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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平凡by流水魚

文案:
自以為不平凡的孫韶
為了能紅,他丟掉夢想,丟掉節操,丟掉一切經紀人說是他負累的東西
將自己切割成四不像
只可惜,撞得頭破血流後,他還是個可悲的跑場的三線小歌手
重生再來一次,孫韶恍然
平凡不代表平庸,小人物有小人物的幸福
當他遇到頓頓用溫馨的美食填補他空蕩蕩的胃囊的男人時
他知道,幸福其實
就像貓吃魚,狗吃肉,奧特曼打小怪獸

備註:CP是孫韶VS易輝,主受文,微娛樂,有美食,跳坑很歡迎~




  第一章

  孫韶抄起水池裡的冷水潑到自己臉上,一遍又一遍,直到冷水澆透了他的臉和半個腦袋,他才停下了動作,抬起頭,帶著點不可置信和審視的意味,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人讓他模糊又熟悉,是他,但又不是他,確切的說,以他現在的記憶來看,鏡子裡的人應該是八年前的他。

  是那個還沒有在臉上動刀,沒有整成不敢照鏡子的四不像的他,是那個還有幾分青澀和稚氣,卻遠遠不夠有特色有魅力有星相的十九歲的孫韶。

  這是怎麼回事?孫韶在心裡恐慌地問著自己,他忍著腦仁裡那一陣又一陣的抽疼,強迫自己去回想。

  他本來是準備度過他可悲又可笑的第二十七個生日,然後呢……然後呢……

  孫韶頭疼地抱住腦袋,滑坐到地上,然後一堆人酒喝多了,恰巧又偶遇了和他同樣出身同期出道,但現在已經紅得如日中天的一個團體。被團體中的人奚落了幾句,又在周圍人的攛掇挑唆中,雙方在酒吧裡推搡了起來,一個不小心,不知道誰在背後撞了他一下,於是,孫韶最後的記憶便停留在地上尖銳的啤酒瓶碎片上。

  他這是……意外死亡了?

  可既然他死了,那現在又該怎麼解釋?

  孫韶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手臂,有觸感,也能感受到溫度。

  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好半晌,他心裡才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他這是死後靈魂溯回了時間,穿到了七八年前自己的身上去了?

  孫韶越想越覺得好像只有這一點能說得通,想到這裡,他立即站了起來,衝出了洗漱間,入目的還是剛剛醒來時看到的那間兩人間的集體宿舍。

  他沒再顧得上驚訝,只憑著八年前的記憶到處翻找著,終於找到了一個磨損嚴重的手機,他翻開機蓋一看時間——居然真的是八前的時間。

  其實在找到他這個破舊手機的一剎那,孫韶混沌的大腦似乎就已經意識到了一件事情,一件雖然十分不可思議,但確實發生了的事情——他回到了八年前的夏天——他剛剛參加地方海選進入了前十二的那一年夏天。

  難道上天也終於看不過去他的糜爛和消沉,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孫韶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猜想著這發生的一切。

  讓他回到八年前,回到一切都還沒開始前——他住進了集體宿舍的第一晚。

  他和另外十一名男生因參加中國男聲在H市海選出線,被集中到這裡集體培訓半個月。在這半個月中,主辦方會找專人來給他們進行相關的培訓,至於能學到多少,就各看本事。最後在電視直播中進行比拚決定最後的晉級名額。

  這是一場針對男性的選秀活動,一個已經被各大衛視和娛樂圈用爛了的,吸引全國目光,創造收視率的,給各種公司打廣告,選拔新人的招數;一個對十八九歲堅信自己與眾不同的年輕男女們來說足以為之瘋狂的活動。

  孫韶渾渾噩噩地翻身上床,直挺挺地躺著,眼睛茫然地大睜著,朝向天花板。

  他在心裡一邊自嘲,一邊輾轉反側地想弄清楚,自己現在到底是在夢境中還是現實中,亦或者,是在他的精神臆想世界裡。

  正在發生的事情太荒謬,卻又荒謬得如此合乎他的心意。叫他怎麼能忍住不信?

  這難道真的是……美夢成真?

  這一夜註定難眠,在各種亂七八糟牛鬼蛇神的想法中,孫韶覺得自己差不快瘋了。直到天際將明時,才囫圇睡去。

  只是這才剛閉眼,他便又感覺到有人在叫自己了。

  「小勺兒,醒醒,醒醒嗨!第一天上課呢,遲到可不好!」

  孫韶迷迷糊糊地睜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無比熟悉的面孔,那個他相交八年的「圈外」的朋友,他一個冷顫,忽地坐了起來,孫韶愣愣地看著這張年輕了一些的面孔,昨晚發生的事情慢慢地回籠,他眨了眨眼,一瞬不瞬地看著對方,試探地叫道:「旭陽?」

  「小勺兒,你不會一覺睡糊塗了吧!可不就是我,我昨晚走的時候不是給你打過招呼了嗎?我昨晚去趕個場了,謝謝你幫我打圓場哈。」看著孫韶眼底不可置信的迷糊樣,不禁笑了,「不會才一夜不見,就不認識了吧?」

  孫韶暗自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差點抽氣,才放下了手掌,看著對方,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平靜而正常,他一邊下床一邊故作不經意地接話:「記著呢,就是有點睡糊塗了,對了,我們,哦,今天我們要做什麼?」

  「昨天許編導不是說了,今天上午學樂理下午練舞嘛,先這麼著對付一週,一週後大家按照自己的專長各自選歌編舞,然後分開排練啊!」范旭陽看他終於醒轉過來的樣子,也就放心了,轉身去櫃子裡翻衣服準備換上。

  孫韶根據范旭陽的幾句提示,從自己記憶裡努力去扒拉這一段內容,一轉眼就看到對方大大咧咧地一下脫了個精光,不由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他甩甩腦袋,告訴自己,他突然回到八年前了,面前這個不是已經相交八年知道自己性取向的范旭陽,而是剛剛認識自己的范旭陽。

  孫韶只得十分君子地轉開了視線。

  等到孫韶拾掇得差不多,跟著范旭陽走出宿舍門後,接二連三碰到從隔壁房間出來的人朝他們打招呼時,孫韶甚至還有著一股排除不掉的暈乎勁,只覺得自己的腦子更混沌了,有些分不清真假和虛幻。

  第一天培訓,說白了,其實也就是大家互相認識和熟悉一番,學員與學員,老師與學員,工作人員與學員,認識是次要,互相摸底探實力才是真的。

  出於對自身情況的不真實感,孫韶一直悶不吭聲地跟在范旭陽身後,那副乖巧勁兒樂得范旭陽一個勁地在其他人面前衝孫韶的大哥。

  直到忙碌了一天,坐在食堂裡吃進第一口晚飯,胃囊中傳來飽滿的暖意時,他才真切地有了一種,他回來了,真的回到了八年前,回到一切都還未開始前的感覺。

  這麼多年下來,只有食物不會騙他。

  孫韶捏著筷子吃得有些發怔,看得一旁的范旭陽不住偷瞄他。

  晚上兩人重新各自躺到自己的床上後,孫韶才輕聲地跟范旭陽請求道:「旭陽,你幫我個忙兒,成嗎?」

  「成啊!」

  「明早你一定要叫醒我!」一天的生活下來,一切都很真實,但在臨近夜幕進入夢鄉的這一剎那,孫韶又擔心這其實不過是南柯一夢。

  范旭陽失笑:「行了,不會讓你遲到的,保證準時叫醒你。」

  得了保證,孫韶才放任自己擔憂煩躁了一天早就精疲力盡的心神,沉入了黑甜的夢鄉。

  第二天一早,又是在范旭陽「小勺兒,小勺兒」的叫聲中醒來,看著窗外盛夏的天光,孫韶狠狠一咬唇,撲進洗漱間裡,抱著馬桶乾嘔了幾聲後,開始無聲無息地哭了起來。

  直到哭得天昏地暗,外面范旭陽擔心的把門板拍得震天響的時候,孫韶才狠狠一抹眼,跑到鏡子前,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一會。

  臉還是那張稚嫩的臉,氣質倒莫名變得沉靜了些,眼睛裡也沒了少年人無知無畏的尖銳,慢慢收成了一種內斂的黑。孫韶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謔!」范旭陽倒抽一口氣,「怎麼眼睛變成了兔子眼?」

  孫韶掩飾性地低了頭,「昨晚沒睡好,眼睛就會發紅發腫……所以我才一直不敢出來,這形象太磕磣人了。」

  范旭陽呆立了一會,伸手揉了揉孫韶的腦袋,「我說呢,怎麼這麼久,只是你這形象一出去,別人肯定以為我們在屋子裡幹架了,你這眼就跟被誰給欺負了一樣。」

  孫韶含糊地安慰他,「不會不會……」

  一眾人在食堂集合,吃過了早餐後,三三兩兩的結伴,七彎八拐地穿過幾棟建築物後,來到他們的目的地——空曠的樂理教室。

  孫韶四外看了看,悄無聲息地避開了那些正熱切討論著的學員,找了個沒人樂意坐的靠邊的位置坐下,然後就和眾人一起等著他們樂理的老師的到來。

  看著前排靠近鋼琴的位置處擠滿了熱切的學員的場面,孫韶轉身看著周圍那些選手,一個個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讓他心裡生出一些惶恐,這一幕幕的熟悉感,給了他一種他再次走了同樣一條路,等在終點迎接自己的還是那個破敗難堪的自己的感覺。

  孫韶皺了皺眉,甩甩腦袋,將腦海裡的想法甩開,既然重來了,選擇權在他手裡,當然要選不一樣的路。

  「你怎麼不坐前面?」范旭陽上了廁所回來,走到孫韶身邊坐下,悄聲道:「你沒看精明的都知道往前湊,這樣跟老師交流的機會才越多。」

  孫韶好脾氣地搖頭,「太擠了。」

  看著前面那些滿眼星星一臉期待的學員,想了想自己。如果沒有靈魂回溯到八年前這麼驚世駭俗的事情,他想,他大概會是這些學員中最熱切的那一個。

  孫韶不禁回想八年前的自己坐在這裡在想些什麼呢?

  明明只有八年,卻怎麼像過了八百年一樣,他幾乎都想不起十九歲時自己坐在這裡到底想了些什麼了。

  他只記得十九歲的自己是只相信「是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的」和「一份耕耘一份收穫」的理想主義者。

  而接下來的八年,生活和現實則教會他另外一句話,「是石頭,到哪裡都不會發光,石頭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躺在牆角或者茅坑裡,那裡自有石頭的一番天地」。

  在這十二個學員中,孫韶一直不是長相最出眾的,也不是歌唱得最好或者舞跳得最好的,更不是十分具有人格魅力或者有身份背景的,綜合來說,孫韶只是一個各方面都能拿到良好的學員。

  但排除這些,孫韶卻絕對是擁有最熱忱的夢想,和最拚命不怕吃苦的那一個。

  他憑藉這些一步步走到全國大賽,最後獲得第四名的成績,雖然不若前三甲那麼吃香,但是賽後依舊被國內一家一流公司簽下,孫韶當時覺得這是那家公司有伯樂的慧眼,也曾經一度認為自己就要走向夢想的舞臺了。

  於是,他聽從公司安排,立即回學校轉了專業,認認真真地學起了音樂和舞蹈,學習之餘從各種地方的小通告和小節目做起,一心相信,只要他夠努力,有朝一日定能站在他心中舞臺上,做一個一呼百應的巨星。

  只可惜,這世界上,除了努力和汗水,還有一些東西叫天賦、特色和星相。

  是的,天賦,特色,星相。

  這個圈子,說透了,就是娛樂大眾,在這樣的資訊爆炸的時代,各種娛樂大眾的藝人和方式層出不窮,沒有天賦,起碼要有長相,沒有長相起碼要有自己的特色,最不濟,你有星相和星緣,經營得當也能一夜爆紅。

  但這些,恰恰都是孫韶所沒有的,孫韶能夠很努力地去學作曲學音樂學唱腔,但卻永遠都無法成為最突出或者獨具特色的那一個;孫韶能拖著累到虛脫的身體去一遍遍地拉開早就板實了的韌帶,去一遍一遍地排練各種舞蹈,但卻永遠缺了點自己獨有的味道。

  他知道自己缺特色,長相也只是清秀,想走清新陽光範,眼睛不夠大,笑容不夠燦爛;想變叛逆墮落風,神情永遠不夠痞壞,即使勉強做了,也是東施效顰的效果;想要乖寶學生氣,卻終究不可能從十九歲走到三十歲。

  可他開始也並不強求這些,他想,只要能繼續唱歌就好,但現實是,好像沒有這些,他連唱自己的歌的權利都沒有了。

  於是,起先是為了給自己爭取權利,但,慢慢地,不知在什麼時候,他已經偏轉了軌道,一刀一刀,一點一點,將自己切割成四不像。

  當那張臉為了滿足他人對他期望,不斷地動刀切割整形,一會清新陽光範,一會死亡自由派,一會墮落叛逆風。

  在不斷地特色塑造中,一次次的失敗和淹沒,一次次無法回頭的執拗,一次次媒體的嘲弄與奚落,終於讓孫韶明白:他先前只是個平凡人,但至此,他卻成了一個將夢想都捏碎了的可憐人。

  他甚至都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沒有好好地醞釀心情,去唱一首自己想唱的歌了。

  他成不了巨星,當不了風雲人物,舞臺下沒有成千上萬為他歡呼的追隨者,也無法給這一代人帶來什麼深遠影響。他只是個小人物。

  孫韶想,認清這些雖然像扯下他的一層皮一樣讓他痛徹心扉,但卻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回頭。

   

  第二章

  他認清了自己,卻回不了頭,因為他陪進了八年的時間和精力,走得太遠,以至於即使他想重新再來,也找不到走回來的路了……

  他沒有時間去重新規劃自己的生計,他沒有時間重新去學習一門生存的技藝,甚至……他沒有足夠的能重新開始的金錢。

  而現在……

  簡直就像是一種賜予,孫韶幾乎只要一想到現在,就忍不住全身顫慄,這是一種感激到極致以至於狂喜的顫慄。

  「哎,老師都到了,還發呆呢?」忽然,身旁坐著的人戳了戳孫韶,讓他從記憶的漩渦裡跳了出來。

  他扭頭看到身旁坐著的正是年輕了七八歲的范旭陽,他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僵化,也沒有變得面目全非,幸好,孫韶帶著點恍惚勾起嘴角笑了,幸好,自己能重來一次。

  范旭陽看著這樣的孫韶,不由好奇地悄聲自語:「好怪,越相處越覺得第一天看走了眼?」

  「什麼?」孫韶問道,其實他聽到了對方的話,他不知道自己第一眼給了范旭陽什麼感覺,但多少能猜到一點,范旭陽第一眼看到的,是真正的十九歲的孫韶,而不是現在這個回溯了八年時光的孫韶。

  時隔八年,孫韶隱約還能想起十九歲的自己,好像是一個一談夢想談音樂談人生就一股股張揚肆意天真勁兒,一想到這裡,孫韶就忍不住一陣牙酸。

  一個兩天前還對夢想對音樂對人生誇誇而談,充滿了慾望和追求的少年,卻在第二天的樂理課上挑了這麼個角落坐下,自然很奇怪。

  但孫韶卻沒有去扮演十九歲的自己的慾望,他只覺得現在的種種只會讓他想到未來的那些可怕的束縛和噩夢。

  「沒有沒有。」范旭陽連忙擺手,「就是對自己昨天看走眼表示感慨,前天,我第一次見你,那時覺得你可是對音樂對人生充滿大見解的人,想必對這次比賽的出線名額都是勢在必得的,但現在卻跑這小角落裡歪著,哦,你是不是就是學音樂的啊?」

  也只有這能解釋得清為什麼孫韶對樂理課那麼不感興趣了,人家學過最正統的,哪裡會對這速成的有興趣。

  孫韶好笑地搖頭,他是學過音樂,但卻不是現在的他。但孫韶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坐在鋼琴前的老師忽然咳了咳,孫韶拽了拽范旭陽,兩人坐周整了,端正了態度看向前方,不再走神。

  一上午兩小時的樂理課倒是很快就過去了,每個學員都有機會得到老師的幾句指點,從基礎樂理知識到唱歌的發聲和唱腔,各自憑本事,能學多少便是多少。

  整節課中,最引人注目的只有兩人,范旭陽和這裡面最小的一個學員李瑞,這一點,孫韶倒是毫不意外。

  范旭陽高中沒畢業就和人玩音樂,一畢業,也沒有繼續升學,自己牽頭,找朋友組了個樂隊,一邊跟人學調酒一邊做樂隊主唱。領著樂隊流竄在H市的各大酒吧和地下廣場,從當初的籍籍無名到今天小有名氣,有幾個固定的駐唱酒吧,偶爾也能被一些商家的小活動請去助助興,一次出場費,約莫也能拿到五千多。

  前世,自己和范旭陽就是因為對音樂的共同話語才成了朋友,而范旭陽也一直是這批學員中最具競爭力的一員。

  但最後在和自己衝擊進全國二十強時,以點末微差輸給了自己。

  落敗之後,本市立即就有幾個小娛樂公司要去簽他,可他卻全部笑著拒絕了,依舊帶著自己的小樂隊流轉於各個夜場。

  當孫韶學著正統音樂,做著三線小歌手時,范旭陽已經在H市開了兩家自己的酒吧,娶了個稀罕得不得了的老婆,只有興起時,才跟著樂隊到自己酒吧的臺上去唱兩首。

  開始時,孫韶一直不能理解范旭陽那種磨滅夢想的做法,直到在孫韶最落魄,整容花去自己所有積蓄,甚至連一些演出服的費用都湊不齊,范旭陽毫不猶豫拿了錢給他做贊助時,他才看明白。

  范旭陽才是他們倆之間真正留下了夢想的那個人,而他的夢,早連帶著節操碎成了渣。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除了學音樂出身的李瑞和范旭陽外,大部分人的表現都讓人難以滿意,所以,主辦方立即根據情況對課程進行了調整,下午又加了兩小時的聲樂培訓,舞蹈和肢體訓練往後延遲了兩小時。

  畢竟,他們這是音樂類型的選拔比賽,一個個選出來的的男生,如果只有長相不錯,歌唱得不夠動聽,顯然要受人民大眾批判的。這哪了得,人民大眾的支持才是他們這一比賽能年復一年辦下去的動力。於是,果斷地,主辦方那邊一提出異議,這邊的課程立即跟著改動。

  中午在集體食堂吃飯時,接到通知的十二個人神色各異,有興奮的,有沮喪的,也有臉色平靜如水的。

  「小勺兒,你真不是學音樂的啊?」聽完通知後,面色平靜的就有這一位,發放通知的助理剛走,這位便端著自己的飯盆子坐到了孫韶旁邊。

  孫韶搖搖頭,想了會自己現在的專業,回道:「我學管理的,怎麼了?」

  范旭陽聳肩,一邊吃飯一邊說:「就感覺你早上發聲的時候吧……嗯,很……正統還是什麼的,說不上來。」

  孫韶笑了笑,雖然依舊有些避諱談音樂這些東西的意思,但重生後突然多出來的時間和選擇權,讓他收起了少年人急於求成的棱角和急躁,他不疾不徐地說:「老師都說我發聲都不靠譜的啊,你怎麼反而這麼覺得?」

  范旭陽:「就是一種感覺,昨天也給你說了,我自己組樂隊玩了三四年了,我們老師那樣的我不敢比,但是,聽你一開口,就有種感覺吧。喏,就是跟他有點像的感覺,唉!說不好說不好。」

  孫韶順著范旭陽的眼神,將目光調到了李瑞身上,只是沒想到李瑞倒是挺敏銳的,他剛一看過去,對方就蹙眉看了過來,孫韶只能故作淡定地移開了視線。

  心說,范旭陽前世能把自己手裡的小樂隊經營到那模樣也真的是憑本事的,雖然沒從什麼音樂學院裡走一遭,但是勝在他有一雙充滿靈性的耳朵,他早上練習的時候,確實仿著沒學過樂理的人開了腔,畢竟,現在的他本身確實是不懂這些的。

  但再刻意,他也畢竟花了八年時間在這些東西上,多少養成的一些底子不好變的。

  「不過也大概是我錯覺吧,這裡哪個不是擠破了頭爭個好表現啊,你要學過,肯定比我們強,總不會,你還跟我們玩什麼藏一手吧?」范旭陽爽朗地大笑,「不過,我怎麼感覺一碰上你,我這感覺接二連三地混亂啊!」

  聞言,孫韶沒脾氣地抿了抿唇,心想,不是他遮遮掩掩,而是他前世死前,其實也有好一段時間沒有真正用心去唱過歌了,他最初的東西,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丟掉了。只是這話,他卻不能跟任何人說。

  吃完午飯,乘著午休時間,孫韶摸到了編導辦公室。

  「怎麼,生活上還是學習上出現難題了?」許若琳正捧著一杯濃咖啡幫助自己提神,看到孫韶進來,有些驚訝。

  孫韶點頭,看了眼對方手裡的咖啡,低聲溫和地說道:「總喝咖啡沒好處的。」

  許若琳更顯訝異,放下了手裡的杯子重新正視地打量起孫韶,白T恤加水洗藍的牛仔褲,五官平淡,仔細看,多少還能稱得上是眉清目秀,唯一生的好的地方大概是鼻樑,秀挺挺的。

  整個人融合在一起看,給人一種安靜溫和無害的感覺,大概是身上好學生氣太重,也可能是因為家境原因,心裡比較早熟。

  但說不上為什麼,許若琳覺得這個孩子今天看著好像有點不一樣。

  這個孩子她其實是有印象的,初選的時候,她也在場的。這個孩子不管是唱歌還是舞臺表演都並不是頂尖的,但是對方那種提到夢想音樂和未來,眼睛都亮了的表情倒是能給人留下點印象。

  但是,當時除了的他除了具備這種年輕人的熱力和義無反顧的衝勁,也同時是具備了年輕人獨有的傲氣和些許自我為中心的特質。

  可今天,再次見面,他居然會對她這不好的生活習慣發表關懷。不得不說,對這點,許若琳確實很詫異。

  許若琳眼珠一轉,終於看出來這孩子今天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是氣質,今天的孫韶像突然磨圓了菱角一樣,沒有那天在海選現場那種自大了。許若琳搖頭,這才進組裡一天,大概就受到挫折了,一週前,他還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牛犢子呢。

  確定初賽名單時,她也曾玩笑似的和幾位老師討論過,他們這一賽區最後能脫穎而出的人到底會是誰,幾位評委意見不一,各自說了幾個他們看好的人,所猜測的人員裡是有他一個的。

  即便她不是專業人士,她也知道,在這十二個男選手中,這個孩子並不具備壓倒性脫穎而出的條件。但是,同時,她也覺得,這個男孩身上那種飽滿的對理想追求的熱度和義無反顧往前衝的韌勁卻是這一批選手中最叫人矚目的。

  大概,這種在他們身上消失已久的東西引起了眾評委的一些感悟吧。有些東西,大概是她們這些人都希望看到的。

  但是,希望歸希望,現實卻不會因為希望就完全轉變。這個男孩其他方面並不突出,以她在這個圈子浸泡的十年來說,除非這個男孩以後有特殊機遇或者遇到貴人,不然在這個圈子裡,大概也成不了李默那樣的人物。

  這選秀比賽一年年,雖然是他們公司先掀起的,但是這麼多年來,早不是他們一家公司在舉辦了,每年數之不盡的各種選秀比賽層出不窮,只有他們公司還堅持兩年一次。

  參選的人千千萬都不止,選出來沒有一千大概也快八百了,但李默這樣的可只有一個。

  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天生就是吃這一行飯的。但大部分人都是淹沒在水下面的。

  「許編,許編……」孫韶有些無奈地低聲叫著走神的許若琳。

  許若琳失笑,「不嫌棄叫聲許姐吧,坐啊,第一天上課感覺怎麼樣,有什麼困難?」

  孫韶找了個位置坐下,許若琳準備讓人給他送水進來,被孫韶攔住,「許姐,不用了,我就兩句話。」

  許若琳笑了笑,還是讓她的助手送茶水進來。

  孫韶帶著點苦笑看了看許若琳,「許姐,我今天來,是想跟你商量一下退賽的事情……」

  「退賽?」許若琳驚道,恰逢助手推了門進來送茶水,許若琳立即收聲,諱莫如深地擺手讓助手退下,並將門鎖上。

  許若琳坐到孫韶正對面,盯著孫韶的眼睛,皺眉,「是不是學起來有點困難,你的資料我們都看過,確實,這些專業知識新手學起來是有點難度,但是,你要知道,這裡面除了李瑞,大家都和你一樣,都是沒有接觸過這些的,你們是站在同一起跑線上的,不要妄自菲薄……」

  孫韶捧著杯子,安靜地聽著許若琳的勸解,許若琳說得這些,全部是他上輩子自己拿來開解自己的話。

  正如許若琳說的,他唱歌一直都只是業餘的愛好,雖然他將這當成一種夢想,也一邊打工一邊攢錢學了個吉他,但是,比起從小浸淫此道,受到正統培訓的人來說,還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十二名選手中,確實只有李瑞一人是科班出聲的,但是,又遠不是像許若琳說得這樣,雖然說不上是臥虎藏龍,但是每個人都是有自己的強項的。

  所以上輩子,他用許若琳的這番話自己開解自己鼓勵自己,然後擠出別人吃飯睡覺休息的時間,訓練自己,提升自己。

  只是,這輩子,孫韶卻不想這麼做了,孫韶知道,如果他想,再次贏得這次地區賽的晉陞名額並不會太困難,畢竟,他這八年的摸爬滾打不是白費的。

  可是,他不想。

  「不是,許姐。」藉著許若琳勸慰告一段落,孫韶開口:「我就是覺得,自己不適合這裡,所以,想退賽,和其他的沒關係。」

  許若琳有些怔愣,「不適合?那你覺得你適合什麼?」

  孫韶被問得堵住了,他適合什麼?他一時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他只是迫切的有種想逃離這裡的衝動,好似只要在這裡多待一天,他就越接近上輩子的結局一樣。

  重新開始,他只想安於自己小人物的天分,做一個平凡人,而不是可憐人。而許若琳的一問,倒讓孫韶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重新開始,他應該做些什麼?他又適合什麼?

  許若琳等了半天不見對方回答,打量了一下孫韶的表情,在心底估摸著對方現在的心理,再次開口:「怎麼不適合了?你參選的時候可不是這樣說的。」

  

  第三章

  「……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實現我的夢想,我熱愛音樂,我覺得我就是為音樂而生的,沒有音樂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生,我知道自己還有不足,但是我不會放棄的,這是我的夢想,我做夢都能聽到來自人群的歡呼聲。」許若琳重複著孫韶海選時對評委說過的話。

  孫韶滿臉黑線的聽著,若不是他足夠瞭解八年前的自己,他一定會否認這中二病一樣的言論是出自他的口,但即便他承認了,他現在也恨不得抽死說出這番話的自己,這是要多大的勇氣和多無知的大腦才能說出這些啊。

  等許若琳說完,孫韶抹了抹臉,正色道:「那時年少無知。」

  許若琳臉上的笑終於繃不住,僵化了一下,臉頰抽了抽,年少無知?少爺誒,這是你一週前才說得話好嗎?

  許若琳有限的耐心即將告罄,她想她大概當時糊塗了,怎麼會忘記了,這些年輕人另一個大的特性便是朝秦暮楚,毫無定性,他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想要什麼。

  「小孫,你要知道,你不是小孩兒了,今天想這樣,明天想那樣,你前一週還信誓旦旦地說你一定會成為第二個李默,但現在,你又說你不玩了,是不是等我批准了,你過兩天後悔了,又要跑過來說,你還是有夢想的,要繼續比賽?」許若琳一邊的眉毛狠狠壓了下去,讓她的臉色無端看上去差了很多。

  她要失去耐性了,孫韶知道這是她失去耐性的前兆。

  「許姐,我知道我這事兒做得有些不地道,只是,我是真的想清楚了。

  「我真的不適合這裡,我也就上大學學了一年多的吉他,歌曲翻來覆去也就會那幾首練得好的,留在這裡其實也浪費老師和你們大家的精力和心血。我今天來申請退賽,不是說現在就要走,會等你們安排好我再走的,我知道組裡有規定,我們這十二位選手在開賽前如果發生什麼不能參賽的以外,會聯繫其他選手來遞補的。你看,遞補選手中比我出色的也挺多的,說不定這個遞補選手最後的出色表現反而能給節目帶來意想不到的收視率呢。這樣一來,贊助商也開心,組裡也開心。」

  孫韶放緩了語氣,一點點地將利益得失給許若琳展開了鋪述,現在的他不知道什麼合適自己,但是只要一想走上這條路,等著他的就是那樣的結局,只讓他從心底發顫,發寒,他知道,即使上天給他再來一次的機會,沒有天賦和星相的人,終究還是沒有的。

  看著孫韶擺出的異常乖順的小模樣,孫若琳頭疼地擺擺手,「你還知道收視率不收視率呢?照你這麼說,你這樣一走,還給弄個皆大歡喜的結局?」

  孫韶嘿嘿笑了兩聲,不接話,他只是畫了個看不到的大餅,沒發生的事情,誰說得准呢,他說的也不過是其中一種可能。只是這話大概糊弄不過許若琳。

  最終,她無奈地道:「這樣吧,小孫,其實組裡的評委和老師也都還是看好你的,沒有走到最後,你又怎麼知道這裡不適合你?這條路不適合你。你聽許姐一句,先接著往下練習,起碼把第一場比賽給比了,你們十二個人的海報和宣傳語我都發到網站上去了,別增加組裡的工作負擔。等到最後,你成了第二個李默時,你會感謝許姐今天做的。」

  問題是,路我已經走過了一遍,而李默只有一個。孫韶在心裡微微嘆息,臉上沉默起來,對方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他自然無法開口再拒絕,但是,他確實是真的不想再在這裡面沉浮下去了,好像哪怕一點點的沾染,都能讓他想起他重生前最後那段時間裡的頹靡噩夢。

  許若琳看出他猶豫,不得不出殺手鐧:「小孫,許姐給你一天假,你今天下午就能離開組裡,直到後天早上趕回來上課就行,你先回家看看你媽,我知道你放暑假以來一直忙著打工,連你媽都沒見過,你回去看看家人,散散心,再想想,反正,第一場比賽你就當幫組裡和許姐一個忙,之後,你要是還想走,姐不攔你。」

  孫韶聽到許若琳提到他媽,忽然就是一震——媽媽。

  許若琳看著孫韶的表情,立即在心裡對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孩子的資料顯示是單親,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是一家服裝廠的老牌縫紉工,為了養育這個兒子長大成人,也真的是瀝盡心血。

  這個孩子之所以對成功,對舞臺,對明星有這麼大的渴望和衝勁,其中想反哺他母親的心思也是很重的一部分因素。

  若不是評委暗地裡說過,這孩子憑著這種韌勁和拚勁有奪冠的可能,她也不至於費這麼大心血。

  「那就這樣說定了,孫韶,你回去呆一天,看看你母親,後天一早記得回來上課就行,我一會跟組裡打招呼。」許若琳說著,將還在愣神的孫韶拉起來,推出了辦公室,「早去早回。」

  看著在眼前合上的門板,孫韶眨了眨眼,露出苦澀的笑容,他知道對方誤會自己的意思了,但是,在許若琳提及媽媽這個字眼時,他確實被一瞬間想到的事情給的衝擊到了。

  許若琳說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見到自己的母親了,可實際上,許若琳卻不知道,這個有段時間實際上已經超過兩年了。

  在重生前的最後幾年,在他將自己切割的面目全非而大腦又異常清醒時,每一次的午夜夢迴,讓他最無法面對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母親。

  他不敢頂著那樣一張臉去見她,尤其在他曾經發下的誓言歷經八年都沒有實現,而且看著將永遠都實現不了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更沒有臉去看她。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直到最後他倒在混亂的酒吧中時,他已經整整兩年沒有見到她了。

  媽媽……孫韶在心裡低喃。

  「嗨,小勺兒,可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別人該惱了啊,怎麼這麼不識趣呢!」遠處范旭陽看孫韶一臉恍惚地在走廊上走著,上前一個熊趴,壓在了孫韶背上。

  孫韶回神,撥了撥被對方弄亂的頭髮,往前面看了一眼,見是李瑞和幾個年紀與他相仿的男子在說話,自己離他們大概也就百八十歩的距離了。

  對方現在已經住了口,略顯不悅地看向他和范旭陽,他撓了撓臉頰,確實沒注意到。

  「走吧,跟哥一起趕緊消失,這幾個可不是好惹的爺。」范旭陽攬著孫韶的脖子將他拉到到一旁的秘密頻道裡,兩人一起下樓梯。

  「你認識他們?」剛剛那一眼,孫韶倒是只覺得那幾個年輕人眼熟,聽范旭陽口氣,倒好像認識的樣子。

  范旭陽摸了摸下巴,「我哪有那福氣認識他們,我就是一個賣唱的,我只知道那幾個爺在咱們這市裡是能橫行的主,有幸在我賣唱的地方見識過幾次人家那與眾不同的風範。」

  「話說回來,你剛剛幹嘛呢?這麼失魂落魄的?人家老遠就意味深長地瞅著你,暗示叫你滾蛋了,你怎麼還往前湊?」話音剛落,又是一副懶骨頭的樣子趴在孫韶背上,讓他背著自己走。

  孫韶無奈地將對方從自己背上扒拉下來,覺得自從自己回來以後,好似更沒有脾氣了,也許是源自感激,感激上天的賜予,學會珍惜現有,也知道現有的一切的難能可貴。

  「想事情呢。」

  「想啥?是不是想女朋友了?」范旭陽抱著膀子笑得不懷好意。

  孫韶無奈地撇嘴,「不是,想我媽了。」

  范旭陽聞言本想調笑兩句乖寶寶什麼的,但看孫韶的神色不對,眼珠一轉,便繞開了話題,「我看你剛剛從編導辦公室出來,咋了?不會是想調宿舍吧,我可跟你說,哥哥挺中意你的啊,跟別人睡我可不幹。」

  即便有了八年的相處經驗,孫韶也受不住對方這跳躍性極大的思維和說風就是雨的性子,「哪兒呢?我找編導商量點事兒……退賽的事。」

  「不是吧?!」范旭陽一驚,腳下步子一停,「為什麼?」

  他們這十二個人從千八百的人群裡海選出來,走到這一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都到了這裡了,就是不想當個明星什麼的,也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去博一把啊。

  孫韶伸手撓了撓臉頰,「就是覺得自己不是吃這行飯的料唄,十多億人中,不也就只有一個李默嘛。」

  自李默成了第一個因選秀而大紅大紫的男星,這七八年來,多少人抱著不可言說的念頭前赴後繼往這上面撲,但是,就像孫韶說的,這七八年,選秀出來的男男女女都翻了幾趟了,李默依舊只有一個。

  想到這裡,范旭陽眼神閃爍了幾下,看著孫韶,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像是惋惜,又像是遇知音,有點理解孫韶想法的樣子,最後,他問:「編導同意啦?」

  孫韶洩氣地搖搖頭,「她說等第一場比完了再說。」

  范旭陽頓時鬆了口氣,一把摟住了孫韶的脖子,狠狠蹂躪了一番他的腦袋,「嚇死哥哥了,還以為你要當逃兵呢?你要現在走了,接下來小半個月還不得寂寞死哥啊!」

  孫韶斜眼瞥他,「你這性子,狐朋狗友多著呢,能寂寞死你?」

  范旭陽衝他以攤手,「你還真別說,不知道為什麼,昨晚還不覺得,但今天這麼一相處,哥就覺得和你挺對味兒,這是不是就叫臭味相投?」

  孫韶無語應對:「……」

  心裡其實並不奇怪,范旭陽本來就是那種走到哪朋友交到哪的人,現在在加上他的八年記憶做基底,雖然在現在的范旭陽看來他們不過剛剛認識。

  但是因為他夠瞭解他,所以行為處事和習性上,他無意中表現出來的那種信任和無保留自然讓范旭陽覺得他是個合他胃口的人。

  下午,孫韶接了許若琳的電話,告訴他都安排好了,他現在想離開隨時都行,只要記得按時趕回來就行。

  對於許若琳三番兩次強調的按時趕回來的暗示,孫韶只能以苦笑應對,但是能回家去見一見母親,卻也實實在在讓他心頭打顫,頓時有種近鄉情更怯的味道。

  出了培訓基地的大門,孫韶並沒有直奔家裡去,即便他現在回去,他媽也沒到下班的時間點,回去了也見不到。

  他站在大門前想了一會,正想伸手攔一輛出租車時,遠處兩輛車突然對著他鳴了鳴笛,孫韶舉目看去,見是剛剛在樓道裡看到的那幾個人,李瑞也在其中,他尷尬地收回打的的手,不明所以地看著對面那幾輛車,但對面人卻沒說什麼,只又鳴了鳴笛。

  孫韶知道這是對方讓他過去的意思,他踟躕了一下,慢悠悠走到車前。

  「小帥哥也出去啊?」對面車裡坐在駕駛座上的男子開口。

  副駕駛上的李瑞臉色平靜地看了看他。

  孫韶點頭,他想他出去是許若琳特地給的安撫假,就不知道李瑞出去是怎麼一回事了,他暗自瞟了眼面前的兩輛車,倒都是會玩的主,車子雖貴,但並不顯眼。

  「看在小瑞份上,去哪,捎你一程?」駕駛座上的男人笑道,露出光潔雪白的牙齒。

  孫韶愣了一下,自覺自己可沒這魅力,能做到車見車載的份上,不由地,他又看了一眼李瑞,果然在李瑞的臉上看出了點探究,他想,應該是自己剛剛愣神時,不顧不管一直朝對方走去引了對方一些什麼不好的猜測。

  「不了,我家裡出了點事,許編導特地給了我假讓我回去,路比較偏,就麻煩你們了,我自己打車回去。」孫韶溫和地解釋著,同時以眼角的餘光瞥向李瑞,果然在李瑞臉上看到釋然。

  駕駛座上的男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孫韶一眼,點頭示意明白了,搖上了車窗,慢慢駛離了孫韶的視線。

  看著兩輛車在大路上慢慢變小直至變成了黑點再看不到時,孫韶才收回視線,心想,上輩子可沒這一茬,不過,上輩子他一門心思撲在培訓課程上,除了范旭陽,也很少和別人交流,他只隱約記得李瑞前期成績其實非常好,但是在一次比賽中,莫名發揮很一般,然後就被刪了下去,現在想想,倒覺得有些故意為之的意思。

  看不懂,孫韶對自己聳肩。重新打了車,直奔市中心去了。

  

  第四章

  等到了市中心一家珠寶行前時,一掏口袋,他才想起,他現在只是個身無幾文大錢的窮學生,不是那個即便困窘,兜裡好歹能有個三五萬的小歌手。

  時間錯亂的感覺,他還沒有完全適應過來,雖然這種感覺很美妙,但八年時間說消失就消失,還是讓他無法一下子完全調試過來。

  孫韶訕訕地將錢包重新揣回兜裡,想給他媽買珠寶做禮物的心思算是徹底歇了,他想,他大概想到重新開始,最迫在眉睫的事情是什麼了——賺錢。

  雖然庸俗了點,但是,卻是最現實的東西,前世的他獨立,而且也開始奉養自己的母親了,即使是最艱難的時候,他也是省下自己的花費,每月固定給母親打去一筆高額生活費的。

  現在忽然就再次顛倒了形勢,讓他一個大男人被母親養著,擁有二十七歲心理的孫韶做不到。

  他收了錢包,一邊在商場裡閒逛一邊思考著自己賺錢的多種可能性,打零工或者暑假工確實是一個辦法,但卻不是長久之計,而且進項太少,連他自己的生活費和學費都負擔不起,更別說養他母親了。

  孫韶一邊思索著他賺錢的出路,一邊掏幹了口袋裡僅有的幾張票子,為他母親買了雙老布鞋。這不是孫韶第一次買東西給他母親,但對現在的孫韶來說,卻是個超過他負擔的禮物了。

  對他媽來說,他不過是兩三個月沒回家而已,但對他來說,卻是兩年沒見了。

  他早在這八年不能陪伴他媽的日子裡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一回去,就掏空了口袋給他媽買東西回去孝順他。明面上,像是表達他的反哺之心,實際上,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在彌補他常年不能在他媽面前照顧她的愧疚。

  這一逛,便不知不覺到了下午四點,還是腹腔裡傳來的咕咕聲讓他意識到時間不早了。

  他正準備坐車回去的時候,卻被一家新開張的麵館給引去了注意力,麵館裝潢的十分獨具特色,有點中西合璧的味道,紅漆木的大靠椅和桌子,但是分隔各個桌位的屏障又是十分鮮明的西歐風格。

  孫韶往招牌左下角一瞥,果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標誌——一隻抽象畫法的奔騰的野馬的墨色投影。

  看來這家店也是野騰馬旗下的一家店,野騰馬,一個當前還尚未紅火的餐飲連鎖品牌,不,也許,人家早就在蓄勢了,只是不稀到處宣揚罷了。

  畢竟,在野騰馬宣告,凡是有奔騰野馬投影圖案的店都是野騰馬旗下的餐飲連鎖前,所有人都沒有留意過這個標誌。

  這個標誌有時候會放在顯眼的地方,有時候則之間隱藏在了店面牌匾的文字中,不是留心去看,或者去聯繫起來思考,一般消費者也不會去關注這種東西。

  等到野騰馬突然宣告這個標誌的所有權時,人們已經發現,帶有這個標誌的餐飲店從高級酒店到簡易速食店,麵館或者小點店,已經不知不覺遍佈了整個H市和周邊的三個省市,而且還有繼續向外擴張的趨勢。

  孫韶站在店門前發了會呆,想起自己前世最後那兩年時間,在不能回母親身邊,唯一能聊以慰藉的一樣食物,就是出自有這個標誌的一家麵店,他站在門前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像嘗到了苦藥一般,嘴裡一股子苦澀味。

  「小哥,想吃什麼進來看啊,盯著大門又不會飽。」一個理著平頭穿著西裝的男人忽然走出來招呼著孫韶。

  孫韶眨了眨眼,看著這個給人怪異感的男人,身材板厚魁梧,比孫韶高半個頭。

  對方此刻顯然是想努力地從滿臉橫肉的臉上擠出一個和善的微笑,即使沒有左臉頰那道猙獰的刀疤,這個笑容也不算成功,顯然,對方並不是一個習慣送微笑給別人的人。

  由這個男人,孫韶不由想到他曾經聽到的關於這個野騰馬的傳聞——黑白兩邊都沾點,跟黑的那邊關係匪淺,甚至有說,直接是幫黑道洗白用的。

  「六哥,你別擱那寒磣人了,小心反而把人家給嚇跑了。」就在孫韶要應聲的時候,身後一個精瘦但十分靈活的黃毛躥了出來,一連諂媚笑意地對孫韶說道:「看樣子就是學生,來來來,咱們店新開張,別人都給八折優惠,給小帥哥你一個六折,裡面什麼麵食都有,今天開業,看你這麼帥,給你特殊招待,想吃什麼你叫個號,都能給你做。」

  被叫六哥的兇悍男人一巴掌拍開了精瘦的黃毛,「滾犢子,老子怎麼磕磣人了,也不打聽打聽,我賀六那在道上……」

  「賀岩!」一道沉穩的男聲從幾人背後傳來,似乎有點預警的意思。

  賀六僵了一下,像想起了什麼,臉上立即露出了點蛋疼的表情,帶著點尷尬的收了聲,不再炫耀什麼。

  孫韶好奇地往眾人背後瞄去,只看到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的男人背光站在店裡的一角,看不清樣貌,但是能看出來,比他面前這個賀六還魁梧高大一些,身形是那種讓一般男人看了都羞愧的虎背熊腰的身材。

  「小星,把客人領進門好好招待。賀岩,你是老闆,不用堵門口,場子上下盯著點就行。我去抽根煙,有事叫我。」說完,對方嘴上叼著煙繞到一旁的走廊中走遠。

  孫韶跟著黃毛走到了店舖裡面,一走進去,孫韶心中便不由讚歎,這野騰馬最令人津津樂道便是店裡的裝潢了,每一家店的裝潢顯然都是匠心獨運的,不像其他連鎖店,為了表示是連鎖的,裝潢都是一個調子一個模樣的。

  現在不是飯點,店裡人很少,只稀稀落落地坐了幾桌人。

  「這位小帥哥,想吃點什麼?」現在在看,才發現,黃毛看著很痞的樣子,但穿著其實也中規中矩,是店裡服務員的制服,胸口附近還別了個名牌,是個小領班。

  孫韶接過對方遞過來的菜單,前後翻了一遍,特色的麵食除了麵條外,倒是也還有不少,五色花捲、鳳梨包、桂香糯米團等等,他映射中的那些常吃的一個都沒少,但是,卻獨獨沒有那道麵食。

  孫韶不死心,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還是沒找到,略有些失望。

  「小帥哥,這麼多特色麵食沒有一個喜歡的啊?」黃毛機靈地看出了孫韶的失落,立刻賣力地推薦,「這海鮮四拼麵、醬汁叉燒麵、青果四季麵是我們今天上午賣得最好的幾樣了。」

  孫韶搖搖頭,還是決定問他:「有沒有草頭青絲麵?」

  黃毛顯然愣了一下,他拿筆撓了撓後腦勺,顯然是有些為難,「這……這是什麼麵?我還真沒聽過。」

  孫韶看對方的樣子,決議隨便點一份,不為難對方了,卻不想剛剛那位叫賀六的老闆走了過來。

  黃毛便說道:「六哥,這小帥哥要吃草頭青絲麵,咱單子上沒有啊!」

  賀六走近了,又是習慣性一巴掌拍到黃毛的腦袋上,「你之前在門口招待人家不是說人點什麼你給人做什麼嗎?你那麼能,現在人點了,你怎麼就為難了?」

  黃毛哭笑不得,「六哥,我那不是學著招呼客人嘛,再者說……」他也沒想到這個看著乖乖巧巧的學生娃居然不按常理出牌,真點了個單子上沒有的麵食啊,若不是看他孤零零一個人,又是單薄的小身板,他差點以為是哪頭派來踢場子的。

  賀六沉吟了一下,孫韶立即便說:「就海鮮四拼麵吧,我也就是隨口一問。」

  結果,孫韶才這麼一說,賀六反而擰了眉頭一股強勁,拍著胸脯道:「我們朝聞麵館沒其他好,就一條,說到做到,你等著,我找人給你做去……」說著,轉身吩咐黃毛,「去,去後面看看輝哥煙抽完了沒,抽完了,你去說一聲,讓輝哥幫忙做一道……一道什麼來著?」

  黃毛:「草頭青絲麵。」

  「對,就是這個麵。」賀六一擺手,催促黃毛下去。

  黃毛一抖手,挑眉嘀咕道:「得嘞,有困難找輝哥,幸好輝哥今天來店裡坐鎮。」

  黃毛退下去後,只剩孫韶賀六,孫韶不禁有些尷尬,他本意只是來吃那一口麵,卻不想自己一進門就給人家出了難題,但是,孫韶想,自己前世確實經常在野騰馬旗下的麵館中多次吃到那道草頭青絲麵,難道是現在還沒有列上菜單。

  不過,也難怪……

  草頭青絲麵其實是一道全素的麵,並不算出名,草頭用溫泉水綽過,青絲則選用時令各種顏色蔬菜切絲,大部分情況是綠色蔬菜居多,一起清炒,然後平鋪在高湯撈出的麵裡。

  這其實是他母親家鄉的一種麵食,小時候,家中經濟拮据的時候,為了能讓他吃好,他母親也只能變著花樣做,草頭青絲麵是最常見的一道既能填飽肚子,又很得他歡迎的麵食,在年幼的他看來,世上最和樂的時間,便是每晚伴著母親哼的小調,吃上一碗熱燙燙的草頭青絲麵。

  前世最後不敢回去見他媽的那兩年,他幾乎每週要找個野騰馬的麵食店吃一碗這草頭青絲麵,即使吃到口裡的,很多時候和他記憶裡的相差很遠。

  「來來來,小帥哥,你的草頭青絲麵。」正出神地想著時,黃毛已經十分迅速地端著一精緻的大大碗公上來了。

  孫韶看著擺到了自己面前的這碗麵。清可見底的湯水,淨白的麵條盤旋在碗底,上面飄著碧綠的草頭和紅黃綠紫四色的蔬菜絲,旁邊還有一個溫泉蛋,直面而來的香氣讓孫韶的腸胃十分配合地發出了一陣鳴響。

  這道麵食,比他前世吃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更接近他母親年幼時給他做的。

  「行了。」賀六和黃毛看著孫韶的反應,相互交換了個滿意的眼神,「不打擾小帥哥用餐了。」

  孫韶盯著面前的食物,熟悉的模樣和熟悉的香氣讓他發了幾秒的呆,隨後他才伸手拿起筷子,抄底夾起一筷子麵條,剛入嘴的剎那,眼眶就微微泛了紅——找了這麼久的東西,原來在一碗麵裡。

  孫韶幾乎是帶著一種朝聖的心態,將面前大大一大碗公的面給塞進了肚子裡,連最後的湯頭都喝得一點不剩,最後走到台前結賬時,黃毛居然衝他擺手,不收錢。

  「我們大廚說了,這一碗麵不收錢。」黃毛笑得孫韶有些莫名所以。

  「為什麼?」

  「我們大廚那心思我們猜不到,大廚說就當他請你的。」說著,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帶著點神秘和八卦的表情道:「你吃麵的時候是不是差點哭了?我們大廚在遠處一直看著你把面吃完,搞不好他覺得你是知音,所以特地不收你的錢。」

  「那也不行,我不給錢,你們不就得從大廚工資裡扣啊?總不能吃了人家那麼好的東西,還讓別人扣工資啊!」

  「小帥哥,你這就不知道了,我們這碗飯還是人家大廚給的呢,哪裡輪到我們扣人家工資呢?那不叫大廚,那簡直就是我們的大神!」

  孫韶被對方這神神叨叨地說法給逗樂了,兩廂又爭執了好一會,一方執意給錢,一方不肯收,最後以孫韶的敗落收尾。

  「行了,小帥哥以後常來照顧,你要滿意啊,多介紹朋友過來就是給我們最好的飯錢。」黃毛擠眼對孫韶笑道。

  孫韶走出麵館大門過了馬路時,下意識地回頭看了麵館一眼,模模糊糊地看到那個先前魁梧的男人正站在麵館中,抱著手臂眯眼往店外看,潛意識中,孫韶覺得,這應該就是那個請他吃麵的大廚,於是,也不管對方到底有沒有看到他,便回以感激的一笑。

   

  第五章

  易輝站在門前眯眼看著馬路對面那個漸漸走遠的孩子,眯了眯眼,不待他做其他動作,賀六已經從一旁走了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著挺乖一孩子啊,輝哥,你要是喜歡……」賀六做了個手勢。

  易輝無奈地瞥他,「賀岩,想想你大哥讓你開麵館做老闆的目的,別動不動就想用以前的那一套。」

  「就是啊,六哥,咱現在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了。」黃毛插嘴。

  賀六搓了搓手,「這不是習慣嘛,我知道大哥心意,也知道輝哥你幫我們不容易,我也是看輝哥你好像挺喜歡那孩子的,隨口說說,過過嘴癮。」

  易輝看了他一眼,「別亂猜,我沒喜歡那孩子。」

  賀六和黃毛不約而同交換了個我們懂的眼神——不喜歡,盯人家小帥哥看那麼久?

  易輝看著兩人神情知道兩人想岔了,但是這種事情又確實是越糾正越容易顯得欲蓋彌彰,便只能由他倆去。

  這時,孫韶吃完的碗盤被一位服務員收走,經過易輝身邊時,易輝掃了一眼,吃得乾乾淨淨。

  看著乾淨的碗盤,易輝眼前好像又看到那個安安靜靜乖乖巧巧坐在位子上吃麵的那個年輕人,眼眶莫名泛著紅,單手舉著筷子,一口一口,吃得很認真,也很……滿足。

  那副畫面莫名讓他有了一種餵了一隻容易滿足的兔子的感覺。

  易輝手指動了動,嘴角帶出一點笑意,對賀六說道:「把草頭青絲麵也加到菜單上,做法我交給後面人了。」

  賀六和黃毛不禁笑了——輝哥還是很照顧他們的。

  ……

  孫韶輾轉回到家的時候,恰巧在門前碰到了他的母親,

  孫母是個年近五十的女人,這個年紀的女人,長相基本就是前半生的積累了,也是最能看出生活和心境的,生活幸福,心境平和的,看著大多都是四十歲不到的樣子,而孫母恰恰不在這個範圍裡。

  年近五十的女人,頭上已經見了白髮,但是梳得非常齊整,沒有一絲亂發。眼角的紋路很重,臉頰上還有一些斑,個子不高,大概因早年喪夫,到了這個年紀,穿著打扮上很樸素,乍一眼看著,顯得比實際年齡老一些,但眼中看到孫韶時所展現的光能讓人感覺到這是位母親,臉上的笑靨也給人很慈和的感覺。

  「小勺兒?」孫母顯然很驚訝,她站在門前一邊掏鑰匙一邊讓孫韶趕緊進門,「這麼熱的天,你怎麼跑回來了?你不是去參加中國男聲比賽了嗎?」

  孫韶看著笑靨如春的母親,眼眶忍不住就是一陣紅。

  孫母立刻詫異了,「怎麼啦?招欺負了?」

  孫母想像哄小孩兒一樣想摟他,但卻因身高限制只能夠到他的肩膀,孫韶連忙低頭掩飾性地揉揉眼,「不是,最近眼睛過敏,一遇強光就見淚。」

  孫母責備地看著他,一邊領著他進門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著:「是不是又熬夜了?說過多少次了,年輕人別仗著身體好就熬夜,熬著熬著,到了中年你就知道沒好果子吃了……」

  「媽……」孫韶喊她。

  孫母詢問地回頭看向他。

  孫韶傻怔怔地和孫母對看了一會,終於露出了笑,搖頭,將手裡的袋子遞過去,「回來路上給你買了雙鞋,你試試。」

  孫母接過紙袋子,往裡看了一眼,是雙老布鞋,這種鞋她知道,她們樓上退休的郝會計穿得就是這種鞋,款式不花哨,但是十分養腳,相應的,價格,也並不便宜。

  孫母這下是真的詫異了,她兒子她自然是瞭解的,一直以來因為只有她一個人在撐著他們家的經濟,所以,這孩子從小就早熟懂事,不該花的錢從來不會多花,上了大學後,更是自己跑去找了零工在做,為的就是減輕她的負擔。

  可是,這樣花「大錢」給她買東西還是頭一回,因為孩子覺得自己花的錢大部分還是她給的,用她的錢買東西給她,孩子自尊心不允許他這麼做。

  孫母盯著紙袋子看了一會,心裡不禁一暖,孫韶這難得的舉動,讓孫母也無法像一般母親一樣責備孩子「破費」或者「浪費」的舉動,生怕打擊了孩子的孝心,於是,孫母也不吝嗇表示自己的歡欣,當下便歡歡喜喜地掏出了鞋子準備試穿。

  孫韶看著母親難得像個孩子一樣,毫不掩飾地表露自己的高興的樣子,心裡不禁又是一陣發酸,四目看了看他們住了多年的老公寓,簡單的兩室一廳和一個小廚房加衛生間,不過六十平米,裡裡外外連一件稱得上半新的傢俱都沒有。

  母親這些年,是真的很累。

  「鞋子很貴吧?」孫母穿著鞋子起來走了幾步,雖然還是高興,可是嘴裡終究還是忍不住嘀咕。

  孫韶笑著搖頭,「不貴,我就是路過看這家店門前貼著打折的標籤,很便宜,才買的。」

  孫母一聽,果然又高興起來,「穿著確實舒服,小勺兒果然會買東西,吃飯了沒,媽給你做晚飯。」

  「哎呦!」孫母一拍大腿,「我今天都不知道你回來,家裡根本沒菜,小勺兒,你等著,我下樓去買菜。」

  孫韶連忙拉住孫母,「我陪你一起。」

  孫母眨眨眼,心說,孩子今天大概真的有什麼心事,出門買菜這種事,是他最像他爸的地方,最不耐煩了,挑菜撿菜,他不知道按照什麼標準;為了一毛兩毛去討價還價,他臉皮子薄也抹不開面子,所以,從小到大,這孩子最不樂意跟自己上菜市了,不想……

  孫母將心思收了起來,不去過多地探究孩子的底,孩子畢竟大了,要給他空間讓他成長。於是,她拍拍孫韶的手臂,「行啊,今天你家小老太就帶你去菜場見識見識,以後,指不定啊,你陪我兒媳逛菜場,兩人還能有點共同語言。」

  「媽——」孫韶想到自己的性向,心裡顫悠悠地晃了兩下,哭笑不得地叫道。

  母子兩人難得溫馨地相互挽著逛起了菜場,菜場剛好趕上晚市,都是剛下了班的中年婦女,或者剛接到放學的孫子孫女的小老太們在這裡擠進擠出,偶爾也有老頭和中年男人,但像孫韶這樣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幾乎沒有。

  兩人走在菜場,頻頻惹得相熟的人上來跟孫母打招呼,孫母也都很熱情地要交談上幾句,但基本不離「我兒子回來看我,我兒子陪我逛菜場,我兒子參加了中國男聲比賽,街坊鄰居到時候多支持呀」這四個基本點。

  弄得即使逆溯了時間後,一直覺得自己心態更平和了,臉皮也更厚了的孫韶,也只能紅著臉在一旁拉著自己母親,催促她趕緊買完菜回家。

  孫母每買一樣菜,孫韶便在一邊接過來,兩個人的晚飯,本不需要多少菜。但不知是出於炫耀自己兒子給自己買了新鞋,還是炫耀自己兒子孝順陪自己出來買菜的心思,孫母幾乎將自己常去的幾個攤子都逛了一遍,不買也要拉著攤主扯上一會兒天,主題內容還是那四個基本點。

  等到孫韶終於成功拉著意猶未盡的孫母回家時,天都黑了,母子兩回了家,孫母便麻利地挽起袖子下了廚房,廚房裡實在太小,一個人正好,兩個人嫌擠,再者,廚事上,孫韶一向是白癡,於是他便只能靠在小廚房的門板旁邊看母親忙碌的背影。

  當晚,老公寓三樓小客廳裡的燈光是這段時間來,最為溫暖的一次,夏夜的涼風透著壁虎攀爬過的鐵窗,徐徐吹進了屋子裡,孫韶捧著碗,一邊認真地咀嚼著食物,一邊側臉聽母親的嘮叨,心裡是一陣陣暖意,眼底的神情更是是柔和到了極致。

  第二天,孫母得知孫韶不用回基地,有一天假時,特地打了電話去工廠請了假。

  母子兩人在家裡閒適地呆了一天,晚間時,孫母才試探地問起孫韶在培訓基地的事情,看著孫母小心翼翼的樣子,孫韶沉默了一會,才將自己的打算跟孫母說了。

  「不參賽了也行啊,我其實早不想你去弄這些,咱好好讀大學,出來找個好工作,年輕人有手有腳,好好把握,什麼咱做不好啊。」孫母怔了一下,隨後,拍了拍孫韶的手,開心地笑了。

  孫韶聽著孫母的話,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無意識地握了握拳,像是在抓住什麼東西。

  「我一早聽樓上郝會計說過,這個圈子可亂了,不光那些小姑娘要被潛規則的,帥小夥好像也要的,小勺兒你自小長得就秀氣,萬一……」

  孫母再次絮絮叨叨起來,一邊發表自己為數不多的見解,一邊寬慰孫韶。

  孫韶聽著孫母的這番言論,大腦一時沒跟上趟。之前自己勤工儉學跑去音樂行學了吉他搗鼓音樂時,孫母從來都是笑眯眯地鼓勵他,大小夥了,有點興趣當然是好的。

  後來,在暑假報名參加比賽,過了海選的時候,她是兩眼放光地笑說,等著他成大明星後,給她長臉孝順他。

  而現在,孫母這陡然轉變的風格和話語……

  沉靜了一下,孫韶想通其中的關節,對一位母親來說,孫母無疑在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在肯定自己的兒子,無論孩子想做什麼,孫母都很難對他說不或者否定他。

  想明白了這些,孫韶心中帶著愧疚,有些苦澀發酸地對孫母笑著,「媽,你放心,不管我以後做什麼,都一定要賺足了錢來孝順你,讓你好好享福。」

  孫母含笑與孫韶對視,一個勁地點頭說好。

  當夜,孫韶躺在床上又輾轉了起來,那天許若琳問他的事情,重新躥回了他的腦海,他適合幹什麼?如果,他不走老路,他要做什麼才能實現今天自己對母親的承諾呢?

  想來想去無果,讓孫韶氣悶地覺得自己真的夠沒用的,即使多了八年時間,但除了唱歌跳舞這些娛樂大眾的活計,他好像其實一無是處,沒有任何賺錢的方式和技能。

  就是想靠自己對未來八年的預見性,來一些未卜先知的投資或搭線,為以後埋下種子,現在的他也做不到。

  一個十九歲,剛上大學,還身無特技,又無橫財的學生,憑藉什麼去投資,又憑藉什麼讓人看中呢?

  一夜苦想的結果便是第二天孫韶不到五點就頂著一雙黑眼圈晃了出來,匆匆吃了母親準備的早飯,便準備走。

  到了小區準備打車卻想起囊中羞澀,便轉身走向公交車站,上車前掏錢包拿零錢的時候,發現錢包裡早被他花掉的幾張百元紅鈔又重新躺了回來,他怔愣了一下,想起早上走前孫母那笑眯眯的表情,心底一陣難受,同時也更加堅定了他要找到那條路的想法。

  一條既不用走向八年後悲慘的自己,又能適合自己,達成對母親承諾的路。

  帶著這種想法,擠在人群裡的孫韶,趕在八點前回到了培訓基地。

  站在大門前,孫韶發現自己的心是真的靜下了許多,雖然依舊無法喜歡起這裡,這裡總是會讓有一種在向他不喜的地方走去的感覺,但卻不若先前,是帶著些許恐懼地想逃離。

  大概是因為真的握住了選擇的權利吧!孫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虛空握了握。

  「嗨,小勺兒,怎麼不進來,站那裡發愣?」是范旭陽的聲音。

  孫韶抬頭看對方,范旭陽正站在門前,手裡還掐著手機,看樣子是一邊打電話一邊晃到這邊來的,恰巧看到孫韶站在門前發呆。

  孫韶笑眯眯地跟門衛打招呼,走了進去,「沒啊,就是想著又要進來『坐牢』了,接下來半個月出不去啦,心裡有點悶。」

  范旭陽聽著他這話,不由一頓步子,遲疑了一下,隨後很「狐朋狗友」地勾起孫韶的脖子,「想出去還不好辦啊?來來來,先跟哥哥說,咱倆是好兄弟不?」

  熟知范旭陽德性的孫韶立即眯眼看他,不吱聲。

  范旭陽摸鼻子,「哎呦,小勺兒,別這副表情,哥怕啊,就是,想請你幫個小忙。」

  孫韶復又笑了起來,彎彎的嘴角,讓他不出色的面龐帶著點乖巧氣,「有事直接說就是了,拐彎抹角,是不是男人啊!」

  范旭陽一拍大腿,「好兄弟,是哥不地道,磨磨唧唧了。衝你這句話,走,哥今天中午請你吃食堂。」

  孫韶無語地瞥他:「……」

  「別這麼瞅哥,哥也想請你吃好的,可現在不是現實條件不允許嗎?」范旭陽嬉皮笑臉地解釋,「得嘞,我叫你哥,走吧,晚上請你出去吃大餐。」

  「晚上?晚上要出去?跟你說的幫忙有關?」

   

  第六章撥開雲霧

  兩人結伴走在前往樂理教室的路上,一路上,范旭陽三下五除二地將事情原原本本給孫韶說了一遍。

  原來,范旭陽樂隊裡的一個吉他手昨天摔了一跤,倒楣催的,右腿小腿和兩手的手臂直接骨裂性骨折,近期顯然只能躺在家裡挺屍,從而導致范旭陽樂隊缺了個吉他手。

  本來以范旭陽的交友圈,找一個替代者並不難,難就難在,這個吉他手不但負責吉他,還同時擔任了歌曲副曲或者和聲的部分。

  一般情況下,出了這種事,樂隊剛好能趁機休息一段時間,但壞就壞在,范旭陽的樂隊和幾個酒吧和地下廣場都是簽了長期合作的協議的,現在又是夏季,夜晚正是這些娛樂場所的最為旺熱的時段,幾乎每天都有場要趕。

  再加上他現在參加中國男聲出線進了前十二名,各個酒吧和地下廣場早就把這當成了宣傳噱頭,基本他們樂隊去的時段都是客人爆滿的時段,酒吧和地下廣場都恨不得他們能天天到場,更別說讓范旭陽的樂隊休息了。

  如果是平常,樂隊裡真缺了個吉他手,隨便找個人先頂一段時間也不是不行,只是在演奏曲目上會有限制,表演的水準因缺少和聲或者嫻熟的吉他伴奏而略有下降,整體來說,並不會有太大妨礙。

  但是現在,范旭陽卻有了另一層顧慮,玩午夜場的人基本都是年輕男女的多,而現在,他們這個比賽,受眾也基本也這個年齡層的觀眾,他們開賽在即,若果讓那些男男女女慕名去了現場,結果看到的是有失水準的表演,不但影響范旭陽在比賽中的成績,范旭陽自己大概也不太喜歡。

  孫韶是知道他的,即便是八年後,范旭陽只偶爾性情來了上臺唱兩首,也一定會選在自己狀態最好的時候,對於音樂,范旭陽從來不像他自己說得那麼隨便。他可以隨意,可以隨性,但不會隨便。

  「小勺兒,你可不興這樣的啊,哥把事情都說了,你才說再想想,我們今晚去的場可推脫不掉啊,哥就指著你救命呢。」范旭陽一看孫韶想反悔的樣子,立即撞死趴在孫韶背上讓他拖著走。

  孫韶把對方扒拉下來,頭疼地對他說:「不是我不幫啊,要一早你跟我說是這事,我肯定不答應,我也就業餘學了一年吉他,也從沒給人伴奏過,我擔心我一出場不是去救你的場,而是直接砸場子。」

  孫韶說得有些無奈,雖然他那八年裡,一些能發聲的樂器也基本摸了個透,但是,他畢竟不是從小就浸淫其中的,大部分樂器他只停留在認識,並且能演奏個兩首經典曲目的階段。

  除了吉他是他所學的第一個樂器,因此怎麼也割捨不了之外,也就只有鋼琴是他抱著能創作的屬於自己的音樂的希望而一路堅持去學的。

  最後,也就只有這兩樣樂器算得上是小有所成外,其他倒真的並不十分出色,否則也不會在那末層的圈子裡輾轉多年無法出頭也無法脫身了。

  但即使是這樣,前世,他也只在一開始走過一段時間邊彈邊唱的路子,之後的幾年,他都在各種風格和特色裡亂轉去了,直到重生前,他都有兩三年沒有摸過吉他了。

  再嫻熟的技藝也經不住荒廢,手早就生了,怎麼去幫范旭陽的樂隊伴奏?而且還是一支沒有合作過的,雙方都沒有默契的樂隊。

  再者說,現在十九歲的他,檔案上只有一年業餘學習經驗的他,哪有替人伴奏的本事?

  范旭陽找上他的主要原因,應該是希望他能頂上他們樂隊裡那個跌斷了手腳的黴孩子,去給他來個邊彈邊唱,或者邊彈邊幫他和聲,但他自認,不管是現實原因還是心裡的那個結,現如今的自己都做不到。

  范旭陽依舊不管不顧地裝死人,重新趴到孫韶的背上,讓孫韶拖著走,「好兄弟,我相信你行的。」

  孫韶抿了抿唇,不為所動,如果是其他,孫韶想自己一定會幫他,但只有這件事不行。

  「我把我們樂隊常唱的幾首曲子挑出來給你,你熟悉哪首,我們上哪首。」范旭陽死皮賴臉接著求。

  「離今晚上臺還有十二個小時呢,您先熟悉熟悉,我給您當陪練啊,練到滿意為止,最後,您要覺得還是不行,咱再撂挑子,行不行,我叫你聲爺啦~」范旭陽使出殺手鐧,一米八的大男人扭著小水桶腰在孫韶邊上亂蹭。

  孫韶被他蹭得一身雞皮疙瘩,露出無奈的笑容:「怕了你了,中午回宿舍給你彈一遍你就死心了,別說我沒提醒你,你最好趕緊找好下家,千萬別在我這歪脖子樹上吊死。」

  這一鬆口的結果,就是一上午的樂理課兩人都上得恍恍惚惚的,這本也沒什麼,孫韶原先也沒準備上得多認真。

  但是只要一想起自己答應了范旭陽的事情,想起中午回去要用自己隨身帶來的那把吉他去給他彈一首曲子,孫韶心裡便跟揣了個天竺鼠似的,踩著個小輪子一直在裡面轉呀轉。

  讓他總是無法集中了精神做其他事情,直到中午吃完飯,范旭陽便急吼吼地拖著孫韶回宿舍,親手將孫韶立在床頭的吉他給取了出來,裝模作樣地擦拭了一番,又親自調了音,雙手奉送到孫韶面前。

  孫韶接過吉他,心裡一瞬間掠過千頭萬緒,逆溯了時間後,即便這把吉他就在他的床頭前,他也一次沒有拿起來過,說不上具體為什麼,也許就是忽視了,也許還有點恐懼的成分。

  這是他的第一把吉他,曾經他覺得自己會將這把吉他保存終生,尤其在參加了中國男聲的比賽,一步步和這把吉他伴著走向決賽時。

  但最終,前世,這把吉他在他決賽的名次出來後,消失於混亂的後台,那時的孫韶已經被失足前三甲的失落,和等在後台要簽他的幾家公司帶來的喜悅給沖昏了頭,根本沒想起過這把吉他。

  也許,一切在那時就有了苗頭。孫韶想著,同時靜靜撫平心裡湧起的莫名的激動——因吉他再次回到他手裡而產生的激動。

  孫韶看了眼坐在自己對面的范旭陽,他正滿眼期待看著自己。手不知不覺就調整了姿勢,手指搭在琴絃上,心中一動,手便滑了下去。

  隨著一聲流水般的樂音滑過,孫韶忽然感覺到自己心裡那片自重生後就很荒蕪的土地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有要破土而出的苗頭。

  鬼使神差地,孫韶心裡的所有念頭忽然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什麼手感的生疏,什麼重生的顧忌,什麼前世磋磨下的痛苦,什麼對未來老路的恐懼,統統隨著盛夏裡的蟬鳴,一起衝入了雲霄,他抱住了自己懷裡的「老夥計」,幾乎不需要動任何念頭,一首他前世曾經聽過的歌便如印在他腦海裡的信箋一樣,緩緩地鋪開了。

  手指輕輕地穿梭在那六根弦上,樂音像溪水一般,隨著手指的撥動,潺潺地流出。

  這一刻的孫韶在他人眼中才像是真正重生了一樣,在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時候,臉上那種淡愁和猶疑慢慢地消褪,只剩下一種像發洩一般的情緒。

  前世種種伴著重生以來對原路的恐懼,對其他路途和選擇的未知的迷茫,對現狀的焦躁,對未來的猜測,一幕幕地隨著孫韶疾速翻飛的手指傾瀉出來。

  音節與音節之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縫隙,緊湊地上下交錯著,范旭陽跟著音樂的節奏幾乎不能呼吸。

  孫韶彈出第一個音節時,范旭陽臉上還沒有什麼變化,只在心裡暗自點頭,確實有點生澀的感覺,但等到孫韶進入狀態時,范旭陽的眼便如點燃的焰火一樣,節節增亮。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孫韶,盛夏的午後少風,坐在床邊的孫韶,身上洗得泛白的條紋襯衫,因為汗水的原因,幾乎是貼著他的身體的,將他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那種單薄的身形全部勾勒出來。

  在范旭陽看來,孫韶那原本不出色的五官,在這一刻,像揉碎了時光,陡然增添了他這個年紀所沒有的氣質,莫名就變得有魅力起來。

  隨著音樂再次進入循環章節,孫韶臉上一開始那種他讀不懂的憤懣開始消散,他的眼底就像忽然鋪了一層細沙,將所有尖銳的棱角都藏於其下,展露出來的,只剩下了讀懂和讀透的了悟和淡然。

  此刻的孫韶,心中除了他手裡的吉他和他的音樂,范旭陽相信,裡面已經沒有其他。

  此時的曲子也終於恢復了他本來的面目,如泣如訴裡飽含的不是怒火與憤懣,而是一種放開和放過。

  雖然范旭陽只和孫韶相處了不過短短兩天,但孫韶的安靜乖巧以及異常符合他脾胃的那種性子,已經在他心裡生根,今天這樣的孫韶是他沒見過的。

  不,或者說,在他第一次見面時是看到過的,但又有著本質的不同,雖然,第一次相見時,孫韶對音樂的那種赤忱和說到音樂時眼都亮了的那種神情,給他一種同類人裡的小後輩的感覺。

  但今天,孫韶這種沉醉和癡迷的神情,這種整個心神都沉浸到旋律中,使得流洩出來的樂音都帶上的那種醇厚的情感的彈奏方式,讓范旭陽驚訝到已經無法用表情來傳達自己的心情了,這哪裡是後輩,根本就是能甩他幾條街的高手啊。

  就在范旭陽心裡震撼驚訝的同時,樂曲在孫韶的手下進入了高潮,而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孫韶,也像受到了樂曲的牽引一般,忍不住低聲哼唱了起來:

  「……HI,你可還記得

  那年陽光下微笑的側臉

  HI,你可忘記了

  那夜轉過身背後的眼淚

  我忘記了夢想,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自己

  我曾經的希望,曾經的夢想,曾經的溫暖

  ……

  午後的陽光,如同當年一般

  只是親愛的你啊,在哪裡?

  我在路上,你在哪裡? ……」

  從孫韶開始哼唱歌詞開始,范旭陽的臉上便只餘一種嚴肅傾聽的神態了,但因為孫韶哼唱的聲音實在太低,大部分歌詞范旭陽並沒能聽清,可這一點也不妨礙他去傾聽樂者想表達的東西。

  我在路上,你在那裡……越聽,范旭陽便越忍不住驚嘆,他倒並沒有想過這首歌是因為太過貼切孫韶此時的心情,才被他演繹得如此勾動人心,能讓范旭陽這個玩了幾年音樂自覺老手的也不斷讚歎,他只覺得這是孫韶的天賦。

  卻不知道,這是沉澱了八年時光和磋磨的孫韶,在重新拿起他曾經最純粹的理想像征時,再次喚起了他碎成渣的夢,而時間太殘酷,帶給他的東西裡飽含了太多痛苦。所以,一開始,孫韶在發洩,發洩他所有對現狀和對未來的擔憂和懼怕。

  但,歷經了最初的一陣痛後,再次聯想起的逆溯時間的現狀,他忽然就抹去了尖銳。

  越唱,孫韶的神情越加平和,隨著一陣清靈的尾樂,旋律和他低聲的哼唱一起消失,孫韶的臉上留下一抹激動的紅暈,像久未接過雨露的大地終於等來了春雨的滋潤,隨後,他帶著一抹若有所思陷入了平靜,他保持著抱著最後的姿勢,像是還沒緩和好自己的情緒。

  范旭陽也呆坐了一會,才咳了咳,打破這種奇怪的靜謐,「……小勺兒,你之前一直騙著哥玩呢吧?」

  孫韶這兩三次在樂理課上的表現和他課下曾經說過的話,讓緩過神來的范旭陽心裡微微憋悶了一把,就這還叫業餘的?

  孫韶動了動,抿唇,對上范旭陽微怒的臉,無奈而有安撫地笑道:「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也沒想到今天突然就進了狀態,其實我有段時間沒碰吉他了,也沒好好唱一首歌了……」

  起碼有兩年了,他沒有像今天這樣,毫無目的的,只為了唱自己的心聲而開口,孫韶在心中苦澀地回想。

  「但,剛剛一摸到吉他,好像就……」孫韶試圖找出個合適的詞彙來向范旭陽表達。

  「活了。」

  「啊?」

  「我說,你剛剛在彈唱的時候,就像活了,唔,也不是,不是說你之前是死的,就是,怎麼說呢,剛剛的你,就像找到了一種東西,有這樣東西,你才像……活了?」范旭陽詞不達意地表達著自己的想法,為自己貧瘠的語言一陣著急,最終只能苦惱地伸手撓頭,。

  孫韶被范旭陽這顛三倒四的話弄得也沒了哀愁勁,只似笑非笑地睨他,范旭陽臉上也不復先前的薄怒了,孫韶知道這便是范旭陽的性格,對朋友,向來是直來直去,卻從不會真的追根究底。

  范旭陽一甩腦袋,拋開這些讓他苦惱的問題,然後掛上猥瑣的笑容,步步逼近孫韶,「來,來,來,小勺兒,我們可以談一下晚上合作的事情了。對了,順便問一下,你剛剛那首歌是誰的,我好像沒聽過,按理說,不應該啊,這種歌要是出來,就是唱不紅,也該小熱一下的……」

  孫韶聞言,身子不由一僵,頭低了下去。

  這是他前世寫的歌,只是,當時,因為他自己的處境,一張臉早已不適合出現在觀眾面前,唱了也唱不紅,根本沒有人願意投資給他來錄這首歌,但不管是曲子還是歌詞,又確實受到一些認可。

  最後被他的經紀人轉手賣給一個初出道就一夜爆紅的小樂團,做了人家專輯裡一首不輕不重的單曲。

  而他,只在整個躁動的M開場前五秒,變成一個螢幕上滑過模糊的可有可無的作詞人。

  范旭陽眼尖地發現孫韶神色裡的不對勁,腦子一轉,抓著孫韶的手,眼中光芒灼灼地問道:「這是你自己寫的?!」

  孫韶心中暗自衡量一番,雖然自己現在承認了也沒什麼,但終究,現在的他沒有這個水準,於是,他便搖頭,「不是,我哪有這水準,我也是偶然聽到的。」

  想了想,又擔心對方問自己這歌的名字,或者按照歌詞內容去網上搜索,便又舔了舔唇,接著道:「因為挺喜歡的,就有點印象,但是當時沒記歌名,後來上網怎麼也找不到了,便憑著自己的印象添添改改了一下。」

  結果,孫韶話音一落,范旭陽的眼神更熾烈了,在他看來,孫韶說的添添改改,差不多也就是原創了,畢竟,孫韶剛剛那首歌,范旭陽確定自己從沒有聽過相似的。

  「小勺兒,今天我可挖到寶了,你晚上一定得跟我去,有你在,我們樂隊的出場費大概能再翻一層了。」

  出場費?孫韶忽然愣了愣,隨後,化為一種找到路的喜悅衝進他的胸膛。



  第七章

  范旭陽玩笑似的一句有關出場費的話,像在孫韶面前打開了一扇被他忽視已久的窗,摸索了兩天都沒有章法的孫韶,突然看到了一種可能。

  他的心思飛快的運轉著,以至於范旭陽什麼時候出去了也不知道。

  前世,范旭陽便是靠著自己玩樂隊,唱夜場積攢下來的錢接二連三置辦了自己的小產業,雖然稱不上是什麼大成就,但起碼比前世的他強,起碼人家既保有了自己的愛好和夢想,又過上了不缺吃喝的小日子,時不時,還慷慨地接濟一下他這個朋友,想辦法幫他拉點贊助,聯繫幾次活動。

  依范旭陽曾經說過的行情,去酒吧駐唱或者地下廣場唱夜場,總得來說還是依照歌手或者樂隊受歡迎的程度來支付報酬。最高的,是按一首歌的算價錢,唱一支歌,那一份錢;最低的,是按兩小時一個場的算,唱滿兩小時,就能拿到相應的酬勞。

  有時候也會有商家或者中小型公司要舉辦一些活動,酒會年會一類的,到場的一般除了個別兩個他前世那樣的不入流的三線四線小歌手小演員,擔起整個場的演出重任的,還是像范旭陽他們這樣流竄在各個夜場和酒吧中小有名氣的樂隊或歌手。

  畢竟,那些小歌手小演員,即便知名度不高,出場費還是足夠頂三五個范旭陽他們這樣的,整體策劃下來,自然還是找范旭陽他們划算,小歌手小明星,意思意思找一兩個也就行了。

  現在,范旭陽手裡的這只小樂隊,在H市好歹積累了些名氣,正常的酒吧駐唱每晚兩小時,一個場地一週會輪兩次,而孫韶模模糊糊的記得,這時范旭陽簽下的長期駐唱酒吧並不多。

  但等到范旭陽比賽結束後,基本每晚最少要跑三個場,多得時候甚至一個通宵都在趕場。算下來,就是現在,范旭陽個人每晚拿到手的報酬也有五百左右,這主要是因為他堅持樂隊收入平分,從不因為自己佔了主唱和隊長的位子就多抽成。

  等到中國男聲在H市的賽事結束後,范旭陽那支樂隊的身價也會相應飆升,到時一人一晚兩千左右應該不是問題。

  孫韶抱著吉他,比起他曾經唱一場或出席一次商演的出場費,一晚五百,即便是兩千,也還是少得可憐。但是,勝在這些錢到手基本就是進他自己的腰包,不用被公司和經紀人抽成,也不用自費出場時相應的巨額服裝費,出行費和助理費。

  這樣一來,日積月累,如果夠幸運的話,不但能自力更生,三年後,在他大學畢業之際,可能連他創業的第一桶金也差不多積攢到了。

  三年的時間,也足夠他做緩衝了。時間往往會帶來許多人意想不到的東西,人脈、資源或者資訊。三年時間,只要是有意識地去經營,這些差不多都能有了。

  就是到時他依舊沒有能力像范旭陽那樣設置自己的產業,賬戶裡積累的金錢拿去投資也夠了,其他的,他不敢說,但是就天朝現在畸形瘋漲的房價,投資到房產那一塊總歸是沒錯的。

  只這麼一想,孫韶腦子裡立即便躥過了H市今後的發展規劃圖,往後八年中,H市今後哪些地區極具潛力,哪些地方又將走下坡路,模模糊糊都只有個大概印象,畢竟,他重生前那幾年基本也不在H市活動了,但是,如果實地多走一走,刺激一下記憶,多少能想起來一些的。

  有些事情一旦開了門,有了一個頭,那麼之後的種種就會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周全,孫韶在腦海裡一步步盤算自己今後的種種。

  但……孫韶不禁換了個姿勢,單手撐著下巴,由剛剛摸到吉他升起的那種感覺,孫韶知道,自己現在去給人頂班基本不成問題,但頂班的話,終究有時限。

  這次樂隊裡的那個吉他手實在是黴運撞頭,手腳俱傷,傷筋動骨,想痊癒,差不多三個多月,也就是說,他這頂班基他手最多也就頂三個月,而且,如果人家恢復的快,或者品性堅韌,差不多兩個月多一點也就能回歸了,那時,他又該怎麼辦?

  在去找個樂隊?亦或者,自己單唱?

  「小勺兒!」就在孫韶想得出神時,范旭陽一腳踹開了房門,一手夾著自己的電腦,一手拿著一疊A4列印紙,風風火火地跑進來。

  「?」孫韶驚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跑出去的?」

  「……」范旭陽無奈地看著孫韶,「我去給你列印曲譜了,走之前才跟你說的,你又發呆去了?」

  孫韶理虧地摸了摸鼻子,伸手接過范旭陽遞過來的一疊曲譜,上下隨便翻了翻,就像范旭陽說的,大部分都是耳熟能詳的曲目,而且風格也比較統一的,基本都是能很能煽動情緒調動氣氛的流行電子樂或者輕搖滾。

  「咦?」孫韶抽出一張曲譜。

  范旭陽瞄了一眼,頓時笑得只見牙不見眼,「有眼光,這是我們樂隊的靈魂曲目,自創的,怎麼樣,大手,給點評兩句。」

  孫韶好笑地搖頭,「別磕磣我,我就是一眼看著,覺得這首歌和其他歌的風格差異比較大,而且,也比較生,沒聽過。」

  這話說得其實半真半假,做了八年朋友,怎麼會沒聽過對方一直引以為豪的一支歌,孫韶驚訝的是,對方居然捨得將這首歌也列印出來。

  這首歌,說是靈魂曲目,倒也不假,只不過不是樂隊的,而是單屬於范旭陽的靈魂曲目。只不過范旭陽並不經常唱,每次唱的時候,也都是他自己一個人邊彈邊唱的,從來不需要別人伴奏,雖然孫韶從沒有問過,但是只要看范旭陽唱這首歌時的神情,也能猜到,這是一首有故事的歌。

  而現在……孫韶以懷疑的神色上下掃了范旭陽一眼,將曲譜塞回給對方。

  范旭陽立即又給塞了回來,「別啊,哥就指著你這兩天把這首曲子給練熟了呢,這靈魂曲目哥都單唱了三年了,主歌副歌都靠我一個人,就連伴奏都是我自己,唱來唱去,總達不到最好的效果。」

  孫韶失笑,同時心裡也奇怪,上輩子可沒聽范旭陽這麼提起過,這首歌就像是他聯繫某個人的媒介一樣,不需要伴唱和伴奏,只憑他自己,也唱了那麼多年。

  「怎麼說得這麼可憐,你陽哥一出馬,願意給你伴唱伴奏的都能裝滿我們宿舍了,你這麼多年都單唱怕不是找不到人,而是不願意找人吧?」孫韶半玩笑半認真地調侃。

  范旭陽伸手拿過那份曲譜,捏了捏,眼裡浮現了些懷念和其他孫韶沒看懂的東西,「這是我朋友在世時寫給我的歌,是他第一首也是最後一首歌,沒完成他就走了,後面三分之一是我自己摸索著補上的。不過,讓我唱歌還行,寫歌就……」

  范旭陽捏著曲譜呆立了一會,赧然地笑了一下,隨後將曲譜遞給孫韶,「小勺兒,就當幫哥一個忙,這麼多年,我也從來找人將他這最後一首歌給完完整整地唱出來過,今天聽了你的歌,忽然就有了這個念頭,他知道了,應該也會高興。」

  孫韶聞言,心裡輕輕嘆了一下,伸手將歌接了過來,「行了,我幫你伴奏,順便唱副歌部分,不過,要給我幾天時間熟悉一下。」

  范旭陽立即高興地拍打著孫韶的肩膀,「成啊,我就知道小勺兒你夠哥們。這首歌不急,你先花個三五天熟悉,下週一能唱就行。」

  「還有特定時間要求?」孫韶詫異,「下週一怎麼了?特地安排要唱這首歌?」

  范旭陽像想起什麼,陰測測地眯了眯眼,復又迅速恢復正常,安慰著孫韶,「沒事,唱場子的,總有些人的想法你弄不懂,唱自己的歌唄,非得瞎折騰,你別有壓力,只管安心練習,練到什麼程度就什麼程度,哥信你有實力。」

  孫韶被范旭陽勸得苦笑不得,他這半遮半掩的話更讓孫韶糊塗和倍感壓力,聽著,就不覺得是「沒事」的樣子。

  但終究,自己已經答應下來,便只能盡心去做了,只希望到時別讓他失望就好。

  中午本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但被孫韶和范旭陽這麼一折騰,也就只剩下半個小時了,兩人也不想著午休了,乘著休息時間還剩一點,當下便從那疊曲譜中抽了幾首相對熟悉一點的,練起手來。

  今晚他就得去頂班,怎麼也得先熟悉幾首歌,免得到時候頻頻出錯。

  半個小時在兩人的練習中轉眼便過去了,下午上肢體語言和舞蹈課時,孫韶因為惦唸著晚上的演出,不知不覺把現在的身體當成八年後有雄厚舞蹈基礎的身體,一個拉筋橫劈腿,直接做到底,當場疼得抽氣飆淚。

  只是他這無意識中的一個舉動,看得其他人刷刷為他感到疼得抽冷氣的同時,也激起了好幾個年輕學員爭強好勝的心,看看,男人還是要對自己狠一點,那小子都能狠得下心,他們還有什麼不敢的。

  當天下午,在一片抽氣聲裡,那節舞蹈課倒成了兩天來效率最高的一次。連兩個老師都嘖嘖稱奇。

  當晚,也不知道范旭陽跟許編導說了什麼,或者行了什麼賄,總之,沒有發生孫韶臆測中翻牆頭往外溜的事情,而是直接在晚飯時間,大搖大擺地從正門走了出去。

  一出門,范旭陽便打了車,帶著孫韶往第一個場趕,其實今晚只有一場,而且還是九點到十一點的場,但范旭陽為了能讓孫韶早一點見到自己樂隊裡的其他成員,培養一下合作的默契,便在下午的課程一結束,就帶著孫韶出來了。

  路上花了小半個鐘頭,到地方的時候,才剛剛七點,孫韶摸了摸肚子,看著急匆匆的范旭陽,暗自對著肚子說了聲「委屈你」了,便不吱聲地跟著范旭陽,從一處後門進了剛剛開始營業的一家酒吧。

  兩人直接摸到休息室,顯然,范旭陽早已提前打過招呼,經過後面時,一連遇到幾個後勤和服務員一樣的人,全部都如常地跟范旭陽打招呼,順便告訴他,他樂隊裡其他幾人都已經到了。

  「進來進來。」范旭陽打開休息室的門,招呼著一直安靜跟在他身後的孫韶進休息室。

  休息室很空曠,除了兩套沙發和搭配的茶几,大部分地方都空蕩蕩的,看得出來是特地弄成這樣,方便來駐唱的樂隊和歌手存放樂器或臨時排練的。

  裡面已經坐了五六個人,看到孫韶他們進來時,其中三個二十出頭的男人站了起來。

  「陽哥。」

  「阿陽。」

  「陽陽。」

  三個人齊聲招呼著,只是這同一時間出口的三種稱呼,讓跟在范旭陽身後的孫韶不禁抿著唇捲起了嘴角,就是聽了八年,還是覺得這幾人每次都一起稱呼范旭陽的場面很有喜感。

  范旭陽笑著點頭,拉過身後的孫韶,看到他嘴角促狹的笑意,一下就明白了緣由,他們樂隊裡成員也就這一個愛好,每每見外人,總會在稱呼上讓人笑一遭,今天還缺了一個,不然場面估計更喜感。

  「這小哥眼熟啊!陽哥,你哪找的呀?」

  范旭陽乘機給眾人輪番介紹了一遍,「這是我在培訓基地的室友,能彈能唱,我腆著臉專門求人家過來給小光頂班的。」

  「喏,這理著假光一臉痞相的是我們樂隊的鼓手,阿船;那邊那個不愛說話的,是鍵盤手,許曄;最後那個娃娃臉的,是我發小,趙卓負責貝司。」

  范旭陽話音一落,三人便熱情地向他招呼著。

  「難怪眼熟啊,我那天守在電視機前看陽陽時,看到過你,不過……跟今天感覺差得比較多,所以一眼沒認出來。」娃娃臉的趙卓一臉恍然。

  「原來啊,難怪陽哥都說是高手。」阿船好爽地稱讚。

  孫韶微微紅臉,雖然他上輩子和這幾個隊員並未深交,但終究也算得上是朋友,突然重新來認識,還被這麼猛誇,一時半會還真不夠皮厚,「旭陽隨口說著玩的,別當真。」

  范旭陽看了看時間,覺得眾人也熟悉的差不多了,便讓幾人將自己的樂器給拿出來,趁著時間夠,大家培養一下默契,練幾首歌。

  恰好屋內本來一直坐著的另外幾人,也都到了演出的時間了,便全部走了,將空間留給范旭陽的樂隊。

  緊巴巴的一個多小時排練下來,也就稍稍練熟了五首歌,其實能練熟五首,早超過了眾人的預期了。

  孫韶拿起吉他一彈,幾人心裡原本還有的一些懷疑早撤得乾乾淨淨,但論技術本身,孫韶比他們隊裡那黴孩子顯然要高出不少。

  但是,今天終究是第一次合作,眾人本覺得,即使技藝嫻熟,真正配合好,肯定還是需要一個磨合期。他們已經做好今晚最差的打算,可令他們沒想到的是,孫韶不但技術好,就連配合度都這麼高,除了開始的二十多分鐘裡還有點澀以外,之後的練習,那契合度,簡直就像找了個十分熟悉他們樂隊的老朋友一樣。

  甚至,在很多時候,還能適當地用吉他的聲音去調動或引導樂隊其他人的節奏,讓樂隊裡原有的一些小問題得到了適當的掩飾,簡直了!若不是他們只練熟了五首歌,眾人幾乎不覺得這是第一次和孫韶合作。

  眾人自然是猜不到,孫韶能做到這些,其實就是建立在對他們的高度熟悉的基礎上的,。

  直到九點的時候,樂隊裡所有人,包括范旭陽,都帶著一種往日沒有的微微亢奮,站上了舞臺,燈光一黑再一亮。

  舞池中已經擠滿了人,看到范旭陽他們登臺,立即高聲歡呼嚎叫,然後嘈雜地叫著范旭陽的名字,顯然是范旭陽參加了中國男聲後,通過曝光率集聚起來的一些粉絲。

  孫韶站在范旭陽身後左側距他一個身位的地方,手裡抱著吉他,高強光打在臉上,讓站在這小小一方舞臺上,作為一個配角的孫韶微微失神了一瞬間。

  而後,急促的一陣鼓點響起,孫韶低斂了眼,台下的歡呼更甚,鼓點敲擊的節奏像打在了孫韶的心上一樣,一股發自內心的安寧和快樂讓他露出了笑。

  吉他聲跟著響起。

   

  第八章

  樂符像入了水的蝌蚪一樣,帶著一種異常的靈活勁兒在酒吧內肆意徜徉,舞池裡的人群在五彩輪轉的燈光裡,和著音樂瘋了一般地蹦跳著,嚎叫著,笑鬧著。

  「老闆今天來得比較晚啊。」酒保順溜地從櫃檯下抽了杯子,倒了一杯白水,手一滑,就推到了吧檯前剛剛就坐的一個魁梧男子面前。

  易輝點點頭,四外望瞭望周圍,端起白水抿了一口,「今晚人好像又多了點。」

  酒保一邊抽過一旁服務員新送來的酒單,一邊用嘴努了努舞池前方的舞臺上,「喏,那裡有個人形荷爾蒙機器呢,沒發現最近幾天多出來的都是些二十來歲的孩子麼。」

  易輝瞭然地掃了眼舞臺中央正掐著立式麥克風唱得一臉投入的范旭陽,確實,自從范旭陽參加了那什麼男聲的比賽後,專為他而來消費的人確實增加了不少,易輝心底暗自點頭,這個樂隊價高是高了點,但物有所值。

  他拇指與食指無意識地搓了搓,視線微微一調,看到范旭陽身後左側處的孫韶,頓了頓視線,隨後不由地眯了眯眼,像是想透過昏暗五彩的光線看清楚孫韶的長相一樣。

  「那個孩子是誰?」易輝點了點孫韶。

  酒保將調好的酒推到一旁,等服務員來拿,空隙裡掃了一眼,「頂班的,是旭陽找來的,他們隊裡原先那個吉他手摔折了腿。」

  易輝又盯著孫韶無聲地看了會,才轉開了視線,對著酒保交代,「這兩天來得年輕人居多,留意點,別讓人鬧事。」

  酒保輕鬆地咧嘴一笑,「老闆多慮了,這爿兒誰不知道輝哥你的後台,誰吃飽了撐的來這兒鬧事,不怕缺胳膊少腿啊。」

  易輝眼神微微深邃幾分,眉眼雖然並不見怒色,但其中些許不讚成,卻讓人一眼就看明白了,酒保立即想起到他這老闆向來堅持的底線,吶吶地低了頭。

  男人終於頷首,喝盡了杯中的白水,放下杯子,「有些話說前過過腦子,我們是正兒八經的生意人。前面你盯著,有事找阿城,我去後面弄點吃的,今天事多,一直沒顧上吃飯。」

  ……

  舞臺上,孫韶一手操控著手裡的吉他,時不時地根據需要,走步到立式話筒前開口和聲或者唱一節副歌。

  舞臺下全是迷醉在音樂中,肆意舞動的人群,孫韶眨眨眼,看著台下形形色色的觀眾,心想,無論這些觀眾,白天是什麼身份做什麼工作,此刻,他們都只是沉浸在音樂裡狂亂而盡興的,平等的人。

  這就是音樂的魅力,它不偏袒或歧視任何人。孫韶不禁捲起嘴角,眼睛裡微微閃著光,整個人沉浸在一種愉悅沉醉的氛圍裡。

  他們練熟的五首歌很快輪了一番,場下的觀眾的情緒正達到頂點,不好直接再將五首歌循環一遍去澆觀眾冷水,范旭陽眼珠子一轉,趁著走位的空檔悄悄叮囑孫韶,他們等會來兩首沒配合著練過的曲目。

  孫韶本有些遲疑,但只看了一眼台下人群的興奮神色便知道范旭陽的考量是什麼,於是輕輕點頭,只嘴裡還是提前給對方打預防針,「我儘量跟上。」

  范旭陽感激地對他點頭。

  於是又在他們唱熟了的五首歌曲中,穿插著唱了三四首沒練熟的經典的輕搖滾曲目後,兩個小時的場,便過了大半,尋了個空隙,范旭陽讓孫韶現行去後台休息,孫韶微怔,一時有些不解范旭陽的意思。

  但隨即便猜到了范旭陽的好意——在范旭陽看來,這是孫韶第一次登臺,以往從沒有這樣的經歷,今天一下就讓孫韶跟滿兩小時的場,怕他吃不消。

  孫韶微微考慮了一下,又摸了摸肚子,離十一點也就半個小時左右的時間了,而他們已經將練熟的五首歌唱了兩遍了,總不能再來第三遍。沒練熟的,中間也穿插著唱了幾首,效果確實一般,為了不留下太多漏洞和瑕疵,最好還是緩緩。

  范旭陽自己是主唱,吉他倒也玩得熟,就是一邊唱一邊彈還要一邊跟著情緒蹦,有點難駕馭,但多少他和整個樂隊的默契在那裡,後面半個小時的場撐一撐也就過去了。

  於是孫韶便點頭,將吉他交給范旭陽。

  范旭陽看著孫韶這種乖巧勁兒,心隨意動,伸出大手搙了一把孫韶腦袋上的毛,「小勺真乖。」

  孫韶無語地撥開對方的糙手,「趕緊唱你的場去。」

  范旭陽得了便宜,嘿嘿一笑,「對了,小勺兒,你一來,我就拖著你訓練,到現在晚飯都沒讓你吃上,一會你去後廚讓裡面的人給你做一點,菜單上有的都能點,這是咱們的福利之一。順便給我們蒐集點吃的,下了場就能吃上最好了。」

  孫韶一邊朝後面的休息室走,一邊將手舉過腦袋,隨意地對後面還在喋喋不休的范旭陽擺了擺,示意自己都明白了。

  捧著早空了的胃囊,孫韶一路摸到了後面的廚房中,廚房的大門才剛一推開,一股熱浪就差點讓他當場變成被烘乾的屍體。

  孫韶摸了摸額頭,定睛看去,心說,這夏天的廚房真不是人呆的,能熱死人。

  走進裡面,孫韶才發現,廚房頂上其實裝了製冷,但是十數個灶臺上燃著的火焰和鍋子裡不斷翻滾的熱氣顯然更甚一籌,比起外面的熱鬧勁,孫韶覺得這廚房裡熱氣蒸騰裡居然也給人一絲奇妙的人聲鼎沸的感覺。

  孫韶瞄了瞄,發現廚房裡套著白色廚師服盯著高帽的人,大部分都在忙著手邊正在烹飪的東西,三五個服務員和配菜等後勤人員在裡面圍著長長的條形桌走來走去,上菜下單,高聲催促,順便插科打諢,講點帶色的笑話,也確實不冷清。

  「誒誒,廚房重地,客人不好隨便進的。」一位服務員端著餐盤正準備從這火爐裡撤退,叫住了往裡闖的孫韶,出聲提醒道。

  孫韶歉意地笑笑,指著自己道:「我是五感樂隊的,旭陽讓我來這裡拿點吃的。」

  服務員眨眨眼,仔細看了看,笑了,「哦,你是旭陽今天找來頂班的吉他手,我剛剛在外面還看到你表演了,不過光線不好,一時沒認出來,你表演得挺不錯啊,一點不像今天才加入他們的。」

  孫韶赧然,「謝謝,其實是旭陽的樂隊本身出色,我們樂隊的晚飯……」

  「喏,你先到那裡翻翻單子,想吃什麼就直接報給他們。」服務員指了指東北角。

  孫韶這才看到,一片忙碌的廚房裡有個既沒穿廚師服,又沒套服務員制服的魁梧男人悠閒地坐在那裡吃著東西,從孫韶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看到人家剛毅的側面。

  只看側臉,便覺得這臉型配他那身材是再合適不過了,劍眉深目,鼻樑高挺,臉上的線條像雕出來的一樣,有棱有角,身形也很魁梧,雖然套著寬鬆的休閒服,但那身材,只一眼,孫韶就知道,正是他這小胳膊小腿羨慕一輩子也羨慕不來的那種充滿力與美的體型。

  孫韶朝那頭走去,男人正一邊趴著飯,一邊時不時地抬頭和他周圍圍著的幾人笑談幾句,若有人講了帶色的笑話,他也跟著會心一笑。

  才將將走近,孫韶肚子就咕嚕嚕一聲長鳴,他不由尷尬地捂了捂肚子,眼角的光瞟向那坐著的男人正在吃著的東西——一盤雜燴炒飯,黃色的咖喱雞肉丁,紅色的胡蘿蔔,青澀的豌豆,並著粒粒分明的飯粒,鋪撒在瓷白的盤子裡,一股香氣直直地往他鼻子裡躥。

  正吃著飯的男人和他身邊圍著的幾個人齊刷刷一起側目看他。

  孫韶尷尬地撓了撓臉頰。

  立即就有一個服務員說話了:「你是旭陽樂隊的吧,來吃晚飯?」

  孫韶鬆了一口氣,點頭。

  服務員機靈地將他手邊的一個點菜本遞給他,顯然是在廚房裡常備著,專門給內部職工用的,「喏,店裡的主食和副食都列在本子上了,你點了,我找大廚給你做。」

  孫韶接過本子,快速地瀏覽了一遍,一遍結束後,嘴長點沒張成O型——這麼獵奇的食物單子是誰擬的?

  單子其實很正常,食物的名稱多半也很顯高端洋氣上檔次的範兒,但是每道食物光看名稱是絕對看不出來到底是什麼玩意兒的,所以,擬菜單的人特地在每道食物的後面都列出了大部分主菜和配菜的內容和主要做法。

  孫韶說得獵奇就是在這些主菜配菜的搭配和做法上,什麼奶油配檸檬汁配烘烤的豬肋骨,什麼鮭魚配榴蓮配沙薑,什麼大蝦配迷迭香配蘋果汁,再加之一道道看著就十分繞眼的烹飪工序,孫韶完全想不到,這些菜弄出來除了吃個獵奇的口味,還能吃出什麼食物本身的味道。

  孫韶緩緩呼出一口氣,意外地看到對面遞給他點菜本的服務員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你要不知道點什麼,我給你推薦吧,我們這雖然主要賣酒,但這裡的常客都知道,我們店裡的主食和副食全部都是與國際接軌,馳名中外的。」

  孫韶抽了抽嘴角,是,馳名中外,難怪一看就覺得不是給人吃的,是給那些美食「大神」吃的吧。

  孫韶啪地一下合上了本子,再次看了看那個男人吃的雜燴炒飯,禁不住嚥了嚥口水,「小哥,我就想吃個炒飯,就像這位先生吃的這種。」

  服務員一怔,和旁邊的幾人面面相覷,男人拿著勺子的手也頓了頓,然後慢慢轉頭看他,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種驚奇和探究來。

  服務員小哥很快轉過神來,看了看孫韶,又看了看坐在那裡的男人,尷尬地笑道:「呵呵,那啥,這個雜燴炒飯吧……」

  男人忽而放下了勺子站起身來,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黑影一下罩住了孫韶的小身板,讓孫韶頗具壓力地退後了幾步,心說,這怎麼想吃個正常飯,就突然變了氛圍,糟,不會是這廚房裡的人覺得自己瞧不上他們的菜單吧,雖然,他是有那麼點意思……

  就在孫韶還胡思亂想的當口,男人已經走到最近的一處灶台前,拿了口炒鍋,在手裡顛了顛後,轉身問孫韶:「炒飯裡想加什麼?」

  「啊?我不喜歡胡蘿蔔,雞肉丁能換牛肉丁不?」孫韶下意識地答道。

  周圍的服務員和廚師們紛紛抽氣,好似被孫韶的不識時務給嚇到了一樣——輝哥給做菜,居然還挑剔點菜換食材?!

  就在一眾人還限在自己的震驚裡出不來時,易輝已經取了相應食材,快速地處理妥當,上鍋澆油熱鍋,倒入食材翻炒了起來,前後不超過十五分鐘,一盤熱騰騰的雜燴炒飯便出爐擺到了孫韶面前。

  「吃吧。」易輝淡淡地說道,隨後逕自坐下扒拉起自己沒吃完的那份炒飯。

  孫韶眼神充滿琢磨意味地在自己的餐盤和男人的側臉之間來回轉了幾圈,忽然,就覺得男人站起來那一瞬間的身形看著十分眼熟。

  他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立即想到那天在麵館時遇到的那位給自己做了份面的大廚,驚喜地叫道:「是你?!」

  圍著的眾人也紛紛回神,眼裡頓時一亮——喲,這峰迴路轉的,原來是熟人。

  易輝嘴角微微揚起,對孫韶點點頭,知道孫韶大概是認出來了,那天在麵館時,孫韶對著滿本子的各類新奇的麵食都不為所動,唯獨要點一道草頭青絲麵的時候,他便注意到這個孩子了。

  吃麵的時候,這孩子兩眼紅通通的樣子,和那種吃了一碗麵,跟吃了一桌滿漢全席一樣的滿足神情倒是讓他印象深刻,剛剛在外面看到他在臺上表演時,倒是有一瞬間的詫異,沒想到看著這麼乖的孩子,居然跟范旭陽那群音樂瘋子玩一起。

  但多看了兩眼後,又覺得,在臺上抱著吉他時的那個孩子,跟之前吃麵時留下的印象,相去甚遠。

  結果,他這才貓到了廚房炒了飯正吃著,這孩子又跟兔子一樣蹦躂了進來,那一疊的新奇食物不點,偏偏指著他面前的雜燴炒飯說想吃。

  等易輝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顛著鍋問那孩子想吃那些配菜了,易輝在心裡苦笑了一下,說不清自己的心思,但這麼多年,這孩子還真是第一個……

  看對方那副淡定的樣子,孫韶估摸著,這男人肯定早認出了自己,而自己,居然到現在才反應過來,心裡不禁一陣尷尬,「那啥,上次的面也是你請我吃的……我還沒說謝謝呢。」

  「不用,反正賀岩那天開張,一早上光他那幫兄弟就不知道送出去多少碗麵,不在乎多一碗。」易輝握著勺子的手微微擺了擺,點了點桌子上的雜燴炒飯,「吃吧。」

  孫韶點頭,一邊就近坐在對方對面,一邊抄了個湯勺就準備吃飯,同時還不忘接著跟身旁的男人搭話,「我叫孫韶,大廚大哥,你呢?」

  「易輝。」

  「哦。」孫韶接著點頭,扒拉了一口飯進嘴後,眼睛瞬間亮了,咀嚼咀嚼,口中米飯的香氣混著豌豆和玉米的清甜,還有牛肉丁的醬香,幾乎瞬間就安慰了他餓了一大晚上的胃囊,吞下去後,一種飽滿的滿足感遍佈了孫韶全身。

  易輝正好吃完盤中最後一口飯,一抬頭,就看到了對方眯著眼那種滿足的神情,眼底不禁飄過一陣笑意。

  容易滿足而不吃胡蘿蔔的兔子。易輝無意識地亂想,雖然這次孫韶沒紅眼,但他腦子裡還是想起那天孫韶紅著眼吃麵的樣子。

   

  第九章往事與分裂

  也許是雜燴炒飯特別合胃口,也許是孫韶確實餓狠了,滿滿一盤飯被他三下五除二就清掃得乾乾淨淨,當孫韶捧著飽滿的小肚子癱坐在位子上時,才想起還沒有給范旭陽他們點吃的,立即翻了翻菜單,隨意點了幾道看著就充滿「美感」的食物。

  易輝早就吃完了飯,隨意地倚在自己的椅子上,聽著周圍的幾人反饋客人對菜單上食物的意見,孫韶也無聊在旁邊聽了一耳朵,聽著聽著,他突然就發現,原來,這男人是這家店的老闆,而那本獵奇的菜單就是面前這個男人擬的。

  他不光擬了菜單,連裡面的菜式也大半都是他研製創發的,孫韶不禁抽了抽嘴角,遠目看著正前方不到半米的牆壁,完全看不出來!

  這男人一邊研製著這些奇奇怪怪「接軌國際」的菜式,一邊還能炒出那麼原汁原味的家常炒飯,這南轅北轍式的風格差異,不是分裂就是自虐。

  孫韶看著男人接過菜單本,翻到幾位服務員和廚師一致反饋的意見比較多的那幾樣菜色,能修改的,便直接拿了油性筆在單子上將製作工序刪減或增添幾步,不能修改,直接畫了個大叉,告訴眾人這道菜撤掉,後續添補的菜色等他有了新的想法時再說。

  其實來這裡喝酒的人最多拿點副食或者冷拼,但好像因為這家店的食物在美食圈內確實有點名氣,經常能吸引到一些老饕或者業餘美食評論員,剛剛那些反饋意見多半也是出自這些人的口。

  但是,令孫韶感到奇怪的是易輝的態度,因為那些老饕和美食評論員給出的意見並不算中肯,就是他這個外行人聽著,也能感覺到有些人說的話,好似就是為了凸顯自己老饕或者美食家的身份的,批駁得過於犀利。甚至,連鹹淡和一鍋熬上了五小時的湯汁,是應該再多熬多五分鐘還是少五分鐘都拿出來說事。

  口感和鹹淡本就是因人而異,正常人評論,最多提上一句,卻不會將其作為批駁的主要點,而那五分鐘的問題,就更讓孫韶覺得蛋疼了,熬了五小時的湯,真能嘗出來應該多五分鐘還是少五分鐘嗎?

  那些人的舌頭果然不是人類的吧,不然正常人看到的應該是這些奇怪的菜色搭配起來是詭異的口感吧,他怎麼也想像不出沙薑泥裹在榴蓮上的滋味。

  可是,易輝對這些卻像毫不在意,不但不見他生氣,甚至還帶著幾分輕率就修改了其中幾道菜的菜式,更是將異議比較大直接從菜單裡剔除了,這若不是胸襟真的已經寬闊到能撐船,就是他根本不在意。

  孫韶自認,如果是他寫的歌,被人毫不留情地批成那樣,多少會有點不痛快,也許事後會反思,但是當場心裡多少會排斥,不可能說改就改,或者如同男人那樣,毫不介意地全盤否定。

  這樣看來,這個男人恐怕是真的不在意他研發的這些菜式。

  唔,好像有點什麼。孫韶托著下巴盯著易輝的側臉胡亂猜測。

  易輝處理好事情,合上菜單,一轉臉就看到孫韶盯著他發呆的樣子,微微怔了一下。

  「吃好了?」

  孫韶回神,見易輝正朝他笑呢,還真別說,雖然這男的面龐堅毅,但一笑,倒是把那些棱棱角角都柔和了,消減了一些威嚴感,平添了些親和。

  孫韶對著易輝胡亂地點頭,搓了搓臉頰,心虛地挪開眼神,被抓包什麼的,確實要不得。

  恰好這時給范旭陽他們點的食物都已經裝盤送了過來,孫韶抄起一個大托盤,將食物擺在上面,對眾人道:「我給他們送去就行,那個,大廚哥,今天謝謝你請我吃炒飯,下次有機會,我請你吃飯。」

  易輝聽著孫韶這不倫不類的稱呼,不由失笑,「這是什麼稱呼?」

  孫韶撓撓頭,瞄了眼對方,看著約莫二十八九的樣子,想了想,重新稱呼道:「那……易哥?」反正比自己重生前的年齡還大一些,叫聲哥總歸不虧。

  易輝擺擺手,並不在意,「一個稱呼,隨你。」

  這話聽到孫韶耳中,自動轉換成「你愛叫什麼叫什麼,大廚哥也行」,當即,便又高興地眯了眼,「那大廚哥,我走了啊,下次我請你吃飯。」

  易輝聽著對方最後定下來的稱呼,看著對方笑眯眯的樣子,心裡一陣無力,這孩子的理解能力,這稱呼……

  孫韶托著一大盤子的食物,顛兒顛兒地出了廚房,一離開廚房的地界,就是一陣涼爽撲面而來,孫韶一摸自己的後背,衣服早濕得透透的,全粘在了後背上,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在那個火爐一樣的地方呆了半個多小時,還毫無所覺。

  轉而,心裡對裡面的廚師等人一陣膜拜,大夏天裡,能在廚房裡呆得住的人,才叫變態。

  孫韶一邊自娛自樂地在心裡給自己逗趣,一邊帶著食物往休息室走,半途上和范旭陽等人恰好相遇。

  「小勺兒,你真深得哥哥們的心思,哥哥們就差沒餓成乾屍了,趕緊的,端進去。」阿船雙手拿著鼓錘誇張地歡呼了一聲。

  四人先後走進休息室,休息室的角落裡正做著一個紅衣大波浪頭的女人,看到眾人進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懶散地道:「行了,午夜場開始了,我出去了。」

  阿船和趙卓兩眼發著紅光地傻笑著,看著紅衣女從他們身旁經過,逗留在孫韶面前,「咦,旭陽,你們隊添人了?」

  趙卓:「羅姐,這是我們家陽陽找來的頂班,孫韶,乖著呢,你別隨便調戲人家。」

  「哦。」紅衣女點頭,嫵媚地橫了一眼趙卓,眼波流轉,給眾人拋了個媚眼,扭著水蛇腰出門去了。

  孫韶這才眨眨眼——剛剛那是羅美玲吧?

  沒想到八年前,她原來真的是在酒吧裡駐唱的歌手。

  想著,孫韶心底既不是滋味,又有些慶幸。

  他知道,再過一年左右,時齡二十九歲的羅美玲就會被樂界知名伯樂發現,開唱就是妖冶禦姐風,為人又爽利強悍,伴隨一路機緣,在她三十五歲之際,成為樂壇一姐。紅到能頂下樂壇女歌手半邊天的程度,不可謂不讓當初的孫韶羨慕嫉妒恨。

  同樣做歌手,別人硬是比他神氣千百倍。但這也恰恰說明瞭,他確實不適合走那條路。同人不同命,這點他早該看清楚。幸好,他有機會重來,早點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就不用再去渾渾噩噩地磋磨自己。

  「小勺兒,你都點了些啥?」范旭陽垮著臉盯著面前的食物,伸手撥了幾趟,實在不知道該挑哪樣下手。

  孫韶瞅了一眼,仰頭想了想,「……不記得了,我翻著菜單隨手點的。反正都是我沒見過的,也不知道哪些好吃。」

  「噗!哈哈哈——」旁邊的三個隊員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陽哥,你真沒品味,輝哥這裡的菜色都是輝哥自己研發的,多少老饕偷著摸著都要過來裝模作樣品一番,後廚天天緊你換著花樣吃,還不收錢,你還苦著臉,城哥知道的話,肯定得抽你。」

  范旭陽撇嘴,隨意端了一碟下來,走到沙發前坐下,「我這叫謹慎。」

  三人對他聳肩,各自選了看得對眼的食物,圍著沙發坐下吃喝起來,看來,對范旭陽四人來說,這幾樣食物應該是很合胃口的,四人吃著吃著,便開懷了,眉開眼笑,手裡不停,嘴上也忙著。

  「一個酒吧,整天弄這些花裡胡哨的,真不務正業。」阿船一邊吃一邊捏著自己腰上那圈小肥肉,「搞得我見天長膘。」

  「你別吃不就成了。」許曄涼涼地接話。

  「你不廢話呢嗎?一天也就在這裡吃點白食,還是這種讓人差點吞了口水的白食,誰捨得不吃?」

  孫韶很得趣味地看著幾人你來我往的樣子,眼角的光瞄著他們盤子裡以光速在減少的食物——這麼獵奇的食物,普通人還真能吃出個二三五來啊,下次試試。

  「對了,小勺兒,你吃過了沒?」范旭陽擠空問孫韶。

  「吃了,一位大廚哥給我做的炒飯。」孫韶點頭。

  「炒飯?」四人都是一怔,「這裡還有這麼『平凡』的食物?」

  「大廚哥是誰?」緊接著眾人又問道,心裡暗忖,是不是哪個配菜工看小勺面生,懶得理他,隨手抄了飯給他。

  當初他們樂隊簽協議的時候,白紙黑字可是寫了,樂隊裡的成員在酒吧裡的酒水和食物是免費的,凡是菜單上有的食物和酒水,他們都是能隨意點的。

  「易輝。」孫韶看眾人神色,有些不解。

  眾人「啊」地張大了嘴,而後互視一眼,又沉默了。

  孫韶:「怎麼了?」

  范旭陽三兩下扒拉完自己的那份飯,用腳踢了踢其他的隊員,說道:「我帶小勺兒先回去,明早我們還有培訓課,你們吃完,把我們的樂器給收帶回去。」

  三人一邊吃一邊點頭。

  走出了酒吧後,孫韶心裡暗暗琢磨了一下,還是戳了戳范旭陽,問:「你們剛剛怎麼了?這酒吧裡是不是有什麼忌諱,有,你最好提前跟我說了,省得我以後不小心觸人家黴頭,惹了一身腥。」

  范旭陽撓撓頭,停頓了一下,解釋道:「其實不是什麼忌諱,就是一些成年往事,但是剛剛在人家地盤上,總不好隨便說人家閒話,輝哥人其實挺好。就是有時候做菜上有些……」

  「極端?」孫韶提供詞彙給范旭陽。

  范旭陽點點頭,「我們跟輝哥也不熟,但是我們高中畢業出來唱場的時候,就一直在輝哥這家店裡唱了,總得來說,輝哥還算挺照顧我們的。」

  「我也是聽別人說的,輝哥出身不太好,很小就去學廚了,一開始學的是杭幫菜,後來出去了幾年,好像天南海北,國內國外跑了不少地方,學得也就越來越多了,好像還參加過一些大大小小的比賽,前期成績都很不錯,後來接連有兩場國際間的盛大比賽都失利了,成績不好不說,水準也受到業內人士的嚴重懷疑,當時批得也狠。」

  「為什麼?」

  「因為他做得是家常菜,那些評論員說,太缺乏創意,而且不尊重比賽,菜式太簡單,根本看不出廚師對各種食材之間口感的平衡和搭配一類的,反正肯定還說了些什麼專業術語一類的吧,我也不知道。」范旭陽聳肩,表示隔行如隔山,自己其實挺「無知」的。

  孫韶半垂著眼皮子沉默,一段從別處聽來的往事,范旭陽只知道這種事多少是別人心裡的梗,不好隨便在別人的地盤上宣揚,但最終說出來的口氣,也只是說別人的一段故事。

  就像他自己,如果沒有重生,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大概也就是別人口裡的一段故事。孫韶心裡驀然升起了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味道。

  范旭陽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按著還在發呆的孫韶,將他塞入車內才接著說:「後來,輝哥就基本不做廚師了,開了幾家店,有像這樣的酒吧,也有一些飯店和餐館。輝哥基本都是聘了人回來管理,他就一個勁地研發各種充滿『創新』的菜式,亂七八糟,各種人類想不到的搭配。

  「你還真別說,這麼一弄,輝哥反而又出名了,這三年,先後好多大賽特地發函邀請他出賽或者去做評委,他都從來不去。除了研發菜式,他平常就不做菜了,更別說給別人做菜做飯了,研發出來的菜式,基本都是交給他手裡的廚師團隊去做,他自己從來不上手。」

  說到這裡,范旭陽臉上才露出新奇的笑,「我在這裡唱了三年了,都沒嘗過過輝哥的手藝,你倒好,一來就嘗上了,只是可惜,就是一盤炒飯。什麼時候,能吃上輝哥親自研創的新菜式,也就不枉此生了。」

  孫韶失笑,彎著嘴角看范旭陽臉上發癔症一樣的夢幻神情,然後單手撐著下巴,扭頭看車窗外疾速向後倒退的夜景。

  也許正是因為他想吃的是炒飯,對方才願意給他做,如果他想吃的是那些菜單上的奇怪菜式,做的人,大概就不是他了。孫韶腦子裡躥過這個念頭後,又想起那天在麵館時,黃毛跟自己說的話,「我們大廚把你當知音了。」

  無奈的人原來哪裡都有。

  不是我們不夠好,而是時代變換的太迅速,孫韶想著小時候跟母親在一起時的光景,那時候,最大的幸福,莫過於能吃上紅燒肉,和母親幻想未來的每一天幸福日子。家常菜確實沒有大的心意和創新概念,但以孫韶這個沒有什麼超敏味覺或五感的,用帶著農藥殘留和浸泡在各種毒物裡的食物養大的普通人看來,家常菜能做到不分老少階層都能說一聲好吃,才是最考驗廚師功底的。

  但顯然,現如今能稱為老饕或者美食評論家的,大多不出自他們這個層級。

  要麼,你向世界妥協,要麼,你回歸自己,認清平凡。孫韶想,他選了後者,但好像,易輝選得並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

  嗯,他把自己分裂了。孫韶點著頭在心裡下結論。

   

  第十章

  因為晚間多出來的活兒——跟著范旭陽輾轉在各大酒吧去駐唱,孫韶發現自己突然就變得忙了起來,每天白天的課程培訓不說,到晚上六點,必然準時跟著范旭陽消失去「上工」,而且,他們居然從未因這件事被編導找去談話過。

  孫韶禁不住猜想,是不是許若琳想藉著范旭陽,讓自己嘗一嘗「眾人矚目」的滋味,好捨不得退賽。

  越想越覺得她大概是有這麼點意思,可應該也不完全是這些。但到底是什麼,孫韶也不想自找沒趣去問許若琳。

  他依舊該幹什麼幹什麼,平日裡的各種培訓課程基本都是囫圇著過,大半時間裡連上面老師在說什麼都沒有聽。

  中午休息的時間就用來練歌,三兩天一過,孫韶基本已經和樂隊融合的差不多了,樂隊裡幾首經典必唱曲目,大家也配合得天衣無縫了。另又練熟了二十來首傳唱度很熟的曲目,基本應付唱夜場是沒有問題的。

  唯一讓孫韶覺得有些滯澀的,反倒是范旭陽讓他練的那首歌,范旭陽拿給他時就說了,這是一首未寫完的歌,後面一小截是范旭陽自己補上的,而前面那一部分內容,只要彈一遍就能發現確實是初稿,原作者還沒來得及修改,便離世了。

  而范旭陽補上的尾章,雖然能看出來,是十分用心的,但是水準確實有限,就像他自己承認的,唱歌他在行,創作確實就……

  他添補的尾章,與前面的樂章無論是風格還是質感,都差很多,完全不是一個層次上的,這首歌之所以還能稱為范旭陽他們樂隊的靈魂曲目,一半是這首歌前面那部分質量確實很高,一半是因為范旭陽每次唱這首歌,都盡了十二萬分的心神。

  但一時半會,孫韶又理不出個二三五來,只能先行練著,只希望等到有機會了,找范旭陽先聊聊,看他什麼意思,再找出問題所在,看能不能讓他下手修改。

  孫韶知道這首歌對范旭陽來說,意義頗重,也許即使是斷章,范旭陽也樂意他就這樣。

  除此之外,另一件讓孫韶有些惦念的事情,倒與唱歌沒什麼關係了。

  在那晚第一次唱場之後,短短三天時間,孫韶便跟著范旭陽去了酒吧兩次,這兩次倒是都遇見了易輝,但都是他在臺上,看到他遠遠地坐在吧檯前,隱在昏暗的燈光裡,下了場,在廚房中也看不到對方的身影,總之,是一次正面也沒碰上。

  不可置否地,孫韶有點失落,因為連續點了兩次點菜本上的食物,差點沒被那奇特的口感給「驚」死。

  也不是不好吃,無論食材的平衡搭配,還是食物的口感調和,其實都值得孫韶點讚了。但,孫韶總覺得,這些食物只是一種調劑和嘗鮮,只能滿足一時的那種獵奇式的口腹之慾,並不能讓孫韶對吃產生溫暖胃囊的滿足感。

  雖然,對此,樂隊其他人一致認定,這是孫韶這輩子沒有吃高端大氣上檔次食物的福氣。

  孫韶蛋疼地跟著眾人一起笑,心裡卻琢磨著,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吃上大廚哥的手藝,自從吃到易輝弄得兩次食物,讓他現在對基地食堂裡提供的飯菜簡直深惡痛絕。每天也就指著能到這裡蹭點能滿足他口腹之慾的。

  只可惜……孫韶在心裡惋惜。

  現在一回想,他深深覺得自己先後兩次吃上易輝親手弄得食物確實是奇蹟。現在,他連對方的正面都見不著幾回,總不能顛兒顛兒地跑到對方面前,厚著臉皮扯著人家袖子,讓人給自己做飯吧?

  非親非故的不說,更何況那人對外早就是輕易不做飯給人吃的主了。

  這麼一想,孫韶更覺得自己手中的食物面目可憎的很。

  「小勺兒,你再這麼戳著,那饅頭就該變馬蜂窩了,你今天食慾又不好啊?」范旭陽嫌棄地看了對方餐盤裡的食物一眼。

  孫韶斜眼瞥他,拿起勺子,扒拉了兩口五穀粥,順手就將那塊已經成了蜂窩煤的饅頭,快速地丟進范旭陽的餐盤。

  范旭陽哭笑不得地看了他一眼,「對了,今天週一了,那首《朋友》,你練的怎麼樣了?」

  孫韶頓了頓,聳肩,「七八成了吧。」

  「才七八成啊?」范旭陽有些失望。

  孫韶眨眨眼,想了想,還是老實地道:「不是我不盡力,我就是覺得,那首《朋友》彈起來,陪著歌詞,總有些地方是有些澀的,一到那些地方,感覺就出不來。光說熟練度的話,倒是沒問題的。」

  范旭陽端碗的手勢也頓了一下,「是不是我後面續的那段太狗屎了點?」

  孫韶失笑,「不光是你續的尾的問題,還有前面原作裡的一些問題,你那朋友,應該連稍稍回頭修改的時間都……」

  范旭陽情緒忽然就低落了,他有一勺沒一勺地扒拉著餐盤裡的食物,良久,才對孫韶說道:「嗯……小勺兒,我知道你既然能找到問題,肯定也能修改,但是……這首歌是……」

  孫韶舉手打住對方的話,心裡透徹瞭然,十分尊重范旭陽的決定,「別別別,我可沒說我能改,我水準還沒到這一步,之前唱給你聽的那首,只是瞎鼓搗的。」

  范旭陽眨了眨眼,看了會孫韶,復又高興起來,「那今晚,這首歌能登臺了吧?」

  孫韶點頭,但還是疑惑,「今晚到底有什麼事,非得上這首歌?」

  范旭陽含糊了一下,「晚上去的時候告訴你,先吃飯,一會回宿舍,我們練幾輪。」

  上午,孫韶和范旭陽兩人照舊擠到樂理教室的角落,一個睜著眼打瞌睡,一個望著窗外發呆。兩人本以為一上午很快就能糊弄過去,結果不想望著窗外難得沖了一把憂鬱文藝男青年的范旭陽卻被培訓老師給拉到前面欽賜的「御座」上去了。

  范旭陽走的時候一臉鬱悶地和孫韶對視——為什麼你不用去。

  孫韶一臉無辜,以口型無聲地對范旭陽說道:「因為我是朽木,那個樂理老師一早就放棄我了,而你是帥才,整個節目組的收視率就在你和李瑞身上了。」

  范旭陽一臉吞了翔的神色——他還是朽木?!

  范旭陽心中難平,陰測測地看了孫韶一會兒,最終敗在孫韶眼底清澈的平和裡——孫韶說過,他現在不想走這條路,早晚要脫身出去的。

  范旭陽坐到了前排最佳「御座」,孫韶依舊窩在他的角落裡,迎著夏日清晨的風,昏昏欲睡。

  上午一熬過,中午兩人簡單休息一下,相互配合著將那首《摯友》練了兩遍,直到范旭陽唱著唱著,陷入了回憶又做起了他憂鬱文藝男青年,才作罷。

  下午的舞蹈課,范旭陽想憂鬱也沒了時間,但對孫韶來說,這是更好糊弄的課程,只要先跟著做一點熱身操,調節一下肢體協調度,再將每天的十來個新動作做到標準,基本你愛幹啥幹啥。

  只是這裡面的十二個學員單從檔案來看,都是一群「正常」的大老爺們,這意味著,沒一個人有舞蹈基礎,所以,就是這簡簡單單的要求,每天也足夠折騰的這些老少爺們鬼哭狼嚎一番。

  但,所有的人中,孫韶是個例外。

  第一次舞蹈課那狠狠的一橫劈腿,當場就已經讓老少爺們傻了眼,隨後幾天,無論老師們教了什麼動作,他基本跟著跳個兩遍,就過關,而後,便在一眾還在受煎熬的學員怨懟的眼神裡坐到窗檯前,拿著記事本寫寫畫畫。

  孫韶的特殊,節目組自然看在眼裡,幾位編導拿著十二個學員的資料,幾番一轉,便想到了各種包裝可能,唱歌不突出,舞蹈突出也未嘗不可,現在活力唱跳風也非常盛行嘛。

  於是,在孫韶自己都還沒有意識到時,節目組裡已經為他量身排了幾支舞,只待週三,各學員選完各自要表演的歌曲後,集中訓練他了。

  下午的課程一結束,兩人立即馬不停蹄地奔向今晚要去的場。

  路上,范旭陽終於抽了空,為孫韶解了惑。

  他們今晚要去的並不是酒吧,而是地下廣場,地下廣場並不代表一定開在地下,而是由人牽線搭橋,圍了一處地方,有時候是舊工廠,有時候是露天廣場,有時候是在曠野上臨時搭建起了的舞臺,然後將H市裡比較出名的地下樂隊和歌手聚合在一起,開一個類似小型演唱會似的聚會。

  想來觀看演出的人,只需支付少許的門票錢就行,幾個樂隊和歌手會輪番上場,唱自己樂隊裡的拿手曲目。

  范旭陽一說,孫韶立即明白了這種地下廣場的性質,其實就是為H市的男男女女提供一種娛樂方式,雖然臺上的人不是什麼明星歌手,但相應的,明星歌手不可能隔三差五就來這裡開演唱會,再者,門票價格也並不高,在年輕人中,也確實是一種走俏的新娛樂方式。

  而范旭陽之所以耿耿於懷地想將《朋友》唱得出彩,就是想在這裡將其中一個樂隊給比下去。

  根據范旭陽說話的措辭和語氣,孫韶稍一想,就理出了頭緒,那個樂隊是一個唱原創型歌曲的樂隊,和范旭陽他們走得路子其實南轅北轍,但,無端地,那個樂隊總以一種自視高端感來俯視范旭陽他們的五感樂隊。

  說老說去,對方依恃的其實就是五感樂隊只能撿別人的歌唱,這樣的樂隊在這酒吧和地下廣場這樣地方,其實沒什麼所謂,但是如果想更進一步,自然要落了一成。

  最重要的,據范旭陽說,對方樂隊裡有一個他熟人,而那熟人其實知道范旭陽《朋友》這首歌的由來,但每次只要范旭陽唱這首歌,他就以鄙夷地視線看他,好像范旭陽的這首《朋友》根本不值一提。

  孫韶拍拍范旭陽的肩膀,「那今晚就是給對方去甩下馬威的?」

  范旭陽目光灼熱,「對。」

  孫韶點頭,情緒莫名被范旭陽這神情染上了些熱血沸騰的衝動。

  兩人一時無話,心裡倒都默默攢著勁,要一擊震喝對方。

  出租車順著國道繞到一處近郊的廢棄工廠時停下,孫韶便知道,今晚的戰場看來就在這裡了。

  兩人穿過外圍已經有提前到年輕男女們聚集在那裡,半途中,有不少人認出了范旭陽,各個都哥哥哥哥地叫著,順便表達自己的歡呼而後支持。

  孫韶低著頭,匆匆路過,卻不想,就在擠進門的一剎那,有一對情侶出聲叫了他的名字,孫韶驚訝了一下,看著帶著雀躍的年輕男女,點了點頭,對方立即高興地想要衝到前面來,幸而范旭陽機靈地拉了他一把,拽著他進了門。

  「小勺兒,你歌迷可真熱情。」范旭陽調侃。

  孫韶無語地看了他一眼——誰的歌迷更熱情啊?

  兩人沒等多久,五感樂隊的其餘幾位成員也都紛紛到場,當即,范旭陽將樂器分配到手,帶著眾人去了後台一處專僻出來給演員聯繫的空檔處。

  五人練了沒一會兒,就與范旭陽口中那討人嫌的樂隊遇上了,對方也是來練習的。

  顯然,對方也很熟悉五感樂隊了,只瞄了一眼,就看到孫韶是生面孔,當即似笑非笑地看了看范旭陽,雖然沒開口,那意思卻很明白——連生手都用上了?你們樂隊真的快散了?

  阿船當場就有些衝動,甩了鼓錘就想上去抽掉對方臉上的笑。

  范旭陽立即叫住了他。

  孫韶也暗自在心裡點頭——果然很討嫌,是需要打擊一下。

  對方看樣子就是故意來甩眼神的,眼神甩完,看到成功激怒了五感樂隊中的一員後,便立即施施然地相攜走開了。

  而無論對方樂隊裡的人一副自視甚高牛逼到天的樣子,主辦方都沒有買對方的帳,他們被排在中間的位置出場,不前不後的,沒有好也沒有不好。

  比之他們,五感樂隊則被作為了今晚的壓軸,主要原因還是范旭陽近來在H市裡微微有些小名氣的原因,孫韶甚至能猜到,等范旭陽第一場比賽結束後,差不多就該小紅起來了。

  范旭陽身上其實一直有能紅的諸多元素,外形是那種帶著點小壞的爽朗大男生的款,眉眼生得又好,整個人往那一站,基本沒有說他不俊的,而且還是那種俊的比較有特色的型。

  除此之外,范旭陽目標也明確,性子也俐落,最重要的是,他歌確實唱得好,不管什麼歌,到了他口中,都能唱出屬於他自己的味道,這一點,從圈子裡滾爬了一遭的孫韶知道,是非常難得的。

  五感樂隊因為是壓軸,趁機在後台將自己熟悉的曲目又練了幾遍,五人都覺得到了最佳狀態時,才停下。而後一邊從後台看前面的表演,一邊說話逗孫韶。

  「小勺兒,你一會上去了,可不興緊張啊,咱狀態都調好了的。」

  「就是,你把下面的人都當白菜幫子就行,哪棵好看,你就多看兩眼。」

  孫韶一個勁地抿著唇捲著嘴角笑,眾人說什麼,都好脾氣地點頭說好,看得眾人忍不住就是夾住了脖子一陣蹂躪。

  雖然孫韶一直小笑眯眯地毫無所覺的樣子,但是眾人心裡還是會為孫韶的表現打鼓。

   

  第十一章

  即使孫韶已經一再強調自己並不緊張,也會照著眾人教的辦法去做,但沒上臺前,五感樂隊的眾人全都為孫韶提著心。

  雖然孫韶已經跟在他們身後跑了四天的酒吧,唱了幾次夜場,每次的表現都讓他們驚奇和驚喜。但這種類似小型音樂會的場合,畢竟和前幾天還是有差的,舞臺、觀眾、燈光和得失都能影響一個人的情緒和心態。

  直到五感樂隊一登臺,孫韶臉上那如常的笑容,和微微眯起的眼睛,才讓眾人鬆了一口氣,同時心裡納罕,跟自己當年的表現比起來,這小子根本不叫不緊張——他根本就是天生少一根筋吧?!

  「五感!五感!!五感!!!」台下經常看表演的一些觀眾,一看五感樂隊登場,立即自動自發地整齊歡呼。

  人群是具有感染力的,本來還稀稀落落的聲音,漸漸便如水波一樣,一圈圈盪開了後,就變成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叫著叫著,歡呼聲又變成了:「范旭陽!范旭陽!范旭陽……」

  范旭陽嘴角噙著笑,瀟灑地對台下的歌迷揮手。頓時又引起下面一片尖叫。

  孫韶在一旁抱著吉他靜靜看著,這時趙卓抱著貝司湊到孫韶面前,故作不屑地撇嘴,「看看他那荷爾蒙飛散的,嘖嘖……」

  孫韶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嫉妒呀?」

  趙卓一愣,仔細看了眼孫韶的表情,癟癟嘴,「得,是以小人心度君子腹了,就咱小勺兒這胸襟,根本沒把陽陽這點子小事兒放心上。」

  孫韶笑著點頭,眼裡卻是難得的認真,「旭陽也是我朋友。」

  最重要的是,他雖然和旭陽一起參加了中國男聲比賽,但他已經不是先前的他了,先前的他也許會不成熟的嫉妒,但現在的他,看到的范旭陽不是作為一個對手,更多時候,他是朋友。

  趙卓愣愣地點頭,忽而就聽聞一陣急促的鼓點,他立即走位到自己的位置,演出要開始了。

  兩三首曲目一過,全場氣氛果然到達了最高點,下麵的男男女女全部都瘋了一樣交替喊著「無感」和「范旭陽」兩個名字。

  就連後台盯場的主辦方的小負責人都不禁直點頭——這壓軸果然壓對了。

  唯一在臉上帶著羨慕嫉妒恨神色也就只有先前和范旭陽他們挑釁的那個樂隊了,沒辦法,即使五感樂隊的人氣比他們旺,他們也依舊端著捧著,覺得自己樂隊要更高一籌。

  范旭陽唱歌的同時,瞟到他們憋在幕簾後一臉強端著的鄙夷神色,走位到孫韶身旁,對他眨了眨眼,孫韶輕一頷首——準備好了。

  最後一首歌唱完,范旭陽高高舉起手,場上場下瞬間靜默了一秒,而後爆出更高的尖叫聲:「范旭陽——」

  孫韶無語地和其他隊員對視了一眼——人形荷爾蒙機器,果然妥妥的。

  其他隊員早已司空見慣,也明白范旭陽這手勢的意思,各自收了樂器,雙手抱胸站到了一旁,范旭陽要和孫韶一起唱那首《朋友》,這一點,范旭陽早和眾人打過招呼了。

  雖然心裡多少有點介意,畢竟,孫韶插足他們樂隊前後這才幾天,范旭陽就把心裡的白月光給了對方參與一腳的機會,這可是他們一起這麼多年來都沒有的事情。

  可是,范旭陽對他們那番話很誠懇,幾天相處下來,小勺兒的性情他們也都喜歡,便也就兩廂相抵,心裡的埋怨倒也沒那麼深,大老爺們,總記著這點子屁事也難看。

  此時,便讓他們做一回觀眾吧。

  舞臺上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只在范旭陽身上打了一束柔和的白光,舞臺的氛圍陡然間就由熱辣轉為一種溫情脈脈的靜謐。

  「叮、叮、叮。」三聲琴絃的脆響突然響起,隨後一陣石山清泉般的前奏響起,舞臺下的眾人只看到范旭陽握著話筒,輕輕搖擺的樣子,他身前雖掛著吉他,但並沒有彈動——這和他以前表演保留曲目時可不一樣啊?難道他終於找了伴奏?

  「巷口的樹長了新的枝椏

  路邊的燈突然就不再亮了

  我們走過的小路 已經變成了公園

  你愛的那家書店也已消失不見……」

  溫緩的歌聲慢慢就想了起來,人群也不再猜測和異動,只輕輕沉入這難得的靜謐中,一整晚的瘋狂和歇斯底里在這一刻慢慢消散。

  「我們一起哭泣就以為 會一起微笑

  一起長大就以為 會一起死亡

  時間帶來了什麼它帶不走什麼

  如今我回想卻忘記了你的臉龐……」

  忽然,舞臺上亮起另一道柔和的光,光柱下一個男孩的身影呈現,台下的人群驚訝地睜大了眼,想看清光柱裡的人,只是那個顯然是在給范旭陽伴奏的男孩一直認真地抱著吉他在彈,低著頭,只看到個大概輪廓。

  「朋友朋友是世間最長的情誼

  你啊你啊 是世間最短的奇蹟……」

  舞臺上的音效忽然就變成了雙重合唱和吉重奏,舞臺下的眾人驚奇的發現,范旭陽不但破例讓人給他伴奏了,居然還合唱了!

  最初的一陣驚詫之後,觀眾們再次不自覺地輕輕隨著音樂慢慢晃動身體,也不再計較一個人唱兩個人唱的問題了。

  靜下心來後,才豁然覺得,雖然是同一首歌,但是臺上的二人,一位唱得沉鬱濃情,一位唱得輕緩淡然,但卻十分奇特地融合在一起,讓這首往日裡他們聽過無數遍的曲調,驀然變得生疏而具有一種別樣的魅力。

  孫韶一邊彈奏,一邊在副歌或者高潮處為范旭陽和聲,這不是孫韶第一次聽范旭陽唱這首歌,但每聽一次,就會為他歌聲裡的情所動容,這首在他看來還是有些漏缺的歌,之所以能每一次演唱都打動人,能被眾人奉為「靈魂曲目」,主要原因也就在范旭陽這情上了。

  這首歌……孫韶神色透析地瞄了身側幕簾後的那支樂隊一眼,那些人一臉便秘的神色倒是確實能取悅人,但范旭陽堅持讓他來合唱,這些人應該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大概只是范旭陽想讓這首歌能儘量完美的呈現一次。

  「我輕輕地開口說朋友好走

  我慢慢地抬頭 卻忘了揮手

  朋友朋友是時間最長的情誼

  你啊你啊 卻是我難忘的奇蹟

  朋友……朋友……朋友……」

  孫韶和范旭陽最後一次合音,歌聲從高潮處完美的落幕。

  燈光又是一闇然後再一明,五感樂隊的眾人集體站在台前對著眾人微笑揮手致謝。

  台下一片尖叫聲,即刻有人尖聲問道:「剛剛和范旭陽合唱的小哥是誰?」

  舞臺上,除孫韶怔了怔外,其他人都露出了「果如所料」的神情,范旭陽拽過孫韶,用胳膊夾著他的脖子,朗聲笑道:「這是我們家孫韶,大家可以到中國男聲的宣傳官網上去找。」

  「哇——」台下一片嘩然,臺上孫韶略有些詫異和無語地看了看笑得一臉璀璨的范旭陽,心裡一聲嗟嘆——這熊孩子真多事。

  范旭陽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帶著樂隊眾人下場,途經那隻集體臉色菜青的樂隊時,五感樂隊的眾人故意頓了頓足,只各自以眼神表達自己的張揚和自信,一句話沒說,對方正握緊了拳要衝他們說什麼時,眾人集體高端大度一笑,抱著自己的樂器走遠了。

  在那些人看不到的角落裡,趙卓阿船他們才集體一握拳,那意思像是在說——爽!

  當晚,孫韶和范旭陽難得沒有一結束表演就往宿舍跑,五個人打車找了家比較近的館子,滿滿噹噹點了一桌子菜,胡天海地喝了一通,喝到最後,也就孫韶心裡記事,留了點心,沒真喝高。從范旭陽等人的口袋掏了足夠的錢,在附近弄了兩間房,又找店裡的服務員幫他把眾人給抬到屋子裡。

  四個人四仰八叉地一覺到天明,淩晨五點時,孫韶才覺得自己身上的些微醉意散了些,從沙發上爬起來,進去將范旭陽踢醒了,準備和他趕回基地——也不知道徹夜不歸和每天晚上跑出去賺外快對許編導他們來說,是不是一個概念。

  結果,等孫韶拖著范旭陽跑到街上準備打車時,才發現,他們昨晚因為圖路近,來的地界是一處離近郊不太遠的比較寧靜的住宅區,周邊很清靜,這直接導致淩晨的這個時間點,兩人站在路邊悠悠吹了一刻鐘的晨風,也沒等到一輛出租車。

  這個時間點,路上來往的多半都是附近的私人用車,非親非故,兩人雖知道時間緊迫,但也只能面面相覷,尤其是范旭陽還迷糊著呢,只知道瞪大了眼,傻看著孫韶。一時半會,兩人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正在這時,一輛黑色自由客靠邊停了下來,車窗搖下來,是個熟面孔。

  范旭陽酒還沒醒透,孫韶雖有些詫異會在這裡看到他,但對方這時出現,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大廚哥。」孫韶湊上去去,乖巧地稱呼道。

  易輝聽著這稱呼,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迎著小孩兒乖巧的表情,卻也不好不應,便點了點頭,手肘搭在車窗上問他們:「大清早的,你們站在這風口上做什麼?是準備做環保雕像?還是弄什麼行為藝術呢?」

  孫韶笑眯眯地搖頭,上前掰扯兩句,就將事情說了。

  易輝聞言也不多話,挑起大拇指,指了指後座,「上來。」

  看易輝如此爽快仗義的樣子,孫韶反而遲疑起來——這個時間點,沒有急事的人大多應該還貓在家裡才對,但易輝一大清早就起床路過這裡,指不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沒什麼大事,我習慣早起,我手裡有家早餐店,我沒事的時候,都會在這個時間點去轉一圈。」易輝一眼看出了孫韶的顧忌,解釋的同時,心裡也暗自好笑,自己都陷入泥潭了,還會掛懷別人,倒確實是挺難得一孩子。

  孫韶聽了,重新笑眯了眼,拉過還迷糊著的范旭陽塞進車裡。范旭陽人高馬大,酒勁還沒醒透,一早被拖起來,現在還暈乎著,一沾車後座,便迷迷瞪瞪對易輝打了聲招呼,倒是很客氣,也知道別人在幫自己,還嘟囔著謝謝。

  但是下一刻,便又膩歪地在後座躺橫了,看得孫韶直瞪眼——哥哥喂,你這五大三粗地,一躺下,哪還有我的座?

  易輝失笑,「到前面來。」

  孫韶對著范旭陽撇嘴,甩上後座的門,坐到了前面。

  「你們那培訓基地在哪?」易輝看孫韶坐好了後,發動車子前,問了句。

  「池江路上,你開過去,看到一棟跟老廠房一樣的建築就是。」孫韶一邊綁安全帶,一邊回答。

  易輝點頭,車子發動,一時間,除了後座的范旭陽不舒服地哼哧聲,車裡倒是很安靜,半路上等紅燈的當口,易輝看了看身旁的孫韶,用下巴點了點車前的儲物箱,「裡面有CD,無聊就挑一張聽。」

  孫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易輝搭在方向盤上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怎麼,我就不能聽歌?」

  孫韶搖搖頭,伸手拉開儲物箱,謔!裡面的專輯其實還真多。孫韶又看了對方一眼,隨意翻了一下,意外地看到一首自己的「真愛」——卡薩布蘭卡。

  將其抽出來,瞄了一眼,居然還是比較稀少的單曲碟,而且看磨損度,可見對方聽這張單曲碟的幾率還挺高,於是,他對著易輝揚了揚,「聽這個?」

  恰好紅燈轉綠燈,易輝重新驅動車子的瞬間,分神掃了一眼對方手裡拿得CD,眼裡微微飄過詫異,然後點頭。

  隨即,車廂裡響起了十分具有復古韻味的樂聲,孫韶愉悅地眯起眼,手指輕巧地打著拍子,車中的氛圍陡然間就變了一種調子。

  易輝的心情好似也鬆快了幾分,他一邊開車一邊搭話:「你也參加那什麼中國男聲的比賽了?」

  孫韶無所謂地點頭。

  「想當明星?」易輝問完,隨即笑了,現在這個年紀的孩子,玩音樂的多半都有這個心,這問題問得有些廢。

  「不。」孫韶搖頭。

  易輝又詫異了一次,隨後失笑,「那就是去唱著玩的?」

  「也不是。」孫韶抿唇想了想,還是搖頭,「唱歌我挺喜歡的,但是,當明星就算了。那條路不是人人都能走,也許走上去之後,連喜歡的事情都做不了了,慢慢連自己都丟了,有什麼開心的?」

  這是第一次,孫韶在旁人面前隱隱提及他歷經了八年後的心情,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只是覺得,也許是他覺得這男人能聽懂,也許只是在這一刻,在這種音樂的背景下,這些話適合說出來。

  易輝藉著又一次紅燈的機會,轉過臉來,認真看了孫韶一眼,孫韶也不怵他的打量,只安安靜靜地和易輝短暫對視了一會,易輝先行移開了視線。

  「……」易輝甩了甩腦袋,重新將注意力轉到車前方,等紅綠燈,「也是,其實喜歡和能做的,其實不是一回事。」

  聞言,孫韶莫名從中感到一種悲愴,不由想起這男人做菜時的那種分裂極端,一頭是獵奇的食物,一頭是平凡的家常菜式,唔,男人說的這句話,不只是說給他聽的。

  孫韶頓了一會,低著頭想了想,再次開口:「我倒是覺得,喜歡和能做的,一不一樣,還是在人,也許……就一樣了呢。」

  在綠燈前最後幾秒,易輝悄無聲息地看了一眼孫韶低著的腦袋,只看到了上面的髮漩,再次開動車子的時候,他狀若無所謂地說道:「後廚菜色吃了那麼久,能不能給我們店裡提點意見,最喜歡哪道,最不喜歡哪道。」

  「炒飯。」想也沒想,孫韶脫口而出。

  

  第十二章

  托易輝的福,范旭陽和孫韶趕到基地時,才剛剛六點半,車上多睡了一會的范旭陽也差不多清醒了過來,下了易輝的車子,立即客氣地連聲道謝,順帶壓著孫韶的小身板給人致謝。

  孫韶無語地被他按著頭對易輝道謝,易輝看著孫韶的神情,露了一個笑,便擺擺手,開著車子離開了。

  范旭陽大大伸了個懶腰,和孫韶進了基地,兩人先回了趟宿舍,快速洗漱了一遍,再出來時,恰好和其他學員一起走出宿舍。

  地下廣場的那種表演不是天天有,基本也就是一個月一到兩次,一般來說,演出人員其實不是固定的,但H市裡地下樂隊知名的一般有場就會到,尤其范旭陽又神通廣大,跟這些地下廣場的幾個主辦方居然也簽了長期合作協議。所以,倒是次次都能參演。

  這種地下廣場的收入比之酒吧駐唱,自然客觀的多,回報的速度也非常快,演出結束後,第三天就能取到錢。

  這天恰好也是孫韶加入范旭陽樂隊的整整一週時間,中午吃飯的時候,范旭陽拿了個信封給孫韶,裡面足足有一萬兩千多。

  孫韶也並不矯情,接了錢,對范旭陽道了聲謝後,便說晚上請五感樂隊眾人吃飯,當是感謝大家對他的照顧。

  范旭陽以直接幫孫韶聯繫五感樂隊其他幾人作為回答,不得不說,在天朝這片國土上,人與人之間的維繫,大半都是從飯桌與酒桌上發展而來。

  經由這兩次飯局,孫韶倒無形中和五感樂隊的幾人熟稔了很多,先前因地下廣場唱拿首《朋友》時遺留下來的些許微妙的氣氛也消融的差不多了,幾人甚至還擠時間,帶著孫韶一起去看了那個被他頂班的倒楣催的孩子。

  因為這種融洽,孫韶倒是在表演時和眾人配合得越來越好,基本已經不用每次提前去練習了,時間一鬆散,手頭上的經濟一富裕,孫韶就覺得日子裡的陽光都更璀璨了些。

  只是,逍遙的時光消逝的實在太快,這才不到六小時,孫韶就接到節目組有請的通知,四下一打聽,才知道,今天是敲定他們十二人在比賽上的表演曲目的日子。

  孫韶頓時表示,這件事,他毫無壓力,因為,有關曲目的事情,他從沒有想過,到時,抓到那首是那首,上臺能開口就行,這一次,他對自己的要求和期待,遠沒有上一世那麼高。

  但,等到了現場,一個個進去跟節目組的人敲定曲目時,孫韶便傻了眼。

  「都是這麼快節奏的曲子?」孫韶拿著手裡的單子,臉上不復先前的輕鬆,他一進門看到旁邊坐著的幾位老師,心裡還莫名心虛了一下,結果看到對方兩大致的曲目都給他列好了,便是一陣輕鬆,但現在,孫韶可笑不出來了。

  他將單子上的歌曲從上往下通通過了一遍,看到左方坐著的那位舞蹈培訓師,眼珠一轉,根據這兩天的耳聞,他立即猜到節目組的意思。

  他將單子放到桌面上,「我自己已經選好歌了。」

  幾位負責人不由相視了一眼,最後,還是許若琳將單子收了回來,掃了一眼,揉吧揉吧,給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裡。

  隨後,她臉上帶笑地與孫韶對視了一會,問:「哪首歌?」

  「《光榮》。」孫韶有些驚訝地盯著她。

  許若琳轉了一下手裡的筆,像是在權衡什麼,最後,拍板道:「也行,就定這首吧,你先回去想想準備怎麼表現,明天一早組裡會幫你們聯繫相應的工作人員編排表演曲目。」

  孫韶嘴角抽搐了兩下,再次看了看那張已成了一個紙團的單子,那張單子上的曲目,顯然都是精心選出來,結果,最後就……這麼簡單?!

  孫韶帶著困惑走了出去,他不知道的是,他這才一走,先前沒有出聲的其他幾個負責人和評委老師立即問詢地看向許若琳,而許若琳則什麼話都沒說,只點開了自己面前的一個網頁,將電腦螢幕對著幾人。

  螢幕上播放的是一段用手機拍攝的視屏,畫面很陡,裡面的雜音也非常多,時間只有短短兩分鐘左右,但眾人還是一眼就看出了拍攝的是什麼內容——地下廣場的一首雙人合唱曲目。

  幾人面面相覷了一眼,有人正欲發表什麼看法,卻被大家一致的噓聲給打斷,幾個負責人和評委老師擠在電腦前,安安靜靜地將這段十分畫質十分一般,拍攝工具和拍手手法更慘不可言的視屏給看完了。

  「裡面兩個都是我們這一期的學員。」一個負責人若有所思。

  「對,其中一個就是剛剛走出去的那個。」許若琳點頭。

  幾位評委老師倒陷入了莫名的沉默中,許若琳察覺,看向他們。

  「沒想到啊沒想到,我們居然一起看走眼了,范旭陽有實力,這我們心裡有數,但這個孫韶居然也有這樣的實力。」視頻是從歌曲的中段開始錄的,雖然隔得很遠,人影並不清晰,但視頻裡的兩個正主才剛剛從他們面前走出去,他們認不出來那兩人是誰才怪。

  就在孫韶拒絕節目組給他選的幾首歌之前,所有人對孫韶的印象,已經淡化到了一定程度,本來,孫韶留給眾人深刻印象的,也不是他的才華,只是他一瞬間那種態度感染了別人。

  而當他真正進了基地,連前世那種熱血拚搏和努力的態度也消失的時候,他留給別人的就只有孫韶這個名字代表的一個空殼子了。

  聽了幾位評委老師的話,許若琳終於挑起嘴角,這視頻也是她意外發現的,卻沒想到,還真給她挖到了個寶。

  現在加上孫韶,連帶原來的范旭陽、李瑞和另外兩個實力異常強的學員,他們這一區的比賽顯然變得更撲朔迷離了些,到時候節目的收視率,自然就升上去了。

  門內的種種,孫韶自然不知,他雖困惑,但走到了門外後,一想組裡既然已經同意了他選得歌,也就不需要再多做糾結。

  接下來的一週,幾乎所有學員都緊張地進入不輸考試周的編排練習周,就是依舊沒放棄去酒吧駐唱的范旭陽也不禁像打了雞血一樣,和平日裡有些不同。但幾乎,終究不是全部,所有學員和工作人員的忙碌,恰恰更加襯託了孫韶的悠閒。

  孫韶實則並不比眾學員的事情少,他的歌曲選定後,也需要編排,小到每一個走位,每一次鏡頭調整的方向,大到身後的道具、與伴舞之間的配合以及臺上的燈光設計,他不需要全權參與設計,但是他要瞭解這些,好在相應的時候做出配合。

  孫韶之所以比眾人看著都輕鬆,主要還是得利於他此刻的心境,比之眾人對初次登臺和第一場比賽的重視程度,孫韶可以說,完全是抱著聽天命,無所謂的心態。

  所以,編導讓幹什麼就幹什麼,讓練走位就走位,讓練配合的舞蹈動作就練配合的舞蹈動作,讓唱歌絕不跳舞,讓跳舞絕不唱歌。

  如此一來,倒顯得他更加沒心沒肺,直接導致組裡人對他的看法分為了兩派,一派是跟在他身邊幫著他編排的工作人員,配合度這麼高而且學習進度這麼快的學員實在少有,不管走位還是簡單的配合舞蹈動作,基本一說就透,他自己輕鬆,大家也省了不少功夫。

  再看看其他組的學員,個別自認有點實力的,總是對編排的這些那些都要提意見,好似他們這些專業人士的計劃完全凸顯不了他們獨特的實力和氣度。

  而另一派,則就是那些學員,一個個恨得牙癢癢,但,不管怎麼恨,見面還是要笑著問候天氣好不好,同時,心裡小人地暗忖:他這是在採取心理戰術呢!一定肯定以及絕對是的!玩就玩,誰還不會啊。

  時間在這種怪異的氛圍裡,急急往前走了四天,四天時間,十二位學員的基本編排已經完成,節目都已經有了雛形,後面的三天則每天綵排一次,再由專業人員提出改進意見,讓眾學員在比賽前爭取能讓表演更完美。

  范旭陽也為了保證三天後的比賽發揮,決定今晚是賽前最後一次去酒吧表演,之後便要安心綵排和練習了。

  孫韶聽了,心裡其實一陣可惜,但也知道,他和范旭陽的想法畢竟大相逕庭,或者說,他其實和這裡所有的學員的想法都是大相逕庭的,所以,也不強求,范旭陽這麼一提,他便同意了。

  當天下午,綵排結束後,范旭陽因為急著修改自己的表演,當下便拉著專業人士開始修改,孫韶覺得,等著也是等著,便也拉了給自己編排節目的工作人員商量他們要改動的地方。

  結果,等到孫韶這邊已經敲定了修改計劃後,范旭陽那邊還在磨磨唧唧商量著哪裡能改,哪裡不能改,他又等了一會,不見他結束,便打了聲招呼,準備先去食堂解決溫飽問題。

  走到一半,接到五感樂隊裡阿船打來的電話,眾人興致沖沖地告訴他,他們最近找了首新歌,覺得很有感覺,想讓孫韶他們今天能提前過去,練練,如果能練熟,今晚就能搬上舞臺。

  孫韶探頭進去,看到范旭陽那邊還沒有結束的趨勢,想了想,發了個短信到對方的手機上,自己抄起包,先走了。

  到酒吧的時候,只有許曄先到了,阿船和趙卓還在路上,孫韶走過去和許曄打招呼,順便將范旭陽可能會遲一會到的事情說給他知道。

  許曄只是安靜地點點頭表示明白,也不問緣由。

  孫韶知道許曄一向不喜說話的性子,也不見怪,逕自坐到一旁,隨手抽了雜誌來看,許曄不由扭頭看了看孫韶,孫韶轉臉過去和他對視,挑眉,那意思像是說——怎麼了?

  許曄略顯尷尬地搖了搖頭,又轉過頭去,低頭做自己手邊的事情,孫韶一頭霧水地撓了撓頭,隨後無聊地翻起了雜誌。

  不一會,阿船和趙卓相繼到來,兩人眼睛掃了一圈,沒看到范旭陽後,心裡也就有數,但是,同樣是參加比賽的人,一個到了一個卻沒有到,倒讓兩人若有所思地互相對視了一眼。

  孫韶看人到齊了,再次將范旭陽會遲點來的事告訴他們,幾人點點頭,商量了一下,便決定先將樂器練熟了也不錯,於是阿船便抽了一份曲譜遞給孫韶。

  孫韶瞟了一眼,便不禁笑了,阿船他們果然是有眼光,這首歌是前天才做單曲發佈的,國外一個輕搖滾的年輕男歌手唱的,如果不是特別喜歡這個歌手,是不可能在第一時間發現這首歌的。

  但,孫韶知道,再過不到半個月時間,這首歌便紅透了大江南北,這個男歌手也會因這一首歌,一躍成為一線的歌手。

  經過短短一週時間,孫韶其實已經摸清了這一行的規律,如果說台前電視裡的明星們,唱歌是為了引導潮流,那他們這些地下樂隊,需要做的就是追隨潮流。

  畢竟,地下樂隊,大多還是翻唱流行和知名曲目,能原創的自然好,但原創最大的侷限就是,你沒有頂級歌手的資本,便沒有相應的資源和受眾。

  你原創的歌曲,沒有大神和知名人士給你保駕護航,品質上自然不可能首首精品。再者,你的受眾不夠廣,樂曲傳唱度起不來,知名度上不去,你還每晚可著勁唱這些,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難堪嗎?

  所以,聰明的樂隊,如果能將流行曲目翻唱出自己的味道的同時,在間或著唱原創歌曲,才會慢慢聚集一群支持者,接受一定認可,所以,對地下樂隊和歌手們來說,誰能在第一時間把握風向,有敏銳的嗅覺,找準下一波要紅的歌曲,唱出自己的感覺,便能在這一波浪潮裡暫時衝到頂端。

  「這首歌好,我看,頂多再半個月,估計就紅遍大江南北了。」孫韶捏著曲譜,笑道,「到時候,我們這首歌差不多都唱了有一週了。」

  其實,在H市裡,這首歌是早半個月亦或者晚半個月被翻唱,對這首歌本身的流傳廣度幾乎沒有太大影響。

  但是,對同行的那些地下樂隊和歌手來說,則無形中展示了自己樂隊追隨潮流的眼光,奠定一定的地位。

  第一個誇女人如花的人,被稱為天才,第二個誇女人如花的人,被稱為人才,第三個、第四個……,則再沒有辦法泛起漣漪。

  幾人聞言,面面相覷,隨後笑著去揉孫韶的腦袋,「小勺兒這麼肯定我們哥幾個的眼光?」

  孫韶點頭,又翻了幾遍曲譜在那裡默記。

  阿船三人看孫韶這股認真勁,心裡不免帶著些期許的猜測——小勺兒是真這麼想的?!

   

  第十三章

  眾人先熟悉了一會曲譜,然後一邊盯著曲譜一邊練習,三五輪一練,四人才剛剛熟了譜子摸到點感覺時,范旭陽便到了,四人也就停了。

  阿船等三人圍到范旭陽身前,一邊將新歌拿給他看,一邊集體討伐他居然來得這麼遲,再有不到一個小時,他們都要開唱了,看樣子,今晚這首歌是登不了場了。

  孫韶在一旁摸著有些空的肚子笑,看他們一時半會也聊不完的樣子,便打了聲招呼,決定去廚房裡先弄點吃的墊墊肚子。

  結果,剛走出休息室,就看到易輝叼著根煙倚在外面的走廊上,眉頭蹙得死緊,似乎很煩什麼。

  看到孫韶出來,他眉頭鬆了鬆,咬著煙蒂對孫韶說道:「剛剛練得是新歌?」

  孫韶詫異了一下,點點頭,看來他一早就站在這裡了,「大廚哥,難得看你來後廚啊。」

  至少,他只在第一天有幸在後廚看到過易輝,順便蹭了頓飯,之後連著十來天都沒在後面看到過他。

  易輝將煙拿下來,隨手在走廊上的一個垃圾桶上按滅了,「前面不識趣的人太多,空氣都汙濁了,還是後面自在點。」

  孫韶聽懂了潛台詞,笑著點頭,這頭才點到一般,忽然,一陣咕嚕嚕的鳴響傳來。

  兩人俱是一怔,隨即,孫韶臉上浮現出尷尬的一片紅,耳朵尖都要冒煙了。易輝則笑了,很自然地就伸手捋了對方頭頂的發絲一把,「餓了,走吧,請你吃飯。」

  「……吃最頂餓的炒飯去。」易輝像是想起什麼,先前的鬱悶散去了很多,眼底帶著難得濃鬱的愉悅調侃道。

  孫韶的臉不禁更紅,想起那天自己沒過腦子的話,恨不得立馬抽飛了自己。

  【「炒飯?」易輝一怔,眼裡帶著點探究看過去。

  孫韶看他這神色,心裡一頓,腦子裡念頭轉了轉,隨後撇嘴,「頂餓唄。」

  易輝當即愣了很久才回神,看對方平視著車前方,淡漠的不復先前輕鬆狀的表情,失聲大笑,笑完了,才順手捋了一把孫韶的毛,「別介意,從小就心態不好,喜歡亂猜……嗯,炒飯確實頂餓。」

  孫韶被對方捋毛的動作弄得有些光火,但聽他話裡那模模糊糊解釋和道歉的意思,便也不好再翻臉,只撇撇嘴,不吱聲。】

  等孫韶回過神時,恰好撞進對方似笑非笑的眼神裡,他撇嘴,轉開視線。

  「走吧,反正一時半會我也不想去前面,給你炒盤飯去,今天吃什麼炒飯?雜燴炒飯還是什錦炒飯?」說完,易輝率先往前走去。

  孫韶在原地遲疑半天,心裡衡量了又衡量,直到肚子裡又是一陣難熬的轟鳴聲傳出,他才恢復了正常的神色,拾步跟上,嘲笑都被嘲笑過了,還不吃,才叫真矯情。

  廚房門一開,便是熱烘烘一陣熾人的氣,孫韶下意識地一閉眼,這感覺,真是人間煉獄。

  易輝在旁邊一看他這神色,步子一頓,便下意識地說道:「要不,你去休息室等吧,廚房裡一向熬人,何況現在是夏天。」

  孫韶當即反應過來對方的好意,心裡踟躕了一下,還是搖頭,「我就在這裡等吧,弄好我就吃了,省得拿到休息室裡,嗯,給你……」

  易輝現在基本不給人做飯做菜了,這點,孫韶聽范旭陽提過了,雖然不太確定這到底是真是假,畢竟對方一而再再而三給他弄了幾次便飯,但,這也有可能是因為,在對方看來,這一連幾次弄出來的飯菜,不過是他隨手投餵的,稱不上是正式的做飯做菜。

  但不管怎麼說,易輝這麼做了不代表他就沒有了那忌諱,他也不想因為一碗炒飯鬧些不愉快,將飯端到休息室,人來人往,又都是比他跟易輝熟的人,磕絆起來,誰都不好看。

  易輝聞言,嘴唇微抿,像是也有些自己的想法,便不再多說,領著孫韶進了廚房。

  廚房裡的氛圍,孫韶已經見識了數次,比溫度更熱的是裡面的氛圍,有扯著嗓子吼著讓人處理食材的,有敲著鍋讓服務員趕緊去上菜的,也有一邊說著葷笑話一邊拿著大刀飛舞的,即使再見上幾次,孫韶覺得自己也依舊會覺得驚奇。

  易輝進來的時候,廚房裡的人都在忙著,但易輝和孫韶那不同於白色廚師服和黑色服務員制服的服裝顏色,還是一眼讓人發現了。

  隨即,便是此起彼伏的一陣打招呼聲。

  「輝哥來啦!」

  「輝哥!」

  「老闆!」

  「……」

  易輝笑著對眾人點頭,然後說道:「我來弄點吃的,你們自便,不用理我。」

  眾人似乎對此也是見慣了的,並沒有人特地獻慇勤跑來拍馬屁打下手,但也沒有因易輝的到來而變得緊張或者嚴肅。

  易輝自己也是,進了廚房後,好似心情又更好了幾分,孫韶低著頭,想到自己唱歌或寫歌時的心情,忽然覺得有點明白。

  易輝可沒管這麼一會的功夫,他身後這孩子心思又飄到哪去了,只在放食材的地方前後翻撿了一番,突然看到前面的雪花牛肉,是今晚剛從另一個店調配過來的新鮮貨,心思轉了轉,回頭便看到孫韶正乖覺地坐在他身後不遠處,將腦袋墊在桌子上,一副等著投餵的表情,當下,便也沒多想,抽出了雪花牛肉,用刀削下一塊。

  快速地用寬背刀切成了片,順手將一片的蔥薑蒜末和著各種調料灑如牛肉上,藉著刀背的韌度,拍打著牛肉片,讓味道進去。隨後,熱火慮鍋,上橄欖油,熱鍋後,拿過牛肉放到鍋裡小幅度翻炸起來,兩分鐘左右,從一旁弄了碗雞肉高湯倒進去,老火燜煮起來。

  同時,他又去食材區翻出了一把寬麵條,找了個小型的平底鍋,抄了素高湯,煮開後,下了面,煮熟之後,撈起來,放入冰水裡涼了一下,再次撈出,擺在了平底鍋裡。

  面好的同時,一旁的牛肉也收了汁,他將牛肉倒出,最後平鋪在麵條上,直接連鍋端到孫韶面前。

  孫韶眨眨眼,顯然很驚訝——給我的?怎麼不是炒飯?!

  隨後,又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肚中的咕嚕聲更響。

  「吃吧。」易輝找了雙筷子遞給孫韶。

  孫韶捏著筷子,看著面前的一小鍋涼麵,眼睛都亮了。

  廚房裡終於有人注意到這一角的不尋常,眾人暗地裡都忍不住拿眼角的餘光偷瞄——不是給自己做的?

  易輝確實會經常進酒吧的後廚,實際上,易輝是經常會進他每家店的後廚,有時候是為了聽一聽最近客人對菜色的反饋和意見,有時候,是因為自己沒吃晚飯,但又不想點單子上的那些食物,索性自己進廚房,就著有的材料隨便弄點東西吃。

  開始時,後廚裡進進出出的人還會緊張,也會為易輝一個時時刻刻都在研發各種奇特菜式的大廚,居然只吃那麼家常,甚至太過普通平凡的食物而驚訝。

  但時間久了,眾人便也摸清了他的脾性,雖然,前面的人整日介地到處宣揚易輝很嚴肅,可後廚裡呆著的一眾人,卻一致覺得,易輝是個難得的好脾氣的人。不管他們反饋客人的什麼意見,有時是全部照直轉述,也從不見他生氣;老老少少的爺們在一起時,忍不住說點葷笑話,他也會跟著樂呵。

  再後來,私下裡隱隱約約多多少少聽到個關於易輝往事的經歷,除了一陣唏噓外,便對他一邊研發各種奇特菜式一邊只自己弄最家常的東西吃的行為好像能看懂了一點。

  可是,他們依舊為易輝可惜,老闆不是沒有這大才呀,只是自己想不通,別說那些評委,就是他們初賽,那種級別的大賽嘛,肯定還是怎麼新意怎麼來,誰不恨不得能一道菜就展現了自己十八般武藝啊!

  而今天,倒確實叫他們再次驚訝了。

  老闆居然親自給上次那個唱歌的小子弄麵吃。眾人眼中都在傳遞著這個消息。

  雖然那面不稀奇,就是道普通的老火牛肉涼麵,但剛剛好幾個人都注意到了,用得食材並不「平常」,最最重要的是,這是老闆特地給那小子弄的面,而不是像上次,看人出口點了炒飯,順勢給炒了的。

  而那小子……眾人回想一下上次孫韶吃炒飯的神情,基本就跟店裡那些老饕來吃特色菜時一個表情,但,眾人明白,那不過是炒飯,要說有什麼不同,大概就是老闆炒的炒飯吧。

  看來,真是伯牙遇子期,老闆將他當知音了。——眾人悄悄觀望半天,在心裡悄悄下結論,在易輝察覺什麼扭頭過來看時,一眾人早就若無其事地忙碌了起來。

  孫韶早捏著筷子捧著鍋,西裡呼嚕吃了起來,廚房裡氣溫很高,即使有冷氣,也依舊比外面高出兩到三度,孫韶額前鼻尖早就沁出了汗珠子,在廚房的燈光下瑩瑩亮著光。

  易輝坐在孫韶對面,一手搭在桌子上,一手在自己的腿上摩挲,後背倚著靠椅,一點不受廚房裡的熱度影響,臉上是很閒適的神色,似乎正在發生什麼讓他得趣的事情。

  「咳咳……」突然,孫韶吃得太急,嗆到了。

  易輝趕緊從旁邊的水壺中倒了杯涼茶給他,「慢點,一小鍋都是你的,沒人搶。」

  孫韶灌進兩口茶水,才顫悠悠一呼氣,「你不懂,我們食堂裡的飯菜那味兒,簡直了……不過,再怎麼不好受,好歹能吃個熱的,這馬上連著幾天,估計我們連這個都不要奢望了。」

  易輝有趣地看他,「為什麼?」

  「後面幾天都要綵排,綵排嘛,有時一上午,有時一下午,有時一整天,時間說不準,尤其最後那天比賽,現場直播呢,晚上九點才開始,但是我估計我們七點就得走場,幾點要求全部到後台就位還不好說呢,正式開播前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個飽飯。」孫韶說著,撇了下嘴,好似十分厭惡的樣子,隨後繼續抱起面前的鍋子接著吃。

  易輝看著他的表情,不禁笑了。

  孫韶吃完後,一看時間,離他們開唱只有二十多分鐘了,便也不接著亂侃了,道了聲謝,和易輝打了招呼,便在對方的淺笑裡出了廚房趕往休息室。

  當夜的酒吧夜場結束後,范旭陽也順勢跟易輝打了招呼,接下來的四天因為要一心準備比賽的事情,五感樂隊要集體請幾天假。

  易輝只點了點頭,讓他去跟梁城說一聲。

  這事,是早在預料之中的,酒吧的經理人梁城說了幾句加油努力看好你的話後,便讓他們離開了,轉頭去安排接下來幾天酒吧九點到十一點的場次的表演人員。

  第二天綵排時,果如孫韶料想的那樣,因為是第一次正式綵排,問題出得比較多,每個學員的表演都是問題重重,也就孫韶好些,但也就是在走位和整體配合上沒出問題,可整個節目的效果卻讓一群負責人眉頭鎖得死死的。

  太平了!

  孫韶確實夠配合,正場走位以及和身邊的舞蹈員的搭配基本都沒出過錯,但就是因為孫韶在這些問題上沒有出差錯,才讓眾人有心思挪出心神來看孫韶的表演。

  這綵排中的節目效果雖說本來就要比正式演出遜色一些,但是,即使在孫韶剛剛的表演上再加幾分,整個表演包括那首歌曲,唱得都太平了,與那天他們在視頻裡看到的差異太大。

  眾人推導來推導去,最後將原因定在臨場感上,綵排還是差了點臨場感,他們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是臨場發揮會好些的。

  於是,在不知不覺中,孫韶被寄予了厚望。

  而此時的孫韶,則咬著筷子頭,一臉愁苦地在吞盒飯。

  范旭陽在一旁一邊欣賞他的表情一邊下飯,時不時還要再刺激兩句:「你都天天吃食堂的主,什麼時候嘴被養叼了?雖然晚了兩小時的盒飯味道確實不好,不過,真餓了,草根都能吃進去才對啊……」

  孫韶有氣無力地抬眼瞥他——你現在是有了夢想做燃料,吃苦都不覺得苦,何況只是吃點冷盒飯,他前世比這還瘋狂呢。

  可是,現在,孫韶想,大概是他以前為了趕通告,上頓連著下頓的餓,在他心裡餓出了陰影,再來一次後,一連多次,都是食物先溫暖了他的胃,才讓他有了真實感,不知不覺,對吃食就上了心。

  其實,將生活掰碎了看,不也就是衣食住行的事嗎?既然都自認平凡了,自然也就越發關注起這些生活裡的碎事了,碎事都一點點理得盡心了,整個生活也就好了吧?

  想到這裡,他在心裡嘆了一聲,繼續扒飯,心裡則自我安慰——晚上早點結束,想辦法去打打牙祭。

  等到晚上再次推遲了三小時才吃上晚上的那份盒飯時,孫韶捂著自己的胃,只覺得嘴裡差不多開始冒酸水了,現在想想,似乎昨晚也是這個時間點吃的晚飯,可是昨晚的面和今天的盒飯,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嘶——不能再想。再想,面前的飯更不想吃了。

  正吃到一半時,一個工作人員忽然拎著一個保溫桶進來,徑直走到孫韶面前。

  

  第十四章

  「哎,孫韶,有人給你送吃的。」

  孫韶耳朵一抖,接過來,「誰啊?」

  「說是你粉絲,喏,留了紙條給你。」工作人員將手裡一張疊得很完整的紙條遞過去。

  孫韶嘀咕著打開,組裡的學員確實都多少有些自己的支持者了,大部分人也都收到過粉絲送的東西,范旭陽還一連收到了兩次,但,他自認他現在可完全沒有范旭陽的魅力大,居然也有粉絲給他送東西……

  正想著,紙條便打開了,孫韶一怔,這是……

  「吃好喝好,好好唱歌。易。」

  「哎哎,我說,小勺兒,誰給你開小灶啊?」遠處范旭陽剛端上自己的盒飯,看到這頭孫韶捧著個保溫桶,便走了過來。

  工作人員快孫韶一步說道:「是孫韶粉絲送來的。」

  「謔!」范旭陽訝異,「你這粉絲夠實在的哈,正經夠瞭解你,看來是真愛粉,來給哥看看,都送了些什麼?」

  孫韶快速將紙條一疊,塞進自己的襯衣口袋裡,抱著保溫桶,「醜話說前頭,看看可以,吃不行啊,這我粉絲送我第一份禮物呢。」

  不知道為什麼,孫韶就順著范旭陽的話往下掰扯了,沒有點名是易輝送來的東西,也藉著粉絲的第一份禮物的頭銜,不願意將這一保溫桶的食物分出去。

  范旭陽沒好氣地翻白眼,「出息!不吃,給看看總行吧?」

  孫韶當著范旭陽的面將保溫桶給打開,上面疊著兩個小碟子,第一層是個青汁涼拌冬筍絲,拌了點紅紅綠綠的絲在裡面,看著就一陣涼爽勁兒,第二層是到釀田螺,田螺肉都被片成一片一片的,微微打著捲兒,裡面有蒜泥肉末鋪底,最下麵的桶是一道扇貝乳鴿湯,湯頭泛白,層上飄著星星點點的油脂,可見做菜的人一早就將上面的油脂撇了一次。

  孫韶看著這十分平常的三樣菜,因知道是出自誰的手,光看樣子猜想一下味道,就忍不住吞口水。

  「嘖。」范旭陽頗為嫉妒地看了看孫韶手裡的菜色,再看看自己端著的盒飯,頓時什麼胃口都沒了,雖然看菜色也沒好吃或者高級的天怒人怨的地步,但有對比就有上下。

  「其實也沒多好,我還以為是鮑魚人參魚翅呢……」也不知是出於吃不上的嫉妒,還是為了欺哄自己的胃,范旭陽低語道。

  孫韶無語瞥了瞥他,「那正好,我剛還準備說,這些菜有些多了,準備和你分享呢……」

  范旭陽眼一亮,一把抱住孫韶就亂蹭,「別介啊,就是家常菜,哥也不嫌棄啊!」

  當下,兩人便將自己盒飯裡的菜全扒拉了出去,就著保溫桶裡的菜色吃得滿嘴流油一臉幸福,范旭陽吃得眼都發綠光,恨不得吞了舌頭。

  孫韶沒好氣地用筷子頭敲他的手背,「哎哎,慢點兒,這是我粉絲給送的,你要記著感恩,別吃得跟沒見過世面似的,下次自己記得在公眾場合給你粉絲透點口風,讓你粉絲給你送。」

  孫韶一邊嫌棄一邊趁機將乳鴿裡的好料全扒拉到自己碗裡,其實邀請的話一出口,孫韶心裡就有些後悔,但即使後悔,依仗范旭陽現在跟他的關係,怎麼也不好收回,索性這一保溫桶的食物確實有兩個人的份量。

  再者,孫韶只要一想,他若是在明知范旭陽想吃的情況下,還是想一個人守著保溫桶吃,心裡總有些彆扭,顯得他小氣倒是其次,主要是,這樣一來,總讓他心裡有些異樣的感覺,那感覺就好似想獨佔的不只是這一保溫桶的食物。

  范旭陽藉著孫韶的光,憋在角落裡吃飽喝足,頓時身心都愉悅了,重整了一下精神就又躥到前面去跟編導們商量怎麼修改他目前存在的問題。

  孫韶則慢悠悠地將那一角收拾乾淨,繞到後面弄了點水,將保溫桶洗刷乾淨,找了個布袋子裝進去,放到自己的臨時儲物櫃裡,和自己的那把吉他放在一起。

  關儲物櫃門的一瞬間,孫韶怔了怔,保溫桶和他的吉他呆在這小小的格子裡,像靜物畫一樣,讓人覺得異常和諧。

  他甩甩腦袋,關上了門。走去前面和其他人一起聽下午的綵排意見,然後做修改。

  晚上,孫韶躺床上時,一邊聽著范旭陽哼哼唧唧地小聲練歌,一邊迷迷瞪瞪地想著,要不要給易輝發個道謝短信,但想了半天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別人電話號碼,也許范旭陽有……正想著,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等第二天孫韶再想起這茬時,正是中午再次吃上盒飯的時候,他心裡尷尷尬尬地覺得自己不厚道,只有在吃的時候才想起這茬,如果現在發短信,不是明擺著告訴對方,自己吃的不爽快了,這麼一來,看著倒不像是道謝了,反倒是不知好歹催促對方再接著給自己送飯送菜似的。

  在孫韶看來,昨晚那一頓「飽飯」之恩,也許是對方晚上自己弄吃的順手就多做了點,然後想起他前一晚的抱怨,半是結交朋友有點遇知音的意思,半是看他年紀小,順道給照料了的意思,然後就順便送了過來的。

  但如果自己不知好歹腆著臉讓他再送,指不定這點細微的小情宜也就斷了,想來想去,孫韶還是覺得等比賽結束後,哪天去店裡,遇見了,就當面致謝,順便將保溫桶還給對方。

  果然,後面連著兩天綵排,孫韶再沒有什麼優待,頓頓苦著張臉跟著吃盒飯。

  綵排三天,第四天正式比賽,比賽當天,下午五點不到,節目組就包了兩輛大巴,將十二個參賽選手和一些工作人員拉到了演播廳後台,預備在正式比賽前,大家集體再走一遍場。

  今天的比賽因為是地區賽,又是首賽,其實過程比較簡單,也沒什麼復活不復活的環節,就是兩兩抽檢對抗,勝者直接晉級,負者再比過一場,三個直接由評委挑選晉級,剩下三個再由評委和場外觀眾投票決定哪一個能留下,最後那兩個則就無緣再晉級了。

  最終的可看度,基本也就是最後三選一晉級的時候,估計也就是那時候,場外能參與,順勢讓節目組從中撈一筆。再過幾年,這些場外參與的形式又該增加了,現在還是短信,到時候微博微信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了。孫韶心想。

  演播廳後台裡,離開賽還有近兩個小時,走場基本結束,表演節目中還有問題的選手,只能自求多福,看能不能靠一時的腎上激素爆發,一次性拉平了那些問題。

  孫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等著節目組發盒飯,他周圍都是走來走去的人,一眾人都跟打了雞血一樣亢奮,尤其是十多個參賽選手,本就是開賽以來第一次這麼正規的直播比賽,賽前規則都說了,這次是要刪選掉兩名選手的。

  這麼一來,大家基本都是間歇性亢奮,一會高昂一會憂鬱的,看得一旁的孫韶歎為觀止,同時暗自琢磨,上輩子,自己是不是也這麼過來的,想了半天,才黑線地發現,病情大概比他們更嚴重。

  等了不稍片刻,場務跑來通知,盒飯到了,選手先吃,吃完趕緊上妝,然後才是工作人員,孫韶跟著其他人往外走去領盒飯時,又一個工作人員跑來,塞給他一個保溫桶後又急匆匆走開,嘴裡同時嘀咕著:「這麼忙的時候,還讓幫著送粉絲的禮物,這一期的選手真是臥虎藏龍……」

  孫韶怔了怔,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保溫桶,和自己前幾天鎖在儲物櫃裡的那個一模一樣。

  拍在前面的范旭陽已經拿了兩盒飯,往回走準備叫上還在排隊的孫韶時,眼一瞥,看到他手裡的保溫桶,詫異了一下:「小勺兒。」

  孫韶抬頭,抱著保溫桶和范旭陽往清靜的地方走。

  「又是粉絲送的?」范旭陽將手裡的盒飯遞過去,留意到保溫桶好像跟上次的差不多,「還是同一個粉絲?」

  孫韶神色複雜地點頭,像是有點有點困惑,又有點高興 。

  在易輝第一次送了吃的後,連著兩天都沒有再送,孫韶當時還有些因為再吃不上和胃口的飯菜感到失望,但轉瞬就被各種事情纏住了,連著兩天,除了打開儲物櫃,看到那個靠在他吉他旁邊的保溫桶時,會想起這茬事。

  然後不禁幻想大廚哥什麼時候再上道一次,送點吃的來投餵一番,想歸想,孫韶其實倒並沒有太較真,人家也是分分鐘幾萬上下的人,沒道理給他一窮學生做飯,順手的時候投餵兩頓就得了。

  卻不想,今天居然卡著這個時間點送來了,最重要的是,還真給他送進來了,這也太給力了點。

  范旭陽在一旁「謔」了一聲,「你這粉絲不一般啊,這個時間點裡還能送上東西進來!」

  范旭陽說完,看孫韶盯著保溫桶發呆的樣子,用手搗了搗他,「愣著幹什麼,打開了吃啊,這幾天綵排,你飯就沒好好吃過,頓頓都給餵雞仔兒似的,吃兩口米罷了,也就那天這粉絲第一次送菜過來時吃了頓飽的。」

  孫韶回神,看了看保溫桶,又看了看這次沒鬧著要和他分享的范旭陽,眨眨眼,手裡摸到一張架在保溫桶地下的紙條,怔了怔,抽出來,打開一看,沒署名,但比上次多了一行字。

  「吃好喝好,好好唱歌。保溫桶就兩個,下次送回來。」

  孫韶眨眨眼,莫名就揣摩起對方寫後面兩句時的表情——無奈中帶點好笑?同時腦子裡竄過一個念頭,該不會是因為保溫桶不夠,所以沒再送了,今天因為要比賽,才再次給送了點吧?

  他扭開了保溫桶蓋子,端起上面兩個小碟,一旁狀元乳雞,雞肉嫩滑,上面的狀元紅汁看著就一股食慾,一疊涼拌蘿蔔雪梨絲,雪白的細絲拌在一起,大夏天裡一陣清爽,最下面是鯽魚鮮奶湯,一揭開上層的小食碟,香氣就往鼻間躥。

  孫韶拿起一旁的米飯盒子,將菜品擺到自己和范旭陽正中間,朝范旭陽努努嘴。

  范旭陽怔了一下,頓時眉開眼笑,將自己盒飯裡的菜往一旁撥了撥,「再次沾小勺兒的光了,瞧瞧這菜色的綵頭,又是寓意奪冠,又是護嗓潤喉的滋補,嘖嘖,你這粉絲還挺有心。」

  孫韶拿筷子的手一頓,不是范旭陽這一提,他還沒看出這一茬,他掃了一眼菜色,不禁在心裡覺得好笑,真沒看出來,大廚哥的想法,還挺舊式的,居然用菜品來博綵頭。

  兩人美滋滋地窩在角落裡吃飽喝足才回到後台,回去的時候發現,除了他們倆,其他學員早就到齊了,已經開始上妝了。兩人不禁相視一眼——這群人到底吃飯了沒有?

  這畢竟是地區賽第一場,後面接連還有幾場賽事,節目組也不好太鋪張,化妝師是十二個學員共用四個,平均三個人一個化妝師,但美人有一個補妝助理,基本造型做好後,只要有補妝助理跟著隨時補妝就行。

  因為時間還充足,范旭陽和孫韶因為來得遲,兩人也沒往前湊,逕自到後面先將演出服換上再說。

  演出的服裝其實也有講究,節目組一般都會為每個學員提供相應的服裝供挑選,但是畢竟是有資金預算的,所以,服裝都不會太好,能將就的就將就,不能將就的,就自己想辦法。

  范旭陽是因為沒有這方面經驗,組裡讓挑,他便去挑了,孫韶則是不在意,同時也根本不想將自己才賺到的錢投資在這上面。

  而整個節目組,真正有這個意識,並且自己花錢弄了演出服的,也不過五個人,其中李瑞赫然在列。

  其他人看到那五人的服裝質感和時尚度時,都偷摸著去組裡抗議過,結果組裡一句:「別人自己籌辦的。」便將他們堵了回來。

  同時,這才讓這些參賽選手意識到,原來還可以這麼來。心裡懊悔萬分的同時,也知道時間來不及了,只能暗暗決定,只要晉級成功,下次一定要自己籌辦。

  孫韶和范旭陽換好衣服,在一旁閒侃了會,便空出了兩個化妝師走到他們面前幫著上妝,弄頭髮定造型,小半個小時,兩人便都弄好了裝束。

  孫韶妝前妝後差異感並不大,因為他本身五官條件擺在那裡,而且今天的曲風也不知走博人眼球的那種,但范旭陽就差別大了去了。

  范旭陽的歌選得是他一貫唱的輕搖滾,身上套著黑皮衣,肩頭袖口都是鉚釘,腿上一條緊身的黑皮褲,腳上一雙黑靴子,頭髮全梳上去,露著額頭,面上又特地打了古銅色的粉底,看著倒確實很有魅力。

  不以孫韶八年後的舞臺審美來說,妝容上還是可以在做些調整,衣服也好像有點怪,但以當下的眼光看來,今天的范旭陽確實是魅力頂天了。

  他自己顯然也知道這事,一個勁地在鏡子前擺姿勢,順便臭屁地問孫韶:「小勺兒,哥今天帥不?」

  孫韶正在自己的座位下翻找著,想將今天的保溫桶放個安全的地方,免得到時候後台亂,給人錯拿了。聞言,他眼都不抬一下,便道:「帥!」

   

  第十五章 比賽呀比賽

  就在直播開始前的二十分鐘,選手都被集中到舞臺旁邊的一個小休息室裡,工作人員再次核對了一遍流程和各自的出場順序後,叮囑幾句別亂跑,就把空間留給了這十二個選手。

  本來因為緊張,而圍在一起,想通過聊天來緩解的幾名選手中,突然響起一陣強烈的抽氣聲,接而,是一位選手連聲道歉聲響起,然後是范旭陽悶聲悶氣的「算了算了」傳來。

  一直在人群外面,坐在自己椅子上的孫韶,驚愕了一下,撥開人群走到裡面,看到了一個精彩的范旭陽——本來一身黑的勁酷裝扮,此刻被潑上了顏料,還是那種綠裡帶著點螢光色的那種。

  顯然,事情發生的很突然,范旭陽根本沒有防備,但好歹夠靈活,伸手擋了一下,現下,兩個胳膊上全是這種顏料的色彩,身上的皮衣也沾了點,說有多怪異就有多怪異。

  孫韶下意識地看了范旭陽對面正一個勁道歉的選手,秦鐘陽,范旭陽一會上臺的對手,約莫二十四五歲,比范旭陽大一點,長得很有奶油小生的感覺,平常練習和綵排的時候,評委老師也誇過有天賦,但多少因為沒從小就學起,有些耽誤了,總得來說,是個很有實力的選手,但是,在這種時候發生這種事情……

  孫韶悄無聲息地瞟了圍著的眾人一眼,有看著秦中陽面露不屑的,有悄悄飄過幸災樂禍的,也有偷偷慶幸的。

  范旭陽則都沒有看到這些,只是一邊苦惱一邊不斷地對秦鐘陽擺手再擺手,「算啦算啦,你也是無心的。」

  孫韶在心裡悄悄嘆氣,走上前去拽過范旭陽,「還愣著幹嘛,先去後面看看還有沒有衣服可以換。」

  范旭陽回神,周圍的選手也微微移開視線,嘴裡好聲安慰著:「沒事沒事,後面常備的衣服其實挺多的,類似的夾克應該有的,趕緊去,換了就行。」

  范旭陽一撓腦袋,笑了笑,對眾人大度地道:「謝了,哥幾個。那我去換衣服,一會場務過來,幫我說一聲。」

  轉身,跟著孫韶出了休息室的門,出門後,臉就沉了下來。

  孫韶在一旁看著也無奈,「都把你當勁敵呢,是秦鐘陽幹的嗎?」

  整個組裡除了李瑞,其實也就范旭陽的勢頭最勁了。基本可以說,幹掉一個范旭陽,不但空出一個晉級名額,還多幾分奪得地區冠軍的機會。

  范旭陽憋悶地道:「人挺亂的,沒看清,是他幹的那也夠蠢的,不是的話,被人利用了,也挺犯傻的。現在先算了,我去把衣服換了。」

  孫韶一把拉住他,「還換什麼換啊,你信不信道具組那邊即使有你能換的衣服,現在也肯定沒了。」

  范旭陽愣在當場,雖然他猜得到剛剛的事情是人搗的鬼,但卻終究沒有孫韶看得透,孫韶看范旭陽的樣子,心裡微微嘆息,拉著范旭陽去他們剛剛化妝的地方。

  「小勺兒,你幹嘛?」范旭陽本來很憋悶,都是老少爺們的,弄這些把戲本來就讓人夠憋火的了,現在居然還弄了這種後招,讓他連救局的機會都沒有。

  孫韶摸到一把剪刀,讓范旭陽將皮衣脫下來,「能幹嘛,救局啊!」

  說著,哢嚓兩剪刀,將皮衣上面染色的袖子給去了,再將留下的一小半袖子給剪成了流蘇狀,然後放下袖子端詳了一下,皮衣的身體部分也沾到了一些,不多,但是礙於顏色的鮮亮和怪異,顯眼是一定的。

  孫韶眼珠四處亂轉,又找到了幾灌其他顏色的顏料,找了把化妝刷,沾了顏料往皮衣上甩了幾滴,漸漸的,原本那個怪異的顏料斑點便混在了一堆顏料裡。而那一堆顏料又在皮衣的胸口處擺出了一個類似「勾」的形狀,看著倒是很有個性。

  擺弄好了這些後,孫韶又讓范旭陽將身上的黑色T恤脫了,找件黑背心穿上,然後將皮衣套上。

  套上後,范旭陽迫不及待地站到了鏡子前,鏡子裡的人,裡面一身緊酷的黑,微微勾勒著年輕人健碩的身材,而外罩的一件黑色夾克變成了馬甲,肩膀上垂著流蘇,衣襟半拉到胸口,一個各種顏料拼起的十分具有藝術感的圖形橫在正中間,既顯眼,又合拍,整套裝扮突然有了亮點。

  范旭陽看著看著,不自禁地感嘆:「行啊,小勺兒,這你都會。」

  「我媽做裁縫的,多少看過點。」孫韶雙手抱胸站在一邊,理所當然地接受他的讚美,心說,混了八年,這點本事還是有的,別的不說,做這行的審美起碼先進幾年。

  范旭陽心情經此一變,倒沒了那股緊張和焦躁了,他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會,然後轉過頭來看孫韶:「小勺兒,我覺得,要是你有心,咱們些人就是再翻一倍都白搭。」

  孫韶沒好氣地翻他白眼,正準備喚他回去的時候,看了看范旭陽的妝面,又看了他的衣服,忽然又有個想法,轉身回去,將范旭陽按坐下了,「來,給你添幾筆。」

  范旭陽先是一呆,隨即哇哇叫道:「你行不行啊?你別說你還有個姐什麼的就是化妝師?」

  孫韶撇嘴,「我媽就我一個,我沒姐是化妝師,我也能給你弄好。」

  說完,已經快速在他臉上瞄了幾筆,加重了下眼線,又在臉頰到頸脖的那個地方隨意摸了點油漆,和衣服上的色彩相呼應。

  「好了。」孫韶看著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頭。

  范旭陽一下躥到鏡子前,不禁一愣,鏡子裡的自己,豁然間就帶上了點邪魅詭異的色彩,再搭著自己身上的皮坎肩,整個人由先前單調的酷帥,變得有了點神秘和狂野的味道。

  孫韶看范旭陽呆愣的樣子,不由上前拖著他往回走,「行了行了,別自戀了,再自戀該成水仙花了,趕緊的,馬上直播開始了。」

  走半途,范旭陽像是終於回過神來,複雜地看了一眼孫韶,而後一個猛撲,掛在孫韶背後,讓孫韶給半背半拖的走,「小勺兒,你太他娘的賢惠了,你對哥哥這麼好,哥哥可怎麼報答你啊?」

  孫韶半眯著眼笑,心裡則回想著上輩子范旭陽每每在自己淪落時伸出的那隻手,「這好辦,只要你以後紅了,摟了大把的錢後,記得三不五時給我分點就成。」

  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先前那個休息室的門口,正準備開門進去時,裡面的說話聲卻讓兩人相視了一眼。

  「……大老爺們的,弄得跟小姑娘家一樣,居然出這損招,要有真本事,就別弄這么蛾子。」聲音裡滿是嘲諷,卻也不點名指姓。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顯然有些驚訝,因為裡面說這話的,居然是……兩人異口同聲地以嘴型說道:「李瑞?!」

  而後,一個聲音緊接其後,「你他媽指桑罵槐說誰呢?」

  「沒說誰,自言自語呢。怎麼,法律都說公民有言語自由權。」

  「我操……」隨後一聲踢翻椅子的聲音。

  范旭陽和孫韶推門而入,裡面眾人一怔,一部分人站在一旁,一部分人拉著秦鐘陽,一部分人擋在李瑞身前試圖阻攔有些激動的秦鐘陽。

  范旭陽和孫韶這一推門,像突然掐停了裡面的時間一樣,眾人一時來不及反應統統保持著原來的動作,定在當場,扭頭看著門口的范旭陽和孫韶,定了足足十多秒,才有李瑞一聲譏嘲的笑聲打斷了這種怪異的氛圍:「偷雞不成蝕把米啊。」

  然後,轉向范旭陽,「你這一身捯飭的倒比先前有味道多了。」

  其他眾人也像重新活絡過來一樣,一邊偷眼打量范旭陽的一身裝扮,一邊帶著複雜的神色誇讚范旭陽這身造型確實好。

  范旭陽也一邊笑著接受讚美一邊拍著孫韶的肩膀,「有個好兄弟,想過不好都難。」

  眾人的眼睛齊刷刷挪向孫韶,一時間心中百感交集——孫韶他們有印象,舞蹈上有點天賦,歌唱得好像也就那樣,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太淡。

  淡得像杯白開水,平常也就見他跟在范旭陽身後進進出出的,而范旭陽的光芒又太甚,幾乎讓人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也就後期排練和綵排的時候,眾人注意到孫韶,還是因為他一直悠閒悠閒晃蕩的樣子,再加上前一兩次綵排,他幾乎不曾犯一些基本的錯誤,才開始多留意起來,但三兩天一過,眾選手基本都不再範基本的錯誤後,再看他的時候,也不覺得他出色,連評委老師看了他,都頻頻搖頭,說:「不應該啊不應該……」

  不應該什麼,他們不清楚,但是,那表情總歸是說,孫韶不怎麼樣,這他們還是看得懂的,於是,孫韶又被他們撇了開。

  但沒想到……

  「碰——」的一聲,門突然再次被推開。

  「第一組選手跟我來,第二組選手準備。」場務的聲音通過麥克風,音質變得有些震耳朵,眾人一驚,紛紛回神,比賽開始了。

  第一組選手出去以後,第二組選手顯然進入了賽前最焦灼的狀態,兩人站在一起,眼神相對時,都是笑笑便轉開,其他人也無心在想其他,各自找了座位坐下,做一些能舒緩緊張的事情。

  這時李瑞走到了孫韶身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後,站到他旁邊。

  孫韶不解地抬眼看他:「?」

  李瑞抽搐了一下嘴角,「我們是一組的,你別跟我說下午才抽的簽,你就忘了這回事?」

  孫韶尷尬地笑笑,心說,還真忘了。

  至此,孫韶也不禁打量了一番李瑞,李瑞本身其實也是十分出色的那種人,長相是那種陽光大男孩的類型,身形沒有范旭陽健碩,但比自己要好,並不是很瘦削的那種,家境應該也很不錯,從小就浸在音樂裡長大,通身的每個細胞大概都有一種叫氣質的東西,用句時下流行的話,那就是整個人從骨子裡就透著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感覺。

  今天,他身上的這套演出服,顯然不是組裡提供的,拼接色休閒西裝,加休閒褲,裡面是英倫格紋的襯衫,整個人充滿了雅痞的風格。

  再加上他選的那首外文曲目,這不用比了,看亮相就輸一截。孫韶心中暗忖,而後失笑。

  「你笑什麼?你一點不緊張?」旁邊一直留意著孫韶的李瑞頓時不樂意了,「還是你看不上我這個對手?」

  「……沒。」孫韶收斂笑容,詫異一下之後,心裡發苦,旁邊這真是個祖宗,先前在門口,聽到十個選手裡,只有他一個對范旭陽的事情發表意見的時候,他就覺得,這孩子,倒是直率得很,也傲氣的很,只是是蜜罐裡泡大的,還不知道什麼叫可做不可說。但總的來說,孫韶倒覺得對方算難能可貴。

  而現在,看李瑞一點也不掩飾地對他發難,孫韶倒鬱悶了起來。

  一旁坐著的范旭陽看兩人的樣子不禁悶悶發笑,「李瑞,你別介意,小勺兒就這樣,容易陷進自己的大腦裡,想東想西便發笑或發呆。」

  范旭陽一接話,李瑞倒懶得在跟孫韶搭話,立即和范旭陽你來我往聊起來,好似在李瑞心中,比起范旭陽這個勁敵,孫韶這樣的,分分鐘秒掉他是妥妥的,跟他較勁確實沒意思,指不定這場結束,孫韶就再也不會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了。

  孫韶眨眨眼,弄清楚了情況後,失笑,然後對背對著李瑞對范旭陽做了個手勢,那意思是說——勁敵啊!

  范旭陽也對孫韶眨眼——別寒磣人。

  忽然,前臺一陣震耳欲聾的掌聲傳來,他們知道,兩位選手已經唱罷,接下來便是評委點評和場外投票計數,誰的票數多,誰就直接晉級了。

  休息室裡眾人都有些緊張,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有心想到場邊去看看情況,但是又沒人動。

  孫韶捲著嘴角低頭捏自己的手指,心裡倒是一點緊張也提不起來,他想,唱歌如果不能是種享受,要背上這麼多東西,才叫真的折磨。

  

  第十六章

  前面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這一次比之前幾次都要響亮的多,像是晉級的那位選手是眾望所歸似的。

  站在幕簾後面的孫韶,笑眯眯的隱在黑色的幕影中,看著臺上兩人天差地別的表情——范旭陽那一臉燦爛的笑容,秦鐘陽帶著面具一臉便秘還飛擠出「我很為你高興」的表情。

  從局外人的角度來看,這些其實還算是有趣,就像見證一場荒誕劇誕生的整個過程一樣,孫韶抿唇在心中偷樂。

  范旭陽甩著頭髮,一臉笑容地從台前跑下來,停留在等著上場的孫韶面前,宣告一般地對孫韶說道:

  「小勺兒,哥晉級了!」

  孫韶點頭,「知道知道,我都看到了。」

  范旭陽聽了,笑得更歡,同時像想起來似的,「對了,你媽剛給你打電話說什麼,是不是家裡有事?」

  孫韶失笑,「哪兒啊,老太太呼朋喚友,找了一堆街坊領居在我家電視機前面守著,結果都過半了,還沒看到我,有些熬不住,問我什麼時候出場。」

  孫韶想到剛剛電話裡母親三令五申跟他說的要好好表現的話語,要不是知道母親的真正想法,他定以為母親是想讓自己一路比下去繼續奪冠呢。

  「兒子,我跟你說啊,樓上郝會計也在咱家呢,那小老太,天天就繃著個臉,一天到晚錢錢錢的,兒子,你得給媽爭口氣,好歹我們是上過電視的人,要好好表現,雖然咱說好,唱完這場就退賽,但是,這得是咱自己退賽,可不是表現不好,人不要咱,知道不?表現好了,回來媽給你弄好吃的。」孫韶將母親在話筒裡的叮囑悄聲跟范旭陽學了一遍。

  范旭陽哈哈大笑,「你家老太太夠可愛的!」

  孫韶也笑著點頭,順便努努嘴,示意他收斂點,他身後跟著的秦鐘陽一下舞臺,原先的笑都快繃不住了。

  范旭陽眼珠一轉,伸手拍了拍孫韶,也不說加油不加油一類的話,他知道孫韶不需要,隨後,轉身跟親兄弟似的,摟上秦鐘陽的脖子,「啊呀,鐘陽,算起來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原本,我還一直忐忑呢,結果誰知道最後效果這麼好,對了對了,我剛上臺那一亮相,下面的尖叫聲你聽到了沒?好傢夥,差點震聾了我……」

  孫韶看著兩人走遠的身影,不禁搖搖頭,范旭陽這也夠促狹的了。

  「李瑞,舞檯燈光一暗你就跟著舞團走上去,孫韶你備場,徐玲,最後一次檢查孫韶的話筒。」場務在後台通過眾人的耳麥吩咐了一句。

  隨後,一陣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再清靜時,就只剩孫韶一個人站在幕簾後,靜靜備場。舞臺前的燈光暗了又明,李瑞坐在了鋼琴前,他周圍是身著芭蕾服飾的幾個男女舞者,孫韶在後面看著眼睛微亮——首演就這麼高難度的,邊彈邊唱啊!

  鋼琴聲突然響起,先是一個個難成曲調的低音,像初學者的生嫩,慢慢的,音階發生變化,匯成了起伏的曲調,本來僵硬著的舞者也想音樂盒裡的玩偶,一點點的動了起來。

  隨即,李瑞對著鋼琴前的話筒輕聲唱了起來。

  「如果月亮明天不再發光

  只要看到你笑,一切仍會如舊

  這就是能使我快樂的

  我的靈魂……」

  居然是西班牙情歌王子的歌《A Gritos de Esperanza》的中文版!

  孫韶眼裡閃過詫異,他先前綵排時也聽過李瑞的歌,那時候還是原文的版呢,這類歌,原文版肯定比中文版更能唱出滋味,但是論打動觀眾,當然是換成大家能聽懂的語言更好。

  孫韶詫異的是,李瑞居然在最後正式開唱中才唱中文歌詞版的,可見,不是有極強的好勝心想出奇兵獲勝,就是有絕對的信心。

  孫韶微微挑起嘴角,聽得很認真,上輩子他只顧著自己一個勁緊張去了,根本沒有閒心關注過這些,現在想來,倒是挺傻。

  聽著聽著,孫韶便眯起眼睛,不由地輕輕隨著李瑞的鋼琴聲和歌聲微微晃動身體,顯然是沉迷在樂曲之中。

  說來也巧,孫韶所站的地方其實很隱秘,從舞臺下方看過去,不管哪個角度,是都不可能看到的,但恰恰舞臺上李瑞所在的位置只要一抬眼,就能完全將孫韶整個人收入眼眶。

  李瑞唱完一小截,微微呼出長氣,調整情緒時,這一抬頭,恰好看到了孫韶,當下心裡微怔,隨即,立即調回視線,專注於自己的表演,心裡飛速地閃過一個疑問——那個孫韶,他剛剛的神情……他是真心在為自己的對手喝彩?!

  如果一首歌能連你的對手都露出這樣沉迷的神色,其成功自然不言而喻。

  由此衍生的一種自己的實力都折服了對手莫大的虛榮與滿足感,讓李瑞忽然覺得孫韶也並沒有那麼一無是處。

  等李瑞唱完最後一節歌詞,手上的鋼琴聲未停,眼神卻不受控制迫不及待地去看孫韶的表情,孫韶也已經從李瑞的曲子裡跳脫出來,正若有所思的樣子,這讓等著看孫韶完全迷醉在他樂曲裡的李瑞不由大失所望。

  正要挪開視線時,孫韶忽而抬眼,兩人不期然地視線相撞,孫韶一愣,像是十分出乎預料,而李瑞則尷尬地眨眨眼,孫韶抿唇露出一個笑容,以口型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果、然、很、強。」

  李瑞看了,眼底滑過複雜的神色,而後微微不屑地挪開了視線,手中的鋼琴曲也到了尾聲,一個收勢,最後一個音節流洩,手指已停,餘音不止,現場立時又是一陣歡呼聲。

  李瑞站到了台前,主持人上前去,接了兩句話,將李瑞恰到好處地誇讚了一番後,請評委開始點評。

  後台的孫韶則收回了視線,托著下巴感到好笑,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對方最後表演結束會以那種眼神來看他——那種想獲得若隱若現的失落是怎麼回事?

  撇開李瑞最後那個奇怪的表情,不得不承認的是,李瑞確實很有實力。

  可,孫韶又陷入之前的思考去了,李瑞的歌聲和鋼琴都不差,但是兩者放在一起,大概是李瑞今天最大的失策。

  果然,外面傳來一位評委的點評:「……如果你今天是找人給你伴奏的這首歌,那你今天的表演就無懈可擊了,你知道嗎?你錯就錯在你自己鋼琴伴奏了,你彈鋼琴的時候更像個鋼琴家而不是歌手,你忘記了,你的嗓子才是你表演的命脈所在……」

  「……李老師說得有些絕對了,我倒還有些其他看法,這是我們選手多才多藝的表現所在,其實鋼琴和歌聲如果……」一旁另一個評委立即接話。

  從孫韶的角度,只能看到李瑞和主持人的後背,看不到李瑞的表情,而李瑞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也不知道表情是什麼樣的。

  點評結束後,主持人將李瑞請到後台稍作休息,然後串講了一段詞,便念道了孫韶的名字。

  舞檯燈光又暗了下來,孫韶的手下意識地塞進自己的褲子口袋裡,摸到了一張摺疊好的紙條,摩挲了兩下,紙條上的字像是又浮現在眼前一樣:「吃好喝好,好好唱歌。」

  母親的話也恍恍惚惚地迴響:「唱就得唱得像樣,咱是自己不想比了,可不是技不如人。」

  孫韶無意識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盯著黑洞洞的舞臺,想著這首歌之後,自己就要申請退賽了,但……這不是結束,這是開始。

  他微微曲了曲手臂,這是他上輩子養成的上臺前的習慣,像一個大氣的動作。

  李瑞走下來,孫韶走上去,兩人在黑乎乎的幕簾間擦肩而過。

  雖然看不到李瑞的表情,但是孫韶覺得,在那一瞬間,李瑞好像用黑漆漆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舞臺正中央,孫韶站立,深吸一口氣,一種熟悉的感覺豁然間充斥了孫韶全身的細胞。他在黑暗裡睜眼四外掃去,周圍漆黑一片,只有舞臺下的螢光棒和電子板閃著光,在混雜的晃動著的電子板裡,他還看到了幾個「韶」字的板被舉著微微晃動。

  「哢嚓」!臺上的高光唰地一下全部亮了起來,台下順勢一陣鼓掌聲。

  孫韶捲起嘴角,拿起話筒,雙腿自然地分立站著,眼睛微微眯了點,在音樂響起的同時,他心裡似乎也有歌曲在迴旋,他張口:

  「感謝你給我的光榮

  我要對你深深的鞠躬

  因為付出的努力有人能懂

  掌聲雷動 心潮翻湧

  這是開始不是最終……」

  台下稍稍有一瞬間的靜默,忽而爆成一瞬間的掌聲與歡呼,舞臺左前方三位評委也不由相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豔和頓悟——這孩子果然是臨場型的!

  ……

  與此同時,H市的各個角落裡。

  「誒,孫阿姨,你家小勺唱歌真有兩把刷子,我覺得比先前那些都好聽啊!」與孫母相熟的大嬸高聲笑著誇讚。

  孫母謙虛地笑笑,「唉,小孩兒嘛,平常就有個這愛好,唱唱也好,見見世面。」

  樓上郝會計似笑非笑地瞟孫母,「你們別給她灌迷魂湯,這個路子不好走,小孩兒年紀輕輕還是要靠雙手創造財富。」

  街坊領居裡有點頭的,有打岔的,有為孫韶的才華不平的。

  「郝奶奶,我看小勺哥唱得就挺好聽的,他要當歌星,我就天天買他專輯。」一個羊角辮的小姑娘搖頭晃腦地說著。

  「小姑娘家懂什麼,中國多少億人口,你看被人知道的明星有幾個?一天到晚就做明星夢。」

  「但之前那個李默不就紅了嗎?你看人家現在多威風,上次還在國外開巡迴演唱會了,年輕人不追求理想,那就是一種變相的死亡……」

  一時間,屋子裡的人就孫韶能不能紅已經吵到了年輕人該不該有夢想有追求有抱負上去了。

  孫母看眾人爭得面紅耳赤的,連忙擺手,「大家說得都對,都對。不過我兒子說了,今天唱完就要去申請退賽了,唱歌比賽當明星還是有點像飄在天上的雲,他就是去體驗體驗,暑假結束,還要去好好唸書的。這場比賽很難得的,大家都別吵,就當給我小老太個面子,安安靜靜聽完我兒子唱的歌,行不?」

  眾人這才悻悻作罷,各自坐在自己的小杌子上看電視。

  「你養得兒子蠻好。」當屋子裡只有電視在響的時候,郝會計忽然在孫母身畔低聲說了一句。

  孫母頓時笑得見眉不見眼,心說,今天就這句話最中聽。

  H市另一個角落裡,一家正在打烊的麵館裡,外面的大廳中,服務員和後勤人員正在收拾著桌椅,後面的休息室裡則沒這麼安生。

  「誒,六哥,別換台,調回去調回去。」黃毛指著掛在員工休息室牆上的寬屏電視哇啦哇啦地抗議。

  賀六瞥他,「你不去外面看著,當著老闆的面窩休息室裡偷懶,你還指使老闆?」

  「啊呀,六哥,都這個點了,外面都要打樣了,我打過招呼的,他們收拾到尾了我去掃一遍不就成了嘛!快著點,六哥,調回去,剛剛那個台那個中國男聲的比賽,我好像看到那天來我們店裡吃麵的小哥了。」

  「哪個小哥?」賀六納悶,手上的遙控器已經開始往回調,「我們店裡來吃麵的,天天都有好幾百呢!」

  「就那個,第一天開業時,下午來的,面還是輝哥給做的……誒,你看,真是他!」黃毛指著電視裡的孫韶傻樂。

  賀六一看,還真是,要不是這孩子那天一開業就給點了道他們單子上沒有的麵食,他也不一定能記住。

  賀六甩了遙控器坐到沙發上,「哎呦,虧了,是個小歌星啊,早知道那天讓他給我們拍個照簽個名就好了。」

  「六哥你懂不懂啊?人家這比賽呢,什麼歌星啊?」黃毛鄙夷地看了眼賀六。

  賀六甩給黃毛一個眼刀子,「你還真別說,我就覺得這小哥的歌唱得正經不錯,比那什麼小寧小紅的唱得好多了,指不定以後就是大歌星。」

  「什麼小寧小紅,那是寧曉宏,人家現在是偶像歌手,紅透半邊天了,小哥跟他比估計差的有點遠,前兩天隔壁街不是有家店預售寧曉宏最新的專輯嗎?你沒見到店裡吃飯的那些小姑娘說麼,天不亮就來排隊,排到中午才買到,在店裡一邊吃麵一邊跟打了雞血一樣尖叫。」黃毛無語的睇著賀六。

  賀六一巴掌拍過去,「小屁孩懂什麼,我看那寧小紅就一般,但這小哥的歌卻不一樣……」

  「嘿嘿……」黃毛傻笑兩聲,「六哥,你還懂音樂啊?」

  「去你媽的!」賀六笑罵一句,用腳踹了黃毛一下,不再說話,專心看起了電視,心說,我他媽是不懂音樂,但我懂人心,能彌久留韻的歌,不是用嘴唱唱就行的,吃麵小哥這歌唱得,嘖嘖……

  

  第十七章

  「老闆,你還真別說,你這主意今晚算是光亮了一回。」酒保阿金一邊擦著桌子,一邊挑起嘴角看著座無虛席的酒吧,「范旭陽面子夠大啊,看這群少年少女的亢奮勁兒,都趕得上看現場了。」

  今晚的酒吧確實熱鬧,但這種熱鬧勁又不同於以往,來得人多是年輕人,年紀大的這兩天反而不大往這裡跑了,大約是有些受不住這些年輕人的折騰勁兒。

  人群裡氛圍雖然都很高昂,但也並沒有阿金說得那麼誇張,大部分還是坐著的,往日裡蹦躂得幾位歡快的舞池,今天就顯得比較空蕩。

  大家都守著挑高放的幾台大電視,一會交流一會議論的,而尤其在剛剛范旭陽出場時,氣氛陡然升到了頂點——一群人都是來酒吧看范旭陽的。

  「確實,比前兩天多了一倍人不止,范旭陽魅力確實不容小視,前兩天我找的那幾支小樂隊,一上場,你沒見下面那些小姑娘臉上那失望的神色喲!」酒吧經理梁城笑言。

  「我還鬧不明白現在年輕人想什麼,你說前兩天是為了來看范旭陽真人也就罷了,今天這種節目回家自己守著電視看不是更樂呵,一個個居然都往這裡跑,聽說我們這裡擺開電視整晚都直播,居然還呼朋喚友的來。」

  易輝也跟著笑了,「是想不明白,可見我們都老了。」

  「你才二十八,別見天說老,整得我忒有壓力。」梁城捋了一把自己已經微微見禿的頭頂,垮著一張臉苦嘆。

  「城哥,這跟老不老沒關係,你想想你看世界盃那會的興奮勁兒,就差不離能猜到這些人的心思了,好歹范旭陽每晚這個時間段都是在我們這唱歌的,這些人肯定抱著能更接近范旭陽的心思才來的。」阿金擦完桌子又抽了塊白毛巾在擦杯子。

  梁城眼珠子一轉,攤手,表示自己想像無能,「那能一樣嗎?看世界盃那會兒我可忠誠著呢,哪像這些孩子,見天兒地換人喜歡,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的。」

  阿金嘿嘿一笑,不再搭話,他可不說自己也是年輕人那撥的,年輕嘛,喜歡的東西翻來覆去總跟美好掛鉤的,說來,他們也是忠誠著呢。

  易輝從口袋裡摸出根煙,正準備到後面去抽一根時,電視裡報了個名字,剛剛起身便又坐回去了。

  梁城和阿金也怔了一下,「誒,這小子也是參加比賽的啊?」

  說話間,電視裡的舞臺光線已經暗了,再亮起來的時候,孫韶已經站在了上面,酒吧裡一些經常來看范旭陽他們演出的,陸陸續續有人認出了總是站在范旭陽身側位置的孫韶,不由再次喧鬧了起來。

  「這不是范旭陽樂隊裡新來的那個新人嗎?」

  「是啊,你沒聽說啊,那次地下廣場的時候,他和范旭陽合唱那首《朋友》,唱完後,范旭陽不是說也是參賽選手嗎?」

  「真的?那次我沒去啊,長得沒范旭陽帥啊,歌唱得怎麼樣……」

  這話語還沒落,說話人便已經露出了驚豔的神色,因為電視裡的孫韶已經開唱。

  「……

  感謝你給我的光榮

  我要對你深深的鞠躬

  因為付出的努力有人能懂

  感謝你給我的光榮

  這個少年曾經多普通

  是你讓我把夢做到最巔峰

  ……」

  「總感覺不對勁……」阿金趴在吧檯上,盯著電視裡的孫韶喃喃自語。

  「不對勁?哪裡不對勁?」易輝扭頭看他,「唱得不好?」

  阿金揮揮手,「不是,不是,唱得挺有感覺的,但是,這首歌,老闆你聽過原唱麼?」

  易輝仰臉想了會兒,搖搖頭。

  「唉,老闆,這首歌剛出來的時候也是紅極一時啊,街頭巷尾都在放的。」阿金驚訝地睜大了眼。

  易輝失笑地搖頭,「那大概是我沒留心。」

  阿金點頭,「老闆你聽歌詞,這首歌原唱唱得是一種感念與欣悅一類的,總得來說,比較向上的感覺,但是孫韶唱得這感覺……你有沒有覺得他唱的『你』和『光榮』,說得根本不是明面上的那回事?哎呀,說不好說不好,就是種感覺,我又不是評委,隨便扯的。」

  梁城笑了,「小孩兒心性,一首歌還詮釋來詮釋去,管他什麼意思呢,我感覺這歌唱得不錯。」

  易輝扭頭再看螢幕中的孫韶,不置可否端起了一旁的杯子抿了口酒,「……確實有深意。」

  阿金眼睛一亮——老闆這是再肯定他的想法啊?沒想到老闆居然也有在廚房之外的地方發表意見的時候。

  「……

  這是屬於我們的光榮

  敢做敢想的人不平庸

  我已經知道我該何去何從

  這是送給你的歡樂頌

  每一個你都是我最真的自我

  ……」

  「誒,他把最後一句詞改了?還是緊張唱錯了?」阿金詫異。

  易輝轉過頭挑眉看阿金,「?」

  「原句唱的是『每一個你都是我偉大的英雄』,他唱成了『最真的自我』。」阿金給易輝和梁城解釋。

  梁城聳聳肩,看完孫韶表演後,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這小子我看也不錯,我要不要順便找人再宣傳宣傳,這個比賽我看就這點地方不錯,能順道給我們酒吧打打免費廣告,我去找人,把這小子的海報也貼貼,再給這熱度加把火。」

  阿金無語地看他。

  易輝則在心裡默念了兩句「最真的自我」,若有所思,隨後放下酒杯,夾著煙,走到後面去了。

  曲終聲落,孫韶也在自己心裡再次呢喃道——每一個你都是我最真的自我,我不逃避也不否認,夢已經做到了巔峰,「光榮」與否,我們都該知足了。我已經知道該何去何從,這是送給你最後的歡樂頌。

  舞者擺完最後的姿勢,音樂也停止,孫韶微微抬首掃了一圈場下,台下人大部分正有些微微發怔,像是還沒緩過神,忽然,一個高亮的聲音喊出「孫韶」二字,場下像突然被點燃的焰火一樣,舞動起螢光棒,紛紛為孫韶歡呼,「孫韶」兩個字忽然就變成了音波,一群群地在舞臺下蕩漾。

  這一刻,孫韶心裡突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來,過去的種種原先一直像層包裹蠶的繭子一樣束縛在他身上,讓他時時事事都想著要跳出這個圈,要遠離這裡,但就在他唱歌的那一剎那,孫韶覺得自己心裡的那隻繭子被破開了,直到此刻,孫韶不但感激起上天,也感激起前世的自己。

  只有走過了,他才能不再奢望,否則,這些才是他永遠的夢魘。每一個過去的自己,不應該是他的夢魘,而是造就現在的他的基石。

  過去,現在,與未來,合起來,才是他,他已經比一般人幸運多得多了。想到這裡,孫韶終於露出的不再是抿唇的微笑,而是一種豁然開朗的笑。

  舞者紛紛散去,主持人走上來,站到了孫韶身旁,表情略顯誇張地說道:「看來,我們孫韶自己也對自己今天的表現很滿意。」

  意指孫韶臉上燦爛的笑容,孫韶也不辯解,只微微一點頭,笑容稍稍收斂了一些。

  「孫韶你唱得真好,我們在後面都紅了眼眶了……比賽前,我們都看過海選時的錄影,當時我們評委其實都不看好孫韶的,相信很多朋友都和我們一樣,來現場的很多粉絲支持孫韶的也不多,但是這短短的半個月,就半個月啊,今天,孫韶站在舞臺上向我們證明瞭自己。可想而知,孫韶在這半個月所灑下的汗水,孫韶,你此時有什麼想說的?」

  孫韶握著話筒,一邊笑一邊抽搐著眼角,瞥著身旁的主持人,心說,主持人你靠不靠譜啊?不實地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懂不懂啊?我都不知道我這半個月灑了什麼汗水,你讓我怎麼接話?抱著話筒邊說邊哭邊感激節目組?

  「其實還好……」垂眸想了半天,孫韶實在說不出主持人想聽到的話,便低聲地敷衍。

  主持人也機靈,將孫韶的這種不善言辭當成靦腆,立刻就接過話頭,將孫韶給稱讚了一遍,誇對方既努力又靦腆,是個勤學的好學生,這樣的人不管在哪都能成功云云,而後,才將話題引到評委點評上。

  幾位評委相視了一眼,其中之一沒有發評,倒是反問孫韶最後一句歌詞為什麼要改。

  孫韶捧著話筒,垂下了眼皮,道:「……改了嗎?我沒注意,大概記錯詞了。」

  幾位評委臉上滑過顯而易見的失望,轉而,三人一一專業點評起來。

  總得歸結起來,分為兩種意見,一種說孫韶臨場感不錯,發揮的比平時綵排好太多,但是,對歌曲和歌詞的感覺沒把握住,沒有唱出一種善的感念,是對「你」的把握不到位導致的。另一種意見則說,孫韶唱出了這首歌的另一種感覺,唱出了屬於他自己的那首《光榮》,而最後一句詞,其實恰恰有種對那個「你」的重新釋讀,不管怎樣,孫韶有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兩方稍稍爭持了一下,主持人便打斷,進入李瑞和孫韶比拚晉級與否的時候了,李瑞走上台,兩人分別站到一個升降機上,被升上去,票數多的,自然能留在上面,票數少的,就會落下來。

  在兩人站上去,並升上去之後,台下幾台攝像機全方位運作著,在捕捉上面兩人的神情。

  主持人也在場上拚命煽動著緊張的氛圍,讓現場和電視機前的大家趕緊抓緊時間進行手機短信投票,你所支持的人的命運就握在你手上。

  孫韶站在高臺上,微微失笑——這句話真有煽動性,掌握另一個人的絕對命運。人有時連自己的都掌握不住。

  忽然,他感覺到離自己兩步距離的另一個升降臺上傳來的視線,不由回視過去,與一雙神色異常複雜的眼睛對在了一起。

  孫韶困惑了一下,「?」

  李瑞抿唇挪開視線,但沒一會兒,又悄悄挪回來,孫韶釋然地笑笑,心想,李瑞大概覺得自己先前輕敵了,現在正在懊悔還是其他吧。

  這麼想著,孫韶便送過去一個安慰的笑容——沒關係,你還是會直接晉級的。

  結果,對方當即白了臉色,帶著點憤懣移開了腦袋,鬧得孫韶有些茫然。

  孫韶記得上輩子這場對決的結局,雖然這次他知道自己因為很多原因的表現比上輩子好十倍不止,但是這種比賽,涉及方方面面,不是誰唱得好,就一定能贏的。

  上一次,他們一起站在這個升降機上,他幾乎緊張到胃痙攣,只在心裡祈禱自己能直接晉級,但是結果還是他以少於對方一半的票數輸給了他,成為待定的那一撥人。

  原因也很清楚,他在海選時,表現本就很一般,長相家世才華各方面能宣傳的點實在太少,組裡能拿來做文章的事情幾乎沒有,就連一張宣傳海報都拍得十分平平,一點特色和亮點都沒有,又沒有能讓人一眼記住的長相,自然不可能在比賽時僅憑一首歌,就在短短的四五分鐘里拉到一堆支持他的人。

  相較而言,李瑞跟他是完全相反的兩類人,李瑞家世很好,這一點大家心裡都有數,但是難得是,組裡並沒有直接拿他家世做文章,只說他算是個中國式小貴族的人物,然後各種自小各種音樂獎項,各項榮譽,再加上他那張很符合時下小姑娘們喜歡的奶油王子型長相。

  在還沒有比賽前,他的粉絲團都形成了,數量不在少數,連正式的組織名字都有了——叫李子糕,聽著倒是很酸爽可口,跟李瑞的脾氣倒有點異曲同工的意思。

  最後升降機上,李瑞以高出他一倍的票數,將他秒殺的妥妥的。

  孫韶想,這一世,從這一點上來說,也不會有什麼改變,看看全場到的觀眾,一大半都是范旭陽和李瑞的粉絲,剩下的,不是節目組找人湊的,就是個別幾個人拉拉雜雜很稀少的一些支持者。

  「五四三二一,停。」主持人叫停,「好,現在我們一起來看大螢幕上的數據。」

  場下一片嘩然,孫韶依舊帶著淺淺笑意,背對著大螢幕,好似這一切其實與他關係並不大,實際,在孫韶心裡,這一切,現在看來,確實與他關係並不大,他已經將自己想做的都做了。

  主持人咋舌感慨了一下,然後讓升降臺上的兩人準備好,升降臺將啟動。

  果然如此。孫韶帶笑地在心裡暗自感慨,他的檯子慢慢降了下去,下去前,他抬頭李瑞低頭,兩人再次相視,孫韶微微一笑,李瑞眼珠漆黑,孫韶看不懂其中的情緒。

  下來後,孫韶往前走,隨意朝後面的大螢幕瞟了一眼,卻突然愣住——只差五票?!

  主持人走過來,又是唏噓又是安慰,一邊感嘆在如此大的投票基數中,五票的微差幾乎就可以忽略不計了的,又一邊鼓勵孫韶,彆氣餒,一會還有機會一定能晉級。

  孫韶回神,笑著對主持人說沒事,主持人讓人將李瑞也降下來,對著兩人又一起說了些場面話,便讓兩人先去後台稍作休息。

  走到幕簾後的一剎那,李瑞突然伸手抓住了孫韶的胳膊肘,「你……」

  「怎麼了?」孫韶奇怪地看他,心說,這個李瑞自上了舞臺後,就好像一直怪怪的。

  「小勺兒?」范旭陽在前面眯眼看著黑洞洞的幕簾小聲呼喚。

  「旭陽,我在這兒。」孫韶應了一聲,李瑞也突然放手,快他一步走了進去。

  孫韶原地撓撓頭,走到前面,和范旭陽碰了個面,范旭陽垮著臉看他,孫韶被他的表情弄得失笑:「幹嘛?我欠你錢啊?不就是輸了嗎?剛好,我去後面找許編導,說一下退賽的事情,一會我就不上去了。」

  「啊?」范旭陽張了嘴,不知作何反應,「你之前不是這麼打算的……」

  「嗯,我現在想想,其實就算我這場比賽爭取了晉級的名額,證明的東西也挺沒有意思,還給別人帶來麻煩,索性,現在去說了吧……」孫韶托著下巴笑眯眯地道,「我覺得我已經得到我最想要的東西了。」

  

  第十八章

  「噗……咳咳咳……」許若琳一口水噴出來,嗆得直咳嗽,孫韶趕緊從一旁抽出紙巾來遞給她。

  許若琳沒好氣地接過來,擦了擦,才陰測測地看向孫韶,正色道:「你知道你剛剛在說什麼嗎?」

  孫韶點頭,「許編導,我是認真的,你就讓我退賽了吧,這樣也正好給你們省了一個名額。」

  許若琳深吸了一口氣,露出個笑容,力求讓自己現在顯得和顏悅色的,「孫韶,你看,你又對自己不自信了吧?」

  「你剛剛雖然沒能直接晉級,但你只比李瑞少十票,你要知道,這在大基數的票數裡,五票之差幾乎可以說是沒差別了,而且,評委老師的點評你也聽了,顯然評委老師也都很看好你。咱們現在別鬧了,啊,快回去,一會後面兩場結束,就該你們待定的上場了,我看剛剛的形式,你肯定在那三個由評委老師指定晉級的人裡面。」

  孫韶微微苦了一下臉,認真地看向許若琳,思量了一下,再次開口:「許姐,我叫你一聲許姐,我知道你和組裡對我很好,但是,我是真心實意來退賽的。我真的不適合這裡,我知道我這樣很不好,要給組裡添很多麻煩,但是,我覺得我現在提出退賽,還比較好操作,說我放棄比賽還是一會別讓我晉級都行,但是,如果我晉了級再來退賽,到時候肯定更讓組裡難做,然後,替補我名額上來的那個選手應該也會很艱難……」

  許若琳一拍桌子,「孫韶,你知道難做,就不能不退賽嗎?咱們這裡幾乎沒有這樣的先例。」

  孫韶露出十分愧疚的表情,低著頭,悄聲道:「真對不起,許姐。」

  許若琳冷著臉,絲毫不為孫韶的愧疚動容,她冷聲道:「那今晚的比賽你也必須給我撐完,我沒有權利允許選手退賽。這事必須要商量過後才行。」

  孫韶抬頭,抿了抿唇,低聲道:「比賽制度我都看了,退賽找許姐你就行了的……」

  許若琳看他這樣,心裡又來氣又惱火,但是,剛剛的比賽她在後面也看了轉進來的錄製,評委那充滿爭議的點評,在她看來那都是炒作的賣點,有爭議才有紅火點,整個比賽到現在為止,也就范旭陽、李瑞和孫韶三個人的點評是有爭議的,其他人,不是平平地誇幾句,就是毫不客氣地批一頓。

  這好人才就跟好書一樣,有爭議的書多半都是能解讀出一百個哈姆雷特的,而一面倒的書,則完全爭議的必要。

  但,這剛翻開有點好書苗頭的人立即就要給她撂挑子了,這麼想著,許若琳忽然覺出點不對味,這孫韶一開始對唱歌多狂熱,她和那些評委也都看在眼裡了。

  整個培訓期,明面上看著,孫韶好像一點也不用功的樣子,甚至大半時候,跟個透明人一樣,但是,剛剛比賽時表現出來的水準,可跟海選時是天差地別。說明,這個培訓他還是花了很大心思認真去學了,只是平常故意藏著掖著,很低調的樣子。

  再者,如果真的無意於此,為什麼范旭陽一邀請他去組樂隊到處唱夜場,他就答應了,天天晚上跟著范旭陽往各個酒吧跑,難道不是為了多一點臨場表演的經驗?

  許若琳眼珠子死死盯著孫韶,短短時間裡,她心裡已經轉了九曲十八彎了,再開口時,嘴裡的話就不自覺加重了問詢的意味:「孫韶,你是不是對組裡有什麼要求,你提,能滿足的,我儘量給你想辦法。」

  孫韶愣了一下,抬頭去看許若琳的表情,心底當下就生出一種無奈,這種表情,他上輩子看了千千萬萬遍——是那種看不識趣的小人物的表情,好似他正無理取鬧,拿喬做戲,種種所為,不過是為了爭取更高的利益。

  孫韶抹了一把臉,再抬頭,臉上的笑也變得虛妄起來,對有些人,你說真話反而沒人信,她想聽的恰恰是假話。

  「許姐,我就問你一句,是不是我提什麼要求,你都能答應。」

  許若琳高高挑起一邊眉毛,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沉吟了一下,看孫韶那種神色,像是準備獅子大開口一般,她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無比,「孫韶,你要弄清楚自己的價值,你好好比賽,其實比什麼都強,你家裡的情況,大家都有數,李默只有一個,但是你,孫韶,我們卻可以找到千千萬萬。」

  孫韶虛虛地一笑,點頭,「那我退賽。」

  「你……」許若琳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看他。

  「我說真的。」孫韶臉上的笑也收了起來,認真地與許若琳對視。

  半晌,許若琳敗下陣來,攤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孫韶,蹙眉,「你是真的想退賽?」

  「不是,我其實是想威脅你們,讓組裡滿足我獅子大開口的要求。」孫韶笑著,似真還假地說著。

  許若琳也被他弄得有些糊塗,心裡揣摩又揣摩,但不管孫韶說的是真是假,她能答應他的,還真除了退賽以外沒有其他。

  就像她剛剛說的,李默只有一個,孫韶,雖然現在看著好像有點東西,但終究還不夠,這樣的孫韶,她能找到千千萬萬。

  這個比賽,開賽這麼多屆,她也不矯情,說什麼絕對清湯寡水一樣白,但是,灰色的地方,卻不是給孫韶這樣的人留出來的。

  孫韶最好的出路,在她看來,就是拼盡了全力去比賽,既能為她們節目組帶來收視率,又能為自己博一條出路。可惜,現在全被孫韶自己給毀了。

  許若琳看了孫韶一會兒,像是想從他臉上看出個二五六來,但最終還是拿起電話,撥通了內線,電話一通就說道:「趕緊通知下去,孫韶因為家中有意外,今晚比賽後半截出席不了。」

  「你管什麼意外,反正往嚴重了說……不是,不用說那麼清楚,就是暫時不能出席比賽,後面怎麼進行?按我們當初擬的第二套方案進行……對,就是這麼嚴重的意外。……嗯,你們看著圓,對,今晚只需要再刪除一名選手就行,其他不變,留兩個對決就行。……嗯,好,有事再往上報。」

  摔下電話後,許若琳淡漠地看了眼孫韶,然後扭頭看窗外,「你今晚回去想清楚了,我還是給你留了最後的後路,明天來我辦公室,你自己跟其他負責人說你最後的決定,是走是留,你自己承擔後果,我不再攔你。」

  孫韶聞言,終於露出了真心的笑容,雖然明天還有一場不好的排頭要吃,但是,他知道,這是許若琳再能為他做的最好的打算了,當然,其中也不乏許若琳不想一個人頂起其他負責人責難的原因,但不管怎麼說,孫韶還是感激許若琳,因為許若琳本可以咬死了,不搭理他。

  「許姐,謝謝你。」孫韶真誠地道。

  許若琳無奈地對他擺手。

  孫韶站起來,走到門邊時,許若琳突然幽幽地問他,「孫韶,你現在知道自己適合什麼了?」

  孫韶沒有回頭,只輕輕點頭,「知道了。」

  「是什麼?」

  「能讓自己的心放得坦然的路。」孫韶回頭對許若琳笑了一下,「小老百姓的小日子就很適合我。」

  許若琳看著孫韶的笑,微微有些失神,等她回神時,辦公室裡只剩她一人,她幽幽嘆口氣:「傻……能懂這個的,多半不是小老百姓的命,看不透裝懂的,就難過了……」

  許若琳的嘆息,孫韶自然沒聽到,他現在只覺得外面的空氣清晰得讓他恨不得能永遠泡在裡面,他轉過長廊,心裡有一股想找人說說話的衝動,掏出手機,翻開了電話簿,上下掃了一輪,除了家裡,居然暫時沒有一個人能打的。

  而家裡現在應該都是人,打過去,他媽接了,也說不到幾句話,

  正想著,電話忽然進來了,是他母親的。

  「喂,媽,你怎麼這個時間點打電話過來?」

  「兒子啊,你沒事吧?」孫母很焦急。

  「沒事啊,怎麼了?」孫韶納悶。

  「嚇死我了,剛剛電視裡那個不負責任的主持人說你出意外了,後面的比賽流程要改什麼什麼的,我一聽就傻了,要不是郝會計提醒,我都想不起來給你打電話,兒子,你真沒事啊?」孫母聽了孫韶的話,還是不放心地再問了一遍。

  孫韶失笑,「真沒事,我剛剛去申請退賽了,節目組為了降低不良影響,只能這麼說……」孫韶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他也不想再回後台,便順著小長廊七拐八拐彎了出去,跑出了演播廳,找了個能看到天的陽台,就地盤腿坐在了那裡。

  「……那也不興那麼說啊,這不是咒人嘛……」孫母不滿地嘀咕。

  孫韶左右無事,便陪著他母親拉起家常,大半是孫母抱怨他聽著,時不時安慰老太太幾句,十來分鐘過去,孫母也終於意識到自己撂下一屋子人跟兒子這麼說下去不好,便又叮囑了幾遍就掛了電話。

  孫韶看著掛斷的電話,微微有些失落,他其實還有話想說,但是母親的絮叨和關心又讓他說不出口,他微微失神地仰臉看了看天。

  就在這時,他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他不認號碼,他狐疑了一會,按了接聽:「喂……」

  「……孫韶?」那邊沉默了一會,才開口。

  孫韶一個機靈,聲音聽著像是……「大廚哥?」

  「嗯。」對方沉沉地開口,隱約還能聽見一些嘈雜的聲音,看來應該在酒吧裡。

  「大廚哥,你怎麼有我手機號的?」孫韶心情忽而變得好起來,抬頭看著天。

  城市的天因為光污染,深夜裡看去,既不夠深藍,也不夠璀璨,實在沒什麼好看的,但是,孫韶瞅得眼快抽筋了,才終於瞅到一點星亮。

  「我問來的,剛看電視裡通知說你出意外了……」易輝說得有些遲疑,因為從電話裡的聲音來說,孫韶顯然是中氣十足的。

  「哦,那個啊,因為我要退賽,節目組不能明著這麼通知,不然有影響的,所以就編了個理由。」孫韶撓著臉解釋,心裡卻在想,看電視聽見他有意外就立即打電話給他的,除了他媽,好像就一個大廚哥了,真不知道是自己做人失敗還是怎麼地。

  「退賽?為什麼退賽?你不是說喜歡唱歌嗎?」易輝有些詫異,電話那頭嘈雜的聲音逐漸變小,直至消失,孫韶推測,應該是易輝走出了酒吧,找更安靜的地方去了吧。

  「唔……是喜歡,但這條路讓我害怕,我不想變得面目全非啊。」孫韶說得一語雙關。

  「呵……」話筒那邊傳來低笑聲,「以後不後悔?這種機會應該算比較難得的吧。」

  「唉,你別寒磣我,你要這麼一說,我還真有些後悔呢……」

  「那可就不像你了。」易輝笑道。

  「不像我?那我應該是什麼樣的?」孫韶好奇。

  「看著像只乖兔子,實際上藏了牙的山貓,又烈又固執,大概還有些倔,做了決定大概不喜歡回頭,喜歡的東西也沒有那麼輕易就變,怎麼,是有什麼後步打算?」

  孫韶咋舌,這大廚哥才見那麼幾次面,看人倒確實有幾把刷子,想想他上輩子義無反顧要走這條路,和這輩子義無反顧不要走這條路,誰勸都沒用,確實是又烈又固執,還倔來著。

  「其實最開始做決定的時候,我還真的一直猶疑不決,心裡一面覺得,我一定要走的,不能留在這裡,但是總歸有些其他想法,今天在臺上唱歌,唱著唱著就突然通透了,覺得一切其實都沒有我想的那麼難,而且,我比其他人幸運多得多了……」孫韶竹筒倒豆子一樣,隔著一個電話剖析著自己這段時間的糾結。

  他糾結,只是重來之後,他已經練成了不輕易將自己的糾結給別人看了,連他母親,他剛剛都沒說,只是孝順地順著孫母的話儘量逗孫母開心。

  但現在,對著一個沒認識幾天的人居然能說出來,孫韶自己也覺得奇特,想來,可能真的是應了同病相憐的感覺,覺得對方大概能懂一些。

  「……每一個你都是最真的自我……」易輝那頭忽然含糊地接了一句。

  「什麼?」孫韶沒有聽清。

  「沒什麼,感慨你心智跟一般小年輕不一樣罷了,那後面有什麼打算?」易輝否認自己說了的話。

  「大廚哥,你高看我了,哪有什麼打算,我就是覺得,唱歌其實可以是自己的事情,也不是要到那裡去,我唱我喜歡的,我能唱一輩子,去了那裡,就是給我唱一輩子,也不一定是我喜歡的。我啊,當下最重要的還是,能吃飽喝足,將我家老太太養得舒舒坦坦的……」說著,孫韶像想起了其中一茬似的,「對了,大廚哥,還沒謝謝你送的菜呢。」

  「嗯。」易輝嗯了一聲,「吃得慣?」

  「大廚哥出手,自然沒有什麼吃得慣吃不慣的,好吃得沒邊兒啊……」孫韶略誇張地感嘆,天際飛過一架飛機,忽閃的燈光讓孫韶第一眼看了還以為流星,再看,發現是飛機,流星哪有飛得那麼慢的。

  「還以為看到流星了呢……」孫韶撇嘴自語,「就說沒那麼好運。」

  「什麼?」電話那頭易輝沒聽清。

  孫韶立即道:「沒有沒有,對了,大廚哥……」

  就在這時,他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是他不認識的,他狐疑了一會,按了接聽:「喂……」

  第十九章

  那晚,孫韶的電話一直打到自己的手機快沒電才停,掛掉電話的時候,孫韶掐著手心裡有些發燙的機體,傻愣愣地在陽臺上呆立了一會。

  打了近一個半小時的電話呢,孫韶砸吧了兩下嘴,仰臉想了想,怎麼好像生命歷程人生理想世界觀一類的東西都沒交流上呢!好像就是東拉西扯話家常,一會說說他唱歌的事情,一會說說對方做菜的事情,再者聊聊范旭陽荷爾蒙爆滿的事情,

  這麼瑣碎低俗的東西,會不會顯得他特不高端大氣上檔次呢?

  孫韶甩甩腦袋,說不清心裡什麼感覺,一會發傻一會發愁,但是一想到這世上除了他媽,還有人會專門在這種時候給他打電話,心情又莫名地好起來,原本不透亮的夜空,看著好像也別有一番滋味。

  他站在原地美滋滋地又望了會兒天,恰好看到樓下陸陸續續有人走出來,他眨眨眼,知道是今晚的演出已經結束了,觀眾正在散去,自己也該下去跟節目組的人回培訓基地了。

  孫韶避開人群快速走到後台,前面的演員還在謝幕,沒有回來,他抓緊時間,卸了妝,換回了自己的衣服,便等在角落裡,準備和范旭陽匯合一起回宿舍。

  但被半途找來的許若琳給攔住了,現在外面正守著不少記者,就等著弄點新聞消息和熱點,他可是今晚出「意外」的人,如果若無其事跟著大流一起上車被人看到,再多的話也不好說了。

  孫韶微微苦了一張臉,許若琳則沒好氣讓他今晚先回家,別跟其他選手碰面,也儘量避著點工作人員,在明早之前,最好別跟節目組裡的其他人碰面。

  孫韶一邊點頭,一邊往後台跑,急得許若琳一個勁地在他身後喊跑錯方向了,孫韶甩下一句:「我有東西落後台,拿了就走。」

  一氣跑到後台,將先前藏著的保溫桶找到,抱在懷裡,乘著臺上人還沒散,就戴著一頂鴨舌帽從後門走了,隨手攔了輛出租,回了家。

  到家時,孫母才剛剛送走一屋子人,將屋子裡裡外外打掃了個遍,看到孫韶抱著個保溫桶跑回來,既驚又喜,驚得是孫韶居然深更半夜跑了回來,喜得是孫韶是真的沒像電視裡說得出什麼「意外」,孫母趕緊驚孫韶迎進去。

  母子兩人又細細將退賽的事情說了一遍,時間便已經近了淩晨,孫母一聽孫韶明天一早還要去節目組解決後續的事情,便立即打發他去洗澡睡覺,然後隨手拎起放著保溫桶的布袋子。

  「這是什麼寶貝,大晚上回來,連個包都沒帶,就揣著這玩意兒。」孫母好奇,打開了外面的購物袋往裡看。

  孫韶也不知道為什麼,本來很自然的一件事,被孫母這麼一提,心裡就一虛,是啊,走得時候因為要避著人有些匆忙,隨身的包都沒記得拿,只能發短信給范旭陽,讓他記得把自己東西帶回去,但是這個保溫桶卻特地找了帶回來。

  「這是朋友的,他給我送晚飯來著,我得給人還回去。」

  孫母微有些詫異,但隨即變得很高興,像是為兒子能有如此會關心他的朋友而高興的,孫母略帶些責備地道:「那得給人家把東西洗乾淨點,是哪個朋友,男的女的?我怎麼沒聽你說過啊,下次帶回來吃個飯,也感謝感謝人家……」

  孫韶撓撓臉頰,帶回來吃飯什麼的……他跟大廚哥還沒好到這種程度吧?

  但又覺得跟孫母詳細解釋比較麻煩,便隨便地點頭,進浴室洗澡去了。

  當晚,重生以來,孫韶第二次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雖然疲憊,但依舊是帶著藏不住的輕鬆笑意入睡的。

  第二天一早,孫韶起了個大早,囫圇吃了早飯,便朝培訓基地趕去。

  進宿舍樓的時候,樓道裡還是靜悄悄的,看來眾人都還沒醒。孫韶轉進進自己和范旭陽的屋子,看到范旭陽正抱著被子從床的這頭無意識地滾到那頭,孫韶輕笑一聲,也不戳醒他,逕自找打開自己的衣櫃,拿了箱子在那裡悄悄收拾。

  收拾到一半的時候,一抬眼就看到范旭陽正抱著被子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孫韶將箱子合上,坐在上頭看著范旭陽,笑道:「怎麼,沒我以後睡不著啊?」

  范旭陽毫不客氣地一枕頭拍過去,孫韶順手接了,抱在懷裡,「旭陽,你知道,我的志向不在這裡……」

  范旭陽一個大翻身,仰躺在床上,咕噥道:「是啊是啊,人各有志嘛……那你倒是跟我說說,你志向在哪呢?你知不知道你唱歌時的表情啊?要跟人說你不喜歡這個,誰信啊?」

  孫韶低頭想了想,昨晚很輕易就能跟易輝說出的話,那些充滿天馬行空思想的規劃,不知怎麼,好像對范旭陽就是沒有細細說出來的慾望,他蹂躪了兩把懷裡的枕頭,又甩回去,砸在范旭陽的肚子上,「不說這個了,今天你們有什麼安排沒有?」

  范旭陽坐起身來,看了孫韶一會,好像終於明白孫韶不會再改決定了,便惋惜地嘆了口氣,抹了一把臉,一邊往洗漱室走一邊甕甕地說道:「沒,今天休息,明天開始選歌,然後進入第二輪比賽。」

  說著,他突然又探出頭來看著孫韶,「我一會送你回家啊,順便認認門,省得你以後甩了哥哥我,我連哭訴的地方都找不到。」

  「滾你媽的。」孫韶失笑。

  乘著范旭陽進去洗刷乾淨的空檔,孫韶也不用再輕手輕腳,麻利地一通收拾,東西便都弄齊整了,其實整個屋子裡,他的東西並不多,大半是范旭陽的,他來的時候,除了一些換洗衣物外,就塞了一些專輯和書。

  來得時候輕便,現在走就更輕便了。

  等范旭陽弄得差不多時,時間才八點,孫韶踟躕了一下,決定先讓范旭陽帶著他的行李先去大門處等他,他還要再去一下許編導的辦公室。

  范旭陽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帶著東西下了樓。

  孫韶則穿過樓道,七拐八繞去了許若琳的辦公室,辦公室裡只有許若琳一個,孫韶敲門進來的時候,許若琳露出一絲發澀的笑容,因為她沒有在孫韶臉上看到任何她期待看到的東西,她敲了敲桌子,自知多說無益,便讓孫韶先坐一會兒,她已經通知其他人過來了。

  等待的時間裡,孫韶頭一次認真打量起許若琳,上輩子,他和許若琳幾乎沒有什麼接觸,但總的來說,在比賽期間,對許若琳,是尊敬多過其他,這輩子倒因為退賽的事情,倒和她打了幾回交道。

  這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是個事業心很重的人,昨晚賽事才結束,今天大半人都會現則休息,但她已經將自己收拾的整潔幹練地坐在了辦公室裡。

  孫韶垂目想了想許若琳三番兩次勸說他的行為,又估量了一下自己退賽給她帶來的麻煩,他雙手交叉,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想起自己上輩子時隱約聽到的一些消息。

  許若琳在這個地方台裡熬了也有近十年,但是除了兩年一次的這個中國男聲地域賽是給她做的,其他時候,她能做的節目收視率實在是低得可憐,對她這個事業心很強的女人來說,想必沒有比這更煎熬的了。

  但是,就在後年春天,許若琳好像會跟風做一檔有關於相親的節目,據說,能多少小火一把,不過因為畢竟不是首創,後期勁頭多少有些無力。

  可是現在,好像還沒有什麼特別出奇或者有名的相親節目,孫韶在心裡思量了又思量,想著,投桃報李的事,好像也並不難做,最終開口道:「許姐,你們做編導的一般都要做些什麼?」

  許若琳從案上抬頭看他,挑眉,「怎麼,你想做這一行?」

  孫韶溫和地笑著搖頭,「沒,就問問。」

  許若琳看著也有些疲憊,她揉了揉眉,放下了文件,靠在椅子上,看著孫韶道:「說白了,就是尋找熱點弄點主題製作個節目。」

  孫韶點頭,雖然許若琳說得很含糊,他基本有聽沒有懂,不過他原意也不是為了這些,他接著問:「那什麼算是熱點?」

  「大眾喜聞樂見的就是熱點。」許若琳說,忽而嘲弄的笑了一下,「只是現在的中國我也弄不清大眾到底喜聞樂見點什麼了?過去吧,不管格調怎麼變,還有些底線,現在呢……」

  孫韶也無奈地跟著撇嘴,聳肩道:「也是,現在人口味挺獵奇的,過去相親還講究一對一,真誠含蓄,和美能過日子。現在呢,都是集中安排一下午,一個接一個安排了固定的時間,一碰面就是房車工作和錢途,人與人都變成了貨物了,也許有一天,這種私人性的東西也能變成舞臺上的鬧劇,供大眾『喜聞樂見』一番。」

  許若琳一怔,看著孫韶道:「你剛說什麼?」

  孫韶眨眨眼,裝傻,「喜聞樂見?」

  許若琳連忙擺手,一邊皺著眉頭想一邊低語,「你說,將相親變成一場鬧劇,也是一個熱點……也對,現在有些地方台弄些相親節目還是比較老套,安排人做些遊戲交流情感談談理想,再你選我我選你,一對一的,如果讓這些更『熱鬧』點呢?讓男女將真實的現實的心裡話搬上舞臺呢?……」

  孫韶聽著許若琳的呢喃,不由眨眼——果然是專業人士,預知性十分敏銳,才稍稍一提,想法就跟雨後春筍一樣,冒個不停。

  許若琳因孫韶的一句話,心裡胡亂想了一通,越想越覺得心裡有了個清晰的輪廓,也越發覺得自己抓住了個新的東西,也許是該自己到了翻身的時候了,等許若琳終於平復了想法,讓自己回歸平靜時,她心裡忽而冒出個疑竇——孫韶的那話真的是無心之言?

  「孫韶,你……」許若琳正欲開口,辦公室的門又被敲響,其他負責人陸續到了,許若琳未出口的疑問也被打散了,再沒想起來過。

  其他負責人顯然一早就已經從許若琳口中聽到了風聲,一進辦公室看到孫韶時,臉上神色便不怎麼好。

  孫韶一邊在心裡暗自嘆息一邊還是帶著和煦的笑,緩緩將事情前後說清楚,包括第一次來退賽時的情況,總之,一切歸根結底,是他「不識趣」,與節目組沒有關係。

  其他幾人只暗地裡交換了個眼神,臉上陰晴難辨,其中幾個立即開口或好話或誘惑地勸孫韶,經過昨天的比賽,輕易放孫韶走的,多半是傻子。

  孫韶只安安靜靜地將所有人的話都聽了一遍,最終還是輕聲告訴眾人自己的決定不變,除了許若琳,其餘人都被孫韶這股倔強勁給氣得一個仰倒,但卻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幾人又是威脅又是利誘又是設想孫韶未來種種美好藍圖的。

  一時間,辦公室裡呈現雙方僵持不下的場面,許若琳幾番想開口進入勸導的人中,但想想孫韶自從說要退賽以來的種種表現,再加上他先前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一個引導性話題,讓她看到的種種潛在熱元素,到口的話反變成了替孫韶說話的意思。

  最終,其餘幾個負責人臉色陰沉地互視了一眼,又看了看面色沉靜如水的許若琳後,便讓孫韶先退了出去。

  隨後,幾人窩在辦公室裡,又是琢磨又是商量,偶爾間或著還拍了拍桌子,爭持了老半天,將近十一點的時候,才重新將孫韶叫進去,遞給孫韶一份合約,讓孫韶簽下。

  孫韶拿到近前,快速地瀏覽了一遍,心裡鬆了口氣——無非就是一些讓他保證退賽是他自願的,同時是用法律的形式杜絕孫韶任何抹黑「中國男聲」這一節目的可能性,順便再壓榨壓榨他最後的價值。

  簽完合同後,孫韶和眾人做了最後的寒噓,便快速地往樓下走,時值正午,外面正是太陽開始毒辣起來的時候,正擔心著范旭陽會不會直接被曬蔫了時,孫韶已經走到大門前,看到范旭陽正坐在值班室裡和門衛吹著空調喝著涼茶,侃得口水吐沫橫飛。

  孫韶失笑,這小子,走到哪朋友交到哪,為他擔心還不如回家蒙頭睡一覺。

  孫韶走上前,敲了敲門衛的門,范旭陽立即揉了把臉,原本的神采飛揚立即變成了「怨婦」狀,很是埋怨孫韶,孫韶無語,上前和氣的和門衛打了招呼,一手拖著自己的行李,一手將一個紙箱扔給范旭陽抱著,兩人出門打車回孫韶家。

  到家的時候,孫母已經去工廠上班了,兩人將東西放了,也沒多做逗留,實則也是孫韶家的屋子實在太小,一眼便能望了便,家中也沒有能招待客人的,孫韶便揣上自己的銀行卡帶著范旭陽出門吃飯去了。

  因為只有兩個人,又是這麼熟的,孫韶也沒矯情裝大方,直接帶著范旭陽去了朝聞麵館,麵館中正趕上吃飯的點,滿坑滿穀的人,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孫韶咋舌,正準備走的時候,被眼尖的黃毛看到,刺溜兒一下竄到他們面前。

  「誒誒,小帥哥,帶朋友來吃麵啊!果然夠義氣,記得照顧我們生意呢!」

  孫韶笑著點頭,帶范旭陽來,其實確實有點這個意思,上次畢竟欠了對方一個人情。

  黃毛歡喜地摸了摸自己頭頂的毛,轉臉看向范旭陽,一看便一驚,「誒?你不就是昨晚那個唱中國男聲最高票數的人嘛?叫什麼來著,噢,對了,范旭陽!!」

  幸而麵館裡現在是人聲鼎沸,黃毛這聲詫異聲音也不高,沒人注意到,但是孫韶還是一邊對黃毛點頭,一邊說道:「小點聲。」

  黃毛一捂嘴,嗚嗚點頭。

  「看你們這裡人挺多的,要不,我們去別家吧。」孫韶掃了一眼,基本座無虛席。

  黃毛一急,立即伸手攔住,「誒誒,別走,我們有空位的。」

  孫韶詫異,「有空位啊?」

  黃毛眼珠子轉了轉,領著兩人走到櫃檯前,擠眉弄眼對賀六使眼色,賀六看著黃毛跟抽了一樣的眼睛,伸手一巴掌拍過去,隨後才看了看孫韶和范旭陽,笑眯眯地出聲招呼道:

  「小哥,來照顧我們生意啊?還帶了朋友來。」

  孫韶點頭,「嗯,聽說還有空位啊?」

  賀六一怔,扭頭看黃毛,黃毛捂著後腦勺,指了指上面,「那個,輝哥他們的包廂……」

  孫韶一聽輝哥這個稱呼,當即一怔,心裡莫名生出一些高興,正準備出聲時,就聽賀六豎起了眉毛瞪著黃毛咬牙道:「你可長點心吧,上面除了輝哥還有誰,你帶不帶腦子記啊?」

  黃毛一摸臉,傻笑兩聲,「六哥,我就是腦門清,我才想著這茬,輝哥和那位見面,哪次不是三句不對頭就摔門走人的啊?我算了時間了,最多再兩分鐘,他們肯定就走了……」

  賀六眉毛一擰,看著就要罵人的樣子。

  黃毛立刻縮了縮脖子,咕噥:「本來就是嘛,咱們誰不知道輝哥和那位呀……」

  

  第二十章

  孫韶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范旭陽也約莫知道對方說得是易輝,正要發問時,就聽到啪嗒啪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轉瞬,便見到樓梯口疾步走下來一個人,身形高大,套著鐵灰色的西裝,一身的氣勢——正是易輝。

  易輝步子很急,一下樓梯就急轉,和孫韶他們不期然迎面一遇,孫韶微微仰了臉看他,眼睛眨了眨。

  易輝顯然也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在這裡看到他,步子一頓,掃了賀六和黃毛一眼,抿抿唇,沒說話,像是顧忌著有旁人,不好聽的話不能當面說,但意味深長地瞥了二人一眼。

  賀六皮糙肉厚,硬是頂著裝傻的眼神回視過去,黃毛則老實得多,在易輝警告般的眼神裡,一個哆嗦,躥到賀六背後去了。

  樓上又傳來了下樓聲,易輝立即收回視線,又與孫韶對視了一眼,孫韶眼裡還有些怔愣,呆呆的,有些沒弄明白當下情況的樣子,易輝看他這表情,心裡雖還火著 ,但莫名就有幾分想笑,他對孫韶匆匆一點頭,就出了店,穿過馬路,頭也不回的走了。

  孫韶也傻愣愣地對易輝點頭,待易輝走遠了後,黃毛才躥出來,大神一樣膜拜地看了一眼孫韶,「不虧是輝哥的知音,要不是有你在,輝哥肯定得起毛了!」

  「有誰在那傻小子不起毛了?」忽然,樓梯口一個聲音插進來。

  眾人再次齊刷刷看過去。下來的這個男人,和易輝長得有六七分相像,體型也很像,是那種比一般人要健碩得多的寬榜細腰倒三角的體型,年紀大概在三十五六的樣子,臉型也是那種很男人的臉,線條清晰,輪廓分明,只是左邊眉毛上有個傷,眉毛缺了個口,連帶著那雙眼睛看著也給人一種凶神惡煞的感覺。

  孫韶和范旭陽不禁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困惑——那麼相像的長相,怎麼感覺會差這麼多。

  明明和易輝長得有六七分相像,而一雙眼睛硬是將兩人完全區別開來,兩人的眼睛都是北方人那種往裡凹的眼,很有神采,也顯得十分深邃。

  易輝給人的感覺,大半時候都是一種歷經很多事後的無棱角的沉默,大部分時候,內裡的包容性很大,旁人一看就知道這即使是一隻猛獸,現在也沉睡了,是無害的。

  但現在這位看著像是易輝大哥的人,則一看就是個醒著的猛獸,還是危險性極高的那種,說白了,就是現在一個是良民,一個是強盜的感覺。

  孫韶還注意到,自從這個男人出現後,賀六和黃毛莫名就變得肅嚴了幾分,背都挺得直了點。

  「我問話呢?我家愣小子今天挺乖啊,也沒暴走也沒揍人,就走了?你們剛剛說,是誰的緣故?」男人掏出口袋裡的煙,在手上磕了兩下便彈出一根,隨口叼上後,他再次出聲問道。

  黃毛頓時有了種自己闖禍了的感覺,他磨蹭了兩下,才上前說道:「祖哥,剛剛是我說笑的……」

  「哦……說笑啊,那是挺好笑的,你再給我詳細說說。」男人眼神如刀一樣,陰翳地射過去。

  黃毛當即呼吸頓了一下,賀六在後面悄聲嘆了口氣,將黃毛拉到自己身後去,自己上前為男人點了煙,「大哥,你別跟他一般見識,小毛孩一個,說什麼都碎嘴的很,喏,他剛剛在跟那位小哥開玩笑……」

  賀六說著,語氣倒是很風輕雲淡,「麵館開張那天,那位小哥來捧場,輝哥給他做了一碗麵。」

  男人咬著煙挑了挑眉,「能讓愣小子出手……點得什麼?」

  「草頭青絲麵。」

  男人顯然也怔了一下,再次看了看孫韶,挺平的一個小年輕,也看不出什麼特點,但男人收回視線後,卻點了點頭,「難怪……」

  賀六看男人的表情裡沒其他意思,反而還有點懷念的樣子,才接著道:「可不是,輝哥基本不出手給人做飯做菜我們都知道的,我當時也就是想請輝哥在給後廚指點兩下子,誰知道後來輝哥就自己做了,所以阿星才戲稱這位小哥是輝哥知音……」

  男人吐出長長一口煙,再次瞄了孫韶一眼,對他們擺擺手,「行了,我走了,下次他再來,記得通知我。」

  賀六和黃毛面面相覷,心裡叫苦不迭——經此一役,輝哥能再來嗎?

  孫韶和范旭陽也面面相覷,顯然,沒有比他倆更迷糊的了。

  范旭陽十分自來熟地勾了黃毛的肩,悄聲問道:「那人跟輝哥是兄弟吧?親哥倆嗎?那像的。」

  黃毛抖了一下,正欲燃起熊熊八卦之火時,賀六咳了咳,黃毛立即又蔫下去,「你也認識輝哥啊?」

  范旭陽看了看賀六,又看了看孫韶,以眼神問道——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孫韶撓撓下巴,聳肩——我也不知道。

  「我們在輝哥酒吧裡駐唱的。」孫韶解釋道。

  「哦。」黃毛點頭,「原來都認識,這樣吧,先上樓,你們點個面,不然一會上面僅剩的那個包廂也要沒了。」

  兩人摸著早空了肚子,點頭跟著黃毛上了樓,上樓時,范旭陽順勢打聽易輝兄弟的事情,但黃毛卻不再像先前那樣什麼都說,只顛三倒四說了兩人確實是兄弟,不過現在有點誤會,碰面老吵架一類的事情。

  孫韶在一旁摸著下巴聽了,看黃毛那副神色也挺為難的樣子,便拽了拽范旭陽,心裡雖然也有點好奇,但畢竟是別人的私事,他們不過是有點熟,不好什麼都打聽。

  兩人進了包廂,裡面已經被服務員收拾過了,空間還挺大,容納七八個人不成問題,倒聽適合朋友間相聚吃個早飯或下午茶的。

  黃毛引著兩人坐下後,手一擺,很盡責地給兩人介紹著他們這裡的特色麵食,只是介紹才一半,下面賀六就喊他下去。

  孫韶便對黃毛擺擺手,照著自己記憶裡的,快速地點了一份草頭青絲麵,一份卞塔涼麵,兩籠荷粉魚香丸子,一疊紫薯包心蒸糕,然後讓黃毛帶著單子下去。

  黃毛看孫韶那熟悉的樣子,不禁樂呵呵的一笑,「小哥,你上次隨便翻一遍菜單將我們店裡的菜色都記住啦?」

  孫韶頓了頓,胡亂地點頭。

  黃毛立即美滋滋地道:「我就說我們這麵食在H市裡是獨一份的好,行,你們等著,我去後面給你們下單。」

  黃毛下去後,兩人倒也沒等多久,就有服務員將他們點的食物用大托盤盛著送了上來,除了他們點的東西外,還有很多其他的,都是店裡有名的幾樣特色食物。

  孫韶和范旭陽一愣,正準備說話時,就看黃毛捧著個相機進來說今天這頓老闆發話了,由他請了,一定要讓兩位吃盡興了。

  孫韶一看這架勢立刻猜到了對方心思,想給范旭陽照張相,掛在店裡再吸引吸引客戶什麼的,孫韶單手托著下巴,眨巴著眼,果然,黃毛靦腆地說出想讓范旭陽在吃之前留個影,然後貼店裡的牆上,弄點紅人效應什麼的。

  范旭陽起先有些懵,聽完這一遭,暗自一琢磨,覺得對方挺看得起自己,自己現在也就是在H市的小眾中混了個臉熟,對方就覺得自己以後能紅,當下心中豪氣一生,便點頭同意,先是拍了幾張單人的,又想拖著孫韶來幾張,被孫韶給推拒了。

  黃毛想給孫韶也拍幾張的心願最後也沒能如願,孫韶本不欲多說太多,但想了想,還是將自己已經退賽,不好太招風頭的事情給黃毛說了一遍,黃毛只好惋惜地嘖嘖哀嘆著可惜。

  一時間,孫韶倒被他逗笑了,對方那語氣,就跟哀嘆音樂界頓時隕落了一個巨星一樣。

  三人又扯皮了一會,黃毛見雖然沒拍到孫韶的照片,但好歹昨晚票數最高的范旭陽的照片已經到手,也算是完成了賀六的吩咐,當即便也高興地下樓去了,讓孫韶和范旭陽兩人慢慢吃。

  等黃毛走了,范旭陽才笑著對孫韶調侃,自從跟在孫韶後面混後,走哪都交好運道,那首《朋友》,昨晚的事,今天的吃白食,孫韶倒是一撇嘴,「別介,明明是我跟在你後面。」

  范旭陽一怔,隨即明白孫韶說得是跟著五感樂隊唱歌的事情,他正了正神色,停下了筷子,「吃完我們把阿船他們都找出來吧,我有事說。」

  孫韶一怔,而後像是隱約猜到些什麼,面露了點詫異。

  范旭陽笑了笑,沒再說話,只給趙卓打了電話,讓幾人下午去他們常去練歌的老地方,然後再跟孫韶一起將滿桌子食物填進了肚子裡,直吃得撐不下了才停筷。

  兩人走得時候,黃毛咧嘴笑得很歡,一邊搖著小手一邊招呼兩人下次還來,賀六也試圖擠出一個充滿善意和歡迎的笑容,只是顯然,他那張臉不適合做這個表情。

  出了麵館,便換成范旭陽領著孫韶亂撞,兩人也不坐車,就在街道上七繞八繞,居然繞到了一處大學附近,兩人穿過校園的林蔭道,到了一處帶院子的紅磚牆的獨立小樓房前,才停下,裡面趙卓阿船和許曄都已經到了。

  孫韶驚奇地跟著范旭陽踏進去,左右打量了一圈,幾人都在樓下的客廳裡站著,看結構,這屋子並不大,可因為太過空蕩,倒顯得很寬敞的樣子。

  這小紅樓地處大學校園的東北角,也不知道是校園的產物還是哪個人家待拆遷的房子,牆體都有些斑駁,窗子也是那種舊式的鐵質的六格玻璃窗,窗棱上的鐵都鏽蝕了。

  「這是哪?」孫韶好奇。

  「我家。」一向不喜說話的許曄答道。

  孫韶詫異地睜大了眼,「這麼有錢?」

  孫韶這話說得並不假,也不是調侃,能在這個既近大學校園又近市中心的地方有這麼一棟紅磚小樓,而且還保存到現在都沒被拆遷,這其中花掉的錢大概比當時拆遷給得拆遷款還多。

  趙卓等人不經一怔,笑了起來,孫韶自知失言,摸了摸鼻子,不再吭聲,倒是許曄漫不經心瞟他一眼,眼裡也帶著笑,「其實這是我爺爺的老房子。」

  老人家念舊,一度放話,只要他在一天,這房子就不能拆,要拆要平,怎麼都得等他死了再說。

  五人湊在一起,就著客廳裡唯有的五張木頭凳子團團圍坐了下來,先聊起了昨晚范旭陽的比賽,眾人誇完范旭陽的表演後,又著重將范旭陽那造型狠狠誇了一頓,范旭陽一邊得意一邊將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這一說完,其他三人便以驚奇的目光將孫韶給上下掃了一遍,這才想起昨晚孫韶的表現,以及後來電視裡說得出意外,不由紛紛關心起到底怎麼一回事。

  孫韶看眾人此刻才想起他那茬事,心裡倒沒有什麼不快,人與人之間向來有親疏遠近,范旭陽和他們那真的是風風雨雨三四年走過來的兄弟,自己不過是半路加進來的朋友。

  再者,自己也不見得做得比他們更好,就拿今天的事情來說吧,說來,他們相識也有半個多月了,但是除了知道他們的名字,大家在一起唱了十多天的歌,吃過兩頓飯外,他對他們也幾乎是一無所知,就這,還加上他上輩子的八年時間呢。

  所以剛剛知道這小紅樓是許曄家財產時,他才吃了一驚。

  孫韶帶著溫和的笑,刪頭去尾,只撿主要情節將他退賽的事情給說了一遍。

  除了一早知道這事的范旭陽,其他三人頓時都露出了複雜的神色,三人盯著孫韶看了又看,最後在孫韶帶笑的眼神中微微尷尬地挪開了視線——虧他們平時小勺兒小勺兒喊得親熱,這事居然到現在才知道。

  范旭陽看眾人聊得差不多,便提議,大家都四五天沒有配合過了,為了晚上不生疏了默契,練會歌。

  眾人自然欣然點頭,巴不得能甩開這股尷尬,許曄立即帶著他們上樓,從樓上搬了一套備用的舊樂器下來。

  老歌只稍練一輪,眾人的默契便都回了過來,趙卓想起他們前兩天練的新歌,當時范旭陽太忙,沒跟上趟,今天正好一起練了,一下午的時間指不定就練出來了,晚上剛好上新歌。

  結果,趙卓這意見才一說出口,范旭陽就拒絕了。

  眾人頓時都覺出點不對味兒來,三人刷刷地圍住了范旭陽,「怎麼了?」

  范旭陽抬眼看了看眾人,帶著眾人重新圍著木凳子做下來,沉吟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我後面的比賽一場比一場緊,基本完了這一場,就要為下一場做準備,選歌排練綵排再演出,如果順利的話,大概還要比一個月,這一個月基本空不出時間來唱夜場了……」

  趙卓等三人眨了眨眼,看著他,像是沒弄懂范旭陽的意思。

  「我一時也不知道我能走到哪場比賽呢,我想著,那些和我們簽協議的酒吧和廣場,當初也不是非我們不可,但是在那樣的情況中,別人還是選擇了五感,我們現在也不能讓那些場子專門就著我們,就一直這麼空著場,這樣下去,咱們的五感早晚得掉下來……」

  「但沒你,咱隊就沒了主唱啊。」阿船有些明白范旭陽的意思。

  范旭陽笑笑,「我又沒說我完全不唱了,再者說,你們都不記得最開始時,咱們樂隊裡是誰主唱來著了?」

  三人臉色唰的一下陰下來,「什麼意思?」

  范旭陽知道他們誤會了,連忙擺手,「我說你們幾個順帶著動動腦,行不?我的意思是說,當初玩樂隊的時候,興城是主唱,後來興城走了,我們也以為五感樂隊絕對完了,但是結果呢,我由吉他手變主唱,不也一路唱過來了嗎?」

  「五感樂隊一直就只是五感樂隊,范旭陽是五感樂隊一員,但不代表,五感樂隊就只是范旭陽,如果變成這樣,這一切就離我們當初預想的走岔了太多了。」范旭陽認真地看向眾人。

  三人頓時沉默起來。

  孫韶聽著范旭陽難得正經的話語,忽而覺得這樣的場合和氣氛,他這個臨時成員好像並不適合參與,他挪動了一下凳子,搗了搗范旭陽,示意自己先迴避一下。

  結果范旭陽卻按住了孫韶的肩膀,看著眾人道:「這段時間,我肯定沒有辦法將所有精力都集中到樂隊上來,由阿船來做代隊長,樂隊有什麼聯絡事宜,阿船跟我一起跑了這麼久,都知道程式,而主唱……我覺得也有必要再備一個。」

   

  第二十一章

  「我?」孫韶指著自己,驚愕中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

  范旭陽點頭,其他三人則帶著複雜的神色看向孫韶,像是早預料到范旭陽會提他來做主唱,但心中又多少有些芥蒂的意思。

  雖然大家處得確實都挺好,之前聽聞孫韶在比賽裡那麼不遺餘力的幫范旭陽,自然人品也一定是信得過的,即使,以後,等到原先的吉他手恢復歸隊時,接受孫韶成為他們真正的新的一員,趙卓阿船他們大概也很情願。

  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應該都是在相處更久,他們完全做好接受的準備時。

  范旭陽將眾人的神色看在眼裡,心裡有數,但好似並不在意,他只逕自點頭,「小勺兒的歌,你們也聽過幾次了,尤其昨晚那場,應該能說明不少東西了。」

  幾人互視一眼,都是玩了不少時間的音樂的人了,孫韶的功底到底怎麼樣,這點還看不出也白混了,於是三人毫不猶豫地點頭。

  看著三人點頭的樣子,范旭陽爽朗一笑,拍手道:「那就這樣決定了。」

  四人齊刷刷地扭頭看他:「……」決定個毛啊?!這腦回路這麼構造的?怎麼就跳到這一節了?

  孫韶啼笑皆非地搖頭,正準備開口拒絕的時候,阿船和許曄雙雙看向孫韶,「那先這麼定吧。」

  孫韶一怔,不由看向三人,趙卓低著頭,看不清表情,阿船和許曄的想法倒是一眼就能看明白,范旭陽近段時間確實不可能日日來唱夜場,但五感樂隊也不能因為范旭陽一個,就三不五時總請假,長久以往,再好的人氣,人家也懶得在請他們。

  所以,備主唱,是必須要的,與其出去找其他人,自然選擇現有的更好。

  孫韶低頭想了想,自己昨晚站在舞臺上唱歌時的心情還猶在心間迴蕩,實際上,如果,不做這個備主唱,等到隊伍裡那個受傷的成員身體好了以後,他的位置也確實尷尬,而且,他也需要這樣一份收入。

  其次,自己確實享受音樂裡的東西,也確實需要更多唱出口的感覺,這樣才能更有利於他去創作。

  再者說,備主唱這個位置倒也確實有他便利的地方,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有幾大的空間和自主性。

  最終他抬頭看著范旭陽,眼睛晶亮地笑道:「好。」

  許曄和阿船也鬆了一口氣一樣,笑了,趙卓眨著眼,看幾人的反應,仰臉想了想,也終於跟著笑,孫韶的想法,也許他們還看不透,但是他最開始本能要拒絕的反應,他們還是看到了的,所以,兩人才先開口。

  也許,這就是求人和被求的差異,孫韶事先擺明的不摻和的態度,和那份猶豫,反倒讓眾人心裡原先的那些許芥蒂散去,再者說,他們只是增加了一個成員,雖然這個成員眼看著,以後又會成為隊裡的靈魂人物,但終究,對樂隊來說,還是利大於弊的。

  范旭陽看眾人都點了頭,心裡倒確實一陣快意,而後,又難得擺了認真的表情,將五感樂隊先前大家定下的一些規矩,跟孫韶說了一遍,實則也有再次告誡其他人的意思。因為先前孫韶只算是編外的,不好太過要求他,能頂過這幾個月就行。范旭陽也不天真,知道自己現在既然把孫韶正式拉進來了,就要對孫韶負責,也要對樂隊負責,弄好了,大家都是志同道合的朋友,這個耗費他們極大心血的樂隊,也能走得更遠一點,弄不好,樂隊怎樣還是其次,朋友之間出現嫌隙才是最讓人後悔莫及的。

  規則其實比較簡單,概括起來就兩點,第一點無非就是演出和訓練時的一些小制度問題,現在除了范旭陽外,其他人顯然都沒問題,該怎麼來就怎麼來。

  第二點則有點趣味,就是有話大家敞開門說,不滿抱怨當面談,唱歌上面的分歧感覺都能講,但是背後不准捅事兒,能唱一首歌也是緣分,緣分就要珍惜。

  孫韶聽著,不由點頭笑贊,難怪上一世,一個地下樂隊在范旭陽手裡也能走那麼遠,要知道,每個城市每個地方,像他們這樣的地下樂隊,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產生,也每時每刻都在消散,因為最初,這樣的樂隊,就是因為志同道合集結起來的。

  年輕的人,張揚的心,放肆的態度,既是特點,也是致命點,無規矩不成方圓,不是隨便說說的。

  但是上一世,直到他離世前,五感樂隊都是在的,只是不常登臺了,但是H市裡泡這一行的,基本沒人不知道這個地下樂隊。

  現在看來,原因在這裡。將自由與張揚限制在合適的範圍裡,才是最聰明的做法。

  四人湊在一起,聽范旭陽板著臉將那些冷硬的東西說完後,反倒沒有了那份彆扭勁,當下也就說笑了起來,幾人給孫韶普及了一下他們最初組建五感的契機,和中間分分合合走了的和後加入的成員——孫韶這才知道,整個五感,只有范旭陽和當初離開的那個興城以及趙卓是最初的五感組建者,阿船和許曄都是去年年初的時候相繼加入的。

  難怪這兩人接受起他這個新成員也更容易點,孫韶一邊感概,一邊聽著他們的亂侃,幾人說著樂隊的豐功偉績的同時,也摻一些一路走過來時遇到的一些糗事。

  說著說著,幾人的距離無形中又拉近了一些,當下,范旭陽十分有眼見力地提出就讓孫韶練那首新歌。四人笑著點頭。

  因為四人早先已經就樂器配合過一次,當時默契就不錯,只是因為當時將主唱的位置空出來給范旭陽備著,所以沒有唱,現在過第一遍時,孫韶為了增加熟練度,依舊沒有唱,只和其他三人用樂器過了一遍,范旭陽做一個純粹的觀眾在一旁欣賞,聽完,就四人的默契而言,他不自禁地點頭讚歎。

  第二遍的時候,前奏一過,孫韶開口唱了兩句後,後面配合的三人居然先後都出現了微差,孫韶微微側頭看三人,而三人已經完全調適了過來,重新跟上了節奏。

  「剛剛怎麼了?」一曲終了,孫韶發問。

  三人面面相覷,阿船摸了摸鼻頭,有幾分尷尬。

  一旁從頭到尾看得透徹的范旭陽倒是拍著孫韶的肩膀大笑起來,「被你的魅力折服了唄,小勺兒。」

  孫韶:「?」

  范旭陽看向其他三人,「有沒有原唱?給我聽聽。」

  阿船點頭,翻出手提電腦,開了外音,給范旭陽播放了一遍,才放到一半,范旭陽就示意可以停了,「果然……」

  范旭陽帶著點莫名的讚歎,說道:「小勺兒,這首歌,你才一開口,就唱出了自己的東西了,難怪他們三個詫異的一時都相繼出了偏差。」

  三人一致點頭。

  「是,小勺兒你只看過曲譜,沒聽過原唱不知道,原唱是女聲,男聲版的我們還沒聽人唱過,你三兩句一唱,我們就驚了,這唱腔和感覺的把握,實在是太……」阿船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便撓了撓頭。

  許曄介面:「驚豔。」

  阿船和趙卓立即連連點頭,臉上閃過羨慕嫉妒恨的複雜神色,其實他們幾人都是會唱歌的,只是唱得一直不出色,尤其在有范旭陽做對比,任何一首歌,到了范旭陽手裡,總能再現一些別樣的風采後,他們就知道,想將一首歌模仿得和原唱一模一樣確實難,但卻不是頂難,能唱出自己的東西,才是真本事。

  但今天,三人終於認識到,唱出自己的東西,並能演繹出毫不輸給原版的魅力和驚豔,才是真的絕了。

  至此,三人心中的所有隔膜全部消散,對孫韶能做主唱這件事,除了折服還是折服,人會嫉妒只比你高一個層級的人,但卻會仰望甩掉你太多的人。

  范旭陽看著孫韶迷糊中帶著點赧然的神色,再看其他三位成員的表情,悄悄扭過去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因為感覺異常到位,五人湊在這座小紅樓裡練了一下午的歌,近晚飯時,眾人才收拾齊整,準備一起吃個晚飯,直接去易輝的酒吧,在開唱前消磨一會時間,順便慶祝范旭陽成功晉級,和五感多了一位實力強勁的隊員。

  孫韶趁空給孫母掛了電話,略略說了一下晚上的行程,太過具體的只等回去後再細說,,便和眾人一起去了酒吧。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酒吧才剛剛開業。

  孫韶是第一次和眾人從大門處進了店,以往也就知道個店址,每次都是從後門直接進休息室,然後從休息室去登臺,酒吧也就一直酒吧酒吧的叫,直到今天,孫韶才知道易輝這家酒吧的名字叫「亂」。

  招牌做得很抽象,果然很符合名字「亂」的特色,就是這個字,不認真瞅上兩分鐘,基本都認不出來,左下角也有一個野騰馬的標誌,孫韶經不住猜測,這個標誌到底是什麼意思?

  因為據他所知,野騰馬這個食品連鎖,現在還沒有開起來。

  「進啊,看什麼呢?」范旭陽拍拍孫韶的肩。

  孫韶笑笑,指了指左下角野騰馬的標誌,「看這個呢。」

  「一個圖啊。」范旭陽先是不經意地說,隨後一托下巴,「咦,好眼熟。」

  孫韶提醒他,「那天的麵館招牌上也有的。」

  「啊,是了,那天的朝聞麵館上好像也有,唔,我好像還在其他地方見過,好像還不老少……」范旭陽後知後覺地一握拳,聲音都興奮了,「難道都是輝哥的?」

  「什麼都是我的?」說話間,兩人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正是易輝。

  兩人回頭,范旭陽臉露尷尬,孫韶則笑眯眯的,異口也不同聲地就喚道:「大廚哥/輝哥。」

  易輝點點頭,又問了一遍,「剛剛說什麼呢?」

  范旭陽指了指上面野騰馬的圖案,「說這個圖形呢,我們在好幾家餐飲店的招牌上看到過,再猜是不是都是輝哥你的產業呢。」

  易輝瞄了一眼上面野騰馬的圖形,臉上倏地閃過一些難辨的情緒,隨後,他才開口道:「不是,我沒那麼大手筆,這個圖……誰愛用就用了,我也管不著。你們今天來得特早啊。」

  孫韶微微詫異地看了看易輝,對方臉上雖是無悲無喜的神色,但總莫名讓孫韶覺得在意,他想了想,正想開口說什麼,被范旭陽打斷。

  范旭陽揚著一臉笑,很興奮地對易輝炫耀起昨晚的賽事和自己與孫韶的表現,正欲大吹特吹一番時,易輝卻輕飄飄一個點頭,「哦,我看了。」

  范旭陽睜大了眼,滿眼不可置信,「輝哥,你也看這節目啊?」

  孫韶也微微詫異地瞥他。

  易輝眼角餘光瞄到孫韶的神色,不禁覺得好笑,「昨晚店裡沒請歌手,直播你們節目的,你們沒覺得今天有點不一樣嗎?」

  范旭陽和孫韶面面相覷,而後迅速掃了一圈周圍,意外地看到店門旁居然掛上了他和范旭陽的巨幅海報,旁邊還配著標語:「見證新星升起的時刻,你,還不來嗎?」

  孫韶汗了一把,無語地瞥向易輝——時刻不忘賺錢的招數。

  易輝摸了摸鼻子,「不是我,是阿城弄的。」

  易輝左右端詳了一下封面,又看了看孫韶,暗自稀奇了一把——海報上的人和孫韶真人並不那麼相像,海報上畫了妝又修過片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海報中的人的眼神和面前這人並不那麼相像。

  三人在門前一致對著兩幅巨型海報發了會呆,孫韶是汗顏,易輝是瞎捉摸,范旭陽則有些暈暈乎乎,幸而早先進去的阿船他們看范旭陽和孫韶一直沒進來,便又出來,意外地看到易輝,三人也詫異了下。

  易輝倒是可有可無地對三人點點頭,然後對孫韶道:「今晚費用算我請,儘管慶祝吧!」

  孫韶一怔,下意識要說什麼時,易輝卻看著孫韶的眼睛道:「做順心事,得償所願,確實難得,就當我為你慶賀吧。」

  說完,易輝邁著步子先進了酒吧。

  其他三人一頭霧水地看孫韶:「什麼得償所願?輝哥打什麼啞謎?」

  孫韶想起對方那晚,陪著自己東拉西扯地打得那一個小時的電話,心中微妙地泛起一陣暖意,但對著范旭陽四人疑惑的神色,孫韶卻只搖搖頭,敷衍了一下,便與眾人一起進了酒吧。

  

  第二十二章

  孫韶笑著送走不知道第幾個小姑娘,悄悄端起自己的杯子,準備再找一個更僻靜點的地方挪一挪。

  眼一抬,掃了一圈後,不禁鎖在了一個點上,那一處倒確實安靜,只是已經被人佔了,孫韶站在原地盯著那人看了一會,那人好似察覺,抬頭望過來,與孫韶四目相對,看著孫韶泛著苦相的臉,嘴角漾出個笑意。

  孫韶端著杯子遲疑了一下,還是挪著步子往那人那裡移過去,走近了後,才發現,這裡差不多是整個場裡最僻靜的角落了,一個卡座,一面靠牆,三面圍著高背沙發,只留一個進進出口,但視線卻特別好。

  從這裡看出去,基本整個酒吧各個角落都能瞅見,但從其他地方看過來,卻只有個別角度能注意到這樣一個角落。

  「煩了?」易輝玩味地看他。

  孫韶腆著臉搖頭頭,「也不是,只是這小姑娘們就像雨後的春筍一樣,忽然就一茬接一茬地冒出來了,都還沒來得及玩,光是解釋我昨晚臨時到底出什麼意外了,以及滿足小姑娘們合照加簽名的希望了,有些不習慣。」

  這是實話,他兩三年沒享受過這種待遇了,通常都是做冷板凳的份。

  「那解釋清楚了?」易輝笑問。

  孫韶老實地搖頭,「退賽的事,我簽過約了,只能等主辦方宣佈,我不能隨便說的,就打了個馬虎眼,只是現在小姑娘們都很精明,差點被套了出來。」

  「你可以拒絕搭理她們。」易輝提醒。

  孫韶笑道:「為什麼拒絕,她們喜歡我的歌啊。」

  易輝怔了一下,看著孫韶笑得晶亮亮的眼睛,心裡動了動,挪開視線,緩緩呼出一口氣,端起面前的酒瓶子和孫韶碰了一下,「那就應該算是豔福不淺了……」

  孫韶抿了口酒,含含糊糊地嘟囔:「可惜我不喜歡女人……」

  易輝閃了閃神,飛速地轉頭,眼中有些意外地看向孫韶,卻發現孫韶似乎連自己說了什麼都毫無所覺,當下眼神微暗,隨後不由失笑,對著瓶口灌了口酒下去,起身,「吃飯去,去不?」

  孫韶眼一亮,靦腆地笑著看易輝,「大廚哥親自出手的?」

  易輝頷首。

  孫韶「唰」地跳起來,將杯子一放,跟在對方身後,以行動表示自己的意願。

  兩人繞過前面擁擁雜雜的人群,路過正坐在一眾小年輕中心爽朗笑著的范旭陽,和一旁坐著自顧自聊天的阿船三人,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在五光十色且嘈雜萬分的環境裡不緊不慢地走著,走著走著,孫韶不自覺地眯眼看前方的易輝。

  前面走著的男人,比自己高了大半個頭,寬肩窄腰,走路間,膀子極其自然地甩著,雖然沒看出什麼大步流星的霸王氣,但是那種寬厚,莫名讓人覺得安全和……安心。孫韶撓了撓下巴,為自己的想法發窘,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正甩著腦袋呢,易輝若有所覺地一回頭,將他的傻相盡收眼底,易輝眼中不經意飄過一抹笑,很順手地就搙了一把孫韶的腦袋,「腦補什麼呢?」

  孫韶囧囧地看了易輝一眼,理了理頭髮,滿臉怨念,雖然頂著個嫩臉,但內裡終究不是個娃了——您怎麼就搙得那麼順手呢?!

  孫韶這一作態,易輝更覺有了意趣——倒是難得帶了點少年人的感覺。

  幾次接觸下來,易輝起先也只覺得孫韶很多地方都很難得,不滿二十的年紀,看樣子,也不少衣缺吃,還喜歡玩音樂,多了,易輝不敢說,但是就他冷眼看了這麼些年,就是包括范旭陽在內的,也少有孫韶這樣的。

  年紀不大,正是意氣風發,刺骨泠泠的年紀,別看范旭陽現在也跟泥鰍一樣,油滑得成了精,但也都是從跌跌撞撞走過來的。現在有多精,當初就跌得有多重。

  可孫韶確實是這裡面的例外。

  第一次見他時,實在是源於他點的那碗草頭青絲麵,他給做了,轉到外面就看到他紅著眼眶在吃那碗麵,當時他眼底奔湧的東西,很讓他熟悉,幾年前,或者更久以前,他知道,自己身上也有過這種東西,悲憤無力卻又重新凝聚了些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當時,易輝心裡便像被磨平了頭的針戳了一下,不痛不流血,卻別有一種異樣微妙的感覺,但再見到孫韶時,那些東西好像就消失了,或者說,被完整地收斂到身體的骨骼裡去了。

  再次出現在他面前的孫韶是個不驕縱,不漏鋒芒,明淨,豁達。一雙眼,總是漆黑黑的濕漉漉地看人,好像什麼都看明白了似的,但卻沒有那種看透的清冷,還是整天高高興興的,臉上帶著笑,容易滿足於很微小的一些事。

  其他的不敢多說,從他舍了那些他「苦心」研發的菜式,只一味捧場他的家常菜色,吃上一口,就滿足地眯眼的神情,確實能看出一二。

  看著這樣的孫韶,易輝也覺得給他做些食物投餵一把,就是很順手的事情。

  他也知道店裡前後那些人在後面都編排著什麼,無非就是伯牙子期和知音那些,易輝倒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多想的。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這個挺乖的青年,是真心的喜歡並享受他做出來的食物的,每每看他吃飯那種專注和滿足的樣子,易輝心裡倒是有一種難得的平靜。

  這麼一想,好像其他什麼也沒那麼重要了,人活著,也不是什麼都得追求個二五六的。隨後幾天,店裡也看不到孫韶了,易輝逛後廚的時候,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孫韶一邊咬著面吃得滿嘴油光一邊抱怨的事情,鬼使神差的,他就走到後廚摸了食材和鍋子做了幾樣小菜,自己吃完不說,還每樣都下意識地留了點,最後想想,做也做了,便包了起來,讓人送了過去。

  隨後再送第二次,好像就更容易了些,連心裡的坎不坎的好像都沒了,很順手地就寫了條子託了人,讓一定送過去。

  昨晚他在電視上那一唱,一瞬間倒確實有點抹了塵埃,露出珠芒的感覺,別人也許不知道,但是在孫韶低垂著的眼豁然睜開,並被攝像機捕捉到的瞬間,迎著舞臺上的燈光,熠熠奪目時,坐在電視機前的易輝,手中捏著的煙蒂被無意識地揉成了癟癟的形狀。

  之後,他藉著去後面抽煙,避開了一會,對著手裡的煙發了會呆,也摸不清自己想了些什麼的時候,就聽到前面阿金說孫韶出意外了,是不是被誰誰給潛規則掉了,一場地區賽初賽,唱得頂好的也就那兩三個,其中一個還立馬唱完就出意外,誰知道裡面鬧什麼么蛾子。

  說不上為什麼,等易輝回過神時,手裡的電話就已經撥通了,對面傳來對方中氣十足的聲音,無形中讓他鬆了口氣。

  不該投餵的也投餵了,不該關心也關心了,多事也好,無聊也罷,電話通都通了,易輝也沒想過將電話給掛了,兩人便漫無目的地亂侃了起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好像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但今天再看孫韶時……

  易輝目光忽然暗沉了幾分,孫韶看對方搙了自己的毛,還走神,不由伸手去搭對方的手臂:「大廚哥?」

  易輝深吸一口氣,回神,深深看了一眼孫韶,繼續往前走,「走吧,再拖一會兒,你們不是要上臺表演了?」

  孫韶丈二和尚般撓了撓臉頰,聳聳肩又跟了上去。

  兩人到了後面的廚房,裡面忙碌著的人,匆匆打了聲招呼,連多一眼好奇的眼神也沒捨得施捨給他倆。

  一而再再而三的,對於這對「知音」組合逛廚房的情形,大家已經見怪不怪了。

  老規矩,易輝問了孫韶要吃什麼,但以孫韶大腦中那有限的貧瘠的食物名稱儲存量,憋了半天,也不知道這麼好的機會,點什麼吃才叫不虧。

  易輝看他那憋紅了臉的小模樣,莞爾失笑,也不再追問,逕自套了圍裙,洗了洗手,挑著當日新鮮的食材看著給他弄。

  孫韶鬱悶地趴在一旁的檯子上看對方處理食材的樣子,古銅色的手臂在食材間翻舞,手臂上的肌肉因為用力的緣故,鼓鼓地繃著袖子,一轉身,那雙連接腰際線和翹臀的大長腿映入孫韶眼簾。

  長腿被包裹在休閒的卡其色長褲裡,正隨著主人的動作左右晃動著,棉麻的布料時不時地就貼在了腿上,連著窄腰這麼一看,雖然只是個背影,那周身的力度美也十分有存在感。不受控制的,孫韶視線便悄無聲息地從對方的寬肩又往下滑了滑。

  一條石斑魚三下五除二被剃了刺,抹了各種香料,塞進了蒸爐中,一個轉身,正準備在抹一把花蛤弄個鮮湯時,易輝的視線不其然與孫韶相撞。

  孫韶既心虛又尷尬地摸了鼻子,一扭頭,心裡恨不得抽死自己——他剛剛居然對大廚哥起了色心!

  易輝則捏著一隻花蛤玩味地盯著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的孫韶看了一會,目中神色幽謐了幾分,卻依舊不動聲色地轉過身去做菜,好半晌,孫韶才整了面色回過頭,看到易輝像是沒察覺一般,正接著做菜,心裡鬆了一口氣。

  等到一素一葷一湯弄好,擺到兩人面前吃上了時,易輝才漫不經心地問道:「菜色怎麼樣?合吃不?」

  孫韶捧著碗,點頭啊點頭,已經沒工夫去回應他了。

  易輝笑,接著問:「那人呢,好看不?」

  孫韶下意識地繼續點頭,點一半,發現不對勁,張著嘴看他。

  「你剛剛不是在看我嗎?」易輝捧著碗,悠閒地戳了一筷子魚肉,嚼了嚼。

  孫韶困難地將口中的飯菜吞了下去,睜著眼睛看著易輝,腦子一時很懵,隨即,看到對方調侃的眼神,和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即頓悟對方玩笑的心態,當下,心一鬆,也跟著笑了,「是啊是啊,大廚哥身材剛韌有力,掂起鍋子來,簡直就是行雲流水啊!」

  易輝煞有其事的點頭,「看來每天鍛鍊沒白費,好歹博得一聲贊。」

  孫韶看對方一本正經的樣子,噴笑,點頭附和,順便好奇地探問對方健身的地點和時間,一來一回間,在火氣燎人且聲響交雜的廚房裡,一頓飯吃得到別有意趣。

  在孫韶都沒發覺的時候,他已經忘了自己今晚連著兩次對易輝冒出一些別樣念頭的心思,先前因為對易輝生了別樣情緒,而有的那些尷尷尬尬的小九子也慢慢消了去,但兩人關係卻莫名近了很多,又不是他和范旭陽的那種親近。

  有些事,真的變成了梗,堵在那裡,反倒讓人想咽,嚥不下,想搬,搬不走,但讓它悄無聲息消融在內膜裡,反而會水到渠成。易輝眯著眼看孫韶吃飯時滿足的神情,眼中光點跳了跳。

  吃完飯,孫韶捧著自己微凸的小肚腩,和易輝作別,跑到休息室的時候,隊裡的成員都到了,難得的是羅美玲也在裡面,斜坐在沙發上,深V領的玫紅色緊身裙讓她的好身材展現無遺。

  眾人看他吃得滿面幸福的樣子,不由發笑,藉機問了問後廚是不是又添了什麼新奇菜式,怎麼難得的機會,不見他在前面好好玩,還是盡往廚房鑽。

  孫韶笑著打了馬虎眼,坐下和一夥人侃起了大山。

  眾人坐下稍稍聊了聊,羅美玲就很感興趣地看著孫韶問:「小勺兒,你歌唱得不錯啊,後來出什麼意外了?你後面還唱不唱了?」

  孫韶抽了抽嘴角,看了眾人一眼——怎麼又是這問題?

  大家都眼觀鼻鼻觀心,都知道不該說的不說這一道理,只看孫韶怎麼圓。

  孫韶仰臉看了看天花板,轉頭看羅美玲的眼睛:「你想聽假話嗎?」

  羅美玲怔了一下,最後笑著搖頭又點頭地說:「行啦,我懂了。不過……可惜了!」

  孫韶笑笑,也學對方搖頭又點頭,「人要有自己的東西,沒有的人才可惜,有了的人……」

  聞言,羅美玲盯著孫韶看了一會,笑著說對,人沒有執念才是最好的。

  一通亂侃之後,時間便走到了五感樂隊登臺表演的時候了,五人收拾了一下,往臺上一站,燈光一暗再一明,場下忽然爆出雷霆般的歡呼聲,震得孫韶他們啞然——這什麼情況?

  往日裡雖然也熱鬧,卻遠遠沒有今天這種陣勢。

  臺上五人眯著眼往台下看,好傢夥,往常小小的舞臺前居然圍了幾個體格健碩的男人,正維持著幾率,不叫台下瘋魔了一樣的少男少女們往上衝呢。

  這都快趕上個小型歌迷見面會了!

  

  第二十三章

  臺上五人傻愣愣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范旭陽一馬當先,抄過話筒就和下麵的歌迷熱情而有矜持地打起了招呼。

  台下歌迷立即捧場地捂著嘴一陣尖叫,有些準備充分的,都舉起了電子版,五光十色閃著亮的范旭陽幾個大字在下面被左右搖晃起來,孫韶無奈地和其他隊員對視了一眼——好嘛,直接變范旭陽歌友會了,估計除了范旭陽,酒吧經理應該也該樂壞了。

  誰想,他這才促狹著范旭陽,下面尖叫完范旭陽名字的觀眾,立即又爆出了孫韶的名字,孫韶怔了一下,下意識便對下面也露了個溫和的笑容,又引來尖叫聲一片。

  孫韶心說——梁城這宣傳做的,效果也太給力了點吧。

  阿船看看下面尖叫的人群,又看了看臺上兩個發電機,覺得兩方一來一回,電波上下交流的差不多了,便提示性地互相敲擊了一下鼓錘,示意他們的表演可以開始了。

  兩人立即站回原位,范旭陽衝下面一擺手,台下便是一靜,鼓錘清脆地互相敲擊了三聲,電子琴的聲音便響起,五人的演出開始。

  范旭陽做為主唱,抱著立式話筒,聲情並茂地唱了幾首樂隊的拿手曲目,將現場氣氛抄到最高點時,話鋒一轉,說自己需要休息,不唱了。

  場上場下的人被他這突然冒出的話語弄得一愣,隨即,在他的解釋裡,大家反應過來,范旭陽的意思是讓孫韶唱。

  下面的歌迷,立即配合地叫著孫韶的名字,讓孫韶來唱,孫韶十分無語地在原地呆立了一會,轉念一想,反正備主唱是定下來的事情,歌也練了,早唱晚唱都一樣,而今天在有范旭陽的情況下唱,也顯得他們是配合默契的整體,省得到後期范旭陽不能出席,到時候風風雨雨鬧謠言,能折騰死人。

  於是,孫韶也不矯情,上前兩步,落落大方地說自己和樂隊恰巧新練了一首歌,乘這個場合,獻給今天特地來看他看范旭陽看五感樂隊的歌迷們。

  歌迷一聽這意思,頓時直呼賺到了,大聲附和,讓孫韶唱。

  范旭陽和其他幾人在他身後眼神交流了一番——得,小勺兒這話說的,比我強多了。

  其他人嗤笑他——原來你知道啊,你看你忽悠歌迷的,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感動感激感謝的,你看小勺兒一出馬,這話說得,無論是藝術性還是實用性,直接甩你七條街不止。

  范旭陽攤手表示自己就這水準,阿船緊接著一陣急鼓,新一輪演奏開始。

  孫韶眯眼往台下看去,一寬眼掃過去,居然就逮著了易輝的身影,他不知什麼時候也從後面走出來了,正愜意地單手支著下巴,坐在吧檯前往臺上看,孫韶這一打眼看過來,倒是和他眼神相撞。

  易輝眯眼笑了笑,像是在說,好好唱啊,唱好了,以後接著投餵。

  孫韶下意識地抽了一口氣,對方明明連嘴唇也沒開一下,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從對方的表情裡解讀出了這個意思來。

  正愣著神,音樂的前奏已經走完,孫韶挪開視線,捧著話筒,心思都放遠了去,集中了思緒醞釀到歌曲終來,等到了拍子時,嘴一張,歌聲就流洩出來:

  「Verybody's got something

  They had to leave behind

  One regret from yesterday

  That just seems to grow with time ……」

  易輝坐在高腳凳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臺上的男孩,烏黑的短髮,額前搭著軟塌塌的劉海,五官並不突出,身上套著最普通的印字白T恤,下麵一條中規中矩的牛仔褲,沒點乞丐特色的破洞,也不掉檔。

  這樣一個孩子,走大街上,應該是那種難以在人群裡找出來的人,但是此刻,對方捧著話筒,一本正經地蹙眉唱歌的樣子,易輝卻覺得,再沒有比這孩子更引人注意的人了。

  額前的劉海會因為輕輕擺動而飄起來,在五光十色的彩光裡,那雙眼睛就像被注入了水銀一樣,閃著別樣的光亮,五官在酒吧這種光線裡,竟然奇異地柔和起來,而尤其,當他的歌聲走到高潮時,整個人的表情裡透著一股宣洩的兇狠勁,就像只被惹急了的兔子。

  易輝想著,手指跟著節拍輕輕敲擊著手邊的杯子,阿金也搭著下巴眨著眼在聽,等孫韶唱完一小截後,阿金緩緩呼出一口氣,眼睛都亮了,一眨不眨地盯著孫韶,「這孫韶唱歌前和唱歌時簡直判若兩人啊,昨晚隔著電視感覺還不強,現在這臨場看得真是……」

  說著,臉上都帶上了著迷的神采:「沒唱歌前,乖得跟兔子似的,這歌一唱,嘖嘖,比范旭陽那荷爾蒙製造機強,甩昨晚那些選手幾條街啊,怎麼後來就出意外了?是不是被人給黑幕了?」

  易輝看了他一眼,將阿金那誇張的讚歎和有些惺惺作態的迷戀神色收在眼中,眨眨眼,不吱聲,逕自將手邊的杯子推到他面前,敲了敲桌子,示意續杯,「你懂得還挺多。」

  阿金訕笑兩聲,「老闆,你別寒磣我,我是不懂這個。孫韶這歌唱得,嗓音唱腔我是說不出個二五六來,但有時候聽歌也講究心情合不合拍,唱歌人除了那些唱腔作勢外,也講究氣場靠不靠譜,你看看下面聽歌那些人……」

  易輝順著手勢看了一眼,好些本瘋狂的叫鬧蹦跳的少年少女們此時都睜著眼,身體輕輕隨著節奏在晃動,歌聲走到高潮時,一群人紛紛搖著手臂歡騰,雖然沒有范旭陽唱歌時那種勁爆的味道,但顯然,這首英文歌已然超越了語言的界限打動了這群聽眾。

  易輝心裡微微膈應,像是有件他才發現的寶珠,一轉眼就被許多人瞅見的感覺,他搖搖頭,重新將視線對上舞臺,看著孫韶那股唱到平緩時,微微換氣喘息的樣子,不由哂笑。

  阿金稀奇地看易輝,「老闆,你笑啊?」

  易輝斜他一眼,阿金縮了縮脖子,摸鼻頭,易輝並不是個冷漠的人,也時常會與他們說笑,可是,總得來說,除了在廚房中,大部分時候,他還是那種很嚴謹以至於有時候會特別嚴肅的人。

  即使笑,也都是卡著端著,給人一種,他確實在笑,但這並不代表他心情就好或者很放鬆的意思,只是配合你的話或者當時的情況,笑一笑,就是一種不達眼底的笑意,但剛剛……

  阿金摸了摸鼻子,老闆雖然只勾了勾唇角,但是那種眉眼都帶春的感覺……嘖,阿金一抖身子,不能多想。

  一首歌的時間,對有些人來說,太短,短到還不夠他思考晚上吃個什麼,而對有些人來說,則太長,長到足以發生太多太多事,生與死或者太遠,但愛恨情仇這些俗爛的小故事卻足以生生不息演個幾場了。

  孫韶收納了呼吸,又乖乖正正地將捧著的立式話筒放了回去,掃了一眼下面的人群,人群正沉浸在最後一段尾樂裡,當樂曲聲完全停了之後,一群人立馬爆出喝彩聲,一時間,滿坑滿穀的「孫韶」、「五感」、「愛你」交雜在一起。

  孫韶不禁笑眯了眼,托著下巴想了一下,對范旭陽招手,「我們合唱?」

  下面的觀眾也看明白了孫韶的意思,不由將兩人的名字放在一起交疊著喊著,范旭陽搓了搓下巴,苦笑:「那你起碼先給我唱幾遍中文的,哥英語高中就沒及格過,平常練個英文歌,那都是靠死記硬背找感覺的……」

  孫韶失笑,想了想,抄起話筒,笑眯眯地對台下說了一遍歌詞的名字,問台下人聽著怎麼樣,台下一遍叫好聲。

  孫韶便接著說,再給大家唱一遍,要不要得?

  「要得!」台下配合的喊成一片。

  阿金也衝著上面配合地喊著,喊完自己還傻笑兩聲,看得一旁的易輝心裡無形又膈應了幾分,最終為了不接著讓自己心裡莫名發酸,只能端起酒杯往那個僻靜的角落裡去了。

  音樂聲再次響起,這次唱出來的歌詞是中文版的:

  「直到我遇見了你

  我才開始瞭解愛

  控制不住的心跳

  等待你輕輕呼喚

  ……

  我一直在找一個人

  就算盲目都快樂

  也只有真心相愛

  才可能瞭解什麼叫深刻

  我一直在找一個人

  讓我相信幸福是真的

  還有什麼能夠讓人更虔誠

  身邊有你我就有了答案

  ……」

  這首中文版的,是在這首歌出來幾年後,國內樂界一位老歌手翻唱的,譜子沒動,歌詞則比直接翻譯出來的更貼合中文的意境和情感。

  這首歌越往後,翻唱的人也會越來越多,版本也越來越多,但在孫韶聽來,原版裡那種詞義對曲子的詮釋,更有觸動點。

  孫韶一時也沒多想,聽范旭陽說英文唱起來有難度,便隨即想到了這個版本的。在孫韶心中,這也是唯一能貼合原版的了。

  但不知道內情的五感樂隊,卻沒有孫韶想得這麼輕鬆乾脆。

  幾乎在孫韶開口唱出中文的一剎那,五感樂隊的幾人,就已經驚得差點忘記合上了嘴,這並不是單單將歌詞翻譯過來,而是完整地轉化了歌詞,說翻譯已經不合適,實際上是一種翻唱。

  孫韶在唱這首歌的時候,那種精準的把握,和把握之上生出的屬於他自己的東西已經足夠讓他們驚訝,卻不想,他在此之前,練習時一直唱得英文,居然臨場就翻唱成了中文。

  就是一旁一直覺得自己對孫韶足夠瞭解,包括孫韶在音樂上的本事的范旭陽也不禁驚訝地失神片刻。

  等到這歌曲走到尾聲後,可能因為語言的通透性,畢竟真正只憑曲樂就成知音的,大部分人還是會禁錮在語言這一凡人的境界裡,聽鳥語配美樂,和聽你能懂的語言去唱出情感,效果多少是不同的。

  中文版一曲終了,台下的觀眾的情緒就像沸水再次滾了起來一樣,蒸汽不變,熱度卻陡然彪了幾個層次,原先還只是喜歡范旭陽順帶贊一把孫韶的,紛紛開始倒戈。

  臺上五感樂隊看著台下人群的熱度,四人也不由交換了個眼神,神色複雜,但其中有一種情緒叫做折服和讚歎。外人不知道,以為這是早排練好的,可是他們四人卻是都瞭解的——這首歌,孫韶是今天下午才跟著他們練的,而這中文版的,是臨場才聽孫韶唱出來的。

  孫韶唱完,恰巧回頭看到四人的神情,愣了一下,隨後很快想通裡面的關節,當即便有些發傻,完了,一時唱得盡興忘記這茬了。

  他暗自琢磨了一下,好像也找不到合適的藉口,便不等四人說話,在樂曲完全停止後,立即輕巧地接話,和下面的觀眾互動了一下,把范旭陽這個正式主唱又給掰了回來,擺在正台前。

  當晚,酒吧駐唱確實在這種以五十匹馬都拉不回的趨勢裡,變成了一場小型歌友會,臨近五感樂隊表演趨向結束的時段,反倒聞訊趕來更多觀眾,導致梁城不得不帶著人出面,在酒吧外面設限,再進,裡面就該爆了。

  在這種情況下,五感樂隊的表演,也順勢延長了一個小時,這致使排在五感樂隊後面表演的羅美玲,在後台都吃了兩頓宵夜才登臺,初登臺的一剎那,還得頂著台下觀眾明顯失落失望的神色開唱。

  弄得一向走成熟優雅系美人路線的羅美玲也差點繃不住場面,想抓五感樂隊的人過來抽上幾頓。看過砸場的,沒看過這麼砸場的。

  羅美玲的時段之所以安排在深夜,就是因為一向這個時段來捧場的,都是成熟成功而內心空虛寂寞的男男女女,所以她上去,也從不矯情地唱青春無悔類的,倒是很適宜地挑著情情愛愛的靡靡之音唱著。

  但今晚,看著滿坑滿谷的少年男女們,在看看酒吧門口被攔了,進都進不來的那些她的老聽眾們,羅美玲簡直欲哭無淚。

  不過,逆勢不一定倒楣,羅美玲看著下麵這些新鮮面孔,心裡也生出一些奇特的想法,誰也不是總喜歡唱那些靡靡之音的,如果能開拓一點曲風和路子,誰又不想呢。

  一首情啊愛的唱完,羅美玲心裡頓悟,當即將自己的大波浪往上一綁,挑成高馬尾,抄過了話筒,跑到休息室從自己的包裡翻了個MP3,找了自己那首心頭好,連了音響。

  一陣喧囂刺耳差點捅破耳膜的金屬樂響過後,現場一片靜默,羅美玲一笑,眨眨眼,無端想起五感樂隊裡那個新人孫韶,想起他說那句人要有自己的東西時,眼睛亮晶晶的乖模樣。

  「哦——」羅美玲甩開了喉嚨,蹦上了舞臺。

  羅美玲自己也想不到的是,今夜不止是孫韶的轉折點,多年後,當她被各大媒體追著採訪時,除了機遇和命運,她只對一個人一直報以感謝。

  夜色漸深,空中忽然飄起了大雨,盛夏裡的雨,像利刃一樣,削著城市裡的尖銳,打破所有平靜,漆黑的幕簾鋪蓋了大地,孫韶不知道,今夜之後,H市瘋了一樣滋長除了夏日裡的樹和范旭陽,還有一些名為孫韶的種子。

  

  第二十四章

  中國男聲H市孫韶退賽了。

  這是孫韶申請退賽後的第二天,H市某早報娛樂版上,左下角一個小豆腐塊裡提及的娛樂消息之一,比起當天寧曉宏要在H市中環演播廳開個歌友會,李默最新專輯發行簽售會火爆現場等等的新聞消息。名不見經傳的孫韶退賽,就像投入大海的小石子,漣漪都激不起幾許。

  雖說,大範圍的漣漪是看不到,但小範圍裡的波動卻也並不那麼不可見。

  新聞出來的當天,剩餘的十位參賽選手喜憂參半。

  比賽當晚,他們都緊張著自己的表現,不登臺的時候也都聚在後台,暗暗給自己疏導心理壓力,並沒有直擊孫韶比賽過程。

  但是不管是後台工作人員的轉述,還是轉錄到後面的現場錄製,都已經足以讓他們瞭解,這個透明人一樣的孫韶,是今晚的一匹黑馬。

  而最後,更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孫韶沒走到最後,外面一致口徑說是出了意外。所有人心理都揣著自己的小九九,事後自然各種打聽,但是,突然間,所有人的嘴都閉成了河蚌,什麼風聲都沒套出來。

  他們也只能私下去做各種猜測,其中獲得大部分人認可的一種可能就是——孫韶被黑幕了。

  直到今天,報紙上都刊登了這一條消息,孫韶確實退賽了。一時間,眾人心緒複雜的難以用語言形容,強勁對手自然是少一個是一個,但是,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就退了賽,還是黑馬一樣的選手,幕後到底該有多黑呢?眾多不知內情選手忽而都明媚地憂傷起來。

  在他們還沒參加比賽前,這類比賽的黑幕真的是每年都要在各大媒體上炒個幾回的,真真假假的,誰也不知道到底哪些真哪些假,但是有黑幕已經成為大家認可的潛規則之一了。

  可是,他們這還沒感覺到洶湧澎湃的暗潮呢,怎麼就已經有一匹黑馬給潛了呢?這不是說明黑幕實在太黑麼,說不定哪天就降臨到他們身上,這連點預知性都沒,多愁人。

  最叫人咬牙暗恨的是,怎麼潛得不是范旭陽或者李瑞那貨呢?

  或者……黑幕背後的推手就是……眾人在排練室裡不由地將目光調到李瑞身上。

  與此同時,在孫韶退賽已成定局的情況裡,網絡上反而紛紛立起了各種孫韶的粉絲後援會,這些粉絲有些是比賽之後關注起孫韶的,有些則是賽後第二天在酒吧裡聚集起來的小年輕們,年輕人的一大特性就是,我喜歡的,自然要全世界都知道。

  於是短短三天,孫韶的名字反倒被H市當地的一部分小年輕們知道。

  雖然比起擁有近一千萬人口的H市,這些人自然撼動不了什麼,但是這也阻攔不住新時代裡擁有新技術的真愛腦殘粉們,表達自己濃厚愛意的步伐。

  孫韶退賽的那個豆腐塊小新聞,被各種「專業」勘察員,仔細研讀又研讀後,揪著新聞中「自主申請退賽」一條進行各種驗證和抨擊,最後得出——節目組果然黑的事實。

  一時間,H市當地的各大論壇裡,天天佈滿各種真愛粉舉著抗議的小旗子搖旗吶喊,要求孫韶複賽。

  作為這場事件始作俑者和最終承擔者,孫韶對這些倒全無所覺,他唯一能察覺的就是,連著幾晚他頂了范旭陽去做主唱,酒吧裡的人氣還是頂足的,只是從以往五感樂隊一上場就喊范旭陽和五感樂隊的名字變成喊他和五感樂隊的名字。

  唔,雖然看著都很瘋,實際上心裡還是清楚的,孫韶每每見此情景,總是會在臺上自我逗趣地想。

  而那些酒吧負責人的心思就更清楚了,范旭陽不出場,他們的神色不但不見絲毫冷淡或者不快,反而是越來越熱情。就拿梁城來說,幾乎天天摸著他那地中海腆著小肚腩,跑去跟阿船談出場費的問題,出場費按行情,各大酒吧自然都是給他們一升再升。

  但梁城那意思卻不單單如此,看他那手筆,像是巴不得直接包了五感樂隊整夜整夜給他唱專場的意思。

  孫韶倒挺樂意,唱專場,就不用到處趕場,還幾乎能天天去蹭易輝的飯吃,只是阿船秉承著范旭陽的重承諾,不好隨便推掉其他酒吧,便只能今天擱這兒,明天去那兒,時不時,一個晚上再趕兩個場地唱了。

  說來也確實怪,孫韶知道易輝並不是天天都會呆在酒吧的,但是凡是他來唱場的時候,就一定能遇上易輝在的時候,然後就十分「順其自然」地蹭個晚飯,有時候還連吃帶拿,易輝會很「順手」地多做了點「小面點」一類的,方便孫韶揣回去做宵夜。

  兩人也因為這慣有的一做一吃的「知音」交流,熟稔度攀升得很快,兩人一碰頭,除了吃以外,就是有一句沒一句地瞎侃,通常都上不了風花雪霧星星月亮等高檔的層面,除了張三李四王二麻的瑣事外,談得最多的倒是互相之間的遇到的趣事,當然,通常都是孫韶遇到的多些,或者說,在現在的孫韶眼中,從前他從未注意到的,現在變得有趣了。

  一來二去變得更熟悉之後,兩人倒是對對方的各種情況都瞭解了一點,比如,易輝知道孫韶是出自單親家庭,母親是個堅韌而充滿生活智慧的女人。

  而易輝,是在孤兒院裡長大的。

  這天,在後面的廚房,照常等著對方捯飭晚飯時,瞭解到這一點的當場,孫韶便愣了一下,看著現在長得不缺胳膊不缺腿,還有了自己事業的成功男人范的易輝。

  孫韶心裡還是莫名酸了一下,腦補了個半大不小的小黑孩成天成天吃不飽穿不暖的樣子。

  易輝看他那神色,當即失笑,半真半假地點頭:「最初學廚還真是這個原因,孤兒院裡吃頓好的飽的挺不容易,那時候就想著只要自己會做飯了,總歸能過上吃飽飯的日子了吧,誰知道,學著學著還真學了點門道,就一直走下來了。」

  孫韶睜大了眼看他——真挨過餓啊?

  孫韶小時候只有母親,最難熬的日子,是母親一力頂下父親去世前看病的債,一邊還債一邊養他的那段時間,但再清苦,只是能不能頓頓吃上肉的問題,卻從沒有挨過餓。

  易輝點頭,倒也並沒有刻意地去敘述挨餓的日子,「過去的從來就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永遠是過不去的。」

  聞言,孫韶腦子裡白光一躥,嘴快過了腦子,出口便道:「比如你哥和你現在還沒跨過去的那道檻……」

  易輝當即目色一沉,手裡切菜的動作一滯,刀口一偏,拉了道口子,血珠滋啦啦地就往外冒,孫韶一驚,站直了身子就伸手過去幫對方按住傷口,嘴裡立即就有些慌了,小小一道口子,其實並不礙事,可孫韶卻覺得這小口子裡往外冒的血真他媽礙眼。

  一通手忙腳亂,還是易輝從置物架後面找了廚房常備的創口貼給貼住了,孫韶才呼出一口氣,當即,什麼也不問了。

  為了能轉開這尷尬的局面,也同時是想提升一下自己的形象,讓自己看著低調奢華有內涵一點,便故作不經意地消散一甩頭,重新坐下後,找了點特能體現人生理想、哲學思辨、高端感悟什麼的話題,結果,這才剛起個頭,易輝只一個茫然的眼神甩過來,那意思——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孫韶當即敗得連渣都沒有,他耷拉下腦袋,埋在桌子上懶得說話,易輝看著他這副樣子,倒笑開了,他順手捋了一把孫韶的腦袋,揉了揉才道:

  「我和他,其實就是談不到一塊去,小時候倒是挺好,孤兒院裡總是要厲害點的才不被欺負,他小時候對我忒好,只是後來……到我十二歲那年吧,就開始走遠,後來越走越遠,到現在……」

  孫韶拔出腦袋看了看易輝,易輝的神色很平靜,手上重新拿起了菜刀,好似正說著話的不是他,但就是這樣的易輝,讓孫韶看著莫名心裡一酸,他抿抿唇,正想說兩句什麼的時候,對方忽而低聲道:「以後也許會越來越差,在他把大家都玩死之前……」

  孫韶張了張嘴,眼睛睜得老大,這聽著,怎麼都跟小命掛鉤了呢?

  半晌,孫韶都接不上話。

  易輝倒乾脆,像倒完了垃圾情緒一樣,轉過身,抄起鍋子開了火就在那裡顛弄,不再說話。

  孫韶一個人怔怔地盯著易輝忙碌的背影發呆,心裡胡亂琢磨著易輝和他黑道大哥的事情,自己也說不清怎麼就這麼上心,這可不像他。

  而這個問題還沒等孫韶想明白時,易輝的晚飯已經端到了他面前,吃著吃著,孫韶腦子裡又冒出了新問題——他是因為要唱歌,剛好能趕著來這吃晚飯,實則是垂涎大廚哥的廚藝。但易輝其實不必要天天來這大廚房做晚飯吃吧?他完全可以回家自己弄點小菜吃得樂呵還盡興。

  轉念又一想,易輝是孤兒,也許人家就是覺得一個人吃飯無聊呢,打牌要牌友,還不許人家找個飯友啊?再者說,都說他是知音呢,兩個人吃飯才叫正好。

  孫韶沒來得及想,「怎麼就正好了,易輝在沒遇到他之前,指不定吃了多少年的單人餐呢!」晚飯又已吃完,前臺的演出又將開始,他抹了嘴,又說笑兩句,便在易輝溫笑的眼神裡顛著小步伐走回休息室去找五感樂隊去了。

  一進門,就聽到眾人在圍著羅美玲在說恭喜,孫韶立在旁邊聽了一會,便知道是有經紀人找上了羅美玲,好像是因為羅美玲最近曲風大變,唱出了不一樣的東西,讓寰宇的某經紀人一眼相中了,要簽她做歌手。

  孫韶心底微微詫異,好像比上一世早了大半年,但公司倒確實是當初那個公司。難道還真有蝴蝶效應一說。

  「哎,孫韶,你來得正好,羅姐被寰宇的經紀人挖掘了,趕緊地,敲她一筆。」阿船眼尖,看到站在門旁的孫韶,高聲呼喚。

  孫韶笑眯眯地走過來,「恭喜恭喜,羅姐要踏足星光大道了,說起敲羅姐一筆,我倒覺得應該敲梁經理一筆,以後羅姐大紅大紫了,咱這酒吧就該火得不成樣了,想想,圈內一姐曾經駐唱過的酒吧呢……」

  眾人呼呼倒抽一口氣,隨後紛紛失笑點頭——聽聽小勺兒這說得話,比他們擠這說半天都說得好聽,一下被甩幾條街啊。

  羅美玲也抿著唇笑,對孫韶招手,「說起來,還要謝謝孫韶,要不是你,我大概也沒這機會。」

  孫韶指著自己滿臉疑問:「?」

  眾人也都稀奇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喲,這唱得又是哪出,難道孫韶還與寰宇裡的人有什麼關係?

  羅美玲其實指得是那晚受孫韶影響變了曲風,而後一連多天保持,就在前晚,她受到寰宇一名經紀人看重,兩人出門談了談,考慮兩天,她在今天白天簽了約,晚上才來這裡和梁城交代一聲,順便跟酒吧裡的人道個別。

  羅美玲在這個圈子裡唱了快十年,從最初揣著自己的夢想到現在只會唱靡靡之音,她早就忘記了很多東西,直到最近,她才重新拾起了一些東西,但磨掉了那些尖利。

  這樣一來,她反倒被人相中。

  羅美玲知道這並不單單是因為她熬十年熬出頭了,她混了十多年,之所以在前年選擇留在這家酒吧駐唱,就是因為她聽說這裡偶爾會有寰宇的人出入。

  她唱了快三年,寰宇到底有沒有內部員工出入過她卻一直不知道,因為從沒有人找上過她。而前天,五感樂隊不駐唱,她的時段因為她最近風格改變,被梁城調前了一個時段,也正因此,寰宇的那個經紀人找上了她。

  她被選中,靠得更多的是機緣,如果她還是唱著靡靡之音,或者沒有這十年的積澱,又或者,昨晚唱那個時段的是五感樂隊,再或者,酒吧最近沒有因為五感樂隊而火得沒邊以至於吸引了許多圈內人常來駐足,更或者,沒有將孫韶那無心的一句話聽到心中。

  所以,羅美玲覺得她該感謝,但畢竟,知道其中有些沾了孫韶光的意思,便不想將這些掰透了說。

  是以,對上孫韶詢問的眼神,羅美玲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今晚好好表現,指不定也有機遇。」

  說完眨眨眼,一副故作神秘的姿態。

  孫韶撓了撓臉頰,看向其他人,只見休息室裡本來除了五感樂隊外還有幾個其他的表演歌手,一時間臉上都露出一點嚮往和振奮。

  羅美玲這是說——寰宇今天還有人來蹲守?孫韶猜測,可是沒聽說當初還有和羅美玲一同出道的人啊。

   

  第二十五章

  晚上五感樂隊的時段無端被分割成了四段,每段中間休息二十分鐘,分別由羅美玲和其他幾個歌手上去唱中場。

  前後這麼一耽誤,讓五感樂隊的時段從九點到十一點直接拉長到十二點半,分時段的事情是梁城來打的招呼,阿船微微蹙眉想了一會,便同意了。

  這其中的意思,五感的眾人自然知道,這幾個歌手都是今天新來的,有一個是羅美玲介紹來頂她的班的,另兩個就不知道來頭了。

  之所以將五感的時段截開,中間的場空出來,就是為了讓五感帶一帶這幾個新人,起碼混個臉熟,或者……還有點想走寰宇路子的意思,畢竟,剛聽羅美玲那暗示,寰宇今天好似有點什麼動作的。

  是以,即使這在五感樂隊是沒有過的先例,但是眾人也知道,既然梁城開了這個口,他們就沒有太大的拒絕餘地,畢竟這段時間,梁城確實很照顧五感,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

  第一個時段開始的時候,五感的眾人抱著樂器上臺,一上去,下面的粉絲就很自動地從卡座或者吧檯前全部擠到了舞池裡,人挨著人地舉著小棒子開始搖晃。

  四人相視一眼,暗暗交流資訊——這看著,好像人群一天比一天多,而且好多面孔都是新的,看來梁城說得並不誇張,酒吧每天六點半開始營業,而這幾天,凡是有他們五感樂隊的場,則下午兩點就有人開始在門口守著了。

  沒辦法,酒吧就那麼點空隙,為了保證不降低服務質量,只能控制每晚的人流,時間一到,都是按人頭放人進來。

  人員一達到上限,便立即叫停,什麼,你來一次不容易,你可想看一次五感樂隊的歌了,不好意思,真不行,咱也得為咱地盤裡的其他顧客考慮不是,要是您進去了,您肯定也想有個像模像樣的環境,既能欣賞演出,也能有點小情小調地喝點酒不是。

  什麼,你不喝酒,只看演出,親,您抬頭看一眼咱這標牌,咱這是酒吧,不是免費的演唱會,你要真想進,還是得請您明兒趕早。

  孫韶沒學過營銷心理,但光看這陣勢,就知道梁城這營銷心理一定學到了家。

  好東西一股腦地往外倒,早晚沒了新鮮勁,越是這麼卡著扣著,反倒越來越能吸引到人,五感樂隊自孫韶暫替了主唱的位置,不但沒有走下坡路,還一路直飈上來,在H市的這個小圈裡基本站穩了前三的位置,梁城的功勞不可謂不大。

  索性,五感也是知道投桃報李的人,一週七天,基本三四天都在「亂」這裡駐唱,而且在這裡駐唱的時候,下半場基本不再趕場,幾乎也算給「亂」唱專場了。

  而且,范旭陽賽事不緊張的時候也會露面來樂隊裡唱兩首,基本這兩首歌也都奉獻給「亂」了,這兩首歌對酒吧紅火度的補充度,基本的基本能抵上當初投在廣島的一顆原子彈了。

  因為自第二場比賽結束,范旭陽再次毫無意外地晉級後,范旭陽在H市的名頭算是正式打了出去了,另一個眾人一致看好的則是李瑞,只是比起李瑞這正兒八經的科班生,好似范旭陽更能吸引到一些男男女女的追捧。

  孫韶將這命名為「凡人渴望」效應,平凡的人大體都想看平凡者如何攀向高峰,而對高門大戶如何更進一步不大感興趣。

  一個時段唱完後,孫韶抱著吉他和五感的其他人往後台走,迎面與一個今天的新人雙人組合相遇,四人笑嘻嘻地點頭打招呼,走來的兩個男孩年紀都不大,不到二十的樣子,看著和他們打招呼的五感,要笑不笑的,很是彆扭。

  四人莫名其妙地對視了一眼,正想問怎麼了,休息室門口的羅美玲高聲喊四人過去。

  四人一進休息室的大門,便看到休息室裡除了羅美玲和之前幾個歌手外,梁城和一個戴著金絲邊框架眼鏡的年輕男人也在裡面坐著,像是就等著五感樂隊的眾人一樣了。

  孫韶跟在人後進去,悄眼掃了戴眼鏡的男人一眼,當即心裡唬了一跳,這不是寰宇日後的金牌經紀人,肖統嗎?怎麼在這裡?

  對了,前世,羅美玲好像就是他簽下來的,看來這一世雖然時間被他蝴蝶到前面來了,但識人的伯樂還是沒有變。

  四人一進來,本來還挺空曠的休息室,莫名就緊實了幾分,孫韶托著下巴撓了撓,眼角的光掃到坐在肖統對面的那幾個新歌手,這種緊實感不是真實空間裡變小帶來的,而是來自這幾個人的眼神。

  「快,來坐,我給你們幾個介紹一下,這是寰宇的經紀人肖統,人家眼睛可利著呢。」梁城起身給五感的幾人引薦肖統,同時暗暗對四人擠著他那小眯眯眼使眼色——別看人家年輕是新人,能進寰宇,誰沒兩把刷子,趕緊地,爺已經給你們好話說了一籮筐了,就看你們自己表現了。

  阿船等三人眨眨眼,一頭霧水地回視梁城——經理,您這眼睛並不大啊,也有抽筋的一天啊?

  孫韶忍笑,前後一聯想,猜出了七八分事情原委,倒也很配合地對梁城擺出嚴肅臉,點頭暗示他明白。

  四人這才一坐下,肖統就很客氣地掃了周圍的人一眼,梁城立馬識趣地起身做了「惡人」,幫肖統和五感樂隊清了場,整個休息室都留給了他們。

  果不其然,肖統一上來,也不廢話,直奔著主題就去了——他想代表寰宇,將五感樂隊全員簽下來,包裝成創作型樂隊推向全國觀眾。

  五感的眾人當場一愣,而後幾乎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色——走向全國,被認可,被肯定,被追捧,你的歌聲,你的努力,你的汗水,一切的一切都將有更廣闊的舞臺來展現,誰不想呢?

  只除了一人,孫韶。

  在肖統出聲的同一瞬間,孫韶就下意識地扭頭看坐在自己身邊的阿船三人的神采,這一看,心裡便經不住苦笑,這三人,果然只聽到了最後一句,而沒有聽清楚肖統話裡的深意。

  全員簽下來,創作型樂隊。

  試問,全員包括誰,包括范旭陽嗎?可是現在的范旭陽是只有寰宇看到了好嗎?又或者,簽一個范旭陽和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地下樂隊付出的代價是一樣的嗎?

  創作型?就他所知,五感樂隊唱到今天,一直走得都是翻唱各種流行輕搖滾和電子樂的道路。

  說自主創作,好像只有范旭陽那首《朋友》稱得上了,在擴大點範圍,也就他加入後,第一次做主唱的時候,唱的那首中文版的《Never Had a Dream Come Ture》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能和創作沾點邊兒。

  也就是說,對方可能覺得他是一個創作型的歌手。

  對方這勢頭,根本不是衝著五感來的,而是衝著他和范旭陽來的。

  孫韶不知道如果范旭陽在此會做何感想,但他知道,雖然他起先只是抱著賺滿自己荷包的想法來的,和樂隊裡的人也沒到生死與共的地步,但就衝著范旭陽,他就知道,他不能做壁上觀,於是,孫韶帶著笑臉開口:

  「全員包括哪些?旭陽也在你們想簽下的範圍裡嗎?如果旭陽不算在內,你們還簽我們樂隊嗎?」

  肖統詫異地看了眼孫韶,好似有些驚訝問出這些話的居然是孫韶這個最年輕的隊員,就他所知,這個孫韶才剛剛在中國男聲的比賽中「失利」被潛掉了。

  但今晚的演出,孫韶的表現,肖統覺得,不管之前聽聞到關於孫韶的什麼,都已經足以讓他放心。

  想到這,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孫韶,咬字清晰地說道:「全員,自然要包括范旭陽,和在座的,每一位。我想,五感樂隊少了任何一個就不是五感了不是嗎?」

  阿船等人聽到孫韶發問時,便已經紛紛從自己的美夢裡醒來,臉色整了整,他們確實都忘記了這茬——旭陽現在的身價可今時不同往日了。如果只想要一個范旭陽……

  但緊接著,對方那話裡濃厚的重視和深意,又讓三人神色換了幾換——這感覺,總有些不對。

  孫韶斜睨身旁阿船的表情,看他陷入沉思的表情,便知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於是又安靜地坐在一旁玩手指,不再吭聲。

  一時間,環繞在五感樂隊和肖統之間的氛圍有些微妙。

  良久,阿船重新開口:「不好意思,如果涉及到陽哥,我們還真不能輕易做主,再者說,我只是代理隊長,陽哥才是正主,樂隊的這些事情,我們肯定要跟陽哥商量了才能有個章程。」

  肖統並不意外,像是早料到會這樣,他擺擺手,示意自己明白,然後從一旁的公事包裡掏出一疊文件,對三人道:「這不管對你們樂隊還是對你們個人,我相信都不是一件小事,仔細考慮協商都是必要的,這裡有我們公司對簽約歌手和樂隊的一些培養計劃,你們可以先看看,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問,范旭陽那邊,也希望你們能轉達,當然,最好的,是能讓我親自跟他談一談,有什麼問題,我相信都是可以……」

  孫韶坐在一旁聽了會兒,聽了一耳朵的潛台詞,終有些不耐,便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中場休息還有十來分鐘,於是他輕輕戳了戳阿船,示意自己去找點喝的,具體事宜就讓他們先看著。

  阿船點頭,肖統雖然嘴上沒停,依舊一點點將自己的勸說和誘導融在了看似理性的話語裡,但眼神卻隨著孫韶起身開門直到他走出休息室,才重新收了回來,將注意力全副集中在面前的三人身上。

  他的直覺告訴他,他真正看重的兩人,應該會是他加入公司以來最難啃的兩塊骨頭,但起碼,他要先攻克骨頭周圍的城牆。

  一出休息室,便看到羅美玲正嘴角含笑地在看他,他怔了一下,對她點頭。

  羅美玲輕聲道:「你怎麼出來了?以肖統的口才,這話大概才開了個口吧?」

  孫韶笑眯眯的點頭,「是啊,正說著呢,我去找點喝的,有點渴,一會兒還上臺呢!」

  羅美玲很稀奇地看著他:「你不心動?」

  孫韶:「什麼?」

  羅美玲指了指裡面。

  孫韶笑著搖頭。

  「為什麼?」羅美玲是真的奇怪,「雖然他也是個新人,但寰宇啊,你真的不心動嗎?肖統今晚只看了你在前面的表演不到三分鐘,就找到後台來了,他是真的很看好你,你比我幸運多了,我熬了十年,而你只不過靠三分鐘就行了。」

  孫韶眯了眯眼,也看了一門之隔的休息室一眼,他轉過頭看著羅美玲,「他怎麼評價我的?」

  羅美玲一怔,像是不理解孫韶怎麼突然問了這個問題,但是她還是老實地轉述:「說你天分很高,他聽梁城說了些事,知道你那天即興演唱的中文版《Never Had a Dream Come Ture》,也知道你從沒正經學過幾天音樂,但是看你表演,短短三分鐘,他就斷定你適合這條路,因為你尚且未經雕琢,就已經如此,雕琢之後……」

  羅美玲說著,自己都有些洩氣——因為她發現事實確實有些殘酷,貨比貨得丟,人比人得死,她先前的那點沾沾自喜忽然就散得無影無蹤。

  孫韶的經歷,她多少聽過的,只因為喜歡,學了點業餘的吉他,但那手吉他彈得卻一點也不業餘,起碼,比她目前認識的任何吉他手都高超數倍。

  此前幾乎沒唱過歌登過台,但是,好似他天生就是吃這行飯的,不管是臺上的表演還是言行,有時候比范旭陽還老道,就是她這個混了十年的老油子,有時候對上孫韶,都不得不自認略遜一籌。

  孫韶看著羅美玲變幻莫測的表情,收斂了點笑意,真誠地看著她道:「你想多了,我根本不是什麼天才。」

  羅美玲愣了一下,睜大眼睛看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孫韶只笑著搖了搖頭,晃晃悠悠地朝前走,找水喝去了。

  別人是不知道孫韶的內情所以這麼認為,但孫韶自己卻不會被現實的風采給迷住眼——他現在的種種,並不是像眾人想得,是來自天賦,而是他身上濃縮了八年的時間,這些是他拿汗水和血水的教訓換來的。

  他確實可以簽約,可以和眾人一起重新接受培訓,被當成一個新人樂隊包裝再推向市場,但是,等到真正殘酷和挖掘人潛能的培訓開始後,別人就會發現,他只會前期進步很快,到後期,就會成為庸庸凡人一枚。

  這就像個初中生,突然回到小學三年級,立即被所有人奉為天才,因為這些都是他學過的知識,時間為他開了一個作弊器,但這個作弊器不會永遠有效,等到他重新學到初中的時候,他曾經的天賦才華就會重新變得平庸。因為作弊器的效用已經結束。

  再者,孫韶知道,那條道路,他早就不想再走,比起那些,他現在倒確實對另一件事更有興趣和信心一點,也多虧肖統話中深意的提醒——創作。

  孫韶知道,自己在唱與跳上確實天賦有限,但是,寫歌的話,他相信,憑藉自己比旁人多出的八年的時間,和今後的流行元素預知,以及和那些他人無法想像的經歷,就足以支撐他進行源源不斷的創作了。

  當晚,阿船幾人到底有沒有被肖統忽悠成功,孫韶不知道,也並沒有去打聽或勸說,他是走過,所以不再走。但是,這不代表他能決定別人的選擇,現在的他,只需要負責一門心思唱好該用心唱的歌,不辜負那些捧著真心來聽歌的觀眾就行。

  所有的時段唱完後,出了「亂」的後門,準備攔車回家的時候,看到一輛眼熟的黑色自由客,很帥氣地往路邊一甩尾,停在他身旁。

  他眼神一亮,便腆著笑臉往前湊:「好巧啊,大廚哥。」

   

  第二十六章

  「這麼晚,車不好打吧,上車,我送你回去吧。」易輝抬眼,對著孫韶笑。

  孫韶微微晃神,甩甩腦袋,很不客氣地就躥進了副駕駛座上,三兩下綁好的安全帶,便揮手發號施令:「好了,可以出發了。」

  易輝搖頭莞爾,這孩子心可真寬敞,一點不好意思也沒有。

  「大廚哥,你每天都這麼晚回去啊?」孫韶支著下巴一邊看易輝的側臉,一邊找話題。

  易輝笑而不答,「你家在哪?」

  「翡翠路上的安宏小區,老城區那片兒的。」孫韶換了個手支著下巴,因為臨近深夜,車裡沒開冷氣,只將兩邊的窗子開著,夏夜的風徐徐灌進來,吹得孫韶有些昏昏欲睡。

  「想睡就睡會兒,到了叫你。」易輝看他眼睛都熬紅了樣子,不由開口關心道。

  孫韶一個機靈,打了個哈欠,清醒幾分,扭扭脖子,道:「我睡著了,就難叫醒了,還是不睡的好,我陪你說說話吧,也省得你疲勞駕駛。」

  易輝:「行啊。對了,我聽梁城說寰宇有人想簽你們樂隊。」

  「嗯。」孫韶又打了個哈欠,顯得興趣缺缺。

  「你不準備簽?」易輝睨他一眼,

  孫韶的腦袋往左一歪,靠在了椅背上,「唔,我估計簽不成,旭陽十有八九不會現在同意簽約的,他比賽都還沒到底呢。這越往後,他身價就越高,現在簽約看似很有保障,實際就是在自貶身價。」

  孫韶不敢確定他這只蝴蝶這麼一煽動,范旭陽的路會不會和上一世有所不同,畢竟,少了他,也許范旭陽就能衝進全國賽,指不定就是個第一第二的苗子。

  到了那一步,范旭陽還是會像上輩子一樣,推掉一切經紀公司的合約,再跑回這個小城市裡做地下歌手嗎?

  上輩子,范旭陽是因為沒衝出H市,在地區賽裡就失足了,所以來簽他的公司,大多都是本地的小公司,即使簽了,在這樣的公司裡,沒有點貴人和機緣,也很難混到人上人的位置。

  所以,范旭陽看不上那些來簽他的公司,索性一推乾淨,乘著自己的熱力未散,率領著五感樂隊輾轉各大地下廣場,撈足了錢,置辦起自己的小產業。樂呵呵的做個自由音樂人。

  可是,當初一切的必然都將成為偶然,范旭陽到底會如何決定,他猜測不到,但是,只一點,他能肯定,范旭陽一定不會同意現在簽。

  能被寰宇看上,是個玩音樂有明星夢的都難以克制自己的激動,但是,他知道,范旭陽精明著呢,只要他再更進一步,願意簽他的公司只多不少,即使他最終決定就簽寰宇。

  但也不會現在簽,現在簽,是寰宇慧眼識珠,范旭陽永遠擔著寰宇的知遇之恩,以後會多處受限,但是如果他再進一步,在眾多想簽他們的公司裡,是他選擇了寰宇,那麼雙方的地位自然就又不一樣了。

  「不過,如果五感真的要簽約,我看我這唯一的兼職就沒了。」孫韶蹙著眉嘀咕。

  易輝挑眉,「你不是已經成了五感的一份子了嗎?」

  孫韶像趕蒼蠅似的揮揮手,「可是我不想去那裡。這合約一簽,成了圈裡人,哪還有什麼仁義道德的東西,你賣藝的同時也得按照上頭人的意願去賣身了,而且到底能不能賣個好價,還不在你,簽了有什麼意思。還不如現在這樣,既有歌唱又有錢拿,多自由自在。」

  說著,孫韶下意識地蹭了蹭椅背,為自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挪挪腦袋,半眯上了眼,「……我真不想再進去了,我覺得我現在這樣很好,也許……以後再寫寫歌,唔,自己想唱就能唱,也不用顧忌這個那個的。或者,還可以寫給其他人唱,嗯,范旭陽就挺好。等他紅了,就讓他出錢買我的歌,沾點他的名聲,也許到最後也是一條……」

  說著說著,孫韶像是看到了有趣的前景,耳朵都興奮地冒起了紅氣,眼睛算是完全合上了。

  易輝專注地開車,等了半天,不見孫韶說話,一扭頭,就看到先前還說要幫自己驅趕疲勞駕駛的人,已經睡到九重天去了,看著孫韶的樣子,他下意識地放慢了車速,讓車子行駛得更穩健一點。

  十五分鐘後,一輛黑色的自由客駛到老城區翡翠路上一處舊時住宅區外面,熄火停了一會兒,卻一直不見有人下來,車子裡也黑漆漆的,看不清情況。

  大門處的保安走出來,走到車旁,透過車窗,聲音嘹喨地朝裡招呼道:「先生,這條路是老路,一直沒拓寬過,比較窄,不好長時間停車的……」

  「唔……」副駕駛座的一個人形物體動了動,駕駛座上的男人立即朝保安豎起食指示意收聲。

  保安下意識地便將後面的話全部消音。

  男人立即對保安點頭,重新驅動車子,從小區的大門前繞到前方去了。

  保安轉身撓了撓腦袋,自言自語地走到了值班室:「這唱得哪一出呢?這個時間點,到了家門口,又不進門,別是什麼偷雞摸狗來踩地形蹲點的吧?」

  這麼一想,保安哥頓時有一種看到立功拿獎金的曙光的感覺,當即跟打了雞血一樣,雙眼跟度了金一樣,閃閃發亮地盯著大門外往來的行人和車輛。

  時值淩晨一點多,這一片兒因為是老城區,路窄,燈舊,一般到了這個點,別說行人,就是車都不見幾輛。保安哥的興奮勁維持了不到半個小時,就有些懈怠了。

  而就在這時,那輛黑色的自由客忽然又從大門前駛過,保安哥以自己那雙鈦合金狗眼1.5的視力發誓,這輛車一定是半個小時前停在門口的那輛。

  保安哥忽然就振奮了起來,手搭在腰間,摸上了安全棍,另一手抄起了對講機,時刻準備呼叫後援。

  但是,就在保安哥覺得萬事齊全,就差那輛自由客停下衝出一幫地痞小流氓的時候,自由客停都沒停,忽忽悠悠地又朝前駛去。

  保安哥瞪得眼睛都差點抽筋,也沒能守候到自由客半路掉頭回來的身影,瞬間,他便如漏了氣的氣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

  而後的一個半小時中,保安哥每半個小時就要在亢奮與頹廢之間循環一回,終於,在保安哥快受不住,自己要主動出擊的時候,黑色自由客終於停了下來。

  這輛自由客裡坐的不是旁人,正是孫韶和易輝。

  「唔……」孫韶揉著眼睛扭脖子,嘴上還打著哈欠「到了嗎?我睡了多久?」

  易輝緩緩停下車,看了看他,「沒注意,剛剛路上有點狀況,耽擱了一下。」

  孫韶捧著臉感嘆自己運氣真好,聽易輝那意思,大概路上遇到什麼車禍,堵了大半宿的車,正好趕著他睡到自然醒的時間到家,挺好。

  孫韶笑眯眯地對易輝表示感謝,捧著臉又覺得感謝話太蒼白,便很有誠意地說下次請易輝吃飯,結果,話才出口,就覺得更蒼白了——他白吃白和大廚哥這麼久,就壓根兒沒回請過一頓,囧!

  但是易輝的表現卻出乎孫韶意料,他只笑著搙了孫韶的腦袋一把,笑道:「真有誠意,下次給我做一次飯吧。」

  孫韶當即跨下了一張臉,滿臉「明媚地憂傷」——要讓他在關公面前耍大刀啊?毫不客氣地說,他長這麼大,在家一直吃他媽的手藝,上學只吃食堂,再後來,那就是各個館子飯店到處跑,從沒握過刀顛過勺啊。

  易輝像是沒看見他那一臉苦相一樣,逕自往下說:「都快十多年了,都是我給別人做飯,沒吃過別人為我燒的飯,你什麼時候給我做一頓。」

  「真的啊?」孫韶一想,立即便覺得這好像是所有大廚的悲哀,都見天兒給別人做飯去了,從沒享受一下讓別人為他服務的樂趣。

  孫韶遲疑半晌,捏著手指看易輝,「那啥……做是可以做啊,不過,得等一段時間,我讓我媽給我培訓培訓啊,不然那就不是誠意而是惡意了,毒死了,我還得進牢子呢。」

  易輝笑著點頭,就著車裡的燈光,孫韶覺得對方臉上映著的都是名為「期待」的神色,這頓時讓他生出要學好廚藝報答大廚哥的豪氣來。

  他一拍胸脯,讓對方不要客氣地等著吧。隨即,他便顛兒顛兒地下了車,對車內擺擺手,讓對方小心開車,然後轉身要進門。

  路過值班室時,看著值班室裡的保安,很熟稔地打了聲招呼,這段時間幾乎天天晚歸,執勤的保安基本都已經認識他了。

  「原來是你啊。」保安哥臉上複雜地交融了鬆懈和失望兩種神情。

  「對啊。怎麼了?」孫韶好笑地看他。

  保安哥沒好氣地直擺手,「你不知道哇,就你剛剛做的那輛小黑車,圍著我們這小區,在那繞了四五圈,就是不停,我還以為是哪兒的宵小不長眼,盯上我們這了。」

  「對了,你一直在車裡嗎?別是他踩好了點,半途拉了你回來,特地鬆懈我們神經的……」保安哥頓時又警惕起來。

  孫韶倒足足怔了好一會兒,心情複雜地看了看正一臉熱血的保安,不知道為什麼,他心裡像揣了只睡醒的小黃雞似的,又酥又癢又有些其他他還沒來得及體會的東西,他追問似地開口:「你看到那輛車圍著咱們小區繞了四五趟啊?」

  保安哥嚴肅地點頭。

  「哦、哦……」孫韶又失神了片刻,然後既像是說給對方聽的,又像是說服自己的,「我一直在車上,睡死了,大概他一直沒叫醒我,這裡又不好停車,所以只能繞圈了吧,你放心,他是我朋友,我們是朋友來著。這很正常。」

  保安哥這次是真的失望了,他將自己的小眯眼睜到最大,看著孫韶:「真的只是這樣啊?」

  孫韶被他問得心裡有些發虛,明知道對方問得絕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但是,莫名的,他就是覺得心虛,他虎了臉,也嚴肅地看向對方:「真是這樣,你別亂想,我朋友不是宵小。」

  說完,帶著點落荒而逃的模樣,躥回了家。

  結果門一開,看到孫母正坐在沙發上,蓋著薄毯子看電視。

  「媽,你還沒睡啊?」孫韶有些詫異,因為自他將自己去酒吧唱夜場的事情和孫母說清楚了後,孫母表現得很支持他,但從未替他等過門,因為母親白天要上班,自己一向都是過了十二點以後才能到家,孫母也知道輕重,從不會刻意替孫韶留門。

  孫母扭頭笑眯眯地看他,「正準備睡呢!」

  「一直等我啊?」孫韶走到老沙發旁,緊挨著母親坐下,伸手攔住母親的肩膀。

  「不是,我九點多久上床睡了,但是往常差不多十二點,迷迷糊糊裡,就聽到你開門回家的聲音,有時候還能聽到你在廚房裡窸窸窣窣吃宵夜,今天一直沒聽到,就睡不熟,翻來覆去,後來看到了那麼晚,你還沒回來,又實在睡不踏實,就起來看電視了。」孫母解釋。

  孫韶聽著,鼻頭一酸,原來要有他的開門聲,母親才能真正睡得踏實,他將自己的腦袋抵著母親的,「既然擔心,那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

  孫母笑著搖頭,「你這麼大了,如果有事,電話肯定已經打到家裡來了,都大男人了,每晚母親還查崗,你朋友不得笑話你啊。」

  孫韶笑著蹭了蹭,「誰笑啊,他們羨慕還來不及,下次擔心就給我打電話,啊?」

  孫母好脾氣地點頭,接著又問:「今晚怎麼弄那麼晚,是不是加場了?」

  孫韶搖頭,將酒吧裡分割時間段的事情說了一下,順口就把易輝送自己回來,自己在車上睡著的事情也帶出了口。

  「是上次那給你送飯的朋友不?」孫母忽然插口問道。

  孫韶詫異了一下,不知道孫母怎麼就想到了這一層,當即便點了點頭。

  然後,孫母便十分不讚同地看他,「你看你這孩子,你那朋友,我看是很難得的。你應該讓你朋友上來休息一晚的,雖然咱家小,但是你那房間裡的床也不算小,讓他來擠擠也是可以的。這麼晚,人家送你回來,你就讓人家開夜車回去啊?路上出點安全生產事故怎麼辦?我跟你說,我剛剛還看了電視新聞,說現在就有很多無良的水泥貨車,轉趁晚上上路,還不遵守交通規則,經常出車禍,一出就一定帶累別人……」

  孫韶本來的幾分莫名心虛和緊張,立即被孫母這說得真真的假設給嚇散了,心下也不住惴惴起來,他可沒想這麼多,但現在聽著,確實很滲人……

  孫韶搓了搓臉,趕緊打住孫母的話茬,胡亂撫慰幾句,說是不會那麼倒楣,人家技術很好一類的,然後將孫母勸進屋子裡休息,自己回到房間,則思前想後覺得不安心。

  最終,他撥通了對方的電話,嘟嘟了兩聲後,對方便接通了:「喂……」

  「呼……大廚哥,你到家了沒?」

  「到了啊,怎麼了?」易輝顯然有些莫名其妙。

  孫韶訕笑兩聲,「啊,沒,沒,就問問。」總不能說自己被自己老娘的種種假設給嚇到了吧。

  「這才分開一會呢,怎麼,你想我啊?」易輝在話筒那邊,像是斟酌了一下,隨後很隨意地調侃道。

  孫韶心下突然漏跳兩拍,然後慶幸隔著電話,對方看不到自己的神色,他幹乾笑了兩聲,很快反應過來:「是啊是啊,想得不得了呀……」

   

  第二十七章

  隨著孫韶的暑假過去大半,范旭陽的比賽又完成了一次晉級,只剩下最後五個人兩場比賽了。

  肖統那邊的合約,果然如孫韶所言,范旭陽沒說籤也沒說不簽,就這麼拖了下來。

  雙方像是都明白對方暗地裡的意思似的,各自掛著狐狸笑就這麼僵持下來了。

  阿船等人在一旁看著,一個個都抓心撓肝的,看不懂雙方到底怎麼個意思,范旭陽只跟肖統見了一次面,見面時,他們都在,但是雙方你來我往講了一堆,也沒聽明白這事情到底是個什麼章程。

  事後,范旭陽只對他們說先安心接著唱歌,其他再等等。

  等,到底等什麼呢?三人有些不明白,心思空前活絡了起來。

  孫韶天天要跟著五感的幾人前後跑場演出,三人各自的反應倒是他看得最明白,阿船是心有疑惑,但是還是聽從范旭陽的安排好像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倒並沒有太多其他心思,大概在他心中,范旭陽既然能帶著五感樂隊一步步走到今天,就一定能走到更好的地方去。

  許曄倒真的是無所謂的樣子,也是由此,孫韶才又多瞭解了一點五感的幾人,許曄確實是五感中家世相對最好的,還在讀書,說來,還是他們這裡面學歷最高的,研一的學生,跟著范旭陽他們玩音樂真的是興趣所在。

  所以,能不能簽約,對他來說倒真的是無所謂,可能不簽還好些,畢竟,就孫韶所知,許曄學得專業和音樂可沒有半點關係。家裡顯然對他是抱有期許的,音樂做興趣玩玩還可以,但是真當成一條路走,家裡估計也是大難關。

  最讓人琢磨不透的倒是趙卓的態度了,一種既亢奮又焦慮的意思,既為寰宇看上他們而心生雀躍,同時又好像擔心寰宇並不是真心想簽下整個樂隊。若說誰最想立即就把約簽了,顯然非趙卓莫屬了。

  但這也並不是說趙卓的功利心很強,因為比起能成名,好像趙卓更在意的是簽約的公司和簽約後的事情,孫韶稍稍留心了一段時間,就從阿船他們的談話中發現,趙卓會這樣,完全是在賭一口氣。

  五感樂隊最初是由范旭陽、趙卓和一個叫洛興城的人建立的,後來才又吸納了阿船和許曄,這兩人都是范旭陽挖來的。

  這之後,樂隊就慢慢步上正規,走得穩當了,洛興城是主唱,歌唱得如何,眾人沒怎麼提,只說相貌很出彩,很有種時下流行的中性美。

  後來,洛興城被星探挖掘,他吭都沒吭一聲,自己簽了合約後,拍拍屁股便跟著人走了,直到最後一刻,范旭陽他們才知道這事兒。

  阿船當時就很衝動,帶著都一腦門熱血的趙卓和許曄,想衝到洛興城住處,將那龜兒子拖回來狠狠抽他個他媽都不認識才好,但,對方顯然比他們更決斷,租住的房子早就退掉了,人跟著那所謂的星探就消失了。

  再出現時,洛興城就不見了,只有天天扭著跨擺著譜,見天兒在電視上賣弄姿色的寧曉宏了。

  斷了恩義的人就是斷了恩義,指天罵地咒他個祖宗十八代,他也聽不到一句,該滋潤還是比他們滋潤。

  幸而范旭陽挑起了主唱的位置,在洛興城改頭換面變寧曉宏的時間裡,范旭陽也帶著五感樂隊披荊斬棘一路走了上來。

  但是,大概在趙卓心裡,終究是埋下了一根刺,讓他既惴惴不安,有些擔心范旭陽也會撇下了他們,又覺得,如果整個五感被簽了,怎麼說,也是比寧曉宏那公司靠譜多得多的寰宇,也終於能到寧曉宏面前,甩著臉子啐他一把。

  於是,在簽約一事上,孫韶隱隱覺得,這是五感樂隊出道以來所面臨的最大一次危機了,只看最後范旭陽到底怎麼做了,這約一簽,孫韶知道,現在的五感十有八九是無法全須全尾地走了。

  但無論范旭陽怎麼做決定,五感朝哪個方向走,孫韶自己心裡都拿定了注意,簽約不簽約的事,在孫韶看來,本是於他無關礙的,但,連著幾晚下來,孫韶就知道自己還是少想了一個人,肖統。

  他似乎已經將五感視為寰宇的囊中之物了,但,這個囊中之物是包括孫韶在內的整個五感,而不是缺胳膊少腿的五感。

  大概是肖統和范旭陽真的達成了什麼協議,又或者范旭陽給了他什麼暗示,肖統這段時間基本就見天兒守著「五感」,不論五感去哪個場,肖統一定都在場,從演出前呆到演出後,然後乘著休息的空檔,找孫韶「聊天」。簡而言之,就是對孫韶,他採取了全面盯梢的戰略。

  「肖統,你放過我吧,我就是去上個廁所,你別跟著了,行不?」孫韶苦著一張臉看跟在自己身後的肖統,是個人都要受不住了,要不是這人不知道自己家住哪,孫韶估計,自己大概每天從早玩到晚都得看見他。

  肖統扶了下鏡框,像是很習慣孫韶這副樣子,他閒適地開口:「那你給我安排個整片的時間,讓我跟你好好聊聊,我今晚就不跟著你了。」

  孫韶頭疼地看著他——不是他多心,雖然這幾天,兩人間的相處模式,正朝著一種詭異的方式以羊駝狂奔的姿態一去不復返,但不可否認,互相之間那種瞭解和熟稔倒是確實有所提升。

  肖統說的談一談,要真的只是談一談,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他隨便兩句話,都是挖滿了坑等著人往裡頭跳的。看看,就剛剛那句話,就滿是陷阱,今晚不跟著,意思就是說,如果談得您老不滿意,你就繼續採取這種措施唄。

  「難怪日後能成金牌經紀人,就這一句話三個彎兒的腦子和狼一樣的毅力……」孫韶扶額嘀咕。

  肖統的鏡片一閃,趣味地看他:「你說什麼?什麼金牌經紀人?」

  孫韶無奈地擺手,「沒,我說憑你這資質和毅力,以後肯定是寰宇的金牌經紀人。」

  肖統含蓄地在嘴中默念了兩句「金牌經紀人」,眼中閃過野心勃勃的光,然後對孫韶微微一頷首,「借你吉言。怎麼樣?定個明天中午,吃個飯,順便聊聊。」

  孫韶揉揉臉頰,和肖統對視了一會,終於點頭:「行吧,就明天中午,反正不聽你倒一堆話出來,你是絕不會死心的就對了。」

  肖統含蓄高端地笑了一下,將這當成一種不容易解讀的讚美,欣然接受。然後,很給力地放孫韶去廁所方便。

  孫韶再繞回來的時候,果然不見了肖統的影子,他當即誇張地大鬆了一口氣,身後忽然傳來輕笑聲,孫韶敏銳地一轉頭,看到易輝正抱著膀子,好笑地看他。

  「大廚哥,你看我笑話!」孫韶指責。

  易輝走上前,含笑看他,臉上的堅毅的線條在此刻倒莫名潤和了很多,「沒啊,我就看了一場老鷹抓兔子的好戲,老鷹很狡猾,兔子也不笨。」

  孫韶憤憤地看他,半晌,摸著肚子道:「你剛來啊?」

  易輝一看他那動作就知道他意思,心裡暗自琢磨了會不欲與人知的事情,暗暗生喜,嘴上卻很平淡地道,「我在國港廣場那邊的一家店,來了一撥人要做美食專輯,協商協商著就晚了,晚上沒吃?」

  孫韶點頭,晚上他特地來得早了些,但前後轉了個遍也沒看到人,後廚倒是有大廚很熱心地問他想吃什麼,他翻著菜單看了一圈,莫名就是提不起食慾,也不覺得肚子餓,本來還想著是不是這兩天熱得人蔫了,但這會兒一看到易輝,腹中便起了空鳴聲。

  易輝蹙眉看他,「這都快十一點了……」

  孫韶訕訕地摸鼻子,「本來不太餓……」

  易輝無奈地揉揉眉心,「再等一會兒吧,我從國港那邊帶了吃的,在車上,唱完場送你回去,你車上吃吧,現在去做,你也吃不上就要上場了。」

  孫韶樂得連連點頭,兩人並肩轉去休息室,順道閒侃了一會兒,然後孫韶和五感的眾人一起上臺,將剩下的最後半小時唱完,易輝轉去酒吧前面走個過場。

  晚上回去的路上,孫韶又一次做了專車,在車上吃飽喝足的某人,到了家門口後,心虛地想起上一次自己老娘說的那些話,不由捧著吃凸出來的小肚腩歪頭對易輝笑:「大廚哥,你要不要上去坐坐?」

  易輝隱沒在車廂裡的眼珠子好像忽閃了兩下,然後才聽他說道:「太晚了,就不上去了,而且也沒買禮物,空手上去我可幹不出來,下次吧,下次白天去你家拜訪拜訪。」

  孫韶眼睛眨了眨,總覺得這話裡好像有哪裡不對勁的感覺,朋友之間,偶爾一兩次也不需要那麼正式吧?瞎琢磨一通後,又覺得,以易輝嚴謹的性子,指不定就是這麼講究禮儀的也說不定,當下,也不勉強,便揮揮手送走了易輝。

  轉身回家洗漱好躺倒在床上之後,迷瞪著眼之際,像又想起了什麼似得,伸出爪子在床頭前摸索了半天,摸到了電話,眯著眼就撥了號。

  「喂……你到家了嗎?」電話一通,孫韶就睡意濃厚地含糊地發問。

  「到家了,安心睡吧。」電話另一頭倒是靜默了幾秒,然後就是一句淡淡的抱平安的話,孫韶這才安心下來。轉身埋進被窩裡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孫韶醒來時,孫母已經上班去了,桌子上留著早餐,孫韶伸著懶腰打著哈欠走出來,吃飽喝足後,便接到了肖統的電話,兩人約定了時間和地點後,孫韶將早餐的碗筷洗了,窩到了自己的房間中。

  翻出已經修改了快一週的一首曲子,附在案前,將最後一小截花了兩個小時全部修改完以後,又拿起來前後在心裡模擬了一下,覺得好像還是有些不對味兒,就抄起吉他自彈自唱了一遍,曲調結束後,孫韶還是蹙眉,撈起譜子。

  又思前想後琢磨了一個小時,終於發現問題在哪裡——是歌詞。

  孫韶手上拿的這首歌,並不是他新作的,而是當初范旭陽唱得那首《朋友》,倒不是他一時半會寫不出來新歌,只是,他也曾思前想後深思熟慮過,既然要走這條路,自然要有謀有劃地走才好,稀裡糊塗不是他現在的風格。

  有時候,一首歌也是講究營銷策略的,合適的場合,合適的人,合適的歌,驚豔的表演,才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說白了,就是孫韶想為自己登上音樂製作人的席位營造個天時地利人和的環境。

  之所以選范旭陽這首歌,孫韶也前後想得很透徹,范旭陽上輩子以微差輸給自己,有時運的意思,也有他自己不到位的地方,他一直走得是輕搖滾路線,上場就是唱演俱動的那種,從頭到尾沒有換過風格,雖然很能得觀眾的喜愛,但是在評委眼中,卻看不到他的自我突破。

  隨後八年的相處相交,孫韶卻知道,他其實不是唱不了其他風格,而是他沒找到能用心去演繹的歌,《朋友》是唯一一首完全不同於他以往風格的曲子,但是,范旭陽卻不敢在這樣的場合裡唱。

  一來是歌確實有缺陷,他不想將自己朋友寫給自己的最後一首歌拿到這樣的檯面上去被人無情的抨擊;二來,范旭陽一路唱下來,風格很穩定,在比賽中,說完全沒有得失心是不可能的,但就因為這份得失心,使得范旭陽不敢輕易地換風格,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依照孫韶的記憶,這場比賽結束,李瑞會因為表現平平意外出局,然後五進三,最後一場是決出一個去參加全國賽的晉級名額。

  如果在這場比賽中,范旭陽能換一首他擅長,但從來沒有在人前唱過的歌,也許會另有一種讓人驚豔的效果,而隨即,這首歌的原創和修譜人自然也會吸引到各方有心人士的關注,原創已逝,受益的自然就會只有孫韶這個修改曲譜的人了。

  一炮而紅,孫韶沒想過,只想著能引起一定關注,積累一下人氣便足以。畢竟,這首歌也不是他原創的。

  只是……孫韶此刻重新將曲譜拿到了面前,盯著歌詞翻來覆去地念叨,最後,撇開了歌詞,逕自將曲子用吉他彈了一遍,而後閉眼,細細體味其中的感覺,再睜眼時,孫韶眼中佈滿訝異——這首歌居然是……

  正詫異著,孫韶置於桌上的手機驚天地泣鬼神地響了起來,孫韶一看,不由拍額,糟了,是肖統,他光顧著弄譜子了,都忘記和對方約定的時間了。

  他接通電話,氣弱地喂了一聲,對面沉默良久,才聽到肖統火大的聲音:「你他媽玩我呢?!」

  孫韶自知理虧,立即連連在電話裡道歉,順便解釋原因。

  好半晌,肖統才慢悠悠地道:「人無信不立,你今天失信了……」

  孫韶哼哼唧唧地在電話裡裝孫子,「對……那您說,要怎麼整?」

  肖統淡道:「你把你今天失約的理由帶著,半個小時到,不然……」

  孫韶一怔,有些理解不能,這肖統唱哪出呢,「你讓我把曲譜帶過去?做什麼?這好像不太好,這歌是要給旭陽的……」

  不是孫韶太謹慎,只是很多事,你不謹慎,著了道,說再多,怪再多的人,也挽回不了。

  肖統罵道:「滾你媽蛋,放心,我是要當金牌經紀人的人,比你有誠信多了,我就是看看你到底是真迷失在創作的洪流裡,還是隨便找理由敷衍我呢!帶著你那稿子,趕緊給我麻利地顛兒過來,再晚……」

  「行行行,祖宗誒,我怕了你,我馬上來。」

  

  第二十八章

  當孫韶匆匆趕到兩人約定的地點時,肖統臉上已經是陰雲密佈了,他一個人陰沉沉地坐在角落裡長蘑菇,孫韶站在門口給自己做了半天心裡建設才走了進去。

  對服務員打了個找人的手勢,逕自走到肖統面前,訕笑地和他打招呼。

  結果肖統隔著鏡片,陰測測一個眼神扔過來,孫韶就打了個寒顫,顫悠悠坐下後,苦著臉道:「祖宗誒,我電話裡就跟你道過謙了,遲都遲了,您能別這副表情嗎?」

  要說,先前孫韶還只是覺得肖統這人,毅力夠足,眼光夠辣,人實際上還是有些端著的,這樣的人,孫韶雖很難喜歡,但終究還是知道如何笑著去敷衍,麻煩是麻煩點,但因為不交心,所以應付起來,絲毫不感到壓力。

  但經過剛剛在電話裡雙方一通你來我往的過招,肖統在怒火的支持下所展現的另一面的真性情,反而讓孫韶心生些許好感,這麼一來,孫韶倒真的被對方這「哀怨」的神情帶出點愧疚,他招來服務員,拿了餐單遞給對方,討好地道:「這頓我請,隨你宰,當給你賠罪,行不?」

  肖統臉色稍霽,接過餐單,往旁邊一遞,「等你來點菜,黃花菜都涼了。」說著,轉臉看向服務生,微微頷首,「之前的菜可以上了。」

  服務員笑著點頭退下去,孫韶又汗顏了一把。

  「譜子呢?」肖統抬著下顎,斜眼看他,神情裡滿是一種土地主的高姿態。

  孫韶摸摸鼻子,將自己的吐槽壓在心裡,想了想,還是決定先小人後君子,「那啥,這首歌不是我寫的,是范旭陽朋友的,我只是改了改,總得來說,這首歌是范旭陽的。」

  肖統翻了個白眼,抽過孫韶遞來的譜子,翻了兩下,只見上面佈滿了各種符號和改動的痕跡,他不由眼中暗暗放光,「這歌詞有點熟,我好像在網上看過你和范旭陽唱過這首。」

  孫韶點頭,「嗯,曲譜動了點,上面小修,下面那截大修了一下,現在唱出來差別還是比較大的,而且……歌詞我覺得也需要動。」

  肖統悄悄打量了一下孫韶的神色,也許孫韶自己從沒注意過,他口上雖然說得很謙遜,也並不居功,但是只提到和曲譜創作有關的的事情,整個人神采裡那種發亮的自信是怎麼也掩藏不住的。

  對這些,肖統只暗暗在心裡點頭,嘴上也沒多說什麼,很隨意地就將稿子扔了回去,「哦,你動唄,反正我也不懂。」

  孫韶無語地接過,眨著眼看他,那意思——祖宗誒,你既然看不懂,還三令五申讓我帶著來幹什麼。

  「不過看你改得滿紙都是符號,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回頭等范旭陽唱完了,你再把譜子給我,我找個專業的看看。」肖統很是高貴冷豔地接著說道。

  孫韶:「……」敢情您就是真的想看看我是不是改譜子改得忘記了您的約?

  說來也怪,人與人之間,越是客氣反倒處處顯得生疏,之前,肖統幾乎見天兒往他跟前湊,但也很守原則和底線,只是扒著空兒,就想跟他「聊」各種簽約前後的生活品質差異,話與話之間,處處透著孫韶上輩子見慣了的虛妄和陷阱。所以,纏了這麼久,不是萬不得已,孫韶是真的不想和肖統仔細談一談。

  但今天不同,肖統在電話裡的那通火氣話,難得沒有像往日裡每句都別有用心的挖坑,只是單純地發洩他被人放鴿子的不滿,再加上他現在這種隨意的態度,孫韶倒覺得兩人之間的隔膜莫名消散了不少。

  隨後,兩人也還沒來得及談什麼,飯菜就已經端上了桌,兩人一時也不廢話,抄起筷子便風捲殘雲地掃蕩起來。

  孫韶動了一上午的腦子,接了電話就一路趕來,除了早上那點小米粥,肚子早空了,肖統也因為等孫韶,連帶著一肚子火氣,幹挺到現在。

  一刻鐘後,兩人動作慢了下來,讓服務員上了壺茶後,才一邊吃一邊聊起來。

  出乎孫韶意料的是,聊了好半天,內容大部分都圍繞在范旭陽當前的比賽,和現在五感樂隊的方方面面,既分析了范旭陽當前在比賽中的優劣勢,又很精準地將五感裡眾人當下的心思和想法給說個透,獨獨沒有說道孫韶。

  直到此時,孫韶才意識到,肖統居然是在真的和他「聊天」,沒有任何目的,也沒有到處挖坑。

  孫韶狐疑地放下杯子看著肖統,肖統坦然地看著孫韶,可有可無地笑了一下,扶了一下眼鏡,「我找了個軍師,軍師告訴我,對你不能用常計,越逼你越反感。」

  孫韶將信將疑,「所以你用得是溫水煮青蛙?」

  在不知不覺中煮熟了他?

  肖統搖頭,調侃地笑道:「不,我是笑裡藏刀。」

  孫韶失笑,重新端起茶杯,捧著,也不看對方,逕自盯著杯中的茶葉發起了呆。

  肖統支著下巴看孫韶,好半晌才笑道:「看來我的狗頭軍師這點還是靠譜的,他說得倒是沒錯。」

  「哦?」孫韶抬眸看他,「旭陽怎麼說我的?」

  肖統一怔。

  這下終於輪到孫韶愉悅地笑眯了眼,「除了那隻外,我不知道還有誰能給你做狗頭軍師。」

  肖統扶了扶鏡框,暗自喟嘆一聲,果然都讓范旭陽全盤說中了,這哪是隻兔子,就是兔子,也是只長滿了牙的兔子。

  其實,范旭陽一早就暗示過他,即使最後五感真的簽了他的約,但是,他也不能保證孫韶會跟著一起走。

  在肖統心裡,孫韶和范旭陽合起來,才是他原意看到的五感,否則,就是缺失。所以,在他暗中和范旭陽達成默契後,就一門心思想將孫韶拿下。

  結果,前後跟了孫韶這麼長時間,幾乎是見縫插針地逮著時間,就想說服孫韶,但孫韶一直就像個圓滑的泥鰍一樣,話說得比他還圓,自己話語中的種種誘導和陷阱,從不見他應下。

  一說到對五感簽約寰宇的事情,他便是一副諱莫如深的表情,說他不是隊長,不管這些的。

  稍稍挑明瞭問,撇開五感,他是什麼意思時,又只會一個勁地傻笑說,自己就想唱點喜歡的歌,從沒有想那麼遠。

  三五次下來,肖統就知道自己踢到一塊鐵板。同時,心裡也暗暗驚訝,真是看走眼,這看著才二十來歲的孩子,居然就這麼讓人看不透。

  無奈之下,肖統只能暗暗觀察孫韶的社交圈,想找個瞭解他的人打入他的生活圈,弄清楚他到底是個什麼想法,好讓他能對症下藥。

  結果,一番觀察下來,就發現孫韶雖然常帶著笑,但真正能讓他毫無芥蒂地說笑玩鬧地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范旭陽,一個是「亂」酒吧的老闆,那也是個奇人,肖統多少聽說過點。想來想去,只能從范旭陽下手。

  「他只跟我說了兩句話,一句話是,你真的不想走這條路,不然,你也不會等著被我挖掘;說實話,這句我沒聽懂。」肖統聳聳肩,說得很直白,「另一句就是,想要你坐下來說兩句真心話,首先得拿你當朋友。這句……我想我今天大概知道什麼意思了。」

  孫韶失笑地搖頭,所以肖統今天才難得褪了外面一層皮,露著骨頭跟他說了兩句真話。

  「嗯,前一句旭陽說對一半一半,後一句倒是足夠瞭解我。那你今天這意思是準備潛移默化地打入我的交際圈而後再做謀劃呢,還是……」

  話還未盡,就見肖統搖頭,「得了,我只長你三四歲呢,還沒老到精的地步,拿交情換東西的事情,現在的我做不出來。也許,再幾年,就難講了。」

  「真活到那份上,人也沒意思透了。」孫韶嘟囔。

  肖統笑睨他,「怎麼樣,看在能交個朋友的份上,給爺一句實心話,你到底怎麼想的?」

  孫韶輕輕抿了下唇,掛著暖洋洋的笑意道:「我啊,就是想唱個歌唄。」

  「那為什麼不簽約,其他我不敢保證,但是在我能力範圍內,保證你們五感全須全尾地做專職樂隊還是能做到的,起碼不會打著偶像樂隊的名頭,讓你們今兒躥個角兒明兒露個肉的。」肖統認真地看向他,「話說回來,你們隊大概各個包裝包裝都能成個偶像啥的,就你還真有點困難。」

  孫韶沒好氣地翻他個白眼,「是是是,我知道我長得不夠有特色,入不了您老的眼。」

  肖統正色地搖頭,「恰恰相反,你的長相不出眾,更加讓你的特色展露了出來。」

  「?」孫韶活了兩輩子,沒聽人誇他有過特色。

  肖統笑而不答,孫韶長得確實不出色,單獨包裝的話,是有點困難,不好定義路線,但是如果將他放在五感中,反倒會成為最有特色的一位。

  五感的眾人,范旭陽是那種長相英俊體格好嗓子好的帥男,趙卓是那種娃娃臉正太感十足的男孩兒樣,阿船十足十一個型男,許曄有點冷峻的意思,這幾人的長相都是屬於一眼能定位的那種。

  而孫韶,最為獨特的應該是他的氣質,就因為他長得不夠出彩,將他放在這樣的樂隊裡,會不由自主地引來更多的視線,而當視線停留在他身上時,相貌的不出彩,反而會更容易使人看到他身上那種氣質。

  那種笑意融融,豁達明澈的氣質,很安靜,也很溫和,一雙眼好像看透很多,但卻沒有看透的那種冷,反而別有魅力。再加上他是這個樂隊裡唯一會創作的,運營得當,會和范旭陽成為一明一暗樂隊的兩個靈魂人物。

  一個歌手,快則一年半載,慢則四五年,總能培養出個能開口唱的。

  但是創作類的。肖統心裡清楚著呢,規則和秩序,技能和方法,你可以教,唯獨創作這種東西,不是你想教就教,想培養就培養的。

  孫韶目前尚且是塊璞玉,都能如此,稍加雕琢不是更具光彩,更何況,他不但能寫還能唱,據說,跳舞也很有天分,而且沒受過專業訓練都如此出色,到時候再安排他轉個專業,專攻音樂,再學個幾年舞蹈,不就是唱跳做皆能的全能型了嗎!

  想到這,肖統心思空前運轉起來,斟酌半天,他還是再次出口說起簽約之後的種種培養計劃,專攻音樂,更廣闊的舞臺,能唱更多歌,全能型發展人才等諸如此類的種種。

  肖統說這些的時候,孫韶微微失神,直到肖統說得口乾舌燥不得不停時,就見孫韶頂著「濕漉漉」的大眼睛「純真」地望著肖統,問道:「真的嗎?我能想唱什麼唱什麼?想怎麼唱就怎麼唱?不想唱的時候也可以不唱?」

  那哪行!就是你成了天王級的,也還有樣東西叫「妥協」呢!肖統下意識要開口辯駁,但話到口邊,便像忽然明白了什麼似的,他張著嘴看向孫韶,眼裡連番閃過複雜的神色。

  要肖統說,像孫韶這麼年輕的人,又是玩音樂走歌手這條路子的,說完全沒有明星夢,肖統是不信的。再者,孫韶雖三番兩次低敷衍他,但也從沒有將事情拒絕到沒有迴旋的餘地,所以,在肖統看來,那只是因為他還沒有打動孫韶,並不是孫韶夠堅定。

  可此刻,肖統看著孫韶,忽而失神起來,他猜想,孫韶之所以不徹底拒絕他,也許不是欲擒故縱,而是真的不想將臉皮撕破,畢竟,如果不出意外,他會簽下五感,以後大家就是那種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關係了。

  肖統心裡乾澀異常,孫韶依舊掛著淺淺的笑看他。

  「你想聽小勺兒將實心話,首先你得拿他當朋友,小勺兒其實精著呢,但他從不坑朋友。」范旭陽的話迴蕩在腦海裡,肖統啼笑皆非地想,是不是因為今天自己拿他當了朋友,所以才終於聽明白了一回孫韶的實心話,也終於看到了孫韶與眾不同的一面。

  孫韶。肖統輕輕嘆道。

  兩人無言良久,面前的飯菜已涼,索性兩人都吃得差不多,便讓服務員撤了,換上甜點。直到外面忽然轟隆隆一聲炸雷,夏季的暴雨突然就橫掃了整個城市,兩人才像從一種桎梏的氣氛裡脫離出來一般。

  肖統有氣無力地戳著飯後甜點,耷拉著腦袋,很不給孫韶好臉色地看他。

  孫韶無辜地戳著面前的小蛋糕,「你別這麼看我,滲得慌。」

  肖統蔫蔫地橫他一眼,扶了扶鏡框,「憑什麼,你不讓我如願,我表達表達自己情緒還不帶啊!」

  孫韶撓撓臉,聳肩表示隨意,然後戳起一口蛋糕塞入口,一勺入口後,眼睛都亮了,一股抹茶的清香在嘴中散開,甜而不膩,綿軟可口,入口即化,幾乎所有孫韶能用上的形容詞他都在腦子裡躥了一遍。

  「就吃個飯後甜點至於嗎?剛剛那飯也沒見你這副表情啊!」肖統毫不留情地揭他短。

  孫韶不在意地晃腦袋,「那不一樣,剛剛吃飯可沒這心情,現在心情好,自然要品。民以食為天嘛。」

  說著,他招手找來服務員要結賬,順便問問甜品叫什麼名字,準備帶點走,說起來,這甜品倒真的異常貼合他的胃口。

  「這道甜品叫小勺。」服務員笑著道。

  孫韶一怔。

  倒是肖統終於哈哈笑起來,「難怪合你胃口。」

  隨後,兩人又為了爭執誰付錢又爭搶了一通,最後還是被肖統以「我工作,你學生,你掏錢,我以後還混不混?這個朋友還交不交了?」為理由取得付款權力。

  兩人出門後,暴雨剛停,天空如洗,地面上透著一股夏日的濕氣,兩人一看天色,也不再磨磨唧唧,擺手便告別。

  孫韶獨自一人前後踱步晃悠了一會兒,家裡也沒人,現在也已經下午三點,再過不到四個小時,就能蹭去「亂」找大廚哥,他索性又晃悠回剛剛吃飯的那家店。

  一進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招手讓服務員上一壺茶和剛剛那道甜點「小勺」,服務員神色怪異地看了看孫韶,將小勺兩個字艱難地寫在了點餐單上。

  孫韶也沒留心,逕自從包裡掏出筆和剛剛的譜子,攤開來盯著發呆——這歌詞要怎麼改?

  孫韶反覆揣摩著曲調,眼睛則在歌詞上來回溜圈兒,曲是旭陽那朋友留下的最後的聲音,只可惜,沒能完成就離世,詞則是旭陽自己填的詞。

  兩個人,一首歌,兩種情,好像差得太遠。越揣摩孫韶越不敢輕易下手改,無知會不會更幸福呢?但一想旭陽那朋友離世前最後那點念想,心裡也會有點酸澀。

  直到服務員端來甜點,他無意識地塞進口中一口後,才終於眼睛一亮,下定了決心,翻過了譜子,在背後改起了歌詞,一通修修改改,直到最後一句話也推敲定下後,孫韶才伸了個懶腰。

  正在這時,他身旁傳來一個聲音:「去不去『亂』?」

  孫韶驚喜地一扭頭,「大廚哥。」

  易輝抱著胸站在他身旁,低頭瞄了一眼他擺在桌子上的一堆紙,嗯了一聲,「寫什麼呢?看你低頭弄了一下午。」

  「你怎麼知道?」孫韶詫異。

  易輝微微瞄了眼他手邊空了的餐盤。

  孫韶忽而覺得心口疾速鼓動了一下,睜大了眼看他,「這也是你的店?那道『小勺』是你做的?」

  易輝既搖頭又點頭,「不是我的店,跟賀六那邊一樣,是朋友,我就是幫著培訓一下後面的人,擬個菜單。有需要的時候,也會過來轉一下。」

  「那『小勺』呢?」孫韶問。

  「你說呢?」易輝笑著看他。

  孫韶有些瞠目結舌,大廚哥……這是在調戲嗎?

  頓時,他覺得臉上快速升起一股燥熱,恨不得抄起一旁的水杯,狠灌幾口水進去,易輝伸手捋了一把孫韶的腦袋,淡然地轉開了話題,「弄好了沒?快七點了,我要去『亂』了,順風車坐不坐?」

  孫韶心裡猛地鬆了一口氣,同時也生出一些隱隱的失望,但他立即點頭,疊起桌子上的東西,收拾到最後寫了歌詞的那張紙時,孫韶猶疑了一下,看了看站在身旁的易輝,本來只是想在歌詞抬頭處加個標題《愛人》,但剛剛經過那一茬,又覺得好像有點什麼的感覺。

  猶猶豫豫好半會兒,明明很簡單一件事,孫韶愣是想出了各種含義,最後,一咬牙,像做了個什麼暗示性的決定似的,抄起筆刷刷寫下「愛人」兩個字在頂端。

  易輝在一旁一直留意孫韶的小動作,不動聲色地往前湊了湊,想看清孫韶在紙上寫了什麼,待看清後,他眸色便不由加重,沉沉地掃過孫韶的脊背和脖子,嘴角勾了勾,像很愉悅的樣子。

  孫韶掩飾性地將東西全部塞進包裡,然後淡定地看易輝,「我好了,走吧。」

  易輝笑,點頭,「嗯,走了。」

   

  第二十九章 唱不唱在你

  隨著肖統跟在孫韶身後盯梢的次數減少,孫韶知道自己這算是又多了個朋友。

  雖然肖統時不時地還是會跟著五感跑,跟著孫韶跑。但是勸導孫韶簽約的話是越來越少說。而那盯梢的舉動,一來是給那些蠢蠢欲動的同行一點警示,那意思——嘿,哥們,這盤兒我看看上了,啥?我哪的?寰宇你沒聽過啊!

  二來,倒真的開始覺得孫韶這人很值得相交,另有一點,他不說,孫韶也明著問過,但隱隱約約能感覺到一點,肖統好似有些看重他手裡那首歌的意向,或者說,看中了孫韶能創作的這一點。

  雖然到目前為止,孫韶壓根兒就沒正兒八經地拿出過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作品,但是有一種投資叫預投資,等到所有人都發現了其中的市場價值時,你花費同樣的代價,卻不見得能獲得預期的回報。

  但是,同時,這也是一種風險。

  孫韶知道,肖統這是在賭,賭他的資質也賭自己的眼光,其實,正如肖統自己所說,他們這行,十個有九個半都是賭徒,不做賭徒的投資者不是好經紀人。

  就這麼又過了幾天,便到了樂隊裡分酬勞的日子,范旭陽因為最近幾乎不參與五感的夜場活動,所以早早便提出,這一輪就免掉他的那份,他們四人平分,順便給還在養傷的黴孩子送點慰問慰問。

  但是阿船召集眾人時,還是將賬面上的錢留了一部分,做樂隊的儲備,另外還是分了五份,劃到各自的卡裡,對此,眾人是一致點頭認可。對他們來說,范旭陽根本就沒有離開過。

  由此,孫韶倒也見識了一把五感中眾人的情分,心裡暗自讚嘆的同時,也略有欣羨。

  剛好孫韶下午有事要見范旭陽,眾人便讓孫韶見面和范旭陽打聲招呼就成。

  孫韶下午揣著自己的卡出門,一想到裡面的數字,便不禁暗暗嘆息。

  連軸轉了一個多月,卡上便有了近五萬元的資金,這主要還是後期他們五感的身價漲起來後才積累起來的,而且其中大半還有范旭陽的功勞,他現在幾首歌幾乎就能趕上五感樂隊唱一整晚的。

  范旭陽一邊比賽一邊為五感撐檯面,時不時便到「亂」裡唱幾首,每每范旭陽出場,梁城就會給面子,按照小明星的出場價,按單曲給五感加錢,雖然說錢俗不可耐,但是梁城這行為,在眾人看來,還是十分有利於他樹立和藹可親形象的。

  雖然比起他曾經的那些其實反而有些少得可憐,但孫韶卻莫名地感到踏實和安心。

  不需要被抽成,也不需要為了撐面子爭風采,拿去填無底洞,更不需要抽著這些資金去割裂自己。再沒有比這更讓他安然的收入了。

  一路坐車,終於趕在中午吃飯前將范旭陽約了出來,本因為比賽進入了倒數第二場,是最為緊張的時候,節目組為了防範意外,已經對僅剩的五個選手進行了保護性封鎖。輕易是不讓外出的。

  所以孫韶才摸到培訓基地來。本想著在門口說兩句話的,誰知道,就那麼巧,正當孫韶隔著鐵門在跟范旭陽瞎掰時,被許若琳看到,她隔著門便喜笑顏開地對孫韶打招呼,完全沒有因為孫韶退賽的事而對他產生任何不快。

  她看兩人跟牛郎織女似的隔著門喊話,當場便對保安室揮手,讓放范旭陽出門。

  保安室裡本來還有幾分猶豫,結果許若琳一句話便打消了裡面的遲疑:「有事我擔著。」

  兩人便立即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和許若琳道著謝離開。

  路上,兩人一聊天,孫韶才知道裡面的蹊蹺。

  原來許若琳最近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聽范旭陽說,好像是因為手裡這個節目臨近後期,宣傳到位,又因為范旭陽和李瑞兩虎相爭的氣勢,收視率是蹭蹭地往上升。另外,她又籌備了一個什麼姻緣一線牽的相親類節目,據說目前在台裡也弄得很順利很受重視。

  孫韶這才明白許若琳對自己的好臉色從哪來,原來是這出,當即也就扔開不再提這茬。

  兩人就近找了個館子吃飯,孫韶問范旭陽最近比賽怎麼樣,裡面還有沒有人弄什麼么蛾子,范旭陽點頭又搖頭,有心思的人還是有,但是組裡為了節目效果,倒沒人敢太明目張膽。總得來說,倒是還算平靜。

  只是李瑞最近有些奇怪,幾次看著范旭陽欲言又止,直到今早才找了范旭陽問孫韶的事情。

  孫韶指著自己的鼻子詫異:「問我?」

  范旭陽點頭,故作一本正經的樣子,「可不是,我看他那小模樣,就跟害了相思病似的,你說,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孫韶笑罵:「滾你媽的。」

  范旭陽聳肩無賴地一笑,然後才正色道:「誒,說真的,我倒是真覺得他最近狀態不太對,今早又打聽你的事,我當時摸不準他想幹嘛,也就沒有說得太明白,他問你是不是還在唱歌,我就說了是,地方沒給他說,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孫韶心裡也納罕,自己和李瑞除了第一場比賽,基本也沒有什麼交集了,李瑞找自己有什麼事呢?他倒是隱隱約約想起點,上輩子李瑞在接下來的比賽中會因為表現不佳,失利退賽,好像是家裡什麼事情,但是不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基本跟自己沒關係才對。

  想了一會也弄不明白,孫韶也不是庸人自擾的人,便也就將這事扔到腦後,和范旭陽專心吃起飯來,順便將樂隊酬勞分配的事情和他說了一聲。范旭陽聽了只一個勁地笑著搖頭,嘴上雖不說,但孫韶看得出來,他心裡很暖。

  看著這樣的范旭陽,孫韶心裡又動搖了幾分,其實范旭陽一直都是個比較簡單的人,愛恨鮮明,身上很有點當下人少有的俠氣,對朋友從來都是你不負我,不一定挺你到底的那種,容易快樂,容易大笑,一個容易而簡單的人。

  他一直將那位逝去的友人當朋友的,逝者已去,如果讓他知道……孫韶微微走神,胡思亂想地猜著,也許,范旭陽的世界裡,男人和男人從來都是兄弟而不可能有其他。

  范旭陽伸手戳他:「小勺兒,想什麼呢?對了,你之前在電話裡不是說有事找我嗎?什麼事兒?」

  孫韶回神,看著范旭陽傻笑了兩下,撓了撓臉頰,思量再思量,最後只搖搖頭,「沒事,就是吃個飯,趁你沒紅前聯絡聯絡感情,省得等你紅了,找你這個大神還得先預約排隊。」

  范旭陽差點一口茶噴出來,沒好氣地道:「我先謝你吉言,但我要混到小勺兒你找我還預約,你直接上門甩哥臉子,哥絕不還手。」

  孫韶看著這樣的范旭陽,伸手按了按包裡的譜子,笑笑點頭,心裡暗嘆,簡單會更幸福,至於這個,就算了吧,也許在天堂的那位會失落,但活著的人更重要不是嗎。

  隨後,兩人便說說笑笑吃完了飯,臨近末了,孫韶忽而想到了什麼似的,故作無心地對許若琳的相親節目好奇地說了兩句,基本把上輩子看到的相親類節目能紅的主要因素給倒了出來。

  范旭陽起先還不太明白孫韶的意思,聽著聽著便聽出味兒來了,他似笑非笑地睨孫韶:「你是讓我把這當人情賣給許編導,好讓她更照顧我一點兒啊?」

  孫韶一笑,「你說是就是唄,我就是跟你聊天啊。」

  范旭陽一把攬住孫韶的脖子,蹂躪了一番,「真不知道你小子肚子裡還有些什麼,這你都懂,果然全才啊,怎麼樣,跟著哥走唄,給哥撐場面去!」

  孫韶沒好氣地推開他,這一幫人真不知道什麼習慣,總是一激動就捋人脖子揉頭髮,他理了理自己的毛,「得得得,少膩歪。撐場面我可拿不住,出餿主意倒行。」

  范旭陽哈哈大笑,「小勺兒謙虛了不是,你那主意可是真金白銀都買不來的,關鍵時刻不但救場還救命呢!」

  兩人說笑間,已經走到了培訓基地的大門,正作別時,范旭陽拉了孫韶一把。

  「怎麼,那譜子還真不打算給我了?不是說特地給我改得嗎?」

  孫韶一怔,看他,隨後恍然,「是肖統?」

  范旭陽依舊笑,臉上卻有些意味不明。

  孫韶撓著後腦勺,有些尷尬,「你以前不是不想我改這首歌嗎?這是你朋友最後寫給你的了。」

  范旭陽臉上閃過一些複雜的東西,神色裡有懷念,有猶豫還有一些孫韶一時半會解讀不了的情緒,「是啊。可是我不想他的歌一直被我這麼禍害下去,這是他留給我……最後的東西了……」

  語意裡滿是惆悵,話一說完,范旭陽便抹了一把臉,臉上重新帶笑,「既然改了就給我吧。」

  孫韶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心裡忽然覺得,這大概就叫該來的終究躲不掉。終於,他從包裡掏出了曲譜遞給范旭陽,之後兩人作別,回程的半路上,孫韶手機響了,掏出來一看,是范旭陽的。

  「喂……」孫韶接通。

  那邊只有呼吸聲,孫韶像是能猜到他此刻的心情似的,便低聲問道:「你打開看了?」

  那邊低低一聲嗯。

  孫韶接著道:「後面的歌詞也看了?」

  那邊便沒了聲響,孫韶也跟著沉默,對經歷過更匪夷所思的事情的孫韶來說,這些其實很稀鬆平常,但是對從沒有往這方面想過的直男范旭陽來說,也許這些對他來說簡直就跟天方夜譚一樣。

  「靠!小勺兒,這首歌……」良久,范旭陽終於爆出一聲粗口,但是話卻依舊不知道怎麼說。

  聽到范旭陽出聲,孫韶倒鬆了口氣,雖然是粗口,但只是無法預料,倒不像排斥或噁心,於是,孫韶也跟著輕笑出聲,「旭陽,那首歌,唱不唱在你,我做的只是修譜人的工作,我解讀得也不一定完全對。畢竟,人已經走了,他當時的心境,誰都摸不準了。」

  說完,那頭良久無聲,孫韶暗暗嘆息一聲,切斷了通話,他坐上公交,倚在車窗上,心裡無端有些沉悶。

  愛情這東西,在過往的時間裡,似乎是孫韶沒來得及細細思量的一件事。

  自他從高中畢業那一年的暑假,因為樓下路過的一群光著膀子打球的少年,而忽然面紅耳赤地領悟了自己的性向後,他便一直有點避諱,他還來不及思考這些太形而上的東西,他就被扔進了大染缸。

  當他從滿腔熱血的少年走到末路整形怪時,不管他願意不願意,他都已經見過畸形的情感,七老八十陪十六七難道就是正常?老婦養少年難道就是正常?一群男女因為錢和欲攪在一起難道就是正常?

  不正常的太多,反倒讓孫韶再不覺得自己這點小問題是問題。

  上輩子,在那樣渾濁的染缸中,那是孫韶還沒來得及爆出自己的性向。到最後孫韶都沒節操到,想拿性向來做最後一番炒作,可惜,一切都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他就得到了回歸於此的恩賜。現在想來,即使他當初拿這些來炒作,應該也只是給這個世界再增加一場笑話。

  可是,當一切回歸到如此普通的大千世界時,這個小問題好像又將重新成為問題。

  就像今天的范旭陽,他為什麼不敢相信,又從不會往那上面去想,就是因為這些對像他一樣的人來說,還是不夠平常。

  也許去了天堂的那個也從沒想過要讓范旭陽知道這些。

  愛啊愛!孫韶胡思亂想地在心裡嘟囔,忽而,一個男人就躥到了他的腦海裡,驚得他立刻坐直了身體,做賊心虛似地四下裡看了看,幸而培訓基地很偏僻,這路公交車上人並不多。

  孫韶微微鬆了口氣,心裡有些發軟髮酸,像揣了只不屬於自己的小黃雞,又軟又甜蜜又有些恐慌,像是擔憂這麼個脆弱的小黃雞,一不小心就被拍死了怎麼辦似的。

  但總得來說,那隻毛絨絨的小黃雞還是讓他心間充滿一種難言的快樂和美妙的感覺,好似一瞬間,腦子裡充滿旋律的滋味。

  自和那個男人相遇後的種種,忽而就十分清晰地往他腦子裡躥,尤其最近那一次,那道叫小勺的甜點,一想到這兒,孫韶就覺得自己有股衝動,想立刻跑到那家店去點一堆的「小勺」帶回家去吃。

  想到便做,孫韶半途跳下了公交,當即攔了一輛出租車,奔著那天的館子就去了,結果到那對著服務員連連說了三聲要十分小勺打包帶走,服務員才掛著無奈的笑容,告訴他:

  「先生,我們這裡比較出名的甜點有羅雲層疊糕、漣漪柏瑤、蜜桃瓊液,但是沒有什麼……呃『小勺』,而且,我們這兒甜點一般不外帶。」

  實則,他就是在暗示性地告訴孫韶,咱這麼低調奢華有內涵的館子,只有高檔貨,什麼小勺大勺,這裡沒有。

  孫韶心底頓時湧出一股濃厚的失望,恰好迎面走來上次服務過他的服務員,在一旁看了會,走上前來客氣地說道:「那道甜點是我們老闆的一個朋友即興做的,他隨手在後面指了指你,我們便將甜點送到您桌上了,再後來,你轉身回來又點了這道甜點時,也是他幫忙做的,我們店裡,確實沒有這道甜點。」

  孫韶心間砰砰跳亂了節奏,沒有點到自己想要的「小勺」,但心情卻莫名地飛揚了起來,孫韶高高興興捧著笑臉,晃晃悠悠地出了門。看得裡面兩個服務員滿頭霧水。

  孫韶走出來,深呼吸了幾次後,才平緩了心情,他搓搓臉,讓自己不要笑得太誇張,但是心中還是抑制不住地高興。

  忽而,另一道閃電刷拉拉劈到了孫韶頭上——他家老太太可從來不知道他性向這回事!

  一時間,孫韶傻在了路邊,只覺自己從瞬間天堂墜入了地獄,這可是件大事!

  他愣在路邊良久,直到兩邊來往的路人都拿異樣的眼神看他,他才驚回了神,低了頭,匆匆從路邊走開。

  往後幾天,這事兒就開始像個魚刺一樣,梗在了孫韶的喉嚨裡,讓他的笑臉再沒有以往的明晰和無慮了,每每回家,看到孫母那張笑眯眯的臉,孫韶就覺得心裡虛得很,一邊煎熬,一邊忍耐。

  再沒有遇到易輝時,他雖每每在老太太提及娶媳婦生孫子的話題時,總在心裡苦笑吐槽,卻從不會覺得心虛或者無奈,但現在,似乎只要老太太性質高昂地一提這茬事兒,他心裡就禁不住冒出易輝的臉。

  還幾次,他差點就對孫母衝口而出道:「老娘,我給你領個男媳婦兒回來,你看成不?」

  幸而,每每話到嘴邊,他的理智就將他拉回來,看著孫母美滋滋地做著關於他畢業後,找了穩定工作,再給她帶回個漂亮能幹的兒媳婦生個大胖孫子的美夢,孫韶就覺得,他什麼也說不出。

  如果、如果……如果什麼,孫韶不敢往下想,好似多想一點,就覺得十分對不起孫母。

  在這樣的情狀裡,孫韶莫名變得有些抑鬱,甚至現在再對上易輝時,他都會閃爍眼神,再不敢直直對上易輝的眼睛,如此兩三天,易輝終於在一天唱完夜場攔住孫韶提議要送他回家。

  孫韶閃爍其詞地拒絕,被易輝一把按住腦袋塞進副駕駛座之後,自己才繞到駕駛座上。

  

  第三十章

  一上車,孫韶就乖得跟個兔子似的,雖然他的理智告訴他,其實他和易輝之間什麼都沒有,這麼長時間,一句曖昧話沒說,一個小手都沒拉過,更別說明說些什麼了。

  孫韶想到這茬,忽而就明媚地憂傷起來,恨不能立即四五十度望天給自己來撒點雨珠子,結果,後一秒,易輝一進駕駛座,他就縮了腦袋,低頭玩起了自己的手指,那認真勁兒,好似手上開出了一朵花兒似的。

  易輝雙手搭在方向盤上,並不急著驅動車子,直直盯著孫韶的側臉看,看得孫韶心肝膽兒顫時,才悠悠收回了視線,長嘆一口氣,像是無奈又像是寵溺,就在孫韶提著神經等著易輝開口說什麼時,易輝卻突然靠近了他。

  孫韶頓時屏息,看著突然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臉,只覺這一瞬間,自己心跳的砰砰聲忽然就放大了幾倍,他差點就下意識地伸手去按住自己的心臟,讓他跳得慢一點了。

  結果,就在兩人的鼻尖差點碰上,孫韶的眼睛都瞪到銅鈴大時,易輝忽然對他眨眨眼,在他面前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只聽哢嚓一聲,易輝又坐了回去。

  孫韶被壓上車,只顧著想自己的心思了,完全沒留意這茬,易輝剛剛不過是湊過來替他扣安全帶,他側過臉去看易輝,只見易輝嘴角都噙著笑,安靜地發動了車子。

  孫韶僵了僵,心裡忽而就升起一股莫大的悲哀感,整個人頓時蔫了,這一刻,孫韶自己都覺得自己矯情得都欠抽,一忽兒害怕易輝說些什麼,一忽兒又為易輝什麼都不說不問而感到心裡憋屈的緊。

  他忍不住扭頭哀怨地瞅了易輝一眼,恰好撞進易輝眼中,易輝似笑非笑地看他,孫韶唰地一下漲紅了臉,他支支吾吾地看易輝:「我、我、我就是看看你臉上有沒有蚊子。」

  易輝失笑,還是不吭聲,只很配合地一本正經地點頭:「哦!」

  哦你個頭!孫韶一時氣堵,扭過頭,單手撐在車窗上,支著下顎,兀自生著悶氣,他知道,如果他真的夠堅拒,易輝是絕不可能真的壓著他進車裡的,可是他只要一想到家裡母親那張一日蒼老過一日的臉,就覺得什麼話都說不出口,只能自己和自己生悶氣。

  易輝看著孫韶那副氣到了的樣子,無聲地彎起了嘴角,想了想,抽出一張CD塞進機子裡,調了音頻。

  頓時,狹窄的空間裡飄滿了Mariah Carey的歌聲。

  「There's a hero

  If you look inside your heart

  You don't have be afraide

  Of what you are……」

  孫韶撐著腦袋的手一僵,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去看易輝的側臉,易輝正專心致志地開著車,對孫韶的視線像毫無所覺,又像感知到了也無所謂一般,他目光澄澈地直視著對方。

  孫韶在腦海裡翻騰著這首《Hero》的意思:「……如果你探尋內心,你不必害怕,自己是什麼……」

  不必害怕,不必害怕,孫韶苦笑,他其實不怕探尋自己內心,也不怕承認自己是什麼,他怕得是他家小老太承受不住啊,即使現在,他也記得小老太在她年輕時,為了他推拒了多少能再嫁的機會,只為守著他。

  孫韶閉上眼,他不知道,這首歌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無意的話,怎麼就剛好選了這首歌,有意的話,這是易輝想告訴他的嗎……

  夜風穿窗而過,孫韶額前的劉海,軟軟地被撩起,露出他漆黑的眼珠子,在夜色深沉的夏夜裡,這雙眼忽然就比夜色還深沉了幾分,一雙往日裡總是帶笑的眼,此刻像布了一層霧,灰濛蒙地看不到底,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二十分鐘的車程,在這首《Hero》的循環播放裡便走完了,這一次,易輝卻並沒有想以往那兩次,將他在小區的大門前就放下,徑直開進了小區中。

  孫韶驚地盯住易輝的側臉,一時摸不準他這是準備做什麼。

  易輝輕笑地嘆道:「你最近這段時間不對勁,老走神,我索性好人做到家,將你送到家門口。哪一棟?」

  孫韶捏著安全帶的栓子,看著易輝不吱聲。

  易輝看著這樣的孫韶,微微嘆息,將車隨意靠到了路邊,熄了火,轉過身,正色地看著孫韶:「到底怎麼了?」

  孫韶猛抬頭看了看易輝,對上易輝正經的眼睛後,又低了頭去,他低頭盯著自己手指,良久,才道:「我媽在等我呢,她這麼多年來……生活重心都在我身上,我要是晚回家一點,她都睡不安實。」

  易輝一怔,像被孫韶這突如其來的話勾起了什麼似的,眼底沉沉地飄過了一些東西,氣氛陡然就變得沉重起來。易輝張口,有些幹澀地說道:「是因為你母親啊……」

  孫韶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一個勁地盯著自己的手指看,易輝的話,說得很平淡,像是懂了孫韶深層次的意思似的,但裡面湧出來的一股悲哀卻讓孫韶的心,像忽然被利器豁開了一個口子,流著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的血。

  兩人又陷入了詭異的沉默,易輝一直盯著孫韶的側影,而孫韶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車裡的燈沒有開,只就著小區兩旁昏黃的燈光能看到車裡的兩人。

  燈光照進了車中,將兩人的影子拉成了長長的陰影,易輝看著面前的孫韶,手垂在兩旁,良久,易輝伸手出去,按住了孫韶的肩膀。

  孫韶詫異地抬頭看他,但易輝卻並沒有說話,整張臉背著光,只隱隱綽綽地能感覺到他正以灼灼的目光看著孫韶。

  孫韶張口欲言,卻被易輝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給打斷了話語,易輝依舊什麼都沒說,只重重地按在孫韶的肩膀上,手掌收縮了兩下,像是在確定孫韶的存在,又像是在暗示要抓住什麼。

  就在這一刻,孫韶所在的那個側面一輛車駛過,車前的燈光透進來,打在易輝的臉上,易輝臉上那灼灼的神情讓孫韶一驚,那雙黑亮得有些嚇人的眼和臉上勢在必得的表情,讓孫韶心裡湧起一些微妙的情緒。

  車子一閃而過,易輝又重新隱匿到黑暗裡去,幾乎有一瞬間,孫韶覺得自己看錯了眼,易輝在孫韶看來,那一直是個嚴肅而溫和的人,嚴肅是指他對自己的職業和事業,溫和是他對人的態度。

  孫韶覺得,易輝的身體中一直有一種他所沒有的巨大的張力和包容性,好似無論什麼問題和挫折,他都能在內部自我轉化,從而尋求到一種解決辦法,不會像他,必須走錯一次路才能將一些東西刻入骨髓。

  想想易輝在做菜上做出的選擇,雖然很分裂,但未嘗不是一種好辦法。

  但剛剛那一瞬間的易輝,絕對是孫韶不熟悉的易輝,就像一頭禁林裡的溫和的大貓被觸怒,變成了虎。

  可是,最為奇異的是,這樣的易輝,讓孫韶心裡只產生了一瞬間的懷疑和不可置信,卻沒有絲毫的反感。

  最後,易輝甩甩頭,重新坐直了身子,從他的側臉看,他已經恢復一種平靜,孫韶從他的臉上再看不出其他,易輝再次驅動了車子,「我送你到樓下,幾棟。」

  孫韶張嘴:「9棟。」

  車子停到了9棟的樓下後,兩人又在車裡靜坐了一會兒,孫韶才幹巴巴而又異常艱難,他說:「……大廚哥,我先回去了,今天謝謝你又送我回來。」

  易輝點頭,看著孫韶解開安全帶下了車,身影慢慢隱沒在樓道中。

  這邊,孫韶進了家,一關上門,就軟了一下身體,他背倚著門板,慢慢地開始做深呼吸,像是這樣,就能緩解心口的那陣絞痛似的。

  愛情這玩意兒真不是個東西,孫韶在心裡惡咒,慢慢踱步到小客廳前的窗子前面,隨意掃了一眼,當場就愣在那裡。

  他在窗棱邊站著,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樓下的車看,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車頂棚,和車門外倚著的高個男人的身影,男人正抬著頭往上看,但整棟樓現在都黑黜黜的,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又能看出點什麼。

  在這樣的夏夜,這棟老樓房下,這一車一男人的影子,不知為什麼,就讓孫韶解讀出了寂寥,孫韶鼻子一酸,趕緊轉開了視線。

  也許是在看哪層樓會亮光。孫韶心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然後鬼使神差地就疾速跨步走到門前,將客廳的燈統統打開。

  但是,當客廳變得通亮明澈時,孫韶卻不敢再往窗邊靠,他走到客廳前的小沙發上坐下,抱住一個抱枕,咬住唇,慢慢蜷縮到沙發上,眼睛傻傻看著前方,發著呆。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樓下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孫韶才狠狠一閉眼,將自己的腦袋埋進抱枕中。

  「兒子……」孫母這時忽然從房間裡出來,應該是聽到客廳裡動靜不對,「怎麼了?回來怎麼傻坐著,也不睡覺?」

  孫韶僵了僵,抬頭看向孫母,孫母當場唬了一跳,急急往客廳走來,三兩步路走得差點一個趔趄摔倒,幸好孫韶手快扶了一把,孫母挽著孫韶的手腕,一連串地發問,「這是怎麼了?怎麼還紅了眼眶?外面受委屈了?還是闖什麼禍了?」

  孫韶眨眨眼,揉揉眉心,臉上重新掛上了笑:「沒有,就是有些累,這兩天不是寫東西呢嗎?熬夜熬的。」

  孫母將信將疑地看孫韶,孫韶無辜地回視她,孫母這才欣慰又心疼地拍拍孫韶的手,「你說你想寫歌,咱就寫了,但是把身體熬壞了,可就不划算了。咱們還是要以身體為主。」

  孫韶乖巧地點頭,帶著孫母一起坐到沙發上,母子倆依偎在一起,漫無目的地說了會話,忽然,孫母像是想起什麼,很興奮地對孫韶道:「對了對了,樓上郝會計說她有個侄女,今年也考進你的那個大學了,說是這兩天會提前到這裡來,熟悉一下環境,想讓你帶著人家小姑娘轉悠一下,順便到你們學校裡走走。」

  說著,孫母還學年輕人俏皮的樣子,對孫韶暗示性地眨眨眼。

  孫韶嘴中頓時湧出了苦澀,他看著孫母高興地都亮了起來的笑臉,無端地想起樓下剛剛才走的那個滿身寂寞的男人,最後還是僵硬地點了點頭。

  時間進入了八月末,中國男聲H市地區賽也終於進入了最後一輪。

  倒數第二輪中,李瑞果然和上輩子一樣,因為發揮失常失足前三甲,而李瑞也十分乾脆,沒有唧唧歪歪等著什麼復活賽,比賽結束當晚,他的東西和他的人便消失在培訓基地裡了。

  而范旭陽最後還是沒唱那首修改過的曲目,比賽當晚,范旭陽選得還是他擅長的輕搖滾風格,一曲結束後,雖然依舊獲得評委的好評,但是,也終於開始出現質疑范旭陽的聲音。

  孫韶只能隔著電視看著,什麼話都不想說,這是范旭陽的選擇。

  而當地的各大媒體像見了花的蜜蜂一樣,逮著這個點,前後夾擊,拿「反黑幕」說來攻擊節目組,說節目組為了洗白,故佈疑陣。

  一時間,H市裡沸沸揚揚,孫韶當初的事情也重新被有心人挖了出來,各大論壇和貼吧以及各種媒體平臺上,吵得不可開交。

  一會兒有人說,這是報應,當初李瑞黑了孫韶,現在也該他被黑一回;一會又有人說,孫韶本就不出色,退賽不過是早晚的事情,但是李瑞走了,純粹是這檔節目為了洗白自己,想說自己沒黑幕,所以犧牲他們的「小王子」李瑞。

  這一來,孫韶近來形成的一些小團體死忠粉絲可不幹了,那些喜歡李瑞的,最多不過每天隔著電視看上兩眼,流一地哈喇子,哪比得上她們天天看現場版的感情深。

  當下集合了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在各大論壇上對李瑞的粉絲叫囂:什麼叫退賽是早晚的事,這明明是我們家孫韶高風亮節,懶得攪這盆渾水,甩兩段咱們孫韶的視頻給你們這些土豪看看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當即,下面附了很多孫韶在酒吧裡的表演視頻,視頻拍攝的並不專業,畫面抖動,而且是因為在酒吧那樣的場合,畫面也並不清晰,噪聲也比較大,但這也並不妨礙眾人通過這些視頻看到孫韶的風采。

  尤其是近來一首很紅的歌曲,原來第一個翻唱者是出自他們H市的孫韶時,樓下很多黑孫韶的人聲音陡然間弱了許多。

  一茬接著一茬,一時間,最有望奪冠的范旭陽的風頭,反倒被已經退賽的孫韶和李瑞的這股爭論勁兒給壓了下去,直到中國男聲節目組實在看不下去,重新安排了一系列宣傳手段時,才逆轉了這種趨勢。

  只是,這些,於孫韶來說,還是離得太遠,因為五感樂隊最近終於進入了一個小假期。

  因為各大酒吧和夜場因為臨近開學日,顧客流忽而就進入了一個短暫的低谷期,阿船也趁機和各大酒吧夜場提出修整一下樂隊的想法,五感樂隊在這個暑假裡,因為孫韶和范旭陽的名頭,兩個月裡,基本就沒有休息過。

  雖然與他們的努力成正比的是他們江湖地位的攀升,但畢竟,他們都是人,不是神,連軸轉了快兩個月,也終於到了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極限。所以,這個時候的休息絕不是一種懶惰,而是為了能走更遠的路。

  更重要的是,隊裡除了阿船和趙卓這兩個專職鼓手和貝斯手外,孫韶和許曄都要開始準備開學的事宜了,多少要給他們空出點時間來處理一些瑣事。

  因為休假,他不大連酒吧都不去了,有時候,甚至一兩天,他連自己的房門都不出,見天兒窩在自己的房間中,盯著雞窩頭,駕著大黑框眼鏡兒,腦子裡好似每日每日的都只有各種創作靈感似的。

  動起筆來的時候,他恨不得將自己貼在書桌前,腦子裡什麼也不用裝,因為他擔心,不這麼做,他就會失去理智衝出門去找易輝。

  他在有意避著對方,孫韶猜想,對方差不多也知道,一連一週,他連正面都沒見過對方,他曾經也幻想,會不會對方每晚回到他家樓下,結果,常常,等到深更半夜,他跟個傻逼似的,躲在窗棱前偷偷往下看,結果證明,他果然是個傻逼,樓下連個鳥兒都沒有。

  一想到這兒,孫韶就抑制不住暴躁,心裡一邊抽著小人,一邊又罵自己是個矯情的賤人。

  郝會計家的那個侄女已經和他見過兩次面了,是個長相挺可愛的女孩,一笑就有一對酒窩,顯然兩個老太太都有將兩個年輕人送作堆的想法,但是,那個姑娘比孫韶活絡得多,當著倆老太的面,只一個勁笑眯眯地撒嬌,一轉身去了無人地,她就忽閃著大眼睛告訴孫韶,他不是她喜歡的型。

  孫韶其實巴不得這小姑娘能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這話才好,只是小姑娘很精明,這話只對孫韶說,小姑娘大概覺得,這樣一來,既不用在大人面前有損形象,又不用應付孫韶,畢竟,是個男人,當女孩都這麼直白的說出口了,誰還腆著臉往上湊啊。

  所以,兩人在倆老太期待的眼光中出去玩了兩回後,孫韶便悄悄對自己的老娘說了人家小姑娘的意思,當即,孫母便氣氛地直叉腰,只覺得自己這麼好的兒子,那小姑娘居然看不上,看得孫韶一陣苦笑加安撫才好了過來。

  結果沒想到,今天,孫韶難得收拾了自己一桌子曲譜,出了房門跟輪休的孫母聊天,那個小姑娘就找上門來。

  孫母有些不樂意,她正跟兒子說著她這幾天的「奇遇」呢,她前段時間出門買菜,總是遇到一個男人,看著五大三粗,眉目粗獷的,卻難得是個好男人。

  天天也去菜場買菜,看著比她還要懂,時不時地就教孫母兩招,怎麼挑菜,怎麼看新鮮度,H市哪裡哪個菜場能買到最新鮮最好的什麼海鮮啊肉啊的,有時候比孫母這個寡居了十數年的婦人還懂。

  而且經常還會幫孫母把菜拎到樓下或者附近小區,尤其是今天,據說還和正義感頗足的孫母,一起在菜場裡幫街坊捉了個小偷,總而言之,在孫母貧瘠的中年婦女生活中,這個居家好男人頓時成了婦女之友一類的人。

  近來,前前後後已經聽孫母嘮叨過很多便,天天阿一阿一的念叨著這婦女之友,今天早上買菜捉賊的事情才絮叨了一半呢,顯然,孫母不喜歡故事講一半被打斷。

  孫韶悄悄瞅了眼孫母明顯不太高興的臉,暗暗笑道:「那我打發她走吧。」

  孫母眼珠一轉,攔住了孫韶,「哎哎,算了,人家小年姑娘也許認識到我兒子的好了呢?你去吧。阿一早上說,一會中午會從南區給我捎一條石斑魚來,又便宜又新鮮,還教了我做法,你讓人小姑娘中午在這吃飯,我給你們做去。」

  孫韶黯然,心裡悄悄嘆息一聲——即使不喜歡,只要有可能,孫母還是會妥協自己,如果他帶個……

  孫韶不敢多想,甩甩腦袋,開門讓人家小年姑娘進來。

  小年姑娘一進門,就嚇了孫韶一跳,怎麼這副打扮——皮衣皮裙十二釐米高的鞋子,還盯著一張大煙熏眼。

  「孫韶,我姨母說你有時候會在酒吧兼職唱歌是不是?」小年姑娘眼珠子一轉,拉著孫韶的手親熱的問道。

  孫韶無奈地撥開小年姑娘的手,輕輕點頭。

  小年姑娘一下又粘了上來,上下打量起孫韶,眼中有些不可置信,「真的啊,那你不就是網上最近炒得很火的那個孫韶嗎?我一直以為是同名同姓啊!」

  「對了,對了,你能帶我去你唱歌的酒吧嗎?」

  孫韶看她:「我告訴你地址,你自己去不就成了,我最近休息呢。」

  小年轉了轉眼珠,嘟著嘴道:「那不行啊,我從網上看到,你們那個酒吧很火的,一般都限人流的,不排隊根本進去不,再者說,我一個人姨母不讓我去的,說女孩子家去那裡不好的。」

  孫韶十分想對她點頭說,對的,可不好了,你還是呆在家裡吧。

  結果,他這邊還沒開口,小年姑娘就轉換了陣地,跑到了廚房裡三兩句逗笑了孫母,哄得孫母連她說的什麼都沒弄清,就替孫韶答應了。

  孫韶在廚房外面聽得連連嘆氣。

  正在這時,門外又傳來敲門聲,孫韶下意識一句:「誰啊?」

  孫母就急急從廚房跑出來去開門,「誒誒,找我的,肯定是阿一給我送東西來的。」

  結果門一開,孫韶就愣在了那裡,眨著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門外站著的男人,男人也站在門前回視他,眼底漾著一層波光,柔柔地,像碾碎了一池的鵝絨似的,軟得能讓孫韶的心打顫。

  下一刻,孫韶猛地回神,下意識地心虛,去看孫母的表情,結果只看到孫母笑得像菊花一樣的臉,「阿一,還讓你送上門,真不好意思,你今天順便在阿姨這裡吃,也指導指導阿姨手藝,我兒子今天也在家的。」

  阿一是他?或者說,他家小老太其實一直喊得是阿易?

   

  第三十一章

  易輝站在門口,一瞬不瞬地盯著屋內的孫韶看,看得孫韶手腳差點不知道往哪擺。

  孫母意識到了異樣,回頭看了一眼,不由笑道:「阿易快進來,那是我兒子。」

  易輝展顏露出一個奇異的笑容,緩緩收回了視線,對孫母點頭。

  孫韶在一旁看得心驚膽顫,看到易輝這麼乍然出現,既心虛,又有些雀躍,更多的是疑惑,易輝這表現,難道他們這是要在他母親面前裝作不認識嗎?

  正當孫韶摸不準易輝的想法,暗自思量自己怎麼隨機應變才好時,門口的易輝已經跟在孫母走了進來,一邊進門一邊說道:「原來小勺是阿姨你兒子啊,這麼巧。」

  咦?這是哪條路線?孫韶一愣,緊接著又聽到易輝說道:

  「是啊,我們是朋友,我有時候晚上順路會送小勺回來,不過每次都是在大門外,沒進來過。世界原來真這麼小。」

  當即,即使孫韶從頭到尾沒吭過一聲,孫母也已經對易輝的話深信不疑了,拿譴責的眼神嗔視了孫韶一眼,立即便拉住易輝的手腕道:「原來,阿易,你就是我家小勺那個朋友啊,啊呀,你都不知道,我跟小勺說了多少次,你這麼照顧他,讓他帶你回來吃個飯,他就會說你忙忙忙的……」

  「啊喲,看我,你東西都還拿在手上呢,快快,給我,我拿去廚房……咦,不是說給我捎一條石斑魚嗎?怎麼這麼多東西?」孫母看著易輝拎了滿手的東西很詫異。

  易輝微微彎起嘴角,很愉悅地看了看孫韶,再看看孫母道:「我到那邊買魚的時候發現不少好東西,都很新鮮,就每樣買了點,那邊做批發,也很便宜。」

  孫母也立刻笑開,「那我拿錢給你這麼多東西一共花了多少錢?」

  易輝當即連連擺手,「阿姨,你這麼說就太見外了,東西本來也不值多少錢,再者,我都不知道您是小勺母親,難道上朋友家帶點吃的,還要朋友掏錢?」

  孫母一插手,當下也不爭,便伸手要接過食材,並一定要易輝留在家裡吃中飯。

  易輝哪敢讓孫母接過去,他本來就揣著點心思上來的,因為不好太刻意,只能挑揀一些高級食材買,其他酒水補品衣服一類的東西因為找不到藉口,一點沒拿,所以每樣孫韶曾經吃過說好吃的食材,都按照最大份量買的。所以手上的東西看著不是特別誇張,實際還是很有份量的。

  讓孫母一接到手裡,肯定要引起一些驚訝的。於是,易輝便笑著說給孫母拿到廚房去放好,順便把一些當下不吃的食材給分門別類按照適當方式儲存起來。

  孫母看易輝這麼體貼的樣子,便也不爭,只笑眯了一雙眼睛,在前面牽引著易輝,兩人帶著食材,從孫韶和那位小年姑娘身邊邊說邊笑走進了廚房,孫韶在一旁眨眨眼,有些鬱悶,這到底什麼狀況。

  不過還沒等孫韶回神,孫母已經帶著易輝到廚房將食材放好,又重新帶著易輝出來了,給易輝介紹著:

  「來來來,阿易,剛剛阿姨一高興就忘了,還沒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樓上鄰居家的侄女,來這兒找小勺玩的,你們都是年輕人,一道兒坐著聊聊天,阿姨去廚房給你們切點水果泡點茶。」孫母一邊招呼著易輝坐一邊說著。

  易輝逕自坐到孫韶身邊,立即便感到孫韶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是卻並沒有移開,易輝眼中神采閃了閃,嘴角的弧度更深。

  小年姑娘的注意力其實從易輝進門就基本全副轉移到了他身上,倒不是說人家立即就看上了易輝,只是在屋子裡唯二的兩個男性中,排除其他因素,只論外表的話,顯然,易輝更具有戰鬥力一點。

  當即,小年姑娘便接過了孫母的話頭,矜持又不經意地問著易輝的身份。

  孫母三兩句話給介紹完了:「你看我!阿易是小勺的朋友,平常忒照顧我們家小勺,也是阿姨我最近很得意的菜友。」

  「菜友?」小年姑娘忽閃著大眼睛疑惑道。

  自易輝坐下,孫韶就飄到五裡外的魂終於又飄了回來,他無意識地挪挪臀,也不知他本意是想坐開點還是貼近點,總之,因為沙發的柔軟度和陷進去的慣性,孫韶倒和易輝又貼近了一點,他一聽小年姑娘這開口問的,當即便帶著一點點莫名的酸液回道:「就是早上買菜認識的朋友,每天相約著買菜,順便討論做飯的方式方法啥的。」

  小年姑娘眼珠微微轉了一下,依舊帶笑,但是眼底快速閃過一抹輕視——長得很人五人六的,怎麼就是個夥伕呢?或者,吃軟飯的?

  孫韶一看小姑娘這神色,臉上當下有些不好看,心裡又憋悶了起來,比起小姑娘不那麼討人喜歡的眼神,倒是易輝無端因他一句話而被人輕待,更讓孫韶心裡膈應得慌。

  倒是孫母和易輝,為孫韶這點反應,都暗自笑開了懷,雖然各自所站的認真角度不同,但倒也殊途同歸了一把——他可終於開竅了!

  孫母便也不打擾年輕人湊在一起說話聊天的樂趣,切了水果端了茶出來後,就窩進廚房開始準備中飯。

  比起不太靠譜的易輝,顯然孫韶又重新引起了小姑娘家的興趣,她又開始纏著孫韶,讓他帶自己去酒吧長見識,順便打聽孫韶唱歌的事情,一會兒問他樂隊是什麼樣子的,能不能在他們排練的時候帶她去看看,一會兒問孫韶說她在網上聽到孫韶樂隊要被簽約的事情,是不是以後孫韶他們就要去做藝人了,一會兒又問孫韶他們什麼時候出專輯,出專輯了,一定要送她這個頭號粉絲一張。

  孫韶立即被小姑娘的戰鬥力給秒成了渣,就在孫韶跨下臉要甩臉色的時候,易輝起身端茶時,一個不小心,打翻了,因為兩人幾乎是緊挨著坐的,一杯水,直接濕了兩個人。

  孫韶傻愣愣地帶著還在流水珠的半邊臉扭過去看易輝。

  易輝無辜地回視他,口中驚詫地道:「一不小心就……這下怎麼辦?」

  孫韶眨眨眼,看著易輝的眼睛,半晌,他才抽搐了一下嘴角,咧出一個猙獰的笑——你他媽先把眼睛裡的那股奇怪的不快和莫名得意給藏好了,再說是不小心的成嗎?

  易輝眼中帶笑地看孫韶,嘴角彎彎地接著道:「你有沒有什麼衣服給我換一下,雖然是夏天,但穿濕衣服也不舒服。」

  孫韶看了易輝一會兒,暗暗嘆口氣,想想自己也確實有話要跟他說,便站起身,很誠摯地對小年姑娘說道:「我跟朋友進屋換件衣服,你先自便。」

  說完,就一把揪住了易輝的手腕,拽進了自己的屋子裡,兩人一進屋,房門便啪地一下關上了。

  孫韶醞釀了一下情緒,轉身看易輝,易輝正悠閒地打量著孫韶的房間,四四方方的屋子裡,除了一張床,一個壁掛式衣櫃,一個書桌,其他什麼都沒有,不過空間也確實小,這麼兩三樣東西,就已經讓房間顯得非常狹小了。

  孫韶這一回頭,易輝便安靜地收回了視線,靜默地和他對視,眼底坦蕩蕩的展露著一些東西,看得孫韶頓時有些口乾,他不適應地往下挪了挪視線,一下又被眼前的春光晃得有些眼花。

  那一大杯水潑得極為有技巧,真是半點不浪費,大半潑在易輝身上,小半潑在孫韶身上,這一不小心確實有夠「不小心的」。

  易輝身材好,這是孫韶早就諳熟於心的事實了,但大熱天,隔著半濕的白襯衫這麼看著,胸前的肌理連著腹部的幾塊肌肉,若隱若現的在朝孫韶招手,再加上胸前那兩個紅色的小點,孫韶頓覺紅氣席上臉,難怪古代那麼多文人騷客都說這猶抱琵琶半遮面才是最叫人難以抗拒。

  脫光光的肉體,孫韶自小長這麼大,不是沒見過,但好像從來沒有一個像易輝的身體這樣,會讓他當下便輕易會有了反應,他深吸口氣,藏著掖著,快步走到衣櫃前,翻了半天,才找出一件易輝能出的寬大的T恤,還是那種超市做活動時送的,後背還有印著「XX超市」紅色字樣的白T恤。

  拍到易輝身上後,想避開他,讓他先換了衣服,誰知,剛走到門前,手才搭上門把手,就被易輝從身後給攔住。

  易輝壓迫感十足地將孫韶困在門板和他的肉體之間,孫韶被唬了一跳,當場要跳腳,卻忽而感到自己腰臀處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貼了上來。

  孫韶僵住:「……大廚……哥……」

  易輝慢慢收攏了手臂,將孫韶整個圈在懷裡,腦袋埋在孫韶的脖頸處,帶著些寂寥地悶悶出聲道:「小勺……」

  孫韶僵直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軟化,然後慢慢向後,後背和易輝的胸膛完整而不留一絲縫隙地貼合到了一起,孫韶也甕甕地道:「你這兩天,就天天陪我媽買菜啊?」

  易輝深吸一口氣,不答反問,「小勺,你以後會找女人結婚嗎?」

  孫韶怔了一下,下意識地便搖頭,他都在這樣了,怎麼能去坑害人家好姑娘呢?就是他不敢跟他家小老太說實話,怕小老太被氣到或者再也不認他,但他最多也只想著先拖著,也從沒想過真的妥協去娶妻生子。

  就是外面的小年姑娘,孫韶看著也只是覺得小姑娘心思很活絡,也從沒有過坑人家姑娘的想法。

  易輝看孫韶這反應,當即樂在心中,嘴上卻依舊慢悠悠地道:「那我行嗎?」

  「啥?」孫韶反應不及,本能地要回頭去看易輝的表情

  「我說我啊,我陪你過一輩子好不好?」易輝壓住孫韶的腦袋,不讓動,「你別回頭看,我現在表情可難看了,我陪你過一輩子好不好?」

  「你看,你不是對我沒感覺……」說著,易輝的手往下一挪,覆在孫韶才剛剛稍微疲軟下去的一個地方,惹得孫韶倒抽一口涼氣,然後易輝又頂了頂自己的跨下,「我也很喜歡很喜歡你……」

  「你又不準備結婚,我也知道你現在想什麼,但是,除非你找女的結婚,不然,你媽早晚有一天要知道的吧?我想陪著你,到時候,就是知道了,她罵你,打你,不理你,我就陪著你,任她打任她罵再一起把她哄好了,然後一起孝敬她。」

  孫韶的大腦忽而就亂鬨哄成了一團漿糊,他拿頭抵著門板,身後緊緊熨燙著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覺得,易輝的話,是他兩輩子聽過的最動聽的話了,雖然這話裡還帶著些很有顏色的動作,但這一點不減它們敲動孫韶心門的魔力。

  孫韶腦子裡反反覆覆地響著易輝的話,耳邊聽著易輝的呼吸聲,幾乎無法開動腦子去細想什麼東西,忽然,門被敲響:「小勺,小勺,阿易,怎麼了?我聽小年說阿易衣服弄濕了,你裡面有沒有阿易那身板兒能穿的?沒有我去拿兩件你爸的衣服,你爸當年身材和阿易差不離。」

  孫韶忽而回神,易輝在孫韶脖頸處無聲地嘆息了一聲,知道這會兒是聽不到孫韶的答案了,只不捨地蹭了蹭,立即挪開,對外面喊道:「阿姨,能穿,我們正換衣服呢。」

  隨後,兩人急匆匆換好衣服,走出來,小年姑娘一個人因為無聊,已經坐在沙發上玩起了手機,易輝只輕飄飄往那姑娘那兒瞟一眼,就跟著孫母進了廚房,說要幫忙,孫母趕了幾次都沒趕出來。

  孫韶站在客廳旁,看了看沙發上的姑娘,又看了看小小的廚房,最終還是覺得那個熱烘烘的小廚房更有吸引力一點,當下想也沒想,就一步一挪地湊到了廚房門口,探著腦袋往裡頭看。

  廚房裡,易輝套著孫母往日裡的花圍裙,用著極為簡單的廚具正在處理食材,孫母則在一邊不停地看著易輝揮刀的手法,時而嘖嘖讚歎時而問點問題。

  孫韶倚在門框上,不知不覺發起了傻,看著廚房裡兩個忙得團團轉的人,心裡充滿了飽滿的感覺,像一隻小黃雞忽然就長大了,將自己空曠的心口整個脹滿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果然是滿滿一桌子菜,孫母一邊端著菜盤子出來擺桌,一邊將倚在門口做木樁的孫韶使得團團轉,同時對易輝的手藝和人品讚不絕口,那口氣聽著,像恨不能讓易輝也成自己兒子似的。

  易輝也很風趣加識趣地說乾脆人孫母做乾媽,反正他自小是孤兒,很多年沒有媽,今天在孫母這裡倒也享受了一把母愛。

  這話一出,立即把老太太給逗得淚眼汪汪的,一個勁地拉著易輝的手說著心疼話,同時指使小勺兒趕緊把剩下的活幹了,都是她兒子,她可不偏心。

  兩人就做一頓飯的功夫,忽然就熱火到孫韶都有些倒牙的地步,孫韶表面上木著張臉,帶著嫉妒的樣子,心不甘情不願地進出廚房端菜擺盤,但心裡卻不住地為易輝早前在房間裡說得那些話而神遊太虛。

  尤其又看到易輝做的這種種,他心中一棵奇妙的小嫩芽便冒了頭,尤其易輝向著孫母亦真亦假地說道自己是孤兒,以後乾脆將孫母當親媽一樣孝敬時,孫韶鼻頭便忍不住一酸。

  孫母只覺得這是自己和易輝的緣分,但孫韶卻知道那背後的意思。

  這個男人,在背後做了多少事啊!孫韶只要一想這茬,便有股衝動,想衝過去,掛在對方身上將自己的心思也剖析一次。

  等孫韶擺好了桌,三人又招呼了小年姑娘入座,孫母坐下後,想了想,又跑到樓上將郝會計叫下來一起坐。

  半途聊天,孫母向著郝會計誇讚自己新收的乾兒子易輝做得一手好菜時,小姑娘愣了一下,眼底飄過一些輕視,隨即又抄起筷子吃得滿嘴流油。

  桌面上兩個小老太和孫韶都將小姑娘家的行為看在了眼裡,孫韶是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而兩個小老太則互相對視一眼,笑了笑,然後又各自暗地裡搖頭。

  郝會計笑,是表示歉意,搖頭是想著自家這個遠方的小侄女終究沒福氣;而孫母笑則是一種對熟人的不好意思,搖頭是想,這姑娘果然還是年輕了點。

  五人熱熱鬧鬧吃完飯,孫韶自告奉勇負責善後,易輝不忍心看孫韶在裡頭摔盤子玩兒,便進去幫忙,小姑娘和兩個小老太則窩在沙發上一邊閒侃一邊看電視。

  等易輝和孫韶在廚房裡折騰好了以後,兩個小老太已經坐在一起交流完了最近樓上樓下所有的大小八卦了。

  兩人陪著聊了一會兒,孫韶接到阿船的電話,說是范旭陽今晚H市決賽,給他們留了好幾張票,讓他們去現場給他加油。

  孫韶本想拒絕,結果小年姑娘在旁一聽,眼都放光了,孫韶看了看坐在自己母親身邊的郝會計,當下便同意了。晚上九點的票,說好下午眾人先一起去「亂」集合。

  孫韶想了想,便收拾了東西跟孫母打了聲招呼,順道把小年姑娘也帶上了,孫母一早也都答應人家了,想想也不過是順水人情的事情,易輝自然也很順道地就說自己也要走了,出來後,便帶著兩人繞到附近的停車場,開車帶兩人去了「亂」。

  到的時候,「亂」還沒營業,裡面冷清得很,這讓熟悉了午夜瘋狂的「亂」的孫韶有些不適應,五感的幾人看到易輝和孫韶並排進來,臉上一點訝異的神色也沒有,應該是時不時就看到這兩人同進同出,神經早就習慣了。倒是跟在兩人身後的小姑娘引起三人的注意。



  第三十二章

  孫韶頂著易輝似笑非笑的眼神,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才終於讓眾人相信小年姑娘不過是他樓上的鄰居的侄女,和他沒有半毛錢關係。

  在眾人將信將疑點頭的剎那,孫韶鬆了一口氣,下意識地看向易輝——這下行了吧?

  誰知易輝嘴角卻彎起了更奇異的弧度——為什麼要看我?

  孫韶隨即怔了一下,想想好像自己這行為是有些莫名其妙,撓撓臉頰,移開視線。

  阿船看眾人已經到齊了,便抽出范旭陽交給他的票,每人塞了兩張,除了自己,還能帶著朋友去的那種。

  孫韶捏著票,看了看眼睛閃閃發亮的小年姑娘,又看了看倚在吧檯前和梁城說事情的孫韶,毫不猶豫地就將兩張票都塞給了小姑娘家。

  小年姑娘神色倏地一下複雜了,她拿著票看孫韶:「你不去嗎?」

  孫韶笑著搖頭,「你帶你朋友去吧,我上次在視窗看到你跟王阿婆家的小美玩得很好,她也喜歡這種場合的,你們一起去吧。」同時心中暗暗說道——我是不想跟你一起去,會顯得我倆多好似的。

  結果這話才落,小姑娘眼中便飄過一些心虛。

  孫韶暗暗失笑搖頭——果然,比起那個才上高中的小美,小年姑娘應該是對小美的哥哥更感興趣。

  「哎哎,我說小勺兒。」兩人正說著話,那邊阿船,「小年美女也要去,你早說啊,就兩張票,還推來推去的,多磕磣,陽哥給了不少,我家除了我跟我妹,根本沒人願意那麼大晚上的去擠,都說最多守家裡看著吼兩嗓子加油,那還是看在旭陽跟我忒熟的面子上呢,我以為你們也是。」

  說著,阿船掏一小疊門票,對著孫韶擺了擺,「你家還有什麼親朋好友要去不?來來來,給哥報個數,陽哥說了,都先緊著你,他說沒你教他說得那些話,那個什麼許編導不會這麼照顧他的,給他這麼多張票。」

  孫韶失笑,抽出其中兩張票便擺手說不用了,這種比賽也就年輕人好熱鬧會去,他拿了這麼多票也確實沒什麼用。

  其他幾人最多也就再多抽兩三張,多了也都說消耗不了,其實大概還是看孫韶只多抽了兩張,不好意思說剩下的票全攬了,畢竟,孫韶朋友不多,他們的朋友多啊,這可是H市中國男聲決賽,不說多稀罕,白給的票,泡妞也是利器一枚啊。

  結果,最後,一輪下來,阿船手裡居然還有近二十張票,許曄、趙卓都摸了摸鼻子,有些垂涎,但看看手裡捏著的五六張票,又確實都不好意思開這個口。

  孫韶掃了幾人一眼,眼中含笑,開口道:「你們要是需要,都分了吧,我是真的沒什麼朋友需要票的。」

  幾人赧然一笑,看孫韶這樣,也都搖頭,五六張總得來說,確實也足夠了。

  看他們這樣,孫韶便又道:「既然都不要,我倒是有個想法,你們聽聽。」

  看眾人點頭後,孫韶接著說道:「把這票給梁城吧,一來,這票在H市倒也不是說多珍惜,但畢竟是決賽不是,也不是誰都能弄到的。

  「而每天來『亂』支援我們樂隊的歌迷確實挺多的,我們平常除了唱唱歌,也沒弄過什麼活動或其他的回饋大家,尤其等旭陽以後再帶著樂隊一簽約什麼的,這裡可是五感最初的培育基地,票可以放在這裡,給那些想去看現場的歌迷們。」

  眾人一聽,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這茬他們都沒想到啊,確實,這中國男聲畢竟還只是地區賽,決賽中,不出意外,范旭陽十拿九穩能出線的,反而還沒有上一場比賽有噱頭,但是,如果這票是從他們手裡流出去的,又是專門給他們的歌迷留的,那意義完全不一樣啊。

  當下,阿船都對孫韶露出佩服的神色,三人紛紛點頭,孫韶笑著往下說,「二來,也賣個人情給梁城,估計,這票一到梁城手裡,經他這麼一運作,『亂』也能藉著這個弄個活動,小熱一把,同時,也能將票公平合理地送到最想要它的人手中。」

  說完,阿船重重一拳砸在孫韶的肩窩上,「行啊,小勺兒,我算是明白陽哥說的『有事找小勺』的含義了,這一套一套的,幾張票也有這麼大文章可做呢,牛啊。」

  孫韶捂著肩膀揉著,臉上笑著搖頭,「你聽他扯,他慣會給人灌迷糊湯。」

  這邊一說完,三人並著孫韶又湊在一起,嘀嘀咕咕說了會瑣事,基本都是各自交代互相這幾天怎麼頹廢去了,結果前三個都還很配合地用「吃、睡、吃」來概括,到了孫韶便加了一項「寫東西」。

  當即震得幾人嗷嗷叫,掐脖子揉腦袋地問寫什麼,更有思想飄遠了的人直接暗示性地對孫韶猥瑣眨眼,示意是不是什麼有色文字。

  看得阿船沒好氣的一個鋼鏰兒扔上去,呼籲幾人注意表情和用詞,這裡有美女在呢。

  眾人這才看到小年姑娘自從拿了票,就一直乖乖巧巧地跟在幾人身後,安靜地呼吸安靜地微笑的樣子。

  孫韶撓撓頭,對人家小姑娘說道:「你要是覺得無聊,你就隨便逛逛吧,現在店裡沒營業,除了工作人員就咱們幾個大男人,也沒什麼安全性問題。」

  小姑娘這才終於露出一個真正含義上的笑,點點頭,輕輕柔柔地告訴孫韶,有行動記得喊她,便走開了。

  這一背過去,小年神色便憂鬱了幾分,剛開始她出現的時候,眾人還像貓見了魚似的一個勁獻慇勤,但等到孫韶說清兩人的關係後,眾人這熱度一下就涼了半截,剛剛居然直接忽略了她。

  小姑娘表示不太能理解這前後溫差的轉變速度,孫韶倒是覺得很正常,小姑娘雖然是年至十八,貌美如花,看著是養眼。但是眾人知道她是自家鄰居家侄女後,就知道,這小姑娘不是他們能招惹的。

  又是鄰居,又是侄女,還是個剛剛考上大學的女學生,說白了,還是個有點啥小心思,都學不會藏的奶娃娃,一個不小心,那就是給兄弟捅婁子。

  五感的眾人在處兄弟上,那一直都是沒說的。既然都不能上手,還圍著轉幹啥,幹流口水有意思嗎?

  孫韶遠遠看了小年姑娘一會兒,發覺人家還是很會自娛自樂的,酒吧畢竟是她從沒來過的地兒,一會兒就找到了新奇感,東竄西竄的,時不時再跟帥哥酒保調酒師一類的搭兩句話,也聽高興,當即也就收回了視線,跟眾人解釋他寫的一些東西。

  雖然孫韶儘量弄得輕描淡寫,同時也自我揭露自己在這一方面也只是嘗試,功力如何還有待驗證,但五感的三人便已經露出驚詫的神情,忽而,也像是想明白了那次肖統說得「創作型」樂隊的含義了。

  當下,眾人又圍著孫韶興奮地問孫韶各種細節,順便討要新歌來唱,艾瑪,弄半天,他們五感樂隊裡就藏了個能創作的啊,這連轉型都省了,終於也能揚眉吐氣一次,不叫別人見天兒說他們就會翻唱了啊!

  幾人又鬧哄了一陣,孫韶便舉著手說投降,同意過段時間弄好了,就拿出來給五感唱,他現在手上的歌都還是半成品,要再打磨一下,弄好了,就先挑一首給眾人試唱一下,也順便考察一下市場接受度。

  其實孫韶早就做了這個打算,前幾首歌肯定是要給五感唱的,只是,他手上確實一時半會沒有合適的曲目,之前那一週埋在家裡寫得,基本都是憂鬱死亡路線曲風的,大半都是在他心情極度抑鬱中寫的,不略作調整,還真不太契合五感的感覺。

  隨後,阿船說將票拿給梁城,便去了後面的辦公室,趙卓和許曄也不再鬧騰,找了阿金給自己調酒,聊起天。

  孫韶捏著自己口袋裡的兩張票,垂著眼皮想了想,這還沒想明白什麼呢,腳便不受控制地往後面走去。

  三蹭兩蹭,就摸到了廚房,看到易輝正和廚房裡的眾人討論著新一季的菜單,夏天要過完了,一些時令菜需要更替,特色菜也需要換一換,給一些老客弄點新鮮感。

  孫韶偷偷摸摸憋在門口,看著易輝的背影。

  本來不覺得有什麼的,但現在好像只要一看到這個男人,就忍不住想起他埋在自己脖頸處說得話。好似那時對方呼吸時帶來的酥癢感都還在似的,孫韶不自在地捏了捏脖子,繼續盯著對方的背影發呆。

  易輝說,要陪他一輩子的。

  一輩子啊!孫韶呆愣愣地想,這段時間的相處,孫韶早就發現,易輝其實是個輕易不給承諾的人,因為只要他給了,他就一定會做到的。哪怕是再微小的一件事,可能就只是晚上換個菜色,早兩分鐘走一類的小事情,也許聽者都沒當一回事,但只要他點頭了,他就一定會做到。

  只要稍稍與易輝接觸幾次,就能發現易輝的這個特質,起先,孫韶還以為這是商人時間概念強的特質,後來才發現,原來是他曾經失約過,從此有了個巨大的缺憾。

  什麼缺憾,當時孫韶矜持著兩人還沒那麼熟,沒好意思問,易輝也就沒細說,但,孫韶起碼知道,易輝的這種重承諾已經完完全全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所以,當易輝將這個承諾說出口的時候,孫韶當即便感覺到了其中的份量,當時心中的震撼自是不可言喻的,雀躍欣喜,飄飄然這些都已經不足以再描繪他當時的心情。

  只是,當他重新回過頭來想的時候,他就有了些不明白,是不是太快了呢?

  自己對易輝很有好感,也很有欲感,那種隱隱的悸動也總是讓他患得患失,同時,他也能感覺到易輝對他的感覺也差不多停留在這個層面,還沒有到更深的層次,但是,怎麼突然他就進了這麼大一步呢?

  孫韶忽然想起那晚易輝送自己回來時,車裡那一瞬間,自己看到的易輝的另一面,那種被刺激到之後,眼中湧起的決絕和不放手的神色。

  或者,自己之前的一些態度就是一個催化劑?孫韶混沌地瞎琢磨著,刺激到易輝了,還是讓他想起了什麼事?

  「想什麼呢?」忽然,易輝的聲音出現在耳畔。

  孫韶抬頭,眼中還帶著懵懵的神色,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易輝。

  易輝看著這樣的孫韶,心裡忽然就被毛球給撞了一下一樣,伸手揉著孫韶的腦袋,「想什麼呢?人都呆傻了。」

  孫韶回神,縮縮脖子,搖搖頭,手裡捏著的兩張票抽出一張塞給易輝。

  易輝接過來,失笑:「找我約會啊?」

  孫韶別彆扭扭地扭過頭去不回答,易輝看著好笑,沒接過票,反而伸手抓過對方的手腕,拉著往外走,一直走出了酒吧的後門,走到街道後面一個無人的角落裡才停下。

  孫韶看了看周邊的環境,一個基本沒人來的角落,周邊連個貓影兒都看不見,他回頭又撞進了易輝深沉的眸色裡,隨即,不禁莫名緊張起來,孫韶略有些坑吧地問道:「為、什麼來這兒?」

  易輝抱胸,一步步將孫韶畢竟牆角處,才悠悠笑道:「這裡這個時間段最清淨,什麼人都沒有,說話才不會被打擾。上午那會兒,你說,好不好?」

  孫韶艱澀地嚥了嚥口水,顧左右而不言,「哦,那呀,一輩子啊……」

  「嗯,一輩子,我想陪著你,一輩子。」易輝很有耐心地重複,然後慢慢貼近對方,「我也想你能陪我一輩子。」

  孫韶哼哧哼哧地喘氣,嘴巴忽然就像被鋸掉了一樣,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易輝貼上孫韶的鼻尖,唇瓣試探性地朝前碰了碰,孫韶氣息一屏,卻並沒有拒絕,易輝笑了,整個往前一湊,唇瓣厚厚地覆在了孫韶的唇上,孫韶的眼睛瞬間睜得老大,一時間,他只能感覺到易輝的氣息盈滿自己的鼻尖。

  研磨挑逗,趁孫韶換氣的檔,易輝又伸出舌頭去探索,一時間,在這後街的小小角落裡,就只有兩個人的氣息在交疊。

  良久,易輝才輕輕將嘴唇挪開,下巴輕輕搭在孫韶的肩膀上,整個人將孫韶箍住,其中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和孫韶垂在身側的手交握在一起了,他在孫韶耳邊嘟囔著:「那說好了,一輩子啊!誰都不能先放手。」

  很久很久,孫韶才終於閉上眼,將腦袋輕輕靠在易輝的腦袋上,低聲悶悶地道:「嗯。」

  一輩子啊!孫韶想,這也是他最想要的東西啊!

  有個人,一輩子陪著你,無論你走得多遠,他都陪著,在你走到低谷時,他會拉著你,在你走錯的時候,他會拉回你,在你走到高地時,他在下麵笑著看你。

  如果上輩子,自己有這樣一個人跟著,也許就不會走成那樣了吧?

  一輩子,一輩子,孫韶低喃著,此前種種的胡思亂想和揣摩,種種的思量計較和理智,在這一刻好似都不存在了,孫韶只能感覺到這個真實的男人正環著自己,自己只要輕輕一伸手,也就能擁有他了。

  想著想著,他便不禁輕笑了一聲,他鬆開和易輝交握的手,慢慢伸手環住易輝的肩膀,將腦袋也埋在對方的頸脖之間,深深吸氣。

  這一刻,孫韶知道自己很自私,沒有去想自己的母親會不會接受,會不會失望,會不會難堪等種種,他只想抱著眼前這個會給他承諾的男人,他想,對方說得未嘗不可,早晚要知道的,慢慢的,應該會接受吧。

  他們一起去抗,一起去哄,在一起孝敬她,最後都會好的吧!

  兩人靜靜地倚在一起,平復了一下氣息,易輝才重新牽起孫韶的手,十指相扣,往回走。

  孫韶低頭跟著,眼睛落在兩人交扣的手上,像是對自己承諾一樣,狠狠點頭,又握緊了,會好的。

  兩人回去後,恰巧迎面和逛夠了的小年姑娘相遇,兩人十分默契地遠遠看見小姑娘的身影就悄悄鬆了手,在事無定局前,還是先低調點。

  兩人像是共同達成了什麼秘密一般,悄悄交換了個詭秘的眼神,然後抿唇一笑。

  「孫韶,這裡幾點營業啊?這邊什麼都沒有,很無聊誒~」小姑娘很順手地想過來挽一下孫韶,被孫韶一個閃身避開了。

  小年姑娘愣了愣,臉上有些掛不住。

  易輝看著這場景,眼神亮亮地閃了一下,當下也不想應付這個小姑娘,便對孫韶點頭,招呼他七點的時候去後面吃 ,然後就先一步閃人了。

  小年好奇地看著孫韶:「他是這裡的廚師啊?」

  孫韶看了看對方,撇嘴,「不是,他是這裡的老闆。」

  「老闆?」小姑娘一下愣了,嘴巴張大,眼裡有懊喪,「怎麼都看不出來?」

  「嗯,他比較低調。」孫韶說道,看了看小年的神色,莫名就又加了一句,「而且,他有心上人的。」

  「啊?」小姑娘有些傻氣,和孫韶對視了一眼後,有些尷尬地挪開了視線。

  幾人在酒吧裡消磨了一會兒,梁城因為拿到了阿船提供的決賽票,當即為了效應,便在酒吧外面掛上了提前營業的標語,又找人做了宣傳橫幅掛得店外面都是,說今晚五點營業,七點有活動,八點出獎品,獎品就是中國男聲H市決賽的票,是晚上九點的。

  時間雖然很趕,但是,在梁城的營銷下,不到六點,酒吧裡就聚集了一群人,看門口的狀況,顯然還有越來越洶湧的趨勢。看得五感的眾人一致感嘆——果然術業有專攻啊!

  結果,這感嘆完還不到半個小時呢,五感的幾人就因為這些歌迷的瘋狂不得不提前撤退,阿船等三人拖著孫韶走的時候,孫韶便有些磨嘰,他晚飯還沒吃上呢!

  看得阿船三人不禁又氣又笑,「你說你對亂裡的食物是有多忠誠啊?咱換個地兒吃了,直接去旭陽那裡唄,搞不好還能去後台晃一下。」

  孫韶眨巴著眼,一臉苦相——不啊,他要吃的是大廚哥的專屬晚飯。

  更何況……他們剛剛才有了點戀愛的感覺呢……

  只是,這些,孫韶都說不出口啊!正磨嘰著,易輝忽然也跟了出來,孫韶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五感的幾人也都很客氣地看向易輝,招呼著。

  「小勺,你那票給我一張,我今晚剛好沒事,也準備去看看。」易輝一邊往外走,一邊故作不經意地開口。

  孫韶眼一眨,就要掏票的時候,阿船立即攔住,讓許曄掏出兩張票,遞給易輝:「給,輝哥,怎麼好意思叫小勺給你勻票呢!可惜,您沒先打招呼,不然,我就先給你留幾張了,不讓梁經理把票都給歌迷了。」

  孫韶立即有些急,光有票有什麼用,票不連號,不就坐不到一塊兒去了嗎?

  易輝笑著搖頭,「不用,小勺那票本來就是給我留的,我拿他的就行。」

  眾人頓時有些驚訝,孫韶好像是和易輝關係還行,但是沒想到已經好成朋友了,當即,他們也沒多想,點頭之後,便收回了票。

  孫韶看了看易輝又看看眾人,忽而頓悟——這又是在溫水煮青蛙呢!循序漸進,慢慢地讓眾人自己去習慣然後接受他們的關係。

  一想到此,孫韶心頭略過暖意,這是真的要一輩子,所以,他才花心思在經營著兩人身邊的一切啊。

  

  第三十三章

  晚上易輝為了不太刻意,便沒有湊上去跟孫韶他們幾個一起吃晚飯什麼的,只說自己忙完了,順道就去看看,要是抽不出空就算了,說得很隨意,像是真的不確定晚上去不去似的,端看到時候到底有沒有時間又剛好有興致了。

  孫韶看他說得一本正經的樣子,眼睛一閃一閃的,面上卻故作正經地板著,像是十分認同易輝的話,甚至還假模假樣地說了句:「實在忙,不去也沒關係的,輝哥支持旭陽,我們代轉達也是一樣的。」

  那意思,好似易輝如果出席,那都是為了支持范旭陽才去的,跟他可一點關係都沒有。

  易輝似笑非笑地看孫韶,孫韶被看得耳朵尖冒紅,還硬撐著回視回去——看什麼看?本來不就是這個意思嗎?

  眾人倒沒有注意這麼多,都只是跟著孫韶的話點頭,那是,輝哥抽空去看,是給面子,不去看也無可厚非,輝哥支持的心意,他們都會代為轉達的。

  隨後,眾人便擺手告別,孫韶帶著一臉鬱悶一直插不上話的小年姑娘,跟著眾人一起轉換陣地去吃飯,飯一吃完,各自揣著票開始打電話給朋友,約朋友一起到演播室大門那裡去集合。

  阿船的妹子最給力,一通電話打了,不到十五分鐘就蹭蹭地跑來了,阿船領著給眾人介紹了一通,當下,眾人便合阿船的妹妹小舟打成一片。

  小舟年紀看著並不大,和小年姑娘差不多,只是據阿船自己說,他們家都不是唸書的料,基本都是唸到高中就各自出來自謀生路,別看小舟看著不大,其實也已經在社會上莫大滾爬了兩年,自力更生不是問題了。

  眾人恍然,悄悄比較了一番橘子和小年,體味到這其中的差別是哪來的了。

  小舟一出現,本就被眾人有意無意忽視的小年姑娘一下就不樂意了,一開始,沒有同性生物做比較,人家小姑娘還能自我安慰,是這些大男孩兒都沒長成呢,不懂得跟女的相處。

  但現在,這自我矇騙的話可騙不過去了,小年姑娘看著和眾人聊得很歡暢的小舟,瞅著個縫兒,便插話道:「你們家起名字可真有意思,不是船就是舟的,跟打漁的似的。」

  眾人出現一瞬間的沉默,最後還是孫韶皺了皺眉,反應快地給圓了回來:「這小年你可猜錯了,人家父母那是希望自己的兒女能如乘風破浪的帆船與扁舟一樣,破開人生道路的荊棘,一帆風順到永遠呢!」

  眾人鬆了口氣,阿船朗聲笑道:「你還真別說,小勺兒這話還真沒說錯。我跟我妹出生那會兒,那才真叫家徒四壁,全家就只有一副一帆風順的擺畫,像模像樣地在客廳掛著,我老頭一看,就這寓意不錯,還挺合我家的姓的,所以我就起名叫江叔船,後來輪到我妹的時候,直接順著意思往下來,就叫江淑舟了。」

  幾人順著這股輕鬆的氛圍又侃了起來,本就被人忽視的小年姑娘,瞬間從地面被忽視到雲泥裡去了。

  要不是孫韶多少看在鄰居郝會計的份上,多少照料著點,小姑娘估計能當場哭出來,就是這樣,小姑娘都覺得丟了份兒,臉上掛著要哭不哭的相了。

  孫韶在旁邊瞅著,心裡除了嘆氣,倒也鬆了口氣,這下小姑娘應該被打擊得夠了,差不多以後再不會出現在他面前亂晃悠了,心思活絡本不是錯,這年頭,誰沒有一點小心思呢,要不得的是,心裡都還沒建設好,就學人家亂挖坑,最後埋得肯定是自己。

  眾人又等了一會兒,終於把孫韶樓下的另一個鄰居小姑娘小美給等到了,幾人當場鬆了口氣,將小年塞給比她小幾歲,但顯然比她要活絡些的小美,讓兩人拿著票先進場坐著等開場。

  孫韶一看自己的小包袱已經解決妥當,許曄和趙卓還不知道約了那些女神,一個個大概都還在打扮,連個影兒都沒見,便也不摻和,跟幾人打了聲招呼便進去了,走到半截兒,阿船帶著他妹妹也跟了進來,追上孫韶很認真的說謝謝。

  孫韶怔了一下才明白他說之前那茬,便笑眯眯的擺手,順便真誠地再次說兩人的名字是好名字,「因為取名人是抱了極大祝福和寓意的嘛。」

  阿船失笑,和孫韶肩並肩往裡面走。

  進了檢票口,眾人捏著票頭,對著號碼找位子,其實范旭陽拿給眾人的票都是座位號比較好的,總得來說,比較靠前,而且大部分都是連號票,也就是說,眾人基本都能紮堆坐一塊兒,正好,激動的時候,吼起來聲音也比較大,一打眼,攝像機就能錄製到他們這群親友團。

  但惟獨,孫韶手裡那兩張票是被分出去的,是二樓,對著舞臺的側面,視角不好不說,還跟眾人隔那麼遠,很有可能跟分發出去的歌迷票是一撥的。

  當下阿船便主動提出拿自己的票和孫韶換,「小勺兒,哥跟你換,真是,哥事先還真不知道這座位是有差別的,我得趕緊給輝哥打個電話,將票給換了,不然輝哥真跑來了,還不得甩臉子給我們啊。」

  孫韶依舊笑眯眯地搖頭,雖然這在眾人眼裡,是孫韶倒楣,那麼多票,怎麼就抽了這兩張,但孫韶自己卻清楚,別人不知道座位號對著的座位問題,但孫韶可是在現場唱過歌,排查過情況的,不掩飾地說,這兩張票其實就是孫韶看著號碼,故意選出來的。

  「別介,我坐你坐還不是一回事,再說,我覺得這位子也挺好。視野開闊,俯視全場呢。你陪你妹妹坐下面吧,我上去。」孫韶擺擺手,悠悠找了個樓梯口上樓。

  阿船的妹妹捧著臉在一旁感嘆,「哥,你這朋友人品真贊!」

  阿船一個勁地點頭,然後掏手機給易輝打電話,說起票上的座位號問題,誰知他這才一說明,那邊輕飄飄一句「太麻煩了,不用了」就給回絕了。

  阿船掛了電話後,摸著下巴瞎琢磨,總感覺很微妙的意思,但是好像也沒什麼不對,輝哥還指不定來不來呢,座位在哪對他來說好像是沒差。

  因為離開場還有近一個小時,周圍上座的人倒並不多,孫韶找到位子後就安分坐下,左撓右撓地,雖然知道阿船說換票的事,易輝一準兒會拒絕,但是心裡還是有些懸著,萬一大廚哥不開竅呢?傻呵呵就換了位子怎麼辦?

  正猶豫著這個時候打電話過去會不會晚了的時候,旁邊的座位上忽然就落座了一個人,孫韶被唬得差點蹦起來跟對方翻臉——哥們,咱這位兒是有人的。

  結果這一定睛發現正是剛剛還在他思維裡轉悠的某人,忽然就活生生地出現了,當即臉上的笑便藏也藏不住了。

  「怎麼這麼快就來了?」孫韶樂呵呵的望著身旁的人。

  易輝看他這樣,也忍不住樂,隨手將手裡的東西給孫韶遞過去,「晚飯吃飽了沒?」

  孫韶一邊接過來一邊隨口答道:「沒呢……菜色實在不怎麼樣……嘩!你給我帶晚飯來了?」

  孫韶打開外面的布袋子一看,這眼熟的,他家櫥櫃裡還躺著兩它的兄弟呢。

  易輝單手支著下巴,扭頭看孫韶,「這可第三個保溫桶了啊,我家樓下那超市的保溫桶快被我包圓了!」

  孫韶抱著保溫桶傻樂,聽了易輝的話,不由臉一跨,瑟縮了一下。

  易輝一看他這樣,便猜到有隱情,不由也故意嚴整了表情問他:「怎麼?給丟了?」

  孫韶刷刷地搖腦袋,「沒、沒!」

  那倆保溫桶本來一直被他收房間裡的,但是前段時間因為情緒消極,一邊寫歌一邊天天晚上去窗檯邊貓著等某人沒等到,一個暴躁,就拿來淩虐了一番。此刻那兩保溫桶正被自己拿來種著花了,種子才剛撥下去,每次對著泥土澆水時,孫韶都有一種淩虐的快感。

  正所謂,樂極生悲,說得差不多就是現在的孫韶了,他期期艾艾地看著易輝,想著自己現在回家就撤了那兩保溫桶的土,洗刷乾淨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那下次給我帶來,以後還能用得上。」易輝也不戳穿,逕自點頭。

  孫韶臉上立刻掛滿了苦瓜,「給誰用啊?」

  「自然是給你。」易輝含笑看他。

  孫韶頓時期期艾艾地抱著手裡的保溫桶問道:「我今天吃完,你帶回去,下次還用這個保溫桶唄。」

  「那兩個呢?」易輝好整以暇地看他。

  孫韶仰頭看了看天花板,心一橫,牙一咬,說道:「我種著花呢!」

  易輝神色忽而就變得詭異了,他瞅著孫韶,拿手量了量孫韶腦袋,那意思——這沒病吧?

  孫韶撥開對方的手,嘟嘟囔囔地道:「那啥,那幾天,咱們不是沒見面嘛……我就尋思著,反正也沒有辦法還給你了,不如廢物利用一下,種點花還美化環境不是?」

  易輝眉眼含笑,不置可否,最後只一句話定奪:「明明是你躲著我,你居然還學著人家搞遷怒。」

  孫韶:「……」

  易輝:「算啦算啦,等開了花,搬一盆給我吧,對了,你種的什麼?」

  「就最常見的太陽花,生生不息,代代相傳的那種,你還指望我能種點什麼名貴的?」

  「不,我反而擔心你種的太嬌貴了,下次再鬧個不高興,隨便兩下就給你虐死了。」

  孫韶幾不可聞地哼了哼,不再搭話,抱著保溫桶準備出去找地方進食,在這密封的環境裡吃飯,可不得招罵。

  但是這才一起身,易輝就給按了回去,「不用出去吃,你晚上吃飯了,我就沒做飯菜的,就是一點小零食小點心,吃著玩兒的,不會有飯菜香往外飄的。」

  孫韶這才重新坐下,揭開一看,果然都是小點心,上面兩層都是涼糕,一個桂花香的,一個香芋味的,最下麵是冰涼綠豆沙羹。

  孫韶將上面的涼糕拿出來擺在兩人座位中間,捧著保溫桶先吸溜了一口冰涼的綠豆沙,然後開始吃上了,吃到一半發現易輝支著下巴饒有趣味地看自己。

  孫韶怔了一下,下意識就將手裡啃了一半,毛毛糙糙的桂花涼糕塞進了易輝的嘴裡。看著易輝意外之後笑意加濃的神色,孫韶心裡一動,自己吃了半個後,又把另半個塞進易輝嘴裡。

  索性,孫韶還有點理智,喂了幾下後,便收斂了動作,因為他們周圍的座椅上開始陸陸續續地坐上人了。

  等到兩人膩膩歪歪把保溫桶裡的小點心吃完後,就開始有人通知說錄製要開始了,因為是現場直播,為了節目和機位攝製效果,舞臺上出現了個主持人,開始一條一條地唸著注意事項。

  等一切準備就緒,觀眾席上燈光就一暗,僅留著牆壁處一溜兒的應急低光燈在閃,一樓大廳裡的還好,多少還算有些敞亮,但是二樓處,基本就是兩眼一抹黑的程度了。

  就在這樣的環境裡,孫韶卻忍不住彎起了嘴角,因為易輝在燈光暗下來的剎那,便將手伸了過來,在這烏泱泱的人群裡,在這樣的環境中,他能握著一個人的手,感受對方手心裡傳來的溫度,同時這個人他很喜歡,而他也喜歡自己,越想,孫韶越忍不住感覺到一種幸福。

  兩人就這麼握著,一句話也沒有,但卻好似所有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了似的,再有多餘的語言反而會顯得蒼白。

  舞臺上,大幕拉開,主持人上場巴拉巴拉了一會兒,從開場白講到今天比賽流程,又從流程吹到今天出場的評委多給力,吹完評委,緊接著又讓大家來看一看比賽走到今天,最後三位選手一路走來的各種成長VCR,同時附加一段各種煽情的文字,煽動大傢夥兒趕緊投票或者通過怎樣怎樣的方式來支援你看好的選手。

  孫韶起先不想來這種地方看直播,主要原因就在這兒,這樣的節目,真正能看表演聽演唱的時間還沒有主持人在臺上亂侃的時間長,尤其今天本來就只有三位選手決勝負,還偏偏增加了各種友情唱場支持的環節,硬是要把一個小時能出結果的節目拖成兩個小時的。

  但是,現在,看在這檔節目終於給了他跟大廚哥明目張膽約會的機會,這些好像也沒有那麼難以忍受。

  兩人便這麼手拉著手,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望著舞臺上唱演笑談很是自得其樂的主持人,一邊在心裡罵著傻逼,一邊還覺得這檔節目還是有點優點的。

  結果,這一坐就將近坐了一個小時,才終於等到范旭陽出場。

  畢竟,最後留下的三個實力差如何,不止評委,觀眾心裡也都有數,自然也就沒有對范旭陽這種類似節目壓軸的出場有什麼異議。

  倒是范旭陽這一出差,讓孫韶蹭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眯著眼前往前探,易輝也被他拉著往前傾了傾身子,他看了看舞臺,沒覺出什麼怪異的,便不解地問孫韶:「怎麼了?」

  孫韶抿了抿唇,「旭陽今天要表演的節目,好像和他平時不一樣。」

  易輝聽他這麼一提示,再次打量了一眼舞臺,確實,雖然這檔節目,自孫韶退賽易輝就再沒留心過,但是光看范旭陽平日裡在酒吧唱歌的範兒,也能感覺到今天的范旭陽確實走了不一樣的路線。

  范旭陽這小子,平日裡都是皮衣黑褲,或者鉚釘上衣掉檔牛仔,再加拉拉雜雜一堆破鏈子掛著的,用他們自己的話來說,那就叫輕朋克範兒,最符合他們唱歌時氣場的。

  但今天的范旭陽居然撥乾淨了一身亂七八糟的飾品,穿上了純白T恤加水藍色牛仔,一頭張揚的髮型今天也都梳得順順貼貼,看著倒很有幾分學生氣的意思。

  但易輝這麼三看兩看,忽而臉上又不對味兒了,「這小子是不是學你裝扮呢?」

  孫韶被易輝說得一愣,看看范旭陽又低頭看看自己,不由被易輝說得哭笑不得,「什麼啊?T恤牛仔褲不就是最常見的裝扮嗎?這還有什麼學不學的啊,你大概是乍一看覺得旭陽忽然像學生了,才有這感覺吧,畢竟,嘿嘿,你身邊像學生樣的,目前也就我一個。」

  易輝一怔,眼底飄過一些不自然,摸摸鼻子道:「也許吧。」

  兩人才說著,舞臺上音樂已經響起,這前奏孫韶一聽,是徹底愣在那裡了,怎麼是這首?

  易輝起先還有些不解孫韶這一會兒一驚愕的態度,但等到范旭陽一開口,便瞭然,居然是這首歌。

  「巷口的樹是你愛的梧桐

  路邊的等是你盼的摸樣

  一起走過的小路 有你的笑聲飄揚

  經常去的書店裡有你喜歡的姑娘

  曾經以為 微笑就能夠掩飾了悲傷

  慢慢麻木就能夠 放棄了信仰

  時間帶來了什麼它帶不走什麼

  如今我承認你是我不能忘的哀傷……」

  在范旭陽開口唱的時候,舞臺下都是一片驚愕,范旭陽每場都只唱輕搖滾是包括五感的幾人在內,所有的人都已經認定了的事實。結果,居然就在H市的最後一場比賽上,來個如此大的大逆轉。

  這到底是太有信心覺得這出線權自己十拿九穩了,還是因為上一場受了評委刺激,要證明自己?

  而直到范旭陽唱完一小截後,舞臺下本還有些懵的歌迷和親友團,眼中開始紛紛飄過驚豔,而到最高潮的時候,下面的歌迷觀眾和評委都慢慢陷入了音樂的魔力中,很多人都已經輕輕閉上了眼,開始慢慢晃動身體。

  孫韶這邊也慢慢收回了訝異的眼神,他開始轉歸平靜,看著舞臺上洗盡時間光輪,恢復學生裝扮的范旭陽,忽而記憶就飄遠,想起上輩子范旭陽輕易接受自己喜歡男人的事實,其實,自己即使不做到這一步,也許他也能懂。

  自己只是讓時間提前了,也讓范旭陽的那位朋友的歌真正變成能唱出心聲的一首歌了而已。

  心聲。

  「很好的歌。」忽而,一個聲音在孫韶耳邊輕輕道,「小勺,繼續寫歌吧。」

  孫韶回神,發現易輝含笑地將頭湊在自己耳畔說話,他怔了一下,也跟著笑。

  「愛人愛人是開不了口的稱呼

  我啊我啊 有最卑微的等待

  我愛你啊 你聽到了麼

  我愛你啊 你知道了麼

  就這樣吧我要去遠方啦

  祝福你啊 能自由飛翔

  就讓我輕輕地叫一句愛人

  就讓我慢慢地去回憶一生

  愛人愛人是最迷醉的稱呼

  你啊你啊 是我最溫暖的奢望

  愛人……愛人……愛人…… 」

  一曲終了,全場靜默,忽而爆發出最熱烈的掌聲和呼喊聲,下面靠近前臺位置的五感三人,帶著周圍的歌迷扯著嗓子開始為范旭陽嚎叫。

  

  第三十四章

  當晚,范旭陽不但洗刷了他「只能唱輕搖滾」的單一歌手臭名聲,同時也毫無意外地晉級了全國賽,休整一週,便要前往S市去參賽。

  五感的眾人自然為他感到高興,只有孫韶忽然發現自己任重而道遠,范旭陽在本市的時候,好歹隔三差五還能抽空換一換他的班,現在他要去參加全國賽了,快則一個多月回來,慢則,可能比賽一結束,就被肖統拉上賊船,再也不回來。

  也就是說,不管孫韶怎麼想,他現在還需要做五感的全職主唱整整一個月,一個月之後,種種事宜即使不能塵埃落定,也差不多該各自有著自己的走向和趨勢了。

  總的來說,孫韶還是為范旭陽能進軍全國賽感到高興,五感眾人也都很捧場地應范旭陽之邀,參加H市中國男聲節目組特地為H市三甲舉辦的慶功宴,慶功宴上,另一項讓孫韶與有榮焉的事情便是范旭陽這首《愛人》在網絡上的傳唱率和點擊率。

  所以說,網絡上總是臥虎藏龍的,這首《愛人》范旭陽只在比賽當晚唱了一遍,結果三天不到的時間,網上已經扣出了范旭陽這首歌的音軌,配上了各種心酸無奈和青春小文藝的視屏。

  慶功宴開始前,先是例行的一場新聞發佈會。發佈會上,一群扛著相機刷刷閃個沒完的記者們,集體提出的首個問題便是這首《愛人》應該作何詮釋?

  因為范旭陽在比賽當晚,應對評委的提問時,就已經說過,這是首原創曲目,是他的朋友寫給他的,後又經另一個朋友修繕了一下,才有了今天的面貌。

  當時,聽得評委席上唏噓不已,眾人心中不斷暗嘆,指不定,這又是第二個李默,當下,評委倒微微收斂了一點往日的犀利,很中肯地從選手錶現歌曲選擇和歌曲本身評價了一番,就算過了。

  這幾天,這首歌又是網上瘋傳的,基本可以說,席捲了全國的少年男女的心了。

  但是因為范旭陽是在比賽上首唱,此前沒有做出個任何預兆,沒有任何相配套的MV或者宣傳語和畫報。而這首歌本身畫面感又很強,所以,當即有人為這首歌剪輯了各種MV,更有同好者親自操刀,拍了一些簡短的小短片來詮釋這首歌。

  不過,因為這首歌歌詞具有極大的暗示性,如果是個女人來唱的話,說得差不多就是一女主角跟男主角做朋友,然後男主角愛上其他女人或怎麼樣,女主角不得不離開,然後將對男主角的愛意埋在心中,黯然離去。

  但偏偏唱歌的是范旭陽,這麼一來,原來的女主角就可以換為另一個男主角了,兩男相愛,想想就又禁忌又刺激又十分挑戰道那些衛道士。到處都是新聞點啊!

  所以網上對這首歌的最大爭議點不是其他,就是歌曲裡的故事藍本到底是怎樣的?

  本來慶功宴肯定不是衝著一個人去的,但是,架不住這是個新聞點啊,太過八卦桃色的視線都被打過招呼,不好一上來就問,那起碼要找個大眾喜聞樂見的點嘛。

  范旭陽坐在台前有些怔,像是沒反應過來,這些記者居然一上來就先問他問題,但好在,事前孫韶敲著邊兒暗示過他一些,他當即對著提問的記者笑了一下,開口道:「幫我修繕這首歌的朋友告訴我,好的歌應該像一本好書,每個人都能從裡面讀出自己的東西,請問,你覺得我這首歌唱得怎麼樣?」

  記者聽完,自然要笑著說是好歌。

  然後范旭陽一聳肩,表示自己回答結束了。發問的記者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被范旭陽這樣一個新人給繞進去了,當下又氣又笑,眼光不由往節目組的宣傳部那裡瞄,這計量是不是他們教的?!

  眼見前浪死在了沙灘上,後浪緊接著便又撲騰起來,刷地一下,又站起了一個記者,直接說了網上有兩段視屏,是大眾普遍認為剪輯得最好的,問范旭陽看過沒有。

  范旭陽機警地搖頭。

  記者一看他不接招,立即口若懸河巴拉巴拉地說起來,聽得孫韶和五感眾人在後面都差點為那記者鼓掌。

  其實網上這兩段視頻,范旭陽一早就看過了,還是孫韶找來給他看的。

  其中一段說得是個外面大大咧咧的女漢子和一男孩做朋友,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但是男孩一直只將女漢子當朋友,女漢子愛在心頭口難開。女漢子麼,幹什麼都會讓別人覺得你行的,你比一般男人要強。

  也就只有男主角把女漢子當女孩兒看,所以女孩兒心動了,但是在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時,男孩兒便告訴她,他喜歡上了另一個女孩兒,女孩兒心裡苦哇,苦得一邊畫圈兒詛咒另一個姑娘,一邊還要笑著給男孩兒出謀劃策,直到有一天,這姑娘發現自己得絕症,才終於學會真誠祝福男孩兒和另一個姑娘。

  這段視頻之所以能獲得大眾認可,除了他的狗血灑得比較到位外,主要是女主角的性格塑造,很能引起時下一些外表或者內心強韌但總歸有柔軟之處的人的共鳴。

  而另一段,則是敘述的兩個男孩兒竹馬竹馬的故事,兩男孩兒從小一起長大,竹馬竹馬的過程中,其中之一對另一個動心了,但是另一個則毫無所覺。

  愛上的男孩兒痛苦啊,輾轉啊,還要看著心愛的男孩兒追其他女孩兒,個中種種,也是灑了一盆又一盆狗血。最後這個男孩兒,為了保全友誼,便選擇將愛深埋在心中。

  這段視頻能火,除了網上廣大的一些腐女和同志人群外,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范旭陽可是以一個男人的身份唱了這首歌。

  網上瘋傳這段視頻的主要原因,是基於猜測范旭陽是同志,並將這首歌當成他公眾出櫃的某種信號,這個時代,同志也需要一些正面形象和代言人為他們發聲。

  記者將兩段視頻煽情地解說了一遍後,他問范旭陽:「如果,讓你為這首歌配製MV,你會選哪個視頻?」

  范旭陽撐著下巴表現得饒有興趣的樣子,最後眨眨眼,將孫韶曾經說給他聽的話複述了一遍:「我不知道啊,這是我朋友寫給我的歌,要不,我回頭夢裡問問他。」

  記者愣愣地接話:「怎麼是夢裡。」

  范旭陽眉眼一垂,「因為他去了天堂,這是他最後的心聲,所以我要幫他唱出來,給想聽的人聽。」

  記者看著范旭陽的作態,不由抽了抽嘴角,雖然別人只聽到范旭陽的心酸和懷念,但是他可是門兒清著呢,他們一連問得幾個問題,這范旭陽是一個正面回答都沒有。

  這真是新人嗎?還是哪個公關已經事先給培訓過了?一個負面熱點都不爆就算了,連他們打擦邊球的機會都抹掉了。

  台下除了記者,還有些許歌迷,記者們抽著嘴角到底想什麼,下麵的歌迷已經無力想了,他們一個個只捧著臉一陣唏噓——這還窮追猛打問什麼啊?聽聽他們家陽陽說的,他只不過是為朋友代言罷了,能將朋友的心聲唱出這種感覺的,就已經很棒了有木有。

  陽陽說得很對,好歌就是給大家無盡詮釋的權利的,好聽就行,一定得有個二五六麼?

  公關那邊也適時有人站出來引導著話題,將話題從范旭陽身上繞開,直到最後,要結束的時候,台下忽然有個記者又直指范旭陽問道:「我聽聞,給你修繕歌曲的朋友,是曾經退賽的孫韶,我想知道,既然孫韶有這樣的本事,怎麼會退賽呢?裡面是不是有什麼隱情?或者,他這次這麼幫你,其實是在向社會展現自己的才華,同時抗議不公?」

  臺上台下俱是一愣,連范旭陽都怔住了——小勺兒可沒培訓過這茬兒啊!

  後面和五感眾人貓著,等前面新聞發佈弄完就直接進後面酒店慶功的孫韶也愣了,等回神的時候,孫韶摸著下巴眯眼往外看,記者胸前確實掛個牌兒,但是距離遠,一時半會也不知道是哪家報社的。

  但顯然,不管他是哪家報社的,現在都是來踢館的。

  五感眾人也為范旭陽捏了一把汗,當初小勺兒給范旭陽培訓的時候,他們都在下麵扮演提問題的蘿蔔菜來著,孫韶說是他總結了網上一些新聞發佈會,又根據范旭陽的情況定製的一些問題,大家幫范旭陽練練有備無患比較好。

  畢竟這邊一結束就要去S市參加決賽了,如果在慶功宴的新聞發佈會上留下點不太好的小尾巴,總是容易招事兒的,眾人一聽,確實是這個理兒。於是都陪著范旭陽邊笑得抽風邊把孫韶羅列的種種問題的各種藝術性問法和抽瘋性問法都給過了幾遍。

  他們剛剛在後面一聽前面記者提問,當下都不由地以膜拜大神的眼光看孫韶,那精準的,就跟孫韶歷經了很多這種場合似的啊。

  可,直到要結束的這檔口,居然出現逆襲!!這可怎麼了得。

  范旭陽發怔的時候,主辦方的公關已經迅速地回了神,抄過話筒,就開始打官腔,說這個問題與今晚的主題無關,還有沒有人問最後一個問題,沒有,今晚的新聞發佈會就此結束。

  而就在,范旭陽被人拉著要離場的時候,角落裡一個戴著鴨舌帽,帽簷壓得低低的青年忽而高聲說道:「當初都說是李瑞潛規則了孫韶,我看,倒有點像你范旭陽利用了孫韶。」

  范旭陽腳步一頓,藏在後面的孫韶也一怔,場上場下的人刷刷地扭頭去看那個青年,不過青年的裝扮顯然就是要人認不出他來的,帽簷壓得低不說,大熱天居然還套著一件高領外套,拉鏈一直拉到遮住了嘴唇和鼻尖的地方。

  工作人員拉著范旭陽,要他別理會,但是范旭陽這下可不動了,說他什麼都行,大概唯獨這一點他接受不了。

  他抄過桌邊的話筒,開口便道:「我范旭陽這輩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不拿兄弟當兄弟的人,我拿孫韶當兄弟,我要能幹出這事兒,我自捅三刀謝罪。」

  青年顯然不信,嗤笑一聲,諷刺意味很濃厚,那意思像是說——反正不過你一面說辭,你愛怎麼說不就怎麼說唄。

  正當范旭陽鐵青了臉僵持不下的時候,孫韶輕巧地從後面躥到前面來。

  台下好些記者其實都認不太出來孫韶了,畢竟,孫韶五官不出彩,乍一看,很難令人留下印象,但是台下有許多范旭陽和五感的歌迷,幾乎孫韶一露面,下麵就捧著臉叫成一團。

  這些記者也終於都醒轉過來,手中的相機又開始刷刷地閃個不停——哎,尼瑪,這新聞爆點太給力了,還以為今天又要寫個豆腐塊挨總編批了呢!結果誰知道臨近尾聲來這麼個場,太他媽給力了啊!

  當下,一眾記者開始在腦子裡腦補,回去該用什麼驚天動地的新聞標題,才顯得自家報社與眾不同一點。

  孫韶走上來,對要阻攔他的工作人員指了指還坐在臺上,臉色鐵青的許若琳和其他幾個節目組負責人,幾人看場上這情況,除了讓孫韶出場來救局,一時還真沒有更好的法子,便一致對工作人員點頭,讓放行。

  孫韶走到范旭陽身邊,輕巧地拍了拍范旭陽的肩膀,接過他的話筒,禮貌地跟下面的所有人先打了個招呼,簡單地自我介紹了一下。

  眾人看著孫韶這麼無害的樣子,也都比較買賬,暫時收了聲,安靜地準備聽孫韶準備說些什麼。

  孫韶笑眯眯地捧著話筒,慢條斯理地說道:「第一,我退賽確實是我自己的選擇,沒有任何隱情,就是我自認為不適合走這條道路。和節目組以及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如果因此而給別人帶去不必要的猜測懷疑和煩惱,我感到很抱歉。」

  話音這還沒落,記者群便微微異動,像是想發問,立即被孫韶給攔截住,他嘹喨地對著話筒說道:「第二,范旭陽的歌不是我寫的,這是他另一位朋友寫的,我只是修繕,再者,我和他是朋友,也是兄弟。你們看到的不過是我幫范旭陽修繕了一首歌,除此之外,范旭陽幫助過我的地方,你們從來沒看到過。我們之間不存在利用不利用。說得不客氣一點,就是利用,因為是兄弟,我也心甘情願,與旁人無關。」

  說到這裡的時候,范旭陽的臉色才終於轉好了一些。

  下面的一些女性歌迷,因為孫韶這段話也莫名地捧著臉尖叫,孫韶微微投過去一眼,失笑,然後接著道:「第三,回答剛剛那位記者朋友的提問,同時再次申明,這首歌不是我的原創,如果你們能通過這首我修繕過的歌就發現我有什麼驚世才華,我只能說,這是我的榮幸,但我希望你們後期還是能一如既往地關注我的原創歌曲。」

  三點一說完,下麵的記者便舉手說要反問,孫韶卻狡黠一笑,道:「我該說的說完了,下麵話筒交給我們的主持人,畢竟,這可不是范旭陽和孫韶的新聞發佈會。」

  經過孫韶這番話緩衝,公關那裡已經重新掌握了事態,當即,主持人便接過話筒,順著孫韶的話,將范旭陽和孫韶都略略誇讚了一下,然後當機立斷,三言兩語結束髮布會,讓人有秩序的離席。

  孫韶往回走的時候,眼睛隨意一瞥,看到站在人群外的那個鴨舌帽男正以複雜的神色抬頭看他,這麼剛好,一對眼,孫韶認出來,這還是個熟人——李瑞!

  「小勺兒?」范旭陽跟在孫韶後面,順著他視線往外看,卻只看那個發難的鴨舌帽男低著頭匆匆離開的模樣,他不解地看向孫韶。

  孫韶壓下心裡的詫異,搖搖頭說沒事,和范旭陽並肩往裡走,此時范旭陽的臉色已經恢復如常,他笑著錘了孫韶肩窩子一拳,又感動又感慨地道:「幸虧小勺你做後盾啊,也難怪你不想走這行,這他媽真不是人幹的。」

  孫韶失笑,安慰道:「有得有失啊,你想想你站在舞臺上唱歌時的感覺,你就會覺得這些其實也能忍受。」

  兩人正說著話,後面許若琳趕上來,兩人停下步子看她。

  許若琳盯著孫韶看了一會,才微微苦笑了一下:「這不知道該怎麼說您這祖宗了!說可氣也可氣,這事兒還真是因為你起的,但說謝也得謝,這場,你救得不錯。」

  站在許若琳的角度,孫韶這場救得倒並不算高妙,三句話裡,他其實就就只幹了兩件事,撇開節目組種種責任,然後捧高自己和范旭陽。倒並沒有實打實地給節目組帶去什麼利益,但是同樣的,起碼他撇乾淨了節目組的責任,同時抑制了事態失控,給了眾人緩衝時間,才真正將局給救了回來。

  因為前面這發佈會鬧得這麼一出,一場本是署名前三甲的慶功會,莫名就偷換了概念,讓孫韶和范旭陽唱了主角。

  晚上慶功會結束的時候,孫韶醉醺醺的出門,遇到自家大廚哥來接,當即,趁著人們錯眼的時候,刺溜溜了出去,躥上易輝的車後,迷迷糊糊給范旭陽和五感的眾人打電話說自己有人接,先回家了。

  結果電話這才掛掉,孫韶因為酒喝得實在太多,腦子迷糊成一片,看著易輝就跟看著白麵饅頭一樣,一個勁地趴在對方身上亂拱。

  易輝本是在幫他綁安全帶,被他這番連蹭帶拱還是不是就著他脖子咬兩口的舉動,弄得倒抽一口涼氣,眸色忍不住變得深沉。

  

  第三十五章

  孫韶因為在慶功宴上喝高了,易輝特地開車來接他,結果他一鑽進車裡就把易輝當白麵饅頭給啃了,一邊啃一邊手還不老實,在易輝胸口和腰際亂摸。摸得易輝一身火氣直噌噌地專往一個地方鑽。

  就在易輝被他弄得連連倒抽冷氣,恨不得在車裡將這小子給辦了的時候,孫韶的手機又響了,易輝按住對方跟小豬似得亂拱的腦袋,在他褲子口袋裡摸到手機,一看來電顯示是孫母,易輝突然就覺得腦子瞬間涼了下來。

  他微微深呼吸了一下,才按下接聽鍵:「喂……」

  「咦,我打錯了?」孫母一聽這醇厚的聲音,就知道不是自家兒子,當即準備掛電話,易輝連忙出聲:「阿姨,是我。這是小勺的手機沒錯,不過他喝高了,正暈乎著呢。」

  「哦哦,阿易啊!」孫母聽出了聲音來自易輝,「怎麼就喝高了呢?不是說參加晚會來著,不是像電視上看看表演什麼的嗎?還喝酒啊?」

  「嗯,是慶功宴,就是一幫人湊一起喝喝酒吹吹牛的那種,他現在在我車上了,我一會兒就送他回家……嘶——」說著說著,易輝忽而狠狠一抽氣,原因無他,還是孫韶。

  孫韶趁著易輝說電話的檔口,對他鬆了警惕,很輕易地就拔出了被易輝制住的腦袋,又開始在易輝身上胡亂拱了起來,三兩下從易輝的脖子處滑到易輝的小腹,扒拉著易輝的襯衫,嘴唇就貼到了易輝的腹肌上,易輝被這茬弄得下面某個器官當場就精神了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那頭搞不清楚狀況的孫母跟著緊張起來。

  易輝平復了一下呼吸,送孫韶回家的念頭,在他腦海裡一點點地被腹部升起的火氣,給燒成了灰燼,他力求平靜地對孫母說道:「阿姨,小勺我大概送不回去了……」

  「啊?」孫母有些反應不及。

  易輝眸色一閃一閃地看著扒拉開自己衣服,在自己腹部滑來滑去的某個小黃雞,聲音有些低啞,「小勺兒剛剛吐了我一身,我家近一點,我帶他去我家洗漱吧,明早再送他回家。」

  孫母聽了也抽氣,「吐了?他得喝多少啊?這麼個喝法得多傷身啊?還往你家送,忒麻煩你了,還是給送回來,我照顧他吧。」

  「阿姨不把我當乾兒子了不是。反正我也被他吐了一身,要換洗,就一道去我家吧,我照顧他,明兒一早全須全尾地給送回去,您好好休息,明天不是還要上班嗎?」易輝不緊不慢地說著,同時伸手按住孫韶那雙早已不安分地摸上自己皮帶扣的雙手。

  孫母想想,話都說這份兒上了,不同意也矯情了,於是便同意了。順便跟易輝埋怨著小勺兒的不懂事和不愛惜身體,易輝一直在電話裡溫和地應著。

  直到孫母將各種注意事項給叮囑完,同時囑咐易輝,讓他倆明早回家吃早飯才掛了電話。

  這邊電話一掛,易輝便雙手齊發,抄起不安分的某人,困住腦袋和雙手,就勢壓在位子上,對著他那張不安分到處亂啃的嘴就咬了上去。

  孫韶起先被制住,還有些不樂意,哼哼唧唧亂掙紮,但易輝的嘴一湊上來,他整個人立即就乖順了,撅著嘴和易輝互相啃得都很盡興。

  一吻結束,易輝稍稍抬頭,壓住兩人之間要走火的情狀,他摸著孫韶的臉,喊他名字:「小勺兒、小勺兒……」

  孫韶迷迷瞪瞪地努力睜眼看著易輝,神識顯然很迷糊,看易輝那神情,還是跟看白麵饅頭似得,「嗯?」

  「咱可不能在這兒做,我們回家好不好?」易輝哄著他,「你乖點,別再搗亂了,我給你系安全帶,別鬧啊!」

  孫韶看著易輝,腦中似乎還隱隱約約有跟弦告訴他,這是他信任的人,他說得都是可信的,於是孫韶便愣愣地點頭。

  易輝鬆口氣,三下五除二地將孫韶的安全帶繫上,將他給控制在副駕駛座上,才輕輕呼出一口氣,摸了摸孫韶的臉,「你這喝醉了的習慣可真不好,我下次可不敢放你出去喝了。」

  易輝知道喝了酒的人,全身會燥熱,他也不開空調,將孫韶的衣領往下扒了扒,兩邊的窗戶打開,夜風灌了進來,孫韶舒服得直哼哼的同時,易輝的腦袋也終於有些清醒,他側目看了眼孫韶,心口微微彈動,忽而就有了身邊這人就是一切的感覺。

  易輝甩腦袋,發動車子,馬力十足朝自己的公寓的駛去。

  一入自家的門,易輝便隨腳踢上了門,扛起一路作怪不斷的某人,就扔進了屋子正中央的大床上,然後傾身壓了上去。

  孫韶哼哼唧唧地順手摟住易輝的腦袋便湊上去亂啃,易輝被啃得一臉口水的同時,也覺得身下某處快要爆掉了,這要還能忍,就他媽不是男人。

  他當下也不再客氣,按住孫韶的腦袋壓回床墊子上,對著脖頸處就啃起來,牙齒輕輕齧咬著,劃過頸邊的脈搏,含住了耳朵,輕輕咬了兩下後,便一路直下。

  一邊扒衣服一邊將唇瓣印上去,一直親到孫韶胸前的兩個小紅點,孫韶才嗷嗚一聲不樂意了,扭著小腰要躲開。

  易輝一個興奮,知道這是對方的敏感點,伸出大手箍住孫韶的腰,把他制住,湊到孫韶胸前,一口含住一個小紅點,輕輕拿牙齒逗著,孫韶被啃得當即起反應,但在酒力的作用下,又是被易輝給壓制的狀態,就是起了反應也只能舒服地直哼哧,只有呼吸一聲重過一聲。

  易輝逗了他一會兒,看他滿面潮紅,眼神瀰散的樣子,自己下面也漲得快爆掉,便重新從孫韶身上爬起來。

  易輝快手快腳地扒光了他,又扒光了自己。重新覆上去後,兩人的下體便毫無阻礙地磨蹭在了一起,孫韶又急又燥地要伸爪子去揉,卻被易輝牽引著握住自己的巨熱,不待孫韶抗議,易輝便也捏住了對方的蘑菇頭,拇指在上面揉捏起來,孫韶急急地一聲哼唧,便立即妥協了。

  兩人互相握著對方的重型武器,又揉又搓,後又被易輝全部握在手裡,兩根火熱的東西交疊著,濕漉漉地互相摩擦,易輝又忍不住去啃孫韶的嘴,啃著啃著含住孫韶的喉結,兩人俱是一聲長喘,洩了出來。

  易輝埋在孫韶的脖頸處微微緩了會兒呼吸,頭也不抬,直到感到對方的呼吸也慢慢順溜了之後,才順勢伸手去摸床頭的一瓶乳液,這才摸到手,抬頭準備將身下鮮嫩的小肉體給往上扒拉扒拉好潤滑的時候,卻發現對方縮著腦袋,紅彤彤一張臉,已經睡了過去。

  易輝當場愣住,傻了半晌,心底一股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涼,本想著,都到這一步了,做到底應該也無妨的。

  但此時此刻此景,他居然莫名就想起孫母在電話裡信任自己的語調,和最後叮囑自己明早帶孫韶回去吃飯的語氣,以及孫韶在車上時迷迷瞪瞪間對自己點頭的那陣信任感,最後,易輝的臉上揚起了一個半苦半樂的笑容 。

  將乳液給扔了回去後,他抵不住孫韶毫無防備睡在自己床上的模樣,忍不住低頭蹭了蹭孫韶的額頭,起身找了塊大方巾進浴室沖了十多分鐘的冷水澡後,出來抱著赤裸裸的孫韶進浴室。

  將兩人身上的汗水和體液都洗刷乾淨,又出來換了床單,調好了房間溫度,才將孫韶擦乾淨,套上寬大的睡衣塞進被子裡,然後自己也滑進去,摟住身邊毫不設防的孫韶,兩人頭抵著頭,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孫韶在刺目的陽光裡迷迷糊糊地恢復意識,他下意識地伸手擋了擋陽光,翻個身,埋進被窩深處準備繼續睡。但,這才一翻身,就察覺了不對,他倏地一下睜開眼,瞪著眼珠子看向自己旁邊那張睡顏。

  看了半天,昨晚酒醉後的記憶一股腦地鑽回了他的大腦中,孫韶頓時傻在那裡,昨晚自己怎麼死皮賴臉地往對方身上湊,怎麼將對方當個白麵饅頭啃來又啃去,又怎麼跟對方這樣那樣蹭啊揉地發洩出來的種種像電影樣片一樣,一幀一幀地在他腦中重播。

  最後,停留在雙方都釋放出來的剎那,便再沒有下文。孫韶咬著被子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小翹臀,又小幅度地扭了兩下,一點異樣的感覺都沒有。全身上下都很舒爽啊!

  難道……孫韶懷疑的眼神飄到對方身上,他又往前湊了湊,盯著易輝的睡顏,很好很帥很順眼,線條依舊很明朗,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皮子也合著,完全看不出異樣。

  孫韶咬咬牙,悄悄伸手往下滑,要去摸對方的腰,這手指才剛剛伸出來,戳了戳對方的腰,就被易輝給半途攔截,捏住的小爪子。

  「一早就不安分是不是?」易輝閉著眼,像是有些疲憊,還不願意醒的樣子。

  孫韶看他這樣,心裡疑惑更甚,也莫名心虛起來,心說,自己喝醉後威力這麼大呢,直接將大廚哥給辦了?

  易輝等不到回答側過臉睜眼看孫韶,一眼看透孫韶心中所想,無奈地苦笑,翻身壓到孫韶身上,孫韶因為對昨晚事情認知上的錯誤,一點掙紮也沒有,好脾氣地睜著溫潤的大眼睛看他,那眼神像是說——別鬧,萬一屁股疼了呢!

  易輝低頭咬了咬孫韶的鼻樑,唇瓣互相蹭了一下,俐落地翻身下床,似笑非笑地斜眼看他:「早知道昨晚就不該放過你,讓你現在亂得瑟。」

  孫韶一窒,有些窘,但一時半會還真摸不準易輝話語裡的意思,像是在印證自己的猜測,又好像說自己猜測錯了,胡思亂想著,孫韶的視線也很配合地往易輝的下盤兒溜去。

  易輝失笑地搖頭,不再解釋,逕自拽起孫韶道:「快,起床洗漱,馬上回家,咱媽兒等著我們回去吃早飯呢。」

  孫韶一聽「咱媽」兩字,先是一驚,想起自己昨晚徹夜未歸來著,後又莫名覺得這兩字兒順耳的不得了,他一咕嚕爬起來,跳下床,看著易輝。

  易輝從櫃子裡拿出衣服,扔給孫韶一份,揉了揉他的頭,將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孫韶,聽到自己在車裡纏著易輝脫他衣服亂啃時,孫韶耳朵尖幾乎冒煙,暗想,他以前可沒這毛病,喝高了,最多瞎嚷嚷自己的各種不如意,現在嘛,生活事事開始如意了,自然不瞎嚷嚷了,但是居然生出這個新毛病,抱著大廚哥亂啃啊!

  兩人衝進浴室開始洗漱,易輝因為熟門熟路,速度顯然更快點,捯飭好了之後,按住孫韶的腦袋,啾了一下,讓他動作快點,要趕在孫母出門上班前回去陪她吃個早飯,順便好叫老太太安心。

  孫韶一邊加快速度,一邊覺出不對味兒來,大廚哥這機靈的,完全不像被辦了的樣子啊,可自己身上也確實沒什麼不適的感覺,難道昨晚其實就互相擼了一發,其他什麼也沒發生。

  越想越覺得這大概才是事情真相,孫韶有些楞然,要說自己最後擼完因為酒力睡了過去,但易輝可是清醒的,而且自己清晰地記得對方身上那種炙熱的要撕開自己的激情啊。

  孫韶托著下巴盯住鏡子裡的自己發呆,呆著呆著,忽然就看到易輝正倚在浴室的門框上,和鏡子裡的自己視線相交。

  「大清早被自己給迷住了?」易輝站在門口調侃,走進來,從背後環住孫韶的腰。

  孫韶仰臉看著易輝,忽而發問:「冷水澡的滋味兒怎麼樣?」

  易輝一怔,莞爾失笑,低頭蹭他的腦袋,「可真不怎麼樣,下次再這樣,我可就沒這麼好應付了。」

  孫韶唔了一聲敷衍,心裡卻湧過一陣暖意。

  兩人靜靜抱了一會兒,便收拾好了自己出門回家,車子上孫韶捏著自己寬大的T恤領口,低頭瞅了瞅自己慘不忍睹的胸膛,又拉下後視鏡左扭右扭地看自己的脖子,「我得先去買件合身的襯衫,一直穿到領子,看看給你啃的。」

  易輝無語地瞥他一眼,因為在開車,騰不出手捲起自己的衣服給對方看看,到底是誰啃誰,但是,想想兩人一會兒是要去見孫母的,便也覺得確實需要一件襯衫,好歹將脖子上那幾枚印子給遮一遮。

  車子順路便拐到了附近一個商場,但是因為實在太早,幾乎沒有開門的,無奈,兩人只好沿著街邊小路祈禱有開門的小商店兒,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掛著「清倉大甩賣」的路邊店兒,孫韶想也沒想,躥下去鑽進店裡,易輝等在車中。

  結果,這還沒五分鐘呢,孫韶一臉便秘的表情,一手拿著一件襯衫,一手捲著一份報紙,遮遮掩掩地擋著臉,躥了回來。

  易輝納罕:「怎麼了?」

  孫韶苦著個臉,示意對方趕緊將車窗全部搖起來,然後遞給易輝一份報紙,「我今兒個在H市算是成名了。」

  易輝抖開報紙,一眼就被頭版上的一張照片給吸引了目光,他往下看了看,翻到這張照片所在的新聞版面,只見新聞題目很引人注目地寫著:是道義還是隱情?——范旭陽《愛人》難辨,孫韶慶功宴救局。

  他快速地前後瀏覽了一遍,新聞只大概將昨天慶功宴上的事情說了一通,然後重點渲染了范旭陽種種迴避問題的行為,和孫韶現場救局時的王霸之氣大開的場面,其他倒也比較如實。最後下麵配著的照片正是封面上那張,孫韶拿著話筒站在臺上,旁邊是范旭陽和與會的各個成員。

  易輝疊起報紙,看孫韶已經快速地換了衣服,便調侃道:「嗯,小勺兒成名人了。」

  孫韶對他翻白眼,「我剛剛進店裡,這份報紙就在凳子上,我隨手抽了件襯衫,付賬的時候,老闆一個勁地說我眼熟,幸好我手快,抄起這份報紙夾在衣服裡,多塞了點錢給老闆,就出來了。」

  易輝笑著對他說:「這照片照得都走形了,哪有你真人看著舒服,乖,認不出來的。」

  孫韶眼角抽了抽,心說,您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

  當下兩人也不再扯蛋,開著車子就去了孫韶家,車子一直開到樓下,孫韶躥出車子便走進樓道裡,易輝對他擺手示意自己去停車,一會兒過來,讓他先上樓。

  孫韶點頭,這路才走一半,便接連遇到好幾個鄰居,一看到孫韶便拉著他說今天在報紙上看到孫韶了,照片照得可英武了,然後又誇著說孫韶有出息了,有的直接手上還捏著一份報紙呢,顯然是剛從樓下的報箱裡抽出來的。

  孫韶抽著嘴角一邊應和一邊想,我這是長得有多抽象,那樣的照片也叫英武,而且,您老確定你說的新聞內容是有出息而不是把人黑出翔的,您這樣真的合適嗎?

  也是至此,孫韶才知道,自己今天看到的那份報紙雖然新聞名稱很顯撲朔迷離,但總得來講,還沒有失真,也沒有偏離報導慶功宴這一主題,他和范旭陽不過算是搶鏡了一把,但其他一些小報可就沒給節目組什麼面子了,從頭到尾幾乎就只提了中國男聲四個字,其他通篇都成了他和范旭陽的專職報導了。

  兩人在報紙上,被各種半吹半批的,基本不是天才化就是妖魔化,天才化的基本都是拿孫韶和范旭陽的草根出身和他們的天賦做對比,裡裡外外宣揚的都是一種天賦論,妖魔化的也是拿這做文章,只是同樣的內容,硬是能被解讀成:這是一場草根文化需求偶像的陰謀論,歌曲的原創,孫韶終究不敢隨便亂承認的,只說是完善,到底哪個程度叫完善,誰都不好說,添個字改個詞那也能叫完善不是。

  范旭陽的事情就更好說了,前面唱了那麼就的單一曲風歌曲,忽而在最後才逆轉,誰知道是不是早就策劃好的。

  最後結論,我們的時代確實需要偶像,但不是這種被有心人塑造起來的,而是要本真的偶像。

  孫韶一邊和鄰居的大叔大媽寒暄著,一邊心裡腹誹著,塑造和本真,這玩意兒到底有幾個人能區分?

  直到易輝停完車回來,孫韶還沒能成功地走到家門口,孫韶一看易輝出現在樓道裡,眼都亮了,那意思——大廚哥,快把我給撈上去啊!

  易輝失笑,看離孫韶家門口也沒幾步了,便先他一步上樓,敲響了門,把孫母給引了出來,孫母那個精明啊,只一眼就看懂了孫韶和易輝的意思,兩手往圍裙上一擦,三兩步走過去,撈出了孫韶,自己站到鄰居面前,兩人和睦笑著侃起來,而她藏在後面的手則對孫韶擺啊擺——快回去。

  孫韶一點頭,躥了回去。兩人一進門,易輝才笑著開口:「小哥兒,趕明兒你成了名人,可不許拋棄我啊!」

  孫韶眼一睜,大義凜然道:「咱不稀罕成名,就稀罕你這一口。咱們還是要低調,放心,等旭陽離開市裡去參加全國賽,這邊基本也就風平浪靜了,到時候誰還記得什麼孫韶李韶的。」

  「李韶?」門口孫母忽而接話走進來,她一臉狐疑和不讚同地看孫韶,「小勺,你不是要學那些明星改姓改名什麼的吧?」

  孫韶:「……」

  

  第三十六章

  在一個知了熄了聲響的夏日清晨,孫韶和五感的眾人將范旭陽送上南下的飛機,也許這一飛,衝向的就是更廣袤的天地。

  去飛機場送行時,五感的眾人心情都異常複雜,整個場面上,除了孫韶絮絮叨叨地將自己曾經的經驗轉化為一種漫不經心的叮囑外,其他四人——摔折了腿的那倒楣催的孩子終於能直立行走了,都是一種沉默的樣子。

  孫韶在一邊看著,倒難得沒有去調節氣氛,只將自己覺得重要和需要注意的地方一一告知范旭陽,然後就藉口上廁所尿遁了。

  其實五感四人的心情倒並不難猜,無非就是一種范旭陽終於衝破H市走向全國了,他成功之後會回來嗎?他回來之後真的會帶著他們一起簽到寰宇嗎?簽到寰宇之後他們真的還能像現在這樣以團隊的形式唱歌嗎?

  說來說去,除了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恐慌外,最大的無言其實來自自己,范旭陽如果真的走了更好的路,撇下了他們,他們能去指責嗎?

  道義上,他們可以膩膩呼呼說范旭陽有了前途便拋棄他們,但實質上呢?范旭陽一步步為了更好更廣闊的天地所付出的努力他們都看在眼裡。而范旭陽也一再承諾,他是五感的一份子,五感在哪他在哪。

  但如果他們實在跟不上范旭陽成長的步調呢?

  沒有誰會永遠等著誰的,即使范旭陽願意,他身後的利益集團會同意嗎?

  只有這一刻,這四個原本一直輕輕鬆鬆只將音樂當成興趣的青年,才終於開始清醒的思考。

  而思考的過程實際就是抉擇的過程,這總是令人糾結和痛苦的。孫韶輕輕抄起水,洗了洗手,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壓低的帽簷和墨鏡下,只有鼻頭和嘴唇還能看得清了,他彎起嘴角笑了笑,幸好,他走過了這一程。

  等到孫韶出來和眾人聚首,一起和范旭陽做最後的道別時,五感的四人神情呈現了天差地別的兩種狀況。

  孫韶輕掃一眼,心中有底,不置一詞,他最後對著范旭陽的眼睛說道:「旭陽,你要自己看清前面的路,做什麼,都要先想後果。」

  范旭陽看著他,伸手壓了壓他的帽子,意有所指地道:「小勺兒,哥欠你的都記著呢,你看,你那麼不喜歡這些,結果還是被我給拉下來趟了一遭,弄得你今天難得送我一趟都要弄成這樣……」

  孫韶立即出聲打斷:「是兄弟就少扯這些,你趕緊拽著行李走才是正事,你一走,咱這發光體的溫度一下降,我就還是那個扔到人群裡都找不見的孫韶了。」

  范旭陽看著這樣的孫韶失笑,又看了看其他幾人,做了個手勢後,才對孫韶道:「不管我走到哪,小勺兒你一句話,上天下地刀山火海都是要來的。」

  孫韶扶了扶帽簷,無聲地笑笑。

  眾人目送范旭陽走進登機口後,相視一笑,阿船抖著跨痞子十足地上前,將手架在孫韶脖子上,「小勺兒,走吧,下一站該送你了。」

  孫韶推了推墨鏡,撇嘴,「別介,我東西隨手一拎就到學校了,我還想安安穩穩把剩下的三年大學給念了,你們還是少集體出現給我惹麻煩,沒看我最近都不稀跟你們同出同進嗎?」

  自那日在慶功宴上威武霸氣了一回,上了一次新聞頭版後,其他倒確實如孫韶所料,除了在認識孫韶的街坊鄰居裡被「話題」了一段時間後,幾乎很快就歸於平靜了。

  這世道,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新聞。

  你每日每日地從報紙等各大媒體上,會看到多少新聞又掃過多少面孔,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你唯一知道的便是,大多數情況下,你是記不住新聞人物的長相的,除非,你見天兒把他的照片放眼前盯著瞅。

  所以,雖然那幾日也確實弄得風風雨雨,當天到場的五感歌迷,出於第一見證者的心態,也在網上瘋傳著孫韶當日的種種霸氣行為,但這所有的一切其實還是抵不過平淡。

  當孫韶再不出現在媒體面前,也沒再繼續爆出什麼創造出「神曲」或者擦邊的爆點緋聞時,當范旭陽也不再出各種風頭,平平靜靜地去酒吧唱了幾天歌後,孫韶的名字留下了,但身影卻實實在在地開始淡出媒體的眼界,也淡出了好事者的眼界。

  孫韶本也平淡,往日裡出門,隨便一個黑框眼鏡兒一罩,除非是很熟悉他的,或者特別喜歡或關注他的歌迷,不然再多給你一雙眼,你也認不出來。

  但這樣的情況也有例外,那就是和范旭陽或者五感的所有成員同時出現的時候,不管他做什麼打扮,基本都能一眼被認出來,孫韶悲憤地猜測,難道是因為在這一群耀眼的各有特色的人裡,自己就像只落入天鵝群裡的醜小鴨,才特別顯眼?

  事實到底如何,大概也只有曾經的肖統看得最清楚,現在的話,可能還要加個范旭陽。

  不過,不管事實到底怎樣,孫韶已經深刻認識到,想要將低調進行到底,就必須遠離這幾個發光體,實在萬不得已,也必須從頭到尾喬裝打扮一番。

  比如說今天,既是孫韶的開學日,又是范旭陽離開H市的日子。不管是朋友情誼還是對范旭陽即將走上他曾經走過的路的關懷,孫韶都覺得自己應該來送機。

  范旭陽的飛機班點,其實眾人根本沒往外洩一點風聲,但總歸是難保證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有那麼幾個歌迷知道了,特地在這裡蹲守著,到時難免引起騷動,尤其是,他們現在徒有一定的名聲,卻不屬於任何集團和公司,連個保安保全都沒有,一旦騷動,范旭陽走不了,孫韶估計也得耽擱在這裡。

  所以,孫韶和范旭陽都是稍作掩飾才來的。

  現在送走了范旭陽,孫韶早就鬆了一口氣,只要回去將自己收拾好的行李揣上,去學校也就成了,哪裡還敢帶著五感的幾人到處招搖。

  阿船幾人紛紛失笑,也是這段時間,通過范旭陽和孫韶自己的各種行為,他們才算知道了孫韶的一點兒志向,這孩子,真不知道說他傻還是透徹,每每那麼好的機會擺在了眼前,最後都被他的淡然給磨成了平靜的水。

  「那行吧,哥也不矯情,有事你吱一聲。」阿船拍拍孫韶的肩,而後又道:「對了,你說給我們樂隊弄的歌……」

  孫韶愣了一下,隨後明白,不由在心裡點頭,然後悄然地又看了看其他幾人的神情。

  和阿船一樣露出微赧而又發亮的眼神的,還有趙卓,這兩人大概做了決定,要一路跟著范旭陽走了,不想被丟下,只能自己往前奔跑,范旭陽在艱難地前行的同時,他們大概也準備好好磨一磨自己的技藝了,順便讓五感更名副其實一點,而不是成為范旭陽的附庸。

  許曄的表情倒是很淡,黴孩子則一臉茫然。孫韶的心思微微轉了一下,便對阿船點頭,「嗯,我先回學校,安頓好了,就把歌再修一修拿給你,一起練熟了,倒可以請梁城幫著弄點噱頭然後開唱。」

  阿船看自己還什麼都沒說,孫韶就已經摸著了自己的心思,一笑之後則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他撓著腦袋看孫韶:「小勺哎!你可真是哥肚子裡的蛔蟲。」

  趙卓當即一臉嫌棄,「你就不能用點文雅的詞,知音什麼的不是很好嘛!」

  孫韶看著兩人又拌起了嘴的樣子,不由扶額,對幾人擺了擺手便瀟灑地先行一步了。

  他回到家,拎起自己收拾好的包裹,留了張紙條給上班去了的孫母便出門了,走到樓下,一路走出小區大門,順著老城區的馬路往前面的公交站走時,後面突然一輛車對他鳴笛。

  孫韶回頭一看便笑了,他停下來,等車開到自己近前才湊上前去:「不是說不用送了嘛,怎麼還是來了?」

  易輝打開後面的門讓孫韶將東西扔到後座,看著他躥到副駕駛座上之後,才說道:「本來就不忙,送你去學校,也省得你倒車。」

  孫韶當初就是因為不想離開這座城市,不想離孫母太遠,高考填志願時,幾個志願都是填得本市的,最後錄取孫韶的是H市的一所不錯的學校,但是剛巧孫韶他們這一屆,新城區郊外的新校區投入使用。

  因此,孫韶每次想從家往學校跑個來回,都要倒幾班公交,前後要花去一個半小時。

  孫韶一邊系安全帶一邊以眼睛斜著他:「難道不是為了以後攔截我做準備?」

  易輝無奈地笑,手摸著下巴看他:「你要這麼想也成,乾脆,你打張課表給我,讓我直接佔據你所有的課餘時間好了。」

  兩人自確定關係再到互相擼了一發後,最近,兩人相互之間的依賴和親密度呈直線攀升的狀態,若不是都還有點理智,知道不好太過分,孫母的情況要顧忌,社會和孫韶的社交圈也要顧忌,兩人真是恨不得能時時刻刻黏在一起才好,現在的兩人,可是看對方各種順眼合心意,雖然還沒誇張到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地步,但也差不多有這個境界了。

  所以,當易輝半真半假地提出這項要求時,孫韶一點也沒覺出過分的意思,反倒托著下巴認真考慮起其中的可行性了。

  說起來,大學的生活對現在的孫韶來說,倒並非必要的,管理學的東西,對他來說,連音樂一半的魅力都沒有。

  但孫韶知道現在的自己,沒權沒勢沒靠山的,這專業也不是自己想轉就能轉的,再者,音樂裡能學的東西,他早已盡了自己的全力去學了,再學一次,也不可能讓他實力倍增。倒是管理上的一些東西,確實有利於開發他其他方面的能力。

  起碼,他雖然已經對自己未來稍有規劃,但他依舊想在畢業之後,有一份屬於自己的穩定產業做最後的退路和依靠,這些東西就必須要學起來,因為這些在一定程度上是能幫助他更快進入狀況的。

  只是……孫韶換了隻手繼續撐著自己的下巴,為什麼他有一種剛上大學的蛋疼感?

  易輝開著車,一瞥眼,看到孫韶那「明媚憂傷」的德性,開口調侃他:「你是在傷春悲秋呢?還是在不捨自由自在的暑假時光?」

  孫韶沒精打埰地睨了易輝一眼,張嘴道:「都不是,我其實是在冥思苦想我的三個室友叫什麼名字來著,你說我一進門都叫不出他們誰是誰可怎麼是好。」

  易輝配合地哈哈大笑,說他這笑話雖冷,倒也頗有易趣。

  孫韶不由更加蛋疼——尼瑪,這不是笑話啊!

  孫韶想,在別人看來,他只是和他的室友分離一個暑假,而孫韶自己卻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八年沒見他大一時的室友了。

  當年,孫韶被公司安排轉了專業後,說是為了保有明星的一點兒神秘感什麼的,單獨在校外給他租了間單身小公寓,自那之後,他就再沒住過學校宿舍。

  又因為當年大一的時候常常要打工,順道回家蹭飯看母親學吉他什麼的,幾乎和自己那三個室友都沒有什麼深入交集。轉了專業後,幾人幾乎就再沒有什麼往來了。

  現在,時隔八年,他連他們是圓是扁都記不起來了,名字也就模模糊糊有個印象,根本對不上號了。

  「還真是為這苦惱?」易輝看孫韶還是悶悶不樂的樣子,不由納罕,「到底怎麼了?」

  孫韶苦苦地牽了牽嘴角,看著他,含糊地道:「……我去年一整年光顧著兼職學吉他了,宿舍都不怎麼待,和室友吧……都不是很熱絡,現在一個暑假過後,我又是上報紙又是參加比賽退賽,現在又弄了個夜夜晚歸的兼職……」

  易輝眨眨眼,若有所悟——這是覺得回宿舍會被人排擠?亦或者,不太習慣集體生活?

  易輝轉念一想,自己從小就呆孤兒院,學廚的時候住的是大通鋪一樣的宿舍,那都是人貼人肉貼肉的,洗澡的堂子,一排淋浴過去,連個遮擋的東西都沒有。

  現在孫韶住的是大學宿舍,就條件好一點,也免不了要光著膀子穿著小褲衩在裡面走來走去的。

  想到這,易輝心裡一陣膈應,這娃兒,他自己也才和對方坦誠相見了一次,結果現在就送到這滿是青春壯碩的肉體中供其他人欣賞,怎麼想怎麼覺得心裡不痛快。當下,易輝就暗暗做了個決定。

  他將孫韶送到學校後,提溜著他那小小一袋衣物跟在孫韶身後,說是要參觀一番孫韶的宿舍,結果一進門,看到的場景就讓他皺死了眉頭。

  裡面一坨白肉正光溜溜的從浴室裡鑽出來,一出來就和孫韶和易輝打了個照面,當下捂著下麵又躥回浴室,嚷嚷道:「誒誒,我說孫韶,你帶人進門都不出聲兒啊?爺都給你倆看光了。那啥,我沖澡沒拿衣服,你幫我從櫃子裡抽件褲衩兒。」

  孫韶聽著裡面咋咋呼呼的聲音,捂著腦袋想半天,只憑剛剛那一面,根本不記得對方是哪個,更別說知道對方的櫃子在哪。

  孫韶瞟了宿舍一眼,看到除了一張床鋪下面東西散亂,其他幾張都很整潔,顯然人都還沒來,他走到那張床鋪下,打開櫃子抽出一條大褲衩兒掛到浴室的門把手上敲敲門道:「給你掛外面了,自己拿哈。」

  他話音剛落,對方就伸出手嗖地一下抽走了褲衩兒。

  易輝和孫韶相視一眼,易輝眼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麼,孫韶則摸摸鼻子,想著一會兒等那室友出來了該怎麼稱呼。

  易輝站在櫃子前給孫韶疊東西,孫韶站一旁給他一件一件遞衣服,浴室裡的白肉套上褲衩跑了出來,說他是白肉,真一點不虧他的,那一身小五花肉長得可真勻稱,大概一米七不到的身高,看著,大概有兩百多斤的樣子,不過倒長得挺勻稱,全身下下都是肉。

  小白肉看著兩人盯著他看,不由一屏息,吸了吸垂垂的肚子,不好意思地撓著臉頰,「那啥,我暑假又長了二十斤,我媽也說我該減肥來著。誒,別看了,這帥哥我沒見過啊,孫韶,是你朋友啊?」

  孫韶點頭,含糊地給兩人介紹,「嗯,我朋友,易輝。這是我室友。」

  小白肉一點異常都沒覺出來,很熱情地伸出手和易輝握了握,道:「對對,我是孫韶室友,我叫時榮,你叫我胖子也行,反正我這身板兒你也看到了。兄弟看著比我們都大啊,我叫一聲哥吧。」

  易輝含笑點頭,不動聲色地又看了看對方光溜溜的上身,略有些急躁,這事兒得趕緊辦。

  收拾完了孫韶這邊的東西後,易輝帶著孫韶和胖子一起出門,開車帶兩人去自己的一家店裡吃了頓大餐,吃得胖子滿嘴流油一個勁地叫好。當下,這小白肉便毫無心理障礙地輝哥輝哥叫上了。

  易輝走得時候,很是含蓄地交代胖子照著點孫韶,胖子眼珠一轉,就想著是不是因為孫韶暑假參加了那個紅遍全國的中國男聲比賽,後來又退賽又上報紙什麼的,弄得很風火,他家也是在H市,所以這事多少也關注了一段時間。

  曾經一度,他也想著蹭蹭他這室友的名氣,出去吹個牛啥的,可是最終因為兩人住了一年,話都沒深談幾句,沒抹開面子。

  後來,臨近開學,報紙上見天兒這個明星那個八卦的,除了網上一些特別關注的人,也沒什麼人在提起這事兒,他便也慢慢沒在意了。

  直到今天開學,乍一看孫韶又是在那種尷尬的境況裡,這才一直沒顧上這茬,現在想想,對他們這些平凡人來說,不管怎樣,孫韶在他們院裡,以後應該也算是個小紅人了。

  這輝哥大概是擔心自己這小朋友在學校裡受點什麼騷擾,或者被人纏著弄這弄那兒,更或者有人眼紅他給他下絆子,說幫忙,自己也沒什麼本事兒,但聽輝哥意思,也不過是要自己留意孫韶,有事兒通知他就行,這簡單。

  於是小白肉便將胸脯拍得啪啪作響,說包在他身上。

  孫韶在一邊看得很無語,小白肉那眼珠一轉,孫韶就多少猜到他的心思,時榮猜得也算是雖不中亦不遠了,只能說一半一半地對上了。

  孫韶抽著嘴角斜睨易輝——你還找人監視我啊?怕我爬牆啊?

  易輝抿唇,眼中滿含溫柔的笑意——不是怕你爬牆,是怕別人來撬我牆角。

  孫韶眨眨眼,扭過臉去。

  到晚上,宿舍四人都躺床上了,胖子一邊和其他兩人念叨晚飯的種種美味,一邊誇著孫韶這朋友真是特別靠譜和仗義。

  也因為有這胖子一直插科打諢,孫韶也算是間接地將名字和這兩室友對上了號,矇混過關,同時,胖子的喋喋不休也讓這兩室友一直沒時間單獨對上孫韶,問這問那的。

  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孫韶便接到易輝電話:「小勺,你們能申請校外住宿嗎?」

  

  第三十七章

  這是瞌睡送枕頭還是太腹黑?

  開學第二天的一大早,易輝給孫韶出了個大難題,或者說囧題更合適點。

  孫韶捏著手機坐在床上,掐了一把自己的腮幫子,疼得抽氣,才打著哈欠道:「行了,哥,我已經不迷糊了,你再說一下你剛剛那問題。我好像聽岔了。」

  易輝:「……」

  孫韶:「喂喂喂,大廚,你還在嗎?」

  易輝在電話那頭無奈地笑出聲,「算了,再等幾天,我週末接你吃飯。」

  孫韶精神立馬抖擻,笑得見眉不見眼,「你給我做啊?」

  易輝嗯了一聲,兩人又悄悄膩歪了一會兒,直到和孫韶睡連床的胖子哼哧哼哧看著要醒了,孫韶才小小聲地告訴易輝,自己室友要醒了,中午再聯繫。

  早上這一茬,算是讓孫韶給拋到了腦後,他帶著幾分新鮮感,但同時又要裝的很隨意地和三個「陌生」室友相處著,胖子是因為吃人嘴短,所以也不論三七二十一,對孫韶倒確實慇勤照顧得跟照顧新同學似的,連去食堂吃個早飯,都一連聲地給孫韶介紹著食堂裡的各種菜色哪個味道不錯,哪個是坑爹的品味。

  另兩人看著胖子這狗腿的樣子,不由倒盡胃口,趁著吃早飯的空隙,逮住了胖子,圍在角落裡,一通胖揍,孫韶端著飯盆子在旁邊給胖子搖旗吶喊,只可惜,我軍雖然看著一個頂兩,但是無奈白肉都白長了,分分鐘被敵軍兩個弱瘦的兵士給秒滅。

  事後,孫韶端著一大盆被胖子交口稱讚的鮮肉包子走近,三人眼睛一亮,挺屍在一旁只顧著抽搐的胖子也立即滿血復活,經此一鬧,四人倒真正撤掉了點隔閡感,親近起來。

  吃早飯的空檔裡,另兩個室友錢濤和郭宇也趁機滿足了自己的八卦慾望,把孫韶暑假裡參賽那點兒小事給挖了個透透的。

  孫韶好脾氣地將能說得拿出來都說給幾個人聽了,至於退賽的原因,想了半天,覺得自己再說自己不想走這條路一類的,總是要被人追著問為啥,這麼好的機會呢,索性就給自己編了個強權家長反對自己參加這種比賽完事兒。

  三人對這理由倒是信得妥妥的,沒有絲毫懷疑的意思,胖子還舉著啃了一半的包子問,是不是你爸?我爸也不喜歡我參加這種比賽,他說這和賣肉無疑。

  孫韶當即和另兩人以複雜的神色掃了一下胖子全身上下的小白肉,慘不忍睹地挪開視線,白肉哥,你上去,可不就是賣肉嗎。

  就著鮮肉大包子聽著八卦,三人聽著這八卦,一想,這個暑假H市一個小小的紅人兒就做自己對面,給自己說著各種料兒呢。這早餐就吃得格外有滋味兒。

  一通亂侃後,除了一門心思就惦著吃的胖子,稍顯精明的錢濤和郭宇倒是慢慢覺出點味兒來——這孫韶怎麼感覺一個暑假像換了個人一樣?

  不說這說話講究方式方法了,單說這閒閒坐在這裡陪他們亂侃的行為,就絕不可能出現在暑假之前的孫韶身上,那時候的孫韶,簡直恨不得把自己給劈成三個,一個上課,一個兼職,一個去學什麼鬼吉他。

  孫韶笑眯眯地看著互相對視,正以眼神交流的錢濤和郭宇,也不說話,只等他們三人把包子解決好一起去上課。

  幾人到教室的時候,孫韶的出現又引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全班的男女同學紛紛以異樣的眼光看他,男的那意思好理解,好奇裡帶著點探究——聽說這小子參加中國男聲比賽了,都進前十二了,居然退賽,到底是傻逼還是有自知之明啊?

  女的則複雜很多,又是振奮——暑假裡,孫韶好歹上過報和電視,還並著范旭陽,風風火火地在網絡上小火了一把;又是扼腕——你說怎麼就退賽了呢?後來看報紙,聽人講他們班這孫韶還是挺有點小才華的,范旭陽唱得最後那首歌就是他給修繕的。

  最後,則都帶著點各自的小心思——聽說他跟范旭陽是朋友來著,不知道以後紅了,能不能弄點簽名照或者專輯什麼的。

  孫韶一邊掛著溫和的笑一邊在教室裡尋找角落的位置,整個過程落落大方,像是完全不在意這些人的視線,實則只有孫韶自己心裡一陣叫苦,他上輩子一比賽完就轉了專業。

  他被安排的那個班,基本就是為像他這樣的學生特設的班級,除了寥寥幾個為了以後出國來加急培訓的科班出身的學生,其他都是各個公司簽下的人。

  各自都知道對方的情況,大家都是牟著勁地互相較勁,基本沒機會遇到這個狀況,好不容易,孫韶從教室後門處找到一個位置,走過去才剛坐下,前後排的人就齊刷刷地扭頭看他,眼中蠢蠢欲動,像是想搭話。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胖子挺著他那小肚子帶著錢濤和郭宇越過人群走到孫韶身邊,商量著和孫韶周圍的幾個同學換了位置,圍著孫韶坐下。

  坐下後,錢濤便拿一根筆敲著桌子吆喝道:「來來來,想聽八卦地看過來嘿,咱兒三兄弟今天索性一次性大放送,孫韶身上的第一手消息啊,來來來,想聽的豎起耳朵了。」

  錢濤才吆喝了一遍,前面一帶著時尚大框眼鏡的姑娘不樂意了,「孫韶就坐這兒呢,為啥聽你說?」

  錢濤一咧嘴,郭宇和胖子也跟著嘿嘿直樂,「我說王靜,你知道啥叫低調不?咱孫韶多低調一人啊?你看他那麼會唱歌,還能修繕曲譜,保不齊還會寫歌,在暑假之前你知道嗎?」

  王靜一窒,不說話。

  錢濤接著道:「你讓孫韶坐這兒給你們吹他暑假的威武事蹟,多不合適啊,咱這可是第一手資料哈,比真金都真,不帶添油加醋的,你想不想聽?」

  王靜乾脆地一點頭,「那好,你們說。」

  錢濤一樂,扯著嗓門便說開了,從孫韶參加比賽被選中說起,到孫韶被家裡的「封建大家長」扼殺,勒令退賽;再到孫韶和范旭陽成了朋友,幫著改了譜子,誰知道好事者拿這做文章,本來只是為了黑范旭陽,但孫韶被拖下水,就不得不幫著聲明一下,誰知,那些記者真是「火眼金睛」一下發現咱們班孫韶是如此的「天賦異稟」,就也做了回文章,炒了個熱點,多賺積分報紙錢。

  孫韶在一旁聽著,不禁埋著頭捂著腦袋,只覺得腦仁一陣陣地發疼,但卻並沒有阻止錢濤的各種「添油加醋」版「孫韶娛樂圈暑假遊記」第一回的說書現場。

  早上吃飯那會兒,他就看出來了,宿舍的三個人中,錢濤腦子是最靈活的,同時也是最喜歡出風頭吸引小姑娘眼光的。

  雖然他說得這種種,離他的原版早差了十萬八千里,但是有些事,爭即是不爭,高調其實反而是種變相低調。

  好奇心這種事,你越是吊著,人越是跟著。你要一股腦地全倒出來,還翻來覆去地炒出花兒來,反倒沒什麼人上心了。

  反正他早飯時說給他們三人兒聽的,基本也就是報紙上報導的那些事,只是可能由本人說來,少了鮮花和油醋,比較淡,錢濤就是再添油加醋,也比不上暑假那會兒報紙上吵吵得最熱時的版本。

  錢濤這一說,就講到了打上課鈴,中途其實已經有不少男女對這事兒淡了好奇心,聽來聽去,不過換湯不換藥,還有一些則對錢濤和孫韶這種譁眾取寵般的行為嗤之以鼻,早就扭了頭轉過去背英語了,再有的,就是實在八卦無聊的,從頭給聽到了尾,聽到打鈴了,還顯得有些意猶未盡——得,這群人,完全當自己來聽書的來了。

  一上午四節課,每個課間,都有些同學校不同專業和年級班級的人趁著休息的時間摸到孫韶的班級。

  起先是眾人圍著孫韶宿舍的四人,孫韶埋著頭,堵著耳朵,假裝自己不存在,錢濤一個勁地滔滔不絕,顯然,他很享受這種被人關注的感覺,郭宇和胖子就時不時被錢濤拉著強迫點頭同意他所說的。

  慢慢的,眾人關注的中心由四人變成了三人,孫韶一個人從一群人裡爬了出來,找了另一個角落裡窩著去了。

  隨後一個星期,學校裡小範圍地掀起了一股「孫韶熱」,而孫韶卻一直在這個「熱」的外圍,錢濤倒是完全享受了一把眾人矚目的滋味兒。

  但這股「熱」也隨著錢濤翻來覆去同一套故事顛三倒四地講而慢慢散去,隨後,隨著大一新生的到來,一堆兒新一屆校花校草級男女神的湧現,也將各種校內BBS上的一些關於孫韶的種種八卦貼給壓了下去。

  孫韶孫韶的,不過是參加了一次比賽,和那個什麼范旭陽的沾點兒邊嗎,人家也沒真紅,又不再唱歌,也不做歌星,最重要的,長得很一般啊。哪有這些男神女神養眼啊。

  如此一來,孫韶倒真的重新回歸於一種平靜中,除了偶然在校園裡,會遇到一些不認識的姑娘漢子,對自己投以灼熱或者好奇的目光外,其他,倒慢慢都步入了軌道。

  雖然各種專業課依舊讓他不好過,從他充滿興趣的音樂殿堂裡抽出心神來學這些,確實夠頭疼,但是,勝在孫韶知道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孰輕孰重。即使不喜歡,但是卻沒有太多任性的權利。

  唯一讓孫韶苦惱不堪的,只剩下寫歌這一項了。

  他一早在家的時候就已經將要給五感唱的歌寫好了,本也只剩些後期的修改和最後的潤色工作了,這些本該在四五天內就能完成的,但孫韶發現,在宿舍這樣的環境裡,想要一個完全獨立能讓他做這些的地方簡直是奢望。

  就這樣,本定於下週一就能拿給五感然後練習,再重歸夜場的第一天就要開唱的歌,讓孫韶惱到了本週五的晚上還沒有解決。

  易輝來接他的時候,他正抓著自己的雞窩頭,一副抓狂的樣子。

  易輝看他那副頹喪得像是幾天幾夜沒睡覺的樣子,不由頻頻皺眉,他走過去,用手指撥了撥孫韶的頭髮,稍稍理順點之後,才捏著孫韶的臉湊到近前觀察:「怎麼了?眼睛都敖紅了,你一夜沒睡啊?」

  孫韶蔫蔫地將腦袋貼在易輝的肚子上,鼻子裡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往日裡經常泡在廚房裡沾染上的飯菜香,倒是有點像油漆的味道,但孫韶也沒心力想這些了,只有氣無力地道:「我想回家住了……」

  易輝聽了,眼睛忽而一亮,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伸手揉著對方的軟毛,「怎麼了?」

  孫韶默默地蹭了蹭,挪開腦袋,搖搖頭,一邊說著自己的苦惱,一邊收拾起東西,準備和易輝出去吃晚飯,收到一半,易輝卻突然插手,將他本欲放到架子上的稿紙全部拿了下來,捏在手裡,然後拎過孫韶的包,拉著孫韶往外走:「走,帶你去個地方。」

  孫韶詫異地跟著易輝旁邊,兩人走到門前,便鬆了手,一前一後地往外走。到學校大門的時候,孫韶突然原地停了下來,易輝莫名地回頭去看他,「怎麼不走了?」

  孫韶比他更莫名:「不是在這裡等你開車來嗎?」

  易輝忽而神秘地笑了笑,對孫韶招手,去的地方走幾步路就到了,沒開車來。

  孫韶心裡一動,四外看了看,他們學校是新區,選址是個鳥都沒幾隻的郊區,周圍只有校門左邊一條便宜實惠的美食街,易輝不會一週時間就在那裡盤了店吧?

  這可不符合易輝的風格,他做的店,都是一場洋氣到大眾無法接受的水準的。

  正在孫韶胡思亂想地猜測時,易輝已經領著他朝右邊拐了,三兩下,易輝帶著孫韶進了學校右手邊斜對面的一處新型社區。

  越往裡走孫韶越驚訝,幾次三番孫韶想開口問什麼,都被易輝的笑給攔下,直到走到頂裡面的一棟小高層,兩人乘著電梯直上頂樓停在一間複式小公寓前,易輝才揭開謎底般地笑著說道:「你願意的話,可以住這兒,離你學校也很近。」

  孫韶眨眨眼看易輝,像是有些不明白什麼意思。

  易輝摸了摸鼻子,拉著孫韶進門。

  一進門,孫韶就知道這地方買得有多急,屋子可能是二手的,裡面的傢俱才剛剛被新主人給搬出去,牆面地板很多地方都還沒有完善,傢俱什麼就更不要想了。

  公寓其實還挺寬敞,尤其又是複式的,上面還有一層,但現在這個場面,是簡直慘不忍睹,處處都有著前主人留下的痕跡和斑點不說,牆角處還堆著一堆裝潢材料,但屋子裡只有一個高腳架,上面掛著一件很眼熟的夾克,不過現在已經沾染上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孫韶眼珠子掃了一圈,回頭看易輝:「你什麼時候買下的?」

  「送你去學校那天回來就買了。」易輝溫溫地笑著說,「那天一回家,我就找梁城幫忙了,剛好有個你們學校的老師準備換市中心的大套間,這個房子要出售,我就接下來了,當天就託了點關係,將事情辦好了,本來第二天就想告訴你的,但是我先到這裡看了一下,前主人留下的痕跡太重了,住著也不舒服,所以就準備重新弄一下。」

  孫韶聽了,眼珠子又轉了轉,指著牆邊的裝潢材料,「這麼大屋子,你準備自己裝啊?」

  易輝搖頭又點頭,「也就是沒事的時候來弄一點,總要按照自己的喜好來,是要住一輩子的。不過緊要的地方,我已經找人給我弄好了。」

  孫韶:「哪裡?」

  易輝伸出大拇指一指,孫韶順勢一看,只見東北角裡一處地方被圍了起來,大概是為了和這裡亂糟糟的環境做個隔絕,他支著下巴想了想,頓時笑了出來,「是廚房和客廳?」

  易輝點頭,「我明天再叫人,趕緊將一間房改成書房給你用,這樣,你就不用在學校裡熬了。」

  孫韶心裡一暖,眼底飄過一些明晰的笑意,他配合地捧著臉,笑意滿滿地看著易輝:「你這是在邀請我同居嗎,大廚哥?」

  易輝一怔,回神後看了孫一眼,似笑非笑地回問他:「你說呢?」

  孫韶仰臉看了看天花板,「會有三餐定時投餵嗎?」

  易輝肯定地點頭,「必須有。」

  「會有專職工作室給我寫歌用嗎?」

  「肯定有。」

  「會有天頂花園讓我賞景嗎?」

  「你想有就有。」

  「會有人暖床嗎?」

  「你說呢?」邪笑。

  「會有人陪著我找寫作靈感嗎?」

  「會。」

  「那會住多久?」

  「只要你願意,會住一輩子。」肯定。

  「成交。」乾脆。

  玩笑似得一問一答裡,兩人不斷湊近,最後一個「成交」出口時,兩人的唇瓣也連在了一起。

  就在這空檔地、混亂地、亂七八糟地小小一方公寓裡,兩個人面對面貼著的身影被頭頂的白熾燈的光給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即使有風吹過時,牆上的身影也絲毫不曾搖晃,有種莫名的堅定。

  當晚,在這個到處散亂著裝潢材料,只有廚房和客廳華美精緻異常的公寓裡,孫韶吃上了滋味兒最足的一頓飯。

  香甜的松子鱸魚、糯糯的木桶燉牛腩、低溫烹飪的溫水白肉雞以及香滑花蛤肉末溫泉蒸蛋的出鍋,讓孫韶意識到家用廚房裡的高檔裝潢和相配套的工具是提升生活品質的必要工具。這些食物的香氣裡,伴著兩個人絮絮叨叨的喃語,駐留在了今夜的小公寓中,久久不散。

  

  第三十八章

  第二天適逢週六,易輝一早從學校接了孫韶,將他送回家好讓他能有點安生的環境能創作什麼的,自己則轉過頭準備去小公寓那裡盯著進度,爭取能在這個週末把給孫韶單獨弄得小書房給裝出來。

  本來兩人都已經說好,但是孫韶到了家門口,一掏鑰匙打開門,看著面前這滿滿噹噹的空間,心心唸唸的卻是那棟空空蕩蕩的高層小公寓。

  於是半隻腳都踏進了家門口的孫韶,又背著自己的小包,顛兒顛兒地跑了下來攔住了要走的易輝。

  「怎麼了?拉東西了?」易輝疑惑地看他。

  孫韶搖搖腦袋,「我想跟你一塊去監工。」

  易輝驚訝地挑眉,略帶些無奈地寵溺看著孫韶,「怎麼想一茬是一茬呢?你不是說要在週一前將歌給定奪了嗎?」

  孫韶捏著爪子,仰著臉遠目,「藝術家都這樣,心思要難以捉摸,才能顯得高深。」

  易輝失笑,伸手拍了拍孫韶的腦袋,拎過他的包,「只要你不覺得耽誤事兒就行,走吧,藝術家。正好這下小書房可以按照你的要求來裝。」

  於是兩人來回窮折騰了一個早上,連早餐都沒顧上吃好點,就盡在路上把時間給耽擱了,但是等到了小公寓的時候,兩人倒絲毫不以為杵,反倒是興致都很高,趁著裝潢師傅還沒到,兩人就已經悄悄在電梯里拉上了手,一直牽著走進公寓裡,肩靠著肩,對著小公寓開始信馬星空地亂暢想。

  這世道,真的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孫韶是個卡裡揣著小幾萬塊的窮學生,但易輝實打實算是個H市的小土豪,大豪宅,咱整不起,小公寓整個通亮絕對是沒問題。

  小書房在有易輝的金錢全方面護航下,孫韶的戰略指導下,完成得異常快,只兩天時間,吊頂牆面和地面全部規整得剛剛地,使用的都還是最新凝聚了科技和環保等各種亂七八糟人類思想精華的材料,基本搬進一些簡單的傢俱書櫃和書桌就能投入使用了。

  完成的當天晚上,孫韶便進去泡了大半夜。

  一直俯在案上低頭刷刷地寫個不停,易輝懶懶地躺在落地窗前的涼塌上,手裡捧著本最新的美食資訊雜誌,有一頁沒一頁地亂翻著,時不時地就會很自然地抬頭看看埋首在案間將腦袋撓成了雞窩的孫韶,會心地露出一笑,又低頭去看自己手裡的雜誌。

  直到孫韶完成之後伸著懶腰時,易輝像眼睛一直長在孫韶身上一樣,抬頭便很適宜地出聲:「好了?吃不吃夜宵?」

  孫韶一邊扭腰一邊一個勁地點頭啊點頭,易輝笑著放下書,朝著這個小公寓裡唯二裝好的地方——廚房走去。

  十五分鐘後,易輝端著熱騰騰的兩碗麵走了進來,孫韶偷眼一瞟,當即忍不住在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這面可真是熟悉的不得了——草頭青絲麵。

  孫韶繞出來,走到落地窗前的涼塌上,盤腿坐在上面,等著易輝將面給自己擺到旁邊的茶几上。

  「你什麼時候熬得高湯?晚上吃飯那會兒都沒見到啊?」孫韶端起面,一邊吹氣一邊說道。

  「就是晚飯過後,這高湯熬到現在火候剛好,若是晚飯那會兒熬,反倒會過了。」易輝隨口解釋,也端起了餐盤上另一碗麵,做到了孫韶旁邊。

  「怎麼想到做這個面啊?」孫韶塞一口面進嘴裡,好吃得直咂舌。

  「就是突然想到了。」易輝頓了頓,才狀若無所謂地說著。

  孫韶咬著筷子眯眼看易輝,看得易輝頓時生出了侷促感,他才慢悠悠地點頭:「哦。」

  「你怎麼會做這道麵食的?我記得你說過你是在H市長大的,這個面是老一輩的嘉譽人才會做的,因為這個草頭這個地方的人都是汆燙了做點綴的,很少入菜,但是據我媽說,在她們嘉譽老家,這種草頭遍地都有的,而且生命力很強,她們沒得吃的時候,都會采來做菜或者熬粥。」就在易輝微微鬆了口氣的時候,孫韶忽而又問。

  易輝放下的碗筷,對孫韶苦笑了一下,伸手去擰孫韶的臉頰,「你可真敏銳,不虧是長了一雙觀察生活的眼睛的藝術家。」

  「這道麵食是我看別人做的。」易輝撐著下巴,有些陷入回憶的意思,「是我初中的一個同學,他是嘉譽人。應該是他家裡誰給他做過這道菜,不過,當時他自己也還只是個小豆丁,又是家裡人寵著溺著的,怎麼可能會做菜。一鍋麵都糊成一團了……也就他自己還自以為良好……」

  孫韶心裡微微酸了一下,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不是滋味地開口:「他給你做的啊?」

  易輝回神,看著孫韶的臉色,不由笑了一下,臉色的神情既黯然又懷念,「我倒是期望來著,可惜不是,他給別人做的,。」

  孫韶窒了窒,困窘地撓臉頰,「後來呢……」

  「後來?什麼後來?」易輝詫異。

  孫韶低垂了眼瞼,「那啥……你那意思不是喜歡過他來著嗎?後來怎麼了?」

  易輝怔了怔,驀然失笑,一把摟過了孫韶禁錮在自己的懷裡,摟著慢慢晃悠,「想什麼呢?那是過去很久很久的事了,現在想想,我也只是懷念他,畢竟,很多東西是他交給我的。」

  孫韶抬眼看了看他,不吱聲,易輝慢悠悠地開始敘述他的曾經,易輝在五歲以前,也是有個幸福美滿的家庭的,家裡有個比他大七歲的哥哥,他的出生,對他父母倒沒有那麼高的期待,大部分原因,倒是為了給他哥哥生個伴兒的。

  所以,易輝一出生,他那哥哥就把他當成了個新奇的玩具,時不時地就要逗著他玩,有時候被玩哭了,他哥哥還會很無良地捧著臉在一邊直戳他。

  但就是這麼欺負著逗弄著,易輝反而跟自己那一對忙得見天兒沒影的父母不那麼親,只像哥哥的跟屁蟲似的。

  等到易輝會跑的時候,便就跟在這個哥哥身後,前前後後那裡都要去,就是他去學校,易輝不能明著跟,也都是要悄悄躲在哥哥學校附近等他放學或者下課,兩人隔著學校的大鐵門淚眼汪汪地捏著爪子說上一會兒話的。

  再後來,易輝五歲那年,一場莫名其妙的飛機失事,一下帶走了給予他生命的兩個親人。

  當時易輝很是懵懵懂懂,只捏著爪子跟在自己哥哥易煜身後進進出出,只看到一堆人進了他們的家搬走了一堆東西,又一堆人進來接著他們兄弟倆去了孤兒院。

  本來尚算和睦的家庭,陡然間就變成了殘骸,兄弟倆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淪落孤兒院的一天,當時易輝五歲,而易煜十二歲。

  兄弟兩人跌跌撞撞地在孤兒院裡生存著,這個時候,易煜一直都是以一個保護者的姿態站在易輝前面,孤兒院裡的日子不好過,尤其是九十年代初期時的孤兒院,吃不飽穿不暖,時不時會被一些黑心的工作人員虐待真的是常有的事。

  但是兄弟兩人一直互相陪伴,易煜也在這樣的環境裡越磨越尖利,整個就是一土匪強盜的作風。對下,那些皮孩子鬼心眼的工作人員,都是眼尖嘴利,就是打起架來,也是黑心黑手的。對上,那些院長監察人員一類的,則擺足了低姿態,裝乖做好,無所不能。

  那個時候,幾乎是易輝這輩子最黑暗又最快樂的日子,每天的願望都很簡單而純真,能吃飽,能吃好,能和哥哥一直在一起,不用像和父母一樣突然分開。而這些,易煜似乎都能滿足他。

  這一切,直到易輝十一歲那年發生了翻天覆地地大轉變,易煜成年,不得不離開孤兒院去自謀生路。

  這在易輝有限的生命裡,大概是一場最慘烈的分離,易輝當時哭得比死了爹媽還痛,撓著大鐵門抱著他哥哥的大腿不讓走,結果還是沒能攔住這慘烈事實的發生。

  易煜走了,走得最後一句是,等他落腳了,就來帶易輝走,結果易輝一個人守著大鐵門等了一年,一年的時間裡,易輝已經從一個正常的小孩兒變成了又瘦又小的小黑孩兒,但都沒有等到來接他的易煜。

  不知道是認清還是絕望,易輝開始什麼都靠自己。

  野生的花兒雖然要頂風雨,日日暴曬雨淋的,但,抗住的就慢慢變得更具生命力。

  而易輝,也終於在沒有任何人的幫助下,強制性地完成了這個過程,變成了孤兒院裡第二個易煜。

  只除了,他不需要想易煜一樣去守著自己背後的小豆丁。

  易輝說,如果不是那碗草頭青絲麵,也許自己今天又是另一個樣子了。

  易輝說這話時,孫韶差點問,是不是和易煜一樣?

  但是,看著易輝滿臉寂寥的神情,孫韶終究什麼都沒問出口,只轉過身,回抱住易輝,易輝將腦袋埋在孫韶的脖頸間,蹭了蹭,繼續往下說著這些往事。

  易輝的這個同學是他同班裡家境頗為不錯的一個小男孩兒,易輝最初願意跟這小孩兒玩,多少也是抱著佔便宜的心思。

  這小孩兒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是他倒挺樂意搭理易輝,經常和易輝混在一塊兒,幾乎,整個初中時代,易輝都是跟這小孩兒同進同出地玩在一起的。

  那道草頭青絲麵,是在初三那年,小孩兒領著自己去他家,兩人胡天胡地地亂侃,說道心上人時,對方突發奇想,說得這道菜。

  他說,當年自己老爹就是用一道麵食拐了他老娘的,就是現在,他老爹都經常要拿出來津津樂道地說個不停的。他老爹老娘那個時代,糧食是絕對精貴的,肉是絕對吃不上的,只能從有限的條件裡去創造無限的可能,於是他老爹想起自己以前在鄉下吃過的一道面,名字清雅,色味十全,香味也靠譜,最重要的是,一大碗下來,還特別管飽。

  於是這小夥伴就自己鼓搗著,也想套用這一招,用一碗麵,換一個心上人,只可惜,最後麵糊了,小夥伴起先還自鳴得意,但一下筷子,就哭了。這玩意兒怎麼能換到一個心上人啊。

  於是易輝便出手救局了,小小的易輝這是第一次,這麼像模像樣地在這器具齊全的廚房裡,顛著勺兒把著鍋,做起了飯。

  出鍋後,小夥伴自己端著碗,冒充是自己做得菜,喜滋滋地出門了,據說他心上人就在隔壁,而易輝卻留在廚房裡善後,他一樣一樣地洗著自己和小夥伴擺弄過的廚具,浮躁的少年心,卻變得莫名平靜。

  洗完後,易輝走出門,透過鄰居家的窗口,他震驚地發現,端著碗吃麵的是個比他們大四五歲的少年,而他的小夥伴正喜滋滋地撐著下巴在少年的對面看著他吃麵。

  「噗……」孫韶為易輝的描述而噴笑,「那你是從那時候發現自己喜歡男人啊?」

  易輝老實地搖頭,「那時候太震驚了,根本沒敢想太多,我趁他還沒回來,就留了個小紙條先回去了,但是後來,我只要一跟他一起出去玩兒,就總想起這事兒,後來慢慢的,就發現,自己停在他身上的目光越來越不對了,再後來麼……初中畢業,我進了技校學廚,他升入了重點高中,只有我跟在後面經常想看到他,他卻離我越來越遠了。」

  孫韶聽著,心裡不禁又酸又疼,他揚起腦袋,湊到易輝的近前,親了一口,「幸好,他離你遠了。」

  所以,現在我才有幸遇到你。

  易輝像是突然有了讀心術一眼,一下讀懂了孫韶未盡的話語,他摟住孫韶的腦袋,按著後腦勺,深深地印上一吻,「所以,我也感謝他,給我開拓了一條路,也為我今天遇到你打下基礎。」

  孫韶顫了顫唇,似乎想說什麼,易輝又壓了上去,碾轉研磨,然後低聲呢喃道:「真慶幸,我在這個時間和地點愛上你。」

  孫韶情動地閉上了眼,配合地張開唇,他在心裡呢喃,我又何嘗不是。

  兩人吻著吻著便有些情緒失控,但卻誰都沒有叫停,易輝的唇舌往下滑去,順著孫韶的脖子便滑到了鎖骨凹陷的那個點,他狠狠對著那個點一個吮吸,印下一個紅痕之後,才一邊扒拉著孫韶的衣服一邊繼續往下吻去。

  孫韶起先還有些不好意思,閉著眼睛哼哧哼哧地加重了呼吸,忽而腦中就竄入了那天酒後亂性時的場景,陡然覺得,再過分的自己都做過了,今天要不好意思,不就矯情了嗎?不就要被壓得妥妥的了嗎?

  想通這茬,孫韶一下甩掉了不必要的思想包袱,腆著臉便翻身壓在了易輝的身上,比他更熱情地回啃起來。

  氣氛一下就由熾烈狂飆到了火烈,只需再一個小小的火星,這兩人應該就能直接燃起來。

  待到雙方都在對方身上佈滿了口水印子後,易輝和孫韶已經互相將對方拔了個精光,兩人就這麼肉貼著肉,嘴對著嘴,下麵的蘑菇頭對著蘑菇頭地蹭了起來,蹭著蹭著,孫韶的手便不安分地摸到了易輝的臀後。

  易輝一個僵直,低頭看了一眼坐在他身前的孫韶,孫韶討好地對他訕笑。

  易輝堅定地將孫韶的爪子給抓了回來,霸氣地吐出一句話,「這個不行,可以有暖床,但是要按我的方式來,這是原則問題。」

  孫韶當場傻愣住,而就在這一個空隙,大意失荊州的慘劇就在他身上發生了,易輝一個巧勁,翻身便把孫韶壓在了涼榻上,抬起孫韶的兩隻腿,壓向他的身前,露出下面藏著的某個器官。

  孫韶一驚,易輝已經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罐潤滑劑,還是沒拆封的,恨得孫韶當場牙癢癢,「這不科學,你這是從哪偷渡進來的?」

  易輝挑眉勾起嘴角一笑,「我買廚具的時候順便買的,放在廚房的儲物櫃裡,剛剛端面的時候,順手就放在了褲子口袋裡。」

  尼瑪,這也叫順便?這也叫順手?

  只可惜,還沒等孫韶抱怨完,他後面的陣地便陡然一涼,瑟縮了一下,一個指節便探了進來,孫韶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疼?」易輝頓住。

  孫韶傻癡癡地出於本能搖頭,並不疼,只是感覺很奇怪。

  易輝放下心,堅定地將手指往裡推,孫韶摀住嘴,不讓自己在這種奇怪的感覺裡發出怪聲。

  易輝看著他的樣子,湊過去親他的耳垂和脖頸,然後喊著喉結來回吮吸,試圖讓孫韶更為放鬆點。慢慢的,他的唇瓣又開始下移,停留在孫韶腰際人魚線附近的位置,舔吮著他柔嫩的腹部。

  一時間,孫韶只覺得自己的氣血全部都順著易輝的吻竄到了自己的下身去了,他本能地要伸爪子給自己擼一擼,卻被易輝一個手快給按住了。

  開玩笑,上一次的教訓都還歷歷在目呢,擼順了,萬一這孩子又自己睡過去了呢?

  孫韶掙了掙,沒掙開,便不太樂意地開始瞎哼唧,易輝立即用唇舌安撫。

  不一會兒,孫韶身後的手指已經增加到了三根,下面的小口在黏糊的潤滑劑下慢慢地張開,身體早已誠實地向肉體產生的快感妥協,意識也已經迷糊到讓他只記得哼哼哧哧地咬著自己的手背,以至於不讓自己太丟臉了。

  「應該差不多了吧?」易輝忽然發聲,嗓音低啞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孫韶迷迷糊糊地抬眼看他,易輝忽然覆到孫韶身上,將孫韶整個摟起來,半坐著,腰下一個熾熱的鐵杵對準了他研磨了許久的穴口,一個挺胯,火熱的東西便進了更火熱緊致的甬道。

  孫韶悶悶地哼了一聲,反手抱住易輝的腦袋,昏昏沉沉的意識清明了幾分,他恨恨地瞅了一眼自己和對方呈現負距離連接的某處,暗暗惱自己不夠爭氣,居然就軟化在對方的各種攻勢下了。

  而不待孫韶想出個二五六,易輝看孫韶那清明的眼神還能瞎計較這些,便不由開始了動作。

  孫韶一驚,摟住了易輝的腦袋便也開始在破濤洶湧的海洋裡浮沉起來。

  屋子裡很亮堂,易輝和孫韶完全能將對方因為自己而產生的各種神態和身體反應,全部收納在眼底,夜越沉,兩人之間的烈火燃得便越熾烈,直到最後一起攀向頂峰時,月亮都已經悄悄地開始隱匿身形了。

  「小勺,我愛你。」在最動情的剎那,易輝不能自已地在孫韶耳邊呢喃。

  「我也愛你。」孫韶也毫不猶豫地回應,真幸運,能在此刻相愛。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易輝一早醒來的時候,就覺得自己被壓得喘不過氣,低頭一看,是孫韶趴在自己身上睡著呢。

  涼榻其實睡一個人剛好,兩個人就擠了,昨晚兩人有點縱慾過度,尤其是孫韶,又是承受方又是第一次,還在這樣小小一張涼榻上,可遭罪了,放縱完了,連洗澡水都沒有,易輝只能去廚房燒了一壺熱水,對著冷水給孫韶擦了擦身體。

  然後帶著他睡下,孫韶是被折騰得狠了,腰板兒一貼涼榻就痠軟地亂嚎,易輝無奈,書房中也沒備下墊子毯子一類的,便只能貢獻自己的胸膛,給孫韶做人肉墊子,讓孫韶趴在自己身上睡。

  易輝抓過地上的手機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他又摸了摸孫韶埋在自己胸膛上的腦袋,看他還睡著,便自己輕手輕腳起來,然後將孫韶小心翼翼地重新擺弄好,撈起地上一件衣服,搭在孫韶肚皮以下的地方。

  安頓好了孫韶後,易輝輕輕出房間,入目的又是一片散沙一般的亂糟糟的空間,他不禁托著下巴,開始思量,是不是儘早裝個臥室出來。

  他繞著屋子轉了一圈,心裡有了定奪,屋頂牆壁和地板全部找人來快速做好,其他傢俱擺設和小動工的地方,後期有時間自己再慢慢完善,主要一夜交合,宛若春風一度之後,再看著屋子,沒來由地覺得特別糟心。

  這就跟你新婚夜洞房花燭了之後,第二天一早起床卻發現,自己連個像樣的床都沒辦法給老婆躺著一樣,十足十地膈應人。

  定了主意後,易輝便逕自繞開讓人糟心的種種,去了廚房給孫韶弄吃食去了。

  他神清氣爽地走進廚房,打開上面的櫃子,拿出五六個玻璃罐子,每個罐子裡都裝著一種穀物,各種色彩明麗的穀物置於這樣的罐子中,看著倒十分的喜人。

  他一樣捏了一小撮,混在一起,拿水細細沖刷了一遍,拿出豆漿機置於其中,榨起五穀漿汁來,還因為擔心榨汁聲音太大會影響到書房裡睡著的人,既關了門,又在豆漿機的下方包裹了一塊吸音的棉布。

  弄好這些後,他轉身拿了一些銀耳泡上,然後又從冰箱裡拿出了一堆水果和蔬菜,一樣一樣慢慢清洗乾淨,晌午的陽光透過廚房亮堂的玻璃窗照射進來,鋪灑了一地。

  暖色調的光正巧投射在水槽邊洗菜的男人身上,他的半個身子都暈在光芒中,只留另一邊的側臉給走進廚房的人看。

  孫韶在書房中醒來,一看自己都睡到了中午,早上的四節課基本就算是翹掉了,一邊祈禱不要被逮到一邊火急火燎地穿衣服。

  本準備過來大聲招呼就先一步回學校的,但一走進廚房就看到了這樣一幕。

  孫韶不由怔神,他傻愣愣地盯著易輝的側臉,不吱聲也不動,易輝的嘴角噙著笑,眉眼中的那種暖意和認真勁兒是孫韶從沒有見過的。

  他給自己做飯時這麼快樂啊?孫韶抱著膀子一邊想一邊看得更出神。

  易輝洗好蔬果一轉身,看到杵在門邊的孫韶,眨眨眼,才道:「豆漿機的聲音吵醒你了?」

  孫韶搖頭,慢慢走到易輝身後,將腦袋埋在對方寬實的後背上,「不,是美色叫醒了我。」

  易輝搖搖頭,莞爾,任由孫韶黏在自己背後做跟屁蟲,他將蔬果按照需要切成丁或者碎條,拌在一起,又用水煮開了銀耳,將一堆食材根據口感搭配在一起,澆上自製的莎拉,然後倒了兩杯五穀漿,端著兩盆蔬果莎拉,半背半拖著身後孫韶回到小書房。

  孫韶低頭看了看自己盤子裡的蔬果,皺眉,嫌棄的樣子:「你給我吃草啊?」

  易輝伸手捏他腮幫子,「怎麼就是草了?都是時令蔬果,獼猴桃、葡萄、蜜柚還有這個蜜桃不都是你常喜歡啃的水果嗎?」

  孫韶聞言不由一笑,「那是我飯後吃的,吃飯的時候,還是要吃肉才行的。」

  易輝搖頭,將手裡的叉子硬塞進孫韶手中,「這兩天不行,油膩辛辣和各種肉食還是少吃,真想吃,我晚上給你蒸魚,想想你昨晚使用過度的那個地方。」

  孫韶一窒,臉上表情忽而就跟吞了苦瓜一樣,「我去,是我使用過度,還是被迫使用過度啊?」

  易輝湊過去親了親,哄小孩兒似的應和著他,「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錯,這兩天吃飯就過來,知道了沒?」

  孫韶氣憤地一戳盤子裡的獼猴桃,帶起了幾片紫甘藍葉子,嫌惡地瞅了一眼後,塞進嘴裡嚼吧嚼吧起來,這一嚼,嘴裡立刻感受到一種酸甜可口的滋味兒,孫韶眼睛刷地一亮,挑眉,扭頭,盯著易輝看:「這紫葉子一點不澀啊?莎拉味道也跟我吃過的那些都不一樣。」

  易輝笑笑,眼中逸出一種優越的自信,那意思——出自我手的,怎麼會跟那些俗物一樣。

  孫韶看著想笑,吧唧一聲印了個口水印子在易輝臉上。

  易輝被他鬧騰得沒轍,只搖搖頭,端起五穀漿放在孫韶手邊,然後自己才吃了起來。

  兩人一邊吃一邊亂侃,說著說著說到孫韶昨晚寫的那首歌上,易輝很門外漢地虛心請教:「我看人家弄音樂的,都是作曲一個人,作詞一個人,到你就作詞作曲都合你一人身上了,這應該怎麼叫?」

  孫韶笑眯眯地塞著莎拉說道:「這也沒說一定要分開啊,我這兒。主要也是沒找到人給我填詞,反正我自己寫得東西自己最瞭解,順手就填了,要是有人專門弄文字的給我填,就更美了。」

  易輝拿叉子指了指還躺在書桌上的文稿,「那這首你是給你們樂隊唱的?」

  孫韶點頭,「你看啦?」

  易輝:「就看懂了歌詞,譜子沒看懂。歌詞看著倒不錯,好像再自我沖能似的。」

  孫韶笑著道:「可不就是給樂隊裡的幾個打點雞血的,他們現在自我產生了一種危機感,旭陽那比賽,快則一個月出結果,但是如果實力夠猛,再有點運道貴人什麼的,指不定就要往後拖到決賽了,這麼一來,沒有三個月出不來結果。」

  「阿船和趙卓看樣子是一定要跟旭陽一路走的,可是,整個樂隊裡,將所有人按照各自的本事排排站,顯然旭陽是要高出一大截的。」

  易輝插口打斷,「我怎麼覺得我家小勺最好。」

  孫韶似笑非笑地瞥他,湊上去啾了一下,「乖,有眼光。」

  而後接著道:「我不算在裡頭的。樂隊裡,旭陽歌本來唱得就好,人又特別機靈,腦子也靈,現在經過比賽這麼一磨礪,專人從旁這麼一指導,他成長起來的速度會非常快的。但阿船他們卻還在原地踏步。」

  「一個樂隊,主唱一般都是靈魂人物,當然,也不排除個別樂器手會牛逼到直逼主唱地位,但是畢竟是少數情況。說透了,現在的五感,對任何人來說,其實都是只要簽下范旭陽,就等於簽下了五感。甚至,更利益化一點,直接給范旭陽換一組高超的樂器手,一首歌出來的效果可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那麼簡單的加成。」

  易輝瞭然地點頭,「難怪呢,梁城這兩天一直跟我說,阿船將你們的假期往後拖了又拖,這幾人現在是在閉關修煉呢是吧?」

  說話間,兩人的莎拉已經吃完,孫韶咬著叉子道:「應該是,我也有段時間沒聯繫他們了,也就上週,阿船給我發了個短信,說假期接著往後再延半個月。」

  「不過,肖統不是說要將整個樂隊都簽下來嗎?」易輝一邊將叉子從孫韶嘴裡拔出來,一邊將五穀漿遞給他,示意他喝下去。

  孫韶湊到鼻尖聞了聞味道,穀物的香甜味兒頓時讓他笑得見眉不見眼,一仰脖子,一口氣就豪邁地喝乾了,「這才是肖統聰明的地方啊,第一,所有人都知道范旭陽的價值,但是願意為范旭陽一個人,就簽下現在看來遠遠不如他們公司那些專業樂器手的其他樂隊成員的經紀人可沒幾個。第二,樂隊的包裝,和單個樂手並不是一回事,雖然主唱是靈魂,但是有了靈魂,沒有承載者沒有肉體,和單個的歌手有什麼區別?」

  「真正的樂隊,是每個成員即使不開口,你往那一站,別人也能看出你是幹什麼的,沒了你,雖然不像失了靈魂那麼恐怖,但是樂隊也絕對玩不轉。就像一個人別打瘸了或者弄殘了一樣,不再完整。阿船他們恰恰都擁有這樣的潛質,目前倒只有肖統看出來了,所以肖統最後才會成為金牌經紀人啊。」孫韶美滋滋地對易輝分析賣弄著自己的見識。

  「我現在能做的,也就是在他們真正簽約前,給他們累積足夠的資本和價值了,打打雞血,也打打名氣,畢竟,一味地翻唱和唱原創,對歌迷來說可能差不多,只要好聽就行,但是在內行人眼中,那就是天差地別,差得多了去了。」

  能靠幾首原創歌曲再積累一些死忠粉絲和支持者,順便開發各自的特色,就更好了。孫韶在心裡籌劃,他之所以想這麼多,倒也不全是為了范旭陽,人多少都是講感情的動物,大家前後也處了這麼長時間了,而自己最終的選擇,大概也會叫這些人失望。

  索性,就盡自己所能,在能幫得上的時候,為這群還傻頭傻腦抱著夢想要去那個圈子裡闖蕩的人盡一把力了。

  易輝看他跟個拔出了大蘿蔔希望得到誇獎的兔子似的,不由失笑,湊到他嘴邊,曖昧地將他嘴角周圍一圈五穀漿留下的痕跡給舔去。

  在孫韶漲紅了臉,耳朵尖都差點冒煙的前一刻,易輝輕輕將唇瓣覆蓋到孫韶的唇上,順著他微微張開的縫,將舌頭探了進去。

  兩人坐在涼榻上,吻著吻著,就又有點失控,而,終於,在情況完全失控前,兩人分開了唇舌,也收回了都已經摸到了對方褲襠裡去的爪子。

  孫韶撓著臉頰,咳咳兩聲,「那啥,我下午還有課,不能春宵一度就從此君王不早朝了。」

  易輝眼中含笑,一邊平復著自己的情緒,一邊點頭。

  於是兩人肩擦著肩,腿貼著腿,既親近,又不敢太過互相撩火地說了會話,孫韶便收拾了東西先去了學校。

  晚上放學的時候,孫韶給胖子打了招呼說自己今晚外宿,便離開了學校,先將阿船約出來,將手裡的歌塞給了他。

  阿船一拿到譜子,刷拉拉地翻開看了兩眼,便兩眼放光了,當下,他胸有成竹氣勢高昂地拍著胸脯對孫韶道:「小勺兒,你看著吧,咱幾個這段位可今非昔比了,這麼好的歌給我們,絕對不白瞎。」

  孫韶笑眯眯地道,「好歌稱不上,處女作倒是真的。大家唱著有感覺不對的,我們接著改,總歸要唱出一首屬於五感自己的歌。」

  阿船被孫韶幾句話說得心裡又動容又熱血,其實一連快一週的加急訓練,阿船早先的熱血已經被磨掉了一些,想想現狀再加之自己進步的那一點點水準,其實心裡並不如他表現的這麼自信。

  但孫韶的這兩句話,卻讓他知道,孫韶是付了真心在為五感的,這年頭,第一炮響不響,那重要性早就不言而喻了。

  只要孫韶願意,他完全可以將處女作品給范旭陽,尤其上一輪孫韶修繕的那首歌的熱度還沒散去。可是,孫韶還是把歌拿給他們了,而且這歌的質量,顯然不若孫韶自己輕描淡寫的那樣,一看就知道,是耗費了很多心力的。

  范旭陽不在,他好歹算個代隊長,怎麼也不能比孫韶差。

  當下,阿船便捧著譜子淚眼汪汪地跟孫韶呱啦起各種熱血的話語,孫韶聽到兩眼直冒金星,兩人才散了。

  阿船拿著譜子先回去帶其他樂手熟悉熟悉,熟悉透了之後再找孫韶來排練,到時有不合適地就再說。

  孫韶和阿船作別後,一刻不停,就摸到了小公寓門前,這邊還沒掏易輝留給他的鑰匙開門呢,裡頭,易輝便已經打開了門。

  兩人迎面都是一愣,然後互相瞅著發笑。

  易輝手裡拎著一堆垃圾準備去扔,孫韶手裡還掐著鑰匙,易輝將垃圾先堆在門前,讓孫韶進屋。

  一進屋,照例便是一頓按時投餵,待兩人吃飽喝足後,易輝說要送孫韶回學校,孫韶卻一個勁地搖腦袋,易輝眼中帶著調侃地笑:「今晚還睡小書房?」

  孫韶橫他一眼,指了指一地的裝修工具,「幫你幹這個。」

  易輝心中動了動,看孫韶。

  孫韶笑眯眯地回視他,兩人對視了半天,易輝摸了摸鼻子點頭。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孫韶就恨不得自己能進二次元學個什麼影分身術再回來,每天幾乎一睜眼,他就要像個陀螺一樣轉不停。

  白天上課,傍晚去跟五感樂隊的眾人排練新歌,順便修改,晚上則回小公寓裡接受投餵,同時和易輝一人舉著一個滾軸刷牆。

  課,孫韶是覺得自己必須上。

  歌,他既要參與排練也需要主刀修改,也不能缺席。

  小公寓的裝潢進度,其實,主力還是在易輝,和易輝土豪地甩錢請來的一些人,但孫韶偏偏固執地要每晚都跟著易輝一起做點事情。

  那感覺,易輝也曾調侃,就跟小夫妻在裝潢愛居似的。

  當時,孫韶一邊被易輝這比如嗆得直咳嗽,一邊又忍不住在心裡發癔症,然後傻笑,笑完後,再為自己腦抽似的行為自我譴責。

  他就這麼一邊複雜一邊忙碌地度過了整整一個星期。

  待到小公寓終於裝出個輪廓來,吊頂地板牆壁,甚至複式上面的二樓也隔出了大概格局時,五感的假期也終於到底,阿船也實在不敢頂著梁城要吃了他們的眼神再提延長假期的事情了。

  晚上,孫韶出了校門,便坐上了校外的黑色自由客,一上車,就被後座的一堆東西給嚇了一跳。

  「怎麼這麼多東西?剛買的?」孫韶打量了兩眼,居然都是一些被縟床單什麼的,他思緒不禁飄到小公寓裡昨天被搬進去的一張超大SIZE的床,咳了咳。

  易輝瞥他,大概知道他家這娃又在腦補什麼,便也不戳穿,點頭:「剛從商場出來,先送你去店裡,你不是和阿船他們幾個約好了,要在開唱前最好能再唱幾遍,找點感覺嗎?送完,我再回來送東西,晚飯自己解決。」

  孫韶瞬間不停地點頭,最後一句話對他來說,無疑是解禁的同名詞,這一週的時間,易輝看他看得都很緊,就是給他投餵點肉食,也都是按照他自己定製的嚴格標準在做,基本都是魚蝦白水肉一類的,一點不夠勁。

  於是,一到「亂」,孫韶先躥的地兒便是廚房,往日裡那些奇奇怪怪的搭配菜色,在今天的他看來,再也不是奇葩而是可愛了,可是當他捧著最新的一份,據說是易輝最近才改良的最新的迎合了健康的國際理念,融合了各種先進的技術指標的「菜單」時,臉上直現兩條寬麵條淚——忘了這裡是大廚哥的大本營了!

  最終,孫韶還是只能咬牙切齒地指著其中為數不多看起來含肉量高的,做出來比較帶勁兒,味道比較足的幾道菜讓後廚的兄弟給做了。

  後廚的大廚一邊高聲應了一邊奇怪,老闆這知音今天可真稀奇,臉上怎麼那麼一表情?又恨又痛又笑又無奈的……誒,年輕人的心思,還真是不好猜。

  這邊,廚房裡做著孫韶點的菜,那邊,孫韶走到休息室和五感的眾人又輪了幾遍歌,各自正覺感覺不錯的時候,門框便忽然出現了一個駕著大墨鏡的風情美女。

  「這是誰的歌?我怎麼沒聽過?」風情美女揭下眼鏡兒,看眾人。

  原來是羅美玲,自她走後,這前後消失快要有兩個月時間了。

  「羅姐今天怎麼有空來?沒被壓著學這學那的集訓啊?」眾人好奇地看她。

  一提這茬,風氣美女立即垮了臉,不停擺手,「別提了,今天放風,肖統說過來,我死皮賴臉磨著才出來的。」

  眾人哄笑,直到羅美玲這是在演醜小鴨變天鵝的戲碼呢,前面的苦難要忍住,氣得羅美玲當場一個「屁」字扔出去,「姑奶奶我一直就是白天鵝,會不會說話呢?」

  眾人笑鬧了一陣,話題又轉到五感新練的曲子上,羅美玲現在也是受了兩個月培訓的人了,一些時訊消息和元素她多少是領會得到的,五感眾人剛剛那新歌幾乎一奏響,她就知道這歌是好歌,很多元素非常具有前瞻性,又非常適合五感這只樂隊的風格,只是,這好歌,她居然沒聽過。

  五感眾人相視一笑,神神秘秘的都不開口,羅美玲狐疑地咬著墨鏡的鏡腿兒,忽而,睜大了一雙桃花眼,「不會吧……」

  阿船笑道:「羅姐小看我們了不是,不然肖統為什麼今天一定要來酒吧,難道還真以為我們放假結束回來首次登臺,要給我們捧場啊?」

  羅美玲眨眨眼,「這歌誰寫的?」

  眾人看向孫韶,孫韶不好意思地摸著鼻子笑了一下,對羅美玲點頭。

  羅美玲嘖嘖不停,正要接著說什麼時,梁城摸著他的小禿頭跑進來,「哎喲,我說幾位祖宗,咱說好,今晚唱一個半時段的,提前一小時的啊,我廣告噱頭都做得老大了,吸引老多人了,這眼看著時間都要八點了,你們怎麼還在這兒不準備登臺呢?」

  眾人一驚,敘舊忘了時間了,當即拎著樂器往前面跑,孫韶抱著自己的吉他走過羅美玲時,發現她眼中含著一些奇異的情緒正看著他,他匆匆對她點頭,跟在五感的其他人身後上臺去了。

  舞臺一暗,五感的眾人各就各位已經站在了臺上,今天對五感的眾人來說,多少有點別樣的意味,所以,眾人都很難得地重視並準備了相應的演出服。

  服裝很符合今天曲目的風格,也比較貼近時下的審美,但是在孫韶眼中,則還是擁有很大改進空間,只可惜,這演出服的事情是今天到了這才知道阿船他們弄了這一身,連參與選款的機會他都沒撈著,所以,也只能將就。

  舞池中,梁城顯然已經跟調光師打過招呼,很給力地將往日的綵燈,特地換成一束集中光,從舞臺下打過一圈後,集中在五感的幾人身上。

  孫韶抽搐著嘴角——梁城這噱頭打得不會是五感小型演唱會吧,看看這燈光配合的,哪裡還是酒吧的格調。

  孫韶想什麼,梁城顯然猜不到,舞池裡的一些歌迷和一些被梁城噱頭吸引來的人顯然也猜不到,但,誰還猜這個呢?

  只聽下麵一陣喧鬧的歡呼聲,阿船的鼓錘便打響,哢,哢,哢。

  咚——

  緊接著吉他、貝斯、電子琴一陣瘋狂地彪奏,只這一出,下麵的人便狂呼起來。

  這是第一次,歡呼聲不是送給歌本身,也不是送給主唱者,而是送給樂手。就如孫韶自己所言,這是一首寫給五感眾人的歌,所以每個人都能在歌者唱出聲前,先一步展現自己的實力。

  五感眾人眼中帶著驚喜的笑,終於從另一個角度——台下人的歡呼聲裡聽懂了這首歌。

  就在所有的樂器交合地演奏到最絢爛的時候,孫韶便嘶吼地啞著嗓子開唱:

  「我曾迷惑前路迷霧萬丈

  我曾迷茫 會否流星一剎

  我知道的不是每個故事 都會有結局

  我明白的不是每個夢想 都能夠實現

  可是汗水會讓土層染上顏色

  但是時間會給世間帶來公平

  我倔強哪怕會失望

  我天真哪怕會受傷

  我渴望的我期望的

  是站在這裡

  侵佔你所有的目光

  我希望的我想要的

  是無處不在

  掌控你所有的悲歡……」

  「誒,這歌沒聽過啊?」舞臺下的眾人一邊聽一邊交換著自己的疑惑。

  吧檯前坐著的肖統眼底劃過驚豔,端在手裡的杯子傾斜了都不知道,還是阿金看不過眼,戳了戳他,才讓他回神。

  「帥哥,你居然也有看演出看呆了的一天啊?」阿金逗趣地道。

  肖統掩飾性地笑了一下,端起酒抿了一口,「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聽阿船說過,好像是叫《王座》。」

  肖統微微失神,然後再次將目光轉到臺上。

  「……就算別人笑話

  嘲笑我的夢話

  可是你不說話

  看我成為神話

  我渴望的

  是最終能夠俯瞰世間

  我期望的

  是最後能夠笑望來路

  我希望的

  是我們能夠並肩而行

  我想要的

  是傳說能夠流轉時間

  等我走上王座

  你還在身邊嗎

  等我加冕為王

  你還在陪我嗎?」

  歌聲結束,下面靜默了大概三秒,忽而有人高聲喊道:「我們永遠陪著你,五感!」

  隨後,聲浪一波強過一波,最後變成了「陪著你到永遠,五感!」這樣的口號。

  又是一個第一次,眾人一直歡呼著五感,而不是單獨的一個名字。

  王座啊?肖統在台下將歌曲造成的連環反應全部收納在眼底,他輕敲著手指,心想,夠有野心,不過,有野心的人才是他最喜歡的。



  第四十章

  「呼……」阿船單手握著鼓錘,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拿了一瓶礦泉水從頭上澆了下去,加了一個小時,整整三個小時,除了中段偶爾休息外,他的雙手幾乎就沒停過。

  累!但是心裡卻脹滿了激昂的音符,彷彿台下觀眾的歡呼和狂飆的樂曲還沒停下呢。

  他看了看趙卓,趙卓正抱著自己的貝斯,娃娃臉上滿是笑容,都笑得只見牙不見眼了。連向來情緒不怎麼明顯的許曄也禁不住抿著唇,眼底透著濃濃的笑意。

  接而他的視線轉向了重新回歸樂隊,今晚算是第一次登臺的小黴孩子,他的神情顯然還沒有從表演中緩過勁來,呆頭呆腦的露著傻笑。

  最後阿船與孫韶笑眯眯的眼睛對上,孫韶正喝著水呢,看到阿船看過來,便好玩地舉著礦泉水瓶子對四人一個示意——乾杯。

  五個人視線在這個時刻不約而同地在半空中交匯,隨後,眾人爆出一聲聲快意的大笑聲。

  「爽!今晚真是我這麼多年來最爽快的一晚了。」阿船喝了口水,抹乾臉上的水珠,暢快地道。

  趙卓和許曄三人附和地點頭,孫韶在一旁一邊看著幾人,一邊壓著瓶口繼續喝水,眸子底處也是笑意滿滿,嗯,看來雞血效果不錯。

  五人湊在休息室裡,一邊暢快地傻笑,一邊緩著勁兒,今天這場時常拉長了不說,他們自己也被群眾煽動著更賣力了點,孫韶差點唱得倒嗓了。

  過了一會兒,羅美玲推門進來,她手裡還托著一個托盤,裡面擺滿了酒水,她看著五感的眾人,豪邁地笑道:「姐兒今兒算見識到,什麼叫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了,來,請你們喝酒了。」

  五感的幾人紛紛笑著上前去端酒,順便說點謙遜的話,待羅美玲端著托盤走到孫韶面前時,孫韶為難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礦泉水,他現在這情況,喝水才是最好的。

  一旁的阿船和許曄也留意到了這茬,正要開口,羅美玲自己就收了托盤,將托盤上最後一杯端到自己手上笑嘻嘻地對孫韶道:「這杯是我的,小勺今天雖然最辛苦,可惜,羅姐現在還窮著呢,下次請吧。」

  孫韶怔了一下,失笑,舉起自己的礦泉水瓶子跟羅美玲的酒杯碰了一下,「那我選擇繼續留著,等羅姐成天後了,加點利息,酒水換大餐吧。」

  羅美玲頓時失笑,嘴角咧得越來越大,「行,衝著小勺兒你這句話,不用等,姐明天請你吃飯也使得啊。」

  眾人哄笑,在一旁攀住孫韶的肩膀,調侃地看羅美玲,「羅姐,你可不能偏心啊,聽者有份啊,要請吃飯,一定得把我們帶上,不然……我們可懷疑你別有用心了啊,咱小勺可嫩著呢,您難不成是準備老牛吃嫩草啊?」

  羅美玲怒,一腳踹過去,「滾你媽蛋。」

  「哈哈……」

  眾人擠在休息室裡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半個小時過去,前面唱緊接著五感眾人登臺的兩個殺馬特風格的年輕人走進來,看一屋子笑笑鬧鬧,像開宴會似的,當場臉色便沉了下來。

  羅美玲因為正對著門,第一個看到這兩人的表情,不由咳了咳。

  五感的幾人順勢看過去,兩個年輕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幾人自然也看到,心裡莫名的同時,整個房間的氣氛就隨之窒了窒。

  阿船很快回神,對門口的兩人打招呼,同時給眾人介紹,這是在他們休假這段時間新崛起的一對新人組合,最近很紅火。

  眾人忽而覺得自己懂了,紛紛笑著對那兩個年輕人點頭,這兩個人雖然可以把自己往成熟了裝扮,但是在場的就算不是人精,也多少有點眼力,基本能看出來,兩個人絕對不超過二十,很有可能是剛剛出來唱場的。

  至於阿船說得很紅火……嗯,確實值得玩味。

  這段時間因為開學季,同時炎熱的夏季過去,各個夜場相對暑假那會兒,會進入一個平復期,除了固定喜歡泡夜吧的人,和一些時不時要到這種場合談生意或者聯絡感情的生意人外,真正來瘋玩的年輕人其實並不多。

  所以,一般情況下,這個時期,各個地下樂隊和小有名氣的歌手都會選擇休息一段時間,同時,也給新人挪出出頭機會。

  而阿船說,這兩個年輕人的組合這段時間很紅火……那不是有人刻意捧著,就是後面另有意思了,不過總得來說,潛台詞是不要和這兩個年輕人撞上。

  想想也能領悟這兩人臉色那麼難看的原因,不管這兩人今天以前是怎麼了紅火法,今天五感的狀態和台下觀眾的反應,絕對都是狠狠抽了這兩人一耳光子。

  尤其在五感唱完所有的時段退場後,台下群聚的觀眾還足足對著空空的舞臺喊了好一會兒五感的名稱,退場的時候,五感的眾人可都親眼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一早等在了台邊做準備了,結果愣是讓台下的觀眾和歌迷這麼一喊,硬生生僵持了好一會兒才上臺。

  滿則溢的道理,眾人不敢說理解得有多透徹,但是適度低調收氣,好事偷著樂的處事方式眾人還是很能領悟的,當下,眾人也不在休息室裡亂侃了,藉著時間不早的藉口,刷拉拉一下散個精光。

  孫韶和眾人一起齊刷刷地繞到後門,一走出來,孫韶眼角的餘光便瞥到巷口外面那輛黑色自由客,當下,他便對眾人擺手,先顛著步子跑了。

  眾人一邊吹著夜風,一邊眯著眼看孫韶上了巷口的那輛看著十分眼熟的車,然後一溜煙地消失。

  「車好眼熟……」小黴孩王墨支著下巴呢喃,那眼神,總算清明瞭,從今天的震撼裡走出來了,他只嘀咕一句,後又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今晚的演出上去了,「我不過缺席兩個月啊,五感就變這麼紅了啊!旭陽哥說會簽約到經紀公司是真的啊?」

  眾人被他一打岔,也忘了那輛眼熟的車,攬住王墨的細脖子,「敢情你先前一直把這事兒當玩笑呢。」

  ……

  回程的自由客內,孫韶正坐在副駕駛上喝著糯糯的銀耳百合湯,易輝認真地望著前面的路況,最後實在忍不住,望著他:「傻樂些什麼呢?喝湯就好好喝,一邊喝一邊傻笑容易嗆到。」

  孫韶橫易輝一眼,收拾收拾心情,才將今晚的戰果一一說給易輝聽,易輝聽了半拉就懂了,這孩子是傻樂自己的預想效果不但達到了,眼看著還有超額的意思,所以正在心裡自鳴得意呢。

  易輝無奈地掃了他一眼,「你一點好沒撈著,還盡任著阿船他們挑難度高的歌,三個小時差點唱倒嗓,你有什麼好樂的,趕緊喝湯潤嗓子。」

  一盆冷水潑下來,孫韶頓時蔫了吧唧,他一邊不滿地斜睨易輝,一邊恨恨地舀著湯喝,正好喝到家,一盅湯見底,他微微打了飽嗝,上樓時抱著微微凸起的小肚子不想走路,易輝一牽他就鬧,「不行不行,再走肚子該破了。」

  易輝知道這廝是故意打擊報復,但眼看著都折騰大半宿,孫韶明早還要早起去上課,也是真捨不得他在瞎折騰,便很識趣地蹲下身子讓孫韶自己爬上來。

  孫韶樂顛顛地爬上去,易輝背著他站起來,慢悠悠地穿過地下停車場往電梯裡走,孫韶在他背上,只感受到一種難言的寬厚和安全的味道。他將腦袋埋在易輝的左邊,跟他說話:「背人的手法很熟啊,你背過多少人啊?」

  易輝勾著嘴角笑,「長這麼大,就背過你一個。」

  孫韶好奇,「頭一次技術就這麼到位,一點不顛簸啊。」

  「你以為坐拖拉機呢,平地背個人,你還想感受一下顛簸的滋味兒?」易輝好笑地調侃。

  孫韶慢悠悠地呼出一口氣,「那不是,我也從沒被人背過嗎?」

  「你爸媽沒背過你?」

  「我爸啊……」孫韶眯著眼,「太遠啦,我都不記得了。我媽那身板兒你也看到了,她一個人養我就很不容易了,我怎麼捨得因為躲懶,就讓她背我這麼個沉小子走路呢。」

  易輝頓了一下,心裡湧起一陣心疼和痠軟的感覺,他緊了緊手,將背後的人背得更穩健,「所以你捨得奴役我啊?」

  「你跟我媽不一樣的麼……」孫韶赧然,怎麼不一樣也不往下說,聽了一會兒後,他出聲問易輝,「有人背過你不?」

  易輝腳下步子停了一下,然後又慢慢恢復了平緩,「嗯,我哥小時候常背我,後來,他走了,就再沒有人背過我了。不過,我比你上算,我還記得有人背過我。」

  孫韶聽著易輝的口氣,鼻子莫名一酸,張嘴便安慰道,「沒事兒,以後我也背你啊。」

  「就你這小身板?」易輝失笑。

  「什麼意思什麼意思?你沒聽過每個小白雞都是潛力股嗎?」孫韶當下不樂意了,在易輝背上便扭上了,「我跟你說,你可別後悔,等我練成了肌肉男,你可就沒優勢了。」

  易輝連聲說是,只求背上的祖宗能安穩點,背個小兔子跟背個戰鬥的小火雞可是兩把事。

  兩人吵吵鬧鬧進了電梯,一路上,孫韶不停地論證著各種他能背易輝的可能性,易輝被他吵得耳膜都發疼,背著他一進家門,就給放下,壓在門板上,用吻堵住了對方喋喋不休的嘴巴。

  孫韶怔了一下,反應過來後,便回摟著易輝反啃回去,咱可不是吃虧的主啊。

  兩人親著啃著的,便就一路扒著衣服滾到了擺上了大床鋪好了床單被套的房間裡,雙雙跌進涼被中。

  易輝自己躺在下面,讓孫韶覆在自己身上,掐著他的腰,啃著他的腹部和腰際線,啃得孫韶動情地緊緊摟住易輝的腦袋,整個背都繃成了一個弧度優美的弓,想逃離,又捨不得這些快感,最後只能沉淪。

  易輝一手向下握住孫韶的要害,拇指抵著前頭的小孔,上下揉捏,嘴唇又重新移了上來,噙住他胸前的紅點,用牙齒輕輕齧咬,孫韶被逗得滿臉汗水,腦袋直搖,便要尋求自我解決之道。

  卻被易輝帶著,將他的手挪到自己身下的重型武器上,嘴湊到孫韶耳畔,「乖,給揉揉。」

  易輝的低啞而充滿磁性的聲音宛若壓在駱駝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孫韶腦中轟得一聲,手已經覆到了一塊炙熱的鐵杵上,他下意識地上下揉捏著。

  易輝被孫韶潮紅著臉,半迷糊半清明的神情給深深勾引,他倒抽一口氣,再緩緩呼出,也不再磨蹭,掏了潤滑的東西就往孫韶後臀摸去,粗糲的指節就著潤滑劑滑進腸道深處。孫韶不舒服地扭了一下腰。

  易輝被逗得悶哼一聲,手下動作加快,待得孫韶一個不注意,便將對方拉起半坐在自己身前,一個挺身,進入了炙熱的甬道。

  「唔……」孫韶不能自已地向後繃緊了身體,易輝拉住他的手,將他帶向自己,下身卻毫不留情地進攻起來。

  孫韶覺得自己忽然就成了一葉小舟,上上下下,緊隨著外力搖擺,等到眼前白光閃過時,他只聽到易輝的一聲重重的低喘在自己耳畔響起,很遠,又很近。像響在耳邊的渺遠的嘆息。

  「我等有一天,你來背我。到時候,我們兩個糟老頭就這樣,你背我一程,我背你一程,慢慢地從公園走回家。」易輝啞著聲音,像是還沒從情慾中恢復似的說道。

  孫韶眯眼,忍不住隨著他的這個暢想去腦補那個畫面,不由噗嗤一聲笑出來,「到時候都老成一把骨頭了,背來背去,都折了腰,我看,我們大概就一輩子都走不到家門口了,躺那哎哎直叫喚吧。」

  「……」易輝無語半晌才幽幽地道:「那也好,就一起躺那吧,手牽著手,等人來搜救咱倆。」

  「……嗯。」

  兩人身體交疊著身體,胡天侃地地暢想著各種或溫馨或詭異的未來,睡神便慢慢侵襲了進來,當兩人頭挨著頭,肩並著肩睡熟過去時,窗外的月光才敢腆著臉往裡面偷看。

  月娘西去,金烏重現。

  第二天一早,孫韶因為記掛著要上課的事情,難得的比易輝醒得早,他輕手輕腳地從易輝的臂彎裡鑽出來,靜悄悄地走進浴室梳洗,捯飭完了自己,出來看易輝摟住了他的枕頭睡得還是很沉。

  他支著下巴,點了點,眼珠一轉,跑進了廚房,看看時間,熬粥實在來不及,他的時間也不允許,便拿了鍋子,翻箱倒櫃地找麵條。

  找到了後,又打開冰箱門,想找點配菜,結果門一開,就傻了眼——這麼大的冰箱居然能塞這麼滿……他是當自己養豬的嗎?

  他上下掃了兩遍,很多菜都是上了盤子擺上桌他才認識,這會兒安分地呆在冰箱裡,他和它們,還真是相見不相識,最後,孫韶從裡面摸了兩個雞蛋,抓了幾根小蔥,拉著個臉就關上了門——這是在歧視廚藝白癡嗎?那麼多菜,他居然有那麼多不知道該怎麼燒……

  他甩甩腦袋,在廚房裡忙活起來,叮裡咚嚨忙活了快半個小時,才弄成了兩碗成品,如果忽視散了黃的雞蛋,和夾著生卻膩呼在一起的麵條,以及上面長短大小很不一致的蔥條(花?),其實,應該也算完美。

  孫韶點頭,在心裡對自己肯定地說道。

  端詳半天,他實在還是不忍心拿這東西去荼毒自己的男人,萬一毒死了,以後可沒這麼好的男人陪自己一輩子了。

  於是,思前想後一番鬥爭後,他偷偷從廚房門前探出頭,想趁易輝還沒醒溜到樓下買點早餐,結果這頭才一探出來,就看到易輝正支著下巴坐在客廳裡,像是一早等著他了。

  他唬了一跳,縮回腦袋。

  易輝伸手敲敲桌子,「快點哈,等著投餵呢。」

  孫韶回頭掃了掃流理臺上的兩碗麵,又往外看了看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顯然眼中藏著期待的易輝,最終,眼一閉,心一橫,將兩碗麵給倒了。

  易輝聽到嘩啦啦的聲音,一個箭步衝進廚房。

  「怎麼倒了?」易輝臉上神色失望到極點。

  孫韶快速地收拾了廚房,重新拿出食材,讓易輝站在自己一米外的地方,「你說,我做。剛剛那個,我可捨不得拿你做試驗品。」

  易輝一怔,驀而,重新笑了起來,他抱胸站到一旁,看著孫韶動作。

  而後,孫韶也顧不上什麼時間不時間,遲到不遲到了,端著鍋子,拿著面便運轉了起來,廚房裡便時不時地傳來各種和諧的聲響,一會兒是碗碰了,一會兒是蛋殼沒拿捏好敲得太碎了,一會兒又是切小蔥的鈍鈍的笨拙的刀切聲。

  這其中,只有一個聲音,一直含笑,且溫潤如初:

  「夠了,夠了,兩人份的面,不用太多水。」

  「好,麵條順著鍋沿往下滑,夠了,兩個人份量這麼多就夠了……現在,放雞蛋,雞蛋從鍋沿便往下打,別和麵混在一起,不然要散黃……嗯,蓋上蓋子……」

  最後,客廳的飯桌上擺著兩碗雞蛋面,白嫩嫩的雞蛋軟軟地攤在麵條上,孫韶心中一股油然而起的成就感:「行了,我以後能做飯投餵你了。」

  易輝心頭一暖,看著孫韶的側臉,便露出了一個笑,輕輕點頭,「是,這個水準忒好,絕對餓不死我。」

  「……」

  一早折騰大半天,等孫韶終於成功將易輝給投餵飽,帶著滿腹的成就感往學校趕時,他的手機便響了。

  他接通電話:「喂……」

  「小勺兒,有空不,履行承諾請你吃飯啊。」電話那頭居然是羅美玲。

  「真吃飯啊?」孫韶驚訝。

  「怎麼,羅姐就那麼像喜歡開空頭支票的人啊?」羅美玲樂了。

  孫韶猶豫了一下,便同意了,「什麼時候?」

  「現在啊?」

  「現在?你吃早飯呢?」孫韶詫異地迸出聲。

  「嘿,姐有事想請你幫忙啊,這不,趕早不趕晚嘛……」

  孫韶抽了抽嘴角,悲憤地仰臉四十五度望天。這是註定要他翹課的節奏啊!

  

  第四十一章

  孫韶掛了電話,遙望了一眼學校的大門,毅然決然地扭頭往回走,一邊走一邊給胖子發資訊,繼續讓他幫自己兜著。

  胖子發了個傻大呆的羊駝頭像過來,後面跟了一串字,主旨除了例行關懷一下孫韶,大意是很委婉地轉達了自己很惦念易輝請他吃得那頓飯。

  孫韶好笑地搖頭,快速地回信給他,說明天會帶他去吃好吃的,這邊剛發出去,那邊就很快捷地回覆了個歡呼的表情給他。

  孫韶收了手機往回走,準備到小區門口的公交站做公交去羅美玲約定的地方。

  剛走到大門,恰好看到易輝開著車出來,黑色自由客對他鳴笛,孫韶捂著耳朵皺眉看駕駛座上的男人,走過去。

  易輝搖下窗子,「拉東西了?」

  「不是。」孫韶一邊說,一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羅姐約我,說有事請我幫忙。」

  易輝等他系好安全帶後,才重新驅動車子,「羅美玲?」

  孫韶點頭,「是啊,她在電話裡不肯說,支支吾吾的,我想是不是有什麼難事,能幫就幫唄。」

  易輝:「你跟她什麼時候關係也這麼鐵?」

  孫韶支著下巴傻樂了一下,「哥,你吃醋啊?」

  易輝抽了抽嘴角,睨他一眼,「約在哪?」

  孫韶報了個地址,才笑眯眯地解釋道:「不是很熟啊,但她跟五感關係一直不錯,現在她不是簽了寰宇嗎?指不定以後就是個天后呢。我這不是抓緊時間,在她紅之前抱個大腿嘛。」

  易輝莞爾,騰出一隻手掐了一把孫韶的腮幫子,「你就知道她能成天後啊?其實是看人家長得美豔可人,不忍心拒絕吧?」

  孫韶無語地瞥他,心說,我就是知道啊,可我能到處瞎嚷嚷我知道這些嗎?

  「沒事,哥,你得對自己有自信,就是再美豔可人,也絕比不上你秀色可餐!」孫韶篤定地道,順勢做了很猥瑣的神情往易輝下三路掃去。

  易輝被他看得起白毛,挪了挪,斜睨他,臉不紅心不跳地回道:「這我是信的,秀色可餐不敢當,但是『餵』飽你的兩張口,我自認還是能勝任的。」

  孫韶被易輝話中的深意給臊紅了臉,但依舊不甘示弱地道:「我也可以『餵』你的啊,我今早做得不是挺好,下次讓你嘗嘗『晚飯』。」

  易輝閒噠噠地瞥了孫韶褲襠一樣,「不,我覺得,你還是只要享受『吃』的樂趣就好。」

  孫韶:「……」

  孫韶默默地做迎面悲憫狀,哀悼著兩人的節操,他倆這模式轉換的,已經從膩膩歪歪的階段,到了比誰更下流更流氓更無節操地互相坦誠階段了嗎?

  想是這麼想,但是孫韶嘴上還是甩了更沒有節操的話回易輝。

  兩人便你來我往地,對壘交流了一路黃色思想,下車的時候,易輝抓住還要反駁自己的孫韶,壓在位子上狠狠啃了一頓,才讓他下去。

  待車子發動,遠塵而去的剎那,易輝隔著窗子扔下:「晚上床上見真章。」

  孫韶:「……」

  「小勺!這邊。」忽然孫韶左後方傳來羅美玲的聲音。

  他轉頭,看羅美玲正站在一家咖啡店門前,一邊對他招手,一邊從包裡掏錢付車費,顯然也是打車剛到的。

  孫韶走過去,乍一看,總覺得今天的羅美玲很不一樣,仔細打量一番,發現羅美玲居然難得沒有花濃妝,也沒有穿色度很飽和的衣服,大捲髮被綁成了一個調高的馬尾,頭髮蓬鬆地搭在肩膀上,上面一件喇叭袖針織套衫,下面配著洗得發白的直筒牛仔褲,整個人,除了一雙眼睛還是熠熠發亮的,其他地方,跟晚上她給人的感覺幾乎天差地別。

  她看孫韶打量自己,也沒不高興,反倒落落大方地給他看,還轉了個圈,「怎麼,換個打扮你就不認識啦?」

  孫韶摸了摸鼻子,嘿嘿地笑著搖頭,「不是,感覺羅姐這麼一看,簡直是十八少女,我不敢認了。」

  羅美玲嘻嘻一笑,接受這個讚美,她推開咖啡店的門,帶著孫韶走進去,這個時間點,咖啡店顯然才剛剛營業,裡面基本沒人,吧檯後面只有一個長發披肩氣質頗好的老闆娘和三個穿著制服的店員,對方對羅美玲很熟的樣子,看她進來,只笑著頷首招呼,然後問道:「老規矩?」

  「老規矩。」羅美玲笑著答。

  老闆娘看到羅美玲身後的孫韶,眨了眨眼,「你朋友呢?」

  羅美玲回頭看孫韶,「你想喝什麼?」

  孫韶一直羅美玲身後,靜靜地看著這兩個姿色氣度上各有千秋的女子,默契十足地一來一回地對話,現在看兩人將視線移到自己身上後,他才抿唇笑著搖頭,「跟羅姐一樣好了。」

  羅美玲怔了一下,站在吧檯後面的老闆娘也驚訝地挑了眉,忽而嘴角漾出了一抹意味難明的笑意,「苦咖終於有人能分享了……」

  羅美玲苦笑著朝吧檯裡面的老闆娘搖手,「別磕磣我行嗎?你看看人家那嫩的,這口嫩草我怎麼咬得下去,我去老位子,苦咖之外弄點甜點吧。」

  老闆娘不置一詞,只一味笑著點頭。

  孫韶被兩人的言語弄得一頭霧水,跟著羅美玲走到一處臨街靠窗的位置,然後上前一步幫羅美玲把椅子拉開,羅美玲驚訝地眨眨眼,然後落座。

  孫韶微微一笑,準備繞到羅美玲對面去坐的時候,羅美玲攔住他,「你坐我旁邊吧。」

  孫韶驚愕。

  羅美玲失笑,「放心,羅姐不會吃了你,你坐這裡,坐這裡才看得清楚點。坐對面扭著脖子,脖子酸不說,視線也不好。」

  孫韶一愣,看清楚點?看什麼?

  他正迷糊著,羅美玲已經就勢拿開自己身旁的座椅,拉著孫韶坐下了。

  坐下後,孫韶順著羅美玲所說的視角看出去,沿街是一排商舖,現在因為時間還早,又不是休息日,來來往往的人並不多,孫韶第一眼看過去,還真不知道羅美玲想要他看什麼,但稍稍一側臉,看到羅美玲看得出神的樣子,便又轉過頭去再次認真看了一遍。

  這一輪,孫韶確實看到了點不一樣的東西,一個大概全店只有這個角度才能看到的地方,臨近街尾拐彎處有一家花店,店面不算小,應該也是剛剛開始營業,店裡有人穿著布藝圍裙正在往外面搬花架和鮮花。

  孫韶之所以這麼確定羅美玲看得就是這家花店,是因為,站在門口指揮人搬東西,順便擺上花架的鮮花弄點造型的那個女人,遠遠看著,就覺得很熟悉,很像一個人。

  孫韶再次扭頭看了羅美玲一眼,頓悟,很像羅美玲。

  就在這時,一個男人走出來,正好背對著他們,和很像羅美玲的那個女人面對面站著,長什麼樣,孫韶看不到,但能感覺到這個男人大概對那個女人說了什麼,女人溫婉而快樂地笑開,男人還很溫緩地給她理了理頭髮。

  羅美玲盯著街尾看了很久,直到咖啡店老闆娘親自端著咖啡走過來,她才回神,歉意地對孫韶笑了笑,孫韶搖頭示意無礙,然後轉到對面去坐下了,她想讓自己看的都看了,接下來,他要做的就只剩下傾聽了。

  他抬手將老闆娘托盤裡的咖啡接過來,一杯擺到羅美玲面前,一杯擺到自己面前。

  老闆娘對孫韶笑笑,便端著托盤走開,羅美玲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啜了一口,看著孫韶問:「抽煙不?」

  孫韶挑眉,搖搖頭,指了指後面的老闆娘,示意自己不介意,但是人家老闆可不一定。

  羅美玲笑,「她習慣了,有時候,她還做我共犯呢。趁現在沒顧客,不然人多了,她就要趕我走了。」

  羅美玲說著,從包裡拿出煙盒,抽出一根煙,用唇瓣叼住,點燃了,深吸了一口,然後對著玻璃窗緩緩吐出長煙。

  「是不是好奇我請你幫什麼忙啊?」羅美玲在雲霧裡似真似幻地開口。

  孫韶不動聲色,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差點苦到心裡,他放下杯子,安靜地等著。

  「喏,剛剛的花店看到了沒?」羅美玲用夾著煙的細細的指頭指了指街尾處的花店

  孫韶點頭。

  「那是我姐。」羅美玲道,「那男人是我現在的姐夫,以前的男人。」

  孫韶詫異地眨眨眼——這是要開始瓊瑤奶奶我愛你,你愛我,你不愛我,你又愛我姐,姐妹爭一夫,小三與原配的各種淩亂的節奏了嗎?

  羅美玲像是猜到孫韶腦補的劇情,被煙嗆了一口,笑得直咳嗽,「對,就是那麼蛋疼的劇情。」

  「不過呢,劇情說蛋疼也簡單,說簡單也複雜,其實就是好女人和壞女人的最大快人心的結局。他本來就是我姐心儀的對象,跟我姐是大學同學,大學裡和朋友組隊玩樂團的,我姐帶他來我家玩的時候,估計兩人正是曖昧的時期,就差一張紙沒捅破了。」

  「當時我正讀高中,一看到他,就不可自拔地瘋狂地迷戀上了他,然後不顧我姐我家人及各方的意見,死皮賴臉,死纏爛打,要死要活地就追著他跑了。」羅美玲一邊笑一邊道,眼裡漫著的其實都是苦澀的淚。

  孫韶靜靜聽著,一邊聽,一邊為羅美玲的敘述角度和詞彙湧起一股淡淡的蛋疼感。

  剝離羅美玲敘事情感的問題,這個故事倒沒有那麼複雜,羅美玲姐愛那個男的,那個男的怎麼想的,現在已經不好考證了,但是按照羅美玲敘述的是,羅美玲和這男的倒確確實實上演了一場要死要活轟轟烈烈的愛情。

  為了他,羅美玲高中讀完,大學沒考上,也不去復讀,逕自揣了自己的身份證就一門心思跟定了這個男的了。

  也是因為這個男的,羅美玲也慢慢走上了音樂的路,甚至成了他們樂團的編外人員,時不時會上臺上兩首歌的那種,唱著唱著,羅美玲就愛上了這種感覺,也許比愛這男人更甚。

  所以,當男人因為畢業要放棄樂團回家接受家裡的安排時,羅美玲受不了,和男人大吵了一架跑了,結果男人在找羅美玲的途中,跟一幫遊手好閒的路邊小鬼幹了一架,被打得腦震盪住院了。

  於是男人家裡人知道了,一直找羅美玲下落的她的家人也知道了,雙方齊聚醫院,又是一通我指責你沒管教好兒子,誘拐人家女兒,你指責我不會教養女兒,弄得人家兒子現在成這副德行。

  雙方互相攀扯指責的功夫裡,羅美玲的出現一下讓事情爆發到了巔峰,羅美玲被自家父母以命要挾,弄回家鎖了起來。

  她姐姐則代表她每天去醫院給男人家二老賠禮道歉,順便照顧自己和自己妹妹的心愛的男人。

  於此同時,羅美玲則在家和自己的家人做鬥爭,終於以好好複習再考一年,考上好大學做交換,換到父母兒女關係重新和諧,她也終於能出去見自己心裡的男人。

  只是,這時男人已經出院,按照家人的安排,走馬上任去了熟人的公司做了部門小幹部,歷經人事後,變得越發成熟,也離羅美玲曾經愛慕的那個為音樂癡狂的男人越遠了起來。

  兩個人,一人已經走上了社會,在社會的磨礪下,變得平庸但越發貼近世人對好男人的看法,一個還在學校裡苦苦煎熬,一邊受著復讀的苦,一邊想盡辦法偷偷出去,就為了能維繫住當初充滿兩人快樂與回憶的樂團。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大,差異也慢慢顯現,最重要的是,男人家裡已經開始張羅著給男人找個賢妻良母式的女人,處兩年好結婚生子讓他們抱上孫子了,而羅美玲才剛剛經歷了樂團最終因為凝聚力不夠解散,同時也迎來自己的第二次高考,瘦得幾乎脫了形。

  這時,她的姐姐終於重新走進了男人的眼簾,一切突然就好像水到渠成了一樣,他們之間甚至一句分手都還沒有說,他跟自己的姐姐就已經走到了一起,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在我大三那年,他跟我姐手牽著手到家裡來談婚事,我躲在自己的房間裡透過門縫看他倆,那時還真恨不得出去給那倆樂呵呵的准夫妻一人一刀子,我不痛快,大家就誰也別痛快了。」羅美玲笑嘻嘻地說。

  「可惜,我還是得顧著我爸媽不是,他倆才是真不容易,你看,這男的本來就是自己大女兒帶回來的,看那小模樣,當時還真是郎有情妹有意的那種。後來捯飭捯飭,居然撇了自己大女兒,拐了自己二女兒。好不容易,二女兒看著學好了,大女兒又跟他攪合在一起了,但是兩人看著倒真的很真誠很有誠意的樣子,我爸媽怎麼忍心為了個一事無成的二女兒去駁了大女兒這輩子就一次的要求呢?」

  「而且我姐這輩子,真的是好女兒好女人的典範,現在也是好妻子好媽媽。她從讀書時,就不要我媽操心,現在不管是持家工作還是孝順老人,每一樣都是我開寶馬都追不上的。」

  羅美玲笑得淚都快出來了,還是一個勁地笑。「哪像我,在兩人結婚那天,我背著個包跑出來了,大學也沒再念,家裡人也不再聯繫,就仗著自己嗓子還不錯,能唱兩首歌,就混到了今天。」

  「你看現在,好女人上天堂,壞女人走四方。這就是結局。多符合中國觀眾對大團圓的要求。」羅美玲攤攤手,說得很無所謂的樣子。

  孫韶捏著杯子,靜靜地與羅美玲對視,想看到她極力掩飾的情緒背後的東西,良久,他才摸了摸自己面前的咖啡杯道:「咖啡很苦吧?」

  羅美玲一怔,神情就恍惚了起來,眼底接連飄過各種喜怒哀樂,忽而就埋著頭在桌子上大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抽噎,孫韶無奈地搖頭,伸手招來店員,點了一杯多加奶和糖熱可哥,又讓人送點抽紙來。

  等羅美玲哭得差不多的時候,孫韶才將熱可哥和抽紙都遞給她,羅美玲拽著抽紙一邊擦一邊嘟囔:「今天沒粘假睫毛果然是明智的,不然這一哭還得了。」

  孫韶聽了,有些瞠目結舌,頓時覺得女人和自己果然不在一個維度上。

  想歸這麼想,但他還是溫和地將熱可哥給遞給羅美玲。

  羅美玲咕嚕嚕一口灌完,看著目瞪口呆的孫韶,嫵媚地一笑,「嚇到了?」

  孫韶想點頭沒好意思,只能傻笑。

  「行了,說完故事說正事,小勺,你給姐寫首歌吧。」

  孫韶:「?」

  羅美玲握著空了的熱可哥杯子,低斂了眼瞼道:「姐在現實的大海裡浮沉這麼多年,現在不管則麼說總算熬出了個頭了,多少也算走上一個新台階了,往事種種皆休。但你也知道,肖統和我啟示都算是公司的新人,寰宇那是什麼地方?那裡每年進進出出的大明星都是好幾十號人,更別說那些已經小有名氣的小歌星小明星了。公司裡雖然給我安排了很多課程,也在肖統的運營下承諾,會給我三等的包裝和宣傳,但是專輯的事卻沒有辦法解決。」

  「好歌輪不到我,口水歌,肖統說了,一個專輯裡一兩首也就到頂了。如果多了,我的起點也就定在那裡了,以後想上就更難了。好不容易,肖統帶著我求爺爺告奶奶的,找了幾個稍有點名氣的製作人,終於也湊到幾首好歌了,但也就幾首,肖統說只能勉強做主打,想要做得好一點,還差好幾首呢。」

  孫韶聽了,頓時感同身受地回憶起自己當年的種種,心中一陣悲涼,他們走在最末端的人,沒有機緣沒有貴人,只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永遠都是這麼艱難。

  「昨晚上,我聽了你們那首《王座》時,心裡震撼的同時,就萌生了這想法了。結果後來和肖統一碰頭,他的想法居然和我不謀而合。今天找你來這的主意也是他給出的,他說,想請小勺你幫忙,容易也難,他說他出面,你十有八九不答應,但是,我出面,你應該會答應,我問他為什麼,他說,這件事想辦成,首先,得做你朋友。」羅美玲道。

  孫韶頓時哭笑不得——怎麼一個兩個都用這招?

  「那你之前說得那麼長串的悲情史是為了告訴我你把我當朋友啊?那也只是你當我是朋友,又不代表,我把你當朋友。」

  羅美玲頓時笑得像個狐狸,「只有朋友才聽人傾訴,一般人遇這情況,不早就掉頭走了嗎?誰還搭理我這瘋女人啊?而且……也不光是為了這個,我想……唱屬於自己的歌,屬於自己的故事,我知道,這個只有小勺你能做到。」

  孫韶看著這樣的羅美玲不由動容,最終,在她期許的眼神中,掛著苦笑點頭,「行,我應下了。」

  孫韶應下後,羅美玲立即鬆了口氣,兩人之間的氣氛才真正輕鬆下來,兩人漫無目的地開始閒談,一會兒是孫韶捧著羅美玲說紅了以後千萬記得給他抱個大腿,一會兒是羅美玲說還抱什麼大腿,現在自己就抱著孫韶的大腿。

  兩人一邊逗趣一邊互相捧著,說著說著,最後實在都受不了這股矯情勁,笑了出來。

  等到店裡人多的時候,兩人便走出了店,笑著在店門口分手。

  羅美玲頭也不回地往街頭走,孫韶則意有所為地往街尾走,走到花店前,他停下來,回頭看得時候,羅美玲早不見蹤影。

  他信步走進店裡,早上那會看到的男人已經不在了,除了幾個忙碌的店員,就只有羅美玲的姐姐抱著一個花盆站在過道裡,孫韶瞄了一眼,這花盆好像就是她早上搬出去擺在花架上一盆,怎麼又趕著往回搬?

  他隨意一瞥,看到一旁低矮的花架上擺著一排向日葵,他盯著看了一會兒,走過去道:「老闆,給我包一束向日葵。」

  「她不喜歡向日葵的,你買一盆醡漿草吧。」身後一個溫柔的聲音忽然說道。

  孫韶回頭,看到是羅美玲的姐姐,他笑眯了眼,「你怎麼知道我買給誰?」

  羅美玲的姐姐柔柔地笑,「我跟她從小一起長大,她其實不喜歡這些花花草草,唯一能入她眼的既是醡漿草了,雖然看著不起眼,但是生命力很強。你去其他花店還買不到呢,我這裡後面有好幾盆,你買給她吧。」

  孫韶摸著下巴看向羅美玲的姐姐,對方眼底清澈明晰,不躲不避,孫韶最後笑著搖頭,「我不買給她,醡漿草,你留著什麼時候自己送吧。我是買給我男人,他是糙漢子,就適合這向日葵,你給我包一束吧。」

  羅美玲的姐姐驚愕地長大了嘴,瞪眼看著孫韶。

  孫韶哈哈笑出聲來。

   

  第四二十二章

  孫韶一早迷迷濛濛地醒來,一睜眼,就發現窗簾已經被拉開了,臥室裡撒了一地的秋陽,亮堂得他眼睛都刺痛了。

  他懊惱地嘀咕了一聲,翻個身,正準備抄起被子矇住腦袋再睡個回頭覺,結果這一翻身,就差點被另一樣金燦燦的事物給晃花了眼。

  那束被他抱回來的向日葵,被擺在了易輝那邊床頭櫃上的大花瓶裡,花已經在花瓶裡呆了快十多天了,依舊燦爛得想讓孫韶戳瞎眼。

  孫韶眼光觸及這束向日葵,記憶便不由地回到了買花的那一天,那天羅美玲的姐姐驚詫了好半天,在店員都要上前來詢問的時候,她才匆匆回了神,掩飾住眼底濃厚的失望——也許是失望孫韶不是她想像中的身份,開始給孫韶包花。

  現在想想,孫韶自己也覺得一切發生得那麼自然,那句話,很隨口地就講了出來。

  也許是因為人類總有一個壞習慣,喜歡從別人的悲慘裡映照自己的興奮,那一刻,看著那張和羅美玲異常相似的臉龐,腦中迴蕩著羅美玲笑笑哭哭給自己說得那個故事,第一次,沒想太多就衝口而出,向別人宣示了自己的性向,也為站在自己身後的易輝正了名。

  孫韶蒙著被子眼珠子亂轉,接著又想到那天易輝收到花時的表情,想到這,孫韶就覺得自己心裡湧起巨大的無力,沒有讀心術,現實生活多艱難。

  他買向日葵源於自己曾經看到過黃色小笑話,本著無法從戰術上壓倒對方,也要從心裡和思想高度聲力挺自己,壓迫對方。

  向日葵向日葵,不就是大菊花和想「日」的意思嘛……

  為什麼易輝能高興地將他理解成愛的宣誓?!

  甚至在花瓶裡擺了兩天因為擔心花會凋謝,居然花大價錢找人將這一束向日葵給做成了永生花。

  孫韶頓時有了一種自己果然註定要做個寂寞的藝術家,升起了濃濃地不被人理解的蛋疼的憂傷。他抱著被子打了個滾,一咕嚕爬起來,洗漱完畢去廚房裡吃了易輝特地給他留的早飯,轉身埋進了小書房,繼續奮鬥去了。

  羅美玲之後,肖統找他談過一次,這一次洽談,顯然就商業化了很多,雙方其實都是互相試水的意思,肖統只找孫韶定了兩首歌,同時還將他和羅美玲之前求到的幾首歌給了孫韶做參考,不要求曲風完全一致,但是總體來說,第一張專輯還是別玩太多花樣,實打實先走穩一條路,才更容易給歌迷留下印象。

  孫韶接二連三展現的才華確實讓肖統很驚豔,但這個圈子有時候不是驚豔就能全然代替一切的,無論是他還是羅美玲,本就是這裡面的新人,而孫韶,目前連圈內人都還算不上。

  這樣的情況,怎麼能讓一向謹慎的肖統拿全副身家壓在孫韶身上賭一把呢,所以,兩首歌,在風格限定的條件下,既是肖統在試探孫韶的深淺,也是孫韶自我的一次挑戰。

  肖統給的時間總體來說還是很充裕的,因為就是加上孫韶這兩首歌,一張專輯十首歌,他們還是差三首,還需要到處想辦法去挖各類名人的牆角,一時半會根本沒辦法開錄,前期製作也無法展開,羅美玲甚至還在進修階段。

  但孫韶自己卻總也寫不出讓自己滿意的東西,一稿二稿三稿都不知道被他自己斃掉了多少回了,現在他的案幾上還是空白一片。

  他搖著腦袋捉摸了好幾天,才最終發現問題所在,自己這段時間時間都被片成了一片一片的,白天上課,傍晚和五感的樂隊去排練,晚上回家又時不時地想和易輝膩呼一陣。

  總得來說,就是寫歌的時間都是擠出來,寫歌那會兒腦中雜念又太多,拼拼湊湊起來的東西怎麼可能稱得上是精製作呢?

  痛定思痛,孫韶私下裡跟阿船說了這事,在樂隊裡請了幾天假,又跑到學校用一頓大餐收買了自己的室友,除專業課外,其他各種學校選修和院系公共課就請幾人儘量幫自己兜著,等自己忙完這段時間,再重重感謝。

  然後,孫韶便開始了自己蝸居式的生活,白天只挑專業課的時候抱著筆記本到堂,沒課或者晚上的時候,基本都將自己鎖在了小書房裡。

  易輝連著被冷落兩天,晚上只能對著自己的向日葵永生花孤枕難眠後,算是終於看明白,自己其實養得哪裡是兔子,而是時不時要發狠一次的狼。

  兔子能被圈養,但狼終究是喜歡自己廝殺獵物的感覺,他們獵取與廝殺之後才會享受食物的樂趣,一味圈養只會讓他離你遠去。

  於是易輝很快調整了自己的心態,早起晚歸,將家中正在裝修的頂樓的半露天小花園也停了,給孫韶一個絕對安靜的環境讓他創作。

  早上順道將中飯都做了,一起塞進冰箱,再給對方在書房裡定幾個鬧鐘提醒吃飯,然後也一門心思投入了自己的產業中,不得不說,情場失意,生意場則必然得意。

  易輝順順當當研發出了秋季新菜色的同時,一家靠近大學城的早餐店也被他盤了下來,進入了重新整修裝潢和招聘人事中。

  易輝最大的優點,不是他有多上進或者多聰明,而是他能對自己進行準確的定位,他一向標榜自己其實只是個有眼力和魄力的廚子。

  除此之外,他沒有任何高超的學識和高人一等的智力,也一直堅信自己大概是做不好一個優秀的管理者的。

  所以,每一家易輝開起來的館子或者飯店,易輝都只負責選址投入資金培訓廚師定製特色菜單以及確立服務人群和總得服務宗旨,然後高薪聘請一個管理者,交給他最大的權利,由他去挑選需要或者合適的人手並進行管理。

  易輝自己則只負責定期巡視,帶著一個由會計和考評人員組成的小隊,對自己名下各處餐館的賬目和人事進行考評。

  對於優異的人才,他從來都是毫不吝嗇地獎賞。嘉獎誇耀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只要你經營的這家店能獲得考評最優異的成績,他就會將店裡的一半收益都拿出來給眾人分了。

  雖然做法其實挺土豪的,也不講究一點方式方法的,說白了,簡直就是再拿錢砸人的意思,但是,偏偏現在的人大部分都好這一口。

  沒關係,我能扛得住,你拿錢砸吧。

  而對那些收效甚微,或者業績一直提升不上來的,易輝也不喜歡廢話,通常來說,他只給兩條路,一是,你覺得不能勝任,就捲鋪蓋走人,畢竟,我是花了大價錢來請你的做事的,不是請你回來做尊佛像供著的;二是,知道你暫時做得不順手,我也不是全然不講人情,六親不認就趕你走,我會留下從獵頭公司借來的人才,或者輔助或者指導你,在下一個階段,人家走了後,你能扳一城回來,咱們就全部既往不咎。

  於是一來二去的,在易輝手底下做事的人都摸清了他的脾性,說來其實就是土豪的闊氣和匪氣都集於一身,這樣的人,做不了丞相,但做自己小土丘上一方霸主倒是妥妥的。

  因為新館子開業在即,無論是他的團隊還是他自己,其實都想趕在國慶假期後開業,所以,這段時間,易輝也確實忙了起來,只是百忙之中,還是記得家裡有個需要他定時回去投餵的對象在。

  這感覺對易輝來說,其實有點新奇,有點掛念,又有點覺得自己此刻所做種種都是奔著一個讓自己讓他都更好的地方去的。

  和以往每開起一家新店對易輝的那種可有可無,或者純粹就是征服一峰又一峰的感覺完全不同,那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熱度和湧動的感覺,讓易輝的心被安置在安實的地方。

  大概,唯一能構成這種緊張時間裡的瑕疵的事情就是,兩人這麼各自一忙碌起來,明明同住一個屋簷下,相互膩歪甚至見面聊天的機會都少了很多。

  通常,易輝是天不亮就走了,天際擦黑了才回來準備晚飯然後投餵,有時候,孫韶因為寫歌寫得正有感覺或者靈感正足的時候,連飯都不樂意出來吃,要麼易輝送到門口,他端進去吃完再把餐具送出來,要麼易輝壓著他飛快地吃完,兩人連一句暖心話都說不上。

  而孫韶則是每天要睡到十點才起床,洗漱吃飯開始自己的一天,上課或者寫歌,然後一埋進小書房,就是要到淩晨兩點甚至三四點才出來,出來的時候,易輝早就安置了一切,躺在被窩裡睡熟了。

  每每這個時候,孫韶就會不自覺放輕了腳步,走到床頭,輕輕關掉對方給自己留的床頭燈,越過那束向日葵,輕手輕腳地爬進床上,鑽進被窩裡,鑽進對方的懷裡。

  然後在每個清晨,易輝醒來,一低頭就會看到被自己摟個滿懷的孫韶,輕輕蹭蹭對方的頭頂,掀開被子,像孫韶爬進被窩時那樣,輕輕地爬出去,然後做好早飯和中飯後,臨出門前,才將臥室裡的窗簾拉開,等到九十點的時候,正好可以讓太陽照在床上叫醒賴床的人。

  這天,熬了幾宿的孫韶,終於將肖統定下的兩首歌給完成了大半,其中之一算是定稿,另一首的歌詞則依舊在修改中,不過總的方向基本定了下來。

  他從書房走出來的時候,才下午三點,不尷不尬的一個時間點,下午又沒課,時間又還早,他站在書房前狠狠伸了個懶腰,只聽自己上下骨頭一陣脆響。

  他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轉身看到冰箱上密密麻麻貼滿了便利貼,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這是易輝留給他的,提醒他早飯是什麼中飯是什麼,吃得時候怎麼弄怎麼加熱用的,每天幾乎都會貼個兩三張,不幾日,冰箱上面就貼滿了,兩人也很是忙暈了,都不記得將上面過期的那些便利貼給撕掉。

  孫韶便端著水杯,一邊饒有興趣地撕下便利貼,一邊樂呵呵地低頭看看易輝都囑咐了他那些內容。

  說實話,真忙起來的時候,他都是餓到實在不行,出來尋覓食物,打開冰箱,基本是有什麼吃什麼,而且也不管味道和加工程式,統統都是加點開水做了湯泡飯,連微波爐都懶得用,更別說細細看看易輝叮囑了他一些什麼了。

  看著看著,發現其中有幾張最早貼上去條子,不是用來提醒孫韶吃午飯的時候,而是留給他自己的,都是一些提醒自己購置關於裝潢修繕頂樓的半露天小花園的器具的。

  孫韶將其他便利貼都撕下來扔進了垃圾桶,只認真地盯著這幾張翻閱起來。

  看著看著為其中一句話給噴了出來——「小勺居然喜歡向日葵,明天要打聽向日葵移植的方法。」

  孫韶確信,如果此刻有鏡子,他的表情一定是這樣的——囧。

  他定了定思緒,將一腦門子的黑線給甩去,接著假裝淡定地翻看其他紙片,全部看完後,塞進口袋裡,知道自己下午可以做什麼事情了。

  孫韶喝完水,稍一拾掇自己,就掐著鑰匙出門去了,家裝市場逛了一圈,花草市場逛了一圈,東西就差不多買齊後,直接讓人給自己送貨上門,自己則先一步趕回家。

  自己幾乎和送貨上門的店員前後腳上門,一通忙碌,將人送走以後,他才一點點地搬著東西,從客廳往上層挪,一個多小時,終於將客廳收拾出來,門外就響起了開鎖的聲音。

  孫韶趕緊笑眯眯地站到門口,易輝開門見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繼而笑開:「歌寫完了?」

  孫韶笑著點頭,「差不多了,其中一首已經能用了,另一首就還要在修繕修繕了,這個可以慢慢弄,反正肖統那邊一時半會用不上的。你今天回來也早啊。」

  易輝也點頭,「事情都差不多成形了,我不用一直盯著,假期結束後,開張前再盯著點就行。」

  兩人說著話,便走進了屋裡,易輝眼睛一掃,就好像發現了點什麼,他摸摸鼻子,往樓梯口看去,若有所思的樣子。

  孫韶狐疑——自己都搬完了,這還能看出點什麼?這是什麼直覺?

  孫韶甩甩腦袋,笑眯眯地看易輝,「哥,我下雞蛋面給你吃,當慰勞你這幾天的勞苦啊。」

  易輝失笑,伸手搙了一把孫韶的腦袋,似笑非笑地道:「我昨天還特地從店裡帶了一條魚和一塊牛肉回來,正放在冰箱裡呢,本來準備今晚吃的……」

  孫韶立即狗腿地往易輝身上一撲,「不影響不影響,我下麵,你做菜,我們一邊吃麵一邊吃菜,這也是可以有的。」

  易輝半摟著他,仰天望瞭望天花板——這不是北方人的節奏嗎?

  兩人於是一起走進了廚房,孫韶按部就班地守著自己專屬的小鍋小灶,煞有架勢地下起了雞蛋面,易輝則在他身旁的流理臺上,刀飛勺舞地做起了明目菊花魚和砂鍋醬香牛肉,小勺埋在案幾上幾天,眼睛身體都需要補補。

  小公寓裡,裝潢得最齊整的三個地方,一個是臥室,一個是小書房,還剩一處便是廚房了。

  臥室向來是兩個人呆的地方,什麼空間都是各一半的,小書房是屬於孫韶的,而廚房則都是易輝的天地。

  但不知什麼時候,只要易輝有時間,孫韶窩在小書房裡嘗試著將自己變成雞窩男的時候,易輝總會隨手抄起一本書夾著進去坐在一邊慢慢翻,翻著翻著,小書房的書櫃裡,除了孫韶慢慢積累起來的一些專業和音樂書籍雜誌外,也有了屬於美食和烹飪書籍的一處天地。

  而廚房裡,但是自孫韶能下好雞蛋面後,廚房也被易輝辟出一塊地方給他專門煮麵用了,連煮麵的鍋子和各類工具,都特地貼了「小勺」的標籤收整在一旁。

  在兩人都還沒有自覺的時候,他們已經在互相侵入對方的空間乃至生命了。

  ……

  晚飯後,孫韶抱著吃撐了的肚子,躺在沙發上哼哼唧唧,易輝收拾了廚房,趁著有時間上複式上層晃了一圈,這一晃,便忍不住笑了。

  他兀自在上面對著一堆東西樂了一會兒,然後拉著孫韶上了樓,兩人在滿天星光的夜空下……幹起了園藝活。

  「你怎麼連砌石階都會啊?哎哎,把這個花壇圍大一點,中間空兩個地兒唄,我下次回家將我那兩保溫桶給抱過來,給它倆留個最好的位置兒。」孫韶蹲在一邊給易輝打下手,一邊瞎指揮。

  易輝一邊給孫韶遞白眼,一邊示意他把一塊園藝石遞給自己,「孤兒院那麼多孩子要吃飯,那時候院裡錢又不夠,我們這些半大的自然就得什麼都會一點。有時候是自己修院子,有時候也幫別人做一點。」

  孫韶聽得動容,又忍不住想往易輝身上趴,易輝伸手擋著他,「別鬧,對了,你向日葵花好像沒買,花壇砌好了,你準備種什麼?」

  孫韶一聽,頓時有氣無力了起來,他埋著腦袋嘟囔:「怎麼就記得向日葵?」

  易輝聞言,一本正經地道:「錯了,是向日葵記得。」

  孫韶一愣,轉而明白了其中的意思,這大廚哥居然跟自己玩了一把文藝。

  說來也確實是這麼回事,他們兩這麼日夜顛倒,各自為自己為對方所做的種種,見證的最清楚的,反倒是那一束被定格了時間的向日葵。

  他心裡一動,暗搓搓地想,以後要將向日葵的種種黃色小思想給摒棄,要將它們在自己心裡提升到一個絕對理想化純淨化的高度。

  「連我們床上誰上誰下也順便記錄。」易輝忽而天外來仙似的補上一句。

  「……」孫韶確信自己聽到了心裡高牆倒塌的聲音。

  正鬧著,他兜裡的手機響了,一看是肖統,孫韶挑了挑眉,怎麼挑這個時間點。

  「喂……肖統。」

  「小勺。」電話那頭肖統的聲音乾澀而沒有中氣,「你那兩首歌寫好了沒?」

  孫韶一聽,知道得有事兒,他從易輝背後站起來,神色肅整地道:「寫好了一首,另一首還有待完善,怎麼了?」

  「……」那頭沉默很久,像是被人抽乾了所有的動力,最後,肖統說道:「來『亂』吧,我跟羅美玲在這兒等你,帶著你的歌一起來。」

  孫韶一掛電話,就看易輝已經收拾了一下,站了起來,「怎麼了?」

  孫韶搖頭,「有些不對勁,他們約我去『亂』,我得去看看。」

  易輝點頭,兩人匆匆洗了手換了衣服出門,一路趕到「亂」。

  進門的時候,裡面震天響的音樂刺痛耳膜,孫韶匆匆往臺上看了一眼,他最近又請假,五感樂隊便又歇了兩天,現在在臺上唱歌的是那天那個少男組合。

  他在人群裡尋覓著,忽然易輝拽了拽他,指了指一個相對較僻靜的角落,他拍拍孫韶的肩膀,讓他過去。

  孫韶點頭,快步趕過去。

  一落座,就看到了兩隻喪家犬,無論是肖統還是羅美玲,臉上都是蔫蔫的神色,面前的桌子上已經橫七豎八擺了好幾個空瓶了,但顯然,這樣的酒根本醉不了今天的這兩人。

  兩人就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後,連抽回去的力求都沒了似的。

   

  第四十三章

  孫韶正熬過了痛苦萬分的創作時光,和自家的大廚哥你儂我儂,一邊聊點文藝小清新,一邊扯點食色性也的小重口,聊得正得意的時候,肖統一通電話將孫韶給招來了「亂」。

  結果一到場,看到的就是兩人功敗垂成的喪氣模樣,空酒瓶堆了一桌子,肖統還在喝個沒完。

  「你倆怎麼了?」孫韶落座後,立即就出聲問道。

  肖統拽了拽自己的領帶,看到孫韶來了,眼底才重新燃起一點火苗,他狠狠拽下自己的領帶往地上一扔,「一群狗娘養的,鼠目寸光,也就學會了不三不四的招數。」

  孫韶看著他憤憤的樣子,不由將視線調轉到羅美玲身上,示意由她說說事情始末。

  羅美玲無奈地瞥了肖統一眼,心情也不比他的好,但好歹,羅美玲比肖統年紀長幾歲,又有自己這些年的閱歷在那裡,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倒也能平靜地將事情說給孫韶聽。

  孫韶幾乎只聽一個開頭,就猜到了結尾,這種事,他上輩子見得還少嗎?

  於是,他越聽神色越平靜,臉上幾乎掀不起任何波瀾。

  肖統也是寰宇新招進去的人,跟他同期進公司的經紀人也有好幾個,公司裡早已成名的角兒腕兒肯定是連口湯也輪不上他們的。

  做肖統這行的,想要在裡面站住腳往上爬,就必須認清一件事,他們和他們手裡的人那就是「雙位一體」的關係。

  所以手裡的「人」,不管是人脈還是藝人,才是他們最大的資源和資本。

  人脈,肖統這樣新進公司的,基本都在同一起跑線,有得都不多,公司只會給你一張他們長期合作的各類下線公司或者人員的名單和聯繫方式,至於怎麼搭上關係,或發展新關係,就只能各憑本事了。

  然後就是藝人了,這個理誰都能想明白,經紀人經紀人,你經營的就是你手裡的藝人,所以藝人靠不靠譜,有沒有潛力,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針。

  然而,公司裡但凡有些天賦和苗頭的小藝人,或者已經積累了一定人氣的小角兒,是肯定被原有的經紀人牢牢抓在手裡的。

  其他雜事一籮筐,還專愛捅婁子,自命不凡又死活不聽經紀人話的那些,有眼介力的都不會去沾惹。

  但是,肖統他們這些新人一進門,公司就給了限定時間和兩個選擇,一是,接受公司的捆綁推銷,一個小角兒,後面必然跟著一個事兒精,你拿得住,就從有基礎開始。另一個是,你拒絕這種捆綁推銷,自己挖人自己制定計劃,一切從零開始。

  只有一年時間,一年後,只要你能給公司和你手下的人帶來收益,那麼你就留下,如果你做不到,請出門左拐離開這裡。

  顯然,肖統不是一個會選第一套方案的人,於是他只能從零開始。

  而就在他挖了羅美玲,順利簽約,也東奔西走跑了這麼多日子,磨破一雙嘴皮子,好不容易稍稍建立起自己的第一手脆弱的人脈網,眼看著要發出第一炮的時候,和他同期進來的幾個選擇了第一套方案的人,居然齊刷刷地在他背後捅了一刀。

  談好的歌沒了,聯繫好的製作也推了,就連之前和公司談好的資金,也因為他接二連三的失利,被削去了一大半,畢竟,公司的錢也想每筆都花在刀刃上不是,不指望你直接變搖錢樹,可好歹,你給我看看你有變搖錢樹的潛能不是。

  肖統頹廢,也許是第一次真切地看到這個圈子裡的冷漠和說變就變的特色。

  不管你先前說了多少好話,裝了多久的孫子,做了多少努力,也沒有人家一夜潛規則或者一場權錢交易來得痛快。

  人家願意讓自己手下的美人出去潛規則,你願意你倒是也去啊?

  哦,你就是願意,你手裡那中年阿姨大概也不樂意的對吧?嘖嘖,果然,剩女哪有嫩模給力。人家簽人誰不簽十八的小姑娘啊,你倒好,簽了個快三十的不說,還是圈裡的一個「雛」,圈裡的遊戲規則都沒讀透,誰帶你玩兒啊!

  看看我手裡那些,我都還沒想到呢,她們都自己上趕著給我出主意了,誰叫你當時瞎逞能,還真以為自己能帶出個天后呢?公司推薦的幾個還不樂意要?

  羅美玲說,其實同期和肖統一起進去的那幾個人,她也算認識。公司裡的一些傳聞其實是說,當初他們手裡那幾個小角兒都想跟肖統,畢竟第一面不好說有沒有能力,但是人看著倒是很精幹不是。

  可惜,肖統一推二五六,把人都給得罪全了。現在這茬,不管誰出的注意誰擺的道兒,參與得又有哪些,他們現在反正是被拖進了泥潭裡了,而肖統和羅美玲之前千磨萬求得到的幾首歌,現在全進了哪幾人的兜裡了。

  羅美玲說完,肖統還在灌酒,不知道他是在懊惱,還是在羞憤,臉上的金絲邊眼鏡兒都斜了。

  孫韶面無表情地看了看羅美玲,又看了看肖統,然後問肖統:「現在讓你選,你會不會重新選?收了那些人,或者讓羅美玲出去賣?」

  孫韶話說得很直很不給臉,羅美玲臉上白了白,肖統怔了怔,好半晌,看了看羅美玲,雖然艱難,還是搖了搖頭,咬牙道:「老子做事只吃悶虧不後悔。」

  孫韶瞥眼看羅美玲,「你呢?你想不想被潛?」

  羅美玲一咬牙,恨恨道,「姑奶奶十年都挨過來了,想被潛,就不等今天。」

  孫韶大喝一聲,「好!」

  然後拿起桌子上的一瓶酒,倒了滿滿一輩子,就在兩人以為他要豪邁地喝盡時,孫韶卻全部潑到了肖統臉上。

  「是不是男人?你的野心呢?你的金牌經紀人呢?多大點事兒,他有張良計,我們有過牆梯,有歌有有歌的經營之法,沒歌有沒歌的經營之法,老子話擺這兒,你們熬不過這一關,也趁早歇菜,我早就說過,這裡不是泥潭是沼澤,要那麼好混,跟清水兒白潭似的,我為什麼不進去遊一遭?」

  肖統和羅美玲被孫韶這一通動作給震住,傻眼了好久,還是羅美玲先回神,她看了看孫韶,又看了看肖統,眨眨眼,眼裡藏著一點笑。

  肖統坐直了身子,他陰沉著臉,望著正蹙眉看著他罵得很爽快的孫韶,又看了看要笑不笑的羅美玲,最終,他摘掉眼鏡,摸了摸臉,又耙了耙頭髮,站起身脫掉了外套,襯衫袖子挽起來,鈕子解開好幾個。

  羅美玲看著睜大了眼——這是想將不快都付諸暴力?

  結果,就在孫韶瞬也不瞬的眼神中,肖統只是微微拾掇了一下自己被潑的一身酒,他又戴回了眼鏡,安靜地坐下,如果不看他那潮濕的髮型,和還帶著水汽的襯衫領口,倒也能接受,他還是那個認真充滿幹勁和精英相的經紀人。

  「說吧,過牆梯是什麼?」肖統目光灼灼地看向孫韶。

  羅美玲一怔,下意識去看孫韶,只見孫韶眉眼透亮,嘴角終於噙了一抹笑,她忽而頓悟,肖統從來不是一個慣會訴苦的人,她相信,這茬事無論對他還是對自己都是一個巨大的打擊,但是不至於,自己都能挺住,肖統居然就頹喪了。

  但頹喪也就罷了,他居然會在這時約孫韶出來,還以這副形象示人。

  想通了的羅美玲,自嘲地笑了一下,倒也好奇,肖統怎麼會知道孫韶有招救局?畢竟,撇開其他,孫韶可比他們都嫩得多得多。

  「成了精的狐狸。」孫韶嘟囔著,重新坐下,羅美玲疑惑,但孫韶心裡可明白著呢,這廝一開始的目的可不是問自己要過牆梯的,他最多就是來博一把同情淚,順帶可能再加定兩首歌的。

  也許兩人相交不久,但有些人天生就是長了一副雷達在頭上的。肖統其實很瞭解,孫韶雖然對創作有極大的熱情,這也許也是他為自己開闢的一條道路。更可能就是是他自己人生規劃裡最重要的一環。

  而正因為這樣,肖統知道,想讓孫韶拿兩首保證品質的歌曲出來,孫韶會同意,但是如果現在再貿貿然要求加兩首甚至更多。

  孫韶基本不會同意,因為人對自己越是在乎的東西越是會小心經營,孫韶也是在一步步經營規劃自己的人生,不能負責或者看到一半贏率的局,就不要去賭。

  而能從孫韶嘴裡聽到這麼霸氣和篤定的有關過牆梯論調的話,倒確實是意外之喜,能有過牆梯,潑一杯酒算什麼。

  於是肖統睜大了眼,看孫韶從自己包裡抽出寫好的一首歌,遞到他面前,在他要接過的時候,忽而轉手,遞到羅美玲手中。

  羅美玲驚喜地接過,藉著酒吧裡昏暗的燈光就翻看起來。

  孫韶這才對肖統道:「過牆梯,就看你賭不賭得起了。」

  肖統眼中閃過狠戾,「我現在還有什麼賭不起的。」

  「那好,我們不出專輯出單曲。」

  「單曲?」肖統詫異,如果能出單曲,他何嘗不想,只是單曲只有一首歌,成功失敗就只壓在一首歌上,風險太大,所以,這一支曲子,必須要有衝擊當下一些知名音樂榜單的實力。

  不奢望前十,前五十一定要能進,不然,就是投石入大海,悄無聲息一場輸。

  而實際上,每期的打榜,就單論話語歌曲,衝擊榜單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裡面還遍佈了各種大神大腕兒,大歌手大製作或者知名音樂人保駕護航的曲目。

  想進前五十,他們這裡頭一樣都不沾,想一炮就佔領高地,談何容易。

  再者,本來談攏的到位資金,已經因為接二連三地有人在背後扯後腿,給削減了一半,現在在換計劃和方案,專輯直接變單曲,這上層還不知道怎麼看清他們,又怎麼削減資金呢!

  畢竟,專輯和單曲需要的製作成本和宣傳方案可是完全不同的,利用的資源也是完全不同的,同樣,回報也是天差地別的。

  「小勺……你以為我不想嗎?」肖統乾澀地開口,蹙眉想要將其中的各種利弊說給孫韶聽。

  「不!我唱,就唱這首。」羅美玲忽而激動地打斷肖統的話,她盯著肖統的眼睛,眼底閃動著的光,讓人幾乎不敢直視。

  「肖統,我賭這一次,我唱這首,不管結局怎樣,我都認了。我知道,你雖然常說經紀人和藝人是兩位一體的,但實際上,一個藝人基本只有一個經紀人,但一個經紀人卻可以有很多藝人。所以,我賭,賭輸了,你當沒簽過我。」

  肖統咂舌,忍不住看向孫韶,孫韶正一臉輕鬆地回視他,他靜默良久,才問孫韶:「你給了她什麼歌?還是你給她喂了什麼藥?」

  他當初第一個藝人選擇簽下羅美玲,其實一是因為羅美玲確實有他看中的實力,二也是因為羅美玲不像時下那些小姑娘,是能沉得住氣,熬得了寂寞的人,最重要的是,她是個聰明又有野心的女人,她知道什麼對她好,所以他安排她去學得課程做的事情,她從來不說二話。

  這一刻,肖統開始重新審視起自己面前的兩人,雖然他一畢業,就從事了這一行,在小地方熬了一年半,然後萬人過獨木橋一樣擠進了寰宇。

  他也自認自己天生對這些東西其實很敏銳,有一雙能挖出絕對有特色和實力的人的眼睛。但,也許,對於這兩人真正執著的東西,他其實從來沒有讀懂過。

  肖統沉默片刻,最後一口將面前酒杯裡的酒仰頭倒進口中,「行,就賭一把單曲。」

  隨後,羅美玲將手裡的曲譜遞給肖統,在「亂」這五光十色的環境裡,肖統只匆匆瞄了一眼,就揣進了自己包裡,然後拎包,對羅美玲和孫韶道:「走,今天熬通宵,把這個企劃給趕出來。」

  羅美玲拎起自己的包就跟上,孫韶站在原地擺出一副目送的樣子,肖統和羅美玲齊刷刷地回頭半眯著眼看他:「你傻站著幹什麼?跟上啊!」

  「……」孫韶怔了一下,「這不是你們的事情嗎?為什麼我也去?」

  「……」兩人一起仰天,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按理說孫韶能做的最大的幫助應該就是提供歌曲,然後給他們打打雞血,賭這一把了,但是,本能地,他們就是覺得,孫韶應該還有更大的作用,或者說,更大的潛能有待挖掘。

  也許是他們身處局內,很需要一個清醒的局外人時刻督促提醒他們;也許,只是為了安心。總之,最後,兩人一左一右駕著孫韶給捲走了。

  「哎哎,我自己走成嗎?我不需要保鏢……行了行了,怕了你們,我打個電話行招呼一下行嗎?」

  兩人放開他,但目光一致牢牢鎖住他,孫韶無語地掏出手機撥通易輝的號碼,通了之後便道:「我今晚可能很晚才回家……嗯,我看情況啊,到時候自己回家,你先睡……好,趕得上,明早給你做早飯,下雞蛋面吃。」

  電話一掛,羅美玲就挑眉,也許是出於天生的女性直覺,她道:「你對象?」

  孫韶遲疑了一下,點頭。

  羅美玲詫異地睜大了眼,「還真是?」

  這下連肖統都詫異了,剛剛聽孫韶接電話那語氣,乍一聽,像是在和家人交代,但是後面帶著點哄人的話語,又不像那麼回事了。可是說是女朋友,這也太早了吧?

  聽對話內容,兩人都已經住到了一起,可是,孫韶這不才大二呢嗎?就已經把人家小姑娘拐同居了?不會是個未成年少女吧?

  是現在少年人心裡太強大還是他們已經落伍了?兩人面面相覷。

  孫韶一瞥兩人神情就知道他們想差了,他摸了摸下巴,半遮半掩地透了點資訊給兩人,「不是未成年,人家比我大。」

  謔!兩人抽氣,感情是被富婆包養?

  孫韶無語以對,摸了摸鼻子對兩人擺手,「還走不走了?不走正好,我回家了啊!」

  「別!」兩人連忙拉住他,夾帶著孫韶就攔了輛車,一路順暢地就走遠了,等這三人上車走了,店門口才重新走出來一個人,他手裡還握著電話,看著遠去的車無奈的笑笑,「還以為今晚不用獨守空閨了呢……」

  當晚,孫韶硬生生被肖統和羅美玲拉著熬了通宵,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肖統在和羅美玲商量或研討各種細節,從錄製歌曲到後期宣傳製作,個中種種,肖統和羅美玲全部花了十二萬分的心思在做。即使是賭,也不能賭得毫無把握不是?

  孫韶也就承擔了個給兩人端茶遞水的活兒,時不時在兩人討論到某些方面產生巨大分歧,或者互相都不能說服對方時,他才插嘴說兩句。

  通常,他一說完,兩人都誇張地對他露出茅塞頓開,千恩萬謝,他沒被白拖來的神情,讓孫韶無語了一輪又一輪,臨近天亮時,企劃的草稿才大概定型,剩下的就是肖統自己的事情了。

  三人最後一起踏出肖統的狗窩,孫韶和羅美玲都打著哈欠說要回家睡回籠覺,肖統則到公司去報導,順便先往上頭遞個聲音,說改企劃的事情。

  三人一起走到樓下,攔到的第一輛車,直接被肖統給佔了,兩人無奈地對視,攤手表示只能認了,然後接著等車。

  「小勺……」羅美玲一邊掃著路口,一邊遲疑地開口。

  「嗯?」

  「那首歌……」羅美玲猶猶豫豫,眼神很閃爍,「你怎麼知道我每次去看得是她不是他?」

  無論是曲還是詞,其實指向都很模糊,局外人會看到愛情,但身在其中的人卻能一眼看出藏在背後的人和其他。

  孫韶托著下巴想了想,「因為那天那個男的其實很早就走了,但是你還坐在那裡給我說故事。而且,有人告訴我,要給你買醡漿草。」

  羅美玲眼圈一下紅了,她眨眨眼,然後低頭掩飾了一下情緒,再抬頭的時候,她臉上掛著勉強的笑,「是嗎?她還說什麼了?」

  孫韶搖搖頭,「沒有,因為我沒買醡漿草,她就很失望。」

  「哦……」羅美玲輕聲應道,「她……從前就這樣的。」

  從前就這樣?就哪樣?羅美玲沒再說,孫韶也不問。

  愛情會刻骨銘心,尤其發生在年少輕狂的時候,但是刻骨銘心的東西哪經得住常常回望,越是刻得深,越是想深藏,怎麼能忍心一再去找那時受的傷?

  所以,孫韶從不認為羅美玲一日日地守望,是在守望自己的愛情,她早已為自己的這份愛情付出太多,她所承受的曾經都是她今日在為那份感情買單。

  但是有一樣東西,卻是羅美玲從來沒有去彌補的。

  血脈其實就是這麼奇怪,有時候,即使你不承認,它也會永遠在你的骨髓和身體各處徜徉,而且,這兩姐妹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就連他家男人,一個只在十一歲前給他肩膀依靠的哥哥,他都能永遠放在心底,更何況,這對姐妹,幾乎相伴著走過了人一生最初最美的二十年。

  羅美玲收拾了一下心情,按了按包,像是確認孫韶的那首歌還在自己的背包裡,她眼珠子又轉了轉,再次看向孫韶。

  「不是姐八卦哈,姐就想問問你,你跟你對象……是你自願的嗎?不是為了其他什麼吧?」羅美玲眼神有些猶豫,像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多這個嘴,但看得出其中暗含關心。

  孫韶怔了一下,便看懂了她的意思,「嗨!你們還真當是富婆包養啊?真要包養,我幹嘛還這麼拚死做事啊?」

  羅美玲鬆了一口氣,但眼中擔憂卻更甚,「小勺,你雖然看著不大,但姐跟你處這麼段時間,我知道,其實你心裡大部分事情都是有本帳的。別的,姐也不多說,你就記得姐的故事,將裡面的教訓當成教訓。有時候,愛這東西吧,時間地點和人,一個錯了,都是不行的。」

  孫韶聞言,心中劃過暖意,他笑著點頭,「羅姐的話我記住了。」

  羅美玲看孫韶的神色,頓時有些有氣無力,這孩子,根本沒往心裡放,羅美玲正不放心地想再嘮叨幾句,孫韶突然對外一招手,攔了輛車,把羅美玲送上去,「來,女士優先,羅姐你放心,你的話,我真的都記在心上呢……」

  「可是……」羅美玲扒著車窗還要說什麼時,孫韶便連連笑著搖頭。

  「有機會會告訴你更多,只希望你到時候不要太訝異,現在,你的最大的任務,就是,回去好好休息,然後練歌!」

  

  第四十四章

  演藝圈裡,藝人出道的方式其實千奇百怪無所不有,參加個演出,出個通告,拍個廣告,拍個雜誌,或者參演部什麼電影電視劇的。

  甚至藉著已經成名的大腕兒的勢頭,正規點,就是借個式,和他們合作個兩三次,藉著師弟師妹的名字博個鏡頭,偏鋒一點的,就炒個緋聞,鬧個花邊的,種種方式,應有盡有,就看你的發展潛力在哪裡,經紀人的定位又是怎麼規劃的了。

  當然,同樣的,用這些方式出道的,大半也沒有抱著一炮就響的心思,都是走著積累人氣,混個眼熟,同時,保證經濟效益便可以了,紅什麼的,也是要時機要人和要機緣的不是?

  肖統最開始的籌劃其實也是如此,他看重羅美玲的,以及對羅美玲長久藝人道路的規劃,基本就是羅美玲唱歌的水準了。

  所以,他積極幫著羅美玲籌備第一張專輯,甚至已經打定注意,要將其中他們請到的,在業界也小有份量的那位音樂人的歌弄成男女合唱,到時候,死皮賴臉也要從公司裡借一個腕兒給幫襯一把。

  先期,肖統所想所規劃,也和常人想得無二致,從沒有想過一炮而紅的事,只一步一腳印地幫羅美玲積累人氣。

  只是,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兩人的滿盤籌劃被小人一盆禍水給淹個灌頂。

  兩人頹喪啊,想轍啊,最終拖了孫韶下水,說不清為什麼,兩人被孫韶一通雞血一打,頓時就抱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信念,抱著腦袋,準備撞一把南牆,撞破了頭,他們認了,但是,但凡沒有撞破頭,那麼倒地的一定就得是南牆。

  於是,羅美玲每日除了繼續心無旁騖地跟進肖統給自己安排的各種培訓課程外,就是抱著孫韶給她的譜子不斷地練歌,常常都是一休息就閉著眼哼旋律找感覺,絲毫不放鬆定點的時間。

  與此同時,肖統則抱著修改過的企劃,天天跟在上層的屁股後面談條件,企劃一改再改,條件也越談越緊繃。但肖統眼睛裡的利光卻越來越勝。

  世上常有一種正能量的話告訴世人,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但對肖統來說,「忍得了辱,做得了狗,裝得了孫子,才有人上人的機會」這句滿是報社內涵的負能量話語才更適合他。

  這個圈子裡,像肖統和羅美玲這麼死心眼,到了這個階段,不想著換條路,做兩個通告,抱一下公司裡大腕兒的腿,甚至出去潛規則的個幾次,反而越發一門心思就是想靠實力,靠唱首歌就博到個大彩,或者在大眾心中留下點深刻的影子的,確實沒幾個。

  早先,兩人被一群人在背後陰了一把後,看笑話的其實除了得利的那幾個,公司裡的大部分人,還是願意從自己不多的同情心裡掬一把出來,撒點同情淚的。

  但是當眾人看到肖統這副沒出息的「執念」模樣後,統統在心裡把同情淚,換成了看傻逼笑話的閒情逸致。

  聽說,肖統招進來前也做是做過這行的,該不會檔案是作假的吧?被他纏了一週的上層也終於有些頭疼,都明示暗示了多少回了,最近有個湘江的寧曉宏混得還挺有聲有色,聽說和肖統手裡現在簽得這個羅美玲是同一個同一個方式出來的,雙方經紀人聯絡聯絡,大家找個共贏的點,既有利於羅美玲出道,也有利於寧曉宏的名聲,完全是可以的。

  最不濟,你去把公司裡現在幾尊休假期的大神,或者大神的經紀人給說動了,抱個大腿,露個臉,叫上句師兄師姐,也能沾沾光。

  這藝人藝人,只有先推到台前,讓人知道,才有機會展示才藝嘛。

  可是,這肖統就跟吃了秤砣的烏龜似的,一顆心硬撐到底,企劃都被打回去多少次了,虧得他還有毅力一改再改。

  最後,上層只能惱火地妥協,砍掉企劃裡一半的預算讓他去做那首單曲,要不是看在肖統確實有點他們欣賞的東西,也許就直接將企劃給撕成兩半,希特勒式地直接指定兩人先抱誰的大腿去了。

  砍掉一半預算,也是為難肖統,讓他知難而退,自己妥協的意思。

  有想法的員工是難得的,公司也自然是要珍惜的。但是你有想法的同時,你還得跟領導站在同一個頻率上才行,不在?不在,那就想辦法給你掰過來,掰過來後,不就是好人才了嗎?

  肖統最後拿著通過了,但只有原先一半預算的企劃再次把孫韶和羅美玲給找來了,這一次,孫韶多了個心眼,在電話裡就先把事情給問清楚了。

  肖統問題一說完,孫韶就有了種哭笑不得的感覺:「我說,祖宗誒,你為什麼覺得我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你是準備叫包養我的富婆掏錢給你們錄歌嗎?」

  肖統帶著點蠻橫和無賴地道:「那我怎麼知道?反正,你給我想個轍兒。這一半的資金,要麼就單錄歌曲,要麼就做個後期宣傳,要麼就統統粗製濫造一番,這樣倒是能將整個企劃給做下來。」

  孫韶:「粗製濫造?你敢這樣就去賭?」

  肖統:「我不敢,所以不是請你這尊大神給幫忙嗎?我看過了,單曲要做到最好,除了歌手,樂手,錄製,後期製作,甚至MV,宣傳一個都不能少。方案我其實都有,但是這個資金,直接讓我方案裡原定的人馬大打折扣。你好歹又唱歌又寫歌的,而且,你吉他談得甩我們公司好些專業人員也有幾條街,在這方面,你地頭肯定比我廣,你給我找找,找那些價不高,但水準高的樂手,其他的……我再想辦法。」

  孫韶聽著,心裡一動,當下就想到了五感,他遲疑地問:「多長時間?」

  「當然是越快越好。」肖統道。

  孫韶握著手機看了看天花板,越快越好,他也想快,但是,現在的五感想要達到專業水準,還是要再練,最好能集中個時間,能集訓一下,練到吐為止。

  等到演奏成為本能,不說心能不能跟上,起碼水準能上幾個層次。心則就需要慢慢在音樂在俗世在生活裡磨了。

  這是孫韶集合了兩輩子的經驗之談,眾人都當他只學了一年業餘吉他,就因為音樂天賦變天才了,吉他演奏都已經到了能甩一些專業人員幾條街的水準了,其實還是他上輩子練到吐,磨練了一身技能。

  但空有技能,你只能稱得上是機器,心境能跟上,這才是高手。他這心境,歷經這麼多,才馬馬虎虎說跟上罷了。就是這樣,也只能說稱得上高手,卻遠遠不到天才的地步。

  而五感……孫韶覺得有些頭疼,這其實是難得的好機會,既能鍛鍊,又能先一步給大家合作機會,最重要的是,也許能積累資本。

  可是,肖統要得太緊,孫韶又不想肥水留到外人田,頓時,他覺得有些頭疼。

  正煩惱著,忽然,孫韶身旁正趴在桌子上睡著的胖子,扯著嗓子吼了一聲,「他媽的,還讓不讓人睡覺了。你當你還小學生呢,專幹無聊事兒啊,拿雞毛掃人臉很得勁啊?」

  他前面被吼的姑娘頓時漲紅了臉,「……那是我頭髮……」

  孫韶一怔,看著這一幕,前排的姑娘綁了個馬尾,她剛剛仰著脖子在扭,頭髮都掃到了胖子臉上,把胖子給惹怒了。

  但孫韶關注的點,確實胖子的話,前排的小姑娘顯然不是小學生,但是他可是從八年前回來的孫韶,也許是近來日子順遂了很多,也離他當初的路越來越遠,以至於孫韶都沒想起這茬。

  孫韶腦子裡突然竄進了好幾個人的人名,他頓時坐直了身體,看了看自己周圍嘈雜的環境,這是剛剛下課,教室裡都是走來走去的人,他捂著電話,踢了踢旁邊還在瞪著眼和前排姑娘「深情」凝視的胖子,示意自己要出去。

  「肖統,我給你介紹兩個牛逼的導演和編劇,咱們先拍MV,然後再錄歌怎麼樣?你給我一個月時間,我給你找一個專業水準級別的樂團給羅姐配樂。」孫韶在話筒裡低聲道。

  肖統那邊隔了一會,像是無語的樣子,然後才道:「牛逼的導演和編劇誰找不到啊,問題是你沒錢沒權沒關係,你請得動人家嗎?」

  孫韶便道:「我這個和別人不一樣,這導演和編劇是牛逼,但是,人不出名,不但價位不高,也許過了這茬兒,以後人家還會把你當成慧眼識英雄的伯樂呢。」

  肖統將信將疑,「你到底要給我找誰?你說個名字,我看看我認不認識。」

  孫韶道:「編劇你肯定不認識,但是導演也許你聽過,劉勤,熟不?」

  「劉勤?」肖統重複了一遍,「是挺熟,我想想啊……我去!你甩我玩呢是吧,他不是前兩年拍什麼「生與樂」主題的那個平面藝術照片的攝影師嗎?你讓一拍照片的給我來拍MV?」

  孫韶腹誹,人家確實是拍平面藝術照片的,但是少有人知道他其實是學導演出身的,只是因為畢業前夕,他發現自己做模特的女友劈腿了,劈腿對象就是跟她經常合作,給她拍照的那個攝影師。

  人家藝術家嘛,腦回路總是與常人不同,女友劈腿這種事,在多半男人看來都是一件綠雲罩頂怒不可謁的事,但是人家硬是將這解讀成:他比你更能表現美的存在,一瞬間能凝聚住剎那生命,所以我選擇了他。

  所以劉勤在畢業前夕,扔掉了自己學了四年,並一直被導師看好的專業,捧起了相機,玩起了拍攝,不過拍來拍去,一直都是拍得靜物,從不抓拍動態的東西,尤其是人,就是你說願意擺個造型僵硬二十分鐘給他找角度拍,人都不樂意拍。

  因為他的這個怪癖,同時也因為他照片寓意裡那種張揚的,來自自然界種種靜物與景物的內在生命張力。三五年下來,劉勤在攝影界倒也小有名氣起來,漸漸地,眾人也幾乎都不記得劉勤其實是學導演出身的了。

  孫韶之所以知道,是因為,他曾經接觸過劉勤,也看到過他的訪談,而當時,劉勤可並不是一個攝影師,而是一個以拍微電影、廣告和各種劇情類MV出名的大導演。

  但這一切,都要等到劉勤開始拍攝自己的第一組人物時開始,他才會重新拾起導演的身份,也是那時,孫韶透過劉勤這個人,才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天賦和運數。

  一個真正有天賦的人,是不管他離開多久,那些天賦都不會消失,只是暫時被隱藏,而當他真的需要用的時候,這些天賦就會豁然迸發出來,成就一代人物。

  那第一個被拍攝的人物……他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大冬天的早上,喧鬧的菜市裡,一個母親,抱著自己不滿週歲的孩子,一邊將孩子摟在自己懷裡,時刻小心他是否凍著餓著或冷著,一邊照看著自己的菜攤子。

  鏡頭裡的特寫是她自己的手,一隻手時刻緊緊抱著孩子,一隻手將裝在袋子裡的菜遞到鏡頭前,那雙手,那雙手滿佈凍瘡,紅彤彤,又肥大又粗糙,但臉上的笑容卻像一邊抱著全世界,又一邊遞出了全世界。

  劉勤當時為這張照片命名就是《手裡的世界》。

  「你可以先去查一查劉勤,看看劉勤當年到底是學什麼的,我記得他在學校裡應該也是有作品的,你先查,等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咱們再說其他。」孫韶說著,把電話給掐掉了。

  回教室上完了課,他便跐溜回小公寓,趁著肖統和羅美玲都很忙沒時間打擾他的這段時間,他終於和易輝把樓上的花園給捯飭了出來,現在,一回家,只要天氣好,他基本就抱著手提電腦上頂樓的木桌木椅處休閒或者創作。

  這回,他夾著電腦跑上去,卻既不是為了創作,也不是為了休閒,而是刷刷地在鍵盤上打入了劉勤兩個字。

  雖然,他跟肖統說得信誓旦旦,好像肖統只要一確定導演就用劉勤,自己就能把人給找來似的,但是實際上,他連劉勤現在在哪都不知道,他才是要厚著臉皮上門去拉攏關係的人。

  劉勤兩個字才一輸進去,就刷刷彈出好幾頁資訊,他快速跳讀著,終於在一篇近期的攝影界的新聞報導裡看到了這個人的影子。

  他瞄了一眼照片,確實是劉勤,然後迅速瀏覽起消息。

  嘿,這一看,孫韶就樂了。

  什麼叫天意,這就叫天意,他才想著怎麼去找人家,人家就自送上門來了——劉勤下一週要在H市辦影展,同時會到H市的各處去采風。

  當下,孫韶將能和劉勤搭上的方案從頭到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再根據他對劉勤淺顯的一些瞭解,敲定了方案後,他才敲了個電話給阿船,讓把大家召集起來,他有事說。

  地點約在了他們往常訓練的那個小紅房子裡,孫韶看人到齊了,掐頭去尾,只把和五感有關的核心事情一說,幾人當場就躍躍欲試,這是個機會,傻子都能看出來。

  但緊接著,孫韶一桶水又澆熄了眾人的熱情:「但是,想說服肖統用五感,還是有點難,說實話,我們樂隊最近確實一直走上坡路,但離真正給人做配樂的專業水準,還是有點差距的。」

  孫韶看眾人的神色,輕輕一抿嘴,又道:「不過,我已經爭取了一個月時間,一個月,能練到差不多水準,咱就能上。多得不練,只練基本指法,和羅姐要唱的那首歌。練到吐,只要最後不死,這首歌的水準起碼能上去,我們現在能拼得也就是這個了。練不練,看你們了。」

  眾人相視一眼,最後異口同聲道:「練。」

  「好。」孫韶笑眯眯地轉頭看阿船,「內什麼,阿船,你記得去梁城經理那裡請假哈……」

  「又我去……他會宰了我的。」阿船抱著腦袋哀嚎。

  時間一日日過,孫韶又忙碌了起來,他雖然不用跟五感的眾人一起練,但好歹,他是幾人中水準最高的,時不時還是可以去監督指導,順帶傳達一下自己當初練習時克服艱難期的經驗。

  這期間,梁城偷偷摸摸找了阿船幾次,雖然阿船也很不好意思,但是比較來比較去,人情終歸沒有夢想重要不是,他還是堅拒了梁城。梁城雖有些不快,但是,也是人精慣了的,總歸不會強人所難,再者,人家幾個小孩兒,終歸是在做正事,也不是說,就拒絕了自己,跑到其他地兒去唱夜場了。

  眾人練同一首歌練了不到三天,就已經出現了第一個倦怠期,但還沒等孫韶來給打雞血,他們又自己充滿了能量站了起來,原因無他,范旭陽在全國的中國男聲比賽上,順利晉級到十強了,在和評委交流時,范旭陽很煽情地在電視前對五感的眾人說了一句話,「兄弟們,我在努力。」

  當下,五感的眾人就差沒有熱淚盈眶,只有孫韶伸手在口袋裡摩挲著手機抿嘴笑,看來這一支雞血應該能撐更久的時間。

  與此同時,劉勤抵達H市的日子也到來,一早,孫韶就打扮得跟個專業狗仔似的,惹得跟他一起出門的易輝頻頻側目,孫韶這段時間籌劃的事情,他基本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可事到臨頭,看孫韶這副裝扮,還是想笑。

  「咳咳……」易輝用拳頭堵著嘴,將笑聲化解掉,「小勺,事情一有不對記得機靈點,實在搞不定,就給我打電話,啊?」

  孫韶扣了扣腦袋上的鴨舌帽,又把領子前的圍巾給拽一點起來,左右看了看,沒好氣地瞥易輝:「要不是劉勤品味奇特,喜好怪異,我會弄成這樣?」

  易輝失笑,「是是是,我知道你做了大犧牲,晚上回來慰勞你,記得早點回來。」

  說完,拉過孫韶,避過他的帽簷,在他腮幫子上啃了一口,放他下車,讓他自己進酒店——孫韶托易輝關係一早打聽到的劉勤下榻的酒店。

   

  第四十五章

  孫韶在大廳裡等了不多一會兒,就看到了劉勤,確切的說,是看到一個打扮跟他很相似的人,從上到下,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

  而且還是通身詭異的黑色,黑衣黑褲黑襯衫,再加黑風衣,黑墨鏡,脖子前面還折了個黑色的三角巾,遮了一張嘴。

  但只一眼,孫韶就知道是他。

  孫韶看對方黑漆漆又鬼祟祟地從電梯裡出來,本來他的裝扮就比自己更誇張,再加上他這麼一副誇張怪異的行止,當下引得大廳裡來往的人駐足凝視,劉勤被這陣眼光弄得差點躥回電梯,直接跑到房間裡去了。

  孫韶站在一旁悄悄扶額,突然不想上前了,這傢夥可比當初他們初見時的「病情」嚴重的多了。

  孫韶的思想和理智掙紮了一會兒,終究被腦子裡「拐一個天才級導演,還是價位不高的天才級導演,然後為他們的歌爭取更多的贏面」的想法給打敗,他撓了撓臉頰,將帽子壓低,墨鏡帶好,然後裹了裹身上的卡其色風衣,將圍巾也拉起來,趕在劉勤跑回電梯前,施施然地從劉勤面前走過。

  頓時,劉勤身上的壓力劇減,孫韶鎮定地漠視所有由劉勤身上轉移到自己身上的視線,但等到孫韶走到十米開外後,大家又把視線重新挪回了劉勤身上。

  雖然孫韶也引人注目,但總得來看,格子休閒褲,白色T恤,輕便的男士圍巾,再加個墨鏡,雖然一看就知道好像有什麼貓膩,但總得來說,還是比不過這位「放棄治療」的同志啊。

  劉勤當下一個機靈,眼神往孫韶身上一移,眼珠子一轉,快步就跟了上去。

  孫韶悄悄往後瞥了一眼,不動聲色地放慢腳步,等劉勤走到他身後兩步左右的地方,周圍或偷瞄或光明正大好奇的眼神也全部集中到了兩人身上,孫韶故意停了下來,摘下眼鏡,坦蕩蕩地朝周圍掃視,所有人在同一時間摸著鼻子收回視線,然後該走路的繼續走路,該做事的繼續做事。

  孫韶聽到身後重重的鬆了一口氣的聲音,他勾起嘴角悄悄笑了一下,知道魚兒上鉤了,於是繼續不動聲色地往外走。

  出了門後,孫韶停下腳步,身後跟著的人也立即停下,甚至往後縮了好幾步。

  孫韶轉身,看著身後的人,眼中藏著些許熟稔和懷念地道:「你把眼鏡摘了,圍兜摘了,外套脫了,抬頭挺胸走,就沒人看你了。」

  雖然看不到劉勤的神色,但通過他猛地抬頭的動作,孫韶還是可以想像他臉上驚訝的表情,他又往後退了兩步,抱著一個大包搖搖頭。

  孫韶看他這副樣子,無奈地望天,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有「人群恐懼症」的怪胎,拿起相機和攝影機就會化身為凶神附身的黑煞神。

  「那你這是準備去哪?」孫韶故意做出無奈的樣子。

  劉勤四外望瞭望周圍來往的人群,還是搖頭。

  孫韶其實知道他這是表示,要去沒人的地方,但是他們才第一次見面,不能表現的那麼瞭解不是。

  孫韶看著他,撓撓臉頰,「你不會說話啊?」

  劉勤抬頭看他,聲音很清冷,又帶著點不屑道:「……會……」

  看著他那副小媳婦的樣子,孫韶逼迫拿出自己十二萬分耐心,他不斷在心裡告訴自己,這是最初的劉勤,不是後來的那個劉勤,也不是舉著相機或者攝影機的劉勤,所以,要諒解,要諒解,千萬別抽他耳光子。

  孫韶對劉勤露出和煦的笑容,「那你是怕人啊?」

  劉勤連連點頭。

  孫韶笑得嘴角差點抽搐,「為什麼?」

  「……」劉勤抬頭看了孫韶一眼,雖然依舊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是孫韶明顯感覺到自己被鄙視了。

  「哦,那你是討厭人了。」孫韶只好自說自話地介面。

  對面的劉勤倒像是詫異孫韶能說出這個答案似的,他依舊不太搭理孫韶,孫韶只好自己再接再厲,從來都只有求人的,抱著目的的那個是裝孫子的不是,「那你怎麼還願意跟我出來?我也是人。」

  劉勤抬頭看看孫韶,毫不猶豫地道:「因為你也很怪,跟著你……比較好。」

  言下之意,你這打扮也是個忘記吃藥的,指不定咱們是同一個種族的,那啥,動物不都是找同種族的一起群居嗎?

  孫韶按按額頭,笑著安慰自己:以後會好的,以後會好的,反正,現在最重要的目的是拐人。

  於是孫韶拿出自己上能招攬毒蛇猛獸下能撫慰傷痛弱小的笑容,一邊在前面漫無目的的走,一邊照顧著劉勤的心情,話倒說得很少,但是一整天下來,孫韶基本什麼正事都沒幹,就帶著劉勤滿H市地找各種靜物和景物去拍照了。

  孫韶選擇的地方,其實是刻意挑選過的,上午是H市保存尚為完整的一處5A級景區,下午孫韶則帶著劉勤跑到了H市上世紀遺留下來,至今未拆遷的一處老城區。

  他這兩天特地翻看了劉勤往日的所有主題的攝影作品,也算做足了功課。他發現,劉勤照片裡的東西,除了自然界的東西,其實也涉及到人類文明裡的聚居地,有各種古老的村落,也有青石小道的古鎮,更有那些即將面臨拆除的老城區。

  但是,讓孫韶歎為觀止的是,在這種明明應該充滿人群的地方,劉勤硬是拍出了不帶人的照片,只餘那些房屋、樹木和籬笆裡探出來的花草在鏡頭裡。

  雖然,劉勤給這些照片都取了生機勃勃的名字,甚至照片的佈局意境也都很好,但是孫韶還是從中看出一些悲涼。

  沒有人說,這種地方必須要有人去做照片裡主角,但是,比起劉勤拍出的那些純自然界裡生機勃發的照片,這些照片顯然猜更能體現劉勤深埋在心裡的東西。

  音樂與照片,確實差得很遠,上輩子孫韶不懂,也不會去想這些問題,但是現在,孫韶知道,音樂與照片是有界限的,但是,藝術和人心往往是想通的。

  於是,孫韶特地挑了下午三點以後,帶著劉勤跑到自己生活的那片老城區,先是一個廢棄的工廠,在那裡晃了一個多小時後,孫韶不動聲色地將劉勤往人多的地方帶。

  但是剛跨過兩個街區,手裡舉著相機的劉勤便幾次頓足,戴著的墨鏡早就因為要拍照拿了下來,掛在脖子上,他眼裡帶著懷疑和一點譏誚地盯著孫韶的背影打探。

  孫韶一邊走一邊在心裡四十五度淚流滿面——大廚哥,我誤會你了,這貨才是真分裂,而且不管哪個人格都很奇葩。

  孫韶沒有停,劉勤便也不拆穿,因為不得不說,不管孫韶抱著什麼目的,他帶自己來的幾個地方,確實都很合他的口味。

  兩人一路走,劉勤也一路拍。兩人極為默契或者說「極其沒有默契」地配合著,一句話都不說。

  直到臨近五點左右的時候,孫韶才停了下來,他暗暗揣測,自己剛剛帶著劉勤一路走來,可以說處處都是人群,老頭老太們都趁著下午這會兒在外面瞎晃悠,而且因為是國慶假期,路上閒散的年輕人其實也很多。

  這麼多人,總該拍幾張了吧?

  孫韶想著,慢慢地轉身,悄悄走到劉勤身後,劉勤猛地一轉身,嚇了孫韶一跳。

  「你幹什麼?」劉勤蹙著眉看孫韶,像是很不喜孫韶這樣跑到他的身後。

  孫韶看著劉勤的臉,不知道是因為他常年把自己鎖在一身黑衣服裡襯托的,還是天生就有吸血鬼的血統,臉色蒼白到幾乎病態,而眼睛卻像墨星一樣,黑裡透著亮。

  當他一眨不眨地看著某人時,不可否認,裡面確實帶著點震懾力,起碼,孫韶就很沒出息地被震懾到了,他眨眨眼,撓著臉頰道:「我看你拍了一天了,我想看看你拍了些什麼……」

  劉勤嘴角揚起不那麼討人喜歡的譏笑:「你是想看我有沒有拍人吧?」

  孫韶嘴一張,眼睛又眨了眨——他表現的這麼明顯嗎?還是拿著相機的劉勤人格不一樣,智商也直線上升?

  劉勤將相機抱在手裡,避著人群走到一棵大樹下,順著大樹根部就坐了下來,「我只是不喜歡人,不代表我是白癡。你帶著我跑了一天,還專門照顧我的行程,我要是還不知道你是有求而來,我就可以重新化為精子,回爐重造了。」

  這個人格真不討人喜歡。孫韶在心裡呢喃,同時也知道對方說得是事實,不過自己最初的目的也只是和劉勤搭上線,並沒有想過能靠一點小伎倆,把劉勤直接拐走,畢竟,人家好歹擔著天才的名號,不是真的是個除了藝術就什麼都不懂的白癡。

  孫韶也走過去,盤腿坐下,單手支著下巴,他看著劉勤道:「我就是想讓你拍人。」

  劉勤低頭調試著自己手裡的相機,聽到孫韶的話,像聽到什麼笑話一樣,嗤笑了一聲。

  「剛剛走過來,我看你拍了不下幾百張照片,你難道一張都沒拍到人?」孫韶有些不信,他總覺得那些照片,要麼是劉勤後期處理出來的,要麼就是他篩選過的,那些有人入鏡的,後期都沒有被選入。

  劉勤恰好這時已經調好了手裡的相機,他將顯示器對著孫韶。

  孫韶莫名看他,劉勤抬抬下顎,示意他翻閱一下,孫韶接過相機,劉勤相機一離手,眼神便和緩了些,不若先前那樣銳利,但是眼中依舊有一些奇特而堅毅的神采,他抱著自己的包,悠閒地依靠在身後的大樹上。

  孫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開始慢慢翻閱起來。

  隨著一張張照片的翻過,孫韶他們之前路過的地方,一幀幀地再次重現。

  有爬滿爬牆虎的矮樓房,有花草環繞的四格木窗棱,有紅牆小屋,也有鐵門鎖著的小院子,院子裡有貓啊狗的,窩在主人的搖椅下面,搖椅旁的矮桌上,或擺著棋盤,或放著茶具。

  鐵門框裡關著的月季還未落盡,地上的殘紅被風從門縫裡吹了出來,再並著地上鋪著的些許落葉,儘是一副清秋涼景的好風光。

  但越看,孫韶的臉色卻越不好,這一路走來,劉勤居然真的一張人影都沒拍進去。

  他最後也無心再翻了,他把相機遞給了劉勤,略帶些沮喪地將腦袋也靠到樹上。

  劉勤接過相機,看了孫韶一眼,奇道:「我遇到很多人關心我為什麼不拍人的問題,倒是第一次看見你這麼較真的。」

  孫韶無語,仰頭穿過樹葉的間隙,看著傍晚帶著點紅暈的天空,嘟囔著:「連照片都不肯拍個人,重新掌鏡拍MV是不是難度太大了,我果然高估了自己……」

  劉勤擺弄相機的手忽然頓了一下,孫韶的話,他像是既聽到了又沒聽到似的,他忽而又接著說道:「人有什麼好拍的,這世上,最骯髒的就是人心了,我拍不下去。」

  那意思,就像某某食物很噁心,我吃不想去似的。

  「什麼?」孫韶聞言,忽然盤腿坐直了身子。

  劉勤被他唬了一跳,搖頭懶得再說。

  但孫韶卻突然站起來,「如果,你在明天之前拍了人,那你就幫我一個忙,行不行?」

  劉勤好笑地勾起一邊嘴角看孫韶,像是笑他不知哪來的這股自信,又像是笑自己為什麼要答應他,但一抬頭,對上孫韶亮晶晶的眼睛,劉勤卻搖不下去頭。

  雖然只有短短一天,但對孫韶,劉勤心裡總覺得有種遇上老朋友的感覺,他既不像凡人的記者追著自己問這問那,又不像那些很自我的人,決定他應該怎樣怎樣,反而像個真正瞭解他的人,帶著他穿梭在這個城市裡,尋找他滿意地方去留印時光。

  這好像是長久以來,第一次,自己不覺得跟人接觸很煩躁,於是,不自覺地,劉勤撇開腦袋,視線低垂,看著自己手裡的相機,輕聲地道:「明天日落前為期。你會失望的。」

  孫韶臉上頓時掛滿了他習慣的笑,眼角都笑眯了起來,他抬頭往遠處看了看,「那走吧,請你吃個便飯。算提前感謝你了。」

  劉勤站起來,不滿地蹙眉,「我說了,你會失望的。」

  孫韶隨意地擺手,「哦哦,知道了。我家就在前面,去吃飯吧。我媽做的魚香茄子和麻婆豆腐是我們這一絕,嘗嘗?」

  劉勤:「……」

  吃完飯,孫母藉著孫韶進廚房幫她收拾東西的空檔,悄悄問孫韶,這個朋友什麼時候交的,怎麼看著那麼鬼氣森森的。弄得孫韶只能哭笑不得地給孫母解釋,人家就是喜歡那麼穿,其實人不錯巴拉巴拉的。

  但是孫母依舊聽著雲裡霧裡,還是覺得這劉勤人太鬼氣,這樣的朋友,還是少交的好。

  孫母說這話時,偷偷往廚房外瞥了眼,恰好看到劉勤正在擺弄自己的相機,一個側臉上,端是一種認真和平和,先前那種陰森森的氣質一下去了大半,這下看來,也不過是個稍蒼白了點的乖孩子。

  孫母忽而問道:「他是做什麼的?」

  「拍照片的,算是個藝術家吧。」孫韶撓著腦袋答。

  結果,藝術家三個字一出口,孫母便立即了悟地直點頭,像是突然間,就從混沌裡看懂了劉勤一樣,她讚歎:「難怪呢,原來是藝術家。」

  媽——藝術家不是都那範兒的!孫韶當即神色複雜,在心裡默默地吐槽哀嚎。

  當晚,孫韶將劉勤送回酒店,約了第二天一早來,帶劉勤去一些地方,劉勤可有可無地點頭。

  孫韶只當沒看見他的冷淡,第二天一早,終於換了正常的青春學生裝扮來酒店大廳等劉勤,結果劉勤一看他,愣了一會兒,才問:「你到底多大?」

  孫韶笑眯眯地比了兩個手指,「二十。」

  劉勤又微微皺皺眉,昨天孫韶做了那副打扮,又壓著鴨舌帽,前後領著他穿過那麼多地方,那種沉穩的姿態,以及後來去孫韶家,看孫韶前前後後照顧孫母又招呼他吃飯的樣子,行為舉止,根本不像個二十歲的青年。

  孫韶不理他神色裡的異樣,只暗自琢磨了一下對方的打扮,還是昨天那副樣子,甚至更甚,像是為今天要去各種人多的地方專門做的準備一樣。

  這哪裡是討厭人群,其實說畏懼更恰當一點吧。想到這,孫韶忽而覺得自己又有些明白了劉勤,他想起劉勤曾經在訪談中抱著一架相機輕輕撫觸的表情,那時他輕描淡寫說起的那個被女友拋棄的故事,像說笑話一樣簡單。

  劉勤忽然出聲道:「今天會去哪?」

  孫韶回神,抖出一張紙,指著上面的幾個地點道:「今天帶你去的地方,先說好,人都多,你要是覺得能忍受,就先忍著,實在不行了的時候,你給我說,我就帶你走。」

  劉勤接過紙張看了看,一邊瞥孫韶一邊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心裡同時再次懷疑——既然想讓自己幫忙,不是應該完全地強制自己去接受嗎?居然還能在自己不能忍受的時候,願意妥協?

  孫韶像是一眼看出他的詫異,笑眯眯地道:「如果你一直都只能感受到壓抑和厭惡,又怎麼可能拍照呢?誰會將使自己壓抑和厭惡的東西留刻下來呢?」

  劉勤聽了,心頭微微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只點了點頭。

  接下來,孫韶先帶著劉勤躥到各地的菜市場,現在正是早市的時候,菜市上的人多雜且不說,環境也嘈雜,氣味兒也不好聞,孫韶本以為劉勤會呆不到兩分鐘就要求走人的,但,誰知他卻一直靜靜地跟在自己身後,手裡的相機舉著,時不時地會對菜攤上的蔬果拍幾張照。

  不過好在,大早上的,大媽大嬸們都忙著吵菜價的升降等民生大計的「國家問題」去了,沒有人特地對劉勤這樣一個怪人表示奇異。

  或者說,中國的市場大媽,其實是見怪了怪人的,你看菜市場外面不是天天有各種犀利哥造型的流浪漢嗎?

  劉勤這點小裝扮算個啥?

  也許也正因為是這樣的環境,劉勤在這樣的人群中,既沒有顯出厭惡,也沒有顯出畏懼,穿著一身怪異的衣服,就這麼融進了菜市裡。

  孫韶看著他的樣子,心裡微喜,第一站帶劉勤來菜市,就是因為上輩子劉勤的第一張人物照就出自於此,但是此時時節不對,肯定是遇不上生了凍瘡的母子什麼,但這並不妨礙孫韶抱著碰碰運氣的心態帶劉勤過來。

  但是直到上午九點左右,菜市上的人都散的差不多了,劉勤好像也沒有對哪個攤位上的人多看過兩眼,孫韶心中微微失落,但是緊接著又給自己打氣,尋向下一站,是一家養老院。

  孫韶帶著劉勤來,也不好意思說拍照什麼的,因為很有可能,院裡的老人都要湊趣說讓劉勤拍一張,到時候不好收場就完了,但是養老院也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不是,你沒事沒由的,總不能在裡面亂躥啊。

  於是,孫韶只能以義工的理由帶著劉勤進來,兩人一進來,首先就各自洗了一大盆床單,然後又被安排著和老人們話家常,讓他們能解解悶,最後一起吃了頓飯,便走了。

  出來的時候,孫韶看向劉勤,他臉上依舊是一臉平靜,他默默地回視著孫韶,孫韶心裡涼了半截,依舊不氣餒,帶著劉勤奔往下家。

  依次是小巷裡平凡生活的各種人家,弄堂裡的一家由周圍生活並不富裕的人家資助孤兒院,晚上,孫韶帶著劉勤走向最後一個地點,熱鬧的廣場。

  到此時,孫韶心裡已經有些惋惜和無措,但同時也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一天下來,所選的每個地點,孫韶都先從自己的角度去衡量了一番,雖然,自己沒有劉勤的那雙善於定格美與生命的眼睛,但是他覺得在這些生命即將結束,和生命剛剛開始,以及生活在流水裡安實的場景,也許有能打動劉勤的地方。

  但看劉勤那麼配合地陪自己跑一天,卻一直沒有一點表示,孫韶終於有些覺得自己太過想當然了,他慢慢收起了最後的心思,雖然覺得無奈,但是卻沒有什麼憤懣。

  有些事,即使重生,也不代表他就擁有絕對優勢。

  在廣場上,孫韶帶著劉勤坐在一處石凳上,周圍都是晚上出來散步的人群,有小情侶,有祖父母帶著孫子,有新父母帶著還在繈褓中的孩子,廣場上五光十色,中心的地方正播著爛俗但很符合大眾審美的音樂,在燈光裡,是忙碌了一天的人們,在燈光下隨著音樂晃動的影子。

  孫韶擰開手裡的啤酒,跟劉勤的碰了一下,「行了,哥們,這是最後一站了,你什麼都不用再想了,就跟他們一樣就好。」

  劉勤也擰開啤酒,灌了一口,「一樣?」

  孫韶點頭,「一樣,簡簡單單生活,簡簡單單快樂,抓住你手裡有的東西,別去看飄在銀河裡的星辰。」

  劉勤聞言,若有所思地沉默,忽而,孫韶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一看,臉便苦了下來,他灌了口啤酒,才接通了電話:「喂,肖統。」

  「小勺,我跟你說,劉勤我要了,你趕緊把他給我帶來。」肖統在電話那頭振奮地道。

  孫韶聞言,苦笑地道:「你先前不是還不太樂意嗎?」

  「此一時彼一時,何況,這可真是位埋在了金子裡的老翡翠,價值不是幾張攝影照片就能估量的,快快,趕緊幫我找來,就是價高,我們也得拿下。」肖統顯然已經將一切消息都收集到了手裡。

  「不是錢的問題……」孫韶說著,看向劉勤,很是猶豫和為難,「我壓根沒跟人談好呢……」

  劉勤忽而將電話從孫韶手裡搶了過來,「不,我同意了。」

  「啥?不對啊,你是誰?小勺呢?」肖統在那邊怔了一下,然後連聲發問。

  劉勤只說完這一句,就把手機又重新塞給了孫韶,孫韶已經傻在了那兒,他眼都不眨地掛了電話,看著劉勤:「你同意了?同意什麼?」

  劉勤看了他一眼,「你說呢?」

  孫韶終於慢慢明白,忽而指著劉勤道:「你拍了人物照了?」

  劉勤抿了抿唇,遠目看向廣場,不答反問,「你們想讓我做什麼?給誰拍照?」

  「不,是你更早的老本行?」

  劉勤一怔,目光倏地幽邃起來,「拍電影?」

   

  第四十六章

  孫韶前後花了近三天時間,終於用一張網,將劉勤這條大魚給兜住了,帶上了他們的船,在劉勤答應幫孫韶忙的時候,他以為孫韶是找他拍電影,心裡詫異驚撼的同時,其實也有點更為複雜的情思。

  但等到最後得知只是拍一個五分鐘左右的MV時,他頓時鬆了口氣,同時也流出隱隱的失落,孫韶將這些看在眼裡,卻不出聲點明。

  他知道,當他自己都沒有想明白自己心裡裝著什麼時,誰去點,都點不化頑石。只有當他執起鏡頭時,很多事情才會自然而然地就走了下去。

  這邊,孫韶終於把導演給搞定,通知給肖統的時候,差點沒把他給樂壞了,孫韶不但給他找了個牛逼的導演,最重要的是,導演還是免費的。

  孫韶願意是想讓肖統看著給劉勤點啥啥的費用的,但是劉勤自己卻大手一揮,只道:「不是說幫忙嗎?」

  得!又是個性情中人,談錢傷感情,肖統當場就沒臉沒皮地應下來,「那感情好,大家都是朋友,完了,慶功的時候,咱們一定要好好喝個過癮。」

  劉勤自然是抱著他的相機冷氣壓地瞥肖統,不搭話,肖統也無所謂,天才麼,高人麼,也不是個個都跟小勺似的,毫無架子和怪癖的,其實,在肖統心中,這樣的天才才叫天才,孫韶那樣的,才是天才裡的奇葩。

  孫韶也懶得搭理肖統的這些胡思亂想,只轉過身去接著找編劇,而在編劇沒搞定的這段時間裡,劉勤自然還是先顧著他在H市即將開幕的攝影展,五感的眾人也抓緊一切時間瘋了一樣狂練習。

  比起劉勤這個難搞的導演,編劇則好搞定的多。

  這個編劇其實也是個趣人,用他自己曾經說過的話,那就是,他是個俗人,寫東西就是奔著錢去的。

  沒有原則就是他最大的原則。

  他最初動筆,還是在大學裡,因為參加了一個小小的詩詞文學社(參加詩社的主要目的是衝著那幾個學分去的),然後詩社裡的成員寫得詩詞,有在校報和地方報紙上優先發表的權利,於是,毫不猶豫地奔著那五十塊錢稿費就提筆開始寫詩了。

  那時正是先鋒詩流行的時候,各種淩亂與抽象瘋癲的詞彙他用來簡直信手拈來。畢業前,這位主兒大小也算得上地方上一名創新意識極強的瘋癲小詩人了。

  但等到他一畢業,工作磨個兩年,僅僅憑每月幾首小詩,三五百塊錢根本添補不了什麼,有時候連個酒錢煙錢都補不上。

  這時,又正好遇上網絡文學興起,各種蘇文雷文和種馬文正是火得一塌糊塗的時候,他一見這燎原之勢,心眼一轉,就又開始提筆,詩是不屑再寫了,只見他,是見天兒換著筆名各個網站蹦躂,什麼題材體裁紅就寫什麼。

  慢慢寫得久了,跟一些寫出版和改編劇本編劇一類的就混到了一個圈子裡,慢慢又覺得寫一本能被電視電影看重的小說,或者直接給電視電影寫劇本腳本什麼的更來錢,便又毅然決然地轉投到這一行。

  然後一寫三四年,不算是個高產出的編劇,但是還真讓他寫一部紅一部,到後期,基本都很少寫原創劇了,基本都是各種改編劇本,照樣在業內紅得發紫,天天有製作人投資人專指著他去改編。

  這樣的人,早先,上輩子孫韶最開始聽說的時候,還打心眼裡鄙夷,覺得沒有原則,沒有底線,沒有靈魂什麼什麼的。但等他慢慢熬到最後的時候,才發現,這樣的人才是醉夢裡的清醒者,自己不過是個端不起架子還要裝著的二逼。

  不過,現在這個時間,這位沒原則的大神,應該正換著各種網名在網上寫網絡小說才對,還沒有轉投到這一行業。

  孫韶再次以出賣自己鮮嫩多汁的肉體,將最近顯得很賢良淑德,但實際獨守空閨滿腹怨言很久的大廚給餵飽了一頓,之後,才腆著臉,求助了一下自己的土豪廚子,拿到了這位大神的資料。

  然後二話不說,揣著一張五千塊錢的銀行卡就奔上了門,說話前,先把銀行卡往對方眼前一撂,對方立即狗腿地請他坐下上好茶。

  孫韶將來意一說,對方眼裡飄過很多驚訝,先是呢喃,劇本什麼自己還真從來沒寫過,什麼歌格式自己都弄不懂,但轉而,對著孫韶卻拍著膀子說放心一切交給他。

  孫韶眨眨眼,他這態度還真讓他放心不了。

  雖然對方這態度狗腿得讓人接受不了,但孫韶心裡其實明白,這位大神還真是大神,因為他足夠迎合市場。

  如果說劉勤是個頗有脾性的藝術者,那這位那就十足十的市場迎合者,他不一定能寫出驚天地泣鬼神或者傳唱千古的曠世絕作,但是,他很清楚的瞭解時下的人們想要什麼,想看什麼,所以,他能寫出最符合時下男女老少喜聞樂見的東西。

  說白了,就是,大家都是撒狗血,寫種馬,各種蘇和雷,但他寫的,就是每一部都有人買賬,下面叫好的人連綿不絕。

  最重要的是,他的每本書都用各種詭異奇葩的筆名,也就是說,根本沒有老讀者積累粉絲這回事,但即使這樣,他也每一本都賺得叫人眼紅,基本都是被人一邊黑著一邊捧著給寫完了書,塞滿了腰包,然後轉戰陣地。

  不得不說,這也是一種本事。

  孫韶需要的正是這位元大神的這種能力,所謂「靈魂」什麼的,他們這邊不還有一個最後掌鏡把關的劉勤嗎?他相信經過劉勤手裡的東西,不會空洞洞的就面向世人。

  這邊孫韶充分挖掘著自己腦子裡,上輩子那點記憶的剩餘價值,那頭五感的集訓也慢慢步入了中期,羅美玲的各種培訓也告一段落,可以將所有精力投放到這首單曲上了。

  大神寫手則在孫韶的引薦下和肖統以及羅美玲都見了個面,見面時,這位大神還真的有點被嚇到,先前聽孫韶說的時候,他以為只是業餘愛好者想弄個MV什麼的玩玩,不然怎麼會請他這個業餘的不能再業餘的寫手出馬呢!當時他還暗自慶幸,孫韶這傻逼,顯然不知道行情,錢都給多了。

  現在一見面,看肖統那麼正式地遞名片,低頭一掃職位和公司,當場腸子都悔青了,這活接得不合算啊,壓力太大,太大。

  孫韶三方接觸交流,協商MV腳本的劇情和傳達的感覺,劇情方面,孫韶和羅美玲合計了很久,將各自的想法說了說,而感覺,肖統只給了一句話,夠吸引人就行。

  大神寫手腦門噌地一亮,這個他在行啊!

  劉勤也安排了行程,只等攝影展結束的時候就能執鏡了。

  劉勤攝影展的當天,孫韶也被邀請了,他想想整整一個國慶假期都快要過完了,自己基本沒休息到什麼不說,跟大廚哥也就偶爾滾了一次床單,實在太不上算了,於是便顛兒顛兒地拿著邀請函,湊到廚房約了易輝一起去看攝影展。

  攝影展當天,恰好是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孫韶早早和易輝稍稍捯飭了一下就出門,開著易輝那輛黑色自由客,到了劉勤的介面上的時候,差點沒被到場的人給擠死。

  光找停車位就找了小半個小時,到影展大門前的時候,又被人山人海的扛著攝像機和相機的各路記者給堵得死死的。

  什麼情況?這攝影展這麼紅?易輝以眼神詢問地看向孫韶。

  孫韶其實也是丈二的和尚一個,劉勤在業內算小有名氣,但因為他攝影對象的一定侷限性,名氣顯然也還沒到這種地步吧?

  孫韶正納罕著,便聽到易輝已經隨意拍了扛著攝像機,滿臉鬍子的中年男人搭上話了,一打聽,孫韶才明白。

  劉勤這次攝影展,前幾天做宣傳的時候,還是小貓兩三隻的那種,雖然關注度也不錯,但是遠遠沒有今天這麼火爆的,可是就在昨天,承辦他影展的主辦方忽然打出了另一條宣傳噱頭,這麼多年從沒有拍過人的劉勤,這次影展中居然有人物影像。而且,還是拍自這個城市的。

  當即,H市當地政府的宣傳部門和政治敏銳的人立即看出其中各種宣傳熱點,一個從不拍人物照的攝影家,為什麼那麼剛好在第一次來H市開影展,就拍了他們H市的人物像,正不恰恰說明,他們H市是一個充滿人情美人文美的城市嘛!

  於是,本來只小有名氣的劉勤在這種環境裡,在這種政府與當地各處順應政治走向的新聞媒體的烘托渲染下,立即升為「國內知名攝影家劉勤」於H市開展的影展,將首現他的人物攝影,這些人物統統攝於H市,展現了H市美好的人情人文主義情懷。

  孫韶在旁邊聽了個大概,好奇心也被吊了起來。

  劉勤那晚拍得照片他也沒看到,其實他有一度懷疑對方不是真的拍了照片,而是被自己這一整天帶著他東奔西跑的種種義舉給感動了,當時,孫韶還覺得自己身上果然還是有王霸之氣的,現在看來……果然自己想多了……

  孫韶和易輝掐著邀請函,迅速跑到了門口去排隊,等著入場。他們這一動作,立即便引得很多沒有拿到內部邀請函,今天可能進不去搶不到第一手新聞的各地記者,紛紛投以羨慕嫉妒恨地眼神,尤其是剛剛有一句每一句,言語裡還帶著點對易輝和孫韶不夠敏銳的政治自覺的鄙夷的鬍子大叔,扼腕痛惜,自己剛剛怎麼那態度呢。

  上午八點半,劉勤被人擁簇著站到了大門前,這話還沒說呢,下面的燈光就閃成了一片,他身旁的經紀人下意識就把劉勤擋到了身後,那意思——好不容易哄得這祖宗這麼正式的出席,可不能被這些人一通閃光給閃回去了。

  好在劉勤只是緊緊擰著眉,很不情願,眼裡還是有些排斥和排擠,但終究沒有一甩腦袋,不給面子地就走人。

  一行人,劉勤,主辦方,還有主辦方請來的一些頗有重量的致辭人,在上面一邊宣揚藝術一邊吹噓H事,終於在劉勤自己都要聽不下去的時候,致辭人終於意猶未盡的結束,劉勤只上前說了一句謝謝各位到場,然後攝影展就算正式開場。

  孫韶和易輝並肩在人群裡慢慢地朝前走去,通過大門,像旁邊的禮儀遞交了邀請函,然後迫不及待地往裡走。

  展廳顯然也是精心設計佈置過的,層層疊疊,有點走迷宮的意思,又有點之字形長廊的感覺,每一張相片都被擺在了極為恰當的位置,旁邊或單配一些雕塑或者植物盆栽一類,既不會顯得單調,但也不會和其他攝影作品離得太近,以免觀看者不能單獨體味攝影裡的含蘊。

  而備受矚目的幾張人物攝影,則被擺在畫廊最後面的一個被單獨隔出來的小房間裡,大家只有一路走過去,欣賞完了外圍的攝影作品後,才能到達最後的小房間,而小房間外面則又安排了幾個禮儀,有禮地安排著眾人分批進去觀賞。

  孫韶和易輝走到的時候,恰好裡面一批人剛剛走出來,孫韶和易輝便聽到一連聲的讚歎,懂行的說著內行話,什麼內蘊採光角度,不懂的單說自己通過一張攝影看懂了什麼,眾人一邊走一邊與孫韶擦肩,其中幾人瞥眼側目看到了孫韶,不由步子都是一頓。

  「這雙眼……」眾人不約而同地出聲。

  孫韶:「?」

  幾人紛紛搖頭嘆笑,在禮儀的禮貌輕聲催促下,再次挪動步子往外走。

  孫韶心裡劃過狐疑,易輝眼中飄過些不好的猜測,兩人隨著下一波觀賞者的步伐往裡走,一進門,孫韶便不由自主地和易輝頓住了腳步。

  一入門,正前方便是一張尺寸不小的人物側面半身照片,其實說側面半身照並不太準確,因為光線的原因,這張攝影作品中,人物的側臉和半身幾乎都隱在了黑乎乎的背景中,看不太清,顯然拍攝的時間應該是晚上,畫面中只有一雙眼睛最為突出,人物是半仰著臉的,眼中很平靜愉悅,滿是一種對生活的期許和享受的恬淡。

  而他的前方,在攝影中露出丁點影跡的是擁雜的人群,和一個高高聳立的路燈。

  在整個攝影佈局中,孫韶的那雙眼睛被無限放大,乍一看,像只是一雙充滿很多蘊含的眼睛,但仔細盯著看得時候,又隱隱覺得,這雙眼其實就是每個看畫人的眼,他們好似能透過這雙眼看到畫中人物看到的東西。

  那些人群,那些喧鬧,那跟普通的高高跳起的路燈,以及那雙眼中所能感觸的真實的幸福。

  這幅作品被命名為《平凡》。

  旁人看了這張攝影,再看孫韶,也許會驚異畫中人的眼睛和孫韶居然還挺相似的,但孫韶和易輝一眼就看出來,這張攝影中的人物就是孫韶。

  易輝在攝影旁邊站了許久,神色幾變,看得一旁的孫韶心裡一陣危機感,趕緊拉著他埋頭跟著人群往裡走,裡面也一溜煙地擺滿了不少照片,孫韶進門一看,臉上的表情就哭笑不得起來。

  排除一進門那張照片,其他照片的順序基本就是那一日孫韶帶著劉勤遊覽的順序,有菜市結束,一個拾荒老人拾撿地上菜葉時眼裡帶滿欣喜的照片,有養老院裡兩個白髮蒼蒼的老夫妻共同倚在長條凳上曬太陽的背影,有孤兒院裡,一群孩子蹲在一起戳螞蟻窩時的笑臉,也有小巷子裡,小孩兒牽著狗躲在門後偷窺道路的照片,一副副,一幀幀,看得孫韶心裡既躥火兒,又不免為劉勤的天賦讚歎。

  他手裡的如果是攝影機,那麼他相信這些畫面會更具有生命與活力。眾人看完,從回字形廊裡轉出來,一抬眼,看到了牆上最後一副照片。

  這一次,易輝的神情狠狠一怔後,忽然咧嘴笑開了,他指著面前的這副照片問旁邊拎著他們參觀的工作人員問:「這裡的作品賣嗎?」

  工作人員一怔,「你想怎麼買?」

  易輝摸著下巴,正欲說話時,劉勤從門後轉了進來,「不賣。」

  易輝臉當下一黑。

  「你們倆的話,連底片一起送你們。」劉勤接著道,瞄了一眼易輝,又看了看孫韶,眼裡有些奇特的情緒。

  孫韶一摸鼻子,有些尷尬。

  原來,這最後一副作品並不單是一張圖,而是一副拼圖,由三個部分拼成,最上面的一張還是半個臉,臉側過去,微微朝上看著,像正對著什麼人,角度顯然又是特別摘取的,還是一雙眼最鮮明,眼裡閃動著灼亮的光華,好似所有心神都只看得到對面那人。

  中間是一副是兩隻手交握的圖片,一隻粗厚,一隻修長,粗厚的那隻手一定是男人的,但是修長的那隻卻不好猜測。

  最後是兩雙腳,步伐一致地朝前邁著,很明顯,這是兩雙屬於男人的腳。

  作品的名稱標在旁邊——《從前慢》。

  這副作品大概是那次自己為劉勤和肖統引薦時,易輝來接自己回家時被劉勤拍下來的。

  果然,影展結束後,劉勤便讓工作人員將前後兩幅作品都拆下來送給易輝,順便將底片也拷貝給了他,他看著易輝,很認真地道:「裡面有張完整的,喜歡可以洗出來。」

  易輝驚訝一挑眉,當即點頭道謝。

  劉勤冷淡地說不用,然後看向孫韶。

  孫韶苦笑回視他——你拍照片的時候,我怎麼都沒注意到?

  影展結束,易輝一手抱著劉勤送給自己的兩套作品——《平凡》和《從前慢》,一手牽著孫韶,頗有些光明正大的意思,一路走到了停車場。

  回程的路上,孫韶看著易輝的神情,支著下巴頗覺有趣,「哥,劉勤這人怎麼樣?」

  易輝瞥孫韶一眼,鏗鏘有力地道:「靠譜。」

  孫韶莞爾點頭,不但靠譜,其實還挺有點性情中人的意思,很有點金庸筆下黃藥師的味道,天地大概只有談得來的人和他看不上的人,其他都不在他考慮之列。

  《從前慢》,引用了木心的同名詩來命名,從前時光慢,人、車馬與郵件,都是慢的,所以人一生的時間只夠用來愛一個人正好。而現在……

  孫韶搖搖頭,一副作品也能看出創作者的心,孫韶想,他大概能真正看懂劉勤的作品了,不管是人還是物,劉勤其實想說得東西從來沒有變過。

  隨後幾天,劉勤的影展也圓滿落幕,只是後面幾天去觀賞的人沒能看到被大家交口稱讚的兩幅作品,主辦方一邊扼腕劉勤的大手大腳,一邊確定了易輝和劉勤的朋友關係後,便高調地對外宣稱,被某某知名不具的款爺以高價收購走了,連底片一起。

  當場將劉勤的畫展炒向一個更高峰,劉勤本人則完全抱著可有可無的心態,全然不搭理這些,只在第一天開展的時候到場了一下,後面幾天連個頭都不冒,主辦方當即用各種高端的藉口,將劉勤這個不在乎名聲的「真正的藝術家」的名氣吵到了頂峰。

  這場影展,除了主辦方賺個盆缽皆滿笑得合不攏嘴外,最為高興的大概非肖統莫屬了,為什麼?

  又省了一大筆宣傳費用,將他們用在後期的精良製作上。

  想想,一個名聲到達頂端的攝影師,正在眾人以為他即將走向更輝煌的時候,他居然先暫停了自己的攝影事業,轉而掌鏡了一首歌的MV,想想就知道這其中的噱頭有多大,幾乎不用他可以宣傳,那些新聞媒體也會像見了蜂蜜見了花一樣,一窩蜂地湧上來。

  隨後半個月時間,寫手大神已經根據孫韶的意思,寫出了一部集狗血、淚點、霸氣、曖昧等種種元素於一身的MV腳本,而劉勤的加入,也為這部MV的成功拍攝開起了保駕護航模式。

  最後,五感的那首歌終於也練到閉著眼也能演奏的地步了,孫韶在錄製前夜,再取得羅美玲的同意後,將歌曲裡的故事,以第三人稱客觀地轉述給眾人,幫助眾人重新去解讀歌曲裡的意境。

  而後,第二天去參演錄製的時候,五感的眾人眼中飽含深沉的淚水。

  擁擁雜雜地,孫韶跟著五感幫著錄完了配樂的部分後,轉身就投身到了自己的學習中去了,胖子直言與他,再不來學校,就要兜不住了。

  而五感的眾人則在這一次的錄製中嘗到了前所未有的甜頭,再不像先前那樣,汲汲於眼前的小利,他們心中對自己未來的路基本都有數,夜場裡,阿船最後回絕了大部分人,只應下了梁城,一週帶著樂隊出唱兩晚,其他時間,全部用來提升樂隊的實力。

  就像每一個不平凡人的出生史一定要伴隨一點奇異的天象一樣,就像每一部紅色文學總要配以「平地一聲雷」這樣的開頭一樣,羅美玲這個名字,就像平地一聲炸雷一樣,突然間就響徹了大街小巷,開始了屬於羅美玲的一個傳奇的時代。

  而羅美玲單曲出來的第一天,其實還是天晴雲淡的悠閒日子。

  孫韶像往常一樣,背著包往學校走去,進校門的時候,學校的校園廣播正呼啦啦地播著,裡面一個男聲不無輕快地說道:「那麼,讓我們來聽一首小編昨夜突然聽到的一首新歌,小編非常喜歡這首歌,當然,更喜歡唱歌的這位女神。順便一提,歌曲的MV也拍得非常好,好像還是前段時間在我們H市舉辦了攝影展的一位大神劉勤,是的,你沒聽錯,是攝影展。所以,小編稱其為大神。好了,廢話不多說,正如這首歌,所言,人生有太多突然的事,這首歌的出現,我想對我們的耳朵來說,就是一件突然的事。下麵,調動我們一天的神經,讓我們去領會人生中太多的突然。傾聽羅美玲的《突然間的事》。」

  「有一度騙了自己又騙過你

  說過去過去不會真的就過去

  泥牆下的醡漿草不小心就蔓延了一裡又一裡

  差一點忘了自己也忘卻你

  想曾經 曾經好像無法再繼續

  如果那時不選擇 愛情大概不會有淚水與分離

  我笑幸福原來多麼近

  可惜怎麼也不懂珍惜

  生生把一切都耗盡

  我笑能夠變得更實際

  好像沒有那麼不容易

  習慣就能放過自己……」

  孫韶捧著書愣住,單曲已經放出來了?

  他略一回憶,好像昨天早上肖統和自己說過,他將剩下項目剩下的所有經費都壓在了最後的宣傳上,他東奔西走,為羅美玲跑了一檔最近很火的娛樂節目,讓她作為一個新人上了一次通告,不過只能算是個陪襯,但肖統廢了老大力,讓節目組給羅美玲安排了一次表演時間,順便宣傳一次她的新曲MV,而羅美玲自己也在節目中藉機說出MV是由劉勤執鏡的。

  這節目的播出時間是哪天來著……好像就是昨晚吧?孫韶不確定地撓頭。

  孫韶最近為了挽救自己在老師面前的印象,差點忙瘋了,這茬事,孫韶覺得自己已經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只能看時運了。

  廣播裡,歌聲還在迴蕩,路上匆匆的行人有好幾個駐足聽了幾耳朵,然後問身旁的同伴:「這是誰得歌啊?從沒聽過,怪好聽的。」

  「不知道,叫《突然》還是什麼《突然間的事》回頭上網查查,廣播不是說了,還有好看的MV呢……」

  「看!看!這女神確實擔得起女神的稱號啊!」某一同學舉著手機給身旁的同伴看,顯然,手機上網不是新鮮事。

  「真的,我看看!」同伴立即來勁,美女誰不愛看,「不是黑長直啊?」

  「你小子懂屁,黑長直有什麼味道,就這樣的才算得上是女神,不,女王!你看人家那顏那氣度……」

  「誒誒,二武,這劉勤不是你最近這段時間掛在口中的偶像嗎?什麼攝影一類的,怎麼,人家現在改做導演啦?」

  「別瞎說,我偶像那是攝影大家,哪能這麼折騰,人家的攝影裡都是生命,怎麼可能做導演呢?再說,攝影和攝像差得遠了……」這位將信將疑地答道。

  正在這時,孫韶的手機忽然響了,他想也沒想就接通,電話那頭不是肖統和羅美玲是誰,只聽肖統很振奮地在那頭問,「昨晚的節目你看了嗎?」

  孫韶蛋疼地望天:「沒看……」

  「……」

  「但是,我想我已經知道效果了,你們聽……」孫韶將手機開了免提,舉高,錄取校園裡迴蕩的樂曲。

  「醡漿草又長了滿地

  突然間就想起你

  其實早就回不去

  記憶卻總一遍遍回映

  想起兒時的你教我說話逗我笑

  突然間就想說和好 放下一切驕傲

  星光在夜間裡投影

  突然間就想起自己

  總愛漫天追著雨

  你撐著傘一步步追緊

  想起那時的自己輕狂愛唱時刻鬧

  突然間就覺得那是野馬脫了槽

  ……

  像是突然間的事

  突然就 讀懂了自己讀懂你

  謝謝那時的你

  願意牽著我的手

  教我一路慢慢往前走

  像是突然間的事

  突然就看到了來路看到你

  來路太遠 我不回頭

  像你教會我的那樣

  大步不停往前走

  時光永遠不翻頁

  只願記憶不停留……」



  第四十七章

  從歌曲問世的第一天,孫韶在校園裡無意中聽到這首歌後,這首歌走紅的速度簡直快到不可思議。

  最先當然還是劉勤這位免費導演的噱頭,為這首歌帶來了足夠多的關注度。這前後不過一個月時間,從攝影到導演,這跨越得可不是一個台階的問題。

  不管眾人是帶著看笑話的心態,還是帶著難言的隱秘的抹黑的心態,總之,在肖統和孫韶的想法裡,只要你能將焦點投注在這首歌上就已經達成了他們的目的。

  以肖統的話來說,就是免費的導演還帶來了免費的宣傳,這筆賬,合算得他都要蹦起來了好麼?

  自然,當眾人關注起這首歌時,最先注意的肯定是MV,不管是劇情還是拍攝手法,所有專業和非專業的人士肯定都要輪番上陣,前前後後,以挑剔的目光掃視,然後找個點開批。

  只是,讓他們的失望的是,拍攝手法和MV的整體畫面基本找不到下刀的地方,由此,目光只能往MV的劇情上放。

  這一放,好傢夥,劇情真他媽爛俗和狗血啊!

  於是總有一群人要站在一個藝術的制高點上去噴灑毒液,可惜,編劇不是劉勤,人劉勤一點也不關心你噴了些啥,腳本又不是他寫的,他當初看了腳本也想狠狠摜在地上碾上兩腳,只可惜,那位寫手足夠不要臉,毫無原則地對他說,別火啊,你看哪裡你不喜歡,你不喜歡我改啊!

  改來改去,終於改到劉勤能接受了。可是劉勤能接受了,不代表廣大生活不美好,床事處處受堵的噴子們滿意啊。找來找去,也就劇情可以噴了,自然不能放過。

  但,我們這位神編劇最大的缺點是沒有原則,最大的優點也是沒原則,對網上各路神人的抹黑指責和毒液,他統統回以呵呵一笑,然後該吃吃,該喝喝。

  這樣一來,讓在網絡上叫囂著真狗血的眾人,有種一拳打到了棉花裡的感覺,這還沒想出新招呢,後面就湧起一大堆普通的真歌迷,誠粉絲。人家可不管狗血不狗血,邏輯不邏輯,表現手法不手法,他們只知道:這歌現在被炒得很火,趕緊去聽一遍。

  這一聽,艾瑪,驚為天人啊!隨即就刷刷一片「狗血我也樂意看,你能你倒是拍啊」的抨擊聲,將那批噴子給壓到了穀底。

  MV的故事其實是個說爛了的小言情,基本就是羅美玲真實故事的藝術再現,但是編劇選擇的角度很有點深度,並不是停留在小孩子們的愛恨情仇上,這只是點綴,核心好歹還是抓住了主流價值觀,或多或少拿成長說了一回事。

  而劉勤導演的角度也很刁鑽,讓現在的羅美玲本色出演,跨過時空與不滿十八的「羅美玲」進行交流,以此為給切入點,各種專業手法和鏡頭齊刷刷上陣,一部短短的MV硬是被他排出了文藝大片的味道。

  故事的開端,是現實的羅美玲站在兩個小姐妹的身後,眼中藏著濃濃的笑。小姐妹倆一起正躲在大鐵門後面看對門的小男孩,看完後,兩人紅著臉偷偷摸摸,手牽著手往家跑。

  再展開時,就是姐姐帶著心上人回家,妹妹初見姐姐嬌羞滿面的神情時,臉上神色狠狠一怔,而後她陷入對姐姐心上人一見鍾情的瘋狂中。

  再拍這一段的時候,劉勤特地將現實的羅美玲和十八歲的羅美玲放在一起,十八歲的羅美玲臉上那一瞬間的怔愣,不像是鍾情,更像是對姐姐即將離自己而去的恐懼。

  十八歲的羅美玲沉迷地看著男人,現實的羅美玲溫和地將三個人的表情和站立的姿勢全部收藏在眼底,而那個男人則被劉勤無情地虛化。

  愛情沒有對錯,狗血撒了滿屏,最後定格的地方是現實的羅美玲和十八的羅美玲手牽手,一邊朝前走,一邊回頭看身後十米處依偎在一起的姐姐和姐夫。

  MV看完,盯著螢幕的人,心酸也是滿地。這世道,能打動人的除了故事,還必須要有撼動人的共感,孫韶只是不知道,這共感,是來自羅美玲發自內心的歌聲,還是劉勤表現出來的祭奠青春無奈的悲涼,亦或者是神編劇自己給腳本灌輸的「成長裡的苦痛」主題。

  也許,其實都有。

  一味說好的東西,容易讓人乏味,一味貶低的東西,又難以引發真正意義上的認可,而這首歌一出世,就在七成的追捧三成的謾罵中化為一場撩動人心的大火。

  優秀的作品,是讓人翻湧思想;垃圾的作品,是讓人敲桌罵娘;而能在這個時代裡刻下痕跡的東西,必然是讓人既罵娘又思想的東西。

  孫韶想,從這個角度來看,這首歌怎麼也該算是成功之作了。

  傍晚放學時,孫韶背著包往校外走的時候,看到倚在校外樹旁笑得滿面春風的肖統,他笑了一下,慢悠悠走過去,「按理說,你現在應該忙得連腦袋都不記得擺哪了才是,怎麼還有空到這裡來轉悠?」

  孫韶這話可一點不假,自週一華語風雲榜上第十一名的位置終於被羅美玲的《突然間的事》給斬獲後。

  當初那些咧著嘴,或明或暗地嘲笑著肖統愚不可及的一群人,一夕之間,像統統被造物主重塑了一遍一般,當初的神情再不復存在。

  他們看向肖統的臉上必然掛著一種真誠的讚賞,言語交流之際,必然篤定地宣揚自己早知肖統非池中之物,看人眼光,經營手段都是一等一的好,成功是早晚之事。

  上面那些曾經磕磕絆絆暗示肖統可以適當妥協的大小BOSS們,也成了這股風向中最給力的一陣狂風,即便肖統和羅美玲還沒有給公司的進項帶入一毛錢,他們也毫無異議地開始對肖統打開方便之門。

  誰能想到,從上上個週末,到這個週一,前後不超過八天的時間,羅美玲和她跨入娛樂圈的處女作,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有預估到的形勢在國內走火。

  或者說,是除了肖統孫韶以外的所有人。

  天時地利人和,本來他們一項都沒有,是他們一點點搓著手攢起來了人和,才有了後面的天時和地利。可以說,這場賭博的巨額回報,是他們的期許,也是他們早在心裡悄悄預估的結局。

  肖統支著下巴笑得風情萬種,「再忙也得來感激你這大恩人啊,今晚我做東,請大家吃飯,特地來接你。」

  孫韶莞爾,似笑非笑地瞥肖統,請他是假,想請五感、劉勤以及那位寫手大神才是真,這幾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多好的一手資源啊,現在打下牢牢基礎,以後但凡有點需要,也就是開口吱一聲的事兒。

  肖統皮厚地頂著孫韶的目光,理所當然地頷首表示他猜測的一點都沒錯,「對了,把你對象也帶上吧。我們這批那是因為都單著,你有對象就帶著,上次聽劉勤那說的,你對象還挺靠譜,既然靠譜,就帶給我們認識認識,順便讓我們這些哥哥姐姐給你把把關。」

  孫韶怔了一下,撓了撓臉頰,含糊地道:「不用了,他挺忙。」

  肖統這一提醒,倒讓孫韶想起了另一件事,劉勤在影展結束去拍MV的那段時間裡,影展餘溫中,他的性向也被翻出來炒作了一番,只是因為實在只是沒頭沒腦的猜測,不過兩天,便不了了之,再沒翻起什麼浪花。

  其實這猜測的源頭,還是來自影展最後一套人物作品《從前慢》。

  雖然從頭到尾,孫韶和易輝兩人的身形以及臉龐都沒有被呈現在眾人面前,但是光根據最後一副兩雙腳基本也就能判斷這套作品拍得應該是一對同性情侶。

  拍得是誰,眾人自然好奇,可再好奇,還是比不上,從不拍人物的劉勤此次在H市不但拍了人物,還特地拍了一套關於同性題材的作品,這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只可惜,影展裡不允許拍照,尤其是最後的人物展上,工作人員盯得死緊,他們也沒能當場留下照片為證,等第二天一些報紙爆出劉勤的人物作品,同時有意無意地宣揚了一下《從前慢》這部作品後,蜂擁而至的一些有心人準備再求證的時候,就發現影展中兩套作品已經被買走了,還是連底片一起,其中一套作品正巧就是《從前慢》。

  自然也有小報拿此大做文章,可惜人家劉勤理都不理,更別說給個回應什麼的了,再等到《突然間的事》問世後,眾人目光立即由劉勤的私生活轉移到他在事業道路上的大轉彎了。

  關於《從前慢》和劉勤性向的種種猜測,也就慢慢淡出了眾人的眼睛。

  現在肖統突然說起「對象」的事情,孫韶腦子裡忽然就躥過關於《從前慢》的風波。

  他知道劉勤其實嘴很嚴,或者說,他根本就沒有關心別人私事的意識,也沒有覺得孫韶是個同有多麼大不了的。所以在他發現了孫韶和易輝的關係後,不但不感到任何詫異,居然還給拍了照,掛到了影展上。

  孫韶知道,劉勤會在肖統他們面前提起自己和易輝的事情,也絕對不是什麼幫他提前打預防針的意思,只是很自然地在話題裡就提到了,就像今天吃了什麼一樣,只是劉勤大概也沒有明著就說「孫韶和易輝怎麼怎麼了」,只說「孫韶和他對象也怎麼怎麼」。

  所以,肖統他們心裡存下的印象應該還是關於「肥美」的「富婆」的美好猜想。

  「算了,算了,那麼為難就下次吧。」肖統看孫韶猶猶豫豫的樣子,便揮手作罷。

  孫韶心底湧起一陣自己也說不明的艱澀,他笑著對肖統點頭,「下次吧,今天他確實比較忙。」

  肖統擺手,不在意,兩人便默契地岔開了話題,說起了羅美玲打榜的事情,羅美玲只一週就衝到十一的位置,除了她自身的實力外,各種外力也是極為重要的。

  但是,緊緊和第十隻差了一位,真正的差別,內行人都知道,其實是天差地別。

  「所以,小勺,這事還是得你出馬!」肖統忽而話鋒一轉,看著孫韶道。

  孫韶莫名,「這事兒我可沒本事上手,你真當我是千手觀音,什麼都能差一手啊?按理說,羅姐現在正大熱啊,怎麼一直不見你有什麼動作呢?」

  「這不是前面先將調壓低點,找準時機,一發衝到最高音嘛!」肖統輕描淡寫地道。

  孫韶看他心中有主意的樣子,便聳聳肩表示懂了,術業有專攻,既然肖統有能衝到金牌經紀人的本事,自然有那個實力,他所籌謀的,沒有十成十,也有八成八。

  「我剛說真的,我手上接了檔節目,還算是你老熟人的節目,本來我準備投桃報李,把美玲的衝天的那此通告,給上次讓美玲表演的那個節目組,可這人直接找到我頭上,二話沒說,只問歌是不是你寫的。」肖統一邊開車一邊跟孫韶說道。

  孫韶愣了一下,這首歌紅火起來之後,大部普通人只關注到了羅美玲、歌以及MV,倒很少有人去看歌曲的創作者,但圈內的人都是精明異常的,真正底蘊的東西其實還是歌本身。

  孫韶懶得一再出風頭,而且自己這名字雖然普通,但經過暑假,在媒體那裡也是掛了號的,便弄了筆名上去。

  這樣還有人能一眼猜出這歌是他寫的?

  「誰?」

  「許若琳。」肖統道,「我當時也挺驚訝,一開始還以為又是小勺你一深藏不露的朋友,後來商談著,才知道,她好像跟旭陽一直有聯繫。估計是從旭陽那裡估摸著猜到點風聲,便拿來做籌碼了。」

  肖統頓了頓,繼續道:「這女人也算是一狠角兒。她手裡本來只有一檔娛樂脫口秀類的節目,效益一般。但暑期之後,她突然弄得那個相親類節目倒突然大熱起來。人也跟著水漲船高,她手裡那檔訪談節目也懶得再做,便準備移交,這是最後一期,大概是想做個完美收尾,就找到了我頭上。」

  孫韶一聽,心裡便透亮了,他笑著道:「那這事兒還是跟我沒關啊,總不會她威脅你,你不上節目,她就把我的真名給透出去吧?」

  肖統瞥他一眼,「一個筆名真名還得瑟上了,反正你也不想做台前的,真名只是剛好避免了些麻煩罷了,這能威脅個屁。主要是,她手裡那檔節目雖然收視率並不很理想,但是人家的格調卻從沒有降下來過。」

  這檔節目做得一直都是群星脫口秀,每期會邀請三到五個同類型的藝人上去,一般也不會是當紅的,要麼稍稍有點過氣,要麼就是長時間沒在人前爆過光的,要麼就是名聲剛剛攀上來的。

  羅美玲只憑一首歌就上這個節目,一不小心,這節目和羅美玲都容易遭人詬病不說,還容易淪為同期上去的其他幾位藝人的陪襯,畢竟,她雖然這段時間紅火起來,但終究還沒有底蘊。要想不淪為陪襯,只有先站穩了步子。

  「所以,我們要想雙贏,美玲在榜單上的成績還是要想辦法提一提,前十都不大夠,最好能有個前三。」肖統最後下定論。

  孫韶眨著眼看肖統,還是有些不解肖統為什麼這麼焦躁:「再有兩次排榜,應該就差不多了,雖然越往上越難進一名,但是,就這首歌來說,前期造勢很足,後面衝勁也強,首座不敢說,前三,應該不成問題。」

  肖統看孫韶那樣,聲音驀地拔高,「最大的問題是,這檔節目最遲下週二要錄,我們哪裡還有兩週時間去打榜?」

  孫韶看肖統額頭青筋都蹦了起來,攤著雙手連連安撫,「行了行了,我知道形勢嚴峻了,但你讓我怎麼辦?我就是拿著話筒滿世界轉悠,也不一定有用啊?」

  「你說出口的不一定有用,但是……旭陽呢?」肖統對孫韶眨眼睛。

  孫韶怔了一下,明白他的意思,頓時,眼睛一眯,「你讓旭陽在中國男聲比賽上給羅姐打廣告?」

  肖統笑而不答。

  孫韶蹙眉,分析著其中的可行性,中國男聲比賽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越到後期收視率越高,但是在這樣的場合打廣告,無疑是拿范旭陽的比賽前途在冒險。如果是肖統去提,范旭陽還真不一定能答應,但是如果自己去說,范旭陽肯定十二萬同意。

  「不行。」孫韶想也不想地拒絕。

  肖統怔了一下,苦笑起來,不得不再次開口,「果然還真是,算了算了,我說實話,我不是讓他在中國男聲上給我打廣告,是另一檔節目。中國男聲的比賽已經進入了白熱化階段,每場比賽的週期由一週拉長到兩週,中間除了給眾人訓練整合的時間外,也會安排各種活動或節目,讓剩下的選手一起參加,提高曝光率,同時也多管道吸引人氣,為他們本身的節目服務。我只想讓旭陽在這種場合裡提一提美玲和她的歌。」

  孫韶聽完,無語地瞥肖統,「你其實一開始打得就是中國男聲的主意吧?」

  肖統推推眼鏡,老實道:「是有點想法,不過,想想,最好還是既不給旭陽造成損失,又能給美玲帶來利益最好,三贏才是我想要的,畢竟,旭陽以後也是要……起點高一點總是會更好一些。」

  如此,孫韶自然沒有不應下來的道理,隨後,兩人也沒再說幾句話,便到了飯店。眾人歡聚一堂,雖脾性不同,但畢竟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慶功會,各自也都很相互配合,倒也樂樂呵呵地吃了一頓慶功宴。

  第二天,孫韶在電話裡,將肖統的提議和范旭陽一說,范旭陽果不其然,當場同意。

  「哎哎,我說,你也不先思量思量。」孫韶無奈地在電話裡打斷范旭陽的連聲「好」字。

  范旭陽在電話那頭朗聲笑著:「小勺兒你說好的事情,肯定就是好了。放心,我心裡有數,剛好我們大後天有檔節目,我們每人都有幾分鐘的即興表演時間,到時候我就把羅姐這首歌拿出來唱一遍就行。」

  「唱這歌?」孫韶腦補無能,范旭陽的曲風和羅美玲的可完全是兩個極端,「你稍微改改,旋律變一變吧。」

  「嘿嘿,那小勺,你給我改啊?」

  「……」得,最後這事果然又是自己攔到了身上。

  電話一掛,孫韶又埋頭到了案幾前開始修改曲譜,詞不便,但適度的調整,能讓歌變得更適合范旭陽去唱。

  這一改,就是一下午,灑在書房落地窗前的陽光,緩緩由暖色變成冷色。

  窗棱被投影到房間中,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如眾人還需要走的路那般。

  路很長,但相伴而走的人也不少,在孫韶自己都沒發現的時候,以他為紐帶,已經悄悄聚起了一批數年後能在娛樂圈裡橫行的王者。

  

  第四十八章

  當時間走到屬於十一月的第一個週末的早晨時,孫韶終於再一次趕在易輝之前醒來。他一睜眼,就看到和自己頭挨著頭,睡得很熟的易輝,此情此景,讓他不禁便想微笑。

  他悄悄將腦袋挪開了一些,專注地盯著易輝的睡顏看,易輝其實是個睡相不怎麼好的人,睡著了,人就很霸道,床上的東西,逮住什麼抱什麼,實在沒東西抱就四仰八叉地躺那裡,將整個床切割得四分五裂,一點位置都不留給人。

  從這一點,倒是能看出來他小時候是被人護著的影子。只有童年真的肆無忌憚過,在熟睡的時候,才會有這麼安然的神態。

  孫韶盯著易輝的睡顏看了一會兒,正準備伸手去摸的時候,被易輝一個翻身給壓在了身下,易輝閉著眼睛開口,「今天休息,再多睡一會兒。」

  聲音裡儘是沒有睡醒的黯啞,聽在孫韶耳朵裡,撲簌簌地讓他的骨髓起了一種類似快意的顫慄。

  「你昨天不是說今天有事嗎?」孫韶推了推他的腦袋。

  易輝蹭了蹭,撒嬌似地道:「不想去了,隨便他們弄吧,你難得不用東跑西跑,想跟你賴一天。」

  孫韶失笑,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床上,任由易輝壓在他身上。

  確實,幾乎從進入十月以來,為了羅美玲那首單曲,他就和肖統他們擰成一股線,到處奔走,前期找人,後期錄製,再加上最後的打榜晉級,以及搭線讓范旭陽做宣傳。其中種種,雖然,他不是主力,但也真的忙得夠嗆。

  終於,在週末前,羅美玲的歌,順利衝到了前三的位置,身價立即飆升了上去,肖統前期刻意低調的形勢,終於為羅美玲續足了勢,就等下周接了許若琳那檔節目,一舉衝天了。

  隨著事情的定局,孫韶也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他聽了易輝半玩笑辦抱怨的話,便忍不住笑了。

  「那你先說說今天什麼事?不去行不行,行,咱倆在床上耗一天也不是不成?」孫韶捋著易輝的頭髮,輕聲道。

  「賀六朋友要開店,說好今天談事項……」易輝甕甕地說道。

  「賀六?」孫韶腦中立刻浮出一張帶著一個刀疤的臉,和一個黃絨絨的腦袋,「說起來,我倒想起了一件事,他開得店標牌上也刻著一個奔跑的馬的圖章,而且,我在H市裡看到好幾家帶有這個圖章的店,但其中幾家,你說過不是你的店,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是在弄什麼連鎖店嗎?」

  聽孫韶這麼一問,易輝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他抬起腦袋,和孫韶對視了一會兒,翻身躺到了孫韶旁邊,盯著天花板發起了呆。

  孫韶看他這個樣子,眼珠子轉了一圈,主動翻身壓到他身上,手肘撐在兩邊,看著易輝的眼睛,「是不是又跟咱哥有關?」

  易輝眼皮子耷拉下來,臉頰動了動,還是不想說話的樣子。

  孫韶知道,他又一次走進了死胡同,易輝提及自己的哥哥易煜時,幾乎只有回憶童年的時段,才會心平氣和,甚至有種難言的緬懷。但只要一說到現在的易煜,他就會變得木然。

  但據孫韶所知,他又不是完全不搭理易煜,易煜幾乎沒隔一段時間,就會變著法子來找易輝,但每每兩人都是不歡而散,或者說,只有易輝是氣哄哄地走掉。

  先前,他就在賀六那裡遇到過一次這種情況。

  而賀六,陸陸續續的接觸中,孫韶也發現,賀六先前的背景似乎就是涉黑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洗乾淨了,從裡面抽身出來,清清白白開起了麵館。

  雖然,對於黑的那方面,孫韶所知基本不是來自電影就是電視劇,但是,不管怎麼說,沾了黑的人,想洗白肯定不是那麼容易的吧?

  想到這,孫韶眼皮子忽然顫了一下,他揪住易輝的臉頰問道:「賀六的朋友?之前,和賀六都是做那行的?」

  易輝一愣,被孫韶的問題給逗樂了,「哪行的?」

  「內啥……」孫韶想了想,還是端著嚴肅的表情道:「打家劫舍,逼娘為娼,收保護費什麼的那行。」

  易輝笑得胸腔不斷顫動,好半晌,他才正經地看向孫韶道:「差不多。」

  孫韶腦門一緊,「這都是咱哥手下的?」

  易輝悶悶地嗯了一聲。

  孫韶覺得自己額前汗都要出來了,聲音不由拔高,「他每次找你,都是讓你幹這個的?」

  易輝被孫韶緊張的樣子弄得有些發懵,不解他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躁動。

  孫韶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不好了,而易輝卻還是一副愣然的樣子,不禁有些急躁,「他怎麼也是你哥啊,丟下你,一丟就是十多年,重新回來的時候,怎麼就把你往泥潭裡拖?」

  之前還咱哥咱哥地稱呼著,到這兒,就立馬便「你哥」了。

  在孫韶看來,易煜丟下易輝十多年,不管到底是出自別樣的苦衷,還是不想被一個小豆丁拖累,他都無權置喙,因為單從個體來說,誰也無法替誰過活,誰也無法保證誰的幸福一輩子。

  好不容易,自家男人磕磕絆絆一路走過來,學廚,受挫,開店,小置產業,終於混到好歹算是個小土豪,有房有車,現在還有了個他。接下來,按照劇情,怎麼也得是朝著幸福的康莊大道上奔了才對。

  但易煜的這橫插一腳,卻完全打破了孫韶之前種種的規劃。

  對於黑與白,孫韶的認知其實跟任何普通人沒有什麼兩樣,蒼白的很,也無知的很,所聞所感基本也就是幾部電影中警匪片的概念,通常來說,即使看這類電影,他也是將自己代入那個警,而不是那個匪。

  再多的,大概也就是讀書時,身邊幾個流氓小混混,見天兒對著女人吹吹口哨,抽抽煙,喝喝酒,打打群架再泡泡吧了。

  可,同樣的,作為一個正常人,即便他所知甚少,他也從來沒有腦殘到對黑道產生崇拜或者熱血效仿的心思。

  這是哪?是中國,不是黑手黨合法存在的義大利,中國對於涉黑,從來都是嚴打嚴抓的。

  而歷來,想要黑洗白,沒有點身家背景和強力的政治靠山,那是誰沾誰往裡面沉的事,而且是沾得越多沉得越快。

  易輝也不過是個有點技藝傍身的土豪,一沒身家,二沒靠山,三和政治不沾邊兒,易煜如果真的還顧念自己這個弟弟,就不應該讓他摻和這種事。

  結果,現在他居然藉著易輝來洗白自己。

  幾乎孫韶氣急地一嚷嚷,易輝就明白了孫韶在擔心什麼。

  他腦中嗡嗡響了兩聲,心裡就湧起了溫熱的流水,將孫韶往自己懷裡一按,摟住了就笑,「小勺啊小勺……」

  孫韶被他箍得差點窒息,他狠命一扒拉,終於重新抬出了腦袋,正準備跟易輝分析其中利弊的時候,易輝卻開口了:

  「他沒讓我沾那些事,這些人,全部都是他洗乾淨了過後,才弄出來的。」

  孫韶一怔,「什麼意思?」

  易輝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具體怎麼弄得我不知道,這兩年,像賀六這樣的,我已經見過了好幾個,就是那些你在招牌上看到了標誌,但不算我名下的店,店老闆基本都是像賀六這樣的。他們要麼是已經從牢子裡走了一趟的,要麼,就是缺胳膊斷腿,拿身體的一部分償還過了的。」

  「他們都是已經被摘乾淨了,才弄出來的。而且他們手裡的錢和人,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我只幫他們培訓廚師,托關係招個靠譜的店長或者經理,再找找店址,決定開什麼樣的店,面向什麼樣顧客群,做個總得定位。其他,跟我其實沒有關係。」

  孫韶聽著,有些懵,事情和他想得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本以為易煜是想借易輝的這棵大樹,將自己的枝葉給洗洗白,但現在看來,倒有點像故意為之。

  他蹙眉看易輝,「這到底是怎麼一個意思?」

  易輝眉頭一緊,沉吟半天,才道:「出來的這些人,好像都是跟了他七八年的,應該算是他手裡的老班底,我一開始以為他是想自己往外脫,所以先把這些人給弄出來,但幾年下來,我看他一點這個意向都沒有,而且……」

  易輝有些遲疑,對上孫韶的清明的眼珠子,咬咬牙,便繼續往下說,「賀六給我透過風,說他把自己手裡的老人都給摘出去後,不但沒有收斂的意思,反而還愈發張狂,這幾年還碰了不該碰的東西,根本不像要往外脫身的樣子。」

  聞言,孫韶心裡忽而一動,他低頭看向易輝,易輝眼底閃著憤恨,但這種憤恨根本不是記恨易煜丟下他這麼多年,而是氣易煜在一條黑道上越走越遠,越走越看不到影。

  與其說是恨,不如說是恐懼更貼切,也許,在這個男人心裡,恨從來不是生活的主旋律,他不是溫室裡長大了,走南闖北這麼多年,抱著極大恨意的人,怎麼可能天天埋在鍋碗瓢盆裡,做著最家常的菜呢?

  易煜的離開與歸來,易輝也許從沒有追究的意思,他心裡深藏的也許只是最原始的快樂,這麼多年,這麼多年,我終於不再是一個人,有這樣一個血脈相連的人,終於回到了這裡。

  但,事實卻總是讓人無奈,易煜的回歸根本不是回歸,而是一種走向深淵的道別。

  所以,易煜總是要纏著易輝想多見見他,即使每一次見面,易輝都要把桌子拍得震天響,易煜也總是慢悠悠地看他,不生氣,也不惱火。

  孫韶在心裡猜想了許多,越想越覺得能夠體會易輝心裡的蒼涼悲愴和巨大的無奈,他狠狠往下一壓,抱住了易輝的腦袋。

  易輝還會生氣,是因為他還不願意接受,所以他發火,他惱怒,他憤懣,這種種一切,不過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還能把走在鋼絲上玩雜耍的易煜給拉回來。

  但身處在局外的孫韶卻看得更透徹一點,易煜從一開始就不準備回來,或者說,他才是最後那個回不了頭的人。

  他不知道易煜到底走到了哪?

  即便他知道。他也不敢抱希望,易煜最後的路會是閤家歡樂式的大團圓。雖然,在這個國度,灰色地帶是有的,黑不一定就被白吃得妥妥的。但,制度體系裡的嚴打嚴抓也不是鬧著玩的,不然,還不早亂成了一鍋粥。

  如果易煜想脫身,他最新該摘的就應該是自己,可他卻一點點把自己手裡的那批老班底給摘了出來,他現在是動都不能動了。

  易輝所說得摘乾淨,其實都是建立在易煜手裡還握著權的基礎上,只要他在,他說摘乾淨,那就是摘乾淨了。給點錢,塞點人,狠話一摜,你以後別往這裡靠,我們也再不聯繫你,你走你的大道,我舔我的刀子。

  心思活絡的,會猜測,這老大是心眼大了,要將老將都撇了,悶聲發大財了!心裡透亮的,則門清兒著,這是給兄弟謀最好的路呢。

  而易煜最不能撤的一項,大概還是在易輝身上。

  兩人容貌擺在那兒,你往外說兩人八竿子打不著,誰能信呢?

  易輝確實沒摻和到賀六的店裡,除了培訓了幾個人,不管是管理上還是資金上,兩方都是幹乾淨淨一點邊兒都沾不著,但是,只那一張臉擺出來,易輝就不可能脫得了關係。

  所以,易煜不但不能撤,還得留在裡面繼續做大,這地界,誰做大,誰才有話語權,誰做大,誰才頂得住一片天,做大怎麼做?孫韶不想去猜。易煜碰了不能碰的東西,這年頭哪些不能碰,哪些不該碰,孫韶也不想去想。

  而易輝也不一定想不明白這些,想到這,孫韶心裡就覺得一陣堵。

  「你以後別惱他了,咱哥這是身不由己。」孫韶悶悶地道,心裡裝著的話一堆,但只要一想到易煜此時此刻的處境,就覺得一切都很蒼白。

  易輝舔了舔唇,按了按孫韶的腦袋,「我不是惱他……我只是……」

  只是如何,易輝說不下去。

  孫韶在易輝的側臉前蹭了蹭腦袋,也不說話,兩人就這麼互相抱著,在床上發起了呆,直到床頭易輝的手機響了,他倆才回神,易輝拿了電話一看,是賀六。

  「喂,輝哥,內啥,咱約了九點夏坊集見的,你記得吧?」電話被開了免提,賀六的大嗓門清晰無礙地傳到床上的兩人耳朵中。

  易輝無奈地和孫韶對視了一眼,「現在才七點半……」

  「哦哦,這不是擔心你忘了麼?」賀六嘟嘟囔囔地在電話那頭說,說完還自以為很小聲地抱怨,「這不是怕大神你又不爽祖哥,到頭又放鴿子嘛……」

  孫韶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頭賀六驚了一跳,「這大清早的,輝哥你旁邊還有其他人呢?」

  孫韶下意識地捂著嘴,看向易輝。

  易輝懶懶地摟過孫韶,卡在自己的雙腿之間,對著賀六道,「嗯,我老婆。」

  孫韶頓時一齜牙,無聲地對易輝道:「怎麼叫稱呼的呢這是?」

  「哈?」電話那頭賀六完全沒反應過來,傻愣愣地接話,「嫂子啊?」

  孫韶咬牙橫易輝,易輝將電話遞到孫韶面前,示意他自己說。

  孫韶怔了一下,不解地看向他。

  易輝對電話道:「熟人,我讓他自己跟你說。」

  孫韶愣愣地便接話道:「讓我說什麼?」

  「誒?這聲音熟啊!」賀六在電話那頭納罕。

  孫韶這才回神,他猛地抬頭看易輝,眼睛睜得老大,一瞬不瞬。

  易輝看他那樣,就想笑,邊伸手摸他腦袋,邊對電話裡說道,「行了,我起床了。九點夏坊集是吧,不會遲的。」

  「傻愣著什麼?起床吧。」易輝翻身站到床底下。

  「你剛剛……跟賀六說了?」孫韶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易輝伸了個懶腰,走到窗前,拉開了簾子,「又沒什麼不能說的,而且,賀六知道了,他差不多,也就該知道了。」

  聞言,孫韶心裡狠狠顫了一下,他傻乎乎地仰頭看著易輝,易輝正迎著窗前灑進來的光,長著手,伸著懶腰,整個人都映在了光暈裡。

  孫韶看得眼睛刺痛,忍不住眯眼,心裡則既動容又慚愧,易輝對自己,從來都是明著來明著去,喜歡也好,表白也好,包括現在,這種幾乎見家長的節奏都是。

  而自己,先是瞞著母親,後又瞞著朋友,好像,不知不覺裡,被易輝甩下了一大截了。

  在孫韶失神的片刻,易輝回頭,看了看他,走過來,將手覆蓋在孫韶的眼睛上,輕笑出聲,「你跟我的情況本來就不一樣,我喜歡男人的事,他們沒有不知道的。我是本來就喜歡男人,然後你是男人,才愛上了你。你呢,如果不遇到我,也許真的能跟女人結婚的。」

  孫韶一聽,張口便準備解釋,自己這同性戀也是天生的,可不是因為他。

  但嘴還沒張開,就被易輝給堵上了,一吻結束,易輝才道:「給我點幻想行嗎?我這才覺得自己魅力大,拐了個小老婆呢!」

  孫韶被他逗笑,扶住了他的臉頰,便湊上去狠狠咬住了對方的嘴,啃了一番後,他才故意舔著唇道:「這魅力是挺大,我不如你。」

  易輝失笑地搖頭,只當玩笑話。

  孫韶看易輝根本沒懂「不如你」的那句話的意思,便只能接著道:「但我以後肯定不輸你,會把你領回家的。」

  易輝愣了一下,眼底劃過粲然的一抹笑,重新攬住孫韶笑了,「好,我等那一天。等你把我領回家,現在,起床,先跟我去夏坊集吧。」

  「不是你一個人去嗎?」

  「怎麼會是一個人呢?我和你,是我們。兩個人。」

  

  第四十九章

  和易輝前後腳進門的一剎那,孫韶確信自己從賀六的臉上看到了一種有些發僵的笑,不等他反應,賀六身邊的黃毛便跳了出來,略帶些咋呼地看著孫韶,眼睛睜得老大,像不認識了孫韶一樣。

  「真是小哥你啊?」黃毛口快地直言表達自己的驚訝。

  聽黃毛那意思,好像在他們沒到這兒之前,他跟賀六就已經猜測過一番了,不過僅憑電話裡那一句,居然就能猜到是他。

  不知道是易輝身邊平時進出的男人太少,還是他當初和易輝之間的苗頭早就露了頭。

  孫韶摸摸鼻子,看了看含笑站在前面的易輝,默默地點頭。

  黃毛忽而興奮起來,就差沒扭著屁股樂呵了,「我說我這嘴准的,果然知音最後都要在一起的嘛~」

  「……」三人齊刷刷地扭頭看黃毛。

  黃毛頓時羞澀,傻乎乎地扭頭看著賀六,「我哪裡說錯了?」

  三人默契地搖頭,「沒。」

  黃毛又高興起來,咋咋呼呼地炫耀起自己是多麼具有先見之明,指不定就是孔明再世巴拉巴拉。

  賀六看黃毛那德性,一個沒忍住,一巴掌就招呼到他的腦袋上去了,「咋呼個什麼,沒見輝哥等著嘛,趕緊帶路去包廂啊!」

  黃毛得令,也不惱,顛兒顛兒地就在前面走著,帶起了路。

  賀六故意慢了半拍,走到了孫韶的旁邊,易輝側目朝後看了看他,賀六咧嘴,試圖露出一個「憨厚」的笑,來表示自己是個好人,孫韶在一旁幾乎不忍直視。

  賀六最大的失敗應該就是臉上那道疤,板著臉的時候倒還好,雖然看著不好看,但不至於到恐怖的地步,只是這一笑,整個疤就跟活了一樣,猙獰地張牙舞爪地盤踞在臉上,再真誠的笑,看著也讓人滲得慌。

  但易輝可不在意這些,他只牢牢盯住了賀六,腳下的步子也慢了下來。

  易輝和易煜雖然長著一張十分相像的臉,但總得來說,兩個人給人的感覺還是差了十萬八千里的。

  賀六自認,自己跟了自家老大五六年,因為曾經見識過他各種非人類的手段和血腥暴戾的性子,所以即使易煜對他們這群老班底裡的兄弟是沒話說的,但本質上,多少還是有些怵自家的老大。

  只是,怵易煜歸怵易煜,對易輝,他們這批人都是感激大於恭敬,平常叫個「哥」,多少也是看在自家老大的臉子上,以及對方在自己開店時,不遺餘力的提供各種幫助的份上。

  所以,私心裡,易輝就是帶著點意不可測的神情盯牢了他看的時候,他是一點也不發怵地回視著易輝的。

  可,這麼看著看著,易輝的步子已經不是放慢不放慢了,而是直接停了下來,腳下牢牢釘在了地板上,一手拉過了孫韶自然垂落在身體邊上的一隻手,捏在掌心裡,一邊瞬也不瞬地和他對視。

  賀六忽然就從那雙眼裡看到了自己曾經不敢直視的東西,這東西,賀六說不上來叫什麼,就是一股子叫人打骨髓裡感到寒顫顫的東西,他曾經和自己幾個鐵子戲稱,這就叫氣。

  這氣,他只在易煜的眼睛裡看到過。

  那時,易煜剛帶著他們幾個從北邊南下,好不容易這地界上幾頭餓狼嘴裡搶了塊地盤做根源地。這才做大了每一年,便跟邊上一個地頭蛇槓上。

  兩邊為了爭交叉的一個場子,叫了幾頭餓狼,賭起了生死,雙方互相拿著刀子在自己的軀幹上捅,自己捅自己,對方第一刀捅哪,你要眼都不眨地往同樣的地方捅。捅完不死,就自己選個地兒再捅,讓對方跟著做,也就是說,第一個下刀的人,只需捅一刀,第二個人則連捅兩刀才重新輪到對方。

  這過程裡,要麼誰先掛,誰算輸;要麼誰受不住,叫停,也算輸。

  這種賭法,是個人都知道要爭那第一個,勝算才大。

  但易煜卻彈著煙灰說,他沒有做第一的心,第二便第二吧。

  賀六知道這話,其實是說給當時到場給他們做鑑證的幾個地頭上的狼頭聽的,當時賀六隻覺得為了著巨額話,就也許要搭上一條命,太不值。

  可後面,易煜的舉動,幾乎讓在場的人身上爬滿了白毛汗,對方第一刀捅在自己大腿上,易煜接了還沾著對方血液的刀子,眼都不眨一下,就捅在了自己大腿上,第二刀卻直接奔著自己的心口去的。

  是個人,誰不知道,腔子裡的都是器官,缺了哪一樣,你就直接去地獄抱閻王大腿吧。所以,平常即使混戰火拚,也都是儘量護住了軀幹的,缺個胳膊少個腿,起碼你能抱住命,腔子裡的就是沒少,內裡出個血,灌滿你的腔子,你想活也不成了。

  當時,易煜下刀往自己的心口處捅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眼裡黑沉沉一片,叫人在裡頭看不到光,只看到狠戾的氣,像是他身後的就是他的全部,誰也別想逼他退。

  他們這群人,都是沒有退路的。身後就是深淵,你不往前走,退一步,那都比死還叫人難受。

  想到這,賀六再次和易輝的眼對了對,背上生理性地,就爬了一層白毛汗,他狼狽地一撇眼,眼尾剛好掃過易輝和孫韶交握的手,心裡閃過一道電一樣的光,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點什麼,吭哧地道:「輝哥這麼看著我……有什麼事吩咐?」

  前面帶路的黃毛察覺了什麼,也停了下來,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回頭看這邊的三人,鼻子皺了皺,敏銳地察覺到,瀰漫在易輝孫韶和賀六之間的氛圍好像有什麼不對,但腦子裡救過他多次的直覺神經告訴他,最好就站在那裡,什麼也別幹。

  易輝終於慢慢收回自己的視線,捏了捏孫韶的手,將孫韶拉到了自己的身邊,淡淡地道:「沒事,只是希望……你們別多事。順便告訴他,也別多事兒。」

  賀六猛地一抬眼,對上易輝黑沉沉看不到底的眼睛,下意識地就答道:「輝哥真會說笑,我們都要靠輝哥吃飯的,怎麼會多什麼事,但是,大哥要做的事,我們也從來干涉不了……」

  易輝最後深深瞥他一眼,不再吭聲,拉著孫韶往前走,前面的黃毛這才慢慢呼出憋在胸口的氣,機靈地再次給他倆帶路。

  等易輝邁出去了十多步遠的時候,賀六才一個大喘氣,一抹自己的腦門,居然全是汗,他苦笑地自語:「還真是,一不小心把凶獸當家貓了。大哥的弟弟,一樣的血,一樣的骨,就是路不一樣,也不會是隻貓……」

  孫韶從頭至尾都保持了一種最高的配合,靜默。

  起先,他還不太明白,易輝這茬是怎麼個意思,但等到他完整地見證了賀六的整個神色轉變過程時,他才恍然大悟。

  易輝因為反感易煜在做的事情,又覺得,就是因為要把這批兄弟給扒拉出來,才使得易煜一天比一天陷得深,所以,對賀六他們,他雖然會幫,但這其中的紐帶還是易煜。

  就跟賀六會對易輝客客氣氣,多半也是因為易煜一個道理。

  雙方其實都並沒有真正將對方看在眼中過,賀六即使做了個清清白白的店老闆,打心裡,也從沒有將自己和易煜之間那點上下級的關係給撇開過。

  而易輝,一直也知道這點,可能,心裡還對此有點欣慰,起碼,他大哥這些人沒白撈。

  可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他大哥,兩個人之間的。

  如果,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要將他也拖下水,或者,易煜那邊有些不同意或者什麼逆人類思考的舉止,易輝則就……孫韶抿抿唇,想著易輝剛剛的種種表現,低頭便盯著兩人交握的手發起了呆。

  心裡一茬又一茬地湧著很多事,大部分都是關於易輝的種種,他看著交握在一起的手,不由自主就想以後會不會鬆開。

  才這麼一想,他心口就像被一壺滾開的水給澆了一遍一樣,差點疼得他窒息。

  走到包廂門前的時候,易輝才松開他的手,按了按他的肩,盯著他看——怎麼了?

  孫韶攤開自己空蕩蕩的手看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習慣,伸手把易輝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給扒拉下來,拉在了手心裡,這才覺得心定了,他想,問題其實一直不在易輝身上,是他的問題。

  他總想太多,也許是曾經太過一無所有,所以現在的這些讓他有種偷來的感覺,只想著都抱在懷裡,藏在洞裡才好。不敢叫人太知道,生怕被人一棍子將裝滿了他珍寶的玻璃珠子給打得碎碎的。

  這個過程裡,他忽略了,越是珍貴的,就越要在沒有人覬覦前,將一切危機給杜絕在搖籃裡,就像易輝一直在做的這樣。

  他仰臉,重新笑眯了眼,輕聲道:「沒,咱們進去吧。」

  進了包廂,易輝和孫韶沒等多久,賀六的「朋友」就到了,四十歲不到,個子不高,五短身材,但是人很精幹,只是走路有點跛,他一坐下,賀六就關心地看他跛掉了的那隻腿,對方直接拉起了褲腿給賀六看,笑得風輕雲淡:「一條腿換個後路,便宜。只是……大哥出不了那泥潭。」

  「是啊,你現在也能正正堂堂地和閨女住一個門堂了,大哥身邊只剩章子和老憨了……」賀六忽然感慨。

  「他們……」對方目色一凜,掃了易輝身邊的孫韶一眼,得到賀六一個自己人的神情,才神色複雜地挪開眼,「咱們三個說定了的,總要留兩個陪大哥。就看誰既倒楣又幸運,誰先中招誰就出來,剩下那兩個……是不能再走了。」

  賀六張張嘴,說不出話,木木地愣在了那裡,對方也不再吱聲,像是也想起什麼一樣。

  孫韶看著這兩人滿面的滄桑悲愴,不由回頭看易輝,這一看,孫韶心裡便一酸。

  他伸手搭在易輝的大腿上,無聲地摩挲著。易輝的表情陷入了一種空茫,像帶著些孩子的無知一般,孫韶知道,他這是無措。

  包廂裡陷入了怪異的氛圍中,良久之後,開門進來傳菜的服務員才打破了這種怪異,幾人都一抹臉,吃著喝著,推杯換盞裡,進來的這位賀六的朋友才自我介紹了一番。

  武彪,三十八的無業遊民一個,全身上下除了點小錢,基本就是身無長物了。

  而到最後,孫韶才知道,人家那點小錢,是五字開頭,後面七個零的數值。

  武彪起先對易輝還比較客氣,可看易輝吃個飯,時不時就回頭照料著孫韶,心裡便有了些不痛快,雖然雙方介紹的時候,易輝很正兒八經地介紹著孫韶是自己愛人。

  但在武彪看來,對你,我都是看在是大哥弟弟的面子上,沒給啥下馬威了。你那什麼愛人不愛人的,居然比兄弟還重要了?

  這麼一想,臉上隨即也帶了點不好的神色出來。

  賀六在旁邊看著,心裡都跟螞蟻上了鍋一樣,自己剛剛才吃個炸,易輝心裡多少已經有些芥蒂了,武彪臨到了還唱這一出。

  兄弟,你可別真把著祖宗給惹惱了!賀六在一旁眨得眼睛都快抽了,武彪還只當對方在給自己打氣。

  黃毛則僵著笑臉在一旁猛扒菜,爺爺喂,今天就不該陪六哥上這個席啊!這一個兩個到底都整什麼呢?

  「來,小兄弟,別光顧著吃,也陪哥哥喝一杯。這男人上桌不喝酒,不就跟老娘們下不了蛋一樣,純裝樣兒嘛!」武彪舉著杯子對著孫韶,語氣很輕佻。

  孫韶被對方的語氣弄得怔了一下,抬頭去看他。

  易輝聽著對方口氣裡的挑釁,當場臉色便拉了下來,筷子一放,準備說什麼的時候,被孫韶輕輕伸手拍了一下。

  孫韶眼珠子輕輕轉了一圈,按住了要發作的易輝,便站了起來,舉著杯子笑眯眯地道:「是該喝一杯,老大哥飄江湖不容易,上了酒桌忘了趟,酒要喝,事情也要談的。不然……不就跟這醬燒雞一樣了嗎?」

  易輝一直做著他能做的一切,想要人將你看在眼裡,一味地靠易輝出頭是沒用的。孫韶知道自己想站的是易輝的旁邊,而不是身後,既然知道,就不能總將自己當空氣了。

  孫韶的話說完,一口悶掉杯子裡的酒,然後還特意瞥了眼桌子上少了隻雞腿的醬燒雞,那潛台詞便是——發難之前理理清楚你今天的主題,既然別人把你都摘乾淨了,該幹啥就幹啥,最不喜這種別人都費了十二萬分心思給你鋪路了,你還見天兒地不帶腦子出門。

  你是來求人辦事的,不是人求你,出了那個圈兒,就學著撇了那個圈裡的思維,找正常人的程式辦事。別一條腿白斷了,整到最後被人醬燒了,裝了盤,還是只少了腿的貨。

  嘴裡正啃著雞腿的黃毛愣愣地張嘴,雞腿吧唧一下掉碗裡,眾人全都挪了視線過去,黃毛心裡哀嚎——祖宗誒,關我屁事啊。

  「你!」武彪頓時將酒杯往桌上一扣。

  易輝則慢悠悠地站了起來,對賀六道,「這酒喝著挺沒勁,估計你朋友腿傷還沒好,酒下次喝,事情,你們自己先計量著。我還有事,先走。」

  賀六愣愣地,站起身要打圓場,易輝的眼刀子淡淡地甩過來,賀六想起沒進包廂時那一茬,硬生生地將話卡在了喉嚨裡。

  等兩人走出門後,賀六才對著武彪大嘆一口氣。

  武彪瞪著眼,梗著脖子指著走出去的兩人道:「去他的龜兒子,老子拿刀子的時候,他還在他媽肚子裡呢……」

  賀六乾澀地呵呵兩聲,將他手指頭壓下去,「彪子,想想大哥叫你今天來幹什麼的。」

  武彪聽了這一句,頓時僵在了那裡。

  賀六搓了搓鼻子,看著旁邊還在吃的黃毛,也夾了菜往嘴裡塞,「那兩人有句話說得對,你玩什麼遊戲,就得遵守什麼規則。不要老想著你以前是幹什麼的,想想你以後該幹什麼,不然你這腿,真的是白斷了。多想想你閨女,很多事,你就明白了。得,這頓飯還是沒白吃,第一課,咱們先學學遊戲規則。」

  武彪蔫蔫地坐了下來,握著酒杯,很惆悵,「這大哥的弟弟,一點不像你們說的那樣慫啊!」

  賀六和黃毛一起將嘴裡的菜給噴了出來,「誰說過輝哥是慫蛋了?」

  武彪一摸下巴,「大哥天天這麼說啊。」

  「……」那是大哥啊!兩人在心裡哀嚎。

  而出了包廂門的孫韶則不由自主和易輝對視了一眼,易輝捏了捏孫韶的臉頰,「行啊,一點不怵。」

  孫韶傲然點頭,「他這哪是衝著我的,衝著你來的,看不上你呢!這哪能繞過他去?」

  易輝失笑,看著他亮晶晶的眼,和一張一合的嘴唇,就想湊上去啃兩口,好在長廊上沒什麼人,心裡這麼想,嘴上便就跟上去做了,啃夠了後,才看著孫韶笑道:「餓不?」

  孫韶老實點頭,「餓的。」

  「回去吃飯。」

  孫韶一喜,當下高興起來,拉著易輝便往外走,走到大堂裡的時候,易輝為了照顧他,便下意識地要鬆手,孫韶握住了他往回抽的手,扭頭盯著他的眼睛看,「你介意啊?」

  易輝一怔,隨即笑了,明白了孫韶的意思,搖搖頭,兩人便手牽著手從大堂裡穿堂而過,只可惜,這個點不是飯點,大堂裡人也不多,兩人雖然沒撒手,但也沒拿著喇叭高調地喊,一路走過,也就幾個穿梭著的服務員看到了,或好奇或驚異地拿眼頭瞟,其餘,倒不見什麼。

  一路走到停車場,上車的時候,孫韶支著下巴想剛剛的事情,突然覺得,有了這個開頭,好像後面的那些,也不那麼難了。

  經了這一茬,兩人心情倒也沒受影響,回家好吃好喝整了一桌,吃著喝著,便又樂呵了。

  三五天一過,在孫韶已經完全不受這件事的任何影響的時候,他在學校裡正埋頭苦背著英語,忽然就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喂,哪位?」

  「孫韶?」那頭問道,電話裡的聲音呼啦啦地,給人很亂的感覺。

  孫韶嗯了一聲。

  「叫小勺的那個孫韶?」那頭似乎信號很不好,茲茲地響著風聲。

  孫韶聽這問法,奇怪地挑了挑眉,正想說什麼的時候,那頭忽然笑了,「現在不行,太忙了,我就說一句,以後……對我家愣小子好點。」

  「你……」孫韶心裡一動,正想詢問對方身份時,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鳴笛,之後,電話裡便只有盲音了。

  孫韶掐著手機,有些發懵,還沒弄清楚這哪跟哪呢,那頭,胖子忽然對他擠眉弄眼了起來,孫韶不解地看他。

  「孫韶是吧?」一個長得很斯文帥氣的男人忽然躥到他面前來。

  孫韶樂了,今天自己還真忙。

  「我是,你是?」

  「我是校學生會文藝部部長,魏然。」對方頗高傲地對孫韶頷首,然後等在那裡等孫韶的反應。

  「……」孫韶安靜而耐心地看著他,繼續等下文,然後呢?找他幹什麼呢?可對方卻像卡殼了一樣。他歪歪腦袋,看對方,「?」

  胖子看兩人大眼瞪小眼的樣,很不給力的噗嗤笑了出來,他對魏然揮著手,「我說魏大帥哥,你有事找我們家小勺直說就行,雖然知道您等著他行覲見大禮,可咱小勺開學兩個多月,學校都沒呆幾天,不認識你這大人物啊!」

  魏然臉上掛不住地變了變神色,最後還是一張笑臉,他溫和地對孫韶道,「是這樣的,我聽你朋友說,你弄了個樂隊,還認識一些明星。」

  

  第五十章

  聽完魏然來意後,孫韶眨眨眼,臉上的笑意變都沒變過,只見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貓縫,一臉誠懇溫和地道:

  「學長你一定弄錯了,學校舉辦110週年慶,我確實也很想盡一把自己的微博之力,但無奈能力實在有限。你說得明星什麼的,我沒有辦法幫學校請到,如果你不介意,我倒是可以上去唱幾首歌。」

  魏然聽了,嘴角抽了幾下,斜眼瞥著孫韶,那意思很清楚——煩請學弟你抬抬自己幾斤幾兩,110週年校慶,學校面子裡子都要搭在一場晚會上了。你一個不過暑假參加了個什麼中國男聲的比賽,還第一輪結束就偃旗息鼓了的小卒。

  請你去唱歌?就連他都不好意思要求部裡,給他在晚會上弄個獨唱出出風頭,還要跟部裡其他幾個人合作唱小合唱的。

  你怎麼不直接明說,你就是想借這機會在校內火一把?魏然眼裡明明白白地透著這意思。

  孫韶看得一清二楚,心裡無端想發笑,但臉上還是不溫不火的表情,眨巴著眼睛看著魏然,「學長,我其實唱歌還不錯,要不,你給我個機會,我上去給你唱兩首?」

  一旁的胖子,立即托著自己的大臉盤,連連點頭,「這個可行,咱孫韶歌唱得那叫剛剛的。學長,我看這成,孫韶一上場,還不立馬驚豔四方啊!」

  孫韶含笑地眼掃了胖子一眼,暗讚這胖子關鍵時刻就是給力。

  魏然睜大了眼,臉頰抽了好幾抽,他捂著臉,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孫韶作為一個男人,居然能如此厚顏無恥?

  從沒學過聲樂和音樂,不過學了一年吉他的業餘人士,居然好意思在他這個正兒八經學了快十年聲樂的人面前,自我誇耀唱得很不錯?鬼知道他能唱成什麼樣?

  他們校慶節目裡的演員,即便不是他們學校藝術學院出身的,起碼,也是自小浸淫在音樂舞蹈演播等這類文藝活動裡長大的,最次的,你得有個三五年底子,獲得些專項的獎項吧?

  而孫韶……魏然悄悄在心裡嗤之以鼻。

  如果不是部裡一個學妹說,孫韶貌似認識最近大火的范旭陽,好像和這兩天突然紅了的羅美玲好像也有點關係,說是暑假時好像都在一家酒吧駐唱過的。

  托他的關係,指不定能請到一些小明星來校慶晚會撐場。魏然怎麼也不會就校慶晚會的事情,來找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的。

  雖然,據說,大概,孫韶在校園論壇裡其實有一定的支持率和知名率,而且論壇上也有幾個畫質和音質都不太好的,孫韶唱歌時被錄製下來的視頻,但,很顯然,這些在魏然高高揚起的眼睛中,不過就是一陣飄渺的煙。

  魏然在心裡自我良好地自滿許久,才迎著孫韶期待的星星目光,矜持地微微抬起下顎,遺憾地對孫韶道:「抱歉,學弟,校慶節目選拔還是比較嚴格的……」

  言下之意,學弟你不夠格啊!

  孫韶配合地露出失落的眼神,魏然頓時自信心爆棚,還準備在說幾句,展示自己既高端又大氣,但實際也很體諒孫韶,平易近人的氣度時,上課鈴聲打響了,孫韶噌地一下站起來,拉著一旁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的胖子對魏然致歉,說他們還有課,轉身就走。

  兩人一路跑出了教學區,胖子才摸著自己忍笑忍得都發疼了的肚子,睨著孫韶道:「看不出來啊,小勺,你可真夠蔫壞蔫壞的!」

  孫韶拍拍衣服,慢條斯理地將書塞進包裡,才道:「我這叫機智。」

  胖子樂呵呵地摸著自己的肚子,「魏然今天是被自己的虛榮心給堵了眼,估計出不了一天,他就能緩過神來,到時你怎麼辦?」

  孫韶嘿嘿一笑,「涼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本來他要求的事,我就是辦不了的。」

  范旭陽正比賽呢,越往後面,越是他能不能出位的重要階段。羅美玲也才剛剛成功打響了第一炮,後面的每一步,說好聽點,叫深思熟慮,每一步都要走得慎重。說難聽點,就是步步為營,每一步都要朝最大利益化的方向去謀取。不然很容易就成了高高拿起,輕輕放下,隨便再有一個新人冒頭,翻個浪,羅美玲就會被拍死在沙灘上。

  所以,雖然學校110週年校慶是很難得,他也確實是真心願意為這個學校盡一分力,但也得量力而為不是。

  而除了這兩個人,孫韶可不覺得自己還能再請到哪些小明星來為校慶的光環添磚加瓦了。

  「不過,胖子,你今天表現才叫高人一等啊,別看你平常傻呵呵的樣子,其實你才是扮豬吃老虎的那類啊。」孫韶似笑非笑地托著下巴看胖子。

  胖子一邊揉肚子上的肉,一邊擺手,「見笑見笑,我老爹平日裡就擔心我長得這麼好,容易被人坑,談個生意什麼的,就愛帶我出場。」

  孫韶好笑地看他那諂媚的樣子,伸手掐了胖子肚子上的肉一把,一本正經點頭,「長勢確實不錯,看來最近再加幾餐,差不多就能賣了,走吧,爺今兒給你加餐。」

  胖子一抹嘴,「好嘞。」

  孫韶看著胖子那口水直下三千尺的樣子,心裡微微發笑。

  吃確實是胖子的一大樂趣,而他活了二十年,最究極的人生追求,就是吃遍天下美食了。

  胖子家境其實很不錯,他父親在他們那個小縣城裡,小生意做得是非常紅紅火火的,雖然說不上有個千八百萬的家產,但是負擔胖子這一樂趣和人生追求,本來是毫無問題的。

  但,壞就壞在,胖子家對胖子越來越橫向發展的體型實在堪憂過甚,擔心再這麼放任他吃下去,連媳婦都找不著,便只能從源頭上斷絕了胖子繼續橫向發展的趨勢,截斷他的經濟來源。

  這直接導致胖子這學期生活費銳減,平日裡想吃點好的,最多也就去校門外的館子弄兩頓填填肚子裡的蛔蟲。

  熟知這一點的孫韶時不時地便找藉口,帶著他去H市裡各種好店裡吃上一兩頓好的,每每吃完,胖子便既滿足又憂鬱地望著孫韶,這樣下去,再八百年也減不下來!他家對他實行的財政縮略政策,也將遙遙無期地執行下去啊!

  帶著胖子去了附近一家帶著野騰馬標誌的店,照著菜單,刷刷點了一堆看著就覺得口感很獵奇的食物,胖子只在一旁聽孫韶報菜名,就口水流了一地。

  孫韶送走了服務員後,頗感無奈地瞥胖子。

  對於易輝分裂式的廚藝創新,孫韶秉持的態度,向來是吃個新鮮還行,真要他見天兒吃這些,他一定得跟自家男人翻臉,索性,易輝真正喜歡的,也不是倒騰這些奇奇怪怪的菜式。

  和孫韶相反,胖子則對這些獵奇的菜式很是捧場,若不是財力不允許,他倒是樂意見天兒換著花樣吃這些。

  如果讓易輝知道他有這麼一個死忠的粉絲,真不知道他會是什麼表情。

  兩人吃完飯,孫韶送走了明媚而又憂傷起來的胖子,自己轉道準備繞回公寓那裡,半截卻接到了阿船的電話。

  「小勺,我跟你說啊,下下週四,你得把時間空出來,我們要去『亂』唱一場的。」阿船在電話裡叮囑。

  孫韶揉揉臉頰,「這次又是什麼節?」

  「……好像是什麼感恩節吧?」阿船也不確定。

  現在的五感基本淡出了地下樂隊那一塊兒了,其他的夜場,孫韶和阿船他們早就達成一致協議,不再接了。最多也就是固定在梁城這邊每週唱兩個場次。

  一來,空出更多時間,讓五感的人去進修以自我增值,二來,也不能完全斷了幾人的收入來源。

  梁城看五感這樣一副做派,也不知是受了誰指點,亦或者,他自己眼光夠長遠,當下給五感開出了一首歌一個價格的最高規格的夜場報酬。

  畢竟,五感現在也算是地下樂隊裡的一個小小傳奇了,明眼人都知道,現在就等范旭陽最後敲定那一錘子了。五感每週到「亂」唱兩場,幾乎就是再告訴眾人,五感和「亂」那就是一體的,支持五感,就得來「亂」。

  梁城自從隱隱看透五感準備走的路子後,對五感的這種種做法倒很支持的,尤其是只選定他們「亂」唱專場。只是,支持歸支持,這一點也不妨礙他見縫插針地將五感的最後價值壓榨的乾乾淨淨。

  見天兒地翻著日曆,從中國節過到外國節的,每次只要在哪一天上找到個節,就大張旗鼓地要在酒吧裡弄一個主題專場,必定要請五感到場唱一輪。

  三番兩次下來,孫韶已經很熟知對方這段數了。索性,易輝上週才跟自己說,酒吧這兩個月的效益確實甩了其他店一大截,好歹,肥水不落外人田吧!孫韶欣慰地想,同時嘴上也應下來。

  「哦,那梁城有說要做什麼準備沒?」

  阿船一邊回憶一邊將梁城的交代細細跟孫韶說了一通,兩人前後打了有半個小時的電話,才掛斷,這一掛斷,孫韶就看到自己的通話記錄裡有近二十多個未接電話,他點開一看,前面十多通的未接電話是同一個陌生號碼,後面七八通是易輝打過來的。

  孫韶當即回撥了那個陌生號碼,電話響了幾聲,一直沒人接,掛斷後,孫韶又撥了易輝的號碼,這個倒很快,響了兩聲,就通了。

  「小勺,快來市醫院,咱媽出事了。」電話裡易輝一句話,將孫韶給驚得三魂丟了七魄,當下要掛電話,索性易輝反應快,接著道:

  「你別掛電話,我也是剛接到信兒,馬上就到醫院,我看了第一眼就告訴你具體情況,你現在先深吸一口氣,然後走到路邊,打量車來,千萬別亂撞,知道嗎?」

  孫韶深吸一口氣,直覺腦仁裡還是嗡嗡地亂響,易輝在那頭問他的話,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律嗯嗯地敷衍,好不容易攔下一輛車,他坐進去,報了地址,催促司機快點後,才稍稍覺得腦仁只是疼,好歹能思考了。

  「媽怎麼了?」孫韶顫巍巍地問。

  「我也不清楚,不過老太太人很清醒,她先給了報信人你的電話,但是你剛剛電話一直打不通,她就又給了我的電話。我一接電話就從店裡趕出來了,我也給你打了電話,一直佔線。」

  孫韶心口悶悶地一陣疼,他甕甕地唔了一聲,不說話,光舉著個電話,聽那頭易輝的呼吸聲。

  「別擔心,我到了,我先看看老太太情況,你別急。」易輝一邊在電話裡囑咐,一邊衝進醫院,隔著電話,孫韶還能聽到易輝在那頭焦急地攔著人到處問老太太信息的聲音。

  不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易輝鬆了口氣的聲音,「找到了,老太太摔折了腿,在骨科,正排隊等拍片呢,你別急,我先去看看。」

  醫院那頭很嘈雜,來來回回都是人聲,好不容易到了清淨點的地方,孫韶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他家老太太一聲嘹喨的叫聲:「阿易,你來啦!這兒,這兒呢!」

  易輝三步並兩步,大步走過去,將手裡的電話往老太太手中一塞,「小勺兒在那頭,你跟他說兩句。」

  隨後,孫韶便在電話裡聽到了自家小老太中氣十足的聲音,孫韶的心這才稍稍平靜下來,他在電話裡問著孫母具體的情況,怎麼就摔折了腿,現在要不要緊,醫生怎麼說一類的。

  孫母怕兒子擔心,便一直說沒事沒事,易輝在旁邊看情況,只能一邊顧著老太太,一邊藉機像旁邊扶著老太太的護士瞭解情況,瞭解的差不多了,再向孫韶轉述。

  幸好,老太太平常身體很好,也注重鍛鍊,這一摔雖然夠嗆,但應該只是輕微骨裂,沒到骨折的地步,但是,多少,老人家是要受點罪的。

  電話就這麼一直通著,直到孫韶進了醫院,和小老太以及易輝見了面,手機恰好沒電,閃了兩下屏,就黑掉了。

  「怎麼趕這麼急?」孫母心疼地坐在輪椅上,拉著孫韶,給他抹汗。

  孫韶一邊微微喘息,一邊看向易輝,「怎麼樣了?」

  「拍過片了,確診是輕微骨裂,但是,咱媽是被人給推倒在地上的,頭也有點碰到,好像有些輕微腦震盪,醫生建議最好住院觀察幾天。」易輝抽出病例遞給孫韶,「我們現在正要去病房。」

  前頭帶路的護士笑著回頭,「老人家,你福氣老大了,兩個兒子都這麼孝順。」

  孫母笑得見眉不見眼,順手又拉過了易輝道,「可不是,閨女啊,我這兩個兒子都是個頂個好的,都還沒成家呢,你要是……」

  「媽!」孫韶哭笑不得地打斷孫母,走到易輝身後,接過了輪椅的推手,推著孫母跟在人家護士身後。

  隨後,想到易輝剛剛說得話,不由拔高了聲音道:「媽是被人推到地上的?誰幹得這齷蹉事?」

  易輝低頭看了看孫母,孫母臉色微微失落地嘆了口氣,拍拍易輝的手。

  孫韶看這情況,不由對易輝高高挑眉,怎麼,你倆這母子當的,現在還瞞起我這正兒八經的兒子了?

  易輝眨眼,輕聲說道:「安頓好咱媽再說。」

  孫韶眼珠轉了一下,點頭。

  兩人把孫母送到病房,等護士鋪好了床後,把孫母抱了上去,規整好了之後,孫韶藉著要給孫母買住院東西的名義,把易輝給拖走了。

  孫母看著孫韶那急吼吼拖著易輝往外走,攔都攔不住的樣子,只得一個勁地跟易輝打眼色。易輝夾在這母子倆中間,為難地苦笑。

  一出病房門,孫韶就掐著易輝胳膊拖到了一個沒人的角落裡,開問:「到底怎麼回事?你每回去我家,我媽都跟你說什麼了?」

  自從兩人在孫韶附近置辦了個小公寓後,一有時間,易輝就會開車送孫韶回家,有時候自己也會跟上樓,做兩個朋友相約而來的樣子,跟孫母和孫韶一起吃個飯,聊聊家常,有時候三人也一起出門逛個街,培養感情。

  而除此之外,易輝在孫韶忙得分不過身來的時候,也會抽空帶點吃的喝的去看看孫母,陪她聊聊天,逛逛菜場,儼然,是真的把孫母當自己母親的意思。

  時間長了,孫母也真把易輝看做自己第二個兒子,甚至,有越來越倚重的意思。

  畢竟,在孫母心中,孫韶還在讀大學,哪兒哪兒都還是要人操心的娃子,家裡有些什麼變動,也不想讓孫韶分心和憂心,便只能跟易輝說。

  剛好,前段時間,他們住的那片兒被劃入了拆遷區,這不,社區裡大部分人都不太情願,主要原因還是回遷款沒給到位。他們這裡畢竟是正兒八經的老城區,不像郊區那裡,一說拆遷,千家萬戶地就在自家門前搭建各種樓房,只為了能佔幾畝地,到時候多回遷幾套屋子或者多點拆遷款。

  他們這裡只能按照上面的政策,挨家挨戶地按一定比例拆,但按照近幾年的房價,這拆遷款顯然不能滿足社區裡大部分人的心裡價位,這邊僵持住了。

  社區裡大家組織了個什麼談判團體,挨家挨戶讓簽名,然後還組織去抗議什麼的,孫母本來不想摻和這些,但是樓上郝會計一句話就說動了她:「你不想想你自己,也想想你兒子,這年頭,討個好姑娘做媳婦,沒點資產能行嗎?」

  於是,孫母便摻和了一回抗議遊行的活動,其實,活動都沒出社區,就在社區裡喊著口號走了幾圈,但是第二天,她上班的廠裡便找到了她,開始上下敲打她,說現在經濟不景氣,廠裡本來就準備裁員,但是,看孫母一直是老員工,又是老技術工,不忍心什麼的。

  現在,孫母家既然能靠房子拆出個百萬來,便就不要佔著廠裡的額度了。

  像孫母這樣,住在老社區,同時供職於這家老廠房的人很多,幾乎這批人都受到了廠裡的警示,孫母雖不精幹,但當下就分清了裡面的頭頭道道,知道這是有人透過工作關係來壓制她們這些拆遷戶。

  說實話,她是有些怕的,畢竟,孫韶現在還在唸書,她現在要是被裁掉了,那就是裁員,可不是提前回去養老,不但現在的工資收入沒有了,就連以後的養老金退休金有沒有都難說,這麼一來,自己就要徹徹底底成為孫韶的負擔了。

  孫母清醒地在心裡分析了利弊,當下便表示,那些傳言不可信的,拆遷都是要跟著組織跟著政策走的。

  廠裡看她這麼識趣,自然就高拿輕放,輕輕揭過了這茬,可惜,孫母識趣,不代錶廠裡所有的人都識趣,尤其大部分人還沒有到她這個年紀,大部分都是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女,又不像孫母有著孫韶這層顧忌,當場就和廠裡鬧起來了。

  兩方鬧來鬧去,僵持了好幾天,廠裡沒辦法,便推選了當初和孫母一樣識趣的幾個人,讓他們組成撫慰宣傳小組,去跟這些人講講道理,宣揚宣揚自己的心理。

  但是雙方沒說幾句,又鬧開了,這才在一團混亂中,孫母被人推了一把,跌倒在地,又遭了幾下踩踏,活活受了這罪。

  孫韶在門外聽易輝說的這些,心裡一個勁地抽著疼,臉上都帶出了難看至極的神色。

  易輝看他的樣子,也跟著難受,他伸手將孫韶攬到懷裡,「其實在今天之前,我就跟已經在跟老太太商量了。這一攤渾水,咱最好都別趟了,反正又不差那幾個錢,讓老太太辭了工作,她要真閒不住,我想辦法弄個什麼工作讓她去做。」

  孫韶悶悶地揪著易輝的衣襟,蹙眉想事情。

  易輝看孫韶還是這副想不開的樣子,不禁便悠悠道:「反正,你就是沒房沒車,我也願意跟你結婚做你媳婦的。」

  孫韶噗嗤一聲笑出來,他抬眼看看易輝,笑著笑著,心裡便暖了起來,愁雲散了很多,他心思飛快地轉了一圈:「工作肯定得辭,都鬧成這副德性了,她要去,我也不放心,那都是個什麼環境啊,別說她,就是再加一個你,我現在也養得起。」

  這倒是真的,雖然前面寫了幾首歌,基本都友情餽贈了,一分錢沒撈著,但隨著羅美玲名聲大噪,孫韶所使用的那個筆名「少一」在業內的名聲算是基本打出去了。

  肖統已經幾次跟自己提過,已經有不少和他同期進公司的經紀人想打他的主意了,但是肖統想先壓著,讓孫韶再給羅美玲寫幾首歌,然後再幫范旭陽和五感整幾首,之後再把孫韶的聯繫方式給放出去,好東西總要先緊著自己用才是。

  對此,孫韶是舉雙手贊成的。

  以他現在一首歌的名氣,不過能引起些許新人的注意,或者還有些手裡握著幾個小紅人,但又不是頂紅的經紀人的注意,這遠遠不是孫韶所看到的距離。

  先壓一陣,等再跟羅美玲或者五感一起沖上一個台階,隨之而來的種種才是孫韶想要的。

  不過,現在就是沒有寫歌來的收入,但憑著跟著五感唱夜場的資費,也已經讓孫韶積攢到了小十萬塊了,這主要是他幾乎沒有什麼大的花費項。

  再往後,他的歌應該就是能叫上價的了,不說一首得多賺,養一個老娘加一個媳婦肯定是沒問題的。

  易輝看孫韶終於恢復了笑意的眼睛,心裡也輕飄飄了起來,他聽著孫韶的大口氣,很配合地應了一聲。

  孫韶一看他那樣子,便知道這人是在敷衍自己,當下也不急著證明,反而把當初想得置辦房產和各種產業的念頭重新提了起來。

   

  第五十一章

  清早,孫韶醒來的時候,身旁的人已經離開有一會兒了,幾乎都感覺不到身邊人留下的溫度,他打著哈欠,撓著腦袋爬起來,初秋一陣涼意讓他打了個哆嗦,人也立刻清醒很多。

  易輝穿著家居服走進來時,看到的就是裹著被子,還睡眼惺忪的孫韶,他聲音不自覺地便放輕了,「再睡一會兒吧,你昨晚看老太太弄那麼晚才回來,而且,你今天上午後不是兩節才有課嗎?」

  孫韶扭扭脖子,從床上爬起來,無奈地朝易輝聳肩,「不了,雖然是後兩節有課,但是阿船說梁城抱怨了幾次,說我們五感對他籌辦的幾次主題之夜都太敷衍了,這次再這麼敷衍,他要扣我們薪水了。」

  孫韶披著大杯子跑到衣櫃前翻著衣服,同時接著道:「所以阿船說我們一起開個短會,商量商量,怎麼顯得『重視』一點。」

  易輝倚在門框邊,看孫韶像個肥兔子一樣,裹著被子在屋子裡亂竄,「要不要我去跟梁城打個招呼……」

  「別!」孫韶從被子裡探出個頭,扭過來看著易輝搖頭,「讓那群小子自己動動腦也好,不管他們是想配合梁城,還是想糊弄過去,都得自己想辦法解決。以後,還有很多事要他們動腦的。」

  易輝看孫韶說得那麼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禁失笑搖頭,「別老氣很秋的,你比他們可還小得多呢。」

  孫韶眯了眯眼,心說,我心裡年齡可不是比他們老得多!

  等兩人手拾掇好了自己坐在餐桌前吃早飯時,易輝才再次開口,「我問過醫生了,再過兩天,老太太就能出院了,屋子今天我會提前回來收拾,你想好了?」

  孫韶握著湯勺的手頓了一下,他飛快地抬眼看了眼易輝,從他嚴肅的表情裡看到一種叫凝重的東西,這樣的易輝不由讓孫韶彎著嘴角輕輕笑了。

  「你不想以後光明正大喊『媽』啊?」孫韶那湯勺舀著五穀粥,睜著眼,很純真地看著易輝,他自然知道易輝在擔心什麼,但既然早做了決定,孫韶就不喜歡總是回頭想太多如果。

  易輝失笑,眼皮子半垂下來,聲音雖然很輕,倒藏著濃厚的歡悅,「你說想不想?」

  難得看到易輝這副神色,孫韶心裡癢癢了一下,撓著臉頰發笑,同時思緒轉到那天在醫院時的情形。

  老太太傷了腿,傷筋動骨一百天,醫院裡住了快一週時間,也差不多要到出院的時候了。

  他們坐落在老城區那片的舊式公寓離他的學校,就是易輝天天開車接送,來回路上也要耽誤兩個小時的。

  直接跟學校請假回去照顧老太太吧,老太太打死也不樂意,來回這麼跑,老太太心疼不說,孫韶自己也心疼易輝,自己一沒車,二沒駕照,來回這麼跑,肯定就只能靠易輝早接晚送的,易輝平常也不是見天兒閒得蛋疼的人,實際上,易輝有多忙,孫韶是一清二楚的。

  所以商量來商量去,還是易輝突然提出,說自己有套公寓就在孫韶學校附近,最近他又準備在孫韶學校附近開新店,就一直住在那裡考察呢,要是老太太樂意,就接到他那裡去休養。

  孫韶從學校來回看顧老太太也方便,自己早晚出門回家也能搭把手,怎麼也不能叫老太太一個人回家養身子啊!

  易輝這茬一提出口,孫韶母子倆都愣了一下,孫母愣,是完全沒想到這茬,雖然經由住院這一事後,她已經越發不把易輝當外人看了,但是,真的跟人家親母一樣跑到他家裡養傷,好像不那麼合適。

  想著,孫母不由看向自己的兒子。

  而孫韶也已經從呆愣裡回過了神,他之所以呆愣,是在易輝開口的一瞬間,他就猜到了易輝的意思,什麼恰好有套屋子,什麼恰好他最近也住那裡可以搭把手幫忙照顧老太太,孫母不知道詳情,他還不知道嗎?

  其實能把孫母接過去住,孫韶本質裡自然是樂意的不得了,可只要一想,隨之而來的一些結果,孫韶便有些遲疑,而實際上,這可能才是易輝提出這個建議的最終目的。

  也許不是立馬就藉著這個機會,在孫母面前將所有的事情都捅破了,應該是易輝一貫喜歡的那種循序漸進的法子,讓孫母自己察覺然後慢慢產生懷疑。

  孫韶這一遲疑,就讓在場的兩人都誤會了,孫母立即覺得孫韶也覺得這麼做不合適,當下覺得老臉有些火燒火燒的。

  她剛剛之所以看孫韶,其實就是有些心動,畢竟,讓自己兒子見天兒跑那麼遠來照顧她,她心裡自然是很心疼的。可不能因為心疼自己兒子,就佔阿易的便宜啊,阿易對自己可也是打心裡孝順的。

  而易輝一看孫韶那遲疑的樣子,便當孫韶還沒有準備好,立即就改口:「不過,我近來也比較忙,不怎麼住那裡,小勺你讓咱媽去那裡休養吧,離學校近,再找個阿姨,你平常不用太累,照看也方便。」

  孫韶看易輝說這話時的樣子,眼中的溫和自始至終沒有變過,看向孫韶的神色裡還有一些瞭然和安撫,頓時,他的心口就悶悶地疼了起來,像被人拿錘頭敲了一記一樣。

  兩人從相愛到在一起,直到現在。這段關係中,幾乎一直都是易輝在主動,可以說,對這段關係,易輝幾乎時時刻刻都在付出,都在行動。

  相較於易輝所做的種種,孫韶覺得自己對這段關係,幾乎一直都是被動的接受,甚至心安理得的享受。甚至,自己為對方做得事情幾乎可以直白地說,完全是零。

  就在剛剛,不過是他的一瞬間的遲疑,易輝就毫不猶豫地推翻了自己最開始的打算。

  孫韶握了下拳頭,笑著看著易輝:「哥,你不是嫌棄我們吧?」

  「?」易輝不解。

  「我跟媽一過去,你就說忙,住不了,其實還是嫌棄我們吧?」孫韶笑著道,眼睛裡有窗口投進來的光,一閃一閃的。

  「誒誒,小勺,怎麼說話的?」孫母聽不懂孫韶話裡的深意,只覺得孫韶這話說得實在沒有教養,當下便要敲打他一番,「阿易願意幫我們,那是孝順你家小老太呢,你怎麼……」

  易輝迎著孫韶的笑,窒了一下,茅塞頓開,臉上豁然間泛起了撿到珍寶的笑意,當即撇開了還在絮絮叨叨的孫母,對孫韶道:「怎麼會?我那公寓其他都好,就是小了點,我這不是擔心咱媽住著不舒服嗎?」

  「這話不是這麼說的,阿易,我跟你們講……」孫母扭頭,準備拾起自己剛剛的老臉。

  孫韶眼神閃了閃,眼裡只有易輝笑得幾乎能開出花的那張臉,狀若很隨意地回道:「再小,兩間房還沒有嗎?」

  「小勺,你……」孫母看孫韶這意思,怔了一下。

  「兩間房自然是有的。」易輝也跟著笑。

  「那就行了,咱倆擠擠,給咱媽弄間寬敞的,好好養身子就行。」孫韶一錘定音。

  孫母幾次張嘴沒插上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好像一早就對過台詞似的,她連個縫都沒瞅著,好不容易,孫韶一錘定音了,孫母才捶著床板叫:「你當你家小老太是死人呢?」

  「……」

  易輝看孫韶捏著湯勺笑出聲的樣子,好笑地問他,「是不是想到老太太最後炸毛了的那個畫面了?」

  孫韶含著勺子直點頭,那天老太太確實惱了,事後,兩人又是哄又是騙的,才將她哄轉了心意,願意過來這邊養傷。

  臨到了,還叮囑著孫韶要記得去工廠幫她請假,還絮絮叨叨說,這得算工傷,兩人在老太太沒注意的縫隙裡,交換了個眼神——還請個什麼假,直接去請辭差不多。

  生活總會在你意想不到的時候向你開個玩笑,你能笑開,說明一切都將朝好的地方發展,而當你較真時,你才會發現生活中的一切不過才剛剛開始。

  這話對孫韶來說,確實很具有辯證哲理性。

  他知道,自己現在做得選擇,也許不見得多麼正確,但,這會讓自己覺得,自己和易輝是在朝同一個方向努力著。

  經由上一世,他也很清醒地能理解,這世上很多事,不是努力了就一定有結果,比如他曾經的路。但是,如果對像是易輝,他覺得,即使知道不一定會朝自己想要的地方去發展,他也願意傾盡自己所有,努力地去做一次。

  他只希望,生活能在他的這種態度下,真的化作一個玩笑,讓他們能笑著一直過下去。

  早餐結束,出門前的一剎那,易輝將正彎腰穿鞋的孫韶拉到自己面前,狠狠啃了一頓,鬆開的時候,他將額頭抵著孫韶的額頭,笑得很溫柔,柔到差不多能滴出水。

  他聲音放到很輕,說出來的內容卻叫人無端顫慄。

  「小勺,我覺得,我心口一直有一個空蕩蕩的袋子,但這個袋子,最近盛得越來越滿,我也越來越擔心,如果有一天,你還是離開我了怎麼辦?就像易煜當年說會回來,結果再回來,一切都變了樣,那時候,我該怎麼辦?」

  孫韶怔了一下,抬頭和易輝對視,他從不知道,易輝居然也會有這麼不安的一面,他心頭漫過一陣酸澀,本能地張了張嘴,正準備說什麼時,易輝忽而便又接著道:「我想,真要到了這一步,我肯定會把你鎖在沒人能找到的地方,一輩子。」

  孫韶頓時啞然,盯著易輝的一雙瞳孔,下意識地就縮放了一下,然後將此時此刻的易輝,如實地,真切地,刻印一般地,印在了眼底。

  易輝的眉眼是帶著笑意的,彷彿說出的這句話,只是一句玩笑,但孫韶卻從易輝的眼底看到一種認真的癲狂。這是一種幸福脹滿到極致,像瀕臨懸崖,享有最後的迷醉與滿足的神情。

  頓時,孫韶意識到,易輝這忽如其來的不安,其實是來自他一直以來的不作為。

  最初的最初,他在答應易輝成就這樣一段關係之初,就差點因為面對與否的困惑,而選擇錯過,如果不是易輝主動攻破了城防,他想,現在的他們一定又是一個樣了。

  但現在,他將自己剝離出自己的繭子,願意實踐自己對他許下的承諾,希望有一天,真的能理直氣壯地領著他走到自己的母親面前,說這是自己選擇的人。

  但易輝卻不敢相信了。

  想到這,孫韶心裡又苦又難受,他只睜大了眼,一瞬不瞬地看著易輝,心臟急速地鼓動起來,這樣的易輝讓孫韶覺得又危險又致命,卻也誘人得幾乎讓有他窒息的感覺。

  孫韶猛地撲到易輝身上,掛在他的脖子上,拉著他的腦袋往下拽,直到兩人鼻尖貼著鼻尖,互相的一吸一呼全部化為一體時,孫韶才猛地一把湊上去,啃住易輝的嘴唇,用牙齒,用唇舌,挑逗撕咬著。

  「易輝,易輝,易輝……」

  這樣一番舉動的直接結果,就是今天最終,誰也沒出得了門,撕咬著,撫摸著,雙方早上出門前才套上的衣服就一件件被剝落了,靠著門板,孫韶察覺到自己下半身嗖地一涼,便什麼都暴露在空氣裡了。

  但他也沒心思去管這些,只緊緊摟住易輝的脖子,動情地上下啃咬著,直到對方草草潤滑一下便衝了進來的一剎那,孫韶才難受地叫了一聲。

  易輝當場停住,身體僵在那裡,像是稍稍有些回神,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玄關處就把孫韶給辦了似的。

  「小勺……」易輝的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音,他想將埋在自己脖子處的孫韶的腦袋拔出來,看看他的表情,因為孫韶正大口大口在自己的動脈處喘息著。

  孫韶一口咬住易輝的脖子,嗷嗚一聲,「做就做到底,都到這一步了,你讓我怎麼出去?」

  說著,抬起自己的胯下,將自己下身再次硬挺起來的地方蹭到易輝的大腿上。

  啪地一聲,易輝只覺得自己腦中最後一根弦就這麼應聲而斷。

  ……

  從玄關到溫暖的客廳,再到敞著門的臥室,兩人幾乎是一路做了過去。

  孫韶本來就是抱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在對待這場性事,而易輝,則像一頭陷入了莫名不安裡的凶獸。

  兩人一個有意配合,一個難得失了理智,等到雙方雙雙從床上醒來時,孫韶便覺得自己的腰差不多已經斷了。

  他哀嚎了一聲後,便挺屍在床上,一動不動。易輝一邊愧疚又一邊暗自心安地給孫韶捏著腰,討好地問他晚上想吃什麼。

  這邊孫韶還沒來得及恃寵而驕,就發現自己的阿船和胖子先後就打了快十通電話過來,他當下拿了電話回過去。

  對胖子問他一整天不見人影,電話還一直打不通的原因,孫韶心虛地拿要去醫院照顧孫母做了藉口。

  胖子打電話,關心居多,因為往日孫韶但凡不能上課,一定會提前跟胖子打招呼,而今天,既不見人影,又沒提前打招呼,胖子只知道,前幾天孫母出了點事,住了醫院,心裡只擔心著是不是忽然情況不太好還是有什麼大事發生了,這才連招呼都不記得打,便一個電話又一個電話地往孫韶這打。

  誰知越打越沒人接,直到臨近傍晚了,電話才打通,當下好一通關心,孫韶一邊心虛地說著沒事,一邊暗自腹誹胖子猜著可不完全對上號了——安撫他男人的身心健康問題,可不是大事一件。

  臨掛電話時,胖子又提了一下,魏然今天帶著一漂亮小妞來找他了,不過給他擋回去了,看那架勢,明天估計還得再來。

  孫韶不在意地表示知道了,轉身又給阿船掛了電話。同樣的理由用了第二遍,原定的聚會自然只能往後延遲一天了。

  臨近晚飯的時候,易輝帶著匆匆拾掇過的孫韶,就近找了家館子,包了一盅補湯,便往醫院去了,平常這些都是易輝在家或者在店裡做好了帶往醫院的,但顯然今天的條件已經不允許了。

  第二天,兩人不敢在家裡多墨跡,生怕一個不小心,再次擦槍走火起來,那可就不好玩了。捯飭好了,臨出門前,孫韶拉住正準備開門易輝。

  易輝握著門把手,不解地看孫韶。

  孫韶按住易輝的胳膊,定定地看著易輝的眼睛。

  易輝眨眨眼,實在不明白他的意思,正準備開口問的時候,孫韶湊上來吧唧啃了一口,「嗯,今天很正常,情緒正常,身體也正常。」

  易輝這才明白過來,哭笑不得地瞥他,「我一直是正常的那個,你才是經常不正常的那個,藝術家。」

  「你別怕,我們說好的。我以後要背你的,直到老到腰都折了,誰也背不動誰,躺在路邊等救援。」孫韶忽而正色地看著易輝說道。

  易輝一怔,眼眶裡差點衝出一陣濕意,他慢慢貼近孫韶,兩額頭抵在孫韶的額際前,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

  孫韶趕在上課前,和五感的人碰了個頭,索性昨天雖然自己沒出面,五感的其他人倒已經商量出了應對梁城抱怨的辦法。

  為了讓梁城知道,他們其實還是十分兢兢業業,很重視「亂」和他這個經理的,眾人決定為了感恩節挑選一首新歌,拍個幾變,順便再從五感的收入中抽出一部分來添置一些演出服裝。

  對於這個決議,孫韶雖覺得,其實「敷衍」的意味還是很濃烈,但好歹不需要花費眾人太多心思,既能節約時間讓眾人繼續提升自己,又能確確實實地堵住梁城的口,所以,孫韶最後舉雙手表示自己的贊同。

  但幾乎,前後不超過十分鐘,孫韶就開始後悔起自己的附議了。

  孫韶翻著一本很具有獨特藝術感的本子——據說是阿船特地蒐羅過來的一本當下最時尚,最高端,最流行,最能Hold住場的演出服「目錄」。

  飯完後,孫韶撐著額頭看向阿船和眾人:「你們都看過了?」

  眾人點頭,神態各異。

  除了負責蒐羅這些的阿船,其他三人臉上都像吞了苦瓜一樣,滿面風霜與艱難。

  阿船終於後知後覺地重新結果冊子,翻了一遍後才問道:「真這麼奇怪?我還是特地找羅姐介紹的店,她說這在咱們這裡水準算高的了,造型大膽,設計新穎,上舞臺的效果很好的。」

  孫韶默默點頭,羅美玲介紹的這家店,總得來說,其實卻是不算差,但是阿船和羅美玲都忽略了一個事情。

  一來,這個不差是相對來說的,像五感樂隊這樣的地下樂隊,大多都是唱夜場的,基本都是靠實力和選曲,沒有成名前,或者沒有形成意識之前,根本沒有演出服一說。

  你平常把自己捯飭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大部分玩音樂的人,其實平日裡穿著就很別具一格,有自己樂曲的風格了了,像五感這樣,雜糅的,風格不統一的反而比較少。所以,弄點演出服,其實也必要。

  二來,羅美玲她們看到的都是服裝造型和妝容搭配在一起後的成品,而五感,目前說來,除了他,其他幾個大老爺們大概都還沒有過在臉上塗粉畫舞臺妝的經歷,誰都沒有本事把自己捯飭得像模像樣。

  在這種情況下,你套上那麼誇張的演出服,反而是東施效顰的效果。

  孫韶敲著桌子,腦子很快地轉了一圈,想起這兩天在醫院裡叫著無聊,想回去上班的自家老娘。

  他和易輝早就去把她的工作給辭了,現在老太太是在養傷,不知道這情況,要是等她傷養好了,知道自己工作沒了,即便孫韶將自己的存摺拍在老太太面前,大概都無法哄回來她。

  不如……

  孫韶抓起阿船手邊的冊子又翻了一遍,心裡有了計較。

  「演出服交給我好了,你們最近先去找首合主題的歌,然後,有時間多練練,旭陽那邊,應該快了。」

  

  第五十二章

  和五感眾人分別後,孫韶便打了電話給易輝,讓易輝收拾客房的時候,搬一台縫紉機進去,易輝在電話那頭感到一陣好奇。

  孫韶便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阿船他們要弄演出服,但是他們在市面上能找到的那些款式,實在不合適。舞臺感太強,而我們一沒化妝師跟妝,二沒燈光師照應,再加上,只是酒吧裡的舞臺畢竟也就那麼大,那樣一穿只會顯得不倫不類。所以,我就想,乾脆找專人定製一些好了,咱媽現在不是見天兒叫著無聊嘛,說自己傷在腿上又不是手上的,乾脆先給她找點事情做。」

  易輝聽了,覺得可行。最重要的,大概是孫韶大想借此轉移一下孫母的注意力,讓她不要察覺的那麼快,多點緩衝時間,同時,也為之後告訴孫母那件事——她的工作,他倆已經幫她給辭掉了,打下一些基礎。

  兩人在電話裡說定後,易輝便著手找人規整客房,順便將縫紉機一類的東西也給置辦到位,等到收拾到他們合住的屋子時,易輝站在門框前猶豫半天,最後還是決定看孫韶意思,自己什麼都沒動。

  這間屋子裡,兩人一同生活的痕跡實在太多。留著,其實就是一種最大的暗示。

  那邊易輝著手收拾屋子時,孫韶則晃悠晃悠地趕到學校,一進上課的教室,就看到胖子衝他揮著小肥手,孫韶不由一樂,低頭穿過走道走到定後面,坐在胖子旁邊。

  這邊剛坐下,就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肩膀,孫韶扭頭一看,魏然帶著一個美女坐自己身後,魏然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美女倒是喜笑顏開的,很討喜。

  孫韶溫和地回以一笑,立馬轉頭,抓了胖子來悄聲盤問:「怎麼回事?」

  胖子做了個捧著話筒的手勢,無聲地對孫韶對口型:「找你唱歌的。」

  孫韶嘴一抿,心裡閃過一抹無奈,正欲轉頭和後面兩人搭話時,前面授課老師已經夾著書本走進了教室,雙方都只能作罷。課上,後面兩人給孫韶傳了一張小紙條,大意是說她們還有事,先走,下課後在活動中心等孫韶,請孫韶千萬抽點時間去一下。

  孫韶回頭瞥他倆時,發現是女孩子寫得紙條,而且人家姑娘正笑得甜地看他,孫韶撓撓臉頰,帶著些無奈,輕輕點頭。

  魏然臉色頓時沉了幾分,而人美姑娘則立即笑得更加燦爛。

  兩人悄悄從後門溜出去後,胖子才猥瑣地眨著他的小眼睛對孫韶傻笑,「是美女吧?豔福不淺哦~」

  孫韶被他那副模樣給弄笑了,悄聲問他:「昨天也是他們來找我的?」

  胖子點頭,將自己打聽到的告訴孫韶:「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昨天他們來過之後,我就找熟人問過了,好像是魏然回去後將你給從頭到尾批了一遍,所有你能想像到的不知所謂,不知天高地厚,沒有自知之明之類的吧……」

  孫韶無奈地撇嘴,「這段你可以跳過。」

  胖子嘿嘿一笑,接著道:「然後聽說他們文藝部是不準備走你這條路了,準備向校外重新招募一些稍有些重量的人來參加演出,聽說還準備請什麼小提琴樂團一類的,不過好像都不怎麼順利,匯演時間就定在聖誕前後,所以現在才急了。」

  孫韶這才明白,這些人是實在找不到人了,才回頭來找自己,而且,看重的大概還不是自己,應該是站在自己身後的五感。

  即便五感是個地下樂隊,今時今日的地位也早不一樣,五感樂隊在羅美玲那首單曲上可是署了伴奏的名的。

  據早上聚會時阿船所言,最近開了高價想找他們五感出場的,除了以往那些酒吧和地下廣場外,一些小製作的專輯和影片製作人,也紛紛對他們投出了橄欖枝。

  五感早已今非昔比了。只是出於各種考量,和對自己的定位,在孫韶的建議下,眾人依舊比較低調收斂,沒有藉著這點名聲,就大肆出去斂財,收穫眼前的小利罷了。

  退一萬步說,就是五感依舊個地下樂隊,最起碼的表演經歷和舞臺經驗,已經表演效果和臨場感,也不是一個在校園裡小打小鬧,排練一個多月的樂團或者歌手能趕上的。

  「誒誒,下課後,你過去不?」胖子看孫韶托著下巴沉思,伸手戳了戳他。

  孫韶回神,睨胖子,「想跟著去看美女?我以為你只對吃感興趣。」

  胖子一搓手,摸著自己的肚皮樂了,「吃,我所欲也,美女,亦我所欲也。」

  下課,孫韶和胖子,肩並肩走到了他們學校的學生活動中心,剛踏進去,等在在活動中心東北角的休息區卡座處的魏然兩人就朝他們招手。

  兩人一前一後走過去,一碰面,一直笑得很甜,迷得眼中只有美食的胖子都流口水的那位姑娘便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了一下。

  方寶芸,同樣是個大三的學生,出自孫韶他們院的,算是孫韶他們的直系學姐了,現在在學生會主席團裡擔任副主席,同時也是這次校慶匯演的學生負責人之一。

  四人各自介紹了一番,重新坐下來後,孫韶和胖子基本不吱聲,魏然是一直僵著個臉,嘴唇抿得很緊,也不大樂意出聲的樣子,只有方寶芸自己一個人在那裡熱絡地說著話,一會關心孫韶在學校適不適應,一會又說聽胖子說孫韶母親最近身體不好住了院,要不要緊一類的。

  雖然孫韶早已從胖子口中得知了方寶芸的真實意圖,但不可否認,她這種打人情牌的策略比魏然那副表情要動人的多了。

  說了大概十多分鐘,方寶芸才終於切入正題,而且一開口,就把事情的高度上升到學校榮譽和集體感的高度上去了,對方話語中沒有一點逼迫,但是那個高度,和誠懇的語氣,倒是真的讓人無法直接就回絕了。

  孫韶一邊笑,一邊在心裡感嘆,這才叫真實力,「學姐,我之前跟學長說過了,校慶匯演,我如果能幫上忙,自然是很樂意出力的,但是,你也知道,我其實就是個普通學生,我不知道你們是從哪裡得來的消息,說我能請得動大明星的。」

  方寶芸也笑眯眯地捧著臉看孫韶,「我知道,我知道,我這次不是來強人所難的,我聽魏然說,你上次就答應出個節目參加我們校慶匯演了。」

  孫韶聞言,不禁瞥了魏然一眼,魏然聽了方寶芸的話,也側目看了方寶芸一眼。

  話是孫韶自己說出口的,這個時候好矢口否認,孫韶自認臉皮也沒厚到這個程度,於是便點頭,「我是說過,不過……」

  「那就好。」方寶芸立即接話,截住了孫韶的不過,「對了,我聽說學弟自己是有樂團的,應該不需要我們配人手了吧?歌曲你們看著挑一下,畢竟是校慶,最好曲風上能朝主題靠攏一點,其他還有什麼要求,學弟可以提,我們這邊的人手會儘量配合。」

  孫韶:「……」

  胖子終於嚷嚷了出來,「學姐,不帶這樣的啊,做買賣還講究個你情我願呢,你這叫強買強賣!」

  方寶芸微微一笑,看向胖子,「我怎麼就強買強賣了?不是孫韶學弟本人先前曾經強烈要求參加校慶匯演的嗎?」

  胖子一窒,「是,但是當時……」

  「哦,我知道了,這是在責怪我們之前工作態度不到位,怠慢你們了,這確實是我們的錯,我跟你們道歉。」

  「不是,不是這個……」胖子看方寶芸站起來,態度很誠懇地要給他們鞠躬道歉,當下有些不知所措,連連擺手,讓美女這麼低聲下氣地對他說話,他真的不習慣。

  「或者,是孫韶學弟突然想食言了?」方寶芸最後將目光投向孫韶。

  「啊?這……」胖子啞言,求救地看向孫韶。

  孫韶在心裡微微嘆氣,胖子這段位,根本不夠看啊,他撓了撓臉頰,在心裡快速地衡量了一下參加匯演的種種利弊,最後看向方寶芸道:「學姐,我想確認一下,你們是需要我一個人參加匯演,還是無感樂隊參加匯演。」

  方寶芸笑得很含蓄地看孫韶,「學弟說呢?我倒是覺得,這對五感來說,未嘗不是雙贏的機會。」

  孫韶心裡納罕,奇怪方寶芸怎麼會有這見識,但臉上卻不動聲色地學對方,微微偏頭笑了一下,「我明白學姐的意思了,但是,有一點,五感樂隊不是我一個人的,我需要去和我們隊長商量,看看他們那邊有什麼要求。」

  方寶芸這次是真的笑開,頗有氣度地頷首道:「我相信學弟,那我們等學弟的好消息。對了,這個參演人員,我們週五前就要上報了,不出意外的話,五感樂隊應該能添加在名單裡吧?」

  孫韶:「……」所以,姑娘,你其實完全沒有聽我話中的意思是嗎?

  孫韶無奈地苦笑了一下,點頭答應,強人果然是強人。

  隨後,眾人分別的時候,方寶芸突然走到孫韶身旁,塞了一張名片給他,孫韶不解地低頭看看名片又看看方寶芸。

  「剛剛是學生會的公事,現在我覺得我們可以重新認識一下,銘內文化的負責人是我舅舅,如果你們感興趣的話,可以聯繫名片上的那個人。我覺得,這大概會是另一個雙贏。」說完,方寶芸眨眨眼,跟兩人告別,和魏然一起走遠。

  「銘內文化?」胖子接過孫韶手裡的名片看了一眼,摸著下巴道,「是有點熟悉啊。」

  孫韶順手掐了一把胖子肚子上的小肥肉,拿回名片掃了一眼,「咱們市最有名的經紀公司之一。」

  難怪方寶芸會找上自己,找上五感,原來是有業內眼線,看得更長遠一點,確實,比起參加那些盈利目的很強的各種跑場活動,五感的層次顯然應該再高一點。

  據孫韶上輩子的記憶,匯演最後參演的演員中,除了學校裡集合起來的各種佼佼的學生們,也有不少小有名氣音樂人,大部分是從這個學校畢業出去的,小部分好像是最後關頭,校方派人特地邀請的。

  和這些人同台演出,雖然短期看不到什麼回報,但真正的利益,總是會在長遠的地方等著投入你的懷抱。

  胖子一拍手,孫韶回了神。

  「對了,想起來了,最近在咱們市很紅的那個寧曉宏,好像就是他們公司旗下的。」

  孫韶笑了笑。

  胖子一把勾住孫韶的脖子,將自己的大餅臉湊近孫韶,滑稽地眨著他的小眼睛,「孫韶,不,我得叫韶哥。韶哥啊,你這是要紅的節奏啊。」

  孫韶失笑,伸手捏著胖子的雙下巴蹂躪了一番,然後將名片卷吧卷吧塞進一旁的垃圾桶裡,胖子眯著眼看孫韶的舉止,小眼睛裡飄過驚訝,可是卻沒有問為什麼。

  事後,孫韶藉著樂隊眾人商量演出服,和互相匯報近來狀況時,將這事稍稍提及了一下,基本全票通過,眾人甚至連質疑都沒有過。

  孫韶很是無語地看著一群對他投以信任目光的二傻子。

  阿船則大咧咧地拍著他的肩膀說,代表眾人說道,只要是小勺說行的,通常肯定都是好處多多的。

  他一說完,其餘三人節奏很一致地對連連點頭,遠的不說,就是近著的這兩次,一次寫歌,一次伴奏,哪一次不是從五感的利益出發,從而收穫滿缽的。

  既然眾人都沒有意見,孫韶便全權代言了五感,去方寶芸那裡具體談了一次,將五感的權利和義務給定了下來。雖然過程不那麼令人舒服,但好歹最後孫韶保全了五感最大的權益,除了免去相應的演出費,權當友情支援了一把孫韶的母校外。

  五感平常是不會摻和到校慶匯演中來的,基本除了最後兩次綵排和正式演出,五感的眾人的時間與精力不會受到耽誤。

  商討結束的時候,方寶芸又替她舅舅問了一次五感願不願意加盟銘內文化的事情,孫韶笑著敷衍過去,只說自己做不了決定,要等他們樂隊的大BOSS。

  同是業內的,五感的大BOSS指誰,方寶芸自然知道,她隻眼神微閃地表示可惜,不再說什麼。

  在孫韶忙著找圖樣給五感弄演出服,和應付各種課業,以及五感的排練和選歌事宜中,孫母已經到了出院的時間了。

  出院那天,孫韶最後一次將他和易輝住的小公寓給裡裡外外審視了一遍,孫母住的那間小房間裝飾得算是十分盡善盡美了,基本挑不出問題。

  而自己和易輝常住的那間臥室,孫韶遲疑了又遲疑,最後還是保持了原樣。其實主要是,孫韶也不知道該怎麼佈置,才能營造一種「房間剛好不夠,我跟易輝一間房,也是剛搬進來」的假像,最後想想自己才下的決心,便也就不再刻意,隨它去了。

  一早,孫韶便和易輝一起去醫院辦妥了出院手續,將孫母接來公寓裡,用輪椅推著,先帶著孫母上上下下參觀了一遍,最後送進了她的房間。

  本來孫母看兩個大男人把小公寓弄得像模像樣的,心裡便很是舒暢了,等一進他們給自己安排的屋子,靠窗旁邊的那台縫紉機讓孫母眼睛亮得幾乎發光。

  孫母讓孫韶推自己去縫紉機旁,上下摸了摸,然後便催促著孫韶下去紙板、布料和各種配件,說要在這幾天就把孫韶說得那個演出服什麼的給弄出來,那氣勢,大有要大幹特幹一番的意思。

  孫韶和易輝雙雙失笑,推著孫母重新轉出來坐在客廳裡,連哄帶騙才讓孫母同意這幾天先休息,順便再多瞭解瞭解孫韶想要的演出服的樣子,做到成竹在胸了,咱再動手。

  演出服的事情,只不過是在醫院裡時,為了安撫天天嚷著無聊要出院的孫母,孫韶才提前給她說了說,誰知道,這事一出口,孫母簡直就跟找到了第二春一樣,見天兒追著孫韶問具體情況。

  孫韶最大的有點大概還是得益於十數年的應試教育的成果,他對服裝這一塊,其實根本就是一竅不通,他能展示的,也就是一些他稍稍超前眾人的審美罷了。

  但他不懂,架不住做了二十多年的孫母懂啊。

  很多時候,孫韶只要提出一個模糊的想法,孫母就能在三言兩語中將孫韶所想給用簡筆在紙上畫出來,甚至有時候,比孫韶想得要更完美,既照顧了孫韶的審美,又完全能讓時下的人感受到一種前衛和潮流感。

  也是至此,孫韶才知道,自家老娘居然還有這個本事。

  他想,也許每個人心裡都藏著一顆種子,你不給它發芽的機會,你根本就不知道它能長成什麼,孫母在家附近的老牌工廠裡做了二十年的縫紉工,縫紉技術自是不需多言。

  但在眾人認可孫母的縫紉技術的同時,大概忽略了她這二十年裡不斷增長的見識,從最初單調的國內一些小褂黑褲花裙子,到近年來不斷接到的國際大牌的各種訂單。

  樣衣的最初打版出樣,基本都是靠孫母這些老牌縫紉工和打板師。可以說,她們是戰鬥在服裝第一線的技術人員,即使不是刻意偷師,孫母這些年幾類下來的服裝審美眼光,也不是常人可以估測的了。

  

  第五十三章

  時間緩緩走進了十一月的下旬,天氣終於從忽熱忽冷的病態中,穩步走向越來越冷,是實打實地由秋天奔著冬天而去的趨勢,這樣的時光裡,似乎,每早起床大業也越來越難完成。

  孫韶在床上抱著被子滾了最後一個圈,噌地一下坐了起來,眯著眼睛,一邊發呆一邊等自己的大腦開機。

  好半天,他才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似地,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才一拍腦袋,不是少了東西,是少了聲音,少了每天一早就能聽到的縫紉機轉動的輕微的響聲。

  每天這個時候,住在隔壁客房裡的孫母應該已經起了,然後在更早起來準備早飯的易輝的幫助下,洗漱完畢,坐到輪椅上,在縫紉機前擺弄起她的製造大業了才是。

  自孫母覺得自己休養得差不多了以後,便再也忍不住手癢地擺弄起了縫紉機,孫韶說得演出服,她一早在紙上描了七八個款式,各種輔料布料也都在易輝的幫助下置辦齊全了,就等著實踐了。

  剛開始,孫母還只是按部就班,跟每天自己去工廠上班似的,等孫韶和易輝都出門了,她才一個人做輪椅上,安安靜靜地做起活,然後中午孫韶課程結束了,便回家將易輝一早準備好的午飯微波一下,母子兩人吃了,再推孫母下樓逛一逛,母子兩人走走說說。

  下午孫韶送孫母回家,然後自己接著上課或者忙其他的,孫母則坐在縫紉機前接著「上工」。

  但等第一件成品出來後,往衣架子一般的易輝身上一套,孫母似乎突然從中獲得了一種莫大的成就感,這是以往她在工廠裡,每天幹上八個小時,做出多件成品都無法比擬的一種感覺。

  也是自此,孫母終於找到了,除了給孫韶找個靠譜媳婦以外,最能讓她上心的一件事——將自己畫在紙上的衣服一件件做出來,然後套在自己兩個兒子身上。

  當時給易輝試穿的半成品,最後也真的成了易輝這麼多年收到的第一件來自母親的衣服。

  因為是演出服,平日裡穿著總還是有些奇怪,孫母便又拆了修改了幾處地方,等完全定版後,再套到易輝身上時,看得孫韶又眼紅,又心癢癢,口水幾乎流了一地,只差沒蹲在牆角撓爪子了。

  原定做演出服的時候,孫韶將自己腦海裡能用的東西都扒拉了個盡,又在跟孫母的商量中融合了最不易過時的元素。

  挑來跳去,隔著近十年審美,最後獲得兩人共同認可的便的是仿軍裝風格的成衣了。

  整體採用硬朗簡潔的風格,再根據五感的風格,加入各種未來幾年會十分流行的一些元素,鉚釘、流蘇一類的,而同時,也比真正的軍裝要更注重腰身比例和剪裁。

  而照著易輝的身形做了修改後的成品,那些鉚釘流蘇等一切拉拉雜雜,很具有五感輕搖滾一類風格的東西自然都拆掉了,只保留了最原始的剪裁,同時,拼接了領子那一塊兒。

  最主要的是,易輝幫著孫母採購面料時,也沒想太多,只管依照自己的土豪性情,拿最好最貴的料子,該軟的地方絕對軟,該挺的地方絕對不皺。

  所以,衣服一出版,再往易輝寬肩窄腰的身上一套,基本就是時裝界裡的定製款了。

  孫母最初看易輝穿得好看,還很具有時尚前衛眼光地,給易輝又加做了一件同色系的雙排扣軍裝風衣,最後,易輝套著孫母做出來的衣服,整個往那一站,孫韶只差沒捂著鼻子流血了。

  孫母看孫韶那羨慕嫉妒恨的眼神,笑著就從身後給孫韶拿了一套一樣的出來,只些微地方做了改動,在孫母看來,兩個孩子都是好孩子,雖然孫韶是自己親生的,心裡多少肯定偏著點。

  但易輝對她也是孝順至極的,拿不一樣的東西,擔心孩子心裡會有比較,然後有點什麼想法。

  這麼多年,孫母頭一回感受到人家常掛在口中的「養兩個孩子真不容易,什麼都得弄一樣的兩份」的心理。

  顯然,孫母只樂滋滋地沉浸在自己養兒的甜蜜苦惱裡,忘記,這兩大男人早不是會為了不一樣的東西爭鬧的年紀了。

  孫母怎麼想的,兩人自然不可能知道,兩人只在看到一樣的衣服的剎那,很心虛地互相瞟了一眼,心裡莫名就飄過了「情侶裝」的念頭。

  隨即,在孫母的解釋裡打散了這個念頭。但,即便如此,兩人心中還是有一種像是獲得認可似的竊喜,止不住地四處蔓延。

  孫母也從這種「創作」中獲得一種自己從未感受過的滿足與成就感,接下來,她的熱情便如枯井出水一般,十多年的積攢,在一夜之間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幾乎孫韶每天醒來時,耳邊就已經響起了縫紉機運轉的聲音,睡前也一定要想辦法先將自家老娘給哄上床才敢去睡,不然真怕自己一個沒留神,老太太就要不顧身體熬通宵。

  而今早,居然沒有聽到縫紉機的聲音?孫韶抄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早上七點,他都是這個時間起床,今天沒有特別早啊。

  他跳下床,快速洗漱完畢走出臥室,看到自家老娘正和她乾兒子在客廳裡輕聲聊著天。

  兩人看到孫韶出來,不約而同一起朝他打招呼。

  孫韶看著這一幕,異常和諧,和諧的他心裡酥了一下,他整了整情緒,走過去,很自然就坐在了易輝旁邊,「媽,你今天難得不開工啊?」

  孫母順手給孫韶倒了杯豆漿推到他面前,易輝走進廚房去端早餐,「都做完了,還開什麼工呀,等休息兩天,我再給你跟阿易一人做一套大衣,我上次翻雜誌,看到不少款式都不錯,我們娘倆再合議合議,看怎麼弄你們小年輕更喜歡。」

  「噗……咳咳……」孫韶被嗆得直咳嗽,「媽,五套衣服呢,你都做完了?」

  孫母傲然一點頭,那意思——才五套,不是小意思嗎?

  孫韶扶額,感嘆自己都忘記了,母親是從工廠出來的,資本家手裡剝削出來的王牌女工,怎麼會為區區五套衣服耗費上一兩個月呢。

  孫韶一邊點頭一邊道:「那我今天把衣服帶過去給他們試試,合適就留在他們那裡,下週四就要用了,不合適也能再修改一下。」

  易輝正巧端了早餐出來,噴香的皮蛋瘦肉粥、軟糯的香芋圓子、一人一個溫泉蛋,還有兩碟醬菜,很簡單的早餐,卻能讓人食指大動。

  易輝靈巧地將早餐擺到了孫韶和孫母面前,擺粥的時候,順便將孫韶喜歡的醬菜放得離他更近一點,孫母笑眯眯的看著

  這幾天,她先是忙著適應環境,後來又一門心思地撲在做衣服上,也就今天,才空出來觀察這兩個孩子的相處。

  本以為讓兩個大男人擠在一間屋子裡同睡同住,就是親兄弟,也多少應該有些摩擦,她只暗自打算著,等自己腿完全好了,一定要儘早搬回家。

  結果今早跟易輝隨口一聊,居然發現易輝對自家小子是滿口稱讚,就是自己故意說了點揭小勺底的,易輝也一定會給圓回來。

  再看現在,兩人雖然也沒刻意做些什麼,但是這一舉手一投足的,倒真的能看出來,兩人處的確實不錯。

  孫母一邊在心裡放心,一邊暗自琢磨著易輝這飯做得確實不錯,就是簡簡單單一碗粥,都熬得比一般人香濃,以後給小勺找媳婦兒,能比照這種水準找就最好了。

  早餐後,孫韶很自覺地扛起收拾餐桌和廚房的任務,易輝則率先換了衣服下樓出門去了,孫母坐在輪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孫韶聊著天。

  說著說著,就聊到了易輝,聽著孫母讚不絕口的話語,孫韶心裡一動,玩笑似地就出口道:「這麼好,我看讓輝哥給你做乾兒子你都還覺得不夠,乾脆給你做媳婦吧,娶進門就跑不掉了!」

  孫母狠狠一怔,下意識地就看向孫韶的背影。

  孫韶覺得這一刻自己的神經幾乎繃成了一條直線,拿著碗的右手都在輕微地發抖,他低頭等著孫母的反應,水流刷刷地往下衝著。

  「你這孩子……」孫母忽而笑嘆,將孫韶的話當成孩子氣的玩笑話,「阿易要是個女的,不要你說,我也得拐回來給咱家當媳婦兒啊,不過,阿易要真是個女孩,大概也看不上咱們家,不是我說,阿易這孩子,除了父母緣分淺了點,其他都是頂好的……」

  孫母還在絮絮叨叨,孫韶卻走了神,他心裡複雜地攪成一團,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手裡洗碗的動作僵硬了許多,最後,他轉過身來對孫母笑了笑,「媽,我收拾好了,先去上課了,你上午在家,沒事就看看電視,休息休息,或者翻翻雜誌也行,上次易輝不是還給你抱了一堆服裝雜誌嗎?你看那個,衣服都做完了,就好好休息休息,別再做工了。」

  孫母連聲應著,看孫韶換下家居服,套上自己給他做的那套衣服準備外出,頓時就覺得高興,連連誇讚孫韶穿得好看。

  等孫韶出了門後,她才恍恍惚惚想起,好像剛剛易輝出門穿得也是這身。頓時,她心裡有個奇怪的東西撲簌簌地好像就動了一下,但是等她回頭再想的時候,又什麼頭緒都沒有。

  隨即,她便笑著搖頭,覺得自己果然最近趕工做衣服有些傷神,於是決定睡個回籠覺,養養神。

  與孫母一門之隔的孫韶,正依靠在自家大門上,頭靠著門板,緩緩呼出一口氣,低頭看了看自己臨到頭換了主意換到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他所做的這種種對自家老娘到底有沒有一點暗示作用。

  他一抹臉,決定先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最後還是毫無作用,就乾脆跪到自己老娘面前算了。

  孫韶眼底閃過一道芒,然後恢復漆黑黑一雙眼珠子,眼裡藏著些難以言喻的堅定。

  晚上,孫韶將五感的眾人約出來,將孫母做出來的衣服按尺寸發下去,眾人拿到手一抖開,立即齊刷刷地艾瑪一聲。

  「你從哪弄來的這些?」趙卓眼睛都亮了,他算是五感裡最講究穿衣打扮的一個了,也是最識貨的,「虧你捨得把這衣服往那裡頭塞!」

  孫韶聳聳肩,「沒辦法,雖然就幾套衣服,但誰讓衣服用料足呢。家裡根本找不著裝衣服的紙袋子,翻了半天,還是從樓道保潔人員那裡借得袋子呢,趕緊地,試試。」

  孫韶召集他們來的時候,說是給他們弄得演出服到位了,讓他們過來試衣服,結果他們都比孫韶先一步到了,親眼看著孫韶下車,然後從後座拖出一個黑色大塑膠袋子,對,沒錯,就是那種倒爺掃貨時必備的武器,黑色大塑膠袋子。

  他們前一秒還在心裡嘀咕,小勺難得不靠譜一回啊,直接去哪個旮旯給他們掃了一堆衣服就來做演出服呢。

  結果這一拿到手,抖開一看,個頂個的眼睛都亮得能吃人了。

  四人趕緊扒了外套,脫褲子便試穿,一上身,本來就長得各具特色的四人,被衣服這麼一襯,各自的特色和感覺全部到了位元,再稍稍裝逼的一站一擺姿勢,基本直逼現在一些偶像團體了,最重要的是,這樣的服裝,是介於舞臺裝和日常著裝之間的。

  他們這些經常玩音樂的,就是平常這麼穿著,在他們的交際圈子裡,也只是讓人一目瞭然地知道他們肯定是搖滾音樂團體,並不會很突兀。

  「行啊,小勺,這衣服哪弄的?各個都這麼合身,而且是同風格不同款,比我們找的那些店裡的強了幾百倍不止啊!」阿船高興地揮著大掌直拍孫韶的背。

  孫韶摸著鼻子笑,「我老娘設計的,然後一針一線做的。」

  「我說,小勺,你們家絕對都是臥虎藏龍級別的啊,你這麼個整法,我們普通人還要不要活了?」趙卓一邊臭美地四處找反光的東西照,一邊調侃孫韶。

  孫韶失笑,往椅子上一坐,「怎麼會,就您這姿色這神態,哪稱得上是普通人,起碼得做花魁!」

  眾人哄笑,說笑片刻後,阿船招呼眾人重新坐下,翻出幾首他們新找的歌曲,拿給孫韶過目,孫韶快速翻閱了一遍,這一翻完,孫韶就笑了。

  「這幾首歌的曲風相差很大啊!」孫韶若有所指地說道。

  阿船斜睨他,牛氣哄哄地道「怎麼,懷疑哥幾個實力啊,還真別,你隨便挑,你看你覺得哪首最好唱,哥幾個就配合。」

  孫韶笑了,手指輕輕在曲譜行彈動著,心裡知道,兩個多月來,五感的眾人是下了苦功夫在提升自己的,而現在,顯然到了驗收成果的時候了。

  終於,他們選擇的歌曲,不再侷限在一個風格裡了,也算是這些人終於對自己今後所往之地開始有了初步的預估了。

  孫韶帶著笑,憑著記憶翻出了幾張傳唱率不算高,但十分有特色的曲子,遞給阿船,「咱們先把這幾首練熟了,感恩節那天唱吧,估計,能再震一次場。」

  阿船低頭一掃,無異議附和。

  眾人便不再說笑,拿起譜子先自己熟悉了一會兒,然後便試著練歌,這一練,孫韶也確確實實感受到了眾人提升的技藝,嘖嘖感嘆的同時,也知道離自己功成身退不遠了。

  直至快十點的時候,眾人收拾了一番結伴走出紅房子準備散去,走到路口,阿船準備等有車了,就讓孫韶先一步走,畢竟孫韶母親在家等著他呢。

  結果孫韶說不用,會有人來接。

  眾人當下便一起鬨,問他是不是他金屋藏嬌了,或者被藏嬌了。

  孫韶只笑著不吱聲,恰巧對街路邊滑停了一輛黑色自由客,孫韶便抬手指了指。眾人一看,好奇心立即呈九十度角直線往上攀升。這車眼熟的,看過好多次了啊,裡面到底是誰啊?

  孫韶看了看眾人的神色,不動神色地轉了轉腦子,便站在這裡對著對街的車子招手,車窗搖下來,眾人才看清楚,裡面坐得居然是易輝。

  頓時,眾人面面相覷,居然是輝哥?!

  孫韶不給眾人發問的機會,「我先走了,你們自便哈。」

  「誒——」眾人反應不及,孫韶已經哧溜一聲鑽進了車裡。

  眾人只能站在這邊,傻愣愣地看著車裡兩人短暫的互動後,車子開走。

  整個過程裡,要不是他們認識易輝多年了,幾乎不敢相信車裡那個雖然從頭到尾沒張口說一句話,但整個臉上的神色,尤其那雙眼,溫潤得幾乎能擰下水來的就是易輝。

  「內啥……原來輝哥跟小勺這麼親近啊,真看不出來,輝哥其實也有不那麼嚴肅的時候啊,他倆是不是認識好多年了?連穿得那身衣服好像都差不多,不過輝哥一直坐車裡,沒看清楚……」樂隊裡唯一不知道孫韶是來五感後才和易輝認識的黴孩子愣愣地道,「誒?你們說,咱們是不是能再通過小勺,讓輝哥跟梁城說說,別見天兒弄什麼主題之夜折騰我們了?」

  眾人無聲地看向他:「……」

  黴孩子弱弱地抬頭:「我說錯什麼了?」

  眾人:「沒,你最後一句包蘊了大智慧!難得難得!」

  ……

  十一月臨近結束前,突然來了一陣寒流,整個H市忽然就陷入了一種提前過冬的節奏,路上來來回回的行人也都陷入一種縮著脖子的狀態中去了,整個城市像進入了一種休眠的狀態,生活的節奏似乎都被拉慢了。

  但,這一切在今晚的「亂」裡似乎全部消散,從進門開始,整個場上洋溢的就是一種蒸騰的氣氛,門口豎著兩幅真人身高的海報,一副是近來活躍於各個夜場的一個新的男子雙人組合,也是跟五感打過幾次照面的那對組合。

  海報看得出來,是精心製作過的,全身上下都掛滿了布條條,眼神憂鬱而深遠,整個人像是陷在泥潭裡爬不出來的感覺。

  另一邊則豎著五感的海報,海報裡的五人穿著類似軍裝的制服,各個都英挺異常,眼神各異,嘴角含笑,或冷或溫和,或酷或可愛,可以說,這五個人中,總有一款你喜歡的。

  海報旁邊配著一行大字——「讓你再認識一次五感」。

  孫韶跟著易輝從前門進的時候,看到等身高的自己,愣了好一會兒,左右打量了兩下兩邊的海報,不由笑了,「怎麼這麼的放法?」

  孫韶比了比兩張左右各開的海報,兩張海報被放在一起,又是差不多性質的音樂團體,過往的觀眾和客人總免不了要比較。

  

  

  

  第五十四章

  感恩節當晚,孫韶和易輝跟孫母打過招呼,匆匆趕到「亂」的時候,剛踏進門,就被門口兩張海報給震懾了。

  其中一張就是孫韶他們的海報。

  當時阿船聯繫孫韶,說梁城還需要弄一張五感的海報撞撞勢,宣傳宣傳的時候,孫韶只在心裡一陣淩亂,心說梁城這手段,還真是越來越高端,宣傳海報這意識都有了,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他要做經紀人呢。

  要海報也好辦,五個人往一塊一站,找人給他們刷拉來一張也就成了,誰知道,臨到要拍海報的時候,恰好趕上劉勤要飛回自己大本營,他在H市逗留的夠久的了,影展一早就結束了,後期工作早就收尾了。

  只是後來因為他幫羅美玲執掌了一次MV,轉身就被寰宇給看中了,寰宇從上到下,高層小頭目,到下面跟肖統一樣才進公司的新人經紀人,紛紛朝他扔出橄欖枝,想讓他再掌鏡拍幾套MV,那枝條多得,差點沒把他淹死。

  不過,劉勤對於MV一類的,則全部推拒了,反倒是其中兩個小成本商業電影被他看中了,於是也就一留再留,直到孫韶要拍海報前一天,才通知孫韶,說自己這邊事情都敲定了,要先回自己大本營一趟,然後準備選角拍那一部電影。

  他跟孫韶說這個的時候,孫韶起先還亂感動一把,覺得劉勤怪是夠怪,起碼還是把自己這個朋友放在心上的,這不,臨走,還記得給自己打招呼,當下,孫韶就感動得撇下了五感的眾人去送機。

  到了機場,劉勤一句話把他的感動給打散了,劉勤讓他記得給他這處女作的電影量身定做一首歌當主題曲,後期再看需要,弄幾首背景音樂。

  孫韶抽著嘴角,看著對方蓋著大黑墨鏡白得不像話的臉,最終還是沒敢一巴掌抽飛丫的,深呼吸幾下後,覺得人家對自己這麼不客氣,自己也得物盡其用,當下打電話讓五感眾人穿著他們演出服趕來,趁劉勤還沒飛走前,逼著他給自己和五感拍了張照。

  就是現在,仔細盯著海報看得話,還是能發現,被特殊模糊處理過的背景還是能看出來,根本不是什麼白布,而是人來人往的候機大廳。

  雖然這張海報是劉勤在孫韶的眼神威嚇下,心不甘情不願的拍的,雖然五感的眾人除了套了身衣服,臉上連點小粉都沒抹,雖然拍照的時候,五感的眾人覺得這麼大庭廣眾的,彆扭到死了。

  但最後,從劉勤的相機裡出來的照片,還是足夠將一般海報秒成渣了,就是單放著,也是絕對能吸引到絕大多數人的目光的。

  更何況,他們的海報旁邊還擺著這樣一張,那麼合時宜地,能更加襯托他們的光環的海報,他只想知道,誰那麼有才。這明擺著抬高五感,得罪他人的事,應該不會是梁城會做的才對。

  孫韶斜睨著易輝,易輝坦然地回視他,那意思——你看我幹嘛,我又不管這種事情。

  兩人無聲地站在門口對視了一會兒,最後易輝率先敗北,低頭拉著孫韶手腕往裡走,孫韶跟在易輝身後,看著他冒了點紅的耳尖,眉眼眯眯,心裡直樂。

  路過吧檯的時候,擦桌子的阿金和梁城紛紛對兩人打招呼,而後眼神快速地從兩人身上掃過,最後停留在兩人還牽在一起的手上。

  易輝咳了咳,兩人紛紛轉開視線,但眼珠子卻在眼眶裡亂撞,心裡泛起了嘀咕,明明很熱鬧的場子裡,這一角忽而變得氣氛有些怪異。

  易輝低頭看了孫韶,孫韶沒說話,握著易輝的手緊了一下,沒松開,他看著易輝,眼睛裡泛著暖和的笑意,「我先到後面去看看阿船他們到了沒。」

  易輝點頭,「我一會去後廚。」

  孫韶失笑,提醒他,「我們今天在家裡陪媽吃過了。」

  所以,今晚不需要你去後面進行投餵。

  易輝尷尬地咧咧嘴,望向天花板,完全忘了這茬了。

  孫韶樂了,手指在易輝掌心勾了勾,「但是可以做點宵夜帶回去。」

  易輝看著孫韶:「……」最後點頭,孫韶笑出聲,朝梁城和阿金各自點頭打了招呼,往後面的休息室去了。

  待孫韶一走遠,梁城就換了位子,坐到易輝離易輝最近的座位上,拉易輝坐到對面,「這什麼時候的事啊?怎麼這麼悄沒生息的呢!」

  阿金自知自己沒資格打探老闆的私事,但好奇心實在擋不住,便就厚著臉皮,捧著擦好的杯子賴在兩人身邊,故作一本正經地擦著杯子,耳朵豎得長長的。

  主要是這事兒來得太突然,一點徵兆都沒有哇!

  他們老闆喜歡男人的事情,很多人有傳,他也聽了不下數十種八卦。但是大家也只是傳,從沒有親眼見老闆跟哪個男人親近過,當然,也沒見他跟哪個女人親近過。

  而今天,這麼乍然地,老闆就領著個跟他穿著情侶裝的小哥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最讓他們反應不及的是,這小哥居然還是個熟人,還是個他們怎麼也想不到的熟人。

  這麼說,倒不是孫韶很不起眼,其實熟知五感的人都知道,五感近半年來的變化,基本都是在孫韶加入之後產生的,雖然孫韶自己從不說什麼,在五感中的地位也很微妙。

  因為他雖說現在頂了范旭陽做主唱,但卻不像范旭陽那樣,個人魅力遠遠覆蓋了整個樂隊的魅力,范旭陽在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只能看到范旭陽,而看不到五感。

  但現在,每次來酒吧裡的那群小年輕,大部分都是衝著五感這整個樂隊來的,小部分則各有各的支持者,有的喜歡趙卓,有的支持阿船,也有很多是衝著孫韶的。

  一開始,他也覺得這孫韶怪有意思,也怪沒用的,他聽了孫韶單唱過幾次歌,感覺都非常好,但是硬生生就是沒有范旭陽那種將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的魅力。

  可跟梁城幾次一聊,被梁城這麼一點撥,他才突然醒悟,想在一個團體中做最吸引人的那個其實並不難,尤其孫韶佔著主唱這先天優勢。

  真正難得是,讓整個樂隊都發光。

  現在的五感才是大家想要的五感,孫韶其實做到了范旭陽一直想做卻沒有做到的事情,整個樂隊裡的人都找準了自己的定位,這種內發努力、上進、爭取心,以及現在蟄伏式的蓄勢,才是讓他們最後能衝出地下樂隊這個圈子,走到更廣闊的地方去的最大原動力。

  梁城當時說得很玄乎,阿金其實是將信將疑,心裡有一部分還對此嗤之以鼻的,但隨著五感一步步往外走,直到今天,眼看著一隻腳已經跨出了這個圈子,只等范旭陽回歸,五感整個就完全脫離了地下樂隊這個圈子了。

  阿金也不得不將自己當初的那點小鄙夷,給全部拾起來吞下去。

  也是因此,梁城才一次次藉著各種名義,儘量將五感的最後價值發揮到最大,因為梁城知道,這樣的機會並不多了。

  所以,無論是他們這些局外人,還是五感樂隊自己,只要提及五感,目光其實都匯聚在孫韶身上。

  但,也僅限於偶爾將目光投注在他身上,甚至,有時候,很輕易地,他身邊任何一個人就能將這點點的視線和目光給奪走。

  因為除了在場上唱歌以外,孫韶站在人群裡,都是一副笑眯眯,悄無聲息的樣子,很少主動找人搭話,也很少跟阿船趙卓他們一樣,唱完歌,還到前面來喝酒聊天把妹。

  大概就是因為他看著太乖了,不出風頭也不惹事,整個就如他給人的感覺,乖學生,如果不是見過他上臺唱歌的瘋狂勁,誰能想到他還是個唱輕搖滾的?

  而就在他們沒注意到的時候,這小乖仔居然就和他們老闆走到了一起?!

  兩個大男人走到一起就一起了吧,悄無聲息做地下黨也是正常的,但今天,兩人居然套著情侶裝手牽手就走進來了!走進來了!

  這讓他們怎麼不好奇?怎麼不驚悚?

  易輝敲了敲桌子,讓阿金給他上酒,他則很隨意地掃視著酒吧裡的狀況,淡淡地道:「好一陣子了。」

  梁城被這輕描淡寫的一句給逗樂了,「我問錯了,我其實應該問,你倆這今天算是怎麼個意思?地下工作既然做得這麼好,怎麼就突然轉地上了?還一出場,就這麼……嘖嘖,大張旗鼓。」

  說著,梁城掃了對方的穿著一眼,眼紅了一下,「你這衣服哪整的,趕明兒我也弄一套。」

  瞧瞧這身穿得,筆挺挺的,硬是將他甩了幾條街。

  送酒過來的阿金噗嗤一笑,「城哥,輝哥那是身材好,跟穿什麼沒關係。就是同樣的一身,往你身上一套,那模樣……」

  易輝眼底蘊著淡淡的笑,端起酒杯道:「家裡長輩給做的。」

  「啊?」梁城眼睛瞪得老大,「哥哥喂,大晚上別嚇人,您那長輩不是都……」

  易輝瞥他,眼底清楚地印著三個字——沒出息。

  「小勺的母親。」

  梁城一抹嚇出來的虛汗,弱弱地一笑,但等聽明白易輝口中的長輩指的到底是誰後,臉上神色又複雜起來。

  那一瞬間,易輝的眼睛直直地盯在他的臉上,知道他心裡閃過很多念頭,有些,易輝大概猜得到是什麼,有些易輝也不想知道。

  只那一刻,梁城複雜的情緒其實可以代表很多人的想法,複雜,難以用語言表述,甚至,本能性地有一些不那麼看好。

  易輝不再說話,他端起酒杯慢慢啜著,態度悠閒,神色輕鬆。

  梁城在一旁看著,腦中念頭轉了好幾轉,一會兒想著,說易輝喜歡男人的傳言,其實他早聽到耳朵都生繭子了,但是這在他看來,完全不是問題,喜歡男人又怎麼樣,跟那些喜歡女人的好像也沒什麼區別,玩一玩鬧一鬧,年輕瘋狂夠了,還不是會像他一樣,娶個合適的女人回家當老婆,回歸到正軌的生活裡。

  最不濟,人家有錢,玩一輩子也是值當的,人生苦短,享樂主義本就沒有錯。而且,最重要的是,至今,他也沒見易輝玩得很過火或者其他什麼。

  可今天,這往這裡一帶,兩人又是這態度,這造型……

  梁城打心裡,第一下其實有些不太適應,總覺得,好像有些什麼不合適。

  易輝手裡酒喝完,杯子往吧檯上一放,準備走人時,梁城才再次開口:「你們這是要定下來了?」

  雖然梁城不是這條路上的人,但是,正常情況來說,如果這是一男一女,按照常規路數,見了家長,家長還給做了情侶服做禮物,現在又到朋友圈裡來宣告,應該就是要結婚那意思了,可,在中國這地界,他倆能結婚嗎?

  易輝回頭看來梁城一眼,心思忽而就有些恍惚。

  他身上這套衣服,其實是今天傍晚出門時,孫韶特地拉著他換上的。

  換好後,兩人有意無意地肩並肩站在一起,笑著跟孫母打招呼說晚上十二點多才能回來,讓老太太別等門。

  老太太當時的神情有一瞬間的閃神,但很快恢復,還笑著跟他倆點頭,出門後,孫韶便朝他無良地笑著。

  孫韶最近頻率很高的那些動作,他其實都看在眼裡,比起這種溫水煮青蛙的策略,他其實更想拖著,在感情這種事情上面尤其幼稚的像小孩兒一樣是孫韶,直衝到孫母面前,將所有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但是他只要一想想孫母失望的神色,和孫韶會嚇到驚慌失措的樣子,他就什麼也做不了。溫水煮青蛙就溫水煮青蛙吧,以往,這其實也是他最擅長的一道菜了。不管孫韶要做什麼,自己總歸是要陪著的。

  只是一瞬間,易輝腦中便已經紛紛擾擾地飄過了這種種,最後看向梁城的時候,勾起嘴角道:「紅包可以備著了。」

  聞言,梁城咧出了一個笑,雖然不那麼自然,但能看出來還是好意和祝福的,而阿金顯然就修煉不到位,嘴張得老大,做不了任何反應。

  等易輝走遠了,阿金才傻愣愣地回頭看梁城,「城哥,這……」

  梁城擺手,「沒聽見啊,紅包備著,指不定哪天就能用上。」

  阿金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手中的酒杯,想想自己每個月能裝滿荷包的薪水,最後開口:「我其實就是想問一下,紅包準備多少合適?再有一個,我以後看見孫韶啊,我是叫嫂子還是哥夫?」

  梁城頓時一怔,然後頭疼地扶額,「別問我別問我,我後面還有事兒。」

  阿金噗嗤一聲笑了,「城哥,別說我沒提醒您,門口那兩張海報,你趕緊給挪個地兒,我剛剛看到兩個人黑著臉從門口過了。」

  「哎呦,祖宗誒,你怎麼才說。」梁城一拍大腿,急躁躁地就招人來把兩張海報給挪開了放,一個放門口,一個挪到裡面舞臺旁邊。

  易輝轉到後台的時候,正好看到孫韶窩在走道上站著,他走過去,順勢就把手搭在他的肩窩上,左右看了看沒人,把孫韶拉到自己面前啃了一口,「怎麼窩在這裡,不進休息室?」

  孫韶無奈地瞥他,「阿船他們都沒來,我進去那就是腹背受敵,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呢!」

  易輝思緒一轉,想明白了這茬,「那跟我進廚房?」

  孫韶點頭,很自然地伸手抓住了易輝的手,兩人穿過小道走進了廚房。

  臨近晚上七點半的時候,忽然五感的幾人穿著演出服,呼啦啦全部鑽到了廚房來,一邊點餐一邊四外找孫韶的影子,這一看,就發現孫韶正捧著個盤子坐在凳子上,一邊吃著,一邊仰著頭跟洗刷鍋具的易輝說著什麼,兩人眼裡的笑,差點閃瞎了他們。

  四人一窩蜂地挪過去,圍著孫韶坐下。

  孫韶看出幾人神色都不大好看,「怎麼了?」

  阿船擺手,「別提了,休息室裡那倆陰陽怪氣的正鬧騰著呢,我說,他倆到底什麼來頭?城哥很順著他們啊?他們一會說什麼城哥太欺負人,一會說什麼城哥沒把人放在眼裡。現在正對城哥提要求呢,說要在五感前頭表演。城哥才答應了,他們又說這樣不好,又說要在五感後頭表演。」

  孫韶當即瞭然,還是門口擺得海報的問題,那兩人最想提的,大概是讓五感今晚別表演最好了。

  只是他們想,梁城大概也不會答應,開玩笑,五感現在就是他場地裡的台柱,而且,他廣告都打出去了。

  孫韶失笑,把海報的事情跟五感眾人說了一遍。

  眾人聽罷,面面相覷,臉上掛著滑稽的笑意,頓時爆笑出聲,「算了算了,城哥也真不容易。」

  笑完說完,眾人目光便不受控制地投到孫韶捧著的盤子裡,孫韶一個機靈,低頭掃了一眼,手比腦子快地伸手將最後一塊香芋酥塞進嘴裡,吧嗒吧嗒嚼了吞了下去,臉上露出滿足的笑意。

  眾人:「……」

  你他媽倒是給我看清楚吃得是什麼呀!

  隨後,眾人將視線調轉到易輝身上,這一看才發現,還沒換演出服的孫韶,居然穿得跟易輝一個款。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呼啦啦,他們點的餐便被送到了他們面前,餓死是大,當即眾人便顧不得什麼一樣的衣服不衣服的,抄起筷子便秋風掃落葉般地開動起來。

  飯後,他們接到梁城的通知,他們的場被切開了,前面半場,後面半場,八點開場,中間最熱鬧的時段讓給了那個新人組合。

  眾人聽聞這個消息,紛紛無語地對視,也不知道這兩人是有腦子還是沒腦子,這根本就是損人不利己。

  雖然五感的場被提前了,又被切開了,前後不連貫,開場時,酒吧人還很少,中間又被斷場,在人氣最旺的時段把場讓出去,同時在高潮的時候掃了觀眾的興頭。

  後半場又臨近午夜時分,觀眾又散的差不多,這是硬生生在拉五感後腿,讓五感的場被這麼橫切一刀,不上不下,毀人氣。

  他們預先想要的,大概也就是想奪中間場的人氣,雖然這麼做,確實會添加人氣和知名度,但是,就五感現在這勢頭,大概,只會出反效果吧?

  最後阿船還是點頭,「就這麼定吧,城哥也不容易,我們在這地界也呆不到幾天了!」

  八點開場的時候,台下人群還比較稀稀落落,酒吧裡特地配合感恩節這個主題,裝飾上狠下了一番功夫,一貫的狂野蒸騰裡摻了些雅緻和溫馨,兩種風格相輔相成相融,給人的視覺衝突美很重。

  燈光一暗,五感的眾人上臺,各就各位,燈光再亮的時候,五感的眾人很敬業地擺出了和海報如出一轍的動作,連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樣,當然,他們才不承認這是在看到照片後被自己給驚豔了,對著照片練了很久才練到這個效果的。

  果不其然,台下窒息般地沉默片刻,然後就是男男女女的尖叫劃破空氣:「啊——」

  「五感!五感!五感!……」

  吧檯邊上,阿金拿手摀住了耳朵,「我怎麼覺得那對新人組合的想法太天真。不管是早一點還是晚一點,這些人,其實都是沖五感來的。」

  梁城悠悠地一嘆氣,「我有什麼辦法,人家是臨街羅大硬要捧的。可惜,在捧場,你也得自己有點東西,自己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身脾氣,誰都捧不了。也不看看五感現在在這個圈子裡如日中天的氣勢,是個聰明的,就應該學會抱大腿,而不是別苗頭。」

  這正說著,舞臺下面忽然就慢慢安靜了下來,兩人順勢看過去,是孫韶拿了話筒,笑眯眯地對下麵比了個「噓」的手勢。

  那姿態,那表情,那動作,瞬間,阿金覺得自己能理解易輝怎麼就喜歡上了這位。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這樣的孫韶通身都有一種別樣的氣度。

  「今晚是感恩節,我們決定給大家點特別的……」

  孫韶捧著話筒快速將他們今天曲風可能有所轉變交代了一遍,然後,阿船的鼓錘敲了三下,然後就是一陣吉他樂輕快地響起,孫韶也合著音樂哼了起來。

  「It's amazing how you can speak right to my heart

  Without saying a word you can light upthe dark

  Try as I may I could never explain

  What I hear when you don't say a thing

  The smile on your face lets me know that you need me

  There's a truth in your eyes sayin' you'll never leave me

  The touch of your hand says you'll catch me if ever I fall

  You say it best when you say nothing at all

  All day long I can hear people talking out loud

  But when you hold me near,you drown out the crowd

  Old mr. webster could never define

  What's being said between your heart and mine……」

  孫韶刻意壓低了嗓音,用一股沙啞的腔調唱著。唱著唱著,便將歌詞裡的人代入了那個真正陪在自己身旁的人身上,一曲結束,下面的人沉浸在音樂中,但是離感悟還有些距離,孫韶對身後擺了個手勢,樂曲又重新響了起來,這一次,孫韶唱成了中文。

  「真是神奇

  你竟能說中我的心意。

  無需任何言語,

  你就能照亮黑暗。

  我竭盡全力也無法解釋,

  為何你一言不發我仍能懂你。

  你臉上的笑容

  讓我知道你需要我,

  你的眼神真誠地訴說著

  你永遠不會離開我,

  你溫柔的撫摸告訴我,

  無論我跌在何處

  你都會抓住我。

  此時無聲勝有聲……」

  這一遍唱完,孫韶的眼神不自覺地就飄到坐在吧檯前的易輝身上,眼底的神情更加柔和了幾分,易輝正安靜地坐在那裡,一雙眼只倒映了他。

  阿金站在吧檯裡,看著這情形,也跟著匆匆瞥了眼易輝,以前聽孫韶唱歌不覺得有什麼,但是現在知道他和易輝的關係以後,總覺得這歌裡濃濃的情義其實就是唱給某個人聽的吧!!

  

  第五十五章

  第一首歌中文版也結束的時候,台下很多人都回不過神來,不管是來聽五感的歌的歌迷,還是隨機走進酒吧來消遣的客人,都陷入一種奇妙的靜默裡。

  在這一貫熱鬧蒸騰的環境裡,也就五感能時不時地製造這種奇特的場景,眾人早就見怪不怪了,一旁的阿金看著這樣的場面,忽而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其實孫韶唱得歌,眾人未必沒有聽過,但在這樣的場合,一首歌能令這些人都靜默,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們都聽進去了。

  五感的歌迷,另當別論,人家本來就是衝著五感來的,不聽歌聽什麼,而那些或隱在角落裡,或安靜坐在卡座上的人能聽進去,卻全部源於孫韶歌聲裡的認真和深情。

  大半夜流連於這樣的場所,來酒吧裡消遣的,有幾個不是寂寞人,寂寞人最渴的東西,孫韶全部唱在了歌聲裡。

  誰內心最深的地方,不想找一個「一言不發就能懂你」的人;誰在這樣的時刻,不想有一個「無論跌在何處,都會抓住你」的人。

  就因為他們都有這些渴望,所以孫韶的歌聲才能走進他們的耳朵中,因為孫韶唱的歌裡有生活的詩。

  阿金為自己難得文藝一把感到自豪,而眼中對易輝和孫韶飄過欣羨,男也好,女也罷,最難得的在一起的人這麼合拍而互相懂對方。

  將近十多秒的靜默後,五感的歌迷從歌聲裡回覆心情,開始自發地為五感歡呼,同時高喊著「我愛你」的口號。今晚的五感確實給了他們又一次驚喜,好似,自從他們關注五感開始,五感就總是再給他們驚喜。

  「我家卓卓越來越可愛了,你看那身衣服把他襯得,又可愛又硬挺的!我要不行了,趕緊扶住我!」人群裡一個有些娘的男歌迷道。

  他旁邊的女孩不客氣一腳踹上去,「是不是男人啊你!是男人,就該看阿船那樣的,你看看人家那身材,那臉蛋,那氣度……」

  「我覺得許曄好!」

  「孫韶孫韶,孫韶最好了,只要他一開口,我心都醉了……」

  「噓!下首歌開始了……」

  鬧哄哄一片的爭執聲瞬間消散,化為一陣整齊劃一的尖叫:「啊——五感——」

  接下去五感又唱了五感的專屬歌曲《王座》並幾首五感最拿手的歌,當氣氛被吵到最高潮的時候,下面觀眾基本只迴響兩種聲音了。

  「五感,我愛你!」

  「五感!五感!五感!……」

  也是在這最高潮的時候,梁城派人在台邊對五感的眾人指著手錶示意:你們上半場結束了。

  孫韶微一頷首,捧著話筒等台下稍稍安靜了點,才謙和地對台下歌迷致歉,表示五感的場要暫時結束了,接下來會有其他樂隊表演。

  五感的樂迷以為說好的三個小時的場,忽而縮減了一半多,頓時激憤了。紛紛舞著手臂在下面抗議,使得孫韶趕緊重新拿起話筒安撫下麵的歌迷,好說歹說,才讓眾人理解,五感在十一點以後其實還有半場。

  而中間這個時間段是屬於一個新人組合的。

  台下的歌迷忽而陷入了一陣鬧哄哄的狀況中,紛紛議論著,為什麼這麼安排,多掃興等等,最後不知誰帶頭喊了「那我們等你」,而後引起場上眾歌迷的附和聲,慢慢這種聲音又形成了一陣波浪。

  五感眾人頓時感動得不能自已,紛紛上前站在孫韶旁邊,對台下的眾人一直說著謝謝,孫韶看著這種狀況,不由抿嘴笑了。

  本來說好,叫停的時候立即退場,把時間儘量留給那對新人組合,但是因為台下歌迷的一再不捨,五感眾人紛紛感念,便接連又唱了兩首歌,五感每人又各自solo了一段個人秀之後,才離場,這一耽誤,直接導致對方的場少了快二十分鐘。

  孫韶一下場看到一直在等台的兩人神色不好看,立即戳了戳阿船,眨眼示意,阿船默了一下,明白孫韶的意思,是讓他主動去說五感的場直接推遲到十二點,半個小時也讓給他們,但因為剛剛在臺上和歌迷的一陣互動,本是他們心情和氣氛都達到最高潮的時候,硬生生被切割場,他就懶得搭理這倆人,於是裝作沒看到孫韶的示意。

  孫韶看著五感幾人賭氣的樣子,心裡無奈地笑了一下,只能少數服從多數,也裝著看不懂台邊兩人能把人戳出血窟窿的眼神,跟著五感幾人退到後台去了。

  眾人到了後台,似乎還沉浸在剛剛與歌迷的互動裡。

  這一天天的,隨著他們自己技藝的提升,以及歌曲的選擇空間擴大,很多時候,孫韶還會特地挑一些前奏長的,或者中間可以加入樂手獨奏的歌曲,儘可能地讓幾人去展現自己。

  時間久了,眾人終於從裡面嘗到甜頭,也越發努力地去做能提升自己的各種訓練,而今天這樣,全員站在台前和台下的人互動,並當自己solo時聽到台下準確無誤地喊出自己的名字,並吶喊尖叫時,那種感覺,瞬間讓五感的幾人就心潮澎湃了。

  孫韶在一旁,將五感幾人眼中飽含的振奮和激動全部收在眼底,嘴角勾起,笑了笑,擰開礦泉水,含了一口,開始慢慢地潤喉,潤到一半的時候,休息室被推開,易輝眼中含笑,端著一碗枇杷百合露進來,放到孫韶面前。

  眾人一見這場景,像是腦中某個按鈕被擰開了一樣,先前的種種便如大雨傾盆一般,嘩啦啦地就全部跑了出來。

  這兩人……好微妙的感覺啊!說是朋友,可是之前兩人穿得那麼……這年頭,兩個大男人,又不是親兄弟,再好也不大會穿兄弟裝吧?

  可是也保不齊人家剛好就是撞衫了,或者買衣服時覺得穿著都不錯呢,是吧?

  再有,這兩人到底什麼時候熟上的,他們也都一知半解呢,指不定人家就是談得投機,忘年交什麼不都是有的嗎?何況,小勺和易輝也沒差那麼多歲數啊!

  孫韶端著碗,眼神透過碗沿看著神色各異的眾人,眉目中還是笑意無限,他將易輝端來的枇杷百合露慢慢喝掉後,易輝拿著碗,很隨意地跟眾人打了招呼,又出去了,臨走前跟孫韶說自己已經打電話跟孫母說過會比原先說好的,更晚一點回去,讓孫韶不用再打電話了。

  眾人嘴巴頓時張大,心裡蹭蹭地躥過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孫韶一回頭就看到眾人這副表情,不由笑道:「怎麼了?」

  眾人互相面面相覷了兩眼,看了看孫韶,又看了看走出門的易輝,張張嘴,還是不知道要說什麼的樣子。

  「小勺,你跟輝哥怪熟的啊?」最後還是完全摸不清狀況的黴孩子出聲發問,眾人紛紛對他投以讚許的目光。

  「他是我媽乾兒子,我們倆……」孫韶頓了頓,而後微妙地說,「算很熟很熟的那種吧,喏,晚上那會穿得那身,是我媽給我們做的。」

  眾人頓時只覺世界清明了,原來是這樣,他們就說呢,輝哥並不是個看著那麼柔和的人,原來是這層關係在。

  「原來我們想多了……」黴孩子傻呵呵一樂。

  眾人無語地對他投以無聲地討伐目光——什麼想多了?誰想多了?他們根本什麼都還沒來得及想好麼!

  雖然目光這麼反駁著黴孩子的話,但有些東西卻隨著黴孩子這句話,無聲無息地播下了種子。待到日後這顆種子突然發芽長成的時候,眾人看到了,反倒紛紛露出「果然是這麼回事的」的欣慰,而不是一種排斥或反感。

  孫韶忍不住噗嗤一聲,捧著礦泉水瓶樂開了,這孩子確實有點傻缺,難怪人家摔一跤爬起來就沒事,他摔一跤,能斷腿又斷手。

  五感眾人窩在裡面休息了一會兒,孫韶藉口去廁所走了出來準備去找易輝,兩人最近在家裡因為要避著孫母,出門後又各奔一方,獨處的時間都是從門縫裡摳著擠著弄出來的,現在這可是難得的機會。

  結果出來把整個後廚給翻遍了也沒找到易輝人,正想著要不要去前面找人的時候,走道那頭走來兩個人。

  孫韶定睛一看,這不是應該在臺上表演的那對新人組合嗎?怎麼都跑下來了?孫韶不解地瞥他們一眼,心裡疑惑的同時,遲疑著自己要不要回休息室裡,這兩人也許演出出什麼紕漏了,這樣,肯定得五感去頂場。

  正想著,雙方便擦肩而過。

  「喂,賣屁股的,你倒是跟我說說,你床上用了什麼本事?」對方忽而揪住孫韶的手臂,惡毒地開口。

  孫韶一怔,掙開了對方的手臂,臉上冷了下來,眼裡透著冰地看向對方,「你說什麼?」

  「哈——」對方嘲弄一笑,嘴角高高跳起一邊,眼裡透著譏笑、輕蔑和邪妄,「你他媽別當自己跟這裡老闆那些事兒沒人知道,既然做了就要承認,怎麼,只敢偷偷摸摸在這後邊躲著親嘴打炮,不敢認啊?不敢認,你倒是別做啊?」

  「最他媽看不上你這種賣屁股的,你要賣倒是找個女人啊?我說那易輝怎麼每次掃我倆都是那眼神,敢情原來就是個基佬,我操,一想就覺得真他媽噁心……」

  「碰——」孫韶一拳打在了對方讓自己噁心的嘴臉上,「你他媽嘴巴放乾淨點。」

  「我操,你打我?」對方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捂著自己的腮幫子,鼻子裡噴出了血,「你知道我哥誰嗎?」

  「我他媽管你哥是誰!」此時的孫韶只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灼燒在火堆上,火舌正一點點將他腦子裡的理智全部舔乾淨,「打得就是你這狗雜……唔!」

  孫韶揮拳正準備再下手時,冷不防地被旁邊另一個人一腳踹到了肚子上,直直往後一栽,被踢倒在地,對方還不夠,上來就對沒緩過勁來的孫韶拳打腳踢起來。

  休息室的門恰好打開,趙卓探頭問:「怎麼了,怎麼了,這麼吵……我操!」

  大門一下被趙卓從裡面拉開,摜在牆上哐噹一聲,人就往外衝,架住了正準備揮拳往孫韶身上送的那個人,重重往外一推,「你他媽個狗雜種!」

  「怎麼了?」裡面正休息的五感幾人紛紛走出來,這一出來就看到這幕讓人火冒三丈的場景,頓時也解鈕子不脫外套,揮著拳頭就衝了上來,「幹,你們他媽,當爺幾個吃素的是吧!」

  瞬間,長廊上亂作一片,這邊四人那邊兩人,甩起膀子就幹上了。孫韶捂著肚子緩著勁,他只覺肚中似乎五臟六腑移了位,腦中也轟鳴成一片。

  ……

  對於後台發生的種種,梁城這哪還顧及的上,五感中間的場被人從中間橫拉了一刀,而且這還不是像上次那樣,只是中場休息,找人上去唱著不冷場,這是完完全全將中間兩個小時給空出來,加塞了這新人組合,等於是想借人家五感的勢。

  問題是,你既然有膽要求加塞借勢,你就要有本事撐住場啊,你這樣唱一半,受不了下面歌迷的唏噓聲就撒腿不幹耍脾氣,到底是要鬧怎樣啊?

  梁城一邊讓人上臺去將今晚感恩節的小活動提前,一邊找人去後台通知五感出來頂場。但是這五感人沒來,倒是去後台通知的人神色匆忙地跑了回來。

  對方一看到梁城,就跑到梁城耳語了幾句,梁城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你說誰被打了?」

  「五感樂隊的那個孫韶,輝哥剛剛趕到後面就看到孫韶被人一腳踢在肚子上,我看臉刷地一下就黑了,正發火呢!那兩人,城哥你說過的,臨街羅大讓罩著點的。」

  梁城火大地將手裡的活動單子一摔,「祖宗誒,什麼羅大不羅大,裡頭挨打那位不討好,咱們這整個『亂』就等著散吧!」

  梁城帶著幾個人匆匆趕到的時候,只看到易輝扶著孫韶,冷著臉冷著聲地,對周圍顛著勺拿著鍋從後廚裡跑出來的五大三粗的廚子以及五感的其餘幾人說道:「他哪條腿踹得人,就把他哪條腿給我打折了扔出去,有事我負責!」

  梁城趕緊上前:「等等,等等!」

  眾人回頭看他,那倆出言不遜的新人立即像捏住了什麼把柄一樣,瞳孔縮得緊緊的,一臉鼻青臉腫,還強做氣勢,「好你個梁城,這就是你答應我大哥的照顧,你等著吧,你們這裡所有人都等著吧!」

  聞言,梁城的臉瞬間就扭曲了,他看了一眼一臉慘白,捂著肚子直抽氣的孫韶,看樣子是吃了大虧,但神色還清醒,雖然眼中情緒還很憤恨,但身體上應該沒有什麼大礙。

  他稍稍鬆了口氣,對帶來的幾個保安一樣的人一揮手,「沒聽輝哥吩咐啊,打折了腿,扔出去。」

  轉過來,他又對易輝道:「內啥,輝哥,你讓後廚的兄弟們都回去吧,後廚一亂,前面肯定要吵吵起來,這種事情,他們做就行了。」

  「我操你媽,梁城,你們敢!」兩新人頓時梗著脖子叫囂起來,「你他媽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他媽不想在這裡混了是不是?你們他媽就為了個賣屁股的想幹死我們?」

  聽著這陣叫囂,梁城頭皮一麻,趕緊揮手讓身後的人動手。

  易輝卻忽而道:「等一下。」

  眾人看他,易輝臉上的神情是眾人從沒有見過的,臉還是那張臉,但人卻讓眾人感到很陌生,眼裡像是佈滿了風霜,含著打著捲兒,一不小心,就能將人給四分五裂了。

  一直以來,易輝在他們眼中,只是嚴肅不好說話,臉上表情不多,但是大部分時候,但心是熱的,嘴角也會掛一點弧度,雖然不是那種很親近的笑,但是也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覺。

  只是眾人覺得,易輝不好懂,年紀不是很大,但是好像經歷了很多,人家一步步走到今天,背後的東西太多,所以他們覺得他們找不到和易輝的共鳴,大家只對易輝報以一種只可遠觀不可近玩的感激或者憧憬。

  但現在的易輝……

  眾人齊齊打了個冷顫,易輝眼底蘊藏著風暴,低頭看了一眼孫韶,孫韶嘴唇抿緊,臉上有些難堪,易輝鬆開孫韶,緩緩蹲到那兩不知死活的傢夥面前。

  「你們他媽的再給我說一遍!」

  「我操,你以為我不敢嗎,你們這對死基……」話未盡,易輝一拳頭轟上去,打得他下巴都脫臼了。

  眾人齊刷刷替那人感到一陣躥進肺腑裡的疼。

  「啊啊啊……」下巴一脫臼,對方便只能啊啊啊地叫著,口水都不受控制地流了一下巴。

  「拖出去打,別弄髒了我的地方。」易輝站起身,走到孫韶身邊,淡淡地道。

  說完,很別有深意地看了梁城一眼。

  梁城被這一眼掃的,脊椎骨都差點顫慄了起來,白毛汗冒了一背,最後易輝撇過眼,對眾人輕輕一點頭,說道:「我送小勺去醫院,剩下的你們看著辦。」

  「我們也去!」五感眾人這才回神,立即上前道。

  「前面還有一堆歌迷等著呢?你們不用解釋了?」易輝冷眼看著他們,眼底有些不悅。

  因為五感的這四人,隻身上掛了點彩,其餘是一點事兒都沒,整場鬥毆中,傷的最重的,大概也就是沒防備而被人一腳踹到肚子,五臟六腑這會兒都移了位的孫韶了。

  眾人一怔,孫韶也吭哧吭哧大喘了兩口氣,藉著易輝的手臂站直了身子,「現在緩過勁來了,其實沒大礙,我看我還是……」

  「跟我去醫院,或者我抗你回家,你選!」易輝眼底還冒著火,火舌正一躥一躥的,像是一不小心就能捲了你進來,燒成灰。

  孫韶打了個顫,看著易輝的眼睛,想想家裡還有個萬事都特別喜歡操心的老太太,晃悠悠地揮了兩下爪子,很識趣地往易輝身上一靠,「我不行了,趕緊送我去醫院吧!內啥……歌迷那邊,你們看著弄一下。」

  易輝扶著孫韶就往外走。

  直到兩人走不見了人影,梁城才松了口氣,他知道,在易輝看來,要真算起來,今天這麻煩其實是自己惹來的。

  因為易輝對手底下的人給的權向來很大,除了賬面要清,手腳要幹淨以外,他幾乎不管每家店的經營,而且只要你有本事能在他手裡的同類店舖中拔得頭籌,這家店的利潤一大半都會被撥出來給他們做分紅。

  這麼好的事情,簡直就像不掏錢白佔一家店似的,梁城可不耗盡心思來經營嗎,尤其近半年,因為借了五感的勢,亂幾乎就被打造成了一個音樂酒吧,原先來消遣的一些老顧客流失了,但是重新湧入了很多年輕人,也順帶吸引了更多來這裡想有個豔遇的各種心思的人群。

  易輝其實對此早有微詞,這與他本意想經營的餐飲消遣類的酒吧早已相去甚遠,但一直看在他們抱住了同類店舖頭籌的份上,只是敲打,卻從來沒有明著說不行。

  梁城也是看五感快留不住了,但這酒吧經自己這近半年的運營,現在基本已經定型為一個音樂酒吧了,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歌手或者樂隊怎麼成,於是他才想在五感走之前扶植一個新的樂隊,不求其他的,起碼能留住現在一大半的客流量就成。

  剛好,臨街羅大也有意捧這兩個新人,雙方也算是一拍即合,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對這兩個新人很客氣,也很退讓。

  但現在……梁城眼神一暗,招手叫來一個人,「這兩人打折了,送到……煜哥那裡去。」

  「啊?輝哥他……」

  「聽我的,你當羅大真那麼好惹,你把這兩人送到煜哥那裡去,順便將事情這麼跟煜哥說一遍……」梁城低聲對來人吩咐。

  

  第五十六章

  孫韶被易輝帶進醫院,掛了急診,上上下下找醫生看了一通,確定沒有大礙,開了一堆藥後,孫韶在易輝的低氣壓中縮著肩膀往外走,一邊走一邊納罕,大廚哥這到底氣什麼呢?

  剛踏出醫院大門,深秋的冷風一吹,孫韶腦門一涼,一個噴嚏就打了出來,易輝步子一僵,臉上慍色被擔憂替代,他回頭看了看孫韶,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摸了摸他的脖子,發現折騰這麼大半夜,孫韶又一直穿著演出服,身體都冰涼涼的。

  他想也不想就脫下自己的外套罩在孫韶身上。

  孫韶傻愣愣地看著易輝的舉動,忽然就覺得自己腦子清醒了很多。這時候再往回看看早先在酒吧裡發生的一切,似乎,孫韶易輝的憤怒不是那麼難以理解的了。

  就一個多小時以前,那兩個小丑路過自己身邊放得那些屁話,雖然難聽,卻還不至於叫他的腦子被燒成那樣,敵眾我寡,光是衡量形勢,孫韶也不會輕易用武力去解決問題。

  這時間最能教訓人的,並且還叫受訓的那個痛不如死的,往往不是武力,而是武力之外的東西。

  只是最後那兩小丑嘴賤地誹謗起易輝種種,才讓他的理智被燒成了灰,不等他腦子做出反應的時候,拳頭便已經揮了出去。

  孫韶想到這,又想起易輝剛剛在店裡的各種表情和舉止,將心比心,頓時心裡軟成一片汪洋,想著想著,不由傻樂起來。

  易輝看他這樣,便氣不打一處來,「看來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行了,直接拖回去煮吧。」

  孫韶嘿嘿一笑,沒臉沒皮地掛在易輝身上,膩歪起來。

  隨後幾天,藉著養傷的名義,孫韶倒是狠狠休息了幾天,五感也借由上一次的事情,跟梁城攤了一次牌,大家把該說的都說清楚了,就差沒有白紙黑字地寫在紙上了。

  五感往日每週兩到三次的駐唱,算是徹底不再復返了,眾人最後只承諾,會在走之前,舉辦最後一次表演會,到時候場地會選在「亂」裡。

  這偷雞不成蝕把米的舉動會給梁城和「亂」帶來多少麻煩,或耗損多少利益,眾人心裡自然有數,但是有數歸有數,你的路難道還要別人替你走不成?

  你當初既然選了這麼著,就得擔著後面的結果。

  對此,孫韶也是一點都不擔心,因為這幕後最大的受益人易輝,都成天一副「隨他去」的表情和態度。

  也是至此,孫韶才瞭解到,其實這種酒吧夜場一類的地方,起先並不是易輝想要涉足的,易輝本身還是更傾向做餐館一類的店,可能是在這裡面,他才更能發揮自己的「創作」才能吧。

  做這間酒吧,最初也是聽了他團隊的建議,主要目的是為了斂財。因為這種地方做起來後,客流量大,進項也高,短期內就能聚斂到不少資本,以便於他更快地發展自己真正想做的店。

  但是酒吧剛起來,他就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圈子,這裡面的門門道道比外面多得多,來往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更多時候,都是只在黑暗裡活動的人。

  一度,酒吧不但沒有帶來他期望的資本,反而進入了舉步維艱的境地,也是這個時候,易煜重新出現。

  易輝看著就這麼出現在他面前的易煜,像當初他突然消失一樣,讓他不知所措,但更多的是無法忽視的欣喜,隨著欣喜而來的,就是他的酒吧忽然走上了一條康莊大道,不但境遇好轉,連帶著周邊很多同類型的酒吧忽而紛紛倒臺。

  也是這個時候,他招了梁城來給他做經理,經營起這家店,然後一路走到現在。

  現在的易輝自然早已知道這些貓膩是從哪裡來的,所以,這間「亂」在他看來,有還不如沒有,「亂」越是紅火的如日中天,他就越猜不到這背後易煜做了哪些事。

  他之所以不完全放棄掉,一來也是知道易煜的心思,同時自己心裡也別彆扭扭的,不想說得太透徹,但是,他總覺得,這間店在,兩兄弟就有些斬不斷的默契和絲線在那裡橫著,誰也越不過去,就是鬧得再講,再不合,也不會斷了這份血緣。

  二來,店裡的員工都靠著這間店吃飯,說散就散,對他們也太不負責任了一點。

  今晚的事,也再次切切實實地給易輝敲了個警鐘,他知道自己太放任了,既然不能全然放手,就不能再這麼下去。

  隨後,在易輝開展整頓大計的時間裡,孫韶藉著休養的名義,好好放任了自己一回,做起了名副其實的專司吃睡長肉的豬玀。

  要不是學校裡還需要他頂著這副皮囊去上課,估計,他大概能縮在家裡好好孵一窩小雞了。

  這天,剛下課,他和胖子肩並著肩往教學區外面走,就接到了方寶芸的電話,電話那頭先是跟孫韶好一陣寒暄,然後再三提醒了孫韶一聲,學校裡負責校慶這塊的幾個行政領導要提前看一下他們刪選的節目,就在這週五下午,希望到時候五感樂隊的人能到。

  這大小算是個提前綵排,孫韶心裡自然有數,一口便答應下來。

  孫韶掛了電話後,便琢磨著,恐怕也是這一次過後,學校裡實在覺得節目太單薄,才會主動出擊去找多找一些能撐場面的人參與到這個校慶匯演裡。

  這麼一來,五感的這次綵排倒不能太敷衍,既要保證節目一定得保留,同時還不能給對方太突出和優秀的感覺。

  正琢磨著出神呢,忽然一個穿著西裝,敞著鈕子,咬著煙的男人橫到了孫韶面前,「孫韶?」

  孫韶抬頭看了一眼,眼睛瞬間睜得老大,有些不知道怎麼反應,這一刻的孫韶,給人一種傻呵呵的感覺。

  顯然對方也發現了這一點,不由咧嘴一笑,「不會叫人啊?」

  「煜……煜哥。」孫韶有些吶吶的,實在是這個人出現的太突然,突然就這麼活生生地冒在他面前,簡直就像打地鼠遊戲裡突然竄出來的地鼠,讓人措手不及。

  易煜不滿地蹙眉,一手拔掉煙,扔地上,用腳碾滅了,抱著膀子瞅著孫韶。

  孫韶下意識便改口:「大哥。」

  易煜這才滿意地點頭,正要說什麼的時候,他身後走上來一個人,輕聲地道:「大哥,找個地方再說話,這裡人多。」

  易煜瞥了眼四周,又看了眼孫韶。孫韶便立即明白對方的意思,轉頭就對胖子道:「胖子,我大哥找我,我先走一步。」

  「啊……」胖子看了看易煜的長相,心裡有些嘀咕,這人跟孫韶上次那朋友挺像的,怎麼上次的是朋友,這個就是大哥了。

  易煜看孫韶這敏銳的樣子,不由更加滿意地笑了,隨後,也不多說什麼,帶著孫韶便離開了學校。

  孫韶一出校門,就跟著易煜一頭紮進了一輛低調的小黑車裡,兩人並排坐在後座上,前面給兩人開車的,就是剛剛在校園裡提醒易煜的那人。

  孫韶悄無聲息地打量了一下兩人,易煜是做什麼的,孫韶心裡基本有底,雖然他也知道電視裡電影裡,那些大哥出行前擁後堵的場景難免有些做作,但是以易煜現在的地位來說,也不至於出門只帶一個司機,除非,是他自己要求的。

  孫韶看著這個只帶一個司機就跑出來見他的易煜,心裡不禁有些打鼓,一時間,有些猜不透對方的來意。

  忽然,孫韶想起被他遺忘已久的一通電話,那還是他跟易輝去見賀六和武彪後第二天的事,易煜給自己打了個電話,但是顯然是在匆忙之間打的,對方只來得及匆匆一句「好好對我家愣小子」就沒有其他了。

  但現在想來,這句話中的含義……

  想到這,說不上為什麼,孫韶的心忽然定了下來,人也就不再焦躁了。

  易煜自上車開始就沒吱過聲,其實注意力卻一直在孫韶身上打轉,剛在校園裡看到這小子的時候,他心裡冒過很多東西,總得來說,並不太滿意。

  這孩子太年輕了,看著也太乖了,沒有一點狼性,跟個兔子似的,讓跟後面走,就跟後面走,一點不質疑,也不挑釁,完全沒有他想像中碰撞的火花,忒沒勁了點。

  他家愣小子,不在他身邊的這麼多年,早就由狗長成了狼,只是是一匹隱狼,可終究不是狗。

  這年頭,只聽說過狼吃兔子的,沒聽說過獵食者和食物是站在同一食物鏈上的。

  可想是這麼想,易煜卻知道,現在的自己,早就左右不了易輝了,所以,他選擇先示好,不亮爪子,但是從學校一路走來,直到上車坐定後,孫韶雖然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但是前後的轉變卻讓易煜對他刮目相看。

  在這種敵我難明,來意不清的境遇裡,居然能這麼淡定地坐在他旁邊,由此看來,這孩子不會只單純是隻兔子,想著,易煜的嘴角便勾起了一個笑,他看向孫韶,「知道我為什麼來不?」

  孫韶有些詫異,雖然他心裡多少有數易煜不是來上演什麼狗血場面的,但是易煜這種平凡無奇的開場白,倒真的很出乎孫韶的意料,他看著易煜,老實地搖了搖頭。

  易煜好笑地點頭,「還真老實。算起來,我這是第二次見你了吧?」

  孫韶想了想,點頭,「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在朝聞麵館裡。」

  易煜像是忽然來了興趣,半路,易煜帶著孫韶進了一家茶館,要了間包廂,點了很多餐點後,關上了門,拉著孫韶話起了家常,一會兒問孫韶是學什麼的,一會兒問易輝最近怎麼樣?他倆是怎麼認識的,一會兒又問易輝是怎麼說他的。

  孫韶對易煜這些溫和的話題心裡訝異連連,但是轉念一想,好像又覺得本該如此,易煜在易輝的口中,幾乎快妖魔化了,很多時候,在孫韶的想像裡,易煜只是一個長著和易輝有點相像,但其實全然不同的教父類的人物。

  可實際,看看易煜所做的一樁樁一件件的,都可以看出,除了教父的那身外皮,易煜也不過是個人而已。

  想通這些,孫韶把自己僅有的那點不自在也扔了,坐在易煜身旁,一點點的給易煜說起易輝的近況,說到有趣的地方時,兩人倒是能會心一笑,知道孫韶說起易輝對易煜的擔憂時,易煜的眼睛才慢慢變得深邃起來,裡面蕩漾了很多孫韶讀不懂的東西,最後,全部在一雙眼睛裡化為平靜無波的靜然。

  孫韶看著,便也收了口,默默地看著易煜。

  易煜奇怪地看著他,「怎麼不說了?」

  孫韶搖搖頭,「不說了,說多了,你難受。」

  易煜怔了一下,忽而就失笑,笑著笑著,扭開了臉,再看回來的時候,眼裡有了些瞭然和讚許,「我算是知道我家愣小子怎麼看上你了……」

  這話還沒落,包廂的門忽然從外面被拉開,孫韶和易煜一起扭頭看過去,不期然地看到一張稍稍有些怒火的臉。

  「小輝。」易煜含笑看向門外的人。

  易輝看著易煜的笑臉,又瞅了瞅安然無事的孫韶,心裡更加堵得慌,但是眼底的擔憂卻抹去了大半,他緊了緊下顎,像是沒聽到易煜的招呼一樣,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倒也沒有拉著孫韶就走什麼的,只是拉開了孫韶旁邊的椅子,逕自坐了下來。

  孫韶這是第一次看到這兄弟兩人的相處模式,心裡納罕的同時才發現,其實這兄弟兩人倒真沒有外界以為的那麼僵,就是有些不合,大部分也是源於互相對對方的關心。

  「你找他幹什麼?」易輝掃了一眼滿桌子的點心,皺皺眉頭,看著易煜道。

  易煜慢悠悠地戳了一筷子點心塞進口裡,「看看你媳婦兒啊,我總得知道,我弟弟後半輩子是和什麼樣的人過啊!」

  「用你操心,你掂量著自己的小命就行。」易輝悶悶地開口,將他手邊的點心給挪開,「重新點一桌。」

  「幹嘛?這不是這裡的招聘點心嗎?」易煜好整以暇地看他。

  易輝懶得搭理他,逕自找來服務員,將一桌子點心都撤下去,換了個乾淨,再上桌時,孫韶特地留神看了一遍,這一桌的基本都是微甜的點心,而剛剛那一桌,則口味雜駁得很,甜的鹹的都有,而且口味都偏重。

  孫韶悄悄抬眼看了看易輝,又去觀察易煜的神色,結果正好喝易煜的眼神相撞,易煜衝他笑了一下,孫韶便摸了摸鼻子。

  這兩兄弟原來都還挺彆扭的。

  隨後,易輝基本不開口,一開口就口氣很沖,讓易煜別再見天兒讓他幫這個幫那個,有空,倒是幫幫他自己,不然什麼時候死在外頭,都沒有人知道。

  而易煜一遇到這個話題,就打起了太極,甚至說起生死,都是很無所謂的樣子,甚至直接回道:「那剛好,沒人知道,你也不知道,你願意,就當我還活著,不願意,也就隨你。」

  一聽這話,易輝就像掀桌子,結果,孫韶這才按住了他,外頭那個司機突然敲門進來,走到易煜耳畔說了幾句什麼,易煜臉色刷地一沉,早先還帶著一點笑的嘴角,譏諷地抿成一條斜線,眼裡飄過赤裸裸的嗜血和陰冷。

  孫韶看著,不禁在心裡寒了一下,然後看向易輝,果不其然,易輝的表情這才變得真正難看起來,眼睛裡蒙著一層麻木的紙漿,看不透情緒。

  孫韶心中喟嘆,悄悄伸手握住易輝的手,揉搓著,希望這能令他好受點。

  易煜已經無暇顧及孫韶和易輝想了什麼,他唰地一聲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一聲招呼也不大打,大踏步就要往外走,走一半,像是才想起什麼似的,頭也不回地道:

  「那兩個小丑我送到我下麵的一個店裡去賣屁股了。羅禿子那裡,他要來賠禮,你看得起就收下,看不起,往外扔也沒什麼。下次再有這種事,別手軟,打折一條腿算什麼,這種人就跟毒蛇一樣,早晚要回咬你一口。你只有讓他們知道,你比他們更毒,毒到他們咬上一口就要斃命,他們才不敢下口。」

  易輝啞著嗓子看著易煜的背影道:「我不用你教。」

  易煜沒吱聲,只舉手對著他們擺了擺,昂首闊步就走了出去,孫韶看著易煜一點點消失在門那邊的背影,心裡止不住湧上一陣悲涼,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佔了上風,只覺得苦澀與無奈,好像剛剛跟他閒話家常的嘴角帶笑的易煜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似的幻影,這個一身戾氣和凶蠻的易煜才是真正的那個易煜。

  第一次孫韶這麼真切地感受到易輝對易煜的情感,所謂,感同身受也不過如此了。

  

  第五十七章

  在孫韶身心恢復的差不多的同時,孫母也終於發現自己的工作被自家兩個兒子給折騰丟了,老太太當場氣得眼睛都紅了,拿著掃把推著輪椅圍著客廳追著兩個「不孝子」鬧騰了整整一下午,才因為力竭而作罷。

  當晚,易輝很識趣地去菜場買了一堆老太太愛吃的東西,孫韶也把自己和易輝的顧慮一點點跟老太太說了。

  說透之後,老太太雖然明白兩個孩子的好心和擔憂不無道理,但心裡的火氣還是下不去,更夾雜了一些憂心忡忡的感覺。

  孫母憑自己的雙手工作了大半輩子,拿著固定的工資,做著固定的事情,雖然薪水很少,但是最難的時期,她都已經孤身一人帶著孩子挺過去了,眼看著孫韶一天天長大,上了大學,正是要用錢的時候,她卻在這個時候丟了工作。

  孫母的心被濃濃的徬徨和迷茫給佔據了,即使孫韶給她算了一筆賬,還把自己的小金庫翻給孫母看了,也抵擋不住孫母的這種焦慮。

  孫韶現在是能靠去酒吧唱歌賺得錢讀完大學還有剩,但之後呢?孫韶還要成家立業,到時候錢應該從哪裡來?

  雖然兩個孩子都不跟她說,但從他們平常的談話裡,孫母其實知道,孫韶這唱歌的副業,也操持不了多久了,對於這一點,孫母其實暗暗舉雙手支持的。

  尤其是上次孫韶那麼晚回來,第二天還被易輝看著吃藥的事情,孫母心裡自有她自己的理解和計較,這種地方原來並不如孫韶所說的那麼安全,就是在易輝的店裡,兩個孩子都能吃虧,可見這種地方多亂,能不去還是不去的好。

  孫韶看孫母無所適從地在家裡發了兩天的呆,心裡也跟著不好受,連帶著,晚上不但不讓易輝吃肉,有時候連湯都不讓他喝上一口。

  痛定思痛,易輝知道不能再這麼下去,當下和孫韶一商議,決定給老太太也找個活兒做做。

  思來想去,兩人目光就投到了老太太給他倆做的那身衣服上去了。

  上一次給五感做的衣服,布料來自易輝的友情提供,工藝來自孫母,孫韶拿去給五感的眾人時,根本沒想到提錢的事情,但是,來自八年後的孫韶被易輝這麼一引導,眼都亮了。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很,尤其他的行業其實和這些服裝潮流還脫不了關係,時代越後,人類的意識中,天然、手工、定製將會把大工業化批量生產的產品給壓在穀底。

  其實,現在也還是他們的層面不夠,現在那些站在各個領域裡金字塔上方的人,哪個不是推崇這些手工、天然、無害、定製的東西呢?

  捨得花大錢買工業化機械精品的叫土豪,而花大錢買這些定製出來的獨一無二的東西才叫品味。

  兩人就著這個主題和方向,當即一琢磨,從點到面,手裡各種資源和當前形勢都分析了一遍,然後決定給孫母弄個類似個人定製的工作室。

  從當前來看,這個工作室肯定無法巨額盈利,但是保證一定的收支平衡,並且每月收益超過孫母在工廠所得還是可以達到的目的的,而且他們的目光也不是只停留在短期盈利上。

  不說其他的,肖統那邊的一些人脈,劉勤拍電影時的造型和服裝上面,五感和羅美玲以後造型和服裝等等,多少還是可以走點關係,拿到一些訂單,每年維持個收支平衡,再確保老太太做得高興,有錢賺基本不成問題。

  兩人越規劃,越覺得這工作室做起來好處多多,近的來說,能孫母找個事情做,分散她的精力,不讓她見天的發愁亂想,也讓孫母做點自己真正喜歡的事情,同時也為孫韶的人脈鋪下更堅實的一條線。

  第二天,兩人把事情跟孫母一說,讓孫母當場便又喜又憂起來,喜得是囫圇大半輩子,臨到這個年紀,忽然有人告訴她,她既能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還能獲得比過去多得多收入,怎麼能叫她不激動。

  憂得是孫韶和易輝描述的前景太好,孫母在中國活了這麼大半輩子,別的可能沒學會,但是杞人憂天和濃厚的危機感卻伴隨了她一生,她無法像兩個孩子一樣,只靠幻想就能邁出奮進的步子。

  她只忽喜忽憂地靜默了半晌,最後提出了一連串的現實問題:「我其實就會做衣服,設計根本就不懂,人家怎麼會買我的帳?這一開始,訂單從哪來?做了你們說的那個什麼工作室,再便利,就算真的能在家就開工,但前期也要錢投入吧?……」

  聽著孫母這一連串的問題,孫韶和易輝不但沒有露出什麼退卻的表情,反而欣喜地對視了一眼——孫母都開始思考這些問題了,果然是有興趣的!

  有興趣就好辦。孫韶和易輝最擔心的是孫母對此完全提不起勁,這才是大麻煩。

  孫韶往孫母身旁坐了坐,拉著孫母的手道:「媽,這些你都不用擔心。你覺得你不懂設計,其實設計早就在你心裡了。」

  孫韶指了指孫母的心窩子。

  孫母不信地看著他。

  孫韶誘導著:「你看,上次你給我們做的那衣服,還有給我樂隊裡朋友做的那幾件衣服,你不都是自己畫圖打板做出來的嗎?可見,你不是不會設計衣服,只是你一直不知道你會而已……」

  孫母張口欲言,孫韶截斷她,「我知道,你肯定要說那些是在我提點子你改良的基礎上弄出來的圖紙,但是,媽,你要想清楚,這裡面誰佔了主導,我其實就是胡亂說幾句,根本就是天馬行空,但是你能把他們變成圖紙,最後變成衣服,這就是一種天賦,起碼,我就做不來。」

  孫韶循循善誘地接著往下道:「再說,媽,你其實缺得就是一點系統性的知識罷了,論起實踐,誰比得過你,這年頭,光說不做的多了去了,真正缺得反而是能動手的人,這點,你就強過別人多少倍了,其餘的,大不了,咱們一邊做一邊學,不斷提升自己唄,現在人到中年才意識到自己不足,不斷進修的也多了去了。」

  孫母越聽越心動,她狐疑地看著孫韶:「這……能行嗎?」

  易輝適當的接話,「行!怎麼不行。」

  「再有什麼資金啊、訂單啊,你根本不用擔心,資金你倆兒子給你掏,就當孝順老娘了,訂單我們都有門路……」孫韶一樣樣掰開了說給孫母聽,孫母聽完後,眼中的蠢蠢欲動更甚。

  易輝看這火候差不多了,立即拍板,「成了,我明天就找人把複式上面的儲物間,給改裝成咱媽的工作室,空間隔打點,機器也重新備置一番。」

  孫母看著含笑的孫韶和滿腔熱情的易輝,心裡不禁也湧起一股她從來沒體味過的激昂,最後,孫母咬牙一點頭,「行,既然我倆兒子給我保駕護航,我就做了。」

  三人不由相視一笑。

  只要不牽涉到易輝和感情問題,孫韶一向是個行動派,而易輝在這方面更是不遑多讓,孫母那邊一說定,兩人就馬不停蹄地動作起來了。

  易輝負責聯繫人改裝上面的工作室,孫母陪在一邊做監工,一切按照孫母的意思和喜好來,起先,孫母還有點放不開,一方面覺得,怎麼說這也是易輝的家,就是能工作室也應該回自己家去。

  但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易輝的三言兩語給打消了,易輝一副「我把你當親媽,沒想到你還把我當外人」的受傷神情讓孫母不好意思地閉了口。

  一想這大半個月來,這兒子認得確實很給力,當即便也不再爭執這些了,只暗暗決定,就當自己當年是養了兩個兒子的。

  另一方面,孫母內心還是有些小覷自己,裝潢這樣的事情,她覺得自己基本不懂,哪能瞎指揮,但是兩下監工一當,再加上易輝事事都要問她意見,問完之後,基本都按照她的意思來。

  按照易輝的說法是:「這裡面你最專業了,你不說,我們誰知道。工作室就得按照您的想法和喜好來,您以後工作起來才得心應手。」

  這話說多了,老太太的自信心立即就嘭了起來,也不再不好意思,推著個輪椅,就大刀闊斧地指揮了起來。

  這一監工一指揮,孫母對這個工作室的期待和信心也無形中大大增加,越來越有活出第二春的感覺。

  隨著工作室的完善,各種器械和布料等東西的到位,孫韶也給孫母拉來了第一單生意,羅美玲近期剛好要出席一個群星匯聚的小活動,需要弄幾套不錯的禮服,羅美玲出道至今,也有一個多月了,《突然間的事》熱度還沒有散,前後參加了幾套不錯的文娛節目,出鏡率也博得差不多了,該抱的大腿也差不多都抱了一遍。

  現在正是專心致志籌辦第一張專輯的時刻,因為她天生好嗓子加上這突然鵲起的速度,公司也加大了對她的重視,願意給她寫歌的,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了,但是她和肖統執意想將主打歌交給孫韶來弄。

  公司對孫韶這個沒什麼名頭的人多少還有些不敢輕信,為一首歌就賭上一張專輯,不想承擔這個風險的人太多了,所以兩方還在僵持。

  這個節骨眼裡,羅美玲跟公司裡的前輩,以及同期比她嫩比她敢露的人,一起出席這種可大可小的公眾活動,怎麼在不大出風頭的情況下博得出鏡率實在太重要了。

  但公司在這方面給的預算,和後勤那邊提供的禮服基本達不到這些要求,想要有這樣的效果,就只能靠他們自己,尋覓了這麼久,他們也才在前兩天勉強定下了一件禮服,但還是有些差強人意。

  正在這時,孫韶提出這茬,簡直就是瞌睡給送上了枕頭,當下,兩人一拍即合,敲定了這件事。

  其實孫韶知道這裡面多少有肖統不好抹了自己面子的緣由,如果定製出來的最終效果差強人意,肖統和羅美玲面子上一定不會說什麼,但是最後肯定不會穿那套衣服。

  孫韶知道,這世道,最後還是要憑你自己的實力說話,所以單子一接,他也沒吹噓或承諾什麼,直接拉著羅美玲去自己家給孫母量數據。

  孫韶帶著羅美玲進家門的時候,孫母莫名興奮了一下,以為孫韶是帶著朋友回來的,結果等羅美玲拿下墨鏡,孫母一看,這不是最近在電視上看到的明星嘛,當即什麼興奮之情都被澆滅了一大截,果不其然,孫韶隨後的介紹,直接將孫母最後一點念想也給打散了!

  孫韶把孫母和羅美玲送到了新裝好的工作室後,便將空間留給了她倆。

  結果這兩人倒是一見如故,數據量完後,兩人直接聊起了天,這跟孫母一深聊,羅美玲對即將出現的定製禮服倒莫名充滿了信心,因為孫母直接拿了近來沒事給孫韶和她乾兒子做得兩套衣服讓她欣賞。

  雖然她也才剛剛入行,對這些也是半懂半不懂,但是基本的審美還是有的。

  同時,也是通過聊天,對孫韶也無形中瞭解得更多了。不禁對孫韶打心底欽佩起來,年紀輕輕就活得比他們一般人都透澈不說,還總是能影響身邊的人,讓人對生活對未來生出濃厚的期待和希望。

  但等聽到孫母抱怨自家小勺這麼好,可惜沒女孩看上時,她心裡卻忽地詫異了一下,本來到嘴邊的一句話:「不是聽說都同居了嗎?」,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那兩套差不多的兄弟裝時,莫名就給壓了下去,逕自在腹中自己疑惑。

  晚上等孫韶來叫她們下樓吃飯的時候,羅美玲才知道自己那一刻莫名的一種直覺是怎麼回事,因為她竟然在孫韶家的廚房裡看到了她曾經的老闆易輝!

  羅美玲眨眨眼,有些不敢相信廚房裡圍著圍裙端著湯,一臉柔情對孫韶笑的那位就是她以前那個只端坐在吧檯前,嚴肅地掃一下場子就消失的大老闆。

  一頓飯吃下來,孫韶最後送羅美玲下樓的時候,羅美玲才回神,一把拉住孫韶的胳膊,瞪著眼看著孫韶:「小勺,你跟姐說……你和輝哥,你們……」

  孫韶低頭看了看羅美玲的表情,而後輕輕勾起嘴角,抿了個笑,「差不多就是你猜的那樣吧。」

  羅美玲驚愕地張大了嘴,不知道怎麼反應,孫韶微微撇頭,「羅姐你看不起我們這樣的啊?」

  「當然不是!」羅美玲本能地反駁。

  孫韶看羅美玲的神色,不禁笑出了聲,「你先別跟我媽講。」

  「伯母還不知道啊?」羅美玲再次睜大了眼,隨後又想起孫母和她絮絮叨叨說道孫韶交女朋友的那回事,心裡頓時明白當時那種違和感是哪來的了。

  孫韶搖搖頭,「我正在準備中,你以後要是常來,就陪她說說話,但是這個事,你別主動跟她提。」

  羅美玲點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孫韶,醞釀半天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孫韶知道今天這事對羅美玲大概多少有點衝擊,也不奇怪,就慢悠悠地領著羅美玲下樓。

  直到把羅美玲送上出租車,孫韶要往回走的時候,羅美玲忽然搖下了車窗,探頭對孫韶說道:「小勺!」

  「嗯?」孫韶狐疑地看她。

  「小勺,別的姐也不說了,事情是你的事情,你肯定比我們誰都要明白。但你記住,不管是誰,只要你確定他是對的那個人,又是對的時間,你就別放手。」說完,羅美玲搖起車窗,對司機說了個地址。

  等車開走後,孫韶才摸著下巴真心實意地笑了起來。

  晚上回去,泡了澡縮在被窩裡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看得剛沖了澡出來的易輝不停地拿眼瞥他,「這麼樂,發生什麼好事了?」

  孫韶抿嘴樂道:「沒事,就是感覺開心。」

  易輝摸著下巴看他,忽而斜起一邊嘴角一笑,「那今晚也讓我開心開心?」

  孫韶一窒,眼神不自禁地往對方下三路掃去,易輝當即叉腰站好,胯還往前挺了挺,大有「客官,你先先看著,滿意您再說話!」的意思。

  窗外,夜幕垂落,漫天星斗咬著牙閃著白光,屋內一夜紅鸞不止。

  第二天,孫韶赤裸地,板著自己痠軟不已的小腰爬了起來,若不是今天正好是五感要參與綵排,大概就是來十輛凱迪拉克也拉不起來他。

  一早,孫韶特地等在了自己學校門口,等五感的四人到齊後,先領著眾人去學校附近好好吃了頓早餐,然後又帶著眾人晃了一圈自己的學校,算是遊覽,最後才領著幾人感到校文藝部定好的地方去。

  到那裡時,綵排還沒有開始,但是秩序倒還不錯,看來眾人還真的是比較重視這110週年的校慶。

  孫韶一邊和五感的幾人說笑,一邊拉住了一個工作人員,讓他帶著自己幾人進後台等待綵排,結果五感的幾人剛進後台,就發現現場頓時一默,他們似乎在一瞬間就吸引了在場所有參演和工作人員的目光。

  更甚者,立即就有幾個舞蹈演員大膽地走到了五感面前,興奮地睜大了自己的雙眼,看著五感的幾人問道:「你們、你們真的是五感啊?」

  孫韶和阿船幾人失笑,「難道已經開始有人冒充五感啦?」

  「不是,不是。」他們忙不迭地搖頭否認,生怕自己偶像誤會似的,「我們一開始有聽說五感會參加我們校慶,我們都還不信,現在看到你們本人了,我們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們都去『亂』聽過你們的歌,我們喜歡你們唱歌。」

  五感裡的眾人聞言,不由露出笑容,孫韶也在一旁笑著看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好奇有之,打探有之,大多還是多少聽過五感的歌,對五感有些莫名崇拜和好感的學生。

  正說笑著,忽然孫韶聽到一個聲音叫自己的名字:「孫韶?!」

  孫韶回頭,也詫異地驚聲道:「李瑞?」

  他怎麼在這兒?

  

  第五十八章

  孫韶一邊對李瑞遞出一個笑,一邊在心底困惑著,為什麼李瑞會在這裡,他隱隱約約記得,還在比賽的時候,聽到的資料中,李瑞的大學好像不在這裡,只是家住這裡,這個時間,他應該在自己學校上學才對吧?

  不等孫韶想出個什麼頭緒來,負責後台的幾個工作人員便走到後面開始通知綵排事宜了,五感是他們主席特地交代過的,人家算是請來的外援,為了不耽誤他們樂隊的時間,要把節目安排在第一個,綵排完直接審核,沒問題以後就不用再改動了。

  所以綵排注意事項一宣佈完,不一會兒,綵排便開始了,聽到報幕地叫到五感,孫韶和自己樂隊裡的四人互視一眼,點了點頭,便帶著自己的樂器走上前臺去了。

  五人上臺後,擺定了姿勢,互相笑了一下,阿船便開始用鼓錘打拍子。

  三拍之後,吉他聲響起……

  「I used to rule the world

  Seas would rise when I gave the word

  Now in the morning I sleep alone

  Sweep the streets I used to own

  I used to roll the dice

  Feel the fear in my enemy's eyes

  Listen as the crowd would sing:

  『Now the old king is dead! Long live the king!』

  ……」

  雖然五感的眾人從來沒有聽孫韶要重視這次參演校慶的機會,也沒人告訴他們參加這個校慶到底意味著什麼,但即使只是賣孫韶一個面子,為孫韶的母校參演一次,眾人心裡也是將選歌和排練當成了一件大事在辦的。

  所以從選歌開始,眾人就下了大心思在做,雖然五感裡,除了許曄,基本沒有人上過大學,但是大家對大學這樣一個地方,還是充滿了他們自己想像和憧憬的。

  一百一十週年校慶上的演出,那些情情愛愛的曲子肯定不合適,但是他們的曲風中除了這些情情愛愛的東西,基本也就剩下一些嘲諷嘲弄的曲調了,能選擇的真的不多。

  於是眾人只能跳出他們原有的圈子裡去選歌,選來選去,就在他們差不多想改編國歌的時候,孫韶居然自己拿著曲子出現了。

  是西班牙的《Viva La Vida》,曲調蓬勃大氣鏗鏘有力,而且激昂異常。

  第一遍聽孫韶唱完後,幾人基本也就摸清了譜子,歌詞是一句都沒聽懂,聽孫韶一解釋,才知道說得是西方君王的事情,有榮耀也有墜落,詞意感覺也是非常磅礴。

  只是不好翻譯,網上孫韶也沒找到合適的,想找專人給譯過來吧,結果人家說原詞意境非常好,而且歌詞裡飽含了太多宗教和歷史詞彙,翻譯過來,會失色很多。

  孫韶也曾經動過直接換歌詞的意思,但是思量來思量去,又覺得這首曲子背後的意境太厚,他一時半會根本弄不出更好的歌詞。

  最後,還是經由黴孩子的一句話,讓他開了竅:「為什麼要換歌詞,這不是在校慶上唱嗎?這樣不是剛好顯得我們很更高端大氣嗎?」

  孫韶一聽,頓時恍悟,是他一時走進死胡同了,當一首歌已經完全能憑藉樂感打動人心的時候,即使不能領悟歌詞的意境,耳朵和心也不會被遮住。

  於是,眾人最後還是選擇了原封不動地將這首歌搬上校慶的舞臺。

  「……

  For some reason I can't explain

  I know Saint Peter won't call my name

  Never an honest word

  But that was when I ruled the world……」

  隨著尾音迴蕩,歌曲走向尾聲,下麵被邀請過來坐審核的幾位老師和領導則不約而同的齊齊點頭。

  孫韶帶著五感的眾人在臺上看著這副光景,不由腹誹,也不知道是歌曲真的打動了他們,還是大家在一起上演皇帝的新裝,其實基本沒聽懂,但是聽著就聽高端的樣子。

  隨後,孫韶就知道應該是二者兼而有之,下面坐著的一位老師拿著自己面前記錄用的紙張,開始細說孫韶他們的問題。

  這位老師一開口,孫韶就知道是行家,他悄悄打量了兩眼,隨即認出來是表演學院那邊的一位德高望重的教授,前世,他還曾經有幸聽過他幾堂課。

  只是時間隔得太久,沒能在第一眼就認出來。

  這位行家剛開始點評的時候,五感的眾人心裡有些不以為然,但沒等人家將幾句,阿船他們就收起了輕慢之心,認真聽了起來,聽著聽著,五感眾人便一致將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對這場綵排,眾人心裡本來就沒有真正演出時那種全力以赴,所以一開始,他們以為對方會拿這個說事,但實際教授一開口說得就不是這個問題,而是幾人的颱風和各種表演上的問題。

  如他所說,雖然五感是支樂隊,音樂本身才是最為重要的東西,但是除了音樂,站在舞臺上,就是一種表演,那就需要遵守舞臺上的規則和制度,一行一止都是要能展現一種迷人的風度和風采,要能吸引觀眾眼光和注意力的。

  點評結束後,五感的幾人眨眨眼,不由齊聲問道:「還有其他問題嗎?」

  看著臺上被批評不但沒有絲毫不快,反而像得獎似的顯得如飢似渴的幾人,教授倒失聲笑了出來,不斷點頭稱讚幾人是孺子可教也。

  事後,幾人往後台走的時候,阿船才回過味來似的,對孫韶道:「小勺,我算是知道了,你做事看得可真遠。」

  趙卓也點頭,「是,這事看著是我們五感來幫忙,實際上是這些人幫了我們大忙。」

  孫韶笑著搖頭不說話,這倒是意外收穫,他沒想到給他們點評並指出問題讓他們改的會是這位老教授,他當初只是想著能讓五感經由一場正規的演出,多認識一點人,同時得到一些指導就好了。

  其實隨著五感眾人各自技藝的精進,問題其實也暴露得越來越多,作為一個地下樂隊來說,做到五感他們這份上的,其實已經很不容易了。

  但是,近半年來,五感在H市地下樂隊中走到頂峰,也讓五感的眼界慢慢提了上去,很多出現在他們身上的問題,眾人幾乎都意識不到了。

  因為他們已經站在了這個層面的高峰,沒有了參照物,就像缺了一面鏡子,自然找不到自己身上的問題,其實以一個樂隊來說,眾人的技藝基本已經上來了,但是舞臺的颱風、表演和各種應對問題,眾人缺得就不是一點兩點。

  孫韶也不是沒想過自己動手糾正一點五感表演上的問題的,但畢竟,他自己當年也不過是囫圇學了一些,能保證自己做不出差錯就已經算是吃老本了,指導人,還真是夠吃力的,最重要的是,他終究沒有像剛剛那個老教授那樣的實力,一眼就能看透每個人的最迫切要解決的問題,同時一針見血地指出根源和解決辦法。

  現在嘛……總算找到突破口了!孫韶在心裡鬆了口氣,其實他也知道,如果最後范旭陽選擇和肖統簽約,五感的眾人還是要接受系統培訓的,但是孫韶只是想儘可能地給五感的眾人增加自我價值和籌碼,不要一簽約就被打壓到底層去了。

  這大概也是他最後能為五感做的事情了。想到這,孫韶神色便稍稍複雜了幾分。

  「怎麼了,小勺?」眾人本來正討論著各自的問題,一轉頭看到孫韶的神情不由停下了步子。

  孫韶看眾人對自己都投以關懷的目光,笑了一下,然後搖頭,「沒什麼,想事情想得有些出神。」

  這邊,正說著話,忽然李瑞從他們左後方冒了出來,看了五感的眾人一眼,然後對著孫韶道:「我能不能單獨跟你說一些話?」

  五感眾人自從經由那次酒吧亂鬥事件後,警覺性異常的高,眾人基本達成一個共識,孫韶也就腦子活,特別好用,武力值基本不夠看的,放出去就是小白羊的水準,容易吃虧,決不能在不靠譜的地盤上讓孫韶一個人跟某些人獨處。

  所以李瑞一說這話,五感的幾人就異常驚覺地拿眼刀子射他,那意思——你小子想做什麼?

  李瑞驚了一下,莫名地感到一陣顫慄,他驚疑不定地看向孫韶——這是什麼情況。

  孫韶抽了抽嘴角,拍拍阿船的肩膀,「這是我舊識,很久沒見了,我去說兩句話。」

  阿船低頭看了孫韶一眼,不情不願地點頭,「行,那你有事招呼一聲,我們到那邊去等你,大家一起回去。」

  孫韶點頭,和李瑞走到旁邊。

  「有什麼事?」孫韶平靜地看著李瑞,心裡其實也在揣測,李瑞想跟他說什麼。因為在孫韶自己看來,他跟李瑞的交集早就在他退賽的時候全部斷了。

  真要說有什麼,大概也就是那次他給旭陽搗亂的時候,他出頭幫了一把,其他就真的是毛都沒有了,他還真猜不到李瑞找他有什麼事。

  李瑞看孫韶這麼平靜的樣子,臉上百感交集,他盯著孫韶開始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孫韶看他的樣子,心裡納罕到極點,但臉上卻分毫不漏,終於,在孫韶的耐心快告罄的時候,李瑞才開口:「你當時為什麼要退賽?」

  「哈?」孫韶呆愣了一下,腦子根本沒反應過來。

  「我說,你當時為什麼要退賽?你明明喜歡音樂的!」李瑞耐著性子再次問了一遍。

  孫韶看著李瑞,眨眨眼,「那你不喜歡嗎?你最後不也……」

  孫韶想了想,找了個詞彙,「變相退賽了嗎?」

  李瑞僵了一下,嘴硬地辯解道:「我不一樣,我是為了跟家裡打硬仗。」

  「我家雖然自小就讓我學這些,但是一直當興趣培養,從來沒準備讓我走這條路,我不甘心,好不容易聯繫到了國外的一所音樂學院,但是家裡都不准我去,我只好去參加這種比賽。有比較自然有高下,比起這種比賽,肯定音樂學院他們更能接受一點,最後他們妥協了,我自然就不需要再比下去了。」

  「可是你為什麼要退賽,弄得所有人都認為我是怕了你,如果你真的再也不碰這個也就罷了,但是你最後不但幫范旭陽寫歌,居然還接了范旭陽的破爛樂隊……」

  李瑞越說,越有些激動,直到最後,似乎覺得自己有些失言,才斷然停了下來,他胸膛大幅度地起伏著,平緩著情緒,帶著點怒火和鬥意地看著孫韶。

  與此同時,孫韶的腦子也快速地轉了轉,差不多有些了悟李瑞之前所做的種種是為什麼了,大概是出於不甘心吧。

  就像李瑞的家庭背景資料所顯示的,他自小就是浸淫在音樂裡長大的,也是個真正沉浸在音樂裡的人,但,不可否認,因為他的所學和環境,其實他打心裡是有些看不起像中國之聲這樣的比賽的,就更不要說那些基本沒什麼底子,僅憑一腔熱情就參加了比賽的選手了。

  可能在他或者所謂的「正統」音樂家鋼琴家心裡,這樣流俗於世的歌曲和音樂其實充滿了諂媚,沒有什麼靈魂可言。

  所以,即使李瑞自己也參加了中國男聲這樣的比賽,但他現在提起來,也是一種居高臨下,很看不上眼的態度。

  但就在這樣他看不上眼的比賽裡,他卻差點吃了癟。不,更確切地說,在李瑞看來,他已經吃了癟。

  因為以李瑞本來的那股自視甚高的傲氣,應該是覺得自己能壓倒性地贏過所有人的,但是在和他狹路相逢的第一場比賽時,居然只領先了那麼幾票,雖然在眾人看來,李瑞已經很幸運地險勝了,但在李瑞自己看來,差不多就是一次打臉式的慘敗吧。

  畢竟,在比賽開場之前,他可從來沒有正視過孫韶。

  本來,李瑞可能好不容易安撫好自己受創的自尊心,覺得只要再有下一次,一定要讓孫韶輸得心服口服的時候,孫韶居然悶不吭聲地就退了賽。

  而他卻要留在那裡繼續接受各種人懷疑和猜測的眼神,孫韶替他想想,也覺得一定會很鬱悶。

  兩人靜默很久,孫韶看李瑞的情緒差不多平復了,他才再次開口,但是說得卻不是李瑞想知道的,而是問道:「既然你最後也得償所願了,為什麼在旭陽第一次記者招待會上……」

  李瑞譏諷地捲了卷嘴角,「我又沒說錯,那首歌本來就不是他寫的,我只是不知道你有什麼不敢說的,本來功勞就是你的,有什麼不敢認的,但誰知道……」

  李瑞沒有說下去,但是孫韶基本可以想見他準備說什麼,無非就是他傻得替旭陽出頭一類,或者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什麼的。

  孫韶低頭抿了一下嘴唇,心想,這個李瑞大概其實是沒什麼至交的,可能是他的性格家世所致,也可能是人家心裡只裝了他的音樂和終極奧義,其他世俗的東西看不進眼。所以,即使他在那次記者會上說得那麼明白了,在他看來,還是蠢到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吧。

  話不投機半句多,孫韶也懶得再跟他說什麼,只輕輕地道:「我拿旭陽當兄弟,而且,我看重的都不是這些。」

  李瑞一窒,氣堵地看著孫韶,不再說話。

  孫韶等了一會兒,看他不準備再說什麼的樣子,便微微笑了一下,「你快出國進修了吧,提前祝你學業有成,心想事成,你要沒什麼事,我先走了,他們還在等我。」

  說著,孫韶腳下轉了方向都準備動起來了,李瑞卻突然橫出一隻胳膊攔住了他,「不行,我還有事沒說。」

  孫韶奇怪地看向他,難不成說了這麼久,他們其實連正題的邊都沒摸到?

  「你再跟我比一次。」李瑞看著孫韶的眼睛,固執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孫韶眨眨眼,不解地看他。

  「你跟我,我們兩個,就這次你們學校的校慶好了,在校慶上比一場,你把你那什麼樂隊給踢掉,我們獨唱對獨唱,公平地比一場。」李瑞道。

  孫韶頓時覺得頭都大了,他重新轉回來,看著李瑞,覺得自己之前對李瑞的評價其實還高了,這就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原來你也是他們找來的外援,我說你怎麼在後台呢!」孫韶顧左右而言他。

  「別岔開話題。」李瑞唇瓣抿得緊緊的。

  孫韶揉揉腦袋,「李瑞,首先,這是校慶匯演,不是比賽,你說比就比嗎?怎麼比?標準在哪?誰打分評判?其次,我一直是作為五感的一員被邀請來的,如果五感的其他人不上場,我就不可能上場;最後,音樂不是比出來的,好與不好,其實在各人心中。」

  李瑞憤懣,「但是不管是貝多芬還是莫札特都只有一個。」

  孫韶:「對,但是我肯定,我不是貝多芬也不是莫札特,如果你覺得你能成為第二個貝多芬或者莫札特,那就你去吧,別拖著我成嗎?」

  「你……」

  孫韶舉手打斷他,「我真的要走了,你想做什麼就自便吧。」

  說完,孫韶頭也不回地轉身走向五感的眾人,一走過去,阿船就關心的問道:「我想起那小子來了,他和你跟陽哥都參加過中國男聲H市的比賽,但最後輸給陽哥了,怎麼,那小子來踢場?」

  孫韶莞爾,搖頭,「不是,小孩子心裡有點結,想不透。」

  阿船看孫韶這副老氣橫秋的樣子,不由噴笑,揉上孫韶的腦袋,「得了,你比人家大多少。」

  孫韶撥開阿船的手,心裡有些無奈,心說,我不但比他大,我比你都大,但是這話又不能說,只能一本正經地道:「我思想成熟啊!」

  幾人聽了,都點頭,這倒是真的,若不是孫韶這副學生仔的樣,誰能想到他不管做事還是說話,想得比他們都遠得多,可不是思想成熟嘛!

  隨後幾天,五感眾人便又陷入了緊鑼密鼓的糾錯行動中去了,而孫韶卻被李瑞這個大麻煩給纏上了,也不知道他哪裡弄來的他的電話號碼,幾乎沒日沒夜地找著縫隙給孫韶打電話,一接通,就說五個字,「跟我比一場!」

  孫韶被他弄得煩不勝煩,最後實在忍不住地朝他吼,「你斷奶了沒啊?能不能別這麼幼稚?校慶匯演不是你家開的,你想怎麼來就怎麼來嗎?」

  結果,對方只悠悠來了一句,「學校雖然不是我家開的,但是我爸是裡面的一把手。」

  孫韶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只能強自道:「那也不可能把校慶匯演變成我們私人間的一場比賽吧?」

  對方被堵住,半天說不上話,孫韶的世界也終於清靜了,就在孫韶以為這熊孩子應該放棄的時候,易輝晚上回來時,卻突然跟他提起了這個熊孩子。

  「小勺,那個李瑞是什麼人?」

  「哈?你怎麼知道他的?那熊孩子又弄什麼么蛾子了?」

  「他找到梁城這裡,說想跟你在『亂』裡比一次賽,只跟你,不是跟五感,梁城一看情況不對,給我打電話請示情況呢。」

  孫韶無言半晌:「……」

  「喏,我這幾天手機都不敢開機的原因就是他了……」頓了一會,孫韶便簡要地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跟易輝說了一通。

  「嗯……這麼著也不是辦法,乾脆比一場吧。」易輝聽了沉吟半晌,最後道。

  孫韶往床上重重一躺,「看來只能這樣了,但是這時間嘛……等等,我明天問問那熊孩子,什麼時候出國,最好趕在他出國前幾天,這邊比完,那邊他立刻就出國,不然不知道最後結果出來,他又想弄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來。」

  

  第五十九章

  冷空氣再次來襲,天氣預報上一而再提醒市民最近要做好防寒準備,這一週極有可能出現降雪天氣。

  一早,孫母就端了熱騰騰的的百合蓮子粥上桌,然後催促著房內還在洗漱的兩人快點上桌才,好吃了早飯趕緊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孫韶一邊整著衣袖一邊跟易輝踏出房門,扔給易輝一個無奈異常的眼神——咱家老太太自從腿腳好了,不用再依賴輪椅後,管得可寬了!

  易輝搖頭失笑,對他努努嘴——現在可不能再管咱媽叫老太太了。

  孫韶順勢看過去,就見孫母套著粉藍色的圍兜站在桌前忙碌的身影,眼神不禁也帶上了笑意,確實,現在不適合再稱呼自家老娘為老太太了。

  孫母的工作室成立時,通過孫韶的關係,接了羅美玲的單子,本來肖統和羅美玲都是抱著還人情和試試看的心態來的,但是等看到最後成品出來後,兩人立馬決定,就用孫母定製的這套禮服了。

  原因不外乎其他,只有兩個字:合適!

  孫母做出來的禮服,不至於到比拚國際大牌定製的水準,也沒有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元素和剪裁,但是卻抵不過合適二字。常言,最合適的才是最好的。

  羅美玲現在的定位本就不上不下尷尬的很,如果孫母真做出了驚豔世人的禮服,羅美玲還真不一定能在這樣的場合穿。

  肖統對羅美玲的接下去的發展都做好了規劃,羅美玲現在需要的是穩固已有的東西,博得一定出鏡率,又不招致其他人的反感,所以怎麼穿其實很重要。

  而孫母則完全領會了羅美玲的需求,或者說,應該是孫韶領會了羅美玲的需求,然後孫母將孫韶的想法化為實物。

  來試穿衣服的當天,羅美玲和肖統就知道自己搭著孫韶這條線,這他媽是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事情了,沒有之一。

  隨後,活動完滿地達到了兩人預期的效果,當晚,肖統就致電孫韶,說羅美玲新專輯裡幾個重要的MV造型服裝也要來孫母這裡定製,孫韶和孫母一提,孫母當即笑得合不攏嘴地應下了這件事。

  因為之前給羅美玲做得那一套衣服所得報酬,幾乎是她過去一個半月的工資收入,對給別人打了大半輩子工的孫母來說,這世上大概再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雖然孫韶知道,自家老娘的手藝其實放到同行裡,要遠遠超出這個價值。

  只是,一切才剛起步,只能將這個期望放到以後去實現。

  如此這般,孫母接下訂單後,和羅美玲又接觸了多次,除了瞭解她需要的服裝要求外,兩人也就是隨便亂侃。家長裡短,添衣吃飯,想到什麼便聊什麼。

  孫母只有孫韶一個兒子,這輩子沒能湊齊兒女雙全,一直是她的除了喪夫外最大的遺憾,而羅美玲則因為當年的事情,離家多年,現在弄得近鄉情怯,一直不敢回家見老父母,於是就這麼一來二去的,孫母把羅美玲當女兒般看待,而羅美玲也將孫母當自己第二個媽一樣孝順。

  男人跟女人看事物的眼光就是會相差很多,對自家老娘的打扮,孫韶早已習慣,從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但羅美玲一把孫母當自己第二個媽,第一件事,便是改變孫母穿戴的習慣。

  羅美玲自有他自己的一套說辭,一來,孫母現在畢竟開了自己的工作室,又是做定製服裝的,如果設計者自己都不能將自己捯飭得光鮮亮麗,怎麼能給顧客專業和靠譜的形象了。

  二來,孫母年紀本就不大,只是多年經濟上習慣了節約,除了養兒顧家,又從沒有其他心思,久而久之,心就老態了,但是服裝、時尚和娛樂要得就是年輕和多變,接受新事物,才有利於孫母更好地提高自己,做自己喜歡的事,並將工作室發展起來。

  另有一點羅美玲沒有說出的小心思,大概就是希望孫母的心態年輕點,接受更多新事物,然後對孫韶和易輝的事情也接受得更容易點。

  幾次來孫母這邊量數據和討論造型服裝的要求,已經讓羅美玲對孫韶和易輝的情感全面倒戈了。

  不得不說,女人最懂女人,羅美玲這說辭兩遍這麼一說,孫母的心態就確確實實發生了變化,最後化為在外在上的一些轉變。

  頭髮吹了造型,皮膚也做了護理,穿得衣服也時髦年輕多了,她現在走出去,也就是個四十出頭的,教養得當的中年美婦人,再不復以往老腔老調的小老太造型了。

  與孫母外表同期增長的還有她的心境,近來因為腿腳完全康復,平日裡除了在工作室裡搗鼓衣服,也會經常出門走走,這個小區住的,很多都是孫韶大學裡的老師和一些退休教授,所謂近朱者赤,孫母也慢慢受其影響,心境開闊,看得東西也慢慢變多了。

  只除了……

  「你們昨晚還說今天一天的事兒,還這麼磨磨蹭蹭的,快點坐下吃早飯,吃了趕緊出門……這煮粥的材料,我都是按阿易說得,昨晚就配好了,用水泡著的,一早起來我就……」

  還是喜歡絮絮叨叨,孫韶和易輝無奈地對視了一眼,兩人坐到桌前吃起早飯。

  一邊吃,三人一邊各自說著自己今天的行程。

  「今天要給肖統送歌去。」孫韶一邊滋溜溜地喝著粥一邊率先發言,爭論了這麼多天,三首主打歌,肖統終於掙到了一首自主決定的權利,他自然毫不猶豫地交給孫韶來辦。

  「……旭陽那邊要簽約了,大家商量著是不是在『亂』裡弄一場最後的謝幕演出,也算是五感最後的回饋吧,所以今天課程結束,我要去找阿船他們。」孫韶想了想,慢悠悠地又加了一句。

  十二月初的時候,范旭陽的比賽終於結束,雖沒有奪冠,但是第三名也在三甲之列,幾乎他那邊比賽一結束,就被各方經紀公司給看上了,也不是沒有比肖統這邊條件更好的,只是條件好的同時,他們也只想簽范旭陽一個。

  所以,最後合約還是簽給了肖統。那些失敗的公司甚至不知道自己輸在了哪裡。

  「謝幕演出?是不是準備在平安夜弄的那場?」易輝抬頭看向孫韶。

  孫韶點頭,「好像是,你聽梁城說的?」

  易輝點點頭,「你跟那個李瑞的比賽也定在那天?」

  孫韶:「沒辦法,李瑞聖誕結束才去瑞士,只能把時間定在平安夜,不能留下太多時間給那個熊孩子,不然還不知道出多少事兒。而且和五感謝幕演出擺在同一天,多少能削弱一點比賽的性質,不讓事情弄得太難收場。」

  孫母端著粥碗笑眯眯地看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最後自己也插了一句:「是朋友嗎?下次帶回家來玩啊。」

  孫韶:「……」老娘,你那隻耳朵聽到我說的是朋友?是熊孩子啊熊孩子!

  易輝看著不禁失聲笑了起來,孫母只做看不懂孫韶的表情,接著道:「我今天和五棟的李老師約了一起出門去報個補習班,晚上大概會在外面吃飯,阿易你呢?」

  易輝知道孫母這是問自己晚上的行程,易輝將口中的粥嚥下之後才道:「我今天沒什麼大事,例行去幾個店看看,晚上應該會比較早回來,要不要我去接你?」

  孫母搖頭,指了指孫韶,「你接小勺吧,我跟李老師一起行動。」

  易輝點頭,隨後,三人吃完早飯,快速收拾一番後,先後出了門。

  出門往學校走的當口,孫韶想起家裡自己易輝以及母親三人的相處模式,不禁笑出了聲,雖然自家老娘對自己和易輝之間似乎依舊沒有什麼實質性發現,但是他們三人倒是越來越有一家人的感覺了。

  孫韶覺得依此下去,他和易輝之間的事情應該會慢慢就水到渠成了,帶著這種美好的暢想,孫韶只覺得今天的天氣都變得更好了起來,雖然,今天因為冷空氣南下,街上的人都凍得像狗一樣。

  一進教室,孫韶就被胖子那陡然胖了好幾圈的腰圍給嚇到了,他一邊往胖子旁邊的空位走去,一邊出聲道:「不是都說胖子不怕冷嗎?你怎麼裹成這樣?」

  胖子苦著臉看孫韶:「求別說了,說多了都是淚,我自小體格就這樣,怕冷也是天生的,你別看爺這樣,其實都是虛胖,體格老虛了,不帶隨便打擊和歧視的啊!」

  孫韶牙酸地咧了咧嘴,懶得跟他憑,這剛準備坐下,胖子就拍了拍他,指了指後門讓他看過去,孫韶一瞥眼,只覺得自己不但牙酸,都開始牙疼了。

  他頭疼地扶了扶額,本來準備裝作沒有看到,但是看對方那神情,大有你不過來,我就進來的意思,只能將書本一放,走到後門處去。

  「祖宗誒,你怎麼又來了?」孫韶垮著臉看向來人——李瑞。

  李瑞比他神情更難看,「誰讓你把我電話設成黑名單了!」

  孫韶尷尬地默默扭開了腦袋,這不也是怕了你,「我不是都答應比賽了嗎?你找我還有什麼事?」

  說起正事,李瑞臉又黑了幾分,眼裡閃著的都是凶光,「我昨晚去『亂』,聽到那邊都在說平安夜是五感的謝幕演出,你到底什麼意思?不是說好我們單對單比賽的嗎?你又想食言?」

  孫韶頓時無語了,敢情是這回事呢,「當然不是,五感謝幕演出是五感謝幕演出,而且演出九點才開始呢,我們八點就比賽,一人一首歌的時間,怎麼也不跟五感的表演相衝啊?再者,五感這次演出的駐唱也不是我。」

  「是這樣?」李瑞將信將疑地看著他,總覺得好像還有些什麼他沒看到的東西在裡面。

  孫韶純熾地睜著眼看著他,「不然還有哪樣?」

  李瑞狐疑地盯著孫韶看了一會,最後傲慢地點頭,「最好就只是這樣,比賽沒幾天了,你要好好準備!」

  「……」孩子,你確定你跟你的比賽對手說這句話是正常的?孫韶異常傷感地望著遠處做憂傷狀。

  本來只是孫韶為了應付熊孩子的難纏而答應他比賽的事情,現在越想越覺得好像不是件好事,李瑞雖然性子上很幼稚,完全具備了熊孩子的一切品質,但在音樂上,想敷衍他或者糊弄他,只會帶來無止盡的麻煩,但是真槍實彈地上去比一場……

  孫韶想了想李瑞選定的比賽的場地,和比賽當晚會到場的觀眾群,覺得自己其實就是在欺負人,無論自己上去唱什麼,其實基本都是贏的吧,畢竟,哪裡可是五感地盤,而且平安夜來的基本也都是五感的樂迷了。

  想到此,孫韶不由地開始琢磨,到底該運用什麼形式和方法,選擇什麼歌曲,才能將這些影響降到最小,讓比賽儘量公平,起碼,不管輸贏,能讓熊孩子挑不出任何刺兒才好。

  隨著日子越來越靠近平安夜,孫韶因為想不出穩妥的辦法,不由開始暴躁,而在十二月二十號的校慶上,孫韶呆在後台看著來來往往的演員,一眼瞥到一架蒙著布的鋼琴時,腦子裡才靈光一閃。

  他不自覺地朝鋼琴走去,剛走進,就有兩個掛著牌的工作人員過來阻攔,「抱歉,這架鋼琴是私人物品,因為演出要用才會置放在這裡,不能隨意……」

  「他可以看。」工作人員解說到一半,身後一個聲音忽而打斷道,「他想看,就給他看。」

  孫韶回頭瞥了眼來人,嘴角抽了抽,想自己這運道到什麼時候才能轉回來,「鋼琴是你的啊?」

  李瑞倨傲地點頭,走過去,一把抽調上面蒙著的布,伸手在鋼琴鍵上滑過,對孫韶道:「怎麼樣?」

  孫韶看看李瑞獻寶的樣子,又看了看鋼琴,看得出來並不是新東西,應該用了不少年了,但是當初買得就是高端貨,所以不管是造型還是音色都包養得非常好,別有一種新式鋼琴沒有的厚重感,孫韶發自內心地點頭讚歎:「好!」

  李瑞彎起嘴角滿足地笑了,「平安夜,我要帶著它將你擊潰。」

  「……」孫韶轉身就走。

  「你看不起我!」李瑞被孫韶這舉動弄得一怔,當即爆了起來。

  孫韶:「真沒有這回事,我就是覺得我出來挺久的了,得回去在匯演開始前,再跟我的隊友磨合磨合。」

  「你他媽騙誰呢,你跟你隊友還需要磨合?」李瑞齜牙咧嘴。

  孫韶:「……」怎麼先前沒看出來熊孩子智商其實沒問題的呢。

  孫韶正頭疼的不知道該拿這個據說是他們學校一把手的兒子怎麼辦時,魏然忽然帶著幾人走過來,看了看兩人僵持的樣子,不由出聲問道:「怎麼了?李瑞,是孫韶對你做什麼了?」

  親,你有沒有必要這麼上趕著巴結?眾目睽睽,你就差沒說我欺負他了!孫韶無語地掃了一眼魏然。

  李瑞不客氣地就噴道:「關你屁事,就他,細胳膊細腿,能對我做什麼?」

  魏然的臉當場就白了,他身後跟著來的幾人看情況不對勁,立馬上前打圓場,孫韶這才發現這幾個人都有些面熟,仔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好像是當初還在基地的時候,經常來接李瑞出去的那群人,看來這群人跟李瑞差不多都是同一個圈子的,也許還是發小或者玩伴一類的。

  他在旁邊悄悄看了會兒,趁著幾人忙著說合李瑞和魏然,沒人有空注意到他的時候,腳底抹油就開溜了。

  當晚,因為五感和李瑞的節目被安排得很遠,直到校慶匯演成功落幕後,兩人也再沒碰到面。

  校慶匯演一結束,范旭陽也通過五感來傳遞最後的消息了,明天就正式簽約了,孫韶聽了,心裡咯噔一聲,腳下的步子也停了下來。

  「明天就簽了?」孫韶背著吉他看正在往車上搬樂器的阿船,愣愣地道。

  阿船點頭,「對啊,不過對外宣佈還是會選在聖誕過後,明天簽了約後,我們就需要把五感在這裡的各種事情都處理一下了,對了,小勺,聽說,像你和許曄這樣的,公司會幫著轉專業的,我們這樣的就無所謂了,反正都是要學的……」

  「我不簽約的。」短短五個字,孫韶說得異常艱澀。

  正在搬東西的幾人全部愣住,齊刷刷地回頭來看孫韶。

  「什麼意思?」幾人不禁齊聲問道。

  孫韶看了看四人,微微低了低頭,再次以清晰的聲音道:「我不簽約的,這件事,旭陽應該早就知道了,肖統簽下來的五感,只有你們和旭陽五個人。」

  「為什麼?肖統那王八羔子不識貨?還是陽哥對你說了什麼?兩個主唱不合適?還是主唱位置定不了?」阿船當即有些衝動,連帶都沒過腦子就懷疑其范旭陽,他曾經最看重的兄弟,不得不說,孫韶雖和他們只呆在一起半年時間,但是他不斷給五感注入的生命力,早讓眾人將他看成了最血脈相連的一份子了。

  聞言,孫韶微微冷了雙眼看向阿船,同時掃向其他人,「旭陽聽了你們今天這話,會失望的。」

  他只希望自己能給五感儘量多的埋下更多種子和肥料,卻從來沒有想過取代范旭陽,如果他們這麼想,那一切就變得可悲了。

  「當然不是,我知道陽哥不會這麼做!」阿船頓覺自己失言,懊悔得眼都紅了。

  孫韶看了看眾人的神情,微微嘆了口氣,對眾人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先把東西搬上車,找個地方再細說吧。」

  

  第六十章

  眾人沉默地上車,開車的許曄將車子開到紅樓,眾人下車後,也顧不上搬樂器,一個接一個沉默地走了進去。

  孫韶看這沉悶的氣氛,心裡微微嘆了口氣,除了無奈還是無奈,他抬腳跟了進去,心裡已經打好腹稿,準備將自己的想法真實地,從頭到尾地,對幾人說清楚。

  這個過程想想好像覺得回異常漫長,但是等孫韶坐到幾人面前一開口,時間就像長了腳一樣,噌地一下過去了。

  孫韶的想法隨著他重生之後一路走到現在,已經越發的簡單而純粹,他想要的東西在哪,他早已知道。

  其實簽不簽約,或者是不是繼續作為五感的一員站到更廣闊的舞臺上去唱歌,對現在的孫韶來說,已經不能在給他的心帶來太大衝擊。所以,孫韶早已不若剛重生時那樣,對未來,對娛樂圈裡的這條路充滿恐懼或者畏懼了。

  可是,現在的孫韶已經嘗到了平凡裡透出的幸福的滋味,他當年的熱血和野心確實已經消散在懵懂裡了,現在的他,只想能在自己想開口的時候去唱歌,在自己有感覺的時候去寫歌,然後看著自己寫出來的歌,被接受,被傳唱,觸動人,觸動心。

  而他自己,則努力經營規劃這一切,守住自家的男人和母親,然後以參與者,同時又是旁觀者的身份,看看自己順著重新選定的路,最後能走多遠。

  所以,他不想簽約,就只是不想簽約而已。他不斷所說的「不適合」三個字,既是託辭,也不再是託辭。

  孫韶將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說完的時候,五感的幾人陷入沉默很久。

  中途,幾人都試圖打斷過孫韶的話,但是都在孫韶的眼神中沒能順利做出這個舉動,現在,等孫韶說完,完全將話語權交給他們時,他們又幾乎找不到任何語言來表達自己心裡的念頭。

  孫韶悄眼打量了眾人一會兒,抿了抿嘴唇,一時氣氛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中,良久,反而是不大喜歡開口說話的許曄率先道:「人各有志,你自己覺得好就好。」

  他這話一出,五感的其他幾人臉上紛紛閃過一些不捨,但最後都變成了笑容。

  孫韶不簽約,意味著,五感大概又要回到范旭陽在的時候了,再沒有什麼兩個主唱的說法了,他們與小勺之間……

  而最後的笑容卻是他們最後能互相給予的東西了。

  孫韶看他們那哭得還難看的笑容,不由樂了,「你們這都什麼表情啊?我只是不簽約,但我從來沒說我不再是五感的一份子啊!」

  幾人一怔,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的樣子,倒是許曄再次點頭,「確實,小勺只是不跟我們一起走,但是小勺卻沒有說不再做五感的一員,而且,小勺更擅長的,從來就不是唱歌……」

  「老許,你是說……」阿船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樣,睜大了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笑著的孫韶,心裡突突地直跳動。

  許曄聳聳肩,「你以為呢?咱們一群剛簽約的新人,到哪裡去找適合我們樂隊唱的歌?就是能找到,你又能保證不像羅姐那樣,最後被人攪黃了?誰才是我們手裡的底牌?」

  許曄一連幾個問題一問,眾人都恍然回神,眼裡透出了異樣的風采。

  孫韶也微微詫異地看了一眼許曄,沒想到許曄居然會是幾個人裡最先明白過來的人,然後看著眾人的神色微微笑了起來。

  最後孫韶和幾人一道把樂器給搬到屋子裡後才各自散去,來的時候愁雲滿佈的五感幾人,走得時候已經一臉笑意了。

  孫韶走得時候故意稍稍落後了眾人一步,和因為鎖門而最後一個出來的許曄肩並肩走到了一起。

  「有事兒?」許曄看孫韶這副樣子,不禁問道。

  孫韶看了他一眼,「你都想好了?」

  許曄微微瞥了眼孫韶,「嗯,跟你想得一樣清楚。」

  孫韶無奈地撇撇嘴,心說,我跟你不是一回事啊!「那你家……」

  「他們都不知道。」許曄搖搖頭,往前面看了阿船他們一眼,眼神落在前方的三人身上時,不自覺變得柔和了。「而且他們知道也不會同意了,索性先斬後奏了。」

  孫韶咋舌,看不出來啊,平常看著特別安靜乖覺的樣子,誰知道幹起事來,比叛逆期的孩子還叛逆呢!

  「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麼。」許曄看孫韶擔心的眼神,不由笑了一下。

  孫韶看他這樣,最後只微微點頭表示理解,話也不再多說。

  隨著這邊校慶的結束,五感與寰宇的合約終於在孫韶和一批人的見證下籤了下來,雙方簽約前五感的最後一場謝幕演出也已經談好,五感因為出了一個范旭陽,又因為五感本身在H市這半年來積攢下的人氣和實力,一簽約,基本就享受了公司裡一些稍有名氣的三級小團體的待遇。

  配備了集體公寓不說,培訓課程也選擇的是最高等級的師資配備,而且還允許一邊培訓一邊準備正式出道的事宜。

  和當初羅美玲簽約時的待遇簡直天差地別,而眾人到了這一刻,才知道孫韶永遠是五感的一份子的真正含義。

  不管孫韶會不會跟隨五感一起,而孫韶的痕跡早已全部深深刻在了五感之中,五感簽約後獲得的相應待遇,除了范旭陽是他們真心想開發的一位歌手外,五感眾人的實力也是不容他們小覷的一項重要因素。

  孫韶帶給他們的這種野心與想望,以及與這種野心想望想配套的努力和拚搏已經慢慢融入了五感的骨髓裡去了。

  像沙漏裡的細沙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立即流逝,平安夜即將到來,范旭陽也終於趕在平安夜的前兩天從S市飛回來。

  雖然他的賽事早就結束,但是因為賽前簽下的合約的關係,他必須在冠軍爭奪賽裡做嘉賓,獻唱或者為某個隊友打氣,直到賽事完全結束,緊接著又有幾場採訪和總台的一些娛樂節目需要他們前三甲到場去參與。

  一拖再拖,就是簽約的時候,雙方都是運用網絡和視屏,兩地同時進行的。直到現在,他才趕了回來。

  一回來,范旭陽又馬不停蹄地投入到平安夜的謝幕演出的排練裡去了。最後一場謝幕演出,既是感恩回饋一直以來無條件支持五感的歌迷,也是近期孫韶和眾人的最後一次同台演出了,雙主唱的優勢也在排練中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范旭陽一回歸,孫韶自願退居到備選的位置上,只除了個別范旭陽實在把握不住,而又非常符合孫韶的曲風,一般情況,都是范旭陽唱主歌,孫韶唱副歌,個別地方,兩人合音,有時候也會是三人合音——還有黴孩子。

  就在眾人緊鑼密鼓的排練中,最後兩天時間也悄然走逝,平安夜悄然而至,這天一大早,孫韶便起床拿著孫母幫大家做得演出服跑去了紅樓。

  也是直到此刻,眾人才知道在他們的謝幕演出前,孫韶居然還和李瑞有一場比賽,得知這個消息後,最為詫異的莫過於范旭陽了。

  「李瑞?」范旭陽抬頭驚訝地看孫韶,「那個李瑞?」

  孫韶瞥他:「你認識幾個李瑞?」

  范旭陽摸著下巴感慨:「他原來對你執念這麼深啊!」

  孫韶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范旭陽嘿嘿一笑,「當時你退賽了,他不是見天兒跟我身後追著我問你的近況什麼的嘛!起先我還覺得他是不是有什麼不太好的想頭,後來觀察了一段時間才知道,是執念的原因,雖然險勝,但在他看來大概還不夠,所以嘍……」

  他聳了聳肩表示自己知道的也就這麼多,「不過後來他和我的那場比賽發揮,確實太有失水準了,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學你的,而且比賽一結束人就消失,我就想著,這執念消失得也太快了,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你!」

  「對了,你準備了什麼曲目?」范旭陽好奇地湊過去問。

  孫韶將手裡正在看的文件塞給范旭陽。

  范旭陽看了看孫韶,接過檔翻開看了幾頁,隨即有些驚訝地看著孫韶道:「你這是準備……」

  與此同時,「亂」的大門處,幾個服務員正湊在一起搬著一架鋼琴。

  「慢點!慢點!刮花了一點咱們這個月就白幹了!」他們合力架起鋼琴,試圖一點都不磕碰地穿過「亂」的大門。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亂」還遠遠沒到營業時間點,但店門前卻不像往日那般冷清,雖然沒什麼人圍著,但是周邊的店舖和街面上,來來往往的人流量明顯增多了不少,而且有心觀察一下的話,就能發現大部分都是年輕的男女。

  鋼琴終於被小心翼翼搬過了「亂」的大門,並且沒有任何一點磕著碰著,眾人齊齊鬆了口氣,然後停下休息片刻。

  「昨天不是才搬來一架鋼琴嗎?怎麼今天又要搬,咱老闆是準備做什麼啊?」

  「昨天那架是老闆讓搬的,是五感的孫韶要用的,這架嘛……」被問到的人伸手輕輕拍了一下鋼琴的蓋子,才接著道:「喏,是那位的。」

  他努努嘴,示意眾人看向跟在他們身後走進來的李瑞。

  眾人齊刷刷扭頭過去,像看外星人一樣拿鐳射光上上下下掃著李瑞,心裡不約而同地想——原來這就是那傻缺孩子啊!

  自大半個月前,李瑞莽莽撞撞地跑來他們酒吧,指明找梁城,說要喝孫韶比賽起,到最後比賽的事情敲定下來,梁城大戰旗鼓地做策劃做宣傳,他們「亂」裡,可以說上上下下,基本沒人不知道又這麼一個來踢館的傻缺小子了。

  雖然給一個沒見過的面的人就這麼直接定性了,多少有些武斷,但是,在這些夜夜在「亂」裡工作的人來說,沒有人比他們更瞭解五感以及孫韶在夜場裡的地位了。

  而梁城設定的比賽規則很簡單,甚至可以說沒有規則,凡是進場的人,都給發一張票,上面比拚完了,你喜歡哪個人就給哪個人投票。

  這種規則制度下,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孫韶一定叫那二缺給秒得妥妥的!

  這裡可是「亂」啊,流連於此的可都是亂的歌迷啊,再加上,今晚比賽結束後還有五感的謝幕演唱會呢!無亂從哪一點來看,這孩子一定會被虐得哭著回火星吧!

  眾人紛紛投以同情的眼神,然後不等對方走進,再次搬起鋼琴往裡面走,直到走到舞臺旁,才將鋼琴輕輕放下。

  李瑞立即跟上來,撥開眾人開始查看自己的鋼琴,一番監視,發現眾人確實將他的琴安安穩穩地給搬進來後,才起身道謝,這道謝的話才出口,他就看到了舞臺另一側擺著的巨型大物,那形狀看著很像是……

  「那邊是什麼?」李瑞指著巨型大物問身旁還沒走的一個服務員。

  對方掃了一眼,輕描淡寫地道:「孫韶的鋼琴啊,也是今晚用。」

  「鋼琴?孫韶的?」李瑞驚奇地叫出來,「他今晚到底準備了什麼歌?」

  對方聳肩,「我怎麼知道。」

  等幫他搬琴的人都散去後,李瑞才慢慢靠了過去,伸手掀開蒙在上面的黑色絨布的一角,居然是一架全新的鋼琴。

  李瑞心裡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抄起電話就撥通了孫韶的號碼,電話一通,全然不給孫韶出聲的機會,就像機關槍一樣,噠噠噠地一連串質問的話噴出了口:「你什麼意思?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是不是?你今晚到底準備了什麼歌?是男人就拿出實力來比一場,這麼藏著掖著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孫韶耳膜發疼地將電話拿得離自己的耳朵遠遠的,直到那頭李瑞一咕嚕地將話全部說完後,他才慢悠悠地問道:「你又被哪個不長眼的傢夥給點著了?有事能不能說清楚,我都不知道你火這麼一長串的內容到底想說什麼?」

  「他們說舞臺旁邊的另一架全新的鋼琴是你的,而且說你今晚用,你準備幹什麼?」李瑞口氣依舊很沖。

  「你已經到『亂』了?」李瑞對這場比賽真的是執著得讓人驚訝,孫韶腦子轉了一圈,終於弄懂對方又在發什麼熊孩子脾氣了,他好脾氣地道:「是我要用的,自彈自唱啊,你又不准我跟五感同台演出,只要我們單對單,你既然是鋼琴伴唱,我自然奉陪到底。怎麼,這樣你還不滿意?」

  「你的鋼琴都是新的,你騙誰呢?你根本沒學過,你能伴唱嗎?你擺明瞭想放水是不是?」李瑞顯然不信孫韶這通說辭。

  孫韶無奈地望著天——孩子,我當然會彈鋼琴,只可惜不是現在這個時間軸上的我。可惜這些不能說出口,孫韶想了想,便繼續溫和地道:「我當然會,說好了正式比一場,自然不會糊弄你的,糊弄你,也是對我自己的音樂不負責,鋼琴確實是新的,但是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到晚上你就知道了,你要是真的無聊,你就練練歌吧!」

  說完,孫韶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立馬掛了電話,然後將對方再次拉進黑名單裡,熊孩子這煩人程度,根本不屬於地球人的範疇。

  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孫韶和五感的眾人來到了「亂」後面的休息室,今天的休息室格外空蕩,因為今夜的時光就是五感的全場時光,梁城沒有安排其他任何人,其他人也不想在今晚來湊這個熱鬧,明眼人都知道,今晚到場的,基本都是要被秒成炮灰的。

  五感到達的時候,即使是在後面,也隱隱能聽到前面似乎早已到了人聲鼎沸的程度,離開快兩個月的范旭陽不由咂嘴,「乖乖,你們幾個小子趁我不在的時候,到底都做了些什麼,聽聽這聲音,估計今晚來得人差不多是『亂』開業以來最多的一次了吧!」

  五感眾人互視一笑,各有各的傲氣,卻並沒有在范旭陽面前炫耀一番的意思,因為他們都知道,五感的謝幕演出,外面大概有一半人其實是沖范旭陽這個新鮮出爐的「中國男聲」第三名來的。

  孫韶在休息室裡左右看了看,沒看到李瑞,正奇怪著呢,李瑞恰好推門而入,看到休息室裡五感幾人都在,便快速地朝幾人都點了點頭,然後走到孫韶面前。

  「比賽規則梁城跟你說了沒?」

  孫韶點頭,看著李瑞。

  李瑞:「那正好,我們猜個拳,誰贏了誰先上去。」

  孫韶想了想外面的觀眾比例,不由摸摸鼻子道:「不用猜拳了,你選吧,你想先就先,你想後就後。」

  李瑞怔了一下,沒搭理孫韶,逕自找了個硬幣,朝上一扔,然後蓋住,「花還是字?」

  孫韶看對方這較真的樣子,隨口便道:「花。」

  李瑞揭開一看,「是字,我先。」

  孫韶無可無不可地點頭。

  李瑞抬腳便要走,只是這才邁出去幾步,就又收了回來,轉頭斜睨著孫韶:「你今晚會認真的,對吧?」

  孫韶無奈地瞅著他,腦袋點得跟小雞仔似的。

  

  第六十一章

  人聲鼎沸、人頭攢動、人山人海等等,幾乎用盡所有能形容人多的詞彙似乎也不能表現今晚的「亂」。

  群情激奮、滿臉忿然、聲淚齊下等等,似乎用盡這些語句也無法形容今天到場的這些歌迷和觀眾的情緒。

  最主要的是,五感根本還沒有上臺,這些歌迷和觀眾的情緒就已經在失控的邊緣了。孫韶他們在後面聽了前面服務員的轉述,一個個都有點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一行人悄悄走到舞臺連接後面休息室的出口,探出頭去觀察情況。

  也不知道到底梁城的宣傳是怎麼做的,來到亂裡的歌迷一個個,真的都是哭喪著臉 ,很多人都自帶了電子版或者海報,更甚者還有拉著橫幅的,上書:

  「五感,我們捨不得你!」

  「五感,別離開我們!」

  「五感,不要說再見!」

  阿船和范旭陽在後面瞥了一眼,就覺得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味兒,立馬找了梁城來,問梁城到底是怎麼對外做宣傳的。

  雙方這一通氣才知道,發出去的宣傳單上因為語句歧義的原因,讓來到這裡的歌迷紛紛以為,五感是要解散,因為范旭陽走了,五感維持不下去了;或者五感再也不唱歌了一類的。

  五感幾人當即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心裡倒都湧起了難言的感動和溫暖,雖然好像這些歌迷看著很沒有理智,但是這何嘗不是出於對五感的真心喜愛呢。

  為了安撫下麵這些情緒儼然接近迸發邊緣的歌迷,順便解釋宣傳單上語句歧義的事,范旭陽立即找梁城過來,雙方做了調整,將孫韶和李瑞的比賽往後調,五感的告別演出立即開場。

  孫韶自然對此毫無意見,而一直在旁邊做隱形人旁聽的某個熊孩子立即插嘴發表異議:「這不行,到時候他都唱歇菜了,我們的比賽還怎麼比?我要公平的比賽!」

  孫韶:「……」

  眾人:「……」這死孩子到底哪來的?為什麼到現在還沒弄清楚狀況?

  一直以來作為五感裡吉祥物與黴運收集器的黴孩子弱弱地偏頭看向范旭陽和孫韶:「他一直這麼……二嗎?」

  孫韶無聲地抿抿唇。

  范旭陽艱難地搖頭,「以前比賽的時候,真沒發現。」

  李瑞立刻不幹了,捲著衣袖就要上來質問黴孩子到底什麼意思。

  孫韶無奈地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對休息室裡的眾人擺手,「你們趕緊換演出服,旭陽的服裝在我帶來的那個行李包裡,自己拿。我帶著孩子去醒醒腦!」

  「我不……」李瑞揮著手臂要說話。

  孫韶頭疼地拉著他走出去。

  「你要帶我去哪?」李瑞掙了幾下發現沒用,也就鬱悶地跟著孫韶往外走,「你好意思叫我孩子?你才多大啊!你才是孩子呢,你全家都是孩子……」

  孫韶拉著對方走到休息室和舞臺相連接的那個出入口,放掉他胳膊,抱著手臂看向他,「我馬上要二十一了,你多大?」

  李瑞張張嘴,隨後撇過頭,「……也沒大多少?」

  孫韶用手指指腦袋,「大多少不是看年齡,是看這裡。」

  李瑞聞言,譏笑出聲,「你居然好意思跟我說比腦子,你被一群人利用的渣都不剩了,你還好意思標榜自己是有腦子的?」

  孫韶眨眼,「?」

  「他們五感簽約根本沒算上你吧?從頭到尾五感就是范旭陽的五感,跟你沒關係吧?告別演出,哈,可真好聽!只有你告別了吧!」李瑞譏誚地勾著嘴角,直勾勾地盯著孫韶道:

  「你要有腦子,就應該現在跟他們斷了,這群人有誰拿你當回事了!看看,明明知道你要跟我比試一場的,居然故意把比賽時間延後,等到你跟他們一起唱完了整整三個小時,你還有精力能專注於比賽嗎?這一群群總是拖你後腿的人,你還跟他們嘻嘻哈哈地笑臉相迎,要是我,早一把掌抽飛丫的了!」

  孫韶聽了,頓時覺得腦內有一個神經已經抽到不能再抽了,他深呼吸了一番,舉起一隻手指對李瑞道:「首先,一直不清楚情況的是你,你現在從這裡探出頭去看看,說說你看到了什麼?」

  李瑞怔了一下,不解孫韶此舉何意。

  孫韶沒忍住,用腳踹了李瑞一腳,將他踹上舞臺。

  台下觀眾本來情緒就很激動,乍一看有人出來,當即齊刷刷地看過來,此時,舞臺上的燈光並沒有開,整個酒吧都還是胡亂晃動的採光,眾人只看到一個人影走上台,便紛紛以為是五感的哪一位,或者是工作人員出來了。

  立即就舉著手裡的電子版或者海報,搖晃著吶喊著,要五感別解散,他們會永遠支持五感,求五感別退出歌壇什麼的,什麼聲音都有,但是大意差不多都是挽留五感的。

  李瑞被這陣勢給唬了一跳,在臺上傻愣了十數秒才反應過來,匆匆跑回去,揪著孫韶的衣襟就問道:「你幹什麼?!」

  孫韶慢慢撥開李瑞的手,繼續舉著一個手指對李瑞道:「告訴你一是什麼,一,你自一開始就錯估了形勢,音樂比賽這種事情,又不是博弈,兩個人下到最後從明面上就能直接看出來誰贏誰輸,輸的那一方又輸在哪裡。」

  「音樂舞蹈或者藝術,從萌生開始,就不是一個人或者兩個人的事,它惠及的人以千千萬萬來做基數,大概都少了。這場比賽,從你找到梁城選定這個酒吧做比賽場地開始,就不是你跟我之間能決定的事情了。如你所見,下面那些人全部是今晚的評委,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你有幾分勝算?

  」

  李瑞狠狠怔住,眼底帶著些茫然地望向孫韶。

  孫韶看著他這幅樣子就知道,這熊孩子大概從來沒想過這些,只覺得比賽就是他們倆之間的事情,他只知道比賽要公平,就要從雙方的各項資源去評判,卻從來沒有想過比賽的標準合不合理。

  或者說,比賽的標準本來是合理的,就讓來聽的人決定誰勝誰負,誰得票數多誰就贏,很合理的一件事,但是他卻從沒有看到人心從來不是能量化控制的。

  孫韶慢悠悠地舉起兩根手指,「第二,我不簽約是我自己的事,不管是五感還是旭陽,那都是朋友,我只說最後一次,即使是利用,那也要我心甘情願。所以,如果你以後還會出現在我面前的話,最好就別再說這種話,當然……也許今晚過了……」、

  你差不多一輩子都不會再出現了吧!孫韶美好而愉快地期待著。

  「最後,我保證最後和你比賽的時候,會是一場盡我全力的最公平的比賽,不會讓你失望。」孫韶頓了頓,看李瑞還有些愣愣的樣子,不由在心裡微微嘆氣,「如果你覺得不公平,我們可以取消比賽……」

  「不!」李瑞忽然回神,眼神灼灼地看著孫韶,「不行,我後天就走了,我一定要在去英國前跟你比一場!就今晚,推遲就推遲,比賽不能取消!」

  孫韶狐疑地看著他,努努嘴示意了一下外面的情形,「你確定?這比賽可沒有多公平。」

  李瑞鄙夷地掃了一眼孫韶,「如果下面那群人都只是一群全憑個人喜好,罔顧音樂本身的人,那只能說你們真可悲,喜好你們的人都是一群沒有腦子的生物!」

  孫韶:「……」這熊孩子就從來沒有討人喜歡的時候?

  「再說,你一會要上臺表演整整三個小時,然後和我比賽,兩廂抵消,我覺得公平!」李瑞最後執拗地道。

  孫韶無奈地撇嘴,「那你快去再準備一下吧,不然怕你輸了會哭。」

  孫韶最後也沒有說服李瑞放棄這一次無厘頭的比賽,心裡帶著說不上是輕嘆還是欽佩的思緒,慢慢地往回走,一進休息室,就見眾人都已經換好了演出服。便也將這出拋到腦後,拿了衣服換上後,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交換了一個笑容,一個接一個,魚貫而出,走出休息室,然後在長長的後台走道上走著。

  腳下的皮靴踩在地上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六個人誰都沒有說話,范旭陽走在最前面,孫韶走在最後面。像連接的火車一樣,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