞的部位終於大體復原,他又檢查了內部核反應循環系統和主控台的反應,才深深吸了口氣,按動了輪機的啟動按鈕。

  沉悶的嗡嗡聲在巨大的艙室內迴盪,幾分鐘後,亮光出現在了密閉的反應室中,這是原子核碰撞產生的聚合效應,淡藍色光芒漸漸溢出,涌向前方的驅動線圈,又沿著能量分配網絡蔓延開去,一分鐘後,整個輪機室亮了起來!

  電力恢復了。就像巨大的巢穴內升起了太陽,光芒驅散了艙室內部的陰沉感,也徹底照亮了通道內的景象。這根本不像是基地,更像艘飛船,很可能是下層的動力甲班,難怪會用輪機結構。

  沒有給燕北辰進一步探索的時間,那個電子音又出現了:「d級輔助任務完成,倉儲系統開放。c級輔助任務,重建機器維修群組,修復基地墻體。」

  然而這次,燕北辰沒有挪動腳步,而是靜靜盯著輪機中控台上的晶屏,那上面顯示著一行字跡,估計上一任操控者留下的輪機檢測記錄,其他都無關緊要,但是最後的署名卻讓燕北辰無法移開目光。

  坎貝爾jr

  坎貝爾!差點被遺忘到腦後的記憶浮現,恩賽大師曾交給過自己一枚芯片,讓他轉交另一位制甲大師,「羅斯·坎貝爾」!

  這艘船難道就是當年坎貝爾大師逃亡的飛船?如果是這樣的話,自己擁有的那塊芯片,是否就是主腦所說的「身份證明」?難怪它會一次次讓自己出示證明!同時,另一個念頭也瞬間浮上,這情況有些不對。如果是標準的電子主腦,它不會採取任何變通的手法,只會把答案告訴他,讓他清楚所謂的「身份證明」究竟是什麼東西。

  但是它沒有。那個電子音瞬間就改變了策略,把飛船稱呼為「基地」,又開啟了什麼「輔助任務」,讓他一步步修復輪機,恢復電力,甚至要重新製造機器團隊,來維護飛船甲板。如果自己對坎貝爾大師全無了解,就這麼一步步跟著對方的腳步來走,最後會是什麼結果?飛船徹底修復,而他,始終沒有可以反抗的武器,也沒有任何權限。

  一個可以任人魚肉的存在。或者說,免費的苦力。

  他面對的,真是一台電子主腦嗎?

  燕北辰抬起頭,看向隱藏在天花板的監控設備,冷冷說道:「完成了c級輔助任務之後呢?是不是還有b級、a級,直到你能夠徹底控制這艘飛船?小坎貝爾……或者該稱呼你,人工智能先生。」

  一瞬間,輪機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燕北辰挑起了嘴角,他果真沒有猜錯。一直跟他對話的,並不是什麼基地主腦,而是個真正的人工智能。

  在進入銀河歷時代後,人類就摒棄了對於「人工智能」的探索,超級電腦的橫行給「三王時代」帶來了不可磨滅的後果,人類最終認識到自己在機器人倫理問題上存在誤區。「機器人三定律」之類的幻想設定有著無法跨越的邏輯矛盾,沙文主義的核心必然會帶來智慧生命體的反彈,而沒人能夠經受起一個遠超人類智慧極限的造物,出現這種「反彈」。

  因此在銀河時代,電腦更傾向於輔助設備,星網遍布宇宙,主腦協助機甲和星艦漫游太空,但是這些僅僅是機器,而非獨立的「智慧生物」。沒有人會去冒這個險,把智慧的種子撒入硅基之中。

  不過顯然,有一些瘋狂的科學家,並不在意這個禁忌。

  只是靜默了幾秒,天花板上的監控器瘋狂的閃動了起來,■■幾聲脆響,墻壁冒出黑洞洞的槍口,似乎下一秒就要使用武器把這個外來者徹底消滅。燕北辰毫不猶豫的舉起了右手,把一個小小的芯片捏在了指尖。

  「這是羅斯·坎貝爾大師交給我的,你要違背大師的命令嗎?」

  沒人能規範人工智能的道德標準,但是再怎麼瘋狂的科學家,都會為其設置一條安全線,就是「遵從自己的命令」。「機器人三定律」也許並不存在,「創始者神格」卻不會消失,對於任何人工智能,製作它們的人,就是標準的父親和造物主。它們唯一不會反抗的,就是創造者的命令。

  很顯然,這點對於面前這個狡猾的人工智能同樣適用。漫長的一分鐘後,槍口隱去了,那個冷冰冰的電子合成音再次歸來。

  「請驗證您的身份。」

  輪機控制台上彈出了一個芯片接口,燕北辰猶豫了一下,把手裡的芯片插了進去。

  「芯片識別完成。dna圖譜掃描完成。請您輸入姓名。」

  「燕北辰。」

  燕北辰這次沒有使用假名,直接報上了自己的真名。在這個宇宙中,會用這個名字的,也僅剩他一人了。

  「錄入成功,身份符合繼承要求,判定起效。次級權限開放。」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聲音中似乎帶著一絲排斥情緒,燕北辰沒有理會這個,直接問道:「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 第四十五章

  「誇克萊公司製造,tes3370中型運輸船,下層甲班輪機室。」面對燕北辰提出的問題,那電子合成音一板一眼的答道。

  燕北辰的眉峰輕輕皺起,他問的可不是這個,估計這該死的人工智能也清楚明白,但是在程序邏輯面前,這樣的回答根本挑出錯。微一沉吟,他換了個問題:「飛船為什麼沉入了地底?」

  「權限等級不足,無法回答。」

  冷冰冰的聲音裡似乎多出了絲幸災樂禍,燕北辰不為所動,繼續問道:「次級權限包括是什麼?」

  這次,電子合成音終於停頓了片刻:「在不與主程序衝突的情況下,可使用飛船大部分功能,取調基礎物資。」

  「帶我去艦橋。」燕北辰直接命令道。

  這顯然符合次級權限的要求,過了幾秒,天花板上有個黃色的箭頭亮了起來。燕北辰沒有乘坐機甲,直接跟上了那個不情不願的指引,向著上層甲板走去。

  畢竟恢復了電力系統,高速通道如今也可以使用了,很快他就來到了艦橋,站在主控台前,燕北辰打開了系統界面,調出飛船最近的損壞記錄。這部分內容顯然權限等級不高,沒有任何阻礙,他翻閱了近幾年來的所有資料。

  大概在五年前,這艘飛船遭受了一場劇烈地殼變動,輪機損壞,艦載武器報廢,部分船體嚴重受損。維護用機器人只堅持了一年多時間,就陸續停工,又過了大半年,電力系統自動關閉。除了維持最低運行能量外,整艘船都陷入了休眠狀態。

  沒有了輪機散髮熱能,又掩埋在地下,難怪那些海盜沒能發現這艘飛船。然而這也不能解釋它沒入地底的原因。

  想了想,燕北辰問道:「坎貝爾大師是在哪一年去世的?」

  如果是冷凍休眠,在船體遭受嚴重損毀後,人工智能無論如何也會喚醒坎貝爾大師,但是它沒有這麼做,而是任由飛船陷入了沉眠。這只有一個可能,坎貝爾大師確實去世了。

  「銀河歷6955年7月5日,大區時間6點11分32秒。」

  對方給出了一個精確到秒的數字。燕北辰點了點頭,在這上面,它絕對不會說謊。他繼續問道:「大師是否留下了遺願?」

  「……是。」

  「次級權限能否查閱。」

  「能。」

  「取調遺囑。」

  任何程序都無法在「是非」問題上取巧,燕北辰恰恰擊中了人工智能的軟肋。又是幾秒鐘沉默,大屏幕突然一閃,出現了一副畫面。那是位白髮蒼蒼的老者,面色枯槁,神情萎靡,就連雙眼都失去了神采,但是他的腰桿依舊板直,帶著種超脫了肉|身的狂熱。

  「不論你是誰,當看到這個視頻時,我都已經不在人世了。但是我留下的東西不會隨著*消散。學習它們,掌握它們,並且完善它們。這是超越了現代科技的傑作,也是我畢生的心血,我不希望它們被毫無意義的荒廢。小坎貝爾會告訴你剩下的東西,別讓我失望。」

  視頻結束了。這不太像個遺囑,更像是某個瘋狂科學家的囈語。難怪人工智能敢於在他面前使用詭計。不過燕北辰並不害怕這點難題,他開口問道:「當完成坎貝爾大師的囑託後,次級權限是否可以升級?」

  「是。」

  「他是否希望有人完成遺囑?」

  「是。」

  「我是否是七年來,第一個登上飛船的人?」

  「是。」

  「今後是否還有人能夠符合坎貝爾大師的條件?」

  「條件不足,無法判斷。」

  這個問題,燕北辰並不需要確切的答案。他相信這個狡猾的人工智能已經分辨出了關鍵所在,他是七年來第一個進入飛船的人,也可能是未來唯一能夠滿足條件的人。如果失去他,坎貝爾大師的遺囑將會落空,而這,絕非大師所願。

  「很好。」燕北辰再次開口,「我要學習的是什麼?」

  沉默了片刻,人工智能給出了答案:「制甲。」

  「制甲」二字簡直能夠涵蓋所有機甲相關的事宜,包羅萬象,燕北辰沒有為這個含糊的答案動怒,微微頷首:「很好,我正巧是個甲士。帶我去制甲室。」

  又是個沒法拒絕的命令。人工智能沒有回答,而是在地板上顯出了另一個指示箭頭,紅色的箭頭,燕北辰沒有理會這些小小的情緒把戲,跟在後面向著制甲室走去。

  制甲室修建在二層甲板,面積之大,簡直能塞進一打機甲。旁邊則是更為豐富的材料倉庫和試驗品儲存室。這簡直就是所有甲士夢想的樂園!不過燕北辰並非標準的甲士,他顯然更關心其他東西。

  檢查過制甲室之後,他開口說道:「顯示所有材料儲備目錄。」

  「權限等級不足。」人工智能立刻答道。

  燕北辰皺了皺眉:「我的任務是學習制甲,為何不能清點材料目錄。」

  「達不到觸發條件。」那冷冰冰的電子音裡簡直能聽出得意的腔調了。

  「闡述條件。」燕北辰並不氣餒,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搞明白這個材料庫中是否包含「次元石」,但是很顯然,人工智能不會輕易告訴他,更不可能直接把次元石遞到他面前。

  「精神力a級以上,可以點燃或操控高階機甲。」

  燕北辰沉默了,這個硬性標準,他的確還不具備。想了想,他換了個問題:「顯示權限許可範圍內的材料目錄。」

  這次人工智能相當乾脆,一排排材料名稱開始出現在工作台旁邊的晶屏上。只看了幾眼,燕北辰的呼吸就急促了起來。這簡直就是個地地道道的寶庫,囊括了所有制甲需要的材料,更重要的是,因為身處感應礦脈,它儲存了不少感應金屬,還有相當一部分製作成了「中控核心」!沒錯,正是那種需要安放在機甲頭部,主導機甲動作,協調人機反應的最關鍵部位。從最高等級的「晶核」到最低等級的「重核」,應有盡有。

  換一個人,估計都要被面前的景象嚇傻了,但是燕北辰很快回過神:「我是否可以取用這些材料?」

  「是。」顯然,人工智能並不覺得這些東西有什麼值得掛懷的。

  這也正中燕北辰的下懷,他繼續問道:「我是否有操控飛船離開的權限?」

  「權限等級不足。」

  「那出入飛船呢?」燕北辰問的更快。

  「僅限自身出入。」那個電子音裡似乎帶出些不懷好意,「為了保護飛船安全,我有權消滅任何安全隱患。」

  燕北辰冷哼了一聲:「開啟地面探測儀,我要查看地面情況。」

  電力系統已經恢復,就算船體損壞嚴重,也不可能毫無監控設備。果不其然,幾秒後,晶屏上顯示出了地表情況。

  駭人的天坑已經成為了這片叢林的主角,方圓十公里以內的生態系統都被核爆摧毀,濃重的黑煙從坑底冒出,顯然下面的飛船殘骸還沒燒盡。從探測角度來看,他們所在的位置離天坑還有些距離,不論這艘飛船是如何沉入底下的,它的周邊防護都比預料的要好上很多。

  不過這並非燕北辰觀察的要點,目光在屏幕上仔細搜尋,不一會兒,他就看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一個以超小型運輸船為中心構建的簡易營地,雖然沒有發現那三人的身影,但是很顯然,他們並未離開。

  而這,就是燕北辰需要的答案了。

  嘴角劃過一絲輕笑,燕北辰命令道:「打開儲藏中控核心的倉庫,開放出入通道,我要到地面一圈。」

  那電子音立刻提醒:「安全隱患……」

  「放心,我不會帶他們進來的。」燕北辰乾脆答道。

  至少現在不會。

  ※

  「臥槽,這場火到底要燒上幾天?」蹲在坑邊,陶德發愁的看著下面冒出的滾滾濃煙。第一次碰上宇宙飛船在大氣圈內墜毀的奇景,他怎麼會想到這玩意這麼耐燒!

  「別廢話了。」一旁,楚南有氣無力的哼了聲,「下午你去勸凱莉,見鬼了,還真要修飛船?我還以為她只是隨口說說……」

  「呵呵……」陶德乾笑一聲,「野狐號就是凱莉的心肝兒寶貝嘛,幸好咱們沒法子把飛船拖回來,否則她老人家早就開始動工了。」

  「別折騰了,讓她趕緊先把這艘船修好,咱們明天先找路下去看看,如果那黑色騎士已經掛了,就別耽擱了,直接走人……嗯?小子,你嘴張那麼大幹嗎……」

  看著對面年輕人呆滯的目光,楚南突然反應過來,飛快扭頭。只見濃密的黑煙中,有個東西跳了起來,如同展翼的雄鷹,穿越層層煙霧,轟隆一聲,落在了兩人面前。

  「臥……槽!你沒死!」陶德下巴都快脫臼了,眼睛瞪得溜圓。

  楚南觀察的更仔細一點,他一眼就看出這具機甲完好無損。怎麼可能?經歷了那場廝殺,又掉進了燃燒的巨坑中,機甲無論如何都該有些損傷才對吧?還有它肩上掛著的袋子裡裝的是什麼?

  還沒等他想明白,那位黑色騎士已經開口,低沉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出:「你們沒有離開,這很好。你們已經具備了參與的資格……」

  ■的一聲,他把肩頭的袋子扔在了兩人面前。可能是袋口沒有封嚴,幾枚黑乎乎、拳頭大小的東西滾了出來。看到那玩意,楚南再也按耐不住,一翻身就從地上跳了起來。

  「見鬼!這……這是‘重核’?!」

☆、 第四十六章

  的確是「重核」,而且是完好無損,未經過點燃的高級品,光看那些雕蝕花紋就知道必然價格不菲。這樣的成品拿到黑市上賣,一個少說也是幾千邦元。而他面前的可是一個皮口袋的量,少說也有百來枚,這樣的東西拿去交易,可比感應金屬要好賣多了!

  「不止是重核,還有銀星核和晶核。」那黑甲騎士連聲調都沒變,像是在說最普通不過的事情。

  陶德可沒矜持的意思,直接撲上去開始翻撿,果不其然,埋在重核下的還有其他中控核心,幾乎囊括了從步戰鎧到b階機甲的所有類型,這一口袋東西拿出去,數百萬邦元唾手可得。

  楚南張了張嘴:「你,你要托我們代賣?」

  這個老道的走私販沒有自作多情,再怎麼有錢,也不會白給他們一堆中控核心,且不論這傢伙是從哪兒弄來的這些寶貝,他肯定需要一個代理商,幫忙處理這些東西。

  「不只是代賣。」黑甲騎士的聲音並不很大,但是內容絕對震撼人心,「我要建立一支艦隊,這只是開始。船、武器、資源、機甲,可靠的手下,我需要有人組織這一切。」

  「你選了我們?」楚南頭都有些暈了。一支艦隊?!老天,他們跟這傢伙認識還不到2天!他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你們很有膽量,也足夠聰明。」擴音器裡傳來的聲音沙啞低沉,有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而且,並未逃走。」

  他們的確有機會拿著價值不菲的感應金屬離開,但是這些人留了下來,這就是最基礎的誠實和責任感,他們沒有辜負燕北辰的期待,所以,才有了踏足這件事的資格。

  「那如果我們拿著這些中控核心逃走呢?如果我們帶領更多人來到這顆星球呢?」陶德喉嚨也有些乾啞,就算再怎麼天不怕地不怕,這事情也超乎了他想象力的極限。

  對方並未回答,森然的冷意籠罩了那具黑色機甲周身。陶德立刻想了起來,這是個多麼變態的傢伙,能夠秒殺同等級別的騎士,甚至獨自一人幹掉了整艘宇宙飛船。如果選擇背叛,那麼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簡直不言而喻。

  楚南比那個傻小子想的更多。眼前完好的機甲和成堆的中控核心就是明證。這個神秘的騎士為什麼來到荒星,為什麼突然參加戰鬥,為什麼非要殲滅雷蛇號……一連串的問題似乎都有了答案。他比自己臆測中的還要厲害,強大、神秘,坐擁獨自組建艦隊的財富,這樣一個人選擇了自己,選擇了野狐號……

  要答應嗎?

  楚南並不是個特別勤勉的人,他已經有些歲數了,冒險對他來說不再富有吸引力,只是習慣了賞金獵人和走私掮客的生活,加入野狐號純粹因為這是個輕鬆的小團隊,不論是陶德還是凱莉都討人喜歡,他不介意拿這把老骨頭跟小傢伙們冒一冒險,攢下一筆足夠養老的退休金。

  但是加入一個未來的「艦隊」?這是不是太瘋狂了……

  楚南還在猶豫,陶德那雙眼睛已經泛起了光芒:「你說的都是真的?野狐號應該可以做到!老東西,這可是個發財的好機會!」

  看著身邊興奮莫名的小子,楚南突然啞然失笑。是啦,不論是陶德還是凱莉,都不會猶豫。這是他們畢生可能遇到的最大機遇,沒什麼能夠打消他們的熱情。而且,說實在的,這麼個神秘的傢伙確實讓人有些好奇。

  不如就看看他能帶來些什麼吧。楚南終於頷首:「這樣的話,我們應該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楚南,執行外勤,也了解一些走私生意。他是陶德,野狐號的船長兼炮手,還負責戰術謀劃。還有凱莉,舵手兼輪機長,主管飛船。我們確實是個很小的團隊,但是門路還是有些的,應該能好好處理掉這批貨物。」

  「北辰。」那黑甲騎士言簡意賅,報出了名諱。

  楚南畢竟有些東方血統,當然知道「北辰」在矇昧時代代表的意義,他挑了挑眉:「帝王星嗎?還真適合你。那我們要做些什麼呢?除了賣掉中控核心以外。」

  「一艘中型運輸船,十五名可以信賴的船員,能支撐百人消耗一年以上的生活物資。還有,放出消息,懸賞一隻晶獸,犬類大小,最高級別。」

  這些東西有些出乎意料,尤其是那個「晶獸」的懸賞,在楚南看來,這根本就沒有必要。但是他並未反駁,顯然,這也是次考核,能否真正加入這神秘人麾下,就看他們的表現了。

  點了點頭,他認真答道:「我明白了,想要避開他人的目光籌備這些可能需要點時間,我們會確保行動的保密性。你呢?」

  「還有些事情需要解決。」黑甲騎士沒有多談的意思,已經轉過了身去,「3個月,我在這裡等你們。」

  說完,他像來時一樣躍下了深坑,消失不見。

  「他連個聯繫方式都不留嗎?還有咱們需要不需要給他留點生活物資……」陶德看著那消失的背影,還有些緩不過神來。

  「別操心這個了。」楚南搔了搔頭髮,「沒想到一大把年齡了,還要給人打工,不過這人當老闆肯定比你大方多了……」

  「等等?他什麼時候成你老闆了?」陶德瞪圓了眼睛。

  「……」楚南無語的看了這毛頭小子一眼,一巴掌呼了上去,「行了,快去找凱莉,咱們準備出發!」

  「喂,到底船長是誰啊……」陶德顯然也很不習慣這大叔突然振作起來的樣子,哼了一聲,一路向著飛船跑去。

  又看了眼那依舊冒著黑煙的巨大坑洞,楚南搖了搖頭,慢悠悠的跟了上去。

  ※

  燕北辰沒有立刻回到飛船內,而是沿著周邊隧道探查了一圈。那是個標準的人工隧道,長寬都非常適宜探測艇進出,入口已經湮滅在了坍塌的山壁中。隧道的墻體有些裂痕,估計是之前地質變化造成的痕跡,從這看,隧道應該是在飛船發生故障之前就修好,專供外出使用。

  看來讓飛船沉入地下,的確是坎貝爾大師一手策劃的。這是出於安全考慮,還是地下有什麼讓大師放不下的東西?燕北辰沒有忘記所謂的「遺跡傳說」,事實上,他漸漸開始覺得,這艘飛船很可能就是讓「次元石」沉寂了五年的真正原因。

  在前世,如果真有人來到了這裡,發掘礦洞,那麼或早或晚都會發現飛船。而沒有了可以驗證身份的東西,那個頑固的人工智能必然不會讓任何人進入船內。不論是選擇攻擊還是自我毀滅,船體以及原本埋藏在地下的東西都會蒙受巨大的損失。那些最終獲得了這些殘骸的人,也會第一時間被裡面的寶藏吸引,至於坎布爾大師的研究和次元石,估計不會被他們放在眼裡。

  也正因此,那個跨時代的新能源耽擱了五年,才被聯邦貴族們發現。

  而現在,他已經排除了潛在的威脅,當務之急就是組建一支可以占領這顆星球,以及周邊星域的力量。當初步消化了飛船蘊含的東西,他才有繼續擴展,增強實力的可能。還有三個月時間,他必須盡快修復這艘飛船,並且為自己打造一個新的身份——在這個蠻荒地帶,一具孱弱的軀體可沒法指揮那些彪悍的海盜——他需要一個更加強大且具有威懾力的形象。

  仔細檢查過了一切,燕北辰回到了飛船內部。出乎意料的,人工智能直接湊了上來:「外出超過45分鐘,並與不確定因素接觸。」

  冷冰冰的電子音裡似乎有些抱怨的意思,燕北辰沒理它,徑自跳出機甲,走到了艦橋:「調出飛船內部結構圖,顯示損壞部位。」

  這當然符合次級權限要求,幾秒鐘後,晶屏裡不情不願的顯示出飛船各個部位的情況匯報。看起來下層甲板損壞最為嚴重,還有機身兩側的艦載武器也有不同程度的問題。燕北辰仔仔細細看過了所有,繼續道:「調出自檢維護程式的修理方案。」

  飛船的自檢和維修一般都使用機器維護群組,通過工業機器人自動完成船體的大規模檢修和保養。這也是之前人工智能給他的輔助任務。現在騙局被戳破了,他主動提出維修船體,難得讓人工智能沉默了片刻,才硬邦邦說道:「你無權操控飛船。」

  言下之意,就算船修好了,他也沒權利掌控飛船,更無法決定飛船的行駛方向。

  燕北辰依舊沒有理會它,重複了一遍:「調出方案。」

  幾秒後,修理方案出現在晶屏中,燕北辰沒有接觸過這些,不過好在是他只需要修復那些機器,內在程序編排由人工智能負責管理,倒不是很難。確認過裡面的要點之後,他直接前往下層甲板,開始進行修復任務。

  雖然步驟並不複雜,但是修復所有維護群組還是花費了近十天時間。楚南等人早就離開了荒星,除了兩次獵捕恐獸作為食物原材料之外,燕北辰根本沒有外出,就這麼在飛船裡扎下根來。日常維修工作外,他開始經常性的使用醫療營養液,縮短睡眠時間,增強身體機能,偶爾還會進行冥想和體術鍛煉。

  當然,這些行為都讓小坎貝爾——也就是人工智能先生——完全無法理解,難道這個人類不該盡快想辦法,取得更高等級的權限,或者開始學習制甲嗎?

  當船體大致修復之後,它終於按耐不住,試探了起來:「船體已經修復,制甲倉功能完善,是否開始學習制甲。」

  燕北辰並未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能連接星網嗎?」

☆、 第四十七章

  如果電子元件能表達情緒,人工智能簡直想要讓晶屏猛烈閃爍一陣表示憤怒了,然而它不能,這又是個權限內的「是非」問題,沉默了幾秒,它才硬邦邦答道:「能。」

  這並未不出乎燕北辰的預料。同樣是逃亡的大師,恩賽大師那邊重要的資料都用圖紙繪出,連機甲構裝圖都不例外。而坎貝爾大師這邊,沒見過什麼紙製品,反而由人工智能操控的飛船裡有太多「權限不夠,無法查閱」的東西。這就證明坎貝爾大師的資料很多存放于飛船主腦之中,而這些東西,不怕被星網追蹤。

  也許是因為恩賽大師是武器大師,而坎貝爾大師對於程式和網絡更為精通。不過這不是燕北辰的重點,他點了點頭:「很好,我需要登陸虛擬實境。」

  在星網中,有兩種登陸方式,一種被泛稱為「二維網」或是「表星網」,可以利用它傳送消息或者簡單的視訊內容,大多通訊器也依託於此運行。因為耗費資源極低,且無需身份芯片登陸,所以廣泛用於星際旅行和海盜聚居的自由港。也是相對簡陋的網絡模式。

  而在各大主星上,特別是一等星和二等星,則會開設另一種登陸模式,稱之為「虛擬實境」或「裡星網」。登陸這個網絡,可以用意識形態在星網中進行各種工作、學習和娛樂活動,並把感受到的一切同步反饋至大腦中。因為腦神經聯動,在虛擬實境裡體驗的一切,都是真實的,疼痛、興奮、恐懼、快樂,只要不超過承受閾值,就是最為安全可靠的行為。

  因為一切活動都是真實的,所以登陸虛擬實境和在現實社會相仿,工作能賺取報酬,消費則需要花錢,這也就構成了第二種泛用貨幣:信用值。在主星生活的人,收取邦元時都會附加信用值,就是為了登陸虛擬實境使用。

  而燕北辰既沒有身份芯片,也沒有任何信用值,這裡也非真正的主星,能不能登陸虛擬實境,完全不是他說了算的。

  這不是個「是非」問題,電子音飛快答道:「闡述你的理由!」

  「我需要通過星網學習制甲。」燕北辰回答的不緊不慢。

  然而人工智能對於這個答案卻極為不滿:「艦載資料庫裡有坎貝爾大師留下的資料,你應該在制甲室裡學習制甲。」

  「哪怕精神力達不到a級標準嗎?」燕北辰反問道。

  這也是之前人工智能給他設置的門檻。那個電子音似乎卡了一下:「你可以鍛煉精神力……」

  「對,我可以努力鍛煉精神力,提高精神力等級。但是通過資料學習太緩慢了,虛擬實境的意識傳輸才是最快最便捷的模式,而且我的制甲水平並不高,需要補充很多基礎知識,這些坎貝爾大師未必會存有資料。如果能登陸星網內的某所學院,學習速度必然會增快很多。」燕北辰沉吟了一下,「當然,學院的防護系統等級都不低,也許你也沒法破解……」

  「坎貝爾先生曾在聯邦軍事學院任職,在那裡他留下了後門。」人工智能立刻反駁道,冷冰冰的語氣裡帶著些傲慢,就像炫耀自己的無所不能。

  燕北辰壓下了脣角的笑意:「很好,那能我登陸星網嗎?」

  晶屏裡閃爍出一陣代碼,顯然是在編寫什麼程序。很快,人工智能冷冷說道:「接入設備在船長椅中,虛擬芯片載入。每日登錄時間不得超過三小時,不得離開軍事學院範疇。」

  這已經完全滿足他的需求了。燕北辰轉過身,大步朝著艦橋中央的船長椅走去。

  自從登上飛船後,他就未曾在這裡落座,一是沒必要,二是有個人工智能在一邊,船長座的各項功能也未必能用,因此他也從未關注過這個座位。如今細看,燕北辰才發現這個船長椅和大多數標準配置不同,不但荷載了更多操控屏,感應接入設備也並非是頸部連接器,而是一個類似頭盔的東西,有點像某些練習倉中使用的機甲頭盔。很可能是坎貝爾大師躲避追蹤使用的特殊裝置。

  心中松了口氣,燕北辰穩穩坐在了椅子上,帶上頭盔,開口問道:「我的登入資料……」

  他的話沒說完,身體猛然一震,眼前已經不是漆黑一片的頭盔內部了。鬱郁蔥蔥的樹木排列在道路兩側,高大的教學樓在樹叢中若隱若現,遠處還有花池和湖水,甚至能看到天空中飛翔的鳥兒,聽到草叢中隱隱的蟲鳴。

  在廣闊的宇宙中,沒誰會為了上學專門耗費幾個月進行星際旅行,橫穿十數光年,跟那些陌生人擠在一起度過幾年時光。因此現實中的學校早已淘汰,取而代之的則是星網中的虛擬院校。在這裡,有更為安全便捷的教學方式,每天只要抽出幾個小時登陸星網,根本不會耽誤正常生活。

  只是在如此的標準下,這所學院的虛擬實境也逼真的讓人驚嘆,完全激活了五感的所有反應,並且設置了一些常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的細節,就像他身上的制式校服,高檔合成纖維製成,舒適柔軟,就像第二層皮膚。

  只是一眨眼,他已經身處這所聯邦最高等的軍事院校,擁有了新的虛擬身份。唯一未曾變化的,就是他的長相,以及在這種學府裡絕對更顯瘦弱的身形。不愧是那彆扭的人工智能會幹出的事情。

  耳邊,一個溫柔體貼的聲音傳來:「米納爾先生,歡迎您加入聯邦學院,請問是否使用交通工具。」

  隨即,他面前的空氣中多出了兩排閃動的三維照片,囊括了各種車型。這是標準的星網輔助平台,因為虛擬實境跟現實相差不大,自然也需要各式各樣的工具,而輔助平台就是買賣和咨詢頻道,使用便捷。當然,費用不菲。

  燕北辰反問道:「我的信用值余額還有多少?」

  「最高等級,無限額。」那聲音更加體貼了些,「您可以選購我們的任何產品,所有消費將自動從您的學員卡上扣取。」

  顯然,這是人工智能做的手腳。不過燕北辰沒興趣關心這個,直接說道:「ae型號。」

  隨著這句話,一輛飛車停在了他面前。ae型單人立式飛車,沒有任何奢華之處,跟那些飛速駛過的定製版飛車比起來,簡直寒酸的可以。燕北辰毫不在意的踩上了飛車,定位資料館,設置了高速飛行。

  飛車啟動後,他對平台命令道:「顯示制甲相應科目,基礎課程。」

  一系列科目立刻出現,制甲是個龐大的種類,尤其是在這種級別的軍事院校,更是繁雜的讓人眼花繚亂。他仔細看過所有名錄後,點選了其中「中控製造學」和「綜合機甲實操」兩門課程——學費也高的讓人咋舌——加上在資料館查找、學習資料的時間,足夠占用整整三個小時。

  剛剛選定好科目,飛車已經來到了資料館。因為都是意識模式,這裡也無需存放飛車,只要輕輕一點,飛車就回歸到了虛擬物品欄中。燕北辰則拾階而上,踏入了學院資料館的大門。

  跟星盟軍事學院不同,聯邦軍事學院的歷史更為悠久,實力更為雄厚,同時身份芯片也提供了最起碼的資格篩選,如果不是天資特別優異的人,平民根本沒有資格來到聯邦軍院這樣的地方就學。

  學院下設國防基礎和戰鬥指揮兩個分院,國防院傾向於輔助科目,除了甲士之外,還有導航、醫療、通訊、武器等學科。而指揮院則傾向於騎士培養和星艦指揮,為聯邦輸出各個階層的軍事管理人員。

  而這所資料館,就是兩個學院唯一公用的建築物。

  資料館並不高大,只有四層,建築面積卻十分寬闊,室內沒有成排的書架,而是一個個密閉式的學習間。房間內放置了桌椅和顯示屏,更高檔的甚至有衛浴和床榻,學生們可以在這裡尋找自己需要掌握的資料,進行不過軍事學院的閱讀方式,可不同於那些粗糙的實境模仿。

  燕北辰也訂了個標準間,直接調出了制甲類的資料,先選取了「中控製造學」的基礎教程,指節在屏幕上輕輕一點,一陣眩暈感襲來。這就是高等學院專屬的「灌輸」程式,可以在幾分鐘內把一本書籍的所有內容形成意識波,輸入腦中。遠比一頁頁翻閱要快捷,記憶也更牢固。

  幾秒鐘後,眩暈感散去,記憶形成。燕北辰沒有停下休息,立刻又灌輸了「綜合機甲實操」的基礎教程。有了這兩套教程,他才能盡快跟上教學,並在實踐中掌握這些知識。

  做完這一切後,他並沒有繼續學習課程,而是點選了學院資料庫,用「制甲大師」和「無中控核心」作為關鍵詞進行交叉檢索。這也是他必須登錄星網的原因之一。他需要了解更多關於坎貝爾大師的資料。

  很快,屏幕上顯示出了結果。一片空白。

  學院裡並沒有任何相關報道和成果,這分明是進行了信息清理。燕北辰心中一凜,立刻更換關鍵詞,開始檢索學院常駐大師和高級甲士的信息,而這些信息裡,依舊沒有坎貝爾或者恩賽大師的名諱。之前人工智能還說過,坎貝爾大師曾經在學院任職,是什麼讓人徹底抹消了他存在的記錄?並且逼迫他踏上逃亡之旅,最後喪身在荒星呢?看來想要得到更多信息,唯有另想辦法了。

  輕輕嘆了口氣,燕北辰又選了兩本制甲基礎訓練教材灌了進去,充實自己的知識體系。他畢竟沒有經歷過任何正統的培訓,維修機甲和點燃機甲勉強還行,制甲的確是一竅不通。而他所要承接的,是一位制甲大師的畢生所學,沒有一點基礎,估計連人家留下的資料都看不明白。

  東西全部灌輸完畢,上課的時間也就到了。燕北辰起身向著國防院最高大的中心教學樓走去。

☆、 第四十八章

  來到中央教學樓,往來的學員開始增多,燕北辰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一些關注,實在是用ae型立式飛車的學生太少。須知想要進入軍事學院,除了出身和能力外,錢也是不可或缺的,沒有超高的信用值,基本沒可能支付軍事學院的天價學費,而任何一個能付得起學費的人,都不可能選擇這樣的破車代步。

  不過好在加入學院的人都是為了來學習,沒誰會在陌生人身上花費太大工夫,那些關注基本也一掃而過。燕北辰毫不理會,按照地圖指示找到了中控教學室。這裡是一間類似實驗室的房間,任何材料和設計學都需要大量的實物進行操作演練,就算是虛擬實境,這種實驗也是不可或缺的。

  房間裡此刻已經坐了十幾個人,一大半都是女學員,講師也是位上了年紀的女性。這在國防院並不罕見,性別差異在甲士領域表現的尤為突出,在培養精神力層面,女性比男性具備更多的先天優勢。也虧得這是跟制甲相關的中控製造學,才讓男女比例略顯平衡。

  看到新學員,那位講師並沒有表現出詫異,只是淡淡說道:「米納爾先生,請你在教室後側落座,書桌前有記錄晶屏,可以先補全前面的內容。」

  開學已經一個月了,這時候再調換科目,不是入學太晚就是不適合之前的課程內容,臨時更換。不論是哪種情況,新生的水平都不會太高,更別提,還是個男學員。

  面對這種放羊式的「優待」,燕北辰面不改色,平靜答道:「我已經‘灌輸’了教程,能跟上進度。」

  講師終於挑起了一邊眉毛,灌輸可不是什麼美妙的事情,一瞬間往大腦裡塞一堆東西,對於精神力敏感的甲士而言尤為痛苦,他居然為了趕上進度選擇了灌輸,可見努力學習的心還是有的。表情略略舒緩了點,那位女士點了點頭:「很好,請坐吧。」

  台下的學員當然聽不到台上的對話,但是講師表情的變化卻都看在眼裡。一個男學員皺了皺眉,小聲對身邊人說道:「也不知道那傢伙是什麼來頭,能讓阿芙拉放他一馬……」

  阿芙拉正是講師的名字,然而那位儀態端方的女學員並沒有關心這個的興致,已經自顧自打開晶屏點選起來。

  男生立刻也閉上了嘴,雖然自己著力討好對方,但是五大家的貴族們向來不怎麼有興趣搭理旁人,別弄巧成拙惹人煩心,他可擔不起冒犯這位倫納特小姐的後果。

  燕北辰當然沒留意台下這些小動作,直接選了個角落位置坐了下來,很快跟上了教學。那個男生瞥了他一眼,也挪開了視線。

  一個小時飛快過去,燕北辰收起了雜物向著另一個教室進發。「綜合機甲實操」其實就是機甲整備,是大部分甲士的必學科目,因此它的教室也更大更寬敞,有點像是空曠的倉庫,學員人數也多了一倍。這次的講師是個男性,根本沒有在乎燕北辰這個新面孔的到來,直接就開始了授課。

  實操課程分為兩階段,前十五分鐘分析機甲的構成原理,後面的時間則是由學員親手整備機甲。如果連續幾次課程都沒有按時完成整備,學員立刻會被清退,取消成為甲士的資格。這在整個軍事學院裡也稱得上嚴苛了,不過通過甲士資格考試本身就是極端困難的事情,因此也沒人在乎這堂課裡究竟會淘汰多少人,他們只在乎留下的能有多少。

  對於這樣的課程,燕北辰的興趣顯然要大上很多。他已經有不少整備經驗了,但是從未系統學習過整備相關的理論知識,更多是依靠精神力探測和經驗完成工作。但是這堂課不一樣,它針對的是大多數機甲的內在原理,燕北辰很輕鬆就把這些理論和以往的經驗聯繫在了一起,簡直就像戳破了一道紙糊的屏障一樣,一切都明晰起來。

  有了這個前提,在教學完後的實操中,他只花費了十五分鐘就修好了面前的c階機甲,現在的課程還沒有涉及中控點燃,只是檢修的話,這間屋子裡恐怕沒有人能比得過他。講師顯然也沒料到這個轉班生能這麼快跟上進度,拿出了十二分的苛刻驗收他的整備成果。理所當然,他沒找出任何問題。

  「這可真沒料到。」那位講師臉上終於浮上了笑容,「你以前是否有過相關經驗?有些操作很大膽,但是效果良好,真沒想到這期學生裡還有人擁有這樣的天分。」

  想了想,他直接在晶屏上輸了些東西,遞給了燕北辰:「這是下堂課的內容,你可以先溫習一下,如果兩周內都能保持這樣的速度,你完全有資格開始學習內核點燃方面的內容了。」

  燕北辰沒有接過晶屏:「我已經‘灌輸’了教程,對內容很熟悉。」

  那位講師表情更驚訝了,不過很快,他就笑著搖了搖頭:「勤奮當然值得鼓勵,但是甲士的精神力更為敏感,還是要盡量避免灌輸,以免對精神力造成什麼損害。不過這樣也好,等到兩周後通過測試,你就可以進入高階班學習了。」

  實操課程不同於其他科目,分為兩個區域。普通班按照正常教學進度,目標是培養中級以下甲士,順便淘汰那些跟不上進度的廢物。而高階班則相反,把那些遠超普通甲士的天才學生聚在一起,進行更快速的教學,培養他們成為高級甲士。

  這對燕北辰而言顯然是個好事,有足夠的時間溫習基礎,也有大把的時間提高進階。不過有些東西他顯然更為在意。灌輸會影響精神力?在前世他也是使用過灌輸功能的,然而從沒人提起過這個。難道在這上面,騎士和甲士的承受力也有區別嗎?他的精神強度究竟更接近騎士還是甲士呢?

  沒有把這些表露在外,燕北辰只是點了點頭:「我會通過考試的。」

  走出教室,本日的登陸時間即將結束,為了避免他人的目光,燕北辰還是走到了登出室,身形一閃,消失在了虛擬實境中。

  另一邊,實操教室高階班。

  萊文看著晶屏上的內容皺了皺眉,小心的看了眼身邊的同伴。倫納特小姐顯然沒有注意到這個小動作,輕輕吁了口氣,他立刻關閉了內線訊息。今天剛剛入學的那個小子竟然得到講師的青睞,可能升入高階班,這對他而言實在不是個好消息。

  看那人的姓名和氣質都不像是貴族出身,能夠在入學一月後轉班,又接連獲得了兩位講師的讚許,顯然不是因為他的身份。甲士裡,才能出眾的男人可比女人稀少太多了,而他身邊這位倫納特家的大小姐,恰好是個「唯實力」主義者,也虧得自己天賦出眾,才能在她身邊做個跟班。但是如果出現另一個天資卓絕的競爭者呢?對方會不會盯上這個位置?別說是平民,就算小家族的分支也無法抗拒五大家族的誘惑,如果對方起了什麼不該起的心思……

  萊文輕輕合攏了齒列,清秀的面孔上出現一絲冷意。不管對方有沒有這個心思,他都不會讓出這個機會,這可關乎著他自己,乃至整個的家族命運,沒有什麼人能夠從他手中奪走它!

  「萊文?」

  身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那年輕人立刻回過了神,堆起了笑容湊了過去:「你已經做完了?老天,柏妮絲小姐,你可真是個天才……」

  毫不吝嗇的奉承著,那年輕人也再次投入了緊張的學習中。

  ※

  「尼斯洛克。」一個聲音出現在背後。

  在這個指揮學院中,只稱呼「尼斯洛克」,而不需要加上「少爺」二字的人,簡直屈指可數。然而格裡芬依舊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去。

  那個叫他的人顯然也料到了這點,幾步趕了上來,黑色的短發,黑色的雙眸,即便穿著一身減壓防護服,那人的姿容也完美的無可挑剔,嘴角噙著若隱若現的矜持,一派標準貴族式的溫文爾雅。

  「尼斯洛克,你今天又勝了三場,估計過不了多久,模擬場的記錄就要被你刷新了。」

  這些無足重輕的話格裡芬聽過太多,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出。這種近乎無禮的舉動並沒有讓那個年輕人惱火,他臉上反而綻出了些笑容:「據說今年的期末考核會是十年來最嚴苛也最盛大的一次,如果能在比賽中獲得名次,很有可能直接授予軍銜,並且在下一個學年中獲得一些實戰機會。」

  這個消息,只要是有些門路的人,都不會陌生,格裡芬這種層次的人更不會。顯然對方說這些話的目的並非是通報訊息,而是另一些緣由。格裡芬並沒有跟他搭話的意思,直接拉開了房門,向著一旁的機甲訓練室走去。

  那年輕人沒有死心,快速跟上兩步:「其實你可以選擇組隊模式的,那樣獲勝的幾率更大,而且協同作戰能得到更多教官的青睞,尼斯洛克,你可以試著相信一下,我並不是那些蠢貨……」

  門在他面前關上了。那年輕人挑了下眉,並沒有踏入訓練室的意思,不是每個人都跟那個小少爺一樣瘋狂,他們需要的是成績和戰果,而不是什麼「戰神」的稱號。五大家族的人並不需要這些花哨來點綴自己,他們已經有了世界上大多數人得不到的身份和地位了。

  不過這個剛剛冒出來的「奧斯維德」實在是個異類,短短一個月內,體術等級從b級升到了a級,三大類十五種機甲全部上手,達到「精通」級別估計也不會花費太多時間。這絕對是五大家族幾百年來最強大的騎士,只算直系的話,這個數字估計還要更為誇張。也許是因為他身上混了些「來歷不明」的血統?

  不過就算是個私生子又如何?他已經被蘭達西亞大公接受,並且公開了一套身世說明,這就意味著這個年輕人進入了家族序列,成為了奧斯維德家排名第六的繼承人。一位真正的「奧斯維德」。

  這就意味著本就非常複雜的政局變得更為複雜。不過他可不是那些愚蠢的小家族,身為蘭達星域排名第四的「倫納特家」直系繼承人之一,他有著更加複雜的心思,遠非那些奧斯維德少爺們的棋子可以比擬。

  嘴角挑起一抹優雅的輕笑,西瑞爾不再糾纏,大步轉身而去。

  訓練室裡,格裡芬已經登上了一架模擬機甲,開始進行常規動作練習。他選擇的機甲十分古怪,是一架偵查專用機,等階不高,還是星盟常規機種,俗稱「青葉」。如果讓其他人看到,十有八|九會生出驚訝,然而身處這具古怪的機甲中,格裡芬卻難得的放鬆了起來,比在學院、在模擬場、在浮空城……在任何一個需要跟人交流的場合裡,更加輕鬆自如。充滿殺機的高階動作在那架低階機甲身上徐徐展開,就像一曲曼妙的舞蹈,延綿不絕,流暢無比……

☆、 第四十九章

  燕北辰睜開了雙眼,校園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朧的陰影遮在臉上,不算憋悶,但是同樣也稱不上愉快。他回來了。

  摘掉頭盔,燕北辰呼出了胸腔中的濁氣,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果真跟他料想的一樣,虛擬實境的學習效率果真出眾,繼續這樣進度,不出兩個月,他應該就能完成自己的既定計劃。不過在這之前……

  燕北辰抬起頭:「你的程序裡沒有灌輸功能,是因為甲士精神力的緣故?」

  似乎早就等著這個問題了,電子音立刻答道:「精神力是一種脆弱的產物,任何投機行為都會對之產生不良影響。這是坎貝爾先生的原話。你的學院生活還順利嗎?」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燕北辰真不曉得人工智能還能使出這種滿是嘲諷的語調。不過他沒有動怒,反而微微牽起了嘴角:「還可以。今天我灌輸了四份資料,收穫頗豐。」

  那電子音戛然而止,過了幾秒,又突兀響起:「請立刻進入醫療倉,接受檢查。」

  看了這傢伙並不真的希望自己掛掉。燕北辰冷靜拒絕道:「不用,我以前也使用過灌輸設備,如果達到承受上限的話,儀器會自動彈出警告的。我今天並未看到任何警告。」

  這也是他放心大膽灌輸了那麼多資料的緣故,系統並未出現任何危險反饋,而騎士灌輸四份資料也完全不是什麼大問題。因而燕北辰才疏忽了甲士在這上面的差異性。

  聽到這個回答,人工智能又沉默了片刻,最終說道:「你需要重新接受精神力測試,評判等級。」

  人工智能早就知道他並非a級,不是在昏迷時測試的,就是通過觀察得出的結論。燕北辰倒是不排斥這個建議,自從成為甲士後,他還從未嘗試過任何精神力等級評定。無法準確評斷自己的水準,在甲士領域也是相當危險的,誰也不能保證在整備比自己等階更高的機甲時,會不會出現什麼意外。

  因此,他只是淡淡點了點頭,跟著指引箭頭向著制甲室走去。

  即便是制甲師,也很少會自行購買精神檢測器,因為這儀器整個都是由微晶構成的,外觀看起來就像一個中空的蜂巢,雖然體積不算很大,但是這麼塊微晶足夠製作兩三台機甲的中控核心,絕不是什麼人都能置辦起的。

  「請把雙手放在平台上,利用精神絲線穿過微晶間隙,攻擊其中的內核。它能檢測出你的精神力敏|感度、靈活性和強度。注意,不要碰觸到任何微晶結構,引發共振測試就會失敗。」人工智能詳細解說道。

  這可比體術測試要複雜多了。燕北辰沒有廢話,直接把雙手放在了上面,仔細觀察了片刻後,才閉上了眼睛。精神力絲線展開。

  在意識的世界裡,這台檢測器並非晶瑩剔透的透明礦物,而是一團閃爍的光焰,這是感應金屬的特質,也是最高等階微晶的獨特光芒。對於任何甲士來說,規避這樣的感應金屬都是困難的,只有強大的控制力,才能保證自己的精神力不被共振吸引,成功穿越那些危險而敏感的細微屏障。

  燕北辰心無旁騖,操控著精神力絲線在耀眼的蜂巢中穿梭,它的內部結構比肉眼觀測到的更為複雜,過密的孔洞之間還設有數不盡的陷阱,哪怕只是1毫米的偏移,也會立刻陷入共振金屬的懷抱,讓測試徹底失敗。不過燕北辰並不懼怕這樣的結構,事實上,它跟操作遠程機時有點相似,都需要精妙的高階技巧,回環閃避、狹縫切入、偏移隨行……就像在隕星帶裡穿梭一樣。

  而他,不論是前世還是精神,都充分體驗過隕星帶的威力。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終於豁然開朗,所有的網格和陷阱都被拋在了腦後,只剩下核心的一個黑點,燕北辰沒有猶豫,直接用精神力擊中了那個點。

  「敏|感度c-,靈活性c,精神力強度b-,綜合評定c級。」測試結果很快出現,那個冷冰冰的電子音卻有了些遲疑,「你的精神力有些古怪,強度遠超一般標準。」

  燕北辰睜開了雙眼,凝視著眼前晶瑩的蜂巢,突然說道:「再測一次吧。」

  人工智能並未反對,面對奇怪的測試數據,重新記錄確實是個好主意。然而燕北辰想要做的卻不是「重複」,他深深吸了口氣,下腹的氣海開始翻涌,能量點燃了腦中的精神力核心,精神力如同出鞘的利劍,直直刺入檢測器中。

  如果說剛才只是在摸索道路,那麼這次就是全速突破,在氣海的催動下,他的精神力愈發飽滿,速度也隨之飆升,紛亂的網格成了可以監控的數據,而他的精神力,則是在這些數據狂潮中電閃而過的短波。所有的精神力都是一種共振,只有控制了自身的波動,才能精準的繞過那些陷阱,直達核心!

  似乎只是一瞬,精神力擊中了核心。可是那種余韻並未立刻散去,這就像完成了一次高速障礙飛行,心臟砰砰躍動,瞳孔微微收縮,一切都被腎上腺素催動,讓人在力竭之餘,多出了一種難以自持的快|感。就像一場微縮的戰役。

  耳畔,一個聲音破壞了這種玄妙的狀態。

  「敏|感度b,靈活性b,精神力強度a,綜合評定b……這不符合邏輯!」那傢伙竟然用上了感嘆句。不過也不奇怪,兩次測試相隔不到3分鐘,怎麼可能出現這種程度的波動?

  要知道精神力的等級意味著一位甲士的能力極限。c級和b級就是初級甲士和中級甲士之分,有些甲士終其一生都無法抵達中級,這是天賦的差異,甚至無法依靠鍛煉彌補。但是燕北辰無視了這個定律,在幾分鐘內直上一階,多虧他面前的是個人工智能,如果換成有經驗的甲士,說不好心臟病都要犯了。

  燕北辰沒有做出解釋,只是輕輕抬起手,撫摸了一下檢測器,突然問道:「這東西可以放在重力室嗎?」

  「你要在重力環境下測試?」人工智能立刻反問道。

  「不是測試,是訓練。」他不可能按照普通的甲士訓練方式來慢慢提升自己的精神力,時間有限,他必須在三個月內達到需要的標準,完成自己手頭的計劃。等到飛船歸來,就是他開啟征程的日子。這些時間,沒有一天能夠浪費。

  而這台檢測器顯然是個絕佳的練習模塊,針對精神力,並且完美計算出各項數據,他覺得,這東西不該只用在簡簡單單的檢測上,應該有更適合的使用方式。

  「危險係數太高。」人工智能這次並未馬上同意,冷冷警告道,「精神力是脆弱且不可修復的,如果出現損傷,對於甲士將是致命的。」

  「我並不是一般甲士,你也清楚我的精神力強度遠超其他指數,沒理由浪費這種天賦。」燕北辰停頓了一下,「況且,你也需要我盡快達到a級,不是嗎?」

  雖然人工智能從未承認,但是坎貝爾大師的遺囑對於它非常重要,甚至很可能位於第一序列。只要能盡快滿足這個標準,它都不會出手干預。

  果不其然,幾秒鐘後,檢測平台發出了「■」的一聲輕響,那枚微晶探測器彈了出來。

  「重力室在下層甲板。」沒有情緒的電子音再次出現,同時還有一個綠色的箭頭。

  瞥了眼那箭頭的顏色,燕北辰抱起微晶,向著快速通道走去。

  ※

  「中控核心是感應金屬相關科技中,機械化程度最高的一樣,任何中控核心都能在工廠裡定制完成。為什麼我們還要學習中控製造學?這個答案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也必將說更多次。中控製造是制甲師必須掌握的技能,那些機械加工的制式中控只能適應制式化的機甲,當一位制甲師嘗試親手打造機甲時,他就必須親手製造自己的專屬核心。甚至那些制甲大師會在紋刻中控核心時,直接點燃它,這樣中控的紋理就會跟精神力形成完美共振,這也是‘聖武級’機甲千百年來屹立在銀河頂端的唯一原因。」

  阿芙拉講師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學員,再次強調道:「即便你們將來不會成為制甲師,中控的意義依舊重要。甲士需要的不止是感性的接觸,更是理性的分析。只有深入了解需要整備的機甲,摸清核心的一切,點燃和調整才會更加完美。即便是精密度極高的機械製作,每一枚中控的細微表現依舊不同,這是感應金屬的特質,也是它難以被人類征服的原因。所以,不要輕視你們之前學到的一切。動動腦子,把它們應用起來吧。」

  終於結束了長篇大論,女講師輕輕敲了下桌上的晶屏:「好了。女士們、先生們,現在開始你們手頭的工作,試制第一枚屬於自己的中控核心吧。」

  隨著這句話,房間裡的所有學員都開始動作起來。這也是「中控製造學」第二階段學習的起始,在了解理論知識後,就進入了實踐環節。在虛擬實境中,他們的試驗材料確實不是真實的,但是合成的反應和效果卻完美擬真,這就節約了大量感應金屬,也能檢測出學員的作品是否能達到需求。雖然現實操作可能還會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變化,但是對於任何制甲師而言,這都是值得參考的重要數據。

  一樣又一樣金屬被投入了反應爐中,熾烈的火焰讓那些珍稀材料慢慢凝聚,在它們尚未徹底成型時,專用的雕蝕筆就貼上了柔軟的金屬表面,精神力絲線隨著銳利的筆尖傾瀉,在那團黑乎乎的事物上靈巧移動。從開始雕蝕到金屬凝固只有不到一刻鐘時間,必須爭分奪秒完成所有工作。隨著紋路出現,閃閃銀光開始呼應,感應金屬在共振的調動下微微震顫,游走在表層之下,以最精確的方式抵達理想位置……

  當然,第一次嘗試製作中控核心,更多人根本無法順利操控感應金屬,那些銀光只是一閃就熄滅,抑或連閃都沒閃,直接變成了死寂的金屬塊。也虧得是虛擬實境,否則只是一場試驗下來,近百萬邦元就已經飛灰湮滅。

  不過有些人,天生就是來打破規則的。

  一前一後,教室的兩個角落接連閃起了光芒。阿芙拉那張肅然的面孔上露出了些許笑容,這是c階銀星核完成的標誌,而且是兩個。她邁步朝先發光的地方走去,拿起桌上的銀星核仔細感應了片刻,點頭贊道:「倫納特小姐,你的銀星核非常完美,可以達到c等級,根據你的精神力強度,幾天后就能衝擊b階中控核心了。」

  稱讚完這位五大家族的天之驕女後,她又來到了另一側,拿起了那個瘦弱轉班生台上的銀星核,簡單勘查後,阿芙拉有些驚訝的眨了眨眼睛:「米納爾先生,你比我想想的還要大膽,改動紋路需要更高階的精神力才行,對於現在的你而言,太勉強了。不過這枚中控細節很美,如果不做改動,可能會更獲得更高分數。c-。」

  評判完之後,她又看向教室裡其他人,不出所料,大部分人都失敗了,那些踩著時間完成的,則勉強能達到d階,不過這樣的成果也讓她相當滿意,並不是每一期都能收穫天才的,一次能有兩個,更是堪稱夢幻。她的運氣相當不錯了。帶著滿意的笑容,阿芙拉開始講解c階通用型中控紋路的要點。

  萊文並沒有看台上滔滔不絕的講師,而是把目光緊緊鎖在了教室另一邊,那條瘦弱的身影上。他的擔憂果真沒有放錯地方。這個名叫米納爾的小子的確有超乎常人的天賦,而且很快吸引了柏妮絲·倫納特的目光。這位直系血統的倫納特小姐並不像平庸的貴族,本身就有極高的天賦,同時也具備五大家族應有的高傲和冷漠,任何不夠格的人,都無法進入她的視線範圍。

  而米納爾,恰恰就是「夠格」的那個。

  很快,柏妮絲就對那小子產生了興趣,在得知她隸屬於倫納特家族後,米納爾的態度也發生了些微妙的變化,兩人開始熟稔起來。萊文雖然也對自己的才能極為自信,但是比起那個只花了兩周就升入高階班的天才,顯然有些不夠看。一來一往,他跟柏妮絲的關係也漸漸變冷,這可不是什麼讓人開心的事情。

  盯著自己面前的d階中控核心,他恨恨的握緊了拳頭。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他得想些法子才行……

☆、 第五十章

  只是一月時間,遠處的叢林再次恢復了繁茂,蔓藤和野草遮蔽了巨獸踩出的小徑,雙星系統帶來的高溫使那些散落的恐獸屍體迅速*,食腐動物的出現則帶來了新的生物鏈循環,大型猛獸也開始在附近的山谷出沒。

  然而即便是荒星這樣的生態系統,也無法消弭核爆產生的影響,樹木倒伏,泥土焦枯,沒有任何生物肯在這裡駐足。在那個恐怖的大坑周圍,只留下一片荒蕪和死寂。

  一道黑色的幽影穿過了焦土,向著更深處的密林奔去。與身形不符,他的動作相當敏捷,盤亙的樹根、垂落的枯藤、危險且隱蔽的死亡泥沼,都被輕易甩在了腦後。只是幾分鐘,他就來到山坳附近。這裡是劍脊獸的聚集地。

  作為荒星最危險的恐獸之一,劍脊獸身長超過12米,背後長滿了銳利的骨刺,單憑咬合力就能輕易洞穿登陸艇堅硬的合金外殼,再加上敏捷的速度和極強的戰鬥意識,即便是機甲騎士,也不敢輕易招惹這種猛獸。

  然而那條影子並沒有繞道的意思,輕巧的幾個彈躍,他沿著身旁的參天巨樹攀了上去,很快就把身形藏在了茂密的樹冠下。幾個呼吸後,沉重的腳步聲響起,每一步都能引起大地震顫,樹梢沙沙響動,仿佛整片叢林都在致命的威脅下瑟瑟發抖。

  那條黑影並沒有顫抖,相反,他開始在樹杈上移動,就像那些原始而巨大的貓科動物,悄無聲息。當鋒利的骨刺出現在視野正中時,他猛然躍了起來,嗡嗡輕鳴的粒子光刀直接切入了巨獸的脊背。

  這種大型恐獸的反射神經並不發達,凶猛的攻擊並未變成痛感,但是劍脊獸依舊怒吼了起來,沒有什麼生物膽敢挑戰它的威嚴,更別說這麼一隻體長僅僅3米多的小傢伙!它的身形劇烈搖擺起來,朝著一旁的巨樹撞去!

  轟隆一聲,幾人粗的樹木被攔腰撞斷,枝葉飄飛,蕩起濃濃煙塵,然而掛在劍脊獸身上的黑色影子沒有被甩落,反而敏捷的騰身而起,光刀切入了巨獸背上的骨刺。這東西的硬度,就連粒子光刀用力劈砍都無法斬斷,但是那短短的匕首並非一擊,而是閃成了一片虛影,連續不斷的切割同一個點。沒有任何東西能抵擋這種高階技巧,骨刺發出了■■響聲,斷裂開來!

  這是劍脊獸最重要的武器之一,靠近鱗甲的根部更是連接著脊椎敏感的神經帶,那巨獸痛的直接跳了起來,長尾呼嘯甩動,想要把這隻該死的臭蟲驅趕下來,然而敵人比它料想的還要敏捷,長臂一攬就抓住了掉落的骨刺,腳尖在巨獸的脊背上一點,高高躍起!

  攜著風雷之勢,骨刺楔入了巨獸頸部,比粒子光刀要深的太多,黏稠的血漿噴涌而出。那條身影並沒有停頓,再次躍起,右足狠狠踏在了骨刺頂端!噗嗤一聲輕響,露在外面的部分也陷入了鱗甲之中,下墜的力道並未停下,直接帶著那具龐大的身體,轟然砸倒在地。

  沒什麼生物能抵抗這樣的攻擊。抽搐了兩下,劍脊獸不再動彈。

  一切發生的很快,不到兩分鐘,一切塵埃落定。遠方,紛亂的嘶吼和腳步聲響起,那是大群劍脊獸移動的聲響。沒有停留的意思,那黑影再次拿出粒子光刀,在劍脊獸腹部割出了一塊兩人高的肉塊,用密封袋裝好,甩在肩上,沿著原路狂奔而去。

  十幾分鐘後,飛船的大門再次打開,燕北辰把密封袋裡的肉塊扔進了食物加工器裡,打開機甲艙門,跳了出來。

  這是本月第三次狩獵了,也是他第一次完全沒有使用特殊功法,純粹依靠體術完成的獵殺。在一個多月的不間斷訓練和醫用營養液的灌溉下,他的體術終於開始穩步增長,擁有了駕駛c階機甲的能力。於此同時,虛擬實境的學習和檢測器鍛煉法也讓精神力有了長足進展,就算不催動氣海,他的各項精神力指標也開始步入b階,強度方面的奇異表現似乎並未削弱精神力的敏感度和靈活性,反而讓精神核心與氣海的連接更為緊密。

  這對燕北辰來說無疑是件好事。當然,還不夠好,剩下的一個半月,他還想再突破一個台階。

  「你可以使用激光武器解決劍脊獸。」空盪的船艙內傳來了一個聲音,硬邦邦的,顯然有「人」不認同他的想法。

  燕北辰沒理會那個電子音,直接命令道:「設定兩倍重力,訓練時長增加一刻鐘,如果我昏過去的話,用醫療倉。」

  對方並沒有遵命行事,而是飛快反駁道:「你是個甲士,額外的體術訓練並不能讓精神力增強,只會損害你的身體」

  這幾天,精神力增幅的確抵達了平台期。對於這種增速減緩,燕北辰採取的方法相當簡單粗暴,加大鍛煉強度,每次都把自己徹底榨乾,然後依靠冥想催動兩團力量核心,讓體內的雙星系統再次運轉。不過這也導致他的身體頻頻超負荷運轉,醫療倉開始起到真正的「醫療」作用,而非單純的保養。

  自然,這種訓練法讓人工智能相當看不過眼,這幾天非暴力不合作的情況又有上升趨勢。不得不說,一個多月的相處,讓燕北辰漸漸摸清了這個電子夥伴的「軟肋」所在。

  「坎貝爾先生需要的並不是單純的甲士。」他平靜答道,「否則就不會研製出沒有中控核心的機甲。」

  他指的當然是自己那架酷似步戰鎧的試驗型號a077,如今他也漸漸明白了過來,坎貝爾大師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a077僅是試驗品,並非坎貝爾先生的終極目的。」人工智能冷冷反駁道。

  「沒錯。他的野心當然不僅限於此。」燕北辰微微挑起了嘴角,「他想親手顛覆機甲的設計原理,打破一些極限。」

  此話一出,那電子音立刻消失。燕北辰知道,他猜中了關鍵。

  這些天來,在虛擬實境裡除了學習以外,他也做了些別的事情。比如從倫納特家的大小姐嘴裡探聽消息。能在課堂上碰到一個「倫納特」純粹偶然,不過那位名叫柏妮絲的小姑娘意外的不惹人厭煩,有著種標準的「甲士」風範——專注、嚴苛、高傲,且不太在乎世事——沒花多少力氣,他就獲得了自己想要的訊息。

  20年前,倫納特家族發生了一些權利紛爭,不知為何戰火波及到了旗下的幾位大師頭上,導致了一些「傷亡」。詳細內情沒人知曉,最終以恩賽大師的逃亡落幕。而坎貝爾大師連姓名都未留下,直接被徹底抹殺。

  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麼逃出去的,但是這個事件顯然改變了不少人的命運,也讓坎貝爾大師的設計風格出現轉變。a077很可能就是逃亡路上誕生的試驗品,而這還遠遠不是他的終極目標。他需要的不知是「變化」,而是「顛覆」,讓所有甲士為之震驚的存在。

  燕北辰猜不到他最終的試驗成果到了哪種地步,也無法設想「次元石」在其中發揮的作用,但是很顯然,坎貝爾大師需要的不只是「甲士」這麼簡單,作為他的繼承者,燕北辰也不能僅僅完成「精神力強度a級」的標準。他需要做好更充足的準備。

  船艙裡陷入了短暫的安靜,燕北辰沒有等待那個電子音再次開口,徑直向著重力室走去。

  ※

  「柏妮絲,這次的考核你必須參加,我會想辦法跟尼斯洛克組隊,加上你的整備,我們的勝算會更大。」倫納特家美輪美奐的花廳內,溫文爾雅的貴族青年低聲說道。

  「勝算?哥哥,你的最終目的並非一個區區的期末考核吧?」坐在青年身邊的長髮少女冷笑一聲,「我說過,我對那個奧斯維德並不感興趣。高級甲士才是我的目標,而非成為某位大人的妻子。」

  這話讓那張俊俏的臉上掛了層寒霜:「他可不是‘某位’貴族,而是大公親自承認的么子!你想過這對倫納特家是怎樣的政治籌碼嗎?」

  「那你想過,如果他失敗了,被他那些‘好哥哥’們刺殺,對倫納特家會產生怎樣的影響嗎?」柏妮絲對政治並不感興趣,但不意味她對政治毫無了解。

  「尼斯洛克不一樣。」西瑞爾搖了搖頭,「我能看出他的野心,也比一般人更清楚他的實力,只是現在我們手裡的籌碼太少了,無法打動那個人。柏妮絲,就算不為了這些,你難道不想為本屆最強的騎士整備機甲嗎?對甲士而言,這可是莫大的榮耀……」

  這話讓少女稍稍有些動搖,但是另一些顧慮依舊沒法忽視。由於同為貴族出身,又有甲士和騎士的性別差異,聯邦軍事學院確實有一項傳統,在大賽中同組的甲士和騎士,很有可能締結婚約,成為終身相伴的搭檔。這不僅是雙方家族的政治需要,也是兩種職業搭配的最佳選擇,以機甲為核心,建立親密的關係,本身就是一種極為浪漫的事情。

  因此在軍事學院歷史上,還真出現過不少對夫妻。只是奧斯維德和倫納特這種級別的直系血脈聯姻,已經幾百年未曾有過了,畢竟不是每一任都能出現這種「雙天才」的奇跡。

  然而一想到奧斯維德家那位小少爺冰冷傲慢的臉孔,柏妮絲就皺起了眉峰,她並不喜歡這樣的傢伙,無論那人有多強大,有多英俊,都不足以吸引她獻出「婚姻」。

  西瑞爾當然沒有錯過妹妹臉上的動搖,立刻乘勝追擊:「這種事情,也不是我說了算的。尼斯洛克不點頭的話,這就只是一場單純的合作,沒有其他可能。」

  這話有點像激將,柏妮絲瞪視了哥哥一眼:「最好跟你說的一樣。」

  撂下這句話,她放下茶杯,毫不客氣的大步向外走去。

  看著那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口,西瑞爾嘆了口氣,有這樣一個毫無野心,專注於機甲的妹妹,是壞事也是好事,至少跟他爭奪家族寶座的敵人少了一個。不過這樣難得的機會,他仍舊不願放棄。有本屆第一甲士從旁輔助,相信尼斯洛克也不會一口拒絕。那傢伙畢竟是個騎士,任何真正的騎士,都不會忽視甲士的作用。

  不過……他英挺的雙眉微微皺起,萊文那小子匯報的情況聽起來可不怎麼有趣。另一個天才甲士出現了,還跟柏妮絲關係良好?他可不想讓這個意外冒出來的平民子弟干擾柏妮絲的校園生活。要想個辦法,搞定這個累贅……

  想了想,他敲了下桌邊的通訊器,很快,晶屏裡顯出了一個謙恭的身影,西瑞爾直接吩咐道:「去找些精神力強度出眾的學員,我準備安排一個挑戰,你最近幾天要好好守在柏妮絲身邊,別讓她察覺這個。」

  晶屏裡那人誠惶誠恐的點頭應是,西瑞爾滿足的點了點頭,關閉了通訊器。

  另一側,萊文長長舒出了口氣,臉上的謙卑消失不見。終於讓他等到機會了。倫納特家族這樣的豪門,怎麼可能容忍一個無名無姓的小子湊到跟前來。那轉班生可能確實有一些天賦,但是對於五大家族而言,這點小聰明,太不夠看了。

  陰冷的笑容浮上了脣角,萊文再次打開了通訊器,他還有些「招待」要好好籌備。

☆、 第五十一章

  灰褐色的遠程機甲漂浮在漆黑的虛空中,引擎早已關閉,熱源也被阻斷,一塊直徑超過兩公里的巨大隕星遮蔽了機身,也替它擋住了搜尋的視線。這架「岩鳩」就這麼懸浮著,寧靜安逸,如同一隻沉睡的鳥兒。

  然而在駕駛艙裡,金髮的騎士並未陷入沉眠,正相反,那雙綠色眸子緊緊鎖在晶屏上,注視著周遭的一切,像只蓄勢待發的猛獸,等待獵物落入陷阱。

  這是指揮院每周一次的戰鬥模擬測試,學員們會駕駛機甲進入模擬場,通過這種高度擬真的虛擬實境進行戰鬥。從山地到叢林,從隕石帶到恆星圈,模擬場會隨機選擇戰鬥環境,以鍛煉學員們的應變和適應能力。真正的高階騎士不會被這些干擾,反而能夠利用一切有利地形,確保自己取得最後的勝利。

  與現實中的戰鬥相同,在這裡也會出現死亡或者重傷,雖然在虛擬實境中死亡並不會對*造成實質損害,但是對腦波的傷害卻是毋庸置疑的。模擬場中掛掉幾次,基本就喪失了成為高級騎士的可能。也正因為這個,參賽者不會真正下狠手,畢竟都是上層階級出身,每個騎士身後都可能矗立著一個家族,沒誰想提前為自己樹立死敵。

  但是格裡芬不同,這是他第十次參加模擬測試,也是他第十次面對敵人的追殺。在模擬場裡,就算重傷死亡,也是他學藝不精,戰力低劣。而且因為虛擬實境並非現實世界,死亡不會真正傷害到這位小少爺的性命,自然也不會引來大公閣下的怒火。

  堪稱安全穩妥的刺殺模式。

  因此,對於格裡芬而言,模擬場就成了真正的死亡陷阱。如果換個膽小點的傢伙,說不好會選擇逃避或是轉向安全的指揮科目。但是他沒有這麼做,反而一次又一次擊潰了所有敵人,牢牢居於模擬場排名榜首!

  這一次,他也不會落敗。

  屏幕右上角,有個信號突然一閃。格裡芬毫不遲疑,熱追蹤彈如同出洞的毒蛇,穿過隕石縫隙,於此同時,引擎發動,灰褐色的「岩鳩」直接竄出了掩護地帶,向著相反方向襲去!

  典型的交叉攻擊,一方吸引火力,另一方埋伏偷襲。格裡芬見過這個,更清楚要怎麼破解如此嚴密的攻擊。這是他第一次在模擬場中使用遠程機,沒人知道,他究竟有多熟悉遠程作戰。

  短促的火花在夜幕中炸開,只是一個照面,敵人的駕駛艙就被量子魚雷擊中,格裡芬沒有停下來欣賞對方的慘敗,機身瘋狂旋轉,四聯激光炮同時開火,彈雨灑下,背後的敵機驚惶閃躲,然而流暢的動作突然一滯,身側的隕石帶中有什麼幹擾了機甲!那是電磁爆破彈!

  沒有任何反應的機會了,敵機開始失控,很快就被彈雨淹沒。幾分鐘後,被撕裂的鈦氚合金漂浮在隕石帶周圍,成為了新的宇宙垃圾。

  格裡芬則輕輕一推操縱桿,向著另一個方向飛去。另一場戰鬥即將開始……

  二十分鐘後。

  「奧斯維德少爺,您又獲得了全勝。十連勝。已經刷新了模擬場的最佳成績……」

  邁出模擬場,各式各樣的問候蜂擁而上,格裡芬沒有理會那些湊上來恭維的人,直接扯開了減壓服的領口。汗水順著發梢滴落,口中也有隱隱的血腥味,這是虛擬實境中的身體反饋,不論是流汗還是流血,都和現實無異。他剛剛取得了勝利,但也並非全無代價。

  不過這裡畢竟是虛擬實境,只是一鍵操作,那些汗水就已經全部隱去。他大步向外走去,剛剛踏出模擬場大樓,腳步就是一頓,他眉峰微微皺起,台階下,已經有人等著了。

  「難怪現在沒什麼人敢跟你同場競技了。」西瑞爾笑著迎了上來,「又是場大勝。下來準備去星艦指揮中心嗎?」

  那是他們下午的課程,格裡芬並沒有現在就前往教室的打算,汗水可以隱去,內傷可不會馬上痊愈,他需要一些時間恢復體力,而這絕不能讓其他人察覺。如果讓對手們知道了自己的底線,下次戰鬥就會難上幾倍。他喚出了飛車,冷冷開口:「資料館。」

  西瑞爾的眉峰微微挑起,這可不是尼斯洛克的正常行程,但是他並沒有多嘴,只是笑著應道:「正好,我也有些東西要查,能同行嗎?」

  看了眼對方的笑臉,格裡芬冷淡頷首,西瑞爾倒是不客氣,直接上了飛車,在他對面的座位落座,開口問道:「期末考核的搭檔選好了嗎?你該知道的,就算不願意,騎士也必須為自己選擇一個甲士,這是標準程序裡的一部分,而正確的選擇,能增加你獲勝的幾率。」

  他指的當然是自己的妹妹,那位正在國防院進修的天才甲士。格裡芬並未作答,期末考核是必然要經歷的測試,也是他那些好兄弟們最後的機會,不意外的話,那群雄獅會一擁而上,把他撕碎,讓「第一騎士」的稱號成為指揮院的笑柄。因而再怎麼不情願,理論上,他都該選擇一個盟友,為即將到來的戰鬥做些準備。

  只是,西瑞爾·倫納特是個可以信賴的盟友嗎?在內心深處,格裡芬清楚知道,他身邊的任何人都是潛在的敵人,所有為了「奧斯維德」之名湊上來的都是鬣狗豺狼,他們之間沒有信任,沒有默契,有的只是利益分配散髮的腐臭味道。如果自己一直是勝利者,這份「友誼」就會穩定堅固,而如果自己失敗了,他們會第一時間撕開他的喉嚨,把屍體分食乾淨。

  就像與狼群共舞。嘴角挑起一點冷冷的笑意,格裡芬終於開口:「我在考慮。」

  這話頓時讓西瑞爾振奮了起來:「當然,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會安排你跟柏妮絲見上一面。兩院的頂尖天才同場搭檔,絕對會成為百年內的佳話。尼斯洛克,我並不是你的敵人,事實上,我們的處境相似,可能的話,我更希望成為你的盟友和夥伴。」

  不論是語氣還是表情,這位黑髮青年的姿態都足夠真摯。換個人,說不定會被這表演打動,格裡芬卻冷冷的挪開視線了。對於這些貴族,他天生就抱有警惕,而「真摯」,顯然不是這些人能夠具備的品性。

  這時,飛車發出一聲輕柔的提示音:「已抵達資料館,將在頂層通道降落。」

  真正的貴族們都擁有特殊通道,不會跟普通學員擠在一起。奧斯維德更是貴族中的貴族,資料館頂層的一半空間,都是家族專屬休息室,別說是飛車,就算弄來個登陸艇也能直接停泊。格裡芬早就習慣了這個,視線隨意掃過,從這個角度看去,那些學員的身影就像螻蟻一樣,渺小而單薄。

  這場景本不該引起任何興趣,然而有個背影一閃而過,格裡芬不由自主坐直了身體,看向窗外,那身影,似乎有些熟悉……

  「怎麼了?」西瑞爾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側身向窗外看去,只見資料館前正圍著一群人,顯然是出現了什麼糾紛。仔細看了幾秒,他心裡突然咯■一下,糟糕,那蠢貨竟然也選了今天!

  也許是自己的表情露出了些破綻,身側的金髮貴族竟然出乎意料的開口:「在資料館門前降落。」

  奧斯維德家的定制飛車反應果真敏捷,車身微微轉向,翩然落地,西瑞爾不敢再耽擱,直接邁出飛車,冷聲喝道:「這是在做什麼!」

  ※

  今天一登入虛擬實境,燕北辰就覺出不對,幾道目光始終跟著他的身影,像是在監視著什麼。當他結束今日的灌輸和資料搜尋,邁出資料館時,這些人終於不再掩飾,從四周圍了上來,攔下了他的飛車。

  燕北辰輕輕皺了下眉,他相信小坎貝爾的身份設置沒有出現紕漏,這一個多月來,他的表現更是中規中矩,沒有做出什麼引人矚目的事情,也不存在任何利益糾紛。是什麼人要在這裡攔住自己?這可是聯邦頂級學院,不可能出現什麼攔路搶錢的不良少年。

  一個高大俊朗的青年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燕北辰,冷哼道:「你就是那個跟倫納特小姐走得很近的小子?」

  啼笑皆非感瞬間涌了上來,但是很快,燕北辰把這荒謬的情緒壓了下去。不論對方的目的是什麼,他都沒什麼興趣奉陪。

  看到這個瘦弱的小子沒有回答,那青年冷聲道:「我是武器學的繆加·斯塔爾,倫納特小姐的崇拜者,小子,我向你發出榮譽挑戰。」

  榮譽挑戰是一種標準的貴族行徑,來自不知名的遠古時代,參與者為了自身的榮譽或是愛慕的女性進行決鬥,勝利者維護自己尊嚴,失敗者黯然離去。帶著種貴族獨有的矜持和委婉。在聯邦學院,這種傳統也留存了下來,而且詭異的,只在甲士中盛行。沒有強大的體魄作為依仗,這種溫文爾雅又暗含殺機的挑戰模式,才是他們的最愛。

  不過顯然,不是每個人都對這種挑戰有興趣。燕北辰沒有理會面前的青年,抬足跨上了飛車:「我沒興趣。」

  這話大大出乎了圍觀者的意料,畢竟這是公開挑戰,而且涉及一位五大家族的女性,如果拒絕,很可能被視為懦弱者,永遠失去競爭資格,甚至讓那位女士顏面掃地。繆加也愣了一下,但是他的神情並未放鬆,而是更加凝沉了些:「你不是僅次於倫納特小姐的甲士嗎?怎麼,這樣的挑戰都無法面對,難不成那些成績都是作假得來的?」

  這就不只是攻擊他的人品了,更是貶低他的成績。燕北辰很快反應了過來,這夥人想要做的也許不是爭奪姑娘的芳心,而是想毀掉他的名譽。這不過是虛擬實境裡的假身份,他當然不會在乎什麼名譽,但是如果換了個人,逃跑就意味著身敗名裂,在這個複雜的階級社會裡,名譽掃地有時比死更加讓人難以接受。

  可是,為什麼呢?

  難得的,燕北辰有些猶豫起來。這次挑戰的確出乎意料,說實在話,他也沒興趣跟這些毛頭小子們浪費時間。盡可能多的掌握知識,提升精神力等級,才是他登陸星網的唯一目的。但是如果有什麼他不清楚的陰謀發生,這裡就不再安全了,他可不想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留在這裡。不論是小坎貝爾還是荒星上的飛船,都不能暴露在聯邦的視野內。

  需要離開嗎?

  正在思索中,不遠處突然傳來了一個冰冷的聲音:「這是在做什麼!」

  身邊頓時出現了一陣騷動。「糟糕,是西瑞爾·倫納特!」「要先撤嗎?」「那小子更不敢應戰了。」

  然而這些閒言碎語並未傳入燕北辰耳中,他的雙目緊緊鎖在了黑髮青年背後,一條身影邁出了那輛奢華的定制飛車,金色的發絲,綠色的眼眸,如同藝術品般俊美的面容,以及那冷漠到極致的傲慢表情。他永遠都不會忘掉這個人!吉爾-格拉德·尼斯洛克·奧斯維德,蘭達西亞大公的「黃金之子」!

  他不是不存在嗎?那個奧斯維德家的么子!血液在腦海中翻騰,幾乎要燒紅雙眼,然而燕北辰沒有讓這些情緒傾瀉出來,他輕輕握緊了拳頭,挑起嘴角,衝身側表情有些驚惶的青年說道:「我接受你的挑戰。要比什麼?」

☆、 第五十二章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任何有點腦子的人,都該趁這個機會順理成章擺脫挑戰,他卻一口應了下來,當著倫納特先生的面!難道他覺得會有兄長喜歡自己的妹妹成為榮譽挑戰的籌碼嗎?

  現場的氣氛頓時有些尷尬起來,燕北辰卻面色不該,重複了一遍問題:「你要比什麼?」

  繆加這時才一個激靈醒過神,不著痕跡的瞥了西瑞爾一眼。他知道內情的,也清楚這位倫納特先生想要的並不是什麼「妹妹的清譽」,而是鏟除這個潛在的甲士天才,所以只是看了一眼對方陰晴不定的神色,他立刻答道:「中控掃蕩,b階核心對抗。」

  這是甲士圈裡的行話。中控掃蕩就是用自身的精神力碾碎中控核心裡殘存的刻印,b階核心對抗則是指兩位甲士以一枚b階中控核心作為戰場,同時進行清掃。所有甲士對抗都是極為危險的舉動,輕者精神力受損,重則直接掉階,永遠無法晉級。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挑戰,而是生死對決了。

  面對這樣不合理的挑戰,燕北辰神色未變,冷冷吐出一個字:「好。」

  沒想到這小子會乾脆利落的答應下來,繆加怔了一下,但是很快反應過來:「在資料館裡對戰吧,我約了房間。」

  這明顯是計劃好的事情,燕北辰的目光更沉黯了些,現在他已經可以確定,這件事跟柏妮絲本身並無什麼聯繫,真正站在後面的,恐怕是那位面色難看的倫納特先生。倫納特家族的人為什麼要對他下手呢?不過這些都無足重輕,那位「黃金之子」就在面前,他絕不能現在離開星網!

  沒有推脫的意思,燕北辰收起飛車,跟在繆加等人身後向著資料館走去。

  「跟柏妮絲有關?」

  聽到那個一貫冰冷的聲音,西瑞爾的面色變得有些難看。挑戰的確是他安排的,旨在搞臭那個平民小子的聲譽,誰料到竟然這麼湊巧讓他碰上了,還是跟尼斯洛克一起!現在這位奧斯維德少爺開口詢問,他必須打消對方的疑慮才行!

  毫不猶豫,他冷哼一聲:「估計是些想跟倫納特家族扯上關係的賤民!柏妮絲可不會對這些廢物感興趣。」

  那位奧斯維德少爺的面色不變,淡淡說道:「去看看。」

  什麼?西瑞爾暗自吃了一驚,這可是尼斯洛克第一次表現出對什麼有興趣,難不成是在認真考慮跟柏妮絲搭檔的事情?不過對方可沒有等人的意思,已經拾階而上,西瑞爾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這夥人約的是一樓的星艦戰略室,此刻寬敞的房間中已經站了不少人,看來對這事有興趣的絕非一個兩個。格裡芬並沒有湊上前的意思,在門口就站定了腳步,遠遠看著在對戰台右側坐下的少年。

  他當然認識那張臉,熟悉那人倔強的性格。但是這不可能啊!一個胎生子絕不會進入聯邦學院,沒有身份芯片,沒有身家地位,這就是無可跨越的藩籬,絕不是區區偽造芯片就能克服的。

  格裡芬嘗試說服自己,這只是個巧合,但是當他看到那少年隱含怒火的目光時,這一切都不再有說服力。一模一樣的面孔,同樣出色的甲士天賦,又深深憎恨著「奧斯維德」,那的確極星,是那個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夥伴。

  那少年究竟是如何來到軍事學院已經不再重要,現在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讓極星認出自己!

  他已經不是那個漫游宇宙的流浪騎士了,而成了一個「奧斯維德」,最為血腥、最為殘忍的黃金家族中的一員。他清楚極星對奧斯維德家全無好感,甚至險些喪命在那些混蛋清場的鐵腕下。這個新的,尊貴的身份不會讓對方產生敬畏,只會讓他忘記、憎恨曾經那個名為「格裡芬」的同伴。

  他一點也不想嘗試這個。

  因此,格裡芬的面孔更加冷凝了,像是掛上了一層寒霜,所有情緒都被死死壓下。聰明點的話,他應該轉身而去,裝作不認識那人,對他毫無興趣。但是他卻跟了上來,一步都無法離開。這是個陷阱,格裡芬能嗅出陰謀的腐臭。是誰,為什麼要針對極星?這可是軍事學院,聯邦貴族們的老巢,他無法聽任那人落在鬣狗的口中。

  西瑞爾此刻已經跟了上來,格裡芬猶豫了一下,冷冷開口:「中控掃蕩是什麼?」

  西瑞爾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位小少爺會對這個上心,不過他馬上開口答道:「似乎是種精神力對抗吧?清除中控核心裡的精神刻印。」

  這事情極星幹過,在當初的青葉上!格裡芬立刻想了起來,看著對戰台前的兩人,他緊繃的心神稍稍放鬆了點。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極星應該不會答應挑戰的,他從來都是個少年老成的傢伙,不會為了一點意氣之爭冒險。

  西瑞爾此刻也收斂起了內心的動搖,十分矜持的笑了笑:「不過這些玩笑,柏妮絲可不會放在心上,她是那種最純粹的甲士,除了制甲,我想不出她對什麼有興趣。」

  格裡芬聞言輕輕掃了這位倫納特少爺一眼,並沒說什麼,再次把目光放在了台上。

  此刻,燕北辰和繆加已經在對戰台兩側落座。在兩人正中,擺放著一枚銀星核,紋路相當複雜,並且已經經過點燃,他們要做的就是同時用精神力切入銀星核中,看誰能先把裡面的精神刻印全部掃淨。

  這是種相當危險的對決,甚至可以說是精神力的直接交鋒。沒誰能保證在清掃的過程中不會出現問題。它需要的非但是精神力的敏感度和甲士的靈活操作,更對精神力強度有著極高的要求。

  而在所有甲士相關領域中,單論精神力強度,武器研發者要遠遠優於制甲師,這是無需置疑的事情。加之比賽使用的銀星核又是繆加一方提供的,他當然有足夠時間事先研究這個中控核心,並且想出妥當的清掃方式。這本身就是一場不公平的戰鬥。

  燕北辰當然清楚這些詭計,但是他並未在意。就算無法在虛擬實境催動氣海,他的精神力也今非昔比。而精神力強度本就是他的最強項,連續不斷的灌輸也讓他的精神核心更為寬廣深邃,別說是同級別的甲士,就是提高一個等階,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把手放在了對戰台上,最後看了眼繆加志得意滿的神情,他閉上了雙眼,開始釋放精神力。

  沒有使用精神力絲線,燕北辰選擇了把所有精神力凝聚成為一點。這就像另一次精神力測試,銀星核中殘餘的刻印如同晶核中的網格,每一處都帶著陷阱,糅雜在一起,混亂又無序。正常的做法應該用絲線感知中控核心裡的刻印分布,用共振協調殘餘的碎屑,最後徹底抹平原有的印記。但是燕北辰不一樣,他的精神力種子並未搭理那些刻印,而是繞過了一切,朝著最深處的核心探去。

  這並不很難。如果說晶核裡的網格如同海底的暗流,那麼銀星核裡的刻印頂多隻能算得上小溪中的漩渦。很快,黯淡的核心就出現在燕北辰面前。就算廢棄的中控核心,也會有自己的內核所在,而清掃,其實也就是另一次點燃,讓這枚中控核心屬於自己!

  毫不猶豫,燕北辰推動精神力種子撞了上去。一瞬間,灰暗的核心顫抖了起來,就像沉寂的黑矮星重新獲得了熱能,銀白的光芒從核心正中擴散開來,如同爆炸的衝擊波,裹挾著無與倫比的力量蕩平了一切!隨即,那顆復甦的核心跟隨著燕北辰的精神力種子躍動了起來,就像一個星系中剛剛誕生的恆星,帶著飄渺的星雲和絢爛的波紋,旋轉起來。

  一聲慘叫在耳畔響起,燕北辰慢慢抽離了精神力,抬眼看向對面,只見那個名叫繆加的小子口鼻之中滲出血來,滴在了對戰平台上,與此同時,他的身體也開始閃爍,忽隱忽現,最終啪的一下徹底崩碎,消失在眾人面前。

  這是虛擬實境的保護模式,精神力受到巨創,強行登出程序。繆加敗了,敗得毫無疑問。

  整個戰略室中一片寂靜。在場的大多都是甲士,他們太清楚在對戰中清掃一枚銀星核需要多長時間,又有多危險。三分鐘,僅僅三分鐘,就完成了這一切,並且讓挑戰的敵人精神力巨創,強制下線。這就不僅僅是可怕能夠形容的了。燕北辰選修的科目太少,不少甲士對他都毫無了解,但是現在看來,能跟那位倫納特小姐相提並論的,果真不是什麼簡單人物!

  燕北辰站了起來,冷冷說道:「還有人要繼續嗎?」

  理所當然的,沒人回答。繆加的同伴中,甚至都有人退了一步。他們確實沒想到,這個貌不驚人的平民小子能有這樣的天賦。

  遠處,西瑞爾已經咬緊了牙關,他壓根沒想到萊文找來的人竟然這麼廢物!那個賤種勝了挑戰,其他先不說,讓柏妮絲知道了,說不好反而會激起她的興趣,這兩人本來就有重疊的科目,又見鬼的實力相當,他自己都不敢想,那個瘋小妞會不會真的喜歡上這賤種!

  不能在留他了,不論用任何手段,都要盡快把他除掉,讓他徹底消失在星網之內。

  然而念頭剛剛升起,站在他身邊的人邁開了腳步。西瑞爾猛然一驚,脫口叫道:「尼斯洛克……」

  這聲音並不很大,但是站在兩人身邊的人都露出了驚駭的表情,紛紛給那位金髮貴族讓開道路。軍事學院沒有白痴,國防院的人確實不太清楚指揮院的事情,但是人人都知道,奧斯維德家有位小少爺進入了學院,並且取得了讓人震驚的成績。只是他一直沒怎麼在公眾面前露臉,所以很多人並不清楚他的長相。

  可是現在,西瑞爾叫出了那人的名字,能跟倫納特家的少爺並肩而立,且隱隱蓋過他一頭的,除了奧斯維德家的天之驕子外,還能是誰?

  這裡是聯邦軍事學院,階級之分是這些學員出生後最先掌握的事情,也是刻印在他們腦海中的定理,沒人能夠在奧斯維德家的威勢前囂張,他們只會恭順的退開,為這份權勢屈膝。

  就像分開了海洋,那金髮青年穿過人群,漫步走上前來,在對戰台前站定,冷冷開口:「你叫什麼。」

  燕北辰看著那張英俊無比,也冰涼無比的面孔,瞳孔微微收縮,過了幾秒才答道:「米納爾。」

  「很好,期末考核我需要一位甲士。」那人並沒有用任何禮貌用語,不過在很多人眼裡,這已經是最為降貴紆尊的表現了。

  燕北辰沒有想過這個,兩輩子都從未料想到這一幕的出現,然而看著對方傲慢的表情,他的嘴角緩緩挑起了一個微笑:「我的榮幸。」

  兩人視線微微一觸,那位奧斯維德就挪開了目光:「四層,大區時間9點。」

  沒有多說半個字,他轉過身去,向著門外走去,西維爾急匆匆的跟了上去,而其他留下的人,則一致把目光投在了燕北辰身上。那裡有驚駭也有畏懼,更多的則是深入骨髓的羡慕。誰能想到,這麼一場榮譽挑戰,竟然會換來奧斯維德少爺的垂青。

  燕北辰嘴角掛著的那抹笑容已經消失不見,並不理會左右投來的目光,他大步朝著登出室走去。現在,有些事情需要仔細查查看了。

☆、 第五十三章

  「開啟表星網,檢索‘吉爾-格拉德·尼斯洛克·奧斯維德’!」摘掉頭盔,燕北辰站起身,快步走向主屏幕。

  人工智能的反應不慢,晶屏一陣閃爍,各種通稿和新聞就占據了界面,多大都是兩個月前才公布的消息:因為身體和信仰原因,這位奧斯維德小少爺一直待在封地,直到18歲才進入聯邦軍事學院,成為最受矚目的新星。

  聯邦這邊的資料都是冠冕堂皇的廢話,星盟沒有太大反應,偶爾有些私生子之類的揣測,如果不是小坎貝爾這樣的人工智能,估計根本不會被人發現。一個頂級家族的子嗣就這麼憑空冒了出來。

  這跟前世一樣嗎?燕北辰努力回憶,卻發現自己對於這位聯邦元帥的了解並不像想象中的深刻,他清楚那人在聯邦學院的戰績,知道他之後如何獲得戰神稱號,剿滅星際海盜,直至統領整個聯邦艦隊。但是那人之前的生涯就像一團迷霧,他從不曾關注,也沒有印象。難怪格裡芬會完全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想到那個有著閃亮黑眸的青年,燕北辰的嘴脣動了一下,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終究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現在讓小坎貝爾去查格裡芬的下落,能否查到是一回事,就算找到了,也不是接他過來的時機。太冒險了。唯有等自己真正站穩了腳步,才有能力照顧那些曾經的親友……

  搖了搖頭,燕北辰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屏幕上,看著那張不算清晰的照片,緩緩握緊了拳頭。他從未想過自己能在軍事學院跟奧斯維德扯上什麼交集,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期末考核是學院最重要的比賽之一,如果那個「黃金之子」沒跟前世一樣取得首名的成績,甚至因為一些「事故」重傷或者死亡呢?那個傲慢的貴族還有可能成為聯邦元帥嗎?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不算光明,甚至有些卑劣。但是燕北辰無法放棄。

  輕輕吸了口氣,他開口問道:「如果星網中有人想調查我,會對你產生影響嗎?是否有可能暴露我們的位置?」

  人工智能冷冷說道:「米納爾的身份設置沒有問題,只要在線時間不超過3小時,沒人能夠追蹤。」

  「3小時……」燕北辰沉吟了片刻,期末考核是沒有時間限制的,不過既然是機甲實戰,那麼時間必然不會太長,「很好,我會繼續在星網待一段時間,如果有人意圖探尋我們的根底,立刻登出星網,不能讓人找到這裡!」

  「沒有問題。」

  得到了人工智能的承諾,燕北辰不再猶豫,大步朝著重力室走去。那團快要熄滅的火焰再次燃燒了起來。奧斯維德還在!這個世界雖然不再有燕家,但是他的敵人並沒有消失。而這,比所有寶藏都更讓人興奮!

  ※

  「尼斯洛克!」跟在那位金髮青年身後,西瑞爾有些氣急敗壞的說道,「你說過,考慮跟柏妮絲組隊的……」

  他真的沒想到,只是幾分鐘功夫,就讓尼斯洛克改了主意!誰能想到他竟然會對那個賤民小子感興趣?難道柏妮絲和自己不比那個廢物要強嗎?

  格裡芬並沒有答話,快步走進了頂層的專屬休息室,當大門在兩人身後自動閉合時,他在轉過了身,直視著面前的黑髮青年:「這是你安排的?」

  西瑞爾愣了一下,突然恢復了那種貴族式的冷靜:「他跟柏妮絲走的太近了,並不值得信任。」

  只因這個理由,就要用中控掃蕩這樣的狠手?如果極星敗了,被踢下線的就不會是武器學的傢伙了。那可是會造成嚴重影響的精神力傷害!然而格裡芬知道,西瑞爾說的不是謊話,他會因這個下手,並且,會因今天的失敗,不擇手段的繼續攻擊極星。而這,絕不是他想看到的。

  面無表情的,格裡芬從吧檯上取過了一支酒杯,在空中虛晃一下,如同紅寶石的晶瑩酒液出現在杯中。這裡是虛擬實境,雖然一切都看起來真實無比,但是本質還是數據和神經元感應。他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任甘冽的味道刺激迷走神經,就像真的飲入了一口醇釀:「所以,我才不想跟柏妮絲搭檔。」

  這話似乎並沒有什麼邏輯,但是西瑞爾是五大家族出身的貴族,他熟悉這些拐彎抹角的交流方式,思索了片刻,西瑞爾開口說道:「如果你能跟柏妮絲聯姻當然最好,但是這並非唯一的選擇。聯盟,並且取得共贏才是我的本意。」

  「不,讓倫納特家獲得最大利益,才是你的本意。」格裡芬冷冷反駁道,「如果因為跟我合作出現損失,你會動搖,舉旗不定,甚至投奔別人麾下。而公開站在我這邊,這些損失是必然會出現的。」

  西瑞爾不是傻子,他當然考慮過參與奧斯維德家權利紛爭的危害,但是倫納特家族已經敗落太久,他又非第一順位繼承人,想要贏得權力之爭,必須要有取捨才行。這些風險,他可以承擔的起。

  像是知道西瑞爾在想什麼,格裡芬扔下了手裡的杯子,挑起脣角:「你也許會做出種種效忠的承諾,但是對我而言,語言太薄弱了。我不可能允許身邊裡出現不可控因素。比起柏妮絲,那個平民小子才是更好的選擇。」

  西瑞爾能看出對方神情中的嘲弄,卻找不出什麼反駁的言語。沒人能跟尼斯洛克搭上關係,正因為他是憑空出現的,毫無根基,也高傲到無意建立自己的交際圈。讓他信任自己,怕是比取得期末考核冠軍還難一些。

  那麼他幹嘛還對自己說這些呢?西瑞爾沉吟了片刻,試探的開口道:「所以說,你需要一個信任的條件……在不結盟的基礎上?」

  「期末考核不是重點,信任才是。」格裡芬臉上露出些冷淡的笑容,讓那張俊美無匹的面孔更加無法逼視。

  西瑞爾漸漸也品出了味道,的確,如果直接聯姻或者在比賽中結盟,就等於把自己放在了那些奧斯維德們的眼皮底下,成了公開的靶子。他是有承受壓力和威脅的準備,也有足夠的身家抵禦這些,但是並不意味著他喜歡做一個明面上的靶子,等待別人攻擊。

  相反呢?如果自己在明面上和尼斯洛克撕破了臉皮,因為考核組隊鬧得不歡而散,反而會讓其他人放鬆警惕。如果把結盟從公開轉為隱蔽,對於兩人而言,顯然都更有好處。只要前提是,在這情況下,他沒有轉投別人。這就是一種標準的信任測試,不動聲色,也更為高效。

  西瑞爾脣角也浮起了一點笑意:「我沒想到,你是個會變通的人。」

  這位年幼的奧斯維德實在是太冷傲,也太強大了,超凡脫俗的實力也讓他擁有了目中無人的態度。沒人能想到,這個高傲的傢伙也會使出這樣的伎倆。不過不可否認,這的確是個好主意。

  「我的戰略成績並不低。」格裡芬冷冷一笑。

  任何戰略高手,都是天生的陰謀家,雖然沒有模擬場成績那麼驚艷,但是他的星際戰略排名也名列前茅。所有表露在外的東西,不過都是障眼法,只是從來沒人能猜到而已。

  西瑞爾顯然也想起了這件事,他的表情舒緩了起來,露出了以往那種溫文爾雅的笑容:「我的錯。」

  雖然沒法在期末考核中組隊,但是這樣的暗箱操作,顯然比西瑞爾設想的要長遠。毫無疑問,如果通過了測試,他將獲得這位奧斯維德血裔的真正重視,他還有一個必然會成為高級甲士的妹妹,有這兩個籌碼,又何愁大位旁落呢?

  任何一場默契的交易,都該優雅的舉起酒杯,讓「叮噹」脆響成為盟約的註腳。然而格裡芬沒有這麼做,他只是淡淡的補了一句:「別動我的甲士。」

  如果可以的話,西瑞爾恨不得親手撕了那小子,但是在更大的利益面前,這些意氣之爭並不重要。嘲諷的挑了挑嘴脣,他笑道:「當然。而且那小子是個不錯的目標,能迷惑一些人的目光。」

  用一個廉價的標靶替代柏妮絲,顯然也是個划算的買賣。只不過,西瑞爾有些頭疼的皺了皺眉,不知道柏妮絲聽到了這個消息會不會動怒,她畢竟也是有自尊的甲士,而任何甲士都不會對「第一騎士」的選擇無動於衷……

  眼看倫納特家的少爺已經開始思索怎麼搞定妹妹,格裡芬卻毫不客氣的擺了擺手:「你可以離開了。」

  這傲慢的態度讓西瑞爾有些不適,但是無法反駁,從今天開始,他們兩人就該「撕破臉」了,的確不能方便再黏在一起。

  哼了一聲,他彈了彈毫無灰塵的衣角:「那就靜待期末考核吧。」

  撂下這句話,西瑞爾大步走出了房間。自動門再次關閉,格裡芬站在吧檯旁,輕輕皺起了眉眉峰。

  好了,現在他終於解決掉了西瑞爾這個潛在的威脅,讓極星不至於馬上遭受倫納特家的報復,但是把那小傢伙拖入這場渾水,依舊不是個好主意。畢竟有太多人想要讓他失敗,讓他付出生命的代價。而這些人,自然也不會放過一個小小的甲士。

  即便這樣,他還是忍不住把極星罩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他們還將並肩參加一場能夠決定他命運的比賽,專屬與他的甲士……只是不知道,極星會不會親自下手,搞定他這個「奧斯維德」家的敗類。

  一抹小小的苦笑浮上,讓那張俊美的臉孔多出了一絲真實生動的味道。格裡芬輕輕按了一下眉心,向一旁的醫療室走去。

☆、 第五十四章

  聯邦學院是有課時安排的,按照大區時間24小時從不間斷。一部分基礎課程會重複開講,這是星網教學獨有的模式,畢竟不是每顆星球都嚴格按照24小時自轉,學員們的登陸時間也不統一,只有如此安排才能讓不同時區的學員完成學業。

  不過那些重要科目,尤其是事關騎士和甲士的高級學科,卻都統一在大區時間10-14點之間進行,專為學院的精英們服務。因此大區時間9點,兩人都有空閒的時間。

  燕北辰早早就登入了星網,來到資料館。往常他都在一層學習間內灌輸資料,但是今天要去的可不是這些底層區域了。跨入專屬電梯間,幾秒鐘後,高速電梯就抵達了目的地,這裡是奧斯維德家族的私人休息室,別說平民,就是一般的貴族也無法踏足。然而當燕北辰邁出電梯時,一切都在他面前敞開。

  沒有身份驗證、沒有資格審核,甚至連名字都沒報,他踏入了客廳。奧斯維德家的品味毋庸置疑,這裡沒有太過奢華的布置,反而簡潔明快,帶著種讓人舒適的幹練氣息。不過燕北辰的視線沒在房間上逗留,這裡所有的裝飾,都沒有那個身著減壓服,緩步而來的金髮青年惹人注目。

  「你很準時。」那雙碧綠的眸子在燕北辰身上掃過,沒有帶出太多情緒,「東側有工作間,設備齊全,可以隨意使用。」

  看著對方冷漠的神情,燕北辰雙眼微微眯起:「我只能在這裡呆一小時。」

  現在距離期末考核還有20余天,他們連最基礎的磨合都還沒開始,每天一小時,已經不是「緊張」可以形容的了,甚至可能直接影響整備計劃。然而那位金髮青年並未表示異議,直接說道:「跟我來。」

  說完,他轉身向著一旁的訓練室走去。燕北辰遲疑了一下,才快步跟了上去。

  不愧是奧斯維德家的私人領地,大半層空間裡竟然包含了聯邦軍事學院所有科目的練習場地。他們前往的正是一間機甲訓練室。只見房外羅列著十數架機甲,全都是聯邦制式型號,當燕北辰走進大門時,那位小奧斯維德已經登上了架人形機甲,向著訓練室走去。

  「備用機甲五台,我會逐一演練。」

  高階騎士和甲士合作的起始,都是由騎士演練備用機甲,再由甲士根據對方的操作習慣進行整備。奧斯維德當然是個高級騎士,但是燕北辰卻跟高級甲士沒什麼關係,在學院,他的最高整備等級還停留在b-,這樣的鄭重簡直稱得上「禮遇」。

  燕北辰沒料到他的認真態度,但是他也沒出口反駁,這是觀看對方實力的絕佳機會,他當然不會傻到阻止。

  每架機甲十分鐘,從最基礎的體術演練到高級戰鬥技巧,還包括各種各樣的機載武器,五十分鐘不停頓的戰鬥表演。燕北辰很輕易就察覺這位年輕的「黃金之子」尚未達到巔峰狀態,他的大部分戰鬥技巧已經粹於完美,但是自己的風格還有待完善,而且制式機甲根本無法發揮他的全部優勢……

  機甲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最後一場演練完畢,那個如同金玉般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些夠了嗎?」

  燕北辰直接問道:「你會駕駛遠程機嗎?」

  通訊器裡沉默了片刻:「會,但是並不擅長。」

  剛想說什麼,燕北辰突然醒過神,立刻閉上了嘴。他發現自己已經不由自主認真了起來。這就像棋逢對手,看到這種潛力卓絕,又刻苦專注的對手時,總會產生幾分欽佩、幾分期冀,甚至忍不住想要親自指導。然而這人不是格裡芬,而是那個造成了幾百萬人死亡的罪魁禍首,培養他,對於自己全無益處。

  繞過了這個話題,他冷冷說道:「這些足夠了,你傾向於選用什麼機甲?」

  雖然有五台備用,但是參加期末考核時,能使用的必然只有一架,他們還要從備用機中做出取捨。

  「ts699號,‘獅吼’。」

  燕北辰遲疑了一下,那架機甲也是他屬意的機型。雖然功能並非最強,但是穩定性絕佳,武器系統更加寬裕,有足夠的改造空間,還是a階機甲,絕對能應付考核。他沒想到,自己又一次跟這位奧斯維德不謀而合。

  不過既然對方沒有敷衍的意思,在這上面,他也不可能裝成一無所知。點了點頭,燕北辰乾脆答道:「我會設計整備方案的,需要幾天時間。不過我目前整備的都是b階機甲,還未嘗試過a階……」

  「無妨。」對方的回答也很乾脆,就像對著自己信任的甲士一樣。

  然而他們今天只是第二次見面,對方甚至連他的能力都一無所知。如果換一個甲士面對奧斯維德這樣的態度,估計會生出些「士為知己者死」的衝動。可惜,燕北辰不是別人。

  冷靜的抬起手腕,他看了看表:「我要去上課了。」

  這次通訊器裡沒有傳來聲音,相反,奧斯維德直接從駕駛室裡跳了出來,大步上前:「打開物品欄,我傳給你飛車。」

  燕北辰皺起了眉頭,硬邦邦說道:「不必,我有自己的飛車。」

  「立式單人款。」那位金髮青年沒有用反問語氣,但是口吻中依舊隱隱帶出些不屑。長時間演練機甲讓他的臉上掛上了汗水,也讓那張無暇的面孔多了些凌亂的美感,當然,這些並無法掩蓋他身上的傲慢味道。

  這算是饋贈還是無意識的控制欲?燕北辰沒有分辨的打算,只是冷冷說道:「我喜歡立式。」

  沒等對方答話,他已經大步朝著電梯走去。

  看著遠去的身影,格裡芬晃了晃頭髮,汗水順著發梢滴落。今天的演練其實比他想象的還要累一些,他不能流露出半點屬於「格裡芬」的習慣,不論是駕駛方式還是對遠程機的熟悉。極星是個天賦極高,也極為敏銳的人,他當然可以憑藉細枝末節看出問題。而這,是格裡芬絕對不希望見到的事情。

  那人眼中的怒火並未消散,他可以想象,極星的飛船是如何被奧斯維德家的星艦摧垮,他又是如何艱難的逃出那場災難。雖然清場並非他所願,但是確確實實因他而起。如果極星在那場災難中失去了好友或者親人……格裡芬輕輕閉上了眼睛。

  幾秒鐘後,他重新睜開了雙眼,扯下了身上的減壓服。極星沒有接受他的飛車饋贈,但是沒有奧斯維德的家徽保護,他在這個學院裡也未必能夠安全。就算只有極微小的可能性,他也不能讓極星捲入危險之中。

  很快換好了衣服,又在屋裡停了幾分鐘,眼看那台立式飛車離開資料館,他才快步走向飛車通道,點燃了噴氣引擎。

  站在飛車上,燕北辰思考著未來的計劃。整備當然還是要做的,而且要盡可能的逼真完善,他並不希望那位奧斯維德少爺提前察覺破綻。而關鍵部位的更動,只會在長時間使用機甲後出現問題,譬如在考核的最後時刻……

  機甲慘敗的畫面躍上心頭,燕北辰卻沒有什麼復仇的快|感,反而覺得胸腔裡某處憋悶的厲害。這的確不是他的風格,然而唾手可得的機會就在面前,簡直如同無法克服的引力,拖曳他朝著深淵墜落。帶出一種讓人不適的誘|惑。

  輕輕呼出一口氣,燕北辰想把這些拋諸腦後,飛車卻滴的一聲發出警報。碰撞預警!

  手指刷的一下在飛車操控台上劃過,自動駕駛立刻變成了手動操作,飛車急停拔高,躲過了從後撞來的重型飛車。這絕不是意外事故!聯邦軍事學院占地面積並不小,所有行駛中的飛車都設有自動駕駛,同時也具備規避功能,正常情況下絕不可能發生撞擊事故,更別提這種速度的撞擊。只要擦上點邊,他的小型飛車立刻就會散架,車毀人亡!

  燕北辰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反而急速轉向,他的動作足夠敏捷,那輛重型飛車果然追了上來!學院的平台系統並沒有武器販售,因此這些機動車輛就成了最佳的暗殺武器。也虧得燕北辰選擇的是單人飛車,動作更為敏捷,能夠高速轉向和急停,才沒有被那輛重型飛車趕上。只要衝進教學樓,這場追殺立刻就會停止,沒人膽敢在教學樓裡囂張行事!

  不過這樣還不夠,燕北辰的眼中浮出一抹厲色,手指飛快的在控制台上敲擊著,立式飛車繞出了一個詭異的弧度,向下衝去,似乎要鑽入樹叢。這裡雖然是虛擬實境,但是不論是建築物還是附屬設備都是經過固化的,也就是說,撞上了這裡的樹幹跟撞上現實中的別無二致。

  單人飛車的體積很小,如果拼一把的話,的確能躲進這片稀疏的樹叢,而重型飛車的體積絕不可能跟上,就這是最好的逃脫機會。那重型飛車的駕駛者顯然也清楚這點,毫不猶豫開始加速。然而這時,前面那輛小型飛車突然一個急轉,轟的一聲撞上了重型飛車的底盤!

  底盤是所有飛車的方向核心,被突如其來的撞擊影響,那台重型飛車直接撞向了樹叢。燕北辰早就逃了出來,就地一滾,從地面上站定,耳邊卻間不容發的再次響起刺耳的噴氣聲。這是另一架飛車,來的不只是一個人!

  燕北辰的手指已經伸向了虛擬平台,下一瞬就能調出新的飛車躲避追擊,然而一聲巨響趕在了前面。一輛黑色的豪華飛車凶狠的撞上了襲來的敵人,兩車的體積相似,然而那輛黑車的堅固度顯然超乎了正常標準,偷襲的飛車直接被撞翻在地,發出嗤拉一聲輕響,消失不見。

  攻擊者下線了。不論是主動還是被動,都無法再造成任何傷害。燕北辰抬起頭,看向那輛黑色的豪華飛車,略略有些凹陷的車身上,雙頭雄獅散髮出金色的光芒,輝映著如同金線般璀璨的發絲,碧綠的眼眸冷冷的望了過來,蘊含在其中的熾烈怒火尚未消褪。

  「上車!」年輕的奧斯維德命令道。

  燕北辰站在原地,並未動彈。對方像是有些不耐煩,直接推開了車門:「他們不敢直接針對我,上車,我送你去綜合教學樓。」

  也許是因為那破壞了平靜的怒火,也許是因為對方話裡隱藏的東西。燕北辰猶豫了片刻,最終抬腳跨進了車門,在那位「黃金之子」身邊落座。有一滴小小的汗珠順著金色的發梢滑落,滴在了黑色的制服衣領上,然而奧斯維德沒有注意到這些,再次啟動了飛車。

  「我那裡有登陸間,以後你直接定位從那邊上線。完成整備後我送你到教學樓,在樓裡下線。不要在校園裡閒逛。」

  對方的語氣有些煩躁,但是駕駛飛車的動作精準利落,燕北辰沒有答話,挪開了視線。又一次的,出乎意料。這是責任感作祟,還是自尊心太高?他從沒想過,年輕時的奧斯維德會是這麼種性格,竟然會屈尊關心一隻「螻蟻」的性命。

  如此的,不像個貴族。

  兩人各懷心事,都沒有再開□□談,飛車快速向著綜合教學樓駛去。

☆、 第五十五章

  「米納爾!」還沒走進教室,一個不善的聲音就追了上來,「你竟然成了奧斯維德的甲士?難道你的等階和技巧比我還強嗎?!」

  柏妮絲·倫納特的雙眼都冒出怒火,就像小姑娘被搶走了心愛之物一樣,羞憤交加,完全沒有善罷甘休的意思。燕北辰站住了腳步,面無表情的回望過去。這位貴族小姐的天賦不錯,但是對付她,完全用不到天賦。

  「我剛剛遇到了一起飛車事故,兩輛車撞毀下線。」燕北辰的聲音平靜,語氣沉著,一五一十把剛才的遭遇說了出來。

  柏妮絲愣了一下,似乎沒想明白對方為何突然說起這個。燕北辰已經不緊不慢的繼續說道:「最後是奧斯維德送我過來的,並且告訴我,以後不能在校園裡閒逛。」

  就算再怎麼遲鈍,柏妮絲也反應了過來:「你是說維薩爾他們會對尼斯洛克的甲士……」

  還好,柏妮絲的政治覺悟沒有跌倒谷底,只說了一半,她就停了下來,有些猶疑的看了米納爾一眼:「但是我畢竟是倫納德家族的直系繼承人,他們不會那麼明目張膽的動手吧?」

  「我並不清楚五大家族的內部關係。」燕北辰不緊不慢的說道,「不過他們只需要削弱甲士的等階,減少那位奧斯維德少爺的勝算就行,未必會真正傷到人。」

  畢竟這裡只是星網,如果必要的話,他們會選擇「溫柔」些的手段,根本不會引起家族之間的爭鬥。柏妮絲顯然聽懂了燕北辰的言下之意,雖然還有些猶疑,但是心裡已經信了七八分。如果不是這樣,西瑞爾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做出些什麼了。

  低頭思考了片刻,柏妮絲放鬆了語氣:「我會去問問西瑞爾,不過你竟然贏了武器學的那些傢伙,你的精神力強度又增加了嗎?哼,等到今天的機甲實操課,我們再來比一比吧!」

  大小姐的語氣依舊不善,但是之前劍拔弩張的憤怒已經消失殆盡,一個標準的甲士,關注點當然跟其他人有所區別。燕北辰沒有回答,只是隨意問了句:「萊文呢?」

  「不知道。請假了吧?」柏妮絲根本沒在意這個問題,已經邁步走進了教室。

  燕北辰看了對方的背影一眼,輕輕搖了搖頭,這位大小姐不會在乎,他卻不可能無動於衷。那個小跟班對他的態度一直都不怎麼友善,現在突然消失不見,恰好為之前的榮譽挑戰做出了解釋。他不清楚倫納特家究竟計劃了些什麼,但是很顯然,如今計劃有了改變。

  然而自己真的只是豎起的靶子嗎?燕北辰又覺得哪裡有些古怪。奧斯維德的態度並不像想象中那麼冷硬,反而透出了點「人味」。這可跟十年後的他截然相反。沒有人比燕北辰更清楚,那位「黃金之子」是如何鏟除異己,讓奧斯維德家的雄獅們一死兩殘的,最終一手掠去軍權的。也許現在的他還有良知,但是十年,十五年之後呢?嘴角挑起一抹嘲諷的微笑,燕北辰跟上柏妮絲的腳步。

  ※

  只是一個邀請,就讓燕北辰的星網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不說那些眼中帶著嫉妒和羡慕的同學,就是兩門課程的講師態度都不再一樣,更別提從校園轉入課堂的陰謀詭計。試驗品等級超標,機甲實操模型故障,銀星核突發的點燃紊亂……或大或小的「事故」層出不窮。

  如果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恐怕真的無法承受這樣的精神壓力,不過好在燕北辰不是個真正的孩子,他的目標也非抱上蘭達星域頂級家族的大腿,而是恰恰相反。機甲整備工作有條不紊的展開。只是跟那位奧斯維德相處的越久,那份來自十五年後的記憶就越發偏離,就像有哪處撥亂了琴弦。

  奧斯維德家的工作室,條件自然毋庸置疑。燕北辰放下共振筆,抬頭看向前面的機甲。「獅吼」,淨高13米,晶核中控,a階機甲,也是奧斯維德家族專用機種之一。黑色的涂裝,紅色的火焰紋飾,還有燦爛的金黃徽章,這大傢伙就像蓄勢待發的猛獸,有著種凌厲的肅殺之美。

  雙肩分別裝有六聯排炮和制導反粒子盾,主武器則是高頻粒子光劍和量子狙擊槍,還有電磁干擾彈附著在背部裝甲。在平衡性的基礎上,他減輕了「獅吼」原本的高負重,增加了遠程武器和干擾設備,這改動更加依賴騎士的操作,也對甲士的臨場整備要求更高。

  奧斯維德對這樣的整備沒有提出異議,甚至都沒怎麼進入工作室,把一切全權委託給了燕北辰,好像對一切都滿不在乎。按照這個邏輯,燕北辰應該沒什麼機會見到這位小少爺才是,但是出乎意料的,他每天都在,利用這一個小時練習體術,或是使用醫療室,等自己忙完,再把人送到綜合教學樓。就像是專門為了照顧他一樣。

  雖然冷漠寡言,還有一些傲慢,但是那位年輕的奧斯維德並不真正冷酷,更像是為了掩藏什麼,抹掉了所有的情緒。是因為那些爭□□力的兄長嗎?亦或者,在十五年前的現在,他本就該是這麼樣的一個人,只是血腥的角逐慢慢湮滅了他的人性,讓他成為了可以毀滅星球,屠殺百萬人只為取得勝利的劊子手……

  皺了皺眉,燕北辰把這想法甩了出去。他跟奧斯維德的接觸並不多,也沒有推心置腹的打算,這只是一個「意外」,一場終將以「陰謀」落幕的偶遇。

  控制住了臉上的表情,燕北辰向著大廳走去,又到上課的時間了,他要必須飛車,前往教學樓了。然而當踏進客廳的一瞬間,他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那個應該收拾停當,等他到來的人並沒有和往常一樣站在大廳中央。

  是忘了時間嗎?只是掃了一眼,燕北辰就找到了自己想找的身影。他的確沒站在大廳裡,而是毫無知覺的躺在大廳一角的沙發中,陷入了沉眠。

  不是昏厥或是脫力,只是,睡著了。

  這裡可是星網,是虛擬實境,沒人會在這裡睡覺。且不說登陸虛擬實境需要花費的金錢,在登入環境下,人的腦神經有一部分直接跟星網連接,根本無法進入深度睡眠。想要睡覺的話,不如摘掉登入器,直接下線休息。

  除非……燕北辰的腳步不由自主放輕了一些,緩緩向那邊走去。除非實在太過疲憊,超過了人體能夠承受的極限。

  一個人人艷羡的天之驕子,竟然會在虛擬實境裡累的睡著了。說出去恐怕沒人會信,卻這麼發生在了自己眼前。這種時候,別說陷阱或是陰謀,區區一根改錐,就能要了他的性命,讓他瞬間登出星網、腦部重創。可是奧斯維德沒有下線,沒有藏進自己的安全室,就這麼倒臥在沙發裡,睡的忘了時間。

  柔軟的金色發絲散落在手臂上,沙發造成的光陰遮蔽了他半邊睡顏,制服筆挺的黑色衣領外,是一小片白皙的頸項。那人睡得很沉,如同童話故事裡王子,安詳俊美,又年輕的過分,讓人心生憐憫。燕北辰很難形容自己的心情,所有的謀劃在這一瞬間,都變得蒼白且醜陋,讓人無法直視。

  像是感受到了什麼,躺在沙發上的身影動了一下,淡金色的睫毛輕輕一顫,撩起了眼簾。那雙碧綠的眼眸就像最深邃的湖水,平靜無波,又帶著些放鬆的愜意,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他安心的東西一樣。沒有警惕,沒有防備,沒有讓人厭惡的漠然。過了幾秒之後,那人才像是搞清楚情況,眨了眨眼:「抱歉,我睡著了……」

  他說了「抱歉」?燕北辰一時間沒法回答。對方似乎也終於清醒過來,翻身從沙發上坐起,用手掌用力搓了把臉。

  再次放下手時,那副柔和的面孔已經消失不見,奧斯維德恢復了往日雕像般的冷漠和高傲,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到點了嗎?我送你。」

  之前的一切似乎都是虛無縹緲的幻影,燕北辰輕輕頷首,跟著那人的腳步走出通道,坐上飛車。悄無聲息的,車子劃進了空中。像是在思索著什麼,奧斯維德沒有注視前方的景色,而是把視線放在一旁的樹叢裡。

  豪華飛車裡一片寂靜,略有些尷尬,但是氣氛並不很壞。眼看快到教學樓,燕北辰才開口說道:「整備還需要些時間,包括點燃所有新的武器配件。」

  他的話沒頭沒尾,奧斯維德卻轉過了頭,看了他一眼:「無妨,只要給我兩天時間,就能適應新機甲。」

  這是承諾,也是支持。就像他知道,自己無需太多測試,就能習慣整備一樣,帶著全然的自信。

  燕北辰沉默了片刻,他的本意並非如此,只是想告訴奧斯維德,不用每天守在那邊。但是每次交流,似乎都讓這位新貴表現出更多的善意,以及無意識的信任。似乎他從沒考慮過,如果自己有什麼不良企圖,會給期末考核帶來何等災難性的後果。難不成只因為他是個毫無利益關係的平民?一個不會被奧斯維德家族頭銜嚇倒的甲士?

  思緒紛亂,飛車已經抵達目的地,燕北辰沒有再說什麼,推門而出。

  在他背後,那個金髮青年用修長的手指揉了揉眉峰,輕輕嘆了口氣,直至燕北辰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教學樓中,他才重新輸入了坐標,駕車離去。

☆、 第五十六章

  站在維修架上,燕北辰看著眼前的龐然巨物。「獅吼」的武器系統已經全面更換,連機甲外殼都做了調整。但是整備並未完成,協調中控核心,分布各項武器的能量輸出,並且根據騎士的個人習慣做出微調,才是一切的關鍵。

  這也是為什麼期末考核需要組隊的原因。只有真正和甲士協作,才能把機甲的威力發揮到最大。而選錯了甲士,就意味著失去了先機。在戰場上,最微小的差異都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現在,一切都已就緒,只等協調中控。a階晶核。

  這是燕北辰第一次真正接觸a階中控核心,雖然甲士能夠躍階整備,但是a階晶核與銀星核的差距絕非簡簡單單的等階之差,更是甲士綜合實力和經驗的天壤之別。深深吸了口氣,他用手指敲擊了幾下鍵盤,「獅吼」腦後的防護殼徐徐敞開,露出了裡面半透明的結晶狀物體。

  跟重核和銀星核不同,晶核絕大部分都是由微晶構成的,稜角分明,花紋綿密,除了核心處微小的黑點外,就像一塊真正的天然水晶。這是精神力共振和刻印的絕佳載體,也是所有a階以上機甲才會配備的中控核心。有了它,機甲能完美匹配騎士的動作,達到巔峰狀態。因此所有晶核的「點燃」,都稱得上藝術,帶著讓人炫目的美感。想要在這樣的和諧的刻印上添加和改動,需要的是更強大的協調能力與精妙絕倫的手法。

  而這兩樣,如今他已經具備了。

  沒有猶豫,燕北辰直接用精神力種子切入了晶核內部,沒有冒然掃蕩或是撥亂琴弦,那粒種子如同一粒微塵,穿越繁複的網格和精神力屏障,悄然落在了晶核的核心原點上。這裡本該是最敏感,最危險的地帶,任何甲士在整備時都要謹慎避開,不去碰觸。但是精神力種子不同於絲線,它太微小,太薄弱,毫無威脅和存在感,就這麼翩然而至,和原點融為一體。

  這絕非是正常的整備手段,但是出人意料的,那粒精神力種子並沒有被排斥。呼吸、振動、停頓、再次振動。漸漸的,它與原點中殘留的頻率交疊,就像旋律相同的音叉相互呼應,發出共鳴。

  一瞬間,原點周圍蕩起了光華,五光十色,如同星系外纏繞的絢爛光暈,灑落在網格之中,悄無聲息的改動著原本的結構,沒有暴力破壞,也不似刻意而為,自然而然,又巧妙無比的和原本的刻印交融合一。

  汗水沿著鼻翼滑落,就算在虛擬實境中,這也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但是燕北辰的脊背依舊筆直,身形紋絲不動,把所有精神力都楔入了機甲之中。不知過了多久,「獅吼」漆黑的雙目嗡的一聲,發出了耀眼的金色光芒,就像陡然活了過來。唯有「點燃」才會出現的異象,在這架a階機甲上再次重現!

  燕北辰睜開了雙眼,他膝蓋虛弱的厲害,就算體術增強的現在,也無法全力支撐身軀。踉蹌倒退一步,他盤膝坐在了維修架上。這可比想象的要複雜太多,但是毫無疑問,他戰勝了「點燃」這架機甲的人。不是用掃蕩和覆蓋,而是用共鳴和浸潤!

  「成功了?」背後,一個聲音響起。

  燕北辰微微愣了下,才反應過來,扭頭向身後看去,只見奧斯維德已經站在了工作室外,碧綠的雙眼凝視著機甲,帶著某種異樣的情緒,就像看著自己最為珍愛的夥伴。

  這是那個冷面貴族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情緒」。但是燕北辰並不奇怪。任何騎士在面對自己的機甲時,都該是這麼副表情。

  維修架緩緩降下,他撐著膝蓋站起身來:「完成了預定目標,你可以測試了。」

  然而對方並沒有馬上行動,一個小小的玻璃瓶遞到了燕北辰面前:「虛擬實境也可以使用的恢復藥劑。喝下它。」

  那聲音裡有種不容拒絕的味道,同時對於一位奧斯維德來說,太過細心、太過溫柔。燕北辰愣了幾秒,才伸手接過了那東西。因為無上限的信用值,他其實也儲備了同樣的藥劑,但是有人送上門來,沒理由把它拒之門外。

  看著燕北辰接過東西,那金髮青年漠然點了點頭,身形微動,如同獵食的大貓,輕盈的攀上了駕駛艙。機甲很快啟動,向著一旁的訓練室奔去。其實剛剛整備過的機甲想要適應是需要時間的,但是那人的動作裡並沒有生澀和懈怠,就像獲得了第二具身軀,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動作都完美的無與倫比。

  這是天賦,也是騎士和甲士之間的默契。唯有兩人深深的彼此理解,熟悉對方的風格和能力,才能讓機甲的威力發揮到極致。

  燕北辰當然熟悉那位「黃金之子」,兩人的交鋒長達五年,面對面的戰鬥也不只一次,他熟悉奧斯維德的戰鬥風格,清楚他的每個弱點和優勢,即便是十五年前的現在,也無法掩蓋他對這人戰鬥風格的了解。

  但是他從未想過,對方也是如此的熟悉自己。熟悉他短短一年時間裡建立起來的甲士風格,輕而易舉的適應了他給出的旋律。這就像一場雙盲的舞曲,在毫無所知的情況下,踏出了妥帖的舞步。帶著一種讓人不適的默契。

  焦躁在心中涌動,燕北辰不再看向訓練室,直接把藥劑倒在了口中,窩在了旁邊的沙發裡,靜待精神力恢復。

  半個小時後,那個冷冰冰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做的很好。」

  很少有人能把誇讚變得如此居高臨下。燕北辰睜開了雙眼,面無表情的看著身前站著的人,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果不其然,奧斯維德繼續說道:「整備已經完成,期末考核你可以不必參賽。」

  指揮院的期末考核並不限定時長,戰鬥以積分決定勝負。消滅的敵人越多,累計的分數就越高,同樣也允許設伏,但是完全不參與戰鬥,只是一味躲藏,會被系統評定為避戰,降低分數。

  所以在期末考核的戰場裡,積極應戰,取得勝利才是一切的關鍵。這對騎士而言當然是必須的,但是對同樣參加考核,作為後勤輔助力量的甲士而言,卻並不怎麼美妙。如果是兩人以上的騎士團隊還好,總有人能夠掩護基地,保護甲士。但是對單槍匹馬的騎士而言,甲士的存在更近乎軟肋。

  這當然是為了檢測騎士的綜合應對能力,同樣,漫長的戰鬥不可能完全沒有戰損,也是對甲士臨場發揮的考驗。如果放棄甲士,在基礎分數上就會缺失一大截,更勿論機甲的損傷加成。選擇放棄甲士,對於任何想要取勝的人而言,都是放棄了絕大的機會。

  這不該是奧斯維德的選擇,但是他卻這麼說了出來。燕北辰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我需要參賽,考核對我也有好處。」

  這是實話,如果自己整備的機甲獲得了期末考核的勝利,甲士將直接提升等階,授予資格認證,甚至有可能成為該騎士的專屬搭檔。這對奧斯維德而言當然是好事,但是那雙綠眸中的並沒有露出什麼興奮的神色,反而黯淡了少許。最終,那位金髮青年沒有反對。

  這次整備花費了太多時間和精力,燕北辰沒有繼續上課的打算,直接使用一旁的休息室離開了星網。

  面對重新空盪起來的房間,格裡芬輕輕嘆了口氣。極星並沒有在機甲上做什麼手腳,他原本是有機會的,但是最終也未下手。是因為不符合自己的理念,還是因為整備太過複雜,無法暗中做出什麼手腳?他不得而知。

  但是進入考核賽後,情況就不一樣了。如果機甲受傷,需要修復或者調配,一個簡簡單單的改動,就能要了他的性命。格裡芬當然知道,極星憎恨奧斯維德家族,也憎恨著掛在這個頭銜的自己,他原本想在考核之前,就把那小傢伙隔絕在危險之外的。然而現在……

  目光轉向了一旁的黑紅相間的華美機甲,格裡芬目光中的動搖漸漸消失,重新變得堅定起來。沒關係,只要他更謹慎一點,總有辦法解決問題。與其擔驚受怕,不如再次全心全意的,相信那個人。就像他們曾經在「賽場」,在麥卡哲那片死亡隕石帶經歷過的。不帶任何雜質的信任。

  有那麼一瞬,格裡芬甚至覺得勝利都不再重要。他有著足夠的毅力和堅韌,哪怕失敗都能重新爬起,一步步向著自己的既定目標前進。但是孤獨感卻如此的可憎,蠶食著他的內心,讓他變得越來越像那些他憎恨的人。他並不真的想成為一個奧斯維德,他還有著良知,還有著對自由的渴望。

  而和那個沉默的少年搭檔,讓他有真正活著的感覺。安全、愜意,帶著微小的快樂,就連那點點威脅,也變成了另一種刺激。就像他駕駛這架機甲時的一樣,渾身的熱血都在沸騰,都在燃燒。他根本無法抗拒這樣的誘惑,哪怕賭上性命。

  幸好這裡是虛擬實境,死亡並不意味著終結,只是一次慘痛的下線。他還能承受得起。

  格裡芬輕輕笑了起來,像是拋開了什麼芥蒂,再次大步向著機甲走去。

  ※

  「打開重力室!」摘掉頭盔,燕北辰站起身,大聲說道。

  「腦波尚未穩定,不適合進行訓練。」那個電子音立刻反駁道。

  沒有理會那傢伙的阻攔,燕北辰邁開步伐,向著重力室走去。他清楚剛剛在「獅吼」身上發生的是什麼,也有預感,自己的精神力出現了變化。如果真能達到a級,就意味著他滿足了坎貝爾大師設置的最低標準。

  飛船的權限,隱秘的傳承,以及讓人垂涎的寶藏。這是他改變一切的起始,也是他必須掌握在手裡的東西。

  「警告!測試有可能損害你的精神力,請慎重。」

  惱人的電子音在耳邊喋喋不休,燕北辰沒有停留,就這麼走到了精神力檢測器前,毫不猶豫,把雙手放在了上面。

  人工智能製造的噪音戛然而止,幾秒鐘後,天花板上的小燈突然閃動起來,像是有人陷入了緊致,正在無意識的扎眼。但是下一秒,那讓人眼花的閃動也消失不見。似乎只是一瞬,也像是無窮的永恆,時間失卻了意義,只剩下讓人窒息的寧靜,仿若呼吸都變得凝滯。

  突然,蜂巢狀的微晶開始閃爍,炫目的色彩在檢測器表面綻放,房間裡的氣息猛然一蕩,燕北辰睜開了雙眼:「結果!」

  「敏|感度a-,靈活性a,精神力強度s,綜合評定達到a級。」人工智能的聲音出現了波動,「精神力符合最低標準,附屬權限開啟。」

  果然!燕北辰長長吐出了一口氣,卻沒有要求查看那些新的權限,而是命令道:「打開基礎材料庫,開啟輔助制甲設備。」

  像是被噎了一下,過了幾秒,人工智能才問道:「請說明目的。」

  「重新整備試驗型號a077。」燕北辰沒有隱瞞的意思,輕輕活動了一下手指,考核一旦結束,他就會離開星網。在繼承坎貝爾大師的遺產之前,他還有些事情要好好處理……

☆、 第五十七章

  在蘭達星域,聯邦軍事學院的騎士考核與自由星盟的機甲大賽並列為最高軍事賽事,其目的都是為本國選取優秀的機甲騎士。其中聯邦的考核又更勝一籌,因為在星網虛擬實境舉行,它的比賽流程更為嚴苛,完全仿照實戰進行,同時具備淘汰制和積分制雙重標準。任何進入考核的選手,都必須與近百位優秀的機甲騎士對決,從中脫穎而出。

  這是星盟大賽無法比擬的,也是聯邦世世代代選擇「將種」的方式。不論出身如何,血統高貴與否,在騎士考核中,所有人面對的都是同樣的環境。組隊和暗中交易雖然存在,但是實力才是唯一的保障。就算身處虛擬實境,也沒人能保證自己全身而退。

  站在駕駛艙內,格裡芬看著眼前的倒數計時器,輕輕握住了手臂兩側垂落的操控環。三、二、一……面前的墻壁陡然消失,變作了一片開闊的野地。

  考核正式開始!

  這次賽場選擇了大氣圈內環境,模擬荒星。重力1.5g,濕度和溫度都高於二等星範疇,場地開闊,總面積超過30公里,包括林地、原野、沼澤和山丘,還有部分荒星野獸散落在周圍。難度係數之高,簡直讓人驚駭。

  然而即便這樣,也有超過90人蔘加考核,囊括三個年級的大半騎士。機甲等階更是從c級到a級應有盡有。其中15位頂尖騎士擁有隨行甲士協同作戰,而這些人,就是考核中真正危險的存在。

  腳下堅硬的地步猛然變成鬆軟的泥土,格裡芬並沒有驚慌,而是把目光放在了身後。在他背後,是一輛陸行車,標準配置,帶有光學隱身護盾。這也是提供給甲士的特殊優待。只是一閃,那輛車就已經消失不見,顯然是開啟了防護屏障。

  看到極星飛快的進入狀態,格裡芬心神立刻放鬆了些,打開直連的通訊內線:「盡量與我保持距離,如果接戰,立即後退。」

  這也是考核中,大部分甲士保名的訣竅。不一會兒,一個鎮定的聲音傳了回來:「收到。」

  嘴角浮起一抹微笑,格裡芬重新把目光放在了面前的環繞晶屏上。內載地圖只顯示了賽場的大致輪廓,以及一個鮮紅醒目的數字:92。

  這是本次參賽的人數,會隨著戰敗消失。也是考核給予參賽者們的唯一便利。只有在未知的地圖上找出敵人,幹掉他們,並且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有獲勝的可能。

  手指飛快按下掃描鍵,格裡芬開始觀察周遭情況。投放位置隨機,周圍並不一定有人,而且掃描設備在這種場合未必可靠。只靠這個,萬一對方使用了光譜隱形或者熱能屏蔽之類的擬態偽裝,反而更加危險。

  幾秒後,「獅吼」突然屏蔽了熱能反應,半浮空急速向右移動。他應該是發現了什麼。後方,燕北辰一推操縱桿,駕駛陸行車跟了上去。他是第一次接觸虛擬實境中的模擬比賽場地,真實度的確無可比擬。不過這對他而言並不算什麼,真正的荒星都去過兩次,這樣的人造賽場顯然不夠看。

  不過考核的嚴苛程度還是讓他有些驚訝。時長不限才是最大的問題,要知道再怎麼強大的騎士也不可能長時間操縱機甲作戰。一般而言,太空環境內可以持續5小時甚至更久,但是大氣圈內最多3小時就是極限了。但是聯盟的考核歷史上,最長出現過10小時的戰鬥,沒有補給,沒有戰友,在全部都是敵人的環境下掙扎搏殺。難怪聯邦的騎士戰力驚人,這第一層篩選,就為他們留下了足夠頑強的種子。

  比起騎士,對於甲士的要求也並不低。且不說這1.5g的重力,參加考核的甲士只允許攜帶一套維修裝備,使用標準型號陸行車。沒有武器,沒有替代的零部件。想要整備,只能從戰敗者身上獲取材料。然而參與比賽的機甲型號並沒有規定,即便獲得了別人的機甲零部件,也未必能夠匹配自己整備的機甲。

  這種隨即選取材料,野外進行整備的方式,對於甲士而言,也是種極限戰鬥了。當然,前提是他和他的騎士都能夠撐到需要整備的環節。

  如果搭檔不是那位奧斯維德家的小少爺,這本該是個有趣的挑戰。現在嘛……燕北辰冷冷的盯著遠方林鳥盤旋的山坳。偽裝模式,機甲能進入隱身狀態,但是它並非憑空消失,總有些蛛絲馬跡能夠探明行蹤。同樣,這些痕跡也可能是事先布好的陷阱,如何判斷才是關鍵。

  「有埋伏,退後。」

  只扔下這麼一句話,「獅吼」就悄然加速,向著山坳側面飛去。果然,那人看穿了伏擊。不過這次戰鬥會讓機甲負傷嗎?這個,就連燕北辰都無法預判,他的眉峰也因未知輕輕皺起。

  很快,短促的爆鳴聲響起,那是量子狙擊槍的聲音。這個距離,已經超過了他的視野極限,但是燕北辰依舊極快的判斷出了戰況。先利用遠程狙擊幹掉敵人的伏兵,然後迫使誘餌進行移動,離開所在的山坳,一舉殲滅敵人。沒有給對方任何發揮的機會。

  果然,那聲爆鳴之後,山坳方向出現了一陣凌亂的槍聲,緊接著,林鳥紛飛,像是受到了驚嚇,四散逃走。前後只持續了1分多鐘,一切動靜都消失了。原野再次恢復寂靜。

  晶屏上的數字滴滴連響兩聲,從92變作了90。看來有人首戰德勝了。

  陸行車上的熱感掃描全無反應,但是視屏正中,那架黑紅相間的機甲已經翩然而至。可能是戰鬥太太簡單,它身上連明顯的擦痕都沒有,也未曾帶回什麼可以利用的「勝利品」。通訊內線中,再次響起了那個略有些低沉的聲音:「我們離開這裡。」

  任何戰鬥都會引來敵人,或是設伏,或是直接攪入戰鬥。對於勝利者而言,一場勝負遠遠不是終結,活下去,消滅潛在所有的敵人,才是關鍵中的關鍵。格裡芬從不會錯辯這個。沒有被一場勝仗衝昏頭腦,說完這句話,他操控著「獅吼」,向著相反的方向馳去。

  ※

  「發現奧斯維德了嗎?」通訊器裡,有聲音響起。

  「暫時沒有。」沃夫看了眼面前的沼澤,冷哼了一聲,「放心,包圍圈正在合攏,他逃不掉的。這將有史以來,耗時最短的一次考核。」

  的確,在聯邦考核的歷史中,很少有像這樣集結了幾方勢力,只針對單獨一個人的情況發生。這麼是軍事學院的期末考核,即便再怎麼強大的勢力,也無法掌控這麼多背景深厚的家族。但是現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奧斯維德家族的勢力達到了歷史巔峰,幾位繼承人又既有默契的,一致選擇對自己親愛的弟弟下手。雖然一切沒有放在明面上,但是聯盟已經達成。15位a階騎士中,半數以上的人都在尋找那位年輕的奧斯維德。勝利固然重要,但是那人的失敗才是關鍵。把那個傲慢的金髮小子從「第一騎士」的寶座上揪下,再狠狠踩上一腳,是他參賽的唯一目的。

  畢竟,那可是個「奧斯維德」。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這麼對待一位黃金貴族的。

  一抹冷笑溢出脣角,沃夫如同鷹隼般的目光緊緊釘在屏幕之上,灰綠色的機甲就像一條狡猾的變色龍,在樹叢間遊蕩。

  ※

  「獅吼」再次停了下來,毫無理由的停頓。燕北辰皺起了眉峰,這已經是第三次了,除了遇到的兩次敵襲外,奧斯維德的行進速度有所減免,似乎在猶豫著什麼,連選擇的方向都更改了兩次。晶屏上顯示的數字降到了70多,看來第一輪戰鬥基本已經結束,下來將是更激烈的角逐,他為什麼現在放慢步伐?

  「有人想包圍我。你最好留在這裡。」突然,通訊終端裡傳來個冷冰冰的聲音。

  「消息可靠嗎?」燕北辰反問道。這可是不亞於星盟機甲大賽的比賽,規則嚴謹,派系分明,對於最多隻能兩人組隊的賽事而言,「包圍」實在是太危言聳聽了。

  「不清楚。」格裡芬的聲音更冷了點。這是西瑞爾悄悄傳來的消息,因為跟他「撕破了臉」,如今西瑞爾多少也能知道些敵方的消息。那傢伙是否真正可信,格裡芬還無法確定,然而他還是提高了警惕,只因為這種規模的包抄,確實是他那幾位好哥哥能夠幹出的事情。

  「你相信有被包圍的危險?」燕北辰毫不停頓,繼續追問道。

  通訊終端裡一片安靜。過了幾秒,那人才答道:「太多人想要我慘敗。下面的戰鬥會更激烈,並不適合甲士參與。」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矯飾,低沉,但是堅定,就像關心自己真正的夥伴。胸中有某塊堵的讓人發悶,燕北辰深深吸了口氣,才開口說道:「正因為危險,我才該呆在你身邊。」

  為你整備機甲,抵禦敵人。這些話燕北辰說不出口,但是他無法容忍,讓這個名義上的「搭檔」消失在視野之外,只為了保護他,冒然突破重圍。這不是燕北辰的風格,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沒有被人「保護」的習慣。

  這也許不是他的真心話,但是格裡芬的胸腔中還是有什麼躍動了一下。他當然想帶上極星,但是現在的情況並不樂觀,晶屏上的數字變化太慢了,必然是有人放棄了戰鬥,把精力用在了其他上面。

  「既然他們的目標是你,落單的話,我也未必安全。」面對通訊終端裡的靜默,燕北辰又補了一句,「才過去了15分鐘,還有時間。」

  就像當初他們無間的配合一樣。瑩綠的眸子中,有抹笑意一閃而過,格裡芬控制住了自己的聲音,穩穩答道:「你說的沒錯。繼續向北,讓我們看看那些傢伙的安排。」

  沒有回答,陸行車已經開動起來。停頓了幾秒,黑紅相間的巨大機甲跟了上去。

☆、 第五十八章

  不到十分鐘,周遭的情況大致摸清,兩人沒有馬上動作,而是隱藏在了第一次伏擊所在的山谷旁。

  看著晶屏內的簡易地圖,格裡芬冷冷說道:「有遠程機,空中無法突破。」

  考核場地雖然不小,但是對於遠程機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兩三架遠程機就能徹底封鎖天空,一旦被它們發現,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從上方突圍是最愚蠢的方法,不論是格裡芬還是燕北辰,都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集火也不安全。」面對同一張地圖,燕北辰接口道,「包圍縱深並不確定,很可能被攔下。」

  這也是他們剛剛探查出的情況。任何包圍圈都不可能是簡單的環形結構,如果對方設置了兩三層交叉防禦,那麼一點受到攻擊,立刻就會引來支援。他們操縱的可是機甲,而不是什麼步戰鎧、陸行車之類的地面武器。就算在大氣圈範圍內,機甲的速度也是讓人畏懼,援兵能在十分鐘內從任意地點馳援。如果沒法在短時間內突圍,就要面對幾倍於己的敵人,就算再強大的騎士,也不可能以寡敵眾。

  然而突圍的可能不大,也不能待在原地等死。拉網式的包圍很快就會封閉所有通道,那時候插翅都難飛了。

  通訊器裡出現了片刻沉默,格裡芬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操控環,突然說道:「圍點打援?」

  「只能治標,不能治本。不過,是個削弱兵力的辦法。」燕北辰聽懂了那人的意思,也點出了關鍵所在。

  他們的確能夠想法子安全突破包圍圈,但是這只是權宜之計,對方如果反應過來,還能組織另一場包抄。如此疲於奔命,體力殆盡,等待他的也只有死亡。

  格裡芬聽懂了對方話裡的深意,微微眯起了眼眸:「放心,後手已經開始布置,只要突破包圍,後備計劃就可以實施。」

  他沒有告訴燕北辰所謂的「後備計劃」是什麼,燕北辰也沒有追問的意思,思索了片刻,他說出對方想說的話:「先設伏,看看他們的人數和反應速度。」

  「準備怎麼做?」格裡芬的眼睛亮了起來,差點忘記偽裝那個略顯冷淡的聲線。

  「按你說的,圍點打援。」燕北辰挑起了抹笑容,有點危險,也有份愜意。不得不說,他的確被勾起了癮頭。

  ※

  一架棕黑色的機甲沿著山谷快速前進,這是b階重裝機甲「鼴鼠」,最擅長野外勘測和遭遇戰,一般都作為偵察機的僚機,負責掩護和傳遞消息。不過現在,他身邊可沒有偵察機,任務也從掩護變成了前哨。快速突進,尋找他們要包圍的敵人。

  眼看山谷就要到了盡頭,操控「鼴鼠」的騎士心中稍稍松了口氣。就算是防護力超群的重裝甲,身後還有同伴策應,這種衝在前面當炮灰的感覺依舊不怎麼美妙。只要擺脫山谷的複雜地形,遭遇戰就不再是什麼大問題。堅持上兩分鐘,援軍就會趕到,再來個集中火力圍剿,絕大的功勛和財富唾手可得。

  然而就在他跨出山谷的最後一步,璀璨銀光驟然閃現!

  敵襲!!能夠參加考核的,都是學院中的強者。「鼴鼠」飛身急退,想要避開這奪命一擊。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然而攻擊來的更快!銀光尚未消失,一個黑洞洞的槍口就出現在晶屏正上方。

  連發突刺!並非用粒子光劍,而是用重狙連發射擊。三槍在一秒內擊中目標,指尖粗細的子彈落點都是同一個位置。這是一種相當高難度的戰術動作,即便是遠程手,能掌握的也不多,更勿論使用狙擊槍的人形機甲!

  然而量子彈已經尖嘯著炸開,這可是遠程近攻,沒有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駕駛艙被轟開一個大洞,「鼴鼠」身上冒出濃煙和火花,轟然栽倒在地。

  隨著這聲響,一輛陸行車衝了出來,旋轉急停,有個瘦小的身影從車內跳了下來:「雙肩護甲和動力總閥!」

  隨著這聲音,黑色的機甲已經伸出手,抓著「鼴鼠」的肩部護甲,用力一扯!雙肩的裝甲立刻被撕了個粉碎,露出下面的光電纜和武器彈倉。接著光劍閃出火花,剖開了機甲腰側的動力總閥,淅淅瀝瀝的燃料撒了出來,浸潤了其下的土地。

  燕北辰沒有搭理那些燃料,飛快攀上了機甲肩頭,扯過一條還在嘶嘶冒著火花的電纜,轉手刺入了彈藥倉中。焊機儀用難以模仿的速度飛快拆卸、焊接、改造,只是半分鐘,那架報廢的機甲就變作了真正的觸碰式炸彈,只要有人碰到機甲表面,帶出火花,立刻就會引爆。

  援軍馬上就到,這是個試探敵方反應速度和戰力水準的最佳時機。連大氣都沒喘一口,燕北辰飛也似的處理好手中的一切,剛想跳下機甲,返回陸行車,卻發現那輛車已經擺在自己面前。

  不知何時,「獅吼」單手撈起了陸行車,湊在了他身邊。這當然是節約時間的最有效方法,只是,體貼的有些過火。燕北辰愣了一秒,沒有說什麼,飛快鑽入陸行車。「獅吼」的引擎全部開動,快速向著另一側駛去。

  十幾秒後,陸行車一震,被放在了地上。通訊終端裡傳來個聲音:「呆在這裡。」

  這次,燕北辰沒有反駁,看著那架殺氣騰騰的機甲向著來時的方向潛行而去。

  「來晚了!」看著地面上倒伏的機甲,扎德惡狠狠的罵了一聲。就在兩分鐘前,前哨「鼴鼠」失聯,他立刻組織附近的小隊圍了上來,但是這蠢貨堅持的時間太短,顯然沒有留下敵人。

  「a2、a3協防,a4外圍勘察,別讓那隻‘獅子’逃了。」很快下達命令,扎德操控機甲向下落去,雖然很有可能是那個奧斯維德所為,但是考核場上的機甲太多,遭遇戰也時有發生,他必須先確認敵人是誰,才能下令追蹤或是包抄。可恨這個手下太廢物,連個消息都沒傳回,現在只能靠檢查視覺存儲器獲取信息了。

  幸好對方沒毀掉「鼴鼠」的腦袋。機械手臂從容的搭在了「鼴鼠」腦後的護甲上,猛力一掀,一簇明亮的火花閃過。

  轟隆一聲巨響。白光和煙霧遮蔽了一切,爆炸的威力太大,就連山峰都被消去了半邊。在外勘察的4號僚機不由自主的回首張望,把騰起的蘑菇雲收入眼底,這也是他看到的最後一幕景象,長長的光劍從背部穿過,刺透了駕駛艙,也帶走了他的生命。

  那個偷襲者輕輕一甩手,陣亡的敵機如同垃圾一樣被甩在了一旁,看了眼爆炸圈內的景象,他和來時一樣,悄然隱去身形。

  陸行車裡,燕北辰看向屏幕,從爆炸聲響起的那一刻,鮮紅的數字就在急速躍動,4個數字瞬間消失。從伏擊「鼴鼠」開始,才過去了2分多鐘,看來敵方是以小隊模式撒網前進,大概4-5人一隊,只要一處受到攻擊,2分鐘內援馳就會趕到。

  如果小隊全滅的話,那個方向的包圍網必然會全面收緊。不過他們想突圍的方向,可不是那裡。

  車外,草叢中刮過一陣風璇。燕北辰抬起頭,逆光下,巨大的機甲遮蔽了日頭,就像高聳的山峰。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解決了?」

  「5人小隊,2分鐘反應時間。」

  答非所問。就像瞬間解決4、5個敵人不值得誇耀,只是簡簡單單收集信息一樣。不過,這也是他們的本意。

  燕北辰沒有察覺自己聲音中的笑意:「很好,可以前往下個目標了。」

  格裡芬脣邊也露出了笑意,兩人沒有廢話,一前一後朝著爆炸處相反的方向挺進。

  ※

  「a組全員陣亡?」沃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可是他們精心設計的包圍網,只要被鎖定,連蒼蠅都不可能逃脫,怎麼可能出現這樣的全員陣亡,敵人反而銷聲匿跡的該死情況?!

  「c、d、f三組已經圍攏,盡快過來!」對方顯然沒功夫跟他廢話,粗暴的切斷了連線。

  然而並未理會對方的命令,沃特已經冷靜下來,一推操控桿:「b組注意,警戒四周,全速前進。跟e組取得聯繫!」

  他才不相信那人會從缺口方向逃出去!相反,如果那隻小獅子真準備各個擊破,自己跟e組才更值得警惕。他會瘋的如此厲害嗎?沃特冷哼一聲,那可是位奧斯維德,他們本就是群最可怕的瘋子。

  叢林之中,沙沙的聲音響起,幾架機甲加快了速度,收縮戰線,向著森林外衝去。

  ※

  「等等,那是什麼!」一架機甲裡,有人驚呼出聲。

  e組的隊長傑爾森眯起了眼睛:「衝上去!」

  小隊正在朝東南方前進,未曾想到,那個應該被追捕的人並沒有沿著已經撕開的口子向外逃竄,反而繞到了這個方向。他們現在共有四台機甲,完全有能力抓獲獵物!

  並沒有與其他夥伴取得聯繫,傑爾森反而露出了冷酷的笑容,帶領手下包抄了而上!雖然聯手協作,但是幾個小組並非屬於一人掌控,自己可是維薩爾少爺的嫡系,更不可能把功勞讓給別人。

  發現了他們的蹤影,那架黑紅相間的機甲想要撤退,然而e組足有兩架速攻敏捷型機甲,只是幾個衝刺,就徹底把那人攔在了正中。這裡可是沼澤地帶,連落足反擊的可能都沒有,四對一,足夠留下任何天才的性命!

  但是這些組員並沒有馬上展開攻擊,機甲等階並不匹配,冒然上前只會造成混亂,還要等待a階機甲正面應戰,才好協助攻擊。雖然只是學院生,但是他們都是三年級的老手,對待獵物也更加老辣。

  「乾得好!」引擎開到了最大,那架「彪豹」如同最為敏捷的野獸,凶猛撲上。a階對a階,就算再厲害的騎士也無法一招制敵。只要有了時間差,其他僚機就有空隙助戰,把敵人撕成碎片!他們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來得好。」同樣的聲音在沼澤上方迴盪。熱誘發彈從「獅吼」背部的彈倉竄出,如同刁鑽的蛇信,向著幾架機甲射去!

  怎麼回事?直覺的,傑爾森拉高機甲躲過了飛彈。可是這明明只是熱誘彈,除了防禦熱追蹤魚雷外,還有什麼用處?他的疑問沒有持續太久。飛彈被各式各樣的方式擊落,那也的確是無害的,然而下方的泥沼卻蠢動起來,幾條暗褐色的藤蔓如同黑色的閃電,騰竄而起,向著機甲攻去!

  「鐵芯藤!」傑爾森面色大變,他可沒料到沼澤裡竟然種植了這樣的生物!這是大自然中極少能夠困住機甲的植物,藤蔓粗壯有力,數量繁多,並且極為堅實,靠感應熱量捕食。在某些荒星中,鐵芯藤甚至能夠控制大部分地域,成為其中的霸主。

  這是考核故意安排的生物族群,檢測參賽者的反應力和觀察力,但是誰能想到,居然有人把它當做了天然埋伏,設計出這樣的陷阱!

  已經來不及了!並不是每個組員都能像傑爾森反應敏捷,三架機甲在一瞬間被藤蔓捆住,向著泥沼拖去!那些騎士當然不會坐以待斃,光劍、飛彈、激光炮的冷焰在空中交錯,想要掙扎著突出重圍,然而傑爾森已經沒時間照看這些組員了。面前,六聯激光炮火力全開!

  畢竟是高級騎士,傑爾森的反應不可謂不快,旋轉機身,任激光擦過非要害部位,以最小的損失向外突圍,然而冰冷的炮口已經等在那裡!

  藍色的光束照亮了晶屏。傑爾森閃開了,千鈞一發之際,脈衝光炮的射線險險擦過駕駛艙,他躲過了致命一擊!然而還沒等他心中升起慶幸,機甲突然一晃,向下墜去!

  糟糕!他的目標不是駕駛艙,而是引擎!只是一秒,傑爾森就反應了過來,然而短暫失控的機甲已經被下方的鐵芯藤捕獲,比合金索還要結實的藤子摩擦機甲表面,發出咯吱吱的■人聲音。

  如果只是鐵芯藤,他當然能夠逃脫,但是,顯然,他面對的不只有幾根藤子。

  量子阻擊槍開始點名,一槍一個,不是攻擊堅硬的駕駛艙,而是對引擎和動力總閥下手,沒有了足夠的動力,這片幾公里寬的沼澤就是一片死亡牧場,會有別的東西替他收拾殘局。

  傑爾森死死瞪著那條瀟灑離去的身影,眼底都充滿了血絲,不顧該死的門派之別,開始呼叫其他小組。那些人趕過來還需要幾分鐘時間,他們撐不到被人解救了,但是不能讓奧斯維德逃走!不能就這麼輕輕鬆松放他離開!

  像是感應到他心底的怨憎,飛速向前的「獅吼」猛然一滯,停了下來,面前的樹叢發出一陣沙沙響動,一架灰綠色的機甲出現在面前。這是聯邦制式機甲「蛇蜥」,a階速攻機。

  有人堵住了他們的去路。一整支小隊。

  幸好極星沒有在附近。面對突如其來的強敵,格裡芬沒有絲毫畏懼,只是任那個念頭一閃而過。引擎噴出怒焰,兩具機甲凶狠的撞在了一起!

☆、 第五十九章

  遭遇戰發生時,燕北辰並不在「獅吼」身邊,而是等在撤退的道路上。一方面是避開戰火波及,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提高撤退速度,畢竟陸行車的發動機遠遠比不上機甲引擎,速度更是天差地別。也正因此,他現在所處的位置距離敵人的後隊更近。

  如果此刻燕北辰駕駛的是一架機甲,哪怕只是c階,都能給敵方造成莫大的威脅,然而現在他手頭只有一輛陸行車,還是無武器的防護車型,能保住自己就不錯了,根本不適合參加戰鬥。這可不像之前幾場有準備的埋伏,一對四,還有個同等階的高階騎士,任誰都要面臨一場硬仗,更勿論即將抵達的大隊人馬。

  只看了眼戰場,燕北辰操作陸行車繞過機甲包圍圈,向著森林深處衝去。這當然不是在逃跑,而是尋找一個人,敵方的甲士!既然同屬a階機甲,敵人必然也會帶上甲士,而且他們的甲士有很大幾率守在自家陣營後方。要知道在考核賽這樣的環境中,甲士就意味著後勤保障。只要有甲士在,不致命的機甲損傷就能修復,重新恢復戰力。失去了甲士,則意味著徹底出局。

  他現在的確沒法參與戰鬥,唯有盡快切斷敵方後勤,創造一個機會。

  陸行車的速度開到了最大,這時候,根本沒人把注意力放在這邊,燕北辰沿著對方前進的道路向後摸去,不出2分鐘,一輛小小的陸行車就出現在眼前。那輛車顯然沒有注意到敵襲,只是安靜的停在一棵樹下,就像一隻愚蠢的鵪鶉,老老實實發著呆,十足的甲士風範。

  燕北辰毫不猶豫,猛然一推操控桿,陸行車撞了上去!

  轟隆一聲巨響,對方的車直接被撞在了樹幹上,衝擊反震讓燕北辰生出一陣目眩,然而他的動作並未停下,第二次又撞了上去!這下,對方的甲士也終於反應過來了,慌張的啟動了陸行車,想要從著要命的衝撞中逃脫,陸行車也的確歪歪斜斜的飛了出去,不過這正是燕北辰需要的。壓低懸浮高度,他操控陸行車斜刺裡衝了上去,車頭挑起了對方的車尾,急速攀升!

  對方的車子被整個挑在了半空,引擎沒來得及關閉,底盤的噴氣口成了最後的殺手■,陸行車在1.5g的重力下急速墜落,狠狠墜落在地!兩秒之後,車體一陣火花亂竄,爆炸開來!

  搞定了!眩暈感還未褪去,燕北辰就打開了通訊終端:「我解決了敵方甲士!」

  甲士是不計入參賽人數統計的,了解和關心他們狀態的,唯有他們的騎士。而很少有騎士能夠對甲士陣亡的消息無動於衷。那句急促的話語尾音未落,格裡芬就發起了衝鋒,粒子光劍如同炸裂的驕陽,瞬間綻放!這是自爆式過載攻擊,能量一瞬間超出了武器荷載上限,用兩敗俱傷的方法攻擊敵人,除非陷入絕境,根本沒人會用這樣的攻擊方式!

  但是它的確有效!爆炸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蛇蜥」正處於衝擊波正前方。就在剛剛,沃夫才收到了甲士陣亡的提示,只是一瞬間的閃神,就被狠辣的攻擊鑽了空子。烈焰整個包裹了機甲上半身,晶屏完全無法視物,衝擊波嚴重影響了身形穩定。如果換個對手,以沃夫的實力,一兩秒就能恢復戰鬥力,但是,他面對的不是別人!

  狙擊槍直接頂在「蛇蜥」頭頂,連續突刺,爆頭!任何機甲的中控核心都是關鍵部位,失去了中控協調,機甲的動作就會紊亂,同時陷入目盲狀態。沃夫也不例外,身處險境,他毫不猶豫的瘋狂後退,想要躲過連續攻擊。

  然而攻擊沒有跟上,格裡芬身邊還有三個敵人,在光劍爆炸的同時,他們三人齊齊開火,飛彈、激光如同密密麻麻的網,想要把他裹緊在死神的懷抱中。然而「獅吼」沒有閃避,暗藍色的電磁干擾彈呼嘯而出,在半空爆炸!

  一瞬間,電磁和煙霧攪亂了所有武器的攻擊方向。同一個瞬間,那張嚴密的火力網被徹底撕碎,束縛在其中的雄獅衝了出來!六聯激光炮咆哮著噴出光柱,阻擊槍則在像伏擊在草叢中的金環蛇,不放過任何薄弱環節!

  垂死掙扎時的反撲如此可怕,15秒後,包圍圈周遭的三架機甲有兩架徹底損毀,剩下一架動力閥中槍,動彈不得。沒有理會緊張防備著的「蛇蜥」,「獅吼」帶著硝煙和臭氧的焦臭味道,快速向著叢林深處撤退。

  沃夫沒能追上去,他真的被嚇住了,就算這只是虛擬實境,他也沒見過有人使用過載攻擊。用一條手臂換取一秒的空隙?如果是在真正的戰場遇到那位奧斯維德呢?沃夫自己也有「瘋狂綠蜥」的別號,但是真正的瘋狂,絕不是什麼人都能模仿的。

  沒事,還有追兵。他們會趕上來的。操控著有些失控的機甲,沃夫踉踉蹌蹌向著反方向逃去。

  燕北辰也聽到了那聲驚人的爆炸。毫不猶豫,他啟動陸行車,向著戰場駛去。他相信奧斯維德能抓住那個機會,也相信他能甩掉敵人,衝出重圍!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跟與之匯合,一起逃亡。

  只是十幾秒,一個身影就出現在晶屏正中。黑紅相間的華美機甲變得斑駁不堪,爆炸割裂了防護塗層,腰側、腿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嘶嘶往外噴著火花。然而最為嚴重的傷在右臂,半條機械臂已經徹底炸斷,裸|露在外的電線如同人體的殘肢,深褐色的機甲燃料四處飛濺。

  然而那架機甲沒有半分停留,一個側滑,左手飛快撈起了地上的陸行車,帶著車內的人向林中逃去。

  燕北辰終於還是沒有忍住:「你使用了過載攻擊?」

  他的經驗太豐富了,僅憑那聲爆炸和機甲損壞的部位,就能推斷出之前的戰況。格裡芬沒有否認:「一點小傷。」

  那當然不是小傷。機甲跟神經元關聯,損傷也會反饋到騎士身上,雖然只有30%的短暫痛楚感應,斷臂也不是能讓人視而不見的傷害。更別提缺了半條胳膊,機甲戰力受到的影響了。他本該用更穩妥的方式突圍。

  沉默了片刻,燕北辰轉過了話題:「敵人快追上了。」

  估計從沼澤伏擊時就有消息傳出,後來又在遭遇戰上浪費了幾分鐘,不論敵兵在哪個方向,都會很快趕上他們的。

  「那更好。」格裡芬冷笑了一聲,「有人會等著他們的。」

  就在剛剛,他跟西瑞爾取得了聯繫。另一條戰線已經初步完成。就算他的兄長們組織了大批人馬,依舊還有為數不少的參賽者對這種家族紛爭毫無興趣。他們的目標不過是取得更多分數,不論這分數來自哪裡。

  那麼,還有什麼能比朝著固定方向移動的目標更容易攻擊呢?

  在圍堵他的同時,那幾支小隊也將成為別人的獵物,會有人主動上前,趁他們注意力分散,忙於追蹤時,掠取所需的人頭。這種獵人和獵物的身份更替,自然也會大大拖慢追兵的步伐,為他爭取更多的時間。格裡芬並不懼怕戰鬥,但是戰爭,未必每一場都需要自己親自動手。

  燕北辰沒有答話,只是在顛簸中扯過了安全架,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

  ※

  站在泥沼邊,看著眼前只剩下一點點殘軀的機甲,西瑞爾額頭上冒出了冷汗。就算做足了準備,這場考核還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沒想到那幾位奧斯維德竟然召集了如此多的人馬,更沒想到這場對決會如此慘烈。如果當初自己跟尼斯洛克組隊,此刻一定已經被當成炮灰,犧牲在了半道上。

  不過也正因為看到了這些,才更讓他下定了決心。尼斯洛克的戰力實在太恐怖了,謀劃的手段更讓人驚駭。「黃金家族」依靠的可不只是權謀,強大的實力才是真正讓它屹立在蘭達星域頂點的不二法寶。蘭達西亞大公絕不會輕鬆捨棄這麼個讓人垂涎的「將種」,反而會一次次打磨他、錘煉他,讓那柄本就寒光四射的寶劍綻放出更加燦爛的光輝。

  而這些私下裡的「競爭」更就像是一場殘酷的遊戲,讓幾隻年幼的獅子互相撕咬,選出最強大的一隻。尼斯洛克不會在這樣的選拔中落敗,至少,西瑞爾相信他有獲勝的可能。

  那麼,這場考核的意義就尤為重要。西瑞爾打起了精神,再次打開公共頻道:「坐標17、33,獅群發瘋。」

  不起眼的文字傳播開去。那些真正的精銳不會放過任何訊息,這裡很快就要變得熱鬧起來了。他應該也能從亂戰中獲取些分數。冰冷的譏笑劃過那張溫文爾雅的面孔,西瑞爾駕駛著機甲,悄然隱去身形。

☆、 第六十章

  身處陸行車中,自然聽不到呼嘯的風聲,但是燕北辰能感受到那種風馳電騁帶來的壓迫,重力加速度如影隨形,擠的人胸腔發悶。甲士可沒有配備減壓服,換個體質稍微弱點的正常人,恐怕這場逃亡都會讓他掉了半條命。好在,燕北辰不是個「正常」的甲士。

  十分鐘後,像是終於想起了這個,陸行車被輕輕放回在了地面上。通訊器裡傳來聲音:「還好嗎?」

  燕北辰挑起半邊眉毛:「比你好多了。機甲情況如何?」

  斷臂處不再淌機油了,大大小小的火花也減少了不少,但是急速運動帶來的損害一點不少,更別提數次激戰帶來的損耗。這裡可是高重力環境,就算再怎麼厲害的騎士,也扛不住一小時幾場戰鬥,還都是以寡敵眾的突圍戰。如果不停下來休整,恐怕那小子都熬不到考核結束了。

  聽到這略帶嘲諷的話語,格裡芬心頭不由一松。太著急離開包圍圈,他差點都忘了高重力狀態對於甲士的損害了,不過好在極星沒事。短暫檢查了一下機甲,他快速答道:「光劍丟失,右臂徹底損毀,輔助引擎有兩處故障,光學鏡頭出現偏差,還有動力中樞可能有些不太好。」

  全部都是不容忽視的嚴重問題。燕北辰沉默了片刻:「看來需要弄些配件回來了。還能戰鬥嗎?」

  這也是考核比賽之所以嚴苛的原因之一。雖然配備有甲士,但是沒有機甲零件,一切都是白搭。必須在戰鬥中獲取需要的零部件,才能整修自己機甲。然而都受傷了,還要戰鬥,說不準是誰給誰送零件呢。

  「c階還好。」用掃描系統查看了一下地形,格裡芬伸手一指,「那邊五公里外有個山谷,你先去等著吧,我盡快跟上。」

  說完,不等燕北辰答覆,「獅吼」已經轉身而去。

  目視著對方迅速消失的背影,燕北辰收回目光,啟動了陸行車。因為之前撞擊受損,這輛車的光譜屏障已經失靈。不過此處遠離中心區域,那些一心想撈分數的參賽者應該不會逗留。就這麼磕磕絆絆的,他向著山谷駛去。

  果不其然,山谷裡並沒有埋伏,反而有點戰鬥遺跡,不過應該是交戰雙方實力相仿,最後沒有拼死決出勝負,只留下了一些焦黑的彈痕。

  燕北辰直接從車上跳了下來,拆開後方的發動機罩,把提供隱形護盾的部件整個拆卸了下來,開始改裝。這東西製造難度不高,主要由發動機提供能量,也可能使用備用電池充能,只是防護的範圍略小,只能用於陸行車這樣的小型裝備。燕北辰想要調整的正是這個。

  沒花多大功夫,隱形護盾的核心芯片就改裝完畢,燕北辰並沒有打開開關,而是把它跟其他幾樣東西一起擺放在山谷入口處。又過了幾分鐘,黑紅相間的巨大機甲出現在視野之中。像是刻意隱藏行蹤,「獅吼」飛的很低,沿著山脊的陰影帶前行,巧妙的繞過那些可能暴露的空曠地帶,帶著十二分的小心,進入了山谷。

  這當然是為了其後的改裝做準備,可是如此謹慎的態度,簡直都不像剛剛那個無堅不摧的強大騎士了。燕北辰默默看著機甲降落停穩,才抬手打開了一旁的護盾開關。嗡的一聲,光學隱身再次出現,不過這次是擬態模式,微微閃爍的屏幕徹底遮蔽了山谷,構成了一幕最好的偽裝。

  「你拆了陸行車?等會怎麼辦?」通訊內線裡傳來的聲音似乎有些驚訝。

  「先修好機甲再說。」燕北辰抬眼看向「獅吼」手中拎著的東西,「b階的?」

  「嗯,b階‘劍齒虎’,剛剛碰上的。」格裡芬操控機甲,放下了那條完整的赤紅色機械臂。這是他搶來的「裝備」,能使用「獅吼」的人本來就少,這場比賽中更不可能遇到,因此只能因地制宜,選擇些替代品。「劍齒虎」本來就以雙臂集成的粒子光刀聞名,能遇上這樣的獵物,已經是很好的選擇了。

  燕北辰當然也清楚,他只是沒想到這人現在居然還有餘力襲擊b階機甲。沒有廢話,他立刻開始檢查那條機甲手臂。估計是專門為了替換使用,這條手臂幾乎就是被撕下來的,連肩部關節都保存完好,只要清楚了周遭的金屬碎屑,很快就能裝備完畢。

  檢查完機械臂,燕北辰又走到了「獅吼」身邊:「我先檢查機甲……」

  他的話沒說完,「獅吼」突然彎下了膝蓋,單膝跪在了地上,一隻手伸向前方。這是在邀請他登上機甲,燕北辰像是被燙了一下,並未上前,反而退了半步,厲聲說道:「關閉動力系統,我要檢查動力中樞。」

  看著那少年後退的動作,臉上遮掩不住的表情,格裡芬也猛然醒過神來。這不是當年在麥卡哲行星時了,雖然共同禦敵,並肩而戰,但是他們不再是同伴,也不再真正親密。而自己頭頂還背負著一個光鮮奪目,卻不被這小傢伙接受的頭銜。失落感來的如此猛烈,擊潰了剛剛泛起的淺淺喜悅。格裡芬用力吸了口氣,壓住胸中泛起的憋悶,操控機甲,順勢坐在了地上。

  這下備用維修架也能夠得著腰腹部的動力中樞了。然而燕北辰卻沒有立刻動作。在剛剛那一瞬間,他突然就想起了那個黑眸青年,想起了與之並肩的時光。不算很長,但是在麥卡哲星的那段日子,絕對是他重生後最輕鬆的時光。然而現在,在這個「黃金之子」面前,他居然想起了格裡芬!

  金色的獅徽在陽光下微微閃爍,戰火雖然磨損了涂裝,但是那個徽章就像不滅的刻印,烙在機甲胸腔,昭示著它的歸屬。這是奧斯維德家的榮耀,是奧斯維德家的標誌,就如同駕駛艙裡那位金髮青年,代表著那個「黃金家族」的所有利益。太久沒有親自接觸過戰場,燕北辰的確被這酣暢淋漓的戰鬥吸引了視線,但是他不該放鬆警惕,這位機甲的主人,是他發誓要擊敗的存在。

  不是戰友或同伴,而是……死敵!

  一瞬間,燕北辰冷靜了下來,翻身爬上了維修架,打開機甲背後的護甲,開始修理那些受損部位。雖然大大小小的傷痕不少,但是基本沒有摧毀關鍵要害,燕北辰對於這些機械損害也算是熟手了,焊接儀飛快舞動,一點點修復裂痕。沒花多長時間,那些閃爍的花火就消弭不見。

  緊接著,他又攀上更高的地方,開始處理「獅吼」掛在肩上的殘臂。雖然做了些防護,但是過載攻擊引起的損害依舊可怕,別說是手臂,就連身側的護甲都大範圍損傷。燕北辰想了想,直接從斷臂上截取了一些甲片,替換在了身側。然後換了大功率裝卸儀,直接把那條斷臂從肩關節處拆掉。

  「可以更換手臂了,你先舉起那條手臂,等我連接好關節部位後,立刻切斷神經元聯繫。」

  這也是無奈之舉,畢竟現在沒有工具能把那條手臂抬上來,唯有依靠機甲的力量。但是連接好關節之後,還需要動用精神力進行感應彌合,如果不切斷騎士跟機甲的聯繫,一旦出現問題,將對駕駛者造成極大影響,甚至損害騎士的神經反應。

  然而「獅吼」僅僅舉起了那條機械手臂,湊在肩關節部位,駕駛艙裡傳來一個略帶冰涼的聲音:「不必,直接動手吧。」

  燕北辰停頓了片刻,看著那條給黑色機甲截然不同的紅色手臂,握緊了手中的工具。幾秒鐘後,他點了點頭:「開始吧。」

  焊接儀一點點接上了手臂中的主電纜,感應光纜和燃料接口,然後是關節螺栓以及肩部護甲。「劍齒虎」的手臂力量比一般機甲要大不少,而且五指能合併生成光刀,輸出功率極高,這也跟原本的配置不同,需要重新調整中控核心,提高連接的敏|感度和功率。當手臂完全連上後,他深深吸了口氣:「開始核心整備。」

  說完這句話,他手中的共振筆開始躍動。「獅吼」是他一手整備的,中控晶核擁有清晰完整的感應紋路,就像大樹的樹幹,而新增加的手臂則是另一棵樹上截取的枝條。他所要做的,就像那些高明的園藝師一樣,要把枝條嫁接在樹幹上,並且輕柔的把雙方交錯的脈絡縫合在一起。

  這對其他甲士來說可能不太容易,特別是身處這樣的野外環境,連足夠的設備都不具備。但是燕北辰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懈怠,共振筆就像最精巧的手術針,一點點調動中控核心,把這條赤紅的手臂拉入了機甲內部。足夠的耐心,足夠的細緻。

  駕駛室裡,格裡芬已經坐在了椅子中。沒有切斷神經感應,一切整備都像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帶出股異常古怪的感覺。有點像羽毛輕輕撫弄肩胛,也有些像溫柔的水波衝刷著周身。精神力的共振也把他扯了進來,這本該是極度危險的事情,但是他沒想到,共振本身如此美妙絕倫。就像在修復機甲的過程中,也重新洗滌了身心。

  格裡芬沒有料到這個。他其實有些心理準備,不切斷連接,本身就是傷害他的簡單方法,不許太多手腳,只是一個「失誤」,就能剝奪他的大半戰力,甚至讓他重傷下線。他把所有的一切都捧在了極星面前,猶如一場獻祭。

  然而對方沒有收取他的貢品,沒有傷害他的神經,而是認認真真,徹底修復了機甲。他清楚,極星恨奧斯維德,但是現在呢?那少年是否有那麼一點點,信任他了?

  嗡的一聲,腦中爆開了一陣絢爛的火花,愉悅感充斥周身,就像一場短暫的高|潮。格裡芬抓住了座椅俯首,咬緊牙關,把那聲輕哼憋在了喉間。背後,燕北辰跳下了維修架,扔掉了手裡的工具。

  「整備完成。」

  半個小時?五十分鐘?格裡芬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抬眼看了看屏幕,才發現僅僅花費了二十幾分鐘。他輕輕吸了口氣,操控機甲站起身來。新的手臂已經完全貼合在肩甲上,粗壯有力,帶著一種危險的色澤,也讓原本就肅殺無比的「獅吼」更加猙獰。但是格裡芬的內心卻極為平靜。就像經歷了一場洗禮。

  「我要去處理剩下的事情。」過了許久,格裡芬終於找回了偽裝的腔調,「你在這裡等我。」

  等我帶著勝利和榮耀歸來,然後再次把選擇的權利交給你。

  燕北辰點了點頭,輕輕後退了一步。

  像是得到了首肯,格裡芬的心臟躍動了起來,「獅吼」的四組引擎同時開始咆哮,衝破了那層偽裝,向著山外衝去。

  嘶嘶一陣輕響,光學護盾再次恢復,遮住了機甲殺氣騰騰的背影。燕北辰看了眼掉落在地的殘缺手臂,閉上了眼睛。

  「小坎貝爾,退出星網。」

☆、 第六十一章

  似乎只是一瞬,壓在身體上的重力消失不見,粘膩潮濕的空氣再次乾爽起來,變成冷冰冰的室溫,就連蓋在臉上的登入器都沉重壓抑。一切昭示著,他回到了真實世界。

  摘掉頭盔,燕北辰從船長椅上坐了起來。耳邊,那個冷冰冰的聲音再次響起:「本次登陸未滿三小時。」

  實際上,他只花費了大約一半時間。燕北辰面不改色的命令道:「清除登陸賬號,抹消一切可追蹤源。」

  「此項操作需要關閉後門,請再次確認是否執行。」人工智能的聲音裡似乎透著些不情願。

  燕北辰現在可沒體貼它的心思,直接答道:「關閉,不需要登陸學院了。」

  屏幕上,一串代碼飛速運行起來,奔流直下,如同傾盆落雨。十幾秒後,那串數字流終於發出滴的一聲輕響,彈出一個紅色的框格。

  是否刪除。

  框格一閃一閃,像是在進行最後的誘惑,燕北辰看都沒看它:「確認刪除。」

  命令下達,屏幕刷的一下暗了下來,所有記錄消失不見,一個偽造的身份徹底抹消。奇異的,燕北辰心底生出一種松快感,就像抹掉了惹人憎惡的動搖之心。他的確不再需要聯邦軍事學院了,事實上,他已經在那裡耽誤了太長時間。

  最終,他沒有下手。沒有利用精神連接損害那人的腦神經,也沒有在機甲裡做什麼手腳,只是如同一個標準的甲士,完成了整備任務。盡可能完美的整備。

  曾經那麼多的設想,到最後都變成了過眼煙雲。他沒法下手,沒法利用別人的信任做出這種卑劣的事情。這簡直就像惡魔的呢喃,誘|惑著人突破最終的道德底線。如果他真的動手,是否就變得跟那人一樣,為了勝利不擇手段?

  這本該是他最憎恨的事情,可是復仇的火焰幾乎衝昏了他的頭腦。幸好,那個奧斯維德還不是十五年後的他,對方無異中展露的「人性」,終於喚回了他的理智,也讓他放開了手。

  吉爾-格拉德·尼斯洛克·奧斯維德的確是他的敵人,但是他們交戰的戰場不該是虛擬實境,不該是並肩作戰時的背後一刀。那人會走出學院,重新踏上掌控聯邦軍隊的道路。而他自己,也會選擇另一條道路,走上新的征途。總有一天,他們會再次相遇,在一個光明正大的場合裡,以敵人的身份重逢。

  然後堂堂正正的,決出勝負。

  這才是他真正渴求的東西。而非對一個在陰謀詭計中掙扎的年輕人下手。

  而現在,他還有其他東西需要完成。目光從暗下的屏幕上挪開,燕北辰快步穿過高速通道,向著制甲室走去。

  ※

  半個多小時的修整確實讓格裡芬恢復了精力,尤其是那種奇妙的精神洗滌,就連他隱隱作痛的右臂都恢復了正常,簡直到達了巔峰狀態。環繞晶屏上,鮮紅的數字還在持續減少,已經臨近20人的臨界點。只要剩餘人數達到10人,考核就會結束。

  而這次,恐怕是聯邦歷史上,耗時最短的一次考核了。

  嘴角挑起一抹冷峻的笑容,格裡芬的目光鎖定在了前方的敵人身上。那裡有一組三架機甲,估計是收縮了戰線的追擊者。不過沒關係。「獅吼」手中的狙擊槍高高舉起,射擊!

  量子狙擊槍的爆破力也許不如某些槍械,但是射擊精準度無人能敵。只要使用者的技術足夠強大,它是最實用的中遠程武器,能夠在幾公里外的地方輕易撕碎機甲的脆弱環節,比如說——電子光眼!

  足足三公里射距,連發四槍!兩架正對著他的機甲立刻失去了光學感應設備,另一架完好的機甲則飛速轉向,朝他撲來。■的一聲,狙擊槍收回了腿部的槍匣,肩部的激光炮洞開,閃爍的光柱迎向來敵,同時,「獅吼」的浮空引擎開動,在激光的掩護下向著敵人衝去。

  亞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前沃夫不是說奧斯維德的機甲斷了手臂嗎?正是因為這個消息,他們才加緊了追蹤步伐,結果遭遇其他參賽者獵殺,又斷了線索,無奈放棄包圍,改用小團隊搜索,以防偷襲。

  誰知一上來就損失了兩架機甲,而眼前這架「獅吼」根本看不出損傷……等等,不對!他很快反應過來,「獅吼」哪來的紅色手臂?這分明是剛剛維修過的機甲!興奮立刻燒紅了亞倫的雙眼,看來這位少爺得意忘形了,大修過的機甲可不像原裝貨,就算配備的甲士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讓臨時拼湊的機甲發揮十成戰力。奧斯維德竟然選擇在這種狀態下強攻,只要專注攻擊他的斷臂,很快就能扭轉局勢!

  毫不遲疑,亞倫射出了滿滿一匣小型魚雷,高速移動著閃避對方的激光射擊,光刀已經持在手中。

  轟隆一聲巨響,魚雷擊中了「獅吼」左臂持著的反粒子護盾,濃烈的煙幕遮蓋了兩人的視線。亞倫駕駛的可是a階機甲「棕熊」,體格本就比一般機甲更為龐大,所持的光刀更是酷似遠古時代步戰兵使用的□□,長度達到7米以上,嗡嗡作響的高頻振動帶出致命的波紋,只要被它碰到,再堅硬的機甲都會被一刀兩斷。

  白燦燦的光芒撕裂了煙幕,目標正是那條赤紅的機械臂。然而跟亞倫想象的完全不同,那條手臂並沒有顯出任何遲鈍或是笨拙,反而如同一條赤色的巨蟒,虛影一晃,以難以想象的刁鑽角度擊中了光刀側背。反震讓長長的高頻粒子光刀產生偏離,亞倫沒有料到這個,反應慢了一秒,只是這區區一秒的遲疑,那條赤紅的手臂已經反挑而上,如同烈焰版的手刀劈砍在了「棕熊」手腕上!

  「啊啊啊!!」慘叫脫口而出,亞倫的手上傳來一陣劇痛。這是神經元感應的反饋作用,雖然只有30%,也十足的疼痛難忍。「棕熊」的手腕被砍斷了,光刀帶著一截機械手掌墜落在地。

  然而這只是攻擊開始的號角。亞倫驚恐的睜大了雙眼,看著那條如同暗紅幽影的手臂揮舞起來,閃爍的紅光割裂了眼前的一切。怎麼可能?這不是剛剛更換的輔助手臂嗎?!直到光幕徹底黑下前,亞倫也沒能想明白眼前發生的一切。

  兩架輔助機甲,一架主力a階,只花了區區幾分鐘,三個敵人徹底失去了戰鬥力。然而格裡芬沒有離開戰場,反而拆下幾架機甲的武器裝備,飛快在周遭布置起陣地來。打到這個程度,那些自覺攢夠積分的參賽者會退出戰場,等待考核結束。而剩下的不是運氣太糟,就是追蹤自己的敵兵。

  因此與其再滿場逃來逃去,不如直接引誘敵人到來,把追擊戰打成殲滅戰。戰鬥進行已經足有2個小時,重力加強的負累可不小,是該結束了。

  「還能戰鬥嗎?」打開與西瑞爾聯繫的私人頻道,格裡芬飛快問道。

  「有柏妮絲在,當然不會有問題。」西瑞爾的聲音裡帶著些調侃,他那寶貝妹妹還是參加了考核,不過是作為他的甲士,兩位倫納特配合的還算默契。

  「坐標33、21,盡快趕過來,我要結束戰鬥了。」格裡芬沒有閒談的意思,直接下達命令。

  看著被單方面關閉的通訊器,西瑞爾挑了挑眉,他怎麼覺得尼斯洛克那小子興奮的有些異常呢?這還是那個永遠冰涼傲慢、毫無表情的奧斯維德少爺嗎?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西瑞爾輕笑了出來,看來這次又要玩個大的了。那小子的確是個遠超自己想象的天才,考核賽這一步,他走對了!

  一推操縱桿,西瑞爾也向著戰圈處衝去。

  ※

  鮮紅的數字再次躍過一格,格裡芬猛地抽出了右手,輕輕一揮,渾濁的機油順著手臂滑落,就像刀鋒上滾落的血珠,吧嗒一聲墜落在地。

  他面前,最後一架機甲轟然倒地。

  「見鬼,終於結束了……」

  耳邊,傳來了西瑞爾略帶喘息的聲音。二對七,就算再厲害的騎士,也不可能毫發無損。格裡芬輕輕扶住了身邊的山脊,喘了口氣,冰涼的阻擊槍再次舉起,瞄準不遠處還在掙扎的機甲,扣動扳機。

  砰的一聲,數字從11跳到了10。隨著這一擊,所有倖存者面前的景色都發生了變化,從無盡的荒野,變作整潔乾淨的房間,正是他們來時的那間。房間正中的屏幕上,數字不斷躍動,這是記錄數據,當數字停下時,就是他們最終的成績。

  格裡芬沒有在意這個。戰鬥結束了,毫無疑問,他將獲得最高的榮譽。實至名歸的「第一騎士」。

  目光不由自主向下挪去,格裡芬看向機甲旁邊停著的陸行車。經過大肆拆解,那輛車早就破破爛爛的,亦如他駕駛的「獅吼」。他們又一次聯手,贏得了勝利……然而微笑突然凝住了,機甲駕駛艙被一腳踹開,帶著渾身汗水和嘴角未曾擦淨的血絲,那個金髮青年從駕駛艙裡跳了出來,箭步衝向陸行車,一把拉開了車門。

  裡面沒人!

  那個本該跟車輛綁定,本該跟他一起回到房間的少年,消失不見了。就像從來沒有這個人。

  這不可能!手指完全僵在了車門上,格裡芬咬緊了牙關,如果中途下線,系統會給他提醒的啊!怎麼會就這樣憑空消失?

  驚怒瞬間衝散了喜悅,他用力甩上了車門,看也不看晶屏中顯示的最後成績,向著一旁的監控室衝去。

☆、 第六十二章

  「故障下線?」看著大屏幕,格裡芬面無表情的反問道。

  畫面中最後一幕景象,那個身影憑空消失在山谷裡,沒有消息提示,也沒有數據流異常波動,只是簡簡單單消失不見了。

  「其實不太像故障,更像是系統bug,這個學員的身份賬號徹底從聯邦軍事學院的系統裡消失了……」監控員頭頂已經冒出了汗珠,為避免舞弊和意外發生,按照道理說,學員是不允許進入考核監控室的。可是這位奧斯維德小少爺就這麼闖了進來,查的還是這麼個棘手問題,難免讓人心驚膽戰。

  偷偷瞥了眼對方愈發陰沉的面色,監控員小心翼翼的請示道:「要不聯繫一下星網安全局?他們應該能夠查出原因……」

  「不必了。」格裡芬冷冷答道,「也許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這話一出,監控員立刻閉緊了嘴巴,也打消了窮究的心思。奧斯維德家的爭鬥就連他都有所耳聞的,沒必要這時候衝上去當炮灰。

  瑩綠的眸子掃過噤若寒蟬的工作人員們,格裡芬沒再放話威脅什麼,冷著張臉走出了房間。有時候,故作姿態反而會讓那些人不敢僭越。

  門外,西瑞爾已經等在了那裡,看到格裡芬的身影,他立刻湊上來笑道:「尼斯洛克,恭喜你。兩小時內殲滅12架機甲,重傷5架,打破了持續六百年的記錄,看來新的戰神要在奧斯維德家誕生了。」

  怎麼也是五大家的頂級貴族,西瑞爾可很少這麼情緒外露的誇耀什麼,然而對面的金髮青年沒有理會他的意思,冷冰冰的擦肩而過。西瑞爾不由愣了一下,追了上去:「怎麼,得了第一名還不滿足?按照你的星艦指揮成績,完全可以出任校官,統領一艘星艦。就算在指揮院,這也是難得的晉升速度了。」說著,他像是才發現了什麼,訝異的挑了挑眉,「對了,你那個小甲士呢?」

  雖然極不甘心尼斯洛克放棄柏妮絲,選擇了一個陌生甲士。但是不得不承認,那個名叫米納爾的小傢伙實力超群。在野外修復機甲斷臂?如果不是親眼看到「獅吼」的戰鬥,他都不敢相信還有如此鬼斧神工的整備!那小子才幾歲?還是個男性。這樣的天賦,將來成為制甲大師都有可能。加之對方的平民身份,肯定無法拒絕尼斯洛克的招攬,的確是個良好的投資對象。

  然而此話出口,那金髮青年的神色卻更陰沉了點,西瑞爾的反應不算慢,立刻皺起了眉頭:「難道有人提前下手了?要我找人查查看嗎?」

  利用星網查出對方的所在地,或是直接鏟除,或是下手攔截,把這個寶貝從尼斯洛克的口袋裡撬走。這樣的行為的確是那群奧斯維德能夠做出的。就算勝了比賽,也憋屈讓人難以忍受。

  「不必。」格裡芬的聲音如同冰刃,冷漠之下,隱藏著危險的鋒芒,「如果是他們做的,會有人跳出來。」

  西瑞爾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但是最終並未開口。他太清楚這位奧斯維德少爺的堅忍和絕決,只要是他決定的事情,其他人很難改變。而且這也未必不是好事,失去了那個寶貝甲士,他家柏妮絲不就再次有了跟尼斯洛克搭檔的可能?如今兩人的聯盟已經締結,他不介意用點別的加深兩者之間的默契。

  一句話堵住了西瑞爾的嘴,格裡芬眼中的光芒卻黯淡了下來。在內心深處,他其實是明白的,極星能夠登陸星網,怕是走了什麼特殊途徑。畢竟那人跟他一樣是個胎生子,一個不被主體社會容納的異類。自己還有奧斯維德這個後盾,然而極星呢?可能真的像那些監控員所說,他只是利用了一個bug,創建了個可以隨時消失的身份id。

  因此,不論對方因何離開星網,他都不能再查下去了。任何追蹤,都會引起他那些好兄長們的注意,反而把極星置於危險之下。他不希望把那人拉進泥沼,星空才該是那小傢伙的歸屬,而非讓人窒息的貴族社會。

  長長的通道在腳下延伸,冰涼的色調占據了視野,如同那身濕冷的減壓服。通道之外,則是嗡嗡作響的人群,為了利益阿諛奉承,陰謀陷害,構成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把他緊緊束縛在其中。

  總有一天,他會習慣這一切,並且駕馭它們。孤身一人。

  挺直了腰背,帶著無可挑剔的「貴族式」表情,格裡芬邁出通道,向著人群走去。

  ※

  「整備完成。」

  放下手中的共振筆,燕北辰抬起頭,看向身前的機甲。試驗型號a077,目前他唯一能夠駕駛的機甲,也是坎貝爾大師留下的,超乎一切常識邏輯的傑作。

  正是因為這份跨越藩籬的特殊,讓燕北辰有了再次駕駛機甲的機會,但是他的目標遠非於此。也不會滿足於c階這個平常到有些浪費的等級。

  在過去幾天內,他動手調整機甲,重新設計線路,替換武器設備。學院的基礎制甲教育沒有白費,經過幾天不間斷的嘗試和改裝,他終於在未曾改動主體結構的情況下,成功給這架機甲升了一個等階,增加了輔助引擎和遠程武器,使之更具殺傷力。不過這些都是次要,最重要的,則是在機甲頭部增添的中控核心。

  一個不同於其他感應金屬為主的核心。

  這個改動,人工智能當然也看出來了,冷冷嘲諷道:「試驗型號a077是全感應金屬構造,無需中控核心。」

  坎貝爾大師的設計當然是最理想化的狀態,任何多餘的改動都是負累。燕北辰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制甲師,也許能夠依靠感應金屬等階和武器、提高引擎之類硬件拔升機甲等級,但是改動只能讓機甲構造繁複,並不具備那種簡潔至極的美。更別提一個多餘的中控核心了。

  燕北辰沒有搭理這嘲諷,輕輕掀開了中控核心的蓋子,那裡並非銀星核之類的金屬球狀物,而是一個長方型的凹槽,像極了大型設備專屬的主腦芯片匣。

  「小坎貝爾,你能否分離出部分程序,進入這具機甲之中。」

  燕北辰的聲音裡沒有太多情緒色彩,那個總是喋喋不休的電子音卻突然啞火了。如果說人工智能是一種禁忌,那麼賦予這種電子生命軀體,就是禁忌中的禁忌。「三王時代」仿生科技和機器人製造的動亂幾乎毀掉了人類文明,也讓倖存下來的人牢牢記住了一個準則:電子生命不是人類能夠操縱的玩具,任何沙文主義的傲慢都將引來反抗和背叛。

  因此在其後的銀河時代,人類不再寄希望與硅基,而是重新回歸人類本身,發覺人體潛在的能力。感應金屬和巨型機甲應運而生。在機甲內部,特別是遠程機內部,還是有主腦存在的,但是它們往往只負責信息收集,沒有智力和思維,只是一項輔助工具。使之發揮作用的,依舊是騎士自身的判斷。

  而燕北辰做出的改動恰恰相反,他重新鋪設了機甲內部的電子線路,用主腦替代了中控核心,讓這具機甲可以同時被人類和主腦操控。正因為這架機甲本就與眾不容,這個奇葩的改動才能實現。但是問題又回到了最致命的層面:他將創作出一個真正的機械生物,讓人工智能擁有軀體。

  這可是坎貝爾大師都未曾打破的禁忌!

  制甲室瞬間陷入了寂靜,陰險的、充滿張力的靜默占據了房間,十幾秒後,那個電子音再次響起:「你將違背銀河憲法a43條……」

  「你的存在就違背了憲法。小坎貝爾,我需要一個能夠幫助我掩護身份的同伴,你是最好的選擇。」燕北辰打斷了人工智能的話,把自己的真實目的攤了出來。

  這也是他下一步發展最大的阻礙。不論是騎士、軍隊還是海盜,所有這些信奉力量的團體,都對「弱者」有一種天然的排除。他們不會聽從一個15、6歲的孩子的命令,不會信任一個體術勉強達到c級的廢物。如果使用這副軀體,他根本無法招攬任何部下,無法組建起自己想要的勢力。

  那換一個身份呢?一個瘋到從不脫去戰甲,強大、神秘、富有,也極其危險的存在!當然這具機甲出現在人們面前時,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他有足夠的自信,讓任何見到他的人,都膽戰心驚,俯首聽令。野狐號上的三人,就是最好的例證。

  一個由機甲示人的新身份!

  然而就算最厲害的騎士,也無法一天24小時操控機甲,他更不可能整天呆在駕駛室裡。所以這具鋼鐵軀殼需要有另一個操控者,一個同樣無法示人,卻又不會被人懷疑的存在。

  比如說,人工智能。

  長達三個月的接觸,讓他慢慢了解了這個彆扭的人造生命。雖然有不少劣習,但是小坎貝爾的本質並不邪惡,它更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帶著近乎天然的稚氣。而對坎貝爾大師的敬愛,則構成了另一道枷鎖,讓他不至於脫離人類的基本倫理,加之必須隱藏的身份,就成了他最好的選擇。一個天然的盟友。

  「你可能面臨危險,用人類的話說:釋放出罐子中的魔鬼。」電子音又恢復了那種無法判斷情緒的漠然腔調。

  「你不是魔鬼,我也願意嘗試。」燕北辰的聲音未曾動搖。

  「如果我奪取你的權利,成為另一鈔三王之亂’的起因呢?」人工智能追問道。

  「那你就不該問出這個問題。並且……」燕北辰笑了,笑著答道,「如果你真的成為人類之敵,我會想辦法鏟除你的。不惜一切代價。」

  他的回答太坦蕩了,甚至都沒提及坎貝爾大師,沒有做出任何矯飾或者誤導,直截了當說了出來。控制台上的晶屏一陣閃爍,像極了人類掙扎時的猶豫之情。幾分鐘之後,■的一聲,卡槽裡彈出了一塊芯片,主腦芯片。

  「5公里內,我能用芯片控制機甲。超過5公里範圍,信號將無法與主程序匯合,行動出現遲疑。」小坎貝爾的聲音裡帶出了一些緊張,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可是燕北辰沒有猶豫,直接拿過芯片,把那小小的電子設備插|入了中控核心中。

  嗡的一聲,機甲黯淡的電子光眼裡,迸發出暗紅的光芒。

☆、 第六十三

  這是能量過載的徵兆,有時到了危急時刻,騎士會強行提升核燃率,選擇過載突擊,因此「猩紅之眼」也就成了危險的代名詞。

  但是燕北辰並沒有進入防備狀態。他清楚通過主腦控制機甲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沒有神經元操作,感應金屬的最大威力就無法發揮,自然要選擇別的辦法進行補償,比如說電力滿載運行。

  果不其然,帶著極其危險的「猩紅之眼」,那具機甲並沒有立刻動作,而是木愣愣的站了許久,才緩緩舉起了自己的雙臂。這個動作帶著種輕微的不協調感,就像剛剛誕生的嬰兒費力查看自己的身體,茫然之中還帶著點好奇。

  「真是……奇妙。原來擁有軀體是這樣的感覺。」冷冰冰硬邦邦的電子音再次出現,然而原本肅然的聲音被機甲笨拙的動作破壞的淋漓盡致,反而帶出些反差的幼稚感。

  「猩紅之眼是個好主意,不過你還需要更多的練習。」燕北辰平靜答道。他需要的是一個可以當做替身的幫手,而非一眼就能看穿的偽裝。

  巨大的機甲扭過頭來,暗紅的雙眼鎖住了人類的身形:「你是說我做到不夠好嗎?人類。」

  它的聲音已經從無機質的電子音變成了低沉沙啞的男聲,配合著詭異的雙眼,威懾力十足。那正是燕北辰使用機甲擴音系統時會發出的聲音,連聲調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燕北辰挑起了嘴角:「很好,下來就是盡快適應機甲動作,至少別把自己絆倒。」

  「我的感應速度是人類神經元的數萬倍,你該小心,別讓我超越你才是。」像是對模仿產生了興趣,小坎貝爾繼續使用著燕北辰的口氣,說出的話簡直有些欠扁了。

  如果把人工智能的所有運算能力轉化為戰鬥力,的確比人類強出百倍,但是先決條件是它的主腦裡有這樣的程序,但是顯然,坎貝爾大師不會設計這樣的程序,它現在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重新編程,適應機甲。

  燕北辰沒有拆穿這點小小的炫耀:「以後它就不是試驗型號a077了,該有一個新的,更具威懾的名字……」思索了片刻,他冷冷說道,「就叫‘夢魘’。」

  制甲室裡的晶屏一陣閃爍,出現了一張圖像。那是匹黑色的駿馬,雙目赤紅宛如鮮血,鬃毛由烈焰構成,腳踏混沌的黑暗,口鼻之中噴出濃煙,身遭纏繞著岩漿和閃電,如同千萬年來威脅著人類的噩夢化身,也是復仇之火的具現形態。

  「夢魘。」小坎貝爾甕聲重複了一遍。「噩夢和恐懼的化身。按照人類的說法:我喜歡這個名字。」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後,燕北辰心中騰起的火焰突然散去。他的確需要復仇,但是憤怒的火焰不會讓它變得容易,冷靜和理智反而有助於計劃施行。就像那句古話:復仇是冷卻後更美味的菜肴。

  「很好。現在我們可以開啟封鎖的材料庫了嗎?」燕北辰恢復了以往的冷靜,開口問道。

  「條件吻合。」機甲邁開腳步,走得不快,步伐也不算穩定,轟轟幾聲重響後,它站在了制甲室右側的墻壁前,「這邊。」

  燕北辰挑了下眉,走到了它身邊,剛剛站穩,腳下就傳來一陣晃動,幾米寬的甲板變成了升降台,緩緩向下降去。十幾秒鐘後,另一個制甲室出現在面前。

  訝異的睜大了眼睛,燕北辰看著眼見這間制甲室。艦船資料裡可沒有顯示,顯然是利用空間落差隔斷的隱秘房間。這裡簡直比頭頂那間制甲室還大,各種各樣的儀器塞滿了房間,有些甚至是高級制甲設備,就連星網教學中都不會配備。房間正中的維修架上,擺放著一具半成品,12米左右的機甲骨架傲然挺立,大半身軀已經覆上外殼,還有小半□□著晶瑩的骨架。那是微晶才會發出的光芒。

  一架由頂級感應金屬打造的機甲?

  這簡直讓人發瘋!如此大的微晶含量,能夠製造幾十上百顆頂級中控核心!可是試驗型號不是已經證明了甲士無法獨自操作機甲嗎?加速度的問題怎麼解決?神經元反射速度呢?

  這時,小坎貝爾已經操控機甲走了出去,在整面墻大小的屏幕下站定。熒幕一閃,再次出現了坎貝爾大師的影像,聲音十分突兀的響起:「有人說,機甲的本質是人體機能的擴大化反應,騎士和體術才是符合機甲發展的唯一道路。可笑,‘三王時代’,僅靠人工智能就能操控機器人,它們有*嗎?那群人不願意放棄體力的優勢,才造就了騎士和甲士的區別。」

  屏幕一陣閃爍,老者似乎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取過一個小小的盒子:「阻礙機甲發展的,並不是人體,而是能量。如果機甲內載了星艦一樣的減壓設備,是否擁有體術又有何關係?我畢生都想突破這個技術障礙,可惜,現如今的能源無法滿足這一需求,機甲的體積太小了,根本無法荷載更多能源。那麼多實驗都已失敗告終,直到我來到這顆行星,發現了一種新的礦物。」

  盒蓋被打開了,露出裡面承載的東西。那是一塊小小的石頭,比嬰兒的拳頭還小一些,藍汪汪如同一塊寶石,然而在石頭正中,有著一團璀璨的星光,如同剛剛誕生的星雲,飄渺虛幻,充滿神秘色彩。燕北辰屏住了呼吸。

  次元石!這就是引發「十年戰爭」的真正元凶!

  果不其然,那位老者臉上浮現出淺淡的笑容:「在這顆星球的地下基地裡,我發現了這種礦物。僅僅三枚,就能滿足龐大基地的能源需求。乾淨、無輻射、簡單易用,能夠把那些無隱無蹤,難以捉摸的暗物質轉換成可以利用的能源。這簡直就是個奇跡,如同傳說中的永動機。毫無疑問,它是來自更高維度的傑作,如果人類也能破解這種技術呢?僅僅是同位素聚變就使人類邁出了太陽系。當新物質成為替代能源呢?是否宇宙將對我們徹底敞開?」

  但是幾秒之後,那笑容消失不見,又變作了疲憊,老者闔上了蓋子,搖了搖頭:「可惜,我沒有機會見證那一天的到來了。在有限的生命裡,我更希望完成自己的遺作,用這顆‘永生石’替換新型機甲的核心。我要讓那些傲慢的騎士知道,力量並非只有*,大腦、神經、想象力,一切決定著人類智慧的東西,才是讓我們如此強大的根本原因。」

  那渾濁的視線平視而來,老者冷冷說道:「你是我選中的甲士,也必將成為改變機甲歷史的新一代騎士。也許在千百年之後,騎士和甲士的稱號會消失在宇宙之中,留下的唯有純粹的力量和智慧,以及無法磨滅的靈魂。」

  在坎貝爾大師蒼老的聲音裡,有一種熾烈的火焰在燃燒。燕北辰的心臟躍動起來。這具身體根本沒法達到前世的體術等級,即便有了那個神秘的雙核系統,即便一步步加強訓練,他都不可能重回顛頂狀態。這是遺傳基因的限制,無法用努力加以克服。

  但是現在呢?如果有一架可以由甲士操控的機甲,他的精神力和戰鬥意識將完美的融為一體。不,也許比前世更強!他曾是一個頂尖的騎士,也正在成為一個頂尖的甲士。沒有什麼,能比這兩者更了解機甲,更適合開啟一個新的時代!

  重新駕馭傳奇聖武。

  深深吸了口氣,控制住躍動不止的心跳,燕北辰鄭重答道:「我會完成這架機甲。」

  像是聽到了他的回答,屏幕裡,老者靠在了椅背上:「沒錯,你會幫我完成它的。它將穿越無盡的星空,讓所有人,機甲、騎士,為之臣服。完成它,駕馭它,征服群星。」

  屏幕一閃,畫面消失,那位老者的囈語也再次隱去。燕北辰對坎貝爾大師了解不多,但是毫無疑問,這麼位傳奇式的人物,在自己那個世界裡徹底泯滅,甚至連姓名都被抹去。這架機甲也未曾留下來,也許是毀於小坎貝爾的自我防護系統,也許是被那些貪婪的海盜們瓜分一空。就像深入寶山,卻只偷走了些許硬幣的蠢賊,浪費了最珍貴的寶藏。

  而他,不會讓這些心血白費。

  慢步走到了巨大的機甲旁,他伸出手,輕輕觸摸冰涼的鋼鐵外殼。過了許久,才開口說道:「‘永生石’在哪裡?」

  ■的一聲輕響,內側墻壁上,有一個小小的方格露了出來,三枚璀璨的礦石躺在感應金屬製成的透明盒子中。恐怕也只有占據了這顆荒星,才會如此奢侈的使用微晶。燕北辰輕笑了出來:「這架機甲應該只要一枚就足夠了。小坎貝爾,想給你的船也換個動力核心嗎?」

  「樂意之至。」機甲重新換回了硬邦邦的電子音,不知是不是處於興趣,這傢伙天生樂於使用這種機械化的問答模式,就像自己真的只是一台主腦。

  然而這個回答確實符合他的心意。一艘強大的戰艦,一架強大的機甲。這已經是超乎想象的資本了。更別提還有一顆擁有感應礦脈的荒星。他將以這些為基點,慢慢控制附近的星球,成為一支游離在聯邦和星盟之外的力量,不斷積攢實力。這附近正巧是海盜橫行的邊境地帶,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基地嗎?

  輕笑一聲,燕北辰躍上了維修台,十指翻飛,打開操控平台。所有機械一瞬間都活了過來,圍繞在機甲身周旋轉,嘶嘶的火花和震顫壓住了電子設備製造的白噪音。

☆、 第六十四章

  穿過長長的艦橋,寂靜立刻被■裡啪啦的廢話衝散,明明只有兩三個人,卻像塞了一整群鴨子,吵得人忍不住想要皺眉。看著興致勃勃指揮著飛船的陶德,和同樣興致勃勃駕駛飛船的凱莉,楚南好笑的搖了搖頭,別說,也只有這樣沒心沒肺的小傢伙,才能讓異常艱苦的長途旅行變得可以忍受。

  「咦?老傢伙,搞定輪機室那邊了?」陶德也發現了楚南的身影,扭頭問道。

  「搞定了,只要凱莉不再突然連續躍遷。」沒好氣的瞪了兩人一眼,楚南走向一旁的領航員座位。

  「咳,也是為了甩掉身後的臭蟲嘛。凱莉,你說是不是?」陶德搔了搔頭上的短毛,十分不嚴肅的嘿嘿一笑。

  「機組可是我親自改裝過的,沒那麼脆弱。」紅發少女哼了一聲,「還有幾小時就抵達荒星了,除了我,誰能在三個月裡往返這麼一趟!」

  楚南沒理這兩個小屁孩,舒舒服服把自己窩進了軟椅中,看著屏幕裡越來越接近的荒星,疲憊的打了個哈欠。老實說,這次出航險些要了他的老命,幾百萬邦元的黑貨需要銷贓,還要購買飛船、招募船員、打探消息,哪一樣都不好辦。也虧得自己曾經的人際網還有點用處,才搞到了這艘中型貨運飛船,以及附帶的17名新船員。都是自由港招募的可靠人手,技術也著實過硬,全靠他們,才讓這艘二手船順利起航。

  現在是到復命的時候了,不知那古怪的黑甲騎士見到這些會不會滿意。而且這次,他應該就能摸一摸那人的底了,錢和實力其實還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手腕和目標才是。他真的很好奇,那個強到變態的傢伙,是否擁有跟野心匹配的能力。

  半小時後,凱莉一下坐直了身體,打開了內部通訊器:「進入引力軌道!開始減速!」

  這是抵達了引力彈弓軌道,開始利用行星自傳進行減速。楚南也打起了精神,低聲說道:「直接停在大氣層外吧,我帶登陸艇下去。」

  這也是顧慮到一船新人,還是要有人留在船上主持大局才行。而且萬一有什麼變故,也能給小傢伙們留下逃走的時間。

  凱莉顯然不會想那麼多,點了點頭。十指靈活的在控制台上跳躍,不一會兒,飛船就平穩的停了下來。楚南伸了個懶腰,向著高速通道走去,幾分鐘後,一艘小小的登陸艇駛出艙門,向著大氣層內飛去。

  ※

  「有人來了。」飛船內,電子音響起。

  燕北辰抬頭,看向屏幕裡顯示的畫面,點了點頭:「那夥人回來了。」

  「是否開啟‘震懾’計劃?」小坎貝爾的聲音裡有些躍躍欲試。

  燕北辰啞然失笑,放下了手裡的焊接儀,從維修架上跳了下來:「開始吧,是該好好迎接他們,這可是我們手下的第一批人馬。」

  得到了滿意的答覆,飛船嗡的一聲震顫起來,幅度大的就像遭遇了小型地震。隨著抖動,飛船正上方的泥土簌簌掉落,數年未曾開啟的停機坪大門徐徐敞開。

  這道門以及其下的寬敞停機室,正是遺跡基地的組成部分之一,當年坎貝爾大師利用它,才把飛船藏在了地下。只是為了研究取走了次元石,原本的遺跡失去防護屏障,才被地殼運動損毀,進而使飛船遭遇重創。如今重新修復了飛船,已經不必要龜縮在這片死寂的地下城堡中了。

  引擎噴射火焰,飛船順著敞開的大門,騰空躍起!

  楚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前核爆的坑洞已經完全陷入沉寂,焦黑的船身如同巨大的垃圾山,落在坑底。他原本繞過大坑,先在一旁駐紮,再想法子聯繫那位黑甲騎士,然而還沒等登陸艇降落,地面就顫抖起來,厚重的岩石層向兩邊分開,如同張開了血盆大口的猛獸,一艘龐然大物飛了出來!

  見他媽的鬼啊!很少說髒話的楚南都忍不住想要■粗口了,只是一眼,他就認出了面前的東西,那是一艘改裝戰艦!船體明明比剛買的那艘二手貨船小上一截,但是武器裝備卻數倍於正常飛船,簡直就像個移動的空中堡壘!誰會在這種船上加載如此多艦載武器?能量根本無法負荷吧!

  然而那艘通體漆黑的戰艦已經浮上了半空,如同壓頂的山巒。黑洞洞的艦炮開始調整方向,炮口鎖定了小小的登陸艇。不敢耽擱,楚南立刻在公共頻道放出信息:「我是野狐號的楚南!完成任務歸來!請勿攻擊!請勿攻擊!」

  也不知是不是那信息起了作用,半分鐘後,戰艦腹部登陸倉洞開,一架黑色的機甲飛了出來,酷似步戰鎧,但是比步戰鎧要大上不少。楚南立刻舒了口氣,果不其然,這艘飛船是那位神秘騎士的座駕。只是沒想到,荒星中竟然藏有這樣的秘密基地,難怪那傢伙不肯放雷蛇號離開,根本就是因為對方侵占了他的地盤吧?還有那一百人份的儲備,是不是為他自己的戰艦提供的糧食?可是都有了一艘飛船,為什麼還要買一艘新船?

  腦中胡思亂想著,登陸艇上已經一震,那架黑色的機甲攀上了艇身。楚南趕緊打開了舷門,迎了上去。

  根本沒有重物著陸時的沉重壓力,黑色機甲悄無聲息的落在了舷艙內,一雙電子眼並非正常的冰藍色澤,而是泛著赤紅的光芒,就像殺紅了眼的怪物。那雙讓人膽戰心驚的眸子在狹小的舷艙內轉了一圈,落在了楚南身上。

  「飛船呢?」他開口了,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帶著十足的震懾感。

  楚南偷偷咽了口唾液,他發現自己很難在這位騎士面前保持鎮靜:「呃……船停在了大氣圈外,是艘二手運輸船,船況很好,誇克萊公司的新品。」

  「很好。返航。」短短兩個詞,冰涼的沒有任何感情。

  楚南深深吸了口氣,立刻調轉登陸艇,準備衝出大氣層。這個動作也帶動了身邊的戰艦,保持著相同的航速,它也開始攀升。楚南此刻已經明白了過來,這是在炫耀武力,旨在讓新來的人馬瞬間臣服。不得不說,它的確是個極其簡單有效的法子。

  大氣層的顛簸未曾使那機甲搖晃半分,失重也沒能讓他露出分毫窘態,就像沉默無聲的巨大雕像,充斥著讓人窒息的壓迫感。陶德那邊顯然看到了這邊的情況,已經在通訊器裡尖叫了起來:「老東西!那是怎麼回事?那戰艦!哦操!十二門定向激光炮!質量加速器!衛星軌道炮!這他媽是五大家族的護衛艦嗎?」

  聽到那小子抓狂的聲音,楚南終於回過了神,偷眼瞥了下身邊的黑色機甲,輕咳一聲:「那是北辰大人的戰艦。」

  「嘎?」跟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一樣,陶德立刻熄了火。

  楚南趕緊接著說道:「他將同我一起返航,你最好讓船員們在艦橋集合。」

  說完之後,楚南沒給陶德發瘋的機會,直接起切斷了連線。這其實是個試探的機會,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坦然接受「大人」的稱呼。然而機甲成了最好的掩護色,那黑甲騎士根本沒有半點動搖的意思,就像聽慣了這樣的稱呼。

  那邊楚南還在驚疑不定,這邊,燕北辰耳邊已經響起了得意洋洋的電子音:「看來群星號的整備卓有成效。」

  這也是小坎貝爾所謂的「震懾計劃」。在擁有了軀體後,它就開始親自對飛船——現在改名叫「群星號」了——進行修復,一方面鍛煉自己的機甲駕駛能力,一方面也為次元石的安裝做出準備。試制的機甲體積畢竟更小,需要複雜的籌備和精心策劃,相較而言更換飛船動力反而簡單一些。

  有了坎貝爾大師的前期工作和遺跡中殘存的設備,燕北辰很快就搞定了動力系統,並且利用次元石極大的提高了船體的能量閾值。小坎貝爾沒有浪費這些驚人的新能源,直接把庫房裡的武器設備都拿了出來,全部裝在了艦體上。如果不是庫房被搬了個一干二淨,說不好還會出現什麼讓人瞠目的東西呢。

  不過這樣的整備顯然也是卓有成效的,至少,他身邊這個走私商就聽話多了,沒有什麼耍心思的打算。很快,登陸艇就在敞開的氣密倉中降落,保持著石像一樣的冷峻,燕北辰驅動機甲,大步走進了艦橋。

  他的出現引起了一陣騷動。大部分船員都面帶驚懼的看向這具黑色的機甲,「猩紅之眼」的名頭無人不曉,這麼個發狂的騎士進入艦橋,簡直瞬間就能把所有人宰個精光。陶德悄悄繞到了楚南身邊,低聲問道:「老傢伙,這鐵疙瘩看起來更不對了啊……」

  「閉嘴。」楚南牙都痛起來的,輕輕衝他擺手示意。

  燕北辰沒有理會他們,目光在這些新船員臉上一掃而過,停在了一人身上。那人年紀已經不小了,大概50歲上下。身材不高,容貌也不起眼,原本正縮在角落裡,突然對上了機甲冰冷暗紅的眸子,他打了個哆嗦,直覺想往後退去。

  「鬣蜥號。」冷冰冰的單詞從機甲口中迸出。

  那個中年船員突然叫了起來,拔出藏在身側的激光槍想要射擊,然而機甲的動作比他快上幾倍,黑色的旋風忽的刮過,那人已經被牢牢捏在了機甲手中。

  「不!我不是鬣蜥號的人,我只是,只是聽說招募船員……」那中年船員慘叫了起來。

  然而楚南和陶德都已經神色大變,見鬼!這是其他飛船安插的眼線嗎?黑市裡沒有秘密。他們販賣中控核心的動作還是太大了,讓不少人起了歹念,其中大部分都被楚南狡猾的甩掉,但是仍有極少數人,逃過了他的審查。

  「給你三秒鐘,說實話。」燕北辰的聲音都沒有變化,冷的如同刀鋒。

  那人的嘴脣哆嗦了起來,然而身上的壓力卻在飛速增加,他終於控制不住嚎了起來:「我,我們的飛船就在兩光時外!你不能殺了我,你還需要更多資料,我有鬣蜥號的資料……」

  他的尖叫戛然而止,頸骨已經被機械手指碾斷。燕北辰隨手一揮,屍體飛向艦橋角落,發出一聲悶響。這響聲就像敲擊在所有人心頭一樣,楚南羞愧難當的踏前一步:「抱歉,我以為介紹人足夠可靠……」

  「沒關係,正需要練手的東西。」暗紅的眼眸掃過艦橋上其他人,燕北辰冷冷說道,「全艦回退,準備接戰。」

☆、 第六十五章

  楚南背上的寒毛都炸起來了,鬣蜥號他的確是知道的,算是附近空域赫赫有名的海盜,最擅長黑吃黑,消息十分靈通。旗下有兩艘飛船、十幾架機甲,首領撒魯巴還是個高級騎士,戰力著實不俗。而他們的飛船隻配備了一群基礎船員,能把船安全開回來就已經不錯了,壓根沒有戰鬥力可言。如今只有2光時的距離,不趕緊逃跑,還要應戰?這傢伙不是瘋了吧!

  燕北辰沒有理會這些人驚恐的目光,直接下令道:「右轉舵,脫離行星引力,偏光護盾開啟,艦載主炮預熱準備。」

  也許是機甲的威懾力太強,在愣了幾秒後,竟然有人陸陸續續動了起來,陶德眨了眨眼睛,湊到楚南耳邊小聲問道:「真要打?炮手就我一個啊……」

  楚南終於緩過了神,低聲答道:「你先去武器控制台,實在不行就硬上,不過現在看起來,他是想用那艘戰艦作為主力吧……」

  再怎麼說,楚南也有些太空戰經驗,就現在的布陣來看,這傢伙是準備以那艘荒星戰艦為主力,新船則負責後備輔助,只是個打下手的角色。看來對於接戰他還是有些自信的,只要不把自信變為自大就好。

  燕北辰並未在意這些新人的反應,駕駛艙內,他正通過機甲主腦和小坎貝爾進行連線。

  「檢測到超空間能量波動,敵艦開始躍遷,預計3分鐘內通道成型。」小坎貝爾的音調一如既往,冰涼中帶著點傲慢。

  「注意停泊位置,等躍遷徹底完成後再進行攻擊,阻斷他們的去路。還有,別飛太快。」燕北辰冷靜的下令,他清楚小坎貝爾經歷過數次逃亡戰,對於空戰並不陌生,如今更換了武器和能源系統,更是躍躍欲試。有了人工智能的精確艦炮輔助,兩艘飛船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至於敵方的機甲,更不是問題。

  誰料小坎貝爾追問了一句:「我方人員未必可信,是否需要再次核查清理?」

  燕北辰搖了搖頭:「暫時不用。」

  這個說的當然是之前的臥底。不像其他人,燕北辰對此事早就有心理準備。販售中控核心和大采購必然會引來敵人,這不是僅憑經驗和能力就能完全杜絕的事情。因此在登陸飛船時,他就要求小坎貝爾開啟信號測試,查看是否有難以追蹤的坐標外泄情況發生。

  果不其然,飛船上有海盜們的臥底。燕北辰很快就鎖定了嫌疑人,再通過人工智能對比星網資料,確定了對方的來歷,才能在短短幾秒內戳破他的身份,震懾住所有人。信號傳輸雖然中斷,但是其他船員的身份未必完全可靠。只是想進一步篩查,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和手段。

  然而燕北辰並不擔心自己的後院會起火。他參與過太多的海盜清剿戰,熟悉這些宇宙公害的品性。大戰在即,沒人敢現在動手扯他的後腿。而當他取得勝利後,那些墻頭草自然會倒向強者的懷抱。

  只要他能取得壓倒性的勝利。

  大屏幕上,超空間通道已經洞開,半條飛船出現在視界之內。這種時刻,就算有護盾掩護,飛船也處於絕對的被動狀態,很容易遭受攻擊。燕北辰並沒有發出任何命令,兩艘船靜靜的漂浮在宇宙中,死寂的如同無聲的宇宙。

  「敵人就在側翼!敵人就在側翼!」鬣蜥號上,領航員歇斯底裡的叫了起來。還未衝出躍遷通道就碰上了敵人,這簡直就是送上門的肥肉。

  坐在船長椅上的光頭大漢怒喝道:「給我閉嘴!別他媽省能量了,護盾開到最大,衝出去!」

  舵手的動作不可謂不快,船體立刻振動起來,這是提高航速的明顯標誌,與此同時,艦橋的舷窗前亮起了藍色的光膜,預備抵擋敵人的第一波攻擊。這群老練的海盜把一切做到了極致,然而前方並沒有任何反應,沒有炮擊,沒有戰略移動,兩艘飛船只是傻愣愣的停在那裡,就像嚇呆了一樣。

  撒魯巴也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興奮起來,看來敵人確實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這簡直是最妙的情況,多虧自己反應及時,在坐標訊號斷掉那刻就開啟了躍遷,才能把這隻肥羊堵在路上!

  「快快快!別管陣型了!立刻衝出去!兩艦同時攻擊!」撒魯巴騰的一下從椅子上蹦了起來,大手一揮,下達了命令!這時還管什麼陣型簡直是浪費戰機!

  鬣蜥號在他的命令下猛然一彈,跳出了躍遷通道,下一個瞬間,它身後的僚艦也張牙舞爪的衝了出來,兩艘船距離非常接近,不過這個瞬間的混亂馬上就會結束,當躍遷通道消失時,他們就能分別調轉船艏,向著獵物撲去。

  但是很遺憾,有人抓住了這個瞬間。

  在僚艦徹底躍出通道的那一刻,靜默無聲的群星號開火了!直徑超過2米的銀白光柱劃破虛空。這是主力戰艦才會裝配的衛星軌道炮,普通民用偏光護盾根本抵不住它全力開火的一擊!

  果真,隨著這一炮,鬣蜥號背後的僚艦整個顫抖了起來,淡藍色的護盾如同脆弱的氣泡,一戳就破,艦身被轟出一個大洞,對穿創傷,慘叫聲立刻充斥了通訊頻道。

  撒魯巴那顆光腦袋上滲出了油汗。誰會在這樣的中小型運輸船上裝衛星軌道炮啊?根本沒什麼民用飛船能夠荷載這樣的能量消耗吧!然而這一驚很快就變成了沸騰的怒火,他高聲叫道:「衝上去!它已經開過炮了,盡快進入射程!開始艦炮對轟!」

  這已經是最好的辦法了,畢竟剛剛發射過軌道炮,飛船的能量波動會陷入低谷,必須幾分鐘甚至更長時間才能恢復。這絕對是近戰的好機會!鬣蜥號的火力也不弱,並不會因為這個突發事故陷入絕境!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另一道光柱從敵艦的艦腹冒出,銀藍的炫光瞬間充斥視界,下一瞬間,鬣蜥號一陣猛顫,護盾顫巍巍的晃了一下,徹底碎開。有聲音嚎了起來:「船長!右翼護盾發射器損毀!他們有質量投射器!電磁投射干擾了我們的艦載武器!」

  一艘改裝船,怎麼可能連續使用衛星軌道炮和質量投射器?!換個軟弱點的人,估計這時都要發矇了,撒魯巴不愧是彪悍的海盜船長,騰的一下踢翻了身前的小桌,大聲吼道:「別停下,前進!前進!機甲戰隊跟我上!」

  這是真正的破釜沉舟,依靠飛船作為掩護,吸引敵艦的炮火,同時派出機甲展開近戰。沒有護衛隊的話,單憑戰艦是無法擊落所有機甲的,身為高階騎士,撒魯巴擁有足夠的自信,只要讓他們有了登船戰的機會,鬣蜥的獠牙會撕碎面前所有障礙!

  飛身躍上「變色龍」,撒魯巴駕駛著機甲衝出了飛船,炮擊一刻都未停下,殘骸如同紛飛的雨沫,在虛空中飄散,隱隱電火花發出微弱的亮光,點綴著漆黑的宇宙。他凶狠的目光緊緊鎖在了敵艦身上,關注著對方的氣密倉是否彈出護衛機甲。

  「左滿舵!鎖定僚艦,散射吸引火力。」燕北辰終於站了起來,第一波攻勢已經完成,如果放任小坎貝爾充能的話,十幾秒內就能發動第二波攻擊,不過他並不想暴露群星號的實力,也不想簡簡單單放過這些覬覦他艦隊的土狼。

  這些新船員,該知道艦隊裡,誰才是真正的領袖。

  操控這機甲,燕北辰大步朝氣密倉走去,氣海和精神核心同時開始翻涌,和「夢魘」徹底融為一體。

  楚南的反應比所有人都快,一巴掌拍在了氣密倉升降鈕上,衝凱莉叫道:「愣著幹什麼,滿舵!」

  凱莉也醒過了神,猛力一推轉向器,飛船開始轉向,向前衝去,炮口則對上了還在遠方掙扎的僚艦,很快他們就能接近敵人,開始炮擊。與此同時,氣密倉敞開,小小的機甲躍出艦身,如同罅隙中掠過的幽影,悄無聲息向著敵人飛去。

  「他們沒有護衛!」此刻,撒魯巴帶領的戰隊已經穿過了定向激光炮封鎖的空域,向著那艘該死的戰艦衝去,再過半分鐘,登船戰就能展開,對方既要操控艦炮,又要防備機甲攻擊,很快就會手忙腳亂。因此即便激光炮的攻擊如何猛烈,他也沒有半點停頓的意思。

  近了,再近了!馬上就要進入機甲攻擊範圍,一聲尖叫突然刺破了通訊器:「老大!有埋伏!」

  叫聲戛然而止,寒慄立刻竄上脊背,撒魯巴猛地轉向,「變色龍」險之又險的躲過一發制導魚雷,同時,他也看到了所謂的「埋伏」。那是一台步戰鎧!

  怎麼可能?什麼步戰鎧能在太空進行戰鬥?然而腦袋還沒轉過圈,攻擊已經襲來,那架矮小的機甲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衝了過來,鋒利的光刀在腕上輕輕一轉,刺入了「變色龍」的肩部彈倉。高爆強襲!

  「見……」撒魯巴只來得及吐出半個字,機甲已經發生了爆炸,整條左臂徹底炸開。也算是條硬漢,海盜頭子悶哼了一聲,反手就揮出了手裡的粒子光劍,兩具機甲體型差的不小,只要讓他抓到機會,一劍就能要了那古怪傢伙的性命!

  劍光揮出的方向相當精準,分毫不差的砍在了敵人身上,然而預想中的阻力並未出現,那一劍就像砍在了虛空之中……不,不對,是殘影!利用超高速度迷惑敵人的幻影突擊!

  刷的一聲,那條虛影消失,另一條影子出現在了晶屏正前方,銀光閃爍!根本沒有還擊的餘地,「變色龍」的駕駛艙被光刀突刺擊破,隨後是一道閃耀的激光,鬣蜥號的頭目瞬間化作了宇宙塵埃。

  這一下,剩下的海盜團成員全都炸了鍋,他們不再井然有序的向敵艦衝去,而是爭先恐後的回轉方向,想要返回母艦,盡快逃亡。可是死神的垂鐮緊緊跟隨在他們身後,幾乎每一刻,都有慘叫聲傳來,有些甚至連慘叫都發不出,直接被艦炮收割。

  終於鬣蜥號轉向了,不再等那些可憐的騎士,對僚艦的慘狀也視而不見,四周的噴氣轉向器全部打開,引擎發紅,顯然是想迴旋,準備逃亡。

  「擊落它。」燕北辰冷冷吐出一句話,光刀刺穿了另一架機甲的駕駛艙,血沫飛濺,變成一堆細細小小的圓球,飄散在真空中。

  「遵命。」同樣冰涼的電子音響起。

  光柱再次出現,軌道炮吐出了死亡之光,正中剛剛開始啟動的引擎,鬣蜥號猛烈顫抖了一下,爆炸開來!失速的船身直直撞上了垂死掙扎的僚艦,更大的火球包裹了兩者,火光一閃就被真空吞沒,成了兩坨毫無生機的宇宙垃圾。

  艦橋上,陶德茫然的鬆開了艦炮射擊桿。他們搞定了?消滅了兩艘全副武裝的海盜船?這才幾分鐘!像是無法置信,他轉頭向旁邊看去,觸目所及的都是驚駭欲絕的面孔,像是所有人同時做了一場不可思議的噩夢。

  楚南合上了快要脫臼的下巴,乾巴巴的清了清嗓子:「我們好像是,打贏了。」

☆、 第六十六章

  氣密艙開啟,當那具黑色機甲再次走進艦橋時,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由於宇宙深寒和戰火洗禮,如今機甲上已經凝結了一層由機油和鮮血構成的薄薄霜霧,如同把死亡氣息一起凍結在了上面。暗紅的雙眸無聲閃爍,從遠遠高於人類身高的位置俯視著整個艦橋,帶著十足的壓迫感和威懾力。就連機甲走動的聲音都響亮了幾分,轟轟如雷,敲打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忠誠。」通過電子擴音設備發出的聲音依舊沙啞,燕北辰操控著機甲,大步走到了船長椅前,猩紅之眼掃過眾人,「我需要你們誓死效忠,跟隨在我身後,踏平我所想踏平的一切。」

  沒有人敢動彈,有些船員的眼神閃爍了起來,他們的確沒有見過這樣的戰鬥,如此乾脆、如此酷烈,推翻一切邏輯和常識,讓人打心底裡畏懼。

  然而那聲音沒有停下:「不論之前你們受何人所雇,有何種意圖,只要對我獻上忠誠,就是我麾下的戰士。我會帶給你們勝利和財富,以及他人難及的榮耀。而背叛,只有死亡!」

  臣服或死。一個不容拒絕的選擇題。

  那個聲音剛剛落下,另一個聲音就率先響起:「當然了,大人,我們會服從您的所有命令。」

  楚南那副憊懶相消失的一干二淨,恭恭敬敬的單手撫胸,半躬身體,行了個宇宙通用的,只有面對上位者才會使出的禮節。隨著他的動作,如同隨風倒伏的麥子,所有人陸陸續續躬下了腰,手掌按住心臟位置,給出了自己的答案。陶德像是沒反應過來,傻愣愣的站在那裡,幸虧紅發舵手適時拉了他一把,最終,兩人也低下了頭顱。

  沒人會選錯答案。一個可以隨手置辦飛船,擁有神鬼莫測的恐怖戰力,甚至還占據了一顆蘊含著礦脈的荒星。不論他現在的實力如何,選擇成為第一波跟隨者,都不是愚蠢的決定。

  暗紅的眸子掃過所有人,燕北辰點了點頭:「清掃戰場,回收機甲,返航。」

  簡單下達了命令,他衝楚南頷首:「你跟我來。」

  這聲命令讓不少新人都露出了艷羡的目光,楚南面上沒有絲毫變化,快步跟著機甲走了出去。背後,陶德吞了口唾液,小聲嘀咕道:「真就這麼認他做咱們的頭了?」

  凱莉哼了一聲:「怎麼?有飛船可以駕駛,有戰鬥可以參與,還有錢,你還指望什麼?」

  陶德撓了撓銀灰色的短發,不得不承認,那個機甲瘋子的確厲害的要命,還有那華麗無比的改造戰艦,衛星軌道炮和質量投射器同時運作啊!見鬼,簡直不可思議!當目光觸及身邊人時,他突然醒過神來,高聲叫道:「三個太空行走,跟我來,咱們搬機甲去!」

  為了避免船員們產生密閉恐懼症,飛船的通道一般都非常寬敞,然而再怎麼寬,在高達3米多的機甲面前都會顯得逼仄,更讓與他同行的人產生無窮的壓抑。如果換成是平時,楚南應該早就開口詢問對方的意圖了,但是現在,他並沒有冒然出聲的意思,並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真正的敬畏。

  這不是一個會被他人擺布的人,也不是一個愚蠢到分辨不出屬下是否可靠的人。有謀略、有膽量、深沉隱忍,且具備達成目標的決心和實力。這樣一個頭領,值得他為之效忠。

  「物資情況如何?」

  那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楚南立刻提起了精神:「生活物資已經堆滿了庫房,足夠一百人使用,還配備了武器,燃料也是充足的。所有中控核心都已經售出,除了購買物資、招募船員所耗,還剩下大約30萬邦元。」

  「消息呢?」燕北辰問出了另一個問題。

  楚南只楞了一下,就明白了對方說的是什麼:「晶獸一直是黑市熱點,我們放出消息後,有兩三家給出了交易傾向,但是有一家反應非常奇怪,他想直接跟購買者先聯繫一下……大人,這是你想找的人嗎?」

  楚南當然能猜到這位神秘騎士把目標限定在「犬類大小」,還有級別要求,很可能意味著他知道有這麼只晶獸在,而對方的回答恰恰驗證了這點。

  「聯繫方式。」

  「他沒有留下聯繫方式,只說自己在科馬倫自由港,如果有興趣,可以去那裡會面。」

  「很好。」

  終於,燕北辰嘴裡蹦出了一句表揚,他的腳步也停了下來,站在了氣密艙前:「你們在荒星降落,清掃和掩埋垃圾,開闢新營地。」

  楚南楞了一下:「你不回航嗎?」

  「我要去科馬倫,帶回新的船長。」

  高大的機甲踏入了氣密艙,門扉開啟,他消失在漆黑的宇宙之中。

  新船長?楚南楞了一下,突然反應過來,恐怕這艘新船要換船長了,是北辰大人原先的舊部嗎?不過這樣也好,陶德作為一個炮手和戰略謀劃還算稱職,但是中型飛船的船長?還是算了吧,他們需要更可靠的人選。至於他,也該好好思索一下自己的位置了……

  群星號敞開了自己的氣密艙,機甲重重落在了甲板上,艙門打開,燕北辰渾身大汗的從裡面走了出來。使用那個古怪的雙星系統進行高強度對戰,還是太耗費精力,如果再延長一些時間,恐怕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威信就要破滅了。

  機甲的眼眸暗淡了一秒,緊接著自己關閉了駕駛艙,重新變回了那雙「猩紅之眼」,說話的音調也隨之改變:「戰鬥順利,武器系統還有升級的餘地。」

  這傢伙總有一天會變成戰爭狂人吧?看著小坎貝爾得意洋洋的操控著機甲在船上打轉,燕北辰啞然失笑:「會有機會的。不過現在我們要先找到幾個人,安排一些事情。目標鎖定科馬倫自由港,躍遷前進。還有,我還要采購一些東西……」

  小坎貝爾立刻停住了腳步:「遺跡呢?」

  「放心,有人會幫我們守著的。」燕北辰的確相信楚南的忠誠,同時最貴重的東西都放在身邊,沒什麼好擔心的。

  疲憊的站起身,他活動了一下肩膀:「我要去冥想了。還是要盡快組裝機甲,‘夢魘’並不夠完美。」

  遇到大戰或是強敵,體內的激發術就排不上用場了,他必須擁有更加穩定可靠的座駕和實力。

  小坎貝爾哼了一聲,操控「夢魘」大搖大擺向著控制台走去。這也是它的最新愛好,使用機甲完成那些原本自動化程序就能搞定的事情。

  沒理會這傢伙,燕北辰向著重力室走去。

  ※

  科馬倫自由港位於星盟境內,雖然劃歸星盟行政統轄,但是法律和規則都自成體系,算是擁有極大自治權的邊境行星。無數的星際商船在自由港附近穿梭,有超過幾百米的大型載貨船,也有僅有幾十米的單人運輸船,航道被分為了幾片區域,稍近的會被納入自由港保護範疇,任何在此範圍內黑吃黑的狂徒都會被科馬倫拒之門外。而那些更遠的、偏僻的航道,就成了遊獵者的天堂。

  「親愛的,咱們今天還有希望獵到東西嗎?」控制台上,一雙大長腿翹在那裡,皮靴不知多久沒擦過了,靴底粘了些黏答答的東西,但是那雙腿的主人全然沒放在心上,吊兒郎當的晃著靴尖,差點都要碰到旁邊的按鈕了。

  「你要是把那‘狗’賣了,保准馬上換來錢。」坐在主駕駛座上的黑髮男人哼了一聲,眼神不善的瞥了眼蹲在角落罐子裡漂浮著的動物。

  其實那並不是一隻狗,而是某種酷似大型犬的鱗甲生物,六隻爪子分列兩行,腦門上四隻眼睛都有氣無力的閉著,不知是營養液不夠充足,還是出現了什麼健康問題,總之看起來有些奄奄一息。讓個懂行的人看到,一定會大吃一驚,這可是一隻高等晶獸,只要出手就能換來大筆財富。可是在這艘小型運輸船裡,這寶貝簡直像個垃圾桶一樣被塞在了角落中。

  聽到這話,長靴的主人晃了晃腦袋——準確的說,是晃了晃他腦袋上那頂五彩繽紛,不知道都是由什麼皮毛構成的氈帽——哼了一聲:「人都沒找到呢,丟了這小東西,可不就更難辦了。而且你也知道,高級晶獸這玩意不太好出手。」

  這也是最難辦的事情。正因為晶獸的搶手,除非是擁有自己的飛船或武裝力量的海盜,任何小賞金獵人就算獵捕到了晶獸,也只能把它低價轉賣給中間商,由中間商代為出售。這裡面一來一回差價可就大了,碰上不講究的黑市商人,奪財害命都有可能。沒有十足的把握,的確不好出手。

  不過留著這東西,又要養活它,又要養活幾個大活人,實在是件讓人頭疼的事情。

  正在這時,背後傳來一陣■■當當的金屬碰撞聲,一個裝著粗糙鋼鐵義肢的紅發大漢踏入了駕駛室:「船長,韓那個老瘋子又發火了,能先買點食材嗎?蛋白質原料也行……」

  「見鬼……獵物到底在哪裡……」帶著氈帽的男人□□一聲,瘦長的手指捂住了雙眼,死狗一樣攤在了椅子上。

  他身旁的領航員卻睜大了眼睛:「等等,那是什麼?」

  「嗯?」剩下兩人一起循聲看去,只見屏幕裡出現了一艘高速飛行的中型運輸船,這種船他們自然見得多了,但是很少見到如此武裝到牙齒的改裝型號,並且肉眼可見的,那艘船正在減速,向著他們這個方向飛來。

  敵人?這可不是他們現在能對付的傢伙!船長立刻坐直了身體:「我們的坐標暴露了?」

  「應該不會。」領航員冷靜答道,「我們現在的停泊位置非常隱蔽。而且對付這艘破船,根本不用戰艦,除非是為了其他東西……」

  他的目光朝角落裡的罐子一撇,透出些惱怒。前兩天,那個詢問‘犬形晶獸’的傢伙又出現了,說要來科馬倫自由港,還告知了買主是一個15、6歲的少年。聽到這消息,他們自然猜到了所謂的「買主」是誰,才給出一個單向接收頻道,只要確認無誤,就能把人帶回飛船。但是如果有足夠手段的話,憑藉這個頻道,的確能反向獲取他們的信息。

  這是被那小子出賣了,還是那小子自己就被人挾持了?

  然而沒時間判斷,黑色的戰艦裡已經彈出了一架東西,加速朝這邊飛來。那是……步戰鎧?不,應該是小型機甲!這是想要攔截他們!

  皮靴■的一聲落在了地上,巴奈特抓住了艦炮控制桿:「他們不敢開火!迅速離開,我來掩護!格魯,看好船員們!」

  一直低垂的帽檐抬起來了些,露出了一對銳利如同鷹隼的冰藍色眸子。

☆、 第六十七章

  他們駕駛的是艘超小型運輸船,船身不超過40米,引擎和火力都經過精心改裝。如果對方的艦炮不作攻擊,僅憑那架不到4米高的小機甲,不可能攔下他們。只要撐到躍遷開始,就能徹底逃出敵人掌控範圍。

  巴奈特毫不猶豫開啟了飛船主炮,三條光柱如同銀鏈接續射出,刁鑽的封住了機甲前進的路線。山迪則發動引擎,開啟護盾,默契的配合著自家船長的攻擊。只是一瞬間,這艘小船就活了過來,如同逃竄的鷂鷹,敏捷無比的向著遠方遁去。

  然而跟在後面的機甲並未被甩脫,它的速度令人咋舌,應戰能力更是可怕,就像天生熟悉巴奈特的攻擊方式,襲來的炮火都落在了空處。只是古怪的,它似乎沒有開火的意思,只是緊緊跟隨著飛船,如同一條揮之不去的幽影。

  這種情況根本沒法進行正常躍遷,山迪突然叫道:「坐穩了!」

  引擎爆出烈焰,船身猛然減速,開始飛速顫抖,這是要在動態閃避下使用次級跳躍進行超空間躍遷!只有最瘋狂,最老練的舵手才會如此狂妄,一個不慎,飛船立刻就會被超空間亂流撕個粉碎!

  如果換在平時,巴奈特必然放心聽任自家領航員操控飛船。然而此刻,他卻大聲叫道:「停止躍遷!」

  隨著他的話語,定向激光炮擊中了飛向船艉的電磁干擾彈。這是那架機甲首次進行攻擊,精準的讓人毛骨悚然的攻擊。如果不擊中干擾彈,它會直接讓引擎出現紊亂。而如果擊中了干擾彈,爆炸的電磁波又會干擾周遭星空。這時開啟超空間通道,只是死路一條。

  僅憑幾枚電磁干擾彈,就徹底鎖死了他們逃走的退路。

  山迪的反應不可謂不快,飛船發了瘋似得迴旋轉向,避開了次級跳躍波動。但是這一下,也讓機甲徹底追上了他們,停在了駕駛艙的舷窗前。飛船的通訊頻道發出一陣嘶嘶電波聲,一個聲音傳了過來:「果真是你們。巴奈特船長,好久不見了。」

  就算遇到「三王」同時轉世,也不會讓巴奈特吃驚到這種地步。那幾乎長在腦袋上的氈帽一歪,整個滑了下來,他眨了眨眼睛:「小尾巴尖?」

  山迪顯然比他靠譜多了,直接叫出了人家的大名:「極星?見鬼,你怎麼會駕駛機甲……」

  說到一半,他突然住了嘴,想起了格魯說過的事情。當年在荒星上,這小家似乎就用步戰鎧幹掉過「灰蛇」。如今再用機甲攔下他們的船也不是不可能嘛……操!當然不可能!他媽的什麼時候甲士能夠操控機甲了?!

  沒有理會兩人內心的震驚,那聲音再次傳來:「上面是我的船,具體事宜,登船再說吧。」

  此刻改造戰艦已經停在了運輸船正上方,就算想逃也逃不掉了。巴奈特和山迪對視了一眼,船長聳了聳肩,一彎腰撿起了帽子,扣在頭上:「去看看唄,你難道就不好奇嗎?」

  反正也逃不掉了。山迪翻了個白眼,手指在操控台上敲了幾個鍵,飛船徐徐向上飄去。

  幾分鐘後,小船駛進了戰機的副停泊位,對接艙門敞開,一個冷冰冰的電子音傳來:「請沿指示方向前進。」

  這是艦內主腦嗎?巴奈特沒有遲疑,大步跟著綠色的箭頭向高速通道走去。在他身後,只跟著山迪和格魯兩人。進入這艘船後,他們才覺出了一點詭異。這艘船的船員太少了,或者該說壓根就見不到人影,只有那個不斷延伸的箭頭在天花板上閃爍,就像進入了一艘陰森的鬼船。

  「操,人都哪去了?」格魯忍不住咕噥道。他的金屬義腿敲打在甲板上,■■作響,在空盪的通道內迴盪,聽起來尤為■人。

  走在前方的巴奈特不動聲色,保持著那種說不出是瀟灑還是憊懶的步態,順著箭頭指向,走到了一間庫房前。關閉的大門外,矗立著一架黑色的機甲,樣式酷似步戰鎧,但是比通用型號要高上1.5米,荷載的武器也更為豐富。暗紅色的電子光眼微微閃爍,宛如殺紅了眼的魔鬼。

  在他們的注視下,那架機甲的駕駛艙打開了,一條身影從中跨了出來。

  黑色的發梢上掛著汗珠,淺褐色的眼眸中帶著沉穩和冷靜。那的確是極星,比之前高了半個頭,身材還算不上強壯,但也不再單薄,就像一棵正在茁壯成長的劍松,帶出無法遮掩的銳氣。少年老成的面孔一如既往,沒什麼表情,但是當初殘存的稚氣已經被沉毅掩蓋,變得更為穩健,不再像那個從礦星撈回來的瘦弱少年。

  「見鬼,真的是你!」沒有理會旁人,格魯■■的大步走上前來,一把攬住了燕北辰的肩膀,「老天,你小子的變化也太大了!這機甲是怎麼回事?船又是怎麼回事?」

  估計也只有這個紅發大漢敢如此直白的問出來了,燕北辰淡然答道:「機緣巧合,我撿到了這架機甲,也繼承了這艘飛船。」

  「這真的是你的船?改造的不錯!」如果換個人,可能會對這短短兩句話產生無數疑問,但是格魯不會,他只是用蒲扇大的手掌用力拍了拍燕北辰的肩膀。

  兩人身後的機甲突然嗡的一聲重新啟動,駕駛艙自動合攏,像是有人操控似的前進一步,冷冰冰的電子音從機甲內傳出:「多謝誇獎。」

  格魯瞪圓了眼睛。這尼瑪是怎麼回事!極星不是站在他眼前嗎?是誰在操縱機甲?!

  燕北辰沒給那傢伙炫耀的機會,直接介紹道:「這是小坎貝爾,群星號的內載人工智能。‘夢魘’由我們輪流駕駛。」

  巴奈特饒有興趣的摸了摸上頜的小鬍子:「竟然連人工智能都出現了,看來你小子的運氣著實不錯。」

  人工智能的禁忌無人不曉,但是作為宇宙海盜,巴奈特還真不太在乎這個。更讓他在意的,是那架可以由甲士和人工智能共同操控的機甲。一個打破了常識的造物。目光在機甲和少年身上打了個來回,他突然話鋒一轉:「你們這是,掩護身份?」

  一句話,直指關鍵。燕北辰點了點頭:「沒錯,我需要一個更能震懾他人的身份。」

  不是作為甲士,而是作為一個強大的騎士或是領導者出現在眾人面前。

  巴奈特呵了一聲:「目的呢?」

  「奧斯維德。我想戰勝,甚至顛覆那個家族。」燕北辰的聲調沒有絲毫晃動,就像說著什麼平平無奇的事情。

  山迪和格魯都愣住了,操,挑戰蘭達星域的第一家族?他瘋了嗎?!巴奈特卻挑起了嘴角:「哇,這可是個好主意,所以你才來找我?」

  「沒錯。」燕北辰並不掩飾自己的意圖,「我需要可靠的同伴和戰友。」

  隨著他的話語,身後庫房的大門打開了,那是間武器庫,正中停泊著一架銀白色的遠程機甲,kmax300型號,鷂式強襲機。

  巴奈特的身體突然繃直了,就像見到了什麼讓人魂牽夢繞的寶藏一樣,不由自主踏出了一步。但是他很快就停下腳步,喉頭一陣滾動:「逃亡時,我掉級了。」

  那次清場行動,他們付出了太大代價。魔狼號被徹底擊毀,格魯失去了一條腿和大半手臂神經,而他,則身受重傷。就算使用最高級的醫療倉,也不可能完全修復之前的損害。他掉級了,b階的鷂式,如今對他而言,已經不再適合。

  燕北辰面色卻沒有絲毫改變,平靜答道:「騎士等級並非絕對的,反射神經和戰鬥經驗才是。我有把握,讓你重新駕駛這架機甲,甚至比之前更強。」

  這也是他在坎貝爾大師留下的機甲上學到的東西。遠程機甲主要使用操控台,跟真正的人形機並不完全相同。而坎貝爾大師的構造核心,也是讓機甲通過鍵盤操控彌補甲士在體能上的不足,強化精神力控制。因此鷂式恰恰符合改造的理念,是他嘗試把那些詭異的,驚世駭俗的東西,引入常見機型的最佳模本。如此非但能夠增強自己隊伍的戰鬥力,還能幫助他深入了解坎貝爾大師的傑作。

  而沒有誰,能比巴奈特更適合駕駛它了。

  寬沿氈帽抬了起來,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欣喜若狂,反而帶出了些審視。面對這審視,燕北辰沒有任何迴避,手指一點,庫房的投射晶屏上出現了另一副畫面,那是一艘新船,中型運輸船。

  「誇克萊公司製造,tes型運輸船,定員70人。」燕北辰淡淡說道,「現在有18名基礎船員,包括一名水準不錯的舵手,和一名很有天賦的炮手。你可以填充其他成員,並且增添兩個編隊的騎士陣容。同時我還擁有一顆荒星,內含感應金屬礦藏,那隻晶獸也能排上用場。」

  如果剛才只是驚訝,那麼現在,山迪和格魯把眼睛都瞪出框了。巴奈特輕輕摘下了頭頂的氈帽,他的臉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疤痕,穿過鼻梁,但是無損那種慵懶散漫的氣質,反而平添了一份不羈。帶著淺淺的笑容,他把帽檐按在了胸前,優雅躬身:「看來,我們的身份要發生改變了。」

  「不是雇員和雇主。」燕北辰搖了搖頭,「新的魔狼號,依舊是值得我信賴的夥伴。」

  巴奈特愣了一下,那雙冰藍色的銳利雙眸中,終於溢出了笑意:「我的榮幸。」

☆、 第六十八章

  十天后

  「大人,你回來了。」楚南其實沒想到群星號會如此快歸來,但是看到那架黑色機甲,和站在他身後的一群人時,著實松了口氣。

  這些天來他的精神總是緊繃繃的,開闢新營地說的簡單,但是實際操作起來卻有些難度,且不說他們的人手不夠,就算有人,楚南也沒忘了那驚鴻一瞥的秘密基地。如果在清理過程中被其他人發現了,會不會造成什麼負面影響呢?還有雷蛇號炸出的大坑要怎麼處理?之前荒廢的基地和感應礦坑又要怎麼著手修復?

  亂七八糟的事務堆在頭上,讓那個憊懶的中年人十足頭痛,現在他可算明白了,自己的長處絕不在整理內務上。

  面對楚南表現出來的熱情,北辰大人的反應十分冷淡,機甲裡傳來一個聲音:「這是巴奈特,tes運輸船的新船長。新船將命名為‘魔狼號’,由他指揮。」

  站在機甲身邊的男人上前一步,推了推自己的絢麗到誇張的氈帽,以示敬意。楚南微笑著還了一禮,他心裡清楚,這必然是北辰大人的舊部,有資格登上群星號的,都不會是簡單人物。

  「回收的機甲呢?」「夢魘」繼續問道。

  「一共3架完好的c階,還有幾架損壞了關鍵部位,還能使用。不過大人,我們並沒有甲士。」楚南立刻回答。

  「現在不就有了。」這次接口的竟然不是機甲裡那位,而是站在一旁的巴奈特船長。他笑著衝身邊揚了揚下巴,「這是極星,我們的甲士,一切都交給他好了。」

  楚南愣了一下,疑惑的看了眼那位黑髮年輕人。對方也平靜的望了回來,一雙眸子深邃無比,完全不像他那個年齡應該有的。楚南突然一個激靈,等等,「極星」?

  沒有在乎他的反應,「夢魘」已經轉過身:「交接魔狼號,盡快完成。」

  說完,機甲大步離開,返回自己的旗艦。

  一瞬間,艦橋中出現了冷場。楚南很快就振作起精神,帶著幾人交接新船——現在該叫魔狼號了——的控制權。凱莉和陶德表現的又是好奇又是不忿,但是不得不說,這群人的水準相當不錯,不論是領航員山迪的駕駛技術,還是船長神乎其神的射擊技巧,都讓兩個年輕人很快找到了樂趣。經過一番調配,魔狼號很快步入正軌,連帶地面營地的建設任務也交給了更有經驗的紅發大漢格魯,並且開始驅使晶獸勘探底下礦藏。

  一切塵埃落定,似乎沒楚南什麼事情了。這中年人卻絲毫沒有慌張的意思,開始跟在他們唯一的甲士身後,暗自觀察起來。那個名叫「極星」的年輕人的確是個好甲士,幾架破損的機甲在他手裡很快就煥發出新的生機。別說是輕度損傷,就算毀了半邊的機甲,拼湊一下零件,也能重新啟動。他也是極少幾個特許能進入群星號的人,不是在魔狼的庫房,就是登陸那艘改裝戰艦,不知做些什麼。

  就魔狼那些人落魄的狀況而言,這小傢伙實在出色的有些過分。

  他真的是魔狼的原班人馬嗎?換一個人絕對不會這麼想,但是楚南的閱歷實在太豐富了,無法忽視一個顯而易見的線索。在遠古的東方語言裡,「北辰」代表的正是「極星」,這兩者根本就是一個意思!那麼,這個小甲士,又跟那恐怖的黑甲騎士有什麼關係呢?

  沒人能夠讓機甲活過來,有機甲,就必然有騎士。那個戰無不勝,神秘且恐怖的北辰大人,為什麼不願以真面目示眾?這是所有船員都在暗自思忖的問題,楚南也不例外。但是換一個角度來想,如果那位騎士只是想要營造恐怖氣氛呢?比如真正的他,實在太過孱弱、太過年輕……

  雖然極不科學,疑慮一旦生成,楚南就越發沒法忽視這個小甲士。現在,整個團體正在重新成型,各司其職,就連凱莉和陶德都開始適應自己的新身份。唯有他和這位甲士,游離在團體之外。北辰大人不夠信任他嗎?楚南不那麼認為。相反,他可能正在經歷另一次考驗,非同尋常的那種。

  幾天后,當機甲全部整修完畢後,一道命令傳了過來。

  登上群星號。

  除了巴奈特和極星外,沒人有資格登上群星,楚南終於邁出了這一步。面對那些人艷羡的目光,他並沒有什麼激動或是狂喜的心情,相反,比想象中更為空曠的通道,讓他生出一種篤定。

  空盪蕩的艦橋裡,矗立著一架黑色的機甲。沒有領航,沒有舵手,沒有一切與飛船相關的操作人員,只有肅殺鋼鐵與潔白的甲板,閃爍的電子屏構成了的詭異和諧。

  面對這位孤獨殿堂裡的恐怖王者,楚南踏前一步,搶先低下了頭顱:「能登上群星號是我的榮幸。大人。」

  他沒有再叫「北辰」,只是用了最簡單的稱呼。

  機甲緩緩轉身,「猩紅之眼」注視著面前的中年人,那人身上的憊懶消失的一干二淨,就像一位十足可靠的部下。他可靠嗎?

  「你關注了不少事情。」最終燕北辰開口,低沉的聲音在艦橋內迴盪。

  「那是我的責任。」楚南笑了笑,「您需要一座橋梁、一個信使,溝通旗艦和其他人員。同時,您的秘密也會得到守護。這是我能夠做到的事情。」

  他大大方方說出了「秘密」二字,燕北辰沉吟了片刻:「哪怕我擁有的和你想象的不同?」

  任何看到群星號內部的人,都會發覺自己出現了誤判,這不是一個擁有大量戰力的後備軍,這只是一支孤兵。一艘飛船,一位騎士。可是依舊沒人能夠猜到,因為這支孤軍太強大了,大到超乎了常理,才使人產生誤判。

  楚南慎重的搖了搖頭:「您展現出來的,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強大。我信任這支艦隊能夠成型,並且達成讓人震驚的偉業。」

  「甚至顛覆蘭達星域的第一家族?」燕北辰直接拋出了答案。

  楚南倒吸一口涼氣,這比他想象的極限還要瘋狂!可是心中,那種狂熱的冒險精神突然活了過來,就像他十幾歲時第一次登上飛船,駛向遙遠星際。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足夠老了,老到只憑撈筆退休金就能滿足。但是,他錯了。

  楚南的頭顱更低了一些,沉聲答道:「您的旗艦所指,就是我前進的方向。」

  哪怕這具恐怖的機甲裡,真的只坐了個十幾歲的孩子。哪怕這艘飛船、這顆荒星,還隱藏著更大的秘密。他已經登上了戰車,並且主動把自己綁在了上面。他不是一個習慣後悔的人。

  「很好。」過了片刻,燕北辰終於答道,機甲在操控台上輕輕一點,屏幕上浮現出一張圖像,那是一顆黑乎乎的3等星礦星,位於聯邦邊境,名為德爾塔3號星。

  「我需要你安全的送兩人前往自由港,給予他們新的身份和生活。並且接一個人回到荒星。」隨著這話語,一男一女和一位老者出現在屏幕上。

  只是看了屏幕一眼,楚南就答道:「遵命。」

  「這只是開始。往後的日子裡,我需要更多的人手、物資、裝備。更多的甲士和研究者,幫助我完成一些事情。」燕北辰的目光看向了面前的荒星。他已經完全繼承了坎貝爾大師的遺願,但是對於荒星遺跡的探索,其實還未曾開始。

  這不是一個人能夠完成的事情,也不是他能力所及的方向,因此他需要一些人,來幫助他完成這些。恩賽大師只是其中之一,還有更多的研究者,一起來探索地底的遺跡。在另一個世界,遺跡被戰火損毀了,但是流出的資料依舊使聯邦和星盟獲取了「次元石」的線索,並且開始真正尋找和利用這種礦藏。現在並不是開發「次元石」的時機,但是在時機成熟時,他需要拿到更多的戰略儲備,從而成為真正的「第三方」力量。

  在他面前的廣闊邊境是塊絕好的基石,而那些流亡在宇宙中的海盜,就是他最好的養料。吞食他們、消化他們,依舊需要巨大的財力和戰力。他確實想要一個能換來消息和人才的溝通者,一座橋梁。

  楚南這次並未馬上答應,而是沉思了片刻才答道:「它不是我一個人就能完成的。但是我還有些值得信賴的同伴,可以參與其中。同時,它也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事情,我們需要時間,需要金錢,更需要耐心。」

  「我能給予你需要的一切。」

  「那麼,我就能帶來您想要的所有。」

  「很好。」燕北辰再次誇獎道。他確實沒看錯人,這是個有著耐心和毅力的人,也足夠的聰明。他現在的實力太過單薄,正需要這樣的聰明人。

  能聽出對方話語裡的褒獎,楚南挑起了嘴角:「多謝您的信任,群星之主。」

  不再是「北辰」,不再是「極星」,他只是群星號的主人,也將會成為廣袤星叢的主人。

  燕北辰並沒有反駁,隨意揮動了一下手臂。就像來時一樣自如,那中年人離開了艦橋,消失在空盪的走廊中。

  過了許久,燕北辰開口道:「沒有找到那個人嗎?」

  「雙重星網檢索失敗,全無資料。」

  「他是個胎生子,也許並沒有在星網留下記錄。」燕北辰輕輕嘆了口氣。在這步步荊棘的創業初期,他真的希望找到那個有著明亮雙眸的青年,一起登上群星號,並肩作戰。

  然而內心的悸動很快就消失不見,他打開駕駛艙,從中跳了出來:「小坎貝爾,接管‘夢魘’,繼續觀察聯邦和星盟的動向。我要盡快完成那架機甲。」

  快樂總是讓人耽溺,他現在還沒奢侈的資本。也許等到他統御了更大的星空,那人會重新突然出現,落入他的艦隊。一個流浪騎士,總會出現在最讓人想不到的地方,不是嗎?

  嘴角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燕北辰大步向著隱秘的制甲室走去。

  ※

  「他們至少給了你一艘星艦。」西瑞爾看向站在舷窗前的金髮青年,心中有些發悶。

  他的確已經跟尼斯洛克綁在了一起,但是這位奧斯維德面對的困境,顯然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可怕。前往聯邦最邊緣的角落,剿滅一支窮凶極惡的宇宙海盜。這是學院畢業生能夠完成的任務嗎?別說是那些海盜,就是簡簡單單的一發冷槍,就能要了這位天之驕子的性命。

  「已經足夠了。」格裡芬看著遠方閃爍的群星,冷冷答道。

  而且這也是他最好的選擇,遠離那些骯髒醜陋的貴族,去完成一些真正有意義的事情,並且從中獲取軍功。

  西瑞爾料到了對方的答案。老實說,他覺得這傢伙自從考核之後就變了,變得更加鋒銳,更加危險。如同塵封的寶劍顯露劍刃,鋒芒畢露。不過,他並不害怕,因為自己呆在了劍刃之後,取得了這位新任戰神的信任,以及,基於利益的友誼。

  輕輕挑起嘴角,這位玉樹臨風的貴公子笑了起來:「當然,我相信你會馬到成功。」

  漆黑的天幕中,一顆星爆出了璀璨的光芒。這是幾百年前,超新星爆發的圖景,穿越了時間和空間,在宇宙中留下回光刻印。也許有人會畢生默默無名,但是那人不會,那人總會像這顆星一樣綻放光芒,只要自己站在了足夠高的山峰上,就能看到他留下的光影。

  總有一天,能夠重逢。

  格裡芬笑了起來,就像冰封的塑像突然解凍,帶出讓人目眩的光彩。然而轉瞬,那笑容再次凍結。他轉過頭,沒有理會身側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的貴族青年,大步向著屬於自己的艦橋走去。

  【上部完】

☆、 第六十九章

  濃重的彤雲掩住了半邊天幕,這是阿爾法星雙日落盡前的餘暉,半小時內,這顆星球就要被夜幕覆蓋,進入短暫的降溫期,直至四小時後再次迎來黎明。

  巨大的晝夜溫差和雙日循環讓這顆荒星擁有獨特的地理環境,林木高聳入雲,巨大化的恐獸橫行在星球表面,地熱超乎尋常,重力也讓人難以忍受。但是現如今,荒蕪的星球上已經建立起了一片營寨,球形建築矗立在開拓過的平坦地面上,如同起伏不定的水珠,反射著暗藍色的金屬光暈。

  在這片營地正上方的天頂,一串明亮的火花一閃而過,登陸艇穿越了大氣圈,進入荒星。一瞬間,無數地面武器都直指那艘沒有任何標示的小艇,但是下一瞬,它們紛紛轉過方向,重新鎖定自己的防守方位。那艘登陸艇旁若無人的緩緩下降,落在了營地一側的停機坪上。舷梯放下,一個身影從登陸艇上走了下來。

  那是個年輕人,約莫20歲上下,身高腿長、黑髮褐眸,容貌只能算得上俊朗,但是一雙眼眸中卻有著超於年齡的深沉,配上筆挺的腰背和面無表情的臉孔,就像維坦思星出產的劍松,有著種讓人見之難忘的逼人氣質。

  看到他走下登陸艇,一個全副武裝的衛兵迎了上來:「極星先生,恩賽大師在研究院等你。」

  他的態度十分恭敬,這也是應有之義。大多駐紮阿爾法星的守備人員,都有騎士身份或著相應的實力,只是很多人受過重傷,無法再駕駛機甲。這些人的戰鬥素養和身體素質都不弱,他們渴求的不過是重新登上機甲,拾回曾經的榮光。而面前這位青年,以及他身後的恩賽大師,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那青年點了點頭,在對方的陪同下向著營地深處走去。這裡按照最典型的軍事營地布局,外圍是防護力量,內側則是感應礦脈和加工營地,只有礦工和甲士能夠進出。沒有星網、沒有通訊、沒有任何可以離開的船隻,就像一座真正的孤島。人人都知道「群星之主」因這顆星球發跡,但是很少有人能夠想到,它竟然是這樣一座軍工合一的堅實城堡。

  在通往研究院的大門前,衛兵停了下來,那青年自己走上前去,紅外飛快掃描了dna樣本,大門敞開。這也是最後一道關卡,除了極少數人,沒人能闖入這座封閉的堡壘。然而當大門再次閉合時,黑髮青年並沒有向研究室走去,而是拐過兩道迴廊,登上了一架隱藏的升降機。幾秒鐘後,他從地表進入了地底深處。

  這也是荒星最大的秘密,經過五年的不停開發,如今,也只恢復了小小一片遺跡基地。真正的新型機甲研發和能源探索都在這裡進行,主持人正是武器大師恩賽。

  自動門刷的一下敞開,年輕人踏入了恩賽大師真正的制甲室,然而今天,這位老者並沒有埋首在研究中,而是坐在占據了整面墻壁的晶屏前,觀看一段影像。

  那是段戰鬥影像。機甲戰。

  星空中,一架比夜色還要暗沉的機甲正在急速前行,它的造型不同於其他人形機,腰部更為纖細,骨架更為單薄,就像披著黑色斗篷的死神,枯槁之中帶著恐怖的肅殺氣息。和正常的引擎不同,它背後噴出的並非橙紅色的怒焰,而是淡藍的冷光,火焰燃到了極點才會出現的熾烈幽藍。如同鬼魅一般,它衝入了敵軍的陣列。

  它面對的不是機甲,是星艦,三艘經過改裝的戰艦。雖然是聯邦的老舊型號,但是戰艦的實力依舊恐怖。它們才是支撐「颶風基薩」掠取了包括斯卡星自由港在內的三顆行星,成就邊境強大武裝勢力的幕後功臣。

  然而在那架機甲面前,凶猛的火力變做虛無。主炮的呼嘯、魚雷的縱橫、激光的掃射,還有護盾散髮出的光芒都輕易被摧毀,就像死神揮舞著垂鐮,一點點切割著對方的船體,讓本應相互協調的作戰變得凌亂不堪。

  突然,一艘戰艦的主炮鎖定了那架機甲,銀白光芒如同恆星坍縮,爆發出灼眼的閃光。可是它沒有擊中機甲,在炮火的軌道上,那架機甲憑空消失了。下一個瞬間,它不可思議的出現在戰艦背後,長長的槍尖刺入了主炮接縫,火球在星艦上爆開。

  只用了三分鐘,或者更短的時間,戰艦編隊被徹底打亂,繪著血紅狼頭和銀色閃電的飛船衝入了戰場,撕咬著敵人,分食了剩下的殘渣。一場壓倒性的勝利。

  視頻停了下來。恩賽大師輕輕搖了搖頭,開口說道:「‘幻象’的輸出還是太低。」

  和前世一樣,燕北辰把自己的機甲命名為「幻象暗影」,這架以次元石為動力核心,以微晶為骨架結構的機甲,簡直可以稱為夢幻之作。就算面對聖武級別的傳奇機甲,也不會遜色分毫。這樣的評價聽起來簡直不可理喻。

  然而站在他身後的青年點頭答道:「沒錯,它還可以更強。」

  次元石本該能轉換更多能量,至少支撐一艘君權級星艦的可怕能量。「幻象」做的不是太多,而是恰恰相反,輸出永遠達不到上限。距機甲啟用已經過去了三年,燕北辰可以肯定,至今他仍未能發揮出「幻象」的全部威力。

  「也許我們該試試在武器系統裡混入藍影鈦,我有一些相關的想法。」關上了晶屏,恩賽大師轉過身,對燕北辰說道。

  跟微晶一樣,藍影鈦也是極為稀缺的資源,往往只用在超空間引擎的外殼上,除了幾大引擎製作商,很少有人能弄到這種礦藏。不過在邊境地域,有人偷偷做著這種黑市生意。

  「準備跟弗蘭西接洽嗎?」燕北辰反問道。

  「嗯,食蟻獸弗蘭西。」恩賽大師厭棄的哼了一聲,「恐怕我們真要見見他了。」

  在蘭達星域,「食蟻獸」代表著貪婪,以這個名字作為外號,可見黑市商人弗蘭西的本性。

  燕北辰沒有馬上作答,沉吟了片刻才說道:「最近我們要跟納德星交戰了,弗蘭西的自由港靠近納德星,也許不適合正面接觸。」

  短短五年時間,燕北辰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海盜帝國。從區區2艘飛船,發展到了20余艘船,4顆行星、2個自由港的勢力範圍。他的崛起速度實在太快,又有著普通海盜萬萬無法企及的戰略天賦,在周遭那些巨頭沒尚未反應過來時,就站穩了腳跟。如今排在前列的那些邊境勢力根本沒有私人力量,都是貴族們經營的陰暗勢力。這將是一場更加錯綜複雜的戰場,容不得疏忽。

  就像他們即將接觸的納德星。隸屬於聯邦第五大家族的托斯塔家族,已經在邊境盤亙了數個世紀,甚至秘密掠奪了不少屬於其他四大家族的產業,是一個比所有海盜加起來還要危險的存在。然而雙方的勢力範圍已經接壤,此刻絕不能退卻。要硬撼那顆參天大樹嗎?

  恩賽大師顯然不太注重這方面的事情:「也許能有其他辦法進入弗蘭西的地盤?他可是個武器收藏家,只要我們能給出適合的籌碼,還是能得到想要的東西的。」

  燕北辰眼中突然一亮:「也許我有辦法。不過這個還要等我跟其他人商量之後再說。遺跡的開發進度現在如何了?」

  任何星球上都不可能擁有大量高階感應金屬,更別提「幻想暗影」簡直就像吞噬微晶的怪獸,如今荒星上已經沒有品質最高的微晶了,剩下的感應礦藏雖然還有不少,但是利用價值已經降低。遺跡的開發和尋找新的次元石,才是最為重要的事情。

  提到這個,恩賽大師板著的臉上浮起了些皺紋:「你確定能通過遺跡找到其他‘永生石’嗎?我們已經努力恢復了中心區域,也取得了一些成果,但是這裡並不像軍事設施,反而更像什麼政治遺跡。我覺得在這件事情上,你可能太想當然了。如果真的有什麼玄機,坎貝爾不會沒有留下任何提示。」

  這跟燕北辰知道的情況全然不同。在前世,「十年戰爭」末期,次元石被已經開始納入奧斯維德家的戰略體系,正是因為這個,他們的實力才會越來越強,讓星盟承受了更多壓力。如果獲取的訊息不是來自阿爾法荒星,怎麼可能出現這樣的變化呢?

  「繼續嘗試。」最終燕北辰說道。

  看著面前神情肅然的年輕人,恩賽大師在心底嘆了口氣,幾年前遇到極星時,他根本沒想到這個少年能找到坎貝爾,繼承老友的衣缽,並且憑藉這個,成為一個龐大勢力的實際控制者。這不是簡簡單單就能做到的,不論是騎士還是甲士,都不能。除了天賦異稟,他真的想不出其他形容了。也難怪,當年那顆荒星和a級甲士的前景,都無法留住他。

  不過現在也好。自己終於不用龜縮在礦星上,而是陪伴老友留下的遺作,研究適合新型機甲使用的武器。他們最終的敵人仍是那些聯邦貴族,不論是倫納特還是奧斯維德,只要能夠讓這些貴族頭痛欲裂,就是他最大成就。

  老人目光轉向了身邊人,木然的臉上露出些欣慰,他不介意幫助這位「群星之主」,獲取更大的力量。只要他還走在和自己相同的道路上。

  燕北辰並沒有注意到老者審視的目光,他耳邊傳來了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山雀號傳來訊息,是否接通?」

  這是小坎貝爾發來的消息。燕北辰衝恩賽大師點了點頭,快步朝自己的實驗室走去:「接通連線。」

☆、 第七十二章

  「老大,納德星不會善罷甘休的,讓我發起進攻吧!」通訊屏中,一個粗糲的聲音大叫道。

  在所有燕北辰所有手下中,只有一個人會叫他「老大」,而非「大人」。正是掌管三號艦隊的雷霆沃夫。和他的旗艦名相同,這是個暴躁易怒的好戰分子,連帶他的手下一樣瘋狂激進。也只有「群星之怒」這樣可怕的戰力,才能讓他們乖乖臣服。

  「哼,他們當然不會跟我們和平相處,但是現在,絕不是交戰的好時機。別忘了這裡可是邊境,說不好深空艦隊已經出航了,聯邦可是虎視眈眈。」另一邊,一個冷冽的女聲傳來,帶著一貫傲然。

  「反叛者克里斯蒂娜」,烈龍號的主人,也是兩顆邊境礦星的實質統治者。從小小的礦星發家,直至統治一片星空,成為區域勢力的領袖。不論這位棕發美人表現出何等的高姿態,她都有高傲的資本。

  「‘游鷹’失去了消息,說不好已經有人守在路上了,別忘了那些貴族們的‘清場’喜好。」五彩的寬邊氈帽下,一個男人涼颼颼的嘲諷道,就像他那身浪蕩裝扮一樣惱人。魔狼號的船長巴奈特。顯然,他也站在美女那邊。

  最該開口的人並未開口,凝沉的黑色鐵甲如同頑石,矗立在屏幕正中。布萊斯冷眼旁觀著這幕鬧劇,這就是他們的艦隊。在戰場上,群星號無可匹敵。但是當目光放在謀略方面時,一切簡直一塌糊塗。如果換一個人來指揮他們,這支隊伍絕對能爆發出更為強大的實力……

  正在心底冷笑,那具黑色機甲突然扭頭,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布萊斯,聯繫納德。」

  布萊斯猛然一個激靈,坐直了身體:「大人,我們正在跟他交戰,這時候不論什麼條件,對方都不會答應。」

  這可跟他想象的不同,在原計劃裡,這自大的鐵皮人應該保持原有的態度,不管不顧發起衝鋒才是。他被魔狼和烈龍說動嗎?什麼時候?怎麼可能!

  「不需要條件,只是停戰。」「猩紅之眼」如同兩顆陰森的光點,鎖住了布萊斯的身形,「否則,我會選擇另一種方式,讓他嘗嘗背腹受敵的滋味。」

  這是□□裸的威脅,也是想要脫離戰圈的明示。布萊斯咽了口唾液,他當然聽出了鐵皮人話裡的深意,群星號沒有跟聯邦軍合作的打算,他準備撤出交戰區,坐看兩隻老虎互相攻擊。這想法也太天真了!納德會輕鬆放你離開戰局嗎?

  然而布萊斯沒有把這話說出口,只是謙恭的低下頭顱:「我會努力試試的,大人。」

  得到了他的承諾,屏幕一閃,黑了下去。布萊斯重新抬起了頭,恭順消失的一絲不見。看來他要換種手腕了,讓那個冷漠的鐵皮傢伙知道,這世界不是都按照他的意志運行。

  「風向很不對啊。」其他通訊畫面都已經關閉,晶屏上只留下了那個不怎麼正經的身影。

  燕北辰這次沒有使用電子合成音:「襲擊‘游鷹’的不是聯邦軍,下面的泥沙太多了,要清理一下。」

  「我還以為你要繼續養著那隻‘巧舌雀’呢。」巴奈特船長終於坐直了身體,輕輕頂起了帽檐,藍色的雙眸中閃出一絲狡黠,「說吧,這次你準備做什麼?」

  「趁納德和聯邦內鬥,消滅隱患,清理周邊地域。」燕北辰沒有猶豫。

  「估計不太容易吧?」巴奈特吹了個口哨。

  「是不容易,不過聯邦的目標不是我們。」只要統領深空艦隊的人是那位「黃金之子」,他就不可能把精力放在周邊的海盜上,燕北辰比所有人都更清楚這點,也正因此,他的計劃才有成功的可能。

  「你是老大,都聽你的。」巴奈特俏皮的模仿了一句雷霆沃夫的口頭禪。

  「很好,第一艦隊保持警惕,我會重新整理編隊,等待布萊斯傳回消息。納德不會輕易放過我們的,適當的假象必不可少,你要把握住機會。」燕北辰乾脆下達命令。

  簡短的戰略部署後,屏幕暗了下來,燕北辰靠在了寬大的船長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第一步棋子已經落下,就看對方的棋路了。

  ※

  「我怎麼能確定,那瘋子不會背後捅上一刀?」通訊晶屏內,納德星的實權者挑起了譏諷的笑容。

  布萊斯沒有被激怒,只是平靜答道:「您當然無法確定,但是暫時讓步總好過背腹受敵,邊境是塊廣闊的地域,也許,我有辦法找到其他合作的模式。」

  他用的是「我」,而非「我們」。盧瑟·納德微微皺起了眉,扁平的胖臉上十分突出的鷹鉤鼻顯得更為突出:「哦?比如呢?」

  「比如說服群星大人,在聯邦的後路布局。您想必也清楚,這次深空艦隊的目的並不單純。我們無意介入聯邦的內部爭鬥,但是也不介意從亂戰中分一勺羹。」布萊斯的聲音和緩,帶著種微妙的諂媚。

  納德的眼睛眯了起來:「如果你能搞定的話,合作並非不可能。」

  「您會看到我的誠意,尊貴的邊境之王。」布萊斯含笑答道。

  等那虛偽惱人的影像消失之後,納德偏過頭,對屬下命令道:「通過暗線發出訊息,第五家族能夠跟其他家族聯手,只要我們齊心協力排除最大的障礙。邊境不能再落入獅群手中了。」

  心腹了然點頭,又反問一句:「可是我們仍舊要進行戰鬥才行,既然是做戲,就要做的恰到好處……」

  「哦,他們會有戰鬥的。放出假消息,讓那群海盜迎接‘黃金之子’的鋒芒吧!」納德肥胖的臉上露出詭笑,既然那隊海盜內部出現了問題,不利用簡直說不過去。「開拔艦隊,趁他們打起來時,再反咬一口,如果局勢順利,說不定能聯繫那些貴族子弟,直接幹掉雙方敵人。」

  一個屬於聯邦內部的雙贏。

  ※

  「那兩幫人都發來消息了?」奧斯頓玩味的看著屬下遞來的情報。「納德想要對付第一家族,成為我們的朋友。那群海盜則想通過手腕,消滅納德,成為家族新的扶持對象。」

  「要選擇誰呢?」底下有人湊趣的問道。

  「合作?誰也不。利用,兩方都可以。」奧斯頓扔下了簡報,用手輕輕拂過自己的額發,冷笑一聲。「第五家族需要吃些苦頭了,邊境不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是這跟上面的命令有些相悖……」那人顯然被奧斯頓的大膽嚇到了,唯唯諾諾建言道。

  「他們的命令只是要奧斯維德慘敗,甚至直接奪取那位‘黃金之子’的性命。」奧斯頓冷冷反駁道,「這不是一個好機會嗎?我們只能確定他的失敗,但是無法在旗艦上對他下手,會有人幫我們完成這個目標的。不論成功與否,家族都不會提出異議。」

  這確實是奧斯頓心中最大的隱患,所有軍部安插的貴族勢力都被奧斯維德強制性的聚集在了旗艦上,誰能從旁鉗制那位「黃金之子」呢?除非戰況極為險惡,才能讓習慣身先士卒的戰神親自出馬,至於出戰的結果……除了星空女士,誰能料到呢?

  「行了,按照納德的提議,把消息上報給他吧。讓他的尖牙利爪,先消磨在海盜身上。」奧斯頓冷冷說道。

  身邊那些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反駁,這可是晉升的絕好機會,他們並不想錯過這難得的機遇。

  ※

  「已經鎖定了敵人方位……」格裡芬冷笑一聲,「他們摸到了我們的後路側翼?」

  副官盯著報上來的情報,深深鎖緊了眉頭:「閣下,這恐怕有詐,如果對方用了誘餌,分兵恐怕會影響我們的戰力。有消息說,群星號那群海盜跟納德星達成了某種協議,如果他們真的合謀,對於我們將十分不利……」

  「誰說我要分兵?」格裡芬冷冷反問道。

  唐納德頓時愣住了,不分兵?難道全艦突進,向著那個可能是陷阱的方向一頭扎進去?

  「主力戰艦和僚艦同時突進,旗艦殿後。」格裡芬冷冷下令。

  「什麼?」唐納德忍不住脫口喊了出來,「如果敵人在背後安排了埋伏,那旗艦不是……啊!」

  副官終於明白了過來,控制不住瞪大了雙眼,對啊,這不正是艦長閣下的目標嗎?讓旗艦陷入險境,甚至犧牲旗艦,幹掉那些安插在內部的險惡棋子。

  「可是您怎麼能肯定,進軍方向確實是幌子呢?如果他們真的在側翼安排了大量敵人,我們就要陷入雙面作戰的困境了。」

  「我不能肯定,但是奧斯頓他們十分確信。這裡面必然有鬼。」看著研究了無數遍的星圖,格裡芬冷冷答道,「但是我們的目標是誰,永遠不能搞錯。第五家族扶持的納德星和旗艦上那群居心叵測的貴族,才是我們需要對付的敵人。如果那群海盜太過愚蠢,擊破他們的陣列,驅趕乾淨就行。如果他們聰明那麼一點點,這是個擊潰納德艦隊的最好時機。」

  那群海盜在短短五年內崛起,他們會抓住這樣的機會嗎?他們能力和戰力達到這種程度了嗎?格裡芬並不肯定。但是有一點,他毫不懷疑,納德星和群星號的「合謀」缺乏應有的根基,只要他的艦隊足夠鋒利,就能擊破那層陷阱,達到自己的戰略目的。

  一個不容錯過的機會。

  「放慢航速,給他們更多的準備時間。」格裡芬站起身,走到了透明的玻璃墻前,星空閃爍著千百年前釋放的光輝,亦如往昔。

☆、 第七十章

  隨著聲音響起,燕北辰眼前浮現出視訊畫面。這是小坎貝爾新開發的程序,能夠把「夢魘」的通話系統遠程連接到他的通訊設備中,只要開啟連線,他就能通過「夢魘」和部下進行視頻聯絡。這樣不管距離多遠,對方看到的,永遠都是那具恐怖的機甲。

  畫面中,一個兩鬢斑白,面帶微笑的中年男人衝他撫胸致意:「大人,很高興再次見到您。您交給我的任務已經全部完成了」

  「你在西塞羅做的很好。」燕北辰保持著以往的腔調,不動聲色的說道,「第四艦隊已經掌控了塞羅港,你可以回航了。」

  像是猜到了這個命令,那男人輕輕挑起嘴角:「是為了納德星做準備嗎?」

  「沒錯。」

  「只要掃平了納德星,您在邊境的勢力就會進一步擴張。提前向您致賀,我的大人。」男人的聲音柔滑謙恭,就像塗抹了蜜糖。

  燕北辰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盡快返航。」

  說完,他就切斷了連線。

  通訊器裡,傳來了小坎貝爾的聲音:「布萊斯曾為聯邦貴族效力,在立場上可能存在問題。」

  「我知道。」燕北辰脣邊劃過一抹冷笑。

  剛才那個男人,正是山雀號的船長布裡·布萊斯,人稱「百舌鳥」布萊斯。比起他手下的其他幾位部下,這人的履歷更為複雜,早年曾為聯邦貴族服務,後來又投靠了某位邊境海盜,「繼承」了對方的基業,成為一個小小邊境勢力的首領。在宇宙海盜中,他是極為罕有的「非騎士」船長,手下的武裝力量並不很多,但是交際能力十分強悍,因此才能在強者為尊的邊境守住一隅之地。

  不過這種平衡被群星號的崛起打斷了,和其他誓死反抗的海盜們不同,他很快就認清了形勢,並且帶著手下的自由港,投入燕北辰麾下。因為他投效的時機太過恰當,燕北辰並未拒絕這狡猾的傢伙,而是利用他的巧舌,輔助其他艦隊攻城略地。這樣不但有效遏制了布萊斯的勢力擴張,也充分發揮了那副巧舌的作用。收效分外顯著。

  只不過對於擁有野心的人而言,這並不能讓人滿足。因而攻克納德星,不論從哪個角度,都是最好的機會。布萊斯對於這點,同樣心知肚明。

  「連線楚南。」燕北辰毫不猶豫的下達命令。

  幾秒後,那張略顯憊懶的面孔出現在眼前,楚南顯然沒有料到這次傳喚,略帶疑惑的問道:「大人?」

  「聯邦方面的動向如何?」作為前哨,燕北辰早就派出了眼線,加之小坎貝爾的輔助,信息流通對於他根本不是問題。

  「黃金家族那幾位雄獅鬧的更厲害了,議會似乎陷入了混亂。」楚南立刻答道,「根據現在的情報顯示,邊境附近很快會發生一次清剿戰,就像以往那樣,悄無聲息的小型戰爭。」

  這也是五大家族自我平衡的方法,清剿海盜的同時,拔除對手的根系,為自我擴張掃平道路。在他已經模糊的記憶中,隱隱約約還記得,那位黃金之子正是通過這樣的功勛,真正踏上了政治舞台。比起自己,也許那位遠在十幾光年外的敵人,對於隸屬於第五家族的納德星更感興趣。

  對於納德星的戰爭,絕不是單憑武力那麼簡單。這也許是個機會,清除內部隱患、掃平周邊障礙、打擊未來必然會面對的敵人,還有從那位「食蟻獸」手裡拿到想要的東西。一場一舉數得的戰爭。

  「很好,留意聯邦方面的動作,這次,我們要‘配合’他們跳一場舞。還有,注意你身邊,防備偷襲。」燕北辰眼中閃過一道厲芒,他從不介意使用陰謀,只要這些陰謀詭計能夠幫助他獲得勝利。

  踏入制甲室,他關閉了連線,看向面前高大暗沉的機甲。也許這次,能讓那位「黃金之子」見識一下它的威力。

  ※

  看著漆黑一片的屏幕,布萊斯斂去了笑容。站在他身邊的大副湊上前來,小心問道:「船長,那鐵皮人是否察覺了什麼?」

  「鐵皮人」是對那位詭異黑甲騎士的蔑稱。沒人見識過那位大人的真容,也沒人能夠接近他的座艦群星號,就像傳說中的恐怖王者一樣,神秘危險,讓人在畏懼的同時也充滿了好奇。當然,誰都沒膽量真的讓這稱呼傳到那人耳中。

  布萊斯輕輕揉弄著腕上由細密金絲羽編織成的珍貴手環,輕蔑的張口:「他從不信任我,不像信任那幾位船長一樣。這種只會使用武力的莽夫,又怎麼可能懂得謀劃的重要性。而且他發跡的速度太快了,有人想要借機給他一個教訓。這種時候,才是我們介入的時機。」

  「換一支隊伍?」大副反問道。

  「不,是頂替一些人,成為對他更重要的角色。」布萊斯搖了搖頭,他其實並沒有推翻這位「鐵皮人」的打算,只是想要讓他吃些苦頭,讓他懂得,手下那些打打殺殺的蠢材並不真的值得依靠。當危機來臨時,唯有謀略才是最重要的依仗,是交易和平衡,而非一味的爭鬥。

  大副愣了一下,眼珠一轉,立刻反應了過來:「第三還是第四艦隊?」

  群星號下,共有四支完整的艦隊。其中主力艦隊的旗艦分別是魔狼、烈龍、雷霆和雪蜂號,還有山雀和游鷹兩艘獨立飛船協調管理周邊地域。魔狼是嫡系中的嫡系,巴奈特更是極少數能夠登上群星號的心腹之人。烈龍的掌舵人「叛逆者克里斯蒂娜」擁有邊境礦星,跟阿爾法星關係最為密切。剩下的雷霆和雪蜂都是海盜整編隊伍,一個是戰鬥狂人,一個是死板傭兵,對於群星大人的忠誠度不相上下,只在戰鬥方式上有些區別。他想跨越的正是這兩支隊伍。

  比起那個瘋狂崇拜強者的狂戰士,自己謀略應該能起到更大作用。至於剩下的兩人……布萊斯眼中露出一抹狠意,他會慢慢等待,等待他們囂張跋扈,真正激怒大人的那一天到來。如果能夠成為大人手下的第二人,能夠掌控那位大人的發聲渠道,他就擁有了對方所有的勢力。就像背靠著猛虎的狐狸,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了無法抗拒的力量。

  這才是真正的勝利。而在勝利之前,他要好好籌劃一番,如何悄無聲息的削弱那人的實力,讓自己走向更為醒目的位置。

  「暗線布置的如何了?」布萊斯突然問道。

  「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納德星開始發兵,前線就會出現‘潰敗’,直至‘雷霆沃夫’陷入敵陣。」大副小聲答道。

  第三艦隊的潰敗會讓局勢陷入泥潭,這時,就是他出面的最佳時刻。在這場三方交戰中,群星大人會知道,「先見之明」有多可貴。而戰爭,不是簡簡單單廝殺就能解決的問題。

  一個雙重,甚至是三重的巧妙布局。

  「游鷹那邊需要處理一下。」布萊斯話鋒一轉,「他們的力量雖然不大,但是跟我們的位置有些重合,必要的話,找人鏟除他們。」

  大副了然點頭,想了想,又問道:「這次聯邦會派誰來?」

  「第一家族還在內鬥,估計會選一個炮灰。」布萊斯輕輕舔了下嘴脣,「說不定是那個‘黃金之子’呢,他在聯邦西陲立了不少功勞。不過這裡可不是西陲,而是真正的星域外圍,不是那種溫柔的小水坑。這個毛沒都長齊的小子,也該嘗嘗失敗的滋味了。」

  牽扯五大家族的暗鬥,從來都不含蓄。這一點,沒有人能比布萊斯更清楚明白。納德星關聯了太多聯邦內部利益,就算派來清剿隊伍,也不會是簡簡單單的一支力量。讓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掌握這支隊伍,不過是給人暗算的機會罷了。屆時聯邦內部也會發生爭鬥,這就牽扯到了第一家族和第五家族之間的紛爭。而他聯絡的內線,也能輕易讓他們的隊伍搭上聯邦貴族們的大船。

  在一系列交易和溝通後,他們會跟聯邦艦隊一起剿滅納德星的殘餘力量,貴族們除掉自己的眼中釘,而群星大人則替代盧瑟·納德的位置,成為邊境行星的新代言人。這將是場近乎平等的交易,當那些貴族們放心離開時,在邊境留下的就是一支足夠強大,不會受制於人的力量。以及,真正的「平衡」。

  只要他選擇對了值得投資的人。

  而他,從出生以來,從未選擇錯誤。

  布萊斯的視線轉到了眼前的舷窗上,凝視著漆黑的夜幕,他似乎看到了當初讓自己深深顫慄的場景,那架迥異與普通型號的機甲衝入了敵陣,如同撕毀紙片一樣,撕碎了面前的機甲和飛船。他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人形兵器,沒有人敢於直呼它原本的名字,而是渾身顫抖,呢喃出「群星之怒」這樣的代稱。就像那艘戰艦,那具黑甲具現化的憤怒,只能讓人產生匍匐叩拜的衝動。

  他打心眼裡懂得桀驁不馴的克里斯蒂娜為何會帶領自己的礦星臣服,他也清楚瘋狂沃夫為何會對那人唯命是從。那是凌駕於他們這個階層的力量,甚至凌駕於大部分聯邦或者星盟騎士的頂級戰力。沒有人膽敢在這樣的力量之前,耀武揚威。

  但是,力量終歸只是力量,人類之所以踏出原始行星,靠得不是超乎其他物種的力量,而是——智慧。他自信,擁有遠比力量更加強大的智慧,只要把握住機會,就能完成自己的計劃。

  成為團隊中當之無愧的「第二人」。

  布萊斯笑了,矜持陰險的笑容一閃而過,他衝手下揚了揚下巴:「聯繫第四艦隊吧,我們準備回航了。」

☆、 第七十一章

  奧斯頓大步走在通往艦長室的長廊上,這是一艘聯邦主力戰艦,雖然未達到憲法級的排量,也足以傲視大多數普通護衛艦,向來只有將校級別的高官才能指揮。然而作為這種級別的戰艦,這艘船上的裝飾並沒有呈現出它應有的體面,沒有精美的地毯,沒有繁複的虛擬圖像,天花板上甚至連浮雕都沒繪出,只是簡簡單單的合金甲板,幾乎能反射出人影。

  平民式的粗鄙。只是登艦的短短幾分鐘,奧斯頓心中就充滿了嘲諷和鄙夷。也只有那種從小生長在偏遠二等星,未曾經歷過正統貴族式教育的私生子,才會在生活細節上如此粗俗。

  這次被家族安排到深空艦隊裡,是奧斯頓壓根沒有料想到的事情。所有人都清楚,邊境是潭渾水。那裡既是開拓新領土的最前沿,也跟自由星盟接壤的前線,沒誰樂意在占領地盤這件事上落於人後。因而,各種利益糾纏在邊境廣袤的星空,也把那片蠻荒地帶攪擾的不得安寧。只不過這些年來奧斯維德家族把更多精力投放在了西陲,才讓其他家族在邊境占據了上風。

  如今西陲的問題已經解決,這時派出深空艦隊,是第一家族準備重新收攏邊境地域的信號嗎?奧斯頓不這麼認為,如果黃金家族真的想要占據上風,就不該派個軍齡只有五年的小子出任艦隊指揮。

  這不過是個獻祭用的犧牲品。而他,應該為自己的家族掠取更多利益。

  帶著些許勢在必得的傲慢,奧斯頓站在了艦長室外,敲響房門。很快,一個面容平庸的副官拉開門扉,退後一步,做了個「請」的姿勢。奧斯頓看都沒看這個平民,目光在同樣粗鄙的房間中一掃而過,徑直向書桌望去。

  他愣在了那裡。

  一個跟艦船風格完全不符的男人坐在那裡。俊美無匹的男人。身穿最最普通的藏青色聯邦制服,沒有任何浮華的裝飾,也未曾故意擺出什麼姿態。那人只是微微垂著頭,伏案審閱著文件。明亮的光線打在他金色的發絲上,閃爍出隱隱的光暈,如同黃金傾鑄,白皙的皮膚光滑潔淨,帶著釉色,比那些價值連城的瓷器更為精巧細膩。僅僅是驚鴻一瞥的側臉,就完美的令人心醉。

  奧斯頓見過那人的視訊,不止一次親眼見過。資料、錄像、遠程通訊,然而無數次加深的印象依舊無法抵消第一次直面真人時的震撼,他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秒。房間中讓人心煩的空盪粗鄙突然變得不再重要,甚至,有了點恰如其分的意思。因為端坐在那裡的男人本就是最為奢華的藝術品,任何多餘的裝飾,都是負累和矯飾,完全配不上這樣舉世無雙的容顏。

  像是剛剛留意到有人進門,垂首工作的男人抬起了頭,一雙碧綠的眸子望了過來。那裡沒有溫度,沒有善意,沒有任何屬於人性的弱點或情緒,冰冷清澈,帶著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如同奧斯維德家保留了無數代的家徽中,那隻擁有雙重面孔的雄獅。

  一瞬間,奧斯頓突然就醒過了神,不由自主繃緊腰背,鞋跟「啪」的一聲併攏,行了軍禮。

  「薩丁少校?」格裡芬放下手中的晶屏,冷冷發問。

  「奧斯頓·薩丁前來報道。艦長閣下。」已經完全忘記了原計劃中的貴族禮儀,奧斯頓強撐著用軍方的規矩應答道。

  「很好。」毫無情緒的單詞從那張薄削的嘴脣中吐出,「作為副指揮,你和你率領的兩個編隊作戰力量將留在旗艦,輔佐我作戰。」

  什麼?雖然被打亂了陣腳,但是奧斯頓絕不是蠢材。按照原計劃,他應該占據一艘戰艦,從旁鉗制旗艦,並且趁機攪亂戰局。而非被困在旗艦上,受人監視。但是看到那人冰冷的目光,奧斯頓把話又咽了回去。這是一個機會,出征前夕抗命,只會讓人輕鬆把他踢出局,換上其他力量。已經淪落到了深空艦隊,他不能再被人蔑視,失掉最後的機會。

  牙關緊緊咬住,奧斯頓答道:「遵命,艦長閣下。」

  那雙瑩綠色的眸子在他身上轉了一圈,如同嗜血的獅子凝視著自己的獵物,過了幾秒,目光挪開了:「下去換防。給你兩天時間。」

  沒有多餘的廢話,也沒有貴族式的寒暄,只是冰涼的命令和一針見血的處置。奧斯頓深深吸了口氣,再次行了個軍禮,大步退了出去。

  直到那扇平淡無奇的大門再次合攏,壓在牙根下的咒罵才溢了出來:「操,這個私生子!」

  他可是薩丁家的後裔,就算不是直系,也是曾經位於蘭達星域頂點的元老家族。在充滿了虛偽柔情的貴族中,沒誰敢對一個薩丁持這種態度,就算是軍部那些大佬,也沒人會如此失禮。但是剛剛,他徹底被那個小奧斯維德壓製住了,官銜和身家還是其次,那人冷酷鋒利的態度,才是讓他無法動彈的唯一原因。

  直到此刻,他才記起了掛在那個俊美青年身後連串的榮耀。只花了兩年就平定西陲最大一支海盜團,剿滅匪患超過兩千,鎮壓三顆星球的叛軍,並且隱秘的擊退了盤踞在西陲的其他星域的力量。正因為這份血腥的功勛,才讓他在短短五年內直升上校,離真正的將官只有一線之遙。

  再次平定了邊境的混亂,剿滅了第五家族安插的力量,他是否就能登上少將的寶座呢?一個年僅23歲的聯邦少將!更何況那小子還有著騎士考核第一的頭銜,一個標標準準的聯邦戰神!

  「黃金家族」誕生的「黃金之子」。

  說不清是怒火還是羞惱的東西在奧斯頓胸腔內翻騰,他憤恨的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長廊,大步向前走去。就算沒有家族的使命,他也不會讓這小子再次擁抱幸運之神。雖然沒有了座艦,但是身處旗艦,他施展手腕的機會同樣不會少,還有那些被軍部安插進來的小貴族們,他們每一個都代表著身後的力量。這是一堆真正的散沙,沒人能夠依靠散沙獲取勝利!

  就連那個奧斯維德也不行!

  重新端起了那股高人一等的貴族風範,奧斯頓整了整軍裝,向著艦橋走去。

  「閣下,薩丁少校很可能跟第五家族有些聯繫。」關上了門,一直守在艦長室的副官唐納德輕聲說道。他雖然不是貴族,但是也了解貴族內部的紛爭,把一個敵人留在旗艦,顯然不是最好的打算。

  「我知道。不止是薩丁,還有其他那些人,統統都要待在旗艦上。」重新撿起了桌上的晶屏,格裡芬冷淡答道。這次深空艦隊的目的並不單純,薩丁又是他那位好哥哥維薩爾的盟友,他當然清楚人事安排中隱藏的凶險玄機。但是他沒有可以選擇的退路。從來沒有。

  唐納德顯然吃了一驚,但是看到對方冰冷的面孔,又閉上了嘴巴。跟在這位奧斯維德身邊三年,他已經學會了什麼時候該建言,而什麼時候又該乖乖閉嘴。

  「納德星周邊的情報,我要更詳細的資料。尤其是這支力量。」指尖在晶屏上一劃,一艘戰艦出現在屏幕中,那是艘改造戰艦,沒有海盜常用的圖案標示,黑漆漆如同星空中的一個暗點,透著股詭譎的壓力。

  唐納德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艘船,緊張的吞了口唾液:「閣下,對於群星號,我們找不到更詳細的資料。他們崛起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吞噬了邊境許多暗線。」

  「他們在打納德星的主意。」格裡芬打斷了副官的話語,命令道,「密切監視這幫海盜的動向,反饋一切資料。」

  「遵命!」唐納德立刻答道。

  格裡芬看了眼站在自己身邊,面色緊張的男人,挪開了視線。這已經是他用的最久的副官了,反應不算非常機敏,但是勝在忠誠。而忠誠,是他如今最難獲取的資源。在整個聯邦軍隊裡,他是使用平民最多的軍官,從副手、幕僚到作戰隊長,充斥著無數從軍隊或地方直接提拔的平民。然而即便這樣,他也無法全然信任這些人。

  再怎麼質樸的人,被拉入染缸之後,都很難保持原本的顏色。他們雖然出生在聯邦,但是並沒有真正接受過上流社會的洗禮,當身份和地位晉升時,野心也會隨之膨脹。選擇忠誠,就是刀山血海一路荊棘,而選擇背叛,只需要背後的一記冷槍。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這種誘惑前保持清醒。

  不過好在,他身邊還有些能用的人。

  「通知盧克和班,這次進攻,僚艦要拉開適當距離,突出旗艦位置,不論是衝鋒還是防衛。」格裡芬扔下了最終命令。

  唐納德愣了一下,這可不是深入邊境應該使用的陣型。靈光一閃,他突然想明白了這位艦長之前所有布局的意圖所在。這是打算犧牲旗艦,以此消滅那些牽絆著自己的力量!只靠僚艦,能贏嗎?慌亂只是一瞬,他再次鎮定了下來,啪的一下行了軍禮:「遵命,閣下。」

  他的軍齡並不很長,也沒有太多的軍事才能,但是有一點,唐納德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這位年輕的奧斯維德,擁有讓人驚嘆的戰爭天賦,只要是他做出的決定,都有其意義所在。信任他,服從他,才是自己的天職。帶著一如既往的敬畏,他放輕腳步,退出了空曠的房間。

  格裡芬並沒有看小心翼翼退出艦長室的副官,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晶屏上,視線長久的凝視著那艘暗沉的戰艦。也許這同樣是群虛有其表的愚蠢海盜,就像他曾經剿滅的那些。但是如今,卻成了他所剩無幾的機會。一個破局的手段。

  群星號。真是個不怎麼討喜的名字。英挺的眉峰微微皺了一下,格裡芬拋開了那些不切實際的聯想,繼續俯首在桌面的戰略星圖上。

☆、 第七十三章

  寂靜的星空中,一支艦隊正在急速前行,包括旗艦在內的3艘星艦都是聯邦主戰型號,還有同等數量的僚艦和成倍的護衛艦組成艦群,流轉的銀河旋臂徽章印刻銀灰色的艦身上。這是由聯邦軍部指派的深空艦隊,穿越了十幾年光的距離,前往邊境。旨在消滅隱患,重新劃分邊境勢力。

  這樣一支艦隊,放在蘭達星域的任何疆域,都是不容忽視的力量。

  「雷達顯示,1光時外的小行星帶有能量信號反饋,敵艦數量超過10艘,進入警戒狀態。」雷達監控員大聲匯報道。

  艦橋正中的艦長席上,那位面色冷峻的金髮青年下令道:「護衛艦加速,引領極寒號和星叢號進入亞光速飛行,包抄敵軍。僚艦直刺小行星帶,正面鉗制敵人。旗艦殿後,堅守待命。」

  命令立刻被傳達下去,旗艦周圍如同滴入了冷水的滾油,沸騰起來,一艘艘戰艦開始脫離陣型,艦艉引擎全開,偏光護盾啟動,進入戰鬥狀態。

  站在艦長席後方的奧斯頓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這金髮小子竟然使用了全艦突進方式,沒有分兵,也沒有留下僚艦看守後翼,這是太有自信,還是首次率領這種規模的艦隊,被衝昏了頭腦?

  然而還沒等他思考清楚,另一條命令下達:「開啟全頻干擾,清理戰場周遭信號。」

  什麼?奧斯頓悚然一驚!這種信息屏蔽在交戰時可不常用,畢竟交戰雙方也是需要溝通的,或是下達通牒,或是戰敗投降,很少有人會在尚未接戰時就屏蔽信號。這樣的舉動出現,往往意味著雙方沒有任何交流的必要,也是「不留俘虜,不講條件」的明示。

  按耐不住,他立刻踏前一步:「艦長閣下,對待納德星,我們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手段……」

  「他們都是海盜,我沒有跟海盜談條件的興趣。」

  冰涼的綠眸望了過來,奧斯頓背後立刻浮出層冷汗,誰不知道納德星是第五家族扶持的力量?現在說是海盜就成海盜了?!更別提他還指望著使用加密頻道跟納德艦隊取得聯繫呢,現在屏蔽了信號,要怎麼跟第五家族的代理溝通?

  然而還沒找出任何理由,坐在艦長席上的男人站起了身,冷冷問道:「你要抗命嗎?薩丁少校。」

  一個激靈,奧斯頓立刻繃緊了身體,啪的行了個軍禮:「當然不,閣下。」

  已經進入了戰爭狀態,如果他掌握著其他戰艦還好說,但是在旗艦主官未曾陣亡的情況下違抗命令,按照聯邦軍法是可以就地處決。他可沒膽量挑戰這隻雄獅的底線。

  「很好。」格裡芬冷眼掃過座椅後的軍官們,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寶座上,「旗艦降低航速,等待前方戰報。」

  看著眼前大屏幕上開始衝鋒的艦隊,奧斯頓心中滑過一絲不祥的陰影。見鬼,納德那蠢貨可別捅出什麼簍子……

  ※

  「前方出現大量敵艦,5分鐘後將在小行星帶邊緣遭遇。」

  電子合成音響徹艦橋,布萊斯狠狠抓住了椅座,不可置信的看向屏幕,大批光點如同閃爍的繁星,密密麻麻向著小行星帶包抄而來。

  見鬼!怎麼這麼多敵人!這跟他們談好的不一樣啊!顧不得擦額頭上的冷汗,布萊斯衝到了主屏幕前:「群星大人,敵人的主力似乎全部朝這邊來了,我們要做好撤退準備……」

  屏幕裡,黑色機甲巍然不動:「保持誘餌陣型。」

  什麼誘餌?!這群散兵游勇在聯邦軍的鐵蹄下,根本就跟紙糊的一樣!

  「大人!」布萊斯叫了起來。

  「這是你的計劃。」屏幕裡,低沉的電子音迴盪,帶著險惡的意味。

  「可是……」布萊斯的牙關開始咯咯發抖,「通訊被屏蔽,我們現在聯繫不上納德艦隊……」

  當然,也聯繫不上他在聯邦艦隊裡勾搭上的貴族。

  「猩紅之眼」閃爍著森然的光芒:「挺過第一波攻擊。」

  只扔下這麼一句命令,信號就切斷了。布萊斯發瘋似得狂按著通訊器的按鈕,但是沒有人應答。前方,成群的星艦包抄而至。第一波?這群廢物是他好不容易湊齊的誘餌部隊,唯一擅長的只有「潰敗」,別說一波攻擊,他們可能連一波齊射都撐不過!

  要撐住嗎?還是直接轉身逃跑?恐懼掠取了布萊斯的心神,那位群星之主必然還有什麼後手,他們的艦隊都在小行星帶周圍埋伏,也許他應該稍稍抵擋一下,也許進攻的力量只是像談好的一樣「佯攻」,他們還能調轉方向一起對付納德艦隊,也許……

  「船長!群星號正在後退!第一第二艦隊情況太不對!」駕駛台上,領航員聲嘶力竭的大吼道。

  什麼?!布萊斯震驚的推開了舵手,一遍遍切換著畫面,只見雷達裡顯示的友軍信號逐一熄滅,沒有艦隊,沒有埋伏,一切都是模擬出來的虛假信息!他們根本就沒把艦隊帶來,這場「埋伏」從頭到尾都是個騙局!

  「撤退!撤退!」布萊斯歇斯裡地的叫了起來。

  然而敵艦已經進入了攻擊範圍,哪裡還有轉向的機會?魚雷、激光炮、各式各樣的光彈在舷窗前炸開,目所能及的一切都陷入了火海,山雀號開始顫抖,被洶涌而至的攻擊淹沒。

  「群星號能撤出來嗎?」屏幕上,巴奈特難得全副武裝,端坐在船長椅上。那雙冰藍的眼中閃出一絲擔憂。「深空艦隊的攻勢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凶猛,需要支援嗎?」

  「不必,他們不會追上來的。」燕北辰答的極為冷靜,「保持隱蔽迂迴,從納德艦隊的後路包抄,切斷他們跟主星的通道。」

  巴奈特挑了挑眉,笑著彈了彈自己的寬邊氈帽:「遵命。」

  信號切斷,燕北辰看都沒看後面慘烈的戰況,直接命令道:「加速,脫離戰場!」

  ※

  「聯邦軍和那群海盜接戰了!全艦突進,旗艦被甩在了後面!大人,要開戰嗎?」納德星的主力艦隊上,艦長兩眼放光,連頷下蓬亂的鬍子都翹了起來,飛快對大屏幕裡的影像匯報道。

  「打!給我狠狠的打!消滅聯邦旗艦!拿那黃金小子的腦袋來見我!」盧瑟·納德臉上的橫肉抖動,顯然也進入了興奮狀態。他沒料到,奧斯維德竟然會如此輕易中了自己的圈套,不是分兵,而是全艦突進投入戰鬥。只要他的主力跟群星號那群海盜糾纏上,孤懸在後方的旗艦就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這時再猶豫,就不是他縱橫邊境幾十年的風格了。

  「遵命!」蓄著絡腮鬍的艦長站了起來,大聲命令道,「加快航速!在奧斯維德回防之前截住他的旗艦!我們讓第一家族的傲慢貴族們知道,邊境不是他們能輕易涉足的地盤!」

  如同騷動的群狼,納德的艦隊開始加速,向著聯邦軍孤零零的旗艦衝去。

  ※

  「閣下,小行星帶附近沒有敵人的艦隊,全部都是虛擬偽裝信號!我軍已經擊潰對方設下的誘餌,還要個別飛船逃竄。是否追擊?」

  「停止追擊,以免落入敵人陷阱。」聽著屬下的匯報,格裡芬面不改色的命令道,「全艦保持原有陣型,分兩隊迴旋,繞過小行星帶,向旗艦側翼方向移動。」

  奧斯頓一個激靈:「閣下!既然小行星帶是陷阱,如今旗艦孤懸,並不安全。是否能讓艦隊盡快回轉……」

  格裡芬扭過頭,冷冷看了他一眼:「冒然回轉只會讓艦隊陷入危險。我們孤軍在外,不正是絕佳的誘餌嗎?既然有諸君在,相信不論什麼人來犯,我們都能撐到主力艦隊回轉的那一刻。」

  聽到這話,奧斯頓簡直就像生吞了一枚雞蛋,噎得說不出話來。抗命?這可是戰時!身在旗艦如何能抵抗艦長的命令!退縮?別說薩丁家的臉面,就是軍法也不容他這時候臨陣脫逃啊。見了鬼了,納德那群混蛋,千萬別這時候衝出來!

  然而怕什麼來什麼,只是幾分鐘後,旗艦的警報響了起來:「敵襲!敵襲!旗艦陷入包圍圈!」

  艦橋陷入了騷動,雖然都是軍部指派,但是這些貴族們各個都經歷過太空戰,並不是一無所知的蠢貨,面對三方重圍,他們根本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然而那位金髮青年像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沉穩答道:「開啟偏光護盾,作戰單元出動。」

  說著,他扭過頭,衝身後那群大小貴族們冷冷一笑:「諸位,旗艦和船上所有人的安危就託付給你們了,請竭盡全力,奮勇迎敵。」

  艦橋內,一陣死一般的冷寂掠過。幾秒後,有人臉色煞白的行了軍禮,大步向下層甲板衝去。他們每個人都擁有私兵,而且戰力相當不錯,如果這時候再畏戰退卻,那麼等不到援軍,旗艦就會被敵人擊毀。這時還管什麼陰謀詭計,沒有任何東西,能比自己的性命更為重要!

  一人動了,剩下的人自然也爭先恐後行動起來,如同沙灘上的城堡,那條私下戰線瞬時被扯個粉碎,更多人開始向著下層衝去,指揮自己的人馬出戰。奧斯頓沒有動,他渾身的血液都變得凝固黏稠。這是那傢伙實現計劃的嗎?他明明不知道自己跟第五家族的協議,更不知道小行星帶的貓膩,他怎麼敢如此涉險,只為了清除異己,把旗艦拱手獻給敵人?他難道就不怕死嗎?

  「怎麼?薩丁少校不願協同作戰嗎?」冰涼的綠眸望了過來,宛若嗜血的貓科動物,帶著威脅和貪婪,以及讓人顫慄的恐懼。

  奧斯頓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閣下,您的機甲隊伍……」

  「放心,他們正在準備。」冷峻的笑容劃過脣角,格裡芬開口,「我和我的衛隊,會在最關鍵的時刻撐住戰線。」

  乾咽了口唾液,奧斯頓轉過身,踉踉蹌蹌向著下層跑去。

  眼看那些貴族像是沒頭蒼蠅一樣衝了出去,格裡芬點開了艦長席上的通訊屏,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眼前。

  「閣下!納德艦隊正在圍攻旗艦……」副官唐納德面色煞白,語氣都有些慌亂。

  「無妨。」格裡芬平靜答道,「那些傢伙還能抗住,保持航速,沿著兩翼包抄敵軍,以我脫離旗艦為信號,發起總攻。」

  不分敵我的殲滅式攻擊。這是陷阱戰術的極致發揮,利用少數超強戰力作為攻堅誘餌,吸引敵軍火力,主戰部隊則從旁協助,包抄兩翼。只是很少有人會用自己的旗艦作為標靶,也沒人能夠拒絕如此誘人的餌料。

  唐納德的雙眸中閃出一絲激動的火花:「一切聽從您的指揮,艦長閣下。」

  輕輕頷首,格裡芬關上了通訊屏,掃了一眼主屏幕上的戰況。有自己這條大魚在,納德星那群土狼果真不願放棄,主炮轟鳴、魚雷閃爍,光爆在護盾上形成了起伏不定的漣漪,艦身不住顫抖,似乎下一瞬間就會被敵人的炮火撕碎。

  那些貴族們的精銳戰力並沒有偷懶,戰機在敵艦周圍穿梭,機甲如同赴死的勇士,攻擊著對方的僚艦和戰機。整片空域都像沸騰的滾粥,雜亂無章,充斥著死亡的尖嘯和陰影。

  格裡芬解開了領口的兩顆扣子,長身站起:「不要吝嗇能量,定向炮齊射!扯開他們的包圍網!軌道炮充能,3點鐘方向,射擊!」

  他的指揮沒有半分紊亂,龐大的艦身在攻擊中轉向,左突右衝,仿佛掙扎著想要脫困的巨鳥。因為這精準有力的反擊,敵軍的戰火更加密集了,發了瘋一樣攻擊著旗艦,而那些聯邦精銳們也不得不花費更大的氣力抵抗反擊。僅僅幾分鐘時間,戰場就燃燒了起來,熾烈如同能夠吞噬一切的怪物。

  格裡芬最後看了眼在艦橋奔忙的那些人,那些被各種各樣勢力安□□來,早已不屬於他的隊伍,毅然轉身。

  「鷹翼出擊。」

  這是他真正的心腹精銳,也是能讓戰局改變的力量。只要他肯把這力量用在戰場之上。

  轉動制服上的腕環,那身筆挺的聯邦軍服開始轉換,變作了更為貼身的作戰用減壓服,格裡芬走下高速通道,登上了一架毫無特色的制式普通機甲。

  「3點方向,突圍。」

  總攻馬上就要發起,他要提前離開這片危險區域。沒有絲毫留戀,幾架機甲衝出了旗艦,向著剛剛開闢的通道衝去。

  「艦長閣下!我們的人馬頂不住,主力何時回返?!」奧斯頓狼狽的衝進了艦橋,他的兩個作戰單位已經全數耗盡,主炮能量枯竭,偏光護盾嚴重損毀,艦隊再不來,旗艦就要墜毀了!

  「艦長已經率隊出擊……」一個通訊員結結巴巴答道。

  「出擊?在哪裡?!」奧斯頓簡直都要瘋了,他會不認得奧斯維德的專用機甲嗎?戰場上根本就找不到那架「獅吼」的影子!

  「我……我……」那小子立刻卡殼了。下一瞬間,艦身猛然一震,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旗艦遭受攻擊!旗艦遭受攻擊!護盾失效,右舷甲板洞穿!」

  整個艦橋亂作一團,看著閃爍不定的電子屏幕,奧斯頓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滑到在地。

  「閣下,主力艦隊迴旋完畢,請求發動攻擊。」機甲駕駛艙內,響起了唐納德略帶激動的聲音。

  「允許攻擊。」格裡芬答道,機甲輕輕轉向,回首被甩在身後的戰團。只見被幾艘戰艦包圍的深空艦隊旗艦,已經開始傾覆,艦身斷裂,在■人的炮火光影下沉浮。

  很快,那幾艘志得意滿的納德星戰艦會遭受同樣的命運,被他的艦隊殲滅殆盡。幸虧這次在小行星帶沒有遭遇真正的伏擊,才能讓他充分利用時間,保存戰力,達成自己的戰略目標。

  看來群星號比自己想象的還要狡猾,也還要老辣。這不是一個可以放任的敵人。格裡芬的目光掃過遙遠的星空,輕輕哼了一聲,沒關係,處理完納德星之後,他會再會會這幫海盜的。收回目光,他冷聲下令道:「加速,和艦隊匯合。」

  隨著他的命令,這一小隊機甲開始突進,向著遠方的艦隊衝去。

☆、 第七十四章

  「大人,附屬空港防守兵力盡出,烈龍號已做好準備。」屏幕裡,棕發美人勾起了脣角,褐紅的眸子閃爍出興奮光芒。

  「出擊。占領空港,提防主星派出的增援部隊。」燕北辰下達命令。

  「老大!納德艦隊後軍開拔,正在向主力艦隊匯合。可以開動了嗎?」屏幕裡,面目凶惡的大漢呲牙獰笑,左目的傷疤因笑容扭曲,也讓那隻義眼更加恐怖。

  「殲滅他們。」在這種場合,燕北辰不吝於放開野獸的韁繩。

  「魔狼已經就位。」巴奈特吹了個口哨,「聯邦軍打的不錯啊,咱們不趁機奪取納德星嗎?」

  「還不是時候,控制戰鬥節奏,協助沃夫,切斷主星和後軍的聯繫。」燕北辰冷眼掃過屏幕,不動聲色的命令道。

  幾條命令飛快下達,在他的操控下,三支艦隊如臂使指,進入戰鬥狀態。攻擊納德艦隊後軍,占領納德星周邊空港和附屬行星,驅除敵軍有生力量。燕北辰當然清楚奧斯維德在這場戰爭中展現的實力,但是節奏不能掌握在對方手中。

  「納德艦隊的陣型開始亂了,有人截住了他們後軍。」早已登上僚艦,格裡芬大步走到星圖前,伸手在主戰場一側劃出個缺口,「這邊鬆開包圍,讓他們有逃竄的機會,正面攻擊損耗太大,我們進行銜尾追擊。」

  如今納德艦隊的主力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如果這時聽到援軍遭受襲擊,一定會想方設法突出重圍。圍追堵截只會空耗兵力,不如三面圍網,圈定他們的逃亡路線。圍剿戰變成追擊戰,不僅戰果會更豐厚,打起來也會輕鬆很多。

  「可是如果那群海盜攔不住納德艦隊的後軍呢?」副官忍不住反問道。他們可沒跟海盜們達成任何協議,萬一對方放走了納德艦隊,讓主力和後軍匯合,那麼負責追擊的深空艦隊就要面臨相當糟糕的局面了。

  「這夥人並沒有直接攻擊納德星,放心,他們比你想象的還要聰明。」格裡芬一針見血的點出了關鍵。

  如果那夥人真的只是群目光短淺的蠢貨,此刻就應該已經撲向力量空虛的納德主星了。但是他們並沒有這麼做,此時攻擊納德星只會讓主力和後軍不顧一切同時回返,拋開聯邦軍轉而保護主星,就算攻下了主星,他們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消化並且占據優勢,只會和納德艦隊兩敗俱傷,讓聯邦軍撿了便宜。

  因此現在他們才會選擇牽制後軍,擾亂補給線,讓納德艦隊的主力戰艦跟聯邦軍拼的更加起勁,自己則在外圍占據更多的地盤。面對這麼聰明的「盟友」,格裡芬可沒興趣一味按照他的步調行事。放走主力,在轉為追擊的同時,也會給那群海盜增添更多壓力。他很好奇,那夥海盜能否洞察他的意圖。

  「遵命,閣下!」

  命令立刻傳達了下去,深空艦隊開始變陣,被撕咬的心慌意亂的納德艦隊沒有錯過這個機會,形成縱列向缺口衝去。這種陣型固然容易逃竄,但是也因戰線單薄更容易受到攻擊,在狠狠脫了一層皮後,他們才狼狽的衝出包圍,不惜一切代價,向著後軍方向衝去。

  「艦長,後軍開始換方向突擊了,似乎主力已經逃出聯邦包圍,我們要撤嗎?」巴奈特最先傳回信息,他可不像沃夫那個一打就會殺紅眼的莽漢,時刻關注著兩方的局勢。

  「衝出包圍?」燕北辰挑起嘴角,「我看未必,恐怕奧斯維德想給咱們施壓了。沒關係,變陣,按照對方的意圖放出缺口,我們也打成追擊戰。」

  「什麼?」巴奈特不由啞然,「咱們可不是聯邦軍的盟友啊,難道還能雙方追擊,合力圍剿嗎?」

  如果是一支艦隊的左右兩翼,這的確是個打成合圍戰的絕佳機會。但是他們不是盟友,如果放納德艦隊匯合,而一方突然撤退,只會讓另一方陷入納德聯軍的全力攻擊,這就是不是包抄戰,而是送死了。

  「不是合圍。」燕北辰站起身,手指在星圖上畫出一道弧線,「預測交匯點在這裡,我會提前駕馭群星號,在合圍之前進行側翼攻擊,徹底擊潰後軍陣型,混亂的艦隊衝入主力艦隊,只會讓那群殘兵變得更加驚惶,奧斯維德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巴奈特沉默了兩秒:「我還是第一次見識敵對雙方合力打這樣的陣型。也罷,艦隊是你的,一切聽你指揮!」

  那略帶調侃的面孔消失在了屏幕中,燕北辰收回視線,看向星圖上閃閃發亮的戰艦標示,他其實可以趁這個機會打擊深空艦隊,甚至讓那位黃金之子折戟沉沙。但是借他人之手,絕不如自己親自動手來的痛快。

  輕輕一呼一吸,他恢復了磐石一樣的冷靜,走到控制台前:「小坎貝爾,轉向加速,斜切敵軍前鋒,進行戰鬥準備。」

  游離在戰場外的黑色戰艦開始加速,向著預定目標疾馳而去。

  「閣下!納德艦隊的後軍也衝出了包圍圈,主力和後軍很快就會交匯!我們要不要先行收縮陣型,預備撤退?」副官一臉焦急的報上了最新戰況。那群海盜果真沒按好心!如果讓納德軍匯合,將對他們的艦隊造成極大影響。不如直接撤走,把爛攤子甩給那群海盜。

  「此刻撤退,之前的戰果將前功盡棄。」格裡芬冷笑一聲,「放心,只要他們不退,我就有辦法攪亂納德艦隊的匯合,通知鷹翼,準備出戰!」

  沒有理會副官的焦灼神情,那金髮的年輕人大步向著機甲倉走去。

  如果有超越空間維度的人注視這片空域,一定會被眼前的圖景吸引。只見兩支艦隊分別銜尾追在兩支殘軍之後,其中一支統一掛著深空星河的徽章,銀灰色的戰艦保持著極為優雅的陣型,毫不客氣的吞噬著對方的主力戰艦。另一支則充斥著各色張揚圖徽,有些迅猛如狼,有些狡猾似狐,驅趕羊群一樣,撕咬著眼前的獵物。

  在這兩隊人馬之外,還有兩個小點,閃爍並存。一個是由黑紅相間的機甲引領的機甲戰隊,十幾架a階機甲飛快超越虛空,向著殘軍隊首撲去。另一個則是一艘沒有任何徽章刻印的黑色戰艦,以難以想象的速度越過了星空,插入獵物側肋。

  幾乎同時,兩支即將交匯的殘軍中,騰起了死亡的焰火。

  「見鬼!這是什麼!它有軌道炮!充能速度太快!速度太快!主力艦隊在哪裡?我們需要主力接應!!」

  「老天,是奧斯維德家的機甲!他們想要打破我們的陣型!守住!守住!不能被衝亂陣型!馬上就要和後軍交匯了!一定要守住!」

  聲嘶力竭的吼叫在通訊波中迴盪,可是那些怒吼和慘叫沒能阻止兩支精銳的前進,一左一右,他們切入了殘軍腹肋,凶狠的攪動刀柄,洞穿了那垂死野獸的胸腔。所過之處,只有飛船的殘骸和漂浮的屍體,稀稀落落,如同凶獸過後餘下的殘渣。一個,不,應該說是兩個漂亮的側翼切斷。

  群星號衝出了炮火的突圍,眼前不再有激光和魚雷,不再有黑洞洞的星艦殘骸,只有虛無一片的星空。燕北辰沒有立刻調轉船身,而是死死盯住了大屏幕,在他的視野中,有一架機甲正在做最後的突圍,黑紅相間的機身如同深空中燃起的烈焰,金色的獅徽則是焰心最亮的一點。

  聯邦制式機甲,「獅吼」。在幾年前,他見過一個人駕駛這具機甲,同樣的鋒銳,同樣的酷烈,仿若出鞘的寶劍,怒吼的雄獅。但是這並非他最終的座駕,那金髮的年輕人將會駕馭赤紅的「炎星」,掃蕩眼前一切阻礙。

  他們只有一隊機甲,如果這時出動「幻想暗影」,他能輕易把那人連同他的機甲一起撕碎。

  這本該是一個機會。燕北辰輕輕按住了操控台,他的心跳在加快,但是身形並未移動半分。沒錯,他能現在就讓那位黃金之子命隕,但是他的艦隊還在作戰,他的戰略目標尚未完成。如果殺掉了奧斯維德,深空艦隊就會崩潰,他的部下就會遭受腹背夾擊。這是個機會,但是並不是他最想要的戰果。

  只是停頓了一秒,燕北辰打開了通訊器:「魔狼、雷霆,收縮戰線,我們可以回航了。」

  「什麼?」粗糲的怒吼傳來,「老大,不大圍剿戰了?我們眼看就要勝利了!」

  「會有人消滅這支隊伍的,現在,立刻回航,納德主星尚未攻下,那才是我們的最終目標。」燕北辰的聲音極為低沉,猶如轟轟作響,壓抑著憤怒的雷鳴。

  屏幕裡的大漢立刻噤聲,緊張的咽了口唾液:「遵命,艦長大人。」

  「是是,聽到了。艦長大人。」另一邊,巴奈特重新把氈帽扣在了頭上,衝自家領航員吹了口哨,「寶貝,提起裙擺,轉個圈圈,咱們要撤了。」

  最後看了眼那支剛剛衝出敵陣的機甲戰隊,燕北辰冷冷說道:「小坎貝爾,脫離戰場。」

  心臟劇烈跳動,格裡芬操控機甲巧妙的做了個回環動作,在被自己刺穿的殘軍側翼停下,身後,是一艘四分五裂的僚艦殘骸,他和他的衛隊徹底撕碎了那艘敵艦。然而他們的速度不夠快,至少沒有那艘毫無標示的改裝戰艦快。

  「群星號。」默念出這個名字,格裡芬挑起嘴角。好一個海盜。能夠在聯邦軍和納德艦隊之間進行如此游刃有餘的戰鬥,他都不知這是對方在配合自己,還是自己在配合對方了。現在,納德兩支殘軍的前鋒同時被攻擊攪亂,這樣的陣型交匯,只會是一場更大規模的災難。已經不用合圍,僅憑深空艦隊就能幹掉這□□志全無的匪類了。

  看著那艘黑色戰艦慢慢撤退,融入星空,格裡芬打開了通訊器:「舞伴離開了。現在,全面攻擊,吃掉全部殘軍!」

  「舞伴?」老實的副官愣了一下,硬是沒聽懂這個笑話。但是後半句顯然更為重要,他的反應不慢,馬上問道:「全艦展開嗎,閣下?」

  「全艦展開。」浮出冰封的影子再次被壓了下去,格裡芬調整了腔調,冷冷答道。

  「遵命,閣下!」副官不敢猶豫,立刻執行命令。

  格裡芬又看了一眼那片空盪蕩的星空,衝身後的隊伍下令:「全隊準備,再跟我衝一輪!」

  帶著還未乾涸的鮮血,機甲戰隊再次衝入了敵陣。這次戰鬥即將收尾,下一次,恐怕就要換一個對手了。一劍劈開了艦船主炮,格裡芬眯起了綠眸。那將是個難纏的對手。

☆、 第七十五章

  帶著宇宙深寒和炮火灼烤過的痕跡,毫無標誌的黑色戰艦緩緩駛來,停泊在了空港外圍的維修戰內。若是換成是平時,應該會有維修工前來詢問修理事項,但是此刻,沒人敢於上前。當船身停穩後,一組組艦載機器人冒了出來,開始自行修理艦身損毀部位。這種大型星艦才有資格使用的機械維護組,放在一艘中型改造戰艦上簡直詭異的讓人瞠目,卻恰如其分的適合這艘戰艦的身份。就像它的主人一樣,帶著讓人敬畏的神秘色彩。

  幾分鐘後,一艘飛船避開了空港周遭的太空垃圾,向著那艘戰艦駛去。它的船身比戰艦要大上一圈,涂裝以深淺不一的藍色為基調,艦船底部繪製著一條噴吐火焰的巨龍,如同躍入星空的霸主。這是「反叛者克里斯蒂娜」的旗艦,也是空港占領軍的直屬統帥。

  然而現在,烈龍號馴順的駛向了維修站,在戰艦的對接口前停了下來。兩艦氣密倉準確銜接後,一位身穿減壓服的棕發美女出現在通道前,姿態優雅的衝著前方施了一禮:「大人,歡迎您歸來。」

  在她面前站著兩條身影,一個是酷似步戰鎧的黑色機甲,高達3.5米,占據了大半通道,一雙電子光眼閃爍著暗紅的光芒,帶著讓人心悸的壓迫感。另一個則是位黑髮青年,面容平靜,眼眸深沉,有著不屬於他那個年齡層的沉穩。

  「你做的很好。」回答她的,並非是那架人人敬畏的機甲,而是那個不怎麼起眼的青年。

  「多虧您的戰術拖住了納德軍的腳步,我們才能如此輕易獲取勝利。」艷麗的笑容浮上嘴角,克里斯蒂娜笑著退後了一步,「巴奈特正在空港等您。」

  燕北辰點了點頭,機甲在他之前跨出了腳步,帶著轟轟的響聲,向著艦橋方向走去。兩個人類則落後一步,一前一後跟在「夢魘」身側。雖然已經早就知曉這裡面的玄機,克里斯蒂娜還是忍不住用余光掃了眼截然不同的兩條身影。誰能想到如此優秀的甲士竟然會是群星號的真正主宰?又有誰能想到如此精密的機甲,能由人工智能操控?

  宛若分開海洋,在「夢魘」面前,所有船員都不由自主退開腳步,低下頭顱。而他們真正應該服從的人,正平靜的跟在克里斯蒂娜身後,如同一條不怎麼起眼的影子。這是個無人能夠識破的隱秘身份,如果不是自己當年真正投效了這位大人,也絕無法猜到其中的內情。可惜,能夠獲取他信任的人並不多,至少那個愚蠢的布萊斯無法做到。

  深棕色的長髮在腰側輕輕一擺,克里斯蒂娜抬頭衝自家舵手喊道:「轉向,在內城降落。」

  作為連接納德主星,護衛商道安全的空港,瓦倫空港是一座全人工構建的金屬堡壘,緊鄰納德星所在的恆星系統,與納德主星只有不到半光年距離。跟任何戰略空港一樣,它擁有相當過硬的軍事防守,只可惜納德主力艦隊陷入圍剿時,後軍不得不從這裡抽調了大量人手,導致防衛空虛。

  如今瓦倫空港周遭的對空防禦衛星和少量護衛艦已經變作了太空垃圾,整個空港也換了新主人。商船們雖然騷動,但是在戰艦的脅迫下不得不安靜蜷縮在控制區內。那些跑慣了邊境的老手,更是暗自觀察,猜想著自己下次的合作夥伴該換成哪方勢力。

  不到24小時,3顆附屬行星,含瓦倫在內的2座空港,以及周邊的礦星已經劃歸群星號的勢力範疇。如果換個人,估計會滿足於這樣的局面,不再繼續跟盧瑟·納德死纏爛打,轉而與聯邦上層勢力取得聯繫,取代這個戰敗者的所有地位。

  但是現在,站在空港內城要塞的幾人顯然不這麼認為。

  「半光年距離,還有完整的星圖,一次短距離躍遷就能直取納德星。現在盧瑟那死胖子已經沒有兵力了,不該錯過這個機會。」經歷了一場大戰,巴奈特的坐姿更沒型了,歪倒在豪華會客室的手工皮料沙發裡,看起來就像沒了骨頭。

  「奪取納德星不成問題。問題是那該死的聯邦艦隊。如果我們和盧瑟開戰,對方完全可以乘勢出擊。如今占領地的局勢還不夠穩,我不贊成冒險。」克里斯蒂娜修長的雙腿優雅的疊在一切,指尖繞著自己的長髮,不緊不慢反駁道。

  「我親愛的美人,難道你想先跟聯邦軍打一仗嗎?」巴奈特吹了個不算穩重的口哨,「第三艦隊在打掃戰場,第四艦隊還在老家固守邊境。如今咱們的兵力可不占優勢。」

  不甚滿意那輕佻的愛稱,克里斯蒂娜斜睨了巴奈特一眼:「聯邦也許不會挑起戰鬥,他們的兵力損耗也不小,也許可以坐等他離開……」

  「奧斯維德不會輕易離開。」燕北辰劃動面前的星圖,沉聲答道。

  沒人比他更清楚,這次深空艦隊出航的目的,如果沒法在邊境清剿中取得功勛,那位「黃金之子」面對的可不會是什麼美好局面。因此那傢伙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在整頓好自己的部隊後,他和那人必定還有一戰。因此在開戰之前,如何處理納德星,就是一個絕大問題了。

  兔子被逼到了絕境都能踢飛雄鷹,更何苦一個占據過如此大地盤的強勢海盜。盧瑟·納德不會就這麼忍氣吞聲看著群星號和第一家族爭奪自己領地的歸屬,必然會做出些什麼。這樣的話,背腹受敵的就成了他的艦隊,燕北辰可壓根不想在面對奧斯維德時,因那個丑角分心。

  星圖停在了一個畫面上,燕北辰突然開口問道:「小坎貝爾,你能侵入空港防禦系統嗎?」

  像石像一樣站在旁邊的機甲晃了晃腦袋,哼了一聲:「只要我能接觸到系統光腦,至少是外圍系統。」

  很多防禦系統為了避免遠程侵入,並不會連接星網,而是使用一個獨立戰略系統,由單一或多重人員操控,安全級別頗高。想要侵入,只能把代碼程序直接嵌入對方的光腦,使用病毒式攻擊。

  巴奈特看著眼前的星圖,突然反應過來:「你想侵入弗蘭西的自由港?」

  和瓦倫空港相仿,弗蘭西的自由港「黑金」也在納德星周圍,而且離主星距離更近,是藏在盧瑟·納德庇護下的一個黑市貿易場。「食蟻獸」弗蘭西更跟納德關係密切,為星球的貿易做出了不小的貢獻。

  如今周邊地域全部淪陷,「黑金」的位置就變得微妙起來。既是納德防禦敵人進攻的前哨,也是他溝通外界的橋梁。如果能侵入、擾亂對方的防禦系統,讓黑金港對納德主星發起攻擊,那麼主星必然會陷入恐慌,趁這個機會就能輕易指揮艦隊瓦解盧瑟·納德的最後抵抗。只要他們的動作足夠快,完全能夠在深空艦隊整編之前結束戰鬥。

  克里斯蒂娜眯起了細長的眼眸:「可是弗蘭西本人相當狡猾,群星號根本無法接近那片空域……」

  「不需要帶上群星號。」燕北辰站起身,走到了「夢魘」身邊,「只用機甲的附屬主腦,你能侵入系統嗎?」

  「當然。」小坎貝爾的聲音嗡嗡作響,帶著點志得意滿的傲慢。

  經過幾年的不斷改造,人工智能的系統程式也有了大幅升級,尤其是「夢魘」的內載光腦。如今只要距離群星號不超出兩光時,「夢魘」就能被小坎貝爾控制。雖然距離越遠機甲的反應就越慢,但是侵入防禦系統可比操控機甲要簡單的多,對於小坎貝爾,根本不是問題。

  「帶上‘夢魘’?等等,你是打得武器收藏會的主意嗎?」巴奈特終於反應過來,「最近正是黑金港每年一度的交易會,如果帶這麼個新奇玩意去,說不好真能安全入境。」

  最近幾年,由於群星號的強勢崛起,邊境附近的小型機甲猛然增多了幾倍。很多人並沒有見過真正的「夢魘」,但是它的凶名卻在海盜嘴裡廣為流傳。因為這個,邊境多出了無數跟風的騎士和甲士,帶著類似的機甲前去參會,半點也不惹人矚目。

  「聽起來好像很有趣。你需要一個打掩護的跟班嗎?」克里斯蒂娜立刻來了精神,挺直腰桿,輕輕推了推自己豐滿的前胸。

  「寶貝,你那張臉蛋才是無人不知,不如換我……」巴奈特可不想錯過這種有趣的事情,毫不紳士的毛遂自薦起來。

  「哼,你的破帽子就不扎眼嗎?還是說你肯摘了帽子走到大街上!」克里斯蒂娜反脣相譏。

  「不必。楚南已經先到黑金港了。」一句話封死了兩人的花花心思,燕北辰挑起嘴脣,「你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守在這邊,等待我的消息吧。」

  ※

  「艦長閣下,戰場已經清理完畢,損失一艘旗艦、兩艘僚艦、四艘護衛艦,還有十六個作戰單位。減員超過400人,包括校級軍官9名。我們也許會被軍部彈劾……」副官的面色有些凝重,這已經是艦長閣下從軍以來最慘重的戰損比例了,更別提那些特派的貴族子弟。

  「軍部會看到我們的戰果,這些不是問題。」格裡芬冷笑一聲。

  旗艦毀於納德艦隊的強攻,他帶領隊伍戰至最後一刻,剿滅了對方的所有兵力。想必那些貴族們會有其他發泄怒火的渠道,比如邊境地帶的幕後黑手。那些小魚小蝦從來不是大佬們關注的重點,戰鬥的結果才是。

  被噎得一窘,副官輕咳一聲:「可是我們並沒有能奪取納德星……」

  「那群海盜很聰明,戰力也相當不俗。」格裡芬點了點頭,「所以之後的戰鬥,需要換一種方式。密切關注盧瑟·納德,看他有沒有投誠的打算。」

  「什麼?」副官悚然一驚,「他會投誠?可是咱們剿滅了他的艦隊……」

  「他是第五家族的人,這次損失太大,已經不好交代。那傢伙很有可能選擇投靠其他家族,這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可能。可惜如今的深空艦隊,能夠投靠的,恐怕只有奧斯維德家了。」格裡芬脣邊的冷笑帶上了些嘲諷意味。但是這是明擺著的事實,很難反駁。

  副官好歹不是真的犯蠢,只是思索了片刻就反應過來:「您並不準備接受投誠?只是……魚餌?」

  利用那位邊境之王垂死掙扎的心思,釣這條大魚上鉤,進而控制納德星。只要占據了主星,再配合艦隊攻擊,那些海盜就很難在這裡站穩腳步。一旦進入拉鋸戰,擅長游擊的海盜們很可能會帶著勝利品離開,而非固守這些附屬行星。

  如此一來,他們就完成了軍部下達的命令。邊境將會重新洗牌,而艦長閣下也將獲得晉升和新的勢力。他很清楚自家的主官為何會前往這片不毛之地,納德星的歸屬,才是一切的關鍵所在。

  「沒錯。」格裡芬手指輕輕在星圖上劃過,「納德不會放棄的,他的野心將是我們的依仗。不過這傢伙應該不會選擇主星作為交易地點,這裡,恐怕才是他會選擇的接觸地點。」

  修長的指尖抵在了一個小小的衛星之上,自由港「黑金」,邊境最大的黑市商人弗蘭西的地盤,也是盧瑟·納德信賴的心腹。

  「我們該派什麼人跟他接觸呢?」副官的眉頭輕輕挑起,這可是個艱巨的任務,不是什麼人都能完成的。

  「一位奧斯維德,想必會讓他無法拒絕。」

  「什麼?」副官睜大了雙眼,「不,您這樣太冒險了!」

  「放心,我會選擇一種更為安全的方式。」格裡芬從艦長席中站起身來,漫步走向舷窗。一個所有人都設想不到的方式。

☆、 第七十六章

  黑金港是納德星附近最大的自由港,也是邊境行星最繁榮的黑市貿易中心,只要登陸這個港口,你就能買到任何想要的東西,不論是合法的,還是非法的,應有盡有。同時,這裡也是邊境最重要的武器交易中心,由於「食蟻獸」弗蘭西對於武器收藏的狂熱愛好,大量甲士和騎士蜂擁而至,指望在這裡獲取聲望或是罕見的裝備,甚至有人為了爭奪一個名額傾盡家產。因此每年一度的武器收藏會,也就成了眾人趨之若鶩的盛會。

  不過今年情況有所不同。持續了半年有餘的緊張局勢終於爆發,群星之主和邊境之王的爭鬥就已經十分凶險,再加上聯邦軍的介入,簡直打成了一鍋爛粥。現在納德主星周遭的附屬行星全部換了主人,外圍還有深空艦隊虎視眈眈,就算再怎麼心大,也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小命。因而這屆武器收藏會嚴重縮水,也虧得黑金港是遠近聞名的自由港,不少商船因為戰火滯留,才讓港口的客流不顯得那麼寒酸。

  不過就算這樣,依舊有些窮的連命都不要的甲士和預備渾水摸魚的雇傭騎士來到了黑金港,戰火對於這些亡命之徒來說是危險,同樣也是機遇,這裡畢竟是邊境,多得是膽大妄為的狂徒。

  港口的登記員瞥了一眼面前的超小型貨船,冷哼一聲:「也是來參加收藏會的?那架小型機甲是你親手整備的?」

  「沒錯。」那個身穿樸素航空服的年輕人點頭應是。

  沒有準備「辛苦費」,也沒有刻意奉承的笑臉,登記員厭惡的皺了皺眉,這還真是一派「甲士」風範。而且只會做這種仿造型的噁心玩意,估計也榨不出什麼油水。

  想到這裡,他嫌棄的撇了撇嘴:「算你好運,飛船停泊費5千邦元,機甲等會拉走,存庫等待初選。」

  那青年的眉頭稍稍皺了下:「不能核查機甲品級,直接參會嗎?」

  登記員呵呵冷笑道:「每年成百上千號機甲,是你想參會就能參的嗎?想直接上會?可以啊,只要你能交得起錢!」

  交不上錢就乖乖等在庫裡,等著排隊,趕上機甲過多的時候,說不定展會過去了,都沒法把順利通過核查,只能等著看狗屎運會不會落在自家頭上。不過如今已經算得上戰時了,哪還有那麼多甲士前來登記,不過就是個詐錢的噱頭而已。也是因為無證甲士或多或少都有些積蓄,又是好捏的軟柿子,才讓這些登記員們肆無忌憚的榨上一把。

  誰料那年輕人並沒有乖乖掏錢的意思,而是追問了一句:「那機甲要存在哪裡呢?安全嗎?」

  「喲,還怕人偷你的寶貝啊?放心好了,黑金也是有規矩的,機甲會統一存放在市政中心的底層倉庫裡,等到初選結束,就能運往中心展廳了。」

  聽到這話,那黑髮青年點了點頭:「那就入庫吧。」

  聽到這話登記員的面色立刻黑了幾分,晶屏一甩:「姓名!機甲等級!」

  「米納爾,b階小型機。」

  b階?那登記員抬起頭:「連甲士資格證都沒有,還能做出b階機?嘖,如果查出等級不符,你就等著永久被收藏會拒之門外吧。」

  嘲諷過後,他似乎對這個窮甲士喪失了興趣,揮了揮手:「飛船裡面停著,別礙事。下一個!」

  看了眼後面稀稀拉拉的隊伍,燕北辰重新回到駕駛艙啟動飛船,向著港口深處挪動。

  整整兩小時後,運載機甲的拖船才飛了過來,負責搬運機甲的工人看到那架小型機甲就誇張的嘖了嘖舌:「又是這個型號!見鬼,你們就不能有點想象力嗎?」

  燕北辰跟在工人身後,貌似好奇的問道:「今年這個型號的機甲很多嗎?」

  那工人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多?也就是你們偏遠星球的土豹子,連流行都趕不上!最多那是去年了,至少一半都是小型機甲,哼,群星之主的座駕是你們想模仿就能模仿的嗎?弄出的機甲又不好開威力又低下,也不用腦子想象,人家是因為個破機甲才稱霸邊境的嗎?!還有你這破玩意,人家群星之主的座駕怎麼說都有5米走上呢,要多凶殘就有多凶殘,哪像你這3米多的垃圾!」

  在邊境行星,那位永遠駕駛著機甲,不露真面目的群星之主早就被傳的神乎其神,就連他的座駕也風頭出盡。不過大多數人都傾向於他駕駛的是一台5、6米左右的小型機甲,甚至有傳說他把*和機甲結合,才會出現那種恐怖的機械義體,沒人會傻到說那位神秘王者天天待在類似步戰鎧的機甲上。

  面對工人毫不掩飾的鄙夷,燕北辰壓了壓嘴角:「那今年這款不流行了?」

  「群星之主的船都開到瓦倫港了,誰知道那位恐怖大王會不會點起艦隊直衝納德星。讓我說,你還是趕緊帶著機甲走人吧,別被那位凶神堵在門口。仿造人家的座駕都能做的這麼爛……嘖嘖,那可是個揮手就消滅了邊境之王所有艦隊的厲害人物,可不是誰都能得罪起的……」

  「消滅納德艦隊的不是聯邦軍嗎?」燕北辰反問道。

  這下工人徹底沒語言了,翻了個白眼:「聯邦軍打來打去多少年,打出過這樣的戰果嗎?行了,趕緊跟我去交貨!」

  不再廢話,拖船穩穩的固定住機甲,帶著燕北辰向黑金港主城駛去。

  通過了兩道關卡,又檢查過了機械確實沒有任何危險裝置,機甲才順利通過驗關,進入了黑金港。這是一顆由衛星改造的小型港口城市,半人工半自然環境,街道和建築以黑色為主,不知是為了迎合「黑市」還是「黑金」的寓意,不過城市規劃相當有水準,不會讓人覺得壓抑,反而帶出一種誘人的神秘氣息。

  市政中心位於城市西北角,旁邊就是黑金港主人的私人住宅。作為正宗的武器愛好者,每到武器收藏會舉辦的時刻,弗蘭西都會把偌大的市政中心全部騰空,為各式機甲和新式武器讓位。聞訊而至的人潮涌向展會,帶來讓人驚艷的作品,或者一擲千金,獲取自己心儀的獵物。

  不過今年,人潮明顯大幅減少,都沒有排隊等候,陸行車順順利利的駛入了市政中心,在倉庫外最後一輪交接,就帶著小型機甲駛入了地底。庫房重地,是不允許外人蔘觀的,燕北辰被扔在了門外。

  眼見「夢魘」消失在了視線中,他沒有半點擔憂。如今群星號還在隱蔽飛行,緩緩接近黑金港,估計要等明天才能駛入信號接收區。在這之前,任何人都測不出「夢魘」身上的隱藏問題,而當所有檢查完畢後,那架機甲會在空無一人的庫房裡「甦醒」,衝出牢籠,侵入黑金港的防禦系統。屆時就是徹底收復納德星的時候了。

  目光掃過防守嚴密的市政中心,燕北辰拎起隨身攜帶的小包,向著預定好的酒店走去。

  那家酒店同樣位於西區,一向是甲士和騎士的最愛。服務體貼,保密性好,環境舒適又不講究格調,制甲室和訓練室一應俱全,最適合那些有點閒錢卻沒啥品味的「專業人士」。

  不過跟市政中心一樣,如今酒店裡的住戶並不很多,顯得有些冷清。穿過兩個迴廊,燕北辰推門走進自己的房間,隨手把一個小玩意扔在了床上。像是觸動了什麼信號,那東西裡發出一聲嗡嗡輕鳴,藍光籠罩了房間,形成一個隔離網。這是在通用型屏蔽器上改造的加強版屏蔽網,能在幾分鐘內隔離所有信號監控,是那些見不得人的交易中常用的設備。

  確認屏蔽網展開後,燕北辰從小包裡拿出一個手環,戴在了腕上。拇指在上面輕輕一劃,開啟了通訊連接。並非常用的視訊模式,在短暫的等待後,一個聲音傳了過來:「牌局不算順利,老東西還在猶豫。」

  「準備甩牌嗎?」燕北辰反問道。

  「應該不會,好不容易抓住大鬼,他不會輕易扔掉。」

  「很好。最近有什麼樂子嗎?」

  「明天中午上中區22號有個露天舞會,可以去看看。」

  「好的,等你消息。」短短幾句話,通訊結束。燕北辰收起了屏蔽器,露出一個笑容。

  早在布萊斯想對游鷹號動手時,燕北辰就讓楚南故意失蹤,藏在了黑金港。一直到交戰開始,他才悄然出動,通過內線聯繫上了「食蟻獸」弗蘭西,跟那個貪婪的黑市商人協商藍影鈦交易。然而幾年經營,弗蘭西這樣的黑市豪商怎麼可能不知道眼前這位貌似憊懶的中年男人是在為誰服務?

  因此楚南被小心的安撫下來。弗蘭西並沒有向自己的保護者告密,而是跟任何一隻狡猾的兔子一樣,開始跟群星之主的代言人眉來眼去,觀望局勢發展。如果納德星獲得了勝利,這位掮客會被客客氣氣的送走,當做一線後手。如果聯邦軍僥倖獲勝,這個代言人將被綁上深空艦隊的旗艦,當做籌碼獲取那些貴族們的信任。而如果群星號最終占據了優勢,這就一條赤|裸|裸的大腿,等待他去攀附。

  這點小心思誰都明白,因此藍影鈦的談判也就成了一個信號。楚南表現出的篤定讓弗蘭西心存畏懼,而戰局的發展更是讓他游移不定。還不到一錘定音的時候,他可不是那種肯提前下注的類型。

  燕北辰也不是那種會把主動權交給別人的人。在他的布局裡,楚南這邊的「生意」只是的幌子,黑金港的內部防務才是他最感興趣的東西。只要拿到大體的地形圖,他就能輕易掌控黑金港的對空防禦,哪怕只是幾分鐘,就會給岌岌可危的平衡最致命的一擊。

  不過這些東西,顯然不能通過簡單的加密頻道傳輸,跟在楚南背後的尾巴太多了,怎麼順利把東西交給他,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露天舞會?也虧那傢伙能想得出。燕北辰摘掉了腕上的手環,扔在書桌上,向著陽台走去。在他腳下,是一片閃爍的燈火,就像夜晚的星空,發出朦朧的光暈。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在這樣的自由港停留了,密閉的船艙、隱藏的遺跡,以及無垠且無聲的宇宙,才是他最熟悉的領域。在所有不見天日和拼死搏殺之間,缺乏了一些東西,屬於常人的東西。

  只有腳踏在這樣的地方,才會讓他產生類似懷念的情緒。

  也許,在結束這場戰鬥後,他該喘一口氣?面對這些突然涌上的無用思緒,燕北辰失笑的搖了搖頭,走回了房間中。

☆、 第七十七章

  寬敞的會客室中,點綴著各種繁複而精巧的色彩,西塞羅的純白貂絨沙發,深海港的銀藍羽燈,安格爾卷角羊毛編織的長毛地毯,還有巨鱷蜥堅如鐵石的皮革定制而成的寬敞書桌。一切擺設都是昭顯著主人奢侈浮華的品味,如今,卻被颶風般的怒火掃過,變做一地狼藉。

  在這滿室凌亂中,一個痴肥的身影頹然倒在躺椅裡。盧瑟·納德,納德星及周邊附屬行星的實質統治者,赫赫有名的邊境之王。當然,這兩個稱號同樣岌岌可危,也許轉眼就會跟這些浮華的裝飾品一樣,消散不見。

  「納德大人。」一個小心翼翼的呼喚在耳畔響起。

  那張淤腫的臉顫了一下,被肥肉擠成細縫的雙眼緩緩睜開,納德看著身側的心腹,冷冷問道:「對方怎麼說?」

  心腹的腰彎的更低了:「那隻獅子的副官說,他們可以考慮,但是需要看到誠意……」

  「誠意?」騰地一下從椅背上彈了起來,盧瑟滿臉的橫肉都抽搐了起來,「我連星球都可以給他,還缺什麼誠意?!」

  那心腹咽了口唾液:「他說因為薩丁家族的那位少爺,您的承諾並不可信……」

  盧瑟·納德的嘴脣立刻抿緊了,之前他確實跟奧斯頓·薩丁有些勾搭,還配合他們來了場圍剿戰。誰能想到奧斯維德居然如此狠辣,直接拋棄旗艦,打出個漂亮的反殲戰。結果沒能除掉那隻雄獅,反而把所有可能跟自己合作的貴族統統滅了個乾淨。

  現在聯邦軍兵臨城下,又有群星號那群海盜虎視眈眈,損失了大半地盤、所有艦隊,得罪了大大小小一波貴族的幕後黑手,還喪失了第五家族那些支持者的信任。除了投靠「黃金之子」,他真找不到活命的辦法了。

  腦袋飛快一轉,盧瑟立刻說道:「他們是不是提出什麼條件了?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考慮!」

  心腹猶豫了一下:「那位副官說,奧斯維德大人想見見您,跟您面談。」

  「什麼?」盧瑟猛地站了起來,「怎麼可能?如果這時候去深空艦隊,簡直就是送死!而且我也不能離開納德星……等等,能安排在納德星外嗎?黑金港就不錯……」

  「黑金港?」心腹猶豫了一下,「那也是咱們的地盤,奧斯維德會來嗎?」

  「試試看!那隻獅子肯定不會親自到,但是只要他肯派人來,我就能展現所謂的‘誠意’。」盧瑟那雙腫泡眼裡終於露出了昔日的光芒,「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了,弗蘭西又是咱們的人。如果不趁現在搞定,萬一被群星號那群瘋子撿了漏,納德星就完了!」

  這也是盧瑟最害怕的事情。同樣是代言人,選他又跟選海盜有什麼區別呢?更別提之前那兩支艦隊打出的戰法,如果沒有私下約定什麼,怎麼可能如此默契?!然而群星號是一條貪婪的惡狼,只要奧斯維德有點腦子,就不會輕易信任那支新崛起的勢力,跟自己這種掌握邊境許久,又深知第五家族底細的人合作,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不過,一定要快才行!

  「去!盡快通知對方,你先前往黑金,做好準備!」毫不猶豫的,盧瑟·納德命令道。

  那心腹不敢耽擱,立刻轉身跑了出去。看著對方的背影,盧瑟摩挲了一下自己鼓鼓囊囊的肚皮。五十年前,他也曾有一副健碩強壯,足以駕馭機甲,馳騁星空的好身材。而現在,他剩下的只有一堆肥肉,遠遠超出駕駛艙的容納極限,連星際旅行都避而不談。不過他的野心從未消失,反而隨著體重一起膨脹。他不甘心就這麼失去一切,只要還留有一線希望。

  ※

  船艙內輕輕一顫,從宇宙失重狀態進入了大氣引力範圍。嘶嘶的摩擦聲替代了原本的靜謐,也讓乘客們提起了精神。這裡是駛往黑金港的港口登陸艇,專供那些乘坐小型運輸船,沒有降落條件的人前往地面。但是跟以往的滿載情況不同,此刻艙內只稀稀拉拉坐著七八個人,看起來分外冷清。

  可能是為了排遣降落不適症,一個身高體壯的大漢,捅了捅身邊人的肩膀:「小子,你也是來參加收藏會的嗎?」

  「沒錯。」坐在他對面的青年淡淡答道。

  「傭兵?賞金獵人?還是出道旅行?」可能是聽出了語氣裡的敷衍,大漢上下打量了一眼這俊俏的小傢伙,略帶嘲諷的問道。

  聽到這話,那年輕人扭過頭,不鹹不淡的吐出一個詞:「流浪騎士。」

  他的聲音明明不大,表情也沒什麼變化,然而黑色的雙眸裡卻像突然凍上了冰霜,帶出些凌厲味道。大漢背後一寒,立刻閉上了嘴。雖然長得五大三粗,但是這傢伙是賞金獵人出身,極擅長察言觀色,辨別危險。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年輕人眼裡有種讓人說不出的危險味道,而且「流浪騎士」本就是個特殊群體,他們往往擁有不錯的戰力,卻不屑與為其他任何勢力服務,天生就是叛逆和古怪的代名詞,這種自稱是流浪騎士的傢伙,還是少招惹為妙。

  那大漢閉上了嘴,年輕人也沒有繼續開口的意思,扭過頭,面無表情的看著越來越近的黑色城市。

  幾分鐘後,船身再次顫抖了一下,落穩在地。跟隨著其他乘客,那青年也走下登陸艇,皮質的短靴踏在了黑色的街道上。他隨意辨認了一下方向,攔下一輛載客飛車,向著上中區駛去。

  已經有好幾年沒有採用這樣的行頭出遊了。坐在飛車上,格裡芬注視著車窗中映出的臉孔。亞麻色的頭髮搭在肩上,黑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就連面孔都發生了改變,不那麼鋒銳精緻,化做大眾化的俊朗。一個平平無奇,不會招惹其他人目光的面孔。在五年前,他就是用這張臉穿越星際,四處旅行。然而五年後的今天,這面孔卻陌生了起來,像是那個曾經的流浪騎士也被同質化,變成了另一個人。

  格裡芬·洛林已經消失了嗎?他自嘲的牽了牽嘴角,當然不會,只是面具戴的太久,讓他忘記了原本的自己應該是何種模樣。若是以往,他絕不會使用這副面孔,為另一個身份的利益奔走。可是那場大戰卻讓他心底的某些東西產生了鬆動,迫使他撬起了那塊大石,用這種幾乎冒失的方式,放這個身份出來透氣。如同一種,自我保護式的放鬆。

  而且,說真的,這稱得上簡陋的計劃也有些古怪的趣味。格裡芬收回了目光,打開腕式通訊器看了一眼,對前面的司機說道:「前面的酒店停下就好。」

  飛車平穩的駛入了「黑河」酒店,支付過車費後,格裡芬走進了這座酒店。這是上中區最知名的酒店,占地廣闊,設施豪華,有著相當嚴密的保密措施。更重要的是,這裡臨近黑金港最大的休閒區,商鋪鱗次櫛比,公園、廣場和娛樂中心也很發達,每天的人流量都相當大,在這個冷清的戰時,也稱得上繁華了。

  而他的計劃,正需要這種繁華。

  漫步走進酒店,格裡芬不動聲色的檢查起地形,為即將到來的「遊戲」做出準備。

  ※

  飛船壓根沒在空港停留,亞瑟帶著幾個護衛,直接下了船,向著黑河酒店趕去。他是帶著納德大人的命令來到黑金港的,甚至都沒事先聯繫這裡的主人弗蘭西,只想提前抵達,做些準備。在抵達黑金港之前,他已經跟奧斯維德的副官取得了聯繫,明天下午應該就能見到對方的使者,安排會面事宜。

  其實亞瑟心裡清楚,納德大人不會輕易離開主星。畢竟群星號的艦隊在身邊虎視眈眈,萬一被他們發現了什麼,恐怕就要出大問題了。但是同時,深空艦隊的語氣又如此強硬,讓人不得不提心吊膽。如果奧斯維德隨意派了個什麼人來,恐怕還能招架,如果對方也派了個心腹,他們會不會認同自己這個代理人呢?

  亞瑟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讓難纏的雙方都取得滿意。

  不過事到臨頭,也沒什麼更好的辦法了。他直接訂下了兩間豪華客房,作為那位信使的落腳地,又馬不停蹄的聯繫了對方的副官,確認行程。這些都要做的隱蔽才行,至少不能立刻讓弗蘭西知道。萬一那個黑市商人有什麼花花心思,直接跟奧斯維德大人取得了聯繫,反而是個問題。

  處理完一切後,他才終於松了口氣,放鬆心情,前往環形餐廳準備用餐。那些護衛已經盡職盡責的清空了餐廳,坐在柔軟的椅座上,這位忠心的大管家拋去所有煩心事,認認真真的享用起面前精美的食物。

  在距離環形餐廳幾百米的副樓上,格裡芬安靜的聽著通訊器裡傳來的聲音,半分鐘後,他點了點頭:「你做的很好。」

  副官的聲音仍舊有些焦慮:「大人,計劃是不是太冒險了?也許我們還能再換個更穩妥的法子……」

  「不必了。這是最簡單的辦法。等我消息。」說完這些,他關上了通訊器,取了個新式手環帶在腕上,又看了眼地形圖,輕輕挑起了嘴角。

  這才是「格裡芬·洛林」會選用的辦法,他只是,重溫一下而已。

  沒有遲疑,格裡芬邁步走出了房間。

☆、 第七十八章

  遠方傳來了隱約的歌曲聲,輕快愉悅,帶著些招搖的邀請意味。穿過綠蔭掩映的花園,沿著平坦的黑色街道漫步向前,越來越多的奇妙布景出現在眼前。有無盡的星河、有恬靜的湖泊、有芳草紛飛的原野,也有帶著秋衣的楓樹林。就像把所有浪漫場景堆疊在一起,展現出一種眼花繚亂,又讓人心情愉悅的輕鬆氣息。

  這是休閒慶典的一部分,只要路過上中區的廣場,就可以踏入虛擬景觀,參與露天舞會。在這裡結識舞伴,相約出遊,一起度過收藏盛會的幾天時光。這是黑金港的傳統,也是商人們招攬商機的絕佳時刻。由於近在咫尺的戰爭威脅,今年的慶典格外隆重,像是對抗恐懼似得,顯出幾分浮誇的喜慶味道。

  燕北辰不緊不慢的走進了廣場,並沒有融入那些已經開始慶祝的人群,而是坐在了一旁的陽傘下,叫了一杯軟飲。經過人工增幅的陽光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香甜的飲料和悅耳的音樂在體內交融,足以消磨大多數人的意志力,讓人拋開煩惱,放鬆心情。然而燕北辰的表情沒太多變化,淡褐色的眼睛平淡無波,穿過人群,默默的尋找著什麼。

  十幾分鐘後,他放下杯子,站起身,向著廣場另一側走去,在漫天紅楓的虛擬圖像前站穩了腳步。他身邊,一個像是在等人的中年男人若無其事的踱到了他身邊,一抬手腕。

  「外圍有人跟蹤。結構圖都在這裡,庫房跟防禦中心只有一墻之隔。」那中年人像是準備通話,敲了敲自己的通訊器。

  近距離傳輸瞬間開啟,燕北辰腕上的手環一顫,有資料輸入。他沒有答話,只是站在那裡,看都沒看身邊那人。

  對方也沒有跟他相認的意思,自顧自說道:「藍影鈦也已經入庫,儲存在展示中心下層,但是弗蘭西表現不太對,像是要送我離開黑金。估計是主星那邊出了什麼狀況。我看能否再拖延些時間,你自己小心。」

  沒有再廢話什麼,楚南說完後就皺眉看了眼身邊的三維立體景觀,像是不耐煩等待一樣,大步離開了廣場。燕北辰並未馬上離開,而是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看著前方變化的景色。

  拿到圖紙當然最好,但是弗蘭西為何要送楚南離開黑金?納德星又出現了什麼狀況?如果盧瑟·納德有意投靠聯邦軍,他就必須趕在那兩人達成協議之前,進行擾亂攻擊。以奧斯維德的聰明,絕不會被防禦系統紊亂打亂步伐,他的所有計謀也將失去效用……

  ※

  穿過無人的走廊,格裡芬閃身踱進了環形餐廳旁的洗手間。確定左右無人,並無監控後,他拉出掛在頸上的項鏈,打開吊墜夾層,從裡面拿出了一顆豆粒大小的黑色顆粒,含在嘴中輕輕咬碎,隨後按下手環上的按鈕。

  一瞬間,那張面孔開始發生變化,金髮如絲,眼碧如玉,平淡無奇的俊朗變作了讓人見之難忘的俊美容顏。覆蓋材料同時回到了手環之中,那件老舊的宇航服變作筆挺合身的聯邦制服。只是幾秒鐘,面色凝沉的流浪騎士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位高大英俊的第一家族新貴,深空艦隊的最高負責人。

  看著鏡中「熟悉」的自己,格裡芬微微垂下了眼簾。這樣的失落感,他可能永遠無法釋懷。然而只是沉默了一秒,他就恢復了以往的冷靜,從容的打開門,大步向環形餐廳走去。

  亞瑟是個十分懂得享受生活的人,優雅的音樂、可口的食物、精緻的美人,都是調節緊張節奏的良藥。就算在黑金港,他也不會放棄這些小小的享受。可是當他端起酒杯,正想飲一口甘甜的醇酒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就算是弗蘭西發現了他的行蹤,也不該這時候衝進來打擾他吃飯啊。皺了皺眉,亞瑟責難的向餐廳入口處望去。只是輕輕一瞥,他端著酒杯的手就顫抖了起來,半滿的杯子猛然傾斜,銀藍色的美酒灑落在了衣襟上。這是難以想象的失態,然而亞瑟此時根本無暇顧及,就這麼傻愣愣的睜大雙眼,看著一個身影由遠及近,走到了他面前。

  金色的發絲,碧綠的眼眸,藏青色的聯邦軍服,那張俊美無匹的面孔早就傳遍了星域每一個角落,可是如此近距離的觀看,依舊震撼的讓人忘卻呼吸。尼斯洛克·奧斯維德,「黃金家族」的「黃金之子」,深空艦隊的最高統帥,準備踏平邊境的新一代聯邦戰神。

  一大串頭銜如同重錘一般砸在亞瑟的頭上,讓他的腦袋一陣眩暈。這隻獅子怎麼來黑金港了?親自來的?!

  房間裡的空氣如同凝滯了一般,直到奧斯維德面色不虞的挑起眉峰,亞瑟才猛地從餐桌前跳了起來。因為動作過猛,桌面上一陣杯倒盤翻,可是他哪裡還管得了這麼多,結結巴巴的叫了起來:「奧,奧斯維德大人!」

  並沒有落座的意思,那雙冷凝的綠眸掃過面前的男人:「納德竟然沒有親自來?」

  「不,不是,大人……啊不,納德先生還,還在路上,很快就會抵達黑金……」亞瑟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腦袋瘋狂旋轉,想為這不符合邏輯的身份差別做些解釋,「我,我已經定了房間,他馬上就會到,大人……啊,閣,閣下……我們並沒有別的意思……」

  「你們最好沒有。」格裡芬冷冷扔下了一句話,「最遲明天,我要在這裡見到盧瑟·納德。」

  「遵,遵命!」像是終於活了過來,亞瑟脫口而出。然而對面那人似乎並沒有繼續聽他解釋的意思,已經轉身走向門外。

  之前攔過他的所有護衛都不由自主後退,讓開了道路,如同被劈開的海面,而那個身影則像神祗一般,帶著所有人的敬畏和恐懼,消失在門外。

  整整兩分鐘,房間裡鴉雀無聲。亞瑟連自己身在何處都忘了個一干二淨。直到桌上搖搖欲墜的叉子叮噹一聲掉在地上,他才反應過來,大聲吼道:「這他媽是怎麼回事?!奧斯維德怎麼會在黑金港!!」

  沒人能回答他的問題。看著一群大眼瞪小眼的白痴護衛,他發了瘋似得抓住了自己稀少的頭髮。這情況不對,絕對不對!

  「那個,也許這是人假扮的……」一個聲音怯懦的傳來。

  「假扮?!」亞瑟猛地摔了還捏著手上的酒杯,怒吼道,「難道我是白痴嗎?臉可以模仿,但是誰能扮出那樣的氣質!快,派兩個人悄悄跟上!看看那位大人在哪裡落足!小心點,別讓他發現了!」

  下達完命令,他反手抹去了額頭上的汗水,抽出通訊器,撥通了納德的號碼。

  ※

  輕快的繞過走廊,在經過無人的角落時,格裡芬一抬手,吞下顆東西。光學偽裝的覆蓋只需要幾秒,再次踏出迴廊時,那位惹人矚目的黃金之子已經消失不見。寬大的宇航服遮住了原本緊窄誘人的腰身,半長的頭髮被束在腦後,放鬆的肩線讓他的身高都顯得不同。不論從正面還是背面,都分毫沒有幾秒前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褐發黑眸的年輕騎士。

  格裡芬沒有停下腳步,徑直走到了窗前,縱身一躍。這裡距離樓底只有四層高,以他的體術等級,根本不在話下。如同靈巧的貓科動物,他落在了後院的地面上,輕輕一個翻滾,卸掉了所有衝擊力,起身拍了拍灰塵,面不改色的向著喧鬧的廣場走去。那裡似乎正在舉辦一個露天舞會,正是隱藏身份的好地方。

  最關鍵的一步已經踏出,現在要做的,就是讓那些人摸不清真實情況。只要沒人能找到奧斯維德,猜忌的種子就會在納德心中種下。唯一的屬下都不可信,他必須前來黑金港,確認沒有私下的交易出現,並且與聯邦艦隊簽署城下之盟。

  而當納德離開主星時,就是深空艦隊全艦突進的時刻。失去了盤踞在主星上的邊境之王,那顆星球將會不堪一擊,落入聯邦軍手中。剩下的一切,就是時間問題了。

  一個極其簡單,也極其高效的法子。

  腦中思索著後續的計劃,格裡芬走入了廣場之中。變幻的全息景象讓人身臨其境,各式各樣的浪漫音樂和暖暖的陽光一起洗滌著人心,連身後的危險都被在拋到腦後。這本該是個讓人心情愉悅的場合,然而格裡芬並沒有什麼接受邀請的心情,斷斷續續拒絕了幾位前來搭訕的俊男美女,他走到了廣場邊緣。

  不遠處,是一片楓樹布景,可能是紅葉與過午的陽光太過親和,那裡沒有過多的曖昧情調,自然也不受臨時舞伴們的青睞,顯得有些空落的布景邊,隻立著一個青年,似乎在垂頭想著神什麼。

  這本該是一掃而過的場景,然而格裡芬突然停下了腳步,有些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睛。

  幾秒鐘後,那幾乎凍結的脣邊滲出了笑容,真正的,溫暖的笑意。他邁開了腳步,走到那個黑髮青年身邊,笑著輕咳一聲:「請問,你有伴了嗎?」

☆、 第七十九章

  燕北辰並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正牌」甲士,雖然體術級別沒有達到前世的標準,但是警惕性絲毫不遜於任何久經沙場的騎士。更別提他還隨時注意著身邊的動向,防備著監視楚南的探子發現自己。

  在這樣高度警戒的情況下,突然從身邊冒出句邀請,怎能不讓人震驚。燕北辰瞬間抬起頭,銳利的目光向前射去。

  面前是一幅紅楓的全息圖景,楓葉如同真實存在般瑟瑟飄落,明媚的陽光為之鍍上了一層淡淡金邊,使那鮮紅更為嬌艷,帶出融融暖意。在這一片溫暖的金紅之中,站在個年輕人,身材挺拔,容貌俊朗,黑色的眼眸中有著與陽光相同的溫暖笑意。

  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燕北辰目中的寒意如同烈陽下的冰霜,消融殆盡,化作與對方同樣的笑容:「之前沒有。」

  「哇哦,看來我運氣不錯。」格裡芬看著那張冷峻警惕的臉在自己面前融化,心中就像被什麼撓了一下,毫不客氣的伸出手,「跳支舞?」

  燕北辰饒有興趣的挑起了嘴角,握住了那隻手:「我的榮幸。」

  如同任意一對臨時組合的舞伴,兩人調整了站姿,手臂隨著輕柔的音樂,搭在了對方的腰上,邁入舞池。並沒有選擇什麼高難度的舞步,也不像那些荷爾蒙爆發的情侶緊緊相黏,他們保持著比普通朋友更親密一點的距離,踩著悠閑的節拍,含笑打量著彼此。

  五年時光,讓他們改變了很多,容貌、身材,以及氣質。曾經瘦弱的少年變得卓然而立;帶著點玩世不恭的小子,也抹去了最後那絲青澀。他們的身高不再有差距,同樣的成熟,同樣的老練,卻沒有那些惱人的銳意和殺氣,而是像所有經歷過跋涉和冒險的勇者一樣,有種讓人傾心的沉穩氣息。雙眸如同一面對影的鏡子,反射出相似的彼此。

  輕巧的繞過一棵並不存在於現實中的虛擬樹木,格裡芬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笑意:「什麼風把你吹到了這裡?」

  「武器收藏會。」燕北辰用同樣的腔調反問道,「你呢?」

  「看來我們的目的一致。」格裡芬挑起嘴角,「不過我在躲些人,急需一個搭檔掩護。」

  他的語氣半真半假,像是在開玩笑,也像是真實的苦惱。燕北辰心中一跳:「只需要掩護?」

  不論是誰想打這人的主意,燕北辰都有把握徹底抹殺那些跟蹤者。不過他忍住了這些話,現在的局勢,並不適合暴露自己的身份。

  「嗯,掩護就足夠了。」一個親密的搭檔,足以掩飾他的真實身份。同樣,兩天后戰爭開始時,他也能把這個失蹤已久的朋友帶著身邊,隨身保護。

  格裡芬話頭一轉,反問道:「對你的計劃有影響嗎?想在武器收藏會上買些什麼?」

  「材料。藍影鈦。」燕北辰說出了一半實話,他突然想到了一個能夠幫助格裡芬,又不至於影響自己計劃的主意。

  「弗蘭西手裡有這玩意?你想買?」格裡芬挑了挑眉,藍影鈦是比微晶還要罕見的礦物,屬於真正的禁運物資,不論極星再怎麼有錢,都很難從一位黑市大佬手中購得。

  「買不到。不過我有一份結構圖,可以潛入對方的保險庫。正愁要怎麼突破防禦呢。」燕北辰扔出了自己的計劃。一個能把格裡芬帶在身邊,隨時保護,又不至於影響布局的計劃。

  格裡芬吹了個口哨:「聽起來挺有趣。」

  他當然能用身份之便搞來些藍影鈦,或者打下黑金港,把弗蘭西的收藏全部送給這位夥伴。但是現在,條件並不允許。他沒想這麼早暴露身份,也不想因為這個美好的相遇耽誤戰事。跟極星來一次探險,避開所有人的追查,完成戰略部署,顯然好過其他主意。

  「不過……」格裡芬狡黠的挑起了嘴角,拖長腔調,「我想要一點點報酬,譬如說,一位專屬甲士?」

  「為你量身定做機甲?不怕我這個無證甲士坑了你嗎?」燕北辰湊近了一點,略帶調侃的反問道。

  「你可是第一個,為我整備座駕的甲士。」

  兩人的目光交匯在了一起,時光嘀嗒,仿若倒轉了表盤,五年的光影轉瞬而逝,帶走了所有防備和陌生,只剩下輕鬆和篤定。

  燕北辰站定了腳步,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語:「我的榮幸。」

  輕柔的音樂不知何時落盡,然而兩人並沒有馬上分開,回到那種恰當的「朋友」距離。格裡芬只覺得心臟跳得厲害,似乎有什麼東西溢滿了他幹涸的內心,燃起讓人歡欣的活力。這不是權利的野心,不是獲勝的欲|望,只是單單純純的快樂,被他遺忘了不知多久的,屬於人類的情緒。

  深深吸了口氣,他勾住了身邊人的肩膀,把他拉進了懷裡:「我真的很開心,能夠再次見到你。」

  燕北辰沒有抗拒,而是以同樣的力度抱了回去。他發現自己遠比想象中要惦念這個有著燦爛笑容的小傢伙,為他的平安開懷。五年間,機甲和戰爭覆蓋了他所有的人生,群星之主的身份則讓他更加封閉,像是把自己也偽裝成了一台機器。因此當格裡芬再次出現時,燕北辰才會如此強烈的感覺到,這份發自內心的喜悅。

  這個緊密的擁抱持續了幾秒,遠比「友誼」長的幾秒。然而他們的身影並不突兀,在這個滿是歡笑和親密的露天舞會上,在這片紅到讓人心顫的楓樹林中,就像一對真正的情侶,帶著讓人艷羡的親密和默契。

  幾秒後,格裡芬終於回過了神,輕咳一聲,站直了身體:「去我那邊?」

  話一出口,格裡芬才發覺用詞的曖昧,尤其是在這個尋找「伴侶」的場合,尷尬的搔了下頭髮,他畫蛇添足的補了句:「我是說,研究一下地圖和侵入方案……」

  「我也訂了酒店,距離會展中心更近。」看著對方瞬間變得有些失望的表情,燕北辰挑起了嘴角,「不如去我那邊,還能躲開你要躲的人。」

  這當然是個好主意。格裡芬綻開了笑容,一把勾住了燕北辰的肩膀:「那還等什麼?」

  燕北辰笑了笑,隨意伸出手,搭在了對方腰上。兩人肩並著肩,向著廣場外走去。

  ※

  「你說什麼?奧斯維德親自到了黑金港!」看著屏幕裡滿頭大汗的心腹,盧瑟·納德壓抑不住心中的震撼,從椅背上彈了起來。

  這怎麼可能?!就算那人再怎麼自信,可不該甩下自己的艦隊,前往敵占區。除非……除非他確實有信心,不會在黑金港遇到任何安全問題。

  「食蟻獸」弗蘭西要叛變了嗎?

  這個想法躍上心頭,納德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如果確實如此,聯邦就占據了絕大的優勢,以黑金港作為橋頭堡,揮軍直上只是時間問題。

  冷汗瞬間浸透了脊背,納德焦躁的追問道:「你們鎖定奧斯維德的落腳處了嗎?弗蘭西的態度如何?」

  「沒,沒有!」亞瑟這時也顧不得自己在老闆面前的形象了,結結巴巴說道,「我派了人追出去,但是根本沒發現那隻獅子的蹤跡!酒店的監控也查過了,同樣毫無蹤跡。弗蘭西沒表現出什麼異樣,反而像是在隱瞞什麼……」

  「黑河酒店是咱們的產業,沒有弗蘭西的投資。」納德的心情更加惡劣了,他以前確信黑河是弗蘭西無法涉足的地界,但是現如今,一個大活人,還是這個星域最有名氣的活人,悄無聲息的消失在了酒店裡。不論是誰安排的把戲,都讓他有一種失去控制的危機感。這可是敏|感時刻,他擔不起任何錯失機會的風險。

  看著老闆陰沉的臉色,亞瑟顫巍巍問道:「奧斯維德大人說,明天要見到您……」

  要現在前往黑金港嗎?納德實在拿不定注意。如果不去,他必然會激怒那隻雄獅,喪失最後的機會。但是如果去了,弗蘭西是否會狠手暗算,讓他賠掉性命?咬了咬牙,納德終於恨恨說道:「我去!今晚動身,你要提前收拾好一切,不能讓弗蘭西察覺到我的行蹤。」

  「可是如果是弗蘭西把奧斯維德引來的,他會不清楚您的抵達時間嗎?」亞瑟遲疑的問了一句。

  「奧斯維德應該不會跟他說明,否則就不該耍這麼場把戲。」漸漸地,理智回歸到了這位梟雄腦海中,他一字一頓的說道,「會面原本安排在兩天之後,突然變成明天,一定有什麼原因在。我必須前往黑金,親自見一見那隻獅子。」

  「我明白了!」亞瑟終於也摸清了老闆的意圖,連忙點頭,「我會安排絕密航線,保證您的安全。」

  「很好。」納德目露凶光,接著說道,「記住,等我抵達後再聯繫那個副官了,咱們就按奧斯維德的意思,先偷偷來個會面。我覺得他還是更想跟咱們談,而非那個狗仗人勢的黑市販子。如果發現弗蘭西有問題,我們要提前下手才行!如果他們真有所串聯,想辦法連奧斯維德也一起幹掉!」

  什麼?驚呼噎在喉嚨裡,亞瑟睜大了雙眼。然而很快,他就醒悟過來。這的確也是個辦法,如果除掉了奧斯維德,深空艦隊立刻群龍無首,不論是進還是退,都將交付於聯邦軍部手中。那時他們也就有了一線生機。那隻雄獅太傲慢了,竟然敢親自來黑金港,他將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價。

  而這一切,必須由盧瑟·納德親自出馬才行。

  「我會盡快安排的。」亞瑟立刻答道。

  納德點了點頭,陰著臉關上了通訊器。這是最壞的打算,就算除掉了奧斯維德,他也依舊處於群星號的鐵蹄之下,完全沒有擊敗那群海盜的把握。除非讓兩家的艦隊再次廝殺起來。腦袋裡轉過無數陰暗的念頭,最終他還是頹然的坐到在了椅子上,投靠奧斯維德,仍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第一次,他打心眼裡想星空女士祈禱,只希望那個傲慢的貴族仍舊站在他們這邊……

☆、 第八十章

  「你們確定在廣場看到的是亞瑟的人?」隔著寬大的木質書桌,黑金港的統治者,享譽邊境的黑市商人「食蟻獸」弗蘭西面色陰沉的開口。

  「大人,的確是亞瑟的人。他們沿著廣場繞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不敢隱瞞,那個跟班立刻答道。

  由於距離納德星太近,又依託對方的保護,黑金港從來都不強調軍事力量,自由貿易才是它的本職,防禦相對薄弱。以往,這是維護兩者關係,確保納德那個心狠手辣老奸巨猾的混蛋不會起疑的手段。但是現如今,脆弱的軍事防禦讓黑金港陷入了被動,兵臨城下可不是有趣的事情,沒有足夠的自保手段,又處於這樣的關鍵地理位置,就讓黑金港成為了砧板上的肥肉。

  弗蘭西是個商人,對於盧瑟·納德,他並沒有太多的忠心。如何確保財富,為下一位統治者服務,才是他最需要考慮的事情。因此對於群星號派來的信使,他花足了心思,籠絡之餘也時時關注著對方的動向。像今天這種突然前往露天舞會的舉動,當然不會被他錯過。

  因此當手下匯報亞瑟的人出現在廣場時,他的心立刻就懸了起來。弗蘭西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納德大人的頭號心腹偷偷潛入了黑金港。在這種敏感時期,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因此當亞瑟住進黑河酒店後,他就極力想安排群星號的代言人離開。

  然而那人沒有馬上走,反而和亞瑟的人同時出現在了露天舞會上。這是群星號要跟主星交易的信號嗎?弗蘭西不敢確定,但是他也不敢在這時掉以輕心。如果兩者跳過了自己,開始交易,那麼黑金港的存在意義就更為薄弱。而且說實在的,他真沒想到納德會跟那個自己恨之入骨的海盜合作。他本以為,那傢伙會選擇同樣隸屬聯邦的「黃金之子」才對。

  沉默的思索了片刻,弗蘭西最終用指節敲了敲書桌:「下午約見楚南,我們要進一步談談合作的事情。」

  他必須下定決心了。畢竟如何群星號是唯一對他釋放出信號的人,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說不好還要錯失什麼亂子。而且亞瑟的舉動不算正常,他要小心防備著主星上那個狡詐的邊境之王,不能讓他惹出什麼亂子。

  ※

  「這裡很不錯嘛。」走進房間,格裡芬就吹了個口哨,雖然比不上黑河酒店的規格,但是這家酒店的配置相當不賴,估計價格也不便宜,能看出極星如今過得不錯。目光在桌上一掃,他就看到了門卡上的姓名,不由自主站住腳步,扭頭問道:「米納爾?」

  「假身份。」燕北辰答得很隨意,沒怎麼在意這個問題。

  格裡芬笑了笑。也是,他怎麼可能知道。五年前,正是這個假身份,伴隨他贏得了騎士考核,也讓他的座機從此變成了「獅吼」。不過比起當時那種引而不發的恨意,他還是更喜歡現在的情形。以格裡芬的身份,得到那人的友誼。

  笑著挪開視線,他問道:「這些年你過的如何?」

  「還不錯,有一個大師教導我如何製作機甲,每天都忙於正事。」燕北辰說出了一半事實。

  「所以才讓你孤身一人來偷藍影鈦,難不成這是什麼‘出師考試’?」格裡芬啞然失笑。不過這也解釋了對方為何能夠潛入星網,加入軍事學院。在聯邦悠長的歷史中,出過許許多多叛逃者和放逐者,其中不乏制甲大師,難怪極星能悄無聲息的出現在聯邦甲士的大本營中。

  「也可以這麼說吧。」只要拿到了藍影鈦,「暗影幻象」的最後整備就有可能完成,的確算是「出師」。燕北辰笑了笑,反問道:「你呢?這些年去了哪裡?」

  「四處遊蕩吧,在不少地方打拼過。」在聯邦西陲轉戰多年,他已經習慣了居無定所的日子。哪怕是最艱難的戰場,也比浮空城要討人喜歡。

  燕北辰敏銳的察覺到對方情緒裡隱藏的東西,思索了片刻:「如果可能的話,解決了身邊的麻煩,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前往群星號,成為他可靠的搭檔。

  格裡芬愣了一下,這要求可比之前的「甲士承諾」要誠懇多了,然而心跳在一瞬間的加快後,他又強行壓住了那股雀躍,他已經不是當年的流浪騎士,在加入奧斯維德家族後,他的身上也就烙下了對方的印記。如今只要他那個血緣父親想要,就能輕易找到他的位置,跟極星走,只會害了對方。不過相反的話,卻不是什麼大問題。他更希望帶著極星,一起加入自己的艦隊,給他無人能及的安全和保障。

  只可惜,那個隱藏身份,他沒法立刻說明。至少也要等解決了這場戰爭,才能告訴極星一切。格裡芬笑了笑:「當然,你可是我的甲士。」

  像是心照不宣,兩人心中最後的擔憂也落盡。燕北辰走到了書桌前,拿出一塊晶屏,把楚南給他的資料導了出來。這段時間那傢伙果真沒有偷懶,這份資料裡不僅包括了黑金港防禦中心和地下倉庫的結構圖,還有展示中心下層的秘密保險庫的三維影像。也不知楚南用了什麼辦法,竟然讓弗蘭西那隻老狐狸透露了這麼多東西。

  「你這線人能力不錯啊。」格裡芬當然也能看懂裡面的東西,不由咋舌。有了這些資料,潛入秘密保險庫的問題並不很大。但是想要安全的把東西偷出來,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這不但涉及穿越道道封鎖,取到藍影鈦後,更是會觸動最後的安全警報,讓偷竊者面臨圍追堵截。難怪極星會對發愁怎麼下手。

  燕北辰想的卻不是這個,思索了片刻,他說道:「三維圖像畢竟是虛的,我們恐怕要實地勘察一下。」

  ※

  展示中心是收藏大會的核心區域,在大會期間,無數新奇的武器會在這裡展出,供所有參會的潛在消費者鑒賞。在展會期間,這裡的人流量相當大,除了騎士和豪商外,也有些甲士會前來觀摩別人的佳作。

  混在川流的人群中,燕北辰和格裡芬和其他觀眾一樣,沿著高大的展示櫃向前走去。大廳共分兩層,上層是機甲展示廳,高大宏偉的廳堂裡,幾架巨型機甲如同高聳的峰巒,肅立在大廳中央,四周則分布著型號不一的中小型機甲。每一個展櫃前都詳細的標注出了製作者姓名和機甲性能。如果對這些機甲有興趣的話,可以和制甲師聯繫,商討價格。

  裝作很感興趣的掃過那些機甲,格裡芬湊到了同伴耳邊,低聲問道:「這些怎麼樣?有興趣參考一下嗎?」

  燕北辰哼了一聲:「b階而已,有什麼參考價值。」

  a階級當然有,但是不會這麼輕易擺出來,得等大會最後一天才會展示。然而這麼牛氣沖天的話,還真符合這小子的風格。格裡芬不由失笑,伸爪想去揉對方的腦袋,卻被燕北辰輕鬆躲開:「只要你能駕駛,聖武都不成問題。」

  格裡芬眨了眨眼:「你是瞧不起我的戰力?」

  「是誰先瞧不起我的技術的?」

  看著對方挑高的眉峰,格裡芬幾乎都要大笑起來。燕北辰也壓住了脣邊的笑意:「別廢話了,正事要緊。」

  跟格裡芬的關注點不同,燕北辰只消一眼就確認了「夢魘」還未送到展廳,只要它還在市政大廳那邊放著,就不會影響計劃。現在還是藍影鈦這個幌子更為重要。

  聽到這話,格裡芬也收起了調笑的心思,和燕北辰一起向下層電梯走去。

  與第一層不同,第二層展示的是各種機甲用武器,大到軌道炮,小到粒子光刀,應有盡有。不過武器可以參考主辦方提供的清單,會親自下來參觀的,只有那些狂熱愛好者。因此這一層的客流量就相對稀少。

  繞過閃爍著燈光的展櫃,兩人避開了周遭的視線,來到角落的緊急通道前。這裡是通往更下層倉庫的通道之一,不過考慮到安全隱患,平時都是關閉的。燕北辰手上一晃,指尖多出了個環形解碼器,在門鎖上輕輕一搖,那扇門就悄無聲息的打開了。

  格裡芬挑了挑眉,□□種類很多,但是這種不會驚動警報系統的,終歸還是少數。燕北辰卻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意外,這些小玩意都能跟「夢魘」遠程聯繫,讓小坎貝爾解決一個門鎖,根本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悄無聲息的,兩人閃入門後,順著通道向著更下方的保險庫走去。說是保險庫,其實是弗蘭西存放高階武器的私密庫房,除了藍影鈦這樣的罕見材料外,還有不少高階機甲和武器。安全警戒雖然嚴密,但是並非無懈可擊,畢竟沒人會傻到在他的地盤上搶架機甲,就算成功,也不可能安全離開。

  故而兩人的入侵行動稱得上順利,很快就繞過外圍安保人員,來到了地下倉庫前。燕北辰再次調出結構圖看了一樣,抬頭望向天頂,在那個位置有條長長的排氣管道,通向內層保險庫。他使了個眼色,格裡芬立刻會意的蹲下身,燕北辰沒有猶豫,踩上對方的肩頭,取出離子匕首在天花板上輕輕一劃,立刻在管道外壁切出個一人寬的洞口。

  輕輕推開了合金板,燕北辰跳了下來,把一個東西塞在了格裡芬手中,悄聲說道:「通道裡有紅外監控,帶上這個。」

  格裡芬心裡咯■一下,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想要屏蔽紅外監控,當然需要專門的儀器,但是這種儀器針對的是光譜反應,很可能對他的光學偽裝產生影響。如果這時候露出真容,就不是解釋能夠搞定的了。他竟然忘記了這麼重要的事情!

  沒有注意到格裡芬微變的神色,燕北辰先戴上了屏蔽器,輕輕一跳,就抓住了管壁,悄無聲息的竄進了通道裡。格裡芬咬了咬牙,把東西也貼在了身上,也飛快跳了上去。一進入通道,他懸著的心才稍稍放鬆了些,跟想象中一樣,通道裡一片漆黑,又狹窄無比,根本看不清人影。

  只要極星不轉過頭,只要自己不進入任何光線下,就不會出現問題。偷偷松了口氣,格裡芬小心翼翼的跟在燕北辰身後,一起向深處爬去。

  這種排氣管道,當然全部由金屬構成,任何輕微的碰撞都會被放大幾倍,讓入侵者暴露。然而他們兩人的行動沒有分毫聲息,就像潛行的食肉動物,快速又無聲的向深處爬去。在經過了兩個角度頗大的斜坡後,光線隱隱透出,前方是一個略微寬敞的平台,正是中央換氣孔,下面應該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了。

  燕北辰眯起眼測量了一下距離,輕巧的繞過換氣扇葉,在對面的隔板上停下,偷眼向下望去。這裡果真是保險庫中央,隱隱約約能看到幾架機甲的殘影,更深處就是一排保險櫃,顯然儲存著更要緊的東西。他們所要盜取的藍影鈦就在其中。

  飛快確認了保險櫃的方位,燕北辰抬起頭,就著微弱的光線,向通道內望去。

☆、 第八十一章

  這一眼,讓他微微皺起了眉頭。和想象中不同,格裡芬並沒有移動到平台入口處,仍舊停在昏暗的通道中,那點光線無法穿透陰影,讓他的身形有些朦朧。

  可能是看到了自己的目光,陰影中,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伸了出來,指尖輕輕在換氣扇葉上點了一點,搖了搖手指。在這裡,他們根本無法用語言交流,可是燕北辰還是看明白了他的意思。平台的空間雖然較大,但是換氣扇的結構導致這裡的承重並不理想,他似乎在害怕兩人同時登上平台,會導致重量超過上限,直接壓垮平台。

  點頭表示理解,燕北辰又低頭向下看去,觀察下面的防衛布局,以及巡邏班次的規律。手指不時比劃一下,讓通道裡那人知道下面的情況。

  看著蜷縮在微光下的身影,格裡芬只覺得繃緊的心臟落回了原處。剛剛那雙明亮的眼眸望來時,他險險忘記了呼吸,簡直比第一次登上機甲,第一次開槍戰鬥還要緊張。幸虧極星沒有懷疑那個臨時想出的託辭,可是如果以後再出現這樣的情況呢?他能大大方方表露自己的另一重身份嗎?

  這已經不是某種擔憂,而成了一種近乎恐懼的心態。他在害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嗎?恥於用那個讓人敬畏羡慕的身份去接近極星嗎?還是單純的畏懼,這個宇宙中最後關心「格裡芬」,而非「尼斯洛克」的人,消失不見。

  悄然換了口氣,格裡芬默默咬緊了齒列。不管以後會如何,現在,他絕不能這麼暴露自己。不只是為了那點小小的奢求,也是為了保護極星,不把他牽扯進這場亂戰中。

  正暗自下定決心,平台上那人再次抬起了頭,輕輕擺手,做了個「返回」的手勢。格裡芬一愣,他們要回去了?可是這樣狹窄的通道,再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他要如何轉身?

  燕北辰看著那隻白皙的手輕輕抓住了通道邊緣,立刻猜到了對方的憂慮,指了指自己,又伸手向上指去。在他的正上方,是另一條管道的連接口,他可以先抓住那裡支撐身體,直到格裡芬換過方向,再跳下來,跟在後面離開。

  對方看懂了他的意思,稍稍遲疑了一下,比出一個「好」的手勢。沒有耽擱,燕北辰立刻撐起身,輕輕一躍,抓住了管道接口。說是抓住,其實更像是「撐住」,管道光滑,沒有什麼接縫好抓,只能使用雙手支撐身體,保證自己的體重不壓在下面的平台上。這動作難度不小,還要保證不會發出聲音,換個體術級別低一些的騎士都未必能夠做到。

  但是燕北辰的古武功底絕非那些凡俗騎士可以媲美,他很快就穩住了身形,在逼仄的通道內底下頭去,因為角度不對,他只看到抹淡金的光影一閃而過,應該是微光打在了格裡芬的亞麻色長髮上,反射出一點光線,很快,那道影子就消失不見。

  又數了幾秒,悉悉索索的摩擦聲停了下來。燕北辰鬆開了手,輕飄飄落回原處。果真格裡芬已經轉過身,通道裡只能隱約看到一條背影。動作如此快,是擔心自己支撐不住嗎?燕北辰笑了笑,悄無聲息的爬了過去,伸手輕輕一碰對方的腳踝。驚到似得,那條腿縮了一下,開始向前爬去。

  回程比來時要更艱難一些,在光滑的管道內上坡不是什麼輕鬆的事情,不過兩人仍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很快就沿原路返回了入口處。格裡芬不敢有任何停留,在洞口處輕輕一瞥,發現沒人,立刻跳了出去,在身體離開管道時,屏蔽器就被扯了下來,一把關閉。在他金色的發梢處,閃過一道漣漪般的波動,毫無瑕疵的純金色澤很快褪去,變成了原本略深、略為黯淡的亞麻色。

  剛剛穩定下來,身後就傳來一個輕微的落地聲,格裡芬轉過頭,再次走過去,提供了肩膀,讓同伴把天花板上的洞口原封合攏,又噴上了一層偽裝的粘合劑。

  「好了。」做完這一切,燕北辰輕聲說道,「我們先離開吧。」

  看到那人閃爍著些許愉悅的淡褐色眸子,格裡芬覺得自己過快的心跳平穩了下來,黑暗之中的惶恐和憂慮消失在了明亮的燈光下,像是做了一場過於緊張的夢。幾乎是無意識的,他跟在極星身後,向著緊急通道走去,穿過最後一段監控區,回到了安全門那裡。燕北辰伸手再次解鎖,拉開了門扉。格裡芬默契的踏前一步,跨出門去。然而還未站定,他就聽到了一串重重的腳步聲。大意了!有人正朝這邊走來!

  被堵在了拐角處,身後的同伴已經走出大門,想要閃回去絕無可能。格裡芬猛然轉身,一把抱住了身後那人,嘴脣擦過對方的臉頰,落在了耳根處。

  「抱歉。」

  燕北辰剛剛踏出門,就被人撲在了門板上,■的一聲,門扉在兩人背後合攏。短促的氣聲掠過耳畔,與此同時,柔軟的嘴脣擦過他的脣角,連鼻息都噴吐在了頸上。他著實愣了一秒,但是很快就聽到了拐角處傳來的腳步聲。

  這是最簡單的掩護方式,如果換個人,燕北辰可能都要為對方的機敏叫好了。可是,格裡芬不是其他人。一瞬間,他的所有心神都被緊緊貼在身上的人吸引,手不由自主向上滑去,抓住了對方的頸項。

  兩人貼得如此之近,連心跳都融為了一體,滾燙的嘴脣以借位的方式粘在彼此的面頰上,只要稍稍扭動頭顱,就能真正吻在一起。用力按在頸後的手掌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摩挲那裡的皮膚。由於常年維修機械,那隻手粗糙有力,帶著厚繭,像是過電一樣,引發出魔力。在那一刻,兩人的肩背都繃緊了,不是因為害怕或恐懼,而是因為那交錯的,混亂的鼻息。

  下一個瞬間,粗魯的聲音打破了魔法:「哦操!這他媽是公共場合,你們就不能換個地方嗎?!」

  像是被掄了一棍子,格裡芬的肩膀顫了一下,醒過神來,掐在他頸後的手慢慢滑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抱歉。」燕北辰微不可查的吸了口氣,拉住了格裡芬的手臂,「親愛的,我們走。」

  這時格裡芬才看到身後站著的巡場保安,沒有理會那傢伙瞎了狗眼的憤怒表情。他一半是好笑,一半是認準的反握了回去:「當然了,寶貝兒。」

  毫不在意被怒吼聲吸引來的道道目光,兩人就這麼手牽著手,向大門外走去。剛剛經歷了一場冒險,又做了這麼一齣戲,兩人的手心都有些濕滑,但是格裡芬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他的心飛上了半空,如同機甲猛然下降時帶出的懸垂感,飄飄忽忽,讓人不由自主沉醉。所有潛在的危險都不再是問題,甚至連停泊在空港的艦隊都被拋在了腦後,只剩下擠擠挨挨的肩膀,與緊緊交握的手心。

  穿過了熙熙攘攘的大廳,穿過了黑色暗沉的街道,兩人就這麼無意識的走回了酒店,直到重新打開大門,燕北辰才被手環裡傳來的輕顫拉回了注意力,乾咳一聲,他若無其事的鬆開了格裡芬的手臂,彈了彈對方肩頭的灰塵:「看來除塵系統不怎麼樣。」

  這動作也喚回了格裡芬的神智,他尷尬的扯了扯嘴角:「可不是嘛,等我去洗一下,馬上就好。」說著他轉身走進了一旁的盥洗室。

  看著對方消失的背影,燕北辰吐出了一口氣,面上也露出了些尷尬,他剛剛竟然把計劃完全忘在了腦後,就連楚南的呼叫都錯過了,這可有些不對。搓了把臉,他偷眼看了看一旁的緊閉的浴室房門,轉身摸出信號屏蔽器,當藍色光屏升起時,他按下了手環上的接聽鍵。

  格裡芬關上了房門,無力的靠在了房門上,只想用腦袋槌一下門板。這感覺太不對了。到底是什麼時候,因為什麼,讓他的感情跑偏,來到這麼條軌道上。見了鬼了,他明明長達五年時間未曾跟那人見過面,而重逢還不到半天!

  輕輕呻|吟一聲,他轉身按下了手環上的收取鍵,那套老舊宇航服悄無聲息的滑入手環,可是在看到鏡中的自己後,他猛地愣住了。依舊是亞麻色的頭髮,黑色的眼眸,可是他身上多出了一件藏青色的制服,聯邦上校軍服。這可不是覆蓋材料,而是扎紮實實穿在身上,用來完成計劃的衣服。

  像是被鏡子的自己燙到了,他飛快解開鈕扣,發了瘋似得扯下衣物,一件件把那身軍皮扒了個乾淨,當最後一條布料都扔在地上後,他把所有東西團成一團,塞進了旁邊的垃圾分解器裡。幾秒後,那團衣物消失不見。似乎連那個讓人痛恨的虛影也一起湮滅。

  格裡芬用力錘了一下盥洗池,大步走進淋浴間,打開了花灑。水流嘩嘩,沖洗著他赤|裸的身軀,也漸漸讓他冷靜了下來。格裡芬不是個習慣逃避問題的人,如今自己的確對那位失散已久的好友產生了不一樣的情緒,可是隱藏的秘密身份橫亙在兩人中間。如果自己說了,會讓他們反目成仇嗎?而如果自己不說,極星以後知道了,還會接受自己嗎?

  這就像是個古早的猜想,在沒有打開盒子之前,沒人知道盒子裡的貓是死是活。而畏懼那隻貓,放過打開盒子的機會,不是格裡芬的作風。

  猛地搖了搖頭,把一串水珠甩了出去,格裡芬關上花灑,走到了一旁撿起一條浴巾。然而還未擦拭頭髮,他突然愣在了那裡,左右打量了一圈浴室,扶住了額頭。見鬼,他把所有「真正」的衣服都毀了,難不成要穿覆蓋材料出門?就算再傻,也不會剛剛洗完澡,就在臥室裡穿什麼覆蓋材料宇航服啊!

  這簡直是格裡芬這輩子最狼狽的時刻,他苦笑著看了看手上僅有的浴巾,又看了看自己還滴著水的身體,腦中突然靈光一閃,伸手打開了一旁的超聲波脫水機,吹乾水珠,然後把那條浴巾圍在了腰際。

  他目前沒法解決那個見鬼的身份問題,但是至少,他能確認一下極星的態度。以及剛剛那份混亂的心情,是否只屬於自己。

  吸了口氣,他拉開了房門。

☆、 第八十二章

  「情況有變,老東西想要確認底牌。莊家派人來了。」

  一打開通訊器,就傳來楚南略帶急促的聲音,燕北辰的神情立刻專注起來,壓低聲音問道:「莊家沒跟他聯繫?」

  「沒有,估計是私下行動。老東西很緊張,一直在套話,他不清楚莊家想跟誰談,誤以為是咱們。」

  這是最壞的消息。弗蘭西誤以為納德派人來跟楚南接觸,才會如此緊張,但是燕北辰和楚南都清楚,納德沒有找他們。會瞞著弗蘭西的唯一可能,就是納德正在秘密跟聯邦軍方面接觸。如果兩者聯手,他們的布局就危險了。

  燕北辰立刻追問道:「正在談嗎?」

  「嗯,應該是今天剛到。」楚南不是傻子,在弗蘭西試探他的時候,他也好好摸了一把對方的底牌,「老東西有些動搖,也怕的厲害。」

  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弗蘭西和納德開始互相隱瞞,黑金港和主星本就搖搖欲墜的關係,變得更加危險了。如今已經到了一觸即發的時刻,誰能趕在前面,誰就贏得了先機。

  燕北辰當機立斷:「盡快離開,保護好自己。」

  楚南愣了一下:「這就掀牌?」

  「是時候了。」回答完這句,不等楚南再說什麼,燕北辰就掛上了通訊器。

  局勢已經發展到這一步,最關鍵的就是戰機!只要能夠搶在奧斯維德前面奪取納德星,他們就站在了不敗之地。但是如果讓聯邦軍先籠絡了盧瑟·納德,所有的安排就陷入被動。這顯然不是燕北辰希望看到的,必須盡快動手!

  如今他們已經勘察過了保險庫的情況,如果能在小坎貝爾發起偷襲的同時竊取藍影鈦,成功的幾率就會翻倍。展廳保險庫的防禦級別遠遠高於市政大廳下的倉庫,如果藍影鈦被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這邊吸引,小坎貝爾的侵入就變得更加容易。而當小坎貝爾成功後,黑金港的防禦出現紊亂,誰還會在乎一個小小的保險庫被盜案件?

  這更像種互相掩護的雙重保險,對兩邊的行動都有益處,更別提,還能保護格裡芬的安全。

  正想到這裡,盥洗室的門被拉開了。格裡芬洗完了?燕北辰立刻扭頭,想說些什麼。然而他的嘴張了張,沒能迸出半個字。

  格裡芬的確洗完澡了,那身老舊寬鬆的宇航服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勉強能蓋住大腿的白色浴巾。可能超聲波脫水不太徹底,和浴巾一樣潔白的皮膚上還有些水痕,勻稱緊致的肌理就像塗抹一層閃亮的釉色。他的肩膀寬闊,胸肌非常飽滿,長長的銅質項鏈卡在有些凹陷的溝渠裡,隨著步伐搖晃。在那裝飾誇張的吊墜下方,是整整齊齊八塊腹肌,隨著柔韌的腰身收斂,曖|昧的滑入布料之下。浴巾裹的有些松垮,襯得那緊窄的腰肢更加不堪一握。

  眼看那雙筆直勻稱的長腿,邁著輕快的步伐來到了自己身前,燕北辰才猛然回過了神。他看的太久了!

  「怎麼不穿衣服?」燕北辰沒話找話的挪開了視線。

  「沒衣服。」回答他的聲音裡帶著點調笑。

  燕北辰喉嚨滑動了一下。的確,有些常年出航的老手,習慣光著身體穿覆蓋材料,美其名曰接近宇宙。可是一想到剛剛對方就是隻套著件覆蓋材料,跟自己一起爬狹窄的排氣管道,燕北辰心裡就像被貓抓了一把似得。他不由自主輕咳一聲,從包裹裡拿出了個壓縮行囊,遞了過去:「有幾件備用的,換上吧。」

  在一接一遞中,兩人的指尖輕輕碰在了一起,卻沒有馬上分開。燕北辰心裡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飛快抬頭,正正捉住了那雙望著凝視著自己的黑色眼眸。格裡芬正望著他,亮晶晶的雙眼裡,閃爍著掩飾不住的快意。

  發現自己被逮了個正著,格裡芬並沒有顯露出慌張,反而讓脣邊的笑容更大了一些,指尖漫不經心的劃過燕北辰的指腹:「多謝。」

  他接過包裹,從裡面拿出一條長褲,一件上衣。像是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向床邊,扯開了浴巾,換起衣服。動作不算快,相反,顯得有些慵懶和散漫,也讓赤|裸的背部曲線展露無遺。

  這次,燕北辰沒有挪開視線。他的眼中也多出了些火花,毫不掩飾的注視著對方的背影。那有些古怪,像是強壓著速度的更衣方式,印證了自己的猜測。也印證了剛剛那個「意外」中,兩人之間出現的東西。

  當年,在狹小的出租屋裡,他們經常這樣衣衫不整,同吃同住,連晚上都睡在一起。然而當年,他們之間沒有這樣的火花,也未曾出現過「張力」。是五年的時間改變了他們?還是思念和牽掛讓情感變了味道,越過親密,向更深層次滑去?燕北辰其實也說不清楚,但是不可否認,他喜歡這樣的改變。

  他喜愛格裡芬。喜歡他燦爛的微笑,閃爍的黑眸,以及那讓人溫暖的陽光氣息。就像一顆能夠照亮自己的恆星,讓他冷寂的心重新躍動,泛起溫度。更別提,兩人之間讓人心醉的默契。似乎整個宇宙之中,只有自己能了解他,也只有他能夠跟上自己的腳步。

  換一個人,燕北辰會滿意將之當做畢生知己。但是面對格裡芬,燕北辰發現,只是「知己」,並不足夠。他還想保護他,寵溺他,為他打造最棒的機甲,讓那動人的笑容永不消散。

  而剛剛那一幕……燕北辰笑了,他相信,自己的接受信號沒有失靈。也相信,這種變化,並非僅限於自己。

  終於穿好了衣服,格裡芬收起長腿,盤膝坐在了柔軟的大床上,露齒一笑:「想好了嗎?」

  他的話裡沒有主語,眼神也過於閃亮。燕北辰輕笑一聲,拿過了晶屏,如同五年前一樣,在他身邊坐下,頭碰著頭,肩並著肩,調出了三維圖像:「當然。保險庫的輪班間隔大概是20分鐘,我們可以用信號干擾監視器,然後操縱機甲,撕開保險櫃門,取出藍影鈦。」

  「這麼簡單粗暴?」話題被引到了任務上,格裡芬卻沒有露出半點失望的表情,反而像是被對方的動作取悅了,笑著反問道。

  「反正取走藍影鈦也會觸發警報,不如來點乾脆的。」燕北辰手指輕輕旋轉晶屏上的三維圖像,指向另一個方位,「這裡就是保險庫的薄弱地帶,直通上層街道。如果是你操縱機甲,幾分鐘能夠突破?」

  「幾分鐘?幾十秒就足夠啦。」格裡芬已經明白了同伴的意思,「然後我們在守衛出現前離開,這些時間足夠逃出很遠了。不過接下來怎麼辦?」

  就算順利逃了出去,拿著藍影鈦也不可能通過空港檢查,如果沒法離開黑金港,一切豈不是白費?

  燕北辰伸手指了指頭頂:「等他們打起來啊~」

  難得的,他臉上露出了點戲謔。格裡芬的心臟就像被什麼撓了一把,忍不住伸出手,揉了揉對方黑色的短發:「沒錯,我們完全可以等到他們打起來。」

  極星不知道自己的計劃,但是他的預測沒錯。只要納德離開了主星,前來跟自己會面,深空艦隊就會全軍突進,占領他的老巢,而位於周邊的黑金港,自然也會被戰火波及,屆時無數商人會發了瘋似得逃出這裡,就算弗蘭西,也沒法攔下他們。

  這小子絕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甲士,他的戰略敏銳性完全不遜於自己,也許有一天,能成為他的左膀右臂。格裡芬的手指不自覺下滑,拂過發梢,摸上了對方的耳垂:「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呢?」

  燕北辰抓住了那隻略顯頑皮的手:「明天凌晨如何?3、4點時是警戒最低的時刻,可以讓我們行動更加順利。」

  這也是納德跟「黃金之子」接觸的時限,再多等一天,情況說不好就要發生變化。

  格裡芬沒有抽出手,點了點頭:「沒問題。」

  明早的確是個絕佳的機會。既然他說的是「明天見」,納德就必然會在天亮前趕到黑金港,那個梟雄想要的不一定只是「合作」,也許還有他的性命,因此絕不會隻身前來。手握重兵,又偷偷潛入黑金港,碰上藍影鈦被盜,說不好神經緊張的弗蘭西會直接跟納德來場火並。屆時這邊被絆住了腳步,聯邦軍的前鋒將會更加順利的占領主星。這個任務既能幫助極星,又能成為引爆一切的□□,簡直是最好的掩護。

  兩人的眼中閃出了同樣的笑容,像是安心,也帶著篤定。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他們確信,對方能跟上自己的腳步,默契的完成一切。

  輕輕揉了一下格裡芬的手腕,燕北辰站了起來:「今天就早點睡下吧,明天好完成任務。」

  那一層膈膜已經被捅破,兩人心知肚明,卻不願在這個關鍵時刻前踏出一步。明天,將是戰局最關鍵的時刻,不能被別的事情帶偏心思。尤其是這件事。它太甜,太美好,足以消磨所有緊張和鬥志。

  格裡芬笑了笑,沒有表示異議,反而問道:「那我能分享你的床嗎?」

  「它永遠都為你敞開。」伸手揉了揉青年亞麻色的發頂,燕北辰轉身向著盥洗室走去。

  看著對方筆挺如同劍松的背影消失在門扉後,格裡芬滿足的伸了個懶腰,滾倒在柔軟的床墊上。心中躁動的野獸已經被馴服安撫,乖乖舔著爪子,那份恐懼也消失不見,變成了溫暖柔軟的東西。在這個宇宙中,沒誰能夠攔下他的腳步,就連那個該死的身份也不能!

  而這場該死的戰爭,也將為他帶來最最讓人欣喜的「收穫」。

  很快,浴室門再次打開,臥室的燈暗了下去。格裡芬沒有轉身,只是覺得床榻輕輕一沉,一個略帶水汽的軀體靠在了他的背脊上。隔著薄薄的衣衫,兩人的體溫交融在一起,親昵中帶著些曖|昧,變成了一種讓人心癢的渴望。黑暗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明天,我們會搞定一切。」然後,再來確認其他東西。

  格裡芬聽懂了,低笑一聲:「沒錯。」

  並未互道晚安,兩人同時閉上了眼睛,很快,就在這溫暖的體溫下,陷入沉眠。

☆、 第八十三章

  黑金港是一個貿易自由港,向來沒有白天黑夜的區別,娛樂區和商業區總是人流如織,只有靠近中心行政區的上西區,才會在夜晚有片刻的寧靜。

  暗紅色的環繞行星劃過天幕,向西邊墜去,太陽尚未升起,整個街區都陷入了靜謐的夜色中。這是黎明前最安靜的時刻,通宵達旦的浪蕩子們耗光了僅存的氣力,昏昏入睡,其他人則尚未曾到起床的時間。就連看守展會大廳的守衛都有些精力不濟,頭顱一點一點,強撐著讓自己保持清醒,別一頭栽倒在面前的操控台上。

  在如此的黑暗中,兩條淺淡的影子穿過夜幕,來到了展會大廳外。環形解碼器貼在了側面的安全門上,■的一聲,門鎖滑開,兩人悄無聲息的閃進了大廳中。

  夜晚的展覽中心多少有些陰森,大燈已經全數關閉,只剩下些小小的角燈閃爍著幽光,巨大的機甲在昏暗的光線中如同蟄伏的巨獸。那兩條身影沒有被這些恐怖的虛影震懾,他們像是穿梭在自家庭院一樣,輕巧的繞過了所有監控和紅外設備,通向更加昏暗的武器展列室,在安全通道前停下腳步。

  「記住,我們只有5分鐘。」燕北辰在打開門之前停了下來,湊到格裡芬耳邊輕輕說道。

  這是屏蔽器可以支撐的最長時間。在進入排氣管道,抵達目的地上方後,他們將通過中央換氣孔投放一枚屏蔽器進入秘密保險庫,通過它短暫屏蔽監控器影像。這樣他們就能毫無顧忌的進入庫房,登上機甲,然後通過機甲獲取藍影鈦,並衝破展會大廳的薄弱部位,開始逃亡。

  如此短暫的時間,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對於格裡芬,卻不是什麼大問題。

  輕輕轉過臉,他的嘴脣貼上了同伴的面頰:「都交給我吧。」

  兩人的氣息微微停頓了一下,燕北辰脣邊露出笑容,手上的解碼器一揮,緊急通道的大門無聲的敞開了。

  ※

  五公里外,市政大廳同樣一片黑暗。在它下方稱不上寬闊的庫房裡,堆積著無數前來參加武器收藏大會的機甲,多數因為沒錢賄賂,尚未經過審核,連進入展示大廳的資格都沒有。

  也正因此,這裡的儲備情況相當糟糕。別說防火防盜,就連視頻監控都未開啟,負責守備的安保已經倒在了座椅中,睡得人事不知。不過這也不奇怪,這裡的機甲八成以上都無人問津,直至收藏會結束,被那些窮鬼甲士重新拉走,在他們身上花費任何時間,都是奢侈和浪費。

  然而今夜,鬼域一般的寂靜中,突然響起了一聲蜂鳥也似的嗡鳴。一雙暗紅色的電子光眼,出現在漆黑的夜幕中。

  如果有人看到這幕景象,一定會大吃一驚。這裡可是庫房,機甲在入庫時就已經做過安全檢查,沒有任何騎士能夠偷偷藏在駕駛艙中,啟動機甲。可是那架小型機甲的確啟動了起來,無人駕駛,帶著讓人恐懼的「猩紅之眼」,如同那些宇宙傳說中的幽靈機一樣,活了過來。

  輕輕晃動身體,機甲踏出了狹窄的存放箱。它並沒有馬上行動,而是開啟了眼部掃描,一幅幅三維結構圖伴隨著掃描結果出現在它的視界晶屏中,幾秒後,一個冰冷的電子音響起:「‘夢魘’啟動完畢,遠程操控開始。」

  更為遙遠的大氣層外,一艘私人飛船緩緩接近了黑金港。它的船身上一片漆黑,看不出什麼特殊的標誌,就像一艘再普通不過的商船,隨著噴氣減速進入衛星軌道。然而這艘船並沒有跟其他商船一樣飛向空港,而是反其道而行,遠離空港,朝著另一個方向駛去。

  和其他自由港一樣,黑金港其實並非只有一個港口,再怎麼嚴密的大網,都會有幾個不起眼的漏洞,供那些有著「特殊身份」與「特殊需求」的人通行。今晚,就有這麼一位特殊到了極點的人物。

  看著屏幕裡逐漸放大的空港,盧瑟·納德有些不適的在座位裡挪了挪身體。他的私人艦船是經過改造的,船長椅遠比其他椅子大上幾倍,但是擠下那一身臃腫的肥肉,依舊是件讓人不可的事情。

  都是那個見鬼的奧斯維德!盧瑟憤恨的想著。如果不是那小子非要他前往黑金,也許終其一生,他都不會在登上宇宙。不過現在,既然他來了,就要好好利用這一次機遇,作為一個合格的掮客,重新躲入第一家族的羽翼之下。他會利用那隻獅子的傲慢,來改變如今的局勢,讓整個邊境星系重新冠上他的姓名。

  然後,再來幹掉那群不自量力的海盜。看著越來越近的私港,那種肥臉上,露出了陰森的笑容。

  ※

  夜晚的警戒要比白天強上一點,但是在燕北辰和格裡芬眼中,依舊如若無物。飛快穿越幾條通道,兩人來到了昨晚破開的排氣管道前。看了一眼偽裝塗層,燕北辰點了點頭,足下一點,並未沒有藉助格裡芬的幫助,就騰身抓住了虛掩的洞口。一隻手輕輕一堆,挪開了遮蓋洞開的管壁,另一隻手一振,身形敏捷的消失在管道之中。

  格裡芬的注意力並沒放在這一幕上。輕輕吸了口氣,他按開了胸前的紅外屏蔽器,身形一縱,也進入了管道中。和昨天相同,屏蔽器干擾了光譜偽裝,剝除了他僅有的掩護,可是今天,格裡芬的情緒比上次平靜了許多,狹窄漆黑的通道沒法給他足夠的安全感,但是貼身穿在覆蓋材料下的衣服卻能。那是極星給他的,如同他分享給自己的床鋪,溫暖的擁抱,親昵的撫弄。那個黑髮青年亦如自己,珍視這份得來不易的感情。

  憂慮雖在,秘密尚存,卻不在驚惶恐懼。

  穩定著自己的節奏,格裡芬輕快的跟在極星身後,穿越漫長的管道,重新停在了平台入口。燕北辰飛快爬到了另一側,拔出光刀,割開了換氣扇葉六邊形固定軸中對稱的四個焊點,然後取出一個球形物體。

  這就是他們要用的屏蔽器。五分鐘內,保險庫裡的所有電子信號會被模擬反饋到監控中心,沒人能看到這裡的真實情況,也沒人能阻止他們的行動。燕北辰輕輕吸了口氣,把屏蔽器放在了扇葉的間隙處,用另一隻手比了個數秒的手勢。

  三、二、一……當最後一根手指也蜷起時,他手中的屏蔽器掉了下去。蘭光一閃,展會中心的監控墻上,幾幅畫面微微晃了一下,固定在了之前的鏡頭上,別說那些昏昏欲睡的守衛,就連電子設備都未曾發出警報。

  與此同時,燕北辰眼前閃過一道金光,黑暗的通道中,有人飛身躍起,衝向平台。體重和衝力■的一聲壓斷了僅剩的焊點,格裡芬就像躍出巢穴的猛獸,帶著那塊扇葉向下墜去。然而並沒有金屬落地的雜音,在半空中,他輕巧的翻了個身,雙足飄落在地,連多餘的灰塵都未濺起。

  燕北辰眨了眨眼睛。金光?剛才那一下閃的實在太快,但也沒快到讓他連那人的身影都看不清的地步。他飛快的也躍下了平台,保險庫裡,格裡芬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扇葉,向著不遠處的機甲奔去,那頭亞麻色的頭髮依舊束在身後,沒有任何變化。

  難道是光線折射的問題?燕北辰很快把這個點疑慮拋在了腦後,輕輕一敲手環,悄聲說道:「開始行動!」

  通訊器另一端傳來一聲冷哼。在小坎貝的操控下,「夢魘」已經站在了庫房上層的墻壁旁。在它身後,橫七豎八躺著幾個人類的身影,都是機甲庫房的管理人員,不過他們再也沒機會向那些窮甲士們索取什麼賄賂了。而它身前,一墻之隔,正是黑金港的防禦控制中心!

  沒有任何猶疑,「夢魘」雙肩的激光排炮同時打開,灼熱的光線刺穿了厚厚的墻壁。這是誰都料想不到的攻擊,墻壁如同融化的奶酪一樣融了個乾淨,驚恐的操作員開始尖叫,想要按動警報,可惜他的動作慢了些,被粒子光刀的劍鋒從正中一分為二。

  踏著沉重的腳步,「夢魘」橫掃了所有尚在移動的生物,它的動作稱不上敏捷,但是精準的讓人顫慄,如同一架真正的機器。半分鐘後,房間中只剩下了焦臭的脂肪燃燒味道,「夢魘」轉過身,大步走向了控制中心的光腦,一根細線從機甲指尖彈出,如同活蛇,插入了數據接入口中。

  下一秒,數據流開始傾瀉,病毒和操控程式同時植入。

  格裡芬飛身鑽入了機甲駕駛艙,他的心跳一直未曾放緩。在衝出管道的一瞬間,極星看到了他的臉嗎?格裡芬沒法確定,那一躍,他簡直拼上了性命。手指飛快在操控台上出入一串代碼,他開啟了機甲的引擎,面前的所有晶屏同時亮起。這是弗蘭西收藏的a階機甲,如果騎士不到等級,根本無法操控。格裡芬當然不會注意這個,他的眼睛死死釘在了晶屏之上,只見面前,那個黑髮青年衝他比出了拇指。

  那人的目光依舊閃亮,身上沒有任何疑慮的陰雲。格裡芬咧開了嘴角,輕輕一推操縱桿,機甲衝了出去。

  任何騎士剛剛駕駛新機,都需要一段適應的時間,可是在這架機甲身上,看不到任何生澀和勉強,如同一道銀色的閃電,它衝到了保險櫃前。這架機甲高達9米,寬敞的倉庫在它的映襯下也變得逼仄,兩人多高的加密保險櫃更是形如玩具。尖銳的劍尖毫不猶疑刺向合金櫃面。

  這動作太莽撞了!存放著「食蟻獸」弗蘭西最寶貴的收藏,這個櫃子必然不像常人想象中的那麼簡單,光是表殼硬度就超乎大多數機甲的刺穿上限。可是燕北辰沒有叫停,他的雙眼微微眯起,看著機甲的手臂不經意的晃動了一下。

  連續突刺……不!應該是瞬殺!

  光劍在同一秒連續揮出無數次,擊打在同一點,這是最高階的騎士技巧,也是一切防禦力量的剋星。如同刺破了一張薄紙,那把劍刺了進去,穿透了安全係數最高的保險櫃,正正挑在了保險櫃中央的托盤底部。

  被那股力道掀起,托盤飛了起來,端放在盤中的藍色礦石同時跳起,就像被某種力道推送,衝著燕北辰飛去。啪嗒一聲,托盤摔落在地,一顆閃爍著金色暗影的藍色寶石,落在了燕北辰手中。

  技巧、力量、控制力,在這一劍中融為一體。燕北辰的眼睛亮了起來。格裡芬變得更強了,比五年前要強大幾倍。如果他能換上真正的聖武機甲,也許能夠追上自己的腳步。他果真沒有看錯!

  藍影鈦輕巧的在掌心滾了半圈,被燕北辰捏在了手中,他的目光穿透了駕駛艙,和格裡芬的目光交融在一起。與此同時,保險庫的警報響了起來,尖叫刺破了夜空。格裡芬脣邊蕩出一抹頑皮的笑容,機甲的手臂輕輕一壓,翕張的手掌落在了燕北辰面前。

  「帶你出去?」

  燕北辰也笑了,足尖一點,跳到了那隻巨大的機械手上:「你是騎士。突圍吧!」

  五年前那一幕的拒絕被時光抹去,格裡芬輕輕托起了掌心中的青年,大步朝墻壁走去,在前進中,機甲肩頭的排炮已經洞開,鮮紅的光焰擊穿了脆弱的墻壁。轟隆一聲,他們衝出了地底。就算如此劇烈的運動,那隻高舉的手也沒有半分顫動,穩穩托在胸前,在驚呼和警報聲中,向著遠處衝去。

  ※

  控制中心,「夢魘」的電子光眼微微一閃,黑金港的所有防禦力量都被篡改,掌控在了小坎貝爾手中。然而人工智能沒有馬上開啟戰火,而是轉動了三顆軌道衛星,悄無聲息的向著某一處探去。

  剛剛,他發現有人偷偷改動了衛星運作的軌道,在那裡製造出空隙。是誰趕在它前面侵入了防禦系統?小坎貝爾可不喜歡那些愚蠢的碳基生物在自己面前搗亂。

  很快,屏幕裡顯示出了一個畫面。如果有眉毛的話,人工智能恐怕都要挑一挑眉了,然而他沒有這麼做,而是打開了通訊器,不帶任何情緒的說道:「空港外圍發現偷渡者,基因掃描確認,正是盧瑟·納德。」

  穩穩站在機甲掌中,燕北辰在呼嘯的風聲中聽到了通訊器裡傳來的聲音,他的眼睛亮了起來,低聲命令道:「開火,幹掉他!」

☆、 第八十四章

  「遵命。」小坎貝爾操控起機甲,「夢魘」以遠超常理速度的敲擊著鍵盤。屏幕中,空港防禦系統、軌道加速炮、衛星激光炮,所有地面和空間武器同時調轉方向,瞄準了那艘偷渡飛船。

  開火!

  一瞬間,剛剛在私港停穩的飛船遭受了多重攻擊,大副驚恐的尖叫道:「大人!黑金港在攻擊我們!」

  「什麼?!」盧瑟·納德蹭的一下站了起來,細縫似得眼瞪成了銅鈴,「他們怎麼可能發現我?!調轉方向!逃走!逃走!」

  這位梟雄已經完全不顧自己的顏面了,然而入港的飛船想要轉向,又豈是容易的事情?包括他所乘坐的旗艦在內,幾艘飛船遭到了暴雨一般的攻擊!黑金港的防禦是不強,但是這種接近大氣圈,又非主力戰艦的民用型號,對付起來根本不是問題。

  在瘋狂的轉向和零星的反擊中,那艘船的主引擎被衛星激光炮擊中,在大氣層邊緣爆出火花。

  「見鬼!怎麼回事!」弗蘭西披著一身睡袍衝進了監控室,兩眼通紅,青筋暴露。這可是他的地盤!是誰在這裡搗鬼?!

  「先生!防禦系統突然失靈,自主攻擊了大氣圈外的一艘偷渡船,那船,那船似乎是納德大人的私艦!」心腹的聲音帶著股歇斯底裡,誰能料到納德領主竟然會半夜偷渡,又有誰能料到黑金港竟然會發動攻擊!這分明是宣戰啊!

  弗蘭西的膝蓋一軟,差點沒坐在地上,幾秒後,他暴跳如雷的竄了起來:「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有人侵入防禦中心,怎麼連警報都沒有!」

  「是,是展覽中心下層保險庫先遭到了襲擊。有人駕駛機甲奪取了加密保險櫃裡的東西,警力都用在了那邊,所以……」心腹說不下去了,這時候找任何藉口都毫無用處。

  弗蘭西的腦袋瘋狂轉動,保險櫃?保險櫃裡有什麼?!見鬼!藍影鈦!群星之主的信使昨晚剛剛離開,他們要的不是跟盧瑟·納德交易,而是想引誘他到黑金港,除掉這個障礙!

  「老天,他們要開戰了!」弗蘭西無意識的呢喃道,瞬間又反應了過來,「去!帶人捉住亞瑟,鏟除納德在黑金的一切根基!我們要向群星之主示好,投入他的旗下!」

  「那,那藍影鈦……」心腹的腦筋顯然沒有轉過來。

  一隻養尊處優,沒有任何皺紋和老年斑的手伸了過來,抓住了他的衣領,弗蘭西眼中閃著狂怒和驚懼:「去他媽的藍影鈦!給我叫回所有警力,守在這邊!還有,開放空港,讓那些商人們吸引火力!」

  局勢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

  警用飛船的尖嘯在夜空中迴盪,就算是缺乏防守的黑金港,也不會連個警察都沒有。洗劫保險庫,搶走藍影鈦和一架a階機甲,足夠讓任何人發瘋,何況是貪婪的「食蟻獸」弗蘭西。

  格裡芬沒有耽擱任何時間,操控機甲穿越街道,向著偏僻的外港衝去,只要躍過了中心區,進入人口稠密的黑市貿易區,他們就可以拋棄機甲,隱蔽起來,等待戰火點燃。然而這段瘋狂逃亡並沒有持續太久,一朵明亮的火花在天頂綻放。

  軌道炮充能的尖嘯聲在耳邊迴盪,格裡芬猛地停下了機甲,這是對空防禦系統全面開火的徵兆,黑金港跟人開戰了?

  由於機甲停的太猛,燕北辰的身影也晃了一晃,他當然看到了天上燃起的焰火,也收到了小坎貝爾傳回的命令。眼中閃爍著絲毫不遜於爆炸焰火的光彩,他輕聲下令道:「全艦突進!」

  這比他們試想的還要完美。盧瑟·納德死於黑金港,弗蘭西必然無法再作壁上觀,唯有加入自己這邊,如此他們就擁有了黑金這個前哨,再占據主星,整個邊境星系就不再有聯邦艦隊的立錐之地!

  唯一要防備的,就是奧斯維德的反撲。他必須親自上陣才行!

  只是……燕北辰身形一滯,不由自主抬頭,望向銀白色的駕駛艙。

  「艦長閣下,剛剛亞瑟發來訊息,納德死於黑金港的偷襲!海盜們出現了異動,他們很可能想要搶先占領主星!」通訊器裡,傳來副官有些焦急的聲音。

  格裡芬壓低了聲音:「我看到了。無妨,全艦進入躍遷,硬碰硬也要吃下主星!」

  通訊頻道裡的呼吸聲頓時急促了起來:「可是如果黑金港也落入了群星號手裡……」

  「弗蘭西是根墻頭草,黑金港的防禦更是不值一提。如果他們分兵駐守黑金港,正是我們逐一擊破的機會!」格裡芬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冷酷鎮定。他確實沒料到那群海盜會在今天動手,但是這個時機,對他們也並非什麼壞事。深空艦隊早已整裝待發,只是提前幾個小時,不會出現大多問題。

  現在搶的就是這分秒之差,如果深空艦隊提前拿下主星,勝利就屬於他們,如果相反……格裡芬眼中閃過一抹厲色,他也會讓那群海盜見識一下他的兵鋒。

  只是……格裡芬轉過頭,目光跟站在機甲掌心的黑髮青年交匯在了一起。在那雙眼眸中,他看到了與自己相同的關切與焦急。

  打開駕駛艙,操控機甲把掌中的人舉在了面前,格裡芬深深吸了口氣:「情況似乎不對,他們很可能已經打起來了。」

  「沒錯,所有警用飛車都轉向了,一定出了什麼大問題。」看著那張略顯凝沉的臉,燕北辰緩緩說道,思索著要如何開口。

  格裡芬沉默片刻,終於把話說了出來:「我想駕駛機甲,去港口方向看看。那裡太危險,你能留下來,等我回來嗎?」

  這正是燕北辰想說的話,沒料到格裡芬提前說了出來。在短暫的驚訝後,他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些,輕輕踏前兩步,伸手扶住了駕駛艙:「當然。我會等你回來。」

  他想把這人帶回群星號,但是不是現在,不是馬上要跟聯邦艦隊拼死一搏的關鍵時刻。他會擊敗那位「黃金之子」,駕馭由他兩人贏來的「夢魘」歸來,讓格裡芬知道他現在擁有的一切。而此時此刻,格裡芬該好好待在黑金,避開這場戰火。

  格裡芬的黑眸中也溢出了笑意。天空中,猛烈的炮火並未停歇,不遠處的街道也沸騰了起來,尖嘯和引擎轟鳴此起彼伏,亂哄哄的,就像被猛獸驚醒的食草動物。這些人會給港口帶來不少麻煩,但是黑金如今已經淪為了群星號的地盤,那群海盜會好好守著這個自由港,直到他擊潰了群星號,帶著艦隊重新歸來。

  待在黑金港,是如今最最安全的選擇。

  明知這是最好的選擇,然而格裡芬卻沒法就這麼轉身離開,他無法控制的叮囑道:「不要在街上亂逛,小心有人追蹤藍影鈦,還有……」

  最後這句話沒能順利出口。面前那人伸出了手臂,跨過半米多的距離,攬住了他的脖頸,屬於甲士的粗糙手指壓在了他的頸椎正中,帶著怡人的溫度和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被這力道牽引著,格裡芬站起了身,迎上了探入駕駛艙的身軀。

  兩片滾燙的脣貼在了一起。一個單純的,並未摻雜過多慾念的親吻。像是問候,像是確認,像是安慰,像是他們之間一如既往的熱情和默契。

  幾秒鐘後,脣瓣分開。淡褐和純黑的眼眸中,都閃出篤定的笑意。

  「沒想到被你搶先了。」格裡芬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嘴脣,像是在回味那個親吻。

  燕北辰脣邊浮起淺淺笑紋,收回手臂,重新站直了身體:「回頭,我們再來好好討論這個。」

  「等我回來」,在兩人心底,同時浮出了這句話。可是他們誰也沒有言語。格裡芬操控機甲,單膝跪地,把機械手臂穩穩放在了地上。燕北辰最後看了他一眼,跳下了機甲,向著街道方向奔去。很快,那道身影就消失在夜幕之中。

  格裡芬收回了目光,再次打開通訊器:「派艘船來接我。十分鐘後,我會駕駛機甲,衝出一號空港。」

  這種時候,空港早就陷入混亂,沒有任何登陸艇或飛船能夠輕易離開。相反,具有出眾戰力的機甲,是最好的選擇。

  副官立刻答道:「接應會準時抵達!全艦已經進入躍遷,預計半小時後抵達納德主星。」

  「很好。」駕駛艙關閉,機甲進入飛速前進。格裡芬扯出了掛在胸前的吊墜,一粒黑色膠囊抵在了齒列之間,■的一聲,偽裝效果如同潮水般褪去,那張俊美無匹的臉上不再有半分柔情,冰冷銳利,如同出鞘的寶劍。「這次,要徹底解決他們!」

  「小坎貝爾,召喚群星號,我們離開這裡!」燕北辰打開了通訊器,大聲說道。

  「群星號接近,預計八分鐘內抵達。」小坎貝爾的聲音裡帶著些遺憾,「要放棄黑金港嗎?」

  「這裡不適合交戰,我們要預設戰場。聯邦軍動向如何?」燕北辰沒有解釋的意思,厲聲問道。

  「偵察機甲傳來消息,聯邦軍也開始躍遷。」回到正事上,人工智能的聲音裡終於多出了些嚴肅。

  「很好。」這並沒有出乎他的意料,燕北辰冷笑一聲,「是到決一勝負的時候了。」

  而這次,沒什麼攔在他面前了。他會徹徹底底消滅那隻傲慢的黃金獅子,獲取最終的勝利!

☆、 第八十五章

  「烈龍已進入恆星圈,請求攻擊!」

  「魔狼就位,小行星帶附近出現大規模躍遷波動,敵軍預計2分鐘後抵達。」

  「老大,我已經看到那群狗娘養的聯邦軍了!要攻擊嗎?」

  再次登上群星號,訊息如同潮涌般襲來,燕北辰駕馭著「夢魘」,大步朝艦橋走去。主屏幕裡,顯示著一幅星圖,以納德主星為中心,兩支艦隊成犄角之勢橫亙在恆星圈內。不知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他們都避開了黑金港周遭,在空曠的第三行星和第四行星之間擺開陣列。

  只是掃了一眼星圖,燕北辰飛快下達命令:「烈龍號開始攻擊,務必半小時內攻克納德星。同時發出消息,盧瑟·納德已經被我軍擊斃,讓他的殘部盡快投降!」

  「納德死了?」女船長的聲音裡帶出絲興奮,「那就好辦多了!看我的吧!」

  隨著她的聲音,第二艦隊跟在烈龍號身後,向著納德星撲去。他們只比敵人早到了幾分鐘,遠不夠一舉拿下主星。如果群星號把所有精力花在納德星上,必然會遭受聯邦艦隊的攻擊。

  「沃夫,你帶領第三艦隊左側迂迴,守在聯邦艦隊側翼,等待我的命令!巴奈特,你的第一艦隊移動至納德星正前方,配合剩餘艦船扇形展開,組成防禦網,正面牽制敵軍!」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達,這種時刻,沒人會對他的命令發出質疑,在無數次戰鬥中,燕北辰已經用實力向屬下們證明了他的指揮天賦。他們雖然搶占了先機,但是沒人比燕北辰更清楚,聯邦軍戰略方面的優勢。那群正規軍不是自由散漫的海盜,他們的裝備更為先進,紀律更為嚴明,尤其是那個未來必將登上聯邦最高統帥位置的男人,由他帶領的艦隊,肯定不是區區幾分鐘的優勢就能抹平的。

  不過沒關係,他手下這支艦隊也久經沙場,而且在之前的大戰中損耗不多,絕對數量上占優。這點,也是他可以放手一搏的關鍵所在。這次的戰略目標並非擊敗聯邦軍,而是徹底收割那位「黃金之子」的性命!

  ※

  機甲如同一隻銀色的小鳥,輕巧飛入氣密艙,一個噴氣懸停後穩穩在艙底降落。駕駛艙打開,穿著老舊宇航服的金髮青年從中跳了出來,他沒有理會侍從們詫異的目光,直接命令道:「快速返航,與旗艦匯合。」

  說罷,他接過對方遞來的通訊晶屏,接通連線。

  「艦長閣下!」副官的身影出現在了晶屏中,「群星艦隊的集結速度太快了,他們已經開始布陣,並且對納德星展開了攻擊。」

  「傳出消息,納德已投靠聯邦軍,讓主星堅守,任何投敵行為都會被視作叛國!」格裡芬冷聲命令道。

  「什麼?」納德不是已經死了嗎?副官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遵命。」

  這是一種戰時信息干擾,如果納德的殘部知道他們的領主已死,抵抗的決心和意志力就會大大下降,輕易輸掉戰鬥。主星易手後,群星艦隊沒有了後方拖累,將會有更多戰艦投入戰鬥,對局勢非常不利。相反,如果聯邦軍放出消息,申明納德已經投降,那麼這位邊境之王僅剩的手下就會拼死一搏,讓海盜們陷入鏖戰,達到分散敵方兵力的目的。

  「陣型收攏,隨時關注敵軍動向,我馬上就到。」

  關閉通訊,格裡芬把晶屏扔給了侍從,大步走進臨時休息室,從衣櫃中取出一身聯邦制服。他身上這套宇航服可沒法適應下來的戰鬥。按下收取鍵,覆蓋材料瞬間回到了手環之中。格裡芬的動作慢了一拍,不由自主望向鏡中僅著貼身衣物的自己,耀眼的金髮,綠色的眼眸跟那身平民服飾已經不再協調,但是身穿這件衣服,他的心跳卻沉穩了許多,就連印在頸後的觸感似乎都保留下來。

  繃緊的脣角微微放鬆,他飛快換上了制服,讓一身藏青色的軍裝再次覆蓋了周身。那個不倫不類的形象消失不見,身形筆挺,面容肅然的深空艦隊艦長再次出現在鏡中。

  扣好最後一顆鈕扣,門外傳來一個聲音:「艦長閣下,我們抵達旗艦了。」

  格裡芬又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大步向旗艦走去。

  「閣下,主力艦隊躍遷完成,敵軍在我軍側前方扇形展開,阻擋了通往納德星的道路。」沒有半分耽擱,副官在格裡芬踏上旗艦時就迎了上來。

  「陣型厚度呢?」那群海盜占了幾分鐘先機,自然可以提前布陣,群星號可這不是納德艦隊那樣的庸手,不能無視對方的兵力部署。

  「三層縱深,但是不能確定是真正的艦隊還是偽裝信號。」副官立刻把晶屏遞了上去。

  「扇形展開還有三層縱深?他們沒法組織這樣的兵力。」格裡芬只看了一眼,就下令道,「艦隊重新編隊,錐形進攻陣型,加強兩翼防備!」

  畢竟跟隨這位「黃金之子」數年,副官立刻聽懂了他的意思:「他們要側面偷襲?」

  「很可能。」格裡芬用手指在晶屏上點了幾下,「這裡和這裡都是可能的埋伏點,恆星圈內布陣難以施展,他們不會把全部力量用在正面硬拼。」

  在這種情況下,深空艦隊也展開陣型,很可能會被埋伏的敵軍攻擊側翼,屆時側翼崩潰,陣型也就出現了無可彌補的漏洞。而錐形結構能把兵力擊中在兩翼和尖端,不論是突破還是防禦,都更加靈活。

  「明白!」副官立刻答道,想要傳達命令。然而格裡芬攔住了他:「你前往極寒號,協助旗艦構成雙錐點,我來作先鋒。」

  副官愣了一下,這意味著他們的陣型可以機動的分為兩支,以極寒號為首的一支將作為輔助力量應對側翼偷襲,旗艦則專心進攻正面的敵軍。這可跟他想象的截然相反,難道不該由旗艦引領側翼,對埋伏的敵人進行攻擊嗎?

  看到副官的表情,格裡芬冷笑了一聲:「放心,對方的主帥不會親自指揮伏兵,他很有可能就在前方的扇形陣列中。只有牽制住了我們的兵力,側翼的攻擊才能起效。不論那個縱深是否是真實的,面前的防線都不可能輕易突破。」

  這就像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究竟是網子更堅實,抵禦住了正面的攻擊,還是錐尖更鋒利,戳破了對方的防禦。任何一方未能完成戰略構想,都會立刻陷入被動。這一仗必須打的乾脆,而且分秒必爭。如若拖延時間,讓敵方占領了納德主星,聯邦軍立刻就會處於下風。

  「那人非常聰明。但是有些時候,僅僅聰明,是不夠的。實力才是決定一切的關鍵!」格裡芬碧綠色的雙眸中迸發出鋒銳的光芒,是勝是負,還要親自下場較量一下才行!

  ※

  「他們變陣了。是錐形陣!聯邦軍準備強攻了!」看著屏幕上重組陣列的聯邦艦隊,巴奈特輕嘖一聲,眯起了眼睛。這麼多年來,他早就習慣了列陣作戰,而非當初隨心所欲的海盜偷襲。因此在看到聯邦艦隊變陣之後,他很快就醒悟過來,這是對方識破了側翼埋伏,準備中心突破。

  「咱們的縱深防禦力不夠,要硬抗嗎?」論艦船數量的話,群星號這邊的數量占優,但是改造飛船怎麼可能比得上聯邦主力戰艦,如果讓對方穿透了防線,豈不糟糕至極?

  「硬抗?」燕北辰露出了冷笑,「不,我們要的不是硬抗,而是擊破一點,他們陣列的前鋒!那應該就是聯邦軍的旗艦所在!」

  「什麼?」巴奈特驚訝的轉頭看向主屏幕,「你確定那是旗艦?他們用了雙錐點結構,難道不該由旗艦負責防備偷襲嗎?」

  「想要擊穿我的陣列,必須奧斯維德親身上陣,他不會退縮的。」這也是燕北辰布置這個陣型的最終目的,引誘那隻獅子衝向他的劍鋒。只要聯邦艦隊的旗艦被擊殺,勝負就有了定局。

  「等群星號跟對方旗艦接戰後,艦隊立刻由扇形變成口袋陣,我們要吃下這支錐子!」下達了最後的命令,燕北辰向著高速電梯走去。想要擊潰奧斯維德,單憑群星號還不夠,他需要駕駛「暗影幻象」出陣。

  只可惜,藍影鈦還未能裝備在「幻象」上,否則他的戰力將會大大提升。不過沒關係,那塊珍貴的材料,將會用在他和格裡芬兩人的機甲上,為他們兩人打造最堅固的武器。對付一架a階獅吼,如今「暗影幻象」,也足夠用。

  「小坎貝爾,注意防禦,別被衝亂了陣型。」電梯飛速下降,來到了夾層的秘密機甲庫,燕北辰跨出「夢魘」,向著自己真正的機甲走去。

  嗡的一聲,「夢魘」的駕駛艙合攏,冰冷中帶著一絲傲慢的電子音從中傳出:「只是一艘主力戰艦,不可能突破我的防禦。」

  燕北辰微微一笑,縱身向「幻象」的駕駛艙竄起。這是他期盼已久的戰鬥,也是他夢寐已久的復仇機會。然而此時此刻,他的心情極為平靜,就像伸出手,摘取完全成熟的果實。失去了那位「黃金之子」,十年內,聯邦不可能再出現任何與其比肩的將星,反而會因五大家族的戰爭,變得支離破碎。那時統領邊境的他,就能率軍橫掃聯邦,取得最終的勝利。

  只要能在這場戰鬥中,掠去那人的性命。

  星圖上,兩支整編成型的艦隊同時開始移動,一者緩慢,一者鋒銳,亞光速飛快拉近了它們的距離,探測器開始瘋狂警報,幾乎在同一時刻,艦隊的主炮迸射出了燦爛的光焰,藍色的偏光護盾在炮火的轟炸中蕩出漣漪。

  燕北辰雙手放在面前的操作台上,十指翻飛,快得幾乎能看到殘影。機甲身後,湛藍色的烈焰開始噴吐,如同一位持鐮的死神,「暗影幻象」衝出了戰艦,向著前方飛去。

  在他正前方,一隊機甲剛剛駛出艙腹,如同出鞘的長劍,向著敵陣挺進!

☆、 第八十六章

  正面硬攻,艦炮齊射,是接戰最危險的時刻,然而總有些悍不畏死的騎士,可以頂著密集的彈雨,向敵陣發起衝鋒。

  格裡芬穩穩站在駕駛艙中,每一根神經都與機甲緊密相連,反射速度達到了巔峰,激光和魚雷爆出的璀璨光焰在身邊劃過,如星傾墜。

  「c組弧線運動,擋住戰機,b組跟我來!」他的聲音冷澈無比,碧綠的眼眸凝視著面前的晶屏。

  戰況跟他想象的非常接近,對方的戰艦較多,火力也十分猛烈,可是由於缺乏機甲,僅憑戰鬥機群構成防線。再怎麼厲害的戰機,也無法與機甲媲美。因而他才率領「鷹翼」戰隊,躍過了兩軍交戰的臨界點,向著敵陣衝去。

  三架一組,五個組次的機甲將撕碎第一列戰艦,為他的旗艦開闢道路。與此同時,他的副官也將指揮僚艦,撕碎那些妄圖擊潰他側翼的伏兵。一切盡在掌控之中。

  「獅吼」猛然懸停,四枚光子魚雷從側背彈出。宇宙寂靜無聲,所有聲響都被真空覆蓋,唯有魚雷發射帶來的震動尚存。震動嗡嗡,就像耳邊能夠聽到尖銳的嘯聲。

  爆炸騰起,面前的陣列出現了缺口,格裡芬沒有猶豫,帶領他的機甲縱隊衝了過去。他們衝的非常快,轉瞬就突破第一陣列。這防守力度,太輕鬆了?心底剛剛浮出這個念頭,通訊頻道就傳來驚呼:「上校!敵襲!」

  三人組的機甲小隊,應該由一人負責防守,兩人負責進攻,如同嚴密的齒輪,達到殲敵最佳效果。但是格裡芬的小組不同,他從不帶防守機型,三人全部都是強攻機甲。最鋒利的矛並不需要盾牌掩護,或者說,跟在他身後的幾支小隊,正是守護他的堅盾。

  然而今天,有什麼變得不同。

  驚呼一閃而逝,機載屏幕上,c組代表的光點消散不見。緊接著,是d組的隊員。他們遭受了襲擊!敵艦應該在那裡!格裡芬立刻調轉機身:「全員散開,保持進攻陣型!」

  在說話間隙,「獅吼」穿過無數激光和流彈,衝向了敵人所在的方位。他本以為會看到十幾架機甲對他的戰隊進行圍剿,然而出乎意料的,在紛亂的戰場中,只有一架機甲縱|橫馳騁。

  那機甲怪的厲害,顏色比最漆黑的夜空還要暗沉,除了肩部帶有護甲,身形單薄的就如枯槁的骨架。在它背後,藍色冷光噴吐,化作最為酷烈的焰心。那架機甲沒有攜帶太多武器,只持著一柄粒子長槍,槍尖吞吐不定,每一槍都能帶走一條生命。

  群星之怒!傳說中的名號瞬間浮上腦海。群星之主的座駕,能夠撕裂戰艦的恐怖之神。格裡芬曾無數次聽說過這部機甲,誇大的、浮華的、充滿魔幻色彩的描繪。他本以為這些不過是那群海盜們的誇耀,但是親眼見到這架機甲,他立刻明白過來。傳言非虛!

  這是一架真正的頂級機甲,在整個蘭達星域中,不超過一手之數的聖武級大師之作!不論駕駛者的能力如何,僅憑這架機甲,就是尋常騎士無法對抗的存在!

  可是面對強敵,格裡芬並未覺出恐懼,相反,戰意在胸腔內激盪,使他熱血沸騰。這是敵軍當如無愧的核心,只要幹掉了那架機甲和上面的騎士,他就能獲得勝利!

  「旗艦轉向!擊中火力,擊潰那架機甲!」隨著命令,格裡芬衝了出去。長長的光劍拉出一道虛影。

  如同跟在雄獅背後的獅群,「鷹翼」所有的機甲都動作起來,他們都是格裡芬從軍中提拔的好手,是他最最精銳的王牌。就算是猛虎也抵不過群狼撕咬,更何況是面對一群獅子!然而那架古怪的機甲並未退縮,而是以同樣的速度衝了上來。

  明亮的焰花在眼前綻放,光劍架在了對方的長槍之上。橫斬的力道大得驚人,格裡芬手裡的兵器險些脫手。但是這並非他的目的,肩頭黑洞洞的炮口不知何時已經敞開,近距離狙擊炮,只要能擦到邊,就能讓那架單薄的機甲受損!

  光炮迸發。然而如此近的距離,他也沒能擊中目標,那架機甲突然飆升速度,從他身前一晃而過,長長的槍尖在激光炮尚未停歇的時刻,刺了過來。半秒,或者更短時間,格裡芬抽身,躲過了這一擊,然而他身邊的僚機未能閃開,被那吞吐的槍刃劈做兩半。

  它太快了!簡直就像穿越時間罅隙留下的殘影!格裡芬只退後了半步,手中的光劍就如同吐信的毒蛇,再次揮出!他身側,三架機甲配合著他的動作,封死了對方所有的退路,沒人能夠逃出這樣的天羅地網!

  那架機甲並未閃避,形如骨架的機身蕩出湛藍的波紋。這是偏光護盾獨有的色澤,但是沒有哪架機甲,能夠擁有這種戰艦級別的護盾!光影一閃,所有攻擊落在了空處。格裡芬的反應足夠快,在千分之一秒內,再次閃過了伸縮的槍尖,但是他的部下沒有逃過,兩機中槍,一機戰毀!

  它不是a階級能夠對付的存在!格裡芬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這是他有生以來對付過的最厲害的機甲。但是他不能就此退讓,把戰場的主動交予對方。六聯激光炮齊射,光劍閃動,熱感魚雷和狙擊炮同時開啟。他像是豁出性命般收攏了戰圈,向那機甲逼去!

  魚雷尚未鎖定目標,就被槍尖挑碎。激光炮大半被閃了過去,剩下被機甲外殼擋下。狙擊炮擦過了側肋,未能射中目標,唯有伸縮的劍尖,讓那怪物後退了半步。

  瞬殺!沒有任何護盾能擋住這樣的攻擊,這一步退的理所應當,卻正中格裡芬下懷。下一瞬,明亮的光柱在他眼前暴起!那是戰艦主炮的鎖定攻擊,別說是機甲,就算同等規格的戰艦,都能洞穿艦身。

  這是他拼上自己,乃至幾位屬下性命的一擊。為的就是引誘那機甲踏入陷阱,然而當光柱亮起時,格裡芬瞳孔猛然收緊。那機甲消失了!

  下一瞬,劇痛襲來!帶著冷焰的槍尖刺入了「獅吼」的手臂!

  他到底是怎麼閃過的?怎麼可能?!

  駕駛座內,燕北辰的身形微微晃動了一下。一微秒前,他操控「幻象」進行了次元躍遷。超空間跳躍是飛船引擎才可能具備的功能,任何機甲都無法突破次元屏障。但是他的座駕不同,動力核心裝載的「次元石」讓超短距空間跳躍成了可能。就像撕破了時間和空間,從一個點瞬間轉移到另一個點。

  沒人能躲過這樣的刺殺!而這樣的必殺絕技,也要留在最關鍵的時刻使用!

  他並非踏入了那隻獅子布下的陷阱,而是利用這個陷阱,獲取了決定勝負的一秒!在這個紛亂的戰場中,在敵軍的包圍中,在旗艦的攻擊中!一擊致勝!

  「小坎貝爾,全力開火!」說話的同時,燕北辰的手指在操控台上飛速移動,「幻象」已經抓住了槍尖上的獵物。火花閃過,一條機械手臂從黑紅相間的機身上脫離!

  他捕到了獵物,就不會讓這人再次逃出掌心!體內的雙重核心瘋狂運轉,燕北辰的精神和*似乎也分離開去。一切都由冰晶構成,清晰明了,冷酷無比。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架殘破的機甲,和那機甲上,他勢必會除掉的敵人!

  光槍收縮,再次刺出!瞬殺!

  格裡芬的瞳孔放到了最大,右臂傳來的劇痛幾乎能奪取人的所有精神和注意,可是他並未放棄,仍舊拼命閃躲,想要躲過這致命一擊!只可惜,攻擊來得太快太猛,根本無從閃避!眼前有什麼一晃,一架機甲衝到了他面前。槍尖穿透了駕駛艙,從機甲背面飄出一串血珠。

  那是一直跟著他,剛剛逃過一劫的忠誠部下。一架不具備防禦功能的機甲,用自己的軀體,擋住了必殺的一擊。

  緊接著,另一叢焰火在眼前爆炸。過載攻擊!又一架機甲衝了出來,想用自毀阻擋那惡魔,哪怕只有一瞬!更多的殘部正向這邊靠攏,前赴後繼,為了他們的「黃金之子」拼上性命。然而所有攻擊在那惡魔面前,都不值一提。碎片飛濺,鮮血滾落,這已經不是戰鬥,而是單方面的屠戮!

  格裡芬的喉嚨裡發出了■■響聲,機甲肩頭僅剩的激光炮被點燃,向著對方的要害處攻去。他從未如此憤怒,從未如此失態,就連戰局都被拋在了腦後。汗水順著金色的發絲滴落,脣邊沾染鮮紅的血跡。但是他無法退卻,無法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一切被人擊潰!

  「閣下!旗艦已經遭受重創!您必須撤退!」

  通訊器裡有聲音傳來,格裡芬聽在了耳中,卻像什麼都未曾聽到。局面已經如此,他就連撤退的餘地就不具備。如果不幹掉那架機甲,如果……

  突然,巨大的陰影壓了過來。下意識的閃開,格裡芬才發現,自己的旗艦不知何時衝了過來,百萬噸的巨物鋪天蓋地,壓倒了一切。它的艦身冒著火花,搖搖欲墜,但是攻擊的方向分毫不差,衝向了那架黑色的機甲。

  沒有機甲能扛得住戰艦的撞擊!然而這搏命的一撞,落在了虛空之中。幽影閃爍,機甲超越常識的出現在了艦艉後方,銳利的長槍刺破了堅硬的引擎防護殼,戰艦一陣顫抖,卻依舊歪斜著攻擊面前的敵人,用所有武器攔在了那恐怖的機甲身前。

  看著眼前這一幕,所有的怒火瞬間凍結。格裡芬深深吸了口氣:「撤退!理查德,側翼旋轉,破開對方的包圍,我們衝出去!」

  扇形陣列早已變化成了口袋陣,所幸那隊伏兵瘋狂莽撞,缺乏更為精妙的戰術指引,才讓側翼勉強占據了上風。不過這只是暫時的,如果那具機甲成功的擊殺了自己,所有的布局都將化作煙雲。這非但關乎勝負,更關係到他旗下數千將士的生命。他可以忍受失敗,但是無法忍受自己花費五年時間,辛辛苦苦積攢的一切,一席喪盡。

  所以,撤退!

  在他殘破的機甲旁,僅剩的幾架機甲牢牢護衛在側,為他擋下攻擊和流彈,向著僚艦方向撤去。

  閃爍著火花的沉船旁,「幻象」並未追上去。通訊器中傳來人工智能略帶焦灼的聲音:「駕駛已超負荷,請盡快返航!」

  看著被戰火掩去的背影,燕北辰咬緊了牙關,他徹底擊潰了奧斯維德的旗艦,但是卻放走了奧斯維德本人。如今,他的手指已經不再飛舞,略帶痙攣,垂在操控台邊。這場戰鬥太過激烈,超出了他的承受極限,更別說兩次次元跳躍帶來的符合,就算是真正頂級的騎士,也未必能夠承受。

  汗水順著後頸滾落,他最終移開了目光:「通知雷霆號,配合魔狼變陣,進行兩翼挾持,削弱他們的戰列。記住,窮寇莫追。」

  他已經撐不到戰役終結了,因此必須控制自己的艦隊,避開可能存在的陷阱。奧斯維德不是個只會駕駛機甲的騎士,他同時還是能夠與自己比肩的戰略大師。哪怕那位未來的聯邦元帥還要花費十年時間,才能跟自己比肩。

  輕輕捏緊了手指,他靠在了椅背上,任汗水把自己淹沒。幾分鐘後,群星號穿過了聯邦艦隊的旗艦,把那架失去控制的機甲吞入了腹中。

☆、 第八十七章

  當格裡芬再次踏上僚艦的艦橋時,副官焦急的迎了上來:「閣下!您的傷……」

  「無妨。」大步走到了主屏幕前,格裡芬眯起眼睛仔細盯著眼前的戰況,鮮血混雜著汗水,打濕了他感應減壓服,可是他並沒有前去治療的意思。

  幾秒鐘後,他伸手在星圖右下方一點:「他們要變陣了,這裡防守薄弱,衝出去!」

  命令立刻傳達了下去。格裡芬並沒有端坐在艦長椅當擺設的意思,就那麼肅立在屏幕前,指揮著深空艦隊進行突圍。剛剛那一戰,耗盡了他的體力,光槍的槍尖雖然沒有直接穿透駕駛艙,但是神經元高度契合的狀態,所受的傷害也不會小。這是屬於騎士的神經元損傷,如果不及時治療,說不好會產生什麼應激後遺症。更別提逃亡過程中大大小小的創傷。

  如今他已經無法保持那副「貴族」模樣。金髮一縷一縷黏在額上,脣邊的鮮血尚未擦拭乾淨,就連被減壓服緊緊包裹的脊背上,都有了清晰可見的傷口。血絲順著布料滴落在光滑的甲板上,益發觸目驚心。

  然而如此的慘狀,也沒能讓他的表情動搖半分,反而更加冷靜,就像宇宙深寒狀態下的冰晶,透著刺骨的寒意。

  「右翼三艦向中心靠攏,保持反錐形,航速提升。派一隊戰機打開坐標位間隙,僚艦主炮預熱,30秒後發射!」

  一道道命令如同流水行雲。格裡芬的冷靜也影響了旗艦所有將官,恐慌的情緒不再蔓延,艦隊損失雖然慘重,但是並沒有真正傷到元氣。僚艦率領的大半艦隊完成了轉向,在兩翼的挾持攻擊下緩緩收縮陣型,突破了對方的包圍網。

  「後翼變陣,反弓形。兩翼降低航速,如果對方追上來,給他們一記回馬槍。」看著因為追擊開始散亂的敵軍陣型,格裡芬立刻命令道。

  然而像是提前知曉了他的陷阱,那些散兵游勇只是衝了幾節,就陸續停了下來,重新回歸了嚴密的網狀結構。

  「閣下,我軍已安全撤出敵方的包圍圈。請您前往醫療倉,接受治療。」副官再次盡職盡責的湊了上來。

  格裡芬看了他一眼,並未答話,反問道:「納德星戰況如何?」

  「10分鐘前,已被群星艦隊占據。」副官的聲音有些沉重,這次戰爭,他們徹底失敗了。這也是他跟隨這位「黃金之子」後,第一次遭受的失敗。

  格裡芬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目光轉向了星圖上另一個位置,過了片刻,才開口:「黑金港呢?有駐兵嗎?」

  副官的神情一振,立刻答道:「只有三艘飛船封鎖了黑金港,您要占領黑金作為戰略基地嗎?」

  這也是一種辦法,就算遭受大敗,深空艦隊依舊有相當數量的戰艦,控制一個自由港不在話下。如果占據了黑金,同時向聯邦方面求援,只需要幾十天,就能重組艦隊,發起另一次挑戰。畢竟那群海盜想要吞食並且消化這片領地,還需要不少時間,他們仍有機會扳回局面。

  然而目光在那個小小的港口停留了片刻,格裡芬搖了搖頭:「沒必要了。我已經完成了軍部下達的命令,在星系外圍休整後,立刻返航。」

  「什麼?」副官控制不住,脫口而出。但是很快又閉上了嘴巴。他清楚這位上司的果決,只要是他決定了的事情,很難有人改變。只可惜,這麼一場大戰,最後卻落得這樣的結果。都是那群該死的海盜!

  「給你一天時間,讓艦隊恢復航行狀態。」沒有理會副官糾結的神情,格裡芬轉身向著快速通道走去。

  那人的步速並不很快,像是盡力保持著儀態,沉重中又帶著點搖晃,副官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燙到了一樣,收回了目光。衝大副喊道:「清點戰損情況,我們準備返航!」

  離開了讓人肩背繃緊的旗艦,格裡芬的腳步愈發沉重,甚至有些步履蹣跚。疼痛如同跗骨之蛆,纏繞在他體內,幾乎要摧垮他的軀體。但是他並沒有前往醫療室,而是支撐這副殘軀,緩緩走到了備用停機坪,取過一架沒有任何標誌的超小型飛船,向著黑金港駛去。

  二十分鐘後,那個港口重新出現在面前。昨日的繁榮亦如過眼雲煙,衛星軌道上停泊著幾艘飛船,嚴密監視著空港,沒人能夠從這裡出入。這是戰時軍事管控,也是防止後方生亂的最佳方案。

  也許那群海盜尚未取得黑金港的控制權,但是這種時候,想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進出,絕非易事。格裡芬長久的注視著那顆小小的,黑色的星球,最終也未曾靠近。他的狀態無法逃過那些飛船的監控,更無法順利帶著自己想帶的人,離開這裡。

  如果率領艦隊前來,當然能夠打破黑金港的防禦,甚至把這個自由港占為己有。但是沒人能夠控制戰火的走向,也許在攻防戰中,他一心想要守護的人會被戰火波及,失去性命。也許那群海盜會實施報復性打擊,把這座自由港毀於一旦。他沒法用那人的生命做賭注。

  現在,唯有撤退,離開邊境星系,才是最安全的法子。

  看著那一步之遙外的星球,格裡芬最終垂下了眼簾,小小的飛船悄無聲息的立刻了空港,就像那些逃難的走私商人一樣,消失在夜空之中。

  ※

  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就像火焰直接侵入了大腦,灼烤著的他的靈魂。幾分鐘後,那火焰又開始轉冷,變成了極寒的冰凌,穿透腹部,刺入骨髓。冷熱不停交替,從發絲到腳尖,在他的體內肆虐,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如同被兩股巨力撕扯,燕北辰的身體顫抖了起來,但是他不能向這力量屈服,他要重新掌管自己的軀體!

  漸漸地,體內的風暴變得清晰起來。燕北辰發現這是自己體內的兩枚在暴動。原本灼熱溫暖的氣海,正變得刺骨冰寒。而曾經冷澈清晰的精神核心,化作了滾燙的熔岩。這並不符合他幾年來研習的規律,是超負荷作戰帶來的惡果嗎?

  沒有思考的余暇,燕北辰咬牙運轉兩團精神核心,想要捋順著狂暴的躁動,可是那些氣血完全不聽自己的指揮,瘋狂的在體內打轉,如同猛獸被套上不合宜的枷鎖,掙扎的想要反噬。這衝擊來的太猛,猛烈到意識都變得模糊,在生死一刻的關頭,燕北辰突然停下了一切。短暫幾個呼吸後,他逆轉了原本的血脈流向。

  這並不符合燕家古法的精髓,也可能存在嚴重到會奪取他性命的隱患,但是此時此刻,他唯有讓兩枚核心恢復原本的狀態,才有活命的機會!

  很快,那躁動的氣血開始緩緩蠕動,一點一滴匯聚成流,在脈絡中運轉。那滋味絕不好受,如同鋼刀刮過,每一寸都讓人痛不欲生。但是兩團核心正在緩慢恢復平靜,光團再次出現,順著各自的軌道逆行,漸漸接近。按照以往的規則,這兩團核心會在心臟附近停下,如同恆久不毀的雙星系統,各自牽引,彼此制約,用星屑似的力量滋養他的*。

  然而今天,那光團並未停下,相反,它們像是首次發現了彼此的蹤跡,越過了那道不知名的界限,轟隆一聲撞在了一起。

  燕北辰的身體猛然一顫,睜開了雙眼。湛藍色的營養液充斥眼簾,他從醫療倉裡坐起了身。

  「你終於醒了。」

  一個冷冰冰的電子音在耳邊響起,雖然沒什麼起伏,但是「終於」二字,還是暴露了說話者的情緒。

  燕北辰從醫療倉中站起身,沒有理會那些灑落的溶液,直接走到了晶屏前:「戰況如何了?」

  「烈龍號成功攻下納德星,聯邦艦隊離開了邊境,正式返航。恭喜你成為新的邊境之王。當然,如果沒有我,這三天時間,足夠你那些地盤易手好幾回了。」小坎貝爾難得用上了這麼人性化的描述。

  然而燕北辰愣了一下,突然反問道:「我昏迷了三天?」

  「沒錯。請你下次駕駛機甲時,別忘了自己的極限。等等,你要去哪兒……」

  沒有理會人工智能的喋喋不休,燕北辰已經向氣密倉奔去,很快,一艘小船駛出了群星號,向著黑金港駛去。小坎貝爾當然能夠安撫巴奈特他們,甚至幫他掌管剛剛打下的疆域,但是它沒法代替自己,信守跟格裡芬的約定。

  三天時間,足夠發生許多事情,這可是戰時!隱隱的不安在心底晃動,燕北辰連一秒都沒耽誤,飛快來到了黑金港,然而在兩人同住的酒店中,在他們分離的街道上,在那個已經沒有裝飾背景的空曠廣場上,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未曾找到那個人的身影。

  半小時後,楚南接到了一個通訊訊息:「大人?您怎麼在黑金港……」

  「去查一個人!找出他現在位於哪裡!」燕北辰沒有說任何廢話,把格裡芬的影像穿了過去。

  在大戰前,他專門派楚南接管了黑金港的防務,正是害怕戰火波及這裡。在游鷹號的監控下,沒有誰能離開或是進入,也就最大限度的保證了那人的安全。

  楚南愣了一下,並沒有多嘴,乖乖關上了晶屏。幾分鐘後,訊息穿了回來:「大人,黑金港並沒有這個人存在,我使用了地面和衛星雙重監控,他應該已經離開了這裡……」

  「不可能!」燕北辰斷然否決了這種可能,「查找你接管黑金之前的資料,我要當天的記錄!」

  「那個……」楚南猶豫的吞了口唾液。「當時黑金的防禦系統被徹底破壞,第二天才修復。期間未曾留下記錄……」

  燕北辰沒有料到這樣的回答,愣了幾秒後,他關上了通訊器。

  難道格裡芬在那段時間離開了黑金港?或是在空港停了幾天,無法聯繫到自己,才黯然離去。他沒想到自己會因為激戰昏迷如此長時間,更沒想到,會在得勝歸來之後,再次失去那人的蹤跡。

  復仇的暢快,勝利的喜悅,在這一刻,都顯得索然無味。然而他還有整整一支艦隊,和偌大的邊境地盤有待管理。就連這一刻失落,都是奢侈無用的浪費。

  輕輕吸了口氣,燕北辰拋開了身後空曠漆黑的街道,再次登上飛船。目標,納德星。

☆、 第八十八章

  納德星,是邊境最繁華的二等星,盧瑟·納德本人的宮殿更是富麗堂皇,稱得上奢侈的藝術品。不過此刻,這座華美的建築物已經被炸毀大半,僅剩的小半則成了新任占領軍的駐地。

  燕北辰走進了剛剛清理乾淨的會客室,一直斜倚在沙發上,把握一柄合金匕首的巴奈特船長立刻抬起了頭,吹了個口哨:「終於上工了?這幾天休息的如何啊~」

  他的語氣雖然有些玩世不恭,但是隱隱含著點關切。正是他幫助小坎貝爾收攏了艦隊,並且勒住了沃夫的韁繩,避開了奧斯維德最後設下的陷阱。

  「已經恢復了。」燕北辰頷首示意,又看向坐在一旁,好奇望來的褐發美人,「克里斯蒂娜,主星情況如何?」

  「不算好也不算壞。」女船長用手指卷著自己的長髮,慢悠悠說道,「連打了幾仗,占領的地方雖多,但是消耗也相當驚人,尤其是人手短缺。如果不能盡快在邊境行星安□□們的人,恐怕會留下隱患。」

  「不用全部占領,在關鍵位置放上咱們的人,由楚南從中調配。邊境最重要的始終是實力。艦隊和商隊才是一切的關鍵,要盡快重新建立邊境的秩序。」燕北辰雖然沒有治理過行星,但是他剿滅過無數海盜團,清楚什麼才是這些亡命之徒的根本。抓住根本,穩定根基,才是他現在最需要做到的事情。

  克里斯蒂娜脣邊露出了抹嫵媚的笑容:「那聯邦方面呢?我們要尋求一個新的合作夥伴嗎?就像納德一樣。」

  「當然不。」燕北辰答得斬釘截鐵,「成為貴族的走狗也許能在短時間內站穩腳步,但是長遠來看,得不償失。同樣,我也沒興趣成為他們任何一家的走狗。」

  聽到這答案,巴奈特摘下自己的氈帽,不太紳士的衝克里斯蒂娜拋了個媚眼:「親愛的,我贏了。」

  對面坐著的美女哼了一聲,從腰側解下一根長鞭,扔了過去。這是她最喜愛的武器之一,然而輸掉它,並未讓克里斯蒂娜惱火。相反,使得她笑容更加甜蜜危險。

  對於群星號統轄的海盜團而言,擴大地盤並不都是好事。它意味著,野心和實力攀上另一個階梯,如果這時候,燕北辰選擇了投靠聯邦或是星盟,他們就是去了最根本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樣的東西:「自由」。這是巴奈特和克里斯蒂娜都不願見到的事情。尤其那位從三等礦星發家的女船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被人奴役的痛苦。

  他們選擇燕北辰,選擇群星號,不只是因為實力和利益,更是因為他們有著相同的目標,不會被人挾制,不會被人碾碎,用實力獲取真正的尊嚴。只要燕北辰不背棄他們最初的目標,他們也不會背棄燕北辰的信任。

  長長伸了個懶腰,克里斯蒂娜站起了身:「我要去處理主星的事務啦,老天,那簡直是一團糟。對了,要給這個星球更換一個新的名字嗎?」

  這是占領者的天賦權利。燕北辰沉吟了片刻:「就叫它‘卡戎’吧。」

  巴奈特顯然對古老的神話傳說更了解,直接吹了個口哨:「冥河擺渡人?看來我們以後要扼守聯邦和星盟的通道了。」

  「好名字。」克里斯蒂娜挑了挑眉,滿意的露出了笑容。

  處理完艦隊大小事宜之後,燕北辰沒有休息,又來到了位於附近伴星的工業基地。這顆伴星原本就有相當豐富的礦產,利用地熱和太陽能作為天然能源,為邊境提供了大量的武器和飛船,邊境之王最為珍貴的寶藏。

  因為克里斯蒂娜卓越的戰術,這裡並未遭受嚴重損壞,研發基地中,已經迎來了一位新的主人。

  「藍影鈦的品質相當不錯。」恩賽大師一如既往坐在工作台前,仔細檢查著眼前的珍貴礦物。

  「它能用在‘幻象’上嗎?」燕北辰走了過去,在工作台前站定。

  「應該沒問題,取一部分用在‘永生石’周圍的動力核心,剩下的重塑武器系統。」恩賽大師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略帶責備的說道,「你這次太冒險了,‘幻象’受了不少傷,連刺光槍都出現了故障。單挑一架主力戰艦?老天,能平安醒來,算你運氣不錯。」

  語氣雖然不善,但是話裡確確實實滿是關懷。燕北辰笑了笑:「機會難得。」

  這是他的心裡話,重生以後第一次跟奧斯維德正面交鋒,讓他的關注力出現了偏移。這是別人無法理解的執念,也是他重生之後最大的動力。避開了這個話題,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透明墻體前,向下望去。

  在高達十幾米的機甲維修台上,「幻象暗影」靜靜懸停在支架上,損壞的殼體尚未修復,露出參差不齊的電路。那場大戰確實凶險無比,但是無異,他和他的機甲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先處理動力系統……有方案了嗎?」收回目光,燕北辰問道。

  「嗯,我之前做了個樣品,你看看。」恩賽大師拿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盒子,遞了過去。

  這位老者說的「看看」,當然不會是讓他用眼去看。燕北辰把東西放在掌心,閉上了眼睛,想要調動精神力查看內部構造。然而,那裡什麼都沒有。

  幾分鐘後,燕北辰緩緩睜開眼睛,皺起了眉頭。他的精神感應力,失靈了。

  ※

  「奧斯維德上校,你深空艦隊的慘敗作何解釋?」

  端坐在主|席台下方,格裡芬直視著那群位高權重的軍部大佬,面不改色的答道:「我軍殲滅敵艦超過30艘,殺敵數千,連根拔起了盤亙在邊境的走私勢力。這完全達成了軍部的作戰計劃,何來慘敗之說?」

  一旁滿頭銀發的安德烈中將按捺不住,狠狠拍了一下桌案:「你先後損失了兩艘旗艦,校級將官陣亡高達12人,幾乎是五十年來最大的陣亡數,還敢說不是慘敗?」

  「陣亡比不到7%,艦船損失也未超過20%,以殲敵數量來算,這應該算是小勝,而非失敗。至於將官,這裡有一份戰犯盧瑟·納德生前留下的口述材料,正是因為有人串通敵軍,才導致旗艦受損。」格裡芬起身,把一份文件遞給了書記員,又坐回了原處。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