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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日月by夢溪石

文案:
「柔奸成性,妄蓄大志。辛者庫賤婦所生,自幼心高陰險。」這是父親對他的評論。
「外飾淳良,內藏奸狡。懷挾私心,遇事播弄。」這是兄長對他的評論。
先為皇子,後為親王,出身尊貴,一生跌宕,他卻寧願出生在一個尋常百姓家。
終其一生,自己都只不過是一個錯誤,不容於皇父,不容於皇兄,甚至連累家中妻兒,因自己而受罪。
若一切重來,他還會重蹈覆轍嗎?

又名:八阿哥重生

  因緣

  雍正四年三月初十。
  今年的冬天似乎特別冷,即便已經入了早春,那點點寒意依舊侵入衣裳,侵上人心。
  高明挎著小竹籃,按上鏽跡斑斑的門環,緩緩推開。
  大門發出年久失修的嘎吱聲響,在這寂靜得近乎可怖的院子裡顯得分外刺耳。
  入目皆是滿地殘亙斷瓦,一地狼籍,連糊在窗戶上的紙都破敗不堪,冷風從這樣的房子裡吹進去,裡面的人想必難受不堪。
  高明深吸了口氣,捺下心頭酸楚,顫巍巍地走向院子中間那扇虛掩的門。
  門後一片晦暗,光線的驟變讓高明的眼睛不由刺痛了一下,片刻才慢慢恢復過來。
  本應有炭火的爐子此刻一片漆黑,想是伺候的人狗眼看人低,根本不上心,更不會來這個形同死牢的院子裡添火。
  床上靠著一個人。
  半垂的幔帳遮住了容顏,破舊的錦被也蓋住了大半身體,只有那只擱在床邊的手露了出來,泛著病態的蒼白。
  高明頓了頓,還是沒忍住喉頭的哽咽,顫抖著喊了出聲。
  “王爺……”
  幔帳後傳來一陣低低的咳聲,極壓抑的,聽得人心裡發慌。
  半晌,才聽到床上那人道:“是高明啊。”
  聲音帶了些嘶啞和疲憊,卻隱隱還有昔日的風雅,高明心頭又是一陣發堵,連忙把籃子放在桌子上,上前伏倒。
  “王爺,您受苦了……”
  胤禩倒沒有什麼憤懣,瘦削蒼白的臉上只剩一派雲淡風輕。
  有什麼苦,有什麼恨,也早已在這些年裡消磨了去,現在他只希望那個人能夠善待自己的妻兒。
  “你從福晉那裡來的?”胤禩頓了頓。“她還好吧?”
  高明呼吸一窒,原來王爺還不知道,想來也是,被囚禁在此,又有什麼人會把消息傳遞給他。
  他神色一有不對,立時就被胤禩發覺了。
  “怎麼了?”
  高明不說話,只是跪倒在那裡,雙肩微微顫抖,見他這副模樣,胤禩也有些急了。
  “福晉到底怎麼了?”
  說話一快,喉嚨便忍不住發癢,又是引來一陣劇咳,咳得冷白的臉色都泛起淡淡暈紅。
  “福晉,福晉她……已經去了……”嗚咽的聲音自高明口中傳來,斷斷續續,內容卻如晴天霹靂。
  胤禩神色木然,忡怔半晌,這才歎了口氣,低低道:“是我累了她……”
  “王爺……”
  “她出身高貴,本就是天之驕女,若不是許了我,定然可以找到一段更好的姻緣。”胤禩的眼神有些恍惚起來,似乎回想起什麼,面上浮起一層悲涼,淡淡的,卻又哀慟入骨。
  “你回去吧。”忽聽床上那人道,高明愕然抬首。
  “你能進來,必是塞了不少銀兩,胤禛連毓秀也不放過,怎麼會把你放在眼裡,莫要被他抓了把柄了。”胤禩語氣淡淡,直呼皇帝名諱,並無半絲起伏。
  “王爺,老奴,老奴這條命,跟著您,您在,老奴在,您要是,要是……老奴也就跟著去了。”高明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他一直覺得,自家王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有才華,有能力,比起當今皇上乃至他的其他兄弟,一點也不遜色,可是,明明是這樣一個溫和儒雅的人,又為什麼會被君父斥為心高陰險,以致於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想不明白,到死都不明白。
  胤禩見他模樣,歎了口氣:“我已是將死之人,他要怎麼對我,倒也無甚所謂,你又何必白白搭上一條性命,若你還視我為主,此時便當回去,好好服侍弘旺。”
  高明不敢違命,只得諾諾應下,可他怎麼也沒想到,跟胤禩的這一次見面,竟成了永訣。
  他回去沒多久,就傳來消息,說皇上頒下旨意,命罪人胤禩改名為阿其那,滿語中即為“狗”的意思。
  高明聞聽,只氣得渾身發抖,雖說天家無親情,但刻薄至此的哥哥,古往今來也不多見,竟然讓自己的弟弟改名為狗。
  隱隱聽說旨意一下來,許多人都去勸皇帝收回成命,也許是同情胤禩,也許是不希望皇帝背上後世駡名,但都無功而返。
  高明再也沒能進去探望胤禩,任他塞了多少銀子,守門的就是不鬆口,反而疾言厲色將他驅走,他萬般無奈,離開的時候,一邊忍不住頻頻回首,只見那座破敗的宅子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寒風中,愈顯寂寥。
  雍正四年五月十七,雍正帝召見諸王大臣,歷數胤禩與胤禟結黨營私等罪過,長篇累牘,字字如針,直刺人心。
  胤禩在高牆之內聞知,只餘一聲冷笑而已。
  彼時,他已咳嗽不斷,有時甚至整夜整夜地吐血,然後暈倒過去,也從未有人過來探問一聲。
  四哥啊四哥,你究竟恨我到了什麼地步,不殺我,卻又慢慢地折磨我,讓我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去,讓我一無所有,萬劫不復,真不愧是當年所有兄弟中最冷心冷情的人。
  他低低笑著,笑聲諷刺。
  既然都是一父所出,那把椅子,自然人人都曾覬覦過。
  只是到了如今,他終究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清朝慣例,子以母貴,他本以為自己額娘出身低微,那麼自己便要更加努力,去爭得更多的籌碼,為額娘,也為自己,誰知人算不如天算,他的努力,換來的是君父的防備和猜疑,額娘更是早早便去了,孤苦一生的她,竟還未過上一天舒心日子就撒手人寰。
  胤禩靠在床上,怔怔地看著窗外陽光燦爛,花顏綻放,只覺得渾身發冷,仿佛生命正一點一滴地從身體內流失。
  爭來爭去,不過是竹籃打水,井中撈月。
  今日胤禛對付他和九弟十弟的手段,他也能理解,畢竟宮闈之爭,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坐在那高位上的,總要斬草除根,才能安心,就像當年皇阿瑪對他們這些兒子這樣,處處猜忌,處處防備。
  只是,毓秀她……是無辜的啊。
  不過是個婦人,又能興起多大的風浪,何至於此,要逼死她?
  念及妻子,胤禩痛苦地閉上眼。
  嫡福晉郭絡羅氏出身高貴,自幼為外祖養育,自然被捧上了天,也養成她驕縱任性的性格,夫妻結縭二十幾載,雖然他一開始只不過為了她的身份才娶她,但是這些年相處下來,早也如同家人一般。
  毓秀縱然性格潑辣些,行事不肯相讓,也罪不至死啊……
  千錯萬錯,都因自己而起。
  而他卻還在這裡,苟延殘喘。
  胸口一陣氣悶,又是一串劇咳出聲,他伸手去掩,連袖子也濺上點點殷紅。
  胤禩從來不知道,這命,竟也是用來熬的。
  雍正四年六月初一,帝將胤禩一黨罪狀共四十餘款公諸于國,昭告天下。
  雍正四年八月廿七,康熙第九子胤禟困於高牆之內,因病潦倒身死。
  胤禩聽著來人宣讀聖旨,仿佛就像聽不懂那些內容,神情漠然,波瀾不興。
  那人本是奉旨而來,故意將胤禟的死訊告訴他,卻見胤禩沒有半點反應,不由有些無趣,悻悻地摔門而去。
  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胤禩終於神色鬆動,一低頭,又吐了一大口血。
  嘴角卻微微勾起,連同那沒有抹去的血跡,恍如桃花般妖豔。
  額娘,如果你在天有靈,就快點讓兒子到九泉之下與你團聚吧。
  這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生不如死地活著。
  他最愛的額娘,他的嫡福晉,他最好的兄弟,已經一個個離開。
  要什麼時候,才輪到他?
  雍正四年九月初五。
  風從樹梢處刮過,幾枚葉子隨著風的痕跡打轉落下,滿院蕭索,一片蒼涼。
  “皇上?”張起麟小聲提醒,讓那個站在院中的人似乎醒過神來。
  “他的病情如何?”平板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前兩日太醫來看過,說似乎不太妙。”張起麟小心斟酌著言辭回道,他不敢抬頭去看帝王的神色,卻仍舊忍不住揣測起主子來到這裡的目的。
  不止張起麟不知道,連胤禛自己,也有點迷茫。
  從堆積如山的奏摺中起身,在偌大的皇宮內隨意漫步,卻不由自主地走到這裡來。
  那個人的福晉,曾去求了十三弟來面聖,卻口口聲聲都是誅心之言,說他生性歹毒,連自己的親生額娘都活活逼死,連自己的兄弟手足也不放過,明明可以一條白綾賜死了事,卻要一遍遍地折磨她的丈夫,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些宮闈秘事,本就是胤禛心中隱痛,卻被郭絡羅氏當成咒駡之辭,在他面前撒潑,他又何嘗想做一個背上刻薄駡名的君王?兄弟四十多年,幼時也曾一起嬉戲玩鬧過,幾曾想過今日會到這個地步。
  皇額娘走了,髮妻元後烏剌那拉氏走了,兄弟之中,僅存的也寥寥無幾,他終於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如果時光倒流,當初他還會不會去爭這個皇位?
  胤禛歎了口氣,只覺得內心蕭索一如眼前景致,他性情冷硬,從前諸多行事,很少後悔過,直至看守胤禩的人來稟報他病情沉屙,方才有所觸動。
  也許是老了。
  人老了,總喜歡緬懷以前,回憶過去。
  他踱至屋前,慢慢地推開門。
  屋內冷寂無比,若不是他知道那人躺在床上,只怕以為壓根就沒有人氣。
  眼角一瞥,看到火爐未燃,胤禛的臉色陰沉下來。
  張起麟察言觀色,馬上跪倒在地。
  “都是奴才疏忽了,奴才馬上讓人添炭火!”
  胤禛冷哼,沒有出聲,轉身朝床榻走去。
  床上的人動了動,仿佛要撐起身體,卻沒有力氣,只能逸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聽在胤禛耳中,竟如響雷,讓他心頭一沉,疾步上前,也順勢看清了那人的面色。
  蒼白如鬼魅的臉,瘦得仿佛快要包不住骨頭的身軀,一張破舊的錦被蓋住半身,一頭枯黃頭髮散落在枕上,這就是昔日風雅無雙的八賢王。
  縱是胤禛再冷面無情,也不由大受震動,轉頭沉聲道:“張起麟,人怎麼伺候的,怎麼整成這副模樣?”
  張起麟嚇得伏倒在地,連道奴才該死,他心知這位主子最厭爭辯,萬言不如一默。
  其實胤禛是冤枉了張起麟,人情冷暖,落井下石,是人性根本,胤禩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是因他而起,旁人不過是順勢推了一把。
  胤禩低咳一聲,慢慢睜開眼,見到胤禛,嘴角居然露出一抹笑意。
  “皇上可是來賜我死罪的?”
  他身體已然敗壞,現在不過是在熬時間,連說一句話都吃力無比。
  見胤禛不語,他又續道:“是白綾,咳咳……還是毒酒?”
  “朕不殺你。”
  胤禩蜷手成拳捂嘴咳嗽數聲,平靜道:“那就是皇上又想到什麼折騰人的招數了?莫非這次,要對弘旺下手?”
  胤禩膝下單薄,惟有弘旺一子,對於他來說,這個兒子,是他現在唯一的牽掛了。
  胤禛被他的話弄得無來由心底一陣煩躁,不由狠聲道:“在你心目中,朕就是這樣的人嗎,好,你想死,朕偏不如你的願!”
  說罷起身便往外走,臨至門口,又突然頓住身形,轉過頭。
  “你心裡,很恨朕吧?”
  那邊半晌無語,就在他以為對方不會應答時,胤禩的聲音淡淡響起。
  “我不恨你。”
  “成王敗寇,理所應當,當年太子何其得聖眷,到頭來,還不是廢立無常,全憑皇阿瑪喜怒,父子尚且如此,何況兄弟。”
  “你這麼對我,我能理解。”胤禩咳了數聲,感覺腥膻味自口腔蔓延開來,便知道又吐血了。“換了我在你今天這個位置,指不定你會有什麼下場。”
  他說的是真心話,若說自己以前沒有恨,沒有不滿,那是假的,但是這些情緒在他被圈禁起來的這些日子裡,早就看透看淡了,皇帝又如何,皇位又如何,不過都是虛妄而已。
  胤禛不再說話,推門出去,張起麟連忙起身跟上。
  出了屋子,胤禛緩下腳步,冷聲道:“著太醫好生醫治,一定要把人治好過來,若有他有個不測,朕不輕饒。”
  張起麟不知道主子為什麼突然又對這位爺上心起來,當下連連答應。
  回到西暖閣,胤禛一直覺得不妥,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在心底徘徊,掀起一些不祥的預感。
  褪下手腕上的佛珠,默念幾遍心經,又將精神放在奏摺批閱上,很快便轉移了注意力。
  直到夜幕降臨,才看到張起麟過來低聲詢問:“皇上,可要用膳了?”
  他點點頭,正想說話,卻見一個太監匆匆過來,跪在門外。
  “啟稟聖上,罪人阿其那去了。”
  自雍正四年下詔將胤禩改名為阿其那,將胤禟改名為塞思黑之後,胤禛便要求所有人也跟著這麼稱呼那兩個人,但現在聽這個小太監這麼稱呼,卻莫名一陣惱怒,待聽及後面的話,整個人都愣在那裡。
  半晌,才緩緩道:“你,再說一遍。”
  小太監心中惴惴,忙又重複道:“奴才啟稟聖上,罪人阿其那,病重難治,方才已經去了。”
  他伏倒在地等了許久,卻等不到那頭的片言隻語。
  胤禩只覺得身上忽冷忽熱,沉沉浮浮,意識像漂浮在半空似的,混沌不清。
  身體所有的骨頭如同要散了一般痛苦難耐,血從口中不斷地溢出來,周圍隱約傳來走動不停的腳步聲,喧嘩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包圍在中間。
  仿佛有許多隻手在自己身上擺弄,似乎在把脈,灌藥,或者扶他起來,卻並不真切,這種感覺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失。
  他覺得身體很輕,輕得仿佛要飛起來,連那些長久折磨著他的病痛,也都感覺不到了。
  終於要解脫了吧。他想,嘴角慢慢地露出一個笑容。
  活得那麼長,那麼累,早就厭煩了。
  不知道額娘是不是還在九泉之下等著他。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他只願生在平凡百姓家中,平淡度日,躬耕為樂。
  願生生世世,不再生在帝王家。
  ……
  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耳朵中又慢慢地傳入很多聲音,由模糊到清晰。
  之前輕飄飄的感覺不復存在,他仿佛又落入軀體之中,而身體似有千斤沉重,動一下便有四肢百骸的痛楚湧上來。
  “嗯……”嘴角不由逸出呻吟,他眉頭微皺,慢慢地睜開眼。
  “八爺,您醒了?!”驚喜的聲音自旁邊傳來,陌生而又有些熟悉。
  他緩緩側過頭,望向出聲的人,一看之下,心頭巨震。
  那人見他臉色突變,不由也跟著慌張起來。“八爺可是還有些不適,奴才再喊太醫過來吧?”
  “你……”胤禩吃力地吐出一個字。“你究竟是……”
  “奴才是高明啊!八爺,您不記得了?”高明接道,年輕的臉上滿是惶恐。
  胤禩大口喘息,環視周圍幾圈,又將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這個地方,這副身體……
  怎麼會這樣?
  他究竟是在夢裡,還是……
  “高明……”
  “奴才在!”
  “現在是什麼時候?”
  “主子,現在剛過丑時,您身上起熱症了,太醫剛來看過,說要多休息,想是這幾日看書歇晚了,明日上書房那邊得告個假……”
  高明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胤禩卻聽得愈發心驚,不由打斷他。“現在是什麼年號?”
  高明聞言大驚,覺得主子定是魔障了,竟連年號都忘了,惴惴應道:“如今是康熙二十七年三月初十,主子,您……”
  胤禩再也沒聽清楚他後面的話,滿腦子都停留在康熙二十七年幾個字上面,心頭混亂迷惘之極。
  他竟回到了三十八年前?!
  是莊周夢蝶,抑或蝶夢莊周?
  他從來沒想過這種荒誕得近乎怪異雜說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若只是夢,那為何自己曾經經歷的一切,會歷歷在目,刻骨銘心,如果不是夢,那麼眼前這一切,又要如何解釋?
  胤禩閉上眼,胸口起伏不定,高明見他這副模樣,不由擔心不已。
  “主子可有什麼不適,奴才再去召太醫來!”
  “等等。”胤禩叫住他,睜開眼,在他身上打量了一遍。
  現在的高明,年輕了三十八歲,數數年紀,也恰好是剛調來服侍他沒多久的時候,這個忠心耿耿的太監,後來一直跟著他,直到自己被圈禁……
  胤禩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沒什麼事,你出去吧,我要歇息了。”
  高明應聲退下,而胤禩躺在床上,聽著窗外萬籟俱寂,終於能夠好好地思索自己的事情。
  他,從一個被圈禁的將死廢人,突然又重新回到三十八年前。
  康熙二十七年,現在的他,才七歲。
  那些痛苦的記憶,仿佛還在眼前,然而現在被暖香熏,卻恍如夢境一般。

  初見

  在過去的四十五年人生裡,無數的挫折與艱辛讓胤禩歷練成一個情緒內斂的人,即便表相溫柔平和,內心卻極少有人可以接近。
  現在一切變得詭異離奇,他縱然心底如驚濤駭浪般翻湧,也只不過在最初那一刻表現出震驚。
  假如這都是夢,那麼在夢裡多享受片刻,又有何妨,何況七歲的他,有額娘,有似乎還充滿希望的一切。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康熙二十七年三月初十,此時他剛入上書房讀書不足兩月,經常因為書法不好而被師傅訓斥,也因為出身低微而被眾兄弟有意無意地冷落。
  辛者庫賤婦所出,這個後來從他皇阿瑪口中蹦出來的詞,像一道陰影一樣,牢牢地烙在了他的後半生上。
  只不過,我既然是賤人之子,那麼寵倖賤人的您,又是什麼呢?胤禩無聲冷笑,手不覺攥緊身下的被褥。
  那麼溫柔,善解人意的額娘,最後卻……
  如果這真的是老天爺開眼,讓他重來一次,那麼這一次,他必然要好好珍惜與額娘相處的時光,再也不會將心力放在那些飄渺無謂的東西身上,以致於後來天人相隔,永鑄遺恨,連最後一面也見不上。
  亂七八糟的思緒在他腦海裡翻來覆去,連什麼時候累極昏睡過去也不知道,直到被人輕聲喚醒。
  “主子,主子!”
  他慢慢睜開眼,高明正站在床邊。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胤禩撐著手想坐起來,轉頭發現外面陽光大盛,不由一愣。“你怎麼沒喊我,今天不是得去上書房麼?”
  “主子身體不適,太醫來看過了,說要多休息,奴才已經派人到惠主子和良主子那裡報備過,您今天也不用過去請安了。”
  胤禩想了一下。“禮不可廢,幫我穿衣服,我要去惠母妃和額娘那裡請安。”
  找了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因為他迫不及待想要見到額娘。
  高明愣了一下,連忙阻止。“主子,您現在還不能起床……”
  奈何胤禩主意已定,如今的胤禩已不是一個年方七歲的孩子,不是高明三言兩語就勸得動的。
  高明拗不過他,只好吩咐太監婢女送來洗漱用具和衣物。
  半盞茶之後,胤禩看著銅鏡中年幼的自己,還是有些怔愣。
  “主子?”高明在旁邊催促。
  “走吧。”
  身體還有些虛弱,走起來不太穩當,頭也有些暈,他卻不願讓高明背著,咬咬牙硬撐下去。
  三月的陽光不算猛烈,但對於他這副身軀來說卻實在難以忍受,原本只是高熱稍退,走了這麼一段路之後,他漸漸覺得體內好像又開始熱了起來,就連迎面走來幾個人,他也沒有力氣去看。
  “小八?”帶著稚童特有的清脆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剛好腳下一個踉蹌,往前撲倒。
  在旁人的驚呼聲中,那人及時扶住他,卻被那衝力帶得兩個小孩都摔倒在地。
  胤禛抱著懷裡的人,只覺得那股從對方身上傳來的灼熱幾乎要透過衣裳蔓延到他身上。
  臉色一沉,轉頭對高明道:“你們就是這麼伺候主子的?”
  即便年紀還小,那張小臉冷下來所散發的威懾力以及皇子阿哥的身份,也足以令所有人誠惶誠恐。
  高明有苦難言,只能跪下認錯。“四阿哥,主子身體還未大好,且讓奴才來背吧。”
  胤禩萬萬沒有想到,他重生之後與畢生最大的仇敵第一次見面,竟然來得這麼快,又是在這種情境之下。
  那些加諸在他身上的痛苦與折磨,仿佛還在眼前閃現,然而又分明如同一場夢魘,讓他分不清真實與虛幻。
  頭越來越疼,嘴裡忍不住呻吟出聲,讓他無法多想其他。
  胤禛雖然年方十歲,但在古代來說,已經是半大不小了,何況皇家教育向來讓人早熟,他半扶半抱起胤禩,往阿哥所走去,高明連忙在另一邊幫忙攙扶。
  胤禩身體略顯瘦弱,胤禛只覺得攙扶起來並沒有多少重量,這樣反而浪費時間,索性將他負在背上,引來高明一聲低呼:“四阿哥,還是奴才來吧……”
  胤禛不理他,背起胤禩便往阿哥所走去。
  胤禩頭疼欲裂,無力掙扎,只能攀住對方的脖子,頭伏在他的肩上,只覺得對方的心跳劇烈,仿佛連自己也能感覺得到,心底更是五味雜陳。
  兩人在後半生,是不死不休的仇敵,最終以自己被圈禁而告終。
  在這場爭鬥裡,死的不僅僅是他,還有九弟,十弟,自己的妻子……
  然而現在,胤禛根本不可能預見到自己背著的這個人,日後會與自己有怎樣的糾纏。
  胤禩繼承了他額娘的姣好容貌,小小年紀便生得白皙俊秀,剛才撲進胤禛懷裡的時候,小臉潮紅,眼睛被身體高溫灼得眼淚汪汪,看起來萬分惹人憐愛,胤禛一見便心軟了。
  “胤禛……”意識不清的胤禩在他背上軟軟喊道。
  “嗯?”胤禛微微側過頭,並沒有計較他的無禮,只覺得八弟病得太重,放任他出來的奴才更是該死。
  胤禩咕噥幾句讓人聽不清楚的話,就沒了動靜,胤禛生怕他昏過去,不由加快腳步。
  兩個半大小孩,在早晨的陽光中拉下長長的背影。

  請安

  阿哥所離這裡不遠,但胤禛背著個人,自己年紀也還小,走得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等進了胤禩寢室,高明連忙接過人,幫忙安置在床上。
  但是胤禩抓著胤禛的衣服,怎麼也不肯鬆開。
  高明有些為難:“四阿哥,這……”
  “還不去請太醫。”現在的胤禛已經有了些日後冷面王的痕跡,一張小臉繃得緊緊,很有主子的威儀。
  高明連忙應是,跑了出去。
  伺候胤禩的人看著八阿哥又是被背回來的,都慌了手腳,忙活起來。
  胤禛有點無奈,上書房讀書還未結束,他因為背人耽擱了不少時間,但胤禩又抓著他的袖子不放,看來今天的功課只能作罷了。
  胤禩難受得很,潛意識只能強忍著不發出呻吟,但手卻下意識地想抓住什麼。
  胤禛看著他這副樣子,也不忍心將他的手掰開,索性趴在床邊,溫言安慰。
  胤禩燒得迷迷糊糊,連什麼時候被送回去都不知道,只覺得渾身一直忽冷忽熱,整個人像在沸水中翻騰,又似在寒冰中瑟瑟發抖,那感覺像極了他上輩子死前的情景。
  難道我又要死了嗎,連額娘的面都沒有見到……
  他胡思亂想著,不知道昏睡了多久,終於睜開眼睛,卻是出了一身汗,連半身衣服都浸濕了。
  恰好高明正端著碗推門進來,一見到他便驚喜出聲。
  “主子,您終於醒了,可讓奴才擔心死了!”
  “嗯……”
  見他發音困難,高明連忙轉首往門外喊道:“還不趕緊進來伺候著!”
  幾名太監趕緊小跑進來,幫胤禩更衣,伺候他喝下小米粥,又幫他擦去身上的汗,幾番折騰下來,他才覺得舒服一些。
  “是四阿哥送您回來的,皇上他老人家也來看過您了,囑咐太醫好好醫治,聽說您是為了去給惠主子請安,還誇您孝順呢……”
  胤禩打斷高明的絮叨:“皇阿瑪來過了?”
  “是呢,前腳剛走,讓您這幾天都不用去上書房了。”
  胤禩抿唇不語,心底只覺得有點滑稽。
  那位後來翻臉無情的皇阿瑪,此時還是一位慈父的,早年自己很受些聖眷,便覺得他也與那把龍椅有緣,得意忘形,卻忘了皇阿瑪雖然是父親,但首先是皇帝,對於覬覦皇權的人,他又怎會手下留情,怪只怪自己實在是太天真了。
  既然自己二世為人,這種錯誤自然不會再犯。
  至於胤禛……
  他慢慢搖頭,不願去多想。
  高明見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也不敢打擾,便悄悄退下。
  又休息了幾日,身體終於大好,隔天丑時剛過,他已早早穿戴洗漱完畢,去鐘粹宮給惠妃請安。
  由於自己親生額娘地位太低,胤禩在六歲之前,都是由惠妃撫養的,按照清宮制度便應該奉她為母妃。
  惠妃見到胤禩,忙拉著他上下查看,邊心疼道:“還是瘦了不少,晚上下了學到這邊來吧,我讓人給你做些好吃的。”
  惠妃對胤禩,雖然沒有對親生兒子大阿哥那麼體貼備至,但也不算差,後來大阿哥被圈禁,胤禩還將她接到府邸奉養,兩人感情頗為融洽,因著這份養育之情,即便後來大哥讓他做了不少事情,他都只當是在報恩,並沒有抱怨。
  再次見到年輕了幾十歲的惠妃,他心中感慨良多,當然也沒忘了禮數,粉嫩小臉上一雙眼睛如黝黑琉璃,笑起來便露出兩邊的小酒窩,偏還循規蹈矩地行禮,在旁人看來不顯古板,反倒可愛得緊。
  惠妃連忙阻止他,笑著拿汗巾拭去他額頭上的細汗。“行了行了,在我這不用那麼多虛禮,看你病了一場,醒來倒成了個小大人似的,快去給你額娘請安吧。”
  惠妃口中的額娘,就是胤禩的親生母親良貴人。
  胤禩捺下心中激蕩,又陪惠妃說了回話,這才朝良貴人的居所而去。
  他的額娘身份所限,此時還沒有封妃,也就沒有單獨的寢宮,隨著惠妃住在鐘粹宮內,所以路程並不遠。
  良貴人是個溫良恭謙的女子,低微的出身與後來被皇帝看中的奇遇,都決定了她在這個後宮裡孤立無援,能依靠的只有皇帝的寵愛和她小心翼翼的行事。
  她此生唯一的寄望,就是眼前的胤禩。
  只是那時候的胤禩並不能理解她的心情,滿以為只有自己當上太子甚至皇帝,自己的額娘才能揚眉吐氣。
  時過境遷,當他自己的雄心被歲月折磨得千瘡百孔時,他才明白當初額娘想要的,不過是他平平安安,無憂無慮。
  看到胤禩到來,良貴人掩不住眼中的欣喜,偏還得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樣,生怕落了別人口舌,看在胤禩眼裡,卻是隱隱心酸。
  “沒事就好,去給你惠母妃請過安了?”聲如其人,溫柔婉約。
  胤禩再也忍不住,撲進良貴人懷裡,緊緊抱住她,悶聲道:“請過了。”
  良貴人有些驚訝,這個兒子向來性情內斂,甚至有點敏感,很少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來,但又覺得很窩心,不由伸出手在他頭上順著。
  “這是怎麼了,都多大了,還學人家撒嬌。”
  “額娘,我想你了。”他忍住哽咽,貪婪地汲取著良貴人身上的味道,那種久違的溫馨與親切,讓他幾乎想要流淚。
  “傻孩子……”良貴人歎了一聲,沒再多問。
  母子倆待了將近半個時辰,胤禩細細詢問了她的日常起居,是否安好,生怕額娘在哪裡受了委屈,又悶在心裡,從前他雖然孝順,卻很少去注意這些細節,如今上天既然再給他一次機會,必然要把這些都補償回來。
  良貴人有點奇怪,但也覺得欣慰,只以為兒子終於長大了。
  清朝講究子以母貴,自己的出身不能給兒子帶來任何好處,只能努力不讓自己變成他的絆腳石。
  從良貴人那裡出來,胤禩就往上書房而去。
  上書房的師傅分滿漢兩派,其中選一兩位滿漢大學士作為總師傅,另外還有漢文師傅,和滿蒙師傅,康熙從小是在祖母嚴格要求下苦讀過來的,因此對於子女的教育也異常嚴格,身為皇子阿哥,不僅要精通滿蒙漢三種文字,還有數理騎射等課程,可以說從淩晨三點開始到晚上七點,基本都要浸泡在學業中,連皇太子也不例外。
  胤禩曾經在這種環境中熬過來的,對於這些流程自然再熟悉不過,原本還可以再休息幾天,但他不願落人把柄,身體一好馬上就去報到了。
  他到上書房的時候還早,那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有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以及他們的哈哈珠子。
  其中大阿哥已經成年,開始參與朝政,太子則有張英與李光地二人專門教導,沒有跟他們一起,胤禩在這些人中間,是最小的。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胤禛身上。
  胤禛也在看他,兩人視線相對,胤禩突然想起那天自己燒得迷糊死揪著別人不放的事情,忽又想到前世被胤禛折磨至死的場景,心下混亂,不知道要用什麼態度來對待這個人。
  胤禛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彆扭模樣,只覺得可愛得很,不由輕聲招呼:“小八,還不快過來,寅時快到了。”
  胤禩回過神來,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路過胤禛的時候,低聲而飛快地說了一聲:“謝謝四哥。”
  他知道現在將還沒發生過的事情遷怒到十歲的胤禛身上是不可能的,但誰能想到此時和顏悅色的兄長,會在日後變成那副模樣?
  此刻胤禩只想上去掐住胤禛的脖子,狠狠質問一聲。
  僅存的一絲理智讓他生生捺下那些衝動,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胤禛看他低頭的模樣,只以為是害羞,知道他母親的身份,讓這個弟弟在眾阿哥中備受冷落。
  他自己也是宮人所出,當時生母卑微不能親自撫養,剛好佟貴妃無子,便親自撫養他,因此在所有皇子之中,他反而是除了太子與十阿哥之外身份最高的,但胤禩就沒有這麼好運了,惠妃也是庶妃,論身份不及佟貴妃,何況她也有自己的兒子,不可能像佟貴妃那樣全心全意對待胤禩。
  胤禛早熟,很早便明白這些厲害關係,現在聯想到胤禩前幾日高燒的情景,突然就對他有了一種同病相憐的親近感,但此時卻不好說什麼,心想一會下了學定要拉著這個弟弟好好聊聊。
  胤禩不知道他的四哥在想什麼,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字帖上。
  寅時師傅還沒來,是眾皇子讀書練字的時間,對於胤禩來說,這些書本上的內容根本不成問題,只是看到宣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毛筆字,他就想起自己幼時書法極差,又不肯好好練習,康熙每次檢查眾人作業,他甚至找人代寫來蒙混過關,這些往事如今回憶起來,竟如前生一般。
  可不就是前生麼,他微微苦笑,提起毛筆。
  突然之間又回到小時候,就憑現在這個稚嫩的身體,懸腕是不可能的,他只得端坐如松,提氣凝神,一筆一筆,慢慢寫了幾個字,感覺漸漸好起來,雖然肯定達不到以前的水準,但好歹也不至於像之前那麼難看。
  胤禩練了一陣子,為了應付一會師傅的考校,又拿起書翻了一下。
  案上放了好幾本,有《論語》、《禮記》、《孟子》、《大學》,時隔多年,胤禩早已不記得他七歲的時候師傅大約要問哪一本,但是全部都翻一翻增加印象總是沒錯的,幸好他一直都沒落下這些功課,每個月總要抽出些時間來看一下。
  書房內一片琅琅讀書聲,大家都抓緊時間複習著自己的功課,以免被問到的時候出糗,每個年齡段重點學習的典籍都不一樣,師傅考校的時候也會根據阿哥的年齡來決定難度。
  胤禩把所有書都略翻了一遍,正有點百無聊賴,便見顧八代自外面走了進來。

  上書房

  顧八代從名字上看雖然很像漢人,但卻是實實在在的滿人。
  他姓伊爾根覺羅,隸屬滿洲鑲黃旗,是清初滿人中的傑出人才,尤其滿漢文皆通,學識淵博,很受康熙器重,康熙二十三年,作為上書房師傅,教授皇子學問。
  此人耿直清介,胤禩對他也佩服得很。他一進來,書房馬上靜了下來,大家站起來,紛紛朝他行禮,顧八代也躬身作揖還禮。
  “今天我們繼續學習《禮記》,從‘發慮憲,求善良,足以諛聞,不足以動眾’開始……”顧八代拿起書開始侃侃而談,眾人翻開書,聽他解釋一遍,又跟著朗誦了一遍原文,如此循環往復,皇子阿哥的讀書生涯便是這樣枯燥。
  胤禩早已經歷過,此時重來一次,儘管不太習慣,還是勉強認真聽講,但思緒卻還是忍不住往一旁的胤禛身上飄去。
  殊不知顧八代眼觀四面,早就盯上心不在焉的胤禩,冷不防停了誦讀。
  “八阿哥何故心神恍惚,莫非身體還未康復?”
  胤禩被問得回過神來,看到一眾阿哥除了胤禛,胤祺,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尤其三阿哥胤祉,自恃功課在眾人中最為出眾,見胤禩被發作,心中愈發得意。
  只有胤禩旁邊的哈哈珠子苦了臉,心想自己該倒楣了。
  清代慣例,皇子讀書時出錯需要被責罰,向來是身邊的人代受的。
  胤禩定了定神,起身作揖,方道:“剛才我在琢磨顧師傅所說的‘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這幾句話,一時走了神,還請顧師傅見諒。”
  他吐字清晰,聲音糯軟,小小年紀作了副大人模樣,可愛又可親,讓人生不出反感。
  顧八代緩了神色,道:“那不知道八阿哥悟出什麼道理了?”
  胤禩哪裡悟出什麼道理,不過是臨時應付,隨口胡謅,幸而他早已不是從前的胤禩,略想了想,便道:“學生剛才在想,聽說太祖皇帝當年馬上打天下,很多戰略都來自《三國演義》,可見學識的重要,那我現在學了東西,好好努力,以後就可以像太祖皇帝那樣馳騁沙場,為皇阿瑪開疆拓土。”
  這話帶了三分豪氣,七分稚氣,十分符合他現在的年紀會說的話,因此顧八代並沒有生氣,捋了捋須正想說話,卻聽見一聲調侃自門外傳來。
  “呵,年紀輕輕,志氣倒不小,你給朕說說,我大清疆域廣闊,還需要開疆拓土嗎?”
  來人一進屋,屋裡的人便都跪下了。
  “見過皇上!”
  “見過皇阿瑪!”
  額娘見過了,四哥也見過了,因此見到康熙時,心情已沒有之前那麼激蕩。
  康熙之前的問題,顯然是針對他的話而問的,他思忖片刻,道:“回皇阿瑪,我大清雖然疆域廣闊,可是四面並非沒有敵人虎視眈眈,兒臣也想為國家盡一份綿薄之力。”
  康熙挑眉笑道:“哦?就你這身板,還想上戰場,那從現在開始好好練習騎射才是正道。”
  胤禩一開始只是為了應付顧八代的提問,並沒有想到康熙的插入,當下便點頭應是,誰知康熙並未甘休,緩步朝他踱過來,沿路檢查各人學業,又走至他桌前,翻起桌上的字帖。
  “這是你寫的?進步不小啊。”
  “謝皇阿瑪誇獎,兒臣還須多多學習。”胤禩垂首肅立,低下去的眉眼讓人看不清神情。
  就是這位臣民口中的千古明君,對自己寵愛有加,又一手將自己推入地獄,現在胤禩自然不會再輕易被康熙的溫情面具所迷惑,但他也明白,在所有兒子都還小的時候,康熙確實是對他們寄予厚望的。
  至於後來的變故,那只能說,在皇權面前,只有輸贏,沒有父子兄弟。
  “病了一場,倒似長大許多。”不過三十五六,精力旺盛的帝王,此刻帶著慈愛的神情,一一過問了兒子們的功課,又特別誇獎了胤禩,問候顧八代幾句,這才步出書房,估計是去看太子了。
  眾皇子暗暗松了口氣。
  對於皇父的垂詢,他們既高興又忐忑,生怕受到冷落,又怕自己回答不出問題受到責罰。
  胤禩自然明白眾人的心情,曾幾何時,他也是這麼過來的。
  只是現在的他,早已沒了期盼和興奮。
  滄海桑田,在這具身軀裡的靈魂,卻早已垂垂老矣,不復青春。
  等到終於結束一天枯燥的功課,已經是下午申時。
  大家神情疲憊地從書房走出來,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都分別去給自己的額娘請安,胤禩早上已經去過,正想著要不要再去見額娘,又怕給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猶豫之間,便見四阿哥胤禛走過來。
  “小八,你身體好些了嗎?”
  胤禩點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自然些。“謝謝四哥,已經好了。”
  他不想說話,胤禛也不是多話的人,兩個小孩之間出現了片刻的冷場。
  “嗯……”胤禛欲言又止,胤禩第一次見到他這種彆彆扭扭的神情,從前兄弟眾人一起長大,他跟胤禛也不算特別要好,根本不會去注意到這些細節,現在看到了,卻很難將這個孩子跟日後那位翻臉無情的兄長聯繫在一起。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給佟額娘請安?”見胤禩興趣缺缺的樣子,他又補充了句:“佟額娘那裡有好吃的點心。”
  去還是不去?
  不去的話,這個睚眥必報的四哥會不會在心裡留下陰影,長大之後找機會報復他?
  若說如今世上還有誰最瞭解胤禛,那麼必然非胤禩莫屬。
  他踟躕了一下,點點頭:“好。”
  胤禛極為高興,這是他第一次主動邀請別人,在這之前他跟其他兄弟的關係都是冷冷淡淡的,但並非意味著他就沒有感情。
  一來他是佟貴妃的養子,是除了太子和十阿哥之外地位最高的阿哥,跟其他人自然難免有種隔閡。
  二來他性情肖似生母烏雅氏,偏於冷淡,對別人不會主動去示好,即便是兄弟姐妹,他也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正是因為如此,加上後來親生母親偏疼幼子十四阿哥胤禎,對他幾乎到了視而不見的地步,才會導致母子後來長達數十年的不融洽。
  然而對胤禩,因他上次發燒送他回去的事情,至少在胤禛看來,這個弟弟的地位是比較特別的。
  當然這也是一種小孩子式的認定,但是對於有些孤僻的胤禛來說,胤禩的首肯仿佛也意味著兩人的情誼建立起來。
  胤禛很自然地牽起胤禩的手,胤禩僵了一下,沒有掙開。

  母子

  佟貴妃見到胤禛和胤禩很高興,忙吩咐小廚房準備點心膳食,又留他們下來吃飯。
  她膝下無子,曾經生育過一個女兒,卻在一個月後就夭折,康熙對她既敬且愛,又憐她沒有兒子,便將宮人烏雅氏的兒子抱過來讓她撫養,胤禛與她,有著將近十一年的母子情份。
  這些事情胤禩都知道,也知道不久之後這位佟貴妃就會去世,心中對於這位落落大方,為人公允的皇貴妃早逝,既惋惜又遺憾。
  “難得看你也會帶兄弟到這裡,胤禩,來,過來我這邊。”佟貴妃睨了胤禛一眼,卻是欣慰,又含笑朝胤禩招手。
  胤禩剛走到佟貴妃跟前,便被她一把拉住,細細查看。
  “聽說你前陣子生了病,莫怪這麼瘦,今個兒你就跟著你四哥一起在這裡吃飯吧,惠妃那邊我去說。”
  胤禩連忙點頭行禮,漾起笑容,適時作出小孩子的高興神態,佟貴妃看著他,微歎了口氣,摸摸他的頭,什麼也沒說。
  這頓晚飯吃得很愉快,三人雖然話少,氣氛卻很融洽,加上佟貴妃不時給他們夾菜,其樂融融,很有些天倫之樂,胤禩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小時候,似乎從未享受過這種歡愉,即便是有,也只是在惠妃跟前戰戰兢兢地用膳,那時候年幼敏感,話也不敢多說。
  心底泛起一絲酸楚,連忙埋頭吃飯掩飾,他覺得時光倒流,自己的情緒好像也跟著起伏,變得更容易受影響。
  用完膳,佟貴妃道:“胤禛,快去你額娘那裡請安吧。”
  胤禛明顯有些不情願,卻仍是點頭應是,拉著胤禩出了景陽宮。
  胤禩當然明白他為什麼不情不願,這個時候的胤禛還沒到喜怒不形於色的境界,有時候過於強烈的意願也會不由自主地表現在臉上,這讓胤禩覺得有點好笑。
  烏雅氏在康熙二十年的時候就晉了妃位,封為德妃,現在住在永和宮。
  但是相比起來,依舊是佟貴妃的位份高,而且佟貴妃又是胤禛的養母,論禮數,胤禛事事以她為先,也是應該的。
  去見德妃的路上,胤禛走得很快,拉著胤禩的小手頭也不回,只苦了後面一眾哈哈珠子和太監們,跟得氣喘吁吁。
  “四哥。”扯了扯他的袖子,胤禩開口。“你走慢點。”
  他身體本來就偏瘦弱,又是大病初愈,實在有點跟不上胤禛的步子。
  胤禛回過頭,見他臉色因疾走而潮紅,不由緩下腳步。
  胤禩快走幾步與他並行,小聲道:“四哥要高興一點,德妃娘娘是你的親額娘。”
  他間接提醒了胤禛,就算心裡不痛快,也不要表現出來,不僅德妃看了不高興,傳出去也會被人閒話。
  胤禛聰明早熟,自然馬上明白過來,點點頭,握緊了胤禩的手。“我知道了,小八。”邊走還邊轉頭囑咐他。“你小心點兒。”
  那小手的手心溫暖得幾乎要攥出汗來,胤禩愣了一下,心底湧起一股莫名的滋味。
  永和宮之行果然不甚愉快,德妃剛生了十四阿哥胤禎還不到三個月,胤禩他們進去請安的時候,德妃正抱著孩子,笑得慈愛溫柔,旁邊站著嬤嬤和宮女。
  兩人一進去,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德妃與胤禎之間的溫馨,讓他們有種突然插足的不協調感。
  果然,德妃看到他們,尤其是看到胤禛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馬上淡了下來。
  當然不可能有攆人或其他什麼激烈的場面發生,但是母子之間冷冷淡淡,禮數周到又客氣疏遠,連胤禩看了都渾身彆扭。
  他從沒陪胤禛來給德妃請過安,只有前一世胤禛登基時,德妃拒不肯受皇太后尊號,他才帶著群臣來勸說,那時候他知道這對母子勢成水火,卻沒想到裂痕在這時候就埋下了。
  旁觀者清,看著胤禛面無表情,卻流露出難受委屈的眼神,胤禩不由暗歎了口氣,相比起來,他跟額娘的相處,要遠比胤禛幸福多了。
  出了宮門,胤禛一直沒說話,也不拉著胤禩的手了,自顧往前走,小小的背影孤冷傲氣,在明亮的月光下拉得老長老長。
  胤禩有點心軟,上前兩步拉住他的手,低聲喚道:“四哥……”
  胤禛還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人不可能十全十美,你有那麼疼你的佟娘娘,有得必有失,何況你跟德妃娘娘相處時間太少,生疏一點也是無可奈何的,日後你多來給她請安,自然就好了。”
  用糯軟童音說著老氣橫秋的安慰話,他自己也覺得滑稽,胤禛的表情慢慢有點鬆動,抬起頭看了胤禩一眼,又低下頭去,卻沒掙開他的手。
  十足小孩兒賭氣的神情,讓胤禩笑出聲來,不覺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頭。“好了,生氣會長不大的。”
  胤禛瞪了他一眼。“沒大沒小,我是你四哥。”
  胤禩有心逗他笑,便學了前世弘旺小時候跟他玩的神態,吐了吐舌頭,做個鬼臉。“哥哥還要弟弟來安慰,真不害臊!”
  兩人玩鬧一陣,便各自回到住處,畢竟明日還要早起上學。
  胤禩躺在床上,卻左右睡不著。
  時而想起上輩子那些恩怨,時而想起剛才的事情,一會覺得前世已經很遙遠,一會又覺得自己太過輕易就心軟,還對胤禛那麼好。
  難不成應該機關算盡,再去搶奪那個位置,然後把胤禛死死踩在腳下,那樣才叫報仇麼?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一閃而逝,又馬上被他否決了,有些事錯一次就夠了,他不想再錯第二次。
  無論如何,再也不能讓額娘和九弟他們重蹈覆轍,受自己所累。
  歎了口氣,想不通,便暫時不再去想了,來日方長,這一世,他小心翼翼,不去做那奪嫡的蠢事,總不會再逆了龍鱗吧。

  志向

  第二日,胤禩照常是先去給惠妃和額娘請過安,才到上書房去。
  今天去得有些早,除了他之外,都還沒有人到。
  胤禩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翻開字帖,開始臨摹。
  就沖著自己一大把年紀,怎麼也不能讓字寫得太過難看丟人。
  因為胤禩的字寫得實在太差,康熙還特別讓當時以書法著稱的何焯當他的侍讀,教他習字,這些時日何焯不在,胤禩隱約記得這個時候他因有事請了一段時間的假,便也沒有多問。
  隨著時間的流逝,他不知不覺把全副精力都放在寫字上,反正四下沒人,他也用不著再裝成初學的模樣,棄了字帖,開始憑感覺去寫,漸漸的有了前世苦練之後的影子,只是現在年紀太小了,手臂沒過一會就覺得酸麻,胤禩活動了下手腕,正打算繼續,耳邊冷不防傳來一個聲音:“進步不小嘛。”
  胤禩心頭一驚,毛筆抖了一抖,差點在宣紙上落下墨點,不及細想,忙擱筆行禮。
  “皇阿瑪萬安。”
  “起吧。”康熙點點頭,抽出最上面的那張紙,仔細端詳了一番。“朕還以為這幾天何焯不在,指不定你會偷懶,沒想到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兒臣不敢當皇阿瑪誇獎,這都是顧師傅和何先生教導的功勞。”胤禩目不斜視,眼觀鼻鼻觀心。
  康熙看了他好一會,頷首微笑:“不錯,還知道謙虛了,孺子可教,書沒白讀。”
  胤禩沒想到康熙會這麼早過來,現在不到早朝時間,康熙理應還在休息或批閱奏摺,聽他說了這句話,暗鬆口氣,已經做好恭送聖駕的準備。
  前世父子三十多年,他對這位表面寬和弘量,對兒子卻毫不手軟的皇父,有著深深的忌憚。
  誰知道康熙根本沒有離開的打算,反而在他旁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書本。
  “君子曰,大德不官,大道不器,大信不約,大時不齊。你是怎麼理解的?”
  康熙問的是《禮記》中的一句,按理說昨天他們還沒學到這裡,但胤禩不可能說自己不知道,他想了想,道:“這句話的意思是,道行最高的人不限於擔任一種官職;懂得大道理的人不局限於一定的用處;最講誠信的人不必靠立約來約束;天有四時而不只有一季。”
  康熙點頭:“這是字面上的解釋,不過你能回答出來,也算不錯了。”
  意思是說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胤禩垂手答道:“兒臣以為,這句話是想告訴我們,當明白世間最根本的道理,就能夠融會貫通,而這世上,許多事物彼此都互有關聯,通一竅而明六竅,這句話,與‘大象無形,大音希聲’有異曲同工之妙。”
  一開始康熙只是帶著無可無不可的神情聽著,及至後來,臉上便帶了點驚奇。“這是你自己悟出來的?”
  “不敢瞞皇阿瑪,前面的意思是顧師傅說的,後面是兒臣自己胡亂琢磨的。”他故意解釋得有些斷續混亂,但又不失巧妙。
  但康熙顯然很滿意,對於一個剛入學不滿兩月的小阿哥來說,能回答問題並做出解釋,已經是驚喜了。
  對答之間,陸續有其他皇子阿哥從外面進來,見了康熙都紛紛行禮。
  等人都到得差不多,康熙道:“今日你們都去皇太子那裡,隨胤礽一起讀書吧,朕要考校考校你們。”
  眾人紛紛應是,跟在康熙後面魚貫而出。
  胤禛與胤禩一起走,便小聲詢問:“皇阿瑪考你了?”
  胤禩點點頭。
  “沒挨訓斥吧?”臉上露出擔心,畢竟胤禩比他小了三歲有餘,又剛入學不久。
  “沒有。”胤禩也跟著小聲回答,心裡有點感動。
  太子胤礽與他們不在一處念書,康熙特別指派了張英和李光地單獨教導,可見對這個兒子的期望之重。
  一進書房,便見一人正在背書,聲音清朗悅耳,抑揚頓挫,正是胤礽。
  胤礽現在年方十四,還未大婚,正是少年最美好的時光,他遺傳了其母赫舍裡皇后的清秀眉目,又帶了康熙的剛硬輪廓,看起來玉樹翩翩,又貴氣盈然,跟其他那些青澀的皇子阿哥,完全不可同日而語,也莫怪康熙會如此寵愛他。
  見到康熙和眾人進來,胤礽起身行禮,眾阿哥又向胤礽行禮,張英和李光地也在一旁躬身見駕。
  彼此見禮之後,康熙開始向張英他們詢問太子的功課。
  胤禩知道太子在年青時的表現十分優秀,果然張英他們開口便是稱頌,康熙隨口考校幾句,太子都不慌不忙,對答如流,於是作為父親的康熙更加滿意了。
  “朕宮中從無不讀書之子,向來皇子讀書情形,外人不知,今特召諸皇子前來講誦,顧八代,你來命題。”
  顧八代應聲出列,拿起一本《論語》。
  “三阿哥,那就由您開始了。”顧八代道,“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何故如此?”
  胤祉想了想,道:“君子坦蕩蕩,小人反是,故如此。”
  他用了《論語》中的另外一句話來回答,倉促之間能想到這個答案,也算不錯了,顧八代點點頭,望向康熙,等他點評。
  康熙不置可否,語氣淡淡:“尚可。”
  胤祉有些失望。
  顧八代又對胤禛道:“四阿哥,請聽題,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
  他引用的是《論語》中子貢問孔子的話,胤禛只需要按照原文背誦出來就可以了。
  所以胤禛想也不想,肅容答道:“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顧八代頷首,康熙也輕輕點頭。
  三阿哥胤祉是諸阿哥中除了太子的最年長者,入學也比其他阿哥要早,他跟胤禛的問題難度不相同,是理所當然的。
  五阿哥胤祺自幼在太后身邊長大,對漢文不熟稔,所以顧八代先跳過他,直接考胤佑和胤禩,讓他驚奇的是,胤禩年紀最小,卻回答得很流利,再看康熙,也是一臉滿意。
  “胤祉年長,要做好其他阿哥的表率,胤禛,胤禩都答得不錯。”康熙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轉頭看向他最寵愛的兒子。“太子來講講《禮記》的禮運篇吧。”
  胤礽拱手稱是,開始一字一句的講解。
  他吐字清晰,毫無遲滯,但洋洋灑灑一篇說下來也得將近半個時辰,胤禩覺得自己真不知倒楣還是幸運,皇子枯燥乏味的讀書生涯,旁人只須經歷一次,他卻要經歷兩次,尤其當師傅講的內容對他來說就像喝水那麼簡單的時候,這種過程就更像是一種煎熬。
  等到胤礽終於把那個禮運篇講解完,胤禩已經快站著睡著了,康熙掃了眾阿哥一眼,待目光落到胤禩身上時,卻並沒有生氣,反而帶了絲寵溺的微笑。
  “胤礽的學識超過你們許多,汝等要好好向太子學習。”康熙用一句話作了注腳,胤禩這才明白,讓他們站在這裡老半天不是沒有理由的,明面上是給太子侍讀,實際上是要樹立太子的權威。
  康熙對這個兒子,可謂用心良苦。
  只可惜……胤禩暗歎一聲,掃過其他兄弟欣羡的目光,看著太子微笑的俊臉,心底帶了絲憐憫。
  下了學,他想起今日去請安的時候額娘身體似乎不太舒坦,便婉拒了胤禛要他同去佟貴妃那裡的邀請,逕自回到鐘粹宮。
  一進良貴人的院落,就看到門口守著康熙的梁九功。
  胤禩愣了一下,想要再退回去已經不及,只聽見康熙的聲音自裡面傳來。
  “是胤禩嗎,進來吧。”
  胤禩無法,只得走進去。
  “給皇阿瑪請安,給額娘請安。”
  “起來吧。衛氏,你這兒子教導得不錯啊。”康熙的後半句,卻是對著良貴人說的。
  良貴人忙起身行禮。“是皇上教得好,奴婢不敢居功。”
  “行了,都是自家人,不用這麼多禮。胤禩,朕聽你前日在上書房說,想像太祖那樣馳騁沙場,為國盡力?”
  胤禩道:“兒臣確有此念,只是諳達說兒臣騎射不精,還要多加練習,兒臣以後定當努力。”
  康熙看著他似乎因羞赧而微垂的小臉,呵呵一笑:“馳騁沙場,建功立業,是我八旗子弟的風範,那你長大了,是想當個將軍嗎?”
  話問得很隨意,康熙也只是隨口一說,並沒有期望一個七歲孩子能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志向來,但胤禩卻心中一凜。
  因為他想起了自己伯父福全的事情。
  裕親王福全年幼時,當時順治皇帝問其志向,他答道:願為賢王。在康熙登基之後,他也確實一心盡忠,絕無二意,因此博得了康熙的信任和尊敬。
  胤禩明白此刻便是一個好機會,回答好了,說不定可以讓他擺脫前世的舊路。
  於是他假意思索片刻,鄭重道:“願做賢王,輔佐明君,為天下百姓謀福。”
  果然,康熙因他的回答而愣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睛,目光銳利。
  “這話是誰教你說的?”
  方才融洽的氛圍一掃而空。
  衛氏被嚇得魂不附體,抓著錦帕的手微微發抖,望著兒子,眼露擔憂。
  胤禩卻不慌不忙,拱手肅容。“回皇阿瑪,兒臣記得顧師傅曾與我們說過皇瑪法詢問皇伯父的這段典故,說皇阿瑪與皇伯父,是君臣相得,千古難覓,兒臣便牢牢記在心上,胤禩長大了,也想做一名像皇伯父那樣的賢王!”
  康熙看了他好一會,終於大笑起來,笑過之後,又溫言道:“志氣不小,但不要信口開河,而要付諸行動才好。”語氣柔和,沒有半絲不悅。
  胤禩低頭受教,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被康熙聽進去了,自己前世是絕對沒有這一段的,既然他想改變以往的厄運,那就從現在開始吧。
  因著明珠的事情,這幾天康熙的心情都不太好,但現在聽這笑聲,多半是多雲轉晴了,梁九功在屋外松了口氣,主子心情不爽,做奴才的自然也要戰戰兢兢,萬分小心。
  良貴人知道自己因容貌的緣故,很得康熙青睞,但是又因身份低微,康熙待她,便不如待其他妃子那樣和顏悅色。
  興許康熙自己也很矛盾,一方面受到衛氏的吸引,一方面又對她有點鄙夷,像今天這樣在這裡逗留這麼長時間,實在是很難得。
  胤禩同樣被康熙這幾天的行為弄得有點糊塗,但他既然絕了皇位的念想,就不會患得患失,抱著平常心去面對康熙,卻發現比原來好過許多。
  康熙留在這裡用膳,小小的院子頓時熱鬧起來,人來人往,上菜試菜。
  古人講究“食不言,寢不語”,所以飯桌上一片沉寂,只有杯箸之聲。
  用過晚膳,康熙又同胤禩說了會話,便讓他回去。
  胤禩知道康熙可能想在這裡留宿,再看自己額娘並沒什麼大礙,一顆心落下,很快告辭出來。
  原本想去看九弟和十弟的打算,被康熙這麼一打岔給耽誤了,看來只能明日再去了。胤禩悵悵,看著天上明亮的圓月,心底有點茫然。
  誰知道第二天就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康熙下旨,將良貴人衛氏冊封為良嬪。

  打架

  胤禩還記得,前世他額娘被冊封為良嬪,是康熙三十九年的事情,但是現在,卻足足提前了十二年?!
  他心中驚疑不定,就連高明在他耳邊道賀也恍若未聞。
  “主子,主子!”
  胤禩回過神來,看到高明一臉擔憂,便道:“我沒事,旨意下了,還是你聽誰嚼的舌根?”
  “自然是萬歲爺的旨意,奴才怎敢訛傳,這是大喜事,主子要高興才是!”
  胤禩點點頭。“高興是高興的,但你要記得,在外面切不可表現出半分得意來,該怎麼辦差,還怎麼辦差,免得落人口舌,告訴其他人,都得這麼做。”
  高明自然答應了。
  “朕惟協贊坤儀,用備宮闈之職;佐宣內治,尤資端淑之賢。援考舊章,式隆新秩,爾衛氏德蘊溫柔,性嫻禮教;位在掖庭之列,克著音徽;禮昭典冊之榮,宜加寵錫。茲仰承皇太后慈諭,冊爾為良嬪,爾其益修婦德,矢勤慎以翼宮闈;永佩綸音,副恩光而綿慶祉,欽哉!”
  良貴人升為良嬪,用度待遇都升了一等,連住處也要遷,胤禩去給她請安的時候,只見她獨自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麼,神情並不見欣喜。
  “額娘?”他走進去,良嬪抬起頭,看到是他,露出笑容。
  “胤禩,你去給惠妃娘娘請過安沒有?”
  胤禩點點頭:“去過了,額娘怎的獨自在此發怔,是下人伺候得不好?”
  良嬪輕輕搖首,連蹙眉的動作看起來也優美無比。“額娘只是有點擔心。”
  “額娘擔心什麼?”
  “沒什麼,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你只要好好念書就行了,切莫因為額娘晉升就怠慢了惠妃娘娘。”
  胤禩道:“額娘放心,兒子自理會得,只是額娘心中煩憂什麼,說出來給兒子聽聽,就算兒子不能幫你解決,也有個傾吐的地方。”
  良嬪看著胤禩善解人意的模樣,心中一陣感慨,摸了摸他的頭,柔聲道:“你很懂事,額娘就高興了,額娘只是擔心,我出身卑微,卻被晉升為嬪,心中有些惶恐。”
  胤禩沉下臉色:“是不是有人在額娘面前嚼舌根,對您不敬了?”
  良嬪歎了口氣:“沒這回事,你別多心,我只是自己胡思亂想罷了,你知道額娘沒什麼念想,只盼著你平安喜樂。”
  胤禩心中感動,靠過去倚在良嬪身上。“兒子必不令額娘擔心。”
  前世我沒能理解您的苦心,這輩子一定不會再犯錯了。
  時近五月,天漸漸熱了起來,窗外開始有了蟲鳴聲,夏天的味道在皇宮四處彌漫著。
  母子倆正說著話,冷不防高明進來,說四阿哥胤禛在外頭等著,想進來請安。
  良嬪有些驚訝,四阿哥是佟貴妃的養子,身份高貴,怎會來給她請安,雖然從禮數上來講並沒有不妥。
  她點點頭:“快請四阿哥進來。”
  胤禛跨入屋子,先看了看胤禩,臉上露出笑容,這才向良嬪行禮。“胤禛見過娘娘。”
  “四阿哥不必多禮。”良嬪含笑道,她一看胤禛與自己兒子的眼神交流,便知兩人關係匪淺,四阿哥來請安,只怕是沖著自己兒子來的。
  她總擔心因為自己身份的緣故,讓胤禩在外頭受到其他兄弟的欺負,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心中不由欣慰。
  胤禛拉著胤禩出來,笑意盈盈。“帶你去吃好吃的東西。”
  “什麼東西?”見胤禛如此模樣,胤禩也有些好奇。
  “佟額娘給的,說是外地進貢來的瓜果,量少了點,你那邊可能沒分到,我嘗了,很好吃,就來喊你。”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胤禛挽著他的手,習慣成自然,胤禩也感覺不出彆扭了。
  雖然胤禩這輩子不打算成為胤禛的政敵,但也沒想過去招惹他,卻怎麼都料不到會變成現在這樣的交情。
  十歲的胤禛,有著來自佟貴妃的母愛,雖然受到德妃的冷落,以及天性的冷淡,但並非孤僻到無可救藥的地步,胤禩與他的結交,仿佛就這樣在一些細節中自然而然地形成了。
  現在連胤禩和胤禛的貼身侍從都知道,這宮裡面眾皇子中交情最好的,就是四阿哥和八阿哥了。
  兩人走出沒多遠,就看到前面有兩個小孩糾纏在一塊抱成團打架,身邊的小太監急得團團轉就是不敢上前拉,生怕弄傷小主子自己吃不完兜著走,機靈點的已經跑去喊人。
  胤禛疾步上前要把兩人拉開,卻沒料到其中一個小胖子已經將另外一個孩子狠狠摜倒在地,隨即撲上去狠揍。
  居然是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胤禩啼笑皆非,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小胖子的爆發力太強,又渾似圓球,胤禛一個十歲孩子也不大拉得住,他轉眼朝邊上手足無措的小太監一瞪:“還不快來幫忙?!”
  幾個人七手八腳,總算把兩人拉開,末了胤俄還把胤禟推了一把,將他推了個嘴啃泥,頓時哇哇大哭起來。
  這場打架以一邊倒的形勢宣佈胤俄完勝,他笑嘻嘻地,胖嘟嘟的臉上仿佛已經可以預見未來惡霸的趨勢。
  胤禟則被他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兀自坐在那裡哭,胤禩連忙將他扶起來,拍掉身上的灰塵,又抱住哄逗。
  這兩個年齡相差兩個月的兄弟,長大後感情好得差點沒穿同一條褲子,小時候卻像冤家一樣,三天兩頭打架,這些胤禩也還記得,沒想到今個兒讓自己碰上正在上演的。
  胤禟臉上沾了些灰,仍舊掩不住肖似宜妃的陰柔秀美,胤禩不哄還好,越哄他卻越哭,胤禩無法,只得道:“四哥那裡有好吃的瓜,你不哭,就帶你去。”
  話剛落音,哭聲就至了,只剩一聲一聲的抽噎,胤禟烏溜溜的大眼睛瞪著胤禩,剛哭過的嗓子啞啞的:“什麼瓜?”
  胤禩還沒說話,那邊小胖子胤俄沖了過來,又想揍胤禟,胤禩連忙轉身一擋,胤俄的手推到胤禩身上。

  黨爭

  胤禩猝不及防,被推了個踉蹌,連著懷裡的胤禟一起向前撲倒,他生怕摔到胤禟,左手往前護住,結果手肘著地,摩擦得生疼。
  所有人來不及阻攔,看到這一幕都愣住了,胤俄也嚇到了,他跟胤禟打架,是因為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又胡鬧慣了,但他還沒那個膽子敢打八哥。
  胤禛大驚失色,忙跑上前扶起胤禩,看到胤禩還緊緊抱著胤禟,不由有點不高興,待看到胤禩小臉微皺的情形,又很快把那點不快給拋開,查看起他的傷勢。
  他卷起胤禩的袖子,發現肘子那裡破了一大片皮,開始滲出血絲。
  “八哥……”小九在懷裡囁嚅著。
  胤俄見勢不妙,站在原地沒敢再動。
  “沒事,找點藥敷一下就好了。”胤禩還笑著安慰他們。
  胤禟像被嚇傻了,嘴巴一癟又哇哇大哭起來,胤禩哭笑不得,忙道:“再哭可沒瓜吃了。”
  “這是怎麼回事?”宜妃來了,踩著花盆底,雍容高雅,有著與良嬪和惠妃迥然不同的氣度,難怪在後宮分外得康熙青眼。
  眾人連忙行禮,胤禩卻還抱著胤禟,左手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片紅腫血絲。
  宜妃美目一掃,皺了皺眉頭。“你們幹什麼吃的,還不叫太醫?!”
  其實不用她說,在胤禩剛摔傷的時候,高明已經匆匆請太醫去了。
  兩個皇子打架,還累得哥哥受傷,十阿哥胤俄是貴妃鈕鈷祿氏所出,身份高貴,宜妃也不好說什麼,只得先責備自己的兒子。
  “胤禟,這是這麼回事,怎麼跟胤俄打架,還有沒有做哥哥的樣子?”她看兒子被抱在胤禩懷裡,並沒有受傷,稍稍放下心來。
  胤禟見來了額娘撐腰,並不把那句責備放在心上,他環著胤禩的脖子,朝胤俄一指:“是胤俄先打我的!”
  “胡說,是你在背後扯我頭髮!”十阿哥不甘落後,馬上大喊起來。
  眼看又快吵起來,胤禩忙道:“你們都乖乖的,四哥那有好吃的,一會我帶你們去。”
  宜妃在場,本不該由他開口,但兩個小孩實在吵得他腦殼有點生疼。
  胤禟與胤俄對望一樣,不約而同哼了一聲,扭頭不看對方。
  宜妃見平日高傲的兒子居然肯乖乖被胤禩抱著沒有掙扎,不由有些驚奇。
  太醫很快過來,來的時候聽了高明的描述,帶了些便藥正好用上,胤禩見沒什麼大礙,便不肯去太醫院再細看。
  辭別宜妃,胤禛和胤禩帶著兩個比他們更小的娃娃來到胤禛的住處。
  “蘇培盛,去把佟額娘送來的蜜瓜拿出來。”胤禛吩咐道。
  瓜果很快送上來,胤禩一看,便知是西北那邊進貢來的蜜瓜,前世他也曾被賜食過幾回,味道清甜脆口,沁人心脾。
  果然,胤禛道:“聽佟額娘說,這是西北進貢的,你們都嘗嘗。”
  瓜被放在瓷盤中,看起來青碧明黃,顏色十分可愛,胤禛當然也很想吃,但他總算沒忘了自己應該有兄長的風範,只是心底小小懊惱了一下,他本是想讓胤禩過來,兩人分吃的,結果半路碰上這兩個小孩。
  胤俄早就耐不住,沒等胤禛說完,伸手就去抓,一邊嘴裡吃著,另一隻手又拿了一片。
  胤禟當然也沒客氣。
  那邊幾個小孩相處,雖算不上兄友弟恭,但也其樂融融。
  這邊康熙正為了明珠與索額圖黨爭的事情而鬧心。
  兩派相爭,說白了就是支持不同的皇子。
  索額圖身份尊貴,是已逝元後的叔叔,太子胤礽的叔公,理所當然是站在太子一邊,他在康熙初年在協助剷除鼇拜,平定三藩中立下功勞,皇親國戚加上朝廷重臣,功高位顯,周圍便聚集了一大批黨羽,同樣擁護太子。
  而明珠姓納喇,是惠妃的堂兄,大皇子胤褆的堂舅,任武英殿大學士、太子太師,權勢顯赫,不遜于索額圖,在他身邊也有一些人,千方百計想讓大阿哥上臺。
  康熙的算盤原本打得很好,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索額圖與明珠鬥得越厲害,就越有利於他平衡兩邊的權力,不至於出現一方坐大的情況,所以一直以來但凡有禦史彈劾兩人,只要不是鬧得太大,康熙都會壓制下來,有時小懲大誡一番,讓雙方都有個警惕。
  但是事情的發展漸漸超出他的掌握。
  首先皇長子胤褆逐漸長大,本身有能力,也很受康熙器重,除了投胎的時候有點倒楣,但納喇氏也是滿族的高門大戶,他並不覺得自己比太子差。
  在這種情況下,加上周圍明珠等人的煽動,他也開始對那把椅子產生幻想,於是以明珠為首,大學士余國柱,戶部尚書佛倫,刑部尚書徐乾學等為輔的大阿哥党,在朝堂上開始于索額圖進行了將近十年的死磕,舉凡國事,凡是明珠贊成的,索額圖必然反對,凡是索額圖贊成的,明珠一定說不好,兩派相爭之烈,將許多大臣都卷了進去。
  康熙最恨結党,索額圖與明珠不僅結黨,還爭儲,這就牽涉到最敏感的皇權問題,康熙並不是那些軟弱無能的皇帝,八歲就登基的他,深諳帝王之術,更有勃勃雄心,自己精力正盛,大臣們就在爭以後誰當皇帝,他心裡絕不舒坦。
  這樣的情形在康熙二十七年愈演愈烈,康熙終於決定對他們下刀,但這個決心也不是好下的。
  一來明珠和索額圖都是重臣,為國家立下赫赫功勞,處理不好,容易留下嗜殺功臣的駡名,康熙一心想做千古明君,絕不會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二來兩人周圍聚集了一大批人,動輒牽連甚廣,哪些要除,哪些可留,要斬草除根,還是手下留情,會不會引起朝政不穩,這些都是康熙所需要考慮的。
  三來胤礽與胤褆,一個是太子,一個是大兒子,他都很喜歡,在他心裡,始終還是覺得兩人年紀輕輕,不可能會有非分之想,一定是受到一些人的煽動,才會如此。
  這些盤根錯節的關係和局面,讓康熙這段時間頭疼之極,思來想去,終於決定從明珠開始下刀。

  禮物

  胤禩二世為人,當然知道這個時期朝政大約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是他現在並不需要去煩惱和考慮,太子党和大阿哥党的紛爭也暫時波及不到他身上,所以他可以放開心情,每日讀書之餘,便是去陪良嬪說話,又或者與胤禛胤禟他們一起。
  無心插柳柳成蔭,這些事情自然有耳目報到帝王耳中,反而給康熙留下一個極好的印象,說他“純良孝順”,隔三差五便有賞賜下來,後宮多的是見風使舵的人,這樣一來,其母良嬪的處境也好上許多,無人再敢因為她的出身而怠慢。
  胤禩明白樹大招風的道理,更從前世的經歷中吸取教訓,見好就收,漸漸地不再做些招眼的事情,回答師傅的問題,也都挑些不過不失的答案來說,在眾兄弟中,既不是特別出眾也不落後。每次得了賞賜,也都以孝敬的名義轉送給惠妃良嬪,吃的玩的拿去與胤禛胤禟他們分享,剩餘的自己挑一兩件喜歡的,其他的就找機會賞給下人。
  如此一來,他的人緣卻愈發好了,不僅前世原本就樂於親近他的胤禟胤俄依舊愛纏著胤禩,便連胤禛這樣的人,也與他走得很近。
  朝堂這邊日趨積累的矛盾,也終於在康熙二十七年六月,胤禩重生之後的第三個月爆發。
  導火索便是江南道禦史郭琇的《參河臣疏》。
  在這篇奏摺裡,郭琇彈劾的是河道總督靳輔和戶部尚書佛倫,康熙鐵了心要辦明珠,自然要從這兩個人身上先下手,於是派了人去查,果然罪證確鑿,靳輔被罷官,佛倫被降職,郭琇因此也升任河僉都禦史。
  郭琇看到曙光,再接再厲,這次的矛頭對準明珠,《糾大臣疏》一出,舉朝皆驚,郭琇在疏中指明珠“勢焰熏灼,輝赫萬里”,又說他“植黨類以樹私,竊威福以惑眾”,連同明珠黨徒余國柱等一起告發,鬧得沸沸揚揚。
  眾臣看康熙沒有處置郭琇的意思,便知風向不對,指不定郭琇是受了授意行事,一時間人人自危。
  康熙快刀斬亂麻,將明珠、余國柱等人革職,又把郭琇升為左都禦史。
  表面上,康熙二十七年的彈劾案,以索額圖一黨完勝而告終。
  “舅舅,你說皇阿瑪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情而厭棄我?”胤褆坐在椅子上,神情看起來有點頹然。
  他已經成婚開府,不像太子那樣住在宮中,想與明珠聯繫,自然方便許多。
  “殿下無需擔心,皇上對您並無惡感,他只會認為我與索額圖相爭,誤了您和太子,所以您千萬不要在皇上面前為臣求情。”五十四歲的明珠略顯消瘦,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
  胤褆皺眉,並不甘心。“可是您已經被革職,在這朝中,已經沒人能為我說話,反觀胤礽,哼,前幾日隨皇阿瑪聽政見到他,一副趾高氣揚,目中無人的樣子!”
  明珠臉上並無愁容,只聽他呵呵一笑,道:“大殿下,您以為我被革職了,索額圖的好日子能夠多遠?”
  胤褆一怔:“你是說……?”
  明珠道:“我與索額圖兩相持下,原本還能平衡勢力,現在索額圖一方獨大,皇上看他不順眼,那是遲早的事情,索額圖一倒,太子便孤立無援,到時候殿下只須在皇上面前表現出色,誰優誰劣,皇上自然心如明鏡。”
  胤褆恍然,面露喜色。“多謝舅舅指點迷津。”
  按下這邊不提,毓慶宮那裡自然也有人心裡樂開了花。
  “明珠被革職,說明皇上心裡還是很看重殿下的,對於那些覬覦儲君之位的人,不遺餘力加以打擊,這對殿下來說確實是好消息。”索額圖捋著須,徐徐分析。
  太子嘴角噙著冷笑。“胤褆是什麼東西,天天想著搶我的位置,就憑他也敢白日發夢。”
  “雖然如此,但殿下切不可大意輕心,大阿哥早已參加政務不說,康熙二十三年南巡,皇上就帶著他,可見在皇上心裡頭,他的份量也頗重。”
  “叔公放心,胤礽自然知曉。”太子點點頭。
  時間其實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秋天,胤禩雖然日日受著上書房讀書生涯的煎熬,但卻遠比前世要快樂許多。
  除了在內心深處對胤禛和康熙,還有不與外人道的些許芥蒂之外,他覺得許多事情都在往好的一面發展。
  十月有樁大事,就是木蘭秋獮。
  滿人馬上得江山,把騎射武功看成頭等大事,這木蘭秋獮就是入關之後,為了演練騎射,以示不忘本的一種活動,康熙通常還會在木蘭秋獮上宴請蒙古王公貴族,加以籠絡。
  皇帝出巡,要先降旨,出發前還要祭天祭祖,規模浩大,皇宮上下自然忙成一片,種種事情加在一起,康熙最近也沒空往上書房巡視,讓胤禩他們覺得輕鬆不少。
  對胤禩來說,木蘭秋獮不關他的事,一來年紀小,二來自己騎射功夫不行,康熙不會帶自己去丟臉,所以十月裡他倒有另外一件事情。
  就是良嬪的生辰。
  他是個孝順兒子,雖然嬪妃生辰,宮中自然會定制賞賜,但是作為兒子的一片孝心,怎麼都要好好準備一番。
  前世這個時候,他年紀尚小,良嬪也還沒封嬪,他至多便是前往請安祝壽,所以沒有前例參考,他又不想送些俗物,就有些煩惱,連上課也在走神。
  “胤禩,這句話作何解釋?”
  冷不防被點了名字,胤禩下意識站起來,看到顧八代正在瞪他,自己又想不起前邊的問題,不由茫然四顧,眼角一掃,胤禛正看著他,手指指著桌上翻開的一頁。
  幸而兩人座位相鄰,胤禩凝神望去,心略定了定,答道:“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這句話的意思是,居於上位,不欺淩位低者,居於下位,不攀援上位者,端正自己,不苛求別人,這樣就不會怨天尤人,並且能保持品性的正直。”
  顧八代臉色稍霽,淡淡道:“坐下罷。”
  胤禩坐下,暗暗松了口氣,順便給胤禛送去感激的神色。
  下了學,胤禛問起他今天的異狀。
  胤禩有點不好意思:“過陣子是額娘生辰,我正犯愁送什麼東西好,走了會神,顧師傅眼睛可真利。”
  胤禛有點吃驚:“原來良嬪娘娘的生日跟我同一月。”
  胤禩笑道:“四哥不說我差點忘了。”
  心下又多了個煩惱,給挑剔的胤禛送禮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唯一慶倖的是,這人眼下才十歲,比較好哄。
  思來想去,胤禩挑了兩件禮物。
  一件是自己親手抄寫的一部《孝經》和一張大大的“福”字,他覺得這種東西比送那些玉石珠寶更能讓額娘高興。
  一件是自己親手畫的一幅《寒梅傲霜圖》和一隻琉璃貔貅,貔貅是康熙賞下來的眾多玩意之一,他覺得玉雪可愛,一直留在身邊沒送出去。
  兩件禮物都送得極妥帖,良嬪和胤禛果然高興得很,胤禩更被留在景陽宮內與胤禛和佟貴妃共度生辰。
  康熙從木蘭秋獮回來,就開始著手準備南巡的事情。
  康熙二十八年正月庚午,康熙開始第二次南巡,這次還是帶了大阿哥胤褆,連三阿哥胤祉也帶上,太子被留在宮中監國,索額圖等人輔佐朝政。
  在沒有康熙的紫禁城內,胤禩度過了重生之後的第一個春節。
  只是他也沒有想到,幾天之後發生的一件事情,差點讓自己死於非命。

  意外

  皇帝不在,年也還是要過的。
  正月的紫禁城張燈結綵,宮城還是那樣空曠遼闊,但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若有似無的喜氣,各處主子住的宮殿院落也都掛上小巧玲瓏的紅燈籠,彼此便似一下子拉近不少距離。
  康熙嬪妃不少,上面還有一位皇太后,胤禩這些小輩,都得挨個去拜年請安。好處是得的壓歲錢和賞賜也不少,別說胤禟胤俄那些年紀還小的阿哥們,即便胤禛胤祺這樣年紀稍大的,也很歡喜。但胤禩的靈魂早就年紀一大把,小孩子視若珍寶的東西對他來說毫無誘惑力,一天到處折騰下來,只覺得疲憊不堪。
  從鐘粹宮到儲秀宮,有一條路,但也可以繞道御花園,胤禩精神不太好,便吩咐其他人不要跟著,只帶了高明,到御花園散心。
  臘月寒冬,百花凋敝,但御花園裡有處地方,種了上百株梅樹,此時正是勝放時節,遠遠看去,一大片粉白火紅,深深淺淺,十分惹眼漂亮,風一吹,便簌簌落下許多花瓣。
  那些錯落不一的顏色入目,胤禩的精神馬上一振,他深吸了口氣,只覺得若有似無隱隱梅香飄來,令人心曠神怡。
  他心念一動,突然想起前世的八福晉毓秀,最喜歡讓人去采梅花,來做些梅花妝粉.
  沒有一個女子不愛美,不知道額娘是不是也喜歡這種東西?
  “高明,你去拿個籃子,到前面梅林撿些花瓣,然後洗淨了送到我那裡。”
  高明應聲離去。
  打發走高明,胤禩沿著梅林周圍往假山方向走,但他很快發現不妥。
  從剛才走到現在,值班侍衛與太監漸漸稀少,到這裡幾乎不見人影,就算康熙不在,也不至於連幾個值班太監侍衛的人影都沒見著,也是極反常的,除非是被人遣到別處去了。
  胤禩現在已經養成謹慎小心的習慣,輕易不肯行差踏錯,見勢不對,馬上就往回走,想喊回高明,免得他看見一些不該看的事情。
  剛走沒幾步,就聽到左前方傳來一陣窸窣聲和低語,並且逐漸向這邊走來,從聲音來聽並不清晰。
  胤禩無法,只得退回原路,眼角瞥及身旁的大樹和山石,便將身形隱在後面,他人小身體靈活,很難有人發現。
  腳步聲漸近,伴隨著低聲說笑,那笑聲熟悉得入耳便讓他心頭一凜。
  “如意,你說本宮給你起的這個名字好不好,古有唐太子李承乾的稱心,今有我大清太子的如意,稱心如意,可成一段佳話!”
  “太子取什麼,奴才就用什麼,只要是太子取的,奴才心裡都歡喜。”低低的聲音傳來,輕柔婉轉,卻不似女子的強調。
  “這張小嘴真甜,知道你喜歡看梅,今日本宮特地把人都遣走,讓你看個夠,你說,要怎麼謝謝本宮啊!”
  “……奴才早就是太子的人了,太子想怎樣,就……”後面的聲音小如蚊呐,聽不大見。
  胤禩大氣不敢出,甚至連身體也不敢挪動一下,大冷的天,後背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他知道一廢太子時,康熙所列的太子罪狀,裡面就有“其身不正,守身不潔”一條,說的就是胤礽蓄養孌童的事情,但是現在康熙並不在宮中,太子才是主君,若被他知道自己在這裡,只怕後果堪虞。
  兩人還沒纏綿夠,一直在那裡呢喃低語,一邊發出一些讓人浮想聯翩的曖昧聲音,胤禩只覺得自己身體僵硬,冷汗透背,難熬得很。
  “太子殿下,這裡畢竟是內宮,讓人瞧見了不好……”那個如意氣喘吁吁地推開胤礽,語氣斷續。“不如,回宮去……”
  “好吧,就依你。”胤礽沒有反對,恐怕心裡也有點忌憚。
  聽得兩人要離開,胤禩暗自松了口氣,卻不防身後有人出聲:“八阿哥?”
  胤禩一僵,回過頭,只見一個小太監站在那裡,胤禩隱約記得他是太子身邊寵信的太監,叫呂有功。
  “八弟好興致,怎麼到這裡來了?”
  太子胤礽似笑非笑地站在那裡看著他,旁邊站著個人,太監打扮,面容姣好,看到胤禩走出來,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連忙跪倒在胤礽腳下。
  胤禩眨眨眼,裝出一副天真無害的樣子,道:“太子哥哥,我追一隻鳥兒追到這裡來,那鳥兒飛到山上去了,我正要抓它呢。”他指了指旁邊三人多高的假山石。
  太子哼笑一聲,看他的眼神就像已經洞悉了他的一切想法。
  胤禩就算重活一世,碰到這種場面也忍不住緊張,他知道現在一句話說錯,就極可能有性命危險,這座紫禁城內一年到頭不知道死了多少冤魂,再添一個母家地位低微的皇子,也不算什麼。
  面上卻不露半分,依舊帶了點茫然的神情:“太子哥哥,幫我捉那只鳥兒好嗎?”
  “好。”胤礽走過來,蹲下身。“告訴二哥,你剛才看到什麼了?”
  “沒看到什麼啊。”胤禩奇怪道:“我想爬山,呂有功就喊住我了。”
  太子看了胤禩好一會,點點頭,起身,道:“快回去吧,別找鳥了,去給太后請安,一會二哥派人送些好玩的小玩意去給你。”
  胤禩踟躕片刻,露出不情不願,又依依不捨的神情,拱手行禮。“那弟弟先去了。”
  他轉身便走,沒有片刻停留。
  太子站在原地,看著胤禩離去的身影。
  “殿下,八……”呂有功走過來,低聲道。
  胤礽一眼橫過來,他立時噤聲,不敢再說。
  腳邊還跪著一個如意,匍匐不敢起身。
  胤禩不敢掉以輕心,接下來幾天越發謹慎,上學下學絕不落單,但是千防萬防,還是出事了。
  這日他用過晚膳,又看了幾頁書,覺得有些累,正要歇下。
  就見外面來了人,說是四阿哥有事找他。
  傳話的太監胤禩也見過,還拿著胤禛的信物,他想起上次撞破太子的事情,又覺得不太可能,便跟著走了。
  那太監一直將他領到御花園湖邊,說四阿哥一會就到,有些新鮮玩意給他看,讓胤禩別走開。
  胤禩知道他這位四哥,雖然小小年紀看起來嚴肅認真,但相處久了才知道私底下也不失童真,畢竟再怎麼早熟,也還是個孩子。
  心裡好笑,就又消了幾分疑慮。
  那太監離開之後,他跟高明兩人,在湖邊等了片刻,就聽到右前方的草木幽深處,傳來低低的求救聲。
  聲音婉轉悠長,幽幽嫋嫋,如女子所出,又形似鬼魅。
  高明忍住害怕,站在胤禩身前護住他。
  “主子,莫不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吧?”
  胤禩搖搖頭,他素來不信這些。“你去喊人來。”
  高明有些遲疑:“那主子獨自在這……”
  “我在這等四哥,不會走開的,你快去快回。”
  高明點頭去了。
  胤禩站在湖邊,四目遊望,卻看不到胤禛的身影,心下狐疑,正想喊回高明。
  卻突然覺得身後仿佛有人,正想轉身,一股大力推開,他被推得往前踉蹌好幾步,跌落下水。

  後崩

  這個時節的水冰寒刺骨,加上厚厚的衣服,浸泡了水便沉甸甸往下墜。
  胤禩前世曾經跟幾個會水的侍衛學過鳧水,此刻身體如同被丟入冰窟之中,咕嚕嚕喝了幾口水,手腳掙扎幾下,勉強維持不再下墜的身勢,隨手一撈,抓住湖邊的樹幹死死不肯放手。
  厚厚的衣服浸泡了水便沉甸甸往下墜,憑他現在的力氣,能不讓身體沉下去就不錯了,要起來卻很難。
  天寒地凍,這個身體又不是十分健康,他只覺得連嘴唇都凍地有些麻木,眼前一陣陣黑。
  難道自己就要葬身此地了?
  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閃現過許多人,有額娘,有胤禟,胤俄,康熙,還有胤禛。
  神智迷糊中,看到高明帶著人跑過來,他心頭一松,終於昏迷過去。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身在榻上,身體被包裹得嚴嚴實實,被子疊了好幾床,差點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見他睜眼,高明立時驚喜喊道:“主子,您醒了!”
  他這一喊,又驚動了幾個人過來查看。
  太醫忙執起他的手把脈,凝神片刻,長舒一口氣。
  “天佑八阿哥,這次沒有大礙了,回頭微臣開幾個方子再好好調理一番,但切記不可再受了寒氣。”
  高明謝過太醫,又送他出門,一邊派人去通知惠妃良嬪等人。
  “……這是怎麼回事?”聲音有些嘶啞,旁邊伺候的小太監很是機靈,忙遞上水杯。
  “主子,您足足昏睡了三天,可擔心死人了,惠妃娘娘,良嬪娘娘每日都過來,良嬪娘娘不知道掉了多少眼淚……”
  “多嘴!”高明過來,責了小太監一句,接過話頭。“四阿哥也是天天來的,太醫說主子得好好休息,切勿太過傷神了。”
  胤禩正想說什麼,門外傳來一聲唱諾:“太子殿下到————”
  胤禩心頭一驚,他甚至還來不及詢問有關那天發生的事情
  自己前頭剛醒,太子後腳就到。
  年方十五的少年,身穿白色便服,行走間隱隱帶了康熙的影子,加之繼承自赫舍裡皇后的美貌,端的是風度翩翩,龍章鳳姿。
  太子踏進屋,臉上掛著溫煦如風的笑容。
  “小八怎麼樣了,叫太醫沒有?”
  “回太子殿下,已經叫過了,太醫開了方子,說要多休息。”高明忙回道。
  “嗯。”太子走過來,在床邊坐下,為胤禩掖好被子,微微歎了口氣。“皇阿瑪不在,就出了這檔子事,本宮實在難辭其咎,幸好你沒事。”
  神情關切擔憂,就像一個擔心弟弟的好哥哥。
  胤禩心底冷笑一聲,眼睛半睜不睜,做虛弱狀。“太子哥哥……”
  太子突然道:“你們都下去吧。”
  屋子裡只剩太子和胤禩兩人。
  “小八,你說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怎麼會落水的?”太子笑眯眯的,目光卻灼灼盯著他。
  “是胤禩不小心失足落水的。”胤禩啞著聲音,表情平靜。
  “哦,沒有人推你?”
  “沒有人推我。”胤禩想也不想便答道。
  太子笑了起來,俯身貼在他耳邊,聲音輕柔:“好孩子,你記得今日的話。”
  說罷起身,溫言道:“以後誰敢欺負你,便來找我,良嬪娘娘少了什麼用度,你也只管來問我要。”
  胤禩點點頭。“胤禩代額娘謝過太子殿下。”
  太子滿意而去。
  胤禩望著他的背影,歎了口氣。
  皇家的孩子,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太子自幼被皇阿瑪親自教導,治國方針,帝王心術,只怕沒少傳授,這才幾歲,就已經學會威逼利誘,若他真是個七歲的懵懂孩童,僥倖逃過一劫,又被威嚇一番,只怕真的什麼也不敢說。
  四阿哥胤禛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胤禩這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小八。”他喊了一聲,將胤禩從沉思中拉回神。
  “你怎樣了?”手探上對方額頭,感覺那熱度退了,胤禛這才松了口氣。“剛我瞧見太子殿下了,他也來看你麼?”
  胤禩點頭,露出一絲笑容。“謝謝四哥來看我。”
  胤禛皺皺眉頭。“好端端的,怎會掉下水去?”
  胤禩臉色不變。“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下去。”
  胤禛畢竟年紀還小,也不疑有他,聞言只是後怕。“高明這奴才,不知道伺候在你身邊,幸好及時趕到,要不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胤禩陪著他說話,心裡卻暗暗警惕,此番如果自己不會水,或者高明晚來一步,只怕現在生死還兩說,沒人會想到堂堂一國太子會謀害自己的弟弟,只會當他年幼頑皮不慎失足,而自己的額娘,沒了唯一的兒子,又何以為靠?
  他知道太子終將被廢,便一心只防備皇阿瑪和四哥,沒想到頭一次栽跟頭,卻是在這位二哥身上,枉費自己多活了數十年,因這些日子過得太安逸,就疏忽大意起來。
  這皇宮之中,多的是不見血的刀,一不小心,就得萬劫不復。
  康熙二十八年,註定是一個多事之秋。
  康熙第二次南巡,巡視黃河治理,考察吏治,處理了一批貪官,讓官場上下很是雞飛狗跳了一陣。
  四月的時候,索額圖、佟國綱等人赴尼布楚,與俄國商議勘分兩國界限,經過多次討論和交涉,一直拖到六月,在朝廷作出讓步的情況下,終於簽訂了《尼布楚條約》,消息傳過來,康熙大筆一揮,大大賞賜了索額圖及其隨行人員,太子一党風頭正盛,依附大阿哥的人見苗頭不對,明珠又被罷職,一時間群龍無首,大都暫時沒了聲音。
  進入七月,又發生了一樁大事,無論對康熙,還是對胤禛,都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佟貴妃原本身體就不是很好,這些年掌管後宮,傷神勞累,加上女兒夭折,對她來說是個沉重的打擊,苦苦支撐的身體,終於在正月新年過後大病了一場,此後便纏綿病榻,逐漸沉重。
  這幾天在上書房,胤禩都沒有見到胤禛,知道他與這個養母感情深厚,可能是守在床前照看,下了學,便往景陽宮趕去。
  他知道佟貴妃左右就在這幾日,而且康熙為了沖喜,還將她立為皇后,但是終究拖不住佟貴妃的病情,但這話卻不好對任何人說,看到胤禛神傷,他也只能出言安慰而已。
  只是沒想到佟貴妃的病情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
  這個從前容光煥發的女子,現在看起來卻像四五十歲的垂死之人,露在被褥外的手骨頭嶙峋,觸目驚心。
  胤禛正趴在她榻前,與她低聲說著話。
  “佟妃娘娘萬安……”胤禩輕輕道,仿佛一大聲便會驚擾了她。
  “你來了……”佟貴妃的目光從胤禛轉到他身上,嘴角勉強扯起一笑。“……過來。”
  胤禩依言走過去,在胤禛身邊跪下。
  “我有些話,想和你說。”佟貴妃氣若遊絲,聲音微弱。
  “謹聽娘娘教誨。”
  佟貴妃看了胤禛一眼,道:“我只怕,照拂不了胤禛了……他年紀尚小,雖有生母,因著我的緣故……咳咳,因著我的緣故,與生母也不親近,這是我的過錯……”
  胤禛忙道:“額娘莫要說這種話,能夠為額娘撫養,是兒臣最大的福分。”
  佟貴妃搖頭苦笑:“當年,若不是我為了一己之私,讓皇上將你從德妃那裡帶過來撫養,今日你們母子倆……唉,不提也罷,胤禩。”
  “兒臣在。”
  “胤禛往後,與德妃若有什麼不痛快的,還望你,多多調和……”
  知子莫若母,佟貴妃知道以胤禛的性子,與生母的相處,必然不會愉快,故不得不多囑咐幾句,這是說給胤禩聽的,也是說給胤禛聽的。
  她膝下無子,對胤禛視若己出,如今芳年難繼,千方百計想為兒子多籌畫一點,胤禩心思何等玲瓏,自然明白她的苦心,內心感歎又感佩,便立時應了。
  “你們兄弟,難得交情甚好,咳咳,希望以後無論有什麼事情,都要,都要互相扶持,手足情深。”
  胤禛抓著佟貴妃的手,眼中含淚:“額娘放心,兒臣一定好好對待八弟,絕不辜負額娘的期望。”
  胤禩暗歎了口氣,也照胤禛的話重複了一遍。
  兄弟倆在佟貴妃的病榻前許下承諾,如同盟誓一般,胤禩不知道這種承諾能夠維持多久,雖然自己今生並沒有奪嫡的野心,但以這位四哥性情的反復,這句諾言,並不能代表什麼。
  康熙下了朝匆匆趕來,將他們都遣出去,逢此大事,胤禛二人不敢走遠,都站在殿外等候,不一會兒,宜妃,德妃等一干妃嬪,連同太子和諸位年長阿哥等,也都趕了過來,卻被康熙命人攔在外頭。
  德妃看著胤禛傷心欲絕的模樣,想到自己還在世,他卻去哭一個不是親生母親的女人,心裡很不是滋味。
  過了好幾柱香的時間,康熙才終於出來,眼眶有點泛紅,聲音也比平日低沉許多。
  “擬旨,奉皇太后慈諭,皇貴妃佟氏,孝敬成性,淑儀素著,鞠育眾子備極恩勤,今忽爾遘疾,勢在瀕危,於心深為軫惜,應即立為皇后,以示崇褒。”
  眾人心中皆是一突,連皇太子胤礽臉上也浮現愕然,卻都不敢有異議。
  如此算來,連同這位佟皇后在內,康熙便有三位皇后了,前一位是赫舍裡氏,也就是胤礽的母親,第二位鈕鈷祿氏,是十阿哥母親溫僖皇貴妃的親姐,這兩位都已早亡,正因為如此,康熙覺得自己命中克妻,不敢再輕易立後。
  此番立佟貴妃為後,佟佳氏一族日後的身價便要水漲船高,連同她的養子四阿哥,只怕也……
  想到這裡,眾人不由都往四阿哥胤禛身上望去,心中各有打算。
  胤禛卻只是靜靜站在那裡,面帶悲戚,並無言語,似乎什麼也沒有想。
  立後不過一日有餘,康熙二十八年七月初十,皇后佟佳氏還是走了。
  康熙對這個皇后的感情還是很深的,吩咐朝廷內外著衣素縞,哭靈三日,自己也綴朝五天,親奉梓棺到朝陽門外。
  胤禛堅持要守靈,不離半步,連晚上也守著,誰也勸不住,消息傳到康熙那裡,他覺得這個兒子情深意重,便吩咐其他人不要阻攔,只須小心照看。
  七月的夜晚並沒有白天那麼悶熱,習習涼風自四面八方拂來,卻吹不動那低沉的心情。
  高明在前面提著燈籠,步伐不疾不徐,那燈籠輝映著夜晚的紫禁城,顯出幾分淒清。
  因著佟皇后大喪的緣故,這幾日宮內的氣氛都有點沉滯,康熙心情不好,眾人都提著一顆心,連朝堂上以往無風也要興起三尺浪的禦史們,也老老實實安靜了幾天。
  穿過重重宮闕,胤禩來到景陽宮前。
  宮門因著佟皇后停靈的緣故大開著,一眼便可看到裡面的情形。
  梓棺前跪了個人,低垂著頭,身著縞素,背對著他。
  胤禩歎了口氣,跨進門,輕輕喊了一聲:“四哥。”

  依偎

  聽到胤禩的聲音,胤禛動了動,卻沒有轉頭。
  跪著的身體挺直了腰板,像極一尊雕像。
  在很多年以後,胤禛的髮妻烏喇那拉氏去世的時候,胤禩已經看不出他的情緒起伏,但是現在,這個四哥還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孩子,臉上帶著悲傷,眼睛殘留著哭過之後的紅腫。
  胤禩走過去,在他旁邊跪下。
  “佟額娘很疼我,雖然她不是親生額娘,但我寧願她是……”聲音越來越低,胤禛垂下頭去,聲音嘶啞。
  “佟娘娘是個很溫柔的人,也是個很好的額娘。”胤禩道,“你該喝點水,或者吃點飯。”
  胤禛搖搖頭。“我吃不下。”
  “你若不吃,佟娘娘在天有靈,怎麼會安心,她無非希望你好好活下去,活出個樣子來。”胤禩知道他對佟佳氏的感情極深,從小沒有受過生母疼愛的胤禛,把佟佳氏當成自己的母親,一腔孺慕之思都傾注在她身上,以至於後來跟生母的關係越來越壞,這也是其中一個隱因————德妃其實很厭惡這個搶走了自己兒子的女人。
  胤禛低頭不語,良久,才打開胤禩進來時提過來的食盒,端起裡面一碗小米粥喝了幾口。
  胤禩點點頭:“這便對了,吃飽喝足,才有力氣為佟娘娘守靈。”
  縱是胤禛再傷心,也被他逗得不由嘴角扯起。“你才八歲,說話跟小老頭似的,我才是你哥哥。”
  胤禩望著他,實在無法將眼前待自己至親至善的胤禛,與日後迫他至深的雍正皇帝聯繫起來。
  “你怎麼了,怎的發起呆來?”
  胤禩回過神,勉強笑道:“我看四哥這幾天憔悴了不少。”
  胤禛被他一句話又牽起傷心的情緒,低聲道:“我日後,便沒有額娘了……”
  話未落音,就被胤禩捂住嘴巴。
  “四哥有額娘,四哥的額娘就是德妃娘娘,皇宮內外到處都是耳朵,以後莫要胡說了。”
  胤禛看著胤禩肅然的神色,心底湧起一股暖流,默默道:佟額娘,你放心吧,這宮裡不是沒有人關心我的,我一定會像答應你的那樣,好好對待八弟。
  胤禩不是看不明白胤禛眼裡的溫暖,但他一直裝作不明白,或者說,因著前生的糾纏,他一直想要避開這個人,奈何命運捉弄,自己醒來碰上的第一個兄弟,卻偏偏是他。
  如果他們這樣交好下去,如果他不去爭那個位置,那麼他們的結局,是不是會有所改變?
  胤禩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卻都無果,便也不再去想,順其自然,慢慢地反而愈發淡了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怨恨。
  無論如何,這輩子小心翼翼的性格,是改變不了了。胤禩暗自苦笑。
  胤禛看到他的神色變化,只以為他是累了,便道:“你先回去吧,不要在這裡陪著我熬了。”
  胤禩確實挺累的,但他卻想多待一會,也好在這個四哥心中加加分。
  然而這個身體終究還小,不一會便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胤禛看著歪在他身上的人,不由好氣又好笑。
  讓他去休息偏不聽,結果在這裡睡著,自己身上倒像多了個沙包,憑空增加負擔。
  想歸想,終究沒有推開他,只任著對方靠在這裡身上。
  七月的夜晚還是有些涼意的,但胤禩身上的體溫,卻透過衣服傳遞過來,讓他感覺不到一絲寒冷,仿佛連心也跟著柔軟起來。
  孝期既過,宮內各處都恢復秩序。
  無論誰不在了,日子都要繼續過下去,也許除了胤禛,所有人都漸漸淡忘了佟皇后的死。
  胤禩自從上次落水之後,便開始有意無意地躲著太子。
  他知道自己看到不該看的事情,雖然事後故作無知躲過一劫,但難免太子哪天突然想起來,趁著康熙不在的時候,找個由頭讓他消失,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
  據他所知,皇阿瑪所出的這麼多兒子中,能最後存活下來的,不過二十四個,其餘那些,或者幼年夭折,或者急病而亡,至於是不是真的生病,或者因為什麼生病,就不得而知了。
  外人往往只看到皇宮的金碧輝煌,連那些八旗的秀女,也削尖腦袋想被年華正盛的皇帝看上,希望能封上個妃位,殊不知榮華富貴的同時,往往是萬丈深淵。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該來的始終要來。
  這一天胤禩下了學,碰上被各自被嬤嬤帶著的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
  兩人正鬧著要去御花園,撞上胤禩,二話不說要拉上他。
  胤禩知道他們小時候很皮,凡是調皮搗蛋都有份參與,偏偏兩人母妃位份又高,在宮裡呼風喚雨,少有人敢違逆,結果有時因為頑皮過甚被康熙責罰,總是兩人一起受過,堪稱難兄難弟。
  他看了看兩人,對正想去永和宮的胤禛道:“四哥不若先去給德妃娘娘請安,再到御花園找我們。”
  胤禛並不是很喜歡胤禟和胤俄,但也沒有出聲反對,點點頭便道:“我稍後過去。”
  多了一個同夥,胤禟和胤俄頓感豪情萬丈,到了御花園,就上躥下跳,一會要爬樹,一會要遊湖,累得那些嬤嬤太監們跟著疲於奔命,胤禩身為哥哥,不可能不跟著照看,幾番下來,也是大感吃不消。
  “八哥,你看那只鳥,我想抓他!”老十胤俄抓著他的袖子,指著樹梢上一隻黃鶯小聲道。
  等你爬上去,鳥都飛了。胤禩道:“讓別人上去給你捉吧,你不能上樹!”
  “不行,我得親自捉住它,這鳥兒可真漂亮,我帶回去給額娘看,過兩日就是她的生辰了。”小胖子說罷挽起袖子,蹬蹬蹬地往上沖。
  胤禩連忙抱住他。“不許胡鬧!”
  那邊胤禟看到滿樹桂花飄香,也想去采兩把,胤禩看著身邊人仰馬翻,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驀地一個聲音自不遠處響起。“八弟,九弟,十弟,這是幹什麼呢?”
  胤禩抱住胤俄的手一僵,慢慢回頭。
  身邊的人早已跪成一片。“太子殿下萬安。”
  太子穿著白色便服,袖子銀絲滾邊,襯得一身俊秀挺拔。
  他面帶微笑地踱過來,目光在三人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胤禩身上。
  “八弟,你們在玩呢?”
  胤禩低下頭,道:“胤禟和胤俄調皮,擾了太子殿下清靜,請殿下恕罪。”
  胤禟和胤俄也安靜下來,他們畢竟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知道在什麼人面前不該搗亂。
  “都是兄弟,什麼罪不罪的。”太子要笑不笑,嘴角微微扯起,胤禩總覺得他望著自己的目光,仿佛能夠看透他的心思。
  這個二哥素來很聰明,雖然他的聰明後來沒有用到正道上,卻也是因為做了將近四十年的太子,內心焦躁,又被人慫恿,才想出逼宮的糊塗招數。但在早年,他的聰慧與能力,是滿朝文武都交口稱讚的,也為康熙所驕傲。
  “本宮有點事,想與你說,到毓慶宮來一趟吧。”太子又走近了點,兩人近在咫尺,他的身形壓了胤禩大半截。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胤禩微微垂頭,看不清表情:“是。”

  應對

  太子還沒大婚,但康熙疼愛這個兒子,沒少賜給胤礽教他通曉人事的宮女,因此毓慶宮並不像阿哥所那邊,清一色都是太監或嬤嬤。
  太子遣退了所有人,回頭見胤禩還站在那裡,不由一笑:“怎麼杵在那裡,過來。”
  胤禩抿唇,往前走了幾步,站住,拱手道:“臣弟不敢逾距。”
  “倒是守禮。”太子哼笑一聲。“聽說最近皇阿瑪,對你看重得很,這倒不容易,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
  胤禩明白太子今天是來找碴的了。他面上淡淡,道:“謝太子殿下誇獎,忠君愛國,是臣弟的本分。”
  “本宮還聽說,你在皇阿瑪面前誇下海口,說願為賢王,輔佐明君,是麼?”太子踱過來,繞至他身後,拈起他的髮辮把玩,句句綿裡藏針。
  胤禩心中一突,自己只想著最終登上皇位的那個人,卻忘了眼前的太子,此時才是眾人心目中名正言順的儲君。
  “那天是臣弟孟浪了,口出狂言,請太子殿下恕罪。”
  “上次不是還喊太子哥哥麼,怎麼轉眼就成太子殿下了?”太子低下頭,幾乎要貼到他的脖頸處,鼻息噴在皮膚上,引起胤禩一陣雞皮疙瘩。“那天你擾了我的好事,卻要怎麼賠我?”
  見胤禩沒有回答,胤礽牽了牽嘴角揚起一個曖昧的弧度,低低的聲音幾近呢喃。“不若把你自己賠給我?”
  這句話一入耳,頓感寒毛直豎,胤禩知道他也愛男色,卻不知道這位太子殿下究竟是在捉弄他,還是連自己的弟弟都不放過。
  胤禩表情未變。“太子殿下有命,胤禩自當遵從,殿下是儲君,胤禩是臣,臣子的一切當然都是殿下的。”
  太子原本只是想把他召來,試探一下他是不是真忘了那日的事情,見嚇不住他,愈發覺得這個弟弟年紀輕輕便喜怒不形於色,將來必不是個簡單人物,又見他面容白皙可愛,板著一張臉卻不令人反感,不由心頭一動,笑道:“好了好了,本宮不過是開個玩笑,今個兒就留在這裡用膳吧。”
  索額圖曾與他說過,這些兄弟中,如果相處得好,將來必定可以成為他的臂力,與大阿哥抗衡,他原本對這群小屁孩很是不屑一顧,但如今見了胤禩的表現,卻突然想起自己叔公的話來。
  胤禩出身低微,往上也不可能再爬到多高,如果有自己拉他一把,他定然感恩戴德,誓死效忠,如若現在能收歸己用,倒也不失為一樁美事。
  胤禩摸不清太子先前的用心,卻看到了他此刻的拉攏之意,心念電轉,面上露出遲疑的神情道:“請殿下恕罪,今晚惠妃娘娘讓臣弟過去用膳,只怕……”
  太子似笑非笑,不置可否。“八弟是不是不喜歡二哥這裡,把二哥當成洪水猛獸了?”
  胤禩不想表現得過於圓滑老道惹胤礽注目,便只是面現為難,並不接話。
  就在僵持之際,外面有人稟報:“四阿哥晉見。”
  胤禩暗松了口氣。
  太子皺起眉:“他來做什麼?”視線轉而落在胤禩身上。
  “讓他進來吧。”
  胤禛一進來,便覺得氣氛有些詭異,兩個人各占一邊,卻都不說話。
  見太子盯著他,胤禛忙低頭行禮。“給太子殿下請安。”
  太子微微一笑,語氣不知道是褒揚還是微嘲:“你們還真是兄弟情深,一個不見了,另一個就急著找,胤禛,你是怕你八弟被本宮吃了?”
  “臣弟不敢,只是胤禟和胤俄吵著要和八弟玩,臣弟被吵得頭疼,只好出來找他。”胤禛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太子語氣不對。
  看兩人都一副恭恭敬敬,話也不多說半句的模樣,胤礽也覺得有些索然。“算了算了,你們要去便去吧,只是胤禩,下次再留你用膳,就不許拒絕了。”
  他自幼被封為太子,連居處也與其他兄弟分開來,一切用度皆比照儲君的規格,自然不可能像其他兄弟那樣玩在一塊,胤礽原本也覺得自然,甚至骨子裡總有些優越感,但此刻卻突然覺得莫名孤獨起來。
  胤禩不知他心思,只暗松了口氣,忙道:“多謝太子殿下,臣弟這就回去。”
  出了毓慶宮,胤禛如釋重負,疑惑道:“小八,你是不是得罪太子殿下了?”
  胤禩搖頭苦笑,他總不能說自己撞見太子殿下跟男寵在一起,這種事情多一人知道不如少一人知道。“沒什麼。”
  胤禛見胤禩不願說,心中有些不快,便不再說話,兩人並行往前走。
  胤禩仿佛看出他心中所想,道:“四哥,不是我不願說,是不能說,這件事情你知道了沒什麼好處,反而會為你帶來災禍。”
  胤禛看他說得鄭重,心中那點不快也隨即煙消雲散,又想到他小小年紀便要殫精竭慮,為自己,為良嬪在宮中謀一處立足之地,心下不由惻然,為自己剛才的多疑而慚愧。
  “我知道了,你要是願意說的話,就來找我,有什麼事情,我們兄弟倆一起承擔。”
  胤禩笑道:“就知道四哥對我好。”
  夕陽餘暉照在白皙糯軟的小臉上,仿佛染上一抹潮紅,模樣十分可親可愛,胤禛看得竟有些怔了。
  之後太子被康熙喊去從旁觀摩政事,暫時沒空找他們麻煩,胤禩松了口氣,又恢復了往常的生活。
  胤禩內心深處,其實是很喜歡這種平靜得近乎枯燥的生活,因他前生經歷了太多波折,將整個心靈都磨得再也沒有半分激情,那些建功立業,榮華富貴,在他眼裡,都不如平靜安寧來得重要,也只有在胤禟他們身上,他才能感受到幾分活力,才覺得自己這個身軀,其實還不過是個八九歲的小孩子。
  這一日胤禟聽多了宮人述說的宮外熱鬧,便嚷著要出宮,宜妃被纏得無法,稟明康熙,喊來侍衛,讓他們一路護著胤禟。她又怕胤禟一出去便像脫韁野馬,誰也管不住他,而胤禩素來穩重,胤禟又肯聽他的話,就讓胤禩陪著一起出去。
  胤禩既然去,胤禛又豈有不去之理,幸而小胖子胤俄沒有在旁,否則定是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自重生之後,將近三年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胤禩心中也不由多了幾分期待。

  出宮

  自佟皇后去世,胤禛沒再出過宮,此番出來,頓覺心境與人事都變化不少,他也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佟皇后庇護下的少年了。
  三人喬裝成富家子弟,其中胤禟年紀最小,神情最跳脫頑皮,一看便是個被哥哥們帶出來玩的弟弟。
  他們身後跟著兩名侍衛,同樣易了裝,扮成護院保鏢,還有一些人裝扮成尋常百姓,分佈在他們周圍。
  胤禟從沒見過宮外的世界,此時看到琳琅滿目的攤販,人來人往的街道,頓時如同瘋魔了的小鳥,四處蹦躂,一會嚷著要買冰糖葫蘆,一會又去抓人家剛捏好的面糖人兒,胤禩生怕他不小心被別人碰了撞了,只得緊緊牽著他的手不放。
  當然,胤禟放肆的物件,僅止於胤禩,對那位表情有點冷淡的四哥,他並不太親近,有時候看到胤禩與胤禛談笑說話,一起下學,還會很不高興。
  胤禛同樣不大喜歡這位仗著宜妃胡作非為的九弟,只不過礙著胤禩的面子,他沒表現得過於介意。
  胤禩並沒有察覺他們各自的小心思,因為他的目光被前面的人群吸引了。
  這是外城最繁華的街道,車水馬龍,川流不息,但是前面一處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使得過往行人都很不方便。
  三人走上前去,自有侍衛為他們撥開前面的人群,讓他們能夠看清裡面的情形。
  一排人跪在人群中間,衣衫襤褸,約七八個左右,有男有女,都是十三四歲的模樣。
  旁邊站在個中年男人,正扯著嗓子道:“這幾個孩子,都是身家清清白白的,只因咱們直隸鬧災荒,他們全家都死光了,小的在京城沒有門路,又進不了那些富貴人家的府第,請各位發發好心,把這些孩子給買了,回去使喚也行,暖被也行,給他們碗飯吃,就是各位爺的功德了!”
  胤禟歪著腦袋咬著手指:“八哥,他們這是幹什麼?”
  胤禩道:“這些人都是家裡鬧荒活不下去的,來賣身。”
  他注意到那些人中間有一個年紀較大的少女,估摸十七八歲的年紀,右臉上還有一道猙獰的疤痕。
  “什麼是賣身?”出身天潢貴胄的九阿哥何曾見過這些場面,他年紀甚小,也不懂這些人的背後都藏著怎樣的心酸和無奈,只覺得新奇。
  “就是給人為奴為婢。”
  四阿哥胤禛皺起眉頭:“直隸天子腳下,鬧災荒已到了賣兒弼女的地步麼?”
  胤禩沒有作聲,他對這段歷史記憶不深,再者貿然說出一些與年齡不符的話,容易惹人疑竇。
  北京城內多的是家有餘資的人,一個胖子先上前挑挑揀揀,買走了其中兩名少女。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這些人陸續被買走,只剩下一名少年,和那個臉有疤痕的少女。
  原本那少年模樣清秀,倒有不少人看中,只是他與那少女是姐弟,希望兩人能在一起,對方只買一個,他便不肯走,這會子剩下兩人跪在那裡,顯出幾分淒然來。
  “四哥,我想把他們買下。”胤禩低聲道。
  胤禛一怔,有點不贊成。“你還沒有開府,哪來的地方安置他們?”
  胤禩想了一下,道:“宜妃娘娘的娘家或許可以代為安置一下,待過幾年我開府了,便把他們接過去。”
  胤禛沒想到胤禩對兩個乞丐這麼上心,卻不願他與宜妃那邊親近,便道:“胤禟畢竟還小,借他的關係也不方便,倒還不如我與佟家說一聲,把人先安置在那邊。”
  胤禩點頭一笑:“是四哥想得周到,那就麻煩四哥了。”
  既然說定了,他便上前與那中年漢子商量,胤禩人雖看起來小,衣著卻並不尋常,談吐說話也穩重老成,漢子不敢欺他,何況少女臉有疤痕,也賣不了幾個錢,雙方很快談妥價格。
  旁的一個少女插口,脆生生喊道:“這兩個人一共多少錢,我家小姐買下了!”
  胤禩循聲望去,只見那名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正站在一頂綠昵轎子旁邊。
  中年漢子帶著謙卑的笑點頭哈腰:“真是對不住了,這位小爺已經談妥價錢了。”
  小丫鬟看到男人手中的吊錢,撇了撇嘴,道:“我們再給你多一倍錢不成麼?”
  “這……”男人左右為難,看了看胤禩。
  胤禩淡道:“你怕得罪人的話,不妨問問那兩姐弟,看他們願意跟誰走?”
  小丫鬟輕哼一聲:“也好,你就問問他們吧。”
  中年漢子無法,只好轉而詢問那賣身的姐弟二人。
  姐弟兩人對望一眼,少女低下頭不說話,少年遲疑了一會,目光在胤禩與小丫鬟之間遊移片刻,怯怯道:“我們願跟這位小爺走。”
  小丫鬟恨恨地一跺腳,正想說話,轎前的簾子被一隻手輕輕掀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
  “青瓷,忘了我出門怎麼吩咐的嗎?”少女身穿旗裝,約十三四歲的年紀,並不如何貌美,但勝在氣質優雅,落落大方。
  “格格!”
  少女不理她,朝胤禩他們行了一禮道:“婢女冒昧,諸位見笑了,這兩個人,請你們帶走吧。”
  看到她,胤禩愣了一下,脫口而出:“這位格格是否姓烏喇那拉?”
  少女也是一怔:“公子如何知道?”
  這也太巧了。
  胤禩暗自苦笑,隨口道:“只是上次也曾在街上見過格格,聽說過你的名號,沒想到蒙對了。”
  少女年紀尚輕,心性純良,也不疑他,見對方人小鬼大,覺得十分可愛,不由笑出聲。
  “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旗人女子未出閣時又被稱為姑奶奶,是要被嬌養著的,並沒有那麼多的束縛,她們可以出門,可以騎射,就算再穩重的女子,骨子裡也有幾分豪氣,因此這少女所問並不算唐突。
  胤禩看了看胤禛,見他臉色不善,卻不知道原因,只笑道:“我們兄弟姓應,是出門來玩的。”
  又寒暄了幾句,便各自散了,本是萍水相逢,也沒有多深的交情,少女只是覺得這三兄弟中,以跟她說話的應八最為好玩,卻怎麼也料不到自己與這幾人日後的淵源。
  “小八,你怎麼知道她的姓氏?”
  胤禛當然很不高興,與他幾乎焦不離孟,朝夕相處的兄弟,認識了一個姑娘,而他居然還不知道,雖然以胤禩的年紀來說,未免還有點小,但旗人早熟,也不乏十一二歲就情竇初開的少年。
  胤禩語塞。
  自己是因為見這少女面善,想問問她的姓氏進行確認,結果居然不出自己所料。
  這位烏喇那拉氏,就是將在康熙三十年,被指給胤禛的嫡福晉。
  我總不能和你說這就是我未來的四嫂吧。胤禩心道,面上卻帶了點赧然:“我只是聽惠妃娘娘提起過,所以多問了一聲。”
  烏喇那拉氏,是納喇氏的分支,兩族算起來還是同宗,惠妃會提起來,並不奇怪。
  所以胤禛沒再多問,但心下依舊對方才一幕很是不快,卻什麼沒說。
  那姐弟二人,讓胤禛派人送到佟府去,三人又繼續前行,到了一間頗為熱鬧的酒樓前,胤禟鬧著走不動了。
  “不如在這裡用膳吧。”胤禛淡淡道。
  康熙特地准了他們一天假,所以時間充裕,此時不過將近晌午。
  胤禩點點頭,自然沒有異議。

  觀人

  這家酒樓是京城的老字型大小,客似雲來,十分熱鬧,胤禛幾人進去的時候,大廳早已坐滿,但桌與桌之間的走道甚是寬敞,再騰出三四張桌子的空餘也沒問題,只是店家覺得那樣顯得擁擠,客人坐著也不舒坦,寧可少賺幾個小錢,放眼長遠大計。
  事實證明店家的眼光是睿智的,這間何氏酒樓,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熱的酒樓。
  “幾位小爺,樓下已經客滿了,不知幾位可願去二樓雅間,或者在樓下稍等片刻?”店小二殷勤地迎上來,笑容滿面。
  胤禛道:“去二樓吧,給我們找個靠窗的雅間。”
  “沒問題,幾位爺請!”小二察言觀色,看出胤禛他們雖然後面跟著兩名成年男子,但明顯一行人是以胤禛為首的,便先跟胤禛打招呼,引著他們往樓上走。
  說是雅間,不過是用屏風隔起來,但若想聽到隔壁在說些什麼,也是不易,除非對方高聲大喊,己方又有心竊聽。
  一般來說,這種地方,不會有人商議什麼機密要事。
  胤禛三人一一落座,胤禟初次踏足這種地方,眼睛仿佛看不夠似的東張西望,倒沒什麼空閒說話搗亂。
  胤禩見兩個侍衛還站在那裡,便道:“兩位侍衛大哥也坐下來一起吃酒吧,出門在外,無須拘束。”
  這兩個侍衛是康熙指派的御前侍衛,論出身都是從滿洲、蒙古王公勳戚子弟、宗室子弟中拔擢出來的,放到外面去,名頭怎麼說也能震住一大幫人。
  胤禛見兩人面露遲疑之色,淡淡道:“既然小八說了,就一起吧。”
  兩名侍衛這才行禮謝過,分頭坐下。
  胤禩注意到自從自己與那少女寒暄過之後,胤禛一直怏怏不樂的模樣,突然生出一個想法:莫非四哥已經喜歡上這位未來的四嫂,看自己跟對方說話,心裡不高興?
  這樣可不妙,這位四哥,最是記仇,萬一真以為自己喜歡四嫂,難保以後會給自己小鞋穿。
  心念電轉,臉上便帶了些撒嬌的意味,身子湊近胤禛,悄聲道:“四哥怎的不太高興的樣子,可是喜歡上方才那位格格,要不回頭我去問問惠妃娘娘,幫你打聽多點消息?”
  見他這副樣子,胤禛哪裡還生得起氣來,又好氣又好笑道:“就你人小鬼大,怎麼會想出這種餿主意來,這不是敗壞那位格格的名聲麼?”
  看來小八並不是喜歡那格格了,還攛掇著要給自己介紹。胤禛稍稍放下心來。
  看來四哥真的對那位格格上了心,那我就好人做到底吧。胤禩也誤會了。
  “四哥此言差矣,發乎情,止乎禮,哪來的敗壞之說,先打好招呼,以後可以讓哪位娘娘與皇阿瑪一說,將那位格格指給你。”胤禩打趣道。
  他上輩子雖然活了四十幾歲,算得上半個老頭子,對於男女彼此之間的心思揣摩,卻實在無甚瞭解。
  前半生忙著奪嫡搶位,籌謀規劃,哪裡有時間去玩什麼風花雪月,就連八福晉毓秀,也只不過先是知道她的出身,便直接去求了康熙的恩典。
  至於後半生,卻又被毓秀管得死死,八福晉善妒,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情,以致於後來康熙發了火,硬塞給他兩個小妾,這才有了弘旺。
  如今他對胤禛心思的猜測,也只是憑著前世的記憶,胤禛與烏喇那拉氏婚後琴瑟和鳴,現在看對了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胤禛板著臉,佯怒道:“好了,不要再說了。”
  胤禩見了,愈發認為自己的想法沒有錯,也不再多言,轉頭去逗胤禟玩了。
  這裡上菜的速度很快,菜色雖然比不上宮裡,但也算得上色香味俱全了,幾人逛了半天,見狀都胃口大開,兩名侍衛本是年輕人,也漸放開胸懷,與他們閒聊幾句。
  此時,卻聽得隔壁雅間有人高聲道:“難不成閣下覺得我家老爺對索相是敷衍不成?!”
  胤禛與胤禩面面相覷,那邊的聲音卻小了下去,似乎是有人在勸,聽不分明。
  “四爺,且容奴才去聽聽?”侍衛之一的明森道。
  胤禛知他們回去也是要向康熙稟報行程的,便點點頭。
  明森站起來,走至屏風邊上,聽了半晌,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胤禟出宮前,早已得了胤禩千般吩咐,切不可隨意洩露自己的身份,此時好奇,也只是小聲跟著八哥咬耳朵。
  半晌,那邊又傳來杯盤相碰之聲,明森折返回來,重新落座。
  他並沒有說自己聽到了什麼,胤禛和胤禩也都沒問,人家是皇阿瑪的人,就算聽到什麼,自然也是與康熙說,斷不可能在這裡跟他們這些半大不小的阿哥討論。
  在酒樓用完午飯,又逛了半日,因著將那兩個孩子安置在佟府,胤禛于情於理也該去打聲招呼,人是胤禩救下的,他也想同去看看,胤禟自然不肯先回宮,三人便往佟府而去。
  由於沒有事先通報,佟府上下很是雞飛狗跳了一陣,佟府主人佟國維當先迎了出來,後面跟著佟家子弟和佟夫人等頭面女眷。
  “不知三位阿哥駕臨,萬請恕罪。”佟國維拜倒在地。
  “快請起吧,是我們三人冒昧造訪,還累得佟大人親迎,實在過意不去。”胤禛道,上前扶起他。
  論身份,佟國維是佟皇后之父,還是侍衛內大臣、議政大臣,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因著佟皇后與四阿哥胤禛的關係,他這個長輩也是當得的,所以四阿哥一說,佟國維笑了笑,也就隨即起身,手往裡屋一引。
  “三位阿哥請入內奉茶。”
  他目光所及,只見三位阿哥,胤禛老成,胤禩雖然略顯柔弱,卻也不失穩重,胤禟還小,看不出所以然來,心下輪轉一番,自是有了計量。
  各自落了座,彼此寒暄幾句,胤禛又向佟國維說明了事因經過,多謝佟府代為安置這兩個人,並說以後待他們開了府,就將人接回去。
  佟國維原本是有點不痛快。往我這塞什麼人不好,塞兩個來歷不明的奴婢,那會人送過來的時候,也沒見阿哥們過來拜訪,但現在胤禛解釋一番,他心裡也舒坦多了,便笑道:“我還道是什麼大事,四阿哥吩咐一聲也就是了,何必親自過來跑一趟。”
  胤禛誠懇道:“應該的,佟額娘對我的養育之恩,沒齒難忘,佟大人是我的長輩,合該如此。”
  這句話聽在佟國維耳裡,自然受用得很,他的表情一絲不漏落入胤禩眼中,卻是感歎。
  這位皇帝岳父,按理說跟四阿哥關係最近,結果上輩子不支持四阿哥奪嫡,卻反倒站在他這位八阿哥一邊,以致于後來皇父厭棄自己,連帶佟國維也跟著被訓斥,這還是看在佟皇后的面子上,沒有多加責罰。
  如今自己絕了奪嫡的野心,那麼這位佟大人,又會支援誰?
  因要趕著回宮,胤禛他們不敢多留,只待了約半柱香時間便起身告辭。
  等他們都走了,一人自屏風後面轉出來。
  “阿瑪。”
  “你看這幾位阿哥裡,哪個最有出息?”佟國維啜了口茶,悠悠道。
  隆科多思忖片刻,道:“我觀四阿哥最是老成,又是姐姐的養子,跟佟家頗有淵源。”
  佟國維拈須搖首。“為父倒覺得八阿哥最佳。”
  隆科多不解。“我看八阿哥沒有什麼特別啊。”
  “你可聽過八阿哥在宮中應答皇上,願為賢王的典故?”
  “這個倒是記得,保不齊是誰教他的吧?”
  “誰能教他?他母家地位低微,除了一個良嬪娘娘,又有何人可以倚靠,良嬪封嬪,指不定還是托了八阿哥應答得當的福,試問皇上那麼多阿哥裡,誰能在八歲的時候說出‘願為賢王,輔佐明君’這種話來?”
  “這……”隆科多猶豫道,“兒子有一事不解,現在儲位已定,就算太子不行,上頭還有大阿哥,阿瑪何必從年幼的阿哥中挑選?”
  佟國維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歎道:“你還須多加歷練啊。”
  “你想想,太子背後有索額圖,大阿哥背後有明珠,我們依附過去,至多不過是錦上添花,怎會比雪中送炭來得讓人感激?八阿哥母家卑微,無人可以倚靠,拉攏好了,這就是個從龍保駕之功啊!”
  “但是太子現在儲位正穩固,皇上只怕沒那心思吧?”隆科多仍有些疑慮。
  佟國維冷笑一聲。“皇上年富力強,太子日漸長大,索額圖蠢蠢欲動,皇上若是體弱的也就罷了,但卻不是,他的春秋還長著呢,你說太子會甘心一直當太子麼?就算太子肯,索額圖他肯麼?”
  見兒子露出恍然的神情,佟國維續道:“現在底下的阿哥們還小,我們不用急著做出選擇,只需要靜觀其變,看著索額圖和明珠他們鬥,鬥到皇上厭煩了,自然就是我們的時機,你要知道,尋常人家的父子,尚且會為了瑣事爭吵,何況是天家,古往今來,父子爭位喋血的事情難道還少了?玄武門之變不就是前車之鑒?”
  隆科多順著父親的話想下去,不由打了個哆嗦,心中卻也信了八九分。
  若是胤禩在這裡,定要嘆服佟國維目光如炬,再過幾年,這對父子之間的發展,確實也如他所料,一朝反面成仇,從此水火不容。
  宮中這邊,正是另一番光景。
  康熙放下手中奏摺,看向跪在下面的明森。
  “哦?你說他是徐乾學的人?”
  “奴才聽得一字不差。”
  康熙冷笑道:“好個徐家兄弟,在朝堂上勾結索額圖,在民間欺壓百姓,真是出息了!”
  這徐乾學,是康熙初年的進士,後來累遷升至刑部尚書,康熙二十六年,因牽連湖廣巡撫貪贓案自請罷斥,他還有個兄弟,叫徐元文,官至大學士,可謂一門顯赫。
  徐家兄弟也挺倒楣的,眼看風波將過,出來走走門路,順道探探索相的口風,誰知派出來的人是個不長眼的,隔壁偏還坐了大內侍衛。
  事涉朝政,明森半句不敢多言,只保持著伏倒在地的姿勢。
  “你起來吧。”冷笑過後,康熙的表情不置可否。
  “嗻。”
  “給朕詳細說說,今天胤禛胤禩他們出宮,都做了些什麼?”

  家宴

  胤禩將胤禟送回翊坤宮,便去找良嬪。
  誰知康熙也在那裡,被逮了個正著。
  見了胤禩,他一臉藹色。“聽說你今個兒出宮,買了兩個奴婢?”
  胤禩肅立一旁。“回皇阿瑪,正是。”
  康熙挑眉。“你堂堂一個皇阿哥,宮裡不缺奴僕,怎的還到宮外去買?”
  “兒子見那兩人可憐,年長點的臉上有疤,沒人買下,便隨手將他們買下了。”
  “唔,你還沒開府,將人安置在佟府,倒也妥當,只是你想過沒有,你能救得下那兩人,卻救不了其餘災民?”
  胤禩一愣,不由腹誹,怎麼又考校起我來了,這不是您要操心的事麼?
  他垂下頭,一副恭聆聖訓的樣子:“皇阿瑪教訓得是,兒子沒想那麼多,只是想能多救一人便是一人。”
  能不出頭,就不出頭,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是胤禩這輩子的座右銘。
  康熙見他啞口無言的模樣,沒有生氣,反而多了一絲笑意。
  在他看來,這個兒子心地純良,若能好好培養,不失為棟樑之材,就是太拘謹了一點。
  殊不知胤禩這輩子小心翼翼,要的就是一個拘謹。
  不過這次應答,倒是多了個好處,那便是康熙也默許了他買下的這兩個奴婢,同意讓他成年開府之後帶過去伺候。
  秋去冬來,轉眼又是年底將近。
  過了年,三阿哥胤祉就十三歲了,四阿哥胤禛也有十二歲,再過一兩年便到了指婚的年紀,成婚開府,就象徵著阿哥們成年獨立,所以康熙也開始讓他們二人熟悉朝政大事,以便將來可以和衷共濟,為國效力。
  但太子卻因此逐漸感受到壓力。
  原本他所要防備的,只有大阿哥一人,現在底下的弟弟們都漸漸長大,並且一個個看起來都非無能之輩,那麼作為皇太子的他,又要如何自處?
  大阿哥卻在一旁冷笑。
  這下好了,當弟弟們長大,對那把椅子有了非分之想,你這個太子,還能坐得安穩麼?
  除夕這日,上書房放假,眾阿哥們都像出了籠子的鳥兒,興奮壞了。
  晚上宮中有家宴,下午無事,各人便都各自回到自己的母妃處。
  佟皇后不在,胤禛又不想去德妃那裡,看著額娘與胤禎其樂融融,便怏怏地跟在別人身後,慢慢走著,心中有些悵然,又有些欣羡。
  此時他已年紀漸長,不再動輒喜怒形於色,時常板著臉,看起來頗有威嚴,近身伺候的太監奴僕尚且有些畏懼他,更別提那些平日和他沒什麼接觸的弟弟們,惟有胤禩從小與他玩到大,依舊待他如昔。
  胤禩從後面追上來,察言觀色,已知胤禛心頭所想,便笑道:“四哥,時辰還早,不如同去我額娘那裡坐坐?”
  胤禛一看是他,緩了神色,點點頭:“也好,那就叨擾良嬪娘娘了。”
  胤禩笑道:“四哥,你我一起長大,何必如此客氣?”
  重生之後的怨恨與芥蒂,慢慢地轉化為現實。
  胤禩很明白,自己不能將前世的雍正,與今生的胤禛重疊在一起,如果他想好好過日子,還是得拉攏這個四哥,只是人心始終是肉長的,這幾年相處下來,連他也弄不清楚,這其中究竟有幾分刻意,幾分真心。
  胤禛看他眨眼的模樣,不由笑了起來,心中悵然也消散不少。
  “就你這樣子,跟人家說同我一起長大,我還怕丟份了。”
  月華初上,康熙在暢春園擺宴,太后,後妃,太子,諸位阿哥都到了,依照各自的位置落座,說笑寒暄,無論真心假意,彼此面上都帶了喜洋洋的笑意,連帶著氣氛也熱鬧起來。
  太后最喜歡兒孫滿堂的熱鬧場面,宜妃又慣是會說話的,在一旁逗得她笑得前仰後合,德妃,榮妃等也陪著笑。
  年方三歲的十三阿哥胤祥在嬤嬤的幫助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十四阿哥胤禎太小,便沒有出席,所以胤祥倒成了席上最小的阿哥,只見他戴著虎頭帽,吮著小手指,東張西望的模樣,就像年畫裡的娃娃似的,看得胤禩撲哧一笑。
  “你笑什麼?”四阿哥轉過頭來。
  “十三弟很可愛。”胤禩笑眯眯地望著,也許是這輩子不再抱著無望的野心,連帶著周圍的人事也感覺美好起來,原本沒有注意到的一些細節,現在卻都能收入眼中,放在心裡。
  他不知道胤祥和胤禛是何時走近的,縱使上輩子跟胤禛鬥得你死我活,對於這個古道熱腸,直爽仗義的拼命十三郎,他也沒有過什麼反感。
  胤禛卻只看了一眼,卻是想起另一樁事情,眉眼俱都柔和下來。
  “我記得你三歲的時候,比他要可愛多了,拽著我的袖子喊哥哥,連精奇嬤嬤也拉不開。”
  胤禩奇道:“哪有這回事,我怎麼不記得?”
  “你當然不記得,三歲的事情怎麼會有記憶?”胤禛忍不住伸出手掐住他的臉頰往外拉了一下。“你小時候也比現在這副老成的樣子可愛多了。”
  “哎喲,四哥!”
  兩兄弟正玩鬧至興頭上,那邊太子的眼睛掃了過來,卻是帶了些許陰霾。
  康熙姍姍來遲,眾人自是起身跪拜相迎。
  太后是個好脾氣的,只是薄責了幾句:“怎的來得這麼遲,孩子們都等急了。”
  康熙孝順,與這嫡母又素來相處融洽,聞言忙道:“是兒子的錯,正好朝政有些事情,耽擱了。”
  一聽是朝政的事,太后便不追究了,只笑道:“好了,既已處理完,今日除夕佳節,咱只論家事,得好好樂樂才是。”
  “兒臣謹遵慈諭。”康熙也笑了,但眉宇間仍有幾分勉強,顯然還在惦記剛才的政事。
  宜妃察言觀色,忙說起討喜的吉利話,直逗得太后笑開了顏。
  說話時,只見萬樹焰火騰空而起,如蒼茫夜空綻出璀璨星光,照亮了半片天,仿佛連月光也羞與爭豔,眾人皆抬頭欣賞,口中稱好,年幼的阿哥們更是興奮無比,交頭接耳。
  觀賞完焰火,自然就是敬酒。
  太子帶領著眾阿哥,先敬太后,後敬康熙,又敬諸位後妃。
  接下來是餘興節目,吟詩對對子。這方面三阿哥胤祉自然大出風頭,連太子也不及他,雖然不及出口成章,但起碼有章法有典故,說得上工整明麗,康熙大為高興,連賞了好幾件東西,胤祉也歡喜得滿面通紅,其他阿哥則眼帶欣羡。
  “皇阿瑪,太子身為兄弟們的表率,理當一馬當先,怎可落在三弟後頭?”大阿哥胤褆出聲,打破了一眾和樂融融的景象。
  康熙臉色微沉下來,看著大阿哥不說話。
  眾人漸漸安靜,望著這對父子,太子則暗自冷笑。
  大阿哥被康熙那一盯,盯得渾身不自在,正想說點什麼來彌補,忽聽康熙的聲音陰惻惻響起:“那你這又是為人兄長的表率嗎?”
  胤褆臉色一白。
  惠妃的臉色也跟著一白。
  康熙顧忌著皇太后在場,沒有當場發火,轉頭對太后道:“時辰已晚,不如兒子先扶皇額娘回去歇下?”
  方才父子倆的衝突,用的是漢話,太后只識滿蒙文,但看在場情勢,也知不妥,便頷首道:“也好,身子可真有些乏了,皇帝隨我去說會兒話吧。”
  皇帝扶著太后走了,後妃們自然跟著撤退,年幼的阿哥也被嬤嬤帶走了,餘下其他幾位阿哥,面面相覷。
  大阿哥胤褆臉色灰敗,坐在一邊,太子面色淡淡,矜傲自持,坐在另一邊。
  涇渭分明。

  醉酒

  太子看著大阿哥的模樣,笑容淺淡溫雅。“大哥臉色不大好看,可要去歇息一下?”
  大阿哥正後悔自己不該一時衝動口快,冷不防太子出聲,打斷了他的懊悔,胤褆回過神,稍稍整理了下表情,微微冷笑。“多謝太子爺關心。”
  略行了個禮,起身便走,頭也不回。
  蠢材。太子瞥了他的背影一眼,心道。
  見在場兄弟盡皆噤聲,仿佛被方才那一幕嚇住了,胤礽輕輕一笑,端起桌上酒杯。“今夜皇阿瑪不在,我便代皇阿瑪,與諸位兄弟同飲,共度佳節。”
  剛才那場鬧劇,康熙拂袖而去,胤褆當場被斥,太子成了最大的贏家,眼下他滿面春風,倒也不出奇。胤禩思忖著,邊拿起杯子,與其他兄弟一起回敬太子。
  如是來往幾巡之後,太子又從席上下來,端著杯子一個個地敬。
  太子敬酒,豈有不喝之理,留下來的阿哥大都粗曉世事了,別說三阿哥這樣已經到了參與朝政的年紀,即便是平日頑劣高傲的九阿哥胤禟,在這位比他更高傲的阿哥面前,也只有乖乖束手的份。
  胤禩正在胡思亂想之際,太子端著酒杯朝他走過來。
  “八弟,上次你才落水受了寒氣,現在天冷,可要小心些。”飽含關懷的語氣。
  “謝太子殿下關心。”胤禩忙端起酒,跟著仰首飲盡。
  誰知太子的腳像紮在地上似的,一動不動,沒有離開的意思。
  “這杯是祝你身體長健,莫要再體弱多病。”太子笑眯眯的,和藹可親。
  “謝太子殿下關心。”
  “這第三杯嘛,祝你學業進步,來年被皇阿瑪誇讚。”
  “謝太子殿下關心。”胤禩覺出不對來,但那又能怎樣,太子是君,他是臣,君要臣喝,臣不能不喝。
  胤禛胤禩等人年紀尚幼,分到的是果酒,是酒都有三分後勁,這麼幾杯下來,加上前面喝的,胤禩只覺得體內漸漸暖和得有些炙熱了,眼前晃晃悠悠,像有個人抓著他的臂膀輕輕地搖來搖去。
  “這第四杯麼……”
  “太子殿下,這第四杯,胤禛代八弟喝了吧。”胤禛打斷了太子的話,雙手執起手中酒杯,恭恭敬敬。
  太子心中有點不悅,桃花眼微微挑起,眼角瞥及胤禩小臉潮紅的模樣,目光流轉一番,笑了一下。
  “也好,不過這第五杯,本宮還是要敬八弟的,你可不能代喝了。”
  胤禛何等聰明,自然看得出太子是存心為之,不免心中著急。
  除了三阿哥胤祉之外,其他兄弟都還懵懵懂懂,渾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道太子二哥真是來與弟弟們喝酒的。
  胤祉本瞧不起胤禩,此番樂得看好戲,自然不會出頭。
  “這第五杯,祝八弟……”
  話沒說完,胤禩不聲不響地往前一倒。
  眾人連帶太子都嚇了一跳,四阿哥胤禛連忙抱住他,可是兩人年紀相差不大,重量也差不多,胤禛差點也跟著摔倒。
  “小八!”
  高明也趕緊上前攙扶伺候。
  待看到胤禩並不是完全失去意識,只是醉酒而已,眾人這才松了口氣。
  自從那天御花園一幕,胤禩並沒有對任何人提起,行事作風與以往並無不同,太子稍稍放心,本想趁著灌酒再次試探一番,看他是否表裡不一,但見著他雙頰微酡的模樣,如同在一隻白皙粉嫩的小包子上抹了胭脂,心底就像被什麼東西撓了一下,有種無法宣之於口的興奮和禁忌。
  “太子殿下?”旁人一聲詢問,將他那隱秘而詭譎的心思打斷,拉回現實來。
  太子定了定神,忽而憶起八弟這些日子以來的表現,面對皇阿瑪的應答的當,面對他的鎮定自若,年紀雖小,卻不失穩重,趁此機會,若能將他拉到自己一邊,總好多日後自己多一個勁敵,又或者他倒向大阿哥那邊。
  這麼一想,太子又才想到惠妃還是胤禩的養母,不由心頭凜然,懊惱自己被這八弟的皮相迷惑,竟一時忘了想背後那些利害關係,嘴裡卻道:“是本宮疏忽,忘了八弟還小,來人,把八阿哥扶至毓慶宮休息!”
  還是再與他好好相處一番,再怎麼聰明,畢竟還是個孩子,容易被誘惑,若能……那便更好了。
  “嗻!”
  太監們團團圍上來,便要把四阿哥與八阿哥兩人拉開。
  奈何喝醉了的八阿哥雙手扒著四阿哥不放,任他們怎麼拉就是分不開,眾人又不敢用強,只好在那拉鋸著。
  太子看得不耐,正想上前將胤禩抱走,驀地一人自後面匆匆趕來。
  “太子殿下!”
  太子不耐回首,見是梁九功,臉色好了些,道:“梁公公有何事,行色如此匆忙?”
  梁九功氣喘吁吁。“太子殿下,八百里加急,說是西北有變,皇上急召您與大阿哥前去議事呢!”
  國家大事,胤礽還是分得清輕重的,聞言也不多說,點點頭道:“梁公公請前頭帶路。”
  說罷回頭看了胤禩一眼,這才離去。
  胤禛松了口氣,將胤禩負於背上,對高明道:“回你主子的居所去。”
  高明嗻了一聲,忙在前頭引路。
  熱鬧既是看不成,三阿哥胤祉暗嗤一聲,走人,其餘阿哥也自散了。
  方才還一派熱鬧的宴席,只餘下冷冷清清幾個位置。
  好容易背了一路,又將胤禩安置在榻上,高明等人忙著為主子準備熱毛巾和解酒湯,胤禛正在喘氣,卻見躺在榻上的人忽然睜開眼,望著他笑。
  胤禛一愣,醒過神來。“你這……”
  “四哥,對不住了,剛我是醉了,可沒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見他臉上紅潮未退,目光倒還算清明,胤禛這才放下心來,追究責任。
  “為什麼裝醉?”
  “你方才也看到了,太子……”胤禩歎了口氣,“我實在不願去毓慶宮,只好出此下策了。”
  胤禛蹙眉。“太子為何屢屢與你過不去?”他順著這幾次事情往上攀援,不由睜大眼睛。“上次你落水的事情……”
  “四哥。”胤禩打斷他,一臉嚴肅:“此事莫要再提,我真是自己不小心失足的。”
  他越是這番模樣,胤禛心中便越有計較,但現在兩人不過是個半大孩子,又無母家可依靠,怎比得上太子一國儲君,權柄在握,就算知道,又能如何?這麼想著,心底不由泛起一股酸楚。
  洗了把臉,又喝下湯藥,倦意反而濃起來,胤禩打了個呵欠,一臉疲態。
  “四哥,現在也晚了,不如在這一起歇息吧。”他喃喃道,自顧閉上眼睛。
  胤禛看著他,又好氣又好笑,原來不是沒醉,只是硬撐著到現在。
  睡著了的胤禩分外可愛,沒了那副古板嚴肅的小老頭模樣,便愈發顯得像尊精雕細琢的瓷娃娃,繼承了良嬪美貌的他,在眾阿哥中,容貌可謂是最出色的,少了女子的陰柔,多了幾分溫雅,這樣的人,長大了不知會迷倒多少女子。
  高明等人見兩位小阿哥抵足而眠,早已關上門悄悄推出去。
  胤禛躺在他旁邊,怔怔望著,忍不住伸過頭,將唇印在那溫溫軟軟的臉頰上,忽而又似驚醒過來,滿臉通紅,趕緊側過身去,心中默念三字經入夢。

  親征

  康熙這邊,因著那八百里加急的奏摺,南書房內一片寂靜,眾人低著頭,大氣不敢喘一口。
  索額圖、李光地等人除夕夜被從家裡匆匆宣進宮,原本還腹誹著,心想大過年的都不讓人安生,莫非是大阿哥又跟太子吵起來了,結果看到奏報,一個個臉色大變,眼都直了。
  “邊疆告急,噶爾丹搶掠喀爾喀,土謝圖汗、車臣汗、澤卜尊丹巴胡圖克圖等人請賑,據他們所說,噶爾丹還跟羅刹國有所勾結。”指節輕輕敲著桌面,康熙沉聲道。“諸位愛卿有何良策?”
  眾人都陷入沉思與考量中,一時無人應答。
  大阿哥左右看了看,出列道:“兒臣願率兵剿之!”
  康熙見他一臉堅定的神色,眼中冷厲緩了些,卻沒有回答,轉而問其他人道:“其他人呢?”
  大阿哥未曾察覺君父的細微變化,只是略略失望,以為自己方才在家宴上的表現仍舊留在康熙心中。
  太子道:“兒臣以為,可先開糧放賑,以應土謝圖汗等人之急,並對蒙古一些搖擺不定的部落竭力拉攏,以免他們倒向噶爾丹那一邊。”
  康熙微微點頭:“索額圖,你怎麼看?”
  索額圖忙道:“奴才以為太子所言甚善,當務之急,摸不清對方的底線和實力,還是按兵不動的好。”
  大阿哥心中嗤笑一聲,想起被罷職的明珠,卻不由得悵然。
  “奴才以為不可。”出聲的是裕親王福全,康熙的親哥哥,他開口反對,索額圖自然不好說什麼。
  “皇兄有何良策?”康熙的神色柔和下來。
  “太子是老成持國之論,可做一手準備,但噶爾丹狼子野心,此番已不是第一次,奴才以為,我們還得做另一手準備,以防葛爾丹突然發難,危及邊陲。”福全不疾不徐道,他性子敦厚溫和,素不與人爭,康熙向來很尊敬他。
  “臣贊同裕親王的觀點。”李光地出聲。
  康熙也點頭道:“那便如此定下來吧,給土謝圖汗、車臣汗、澤卜尊丹巴胡圖克圖等按人口發糧,著黑龍江將軍薩布素加強防務,李光地,你來擬旨。”
  “是。”
  “胤褆勇氣可嘉,只是光有勇氣是不夠了,要有勇有謀,方是文武雙全,太子小心謹慎,但略失周全,也很不錯。”康熙為這次議事下了注腳。
  太子與大阿哥抬起頭,視線對上,又分別移開。
  進入五月,戰事愈演愈烈,噶爾丹率兵三萬,分為四營,渡烏爾傘河,擬襲昆都倫博碩克圖等部,並犯喀爾喀。
  康熙大怒,一邊嚴譴其殺戮益甚、拆□女的行為,命對喀爾喀“罷兵息戰”,一邊調兵遣將,分佈在防線上。
  同年六月,噶爾丹在烏爾傘大敗清軍,進入了距京師僅九百里的烏珠穆沁,消息傳來,朝野震驚,京城譁然。
  康熙自登基以來,還從未被人這麼步步緊逼過,當年三藩為亂,亂的也多是長江以南,像現在這樣被人打到離京城不過九百里的地方,簡直是奇恥大辱。
  帝王一怒,如雷霆之震,整個朝廷乃至京城,如同籠罩著一層烏雲,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胤禩本想出宮去看看那兩個奴婢,他心中已經有些想法,能為自己的將來做點打算,可以安置兩人,無需讓他們再寄身佟府籬下,但碰巧撞上噶爾丹來犯的事,他也不敢去觸康熙的黴頭,還是安安靜靜待在宮裡頭的好。
  誰知康熙卻把八阿哥以上的眾阿哥都召去。
  南書房內,眾人一一垂手肅立。
  康熙讓人念了戰報,神色晦暗不明。“朕知道你們年紀尚幼,但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是朕的阿哥們,你們從小飽讀詩書,朕現在想問問你們,這樣的戰局,朕,這個國家,應該怎麼做?”
  太子與大阿哥早被問過,此刻立於一旁,心頭各有思量。
  康熙的目光移至三阿哥胤祉身上。“胤祉,你先說吧。”
  胤祉猶豫了一下,道:“兒臣覺得,嗯,這噶爾丹著實可惡,應該,嗯,應該派兵剿滅。”
  康熙不置可否。“胤禛呢?”
  四阿哥胤禛定了定神,出列拱手道:“兒臣以為,不僅要出兵剿滅,而且重點應放在糧草上,皇阿瑪曾與我們說過,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大軍長行千里,所要耗費的糧草頗巨,一個不妥便易使大軍斷糧,後果不堪設想。”
  皇阿瑪問的是大局,你卻在細枝末節上糾纏。大阿哥胤褆垂眸,掩下不屑,在他心中,除了太子,再無對手。
  康熙卻微微頷首,露出一絲笑意。“你能注意到這個細節,很好,糧草是民生,民生是根本,日後便讓你去戶部學習,瞭解天下民生。”
  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分別都做了回答,他們年紀尚小,康熙也不做多大的期望,只是輪到八阿哥胤禩時,他的目光柔和下來。
  “胤禩,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八阿哥年方十歲,就算回答得出來,能有什麼驚人之語?旁的李光地等人暗自嘀咕,佟國維卻想起自己在家中與兒子對眾阿哥的一番評論,不由心中微動,看向胤禩。
  胤禩早已知道此番結果,卻不知自己是道破康熙心思好,還是故作懵懂好,想來想去,各有利弊,不如折中,便道:“兒臣若說得不好,請皇阿瑪不要怪罪。”
  糯糯的清亮童音聽在康熙耳中,勾起他一抹慈愛的笑容。“你只管說便是。”
  “兒臣聽嬤嬤講的典故,有賊子作亂,天子就御駕親征,皇阿瑪何不也御駕親征一回,揚我大清國威。”
  眾臣略略吃驚,都看向這八阿哥,惟有佟國維心頭暗喜,覺得自己沒有看錯人。
  “哦?”康熙挑眉。“御駕親征,朕是天子,需要以身犯險嗎?”
  聽他的意思有鬆動之意,大阿哥吃了一驚,方才眾人在南書房爭論的,也正是此事。若康熙真的親征,那麼這紫禁城內自然由太子監國,除非自己也隨駕,不然還能有好日子過嗎?思及此,大阿哥忙道:“請皇阿瑪三思,皇阿瑪千金之軀,豈可以身犯險?”
  李光地也道:“請皇上三思。”
  康熙有點不悅了。“朕問的是胤禩,沒問你們,胤禩,你繼續說。”
  胤禩看了看周圍的人,方怯怯道:“皇帝出征,不是更能令士兵一鼓作氣嗎,身先士卒,大家也就跟著往上沖,士氣大漲,不怕打不贏噶爾丹。”
  略帶稚氣的話讓康熙莞爾,卻仍故意逗他:“那朕要是不小心受傷了怎麼辦?”
  天子在中軍帳中怎會受傷,逗小孩兒麼,胤禩暗暗腹誹,面上卻露出不信的神情:“皇阿瑪不是滿清第一巴圖魯嗎,怎會受傷?”
  康熙哈哈大笑,滿室的陰霾仿佛也隨著這一笑皆盡散去。
  “既連胤禩都如此說,那便這麼定下了,擬旨,擇吉日,朕御駕親征噶爾丹!”
  康熙一代帝王,心志甚堅,說出來的話不容反駁,眾人無論何種心思打算,此時都只能附和而已。
  太子胤礽與索額圖對望一眼,不掩欣喜。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謀定

  大阿哥擔心被人轄制的局面並沒有出現,康熙親征,把他也捎上了,與上次南巡一樣,留下太子監國,索額圖輔佐。
  皇帝不在,阿哥們的學業也不能落下,每日寅時,上書房依舊書聲琅琅。
  只不過,胤禩多了一重煩惱。
  他不知太子起了什麼心思,這些日子使勁地跟自己套近乎,一會送東西,一會留他在毓慶宮用膳,他可不想現在就被人套上太子党的頭銜,將來想摘都摘不掉。
  別說自己想得太遠,就算是沖著大阿哥跟太子的關係,大阿哥的額娘惠妃又是自己的養母,這麼下去大阿哥也會看自己不順眼,只是這一次兩次的婉拒還能找著藉口,久而久之,自己又能如何。
  為了躲避太子今天再一次留膳的邀請,出門前胤禩偷偷灌了幾大壺冷水,想裝病來躲過麻煩,可自己平日並不怎麼健壯的身體,到現在竟一直沒有出狀況,不由讓胤禩扼腕不已。
  “你怎麼了?”趁著顧師傅背過身搖頭晃腦沉浸在自己的吟誦中,胤禛飛快地湊過來悄聲問道。
  胤禩本想說沒事,但話剛到喉嚨,腹部便傳來一陣抽痛,疼得他一時堅持不住,肘子撐在桌面上。“有點疼。”
  胤禛看著他露出痛苦的神色,忙高聲向顧八代告了個假,又在眾目睽睽下扶著胤禩走出上書房。
  兩人出了上書房,候在外面的高明忙迎上來,原本不明就裡的他看到胤禩的神情,也嚇了一跳。
  “你今個兒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高明,你就這麼伺候主子的?”胤禛沉下臉色質問。
  “奴才該死,主子這是怎麼了?”高明趕緊過來相扶。
  自作孽,不可活。胤禩苦笑著,扯了扯胤禛的袖子,有氣無力道:“四哥別怪他,是我自己灌的冷水……”
  胤禛大吃一驚,自然要問原因。
  胤禩眼見瞞不住,也不想再瞞,免得這個小心眼的四哥對自己起了什麼怨隙,以後要彌補就麻煩了,便在回到阿哥所之後,將高明遣去太醫院喚太醫,又令旁人都退下,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才道:“四哥,這件事情關係重大,我年紀雖小,卻也知道利害,從來沒有對旁人說過,包括額娘。”
  胤禛聽他說得如此慎重,點頭道:“你放心,除非我死,此事不會傳第三人耳。”
  胤禩歎了口氣,附於胤禛耳畔,將自己不小心瞅見太子的醜事,被太子發現,以及太子使出手段拉攏他的事情,略說了一遍,只隱去自己落水的那一段。
  既然太子不相信,還百般試探,自己不說也被懷疑,那便索性說了出來,也算坐實了這個罪名。他暗自冷笑,略帶諷刺地想道。
  任是胤禛修養功夫再好,也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半大少年,聽罷臉上已是一片蒼白,震驚萬分,說不出話,半晌,才慢慢冷靜下來。
  “這件事情,你千萬不能對別人說,就當不知道。”
  胤禩心頭一暖,這個冷面王四哥在少年時候,還是很不錯的。其實縱是胤禛保守不住秘密也無妨,事情是他傳出去的,到頭來鬧大了必定也會追究到他頭上,但他現在能如此說,顯然是真的在關心自己。
  “連良嬪娘娘也絕不能說。”
  胤禩道:“四哥放心吧,此事事關重大,這點利害我還是曉得的。”
  胤禛仍不放心,又囑咐了幾遍,直到胤禩再三保證,這才作罷。
  ——————————
  毓慶宮內。
  低低的呻吟自帷幕之後傳來。
  帳擺流蘇,被翻紅浪。
  春色無邊。
  “嗯……太子殿下,輕點兒……”女子嬌嗔。
  “你這小浪蹄子……”
  一陣低笑聲自帳後傳來,隨即又淹沒在喘息之中。
  索額圖來到毓慶宮外,卻被攔下。
  “還不快去通報一聲。”他皺起眉頭,瞪著攔下他的小太監。
  “這……”對方一臉為難,他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攔太子爺的叔公,只不過得罪太子的下場,同樣也不怎麼好。
  “怎麼,太子殿下在裡面?”索額圖人老成精,馬上發現不對勁。
  小太監點點頭,苦笑道:“中堂大人,我這不是有意要攔著您,實在是不方便。”
  這大白天的……
  索額圖咬牙跺腳。“快去通報,就說我有急事!”
  小太監迫不得已,只好苦著臉道:“那您稍等會。”
  過了一會,小太監跑出來。
  “索中堂,您請吧。”
  索額圖進去的時候,太子已經摒退左右,穿戴整齊地坐在那裡,但殿中仍有種濃郁的曖昧彌漫著,讓他不由微微皺眉。
  “太子殿下。”索額圖想著要先說正事還是先勸諫一下太子。
  “叔公如此緊急,是有何事?”太子也不太高興,任誰被打斷好事都不會高興到哪去,但他又不能對索額圖發火,只好憋著。
  索額圖坐下來,組織了一下措辭,慢慢道:“殿下,您怕是有危險了。”
  太子愣住,似乎沒想到索額圖會這般開場,忙把那點不快拋到九霄雲外去,道:“叔公何出此言?”
  “皇上雖然不在,宮中也到處都是耳朵,您光天化日之下,咳,傳出去,怕是有損您在皇上心中的形象。”
  太子還道什麼緊要事,見索額圖依舊提起方才的事情,不由有點不悅。“叔公只管放心,這毓慶宮上下,都是本宮耳目。”
  索額圖歎道:“殿下,如今大阿哥隨駕,到時候回來,就算戰績平平,一事無成,也會被人贊為驍勇善戰,若真掙下軍功,那便更不得了,屆時皇上必會兩相對比,一邊是大阿哥的戰功,一邊是您的表現,如果再有人進了讒言,就是小事化大了。”
  太子皺眉道:“叔公的意思是?”
  索額圖神色一肅,盯著太子,良久,才緩緩道:“我有一策,就是不知太子殿下有沒有膽量?”
  ——————————
  這廂呂有功端著茶杯退回小廚房,廚娘驚奇道:“你不是去給太子殿下送茶嗎,怎的又回來了?”
  他一言不發放下茶盤,也不顧廚娘的詢問,轉身便走,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急。
  腦袋裡一片空白,心頭只有一個聲音,無不提醒著他災患將近,呂有功只盼著自己現在就能長出雙翼來,飛出這紫禁城。
  “哎喲!”
  冷不防一聲驚叫,嚇得他趕緊抬起頭,只覺得手足冰冷,牙齒忍不住打顫。
  蘇培盛捂著胳膊正想開罵,卻發現他是太子身邊的近侍,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呂公公,您這是要去哪兒,這麼急?”
  呂有功看著滿臉好奇的蘇培盛,和他身後的四阿哥,連忙低下頭行禮。
  “奴才見過四阿哥。”
  胤禛點點頭。“怎的這般毛毛躁躁?”
  “奴才該死,衝撞了四阿哥,請四阿哥恕罪!”呂有功跪了下來,身子伏倒在地上。
  胤禛沒再多說,道一聲起來吧,便領著蘇培盛走了。
  待走遠了些,蘇培盛回過頭,發現呂有功還在那跪著,不由大奇:“主子,這呂公公,平日因著伺候太子殿下的關係,都不大將我們放在眼裡,今日怎的這般多禮?”
  胤禛皺眉,想起呂有功剛才一臉青白的神色,分明是受了驚嚇,也覺有異。
  胤禩喝了藥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耳邊聽著高明低聲說四阿哥來了,神智又清醒一些,睜開眼睛,正看見胤禛跨過門檻。
  “四哥。”他懨懨道。
  胤禛走過來,手撫上他的額頭探了探溫度。“今日覺得怎樣,可有不適?”
  胤禩笑道:“好多了,就是太醫開的藥,讓人發懶。”
  “嗯,你多休息。”
  胤禩見胤禛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道:“四哥,有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胤禛向來不瞞他,便將來路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要知宮中素來多隱秘,紫禁城內因著知道太多而被滅口的奴才,也不在少數,但呂有功是太子身邊的人,平素接觸的人事,見過的世面也算不少了,從沒見過他如此失態的模樣,胤禛心覺有異,又琢磨不透。
  胤禩聽他講完,倒是心中一動,想起一樁往事,面上卻笑道:“四哥別管了,就算有事,也不是我們能知道的,別平白惹禍上身。”
  胤禛也覺得有道理,便轉了話題,兩人又說了些閒話,胤禛就走了。
  胤禛走後,胤禩倚在床頭,若有所思。
  太子的騷擾實在讓他煩不勝煩,連苦肉計都使出來了,再這樣下去也無招可用了,他是沒有了對那把椅子的覬覦,可也也不願被人拉到任何漩渦裡去,何況太子還是註定會失敗的。
  胤禩想了一想,計上心頭,召來高明,道:“這幾日太子使人來喚,就說我病了,太醫說要靜養。”
  高明忠心為主,自然也希望胤禩快點好起來,可太子畢竟是太子,他面露難色,道:“主子,公然拒絕太子,這樣好嗎?”
  胤禩有了辦法,面上也輕鬆很多,笑道:“無妨,你只管這麼說就是。”
  他不想犯人,可也不想別人犯他。
  實在迫不得已,只好借一借別人的刀了。

  束手

  誰也沒有料到,康熙剛剛出征不到一個月,就班師回朝了。
  並非是凱旋歸來,而是染病不起,迫不得已,提早歸來。
  康熙的病來勢洶洶,連隨軍太醫也束手無策,德妃宜妃等人沒有皇命,不得輕易出宮,聽聞消息,只能在宮內急得團團轉,翹首以盼。
  大阿哥雖然跟太子爭來爭去,可也從沒想過,要是皇阿瑪遭了不測,自己又該如何,所以隨駕回來,一路也是侍奉左右,寸步不離,倒令康熙感動不少。
  待回到紫禁城,康熙的病依舊沒有起色,太醫院沒日沒夜的會診,卻是全然的束手無策。
  “還不趕緊用藥!”宜妃看著康熙緊閉雙眼,包裹在被褥中的蒼白模樣,回首朝那些太醫吼道。
  惠妃與榮妃侍立一旁,憂形於色。
  貴妃鈕鈷祿氏身體不好,佟皇后的妹妹佟貴妃又是個心性綿軟懦弱的,因此自佟皇后去世,後宮掌管實權的,漸漸就成了宜妃與德妃二人。
  “啟稟娘娘,非是微臣等不肯用藥,此病兇險,萬歲爺高燒不退,實在是……”
  宜妃不肯再聽他們廢話,轉頭對德妃道:“妹妹,你看……”
  德妃蹙著眉頭:“太子那邊可有說法?”
  宜妃抿唇不語,又使了個眼色。
  德妃會意,兩人悄悄退到無人的角落,宜妃方道:“朝臣那邊,有建議尋訪民間名醫的,但太子怕不妥當,就駁了回去,可這高燒不退……”
  平日兩人在後宮也少不了勾心鬥角,但此刻康熙病重,因著共同利益,都一致對外,若康熙有個不測,別看她們平日榮華富貴,高高在上,兒子都還沒成年的嬪妃,至多也就封個太妃去跟皇太后一起守寡過日子。
  德妃也是六神無主:“不若去請太后來……哎。”說罷也覺得自己不著調,不由搖頭。
  宜妃苦笑道:“太后平素是個不管事的,來了也無濟於事,現在太醫又束手無策,我這心亂的,實在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宮內自是陰風冷雨,雖然上書房每日讀書依舊不落,但連年紀尚幼,剛入學不久的九阿哥和十阿哥,也能看出師傅的心不在焉,更別說胤禛和胤禩這些年長的阿哥們。
  下了學,胤禟與胤俄沒回自己的居所,反而緊緊粘著胤禩,他走到哪,兩人就跟到哪。
  “八哥,他們都說皇阿瑪不好了,皇阿瑪不會有事吧?”九阿哥胤禟惴惴問道,連帶一旁平日裡無法無天的十阿哥胤俄,也巴巴地望著他。
  胤禩看著自己的身量,再看了看他的體重,放棄了抱起他安撫的念頭,只摸了摸他的腦袋,掃了他們身後伺候的人一眼,冷冷道:“哪些奴才跟你嚼舌根的,回頭跟宜妃娘娘說一聲,都拖下去打板子,皇阿瑪洪福齊天,自然不會有事的。”
  胤禟他們身後的人被胤禩那句話說得身子一抖,齊齊低下頭去,皆料不到平日裡溫和少言的八阿哥,也會有如此疾言厲色的一面。
  一手牽著一個,待走到阿哥所,胤禩發現院落裡臺階上站著個小娃娃,吮著手指,濃眉大眼,正看著他們走過來。
  “小十三?”胤禩有點意外,放開兩人的手,走至十三阿哥胤祥面前,蹲下身道。“你怎麼在這裡?伺候的人呢?”
  胤祥學說話較晚,就算現在三四歲了,也還說得不怎麼利索,完全看不出日後的爽朗,此時呀呀地說了兩句,胤禩也聽不明白。
  德妃與宜妃正守在康熙那裡,現下只怕沒空管他們,胤祥的生母敏妃又是庶妃,雖說封妃,卻連個冊文都沒有,也說不上話。
  一時無法,胤禩只好帶著三個小孩在屋子裡玩,所幸他從前有弘旺,也算是經驗豐富,半個時辰下來,直把三個小孩逗得咯咯直笑。
  四阿哥胤禛進來的時候,見到的便是兄弟幾人其樂融融的這一幕,看著他們渾然不知世事險惡的模樣,不由歎了口氣。
  胤禩正與他們說得口乾舌燥,看到胤禛猶如看到救星,忙道:“四哥,怎麼過來了,快過來坐。”又見他心事重重,便問道:“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胤禛看了胤禟他們一眼,沒有說話,胤禩明白了,命人拿出幾件小玩意送給幾人,又喊來他們的近身嬤嬤,將幾人領出去玩,待得屋子裡只剩兩人,才道:“四哥?”
  胤禛喝了口茶,已是慢慢冷靜下來,他明年就要指婚開府,也開始慢慢地接觸朝政,上書房的功課對他來說也就不是那麼緊要,這些日子跟這旁聽旁觀了不少事情,心中倒生出許多憂慮來。
  “皇阿瑪的病,怕是不大好。”
  胤禩大吃一驚,他依稀還記得這個時期康熙生了一場大病,但後來也轉危為安,否則也不會有日後長達六十年的執政,所以這段日子宮裡宮外都雞飛狗跳,惟有他不動如山,該上課便去上課,該請安便去請安,與平日無異,但現在聽胤禛所說,似乎比他想像之中還要來得兇險。
  “四哥說詳細一點。”
  胤禛習慣了有事與他一起商量,又知道這個八弟早熟聰穎,便道:“皇阿瑪至今高燒不退,太醫院診斷不出病情,都拿不出一個章程來,太子那邊,我總覺得有些不妥。”
  胤禩一愣。“什麼不妥?”
  胤禛道:“我也說不上來,按理說也沒什麼異常,太子幫忙處理國事,也一樣去請安,我還碰見過一回,但是……”他沒再說下去,顯然也是不知要怎麼表達。
  “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那邊呢,可有什麼法子?”
  這句話一入耳,胤禛靈光一閃,突然就明白自己到底覺得哪裡不妥了。
  出了這種事情,德妃她們自然是五內俱焚,著急上火的,連太后也天天關在自己的小佛堂裡念經誦佛,祈求皇帝平安。
  太子雖然天天來探望,雖然也表現得很關心,但卻絲毫沒有忘了幫忙處理奏摺,與朝臣議事,一切有條不紊,不慌不忙,正是因為太過冷靜了,所以讓胤禛覺得怪異起來。
  這些事情完全是憑空猜測,不能隨便亂說,所以他也只是同胤禩略說了一下自己的感覺。
  胤禩自然知道太子那丁點異常從何而來,但他沒想到這位四哥的敏感度居然如此之高,現在就能觀察入微。
  他想了一想道:“皇阿瑪的病情沒有起色,都是由太醫院診的脈吧?”
  胤禛點頭:“這是自然,聽說朝臣裡有提議去民間尋訪醫術高明者的,但被太子駁回了,說不穩妥,後果難料。”
  胤禩道:“京城不是有西洋教堂嗎,他們洋人治病,都有另外一套法子,不若請他們來看看?”
  他並不知道那能治瘧疾的金雞納霜,最後到底是被誰呈上來的,但直到現在也沒有一個人說起這件事情,眼看康熙病情沉屙,已經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
  胤禛愣了半晌,才道:“洋教士的東西,怕是不可信吧。”
  “當年湯若望很為太皇太后倚重,皇阿瑪更是精通西學,這些年我們同樣學了不少,聽說洋人治病跟我們很不一樣,或許能有希望。”
  胤禛皺眉:“就算我們有這個心,又有誰肯冒險擔這個責任?”
  胤禩思忖片刻,道:“找大阿哥。”
  大阿哥與太子之爭,漸漸浮出水面,連他們這些兄弟,也略知一二。
  康熙病重,若有個萬一,繼位的自然是太子,到時候大阿哥的日子就要難過了,所以如果說現在有誰最希望康熙長命百歲的,那大阿哥肯定是其中一個。
  群醫束手,走投無路,就算有一絲的希望,也會讓人想去嘗試。
  德妃和宜妃是後妃,不好插手這些事情,太子和索額圖,更不會擔這個責任,因為康熙的病,其實對他們有百利而無一害,如果因為他們首肯用藥而讓康熙遭到意外,原本無功也要變成有過,繼位就要平生波瀾。
  在這種情況下,大阿哥就是最適合的人選。
  胤禛馬上明白過來,道:“那我們這便去找大哥吧,成與不成,盡一份心力而已。”
  此刻的四阿哥胤禛,完全沒想到過皇位會落在自己頭上的可能性。
  在他上面,別說有個太子,就算沒了儲君,還有深受重用的大阿哥,和文才出眾的三阿哥,所以胤禛心無旁騖,確實只是想要康熙早日好起來罷了。
  胤禩自是點頭答應。
  大阿哥此時正焦頭爛額之際,見了他們自然沒有好臉色。
  明珠被起複,隨福全參贊軍務去了,餘下他一人留在京城,想商量點機密也沒個人可以推心置腹,又碰巧撞上康熙生病,實在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出了這樣的大事,大阿哥生怕有變,每天幾乎都泡在宮內,所以胤禛要找人,倒是方便得很。
  “見過大哥。”
  胤褆皺起眉頭,沒什麼心思應付他們。“有什麼事?”
  胤禛道:“皇阿瑪生病,我們也擔心得很,所以過來問問大哥有什麼法子。”
  他揮揮手,心煩道:“好了,你們回去等消息吧,皇阿瑪會沒事的。”
  “大哥,皇阿瑪崇尚西學,之前我們也曾接觸一些,聽聞洋人治病別出心裁,要不找個洋教士來給皇阿瑪瞧瞧?”
  胤褆沒想過這遭,愣了一下,眉頭依舊緊鎖。“洋人的醫術,怎及得上我們博大精深?”
  胤禛道:“但是聽說現在太醫們都束手無策了,但凡有一絲希望,怎能不試一試?”
  胤褆沉吟不語,良久,才慢慢道:“跟我去見德妃娘娘、宜妃娘娘。”
  此事事關重大,德妃、宜妃也不敢作主,忙遣人去問太后的意思。
  太子聞訊也趕了過來,卻是極力反對。
  “皇阿瑪萬尊之軀,是可以隨便試的嗎?”太子盯著大阿哥,聲音帶了些淩厲。
  大阿哥胤褆絲毫不懼地迎了上去。“現在那些廢物太醫都束手無策,再這麼拖下去,難道皇阿瑪的病就能好麼?”
  兩人正僵持不下,忽聞宜妃驚喜喊道:“皇上!”
  眾人心中一跳,忙往榻上望去。
  只見康熙的眼睛睜開一條縫隙,嘴唇微微闔動。
  大阿哥見機,搶前一步跪倒在地。“皇阿瑪,你願試一試西洋人的藥麼?”
  康熙沉默半晌,費力地吐出一個字:“傳!”
  胤褆大喜,忙使人去傳洋教士進宮。
  太子不好再插口,肅立一旁面無表情,心底早已將大阿哥罵翻了天。

  借刀

  洋教士進了宮,問清康熙的病情,對眾人說,康熙的病是瘧疾,在他們那裡有種藥,叫金雞納霜,只需服用就能完全康復。
  眾人將信將疑,可事到如今也只得死馬當活馬醫。
  康熙服了藥,又養了一兩天,果然漸漸好轉,不僅退了燒,臉色也好看許多。
  消息傳出,太后在佛堂裡只念阿彌陀佛,德妃等人心裡更是暗松了一口氣。
  大阿哥更是喜不自禁,自己在這件事上的功勞,那是任何人也抹殺不掉的。
  朝堂上因為康熙之前一病不起,前線又還在激戰,很是忙亂了一陣,如今雨過天晴,康熙病好,又都將各人心中的小九九給壓了下去。
  胤禩被召去鐘粹宮,便看見惠妃地坐在那裡,旁邊坐著春風滿面的大阿哥胤褆。
  他心知為了什麼,也不點破,一一行禮。
  惠妃笑眯眯地讓他快些免禮,又喊他近前,看了好一陣,才道:“你這孩子,就是禮數太多了,來我這還用得著行這麼多禮嘛?”
  胤禩道:“禮不可廢,再說惠額娘對胤禩的養育之恩,也當湧泉相報。”
  惠妃望了大阿哥一眼,又轉回來,滿意地點點頭,卻笑道:“行了,知你孝順,若不是你,皇上也不能這麼快康復。”
  胤禩肅容道:“皇阿瑪洪福齊天,自然有神靈庇佑,何況要不是大哥御前進言,也沒有今天的結果了,胤禩年輕輕輕,哪裡有什麼功勞?”
  惠妃更滿意了,忙握住他的手,將他拉到一旁坐下,胤褆也難得耐心地與他說起話。
  “你怎麼想到要用洋人的?”惠妃聽了胤褆的描述,有些好奇。
  胤禩看起來似乎有點羞赧。“四哥來看我,我們都在擔心皇阿瑪的病情,那會跟四哥一起想出來的,四哥說大哥跟隨皇阿瑪已久,對於西學最是瞭解,不如來問問大哥。”
  三言兩語,將功勞都推到別人身上。
  胤褆點點頭,心裡很是受用,對這出身不好的弟弟,倒也高看了幾分。
  “多虧了你。”場面話還是要說兩句的。“以後有什麼難處,短了什麼用度,只管到這裡來說,大哥怎麼都會幫你想辦法的。”
  “謝謝大哥。”胤禩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麼,有事就和你大哥說說。”惠妃輕拍著他的臂膀道。
  “那天我與四哥從上書房回來,途中碰見二哥的隨身太監呂有功,我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現在想起來還是有些不安。”
  胤褆心說我還道是什麼事,當下不以為意地揮揮手。“一個奴才,你在意什麼,撞了就撞了。”
  “畢竟是二哥的人。”胤禩為難道,“那天看他臉色青白的,好似受了很大的驚嚇,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我撞倒的緣故。”
  胤褆心中一動,道:“你將那日的情形詳細說說。”
  胤禛踏入屋子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麼一幕:胤禩趴在桌子旁邊,數著桌上的金銀錁子和其他一些零碎的寶石珠子,不由好氣又好笑。
  “這是在做什麼,堂堂一個皇阿哥成了守財奴了?”
  胤禩抬頭笑道:“今日去鐘粹宮一趟,惠妃娘娘賞賜了不少東西給我,說是多謝我們在大哥面前進言,想必四哥也收到了吧?”
  胤禛點頭道:“我剛從那兒回來。”
  胤禩興致勃勃:“四哥,惠妃娘娘給的另一些東西,像鼻煙壺,摺扇一類,我拿來與你兌換些銀錢吧?”
  胤禛哭笑不得:“真成守財奴了?這裡短了你的用度?要那麼多銀錢做什麼?”
  “我想著日後出去獨立了,開一兩個鋪子,做點小買賣的。”
  胤禛皺起眉頭,不知道他這種想法從何而來。“你是皇阿哥,要注意身份。”
  胤禩笑道:“四哥莫惱,先聽我說完。你知道我向來沒什麼大志,只想安分守己地過日子,我早就想好了,上次在宮外買下的那兩個奴婢,到時候正好派上用場,開鋪子也算不上什麼大事,許多大臣私底下不都做這樣的事情。”
  胤禛定定看了他半晌,道:“無論你做什麼,我總是支持的。”心底想的卻是:這八弟怕是見多了宮裡的勾心鬥角,小小年紀就想好了退路,無論如何,將來自己若有能力,總要護他一方周全的。
  胤禩不知他在想什麼,只當對方答應了與他兌換,笑顏逐開,便喊他一起來數銀錢。
  自重生以來,雖說波瀾迭起,但都有驚無險,加之他謹慎小心,日子倒也平安順心,眼看再過兩年,自己也要開府獨立了,胤禩心中高興,又是在胤禛面前,行事不免隨意一些。
  也許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自己對胤禛的觀感,已經在不知不覺之間慢慢改變,連帶著也影響了一些行為。
  胤禛難得見他有這般似正常孩童的舉動,啼笑皆非,只得按住他的手道:“莫胡鬧了,我有件事要與你說。”
  康熙喝了藥,背後墊著軟枕,正半靠著看奏摺,梁九功掀簾而入,道:“萬歲爺,大阿哥求見。”
  “讓他進來吧。”
  “嗻。”梁九功垂著頭退出去,不一會兒,胤褆進來了。
  康熙放下奏摺,看著這個已經十八歲的兒子,神情緩和下來,待他行禮之後,便道:“坐吧,看著瘦了,這陣子你也辛苦了。”
  “兒臣不敢當皇阿瑪贊,侍奉皇阿瑪是兒臣的分內事。”說著,胤褆聲音裡帶了些激動和哽咽。“看到皇阿瑪無恙,兒臣心裡就萬分高興。”
  康熙帶了些慈色,溫言道:“這幾天你便回府去好好休息吧。”
  孰料胤褆卻突然站起來,跪倒在地,咚咚咚連嗑了好幾個響頭,方道:“兒臣心裡有一事,不知當說不當說。”
  康熙怔了怔。“說罷。”
  “兒臣也想了數日,可覺得若是不說,怕皇阿瑪一旦被小人所趁,兒臣就萬死不辭了。”胤褆先想好鋪墊,見康熙並沒有不悅之色,便道:“此事事關重大,還請皇阿瑪聽完,千萬不要動氣。”
  康熙淡道:“但說無妨。”
  “皇阿瑪親征噶爾丹,為國平叛,可卻有人在後面,意圖斷了大軍糧草,讓您……只是他們萬萬沒想到,您卻因患病折返,讓他們的陰謀落空。”
  康熙沉默片刻,道:“證據呢?”
  胤褆深吸口氣,從袖中掏出幾張紙,膝行著呈了上去,待康熙接過去,便一邊道:“這還是毓慶宮的近侍呂有功露了破綻,讓兒臣起疑,又去勘察一番,這才發現,索額圖竟然膽大包天,意圖犯上作亂!他……”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康熙看了一會,把紙放在一旁,面色淡淡,不置可否。
  胤褆愣了一下,有點不甘心。“皇阿瑪……”
  “朕累了,跪安吧。”康熙閉上眼,不再看他。
  胤褆咬咬牙。“嗻,兒臣告退。”
  待胤褆走了,康熙這才睜開眼,拿起剛才的紙張,又看了幾遍,隨手拿起一個火摺子,點燃起來。
  看著紙張在火焰中一點點化作灰燼,康熙歎了口氣,眼神有些疲憊。
  這邊兒子謀害老子,大哥算計弟弟,阿哥所那邊,卻是因為另一件事。
  胤禩見胤禛說得鄭重,放下戲謔的心情,笑道:“四哥要說什麼,洗耳恭聽便是。”
  胤禛望著這個弟弟日益肖似良嬪,愈發溫雅的五官和氣質,忽然想起上次他醉酒自己情不自禁親了他的事情,心中五味雜陳,不由轉開視線,淡淡道:“皇阿瑪身子好了之後,前些日子,額娘找我去,說明年就要給我指婚了,問我有哪家中意的格格。”
  胤禩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敢情好,四哥終於要成婚開府了,以後我便可去你那兒打打秋風,只要別嫌我煩就行。”
  胤禛要的,壓根不是這種反應,可他也不知道究竟希望對方出現什麼反應,見他渾然沒心沒肺似的為自己高興,明明是應該的,看在眼裡,又覺得莫名煩躁。
  縱是胤禩多了四十年的閱歷,也猜不出他突然變臉的原因。“四哥可是有什麼煩心的事?”
  胤禛強壓下心頭不快,撇過頭去。“沒什麼。”
  胤禩被他喜怒無常的性子弄得愈發奇怪,伸手往他額頭探去。“是身體不適?”
  胤禛看到他關心的神情,心底又酸又甜,只恨恨想道:我要成婚,以後不常見到我了,就這麼讓你高興?
  這個念頭浮起來,便愈發心煩氣躁,就在此時,身後的門被推開,卻沒聽見通報聲。
  胤禛頭也不回地斥道:“哪個不懂規矩的奴才,滾出去!”
  伴隨著他的叱喝,傳來一陣瓷罎子落地開花的聲音。
  “小十三?”胤禩有點愕然,也沒想過進來的會是他。
  胤禛轉過身,只見十三阿哥胤祥呆呆地站在門口,腳下躺了一地碎片,看那模樣,顯然是被胤禛的吼聲嚇到了。
  兩隻蛤蟆在滿地碎片中鼓著腮子跳來跳去,呱咕呱咕地叫。

  蛐蛐

  兩人俱都愣了一下,望向門口。
  胤祥臉上殘留著驚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眼看洪災就要氾濫,胤禩趕緊道:“十三弟莫哭,不就一個罎子麼,八哥這裡多得是,你願拿幾個就拿幾個。”
  胤禛站在那裡,心頭卻是一片混亂,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就發了那麼大的火。
  胤祥癟著嘴,怯怯道:“我捉了蛤蟆來,一只是我的,一隻送給八哥。”
  送蛤蟆……胤禩哭笑不得,忙道:“你去找高明要個罎子,八哥幫你把蛤蟆撿起來。”
  胤祥很聽話地點點頭,收了眼淚,轉身出門找人。
  他彎下腰想去抓那兩隻蛤蟆,卻聽那蛤蟆呱咕一聲,跳得沒影了。
  胤禩傻眼了。
  縱是胤禛心頭再鬱悶,此時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胤禩苦笑:“四哥別淨站那裡看戲,快來幫忙捉蛤蟆,一會小十三回來看到,又該哭鼻子了。”
  胤禛想想也是,只好挽起袖子,跟胤禩滿屋子找蛤蟆。
  待胤祥興高采烈地捧著罎子回來,便看到兩人抄家似地翻東西,後面跟著張大了嘴巴的高明。
  “爺在找什麼,跟奴才們說一聲就是了,不用自己動手啊!”高明喊道,忙讓人拿了濕毛巾讓兩人擦汗。
  “八哥找到了?”胤祥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孰料腳底不小心滑了一下。
  旁人動作再快也來不及扶住他,胤祥手中的罎子順勢飛了出去,砸在地上,整個人跟著往前撲倒。
  幾人連忙上前將他扶起來,胤祥小手從身下掏出一樣物事。
  細瞧之下,居然是剛才遍尋不到的其中一隻蛤蟆。
  蛤蟆兄被那一壓,已經雙眼翻白,斷氣了。
  胤祥原本強忍著的眼淚,這下再也止不住,哇哇大哭起來。
  四阿哥胤禛哪裡學過哄人,唯一交好的胤禩早熟懂事,更是壓根不需要他哄,此時哭聲貫耳,手足無措,憋了半天也只說得出一句:“再哭的話要被惡人捉去吃掉的。”
  於是十三阿哥哭得更厲害了,那哭聲估計出了阿哥所幾裡外都還聽得見。
  胤禩將他身上灰塵輕輕拍去,笑道:“哪有皇阿哥老是哭鼻子的道理,要被笑話的,蛐蛐可比蛤蟆好玩多了,八哥帶你捉蛐蛐去?”
  說到哄小孩,他完全是駕輕就熟,早年膝下子嗣單薄,八福晉多年未出,後來納了個張氏為妾,這才有了弘旺,全家寶貝得跟什麼似的,所以弘旺小時候沒少被嬌慣,動輒不滿意就大哭,誰也鎮不住,只有他這個阿瑪出馬,才能讓他乖乖消停下來。
  想起這一遭,也不知今生重來,跟弘旺是不是能再見,胤禩心下歎息,面上卻依舊笑著哄胤祥。
  四歲的小孩被胤禩畫的大餅吸引住了,漸漸止了哭聲,眨巴著濕潤的大眼睛望著他。“八哥,我要蛐蛐兒。”
  “走。”胤禩牽著他的手就要出門,見胤禛還站著不動,便笑道:“四哥,人是你弄哭的,捉蛐蛐可也有你的份,就當哄哄弟弟吧。”
  胤禛早就被胤祥折磨得沒脾氣了,見一大一小兩個弟弟都看著他,只好苦笑:“豈敢不去。”
  說是帶胤祥去捉蛐蛐,其實具體執行還是由太監們去做的,否則上頭怪罪下來,說堂堂皇阿哥居然趴石頭縫裡挖蛐蛐,下麵的人便都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一個時辰後,胤祥捧著罐子裡的兩隻蛐蛐,看著它們相鬥正歡,總算眉開眼笑。
  三人坐在樹蔭底下乘涼,頭頂著滿樹蟬聲。
  “四哥剛才,是不是心情不痛快了?”胤禩想起方才一幕,似乎是因說到指婚的事情而讓胤禛臉色突變的,他卻不知原因。
  胤禛搖搖頭。“沒什麼。”他冷靜下來,也覺得自己脾氣發得有點可笑,自己要被指婚開府,弟弟替他高興,有什麼不對的。
  胤禩見他不說,也不再問,心說這四哥的脾氣喜怒不定,還真是三歲看老,從現在到幾十年後,一點都沒改變過。
  除了懵懵懂懂的小十三,兩人一時陷入沉默。
  忽有清脆童音響起:“四哥,八哥。”
  兩人抬眼,十四阿哥胤禎正站在樹旁,看著胤祥手中的瓷罐。
  “胤禎,你過來。”胤祥與他年紀相仿,兩人感情甚好,一看是他,馬上招招手。
  胤禎看了看胤禛,猶豫一下,還是走到胤祥身邊,兩個腦袋湊在一塊,喜滋滋地看著罐子裡的蛐蛐。
  胤禩注意到胤禎過來的那一刻,胤禛臉上閃過一絲僵硬,隨即又恢復常態,只是看著他這同母弟弟,表情有些冷淡,便伸過手去,輕輕捏了捏他的臂膀,又鬆開。
  胤禛的視線轉過來,似乎看懂他的安慰,眼中浮起淡淡暖意,神色也放鬆了些。
  胤禩見狀暗自歎息,不由又想到康熙身上。他從來也沒弄明白過這皇父的想法是什麼,給兒子們起名字,還起了個近音的,一個是胤禛,一個是胤禎,兩人一母同胞,長大之後鬥得你死我活,至死不相見,這究竟是巧合,還是註定?
  大阿哥滿腹怨氣地從養心殿出來,觸目所及,連兩旁樹木也覺得礙眼。
  好不容易找到太子的把柄,還罪證確鑿,結果康熙一句輕描淡寫,就將他遣出來了。
  看來在皇阿瑪心裡頭,太子的份量確實不輕,胤褆暗自咬牙,就連意圖謀反這樣的罪名,都激不起他的任何怒氣。
  偏生舅舅明珠又被派往前方,如今戰事吃緊,連半點消息也沒有,更別說為他出謀劃策。
  難道自己註定這輩子就要低人一頭嗎?
  幾天過去,康熙那邊,並沒有任何動靜,每天照常召大臣們去,也不過是商議軍務。
  康熙二十九年由於這場戰事,加上康熙的病,整個朝廷上下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連帶著宮中也並不好過,大家小心翼翼,都唯恐觸犯了主子們的忌諱,胤禩他們除了那日出來捉蛐蛐,每天從上書房下學之後,至多也只是聚在一塊聊一會,就各自回去了。
  然而大阿哥這邊還沒腹誹完,緊接著又出了件事,如同晴天霹靂,幾乎將所有人砸暈。
  清軍與噶爾丹在烏蘭布通激戰,右翼內大臣佟國綱奮勇沖殺敵陣,中槍身亡。
  消息傳來,康熙大為震怒,嚴斥裕親王福全殆誤戰機,連帶在他回來之後才被派出去參贊軍務的索額圖和明珠,也一應受到嚴厲斥責,被連降四級留任。
  佟國綱是佟國維的大哥,同樣也是佟家這一代的實力派人物,他一死,就只剩下一個同樣在前線奮戰的弟弟佟國維。
  佟家雖然是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和康熙皇后孝懿皇后的母家,集尊榮於一身,但是一個失去實權人物的家族,也僅僅只是一個空殼子而已,佟國綱這一死,是不是也意味著朝廷上的權力分佈,要重新洗牌了?
  不同於前線的戰火紛飛,京城的政局,也同樣波濤暗湧,詭譎莫測。

  恩惠

  佟府縞素漫天,連門口石獅子上頭的兩個燈籠,都已換成白色的。
  一個老爺去了,另一個老爺還在前線激戰,生死不明,消息傳來,整個佟府上下都懵了,老太太當即昏死過去,女眷那邊哭聲一片。
  隆科多揉揉眉心,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頭重腳輕,差點沒一跤往前摔倒。
  “三爺當心!”身邊一隻手及時伸出來,將他扶住。
  自己從內院匆匆出來,身邊人俱都吩咐下去做事了,一時沒帶侍從。
  佟老太太還健在,佟府沒有分家,佟國綱與佟國維兩邊的家眷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
  佟國綱有三個兒子,長子鄂倫岱,從父征噶爾丹,現在也還在前線,次子法海,是家中賤婢所生,受盡白眼,這種家中大事,他是沒有資格出面的,三子誇岱年紀尚幼。
  所以喪事料理主持,就全落在他們這個二房的幾個兄弟身上,幾天下來,隆科多早已是筋疲力盡,恨不得倒頭便睡。
  隆科多站穩腳跟,轉頭一看,是個眼生的。
  “你叫什麼名字?”
  “小的叫陳平。”少年看他站穩了,便放開手,跪倒回話。
  隆科多唔了一聲。“什麼時候進府的?”
  “小的與姐姐是去年進府的。”
  隆科多想了想。“你就是那個被八阿哥救下的兩姐弟之一?”
  “回三爺話,是的。”陳平恭恭敬敬。
  隆科多心中一動。“收拾收拾,到我身邊伺候著吧,管家那邊我會去說的。”
  “是。”
  少女正捧著衣服在縫補,神情專注,若不是右臉上那道疤痕,倒不失清秀可人。
  小屋的門被推開,陳平提著籃子走進來。
  “姐!”
  少女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忙放下手中活計,起身給他倒水。
  “累了吧,喝口水。”
  “姐,今天在花園裡撞到三爺,我扶了他一把,他讓我去他身邊伺候,以後月錢漲了,就可以給你買些胭脂水粉了。”陳平畢竟還小,臉上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陳穎蹙了蹙眉頭。“哪位三爺?”
  “就是佟二老爺的三兒子隆科多啊,”陳平仰頭灌了一大口水,袖子一抹嘴巴道:“姐,你以後多歇著吧,別老做活了,等我有了錢……”
  “平兒!”
  陳平正說得高興,被她打斷,有些不高興地鼓起嘴巴。“姐!”
  “你要記得,我們是八阿哥救下的,人家讓我們先在這府裡做事,已經是莫大的恩惠,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就是做牛做馬也是應該,我們應該安守本分,主子給什麼,我們接下就是,莫要過於貪心。”陳穎慢慢道,一派安靜寧和。
  陳平被姐姐澄澈的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聲音不由低了一些。“我知道了,姐,我一直都聽你的話,在外人面前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的,再說八阿哥雖然救了我們,但是我們都在這裡這麼久了,也沒見他來過問一聲,指不定是把我們給忘了。”
  “平兒,”陳穎有點無奈,“八阿哥身份高貴,他忘了也好,沒忘也罷,都不是我們能惦記的,你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流露出這樣的情緒,我們一天是佟府下人,一天就要安分做事,佟府主人看在八阿哥的面子上,沒讓我們簽賣身契,就已經是莫大的恩惠了。”
  陳平點點頭,湊到陳穎身邊,帶了些撒嬌的意味。“我知道了,姐,你說什麼,我聽著就是了。”
  陳穎撫摸著他的頭髮,心中歎息一聲,沒再說什麼。
  康熙二十九年八月四日,噶爾丹自烏蘭布通北部撤軍,沿途火焚草地,以阻追兵。
  康熙二十九年八月十五日,噶爾丹派達賴喇嘛的弟子濟隆攜誓書呈見裕親王福全,表示不敢再犯喀爾喀,彼時兩方對戰曠日持久,清軍損失不小,康熙也不想再繼續打下去,便敕諭“若再違誓言,妄行劫奪生事,朕厲兵秣馬,現俱整備,必務窮討,斷不中止。”,一邊開始部署撤軍的事宜。
  康熙二十九年九月七日,派皇長子胤褆前往親迎佟國綱靈柩,賜銀五千兩,祭四壇,諡忠勇。
  到了十一月左右,大軍俱都撤回來了,康熙下令,裕親王福全、恭親王常甯等因延誤戰機,罷議政,罰俸三年,而佟國維、索額圖、明珠等人俱罷議政,各降四級留任。
  聽聞這個消息,胤禩惟有嘆服而已:老爺子可真是高明,趁機各打五十大板,把幾方勢力一下子都給壓制住了。
  這下好了,你們不是喜歡黨爭嗎,把你們的領頭人物都給摘了,看你們拿什麼爭,都消停消停吧。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因為多活了四十多年,又是冷眼旁觀,才能看清形勢,像太子與大阿哥等人,就算他們兩人想罷手,旁邊的人也不會讓他們罷手的。
  有時候身份擺在那裡,就已經是一種爭端了。
  就是在這樣的形勢下,宮中迎來了康熙三十年的選秀。

  秀女

  清朝選秀有自己獨立的一套制度,一年一小選,三年一大選。
  小選由內務府主持,選的是包衣三旗的秀女,這種秀女選進去,做的多是後宮雜役,也不是沒有升至妃嬪的,但數量相對少很多,身份也不高,像良嬪就是一例。而她因為是辛者庫罪籍出身,比一般的包衣還要再低一等,胤禩之所以從小受盡冷落,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大選由戶部主持,選的是八旗秀女,這些秀女中不乏出身高貴者,有備選皇后嬪妃的,也有最後被賜婚宗室皇親的。
  今年該輪到大選了,清朝制度,凡是八旗人家年滿十三至十六歲的女子,除非身有殘疾,都必須參加選秀,就算是公主下嫁宗室所生的女兒,也需要通過選秀這一個流程,才能進行婚配。
  削尖了腦袋把女兒往宮裡送的人家,不一定就是想讓她們當皇帝的嬪妃,很多是打著把女兒嫁給皇阿哥們或宗室子弟的主意的。
  只要上頭有個相熟的娘娘,把話先說好,到時候再由後妃跟皇帝說一聲,只要身份相當,那秀女又不是皇帝特別喜歡的,想配給哪位看中了的宗室,並不是難事。
  康熙年方三十八,正是年華正盛,如日中天的時候,他手段強勢,能力出眾,又不是長得奇醜無比,自然有不少女兒家暗自傾心,加上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也都到了賜婚的年紀,而七阿哥,八阿哥雖然還小,但也並不妨礙皇帝一個心血來潮,往他們那裡塞個側福晉,到時候只要先生下一男半女,地位馬上就水漲船高,到時候就算指個嫡福晉進府,也撼動不了先來者的地位了。
  所以今年的選秀異常熱鬧。
  胤禩被惠妃召去的時候,心頭正琢磨著胤禛近日脾氣越來越古怪的原因。
  只是想來想去,不得其解。胤禛快大婚了,也逐漸參與政事,大阿哥顧著跟太子死磕,沒人注意到他,一切都很順利,還有什麼事情能讓他不高興?
  難道是在德妃那裡不痛快了?
  進了鐘粹宮,才發現自己的額娘也在那裡。
  “給惠額娘請安,給額娘請安。”
  “胤禩啊,”惠妃和顏悅色,“眼看選閱日期都定下來了,你心中,有沒有看中的女子,只管與我們說說,只要我能幫上忙的,都會盡力幫你。”
  胤禩一愣,萬萬沒有想到惠妃要說的是這檔子事。
  他只想著胤禛今年大婚,卻忘了自己今年虛歲十一,卻也到了外人眼裡也可以挑選側福晉或庶福晉的年紀了。
  這麼一想,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忙道:“胤禩年紀尚幼,一心只想讀書,並沒有旁的心思。”
  他知道惠妃想為大阿哥拉攏自己,自然要為他挑選幾個娘家的女子,只是最後如何,還是皇阿瑪說了算。
  自己前世在娶毓秀為嫡福晉之前,並沒有其他側室或妾室,所以惠妃的打算,是註定要落空的。
  惠妃見他這麼一說,並不以為意,只當是小孩子害羞,轉頭朝良嬪笑道:“妹妹教的好兒子,這般守禮知規矩,可是這賜婚指婚,也是人倫大事,拘謹不得,妹妹是親額娘,少不得要多操心一些。”
  良嬪溫婉道:“胤禩喜歡怎樣的女子,我這個做額娘的平日也沒多問,只要他自己喜歡就好,就是姐姐這邊得多勞煩了。”
  惠妃心底搖搖頭,覺得這良嬪柔弱得太過了,連兒子的終生大事也不過問,若日後胤禩的福晉身份高些,性子又不太好相處的,怕是要爬到這婆婆頭上去了,面上卻仍是笑道:“妹妹說的哪裡話,我這裡倒有幾個秀女,家世人品都是不錯的,正要與妹妹參詳一下。”又轉頭嗔了胤禩一眼:“既是你沒有人選,那我就與你額娘再看看了,左右不讓你吃虧便是。”
  胤禩謝過惠妃,又拜別良嬪,就退了出來。
  高明正等在外頭,見胤禩出來,連忙迎了上去:“爺,皇上那邊使人來傳,讓您過去一趟。”
  “有沒有說是什麼事兒?”
  高明搖搖頭。“沒說,只道不是什麼要緊事,賞錢奴才剛已經給了。”
  胤禩點點頭:“這便過去吧。”
  路過御花園的時候,遠遠的見七八個旗裝少女站作一堆說話,旗頭花團錦簇的,顯然是今年入選的秀女。
  高明見胤禩多看了幾眼,便笑道:“爺別心急,有皇上在,定會給您指給好的嫡福晉。”
  他與胤禩相處日久,雖然名為主僕,但情份非比尋常,私底下也有說玩笑話的,此刻語出調侃,因此胤禩只是橫了他一眼:“你八爺我還小,沒這個心思,你就別跟著瞎嚷嚷了。”
  兩人正說笑著,那邊的秀女們也朝這裡走來,此地開闊,又有樹木蔥蔥,她們並沒有注意到胤禩主僕二人。
  其中一名秀女從眾人中走出來,甩著帕子走步子,似乎在演示給其他人看。
  她見眾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得意,走得愈發起勁。
  “姐姐這步子走得真好,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搖曳生姿。”一名秀女嬌笑道。
  “我也是在家學了一年,被嬤嬤逼著,才走得出這步子來。”
  “說得也是,選秀前日日被額娘念叨著,雖說府裡本來規矩就多,但到了皇宮,才知什麼叫天外有天,真是一刻也不敢懈怠。”
  眾女子七嘴八舌的聊起來,鶯聲嚦嚦,滿懷天真爛漫,胤禩聽得莞爾。
  繞過樹叢,胤禩二人正好與秀女們對上。
  眾人冷不防從樹後出來一個半大不小的少年,都吃了一驚。
  剛才那個演示步子的秀女,正背對著他,見眾人神色,忙也轉過身來,但那花盆底卻實在跟不上速度,只聽得哎喲一聲,人跟著摔倒在地。
  胤禩只好停下腳步,離了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溫言問道:“你沒事吧?”
  他的年齡與穿著,就算不是皇子阿哥,也可能是哪家宗室公子,秀女們不敢僭越,連忙蹲了一蹲身子,那摔倒的秀女也忍著淚,在眾人的攙扶下勉強站起來,低低道:“多謝,無妨。”
  胤禩搖搖頭,看著她那不自然的站姿,道:“喊個太醫看看吧,耽誤了選秀日期就不好了。”
  他年紀不大,說話卻老成穩重,惹得不少秀女都多看了他一眼,這一看之下,便有人低呼了一聲:“應八?”
  自從一年多前在街上偶遇胤禩三兄弟,烏喇那拉氏對這小少年的談吐印象十分深刻,一直頗有好感,此刻見到,儘管對方身量已高了一截,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胤禩循聲望去,看到那說話的女子,也微微一怔,一句四嫂到了嘴邊又趕緊咽下,笑道:“原來是烏喇那拉家的格格,幸會了。”
  烏喇那拉氏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他,大吃一驚,半晌卻只說了一句:“你長高了。”
  這種情景之下相遇,她心頭原本就有些慌亂,更忘了去問對方身份,只是她家教素好,很快便反應過來,看起來依舊是一派落落大方。
  胤禩沒注意到對方的異樣,只笑著點頭招呼,因康熙召見,他沒敢多逗留,喊來兩個小太監將那扭傷的秀女扶去休息,便匆匆走了。
  烏喇那拉氏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浮起一絲悵然。
  一年多不見,原本半大不小的孩童,如今也隱約有了俊秀少年的影子,然而眉眼談吐,卻依舊是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樣,似乎根本沒有改變過。
  應八明顯是個化名,他能出現在這裡,身份定然非同一般,只是她剛才沒有詢問,以後再見的機會恐怕也微乎其微。
  罷了,她已是待選之身,萬事不由己,何必多想這些。

  拒婚

  胤禩到了養心殿門口,正巧與也是匆匆趕來的胤禛碰了個照面。
  “四哥!”
  胤禛顯然走得急了一些,額上都冒出汗來,胤禩見狀打趣道:“四哥走得這麼急,想是看上了哪家格格,來求皇阿瑪指婚的?”
  近幾日秀女大選,宮內不時可以看見那些十三四歲的娉婷身影,各位適齡阿哥的指婚人選,也正是後妃娘娘們口中的談資。
  胤禛瞪了他一眼,胤禩笑著從袖中摸出一條汗巾,遞給他。
  “快擦擦,免得殿前失儀。”
  胤禛接過汗巾擦了半天,才發現這是一條繡了蘭花的汗巾,臉色頓時不太好看。
  “這是誰給你的?”
  心想難道八弟才這點年紀,便有不知好歹的宮女假意接近了,若是真的,那實在是罪該萬死了。
  胤禩看出他的不悅,卻不知原因,便笑道:“這是額娘前幾日繡了給我的,我嫌太女氣了,又不好不收,一直塞在袖子裡,今日正好借花獻佛了。”
  胤禛這才覺得自己有點反應過度了,饒是他面上再冷淡,也不由有點訕訕的。
  兩人正說這話,梁九功從裡面走出來,對兩人道:“兩位阿哥,皇上在裡面等著呢,請吧。”
  看他笑容滿面,神色輕鬆,想來皇阿瑪的心情也不錯,兩人對望一眼,心裡都有了底。
  進了西暖閣,康熙正在批閱奏摺,文華殿大學士張英正侍立一旁。
  “胤禛、胤禩給皇阿瑪請安。”
  “兩位阿哥吉祥。”
  “張大人好。”
  見了他們,康熙放下手中朱筆,臉上露出一絲慈靄。
  “起來,坐吧。”
  “謝皇阿瑪。”
  兩人分頭坐下,康熙道:“胤禩,聽說你近來功課不錯,也很努力。”
  “兒臣不敢當,有些微進步,都有賴於皇阿瑪與師傅們的教導。”
  康熙看不慣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手一揮道:“行了,別拘拘謹謹的,你才十歲,跟其他兄弟比起來,倒跟個小老頭兒一樣,不知情的,還以為朕成天虐待你似的。”
  話雖這麼說,但康熙語氣裡並沒有不高興的意味,胤禩也就沒有跪下請罪,只露出赧然的笑容道:“兒子習慣了,小時候聽師傅說三思而後行,所以現在每做一件事情,都要想了再想。”
  康熙點點頭,方才板著的臉微微一笑:“小心謹慎是對的,但不可過了,過猶不及,懂嗎?”
  胤禩一副恭謙受教的模樣。“兒臣受教了。”
  康熙又道:“今年秀女大選,雖說你年紀還小,可惠妃也在朕面前念叨不少次了,說要給你留意個好的,先指著側福晉或庶福晉也行,你自己怎麼想的?”
  怎麼又提這檔子事,胤禩有點愕然,看了看康熙和胤禛,卻見兩人正望著自己,似乎都在等著他的回答。想了一想,便道:“兒臣方才來之前,惠額娘已經提過一回了,只是兒子年紀還小,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事情,只想用心讀書。”
  康熙頷首,眼中露出贊許。“難得你心裡頭明白,雖說我們滿人這麼早指婚也不是沒有前例,但朕希望你們能先把書讀好,至於婚娶這些事情,兩三年後再來考慮也不遲。”
  轉首又朝胤禛道:“你跟你八弟又不同,你今年已有十四,該是到了成婚開府的年紀了,朕想問問你,心裡頭有沒有喜歡的人選?”
  胤禛看了胤禩一眼,忽而從椅子上起身,跪倒在地。
  “兒臣也覺得自己還小,不想那麼快成婚,能否請皇阿瑪讓兒子再緩兩年?”
  一時間,西暖閣內靜得仿佛連呼吸聲也聽得到。
  胤禩不知道胤禛怎麼會突然來上這一句的,望向他的眼光便多了幾分意味不明。
  在他的記憶裡,這位四哥于康熙三十年成親,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波折,怎麼會突然來上這麼一出?
  康熙驚奇過後,必然要發問:“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
  胤禛伏倒在地。“古人雲,先立業,後成家,兒子現在一事無成,正打算好好學習,將來能幫皇阿瑪盡一分綿薄之力,現在成親,只怕分心擾神。”
  康熙又好氣又好笑,不知道他哪來這種想法:“朕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不願成婚的,你立業歸立業,關成親什麼事,成了親才是大人,行事才愈發穩重,這事可不能由得你,你若有合適的人選,朕倒還可以為你籌謀一二,若是沒有,就由得朕來挑了。”
  “兒臣……”胤禛還待再說,胤禩怕他再說下去,便要惹得康熙不快,忙跟著跪下,打斷他的話。
  “兒子知道四哥為什麼不想成親。”
  “哦?”康熙來了興趣,看著這個素來老成,沒有發問便不會主動說話的兒子。“為什麼?”
  “聽說皇阿瑪四月就要去多倫諾爾與蒙古諸部會盟,四哥定是怕成婚日期與會盟時間相撞,沒法跟著皇阿瑪前去看熱鬧。”
  康熙看著胤禩溫潤清和的眉眼,又看了看胤禛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下好笑,故意不作答,拿起桌上□啜了一口,方慢慢悠悠地道:“誰說趕不上熱鬧了,朕有說過不帶你們去麼?就算指了婚,也要等禮部和宮中的重重流程,到時候回來再擇吉日完婚也就是了。”
  “謝皇阿瑪。”胤禩又露出一副大喜過望的模樣。“皇阿瑪,兒子跟四哥感情好,等四哥成婚之後,兒臣可不可以經常出宮去看四哥?”
  康熙笑駡一聲:“朕看你是想出宮去玩吧,還拿你四哥當藉口,想出便出罷,到時候拿了宮牌,與惠妃說一聲便是了,只是不可荒廢了功課。”
  他又說了幾句,便讓兩人退出去。
  出了養心殿,胤禩這才放開胤禛的手,道:“四哥剛才怎的出言拒絕?”
  胤禛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半晌方道:“我一旦成婚,你在宮裡就無人照拂了,有些奴才慣是狗眼看人低的,怕你這性子被人欺負了還不吭聲。”
  胤禩萬沒想到他之所以當著康熙的面拒婚,卻原來是這種理由,心頭一震,立時湧起莫名滋味,幾乎要衝上眼眶,強笑道:“四哥也太看不起我了,惹不起,我還躲不起麼,再說你開了府,我也多一個去處,以後到你那裡蹭飯,可不許嫌我煩。”
  胤禛看著他,伸出手去,拂去他肩上的輕塵,淡淡道:“我就算嫌什麼人,也不可能嫌你。”
  康熙看著他們並肩出去,狀似不經意地道:“敦複,你看他們如何?”
  張英躬身道:“四阿哥與八阿哥,手足情深,實在令臣欣羡。”
  “是啊,手足情深……最難得的是,剛才胤禩怕胤禛說話惹朕生氣,還連忙幫著圓場。”康熙面上似帶著喟歎,隨手將一本奏摺丟至另一疊上。“可惜朕最得意的兩個兒子,卻偏偏不理解朕的苦心!”
  耳邊傳來帝王的冷哼,張英只能維持緘默,心頭卻想著剛才康熙遞給自己看的奏摺,微微暗歎。
  大阿哥年方十九,而太子十七,就已經隱露傾軋的苗頭,等將來後頭諸位阿哥都大了,各有各的心思,又該如何收場?
  這尋常人家,嫡庶之爭,家產之爭,尚且鬥得你死我活,煌煌天家,至尊皇位,那把耀眼的龍椅,又有多少人搶著要坐上去呢?

  多倫會盟

  康熙二十九年的戰事方休,本可大獲全勝的戰局,因裕親王福全判斷失誤,而讓噶爾丹逃走,得到喘息的機會,令這場勝利蒙上陰影。但康熙怒也怒過了,發落也發落過了,還有一堆蒙古的部落等著他去安撫。
  康熙三十年的多倫挪爾會盟,就是在這種背景下拉開序幕的。
  胤禩掀起布簾,看著外面一眼望不見邊際的草原,微微歎了口氣。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歎什麼氣?”與他同一座車輦的四阿哥胤禛從書籍中抬起頭來,略顯冷淡的眉眼間卻有一絲笑意。
  “四哥不知道,”胤禩放下布簾,往身後軟褥一靠。“我這是舒服的歎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只看一眼,便生出讓人老死在這裡也甘願的念頭。”
  他說的是大實話,上輩子勾心鬥角,臨到死前想起的地方,卻不是北京的府邸,而是這片只來過幾次的大草原。
  上輩子康熙三十年的這次多倫會盟,他並沒有隨駕,這一世皇阿瑪卻將他與其他幾個年紀較小的兄弟都帶上了。
  “你才幾歲,就敢說老,也不害臊。”胤禛白了他一眼,繼續低頭看書,身體卻往窗邊挪了一挪,把入風口擋住,以免胤禩受寒。
  皇帝出巡,陣仗自然非比尋常,延綿的隊伍仿佛一眼望不到盡頭,明黃色儀仗與白雲藍天和綠草相間,形成了極鮮明的顏色對比。
  御駕自四月十二日啟程,一路上走走停停,用了半個月有餘,才終於到達多倫諾爾。
  為了這次會盟,喀爾喀蒙古三大部、內蒙古四十九旗的王公貴族俱都來了,以康熙的營帳為中心,眾星捧月般的團團拱繞,加上康熙自己帶的嬪妃、皇子、大臣、侍衛等,人數之多,規模之大,連見慣了大場面的御前侍衛們也暗自咋舌。
  胤禩年紀小,身體也算不上十分健康,從顛簸了數日的馬車上下來,早就疲憊之極,昏昏沉沉,待到了營帳安頓下來,馬上倒頭便睡,無暇顧及其他。
  由於這次隨同人員太多,除了太子和大阿哥之外,年紀尚小的阿哥們便二人一帳,胤禛與胤禩住在一起,胤禟便與胤俄一帳,被安排在他們隔壁。
  “八哥!”胤俄興沖沖地跑進來,正想喊胤禩出去玩,卻被胤禛一記冷眼,給硬生生壓得消音。
  “你八哥累了,還在睡覺,你們自個兒去玩吧。”胤禛壓低了聲音道。
  胤俄鼓起嘴巴,又不敢反抗這個素來有幾分威嚴的兄長,只好不情不願地往外走,正好把在外頭同樣興沖沖想跑進來的九阿哥胤禟給拽走了。
  由於沒人打擾,胤禩這一覺睡得十分香甜,連夢也沒做,直到有人在他耳邊輕喊。
  “小八,醒醒!”
  “唔……”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胤禛正坐在他旁邊,嚇得忙坐了起來,卻因動作太大而扯得頭皮疼痛不已,不由捂住額角呻吟起來。
  “怎麼毛毛躁躁的,”胤禛嘴裡薄責著,手卻伸過去幫他揉起來。“一睡就是一夜,趕緊整理一下衣服,喀爾喀三大部在外面舉行盛宴,皇阿瑪讓我們都過去呢。”
  “沒事,起得急了點。”胤禩微微苦笑,重生三年了,他依舊有點不習慣,方才剛醒過來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在前世,腦海裡下意識便將現在的胤禛與後來那位刻薄寡恩的皇帝四哥重疊在一起了。
  只是,連他自己有時候也不明白,究竟這一世只不過是一場夢,還是上輩子才是自己臆想出來的夢境?
  “又在發什麼呆!”胤禛沒好氣地敲了敲他的腦袋,轉頭朝帳外喊道:“高明,還不進來幫你主子梳洗!”
  高明急忙跑進來,胤禛的貼身太監蘇培盛也跟著進來,兩人忙活一陣,這才往康熙帳旁那塊營地走去。
  四月的草原還顯得有些冷,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從耳邊刮過,又卷起衣角髮辮,胤禩穿的已不算少,但也不由打了個寒顫。
  “冷了?”
  “沒事,是剛才帳內太熱了。”胤禩笑了一下。
  胤禛瞥了他一眼,伸過手來,將他微涼的手包入掌心,緊緊握住。“走快點吧,遲了就不好了。”
  兩人走到那裡的時候,人已來了許多,以康熙為上位,左右兩旁延伸成半圓形,分別坐著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土謝圖汗、劄薩克圖汗的弟弟策妄紮布、車臣汗和其他各部落的台吉們。
  半圓形中間的空地,一團篝火正在熊熊燃燒,隨著眾人說笑聲,一群蒙古服飾的少女自入口處湧了進來,在馬頭琴的伴奏下,抱著哈達跳起熱情奔放的舞蹈。
  此刻正是將近傍晚時分,晚霞從碧藍色的天空中迤邐出一條長長的絲帶,綺麗而多姿。
  胤禛與胤禩兩人悄悄入座,旁邊胤禟和胤俄正看得興高采烈,無暇跟他們打招呼,胤禩的目光掃了一圈,發現大阿哥的座位是空蕩蕩的。
  一曲舞畢,少女們朝康熙等人的座位上行禮退下,神情卻並不拘謹膽怯,有些甚至望著康熙露出眉眼彎彎的笑意,自古美女愛英雄,康熙這樣文治武功都稱得上雙全的帝王,自然有更多女子喜歡。
  康熙顯然心情也很舒暢,笑著對旁邊的土謝圖汗等人道:“草原上的姑娘和她們的歌舞就像這草原上的天空一樣明媚,每次觀賞都能讓人心曠神怡。”
  “能讓柏格達汗喜歡是他們的榮幸。”策妄紮布手按心口微微躬身道。
  康熙但笑不語,使人傳來美酒,又親手斟滿遞給哲布尊丹巴和其他三人,才舉起酒杯對所有人道:“相逢一笑泯恩仇,願此酒喝了之後,共締兄弟之義,結萬世盟好!”
  除了哲布尊丹巴之外,其餘三人連同蒙古二十多名台吉,都跪下同飲。
  無須康熙吩咐,太子上前將三位喀爾喀部落首領一一扶了起來,舉止清貴,進退有據,惹得不少人注目。
  只聽得哲布尊丹巴道:“太子風度舉止,皆是人中龍鳳。”
  “活佛謬贊了。”天底下沒有一個父親聽到兒子被稱讚會不高興的,何況還是出自於□額爾德尼和達賴喇嘛齊名的活佛,康熙自然龍心大悅。
  哲布尊丹巴微微低下頭去,嘴裡說了句什麼,卻是沒人聽得清了,眉宇間帶了微微的悲憫之色。
  眾人也不在意,惟有胤禩多看了幾眼,他總覺得這活佛的眼睛裡,仿佛能看透一切。
  哲布尊丹巴似乎察覺到胤禩的觀察,也抬起頭來,往他這邊望了過來,視線相對,胤禩微微一震,忙別開眼去。
  旁邊四阿哥胤禛察覺他的異樣,側過頭來用眼神詢問,胤禩輕輕搖頭,表示沒事,心底卻難免起伏不定。
  剛才那一眼……
  不及他多想,那邊康熙恩威並施,赦免土謝圖汗之罪,將冊文和汗印授予他,又敕封策妄紮布承襲劄薩克圖汗的爵位,一一安撫賞賜,皆大歡喜。
  歌舞複又響了起來,一名少女從人群中走出來,跪倒在康熙席前,敬上雪白的哈達,悠揚的琴音伴隨著嘹亮的歌聲響徹雲霄,將盛宴的氛圍帶上高潮。
  康熙想要鎮住這些人,光冊封和賞賜自然是不行的,當下便趁著氣氛,宣佈大閱。
  一聲令下,騎兵分列兩翼,炮兵和步兵立於中間,號角聲下,諸軍依號令前進或後退,漢軍火器營的槍炮也隨之同時響起,聲震天地。
  大阿哥一身戎裝,顧盼飛揚,自佇列的那頭騎馬過來,到了離康熙跟前的一丈處下馬單膝跪下。“請皇阿瑪示下。”
  康熙微微頷首,他本也穿著戎裝,腰挎佩刀,大步流星往前走去,從胤褆手中接過弓箭,在百步外的箭靶前站定,彎弓射去,竟是十矢九中。
  蒙古台吉連同喀爾喀三大汗王,之前被那響徹天地的炮鼓聲震得面如土色,此時見了這陣仗,早已把心底深處那一點不服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紛紛口出稱頌之詞,極盡讚美。
  夜幕漸漸降了下來,康熙檢閱完畢,又與諸王喝了幾巡,便回大營歇息去了,他走了沒多久,哲布尊丹巴也起身離席,幾大汗王和一些台吉隨之走了不少,剩下一些年輕人圍坐在一起,氣氛倒輕鬆不少。
  “四哥怎的不下去跳一圈,也許能在大婚之前,先給我找個小嫂子呢。”胤禩看著場中那些跳舞的年輕男女,心情也不自覺放鬆起來,看到胤禛嚴肅的神情,便忍不住調笑道。
  胤禛睨了他一眼,正要說話,忽聞不遠處傳來一聲尖叫:“誰說我會輸給你!”
  那聲音細嫩尖銳,明顯是個小姑娘發出來的。
  眾人吃了一驚,皆循聲望去。

  活佛

  一個約莫七八歲,身穿蒙古服飾的小姑娘拿著把小弓站在那裡,眉毛眼睛全糾結在一起,腮子氣得鼓鼓的,瞪著她前面的人。
  “哼!”十阿哥胤俄撇過頭去,作不屑一顧狀。“想贏我,再過十年吧。”
  雖然兩個孩子身份都不低,但也只不過是孩子而已,小孩子拌嘴,旁人身份所限,也不好勸,卻也沒當回事,誰料那小姑娘突然撲上去,將胤俄摁倒,就是一通狠揍。
  旁人都呆了,只看著兩個孩子抱成一團從這邊滾到那邊,順便廝打一番。
  等胤禛和胤禩跑上去的時候,兩人已經灰頭土臉了。
  “還不趕緊拉開他們!”胤禛冷冷朝旁邊的人喝道,侍衛們回過神來,連忙上前拉開兩人。
  小孩子畢竟力氣小,旁人不費什麼力氣就將兩人拉開,小姑娘自不用說了,鬢間淩亂,發飾被撕扯得亂七八糟,臉頰被擰得腫了起來,胤俄也沒好到哪裡去,從臉上好幾塊淤青來看,小姑娘下手並不輕。
  “格格,這這……”旁邊侍女看著小姑娘的模樣,快要哭出來了。“奴婢這就去稟報郡王……”
  “你敢!”小姑娘橫眉豎眼。“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先揍他的,你告訴我阿爹幹什麼,不許去!”
  旁邊胤禩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他倒真沒看出來,小姑娘還有幾分好漢作風。
  胤俄卻還在一邊做鬼臉挑釁。“告狀是小人才會做的事情,我看你就是小人,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小姑娘張牙舞爪又想撲上去揍人,胤禩連忙將她拉住,沉下臉對胤俄道:“還不回去,堂堂一個皇阿哥,在這裡欺負小姑娘,成何體統!”
  胤俄從未見過胤禩這般嚴厲地對待自己,下意識便覺得是那小姑娘的錯,卻又不敢違逆,只得悻悻地跟著隨身太監走了。
  胤禩見他走遠,蹲下身子對那小姑娘柔聲道:“這位格格,對不住了,他是我弟弟,平時疏於管教,你別跟他計較。”
  小姑娘滿身狼狽也不見畏懼,看了他一會,點點頭道:“我叫寶音,既然你替他道歉,那就算了,改日我還要跟他比試一番。”
  說吧便對旁邊侍女道:“我們走吧。”
  平息完一場鬧劇,胤禩與胤禛轉身,正想往營帳方向走,卻發現不遠處站了兩個人,為首的一身紅黃相間的喇嘛服飾,天色晦暗,看不大清楚,只有旁邊熊熊篝火在他的臉上留下時明時暗的光影。
  “哲布尊丹巴活佛?”胤禛訝然道。
  哲布尊丹巴是蒙古藏傳佛教的兩大活佛之一,信徒遍及蒙古,康熙對他也很是禮遇,兩人不敢怠慢,上前雙手合什行了個禮。
  胤禩想起早前宴會上哲布尊丹巴看他的那一眼,有心要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兩位貴人,這是要往何處去?”哲布尊丹巴回了個禮,用蒙語道。
  “正要去營帳歇息,活佛呢?”回答的是胤禛。
  “我見天色尚好,出來走走。”哲布尊丹巴微笑道,很是平易近人。
  “活佛精通佛理,不知能否撥空指教下胤禛?”自從佟貴妃去世之後,胤禛便漸漸地對佛道佛理起了興趣,不在上書房讀書的閒暇時刻,也曾看過一兩本經書典籍。
  沒想到哲布尊丹巴卻搖搖頭拒絕了。“佛在心中,不在物外。”
  胤禛愣了一下,只以為是自己年紀太小,哲布尊丹巴不想與他交流,心下有些怏怏。
  哲布尊丹巴看了他一眼,又轉向胤禩。
  “我有句話,不知閣下想聽不想聽。”
  “活佛請講。”胤禩道。
  “中原人有句話,叫慧極必傷,情深不壽,你要好自為之。”哲布尊丹巴的語調很慢,及至說到“慧極必傷,情深不壽”,竟是用上了漢語,微帶了些口音,卻也算得端正。
  胤禩一震,萬料不到哲布尊丹巴對他說的,竟是這樣一句話。
  胤禛在旁邊聽了,微皺眉頭,只覺得活佛話中有話,透著一股不祥。
  回到帳篷,見胤禩猶自在出神,胤禛道:“活佛雖然是活佛,但說的話也不是神機妙算,不要放在心上。”
  胤禩強笑了一下,沒有出聲。
  他在琢磨哲布尊丹巴的那句話。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
  這句話是預言,還是勸誡?
  是說他前世步步算計,機關算盡,最終誤人誤己,還是讓他今生不要思慮過多,以免重蹈覆轍?
  或許兼而有之吧。
  那他如果不想重複前世的命運,又該怎麼做?
  難道僅僅是絕了奪嫡的野心,其實並不夠?
  胤禩想不通。
  胤禛卻不喜看到他如此困惑煩惱的模樣,站在他跟前,手按在他的肩上,一字一頓道:“有四哥在的一天,有什麼擔子,幫你挑了便是,何必想那些有的沒的,平白傷神?”
  這位四哥在他重生前後,簡直如同兩個人一般,讓他日漸軟化之餘,心中也常有惶恐,生怕有一天自己醒過來,還是躺在宗人府那座高牆之內,形銷蝕骨,苟延殘喘。
  “四哥,你別對我太好……”
  現在對他越好,他越怕夢醒的時候越痛苦。
  胤禛聽在耳中,只覺得那語調帶著一絲蒼涼,讓人心口一抽。
  他忍不住將放在胤禩肩頭的手,移向對方臉頰,卻只是手指輕輕一碰,就隨即收了回來。
  “小八,我知道因著良嬪娘娘的出身,你受了不少委屈,從前我並不知道,但如今我既是知道了,便不會再放任不管,你若不信,我便發誓吧!”
  “四哥說哪去了。”胤禩振作精神笑道,將方才因哲布尊丹巴的一席話而勾起的思緒都先拋到一邊。“我只是怕你娶了媳婦就忘了兄弟,到時候我天天去你府上蹭飯吃,可別嫌我礙眼。”
  見他終於展顏,胤禛稍稍放下心,笑駡道:“就知道趁火打劫!”

  童言

  十阿哥胤俄與寶音格格的互毆事件,只不過被當成兩個小孩子的玩鬧,那位格格的父親博爾濟吉特氏烏爾錦噶喇普郡王,既不可能去找康熙問罪,康熙更不可能因此而加罪於他。
  只是沒想到,這段小插曲的兩位當事人,在康熙賜宴蒙古王公的場合下,又鬧了起來。
  起因是那位寶音格格在宴會途中,突然站出來,朝康熙跪下道:“偉大的柏格達汗,我有一件請求,請您允許。”
  她父親烏爾錦噶喇普郡王大驚失色,忙低聲打著眼色喊她回來,寶音卻理都不理,烏爾錦噶喇普郡王無奈,只得離席跟著女兒一起跪下。
  “這孩子平日都讓我給寵壞了,請柏格達汗恕罪。”
  康熙倒是沒有不悅之色,只見他微微一笑,問道:“你想求朕什麼事情?”
  寶音在眾目睽睽之下,絲毫沒有局促的舉止,聞言先拜了一拜,又看了胤俄一眼,脆聲道:“我想請柏格達汗讓他做我的丈夫。”
  說罷指了指十阿哥胤俄。
  在場眾人都被她的大膽言辭驚呆了,誰也料不到一個八歲的小姑娘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烏爾錦噶喇普郡王不及阻止,只能苦笑著,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胤俄瞪大了眼,起身想要嚷嚷,卻讓旁邊的胤禩硬給按了下去。
  康熙愣了一下,依舊和顏悅色:“哦?你是怎麼看上朕的兒子的?”
  “草原上崇拜英雄,我跟他打賭,他射箭贏了我,騎馬也贏了我,阿爸說願賭服輸,我要遵守諾言,我要嫁給他。”寶音落落大方,前幾日被胤俄暴力對待的小臉上已經恢復原狀,此刻紅撲撲一片,如同蘋果一般。
  康熙笑了出來,看看胤俄,正想說話。
  那邊胤俄卻再也忍不住了,站起來便喊:“誰要娶你了,你也不照照鏡子,還福氣呢,我看你是烏煙瘴氣!”
  寶音在蒙古語中,是福氣的意思。眾皇子在康熙的要求下,從小就要學習滿漢蒙三語,胤俄自然也不例外。
  大阿哥看了看康熙的臉色,搶先斥道:“胤俄!”
  胤俄鼓起嘴巴,聲音小了些,但依舊全場可聞。
  “你沒八哥好看,也沒八哥溫柔,我就算娶八哥,也不娶你!”
  胤禩一口茶還沒下喉,悉數都噴了出來,嗆咳不已。
  胤禛忙幫他順氣,一邊橫了胤俄一眼。
  在場眾人皆都一臉古怪模樣,靜默片刻,哄堂大笑。
  康熙的嘴角抽動了下,過了一會兒,方道:“胤俄,不得無禮!”
  又對烏爾錦噶喇普郡王溫言道:“朕這兒子還小,性情頑劣,怕委屈了格格,等再過幾年,你女兒再大些,又還是覺得胤俄好,到時候朕也很樂意撮合他們這對小兒女!”
  烏爾錦噶喇普郡王被鬧了這麼個笑話,恨不得挖個地縫鑽下去,又捨不得責備女兒,聞言哪裡還敢反對,連忙拉著女兒跪拜道:“謝柏格達汗不怪罪之恩!”
  寶音被胤俄嘲笑了一番,小臉漲得通紅,卻也沒有哭,只是恨恨地瞪了胤俄一眼,這才跟著父親跪下去。
  看了這一幕,胤禩倒覺得惟有這格格,也許才能治得住上躥下跳,皮得跟猴子沒有兩樣的胤俄。
  多倫諾爾會盟自然順利而圓滿,通過這次會盟,胤禩看到了康熙作為一個帝王的手腕和心術,對喀爾喀三大部連同哲布尊丹巴等人,雙管齊下,恩威並施,將喀爾喀蒙古收歸自己帳下,卻還讓他們感激涕零,說不出半點不是。
  這樣的手段,就算是前世自己活了四十多年,只怕也還有所不及,若不是君父晚年為了維持仁政的名聲,縱容貪污,吏治敗壞,給一生執政留下污點,不然縱觀前朝皇帝,能與之相比的,也少之又少。
  禦輦在草原上停留了七天,第七天就開始啟程回京,那位寶音格格與胤俄,經歷了從冤家對頭到兩小無猜的過程,末了眾人要走了,她還騎馬一直綴著,直到再也追不上。
  “來趟草原都能有個格格看上,真是好福氣!”胤禩看著胤俄笑道,康熙生怕胤俄再惹事,回程時特地安排他與胤禩同一輛車。
  胤俄翻了個白眼,他這種年紀,壓根不懂得男女之情,但是耳濡目染,加上旁人的取笑,他倒也知道丟臉,聞言只是悶不吭聲,更別說掀起簾子跟寶音道別了。
  “胤俄,你要記得我啊——————!”
  寶音的聲音遠遠傳來,仿佛帶著草原野花的香氣,響徹了藍天白雲。
  幸好胤俄坐在馬車內,不然被這麼一喊,飽受眾人注目,縱是他臉皮再厚也經受不住。
  在胤禩笑意盈盈的注視下,胤俄終於受不了了,把頭探出馬車,朝外吼道:“閉————嘴————”
  胤禩在馬車內笑得打跌,胤禛無奈搖頭。
  回到京師,一切恢復正常秩序,康熙照常上朝,而阿哥們每日去上書房讀書。
  胤禩因為這次會盟被康熙帶上,在兄弟們心目中的份量暫態重了不少,性子較溫和的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下學之後時常會跑來問他路上的見聞,惟有三阿哥胤祉每次看到他時,依舊會習慣性地冷哼一聲,然後把臉撇向一邊。
  進入六月,宮中的頭等要事,莫過於太子大婚。
  康熙給太子指的嫡福晉是正白旗都統,三等伯石文炳之女石氏,給三阿哥指的是都統、勇勤公鵬春之女董鄂氏,四阿哥的嫡福晉,則是鑲紅旗費揚古之女烏喇那拉氏。
  前者的婚事在六月舉行,後兩者則延後至七月,太子是儲君,無論婚事的儀式和流程,都要比其他二人繁複許多。
  胤礽雖然重美色,但石氏容貌也並不差,性情又是溫和賢淑的,兩人正值新婚,感情倒是如膠似漆,宮中上下時常可以看到兩人手挽著手散步的情景,更是羨煞一干獨守空房的後妃。
  因著之前大阿哥使絆子,讓康熙對索額圖有了防備,連帶著對太子也難免芥蒂,太子忙著修補父子之間的裂縫,壓根就沒空來理胤禩,他自是落得清閒。
  這一日上書房下學較早,胤禩想起良嬪前幾日食欲不振,便打算去宮外買點零嘴回來討額娘歡心,順道去看看剛被康熙指給胤禛的四阿哥府邸。

  偶遇

  明朝嘉靖之後,北京前門大街兩旁逐漸建造起許多各地會館,方便各地舉人進京應試時可以住宿,到了清軍入關,官府又將原本在東城的燈市挪到這裡,而且規定戲院、茶園、妓院等聲色娛樂只能開在外城,前門大街便逐漸成為上至達官貴人,下至販夫走卒都樂意來逛一逛的熱鬧之地。
  有了康熙之前的首肯,胤禩現在想出宮已是方便許多,拿了宮牌與惠妃說一聲,又帶上高明和侍衛惠善,三個人就出來了。
  小攤販的東西雖然不值幾個錢,但是勝在新鮮有趣,胤禩買了幾錢桂花糕,又知道額娘喜歡些酸酸甜甜的東西,打算到蜜餞鋪子裡去買些蜜餞。
  回頭一看,卻見高明戀戀不捨地聽著不遠處戲園子裡傳出來的唱戲聲,不由好笑:“這次出來買東西,要趕早些回去,下回出來,再帶你去聽戲。”
  高明固然大喜過望,惠善也有些興奮,兩人都是少年心性,自然喜歡熱鬧,反觀胤禩年方十一,行事說話就活潑不足,謹慎有餘,在外人眼裡倒顯得有些奇怪。
  三人正在說話,冷不防身後傳來一陣馬嘶聲,接著是有人急急勒住馬的籲聲,他們回過頭一看,卻原來是馬車撞到了人,被撞的是個老人,坐倒在地上,像是受了驚嚇,旁邊還有個年輕的想要扶起他。
  “哪來的不長眼的,故意來訛錢的吧,馬車明明走得不快,你還一個勁的撞上來!”車夫嚷嚷起來。
  高明與惠善都有些氣憤,惠善甚至想挽袖子上前教訓那車夫,胤禩忙阻住他。
  在北京這塊地兒,抬頭不見低頭見,隨便撞上一個保不齊就是某王府的親戚,胤禩雖然不懼,也不想旁生枝節,二來確實有些地痞無賴,假裝被撞上,實際只不過是為了訛些錢財。
  “爺?”
  “看看再說。”
  這對爺孫倒不像是訛人的,年輕人見狀就想發作,反而是老人拉住他搖搖頭。
  “怎麼回事?”馬車裡跳出個小姑娘,不過十來歲年紀,一身火紅旗裝,俏麗活潑的模樣。
  她這一下來,車夫也跟著下來,誠惶誠恐:“格格,這兩個人……”
  格格二字入耳,爺孫倆便知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舉凡旗人,在這京城裡走路都好像比別人高出一截來,更別說這小姑娘看起來就像大戶人家出來的。
  胤禩那邊自也緊緊盯著那小姑娘看,半分移不開眼。
  高明和惠善只當自己主子春心萌動看上人家,惠善不拘小節,開口嬉笑一聲:“爺喜歡那小姑娘不成,倒可湊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他聲音不小,連對方也聽到了,小姑娘轉過頭來,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又從袖中掏出一小袋銀兩,丟個爺孫倆。
  “喏,不管是不是撞了你們,這些錢當是賠償,拿去看病壓驚吧!”
  語調清脆,煞是好聽,就是言辭之中頗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倒也符合她的身份。
  胤禩暗自苦笑一聲,她總是這般,嘴硬心軟,明明給了人家好處,卻還是這種語氣,倒似仗勢欺人,平白討不到好去。
  不待爺孫倆回答,她已轉身上了馬車。
  車夫籲了一聲,複又行駛起來。
  經過他們身旁的時候,車簾被掀起來,露出小姑娘皎潔秀麗的面孔,她狠狠剜了三人一眼,留下一句話。
  “不要臉的登徒子!”
  惠善和高明被罵得咋舌,待馬車走遠了,惠善才舒了口氣:“好潑辣的性子,長大了誰敢娶!”
  胤禩卻有些悵然,他本想好了無數種辦法,能在方才那一刻讓她對自己留下更加惡劣的印象,如此一來,日後他們也就不可能在一起。
  可是事到臨頭,偏偏又做不出來。
  只要看見那張熟悉的容顏,他就忍不住想起前世種種。
  沒有人比胤禩更瞭解她,刁蠻潑辣,心直口快,明明生在王侯之家,卻總希望能夠一生一代一雙人,就算後來嫁給他,也不改性情,堅決不許他納妾。
  對她,胤禩不是沒有過怨懟的。她出身高貴,看不起良嬪的出身,婆媳兩人關係並不好,她連進宮給婆婆請安都不甚樂意。
  胤禩因著她的身份給自己帶來的政治利益,不得不退讓妥協。她說不能納妾,便不納妾,她說不想進宮,便好言好語地勸,怨懟在日積月累中產生。以致于皇阿瑪大怒,說她善妒專寵,硬將兩個妾室賜給他的時候,看著她傷心扭曲的面孔,自己心中竟然是無比暢快。
  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一直到臨死前,聽聞她的死訊,又思及這些年來的事情,他才慢慢知道,是自己先做錯了,才會引來後面這麼多的憾事。
  如果不是自己貪圖她的身份,千方百計求來指婚,她就不會委屈下嫁,摻和到這些勾心鬥角之中來。
  如果不是自己妄想不該得到的東西,她也不會跟著他一起受苦,還被連累而死。
  以她的身份,原本可以嫁得更好,過得更好的吧。
  如今能重來一次,自然是再好不過,胤禩怎麼也不想讓她再嫁給自己,這樣對他們來說,都是最好的結果。
  一想到兩人今生也許就此陌路,互不相干,胤禩不由失笑,覺得滑稽,又隱隱有些沉重。
  “我們走吧。”他說道,轉身往馬車相反的方向走去。
  高明與惠善面面相覷,快步跟上。
  馬車內,毓秀越想越不忿,覺得自己不該那麼輕易放過那幾個出言輕薄自己的人,又掀起車簾子往後望去,街道上人來人往,喧囂吵鬧,卻哪裡還有那三人的蹤跡。

  震撼

  俗話說“旗人多禮”,這種禮儀表現在婚事,尤其是皇子的婚事上,就愈發繁複。
  康熙指給四阿哥的府邸,是前明的內官監官房,修葺一新之後,府內倒也寬敞氣派,連後花園草木山水,都十分別致可愛,此時府中下人忙成一團,到處張燈結綵,也正是為了迎接女主人。
  震天的鞭炮與鑼鼓聲中,胤禩站在人群裡,看著花轎遠遠地被抬過來,而四阿哥胤禛穿著蟒袍掛著紅綢站在那裡,縱然臉上甚少笑容,被四處鮮紅的顏色映襯下,仿佛也染上淡淡的喜悅。
  喜轎搖搖晃晃,到了門口,蘇培盛忙喊人放鞭炮,喜娘彎腰掀起轎簾,將抱著寶瓶的新娘子扶了出來。
  胤禛拿過弓箭,朝喜轎射了三箭,喜娘忙笑著高聲喊道:“一支箭來先向東,新人腳下踏金龍,二枝箭來後向西,配了一對好夫妻,三枝箭射向轎前、轎後、轎左、轎右,射進九霄雲外,百子千孫萬代富貴。”
  胤禩在旁聽了,不由笑出聲。
  他們本已是出生在天潢貴胄之家,四哥日後登基,可不正是子孫萬代富貴麼,豈止富貴,簡直貴不可言。
  “八弟在笑什麼?”五阿哥胤祺聽了他的笑聲,轉過頭來。
  “沒什麼,我笑喜娘的話說得有意思。”
  胤祺笑道:“那再過兩年你成婚,又可以聽一回了。”
  兩人在這說笑,那邊胤禛放下弓箭,看了他們一眼,與新娘子烏喇那拉氏一齊走進去。
  康熙與太后俱在宮中,成婚翌日方進宮請安,今日大婚,卻是太子親臨,代康熙主持。
  太子胤礽一身明黃色繡五龍袍,以白珠九旒為袞冕,紅絲組為瓔,瑜玉雙佩,風采照人,硬生生搶了全場的光芒,連主角夫妻也不及他的耀眼,大阿哥想是料到這個場面,找藉口避開了去,連自己的弟弟大婚也沒到場。
  胤礽拿出聖旨宣讀一番,又代康熙接受胤禛二人跪拜敬酒,說了會話,便起身回宮覆旨。
  太子一走,場面立時活躍不少,原本還拘謹的賓客漸漸活絡起來,吃酒敬茶,女眷席上亦是熱鬧非凡。
  胤禛是新郎倌,又還年輕,沒有日後那一副時時端著冷面孔的做派,被眾兄弟灌了不少酒,眼看腳步都有些踉蹌,其他人端著酒杯還要上來,胤禩連忙幫他擋住。
  “諸位,今天是四哥的大喜日子,總不能讓他醉得沒法進洞房吧?”
  胤禩雖然年紀小,也抹殺不了他皇阿哥的身份,眾人聽了他的話,略有幾分顧忌,旁邊三阿哥胤祉卻笑道:“八弟,這就不對了,大喜之日才要多喝,此時不醉,更待何時,你可別擋啊,不然你得代四弟喝去!”
  見三阿哥帶頭灌酒,其他人哪還有客氣的份,一杯接一杯,絡繹不絕地上來。
  胤禩無法,只好退至一旁。
  那邊胤禟和胤俄跑過來,扯扯他的衣角,悄聲說:“八哥,我們去鬧洞房吧。”
  我一個四十幾歲的人,去鬧什麼洞房?
  胤禩哭笑不得,道:“你們去罷,別玩得太過了。”小心四哥記仇以後有你們好果子吃。
  胤禟興沖沖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跑,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那邊四阿哥勢單力薄,被灌了不少,眼神有點迷茫,還有幾分理智,三阿哥胤祉還待再勸酒,胤禩見勢不妙,拉過正想跟著胤禟一起跑掉的胤俄,在他旁邊說了幾句。
  胤俄一頭霧水地點點頭,然後跑到門口,朝裡屋大喊一聲:“太子殿下駕到————”
  眾人嚇了一跳,不知道太子前腳剛走,怎的又折返回來,忙整理儀錶準備跪迎。
  趁著三阿哥他們跟著往門口張望的時機,胤禩扯起胤禛便走。
  待眾人反應過來,兩人已出了大廳,在場都是有頭有臉的王爺貝勒,不好再追上去失了身份,年紀輕點的沒有顧忌,卻被早得了胤禩囑咐的五阿哥和七阿哥攔下來。
  兩位阿哥年紀雖小,怎麼說也是皇子,眾人不好再鬧,只得悻悻地折回大廳喝酒。
  胤禛雖然只比胤禩大三歲多,實際重量卻並不輕,扯著個比自己重的醉鬼實在很吃力,胤禩不得不搭起對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再繞過他腋下將人半扶半帶著走。
  出了大廳到新房,要經過一條回廊,不知怎的卻空空蕩蕩不見一個下人,連想找人幫忙攙扶都找不到。
  胤禩苦笑,喃喃道:“四哥,看把我累的,你以後可得報答我,只求別再把我圈禁高牆,我就燒高香了。”
  胤禛尚有幾分神智,聽到他在自言自語,便回道:“八,八弟,我要告訴你,一樁秘密!”
  胤禩只當他在說醉話,漫不經心道:“什麼秘密?”
  胤禛停住腳步,嚴肅道:“你一定,不能對其他人說起。”
  胤禩哭笑不得,只得道:“我不說,四哥你說完趕緊進洞房吧,四嫂還等著你呢。”
  他只想扶著對方趕緊到達目的地就算完了差事,卻冷不防身體被一陣猛力按壓在柱子上,複又被緊緊抱住。
  “八弟……”胤禛抱著他,下巴靠在他的肩頭,硌得胤禩生疼。
  “四哥?”胤禩拍拍對方背部,只覺得那帶著濃郁酒香的熱氣噴在自己耳畔,連耳朵都被熏得燒熱起來。
  “你知道麼……”胤禛忽地露出燦爛笑容,與平日冷淡大相徑庭。
  “我喜歡你,胤禩。”
  胤禩一愣。
  那邊卻還在說:“我喜歡你,嗯,那種喜歡的感覺,就是,呃,很喜歡,不是對佟額娘的喜歡,是另一種喜歡哦……”
  胤禩被他的無數個喜歡繞暈了,愈發覺得這四哥醉得不輕,雖然看到他這難得醉態,感覺頗為有趣,但也不能把人撂在這裡任他一直醉下去。
  嘴裡一邊隨口應道:“嗯,喜歡,喜歡,我也喜歡。”
  “你也喜歡……?”胤禛更加抱緊了他不肯放手,“我就知道你也喜歡!”
  “來,四哥親個……”
  說罷低下頭,在他唇角處印下一吻。
  胤禛的唇被酒浸得溫熱柔軟,貼在胤禩唇上,如同燎原的火把。
  遠處鑼鼓和喧鬧聲隱隱傳來,卻襯得此處愈發寂靜。
  對方笨拙而試探地伸出舌頭,繞著他雙唇的輪廓緩緩描繪了一圈。
  然後笑了起來。“八弟,你知道怎麼跟女人親嘴嗎?”
  胤禩此刻已處於大腦完全停頓的狀態,任他閱歷再多,也不及此刻震撼。
  明明應該推開他,卻被這人緊緊抱住,半分掙扎不得。
  胤禛也許並不是在等他的回答,問完停了一停,又道:“大婚前,皇阿瑪派了宮女來教我,我都懂了,四哥來教你……”
  不待他回應,唇又覆下。
  這次則帶了些狂風暴雨般的侵襲,胤禛迷迷糊糊,只覺得自己身下親的人,正像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人,心下歡喜,愈發用上力氣,不肯放開他。
  舌尖探入口腔,伴隨著馥鬱芳香的酒氣席捲而來,他吮住對方溫軟的舌頭,輾轉嬉戲,從略帶青澀,到漸入佳境。
  胤禛喝了酒身上散發出來的溫度,仿佛透過重重衣裳傳遞到他身上,熾熱而曖昧,饒是胤禩這具身體尚未足夠激起更多的欲望,也被他弄得喘息不止。
  綠草朱廊中,一人大紅,一人銀白,如兩條親昵交頸相擁的幼龍,分外奪目。
  一吻完畢,某人早已身體僵硬,呆若木雞。
  始作俑者卻心滿意足地放開了他,晃晃悠悠往回廊盡頭走去。

  躲避

  紅燭高照,龍鳳呈祥。
  烏喇那拉氏低垂著頭,手裡捏著蘋果,耳邊聽著門前傳來九阿哥十阿哥與喜娘嬤嬤糾纏著要鬧洞房的聲音,嘴角抿得緊緊的,惟有泛白的指節洩露了她的緊張。
  十三歲便嫁入皇家,換作誰,都不會比她做得更好了。
  她現在的心情,跟天底下的新娘子沒有兩樣,忐忑而不安。
  還帶著淡淡的失落。
  烏喇那拉氏知道,打從被指婚的那一刻起,除非老死,她就與另外一個男人緊緊地綁在一起了。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那個男人叫胤禛。
  胤禩的哥哥。
  她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的喧鬧聲漸漸平靜下來,咿呀一聲,門被推開,胤禛扶著門框走進來,腳步略有些虛扶,腦袋也早就一塌糊塗,只是長期以來保持的習慣還在,外表看起來尚且有幾分清醒罷了。
  烏喇那拉氏聽到開門聲和腳步聲,心跳了一陣,又不見人過來,不由掀起蓋頭望去。
  一看之下,頓時哭笑不得。
  她的夫君,堂堂皇阿哥,癱軟在地上,正趴著椅子呼呼大睡。
  喜娘跟嬤嬤忙循聲進來,見到這場面,也不由咋舌。
  “這,這……”
  兩人幫著攙扶著胤禛到床上,烏喇那拉氏便道:“行了,你們下去吧。”
  “福晉,還有合巹禮……”
  “我知道了。”
  聽烏喇那拉氏的語氣有點冷淡,喜娘與嬤嬤對望一眼,行禮退了出去。
  房間內就剩下兩個人,一個還是神志不清的。
  烏喇那拉氏輕輕歎了口氣,走至桌前,倒了兩杯酒,端到床頭。
  自己拿著一個,抓起胤禛的手捏住另外一個,互相交換杯子,飲下杯中的酒,扶著胤禛的手,喂他喝下另外一杯。
  完了輕聲道:“爺,咱這便算是行過合巹禮了。”
  胤禛自然不會回答,他似乎覺得有些熱,伸手去解開自己的扣子,翻了個身又繼續睡。
  烏喇那拉氏看著他的側臉,神情柔和下來。
  這以後就是她的丈夫了。
  她的天,她的地。
  那些過往的情愫,如今都得通通拾掇起來,從今往後,埋入心底,最好再也不要掀開來。
  便讓她好好做個溫良賢淑的福晉吧。
  胤禛是在後半夜醒過來的,見烏喇那拉氏合衣靠在床頭,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他再怎麼早熟,畢竟也只有十三歲。
  忽然之間,就要與一個並不熟悉,同樣年紀的少女,一起度過以後的人生。
  本來一個人睡的床榻,枕邊多了另外一個人。
  那種滋味,古怪而彆扭。
  更古怪的是,望著烏喇那拉氏熟睡的臉龐和雙頰泛起的紅暈,他居然會突然想起胤禩來。
  想起自己好像曾經緊緊擁著他,氣息混亂,渾身燥熱。
  那種感覺,似夢非夢,似醒非醒。
  自己一定是瘋了。胤禛想著。
  大婚翌日,兩人便得進宮請安。
  先是去見太后,然後是康熙,然後是德妃。
  太后與康熙都很高興,德妃還是一貫淡淡的,即便兒子大婚,也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喜悅來,就連烏喇那拉氏,都能看出母子倆的不對勁。
  出了永和宮,兩人撞上被乳母牽著手,要來見德妃的十四阿哥胤禎。
  原本嬉笑活潑的胤禎,到了自己同母哥哥面前,便顯得有些膽怯,又帶了幾分好奇地望向烏喇那拉氏。
  胤禛面對這個弟弟,同樣無話可說,烏喇那拉氏看他繃著一張臉,似乎比之前更冷一些。
  心下不由暗自苦笑,額娘說一如宮門深似海,話說得一點也沒錯,她這半天下來,便已看出不少端倪。
  “你先回去罷。”胤禛對她道,表情雖然淡淡,語氣卻很溫和。
  她點點頭。“那爺早點回來。”
  本是尋常一句,但說出口卻好像在催自己丈夫歸家似的,烏喇那拉氏反應過來,臉有點紅紅的。
  胤禛似乎並沒有察覺,只是匆匆點頭,轉身便走。
  他到了阿哥所,小太監告訴他,八阿哥去給良嬪請安了。
  胤禛趕忙追到良嬪那裡,良嬪卻說,胤禩前腳剛走,興許去上書房了。
  他又跑到上書房去堵人,可那裡空蕩蕩的,哪裡有半個人影。
  胤禛這才反應過來,敢情胤禩是在躲著自己。
  可他為什麼要躲?
  既想不通,又帶著淡淡的惱怒,索性呆在胤禩的住處守株待兔。
  過了將近兩個時辰,等他快把手上的書翻完,胤禩終於回來了。
  胤禩前腳踏進院子,就看到大開的門裡坐著的人,想縮回腳已經不及,只得揚起笑容打招呼:“四哥來了,嫂子呢?”
  胤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進來。”
  前世他與這四哥少有接觸,也不知他如此年紀便已有如此氣勢,胤禩暗歎,認命地走進來。
  胤禛將其他人都遣退,又讓他們關上門,這才冷冷道:“你在躲著我?”
  胤禩笑道:“四哥說哪的話,我躲你做什麼?”
  “是與不是,你自己明白。”胤禛盯著他,皺著眉頭。“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太子找你麻煩?還是大阿哥……”
  “沒的事,四哥別瞎猜,我真沒躲你。”胤禩歎了口氣。
  自己還真是在躲他。
  那天回廊上的事情,他醉酒忘了,自己卻忘不了。
  也許他不過是一時興起,或者想起他即將成親的嫡福晉,但發生就是發生了,胤禩想過無數種藉口為他開脫,卻揮不開自己腦海裡時時浮現起當時的那一幕。
  清朝不許官員嫖妓,取消教坊,甚至連唱戲的女旦也禁了,取而代之的是男扮女裝的伶人,孌童男風自然也就興了起來,連堂堂太子殿下都不能免俗。胤禩知道有些官員甚至養了個男人作為外室,前世有人不知道八福晉的厲害,只以為他府上女眷稀少是因為胤禩喜歡男色,還給他送了不少小倌來,後來自然都讓八福晉給掃地出門了,只是他怎麼想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會有被人錯當成女人的那一天。
  後來胤禩特地去照了半天鏡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沒看出半點柔媚的氣質來,跟前世見過的那些孌童相公,完全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於是只能解釋為四哥真把自己當成四嫂了,但是為什麼他那會喊的名字卻還是胤禩,便也當他喝醉了胡言亂語。
  胤禩為那段突發事件下了注腳,心頭卻仍舊有些古怪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他忍不住躲著胤禛,生怕他還記得那天的事情,讓兩人彼此都尷尬。
  如今見他半分沒有提起那天,神態情形也不似作偽,胤禩就知道他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心中石頭放下大半,另一邊卻泛起淡淡莫名的滋味,連他自己也無法解釋。
  胤禛看他一臉無奈的樣子,愈發認定是由於太子的原因,他知道這個八弟一向會藏心事,話也不多,只有在他面前才肯多說兩句,現在欲言又止,定然蹊蹺。
  想了想,便懇切道:“小八,如今四哥我也開府了,以後你在宮裡過得不順,就常去我那裡走走,過兩天讓你四嫂做些菜,你來府裡用飯吧。”
  胤禩下意識就想找藉口推脫,又見他一臉誠懇的神色,不由笑道:“那可好,正想嘗嘗四嫂的手藝。”

  承諾

  過了兩日,胤禛正在書房看書,忽聞管家來報,說八阿哥胤禩到了。
  心中忍不住喜悅,他親自到前院迎人,結果看到的不止是胤禩,還有他身後的兩個人。
  四阿哥胤禛的臉色頓時黑了一半。
  胤禩見他似乎不喜,苦笑道:“出宮的時候不小心被他倆看到了,非要纏著我一塊帶他們出來。”
  九阿哥胤禟與十阿哥胤俄嬉皮笑臉的:“四哥!”
  丈夫的兄弟來了,四福晉自然要親自下廚。
  雖然不是自己動手做菜,但也需要站在邊上指揮監督,半天下來,一點都不輕鬆。
  然而烏喇那拉氏並不覺得辛苦,自從成婚以來,她從沒見過丈夫如此高興的時候,加之來的人是胤禩,心底深處,其實自己是很愉快的。
  胤禟和胤俄才八歲有餘,怎麼也閒不住,見胤禛與胤禩兩人說話,坐在那兒半天不動,早就忍不住跑到院子裡瘋玩去了。
  未成年的阿哥不得允許,是不能擅自出宮的,胤禩得了康熙特殊優待,胤禟他們可沒有,如今能來一趟四哥府上,已經樂得喜不自禁,所以四阿哥府院子裡頭那些水裡遊的魚,盆裡種的花,通通沒能逃過他們的毒手,兩人所到之處,比噶爾丹掠奪邊塞還乾淨。
  胤禛看到胤禩上門,自然十分高興,連帶著這些附屬的小麻煩,也難得好脾氣地忽略了。
  “我不在宮裡,太子沒找你麻煩吧?”胤禛看了看他的神色,並沒有不妥之處,才略略放下心來。
  胤禩笑道:“自從索額圖和明珠被皇阿瑪罷議政之後,雙方都偃旗息鼓了好一陣,太子那邊現在很平靜,日日隨著張師傅他們讀書,或者幫皇阿瑪處理政事,沒再來找過我。只是大阿哥,近來又常在惠妃娘娘那邊,我去請安,總能碰見他。”
  胤禛挑眉,正想問清楚些,門外傳來敲門聲。
  他有些不悅:“誰?”
  烏喇那拉氏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溫溫和和的,就像一壺清水。
  “爺,飯菜都備好了,別顧著聊,跟八弟一起來用飯吧。”
  烏喇那拉氏自進門以來,將家中上下拾掇得井井有條,讓胤禛得以專心做自己的事情,所以即使胤禛對她的感情只是平平,卻還是頗為尊重的。
  “瞧我一直拉著你說,小八餓了吧,走,吃飯去。”胤禛露出一絲笑容。
  胤禩摸摸肚子道:“我出來之前,特意連早飯都省下,就是為了在四哥你這大吃一頓的。”
  胤禛白了他一眼,卻飽含寵溺。
  胤禛與胤禩有個共同點,那就是都喜歡清淡的菜式。
  如此一來就好弄了,兩盤齋菜,兩盤河鮮,兩碟涼菜,一盤葷菜,擺上一桌,不及皇宮那般五花八門,卻勝在小巧玲瓏,清淡可口,讓人食指大動。
  胤禟和胤俄早就按捺不住,夾起就吃,胤禩年紀比他們只大兩歲,卻是斯斯文文,細嚼慢嚥。
  烏喇那拉氏看他慢條斯理的樣子,不由問道:“八弟,可是菜不合胃口,我再讓人做兩個去?”她家中有兩個幼弟,年紀與胤禩差不多,吃飯時雖然也被教著要規規矩矩,但也不是像這般穩重得像個老頭子。
  胤禩還沒開口,胤禛便道:“你別理他,他吃飯就是這個樣子,跟老牛拉車似的。”
  話裡雖帶著微嘲,卻透著一股子親昵,烏喇那拉氏從沒聽過胤禛對誰這麼說話,就算對著德妃或自己同母親弟十四阿哥也不曾。
  胤禩也笑道:“是啊,四嫂,你快吃吧,我吃飯素來慣了慢騰騰的,四哥沒少說過我的,就是改不了。”
  胤禛笑駡一句:“還有臉說!”
  胤禩只笑著,低頭吃飯。
  吃完飯,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擺上棋局,胤禛拉著胤禩對弈。
  胤禩的棋藝就跟他前世的書法一樣臭,書法這東西還可以靠著勤學苦練來長進,但棋力如何卻多半要靠天賦。
  說是對弈,其實也只不過是個陪坐,胤禩剛吃完飯,看著棋面上黑黑白白的棋子,耳邊傳來胤禛的說話聲,腦子開始迷糊起來。
  胤禛看著他手托下巴,腦袋一點一點的模樣,心中生出七分逗趣,三分憐愛,也不去喊醒他,就這麼看著,嘴角不覺微微翹起。
  樹葉掩映下,點點陽光斜射在他臉上,白皙如瓷的肌膚蒙上一層淡金色,襯得愈顯剔透,看得久了,忍不住就要伸出手去碰一碰。
  手指剛剛觸到他的臉,冷不防院子門口一聲斷喝:“四哥八哥!”
  胤禛嚇了一跳,本就有點心虛,被這一喝,心口差點沒停止跳動。
  胤禩原本眯著的眼睛,也隨著倏然張開,見胤禛的手還伸在半空,不由疑惑道:“四哥?”
  胤禛面不改色,順勢在他肩上拍了一拍。“這兒有灰塵。”
  “哦。”胤禩不疑有他,想起自己打瞌睡的事情,老臉飛紅。“四哥,我剛迷糊了?”
  “嗯,該你下了。”胤禛語氣淡淡,轉頭對著站在門口大喝的胤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胤俄,你方才嚷嚷什麼?”
  “……”胤俄撓撓頭,“四哥八哥,我們出去逛逛吧,這府裡頭悶死了,我想去看雜耍!”
  “你乖乖地待在府裡,要不就回宮去。”胤禛冷下臉。“堂堂皇阿哥,成天想著往外跑,成何體統!”
  胤禩生怕胤禛的語氣過於生硬,便接著話頭溫言道:“胤俄,這段時間貴妃娘娘的身子不大爽利,宮外險惡,你莫要讓她擔心。”
  提到額娘,胤俄安靜了一些,只怏怏哦了一聲,便往外走。
  胤禟正在外面等著他的好消息,結果見胤俄耷拉著腦袋回來,就知道他碰了釘子,不由埋怨道:“你真沒用,讓你問句話都問不成!”
  胤俄梗著脖子:“有本事你去啊!”
  胤禛在裡面,胤禟也不敢去耍賴撒潑,又不甘心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卻不能逛街,便帶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顧師傅說做事不能一味迂腐,有時候也要講究策略,策略你懂不懂啊,四哥不讓出去,你就去求八哥啊,八哥心軟,肯定會答應的!”
  胤俄悶悶道:“我剛就是求的八哥,可他說額娘身子不好,不能讓她擔心。”
  胤禟語塞片刻,眼珠子轉了一圈,道:“要不咱求四嫂去?”
  胤俄撇嘴:“四哥那麼凶,四嫂能不聽他的?”
  “這你就不懂了吧,額娘跟我說,男人是石頭,女人是水,再像石頭的男人一碰到女人,都會化成繞指柔。”
  “啥叫繞指柔?”胤俄頭上一堆問號。
  “……我也不知道,可以吃的吧。”
  烏喇那拉氏正在廳中聽管家說賬,在胤禟兩人過來求她之前,早已有下人在邊上聽了過來跟她彙報,烏喇那拉氏聽罷,差點沒笑得肚子疼,只覺得龍生九子,子子不同,這兩兄弟,還真是一對活寶。
  那邊胤禛見胤禩棋藝實在不堪入目,便使人撤了棋盤,換上籐椅,泡上一壺清茶,兩人坐在旁邊看書。
  胤禛手裡拿了本雜記,正看得入神,不知時間過了多久,才將心神自書上移了過來,抬頭一看,胤禩已經歪在椅子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卷書,翻了不到兩頁。
  他心下好笑,起身抽走對方手中的書,動作輕緩,不願吵醒她。
  胤禩似乎睡得很熟,動也沒動,唇微微張著,柔軟而紅潤。
  胤禛本想使人去拿毯子來,見狀身體卻如定住一般。
  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幕幕,都是兩人相處時的情景。
  佟皇后病逝時,他陪著自己,整整一夜……
  去給德妃請安,他握著自己的手,讓自己不可表現得過於生硬……
  自己當著皇阿瑪的面拒婚,他急忙出來圓場……
  那一刻,心驀地就柔軟起來。
  院子裡很寧靜,午後的陽光鋪灑在兩人身上,透過濃密的葡萄葉子,微熱卻不灼人。
  他俯下身,在熟睡的那人唇上,輕輕地印下一吻。
  慧極必傷,情深不壽。那日草原上活佛的話仿佛還在耳畔。
  四哥不信,傾我之力,也護不了你一世周全。

  抹黑

  康熙三十四年的夏天,似乎來得特別早。
  剛進入五月沒多久,空氣就開始悶熱起來,迫得許多人不得不換上薄綢衫,只是若在外面走上一趟,仍舊會一身大汗淋漓。
  延禧宮四角擺著冰塊,窗戶又都打開著,倒不顯得如何炎熱。
  宜妃穿了身水藍色荷花鑲邊的旗裝,半躺在涼床上,後背墊著個織錦褥子,正懨懨地提不起精神,忽見大宮女錦繡從外頭進來,行禮道:“娘娘,毓秀格格已經來了,正在外頭候著呢。”
  宜妃來了些精神,坐起身子道:“快讓她進來。”
  錦繡應了一聲,又出去通傳。
  少頃,一名少女跟在錦繡身後,踩著花盆底,嫋嫋生姿地走了過來。
  “見過娘娘。”
  “你這孩子,跟我弄這麼多虛禮做什麼,快過來,讓我瞧瞧清減了沒有!”宜妃嗔道,朝少女招手。
  毓秀一笑,走了過去,在宜妃身邊坐下,自然而然地依偎著她,神色親昵。“姑姑受皇上看重,我總不好日日進宮來,惹人厭煩。”
  毓秀的外祖,是安親王岳樂,她的母親,理所當然就是和碩格格,而她的父親郭絡羅·明尚,算起來還是宜妃的堂哥。只是毓秀的父母早逝,她自幼為安親王撫育,身份高貴,頗受寵愛,也就養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潑辣外向的性格。
  “好你個小妮子,膽子不小,竟敢打趣起我來了!”宜妃手指一戳她腦門,笑駡了聲,兩人笑作一團,過了一會兒方才進入正題。
  “去年大選,你被留了牌子,卻找藉口推脫逃過指婚,我縱著你,也幫你在皇上面前圓場,生生讓你拖了一年,今年可就不能再躲過去了。”
  毓秀聞言只是鼓起嘴巴。“我就沒看中一個滿意的,那些八旗子弟,個個紈絝,稍微好點的,府裡還都有了妾室或通房丫頭,我可不想過了門跟人分享丈夫!”
  宜妃看著她,搖搖頭。“這種話大咧咧就說出口,你也不嫌害臊!想找個不納妾,不娶側福晉或庶福晉的丈夫,你倒去瞧瞧,這天底下找得出幾個來,我可跟你說,因著當年先帝爺專寵孝獻皇后的事情,皇上對獨佔專寵忌諱得很,你跟我私底下開解兩句也就罷了,千萬不要把這些話拿到外頭去說!”
  毓秀見宜妃神情嚴肅,笑道:“姑姑就放心吧,我豈是不知輕重的人,只不過放眼當今八旗,實在沒我看得上眼的。”
  宜妃拿她沒辦法,只得笑駡道:“虧你說得出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皇后出的固倫公主呢,好罷,你自己不選,放棄機會,可別怪我到時候跟皇上給你隨便指一個,看你哭都沒地兒哭去!”
  毓秀卻只是撒嬌耍賴:“我定知姑姑捨不得的,這番讓我進宮,是有什麼要事吧?”
  宜妃似笑非笑。“你別想著轉移話題,要事也就這一樁,眼下倒有個合適的人選,足夠配得上你。”
  毓秀性情不同於一般女子,聞言卻是半點羞赧也無,只是好奇道:“誰?”
  宜妃道:“八阿哥胤禩。”
  毓秀微擰秀眉,想了想,道:“就是那位比我大了兩歲的八阿哥?”
  宜妃點點頭。
  她不樂意了。“姑姑,我記得他額娘不是辛者庫罪籍出身麼,這……”
  話未落音,就被宜妃掩住口。
  “胡言亂語什麼!這話也是你說得的?!別忘了,他額娘現在是良嬪,論身份,也是你該下跪的!”宜妃雖然也潑辣,卻並非不知輕重,否則也不可能這麼多年都受到康熙的寵愛,眼下見侄女口出不遜,立時便喝止了。
  毓秀難得見到宜妃如此疾言厲色,噎了一下,有些委屈:“是侄女失言了,可那八阿哥,我也沒見過,萬一是個歪鼻子歪嘴巴的……”話說了一半,自己也覺得不可能,不由又笑了出來。
  宜妃看著她沒心沒肺的樣子,又氣又好笑。“你拖了一年,去年大選,該指婚的宗室,皇上都已經指婚了,以你這身份,卻是不能去給人伏低做小的,皇阿哥裡頭,胤祺,胤佑,俱都成婚了,剩下的年齡相當的,就剩八阿哥了。”
  見毓秀還要說話,她抬手制止,續道:“你聽我說,子以母貴,但也母以子貴,這八阿哥的額娘,身份雖然不高,但他本身,卻頗得皇上青睞,如果勤懇辦差,未來也不是沒有機會再往前一步,我看他年紀不大,行事老成穩重,是個值得託付的。”
  毓秀沉默了,她也在考慮,想了想,低聲道:“我還沒見過他,不知他長什麼樣子……”
  宜妃笑了,知道侄女的心思已經動搖。“自然是少年翩翩,光彩照人,他跟你表哥交好,也沒少來我這請安,怪只怪你們自個兒錯過了,你要想見,我現在就叫他過來。”
  毓秀雙頰緋紅,眼睛卻亮亮的,抱著宜妃的胳膊搖了搖。“就知道姑姑對我好了。”
  宜妃笑了笑,喚來人,去請八阿哥,一邊與侄女繼續說笑談天。
  她私心裡,實際上是有自己一番打算的。
  一方面,偏疼侄女,想要為她找段良緣不假。另一方面,八阿哥母家出身低,他在宮中無依無靠,惠妃有親生兒子,也不會為他籌畫更多,他想要更進一步,就得先找到強有力的靠山,聯姻一途,正是最好的考慮。
  郭絡羅氏家族龐大,朝中也有不少人為官,若娶了毓秀,對八阿哥來說,無疑是抬高身份,而對她來說,也可趁機為兒子籠住一個毫無背景的兄弟,通過這次聯姻,八阿哥勢必與郭絡羅氏緊緊綁在一起,無論將來怎樣,萬事都有個照應。
  這是一筆雙方都不賠本的買賣,她相信以胤禩的聰明,是絕不會推拒的。
  胤禩與胤禛剛從宮外回來,後腳就有人來通報,說宜妃要見他。
  胤禩一愣,看了看胤禛。
  “我與你一起去吧,正好沒什麼事情,完了還得去覲見皇阿瑪,將剛才在宮外撞見的事情彙報一聲。”
  胤禩點點頭。“四哥說的是。”
  宜妃聽說八阿哥來了,卻還跟著一個四阿哥,心下躊躇了一會,隨即釋然。
  只不過是讓侄女先相看一下,若是兩人能看對眼,那就再好不過,多了個不相干的四阿哥在場,也沒什麼。
  想到這裡,便讓他們進來。
  毓秀只見兩個人從門外走入,年長的那個十七八歲左右,身形秀頎,略顯冷淡,想來就是四阿哥,至於另外一個……
  她驚訝出聲,帶了幾分激憤:“是你?!”
  十四歲的胤禩,正是風采翩翩的年紀,神似良嬪的五官,稱得上眉目如畫,卻沒有女子的柔弱,全然是溫雅與淡然,一身素色袍子,更襯得如松似月。
  只是毓秀一看,立時便認出他是自己幾年前在街上撞見的那三個登徒子之一。
  真是冤家路窄,沒想到堂堂八阿哥,竟跟著紈絝子弟當街調戲女子。她心中藏著疙瘩,面上卻礙著宜妃,沒有說話。
  “怎麼了,你們原先便認識?”宜妃見了她反應,奇道。
  胤禩乍一看到她,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與胤禛行了禮,方笑道:“早就聽聞宜妃娘娘跟前有位格格,美貌大方,氣質不凡,想必就是眼前這位了。”
  宜妃聽得他稱讚毓秀,心中一喜,順勢接道:“這可好,本宮這把老骨頭,沒力氣陪著她出去溜達,八阿哥與毓秀年紀相仿,就煩請替我走一趟吧,帶她去御花園走走。”
  當著宜妃的面,毓秀不好反駁,待出了延禧宮,她跟在兩人身後,腦子裡飛快轉著脫身之計。
  殊不知胤禩心裡頭與她想的,正是不謀而合。
  對這位曾經與自己結縭二十幾載,相濡以沫的嫡福晉,胤禩心中不能說沒有感情,卻也不想重蹈前世覆轍,若沒了她,自己便可如願過上低調安穩的日子,而她也不至於為自己所累,背上妒婦的名聲。
  與其再像上輩子那樣牽扯不清,不如一開始便劃清界限,這樣對彼此都好。
  想到這裡,胤禩決心朝著抹黑自己的方向前進。
  “早聞安親王之名,只恨我那會年紀尚小,不能隨著他東征西討,今日得見毓秀格格,才知格格的風華,簡直冠絕京城,獨步天下。”胤禩笑道,臉上邊露出微微的傾慕之色。
  手順勢抬起來,似乎想去拉她的手,指尖剛好滑過她的袖口,對方反應極快地縮回去。
  沒碰著。
  她討厭什麼樣的人,胤禩自然一清二楚。
  無非是像自己現在這樣不加掩飾的急色鬼。
  這八阿哥果然是個草包,比家中那兩個不成器的表哥還不如。毓秀低著頭,面無表情地想。
  如果我想讓他對自己失去興趣,不如也作出令他厭惡的舉動來。
  毓秀撫了撫鬢角,抬起頭,巧笑嫣然。“八阿哥覺得我這身裝扮好看麼?”
  見胤禩點點頭,她又嬌嗔道:“昨日宜妃娘娘傳人到宮中,說今日讓我進宮,我自寅時起便梳洗打扮,臉上足足塗了三層粉才甘休,如果知道能碰上四爺和八爺,我定要塗夠五層呢!”
  胤禩心中早就笑得肚子都疼,臉上卻還要應景般地露出失望神色,實在太考驗意志力。
  只是他這邊想盡辦法去改變兩人命運,卻忽略了身邊的另一個人。
  四阿哥胤禛此刻的表情有點詭異。
  自己溫文爾雅的弟弟,什麼時候這般急切討好過女人,連說話都顛三倒四,難道他對這個郭絡羅氏就真的那麼有好感?
  三層粉……只怕京城八大胡同裡的頭牌姑娘,臉上的粉都沒她厚罷!
  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女,越看越不順眼,越看越像活吞了一隻蒼蠅。
  宜妃想讓自己侄女嫁給小八?門都沒有!
  堂堂皇阿哥,絕不能娶這樣的女人。
  三人心思各異,卻都是為了一個目的,那就是不遺餘力破壞宜妃的企圖。
  雖然手段不同,但可稱得上是殊途同歸,結局自然是皆大歡喜。
  毓秀又敷衍了幾句,找了個藉口匆匆離去。
  胤禩臉上流露出濃濃的遺憾,再三出言挽留,卻只是讓她離去的步伐更快了些。
  送走這位格格,便餘下胤禛胤禩兩人,轉身往養心殿走去。
  “小八,你喜歡她?”胤禛突然道。
  胤禩笑道:“四哥覺得我喜歡她嗎?”
  不然你怎會如此失態。胤禛想道,沒有出聲,表情愈發冷淡,足下也走得急了一些。
  “四哥怎的生氣了?”胤禩也走快了些,與他並肩而行,扯扯他的袖子笑道:“四哥可是覺得我方才過於輕浮了?我想斷絕宜妃娘娘的念頭,自然要做出讓那位格格厭惡的行徑來。”
  胤禛一愣,停住腳步。“你剛不是因為喜歡她,才舉止失常?”
  胤禩失笑,戲謔道:“自然不是,我最喜歡的人便是額娘,其次當然是四哥,旁的人,只怕沒位置了,都得排到後頭去。”
  胤禛原本還在為自己的急躁而暗自懊惱,及至聽到後面那句話,簡直是心花怒放,面上卻還要裝成淡淡的神色。
  “你不喜歡,跟皇阿瑪回絕了便是,以後不要再糟踐自己,做這種事情,有失風範。”
  胤禩早已把這位四哥的脾氣摸得清清楚楚,此時見他雖然還板著張臉,但心底想法卻必然不是這樣,不由好笑,也不點破,只點頭應是。
  兩人邊走邊說,到了養心殿門口,便見大阿哥立于殿外,表情莫測,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大哥!”
  胤褆聞聲轉頭,看到兩個弟弟,嘴角扯了一下,道:“來了。”
  不一會兒,梁九功從裡面走了出來,說傳見胤褆胤禛胤禩三人。
  胤褆一撩袍子,當先進去,胤禛二人跟隨其後,進了後殿,先跪下給康熙請安。
  康熙靠著軟枕,眼睛沒從奏摺上挪開,淡淡說了句:“起來。”
  大阿哥急急開口:“皇阿瑪……”
  康熙抬手止住,將手中奏摺遞給梁九功,示意他讓三人傳閱。
  “你們也不小了,這份奏摺,都先看看。”
  大阿哥此來,本是想說出征噶爾丹的事情,自康熙二十九年被噶爾丹僥倖逃脫之後,這些年他修養生息,逐漸又恢復實力,每每掠奪邊陲,侵擾駐關清軍,讓人煩不勝煩,只不過康熙這份奏摺裡,說的卻完全不是這個事情。
  奏摺上的內容一入眼,大阿哥張了張口,只好把自己原本想說的話又咽了下去。
  待三人都傳閱一遍,康熙才開口道:“順天府尹奏報,在京旗人生計窘迫,十有六七甚至借高利貸為生,債滾債,還不清,哼……朕竟不知八旗已到了如此地步!”
  胤禛胤禩二人對望一眼,胤禛站前一步,垂手道:“啟稟皇阿瑪,兒臣與八弟之前出宮一趟,也見到了類似的事情,正要回宮來與皇阿瑪稟報。”
  “說來聽聽。”
  “一名旗人爛賭成性,家中又無任何進項,他將家中之物能當能賣的都搜出去了,結果還不夠抵債,我與八弟路過的時候,他正想將女兒拿去抵債,與妻子當街撕打起來。”胤禛簡要說了一下。
  他又道:“兒臣以為,這旗人品性不良,是為其一,但追根究底,卻是因為八旗子弟,除了當兵和當官的,不能生產,鎮日無所事事,長此以往,必將會有亂子。”
  康熙不置可否。“那依你之見呢?”
  胤禛與胤禩,早就在來時路上討論不少,此時見康熙問話,道:“兒臣與八弟商量了一下,覺得此事頗為棘手,因旗人不事生產,又因祖宗家法,不得經營工商,不得外出,否則視為逃旗,如此一來,旗人謀生之路便全給斷了。所以兒臣以為,不如雙管齊下,一方面酌情增加月餉年米的發放,一方面適當放寬限制,允許他們經營商賈之事,當然,如何放寬,還需要細細斟酌。”
  屋內一片寂靜,大阿哥低頭不語,卻在心中暗自嗤笑一聲:你倒是說得頭頭是道,八旗生計艱難,由來已久,從康熙初年就已經初現端倪。一方面八旗人口急劇增加,入不敷出,月糧再多也不夠吃,另一方面各旗的豪門大戶,誰家不多兼併幾畝土地,多開幾家當鋪,將這些旗人緊緊綁在一起,若想改善下層旗人的生計,就得妨害一些人的利益,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誰吃飽了撐著才會去做。
  但他這話卻不好出口,因著惠妃的關係,胤禩又與胤禛走得近,所以兩人都是大阿哥的拉攏物件,眼下這種事情,做好了,未必就是功勞,做的不好了,就會落下不是。
  想到這裡,他打破了沉寂:“皇阿瑪,四弟一席話,讓兒臣突然想起一個人選來,順天府尹施世綸。”
  康熙挑了挑眉。“哦?”
  大阿哥笑道:“奏摺既是他上的,想來他已有了妥善方案,再者此人遇事不畏艱難,又有急智,可不正是最好的人選。”
  胤禩自然知道大阿哥為什麼這般推崇施世綸,心下好笑,卻只陪著胤禛肅立一旁,裝聾作啞。
  康熙想了想,正欲開口,外頭梁九功匆忙走進來,手裡捧著一封奏摺,撲通一聲跪下。
  “皇上,山西六百里加急!”
  康熙不及多問,接過一看,臉色霎時黑雲密佈。
  “山西平陽府臨汾、洪洞等縣地動,死傷者不計其數,山西巡撫噶爾圖奏請朝廷賑災。”
  短短一句話,讓在場幾人的心都沉了下來。

  誤會

  康熙實在是一個頭兩個大。
  西北噶爾丹頻頻侵擾,正是養精蓄銳,等待揮兵北上之際,施世綸上奏摺提到在京旗人生計艱難,也是個刻不容緩的大問題,現在倒好,屋漏偏逢連夜雨,這邊還沒理出個頭緒,那邊山西地動,死傷無數。
  西暖閣內站了不少人,幾乎要坐不下,但卻沒有一個人出聲。
  “胤褆。”康熙點名,聲音沒有起伏。
  “回皇阿瑪,兒臣以為,此事十萬火急,需由朝廷派欽差前往勘察,受災者眾,不知官倉儲糧足否,有無奸商趁機抬價,有無奸猾之吏從中漁利,這些都需要欽差大臣的回報。”
  康熙嗯了一聲。“那依你看,派誰去好?”
  “……”大阿哥頓了一下,“兒臣以為李光地可擔此任。”
  李光地是康熙九年中的進士,後來一直累遷至吏部尚書,康熙二十八年被同僚誣告,說他出賣朋友,且李氏族人逾萬,有不臣之心,被革職將為通政使。
  李光地政績卓著,能力自然不容置疑,但是他為人也十分圓滑,堪稱八面玲瓏,在索額圖與明珠的黨爭中,不僅沒有被牽累,還左右逢源,這樣的人派去勘察災情,顯然是不合適的。
  康熙沉吟片刻,搖搖頭:“李光地朕另有他用,馬齊。”
  “奴才在。”
  “你快馬至平陽府,替朕查看情況,有什麼事情,直接八百里加急上奏。”
  馬齊撩袍子跪了下去。“嗻。”
  胤禩心念微動,跪下道:“兒臣想請皇阿瑪,準兒臣隨馬齊同去。”
  胤禛眼皮一跳。
  屋內眾人皆望向胤禩。
  康熙眉毛微挑。“為何?”
  “兒子聽聞山西災情甚重,心中焦急,想隨馬齊大人一起去勘察民情,也好有些長進。”
  宜妃在康熙面前,頗能說得上話,若他能在這次出行表現好些,將來在康熙面前拒婚,甚至對於自己的婚事,也就有些說話的份量,否則,單憑自己現在毫無作為,到時如果宜妃說動康熙答應指婚,他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
  康熙點點頭,眼中帶了些笑意。“難得你有這份上進的心思,很好,那你便與馬齊同去吧,路上有事,你們商量著辦,馬齊有經驗,多聽聽他的想法。”
  胤禛手指掐入掌心,又鬆開。
  康熙揉揉眉心。“既是如此,就先散了吧,胤禛,八旗生計的事情,你與胤褆合計一下,回頭遞個條陳上來。”
  康熙見眾人都退了,獨餘胤禩還站在原地,有點詫異。
  “還有事?”
  胤禩垂首道:“兒子有個不情之請,想懇請皇阿瑪同意。”
  “說來聽聽。”對於這個肖似良嬪,溫雅翩翩的兒子,康熙還是很疼愛的。
  “兒子的年紀將近指婚,想找一個稱心如意的嫡福晉。”胤禩說著說著便低下頭去,似乎有些赧然。
  康熙笑了起來,並沒有生氣,胤禩的話讓他想起自己年少時與皇后赫舍裡氏成婚的情景了。
  當年太皇太后指婚,皇后的瑪法是四大輔政大臣之一的索尼,他還擔心女方不好相處,結果小夫妻兩人卻是琴瑟和鳴,恩愛異常,只可惜赫舍裡氏早逝,這一直成為他心頭的隱痛。
  想到這裡,康熙的語氣愈發柔和了些。“這些事情,都等你從山西回來再說,在這期間,朕不給你指人就是。”
  胤禩面露喜色,知道康熙同意了,忙下跪拜道:“謝皇阿瑪。”
  退出養心殿,便見胤禛還站在外頭,似乎在等他。
  胤禩笑著打了聲招呼:“四哥等我?”
  胤禛臉色有點僵硬,待他走前,只說了句跟我走。
  兩人一直走到御花園一處空曠無人的地方,才停下腳步。
  “你為什麼要去山西?”
  你知不知道這不是什麼好差使?
  胤禩笑道:“我看皇阿瑪憂心如焚,想略盡綿薄之力,何況我今年也十五了,正該有點事做。”
  真實的原因不大好啟齒,他生怕這位嚴謹自律的四哥怪他不思進取,連接個差使都別有目的,便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胤禛看著他,心一點點地往下沉。
  “也罷,你大了,羽翼豐滿,我管不住你,你愛怎樣,好自為之便是。”
  他說完,轉身就走。
  或許胤禩並不知道山西巡撫噶爾圖是太子的人,不過是為了貪玩想出去,又或許他是為了討好太子才去的,無論如何,只要他坦誠相告,自己就會全力幫他。
  可他為什麼不說真話?
  若不是另有所圖,向來懶散避事的他,又怎會主動請纓要去山西?
  胤禛只覺得三分憤怒,六分傷心,還有一分無奈,俱都湧上心頭。
  這個從小相伴到大的弟弟,曾幾何時也開始學會對他說謊了。
  胤禩完全沒料到對方會發那麼大的火,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
  “四哥!”
  那人自是頭也沒回。
  他不由得苦笑。
  這四哥的性子喜怒不定,他也是知道的,只是沒想過竟會因為一句話而惱怒至此。
  忽然間仿佛有一股無力感,從心底深處湧了上來。
  重生以來,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到頭來,卻敵不過一句話的功夫。
  胤禩突然覺得自己做的一切,似乎全又繞回了原點。
  也罷。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並沒有追上去。
  胤禛走了一段路,沒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不由回頭去看,只見空蕩蕩的,卻哪裡有人追上來。
  剛才怒氣上湧,一時便口不擇言,他生氣了?
  本不想那麼激動的,可話到嘴邊,不吐不快,縱是面對德妃,他也沒有這般捺不住的時候。
  胤禛歎了口氣。
  也好。
  待自己冷靜一下,過兩天再去看他吧。

  抵達

  山西之行,十萬火急,刻不容緩。
  翌日大清早,胤禩略略收拾了一下,辭別康熙與良嬪,帶上高明和惠善,便去找馬齊。
  馬齊早已候在宮門之外,同樣帶著兩個人。
  “八阿哥,我們啟程吧,此等大事,越快越好。”馬齊今年四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他是清初名臣米思翰的兒子,也是康熙頗為倚重的臣子。
  胤禩點點頭,上了馬。
  他的騎射功夫,在眾阿哥中雖不是最出色的,但在苦練之下,也並不丟人,此刻與馬齊二人縱馬緩行,很快從紫禁城進了內城。
  路過四阿哥府邸時,他又放慢速度,望向禁閉的大門。
  “八阿哥?”馬齊見他沒有趕上來,不由回頭詢問。
  “我去與四哥道個別。”胤禩下了馬,走至門口,抬起銅環敲了兩下。
  開門的是四爺府的小廝,胤禩是府上常客,他自然認得,忙躬身招呼。
  “八爺吉祥,怎的這麼早,快請進來,小的這就去稟報爺!”
  “等等!”胤禩喊住他,頓了頓,似乎微歎了口氣,道:“別去了,我這就走了,你回頭告訴你們爺一聲就好。”
  小廝一愣,又見他往自家主子住的院子遙遙望了一眼,轉身離去。
  “誒,八爺……?”
  他站在門口,瞧著胤禩上馬,揚鞭絕塵而去,搖搖頭,又關上門。
  “他走了?”
  原本要落在宣紙上的筆一頓,墨汁自飽滿的筆尖沁出,暈染開一團濃濃的墨黑。
  “是,八爺本是要進來,可後來又喊住奴才,只讓奴才轉告您一聲。”小廝見他久久無話,不由輕聲道:“爺?”
  胤禛回過神,淡淡道:“你出去罷。”
  待人退了出去,他轉身走向書架,在其中一格裡抽出一副卷軸,緩緩打開。
  畫中飛雪漫天,卻有寒梅傲霜,數點殷紅,錯落別致。
  落款是弟胤禩贈兄生辰。
  手輕輕地撫上去,目光漸漸柔和下來。
  小八……
  從京城到山西平陽,是一段不短的距離,就算按每日馳騁三百里的路程來計,也需得半個月左右才到。
  由於情況緊急,馬齊與胤禩合計了下,決定日夜兼程趕路,每到一處驛站便換一匹好馬,饒是如此,到達平陽時,也已經是十天之後了。
  在兩人還未到達平陽府前,一進入山西境內的時候,沿路上已經看到有稀稀落落的災民自平陽方向走了出來,至抵達平陽,才發現路上所見慘況,遠遠不及這裡的十分之一。
  餓殍遍地,哀鴻遍野。
  幾人一路上都是微服裝扮,此刻走在道上,身上的綢緞衣服對比兩旁衣衫襤褸的災民,襯得愈發顯眼,惹來不少目光注視,卻大都是麻木或仇視的。
  有幾個甚至不懷好意想上前,最終卻被幾名侍衛的刀嚇退了。
  對於山西,馬齊並不陌生,康熙二十四年,他曾任山西布政使,後又因政績卓著被擢升為山西巡撫,對這裡的民風民俗都有一定程度的熟悉,這也是康熙派他來的原因之一,但是時隔十多年,重臨舊地,卻已截然是兩個模樣,路上所見所及的慘況,同樣令他大為震驚。
  十屋九塌,甚至不時還有求救與哭聲傳來,百姓居無定所,流離街頭,年輕點的,還能在廢墟旁邊搭個棚子,年紀老邁的,只好坐在那裡等死。
  馬齊眉頭緊皺:“這裡不是沒有粥場,但這些人何以都不去排隊,反而在這裡想著不勞而獲?”
  胤禩掃了一眼,發現遠處粥場排隊的人,只是稀稀落落,而拿著碗乞討的人,卻到處都是,皆瘦骨嶙峋,面有菜色。
  幾人走至粥棚附近,那些打了粥轉身離開的人,臉上並不見得有多歡喜,胤禩上前一看,發現許多人碗中的粥,其實只比水稍微稠了一些,連碗底屈指可數的米粒,都隱約可見。
  馬齊怒道:“這平陽知府居然敢以水代粥,簡直膽大包天!”
  又恭聲道:“八阿哥,事不宜遲,我們是否現在就去府衙?”
  胤禩點點頭。“伯父喊我應八便可,老爺子早已囑咐過,您為主,我為輔,伯父決定即可。”
  兩人來這裡之前,早已商量好,以伯侄相稱。
  馬齊一愣,笑道:“是奴……我情急失言了,這便走吧。”
  幾人馬不停蹄,又奔往平陽府衙,片刻便至,卻見大門敞開,空蕩蕩的,連一個親衛也無。
  待到他們下馬往裡走去,才有人匆匆自裡面跑出來。
  “幾位,這是平陽府衙,不可擅闖,請回吧!”來人一襲書生打扮,看上去像是府衙幕僚。
  他打量了幾人一番,從對方身上的衣著和氣度,斷定他們身份都不一般,說話也就客氣了幾分。
  胤禩自然不會先開口,馬齊壓抑著怒氣,沉聲道:“堂堂知府衙門,怎麼連個兵丁都沒有?”
  那人見馬齊出口就是詰問,吃了一驚,拱手道:“諸位是?”
  馬齊悶哼一聲:“我們自京城來的,姓氏名諱,等見了你們家知府大人再說吧!”
  對方反應極快,語氣又恭敬了幾分:“幾位來得不巧,知府大人剛剛出去了。”
  “去哪?”
  那人苦笑道:“借糧。”
  馬齊微微皺眉:“怎麼,官倉沒糧?”
  “幾位有所不知,山西前兩年有旱情,皇上天恩,下令開倉放糧,官倉裡的糧食早已用得七七八八,本以為今年總算能豐收了,結果卻碰上這種事情,實在是雪上加霜。”
  “臨近府縣,也無富餘糧食了?”
  “臨汾、洪洞、浮山、岳陽等縣受災慘重,其他各縣也或多或少受了波及,彼此都自顧不暇,無梁可調,知府大人已上摺子,懇請皇上恩准從太原府等處調糧,只是摺子剛發出去,旨意還沒下來,這邊災情已不能再拖,大人帶人出去找法子了。”
  馬齊與胤禩對望一眼,他們本以為這平陽知府懈怠民情,起碼也是個怠忽職守的罪責,卻沒想到從這人口中描述來看,似乎還是個好官。
  胤禩道:“既然官倉無糧,可有從城中富戶家中借糧?”
  那人看了看他,張口欲言,卻聽見門口傳來一陣參差不齊的腳步聲,他喜道:“知府大人回來了!”
  馬齊他們轉頭一看,果然是個穿著從四品文官補服的中年人自外面大步走了進來。
  幾人都站在衙門正堂,中年人自然一眼就看到他們。
  “大人!”那人忙上前拱手為禮。
  中年人點點頭。“這幾位是?”
  那人想起自己還不知道幾人身份,不由望向他們。
  馬齊從袖中掏出一塊權杖,遞了過去。
  “本官馬齊,我等奉皇命而來,勘察災情,聽聞此番死傷甚重,皇上十分關切。”
  中年人先是一震,繼而撩袍跪下。“卑職平陽知府王輔,參見欽差大人。”
  馬齊之名,他自然不陌生,只是當年馬齊任山西布政使時,王輔還不過是一介小小的知縣。
  馬齊原先聽那幕僚說話,還心存疑慮,現下見了王輔一身風塵僕僕,已是信了七八分。
  “無須多禮,糧可借到了?”
  王輔露出與那幕僚一樣的苦笑:“卑職無能,走遍城中富戶,一顆糧食都未有收穫。”
  “莫非他們都受了災?”
  “並非如此,富豪之家,房屋比尋常百姓要穩固得多,縱有一兩處坍塌,也不至於所有糧食都被埋在底下,只是卑職所到之處,個個都說沒有餘糧,又讓卑職去查看他們的糧倉,確實一顆糧食都沒有。”
  王輔一臉愁容,並沒有因為馬齊等人的到來而展顏。
  胤禩突然道:“此處並非談論之所,大人另找一處清靜的細說吧。”
  王輔看向胤禩:“這位是?”
  “這是本官的侄子。”馬齊接道。
  王輔點點頭,也沒多想,手往裡一引。“欽差大人請。”
  幾人進了後堂,又摒退閒雜人等,胤禩這才道:“剛才看大人面色,莫非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反思

  幾人進了後堂,又摒退閒雜人等,胤禩這才道:“剛才看大人面色,莫非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王輔聽到這話,不由多看了胤禩幾眼,心想此人雖然還不及弱冠,卻能同行前來,並且搶先說話,必是在這位欽差大人面前極受寵的,便歎道:“這平陽府最大的商家是榮泰豐,這榮泰豐的幕後老闆,叫徐泰,是本省巡撫噶大人的妻舅。”
  馬齊道:“就算如此,也斷沒有倚仗關係而不借糧的道理,這糧是朝廷要的,給予銀錢補貼也罷,先征借也罷,莫非他要對抗官府不成?”
  王輔苦笑:“徐泰說,他不是不借,而且自家也受災了,糧倉都埋在地底下,實在沒有餘糧。”
  “不至於吧,若是沒有餘糧,他一個商號那麼多人,都吃什麼喝什麼?”站在胤禩身後的惠善突然插口。
  王輔點頭道:“正是如此,所以下官覺得事有蹊蹺,但是沒有證據,又不能去抄他的家,今日出去逛了一圈,也沒找到好的法子,這不回頭就碰見欽差大人了。”
  馬齊揚眉欲言,卻隨即被胤禩一個眼色阻住。
  “糊塗!”茶盞摔至地上,發出碎裂的聲音。
  一個略顯富態的中年人站在旁邊,囁嚅道:“姐夫……”
  噶爾圖陰沉著臉不說話。
  徐泰賠笑道:“姐夫,這不是情非得已嘛,太子殿下那邊,今年的孝敬還沒上交,就碰上這種天災,若是咱們家裡不留些底,怕到時候就要去喝西北風了……”
  噶爾圖哼了一聲:“你有多少家底,當我不知道,你這樣糊塗,居然拒不借糧,你知不知道這回上頭來了什麼人?”
  徐泰心裡咯噔一聲。“什麼人?難道是大阿哥?”
  “有個深受皇上器重的馬齊,這倒也罷了,壞就壞在他不是太子殿下的人。”
  徐泰松了口氣,笑道:“姐夫也太小心了,這馬齊就算再有能耐,能跟太子殿下作對?”
  噶爾圖看了他一眼,氣還未消:“那個王輔來征糧,你就應該象徵性拿些出去,多少也罷,起碼做個樣子,說一顆都沒有,誰信?不肯舍小利,哪來的大利,你的眼光就是太狹隘了!”
  徐泰見事情有轉圜的餘地,忙笑道:“姐夫教訓的是,下次我一定注意,只是這一次……”
  噶爾圖道:“這次我藉口公務纏身,先行回來,王輔那邊要是來人,我還可拖上一拖,欽差要是來了,必然也會先到太原府來,這邊你就無需擔心了,但是你在平陽,功夫還得給我做足了。”
  “姐夫的意思是?”
  “這樣吧……”
  幾人與王輔又說了幾句,馬齊言道要先寫摺子上報情況,帶著胤禩等人,暫時在平陽府衙後院住下。
  “八阿哥,剛才何故……?”待屋內剩下兩人,馬齊迫不及待便問。
  實際上,他對胤禩打斷自己,微有不滿,但對方年紀雖輕,身份卻擺在那裡,容不得怠慢,馬齊心裡也捉摸不透,皇上讓這位八皇子出來,究竟是來歷練的,還是來監督自己的?
  胤禩道:“馬大人有所不知,山西巡撫噶爾圖,是太子殿下的人。”
  馬齊皺眉不語,片刻方道:“即便如此,噶爾圖敢包庇妻舅,拒不借糧,罪責難逃,奴才這就上奏,稟明聖上。”
  馬齊此人,說好聽了,是性情方正,說難聽點,就是有點缺心眼。
  前世自己未與他有深交,結果到頭來他卻被佟國維拉下水,莫名其妙成了八爺党。一廢太子之後,康熙讓眾臣舉薦太子人選,他便舉薦了八阿哥,結果後來群臣跟風而上,康熙要追究責任,卻都推到馬齊身上,他辯解不得,心存憤懣,行為上便有些輕浮,被康熙認為“人臣作威福如此,罪不可赦”,落得個罷官的下場,直到康熙四十九年才又被起複。
  胤禩搖搖頭:“馬大人,你上奏,我不攔著你,可在調糧的旨意還沒下來之前,這幾日百姓的生計,又該何以為繼?”
  馬齊愣了一下,道:“直接去找噶爾圖,讓他借糧。”
  “他並沒有說自己不同意他妻舅借糧,我們也不知道徐泰是否真的無糧,如此貿然前去,只怕會打草驚蛇。”
  若是換了他那位未來的皇帝四哥,估計就是一聲令下,抄家完事,管你有沒有,抄出來再說。
  但是別說自己不是皇帝,就算是皇帝,這麼做也只會落下粗暴的名聲,被人暗地裡指著脊樑骨罵。前世胤禟他們正是瞅准了這一點,才會在江南一帶散佈謠言,說胤禛雍正帝暴政殘忍,刻薄寡恩,最後他們跟著自己被削爵圈禁,這也是罪狀之一。
  馬齊擰眉沉思。“八阿哥所言不無道理,但是目前來看,除了借糧一途外,並無其他辦法,萬一旨意下來之前這幾天因饑餓引發災民嘩變,那我們便擔當不起了。”
  胤禩沉吟片刻,道:“這樣吧,大人先寫摺子,向皇阿瑪詳細說明這裡的情況,我再出去看看情況。”
  “也好,八阿哥一切小心。”
  馬齊對於跟胤禩同行,原本是抱著可有可無的態度,並不指望他能幫上忙,只期望這位少年阿哥能不拖後腿,也就萬事大吉了,但現在看來,八阿哥少年老成,處事穩重,卻在諸阿哥中,都顯得極為出色,也難怪佟國維對他……
  搖搖頭,將腦海中不相干的思緒趕了出去,馬齊鋪好摺子,開始措辭下筆。
  胤禩帶著惠善與高明二人出了平陽府衙。
  災後的平陽府蕭條一片,其實他們在來路上就已經知曉,但與其兩人都坐在那裡相對無言,不如出來走走,權當散心。
  一個滿目愁容的老人拄著拐杖,攜著小孩迎面蹣跚走來,兩人都瘦得只剩皮包骨,尤其是老人,顴骨高高聳起,眼窩卻陷得很深,看上去頗為可怖,就連惠善這樣的漢子看了也心生不忍。
  “八爺,奴才去給他們些銀錢?”
  見胤禩點點頭,惠善走上前去,掏出一小袋銀錠,跟他們說了些什麼,又指指胤禩的方向,邊將銀錢遞給他們。
  老人看也沒看胤禩這邊,木然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出多少感激,嘴巴微微闔動,說了句話,又慢慢地往前走了,竟也不拿那銀錢。
  惠善有點尷尬地跑回來,道:“八爺,那老人家不要錢,說有錢也買不到糧食。”
  “罷了,先去別處看看。”胤禩道,他們身上沒有乾糧,而這附近別說鋪子,連人煙都寥寥。
  他前世鑽營權術之中,雖有賢王之名,卻僅止於在群臣或士子中博得的虛名,若論起于國有利,于民有益的大事,卻是半件也無。
  如今絕了奪嫡的念想,靜下心來,竟發現自己看一些事情,也有了不同的想法和感受。
  雖然這次出來的初衷,只是為了逃避指婚,但是現在身臨其境,也不由得為眼前慘況而唏噓悲憫,此生既已決定不去爭那把椅子,何不埋頭做點實事,能令一些人受益,總也好過去爭去搶,慘澹收場。
  胤禩懷著心事,邊走邊想,惠善與高明兩人都不敢去打擾他。
  三人穿過倒塌的廢墟之中,很快便到了另一條街上。
  這條街道兩旁的房屋,雖然也同樣受了損毀,程度卻要輕微很多,房子周圍還有些家丁模樣的人在搬著石塊打掃清理,從房子裡走出來的人,穿著打扮明顯要好很多。
  胤禩心中一動,對惠善道:“你去打聽打聽,看徐泰的宅子在哪裡。”
  惠善應聲上前詢問,不一會兒就回來了,說是再往前走數十步,就能見著了。被詢問的人,想是見到惠善穿著不俗,又多嘴叨嗑了句,道是徐泰的宅子,是這條街上,乃至整個平陽府最大最好的一座。
  最大最好,胤禩嘴角微挑,往前走去。
  街道的另一邊,牆角歪著一個人,支了個幡,上面寫著“算無遺策”四個字。
  他的衣衫有些破損,臉色也帶了些菜色,惟獨精神奕奕,嘴裡還喊著:“算卦嘍,算無遺策,算不准不要錢嘍!”

  地動

  胤禩起初並不在意,待走了幾步,那人又喊起來,才往他那裡看了一眼。
  這一看之下,倒看出些許蹊蹺來。
  平陽府受災慘重,尋常人家多數都四處張羅著怎樣才能吃飽飯,這種時候又有誰會有閒情逸致去算卦,而這人的正對面,恰恰就是富麗堂皇的平陽首富徐泰宅子。
  似乎感覺到胤禩的目光,那人也抬起頭望過來,胤禩注意到他雖然面有饑色,身體也有些消瘦,但身上卻並沒有那種跑江湖的市儈氣息,一雙眼睛清明有神,正看著胤禩,不亢不卑。
  他來了些興趣,走上前。
  “先生幫我也算一卦如何?”
  “閣下所求何事?”
  胤禩將一小錠銀子放在他面前。“先生不妨算算我現在想算何事。”
  換作尋常的算卦先生,只怕早就以為這人是來砸場的了,但那人卻懶懶瞥了胤禩一眼,道:“若我算對了,我不要銀錢,只想拜託閣下一件事情。”
  胤禩笑道:“尊駕如此自信,不妨先算了再說。”
  那人聞言,既不起卦,也沒有用上任何占卜之物,只略低了聲音,看著胤禩,慢慢道:“你們是來查徐泰的。”
  惠善臉色一變,便要抽出腰間的刀,胤禩按住他,知惠善行徑已落入對方眼中,索性問道:“何以見得?”
  “山西地動,朝廷一定會派欽差大臣來,所以在下日日夜夜守在平陽府衙處,親眼看著幾位進了府衙,又從在府衙做事的親戚那裡打聽到消息,得知諸位諸位正是朝廷派來的欽差……”
  惠善截住他的話,冷冷道:“那你在此處裝神弄鬼,究竟想做什麼?”
  那人面容一肅,撩起袍子砰的一聲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這才起身,恭敬作揖,道:“草民沈轍,特來伸冤。”
  胤禩見他神情嚴肅,已全無之前的慵懶。“我並非欽差,只是隨同辦事,你既有冤情,可是與徐泰有關?”
  沈轍點點頭:“正是如此,平陽府的商賈,與山西官場多有聯繫,錯綜複雜,非寥寥幾句能道清,諸位是來勘察民情,必然會提及借糧,而府台大人也一定會與諸位說起徐泰,我料欽差大人八成會派人來調查徐泰,又別無他法,只好來此守著了。”
  胤禩沉吟片刻,道:“此地不是說話之處,你找個地方細說吧。”
  “諸位請隨我來。”
  沈轍將幾人領到一座屋子前,又當先進去,轉身邊歉意道:“小屋簡陋,請諸位不要介意。”
  屋子雖舊,牆壁也有不少裂縫,卻佈置得頗為雅致,幾株盆栽擺在各處,還有幾幅書畫掛在壁上,落款都是沈轍。
  待眾人坐定,沈轍拱手道:“在下能否唐突打聽一句,公子是欽差大人的什麼人,尊姓大名?”
  胤禩道:“我是欽差大人的遠房侄子,叫我應八即可,此番隨伯父出來辦事,若有內情,可與我說。”
  沈轍點頭,他實是求助無門,也不計較眼前只是個十五來歲的少年,便道:“此事說來話長。我自幼父母早亡,全靠鄰居一戶姓厲的夫婦,不時幫助我,我才能安心讀書,考取功名,但是三年前發生了一樁變故,厲嫂子出門的時候碰見徐泰,被他看上,他便派人將厲大哥殺害,又讓厲氏宗族出面,說要收回厲家的屋宅和田產,迫得厲大嫂走投無路,她不願被徐泰收為外室,也跟著投水死了,留下一名幼子,今年才三歲。”
  “你說你那個厲大哥,是被人逼死的,可有證據?”
  沈轍搖頭:“沒有,當時厲大哥的死訊傳來,說是走夜路,失足落入水塘,但是水塘邊上那條路,平坦寬闊,厲大哥也無眼疾,怎會走著走著掉入水塘,就算是掉了進去,他水性極好,又怎會活活淹死,而且厲大哥死了不到三天,就發生厲家宗族逼迫厲嫂子,然後徐家管家出面的事情,又如何不令人聯想起來。”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直接向知府伸冤?”
  沈轍歎道:“在下實在是走投無路,求助無門了,此案發生在浮山縣,至今已有三年,三年中換了兩任縣令,我皆去告過,都無功而返,縣令推諉拖延,就是不查。”
  他微微苦笑:“幸而我有功名在身,否則只怕早已被冠上誣告的罪名斬立決,後來我又找上上任知府,那知府對我說,徐泰是山西巡撫噶爾圖的妻舅,他姐姐是噶爾圖身邊極為受寵的側室,勸我回去安心讀書,不要瞎折騰,後來被徐泰知道,還派人打了我一頓,威脅我莫要多管閒事,現今這位知府大人,聽說官聲極好,我卻是不敢再冒險了,只想著自己能早日考取功名,給厲大哥討個公道,不想又碰上天災,知道朝廷十有八九會派欽差前來,便又燃起一絲希望,做了點故弄玄虛的把戲,想引起諸位注意。”
  惠善與高明聽了他一席話,都露出義憤的神情,胤禩卻神色未動,慢慢道:“依你所說,山西巡撫是徐泰的後臺,你就算殿試第一,至多也就是個六品翰林,屆時說不定噶爾圖早已高升,你又要到何時才能扳倒他?”
  沈轍長歎一聲:“我又何嘗不知,可是說句不敬的話,這官場黑暗,官官相護,我又要到何年才能得報此仇?”
  說話間,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沈叔……”
  沈轍回過頭,露出慈愛神色,招手讓他過來,又對胤禩等人道:“應公子,這便是我說的,厲氏夫婦的遺孤,名喚清和。清和,快跟客人行禮。”
  厲清和有模有樣地拱手作揖,童音清脆,讓胤禩想起宮中年紀尚幼的十三和十四。
  “清和給各位請安。”
  “你想扳倒徐泰,未必需要自己去考取功名。”
  沈轍奇道:“應公子的意思是?”
  胤禩淡淡道:“惠善,高明,你們先出去。”
  待兩人都退了出去,他才續道:“徐泰既是你的仇人,莫非你就一點都沒有去調查?他的弱點,他的把柄,有時都可置對方于死地。”
  惠善是康熙指給他的貼身侍衛,再怎麼忠心,說話也需顧忌三分,他並不想讓這席話傳到康熙耳中,被他認為自己是個工於心計的人。
  沈轍本還在想方設法說服這少年幫自己傳話,沒想到他一下子就道出自己的心事,不由對他又高看了幾分。
  “應公子年少聰慧,我知道欽差大人與府台大人,想必現在都為糧食一事而煩憂,區區不才,正有一計獻上,或許能讓徐泰心甘情願交出糧食,只求事成之後,能將徐泰治罪,全我報仇之願。”
  胤禩明知故問:“怎麼,徐泰說他家中沒有餘糧,是假話?”
  沈轍嗤道:“平陽百姓,人人皆知徐泰家財萬貫,糧食裝在糧倉裡,多得都腐爛了,他若沒有餘糧,何處還有?”
  胤禩挑眉:“既然如此,你有何計策?”
  沈轍張口欲言,忽覺腳底微微震動,桌椅枱櫃也跟著搖晃,不過瞬間,晃感已越來越強烈,沈轍變了臉色,身邊的厲清和已是滿臉惶恐害怕。
  胤禩剛來得及起身,身後轟隆隆一片屋瓦牆壁俱都倒塌下來,高明與惠善臉色大變,想也不想就往屋裡闖,卻還沒踏出半步,就看見胤禩頭頂的房梁倒塌下來,砰的一聲,整間屋子化為廢墟。
  “爺————!”高明淒厲喊道。

  噩夢

  秋風蕭瑟,落葉飄瀟。
  高牆灰瓦的小院孤零零杵在那裡,老舊的窗紙半搭在窗櫺上,被風吹得抖動起來。
  胤禛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來過這樣一棟宅子,但記憶深處,仿佛又有些熟悉感,讓他忍不住走向那扇門,想要去推開它。
  門似乎也已經年未修,上的漆大都掉得差不多了,還有些粗糙的裂縫,一推開便發出咿呀聲響,在空曠的院子裡顯得分外滲人。
  屋裡沒有點燈,冷冷的一片幽暗,陽光從半開的門外透進來,不僅沒有增添溫暖的感覺,反而多了幾分古怪。
  胤禛只覺得仿佛有只手,將自己緊緊揪住,心頭傳來一陣陣的悸動,腳步卻停不住,一直往裡走去。
  房間的盡頭,是一頂紗帳,早已泛黃,連床頭的流蘇,也都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帳中隱隱綽綽,仿佛有個人躺在那裡。
  直覺就是胤禩,他不由開口輕喊:“小八?”
  沒有人回應。
  便連這聲輕喊,都像在房間裡回蕩起來,更顯空曠。
  胤禛有些急了,又喊了一聲:“胤禩,是不是你?”
  紗帳那邊還是一片沉寂。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揭開它。
  帳內的景象,一點點映入眼簾。
  破舊的錦被微微隆起,果然躺著一個人。
  及至紗帳完全挽起,胤禛卻赫然發現,蓋在被子下面的,竟不是人,而是一副白骨。
  一副森森白骨。
  “!!!”
  胤禛猛地睜開眼,滿頭冷汗。
  這一清醒,才發現自己還在書房裡,手臂被枕得酸麻,仿佛在提醒自己,剛才那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剛長舒了口氣,外面便響起一陣敲門聲。
  “誰?”
  “爺。”
  “進來。”
  四福晉推開門,看到胤禛臉色蠟白的模樣,忙道:“爺,可是身體不適?”
  胤禛搖搖頭:“你讓蘇培盛去備馬,我要進宮一趟。”
  烏喇那拉氏吃了一驚。“這麼晚,宮門都下了,出了什麼事嗎?”
  胤禛不語。
  這些日子的相處,已讓烏喇那拉氏摸清了他的一些性情,知他不想說的事情,無人能強迫他,便轉了話題。“現在天色已晚,皇阿瑪說不定歇下了,爺明早再進宮吧?”
  胤禛微微擰眉,道:“剛做了個夢。”
  “夢見什麼了?”
  他並沒有立時回答,良久,才歎了口氣。“罷了,明早再進宮吧。”
  翌日的早朝,又發生了一樁事情,讓胤禛想說的話沒來得及出口。
  事情的起因還是八旗生計。
  有個下層旗人,祖上從龍入關,還曾當過正五品的分管佐領,到了他這一代,沒落了,只剩下幾畝薄田,在那經營著,要富不大可能,餓死也不至於,原本也是相安無事。
  結果那片地被人看上,對方是一個不入八分鎮國公,叫阿克敦,想用那塊地來建莊子,用低價與那戶人家收購,那人卻不肯賣,這就惹惱了阿克敦,他故意引誘那戶人家的男主人染上賭癮,又讓對方欠下高額賭資,借此威脅對方將地抵償給自己。
  那旗人家中沒了田地,又欠下賭債,很快就敗落得一塌糊塗,連年過六旬的老母也要出門乞討,此事被報到宗人府那裡,因案情再尋常不過,宗人府本著大事化小的原則,讓那旗人將老母接回家中奉養,又告誡了阿克敦,結果不出三天,那老母在家上吊死了,欠下賭資的旗人也一把火將自己全家連同那間屋子給焚了。
  事情鬧大,宗人府再不敢擅專,忙呈給康熙。康熙原本還覺得之前施世綸的奏摺,有小題大作之嫌,但聽聞這件事情,立時便龍顏大怒,不僅下令將阿克敦處以流刑,連同宗人府一干人等,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責罰。
  胤禛這邊,康熙本是讓他調查八旗生計的事情,如果出了這樁變故,催得就更緊了,胤禛每日在戶部和宗人府之間來回奔波,有時還要深入下層旗人家中勘察實情,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抽不開身。
  而那個恐怖的夢境,自那夜之後,竟也再未出現過。
  此時的山西平陽,馬齊正急得滿頭大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他絕對沒有想到,剛剛發生過地動的平陽,竟會在這個時候,再次地動山搖,當時他正在後院,所以倖免於難。
  可是如今還被埋在廢墟下的,卻是一個他萬萬擔當不起的人物,八阿哥胤禩。
  “快搬!”馬齊抹了把汗,氣急敗壞地吼道。
  整間屋子夷為平地,哪裡還有完好的地方,當時惠善與高明已經傻了,高明不由分說撲上去就想把磚石挪開,還是惠善尚存一絲理智,死拖活拽將他拉走,兩人飛快趕回平陽府衙稟告馬齊。
  馬齊一聽就愣了,過了一會兒,才將平陽知府喊來,命他馬上找來人手,幫忙將下面的人救出來。
  上面是大塊磚石,還有幾根碩大樑柱橫在上面,旁邊的房屋也俱都倒塌了,壓在一起,無疑是雪上加霜。
  此刻馬齊想哭的心都有了。
  若下麵的人有個萬一,他萬死也難辭其咎。
  平陽知府王輔,如今也是著急上火,還有一絲疑惑。
  那邊調糧的旨意還沒下來,數以萬計的百姓等著救命糧活命,這邊又來了次地動,連欽差大人的侄子也給埋了進去。
  只是看馬齊以及他帶來的眾人皆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樣,王輔心覺有異,卻也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
  被埋在下麵的,不像欽差的侄子,倒像他的主子。
  這次地動,死傷又是不少,知府衙門的官兵,一方面要去維持秩序,幫忙救濟災民,王輔也調不出更多的人手了,十幾名官兵吃力地搬開那些石塊,進度其實十分緩慢。
  高明站在旁邊,一遍遍地喊胤禩。
  惠善與馬齊帶來的兩個侍衛,早就挽起袖子跟著搬運。
  和胤禩一起被壓在下面的,還有沈轍與厲清和。
  厲清和是最早被救出來的。
  因為被沈轍緊緊護在懷裡,他並沒有受什麼傷,只是驚嚇過度,神色還有點木訥。
  隨後是沈轍,他的腿被壓斷了,整個人暈死過去,但性命也無大礙。
  高明看著一個個被救出來的人,都沒有胤禩,已經嚇壞了,趴在邊上哭喊著。
  “爺,您倒是應奴才一聲啊,爺!……”
  馬齊也白著一張臉,緊緊盯著每一塊搬起來的磚石。
  “大人,令侄福大命大,定會無事的,但此番地動,事關重大,是否應立即上報朝廷?”王輔斟酌著言辭對馬齊低聲道,他憂心民眾會因無糧而餓死更多,更擔心因此引發民變,內心焦急程度,不亞于馬齊。
  王輔的話提醒了馬齊,發生這麼大的事情,無論八阿哥是生是死,都要第一時間告訴皇上,也可趁機催糧。
  “我這便去寫奏摺,這邊就勞煩王大人了。”
  王輔抹汗點頭。“大人放心便是,下官會在這裡盯著。”
  “爺,您想想良……想想您額娘,想想四爺,快答奴才一聲……”高明抽噎著邊道,他伺候胤禩多年,胤禩對他也很好,兩人主僕之情,自然非同一般。
  “催魂似的……爺聽了心煩……”
  從瓦礫廢墟之下,忽地傳來一句話,聲音微弱,聽在高明耳中,卻如響雷一般。

  驚聞

  胤禩受傷的消息傳至京城,正是晚霞斜掛,家家炊煙的時候。
  “你說什麼?”胤禛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素來冷靜內斂的他,此刻竟有點反應不過來。
  傳話的侍衛滿頭大汗。“四阿哥,皇上傳您立即進宮。”
  “胤禩他怎麼樣了?”胤禛騰地一聲站起來,聯手裡飯碗都忘了放下。
  “奴才也不大清楚,還請四阿哥趕緊同奴才走一趟吧!”
  “備馬,進宮。”胤禛隨手將飯碗擱下,話都沒多說一句,蘇培盛早已機靈地跑出去準備。
  “爺!”烏喇那拉氏突然出聲,胤禛本已踏出門檻的腳步頓了頓,轉頭望向他。
  “萬事冷靜。”她說這句話,其實也是在安慰自己。
  胤禛點點頭,抬腳便走。
  胤禛進了宮,二話不說,跪在康熙面前。
  “請皇阿瑪恩准,讓兒臣前往山西,接回八弟。”
  康熙將一份奏摺遞給他。
  胤禛接過打開,飛快地掃了一遍,心中更是焦急。
  “皇阿瑪……”
  康熙擺手。“你又不是太醫,去了能頂什麼事,朕已從太醫院調了個醫術最好的太醫跟著侍衛前往,你就不必去了,好好辦朕交給你的差事。”
  胤禛有心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聞言只能跪在那裡,臉微微垂下。
  太子侍立一旁,見狀嘴角微微勾起,隨即斂容,出聲道:“皇阿瑪,不若讓四弟去瞧瞧,馬齊信上說得語焉不詳,兒臣心中也十分擔憂。”
  康熙二十九年親征噶爾丹,途中被索額圖暗中克扣糧草,如果他不是因病中途折返,想必已經被活活餓死。
  自那之後,康熙就對底下的人有了防範之心,索額圖名列榜首,但是內心深處,他依舊覺得太子是他從小一手教導起來的,品性不差,那次意外,不過是索額圖自己做的手腳,加上那次之後,索額圖似乎偃旗息鼓,連帶圍聚在太子周圍的人,一時也十分低調,康熙與胤礽父子倆的關係,似乎又慢慢地彌合起來,父慈子孝,其樂融融。
  此時聽了太子的話,康熙沉吟片刻,便點頭道:“也罷,良嬪被此事嚇得不輕,已經暈過去兩回,你也當代他額娘去看看他。”
  胤禛大喜,忙磕頭謝恩。
  康熙又留下他說了一會,這才讓他跪安。
  胤禛心事重重,出了養心殿,卻見太子正站在外面。
  太子似笑非笑道:“老四,你這麼急做什麼,再急也不可能一天之內就到山西。”
  胤禛苦笑了一下,恭恭敬敬行禮:“方才皇阿瑪面前,多謝太子殿下美言,才讓臣弟得以成行。”
  此時的胤禛,性情再沉穩內斂,畢竟也才十七,沒有那麼多複雜的心思,兄弟們大多還小,大阿哥與太子之間那點波濤洶湧,暫時還沒波及到其他人身上,康熙更沒有露出半點廢太子的意思。
  太子殿下的位置,在許多人看來,是名正言順,根基穩固,胤禛自然也是這麼認為的。
  所以他的道謝,帶了十足的真心,如果剛才不是太子出聲,康熙想必還沒有那麼快同意。
  太子拍拍他的肩。“行了,兄弟之間,就不用這麼多客套了,今個兒我讓你二嫂做多點菜,你來毓慶宮用膳吧。”
  胤禛愣了一下,張口就想拒絕,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胤禛看著毓慶宮裡擺了滿滿一桌菜,甚至比康熙禦膳都還要豐盛,他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太子的嫡福晉石氏,現在還沒有被正式冊封為太子妃,所以也只是嫡福晉而已。石氏性情溫良,待人謙和,宮中上下人緣都不錯,此時見胤禛遲遲不動筷,便道:“四弟,可是這飯菜不合胃口?”
  胤禛強笑一聲:“哪裡,二嫂的手藝極好,我看著這滿桌飯菜,都食指大動了。”
  石氏溫柔地笑了笑,又幫兩人盛了碗湯,便帶著人退下了。
  餘下太子與胤禛二人。
  太子夾了一筷子菜遞到胤禛碗中,修長手指襯著銀筷,愈顯白皙優雅。
  “老四,你可明白,這次你去山西,為的是什麼?”
  胤禛道:“回太子殿下,自然是去看八弟。”
  原本真正的歷史上,早年太子地位穩固,四阿哥胤禛,也是人人皆知的太子党,擁護正統,理所當然,也無人疑他。但這輩子因當初胤禩得罪了太子,又不明不白落水等事情,胤禛對太子,一直有種內心深處的抗拒,儘管這種芥蒂並沒有表現出來。
  “我是你二哥,叫二哥即可。”太子白了他一眼,嗔道:“平時沒事,就該多來毓慶宮走走,難道二哥我會虧待你不成?”
  見胤禛放下筷子,低頭聆聽他的話,胤礽又道:“皇阿瑪留你下來,可是跟你說山西賑災的事情。”
  胤禛點點頭。“皇阿瑪說,馬齊辦差多年,又熟悉山西事務,讓臣弟去了之後,與馬齊會合。”
  太子一笑,從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封信,是我寫給山西巡撫噶爾圖的,你帶著,有什麼難處,只管去找他。”
  胤禛心頭一跳,不動聲色地道謝,收下信。
  一回到家,胤禛馬上拆開了那封信。
  信中內容很簡單,寥寥數語,讓噶爾圖盡力協助胤禛辦差。
  但胤禛卻看出很多問題來。
  第一,皇阿瑪已有交代,他此去,既是去看八弟,也自然身負皇命,那麼太子為何還要單獨寫信?
  第二,這封信裡的用詞遣句,都很隨意,說明噶爾圖跟太子的關係並不一般。
  第三,太子用這封信告訴胤禛,他賣給胤禛一個天大的人情。
  胤禛面無表情,靜默片刻,將燈罩拿去,又把信放在火上,一點一點地燃盡。
  翌日天才濛濛亮,胤禛一匹快馬,疾馳出京,後面只帶了太醫和兩個得力的侍衛。
  他心中焦急,生怕胤禩出了什麼差池,一心只想早點到平陽。
  胯下的馬是康熙所賜的上等好馬,能日行六百里,饒是如此他還嫌慢,每天天不亮就開始趕路,一直到太陽下山才隨意找了個驛站歇息,直把老太醫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沒到目的地就先斷了氣。
  沈轍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至平陽府衙後院,一眼就看見正站在花叢中的人。
  “八爺。”他輕輕喊了一聲。
  那人回過頭,準確無誤地對著他的方向,笑道:“子青來了,去我房裡說吧。”
  沈轍遲疑道:“您的眼睛……?”
  “大夫說每日堅持敷藥即可,紗布可以卸了,就是現在看東西有些許模糊,過些日子便好了。”胤禩道,轉身走回廂房,沈轍忙跟上去。
  那日房屋倒塌,將三人壓在上面,沈轍斷腿,而胤禩則被樑柱傷及後腦,昏迷了兩天醒過來,一開始連光線也無法分辨,馬齊驚慌失措,隨即給京城傳了消息,又逼著平陽知府找來最好的大夫診斷用藥。
  平陽知府王輔,即便不知道胤禩到底是個什麼身份,見了馬齊反應,也曉得此人對他意義甚重,又哪裡敢怠慢。
  只是胤禩傷得不輕,連著吃藥,敷藥,針灸,也不過是恢復了五六成的視力,大夫還再三囑咐,以後不可累著,如果仔細休養,也許能慢慢好起來。
  “前兩日看不見東西,我就一直沒去找你,眼瞅著旨意還沒下來,聽說洪洞那邊災民嘩變了,借糧一事刻不容緩,你有什麼法子?”胤禩坐下來,便馬上問道。
  沈轍沉吟片刻,道:“有上下兩策,八爺容我細說。”
  他如此稱呼胤禩,是因為胤禩對他說自己在家中排行第八,而沈轍見正牌欽差對胤禩的態度,也是嚴肅中帶著恭敬,心知胤禩身份不低,指不定還要高過欽差,便喊了一聲八爺,誰知胤禩年紀比他小,卻也泰然受了這句稱呼,更坐實了沈轍對他身份的揣測。
  胤禩點點頭。
  沈轍道:“下策自然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以欽差大人的名義,召集平陽府富商,讓他們捐糧。”
  見胤禩不置可否,他又道:“至於上策,現在洪洞等縣嘩變,其他地方想必或大或小也是如此,百姓沒有飯吃,與其坐而待斃,不如拼死一擊,自然會有人搶掠糧食,淪為強盜,我們也可效而仿之,只消使一人從中煽動,讓那種饑腸轆轆的人,都到徐泰府上去鬧事,這樣一來,徐泰自然會害怕,如果他讓家丁打死鬧事者,百姓的情緒必然會更加激烈,這個時候我們再出面,名正言順將他拿下,迫他交出糧食,如果他不交,再將他推給那些饑民處置,到時候不用我們說,他自然會心甘情願奉上糧食了。”
  沈轍說完,立時閉嘴,屋內一時冷寂,無人搭腔。
  他也知道此計不僅流於惡毒,而且過於兇險,一個不好,就有煽動造反的嫌疑,但一來他與徐泰有仇,顧不了那麼多,二來他也想試探這位應八爺,魄力見識到底有多少。
  這兩日,他暗中觀察,看出欽差馬齊,為人嚴肅謹慎,過於方正,後面那個主意,他是斷然不可能接受的,不止不接受,只怕還要將自己趕出去,而這位應公子,卻不同。
  胤禩沉默半晌,方道:“你剛才所言,不能傳入第三人耳。”
  這個沈轍,能力是有,並且不差,自己看他為人,也不像是奸猾之輩,如果用好了,倒是一個人才。
  沈轍聽出胤禩此話是為了他好,原來那點小心思,也化作對這少年的感激,何況自己大仇得報的希望,也許正要落在此人身上,當下便起身肅容道:“謝八爺提醒,子青曉得。”
  “你先出去罷,我要好好想想。”
  沈轍告退,獨留胤禩在房中踱步,幾番思量。
  這步棋走得太兇險,這個責任,他到底要不要擔?
  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門隨即被打開。
  胤禩本是背對著房門,他現下看東西不清晰,也不急著回頭,只以為是高明,便道:“不是說了不要進來打擾麼,有什麼事情先去跟馬大人說吧。”
  那人不退反進,一步一步,靠近他的身後。
  不像是高明。
  胤禩愣了一下,轉身。
  來人穿著一件淡青色袍子,因著受傷的緣故,胤禩沒能像以往那樣將對方的容貌看得清清楚楚,但那輪廓身形,卻是無比熟悉。
  他深吸了口氣,卻又覺得恍如夢中,不由疑道:“四哥?”

  相見

  康熙派來隨行的太醫受不了日夜兼程的趕路,終於在進入山西境內的時候病倒了,醫者不能自醫,胤禛無法,只好讓太醫在官驛休息,待病好了再上路,這邊跟侍衛先行一步。
  路上慘況,自不多提,饒是胤禛一路縱馬狂奔,到了平陽地界,也不由緩下速度,不時讓侍衛施捨一些乾糧給路人。
  他到達平陽府衙門口時,高明正與別人在說話,胤禛下了馬走過去。“你家主子呢?”
  高明一見是胤禛,先愣了一下,大喜道:“四爺,您怎麼來了,快跟奴才進去,主子在後院呢!”
  他領著胤禛一路穿過府衙,官差大都認得高明,也無人去攔,到了後院門口,高明停下腳步,道:“四爺,主子這次被樑柱弄傷腦袋,眼睛怕是不大好,待會您見了,可別驚訝。”
  胤禛心頭咯噔一聲。“怎麼個不好法?”
  馬齊的奏摺裡語焉不詳,就連太醫這次隨行,也只帶了些常用藥品而已。
  高明道:“大夫說倒下來的樑柱傷及頭部,雙目也受了牽連,原本無法視物,後來用了藥,現在能看個五六成了,說是慢慢能好起來。”
  胤禛臉色沉了下來,不再說話,轉身進了院門,朝胤禩的廂房走去。
  “四哥?”
  胤禛見他眯起雙眼望過來,似乎在確認自己的身份,想起方才高明的話,不由疾步上前,抓住胤禩的胳膊,幾近失聲。
  “是我,你的眼睛還能看見東西嗎?”
  他與胤禩是打小的交情,除去內心深處那點不可告人的情愫,胤禩依舊是他最為看重的弟弟,現在見他這副模樣,原本趕路的疲憊,都化作一腔酸楚。
  “可以,只是看不大清晰,大夫說會慢慢好轉的。”胤禩笑道,最初的震驚之後,他反倒顯得坦然,若換成前世這個年紀的他,怕不早就怨天尤人,自暴自棄,但是如今他經過那些磨難,早已能夠在最短時間內讓自己的心境平和下來,並將弱點化為籌碼。
  眼下的傷既然能好,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那也無需多加在意了。胤禩想到的是:姑且不論自己在平陽辦的差事如何,單就眼睛受傷,皇阿瑪就不會再苛責他,何況經此一事,宜妃只怕也不大樂意侄女嫁給他。
  胤禛看著胤禩情狀,只以為他在強顏歡笑,心中愈是痛惜,抓住他的肩膀,頓了好一下,勉強壓抑住情緒,才淡淡道:“皇阿瑪接到馬齊的奏摺,就命我來看你,太醫還在路上,過兩日應該就到了。”
  胤禩聽他說話,又見他臉上略顯不自然的神情,不由好笑,卻想起另一件事,微微皺眉,道:“四哥難道沒聽皇阿瑪說起平陽知府上奏調糧的請求?”
  胤禛一愣,搖搖頭:“在我出京之前,並無聽說,若有的話,此等大事,皇阿瑪定然早下決斷了,平陽府災情,究竟嚴重到什麼地步?”
  胤禩便將這幾日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待聽到徐泰推諉拒絕借糧時,胤禛勃然大怒:“豈有此理,百姓正在受苦,他卻連一顆糧食都不肯捐出來,此等奸商,留之何用?!”
  話還未說完,胤禛眼前一黑,突然往前倒去。
  胤禩嚇了一跳,忙將他抱了個滿懷。
  “四哥!”
  自四阿哥進屋,高明就不敢離開,一直守在外面,此刻聽胤禩喊聲,急忙推門而入,又跑去喊大夫,一陣忙亂自是不提。
  大夫診斷之下,說胤禛只是情緒驟然激動,加上長途跋涉,睡上一覺便好。
  眾人松了口氣,馬齊更是暗道阿彌陀佛,一個八阿哥在他眼皮底下受傷,他已經在琢磨著回去要如何領罰,如果再來個四阿哥,那他恐怕只有去甯古塔放羊的份了。
  那邊馬齊與平陽知府王輔商議之下,決定召來平陽有頭有臉的商人,由官府出面,向他們借糧。
  誰知手令還沒發出去,那些人倒自己找上門來了。
  “你是?”王輔看著來人,有點糊塗。
  來人跪下行禮,道:“小民徐泰,拜見欽差大人,拜見府台大人。”
  “徐泰?”王輔擰眉,目光從他身上越過,落在他身後十數人身上,盡皆衣衫襤褸。“起來吧,你們怎的這副打扮?”
  徐泰抬起袖口,拭了拭眼角,慘然道:“啟稟府台大人,此番連著兩次地動,小民的房屋坍塌不少,將許多財物糧食都埋入廢墟中,取也取不出來了,這幾天小民家中經營的鋪子,也都損失慘重,不得不關門大吉,如今與小民同來的幾位,都是如此。”
  他話剛落音,身後響起一片附和之聲,眾人七嘴八舌,向座上二人訴說著自己的慘狀,聽得馬齊和王輔如同蠅蟲繞耳,不堪其擾。
  馬齊皺眉,冷冷道:“這麼說,你們是捐不出半點糧食了?”
  徐泰歎了口氣,道:“欽差大人誤會了,小民等此來,就是來捐糧的。”
  “哦?”
  徐泰轉身高喊:“呈上來!”
  兩名家丁挑著兩扁擔走了進來,將兩個筐子放在地上。
  “啟稟大人,小民們商議了一下,晝夜不停搬開那些坍塌的碎石,總算搶救出些糧食來,請大人過目。”
  馬齊走上前去,家丁忙打開蓋子。
  筐中倒全是糧食,只是馬齊手伸下去,抓了一把起來,卻瞅見其中參雜了不少塵沙。
  他忍住氣:“這就是你們要捐的糧食?這麼多人交出兩筐,你讓平陽府那麼多百姓,怎麼分,嗯?”
  徐泰忙道:“大人,這些糧食,已是竭盡我們所能了,這幾日我們自己吃的,跟粥場派的稀粥,並無兩樣。”
  馬齊悶哼一聲,將手中的米一把擲回筐子裡。“徐泰,你可知罪?!”
  徐泰被他這一聲斷喝嚇了一跳,腿一軟,忍不住就跪在地上,卻又立即回過神來,思及自己的靠山,原本的心虛也就當然無存。“大人,敢問小民該當何罪?”
  馬齊冷笑道:“你當本官和王大人是要飯的?你們都是山西有頭有臉的商賈,統共就給兩筐子糧食,還是摻了沙的,你去看過外面那些百姓沒有,你自己良心何安?!”
  徐泰不驚不懼,緩緩道:“大人這麼說,對小民就不公道了,小民等人身上所穿,也與外頭災民無甚差別,這些糧食,還是我們心念父老鄉親,省吃儉用湊出來,大人怎可因為小民等人是商賈,就帶了偏見?”
  馬齊冷聲道:“是麼,那本官倒要看看,究竟是不是偏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旁的王輔就已感到不妙,幾番想出聲提醒,卻都找不到時機。
  “來人,將徐泰等人綁起來,再帶上人,本官要去搜府!”
  官差應聲將在場商賈都押了下來,眾人亂成一團,徐泰冷笑道:“大人,您可想清楚了,小民一心想為災情出一份力,不料卻被大人如此誤會,即便您是欽差大人,世間也還講個理字的!”
  馬齊倔勁一犯,哪管得了他說什麼,揮揮手就讓人將他綁住,一面帶著人就要出府。
  “欽差大人!”王輔忙喊住他,將馬齊拽到一旁。
  “大人,這徐泰可是巡撫大人的妻舅,我們現在無證無據就貿然抓人,到時候搜不出什麼,反倒落了把柄,這邊災民可都等著,再也耽誤不起了!”王輔低聲勸道,他倒不是怕事,只是覺得跟這幫人卯上,實在得不償失。
  馬齊被他這段話一說,想起胤禩的交代來,不由一激靈,立時冷靜下來。
  王輔見他不說話,知道對方已被說動了,又道:“這幫人能這樣有恃無恐地前來,想必已經安排妥當,這會就算去搜查,只怕也找不出什麼來,不如等到夜深人靜,再使人暗中去查。”
  馬齊思忖半晌,歎了口氣,只因災情緊急,方才他才會那般上火。
  “也罷,你去與他們說吧,我去看看八……我那侄子。”
  那頭廂房內。
  胤禛悠悠轉醒,看到胤禩正和衣靠在床頭,不由怔了。

  用計

  兩人分別近兩個月,臨別前還是不歡而散,但此時相見,仿佛早已想不起當初的那點不快。
  他平安,就好了。
  胤禛想著,忍不住伸出手,撫上他的眼睛。
  視物不清,那麼將來,會不會有影響?
  胤禩從小懂事,額娘出身不高,他便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半點小錯也不肯犯,結果第一趟出遠門,離了自己眼皮子底下,卻是出了這種意外。
  胤禛心中泛起淡淡酸澀,強捺住想要狠狠抱住他的衝動,卻仍忍不住握住對方的手,慢慢收緊。
  胤禩本就淺眠,被他這一擾,立時就醒了過來。
  眼前景物還是有些模糊不清,但他卻已是慢慢習慣了。
  “四哥,身子可還不舒坦?”
  手一邊摸索過去,想去探他的額頭。
  胤禛一把將他的手抓住,輕輕道:“我沒事了,小八,太醫院裡不乏名醫,你的眼睛,一定能好起來的。”
  胤禩沒想到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安慰自己,心中溫暖,打趣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之前宜妃娘娘還想撮合我與毓秀格格,現在想必沒有這個想法了。”
  胤禛冷哼道:“怎麼說你也是個皇阿哥,誰敢看輕了你去。”
  我第一個不饒他。
  最後一句話卻是咽進肚子裡去。
  胤禛習慣將很多想法,都藏在心底,跟胤禩在一起時說的話,已經遠遠超過了其他人。
  胤禩一笑,轉了話題。“四哥這一路,走了多久?”
  胤禛道:“晝夜趕路,又是好馬,只用了八天左右。”
  胤禩吃了一驚,他們來時也趕得匆忙,也需要十天左右,這次胤禛卻只用了八天,可以想見路上走得多急,再看他有些削瘦變黑的臉,不由喊了句四哥,卻續不下去。
  他無數次提醒過自己,要小心這個冷面冷心的四哥,切莫重蹈前世覆轍,可是這一路相處下來,他處處為自己設想,哪一次不是真心相待?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胤禛見他俊秀溫文的臉上泛起淡淡暈紅,心中一動,難得開了句玩笑:“這麼感動,不如抱一抱四哥?”
  話說出口,自己卻有點後悔了,這一說,豈不顯得有點輕浮?
  幸好八弟不是女子,也不會想到旁的去。
  胤禩果然不疑有他,只當是胤禛玩笑,便真的張開雙臂,將那人抱住。
  胤禛愣了一下,按下心中欣喜,也回以雙臂,緊緊摟住他。
  透過輕薄衣裳,卻能感覺到對方身體的熱度,似有若無地傳了過來。
  一種面對烏喇那拉氏時也沒有的感覺,驟然升了起來。
  胤禛只覺得自己幾乎要忍不住,去親吻對方的臉頰,甚至……
  就像小時候兩人睡在一起,他趁著胤禩睡著,偷偷親上去一樣。
  只是那時候的感覺,還朦朦朧朧,就像小孩子對於心愛玩具的喜歡。
  但現在卻是……
  兩人擁抱時,胤禩能從對方的肢體語言,感覺到這位元兄長對自己的關心。
  他是真的在擔心自己。
  命運是何等奇妙。
  前世皇位相爭,兩人之間不死不休,今生卻是打小一塊長大,兄弟情深,勝於同胞。
  門外傳來敲門聲。
  兩人回過神,胤禩先放開手,胤禛有些埋怨門外的人,面上卻是淡淡:“進來。”
  進來的是馬齊。
  他來得匆忙,並沒有察覺到這兩兄弟之間的曖昧氣氛,一踏入房門,就先跪下行禮。
  “奴才馬齊,見過四阿哥。”
  “起來吧。”胤禛一看是他,就想起興師問罪來。“馬齊,你與八阿哥一起,就是這麼看顧他的?”
  馬齊暗自叫苦,卻只得磕頭認錯。“奴才該死!”
  胤禛一哼:“你該不該死,由不得我來說,回到京城,自有皇阿瑪處置。”
  胤禩卻知道馬齊此來,必不是單純為了請安,便截住話頭道:“馬齊,此時外頭災情如何?”
  馬齊如獲大赦,忙將方才外面的情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胤禛的反應與馬齊在堂上差不多,他忍住氣,冷冷道:“那個徐泰,平時為人如何?”
  “奴才派人打聽過了,平陽百姓,俱都說他為富不仁,還有人說,他連強搶民婦這樣的事情,也是做過的。”
  胤禛皺眉:“這種奸商,怎的還不處置,你們在顧忌什麼?”
  馬齊不好開口,胤禩便道:“四哥,徐泰是山西巡撫噶爾圖的妻舅。”
  胤禛一愣,想起臨行前太子的那頓飯,還有後來的那封信。
  太子跟噶爾圖的關係既是非同一般,這個徐泰少不了也在從中摻和,這關係錯綜複雜,不是一時半會能理清,但胤禛卻明顯從太子的那封信上,看出另一個問題。
  如此一來,太子等於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輕易動噶爾圖,連帶噶爾圖的人。
  他的面容冷了下來,卻愈發沉默。
  胤禩輕輕一歎,道:“我倒有個法子,迫得徐泰交糧。”
  見兩人都望向他,胤禩便將沈轍說與自己的那個辦法簡略說了一遍,只是隱去沈轍的名字,只說是自己的主意。
  他這卻不是為了搶功,而是想保住沈轍。
  這種辦法畢竟不光明正大,而且過於冒險,被人知道,少不了要扣上一個煽動造反的罪名,胤禩是皇阿哥,總不能造自己家的反,沈轍將來還想參加科舉,卻是不能留下污點。
  再說胤禩也有點私心,沈轍這人有些才能,可以收為己用,胤禩保住他,也是想賣個人情給他,讓他能夠死心塌地地為自己所用。
  這法子說出來,其餘兩人都有點目瞪口呆。
  胤禛愣神過後,卻是微皺起眉:“你從哪想的這個法子?”
  胤禩見胤禛不悅,知道自己這個四哥,最見不得這種鬼蜮伎倆,便歎了口氣,道:“徐泰那幫人,用正經辦法,已經治不了他們了,只能另闢蹊徑,這條法子確是陰損,我也不願連累四哥和馬大人,事成之後,我自己上皇阿瑪跟前領罪去。”
  胤禛看他帶了幾分委曲求全的話語,心早就軟了,又怎會真去怪他。
  思忖片刻,他望向馬齊。“馬大人以為呢?”
  馬齊知道胤禛這是逼自己表態,忙道:“奴才覺得此計雖有些跳脫,但是現下也是唯一值得一試的法子了,徐泰他們就算把糧食都藏匿了,自己也不可能不吃飯,奴才覺得可以另外派人跟蹤,找出他們的藏糧之所。”
  胤禛點頭拍板。“就這麼著吧,分頭行事。”
  第二天,王輔使人挑著徐泰等人所捐的那兩擔子糧食到粥場,當場派發。
  百姓們聽說有粥發,大喜過望,紛紛從四面八方趕來。
  結果領到的,卻是摻了沙石變了顏色的粥水。
  眾人越發失望,加上饑餓難耐,有不少人臉上便浮現出憤恨的神色來。
  高明得了胤禩的囑咐,扮成災民混入人群中,排隊去領粥。
  輪到自己領時,他看了看碗裡摻沙的稀粥,故作大怒,摔碗喝罵。
  “鄉親們,聽說這糧食是徐泰他們捐的,他們自己吃香喝辣的,我們就喝這玩意兒,王大人是個好官,咱們都知道,咱不為難王大人,咱找徐泰他們評理去!”
  當下聽了高明的話,許多人便有些神色鬆動,漸漸附和起來。
  惠善與胤禛的侍衛,也早就混在人群裡,跟著起哄。
  自古百姓但凡有一口糧吃,也不至於想去做那種聚眾嘩變的殺頭事,卻大都是活不下去了,才破罐子破摔。
  咒駡徐泰的聲浪越來越高,高明順勢帶頭,隨手抄起一根棍子,往徐泰府上走去。
  後面自然跟著一群人。
  他們原本心底的那一點怯懦,在看到徐泰雕樑畫棟的宅子時瞬間憤怒起來。
  憑什麼自己受苦受難,三餐不繼,卻有人拿著民脂民膏安享富貴?
  此刻就算徐泰平時是個正經守法的商人,怕也不能止住災民的憤怒,何況徐泰不是。
  於是他們心安理得地跟著高明往那宅子的門口湧去。
  守門的家丁見了這陣仗,早就嚇得把大門緊閉,躲在裡面不肯出來了。
  那邊噶爾圖還在奇怪,算算時間,欽差早就該到了,怎的這會連個人影都沒見?
  不會是路上遭了意外吧。他擰眉想道。
  “老爺。”管家走了過來,雙手呈上一封書信。
  噶爾圖啟開一看,臉色微變。
  一旁的幕僚察言觀色,忙問道:“大人,可是有事?”
  “索大人在信上說,欽差早就到了,因為隨行的人中,八阿哥受了傷,皇上後來又派了四阿哥前來。”噶爾圖越說越是心驚,“欽差到了,卻沒來太原府,那是到哪裡去了?!”
  八阿哥在他眼皮子底下受傷,他竟然絲毫未覺,莫說皇上沒有下旨申飭他,太子的書信也過了這麼久才到。噶爾圖嗅出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來。
  幕僚想了片刻,也覺詭異。“大人,這山西諸府裡,只有平陽知府王輔為人迂腐,素來不跟您通氣,他們會不會到那去了?”
  “有可能,若是在別的地方,知府怕不早就稟告我了,”噶爾圖一拍桌子。“徐泰也是廢物,欽差這麼顯眼的目標,他居然也沒留意!事不宜遲,趕緊隨我去一趟平陽府!”
  正說著話,管家又匆匆趕來,這回臉上帶了些驚慌。
  “老爺,徐舅爺家的房子被刁民圍起來了,他正被困在裡面出不來,刁民們正在砸大門呢,再鬧下去,怕是要進府抄家了!”
  徐泰聽著外面叫駡喧天,甚至還有重物砸門的聲音,不由嚇得臉色發白,雙手攥緊椅子把手不肯放開。
  “巡撫大人呢,姐夫呢,快叫他來啊!”
  “老,老爺,已經有人去報信了,知府大人那邊是不是也給送個信?”管家咽了咽口水,同樣如喪考妣。
  “對對!”徐泰如夢初醒,“趕緊給府台大人報信,讓他帶兵來救我!這幫刁民,真是反了天去了!”
  “老爺老爺!”外面聽門的家丁連滾帶爬跑進來。“外面那幫人說,要您交出糧食,不然就進來搜了……”
  徐泰忍住恐懼,咬牙狠狠道:“門兒都沒有!巡撫大人一來,這些刁民都得拉出去砍頭!”
  “老爺,不如還是交些出去應付一下,小的怕……”管家勸道。
  外頭喧鬧聲又響了幾分,徐泰的臉色也跟著白了幾分。
  這條街上,住的全是商賈,而且是有頭有臉,家財萬貫的商賈。
  被鬧事的雖然暫時只有徐泰,但是其他戶人家一見這架勢,早就命下人將大門緊緊鎖上,任誰來敲也不要開。
  但情勢漸漸失去控制,饑民們想起這條街上不止徐泰一戶,就開始分散了,去其他處砸門。
  在這片混亂之中,平陽知府適時趕到了。
  高明連忙振臂一呼:“鄉親們,鄉親們,知府王大人來了,請他為我們做主哇!”
  王輔在平陽的官聲極好,百姓平時也很愛戴他,地動之後,時常見他滿頭大汗四處奔波,為百姓籌糧,故此心中對他並沒有怨恨,此刻看到王輔匆匆趕來,滿腔憤恨都化作委屈,紛紛跪了下來,嘴裡嚷著請大人做主。
  王輔騎馬而來,視線一掃,滿眼都是瘦骨嶙峋的男女,心中一酸,歎了口氣,下了馬,先朝眾人拱手,才道:“鄉親們,我來晚了,讓大家受累了,王輔在這裡給大家賠不是了!”
  小老百姓,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戰戰兢兢,都說生不入衙門,死不入地府,哪裡見過官老爺給自己賠禮道歉的,聞言俱都感動不已,低頭嗚咽起來。
  “鄉親們別急,這次皇上派了欽差大臣來,就是為了勘察民情的,欽差大人會為大家主持公道的!”王輔說完,讓出身後的馬齊,自己垂手肅立在一旁。
  馬齊高聲道:“本官是皇上所派的欽差,父老鄉親們且先回去,本官定為大家討個公道!如若大家不信,可留下一兩個人做代表,隨本官入內,向徐泰問個清楚!”
  高明見戲演得差不多了,便出列道:“大人,我隨你去!”
  他話一說完,又有兩個年輕漢子出聲。
  馬齊點點頭。“那你們三個隨我進去。”
  徐泰聽說欽差和知府都來了,又聽說百姓在欽差的勸說下離去,不由大喜過望,只以為是自己姐夫的gong勞,忙請人進來。
  “兩位大人真是草民的救命恩人,請受草民一拜!”徐泰迎上去,二話不說跪倒在地。
  “免禮。”馬齊淡淡道,心中實在對這個胖子沒有一丁點好感。
  王輔看了馬齊一眼,輕咳道:“徐泰,本府今日來,是要跟你商量個事情。”
  徐泰聽了這話,心中愈發忐忑,忙道:“府台大人請講!”
  “今天這個情況,你也看到了,本府能攔得了一次,攔不了第二次,你身為平陽首富,若不率先表態,只怕到時候民憤滔天,本府也攔不住。”
  “這……”徐泰有些為難,他心裡一邊對今天的事情也有些後怕,正在猶豫不決,另一邊卻還期盼著噶爾圖能快些趕到,為他解圍。“草民實在沒糧啊……”
  他以為馬齊和王輔還會再說,誰知兩人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馬齊點點頭,平淡道:“既然你不肯捐,那就算了,本官與王大人還有要事,先走一步,你自求多福吧。”
  說罷轉身便要走。
  徐泰這才有些慌了,連忙跪下拉住馬齊的衣袍,道:“大人可不能就這麼棄草民於不顧啊!巡撫大人那邊……”
  馬齊截住他的話頭,道:“噶爾圖此時正在平陽府衙坐鎮,我們此番前來,他自然知道。”
  徐泰愣住了,訥訥道:“那巡撫大人的意思是……”
  馬齊冷笑一聲:“朝廷命官,自當為百姓著想,嘎大人深明大義,自然理解本官這番苦心,你當別人都和你一樣呢!”
  徐泰見馬齊又要走,這才真正慌了,疊聲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民這就捐,這就捐!”
  馬齊不露聲色,卻與王輔相望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見喜色。
  噶爾圖此刻確實是在平陽府衙,卻不是自願的。
  “多謝四阿哥款待,不過此刻外頭百姓受苦,下官卻實在沒有這個心思在此安坐。”噶爾圖在這裡跟胤禛磨蹭半天,已是不耐,此時惦記著徐泰那邊的情況,拱了拱手,轉身欲走。
  這次他從省城來,還帶了巡撫衙門的官差來,誰知到了平陽府衙,還沒等他抖出威風,從裡面走出來的,卻不是王輔,而是四阿哥胤禛。
  噶爾圖背靠太子,又怎會把年紀輕輕的四阿哥放在眼裡,嘴裡敷衍幾句,卻連禮數也做得勉強。
  胤禛冷冷道:“嘎大人這麼急,是想去給徐泰解圍呢,還是當真心系百姓?”
  噶爾圖一愣,臉上怒氣一閃而逝,笑道:“四阿哥此言差矣,卑職自然是去查看民情,勸說百姓的。”
  胤禛拍案而起,喝道:“自平陽地動那一天起,你就匆匆趕回省城,要糧沒糧,要人也不見人,現在聽說徐泰宅子被圍,你就趕過來了,你該當何罪!”
  噶爾圖嚇了一跳,反應過來,皮笑肉不笑道:“四爺,卑職在坐鎮太原府,居中調度,至於糧食,官倉沒有命令,不得擅開,卑職也是無可奈何,又何罪之有?”
  胤禛大怒,張口欲言,旁邊卻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馬齊與王輔同去,如果徐泰真是奉公守法的商人,他們就斷不會讓百姓衝撞進去,嘎大人這是信不過四哥,還是信不過馬齊呢?”
  語氣不疾不徐,如春風化雨。
  噶爾圖一愣,只見屏風後面繞出一人,笑容淺淡,溫雅少年,正是八阿哥胤禩。
  他心神微斂,強笑道:“卑職怎敢懷疑,只是關心則亂,還請兩位阿哥見諒。”
  噶爾圖聽說胤禩眼睛受了傷,說話之間便暗自打量,可見胤禩除了說話時候習慣微眯起眼,走路一如常人,並沒有異樣。
  “既然如此,嘎大人就與我兄弟兩人,在此敬候佳音如何?”
  胤禩說話不同胤禛,他總是溫言輕語,不輕易動怒,也不會讓你看透情緒,相比胤禛,兩人如同一水一火,將對方牢牢困住,動彈不得。
  噶爾圖不好再說什麼,再說下去就要翻臉了,對方畢竟是皇阿哥,爭執起來對他也沒好處,何況他們要真縱容災民去徐泰家裡鬧,只要他一狀告到太子那裡,照樣能讓兩人吃不了兜著走。
  主意一定,他也儘量讓自己表現得淡定些,胤禛胤禩對望一眼,暗自好笑,卻也順勢聊起其他話題。
  幾盞茶的功夫滑過,馬齊與王輔終於回來了,噶爾圖眼皮一跳,立時站起來。
  王輔笑容滿面,不待噶爾圖說話,就先朝他拱手作揖。
  “卑職代平陽府所有百姓,謝過巡撫大人深明大義。”
  噶爾圖滿腹的話被他這一打岔,卻是說得愣住了。
  深明大義,他深明什麼大義了?
  “若不是巡撫大人向徐泰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徐泰也不會這麼爽快就捐糧出來了!”
  噶爾圖一頭霧水,打斷他:“你說的是……?”
  馬齊接道:“嘎大人,徐泰已經答應捐出三千石的糧食,以解平陽百姓燃眉之急。”
  三千石?!
  噶爾圖心頭咯噔一聲,幾乎沒噴出口血來。
  在他看來,那些糧食不僅僅是徐泰的私產,也有他這山西巡撫的一份,更何況,每年賣糧所得的銀子,還有大半要孝敬那位儲君殿下。
  噶爾圖急喘了口粗氣,半晌沒能說出話來,良久,才恨恨道:“既是如此,想來也用不著下官出面了,下官想起還有公務在身,先行告退。”
  說罷隨意拱了拱手,重重踏步而去,地上那些青磚,仿佛要被他踩出個洞來。
  等噶爾圖走遠了,馬齊才忍不住笑出聲來,朝胤禛胤禩道:“兩位阿哥好演技!”
  之前因胤禩低調,胤禛又來得匆忙,王輔並未聽馬齊說起他們二人的身份,此刻阿哥二字入耳,不由驚疑道:“馬大人……?”
  馬齊見那兩人沒有反對,便含笑道:“王大人想必還不知,這兩位,正是當今皇子,四阿哥與八阿哥。”
  王輔大驚,他原本還擔心自己與馬齊都不在,萬一噶爾圖上門,沒有人能攔得住他,馬齊卻讓他放心,也不說明緣由,現在他才明白,這衙門裡竟有兩位皇子阿哥坐鎮,那可真比一百個王輔和馬齊都頂事。

  獨處

  那個中途病倒的老太醫,終於慢騰騰到了平陽府。
  他前腳剛沾上平陽府衙的地兒,後腳就被胤禛拽去給胤禩看眼睛。
  “嗯,這個,有點難辦……”
  胤禛忍住氣,道:“胡太醫,八弟的病情如何?”
  “唔……”鬚髮皆白的太醫眯起眼端詳了半晌,撚著鬍鬚不住點頭又搖頭,就是不說話,不知情的只怕以為他才是病人。
  胤禛不耐煩了,沉下臉色正要發火,高明忙插口道:“胡太醫,主子的病情究竟如何?”
  老太醫歎了口氣,緩緩道:“八爺的眼傷,只怕有些棘手,現下這裡藥材不足……微臣開個方子,照著方子去抓藥來熬成藥膏,再敷在臉上,如此可稍稍減輕痛楚……”
  胤禛聽到痛楚二字,身體一震,往胤禩望去,卻見他臉上雲淡風輕,並沒有什麼痛苦的表情,只是手卻不自覺摩挲著桌上的鎮紙。
  胤禛從小與他一齊長大,又怎會不清楚,這分明是胤禩心情煩惱時的小動作。
  當年被推下水,胤禩燒得難受,也是這般抓住身下的被褥,面上卻裝成若無其事。
  “八爺腦後創傷,本可以針灸療之,奈何微臣年老眼花,怕是摸不准穴位……”
  胤禛本想讓他冒險一試,可一看老太醫便說話邊微微顫抖的手,立時閉嘴了。
  “所以還請八爺儘快回京醫治。”
  胡太醫下了結論,最後一句話總算說得快速而又清晰。
  馬齊的奏摺上沒說明白胤禩受的是什麼傷,康熙便派了個善治跌打損傷的太醫來,結果對胤禩的病情,卻沒有多大的幫助。
  太醫開了方子,高明馬上出去抓藥了,眾人都退出去,餘下胤禛與胤禩兩人。
  窗外夕陽西下,光線漸漸黯淡下來,就算點上蠟燭,也亮不了多少,胤禩的眼睛要在暗處看清東西,就顯得有些刺痛,他索性闔上眼。
  胤禛覆上他握著鎮紙的手,將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抓緊。
  “你要是疼,就抓著我吧。”
  胤禩微微睜開眼,卻發現自己也看不清什麼,只能笑歎一聲:“這幾天連累四哥了,你一來,什麼好處沒撈著,倒上了條賊船,陪著我們一起煽動鬧事。”
  胤禛也笑,卻是有些冷。“那些奸商與貪官,都是這大清的蛀蟲,遲早有一天,我要一個個剪除。”
  胤禩知他脾性,也不多言,只是一笑,轉了話題:“這平陽事了,回程時也不必急著趕路了,聽說太原那地方繁華,有不少吃樂玩意,到時候買些回去給九弟他們,湊湊額娘樂子也好。”
  胤禛聽他這麼說,卻又想起他的眼睛,這樣一來,他們回去時,胤禩便只能坐馬車,而不能騎馬了,心中微微一痛,突然接不下話。
  胤禩不見他回應,有些詫異,正想說話,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爺,藥膏已經熬好了。”
  “進來罷。”
  高明端著黑乎乎的藥膏走進來,依著胡太醫教的辦法,將藥膏塗抹在紗布上,又將紗布覆於胤禩雙目,一圈圈纏住綁好。
  胤禩聞著那藥味,略有不適,微微皺了眉。“什麼時候可以摘下來。”
  “爺,太醫說這藥可以清肝明目,除了外敷,還得內服,外敷的每日一換,這幾天您都得纏著,直到回京城呢。”
  胤禩原本還覺得眼睛不好,未必也全無好處,但此刻聽得如此麻煩,竟連看個模糊大概也不能了,心情不由愈發沉了下去。
  高明見胤禩不說話,知道他心裡頭不痛快,卻又不知道要怎麼勸慰,只好望向胤禛。
  胤禛使了個眼色讓他退下,才道:“你別擔心,京城名醫國手比比皆是,定會有個法子能讓你眼睛全好。”
  胤禩點點頭,突然笑道:“四哥不為之前的事生氣了?”
  那會胤禛一見自己主動請纓要來山西,立時氣得拂袖而去。
  胤禩舊事重提,胤禛表情一僵。
  他自然還介意的,只不過這陣子事情太多,他一時忘了去問。
  胤禛沉默半晌,道:“八弟,太子殿下是儲君,我們效忠於他,是應該的,只不過有些事情,卻不好摻和過甚。”
  他說得含糊,胤禩卻聽懂了,他一面驚異於胤禛敏銳的觀察力,一面奇怪,前世一直到二廢太子前,他這四哥都是堅定不移的太子党,起碼外人看來就是如此,這不僅掩蓋了自己真正的野心,也獲得皇父極大的好評,覺得他忠直剛正,是個純臣。
  但是早在這個時候,其實胤禛心裡頭就有自己的主意了?
  想歸想,胤禩卻點點頭,笑道:“四哥的意思我懂,但你這次卻誤會我了,我素來憊懶,你又不是不知,這次我本是想好好表現,在皇阿瑪面前博個主動權,到時候指婚,好求段好姻緣。”
  胤禛一愣,剛因他解釋而泛起的淡淡喜悅,又被另一種心情給掩了下去。
  一晃眼,胤禩也到了指婚的年紀了。
  也是,他自小穩重老成,什麼時候要別人操過心,那個毓秀格格,入不了他的眼,自然要另外挑個。
  忽略心底的淡淡失落,胤禛道:“男大當婚,也是正常,你心目中有人選了?”
  胤禩正欲開口,那邊又響起敲門聲。
  “四爺,八爺。”
  是胡太醫。
  很想知道的答案被打斷,胤禛滿心不痛快。“進來。”
  胡太醫進來並沒有什麼大事,只是想來查看下藥膏的效果。
  他上了年紀,動作就有些慢,加上前陣子被胤禛迫著趕路,累得老胳膊老腿抽疼,走起路來晃晃悠悠,慢慢吞吞。
  胡太醫圍著胤禩的眼睛,左右端詳了半晌,又輕輕按揉著他的後腦,這些胤禛都忍了,畢竟是為胤禩好。
  可這些做完了,胡太醫還不走,又皺眉思索了半天,臉上眉毛一跳一跳的,看得胤禛嘴角抽動。
  “胡太醫,還有事嗎?”
  胡太醫被這一問,突然像從夢中驚醒過來似的。“哦,微臣還沒走,該死,該死,告退,告退。”
  胤禛看著胡太醫終於退了出去,揉揉額角。
  “你心裡頭,可有指婚的人選了?”
  胤禩搖首笑道:“此事不急,現在我眼睛還沒好,回去之後正好當擋箭牌呢。”
  性格驕橫跋扈的,這輩子是不能要了,家世太高的,也可以排除,免得將來與額娘相處不好。
  胤禩心中早就有了標準,只是還沒有確定的人選。
  胤禛不止一次聽他說過這樣的話,雖然他話語裡,並沒有自憐自艾的意思,但自己心裡頭,總歸隱隱作痛,便截斷他的話,道:“你四嫂娘家,也有不少適齡的,到時候讓她多留意一下便是。”
  胤禩點點頭:“那就勞煩四嫂了。”
  能跟這四哥親上加親也好,將來抄家滅族的危險性,也能降低許多。
  胤禛捺下心中那丁點不舒服,正想問他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敲門聲又一次響起。
  “又,是,誰?”
  胤禛陰惻惻的聲音頗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門外的人似乎也聽出他的不悅,頓了頓,才道:“四爺,是奴才惠善。”
  他們讓惠善幾人夜探徐泰府上的行蹤,這會想必是有消息傳來了。
  胤禛斂下心神,道:“進來。”

  夢回

 夢 回

  惠善等人蹲守徐泰家喂了半天蚊子,總算發現一些端倪。
  世人重利,商人也大多如此。徐泰那天在形勢所逼之下,不得不答應馬齊捐糧,原本是說一百擔,王輔跟他討價還價,外加威逼利誘,終於上升至三千擔,就這還把他心疼得不行,馬齊走後,他整個人坐在那裡恍恍惚惚任旁人喚了半天都沒有反應。
  醒過神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喊來管家,商量著如何將秘密安置糧食的地點挪一下,免得被官府發現,到時候又逼著他捐糧,他就連跳黃河的心都有了。
  又派人去給姐夫噶爾圖送信,解釋了今天的情況,讓他必要時派人來協助。
  胤禛他們早就料到這一著,信還在半路,就被中途埋伏的人給截了。
  這邊偷偷摸摸出去準備半夜三更挪換糧食的人,也被惠善他們跟蹤了。
  一舉兩得。
  噶爾圖是大意了,他沒想到有兩個乳臭未乾的阿哥在背後撐腰,馬齊和王輔就敢如此膽大妄為,敲詐了一大筆糧食不夠,還要連根拔起。
  徐泰更沒有料到,山西巡撫妻舅的名頭擺在那裡,幾人居然一點情面都不留,甚至於無視他姐夫背後的太子殿下。
  其實如果單就胤禩在,以他的個性未必會趕盡殺絕,但是多了個胤禛,也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信呢?”
  惠善從懷中摸出一封信函呈上。
  胤禛並不急著打開信。“你們先下去吧,切莫打草驚蛇,盯緊一點,明日一早你來拿我的手令,去請噶爾圖過來一趟。”
  惠善應聲退下,將門輕輕合上。
  “四哥,如果請噶爾圖來,等於跟太子之間沒有迴旋餘地了。”屋內靜了一會,胤禩道。
  胤禛畢竟年少,還沒有若干年後那般冷心冷性,殺伐果斷的決絕,聞言猶豫了一下,道:“這些人都是國之蛀蟲,官商勾結,若不處置,只怕官場上就永無清廉剛正之風了。”
  這倒像是前世那個冷面王四哥會說的話,胤禩笑了起來,過了片刻方道:“四哥,你忘了還有皇阿瑪在,他老人家聖明裁斷,不會放過這等臣子的,何況我們現在只是來協助欽差辦案,不是真正的欽差,不好越俎代庖。”
  他沒說出口的是,以他們現在無權無勢,貿然跟太子對上,並非益事。
  胤禛擰眉想了一會,抬眼瞥見他眉間淡淡疲憊,歎了口氣道:“先睡罷,明日再說。”
  胤禩眼上還纏著紗布,舉止甚是不便,胤禛又不願喊來外人服侍,將兩人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打破,只好略顯粗笨地扶他上榻,又幫胤禩脫下外衣。
  胤禛不放心他一人,特意過來與他同睡,此時兩人抵足而眠,身邊胤禩的氣息淡淡傳來,他心跳就莫名快了幾分。
  如今的胤禩再也不是那個粉嫩小童,身邊躺著的這個人,身材修長,俊秀溫雅,已經能想像日後成熟的模樣。
  早知還不如把高明喊過來伺候,讓他一個人睡去,何苦這麼折磨自己。
  胤禛暗歎了口氣,望著帳頂發怔。
  另一頭胤禩真是有些累了,很快便沉沉睡去。
  只不過他做了個夢。
  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中的他被綁縛在床上,四肢動彈不得。
  而周圍幔帳,全是大紅的喜色,連同身下被褥,都繡上鸞鳳和鳴,鴛鴦戲水的圖案。
  如同成親之夜。
  隱約中,有人將帳外的燭火吹熄,掀起垂下的帷帳,半個身體坐了進來。
  看不清面容。
  胤禩微微蹙眉,覺得有點熱,掙扎了一下,綁住他的繩索捆得很緊,完全無法掙開。
  “誰?”
  那人不答,只是脫靴上榻。
  紅色的幔帳將床榻圍得嚴嚴實實,半分看不見帳外的情形。

他只覺得對方的手,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拂過,又落在脖頸,繼而緩緩地,解開他身上的扣子。

胤禩微驚,身體卻綿軟乏力,無法挪動,便連神智也有些昏沉,只能任由那人施為。

扣子被一個個解開,那人俯下身,熾熱的氣息噴在耳際,引來肌膚一陣戰慄。

那人的手沿著被解開的衣服,慢慢探了進去,指尖滑過他的鎖骨,又蜿蜒而下,撚起他胸口的乳 頭。

胤禩一激靈,他恨極這種無能為力的處境,一遍遍地問那個人,語氣從陰沉,到忍不住帶上點慌亂,對方卻都逕自沉默。
為什麼看不清他的臉?

胤禩低低喘息著,微闔上眼,索性放棄了掙扎。

那人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動作愈發輕佻淫褻了些,一隻手還在他的胸口處輕揉慢撚,另一隻手卻伸向他的下身,滑入了褻褲之內。

“住手……”

他的制止之于對方來說,仿佛不過是增加調味的情趣,那人用手描繪著下身的輪廓,時而握住緩緩捋動,時而堵住出口處小孔,用指甲輕輕撩撥。

胤禩被他折磨得只餘下喘息而已。

曖昧與淫靡的氣氛在帳內蔓延開來,襯著滿眼紅色,似乎更讓人心跳劇烈。

下身被對方牢牢掌控住,連快樂與否也全憑那人指間的動作,他只能暗自咬牙,在這場莫名的瘋狂中苦苦壓抑。

那人看出他的克制,輕笑了一聲,一手摸向他的身後,沾了些前面沁出的液體,插了進去。

胤禩覺得那笑聲十分熟悉,卻又怎麼也想不起來。

他的注意力正被對方在他前面施為的動作吸引,冷不防對方突然將手指抽出來,取而代之,是更碩大的灼熱。
那人緊緊抱住他,在他耳邊輕聲呢喃,喊出他的名字。

“胤禩。”

那聲音,那語調……


胤禩驚喘一聲,忽然睜開眼,全身冷汗津津。

眼前依舊是一片黑暗。

窗外遠處卻傳來稀稀落落幾聲雞鳴,似乎已經快要天亮。

他這才想起自己還纏著紗布,不能視物。

胤禛本就不怎麼睡得著,一聽動靜馬上就醒了。

“小八?”

胤禩還沉浸在夢境的震驚中,壓根沒聽到他的喊聲。

胤禛借著朦朧光線,看見他臉上的茫然和額上的細汗。

“做噩夢了?”

“嗯……”胤禩回過神,低低應了聲。

此時他突然很慶倖自己現在看不見,否則真不知該如何面對旁邊這個人。

自己怎會做起那種夢?

就算是春夢,那麼另外一個人,也該是女的呀。

而不該是,不該是……

胤禩揉著額角,只覺得今晚的夢無比荒謬。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幾天你太累了。”胤禛決定將事情了結後與他儘早返京,胤禩說得有道理,他們畢竟只是來從旁協助,雖然名為皇子,卻也不好過於插手,何況中間還有太子那一層關係。

胤禩強笑道:“四哥說的是。”

胤禛瞧見他心不在焉,滿臉不自在的模樣,不由有些擔心:“小八,你若有什麼事,不妨與我說道說道,我們兄弟倆合計一下,總好過你一個人費神強。”

“四哥多慮了,我沒什麼事,”胤禩頓了頓,有點難以啟齒,“四哥,能否先避一避,容我起身,咳,更衣。”

他越說,聲音越發低了,胤禛只聽得滿心古怪,又看他略顯尷尬,心中一動,手便往被中探去。

床不小,兩人同榻而眠,用的是一床被子,他們自幼受了嚴格的教養,習慣都很好,絕不至於睡姿不雅,也不會出現誰的腿架誰肚子上的情形。

胤禩雙目被遮住,不知道胤禛的動作,待自己胯下傳來觸感,這才反應過來,想要躲避,卻已不及。

耳邊傳來胤禛一陣輕笑。

“原來我們小八也長大了。”


  良辰

  可憐胤禩多活了四十多年,重新回到舊日時光,卻被胤禛這句調侃,說得面紅耳赤,幾乎抬不起頭來。
這本是少年人的正常反應,醫書有言,精滿則溢,他前世年少時也曾遇到過,只是萬萬沒有想到,如今重活一趟,如此尷尬難言的事情,居然被人抓個現行,而且還是胤禛。
結合之前的春夢,胤禩只覺得張口結舌,完全不知作何回應。
胤禛見了他難堪的模樣,只覺憐惜,又有些心動,伸手握住他還抓著被褥的手,道:“小八別害羞,這都是男人正常的反應。”他已成婚,這些事情自然懂得不少。
胤禩聽得他反過來教導自己,又是哭笑不得,又是尷尬莫名,他勉強鎮定下來,低低道:“四哥,你先出去,我換身衣服就好。”
他微側著頭,露出姣好的頸部,胤禛握住他的力道愈發緊了些,湊近前去,也學著低聲道:“你現在還看不見東西,怎麼換,我來幫你。”
不待胤禩回應,便伸手去解他的衣扣。


也不能怪胤禩反應如此激烈,他本性並不好色,前世雖然娶了一妻二妾,對於那兩個妾,因為郭絡羅氏的緣故,一輩子也沒去過她們房內幾次,久而久之,有了弘旺之後,欲望更是寡淡。
這一世一開始就與胤禛廝混在一起,他對於兩人的關係漸好,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到現在順其自然,可也從沒想過,純粹的兄弟之誼會摻入詭譎淫穢的春夢裡。
結果一覺醒來,發現這具少年軀體有了一些變化,本想悄悄處理,卻還被旁邊的四哥,一語戳穿。


胤禛的話入耳,胤禩嚇了一大跳,身體忙往後退去,卻抵上牆壁,退無可退。
天漸漸亮了起來,透過紗帳也能看個大概,難得見他臉上浮現出窘迫難堪種種情緒,胤禛心裡好笑,愈發起了逗弄的心思。
“小八,你害羞什麼,弟弟不懂的,哥哥教你人倫之事,這不是天經地義麼?”
說罷手伸了過去,握住他抓著被褥的手,那觸感溫潤如玉,更令胤禛心神一蕩。
胤禩啼笑皆非,又不能說自己早已通曉人事,無須他教,只能搪塞道:“四哥,離成親還早,你不必如此費心,待我,待我慢慢領悟便好。”
說至最後,已是有些語無倫次。
胤禛一笑,湊近他耳畔道:“你要怎麼領悟,做一次給四哥瞧瞧。”
胤禩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呼吸已近在咫尺,驀地想起夢中景象,不由口乾舌燥。
他低下頭去,胡思亂想著脫身之計,卻冷不防有只手滑入褲襠,將最脆弱的部位緊緊握住。


胤禩一驚,整個身體幾乎跳將起來,胤禛早有所料,一面緊緊抓住他的手臂,順勢將他攬入懷裡。
“小八別慌,這些都是男人的正常反應,你以後慢慢就懂了……”邊說著,手慢慢收攏,上下捋動。
他的指節修長而靈活,指甲撥開上面的薄皮,摩挲一陣之後,又握住後面的囊袋,緩緩撚揉,將手中物事從綿軟折騰至堅硬灼熱。
自重生以來,胤禩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欲哭無淚。
拒而不得,退而不得,連弱點都被人緊緊擒住,無從逃開。


壓抑的喘息聲,自帳後響起,若隱若現,撩動人心。
眼睛看不見,身體就更加敏感,胤禛的每個動作,都如同在他身體點燃起一朵火焰,星火點點,繼而燎原。
此時的身體年方十五,正是少年人情竇初開,血氣方剛的時候,理智上說著不可以,身體上卻無法抗拒,對那已被撩撥起來的極致快樂嚮往而追逐著。
“四哥……”胤禩抓著他的手,看似要制止他,卻終是無力,胤禛看見他被情欲薰染得微暈的雙頰,忍不住在他唇上留下細碎的吻。
“別急……”
安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胤禩微蹙了眉,額上冒出細汗,身體卻仿佛更熱了些。
俊秀的少年被蒙著雙眼,渾身乏力地半臥在他懷中,衣衫淩亂任人施為,胤禛卻只能死死忍著,強迫自己澆滅心裡的那把火。
胤禩是你的弟弟,你只是在幫他,不要有非分之想。
他閉了閉眼,低頭在對方脖頸處狠狠咬了一口,手隨之加快動作,感覺懷中的軀體驀地僵直,片刻之後,手掌處濕熱一片。

  屋內寂靜下來,胤禩一動不動,不知作何反應。
  胤禛環著胤禩,同樣沒有說話。
  兩人的呼吸咫尺可聞,彼此卻都轉著各自的心思。
  屋外光線愈發亮了一些,偶爾浮起一兩聲鳥啼,清脆宛轉,嚦嚦入耳。
  良久,聽得胤禛低聲道:“小八,你沒事吧?”
  他只覺得懷中少年軀體略略僵了一下,雙手撐著床坐直起來,方道:“四哥,能否勞煩你幫我把外袍拿來?”
  胤禛一愣,道:“你等等。”
  起身下榻,自己先披上外衣,又拿起胤禩的衣服,幫他穿上。
  胤禩道:“算算時辰,惠善也該出發了,四哥若不想讓他去,得趁早說才是。”
  他絕口不提剛才的事情,胤禛端詳了他的神情,也未見一絲波瀾。
  心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左右不是滋味,胤禛將失落壓入了最深處,整整情緒,點頭道:“我去喊人。”
  
  其實也無須如何喊人,高明就整夜宿在門外,以防兩位爺有事可以有人伺候,胤禛交代了他幾句,轉身折返房中,一眼就看到胤禩坐在床頭,臉上露出微微茫然的神色。
  心在刹那間莫名就軟了下來。
  
  “小八。”他輕輕喊了一聲,走過去。
  在他眼裡,胤禩還是一個需要他保護的弟弟,任他如何穩重老成,碰上這種難以啟齒的事情,依舊跟尋常的十五歲少年沒有兩樣,自己剛才帶給他的刺激終究是大了一些,他一時不能接受,也是正常。
  胤禛按著他的肩頭,柔聲道:“不要怕羞,這是人倫大事,天經地義,再說四哥又不是外人,這些事情你以後慢慢就懂了,娶媳婦之前,皇阿瑪想必還會給你指個宮女的。”
  說到最後時,彆扭了一下,又按捺下去。
  
  胤禩的想法,畢竟與他還是有些差別的。
  他是尷尬,卻並不全是因為胤禛對他做了這種事情。
  要知道兩人除了這十幾年的手足情深之外,還多了另外的四十多年。
  儘管後者,只有他一個人記得。
  日復一日,那段記憶已經漸漸地被胤禩塵封在腦海深處,也許有時會不經意翻出來,在自己有可能得意忘形的時候,提醒著他要更加小心,更加謹慎,不要重蹈覆轍,不要重複那段錯誤的路。
  他可以接受兩人的關係逐漸改善,甚至完全迥異於前世,因為那對自己也不無好處,畢竟將來如果這位四哥依舊榮登大寶,他就算不沾點風光,起碼也能免於被抄家滅門。
  但是今天晚上,似乎超越了作為兄弟的界限?
  這天底下有哪位哥哥親手教導教弟弟自瀆的。
  他上輩子與老九老十他們感情深厚,也可也沒到這地步啊。
  還有那個夢……究竟是怎麼回事?
  胤禩心亂如麻,只覺得有點不知所措了,凡事成竹在胸的他,從未遇到過這種難以掌控的局面。
  
  胤禛看他似乎因為自己的話,臉上又慢慢地浮起一團可疑的紅暈,心跳也忍不住快了一些,忙轉了話題道:“好了,不逗你了,有了徐泰和其他平陽富商捐的糧食,災情定可緩解一些,這兩天等調糧的旨意下來,我們就回京吧,你的眼睛……”
  之前王輔遞上去的那封調糧奏摺,算算時間,此時也差不多該有回音了。
  此次他們聯手逼徐泰捐糧,算是間接得罪了後面的太子,這次回去,須得夾著尾巴低調做人才是。胤禛望著胤禩被厚厚紗布纏住的雙眼,微有些歉疚,只覺得胤禩是被自己連累了。
  “四哥?”胤禩聽他話說一半就停了,不由出聲詢問。
  胤禛撫上他的眼睛,沒有馬上說話,過了片刻,才淡淡道:“回去之後,皇阿瑪若問起這次的事情,你別說話,都由我來答。”
  胤禩明白,他這是想將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畢竟雖然籌到糧,可要是有心人將煽動饑民這頂大帽子壓下來,也難以預料到後果。
  是好是壞,全掌握在那位皇阿瑪手裡。
  “四哥不必擔心,皇阿瑪英明果斷,不會因為此事怪責我們的。”胤禩微微笑道。他說這句話的依據來自於他知道噶爾圖在這次事件中會被罷官,既然如此,一心籌糧辦差的眾人,自然也就不會受到申飭。
  他們那位皇阿瑪,雖然晚年捧著仁君二字,放縱貪官橫行,但是早年卻也不是那麼心慈手軟的主兒。
  
  翌日一早,調糧的旨意便下來了,王輔喜不自禁,捧著聖旨連呼萬歲,噶爾圖那邊接到聖旨,自然也不敢怠慢,當天就開倉放糧,平陽諸縣的災情自此得到解決,馬齊三人完成差事,也可準備啟程回京了。
  來時騎的是馬,但歸程因胤禩的眼傷不能騎馬,只能為他準備馬車,王輔真心感激三人,儘管平陽現在並不咋樣,還是盡其所能,準備了一輛結實的馬車,又在裡面鋪上厚厚一層被褥以減少顛簸。
  “這個王輔實心辦事,一心為民,可堪大用,我回去定向皇阿瑪舉薦。”胤禛陪著胤禩坐在馬車裡,面帶讚賞道。
  胤禩含笑不語,靠著軟枕養神,簾外陽光斜斜照在他臉上,落下斑駁陰影,更襯得面色如玉,只是目不能視,添了幾分遺憾。
  車輪轆轆,在官道上一路留下疾馳的痕跡。
  帝心

  千里之外的京城,此時康熙也正斜靠在軟枕上,啜了口奶子,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摺子。
  梁九功侍立一旁,眼角不經意間瞟了過去,仿佛看到有“彈劾”、“噶爾圖”等字眼,忙將眼光收了回來,目不斜視。
  康熙看了一會,又將奏摺合上,放置在旁邊,臉上表情看不清喜怒,半晌,梁九功才聽得耳邊響起聲音:“去把太子和大阿哥喊來。”
  “嗻。”梁九功躬了身子後退幾步,一溜小跑出了門口喊來小太監去請人,心裡頭一邊嘀咕著:這四阿哥和八阿哥,眼看就快回京了,難不成這次回來,又要掀起點什麼事由了?
  最先到的是太子,衣冠整齊,步履沉穩,看上去和藹可親,未語先笑。“梁公公。”
  “太子爺。”梁九功正巧站在門口,忙小跑過來,康熙似乎有點不耐,頻頻催著他,因此他也須得不時跑出來看看人到底來了沒有。
  “皇阿瑪突然召見,可是有什麼急事?”
  梁九功猶豫一下,斟酌著說了一句話:“看聖上面色並無異常。”
  太子明瞭,從袖中掏出塊玉佩丟給他,抬腳進了養心殿。
  少頃,大阿哥也匆忙趕來,問了梁九功同樣的話。
  梁九功低垂著頭,恭恭敬敬道:“回大阿哥的話,奴才方才沒細看。”
  太阿哥無暇追問,只點點頭便進去。
  西暖閣內,康熙將摺子遞給梁九功,讓他給二人傳看。
  大阿哥本以為是馬齊他們的密奏,結果打開細瞧,卻大吃一驚。
  他不由瞥了太子一眼,只見對方臉上帶著微微笑意,似乎早已知曉。
  “馬齊他們還沒回來,這邊就有人彈劾噶爾圖沒有及時在平陽指揮救助百姓,而是私自返回省城,還縱容妻舅囤積糧食,見死不救,你們怎麼看?”康熙手撐著額頭,似乎有些倦怠,連帶聲音也懶洋洋的。
  太子朗聲道:“皇阿瑪,如果折上所言屬實,那麼噶爾圖就算不知其妻舅所為,也屬怠忽職守,兒臣覺得應當將其革職查問。”
  康熙點點頭,視線一轉。“胤褆,你覺得呢?”
  大阿哥心頭恨極,他知道噶爾圖是太子的人,原本還想等馬齊他們回來,再上折彈劾,趁機將他拉到,順便扯到太子身上,孰料居然有人搶先一步,讓他的打算白白落空。
  但是皇父垂詢,不能不答,他站前一步,道:“兒臣贊同太子的看法。”
  太子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
  康熙並沒有注意他們兩人之間的暗潮洶湧,隨口轉了話題道:“朕召你們來,是為著另一件事。”
  見兩人凝神細聽,康熙緩了口氣道:“噶爾丹日益倡狂,自康熙二十九年用計逃脫之後,幾年的休養生息,又讓他逐漸恢復實力,此為朝廷大患,朕決計容忍不得,明年指不定又得親征,你們倆身為眾皇子表率,理當為國家出力,都回去好好想想,上封條陳來,說說自己的想法。”
  他批了一夜的奏摺,實在是有些累了,一番話說完,就歎了口氣,揮揮手道:“要是沒什麼事情,就跪安吧。”
  “嗻。”
  兩人齊齊行禮,大阿哥正要退出去,太子卻反而走上前,雙手在康熙肩膀上拿捏著,邊道:“皇阿瑪身系天下萬民,切勿再多勞神費心了,兒臣看著您累,心裡也不好受。”
  康熙眼神柔和下來,抬眼看著自己這個最引以為傲的兒子,微微一笑:“你能當個合格的儲君,朕心裡就很欣慰了。”
  大阿哥聽著兩父子其樂融融,似乎再也沒有自己插足的餘地,心裡恨得幾乎要咬碎了一口牙,卻只能默默退了出去。
  大阿哥一走,康熙突然道:“胤礽,這封彈劾噶爾圖的奏摺,不是你授意的吧?”
  太子心頭猛地一跳,幾乎要大驚失色,卻仍死死忍住,忙跪下伏倒。
  “兒臣惶恐,皇阿瑪何處此言?”
  康熙看著匍匐在地的兒子,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伸手扶起他。“朕也只是隨口一問,你這些日子的長進,朕都是看在眼裡的,希望你莫要辜負朕的厚望,也對得起你早逝的皇額娘。”
  “皇阿瑪慈愛之心,兒臣不敢或忘。”
  “起來吧。”
  康熙依舊和顏悅色,太子卻還有些驚魂未定,直到回到毓慶宮內,神情還有點恍惚,以致於剛好過來的索額圖有點詫異。
  “太子殿下可是有心事?”
  “叔公。”太子微歎了口氣。“你可知我今日又經歷了一場危機?”
  索額圖大吃一驚,自然要問緣由。
  太子將事情簡要說了一遍,末了歎道:“皇阿瑪終究是皇阿瑪,我們太小瞧他了。”
  索額圖思索片刻,道:“殿下放心,這次事情天衣無縫,是絕不會有人發現了,皇上也不過是這麼一問罷了,噶爾圖那邊,已經同他通過聲氣了,這次罷官在所難免,但他這又不是了不得的大罪,過個一兩年找機會把他起複就是了,至於徐泰的損失,不過是九牛一毛,並不會影響今年孝敬過來的銀子。”
  頓了頓,又續道:“這次大阿哥想借此事拖累殿下,幸而我們知機得早,棄卒保車,先自己把噶爾圖拋出來,才沒有引火焚身,這樣一想,反倒是好事,人人皆知當年噶爾圖是殿下保舉的,現在您能大公無私,還提議嚴懲他,皇上自然會覺得您賢明。”
  太子思及今天康熙最後說的那句話,也松了口氣,點頭笑道:“叔公說得是,只不過胤禛胤禩兩人,只出去一趟,就捅出這麼大的事情來,本宮著實咽不下這口氣。”
  索額圖皺眉:“這四阿哥和八阿哥,莫非已經被大阿哥拉攏過去了?”
  太子冷冷道:“若果真如此,那就更饒他們不得。”
  馬車一路走得不快,待半個月後終於到了京城,三阿哥胤祉被派來迎接,幾人面聖,康熙只是命人將胤禩先送回去休息,又問了些路上的見聞和瑣事,讚賞了他們幾句,如此而已。
  出乎胤禛他們的意料,關於煽動饑民逼徐泰捐糧,將噶爾圖扣押在平陽府衙的事情,康熙隻字未提。
  胤禛忐忑不安之餘,又隱隱覺得康熙其實對一切也許都是瞭若指掌的,他有時候不做不說,不等於他不知道。
  康熙並不僅僅是他們的父親,還是一個皇帝,一個耳聰目明,不喜歡被蒙蔽的皇帝。
  只是胤禛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所做的事情,他甚至不止一次想過,如果不是礙著噶爾圖背後的太子,只怕當初他們在平陽那裡,就已經摘了他的頂戴。
  出了養心殿,胤禛一路無語,臉色不太好看,蘇培盛跟在他後面,也不敢吱聲。
  胤禛突然停住腳步,蘇培盛差點撞上他的後背,忙急急刹住腳步,又退了幾步。
  “主子?”
  “你先回去,讓福晉收拾一件能拿得出手的禮物來,我一會回府去拿。”
  “嗻。”這是要做什麼?蘇培盛雖是詫異,也忙應聲而去。
  胤禛踏入胤禩住處時,這裡正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
  胤禩是皇阿哥,康熙又下令要全力醫好他,太醫院自然不敢怠慢,幾名太醫在此會診,針灸的針灸,開藥的開藥,一時間頗有些人聲鼎沸的氣象。
  胤禩靜靜地坐在一群人中間,眼上還纏著紗布。
  “小八。”胤禛走了進去。
  太醫們回頭,紛紛跪下,胤禛揮手讓他們免禮。“八阿哥的眼睛可好治?”
  離他最近的太醫躊躇了一下,道:“但凡有一分希望,微臣等都會全力以赴。”
  也就是說不太好治。胤禛的心沉了下去,道:“不能恢復到和以前一樣嗎?”
  “如果細心休養,也未嘗沒有可能,只是時間上,興許就要長一些……”
  胤禛望向胤禩,卻見他神情平靜而淡然,從剛才到現在,壓根沒有變化過,不由有些黯然。
  胤禩仿佛察覺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一揚,道:“四哥無須擔心,現在我拆下紗布,也能看個七八成,只是太醫們不願我費神,這才把眼睛蒙上而已。”
  人多嘴雜,胤禛沒法與他說什麼體己話,只能道:“那你好好靜養,四哥先回府看看。”
  胤禩點點頭,胤禛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離去。
  蘇培盛手腳也快,他回到府上,烏喇那拉氏已經把他要的東西拾掇出來,是明朝唐寅的一幅畫。
  “爺這是要拿去送人?”
  胤禛頷首。“你讓他們備馬,我要再進宮一趟,把這給太子送去。”
  “這是唱的哪出?”那拉氏詫異道,“上月太子生辰,我剛送過一回的。”
  胤禛微微歎了口氣。“你不懂。”
  他們這次在山西做的事情,等於得罪了太子,如果臨行前太子沒給他那封信倒也罷了,偏偏是跟他說了,自己還這麼做了,放在太子眼裡,必定覺得他們幫著大阿哥來暗算自己,或者是不把他這個儲君放在眼裡。
  兩人現在雖然也是皇阿哥,但比起太子來,並沒有任何優勢,雖然事情已經做下了,但是事後彌補,也是不能少的,胤禛雖然有時候做事不留情面,但那也只是表現在某些方面,從小在宮闈中長大的他,並不缺少任何機警與眼光。
  所謂送禮,只是一個由頭罷了。
  果不其然,太子聽說四阿哥上門拜訪,眉角微微一跳,眼波流轉,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哼笑。“讓他進來。”
  胤禛剛踏進來,就聽見太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呵,四弟,這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胤禛將畫遞給一旁伺候的宮人,又恭恭敬敬行禮。“回來之後被皇阿瑪召去,未能先來拜見太子殿下,還請殿下恕罪。”
  太子坐在那裡未動,只笑道:“四弟這次在平陽賑災,立下大功,只聞有功,又哪來的什麼罪。”
  胤禛見太子不接話,暗歎一聲,索性挑明瞭說。“噶爾圖借太子之名,縱容妻舅囤積糧食,抗命不捐,實在可惡,胤禛用了些手段迫徐泰交糧出來,因事態緊急,兼之路程遙遠,未能向太子殿下說明詳情,算得上不敬,自然有罪。”
  太子見他行止恭謹,語調平穩,氣也略消了些,親自上前扶起他,笑道:“四弟言重了,這宮裡雖然說彼此都是手足,但要論起本宮與誰最親厚,也就是四弟你了,且莫說你的身份是佟娘娘養子,怎麼都要比其他兄弟高上一截,單就你這一絲不苟的態度,二哥就欣賞得很,區區噶爾圖,治了也就是了,何必為他壞了咱兄弟的情分。”
  胤禛謝過太子,彼此分頭落座,使人奉茶,隨口聊了一會山西的風土人情,太子突然面色一整,道:“四弟一心辦差是好的,只是以後不要幫人背了黑鍋還不知。”
  見胤禛露出不解神色,太子微微一笑,端起茶盞啜了一口,方緩緩續道:“聽說這次煽動饑民上門逼捐,是胤禩出的主意,怎的最後倒是你去出頭了?小心被人利用,當了靶子。”
  胤禛心頭劇震,只覺得手中茶盞就要滑落在地。
  當時說起這辦法時,在場的只有數人,太子又如何得知的,難道其中還有太子安插的人?
  胤禛勉強穩住心神,道:“多謝太子殿下教誨。”
  太子知道自己說的話已經震懾住他,又趁熱打鐵道:“我知道你與老八關係親近,但是就算再親近,也得防著幾分,你怎麼知道他沒有旁的心思呢,否則他怎麼自己不出頭,反倒是你在皇阿瑪跟前請罪?”
  胤禛面無表情,沉默不語。
  “總而言之,你自己小心,古往今來,兄弟鬩牆,手足相殘的事兒也不少。”

  良妃

  康熙在奏摺上寫下最後一句朱批,便一直盯著奏摺,看似在細閱,又像在神遊太虛。
  梁九功瞧瞧時辰不早了,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萬歲爺……”
  康熙回過神,將筆擱下,揉揉眉心。“去良嬪那裡,晚膳也在那裡用罷。”
  作為一個皇帝,需要操心的事情實在太多,多到他有時候常常會忘記自己下一刻需要去做什麼,連靜靜獨處也成了一種奢侈。
  古往今來,能在位三十四載的皇帝也不多,大清開國以來更是沒有,康熙內心深處其實常常有種自豪與驕傲,擒鼇拜,平三藩,定臺灣,如今又要征噶爾丹,這些事情放在哪個皇帝身上,也未必能完成其中一件,而他卻全部做到了。
  近來他有時會覺得自己老了,四十不惑,這個位置,他還能待幾年?八歲登基至今,生命裡重要的人一一離他而去,偌大的紫禁城內,每天總是有人降生,有人死亡,來來往往,如雲聚雲散。
  太子還不能獨當一面,大阿哥也過於急功近利了,不能將太子當成儲君去好好尊敬,讓他怎麼放心?
  康熙微微歎了口氣,棄了步輦,往儲秀宮的方向走去。夜風掀起他的袍角,在黑暗中帶出些許弧度。
  寵倖一個貌美卻出身低微的女子,很容易就被傳為好色之君,因著種種疙瘩,康熙對衛氏,一直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態度。
  但是衛氏很幸運,她有個兒子,並且這個兒子還比較受皇帝寵愛,所以她的身份與待遇也跟著水漲船高,從一個辛者庫罪籍的宮人到貴人,又到嬪。
  沒有人能知道她這一路走來,歷盡多少艱辛,受盡多少白眼,清朝後宮講究出身門第,她就算再受寵愛,就算再生十個兒子,也不可能當上皇后,反之,自己的身份清楚地擺在那裡,哪天皇帝不高興了,完全可以將你落罪,罪名就是辛者庫賤籍者還妄想以色惑君。
  康熙一進院子,瞧見的就是衛氏跪在那裡迎駕,垂著頭,弱柳扶風的模樣。
  印象中,她從未恃寵而驕過,就連一丁點的逾距也沒有,不僅在他面前,在人後也是如此,循規蹈矩,安安分分,就是他對這女子的觀感了。
  當初偶然之下碰上她,因為迷戀她的美貌將她收入後宮,後來不止一次地想過,這是不是衛氏得知自己要經過那條路,特意跑上來衝撞御駕的。
  但是這麼多年來,除了那次初見的意外,衛氏再也沒有任何跳脫出宮規的行為。
  她只生了一個兒子,而且那個兒子,因為出門辦差,被壓在廢墟下,差點就出不來了。
  她總是柔順地待在自己應該待的地方,數十年如一日。
  自己是不是對她太過苛刻了?
  康熙想著,淡淡道:“起身罷。”
  衛氏在宮女的攙扶下站起來,康熙看出她的腳步有點虛浮,顯然因為胤禩受傷的事情而日夜擔心,身體並不如何健康。
  但康熙從來沒有聽過她抱怨,就連向自己求情讓胤禩早日返京也不曾。
  兩人的相處模式與康熙和其他人在一起時有些不同,其他人儘管再柔順,也不至於一句話不說,碰上活潑伶俐的宜妃,更有可能妙語如珠。
  而衛氏,康熙在說話的時候,她可以靜靜地在一旁聆聽,臉上帶著微笑,並不插話。
  能讓人感覺得到她的認真,康熙覺得這樣的感覺很舒服。
  曾經康熙很喜歡宜妃那樣的女子,但是後來發現,身邊有個衛氏這樣的女人,好像也不錯。
  冬梅秋菊,各擅其場吧。
  “你去看過胤禩了?”用過晚膳,康熙隨手拿了本書翻起來,邊跟她話著家常。
  “是,今早奴婢剛去看過。”
  “你不用擔心,太醫說可以治好的。”頓了一下,康熙又道:“他眼睛好了,朕還有大用的。”
  衛氏柔柔一笑。“謝皇上,兒孫自有兒孫福,皇上也無需過於擔憂了。”
  康熙覺得心情莫名就好了起來,也許是因為衛氏的聲音輕柔婉約,有種安慰人心的能力。
  “皇上,奴婢有一事相求。”
  康熙挑了挑眉,覺得有點新鮮,他從沒聽過衛氏來求他什麼事情。“說罷。”
  “是關於胤禩的婚事。”衛氏垂著頭,一邊為康熙斟茶。“奴婢出身低微,本沒有說話的份兒,只是胤禩畢竟是奴婢的兒子,奴婢想為他跟皇上求個恩典。”
  “哦?”康熙的表情淡了一些。“你想讓朕給胤禩指個門第高的人家?”
  “不,”衛氏跪了下去。“奴婢想求皇上給胤禩指個平常點的人家,無需門第太高,只要女方賢淑穩重,能夠跟胤禩和和美美過日子,奴婢就心滿意足了。”
  康熙愣了一下,只聽衛氏續道:“奴婢這微末賤軀,一直時好時壞,將來只怕壽元也有限,本不敢有辱皇上清聽,只是心頭就這樁事情放心不下,如果能夠看著胤禩娶媳婦,奴婢也就安心了……”
  她的語調平緩和順,沒有任何哀怨,聽在康熙耳中,卻覺得心微微抽了一下,湧起些不知名的滋味。
  他看著衛氏跪在地上,良久,才伸出手去扶她。“你不用擔心,你的意思,朕知道了,會給他留意的,要是有什麼合適的人選,到時候先與你說。”
  “謝皇上。”衛氏低低道。
  胤禩,額娘沒用,能為你做的,也就這麼多了。
  太子那邊抓住時機挑撥胤禛與胤禩的關係,大阿哥這邊卻也在趁機拉攏。
  胤禩拆了紗布,看到桌上一堆上好的補品藥材,不由微微皺起眉。
  高明在一旁為難道:“主子,這些東西,該如何處置?”
  “送些到惠妃和額娘那裡,餘下的,你就先放著。”
  胤禩說完就陷入沉思,如今大阿哥與太子之爭,正如前世一樣,不僅沒有絲毫收斂,反而愈演愈烈,上面還有正值壯年的皇阿瑪,下面就迫不及待地做些小動作出來。
  前世他當局者迷,也跟著一起摻和,結果就是圈禁廢黜,這輩子他卻絕不想再捲入任何黨爭之中了。
  但是自己不想,並不意味著別人就能放過他,幸好他現在眼睛有傷,大可藉口休養躲避這些事情,只不過四哥那邊,就不太好過了吧?
  胤禛這會兒確實不太好過。
  太子那番話,還未讓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太阿哥又將他喊去,極力誇獎了一番,將他說得地上無天上有,末了才輕飄飄道出自己的目的:你以後若能成為大哥臂力,大哥定不會虧待於你的。
  胤禛歎了口氣,不過是逼奸商捐個糧,怎麼在旁人眼裡看來就那麼複雜?
  從毓慶宮出來,他本想往胤禩那裡,卻見天色已經不早了,又想起太子的話,硬生生捺下去與胤禩商量的念頭。
  八弟眼傷還沒好,不應讓他費神的,何況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誰跑去向太子告密,還是不要冒險的好。
  原已踏出一半的腳步,又收了回去。
  “爺?”蘇培盛詫異道。
  “回府吧。”
  他們兄弟倆自小的情誼,總不會因為這件事生分了才是。
  那天之後,兩人都不再提起那個荒唐,那段記憶如同被淡忘了一般,了無痕跡。
  沒過多久,良嬪被晉為良妃。
  康熙在對待後宮上的態度是比較苛刻的,除了早年跟隨他生有子嗣的那些女子被封為妃,其他年紀較小,資歷稍輕點的,再怎麼受寵愛,至多也就是個嬪,算起來,能夠被封妃的,屈指可數。
  何況衛氏的出身之低,不說康熙朝,就大清開國以來,也算獨一份了。
  這件事情讓宮中上下都掀起不小的議論,較為一致的說法是,因為胤禩的眼傷,康熙想要彌補衛氏。
  否則為何這麼多年來都沒有晉位,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封妃呢?
  各人心中,自然都有幾番計量。
  胤禩因著眼傷的緣故,康熙只讓他去吏部學習,卻也沒有具體派給他什麼差事,餘下的時間就是去太醫上門來問診開藥,每每有人上門來,聞到的就是滿院子一股藥味,令人掩鼻退避三舍。
  久而久之,除了胤禟等幾個年紀稍小點的阿哥,也沒什麼人願意往這裡跑,胤禩樂得清閒,每日除了去吏部轉一圈,回宮時再去良妃那裡請安,便回來讀書寫字。
  胤禛則忙著之前沒有做完的八旗生計勘察,又常有太子與大阿哥來拉攏,讓他不勝其擾,竟連去看望胤禩的時間也有數。幾個月下來,整個人也瘦了一圈,卻看起來愈發精幹,平時也不苟言笑,令人望而生畏,不敢親近。
  日子就這樣慢慢滑過。
  而此時京城索額圖的府上,卻來了兩個意外的訪客。

  來客

  眼前的這兩個人,發飾穿著,與京城街道上那些百姓並無二樣,就連舉止也看不出端倪,惟有他們開口說話時,帶了微微的口音,一字一句都咬得甚重。
  化外蠻夷,敗軍之將。
  索額圖看著他們,將這句話在肚子裡轉了一遍,臉上的矜傲顯露無疑,也不讓那兩人坐下,便道:“你們也算好膽色,居然敢從準噶爾千里迢迢跑到京城來,難道就不怕老夫將你們告發嗎?”
  兩人對望一眼,其中一人揚起笑容,卻是不亢不卑。“中堂大人,您若要告發我們,就不會在這裡同我們說話了,這是大汗的信物,請過目。”
  說罷從懷中掏出一枚物事,管家忙上前接過,轉呈給索額圖。
  因著康熙對準噶爾的重視,索額圖也曾為此下過一番苦功,這枚東西所標記的意義,他自然認得,看罷擱在桌上,淡淡道:“有話快說,趁老夫還沒改變主意之前。”
  那人眼中閃過一絲惱怒,隨即笑道:“我們此來,是想與中堂大人做一筆交易。”
  “哦?”索額圖挑了挑花白的眉毛,面露不屑。“你們蒙古每年從大清這得到的資助不少,卻從未聽過有什麼值得朝廷交易的。”
  “請中堂大人摒退左右。”那人看了索府管家一眼道。
  “不必避諱,有事就說,他自然是我信得過的人。”
  那人頓了一下,道:“聽說康熙皇帝又想親征?”
  索額圖啪的一聲擊向桌面。“放肆!這也是你們能打聽的,趕緊說完要說的就滾出去!”
  “中堂不必惱怒。”那人似乎看出索額圖言不由衷,笑了一下,這才緩緩道出來意:“我們大汗願意以大清皇帝的命,來換取對蒙古全境的管轄權。”
  索額圖臉色大變。他之所以留下兩人,無非是想從他們口中套出些情報,卻萬萬沒想到他們所說的交易,竟然是這樣一句話。
  “你先出去。”這句話是對管家說的。
  管家不敢遲疑,忙退了出去,順手將門關好。
  “你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今天的話,我可以當作沒有聽到,再有這種大不敬的話,你們的人頭就要落地!”索額圖冷笑道。
  那人面色不變。“我們自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中堂大人捫心自問,難道我們所說,不是您心中所想嗎?”
  “放肆!”索額圖冷下臉,但若細看,卻能發現他臉上其實並沒有多少怒色。
  那人成竹在胸,一切自然了然於心,見狀繼續笑道:“如果太子殿下真能坐擁江山,我們大汗所求不多,只要蒙古而已。中堂大人老成謀國,不妨好好想想,這筆買賣究竟劃不划算。”
  他見索額圖沉默不語,知他已然動心,拱拱手道:“如果中堂大人想找我們,到外城運來客棧便是,我們會一直恭候佳音的。”
  索額圖冷冷道:“不送。”
  待那兩人出去,管家折返回來,便看見索額圖獨自坐在書房內,閉目冥想的模樣。
  “老爺……”
  良久,索額圖睜開眼,淡淡道:“準備一下,我要進宮。”
  毓慶宮內,太子難得心情甚好,正提筆疾書,忽聞外門報傳索額圖來了,心中詫異,卻也撂筆相迎。
  “屋外寒冬臘月,叔公何故形色匆匆,滿頭大汗?”太子笑著調侃道,一邊隨即人端來熱毛巾,索額圖隨手拿起來擦了一把。
  太子最近心情不錯,他與康熙相處頗為和樂,父子間仿佛一如從前般親密無間,加上康熙也許又要親征準噶爾,到時候他必然又是監國。
  索額圖卻面沉如水,並沒有急著說話,太子見他模樣,便知他有話要說,待揮手摒退左右,方道:“叔公,這是有事?”
  “現在有一事,需要殿下決斷。”
  “何事?”索額圖說得鄭重,胤礽也斂了笑容。
  索額圖探過頭去,慢慢道:“殿下可曾想過,更進一層?”
  太子臉色一變,半晌,才露出些苦笑來,道:“莫要害我。”他歎了口氣:“康熙二十九年那場變故,差點要了我們的命,叔公難道忘了?”
  那年康熙第一次御駕親征,太子與索額圖兩人聯手私下克扣後方糧草,企圖置康熙於死地,卻沒料到康熙行至半途突發瘧疾,不得不折返回京醫治,由此也讓他們的如意算盤落空。
  “殿下放心,那次的事情,知情者均已暴斃,除了你我,此事絕不會有第三人知道。”索額圖沉聲道。
  “雖然如此,但我也不想再嘗試第二次了,那種提心吊膽的滋味……”胤礽神色複雜。
  當年一時鬼迷心竅點頭答應,以致於後來每次面對皇阿瑪時,他總禁不住心虛,即便皇阿瑪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那件事情。
  索額圖面無表情道:“殿下可還記得,四阿哥他們自平陽歸來,萬歲爺與您說了什麼?”
  太子的臉微微僵住。
  胤礽,這封彈劾噶爾圖的奏摺,不是你授意的吧?
  兒臣惶恐,皇阿瑪何處此言?
  朕也只是隨口一問……
  索額圖人老成精,自然能看出他的細微變化,微微一歎道:“殿下,並非是我挑撥離間,您仔細想想,皇上若真待您好,又何必扶持大阿哥與您作對?”
  這就是帝王心術,即便兒子,也是臣下,就算再如何寵愛,也不會忘了防範。
  太子不再說話,只是起身負手,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殿下大可不必躊躇,咱們這並不是要篡位,若殿下能身登大位,屆時效仿唐太宗之事又何妨?”
  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門弑兄奪位,將父親尊為太上皇,奉他安享晚年。
  太子依舊不發一言,但神色之間已有些鬆動。
  “古往今來,太子這個位置坐得越久,太子就越危險,尤其當上面那位精明強幹時,總會覺得兒子種種不足,又有讒言左右進耳,久而久之,就會從喜愛,變成厭棄。”索額圖慢慢道,“漢武帝的太子是如此,唐太宗的太子亦是如此,難道殿下非得等到大阿哥逼上頭來,才肯出手麼,到那會只怕為時已晚了!”
  太子咬咬牙道:“皇阿瑪不曾薄待過我,我怎能行此不忠不孝之事?”
  索額圖笑了:“殿下多慮了,您並不需要做什麼,只要噶爾丹那邊順利成事,屆時皇上親征,若有不測,您不就是名正言順的新君麼?”
  胤礽搖搖頭:“皇阿瑪親不親征,還待分說,又如何……”歎了口氣道:“叔公,可一不可再,康熙二十九年的法子,萬不可再用。”
  “殿下放心,這是自然。”索額圖道:“先皇后去世前,曾囑咐我要好好輔佐殿下,我一刻也未曾忘記,我百般籌謀,也都是為了殿下。”
  胤礽垂眼出神,自己一歲半時便被立為皇太子,至今已有二十餘年,眼看著兄弟們一天天長大,年長些的如胤祉、胤禛,甚至胤禩等,都已能獨當一面,皇阿瑪不止一次當著眾臣的面誇讚他們,還有在一邊虎視眈眈的大阿哥……相反的,皇阿瑪對自己的要求卻越來越嚴苛,就連在他身邊伺候的貼身太監,都換了好幾批。
  這是疑他,還是信他?
  胤礽苦笑,良久,斂去笑容,輕輕道:“叔公說說你的法子罷。”
  這邊胤禩正坐在吏部考功司裡,盯著自己手上的卷宗看得出神,冷不防一隻手按在卷面上,嚇了他一跳。
  “四哥。”胤禩松了口氣,揉揉眉心。“怎的這會子有空過來。”
  “看你都廢寢忘食了。”胤禛冷冷看了他一眼,伸手抽走他手上的東西。“跟我吃飯去。”
  “去哪兒?”胤禩一愣,腦筋還未從卷宗上轉過來,只覺得眼睛隱隱作痛。
  胤禛有點無奈,表情柔和下來。“你連自己的生辰都忘記了?”

  生辰

  早晨出宮前,高明還與他嘮叨了一陣,惠妃良妃那邊也送來賀禮,只是他急著出門,匆匆一看,也沒放在心上,這會被胤禛提醒,才醒過神來。
  胤禩繼而失笑。“還真忘了,虧得四哥惦記。”
  惦記二字無意間說出來,腦海裡便突然浮出胤禛抱住他的情景,臉隨即熱了一下,忙用手抹去痕跡,笑道:“那四哥準備了什麼禮物,不值錢的我可不要!”
  胤禛忍下笑意,白了他一眼。“沒禮物,就請你吃頓飯,去不去?”
  “不去白不去。”胤禩笑道,與他並肩走了出去。
  胤禩原本以為胤禛只喊了自己一人,兩人到了何氏酒樓,進了包間,打開門,卻讓胤禩意外了一把。
  “八哥!八哥!”
  胤祥才十歲,在幾個兄弟中算是最小的,此時見了胤禩推開門,存心要給他點驚喜,便疊聲喊著,撲了過來。
  胤禩忙接住他,又看著里間幾個人,詫異道:“五哥,七哥,九弟,十弟,這……”
  “若不是四哥說,我們都還不記得今個兒是你的生辰,來得匆忙,只備了點禮物,也不知道你喜歡與否。”五阿哥胤祺笑得溫和敦厚。
  七阿哥胤佑接過話頭,笑道:“只是辛苦了四哥,挨個來喊我們,把人都喊到這裡來,說你喜歡兄弟齊聚一堂,莫怪你跟四哥最好,看他對你最是體貼不過,哪像我和五哥這麼粗心。”
  兩人話裡行間,都把功勞塞給胤禛,胤禩豈有不知之理,只是沒想到他在百忙之中還記得自己生辰,心中也有些感動,轉頭望了他一眼,那人也正看著他,不復平日冷峻,滿臉笑意盈盈,看上去頗為柔和。
  幾個小的卻沒想那麼多,難得今天能借著八哥生日,讓自己從上書房師傅的念叨中解脫出來,他們已經很高興了,坐也坐不住,幾人簇擁著到窗邊看風景,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胤禩看著他們的笑臉,不由暗歎一聲:前世幾人小時候也未必就疏遠了,只是隨著年齡漸長,各人有了各自的心思,這才慢慢分道揚鑣,眼看歷史就快走到那一步了,只是這次沒了他,九弟和十弟,還會陷入黨爭之中嗎?而胤禛眼中最親厚的十三弟,又會如何選擇?
  “小八?”
  “嗯?”旁邊的喊聲讓胤禩回過神來,他歉意一笑道:“我是想起幾年前的事情了,那會我們何嘗不是和九弟他們一樣無憂無慮的,現在事情多了,兄弟們卻是好長時間沒有聚在一塊了。”
  他的話或多或少勾起旁人一些心思,胤祺和胤佑臉上也浮出些許惆悵,太子與大阿哥相爭,眾兄弟還小,夾在中間左右不是人。胤祺胤佑兩人生性不爭,卻沒少被兩邊拉攏,自然也有不少煩惱。
  一時間席上有些沉寂,幾人卻都不說話了。
  “八哥,你們在幹嘛呢,還不快上菜,我快餓死了,吃完了好去逛逛,嘿,聽說前門有雜耍的,還能把刀劍吞到肚子裡去,我倒想去瞧瞧……”
  十阿哥胤俄回過頭,見了眾人沉默的模樣,不由嚷嚷道。
  “停停停,這是你生辰呐?還看雜耍,堂堂皇阿哥跟鄉巴佬進京似的!”胤禟打斷他的話,嗤笑道。
  “你就會動嘴皮子,有本事咱打一架?”胤俄像個炮仗,一點就著,在外人面前尚且能裝個模樣,但眼下全是兄弟,真面目就徹底暴露了。
  “君子動口不動手。”胤禟施施然走到胤禩旁邊坐下。“你總是動手,說明你是個小人。”他生怕胤俄不夠生氣,還轉過頭做了個鬼臉,重點強調最後兩個字。“小人!”
  胤祥顯然是見慣了兩人吵架了,見狀也不驚訝,只笑嘻嘻地看著。
  幾人被吵得腦殼仁生疼,卻也覺得席上沉悶因此一掃而空。
  說話間菜陸續送上來,胤禟和胤俄也顧不得吵了,拿起筷子開始搶。
  他們生於天潢貴胄之家,又何曾沒吃過好東西,只不過這兩人在一起,總喜歡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搶起來,卻並不是真的感情不好。
  胤禩心裡好笑,也不去理他們,夾起菜邊與胤禛胤祺他們說笑,觥籌交錯,彼此少了在宮裡的拘束,都自在很多。
  胤禛看著胤禩臉上明顯輕鬆下來的神色,知道自己這次喊人來是喊對了,心裡頭也覺得高興,嘴角微微翹起,只想著就算內心深處那樁最隱秘的心事無法實現,但願能與他做一輩子兄弟,也就別無所求了。
  這邊幾人正談得起興,外邊蹬蹬蹬傳來一陣上樓的腳步,緊接著是短促的敲門聲。
  “進來。”
  “幾位爺。”進來的是高明。“皇上命人來傳話,令幾位爺即刻回宮。”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發生了何事。
  胤禩雖隱約猜到幾分,卻也只能裝成茫然的模樣。
  能讓康熙如此著急上火的,近來也只有一樁了。
  “康熙二十九年,讓噶爾丹僥倖逃脫,如今他又捲土重來,而且勾結了羅刹國,聲勢頗巨,居然還給朕下了通告,說要進軍北京,夥分地盤。”
  康熙在最初的怒氣之後,很快就平靜下來,等到所有人都到齊的時候,他已經面無表情,看不透喜怒了。
  目光巡視一圈,見眾人都默不作聲,他突然道:“胤禩,你怎麼看?”
  胤禩一愣,沒想到康熙會第一個點到他的名字,整理了下思緒,道:“兒臣以為,噶爾丹不過是虛言恫嚇。”
  康熙二十九年,他道破皇阿瑪想要親征的心思,因此博得康熙讚賞,這次卻不能故技重施了,可憐胤禩前世今生,對於軍事一道實在是不擅長,只好絞盡腦汁想著言辭。
  “哦?”康熙挑眉。“何以見得?”
  “兒臣方才看了奏報,一來費揚古措辭分寸,並不如何緊急,可見情況並沒有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二來那裡頭說,噶爾丹言稱‘今領俄羅斯炮手鳥槍兵六萬,再俟俄羅斯兵六萬至’,若噶爾丹本身有那個實力,有何必扯虎皮做大旗,拉上羅刹國的名頭?”
  說罷,胤禩隨即閉口不語。
  他實在是有些詞窮了,奈何這已是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回復,他對前世康熙二征噶爾丹的這場戰役已經沒了印象,唯一記得的是康熙親征並凱旋而歸,但這些對眼下明顯沒有任何幫助。
  康熙笑了一下,倒也沒有繼續為難他。“難得你還能發現其中細節,這份謹慎細心不錯,胤褆,你的意思呢?”
  大阿哥早已等著康熙問他,聞言立時道:“兒臣願為先鋒。”
  這回答與上次並無二樣,但有個勇猛敢為的兒子,總比畏縮不前好,因此康熙也沒有不悅,頓了一下,淡淡道:“朕欲親征,你們看如何?”
  隨著話語,目光掃過下面諸人,只見各個兒子表情不一。
  大阿哥胤褆先是一怔,隨即大喜。
  太子則微微蹙起眉頭。
  四阿哥胤禛陷入沉思。
  八阿哥胤禩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皇阿瑪,兒臣斗膽,懇請皇阿瑪以江山社稷為重,不要親征!”太子往前一步,撩袍跪下。
  大阿哥不由皺眉。
  他這是唱的哪出?

  變故

  就連康熙聽到這話,也微微意外。“為何?”
  太子先磕了個頭,才道:“皇阿瑪,您上次親征,卻不慎染上瘧疾,所幸真命天子,百病趨避,最後轉危為安,兒子實在不願您再有任何危險,若真有需要,便讓兒子代您出征吧!”
  康熙是真的感動了,自從康熙二十九年以來,他從未見太子在人前如此激動失態過,並且這失態的初衷,還是因為自己。
  “起來罷。”他微微一歎,親自上前扶起太子,太子正好也抬起頭,康熙清晰地看見他眼中隱約的濕潤,不由愈發感慨。
  原本他說這句話,也只是想試探眾人反應,卻沒想到太子會如此表現。
  大出意料之餘,康熙決定第二次親征。
  “朕意已決,擇吉日,征逆賊噶爾丹。”
  大軍未動,糧草先行,因著這次出征,胤禛掌管的戶部忙得人仰馬翻,兵部那邊自然也要配合著調兵遣將,相比之下,胤禩所在的吏部,反而較為清閒。
  再過得十來天,終於到了出征的日子,這一次,康熙還是帶走了大阿哥,留下太子監國。
  出乎意料的是,索額圖也被下令隨扈。
  想必是皇阿瑪擔心兩人攪在一起,又生出什麼么蛾子吧。大阿哥騎在馬上隨著大軍出發,緩緩前行往城外的方向走去,心底冷笑地想著,一面回過頭去。
  太子帶著文武百官站在那裡送行,寒風中,那張臉漸漸變得模糊不清。
  康熙一走,胤禛終於可以緩口氣,只是這次卻輪到胤禩提心吊膽。
  只因良妃生病了。
  良妃的身體,原本就不是很好,自從在辛者庫時做苦役落下的舊疾,加上生胤禩沒有調養好,這些年零零散散累積起來,日益嚴重。
  平時尚且沒什麼,一碰上颳風下雨這種天氣,身體就要跟著出些毛病,前陣子胤禩眼傷,她日日擔心兒子,更是雪上加霜。
  病來如山倒,這次一病,轉眼就是十來天,沒有任何起色。
  在胤禩心底,一直有某種隱憂。
  這輩子因為他改變了一些事情,導致額娘封妃提前了四年,前世額娘是在康熙五十年逝世的,那麼現在是否會因為這件事情,讓她的病也跟著提前發作?
  四哥對他再好,也抵不過額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這輩子若說有什麼願望要實現,無非是能夠跳出那場禍事,侍奉額娘頤養天年。
  衛氏半躺在榻上,看著寸步不離的兒子,歎了口氣:“這麼守著我算是什麼事兒,皇上交代你的差事,都辦妥了沒有?”
  “額娘無須擔心,兒子自有分寸。”胤禩坐在她床邊,握著她的手。“額娘要好好養病,快些好起來。”
  衛氏溫婉地笑著:“如今你也長大成人,額娘何其有幸,能得你這麼孝順,只盼能看著你娶一賢妻,也就別無所求了。”
  胤禩聽著這話裡隱隱透出不祥的意味,不由微微皺眉。“額娘說什麼話,您自然是能長命百歲的。”
  “人活那麼久做什麼,額娘活著,只能當你的累贅。”衛氏望著他,眼中露出溫柔而慈愛的神色。“從小到大,你因額娘的出身,沒少受過白眼和冷遇,額娘本還擔心你會因此受到影響,還好你沒有。不僅沒有,還溫文有禮,恭良謙讓,額娘很欣慰。”
  “額娘就我一個兒子,若我表現不好,豈不要令額娘傷心?”胤禩笑了笑,將她的手放入被子裡。
  “上次你讓額娘幫你物色媳婦,額娘也留意了,看來看去,覺得富察家的二格格,性情溫順柔和,又好相處,應該會是個好妻子的。”
  富察家的二格格?
  胤禩詫道:“哪個富察家?”
  “鑲黃旗議政大臣馬齊家的二格格,閨名喚作廷姝。”
  胤禩想起來了,這位廷姝格格的妹妹,不正是他十二弟胤裪的嫡福晉。
  霎時有些哭笑不得,一戶人家不可能有兩位皇子福晉,他若真娶了這女子,算不算斷送了他十二弟的一段姻緣?
  “額娘,馬齊家,也算是高門大戶了。”
  衛氏歎道:“額娘出身不好,又豈會看不起小戶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只是你要想想,你皇阿瑪會讓你娶一個門戶低微的女子作嫡福晉嗎?”
  胤禩一怔,他一心想要不惹眼,確實沒有想到這一層。
  歷來皇子福晉,自然都是從上三旗的好人家裡挑,入宮侍奉是一回事,從未聽說過出身低的人家還能做皇子正妻的,莫說正妻,就是側福晉,出身也不能低。
  見胤禩愣住的模樣,衛氏續道:“額娘打聽過了,這位馬齊大人,持身甚正,想必家風也嚴,我也見過他們家的幾個格格,模樣不說,性情也都是不錯的,只是這二格格正好年紀與你相仿,明年選秀她必要參選的。”
  馬齊……
  也好。
  跟他結親,總還不顯得那麼惹人注目。
  胤禩還記得上輩子,得知康熙將毓秀指給他時,其他兄弟望著他的那副表情,就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到自己身上似的。
  至於馬齊,胤禩對他倒印象不壞,前世不說,上次一同去賑災,馬齊也表現不錯。
  再說額娘相中的人,應該能與額娘性情相投吧。
  “額娘作主便好。”
  娘倆正說著話,卻見蘇培盛從外面跌跌撞撞跑進來,後面跟著高明。
  “八爺,八爺!”
  “這是怎麼了?”胤禩微皺起眉,為額娘被擾了安寧而不悅。
  “八爺,您快去救救我們爺吧!”蘇培盛顯然跑得很急,上氣不接下氣地道。
  胤禩一愣。“怎麼回事,慢慢說。”
  蘇培盛急得快哭出來了。“爺他,他被德妃娘娘搧了一巴掌,現在正跪在永和宮外頭!”
  胤禩心頭咯噔一聲。
  怎麼鬧得這般大?
  安置好良妃,他與蘇培盛和高明匆匆趕到永和宮,卻看到胤禛正跪在門檻外面,背挺得很直,卻低垂著頭。
  “四哥!”胤禩幾步上前,小聲道。
  胤禛背影一僵,卻沒有回頭。
  胤禩暗歎口氣,道了聲你且等等,便進了永和宮。
  來的路上,他已經聽蘇培盛大致說了事情的經過。
  胤禛去給德妃請安,碰巧德妃去太后那兒了,在的是十四阿哥胤禎。
  胤禎便要胤禛陪他出去玩,胤禛拗不過他,兩人出了永和宮,走著走著,就去了御花園。
  後來十四阿哥說有話要與四哥說,蘇培盛便被遣去拿東西。
  結果回來的時候,局面已是兩變。
  十四阿哥落水差點溺死,當時在旁的只有四阿哥一人。
  這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得明白。
  如今一人還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生死未蔔。
  另一人卻跪在外面,一言不發,不作辯解。
  胤禩進了永和宮,就看見德妃坐在床邊,臉色蒼白,望著胤禎默默垂淚,並沒有注意到他。
  旁邊診脈的,擰毛巾的,端茶遞水的,忙成一團。
  “兒臣胤禩給德妃娘娘請安。”
  德妃轉頭看見他,面色冷淡道:“如今永和宮內一片忙亂,無暇招呼八阿哥,請回吧。”
  胤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胤禩聽聞十四弟落水昏迷,特地趕來探望。”
  德妃臉上看不出一絲波瀾起伏。“哦,你不是來替胤禛求情的?”
  事已至此,求情不過是火上加油,胤禩怎會不知,當下無法,只得道:“德母妃恕罪,兒臣來得不是時候,只是心中擔憂十四弟,只好冒昧了。”
  德妃點點頭,抹去眼淚,對旁邊侍候的人淡淡道:“去幫我請太子殿下過來一趟。”
  胤禛雖然是她的親生兒子,卻也是已故佟皇后的養子,堂堂皇子貴胄,德妃不好處置他,而太后慈和好說話,碰上這種事情也不會如何下狠手,因此她一開口說要去請太子,胤禩便知要糟。
  他顧不得許多,撩起袍子撲通跪下。“德母妃,請您念在四哥……”
  “念在什麼?”話未說完,便被德妃冷冷打斷。“他可有念在胤禎是他同母的嫡親弟弟?”
  胤禩不敢再言,德妃分明是在氣頭上,他只能沉默下來,任由對方發火,心頭卻極快地思量起來。
  上輩子他雖然跟四哥沒有如此親近,卻也未曾記得發生過這樁事情,難道自己重活一趟,連帶許多原本沒有發生的也改變了?
  僵持之間,太子也趕了過來。
  宮中的事情哪有秘密可言,不過片刻便已傳遍上下,其他成年阿哥礙于後宮不好擅闖,太后一心念佛只怕此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如今打理後宮的,除了德妃就是宜妃,又因著胤禛實是德妃的親生兒子,教訓兒子,旁人怎有資格干涉,所以宜妃也沒有出現,餘下有資格過問的,也就只有太子了。
  “這……”太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胤禩,又看了看德妃。
  德妃將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末了道:“胤禛是我的兒子,胤禎也是我的兒子,手背手心都是肉,該如何處置,還請殿下決斷。”
  太子想要拉攏胤禛,就不可能嚴懲,可如果不處置,德妃明顯又不會甘休,想了想,他笑道:“德母妃息怒,此事還待細查,此中指不定有什麼誤會,還是先等十四弟醒過來再說。”
  太子發話,不同於胤禩,德妃不可能不給面子,雖然心裡不痛快,面上仍是道:“那依殿下所言,現下該如何是好?”
  “不若兒臣先將四弟帶到毓慶宮妥善看管,待十四弟醒來問個清楚,又或者等皇阿瑪御駕歸來,再做決斷。”
  德妃道:“如此就有勞太子殿下了。”
  胤禩知道這個當口德妃是絕聽不進任何幫胤禛說話的內容了,只好與太子一齊退了出來。
  殿外胤禛還直挺挺地跪著。
  太子走到跟前,低聲道:“別跪了,跟我走罷,在十四弟沒有醒來之前,你都在我那邊待著。”
  胤禛抬起頭,嘴唇闔動了下,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沉默。
  胤禩也走過來,半強迫著將胤禛扶起來。“四哥,眼下你在這裡跪著也不是個事兒,德妃娘娘還在氣頭上,做什麼也沒有用,太子殿下也是為了你好。”
  太子想要拉攏胤禛,胤禩是知道的。自平陽回來,他與胤禛二人算是間接得罪了太子,可那之後太子不但沒有興師問罪,連暗中使絆子都不曾,那件事情仿佛被他淡忘了一般,讓胤禩一時猜不透他的心思。
  “胤禩說的是個明白話。”太子笑道:“走吧,二哥還會虧待你不成。”
  胤禛的目光掃過胤禩,歎了口氣,向太子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多謝太子殿下。”
  “自家兄弟,說什麼客氣話,八弟可也要過去坐坐?”太子一雙桃花眼落在胤禩身上。
  胤禩笑道:“額娘近來纏綿病榻,我還得過去伺候,就不過去了,明日再去給太子殿下請安。”
  “也好。”太子見他溫言淺笑的模樣,心想這八弟是越大越好看了,眉目之間還能看見良妃的影子。“那二哥就等你大駕光臨了。”
  胤禩低頭行禮。“恭送太子殿下。”
  他抬起頭,看著兩人遠去,只覺得心中浮起一抹隱憂,怎麼也揮之不去。
  “當時究竟是怎麼回事?”兩人一走遠,太子馬上發問。
  胤禛沉默片刻,道:“總歸是臣弟的錯。”
  “你說這些話又有什麼意思?”太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若你真是冤枉的,我難道還能去偏袒十四弟不成,若你不說實話,我又如何幫你。”
  胤禛歎了口氣:“多謝殿下好意,不過此事,確實錯在胤禛,無言可辯。”
  太子皺眉:“照你的意思,真是你推胤禎下水的?”
  胤禛抿緊了唇,點點頭。
  太子頓足:“你說你怎麼這麼糊塗,你母妃偏心胤禎,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宮裡頭這麼多雙眼睛盯著,你心裡頭不痛快,暗中尋個機會教訓下他,也就是了,何苦做這種招眼的事情,皇阿瑪回來,你讓我怎麼幫你說情!”
  胤禛勉強扯起笑容:“一人做事一人當,臣弟不敢連累太子殿下。”
  太子哼了一聲:“你說這話好沒意思,我是太子,也是你二哥,總歸要保著你的,你且和我回毓慶宮再說。”
  這番話,卻是三分試探,七分拉攏,說罷便想看看胤禛的反應。
  不料他那四弟卻恍若未聞,微低著頭看路,似乎在出神。
  那邊胤禩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揉揉眉心,沒有回良妃處,反而往上書房走去。

  求情

  這個時間,年紀稍小的阿哥們正在上書房讀書,胤禩雖然還沒成親,可因為書讀得不錯,又有了吏部的差事,每日苦讀就被康熙免了,羨煞一干兄弟。
  胤禟幾個見了他來,早就坐不住,只是被顧八代的臉色鎮壓著不敢妄動,可四肢卻無一強烈表示他們想出去的意念。
  “顧師傅,我有點事情,想找胤禟和胤俄。”胤禩是皇阿哥,本無需跟顧八代報備的,但他尊敬顧八代的為人,故而語氣也是商量的口吻。
  顧八代臉色緩和了一些,點點頭。
  胤禟胤俄低呼一聲,從裡面走出來,沒有被叫到的胤祥有些失望,只能埋頭繼續看書,心卻早已飛了出去。
  “八哥,你找我們?”胤俄臉上的表情躍躍欲試,好似胤禩是來找他們去玩的。
  胤禩苦笑了一下。“有件事情,八哥想求你們幫忙。”
  當今這位太后,並不是康熙的親生母親。
  康熙的母親姓佟佳氏,就是胤禛養母佟佳皇后的姑姑,佟佳氏在康熙即位當年就逝世了,剩下的這位太后,是太皇太后的族人,蒙古博爾濟吉特氏。
  當年先帝愛的是董鄂妃,連太皇太后也拿他沒辦法,別說先頭的元後被廢黜,這位後來居上的博爾濟吉特氏,自然更要靠邊站,但是因她一身維繫著皇室與蒙古的聯繫,所以儘管先帝並不樂意,太皇太后還是將這位博爾濟吉特氏立為皇后。
  先帝崩後,這位皇后就成了皇太后,她性情平順柔和,大巧若拙,不喜摻和俗事,康熙頗為敬重,與這位嫡母的感情也稱得上融洽,但凡太后發話,只要能做到的,康熙也都應允,只是這位太后不諳漢語,後宮內除了她當年從科爾沁草原帶來的那些隨身侍女,就只有少數幾名嬪妃會說蒙語,所以平日她也鮮少出過慈甯宮,一心吃齋念佛,不問俗事。
  現下胤禩要去求的,便是這位太后。
  去求太后,要有點技巧。
  不能一個人去,胤禩本身身份低,跟這位皇太后也感情平平,還要帶上幾個兄弟。
  太后最疼愛的阿哥是五阿哥胤祺,他自小養在太后身邊,精通蒙語,以致於後來上上書房讀書,康熙對他漢語的能力也不多作要求,只要他熟讀熟寫即可。
  所以胤禩又喊上了胤祺,胤祺宅心仁厚,聽了緣由自是欣然同行了。
  而胤禟和胤俄,一個生母是宜妃,一個生母是已故的溫僖貴妃,身份較為尊貴,都是數得上號的,人多了,可以跟太后敘敘親情,不至於讓太后覺得他們純粹是去求情的。
  只是胤禩費盡心機,待到去了那裡,卻是愣住了,一肚子準備好了的話,沒能說得出來。
  德妃早已坐在太后身邊,正跟太后低聲說著話,見了他們進來,面色也沒有變化。
  胤禩暗道不好,卻仍是跪下行禮,一邊思忖對策。
  他沒有想到德妃精明若此,自己想到的辦法,德妃也想到了,所以先發制人,將他的退路一一堵死。
  太后奇道:“今個兒怎麼人這麼齊?”
  “都說今天風和日麗,瑪姆定會從小佛堂裡出來舒舒筋骨,都商量著過來請安,這不,就碰上了。”胤祺與太后最親,當先笑道。
  “就你會說話!”太后笑駡道,胤禟和胤俄仗著年紀小,早就猴兒似的攀過去,逗得太后笑不可抑。
  胤祺笑道:“本還想叫上四哥的,結果有事給耽擱了,這才來得這麼晚。”
  他欲言又止,太后自然看得出來,便問何事。
  胤祺看了看德妃,又看了看胤禩,不知如何開口,胤禩暗歎一聲,道:“太后容稟……”
  “太后。”德妃打斷了他,表情淡淡。“奴婢也有一事要和您說。”
  “哦?”太后饒有興致。
  德妃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末了道:“論起來,胤禛也是從奴婢肚子裡出來的,奴婢怎會不疼他,可胤禎還小,難免要多看顧一些,誰料得到他竟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奴婢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請太子來處置。”
  太后還不知道此事,聞言大吃一驚,又聽德妃如此說,不由點點頭:“你做得很好,有什麼事情,等皇帝回來再說。”
  胤禩咬咬牙,還想再說,旁邊胤祺見勢不對,忙扯扯他的衣角,又跟太后說了幾句,將胤禩半拉半拽了出來。
  “眼下德妃那樣一說,太后先入為主,你再說什麼也沒用了,再說四哥是德妃娘娘的兒子,她是最有權力做決斷的。”
  胤禩不能說自己信不過太子,只能強笑一聲,沒有作聲。
  胤祺見他模樣,歎了口氣:“再等等吧,等十四弟醒過來,興許有轉機呢。”
  胤祺又安慰了他幾句,兩人便分手了,胤禟胤俄難得不能讀書,樂不可支,本想多賴一會,卻被胤祺半趕著回上書房了,兩人不甚樂意,可胤祺是胤禟的同母兄弟,胤禟不敢違逆,只好怏怏地跟著走了。
  餘下胤禩一人,站在慈甯宮外,卻是再三躊躇,也想不出法子。
  上次康熙親征,太子就能鬧出點么蛾子來,這次難保又會出什麼事情,如果胤禛跟太子在一起,那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胤禩陷入苦思之中,卻沒想到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不自覺地為胤禛設想起來。
  那邊烏喇那拉氏聽了蘇培盛的回報,當下便著急上火往宮裡趕,在永和宮處撲了個空,聽說德妃來了慈甯宮,又匆匆地朝這邊過來。
  結果卻看到胤禩站在那裡,看著花叢,不知道在想什麼。
  “八弟!”
  胤禩回過頭,訝異了一下,隨即想到她的來意,不由苦笑一聲:“四嫂。”
  那拉氏蹙了眉頭:“你怎的站在此處,德母妃她……”
  胤禩低歎道:“四嫂,德妃娘娘現在在裡面,你別進去了。”
  “可我們爺……”
  “方才我已進去求過情了,可德妃娘娘先聲奪人,擺明不肯甘休,這事求了太后也是無用的。”
  那拉氏急道:“那可怎麼辦?”
  “四嫂你先回去吧,這邊我來想法子,四哥在太子那兒,暫時沒什麼大礙的。”
  那拉氏還想說什麼,卻見胤禩臉上泛著淡淡疲憊,連帶臉色都有點蒼白,不由又將話咽了下去。
  胤禎還沒有醒,因為落水受寒,連日發著低燒,連太醫也束手無策,德妃將他從阿哥所挪到此處照料,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
  翌日一早,胤禩去永和宮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
  可憐天下父母心。胤禩暗歎一聲,面上依舊恭謹行禮。“給德妃娘娘請安。”
  “八阿哥來了。”德妃淡道,眉宇間憂愁難散。“你是來看你十四弟的,還是來求情的?”
  輕飄飄一句話,便讓自己原本想說的話半句說不出來。
  胤禩苦笑:“德母妃,胤禎是我的兄弟,自小也是一起長大的,我自然盼著他早日醒過來。”
  德妃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些。“我知你自小懂事,半分也不用你額娘操心,我不知多羡慕你額娘,可是我這兩個兒子,一個執拗,一個還小,幸而胤禛跟你交好,這才斂去不少脾氣。”
  “德母妃過獎了,胤禩不敢當,四哥從小多番照拂我,他面冷心熱,心中雖然對您孺慕不已,卻因著佟皇后的緣故,不敢過於親近,生怕落了別人閒話。”
  德妃看了他一眼,搖搖頭:“都說是你沾了胤禛的光,我卻覺得是胤禛的福氣,他能得你這麼百般維護,句句說他的好話,不惜為了他三番四次到我這來求情,可見你是真心待他,連我看了都動容。”
  胤禩不知道德妃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也不敢貿然接下,只能沉默地站著。
  德妃又道:“你回去罷,胤禛說到底,終歸是我的兒子,如果胤禎能安然醒過來,這事便算了。”
  胤禩知道這已是德妃最大的讓步,聞言也不多說,忙跪下謝恩,這才退出永和宮。
  “四弟,輪到你了。”太子提醒道。
  胤禛怔了一下,如夢初醒,目光回到棋盤上,踟躕片刻,方才落下。
  “無須擔心,你府上我已派人通報了。”
  “多謝太子殿下。”
  太子見他依舊心不在焉的模樣,挑眉笑道:“此事有二哥擔著,包在我身上便是,你若矢口不認,難道還能屈打成招不成?”
  胤禛沒有接茬,只是轉了話題:“二哥政務纏身,日理萬機,不必在此陪臣弟消磨時間的。”
  “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弟,我不幫你,還有何人能幫你?”一聲二哥入耳,太子心中一喜,和顏悅色道:“你平日與老八走得最近,可你一出事,莫說幫你了,昨日說來給我請安,結果來去匆匆,連說要探你一眼的話也沒有。人情冷暖,關鍵時候才最能考驗人心。”
  胤禛任他說著,垂下眼瞼,看著桌上棋盤,不知道在想什麼。
  康熙親征那頭,征討噶爾丹的大軍分三路出發,東路是黑龍江將軍薩布素,西路是大將軍費揚古,取道陝西甘肅,準備截斷噶爾丹的後路,而康熙自己則率兵由中路獨石口出發。
  “人怎麼還沒到?”康熙坐鎮中軍大營,臉色暗沉得可怕。
  跪伏在地上的人戰戰兢兢回道:“回稟聖上,因大雪封路,東西二路軍現已失去聯絡。”

  遇刺

  康熙第一次親征時因為中途染病不得不折返回京,結果雖然被噶爾丹跑了,但也可算是大捷,可這次沒病沒災,運氣卻有些不佳了。
  先是東西二路大軍不見蹤跡,加上現在大雪漫天,康熙率領的中路就這麼被困在半路,不上不下。
  並非說不能撤退或前進,只是前幾天原本已經摸到噶爾丹叛軍的蹤跡,卻被這場大雪徹底抹了,現下別說偵查,連找人只怕都有困難。
  “皇上……”索額圖在一邊斟酌著言辭,“這天氣惡劣,噶爾丹又不見人影,中路只有三萬余人,萬一被偷襲,就得不償失了,不若先退兵回……”
  話沒說完,就被砰的一聲打斷。
  康熙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卻沒有說話,大帳裡寂靜一片,沒人敢吱聲。
  索額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你們不想著怎麼找到噶爾丹的行蹤,反而口口聲聲,勸著朕撤退。”康熙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並沒有之前拍桌子的那種火氣,語氣也很緩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各人耳中。
  但是依舊無人出聲。
  連太子的叔公都被駁斥,誰還能討得了好去?
  大阿哥原本也想勸康熙回京,一見這架勢,立時縮了回去,心裡還慶倖自己不是第一個開口的。
  “奴才怯弱妄奏,罪該萬死!”索額圖摘了頂戴,頭深深地伏下去。
  康熙看著他頭頂明顯花白的頭髮,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方道:“若還有言退者,斬立決!”
  這時大帳布簾陡地被掀起來,卷起一陣雪風。
  “報——————!副將那圖蘇在離此處約三百里處的克魯倫河畔,發現一小撮叛軍行蹤!”
  康熙深吸口氣:“再探,切勿打草驚蛇。”
  不過才二月多些,入了夜的西北顯得更加寒冷。
  裹著狐皮大氅在帳營之間行走,冷風尚且嗖嗖地往衣服裡竄,更勿論那些只穿著厚棉衣站崗的普通將士,所幸帳篷之間熊熊燃燒的柴火,仿佛還能帶來幾分溫暖,讓他們得以在這種境況下多一些慰藉。
  風刮在臉上,是刺骨的疼,卻並不能讓人神智更加清醒多少,長途跋涉加上在這種天氣下行軍,身體早已疲憊不堪,縱是凜冽的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也不能減弱半絲困意。
  康熙坐在大帳內,借著昏黃的油燈在看地形圖,雙眉緊緊擰起。
  “怎麼跟著跟著,就失去目標了?”
  那圖蘇一臉愧色:“奴才沒用,有負聖上厚望。”
  “這種時候別說這些虛的!”康熙一揮手。“依你看,他們有可能是往哪兒去了?”
  “……叛軍好像知道我們的行蹤,一路跟捉迷藏似的,大軍到哪,他們就不見了蹤跡,似乎想趁東西二路大軍未到之前,引誘我們孤軍深入。”那圖蘇就事論事說了自己的判斷,又道:“這只是奴才個人的想法。”
  康熙沉吟道:“前方地形較為平坦,不是埋伏之處,如果大雪能停,也未必就不能追上去。”
  那圖蘇伏下身去,叩了個頭。“還請皇上三思,不可冒險!”
  康熙沒有說話,只是將視線又移回地圖上,看了又看。
  只因那圖蘇是被喊來單獨說話的,連梁九功也退出帳外,此刻裡面就餘下康熙與那圖蘇二人,一沉靜下來,便連篝火霹靂啪啦的細響都清晰可聞。
  “萬歲爺,奴才阿爾哈圖,有緊急軍情稟報!”
  阿爾哈圖?這個名字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康熙抬眼。“進來。”
  一名身著輕鎧,兵士模樣的人風塵僕僕走了進來。
  “奴才阿爾哈圖,叩見萬歲爺!”那人單膝著地,行了個軍禮。
  “免禮平身,有何軍情要奏?”
  “回稟萬歲爺,奴才是從西路費揚古將軍那來的,帶了費揚古將軍的一封奏報。”
  康熙大喜,“趕緊呈上來!”
  阿爾哈圖從袖中摸出一封奏摺,雙手捧了跪行至案前。
  康熙伸手去接。
  就在此時,變故陡生。
  阿爾哈圖一躍上了桌案,手中的奏報換成了一柄匕首,自碎裂的紙張中閃爍著幽藍寒光,向康熙刺去。
  還跪在一旁的那圖蘇大驚失色,想也不想便撲上去。
  可終究是晚了一步。
  “太子爺,河道總督總督奏報,黃河那邊怕是有隱患,這……”
  “你們決定就行了。”手指扣著桌面,上面那位的聲音有點不耐煩了,張英與李光地對望一眼,有點無奈。
  “沒什麼事的話你們先下去吧。”太子的心思明顯不在這上頭,修長的眉微微蹙著,似乎在等待什麼。
  “臣等告退。”張英他們是真的無奈了,如果連治理黃河都不是大事,那還有什麼是大事,可惜這位太子殿下,自建國以來,似乎都有點心不在焉,每日處理政事的時間不過三個時辰,餘者壓根就不見蹤影。
  待張英他們退了出去,太子忍不住起身,在毓慶宮內來回踱步。
  這都幾天了,怎麼還沒消息,若是皇阿瑪大捷,總該也會傳個信回來才是。
  正胡思亂想著,從門外便急急進來一個人。
  “殿下!”淩普臉上帶了點隱秘的喜色,又勉力壓抑下來,以致於神情有些扭曲。“恭喜殿下!”
  “胡嚷嚷什麼!”太子橫了他一眼,淩普是胤礽乳母的丈夫,素來頗得信任。“是索額圖的?”
  淩普點點頭。“正是索大人來信,奴才一接到馬上就趕過來了,片刻不敢耽擱!”
  太子沒再說話,接過信飛快地拆開,仔細看了一遍,眉梢帶了點掩不住的喜悅,隨即又凝住,微微皺起眉頭。
  “殿下……?”淩普小心翼翼地問道,太子沒說話,他自然也不能直接打聽。
  太子拿著信站了許久,一動不動,淩普只覺得自己跟著站久了,骨頭也仿佛一動就會發出聲音。
  “你拿著這個東西,去找九門提督。”那人忽然從袖中掏出一樣物事,遞給淩普。
  “讓他調兵,戒嚴京城,沒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太子盯著淩普的眼神十分淩厲,淩普突然覺得,他從小看到大的儲君,其實與皇上,還是有很多地方相似的。“記住,馬上去,不能出任何差錯!”
  “嗻。”淩普應了一聲,轉身便走。
  胤礽將雙手攏回袖中,望著淩普匆匆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的手心滿滿全是汗。
  他的腦海中不由又浮現起剛才信上的那幾個字。
  遇刺,命危,速決。
  四阿哥府。
  “我一個婦道人家,什麼也不懂,這次我們爺被軟禁,也什麼都做不了。”那拉氏歎了口氣。“這陣子實在是辛苦八弟了。”
  眼前這個少年,面容褪去了當年初見時的青澀,漸漸蛻變得愈發溫雅淡定。
  “四嫂見外了,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觀的,只是這次,怕是有些棘手。”胤禩原本不想跟那拉氏多說,只因她也做不了什麼,但是那拉氏親自將他請進府,又這麼殷殷地望著自己,實在瞞不下去。
  那拉氏黯然道:“現在只盼著十四弟能早日清醒過來,這樣爺也能討個清白。”
  “福晉,福晉!”蘇培盛從門外疾步進來,自從胤禛開府,他已從貼身侍從升至管家。“啊,八爺,給八爺請安!”蘇培盛這才注意到坐在那拉氏旁邊的胤禩。
  沒等他們出聲,蘇培盛已經接著道:“九門提督下令京城戒嚴,任何人不得輕易出城!”
  九門提督,實際上叫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三營統領,說白了,就是掌管京城內城九座城門的總統領,關係到京城治安的等等瑣事,沒有他不能管的,這個位置看起來不顯眼,但實在重要之極,舉凡涉及皇權爭鬥這種大事,各方勢力第一個要拉攏的,就是這個九門提督。
  現任九門提督叫齊布琛,平日是跟太子一派走得較近的,那麼今天京城戒嚴,是跟太子有關了?
  那拉氏沒有胤禩想得那麼多,但隱隱也察覺不妥,無奈現在府裡沒了主心骨,她只好朝胤禩望去。
  胤禩暗自皺眉。
  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
  京城戒嚴,平頭百姓至多只敢私底下抱怨一陣,但是對於達官貴人,卻是擺在眼前的疑問。
  九門提督這麼做,必然要經過太子首肯,而皇上親征,太子監國,京城的一切,原本就是他說了算,這也無可厚非。
  只不過一切都透著一股不對勁。
  一些官階小的人去問,齊布琛尚可閉門謝客,但是阿哥王爺們去問,齊布琛就不可能不回答。
  捉拿欽命要犯。
  這是他的回答。
  再往下了問,就說與前明反賊有關。
  這個答案很是冠冕堂皇,所有質疑的人一下子都沒聲了,就算有人敢提出反對,那麼不小心將反賊放了出去,責任誰擔?
  胤禩想到的卻不是這一層。
  太子做這些事情,本也不關他的事,但是四阿哥胤禛卻在他那裡。
  無論太子做了什麼,以他所知的記憶,康熙絕不可能一去不返。
  那麼當康熙回來的時候,看見京城的異動,看見四阿哥與太子殿下在一起,他會怎麼想?
  別人也許不清楚,他卻再瞭解不過,這位皇阿瑪,也許英明強勢,卻也有著所有帝王都有的通病——多疑。
  漢武帝僅僅因為多疑,就逼死自己的兒子與皇后,結縭數十年的感情,還比不過別人一句讒言。
  康熙,自然也不遑多讓。
  到時候,只怕受到懷疑的,就是胤禛了吧。
  儘管他被軟禁的原因,有待商榷,但是當意圖謀反的帽子扣下來時,初衷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胤禩微微歎了口氣,抬頭看向天際。
  天氣並不晴朗,甚至還有些陰霾,烏雲聚集在京城上空,緩緩盤繞著,如同此時此刻的局勢,晦暗不清。
  之前他已經做了那麼多,不去救,別人也不能苛責他。
  但是如果一貫低調的胤禛,早早便被他們的皇阿瑪疑上,那麼往後,他還能去爭奪那個位置嗎,還會有二十五年後的雍正皇帝嗎?
  如此一來,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也有希望了?
  這個念頭畢竟只在腦海中盤旋了片刻便消弭無蹤,他這輩子,不是去爭那把椅子的。
  爭到手了,又有什麼意思?
  像他四哥那樣,日日防著政敵,打壓兄弟,每日批閱奏摺到深夜?
  胤禩苦笑,他發現自己的腳步,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向永和宮邁去。
  也許,他不過是想找個理由,承認那個人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
  ——其實已經很重要。

  失落

  德妃並不承認自己偏心。
  又或許,是有一點點,但是自古父母偏疼小兒子,是理所當然的,胤禛如今已經十七有餘,早就應該獨當一面,而不是像胤禎那樣承歡膝下撒嬌耍賴,然而他不僅沒有當哥哥的榜樣,反而還將同母弟弟推下水。
  這令德妃心裡頭,難受得如同有一把火在燃燒。
  是對胤禎的憐惜,是對胤禛的憤怒,還有其他一些痛苦,擔心的情緒。
  卻沒有半分,是對大兒子的內疚。
  在德妃看來,從胤禛被佟佳氏抱走的那天起,他就不再是自己的兒子。
  除了那點微弱的血緣關係,胤禛看著自己的目光,對自己的疏遠有禮,甚至是說話的語氣,都與在佟佳氏面前,截然不同。
  她忘不了當年眼睜睜看著那女人抱著自己的親生骨肉,笑顏逐開的模樣,忘不了那種撕心裂肺卻無能為力的痛苦。
  她對自己說,總有一天,她也可以撫養自己的兒子。
  所以德妃覺得,只有胤禎,才是自己真真正正的孩子。
  他會撒著嬌叫額娘,他會牽著自己的袖子耍賴,他會……
  這些,都是胤禛不曾對他做過的。
  那麼,她縱然偏心些,又有什麼不對呢?
  “額娘……”
  胤禎的眼睛還沒掙開,嘴裡已經嘟囔著這兩個字。
  他昏迷了三天,德妃就在榻前守了三天,除了必要的事情,幾乎都沒有離開過半步。
  小兒子轉醒的那一刻,她自然第一時間便看到了。
  “胤禎!”
  胤禎睜開眼,便看見德妃喜極而泣,緊緊抓著他的手不肯放開。
  “額娘……”他笑了笑,想要起來,卻沒有力氣。
  德妃忙用手壓住他。“折騰什麼,躺著!你整整昏睡了三天,都快把額娘給嚇壞了!”
  “娘娘。”德妃身邊的大宮女走了過來,“八阿哥在外面求見。”
  胤禎見德妃的面容一下子冷淡下來,好奇道:“額娘,八哥來看我的?”
  他不是來看你,是來為你四哥求情的。
  德妃扯了扯嘴角,沒把話說出口。“跟他說,十四阿哥剛醒,需要多休息,今個兒就不見了。”
  話沒說完,胤禎扯扯德妃的衣角,可憐兮兮道:“額娘,為什麼要趕八哥走,讓他進來吧。”
  德妃拗不過他,歎了口氣,揮揮手:“請八阿哥進來。”
  胤禎立時笑得眉眼彎彎。
  “德母妃吉祥。”從宮外回來,得知胤禎蘇醒,胤禩沒能歇上一口氣,又上這裡來了。
  “八哥!”胤禎的聲音還很虛弱,卻不能掩飾他臉上的高興。
  “十四弟醒了。”胤禩對他笑了一笑,關切安慰。“還要多休息才好。”
  “八哥,你在這多陪我聊一會吧!”胤禎鼓著嘴巴,在德妃面前,他褪去平日的小大人模樣,顯得率真活潑。
  胤禩見德妃沒有反對,便點點頭,真的坐下來陪胤禎聊天。
  從頭到尾,沒有一絲不耐,更沒有提及胤禛。
  德妃不由有些奇怪,她本以為胤禩會按捺不住,但現在看來,他卻似乎真是為探望胤禎而來的。
  直到看胤禎臉上露出淡淡疲倦,胤禩笑道:“十四弟累了,我還是改天再來吧。”
  胤禎拉住他的手,眼帶盼望。“八哥明天再來?”
  “好。”他笑著應道,又跟德妃道了別,轉身就要出去。
  “等等。”德妃出了聲,看了他片刻,輕輕地,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我們去偏殿,我有事和你說。”
  胤禩點頭應了,他還是那般淺笑著,表情未曾變過,仿佛德妃的反應也已在預料之中。
  德妃的表情很淡,語調也是緩慢的。“雖然阿哥之中,也有不少交好的,卻鮮少像你這樣的,為了胤禛,三番四次地來求情,這是為什麼?”
  “胤禩知道德母妃宅心仁厚,必不忍心處置其中任何一個兒子。”
  “你不用說漂亮話,他要謝的第一個人,應該是你。”德妃冷冷道:“在他心目中,真正的額娘是佟佳氏那女人,而不是我。”
  在這個只有兩人的地方,德妃直呼佟皇后的姓氏,沒有半分避忌,胤禩的神情也並未因此而有所變化。
  “德妃娘娘。”靜默半晌,胤禩終於開口。
  “當年被佟皇后撫養,四哥尚在繈褓中,這一切,他懵懂不知,更不是出於他的意願,縱然他面上待人疏遠,可也是性格所致,並沒有因此失了對您的尊敬,無論如何,他總是您的兒子,親生兒子。”
  德妃的表情有些鬆動,良久方道:“明日我會去跟太后求情,放他出來。”
  胤禩心中大喜,卻仍跪下行禮,不露半分聲色。
  “額娘跟八哥說什麼了?”胤禎強撐著不肯睡下,好不容易等到德妃回來。
  “沒什麼。”德妃將他的頭髮拂至耳後。“那天究竟是怎麼回事?”
  胤禎沉默了,原本蒼白的小臉仿佛更顯青白,抿著雙唇,目光落在自己互相絞著的雙手上。
  德妃心道那天的情景想必對他來說衝擊過大,不由柔聲道:“你不想說就不說了,當務之急是養好身子。”
  “額娘,四哥沒事吧?”胤禎抬起頭強笑道:“您別生氣,他也是無心的。”
  “無心?你差點沒命!”德妃提高了聲音,見他虛弱模樣,語調軟下來。“甭說他了,你好好休息。”
  胤禎笑了笑,閉上眼睛,很快進入夢鄉。
  這兩天雪小了許多,卻依舊冰寒刺骨。
  只是與清軍的氛圍比起來,寒冷已經不值一提。
  康熙所在的中軍大帳,不時有貼身太監進進出出,間或端著一盆血水,或者捧著幾碗湯藥,行色匆忙,神情凝重。
  索額圖身為重臣,近幾年康熙對他的信任,大不如前,此次雖然也讓他隨扈,卻是為了防備他與太子互相勾結,因此他被排斥在帳營外面,不得入內。
  當然,其他大臣,也沒有一個能進去。
  除了遇刺當晚在場的那圖蘇。
  一個小太監從裡面走出來,手裡還托著個盤子,他左右望瞭望,又低下頭往前走。
  一隻手突然伸出來拉住他。
  他嚇了一大跳,差點叫出聲,抬頭一看,才松了口氣。
  “中堂大人,您可嚇死奴才了!”
  索額圖一笑,摸出一個裝滿金瓜子的小袋放在他手裡,道:“這幾天照顧萬歲爺,辛苦你了。”
  那人順手塞進袖口,笑道:“中堂大人說笑了,這是奴才份內的事情。”
  一面說著,朝索額圖緩緩搖頭。
  索額圖眼睛一亮,隨即隱去,露出關切的神色:“萬歲爺沒事吧?”
  “萬歲爺洪福齊天,自然平安無事。”
  兩人又說了句場面話,便各自散了,落在外人耳朵裡,也不過是平常的寒暄與詢問。
  直到走出老遠,索額圖才忍不住,緩緩露出一抹笑容。
  接到太后懿旨的時候,太子是有點詫異的。
  太后素來是不管事的,怎麼會突然關心起胤禛的處置來。
  雖然後宮不得干政,但是這件事是家事,太后按理說也是一家之長,太子是沒有權利拒絕的。
  胤禛得知自己重獲自由,面上也不掩驚訝。
  太子拍拍他的肩膀。“本宮去太后那給你求情了,你別擔心,先回府去看看吧,等皇阿瑪回來,一切交給二哥就是了。”
  “多謝太子殿下。”在毓慶宮雖然並沒有受到苛待,但終究沒有自由,也不如在自己的家裡自在,何況胤禛滿腹心事,也無人可問,無人可說。
  “小林子。”太子望著胤禛離去的身影,突然道。
  “太子爺?”
  “去,把八阿哥召過來。”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毓慶宮外,除了值班的侍衛,並沒有其他人。
  草木蔥蔥,卻沒有熟悉的人影。
  印象中,那人總是站在他後面,一轉頭,就能看見。
  可是現在,卻沒有。
  自己在毓慶宮這麼多天,也沒有見他來過。
  難道,他出了什麼事情?
  你平日與老八走得最近,可你一出事,莫說幫你了,昨日說來給我請安,結果來去匆匆,連說要探你一眼的話也沒有。人情冷暖,關鍵時候才最能考驗人心。
  站定,閉上眼,歎了口氣。
  原本想邁向阿哥所的腳步停住,轉而往宮外方向走去。
  “爺,爺,您怎麼了?!”
  “眼睛有些疼……”胤禩扶額皺眉,一手撐著桌面。
  連帶著頭也暈眩起來。
  他方才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把高明嚇壞了。
  “奴才這就喊太醫去!”高明轉身走沒幾步,毓慶宮那邊來了人。
  “八阿哥,太子爺找您呢,說讓您馬上過去。”
  胤禩一怔,道:“四阿哥可還在毓慶宮?”
  “回八爺,四阿哥今兒一大早就出宮回府了。”
  他暗自松了口氣,無論如何,德妃那邊大事化小,等到皇阿瑪回來,總是好應付的。
  那麼太子叫自己過去,又是為了什麼?
  胤禩思忖片刻,道:“我這就和你走。”
  “爺!”高明急道。
  胤禩擺擺手。“你去太醫那裡拿些藥,回來給爺敷上。”
  此刻說了會話,已覺得好了些,便起身與來人走了。

  傷心

  大雪初霽。
  漫山遍野,仿佛除了白色,再也看不見其他。
  驀然間,號角聲響起,驚破了河畔一貫的平靜。
  蒙古裝扮的騎兵自河畔山腳處拐出來,一個個挎著改制過的馬刀,氣勢洶洶殺向對面的營地。
  “康熙皇帝已經受了重傷,怕是死掉了,現在的清軍不過是失去雄鷹的雛鳥,兒郎們殺了他們,拿下皇帝的頭顱!”
  “殺!”
  “殺!”
  為首之人蒙語吼著,手中高舉的刀鋒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餘者轟然回應,千幾人馬蹄陣陣,殺氣騰騰往這邊奔來。
  對面的清軍看起來有些混亂,像是大夢初醒般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拿起武器應戰。
  大多數人見勢不妙,轉身就跑,更坐實了皇帝駕崩,清軍群龍無首的猜測。
  為首將領本是噶爾丹麾下數得著的將領,這次被派來作為先鋒,是探查虛實,也是為了殺清軍一個措手不及。
  噶爾丹那邊早已蓄勢待發,只等他這一先聲奪人得手了,便待過來剿殺。
  然而他帶頭衝殺上去,沒過多久便察覺不妥。
  清軍號稱數十萬,單就康熙所在的中路,起碼也得有五六萬,但現在這種場面,卻哪裡有那麼多人,只怕連一千都不到。
  就算皇帝死了,也不應該剩下這幾個人。
  不好,中計!
  將領心中一抖,正想喊他們回來,卻聽見馬嘶刀劍之聲仿佛自四面八方響起,正黃、鑲黃、正白等上三旗旗幟亮了出來,伴隨而來的是千軍萬馬般的大軍壓境,黑壓壓一片,正中一面龍旗迎風飄揚。
  龍旗旁邊,有一個人騎在馬上,身穿明黃緞人字紋織金鎖子錦,戴著黃錦繡金龍雲紋頭盔,被清軍眾星捧月般簇擁在中間。
  隔得遠看不清晰,但是那人身上所散發的氣勢,並不是一般人可以偽裝的。
  是皇帝?!
  皇帝沒死!
  那將領倒抽了口涼氣,心知皇帝詐死,己方上當受騙。
  然而知道也晚了,還沒等他緩過口氣,胸口已經中了一箭。
  他圓睜著雙眼從馬上摔了下來,臨死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大勢已去,只怕大汗現在還不知道這皇帝詐死。
  “皇上英明果斷,這招引蛇出洞真是妙極!”索額圖拱手高聲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呼喊聲此起彼伏,仿佛連山都微微撼動起來。
  康熙面色平靜,並沒有因此展露笑容,只道:“一鼓作氣,噶爾丹此去不遠,追上去!”
  “嗻!”
  索額圖面露恭敬,手卻捏緊了韁繩。
  京城那邊……
  “八弟真是用心良苦。”太子斜靠著軟枕,姿態慵懶,語調緩慢,望著胤禩的表情似笑非笑。
  “臣弟愚鈍,請太子殿下明示。”胤禩也被他拉坐到榻上,兩人隔著一張矮桌,彼此的動作表情,細微可見。
  太子笑了起來。“你對四弟,真是義薄雲天,不惜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去求德妃,還真說動了德妃去想太后討恩旨,可是,你怎麼就沒想過來求本宮呢?”
  “這幾天也沒少來請安,可是見了面,卻沒一句是給胤禛求情的,連見也不見他,難道你覺得本宮就是那麼不近人情的人嗎?”
  本宮二字一出,胤禩知道太子心情已然不悅,忙跪下請罪。
  “臣弟有罪,只因念著德妃娘娘與四哥的關係,只盼著她能心軟,卻不願二哥因私廢公,左右為難。”
  “起來。”一雙手伸了出來,扶起他。“你看看你,永遠是這麼小心翼翼,我什麼時候說過怪罪你了。”
  胤禩順勢起身,卻是沒有說話,他壓根摸不透太子召他來此的用意。
  太子笑道:“好了,我正高興這幾天多了個伴,能陪我喝酒下棋,你就把他攆跑了,二哥沒法子,只好把你喊來作陪了。”
  胤禩會意,雙手執起桌上酒杯,仰頭一飲而盡。“臣弟自罰一杯,向二哥賠罪!”
  “好!”太子撫掌而笑,又為他斟滿一杯。“不過起碼得三杯,才能顯出誠意來。”
  胤禩微微一笑,也不推辭,一轉眼,三杯酒也下了肚。
  今日,只怕是走不了了。
  看來太子還是記著他給四哥求情的事情,有意刁難,若拂了面子,怕要往死裡得罪他。
  上次平陽之事才剛剛平息,胤禩不願再橫生波折。
  果不其然,只聽得太子道:“那今日咱們兄弟倆就一醉方休!”
  在康熙的親手教導下,資質再愚鈍的人,都不會差到哪裡去,何況太子本就不愚鈍,少年時期他的表現一直淩駕于眾兄弟之上,以至於康熙對這個兒子愛重無比,恩寵有加。
  琴棋書畫,乃至天文地理,凡是康熙感興趣的,在耳濡目染之下,太子都有所涉獵,足可擔得起文武雙全這四個字。
  所以除去身份,太子也可稱得上是風度翩翩的佳公子。
  若純粹喝酒聊天,他的談吐學識,自然無可挑剔。
  胤禩酒量不是特別淺,但是這具身體不同前世,還沒有經過多少酒量的鍛煉,加上眼傷其實並未完全痊癒,但是太子頻頻斟酒,又盯著他喝下去,這種情況下,即便他想推脫,也沒有藉口。
  將近半壺之後,頭開始隱隱作痛,連帶看在眼裡的事物,也有些恍惚模糊起來。
  他只好找些話題來轉移注意力。
  “聽說近日京城戒嚴,是二哥下的手令,不知這是為何?”
  “為了捉拿前明反賊。”太子嘴角噙笑,又為他斟滿一杯。
  前明反賊?胤禩一怔,也笑道:“臣弟只記得三藩之亂早在康熙二十年吳世璠自殺的時候就已經平息了,這反賊又是從何而來?”
  “八弟大抵不知道,民間有所謂的天地會,打著反清複明的旗號,在閩浙一帶活動頻繁,近日據傳有些反賊潛入京師,欲行不軌之事,事關重大,自然不能輕易放過。”
  只怕是你冠冕堂皇地找藉口做些見不得光的事情。
  胤禩心中冷笑,面上卻好奇道:“天地會?這名字好生奇怪,二哥可否為臣弟解釋一二?”
  太子也不再勸他喝酒,聞言笑道自然可以,便娓娓說起天地會的來源和大致情況。
  實際上,自三藩之亂平定後,康熙又刻意安撫江南士林,不僅對江南科舉賦稅等格外重視,還派了曹寅等人作耳目結交讀書人,可謂收效顯著,天地會所謂的勢力,並沒有太子說的那麼強大,即便有,也只是活躍在某些地方,像京師這種天子腳下,他們想有所作為的可能性幾近於無。
  他問起這事,不過是為了轉移太子的注意力,讓他不再頻頻灌酒,然而腦袋還是逐漸沉重起來,連耳邊的聲音,也變得有些不清晰……
  “爺,您回來了!”那拉氏早就帶著人候在院子裡,一見胤禛回來,立時行禮迎了上來。
  “這幾天府裡,辛苦你了。”胤禛的聲音透著疲憊,那拉氏忙又喚人遞上毛巾茶水。
  “爺說的哪裡話,這是妾身應該做的。”那拉氏隨著他坐下來,歎道:“只是辛苦了八弟。”
  胤禛心中一動。“怎麼?”
  那拉氏有點驚訝:“爺在宮裡沒碰上八弟?”
  胤禛搖頭,沒來由地有點煩躁。“我從太子那裡出來,就直接回來了。”
  那拉氏不疑有他,只笑道:“爺怕是還不知道,那會我聽說您被額娘發落一陣,還牽扯上太子,就慌了神,急急往宮裡趕,本想去求太后恩典,沒料到卻撞上八弟從那兒出來,也幸好有他,我才知道前因後果。”
  “他去太后那裡?”
  “是,他先我一步,去太后那求情,可是那會額娘正在氣頭上,後來連著幾日,八弟來回奔波,又是去求額娘,又是往這府裡來給我報信,我每次進宮去給額娘請安,她都不見我,沒想到她卻讓八弟給說動了,終於去求了太后放爺出來。”
  胤禛皺眉不語。
  那拉氏又道:“八爺這幾日怕是累壞了,我上次見著臉色都白了不少,回頭我找些補品,爺送進宮裡給他吧……”
  話未落音,胤禛驀地起身。
  那拉氏莫名所以。“爺?”
  “蘇培盛!”
  “奴才在!”蘇培盛聞聲跑進來。
  “備馬,進宮!”
  進了宮,胤禛直奔阿哥所,卻看到苦著臉的高明。
  “你家主子呢?”
  高明如見救星。“四爺,您來了,我們家爺被太子召去,還沒回來呢。”
  他愣了一下,轉身又往毓慶宮走去。
  自從呂有功暴病死後,毓慶宮第一得力的太監就換成了賈應選。
  這會他正站在殿外,見了胤禛,遠遠便認出來,不待他上前詢問,已經小跑著上來行禮。
  “奴才見過四爺,四爺吉祥!”
  “太子殿下呢?”
  賈應選遲疑了下,道:“殿下正與八阿哥在裡頭說話。”
  胤禛見他吞吞吐吐的模樣,疑竇頓起,撥開他便往裡邊走去。
  “誒誒,四爺!”賈應選不好攔他,忙追上去,急聲道。
  胤禛腳步飛快,待走至門口,腳步卻不自覺緩了下來。
  “胤禩,你覺得二哥如何?”太子的聲音有些低沉,與平日不大一樣。
  “自然是好的……”回答的人語氣遲緩,似乎有些反應不過來。
  “那麼四弟呢?”
  “四弟……?”
  “對,胤禛。”
  “胤禛……”伴隨著道出這個名字,胤禛似乎聽到裡面的輕輕地歎了口氣。“累……”
  “累?為何累?”
  “他凡事……總喜歡多想,我卻要步步小心……很累……”
  “哦?那你為何還與他這般交好?”
  “……”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瓷器落地的脆響,胤禩扶著額頭的手微微一頓,似乎清醒了一些,甩甩頭,想起身,卻力不從心地歪倒在榻上。
  “四爺!”驚叫聲自外面傳來,但此刻聽在胤禩耳中,卻顯得分外遙遠。
  四哥?
  四哥來了?
  胤禩皺了皺眉,想起自己剛才好像說了什麼,但隨即又淹沒在頭部陣陣湧上來的抽疼中。
  四肢有些乏力,身體也有些發熱。
  他靠在桌旁,極力壓抑著因不適而想逸出口的呻吟。
  胤禛轉身便走,不顧身後碎了一地的瓷器,也不理會賈應選的大呼小叫。
  他只願自己剛才沒有來過這裡。
  這樣就不會聽見那句話。
  我步步小心……很累……
  原來與我相處,竟是這般勉強你。

  化險

  太子聽見外頭聲響,本是一驚,又聽見腳步聲遠去,賈應選還喊著四爺,才放鬆下來,嘴角甚至揚起一抹笑容,望著胤禩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
  原本不過想灌醉他懲罰一番,再乘機套些話。
  不料卻有意外的收穫。
  他回頭望去。
  胤禩正揉著額角,眉間緊緊擰著,表情有點壓抑,似乎正在忍耐著什麼。
  “八弟?”太子坐上與他同一側的軟榻,伸手去扶他,狀若關切:“可是有身體不適?”
  胤禩壓根聽不清他說了什麼,只覺得耳邊嗡嗡直響,下意識地搖搖頭,起身便要離開。
  太子按住他,笑道:“若是精神不佳,不如今晚就在此處安歇吧。”
  頭疼得愈發厲害,胤禩閉著雙眼,只想減輕此刻劇烈的暈眩感。
  本就搖搖晃晃的身體被太子這麼一拉,猝不及防歪了下來。
  正巧讓太子抱了個滿懷。
  那人原本白淨的臉因醉酒而浮上微暈,連帶著薄唇的顏色也在酒水浸染下變得更加豔麗。
  方才兩人喝的是烈酒,太子別有用心,便一直往胤禩杯裡斟滿,半強迫地逼他喝下,自己倒喝得不多,所以神智還算清醒。
  然而看過眼前這一幕,也覺得心神一蕩,有些把持不住。
  胤禩的面容,偏于溫雅清俊,雖然肖似良妃,卻與柔媚入骨之類的形容完全搭不上邊,皇子貴胄,天生貴氣,更不可能讓人聯想起小倌一類的人物。
  只是太子本就男女不忌,少年時也曾對胤禩生起過一些陰暗不能見人的念頭,此刻見了這般情致,便突然覺得莫名喜悅,有種近在咫尺,得償所願的刺激感。
  那邊胤禛走到半路,驀地想起以前太子對胤禩做過的事情,不由停住。
  “爺?”宮門外,翹首以盼的蘇培盛趕忙迎上來,卻見他站定腳步,臉色陰沉。
  “你先別跟我回去,去見太子妃,就說八弟現在在太子那喝酒,他酒量不好,怕言行衝撞了太子,請太子妃幫忙照看一二。”
  “嗻。”
  “八弟?胤禩?”太子輕輕喊了幾聲。
  懷中之人緊皺雙眉,靠在自己懷中,卻無力動彈,仿佛任其施為。
  太子放心了,他輕笑一聲,低下頭去,印上那張帶著豔色的薄唇。
  出乎意料的柔軟。
  淺淺的酒意自唇舌相接處傳了過來,夾雜著胤禩身上的味道,並不令人反感,反而讓太子愈發有種探索下去的欲望。
  胤禩雖然神志不清,但並非全無察覺,下意識便欲推開太子,卻被緊緊抓住手腕。
  他的眼睛半睜開來,雖然望著前方,細看卻無焦距,只是茫然而混亂。
  太子一著得手,又見他渾然不知,更加肆無忌憚,半晌自那唇上離開,輕輕滑過對方微微抬起的下巴,沿著白皙的頸部蜿蜒而下。
  屋內只餘下兩人,沒有太子的命令,誰也不敢進來打擾。
  檀香自爐中幽幽嫋嫋地升起,連同那隱秘曖昧的氣息,彌漫在四周,纏繞著兩人。
  胤禩喘息出聲,隱約覺得有人抱著自己,恍惚中仿佛又回到那個夜晚,那個夢境。
  那人緊緊抱著自己,手探向前方的欲望,耳邊縈繞著對方熾熱的氣息。
  四哥教你人倫之事,害羞什麼……
  做一次給我瞧瞧……
  感覺如此真實。
  胤禩忍不住呢喃出聲:“四哥……”
  太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四哥……”俊秀的少年擰著眉。“……不要……”
  斷斷續續的話語落入太子耳中,他盯著胤禩看了半晌,嘴角緩緩勾起。
  原來如此。
  四弟你真是好手段。
  連本宮這個太子,也自歎弗如。
  難怪胤禩會甘願為了你奔波求情。
  本宮還道,這世上真有如此兄弟情深呢。
  太子哼笑一聲,撫上對方微腫的唇,拇指緩緩揉著,力道有些失控,以致於胤禩在半昏迷中,也忍不住想要躲開。
  扣子一顆顆解開,終於將最後一層裡衣也脫了下來。
  少年赤裸著上身呈現在他眼前。
  這具軀體,縱然還有些青澀,卻已經慢慢嶄露出男人的身段。
  讀書時,胤禩的弓箭騎射也算中上,後來雖然開始辦差,但每隔三兩天也會練上一兩回,所以身體不但不瘦弱,反而修長有度,十分勻稱。
  “哼,四弟倒真是好豔福……”
  手撚住胸口的淡色乳頭,緩緩揉捏,直至那人因吃痛而呻吟出聲,才將手移向沒了外袍遮掩,卻猶自被褲子覆住的欲望處。
  太子熟諳情事,自然知道怎樣做才能令一個人既快活又痛苦,便也不急著下手,只是緩緩地,用手指描繪著那隔了一層布料的形狀。
  少年人的軀體最是血氣方剛,任胤禩實際上有多少歲,身體上的反應是遮蓋不住的。
  沉睡的欲望在刻意撩撥下慢慢抬頭,半硬著撐起褲襠。
  太子滿意地笑了,俯下身又親了親他的唇角,正欲褪下他的褲子。
  叩門聲響起。
  太子的笑容凝住,瞬間沉下臉色。“本宮不是說了不要來打擾嗎?”
  “太子爺!”賈應選在外面小聲而急促地喊道。
  若無大事,賈應選也不敢來打斷他的好事。太子皺了皺眉,“進來。”
  賈應選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被半褪去衣裳,躺在太子懷中的八阿哥,當場愣在那裡。
  “狗奴才,魔怔了?”
  賈應選對上太子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由打了個寒顫,即刻回過神來,心中猶自震撼,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
  “太子爺,前方來報,御駕不日將返京。”
  太子皺眉。
  前線消息傳遞困難,他已經有數十日未曾收到索額圖密信,因此也並不知道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
  難道說,噶爾丹的計謀失敗,皇阿瑪並沒有遇刺身亡?
  那麼他在京城這一番動作……
  這麼一想,頓覺一身冷汗,再也沒有任何狎玩弟弟的心情。
  “誰帶來的消息?”
  “索相的親信,現在還在外頭候著呢。”
  “出去說話。”他起身往外頭走去,到了門口腳步頓了頓,又交代了一句。“回頭找個人幫他收拾一下。”
  指的自然是榻上的胤禩。
  賈應選連連答應,待太子先走出去,忍不住又回頭望了一眼,仍覺驚心不已。
  太子爺平日玩玩內侍小倌也就罷了,竟連兄弟也……
  賈應選得了吩咐,等太子與人密談時,又折返回來,處理太子留下的爛攤子。
  這種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自然不能喊人幫忙。
  他扶起昏睡不醒的胤禩,將衣服一件件穿好。
  賈應選忙得滿頭大汗,也沒注意門被輕輕推開,有人走了進來。
  直到腳步聲近在咫尺,他才醒過神來,忙回頭看去,卻是駭得幾乎失聲。
  “太、太子妃!”
  驚駭之下,甚至連跪拜行禮也忘了。
  石氏也沒有指責他的失禮,穿著暗紅色金絲袞邊常服,穩穩站在那裡,已是一派雍容典雅。
  “收拾好之後,將八阿哥扶至偏殿歇息。”
  “嗻。”
  “今日之事,絕不可洩露半句。”
  “嗻。”再長十個膽子也不敢,又不是活膩了。賈應選低著頭,暗暗叫苦。
  “我出現在這裡的事情,也無須告訴太子爺。”
  “嗻。”賈應選的頭垂得更低了。
  太子妃禦下寬厚,脾氣溫和,可他也知道,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皇家陰私一旦扯出什麼事來,頭一個要倒楣的,必定是他們這些做奴才的,所以即便石氏不說,他也不會鬼迷心竅似的跑去告黑狀。
  交代完賈應選,石氏便轉身離開。
  她貫來是溫和柔順出了名的,此時臉上卻浮著幾不可見的哀愁。
  胤禩是在頭痛中醒過來的。
  宿醉加上眼傷,讓他一睜眼便皺著眉頭。
  “爺,你醒了?”高明忙扶起他,又讓人端來醒酒湯。
  “嗯……”胤禩努力回憶起昨天的情形,自己似乎是在太子那裡喝醉的?
  “這是哪裡?”
  “這是毓慶宮偏殿,太子妃吩咐了,讓你好好休息,又把奴才喊過來照顧你。”
  太子妃?“那太子呢?”
  “自奴才過來這邊就沒見著太子爺,爺,咱這是回去還是?”
  “回去。”胤禩想也不想便道。
  向太子妃石氏道謝告別,兩人往回路上走。
  高明絮絮叨叨說起昨天的事情:“四爺來找你,見你不在,他又上毓慶宮去了。”
  胤禩皺眉,他怎麼沒印象?“你碰見他沒有?”
  高明搖搖頭:“後來奴才等了半天,太子那邊來了人,說你在那歇下,一大早奴才才被叫過來。”
  酒這玩意兒果真誤事,自己竟是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胤禩揉揉額角,臨時改變主意:“出宮,上四哥那兒。”
  想了想,又道:“算了,先回去梳洗一下,這副樣子也邋遢得很。”
  身上還有淡淡酒味,一會那個嚴謹的四哥見了,不曉得又會說什麼。
  四阿哥府位於京城東北角,據說前身是明代內官監官房,胤禛搬進去的時候,雖然已經修繕一新,但也還保留了舊府的一些痕跡。棱角飛簷處,雖經歲月洗練而有些陳舊,卻依舊不掩精緻,可以想見當時此間主人的權勢與氣派。
  因胤禛喜潔,四阿哥府上下每日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連門口那兩座石獅子,看起來都要比旁邊人家來得白一些。
  胤禛很少與皇室宗親之間互相走動,僅有關係比較好的,也就是胤禩和幾個年紀小點的阿哥,今日休沐,沒去宮中,十有八九是留在家裡。
  府上家人正打開大門想打掃臺階,一眼就看見走過來的胤禩。
  “八爺!”下人堆起滿臉笑容,上前行禮。“你來了,奴才這就去稟報!”
  四阿哥府的人都知道主子與八阿哥親厚,每次上門無須通報,但此時胤禛正與幕僚在書房議事,不允許任何人入內。
  胤禩點點頭,任那人去通報,逕自在院落裡看花。
  不多時,府中管家蘇培盛過來,面上帶了點為難。“八爺,我們爺正在議事,只怕今個兒不太方便……”
  事實上,胤禛說的是不見,但他又怎敢原話轉達。
  胤禩愣了一下,沒想到是這個回答。
  蘇培盛暗暗叫苦,他不知道這兩位爺在鬧什麼彆扭,但說到底總是親兄弟,若來日和好,倒楣的不還是下人奴才。
  “既如此……”胤禩若有所思。
  蘇培盛等著他說告辭,卻不料八阿哥微微一笑,道:“既如此,我便等四哥議完事出來吧。”
  “那依你看……”
  “四爺。”
  叩門聲打斷了兩人的話,胤禛有點不快。“什麼事?”
  “八爺說要等你議完事,現在外頭等著呢。”
  胤禛一怔,沉默片刻,道:“讓他先回去,就說我今日沒空。”
  當日在毓慶宮,他等了數日,翹首以盼,卻沒有看到那人的身影,太子的話雖明知是挑撥,卻也讓他在失望之餘多了幾分煩躁,及至從那拉氏口中得知那人為他四處奔波勞累,才知道自己一時任性誤解了他,又匆匆往宮裡趕。
  若是沒去便好了,如此也不會聽見那句傷人的話。
  我自問對你處處關照,又有哪裡對不起你,何止於讓你覺得疲憊?
  一個惱怒的聲音自心底響起。
  胤禩的母妃出身低,他這一路過來,確實吃了不少苦頭,與自己相處,從來都是少年老成的模樣,他說自己步步小心,又有哪裡錯了?
  另一邊,卻還不由自主為他辯解。
  說到底,自己氣的是那人這句話裡,仿佛將與自己的交情當成一種負擔。
  既想跑出去質問他,又覺得如果這時候見到他,肯定又會心軟。
  胤禛心中糾結無比,只能強捺下煩躁的心情。
  他卻忘了自己從毓慶宮出來的那一刻,也曾動搖懷疑過的。
  沈竹看著自家主子在房中來回踱步的身影,只覺得頭暈眼花,不得不出聲道:“四爺,若八爺有事,不若奴才先行告退?”
  胤禛頓了一下。“繼續說你的。”
  剛才明明是你在說,讓我說什麼?
  沈竹無奈,只能胡亂找了個話題,說了半天,卻發現胤禛壓根就心不在焉。
  “爺!”外頭的高明突然驚叫一聲。
  “八爺暈倒了,快來人啊!”
  喧嘩聲自外頭傳來,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胤禛再也按捺不住,立時推門出去,幾步到了胤禩跟前。
  一把將那人扶住。
  “還愣著做什麼,把人背進去,拿熱水來!”
  冷眼一掃,效果立竿見影,這邊有人小跑出去拿熱水毛巾,那邊蘇培盛已經彎下腰,作勢要背胤禩。
  原該昏迷的人驀地睜開眼,神色清明。
  “四哥。”
  胤禛愣住,片刻才反應過來。
  當即沉下臉,冷聲道:“你越發長進了,還能算計起四哥來!”

  開解

  隨著話語,胤禛便欲甩開胤禩的手,卻被順勢抓住。
  胤禩笑道:“若不是這樣,怎能引四哥出來。”
  這一路上,他思來想去,已將事情猜了個七八分。
  太子召見,他本有防備,只是沒料到太子居然敢在酒裡下藥,讓他防不勝防。
  而胤禛去找自己,又匆匆離去,應是聽見自己酒後失言說了什麼,又恰好讓胤禛聽到。
  酒是穿腸藥。
  枉費他多活了四十幾年,到頭來居然被太子算計。
  胤禩一直覺得,自己因為知道結局,所以比別人多了一些優勢,從前那些不好的事情,都可以預先避免。
  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他在做了一些與前世不同的事時,同時也改變了事情原本的方向。
  上輩子他謀求大位,一直韜光養晦,凡事都有大阿哥和百官去出頭,太子壓根不會注意到自己。
  但是這輩子因為與四哥拉近了關係,連帶著也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
  太子的心思,其實再明白不過。
  目前大阿哥是儲君位置的最大威脅,有他在,太子永遠束手束腳,所以太子也想拉攏兄弟為自己所用。
  只因為表現不錯,又沒有依附大阿哥,所以太子想拉攏自己。
  但他又不放心,因為自己是惠妃的養子。
  所以在拉攏的同時,也要打壓離間,以免將來胤禛被一起拉到大阿哥陣營裡去。
  真是用心良苦。
  可惜用錯了對象。
  若他這番苦心能用在皇阿瑪身上,只怕已經有了百倍回報。
  說到底,儲君廢立,不過是那個人的一句話。
  想到這裡,胤禩暗自冷笑,太子居然鬼迷了心竅,想算計自己。
  這筆賬,自然是要慢慢來算的。
  然而因著這次的事情,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為什麼總想著躲避,就哪一方也不依附?
  就連前世的四哥,明面上也是打著擁護正統的旗幟的。
  或者說,他猜透了皇阿瑪的心思,在滿朝文武都棒打落水狗的時候,獨獨他擁立太子,給皇阿瑪留下大公無私的印象。
  而這輩子,自己如果真想做點對江山社稷,對天下百姓有利的事情,就不能像五哥、七哥那般與世無爭,關起門來過日子。
  眼下皇阿瑪交給他的吏部,就有不少弊病需要整治。
  吏部被稱為六部之首,重要性可想而知,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差事辦砸了,也就罷了,辦好了,必然有人找上門來。
  但誰也不支持,就會經常疲于應付各種各樣的拉攏與暗算,說不定還會讓皇阿瑪覺得自己奸猾。
  自己現在本就是個不及弱冠的少年,有些事情,處處算計,再三思慮,總想著如何示弱,如何不露鋒芒,如何韜光養晦,反而落了下乘。
  反倒不如憑著本心行事,只要處處以皇阿瑪為先,也就不會與四哥的利益發生衝突。
  何必每時每刻都想著如何討好四哥,平白給心中增添負擔。
  這輩子,他與四哥兄弟感情漸好,這是一樁好事。
  其餘的,順其自然也就是了。
  話說這頭,胤禛看著他裝暈讓自己跑出來,氣就不打一處來。
  袖子甩不開,便也任由他拽著,只是表情冰冷,足以嚇退不少人。
  卻不包括胤禩。
  他笑道:“四哥生氣了?能不能讓我討杯水喝?”
  胤禛不回答,那拉氏也從別院趕過來了,見狀便對府中下人道:“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把八爺扶到裡頭去!”
  福晉開口,胤禛不好駁斥,也冷著臉走了進去。
  那拉氏看到胤禛的臉色,已知兩人之間必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否則胤禛也不至於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兩人分坐廳中兩側,卻都不言語,氣氛尷尬。
  那拉氏見狀,便揮手讓眾人都退下去,自己也順手帶上門出去。
  自然是胤禩先開口。
  他起身走到胤禛面前,道:“四哥,好端端的生什麼氣,莫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罵便是了,可別不理我。”
  說罷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帶了些討好的神色。
  要胤禩來做這種動作,可真是難為他了,但他知道這個四哥素來是吃軟不吃硬,如果與他硬扛著,那只能兩敗俱傷,不若自己先放下身段。
  他能聽到自己暈倒便二話不說跑出來,可見心中情份並沒有減少,只是不知道自己喝醉說了什麼,居然惹得他發如此大火。
  眼見胤禛臉色似乎和暖一點,他又道:“如果四哥還不解氣,打我也行,你若這麼不理不睬的,弟弟我以後出宮可就無處可去了。”
  胤禛被這句話氣笑了。“敢情我這府上對你來說就是個出宮的藉口?”
  胤禩笑眯眯的。“自然不是啊,還有四哥家裡的好菜,待我如親弟的四嫂。”
  居然沒有我。
  胤禛氣哼哼地想,看著他眉眼彎彎,心裡卻不由一陣發苦。
  那天那句醉話,到現在依舊縈繞耳旁。
  讓自己無法不去介意。
  撩撥幾句,胤禩看火候差不多了,又軟下聲道:“四哥,我一直沒來得及問你,你被太子軟禁在毓慶宮,可有受了什麼委屈?”
  胤禛想起他這些時日為自己奔波的情景,縱是有再多的氣,也不知不覺消弭大半。
  “沒有,太子待我甚好,只是聽說太子後來又將你召去,說了什麼?”
  胤禩苦笑道:“那天我眼傷發作,去了之後被太子拼命灌酒,沒多久就醉得人事不知,哪裡記得,只是近日京城戒嚴,人心惶惶,四哥自己萬事小心些,莫落了他人把柄。”
  胤禛點點頭:“你自己也多注意,沒事就待在阿哥所或吏部,別到處亂跑。”
  兩人很有默契地繞過那個敏感的話題。
  胤禛那日,只聽到胤禩醉後太子誘話,聽了半截便怒氣衝衝地離去,渾然不知後來又發生了何事。
  幸而他生氣中仍有一絲理智,心中總對太子留著幾分防備,又讓蘇培盛去通知太子妃,這才免了一場彌天禍事。
  許多年後,胤禛知道真相時,幾乎沒有暴跳如雷,又懊悔自己當初怒火攻心,轉身就走,讓那人白白被太子占了便宜。
  這是後話了。
  胤禩在四阿哥府用過晚膳,這才趕在宮門落下前回去。
  他前腳一走,那拉氏便見胤禛的表情有些忡怔失神。
  揮退左右,她柔聲道:“爺有心事?若是家事,不如說出來聽聽,也好幫爺參詳一二。”
  胤禛皺了皺眉,本不想說,但見她目光殷殷的模樣,想了想,還是簡單敘述一遍。
  語氣淡淡,卻隱隱有難以釋懷之意。
  胤禩那句話,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面上再若無其事,心也會被紮疼。
  如果他與胤禩的關係就像普通兄弟,那倒也罷了。
  他充其量冷笑幾聲,從此與這人劃清界限,生疏客套便是。
  可惜不是。
  兩人從小到大,先勿論自己對他的感情,光是一起經歷的那些事情,也遠遠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誼。
  自己可以忍受他對自己說出這種話,卻不能容忍自己聽到他對別人說出來。
  那拉氏心思通透,心念一轉,已經知道癥結所在。
  “爺,其實八爺並不是在埋怨任何人,只不過酒後吐真言,說出自己的心情罷了,其實說出來,反倒是好的。”
  胤禛挑眉看她,那拉氏續道:“八爺與您身世相仿,你有佟皇后庇護,雖然佟皇后早逝,可有這份關係在,誰也不敢欺辱你,八爺卻不一樣,良妃娘娘能封妃,還是因為八爺得了皇阿瑪的青眼,在那之前,八爺背地裡受了多少白眼和閒氣,就算你能幫他,畢竟也有限,不可能每時每刻都與你一起,你仔細想想,八爺可曾向你抱怨過?”
  胤禛一怔。
  是了,他連被太子推下水,都再三隱瞞,後來還是因為實在瞞不過了,才說出來,雖然那時候胤禩並沒有說自己落水就是太子做的,但胤禛又怎會猜不出來。
  自己待他好,可也無形中給了他不少壓力吧,皇宮裡頭,處處都是玄機,他既要防著別人暗算,也要防著因為自己對他好,而惹來有心人的眼熱妒忌,又怎會不累?
  那拉氏歎道:“爺,都說八爺少年老成,但依我看,他是長年累月思慮過重,小心謹慎以致于失了少年人的朝氣,你若連他抱怨兩句也和他置氣,只怕他最後連個最親近,能說說心裡話的兄弟也沒有了。”
  這句話直指胤禛的心結,讓他聞言一震,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才道:“他說你待他如親弟,就這份心思而言,也確實不虛。”
  如此說著,心中的陰影卻也漸漸消了。
  那拉氏暗自松了口氣,面上卻笑道:“女人家的心思往往要更細膩些,你們大老爺們,有時候就是想岔了半步。”
  無論怎樣,她也不希望這兄弟倆生了嫌隙。

  歸來

  五月裡,費揚古率領的西路軍在昭莫多大敗噶爾丹主力,斬首三千餘級,生擒數百人,連同牛羊駝馬等物,統共二十余萬頭。
  噶爾丹見機得早,望風而逃,僅以身免。
  康熙下令全軍各人因功嘉獎,並班師回朝。
  御駕帶著大軍浩浩蕩蕩返京,太子自然率領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恭迎皇阿瑪大勝歸來!”太子一撩袍子,當先跪下。
  後面立時呼啦啦跟著伏倒一大片人山呼萬歲。
  “平身!”康熙臉上看不出喜怒,一身鎧甲縱馬而來,更顯天子氣象,令人不敢直視。
  太子起身,上前拱手。“請皇阿瑪御駕回宮。”
  康熙點點頭。“京城可好?”
  “一切安好。”
  康熙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扯了扯韁繩,往前馳行。
  他這一走,後面大軍自然跟上。
  太子愣了一下,也領著百官往城內走去。
  一路上百姓攜妻帶子跪拜路旁,歡呼雀躍瞻仰天顏,自然令康熙極為高興的,可這份笑容卻在回宮安頓好,召來眾兒子之後斂了回去。
  “京城戒嚴,是怎麼回事?”
  這話沒有指名,但能夠下手令的也只有太子而已,太子連忙跪下。
  一眾阿哥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
  “回皇阿瑪,據報近日京城有前明反賊潛入,事關重大,兒臣為了謹慎起見,故下令九門提督戒嚴。”
  “哦?”康熙的聲音不疾不徐,顯得有點漫不經心。“可有證據?”
  “這……只是風聞言事,並無證據。”
  “既然沒有證據,怎可如此兒戲?天子腳下,首善之都,小事也能化大,眼看秋闈將近,順天府一帶舉子彙聚,一個不好就要鬧出事來,你來擔這個責任?”
  這會還未到三伏天,但太子額頭上,已經隱隱見汗。
  這是康熙第一次在別人面前落他的面子,以往不管什麼事,康熙至多也就是留下太子單獨與其諄諄善誘。
  大阿哥此番隨扈,就算寸步不離康熙,也算是攢下軍功,底氣自然又足了不少,眼見康熙如此發作太子,心中竊喜,只覺得自己離那個位置,仿佛又更近了一步。
  但他經過軍旅歷練,加上年紀漸長,也越發沉得住氣,見狀只是暗自冷笑,樂得看戲,並不吭聲。
  大阿哥能忍,三阿哥卻不能忍,這種情況,自然要添把柴加把火的。
  他站前一步,從袖中抽出一封奏摺。
  “啟稟皇阿瑪,兒臣有份摺子,是兒臣這些時日琢磨的治河心得,請皇阿瑪御覽。”
  三阿哥胤祉受命署理工部事,倒也下了些功夫去研究的。
  康熙卻不命人接,只先問道:“朕不在,太子監國,何不直接呈給太子?”
  三阿哥垂首道:“兒臣十日前已將此折呈上,但太子一直沒有批復,兒臣只好直接呈給皇阿瑪,眼看要是進了七八月,雨水漸多,治河一事又上了日程,兒臣想,總是早些定下方案的好,也能造福一方百姓……”
  康熙不語,目光沉沉掃過太子,太子連忙跪倒。
  “皇阿瑪明鑒,兒臣從未在案頭上見過三弟說的摺子,必是下人奴才整理時疏漏了!”
  “梁九功。”
  帝王出聲,梁九功立時會意,上前接過摺子,輕輕放在康熙手邊的矮桌上。
  康熙並不急著拿起來看,只以指節叩著桌面,似在思忖。
  其他人不敢打擾。
  西暖閣內只餘一片細微的呼吸之聲。
  在康熙看不見的角度,其他人若有似無地打量著太子,心中各有思量。
  “胤禛。”冷不防,康熙點了名。
  “兒臣在。”
  “小十四落水的事,是怎麼回事?”
  胤禩心頭一跳,望向那人,卻見他面沉如水,仿佛早就料到自己會被詰問。
  “兒臣與十四弟嬉戲,失手將他推落下水,請皇阿瑪降罪。”
  康熙盯著他看了半晌,沒有說話。
  胤禩情知此時不能開口求情,否則只會弄巧成拙,便也只好兀自沉默。
  “胤禛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康熙發話,兒子們自然不敢不從。
  太子張口欲言,頓了頓,卻還是作罷,起身也出了去。
  走在外頭,大阿哥忍不住刺他一句:“太子今日面色不好啊,可是這段時日操勞國事所致?”
  太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卻沒有反駁,轉身便走。
  大阿哥轉頭看向胤禩,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有些日子不見,又長高了不少,什麼時候跟大哥比比騎射?”
  語氣溫煦,充滿關切。
  胤禩也回以笑容:“大哥別取笑我了,什麼時候我能跟著上回戰場,才有膽量與你過一過手。”
  大阿哥大笑,又與他說了幾句家常,這才走了。
  此時三阿哥等也早就散了,餘下十三阿哥還留下來,面帶擔憂:“八哥,四哥他不會有事吧?”
  十三阿哥自幼聰穎活潑,很得康熙喜愛,但他生母是庶妃,如此反而惹來注目,像十阿哥胤俄這樣貪玩翹課而經常被康熙訓斥的阿哥,自然瞧他不太順眼。
  這輩子卻因胤禩從中調和的緣故,幾個小阿哥關係和緩許多,但他心思細膩的那一面,卻在此時體現了出來。
  老九和老十他們貫來沒心沒肺,康熙一讓眾人散了,他們便邀胤禩同行,見胤禩留下來,也就先走一步。
  惟獨胤祥跟他一起等在外面。
  單就這份心思,也莫怪四哥日後登基對他青眼有加,恩寵備至。
  就在胤禩出神的當口,胤禛已從裡面走了出來,他見了兩人,明顯一愣。
  “四哥!”胤祥上前,扯扯胤禛的袖子。“你沒事吧?”
  胤禛搖搖頭,又看了看胤禩,心中一暖。“沒事,我有些話和你八哥說,你先回去讀書吧。”
  胤祥點點頭,這才離開。
  “四哥……”
  “皇阿瑪收了我的差事,命我閉門思過。”他剛開口,胤禛已經淡淡道。
  胤禩皺眉。“因為十四的事情?”
  胤禛點點頭,沒有再說話,臉上表情有些飄忽,不知道在想什麼。
  十四落水那件事的內情,胤禛從沒說過,胤禩也一直沒有問,真相如何其實已經不重要,宮裡頭的人往往看的是結果。
  從小一起長大,又是前生仇敵,這副樣子,胤禩不用猜也知道他心情不好。
  “四哥跟我去個去處罷。”
  “既是皇阿瑪下了旨意,還是不要違逆的好。”胤禛看著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嘴裡說著拒絕的話,但語意卻並不強烈。
  胤禩笑道:“總歸還沒下明旨,權當出去散心罷了,你跟我走就是。”

  榆錢

  胤禛被他帶著兜兜轉轉,從宮裡出來,也不讓坐轎子,兩人騎著馬一路慢行,途經金魚胡同,直出了崇文門外,再行了半柱香時間,才見胤禩停下來。
  胤禛雖也沒少出宮,卻從未來過這裡,眼看此地魚龍混雜,人聲鼎沸,就先皺了皺眉。
  胤禩笑道:“大隱隱於市,這山珍海味吃多了,也該嘗嘗清粥小菜,保管不會讓四哥失望就是。”
  他既是這麼說了,胤禛也不好再說什麼,便隨他往裡走,一直來到一間粗竹竿搭起的小面攤前。
  不過五六張桌子,斑駁陳舊,卻坐得滿滿的,正巧胤禩他們到的時候,其中一桌客人付帳離去,胤禩忙拉著胤禛坐下,似乎也不介意桌上的殘羹冷炙。
  “老闆,來兩碗榆錢面!”
  “好嘞,稍等!”
  老闆見兩人錦衣華服,與周遭氣氛格格不入,不敢怠慢,忙拿著抹布過來收拾。
  “你怎麼會發現這種地方的?”
  在胤禛眼裡,這個弟弟自小跟自己幾乎寸步不離,雖說他成親之後兩人見面少了,可也沒發現胤禩喜歡到這種三教九流的地兒來廝混。
  “我也是偶然間發現的,想著你沒嘗過這種東西,帶你來散散心的。四哥看他們。”
  胤禛隨著他話語所指望去,面攤旁邊就是口井,不少婦女提了捅來挑水,五六歲的小孩兒,也跟在大人後面,吮著大拇指,蹦蹦跳跳的模樣。
  其中兩名婦人,似是因什麼事情爭執起來,橫眉豎眼,吵了幾聲,周圍都是左鄰右舍,自然上前勸了,過了會兒,吵罵聲漸小了下來,又各自散了。
  旁邊還有不少人,吃面的有之,抽著煙袋的有之,都做著自己的事情,沒往剛才吵架的兩名婦人多看一眼。
  “人生百態,本是如此,有人歡喜,自然也有人傷心,酸甜苦辣,俱都只有自己感受最深,旁人終究也只是旁觀。”胤禩笑道:“所以四哥還是要高興些才好,無論是我,還是四嫂,定都不願意見你鬱鬱寡歡的。”
  你自己鎮日將心事都埋起來,倒會勸解起別人了。
  胤禛暗哼一聲,默默腹誹著,心頭倒仿佛真是隨著他的話輕快了一些。
  忽而想起他之前眼疾未愈,就為自己的事情四處奔波,又覺得自己確實是過於小家子氣了些,難道都到這等田地了,還不允許人家說一句累麼?
  難道自己就忘了還要護他一世周全的承諾嗎?
  堂堂四阿哥,絕不會承認自己是因為瞧見他在別人面前傾訴心事(說醉話?)而吃醋。
  這麼想著,臉上便有些訕訕,所幸一閃而過,身旁那人並沒有察覺。
  “你四嫂尋了些膏藥,回頭問問太醫能不能用,可以的話你就拿去敷吧。”
  有老婆的好處之一,就是可以把一些明明是自己做的事情推到老婆頭上。
  胤禩點點頭,他對這眼傷倒是無甚所謂。
  一來太醫早已說過,這傷要好,起碼得長期調理,絕不可能是一夕之功。
  二來有了這麼點小毛病,就可以借此躲避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只是額娘良妃,卻為了他這傷,日日犯愁。
  說話間,兩碗熱氣騰騰的榆錢面上了桌來。
  白生生的麵條中,嵌著一片片的榆錢,嫩綠如春色。
  麵條裡必是又加了些其他的香料,卻沒有覆蓋榆錢本身的香味,看起來便是噴香撲鼻,引人食指大動。
  一口下去,榆錢淺淡的香氣彌漫開來,卻是咸淡適中,麵條彈滑爽口。
  就連胤禛這樣的人,也不由露出些許讚賞的神色。
  “市井之中的吃食,倒也有些新奇。”
  胤禩笑道:“那是四哥吃膩了山珍海味,自然覺得它清淡可口,改明兒讓你府上的廚子也學學民間的做法,我才好有藉口去多蹭幾頓。”
  胤禛卻似突然想起什麼,夾麵條的手頓了一下。“有一件事,我忘了和你說。”
  “太子可能在你我身邊,安插了人。”
  胤禩一怔之後,倒也不覺得意外。
  這種事情,當年大位之爭最激烈的那幾年,他們兄弟都沒少做過——拼命往對方府上安插耳目。只是現在眾人都還小,沒想到太子卻早已未雨綢繆了。
  胤禛看他神色沒什麼變化,只以為他還沒反應過來,便將那日從平陽歸來之後,太子將他單獨召去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道:“具體是誰,我也不曉得,但是那幾個人,我都盯著他們一舉一動,暫時還沒找到破綻,你那邊,也需小心些。”
  胤禩自然是應了。
  離此不遠的桌子,坐了兩個人,似乎起了點爭執,其中一個騰地起身,怒聲道:“莫非子傑兄以為我是此等坐吃白食之人,恕不奉陪了,告辭!”
  另外一人忙起身拉住他,好言好語相勸,卻是刻意壓低了嗓門。
  沒幾下,被拉住的那人又掙開對方,轉身就走。
  只是腳步太過匆忙,又低著頭,不小心就撞上胤禩他們所在的桌子。
  桌子本也不太牢固,被這麼一撞,歪歪一斜,麵湯全往胤禩他們身上傾倒。
  胤禛眼尖,拉住胤禩就往後躲,饒是如此,袖子也被淋濕了一大片。
  那人撞了桌子又被凳子絆倒,掙扎著起來,滿臉通紅,對著胤禛他們連連作揖。
  “對不住對不住,兄台這衣裳多少,我賠!”
  “你賠得起嗎?”後面追上來的人,那個子傑兄嗤笑出聲。
  胤禛二人裝扮氣度都與這裡格格不入,那人自然也是個有眼色的,思忖片刻,順勢拱手道:“在下張宏,字子傑,他弄濕的衣裳,在下會照價賠償,不知兩位貴姓大名?”
  撞翻桌子的人卻訥訥站在一旁,被那句“你賠得起嗎”堵得半晌作不得聲。
  胤禩看了他們一眼,見胤禛沒有敷衍的欲望,便隨手拱了拱:“我叫應八,這是我兄長,兩位可是來參加大比的?”
  大比就是鄉試,三年一回,在各省省城舉行,此時是五月,鄉試一般定在八月,故而也稱秋闈。
  許多人因路途較遠都提前來到,或寄住于親戚家中,或下榻於客棧旅店,以便能夠靜下心來專心備考。
  張宏本是有心搭訕,見這兄弟二人錦衣玉袍,若不是出生富庶商賈之家,就是官宦世族子弟,但若是官宦子弟,又怎會跑到這種偏僻地方來吃面,想來定是前者。
  士農工商,自古商人地位最低,他這未來的舉人,怎麼說也比商人之子要高貴許多。
  這邊張宏正打著如意算盤,盤算著要如何與這兩人結交,那邊胤禩就開口詢問,怎能不令他大喜過望。
  “正是,我看兩位公子器宇不凡,可也是來參加這次鄉試的?”

  識才

  胤禛不說話,自然是由胤禩出面。
  他看了胤禛一眼,笑道:“我等是京城人士,世代經商,今日只是隨意出來走走。”
  話雖如此,兩人身上卻全無尋常商人市儈習氣,說是大家公子倒更像一些。
  張宏有心結交兩人,便須扯上一面大旗,他拉過那書生道:“這位是宛平縣科試第一名,岑夢如岑兄。”
  胤禛與胤禩相望一眼,顯然略有驚奇。
  凡是參加鄉試的學子,需經歲試和科試,難度是層層遞進的,宛平縣是京縣,位於北京城西側,也出過不少人才的,這人能考取宛平科試第一,顯然是有幾分才學的。
  胤禩笑道:“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沒想到岑兄竟是如此厲害。”
  岑夢如顯得有些局促,他還惦記著因自己莽撞而弄髒兩人衣服的事情,忙道:“不敢當,只是兩位的衣服……”
  “衣服不打緊,回去洗洗就是。”卻是胤禛開了口。
  其實弄濕的也不過是袖口和衣角,兩人今天穿的又是深色衣服,看不大出來。
  胤禩接道:“擇日不如撞日,難得碰上兩位,不如到附近茶樓坐一坐?”
  他看此人甚是木訥,卻沒想到科考場上如此厲害,心下便起了些考究的念頭,再看胤禛,卻也露出頗感興趣的模樣,顯然與自己想到一塊去了。
  幾人揀了附近一間茶館,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此時離鄉試不足兩月,京城學子雲集,連這小小的茶館裡也坐了幾個書生,正在那裡高談闊論。
  這個岑夢如,初看並不起眼,口舌甚至還不如張宏來得伶俐,但細談之下,胤禩他們很快發現,漸漸聊得投機之後,岑夢如也放開了些,說話不再像之前那麼拘謹,言談之間倒真有幾分才子的風采,這科試第一名落在他身上,也不算奇怪。
  反觀張宏,雖然能說會道,滿面春風,但過猶不及,在他們眼裡,便沒有岑夢如那麼持重。
  胤禩兩世為人,看人眼光自然分外毒辣,而胤禛生性內斂,也不喜歡太過輕佻的人。
  八面玲瓏的張宏,不約而同被兩人在心裡看輕了幾分。
  張宏與岑夢如沒有想到,這兩個人年紀輕輕,且出身于商人世家,但言談舉止,起碼是絲毫不露淺薄的。
  聊著聊著,話題不免就轉到今年鄉試上。
  張宏歎道:“這鄉試可真是愁煞人了,只盼我今年不要再鎩羽而歸才好。”
  岑夢如為人厚道,雖然剛剛才跟他鬧過不愉快,此時見他有些垂頭喪氣,不由出言安慰道:子傑兄才學出眾,前兩次不過是運氣差了點,所謂事不過三,此番定能高中。”
  算起來,張宏今年是第三次參加大比了,岑夢如卻還是初次。
  張宏笑得有點勉強,卻轉而問起胤禩兩人:“我看二位才學也不在我倆之下,為何不下場一試身手?”
  “我兄弟二人身上並無功名,自然也不能參加鄉試。”胤禩笑言,頓了頓,又道:“再說天下之大,並非只有做官一途,生意做大了,向朝廷多納些錢糧,又或者,修橋鋪路,開倉捐糧,至不濟,當個醫者懸壺濟世,也都算是為百姓做了好事。”
  “說得好!”岑夢如一拍大腿,呼喝聲引得旁人注目,包括剛才那幾名書生。
  如果說剛才岑夢如只是覺得與這兩人聊得投機,現在便忽然有了得遇知己之感。
  他沒有張宏那般七彎八繞的心思,也不算太瞧不起商人,但總歸也覺得商人限於自身局限,見識不會高到哪裡去,及至聽到這番話,讓他也禁不住熱血沸騰起來。
  喊聲過後,才發現自己有些失態,忍不住紅了臉。“一時激動,對不住,應公子這番話實在深得我心,做事何須講究出身,非仕途不可,只要有心有力,行遍天下也不怕,我今日方知商賈之中也有見識不凡的人,真是失敬!失敬!”
  說吧便起身作揖。
  胤禩覺得此人性情大是真摯可愛,不僅不惱,反而笑意盈盈。
  再看胤禛,也露出些笑容來。
  “哼,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連這樣的道理都不懂,還讀什麼書?”
  “銘佩兄此言差矣,說不定人家是想借著奉承幾句,結交商人子弟,訛詐些銀兩唄!”
  “哈哈……”
  哄笑聲此起彼伏。
  岑夢如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他的敏捷和機智只能在混熟的人面前表現出來,眾目睽睽之下,卻反而有些遲鈍了。
  方才胤禩兩人看重岑夢如,交談之間也由他的話題引申開去,張宏早有不滿,此時見岑夢如吃癟,便樂得在旁邊看笑話。
  胤禛胤禩出門,自是帶了侍衛了,此時兩人不發話,侍衛也不會上前,但是目光淩厲,足以讓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感到威懾力。
  “想不到低賤商賈之家還養了些鷹犬爪牙,”最開始說話的人冷哼道,“上有朗朗乾坤,下有國家法度,莫不是還想效仿呂不韋不成?”
  這話說得卻是有些過了,誰不知道戰國呂不韋,最後成了篡權把持國政的亂臣賊子。
  旁邊幾人一聽這話,臉色俱都變了,忙推了推他低聲道:“銘佩兄不要胡言亂語!”
  那人似乎也反應過來,卻仍強嘴道:“怕什麼,許他做了,還不許人說!”
  胤禩微微一笑:“不知幾位貴姓大名,可否告知?”
  那人瞪著他。“你想做什麼,挾私報復?”
  “剛才兄台也說了,上有朗朗乾坤,下有國家法度,我怎敢做這種違法亂紀的行為,只是按大清律,誣陷無辜者,從重科罪。”胤禩的笑容倏然轉冷。“你們都是飽讀詩書的人,不會連這點東西都沒學過吧?”
  幾人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誰會想到從一個商人口中突然就背出大清律來,他們只不過是瞧不起岑夢如張宏兩個讀書人,居然跟商賈廝混在一起,這才多嘴說了幾句,不料惹出這種禍端。
  他們神情灰敗,丟下吃茶銀子,轉身匆匆遁逃。
  “若是讓這種人得了名次,那真是主考官瞎了狗眼。”胤禛看著他們的背影冷冷道。
  胤禩笑道:“聽說此次順天鄉試主考官是徐倬,此人頗得……當今聖上讚譽,想來不至於看重這樣幾個人。”
  岑夢如與張宏面面相覷,這兩兄弟將主考官名諱輕易掛在嘴邊,且毫無敬重之意,未免也太膽大妄為了。
  張宏又想深了一層,這兩人看起來不似尋常商賈,莫非家中有人做著高官,抑或有什麼了不得的親戚?
  思及此,他便笑道:“有些人讀書,只明其義,不行其理,若世間沒了商賈,只怕他們現在連落腳吃飯的地方都沒有了,難不成自己帶著饅頭來這兒啃兩個月不成?”
  此言一出,幾人都笑了起來,方才僵持的氣氛一掃而空。
  胤禩既是欣賞岑夢如,又不願暴露自己的身份,便贈了些銀子給兩人,說了一番好話,這才告辭而去。
  岑夢如自然是不肯收的,但張宏來到京城之後,花費日巨,早已入不敷出,客套幾句也就不再推辭,為免自己顯得市儈,也極力勸岑夢如收下。
  出了茶館,胤禛皺眉道:“岑夢如也就罷了,那個張宏心思滑溜,只怕並非忠厚之人。”
  胤禩笑道:“正是如此,我怕岑夢如得我們看重,而張宏沒有,心中不平,會生出什麼事來,明面上還是一視同仁的好。”
  胤禛點點頭:“你向來比我細膩些。”便沒再反對。
  康熙的旨意隔天就下來了,勒令胤禛在家反省,除了定時進宮請安之外,不得擅自離府。
  這道像軟禁又不似軟禁的聖旨讓很多人摸不著腦袋,若說四阿哥失寵吧,皇上還讓進宮請安,難道就不嫌礙眼麼,若說沒有失寵吧,為何又革了他在戶部的差事?
  胤禛本就少與宗室大臣來往,這下子更是門庭冷落,惟有胤禩依舊不避嫌,出宮時便去四阿哥府逛上一圈。
  天氣漸熱,良妃的病也好了些,漸漸能起身走路了,又或許是因為惦記著胤禩的婚事,讓她覺得活下去還有盼頭,心裡有了掛念,身體自然就顯得精神起來。
  康熙對馬齊的印象還是不錯的,經良妃一提,也就答應了。
  如無意外,這未來的八阿哥福晉,應該就是富察家的二女兒了。
  雖說選秀明年才開始,但這會兒各家都有自己的盤算,進宮請安時就可順帶向同族嬪妃,或者相熟的娘娘提起。
  像宜妃的侄女郭絡羅氏毓秀,馬齊的女兒富察氏廷姝,都是不可能入宮的,以她們的身世,當皇子福晉或者宗室福晉,自然也名正言順,還有些人家,不願意女兒入宮,也會托人先與宮中娘娘通個聲氣,到時候撂了牌子便可自行嫁娶。
  只要不是郭絡羅氏,換了任何一個人成為自己的妻子,胤禩都沒有意見。
  至於毓秀,今生她只要不是嫁給皇子,或者說,不是嫁給摻和奪嫡的皇子,脾氣再收斂一些,想必也能善始善終。
  八月裡,三年一回的鄉試正式開考。
  考場就是貢院,貢院裡有一排排號房,秀才們就縮在那些號房內答題,吃喝拉撒都在那個不足方寸的地方解決。自己的前程,寒窗苦讀數十年,就全壓在這短短幾天之中,再加上八月酷暑,天氣分外悶熱……感覺自然不會好到哪裡去,有些人白髮蒼蒼屢敗屢戰前來赴考卻暈倒考場的事情並不少見。
  清朝的鄉試,向來以順天鄉試與江南鄉試最受矚目。前者是在天子腳下,後者則有著大清最大的貢院,自古江浙出英才,無論出於拔擢人才的考慮,還是某些政治需要,康熙都將江南考場看得極重。
  但越是如此,每年從順天與江南兩地科舉鬧出來的事就越多,康熙三十五年順天鄉試開考沒多久,已經陸續傳出有人作弊被考官發現的事情。
  胤禩因為看好岑夢如,便對這場考試多了幾分關注,待三天之後鄉試結束,便讓四阿哥府的人幫忙打聽岑夢如的下落。
  因為要等著放榜,考生們並不急著回去,俱都聚在一起談詩論文,更因少了負擔,一時間京城裡倒有些熱鬧非凡的景象,有些行為放蕩不羈的,早已按捺不住上八大胡同找姑娘去了。
  岑夢如不難找,因他之前科試中的名次,在順天一帶的讀書人中也算小有名氣,但打聽回來的結果卻令胤禩大吃一驚。
  岑夢如壓根沒有參加完鄉試,第二天就因當場抓其作弊,被逐出考場。
  雖然相處不過半天,但看得出來此人秉性忠厚,才學也不差,胤禩本打算若是他臨場發揮不好,將來自己成婚開府,也可邀他先在自己那裡住下,充作幕客,閒時談論文章,也不失為一樁美事,卻沒想到竟是以這樣的方式結束。
  負責打聽此事的人,是四阿哥府的家生子,叫小勤,是個機靈懂事的,沒過兩天他就問到岑夢如住的客棧,還有他之後大病一場,現在還臥床不起的事情。
  胤禩不方便常常出宮,便讓小勤去探望他,送些銀子,再問清楚事情緣由。
  據小勤回來說,自從出了那件事情,就再也沒有人去看過岑夢如,他如今落魄潦倒,又欠下不少房錢,若不是掌櫃怕鬧出人命,早就把他攆走了。
  待小勤問起鄉試的事情,岑夢如只說自己從沒有作弊,再多的,卻不肯再說了。
  胤禩知道科考場上素來內幕頗多,疑心岑夢如也受了冤枉,正想著找個法子拉他一把,此時的朝堂上卻又發生了一件事情,讓胤禩無暇他顧。

  注目

  自八旗生計提上日程,康熙就為此操過不少心,包括增加八旗人家的餉銀米糧,讓其置辦產業以裕生計,甚至是為負債旗人代償債務等,但國庫的銀兩耗費不少,成效卻都不大。
  不僅不大,陸續又還有八旗子弟好吃懶做,強佔他人產業的事情捅出來,讓康熙氣得不輕,原本接手此事的胤禛被勒令閉門思過,他就讓眾人都遞摺子想辦法。
  胤禩想了兩天,摺子寫了又改,終究還是按照最開始的想法謄寫了一遍遞上去.
  誰知第二天,康熙居然讓梁九功當朝念出摺子,讓他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使其八旗子弟移民實邊,屯田東北,並開禁經商務農,遊手好閒,不事生產者從重科罪,如此則……”
  梁九功的聲音素來嘹亮清朗,沒有一般太監的尖細粗嘎,康熙有時候看摺子看乏了,就喜歡讓他念,然而此時大殿之內回蕩著他抑揚頓挫的聲音,卻顯得分外詭譎。
  皇阿瑪,你這樣也忒不厚道了。
  胤禩垂著頭,心底卻有些腹誹,這滿朝文武,何以就單單就念他的?
  這摺子一念出來,底下的人都呆了。
  八旗子弟不務農,不經商,這是自滿人入關就定下的祖宗家法,從來也沒有人想過去改變,結果誰也沒想到平日低調的八阿哥,竟會提出這樣的法子來。
  大阿哥學聰明了,不再急著出聲,反倒趁著下麵交頭接耳的混亂時飛快往康熙那裡窺了一眼。
  至高無上的帝王面無喜怒,而他旁邊的太子一派淡然。
  難道皇阿瑪當眾念這封摺子,是有用意的?
  胤褆苦苦思索著,冷不防上頭傳來康熙的聲音。“胤褆。”
  他一驚,忙出列垂首。“兒臣在。”
  “胤禩的摺子,你有何看法?”
  胤褆沒來得及揣測完聖意就被提溜出來,萬般無奈,只好道:“兒子覺得祖宗成法,不可輕易更改,但八弟此舉,亦是為國家計,忠心可嘉,總歸年紀還小,不夠謹慎……”
  羅裡囉嗦說了一堆,基本等於沒說,把皮球又踢了回去,但照大阿哥以往的脾氣,必不會如此拐彎抹角,體諒別人。此時話雖無用,卻透著股打圓場的和氣來,是從前未曾有過的。
  明珠站在眾臣中間,低垂著頭,臉上卻禁不住露出一絲笑容。
  這兩年親征噶爾丹,明珠一路督運糧餉,立下功勞,又從被降職查問,漸漸地官復原職,他吸收了當初的教訓,行事作風也收斂不少,此刻見大阿哥應對得體,不由滿心欣慰。
  相比太子帶給皇上的失望,大阿哥就顯得萬分可愛了。
  康熙果然很耐心地等他說完,還溫言道:“倉促之間你能想到這許多,已是不錯,太子你說呢?”
  太子道:“這摺子裡所寫,過於驚世駭俗,也過於危言聳聽,兒臣覺得,現在八旗狀況,遠沒有八弟說得那麼嚴重,若驟然之間取消,不僅後果難料,而且輕易變更祖宗家法,不僅那些宗室皇親要反對,連我大清的太祖太宗皇帝,地下有靈,也必不答應的。”
  他的思路清晰,話語連貫,引來不好大臣附和。
  康熙掃過底下眾人,目光落在太子略顯蒼白的臉上,瞥及他眼下淡淡青影,心頭略略皺眉。
  許多滿人心裡,其實都有一種優越感,清軍入關之後,朝廷之所以嚴禁八旗子弟經商務工,除了要維持八旗“入則為民,出則為兵”的制度外,還有一層意思,那就是將滿漢兩個階層劃分開來,凸顯滿人的特權統治地位。
  但事實上,計畫遠遠趕不上變化,由於這樣嚴苛的規定,導致許多八旗人家,窮得越窮,家中一兩個兵丁的餉銀錢糧,根本無力支撐全家生計,而如果像之前那樣一味增加兵額來擴大一戶人家能夠拿到的錢糧數目,其結果就是導致軍隊冗員急劇增加,國庫銀兩再多,也不夠這麼揮霍。
  康熙三十五年,這種情況開始初現端倪,沒有一個人能夠預料到它後面所產生的嚴重弊端,然而到了康熙晚年和雍正初年,局面日益敗壞,已經到了國家每年要從國庫裡拿出不少銀兩往這裡面白砸的地步。
  胤禩提出如此驚世駭俗的方案,也沒打算能夠一下子就通過,他只不過因為知道以後的走向,想略盡綿力罷了。
  至於結果如何,卻不是現在的他能夠左右的了。
  這事情漢臣位置尷尬,不好開口,張英李光地他們都保持了沉默,滿臣裡面,除了佟國維之外,卻幾乎沒有一個人贊成。
  佟國維的出言支持,不僅人人注目,連胤禩自己,也感到意外。
  除了那陳穎陳平兩姐弟還寄住在那裡,自己與佟家,這輩子幾乎沒有什麼聯繫,這國丈爺怎會冒著得罪太子的危險來支持自己?
  康熙果然沒有同意這項提議。
  不僅如此,還讓胤禩回去多讀些書,不要老想著一鳴驚人。
  胤禩被罵得莫名其妙,卻作聲不得,惟有暗自苦笑。
  做兒子的想幫老子省點錢,倒還被罵。
  退朝出了外面,胤祉譏道:“八弟不是管著吏部嗎,還想‘雙管齊下’不成?”
  胤禩淺笑,毫不著惱。“三哥說哪兒的話,弟弟這不是書讀得少麼,趕明兒日日跟著三哥讀書去,指不定就有法子了。”
  旁邊傳來幾聲嗤笑。
  胤祉知道胤禩這是暗諷他也想不出法子來,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胤褆走過來,拍拍他的肩笑道:“難得見你這好脾氣的也能氣走他,甭多想了,皇阿瑪也是為你好。”
  這大哥倒越來越有長兄風範了。
  胤禩暗忖,點點頭笑道:“多謝大哥,我明白。”
  這邊剛下朝,他就出了宮,往岑夢如住的那客棧而去。
  因前幾日小勤已經過來交了房錢,胤禩穿著打扮又不差,掌櫃見了他自然是笑容滿面。
  “您有所不知,那秀才模樣可憐,可敝店小本生意,實在無可奈何……”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那頭胤禩已經進了岑夢如的廂房,砰的一聲,小勤把房門闔上,餘下掌櫃在外頭,鼻子差點沒撞上門。
  岑夢如精神好了些,正靠在床上看書,但臉色還有些灰白,想來之前那場病確實不輕。
  聽得外頭有人敲門,還以為是小勤,待聽到胤禩的聲音,不由吃了一驚,忙起身開門。
  “應公子!快請進來!”
  胤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岑兄看起來倒是好了不少。”
  “多虧了你們。”岑夢如苦笑,起身朝胤禩鄭重地行了個禮。“大恩不言謝,請受岑某一拜。”
  胤禩安然受了他一禮之後,方才扶起他。“岑兄不必多禮,你我相見即是有緣,大丈夫屢敗屢戰,下次定能高中。”
  岑夢如歎了口氣,搖搖頭,坐下來,片刻方道:“我卻是有些心冷了,只是不想辜負家中老父的盼望,三年之後,再試一次便是。”
  胤禩還沒來得及詢問他被逐出考場的詳情,聞言便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若岑兄真是冤枉的,家父倒在官場中還認識一兩個朋友,或許還可以為你洗刷冤屈。”
  岑夢如性情坦蕩,雖然與胤禩相交不深,卻也覺得脾氣相投,他覺得對方只因一面之緣,便幫他若此,實在已是仁至義盡。
  搖頭道:“多謝應兄,但此事只怕不易。”
  說罷便細說起當日的情形來。
  那頭胤禛聽了早朝上的事情,又好氣又好笑。
  幾日前他曾聽起胤禩大略提過這個方案,但是只以為他就那麼隨口一說,沒想到他還真上了摺子,還鬧得那麼驚天動地。
  沈竹見他沉吟不語,便笑道:“八爺為人謹慎細心,這麼做興許有深意。”
  胤禛搖頭道:“他這是胡鬧,皇阿瑪怎會同意這樣的提議,別說不同意,只怕他把那些保守的滿臣都得罪了。漢臣那邊也會想,八旗本就擁有特權,若還能經商務工,無異于與漢民爭利。”
  話雖如此,提及胤禩時,他臉上與語氣,卻都泛著一股不自覺的柔意。
  沈竹見了,心道這八爺在主子心中,還真有著不同的地位,便也不敢小覷。
  他是漢軍旗人,與四福晉那拉氏娘家有故,胤禛看他有幾分才學,就將他留下來當府上幕客。
  兩人正說著話,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便聽得下人來報,說八阿哥來了。
  沈竹一笑:“說曹操曹操到,八爺與主子,真可謂是心有靈犀。”
  胤禛嘴角微揚,這幾日難得露出一個稱得上開心的笑容。

  冷暖

  胤禩從客棧那邊過來,走得有些趕,待到了四阿哥府,額上已經見了濕意。
  縱是如此,他身上也沒有尋常人趕路的狼狽,只是白皙面上多了幾分潮紅,反倒顯得有些少年人的生氣。
  胤禛巴巴地迎出書房,見狀不由橫了他一眼。
  “趕得這麼急,平白出了一身汗。”
  話雖如此,卻還吩咐一邊下人去拿冰鎮酸梅湯來。
  胤禩笑道:“這不是趕著來見四哥麼。”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胤禛眼裡勾出了點笑意,又伸出手去順勢將他額上礙眼的薄汗拭去。
  “八旗生計的事情,我本以為你是隨口一說,沒想到你還真上了摺子,你也不怕皇阿瑪一氣之下也讓你閉門反省。”一進書房,胤禛便數落起他。
  胤禩一笑:“我不過是投石問路,瞧瞧皇阿瑪的反應,何況我這裡頭說的,雖然牽涉過於龐大,也並非不可實行,以後四哥若是再提出其他法子,皇阿瑪定會覺得怎麼著都比我的提議來得謹慎可靠,指不定就准了。”
  皇阿瑪雖明著斥責,但並沒有勃然大怒,可見他心裡也未必沒有考慮過這個方案。
  “胡鬧!”胤禛低斥道,“那個岑夢如,又是怎麼回事,我聽小勤說,你對他上心得很。”
  胤禩點點頭。“正要與四哥說此事。”
  凡是參加鄉試的人,一連三天都要在一個小小的號房裡度過,那滋味就甭提了。
  年紀輕身體強健的還好些,起碼捱得住,像岑夢如這樣,並不算十分健壯的,就顯得有點吃力了。
  他邊想邊落筆,再加上有些緊張,一天下來,早已頭昏眼花,待到用過自己帶來的幾個窩窩頭,又喝了幾口涼水,忍不住就一頭倒下,呼呼大睡。
  等到一覺醒來,已經是深夜時分,此時依舊有不少人掌了燈在那奮筆疾書。
  岑夢如也沒多想,鋪好宣紙就繼續落筆。
  那邊考官過來巡視,一間間號房地查看,又不時抽出一些已經寫好,疊放在旁邊的文章掃閱,這一看,就看出問題來。
  巡查至自己時,岑夢如還恍然未覺,等到那考官說了句“這是什麼”,他抬頭一看,卻是呆了。
  只見對方從自己手肘旁一疊紙下抽出一張小抄,上面密密麻麻,端端正正,用蠅楷寫了不少字,俱都是本次考題的一些內容。
  岑夢如頓時滿腦子都空了,只能愣愣地看著考官質問他,什麼話也答不出來。
  半晌才知道辯解:“那不是我的東西,我不知道它怎麼會在這裡。”
  只是那會已經沒人理會他了,岑夢如被連人帶包袱逐出考場。
  他那會如遭電亟,失魂落魄,連怎麼回到客棧的都不知道。
  只知道自這次之後,自己的名字已經被記在名簿上,名聲受汙是小事,下次大比能不能參加,卻也是未知之數了。
  胤禛聽罷緣由經過,皺了皺眉,道:“當時查抄到他作弊的考官是何人,那張小抄可還在?”
  “是本次鄉試副考官,編修彭殿元。至於那小抄,”胤禩搖搖頭,“我也使人看過了,字跡端整,根本看不出是誰寫的,去問岑夢如,他自己都說不清楚。”
  “此事可大可小,”胤禛邊想邊道:“歷來科場多內幕,岑夢如出身寒微,怎會有人無端端想陷害他,這背後說不定有什麼貓膩,又會牽扯出多少人來,你就別管了。”
  說罷他又有點不悅:“這人與我們萍水相逢,不過交情泛泛,怎就值得你為他四處奔走了?”
  胤禩笑了笑,索性直言相告:“我看這岑夢如性情坦蕩忠厚,是個值得交的人,等過兩年我開府了,若他有意,便邀他上門充作西席。”
  “此人胸懷遠大,只怕不肯熄了科考之心,屈居你那小小的府邸。”胤禛斜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打碎他的如意算盤。
  胤禩卻只是無辜地笑。
  岑夢如的事情就此告了一段落,由於胤禩從中轉圜,他只是被停了下年的科舉,也就是說,若他想再入考場,得等到康熙四十一年,除非朝廷另有恩科。岑夢如雖然有些心冷,卻沒有到萬念俱灰的地步,病情也漸漸好了些,每天只是在客棧裡看書習字,半步不出房門,惟有胤禩上門拜訪時,才會展露些許笑容。
  胤禩因忙著吏部的差事,也不可能老往那裡跑,也只是偶爾聽小勤回來稟告岑夢如的近況。如今他自個兒還沒開府,不方便向岑夢如表明身份,對岑夢如這樣的人來說,胤禩的身份不僅不是進身之階,還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所以胤禩只想徐徐圖之,免得把人給嚇跑了。
  九月裡,鄉試放榜,岑夢如自然是榜上無名,而張宏張子傑的名字,卻排在第四位,明晃晃的讓人一眼即可看到。
  張宏與岑夢如原本住著相鄰的房間,自那天岑夢如被逐出考場之後,張宏就從客棧搬走了,再也沒有去看過岑夢如。
  放榜那天,岑夢如也跟著去看熱鬧,但見遠遠的張宏喜氣洋洋,被幾個人圍在中間,聽著巴結奉承,任他心中再看得開,也禁不住有點失落。
  曾幾何時,兩人一同來赴考,互相鼓勵,彼此談論文章,結果現在,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雲泥之別。
  張宏看見一丈開外的岑夢如,撥開人群走了過來。
  “安林兄。”他叫的是岑夢如的字。
  “子傑兄!”岑夢如回過神來,拱拱手,強笑道:“恭喜你了,如今高中舉人,狀元已是指日可待。”
  “承你吉言。”張宏笑得意氣風發,拍拍他的肩。“聽說你被逐出考場了?別擔心,等我會試得了名次,被賜官職,再過個幾年,說不定能幫上你的忙。”
  說罷哈哈一笑,轉身又與那些人說笑去了。
  岑夢如看著他的背影,心頭一陣發苦。
  且莫說這邊有人如何失意,紫禁城那邊,卻正是一片喜氣洋洋。
  原因無它,中秋將近,加上康熙三十五年,國泰民安,就連噶爾丹這樣的強敵,也在康熙御駕親征的威嚇下,如今只不過剩了個空架子,雙喜臨門,這樣的佳節自然是要大辦的。
  此時夜幕初降,道旁樹木俱都掛上琉璃宮燈,光彩奪目,映得兩旁如白晝一般。
  因是家宴,並沒有喊上文武百官,所以後宮數得上號的嬪妃都來了,簇擁著太後坐在席上。
  時令瓜果擺了一桌,顏色鮮豔欲滴,引人垂涎。
  皇十五子胤禑年方三歲,被嬤嬤抱在懷裡,看見桌上的瓜果,忍不住就伸手去抓,嬤嬤怕阿哥失態自己受斥責,忙一轉身把他抱開,胤禑嘴一扁淚眼汪汪,眼看就要決堤,奶媽無法,忙隨手拿了個蘋果塞到他手裡,這才讓他破涕為笑。
  阿哥們也都換上常服,趁著康熙還沒來時,三三兩兩聚在一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胤禩看著這情景,突然想起康熙二十九年的中秋家宴。
  只不過轉眼之間,大家都這麼大了。
  當時自己剛由死轉生,自地獄裡頭活過一回,還滿心彷徨,生怕明朝好夢醒來,又是一場空歡喜。
  如今卻早已適應下來,將這當成上天給他的另一次機會,從小心翼翼,到如今放開胸懷,做當做之事。
  “八哥在想什麼,心不在焉的。”手臂被輕拍了一下,胤禩回過神,是胤禟。
  這個只會跟胤俄打架鬧成一團,纏著他要糖吃的娃娃,也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了,他母家出身高貴,對自己卻是真心相待。
  再過兩年,各人封爵之後,都會有各自的心思,便連四哥,只怕也會暗地裡開始準備。
  胤禩摸了摸他的頭。“我在想你小時候,跟小十五一樣可愛。”
  胤禟不滿地嘟囔:“八哥別老把我當成小孩子,你可也沒比我大多少。”
  我比你老多了。
  胤禩好笑地敲敲他的額頭,道:“你可別成天再跟老十混一塊兒無所事事了,皇阿瑪不會放任你這樣下去,等他老人家開口了,你就討不到好了去。”
  胤禟眉眼肖似宜妃,偏向陰柔冷麗,此時一挑眉,那份感覺就更為神似。
  “反正皇阿瑪關心的只有太子,我們都是陪襯的罷了……”
  話沒說完,卻是被胤禩驀然冷下來的臉色嚇住,也忘了自己後面要說的話。
  “這些混帳話也是你說得的?!”胤禩壓低了聲音,見沒人將注意力放在這邊,才稍稍放心。“你在宮裡頭這麼多年,難道還不知道什麼話是該說的,什麼是不該說的?”
  胤禟有點不服氣,卻也沒再反駁。
  宜妃受寵,連帶著胤禟從小也被捧在手心,沒人敢違逆他,加上他成天跟胤俄廝混在一起,那胡攪蠻纏的脾性也沾染了幾分。這兩年胤禩忙於戶部的差事,經常宮裡宮外兩頭跑,唯一能制住他們的人不在,兩人更是鬧翻了天,這一不小心就栽在太子手上,碰巧那次太子心情也不好,當場就發作了隨侍胤禟的貼身太監,人被拖下去打了幾十個板子,當夜就沒了。
  胤禟幾乎氣瘋,去找宜妃理論,卻反被宜妃罵了一頓,怏怏而回,從此暗地裡與太子結下樑子,逮著機會就冷嘲熱諷一番。
  “這是怎麼了?”胤禛剛從四阿哥府過來,遠遠的就看見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九弟犯渾呢,說了他幾句。”胤禩臉色和暖下來。
  胤禟抬了眼皮,懶懶道:“四哥好。”
  胤禛點點頭,沒在意他的態度。“快坐下吧。”
  少頃,康熙過來了,太子與大阿哥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引人注目。
  家宴分兩處辦。
  一處在慈甯宮,嬪妃們連同各皇子宗室的女眷都在那兒陪著太后聽戲。
  太后原本最愛聽的是《四郎探母》,但這戲不適合在中秋唱,便換了一出《白蛇傳》,加上宜妃在旁邊解說,也能聽個七八成,女眷們都想著法子說吉祥話湊趣,慈甯宮裡一派熱鬧非凡。
  暢春園這邊,則是康熙和阿哥們。
  所有人都是二人一席,惟獨太子坐在康熙旁邊,自成一席,頗有些孤家寡人的味道。
  十三十四緊挨著胤禩他們這邊,胤禎的座位恰好與胤禛相鄰,兩人卻如同不相識一般,壓根沒有說過話。
  康熙看起來心情頗佳,說了一番勉勵的話,又吩咐梁九功給年幼的阿哥們賜下禦桌上的菜肴。
  “胤禛,這幾日在家,都做了什麼?”胤禛冷不防被點名,忙抬起頭來,卻見康熙面色溫和,知他只是隨口一問,不覺放下心來。
  “兒臣在家看了《左傳》。”
  康熙挑眉。“哦?悟出什麼來了?”
  “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他引用的是《左傳》中一句,來自士季勸諫晉靈公的故事。
  康熙自然聽出胤禛的弦外之音,視線掃過低垂著頭的十四阿哥胤禎,再看向胤禛時,卻帶了點親昵的斥責:“朕就知道你耐不得寂寞,罷了,即日起複了你的差事,還是到戶部去吧。”
  “謝皇阿瑪。”胤禛正待起身行禮,康熙卻揮揮手。“行了,今個兒是佳節,不說國事,朕破例了,先自罰一杯。”
  說罷端起手中酒杯,一飲而盡。
  眾人自然也跟上,嘴裡說著些祝酒詞。
  酒過三巡,又玩了一番投壺對詩,康熙已是有些乏了,便先行回宮。
  過了片刻,太子與大阿哥也先後離席。
  餘下幾個阿哥,都沒了拘束,氣氛也漸漸熱鬧了一些。
  “四哥,八哥,十四敬你們一杯。”
  胤禎端了杯酒突然起身,胤祥還來不及問他想做什麼,他已經走到胤禩面前。
  他的臉上帶著羞澀的微笑,殷殷望著兩人,雙手捧著酒杯,胤禎與胤祥年紀還小,杯中盛的是果酒。
  誰都知道四阿哥之所以被勒令閉門思過,全因眼前這個同母弟弟。
  不知不覺,周圍安靜下來,旁邊幾位阿哥的目光,都集中在胤禩他們這一席上。

  “真言”

  胤禩一怔,胤禛面無表情。
  胤禎又道:“上次的事情,是弟弟不是,在這兒給四哥賠禮了。”他的聲音愈發低了下去,頭也跟著微微垂下。“也祝八哥早日娶個好嫂子……”
  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胤禩見胤禛依舊毫無所動,便也拿起酒杯笑道:“你四哥今晚喝多了,不勝酒力,這杯權且算我代他喝的。”
  說罷一飲而盡。
  胤禎抬起頭,雙眼亮晶晶的,多了些喜悅,也將杯中的酒喝掉。
  “多謝八哥。”他的聲音稚嫩未褪,卻進退有據,渾然不似十歲孩童。
  胤禛看著,臉色淡淡,沒有露出一絲厭惡或感動的表情。
  眾兄弟的目光都集中在這裡,帶了些好奇,擔憂,甚至惡意,盯著胤禛的一舉一動。
  胤禩微微皺眉,正想找句話將這尷尬的場面遮掩過去,胤禛終於有了動作。
  只見他將酒杯遞至唇邊,也仰頭喝光,末了緩緩道:“兄弟之間,說什麼生分的話,你好好上進,孝順額娘便是。”
  表情冷淡,話卻說得極有兄長氣度,很符合胤禛平日行事作風,並沒有什麼異常之處。
  胤禩暗自松了口氣,轉念一想,卻是自己多慮了。
  四哥雖然記仇,卻不是沒有城府之人,此等場合,他怎會輕易讓人抓住痛腳。
  胤禎眨了眨眼,點點頭笑道:“謹記四哥訓示。”
  眼看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此揭過,各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但明面上顯然都收回目光,互相敬酒閒聊。
  難得放鬆一回,又沒有皇父或太子壓在那裡,沒必要再端著禮儀架子不放,所有人臉上都鬆快不少,心情一暢快,喝的酒也就多了。
  胤禩經過上回在太子那裡醉酒的事情,對杯中物已是抱了十分的警惕,平日滴酒不沾,但碰到這種場合,卻是不能不喝。
  別人敬酒,猶可淺嘗輒止,畢竟阿哥身份擺在那裡,也無人敢強迫於他,但兄弟之間若是如此,便顯得有些矯情了。
  於是胤禩很無奈。
  這頭五哥胤祺來敬酒,這五哥為人忠厚,與自己關係也不錯,不能推拒。
  那頭十四來敬,雙眼渴盼地望著自己,似乎他若不喝,是一樁極大的罪過,也推拒不了。
  幾杯過後,頭開始有點昏沉起來。
  胤禩心中警醒,卻不敢再沾。
  旁人再勸酒,便拉了胤禛一起。
  胤禛心中好笑,卻裝作不懂,自己跟著別人一起灌他。
  等到酒席散盡之時,兄弟幾人都有些醉意,連平日端著架子的胤祉,說話也結結巴巴起來,各自被府中下人扶了回去。
  “四哥,天色晚了,太后那邊筵席早就散了,四嫂也先回去了,不若你今晚就在我那頭歇下吧。”胤禩看胤禛走路有些搖晃,似乎醉得比他還厲害的模樣,伸手扶住他,一邊道。
  其實他自己也沒有好多少,說這話時甚至都覺得舌頭大了起來。
  胤禛扶著額頭輕輕一點,胤禩便讓高明去跟候在宮門外頭的四阿哥府下人說一聲,這邊攙著他往阿哥所走去。
  秋風起,夜色涼,月透過斑駁樹影倒映在兩人互相依偎,一邊往前走著的身體上,突然讓胤禩想起當年佟皇后去世,胤禛在靈堂裡守夜的情形來。
  上輩子,關於這個四哥小時候的記憶很少,少到現在回想起來,只能想起這輩子兩人幼時的情景了。
  對方的呼吸之間帶了些許酒意,噴在自己耳畔,連帶著頸窩處也跟著醺熱起來。
  兩人進了阿哥所,伺候的人忙迎上來,端著熱水熱茶,要將兩人各自攙扶開。
  忙活半晌,又重新被服侍著躺在一張床榻上。
  胤禩醉得不輕,剛才勉力支撐著幾分清醒,此刻卻是累極了。
  胤禛忽而睜開眼,目光灼灼地望著枕邊人,眼神黝深邃,似乎之前的醉態都是錯覺。
  “小八。”
  “嗯?”
  “你覺得四哥可好?”
  “自然,嗯,是好的……”胤禩微微擰著眉毛,像是認真思索了之後才回答,這副樣子讓胤禛覺得十分可愛,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
  “那先前怎的還說與我在一起很累?”
  “……我出身不好,小時候沒有兄弟願意與我相處……除了四哥,後來就習慣了,怕失去你,愈發小心……”他說得斷斷續續,但胤禛總算是聽明白了。
  之前在太子那裡聽到的話,終究是留了點疙瘩,之後任旁人如何開解,他如何安慰自己,也無法完全釋懷。
  俗話說酒後吐真言,他這一番話,卻令自己最後那點不快煙消雲散,不復存在。
  小心眼也罷,過於計較也罷,終是太過在乎這個人,才會患得患失。
  所以存心灌醉了他,想再聽一次“真言”。
  手撫上那人唇瓣,胤禛俯下身,氣息在他臉上淺淺掠過。
  “胤禩……”
  “唔……”那人含糊應了一聲,翻身將他抱住,如同抱了個枕頭一般,讓胤禛哭笑不得,卻也伸出手去輕輕拍著他的背。
  “幸好還有你。”
  養母早已走了,生母眼中只有十四,十四與自己是同母兄弟,卻形同陌路,雖然有了福晉,能說的,終究有限。
  眾兄弟中,五哥、七哥、和十三弟的心地都還算純厚,但也僅止於此而已,畢竟生於天家,彼此都有太多顧忌。
  幸好還有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人。
  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僅著單衣的身體微弓起腰,露出鎖骨下面一大片白皙的肌膚來。
  可胤禛確實也是累了,戲弄的念頭只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便被沉沉睡意覆蓋住,眼睛也隨之闔上。
  兩人相擁而眠。
  片刻的靜謐之後,胤禩睜開眼睛。
  這個四哥啊……
  他無奈地笑了。
  既是能哄得他心結全消,也不枉自己借酒裝醉說了這一番話。
  後半夜,胤禛卻是被噩夢驚醒的。
  身體陡然僵直,額頭冷汗津津。
  連帶著胤禩也醒了過來。
  “四哥?”
  “……我剛才做了個夢。”
  “什麼夢?”
  “我夢見,你我坐在西暖閣裡議事,”胤禛喃喃道,“說著說著,我們就吵了起來,你跪在地上……”
  他跪在地上,任自己罵著,低垂著頭,一聲不吭,也看不清神情。
  自己罵完,氣衝衝地讓他滾出去,他起身,慢慢地,一步步退出去,退到門外,隔著厚重的門,隱約傳來壓抑的低咳聲……
  然後,胤禛就醒了,
  夢中的情景如同一塊石頭,壓得他沉甸甸喘不過起來,就算清醒過來,胸腔仿佛還殘留著點抽痛。
  在那夢裡,自己與他都有些蒼老了,這人中年的模樣跟現在也並沒有相差很大,只是多了些眼角細紋,頭上鬢角摻雜了些灰白的顏色,面容愈發儒雅沉凝。
  胤禩沒有吭聲,半晌,才道:“只是夢而已。”
  胤禛突然用力抱住對方,兩個人的身體緊緊依偎在一起。
  “胤禩。”
  “嗯?”
  “……沒什麼,睡覺吧。”
  沒過幾天,康熙下旨巡幸塞北。
  這一次,不僅大阿哥、三阿哥隨侍聖駕,便連太子、四阿哥、五阿哥、八阿哥也赫然在列。
  四阿哥閉門思過,並不是失寵了。
  太子在眾兄弟前受訓斥,也不過是康熙愛之深,責之切。
  帝王心術,難以揣度,康熙每一次舉動,總能將之前所有人的揣測都粉碎。
  八月十八,御駕自京城出發,一路經過小湯山、密雲、古北口,最後駐蹕于端靜公主府。
  端靜公主,說起來還是胤禩他們的姐姐,早在康熙三十一年就下嫁蒙古喀喇沁部杜陵郡王的次子噶爾臧。
  她出生時,康熙才二十出頭,同年既是三藩之亂,又有太子誕生,作為一個額娘不受寵的公主,是很難得到什麼關注的,便連胤禩對這位姐姐的記憶也極為淡薄。
  況且,如無意外,這位五姐會在三年後死於暴病。
  清朝皇家的公主,多是遠嫁蒙古,命運多舛,能夠善始善終的實在少之又少,像端靜公主這樣的,不過是滄海一粟。
  御駕的到來讓向來有些冷清的公主府驟然熱鬧起來。
  公主及額駙早早就候在門口迎接,康熙將她扶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眼,又掃過額駙噶爾臧,笑道:“柔柔,你瘦了。”
  柔柔是端靜公主的乳名,從她嫁來蒙古之後,已經有很多年沒聽過這個稱呼,此刻身體一震,卻強捺下激動,只是眼眶微紅道:“這府裡佈置簡單,不知道皇阿瑪住得習慣否,兒臣不孝,這麼多年來都未能在您跟前孝順……”
  “你已經很孝順了。”康熙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與她相攜走了進去。
  噶爾臧落在後頭,卻不敢越過太子,只能與胤禩他們並肩而行。
  因與他不甚熟絡,胤禩他們也無話可說,只有胤祺自小在太后跟前長大,熟諳蒙古風俗,與他聊了兩句。
  各自坐下,康熙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些年你過得可好?”
  “兒臣很好。”端靜公主垂下眼瞼,沒朝噶爾臧那邊看上一眼。
  不好又能如何,難道康熙能讓她和離然後回京?左右不過是一句問詢。
  康熙點點頭。“若你有何委屈,隨時可與朕說,朕的女兒,天家公主,是絕不能將就隨便的。”
  這話既是撫慰,也是警告。
  噶爾臧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與僵硬。
  端靜公主柔聲應了,順勢轉移話題,介紹起這附近的一些風光景物來。
  康熙駐蹕此地是臨時起意的,並沒有通知其他人,但既是來了,消息自然會立即傳出去,不多一會,杜陵郡王及其長子都趕過來請安。
  “都起來吧。”康熙對杜陵郡王道,“你見老了。”
  杜陵郡王歎道:“當年在京城得瞻天顏,仿佛還是昨天,這一轉眼,就這麼多年了。”
  康熙笑道:“你對朝廷忠心耿耿,女兒嫁給你兒子,朕很放心。”
  杜陵郡王忙又彎下腰行禮。
  那頭康熙留著人說話,胤禩他們退了出來。
  端靜公主出嫁多年,對這些兄弟早就生疏了,此時與他們寒暄幾句,便回去歇息。
  噶爾臧摸摸鼻子,也走了。
  俗話說貌合神離,這對夫妻卻連表面的和諧都做不到,可見疏離到了什麼程度,也莫怪後來噶爾臧會在公主喪事期間做出霸佔人妻這種荒誕之事。
  遠處傳來熱鬧的喧嘩聲,那是蒙古勇士與大清侍衛在舉行布庫,互相較量。
  眾阿哥都被吸引過去了,就連平日不喜騎射摔跤的胤祉也去看熱鬧。
  “去看看熱鬧?”旁邊胤禛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出聲問道。
  胤禩搖搖頭道:“我去走走,四哥自去看吧。”
  說罷往反方向走去。
  他的腳步放得很緩,胤禛沒幾步便追上來,兩人並肩而行。
  其實並沒有什麼,胤禩只是無來由地有點煩躁。
  他自問並不善心到隨處氾濫的地步,但端靜公主是他的姐姐,不是他的敵人,對他構不成一絲一毫的威脅,她甚至像一株蘭草一樣的存在,無依無靠。
  明知她的結局,卻無能為力。
  胤禛突然抓住他的手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怔愣之間,兩人已經來到馬匹前。
  這是公主府養的馬,旁邊還有人在餵養草料,見了兩人身上的打扮也能猜出他們身份,忙下跪行禮。
  胤禛與他們說了幾句,讓人牽了兩匹馬出來。
  “上來!”他也不贅言,一躍上馬,對胤禩道。
  待胤禩也上了馬,他已一馬當先往前馳去。
  自從不需要在上書房讀書之後,胤禩每日除了從吏部到宮裡這段路程之外,已經很少騎馬了,更別說縱馬狂奔。
  此時跟在胤禛後頭,風從四面八方湧來,連帶著頭髮衣服也都隨風狂舞,入目草原蔥蔥,天闊雲低,水窪清澈,仿佛胸中煩悶都隨著這陣賓士而被風吹蕩開去。
  前面馬匹的速度越來越快,胤禩不得不握緊韁繩綴住他,以至於狂奔一陣之後,手已經被韁繩磨得生疼。
  “四哥!”大喊的聲音淹沒在風聲之中,前頭充耳不聞,依舊奔得飛快。
  不知過了多久,胤禛才漸漸慢下來,胤禩忙加快速度跟上,兩人在一片地勢平坦的草地上勒繩停住。
  彼此都累得難受,翻身下馬便隨處找了塊地方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沒有說話。
  胤禛忽然伸手過來握住他。
  胤禩心中一動,想要掙開,卻終究沒有動作。
  回過頭,卻見對方正定定地望住他。
  “四哥……”
  未竟的話消失在唇舌間,那人倏然翻身將他緊緊壓在身下,俯身便親了下來。

  暴雨

  一切都發生在猝不及防之間,胤禩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牙關已被撬開,對方的舌頭長驅直入,激烈而粗魯。
  彼此的身體緊緊相疊,壓得胤禩幾乎喘不過氣來。
  最初的驚訝與震愕過後,自然是掙扎,無奈胤禛早已料到他的反應,死死按住他的雙手,加上身體年齡上的優勢,令胤禩一時也掙脫不開。
  這一失利,隨即又被捲入另一場瘋狂之中。
  如果有人上輩子對胤禩說,有朝一日他會坐下來與胤禛握手言和,他只會一笑置之。
  這一世,絕不可能相信的事情變成了現實。
  但即便如此,他也從沒想過,此時此刻,兩人至於如此情境。
  當年大婚之時,他將自己按在府中樑柱上的情景,猶可理解為這位四哥在醉酒之下加上心情激蕩的失禮。
  兩人平陽賑災時,胤禛將自己緊緊抱在懷裡時說,他是在教弟弟行人倫之事。
  所以胤禩一直沒將兩人之間若有似無的曖昧放在心上,就算感覺些許異樣,也只對自己說是錯覺。
  那麼現在呢?
  在兩人都神智清醒的狀態下做出的這種事情……
  胤禩重重喘了口氣,還是推不開他。
  胤禛的吻愈發激烈,以至於帶上一絲絕望的意味,甚至將他的唇咬破,血腥味混著彼此的氣息交纏在一起,讓他們都失了平日的冷靜。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也會有如此瘋狂的時候,就算面對四福晉時,亦是相敬如賓,如同完成任務一般,談不上受罪,但也絕對沒有那種忘卻一切的快樂。
  然而現在,他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對方衣裳淩亂的模樣,連帶在平陽那一夜的景象,也走馬觀花似地閃現出來,令自己情難自禁。
  剛才兩人都氣喘吁吁地坐倒在地上,轉頭一看,胤禩正好微仰起頭,汗水順著白皙的額角蜿蜒至下巴,劃出一道優美的痕跡,連帶著那清俊的側面,也仿佛變得有些魅惑。
  這張臉上若是染上情欲的潮紅,不知是怎樣一種風情。
  這樣的想法不過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逝世,自己竟真的鬼迷心竅地付諸實踐了。
  出來這些日子,眾兄弟或多或少都曬黑了些,惟有胤禩的膚色依舊不變,染了汗濕的脖頸更顯白皙,在陽光下倒映出光澤。
  戀戀不捨地從他唇上移開,唇角摩挲著他的下巴,轉而含住對方上下滑動的喉結。
  胤禩倒抽了口氣,心道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咬咬牙,趁胤禛放鬆防備之時,手腕用力,肩頭隨之往側一頂,將人一把撞開,擺脫鉗制。
  “四哥。”胸口起伏,胤禩竭力使自己看起來平靜一些,目光也隨之冷淡下來。
  “這樣的事情,我希望不要再有第二次。”
  就算再怎麼退讓,依舊有些底線,是不可逾越的。
  而今天,卻已經過火了。
  說罷也不看胤禛反應,逕自翻身上馬,往來路奔去。
  身後聽不見追上來的呼喊聲或馬蹄聲,胤禩也沒有回頭,一路往前疾馳,一直到了端靜公主府附近才停下來。
  被胤禩他們借走馬的下人早已在那翹首以盼,見胤禩歸來,不由大喜過望,趕忙迎上前。
  “爺,您要是再不回來,奴才就得稟告皇上了……”那人看不見胤禛的身影,笑容一凝。“這這,四爺呢?”
  “興許一會就回來了。”胤禩淡道,把韁繩遞給對方,便往府中走去。
  那人見胤禩面色不佳,也不敢再追上來打聽。
  胤禩回到廂房,隨手拿了本書翻開,看了半晌,卻始終停留在那一頁上,心中煩亂,半個字也入不了眼。
  四哥……
  眼前浮現起那人的容顏,他只想撫額歎息。
  這麼多年,兩人一路相伴,要說他毫無所覺,那是不可能的,但對方一日沒說,自己也樂得裝傻。
  上輩子鬥了那麼多年,這輩子不僅兄友弟恭,還……
  胤禩的心徹底混亂了。
  他已經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要抱著怎樣的態度。
  一會兒胤禛回來,兩人又該如何相處?
  此時情境,他倒寧願去面對那些兄弟們的勾心鬥角了,起碼駕輕就熟,沒有絲毫負擔。
  自己本想當個太平閒人,勤懇辦差,安守本分,孝順額娘,順道拉攏四哥,討好皇阿瑪,誰曉得這路並不由著人來走,生生出了岔子,讓他走不下去。
  人活著,怎的總有那麼多的問題,本以為能夠避開一樁,結果卻又來了一樁。
  胤禩苦笑。
  他這頭煩惱著,卻左等右等,一直到掌燈時分,都等不到胤禛的身影。
  原以為胤禛惱羞成怒不願見他,去問下頭的人,才知道四阿哥還沒有回來。
  外頭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雨勢越來越大,眼看著演變成滂沱大雨,胤禩心中的煩躁更深了些。
  又等了片刻,再也忍不住,騰地起身推門而出。
  隨侍胤禛的人沒見他回來,早已通報康熙,康熙將胤禩找去,問清來龍去脈,又下令眾人出去找,外頭人來人往,混著外面雨聲,更顯嘈雜。
  草原上看似平坦寬廣,實則危機四伏。
  且不說蒙古全境眼下並非完全臣服於朝廷,還有一小撮親近噶爾丹和羅刹國那邊的勢力在邊緣活躍,就胤禛一個皇阿哥,單槍匹馬流落在外頭,也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胤禩這才有些慌了。
  按理說胤禛不該會有什麼事的,否則也不會有後面的雍正皇帝了,但他心頭卻還是忍不住緊張起來。
  縱然沒有生命危險,也難保碰上什麼意外……
  哎,當時自己若再鎮定一點就好了,他已經是重活過一回的人了,跟個十幾歲的四哥較什麼勁。
  此刻再想什麼已是沒用,胤禩披上蓑衣就要跟著出去找,高明拉著他的衣角,跪在地上怎麼也不放行。
  “爺,您就甭去了,四爺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若您也……那可怎麼辦!”
  他不勸還好,這一勸,尤其最後那句欲言又止的話,讓胤禩心頭猛然一跳,一把推開他,在外頭隨手牽了匹馬,就跟在侍衛們後面出去。
  “爺!”
  這會是八月,北京那邊一片炎熱,但到了蒙古大草原,便只余一片清爽而已,此時暴雨傾盆,還夾雜著電閃雷鳴,清爽涼快化作陣陣冷風伴隨雨點打在身上臉上,讓人忍不住打寒戰。
  草原上本就少有雷暴,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一閃電打雷,卻是頗有驚天動地的感覺,莫說當地人被嚇了一跳,便連胤禩他們在北京也很少見到過這樣的雷雨。
  胤禛身上穿的還是夏衣,若是馬受了驚……
  胤禩不敢再想,只是加快了速度往前賓士。
  連御前侍衛都被康熙打發出來找人,不見的是個皇阿哥,找不到人,回去都得領罰,眾人自然不敢怠慢,在附近一處處地找,不肯放過任何一處可能藏人的地方。
  雨點打在臉上,令人睜不開眼睛,草地被雨水打濕,弄得泥濘不堪,這一快馬加鞭,又將泥水都濺到身上,不一會兒,每個人便已滿身泥水。
  “八爺,前面有幾個氈包,我們過去看看!”御前侍衛額爾德克大聲喊道。
  他是滿洲鑲黃旗人,姓赫舍裡氏,跟赫舍裡皇后娘家能沾點遠親關係,但他為人耿直勤懇,從不摻和其他事情,只對皇帝一心效忠,所以頗得康熙重用。
  胤禩剛想點頭,思及這狂風暴雨的,別人也看不見,便也大聲回道:“去看看!”
  這幾個氈包是附近人家的,隸屬於喀喇沁部的,找起人來自然方便,但眾人翻遍裡裡外外,依舊不見四阿哥的身影,氈包裡的人家也說並無看見有人前來求救。
  胤禩心頭更急,又帶上眾人往前尋去。
  先前兩人出去時,只是一直往前走,此刻風大雨大,早已辨不清方向,胤禩只好憑著記憶去找。
  若那人真有點三長兩短……
  胤禩喘了口氣,不願再想。
  “八爺!您看,那是不是有個人?!”額爾德克指著不遠處一堆敖包。
  用力抹去臉上雨水,胤禩循聲望去,卻瞥見熟悉的服色一角。
  他顧不上說什麼,趕忙驅馬往前,繞過那堆敖包,果然看見一人靠著石頭堆坐倒在地上,手按著腳踝,另一手撐著草地,似乎想站起來。
  “四哥!”胤禩大喊,那人抬起頭來,混著雨水的臉上依舊不掩驚愕。
  胤禩下了馬,並作幾步跑到那人跟前,彎下腰將他緊緊抱住。
  連他也沒察覺到此刻自己的身體是微微顫抖著的。
  “你沒事……”
  就好。

  封爵

  胤禛很窩火,也無奈。
  他當然不是故意要淋雨來博取同情的。
  就算自己再如何希望兩人能夠更親近些,堂堂四阿哥也不至於用這麼愚蠢的辦法。
  原是打算過一會兒再回去,卻不料才一起身,便是天空轟鳴,大雨滂沱。
  不到片刻,已經渾身濕透。
  胤禛無法,只好騎上馬往來路疾馳,但風大雨急,前方的路變得模糊不清,連帶馬匹也被淋得無精打采,跑了一段路之後,蹄下突然陷入泥濘水窪,一頭往前栽倒。
  胤禛猝不及防,被摔得滿身泥水,腳踝處也受了傷。
  眼看馬已經不能再跑,他只好舍了馬,一步一步地走。
  若是天氣晴朗,這段路也不算什麼了,但這片草原他原就不熟悉,加上風雨之中,辨不清方向,很快便迷路了。
  眼看腳傷越來越疼,胤禛心知不能再走,否則康熙那邊派了人來也難以尋覓,只好就近找到一個敖包,靠在那些石塊後面,又將插在石頭堆上的杆子拔下來,用上面的布來遮擋些許風雨。
  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打得臉頰生疼,整個人如同浸泡在水中一樣。
  胤禛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雨勢不但沒有變小,反而越來越大,直到他神智開始迷糊,才仿佛聽到馬蹄聲自遠處傳來,影影綽綽,越來越近。
  待看到馬上人那些熟悉的裝扮時,胤禛終於松了口氣,知道自己不至於成為大清第一個因為淋雨而病死的阿哥。
  “四哥!”
  胤禛失笑,自己真是魔怔了,這種天氣,兩人又剛翻臉,怎會在此地聽到他的聲音?
  縱是如此想,他依舊抬起頭,下意識尋找聲音來源。
  傾盆大雨中,那人滿臉焦慮的神情映入眼簾。
  緊接著下了馬,幾步上前,將自己抱住。
  雨聲很大,大到他在自己耳邊說了什麼,也聽得並不很清晰。
  但胤禛已經滿足了。
  他伸出手,也緊緊回抱住那個人。
  胤禛的底子原就不錯,又是少年體魄,恢復得快,回來之後一碗濃濃姜湯灌下去,又烤了半天火,半躺在榻上,精神倒還不錯。
  伴隨著,心情同樣輕快。
  看著太醫進來診脈,叮嚀了半天,出去開方子。
  梁九功也奉了康熙之命過來問候,見他沒有大礙,這才回去覆命。
  胤禩無奈道:“四哥,可以放開我的衣裳了吧?”
  胤禛挑眉,故作驚訝:“怎麼,壓著你的衣服了,方才我竟沒看見,你也不說!”
  話雖如此說,可身體半點沒挪動,胤禩的衣角依舊被牢牢壓在他手肘下麵。
  胤禩面對他這難得的無賴模樣,實在做不出強行抽身而走的事情來。
  他覺得,自己怎麼說也幾十歲了,去跟一個十幾歲的人鬥氣,實在有失風度。
  “四哥……”
  壓抑下歎氣的衝動,正想好好與他談談,冷不防一隻手伸出來將他狠狠往下拉扯,胤禩半個身體趴伏下來,正好被胤禛摟個正著。
  胤禛先一步開口:“我覺得頭有些暈,身體也乏力,今晚我們抵足而眠,你便當陪我說說話罷。”
  聲音有些虛弱,抱著他的身體確實也有些發燙,胤禩微微皺眉,終是點點頭。
  在看不見的角度,某人嘴角仿佛輕輕勾起,又隨即隱沒。
  八月的蒙古草原其實很涼爽,夜風自半開的窗戶裡吹進來,帶了些許草木香味,足以讓人做一個好夢。
  胤禛睜開眼望著帳頂,耳畔傳來規律綿長的呼吸聲。
  他卻知道對方也沒有睡著。
  “胤禩。”
  “嗯?”
  他伸出手去握住對方的,在那掌心細細摩挲,感覺對方的身體一僵,卻沒有掙脫,不由一笑:“你去找我,我很歡喜。”
  這雙手畢竟是男子的,再如何也比不過女子柔軟細膩,然而他握在手中,卻有種不想放開的衝動。
  “……你剛淋了雨,好好休息吧。”胤禩覺得有點頭疼,他突然發現自己並不瞭解這個人,他可以跟他周旋,可以與他鬥智,卻不知道要怎麼處理眼前的情況。
  前世即便是八福晉,也從來沒有讓他感覺如此棘手,因為對於她,胤禩畢竟是親情多於愛情。
  “小八?”
  枕旁人沒有回答。
  胤禛也不再說話。
  也罷,就先這樣吧。
  不可逼得他太緊。
  一夜無夢。
  翌日胤禛就發起低燒,斷斷續續病了三天,胤禩自是常來探望。
  雖然他們誰也不說,但無形中感情又增進一些。
  胤禩不知道這樣的變化是好是壞,只能安慰自己道,既然無意於皇位,那麼跟未來的皇帝打好關係,總也有利無害。
  過得幾日,等胤禛的身體漸漸康復,禦輦便啟程,離開喀喇沁部,前往巴隆桑古斯台等地方,沿途又免了山西太原等地本年的賦稅。
  天恩浩蕩,一路到處,自然有各部首領相迎,並著那幾處地方的謝恩摺子呈上來,都讓康熙面上眼裡帶了喜色。
  古往今來但凡希望有點作為的皇帝,無不喜歡被百姓歌功頌德的,所以有些帝王或暴虐或昏庸,是愛財愛色,而如康熙這般,卻是愛名。
  愛名之下,自然也好面子。
  康熙帶著太子與大阿哥一起出來,也有點像向別人炫耀兒子的意思。
  無論怎樣,這兩個兒子,尤其太子,是他親手教導二十餘年的心血結晶,別人對太子的讚譽,也是間接對自己的讚譽。
  而太子與大阿哥湊到一處,換了往常自然是要爭鋒相對的,但近來也不知怎的,任太子明裡暗裡挑釁了幾次,大阿哥都忍了下來,並不發作。
  這次康熙巡幸塞外,倒不全是為了遊玩,上回親征,噶爾丹損失慘重,連妻子也被俘,他的人馬已經不多了,康熙正想趁機一舉擊潰,讓他無法再翻身,而這一次出來,正好聯絡蒙古各部感情,徹底斷了噶爾丹的後路,也為明年第三次親征做準備。
  大阿哥掌管兵部,又隨同大軍出征過幾回,也算得上軍事嫺熟,康熙一有考究,必然能說出自己的見解,相比之下太子的風頭就被比了過去,顯得有些黯淡。
  “胤褆實乃朕的千里駒!”當御駕一行停駐在烏裡雅蘇台達巴漢時,當著定邊左副將軍及當地蒙古郡王的面,康熙大笑著說出這句話,不掩喜悅。
  大阿哥適時地露出微笑,含蓄而不張揚。
  太子站在一旁,難以壓抑眉間的怒色,俊臉微微扭曲。
  胤禩看著這一幕,卻只覺得心中有種說不出的古怪感覺,似乎有什麼事情,被自己遺漏了。
  九月底,一行人回京,康熙隨即就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事情。
  分封諸子。
  皇長子胤褆,被封為直郡王。
  皇三子胤祉,被封為誠郡王。
  皇四子胤禛、皇五子胤祺、皇七子胤佑、皇八子胤禩,皆被封為貝勒。
  大阿哥與三阿哥跳過貝子貝勒兩級,直接就被封為郡王,再往上,便是親王了,自然受到矚目。
  胤褆有軍功在身,胤祉則以文才見長,都曾受到康熙的稱讚,其中又以胤褆這匹“千里駒”為甚。
  之前大阿哥與太子爭鋒,畢竟名分所在,萬事都要低他一頭,但現在受封郡王,無疑離太子之位,又更近一層。
  相比之下,其餘諸子的受封,倒也就不算太過惹眼了。
  沒有人知道康熙是怎麼想的。
  為什麼偏偏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封爵。
  只有胤禩明白,奪嫡的戲碼,正要由此上演。
  朝廷六部,除了太子之外,眾阿哥幾乎每人各掌一部。
  胤褆掌兵部,胤祉掌禮部,胤禛掌戶部,胤佑掌工部,胤禩掌吏部,剩下一個五阿哥胤祺,因少涉朝廷政事,沒有具體的差事。
  而太子,六部中重要的幾部皆被幾個兄弟分了,他雖然名分上是儲君,但是還不如像胤禩這般牢牢掌握一部權力來得實際。
  胤禩既封了貝勒,也該有自己的府邸,康熙便將四阿哥府旁邊一處空置的宅子指給他,又讓舊日伺候胤禩的人跟隨出宮入侍貝勒府。
  胤禩還未成親,府中沒有女主人當家,便先讓高明暫且管著府中上下,四福晉那邊也送了幾個人過來,這才解了燃眉之急,讓他有餘力去關心朝堂上的事情。
  至於八旗生計之事,由胤禛接手之後,他又將原先胤禩提的幾條方案整理了呈給康熙,經康熙同意,決定實行其中一條,即“京旗回屯”。
  京旗回屯,也就是將駐京的閒散八旗子弟強制遷回大清的龍興之地——奉天、吉林再往北的黑龍江一帶,並將一些無主荒地劃給他們,許以種種優惠,讓這些人自行開墾。
  這條措施一出來,自然遭到許多人的抵制,能安安穩穩待在京城裡享福的,誰樂意到鳥不生蛋的地方去吃苦?
  在北京城裡,就算是流落街頭去乞討,也還有定額的八旗錢糧可領,能勉強維持個溫飽,要是到了黑龍江那邊,只怕死了都回不來。
  但這條法子是經過康熙首肯,由四阿哥胤禛執行的,許多人就算再不樂意,也抗不了旨,霎時間,內城一片哀戚之色,需要遷移的人家,戶戶如同去送死一般。
  而奉旨的四阿哥,執行起來更是雷厲風行,沒有半點情份可講,京城裡那些達官貴人,自然用不著去屯邊,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在背地裡送胤禛一個“冷面阿哥”的稱號。
  這邊鬧得沸沸揚揚,私底下,胤禩卻覺得“京旗回屯”,只不過是他所提條陳裡面的下策,照長遠來看,並不是什麼好法子。
  康熙想解決八旗生計,無非是為了改變八旗子弟萎靡不振,風紀敗壞的現象,但實際上在胤禩看來,京旗回屯不過是將矛盾轉移,對於改變這種狀況,沒有任何助益。
  旗人懶散,因為他們有錢糧可領,可以不做事也不會餓死,去了黑龍江,他們照樣可以雇些漢民來幫忙開墾,久而久之,依賴性更重,說得危言聳聽一些,只怕八旗要就此漸漸沒落下去。
  這法子,其實是飲鴆止渴。
  但胤禩也沒有辦法,八旗不可經商務工,是祖宗家法,許多滿人對於改變祖宗家法,都有一種下意識的恐懼,所以上次才會拼了命地反對胤禩的提議,而如今他管著吏部,與這樁事情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去,他也沒有權力置喙。
  唯今之計,只能是平時多與四哥聊聊,讓他贊同自己的觀點,如此一來,以後若有機會實施,也能多一個助力。
  他現在倒有些明白了,為什麼上輩子他這皇帝四哥,需要天天批閱奏摺到深夜,換了任何一個人接手了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爛攤子,也不會做得更好了。
  康熙三十六年三月,春暖花開,春闈放榜,與此同時,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選也開始了。
  秀女那邊,既有良妃打了招呼,胤禩也沒去多加過問,他更關注的,是會試的結果。
  上次岑夢如無端被逐出考場,讓他心生疑竇,便也使人去查了一番,結果發現鄉試時,岑夢如的隔壁號房,正是張宏,而把守那一排號房的小吏,在鄉試結束隔天便一改平日節儉,邀了不少同僚在京城最大的酒樓大吃了一頓。
  會試放榜之後又過了幾天,被胤禩派去尋那小吏的人回來稟報,說那個人已經暴病身亡。
  胤禩不能不感到奇怪,以岑夢如毫無背景的一個人,張宏想要陷害他,自然是易如反掌,但以他的身份和膽子,似乎又還做不出殺人滅口這樣的事情來。
  那個人死了,自然沒法再查下去,何況會試殿試接連舉行,吏部忙得不可開交,胤禩也無暇顧及其他,只得暫且將此事擱下。
  待過了殿試,名次很快也就一一出來了。
  今科狀元叫李蟠,江蘇徐州人,殿試時對答如流,深得康熙賞識,當場便欽點為狀元,並贊其為“天朝第一人物”。
  而同榜探花叫姜宸英,十多年前因得罪明珠而遭受冷遇,直到今科才得中探花,年齡已屆七十,也頗受矚目。
  “這李蟠倒是個人才。”四阿哥府裡,胤禛拿著李蟠殿試時應對的《廷對制策》翻看,邊沉吟道。
  沈竹在一旁道:“不若奴才去打聽打聽,將他招攬過來?”
  胤禛搖搖頭:“先不急,皇阿瑪既是對他有如此之高的評價,太子與大哥必會有所動作,看看再說。”
  沈竹眼尖,瞥及那頭穿過竹林朝這裡而來的人,忙起身拱手:“八爺吉祥。”
  他跟隨胤禛不過一兩年,起初恃才傲物,還不大將胤禩放在眼裡,一直到八旗生計的事情之後,方對這位八阿哥上了心,細想之下,卻不能不感到驚異。
  平陽賑災,八旗生計條陳,無不出自八阿哥之手,前者他為此傷了雙眼,卻贏得皇上信任,後者雖然不被採納,卻因直言進諫而被皇上賞識,雖然看似得罪了太子,但至今仍好端端地,既沒有被打壓,也沒有被陷害,這豈是一個年方十六的少年所能做到的?
  自己投靠四阿哥,自然希望主子能夠出頭,而這位與自家主子同時封為貝勒的八阿哥,難道就沒有半點自己的心思?
  他忽而又想起從前聽說過的,關於這位阿哥幼時與今上對答,說願為賢王的典故,只覺得自己越發摸不透這個人,但勸誡主子小心的話,卻萬萬不可輕易出口,只因誰人不知四爺與八爺交好,他並不願平白惹了胤禛的厭煩。
  思忖之間,胤禩已經來到跟前,朝他微微點頭:“沈先生也在。”
  又轉頭對胤禛笑道:“四哥,你有事找我?”
  胤禛頷首,略感奇怪:“你四嫂采杏花做了些酒食,讓人給你捎去,怎的你自個兒過來了?”
  話雖如此,眼中卻不是不喜悅的。
  沈竹見狀,便出聲告退。
  亭中餘下他們二人。
  “左右無事,便過來瞧瞧。”胤禩笑應著,隨手拿起桌上卷宗。“廷對制策?李蟠確實是個人才。”
  胤禛挑眉:“你也看過這篇策論?”
  胤禩點頭:“我倒聽說過此人年少時的一樁逸事,說是他喜玩鷂鷹,鎮日不思進取,家中老父為此愁白頭發,後來忽有一日便開了竅,把鷂鷹都摔死了,從此發奮讀書,方才有了今日。”
  胤禛嘴角微勾:“倒還是個性情中人。”
  胤禩見他神情,便知這四哥已對此人上了心。“四哥若有興趣,我倒可以從中牽個線,這李蟠與岑夢如,好巧不巧,卻是至交。”
  胤禛卻搖搖頭淡道:“再看看罷。”
  胤禩一笑,也不再說。
  又過得幾日,太子與大阿哥果然分別出手,使人去招攬今科進士,其中又以李蟠最得青睞,連三阿哥也出面邀李蟠過府吃酒,卻是以討論《大清一統志》為藉口。
  當朝規矩,皇子不得與大臣結交。
  規矩還規矩,實際上並沒有幾個人能做到這一點,否則當初也就不會有滿朝文武都推舉胤禩當太子的事情來。
  這李蟠也不知是真傻還是假傻,對於各方邀約,俱都來者不拒,有約必赴,如此一來,胤禛卻是覺得他性喜鑽營,對他失了興趣。
  毓慶宮。
  竹簾在微風吹拂下微微顫動,送入了隱隱綽綽的杏花香味,沁人心脾。
  “李蟠無關緊要,不能拉攏過來也就算了,江南那邊今年的孝敬卻是少了,叔公得好好籌畫一下。”太子擱下筆,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末了才懶懶道。
  索額圖點點頭。“過不了多久,兩淮鹽運使出缺,殿下可向皇上進言,舉薦我們自己的人。”
  胤礽皺眉道:“近來胤褆盯得緊,怕是容易留下把柄,可有不那麼顯眼的人選?”
  索額圖思忖片刻道:“張宏是今科進士,也剛投向殿下,倒無須擔心是別人安插的人,但他資歷太淺,只怕萬歲爺不會答應……李陳常如何,他任都察院監察禦史也已滿三年,平日所彈劾者皆是權貴,連殿下也曾在其列,若他出任兩淮鹽運使,那位定不會懷疑。”
  胤礽一怔,複又大笑:“妙,還是叔公想得周到,那便此人罷!”
  索額圖也捋須而笑。
  三月廿三,李蟠授翰林院編修,入國史館,參與纂修《大清—統志》,特許南書房行走。
  同日,原都察院監察禦史李陳常補兩淮鹽運使缺,前往揚州赴任。
  沉寂已久的大阿哥胤褆很快出手。
  覷得個空,他上了一封奏摺,稱兩淮、兩浙一帶鹽商與官員勾結嚴重,導致江南官場貪腐嚴重,呈請康熙派禦史查實。
  康熙允其所請,一時間,朝堂上下風雲變幻,人心思動,無數目光,都放在遲遲未定的巡查禦史人選上。
  胤禩正密切關注著這些動向,那頭秀女大選剛好結束,康熙給他指了個嫡福晉,正是戶部尚書馬齊的二女兒富察氏廷姝。

  往事

  馬齊家祖上的興起可以追溯至太祖皇帝時期,到了順治年間,由於馬齊祖父哈什屯不依附睿親王多爾袞,並且救下肅親王豪格之子,讓順治皇帝大為賞識,親征之後便把哈什屯提拔上來。
  富察家人丁興旺,幾個兒子都頗有出息,到了馬齊之父米思翰這一支,又因在三藩之亂中,先是力主撤藩,後又整治軍需有功,受到康熙的注目。
  所謂虎父無犬子,如今馬齊任戶部尚書,授武英殿大學士,當然就家世來說,還不能與毓秀母家郭絡羅氏相比,畢竟毓秀的母親是愛新覺羅家的和碩郡主,然而也算得上一門富貴了。
  胤禩想,與這樣的人家結親,好處是不會像上輩子那般惹眼,當然未來福晉的性情還兩說,但畢竟能投了額娘的意,說明不會跋扈到哪裡去,這是最重要的,否則如同以前那樣,因為他而鬧得婆媳不甯,額娘鬱鬱,那可真是罪過了。
  當然壞處也並非沒有,馬齊在奪嫡中不夠警覺,導致後來被人利用,如今成了自己的未來岳父,想必自己也少不得多提點他一下。
  還有卻是原本馬齊的小女兒,嫁的是十二弟胤裪,現在可好,一家不可能出兩個皇子福晉,他這十二弟,可就得另找了,這真是……胤禩想及此,有點哭笑不得。
  那邊良妃卻歡喜得很,不停與他說著婚事的準備事宜,還有新娘子容止言行,胤禩雖然很高興母親總算能夠一反平日安靜得近乎抑鬱的模樣,變得開心一些,但……
  胤禩苦笑道:“額娘,這些事情不用和我說的,您作主就好了。”
  良妃理理他衣服上微褶的邊角,笑道:“難得額娘能為你做些事情,這會連病都大好了,可真要謝謝這未來媳婦兒。”
  胤禩聽得心酸,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額娘以後便放寬心,坐著享福就成了,兒子會好好上進的。”
  良妃搖搖頭:“凡事盡力而為就好了,多想著你皇阿瑪,有事向他稟報,別藏著掖著,這樣他反而不喜,額娘不求你有多大出息……俗話說樹大招風,只需做好本分,就是最大的孝順了。”
  胤禩看著良妃因為他的婚事仿佛又煥發起來的容顏,笑道:“額娘放心,兒子理會得,您就等著將來曾孫子給您請安好了。”
  一句話說得良妃眉開眼笑,原本就秀麗無雙的眉目,愈發動人心弦。
  胤禩從儲秀宮出來,心裡惦記著昨天大阿哥上摺子的事情,卻見不遠處一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快步走來。
  “胤禎?”胤禩有點意外。
  “八哥。”胤禎自然也瞧見了他,笑容燦爛,並作幾步上前。“聽說你在良妃娘娘這裡,我正想進去請安,你怎就出來了?”
  胤禩笑道:“我已經在裡頭待了半天,怎就這麼巧,莫不是等在外頭攔截我的?”
  胤禎鼓起雙頰,抱住他的胳膊撒嬌。“八哥不信,那再陪我進去請一回安,你是我八哥,良妃娘娘自然也是我額娘,給額娘請安不是應該的麼?”
  胤禩笑道:“罷了罷了,你這鬼靈精,我說不過你,說吧,這回又是闖了什麼禍,要我幫你收拾?”
  “難道在八哥眼裡,我除了調皮搗蛋就一無是處了嗎!”胤禎氣鼓鼓的,差點沒蹦起來,轉眼又涎著臉道:“八哥,你陪我出宮去玩玩吧,額娘不讓我出去,哥哥們也不帶我……”
  “你正該去上書房念書的時候,怎麼成天老想著往外跑?”兩人一邊說一邊往宮門走,胤禎一直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胤禩也只得由他抱著。
  “聽說八哥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已經被皇阿瑪允許自由出宮了,還聽說你和四哥兩人常常出去宮外玩兒……”胤禎的情緒有些沮喪,兩眼巴巴地望著他,帶了點濕潤的黝黑眸子可愛異常。“難道我就不是八哥的弟弟了?”
  這話怎麼聽著像爭寵?
  早在前世,胤禩就瞭解到這個弟弟有多麼難纏。
  胤禩摸摸他的腦袋笑道:“說什麼傻話,我可聽說你昨天被皇阿瑪罰抄大字了?”見胤禎臉上浮現出心虛神色,他又道:“哪回你得了皇阿瑪的讚賞,我便帶你出去玩。”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八哥可別反悔!”胤禎驚喜道。
  “悔不了。”胤禩笑眯眯的。
  胤禎一直跟著他到宮門口,眼見就要出宮了,這才怏怏不樂地跟著隨侍太監回去。
  高明早就牽馬候在外面,望著胤禎的背影,忽然低聲道:“主子,四爺與十四爺不和,您……”
  胤禩點點頭,沒說什麼,旋即上了馬,往戶部而去。
  他這一路上,卻是在想剛才的事情。
  能在宮裡頭活下來並長大成人的,沒有一個是簡單人物。
  上次的落水事件,雖然最後不了了之,但是其中必定另有內情。
  如果胤禎落水,胤禛必定脫不了嫌疑,他再討厭這個同母弟弟,也不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情。
  胤禎雖然年方九歲,但保不准是被誰推下去,又或者他自己……
  北京城的春天多塵沙,這一路到家,指定得染上一身灰撲撲的塵土,胤禩騎在馬上,縱然放慢速度,也不能倖免。
  他有些心不在焉,驀地就想起前世一樁事情來。
  那年是康熙五十三年,當時他數次被斥為“無君無父之人”、“行止卑污,心高陰險”,已經形同失寵,與皇位無緣,只是他當局者迷,仍不死心,為了挽回父子之間最後那點微弱的感情,派人給正在熱河巡獵的康熙送了兩隻海東青。
  鷹從他這兒送去的時候,還是神氣活現的模樣,但到了康熙手裡,卻已經奄奄一息,即將斷氣。康熙龍顏大怒,以至於說“自此朕與胤禩,父子之恩絕矣”。
  那時候他聞知消息,慌亂無措,只覺得是天要亡他,又覺得自己當真命途坎坷,什麼事情都不順遂。
  然而後來靜下心來想想,卻發現大有蹊蹺。
  海東青性情堅毅,何況他費盡心思得來的那兩隻,是海東青中的極品,何以到了康熙手中就變了樣?
  皇阿瑪堅持認為是他心懷叵測,但這其中說不清道不明的,實在是太多。
  後來他派人去查,發現禮物在呈上去之前的那段時間內,就已經有不少人慕海東青之名去看過鷹。
  廢太子長子弘皙。——當時太子雖然被廢,但這個皇帝長孫所受到的寵愛,卻絲毫不減。
  四阿哥胤禛。
  十四阿哥胤禎。
  還有,康熙跟前的梁九功。
  “爺?”高明的聲音自耳邊傳來。
  胤禩歎了口氣,從往事的回憶中醒過神,翻身下馬。
  真相究竟是怎樣,他已經不再去想,但是這件事情就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後來的處境如同困獸,再也翻不了身。
  正因為如此,才需要更加小心。
  這樣的教訓,一次就足夠了。
  貝勒府被修葺一新,完全看不出之前的模樣,惟有門口那兩根石柱,就算再如何打磨翻新,也能從其中窺見些許歲月痕跡。
  府門大開,看樣子卻不是為了迎接他回來,胤禩正有些詫異,卻見下人自門內迎了出來。
  “主子,您可回來了,四爺在裡頭等了半天。”
  四哥?
  胤禩挑眉,快步進了內堂書房,便見胤禛坐在那裡,手裡握著本雜書正在翻看。
  “四哥。”胤禩笑道:“四嫂又做了什麼吃食要便宜我了?”
  胤禛抬頭,白了他一眼。“你就惦記這個,我是在給你道喜的。”
  胤禩一怔。“喜從何來?”
  胤禛似笑非笑。“怎麼,要娶福晉的人不是你?”
  自從上次胤禛在草原上對他做了那件事情之後,每回見到這個四哥,儘管他面上不顯,心中卻時時覺得有些尷尬,這會胤禛提起這種話題,胤禩一時也不知道接什麼好。
  再看幾步開外的那個人,卻正望著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胤禩只好道:“這事還早,不急。”
  “那什麼時候才要急,洞房花燭夜嗎?”胤禛放下書站起來,平日冷淡的臉上甚至帶著一抹微微笑意。
  胤禩苦笑:“四哥就饒了我吧。”
  胤禛原是還想再逗他,見他拱手求饒的模樣,瞪了他一眼,心道也罷,等你成婚那天再說,便轉了話題:“我剛從皇阿瑪那回來,聽他的口氣,這次去江南查鹽商的人選像是已經定了,這兩日興許會有明旨下來。”
  “是誰?”
  胤禛一笑:“若是你呢?”
  胤禩搖頭。“不至於吧,過不了多久我便要成婚,皇阿瑪何至於這個時候讓我去?”
  話剛說完,卻見胤禛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說,還說自己不惦記著娶媳婦。
  胤禩又苦笑。
  “太子那邊,不可能會讓我去的。”胤禩思忖道,“倒是四哥……”
  胤禛也不瞞他,聞言便道:“昨天太子召我前去,正是說此事,但我想,若皇阿瑪真讓我去,大哥指定會呈請皇阿瑪再讓一個人與我同去,我就想到你頭上了,皇阿瑪也許會召你去問話,你要有心理準備。”
  這話猶在耳邊,胤禩猛地一震。
  之前他總覺得在大阿哥身上仿佛漏了什麼事情,這會卻如心頭悶雷,突然想通了。
  上輩子的大哥胤褆,與太子爭了又爭,終究還是沒能爭得過對方,反而因為魘咒太子,謀奪儲位的罪名,被圈禁起來直到老死。
  現在的胤褆,卻似乎多了一些前世所沒有的耐心,前些日子被太子步步緊逼,依舊能夠沉得住氣,後發制人。
  難道這後面有人在指點他,又或者,他自己……
  胤禩微微皺眉,道:“這是個燙手山芋。”
  鹽商在當地與官員勾結,早是地頭蛇一般的勢力,別說欽差大臣前往,就算是皇阿哥去,他們也未必會懼。
  胤禛嘴角扯開一個諷刺的弧度。“不燙手又怎會引起軒然大波,這次如同平陽一般,都是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胤禩想了想,笑道:“船到橋頭自然直,四哥不必擔心。”
  兩人又說了幾句,胤禛方才告辭離去。
  他剛出府,高明便上前道:“主子,當初我們贖下的陳平陳穎兩姐弟如今尚寄住佟府,以前爺尚未開府還好說,如今……是否該派個人去把他們接過來?”
  胤禩點點頭,若不是高明提醒,他倒忘了這茬。“我寫個帖子,你派人連同禮物送過去吧,就說多謝佟府多年來對這二人的照顧,找個合適的時間將他們接過來。”
  高明一愣。“佟府一門顯赫,佟中堂位高權重,您是不是……”親自前往比較好?
  胤禩搖首。“你不用管,照我說的去做就好。”
  京城。
  佟府。
  隆科多儘管在笑,笑容卻有些僵硬。
  待來人一走,立時將手中信箋摔至桌上,憤憤道:“豈有此理!”
  “居養體,移養氣,我教你的話都忘了?”聲音自門口傳來,隆科多面色一整,起身道:“阿瑪。”
  佟國維步履閒適地走進來,瞥了他一眼,這才落座。“這是怎麼了?”
  “阿瑪您看看,”隆科多將手中書信遞過去。“把人寄放在我們這五六年,說要回去就要回去,當我們這成什麼了,就算是皇阿哥,親自前來也不為過吧,居然派個奴才就來了!”
  佟國維接過書信看了一會,拈須點點頭。“八阿哥是個穩妥人。”
  “阿瑪!”
  佟國維擺擺手道:“人是當初八阿哥救的,這事連皇上也知道,他要回去,沒什麼不妥,但他要是親自前來,反倒就不妥了。”
  隆科多一愣。“此話怎講?”
  “要兩個奴才而已,犯得著皇子前來拜訪麼,朝堂上下正為了江南查鹽商的差事而鬧起來,這會兒八阿哥上門,放在有心人眼裡會怎麼想,太子會怎麼看,萬歲爺又會怎麼看?”
  隆科多皺眉。“八阿哥不過才十多歲,怎麼可能想得如此深遠,兒子看他倒有可能是自持身份,阿瑪多慮了吧。”
  “是與不是,你我靜觀其變。”
  佟國維微眯起眼。“諸子封爵,是萬歲爺對太子不滿的一個徵兆。”


  人選

  “姐!”陳平掀起布簾走進裡屋。
  自從他成了隆科多伺候起居的小廝,兩姐弟生活就起了些變化,連帶著吃穿用度都提了上來,又比府中同樣位份的其他下人要好一些。
  “回來了。”陳穎起身為他倒了杯水,又替他撣去衣上塵土。“怎麼毛毛躁躁的,都多大的人了!”
  “姐,有個大事!”陳平灌下一大口水,急著開口,差點嗆到。“據說八阿哥來要人了,管家讓我們收拾收拾,過兩天會有人來接我們。”
  “嗯。”陳穎面色平靜。“我來收拾好了。”
  “姐!”陳平急道:“難道你真想去嗎,佟府對咱們不錯,俸錢也不少,眼看著三爺就要重用我了,不若我去和管家說,讓我們留下來……”
  “平兒!”陳穎打斷他,臉上露出責備之色。“當初我們流落到這裡,身不由己,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指不定有什麼下場,八阿哥將我們救下,能讓我們在這裡過了幾年平靜的生活,已經是天大的造化和恩惠,做人怎能不知恩圖報?”
  陳平被長姐難得的嚴厲噎了一下,訥訥道:“去了八爺府,日子肯定不如在這裡舒服,到時候只怕要做些苦役雜役,我不捨得姐姐受苦……”
  陳穎歎了口氣:“別說了,好好做自己該做的事情,主子讓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哪裡不是活著呢。”
  翌日八貝勒府那邊就來了人,說來接姐弟二人。
  他們到佟府時,本就是以寄住的身份,並沒有簽下賣身契,這一走倒也方便,他們沒什麼東西要帶,陳穎只帶了兩個小包袱,裡面裝些換洗衣物,與陳平一起,跟著來人,走了約莫半柱香時間,這才到達目的地。
  陳平抬眼一見府邸橫匾雕飾,皆不如佟府華麗大氣,一顆半憂半喜的心就先冷了幾分,又隨著來人去梳洗安置,一路看到奴才僕役,似乎比佟府都還少上許多,終於沮喪下來。
  相比之下,陳穎目不斜視,對方說什麼,她就做什麼,沒有半個多餘的動作。
  “姐!”兩人梳洗完畢,據說八阿哥要見他們,先在偏房小屋裡等著,屋裡只剩兩個人,陳平忙湊過來,想說些什麼。
  陳穎卻搖搖頭,明顯不願多話。
  陳平正想使出平日耍賴的功夫,門咿呀一聲,進來一個人。
  “你們就是陳平陳穎?”高明有些不明白,他並沒有看出這兩姐弟有什麼特別之處,更不知道為何自家主子對當年順手救下的這兩人念念不忘,還要見他們。
  “小女陳穎,這是舍弟陳平。”陳穎福了福身。“請問這位大人如何稱呼?”
  “我是府中總管,姓高。”還算知禮。高明點點頭。“跟我走吧,貝勒爺要見你們。”
  “有勞高總管了。”陳穎上前幾步,從袖中掏出一小錠銀子,放入高明手中。
  陳平心疼不已,卻不敢開口,只是臉上不舍神情已是明顯。
  高明一笑,將銀子還給她。“不用給我這個,走吧。”
  陳穎一愣,忙跟上他。
  三人穿過庭院,來到書房外。
  高明放緩了腳步,輕輕叩門。
  “高明麼?進來吧。”裡頭傳來的聲音,與陳穎印象中那個小孩兒大相徑庭。
  兩人隨著高明進屋,想起一路上高明交代的禮數,忙跪下伏倒。
  “都起來罷,抬起頭來。”
  陳穎抬起頭,只見一名少年坐在高腳茶几旁,桌上攤著本翻開一半的書,而少年白衣爾雅,面容淺淡溫和,氣勢並不淩人,卻讓人不容忽視。
  胤禩掃過二人神色,淡淡道:“當年我救下你們,卻還沒開府,不好把你們帶著,日後你們就此安置下來吧,我這裡沒什麼規矩,只要守禮安分即可,其他的高明自會與你們說,以後若有事情也可以找他。”
  兩人齊齊應是,胤禩沒什麼要說了的,便讓他們先下去,獨留下高明。
  “爺,這兩個人並沒有什麼出奇,爺為何特地召他們來見?”高明與胤禩情份不同尋常,這話也就他能開口問。
  胤禩道:“當初救下他們,也是一時興起,現在覺得這陳穎倒是可造之材。”
  一個女人?高明駭笑道:“爺……”
  胤禩只是一笑,並沒有多作解釋,只讓高明安排下去,陳穎跟著做些照顧花草的瑣碎細活,陳平則去馬廄伺候馬匹。
  這一日養心殿內,康熙大發雷霆,卻是因為另一件事。
  “山西山西!怎麼每次出事都在山西!”
  康熙將手重重地按在奏摺上,冷笑道:“朝廷俸祿,就養出這樣的好官,平陽事畢,剛處置了個噶爾圖,又來了一個溫保!”
  屋內寂靜,無一人吭聲,眾人垂首肅立,裝聾作啞。
  康熙似乎突然想起般,愈發震怒:“這溫保,朕記得他還是內閣學士出身,下放山西,即使如此,應該知道朕平日愛惜百姓之意,卻居然還將百姓逼至逃入山中,實在該殺!”
  說及最後一個字,已是咬牙切齒,恨之入骨。
  眾人忙跪下。“皇上息怒!”
  “胤禩!”
  “兒臣在。”
  “江南鹽商一事,由你去查明之後據實奏報上來!”
  眾人一愣,俱沒想到康熙話鋒一轉,卻是提起這件事來。
  太子暗暗攥緊了手心。
  大阿哥不動聲色。
  三阿哥幸災樂禍。
  四阿哥微微皺眉。
  胤禩道:“兒臣遵旨。”
  江南歷來是富庶之地,自然也是官場腐敗之地,到江南就任的官員,十有八九都不能善始善終,饒是如此,依舊有無數人前仆後繼,栽倒在江南官場上,可見風氣如何。
  上輩子胤禟經商,在江南也有幾個門人,孝敬豐厚,胤禩也對其中的門門道道有所瞭解,這些鹽商財大氣粗,除了本地人情脈絡廣闊,在京城也必定有所倚仗,指不定就是哪個鐵帽子王的門人奴才。
  去江南不同於去平陽賑災,如果說平陽官場只是害蟲,那麼江南官場就是碩鼠。
  “你可需要帶上什麼幫手?”
  胤禩垂首:“輕裝簡行,一人一馬即可。”
  康熙想了想:“這樣吧,你帶上兩個得力的侍衛,朕再指個人與你同去……”目光掃視一圈,落在佟國維身上。“就隆科多吧。”
  佟國維心頭一跳,隨即暗自苦笑,卻也還得磕頭謝恩。
  “奴才代犬子謝萬歲爺隆恩。”
  江南巡查人選既定,康熙交代一旁侍筆的內閣學士:“擬旨,將溫保革職,著倭倫補山西巡撫缺,即日起赴任。”又望向胤禛。“老四,你去過山西,熟悉那裡的情況,便再去一趟,協助倭倫處置此事,若蒲州百姓仍舊不肯歸順,便拿了溫保的腦袋去平息民憤!”
  凜凜殺氣,溢於言表。
  胤禛肅然道:“兒臣遵旨。”
  康熙的心情不痛快,眾人自然也沒好過到哪裡去。
  太子本想反對胤禩前往江南,但一看老爺子的臉色已經鐵青,到了嘴邊的話也沒敢開口。
  又說了幾句,康熙便揉揉額角,讓人都退了出來。


  江南

  若是可以選擇,胤禛當然不會希望去山西,江南歷來貪腐嚴重,官官相護,要查出點什麼很難,把人拖進泥潭中卻是容易得很。
  他雖然知道胤禩少年老成,行事謹慎,但再怎麼沉穩,畢竟也才十幾歲,身邊帶的兩個侍衛,再加上一個隆科多,又都是沒有出過京的,能耐再大,也壓不過地頭蛇。
  “……若是發現不妥,不要魯莽行事,先讓人報京城,請皇阿瑪決斷,你單身在外,形勢兇險,他們一旦被逼急了,就算你是阿哥,也不會放在眼裡的。”
  從宮裡出來的一路上,兩人並行,胤禛絮絮叨叨囑咐了許多,胤禩知他好意,平日也難得見這冷面冷心的四哥對別人也如此假以辭色,心中一暖,只是笑著傾聽,並不插話。
  待他說完了,才笑道:“四哥放心吧,怎麼說我也是欽差名義出巡,那幫子人心裡再怎麼想,面上功夫也得做足了,否則我一本參到皇阿瑪面前,就能讓他們吃不完兜著走。”
  至於私底下的手段,還指不定誰暗算了誰。
  胤禛沒有說話,心道胤禩怕是還沒想到其中更深的一層。
  江西之事,皇阿瑪已有定論,他不過是去協助,量那倭倫新官上任,也不敢不從嚴處理。
  但兩淮不一樣,江南鹽稅占了天下稅收的三分之一,其中又以揚州為最。
  明末清初時局動亂,江南民生凋敝,但到了康熙初年,由於政府採取官督商引的政策,即鹽商需要到鹽運使衙門購買鹽引,憑鹽引到指定鹽場向制鹽散戶買鹽,再運到揚州等地銷售。鹽商們往往在兩淮等地擁有專賣特權,而鹽業又是暴利行業,鹽商往往能夠通過藉故抬高鹽價,壓低收價,以大桶替代規制中桶來收鹽等手段來攫取巨額銀兩。
  另一方面,兩淮鹽運使是太子的人,兩淮鹽商中也有年年給太子上繳孝敬銀兩的,兩淮官員更不乏沆瀣一氣的,如同形成一張巨大嚴密的蛛網,歷來有無數人栽倒在這江南官場上,其中更有不少原先清名在外的官員。
  又因江南向來人才薈萃,江南鄉試亦是大清規模最大的,且因當年清軍入關時的“揚州十日”和“嘉定三屠”,至今活躍著一些前明的反清勢力,讓康熙對這塊地方重視異常,康熙二十三年謁明孝陵,康熙甚至於陵前下馬,行三跪九叩大禮,以收天下士子之心。
  這樣重要的地方,如今卻派了一個年不過十六的皇阿哥出巡,究竟又有什麼用意?
  一面是擔憂,一面是疑慮,胤禛眉頭緊鎖,默然半晌。
  胤禩知其所想,卻只笑道:“四哥還在念著上次吃的榆錢面麼,可要再去一趟?”
  胤禛果然被他引開注意力。“上次去了一趟,就碰上岑夢如的事情,那種是非之地,以後你還是少點去好。”
  “曉得了。”胤禩道,“過兩日是七哥生辰,邀了我們去府上,四哥也去吧?”
  胤禛一愣,前幾日胤佑也喊過他,這陣子事情太多,他倒忘了。
  “到那會兒,我去找你,我們一起去吧。”
  胤佑是成妃戴佳氏所出,身份不顯,腿有殘疾,莫說上頭有太子,就算未立太子,皇位也與他無緣,所以他在眾兄弟中,反而是最沒有威脅的,連帶著幾個兄弟平日和他的關係也不錯。
  “成。”
  胤禩回到府中,便聽高明說,岑夢如要告辭返鄉,他挽留不住,對方執意要走。
  高明道:“爺,沒有您的吩咐,奴才不敢表明身份,那岑夢如只當不願意寄人籬下受人恩惠,還說贈金之恩,來日定當再報。”
  胤禩啞然失笑:“他一個窮書生,莫說要等到六年後才能應考,便是高中了,也得一步步熬起,除非去當貪官,或者撈個肥缺,否則怎麼回報?”
  話雖如此,他仍舊親自跑了趟客棧留人。
  這頭有人也正在勸他。
  “安林兄,我蒙皇上恩賜,現在在京城也有一座宅子,一個人住顯得有點寬敞,若你不嫌棄,不如搬過去與我一起,也好有個伴。”
  岑夢如搖搖頭,拱手道:“仙李兄的好意,在下心領了,在此地長久居住,也不是個辦法,你新官上任,俸祿也不多,我怎好讓你陪我一起吃苦?”
  李蟠還待再勸,叩門聲起。
  岑夢如還以為是店小二來趕人,走上前去開了。
  “夢如,幾日不見,安好?”胤禩笑道。
  岑夢如只當他來為自己踐行,卻還是有些高興,心想自己雖然逢此大變,也還能交到一兩個知心好友,也算禍兮福所倚了。
  身後李蟠臉色劇變,撩袍下跪。
  “下官見過八阿哥。”
  “李大人免禮。”胤禩也沒想到會在此處碰見他,再一看岑夢如神情僵硬,好似已經反應不過來了。
  “安林兄。”李蟠捅捅他。
  岑夢如回過神,忙跪下。“草民罪該萬死……”
  話沒說完,胤禩扶住他。“夢如,我之所以不告知身份,就是想與你平輩論交,你又何罪之有?”
  岑夢如默然半晌,方才歎道:“岑夢如何德何能,得八阿哥如此看重,只是鄉試場上,終究辜負了您的期望……”
  “不遭人嫉是庸才,何須耿耿於懷?”胤禩道,招攬人心貫來是他的本事,此時自然信手拈來,但對於岑夢如,他也確實有幾分真心。“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只此一事便讓你消極不已,將來若有大事,又如何面對?”
  岑夢如面色灰敗,沒有說話,李蟠也在一旁勸道:“安林兄,八爺說得不錯。潛龍在淵,騰必九天,你是個有大學問的人,不要因此埋沒了自己。”
  胤禩見火候差不多了,便笑道:“我府上倒還缺了個西席,夢如若不嫌棄,可前往聘之,一來自食其力,二來又有餘暇做學問,不知意下如何?”
  岑夢如掙扎許久,還是沒有答應下來,只說自己考慮一下。
  胤禩也不逼他,知道李蟠必然會再勸,便先告辭出來,只交代高明多關照他,若岑夢如執意要走,也不要強留。
  胤佑生辰那天,胤禛胤禩二人結伴到了七貝勒府前,卻發現太子與大阿哥的車輦居然都在。
  兩人對視一眼,皆中對方那裡看到詫異之色,站在門口的侍從迎了上來,打千請安,將兩人迎進去。
  “兩位爺裡邊請!”
  “太子與大阿哥也來了?”胤禩往裡面走,邊問道。
  “是,其他幾位阿哥也都到了。”僕從答得利索,步子也走的很快。
  胤禩心下皺眉,往常這種事情,五阿哥也就罷了,三阿哥自持身份,不來是正常的,至多也就送份禮,太子與大阿哥更是稀客,怎麼全湊到一塊去了?
  進了正廳,果然看見兄弟們正在裡頭說話,主人胤佑陪坐在旁邊,見胤禛胤禩來到,起身笑道:“四哥,八弟。”
  “祝七哥年年有今日。”兩人先給太子請安,胤禩才朝胤佑笑道。
  “承你的情了,酒席一會便好。”胤佑微微一笑,他的腿疾其實並不是很嚴重,若走得慢些也看不大出來。
  太子笑道:“老八,這次皇阿瑪著你前往江南巡查,你心中可有腹案了?”
  不待胤禩回答,大阿哥便接道:“太子此言差矣,還沒看到實情,又有何腹案可言,不過秉公辦差而已。”
  七阿哥暗暗叫苦。
  胤禩眼角掃過胤佑臉上的無奈,只覺得又是好笑又是同情,換作自己生辰撞見這種事情,只怕心情也毀了大半。
  太子似笑非笑,說話的物件順勢也換了:“本宮聽說,大哥府上一名侍妾,是揚州鹽商的養女,剛還在為大哥擔心,八弟此番調查若是殃及池魚,那大哥的臉可就被丟光了。”
  大阿哥面色不變:“有勞太子殿下關心,那侍妾並非什麼鹽商侄女,只不過是尋常百姓,清白人家的女兒,更扯不上那些齷齪事。”
  胤禛道:“今日是七弟生辰,太子與大哥便給七弟個面子,暫且擱下朝政,咱們兄弟幾人好好喝一杯吧。”
  大阿哥點點頭:“老四說的是,今日不醉不歸。”
  太子暗恨話頭被搶,卻也只好就此停歇下來。
  不多一會兒,便有人來報,說酒席擺好了,兄弟幾人移步偏廳。
  年紀小點的幾個阿哥,雖然聽不大明白方才的話,卻也被氣氛所懾,束手而坐,不敢多話,此刻見氛圍稍緩,便都漸漸雀躍一些。
  但是太子在場,眾人又能高興到哪裡去,菜吃在嘴裡也味同嚼蠟,幸而太子用了幾箸,宮裡頭就來人,說康熙要見他,太子放下筷子匆匆走了。
  眾人都暗自松了口氣。
  大阿哥笑道:“這會可以好好吃一頓了,老七,你府上廚子可真不錯,改日我讓我家廚子過來與你學手藝,可不許藏私。”
  七阿哥也笑道:“大哥說哪兒的話,你說看上這點手藝,不若將那廚子也要去,日後弟弟上你那裡多蹭幾頓飯也就是了。”
  大阿哥大笑:“我可不敢奪人之美,到時候只怕被你給吃窮了!”
  席間氛圍漸漸活絡起來,胤禟與太子本就不對付,見他今日在大阿哥那裡吃癟,又沒吃上幾口就被康熙叫走了,更是高興,只差沒放鞭炮慶賀。
  兄弟幾人雖說不上親密無間,但總歸是可喜的日子,少了太子,說話也就放開些,難得的是大阿哥這一年來居然也很少端著架子,擺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來,面上看來,倒比太子的人緣還好些。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大阿哥先告辭離去,年紀小些的阿哥們怕錯過宮門落下的時間,也只好依依不捨地走了,最後只剩下胤禛與胤禩二人。
  “今天的事情,旁的不說,先謝過四哥了。”胤佑舉起酒杯。
  胤禛知道他說的是太子與大阿哥爭鋒相對時,自己出面解圍的事情,便安慰他:“此事與你無關,不要放在心上。”
  胤佑苦笑道:“我平日可也夠小心的了,沒想到這裡還能成戰場了。”
  燭光閃爍,胤禛仿佛看見他鬢間居然有一根銀絲,心下惻然,沒有接話。
  卻是胤禩道:“七哥放寬心,你向來低調,皇阿瑪就算知道,也不會怪罪於你的。”
  前些日子康熙藉故發作了一些人,細數下來,俱都是依附太子與大阿哥的人。明珠與索額圖,一個是大阿哥堂叔,一個是太子叔公,卻還好端端的,讓人壓根揣測不了康熙的心思。
  也因此,向來謹慎低調不下於胤禩的七阿哥,才會那麼小心惶恐。
  三人又說了幾句,胤禛胤禩起身告辭,出門離去。
  兩人是騎馬來的,此時都將馬交給下人,踏著月色緩步而行。
  胤禛突然歎道:“我沒想到胤佑竟然會嚇成那個樣子。”
  胤禩略略一笑:“朝堂風雲變幻,今日富貴,指不定明日就翻了個樣,七哥自然心有戚戚然。”
  “胤禩,你可也曾怕過?”
  胤禩一怔,頓了頓,道:“自然是有的。”
  剛剛回到康熙二十七年的時候,總怕這是個夢。
  後來,卻是怕重蹈覆轍。
  胤禛心中一軟,伸手去握住他,感覺到對方身體那一瞬間的僵硬,終究也沒有抽手,不由狂喜。
  “剛才,我看見胤佑,竟然生了白頭發。”
  胤禩訝然,隨即又點點頭。“這也難怪。”以他重活一趟,尚且戰戰兢兢,更別說胤佑了。
  胤禛握緊了他的手,緩緩道:“我們都要好好的。”
  “一起,活到八十吧。”
  胤禩失笑:“你這願望也未免貪心了些。”
  上輩子他的壽元是四十有五,也不知這個四哥活了多久。
  “我說可以,就是可以。”十八歲的四阿哥,此刻流露出平日未見的任性來。
  “好。”
  胤禩突然起了些壞心眼。
  如果我們的關係還如前世一般,要是我活到八十,天天想著法子跟你作對,只怕你天天都得被我氣得個半死不活。
  “我還記得,有一年,也是這樣的月色,你指著月亮說像飴糖,非要我給你摘一塊吃,口水全沾我衣服上了。”
  胤禩有些尷尬。“四哥別開玩笑,什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不記得了。”
  胤禛笑了起來,似乎很樂於欣賞胤禩難得窘迫的模樣。
  “唔,那年你大約三四歲左右吧。”
  胤禩微愣,自己重活一回,是從七歲開始的,至於之前的事情,還要追溯到上輩子去,實在過於久遠。
  “實在是不記得了。”
  胤禛笑道:“後來我被纏得無法,只好一路抱著你從御花園走到景仁宮,要了一大盤飴糖給你,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居然吃了半盤。”
  “後來呢?”
  “結果半夜你就鬧肚子,折騰了半宿,連帶著我也被佟額娘一頓好訓,心裡頭還不服氣,想著好心沒好報,以後碰到你都要繞道走。”
  “可我記得,七歲那年熱症,你還背著我走了老長一段路。”
  “那會兒看你可憐兮兮的,一頭栽我身上,只好勉為其難了……”
  “……”
  聲音漸遠,月圓如盤,人影成雙。
  翌日天還沒亮,胤禩就已經起身,外面聽見他的動靜,也很快進來伺候洗漱。
  他一見來人,卻是愣了一下。
  “怎麼是你來伺候?”
  陳穎低眉順眼:“高管家讓奴婢來伺候您。”
  胤禩哭笑不得:“你先出去吧,把高明給我叫進來。”
  陳穎應聲出去,高明早就候在外頭,聞言推門賠笑:“爺喊奴才?”
  “我讓你給她安排些照料花草的話,怎麼照料到我這兒來了?”
  “奴才觀察了她好一陣子,看她做事認真,又老實本分,剛好主子身邊也缺個伺候的使女,正好把她調過來,您不也稱讚她是個可造之材嗎?”
  胤禩大感頭疼,高明明顯是會錯了意。“把人調回去,原先不是陸九服侍我的嗎,他就很好。”
  “嗻。”高明又遲疑道:“爺是嫌她姿色不夠?要不奴才再找個……”
  胤禩啼笑皆非:“你今個兒是怎麼了?”
  “眼看爺就要成親了,總得知曉一些人倫之事,府上婢女都是宮中賜下的,品行姿色也都尚可,爺不若從中挑一個開臉吧?”高明是內侍,這些事情自然要操心。
  胤禩搖搖頭。“不必了,我自有分寸。我去江南這段時間,府裡就要你多費心了,有什麼事情決斷不了的,可以進宮問我額娘,若是外頭的事,便去四貝勒府請教四哥吧。”
  高明擰著眉頭,很是不舍。“爺,您習慣了奴才伺候,陸九再好,您有些喜好他一時半會也不知道,不若讓奴才跟著您去……”
  “說什麼胡話,你現在是總管了,府內大大小小的瑣事,都要你去操心,好好待著吧。”兩人正說著話,外頭來報,說是宮裡頭來人了。
  隆科多三人剛到沒多久,便見胤禩自外頭進來,忙起身見禮。
  胤禩虛扶了他一把,對三人道:“時辰不早,我們趕緊上路吧,早些到江南,也好早些辦差。”
  隆科多點點頭。“八爺說得是,車馬已經備在外頭了。”
  江南煙花流水,玉樹銀花,人人嚮往,但若是奔著得罪人而去,就是另一種心情了。隆科多此刻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中掙扎,這八阿哥雖被父親看好,終歸年紀尚輕,這一行人去了江南,也不知是去打狼,還是被狼吃了。

  幾人騎馬出了京師,改走水路,從京杭運河順流而下,不過三四天的光景,就到了揚州地界。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隆科多站在船頭,四下張望,滿懷感歎。
  胤禩也從船艙裡走出來,聞言道:“怎麼,你沒來過江南?”
  隆科多搖搖頭。“出京幾次,卻都沒來過這邊,聽說遍地風花雪月,夜夜曼妙笙歌,讓人流連忘返,恨不得老死在這裡,我還當是虛言,這番感受下來,才知這些形容不及萬一。”
  這回跟著胤禩出來的人,除了隆科多,還有兩名侍衛,惠善和阿林,他們都與胤禩打過不少交道,也算老熟人了。
  幾天下來,很快就熟稔起來,又因出門在外,胤禩讓各人輕易不要暴露身份,微服出行,便連奴才這種自稱也去掉了,旁人看了,只當是富家公子出來遊玩取樂,兩淮一帶,這種人多得很,他們也沒有受到絲毫注目。
  隨著他的話語,兩岸楊柳飄搖,隱隱綽綽從水邊閣樓裡傳來哼唱聲,用的是他們聽不懂的方言,語調卻溫軟呢喃,直叫人酥到骨頭裡去了。
  胤禩雖然也沒來過江南,到底閱歷眼界要多些,不至於失態,但除了他之外的幾個人聽得都癡了。
  此時暮色將近,兩旁燈籠都點了起來,一眼望去,點點生輝,將整條河道串連起來,槳聲燈影,分不清天上人間。
  到了碼頭,幾人下船,就近找了間還算雅致的飯館進去。
  “幾位爺是從京城來的吧?”店小二甩著毛巾,過來殷勤招呼。
  “錯了,我們是陝西來的。”隆科多故意道。
  “嘿,這位爺就別說笑了,您的談吐口音,分明是京城人士。”店小二笑道:“咱這裡每天都有外地人來,而且來了都不想走了,上回有個客人更有意思,還說要在這討足十個揚州瘦馬當妾室回去。”
  “揚州瘦馬?”惠善好奇道。
  “這您就不曉得了吧。”店小二露出曖昧的笑容。“揚州有三好,景好,歌好,人好。這人,說的就是揚州瘦馬,諸位爺若得空,等會兒吃完飯,可以到留香樓逛逛,這是我們揚州最好的青樓,裡頭的姑娘……嘖嘖,不是我說,京城天子腳下,什麼沒有見過,但也保管你們大開眼界!”
  惠善幾人聽了果然大感興趣,胤禩瞧著眾人躍躍欲試的表情,好笑道:“我記得你們這兒是飯館吧,有什麼好菜,說幾個來聽聽。”
  “誒好!”店小二一口氣報了好多個菜名,中間不待停歇,聽得幾人頭暈眼花。“芙蓉肺,醬蹄子,酒煮羊肉,灌鵝,煨野鴨羹,醉鯉魚,炒青魚片,火腿煨三筍,三絲湯,糖春菜,五香芹菜,豆沙卷,山藥糕,蘿蔔湯圓,醉桃童……”
  “得得!”隆科多不得不打斷他。“你給我們挑幾樣招牌的上吧,還有,上一斤酒,你們這兒有什麼酒?”
  見店小二又想開口介紹,他忙道:“就挑好酒上。”
  “好嘞!”店小二眉開眼笑,毛巾一甩肩上,又騰騰騰地下樓去了。
  待菜一一上來,自然是小巧精緻,色澤鮮豔,夾起入口,卻各有風味,齒頰留香,縱是在座各人都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也不由嘖嘖稱讚。
  隆科多笑道:“我可總算知道江南為什麼會出那麼多貪官了,就沖著這些吃食,他們也得栽!”
  一席話說得幾人都笑了,旁邊惠善帶了些討好的笑容看著胤禩:“爺,一會咱們也去留香樓瞧瞧?”
  食色性也,剛才店小二的那一番話,就如貓爪子一般撓得眾人心頭發癢
  胤禩見幾雙眼睛都渴盼地望著自己,不由啼笑皆非。“那便去瞧瞧吧。”
  揚州城不大,至少比北京小多了,但又比京城少了幾分肅穆,多了幾分嫵媚,再穿過一條街,就是青樓彙集之處,有點類似京城的八大胡同。
  雕樑畫棟,飛閣流丹,纖纖女子倚於欄杆處,身段婀娜,軟語嬌笑,仿佛連聲音都要比京城的柔上幾分。
  隆科多他們都是世家子弟,平日又有差事在身,縱然再好這口,也不可能天天往花街柳巷裡轉,但來了江南,卻因山高皇帝遠,同行又都是少年人,便少了幾分忌憚和束縛。
  “幾位爺,請裡邊奉茶!”
  留香樓三個字龍飛鳳舞地掛在上頭,門口立了兩名使女,容貌雖只是尋常,但身段聲音卻是上等,娉娉婷婷地福身,眉目就含了七分情意。
  來人察言觀色,見到胤禩幾人衣著不凡,便領著他們穿過廳堂,往二樓雅間而去。
  五人方落座,門外走入一人,四十來歲年紀,風韻猶存,似乎老鴇一般的人物。
  那女人笑道:“奴家喜雲,敢問幾位爺打哪兒來的,這裡可有相熟的姑娘呢?”
  隆科多看胤禩沒有接話的意思,便道:“我們從京城來,經商路過,聽說你們這兒的姑娘在揚州首屈一指,就來見識見識,你可有什麼推薦的?”
  “呀,原來幾位是京城來的大人,失敬失敬!”喜雲笑得殷勤卻並不令人反感。“那就先喚梳月姑娘來唱個小曲,幾位爺意下如何?”
  隆科多點點頭。“也好。”
  胤禩突然道:“這茶可是叫蘭雪?”
  喜雲面露驚異。“這位爺想來是品茶大家,此茶正是蘭雪茶,現如今外頭已經少見,正是我們梳月姑娘所制的,一會她來了,爺若有興致,也可問她。”
  說罷退了出去。
  少時,又有一名鵝黃衣裙的女子掀簾而入,身後跟著三四名少女,皆是姿色清麗,身段卻苗條消瘦,別有一種楚楚可憐的風流。
  惠善奇道:“這就是揚州瘦馬?”
  鵝黃衣裳女子盈盈拜倒:“賤妾梳月,給幾位爺請安,不知道幾位想聽什麼曲子?”
  隆科多笑道:“你會彈什麼,來個拿手的便好。”
  梳月答了,抱著琵琶步至另一頭坐下,玉指一滑,樂聲如流水淙淙,霎時傾瀉而出。
  後頭少女也一一見禮,卻來到幾人旁邊,依偎著坐下。
  眼看一個少女靠過來,胤禩指了隆科多道:“你去服侍他。”
  胤禩是皇阿哥,他不想要,別人也不能拿他開玩笑,隆科多只當他不將庸脂俗粉放在眼裡,只對少女笑道:“難道你們這兒沒有更好的女子麼,似你們這等姿色,我們八爺卻是看不入眼的。”
  少女柔聲道:“有位姐姐喚摘星,是我們留香樓的頭牌姑娘,只不過今個兒被人點了,沒能前來。”
  隆科多挑眉:“哦?是被誰點了,來頭不小?”
  少女為難笑道:“只聽是有位姓曹的公子點了,至於是誰,賤妾卻也不知。”
  不是不是,而是不能說,生怕客人知道了去鬧事,這生意就甭做了,隆科多幾人並不是很想知道,見她不說,便也沒再追問。
  一曲既罷,眾人棄茶改酒,胤禩一路來甚是隨和,幾人也不拘束,又有軟玉溫香在懷,很快喝得雙頰微醺,惠善與阿林卻還記著保護胤禩的職責,並不敢放鬆絲毫。
  梳月望著胤禩,雙目似會說話般,水波盈盈:“這位爺怎的不喊姑娘作陪,可是不太滿意?”
  胤禩轉著酒杯,忽然道:“你們這兒可有相公?”
  此話一出,其他幾人面露錯愕,隆科多一口酒沒咽下去,差點噴將出來。
  “八爺……”
  梳月也是一愣,強笑道:“自然是有的,這位爺可是要……”心中卻暗道可惜,她沒想到這樣的翩翩少年公子,卻也有龍陽之癖。
  “只是問問。”胤禩面色不變,一口將杯中酒飲下。“你們繼續喝,我出去透個氣。”
  陸九等人忙也起身欲從,胤禩道:“你們就不要跟來了,我就在外頭罷了。”
  三人面面相覷,眼看著胤禩神態自若地走出去,腦中都還停留在剛才胤禩問那句話的震撼中。
  清朝禁止官員嫖娼,卻不禁男色,男扮女裝的戲子,乃至專門供人狎玩泄欲的小倌相公盛行于世,一般青樓裡除了女子之外,還會有相公堂子,滿足一些喜好男色的客人。
  隆科多他們雖然有官職在身,但微服出門,天高皇帝遠,又沒有禦史在一旁虎視眈眈等著彈劾,放縱一回也無妨,胤禩卻沒有這個心思。
  倒不是說他不喜歡女子,前世外頭忙著爭權奪利,家裡又有河東獅八福晉,久而久之,也養成他寡淡的性子,縱然換了個軀殼,裡頭的性情也還沒變,對這方面的欲求,自然比尋常人要少一些。
  屋內麝香隱隱,待久了,身心也跟著燥熱浮動起來,胤禩倚在欄杆上,慢慢平復那股莫名心火。
  這裡的雅間設置巧妙,中間雖有假山回廊,草木裝點,卻終究連城一片,走廊也可相互貫通。
  若房門關緊,站在外頭是聽不見裡面動靜的,但隆科多他們所在的隔壁雅間卻開了一道門縫,絲竹聲,調笑聲自裡頭傳來,端是熱鬧無比。
  胤禩也沒去留意,待了片刻,正想往回走。
  冷不防從那裡面出來一個人,腳步有些踉蹌,朝他這邊走過來。
  胤禩側身避開,一邊回過頭。
  那人嘴裡咦了一聲,又走近一些,驀地撲上來,將胤禩抱了個滿懷。
  猶自嘟囔道:“可算讓我抓住你了,橫琴……!”
  胤禩沉下臉色,抓住他的肩頭猛然推開,又順勢踹上一腳。
  那人捂著腿傷大聲哀嚎,一邊滿臉委屈地望著他:“橫琴,你為什麼踢我,那日你不是還要我幫你贖身麼!”
  沒等胤禩回答,那頭裡面已經有人聽了動靜跑出來,將那人扶住,又看了看胤禩的打扮,哪裡還有不明白的,忙道:“兄台恕罪,我這朋友喝醉了,你莫與他一般見識!”
  “我沒醉!”那人嚷嚷道:“他不就是橫琴嗎,怎麼就不認得我了?”
  隆科多他們也出來了,見到這種場面,惠善阿林劍早就出鞘,橫在胤禩身前,兩人御前侍衛,氣勢不凡,這一手自是殺氣騰騰,對方雖然也有侍從擋在前面,卻也都被嚇得不輕。
  場面一時僵凝,許多人都跑出來看熱鬧,連帶梳月和那幾個少女,也瑟瑟地縮在門口朝外觀望。
  陸九喝罵道:“好大狗膽,我家公子豈容你們如此侮辱?!”
  那人色厲內荏,強笑道:“幾位是從外地來的吧,出門在外,無非圖個平安無事,何必平地生波,這位是揚州曹家的大公子,若是結下嫌隙,幾位只怕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那頭梳月聽了揚州曹家的名頭,臉色一變,忙上前對著離她最近的隆科多耳語了幾句。
  隆科多有些意外,走過來對胤禩低聲道:“爺,揚州曹家,就是以鹽業起家,如今在揚州鹽商裡,是首屈一指的。”
  胤禩挑了挑眉,嘴角一勾,終於開口:“我等有眼不識泰山,既然是揚州曹家公子,這事就算了。”
  剛要查鹽商,就來了一個鹽商之子,豈不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那人松了口氣,笑道:“好,爽快,在下邵白,是曹公子的朋友,幾位若得空,不如一起坐坐喝杯酒?”
  他本是隨口客套一句,沒想對面那少年居然道:“那就叨擾了。”
  干戈化為玉帛,眼見著幾人進了雅間,留香樓的人也松了口氣,雖然此地背後也有官府的關係,一旦鬧起來也不怕,但打開門做生意,沒人希望上演什麼血濺三尺的戲碼。
  邵白扶著曹樂友坐下,一邊拱手朝胤禩道:“不知幾位如何稱呼,打從哪兒來?”
  “我叫應八,這幾位是我的朋友與侍從,我們是京城人士,經商路過揚州,久聞‘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故而來見識一番。”
  胤禩面如冠玉,文質彬彬,邵白早已將方才的不愉快拋至九霄雲外去了,聞言笑道:“那可真得好好玩幾天,若幾位不嫌棄,我倒是可以招待一二。”
  “邵兄家中,也是經營鹽業的?”
  “正是。”邵白點點頭。“雖無曹家勢大,也算跟著獲利一二,幾位又是做什麼買賣的?”
  “不過是些絲綢生意,我年紀尚幼,家中派我出來歷練一番,順道也見見世面。”胤禩笑道,幾句話便將對方的疑惑解開。“這揚州有什麼好玩的,可要請邵兄指點一二。”
  “好說好說。”邵白不愛男色,但見胤禩氣度談吐,卻是大起好感,當下便為幾人解說起來,倒也相處融洽。
  “要說尋常青樓,這留香樓自然不錯,不過諸位要是對揚州瘦馬情有獨鍾的話,倒可去瀟湘小館,那裡才是真正的揚州風味,只不過我這曹兄弟素來正經,很少踏足這些秦樓楚館,所以我平日也無伴,若幾位有興趣,那可真是便宜我了。”
  隆科多奇道:“聽說揚州曹家家財萬貫,也不是揮霍不起,曹公子又怎麼不喜歡這些地方?”
  這話聽起來像在諷刺,但談得興起,邵白也就沒有在意,便笑道“要說起來,曹兄也算是一個怪人了,出身大富之家,卻潔身自愛得很,不瞞幾位,像這種地方,他還是第二次來,我也沒想到他如此不勝酒力,否則也不會發生方才的事情了。”
  胤禩微笑傾聽,順道不著痕跡地將曹樂友打量一遍。
  說起揚州曹家,出了兩淮,可能就不大有人知道,但提到江甯曹家,卻無人不曉。
  江甯曹家的家主,就是現任江甯織造,康熙安在江南的心腹曹寅,而揚州曹家,據說是江甯曹家的遠親,雖然隔了好幾代,關係早就有些疏遠,但是也並非無人知道,比如胤禩。
  當年曹家牽扯進奪嫡,認不清形勢,先是支持太子,後又站在自己這邊,他那四哥睚眥必報,哪裡會容得他們好過,再說曹家虧空織造庫銀,數額巨大,也不算冤枉。
  曹樂友醉得不清,早就歪倒在一旁呼呼大睡,哪裡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山西在大清諸省中,既不是最富庶的,也不是最窮困的,但連著幾任督撫都出了岔子被處置,也是咄咄怪事。
  胤禛到了山西,並不像上次平陽賑災那樣,倒也沒多少事情需要親自動手,倭倫新官上任,自然忙著表功,又是進山撫慰百姓,又是將朝廷處置溫保的旨意昭告出來,胤禛不過是起了個從旁監督的作用。
  日子閒暇下來,就想起那個人。
  算算日子,他現在也該到江南了,不知順利與否。
  門咿呀一聲被推開,進來的是小勤,後面跟著一名女子,低垂著頭。
  “爺,倭倫送來一名女子,說是伺候您的。”
  胤禛一愣,隨即沉下臉色,冷聲道:“用不著,讓她……”
  眼角余光瞥及對方姣好的側臉,卻是頓了一下。
  “人留下,你出去。”
  “嗻。”
  看那倭倫面上老實忠厚,沒想到也是個善於鑽營之人。胤禛暗自冷笑,轉向那女子:“你叫什麼名字?”
  “奴家名喚可兒。”女子聲音低柔婉轉。
  胤禛道:“抬起頭來。”
  可兒緩緩抬起頭,眉目映入眼簾,胤禛微微出神。
  這眉眼……
  “你是哪裡人?”這回問話的語氣柔和了些。
  “奴家是本地人,家中窮困潦倒,被賣給人牙子,幸得巡撫大人收留,悉心教導,方才有了今日。”
  胤禛突然道:“你可會彈琴畫畫?”
  可兒搖頭,有些羞赧。“奴家不會。”
  她本是貧家女出身,調教的時日也還短,倭倫送她來,也不過是看胤禛此來,身邊沒有伺候的人,這個可兒又還有幾分姿色。
  “那你可會騎馬射箭?”
  這會任是傻子也知道胤禛是故意刁難了,可兒委屈道:“也不曾學。”
  胤禛卻未發怒,只道:“你喊一聲四哥我聽聽。”
  可兒一愣,垂下頭去,輕輕道:“四哥。”
  聲音雖小,卻是婉轉動聽。
  胤禛冷冷道:“出去罷。”
  “爺?”
  “還要我說第二遍?”胤禛轉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翻看,沒再回頭看她一眼。
  待身後傳來關門聲,胤禛這才放下書,自嘲一笑。
  就算眉眼神似幾分又如何,終究不是他。


  樂友

  曹樂友是在頭痛欲裂的感覺中醒過來的,他扶著額頭,愁眉苦臉,一邊回憶著之前的情景,心說自己酒量難道就差到三杯能放倒的地步麼。
  邵白一臉壞笑湊近他。“你知不知道你昨日喝醉之後做什麼?”
  曹樂友一愣,忙追問原因。
  邵白將他在廂房外抱住人家不放的事情加油添醋敘述了一遍,末了道:“人家可是正經人家的公子,就算喜歡,也不能這麼唐突吧,居然還把他錯認成橫琴!”
  “橫琴又是誰?”曹樂友一頭霧水,對昨天自己的失態完全沒印象。
  邵白瞪了他一眼。“你不記得,為什麼還抱著別人喊他的名字,橫琴就是我第一回帶你去留香樓的時候,那裡頭的一個相公!”
  “我是真不記得了。”曹樂友苦笑,早知道他就該滴酒不沾。“那個人,嗯,那位兄台,沒有怪罪吧?”
  邵白搖頭。“他的護衛開始連刀都拿出來了,後來彼此說開,我也一直賠不是,還邀他到雅間裡聊了好一會兒,那公子倒是個雅人,如果你見了,定會喜歡。”
  曹樂友漲紅了臉,又羞又愧,只覺得自己真是白讀了聖賢書,一世英名付諸流水,竟做出這些有辱斯文的事情來。
  邵白看著他的模樣,心道曹樂友真不像是揚州第一大鹽商的兒子,人家都是子承父業,滿口言利,流連于煙花柳巷,惟獨這個曹家大公子,飽讀詩書,潔身自愛,就連留香樓,也是自己死皮賴臉拉著他來的。邵家有三個兒子,他又不是嫡出,所以父親也不怎麼管束他,但曹家就這麼個兒子,將來偌大的家業,難道要讓這麼個文質彬彬,一心唯讀聖賢書的公子來繼承?
  “好了,燕豪,也莫懊惱了,酒量玩意是鍛煉出來的,你這會宿醉不適,咱們就去找個清靜的茶館喝茶吧!”
  胤禩那頭,一行五人,卻正微服走在揚州的大街小巷,在他的要求下,幾人特別穿了粗布衣裳,看起來像是普通百姓,縱然身上氣質難以遮掩,也沒有那麼顯眼。
  “八爺,我們到揚州,要不要去給揚州知府打聲招呼?”隆科多問道。
  “給揚州知府打了招呼,還能查出什麼來?”胤禩一笑。“皇阿瑪讓我們查,也沒說用什麼法子查,只要能查出結果來就好,難得來趟江南,你且放下心好好賞玩。”
  這麼走下去能查出什麼?
  隆科多心頭嘀咕,但畢竟城府頗深,面上不露,也就恭聲應了,幾人走走停停,四處閒逛。
  兩旁店鋪林立,吆喝聲此起彼伏,鋪子外面掛溜的布面,上面寫著店鋪名稱,一眼望去,繁華程度並不遜於京城。
  胤禩拐進一間鋪子,隆科多幾人忙跟上去。
  偌大的店鋪,只有一個夥計趴在那裡打盹,他抬眼瞟了他們一眼,見對方衣著不鮮,只是懶懶地打聲招呼,也沒有起身。
  胤禩道:“你們這兒有賣鹽麼?”
  “客倌說笑了,鹽莊不賣鹽,又能賣什麼?”
  “怎麼賣?”
  “每斤五十文。”
  胤禩大吃一驚:“為何這麼貴?”
  夥計愛理不理:“海上遇潮災,灶丁死了不少,鹽灘也遭災,就沒鹽了唄,問這麼多幹什麼,到底買不買?”
  “爺……”隆科多見胤禩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由低聲提醒。
  “這兒的太貴,我們去別處看看。”胤禩回過神來,道。
  夥計冷笑道:“你們去別處也一樣,揚州城裡的鹽莊,價格都是一樣的,起碼得過下個月初十,鹽價才會低下來,你們這麼多天吃飯不用鹽嗎?”
  “為何是下個月初十?”這回問話的是隆科多。
  “哼,掌櫃說的,我哪知道為什麼,告訴你,如果今天不買,明天鹽價指不定會再漲,到時候你就等著哭吧!”
  隆科多挑眉。“看你模樣像是底氣很足,難道是鹽運衙門不成?”
  夥計洋洋得意。“我當然不是官老爺,可揚州城裡誰不知道曹家說話比鹽運還管用,這鹽莊的東家就是曹家!”
  隆科多還待再說,胤禩阻止他,幾人走了出來。
  “八爺,曹家,不就是前日我們去喝酒,撞見的那個曹樂友的曹家?”
  胤禩點頭。“應該是。”
  隆科多皺眉。“如此明目張膽地哄抬鹽價,戶部看不見,難道鹽運衙門也看不見麼,其中指定有貓膩。”
  “再去別的鹽莊瞧瞧。”胤禩話剛落音,大街的另一頭傳來一陣喧嘩,由遠及近,幾名官差衙役揪著兩個人的衣領,殺氣騰騰往這邊走,見者莫不退避路旁,指指點點。
  “喬安錦!邵福安!你們會有報應的!”
  淒厲的聲音自那被半拖著走的人口中發出來,他滿臉血水,連衣衫也襤褸不堪,早已辨不清本來面目。
  其中一名衙役二話不說,提起刀柄往他臉上啪啪兩下,又給了兩巴掌,他被打得牙齒混著血水自口中噴濺出來,再也不出話,只能哼哼地喘著氣。
  旁人看得熱鬧,瞧那樣子似乎也知道幾分內情,隆科多便隨手拍了一個人的肩。
  “這位大哥,他說的那兩個人是誰?”
  “哦,是我們揚州城的鹽商。”
  “那他為什麼被抓?”
  “這我就不知道了,興許是得罪了貴人吧。”那人一拍腦袋。“對了,前兩天也有兩個人被抓進去,倒沒這麼慘,一名少女,一名老婦,看那模樣像是附近的灶戶。”
  說話間,衙役拖著人從他們身邊走過,這條路是去衙門大牢的必經之路,路人倒也似見怪不怪,議論幾句就四散了。
  “阿林。”
  “奴才在。”
  “去打聽打聽,前兩天被關進去的那兩個人,少女和老婦,姓名來歷,盡可能打聽詳細些,不要暴露身份。”
  “嗻。”粗壯的漢子領命而去。
  惠善突然道:“八爺,我和阿林一起吧,多個人多分照應,他人平時大大咧咧的,只怕辜負爺的厚望。”
  胤禩搖頭笑道:“阿林看似粗豪,也有心細的時候,三國時張飛還善畫美人圖呢,你也畫張瞧瞧?”
  惠善苦了臉。“爺您這不是為難奴才嘛!”
  幾人笑笑,沒注意迎面走來兩個人,倒是對方先出聲。
  “應兄?”

  邵白上前幾步,哈哈一笑:“我們可真是有緣,燕豪還想作東請你們吃飯呢,這不又撞上了!”
  曹樂友也反應過來,忙道:“前日之事甚為失禮,若不嫌棄,諸位便一起吧。”
  胤禩自然點頭應了,幾人就近找處地方,各自落座。
  曹樂友等胤禩坐下,反而站起身來,朝他躬身作揖。“兄台雅量,不與曹某計較前日之事,曹某卻不能不計,在此謝過,以後兄台若在揚州有什麼需要,曹某當盡力幫忙。”
  換作別人,定要笑他好大的口氣,但胤禩卻知道,以曹家在揚州的實力,也確實有底氣說這句話。
  只是這位曹公子就不知道,隨意許諾會讓自己陷入困境麼,或者他只是隨口一說罷?
  胤禩心中玩味,一邊打量著他,卻見曹樂友一臉誠懇,面容端整,似乎有別於一般的紈絝子弟。
  他的笑容淡淡:“曹公子客氣,俗話說酒後亂性,也是情有可原的。”
  這句褒貶不明的話入耳,曹樂友越發不安,想再說什麼,菜卻陸續上來。
  邵白趁機岔開話題,介紹起桌上的揚州菜。
  隆科多他們剛到揚州的第一天已經品嘗過不少,這會兒已經十分平靜,只是邵白的講解直白易懂,又摻雜不少典故,倒也讓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杯碗輕響,銀箸擱盤,幾番下來,眾人已經熟稔起來,隆科多知道胤禩想借機親近這位曹家公子,更是天南地北說了不少話題。
  邵白歎道:“可惜我自小生在揚州,這裡好似連山山水水也沾染上脂粉味,聽說北方美人別有風情,竟是無緣得見。”
  隆科多幾人失笑,真是砍柴的羡慕打漁的,打漁的羡慕砍柴的。
  “以邵兄的家境,若想去京城看看,又豈是難事?”
  邵白搖搖頭,誇張地歎口氣,不再說話。
  曹樂友也笑起來:“我這位朋友家中高堂尚在,都說父母在,不遠遊,不肯放他出門,過兩年我倒興許要上京城去看看的。”
  胤禩道:“看曹兄的模樣,像是讀書人,上京是為趕考,還是做買賣?”
  曹樂友有些赧然。“若能過得後年的鄉試再說。”
  “曹兄家大業大,何不幫著令尊做買賣?”
  曹樂友撓頭。“做不來,父親老說我不開竅,也不強逼我學,我便索性讀書了。”
  胤禩歎了一聲:“也好,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做買賣需得成天奔波,自然不如閉門讀書來得自在,就如眼下,家父讓我在揚州找點京城沒有的物事帶回去賣,我也是一籌莫展。”
  曹樂友關切道:“應兄想做什麼買賣?”


  內 奸

  胤禩笑道:“揚州玉器聞名於世,想從這兒淘點好東西,到北方去,可是人生地不熟的,也無從下手。”
  曹樂友喜道:“應兄不早說,家中除了鹽業,也做一些玉器買賣,等我回頭稟告家父,讓他勻一批好玉出來給你!”
  胤禩暗道,這人甫一見面就對人推心置腹,若說真傻也不像,若說假傻,行事舉止卻偏偏有古之君子的風範。
  他本是為了曹家之名而接近曹樂友,此時卻對這人起了濃厚的興趣。
  聞言裝作大喜過望的神色:“如此便先謝過曹兄了!”
  幾人轉了話題,又聊起風物人情,美味佳餚,胤禩出身不凡,對這些東西自然如數家珍,如果身份可以作假,談吐風度卻半點偽裝不得,曹樂友與邵白自小在富貴榮華中浸淫,眼力比旁人也要高不少,這下子是真的相信胤禩出身京城商戶大家了。
  對曹樂友來說,邵白雖是至交,卻很少能談到一塊去,眼前這個應八,不僅年少翩翩,而且與他頗為相投,什麼話題都能說上幾句,雖說出身商賈之家,但對四書五經的見解,絲毫不在自己之下,每從他口中吐出,皆別有意趣。
  一旦心生好感,便恨不得將對方引為知己,若不是天色漸晚,他簡直想拉著對方的手不放。
  幾人又約好了明日相見的地點,這才分手四散。
  曹家的管家見少爺回家時一臉喜色,連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些,只以為他在外頭結識了什麼不正經的女子,忙去稟告自家老爺,揚州第一鹽商曹真。
  曹樂友進書房的時候,曹真正低頭翻閱著帳冊,頭髮在燭光映襯下顯出半片銀斑來,看得曹樂友心頭一酸。
  “爹,您找我?”
  “唔。”曹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露出些許笑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聽說今日你又出去了,是與邵家二子麼?”
  曹樂友點點頭。“正要與您說,兒子認識了個京城來的朋友,想做些玉器買賣,兒子想咱們家也許能幫上忙。”
  “做生意不是互相幫忙。”曹真淡淡道,“你怎麼會認識京城來的人,又突然對買賣上心了?”
  這個兒子,別人不瞭解,他再清楚不過。曹樂友一心做學問,對家中生意不聞不問,但曹家業大,終歸是商賈,自古士農工商,再如何富貴,也得向官老爺低頭,曹真自然希望家裡能出個當官的,如此一來對曹家也是一大助力。
  想到這裡,他突然就想起曹家在江甯的遠親,卻是當今江甯織造,深得皇帝信賴,反觀他們揚州曹家,雖然名為同根同宗,但早已疏遠幾代,如今再想攀上關係,人家卻是不認了。
  曹樂友便把自己與胤禩認識的過程說了一遍,在精明的父親面前,沒什麼好隱瞞的,連帶著自己逛青樓喝醉酒把人錯認做出失態之事也提了一下。
  末了赧然道:“這事本是兒子的過失,但好在對方並不計較,反而相談甚歡,倒是幸事了,若能幫忙一二,也算全了朋友之義。”
  曹真突然道:“你喝醉酒做的那些事情,是邵家二子說的?”
  曹樂友點點頭,忙道:“父親在擔心什麼?”
  “人心險惡。”曹真慢慢道,這兒子壓根就沒有繼承他的半點精明,行事磊落光明,一派君子風範,時常令他頭疼不已,也不知是福是禍。“這件事情,你就先不要管了,那個應八,也暫且不要與他見面。”
  “父親……”
  “就這麼定了。”曹真複又低下頭去。“沒什麼事情,你就回房去罷。”
  曹樂友頓足道:“父親,且聽我一言,我知道曹家以鹽業起家坐大,鹽業獲利頗豐,但卻不是長久之計,朝廷遲早會派人來徹查整頓,屆時我們曹家樹大招風,只怕就要被當作靶子來打了,不如趁此換作別的營生,也好保一家平安!”
  曹真的手一頓,再抬起頭來,臉上卻帶了些意味不明的神情。“為父倒不知道你一心閉門讀書,還會關心這些。”
  “兒子縱然喜歡讀書,也不至於連自己家裡的事情都不關心,如今曹家看著富貴無比,但也危險無比,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若是上頭要拿人開刀,曹家……”
  曹真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卻有些不以為然。“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古官商一家,我們曹家雖然只是商賈,但若背後沒有人護著,又怎會有今日的光鮮,官場上的事情,盤根錯節,就算來了欽差,強龍能不能壓得過地頭蛇,還是兩說,何況還有……”
  話頭頓住,曹真不肯再說,只道:“你能關心家裡,為父心裡甚慰,至於玉器買賣的事情,就算要做,也該查清對方的來歷,怎可輕率妄為,你回去罷。”
  曹樂友還待再說,但見父親不想再聽,只得暗歎一聲,轉頭離去。
  “爺!”
  阿林從外頭回來,顯得有點灰頭土臉,連胤禩瞧見他這副樣子,也怔了怔。“事情還順利?”
  “再順利不過了!”阿林笑道,順手抹了一把汗。
  惠善道:“看你這模樣,在爺面前忒失態了,還是快去梳洗一下吧!”
  “不忙。”胤禩擺擺手。“讓你打聽的可打聽到了?”
  “不禁打聽到了,奴才還設法將那對父子救了出來,現下就安置在一個隱秘的地方,他們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鹽商用自製大桶收購灶戶食言,比鹽場通用制桶要大上不少,每桶能多出一、二十斤來,奴才救下的這戶人家,就是因著這層盤剝,困苦不堪,又因家中兄長要娶妻,不得已跟鹽商借貸,又欠下巨債,對方說要用他的幼妹來抵債,買通衙門的人強行將其抓走,一家子都身陷囹圄了。”
  惠善道:“你將那兩父子都安置在哪裡了,怎的不帶過來見爺?”
  不待阿林回答,胤禩淡道:“是我吩咐他這麼做的,天晚了,先歇下罷,有什麼事明兒個再說。”
  阿林與惠善同住一間,兩人退回廂房,阿林更迫不及待地脫衣沐浴。
  “他娘的,這天真能熱死人!”阿林一邊嘀咕道,“本以為揚州會比京城涼快些呢……”
  惠善笑道:“你在外面跑了一天,還想怎麼涼快,那父子倆你安置在哪裡了?”
  阿林褪盡衣服,一腳踏進浴桶裡,漫不經心道:“就安置在客棧裡唄!”
  惠善沒再追問,過了一會兒,才道:“兄弟,等你洗完了,咱吃酒去?”
  “不去,累都累死了!”
  “留香樓的姑娘,你就不動心?上回八貝勒爺在,沒能好好盡興,這會只有我們兩人……”
  惠善故意頓住,果不其然對方猶豫了一會兒,道:“那你可得作東啊!”
  “這是自然!”惠善哈哈一笑。
  兩人到了留香樓,各自叫上姑娘,又聚在一塊兒喝酒。
  阿林酒量雖好,也禁不住一壺壺地灌,很快醉得神志不清。
  “阿林?”惠善推了推他。
  “嗯?”阿林趴在桌上,聲音有點含糊。
  “八爺讓你救下的那對父子,究竟在哪裡?”
  “唔,在,在……”
  “在哪兒?”惠善壓低了聲音,緊緊追問道。
  “就在我們住的那個客棧啊……”
  “什麼!”惠善大吃一驚。“在哪個廂房?”
  “……”阿林沒再回答,直接倒下去呼呼大睡了。
  是夜,惠善在屋頂上走動,揭開屋瓦,開始一間間房地搜尋,卻並沒有發現阿林所說的那對父子,找了半天,只好無功而返,回到自己跟阿林所住的那間廂房。
  不料一開門,胤禩正坐在桌旁,見他回來,笑盈盈道:“惠善,大半夜的,找什麼呢?”

  料 理

  惠善腿一軟,幾乎沒跪下,強笑道:“這麼晚了,八爺怎的在這兒?”
  “我這是來看戲的。”胤禩微微一笑,端起桌上茶杯淺淺啜了一口。“大半夜的你上房揭瓦,累是不累?”
  惠善心頭劇震,臉色煞白,一時竟想不到合適的措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阿林與隆科多兩人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站在胤禩身後。
  方才還酩酊大醉的人,此刻站看著他冷笑。
  “好小子,還敢灌醉我!”阿林挽起袖子朝他走過來,惠善下意識往後退去,卻冷不防心窩被踹了一腳,一頭往後栽去,隆科多上前關了房門,又與阿林兩人合力將惠善綁起來。
  “貝勒爺!八爺!”惠善大嚷起來。“奴才冤枉,奴才就是看這客棧不安全,四處看看,怕有歹人暗算八爺,八爺何故冤枉奴才……”
  話未落音,嘴已經被塞上一團破布,他只能瞪圓了眼睛,嗚嗚出聲。
  “三更半夜的,你是怕招不來更多的人,看你小子這狼狽樣吧?”阿林冷笑,拳頭按得嘎嘎響。“幸好八爺讓我盯著你,不然我都還沒發現你小子吃裡扒外!”
  惠善的頭搖得如同撥浪鼓似的。
  折騰了半晌,胤禩終於道:“把他嘴裡的布拿掉。”
  阿林上前,將他嘴裡的布狠狠抽出來。
  惠善也不敢嚷嚷了,只喘著粗氣,啞聲道:“八爺……”
  八月的天,胤禩卻不見絲毫急躁,好整以暇道:“你是哪邊的人?”
  面對三雙灼灼的眼睛,惠善再也瞞不住,只好道:“奴才是萬歲爺的人,奉萬歲爺之命,從旁,從旁協助八爺!”
  從旁協助?只怕是監視吧。
  隆科多微微皺眉,卻聽見胤禩笑道:“皇阿瑪身邊的人,豈是你這種資質的,你敢假傳聖旨,那就不要怪爺心狠手辣了。”
  胤禩雖是笑著,惠善卻分明看到他眼中的殺意,心中一寒,知道這八爺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和善可欺。
  “奴才招了!奴才是收了揚州鹽商的賄賂,幫他們打聽那對父子的下落,好讓他們早作打算。”
  “既然如此,那你也算死得不冤了,阿林,動手。”胤禩漫不經心轉著手上的玉扳指,那還是臨行前胤禛塞到他手裡的,據說受了佛經浸染,能趨吉避凶,胤禩並不信這些,但胤禛一番好意,他也沒有拒絕。
  “嗻。”阿林面露獰笑,一步步走上前。
  惠善慌了,語氣都帶了哭腔:“奴才招了,奴才是太子爺……”
  胤禩斷喝一聲:“住口,你先是說自己奉皇上之命,又說自己收了鹽商賄賂,現在居然又敢攀上我二哥,這等無君無父的奴才,死一萬遍都不足為惜!”
  阿林見機得快,在惠善話說半截的時候,就已經拿出先前的破布重新塞進去。
  屋內除了如同砧板魚肉的惠善,其他二人都望著胤禩,呼吸聲幾近可聞。
  事情至此已經很明顯。
  惠善奉太子之命跟著胤禩,自然是要防著他做一些出格的事,鹽商是太子在江南的財庫,不能有所閃失,所以當時他聽到被阿林救下的兩個灶戶,居然還是扳倒鹽商的人證,就有點慌了,不得不做出夜半上屋頂打探的事情來,不料這卻是胤禩設下的局,專門等著請他入甕的。
  “隆科多,此事你認為應該怎麼辦?”
  隆科多眼觀鼻,鼻觀心,沒料到胤禩突然發問,愣了一下,方道:“奴才以為,八爺不如上一封摺子,如實陳奏情況,請萬歲爺聖裁。”
  他現在終於知道,自家父親為何對這位八爺如此看好。
  只是眼前還有一個難題,這個惠善,殺不得,放不得,而自己與阿林作為跟隨胤禩的人,已經註定要被綁在同一條船上了。
  胤禩點點頭:“阿林,你先將他捆緊一點,待我上奏請示了皇上,再作決斷吧。”
  他並不是沒想過將惠善滅口,但阿林與隆科多,都不是自己的心腹,一旦洩露出去,只會後患無窮,所以請示康熙,成了唯一的法子。
  惠善明白,他是太子插在胤禩身邊的暗樁,但若是他暴露出去,只怕第一個不放過自己的,就是太子。
  如果胤禩這封摺子一遞,他才是真正沒了活路。
  眼見阿林朝他走來,惠善彎著腰,雙手被綁在後面,卻不停往地上磕頭,很快將額頭磕得通紅一片,急得嗚嗚作響,卻因為嘴被堵住,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阿林抬掌一個手刀往他後頸劈去,將他打暈。
  他對惠善可不會手下留情,莫說兩人原先就沒什麼交情,若是自己真的被他灌醉,怎麼也逃脫不了一個怠職的罪名。
  摺子連夜就發出去了,胤禩摸不透康熙的心思,所以用了點小伎倆,他在奏摺裡,並沒有提到太子,只說惠善先是冒充皇命,後來又說是受了鹽商的賄賂,因他是御前侍衛,自己不好妄作處決,還請康熙聖裁。
  這邊等著康熙的回復,那邊鹽商還是要查的,恰好第二天,曹樂友又來約他,正好中了胤禩的下懷。
  沒見著與胤禩形影不離的隆科多他們,曹樂友奇道:“誒,應兄那兩位護衛呢?”
  胤禩笑道“與曹兄出來,還要什麼護衛,我放他們半天假,讓他們自己去找樂子了。”
  曹樂友點點頭。“正好我也有一事想與應兄說,我訂了這附近的一條畫舫,上頭還有歌女彈唱,我們邊走邊說吧。”
  揚州青樓多,畫舫更多。
  說是畫舫,有些不過一艘小船,在入夜時分,點上一兩盞燭火,沿著小河緩行,隱隱綽綽傳出歌女傳唱之聲,令人浮想聯翩,這卻是揚州的特色了。
  曹樂友找的畫舫自然是名副其實的畫舫,精緻卻不流於奢華,一名手報琵琶的素衣少女正立于船頭,後面跟著一名婢女,見兩人上船,俱都福身行禮。
  “曹大爺。”
  曹樂友點點頭,向胤禩介紹道:“這位是素素姑娘,彈得一手好琵琶,一會應兄若有興致,可讓她來上一曲。”
  胤禩隨他入舫落座,瓜果糕點早已擺滿一桌,兩人並未急著說話,那少女手撥琴弦,盈盈唱了起來。
  “要分離,除非天做了地——要分離,除非東做了西——要分離,除非官做了吏——你要分時分不得我——我要離時離不得你——”
  曹樂友微微皺眉。“這春江花月夜的,且唱些好聽點的詞吧。”
  “是。”少女垂眸,調子一轉,又唱道:“碧煙中,明月下,小艇垂綸初罷,春風滿懷……”
  這回唱的要輕快許多,又帶著絲絲超然物外的悠遠,胤禩笑道:“都說揚州小調冠絕天下,果真不假。”
  “應兄過獎。”曹樂友舉起一杯,赧然道:“我不善喝酒,只能略盡一杯了,還望應兄恕罪。”
  “酌量就好。”胤禩道,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一曲既罷,那歌女見兩人有事要談,便起身行禮,退了出去。
  “說來真是對不住應兄,上次你想買玉器的事情,原本我答應你,去找家父商量,無奈家父近日有要事在身……”
  曹樂友本就不擅說謊,這番話說下來,連自己也臉紅起來。
  胤禩微微一笑,毫無慍色。“無妨,我也只出來揚州長長見識,家中長輩並沒有強求我一定得做成什麼買賣,能結識到曹兄這樣的朋友,才是比做買賣還要划算的事情。”
  兩人又聊了幾句,不知不覺也四五杯酒下肚,話題漸漸放開。
  曹樂友歎道:“不知怎的,我看到應兄,就有一見如故的感覺,不瞞你說,我實在是擔心得很。”
  “此話怎講?”
  曹樂友張了張嘴,只覺得滿肚子話不知從何說起,而且這些事情,本是不足為外人道,但他自己無人可訴,卻實在憋得難受,只好搖搖頭,又倒了一杯,悶頭喝下。
  他雖然喜歡讀書,但對家裡的事情,並非像曹真所想那般一無所知,所以前日才會對自己父親說出那樣的話,可惜父親聽不進去,反倒以為他在危言聳聽。
  胤禩見他沒有說話,便道:“我在揚州逗留數日,有點話也想對曹兄說,又怕過於唐突。”
  曹樂友忙道:“請講。”
  “天下三分稅收,江南占其二,江南稅收三分,兩淮又占其二,而兩淮當屬鹽商最富,俗話說,樹大招風,雖說榮華富貴是我輩中人的畢生追求,但水滿則溢,多了也未必就是好事,這……”
  曹樂友點點頭,大有得遇知己之感。“應兄所言甚是,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竭力勸家父罷手,可惜……”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上船容易下船難,這種事情哪有說罷手就能罷手的,莫說自己捨不得那些榮華富貴,就算捨得,兩淮官員又豈會放過曹家,更別說這背後還牽連著京城的太子。
  胤禩點了一把火,見對方已經意動,便不再說下去,只笑著轉了話題。
  胤禛拒絕了倭倫送來的女子,連著幾夜都睡得不踏實,倒不是因為枕畔無人,而是一躺下就發夢,夢中模模糊糊,卻都是胤禩的身影。
  自己真是走火入魔了。
  胤禛暗自苦笑,身邊傳來小勤的聲音。“爺,這泥人捏得可真有意思,要是能帶回府就好了。”
  辦完康熙交代的差事,摺子已經呈了上去,行程倒不怎麼趕了,可以過兩天再回去,胤禛瞅了個空,拒絕倭倫擺酒招待的邀請,自己帶著小勤出來溜達。
  碰巧撞上趕集的日子,街上熙熙攘攘擠滿了人,胤禛不愛熱鬧,走沒一會兒就想回去,此時聽小勤一喊,心中卻微微一動,朝那捏泥人的攤子走過去。
  “客倌要捏點什麼,帶回去給孩子玩玩也好。”小販笑容滿面,手中動作也不停,不一會兒便捏成個雲髻黃裳的仕女,煞是靈巧。
  胤禛的嫡子弘暉,是四福晉所出,剛出生沒幾個月,自然玩不來這些泥人,四福晉生性穩重,平日也不像是會喜歡這些小玩意的人。
  “你給捏兩個……”胤禛想了想,比劃了一下自己想要的模樣。
  “好嘞!”小販的手飛快動作,不到半炷香時間,兩個泥人便完工了。
  站在身後的小勤張大了嘴。
  這手也太巧了,可那兩個泥人,怎麼看怎麼像主子和八爺。
  胤禛接過兩個泥人,一邊吩咐小勤給錢。
  兩個泥人笑容可掬,似乎沒有任何煩惱,胤禛看著,嘴角也不由微微漾起。
  關於惠善一事,那邊康熙的批復也下來了,只有四個字:就地處置。
  胤禩看著密折,暗暗歎了口氣。
  很顯然,康熙並非一無所察,他也知道事情可能牽扯上太子,所以提前將線截斷了,也就是說,康熙還不願處置太子,否則惠善回京,就是活生生的人證。
  不得不說,他這位皇阿瑪,對太子可謂優容之極,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總是百般忍耐,即便太子在暗地裡的那些小動作,他早已有所耳聞,也不肯對這個兒子輕易下狠手,想必之下,他們其他的兒子,就顯得備受冷落,即便前世在康熙末年那個大將軍王十四弟,所得到的皇恩,也未必有早年的太子一半多。
  既是皇阿瑪還不忍下手,他這個做兒子的,又何苦去當那個壞人呢。
  胤禩合上摺子,道:“那兩父子現在救出來,人證是有了,可要扳倒那些鹽商,最好還能找到物證,以免事到臨頭,那兩父子反口。”
  屋裡另外兩人都不能看密折內容,均望著胤禩,誰知他一開口,卻是全然無關的內容,不由有點失望。
  隆科多略想一下,也就大致明白了其中的門道,他捺下自己的心思,道:“八爺所言極是,只是這物證,除非那些官員或鹽商乖乖交出來,否則又上哪兒去找?”
  胤禩道:“兩淮官員與鹽商勾結,他們受賄未必會留證據,但鹽商卻一定會有帳冊,記錄這些明細往來,只要能拿到帳冊,也就迎刃而解了。”
  阿林道:“曹家是揚州第一鹽商,家中定然有帳冊,不若奴才設法去曹家偷來帳冊?”
  胤禩搖頭:“這是下策,帳冊重要之極,必然藏匿很深,你就算武功再好,去了也如同瞎子點燈,還要冒著很大的風險。”
  隆科多靈機一動,笑道:“八爺,其實咱們興許都想岔了。”
  “哦?”
  “阿林救下那兩父子,這會知府衙門那邊還不知道是被誰救走的,這會兒他們必定驚慌失措,不如我們表明身份,殺他們個措手不及。”
  “這法子好!”阿林也笑出了聲。
  胤禩思忖片刻,也點點頭。
  “李大人,您倒是說句話啊!”揚州知府宋度,此時確實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般,在偌大的廳堂內來回踱步。
  廳中四角都擺著冰塊,桌上還放了不少冰鎮西瓜,饒是如此,豆大的汗珠依舊從他臉上不斷滑下來。
  宋度是康熙二十一年的進士,熬了十多年,好不容易熬到揚州知府的肥差上,如今的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進京趕考的寒酸舉子,養尊處優幾年下來,已經有漸漸發福的跡象,那雙曾經還算清澈的眼睛,現在也變得渾濁起來。
  滿堂坐了五六個身穿補服的官員,官階小點的,面露惶恐,官階高些的,不動聲色。
  李陳常指節叩著桌面,微眯起眼。
  “慌什麼,那兩父子,沒了就沒了,他們的家人還在我們手裡,量他們也不敢亂說話,再說這兩淮地界,哪個不是我們的人,他就算說了,又有什麼用?”
  “但是,”宋度頓足道,“但是這兩個人本身就是個隱患,下官當時就說,應該將他們給殺了……”
  “你這是在怪我嗎?”李陳常不悅道。
  宋度忙道:“下官豈敢,只是上頭說欽差下江南,可都好些天了,人也不見蹤影,到底……”
  “宋大人不用如此焦急。”兩淮巡鹽禦史喬興祖拈著鬍鬚,緩緩道,“退一萬步說,就算那兩個人,不幸落入欽差大人手裡,但是單憑他們一面之詞,欽差大人也不可能將我們這麼多人定罪,更何況如今我們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俗話說法不責眾……”他話鋒一轉:“再者,只要是人,就有所求,就算是天潢貴胄的皇子阿哥,也斷沒有嫌棄送上門的錢財的道理,到時候只要我們東西和人一送,難道他還會往外推拒嗎?”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皆曖昧地笑了起來。
  喬興祖還待再說,卻聽見外頭突然傳來一個充滿興味的陌生聲音。
  “推拒什麼?”
  眾人一驚,忙往門口望去。
  卻見胤禩帶著隆科多與阿林兩人,施施然走進來。
  “大膽,你是何人,竟敢擅闖知府衙門!”高郵知縣馮熙元喝道。
  “住口!”李陳常打斷他,起身疾步往前兩步,撩袍子跪下。
  “下官見過八貝勒!”心裡一邊暗罵倒楣,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周 旋


胤禩掃過眾人不掩吃驚的臉色,上前扶起李陳常,笑道:“李大人不必多禮,在京時,太子也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說你是個能臣。”

“下官豈敢當此讚譽,不知八爺駕到,下官等有失遠迎,實在有罪,有罪!”胤禩伸手來扶,李陳常不敢不起來,嘴裡說著告罪之辭,表情誠惶誠恐,其他眾人也反應過來,忙跟著拜倒下去。

“我這一路都是微服而行,沒有驚動官府,不知者不罪,李大人何故如此?”胤禩笑道,邊毫不客氣地坐上主位。“本應提前幾天來到,只是突然碰見點事情,給耽擱了。”

見諸人裝聾作啞,只作不聞,胤禩又道:“路上遇見一對父子,和我說起這揚州風物,還聊到諸位大人。”

李陳常不動聲色,也笑道:“當今萬歲爺聖明,四海昌平,安居樂業,下官等忝為地方父母官,必然有不周之處,還望八爺指點。”

胤禩奇道:“指點什麼,那對父子對諸位大人讚不絕口,尤其是揚州知府宋大人,愛民如子,明鏡高懸,我原還不信,結果沿路問了不少百姓,卻都是一個說法,才知民心所向,。哪位是宋大人啊?”

宋度出列拱手:“下官正是。”

“好!”

胤禩啪的一聲拍向桌子,眾人都被嚇了一大跳。

卻見胤禩面帶贊許道:“我在京城裡聽說,好官都是瘦骨嶙峋,兩袖清風,今日一見諸位大人,才知所言不虛。”

這是捧人還是損人?

宋度心裡嘀咕著,覷空偷偷掃了一眼,發現在場幾人還真都不胖。

李陳常也摸不透胤禩的話意,雖然對方不過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阿哥,但天子近臣,尚且要忌憚幾分,何況這位是龍子,只要對方不找他們的茬,他們自然也不會處處與他為難。

當下便斟酌著道:“八爺此來,雖然沒有通知下官等人,但怠慢之罪,並不能因此免去,所以下官等早就在城中備下幾桌薄酒,不知能否請八爺賞光?”

胤禩呵呵一笑,渾然無害的模樣:“李大人說笑了,有酒有菜,本貝勒爺自然要賞臉的。”

在場諸人都暗暗松了口氣。

只要有**,就有弱點可尋,怕的是沒有任何**。

招待皇子阿哥的宴席,自然不同尋常酒宴,胤禩他們之前在外頭吃到的菜,這裡全都翻了個樣,看起來愈發精緻奢華。

一桌坐不下,便分成兩桌,李陳常陪著胤禩坐在主桌上,隆科多與阿林則在另外一桌。

“一時倉促,來不及多作準備,這些都是家常小菜,還望八爺見諒。”

這些“家常”菜只怕比他皇阿瑪每日的膳食還要勝過幾分。

胤禩暗自冷笑,夾起一塊醬蹄子入口。“有勞諸位大人費心了。”

嘴裡說著,手中筷子也未停,連嘗了好幾道菜,臉上表情顯然是很滿意的。

見他如此模樣,一眾官員也都把心放回肚子裡,放開了吃,席上氛圍漸漸熱鬧起來。

“八爺此來,可有什麼想去的去處?”

“嗯,史公祠,觀音禪寺,都是要去看看的。”

李陳常哈哈一笑:“自然自然,揚州的畫舫也是一絕,不知八爺可有興趣?”

胤禩驚奇:“畫舫也能稱絕?可是上面雕樑畫棟,巧奪天工?”

喬興祖輕咳道:“畫舫再好,也入不了八爺的眼,只是這畫舫中的人,卻是有別於北方女子風情,江南佳人,如清溪明月,煞是動人。”

胤禩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那可得去好好瞧瞧。”

座上其餘諸人對望一眼,交換了一個彼此才懂的眼神。

宴席一直吃到戌時才散,李陳常等人竭力挽留他們在鹽政衙門落腳,卻被胤禩婉拒了,便先遣人將胤禩所住的客棧包了下來,又派了十幾名侍衛護送他們回客棧。

“這個李陳常,也真會做人。”隆科多看著空蕩蕩的客棧感歎道。

“他要是不會做人,鹽運使這個肥差也落不到他頭上了。”胤禩笑道,舉步踏上階梯。

“貝勒爺。”身後有人匆匆過來,手裡捧了個盒子。

“這是您方才落下的,李大人特地吩咐小的送回來。”

阿林咦了一聲:“剛才我們沒有落下東西啊。”

胤禩但笑不語,吩咐陸九收下,又給了打賞錢,這才上樓回房。

幾人隨他回到房中,胤禩也不避諱,當場便打開盒子。

隆科多出身富貴,早已見慣不驚,阿林卻仍是驚歎出聲。

“這揚州的官也太闊氣了,難怪都說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

只見盒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兩層白銀,上頭還疊了幾張銀票,數下來竟有二十萬之多。

胤禩笑眯眯的。“他們不下點本錢,怎麼讓我閉嘴?”

“爺……”隆科多遲疑道。

他與阿林皆是御前侍衛,此行除了保護胤禩之外,自然還奉了康熙密旨,身負監察之責,以免胤禩被江南的花花世界迷昏了眼,與這些官民混在一起。

說到底,康熙除了身為父親,還是一名帝王,就算是自己的兒子,他也不會毫無保留地交付信任,總要留點餘地,這就是帝王心術。

胤禩合上盒子,愜意道:“這盒子暫且放著,他們送什麼過來,照單收下便是。”

隆科多還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又閉上嘴巴。

如果八阿哥想收下這些東西,也不至於當著他們的面,他年紀雖輕,卻頗有城府,無須自己多說。

翌日胤禩剛起身,便見陸九苦著臉推門而入。

“這是怎麼了?”

“爺,揚州知府那邊送來兩個女子,說是來照料爺的日常起居的,還非搶著奴才的活兒幹……”

胤禩挑眉。“人在哪兒?”

“奴才這就去喊她們進來。”

不一會兒,兩名少女跟著陸九走了進來,頭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段雪頸,襯著緋色衣裳,更如落在梅瓣上的新雪,別有一番動人風姿。

“奴婢青裳,翠羽,見過主子。”兩人怯生生地請安行禮,不敢抬頭看胤禩。

“你們會點什麼?”

翠羽道:“琴棋書畫,奴婢們都略懂一二。”

“洗衣做飯呢?”

翠羽忍不住壓抑地抬起頭,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忙低下頭:“這些也會。”

胤禩點頭:“那就留下吧,今兒個起你們就跟著陸九。”

“爺!”旁邊陸九愁眉苦臉。

胤禩沒理會他,續道:“他讓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

“是。”兩人齊齊應聲。

待陸九帶著她們出去,早就站在門口的阿林咋舌:“八爺,您也太不憐香惜玉了,這嬌滴滴的美人,居然讓她們去幹粗活!”

胤禩似笑非笑。“若是你看中了,那送你也無妨。”

阿林連忙擺手。“奴才可消受不起,若是收下了,怕是夜裡說了什麼夢話,第二天就傳到那幫孫子耳朵裡去了。”這一路來幾人早已同胤禩混熟,也知他沒什麼架子,說話便少了許多顧忌。

“阿林,你拿我的手令,去找揚州總兵達春。”

阿林與隆科多俱都一怔。“八爺,這是?”

胤禩悠然笑道:“伺機而後動,一網打盡。”

其實陸九也沒有吩咐他們做什麼,只是拿出一些衣服,留她們在房中縫補,便獨自出去了。

“翠羽姐姐,你說貝勒爺為什麼讓我們做這些?”青裳才十三歲,雖然長得亭亭玉立,不開口卻也似十七八的模樣,但是說話之間卻露了些稚氣憨態,相比之下,翠羽比她大了兩歲,就顯得穩重一些。

“我也不知曉。”翠羽搖搖頭,面色平靜。“既是貝勒爺有命,我們自然要遵從,大人早已將我們送了人,如今這境地倒還好……”她忽而想起從前在青樓裡見過的那些姑娘的下場,不由打了個寒顫。

沒有被年老的富商買下,受府中妻妾欺壓,也沒有因為年紀到了被強迫接客,這位主子看起來年少俊俏,也好相處。

她捺下幾許心思,專注做起手頭的活。

曹樂友覺得自己進來很不妥。

心神不屬,連平日最喜愛讀的書也入不了眼。

“少爺,您這是怎麼了?”書童看著他,驚奇道。

“我認識了個朋友……”他只不過是還惦記著上回與應八見面的情景,眼前總是縈繞不去。

“一名才情雙全的女子麼?”書童曖昧地笑。

“自然不是。”曹樂友失笑,拿書敲了下他的額頭。“是一名翩翩佳公子。”

啊?書童瞪大了眼睛。

曹樂友自己卻陷入神思。是了,又不是貌美女子,自己怎的老是惦記?

或許是那人妙語如珠,或許是他的翩翩風度,又或許是……

自己與他很投緣。

但也不至於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吧。

心頭浮現起這句話時,曹樂友莫名紅了臉頰。

正想得入神,管家來敲門:“少爺,老爺讓您準備一下,晚上陪他赴宴。”

曹樂友皺了皺眉,這些應酬往來,自己素來是不耐煩去的,父親也不會喊他,這次怎麼例外了?

“父親有說原因麼?”

“老爺說,今晚筵席上會有貴客。”

曹樂友嗯了一聲,起身更衣,再不情願,父親的話也不能不聽。

筵席擺在揚州最好的酒樓,胤禩帶著隆科多到時,已經滿滿坐了三大桌的官員與鹽商,眾人看到胤禩,都連忙起身見禮,胤禩笑著一一回應,溫雅臉上帶著笑意,更顯和藹可親。

這回皇上真是派了個好阿哥來。李陳常暗道,向胤禩介紹坐在他旁邊的鹽商。

“八爺,這位就是揚州第一鹽商曹真,旁邊那位,是曹家公子。”

曹真作勢要跪下行禮,胤禩一把扶住他,笑道:“久聞大名。”

“有辱清聽,有辱清聽。”曹真忙道,一邊不忘推出自己的兒子。“貝勒爺,這是犬子,頗懂文墨。”

曹樂友文人習性,父親略帶巴結的話聽在耳中,總有說不出的彆扭,但對方身份尊貴,也不由得自己失禮,他順著父親的話抬起頭,卻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見胤禩正望著他,笑容溫煦,表情未變。

“曹公子真是一表人才。”

曹樂友怔怔地看著他,有點反應不過來,他怎麼也沒想到,與自己見面不多,卻有知己之感的應公子,突然之間就成了貝勒爺,當今八阿哥?

“應……”

“樂友!”曹真見他神色不妥,忙出聲低喝。

曹樂友醒過神來,行禮拜見,只是表情動作都有些木然。

胤禩與他們笑談了幾句,便有別席的人不停過來敬酒,他來者不拒,都與其碰杯,但喝得卻極少,眾人不敢灌酒,見八阿哥很給面子,也就漸漸放開,一時間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曹樂友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心情煩悶,也不顧自己酒量不長,隨著父親向別人敬酒,很快就有點醉意。

扶著腦袋正有些昏沉,忽然聽到耳旁有人說話。

“八爺,您這是……”

“喝多了點,出去解解酒,揚州地界太平得很,這外頭有知府大人的護衛把守,你就不必跟著了。”

“嗻。”

曹樂友不及多想,也跟著起身走了出去。

他下意識跟在胤禩身後,及至後院花園,一陣涼風襲來,神智頓時清醒不少。

胤禩停住腳步,轉身。“曹兄跟著我有事?”

“你……”曹樂友滿嘴苦澀,說不清是酒味,還是別的。“你真是八阿哥?”

胤禩點點頭,道:“先前沒有表露身份,不過是覺得我們平輩論交,沒有必要拿身份來壓人,我知道曹兄心裡頭不痛快……”

“我沒有……”曹樂友一揮手,像是要抹去他說的話。“只是,唉,是我唐突了,那日你與我說的話……”

胤禩走過去扶住他,就近找了個亭子坐下來,神色柔和。“自然是肺腑之言,我觀曹兄為人坦蕩,也是真心為令尊擔憂,才會出言相勸。”

曹樂友聞言,面露迷惘。“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胤禩道:“鹽商漁利頗豐,與官員勾結成風,還是在於揚州官員自己把持不住操守,若樂友能助我,我定能保曹家平安無事。”

曹樂友微垂著頭,沒有說話。

胤禩也不逼他,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我君子相交,我不會勉強於你,你好好想想,然後再來找我,回去罷。”

胤禩早已看出這個曹家公子與他老子絕不相同,所以也不擔心這番話會被曹樂友轉述給他父親,從而引起鹽商警惕,只是他不知該笑一個商賈之家居然生出這樣的兒子,還是慶倖剛好被自己撞上了。

又說了一會兒,胤禩先起身回席,曹樂友看著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喃喃道:“你還是應八,該有多好……”

風襲來,吹落滿樹繁花,連帶著話語,也消散在風中。


設 局


山西之行事畢,胤禛回京,到京之後一打聽,才知道胤禩還沒有回來,興許皇阿瑪那裡還能收到他的密折,除此之外,眾人對他的行蹤一無所知。

“今兒個進宮請安,聽娘娘們說起指婚的事情,現在只待八弟回來,就可以大婚了。”四福晉笑道,一邊拿起下人端上來的參茶遞給胤禛。“我還在琢磨著要送什麼,爺就回來了,正巧幫我掌掌眼,看禮單上的東西妥不妥,還有什麼要添加的。”

胤禛正換上常服,聞言一怔,更衣的動作也停住。“胤禩要大婚了?”

那拉氏點點頭,歎道:“這世間也過得太快了,我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她忽然想起當年在街上的驚鴻一瞥,如今卻已似滄海桑田,自己嫁為人婦,成了他的嫂子,少年也慢慢長大,轉眼到了需要成親的年紀。

胤禛也在失神,與那拉氏想的卻是異曲同工。

如果有可能,他自然希望胤禩永遠是那個需要依賴他的弟弟,這樣兩人的關係即使永遠不能再往前一步,也不會疏遠,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那個人終究會有自己的嫡福晉,以後興許還會有側福晉,庶福晉,子嗣,他會有自己的家族,他會挺身而出,為他們撐起一片天。

胤禛握緊了掌心,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千里之外,被他惦記著的某人,此時正優哉遊哉靠在躺椅上,拿了本書坐在院子裡,眯著眼睛,昏昏欲睡。

“爺……”陸九走過來,愁眉苦臉。“那兩個……”他也不知道怎麼稱呼翠羽和青裳,撓撓頭,索性略過。“您能不能把他們弄走?”

“怎麼,她們活兒幹得不好?”胤禩微微睜開眼,慵懶神情還未散去。

“這倒不是,她們粗活細活樣樣拿得起來。”

“那又是怎麼了?”胤禩翻了個身,只覺得陽光透過葉子鋪在身上,暖洋洋地甚是舒服。

“她們分明是那些官員派來的細作,留她們在這裡,終究不是個事兒……”陸九雖然沒有高明來得那麼貼心,但跟在胤禩身邊的時日也不短了,倒是一心一意為主子打算的。

“正是因為她們的來歷,才要把人留下來,告訴那些人,八阿哥收下他們的心意,而且不和他們作對。”胤禩笑道,敲敲他的頭。“你還要跟高明多學幾年。”

陸九摸摸頭,也跟著嘿嘿笑了起來。“還是爺英明。”

“去,幫我把隆科多和阿林叫來。”

“嗻!”

惠善已經被阿林奉密旨解決掉,剩下的便只有隆科多與阿林兩人。

內心深處,對於隆科多,胤禩一直抱著防備的念頭。這人此時雖還年輕,也曾受過康熙訓斥,但他卻是後來奪嫡中少有的勝利者,只因他一開始就將目光牢牢鎖在四阿哥胤禛身上,更在當上九門提督之後給了胤禛不少便利,讓他在康熙末年那場政變中穩操勝券,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

此次出行,他們必然也奉了康熙的密令,從旁監察自己,所以這些設計用局,可以瞞著別人,卻不能不告訴隆科多與阿林,也算是間接向康熙表明忠心。

這頭曹樂友從筵席回來之後,卻是有些神思不屬,吃飯時還將筷子伸到湯中去,連曹真也看出不妥來。

“樂友,用完飯到我書房來。”曹真沉聲道。

“是。”曹樂友掃過母親擔憂的眼神,心中有些愧疚。

他不是沒想過將此事告訴父親,但也知道父親知道後,必然會去通知揚州官員,讓他們早做準備。

明明知道八阿哥正在做的事情,于國有利,然而當事情放在自己身上時,他並不能像那些話本小說裡寫的那樣,挺身而出,大義滅親。

當一個人忠孝不能兩全的時候,又該如何做?

說到底,還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若自己能夠早點踏入商途,幫上父親的忙,現在在他面前說話的份量也能重些,興許他還聽得入自己所勸;又或許自己沒有讀這麼多書,不知道忠君為民的道理,興許也不會如此掙扎了……

如今說什麼,卻是晚了。

曹樂友帶著一肚子歎息進了父親書房。

“父親,您有事找我?”

曹真抬眼,見他兩眼下的淡淡青色,不由皺眉。“你又熬夜看書了?”

“嗯,找到一本好書,看得入神,就晚了些。”曹樂友隨口扯了個謊,又問道:“上次父親帶我去赴宴,可有什麼用意?”

曹真點點頭,帶了些笑意。“我還當你埋頭讀書,不會問這些事情呢,此去有兩個目的,一來是八阿哥在場,可以將你介紹於他,讓他對你留下些印象,將來對你科舉做官,也有些幫助,二來,你年紀也不小了,卻一直無心女色,這本來很好,但是娶妻生子,乃人倫大事,你還記得席上的揚州知府宋大人嗎,為父為你求到一門好親事,宋大人的二女兒,如今還待字閨中,年方十六,與你正合適,她雖然是庶出,但你也等於有了一個好岳丈,將來……”

曹樂友有點茫然,那天他眼裡就只看到一個八阿哥,哪裡還會去關心旁人,但一聽到自己的婚事,卻再也顧不得其他。

“父親,我不想成親!”

曹真正說得興起,聞言冷下臉來。

“放肆!你已到婚配年齡,看看與你差不多年紀的,既是尚無正室,也已有了通房丫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你說不,再說這門婚事,是為父千挑萬選的,宋家是官宦之家,能夠將女兒下嫁,已是曹家萬幸,你還有不滿不成?!”

曹樂友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身影,卻來不及捉住,他急道:“父親……”

曹真揮揮手。“不必再說,此事已定,你娘打聽過了,那宋家二小姐品貌俱佳,不會委屈了你,你娶了親,也好早日安心準備科舉之事。”

曹樂友腹中詩書不少,無奈不是油嘴滑舌之輩,碰上這種事情,滿腦子的話只餘下空白,剛說了半句卻被父親駁回,最後只能無功而返。

回到房間,卻再也無心看書,只得脫去外裳躺在床上,望著窗外明月,卻翻來覆去都睡不著,越想越是心驚。

他雖然對這門親事不情願,但最大的原因卻不是因為那宋家二小姐素未謀面,而是因為對方的身份。

本已千方百計讓父親遠離,卻繞來繞去,連自己都繞進去了。

曹樂友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法子來,心煩意躁之下,又披上外衣下床,喊來貼身小廝出門去。

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卻連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腳步已經不知不覺朝胤禩所住的客棧方向走去。

揚州十裡煙花之地,即便入了夜,也並未像別處那樣冷清,近處多是民居,尚且安靜些,遠處卻還有燈火閃爍,歌聲嫋嫋。

兩人走了一段路,忽然聽見前面隱隱綽綽傳來哀求與哭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分外刺耳。

小廝有些發怵,抓著他的衣角不放。“少,少爺,莫不是什麼鬼怪?”

“子不語怪力亂神。”縱是心情不好,聽了這句話,曹樂友也忍不住失笑。“過去看看。”

話說著,步伐已經邁開,小廝無奈,也只得趕緊跟上。

走近一瞧,才看見是兩個人跪在關了門的藥鋪門口,哀聲低泣。

確切的說,其中一人半躺在地上,雙目緊閉,面色慘澹,另一名青年男子則半抱著她,苦苦哀求藥鋪開門。

“老爺,求求你們行行好,我妹妹就快不行了,您就幫忙看看,施捨點藥吧!”那人拼命拍著門,裡面卻沒有動靜。

“這是怎麼回事?”曹樂友走過去。

那人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回答。

曹家小廝上前一步道:“這位是揚州曹家的大公子,有什麼難處,不妨與我們公子說說,興許還能救你們一命。”

說話之間,儼然將曹家當成官府一般主持公道的存在,曹樂友聽得好笑,也懶得去糾正他。

不料那男子一聽曹家,卻陡然激動地站起來,指著曹樂友的鼻子罵道:“就是你們這些鹽商,害得我們兄妹淪落到這等田地!”

曹樂友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後退兩步,小廝忙擋在他前面,朝那男人喝道:“放肆,我們好心問你,反倒被你胡亂攀咬,真是狗咬呂洞賓!”

那人沒再上前,因為這時他旁邊的少女又哀哀叫了一聲哥,他隨即低下身去扶住她。“妹妹!”

再一看那少女,已經面色如金,出氣多入氣少了,曹樂友急忙敲門喊來藥鋪掌櫃,又讓小廝掏錢墊付,手忙腳亂一陣,待少女病情漸漸穩定下來,這才問起兄妹倆的遭遇。

“我們是城外的灶戶,世代制鹽,原本也想著有一口飯吃,餓不死人就好,但自去年開始,鹽商到我們那裡收鹽……”

那頭大夫在給其妹診斷,這邊男人對曹樂友也不那麼敵視了,開始低聲向他說起兄妹倆的遭遇。

曹樂友聽罷,沉默半晌,道:“難道官府就不管麼?”

男人冷笑:“官府?我爹娘就是去伸冤,卻被官老爺說誣告,如今被打了三十大板,還被關在大牢裡。”

曹樂友歎了口氣,道:“若你說的是真話,你們的爹娘,我會想法子救出來的。”

男人點點頭:“公子大可去查,小人所說,絕無半句假話。”

曹樂友自有性情中執拗的一面,既是心中有了懷疑,定是要問出個子丑寅卯的。

只是他也知道,這些齷齪事情,父親是必然不會告訴他的,便轉而找上管家詢問。

管家本不願說,再三逼問之下,才支支吾吾地承認了。

“確實有這麼一樁事情,但其實也不關我們的事情,是那灶戶存心要訛詐……”

曹樂友驀地打斷他:“蘇管家,我雖然不大管家裡的事情,但怎麼說也是個主子,你莫不是不將我放在眼裡?”

蘇管家從沒想過這位和善的曹家少爺也會有這麼嚴厲的一面,當下滿頭大汗,忙道:“少爺說哪裡話,小的也是個下人,少爺何苦讓小人難做,不如去問老爺更清楚些……”

曹樂友心一沉,事已至此,何須再問,管家的態度,已經證明了那對兄妹說的,並非假話。

腦海裡突然閃過胤禩對他說過的話,他深吸口氣,抬眼望向黑沉沉的天空。

一輪明月從層層烏雲後面探出頭來,將夜空染上明亮的光彩。

雲層再厚,終有散開的一天,月光再淡,也能光照九州。

“爺,您安排這齣戲,為的是讓曹樂友反戈?”

“什麼反戈,”胤禩敲了他額頭一記。“這叫棄暗投明。”

“是是!”陸九傻笑。“您就那麼相信曹樂友嗎?”

“他若為富不仁,早在知道我身份的時候,就該告訴他父親了,但他並沒有這麼做,說明我也沒有看錯人。”胤禩笑道,順手下了步棋。

“我走了一步險棋,但事實也證明確實值得,他的為人,實與曹家格格不入,卻是可惜了。”

隆科多盯著棋盤看了半晌,搖搖頭,丟下手中黑子。“八爺棋藝高超,奴才認輸。”

胤禩失笑:“你說這話也不怕虧心,我可是眾兄弟中棋藝最不高超的,若與我四哥對弈,保管不出半盞茶就能輸得丟盔棄甲。”

正說著話,阿林走了過來。“稟八爺,曹樂友求見。”

隆科多笑道:“說曹操,曹操到。”

曹樂友看著胤禩,突然覺得這少年其實從一開始,便流露出與旁人不同的氣度來,自己當時沒有細察,竟也相信他出身商賈之家的托詞。

胤禩也不急,靜靜地等他開口。

半晌,曹樂友才道:“八爺,能否容我冒昧問一句。”

胤禩笑道:“曹兄何必如此客氣,請講。”

曹樂友歎了口氣:“鹽商之害,當真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胤禩望著他,斂了笑容,正色道:“說到底,還是一個利字,商人逐利,這是本色,原本無可苛責,但凡事都有個度,超過了這個度,就容易成為禍患。曹兄雖然鮮少接觸買賣,但想必也有聽說,鹽商用自製大桶,替代鹽場中桶來收購食鹽,從中獲取差額暴利,讓灶戶家敗人亡,又給灶戶放貸,讓他們無力償還,只好為鹽場做白工,這其中種種,若非鹽商趨利而行,官府放任施為,又怎會如此,發展下去,只會貧者愈貧,而富者愈富,江南繁華之地,將不復安寧。”

曹樂友也知道這些禍害,但此時自胤禩口中娓娓道來,卻更清晰地呈現在眼前,讓他找不出話來為自己的父親開脫。

“若我將證據交給你,你真能放曹家一馬?”

胤禩柔聲道:“你檢舉有功,我自然會稟明皇上,從輕發落,再者罪大惡極的,是怠忽職守的江南官員,你父親,連同曹家,甚至整個揚州的鹽商,都不是首惡。”

曹樂友長歎一聲,從懷中摸出一本帳冊,遞給胤禩。

“這是我父親歷年來賄賂所有官員的明細帳目。”

胤禩一震,繼而狂喜,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接過來看也不看一眼,便將其放在桌上。

“曹兄大公無私,實令胤禩欽佩。”

曹樂友苦笑:“只怕家父知道了,絕不會這麼認為。”

曹真當然不會這麼認為,勃然大怒已經不能形容他的心情,曹樂友一回到家,馬上被曹真命人綁起來,打了個半死,這還是曹母在一旁苦苦求情,這才在他還剩下一口氣之前關進柴房,不許旁人探視。

但即便如此,他想通知揚州官員,也已經來不及了,派回去的小廝回報說,揚州城凡是有點官職的老爺們,都已被八貝勒爺邀請前去赴宴。



結 果


筵席擺在揚州的清和園,這次除了宴請揚州大小官員之外,還請了戲班子來唱戲,一時間燈火璀璨,花團錦簇,可謂熱鬧之極。

“這回八阿哥可是下足本錢了。”李陳常拈須看著不遠處臺上男扮女裝的戲子挽著水袖婀娜搖擺的模樣,微微一笑。

喬興祖的面色卻並不放鬆。“我總覺得有點不妥,這八阿哥一來,連面上的功夫也沒做,就一派太平,是不是太順利了?”

李陳常嗤笑一聲:“喬老糊塗了,你可忘了這揚州是誰的地盤?太子爺!八阿哥這般行事,自有太子爺在京城為他轉圜,再說天高皇帝遠,這江南又有哪個官員是清清白白的,就連那江甯曹家……”他哼了一下。“也不見得乾淨到哪裡去吧。”

喬興祖心道,你有太子撐腰,別人可沒有,萬一出了事情,還不是其他人出來頂缸,面上也隨著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原來如此。”

這頭兩人說著話,那邊八阿哥胤禩帶著隆科多走了進來,一邊與大小官員打著招呼,面色和煦如春風。

“再過兩天,本貝勒在揚州的差事也算了結了,揚州今日繁華,諸位實有大功,且讓我代皇阿瑪祝諸位一杯。”胤禩笑道,舉起酒杯。

滿座官員忙起身回禮。

“不敢當!不敢當!”

“八阿哥少年英才,才是我輩中人敬服的!”

“八爺客氣了!”

胤禩掃過眾人,又笑道:“今日一席酒,就當是我酬謝各位這些日子以來的照料,但願下回有機會來揚州時,還能與你們敘舊。”

李陳常深覺這位八阿哥無比識相,也跟著揚起笑容:“京城裡的人都說八爺玲瓏心思,七竅心肝,今日一見,果然不凡,且讓下官代揚州官場謝過八爺大恩!”

李陳常是太子的人,面對十幾歲左右的胤禩,說話難免帶了點老氣橫秋的不敬,讓胤禩身後的隆科多眉頭微微一皺。

胤禩卻似乎毫無所覺:“我于諸位有何大恩,不過是諸位廉潔奉公而已。”

兩人相視一笑,頗有些心照不宣的味道。

酒過三巡,眾人放開了些,漸漸笑聲不斷,伴隨著園子裡的唱戲聲,正因為在座的人都身穿補服,更在這種熱鬧中顯出幾分古怪來。

忽有一人跑上來,對著隆科多耳語幾句,隆科多眉頭一皺,轉頭低聲也對胤禩說了一句。

胤禩揚眉:“興化縣知縣是哪一位?”

宋度忙道:“現任興化縣知縣叫楊其修,有幾分才氣,所以恃才傲物,從不與其他官員往來。”

“哦?”胤禩面上看不出喜怒。“連本貝勒爺宴請,都不來?”

“八爺息怒。”宋度揣度著他的語氣,道:“這個楊其修性情古怪,說句難聽點的,就像糞坑裡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平日裡莫說沒事,即便是召集揚州各縣,他也極少有到的,下官對他,實在也是無可奈何了。”

李陳常也跟著圓場。“這楊其修不過仗著幾分文人脾氣,誰都不放在眼裡,待筵席結束,下官就去上本參他。”

胤禩似乎來了興致,放下銀箸,問道:“那這個楊其修,究竟是好官,還是壞官?”

李陳常忙笑道:“八爺愛說笑,像他這樣的人,對上官不敬,對下屬亦不關心,由此可見,對轄下百姓更不會好到哪裡去,下官依稀記得,他連續三年的吏部考評,都並不好。”

胤禩點點頭,悠悠道。“那你說,他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不肯同流合污,而被周圍的同僚打壓呢?”

李陳常愣了一下,有點反應不過來。“八爺的意思是?”

胤禩笑道:“我的意思,不是很明白麼,李大人覺得呢?”

李陳常還沒說話,喬興祖的心咯噔一聲,陡然沉了下去,正想開口說話,卻見門外進了一個人,風風火火。

“啟稟八爺,達春的人馬已將這園子圍得嚴嚴實實,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了!”

這句話的音量,足以讓在場所有聲音頃刻之間全部消失。

偌大的園子,此時如同死寂一般。

有些人甚至手裡還端著酒杯,身體便僵在那裡。

李陳常臉色煞白,猶能勉強笑道:“八爺這是何意?”

胤禩的笑容氣度貫來十分溫雅,這會兒在李陳常看來卻與羅刹無異。“有人向我告發,這揚州官場,官商勾結,沆瀣一氣,欺壓百姓,索賄成風……”

喬興祖忙插口道:“八爺明察,絕無此事!”

胤禩點點頭。“有無此事,要查了才知道,本欽差職責在身,情非得已,想來諸位大人不會令我為難的吧。”

話說得有禮,卻是在拿著刀架在脖子上的情形下,任誰也說不出話來。

李陳常這才明白,胤禩在之前所表現出來的和善,不過都是偽裝,這個八阿哥,從一開始就打著要整治他們的算盤。

“八爺,凡事也應當適可而止了,要知道我們可也不是好欺負的。”既然彼此已經撕破臉,他索性臉色一沉,咬牙冷笑。“您要抓我們,可有證據?”

胤禩摸著玉扳指,道:“揚州城外數十戶百姓,世代以制鹽為生,現在要狀告你們縱容鹽商違制收鹽,剝取利潤,不知能否算人證?”

“八爺竟然寧可聽信刁民一面之詞,卻不問過揚州百官一聲?難道就不怕我們聯名上奏皇上?!”在所有人都沉默著的園子裡,胤禩與李陳常的說話聲清晰可聞,而後者的聲音則更顯尖銳。

“李大人別急,既然您想聽,我就一條條地說,此其一。”胤禩慢條斯理道:“其二,興化知縣楊其修,狀告在座諸位,官官相護,不顧百姓死活,但凡有案子遞審,必先賄賂,否則定然敗訴,但凡鹽商所請,無其不准,而灶戶所苦,充耳不聞。”

“這是污蔑!”宋度騰地站起來,大聲道。

胤禩笑道:“聽說宋大人有兩個外室,鹽商邵福安所贈,容貌嬌美,冠絕揚州,人稱大小西施,如今已被我請來,不知宋大人可想與她們一敘舊情?”

宋度臉上的血色忽而褪得乾乾淨淨,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再也說不出話來。

胤禩也不看他,接過陸九手中的東西。“我這裡還有一本帳冊,記錄了五年來揚州曹家向在座諸位賄賂的明細,如果你們想聽,我就念一念。”

頓了一下,隨手翻開其中一頁。

“康熙三十五年五月廿六,因碼頭鹽船延遲一事,贈揚州知府宋度白銀兩千兩。贈淮揚道張弼白銀五千兩,綠松石粉彩花卉龍把多穆壺一把。”

“康熙三十四年三月初三,因崔家告狀一事,贈揚州知府宋度白銀三千兩,汝窯美人觚一隻。”

念罷抬頭看了宋度一眼,笑道:“宋大人好闊氣,哪天讓本貝勒也見見你的收藏?”

隨著他的聲音,在場官員面若死灰,再無一人出聲。

胤禩笑完,掃了他們一眼,面色一變,冷冷喝道:“來人!”

“在!”門外一群官兵破門而入,為首的人大步走來,朝著胤禩單膝跪下。

“奴才揚州總兵達春,參見欽差大人!”

此時此地,他不喊八阿哥,也不喊八貝勒,偏偏稱呼欽差,心思機靈,可見一斑。

胤禩贊許地看了他一眼,道:“把在場的人頂戴都摘了,一一拿下,聽候發落!”

“嗻!”

李陳常頹然坐在椅子上,待人前來扒他的官府,才像被開水燙到一般跳起來,指著胤禩的鼻子道:“太子爺不會放過你的!”

“我二哥乃一國儲君,英明睿智,當初見你做事還算穩妥,這才推薦了你當兩淮鹽運使,可李大人你居然辜負了聖上的厚望,也辜負了太子的期望,事已至此,還想攀咬誰不成?”

胤禩一句話,將他與太子的關係撇得乾乾淨淨,李陳常氣得吐血,可沒讓他來得及多說,已被摘了頂戴押下去。

李陳常一走,其餘人等更如群龍無首,只能乖乖俯首貼耳。

陸九見自家主子端坐在那裡,便將揚州乃至江南官場近半數地方官與鹽道官員都收拾一遍,不由覺得面上有光,腰杆也挺得更直一些,又偷偷地看了主子一眼。

卻見胤禩微擰眉頭,並不似輕鬆模樣。

他確實心存憂慮。

胤禩明白,他在平陽賑災時,得罪過太子,平日裡明面上也並不與太子走得親近,所以在別人看來,自己並不是太子的人,這正是康熙派他來的用意。

跟太子不親近,說明不會為了巴結太子而徇私,不是大阿哥的人,說明他不會為了幫大阿哥而陷害太子,這反映了康熙本身的矛盾心思:對於太子,他不知如何處理。

既然父親自己心裡都搖擺不定了,他這個做兒子的,更是吃力不討好,處置太嚴,便有趕盡殺絕之嫌,處置不嚴,又怕被追究徇私縱容,索性將證據都收集齊了,上個摺子,讓康熙自己定。

這次縱然狠狠得罪了太子,但奉命行事,他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往後一段時間,自己低調些也就是了,只需再多忍幾年,待到一廢太子時……

胤禩長出了口氣,突然有些期待康熙看到奏摺的反應。

他這位皇阿瑪,究竟會從嚴處置,還是輕輕放下?

無論康熙想不想將案子壓下來,還是會有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在胤禩的摺子上了不到兩天,禦史魏章上奏,彈劾兩淮鹽運使李陳常和揚州知府宋度等一干人等。

康熙大為惱怒,這種情況下就算想從輕發落也不成了,滿朝文武的眼睛都在看著,江南百姓也在看著,揚州又素來是朝廷看重的地方,當年清軍入關,屠殺的陰影猶在,如今若放著這些人不處理,一旦激起什麼民變,那就後果難料了。

這種情況下,胤禛也在為胤禩擔憂。

皇阿瑪會不會又一次不捨得處置太子,卻將怒火轉移到胤禩身上?

早在胤禩去江南的時候,胤禛就隱隱覺得擔心,卻沒料到胤禩竟然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讓人想不注意到都難。

如果皇阿瑪對胤禩不滿,自己又該怎麼說,才能幫他求情?

然而直到康熙處理江南的事情,也沒有召眾人前去討論過,胤禛縱然想說,也不能主動開口。

同年八月,康熙下旨,一眾涉案官員,揚州知府宋度判流刑,沒收家產,兩淮鹽運使李陳常、淮揚道張弼、兩淮巡鹽禦史喬興祖三人貶為庶民,永不敘用,其餘人等一律就地罷職,所收賄賂抄沒上繳。而揚州鹽商,除了曹家檢舉有功,只是罰銀了事之外,其餘勾結官員,欺壓百姓者,也都查抄財產,或判流刑。

這個處置,顯得還是有些輕了,沒有一個人在此事中掉腦袋,最重的,不過也就是個流放。但聖旨擺在那裡,沒有人敢說什麼,那些受害深重的灶戶百姓,能夠盼到這個結果,已經是額手稱慶。

江南事了,胤禩一人也要開始準備啟程回京。

所有人裡,最開心的要數陸九了。

他捧了一大堆絹花釵子回來,眉開眼笑的,惹得阿林忍不住去逗他:“這是給媳婦兒的?”

陸九紅了臉:“什麼媳婦兒,就是帶回去給我老娘和妹妹的。”

“看不出你小子還是個孝子。”阿林笑道:“你這年紀也該娶媳婦了吧,這揚州不常來,多買一點以後好哄媳婦啊!”

陸九早和他們混熟了,聞言便反駁回去:“你怎麼也還不娶媳婦?”

阿林摸摸腦袋:“我額娘說等我回去就給我說親了,也不知道是哪家媳婦。”

隆科多笑道:“那你還擠兌陸九,趕緊也去買兩個絹花,趕明兒討好新媳婦去。”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站在書桌旁的胤禩擱下筆,笑道:“趁著天色好,咱們也出去逛逛。”

騎上馬,胤禩卻不往城裡走,幾人朝西北郊走了半天,來到一座寺廟前。

“棲靈寺”三個字,赫然入目。

陸九疑道:“爺,咱這不是出來逛麼,怎的逛到寺廟裡來了?”

胤禩笑而不答,下馬往裡走去。

棲靈寺原名大明寺,因避諱大明二字,故改名,此地香火鼎盛,是揚州古刹,出了名的靈驗,胤禩聽說這裡,卻是因為胤禛曾經提過,這裡的檀香極為有名。

知客僧迎出來,稽首道:“幾位施主是來上香的?”

胤禩點點頭:“家中有人喜佛論禪,聽聞貴寺有自製檀香,不知能否帶些回去?”

知客僧見幾人衣著不凡,也不敢怠慢,便道:“諸位請先入茶室奉茶,小僧去拿些過來。”

“有勞師傅了。”

“不敢。”

寺廟後院有一些茶室禪房,專為香客而設,胤禩不願在房中久坐,便留隆科多他們在裡面,自己則立於屋簷下,探看景致。

禪房四周,滿目竹林幽幽,襯著遠處鐘聲隱隱,更顯寧靜悠遠,若能在此住下,倒也似能摒棄世間一切煩惱。

可惜他兩世為人,似乎都與清靜二字扯不上關係。胤禩自嘲地想。

前方拐角處,忽然轉出一個人,似乎也在漫步欣賞周遭景致,對方頭一側,正好望向胤禩這邊。

視線兩相對上,彼此都是一怔。

那邊先反應過來,疾走幾步,上前行禮。“草民曹樂友,叩見八貝勒。”

一聲見禮,兩人身份涇渭分明。

胤禩看著眼前明顯消瘦了的人,上前扶起他:“曹兄無須多禮。”

曹樂友的心情有些複雜。

家中被罰銀之後,他也被父親放了出來,畢竟再怎麼氣,他也還是曹家唯一的嫡子,事已至此,曹真也無可奈何,只能後悔自己當初怎的就一時衝動,拿出帳冊對他說過曹家與官場上的來往。

本想讓他明白其中利害,盼這個不沾葷腥的兒子也能漸漸開竅,可到頭來竟成了自己一道催命符。

家中被罰去大半家產,這還是小事,此後三五年內,怕是要收斂許多,也就無法再有這麼多的銀子進項。

曹樂友被放出來之後,曹母心疼兒子,見他鬱鬱寡歡,便在上香時也帶上了他,這才有了兩人相遇。

彼此一時無話,倒是曹樂友先開口:“八阿哥可是要回京了。”

胤禩點點頭。“少則一兩日,多則三五日,便當啟程。”

曹樂友沉默片刻,低聲道:“祝八阿哥一路順風。”

他對胤禩,不是沒有一絲怨懟的。

但這種埋怨卻總伴隨著另一種莫名的情緒浮現出來,讓他不知所措。

這個溫文儒雅的少年,為何偏偏會是皇子阿哥?

胤禩看著他清瘦的臉,溫聲道:“兩年之後會試,燕豪可會參加?”

曹樂友從沒聽胤禩喊過自己的字,此時入耳,心弦不由顫了一顫。“如無意外,草民會去的。”

胤禩點點頭。“你胸懷磊落,又有大才,有朝一日必能上榜,到時可至京城找我。”

平心而論,這件事情上,揚州鹽商罪有應得,揚州官員更是自作自受,胤禩算計起他們,並沒有半絲愧疚,但面對曹樂友這樣一個真君子,他卻有些惋惜。

曹樂友苦笑,只當是胤禩客氣:“多謝八阿哥。”

對於兩年後的會試,他並未抱著多大的期望,只是曹家經此一事,更需要家中出一個有功名的人,好東山再起。

在此時,胤禩沒有想到,曹樂友也沒有想到,往後的數十年裡,他們將有無數次打交道的機會。

康熙三十六年九月,江南鹽商一案了結,胤禩等人返程,數日後抵達京師。

胤禛站在那裡,見遠處一行人疾馳而來,由遠及近,嘴角不由露出一絲笑意。







態 度


胤禛那裡,至今還留著十歲那年胤禩送給他的一幅親手繪製的畫,縱然畫功並不如何出眾,筆法甚至還帶了些幼童的拙劣,這些年來卻一直被他珍藏在書房,不假他人之手。

後來過生辰,胤禩雖然也還陸續送了不少其他的玩意,但不知怎的,在他心裡,卻都沒有那幅《寒梅傲霜圖》來得珍貴。

如今見了對方手裡遞過來的檀香,那種心情,並不低於當時收到那幅畫的驚喜。

嘴裡還說著言不由衷的話。“去趟江南,不好好辦差,倒盡去玩了。”

胤禩聞言一笑,任他說著,也不辯解。“四哥也去山西了吧,難道就沒有帶什麼回來送給我麼?”

他實是沒料到胤禛會到城郊等他們,而且看那模樣,也不似才等了一時半刻,心中不由淡淡溫暖。

“沒有。”胤禛橫了他一眼,壓抑下想將他擁入懷中的衝動。“趕緊回府梳洗一下,皇阿瑪只怕要傳你問話。”

胤禩點點頭,兩人騎上馬往城中奔去。

他只來得及匆匆收拾了一下行頭,剛換上衣服,宮裡果然就來了旨意,傳他入宮覲見。

到江南查案,是康熙的意思,但康熙並沒有交代胤禩需要查出個什麼結果來,這裡面值得商榷的東西就多了,加上禦史彈劾,逼得康熙不得不處置,他必然不會高興到哪去——一個帝王,尤其是一個強勢的帝王,不會樂意在情勢所逼下做出的決定。胤禩心裡有數,早就做好以不變應萬變的準備在陛前應答。

“江南秀麗,那裡的水也養人,你去一趟,反倒瘦了。”康熙見到他,第一句話很和煦。

胤禩垂下頭去,恭恭敬敬道:“有勞皇阿瑪惦記。”

康熙挑眉。“此行懲治貪官,整頓鹽商,你做得很好。”

“這是兒臣的本份,不敢當皇阿瑪贊。”

依舊恭謹,沒有得色。

康熙看著他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思。“你也快大婚了,眼看又辦了件漂亮差事,想要什麼賞賜,只管說出來。”

胤禩搖搖頭。“兒臣別無所求,只願皇阿瑪平安康健,長命百歲。”

康熙對他有了看法,這句話一入耳,並不覺得感動,反而突然覺得這個兒子太過圓滑。

從前覺得他少年老成,穩重可嘉,但現在看來,年紀輕輕,便滴水不漏,心思太重,未必是好事。

八弟與大哥有結党之嫌。

太子的這句話猶在耳邊,康熙自然不會完全相信,可也不會完全忽略。

登基近四十年,康熙最討厭的,無非是底下的人結黨營私,進而覬覦皇位。

對於早年經歷過鼇拜獨大,三藩之亂的他,這種感受更為深切。

胤褆與太子爭寵,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果胤褆聯合胤禩來逼太子退位,康熙卻容忍不得。

縱然知道太子做過許多不好的事情,但最終來處置他的,須是自己這個父親。

畢竟那是太子,一國的儲君。

旁人無此權力。

否則便是越俎代庖。

便是居心叵測。

這是涉及皇權的敏感,任何人碰觸不得。

康熙並沒有察覺自己心思轉變的異常,自從兒子們一個個長大,自從大阿哥與太子之爭,連同他們背後的黨爭愈發激烈,他對其他兒子的看法,也不再停留在慈父的階段上。

胤禩還不知道這短短一句話的時間裡,康熙的心思就已千回百折,轉了那麼多道。

他的應答,也不過是作為臣子和兒子的尋常回復,並無任何失禮之處。

只是康熙疑心在前,對他的心也就冷淡下來。

“你的眼疾還沒好吧?”

冷不防康熙這麼一問,胤禩愣了一下,道:“勞皇阿瑪垂詢,累的時候會隱隱作痛,平日裡還好,太醫也開了些藥。”

康熙點點頭,溫言道:“既是如此,你就先免了吏部的差事,下個月也該大婚了,屆時好好休息一陣吧。”

他的語氣很溫和,胤禩卻聽得心頭一沉。

若胤禩未曾重生,也許會歡欣雀躍,以為這是父親關心兒子的表現。

但他不是,所以知道,康熙是在藉故卸了他的差事。

難道正如自己所料,江南之事,讓皇阿瑪心裡不痛快了?

眼前這個人,身居帝王之位三十六年,乾綱獨斷,心智武功比起歷代帝王絲毫不遜,此時更是春秋鼎盛之年,縱然胤禩也是兩世為人,城府頗深,但這一時半會要猜度起他的心思,卻不容易。

康熙說完那句話,吩咐他好好準備大婚的事情,便讓胤禩退了出來。

胤禩出了養心殿,又去給良妃請安,良妃自然噓寒問暖,就怕兒子在江南吃不好穿不暖,胤禩不願母親擔心,都揀好的說,長途跋涉,又未曾歇息便進宮陛見,這一番折騰下來已見疲色。

良妃看出他的倦意,心疼不已,忙讓他回府歇息。

胤禩好不容易能在人後喘口氣,這才有時間琢磨康熙的心思。

自己在江南忙活,他那幾位兄長自然也不會閑著,四哥暫且不說,大阿哥巴不得他對付太子,不但不會拖後腿,反而還會在皇阿瑪面前為他說兩句好話,至於太子與三阿哥,便說不好了。

如今的太子,只怕已經將自己恨到骨子裡去。

可惜自己至今還未收門人幕僚,竟是連個出主意的人都沒有,倒有點孤家寡人的味道了。

四哥再親近,也不是什麼事情都說得的啊。

胤禩突然想起岑夢如,繼而又搖搖頭,這個人太過磊落,與曹樂友有點像,或許可以當個好官,但做幕僚,卻明顯不夠城府。

還有個沈轍,倒是不錯,可惜當初在平陽並沒有隨即收下他,雖然後來也曾邀請過他來京,只是那個人不大樂意受拘束,如今也還不知道在哪裡。

高明早已候在貝勒府門前等了半天,見胤禩回來,忙上前牽馬攙扶,一邊告訴他,四阿哥已經坐在裡面約莫半柱香了。

胤禩一怔,疾步往裡走去,果然見到胤禛正坐在廳中,臉上並無不耐。

“四哥!”

胤禛臉上帶著笑意。“你四嫂讓我來喊你過去吃飯。”

胤禩本想婉拒,但看見他臉上的神色,話到嘴邊又點了點頭。“好。”

四福晉知道他一路奔波,必不耐吃些油膩葷腥,便準備了幾個清淡小菜,一壇陳年花雕,摒退下人,讓久未見面的兄弟二人獨處。

“皇阿瑪召你去,沒說什麼吧?”胤禛夾了菜放入他碗裡,似不經意問道。

“只讓我先卸了吏部的差事,安心休養。”胤禩笑道,臉上一派平和。

胤禛的手一頓,擰眉。“皇阿瑪斥責你了?”

胤禩搖首。“不曾,興許是顧念我眼疾的緣故吧。”

胤禛欲言又止,終是道:“既是如此,這陣子你就好好休息,莫管旁的,若是太子與大阿哥前來召見,最好也是能推即推。”

最初的驚詫之後,胤禩其實並未太過在意,這樣的結果又何嘗不好,總歸可以從眾人矚目的焦點中淡化出來。

“也是,眼看下個月就要成婚了,四哥打算送我什麼?”

聽及成婚二字,胤禛神情滯了一下,扯起嘴角:“你想要什麼?”

胤禩看到他略顯僵硬的神色,笑了起來。“看四哥小氣心疼的模樣,到時候隨便送一樣也就罷了。”

彼此又聊了一陣京城瑣事,用完膳,兩人移步到書房說話,胤禛剛從櫃子拿出那對泥人,道“你看……”

身後無人應答,他轉過身來,卻見胤禩頭歪在椅背上,已是沉沉睡去。

“小八?”胤禛喚了他兩聲,還是如同小時一般喊的小名。

胤禩沒有動靜,想是累得狠了,又喝了酒,這一睡只怕要明早才能醒來。

胤禛彎身將他抱起,轉身往里間走去。

書房並不小,里間還有張床榻,供主人在此小憩。

胤禩的身體再怎麼說,也是將成年的少年重量,但胤禛也正是最有氣力的年紀,抱起來並不吃力。

胤禛把他安置好,坐在床邊看了他半晌,低頭輕輕吻住那張散發著微醺酒意的薄唇。

這個人不在的時候,總覺得身邊空蕩蕩的,仿佛少了什麼。

那會站在城郊,看著他一點點清晰的身影,心裡好像也被一點點填滿。

對他的感情,連自己也分不清是什麼,像相互依偎的親人,像並肩攜手的兄弟,又像……

淡淡地歎了口氣,那人毫無所覺,依舊好夢正酣。

江南一事,在京城掀起的波瀾也不小,皇阿瑪免了胤禩的差事,怕是對他有了不滿。

胤禩的母家本就沒什麼勢力,若失了聖眷,怕日子就要不好過了。

還是找個機會,幫他求情吧。

只是,要怎麼說呢?

胤禛揉揉眉心,只覺得有些苦惱。

忽覺手掌一陣溫熱,低頭一看,自己還握著他的手。

手指交疊在一起,胤禛便突然想起詩經上的一句話。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句本是寫袍澤之義的歌謠,後來又被演繹為男女之情,那麼自己與他,也是適用的吧。

眉宇浮起一絲溫柔,胤禛也在那人身邊躺下。

鼻間傳來熟悉的味道,淺淺彌漫,令人心安。

一夜無夢。

關於胤禩的旨意,翌日便明發下來,讓許多人摸不著頭腦。

江南之行有功,自然要賞,康熙也確實賞下不少東西,但隨之而來的,卻是胤禩同時被免了一切差事。

太子連番被胤禩壞了好事,自然不會再對他存著拉攏之心,連帶早年那點不可告人的隱秘心思,也淡了不少,一心只想著如何在康熙面前讓胤禩徹底翻不了身,順道打擊大阿哥的勢力。

雖然那日在康熙面前輕輕撂下一句挑撥之言,但他到底是康熙一手栽培出來的,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只是冷眼旁觀,等待進一步的發展。

可任由旁人議論紛紛,胤禩始終處之泰然,連進宮請安的禮節也不曾少過,讓太子抓不到一點小把柄。

“八阿哥在江南不曾行差踏錯,皇上這麼做,是不是偏袒得過於明顯了?”隆科多擰著眉頭,臉上現出明顯的不平。

既是只有兩父子在,他也用不著壓抑自己的情緒。

“為父記得你之前還不看好他的,怎麼去了一趟江南,回來就變了?”佟國維撚著鬍鬚微笑,略帶調侃。

“你真以為皇上只是在為太子出氣?那你未免也太小看他了,當今天子是什麼人,擒鼇拜,平三藩,定臺灣,親征準噶爾,文治武功縱然不是曠古爍金,也少有人能比肩,他就算再疼寵太子,又怎會因為此事就亂了分寸?”

隆科多猶疑道:“若非如此,那……”

他忽而想到一種可能,不由一震:“難道皇上是對八阿哥起了猜忌?”

“一半一半吧。”佟國維微眯起眼,“這些年,明珠與索額圖,後面站著大阿哥與太子,兩方鬥得你死我活,可皇上硬是容忍他們那麼久,哪方稍微抬起頭,他就打壓一下,說來說去,無非是帝王的平衡心術,只怕八阿哥,也是無意中戳中皇上心裡頭的那根刺。”

隆科多見父親說得含糊,似在打機鋒,不由迷茫:“那我們到底還要不要支持八阿哥?”

“靜觀其變吧。”佟國維搖搖頭。“現在我們不能插手,一插手,皇上的疑心更重,保不好就要將我們歸到大阿哥一党去,下月八阿哥大婚,馬齊與我交情不錯,正好上門祝賀,也看看這位八爺的反應。”

九月中旬,康熙移居暢春園,為即將到來的木蘭秋獮作準備,依照慣例,紫禁城這邊,總要留下些人,於是胤祉、胤禛、胤禩都被留下了來。

其他人並不出奇,胤祉和胤禛也算年長皇子了,將他們留下來,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在此之前,胤禩素來是隨同皇帝出巡的,幾乎回回不落,這次實在出乎意料。

一時間,關於八阿哥失寵的流言,在京城中慢慢流傳開來。

這種情勢下,甚至有人開始為富察家即將出嫁的二格格唏噓惋惜。

其實論起聖眷,五阿哥與七阿哥,甚至還比不上胤禩,但因胤禩平日頗得康熙重視,也算眾皇子中能力出眾的,一旦遭貶,自然更加惹人注目。

人便是這樣,雪中送炭的少,幸災樂禍的多。

胤禛擔心胤禩會因此消沉不起,但每日去見他,卻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胤禩甚至在自己府中後院辟了一塊地,用來種植時令蔬果,親自去照料,似乎頗有閒情逸致的模樣。

“你畢竟是皇子阿哥,就算寄情農樂,也不要太過了。”有時胤禛見他挽了袖子褲管親自下地捉蟲除草,不免多說兩句。

胤禩卻笑道:“以前沒有時間,現在閑下來,自然要體驗一番,自己種出來的東西,滋味也要分外甜些,屆時東西長成了,我也給四哥府上送些過去。”

他說的是真心話,但在胤禛聽來,卻微覺酸楚。

沒了皇帝在旁邊,大家都輕鬆不少,每日雖然還是那些繁瑣公務,但感覺上時間過得卻要快了不少。

這一日,胤禛因為心裡頭有事,面上雖然沒笑,卻也不似往常那般繃著張臉,戶部眾人看到平常的冷面四貝勒突然如同換了個人似的,不由都暗自嘀咕。

下了衙,他便往胤禩府上而去,果不其然,那人此時正蹲在地裡,擺弄著一株小苗,全神貫注,渾然不知道胤禛站在他後面。

“這是什麼?”

胤禩抬起頭,這才發現胤禛。

他抹了把汗。“這是紅薯苗,此物耐旱易種,據說每畝可得數千斤,勝種五穀幾倍,若能長成,可向皇阿瑪進言,在容易乾旱的省份試種,能當救命糧用。”

聽他這麼一說,胤禛也蹲下身來,端詳著這株看起來平凡無奇的苗子,猶疑道:“真有如此神奇?”

胤禩笑道:“這東西又叫紅山藥,早在前朝徐光啟的《農政全書》裡就有記載了,我查過典籍,萬曆二十一年,當時福建大旱,就是靠著這東西度過饑荒的。”

胤禛面露喜色:“果真如此的話,那便是利國利民,功垂千古了。”

言罷心底又湧起一股柔情,這就是他喜歡的人,就算被皇阿瑪冷待,也不曾消沉低落,反而能夠另闢蹊徑,那些在背後議論詆毀他的人,又怎麼會理解。

“這紅薯,需要天天照看嗎?”

胤禩搖首。“只需三五日過來看一回,我是照著民間百姓的環境來照料它的,若是過於嬌貴易夭,也不能推廣了。”

胤禛嘴角微揚:“那你先拾掇一下,我帶你去個地方。”

胤禩有些詫異:“去哪兒?”

“跟我走便知道了。”難得他這冷面四哥也會賣一回關子,卻滿滿洩露了唇邊的笑意。

悠 閑


胤禩望著眼前一大片金黃色如同陽光一般的花海,臉上不掩驚詫之色。

他並不是一個會被輕易感動的人,但轉世之後,更為珍惜這來之易碎的一切,反而會去注意從前不曾留意過的細節。

讓他震撼的並不只是這些話,也許還有陽光鋪在身上的溫暖,和身邊那人的笑意。

胤禩見他反應,心中微覺得意,暗道此行沒有白來。

“這莊子是之前皇阿瑪賜下的,我很少過來,據說是前明一位公主的莊子,後來荒廢了下來,許多東西都沒動過,這些花也都是那會留下來的,年歲一久,長了極多,我看無礙,也就沒去動它,宅子和牆根還是前兩年才修好的。”

“此地常無日,青青獨在陰。太陽偏不及,非是未傾心。”胤禩歎道,指著花田附近幾塊空地:“那裡倒還可以用來種些東西。”

胤禛道:“你若喜歡,便在這裡多住些時日吧,這宅子雖在近郊,來回卻極便利,左右皇阿瑪去了秋彌,也得半個多月後才回來。”

他不願胤禩在京中聽盡流言,故而想出這個法子來,可謂用心良苦。

胤禩看了他一眼,點頭笑道:“那便叨擾四哥了。”

胤禛彎起唇角,笑容輕微卻歡喜。

胤禛也跟著住了下來,白天早早起了,去衙門辦差,落衙時分又回到這裡,與他一起用晚膳。

偌大的莊子,除了僕從,仿佛就剩下兩個主人。

胤禩有點疑惑:“你不用回府去?”

胤禛夾了些菜放入他碗中,面不改色。“我早想來這裡散心小住了,正好你在這兒,有了藉口,你就當陪我罷。”

胤禩笑了笑,轉口說起別的話題。

燭火下,映得那張臉分外柔和。

胤禛常常想,要是能這麼一直下去,就好了。

只有他們兩個的地方,即便小時候,他們也未曾像現在這樣,住在同一塊地方,朝夕相處。

每天醒來,都能看見這人的感覺,真好。

胤禩其實是個閑不下來的人。

沒了差事,他也會自己找些樂趣,就像前世寄情書畫那樣,如今又琢磨起農事。

每天拿著本《農政全書》,一邊看,一邊讓人去請些附近的老農佃戶來請教。

北方秋天可以種的東西實在不多,自家種的那點紅薯,再過些日子一冷,只怕也難成,莊子上那幾塊空置的荒地,胤禩讓人開墾過,撒上些小麥種子,又照著書中所說,找了些土芋塊莖和玉米種子,準備來年春天再種下。

大清雖然人多地廣,但天災也不少,一碰上饑荒乾旱之年,豪富之家也就罷了,苦的是那些一日三餐堪堪度日的百姓,就算有幸碰上個好官,不克扣朝廷賑濟的糧食銀兩,也不過是杯水車薪,餓死者依舊隨處可見,而其中又大多數是老弱婦孺,至於年輕力壯的男子,或背井離鄉,或揭竿而起,引發民變。

所以康熙本身就十分注重農事,他曾在西苑豐澤園種下水稻,閒時也經常下去親自照料,眾皇子俱都被他帶去那裡看過,但他們出身富貴天家,又有誰知道百姓耕種之苦,私底下真正去關注這些的人,卻是寥寥無幾。

胤禩並沒有想過拿著這些去討好康熙,本已就惹了猜疑,如今巴巴地貼上去,只怕更要被懷疑居心叵測,何況如今被冷落幾年也不是壞事,太子見他沒了威脅,遲早不會再將他視為對手,自己也可趁機逍遙一些時日。

胤禛見他看得津津有味,也起了興致,每天回來陪著他一起研究討論,他掌管戶部,對這些事情頗有所得,兩人又都是聰明之人,每每湊在一起便有些心得體會,愈顯默契。

不用去衙門的時間,胤禛都留在莊子裡,他要找胤禩,大多去地裡,總能一找一個准。

有時候見他待了半天,額頭冒汗,下次便留了個心眼,帶上汗巾,在那人流汗的時候幫他擦拭,又會看看左右沒人,順道偷親一下,那人從一開始的怔愣與抗拒,到後來只是瞥了他一眼,看不清喜怒。

雖然沒有說話,可也沒有生氣的跡象,胤禛心中的喜悅一點點彌漫開來,只願這樣的日子能夠長久下去。

都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總有一天這人也會接受的吧。

“福晉,爺說今兒個不回來了,就宿在莊上。”

那拉氏手裡正端著茶盅,聞言點點頭,面色平和,並無不悅。

坐在一旁的側福晉李氏擰了擰繡帕,半晌笑道:“福晉,爺已經有十來天沒回府住了,這近郊別莊,從前也沒聽說有多漂亮,莫非是莊子裡住了哪位女子,讓爺流連忘返?”

李氏是康熙三十五年進的府,次年就生下二阿哥弘盼,她雖出身並不如何高,卻是康熙親自指給胤禛的側福晉,加上一舉得男,在府裡也算頗得寵愛,便不大把福晉那拉氏放在眼裡。

那拉氏看了她一眼,聲音平淡無波。

“在莊子裡住的,還有八爺。”

李氏噎了一下,一肚子打探的話沒能說出來。

“這種輕佻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若是傳出去,只怕要被人笑話,說我們府的人不識大體。”那拉氏淡淡道。

李氏暗恨,卻只能低下頭。“是。”

那拉氏轉向來稟報的丫鬟,和聲道:“入秋了,夜裡天涼,你去問問小勤,爺和八爺的衣物用度夠不夠,若是不夠,就捎些過去,爺的衣裳,八爺怕是穿不慣,到時候上八爺府上,跟高管家要一些。”

“是。”丫鬟應聲退下。

真是個賢良淑德的正室福晉,過兩年又有新人進府,看你到時還如何大度!

李氏暗自冷笑,一邊又為自己剛才失言被責而懊惱不已。

胤禩握了本書,斜靠在榻上,有些昏昏欲睡。

敲門聲輕響。

“四哥進來罷。”這個時辰在莊子上,會敲門的人不作第二人想。

門被推開,果然是胤禛。

“四哥還不歇息?”胤禩也沒起身相迎,顯得極隨意,聲音也帶著濃濃的倦意,仿佛隨時都要睡著,一頭半濕的發還披散著,渾然不似白天那個貴氣清俊的皇子,卻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怎的穿得這麼少,還開著窗。”胤禛一眼就看見他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裡衣,扣子還沒系好,松松地露了一片白皙鎖骨。

他走過去關了窗,又在床前坐下。

胤禩笑道:“左右不在京裡,也不用那麼講究。”

“在看什麼?”視線從他身上移開,隨即看到書上一行字。

“少為紈絝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

孌童二字,讓胤禛的聲音微微一頓,隨即皺起眉。

“怎麼看起這種無用的書,盡是些荒淫之辭。”

胤禩道:“此人叫張岱,乃前朝人,這是他給自己寫的墓誌銘,餘下介紹一些風物人情,可作閒暇消遣……”

聲音漸小,胤禛抬頭,發現他不知何時已經闔上眼,手裡還維持著握書的姿態。

胤禛啼笑皆非,卻還是去搖他。

“小八,頭髮還沒幹,這麼睡下去會得頭風症的,醒醒。”

胤禩被他晃醒,眼神有些迷茫,少年的臉露出近似委屈的神色,好像在譴責他連自己睡覺都不讓。

胤禛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清醒一些,轉身拿來乾淨的布巾,覆在他頭上,輕輕擦拭。

胤禩被那溫柔的觸感弄得愈發昏沉,只想就這麼閉上眼睛,他本也不是如此憊懶的人,只是在這莊子上住的時日多了,萬事無須費心,神仙一般逍遙的日子,幾乎要讓他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他勉力拉回一絲神智,說了句多謝四哥,便陷入睡夢之中。

胤禛無可奈何,擦拭完,又幫他梳順頭髮,自己脫了外衣,也在他旁邊躺下。

他記得胤禩除非累極,睡得並不沉,旁邊稍有動靜,就能驚醒過來,但這些天他卻睡得很好,如今自己就躺在旁邊,他也毫無所覺。

那是不是意味著,在這裡,在自己身邊,他至少是安心的?

手指撫過對方的鼻樑唇角,複又搭在他腰間,胤禛摟緊懷裡的人,也隨之入睡。

悠閒的時光總是短暫的。

沒過多久,康熙回輦,胤禛自然也不可能繼續住在莊子上,餘下胤禩一人,倒也過了今天清靜日子。

“爺,咱們今兒個便回府嗎,怎的不多住些時日?”高明親自過來幫他收拾東西,一邊問道。

如今他已是貝勒府管家,在貝勒福晉還沒有進門之前,一大家子的瑣事足以讓他鎮日忙個不停,難得能像以前一樣伺候胤禩,他是很高興的。

“你倒是希望爺不回去,省得讓你更忙吧?”胤禩笑駡了他一句。

高明忙笑道:“爺說哪的話,您回府,奴才這心裡頭才踏實。”

他見胤禩從窗臺前捧了一盆花回來,上前想接過來,胤禩卻不讓他動。“一會這花放馬車上,我給四哥府上送去,你先帶著其他東西回去。”

這花就是之前種在田裡的葵花,胤禩挖了一株移植在盆中,又讓人弄了些種子帶回去。

高明一愣。“啊,不讓奴才陪著麼?”

胤禩笑了一下。“爺現在也是閒人一個,到處溜達溜達,也不會有人說什麼的。”

高明只以為自己觸動了胤禩的痛處,心頭正難過,不由偷偷往主子臉上看去,卻見他神情平和,似乎心情還很好的樣子。

自己府上離四貝勒府不過也才半柱香路程,馬車到家門口的時候,胤禩便讓高明先將馬車停下,自己則捧了花帶著陸九上胤禛那裡。

此時胤禛估計還被留在宮中議事,所以他的腳步也不急,像極了京城裡那些成日無所事事提著鳥籠的八旗子弟,只不過換成一盆花。

“誒,這位公子請留步1身後有人喊住他們。

剛緩下腳步,丫鬟打扮的少女便追了上來,指著他手裡的花道:“這花很漂亮,你賣嗎?”

胤禩看了她身後的馬車一眼,搖頭笑道:“這花是送人的,不賣。”

說罷也不看她,繼續往前走。

“你這人1丫鬟頓足,只好轉身跑到馬車旁討主意。“小姐,他不肯賣,怎麼辦?”

“算了。”一隻手掀起布簾往外望去,正好看見胤禩捧著花從車前路過。

一襲銀白袍服,側面溫雅文秀。

少女失了一會兒神,又將布簾放下。

馬車與人錯身而過。

陸九是個機靈鬼,無須胤禩吩咐,自己便去打聽,末了回來興沖沖道:“主子,原來剛才那輛馬車是富察家的,裡頭坐的那位就是富察府的二格格,要當府上未來福晉的那位。”

胤禩愣了一下,心道巧極,只是方才驚鴻一瞥,也沒看清對方的長相。

其實對方如何,只要性情溫和些,其他的也沒大礙。

這麼一想,突然就記起毓秀來。

如今的她也該指婚了吧,不知道今世又是誰娶了她。


成 婚


胤禩就算賦閑在家,也依舊是皇子阿哥,還是有爵位在身的貝勒,納娶事宜自有內務府去操心,他只需安坐家中等著內務府報上具細照做即可,但女方那邊就不一樣了。

清軍入關之後,受中原同化,也有了納彩、納吉、納征、請期、親迎這樣的儀式,而作為未來的皇子福晉,出身是至關重要的,除此之外,還會在出嫁前跟著母親學習管家理財,當年郭絡羅氏的額娘早逝,她雖出身高貴,卻是從小在外祖縱容下性烈如火,正是因為這樣,後來在嫁給胤禩之後,眼裡容不下一根釘子,以至於家中雞飛狗跳,也不得康熙歡心。

外頭鑼鼓喧天,鼓樂吹笙,她垂下頭,只看到自己覆在喜服上的手,和滿目的紅。

出門前額娘殷殷交代的話還在耳邊,十四歲的少女雙手絞著喜帕,似乎想稍解內心的情緒。

廷姝咬著下唇,心怦怦直跳。

之前大姐姐出嫁,還曾跟著笑話過她,可是現在發現自己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那位八阿哥,可好相處?

剛才的過程,從頭到尾,自己會不會有哪裡失禮了?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她忍不住直了直身子,卻發現腰腹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快一個時辰,已經有些僵硬了。

喜秤揭開了她的蓋頭,廷姝低著頭不敢抬起來。

胤禩看著她,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喝的酒其實不多,方才雖然不停有人上前敬酒,但他都喝得頗為節制。

成婚娶妻,已經久遠得仿佛上輩子的事情了,現在看著眼前一身貝勒嫡福晉禮服的陌生女子,忍不住有點恍惚起來。

她不是毓秀,自己也早已不是前世的胤禩。

那她跟著自己,可還會重蹈當年的覆轍?

女子低垂著頭,從他站著的角度,可以看到那柔順溫和的眉眼,圓潤如水。

她與毓秀,應該是不一樣的。

可為什麼自己心底還是空蕩蕩的。

好像遺落了什麼事情,什麼東西。

胤禩微微皺起眉頭,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掃視了一周,入目皆是晃眼的紅色,那頭兩對龍鳳燭,正灼灼燃著,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這樣的紅色……

不期然就想起胤禛來。

當時他也是大婚,喝得滿身酒氣,在那條回廊,將自己壓在柱子上……

胤禩閉了閉眼,又看看廷姝,幾不可聞地歎氣,上前一步,執起她的手。

廷姝訝異抬首,突然啊的一聲。

“怎麼了?”胤禩看向她,只見女子臉上染了一層淡淡的紅,跟胭脂慢慢糅合,顯得分外動人。

廷姝聲如蚊呐:“爺曾捧著葵花在街上走,我還遣丫鬟跟爺買過花……”

胤禩自然記得這件事,卻仍故作驚訝地笑道:“原來那天馬車裡的小姐是你,如此說來,我們還真是有緣。”

廷姝的臉更紅了,仿佛要滴出血來。

胤禩看得有趣,正想說什麼,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爺,是奴才!”陸九壓低了聲音,飛快地道。

胤禩一怔,起身去開門。

“爺!”陸九苦著臉道,“四貝勒爺就在院子外頭,說想見您,站在那兒不走了,奴才們又不敢趕……”

胤禩點點頭。“我去看看。”

剛邁出門口,回過頭,對著房中女子道:“你等會兒,我馬上回來。”

廷姝低下頭去,看不見表情。

胤禩顧不上她,隨即往外面走去。

走至院中,便已見到那人靜靜地站在門口望著他,襯著周圍喜氣洋洋的燈籠掛飾,愈發顯得清冷。

胤禩不知道他為什麼從席棚喝酒的地方跑過來,兩人對望半晌,他輕輕開口:“四哥。”

胤禛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時衝動走到這裡來。

耳邊全是恭喜這人大婚的吉祥話,一眼望去坐滿了皇室宗親,連太子都代皇阿瑪前來賀禮,張燈結綵,熱鬧非凡。

他心裡不痛快,那是肯定的,但也不可能攔著胤禩不讓他成親。

所以不知不覺走到這裡來。

只是想看看他。

胤禩看著眼前這人,心裡突然泛起一絲苦澀。

上輩子,他們糾纏到死,這輩子,自己好不容易放棄那個皇位,本想這清靜度日,結果對方卻不放過他。

他歎了口氣:“四哥,回去吃酒吧,外頭熱鬧……”

胤禛不說話,慢慢地走上前,從袖中拿出一個泥人,遞給他。

胤禩接過來,借著昏暗的燈光,隱約看到泥人的模樣,分明有七分像胤禛。

心頭不由一震。

“上次去山西,沒什麼好東西,就買了一對泥人,還有一個,放在我那裡。”胤禛笑了一下,並沒有說另一個是什麼模樣,但胤禩直覺便已知道答案。

“你大婚,四哥沒什麼好東西送你,這個小玩意兒不值錢,就留在身邊玩罷……”他的聲音低低的,似乎帶了些沙啞。“四哥,祝你早生貴子,白頭到老。”

胤禩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手心裡的泥人,仿佛還帶著這人的體溫。

胤禛突然伸出手,狠狠抱住他。

不過一會兒,又放開。

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胤禩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又低頭去看那個泥人,表情晦暗不明。

胤禛回到席棚,熱鬧還未結束。

胤祺與胤佑上來敬酒,他也拿起酒杯與諸人對飲。

他知道這一攪和,胤禩就算洞房花燭,心也已經亂了。

與那個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一邊想著自己……

胤禛仰頭喝下杯中酒,嘴角微微勾起。

廷姝在房中等了半晌,終於見到胤禩又回來。

她不敢去問,卻也覺出他情緒並不高,在床邊坐下,半晌沒有說話。

燭火即將燃盡,她忍不住輕聲道:“爺,夜深了,不如歇了……”

她分明看到胤禩的側面是沒有表情的,可這句話說完,他似乎像突然被驚醒,再轉過臉來,嘴角已經掛了一絲笑意,溫和淺淡,毫無破綻。

“好。”

沒了差事,日子似乎慢了下來。

廷姝果然與毓秀截然不同,她是以夫為天的女子,似乎連旗人女子的颯爽也極少見,更像胤禩的額娘衛氏,與這樣一個女子相處,自然是很容易的,胤禩本身也喜歡安靜,若是他想結好的人,自然不會讓對方覺得他有半點不好。

如此一來,兩人倒也似相敬如賓,感情契合。

大婚第二日,胤禩帶著廷姝回門,行禮之後,廷姝被她額娘留下,胤禩則被馬齊請至書房。

“八爺如今可有什麼打算?”

馬齊開門見山一句話,讓胤禩有點意外。

經 營


胤禩不動聲色。“岳父大人何出此言?”

他與馬齊二人並不生疏,當初平陽賑災便已認識,後來又陸續共事幾回,如今成了翁婿,更是親近了一層,馬齊也就少了許多顧忌,開門見山道:“八爺如此賦閑下去,只怕要被人淡忘了。”

胤禩端起茶盅輕啜一口,並不說話。

馬齊見狀,只以為他心中也有不忿,不由歎道:“八爺還是多進宮走走,也好讓萬歲爺能多見見您。”

胤禩一笑:“見了,又如何?”

馬齊皺眉:“以八爺的才智,必能讓萬歲爺回心轉意。”末了頓了一頓,又補充一句:“佟國維,也十分看好八爺。”

胤禩暗歎一聲,正色道:“岳父大人覺得,皇阿瑪是為何要卸了我的差事?”不待馬齊回答,他又道:“此事我自覺無愧於心,但天心難測,多做多錯,順其自然也就罷了。”

馬齊壓低了聲音道:“太子怕有被廢的危險。”

書房左右無人,不虞隔牆有耳,兩人如今的關係又算是綁在同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馬齊也就沒有顧忌了。

胤禩愣了一下:“岳父大人這消息是從哪兒來的?”

“萬歲爺曾向佟國維私下透露過這樣的心思。”馬齊沉吟道,“索額圖與明珠之爭,已經讓皇上徹底厭倦,而佟國維兩不相幫,在皇上看來,他反倒是可以信任的。”

胤禩微微皺眉,前世太子被廢,至少要等到康熙四十七年,如今不過是康熙三十七年,整整提前了十年,可能性有多大?

“今天這些話,岳父大人與我知道即可,必不能傳第三人耳,至於佟國維那邊,還請岳父大人斟酌分寸,不要過於親近,以免重蹈余國柱的禍事。”

余國柱,康熙二十年任左副都禦使,又遷江甯巡撫,戶部尚書等職,與明珠結黨,康熙二十六年郭琇那封奏摺,就將余國柱彈劾至丟官棄職。

這還是早年的事情,那會兒康熙處置結党的官員,尚且手下留情,但他年歲漸大,愈發厭惡朝野中黨同伐異的人,對於這樣的人,處置起來也就越發不留餘地,若余國柱的事情晚幾年被處理,最輕的也該是個抄家的下場。

前世馬齊受佟國維鼓動,在皇阿瑪面前舉薦他為太子,事敗之後遭皇阿瑪厭棄,現在自己與馬齊的關係不比從前,有些事情還是需要事先提醒他一下。

馬齊聽及那最後一句話,心中打了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也明白胤禩方才所言何意,不由起身拱手:“謝八爺提點。”

胤禩笑道:“岳父大人何必見外,只是這一動不如一靜,岳父大人須得小心謹慎,切勿落了他人把柄。”

這臺上並不少了演戲的人,與其進去摻和,還不如撂在一旁看戲來得清靜。

馬齊點點頭,若有所思。

這次翁婿密談不算全無所獲,至少胤禩知道佟國維面上看似不偏不倚,暗地裡也不甘寂寞,伺機而動,只不過胤禩也不知道究竟自己何德何能,以至於讓對方兩輩子都向他靠攏。

而馬齊,胤禩只希望在自己一席話之後,他能有所醒悟,否則若再失了皇阿瑪的歡心,難免也要連累到自己。

廷姝從府中出來的時候,眼圈有點紅,想是不捨得與額娘分離。

胤禩看在眼裡,握起她的手,低聲安慰道:“不要緊,同在京城裡,隨時可以回家看看。”

廷姝抬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轉身入了馬車。

新婚不過兩天,她還有些羞澀與不習慣,有時候想起這個溫柔的人,以後也會是自己相伴一生的夫君,沒來由就雙頰飛紅。

回到貝勒府,廷姝往後院去歇息,高明則過來告訴胤禩一個消息,門外有故人來訪。

他的話挑起了胤禩的好奇心,不及更衣便朝前廳走去,看看這個能讓高明也稱之為故人的人。

那人正半低著頭在書茗,聞聽腳步聲漸近,恰好也抬起頭來。

兩人一見之下,俱都不約而同地笑了。

“子青,別來無恙?”胤禩迎上去。

沈轍起身,拱手施禮。“草民拜見八阿哥,您也安好?”

舉止語氣落落大方,比三年前多了幾分名士氣度,頗顯瀟灑風流。

胤禩笑道:“聽高明說有故人來訪,我還在琢磨是誰,原來是你。”

沈轍見胤禩待他一如先前,並不因自己身份而露出絲毫鄙夷輕慢,心中也很是欣喜,他帶著侄兒四處遊歷,趁著落腳京城,便想起三年前的夙緣,特地過來拜訪,本以為八阿哥身份尊貴,早已作了不得其門而入的打算,卻沒想到如此順利。

“草民帶著清和遊歷四方,恰巧路過京城。”他口中的清和,就是當年代為照顧的厲氏遺孤,如今也已八歲有餘,聰慧沉靜。

胤禩點點頭:“你身有功名,上回的鄉試,可參加了?”

沈轍歎道:“自從厲家兄嫂大仇得報,草民也熄了功名之心,只想四處看看,撫養清和長大成人。”

他本就是個灑脫的人,並不拘泥科舉之道,這幾年長了眼界,更加不想去官場上做那些勞心勞力,四處逢迎的營生。

胤禩聞言笑道:“既是來了,不如乾脆留在府中小住吧,我也少了個談詩論友的知交。”

沈轍沉吟道:“不敢叨擾,草民一介鄉野村夫,還是住在客棧比較自在。”

“子青盡可放心,我性喜自在,如今也是無事一身輕,自然不會拿些規矩來束縛你,若你在府中住下,只當作客便是,左右不會妨礙你的出入行蹤,至於清和,雖然有你照顧,但畢竟你是男子,難免有不周之處。”胤禩知他在猶豫什麼,便接道。

最後一句話顯然令沈轍意動,他拱手道:“多謝八爺垂青,只是無功不受祿,草民才疏學淺……”

實際上,在外三年,沈轍也有了定居下來的打算,這八阿哥年紀雖輕,卻沉穩過人,他早在平陽就已見識過,確實是一個值得託付的人物,自己當初這個年紀,也沒有有他這份定力,只是侯門畢竟深似海,他也不敢輕易決定。

胤禩一笑,這個沈轍雖然口口聲聲不入官場,但人生於世,誰不希望有一番作為,只怕他心底,未必就沒有這種想法。

“子青何須擔憂,你的學識如何,我在平陽也早已知道,過得一兩年府中若有孩子出世,指不定還得請你當個啟蒙恩師。”

沈轍一怔,繼而道:“原來八爺成婚了,恭喜恭喜,可惜草民身無長物,也就不送禮了。”

胤禩笑駡:“若不加上後面的話,你會顯得更有誠意些。”

兩人相視大笑,原本有些生疏的氛圍,隨著這句話而煙消雲散。

沈轍最終留了下來,這對胤禩來說不啻一個收穫。沈轍心思活絡,又毫無背景,本身便極適合當幕僚,從前他為了報仇想走科舉的路子,胤禩不好開口,如今他心甘情願上門來,自然是再好不過。

高明將他與清和安排在西院,那裡環境清幽,又種滿桂樹與荷花,正適合沈轍這種文人情懷。果然沈轍一見之下也極喜歡,西院由胤禩作主改名荷苑,就此成了沈轍的客居之地。

至於在被剝去鄉試資格的岑夢如,最後也沒有離開京城,雖然也沒投靠胤禩,卻暫居在好友李蟠那裡,也算令人滿意的結果了。

胤禩沒了差事,閑來便與沈轍鬥茶縱論,又或者在後院試種那些還未長成的莊稼,日子過得悠哉異常。

朝廷的事情仿佛離他很遠了,偶爾能從胤禛的片言隻語中得知一些近況,胤禩只是靜靜聽著,然後勸他不要摻和進去。

慢慢地他也減少了進宮的次數,除了逢年過節之外,胤禩基本都不會踏足皇宮,即便去了,也多是去給額娘請安。

大阿哥一開始還會來探望他,但時日一久,興許是看康熙並沒有起複這個兒子的念頭,也漸漸不再上門。

胤禟、胤俄等幾個年紀小點的阿哥,因為無法隨意出宮,有時候會托胤禛帶來一些書信,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些雜七雜八的瑣事,胤禩看得有趣,也學他們回信,托胤禛帶回去。

胤禛那邊,自然不會因為胤禩失寵而疏遠了他,反而因為擔心胤禩心情煩悶,時常喊他出去走走,或者去老農家中請教農事,或者到城外遊獵散心,兩人的感情在這種潛移默化中慢慢加深,有時候往往一個眼神或微笑,就已經明白對方想要表達什麼。

這一日胤禩剛從外頭回來,正想著去看看廷姝,走到院門口,忽然見到一個丫鬟站在外頭,面目陌生,不由奇怪,上前一問,才知道來了女客。

“回稟爺,裡頭來了康親王世子福晉,正與福晉說話呢。”

康親王世子椿泰?胤禩還沒來得及想起他福晉是誰,裡面簾子一掀,一身火紅旗裝的女子走了出來,恰巧與他對了個照面,兩人皆是一愣。

毓秀二字到了嘴邊,又被他咽下去,女眷閨名,豈可由他輕易稱呼,兩人縱然有什麼關係,那也是上輩子的事了。

原來她成了康親王世子福晉,也好,康親王是八大鐵帽子王之一,祖上是禮親王代善,太祖長子,也算尊貴無比,與她正是門當戶對。

郭絡羅氏自然也還認得他,當年宜妃有意撮合兩人,她覺得這八阿哥性情輕浮,一直不喜,聽聞好友嫁了他,還為她打抱不平。

剛在裡面告訴廷姝,要好好管教這位八阿哥,不能讓他像其他權貴人家那樣,甫成婚便納妾娶側福晉,回頭便撞上正主兒,也算冤家路窄了。

郭絡羅氏暗暗撇嘴,朝胤禩福了福身。“八爺吉祥。”

胤禩頷首。“世子福晉不必多禮,代我向椿泰問候一聲。”

旗人沒有那麼多規矩,已婚女子也不避諱見外客,郭絡羅氏性格使然,更不會有絲毫扭捏,聞言點頭應是,轉身離去。

胤禩的目光從她背影收回,也入了裡屋。

無論過了多久,毓秀的習慣總是沒變,依舊那麼愛穿顏色鮮豔的衣裳,將她的張揚綻放得淋漓盡致,只願她這輩子能收斂心性,免得誤人誤己。

廷姝見他掀簾進來,早已起身相迎,又吩咐下人端來毛巾熱茶,伺候他淨面更衣。

“爺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早?”

“嗯,左右無事。”胤禩含笑,“你也許久沒有回家看看了,不如我明日陪你回去?”

“多謝爺。”廷姝靦腆一笑,欲言又止。“我有一事,想與爺商量。”

“哦?”

“府裡頭那兩間鋪子,如今其中一間的隔壁,因為經營不善,想要出售,不知道爺……”她一邊思量措辭,說得有些遲疑。

當初胤禩開府另居時,康熙只給了這一座府邸,而他大婚,雖然宮裡頭也給了不少賞賜,但其中大多是綢緞古玩,能看不能賣的珍奇玩意,府裡一切開銷,除了貝勒的俸祿之外,主要依靠廷姝從娘家嫁過來時,帶的這兩間鋪子嫁妝。

胤禩也不是沒想過將買賣做大,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如今兩間鋪子進項穩定,盈利頗豐,已屬難得,剩下的只能循序漸進。

“你是想將那間鋪子盤下來?”

廷姝點點頭。“不知爺意下如何。”

胤禩沒了差事,不用去上朝,她卻不可能不與京城宗室女眷往來,這應酬之間,難免就聽了些風言風語,但廷姝卻並不放在心上。

其實在自己嫁過來之前,早已聽說過這位八阿哥。

有說他額娘貌美過人,這才得了當今聖上青睞,從小小的辛者庫罪人升至後宮屈指可數的妃位,連帶她的兒子八阿哥,也雞犬升天。

更有說他出身低賤,為大清歷代皇子中所未見,偏還恃寵而驕,以致於被卸了差事,賦閑在家,今後只怕連翻身的機會也沒有了。

就連毓秀,也怕她受了冷落欺負。

當然也不乏稱讚看好他的人,其中就有自己的阿瑪。

但無論旁人怎麼說,也抵不過自己的一雙眼。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自己知道他好,那也就罷了,何必在乎別人怎麼看。

胤禩沉吟片刻。“可以,讓高明去打聽價錢,如果合適的話就盤下來吧,你想用來做什麼買賣,可有主意了?”

廷姝搖頭,“我們原先那兩間鋪子,賣的是綢緞,雖然獲利不錯,但京城這樣的鋪子,只怕比比皆是,再多開一間也無所助益,但我又沒想好要做什麼。”

以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子來說,廷姝能說出這樣的話已屬不易,胤禩嚴重多了一絲贊許。“我先前去過揚州,那邊的水養人,女子肌膚多是水嫩,可以嘗試從那邊進些胭脂水粉過來,有京杭運河在,來回並不慢。”

廷姝笑道:“那好,我先使人去問問,再看看府裡還有多少余錢,再來跟爺商量。”

又過得幾日,鋪子的事情有了消息,那間鋪子原來是賣主的祖業,因為對方嗜賭成性輸了一大筆錢,急需還債,不得不便宜賣了鋪子,價格也還算適宜,廷姝與胤禩商量之後,決定盤下鋪子,就照胤禩所說,從江南運些胭脂水粉過來。

這生意京城並不是沒有人做,但沒有人專門以此打出招牌來,胤禩正是看中這一點,想賣個噱頭。

要知道,京城從來就不缺豪門大戶,缺的能讓他們花錢的地方,胭脂水粉這些東西,又是女子不能缺少的東西,便連廷姝這樣不喜奢華裝扮的人,每日在裝扮上花費的時間至少也要一個時辰。

事情既定,卻還少了人選,胤禩不可能親自去江南,而高明是宦官,不能隨意出京,也去不了,胤禩最後讓沈轍與陸九一起,再帶上幾個護衛幫手。

沈轍自然是極樂意的,他本來就喜歡到處走,雖然進了胤禩府中,鎮日也沒閑著,北京城差不多已經讓他走遍,陸九是見過江南繁華的,又肩負重任,也一樣躍躍欲試。

“爺,此去江南,我得跟您討個人。”沈轍搖著扇子,笑眯眯道。

胤禩看著棋盤,將手中白子輕輕放下。“你說。”

“胭脂水粉這種東西,自然要女子才最瞭解,我們一行都是大男人,于此道一竅不通,屆時怕誤了差事。”

“你的意思是,要一個女子隨行?”胤禩抬眼,不置可否。“要誰?”

“後院照料花草的丫鬟,叫佳盈的。”

胤禩微怔,半天才想起這個佳盈,就是先前他救下的陳穎,後來依著府裡的規矩,改名叫佳盈,她的弟弟陳平,因為做事機靈,已經提拔為近身伺候胤禩的小廝。

他似笑非笑。“這府裡這麼多丫鬟,你怎就單單瞧中她?”

沈轍摸摸鼻子。“那日我路過花園,見這女子正在澆花,神情專注,連我站在她後面都沒有察覺,後來又問了高總管,說是自打佳盈來了之後,這花園裡的花,就沒有一株枯萎過,由此看來,她做事應是極為穩妥的。”

胤禩點點頭,他對這個佳盈,印象也不錯。

“她孤身一名女子,隨著你們同行怕不大合適,這樣吧,福晉身邊有個丫鬟,叫佳期,也是個穩當的人,讓她與佳盈一起,也好有個伴。”

沈轍笑道:“如此便多謝八爺了。”

正月剛過,沈轍一行正式啟程,從水路往江南而去,預計最快也得三月初才能回來。

胤禩親自出城送他們,回去的路上,正巧碰見騎馬過來的胤禛。

“四哥!”胤禩詫異笑道:“這麼巧,你也出城?”

“我是來找你的!”胤禛看起來並不怎麼痛快。“去你府裡找不著人,說你出城來了。”

“什麼事這麼急?”胤禩想問的是,誰惹你了?

胤禛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馬掉了個頭,往城裡走,胤禩只好跟上,兩人一前一後,來到四貝勒府。

“你要做買賣,怎麼也不告訴我?”一進書房,胤禛冷著臉,砸出一句話。

胤禩這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無奈道:“這些只是微末小事。”

“你將錢都投在江南這一趟行程上,府中開銷花費,還哪來的錢財?”

“我本身還有些俸祿,再說府裡的人並不多,也不算艱難……”在這人灼灼的目光下,胤禩的笑容有些難以維持。

重活一世,已經少有什麼事情能讓他慌亂失措,但面對這人時,卻總禁不住亂了方寸。

胤禛哼了一聲,從書桌上抽出一疊銀票,遞給他。

胤禩望著他,沒有接。

半晌,胤禛歎了口氣,拉過他的手,將銀票塞過去。

“這些銀子,當你嫂子一起和弟媳婦做買賣的本錢,到時候若有賺頭,分她一成紅利當零花也就是了。”

見他不說話,又冷下臉。“你不收,我轉頭就拿去喂狗。”

胤禩嘴角抽搐,實在拿這人沒轍,眼看他就要翻臉,只好將銀票放入懷中。

“那我就代廷姝多謝四哥了。”

胤禛這才轉嗔為喜。“你我兄弟,何分彼此。”

胤禩哭笑不得,心道那將來你若得天下,也分我一半好了。

這話只能暗暗腹誹,他有點懊惱,卻也沒察覺此時兩人距離之近,十足曖昧。


萬 壽


入了三月,康熙萬壽將近,皇宮上下一片熱鬧,無論後宮外臣,忙的都是同一件事——如何送點讓康熙稱心如意,龍顏大悅的賀禮,至於那些宮女太監,才是真正忙得腳不沾地的人,但無論是誰,面上自然都是帶著笑容的,即便心裡再不痛快,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擺出一張苦臉來觸黴頭。

就在康熙壽辰的前幾日,沈轍他們也歸來了,一路出乎意料地順利,不僅帶回許多在南邊走俏的胭脂水粉,還將其壓到一個較低的價格。去時他們帶了四萬兩銀子,回時買了一船的貨物,居然還餘下五千兩左右,據說其中就有佳盈的大半功勞。

當初沈轍一力舉薦她,如今確實派上用場,也證明了他眼光無虛,佳盈卻還是那副恭謙安靜的模樣,並不因此而有半分得色,如此一來不僅是胤禩,連廷姝也對她多了幾分好感,佳盈也不再需要照料後院花草,而被提拔為廷姝跟前的丫鬟。

貨有了,這邊盤下來的鋪子也算收拾妥當,胤禩挑了個日子將鋪子開張,從府裡選了個信得過的人當掌櫃,明面上的生意由他打理,帳目明細自然歸廷姝掌握。

鋪子剛開,也不指望有什麼進項,就算有了盈利,也只當給廷姝掙些私房銀子,胤禩當了甩手掌櫃,便很少再去過問。

他與這嫡福晉,撇開在街上那一面不提,成親當夜才是第一回見面,婚後才慢慢熟稔,自然稱不上有什麼銘心刻骨的感情。

但過日子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時間慢慢過去,心中的砝碼一點點增加,人心都是肉長的,廷姝待胤禩可謂賢慧盡心,沒有半點錯處,若說前世毓秀讓他覺得疲憊,那麼今世的福晉就像一泓清泉,讓他覺得平和舒服。

家中被打理得穩穩妥妥,他根本無須去操心那些日常瑣事,與毓秀掌家時三天兩頭雞飛狗跳的情景,簡直天壤之別。

胤禩不得不佩服額娘當初的眼光。

就在這樣的日子中,迎來了康熙的壽辰。

從各地運來的貢書絡繹不絕往宮裡頭送,光京城那些宗室皇族,大小官員的賀禮,也已經足夠讓清點內庫的人看花了眼。在這片爭奇鬥豔之中,胤禩送的是一對白玉如意,一面雙龍戲珠珊瑚屏風,這禮可謂平凡無奇,既不顯得過於張揚,惹人注目,也不至於寒酸到被人挑毛病。

百官朝會,進宮請安,然後又是國宴,家宴,每個人走馬觀花一般,帶著面具在人群之中周旋應酬,嘴裡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一邊還要給看不順眼的人點頭哈腰裝孫子。

胤禩看了半晌,不由輕輕一笑。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些人中的其中一個,如今這日子卻是越過越懶,方才依附太子的一名官員過來綿裡藏針打探一番,他竟也懶得去敷衍,任由對方如何撩撥,不過是一笑了之。

“八哥,你在笑什麼?”

出聲的是十四,一段時間不見,他的身量也拔高不少,面容與胤禛有五六分相似,卻與胤禛時常板著個臉不同,他則臉上時時洋溢著微笑,比胞兄平易近人許多。

“沒什麼,看著熱鬧,心裡高興。”胤禩笑道。

胤禎眨眨眼,忽然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衣袖,仰頭笑道:“上回我生辰的時候,八哥送的禮物我很喜歡。”

說罷擼起袖子,露出一條翡翠珠子來,墨綠顏色襯著少年白皙的肌膚,頗為奪目。

“那時候我被母妃叫去了,並不在阿哥所,八哥怎的不等等我,放下禮物就走了?”少年的語氣有點哀怨。“你知道我不能隨意出宮的,後來竟也見不著你的面,連親自說聲謝謝也不成。”

胤禩摸摸他的頭,沒有回答他前面的問題。“那也無妨,你喜歡就好。”

對這個十四弟,他這輩子並沒有太過深刻的印象,但胤禎卻一直樂於親近自己,只要他一進宮被胤禎撞上,必然會纏著他不放。

當年皇阿瑪斥他“圖謀不軌,妄蓄大志”,說及怒處,甚至抽劍而出,指向自己,胤禎曾奮不顧身擋在他身前,大聲說著“八哥絕無此心,兒臣願以性命擔保”,惹得皇阿瑪愈發憤怒,差點一劍捅過去。

後來……

後來胤禎也逐漸長大,人心思變,有了自己的想法,褪去年少輕狂和血氣方剛的他,也學會虛偽,學會收買人心。

以及,對那把椅子的野心。

就算親如兄弟,也早已不復舊時模樣。

胤禎拉著他不放,半帶著撒嬌又說了好些話。

他們倆來得早,此時話說到一半,陸續又有不少人到來,胤禩雖沒了差事,少了許多趨炎附勢,見風使舵的官員或宗室上前招呼,但仍有不少人過來寒暄,這其中就包括佟國維。

胤禎被這些人一攪和,也沒法繼續下去,他有點懊惱,卻也不好發作,只是站在胤禩身邊不肯走,看著他與眾人閒話。

胤禩與旁人說笑寒暄,進退有據,分毫無錯,就算那些人冷嘲暗諷,他也只作不聞,但那眼底,卻分明有一絲淡淡的不耐,只是他掩飾得極好,旁人或許注意不到,胤禎離得最近,又一直在看他,便察覺出來了。

趁著三阿哥走進來,眾人迎上去行禮的間隙,胤禎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八哥,我頭有點暈。”

“怎麼了?”胤禩探向他的額頭。“去叫太醫來吧。”

“不用不用!”胤禎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依偎在他身上,又拽著他不肯讓他走。“你帶我去外面歇會兒吧,這裡頭氣悶。”

胤禩無法,只好半攙著他往偏殿走去。

胤禎一進偏殿,轉身將大門闔上,又大喇喇地坐下來,伸了個懶腰,臉上哪裡有半點身體不適的模樣。

“還是這裡舒服!”

“就你鬼主意多!”胤禩失笑。“太子與皇阿瑪快來了,我們趕緊進去吧。”

“還早呢,再歇會兒也不遲,三哥最喜歡擺架子,我不想進去活受罪!”胤禎吐吐舌頭,這才顯出點符合他年紀的性情來。

胤禩搖搖頭,也找了張椅子坐下來。

偏殿是休息更衣之處,想是太監與宮女都到前頭伺候去了,所以此時只剩下他們兩人,空蕩蕩的有些寂寥。

這種壽宴最是折騰人,一天下來腰肢酸軟,方才忙著應酬還不覺得,周圍一安靜,就覺得疲憊不堪。

胤禩見胤禎癱在椅子裡,也微微閉上眼養神。

“八哥,你是不是不喜歡我?”胤禎的聲音突然響起,

胤禩一怔,睜開眼睛。

胤禎不知何時來到他旁邊。

“你腦袋裡成天想些什麼呢,八哥為什麼會不喜歡你?”胤禩敲敲他的額頭。

“你成天只和四哥一起,就算進了宮,也都是去找九哥十哥他們,難道不是麼?”胤禎捂著額頭委屈道。

胤禩頓了一下,笑道:“那是因為你還小,每天都去上書房讀書,八哥進宮請安的時候,都碰不上你,你看你每年生辰,我可忘了?”

或許胤禎說得對,自己確實有意無意地避著他,不僅僅因為上輩子到了最後,兩人分道揚鑣,還因為當初胤禎落水,胤禛受德妃斥責的那件事情,直覺讓他感到真相並不是那麼簡單。

胤禎挨過來,伸手抱住他,聲音在他懷裡悶悶傳來。

“八哥,以後你進宮,多來看看我,十三哥的額娘敏妃娘娘生了病,他沒空和我玩兒,其他哥哥也覺得我小,母妃也不讓我出宮……”

“四哥雖然跟我是同一個額娘,可他老是冷冷的,我見了就害怕……”

“我一見八哥,就覺得親切,要是八哥跟我是同一個額娘,那該多好……”

他雖有同胞兄弟,卻與沒有差不多,興許是德妃的緣故,又或者他們兩人天生沒有緣分,兩輩子加起來,胤禩確實從來沒有見過兩人親近的模樣。

方才這些話,胤禎不能和德妃說,更不可能與伺候他的太監宮女說,今天一口氣說了那麼多,想必也是因為悶了太久。

胤禩任他抱著,並不出聲,半晌,等他發洩夠了,才拍拍他的肩道:“八哥有空會多進宮來看你的,算算時辰,皇阿瑪也快到了,我們進去吧。”

胤禎眼底閃過一絲失望,聽話地鬆開他,兩人進了正殿。

胤禛也已經到了,卻沒想到兩人一齊從偏殿出來,多朝這邊望了幾眼。

胤禩注意到他的視線,也朝他看去。

胤禛還是那張冷臉,只是對上他時,嘴角微微上揚,眼神也柔和許多。

不及多想,那頭太監唱和聲中,康熙已經走了進來,後面跟著太子與大阿哥。

眾人又是一番跪拜行禮,這才一一起身落座。

這筵席既不同於家宴,也不同於國宴,並無女眷,在座也只是眾阿哥與一些較親近的宗親臣子,像馬齊這樣的皇子岳父,今天也未能得以赴會。

康熙也不贅言,說了幾句家常,菜便陸續上來,但在天子面前,誰又敢大快朵頤,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拿起筷子嘗一兩口也就罷了。

大家怕康熙會突然垂詢,就算佳餚當前也不肯鬆懈,俱都挺直了腰板正襟危坐。

果不其然,康熙開始發話,問的卻是裕親王福全的身體。

福全只比康熙大了不到一歲,看起來已經像五十出頭的模樣,康熙三十五年,他還曾隨著康熙出征噶爾丹,但近兩年來身體也漸不如前。

“上次服了皇上賜下的藥,已經好了很多,現在在自家庭院裡走一圈也沒什麼問題了。”福全放下銀筷,笑著應答。

“那便好。”康熙點點頭,臉上也露出笑容,看得出他對這位兄長十分關切。“去,把這個菜賜給裕親王。”他指著一道剛才嘗了一口的櫻桃肉道。

“嗻。”梁九功應聲,捧起盤子走至福全面前。

福全忙要起身謝恩,又被康熙連連擺手示意坐下。

“行了行了,今日不必那麼多禮。”

大阿哥見康熙高興,也湊趣笑道:“皇阿瑪,聽說皇伯父今年送的禮物忒別致,是一幅巧奪天工的繡畫。”

“哦?”康熙挑眉,成千上萬的賀禮,他本就不可能一一查看,登基這麼多年,年年都是一樣的戲碼,他也早就失去了詢問禮物的興致。

福全謙虛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麼,不過是一幅雙面繡罷了。”

聽他這麼說,康熙倒起了興致,忙讓人拿來觀賞。

雙面繡確實不假,但若尋常花鳥魚蟲,也入不了皇帝法眼,福全更不可能用來當賀禮,所以眾人都伸直了脖子等著大開眼界。

待兩個小太監抬著畫走進來,又在殿中慢慢展開,在座諸人仍忍不住發出一聲讚歎。

一面是萬里江山,錦繡華景,一面又是盛世清平,百姓安居樂業的景象,正反兩面,輪廓完全相同,並無不契合之處,但畫中情景,卻截然不同,令人歎為觀止。

更難得的是畫中山川流水,俱都栩栩如生,甚至連橋底下叫賣的小販,也都表情不一。

“好!”康熙端詳半天,龍心大悅,又連說了三個好字,這才命人將畫收起來。

“皇兄煞費苦心了!”

福全笑道:“若無皇上治下的康熙盛世,奴才也捏造不出這樣的情景來。”

話題自然隨之轉向賀禮身上,胤祉急於表現,也出聲道:“皇阿瑪,兒臣也有一樁喜事呈稟。”

康熙心情正好,聞言笑道:“你也來湊熱鬧,喜從何來?”

“兒臣主持修纂的《文獻彙編》,如今已經大功告成。”

康熙果然大喜。“如此甚好,確實可稱得上一樁喜事!”

眾人也隨著奉承幾句,胤祉臉上不掩得意,場面一時熱鬧之極。

“八弟,聽說你前陣子讓人專程去了趟江南回來,是不是也送了什麼禮物,可否說出來讓皇阿瑪與我們開開眼界?”太子望向一直並不惹人注目的胤禩,冷不防道。

說話聲隨著這句話而漸小下來,許多人的目光也落在胤禩身上。


筵 席


胤禛心頭咯噔一聲,暗道不好,抬眼一看,太子正似笑非笑地望向這頭,連帶著將康熙的注意力也吸引過來。

“你派人去江南做什麼?”康熙微微皺眉。

胤禩知道太子必是先去查看了禮單,才會有此一問,若自己承認曾派人去江南,又是為了做買賣,可想而知康熙必然不會有什麼好臉色。

但此時此刻,已容不得自己不答。

眾目睽睽,騎虎難下。

心念電轉,飛快思索著對策,面上卻依舊平靜沉穩,他起身拱手行禮:“回皇阿瑪,兒臣從江南搗鼓了一些小玩意回來,又盤下一間鋪子,打算做些買賣。”

果不其然,康熙的臉色立時難看起來,似乎又想起什麼,勉強壓抑下怒氣,淡淡道:“你的眼傷如何了?”

胤禩低眉斂目。“太醫說不能久視,須得慢慢調理。”

“你不安生待在府裡,卻做起買賣來了,堂堂皇子阿哥,與民爭利,成何體統!”康熙的語調愈發冰冷,眼神也跟著淩厲起來。

方才胤禩與胤禎連袂進來,胤禛第一眼便看見了,雖然心頭微有不快,但此時此刻,擔憂的心情卻是占了上風,他也顧不得許多,忙起身道:“皇阿瑪息怒,這些都是兒臣的主意。”

胤禛心想自己總不可能說是因為父親吝嗇,不肯撥莊子給兒子,這才需要兒子去自食其力。康熙最要面子,若他真這麼說了,只怕惹來的不是愧疚或憐惜,而是遷怒。

胤禩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這種時候他卻是不願胤禛摻和進來的,說得越多,只怕錯得越多。

“兒臣知錯。”他離席下跪,額頭抵地。“今日是大喜,請皇阿瑪息怒,不要為了兒臣的錯處而影響心情。”

康熙悶哼一聲,視線從他身上移開,也不叫起,轉頭朝福全道:“朕真是羡慕你,兒子個個孝順。”

這話聽起來卻似意有所指,眾阿哥俱都噤若寒蟬,福全笑道:“這話該是臣弟說才是,臣弟家中那兩個兒子,都是不讓人省心的,就拿保綬來說好了,前陣子迷上玩鳥,居然買了一大堆鳥兒回來,弄得府裡成天嘰嘰喳喳,沒個安寧。”說吧嘴角適時露出一抹苦笑,似是無可奈何。

康熙果然被吸引過去,奇道:“竟有此事?”

福全揉揉額頭:“臣弟訓斥他,他還說這是要訓練這些鳥兒唱歌,等到皇上大壽的時候出來獻禮,臣弟實在沒轍,看他平時也沒耽誤差事,也就隨他去了。”

康熙哈哈大笑:“這保綬是個真性情的。”

原本僵凝的氣氛隨著這一笑煙消雲散,眾人松了口氣,也漸漸活絡起來。

只是從頭到尾,康熙沒再往胤禩那裡看過一眼。

他靜靜地跪伏在那裡,沒有發出聲音。

胤禛握緊拳頭,忍下為他求情的衝動。

這時開口,只會令康熙更加反感。

“皇阿瑪,您讓八哥起來吧!”胤禟還能沉住氣,胤俄卻騰地站起來,大聲道。

大阿哥暗罵他魯莽,場面明明已經轉圜過來了,他卻偏偏還要煞風景,這個十弟真是從來不做好事。

康熙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太子道:“老十,你跟著摻和什麼,坐下!”

胤俄梗著脖子,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眼神。“二哥,你這樣做就不厚道了,我還聽說你在江南也斂了不少好東西呢,怎麼沒拿來孝敬皇阿瑪,八哥只不過是做點小買賣,就被你拿出來說!”

胤禟暗笑,十弟你行啊,平日裡沒見你腦袋這麼靈光,這會兒竟也學會一招借力用力,轉移話題了。

太子沒想到這個弟弟居然敢頂撞他,不由怒道:“你知道什麼,少信口雌黃!”

胤俄哼了一聲:“難道你不是因為八哥在江南查到鹽商與官員勾結斂財而記恨他嗎?”

“你……”

“夠了!”

砰的一聲,酒杯摔至地上,碎片四濺,也打斷了太子的話。

康熙冷冷看向胤禩。“胤禩,你有什麼話說?”

“都是兒臣的錯,兒臣只願皇阿瑪息怒,萬壽過後,無論要如何處置兒臣,兒臣都甘願受罰。”胤禩重重嗑了個頭,慢慢地直起身子。

康熙清楚地看見他額頭上的紅痕,因為用力過猛,正滲出絲絲血跡。

他也正直視著自己,卻帶著隱隱的關切與愧疚之意,目光清明,不似作偽。

從前溫潤如玉的少年,不知何時眉目多了些棱角出來,卻更顯清瘦。

康熙的心驀地一軟。

面上卻依舊是喜怒不辨的冷然。“起來吧。”

“謝皇阿瑪。”

康熙沒再說什麼,眾人也識趣的不再去撚龍鬚,筵席得以順利繼續下去,就連梁九功也偷偷抹了把汗。

大阿哥看著太子嘴角微揚的弧度,不由暗自冷哼一聲。

你能得意的日子,也不多了。

胤禛並不曉得康熙究竟是什麼心思,筵席散後,竟還將胤禩單獨叫去。

在外頭等了半天,正當他滿心憂慮逐漸演化為焦躁的時候,胤禩終於退了出來。

“沒事吧?”胤禛並作幾步上前。

胤禩搖搖頭,低聲道:“出宮再說。”

兩人頂著滿天星斗,慢慢地往回路上走。

陸九他們得了吩咐,綴在後面,拉了很長一段距離,兩人則在前面並肩而行。

“皇阿瑪與你說了什麼?”

“讓我停了做買賣的心思,好好反省自己的過錯。”胤禩的語氣很淡,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胤禛挑眉,勉強壓下陡然冒出來的怒火,沉聲道:“明日我便去上奏求情。”

胤禩苦笑道:“四哥可別為我費這個心,你這麼做皇阿瑪只會更加生氣,再說……”

再說這種事情他也不是沒有經歷過,上輩子甚至還跪在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聽那個人,一聲又一聲的說自己是“辛者庫賤婦所出,自幼陰險”。

相比之下,現在這種處境已是好上太多,起碼自己沒有爭儲之心,也就不會覺得太過失落。

何況方才與康熙四目相對的時候,自己所表達出來的感情,向來也打動了他一二分,否則皇阿瑪也不會沒有繼續訓斥下去,反而讓他起身。

前世經歷種種,胤禩早已練得心志堅忍,能夠重活一趟,看到額娘,與眼前這人冰釋前嫌,已經算是意外的收穫。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有其他法子可想,康熙現下雖然厭棄他,可胤禩也深知這位皇阿瑪的喜好心情素來變化無常,指不定哪天又想起複自己,所以他懊惱的只是買賣被停,府中生計無以為繼,卻不是方才當眾被訓斥的事情。

胤禛心頭痛楚,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自己就算生為皇子,也一樣有無能為力的時候,至少面對太子,面對康熙,他完完全全處於劣勢。

“晚上在我那裡歇息吧,有點事情想和你說。”

胤禩見他說得鄭重,想是有什麼事情與自己商量,便也點頭答應了,讓陸九到府上給八福晉報個信,自己隨著胤禛走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宮裡的事情,筵席還沒結束,四福晉這邊也聽到了風聲,見胤禛二人連袂回來,本還有些憂慮,待看到胤禛面色沉凝,胤禩卻反而顯得淡然,不免奇怪。

“爺,八弟。”那拉氏上前,取下胤禛身上的披風,又吩咐下人端來早已準備好的熱水毛巾,讓兩人淨面。

胤禛點點頭。“胤禩今晚在我這兒歇下,在松院就行。”

“好。”那拉氏看看兩人,左右沒有外人,她與胤禩熟稔,也無須顧忌。“宮裡頭……沒什麼事吧?”

“八弟遭了皇阿瑪訓斥,”胤禛沒有瞞她。“讓他停了鋪子買賣。”

那拉氏只知道前面的事情,聽及後面半句,不由低呼出聲:“什麼!那……”

胤禛吐了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煩悶一吐而空。“哪個阿哥名下沒有幾個莊子鋪子,皇阿瑪明明知道,卻還偏偏要針對你!”

胤禩搖搖頭,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對那拉氏道:“四嫂,這事可能要麻煩你了。”

那拉氏一怔,忙道:“八弟說的哪兒話,有事只管說,又不是外人。”

胤禩一笑:“也沒什麼,只是我想了個耍滑的伎倆,那鋪子雖然是廷姝的,可是皇阿瑪既已發話,再讓她管著,怕也不合適,不如把鋪子暫且先轉到你那兒,讓你幫我們夫妻倆看管一二,至於盈利進項,悉數都歸四嫂。”

那拉氏擰眉道:“鋪子明明是你的,進項又怎可歸我,我暫且幫你們看著也就是了。”

胤禛也點點頭:“你這法子也算得宜,便讓你四嫂先管著,每月的進項再送到你府上去,待以後皇阿瑪不盯著了,再將鋪子拿回去。”

胤禩搖首:“太子現在既然盯住這裡,我們這招暗度陳倉,他也很容易發現,到時候告到皇阿瑪那裡,也能令我們吃不完兜著走,四哥四嫂就甭和我客氣了,我們府裡短了用度,自然會厚著臉皮上你們這要點施捨。”

那拉氏被他說得撲哧一笑:“你倒沒所謂,連累你媳婦也被你說成乞丐似的了。”

胤禩笑道:“長嫂如母,少不得要勞煩四嫂多擔當些了,誰讓你攤上這麼個弟弟。”

胤禛瞪了他一眼,臉上陰霾倒是散去不少。

又說了幾句家常,那拉氏見他們倆似乎有事要說,便先退了下去,臨走前知道他們在筵席上必定沒吃多少,還不忘讓下人端了些點心上來。

胤禛道:“你可知道陝西官員貪污賑銀之事?”

胤禩點頭:“略有耳聞,但詳情並不清楚,四哥說一說罷。”

“此事本是因咸陽百姓張拱而起,他上京叩閽,狀告原陝西巡撫布喀在康熙三十二年陝西旱災時,將朝廷賑銀據為己有,不發給百姓買糧播種。之後,布喀大呼冤枉,又咬出川陝總督吳赫來,說他在百姓種子銀中侵吞近四十萬兩,皇阿瑪派人去查,最後卻只查幾個知縣與知州來,別說吳赫,縱連布喀,也成了無罪被冤之人。”

胤禛本就管著戶部,這種事情自然如數家珍,他臉上帶著一絲諷意,續道:“據我所知,這布喀卻是太子的人,他能脫困,多半是太子之功,只可憐了幾個被墊背的,到時候起碼也是個斬監侯的罪名。”

胤禩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才問道:“四哥想做什麼?”

胤禛看了他一眼,道:“這個布喀據說在什刹海邊上有座宅子,裡頭放了不少財物珍寶,還有他一個極其愛重的美妾,若是皇阿瑪知道……”

“不可!”胤禩打斷他,搖頭道:“四哥若想讓禦史出面彈劾,此事不可為,屆時被皇阿瑪發現是你在背後慫恿,只怕要疑到你頭上。”

胤禛知道胤禩此話是為了自己好,心中不免感動,卻仍是道:“我自然會做得天衣無縫,布喀若被抄家,太子一定會有所舉動,到時候無論怎樣,都能找到一些把柄。”

胤禩歎了口氣:“這只是我們的假設,太子身邊的索額圖,素來是老成持重的,若他決定棄卒保車,我們就等於白費力氣,這事他們之前也不是沒做過,平陽之事,難道四哥忘了?”

胤禛冷冷道:“他們如此欺你,總該付出點代價。”

胤禩聞言笑了起來,眼角眉間泛起淡淡柔和,看得胤禛心頭一動,只聽他道:“我自然四哥是為了我好,如今我已經賦閑在家,不能再連累四哥也無所事事,來日方長,無須急於一時。過兩年,年羹堯也該考科舉了吧?”

胤禛見他忽然轉了話題,問起自己這個門人,不知用意,便點點頭道:“聽他說起過,怎麼?”

“我看他才識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別說在漢軍旗,就算是放眼滿八旗,也沒幾個與他年齡相當的人能比得上的,此番若能高中,以後也算前途有望,四哥得此助力,也能如虎添翼。”

胤禛聽出他話中有話,正想出聲詢問,胤禩話鋒一轉,又道:“四哥如今得皇阿瑪重用,又有年羹堯這樣的門人,在朝堂上就算不能說春風得意,也是無風無浪,實在沒有必要在此時平白樹起一個大敵,自然有人比我們更看太子不順眼。”

胤禛只是一時憤怒,並非看不清形勢,聞言思忖片刻,方道:“你是說,我們知道的事情,大阿哥更早知道?”

胤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無論是與不是,對我們來說都沒有壞處,皇阿瑪是明君,自然會有所決斷的,我卻不願四哥涉險。”

胤禛心頭一陣苦澀,這位所謂的明君,卻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將沒有犯錯的兒子貶得一無是處。

“我知道了,聽你的罷。”

松院並沒有種滿松樹,反而種了不少柳樹,只因胤禛欣賞青松挺直高潔,故而取名松院。

胤禛提出兩人同睡一榻時,胤禩只是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卻也沒有提出反對,胤禛便將他視為默認,心中禁不住欣喜起來。

方才一心為他著急擔心,這一停歇下來,才突然想起一事,於是素來冷面冷心的四阿哥忍不住有些吃醋。

“晚上筵席未開的時候,我見你和十四,從偏殿出來……”

兩人也不是沒有同榻而眠過,胤禛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胤禩只是略略詫異,卻並非太過抗拒,只是內心深處隱隱覺得,他似乎在潛移默化中已經慢慢對這個人產生了親近甚至依賴,一直以來告訴自己對這個人即便不是仇恨,也該敬而遠之的心理,逐漸瓦解。

待那人的手伸過來,輕輕覆在自己腰上,耳邊傳來一句酸不溜秋的話時,胤禩只覺得哭笑不得。

“十四說他頭暈,我帶他去偏殿歇會兒。”

“那怎麼不喊太醫?”

“他說並不嚴重,皇阿瑪萬壽之日,不好折騰。”

“那你喊個太監扶他去也就是了,何必自己去?”

“他抓著我的衣角不放。”胤禩無可奈何,冷靜的面具隨之崩落。

彼此在人前明明都是穩重成熟的模樣,尤其他這個四哥,雖然思慮也許還不如自己縝密,但自幼生在皇家的人,又會簡單到哪裡去,偏偏剩下兩人獨處的時候,就總是變得如此令人發笑。

“我並不想你與他多相處。”胤禛埋入他的頸窩,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

胤禩正想笑,卻又聽到一句話,不由怔住。

“你還記得康熙三十五年十四落水的事嗎,那一次並不是我做的,而是他自己跳下水去的。”

胤禩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但是當事實發生在眼前時,他還是有點意外。

就像當年自己送的海東青,卻在康熙面前離奇變成死鷹,貫來與他親厚的十四偏還有嫌疑時,他便知道,無論多好的兄弟,都不能扯上利益二字,一旦野心橫亙在彼此中間,感情就已經變質。

正是因為他這輩子與胤禛並沒有利益衝突,所以彼此相得,感情融洽。

想到胤禛,他又歎了口氣。

佟皇后去世,這人就沒了依靠,就算有親額娘,也等同沒有一般,就連皇阿瑪,他眼中稱得上疼惜的,不過是太子一人,其他兒子,他傾注的心血既少,也就沒有那麼多的感情。

說來說去,胤禛能有今日,也都是靠了自己。

不像太子,一人便占了康熙七分寵愛,也不想大阿哥,是占了長子的優勢。

“我跟你說這個,只是想讓你多加小心,皇宮裡頭,動輒便是陷阱,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如果不是今天看見他與十四從偏殿出來,胤禛也不會說起這件往事,當時他選擇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是因為他知道必然沒有人會相信那麼小的十四會自己跳進水中。

自己活了四十多年,竟還要一個少年來告訴自己人心險惡。胤禩有點想笑,但聽他語調低沉,又笑不出來。

“四哥放心罷。”

“其實……”

後面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胤禩微微側頭。“嗯?”

冷不防溫熱的感覺印在唇上,那人沒再說話,雙手卻緊緊箍著他的手腕不放。

其實我不喜歡十四接近你。

這句話終究沒說出來,被湮沒在兩人唇舌交纏的喘息中。

胤禛趁著對方怔住的當口,咬上他的耳垂,留下喃喃細語。

“四哥很想你。”

想看他白皙的肌膚染上□的色彩。

想看他在自己懷裡喘息失神的樣子。

想看平素冷靜鎮定的他慌亂無措的模樣。

從平陽之行到現在,他們有多少年沒這般親密相處過了,就算前些日子在莊子上,他也待之以禮,苦苦忍耐。

但今晚,內心深處卻仿佛有一隻嫉妒的獸,在反復啃噬著自己的心,拼命呼喚著想要破柙而出。



無 題


胤禩不是不通情事之人,自然知道此時此刻意味著什麼,以前尚可借著年紀小裝傻躲避過去,但如今已經成親開府,在這人眼中也是熟諳男女情事的了,再也避無可避。

他自然也可以推開他,然後說一句四哥,我們自此之後恩斷義絕。

這句話,在三年前也許還說得出來,現在卻是不能了。

還記得上輩子額娘曾經說他心軟,那時候自己不以為然,現在則慢慢明白了。

前世有多少次可以對胤禛背後下手,就算不能置他於死地,但起碼也能讓皇阿瑪對他從此厭棄。

他受皇阿瑪冷落之後,胤禎趁勢而起,利用自己以前的人脈,去擴大他的野心,老九與老十都勸他對胤禎狠點,自己卻終究都只是冷眼旁觀。

旁人都說他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皇阿瑪因此防他厭他,歸根結底,自己究竟只是想賭一口氣,還是小時受盡奚落嘲笑的陰影過重,只不過希望自己身邊隨時都有人環繞著?

自己早已分不清楚。

就像對眼前這個人,那樣刻骨的仇恨,竟也隨著歲月慢慢流逝,蕩然無存。

在這人抱著他說要一輩子護著自己的時候,除了好笑之後,竟還有感動與溫暖的感覺。

從前,只有額娘能給他這樣的感覺。

唇落在自己身上,就像一個滾燙的烙印。

廷姝是一個懂事的女子,就算身為旗人,從小也受了不少規範的約束,情到深處,她也會婉轉承歡,卻不會像現在這般激烈癡狂。

無論是上輩子還是現在,對於床第之間的情事,胤禩往往都能保持著一絲清明與克制。

但眼下,卻極難。

這人明明是冷面冷心,但此時卻像一團火,急欲將彼此捲入焚燒,連同四肢百骸。

“四哥……”他低低喘息著,忍不住仰起頭,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

胤禛隨即低下頭,咬住他的喉結。

“唔……”

胤禩覺得自己是應該推開的,但不知怎的手碰上他的肩頭,卻稍稍頓了一下,就是這片刻的遲疑之間,上衣扣子已經被解了大半。

髮辮尾處的繩結被解開,長發散滿枕頭,襯著胤禩的膚色,愈發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要說何時從手足之情一點點加深眷戀,以至於到了今日這樣放不開手的程度,胤禛也已經記不得了,若要讓自己將喜歡胤禩的原因說得明明白白,他也無能為力。

這個八弟,自然是有許多優點的,旁人眼中的他,也許是少年翩翩,溫文爾雅,遇事沉凝不亂,做人少年老成。

而自己對他的感情,如果一定要有個追溯的源頭,也許是從他還像一個團子般拽著自己的衣角流口水的時候開始吧。

不知為什麼,那時候自己不過也才五歲,卻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第一次清楚認識到自己的親生額娘並不是佟佳氏。

站在殿外,清晰地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

“娘娘,不管怎麼說,您還是得有一個自己的兒女,將來的地位才……說句不敬的話,四阿哥不是您親生的,將來他長大了,指不定還是跟自己的額娘親,這事兒從古至今,難道還發生得少了,就說前朝……”

“我又何嘗不知,”他聽到佟額娘輕輕地歎了口氣。“這事兒卻不是我說了算,原本以為自己也有個女兒了,囡囡偏偏……唉,不管怎麼說,胤禛都是我的養子,就算他長大了,也不能不認我這個嫡母……”

再也沒聽下去,胤禛握緊了小小的拳頭,轉身就走。

腳步邁得很快,不知不覺變成奔跑,風在耳邊刮過,刮得臉頰火辣辣的疼。

他知道額娘剛生了個妹妹,對她疼愛備至,連自己都受了冷落,可是妹妹沒過多久又夭折了,他也曾聽嬤嬤說過自己還有親生額娘的,佟額娘只是養母,可是自己對那個親生額娘,壓根就沒見過幾回,模糊的印象中,只記得她經常站在角落,沉默寡言。

為什麼這麼溫柔的額娘不是自己的親生額娘,為什麼自己不是額娘的兒子?

五歲的胤禛蹲下來,背靠著宮牆,頭埋進臂彎,細細抽噎著。

“呀呀……”含糊不清的聲音慢慢傳了過來,伴隨著深一腳淺一腳的聲音。

胤禛抬起頭,就看到一個粉團子般的奶娃娃朝自己走來,搖搖晃晃像只小鴨子一樣。

他看著小孩兒,對方一雙烏溜溜的眼睛也盯著他瞧。

歪著腦袋,似乎很好奇的模樣。

過了一會,又走前幾步,咯咯笑了一聲,整個人往他身上撲。

胤禛嚇了一跳,怕他摔著,忙伸手將他抱了個滿懷。

軟乎乎的小身體帶著奶香,充溢了他的呼吸。

“你叫什麼名字?”

胤禛忘了去擦臉上未幹的淚痕,他的注意力都被小娃娃吸引了。

粉團子當然不會回答,只知道咯咯直笑,抓著他的衣角流口水。

一直到對方的乳母找過來,他才知道這個小孩兒叫胤禩,是他的八弟。

因為胤禩的生母身份卑賤,所以他被寄養在惠妃名下,惠妃畢竟也有自己的孩子,對胤禩的照料不過是責任,如此連帶著下人也懈怠起來,以致于一個阿哥走丟了半天才有人尋來。

那個時候的胤禛還不懂得什麼叫同病相憐,他只覺得抱在懷裡的人溫暖柔軟得讓他不想放手。

額頭上冒出細汗,胤禩忍不住蹙起眉頭。

在他身上遊移的手滑入了褲襠,握住前端柔軟的器官,開始慢慢摩挲,唇跟著在他的胸口流連,牙齒咬住乳tou輕輕啃噬,又伸出舌頭在那上頭打圈盤旋,像在書嘗美味一般,不肯輕易咽下。

胤禛的表情卻不似平日裡那般冷硬,而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色,令胤禩見了,也忍不住心口一跳。

綿軟的地方在對方靈活的手指中慢慢變硬,胤禩按捺不住呻吟出聲,隨即又咬牙忍下,只是呼吸略顯急促起來。

“別忍,外頭沒有人……”胤禛低下頭,用舌撬開他的嘴角,將他的呻吟盡數吞入口中。

胤禩閉上眼不去看他,只覺得身體隨著手指的律動,時而如同攀上高峰,時而又如同墮入地獄,夾雜在冰火之間,令他幾欲出聲求饒。

“放手……”聲音低低的,帶了些沙啞,卻還竭力保持著平時的冷靜,胤禛被他撩撥得有點難耐,也褪了衣裳,身體覆上去。

他們這樣的逆倫……

胤禛喘著粗氣,一口咬在那人肩膀上,又緊緊抱住,幾乎要與他彼此骨血相融。

如果上天真的要懲罰,那麼便沖著他來也無妨。

這個人,我不會放手。

“爺!爺!”蘇培盛的聲音由遠而近,帶著急促和慌亂。

兩人一驚,胤禩原本被撩撥起欲念的神智隨即冷靜下來,再看胤禛,也是如此。

待彼此穿戴好衣物,胤禩方道:“進來。”

他的聲音已經恢復平日模樣,冷冷的仿佛沒有一絲起伏。

蘇培盛推開門進來,來不及抹去額上汗水,便喘著氣道:“爺,宮裡頭來人,說德妃娘娘病了,請您即刻進宮!”

胤禛心頭一沉,點點頭。“備轎,馬上進宮。”

無論母子倆關係再怎麼僵,德妃畢竟也是他的親生額娘。

自從佟皇后去世以後,他所能孝順的額娘,也就剩下這麼一位而已。

走了幾步,胤禩喊住他。“我與四哥同去吧。”

胤禛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勉強扯了扯嘴角,不掩心頭擔憂。

“不用了,你先休息吧,今日夠累的了。”再者現在胤禩與皇阿瑪的關係並不融洽,指不定皇阿瑪正在那裡,若是撞上了,未免又生風波。

宮門早已落下,但讓胤禛進宮的旨意是康熙下的,因此並沒有任何阻礙。

此時的永和宮燈火通明,所有人進進出出,神情肅穆。

胤禛進了寢殿,便看到德妃躺在榻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

十四正站在一旁,見胤禛前來,喊道:“四哥。”

胤禛望向他,點點頭。“母妃如何了?”

“太醫只說是氣血不足所致,要放寬心調養。”

胤禛皺眉,上前幾步,卻聽到德妃蹙起眉頭,似乎將要轉醒,嘴裡輕輕念了個名字,分不清是胤禛還是胤禎。

兩人不約而同地喚了一聲母妃,胤禛看了十四一眼,只見他湊上前去,握住德妃的手。

德妃睜開眼睛,看到十四,先是一喜,繼而又看到十四旁邊的胤禛,愣了一下,喜色轉淡。

胤禛的心慢慢地沉下去,連最後一絲憂色也從臉上斂去,肅立一旁,波瀾不興。

十四仿佛沒有察覺,見德妃醒來,高興得不得了。

“母妃,您沒事了?”

德妃點點頭,輕聲道:“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您突然昏倒,可嚇壞我和四哥了,皇阿瑪還特地將四哥從宮外召進來!”

德妃轉向胤禛,虛弱一笑:“難為你們這麼晚還守在這兒。”

“額娘,太醫說您氣血不足,怎麼會這樣?”十四轉了稱呼,帶著一股親昵。

德妃笑道:“老毛病了,從前生你的時候就落下的……”

德妃的出身,其實也並不高,但後來能連續誕育三子三女,又升至今日在宮中地位僅次於宜妃的妃子,不僅源於康熙對她的寵愛,也因為她本身的心性極其堅忍,但這種堅強的性格一碰到自己的幼子,也全都化作一腔母愛。

母子倆說著話,胤禛冷眼旁觀,發現自己似乎成了多餘的。

“母妃既然無事,兒臣就先告退了。”

德妃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也好,你先回去歇息吧,這裡有你十四弟就行了。”

最後一句話入耳,胤禛沒有說話,只是行了個禮,便往外走去。

德妃看著大兒子的背影,突然覺得心頭湧上一股莫名的滋味。


  抄家

  胤禛進宮的事情,那拉氏也很快就知道了,宮裡頭的說法是德妃病了,但尋常生病也不至於半夜三更開宮禁讓胤禛進宮,何況那拉氏知道這母子的關係並不好。

  這一折騰,大半個四貝勒府的人都醒過來,連年僅兩歲的長子弘暉也似乎感覺到氣氛不對,任乳母怎麼哄都不肯睡,那拉氏無法,只好牽著他到前廳。

  胤禩也沒睡著,這時正與府中幕僚沈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八叔。”弘暉還在牙牙學語,但已經能夠自己走路。自從發現走路的樂趣之後,他就不肯讓人抱著,非要自己走,偏生白白胖胖,身上衣裳又多,走起路來難免蹣跚不穩,讓人忍不住想逗弄一番,連胤禛對著這長子時,也板不起臉來。

  “弘暉過來。”胤禩笑著伸出手,弘暉立時走過去,撲進他懷裡。

  他對這個經常上門,間或還會送他小玩意的八叔,自然是印象深刻。

  沈竹見那拉氏也走了進來,忙起身告退。

  “四嫂無須憂心,德妃娘娘想必不會有事的。”胤禩這話自然是建立在自己已知歷史的基礎上,但那拉氏只是將它當成安慰之辭,勉強一笑。

  “若天明時爺還未回來,我便遞牌子進宮看看罷。”

  “八叔,好香。”弘暉沒有大人們的煩惱,也渾然不知道其他人為什麼煩惱,他伸長了鼻子使勁嗅嗅,又將腦袋埋入胤禩懷裡拱來拱去。

  小孩子總是特別敏感。胤禛本身有差事,又不是當慈父的料子,縱然對弘暉疼愛,也不會表現得太過火,相反之下,這個總是溫柔笑著,還會抱他的八叔,反而讓他覺得親切。

  胤禩抱起他坐在自己腿上,笑道:“八叔身上又沒有放熏香,怎麼會香?”

  弘暉咯咯直笑,也不回答,摟著胤禩的脖子,親熱無比。

  胤禩懷裡抱著弘暉,忽而想起這侄子若無意外,應是康熙四十三年薨的,他一夭折,四嫂這僅有的一子也沒有了,從此膝下空空,再也沒有出過子女。

  眼下見弘暉活潑可愛的模樣,又想到自己前世的兒子弘旺,心下不由泛起一些憐惜,深宅大院裡妻妾爭寵,勾心鬥角並不少見,雖然明面上弘暉是急病而死,但內情如何,誰也說不清楚。

  那拉氏看著這對宛若父子的叔侄,眼神黯了一黯,起身笑道:“我去廚房看看,準備點吃的。”

  話剛落音,外頭便有人喊道:“爺回來了!”

  那拉氏忙迎出去。

  “爺回來了。”

  胤禛點點頭,滿心疲憊,不想多言。

  那拉氏見他眉宇間並沒有憂色,知道德妃並無大礙,也不多言,回屋帶著弘暉先離開,將廳堂留給兄弟二人。

  “德妃娘娘沒事吧?”看到他的表情,縱然心裡有數,這句話也還是要問的。

  胤禛拿過放在桌上的毛巾抹了把臉,淡淡道:“沒事,太醫說氣血不足,多休養便可。”

  “皇阿瑪也在?”

  胤禛搖頭:“只有我和十四。”

  胤禩沉吟道:“平日裡後宮娘娘生病,雖也有進宮探視的,但一般宮禁已下,除非十萬火急,否則不會破例,聽四哥所言德妃娘娘並無大礙,皇阿瑪怎會讓你深夜進宮?”

  胤禛本還沉浸在方才情境中,一股腦的心灰意冷,此刻聽他一說,不由一愣。

  “你是說皇阿瑪有什麼用意?”隨即又搖搖頭,“母妃素來得聖眷,皇阿瑪因此破例也沒什麼。”

  胤禩想到的卻是另外一樁,兩年前惠妃同樣也是突發急病,那會兒大阿哥正隨駕在木蘭圍場,康熙卻並沒有讓他先回京探視,這一次……

  “想來是四哥平日裡辦差勤懇,皇阿瑪對你另眼相看了。”

  胤禛聽到這句話,想及胤禩被卸了差事,不由一動,向他望去,卻見胤禩臉上並沒有失落傷感,這才放下心來。

  “這話不要亂說,若被大哥聽到就不好了。”

  對那個位置,說從來不動心是假的,但如今太子與大阿哥相爭,自己上頭還有個三哥,胤禛本來就沒有抱太多奢望,與其遙想一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如腳踏實地做好眼前的事情。

  胤禩笑道:“這裡只有我們兄弟倆,隔牆無耳,四哥今可放心。”

  他本是溫文爾雅的相貌,此時笑起來卻帶著調侃隨意,臉色在燭火映襯下似乎多了幾分桃色,看得胤禛心中一蕩,忍不住握住他的手。

  胤禩原是不置可否的,忽而又想起方才兩人在房中纏綿的模樣,不由臉上一熱,移開視線,手卻沒有抽出來。

  一時間廳內寂靜無比,襯著遠處遙遙傳來的打更聲,胤禛只覺得心頭前所未有的寧靜,剛才在宮裡所受的種種委屈不忿,俱都不復存在。

  翌日一早胤禛便上朝去了,夜裡經過德妃的事情,也沒能休息多長時間,好在灌了一盅參茶,不至於在朝會的時候打瞌睡。

  他前腳剛走沒多久,胤禩也回府了,他沒有讓人通報,廷姝這會兒沒起身,迷迷糊糊裡聽到胤禩來了,這才慌忙起來洗漱更衣。

  “你再多睡會兒吧,是我回來早了。”胤禩按住她,在床頭坐下,隨手拿起一本她放在枕邊的書翻看。

  廷姝微紅了臉。“是我貪睡了,以為爺沒這麼快回來。”

  胤禩歎了口氣:“我昨天從宮裡回來,就去了四哥府上,有件事還沒來得及和你說。”

  廷姝察言觀色,小心道:“爺但說無妨。”

  “做買賣的事情,只怕是不成了,皇阿瑪當眾訓斥了我,昨天我跟四哥說了,鋪子先讓四嫂他們幫忙打理,日後有機會再要回來,只是委屈了你,原先你那兩間鋪子,現在也要先轉手了……”

  廷姝心中一痛,卻仍笑道:“爺說哪裡話,什麼我的你的,廷姝的東西就是爺的東西,買賣做不成,咱就不做了。”

  話雖如此,她心裡還是有怨言的,卻不是對著胤禩,而是對康熙。

  當初待字閨中的時候,她就已經聽說許多宗室貴人,家裡不僅有莊子,有的還會放租或者開鋪子做些買賣,就連自己家,名下也有幾個鋪子。雖然有旗人不經商的規定,但那也不過是對著平頭百姓,康熙從來沒有因此過問苛責過,怎的到了自己丈夫這裡,就成了被訓斥的理由。

  胤禩拍拍她的手。“嫁給我,委屈你了……”

  話沒說完,嘴已被按住。

  “能嫁給爺,是我的福分,這種話爺以後莫要再提了。”

  胤禩見她如此,心中愈是柔軟了些,笑道:“你放心,來日方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兩人說著話,天色也漸漸亮起來,外頭陸九來報,說沈先生請爺過去。

  胤禩應了,又與廷姝說了幾句,這才起身離開。

  廷姝看他走遠了,讓丫鬟佳期關上門,自嫁妝箱子裡取出一個匣子,又拿了鑰匙開鎖,從裡面拿出一疊銀票。

  佳期是廷姝從娘家陪嫁一起過來的,素來親近得力,此時見了,不由驚呼起來。

  “主子,這是嫁妝銀子,您……”

  “別聲張!”廷姝低斥了一聲。“你拿去給帳房便是,千萬不許告訴爺!”

  佳期咬了咬下唇。“是……”

  沈轍如今在八貝勒府裡,吃得好睡得好,不必為生計奔波,不時出門散心,沒有什麼煩惱掛心,連帶著整個人看起來也多了幾分瀟灑愜意。

  “子青現在是越來越有名士之風了。”胤禩笑道,心裡倒有一點羡慕,只是自己一日生在皇家,便不可能如他一般。

  “八爺見笑,這也是八爺大恩。”沈轍拱手,隨即斂了笑意。“沈某聽說昨日八爺進宮受了皇上訓斥?”

  胤禩點點頭,現在沈轍算是半個謀士,他也不隱瞞,將昨日情形說了一遍。

  沈轍微皺起眉,沉吟半晌,方歎道:“按說起來,皇上待您冷淡,是從您查了江南之案回來,但看江南一行,有功無過,皇上何以突然之間就對您不待見起來,這其中可有什麼緣由,是先前沒有想到的?”

  胤禩苦笑:“若說有,那便是我辦差犯了皇阿瑪的忌諱。”

  “哦?”

  胤禩早已將康熙冷落他的心理摸得清清楚楚,希望自己嚴懲貪官,但又不扯上太子,但世間之事豈有兩全其美,何況他一味偏袒太子,其他兒子就算不敢說,心裡也會有其他想法。太子後來被廢,不獨是他自己的原因,還有康熙的縱容,加上其他兄弟落井下石。

  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這位皇阿瑪,可以在其他事情上都處理得乾淨俐落,可以用帝王心術制衡臣下相爭,惟獨對所有兒子的教育,從早年便埋下禍根。

  大清開國以來並沒有立過太子,康熙自己也是因為在幾個兄弟之後唯一出過天花,被太皇太后相中留在身邊教養,否則以孝康章皇后漢軍旗的出身,怎麼也不可能在後宮一眾滿蒙妃嬪所生的兄弟裡脫穎而出。

  但到了康熙這裡,他偏偏別出心裁,選了皇后所出的嫡子。出身是足夠高貴了,可不過一歲半的太子又如何分得出賢愚來,何況上頭還有一個大阿哥,大阿哥的母妃納喇氏,也是滿州八旗中數一數二的大族,惠妃還有個權傾朝野的堂兄明珠,若是大阿哥碌碌無為也就罷了,恰恰相反,康熙的所有兒子,幾乎都不是省油的燈,戰功赫赫的有之,文采斐然的有之,精明幹練的有之,八面玲瓏的有之,雖然太子未必就被比下去,但有能力的兒子一多,康熙自然也開始眼花繚亂起來。不知道這位皇阿瑪心裡頭,可曾後悔過那麼早就立下太子,以致于出現今日局面?

  胤禩暗歎一聲,拋開這些心思,對沈轍道:“揚州一應官員鹽商,幾乎都與太子脫不了關係,我先斬後奏,將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這才上奏皇阿瑪,他老人家自然會心中不快。”

  沈轍也歎道:“當今聖上對那位的寵眷,未免也過了些。”

  他這句話不過是有感而發,胤禩卻是一清二楚的,當年康熙御駕親征,太子與索額圖甚至想出斷後方糧草的法子來,何況今日不過一小撮貪官,也許其中還有制衡明珠勢力以免出現一方獨大的思量,但康熙對於太子,確實縱容得讓其他兄弟都心生嫉妒。

  只是這容忍終歸是有限度的,父愛也會被歲月一點點磨去,當太子一而再,再而三向皇權挑戰時,康熙也會有下殺手的一天。

  一廢太子之後,康熙對太子就已經完全失去信心,若說後來再立太子,不過是為了防止其他兒子覬覦皇位的念想而已。

  思及此,胤禩淡淡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太子所作所為,到時候自然有人收拾他。”

  沈轍點點頭:“八爺若有心重回朝堂,這段時間還請韜光養晦,但宮裡逢年過節,這禮數還是不能少的,務必讓萬歲爺覺得您心中沒有怨懟,反而孝順如初。”

  胤禩嘲諷一笑:“子青,有些時候我真想將這些都拋棄,走得遠遠的,找個地方落腳,隱姓埋名,每日晨起而作,日落而息,何不快哉!”

  沈轍大笑:“恕子青直言,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八爺這是不切實際的想法,若您真成了農夫,沒有這些身份權勢傍身,只怕就要無窮無盡地受到盤剝,哪裡還會有好日子過?”

  胤禩也覺得自己有些異想天開了,不由跟著笑起來:“說得極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沒經歷過,所以才羡慕別人,等到自己坐在那位置上,未必就真舒服了。”

  胤禩筵席上受了訓斥的事情,很快傳遍所有人的耳朵。

  他也只作不聞,每日重複著讀書寫字的消遣,除了偶爾去胤禛府裡,幾乎足不出戶,閒暇時還會擺弄著原先在菜圃裡的那幾株莊稼。

  去年種的紅薯經過寒冬摧折,幾乎死了大半,過了三月,胤禩又種下一些,因著天氣日漸轉暖,紅薯苗竟是一天比一天精神,胤禩十分高興,每日無事都會過來看看,然後自己記錄下一些栽培心得。

  因先前的交往接觸,馬齊對這皇子女婿卻極是看好,見他鎮日閉門不出,心中不免著急,又將女兒召回去敲打了幾回,從她口中聽到胤禩居然擺弄起莊稼來,不由歎息,也暗自埋怨康熙過於嚴苛了。

  那邊胤禛管理戶部,卻是卓有成效,康熙見他辦差得力,又一絲不苟,也漸漸對他另眼相看起來,加上德妃在後宮受寵,地位穩固,不免就有些流言蜚語,胤禛卻恍如未聞,每日只是埋頭做著自己的事情,愈發讓康熙覺得這個兒子心誠可嘉。

  過了四月,陝西官員貪污賑銀一事具結完案。果然如胤禛所料,原同州同知藺佳選、蒲城知縣王宗旦被判斬監侯,朝邑知縣姚士塾、華州知州王建中因病故免議,只將侵吞賑銀追還,事情原本到這裡也就告一段落了,偏偏原陝西巡撫布喀在京城有私宅美妾的事情被大阿哥捅了出來,康熙大怒,下令將布喀押送京師問罪,並將其私宅抄沒充公。

  抄家的差事,就落在胤禛身上,雖然他無須親力親為,但登記造冊,從旁督察,卻是少不了坐鎮監督,加上此案為康熙所關注,更不能出一點差錯。

  布喀歷任甘肅巡撫,陝西巡撫等職,雖說也算是封疆大吏,一方大員,但若是放到京城這樣隨處就能碰見個達官貴人的地方,實在算不上什麼,然而誰也想不到,隨著布喀的私產一點點被發現出來,竟連康熙也被震動了。

  後院池塘沉著幾箱珠寶,牆壁夾層內藏著巨額黃金,胤禛一邊命人登記造冊,一邊向康熙稟報,心中也是又驚又恨,像甘肅陝西這樣並非富庶之地,幾任父母官,就能挖掘出這般財富,那麼江南那些官員,身家又該幾何?

  布喀原本只是受了失察降職的處分,但這些私產一經報上御前,落在他身上的處分便翻了幾番,天子一怒,流血千里,以致於落得個全家流放甯古塔的下場。

  這一日胤禛揣著摺子進宮,到了養心殿,卻發現三阿哥居然也在那裡,怔了一下,方才下跪行禮。

  “給皇阿瑪請安,這是布喀京城私宅的所有財物,俱已登記入冊,呈請皇阿瑪御覽。”胤禛雙手舉起摺子道,梁九功忙上前接過。

  康熙接過摺子,略略掃了一遍,餘光瞥及三阿哥,淡道:“胤祉,之前你不是有話說嗎,說吧。”

  胤祉一愣,賠笑道:“這……四弟勤懇辦差,皇阿瑪英明決斷,兒臣沒什麼要說的。”

  胤禛也看了他一眼,心知這三哥先他一步來見皇阿瑪,必是說了什麼與自己有關的事情。

  胤祉本想胡混過去,眼看康熙的目光灼灼,正等著他開口,只好摸摸鼻子,硬著頭皮道:“唔,其實此事兒臣也只是道聼塗説,說布喀原先,嗯,有一套山水人物玉壺擺件,和一個青花纏枝花卉賞瓶,極是有名,不知道四弟……”

  胤禛神色淡淡,不亢不卑道:“弟弟在抄家過程中,確實見到一個青花瓶,不知道是不是三哥所說的那個,後來經鑒定,說是個模擬極高的贗品,至於那套玉壺擺件,卻未曾看過。”

  胤祉覷了康熙一眼,乾笑道:“既是如此,那便算了,愚兄也是聽說,聽說而已。”

  胤禛默不作聲,眼皮都沒抬一聲,依舊維持著下跪的姿勢。

  西暖閣靜悄悄的,胤祉只覺得後背濕了一片,不由開始後悔自己今天為什麼要來。

  康熙靜默半晌,方道:“都先跪安吧。”

  “嗻。”

  兩人退了下去,過沒多久,一名侍衛模樣的人走進來。

  “主子吉祥。”

  細看之下,他的服飾又與尋常侍衛有些不同。

  “如何?”康熙睜開眼睛。

  “確實有人去了索額圖家,奴才後來查過,此人是布喀在京城私宅的管家,他去的時候手裡頭還帶著東西,看不清是什麼。”

  康熙心底忽然湧起幾分說不出的倦意,他閉了閉眼,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衛應聲退下。

  康熙的手按著方才胤禛呈上來的奏摺,又從旁邊取出一本摺子打開,裡頭是索額圖為布喀求情,說他雖然有所貪墨,但巡撫任上也做了幾樁為民請命的好事,罪不至死。

  摺子裡的內容康熙先前已經看過幾遍,但此時再看一次,卻覺得一股無名心火陡然升起,他冷笑一聲,將兩份摺子都丟在一邊。

  梁九功戰戰兢兢,恨不得將自個兒隱入牆壁,連呼吸都沒了。

  “你說朕想當個好父親,怎麼就這麼難?”康熙突然道,有點近乎喃喃自語,梁九功知他並不需要自己的答案,只是低著頭不出聲。

  康熙歎了口氣,望向外頭飄揚搖曳的柳葉,微風從半開的窗戶溜了進來,似乎也帶著幾許春日嫵媚。

  “梁九功。”

  “奴才在。”

  “更衣,朕要出宮走走。”


弘 暉


年少風流時也愛時不時微服出宮聽曲看美人,但如今正被各個兒子的事情擾得心情不佳,就算天籟入耳心中也覺得煩躁,康熙聽了一會兒,臉上略略顯出些不耐煩來,隨即起身,往外走去。

“賞。”

梁九功忙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爺!”唱曲的女子也站起來,盈盈上前幾步,福了福身。“這位爺請留步,可是奴家唱得不好,擾爺不快了?”

聲音輕輕柔柔,婉轉動人,若是尋常男人,只怕心已經先軟了三分,可康熙連頭也沒回,只腳步頓了頓,又快步走出去,早已有人為他掀起簾子。

康熙雖然年屆五旬,但保養得宜,看上去卻不過四十出頭的模樣,又是穿著講究精細,氣度不凡,一看便是非富即貴,自然分外惹人注目。

女子望著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卻是敢怒不敢言,自己在這裡唱曲幾年,何曾有人拒絕過她。

出了酒樓,康熙倒有些躊躇了,舉目望去,一片繁華,卻不知道要往哪兒走,梁九功忙小步跟上去。“主子?”

“你說這京城,還有什麼可去的?”康熙突然有些意興闌珊。

梁九功眼珠子一轉,滿臉堆笑,但並不令人生厭。“不若到阿哥們府上走走?”

他說這話是有原因的。

梁九功如今是御前最得力的宦官,但凡皇子阿哥進宮陛見,必然要讓他通報,有時候他們為了預先揣度一下康熙的心情,便會先詢問梁九功,以便心裡有個準備,好作打算。

雖然阿哥們詢問,梁九功不會不答,但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有時候隨身帶上一兩錠金銀甚至一塊上等好玉,問話的時候再遞過去,也算是賣個好給他。

雖然心裡誰也瞧不起宦官,但明面上誰也不想得罪他們,所謂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有時候成敗與否,恰恰是牽繫在那些小人物身上。

梁九功自然也知道很多人都不把他這種宦官放在眼裡,別說皇子阿哥,就連一些督撫大員進京敘職,賄賂他的同時,眼裡時常也同樣流露出一些輕蔑來。

這其中,只有幾個人例外,外臣是張英,皇子則是八阿哥。

其他幾位阿哥就不必提了,四阿哥冷面冷心,見了誰都沒什麼表情,就算對著梁九功也不例外,所以梁九功倒不會覺得怎樣。

五阿哥與七阿哥,向來不善與人爭,與梁九功也沒有多少往來。

餘下阿哥們年紀都還小,也很少獨自去覲見康熙,惟有八阿哥待人和善,對他也從來不擺架子,有一回知道梁九功腿腳不好,還帶過一個偏方給他,後來梁九功用了幾次,發現確有奇效,胤禩記得這個事情,幾乎每次見面都會問候起來,令梁九功十分感動。

他在御前十數年,什麼人沒有見過,正是因為如此,僅有幾個並不把他當成下賤閹奴來看的人,才分外被他記在心裡。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梁九功自然不會為了他們斷送自己的前程或性命,但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拉人一把,或者美言幾句,他還是樂意做的。

故此當康熙問起,他便提出去阿哥府上走走的建議,但康熙此時正不待見八阿哥,他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提醒,若康熙真想起這個兒子來,也算是八阿哥的福緣。

然而康熙思忖片刻,卻道:“嗯,到老四家走走。”

梁九功暗歎一聲,面上卻半分不露,忙笑道:“嗻,聽說四貝勒府上如今添了小阿哥,正是活潑好玩的年紀呢。”

康熙睨了他一眼。“你這老貨可也是羡慕別人有兒有女了?等過些年,從你們老家旁支裡挑一個過繼到你名下吧。”

梁九功一聽康熙並沒有生氣,而且也不像開玩笑的樣子,不由大喜過望。

“主子天恩,奴才,奴才……”袖子一邊往眼角拭去。

“好了好了!”康熙笑駡道:“這可在街上,別丟人了!”

主僕二人說話之間,已經到了胤禛府邸。

侍衛先一步進去通傳,不一會兒,那拉氏帶著弘暉和府中一干內眷出來迎駕。

“都起來吧。”康熙掃了一眼跪著的眾人,發現除了那拉氏以外,其他人面目都很陌生,連自己的這個孫子,其實自己也沒有多大的印象。

弘暉不過兩歲,但已經略略懂些人事,眼見身邊的大人們不敢妄動,便知道不是自己能頑皮的時候,也跟著乖乖跪在地上,只是一雙眼珠子圓不溜秋地看著康熙,充滿好奇。

這個年齡的小孩子本就是最好玩的時候,康熙看著他,心中也起了些慈愛之意,張開手臂笑道:“來皇瑪法這裡。”

弘暉吮著手指,看了看那拉氏,又望望康熙,站起來搖搖晃晃走向康熙。

“皇瑪法!”軟軟的聲音讓康熙笑了起來,將他一把抱住。

“弘暉今年幾歲了?”

但凡大人都喜歡這麼逗小孩,問來問去也就是那幾個問題,弘暉想來已經被問過不少回,聞言響亮地回答:“兩歲!”

康熙點點頭,看向那拉氏:“你教得不錯。”

那拉氏笑道:“皇阿瑪過獎,臣媳不敢居功,弘暉平日也是個調皮的,只是今天到了皇阿瑪面前,才顯得特別乖。”

這種既拉家常又不失恭敬的語氣讓康熙很滿意,在他的印象裡,這個媳婦素來落落大方,管家理事井井有條。

側福晉李氏站在那拉氏後面,聞言將指甲狠狠掐入手心,對那拉氏的恨意愈發深了些。

若不是自己的兒子弘昐在年初二月夭折,府中只餘下弘暉一個,現在哪裡輪得到那拉氏在此裝巧賣乖?今天是休沐日,六部落衙休息,康熙環顧一周,卻不見胤禛人影。

“你阿瑪呢?”他問的卻是孫子。

弘暉眨眨眼睛,突然扁起嘴巴。“阿瑪,去八叔。”

他也想去八叔家,可是胤禛不帶著他,弘暉本也忘了這件事,這時忽然被康熙提起來,又開始覺得有些委屈。

康熙心中有些不快,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

“你阿瑪去你八叔家做什麼?”

弘暉想了半天,憋出一個字來。“玩!”

康熙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

天子龍顏大悅,旁邊一干人等自然也應景陪笑起來,氛圍一時倒也算其樂融融。

“好了,別都杵在這裡。”康熙抱著弘暉先走進去,那拉氏等人忙跟上。

那頭下人早已備好茶,康熙抱著弘暉半天,手也有些酸了,梁九功察言觀色,忙將小娃娃接過手。

“弘暉,你阿瑪常去你八叔家裡嗎?”康熙啜了口茶,問道。

那拉氏低著頭,暗道不好。

誰都知道胤禩剛被康熙訓斥過,現在這位突然提起來,是否又是在出言試探,且選擇了不懂說謊的弘暉。

弘暉不知世事,天真無邪,已經點了點頭。

“弘暉也想去。”

康熙挑眉笑道:“哦,這是為什麼?”

弘暉掰開手指頭開始算。

“有糖。”胤禩特地讓人從外頭的點心鋪子買了些口感糯軟的糖果蜜餞,為的就是這個小祖宗一見他面就要糖。

“有魚。”八貝勒府後院小池子裡那些錦鯉,幾乎都沒逃過弘暉的毒手,幾乎每一條都被他撈起來捏過。

“有八叔。”這個無須解釋,弘暉說完,巴巴地望著康熙,似乎希望這位皇瑪法也給他糖吃。

見康熙沉吟不語,那拉氏笑道:“八弟每回來串門,都會給弘暉帶點小玩意,這孩子記吃不記打,輕易就給收買了。”

康熙緩了臉色,道:“既是如此,便去老八家裡瞧瞧罷。”

弘暉聞言急急張開手臂,作出要人抱的模樣。

“弘暉也去,弘暉也去!”

那拉氏忙將他抱住,低聲安撫:“不許和皇瑪法胡鬧!”

康熙卻不生氣,他對這個不怕生又活潑的皇孫頗有幾分慈愛。

年長的阿哥們大都成婚生子,而太子的長子弘皙,如今也已經五歲,長得聰明伶俐。愛屋及烏,也很受康熙喜愛,而弘皙因為耳渲目染,小小年紀便帶著一股傲氣,頗有當年太子小時的風範。

如今弘暉卻是有別於弘皙的憨厚可愛模樣,自然讓康熙覺出新奇與不同來。

所以他難得放□段,像一個尋常百姓家的爺爺那樣哄了弘暉半天,又答應他從胤禩那裡帶糖回來,這才得以脫身。

“姐姐,弘暉真是好福氣,得老爺子如此青睞。”康熙一走,李氏立時冒出酸不溜秋的一句話。

那拉氏笑了一下,念在李氏剛剛喪子,心中必然不痛快,也沒有與她計較,牽著弘暉就走。

“額娘,我喜歡皇瑪法。”弘暉抬起頭,對那拉氏道。

那拉氏點點他的額頭,笑道:“對皇瑪法要懷著敬重之心。”

小笨蛋,那是因為你皇瑪法今天心情好,若是看到他對你八叔的態度,你還會這麼說嗎?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額娘可不希望你得到什麼聖眷,只要你平平安安,長大成人就好。

“哦。”弘暉眨眼,似懂非懂,一臉無辜。

此時八貝勒府那邊,胤禩正蹲在地上,看著他種的那片紅薯苗。


聖 眷


這些紅薯苗現在才不過冒出一丁點嫩綠,但自從上次被凍死之後,胤禩就不敢再掉以輕心,不僅讓人多加照料,每逢有空自己也總要來看一下。

“什麼時候能長成?”胤禛站在身後,望著這一片青青綠綠,也學著他蹲下來,手指輕輕撥弄著葉子。

“約莫得七八月吧,據說在窮人家裡,這紅薯葉也能當菜吃的,等再長一些,也摘些下來,咱兄弟倆嘗嘗鮮。”胤禩笑道。

胤禛靜默半晌,突然道:“要不過段時間,等皇阿瑪心情好些,我去給你求情,讓……”

“四哥的好意,我心領了。”胤禩嘴角噙笑。“其實現在這樣也未嘗不好,《農政全書》實是博大精深,我還沒有鑽研透徹。”

胤禛歎了口氣:“你就沒想過把這個紅薯的事情告訴皇阿瑪麼?”

就算不能挽回聖眷,起碼能讓自己的處境不那麼尷尬,自己能幫他的畢竟有限,想要徹底翻身,還得看康熙的一句話。

兩人背對回廊,正專心致志說著話,並沒有注意到一行人正從拐角處走過來,彼此距離不遠,聲音恰好被聽得清清楚楚。

胤禩頓了一會兒,只聽他道:“四哥,你想為大清做點事情,我也是。當初翻閱典籍看到這東西時,我確實想過上奏皇阿瑪,但是現在卻不那麼想了,有些事情自己做了,無愧於心,也就夠了,待這紅薯真種出來,到時候就由你拿進宮,呈給皇阿瑪,讓他老人家嘗嘗鮮,也好趁機上奏推廣此物。”

胤禛皺起眉:“你……”

胤禩表情淡淡,無甚怨懟。“如果到時候皇阿瑪還是覺得我心機算盡,那麼我來做這件事情,不僅不討好,反而會讓他老人家覺得我在借此物博取聖寵。紅薯是利國利民之物,萬不能從我手中被毀了,饑荒之年,若有了它,百姓也許能多活些下來。”

康熙站在那裡聽了半晌,心中滋味莫名。

說起來,這個兒子一直以來都戰戰兢兢,安守本分,自己讓他去平陽,他去了,差點瞎了雙眼,讓他去江南,他也去了,查了大案,立了功勞,卻轉頭被卸了差事。萬壽宴上,自己發作了他,他也沒有任何怨言,若不是今天自己在這裡聽了這一番話,甚至還不知道他私底下在做的這些事情。

自己對他,是不是太苛刻了?

毫無疑問,胤禩在眾多兒子中,算是極為出色的,但康熙因為他額娘的出身,對他一直有種又愛又恨的感覺,既覺得他應該得到重視,又覺得自己寵倖一個辛者庫罪婦,已經是帝王生涯裡的一個污點,若再過於寵愛胤禩,那麼便顯得自己有些貪戀美色,愛屋及烏了,加上太子說胤禩與大阿哥有結党之嫌,無疑是在他心裡又插了一根刺。

梁九功窺了一眼康熙不露喜怒的神情,輕輕開口道:“四貝勒爺,八貝勒爺。”

兩人明顯吃了一驚,轉過頭來,看到康熙站在那裡,忙起身上前跪拜行禮。

“兒臣見過皇阿瑪。”

“起來吧。”康熙的語調緩和,並無怒氣,梁九功偷偷松了口氣。

他的視線從兩人身上移到眼前這片田地上。

“這就是紅薯?”

“啟稟皇阿瑪,正是,此物又喚山藥、地瓜等名,本是海外之物,早在前明時便已引入中土,福建一帶或有種植,但是範圍都不大,據說此物易活高產,兒臣想,若是能培育成功,以後也可推廣至陝甘等地,稍解百姓饑荒之苦。”胤禩垂手而立,一邊解釋道。

“唔。”康熙不置可否。“你鎮日閉門不出,就是擺弄這些東西?”

這句話聽不出是讚賞還是貶斥,胤禩道:“那時候兒臣去平陽賑災,眼見千萬百姓流離失所,在朝廷賑災還沒到之前,吃無可吃,竟出現易子而食的慘況,這紅薯雖然並不能讓所有的人在災荒之年都能溫飽,但起碼也能減少一些原本可以避免的無辜百姓餓死。”

“這紅薯苗也可以做菜?”康熙本身就很注重農耕,對此也有一些認識,眼前密密麻麻一地青蔥嫩綠的模樣,一望而知主人照料得極好。

“是,兒臣在一些書上見過,也曾問過附近老農,紅薯葉滋味俱佳,可做菜肴。”

“那等長成了,送些到宮裡來吧。”

康熙看了這兩個規規矩矩的兒子一眼,又想起胤禩小時的可愛模樣,不由暗歎口氣。

“這些日子,你都讀了什麼書?”康熙一邊問,一邊往回走,兩人跟在後面。

胤禩說了幾個書名,康熙點點頭,隨口考了幾句,見胤禩皆能辨答無礙,不由點點頭。

“明日起,你便還是回吏部辦差吧。”

胤禛聞言一喜,今日的收穫,卻是出乎意料的,本沒想過皇阿瑪會微服到這裡來,更沒想過他會聽見他們倆的話,也幸好胤禩並沒有口出怨懟,否則以這位皇阿瑪的心性,還真不定又會怎麼想。

胤禩一愣,隨即跪下謝恩。

他心中其實並沒有多少興奮之情,但身上又有差事,總算日子不會過得太無聊,若能讓他自己選,胤禩倒寧願去工部這樣的衙門,既能做事又不惹人注意。

康熙想來是心情大好,竟還在府中留了晚膳,廷姝自然用足心思去服侍,不僅吩咐廚房備下菜肴,還親自下廚做了兩個小菜。

旗人女子裡能下廚的不少,但貴族宗室裡卻不多,從來也沒哪個兒媳婦親自做菜給康熙吃,這對於他來說自然受用,不僅吃得比平日多了些,還難得開口誇獎了廷姝。

翌日,康熙的明旨便發下來,恢復胤禩差事,並且賜了兩個莊子,和黃金五百兩。

旨意上說的是胤禩心性俱佳,不務矜誇,又能勤懇辦差,敬謹廉潔,但實際上誰都知道並不是那麼回事,若說勤懇辦差,怎麼胤禩從江南回來那會兒沒有賞賜,反受斥責,如今突然來這麼一遭,卻是令人摸不著頭腦。

有心人自然會去打聽,細問之下才知道,康熙昨日微服去過八貝勒府,這一來也就惶然大悟了,事不關己的不由暗道一聲八阿哥幸運,曾經落井下石的卻要擔心自己有沒有得罪過這位重拾聖寵的八阿哥。

開鋪子的事情,康熙雖沒再提,卻隱約流露出不會限制的意思,胤禛便讓那拉氏將原先那兩間鋪子歸還,胤禩也沒推辭,鋪子本來就已經有些進項,那拉氏雖然盡心,畢竟不擅商道,也沒有做大,胤禩接手之後,親手制定了些規矩,又交給廷姝打理,倒也經營得風生水起。

這卻不是他天資聰穎,通曉商賈之道,而是前世九阿哥胤禟手下商行遍佈全國,人稱財神九爺,他與胤禟交好,自然耳渲目染了一些,加上自己確實下了番苦心,找來不少書籍琢磨,這才慢慢地上手,但他又不願因此落人把柄,只是從旁指導一些,明面上讓管家打理,帳目則一應交給廷姝。

鋪子有了進項,加上康熙賞賜的兩座莊子,都有些附帶的產業,府裡的開銷也漸漸寬裕起來,再不像一開始那麼拮据。只是胤禩夫婦經過那段時間,反而對彼此瞭解更深,感情也越發好了起來,加上新婚燕爾,宮裡暫時還沒指人過來,兩人卻成為外人眼中出了名琴瑟和鳴的夫妻。

到了七八月,紅薯成熟,結成塊莖,紅薯葉也隨之摘下滿滿一筐,胤禩挑了些好的,給宮裡送去,附上烹調做法,餘下一些分送胤禛和胤祺等人府上。

這東西雖然易活高產,但京城裡見過的人並不多,加上做法繁多,蒸煮炸烤皆可,薄薄一層皮剝下之後,肉色金黃,香甜糯軟,仿佛入口即化,康熙稱讚不已,並且大為推崇,下令陝甘等地廣泛種植,也由此掀起京城達官貴人一場紅薯潮,幾乎家家都種上一兩株紅薯苗,想要嘗嘗這備受皇帝誇讚的紅薯滋味。

縱是有條不紊如胤禩者,也不由有點焦頭爛額。

既要忙政務,又要應付每天不時上門借著詢問紅薯實則目的不明的人,從被遺忘冷落的人,一躍又成為京城裡備受矚目的阿哥,大起大落至此,也由不得旁人要多說幾句,但胤禩疲于應付這些人,索性閉門謝客,除了到衙門辦差,進宮請安外,閒雜人等一律不見。

陝西官員貪污賑銀案,因布喀管家的橫死而告一段落。

官府仵作的說法是落水而死,反正布喀京城私宅已經被抄,繳獲的物品也都已經收回國庫,康熙也就沒有下令追查,但真相如何,也許有人忘了,也許有人記著。

大阿哥党與太子党,依舊相看兩相厭,時不時給對方製造點小麻煩。北方噶爾丹已平,康熙對蒙古諸王的策略,向來是恩威並施,既撫又嚇,從清初到如今,這麼多年下來,也漸漸掌握了大局,朝廷看上去似乎一片祥和,又夾雜著一些莫名的暗湧。

就是在這樣近乎詭譎的平靜中,迎來了康熙三十九年。


陳 平


京城,何氏酒樓。

“小林哥,你還真夠義氣,怎麼帶我到這麼個地方來,到時候我沒錢付帳,你可別把我押在這裡!”

包廂臨著大街,下面熱鬧喧囂,此處卻安靜怡然,幾盆蘭花擺在四處,八仙桌上銀箸瓷碗,十分考究。

陳平顯然是第一回到這裡,進來之後,眼睛也不住地左右打量。

“老弟說笑了,咱倆什麼關係啊!”林瓊笑了起來,壓低聲音道:“不瞞老弟說,最近我賺了一大筆。”

“哦?”這句話果然將陳平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林瓊呵呵一笑。“說來也是主子的恩德,如今讓我獨自管理一間當鋪了,每月銀錢漲了大半不說,有時候若是對方死當,玩意兒又值錢的話,我還能得到一大筆賞錢呢,主子還說如果做得好,就要派我去江南開鋪子了。”

陳平聽得大為羡慕,待林瓊說完,不由歎了口氣:“小林哥真是厲害人,哪像我,如今還做著些粗活。”

林瓊詫異道:“怎麼,以老弟這麼伶俐能幹的一個人,你家主子難道不提拔你不成?”

“哎,你就別說了!”陳平頗有得遇知音之感,忍不住將滿腹心事傾訴出來。“我姐是在福晉主子身邊當差的,這兩年得用,被提拔為近身侍女,還幫著福晉主子管賬,但是我呢,我姐也不肯拉我一把,還說這樣做會惹人閒話,要我專心為主子做事,你說她都這麼得寵了,指不定日後還會被我們家爺納入房中……這還是我親姐呢!”

林瓊搖搖頭。“按說令姐公正無私是沒錯,也值得敬佩,但也得看用在什麼人身上,你們可是嫡親嫡親的姐弟,不是我說,令姐確實有些過了。”

“可不是!”陳平平日極少喝酒,此時多喝了幾杯,腦袋不由有些大了起來。“我可是她唯一的弟弟,她怎麼就不體諒體諒我,唉,想當初,我們家在村裡也是清清白白,受人尊敬的,有田產,還有私塾,若不是災荒害死人,我倆也不至於淪落到當人家的奴才……”

“往事不要再提。”林瓊拍拍他的肩膀,又斟上一杯。“來,一醉解千愁,難得你今日休假出來,咱兄弟倆不醉不歸!”

“好!”陳平豪氣地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誒,我說小林哥,”陳平扶著醉醺醺的腦袋道,“我認識你這麼久,還不曉得你家主子究竟是誰呢?”

“怎麼,你想過來?”林瓊笑道,“我們家主子仁厚,對下人奴才好得不得了,別的不說,就你現在這位置,月錢起碼也有三兩銀子,還不帶過年過節發的東西。”

陳平咽了咽口水:“你就別擠兌我了,趕緊和我說說,你到底是修了什麼福分,投了這麼一家好主子!”

“跟你說也無妨,我們家主子就是……”

下面的話,陳平卻沒能再聽清,他腦袋晃了晃,砰的一聲一頭栽倒在桌上。

醒來的時候,只覺得鼻息間縈繞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暗香,隱隱約約,又撩得心頭□難耐。

陳平呻吟一聲,只覺得胸口挨著一個柔軟的物事,溫熱溫熱的,讓人忍不住伸手抱得更近一點。

並不止他一個人的呻吟,還帶著仿佛女子嬌喘的嚶嚀。

冷風吹進被窩,陳平打了個激靈,睜開眼睛。

自己懷裡抱著的,不是枕頭,而是一個不著寸縷的女人。

他一下子清醒過來,連滾帶爬下了床,突然發現自己身上同樣一件衣物也沒有,不由驚恐萬分,指著床上的女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女人見狀,咯咯嬌笑起來:“爺還是雛兒嗎,那妾身可撿了個大便宜,方才爺可一點都不像,還很勇猛呢!”

“你……你,我怎麼會在這兒!”陳平發現自己方才醉酒之後,竟然什麼也想不起來了。“小林哥呢?!”

“妾身可不認識什麼小林哥。”女人掩嘴而笑。“好了,都有這麼一回,過來姐姐疼你。”

話說著,女人坐了起來,被子從她身上滑落下來,陳平清晰地看到女人雪白的肌膚上佈滿青紫痕跡,再看自己身上,也有幾道指甲刮出來的抓痕。

這個認知讓他越發驚恐起來,忙撲上前將自己散落在床邊的衣物撿起來。

剛穿了條褲子,門便被打開。

“老弟,**一度,滋味如何啊?”林瓊走進來,臉上帶著曖昧的笑容。

“林瓊,你可害苦我了!”陳平咬牙道,也顧不上跟他算帳,忙將衣服都一一穿好。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林瓊將女子遣出去,這才拉下臉,沉聲道,“方才你喝醉了,嘴裡還念叨著要找姑娘,我就把你送到這裡來,還找了個姑娘來伺候你,怎麼就害苦你了?”

陳平壓根就不記得自己酒醉之後說過什麼,此時有口難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林瓊面色一緩,按著他的肩頭坐下來。“好了好了,有什麼大不了,這種煙花之地,是男人都會來,你沒來過,我這不是帶你來見識見識了?”

陳平抹了把臉,神情頹喪,並不說話。

林瓊打鐵趁熱道:“你想想,你都幾歲了,連媳婦都沒娶,要是跟了我們主子,以你的資質,這會兒別說媳婦,只怕都獨當一面了,何須還做些伺候起居的粗活?”

陳平苦笑著打斷他:“小林哥別說了,我賣身契一日還在八爺手裡,一日就不可能離開八貝勒府,除非被當作逃奴。”

林瓊笑道:“這你就錯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是天經地義的。話說回來,我這倒有個法子,只不知你有沒有膽量?”

“什麼法子,傷天害理的事我可不做!”

林瓊正色道:“老弟把我林瓊當成什麼人了,不說咱都是同鄉,就憑咱倆的交情,你想做傷天害理的事兒,我還不讓呢!”他面色一轉,又笑道,“說來也沒什麼,只不過想讓你把你主子每日做了什麼,都記錄下來,如此而已。”

陳平並不是傻子,聞言狐疑道:“你主子究竟是什麼人,怎麼會讓你做這種事情,若八爺吃了什麼不妥的東西,到頭來倒楣的不還是我?”

林瓊忙道:“老弟誤會了,都說了不是傷天害理,當然也不是謀財害命,只不過讓你記下你家主子何時去了何處,見了什麼人罷了。實不相瞞,我家主子正是當朝顯貴,御前大臣,姓甚名誰卻不便相告,只是見八爺能耐,想投靠於他,卻左右找不著機會,所以想瞭解八爺行蹤,方便製造些因緣來。”

陳平釋然。“原來如此,小林哥早說就好,何必拐彎抹角,繞了個大圈子。”

“這不是不好開口嘛,雖然不是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可也不見得光彩,這才……”林瓊說罷訕笑不已。

陳平笑道:“既然是小林哥所托,我記著就是,只不過……”

他這一頓,林瓊明白過來,隨即從袖中掏出一個金銀纏絲的繡袋奉上。

陳平接過手,只覺得沉甸甸的,輕輕拉開一條縫,裡頭明晃晃的顏色立時閃過,他攏好袋子,放入懷中。

“每日都要記下?”

“每日都要。”

“如何給你?”

“老弟且這麼做……”

三月方過,冰雪消融,人心仿佛也跟著活泛起來,但寒意未褪,身上穿的衣服也少不了多少。

胤禩剛從養心殿出來,懷裡還揣著康熙批閱過的奏摺,迎面一陣花香微醺的暖風,讓他忍不住微眯起眼。

迎面走來兩個人。

他們的腳步有些快,片刻就已經到胤禩跟前,年少的那個朝胤禩笑彎了眉眼。

“八哥!”

胤禩笑著點點頭,拱了拱手。“大哥!”

胤褆順勢抓住他的臂膀拍了一下。“從皇阿瑪那兒出來呢?”

“是,正要回吏部去辦差。”

“去吧,明兒個休沐,到我莊上去打火鍋吧?”

先前已經婉拒過兩次,這會兒大阿哥再邀請,卻是不好推拒了,胤禩想了想,點頭笑道:“那就麻煩大哥了。”

胤褆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那好,到時候我就等著你們了。”

說罷先行一步,往養心殿而去。

大阿哥一走,胤禟隨即恢復笑嘻嘻的模樣,親熱地挨著他。

“八哥怎麼就答應了,明兒個咱一起去吧?”

胤禩望著對方遠去的身影,心頭掠過一絲隱憂。“你這陣子怎麼與大哥走得那麼近?”

胤禟聽出他話中之意,道:“八哥不用擔心,太子不會拿我怎麼樣的。”

“太子是儲君,你還是避著點鋒芒為好。”

這輩子胤禩與他關係雖好,卻因沒了野心,也就不會與他們相謀儲位,只是他也不希望胤禟他們就此被大阿哥拉過去,捲入奪嫡之爭。

胤禟聞言微微冷笑:“他算哪門子的儲君,不過是投的胎好,這些年來什麼時候把我們這些兄弟放在眼裡了?”

胤禩知他因早年的恩怨,一直瞧太子不大順眼,眼見他不放在心上,便道:“你看不慣他也罷,總歸別去惹他,大哥讓你做什麼,你答應下來就是了,做與不做卻不必太較真,保全自己要緊。”

胤禟雖然不以為然,卻知道胤禩是為了他好,看著對方認真的神色,心頭不由有些感動,點頭道:“八哥你放心就是。”

這皇宮之中,別說真心,連溫情都難能可貴。胤禟與胤祺雖為同母所出,感情卻只是平平而已,反倒是從小一起與他打架長大的胤俄,和小時候時常被他們纏著的胤禩,對他來說才是最特殊的。

與胤禟道別之後,眼看時辰還早,胤禩便到良妃處請安。

這幾年良妃的身體一直不怎麼好,時常反反復複,精神最好的時候,臉色也略帶蒼白,看得胤禩心驚膽戰,不敢放鬆分毫,只恨宮中有規矩,不能接額娘回府奉養,如此相隔一道宮牆,母子能見面的時間畢竟有限,他也無法久待。

“額娘近些日子身體可好?”

良妃看著兒子,滿臉憐愛柔和:“自從吃了你拿來的藥之後,心悸的毛病就好了許多,你專心辦差,不要擔心我這兒,額娘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前些日子四阿哥福晉帶著弘暉進宮請安,倒是你,什麼時候讓額娘抱上個孫子?”

胤禩無奈道:“額娘瞧你說的,這些事情又不是兒子說了算。”

“我倒不是想催你,廷姝也是個好孩子。”良妃頓了一下,微微苦笑:“只是你心裡須得有些準備,今年是秀女大選,如今廷姝又無所出,只怕皇阿瑪那裡要給你指人。”

胤禩皺眉道:“是否有人在皇阿瑪跟前提起此事?”

良妃只說了半句:“宜妃有個遠房侄女,今年恰好進宮,惠妃那邊也是……”

胤禩立時明白了,心中不由冷笑一聲,淡淡道:“兒子知道了。”

毓秀嫁了椿泰,胤禩也娶了廷姝,宜妃當初的打算落空,加上前兩年他受皇阿瑪冷落,這聯姻做媒的事就不再提起,如今自己又入了皇阿瑪的眼,宜妃對此事也重新上起心來。

惠妃自然存了類似的心思,想著為兒子籠絡助力。

嫡福晉的位置雖然沒了,還有側福晉,庶福晉,總歸也不會委屈了侄女,若能誕下一兒半女就更好了,如果將來胤禩得以大用,那麼這顆棋子就沒有白費。

良妃道:“若是你皇阿瑪指婚,你千萬不要抗旨頂撞,這兩天額娘先幫你說說,左右還有些時間。”

胤禩面色柔和下來,安撫她道:“額娘放心便是,我自有法子,不會魯莽行事的。”

別人或許會欣羡齊人之福,他卻興趣寥寥。

當初府中生計難為,廷姝甚至拿出自己的嫁妝來充數,卻千方百計瞞著他,以為他不知情,胤禩雖然自認不是什麼良善可欺的好人,但對這樣一個女人,他還是狠不下心去辜負。

又說了會話,胤禩正欲告退,忽聞外頭有人來報,說四阿哥來給良妃娘娘請安。

那拉氏每有進宮,都會來請安,四阿哥倒是稀客,良妃看了胤禩一眼,隱有笑意,一邊讓人請他進來。

胤禩本也沒多想,良妃這一眼,反而看得他心中一跳,莫名想起兩人關係,不由耳根一熱,移開視線,裝作端詳起身旁牆柱雕飾。


傳 聞


胤禛進來,先向良妃行禮,又說了幾句請安問候的話,良妃一一笑應了,過了一會兒,這才說自己乏了,將他們打發出來。

“四哥怎麼會到這裡來了?”胤禩瞧他負手悠閒,渾然不似有事的模樣,不由問道。

我是想你了,又聽說你在這兒,才會巴巴地跑過來。

好像日子沒見了,難道你就不想看到我嗎?

幾句話在舌尖轉了轉,還是咽下去,四貝勒爺畢竟還說不出如此似小兒女般膩人的話,何況這是在皇宮大內,四處都有眼睛耳朵。

胤禛道:“沒什麼,眼見天色還早,就來給良妃娘娘請安了,你知道佟額娘早逝,良妃娘娘和善可親,理應得到這份尊敬。”

言下之意,竟是提也不提生母德妃。

母子二人的關係已經僵化至此,胤禩也無話可勸,靜默片刻,笑道:“四哥家的弘暉可真是聰慧可愛,廷姝也喜歡得很,趕明兒讓他到我府裡玩上兩天吧。”

胤禛雖然不喜胤禩成親娶親,但連他自己甚至還有了側福晉,再者這娶妻繁衍後代本是男人理所當然的責任,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倆都肯,康熙也不會允許,所以胤禛只能將那一丁點不痛快埋到內心深處。

但子嗣則不同,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胤禛當然不希望看到胤禩膝下無所出,一聽到他這麼說,便道:“自然可以,回頭我便讓人將他送過去。”

左右無事,兩人走得也很慢,一路閒聊些政務瑣事,順帶也提起宗室間一些逸聞。

“聽說康親王家鬧了點不大不小的事情。”胤禛語氣悠然,也只當笑話來講。“世子在成婚前,養了個外室,如今成婚過了一年,想接進府裡來,給個名分,那世子福晉不肯,兩相鬧將起來,正好那女子懷著身孕,被康親王世子福晉一推,小產了。”

康親王家的……那不是毓秀麼?

胤禩一怔,不由追問道:“後來呢?”

胤禛搖頭:“這也是聽旁人碎嘴說的,我哪裡會去打聽,康親王也算家門不幸,居然娶進一個善妒的女子……”他見胤禩神色有異,皺眉道:“怎麼了?”

“沒什麼。”胤禩暗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胤禛忽然想起來了,那康親王世子福晉,就是當年宜妃想要撮合與胤禩結親的郭絡羅氏,再結合方才胤禩的異狀,很容易就誤會了。

胤禩兀自低頭沉思,並沒有察覺對方細微的不悅。

“小八。”

胤禩抬首。

“明日大哥喊去莊子上小聚,你也來吧?”

他點點頭。

“那好,我有事先走一步了,你若沒事的話,也趕緊回去吧。”胤禛淡淡道,步子快了些,轉眼已經走出一段距離。

這是怎麼了,方才不是還好好的麼?

素來心思縝密,穩重老成的八阿哥,望著對方遠去的背影,表情微微茫然而無辜。

一回到府,廷姝早已等候多時,隨即迎上前幫他更衣梳洗,又遞上熱茶。

她雖然一直溫婉淺笑,可是隱藏在笑容下的情緒並不高。

“爺……”

胤禩放下毛巾,望向她。

廷姝欲言又止,頓了頓,笑道:“今年秀女大選,爺要不要稟明母妃,挑一兩個可心的放府裡?”

就算再大度,作為女人來說,她當然不願意與別人分享丈夫,但是身為嫡妻,她又不得不親自張羅此事甚至主動向胤禩提起,否則就是不賢慧,就是善妒。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閨中好友郭絡羅氏的境遇,心中不由黯然。

胤禩搖首。“府裡如今的人也不少了,沒必要再弄進來,我喜歡安靜。”

廷姝低下頭,手指絞著繡帕:“可是我至今……也無所出,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何況爺的身份……”

為這事,連娘家的母親也沒少說過她,甚至還勸她為娘家陪嫁過來的佳期佳夢開臉,讓胤禩納入房中,如此一來,若是丫鬟生下一兒半女,就得交給嫡母來撫養,以後就算有新人進來,對她的威脅也會小了不少。

成婚一年多,平靜的日子終於也要沒了嗎,廷姝默默地想,面上卻只是淡淡的。

胤禩哭笑不得,怎麼今天和他說話的人,都要扯到這個話題上去。

“我們還年輕,成婚時日也還短,不用擔心,若是宜妃那邊問起,你就且先推搪著,我來解決好了。”胤禩吃了兩塊點心墊肚子,又擦了擦手,一邊道。

“明兒個落衙,我與九弟他們到大哥莊子上去小聚,就不回來了。”

見他扯開話題,廷姝只好點頭:“我知道了,爺。”

說話間,飯菜陸續端上來,胤禩實是餓極,吃飯的速度也比平日快了許多。

廷姝怕他總想著朝堂政務,每日總會趁著這個時間說些家長里短,分散胤禩的注意力。

“五爺那邊新近添了個小格格,我也去看過了,很是冰雪可愛,百日的時候備些禮送過去吧。”

胤禩頷首:“你作主就好了。”

廷姝一笑:“還有件喜事要告訴爺,那幾間鋪子的生意極好,當初爺說的果然沒錯,寫了塊芳華齋的牌子掛上去,三間鋪子用了一樣的招牌,如今已是傳遍京城,有點家資的女眷都樂意到那兒買胭脂水粉。”

胤禩笑道:“也是你經營有方,我有什麼功勞,改天別忘了把紅利給四嫂送去,順便備下一份厚禮,也一併送去。”

“我曉得了,只不過如今生意這麼好,存貨眼看很快又沒了,到時候只怕得勞煩沈先生再去一趟江南了。”

“江南水鄉,美人在懷,他聽了必是樂意的。”筷子頓了頓,胤禩道,“把陳平也帶上吧。”

“陳平?”廷姝有些疑惑。“他不是伺候爺的麼,怎麼……”

“我身邊有陸九一個就夠了,再說他人也機靈,讓沈轍帶他出去歷練歷練吧。”

“也好。”

閒聊間,胤禩便想起晨早胤禛的話來。

“康親王家出了事?”

廷姝苦笑道:“是前兩日的事了,椿泰有個極寵愛的外室,原想著等福晉娶進門之後就納她為妾,如今成婚已近兩年,世子福晉也無子嗣,反倒是那位外室懷了三個月的身孕,椿泰就想讓那外室進門,世子福晉不同意,還上那女子外宅去找人,爭執間失手推了一把,那女子就小產了,當時椿泰匆匆趕到,正好看見這一幕。”對方是廷姝的好友,若不是胤禩提起,她也不願說,畢竟這種事情並不是如何光彩。

胤禩靜靜聽著,默不作聲。

上輩子也就是因為兩人成婚多年沒有子嗣,毓秀又不肯讓他納妾,皇阿瑪才會怒極,強行將兩個妾室賜給自己,弘旺還是妾室張氏所出,一直到他身死,毓秀也沒能誕下兒女。

如此說起來,雖然她出身高貴,但是膝下無兒女傍身,又鬧出如今的事情,那麼在康親王府的處境,就愈發艱難了。


小 聚


大阿哥如今二十七歲,自康熙二十九年起隨軍出征,跟隨御駕三征準噶爾,軍功赫赫,對比長居宮中的太子來說,更多了幾分眼界心胸,康熙三十七年又被封為直郡王,除了太子之外,在諸皇子年紀最長,爵位最高,滿人又最重軍功,若不是他非皇后嫡出,如今太子的位置,只怕早已換了人。

他在宮外經營多年,名下的莊子自然也比其他阿哥要好上幾分,就拿胤禩他們現在小憩的莊子來說,位置正巧在什刹海邊上,後院建了座兩層小樓,二樓正是設宴款待的廳堂,打開窗戶便可看見碧波萬頃,波光粼粼的模樣。

胤禟踱來踱去地看,一邊嘖嘖出聲:“大哥,你這莊子可不一樣,就沖著這片景致,在外頭起碼也能賣個十來萬兩的。”

胤褆睨了他一樣:“你現在自己做起買賣了,開口閉口都是銅臭,我告訴你,這莊子我是留著養老的,誰來我都不會賣。”

胤禟摸摸鼻子,訕訕一笑:“我也就是隨口一說,哪敢搶大哥您的心頭之愛。”他這話三分真七分假,純粹只是玩笑話,在場的人自然聽得出,也應景地跟著笑了起來,一時間氛圍倒是融洽無間。

十阿哥胤俄因故不能來,胤禟沒有差事在身,便先去吏部衙門喊了胤禩一齊過來,三阿哥胤祉、五阿哥胤祺已經先到了,這會兒四哥人圍成一桌,桌上擺了個福字鴛鴦鍋,時鮮山珍一應菜色俱全,鍋中熱氣嫋嫋,水已是沸了。

這時恰好外頭有人來通報,說四阿哥胤禛與七阿哥胤佑都到了。

胤褆大喜,忙起身讓人請他們進來。

胤禛素來很少參與兄弟之間的應酬,這次能來,他這個大哥也覺得多了幾分面子,自然高興。

眼看太子越來越不得聖心,他這個做大哥的,自然要好好聯絡下各個兄弟的感情,到時候,年紀居長又是眾望所歸,舍他其誰?

胤禛在門口碰見胤佑,兩人便一起進來,沒想到其他人都已經到了,忙告了聲罪,各自落座。

胤褆笑道:“既是人都到齊了,那便開席吧,今日在座的都是兄弟,不要拘束了,難得小聚一回,也是你們給我這做大哥的面子。”

眾人客氣一番,便都提箸開吃。

如今將近四月,吃熱鍋已經稍嫌不合時宜,但這幾天天氣又涼了下來,饑腸轆轆的時候,夾一筷子涮羊肉,啜一口熱湯,倒是十分過癮,不一會兒眾人便大汗淋漓,卻口呼痛快。

酒過三巡,話也就漸漸放開了些,兄弟小聚,談政務顯得煞風景,再說各人立場不同,像胤佑這樣身有殘疾的阿哥,則是半賦閑在家的,眾人都很有默契地避過朝堂的事情,轉談風月。

就連胤禛這樣不好女色的人,也已經有了一個側福晉,更別說其他人,這對於男人來說,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若是有人只納一妻,眾人也許會贊他們夫妻情深,背地裡卻也免不了說那嫡妻善妒獨寵,若是嫡妻沒有子女,那麼無須丈夫休妻,單是公婆壓力,也足以令那女子承受不住。

這風月之事說著說著,就不免聊到康親王世子的事情。

只因權貴之家雖也有嫡妻善妒的,暗中使手段毒害寵妾庶子的,卻沒聽說過自己膝下空空,仍公然不許丈夫納妾的,康王世子寵妾被推得小產一事,頓時讓郭絡羅氏成了傳遍京城的妒婦,就連太后也被驚動了。

旁人只當笑話來講,胤禩卻聽得仔細。

胤禛又怎會沒看出他的異樣來,心中愈發不痛快,面上卻不露,只想著一會兒如何找機會拷問那人一番。

毓秀算起來,還是胤禟的堂姐,因此事鬧得太大,連康熙都親自過問,眾人也就沒有避諱,胤禟雖然還沒成親,但對這堂姐卻不怎麼待見,聽得三阿哥胤祉在那裡取笑,也沒有吭聲。

倒是胤褆咳了一聲,道:“椿泰算起來,還是咱們的堂兄,如今他年事也高了,這些事情對他來說,想必也不怎麼痛快,咱們就給他留幾分面子,少說幾句罷。”

你倒是會做人!胤祉被打斷談興,心裡頭有點不快,但此刻大阿哥作東,又是在他莊子上,胤祉也不好說什麼,聞言就住了嘴。

又聊了一會兒,天色漸漸晚下來,眾人也都喝得差不多了,胤褆便喊來下人,將兄弟們扶去各自廂房歇息。

胤褆雖然在軍事上見長,但多年在上書房讀的書並沒有白費,實際上並不只是一個武夫草包,對這個自己最喜愛的莊子,他自然下了一番功夫去裝飾,就連胤禩他們下榻的廂房,也以花草為名,打點得頗富意趣,像胤禩現在住的地方,名為蘭室,便擺滿蘭草,連牆上掛的書畫,也是墨蘭生輝。

扶胤禩來休息的是莊子的一名婢女,身姿婀娜,眉目含情。

其實胤禩並沒有喝醉,只是不好當著大阿哥的面不好拒絕,一進廂房便把婢女給打發了。

他坐下來,提起茶壺倒水喝,心想其他兄弟那裡必然也被分到一個姿色姣好的女子,只不知誰有福消受,不由覺得好笑。

外頭響起敲門聲,他以為是那婢女還不死心,便淡淡道:“爺要歇息了,你下去吧。”

話剛落音,門咿呀打開,胤禩回過頭,卻見胤禛走了進來,臉上表情似笑非笑。

“乍暖還寒,軟玉溫香,怎的就拒絕了?”

胤禩豈會因為他一句話就赧顏,聞言笑道:“四哥屋裡也有暖床人,怎麼就不憐香惜玉一番?”

胤禛冷哼一聲,鎖上房門,又走到他面前坐下,拿起他喝了半杯的茶水,就口便喝。

胤禩見他模樣,反倒一怔:“這是怎麼了,是誰惹了四哥?”

“你說是誰?”

胤禛反問,眼看他茫然地回望自己,氣就不打一處來。

二話不說攬住他的肩,低頭狠狠吻下去。

沾了酒味的唇仿佛比平日更熱一些,又帶著這人的味道,胤禛一時有些恍惚。

兩人能獨處親密的時間並不多,偶爾為之已經讓他覺得彌足珍貴。

胤禩一怔,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唇舌已經被對方卷住,輾轉吮吸。

他說不清自己胤禛的感覺,當隔世的恨意漸漸褪去,昔日的恩怨煙消雲散,那麼兩人之間,還剩下什麼?

今世的記憶,幾乎從小到大,都有他左右在側的身影,如今就連……

就連呼吸之間,也仿佛溢滿對方的氣息。

胤禩垂下眼,睫毛覆在眼瞼上微微顫抖,在燭光中鋪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看不清神情。

放在旁邊的手,慢慢地向上移,搭住對方的肩,卻不是推開他。

胤禛一喜。

砰砰砰。

“八哥,你做什麼呢,這麼早就歇下了,讓弟弟進來說會話啊!”

胤禟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帶著些微醺的醉意。

……

…………

………………

胤禛咬牙切齒,幾次深呼吸捺下想要破口大駡的**。

胤禩轉過頭,輕笑出聲。

曖昧旖旎的氣氛蕩然無存。

胤禟等得不耐煩,正待再喊,門陡然被打開,卻是冷著一張臉的胤禛。

胤禟一愣,隨即涎著笑臉:“喲,四哥也在,正好,咱兄弟仨秉燭夜談啊。”

說罷也不等胤禛回答,便逕自進房,一屁股坐在桌子旁。

“誒,八哥,我說你這兒怎麼也不多點幾根蠟燭呢,那麼暗?”胤禟東張西望,開始挑三揀四。

胤禩又好氣又好笑:“你房裡亮,怎麼不回房去?”

“哎,別提了。”胤禟擺擺手。“剛才扶我進門的那個婢女,脂粉味重得足以熏死一頭牛。”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胤禩知道這個弟弟表面看上去嬉皮笑臉,實際並非如此,有時候每個人不同的表現,僅僅是一個面具,一個願意被別人看到的面具。

就像胤禛看上去不好相處,卻只不過是不耐煩和那些人虛以委蛇,久而久之,一身冷漠氣息,也就鮮少有人樂意靠近,如此一來反而少了許多嫌疑,成為康熙眼中的直臣。

“你們聊吧,我先出去了。”胤禛突然起身,淡淡說完,往外走去。

“四哥,多聊會嘛。”胤禟假惺惺地挽留,被胤禩掃了一眼,訕訕住嘴。

“四哥。”胤禩喊住他,也走至門口,低聲道:“明日,你若回去……也喊上我吧。”

胤禛看了他一會兒,點點頭,告辭離去。

胤禛一走,胤禟立時撲上床上,大字躺開。

“太好了,四哥一在,我總是怪不自在的,明明什麼也沒做,卻好像耗子對著貓似的做賊心虛。”

胤禩搖頭笑道:“四哥只是習慣了和那些官員打交道,板著張臉不容易讓人借著各種目的套近乎,並不是真的就冷漠無情。”

胤禟嘀咕道:“我知道啊,可誰樂意天天對著張冷臉,虧得八哥你和他那麼好,難道四哥小時候也是這般面無表情的,那多古怪,難怪德妃娘娘不喜歡……”

“九弟。”胤禩打斷他,斂了笑容。“慎言。”

胤禟本是在胤禩面前隨意慣了,聞言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不由抹了把臉:“我方才喝多點了,八哥勿怪。”

見他自己給自己找了個臺階,胤禩也沒再說,找了張椅子坐下來,指節輕輕敲著桌面。

“小九,有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和你說。”

胤禟見他神色鄭重,加上剛才失言,酒意也去了大半。“八哥請說。”


變 天(一)


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桌面,胤禩思忖著要如何開口

今世他無心奪嫡,自然也不會再刻意去拉攏老九老十。老十倒也就罷了,他雖然出身高貴,卻從來沒想過去爭那把椅子,上輩子純粹是讓自己拖下水,而老九則稍有不同。

九爺愛財,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他的野心並非用在權勢上,而是用在對於錢財的追求,這世間錢與權是分不開的,他如今做買賣,靠的無非也是自己的皇子身份,但天下間沒有人不願意更進一層,能夠得到上位者的庇護,讓自己的生意行遍天下無所阻礙,自然更好。

胤禟與太子有怨隙,不會去投靠他,自己也不想奪嫡,他便轉而找上大阿哥,大阿哥自然不會拒絕,所以兩者一拍即合?

原先還不覺得,今日兄弟小聚,席上胤禟與大阿哥的表現,分明是平日也熟稔非常的。

因著前世的情分與今生的交情,胤禩總想著拉他一把,以免他錯看形勢,將來萬劫不復。

“小九,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胤禟愣了一下,毫不猶豫道:“自然是賺錢,越多越好。”

胤禩無奈一笑。“這多,是多少什麼境地,難不成你想與國庫比?”

“自然不是。”胤禟笑嘻嘻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沒有人會嫌錢少的,自然是越多越好,但這多到什麼程度,弟弟我還真沒想過,總歸能讓自己隨心所欲,自在享受。”

就像這天下間有人愛權,有人愛美色,而他,卻只對錢財情有獨鍾。

胤禩斂了笑容,望著他,淡淡道:“**沒有止境,錢也是賺不完的,你有個目標,是好事。我也不攔著你,但是,這大哥的船,也不是那麼好上的。”

胤禟一怔,也收起嬉笑的表情,皺眉看他:“八哥,老實說,我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如今太子雖然是太子,卻並非就沒有變數了,莫說皇阿瑪,我們這些兄弟裡,又有幾個心服口服的?上大哥的船又有何不好?”

胤禩沒有說話。

是了,自己二世為人,也方能看清局勢,否則換了從前的自己,不也一樣身在其中,當局者迷?

他要如何勸胤禟,跟他說大阿哥也終歸不是皇阿瑪心頭所屬?還是跟他說太子被廢之後還會再度被立?

目前太子還是穩穩坐在那裡,他能重活一趟,歷史未必沒有任何改變,最後鹿死誰手,也猶未可知,自己沒有那個野心了,又何必擋著別人的路不讓走。

“八哥?”胤禟只當是自己說的話讓他不快了,忙出聲道。

胤禩長長出了口氣,聲音沉沉:“罷了,你主意已定,我也不再勸你,但萬事小心,總歸是沒錯的,以保全自己為首要。”

胤禟點點頭,身體隨之蹭過來,帶了幾分撒嬌的語氣:“我知道八哥待我最好了。”

二人相差不過兩歲,但胤禩內裡的魂魄早已遠遠超過這具身軀的歲數,與胤禟一比,氣度也相差十萬八千里,後者才是真正十幾歲風華正茂恣意放縱的少年。

他聞言只是一笑,輕輕拍了拍胤禟的肩頭,以示撫慰。

時近三更。

胤禛從胤禩那裡回來。

方才正進行得熾熱旖旎,冷不防被胤禟打斷,心底隱隱還有一把火沒熄滅,胤禛歎了口氣,倒了杯冷茶仰頭喝下,不知該惱自己運氣不佳,還是該氣胤禟不識相。

難得那人竟沒有推拒,反而似乎還有主動的痕跡,胤禛回想著方才情景,竟覺得心頭一熱,被冷茶澆下去的心火仿佛又有死灰復燃的趨勢,忙將那念頭甩開,脫去外衣,便要歇下。

外頭傳來一陣喧嘩,由遠及近,腳步聲夾雜著說話聲。

少頃,門被拍得震天響,篤篤聲灌入耳朵,讓本就喝了幾杯酒的腦袋更加難受。

胤禛眉頭一皺,面容已是冷了下來。

“什麼事?”

“稟四爺,外頭有人來報,說府上大阿哥突起熱症,好似嚴重得很。”

胤禛一驚,如同一盆冷水從頭潑下,睡意頓消。

四阿哥成婚數年,子嗣單薄,一子夭折,僅存一子,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

胤禛讓人將通報的人喊進來,詢問了一番。

那人穿著府裡下人的衣服,低著頭將情形有條不紊說了一遍,末了道:“福晉已經派人到宮裡頭去請太醫了,讓奴才過來請爺回去。”

胤禛不作多想,點點頭:“我這就和你回去。”

弘暉病重,他也不敢再耽擱,聞言派人告訴大阿哥與胤禩一聲,自己先帶著人連夜趕回府了。

莊子離府邸不算遠,縱馬約半個時辰就能到。

入夜的京城有別于白日裡的繁華喧囂,顯得有些冷寂。

馬蹄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分外刺耳,胤禛勒馬在家門口停住,裡頭的人想是聽見動靜,趕緊出來開門,卻在見到人時,著實一愣。

“爺?”

胤禛勒繩下馬,顧不得和他多說,並作幾步踏入門檻。

“福晉呢?”

僕人沒反應過來,忙道:“福晉在呢!”

他大踏步進了內院,這時人都陸續被驚動起來,那拉氏匆忙穿戴,也顧不上梳頭,便急忙迎了出來。

“爺,這是怎麼了,大半夜的?”

胤禛忽覺不妥,皺眉道:“弘暉沒生病?”

那拉氏莫名其妙:“弘暉怎麼生病了?”

胤禛一頓,猛地望向剛才追隨他回來的那幾個人,一目掃去,都是熟悉的面孔,哪裡卻有剛才那個前來稟報弘暉病重的人的身影?

自己關心則亂,竟也忘了盤查一番。

那拉氏也覺出不對來,轉頭讓那幾個人下去,二人關上門,這才追問緣由。

胤禛沉著臉將事情簡單提了一下。

那拉氏卻驚出一身冷汗來。

那人若不是為了誆胤禛回來,而是別有歹意的話,那……

“爺,這……”

胤禛一路疾馳,如今鬆懈下來,只覺得有些累,搖搖頭道:“你別多想,明天再說。”

那拉氏點頭答應了,心裡卻仍覺驚心不已。

那人是受誰指使,將一個四阿哥騙回來,又有何目的,其他人……

想及此,那拉氏忙道:“爺,八爺也在那莊子上?”

胤禛一怔,拿著茶盅的手頓了頓,放回桌子上,騰地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一動不如一靜,如今我們也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先別叫回八弟,讓他在莊子上待著吧,免得受了牽連。”

胤禩聽說弘暉生病,翌日一早便自大阿哥莊子離開,過來拜訪探病。

胤禛不願打草驚蛇,對外只說小恙,靜養幾天就好,在胤禩面前,自然沒有隱瞞。

“我不明白,那人冒充我府上下人,誆我回來,卻沒了下文,未免過於不合常理。”

胤禩沉吟道:“四哥可曾徹查過府中上下的人?”

“已經查過,昨夜的那人,雖然竭力隱藏容貌,我還是有些印象的,府裡並沒有這一號人。”

“惟今也只有靜觀其變罷了。”胤禛素來很少摻和大阿哥與太子相爭的事情,論理不該算計到他頭上,但世事難料,胤禩也不敢輕下定論。

胤禛點點頭,他與幕僚沈竹討論的結果也是如此。

心頭不由冷笑,自己不想多事,所以一直很低調,也讓人抓不到把柄,但這世間總有些人,喜歡無風起浪,挑釁生事。

胤禩見他面容冷凝的模樣,轉頭望向廳外天際。

眼看晴空萬里,片雲不遮,他輕輕道:“快變天了。”


變 天(二)


轉眼四個月過去,當初設局詐胤禛半夜打道回府的人一直沒有動靜。

京城平靜得近乎詭異,如同一汪死水。

若說有些事情發生,也不過是秀女大選之後,誰家又指了新人,誰家又有了新寵。

胤禛府上添了個小阿哥,生母還是側福晉李氏,這對於子嗣單薄的四阿哥府來說是一件大事,也讓那個原本被那拉氏壓了一頭的女子又笑開了花,誰能否認她確實有能力,不然為何四貝勒府中其他女子遲遲未有身孕,惟獨她一連生了兩個,還都是兒子。

胤禩家也被指了個格格,姓張,父親是一個小知縣,沒什麼背景來歷,人也唯唯諾諾,安分老實。若說八福晉廷姝心裡沒有一絲不痛快,那是假的,但凡一個女人都不會不在意這種事情,但人是宮裡頭指下來的,無論如何也不能抗旨,再者她自己到現在都沒有動靜,總不能像毓秀那樣攔著自個兒丈夫的新人。

八月的時候,這一汪表面的平靜徹底被打破,導火索來自於順天府科舉舞弊案。

今年的順天鄉試主考官是李蟠,副主考是姜宸英,兩人正是三年前的殿試狀元和探花。朝廷歷來有這種不成文的規矩,往往上一屆的殿試三甲,會被皇帝委任為下一屆鄉試的主考官,這也算是一種殊榮。

但對於李薑二人來說,今年的主考不僅不是榮耀,反而成了煎熬。

考卷歷來是封存姓名的,按理說並不知道考生姓名來歷,但有什麼人參加考試,這是知道的,今年考生裡,就有大學士王熙次子王克勤,大學士佛倫堂侄海明、左都禦史蔣宏道之侄蔣其禎,工部尚書熊一瀟三子熊濤,湖廣巡撫年遐齡的長子年羹堯等。

科舉以才學取士,論理與出身背景無關,但有這麼多家世顯赫的考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由不得李蟠二人多投了幾分注意,更加小心謹慎。

但千防萬防,也防不了要出紕漏。

放榜那天,順天學子自然都將榜單圍了個水泄不通,裡三層外三層,時不時都聽到遠近有人放鞭炮慶賀,又或有人興高采烈,又或有人愁眉苦臉,眾生百態,堪稱三年一回的盛況。

最開始是有人發出質疑。

“咦,不對,你們看這榜上,怎麼都是朝廷官員之子?”

眾人仔細一瞧,還真是,考生姓名紅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除了一個被排在三十五名的王克勤之外,但凡在前二十名錄取的人,十有**是京官子侄。

“難道我們寒窗苦讀十數載,還比不上這些人投個好胎麼?”

人群漸漸有些沸騰,憤怒與不安的情緒開始蔓延。

“這一次的副主考是姜宸英,他都七十了,不會想著多收點賄賂好致仕回家多買些田地吧?!”

“豈有此理,都說官官相護,可齷齪至此,置天下莘莘學子於何地!”

“聽說這一屆的主考官是李蟠李大人,我們找他理論去!”

“走!”

“走!”

眼見這一鬧起來越發不可收拾,許多人家被派來看榜的僕從忙找個機會溜回去稟報,那頭一眾憤怒難抑的學子已經浩浩蕩蕩往李蟠家的方向走去。

胤禩得知消息,是在兩個時辰之後。

聽來人稟告之後,他皺了皺眉,先問道:“誠郡王那邊可有消息?”

胤祉掌禮部,與科考有關的事情本該他管,這麼大一樁動靜,那頭這會兒想必也該聽到些風聲了。

對方只是吏部一個屬官,聞言便搖頭:“這個未曾聽說,只是那邊如今鬧得大了起來,因為鬧事的都是有功名的學子,九門提督那頭也不好隨意處置,已經飛馬報入宮中了。”

這不過是猶豫片刻,又有人來報,說外頭有個人,自稱是李蟠家人,來見八爺。

胤禩讓他進來,這才發現對方一身狼狽不堪,像是從泥地裡打滾出來。

“求八爺救救我們家老爺和岑先生!”

胤禩和岑夢如因著前情,後來岑夢如寄住在李蟠家中,也沒斷了往來,連帶與李蟠也多了幾分交情,眼下李蟠和岑夢如被那些學子困在家中不敢出來,派人來向他求救,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胤禩剛剛才知道學子鬧事的起源,卻有些猶豫,不敢輕易插手。

事情看起來簡單,實則大有內情。

這些考生剛貿然鬧事,難保背後沒有人煽動。

再者,王熙、佛倫、熊一瀟、蔣宏道、年遐齡,這些人都是朝廷重臣,派系複雜,其中佛倫與蔣宏道都是大阿哥的人,年遐齡則與四阿哥關係甚密,這一鬧起來,又要引發什麼後果?

他這一攪和不要緊,如果皇阿瑪不當回事也就罷了,若是他想趁機大辦,那自己的立場就至關重要,一個不好,就要被牽連。

想及此,胤禩不由暗自苦笑。

重活一趟其實並沒有多多少好處,反而因為更加明瞭局勢而添了不少顧慮。

最聰明的做法當然是冷眼旁觀,但是李蟠的家人都求到這裡來了,不去顯得過於無情無義,以後跟李蟠岑夢如的往來也就算是斷了,那兩人才學見識俱佳,胤禩不願輕易放棄,何況將來上面那位若是得知他與這二人有交情,卻見死不救,更不知會作何想法。

做與不做,未必都是對的。

“貝勒爺?”那頭李蟠的家人還在等著他下決定。

胤禩思忖片刻,將陸九喊來,讓他去找胤禛,又親自去見吏部尚書陳廷敬。

陳廷敬是順治朝的進士,康熙朝的老臣,為官清廉,卻並不迂腐,換句話說,就是很會做人,也因此不管別人如何黨同伐異,都沒牽連到他頭上來,胤禩與他共事吏部,倒也頗為相得,此時邀他同行,不過是為了給自己做個見證。

陳廷敬有點為難,論理這種事情他壓根就不想摻和,但八阿哥相邀,他又不好拒絕,否則就會得罪人,胤禩看出他的躊躇,便笑道:“陳大人放心,我只是怕事情鬧大,皇阿瑪會不快,所以先過去看看,勞煩陳大人隨我走一趟,需要出面的事情,自然不會讓陳大人難做的。”

話已至此,陳廷敬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拱手道:“八阿哥請。”

這種士子圍住大臣宅子鬧事的情況,大清開國以來尚屬首見,自古天下讀書人的民心,是江山社稷的基石,康熙是個極好面子的皇帝,就沖著引起學子騷亂,民心不穩這點,無論李蟠冤枉與否,事後也足夠他喝一壺的。

胤禩縱然手段玲瓏,也無法扭轉康熙的想法,只能儘量穩住事態,避免一發不可收拾。

現任九門提督讬合齊不肯擔責任,只讓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圍著李蟠家,以免事態擴大,對於士子們在李蟠家門口喧鬧的景象,卻視而不見。

胤禩趕到的時候,那些人正挽著袖子,拿起石塊打算砸門。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幸好這些人不是武夫,否則此時李蟠家怕是早就夷為平地了。

胤禩看得好笑,陸九一面高喊:“住手!八阿哥在此,誰敢放肆!”

眾人一聽喊聲,都望向這邊,停下手中動作。

他們雖然鬧事,憑的不過是一時之氣,這會兒鬧了半天,李蟠家裡只是靜悄悄的,沒半分動靜,早就有些累了,又看見胤禩一身蟒袍補服縱馬而來,氣勢已經弱了三分。

胤禩沒有下馬,冷眼看他們漸漸安靜下來,這才道:“京師重地,天子門生,你們有什麼委屈,自有朝廷為你們作主,卻在此聚眾鬧事,成何體統?!”

他的聲音不大,語調也不高,平平緩緩,卻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

眾人不覺有些氣短,為首的士子拱手道:“敢問這位大人高姓大名?”

不待胤禩回答,隨行侍衛便道:“這位是當今皇子,八阿哥八貝勒。”

“原來是八阿哥。”又是那人開口:“八阿哥,聽聞您曾至平陽賑災,救護無數百姓,也曾至江南查案,整治一干貪官,我等都佩服得很,只是今日形勢,您也想必有所耳聞,若說朝廷能為我們作主,可今科順天鄉試,朝中眾臣大都有子侄參與,其中是否有不妥的地方,我們這公道,又能上哪兒去討?”

這人說話有條不紊,也不像是會鬧事的人,胤禩不由多看了他幾眼。

“你叫什麼名字?”

“在下章儔。”那人不亢不卑道。

“章儔,”胤禩點點頭,忽而斂了笑容,神色嚴厲起來。

“有子侄參與今科鄉試的大臣,朝廷自然有避嫌之舉,至於那些榜上有名的考生,你們又怎知他們不是真才實學?科考取士乃是國之大事,你們怎可單憑一張榜單,就斷定其中有貓膩?你們是見過中榜考生的卷子了,還是看過他們的學識深淺?”

這一番咄咄逼人的話下來,頓時鎮住不少人。

平日溫文爾雅的八阿哥,動起真火來,還真有十足的皇家威嚴,看起來卻比旁人要更似聖上。陳廷敬也在一旁略略驚異。

趁著他們沒反應過來,胤禩續道:“這裡是朝廷大臣的府邸,無論真相如何,你們不能在這裡鬧事,否則,對的也變成錯的,我向你們擔保,朝廷定會有明旨下來,還諸位一個公道!”

“若是我一個人不足取信,那麼,”胤禩指向陳廷敬,道:“這位陳廷敬大人,想必你們都有所耳聞,他的學問,在我朝也是數一數二的,有他作保,諸位總該沒有疑慮了吧!”

陳廷敬這才明白胤禩喊他同來的用意,不由暗自苦笑。

眾人望向陳廷敬,又看看胤禩,被這麼一攪和,先前那股子氣也早就衰竭,聞言俱都跪下來。

那頭康熙早已得了消息,本是勃然大怒,又聽說胤禩與陳廷敬已經馳馬趕往李蟠宅子,卻又漸漸平靜下來。

隨著康熙的沉默,屋裡靜得有些出奇,三阿哥胤祉跪在地上,只覺得冷汗密密麻麻爬滿背部,難受之極。

“皇阿瑪,兒臣掌管禮部,出了這事,難辭其咎,請皇阿瑪責罰。”他彎下腰,磕了個頭。

“這次上榜的有誰?”

胤祉一愣,他管禮部,卻向來只看重會試殿試,至於鄉試,順天只是其一,全國還有好幾處鄉試考場,哪裡關注得過來。

康熙見他唯唯諾諾卻答不上來,心底就有些厭煩,眼睛轉向旁邊的太子。

“回皇阿瑪,今科順天鄉試錄取的人有一百四十三人,其中大學士王熙次子王克勤,大學士佛倫堂侄海明、左都禦史蔣宏道之侄蔣其禎……等人,都出身於官宦世家,父輩是當朝重臣,也正因為如此,便有士子質疑不公。”

太子流利地報出數字,由此更襯得胤祉無能,胤祉撐著身體的手不由蜷握成拳。

康熙微微皺眉,他自然知道佛倫與蔣宏道都和大阿哥過從甚密,不由抬眼看了看他。

大阿哥被康熙這一眼看得如同針芒在背,忙道:“皇阿瑪,涉案大臣都是朝廷重臣,此事定是有人暗中煽動士子鬧事,還請皇阿瑪下旨明察!”

“查是一定要查的,”康熙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慢慢道:“太子。”

太子道:“兒臣在。”

康熙將一本奏摺從桌上抽起,遞給他。“念。”

太子打開奏摺,愣了片刻,覷空瞄了康熙一眼,見他只盯著大阿哥,方才放下心來,清清嗓子道:“是。”

“臣閻丹平謹奏,大學士佛倫,蔣宏道二人,暗藏異心日久,黨同伐異,置社稷江山於不顧,其罪狀有四:一,……”

大阿哥聽得驚心動魄,但又不能挑起來打斷太子,此時此刻他的心情,恨不得將那奏摺揉成一團塞進太子嘴裡。

奏摺裡雖然沒有一個字提到他,但句句都是在暗指著他,禦史可以風聞言事,不以言獲罪,這是歷朝歷代的規矩,但康熙今日在此讓太子念這封奏摺,很顯然並不將它當成信口雌黃這麼簡單。

屋裡除了太子念奏摺,和康熙指節叩著桌面的節奏,再也聽不到一絲雜音。

胤禛立於一旁,望著面如土色的大阿哥,攏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緊。

這就是太子要借著這次科舉案發難了?但若是如此,定然不止一封奏摺那麼簡單,不僅扳倒不了大阿哥,反而會打草驚蛇。

果不其然,太子念完,康熙冷哼一聲,又從桌上拿起另一封奏摺,攤開。

“這封就不用念了,胤褆,有人向朕密告,你在什刹海的莊子上,時常聚集了一幫臣子幕僚,一起商議密事。今年三月廿二晚上,你可還記得?”

三月廿二?

大阿哥一臉茫然,康熙這一番猝不及防的連消帶打,讓他大失方寸,哪裡還記得半年前的一個平常夜晚。

胤禛絞盡腦汁,卻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來了。

三月廿二那天,大阿哥正是邀了幾個兄弟過府小聚,半夜他因弘暉生病先行一步,後來卻是證明有人假借自己府上的名義將自己誆走。

難道……

胤禛心中掀起萬丈狂瀾,勉強捺下震驚,望向太子。

太子正巧看向他這邊,視線兩相對上,胤禛分明瞧見那其中埋藏甚深的陰鷙。

單就一封捕風捉影的奏摺,壓垮不了大阿哥,但若不止一封呢?

一個謠言傳上幾次,便有人會漸漸相信,何況不是謠言。

若說大阿哥沒有爭儲之心,他不信,太子不信,旁人不信,康熙更不會信。

對至高無上的帝王來說,儲君離皇位只有半步之遙,你心心念念想要這個儲位,那麼到手之後呢?

下一步要覬覦的,是不是就是皇位了?

胤禛暗暗握緊了拳。

他不知道太子為什麼要使人將他引開,撇除了自己的嫌疑,但是那天一起的人,除了他之外,還有胤祉他們。

胤祺不問外事,康熙不會懷疑到他頭上;胤禟與大阿哥親近,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那麼胤禩呢?

他早已受過一回冷落,難道又要重蹈覆轍?

胤禛心中翻湧不止,一點也沒有為自己置之事外而感到高興。

“陳大人,這次多虧了你!”回程路上,胤禩向陳廷敬道謝。

陳廷敬苦笑,來都來了,渾水也淌了,這八爺的手段還真是小覷不得。

“八爺客氣了,臣這把老骨頭也快散了,只求能平平安安致仕回家含飴弄孫。”他拱手道。

胤禩抿唇一笑:“陳大人客氣了,您是朝中重臣,中流砥柱,皇阿瑪只怕還會多留您幾年的。”

兩人說話前,前頭幾人疾馳而來,卻是宮裡的人。

“八阿哥,萬歲爺有令,讓您進宮覆命。”

胤禩點點頭,轉頭對陳廷敬道:“陳大人慢走,我先行一步。”

他剛踏入西暖閣,便已經覺得氣氛不對。

“老八,你管的是吏部,科考之事,又與你何干,胤祉都好好地待在這裡,你怎的就巴巴地趕過去?”康熙開門見山,語氣不善。

胤禩先跪下行禮,方道:“回皇阿瑪,兒臣與一名叫岑夢如的學子有些交情,而岑夢如又與李蟠熟識,目前還暫居在他家,所以兒臣趕過去,一是想在事態嚴重前盡力壓下來,以免傳出去有損朝廷名聲,二來也是成全了朋友之義。”

胤禩與那兩人的關係,早就有人報給康熙,此時見他一五一十,說得分毫無差,足見問心無愧,臉色不由和緩許多。

“起來罷,現在結果如何?”

胤禩將經過簡要敘述一遍,又刻意誇大陳廷敬,貶低自己,末了道:“兒臣怕此事尚未了結,呈請皇阿瑪儘快下旨查明。”

康熙點點頭。“依你看,該如何善了?”

胤禩不假思索道:“將所有卷子封存姓名,重新選取大臣閱卷,如此一來,是非賢愚,自然一目了然。”

康熙掃了神色不一的兒子們一樣,淡淡道:“就這麼辦吧。”

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此。

九月,京城開始流傳著滿漢權臣賄賂主考官,借此讓家族子孫中舉上榜的流言,甚至還傳出“老姜全無辣氣,小李大有甜頭”的歌謠來。

十月,有人將這次科考之事寫成膾炙人口的文章,張貼在大街小巷,暗指李蟠姜宸英二人利慾薰心,收受賄賂,將朝廷高官,部院大臣數十人的子弟盡皆取中,而寒窗苦讀,無權無勢的士子則名落孫山。

十一月初三,江南道禦史鹿祐疏參李蟠、姜宸英等縱恣行私,貪贓枉法,康熙下令複查卷子,將所有卷子送至御前呈覽,由他親自批閱。

十一月初十,康熙下旨,佛倫、蔣宏道之子侄錄取不公確有其事,著剝去功名,流放戍邊,佛倫、蔣宏道因家風敗壞,疏於管教,罷職論處,永不敘用。

自此,大阿哥党的兩名得力大將被斬去,頓如失了左臂右膀,元氣大傷。

十一月廿十,仿佛嫌局勢還不夠混亂一般,高士奇上折彈劾索額圖,羅列了十大罪狀,說他“結黨妄行,議論國事,”、“背後怨尤,懷有貳心,”、“施威恫嚇,令朝中眾臣皆懾於其威,不敢側目”。

太子萬萬沒有想到,他費盡心思借題發揮,想拉大阿哥下馬的順天科舉舞弊案,竟如同一場風暴,也成了將自己牽扯進去的劫數。


變 天(三)

高士奇與康熙,是一對君臣相得的異數。

這對於看似寬厚實則疑心頗重的康熙來說,是難得一見的,由此也可以看出高士奇的聰明之處。

究其原因,除了康熙念舊,以及高士奇本身學識過人之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高士奇懂得審時度勢,並不像李光地甚至索額圖那般貪戀權勢,將康熙對他們的舊情一點點磨光,也不像太子師傅王掞那般迂腐。在聖眷天恩達到頂峰的時候,他能看清太子與大阿哥相爭的局勢,毅然急流勇退,辭官歸鄉。

當一個人不在眼前,並且不牽扯進利益鬥爭時,旁人所能想起來的,自然是他的好處,康熙也一樣。

高士奇已走,他對這位亦師亦友的臣子由原先的三分舊情升至七分懷念,南巡時也多次親往探望,賜書賜匾,有時候連朝政大事也會徵詢他的意見。

然而高士奇與索額圖之間,卻是有一段淵源的。前者在受康熙賞識之前,曾被人引薦給索額圖,並且在其幕下待過一段時間,一個窮困潦倒卻心高氣傲,一個世家大族而位高權重,彼此相處自然不會太愉快。

因此當高士奇的摺子在朝中引起軒然**o時,所有人都不清楚,這究竟是高士奇自己的主意,還是來自康熙的授意。

若是後者,那麼索額圖這一次,只怕就在劫難逃了。

果不其然,康熙三十九年正月初八,在新春的氣息還未從人們眼前褪卻的時候,康熙下旨,將索額圖拘拿至宗人府圈禁,罪名是“議論國事,結黨妄行”。

罪名裡的前一句話並不是重點,就算是升鬥小民,誰沒在茶餘飯後說幾句時政閒話,道兩聲官場軼事,重點在於後面的“結黨妄行”。

康熙最恨結党,當年鼇拜不僅結黨,還有篡權的趨勢,這才犯了康熙的大忌,讓當時的少年帝王憤而擒之,如今歷史重演,索額圖與明珠兩派,依附于太子和大阿哥,借爭儲進而傾軋亂政,康熙冷眼旁觀,看著他們鬥了十來年,終於打算挽起袖子來收拾局面。

索額圖是當今國丈,太子党的核心,無論是敵是友,都沒有想過他還有被下獄幽禁的一天,一時間人心惶惶。

太子一党,更是方寸大亂。

“太子爺,您請回吧。”

梁九功從裡面走出來,面露為難,小聲道。

胤礽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希望,但事實卻是讓他失望的。“皇阿瑪還不肯見我?”

梁九功輕輕搖頭,沒有說話。

兩人相對靜立,一時無言。

對於這位太子殿下,梁九功其實談不上多少好感。

胤礽自小便是天之驕子,萬般寵愛,因此待人也是冷冷淡淡,連正眼也不瞧,像梁九功這種近身伺候康熙的人還好,若是毓慶宮裡的小太監,悄無聲息地消失,是司空見慣的事情,梁九功在宮裡待的時間長了,對這些事情自然有所耳聞。

梁九功想起剛才康熙的表情,又記起自己親眼所見,這對父子曾經親密無間的時光,忽然就覺得世事無常,人心反復。

“梁總管,我在這裡跪著,你且進去再通報皇阿瑪一聲吧。”太子一撩袍子,就想跪下。

梁九功忙攔住他。“誒誒,太子爺,這可使不得,您這不是為難奴才嗎?”

太子卻不管不顧,傾身跪倒,身子挺得筆直,嘴唇也抿得緊緊,依舊帶著一絲矜傲。

梁九功無法,只好折返回去,見康熙正歪在靠枕上閉目養神,也不敢出聲,就這麼站著。

過了片刻,康熙突然出聲:“怎麼了?”

梁九功嚇了一跳,忙道:“稟萬歲爺,太子在外頭跪著,這……”

“想為索額圖求情?”康熙眼神冰冷,梁九功忙低下頭去,大氣不敢喘一聲。

只聽見康熙的聲音在頭頂回蕩:“你出去告訴他,無論他跪多久,朕也不會見他的。”

“嗻。”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將康熙的原話轉告給太子。

如今外頭正是天寒地凍,太子嬌生慣養,又如何承受得住,沒過一會兒已經凍得牙齒打顫,又聽見梁九功轉達的話,臉上不由露出一絲奇怪的神色,似失望又似怨恨。

他慢慢地站起來,轉身就走,頭也不回。

一步一步,踩在雪地,留下一串腳印。

梁九功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歎一聲。

這位太子,雖然與萬歲爺做了數十年的父子,卻至今都不瞭解他父親的心思,若是能多跪個一時片刻,指不定皇上就心軟了呢,如今一走,只能顯出自己來得毫無誠意。

回到西暖閣,康熙果然問起太子的反應來,梁九功如實相告,只見康熙久久沒有說話,半晌,這才笑了一聲,似譏似諷。

語調淡淡,卻讓梁九功覺得冰寒入骨。

“朕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啊……”

索額圖下獄,太子一方自然極力奔走營救,但對於其他人來說,這不啻一個好消息。

首先大阿哥覺得自己盼望多年的春天終於到了,若太子也失寵,廢太子指日可待,那麼還有誰比他這個長子更具繼承權呢?

雖然在太子的設計下,他一連折損了佛倫和蔣宏道兩個人,但比起索額圖來,這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而三阿哥胤祉,他並非沒有野心,只不過一直以來都被兩位兄長壓著,以致於他不得不在招攬文人上下功夫,卻仍是被其他兄弟的光芒掩蓋,甚至連胤禛、胤禩,也隱隱有越他之勢。

他很清楚索額圖被圈禁,並不意味著太子倒臺,若想這把火燒得更旺,只能不停往裡面加柴,於是康熙三十九年的腥風血雨,便是由他一手拉開了這序幕。

正月廿十,在三阿哥胤祉的授意下,禦史上奏,彈劾索額圖“懷私倡議,凡皇太子服禦諸物,俱用黃色,其居心之險惡,昭然若揭”。

清朝有制,皇帝用鵝黃,太子用杏黃,兩者不可混淆,奏摺中的黃色,顯然不是指杏黃。

這不是一個小罪名,上折者無異想將索額圖置之死地,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一時間彈劾索額圖專橫跋扈,結黨謀私的摺子,也如雪片般飛至康熙桌案。

然而康熙卻並不急著處理索額圖的事情,反而重新拾起先前被冷落到一旁的順天鄉試舞弊案。

二月初一,重新批閱的卷子公佈結果,除去佛倫與蔣宏道二人的子侄外,其餘官宦子弟依舊榜上有名,只是名字做了些許調換,而主考官李蟠與副主考姜宸英,則被罷官下獄,聽候發落。

“爺,岑公子在外頭求見。”

正要落下的筆停在半空,飽滿的墨汁從筆尖滴落下來,在宣紙上暈染出一個碩大的墨點。

胤禩頓了一會兒,將半途而廢的畫作卷至一旁,淡淡道:“就說我身體不適,不能見客。”

“是。”高明轉身出去。

胤禩靜默片刻,卻也無心再作畫,他棄了筆,慢慢踱至窗前,負手看著外頭白雪皚皚,覆滿枝頭。

岑夢如是來求情的。

胤禩知道李蟠是被冤枉的,但是他也知道,李蟠是非被處置不可的。

不處置,不能平息士子的怨氣,不處置,任這些朝中傾軋的事情暴露於天下,丟的是康熙的面子。

所以這個情,他不能去求,求了,也無濟於事。

但是這些,卻不可能與岑夢如說明白。

“爺。”高明推門進來。“岑公子跪在門口,說您今日不去見他,他就長跪不起。”

胤禩面色沒有變化。“知道了。”

高明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走出去。

胤禩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坐下來翻開。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他合上書,揉揉眼睛,讓人喚來高明。

“岑夢如還跪在外頭嗎?”

“是。”高明苦笑:“爺,這外頭天寒地凍的,他一個文弱書生,怕經受不住,再說跪在外頭,人人都瞧見了,傳出去也對府上名聲有損。”

胤禩搖搖頭。“你不懂。”

說罷起身走出書房,高明本以為他要去看岑夢如,誰知胤禩腳步一轉,去的卻是後院。

那裡種了不少莊稼,還有一小片葵花,自從胤禛送了種子過來,胤禩就將它們種下,春去秋來,已經開過幾季,這會兒被寒霜覆蓋,模樣懨懨,沒了綻放時的燦爛。

胤禩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地慘澹,心思念轉,想的卻是眼下的時局。

自從額娘提前被封妃,他就隱隱覺得這一世有了偏差,有些事情提早了,有些延後了,還有一些,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所以索額圖被囚,胤禩也沒有再去追究時間的問題,他想的是,太子究竟會不會借由這一次事情被廢。

大哥與三哥費盡心思想趁機將太子拉下馬,殊不知太子的生死不是由他們說了算,如果皇阿瑪想要廢太子,就算沒證據也能定罪,如果皇阿瑪還不想廢太子,那麼用摺子淹沒禦案也沒有用。

而自己,最好就是什麼事情也不做。

爭是不爭,不爭是爭。

他想起自己前生的遭遇,忽而又想起今世發下的宏願,要為這江山社稷,做些利國利民的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眼睜睜看著良臣被埋沒,是非被模糊。

如果歷史沒有任何改變,那麼不久之後,姜宸英就會屈死獄中,而李蟠則會被流放,雖然後來平反歸家,貶為庶民,但那時候的他早已心灰意冷,沒了重新為官的興趣,一代良才美玉,就此夭折。

胤禩歎了口氣,忽然覺得肩上一重,回過頭,卻是廷姝往他身上加了狐裘大衣。

“爺在想什麼,出來也不加件衣服。”

“沒什麼。”他一笑,帶了些安慰。“你回去罷,這裡冷。”

廷姝柔聲道:“朝政大事我不懂,爺若有了決定,就儘管去做,這府裡有我看著,不用擔心。”

胤禩心頭一暖,笑道:“多虧有你。”

短短四字,包含了感動和感激。

就算沒有男女之情,也有夫妻之義。

在他心裡,份量最重的人,自然是額娘衛氏,後來多了個胤禛,本已是意料之外,如今加上這個女子,更是一開始所沒有想到的。

廷姝溫婉地笑著,沒有說話。

靜靜站了半晌,胤禩突然道:“陸九。”

“爺。”陸九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

胤禩沒好氣地掃了他一眼,道:“去看看岑夢如還在不在外頭,如果還在,就勸他走,勸不走,就強行拉走。”

陸九一愣,應了一聲,隨即跑出去。

過了一會兒,又匆匆跑回來道:“爺,岑夢如還在外頭,不過已經暈倒了。”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撐這麼久,也算不容易了。

“把人帶進來吧,給他暖一暖身子,等醒了,就送出去。”

“是。”

胤禩回到房中,讓廷姝服侍他更衣,那頭岑夢如已經悠悠轉醒,陸九又跑來稟報:“爺,岑公子剛醒,看起來精神不大好,還沒等奴才趕人呢,他就掙扎著要走了,還說了句話。”

“說了什麼?”

陸九支支吾吾:“奴才只是照實說,他說自己錯認了人,還說,說爺真不像條漢子。”

胤禩不怒反笑。

陸九遲疑道:“爺,奴才把他趕出去?”

“趕出去。”

胤禩淡淡說完,轉頭對廷姝道:“我進宮一趟。”

廷姝點點頭,心底泛起隱隱的擔憂。


梅 傷


岑夢如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待在溫暖的屋內,而不是雪地上,忍不住長長出了口氣。

下人端著碗走進來,臉上不掩冷淡的神色。“岑公子,我們爺說了,讓您把姜湯喝了,就請走吧。”

岑夢如苦笑。

他當然不會對胤禩有一丁點怨懟,不僅不會,心中甚至還是有所感激的,雖然他面上表現得很著急,還出言相激,但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救李蟠,別無他法的下下策。

之前胤禩百般相邀,他也不想寄人籬下,還是因為骨子裡那幾分文人傲氣,但是如今上門相求,卻是為了至交,岑夢如並不覺得有損顏面,反而知道自己在為難胤禩。

知道歸知道,但凡有一線希望,他也只能盡力去嘗試營救,否則李蟠下獄,指不定明日就是個戍邊的罪名,若是再重些,或許還會連累家人老小,這一輩子就毀了。

“多謝,請問八爺現在得空麼?”

那人睨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們家爺進宮去了。”

岑夢如一愣。

胤禩走入西暖閣的時候,耳邊還停留著梁九功的悄聲話語。

萬歲心情不佳,八爺莫要逞能。

康熙盤膝靠在軟榻上,腿上蓋著大氅,右手還抓著朱筆,從鼻孔裡淡淡地哼出一聲,將筆丟棄在桌上,也不知是厭煩那些奏摺,還是看到胤禩進來。

“給皇阿瑪請安。”胤禩跪下,躬身行禮。

“起來罷。”康熙睃了他一眼。“如果想說與胤礽索額圖有關的事情,那就不用開口了。”

康熙出聲,便將話堵死了,實是近來被擾得煩不勝煩,禦史風聞言事,京官附和分立也就罷了,連地方督撫大員上摺子議事請安,亦或多或少提到此事,這也讓康熙徹底意識到索額圖經營數十載,勢力範圍究竟有多大。

胤禩垂首道:“兒臣要說的事情,與索額圖無關。”

康熙挑眉。“哦?”

“兒臣此來,是想懇請皇阿瑪對李蟠從輕發落。”

從康熙這個角度,只能瞧見胤禩低垂的頭,而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發現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看懂這個兒子,說他年少衝動吧,偏偏他平日一言一行,無不謹慎老成,分毫不差,若說他城府深沉,工於心計,偏偏有時候又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康熙本以為胤禩與其他人一樣,開口便是嘩眾取寵,或者落井下石,但他卻選擇了毫不相關的李蟠。

“你知道朕為什麼處置他嗎?”

“兒臣知道,京城因此事鬧得沸沸揚揚,身為主考官,李姜二人在此事中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念在國家擇才不易,二人也並非十惡不赦之罪,兒臣斗膽,請皇阿瑪將兩人從輕發落。”

康熙看著他。“既然你知道怎麼回事,就不該來為他們求情,無須多說了,跪安吧。”

“皇阿瑪……”

“下去!”

胤禩咬牙。“皇阿瑪請聽兒臣一言,姜宸英年已七十,李蟠一個文弱書生,唯恐在獄中不能久待,一旦有個差池,傳出去怕于朝廷名聲有損。”

康熙怒顯於色。“既然你不想走,就到外面跪著吧,別在這礙了朕的眼!”

看著胤禩默默起身退出內殿,康熙突然出聲。

“梁九功。”

“奴才在。”

“你覺得朕對胤禩,是不是過於嚴厲了?”

“萬歲爺自然有所考慮。”梁九功小心翼翼道。

“你過一會兒就傳旨讓他回去,再熬碗老參湯送去,別說是朕吩咐你做的。”

“這……”

“怎麼?”康熙睨了他一眼。“你們平日的私交不是很好麼?”

梁九功驚出一身冷汗,連忙跪下。“萬歲爺明察,奴才跟八爺只是……”

“行了!”康熙揮揮手。“朕又沒有追究,還不快去!”

“嗻。”梁九功起身時,偷偷覷了一眼康熙的表情。

只見帝王臉上並無方才的怒色,反而帶著一股淡淡的柔和之意。

胤禩並沒有在外面跪多久,梁九功的老參湯也還沒有送到他手裡,便發生了一樁變故。

他正跪在冰涼的地上,望著外頭白雪,心裡想著方才康熙的反應,便見一宮人匆匆過來對梁九功低語幾句,梁九功皺眉看了他一眼,又進屋去了。

胤禩心中一動,略感不妥,片刻之後,果然看見梁九功走出來扶起他,一面急急道:“八爺,良妃娘娘暈倒了,萬歲爺讓你快過去看看。”

胤禩一愣,頓如晴天霹靂,也顧不上其他,借著梁九功的手站起來,轉身就往儲秀宮跑。

良妃的身體素來就不是很好,這幾年病痛纏身,時好時壞,最糟糕的一次甚至昏睡三天未醒,連太醫也束手無策。

胤禩心裡頭一直有種隱憂,這輩子許多事情因緣際會,時間都提前了,那麼會不會……

他不敢再想,腦海裡只浮現出儲秀宮的方向。

胤禩到的時候,儲秀宮已經亂成一片,太監宮女進進出出,忙著端水擰毛巾請太醫。

“八爺!”良妃身邊的大宮女錦繡一見到胤禩,差點沒哭出來。

“額娘是怎麼回事,怎麼會突然暈倒了?”胤禩竭力平息自己慌亂的心情,問道。

“奴婢也不知道,方才還好好的,娘娘還說要繡個肚兜,以後好等八爺的小阿哥小格格出世穿,之後娘娘就聽到您被萬歲爺罰跪的事兒,但也沒說什麼,只說讓奴婢去端杯水來,結果奴婢回來就……”錦繡抹著眼淚道。

胤禩握著拳頭,松了又緊,道:“太醫呢?”

“已經著人去請了……”

正說這話,太醫就匆匆趕來,後面跟著太醫院的隨侍宦官,兩人都滿頭大汗,想來也是一聽消息就動身了。

顧不上請安行禮,趕緊觀色把脈,又問了病情,太醫思忖片刻,面色有些凝重。

“母妃的病情如何?”

“回八爺,娘娘身體虛弱,氣血不足,又有心疾,怕是……奴才當盡力而為。”太醫暗歎一聲,硬著頭皮道。

皇室御醫,雖然俸祿豐厚,養尊處優,但同樣要承擔極大的風險,宮中貴人有個三長兩短,最容易被遷怒的,就是御醫。

良妃身體不好,這是宮中上下都知道的事情,這其中有早年在浣衣局做粗活重活落下的毛病,也有生育胤禩時調理不當的誘因,年月一久,這些病痛就都顯現出來,足以將一個人摧折。

太醫說完,屋內一片沉默,安靜得讓他忐忑不安,半晌才聽得胤禩道:“用藥吧。”

“嗻。”太醫如獲大赦,顧不上擦去額上的汗,忙提筆寫下藥方,錦繡隨即拿過,親自去熬藥。

胤禩則在良妃榻前坐下,默默地看著額娘閉目蒼白的模樣。

他還記得小時候,母子倆因為身份不高,寄住在惠妃所在在鐘粹宮偏殿,那時候他經常躲在門後,看著大阿哥衣著光鮮地來給惠妃請安,言笑晏晏的場面,覺得很是羡慕,有時候甚至還偷偷怨恨起良妃,埋怨自己為什麼不是惠妃親生的。

等到再大些的時候,看著額娘整夜整夜坐在燈下,默默繡花的模樣,看到皇阿瑪來探望惠妃,卻很少踏足他們這個小院,這種埋怨漸漸成了一種同情。

同情像額娘這樣的女子,因為出身被人嫌棄,因為美貌又被皇帝寵倖,別人或許羡慕她飛上枝頭,但胤禩知道她從來就不在意這些。

胤禩想,對於她來說,也許沒有這副傾國傾城之貌,會更幸福些吧。

這個柔弱的女子,用她自己獨有的方式,默默保護著年幼的胤禩,在他被歸到惠妃名下撫養的時候,又忍住自己的思子之痛,沒有來看望自己,然而過年過節請安的時候,只要胤禩一抬頭,就能看見她滿懷慈愛的目光。

所有這些,連同良妃的苦心,一直到長大之後,為人夫,為人父,胤禩才明白。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從他眼眶冒出來,又落在良妃手背上,胤禩眨眨眼,看見良妃的手指動了一下。

“額娘。”胤禩輕輕喚道,生怕驚動了她。

良妃沒有反應,依舊安靜地沉睡著,方才那點動靜,也許只是她下意識的動作。

胤禩歎了口氣,幫她蓋好被子,站了起來。

轉身,卻看到一個人站在門口。

康熙。

胤禩一愣,康熙顯然也看見他臉上的淚痕。

“皇阿瑪。”他輕輕道,要行禮,康熙將他按住了。

“你額娘怎麼樣了?”

一直以來,這個兒子被自己罰跪也好,冷落也罷,都是處之泰然的模樣,正是因為如此,之前才會有一段時間覺得他工於心計,太過冷漠,此刻見了他淚痕未幹,事母至孝,康熙心中一軟。

胤禩斂下眸子。“還是沒有醒,太醫說額娘原本就有心疾,身體底子也不好。”

“用什麼藥都罷,只管讓御醫從內庫裡拿。”康熙拍拍他的肩膀。

“謝皇阿瑪。”

如今說什麼埋怨的話也於事無補,胤禩只希望良妃能快點醒過來。

他向康熙告了假,暫時不去吏部,廷姝那頭也得了消息,匆匆遞牌子進宮,兩人輪番守著良妃,期間良妃醒過幾回,不一會兒又沉沉睡過去,難得有清醒的時候。

成年阿哥照例是不能在宮裡過夜的,胤禩只能在每天宮禁前離開,翌日又早早地過來,加上憂思鬱結,如此幾天下來,人已經瘦了一圈。

“爺,歇會吧。”廷姝看著他的臉色,擔憂地勸道。

胤禩搖首。“我無事,你先回去吧,府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還要你費心。”

廷姝確實沒法久留,但她也不放心,思慮再三,只好先走一步。

餘下胤禩一人,靜靜地守著良妃。

他斜靠在床柱上,閉目休息,不知過了多久,耳旁突然響起一個輕輕的聲音。

“胤禩……”

胤禩心中一跳,反射性地張開眼睛,只見衛氏正睜開雙眼,笑望著他。

“額娘!”他喜得有點手忙腳亂。“我去喊錦繡,讓她叫太醫來!”

良妃抓住他的手,搖搖頭。“先別忙,讓額娘好好看看你,怎麼瘦了?”

“我沒事。”胤禩柔聲道:“你這一昏睡過去,大家都擔心不已,連錦繡背地裡也哭了好幾回。”

“那個傻丫頭!”良妃抿唇而笑,這一醒過來,精神看上去竟是出奇的好。

“額娘沒用,讓你受累了。”

“額娘不要說這種話,這輩子能做你的兒子,是我的福氣。”沒想到良妃一開口就是自責,胤禩心中一痛,跪了下來,握住她的手,額頭貼著那手背。

“額娘也是,能有你這個兒子,此生足矣。”

胤禩只覺得那話裡透著淡淡不祥,忙截住。“額娘醒來是好事,皇阿瑪方才才來過的。”

“你別喊人,先扶我出去走走吧,外頭的梅花開得正好,可我躺了這麼多日,都沒有看過。”

良妃顯出一些平日沒有的固執來,胤禩無法,只好又喊人進來服侍她略加梳洗,披上大氅,又扶著人慢慢往外頭走去。

滿目望去,一樹白雪壓不住枝頭點點嫣紅,天寒地凍又透著絲絲春意。

胤禩命人搬來椅子,又鋪上褥子,良妃坐在上面,望著眼前美景,輕輕歎道:“這梅,開得真好。”

“額娘從小就喜歡梅花。”不待胤禩開口發問,她便說起來。“小時候額娘的阿瑪給我念過一句詩,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那會兒就惦記上了,就算寒冬臘月,它也照開不誤,不是為了任何人的觀賞,只是因為它有自己的驕傲。”

胤禩沒有出聲,靜靜聽著她說。

“有時候幹活幹得累了,就偷偷出了浣衣局,那會兒長春宮外有一片梅林,我經常在那裡玩耍,有一回,就碰上了你皇阿瑪。”

“後來我常常想,如果沒有遇見他,又是怎樣的情形,也許等到年紀大了,可以得到恩典出宮嫁人,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但是沒有如果。”

良妃笑著,臉色雖然被病痛折磨得蒼白,卻依舊不掩美貌,胤禩沒有見過她年輕時的模樣,但他知道,再早上二十年,如花笑靨映著滿樹寒梅,定是令年輕帝王一見傾心,進而不顧一切納她入了後宮。

“無論如何,能生下你,額娘已經很滿足了,只可惜,怕是不能等到抱孫子了……”

胤禩蹲下身,柔聲道:“額娘,你會長命百歲的,不僅能抱孫子,還能抱曾孫,重孫,我和廷姝還有許多年要孝順你的。”

良妃摸著他的頭,撲哧一笑,眼睛裡滿滿是對兒子不舍和疼愛。

“你啊,看似忍讓,實則寸步不讓,性子又倔,一個不好就要惹你皇阿瑪生氣,額娘是真不放心你。”

胤禩心中一酸,勉力扯出笑容。“額娘要是不放心我,就要活得長長久久,在一旁看著我,提點我。”

良妃點點頭。

“額娘,外頭天冷,我們回去罷?”胤禩輕聲哄道。

“趁著精神好,我想再看會兒。”良妃搖首,看起來竟是容光煥發。

胤禩不再說話,握著她的手,站在一旁相隨。

時間悄悄流逝,頭頂飄起細雪,天地之間仿佛一片寧靜無瑕。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良妃輕輕呢喃,慢慢地閉上眼睛,嘴角還逸出一絲滿足的笑意。

掌心緊握著的手驀地一松,軟軟垂下。

溫軟依舊。

錦繡在後面站了不知多久,見狀捂住嘴巴,發出細細的抽噎。

胤禩恍若未見,他蹲下身子,看著良妃仿佛安詳的睡顔,怕驚動一般,輕聲道:“額娘,我們回去吧。”

心 聲


三月方過,春暖花開。

胤禩沿著宮牆一直走,滿城的柳絮四處飄落,偶爾沾到袖子上,被他輕輕拂去。

長長的宮牆盡頭,有一座院落,他熟稔地拐進去。

熟悉的人就站在樹下,身姿帶著孱弱,但精神看起來卻很好,一點也沒有病痛的影子。

“額娘,你怎麼就出來了?”

胤禩一喜,並作幾步上前。

那人回過頭來,瞥了他一眼,神情平靜祥和。

“你來做什麼?”

“額娘,你身體不好,不要在外面待久了,兒子來接你回去。”

胤禩皺眉,心底泛起淡淡不安。

“回去?回哪去?”

胤禩一怔。“自然是回儲秀宮。”

良妃搖搖頭。“我不回去。”

“額娘?”

“我不回去,那裡有什麼好的?”

“額娘……”胤禩走近一步,想抓住那袖子,到手卻撈了個空,他眼前一晃,對方已經站在三尺之外。

“額娘要走了。”良妃微微一笑,如玉般的容顏不見歲月的侵蝕,看上去熟悉而又陌生。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莫要惦記……”

“額娘!”

胤禩驚叫一聲,撲上前去。

驀地睜開雙眼,空洞而無神。

冷汗津津。

手卻被另一隻溫暖乾燥的手緊緊握著。

“額娘……”他嘴裡喃喃道,目光從帳頂移至胤禛焦急的臉龐,記憶漸漸倒流回來。

離額娘去世已經過了半月。

喪事也辦得差不多了。

他怎麼就忘了?

剛剛夢裡,那種感覺還很真實。

但是……

額娘真的走了。

這個世上再也沒有額娘了。

他歎了口氣,輕輕道:“四哥,你怎麼來了?”

胤禛看著眼前這人明顯憔悴又勉強扯起笑容的模樣,心中一痛,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這麼緊緊擁住他。

任誰失去至親的滋味都不會好過,這個八弟更甚。良妃去世半個月以來,他不僅僅是食不下嚥,甚至虛弱到連守靈都當場暈倒,走路也需要別人攙扶的地步,康熙不得不暫時免了他的差事,讓他在家休養。

“良妃娘娘走了,還有我。”他抱著消瘦的人道,“我會陪你一輩子的。”

胤禩閉上眼睛,任他抱著。

他們都以為自己是為額娘的死而傷心,這固然是一部分,還有一些無法說出來的原因,前世額娘是到了康熙五十年才過世的,如今竟然提前了十一年,是否也與他有關係?

如果自己不重活這一趟,額娘是不是就不會早逝了?

越想越是痛苦自責,他無法阻止自己這種想法一直在腦海中蔓延,所以就連一閉上眼,也會夢見額娘。

“我沒事,四哥,你今兒個休沐嗎?”他拍拍胤禛的背,示意他放開自己。“瞧我都睡糊塗了,也沒能起來迎你。”

說罷就要下榻,卻突然眼前一黑,頭重腳輕就要栽下。

胤禛連忙抱住他,惱怒道:“你就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別說良妃娘娘希望你過得好,這府裡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還等著你作主呢!”

胤禩無言以對,只能化作一聲苦笑:“四哥教訓得是。”

胤禛看著他。

這人臉色蒼白,卻還笑著,只是他的笑容有些恍惚,讓人覺得虛無縹緲,仿佛連人也會一起消失。

胤禛暗歎口氣,柔聲道:“一會我還得趕去衙門,明日休沐,我帶你去一處地方。”

胤禩本想拒絕,又見他堅持,只好應了。

翌日一大清早,胤禛便來接他。

短短半月,胤禩就已瘦了一圈,穿著原來的衣服更顯得有些仙風道骨。

廷姝扶著他出來。“爺,不如再多加件衣服吧?”

胤禩搖頭。“不用了,這天漸漸暖了,捂著熱,你回去吧。”

外頭進來個人,一身青石馬褂長袍,神情雖然有些冰冷,卻是沉穩雍容。

廷姝放開手,蹲身見了個禮。“四哥。”

胤禛點點頭,伸手要扶胤禩。

怎麼一個兩個都弄得自己好似重病纏身一般。

胤禩瞪他一眼,避了開去。

他卻不知自己的舉止向來優雅淡定,此刻卻帶了幾分孩子氣,讓胤禛不由莞爾。

一邊仍是伸出手去將他挽住,不由分說。

又回過頭。“八弟妹回去罷,有我在。”

廷姝點點頭,看著兩人的身影出了大門,上了馬車,這才轉身折返回屋。

額娘說去就去了。

可如今這京城,烏雲壓頂一般,就連她這婦道人家也覺出幾分不妥來。

爺暫時賦閑在家也未必不是好事……

廷姝歎了口氣,掩下眉間憂色。

胤禩望著眼前的莊子,不由愣了一下。

這是胤禛上回帶他來過的地方,只不過上次來的時候是秋冬,萬物蕭瑟,如今卻是初春,枝葉茂盛,綠樹成蔭,別有一番趣致生機。

“四哥?”

胤禛一笑,扶著他下馬車往裡走。“我記得你說喜歡這兒的葵花,剛好又開了,帶你過來看看。”

胤禩有點無奈:“我沒那麼虛弱,你們都個個把我當成瓷做的。”

“若你不想被人攙扶著,就自己趕緊振作起來。”胤禛將他帶到正是上回住的廂房,又走到窗前打開窗戶。

金黃燦爛的葵花霎時映了滿目。

胤禩失語片刻,方道:“四哥煞費苦心了。”

“晚上我備了幾個酒菜,我們兄弟倆小酌一番。”胤禛語氣淡淡,看他的目光卻柔和下來。

話說得隨意,但胤禛是很下了些心思的。

酒是陳年的花雕,做菜的廚子是從府中帶過來的,燭影搖紅,襯著隱隱酒香,已是熏人欲醉。

胤禩歪著身子靠著榻上軟枕,將酒杯倒了個滿,朝胤禛一舉,懶懶笑道:“祝四哥身體安好,萬事隨心。”

胤禛沉默片刻,也舉起酒杯。“人活在世上,萬事豈能隨心,莫說我辦不到,皇阿瑪也不可能,就拿生老病死來說,誰能阻止。”

胤禩點點頭,沒有說話,也不再理會他,逕自喝完便倒。

漸漸地眼神有些迷離起來,薄唇映著搖曳不定的燭火,顯出幾許瀲灩的光澤。

胤禛看得有些發怔,不由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低低道:“別喝了。”

自己特意選了陳酒,本想讓他更醉一些,趁機將不痛快宣洩出來,免得鬱結於胸,但現在看他這樣,心頭更多的卻是不舍。

胤禩笑了一下,用另外一隻受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動作流暢決絕,平素爾雅的眉目此時看來竟多了幾分媚色。

胤禛歎了口氣,繞到他那一側,伸手將人緊緊圈住。

“你要是傷心,就哭出來,這樣悶著,只會生病。”

胤禩難得浮現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模樣,卻絕不是他喜歡看到的。

這人原先修長卻蘊含著力道的身軀,如今卻只餘下清瘦而已。

“良妃娘娘,必是不樂意看見你這個樣子的。”

“額娘……”胤禩歎了口氣,喃喃道,“我沒想過額娘會就這麼去了的……”

“我知道。”胤禛柔聲道,以為他說的只是傷心良妃去世,卻不曾想過另外一層更深的含義。

“小時候,我很羡慕別人,可以在額娘面前撒嬌耍賴,肆意親昵,而我,雖然有自己的額娘,卻連天天見面也做不到……”

“現在我終於有能力去孝順她了……”

“她不該這麼早走,都是因為我……”

“因為我……”

聲音悲戚,終究化作一聲嗚咽。

那人的頭埋在自己頸窩,顫抖得厲害,濡濕而溫熱的感覺那麼明顯,胤禛閉上微微濕潤的眼,環住他,兩個男人擁抱的姿勢如同一對交頸的鴛鴦。

“小八。”

喊這個稱呼,就如同兩人還是幼時那般親近。

“小八……”

胤禛一遍又一遍,低聲喃著,就像在喚一件心頭珍寶。


結 發

作者有話要說:


首先多謝兩位MM的提醒,俺之前沒有注意到孝期的問題,後來去看了相關資料,是這樣的:守孝3年是漢人的說法,在清朝也依舊是,但滿人本身只需百日,滿人官員丁憂甚至只要一個月,當然皇帝大喪還是要27個月,然而喪歸喪,新皇也還是照樣可以登基的,也沒有不能寵倖妃子,清朝因為是滿人當政,所以他們自己的規矩沒有那麼嚴。

“清帝王因政務繁忙,受漢族影響,皇太極之喪規定“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釋服”。老皇帝死,新皇繼位,雖在喪期,臨朝大典時仍要求官員“冠宜綴纓”。一般滿族人家,百日內起居不釋白。至百日,備香楮祭書到墳前敬奠,脫去孝服,稱之“釋服”。三年內,男不穿紅衣,女不戴簪花,保留著滿族的古制。”

好了下面上正文,為了方便大家看文,H先放在作者有話說,不算點數,算是給大家的福利,博客我也建了,就在文案上,風頭不對馬上就把H刪了,大家就可以去博客看。

嘿嘿,連同H一共更了4000哦,俺很勤快滴~



似夢非夢,似醒非醒。

胤禩只覺得自己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如同在水中起伏,耳邊轟鳴作響,卻都聽不清晰,不由蹙著眉頭,隨手抓到一物,便如看到救命的浮木般靠過去。

那“浮木”身上也泛著淡淡酒香,胤禩眯起眼循著氣味嗅過去,忽覺唇上覆下濕吻,溫熱輾轉,細密纏綿,鼻息間縈繞著微醺陳香,不由迷了心神,一時沒有掙扎,讓對方一點點加深這個吻。

胤禛全然沒有想到這人居然一反常態,壓根就沒遇到半點反抗,甚至在彼此唇舌交纏的時候,對方還伸手攬住自己的背部。

他心頭一熱,借著喘息的空隙低低喚道:“小八……”

那人自然不會應他,他喝的酒要比自己多得多,此時神智早已有些混沌遲鈍,聽到喊聲也只是稍稍一抬眼皮,帶起些許迷離的色澤,眼角因為酒醉而染上微微濡濕,看上去與平日大相徑庭。

低下頭去,將那薄唇咬出一點點的豔色,慢慢地解開脖頸上的扣子,一顆一顆,外裳裡衣,直至將整片胸膛都暴露在眼前。

入了夜的莊子還是有些涼意,胤禩無意識地蹙著眉,下意識將身體往上微弓,不料那姿勢看上去卻像在迎合。

胤禛早已不是當年懵懂不知情事的少年,對眼前這個朝思暮想的人,他在夢中不知道多少次將他壓在身下,肆意歡愛纏綿,如今大好春光就在咫尺,卻覺得仿佛還在夢境一般。

“唔……”胤禩的聲音並不像女子那樣綿軟無力,而是帶了些微沙啞的低吟,更令人有種臉紅耳熱的感覺。

胤禛一笑,低下頭去吮上淡色乳頭,用牙齒輕輕齧咬著,感受著身下軀體一陣輕顫,幾欲逃離。

一隻手壓在他肩頭,另一隻手則解開對方的腰帶,自鬆開的褲頭處滑了進去。

那器官的形狀優美交好,一如少年時候一樣。

胤禛的手圈住它摩挲了起來,力道時輕時重,卻都恰到好處。

那人閉上眼,忍不住從嘴角逸出呻吟,又急急刹住,下意識的隱忍委屈,如同褪去了白日裡的面具,令人頓起憐愛之意。

胤禛忍不住想要去取悅他,手下動作漸快,吻卻沿著胸口至腹部蜿蜒而下,留下一串濕熱的印記,到肚臍處,又伸出舌頭,輕輕舔舐打轉,似要將那肌膚吮入口中,吞吃下腹。

“不要……”胤禩已經全然不知身處何方,身體只能潛意識跟著感官而動作,痛苦而又夾雜著快感的滋味幾乎要將他覆沒,被掌握在別人手裡的器官也愈發灼硬如鐵。

“小八,你求四哥,求了,就讓你好過……”

胤禛愛極了他冷靜自持的臉上染了微醺醉意,不復理智的模樣,只覺得這般爾雅溫文的人一旦染上情欲,也能變得格外惑人。

忽而又想及這人與福晉或府中其他女子同房時,如斯癡狂如斯風情竟都被別的女子分享了去,不由泛起絲絲酸味,故意在他即將釋放的時候,又緊緊箍住。

胤禩大口喘息,眼睛微微撐開,但眼前的景物卻看不分明,只覺得身體熱得難受,仿佛有一把火在體內燃燒。

“放手……”

“小八,求我。”胤禛咬著他的耳垂,聲音嘶啞,如情語呢喃。“求了,我就放手,讓你更爽快……”

“求……”胤禩甩了甩頭,又甩不掉那種如影隨形的感覺,想伸手推開,手卻被制住,提不起半分力氣。

“唔!”

對方用指節慢慢摩擦,一邊又用指甲輕輕挑開上面的褶皺,沿著四周到頂端小孔,每一個乃至最隱秘的地方,都受到仔細的愛撫,沒有一處遺漏。

胤禩這聲低吟拖得極長,到最後幾乎拖了半調上揚的尾音,帶著點點媚惑,讓胤禛幾乎按捺不住。

“求我。”

“求你……”

“我是誰?”

“……嗯……四哥……”

胤禩驀地微弓起身子,只覺得心如擂鼓般跳動,一口悶在胸口已久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釋放的熱液染了一手濁白。

胤禛趁著他失神渾噩,將手上濡濕送至身後,沿著入口處細細塗抹,手指試探地伸進去輕輕抽插,如是幾次,又脫下衣服覆上去。

胤禩的身體原本並不瘦弱,只是近三個月來傷心過度,清減許多,如今在燭光下兩具身體交疊,看上去反倒有些強弱分明。

“……”

對方勃發忍耐已久的器官慢慢地推送進來,胤禩只覺得身體就像從那處被生生撕裂一般,痛楚難當,不由伸出手去推拒。

只是箭在弦上,又怎容半途而廢,胤禛抓住他的手,烙下去的吻帶著撫慰,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落在他身上。

碩大的灼熱一直到根部才停歇下來,頓了一會,見身下的人似乎有些適應了,這才開始慢慢地抽插起來。

時間一長,痛楚變成麻木,另外一種感覺自身體深處慢慢燃起。

胤禩就算喝醉了酒,也只是微微擰著眉,在能忍受的範圍內竭力壓抑自己的呻吟。

胤禛卻不愛看他如此,總是千方百計想要引出他失態的模樣。

見那人又抿緊了唇不說話,不由輕輕一笑,抽插的動作加快了些。

“別……”胤禩微微喘息,有點氣力不濟,神智已經有些紊亂,體現在臉上的表情是更加迷惘。“慢些……”

胤禛也不理會,逕自加大了幅度和頻率,只覺得包裹著自己的地方愈發順滑軟熱,如同女子的櫻桃小口緊緊含著,令人幾欲噴薄而出。

律動愈發快了些,仿佛要將人逼到絕境,胤禩幾乎無法承受,只能緊緊攀著對方的臂膀,隨之沉浮。

汗水自額頭滑落下來,流入鬢間,如淚痕一般。

萬籟俱寂的夜格外深沉,這莊子似乎也完全沒入黑暗中,惟獨這間屋子散發著曖昧的氣息,酒香與麝香交雜彌漫,足以讓人猜到正在發生的事情。

壓抑的呻吟與喘息自帳後斷斷續續地響起,映著燭火微光,只顯得更加淫靡。

良久,方才漸漸停歇。

胤禛醒來的時候,枕邊已是空空,他心中一驚,忙起身穿戴,推門出去。

略顯倉促的腳步在看見那道站在花田前的身影而緩慢下來。

太陽還沒出來,清晨的微風輕輕拂過,那人一襲白色衣裳,負手而立,背對著他,看上去愈顯瘦削。

胤禛慢慢地走過去,生怕驚動了他,但步子踩在地上,兩人距離又不遠,那人又豈會聽不見。

胤禩並沒有回頭,他只是專注地看著眼前盛放的花朵。

“小八。”胤禛將披風覆在他身上。“天涼露重,你站多久了?”

“就一會兒。”胤禩沒有拒絕他的好意,順手抓住披風固定,這令胤禛原本忐忑的心情有些驚喜。

他並不後悔昨晚的事情,所擔心的不過是胤禩接受不了。

自己等了那麼多久,忍了那麼久,終是忍不住,他知道昨夜的事情,幾乎算得上趁人之危了。

醉酒之下,又是心神大慟,防備自然要脆弱許多。

胤禩似乎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心情變化,只是伸出手去擺弄著身前一株有些枯萎的葵花,微微皺眉。

“四哥近日除了衙門,最好都不要出門了。”

胤禛一怔,只聽得他道:“我雖然守孝百日,但是外頭風言風語也沒少聽,皇阿瑪對索額圖一黨的態度愈發狠厲,只怕近日就要有所決斷了。”

這三個月裡,京城局勢並沒有緩和,反而因為索額圖的下獄顯得劍拔弩張。

興許因為胤禩的求情,李蟠並沒有如同前世那般被流放,只是令其降職留用,罰俸一年,這已經是所能想像的最輕的處置了,只是另一位副主考姜宸英,終究因為年事已高,經不起囹圄劫難,病死獄中。

對於李蟠的發落,顯然有些雷聲大雨點小,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但也沒有人敢去質問康熙,只能暗歎他的好運氣。

康熙關注科舉案,卻將索額圖輕輕撂下,仿佛忘了他這個人,冷眼看著太子一党上躥下跳為索額圖開脫,也並不出手。

但是忍耐終究會有限度,這位帝王的底線究竟在哪裡,連胤禩也看不透。

只不過風雨欲來的氣息,卻還是能察覺得到的。

胤禛聞言頷首,心思自然而然地轉到朝政上來。

“我素來就很少與朝中官員來往,你不必擔心,其實你這一次,未嘗也不是躲過了一場禍事。”

胤禩去求情,勢必觸怒皇阿瑪,他若是硬扛,指不定又要遭罪,恰巧卻是因為良妃去世,讓康熙心軟,眼見兒子一天天消瘦憔悴,他對李蟠一案,終究也是手下留了情。

胤禩沉默片刻,輕道:“也許是冥冥中額娘一直在庇佑著我。”

胤禛心中後悔,自己不該提起這茬,一邊執起他的手,低聲道:“身體可還難受,我讓人去熬姜湯?”

說這句話的時候,平日裡殺伐決斷的四阿哥難得覷著對方的表情,有點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不用了。”

那人淡淡的語氣令他有些不安,忍不住仔細端詳起來,卻發現他雖然神色平靜,垂下的睫毛正微微顫抖,洩露了身體主人並不平靜的內心。

再細看一些,甚至可以發現平靜的臉色其實也不是那麼平靜,在淡然的掩飾下,還有一絲微微的彆扭。

胤禛心中一甜,卻也沒再說話,忍不住握緊了他的手。

胤禩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掙不開,只得由他握著。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心已經漸漸柔軟了。

心病一去,身體自然也恢復得很快,加上胤禩年紀輕,並沒有留下什麼後患。

過了幾天,已經可以進宮請安,康熙並沒有表現出如何高興的情緒,一面恢復了他的差事,一面賜下不少好藥,回頭又喚來太醫給他把脈。

胤禩記得上輩子額娘去世時,父子倆的關係已經水火不容,所以就算自己傷心過度至於無法行走的地步,康熙也並沒有過多地去關心他,也許那時候這位父親已經被兒子們接踵而來的奪嫡爭鬥弄得身心俱疲。

在照顧額娘期間,康熙也來看過幾回,他所難得流露出來的溫情,讓胤禩對這位至高無上的父親有了更深的認識。

他首先是一個皇帝,其次才是父親。

他也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欲,但這些情緒是建立在沒有觸及帝王底線的前提下,就像太子,康熙傾注了作為父親和帝王的雙重心血,給了他所能想像的身份和榮耀,然而一旦太子有了不軌之心,當作為父親的耐心和包容漸漸褪去,剩下的就只有帝王的冷酷了。

也許正是因為自己有著這樣那樣的軟肋,所以當年才會敗北,甚至於在他那位四哥登基之後,也沒能翻身吧。

那頭太醫把了脈,告知康熙八阿哥的身體還是虛弱了些,但已經沒有大礙,只需好好調養,切莫勞累過度。

康熙的臉色愈發柔和了些,讓梁九功跟著太醫下去開方子拿藥,獨自留了胤禩在西暖閣,問起一些家常,還有良妃在世時的瑣事。

人活著沒有珍惜,等到去了,又是何必?

胤禩暗歎一聲,斂下波動的情緒,盡可能心情平和地應答。

這一來一往,倒也不覺時間飛逝。

康熙又留他吃了午膳,這才讓他跪安。

胤禩剛出殿門,便瞧見太子遠遠走來,步伐比起平時要疾快不少。

“給太子請安。”胤禩停住腳步,待太子走近,行了個禮。

太子匆匆點了頭,胤禩甚至覺得他壓根沒看清自己是誰,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後。

胤禩心中猶疑,卻不想多管閒事,腳步頓了頓,依舊向外邁去。

然而還沒走多遠,便聽見裡頭隱隱傳來一陣叱駡聲,伴隨著瓷器落地的脆響。

胤禩深吸了口氣,頭也不回往宮外的方向走去。

翌日,康熙下旨,將索額圖處死於幽所。

消息一出,舉朝皆驚。

“索額圖因結黨妄行,議論國事,心懷不軌,背後怨尤,朕念其乃先皇后叔父,當朝太子叔公,再三忍讓,然索額圖不僅不稍加收斂,反而得寸進尺,貪得無厭,攬權賣官,與明珠權勢相侔,互相仇軋,甚至慫恿皇太子行逾距之事,今劣跡種種,罪證確鑿,賜三尺白綾,著其于宗人府自縊。”

索額圖聽著來人宣旨,神情木然呆滯,似乎早就失去了反應。


暗 湧


索額圖死了。

他位高權重,權傾朝野,輔佐帝王平定三藩之亂,出使尼布楚,與當朝權相明珠傾軋半生,滿朝文武百官,多半出自其門下,到頭來卻落得個被賜自縊的下場。

他活著的時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他死,但當他真正死了,又有許多人如同做夢一般,不敢置信。

畢竟索額圖看起來就像一棵參天大樹,堅不可摧,然而突然之間,這棵樹就這樣轟然倒地,不復存在。

兔死狐悲,有人傷感,惶然,自危,也有人竊喜,冷笑,嘲諷,無論如何,太子党少了一根擎天之柱。

整整三天,太子將自己關在毓慶宮沒有出來,也沒有任何動靜。

所有人都覺得接下來康熙就會對太子下手。

但帝王的心永遠不可揣摩,康熙非但沒有拿太子開刀,反而將源源不斷的賞賜送往毓慶宮,以示撫慰。

朝中的氛圍伴隨著天氣轉熱而逐漸窒悶,每日規律的上朝,下朝,陛見,辦差,每個人都有差事在身,但每個人都覺得心裡仿佛壓抑著什麼,不吐不快。

就在這個並不令人舒暢的時候,胤禩卻得到一個不知道能不能算好事的消息。

張氏有孕了。

印象中,這個張氏一直是安安分分,沉默寡言的模樣,就算人多的地方,她也能躲到不被眾人注意的角落裡,一站就是半天不說話。

既是宮裡指進來的,又是這般的性子,廷姝也無從發作起,這幾年來府裡倒是相安無事,上下太平。便連胤禛那般家教嚴謹的府裡,私底下也會鬧點爭風吃醋的小把戲,在胤禩這裡,竟是從未出現過。

胤禩很少去張氏那裡過夜,但是也不能丟在那裡不聞不問,偶爾才會過去一次,所以也沒想到廷姝還未有孕,這張氏倒先懷上了。

“恭喜爺了。”廷姝福了個身子,笑道。

她心裡自然是有一絲苦澀的,原本府裡兩個女人都沒孩子的時候,還可安慰一下自己,但如今張氏都有了,自己膝下依舊空空,不由得她開始懷疑起自己來。

張氏溫順不爭,胤禩也不是好色之人,可總歸天意還是不落在她身上。

胤禩怔了一下,心裡雖然也有幾分欣喜,卻沒有太大的激動,他拍拍廷姝的手,兩人分頭落座。

“趕明兒去找大夫來看看那,興許有什麼辦法,我們都還年輕,不用著急。”

廷姝心頭一酸,淚差點就流下來,忙強笑道:“瞧爺說的,這都是老天爺的恩賜,哪裡能強求得來,妹妹也真是的,自己有身子了還不知道,整整三個月了這才覺得不舒坦,可見孩子將來也是個懂事的,不鬧騰。爺去看看她吧?”

胤禩本想點頭,轉念一想,卻是搖首笑道:“晚些再說,有你照顧我放心,你也很久沒回娘家看看了,正好明日我休沐,陪你一同回去吧。”

廷姝想了片刻,點點頭,興許額娘那裡有什麼偏方也說不定,進府兩年,她毫無所出,心中早已急得不行,暗地裡也找過太醫詢問,可連太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自古女子生兒育女乃是天職,在這一點上,滿漢並無多大差異,雖說滿人不興“七出”,也不可能因為福晉無子就可以休棄,正妻照樣可以將通房或側室的兒女歸到自己名下,廷姝卻不願那麼做,說到底總歸不是自己的孩子,長大了必然會曉得自己的身世,何況隔了一層肚皮,也覺得不親近。

“爺……”廷姝的表情有些遲疑,“若是我真不能……不若等選秀的時候,請宮裡頭再指幾個妹妹進府吧?”

“你也知道子嗣是強求不得的,莊親王博果鐸如今五十多歲,納了不少妾室,卻連一子都沒有,這豈非也是天意?”胤禩淡淡一笑,“我自小看著額娘受盡百般冷落白眼,可不願意家裡頭再生風波,雞犬不寧了。”

見他提到良妃,廷姝呼吸一窒,不由覆上他的手,柔聲道:“爺別多想了,我不提就是。”

這頭胤禩因為家事而安慰廷姝,那邊四貝勒府中卻因為政事而一片沉凝。

“四爺,如今情勢已是刻不容緩,若等那位真廢了太子,怕就來不及了,您得趕緊做個決斷。”

沈竹見胤禛沉吟不語,又道:“聖上雖還沒有廢太子,可看起來也離此不遠了,若真有心想要保全太子,定不會處死索額圖。索額圖乃先皇后之叔,當朝太子叔公,沒有人比他更希望太子好,皇上想必也清楚這一點。索額圖一死,太子党就群龍無首,聖上的心意,難道四爺還不明白麼?如今大好時機,正該將那些搖擺不定的太子党官員招攬過來,為我們所用。”

“希賢,你看呢?”胤禛開口,問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戴鐸道:“小的不這麼看。”他假裝沒有注意到沈竹投來的,略帶不滿的目光,續道:“索額圖死,未必是皇上想拋棄太子,恰恰相反,皇上有可能想借此看看太子的反應,如果太子純孝忠君,幡然悔悟,自然會知道怎麼做,如果太子執迷不悟,皇上的這一步,卻可謂更加高明。”

沈竹與戴鐸,皆是胤禛跟前得力的幕僚,加上身在翰林院的年羹堯、任御前侍衛的傅鼐,外放福建巡撫的沈延正等,甚至還有交好的胤禩,在不知不覺中,他身邊已經凝聚起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只不過他處事低調不張揚,比起其他門人遍佈的皇子阿哥來說,少有人會注意到他。

胤禛不置可否,沈竹卻忍不住追問:“怎麼高明?”

戴鐸微微一笑,拿起一個茶杯,將它放在桌子中間,又將其他杯子與茶壺都掃至一旁。

“太子如今等於站在眾目睽睽之下,可以成為皇上用來試探其他人用心的棋子。”

沈竹恍然道:“你的意思是,皇上不處置太子,是因為想看其他人的反應。”他自己說罷不由忽覺一陣冷意,喃喃道:“不至於吧,畢竟是父子,太子又那麼受寵愛……”

戴鐸淡道:“天家無父子。”

胤禛深深看了他一眼,為這次密談下了結論:“希賢所說,確有幾分道理,不過如今這種情勢,多的是想往前跳的人,我們沒必要再去湊熱鬧,靜觀其變即可。”

事實上,如今太子尚在,還有大阿哥、三阿哥壓在頭上,就算太子被廢,皇位怎麼說也不該輪到自己頭上。

若說自己沒有野心是假的,生在天家,誰不曾在心裡有過念想,嘴上雖然誰也沒說,但暗地裡不知道有多少人盼著太子被廢,如今索額圖已死,太子一党頹敗之勢初現端倪,所以心中最著急的,並不是他,而是大阿哥吧。

翌日廷姝歸寧,胤禩陪著她一起,富察府上下早已準備妥當,馬齊親自迎了出來,彼此見禮之後,廷姝被富察夫人帶到內院,胤禩則與馬齊留在書房敘話。

“八爺對如今的情勢怎麼看?”彼此剛入座,馬齊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

彼此成了親家之後,走動就更加頻繁,連帶著關係也密切起來,胤禩辦事得力,謙和溫雅,在諸皇子中都是出類拔萃的,再加上兩世為人,即便沒有刻意去拉攏,往來應對的手段,比起許多人來也要高了一籌。

自良妃薨逝之後,也不知是不是心覺虧欠,康熙對胤禩比過去好上許多,不僅常當眾誇讚他,逢年過節的賞賜也沒少過。

如此一來,讓朝中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明裡暗裡沒少旁敲側擊地打聽,胤禩故作不知,每日依舊衙門家裡兩頭跑,除了宮裡和胤禛府上,便鮮少再出門。

現在馬齊冷不防拋出這個問題,卻讓他皺眉:“岳父何出此言?”

馬齊沉吟片刻,道:“這裡沒有旁人,我們翁婿一場,八爺也莫要瞞我,難道您真就一點想法都沒有?”

“岳父莫非是受了誰的託付,來當說客了?”胤禩微微一笑,見馬齊尷尬表情,立時猜了個**不離十。

“難道岳父覺得,皇阿瑪是真的要捨棄太子了麼?”

馬齊的為人,胤禩倒還信得過,只是他有個毛病,一旦心思動搖,就極易被鼓動利用。

馬齊歎了口氣:“上次聽了八爺所言,我也不再心存妄念,只是如今有個人,卻是不好推託。”

胤禩略一思忖,就知道他在說誰。“佟國維?”

馬齊點點頭。

索額圖一死,佟國維就成了頭號炙手可熱的人物。

同樣是皇親國戚,佟家也不遑多讓,不僅立下赫赫戰功,家族中還有不少戰死沙場的,從孝康章皇后到孝懿仁皇后,一個是當今皇上生母,一個是當今皇上嫡妻,名副其實的世家大族,高門閥第。

明珠雖然與索額圖鬥了半生,也是權傾朝野,家族勢力畢竟比不上佟國維,所以如今佟家,上承皇恩,淩駕百官,竟隱隱有取而代之之勢。

對於佟國維為何兩世都挑上自己,胤禩並不意外。

胤褆羽翼已豐,又有明珠在側,佟國維就算投靠了他,將來也不會是首功。

胤祉成日與文人墨客廝混在一起,佟國維對他不大看得上眼。

胤禛冷面冷心,做事低調,待人不苟言笑,雖然因為養母而與佟家扯上關係,但畢竟先皇后過世已久,他也曾在政事上駁過佟國維幾回面子,兩者關係並不算親密。

余者不是年紀尚小,就是無心朝政,都不會在佟國維的考慮範圍內。

所以,只剩下了胤禩。

兩人正說著話,外頭卻有人來報,說佟中堂帶著兒子隆科多上門拜訪。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馬齊看著胤禩苦笑。

胤禩倒沒表現出什麼情緒,理了理衣擺,起身笑道:“貴客上門,我與岳父一起相迎吧。”

以佟國維的身份上門,算是有點紆尊降貴的,但是胤禩在此,又是不大一樣,他們還得反過來向胤禩見禮。

“佟中堂無須多禮,隆科多與我也是老相識了。”胤禩笑道,拱手還了一禮,佟國維地位尊崇,他就算是皇子,也不敢托大。

隆科多見著胤禩,也是面露喜色。

江南一行,兩人算是打下交道,隆科多是御前侍衛,胤禩則經常要進宮,互相之後也沒少往來,關係也算融洽。

彼此寒暄一陣,佟國維卻都是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絲毫不提及正題,眼見天色漸晚,他卻不說告辭,兀自老神在在。

胤禩暗道一聲老狐狸,面上卻笑道:“今日碰巧湊到一塊兒了,中堂大人若無事,不如留下來用個便飯。”

佟國維頓了頓,終於有點沉不住氣:“不知可否請八爺借一步說話?”

富察府的後花園建得極好,雖則沒有什麼名貴草木,但小則小矣,卻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去佈置的,亭臺樓閣,都有點江南園林的影子,傍晚時分,日落西山,微風輕拂,靜而不沉,恰是說話的好地方。

兩人沿著小道走了一路,卻都沒有說話,胤禩心情寧靜,望著遠處落霞染天,也並不急於說話。

“八爺您看。”佟國維忽然指著天上一處。

胤禩循聲望去,只見一隻雄鷹飛過,在雲間掠下一聲長嘯,身姿矯健,令人不由駐足。

“這雄鷹高飛,俯瞰世間萬物,確實令人嚮往。”佟國維歎道,感慨無比。

倒是打起機鋒來了,胤禩有點哭笑不得,卻順著他的話,指著池中錦鯉道:“雄鷹雖展翅翱翔,卻不知水裡自由自在的快活,也就不知道魚的樂趣了。”

佟國維微微擰眉。

他不知道胤禩這番話,是故作姿態,還是真的無意于儲位。

如今正是趁勢而起的時候,除了那些沒有實力角逐的皇子,他並不相信真的有人會眼看著機會擺在前面,卻不去爭取。

“八爺這是何必,放手讓時機溜走,並不是聰明人所為。”

“中堂大人,胤禩想勸您一句。”胤禩忽而斂了笑容。

佟國維一怔。

“天心難測。”他淡淡道。

佟國維沒有說話。

在他心裡,自然是不以為然的。

只覺得這八阿哥的膽子未免太小,想來是之前被冷落的那段日子,已經將他嚇怕了。

心中卻仍是不甘心:“難道八爺願意眼睜睜地將機會拱手相讓?”

胤禩一笑,眼神卻帶著了然的淡漠:“中堂不妨再多看幾日,這生殺大權,總歸是皇阿瑪說了算。”

陳平攥緊了懷裡的玉佩,回到住處。

就算再壓抑,也掩飾不住絲絲喜意從這張臉上透出來。

若不是怕人發現,他這一路早就把玉佩抓在手裡把玩了。

如今好不容易忍到回來,一邊推開門,一邊卻伸手去拿那塊玉佩,腦子裡不住地盤算。

找個時間,將嫣紅贖出來,然後帶來給姐姐看,姐姐想必會喜歡她……

門一推開,才發現屋裡還有個人。

佳盈正坐在床邊,幫他縫補著衣裳,抬眼一瞧,見他站在門邊,微微露出笑容:“愣著做什麼,過來試試衣裳。”

“姐。”陳平走過去,臉上並沒有多少喜色,他匆忙往床鋪裡頭的方向瞄了一眼,強笑道:“你怎麼來了?”

“爺帶著福晉回娘家了,那邊沒什麼事情,我過來看看,正好幫你把衣裳補了。”佳盈拿起衣裳幫他換。

陳平閃身想避開,有點赧然:“姐,我自己來就好,都多大了!”

佳盈笑吟吟地,也不勉強,便停下手讓他自己穿上。

兩人早年相依為命,與其說是姐弟,不如說做姐姐的一直照顧弟弟良多,如母如姐,彼此之間也少了許多顧忌。

只是這掙扎躲閃之間,一塊東西從陳平懷裡滑落下來,跌至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避 暑


玉佩落在地上,上面多了一條裂痕。

陳平來不及懊惱,忙彎下腰想撿起來,卻有一個人動作比他更快。

佳盈拾起玉佩,端詳片刻,咦了一聲:“這玉佩是哪裡來的?”

她跟在福晉身邊多時,也算見過一些世面,手中這塊玉佩成色極好,入手溫潤,絕不是陳平所能買得起的。

陳平支支吾吾:“爺賞的。”

知弟莫若姐,佳盈看到他躲閃的神色,心下已有幾分狐疑,便笑道:“這玉佩模樣可愛,姐姐看了也喜歡,反正已經摔裂了,不如就送了我吧。”

這玉佩本是陳平想送給嫣紅的,但此時此刻他也不敢說什麼,只能道:“姐要是喜歡就拿去好了。”

佳盈笑了笑,沒再提起這事,轉而張羅著為他試穿衣裳。

從陳平住處離開,佳盈越想越是不對勁,便向管家高明告了個假,說是要出門一趟。

她平日性情溫和,與府內上下相處極好,高明自然很痛快就應允了。

佳盈出了府,兜兜轉轉幾圈,挑了個不怎麼起眼的當鋪走進去。

當鋪夥計忙迎出來,招呼道:“這位姑娘裡邊請!”

佳盈雖然從沒有來過當鋪,但她這幾年在貝勒府,待人接物已經歷練出膽色分寸來,加之衣裳雖不華麗,卻用料不菲,看上去便不敢讓人小覷。

夥計捧著茶盞,一邊笑道:“這是上好的龍井,姑娘請了,不知姑娘是想來典當,還是孰取?”

佳盈笑了笑,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煩請這位小哥請你們掌櫃出來一下。”

夥計見她說話不慍不火,越發不敢小看,忙點頭哈腰:“姑娘稍等,小的這就去請。”

片刻之後,鬚髮皆白的掌櫃走出來,彼此寒暄一陣,便道:“敢問姑娘是來當東西的?”

佳盈點點頭:“我這兒有個玩意,想請您給幫忙掌掌眼。”

掌櫃拈須而笑,頗為自傲:“若說起鑒定古玩物事,老朽還是略知一二的。”

佳盈從袖中摸出那塊玉佩,伸至對方面前,攤開手。

掌櫃一見玉佩上的裂痕,便搖搖頭道:“可惜了這塊上好的玉佩,這玉一旦裂了碎了,價值就不一樣了。”

佳盈笑道:“這我也曉得,玉還是祖上傳下來的,不是萬不得已,做子孫的也不敢拿出來典當,還請掌櫃幫我瞧瞧,這玉究竟是什麼來頭,可還值兩個錢?”

掌櫃接過玉佩,端詳了一陣,忽然驚道:“這玉……”

話沒說話,又捧著玉佩雙手奉還給佳盈。“這東西我們只怕不能收。”

佳盈奇道:“這是為何?”

“不瞞姑娘,這玉我們不敢收。”

佳盈越發覺得古怪,自然要追問。

掌櫃歎道:“如果老朽沒有看錯,這玉怕是從宮裡出來的東西。”

“宮裡?”任是佳盈心裡早有準備,也忍不住失聲。

“不錯,您看這上面的做工圖案,精巧絕倫,不是民間能夠雕琢出來的,恐怕不僅是宮裡的,甚至還有可能是御賜之物,若是如此,我們這兒便萬萬不敢收了,姑娘若真想典當,不妨再找找那些大的當鋪,那兒十有**都是王爺貝勒爺開的,他們興許會收。”

佳盈勉強壓下驚濤駭浪般的心情,謝過掌櫃,匆匆告辭。

出了當鋪,陽光立時鋪灑在身上,卻依舊掩不住她內心的寒意。

宮裡頭的東西……

她記得爺和福晉賞賜的東西,要麼是金銀錁子,要麼是些其他的小玩意,極少拿宮裡頭的御賜之物作為賞賜,何況這塊玉佩,連她也看得出價值不菲。

如果不是爺或福晉賞的,那陳平又是從哪裡得來的?

佳盈深吸了口氣,手微微顫抖著。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一點滑過。

到了七月,康熙難耐酷暑,便也搬到熱河辦公,此時避暑山莊雖還沒開始籌建,但從京城到木蘭圍場,原本就有大大小小十多座行宮,康熙命大阿哥與三阿哥留守京師,又帶上太子、四阿哥、八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駐蹕于哈喇河屯行宮。

胤祥年紀小,少有隨駕出京的經歷,此時心中興奮難耐,一直撩起車簾子往外張望,與他同車的十四阿哥胤禎卻靠在軟枕上,懶懶地不願動彈。

“十四,你看前頭,我看見皇阿瑪和太子的車駕了!”他回過頭來,扯扯胤禎的衣角。“你不一起來看看麼?”

胤禎搖搖頭,有氣無力。“我有點頭暈。”

“怎麼了?”胤祥見他臉色蒼白的模樣,也有點慌了神,蹭過來覆上他的額頭。

胤禎眨眨眼。“四哥和八哥的車子不是在我們前頭麼,你幫我問問,別驚動皇阿瑪了。”

胤祥不疑有他,忙點點頭,掀起簾子喊來侍衛去傳話。

不一會兒,果然有人上了這輛馬車,來人一掀簾子,卻是四阿哥胤禛。

胤禎有點失望。

“怎麼了?”胤禛入了馬車,一眼就看見懨懨地靠在旁邊的十四。

“十四他說身體不適,四哥,要不要找個太醫來瞧瞧?”胤祥生得濃眉大眼,虎頭虎腦,性情也是豪爽大方,頗受康熙喜愛,因此這次出巡才會帶上他。

只不過這種喜愛也是有限,如今的康熙對待兒子,已經沒有當年對待太子或大阿哥的那份耐心。

胤禛看向胤禎,一雙冷眼上下掃了一遍,幾乎要讓十四跳起來說自己沒事。

他本以為四哥這麼討厭他,來的一定是八哥,那他就可以耍耍賴讓八哥來與他同輦了。

不想來的卻是這位同母哥哥。

“既是身體不適,我去稟明皇阿瑪,讓他老人家請太醫來看看。”胤禛道,轉身就要出去。

“別!”十四叫了一聲,可憐兮兮道:“我不願讓他老人家擔心,只是有點頭暈而已,四哥就不用跟皇阿瑪說了。”

胤禛淡道:“防微杜漸,不能諱疾忌醫。”說罷也沒看他一眼,兀自下車走了。

他這哪裡是諱疾忌醫了!

十四看著胤禛的背影,恨恨想道。

不一會兒,車子果然停了下來,御醫上車把脈問診,隨行宮女又端來冰塊熱茶,這一番折騰,倒鬧得十四昏昏欲睡,渾身無力。

他昏睡過去的最後一個念頭卻是:這四哥果然天生就是跟自己相克的。

每次出巡帶的人都很多,會半路出情況的人也不少,後面輕微的騷動並沒有影響康熙的心情,他正捧了本書在看,聽來人稟報說十四阿哥沒什麼大礙,也只是點點頭。

本該坐在自己車駕內的太子此時卻坐在禦輦裡,父子倆離了三尺有餘,太子卻沒有去看康熙的表情,只是低著頭看著座下褥子,神色淡漠,仿佛那些褥子的圖案有多麼巧奪天工。

“胤礽。”

太子抬起頭,視線依舊落在康熙旁邊的茶盞上。“兒臣在。”

“你恨朕嗎?”

太子一怔,不知道康熙為何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不。”

似乎覺得自己有些敷衍,又補充道:“兒臣惶恐。”

“是不會,還是不敢?”康熙的目光從書本上抬起來,直視著他,語氣卻很平和,像是在話家常。

這問題幾近刻薄,太子只能保持沉默。

原先顧盼飛揚的神色,如今卻顯得拘謹,康熙看著他束手束腳的模樣,越發不滿意。

曾幾何時,這個讓他無比驕傲的帝國繼承人,卻成了如今目無君父的逆子?

康熙暗歎一聲,不由生出蒼涼之感,揮揮手讓太子下車,不再去看他。

咬了咬牙,太子低頭告退。

出了禦輦,熱氣夾雜著沙塵迎面撲過來,太子卻恍若未見,冷漠的眉間微微蹙著,更讓人不敢親近。

他又回頭望了一眼禦輦,心中冷笑一聲。

傍晚時分,御駕到達行宮。

眾人下車,又整理收拾,很快便已夜幕降臨。

胤禩身上熱得難受,這會子功夫已經洗了個澡,又換了一身衣服,霎時覺得神清氣爽。

胤禛過來的時候,正見他眉眼漾著柔和,站在廊下看日落西山,霞光鋪在這人身上,別有一番說不出的味道。

忽然便覺得心中湧上一股衝動,想要走過去將人緊緊抱在懷裡,天長地久,再不讓其他人看見分享。

“胤禩。”

“四哥。”胤禩有點意外。“剛瞧見你與太子一起走的,這麼快就回來了?”

“嗯,我找了個藉口,就先告辭了。”

兩人並肩進了殿內,陸九忙奉上熱茶點心。

胤禩摒退左右,方道:“四哥面露憂色,是有什麼麻煩了?”

“太子留我吃飯,我推託了。”眼見沒有外人在場,胤禛的臉色立時沉凝下來。“往年皇阿瑪避暑,都會讓太子留守,今年卻在處死索額圖之後,帶著太子出來,這裡面也許大有深意,你且莫與太子行止過於親近,怕一個不慎就會惹皇阿瑪生疑。”

胤禩點頭笑道:“你放心便是。”

這聲你卻不同于四哥,透著股有別於往的親昵,左右四下無人,胤禛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他。

兩人廝磨一陣,那頭卻是有人來傳旨,說讓兩人稍後去陛見。

胤禛需要回去換洗一番,只得暫且作別離去。

他這一走,胤禩的笑容卻淡了下來。

太子若是被廢,空著儲位在那裡,這些兄弟必定群起逐鹿。

這位四哥,也不是沒有野心的人。

屆時兄弟之間,只怕難免要互相猜忌懷疑,連這表面的和善都難以維繫。

而他……

胤禩揉揉眉心,兩世為人,他實在不願意再攪和進去,只是到時候情勢不由人,他就算多了一輩子的閱歷,也難以保證絕對能夠獨善其身。

一想到胤禛有可能會猜疑自己,心頭就怎麼都覺得不舒坦。

康熙將他們召去,卻不是因為國事。

年近五十的帝王也開始想要享受天倫之樂了,一桌禦膳擺在八仙桌上,卻如尋常人家團團圍坐的模樣,四個兒子,一個父親,獨獨缺了太子。

十三十四年紀再小,也是在宮裡長大的,自然不會沒眼色地去問怎麼太子沒來之類的問題,康熙一邊給兩個小的夾菜,一邊問些功課瑣事,間或還說點宮裡宮外的見聞,十三爽快活潑,十四伶俐懂事,胤禛胤禩兩人也陪著說笑,一時間倒似其樂融融,父慈子孝。

眾人聊起射獵的話題,康熙搖頭笑道:“這兩年朕的眼力不濟事了,想當年木蘭秋獮,一場下來也能拔個頭籌。”

說話之間,頗有些驕傲和遺憾,縱然強勢若康熙的帝王,也不得不面對歲月的流逝和侵蝕。

胤禩道:“皇阿瑪想來是經常夜裡批閱奏摺,傷了雙眼,兒臣早年微有眼疾,為此也翻了不少醫書,至今還記得一些護眼的偏方,不若等兒臣回去謄寫出來,給太醫們看看可行與否。”

康熙神情微動,道:“朕記得你的眼疾一直時好時壞,近來如何?”

胤禩道:“並無大礙,多加休息便好了。”

寥寥數語,既無誇大,也不示弱,卻令康熙臉色越發柔和。

自從良妃薨了以後,他對這個兒子,又多了幾分憐愛和愧疚,興許是對衛氏的虧欠之情,又或許是想起早年冤枉他的情景,使得康熙心中有些說不清的感覺。

“好好休養,以後還有很多差事等著你。”這句話就算是鼓勵和肯定了,胤禩忙起身謝恩。

眾人又說了幾句,卻聽得梁九功來報,說太子在外頭候見。

康熙的臉色一下子冷了下來。

胤禛胤禩相視一眼,皆沉默不語。

兩個小的察言觀色,更是噤若寒蟬。

“讓他進來。”康熙冷笑一聲,放下手中銀箸。


宮 變(一)


太子走了進來。

一身杏黃袍子,襯得那身傲氣舉世無雙,縱然臉色蒼白,身形削瘦,也不掩矜貴。

曾幾何時,康熙很喜歡他那身與其他兄弟都不同的驕傲,覺得吾子便當如此。

而今看在眼裡,卻只剩下厭惡。

人心難測,莫過於此。

太子仿佛沒有看見康熙難看的臉色,兀自行禮。

“兒臣來遲了,請皇阿瑪恕罪。”

“你上哪兒去了?”康熙強忍怒氣,淡淡道。

“皇阿瑪派人來宣旨的時候,兒臣不在寢殿內,故而延誤了。”

康熙沒再理會他,夾起咕嚕肉分頭放入十三十四碗中,溫言道:“你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多吃些。”

“謝皇阿瑪。”兩人朗聲拜謝,又忍不住用眼角偷偷窺視太子。

被康熙故意冷落的太子垂手站在那裡,如同隔絕在眾人之外。

胤禩心裡卻是幸災樂禍不起來,他上輩子也曾受過這樣的待遇,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太子固然有錯,說到底還是帝王心思難測,做兒子的只能生受了。

胤禛低著頭,仿佛碗裡能開出一朵花來。

康熙卻沒再看太子一眼,轉而與他們話起家常,面色溫和,猶如慈父。

只是此情此景之下,恐怕沒有人能夠真正放開胸懷滿心歡暢的。

胤禩暗歎一聲,這頓飯吃得真艱難。

接下來的日子其實並沒有那麼難過,康熙雖然過來避暑,但一應政事都沒有落下,幾名重要大臣都隨駕過來了,甚至還帶了兩個新入宮不久,正得寵的貴人,平日裡與京城那邊書信往來,都有專人快馬傳遞,這裡儼然成了一座小紫禁城。

胤禛胤禩有差事在身,雖然來到行宮,比平素悠閒不少,每日都要去陛見聆訓,倒也覺得時光飛逝,卻是十三十四兩人,除了必做的功課之外,就顯得有些無所事事,反倒比在宮裡還要無聊。

這一日胤祥胤禎二人,正在校場射箭,十四眼尖,看見胤禩路過的身影,心中一喜,忙上前攔住。

“八哥!”

“在射箭?”胤禩見他們每人手上都拿著一張弓箭,笑問道。

十四點點頭,先前因為天氣太熱而略有些浮躁的心情立時不翼而飛。“八哥也來露一手吧,我們入學晚,都沒見過八哥的身手呢!”

十三也過來湊熱鬧。“是啊,八哥,露一手給弟弟們瞧瞧吧!”

胤禩脾氣好,在眾兄弟中都是人緣不錯的,所以都愛親近他,至於十四之所以屢屢對胤禩都那麼傷心,卻是抱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小心思了。

胤禩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巴圖魯,有什麼身手好露的,只怕你們騎射師傅都比我來得厲害!”

他雖不願與十四過於親近,可也沒有特意疏遠,何況此時有十三在旁,不好過於冷待。

十四望瞭望十三,笑道:“八哥就別推辭了。”

胤禩看兩人射的靶子,一支正中紅心,一支也相去不遠,便搖搖頭:“年長兄弟裡,我的騎射並不算出色,比起你們也遜色了。”

話雖如此,卻沒有拒絕胤祥遞過來的弓。

挺直了腰,目視前方,肅容而立,搭箭,拉弓,射出。

箭離了弦,倏地一聲往前飛去,直直沒入靶子上,雖沒正中紅心,也算不錯的成績了。

啪啪啪。

稀落的掌聲響起,卻不是十三和十四。

胤禩來不及轉頭,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淡淡讚賞:“八弟的射箭功夫,可是越來越俊了。”

他心頭一緊,放下弓,與胤祥胤禎一齊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免禮。”胤礽朝他們走來,他今天穿了件青色袍子,看起來倒顯得平易近人許多。

太子的嘴角懶懶勾起,又走近了些,手抬起來,指節掠過胤禩的臉頰,輕輕一拂,動作輕柔曖昧。

兩人距離近在咫尺,鼻息可聞。

“這裡髒了。”

胤禩被他這一冷不防的舉動弄得一怔,要躲閃已是不及,忽然又想起早年對方那些行徑,不由湧起一陣怒意,面上卻仍聲色不露,微垂下頭。

“謝太子殿下。”

實在是,沒有必要與一個已經失去聖眷的人計較。

他的落魄之日,自然有人收拾,也無須自己動手。

太子輕笑一聲,意味不明。

自從索額圖被賜死之後,他的舉止便越發有些捉摸不定,也難怪康熙會不待見他,此時胤禩三人站在那裡,心裡卻巴不得他趕緊離開才好。

太子卻偏偏不如他們所願,甚至興致勃勃地挽起弓箭,自己也親自上陣射過幾場。

“我大清馬上得天下,你們需要勤加練習才好,不要怠慢了功課。”這話卻是對著十三十四說的,兩人自然得乖乖洗耳恭聽。

只是十四低下頭時,眼中分明閃過一絲輕蔑。

如今他們也是半大不小的年紀了,宮中風向如何,心中大致都有個底,像太子這般的處境,更是人人皆知,只不過忌憚著康熙一日沒有廢黜他,便一日不敢過於放肆。

太子顯然心情很好,又多說了幾句,拍拍胤祥的肩頭,又意味深長地忘了胤禩一眼,這才施施然離去。

胤禩的目光從太子的背影移至跟隨他左右的侍衛身上,眉頭微微蹙起,幾不可見。

這幾個人,怎的有些眼生?

胤祥湊過來,扯扯胤禩的衣角,語氣帶了一絲不確定:“八哥,莫不是我們做錯了什麼吧?”

這孩子自從額娘敏妃去世,也見過宮裡的人情冷暖,便多了點心眼,凡事不再一味地大大咧咧,對太子,他心中自然也留了幾分畏懼的。

“沒事。”胤禩笑著安慰他,心底泛起一絲淡淡的波瀾。

入了夜的行宮反而有些悶熱,熱氣一團團凝結,如烏雲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生出一種風雨欲來的窒息感。

胤禩不知怎的,翻來覆去都睡不著,只好又坐起來,也不再披衣裳,逕自穿著單衣走過去推開窗戶。

沒有一絲涼風。

遠近皆是一片寂靜,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平日裡還能看見點點燈火,如今也都滅了,烏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星月無光。

胤禩只覺得有些心神不寧,似乎什麼地方不對勁。

腦中靈光一閃,卻想起白天太子身邊那幾個侍衛。

手一抖,卻差點將桌上的杯子打翻。

常年在傾軋紛爭中打滾過來的人,通常都對宮廷裡的事情有一種敏銳的直覺。

來不及喊人,他匆匆穿了衣裳就往外走。

陸九正守在門外打盹,冷不防裡頭門一開,嚇了他一跳。

“爺?!”

“這會兒什麼時辰了?”

“爺,剛過丑時,您這是……”

“隨我去找四哥。”胤禩拋下一句,匆匆就往前走。

“誒?”陸九忙追趕上去,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這種時辰,四爺那邊也早就歇下了吧,爺唱的又是哪出?

兩人走了一段,連陸九也漸漸覺得不妥,不由湊過來低聲道:“爺,怎麼都見把守的侍衛?”

胤禩沒有說話,腳下步伐愈發急了些。

再走了幾十步,前面卻隱隱綽綽浮現一些火光,陸九一喜,道了聲爺,奴才上前去看看,便想走過去,卻被胤禩一把拉住,拖入旁邊的假山後面。

火光漸漸近了,手執火把的人顯得有些行色匆忙,大步往剛才胤禩他們住的寢殿而去。

“不知道他們那頭怎樣了……”

“做你的事,少廢話,先把人找到再說……”

斷續的話語聲音傳入耳中,陸九再遲鈍,也隱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由白了張臉。

宮變這種事,向來只是在說書唱戲裡瞧見,哪裡還會想過自己也有親身經歷的一天。

“我們分頭,我往那邊走,你去找四哥,如果他那裡也不安全,你就找個地方先自己躲起來。”胤禩壓低了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手卻依舊捂著陸九的嘴不讓他開口。

陸九咬了咬牙,看著胤禩,猛地搖頭。

胤禩仿佛察覺他的疑問,續道:“我們兩個人一起目標太大,不易躲藏,若四哥那裡無事,他自會帶人來找我。”

他知道胤禩說得有理,猶豫半晌,只好點點頭,胤禩放開手。

陸九壓抑著呼吸,卻覺得心如擂鼓,幾乎要從喉嚨跳出來。

“爺……”他啞聲道。

若爺有個萬一,他回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