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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不好惹by木蘇里

下載10

文案:
【暴躁嘴欠妖刀攻】X【文物修復員受】
作為冷門專業畢業生,齊辰覺得能刷到個專業對口的招聘不容易。
可當他點進去之後,他覺得自己打開的方式似乎有點不太對……
招聘職位:文物修復員
福利:五險一金、帶薪年假、包住宿、餐補
職位描述:
1、擅長金屬類文物修復技術者優先。
2、心理承受能力強、處變不驚者優先
3、有自衛能力且命硬者優先(很重要)
齊辰:「……」
最後那條什麼鬼!!

齊辰:藍朋友是把妖刀,開過刃的那種,怎麼辦?急!在線等!
龍牙:你銼刀焊槍地往我身上招呼一通,這會兒知道哆嗦了?呵呵。

編輯評價:
  文物鑒賞修復專業的齊辰在畢業後找到了一份工作,入職沒兩天,這家叫做廣和的文物保護公司就轟碎了他的世界觀——暴躁毒舌一點就炸的組長當著他的面變成了一把刀;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某同事居然是山魈,給一頭巨型黑豹當鏟屎佬,前台是瓦罐,人事是酒樽,總之,全公司只有他一個是人。偏偏妖怪打架,倒霉的卻永遠是他這個無辜人士。可躺槍躺多了,齊辰漸漸發現,他自己可能也不是他以為的那麼簡單。
  作者用幽默的語言將一個又一個和文物相關的靈異事件串聯起來:等待百年的老婦、守衛山河的將士……文筆樸實,描寫生動,行文流暢。讀者可以從這裡找到驚險刺激、詼諧搞笑,以及溫暖和感動。
  
  第1章
  
  二月初,立春剛過,江市。
  大清早出門的人們搓著手,一張口便籠著團團白色霧氣。整個城市便在這料峭的春寒中,開始了一天的車水馬龍。
  離規定的打卡時間還有半個多鐘頭,齊辰卻已經端坐在了工作間裡。
  這是他來到廣和文物保護有限公司的第二天。昨天看的那十幾頁員工手冊裡的內容還未消化,負責人董明波便在下班前丟給了齊辰一個修復任務。連門都沒摸清就讓一個剛畢業的新人直接上手做實操性質的事情,可見這家公司確實正缺人手。
  中央空調靜靜運轉著,工作室內溫度適中,只是沒放加濕器,微微有些乾燥。這樣的環境對人來說並不是很舒適,但是卻適合某些遇潮容易受到破壞的物件。
  比如齊辰手裡的這把青銅刀。
  在冷兵器中,刀算得上是最常見的一種了。可青銅刀在其中,卻只占著極小的份額,能見到一把很是不容易。因為青銅質地雖然堅硬,卻非常生脆,易折易損。
  齊辰手裡的這把刀身窄而薄削,長約一尺六寸,單刃微弧,刀背稍厚,背上有扉,鏤刻成一排獸齒狀,給纖長流暢的刀平添了幾分猙獰之美,鑄工堪稱精緻,唯一的缺憾大概便是刀身頂端的斷口了。
  這是一把殘刀,從刀身刀盤連接處斷成兩截。
  斷掉的刀盤此刻也躺在這桌台上,盤側均勻地刻著一圈豎紋,上面連著半截魚鱗紋圓刀柄。再往上,原本該是柄首的地方卻空空如也。
  昨天董明波拍著齊辰的肩膀交代:「那把刀缺了幾樣部件,刀盤前兩天剛找到,還少個柄首和兩顆玲瓏寶珠。你先把找到的這部分修復一下。要求就兩個,一是精細,二是速度,別的沒什麼。怎麼樣,很簡單吧?不要有壓力,小夥子還是很有前途的,好好乾!」
  齊辰當時就在心裡默默吐了一口血:精細和速度相加就已經是最高要求了,還能有別的啥?……簡單個蛋!
  不過今早看到這刀的實體模樣後,齊辰的壓力還真就小了。
  因為這把殘刀不論是刀身還是刀盤,都泛著暗金色的金屬光澤,既無鏽斑也無污跡,觸感平滑鋒利,刀面光可鑒影。
  真的可……以……鑒……影……
  窗外的陽光恰好從某個角度落在那如水的刀面上時,反射的光簡直能亮瞎齊辰的眼。
  呵呵。
  這特麼根本就是個現代工藝品吧?!哪家青銅器從土裡挖出來後能長這樣?年代的痕跡呢?古樸厚重的文化質感呢?逗我?!
  「篤篤篤」開著的工作間門被人不緊不慢地敲了三下,齊辰抬頭,就見董明波背著手踱進來:「小齊啊,這麼早就來啦?有幹勁!不錯不錯。」
  齊辰站起身:「早,董主任。」他翻過公司內部的成員職務樹,董明波明明是一把手,卻偏偏喜歡讓別人喊他主任,也不知這是個什麼奇葩愛好。
  不過要真說起來,這個廣和文物保護有限公司奇葩的地方多了去了。
  比如那條「有自衛能力且命硬者優先」的招聘要求;比如這公司的部門劃分,什麼執行組、監管組就算了,那個善後組是什麼鬼?!而且齊辰身為文物修復專員,被分進後勤組真的不是因為手抖點錯了麼?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齊辰都不敢多想,怕想多了越發覺得自己進了個了不得的地方,仿佛隨時會被「打非」「打黑」之類的工作小組作為窩點一舉端掉。
  不過齊辰是個俗人,公司結構也好,職務稱呼也罷,對他來說都是虛的。雖然這公司看起來不太靠譜,但是合同十分正規,工作環境很不錯,目前看來給他安排的工作事務也沒什麼偏差。
  當然,最重要的是薪酬不錯,還包食宿。光衝這兩點,齊辰就願意暫且忽略那些奇葩之處,在這裡先幹下去,反正那些對他這麼個小職員也沒什麼太大影響,他只管拿著工資做分內之事。
  「怎麼樣?小齊,有困難嗎?」董明波站在桌邊,擺了擺手讓齊辰坐下接著做自己的。
  齊辰搖了搖頭:「我看了一下,這刀保護得很好,基本不用做什麼前期處理,斷口也沒什麼大問題,稍微銼一下,出了新碴做個小坡面就可以焊,最後精處理一下,就基本看不出來了。」
  董明波不知為何嘴角輕抽了一下,問道:「要銼斷口?」
  「額……對。」齊辰一時不知道他這話的用意是什麼。想了想,覺得董明波雖然是公司負責人,但是修復這方面畢竟還是術業有專攻,他可能只是不太了解具體的細節,所以順口問問。
  誰知董明波默默看了眼桌上的殘刀,然後有些猶豫地衝齊辰道:「那個小齊啊……」
  齊辰靜候指示:「嗯?」
  董明波:「銼斷口和焊接的時候,下手溫和一點兒。」
  齊辰:「……」
  董明波:「……」
  齊辰:「主任你說笑了。」
  董明波:「沒有。」
  齊辰:「……」
  兩人大眼瞪小眼沉默數秒,董明波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道:「就這樣,你忙吧,回頭修復好了拿給我,我下午3點前都在辦公室。」說完,他便又挺著他那中年發福長出來的微凸的肚腩,溜達了出去。
  齊辰眨了眨眼,復又低頭看著斷刀,實在不懂剛才董明波那一瞬間類似牙疼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銼斷口下手溫和點就算了,焊接怎麼才能算溫和?!用火舌輕輕舔嗎?!真是夠了……
  他本以為這斷刀不過是董明波打著文物的幌子,臨時找來試一試他的實操水平的,不過現在看來,董明波似乎還真挺心疼這刀的。
  不過試驗品也好,工藝收藏品也好,到齊辰手裡都一樣。
  他將過腕的袖子翻到小手臂上,活動了一下清瘦的手指,而後打開一旁的工具櫃,挑出一把扁平板銼,拿起刀身,翻轉著比對了一下斷口方向,便埋頭工作起來。
  齊辰之前的預估沒有錯,這把斷刀修復起來確實沒費什麼功夫。清洗、除鏽、補配之類的都省了,也不用作舊。當他一氣呵成,完成最後一個步驟,站起來松了松筋骨時,離午飯點還有將近半個鐘頭,基本滿足了董明波精細加速度的要求。
  從櫃子裡拿出一塊專門的清潔軟布,齊辰細緻地將這把青銅刀最後又擦拭了一遍,而後收拾了一下桌台,將刀裝進了那個造型古樸的細長實木匣中,便去找董明波了。
  廣和這家公司並沒有像很多公司一樣,在某個寫字樓裡租個一兩層做辦公場所,而是在江市東區直接買了塊地皮,建了一棟雙子型辦公樓,一棟員工宿舍,圈在一個院子裡。從外面看,辦公樓只有三層,宿舍樓也不過五層高,墻上爬著一層綠植,總體有些老舊,在高樓林立的商圈裡顯得毫不起眼。但是樓裡卻布置得簡潔大氣。
  齊辰所待的工作間在A座三樓,和董明波的辦公室同層。他抱著裝著刀的木匣,一直走到走廊頂頭那間辦公室門口,抬手在敞著的門上敲了敲:「董主任。」
  坐在深棕色木質辦公桌後的董明波放下手中的文件,衝他招手:「哦,小齊來啦,進來吧。怎麼?刀修好了?」
  「嗯,您看一下行不行。」齊辰走過去,將木匣遞給他。
  「我看看啊。」董明波接過木匣打開,卻並沒有伸手將刀拿出來,而是直接就著木匣細細端量了片刻,過了一會兒點點頭把木匣合上,輕放到辦公桌上,而後笑眯眯地衝齊辰道:「不錯,斷口接得很自然,辛苦了。你回去吧,再忙一會兒就該到飯點了。哦對了,出去的時候幫我把門帶上。」
  「好,那主任我就先回辦公室了。」齊辰點了點頭。他剛入職場,還有些不太適應角色的轉換,總下意識地把領導放到學校裡導師的那個位置,敬重,但並不怕他。更何況董明波一直都是笑眯眯的,非常隨和,沒什麼架子。於是齊辰也就沒那麼拘謹。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對董明波道:「主任,這刀做得挺漂亮的,有名字麼?」
  「有啊!」董明波看了眼木匣,道:「你看到刀扉上的獸齒花紋了吧?」
  齊辰點頭。
  董明波:「刀的名字和這造型很搭,叫龍牙。」
  齊辰:「……」
  董明波:「怎麼?」
  齊辰抽了抽嘴角搖頭道:「沒,就是想起來以前在哪兒看過有把妖刀也叫龍牙,刀身被擊碎了,後來傳說宋朝時候被人挖出來,給包公做了龍頭鍘。」
  董明波眼睛都不眨一下:「哦呦好巧!」
  齊辰:「……」表示驚訝的時候記得表情也要同步答應我好嘛!
  
風雪夜歸人
  第2章
  
  顯然董明波也是聽說過那把妖刀的,大概是中二之心未泯,收了一把長得像那麼回事的刀,取了這麼個名字。或者這刀就是以龍牙為原型做的,為了追求逼真,還搞了碎片那個噱頭。
  齊辰當然不會傻不拉幾地繼續問下去,於是就此打住,滾出了辦公室,還不忘幫董明波把門關上,然後下樓回到了自己所在的辦公室。
  廣和公司的職員人數十分精簡,在這呆了兩天,齊辰來來回回所見到的不過就是那麼十幾二十個人,集中在A座二層一個開放式的大辦公間裡。辦公間一側全是落地窗,光照充足,錯落有致地擺著許多盆植。東南角則用磨砂玻璃隔出了一個半開放的小辦公間,裡面放著七八張辦公桌,是各組負責人待的地方。
  齊辰來報道的時候,好死不死的,外面的辦公位置上各個都貼著名牌,顯然是有主的,倒是小辦公間裡剩了一張空桌。
  當時人事妹子指著那張空桌道:「這本來是執行組副組長的位置,不過他上次出公差傷得有點兒重,兩三年內暫時醒不來,所以這桌子空著,電腦是清過的,你放心用。不用擔心總搬工位。」
  齊辰:「……不是等等!什麼叫出公差傷得有點重兩三年內暫時醒不來?」
  人事妹子思考了一下,答道:「你可以理解為植物人,你們是管那叫植物人吧?反正就是沒反應不能動那種,像這樣——」說著她翻著白眼腦袋一歪以一種半身不遂似的姿勢僵住數秒。
  齊辰:「……」
  「懂了吧?」人事妹子恢復正常,拍了拍齊辰的肩,道:「不過這不是重點,看你長得細皮嫩肉比較下飯,我好心提醒你啊,你後面這位置看見沒?」
  齊辰心說明明長得挺文靜的一個妹子說話怎麼透著股白骨精的味道,不過還是順著她的說看向了身後那張辦公桌,就見桌子的磨砂擋板上貼著名牌——執行組組長龍。
  「……這是代號?」他抽了抽嘴角看著那個龍字。
  人事妹子搖頭:「不是,姓龍。」
  公司裡,一般名牌上都會標明組別和姓名,方便認人,比如齊辰前面那張桌子上就貼著「監管組組長·胡易」。這人卻只標個姓,倒是挺特立獨行的,不過其他也沒看出什麼特別的。於是齊辰疑惑道:「這組長怎麼了?」
  當時正值午飯時間,辦公室裡沒人,所以人事妹子說起話來似乎也沒什麼顧忌,她用拇指食指比了個很小的縫,道:「這個龍組長呢脾氣略微有這麼一點兒急,你盡量別出錯惹到他。」
  不過,兩天下來,齊辰也沒能見到這個脾氣略有點急的龍組長。據說是出差去了,歸期不定。他也沒太放在心上,畢竟再怎麼說,執行組和後勤組分工不同,他小心一點,怎麼也不至於惹到別組的組長。
  把早上修復龍牙的情況錄進工作日誌裡,再看看時間已經到飯點了。齊辰剛點好保存,就感覺電腦顯示屏突然晃了一下,余光裡窗邊似乎有刺眼的光一閃而過。他眨了眨眼,又偏頭看了眼桌上放著的玻璃水杯。裡面的半杯清水正以很小的幅度波動著,而後又慢慢歸於平靜。
  「地震?」齊辰喃喃了一句,但是又忍不住抬頭看了看。他總覺得剛才似乎隱約聽到樓上有些什麼動靜。
  不過不管地震也好,樓上的動靜也好,都是一晃而過的。齊辰看了兩眼便收回了目光,沒再放在心上。
  這公司的人似乎從來都是踩著飯點,也沒見誰多拖一會兒,齊辰自然樂得如此,收拾了一下桌子,便拿上手機和錢包朝外走。此時辦公室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個黝黑精瘦的小個兒男子跟在齊辰身後,邊走邊低頭看著手機。
  結果走到門口正要出去,卻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從旁拐過來恰好要進門,眼看著就要撞上了,齊辰和那人都堪堪剎住了步子。
  他心裡剛慶幸了一句「還好反應快」,後面玩手機的那位仁兄就撞上了他的後背。
  就聽「咚——」一聲,齊辰被撞得朝前一撲,腦門磕上了那人的下巴。
  齊辰:「……」
  「嘶——怎麼走路呢?!出門沒帶眼睛?」那人捂著下巴朝後讓了一步,皺眉蹬著他們。
  「抱歉啊。」齊辰揉了揉腦門,心說我真是躺著也中槍。
  他側身讓開路,這才注意到那人另一隻手上還端著杯咖啡,剛才大概讓了一下,咖啡濺出來沒潑上齊辰的身,倒是潑了那人一手,還濺了些在他鐵灰色的西褲上。
  「老老老、老大?!你怎麼回來了?!」小黑皮從後面探了個腦袋出來,一看來人,結結巴巴地叫了一聲,又默默地縮回了齊辰身後。
  人形擋板齊辰:「……」
  那人穿著淡煙灰色襯衫,剪裁合體,顯得肩寬腿長,高大精悍,很是人模狗樣。如果表情沒那麼不耐煩的話,百分百會給人留下不錯的第一印象。他瞪不到縮在後面的小黑皮,便以齊辰替代,狠狠剜了一眼,道:「我不能回來?你是不是皮癢?!」
  齊辰:「……」
  小黑皮咂摸了一下,也覺得自己剛才那話語氣不太對,於是再次探出頭來換了個說法:「老大你怎麼才回來!想死我們了!」
  齊辰:「……」好大一根狗腿!
  不過那人沒理小黑皮的恭維,反倒是用一種「老子不爽」的眼光把齊辰上下大量了一遍,而後嘀咕了一句什麼,不過因為聲音太低,齊辰除了隱約捕捉到了個「刀」字,其他什麼也沒聽清。
  「對了老大,剛才是我低頭刷微博沒看路,撞了他一下他才磕著你的。」小黑皮縮歸縮,還不忘幫齊辰撇清責任。
  齊辰倒是沒在意,而是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抽了一張出來遞給那人:「我幫你拿杯子,你把手擦一下吧。」
  「免了!」那人五官深刻俊朗,生了副好皮相,只是此時眉頭深皺,一臉被人欠了八百萬的樣子,語氣更是滿滿的不耐煩。他沒因為小黑皮的話轉移仇恨,反倒又瞪了齊辰一眼,把淡煙灰色襯衫的袖子朝小臂上又翻了兩道,免得沾到手上的咖啡,而後無視了齊辰遞來的紙巾,直接繞開二人,長腿一邁,朝組長辦公間那片走去。邊走還邊冷哼了一聲:「你腦門是花崗岩做的麼?」
  齊辰:「……」
  這人的火藥怎麼淨對著他一個人炸呢?!
  齊辰扭頭,就見那火藥桶大步流星地走進那個小辦公間,徑直走到了齊辰後面那張辦公位,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
  很顯然,這就是那位傳說脾氣略有些急的執行組龍組長。
  略……有些急……
  呵呵。
  齊辰收回目光,把手裡那張紙巾塞進小黑皮手裡,邊朝外走邊道:「走了,吃飯去。」
  小黑皮愣了一下,然後顛顛地追了上去。
  「齊辰?」小黑皮看了眼齊辰手上拎著的名牌,而後熱絡道:「誒——小辰,對不住啊,我剛才玩手機沒看路,結果卻害你被訓,這樣,我請你吃午飯賠罪!你想吃什麼?去地下一層還是——」
  「地下一層?」齊辰對這一片商區還不太熟,不太了解這邊吃飯有哪些地方,倒是記得公司大門出去過個紅綠燈,確實有片地下商場,他以為小黑皮說的是那裡,於是點了點頭道:「行啊,就去那裡吃好了,我對這片還不太熟,聽你的。不過請客就不用了,被那龍組長說幾句我也不會少塊肉。」
  「組長他確實脾氣有點……不過他們那一類嘛,你懂的,凶一點挺正常,反正我們都挺怕他們的。你看胡組長不也有點兒生人勿近的氣場嘛,沉著臉往那兒一站,老嚇人了!不過也只有這樣才適合監管組。」他跟著齊辰,一路連說帶比劃,「還有茗姐,你別看她平時爽快好說話,真對上的時候,那叫一個殺氣四溢,對方要是不中用一點兒,直接就該嚇尿了。」
  齊辰:「……」
  他走出公司大院,又一臉疑惑地回頭看了眼招牌,問小黑皮:「我覺得我是識字的吧?」
  小黑皮:「……」
  齊辰:「這寫的是廣和文物保護有限公司吧?」
  小黑皮:「……」
  齊辰:「哦,我以為你說的是廣和黑社會團夥組織。」
  小黑皮:「嘶……哪裡不對!」
  齊辰點頭:「我覺得哪裡都不對。」
  小黑皮:「……」
  齊辰一臉無語地繼續朝紅綠燈那邊的地下商場走,小黑皮跟了兩步,猛地一拍齊辰:「等等!」
  臥槽!這他媽是人的力氣嗎?!
  齊辰被他拍得差點把腎吐出來,哀怨地回頭看他:「怎麼了?」
  小黑皮答道:「我們怎麼出來了?」
  「不是去地下商場那邊吃嗎?」齊辰一臉疑惑。
  小黑皮看了眼前面的地下商場,想起裡面有一片美食城,這才恍然:「哦!原來你今天想吃人吃的東西啊?」
  齊辰:「……」這是罵我呢還是罵誰呢?!
  「那你說的地下一層是哪兒?」齊辰沒好氣地問。
  小黑皮回頭指了指公司:「咱樓地下一層有食堂,刷名牌就可以進去。」
  「……」齊辰抽了抽嘴角,「你們平時吃的都不是人吃的東西麼?」
  小黑皮一臉理所當然:「對啊!」
  齊辰果斷過馬路:「……我覺得我還是不去嘗試內部食堂了。」
  小黑皮站在路邊看著齊辰的背影,嘟囔了一句:「我還是覺得哪裡不對。」他一邊繞著名牌上系著的繩子,一邊跟著過了馬路,三步兩步追上了齊辰。
  身後車水馬龍,行人如流,正午的太陽照在高樓的玻璃窗上,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一晃而過,有些刺眼。齊辰正要抬腳順著扶梯去地下的時候,就聽小黑皮在一旁喃喃著問了他一句:「小辰你不會是人——」
  「啊——」身後不遠處一聲尖利的驚叫打斷了小黑的話。兩人都被嚇了一跳,頓住了腳步,回頭看去。就見剛才還一切正常的馬路上此時陸陸續續圍了一圈人,也不知在看什麼。依稀有女人的驚呼和掙扎聲從圍觀的嘈雜聲中傳來「我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麼……」,斷斷續續,句不成句。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齊辰:一見面就跟吃了炸藥一樣,我跟你有仇嗎→?→龍牙:你拿銼刀銼我!
  齊辰:明明不是我要撞的還盯著我一個人瞪,不怕眼珠子掉出來嗎→?→龍牙:你居然拿銼刀這麼平凡而愚蠢的東西銼我!
  齊辰:……不銼焊個屁啊!
  龍牙:哦對,你特麼還拿焊槍焊我!
  齊辰:這根本沒法聊【手動拜拜
  
  第3章
  
  「怎麼啦這是?」小黑皮嘟囔著。
  「好像不大對勁……」齊辰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小黑拽著湊了過去。
  他們站在人群後面朝裡看了一眼,就見馬路靠邊停著一輛私家車,車主已經下車了,正站在車前有些惱怒又有些無奈地衝一個中年女人道:「你說你過馬路都不看紅綠燈的嗎?斑馬線都是畫著玩兒的?!就這麼直愣愣突然躥到路中間,幸好我反應快沒心臟病啊,不然你說要給你撞嚴重了是你倒霉還是我倒霉?!還有你這腿真的站著沒問題?只是蹭破皮?沒問題我可就走了啊……」
  「不是……我不是有意的,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走到路中間。」那個女人顯然受到了驚嚇,兩手死死地攥著滑落下來的單肩包,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她身上的呢子大衣側面被刮花了,針織衣的下襟和腿上沾了灰,膝蓋那裡的襪子還蹭破了,但她卻顧不上這些似的,整個人驚惶而木然地不斷重複著這幾句話。
  有個年輕妹子攙著她,邊把她往路旁拉,邊道:「大姐,你家裡人電話有嗎?跟他們聯繫一下來接你?」
  「我、我家裡人?對對!我是來吃飯的,我只是下來買個東西,我沒想過馬路……我、我就覺得頭有點暈,然後有誰喊我名字,然後……然後好像有誰在拉著我走,等我反應過來,我、我就已經被蹭到了。」那個女人還在解釋。
  她的臉色蒼白得有些嚇人,被年輕妹子提醒了這才慌急慌忙地低頭翻包,從裡面掏出手機的時候手還在抖,然後一個沒抓穩,手機又「啪」地掉到了地上。
  「哎——你這……」那車主聽了她的解釋,面色古怪地打量了她一眼,似乎覺得她精神有些不大正常,然後撿起手機遞給她,搖搖頭道:「我還有急事呢,你確定腿沒事?那行,我先走了,你也別在這馬路邊上站著了,找你家裡人來接你吧。」說完便開著車離開了。
  車主前腳剛走,一個似乎是女人丈夫的人後腳就匆匆趕來了。他過了馬路便直奔這裡,穿過人群走到那女人身邊,一邊扶著她,一邊拿過她的包,衝那個一直攙著女人的妹子點頭道:「麻煩了麻煩了!我來吧。」
  「誒?」那妹子有些訝異,「還沒打電話聯繫呢……」
  「我們其實就在那餐廳二樓吃飯。」那男人回身指了指馬路對面一個二樓的餐廳,「她跟我說她去旁邊的超市買點東西,我去了趟洗手間,看她還沒回來,就從窗子往下看,結果就看到這邊圍在這裡,我就急忙下來了。」
  那女人一看自己丈夫來了,立刻有些慌張地抓著那男人的袖子,看起來像是要哭的樣子:「我、我又這樣了,怎麼辦?她又喊我了,又是那個聲音!我真的不是自己走過去的!怎麼辦,阿銘怎麼辦啊……」
  「沒事沒事,回去好好睡一覺就好,一定是你這兩天跟著館裡忙前忙後累到了。」男人拍了拍她安撫了兩句,然後衝那妹子道:「謝謝,我這就帶她回去了。」
  ……
  齊辰和小黑皮一看沒什麼用得著幫忙的,便轉身離開去吃飯了。
  「誒,對了。」齊辰到了美食城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拍了拍小黑皮道:「你之前跟我說什麼來著?」
  小黑皮一臉茫然:「哪個之前?」
  齊辰:「就是聽到叫聲之前,你問了我一句什麼?我當時在走神沒聽清。」
  小黑皮瞄了齊辰一眼,無辜道:「打了個岔,我都想不起來我要說什麼了。」
  齊辰:「……」你是金魚麼?!
  於是中午碰到的事情成了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小插曲,很快便淡出了,誰也沒放在心上。
  本以為下午就要和那個脾氣不好的龍組長同室共處了,誰知到了辦公室後齊辰卻沒看到他的人影。後面那張辦公桌依舊空著,只有待著機的電腦和那個空了的咖啡杯昭示著主人之前回來過。
  齊辰聽說他入職之前公司剛搞定一個活兒,這兩天還在收尾階段,比起組員們,組長反倒忙碌許多。這單隔出來的辦公間裡除了齊辰,大半時間都沒幾個人在。
  「龍——誒?」後勤組組長洪茗蹬著十幾公分的高跟鞋風風火火地進來,「小辰就你一個人在?龍組長不是該回來了麼,他人呢你看見沒?」
  「茗姐。」齊辰打了聲招呼,道:「吃飯前看到龍組長端著咖啡進來的,但是吃完回來就沒見到人了。」
  「你們呢?有沒有誰看見龍組長去哪兒了?」洪茗轉頭衝著外頭坐著的那群組員問道。
  有個人出聲道:「我看到他和胡組長往B座去了,估計去監管室那邊。」
  「剛回來就去監管室?」洪茗詫異道:「哎呦,中午吃的耗子藥麼他什麼時候這麼守規矩了!?」
  齊辰:「……」
  「小辰你忙嗎?」洪茗拍了拍手裡那疊文件,「我還得出去,你幫我跑趟B座唄!監管室認識麼?走廊過去往西第二間。」
  齊辰無辜臉:「西是左還是右?」
  洪茗一臉理所當然:「上北下南左西右東,西當然是左。」
  齊辰:「……」你說的好有道理。
  「讓龍組長在這些文件上簽個字,簽完你放我桌上就行。」交代了幾句後,洪茗把文件塞給齊辰便又蹬著高跟鞋轉身走了,大卷髮差點甩齊辰一臉。
  把手裡的事弄完,齊辰便拿著那一小疊文件出了辦公室。
  廣和公司的辦公室、會議室、接待室之類集中在A座,而涉及到公司內部信息的檔案室、監管室等等都安排在B座,兩幢之間通過二樓的一條室內長廊連通。
  齊辰一邊順著長廊朝對面走,一邊低頭隨手翻了翻需要龍組長簽字的文件——
  只見前幾張訂在一起的是正常A4打印紙,前有公司抬頭,最後一張右下角敲了公司章。後幾張文字內容同前面的一樣,只是用的紙張很特別,淺黃色,觸感略澀,薄而通透。
  要說是一式兩份吧,後面這份的抬頭也十分古怪,不是廣和公司常見的標誌,而是一種類似圖騰的紋樣。最後一張敲的也不是尋常公司章,而是方形章,章上文字是篆體。
  他正想看看刻的是什麼字,就聽一個低沉的男聲陡然在面前響起:「你站哪兒發呆不好偏橫在路中間,你屬螃蟹的麼?」
  這聲音單論音色還是很有氣質的,但是加上說話人的語氣就……
  呵呵。
  不用抬頭齊辰也知道這是誰來了,不過這人走路怎麼消沒聲息的,鞋上貼了肉墊麼?真是裝鬼的一把好手!
  他合上手裡的文件,往來者面前一遞:「龍組長,我正好找你呢,有份文件需要麻煩你簽個字。」
  龍組長看都沒看那文件,單見是齊辰送來的,便「哼」了一聲,一臉嫌棄地扭開頭:「沒空!」
  齊辰:「……」這個人怎麼能這麼幼稚!
  見他臉還沒扭過來,齊辰一臉麻木地「哦」了一聲,語調沒什麼起伏地道:「茗姐說這是你這次出公差的各類補貼申報你不簽的話基本是報不下來的,她還說你提的建議也在裡面你確定你不簽嗎那我拿回去跟茗姐說一聲——」
  「等等!」龍組長總算轉頭了,他一把奪過那小疊文件,瞪了齊辰一眼,然後轉過身走了兩步將那疊文件貼在墻上,也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一支筆和一方章,先是在第一份尾頁龍飛鳳舞地簽了鬼畫符,又在第二份尾頁簡單粗暴地敲了章。
  齊辰恭恭敬敬地伸手,等著接過簽好的文件,覺得自己十分像個伺候大爺的小太監。
  結果龍組長收了筆和章,睨了他一眼之後,直接拿著文件繞過他,揚長而去,就差沒丟一句「跪安」了。
  齊辰:「……」
  一天前,他還覺得自己和這龍組長不是一個組,應該不會惹到他,現在想想,真是太……天……真……了……
  廣和公司是標準的朝九晚五,據小黑皮說,有活兒的時候加班加點連夜出差都是常事,沒活兒的時候便閑得長毛準點下班一分鐘都不拖。
  五點一到,辦公室裡眾人便紛紛收拾起東西,準備關電腦走人。
  齊辰倒是不慌不忙地給朋友發了條微信,而後才穿上大衣,拿著藏藍色圍巾邊走邊圍。小黑皮挎著包走在他旁邊,殷勤地邀請他共進晚餐。
  「我約了大學舍友,他陪我跑了兩趟搬行李整理宿舍什麼的,我今天請他吃個晚飯。」齊辰抱歉地衝小黑皮道。
  小黑皮理解地點頭:「哦,要的要的,你快去,我去食堂解決。」說完隨著人流一起朝地下一層走去。
  齊辰本以為內部食堂必定是有優惠的,所以即便口味令人發指也照樣有這麼多人吃。誰知聽小黑皮說非但沒有優惠,平均下來每頓還比外面貴不少,也不知道選擇每天去食堂吃的同事都是怎麼想的,受虐狂麼?
  嘉陽區東面的錫蘭廣場新開了一家自助燒烤店,據說肉菜新鮮,醬料香濃,齊辰和舍友徐良就約在這裡,離徐良工作的地方很近,離廣和公司也只有一站多點的路。
  齊辰沒等一會兒,徐良便到了。
  「幸好你下班早,我剛才看外邊已經開始拿號等位了。」徐良把大衣圍巾擱在一旁,卷起袖子,一邊說著,一邊倒了一點溫水涮著杯盤。
  「你今天也不晚,怎麼?你們館裡新進的那一批都理好了?」齊辰已經先拿了幾盤肉過來,在服務生墊好油紙後,便一片一片地夾著往紙上鋪。
  徐良就在錫蘭廣場轉角對面的那家博物館工作,是他們宿舍除了齊辰之外唯一一個留個江市的。他倆本就關係不錯,這樣一來自然走得更近了,幾乎每天都會在微信上吐槽兩句。
  齊辰之前就聽說江市西郊邊上一個叫白河的村子裡挖到了一座墓,清出了一小批陪葬品,送到了徐良他們那個博物館。前兩天他們都在整理布置這一小批陪葬品的展區。
  「恩,都弄好了,這周就能開放。有幾樣那是真漂亮,布置的時候我還拍了照,過會兒翻給你看。我先去挑醬料,餓死了快。」徐良說著便起身去醬料區了。
  油紙上齊辰先放的一批薄肉片已經熟了,滋滋輕響著,香氣勾人。
  齊辰聳了聳鼻子,想著跟徐良是自己人,不講究什麼客套,便伸爪子先動起了筷子。
  徐良按照自己的口味挑了醬料碟,又拿了幾盤肉菜,再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正看見齊辰夾著肉片裹了濃濃一層醬,包在新鮮生脆的生菜葉裡,嗷嗚一口,然後鼓著一邊腮幫子一動一動地看著他,一臉無辜。
  而桌上已然空掉了一個盤子,油紙上也已經換上了一批剛放上去的肉片。
  徐良:「……」
  看他吃飯,徐良更餓了……於是掏出手機,在相冊裡滑了兩下,然後翻到最新拍的幾張照片那裡,點開塞給齊辰:「吃貨!先看照片,這盤歸我!」
  齊辰哀怨地放下筷子,接過手機翻看起了徐良拍的那些照片。
  因為強光對文物有損害,博物館裡的燈光總是非常昏暗,也不能開閃光燈,所以徐良拍的這一批照片並不怎麼樣,雖然焦點在展櫃的文物上,但是離得不近,且旁邊始終避免不了有各種工作人員亂入。
  「你看看那個銅鏡,還有那個玉鐲……」徐良邊吃邊道。
  齊辰「唔」了一聲,清瘦的手指滑過照片:「鑲金玉鐲?我記得這次挖的不是什麼望族貴族的墓吧……這工藝風格倒是看著和早年何家村出來的那個很——誒?」
  他邊說邊滑到了後一張照片,結果看了一眼便愣了:「這個女人你們館裡的?」
  「哪個?」徐良一臉疑惑地看向齊辰遞過來的手機,就見他指了指文物展櫃後面一個穿枚紅色針織衣的女人。
  「哦——秦姐,我們隔壁辦公室的,怎麼?你認識?」
  齊辰搖了搖頭:「也不是,就是今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恰好看到她在路邊,說是不知道怎麼突然闖到路中間被車子蹭到了,感覺精神狀況不是很好的樣子,後來被她家裡人接走了。」
  
  第4章
  
  「啊?是麼?」徐良頭也不抬,邊給烤肉裹醬邊道:「不過也正常。這批東西進館最先就是從她那兒經手的,前幾天她挺忙的,據說回家也睡不好,昨天她手裡的活兒告一段落,今天就請假了。我前兩天看她精神狀況也不太好,特別累的樣子,感覺整個人都是耷拉著的。」
  齊辰一臉詫異:「你們館裡忙起來壓力這麼大?」
  「也不是……」徐良搖了搖頭道:「反正我覺得沒什麼壓力,忙的時候很少。至於壓力基本就是要對館內的文物負責,經手的時候千萬不能出岔子,但是大家也不是頭一次做這個,不至於壓力大成那樣。不過性格不同嘛,秦姐屬於愛操心的那種,平時一點小事也能掰碎了想,有點壓力也不足為怪,說不定家裡還有什麼事情攪得她心煩呢。」
  齊辰點了點頭,畢竟跟他關係不大,便也沒再多討論。
  一頓飯兩個人生生從六點吃到了快九點,齊辰這才一臉「我終於飽了」的樣子,和徐良倆溜溜達達地出來朝公交站走。
  徐良租住的地方離這裡不算太遠,不過跟齊辰恰好是反方向,他跟齊辰打了聲招呼便過了天橋,去對面搭車走了。
  這裡離廣和公司只有一站多一點兒的路,其實走回去也沒多久,還能順帶消個食。但別看齊辰長得面皮白淨斯斯文文的,其實是個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的主。
  他十分不要臉皮地站在站台廣告牌下等了片刻,看到自己等的85路公交緩緩駛過來,這才捏著公交卡,優哉游哉地跟在稀稀拉拉的人流後面上車,在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誰知司機剛啟動就是個急剎車,齊辰旁邊的旁邊那位因為前面沒有座位遮擋,被慣性甩得衝了幾步出去而後一屁股坐在了台階上,高聲抱怨:「怎麼開車呢?!得虧我矯健,不然得直接撲地上!」
  誰知司機也憋了火似的回了一句:「我想嗎?!前面有個不長眼睛的突然竄出來直往我車輪上撲,我不剎車碾成大餅你賠嗎?!」
  車很快又平穩地啟動起來,坐在台階上的年輕人哼了一聲,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走回來坐到了之前的位置上,臭著臉塞上耳機繼續玩他的手機。
  齊辰看了他一眼,便扭頭看向了窗外,結果恰好看到一個穿著玫紅色大衣的長髮女人,正背著光拎著包腳步踉蹌地走在車邊,只是還沒等他看清臉,車子已經加了速,拐了個彎便把那個女人遠遠地甩在了後面。
  「怎麼感覺有點像那徐良說的那個秦姐……」齊辰嘀咕了一句,隨即又覺得自己大概是受了中午那件事的影響才會有這種想法,畢竟他根本連那人的長相都沒看到。
  車內的溫度比外頭高一些,窗玻璃上很快便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外面的景色便變得有些迷濛不清。
  這條路在嘉陽區偏西的位置,不靠中心,所以算不上繁華,兩邊的廣告牌和白色的燈幕並不密集,一個接一個地從車窗邊掠過,被水汽模糊成一片又一片朦朧的光斑。
  這樣的夜色總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大約是做過類似的夢,夢裡他也是坐在什麼裡面這樣晃晃悠悠地前行,伸手撩開側面的布簾子,就能看到一盞盞薄紙皮糊的燈籠,散著白蒼蒼的光,照著前面的路。
  回到公司院內的時候,辦公樓A座已經全黑了,倒是B座還有幾處亮著燈,也不知道是誰還在加班加點。齊辰所住的宿舍就在辦公樓後面,穿過一片綠化小花園就到。
  可當他走到樓下邊掏鑰匙邊準備上樓的時候,就見旁邊走過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昏黃的路燈映著他半邊臉,顯得眉眼輪廓格外深。
  那人皺著眉垂目看了齊辰一眼,「嘖」了一聲,用一種十分嫌棄的語氣道:「你怎麼總往我面前湊?!」
  齊辰默默吐了口血:「……」要臉嗎?我還想問你呢龍大爺!躲什麼來什麼,真是冤家路窄……
  「晚上好。」他本著禮貌問候了一句,然後朝旁邊側了側身,想讓姓龍的大爺先上樓。
  可誰知那祖宗剛走兩步就突然停住了步子。
  齊辰以為他又有什麼話要說,不解地抬起頭,卻恰好對上了那人陡然湊過來的臉。
  「你幹嘛?!」他被驚了一跳,下意識地朝後退了一步,結果那十分不是個東西的樓梯欄桿堪堪抵在他後腰上,擋住了他的後路。
  這龍組長脾氣雖然有些臭,說話也十分不討喜,但確實有一副能蒙人的皮相。他側臉的輪廓硬而鋒利,蹙眉抿脣的時候,周身的氣質就像是一把裹著寒光的刀。
  而現在,這把刀正抵在齊辰的脖頸邊,他只要稍一轉頭,或許就會碰到那人的臉頰,而那人羊呢大衣的立領則在低頭時恰好蹭到了齊辰的下巴。
  即便穿著大衣圍著圍巾,齊辰還是覺得那人的鼻尖簡直快碰到自己的脖子了,頓時驚得汗毛豎起了一大片,整個人僵成了一塊棺材板兒。
  忍了又忍,棺材板兒終於硬邦邦地開口:「龍組長,能把尊頭挪開——」
  「嗎」字還沒出口,他就聽見耳邊那人吸了兩下鼻子,似乎在聞什麼,而後那祖宗終於抬起頭站直身體,以一種居高臨下的王霸姿態垂目看著齊辰,說了四個字——
  「吃的烤肉?」
  齊辰:「……」
  什……麼……鬼……
  這特麼簡直就是全副武裝的劫匪拿槍抵著你的太陽穴,撥開保險又說了一堆恐嚇人心的話之後扣動扳機,結果除了滋了你一臉水之外屁事沒有!
  WTF!
  在這一瞬間,齊辰覺得姓龍的神經病那張臉上活脫脫寫著兩個大字,左邊是「欠」,右邊是「扁」。
  他動了動嘴脣,還沒來得及開口,卻見那祖宗已經轉身抬腳上了樓,邊走邊涼絲絲地丟下一句:「大半夜別腿閑得發霉在外面流竄,要是招到些不該招的東西,就該哭著喊著求人家別把你片一片當烤肉給消化了。」
  齊辰:「……」剛到九點就大半夜……究竟是你看時間的方式不對還是我看時間的方式不對?
  至於片一片什麼的……才吃了滿滿一堆烤肉的齊辰不小心想象了一下,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於是晃了晃腦袋把那些凶殘的鏡頭丟出去,綠著臉朝樓上走。
  廣和公司這棟樓說起來是宿舍,其實倒更像是單身公寓。每層樓兩間房,一共才五層,手指頭掰爛了數一共不過十間,怎麼看也不是為一整個公司的職員預備的。
  當初齊辰來面試的時候,還擔心過這宿舍還有沒有空屋,結果董主任笑眯眯地安撫他:「放心,空得很,不是每個職員都需要房子住的。」
  齊辰當時聽了想想也對,江市本地人就不需要住這宿舍,已婚的也不可能在這裡將就,只有在江市沒有落腳地方的單身員工,才需要住這宿舍。不過他本來以為就算這樣,這一棟宿舍也該差不多快住滿了,誰知真搬進來的時候一看,晚上亮著燈的總共也就五六間。
  他挑了頂樓的一間宿舍,旁邊那間屋子似乎都沒人住,昨天看就一直黑燈瞎火的。
  齊辰一邊上樓一邊看著走在前面的身影,心裡暗自慶幸,還好不住同一層,不然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起碼得折壽十年!
  誰知二樓過去了,那人走在前面……
  三樓過去了,他依舊走在前面……
  四樓過去了……
  這人怎麼還!不!停!
  齊辰:「……」
  他捏著鑰匙,站在自己宿舍門口,帶著一臉上墳般的表情轉頭看向右邊,就見龍組長開了隔壁宿舍的門,連眼神都沒丟一個給他便走了進去,而後「砰——」地背手關了門。
  ……說好的黑燈瞎火沒人住呢?!
  齊辰一臉木然地進了門,這才想起來姓龍的出公差去了,今天剛回來,昨天宿舍黑著燈簡直太正常了。
  他坐在桌前,回憶了一下當初挑宿舍的時候究竟是哪根指頭勾的鑰匙,十分想摸出刀來將它剁了一了百了。
  立了春的夜晚倒是比冬天還要多一絲寒氣,催著人早早窩進被子裡。
  不知是剛換了新環境沒有適應還是別的什麼緣故,齊辰這一晚睡得十分不舒服,紛雜而凌亂的夢境將他兜頭兜臉地籠在其中,昏昏沉沉,卻又偏偏醒不過來。
  他夢見自己被尖銳的老式鬧鈴吵醒,而後攥著手機在一片森黑中晃晃蕩蕩地摸出宿舍,走到了街上。他就像是一個醉漢一樣,左搖右擺,似乎總也走不了直線。
  就像是有人揣著低像素的攝像機,偷偷摸摸拍出來的場景似的,搖動不息,晦暗不清。
  有個老態龍鍾的女聲穿過昏暗混沌的霧氣,模模糊糊地傳進他耳裡,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嘆息,聲音飄忽而詭異。
  「求你……」
  「求求你……」
  「過來啊……」
  「來這裡好不好……」
  沙啞老邁的聲音越來越急切,一聲蓋過一聲,忽輕忽重,忽遠忽近,重重疊疊地籠罩下來,聽得齊辰簡直想捂住耳朵。
  「你過來這裡好不好,好不好——」原本輕飄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起來,將就像是突然開了變聲器似的,整個調子滑得高而詭異,最後一個字更是生生破了音,像是指甲從鋁皮上劃過,驚得人雞皮疙瘩都立了起來。
  齊辰就在這耳膜幾乎要被刺穿的尖利餘音中猛地從夢境中抽離出來。
  「喂!」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語氣裡依舊是滿滿的不耐煩,「你那什麼鬼烤肉上刷了蒙汗藥麼這樣都叫不醒?!」
  齊辰還沒從睡夢中緩過神,含含糊糊地「唔」了一聲,有些搞不清現在的狀況。
  「你誰啊……」他的聲音裡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和微微的沙啞,半睜著眼衝耳邊嗡嗡的聲音來源揮了兩下手,似乎想把這惱人的聲音趕走。
  「睜眼!」那聲音變得更不耐煩了,齊辰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自己腦門被重重拍了一下。
  「啪——」的一聲,清脆利落。
  「噢!」生辣的痛感和清晰的聲音共同作用,終於讓齊辰完全睜開了眼,徹底從混沌的意識中脫離,下意識地捂住了被拍的腦門,有些惱火道:「誰打我?」
  帶著起床氣的齊辰剛想回嘴,就看清了自己身處的地方,於是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
  這是嘉陽區文昌街的路口,距離廣和公司的院子不到一千米,從大門出來沿著街走上六七分鐘就能到,直走就行,連拐彎都不用,近得可以。
  但是距離再近也不該是齊辰現在站著的地方,他應該正躺在宿舍那張床上才對!
  可齊辰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下手臂,不得不承認,自己現在確實就站在這麼個操蛋的地方。
  「嘶——」突然酸澀起來的手指提醒了齊辰,他這才感覺自己右手還死死地攥著個東西,低頭一看,卻發現是之前丟在床頭櫃上的手機。
  ……
  那一瞬間,齊辰覺得自己簡直是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齊辰:代表讀者問你個問題。
  龍牙:嘖,講!
  齊辰:你不是斷了麼,請問斷在哪裡?→?→龍牙:……
  齊辰和小黑的視線順著龍牙的臉一路往下
  一路往下……
  龍牙勃然大怒:往哪兒看呢?!
  瞬間刀光乍起。
  小黑卒。
  倖存者齊辰一臉無辜:沒啊,我猜的是你的腿啊。
  阿飄小黑淚流滿面:其實我也是┬?┬
  
  第5章
  
  相信任何人在午夜驚醒時發現自己正在夢遊都會嚇出一身冷汗,齊辰自然也不例外。
  在他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的一瞬間,真實和夢境混雜交錯,他甚至搞不清楚,究竟是剛才昏暗的夢境導致了他這夢遊般的行為,還是行為投射在了夢境之中。
  當然,不管是哪種,都很糟糕。
  齊辰閉眼吐了口氣,平緩著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
  「回魂了?」低沉的聲音陡然在耳邊響起,一如既往地帶著一股子不耐煩,讓人懷疑這人是不是終年肝火太旺。
  齊辰被驚得眼皮子一抖,猛地睜眼轉頭朝旁邊看去:「你怎麼在這兒?!」
  街角的路燈下,龍組長臭著臉看他。
  昏黃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勾出了突出的眉骨和鼻梁挺直的輪廓。這人明明有雙形狀十分好看的眼睛,卻偏喜歡半垂著眼看人,仿佛時刻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輕視。這縱然有他個子很高的緣故在裡頭,但也絕對少不了這人說話語氣的加成作用,似乎天生就是來找揍的。
  他「呵」地冷哼了一聲,覺得齊辰這問話簡直是沒帶上腦子:「我不在剛才叫醒你的是鬼?」
  齊辰乾笑一聲:「我以為也是夢裡夢到的。」就像那重重疊疊年邁低啞的女聲一樣,大概是剛才那夢境和現實唯一沒有重合的地方了。
  龍組長沒好氣道:「對,還夢到我給了你腦門一巴掌是吧?你怎麼不想想夢裡觸感能那麼真?」
  齊辰一本正經地解釋道:「我以前夢到過有人從陽台翻進來卸了我一條腿,觸感也挺真實。」
  龍組長:「……」
  齊辰:「還爬過刀山,滾過釘板什麼的,一身一臉的血。」
  龍組長:「……」
  齊辰:「扔過油鍋,烹煮炸煎——」
  「停停停!」龍組長嘴角一抽:「你這都夢的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結果他剛說完,就看見齊辰抿了下嘴脣,似乎是很淺地笑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剛才那些話前半部分或許還可信,後面八成是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於是龍組長狠狠地給了他一個白眼。
  其實若換到平時,以齊辰那種表面平平淡淡、吐槽都放心裡的悶騷性格,絕對不會在才認識一天的情況下這樣跟人說話。尤其他白天還跟對方相處得一點兒也不愉快,仿佛哪兒哪兒都不合盤。
  但是,這會兒的齊辰還沒從先前有些驚惶的情緒中完全脫離出來,在他以為自己正獨自一人站在深夜中的時候,身邊出現任何一個熟人都會讓他覺得無比親切和順眼,哪怕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心裡將面前這人歸為「姓龍的神經病」。
  而龍組長那生而欠揍的氣質在這種情境下,反倒格外容易讓齊辰的情緒平緩安定下來。
  表面斯文淡定的齊辰在某些方面其實是個十分沒出息的墻頭草,階級立場極其容易產生動搖。這短短幾分鐘內,他就已經將「姓龍的神經病」從「惹不起躲得起」的黑名單裡放了出來,默默移進了「偶爾惹一惹」的分組裡。
  當然,每天都被欠著八百萬的龍組長對齊辰的心裡活動完全不知情,他依舊掛著一副沒耐心的表情開口道:「有功夫在這裡胡說八道不如動動你的腿,走了!」
  說完當真不管齊辰跟沒跟上來,轉身就走,邊走還邊涼絲絲地丟了一句:「我怎麼這麼閑呢。」
  他個高腿長,大步流星,說話間便已經走出去了一段距離,見齊辰沒跟上來,他又頓住步子,轉頭衝身後的人道:「傻了麼!還不走?」
  齊辰「咳」了一聲,無辜地看著他:「腳凍麻了。」
  龍組長抹了把臉,炸毛道:「跺跺!」
  齊辰:「呵呵……正在跺。」
  他彎腰搓了搓自己的小腿,稍微暖和了一下,然後又動了動腳,直到原本幾乎沒什麼知覺的腳趾終於又有了存在感,這才直起身。
  結果就看到原本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的某人又站在了自己面前:「……你怎麼又走回來了?我一會兒就能趕上你啊。」
  龍組長涼涼地開口:「我來看看你腳凍斷了沒。」
  「……」齊辰:「有點遺憾,它恢復知覺了。」
  龍組長哼了一聲,居高臨下地把齊辰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譏笑道:「我看你穿這身,還以為你銅皮鐵骨的不怕凍呢。你怎麼不幹脆穿個褲衩出來呢?」
  齊辰低頭看了看自己穿著的棉質長袖T恤和居家褲,乾笑一聲:「下次夢遊我會記得換好衣服裹上圍巾再出來。」
  龍組長:「……」
  齊辰這會兒人清醒了,身體機能也跟著清醒了。之前在睡夢中沒有感覺到寒冷這會兒全都撲了上來,前赴後繼地朝骨頭縫裡鑽,不過是兩句話的功夫,他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凍狠了的鼻音,鼻頭和眼眶也已經被凍得泛了紅,被白皙的皮膚襯得十分明顯。
  看他凍成這樣,龍組長「嘖」了一聲,然後脫下了身上的羊呢大衣,丟到齊辰身上:「披上!」
  齊辰被凍得有點反應遲鈍,沒來得及接住大衣,而是直接被那衣服罩了個兜頭,頓時被一陣暖熱包圍。
  「給我你穿什麼?我反正已經凍成這樣了,回去煮點姜茶喝能對付多少是多少。你把衣服脫給我,這不是一凍凍一雙麼?不划算。」齊辰被蒙在衣服裡,前半句說得甕聲甕氣的。
  龍組長一臉看奇葩的樣子看著他掙扎著把衣服從臉上扒拉開:「我真是服了你了,這時候還有工夫想什麼划算不划算。你當我是你那種紙片片,一凍就流鼻涕麼?趕緊穿起來走了,那麼多廢話!」
  再說這人估計又得炸,齊辰也不矯情了,趕緊跟著渾身都是刺的某人邊往公司走邊用大衣把自己裹起來。
  他的身高不算矮,按體檢時候表格上填的來說是一米七八,對外一般死不要臉地四捨五入說自己一米八,但是在龍組長面前還是矮了半個頭。再加上他體型有些清瘦,大學時期被徐良拉著去健身房敷衍劃水弄出來的一點肌肉現在只剩了薄薄的一層,穿著身上這種寬鬆衣服的時候根本看不出來,更別說和龍組長這種的相比了。
  所以這大衣裹在他身上仿佛大了一圈,顯得他更加清瘦。
  龍組長似乎是真不怕冷,走起來依舊大步流星,齊辰有些跟不上,漸漸的便被落下了兩步多遠的距離。
  他看到走在前面的那人邊走邊轉過頭來,表情裡依舊帶著一股子不耐煩,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催促的話,不過也不知怎麼的看了他兩眼之後,良心發現地居然把話咽了回去,而後似乎非常嫌棄又無奈地嘆了口氣,放慢了步子。
  走了幾步後,他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衝齊辰道:「晚上在樓梯那跟你說的話聽進腦子裡沒?」
  齊辰一時想不起來哪句:「什麼?」
  「嘖——」龍組長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耐心都快被耗盡了似的,一臉糟心:「能把腦殼裡的豆腐花換成腦花嗎?聽人說話用腦子別用臉。」
  齊辰淡定地無視了一串人身攻擊:「你說哪句?」
  龍組長:「讓你大晚上別在外頭四處亂竄!市裡流竄的人夠多了,不缺你那二兩人氣,沾上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就等著哭爹喊娘吧。」
  把身上的大衣又裹緊了一些,齊辰轉頭疑惑道:「你還信這個?」
  「信哪個?」龍組長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跟你說你就聽著,哪那麼多廢話。」
  齊辰點點頭:「一般沒事的話我也不太喜歡晚上出去。」
  走了一會兒,齊辰又接上了前面那個話題:「我其實不太信這個,因為長這麼大也沒碰到過什麼,不過倒是聽別人說過一些。你碰到過?」
  他看到龍組長似乎是非常無語地瞥了他一眼,隨口道:「多了去了。」
  齊辰歪頭看他,似乎非常好奇:「講講?」
  龍組長:「……」
  齊辰指了指前面的一截路一本正經地道:「差不多夠言簡意賅地說一兩個。」
  龍組長抽了抽嘴角:「現在不是你剛才嚇得直哆嗦的時候了是吧?!」
  「我剛才也沒嚇得直哆嗦。」齊辰淡淡道:「其實我以前也有過幾次夢遊的情況,據說是壓力大或者環境驟變的時候會這樣,我估計也差不多。不過在半道兒醒過來這還是頭一次,確實有點■的慌。」
  龍組長斜了他一眼:「該■的慌的應該是看到你夢遊的人吧。」
  「不過你怎麼看到我夢遊的?」齊辰看了眼身上的大衣,問道。
  龍組長道:「我正好去監管室那邊,結果正好看到你游魂似的蕩出去了。」
  齊辰:「……」半夜兩三點不睡覺去監管室?你這麼愛崗敬業董主任知道麼……
  龍組長怒道:「看我做什麼?把你那鬼眼神收回去!你才有病!」
  齊辰無辜:「……我什麼也沒說。」
  長夜更深,寒意比深冬還要濃重,江市今年的頭一場雪,居然就在這個時候,悄無聲息地灑落下來。
  齊辰早上起來便發現自己果然中了招,眼花鼻塞,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他頂著格外重的腦袋,草草煮了一小鍋濃濃的姜茶,自己灌下去一杯,又用新買的保溫杯裝了剩下的,打算帶去辦公室給龍組長。
  江市氣候濕氣略重,昨夜的雪一直下到今早還沒停,路面卻並沒有積起多少,被來往的人踩得只剩了薄薄的一層冰渣,滑的很。
  他抱著保溫杯走進辦公樓大門前,就看到院子裡一個同事差點滑了個跟頭,卻以柔韌度逆天的姿勢堪堪維持住了平衡,翻身站直了身體。和他並肩走著的另一個人嘖嘖感嘆:「鞭類的就是腰力好啊……」
  「……」齊辰覺得自己大概是感冒太重耳鳴聽岔了。
  像廣和這類跟文物藏品打交道的公司,職員對業內新聞的關注度總是要比其他高很多。只要和泥裡挖出來的東西有關,哪怕只是雞毛蒜皮的一些小事,他們都對條件反射性地多關心兩句。
  不過這天齊辰在辦公室聽說的卻並不是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是博物館遭了竊。
  「就錫蘭廣場對角那個市立博物館,丟的是前陣子在白河挖出來的那隻鑲金白玉鐲,網上有消息。」洪茗對齊辰說完,轉而問他身後的龍組長,「誒,主任那邊有動靜麼?」
  龍組長一邊皺著眉頭苦大仇深地聞了下齊辰帶來的姜茶,一邊答道:「沒有,怎麼?你剛歇半天就渾身骨頭癢?」
  「這什麼鬼味道?我不喝!」他嫌棄地把保溫杯往一旁推了推,「我身體好得很喝這玩意兒做什麼!」
  齊辰正好在網上搜到了新聞,正戳進鏈接在看,聽了龍組長的話,頭也沒回帶著濃重的鼻音道:「你是怕辣嗎?」
  龍組長大概覺得一切跟「怕」字沾邊的評價都是對他人格的極大侮辱,頓時被激得端起保溫杯把一整杯熱辣的姜茶灌了下去,而後起身把杯子「■——」的一聲重重放在齊辰桌上,冷哼一聲出了辦公室,丟下一句:「我去監管室那邊找老胡。」便沒了蹤影。
  齊辰有些好笑地瞥了那保溫杯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到網頁上——
  據新聞裡說,昨夜博物館被人闖入,那人摸進了白河出土的那批文物的展區,盜走了那隻鑲金白玉鐲,卻沒有驚動任何防盜裝置,攝像頭只拍到了一個很模糊的身影便出了故障,剩下一大段的雪花。
  新聞後面放了幾張圖,前兩張是那鑲金白玉鐲的照片,後兩張是監控視頻裡截出來的圖。
  齊辰掃了眼前兩張圖,發現被盜的正是那天徐良給他看的照片裡拍到過的那個鐲子。他又翻到後一頁想看看監控視頻的圖,結果一看就愣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小黑:看到個扯淡的說法,說是不容易生病的人都是頭腦簡單的人。
  齊辰默默看向龍牙:→?→
  龍牙大怒:放屁!老子腦子好得很!
  齊辰:身為一把刀,你的腦子長在哪裡→?→龍牙:你問我我問鬼啊?!
  齊辰:哦?按照結構來看你的柄首約等於我的頭。
  龍牙:那又怎樣!
  齊辰:可是很遺憾,你柄首斷了還沒找到呢→?→龍牙:……
  頓時刀光乍起,小黑卒。
  阿飄小黑: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
  龍牙:誰讓你嘴欠開啟這個話題?!
  
  第6章
  
  那截圖模糊程度確實慘不忍睹,估計連被拍人他媽看了都認不出來。畫面上還有好幾條水波紋,本就糊成一坨的人影簡直快被扭曲成了異形。而且也不知是設備老化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整張圖極其晦暗,色彩怪異失真。
  通過這圖能看出來的唯一一個信息就是——偷盜者穿了一身偏紅的衣服。
  齊辰對色彩一直十分敏感,即便整張圖晦暗模糊,飽和度和亮度之低都令人發指,連帶著那抹紅色泛著煤渣似的灰黑,他還是能辨認出這人本身穿的是件玫紅色的衣服。
  於是,昨夜車窗外踉蹌著的那個女人登時浮現在他腦海里,順帶還拽進來一個名字——秦姐。
  其實客觀說來,這三者之間並沒有什麼實打實的聯繫。
  一來秦姐不過是同這博物館有關係的眾多人員中的一個,齊辰對她的全部認知僅僅只有中午路邊一場碰巧的圍觀,以及從徐良那裡聽來的一個稱呼。
  二來昨夜在公交上,齊辰對車邊那個穿玫紅色衣服的女人不過是匆匆一瞥,根本連臉都沒看清。而路上穿玫紅色衣服的人也並非只她一個,整個片區乃至整個市更是數不勝數。
  再者今早這新聞圖上的人別說臉了,連男女都分不出,更惶論由此證明這人是誰了。
  這三者被聯繫到一起的原因,只是因為恰好在一天一夜之內,他們以相當高的頻率,陸續撞進了齊辰眼裡。
  不過直覺也好,猜測也罷,這件事跟齊辰並沒有關係,新聞中說警博物館已經報案,警方也已經著手開始調查,並且掌握了一些線索。他們這些無關人士看看報道也就算了。
  正當齊辰打算關了網頁的時候,最後那張截圖裡有什麼東西在他余光中一晃而過,他握著鼠標移向右上角的手便在半道兒停了下來。
  「嗯?」他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地湊近顯示屏。
  最後那張截圖裡,那個穿著紅衣的盜竊者背後是一片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而剛才一晃而過的東西似乎就是出現在這個位置。
  齊辰一邊盯著那片黑暗,一邊調整著視線角度,結果就在他以某個看屏幕略有些反光的角度停住時,那片看似空無一物的黑暗中隱約出現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死氣沉沉的眼睛,眼皮下垂,眼白太多且泛著青,黑色部分少,看起來就像是有人隱在角落悄無聲息地看著監視鏡頭似的……
  冷不丁和這樣一雙眼睛對上,齊辰被驚了一跳,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猛地靠上椅背。
  轉椅朝後滑了一步,有些彈性的椅背被他這麼一抵,「■——」地一聲撞上了後面龍組長的桌子。
  「哎呦媽誒你怎麼了?」洪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大概是被他這兒的動靜嚇了一大跳,只是聲音有些含含糊糊的,像是沒把嘴張開,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似的。
  「啊?沒……我看錯了大概……」齊辰拍了拍胸口,邊說邊轉過臉看向洪茗,結果一張涂得漆黑單單在眼睛處留了倆窟窿的臉蹦進他眼裡。
  臥……槽!
  齊辰嘴角一抖,剛受了驚嚇差點停跳的心臟還沒緩過來,就差點又停了一次。
  「咦嘻嘻嘻嘻……」洪茗涂著黑泥面膜,張不開嘴,於是捏著嗓子笑成了一隻蛇精。
  她從桌上的袋子裡摸了一會兒,站起身蹬著高跟鞋走到齊辰桌邊,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他桌上,道:「怎麼,沒見過敷面膜麼?嚇得臉都綠了。喏!齊辰小同志,來吃個臍橙壓壓驚。」
  齊辰:「……」你真的不是故意來逗我的麼!
  「前幾天出差辦事搞得我臉都皴了,今天才稍微閑一點。」洪茗頂著一張黑炭似的臉,湊到電腦屏幕前,看了眼網頁上的新聞,「喲,在看這新聞啊,這個目前還跟咱們沒關,得看警方那邊怎麼說。不過你看個新聞怎麼嚇一大跳的樣子?」
  齊辰覺得那臉近看又是一種視覺衝擊,於是默默地轉開視線,棺材板兒似的坐得筆直正視前方,他覺得茗姐雖然有些風風火火的,但畢竟是個女的,這種有些嚇人的東西也沒必要跟她說,弄得人晚上睡不著罪過就大了,於是搖了搖頭道:「沒,剛才彈了個有些嚇人的彈窗廣告出來。」
  大約是面前這張黑炭般略具喜感的臉太拉注意力,齊辰被她拽著東拉西扯了幾句,都快忘了剛才的驚魂一瞥。
  沒聊多會兒,董主任一個電話打到洪茗的分機上,也不知說了什麼,就見洪茗「哦」了兩句,掛了電話就匆匆走了,齊辰喊了她兩聲她都沒顧得上搭理,只丟了句:「回頭再說!」就沒了蹤影齊辰默默剝著手裡的臍橙,心道:我只是想說你面膜忘了撕了……
  他鎮定地吃完一個橙子,又喝了口水做了點心理建設,這才再次坐直身體湊近屏幕,想從剛才那個角度再看一眼那張截圖。
  結果這次,他上下左右調整了無數次角度,就差沒把腦袋摘下來倒著看了,卻再沒看到過那雙眼白上翻的眼睛,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覺似的。
  除卻這雙眼睛的插曲,齊辰這一天過得十分平淡而悠閑。
  事實上他進了廣和公司的這兩三天,在工作上一直有些悠閑得過分,真正需要他動手的工作就只有修復龍牙那麼一件,之後便一直沒什麼正經事乾。他有時候看著組長辦公室里幾個負責人來去匆匆的樣子,還開口問過有沒有什麼需要做的工作,結果茗姐卻回道:「別急,你的工作不在這些事情上,有事會叫你。」
  齊辰大學四年也實習過,待過不少公司,基本上都是能怎麼使喚你就怎麼使喚你,塞起活兒來絕不手軟,像廣和這麼傻白甜的還是頭一份。
  所以董主任把他這個沒什麼突出特質的人招進來究竟是圖什麼?不用幹活當吉祥物麼?
  雖說他是個十分懶得給自己找事的人,但是在這種大家都挺忙的環境下,他一個人悠閑自在也確實有些太過不要臉了。於是他便時不時地敲一下小黑,或是人事妹子,要點他能幫忙的活兒做。
  這一來二去,齊辰發現廣和的工作劃分有些詭異,要說亂吧,一環套一環,井井有條的,效率還挺高。可是要說規整吧——
  當他眼睜睜的看著一份新進文物藏品的資料被傳到了人事這邊的流程上時,他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吐槽了。
  對於一個把技術人員分進後勤,把瓦罐瓷碗劃給人事,從頭到尾就沒走過正常路的公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安……靜……如……雞。
  呵呵,你們開心就好。
  從昨夜開始的雪斷斷續續一直下了一整天,依舊沒有要徹底停下的樣子。外面車流人流往來不息的街道路面依舊沒能積成雪,倒是廣和公司院子裡的花圃蒙了一層毛茸茸的白。
  齊辰看著持續走低的溫度和外頭覆了一層冰渣的路面,內心十分憂愁。
  他有些擔心,萬一今晚不小心又夢遊摸出了公司,等他醒過來的時候,會不會發現自己摔得鼻青臉腫還凍掉了幾根手指……
  他就在這樣凶殘的腦洞中裹著被子漸漸睡了過去,卻幸運地一夜無夢,直到凌晨時分,被床頭櫃上的「嗡嗡」作響的手機震醒。
  
  第7章
  
  「嗯……」齊辰抱著被子捂著頭掙扎了一會兒,才忍無可忍地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在床頭櫃上摸索了兩下,「啪」地抓過手機,顯然十分不耐煩。
  他死死皺著眉,睡意未消矇著層霧氣的雙眼眯著,連來電人都沒看就在手機上胡亂地劃拉了一下,放到耳邊粗聲粗氣地「喂」了一聲。
  電話對面空白了大約兩秒,接著便是掛斷了電話的「嘟——嘟——」聲。
  齊辰:「……」靠,哪個神經病大半夜不睡覺裝神弄鬼騷擾人?!
  他一臉風雨欲來地把手機拿到眼前,黑著臉看了一眼,卻發現最近通話頁面裡最頂上那個並不是什麼惡作劇或是打錯了的陌生號碼,而是顯示著齊辰存在通訊錄裡的名字——徐娘子。
  這是當初一個NL不分的舍友對徐良的稱呼,卻被全宿舍拿來給徐良做了備註名。
  但是徐良一向到點就睡覺,雷打不動,不到天亮,哪怕就是原子彈砸他臉上他都醒不來,怎麼會突然半夜給他打個電話?
  「手滑碰到了?」齊辰想起徐良手機不鎖屏的毛病,臉就忍不住發綠。
  帶著嚴重起床氣的齊辰默默翻了個白眼,準備把手機丟到一旁繼續蒙頭睡覺,結果這破玩意兒又震了兩下,震得他手指都一些發麻。
  「這貨還沒完了啊……」他沒好氣地瞥了一眼,卻發現是一條新信息,不出所料,同樣來自於徐良,只是內容有些古怪。
  徐娘子:你來……!¥@*kc1
  齊辰看著這串亂碼似的短信,臉色一沉,倒是有些擔心了。
  手滑能滑這麼多下?
  就算睡覺手機沒鎖屏丟在枕頭邊,手指碰到上面碰巧摸進通訊錄打通齊辰的電話,還能掛斷也就算了,掛斷了還能退出再摸進短信界面發短信?!逗鬼呢?
  各式各樣凶殘的腦洞在這種時候不受控制地百花齊放,堵都堵不上。
  齊辰一邊狠狠地吐槽自己「讓你看那麼多亂七八糟的電影,這會兒傻了吧,淨自己嚇自己!」一邊匆匆點進最近通話,點開徐良的號碼撥了過去。
  他屏住呼吸等了兩秒,聽到對面傳來正在接通的「嘟嘟」聲時,便先松了小半口氣——還好,至少不是直接掛斷或是「您撥的電話暫時無法接聽」之類。
  可是隨著等待的時間漸長,他的心又漸漸拎了起來……
  等了好一會兒,對面因為無人接聽,傳來了自動掛斷的忙音。
  「……」齊辰看了眼手裡的手機,愣了片刻,又鍥而不捨地重撥過去,卻依舊是無人接聽。
  不會真出事了吧?!
  他最後一點殘留的睡意都被攪了個乾乾淨淨,忍不住撐坐起來,繼續撥著徐良的號碼,心道:再打兩遍,要是還不通,我就直接去他住的地方看看。
  邊這麼想著,他邊握著電話下了床,挑開窗簾看了下。
  這個季節天總是亮得很晚,外面還是一片濕噠噠的黑,寒意透過窗玻璃滲進來,刺得齊辰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個時間點出門,估計打車都有些夠嗆。
  可天不遂人願,兩通電話下來,徐良那邊始終無人接聽。
  齊辰也不墨跡,丟了電話便匆匆換好了衣服,把錢包揣進大衣口袋,拎著圍巾大步走到門口,手都搭上門把手了才發現自己拖鞋還沒換。
  他想了想乾脆又撥了遍徐良的電話,而後塞上耳機,一邊等接通,一邊彎腰換鞋。
  就在他搭上圍巾一切就緒,正準備開門出去的時候,「嘟——嘟——」的聲音突然停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傳進齊辰耳裡,片刻之後,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含含糊糊地道:「喂……」
  一聽就是還沒睡醒正在做著什麼春秋大夢!
  齊辰先是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接著深吸了一口氣,壓著嗓子問了一句:「你在哪兒呢?」
  「唔?橙子?」徐良整個人都飄在狀況外,迷迷瞪瞪半天,回了句:「在床上睡覺啊……」
  齊辰腦門上青筋「啪」地一聲斷了,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一輩子的起床氣都要在此時爆發出來似的衝電話那頭怒道:「徐良你大爺!!!!」
  連續兩天夜裡沒睡好覺讓齊辰的氣壓變得有些低,腦袋頂上簡直陰雲籠罩,一直到下午那股瞌睡勁過了才恢復正常。
  他幫人事妹子做完一張表,正準備起身去倒杯水,就見右下角彈出來一個本市新聞,那標題一看就是關於昨天那起博物館盜竊案,說是已經抓到了人。
  這麼快?!齊辰有些驚訝地點開了那個新聞,剛要看,就見龍組長拎著名牌,板著個棺材臉進了辦公室。
  他一進來就把名牌朝自己辦公桌上「啪」地一摔,臭著臉道:「監管室那堆破銅爛鐵能不能來個人給換了?!回回老子一進門就開始‘嗶嗶嗶’,嗶它姥姥!」
  他說著手指粗暴地在電話上敲了三下,撥通了一個號碼之後對著聽筒威脅電話那端的人:「明天我再去最後一趟,那破玩意兒要是再「嗶嗶」直叫,老子就一根一根地給它捏碎了!」說完啪地撂下了電話。
  齊辰:「……」他如果沒看錯的話,剛才龍組長撥的是001,那是董主任的內線號……
  龍組長打完電話還是一臉余怒未消的樣子,似乎十分不能理解地衝洪茗道:「我就不明白了,都他媽折騰三天還說老子指數高,指數高我能這麼正常地站在這裡?!早給它把腦袋掀了!」
  齊辰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什麼指數高?」
  「啊,一個比較複雜的指數,不太好解釋……」洪茗想了想衝齊辰道,「簡單一點說的話,差不多可以理解為指數越低越溫順,不容易出現傷人的情況吧。」
  齊辰:「……」
  他面色複雜地看了龍組長一眼,突然不知道是該吐槽「溫順」這個形容詞呢,還是該吐槽他先前「正常地站在這裡」那句話……
  「瞄什麼瞄?」龍組長爆發完,一屁股坐在辦公椅上,翹著長腿抱著手臂,靠在椅背上,涼涼地白了齊辰一眼:「喲!早上臉上還刷著大字報呢,現在來精神了?」
  齊辰一臉無辜:「什麼大字報?」
  龍組長「呵呵」冷笑了一聲,伸手指了指臉:「左邊寫著‘本大爺今日不爽’,右邊寫著‘有屁放沒屁滾’!」
  齊辰:「……」你真的是在說我不是在形容你自己?
  當然,他絕對沒有在老虎要吃人的時候摸老虎屁股的手欠喜好,於是也沒跟龍組長計較躺著中槍的事情,徑自默默回頭看自己的新聞去了。
  這次的新聞不是標題黨,而是真的抓住了盜竊者。說是警方對監視器截圖做了點技術處理,得到了一些信息後,很快便鎖定了幾個嫌疑人,最終確定是博物館內部工作人員秦某盜走了那隻鑲金白玉鐲,並於今天上午將其抓獲。
  看到新聞上附著的照片時,齊辰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雖然他昨天的猜測沒有客觀根據,但是事實證明直覺還是很準的——那照片上盜竊者雖然臉部被打了馬賽克,但是還是有些秦姐的影子。
  只是新聞上說,當時秦姐被抓的時候,她正在去往嘉陽區文昌街的路上,看起來神智有些不大清醒,嘴裡嘀嘀咕咕地一直在說「找他」「有人跟我說……我要、要找到他」之類含糊不清的話。而且秦姐雖然被抓了,但是被她盜走的那隻玉鐲卻沒了蹤影,警方搜遍了秦姐的住處也沒能找到,具體情況還有待進一步調查。
  文昌街……不就是樓下這條街?
  看著新聞最後幾句,齊辰正有些好奇地犯著嘀咕,就感覺自己的後腦勺被人用手指戳了兩下。
  齊辰:「……」
  能從後面戳他後腦勺的人,毫無疑問,只有那一個……
  齊辰面無表情地轉過頭,把龍組長還懸在那兒的手指拍開:「什麼事?」
  龍組長把自己的杯子遞給齊辰:「你不是要喝水?順便幫我接一杯,C機3號水。」
  齊辰眨了眨眼:「我什麼時候要喝水了?」
  龍組長一臉理直氣壯:「我進門的時候,你一隻手正抓著杯柄,我剛才看了一眼,你那杯子是空的。」
  「……」齊辰沉默兩秒,沒好氣地把杯子接過來,而後端起自己的水杯便出了門,留下龍組長心滿意足地靠在椅背上,繼續翹著他的二郎腿。
  傍晚五點半,廣和公司眾員工一如既往地準時下了班。齊辰這次沒像昨晚那樣回宿舍自己煮東西吃,而是抓著手機打著傘出了公司院門。
  街對面一輛小型SUV停在那裡,在齊辰出來後按了一下喇叭,接著車窗搖開,徐良從車裡探頭衝齊辰招了招手:「這邊!」
  這貨在徹底清醒後,大概看到了自己撥出去的電話和發出去的坑爹短信,今天特地來接齊辰出去吃飯,權當請罪。
  「你哪來的車?」齊辰抖了抖傘上的雪,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有些好奇地問道。
  「噢,跟同事借的,主要那吃飯的地方有點遠,下雪天的,等車太冷了。」徐良看了眼後視鏡,邊說邊打著方向盤,將車掉了個頭,開上了街。
  齊辰抽了抽嘴角:「遠就換一家啊,那家格外好吃?」
  「上次公司聚餐去過,那店雖然位置偏,但是生意可夠火爆的,好多人特地開車趕過去吃。」徐良笑道。
  齊辰嗤笑一聲:「你轉性了麼,居然也會去湊這種熱鬧,以前不還整天嚷嚷著寧可少吃一頓飯,絕不多走一米路麼?」
  他原本以為徐良所謂的有點遠,也就是開車半個來小時的樣子,誰知這都開了一個小時了,徐良依舊沒有要停的樣子。
  「怎麼這麼遠,這都六點四十五了……」齊辰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還順口吐槽道:「八點之前咱能吃上嗎?」
  徐良笑了一聲:「差不多吧,所以要借車嘛。」
  「這都到郊區了,什麼店啊,開在這種荒山野嶺的地方。吃完再回市裡不得半夜了?」齊辰抽了張紙巾擦了擦窗玻璃上的水汽,朝外頭看了看。
  入眼是大片大片的田地和稀稀拉拉的林子,影影幢幢地籠在漸濃的夜色裡,偶爾有幾豆昏黃的燈火點綴在田林中,倒顯得更加孤荒,不知怎麼的,看得齊辰心裡也跟著一悸。
  
  第8章
  
  車窗上被紙巾擦過的那一片很快又霧氣朦朧,那些影影幢幢的田野樹影再次變得模糊不清,可是齊辰卻依舊維持著看向窗外的姿勢,也不知是在發呆還是在想事情。
  「看什麼呢?」徐良余光瞥到他,問了一句。
  「噢,沒什麼。」齊辰手指玩著那一小團有點濕的紙巾,收回目光,「住在這一片的挺不容易,房子和房子之間隔得太遠了,大晚上住著估計也挺■的慌,養了好多狗的樣子,咱這一路過來,遠遠近近的狗叫就沒停過。」
  「狗叫?」徐良專注地盯了會兒前面的路,然後很快轉頭看了齊辰一眼,笑道:「你這什麼耳朵,我怎麼沒聽到狗叫?」
  齊辰「哎哎」兩聲,指著前面左右搖擺刷著車窗霧氣的雨刷,道:「開車看你的路,別朝其他地方看,雪天路滑霧氣重。狗叫聲在田間呢,車子窗門緊閉的,哪聽得那麼清楚,你開車沒注意很正常。」
  徐良「噢」了一聲。
  「還有多遠的路?」齊辰依舊揉著自己手中的那一團紙巾,沒有抬頭,一副閑得手欠的樣子。
  徐良答道:「快了,沒多會兒。」
  齊辰「唔」地應了一聲,點了點頭。
  這回徐良的估計倒是沒有錯,又開了大約十分鐘的樣子,他朝四下看了眼,終於放慢速度,最後把車停在了路邊。
  停車的地方正好有條支出去的土路,只是略有些窄,想要把車子開進去有些夠嗆,尤其是地上冰渣雪渣都被才成了泥濘的黑泥,濕噠噠的蔓延一路,即便勉強開進去,稍微一個不注意,就容易滑到土路邊的田裡去,那可就有些麻煩了。
  「這裡?」齊辰驚訝地問了徐良一句,而後紙巾都懶得抽了,直接用手指在車窗上抹開一片,看向外面。
  只見那土路盡頭有個可憐巴巴墳包似的的小坡,坡前有幾棵擋風的樹,透過樹,隱約可以看到一幢灰不溜秋的房屋,類似劣質霓虹燈和簡陋招牌的光從枝椏間映透出來。
  「嗯,就在那樹後頭,農家樂性質的,別看裝修不怎麼樣,味道可是相當不錯!」和齊辰一前一後下了車,徐良鎖了車把羽絨服的帽子翻了罩在腦袋上擋風擋雪,一邊領著齊辰順著土路朝前走,一邊伸手指了指路的盡頭。
  齊辰打著傘把他歸到傘下,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路邊,那裡停了數十輛私家車,估計也都是跟他們一樣特地從市內趕過來吃飯的,也都不得不下車徒步走過這段土路。
  只是現在已經過了飯點,來的早就都進去了,整條土路上除了他和徐良之外,根本看不到其他的人。
  兩邊沒有路燈,只有稀稀拉拉的幾顆高樹,就像是被隨手栽在這裡的,禿得十分徹底,指望它們擋風那就是個笑話,它們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入夜之後把這段土路映襯得不但黑,還陰森。
  齊辰怕踩進水坑,只得掏出手機,想打開電筒照一照。
  天氣陰冷異常,剛從車裡出來走了沒幾步,手就變得冰涼,連拿個手機都有些不太利索。他動了動僵硬的手指,剛要劃開屏幕鎖,腳前不遠處便突然響起一陣犬吠,冷不丁驚得齊辰手一哆嗦,手機從凍僵了的手中翻掉出來,「啪」地摔在了地上。
  剛有些亮光的路又一下子陷回黑暗中,而那聲犬吠才只是個開場。
  它的叫聲似乎引起了這荒郊其他狗鄰的興趣,紛紛出聲相和,此起彼伏,吠成了片,聽那架勢,有幾隻似乎還朝這邊奔來了。
  齊辰本不怕狗,但他還沒被這麼多狗遠遠近近地圍著叫過,於是手機剛撿起來就僵停在那裡。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手機屏幕的亮光在這條漆黑的土路上太過顯眼,才把這些看門土狗和狼狗給引了過來,於是想打開手機電筒的手指就只好頓住,開也不是,不開也不是。
  可是很快,他就發現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就著手機屏幕那並不算亮的光,齊辰發現不遠處的那幾條狗似乎並沒有要撲上來的意思,只是不遠不近地伏低身體,炸著一身的毛,齜著牙衝這邊發出「呼哧哧」的威脅聲。但那姿態又有些防備的意思,似乎齊辰和徐良這邊一動,它們就會撒丫子狂奔跑開似的。
  有了這種想法,齊辰便撐著傘試探著朝前邁了一步,這一動,他又發現了一個問題——
  那幾條狗根本連頭都沒有動一下,依舊保持著原本的姿態和角度,盯著原本的方向……
  而現在,只有徐良還停在原地。
  這些狗是衝著徐良的?
  齊辰一時有些疑惑……要說它們是防生人,那為什麼只防著其中一個,完全無視了另一個?
  就在他愣神的時候,一小團通體漆黑的東西從他腳邊蹭過,速度極快且輕巧地竄到了一旁的樹枝上,隱在夜色裡,唯剩一對眼睛發著瑩瑩的幽光。
  藉著手機屏幕有限的光線,齊辰覺得那應該是隻黑貓。
  在看到黑貓的一瞬間,齊辰突然想起了曾經不知在哪兒聽說的一句話——
  夜裡貓狗連聲,說不定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
  樹上蹲著的那隻黑貓極輕的叫了一聲。
  聽得齊辰心臟「噗通」跳了一下,落下的時候像是砸進了一潭冰水裡,凍得他一個激靈,一路上那種古怪而有些不安的情緒也順勢漫了上來。
  身後離他半步之遠的徐良終於動了一下步子,鞋底在冰渣雪泥中中踩出輕擦擦的水聲。
  這輕微的水聲就像是有誰在前頭那群狗面前丟了一個爆竹似的,炸得它們轉頭就奔,一秒鐘都沒有猶豫,箭似的就射出去了。只是逃跑的路上仍舊管不住嘴似的,低聲吠著。
  齊辰還沒從群狗奔逃的景象中緩過神來,就感覺自己左肩突然搭上了一隻手。
  他下意識地抽了一口氣,身體猛地一顫。
  「橙子——」徐良愣了一下,笑著走到和他並肩的地方,「怎麼被一群狗嚇成這樣。」
  齊辰拍了拍胸口,乾笑兩聲:「是啊,大概是沒被這麼多一起圍過,還都是狼狗,這裡的人也是,大型狗怎麼都不拴著點。」此時他無比慶幸這條路夠黑,而手機電筒還沒開,不然他臉上僵硬的神情一定會被照的清清楚楚。
  「走吧。」徐良說著,就要攬著他肩膀朝前走。
  齊辰下意識掙了一下,故作輕鬆道:「好好走,你這爪子搭著還讓不讓我打傘了?」
  徐良「嘿嘿」笑了兩聲,似乎不在意地鬆開了手,帶頭邁了一步:「打什麼傘,帶上帽子不就得了,這會兒雪小,能沾上幾片啊,就你窮講究!」
  齊辰聽他說話似乎和平日沒什麼太大差別,頓時覺得自己剛才真是腦洞開大了,那天晚上還好意思跟龍組長說自己不怎麼信神神鬼鬼的呢,才剛過兩天,這就「啪啪」地自己打了自己的臉。
  他把自己剛才的多心歸咎於這環境氣氛太足的緣故,便晃了晃頭,把那些烏七八糟的神鬼論清了出去。
  「這路黑成這樣也是種能耐,我把手電打開。」齊辰劃開手機屏保,抬了一下頭,衝領先一步多的徐良說道,同時也在心裡吐槽自己:真是小說電影看多了,居然能把那種東西聯想到徐良身上去,怎麼可能呢,唯物主義科學觀都到狗肚子裡去了——
  還沒吐槽完,他就在手機電筒打開的一瞬間,被徐良羽絨服口袋裡的某個東西晃了一下眼。
  他之前手插在衣兜裡,齊辰看不到什麼,這會兒他手掏出來拉了下罩在頭上的帽子,被手撐得半開的口袋還沒合上,隱約可以看到裡面那東西的一小節,而那一小節恰好是包金的接口部分,被手機電筒亮光一照,恰好有些反光。
  那東西不是別的,正是據稱被秦姐偷了,卻又莫名消失的鑲金玉鐲。
  齊辰剛邁出的步子又猛地僵在了那裡。
  而已經走了幾步的徐良此時毫無徵兆地突然回過頭來,扯開嘴角露出一個笑,那笑只牽動了嘴邊的一塊皮肉,顯得僵硬而森冷,根本不像活人。
  
  第9章
  
  那一瞬間,齊辰如陷冰窖,心臟仿佛被人猛地攥緊了卻始終忘了鬆開似的。
  「良子……」他張了張口,卻發現嗓子緊繃繃的,明明用了不少力氣,說出來卻幾乎只剩氣聲。
  徐良垂下目光瞟了眼自己的衣兜,而後便抬起眼,一錯不錯地盯著齊辰,一雙眸子灰濛濛的,像是結了層蛛網似的,沒有一點光澤,滿是死氣:「你都看到了?那我也不用接著裝下去了。」他的音調十分古怪,僵板冷硬得像是電子音一般,全然沒有了之前那股子熟悉的語氣。
  如果說之前齊辰還能勉強自我安慰一下,徐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可能是手電筒的光映襯出來的,可現在徐良說了這樣的話,齊辰便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他僵立在那裡,握著傘的手半垂著,傘柄硌在指腹,壓得手指一片白生生的,冷得幾乎沒了知覺。而他的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蒼白的電筒光從手機背面投下,在地上照出一個圓形的光斑。
  他站在了光斑內,徐良恰好站在了光斑外,一明一暗,像是站在了陰陽兩端。
  在徐良說了「不打算再裝下去」之後,他的身上倏然散髮出一股味道,有點像空置了多年的木質箱子被打開的瞬間漫出來的潮味,夾雜著些許鐵鏽味,不過並不濃郁。
  這味道其實並沒有那麼難聞,但是齊辰卻不知怎的對這股味道有種沒來由的反感和厭惡,仿佛沾了這種味道的人他多看一眼都會涌起莫名的煩躁。這股子厭惡和這氣味一樣來得突然,卻十分洶涌,簡直要蓋過了他心裡該有的那份驚懼。
  也正是這份沒來由的厭惡感,讓他近乎停滯的思維重新動了起來,手腳又有了知覺。於是在眼看著徐良突然抬手衝他的脖子伸過來的時候,齊辰猛地一偏頭,及時躲了開來。
  他順勢側開一步,將手裡撐開的傘揮打出去,指望這面十分不結實的盾牌起碼能將徐良擋開一點。
  結果就聽「噗嗤」一聲,被抵在傘後的徐良直接兩手捅穿了傘面,弓成爪狀的十指轉瞬便到了齊辰眼前,而那指尖儼然已經不是正常人的樣子,指甲彎而尖利,如同鷹爪一樣散著寒光,哪怕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生生挖掉齊辰的眼珠。
  齊辰抽著氣仰頭,堪堪躲開那雙利爪,然後用力將那已經被捅穿的傘朝前狠狠一抵,轉身便跑。
  他原本想跑回路邊鑽進車裡,可無奈兩人剛才一來二去轉了個方向,回去的路被徐良擋住了。這種時候他也沒法計較,只得繼續順著這條路朝前跑。
  兩邊是禿得徹底的高樹,連個遮蔽的點都沒有,他只能拿出這輩子最快的速度,直奔前面那個小土包上掛著劣質霓虹燈的農家樂餐廳。不管怎麼說,害怕的時候往人多的地方跑幾乎是每個人的本能。
  地上的冰渣雪泥此時簡直是最大的障礙,一不小心就能滑個四腳朝天,但他卻絲毫不敢減速。
  他不知道徐良究竟追上來沒,離他還有多遠的距離。因為背後是一片死一樣的寂靜,整條路上只能聽到他一個人踏在雪水冰渣上的「嚓嚓」聲,而他也根本顧不上回頭看。
  余光中兩邊景物飛速倒退,那墳包似的小土坡轉瞬便到了眼前,灰撲撲的列支霓虹燈一段亮著一段黑著,牽牽連連地掛在那座兩層小樓房的院門前。
  齊辰顧不得形象,懶得再找上土坡的路,直接踩著碎石,拽著幾根裸露出地面的枯樹根,翻身爬上了土坡。
  農家樂的院門關著,門邊貼著紅紙對聯,檐上還各掛著一隻紅紙皮糊的燈籠,只是裡面的燈估計壞了,半亮不亮的,照出來的顏色十分昏暗老舊。
  齊辰在門前猛地剎住了步子,這才得以喘口氣,飛快地回頭瞥了一眼,卻根本沒看到徐良的身影。
  他愣了一瞬,隨即也管不了那麼多,想著先進屋再說,人多的地方安全感終究要高一些,大不了等別人吃完離開的時候,他再跟著出來回路邊。
  這農家樂的院門上一個大銅環,但齊辰此時已經顧不上什麼敲門不敲門的了,直接伸手猛地把院門推了開來,邁進去後又立刻將院門「砰」地關實,匆匆插上門栓。
  小樓一層廳堂的暗紅漆大門倒是沒關實,留了一條縫。
  此時,從那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對齊辰來說,簡直猶如親爹親娘一樣。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那扇紅漆大門外,抬起手剛要推門,卻仿佛被兜頭澆了一桶冰水一般,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因為他突然反應過來,這偌大的樓房裡,根本連一點兒人聲都沒有。
  之前齊辰逃跑心切,除了自己如同鼓擂一般的心跳和極為粗重的喘氣聲,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來仔細聽身後的動靜了,根本顧不上其他。這會兒站在門前,推門就能找到暫避所,心裡終於稍微松了口,這才有精力注意別的問題,然而這一注意,他的心又被拎到了針尖上。
  就在他腦袋「嗡」地一聲再度被刷成一片空白的時候,那個原本留著條縫的廳堂大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了。
  兩分鐘前還被他用傘抵開甩在身後的徐良此時正扶著門,站在一片昏黃的燈下,再次衝他露出了一個僵硬而滿是死氣的笑。
  你特麼究竟有!完!沒!完!
  那一瞬間,齊辰緊縮的心中詭異地涌出一股子煩躁和怒氣,他居然有種想把對方那張皮笑肉不笑的面皮撕扯下來的衝動,總覺得這樣的笑和徐良原本溫和的長相違和到了極致。不過殘存的一點理智抑制住了他作死的衝動。
  他只呆愣了一瞬,便打算轉身跑路,卻聽見徐良腔調僵硬沒什麼起伏地道:「我都把他引到這裡了,你還磨蹭什麼?」
  齊辰一震,他這分明是在跟另一個人說話!
  一個人也就算了,要是兩個這樣的組團來玩兒他,他再遲一點就真的跑不掉了。
  這麼想著,他腳下一轉,剛要衝出去,就感覺後頸不知道被哪個殺千刀欠收拾的貨狠狠砸了一下,砸得他兩眼一黑,兩腿一軟,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痛便暈了過去。
  ……
  眼前深沉的黑暗還沒有散去,後頸的鈍痛卻已經逐漸清晰起來,一陣一陣,引得頭腦嗡嗡發暈,胃裡泛著噁心,讓人懷疑是不是連骨頭都錯了位。
  齊辰在這無法忽略的痛感中漸漸恢復意識,有那麼一瞬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自己這是怎麼回事,剛想睜開眼看看,就聽一個僵硬得幾乎沒有語調的男聲從不遠處傳來:「我時間不多了,先走一步。」
  這聲音一入耳,之前發生的那一系列詭異得簡直衝擊齊辰世界觀的事情終於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中。於是,他只動了兩下眼皮,便把睜眼的打算又按了回去,繼續裝暈,想聽聽還有什麼情況。
  那個男聲話音剛落,一陣風聲驟起,不知是木門還是木窗低啞地「吱呀——」叫了一聲,而後又「啪」地關上,接著,有什麼東西倒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在這之後,便再沒了什麼新的動靜。齊辰只能聽見一些「嗶剝」輕響,以及類似砂鍋燉東西時發出的「咕嘟嘟」的小沸聲。似乎是誰在用柴草燒著火,煮著一鍋什麼。
  他等了許久,終於忍不住動了動眼皮,半睜開眼,想看看留下的那個人究竟在做什麼。
  也不知道自己暈了多久,他只覺得睜眼的時候,視線十分模糊,一時根本看不清周圍的景象,只隱隱約約看到一團火光在不遠處忽閃著,晃得他眼睛還有點酸疼,籠上了一層水汽。
  他眨了好幾下眼睛,眼前的景象這才清晰起來,可這一清晰,他就發現和離他一米來遠的一個人目光對了個正著!
  一睜眼就發現一個人面無表情地垂著眼,意味不明陰氣森森地看著你,一動不動,換誰都得嚇一大跳,更何況是在這種情境之下。
  齊辰只覺得自己膽汁都快被驚出來了。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對方。
  那是一個十分瘦削的老太太,腰背佝僂著,老態龍鍾。蒼白的頭髮在頭上梳了個髮髻,只是大約梳得不夠仔細,漏了好幾綹下來,有些雜亂地散在耳邊。她的臉背著火光,看不大清長相,唯有那雙眼白明顯大於黑色部分的眼珠格外清晰,而那雙眼睛,現在正一轉不轉地看著齊辰。
  齊辰在看到這雙眼睛的一瞬間,覺得無比的熟悉,總覺得自己在哪裡看到過。沒過兩秒,他猛地想起來,這正是那篇新聞報道所配的截圖裡,秦姐身後的黑暗角落中顯出來的那雙眼睛。
  所以這特麼到底是怎麼個情況?!偷個鐲子偷出這麼多破事!
  驚疑和煩躁兜頭灌了下來,弄得齊辰忍不住就想發作了。
  他心道,他一個成年人要是跑不過個老太太,回去就可以找根繩兒吊死在宿舍門口供人瞻仰了!
  一旦定了心意,他便抬起頭想撐坐起來,可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剛才沒注意到的地方——
  那個籠著袖子坐在那裡的老太太,既沒有影子,也沒有腳……
  齊辰:「……」這個時候再假裝自己沒動彈過還暈著不知道行不行……
  不過下一秒,他就明白了……這他媽顯然不行!
  因為還沒等他有所動作,那籠著袖子的老太太抬手一招,不遠處柴火堆上煮著的那個鍋便掀了蓋,旁邊一張八仙桌上不知哪百年前用過一個破碗「嗖」懸空,一股腦兒扎進鍋裡,舀了半碗不知什麼玩意兒的東西,而後落進了老太太手裡。
  那看起來走路恨不得都得哆嗦兩下的老太太接了碗,便「忽」地閃到了齊辰面前,抬手捏了齊辰的下巴便想把碗裡的東西給他灌下去。
  直到這時齊辰才發現,自己不知道被誰使了什麼招,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除了腦袋能動,哪兒哪兒都動不了,還真跑不過這破老太太!
  齊辰搖著頭,企圖讓開那碗裡的東西。
  他本以為煮了這麼久,那東西不管是被灌進他嘴裡,還是被他掙扎著澆在臉上,都得燙破一層皮,燎起一排泡,誰知真的灑在嘴邊卻發現,那東西陰冷得驚人,在這種天,簡直凍得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大半碗不知什麼東西煮出來的水,基本都潑在了他的嘴邊和領口,但是依舊不可避免地有一點嗆進了他嘴裡。
  頓時一股濃郁的腥苦味在整個口腔蔓延開來,差點讓齊辰吐出來,卻又被那老太太捂著嘴強行咽了一點下去。
  一時間陰風四起,鬼哭狼嚎,齊辰不知是他咽下去的東西有致幻作用還是真的如此,他看到這屋子裡瞬間涌進來許多面目陰慘的人,有一個女人披著枯雜的長髮,趴在天花板上,腦袋翻轉過來,頂著一張青白的臉衝齊辰露出了一個青慘慘的笑,嘴角一下裂到了耳朵根,露出一排鯨鯊似的尖齒。
  齊辰:「……」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喊救命有人能聽見嗎……
  就在那群嘴一個賽一個大的玩意兒突然衝著齊辰一哄而上的時候,一聲如同輕嘯般的刀鳴聲穿透重重鬼哭破空而來!
  
  第10章
  
  齊辰眼睜睜地看著原本青面獠牙的群鬼突然面露驚恐,像丟了窩的馬蜂般一哄而散,企圖穿墻遁地逃個無影無蹤。
  可顯然,他們的動作快不過刀光。
  幾十道狹長的冷光撕扯開屋內鬼氣糾纏的暗夜,一道一個,直直穿過那些野鬼的眉心。
  齊辰一時間只覺得眼花繚亂,被一片光影晃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他聽見那老太太哀嚎了一聲,而後手裡的碗便「■當」掉在了地上,光聽聲音都知道肯定摔成了瓣兒。
  一片混亂中,他只看見一道暗金色刀光如同流星般從他眼前一晃而過,在額前撩起一陣風,「咚」地一聲釘在了距他腦袋不足半米的地方,嗡嗡作響。
  這一聲長刀入地的聲響仿佛是一句結語,乾脆果斷地結束了今晚這屋裡的群鬼亂舞,毫不拖泥帶水。
  眨去了眼中殘留的刀影後,齊辰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自己額前被削下來的一小撮斷發。
  那一片烏黑正輕飄飄地從他鼻尖滑過,生無可戀地落在了地上。被穿成篩子的門裡灌進來一股子風,呼地將它吹散了,一根不剩。
  齊辰:「……」
  不過相比他這隻丟了幾根毛的,這屋內其他不是人的東西可就慘多了。
  碎成渣的破碗旁邊,那凶殘老太太正伏在地上,原本端碗給齊辰灌藥的雙手此刻被兩把短刀釘在地上,利刃穿透了她的手背,有大半沒進地裡,剩下的半截泛著森冷的寒光。
  齊辰聽見她還在不斷嘶嘶地抽著冷氣,仔細一看,才發現她那被刀刃劈劃開的地方,皮膚仿佛被灼燒了似的,正一點點地變黑,甚至散髮出了一點兒焦糊味。
  而至於那群看到齊辰跟黃鼠狼見到雞似的野鬼……
  此時個個眉心一把短刀,被釘滿了一面墻,聯合國開大會似的迎風飄揚,獵獵作響。
  齊辰手腳不能動,艱難地轉著腦袋欣賞了一圈,不幸「■——」地扭了脖子。
  他僵住不能動的角度正好對著那把離他腦袋不足半米的刀。
  同釘了滿屋的短刀不同,這柄刀要長得多,也精緻得多。
  這刀窄而薄削,單刃微弧,背上有獸齒狀刀扉,猙獰卻不失美感,從刀刃到刀盤鑄工都無可挑剔,唯一的遺憾,便是刀柄殘缺,沒有柄首。
  齊辰看到這把救命的刀,堅持了一晚上沒動的下巴,終於■嚓一聲,掉了。
  這特麼不是董主任挺寶貝的那把龍牙麼?!它為什麼會以如此酷霸狂炫拽的姿勢出現在這裡?!
  齊辰終於開始覺得,這把釘在地上的刀好像不是來結束一個扯淡的夜晚的,它這明顯是要將一切引到更扯淡的地方上去。
  龍牙都被丟出來了……難不成來救他的是董主任?!
  他轉不了扭了的脖子,只得看著刀的方向,屏息聽著門外的動靜,等著董主任推門而入。
  然而下一秒他就發現,他所想象的扯淡還是太天真了……
  因為他沒等到門外響起中年發福老男人熟悉的腳步,卻看到眼前那把龍牙周身金光乍現,交錯紛雜的光影將整柄刀籠在其中。
  齊辰只覺得他正躺著的這片地面突然顫動了一下,釘進地裡的刀像是被拔了出來似的,不斷變長……直到超過了它原本一尺六寸的長度,這變化也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樣子。
  刀身周圍的金光越來越盛,耀眼到已經看不到被包裹在其中的刀本身的樣子。
  齊辰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團金光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簡直要直奔兩米去了!
  這他媽怎麼看也不是一柄常見的刀該有的高度吧!!!
  那團金光也果然沒有再幻化成刀的形狀,而是有了人形的輪廓,並逐漸變得淺淡,最終消失了個徹底……
  原本釘著在地上的龍牙,在這金光褪盡之後再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站在那裡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
  齊辰:「……」
  他看著那個男人,張了張口,又張了張口,再張了張口,卻還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喲——」那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語氣一如既往地帶著股十分欠打的調子,「你這是打哈欠打不出來呢,還是打噴嚏打不出來?」
  被他這麼一刺,齊辰總算找著了自己的聲調,驚道:「龍組長?!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龍牙皺著眉「嘖」了一聲,一臉嫌棄:「這蠢的……你剛才沒看見我怎麼來的?!」
  齊辰有點恍惚:「……看見了,我就確認一下。」
  龍牙冷笑一聲:「呵!現在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前兩天你拿著銼刀焊槍往我身上招呼的時候,不是挺鎮定自若的麼?」
  「……」齊辰,「那是因為我沒看到大變活人。」
  「那你現在大變活人也看了,傻也傻完了,能不能勞駕動動你的前爪後爪從地上爬起來?半身不遂演上癮啊?!走了!」龍牙從眼皮子底下瞥了他一眼,就差沒不耐煩地用腳尖戳兩下了。
  齊辰乾笑一聲:「脖子擰了不能動。」
  龍牙:「……」
  齊辰:「手腳大概被下了點什麼藥,目前沒有知覺。」
  龍牙:「……」
  齊辰一臉無辜地維持著那個姿勢,一眨不眨地看著龍牙。
  龍牙暴躁道:「你怎麼天天都能惹這麼多麻煩!偶爾給自己放個假成麼祖宗?」說完,他擺著一張「勉為其難紆尊降貴」的晚娘臉,彎腰抄起齊辰直接扛上了肩,顯露了一身淋漓盡致的悍匪氣。
  在被他扛上肩的一瞬,齊辰的腦袋慣性地朝下墜了一下,只聽「■啦」一聲,扭了的脖子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墜好了。
  可見龍牙不但是個悍匪,大概還有些江湖赤腳醫生的本事。
  龍大爺大概是覺得扛個活人已經很操勞了,儘管空著一隻手,依然懶得抬起手指去開門。
  倒掛著的齊辰只看到他垂著的左手「啪」地打了個清脆的響指,滿墻的短刀便嗡嗡作響。還沒等齊辰反應過來,就感覺整個房子震了兩下,而後「轟隆」一聲,塌了。
  齊辰:「……」見過懶的,沒見過懶得這麼作孽的。
  這房子塌得十分齊整,就像個剝開的橘子皮似的,墻和屋頂都倒在了四面,總之,一點兒沒傷到站在屋裡的龍牙和被扛著的齊辰。
  直到清透的月光毫無阻礙地灑下來,齊辰再看這倒塌的房子,哪兒還有半點兒之前他在院外看到的樣子。倒在地上的墻面上滿是黑糊糊的焦痕,房梁也是一副被燒過的樣子,墻腳的荒草恨不得比人還高。
  顯然是老太太和那個已經不知所蹤的合謀者把某處被燒過的廢宅變成了齊辰看到的二層小樓。
  因為現在視角高了點,視野廣了些,齊辰就看到了之前沒注意到的一團身影。
  「誒,龍組長。」他皺著眉努力看向火堆後面倒在地上的人,忍不住順手拍了拍龍牙,「能朝火堆那邊走兩步麼?那裡趴著個人。」
  龍牙炸了一身毛:「手欠往哪兒拍呢?!你當我是遙控車麼你說向哪兒就向哪兒?!」
  雖然嘴上一千個不樂意,龍牙還是繞開伏在地上,已經奄奄一息沒了動靜的老太太,走到火堆邊,十分嫌棄地抬起他尊貴的龍腳,用腳尖把那趴著的人挑得翻了個身。
  齊辰在發現這個人的時候,就聯想到之前他沒睜眼時聽到的聲音,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和老太太合謀的那貨跑路的時候應該是怎麼輕鬆怎麼走,絕對不會帶上個累贅。當時那聲東西倒地的悶響,很可能就是這個人摔倒在地的聲音。
  而這個人,應該就是被那髒東西附身的徐良。
  因為他始終不信,真正的徐良會那樣對他。
  事實證明,齊辰猜得一點兒也不錯。那人被龍牙挑翻身後,露出了齊辰熟悉的臉。
  此時徐良的臉上雖然沒了平日裡醒著時的生氣,卻比之前在那小路上柔和多了。
  「他……」
  齊辰還沒說完,龍牙就知道他想問什麼了。他瞥了地上的人一眼,打斷齊辰道:「還有氣,暈了而已。」
  齊辰松了一大口氣,而後猶豫了一下,又道:「龍組長,這人是我朋友,你看你能不能——」
  「不能!」龍牙斬釘截鐵,臭著臉嫌棄:「扛一個就夠我受的,扛兩個像什麼樣子!傻不傻?嘶——頂多拎著腳脖子拖回去。」
  齊辰:「……」這一路石子冰渣地拖回去,徐良的臉還有人樣嗎?!
  不過沒等他出聲,龍牙自己就改了主意……因為他實在不想用他的手去抓魚脣的凡人的腳。
  龍牙在「貢獻出他尊貴的肩膀,還是髒了他尊貴的手去抓別人的腳」之間猶豫了不到兩秒,最終還是十分不爽地提溜起徐良,丟到了肩膀上,只不過他跟徐良可半點兒交情也沒有,所以扛得十分敷衍,大有一種「你就是掉下去臉砸地上糊成泥也不關老子的事」的架勢。
  本以為整件事到此為止,誰知龍牙轉頭準備走出去的時候,掛在他肩膀上的齊辰眼睜睜地看著原本伏在地上已經沒了聲息的老太太掙扎了一下,而後似乎用盡了畢生力氣般,從地上抬起了手。
  那雙手已經被那兩把短刀灼燒成了焦黑的模樣,齊辰甚至懷疑在抬起的一瞬間,那兩隻手就會整個兒碳化碎裂成灰。
  不過那老太太似乎是顧不上這些的,只見她在龍牙經過的一瞬間,猛地起身,兩隻焦黑的手死死地拽住了齊辰垂在龍牙身後的手。
  齊辰:「……」
  所謂柿子挑軟的捏果然是個永恆不變的真理。
  龍牙只覺得右肩沉了一下,頓住腳步,蹙著眉回頭,一眼就看到了拽著齊辰的老太太。
  他「嘖」了一聲,低聲道:「陰魂不散,自己找死!」
  「你可別指望我對你這種謀劃著取人性命的老不死有什麼尊老愛幼的觀念!況且真算起來,那也得是你尊我——」最後一個字音一落,龍牙的腳邊刀光乍現,只要他這一腳下去,這陰損老太太保准魂飛魄散。
  「求你……」誰知那老太太哆嗦了一下,掙扎著朝旁邊挪了一下,而後仰頭衝齊辰道:「求你幫幫我……」
  那蒼老而輕飄的聲音,赫然就是之前齊辰在夢裡聽到的那個。而從齊辰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那老太太袖子裡瘦骨如柴的手臂,上面戴著的正是那個被盜的鑲金白玉鐲。只是那鐲子此時不像在展櫃裡羊脂一般潤澤的樣子,而是灰撲撲的,似乎裡頭的精氣都跑了出來。戴在這同樣死氣沉沉的老太太手上,倒是說不出的適合。
  龍牙此人大概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只不過他吃軟的時候也依舊要暴躁一下。
  但此時眼前這老太太顯然不在他吃軟的範圍內,所以他只是頓了一下,便又不耐煩道:「有完沒完!淨挑軟柿子捏!求他幫你?他能幫你什麼?!你剛才給人灌馬尿的時候怎麼沒想著他能幫你?!閃開!」
  眼看著龍牙就要抬起腳,就見那老太太蜷縮了一下,鬆開齊辰的手,然後從懷裡摸出來一個令牌一樣的東西,慌忙遞出來:「對,對!我、我有這個!老身我、我有這個!」
  
  第11章
  
  老太太生怕龍牙看不清她手上的東西,邊說邊直直地伸著手朝上又努力送了兩下。她顯然把這東西看成了最後的保命符,捏得死緊,瘦骨嶙峋的手背上筋骨暴突,即便在一片焦黑中也很明顯。
  被扛在肩上暫時癱瘓的齊辰保持著這種腦充血的姿勢,艱難地把頭朝上抬了抬,讓開那塊幾乎碰到自己鼻尖的牌子,因為它上面沾的血腥氣實在是太重了,伸過來的那一瞬簡直熏得齊辰頭暈。
  這一讓,他才真正看清了它的樣子——
  這是一塊烏色令牌,上圓下方,漆黑堅硬,看起來質地十分沉厚,上面左右各鎏了一行金字,纂體,只是筆畫曲折牽連得十分奇怪,又和普通纂體有些區別,看著很彆扭。
  這樣風格詭譎的字體齊辰看著有些眼熟,稍愣了一下,便想起來,這和之前在廣和公司文件上看到的那枚印章風格如出一轍。
  他眯著眼看了幾秒,終於捋順了那股彆扭感,辨認出了這枚令牌上的鎏金字——
  祈遣有道,輪迴無門。
  「看起來很了不得的樣子。」齊辰揉了揉鼻子掩住那股依舊濃郁的血腥氣,低聲嘀咕了一句,有些鬧不明白這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
  「確實了不得……」龍牙在看到這令牌的一瞬間,臉上的厭惡和煩躁便收了一層起來。他這麼說著,目光從令牌轉回到了趴跪著的老太太身上,表情有些微微的驚訝,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常態。
  他把那瘦小乾癟的老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通之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語氣卻沒有之前那麼硬了:「行了行了把那玩意兒收起來!喪氣重得要死,這可還有倆活人呢!煞到了你可沒命抵!」
  「那、那這祈遣令……」老太太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生怕他轉頭就會反悔似的。
  龍牙嘖了一聲:「有完沒完!我眼又不瞎,腳都收回來了你哆嗦個什麼勁?聞見這味道我就暴躁,你收不收?!」
  「收!我收,我收……」老太太趕忙應和著,把這令牌寶貝似的揣進懷裡,又使勁掖了掖衣襟,仿佛放進去的不是個鎏著字的牌子,而是她的命。
  不過龍牙並沒有那個耐心站在那裡看她哆嗦。
  他感覺肩上的人似乎有些不安分,估計是倒掛著時間久了,實在不舒服,於是轉身走了兩步,毫不客氣地一腳踹開院門,大步流星地下了土坡。
  身後,那倒塌的房屋墻上插著的一排短刀在瞬間虛化成無數閃光的粉末,而後迅速聚到了一起,化成了一個三寸丁似的娃娃。
  那娃娃周身半透明,腦袋滾圓,肚皮微挺,短手短腿得像個蘿蔔。
  蘿蔔頭雖然腿短,跑起來可絲毫不慢,兩腿直撅,一邊喊著「等等我」,一邊跟個球似的,就這麼跟在龍牙他們身後滾出去了。
  被丟在破屋子裡的老太太張著嘴傻了一會兒,這才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追了上去。也虧得她沒腳,是用飄的,不然顫顫巍巍的追起來可夠嗆。
  龍牙根據齊辰描述的,在路邊找到徐良的車,鑰匙都沒掏,手指一晃,就聽車子「滴」地叫了一聲,自己彈開了車門。
  他十分簡單粗暴地把徐良朝後座一丟,也不管他只有一半掛在座椅上搖搖欲墜,就這麼「砰——」地關上車門,而後又把齊辰丟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瞧你那傻樣……」龍牙一邊給齊辰扣上安全帶,一邊嫌棄地看了齊辰有些呆愣的表情一眼,忍不住嘴欠。
  齊辰眨了眨眼道:「情勢轉變太快,我有點措手不及。」
  「呵呵,手都殘廢了當然措不了。」龍牙剛準備給他關上副駕駛的車門,就聽見「咚」的一聲,一個半透明的球體直接從齊辰眼前滾過,撞到了方向盤上。
  那「球」奶聲奶氣地「哎呦」一聲,被撞得一個後仰,跟只貓兒似的倒在了齊辰膝蓋上,手腳大字型攤開,姿態十分舒展。
  齊辰:「……」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龍牙臉抽了一下,毫不客氣地把那小娃娃拎起來,抖了抖:「千年道行都修進狗肚子裡去了!走個路都能滾過了,你真是越來越有能耐了,啊?!」
  小娃娃咧嘴笑得一臉弱智相,諂媚道:「主人,你腿太長,我一時跟不上。」
  齊辰:「……」好一根迷你狗腿!
  龍牙面無表情地鬆開手,把它丟回到齊辰身上,這才轉身背手甩上車門,抱著手臂朝門上一倚,冷冰冰地衝最後跟上來的老太太揚了揚下巴,道:「來,說給我聽聽,你又要求人家幫你,又一副要害人命的樣子,究竟要做什麼。」
  車裡的齊辰同膝蓋上端坐著的小娃娃大眼瞪小眼,一時有些搞不清這小東西是什麼。
  結果它自己開了口,哼哼唧唧衝齊辰道:「我是主人的刀童。」
  齊辰囧囧有神地跟它打了個招呼,然後忍不住衝它道:「小不點,你能碰到車門上這個按鈕麼?哎對,就這個,按下去,把窗子打開一點,我聽聽他們說什麼。」
  龍牙只覺得自己身後的車窗緩緩降下一點,然後兩個腦袋從他腰後擠了出來。
  「……」他抹了把臉,回頭瞪了身後一大一小一眼,然後繼續盤問那老太太,「你別光打哆嗦不說話!我沒那麼多功夫陪你在這兒耗著,給你幾分鐘,不說你就給我哪兒來回哪兒去,再來我面前晃蕩把人擄走,你就是背一麻袋祈遣令來我也照宰不誤!」
  「老身我、我並非有意害他性命……」老太太佝僂著身子,眼白過多的渾濁眸子朝齊辰瞥了一眼,道:「我只是聽那人說把他誘來此處,灌上一碗藥,他便不得不幫我。」
  她被龍牙橫了一眼刀,連連擺手又補道:「那藥不害人,只是讓他一時間無法反抗,我只是、只是想讓他順從些,讓他答應幫我。」
  龍牙簡直被她氣笑了:「哪個腦殘教了你這麼迂迴作死的方法!他說你就信?他怎麼不幹脆送佛送到西,陪你在這一起灌藥呢?我還能一宰宰一雙,多划算的買賣!你說你都求來了祈遣令不會直接掏出來上門求助麼?!揣懷裡留著過年?嘎■脆的好吃嗎?」
  老太太:「……我、我怕你們不認這祈遣令。」
  龍牙「呵呵」冷笑一聲:「我怎麼那麼牛逼呢?你都把這玩意兒眥我眼珠子前面了,我還當沒看見,骨頭癢想讓九天玄雷給撓撓麼?」
  齊辰:「……」這人說話怎麼總這麼凶殘……
  老太太不說話,似乎有些懊惱和悔意,只是在被龍牙諷刺的間隙,目光依舊時不時地朝齊辰飄去。
  龍牙橫了她一眼,抬手把齊辰的腦袋朝車裡按了按,衝老太太道:「你口口聲聲說要求他幫忙,究竟求他幫你什麼?」
  聽到他問了這麼一句,一直垂著頭的老人終於抬起了頭,渾濁的眼中霧濛濛的,像是籠了太久的水汽,早已散不開了。她極輕地嘆了口氣,在夜晚的寒風中顫顫巍巍地屈膝跪地,弓著佝僂的背伏在地上磕了個頭。
  「老身在衣冠冢裡等了四百三十又一年,只求有朝一日,我兒骸骨歸鄉。」
  她的聲音一如齊辰夢裡聽到的那樣,老邁低啞,像是哭過了太多,太多年……
  
  第12章
  
  剛消停沒多久的天又抖摟了幾點零星小雪下來,細碎的雪沫落在老太太佝僂的肩背上,卻一直沒有化開。
  畢竟,春雪再冷,也冷不過從黃泉裡走出來的人。
  她跪著說完祈求的話,連齊辰這個十分鐘前剛被她掰著嘴灌過藥,至今除了脖子哪兒都不能動的受害者,都有些應景地難過起來。
  老太太本就瘦小,此時額頭頂著地上的冰渣雪泥,一跪不起,更是蜷縮成了灰撲撲的一團,絲毫看不出之前的嚇人樣兒,就像是個普通的老人,只是姿態低微懇切地叫人心酸。
  就連龍牙都被堵住了似的沒有說話,更遑論車裡那一大一小。
  要不是齊辰正全身不遂,說不定就忍不住從車上下去了。
  一時間,車裡車外都陷入了沉默。
  不過只要是沉默,就總會被人打破。
  就見龍牙愣了片刻後回過神來,伸手掏了掏耳朵,像是沒聽清似的,彎腰抓著那老太太細瘦的胳膊將她拎坐起來:「不是,你等等!別忙著跪,我有些沒鬧明白,你這求的什麼?求你兒子骸骨歸鄉?」
  老太太渾濁的眼中霧氣未散,淚痕未乾,大概是打算跪上三五個小時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拎起來,表情有些茫然地「啊」了一聲,然後像是緩解緊張似的舔了舔乾癟的嘴脣,鄭重地點了一下頭:「是,老身只此一願,別無他求。」
  龍牙頭也不回地指著齊辰的鼻子問老太太:「他是你兒子?」
  齊辰:「……」
  老太太連連搖頭。
  龍牙:「那他吃飽了撐的滾去刨山,拾掇走了你兒子的骨頭?」
  齊辰:「……」
  老太太依舊搖頭。
  龍牙忍不住衝她翻了個白銀:「那你求他頂個鳥用啊?!」
  老太太:「……」
  他「呵」地笑了一聲,拍了拍老太太的背,抬手十分沒譜地朝這小破土路一指:「誒——我給你指條明路。你看,你不如順著這路直走,翻過倆山頭,進城後第一條岔路左拐,走過兩顆歪脖子樹,就能看到個破廟,廟裡有個人摸狗樣的主持叫惠迦,那禿驢別的不行,叫魂可是一把好手,隨便來一嗓子,能把十里八鄉孤魂野鬼都招過去抽他兩巴掌,你現在出發,明天天黑前指不定能到。」
  齊辰:「……」他大概腦子被狗啃了才會以為龍牙這貨是在認真出主意。
  龍牙剛開口的時候,老太太還仰臉看著他,屏息聽得認真,但聽到最後那幾句,傻子也知道那是滿嘴跑火車的諢話,絕對當不了真。於是,老太太皺了一臉的褶子,連連擺手,啞著聲音想解釋:「老身並非在說胡話——」
  「額……老人家。」齊辰忍不住開了口。他對這老太太要說好感,那真是半點沒有。畢竟被人耍陰招弄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還強行灌了點藥,可絕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經歷。但被一個乾癟成這樣,恨不得走路都哆嗦的老人跪在地上懇求,他還是覺得受不起,語氣自然也就硬不起來,「招魂安魂這種事情還是慎重點好,怎麼也不能大街上隨便拉個人就求幫忙,術業有專攻,我不攻這個呀!」
  他說一半的時候,老太太就開始擺手,似乎是想否認什麼但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她喃喃著說了好幾個「並非如此」,而後又嘗試著開口解釋她先前的行為,只是開頭嘟囔得十分含糊,讓人聽不明白,後面才清晰一些。
  齊辰聽了半天,才從她顛三倒四的言論裡理出些信息——
  老太太不知聽了誰的瞎話,一心想用歪門邪道搜羅個能幫她的人。
  她自己依附在玉鐲上,能存留這麼多年已經很不容易了,白天黑夜地出來找人更是夠嗆,只得瞄上博物館八字最輕最好利用的秦姐。老太太道行不夠,對秦姐的操控時靈時不靈,幾次驅使她找人不是衝上馬路就是撞上公交,老太太自己引人也夠嗆,於是便有個吃飽了撐著的人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幫她。
  先是假借秦姐的手,讓老太太依附的玉鐲從博物館展櫃裡脫離出來,把秦姐坑慘了不說,又利用徐良把被瞄上的齊辰騙到荒郊野外。不幸的是快得手的時候,殺出來龍牙一隻,壞了全盤計劃。
  雖說理出了頭緒,可齊辰卻越聽越鬱悶。
  他一開始以為老太太是滿大街隨便相人,相中了就搶,自己只不過是恰好倒了霉的那個。可能也是八字不重好利用,所以在秦姐附近接連出現兩次之後就被老太太瞄上了,當晚在夢裡引他沒成功,便借徐良來引他。
  可他回頭一想,既然徐良能被附身,那八字應該也重不到哪裡去,直接用徐良就好了,又何必大費周章地來找他?
  所以……
  齊辰眯著眼,目光落到了龍牙身上。
  所以那個給老太太出餿主意的人,八成是知道有龍牙這種非常理的存在,想讓龍牙幫她。但是又不知道龍牙長什麼樣子,來廣和搜羅的時候,眼瞎把齊辰誤認成龍牙,這才有了齊辰被盯上的情況。
  只不過老太太這個被攛掇的並不知道其中曲折,所以即便龍牙本人到場了,老太太還是以為能幫她的是齊辰,所以還在求他。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看上去比龍牙好說話多了。
  這麼一想,倒是合情合理,只是躺槍的齊辰頓時感覺自己真是冤得可以。
  老太太解釋得有些焦急,她原本希望龍牙他們聽了能不這麼凶神惡煞,誰知不知怎麼的,她就看見齊辰越聽臉色越僵硬,龍牙臉色也不知怎麼變得有些沉,頓時嚇得不敢接著說了,生怕龍牙一個不爽抬手把她給宰了。
  為了保命,也為了克制龍牙他們似乎不太高興的情緒,老太太堅決奉行做大於說,幾乎條件反射性地迅速從懷裡摸出了那方「祈遣令」,「嗖」地舉到了龍牙眼前,以示自己就此閉嘴的誠意。
  結果龍牙一看「祈遣令」,頓時爆了句:「■!又是這破玩意兒!」
  他話音剛落,天邊便滾來了兩道悶雷,警告似的炸響在他們頭頂,嚇得跪坐在那兒的老太太一個哆嗦,差點把手裡的牌子抖掉了。
  齊辰:「……」還真會有九天玄雷來撓癢?!
  「……」龍牙綠著臉朝天翻了個白眼,而後把目光落回到那枚祈遣令上,不耐煩道:「行了我算服了你了!別磨嘴皮子了,不就是找副骨架招個魂麼?抬個手的事,走走走!不過我警告你,找到了請你立刻揣著這東西哪兒來回哪兒去,別在我面前蹦躂,看著就煩人!爬刀山過火海求來個破牌子了不起麼?!特處那幫人整天吃飽有病搗鼓這些玩意兒,專給人找事!回頭老子就去砸場子!」
  他邊說,邊怒火滔滔地開了後車門,粗暴地拎起老太太,毫不客氣地丟進了後座,而後摔上車門,回到駕駛座一踩油門便開著車趕投胎似的竄了出去。
  
  第13章
  
  「嘶——我忘了問了,你口口聲聲嚷嚷著找兒子,你兒子骸骨在哪兒?」車都竄出去好幾公里了,龍牙這才牙疼似的哼哼了一句。
  齊辰:「……」你連個目的地都沒有究竟是哪兒來的氣勢把車開得跟奔喪一樣?
  不過轉念一想,他又覺得龍牙問了和沒問八成沒什麼區別。
  龍牙顯然跟他差不多想法,剛問完便搖了搖頭:「算了,當我沒問,你要知道也不至於——」
  他這話還沒完,縮手縮腳窩在後座的老太太就打斷到:「堯州府,在堯州府千陽縣……」
  「……」龍牙似乎有那麼一秒的無語,而後一腳蹬上剎車,滿臉糟心地回頭衝老太太道:「你知道骸骨在哪兒?!你知道你還費了四百多年都沒摸對地方你他媽逗我呢吧?!就是隻鱉,四百多年也夠把千陽縣犁一遍了,你居然找不出一副骨架子?」
  齊辰被剎車慣性弄的一個前傾又被安全帶給勒回來,狠狠撞在車椅背上,差點吐刀童一臉腸子。
  刀童則被甩得「叭嘰」一聲貼上了前車窗,又被玻璃撞回來,一頭栽回齊辰懷裡,磕成了腦癱,陳屍在齊辰膝蓋上,沒了動靜。
  後座的老太太似乎越來越弱,自從上了車之後,就越漸暗淡,此時因為突如其來的剎車,半個身子都陷進了車座椅裡,已經沒了實體。
  她慌慌張張地把自己從座椅裡弄出來,看到龍牙的表情後,又抿著癟嘴,默默朝角落裡縮了縮:「老身我撐不了許久,借玉鐲養上數十年也只勉強換個半日的功夫。不過我找見過,我找見過我兒骸骨,只是拿不住,他碎成那麼多塊,我拿不住啊……」她說著,渾濁的雙眼裡又是老淚漣漣。
  龍牙抽了抽嘴角,語氣稍稍軟下來一些:「……你說就說,哭什麼!你沒了實體拿不住,那就找人幫你啊!我看你控制個把個八字輕的,做別的不行,幫你捧個東西應該也不是什麼問題,嘖,你哆嗦什麼?!」
  「我試過,都不成。老身我每回從那玉鐲中醒來,頭一件事就是去找千陽縣,可每回都認不得,這世道變得太快,老身我一屆愚婦,跟不上啊。好容易找著了,想借活人的手幫我兒斂骨吹魂,卻不知怎的,都不成。死人也罷,活人也好,甚至連做法事的道人我都找過,還險些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卻無一人能捧得骸骨回鄉……」
  龍牙一聽便皺了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還有這種事情?」齊辰靠在椅背上緩了一會兒,才把那股子暈車似的勁給壓下去。他偏頭看著龍牙,道:「怎麼?你見過?」
  「算是吧,很多年前了,這類事還不少,那時候有專門的人管這些,跟我們這塊關係不大,所以沒過問太多。」龍牙想了會兒便懶懶地答了句。
  齊辰覺得這確實是他的性格:「那時候有專門的人管,你的意思是現在沒了?」
  龍牙「嗯」了一聲,不鹹不淡地道:「早沒了。」
  說完也不知是不想提起那些陳年舊事還是懶得解釋太多,他又壞脾氣地嗆了一句:「廢那麼多話……」
  他調整了一下後視鏡,而後掏出手機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撥了個號碼出去,開了免提,丟在手邊。
  齊辰只聽手機「嘟嘟」響了兩聲便被接通了,董主任笑眯眯的臉出現在屏幕上,開口道:「怎麼啦?」
  龍牙一腳踩上油門,車子再次奔喪似的竄了出去,他一邊握者方向盤開著車,一邊衝董主任道:「博物館那玉鐲失竊的案子可以轉過來了,作怪的有個在我這裡,另一個不知道流竄去哪兒了,讓洪茗別折騰她那臉了出去動動筋骨,淨吃不動會肥的——」
  「龍牙你大爺的老娘乾吃不胖關你屁事!」洪茗的聲音突然亂入進來,罵了一句便「登登」踩著高跟鞋走了。
  「她還沒從我辦公室出去呢你就招她……你接著說,我聽著。」在一堆火爆脾氣中,董主任這慢性子簡直宛如出水小白蓮一般。
  龍牙完全無視了洪茗的問候,十分冷靜地接著道:「還有,你給我把出省權限開了,另外讓特處那邊把直通雲市的道點一下,我過會兒到龍槐渡了,就這樣我掛了——」
  「什麼?!你等等!」小白蓮被各種要求糊了一臉,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你說你離龍槐渡還有多遠的路?!」
  齊辰在副駕上聽得一頭霧水,他在江市呆了好幾年,也沒聽說過龍槐渡這麼個地方,完全鬧不明白龍牙這是要把車開去哪裡。
  他在聽著電話通話的時候,偏頭看著窗外,結果就在董主任問完話的那一剎那,車身極為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把齊辰嚇了一大跳,他下意識地抽了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問龍牙怎麼回事,就被車窗外的景象震住了。
  就見原本正常的道路陡然變樣,兩邊的路燈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接一株筋骨嶙峋的龍槐樹,每株龍槐樹前都站著一個面目不清的人影,他們弓腰頷首,手中提著一盞白紙皮糊的燈籠,在這樣冷的夜裡,完全吹不到風似的靜止在那裡,唯一動著的,只有燈籠裡微顫的昏黃燭火。
  「這是……」
  齊辰剛要開口,就聽龍牙十分理直氣壯地衝董主任道:「哦,我車剛開進龍槐鬼道,預計還有不到一分鐘天雷就追過來了,在我們被劈成煤灰之前,務必把權限開了啊。」
  小白蓮董主任:「……幾秒鐘我上哪兒給你開權限去?你不知道特處那邊電話一直很忙嗎!」
  齊辰覺得董主任大概得費不少力氣才能把「龍牙你大爺」這類的問候吞回肚子裡。
  董主任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大概是不想再跟這麼糟心的下屬說話了。
  在兩邊紙皮燈籠昏黃的燈火照耀下,齊辰隱約看見這條路在前方不遠處就要到頭了,頂頭有間客棧式的三層房子,屋內也亮著同燈籠一樣昏黃的燭火,屋外檐下支出一面旗,上面寫著一個同祈遣令上風格相同的字——渡。
  以那屋子為界,往前便是一片陰沉沉的黑,連燭火也照不過去。
  眼看著車要開到頭,身後天際悶雷炸響,隱隱從遠方轟隆而來,像是巨大的車輪正碾向這裡,紫色的閃電如同葉脈,斜斜地朝這裡延伸。
  後座的老太太已經快抖成篩子了,哆哆嗦嗦地透過後車窗朝天上看著。
  頭一次嘗試被雷追著屁股劈的滋味,齊辰頭皮發麻,終於忍不住轉臉問龍牙:「你沒開玩笑?!這雷真能劈死我們?!」
  龍牙從後視鏡裡瞄了一眼,十分淡定:「主任開了權限這雷就收回去了。」
  他這話音剛落,車頭將將經過那三層屋子,身後雷電「■」地一聲,在車屁股後的地上劈了個驚天動地的響兒。
  齊辰一個激靈,心都拎到了嗓子眼兒,結果就見眼前濃霧一般的漆黑如同一扇簾似的掀了開來,露出前方亮著兩排燈火的路。
  車整個兒飛似的竄了過去,身後黑色簾幕又「忽」地拉上,將追在身後的紫色天雷擋在了後面。
  與此同時,龍牙放在手邊的電話響起,龍牙伸手劃了下屏幕,董主任的聲音就從裡頭傳了出來,似乎十分虛弱:「開了,過去了吧?不過……龍牙,龍大爺!咱下回提前十分鐘報備一下成麼?腦溢血都要被你鬧出來了。」
  龍牙:「十分鐘前我也不知道我要打這兒過。」
  董主任心塞地沉默了數秒,再次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
  齊辰心有餘悸地朝後視鏡看了眼,驚魂甫定,就感覺車身再次劇烈地顛簸了一下,而後,道路兩邊從龍槐燈籠又恢復成了正常的路燈。
  藉著路燈的光,能看到不遠處有個路牌,上面的標識告訴齊辰,他們已經進了隔了兩省之遠的雲市。
  「這就……到了?」齊辰詫異道。
  龍牙衝前面的路牌抬了抬下巴:「這不寫著麼?距千陽還有13km。」
  後座的老太太一直捧著心口,一副嚇得簡直要撅過去的樣子,此時聽到千陽兩個字,立刻活了過來。
  她窩縮在車窗邊,哆嗦著嘴脣,眼巴巴地看著窗外她已經不認識的路,白蒼蒼的亂發在燈影映照下鍍了一層溫黃的光,她抹了把眼裡洇出來的淚,低低地嘆息了一聲,而後衝副駕駛上的齊辰道:「再有一會兒,那藥的藥性就散了……老身對不住你。若是能接回我兒,老身做牛做馬,任憑差遣。」
  龍牙從後視鏡裡睨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要嗆她一句,不過又想到了什麼似的,收回目光,沒有開口。
  
  第14章
  
  以這十來分鐘好似開了掛的進度來看,齊辰以為到了千陽事情就有了譜。可顯然,他還是想得太輕鬆了些。
  剛入千陽地界,龍牙就找了個方便的地方把車停了下來,讓老太太指個大概的方向,找起來也能少費些功夫。
  但是距離老太太上一次從玉鐲裡出來也有大幾十年了,偏偏這幾十年是發展最快的時段,已經成了縣級市了。以前她就算不認識,來了也能勉強摸出個二三。這回,她面對著同大市里幾乎沒差的高樓,徹底找不到北了。
  她就像個壞了個的指針,沒主意地囫圇轉悠著,乾癟瘦小的身軀在影影幢幢的高樓間,單薄得有些可憐。
  「就、就是個林子,依著座荒山,那山矮爬爬的,一年比一年塌,有一面沒有路,有些陡,人容易滾下去,林子就在那下面……」她茫然地望著高樓的影子,喃喃地描述著。話落她回頭看了眼龍牙的表情,就明白自己的描述八成是沒什麼用的。
  齊辰手腳剛恢復了些知覺,只是依舊沒什麼力氣,便沒跟著他們下車。而是摟著抱枕似的刀童坐在副駕駛上朝外張望著。
  他聽不太清老太太的話,卻看到老太太比劃了兩下後,忽然塌著肩頹喪下來,就像是好不容易才點亮的一豆燭火,在風中晃了兩下,又「噗」地滅了。
  龍牙抽了抽嘴角,沒再指望從老太太嘴裡掏出更多信息。
  「得了,上車吧。」他這回沒再粗暴地把老太太拎迴車裡,而是咬著舌尖耐著性子等她顫顫巍巍窩縮進去才「砰」地關上車門。
  他剛坐進駕駛座就抬著下巴使喚齊辰幫他撥通董主任的電話。
  「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龍牙一邊系著安全帶,一邊一臉牙疼地看著齊辰哆嗦著手指,按錯了好幾次才翻對號碼撥出去。
  董主任一接起電話就虛弱地問候了一句:「祖宗,又怎麼了?」
  「哎。」龍牙十分不要臉地應下這稱呼,道:「幫我找個人。」
  一聽這要求,董主任似乎松了口氣,聲音也不那麼虛弱了,不疾不徐地道:「哦,找人啊?找人好辦。你等等,我接通一下系統——好了,說吧,找什麼人?」
  龍牙:「四百來年前堯州府千陽縣某荒山小樹林裡的一副碎骨架子。」
  董主任:「……」
  齊辰默默閉上眼,替董主任心塞了一秒。
  龍牙想著又補充了一句:「哦對了,那荒山不高,有一面沒路,估計被雨衝塌了或是怎麼的。」
  這種屬下怎麼沒被套麻袋打死……齊辰這麼想著。
  誰知一直沉默著的董主任突然開了口:「四百年前……千陽縣這樣的荒山小樹林有五處,一處在北面,一處西北,兩處在正西,還有一處靠南,分別對應現在的——唔,我看看啊……對應現在的後白、隆華、千溪和郭莊這幾個地方。」
  齊辰抽了抽嘴角:「這都能找到?什麼系統這麼神?」
  龍牙卻十分找打地抱怨:「這麼多?!縮小下範圍吧。」
  董主任大約難得找到這麼個嗆他的機會,笑呵呵道:「找個王八殼兒,自己占。」說完便毫不猶豫地掛了電話。
  龍牙:「……」
  齊辰看他吃癟有些好笑,也不介意多看兩秒,只是他已經餓著肚子陪跑了這麼久,再耗下去胃就該抗議了。於是抬起還有些不聽使喚的手指,抖啊抖地從手機裡點開地圖劃拉了一下,把董主任說的那四個地方指給龍牙看。
  龍牙皺著眉瞥了一眼,本想叫齊辰拿給後座的老太太認一認,又覺得老太太還不如王八殼靠譜,便衝齊辰道:「少不了一頓好跑的,你隨便指個地方吧,閉著眼憑直覺挑一個。」
  齊辰一臉不可置信地看他:「龍組長,你這是找不到王八殼兒拿我充數?」
  龍牙嗤笑一聲:「覺悟不錯啊。」
  「……」齊辰十分想白他一眼,又矜持地忍住了。他抱著「大概得餓一整晚」的念頭,萬念俱灰地伸出手指,想隨便在地圖上戳一處。
  可手指尖都已經落到「後白」兩個字上了,他又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把手指移到了「郭莊」那一片。
  齊辰的指尖剛點上屏幕,龍牙瞄了一眼,二話不說就踩下油門直奔郭莊,乾脆得好像這目的地不是隨便指的,而是他篤定地知道骸骨就在那裡似的。
  千陽只是個縣級市,地界不大,加上龍牙開車有種開飛機的氣勢,只花了半個小時左右就已經進了郭莊。
  這裡地處千陽西北面,與中心地帶相比顯得荒一些,高樓並不密集,路上也清淨,遠遠地就能聽見某處工地叮噹作響的施工聲。
  可見這郭莊也就是個彈丸之地,在整個千陽找一片野林子有些麻煩,但是在郭莊,就算繞著它犁一遍也夠了,找片靠山的林子更是容易得很。
  齊辰以為照龍牙的性格,肯定會開車直奔郭莊邊郊,誰知他在進郭莊的時候,又衝齊辰抬了抬下巴:「來,感受一下。」
  猝不及防又被人湊合著當了一回王八殼兒,齊辰連白眼都懶得翻了,乾脆兩眼一抹黑地衝「叮噹作響」的方向一指:「先從這邊找起吧。」
  話音未落,龍牙便指哪兒打哪兒地將車拐了過去。
  沒開多會兒,便看到路邊一片圍著工棚的荒地,從開口處可以看到裡面簡易地搭著些腳手架,上面安著照明燈,施工機器凌亂地停在四處,有十來個工人正圍在一塊,或蹲或站,不知道在商量什麼。
  明明是奔著荒山野林去的,在看到這工地的瞬間,齊辰卻下意識地拍了龍牙一下。
  而龍牙居然難得沒有因為被打擾而炸毛,算得上好脾氣地減慢了車速,一邊看著窗外,一邊問齊辰:「拍我做什麼?」
  其實齊辰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拍龍牙一下,他被問得一愣,乾笑了兩聲硬是扯了個理由:「呃……我就是覺得這工地裡不少人呢,沒準他們知道這附近哪兒有你說的那種荒山,進去問問吧,也省得我們亂繞。」
  龍牙挑眉看了他一眼,破天荒順從地靠路邊停了車,然後手欠似的在齊辰膝蓋骨下面敲了一下,敲得齊辰右腳條件反射性地抽了一下。
  齊辰:「……」龍組長你多大了!
  龍牙理直氣壯:「我就看看你能不能動,要一直哆哆嗦嗦地高位截癱在這兒,回去也好幫你報個工傷。」他說著又朝齊辰另一條腿上敲了一下,這才滿意地收手下了車。
  被他這麼一攪合,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齊辰倒是覺得手腳的力氣足了不少,站起來走動走動也不成問題。於是便開了門,抱著軟趴趴的刀童下車跟在了龍牙身後。
  老太太不會開車門,再加上整個身體都虛化了,乾脆直接從車裡穿了出來,也忙不迭跟了上來。
  齊辰剛要從開口踏進工地就頓住了腳步,他伸手一把扯住龍牙的袖子,低頭看了看在自己懷裡裝死的刀童,又瞥了眼正飄著的老太太,道:「差點忘了,我們這麼進去不大合適吧……」
  龍牙原本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被他這麼一扯便停步回頭瞪了他一眼:「有什麼不合適的,他們又看不見,別磨磨唧唧的,你進不進來?」
  啊?
  聽了他的話,齊辰覺得好像哪裡不對,但是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龍牙反手抓著手腕拽著朝前走了。
  一進工棚,原本低著頭跟在他們身邊的老太太像是被電了一下似的,猛地抬起了頭。
  就見她佝僂耷拉著的肩背突然繃緊,僵在半道中。
  「怎麼——」齊辰壓低聲音正想問她一句,就聽見不遠處圍著的人群裡,有人「■當」扔了什麼鐵製工具,嚷了一句:「操!這他媽不是昨天挖出來的那堆碎骨頭麼?!明明收拾走了怎麼還在這裡!哪個二百五把這玩意兒又埋回來裝神弄鬼嚇唬人?!閑得蛋疼呢吧?!」
  他這麼一嚷嚷,一干人七嘴八舌地跟著罵起來,順帶著撇清自己的干係:「不是我!我可沒那麼大膽折騰這堆死人骨頭!」
  還沒叫嚷完,有一個略有些尖亮的聲音插嘴道:「不對啊!你們昨天挖的?我昨天歇工,前天在。我記得前天老趙他們就說挖了一堆碎骨頭出來,包了包就去前面山上挖了個坑埋了啊!而且不是說這骨頭可邪門兒了,怎麼都拿不全,總是抱起這堆,又掉下去那堆的?」
  「臥槽你別嚇人啊,這大晚上冷颼颼的……」
  「誰嚇唬你了,別說,我前天聽了還不怎麼信呢,現在看著這堆骨頭心裡也有點發毛……老趙昨天不就病倒了沒來麼?」
  「毛個屁!虧你還帶把兒呢,這麼多人怕什麼,拿布來兜一下,一人捧一點,我就不信你那麼大個巴掌捧幾塊骨頭能掉!來來來,就這布,都堆在上面,過會兒直接兜一兜找地兒埋了,明天讓他們請個人來處理一下……手別抖!你頭一回挖出骨頭麼?這本來就是荒林,挖出點這東西不稀奇,麻利點!」
  這七七八八的對話一落進耳朵裡,齊辰就覺得他們大概誤打誤撞地找對地方了!
  他剛想開口,就感覺耳邊一陣風掠過。余光裡,一直精神氣不足仿佛下一秒就會消失的老太太,回光返照似的猛地朝那群人撲了過去,啞著嗓子叫到:「別動他!」
  那瘦小的身影所積蓄的不多的力量在瞬間爆發,速度快得齊辰都反應不及,只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帶著一身濃重的黑色怨氣,像是要狂化似的,扎進了人群裡。
  
  第15章
  
  正如龍牙所說,那群人看不到老太太。他們只覺得一陣陰風刮過,在眾人之間打了個旋,如同淬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在人身上火辣辣地疼。
  那群圍在一起的人被這冷不丁的陰風抽了個人仰馬翻,散了窩,在地上滾了兩圈一臉狼狽地爬坐起來,這才紛紛發現自己的衣服前襟靠近脖領的位置都被割裂了,頓時面露驚恐,可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見了一個人的驚叫。
  齊辰循著驚叫看過去,就見之前那個指揮著大家把碎骨捧出的人被老太太撲倒在了地上,濃黑的怨氣從她身上逸散出來,幾乎籠罩住了那人大半個身體。
  那人什麼也看不到,只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壓著,在濃重的夜色下,陰森詭異地讓人膽戰心驚。他毫無形象地狼狽嚎叫著:「天!有、有東西壓著我!幫我!幫我弄下去!啊——」
  伏在他身上的老人此時完全沒了瑟縮老邁的樣子,她弓著肩背,臉瘦的幾乎沒有肉,只剩褶皺堆疊的皮包在骨頭上,顯得眉骨突出,眼窩深陷。在背光的陰影下,凹陷的雙眼黑洞洞的,唯有翻著的眼白格外明顯,襯得老人像一個駭人的怪物。
  在這一刻,她顯然已經被翻涌的怨氣迷了心智,弓起筋骨分明的手,猛地抓向那男人的脖子,那姿態和力道,活像要把那人的脖子直接擰斷一樣。
  齊辰倒抽一口氣,剛要出聲,就感覺自己懷裡突然一輕。
  他低頭一看,就見原本窩在他手中裝死的刀童已經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落進龍牙手裡的冷色刀光。
  只是眨了一眼,齊辰便發現,一秒前還拽著他的手腕站在他身邊的龍牙從老太太身邊冒了出來,手裡握著短刀刀刃精準地擋在那男人的脖子前,分毫不差地抵住了老太太的手,冷厲的刀光不客氣地晃在老太太臉上。
  齊辰只聽她哀叫了一聲,撤回手捂著眼睛滾落到了一旁,被龍牙抬腳擋住,而後彎腰握住她的手臂將她拽起來,冷冷道:「你這百年時間也是刀山火海上求來的,怎麼就這麼愛往死裡作呢?!以永不入輪迴為代價換來的祈遣令就是讓你這麼糟蹋的?宰個不相干的人被天雷劈個魂飛魄散,讓你兒子在這破工地上被人一遍遍地挖出來?」
  原本還在掙扎著的老太太聽了這話,像是被點了穴一樣僵住了身形,沉默了片刻之後,突然嗚嗚咽咽地哭了出來。
  剛才的一番舉動似乎耗盡了她大半的力氣,此時的她泄了氣勢,連動彈一下都顯得格外疲累。她動了兩下,從龍牙鬆開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拖著已漸沉重的身體挪到那堆裸露出地面的碎骨旁邊,俯下身體,將那堆碎骨圈了起來,就像隔了四百年的時光,在抱著她那客死異鄉的兒子。
  她帶著哭腔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要沉到泥土裡去,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娘沒用,是娘沒用啊……留你在這處不得安生,足足四百三十多年……我兒莫■,跟娘回家好不好?娘來接你回家……」
  可這一切除了龍牙和齊辰,其他人根本看不到。
  倒在地上的男人只看到龍牙握著一把短刀在他脖子前擋了一下,壓在他身上的那股力道以及抽在他身上的痛感就忽地消失了,就連讓人雞皮疙瘩直冒的陰風都驟然停歇了。
  那男人完全摸不著頭腦,只語無倫次地衝龍牙道了個謝,還差點咬了舌頭。便顧不了許多,連滾帶爬地想招呼其他人一起跑走。
  西瓜般滾了一地的人被他的動靜一鬧,也紛紛醒神,翻身爬起來就想離開這邪門兒的工地。
  龍牙瞥了他們一眼,懶洋洋地道:「誒——別忙著跑啊,允許你們走人了嗎?」說著抬腳一勾,絆住了其中兩個,又趁他們愣神的功夫,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把炒豆子似的東西,十分不靠譜地隨手一灑,卻是一顆一個,彈無虛發,頃刻間便放倒了一干閒雜人等。
  那些炒豆子看來也不是什麼普通的玩意兒,就見那些被打中的人一個兩個地倒在地上便再沒了動靜。
  齊辰瞪著眼睛看了會兒,忍不住俯身伸出手指頭探了下離自己最近的那人的鼻息——
  得!全都暈徹底了。
  龍牙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一臉悍匪相地衝齊辰抬了抬下巴:「傻在那兒幹嘛?過來啊!」
  他話音剛落,手裡的短刀一陣光影交錯,化作碎粉,又落在地上重新聚成了那個短手短腿圓滾滾的刀童。
  那三寸丁似的小東西大概是在車上被齊辰抱舒服了,睜眼就忘了自家主人,撅著兩條短腿一陣風似的刮進了齊辰懷裡,仰著臉衝齊辰嘿嘿傻樂了兩聲,便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跟個大腦袋葫蘆似的美滋滋地閉上了眼。
  龍牙:「……」
  齊辰乾笑兩聲,抱著刀童走到龍牙身邊,看著伏在地上抱著碎骨的老人,有些無奈地低聲道:「找是找到了,怎麼把它帶回去?」
  「不知道。」龍牙答得淡定從容,「我又沒幹過這種差事。」
  齊辰:「……」沒幹過這種差事你還接得這麼幹脆?!
  龍牙一眼就看出來他在腹誹什麼,攤手道:「人家有祈遣令啊,三界之內這玩意兒最管用。」
  齊辰納悶道:「祈遣令究竟是什麼東西?怎麼這麼大能耐?」
  「也不能說能耐吧,算是一種規則。」龍牙看了他一眼,解釋道:「凡事總得有個規則才能運轉得起來,不然就該亂套了。這祈遣令就是規則中的一種。三界內的任何存在,只要找到正確的路子就能拿到它。當然,仙有仙的代價,鬼有鬼的苦頭,各有不同。」
  他指了指老太太:「像她這樣本身沒有底子不成氣候的普通人魂,就是在刀山火海里走一遭,能撐下來留口氣的,就能拿到一枚祈遣令牌。然後以魂為媒,以永不入輪迴為代價,換取逗留人間界的權利,直到完成想要完成的那件事。當然,這期間也有很多限制,而為了把這些特殊人群早日送回他們該呆的地方,不要在人間界逗留太久,三界內一切恪守規矩的牛鬼蛇神,只要看到她出示祈遣令,就得盡力幫她……哎,總之,這就是個坑人不眨眼的東西,偏偏還總有一茬兒接一茬兒的人前赴後繼地撲過去搶。」
  齊辰聽完這一大段解釋,怔愣地看著老太太佝僂的背影,有些詫異地低聲道:「永……不入輪迴?」
  龍牙「嗯」了一聲,淡淡道:「所以她說的什麼做牛做馬任憑差遣之類的話,你就當打個水漂聽個響兒吧,當不了真。」
  齊辰搖頭:「我也沒當真……不過,我們就這麼幹看著?」
  「誰說乾看著?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呢麼?!」龍牙冷哼一聲,有些不耐煩道。
  他沉吟了片刻,然後蹲下身,拍了拍老太太的肩:「你這兒子恐怕也不是……」
  話剛說一半,老太太便猛地抬頭看他。那表情,像極了驚弓之鳥,生怕龍牙說出沒法把她兒子帶回去這類的話。
  「哎,算了。」龍牙看到她那樣子,又把剛才想說的話咽回去,難得有良心地安撫了一句:「我沒說沒轍,你別這麼激動。」
  他伸出瘦長好看的手指,簡單地在地上劃了兩道,衝老太太道:「你兒子骸骨所在的這一塊地方,被人動過手腳,或許是當年有人針對誰設計的,但是你兒子倒了血霉正好撞進來,所以骸骨都被壓在了這裡,誰也捧不走。」
  老太太的臉色隨著他的話大起大落,幾經波折,最終定格在一個焦急的表情上,問龍牙:「那、那你們必定有法子的吧?」
  龍牙咳了一聲:「術業有專攻,我一向只負責逮人宰人,救人不在我的涉獵範圍內……」
  老太太:「……」
  齊辰覺得她臉上的表情大概可以用「你特麼在逗我」這句話完美地詮釋出來。
  「但是我還是略有所知的。」龍牙只收斂了不到兩秒,就立刻恢復了大尾巴狼的形態,衝齊辰一抬下巴:「這事你擅長,過來先把這堆碎骨按照正確的位置拼起來。」
  齊辰:「……招聘上不是說好的擅長金屬類文物修復者優先嗎?」
  龍牙「哦」了一聲:「我哪知道,那玩意兒又不是我寫的!有疑問回頭找人事!現在請閉上嘴收起廢話乾正事!老子都在這耗多久了抓緊時間好嗎?」
  齊辰抽了抽嘴角,敗下陣來:「……好。」
  他很是慶幸上學的時候在專業課之餘,還選了不少他覺得有用的雜課,不然換誰也伺候不起這位姓龍的大爺。
  只是選修課上學的畢竟都是些其他專業裡基礎的東西,記都不一定能記牢,更何況實操?
  齊辰看著老太太站到一邊給他讓開地方,用一種無比信任和期待的表情看著他,心裡就忍不住有些忐忑。畢竟他覺得自己在這方面也不一定就比龍牙這個純外行靠譜多少。
  泥地上裸露在外的碎骨看著就不大尋常。
  相比正常的人骨,它並沒有因為埋了太多年而變色,也沒有發霉腐朽的跡象。而是白森森的,似乎撥動兩下便能抖盡上面的塵土,乾淨得像是打磨過似的,就連碎塊的接口處都沒有任何磨損折斷,找準了碎塊就能嚴絲合縫地接合在一起。
  如此不正常的狀態,大概也只能用龍牙那句「被動過手腳」來解釋了。
  齊辰半跪在那堆碎骨邊,習慣性地活動了一下清瘦乾淨的手指,這才伸手觸碰那些碎骨。
  指尖剛觸到,他就被那股涼得驚心的陰冷寒意給凍得一激靈。一股子深重的難過順著那冷得刺骨的觸感傳遞到他心尖上,像是這副碎骨的主人正在訴盡這數百年未散的怨氣。
  這明明不是什麼好受的感覺,卻讓齊辰從心底裡涌出一股莫名的熟悉。
  先前的忐忑在這一刻蕩然無存,他就像是瞬間被打通了腦中關竅似的,動手理斂著這堆碎骨,鎮定從容中帶著一股子他自己都覺察不到的溫和悲憫。
  像是在透過這森森白骨,安撫一個數百年不得安息的怨魂。
  拼骨的過程行雲流水,順利得齊辰自己都覺得驚訝。
  當他把最後一塊碎骨安放到正確的位置時,只覺得眼前有什麼刺眼的東西一晃而過,接著,原本除了翻起的泥土空無一物的地上隱隱出現了一個圈,恰好將白骨鎖在其中,在圓圈邊緣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上,各壓著一方小小的符紙。
  紙上鬼畫符般龍飛鳳舞地寫滿了看不懂的紋樣,暗紅色的字跡如同乾涸了的血跡似的。
  齊辰怔愣片刻,不敢貿然動手,便回頭看著龍牙。
  誰知龍牙想也不想,俯下身十分乾脆地將那看起來很是玄虛的紙符給扯了個乾淨,一張不剩。
  就在最後一張紙符也被摘下的同時,幾聲尖利刺耳的號叫聲驟然響起。
  
  第16章
  
  「這特麼還帶暗器?!」蹲跪在骸骨邊的齊辰眨了眨眼。
  龍牙拽著他的胳膊一把揪到身邊,譏道:「你特麼心大得簡直讓我佩服!閃後邊去!」
  說完他長臂一攬將齊辰劃到身後,左手將猛地從骸骨四周泥土裡竄出來的黑影當空掐住,右手刀光乍現,對著融入夜色中的一波襲擊者猛地劃下,順勢一甩,甩下一溜兒七個西瓜似的圓球。
  待那七團■黑的東西「咕嚕嚕」滾到了腳邊,齊辰這才發現,上面有眼睛有鼻子,還有一張張恨不得裂到耳朵根的嘴……
  赫然是一溜排頭顱。
  只是這頭顱長得十分怪異,奇大且渾圓,像是被吹脹了的氣球似的。眼睛倒是大如銅鈴,卻假得就像是剪了兩片紙涂上黑眼珠貼在上面的似的,鼻子塌得基本看不到鼻梁這種東西的存在,只在最底下拱出一個鼻尖出來,裂開的嘴大得像獸口,露出兩排豬突狗進的尖牙。
  總之,醜得一言難盡……
  齊辰看到這一排玩意兒,饑腸轆轆的感覺頓時就消弭了。他實在不忍再和這一排大眼默然相對,便伸腳想將眼皮子底下的這個朝旁邊踢一踢。
  不幸的是,他沒控制好角度和力道,踢的時候腳一滑不小心踩了上去,就聽「啪——」的一聲脆響,如同爆竹炸裂般響徹在夜色中,冷不丁驚得前面的龍牙手一抖,捏爆了被他掐住脖子的那個,「啪」的一聲,噴了他一身沙子似的東西。
  龍牙頓時暴怒地將手裡漏了氣的皮子一摔,回頭狠狠地瞪著齊辰,咆哮道:「老子這正殊死搏鬥呢!你在後面把這噁心玩意兒當炮踩著玩兒?!」
  齊辰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我沒啊。」說完想起什麼似的,默默縮回踩在一張皮子上的腳,順帶抖了抖褲腿上的沙。
  龍牙:「……」
  齊辰:「……」殊死搏鬥是什麼鬼?
  龍牙炸著一身的毛一臉嫌棄地聞了聞自己的袖子:「這鬼東西還真是千百年如一日的難聞!」
  正打算彎腰拍一拍褲腿的齊辰又收回了手,仰頭問道:「你以前見過這個?這是什麼?」
  「皮俑。」龍牙黑著臉忍了幾秒,終於還是忍不住把身上的大衣脫下來,一邊拍著呢面上沾著的沙粒,一邊道:「就是在皮子裡灌上浸過屍油的黑沙做成的傀儡。」
  齊辰抽了抽嘴角:「屍油……」
  「對,這味道可以繞梁三日噁心得人不想吃肉。」龍牙捏著他的大衣衣領,看了一圈,還是搖了搖頭,也不知從哪兒摸出來一張符紙順手一抖,掌心就出現了一捧火焰。
  「哎——」齊辰剛想出聲阻止,就見龍牙把那捧火朝大衣上一丟,「呼」地一下,整件大衣便著了,頃刻之間燒成了一堆灰。
  龍牙瞥了眼目瞪口呆的齊辰:「哎什麼哎,這黑沙碰到的地方,立刻抖乾淨一粒不剩也就算了,這大衣吃沙,拍不幹淨,就算不燒,要不了幾分鐘也會自己爛掉,到時候味道更厲害,留它捂著過年當熏香?」
  「爛掉?!」齊辰趕緊抬腳看了眼自己的褲子,幸好牛仔褲布料比較硬,不沾沙,褲腿上的被他抖掉了,幸運地避免了當中扒掉褲子的尷尬。但是鞋上沾了一些,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齊辰覺得已經有些不對勁了。
  他正遲疑著,就覺得有什麼冰涼的東西落在了他手上,冰得他一怔。
  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接二連三地有白色的絮屑飄散下來。
  在江市剛停了沒多久的雪,在隔了兩省之遠的雲市千陽,再度落了下來,洋洋灑灑,片刻便飄了滿天。
  「又下雪了,這幾天雪好像一直就沒停過……」齊辰喃喃了一句,話語剛落,就發現前面有微光閃過。
  被剛才的事情弄出了點後遺症,他條件反射地朝龍牙那邊躲了一下,剛站穩,這才發現,那抹微光來自於那副被他拼好的骸骨。
  只見那個將骸骨圍禁在其中的圈消失了,而被圈在其中的每一塊碎骨上都浮出了一小豆亮光。星星點點,如同螢火一般。
  它們縈繞著骸骨轉了一圈後,便紛紛飄到了離齊辰不遠的老太太的身邊,像浮塵一樣,靜靜地聚在她四周,像是她那四百年前亡故的兒子正透過這百點螢火,正注視著她一樣。
  老太太瞪大了渾濁的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些螢火在她面前漸漸拼聚出一個人形的樣子,雖然湊不出清晰的五官,但是能看出來,是個又高又瘦的男子,比老太太高出很多。
  螢火動了動,就見那人張開了雙臂,俯身,將那個瘦小乾癟的老人圈進了懷裡。
  老太太在被虛抱住的一瞬,身形猛地一震,一直瞪著的雙眼終於忍不住顫動了一下,兩行眼淚從眼眶中涌出來,順著臉頰上的溝壑緩緩流下,聚在下巴尖晃了晃,然後滴了下來,恰好穿過那螢火聚成的男子的肩膀,又穿過了心臟的位置,洇進了泥裡。
  就像一份延續了四百三十一年的執念,敲在被牽掛之人的心上,最終塵埃落定。
  「石安啊,我兒石安……娘終於、終於又見到你了……」老太太抖著聲音,叫了兩聲兒子的名字。
  她之前哭起來永遠都是嗚嗚咽咽的,聲音啞悶,斷斷續續,像是壓在嗓子裡的,讓人聽了就難過。可這次,背了百年的包袱終於可以卸下如願以償了,她便再無克制,真正地嚎啕大哭起來。
  螢火聚攏成的男子出不了聲,開不了口,無法安慰她,只是一下一下輕輕地虛拍著老人的背。
  她哭了多久,他就拍了多久。
  一直到老人啞得幾乎再也出不了聲,她才終於抽噎著停歇下來。她同這天下間許多普通老人一樣,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著這百來年碰到的事情,仿佛眼前的男子還活生生地活在世上,說了他就真的能聽見,能記在心間似的:「你離家的時候,就是個雪天,你回來了,瞧,這天啊,又落雪了……四百年啊……」
  可是她真的太老了,這麼多年發生的事情,她記得的總共就那麼幾樁,還都是和找骸骨有關的。於是她講兩句,又生硬地跳過自己受苦的那些,再沒頭沒尾地講起下一段……
  漫長的四百年,最終居然被她寥寥數句就講完了,只得又不過癮似的重複絮叨了幾遍。
  雪越來越大,落在老人的頭髮上,卻和白髮混作了一片,也不化,就那麼輕輕地覆著。
  男子抬了抬手,似乎是想幫她撣落,卻發現自己已經碰不到這世間的東西了,頓了很久,又緩緩地放下了手。
  直到眼前的螢火逐漸變得暗淡,老太太終是嘆了口氣,收住了話匣。
  她覺得還有很多話沒說,又似乎想說給他聽的已經翻來復去地說盡了,百年的相思終於還是有了可付的一天,也算是大夢已了。
  老太太虛拍了一下兒子的手,顫顫巍巍地牽著他來到了龍牙和齊辰的面前。
  一老一少兩縷幽魂,對著龍牙和齊辰,雙膝跪地,緩緩地磕下一個頭。
  齊辰彎腰伸手想把老太太扶起來,卻發現自己的手指直直穿過了老人的身體,已經碰不到她了。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們道:「長願已了,老身我無以為報,只求二位幫人幫到底,能將我兒骸骨帶回白河,老身我怕是撐不到那個時候了……」話音隨著她逐漸暗淡的身影越來越低,到了最後幾乎就像是在耳語了。
  等看到齊辰點了點頭,老太太終於閉上眼睛,又磕下頭。就著伏在地上的姿態,「呼」地一下,隨風散了,而那螢火聚成的男子也隨著她的離去,重新附回了那副骸骨裡,再無蹤跡可循。
  只聽「鐺——」的一聲,一個白玉鑲金手鐲落在地上,滾了一圈後,歸於平靜。
  
  第17章
  
  龍牙走過去彎腰撿起了那枚玉鐲,只是觸手的那一剎那,他的神色似乎愣了一下。
  「怎麼——」齊辰見了剛想開口問問,可才說了兩個字,就覺得腳上一陣火燒似的灼痛,頓時咽下話音,「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低頭一看,只見右腳好好的鞋面已經爛成了花兒,松皮耷骨地覆在腳上。
  他呆了一瞬,這才想起來他這鞋上的黑沙還沒清乾淨,這會兒就像龍牙說的,已經沒一處好地方了,估計還燒到了皮肉,登時也顧不上其他,趕緊甩了甩腳。
  那爛了的鞋子毫不費勁地就松脫成塊,掉在了地上,就連棉質襪子也沒能留個全屍,爛得比鞋還厲害,也被抖落下來。
  齊辰一看自己的腳就咧了咧嘴,只見腳背上被燒紅了一大塊,正朝外滋滋滲著血珠,邊緣還燎出了個好幾個血泡,被白皙的皮膚襯得格外刺目。
  「嘖——你出門非得給自己找點罪受留個紀念才爽是吧?」
  龍牙的聲音突然響起,齊辰剛一抬頭,還沒看清人呢,就感覺自己的胳臂被抓住大力一拽,整個人朝前一撲,撞到龍牙結實的胸口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
  等他從暈眩中回過神來,就發現整個世界在他眼中都顛倒了。
  這個視角十分熟悉,因為半個小時之前,他也是這樣……被龍牙粗暴地扛在肩上,就像扛了個麻袋。
  齊辰艱難地開口:「……龍組長,我覺得你不用犧牲這麼大,把手借我搭一下找個平衡就好。」
  龍牙冷哼一聲:「是,然後我就得走一步頓兩秒地等著你跟傻鳥似的一路蹦迴車裡?我怎麼那麼忍得了你呢?」
  齊辰:「……」你小心我吐你一後背。
  幸好龍組長雖然渾身都是逆鱗,一戳就炸,實質裡頭的包心也還是軟的。
  他沒讓齊辰受多久的罪,乾脆利落地掏出符紙抖出一捧火燒了齊辰的鞋襪,然後大步流星地回到工棚外停著的車邊,打開副駕駛的門把齊辰丟在了座位上。
  動作雖然簡單粗暴,他卻神奇地記得抬手護了下齊辰的後腦勺,沒讓他磕上車框,以免徹底坐實「傻鳥」的名號。
  關上車門,龍牙便抬腳朝工棚走去,沒一會兒就拎著一個布包回來了。
  車裡的溫度被龍牙調高了些,齊辰光著的右腳暖和了不少,但是這一暖和,傷口那片皮肉就灼痛得更厲害了。
  龍牙把包著骸骨的布包放下,就著車裡的燈一邊看著齊辰腳背上的傷,一邊拿著手機飛快地撥了個電話出去,然後又習慣性地開了免提朝手邊一丟,變戲法兒似的不知從哪兒掏出來一小卷淺棕色的布。
  齊辰覺得他身上大概帶著個隱形百寶囊,要不怎麼一會兒掏個符紙,一會兒掏個豆子,卻不見他摸口袋呢。
  那布上依舊畫的是齊辰看不懂的那種鬼畫符紋樣,一展開就是一股濃重的藥味,衝得龍牙皺了皺眉:「一年做得比一年熏人,那幫牛鼻子老道什麼心態……腳別動,再動給你剁了。」
  齊辰實在不大適應別人碰到自己的腳,剛想伸手接過布條自己包就被龍牙把爪子給拍開了。
  那布條一碰上傷口處,就有股薄荷似的涼意覆在灼痛的皮膚上,瞬間舒服了不少。
  龍牙捏著齊辰的腳踝,剛給傷口處裹了一圈,手邊的電話就接通了。
  一個十分好聽的男聲傳了出來,聲音帶笑,語速慢悠悠的:「我說怎麼好好的出省權限突然被開了,原來是你這等著我呢?我晚上剛回來,你們能不能讓我喘口氣?」
  龍牙:「行了,一路給你留了記號,見到的人都被我暈在這兒了,你快點,我先去惠迦禿驢那兒一趟。」
  「惠迦大師回回看到你內心大概都是崩潰的。」
  龍牙哼了一聲:「說得好像他看到你就不崩潰似的,少說廢話你趕緊好嗎?」
  「我出發了。」那男人回了一句便掛了電話。
  掛斷前,齊辰好奇地瞄了眼手機屏幕,就見上面顯示的聯繫人名字是「單嘯」。
  他之前在公司職務樹上看到過這個名字,標注的職位是善後組組長,辦公室貼著他名牌的座位就在龍牙旁邊,不過一直空著。他當時還對這個組名默默吐槽了好久……敢情就是這種時候出動的。
  打完電話,龍牙剛好給齊辰包完傷口,打了個其醜無比的結。光看這結就知道,這人大概真的沒給誰包過傷口,就像他自己說的——只會抓人宰人,救人不在他涉獵範圍內。
  回江市依舊走的龍槐渡,只是在穿過龍槐鬼道的時候,齊辰遠遠看見一個人影迎面而來——
  那是一個身形清瘦的男人,騎坐在一隻巨型野獸上,在燈火明滅的龍槐鬼道上疾馳。
  他一腳屈膝踏在野獸背上一腳晃悠悠地垂著,單手拽著韁繩。那野獸奔得極快,他卻坐得穩穩當當,絲毫不怕被顛下來似的。
  龍槐鬼道的燈火照只給鍍了層毛茸茸的光影輪廓,齊辰看不清那人的臉,而他也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只是在和車身擦肩而過的同時,那人「喲」了一聲,揮著長鞭抽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像是在跟車裡的人打聲招呼。
  「這人誰啊?」齊辰看著那一人一獸拉風的背影迅速在後視鏡裡縮成一個小點,忍不住轉頭問龍牙。
  還沒等龍牙開口,他就想起了之前的電話,猶疑猜測道:「單嘯組長?」
  龍牙「嗯」了一聲,然後一踩油門,車子陡然加速,嗖地穿過了龍槐渡的那道黑簾。
  齊辰貼在座位上,緩過這陣慣性,又好奇道:「那他是……」
  「山魈。」龍牙沒等他說完就猜到了他要問什麼,回答了之後又補充了一句:「就是山中精怪的那個山魈。名字那是為了對外方便,取了個諧音。」
  齊辰詫異道:「他是山魈?!志怪傳說裡提到山魈不是都說他只有一隻腳,人面長臂,跑得比豹子還快,可以手撕鬼子什麼的麼……」
  龍牙抽了抽嘴角:「鬼知道他怎麼留下的淨是這種形象。不過你看他那坐沒坐相的德行,整天喜歡屈著一條腿,被誤認為獨腳也不冤枉!至於人面長臂,可能因為他使的是鞭子?速度嘛……他騎的本來就是隻巨型豹子精,跑得比普通豹子快那不是很正常麼!徒手撕鬼子那是什麼東西?!這貨懶成了精,能讓豹子撕的他絕對不會自己撕。而且他擅長的是製造幻境迷惑人心,搞搞善後就夠了,動手的事沒他的份!」
  正說著,齊辰發現車子已經開出了龍槐鬼道,進了江市地界。
  不過龍牙沒有把車開進直通入市高速的那條主路,而是拐上了一條小路,繞過兩座不算高的山後,開進了一個鎮子。
  他七拐八拐地鑽進一條上山的岔道,一路朝上直行,經過兩棵歪脖子樹後找了個平地停了下來。
  齊辰定睛一看,眼前果然有座看起來摳摳索索的破舊寺廟。門口倒是沒裝模作樣地掛倆燈籠,而是十分入世地釘了兩盞壁燈,只是這燈也不知道是用了多少年的,其中一個的罩子都破了口。
  他正琢磨著來這裡是要幹嘛,就見龍牙拎著那個裝著骸骨的布包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不由分說又把齊辰扛在了肩上。
  齊辰默默嘔出一口血:「……」下次傷哪兒也不能傷腿腳,吐不吐另說,反正臉是丟盡了。
  龍牙熟門熟路地進了寺廟,穿過一重重院子,連個停頓都不打,簡直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可見沒少來騷擾人家住持。
  就在齊辰快要被掛吐了的時候,龍牙終於停了下來。
  他艱難地仰頭掃視一圈,就見這是個單獨的小院,院子裡只有一間房。外面看著倒是古意十足,裡頭卻燈火通明。這破廟的門想來也指望不上什麼隔音效果,齊辰在門外都能聽見裡頭敲擊電腦鍵盤的聲音,■裡啪啦的,速度快聲音大,連擊起來簡直就像是跟鍵盤有仇似的。
  房門口掛著一個小碗大的鐘,旁邊還墜著個鐘敲。起的是門鈴的作用。
  龍牙裝模作樣地抬手在那小鐘上敲了兩聲,敷衍的意思連背對著的齊辰都能聽出來。而後便本性畢露地上前一步,直接推門進去,找了個桌邊的椅子,把齊辰放了下來。
  齊辰正奇怪屋裡的人被人闖門居然還沒反應,結果坐下來一看……得!屋主人正穿著僧袍背對著門坐在電腦桌前打著遊戲,蹭光瓦亮的腦袋上掛著一副耳機。
  他看過去的時候,那和尚正好打完,敲完最後一下鍵後,他抬手將耳機摘下來,理著僧袍站起來,頭都沒回就慢條斯理地道:「阿彌陀佛,龍施主你怎麼又來了……」
  潛台詞大約就是:陰魂不散。
  
  第18章
  
  這和尚的聲音低沉溫厚,就像是日暮山間響起的古鐘聲,聽得人心都驟然安定下來,很有高僧氣質。
  只是他說出來的話,卻和這股氣質完全相違。
  龍牙把布包放在桌上,倚著桌沿站著,道:「遊戲打得爽麼?」
  惠迦大師依舊不緊不慢地回道:「略有點卡。」
  齊辰:「……」大師你是住持啊大師,不過寺廟的網居然能帶得起遊戲好神奇……
  「你這次又帶了什麼東西?好重的怨氣。」惠迦關了遊戲,電腦切成待機,這才轉過身來。
  齊辰原本以為,能坐到住持這個位置的人,不說古稀起碼也得四十多,況且惠迦的音色聽著雖然不老,卻有種年輕人沒有的沉靜感。
  所以當他看到惠迦的臉時,他整個人都傻了——
  那是一張年輕得不可思議的臉,面皮極白,眉目俊朗,額間還有顆硃砂痣,長的位置簡直合巧得不能再合巧,恰好在兩眉之間,活脫脫一個妖僧在世!披著僧袍下山騙女孩子絕對一騙一個準!
  唯一能讓人產生一點信服感的,大概就是他看人的目光,點漆似的眸中像是包容了世間萬物,又像是一片空無。
  他抬手衝坐著的齊辰行了個僧禮,卻沒有多問一句,就轉向了龍牙。
  顯然龍牙已經看慣了他這張臉,沒什麼反應,邊打開桌上的布包邊道:「怎麼,你聞著味道很大?」
  「醬香濃郁,香飄十里。」惠迦說著走到桌邊,仔細看了眼布包裡森白的骸骨,問道:「又是去哪個深山老林裡搜羅來的?」
  「你當我是你啊吃飽了撐得慌上山找這種東西撿著玩兒?」龍牙沒好氣道。
  惠迦「哦」了一聲,指著骸骨:「我看也不像你主動撿的。西南一帶的皮俑師,你以前不是說看到他們就恨不得捏著鼻子離八仗遠麼?」
  龍牙抽了抽嘴角:「廢話!那一身爛皮子屍油味誰受得了!我這不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麼。」
  齊辰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但是聽起來惠迦和龍牙說的應該是這副骸骨,也就是老太太的兒子。
  原來老太太的兒子也不是普通人?皮俑師就是做那種皮俑的人?齊辰想著就有些糊塗了——
  那些皮俑看著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撲上來攻擊他們的時候被龍牙毫不猶豫地宰下了一溜排腦袋,還灼傷了他的腳背……那皮俑師也不是什麼好人?
  可如果是什麼糟心該誅的角色,龍牙能這麼好心還幫他入土為安?
  齊辰還沒琢磨過味來,就見惠迦已經拎起那個布包朝房外走去。
  這時他才發現,惠迦居然一直是赤著腳的。
  在這樣寒意深重還飄著雪的夜裡,他居然就這麼赤著腳跨出房門,徑直踩著地上薄薄的積雪走進了院子裡。
  齊辰下意識地縮了縮腳,又仰頭問依舊站在桌邊的龍牙:「我們不用跟出去?」
  龍牙搖搖頭。
  他們離門很近,房屋裡的燈光投映在院子裡,給院中的一景一物都勾出了輪廓。
  這寺廟和江市郊外村鎮的很多人家一樣,喜歡在院中開一口水井,雖然現在真正喝井水的人已經很少了,但井卻一直留著沒封。
  就見惠迦拎著布包站在井邊抬頭看了看天,然後選定了一個方位,面朝著井口席地盤腿坐下。
  他將布包放在地上,鋪展開,而後摘下手腕上戴著的佛珠握在手中,一邊盤著佛珠,一邊沉聲地念著經文。
  經文的內容齊辰聽不清,只覺得那古鐘似的聲音聽得人極為安寧。
  他眼睜睜地看著惠迦胸口處隱隱散出一層光,一個金色佛印浮了出來,旋轉著覆上那一包骸骨。
  一旦籠上佛印,那些碎骨就仿佛是受到了什麼鑽心剜骨的酷刑似的,躁動不安地掙扎起來,越掙動靜越大,咯咯作響,簡直像是要撲到惠迦身上去刺穿他的心臟似的。
  在屋裡的齊辰看著不免有些擔心,可盤坐著的惠迦卻依舊閉著眼,語速音調都沒有絲毫的變化,完全沒受到干擾。
  低沉的聲音念著經文依舊如水一般流淌著,而他胸口還在一個接一個地浮現出佛印,而後又一層接一層地籠到那堆骸骨上。
  骸骨瘋了似的劇烈抖動了一陣後,齊辰看到一層發著幽光的東西從骸骨上剝離下來,那東西裡頭似乎裹了很多很多怨靈,紛紛掙扎著前赴後繼地朝惠迦身上撲去,像是泡了水的海綿一樣,瞬間漲到兩人高,幕布似的要將他罩進去。
  惠迦卻只是靜靜地睜開眼,左手依舊盤著佛珠,右手上下翻了幾下,將佛印由胸口渡到掌中,而後一拉,抬起手將那碩大的佛印輕描淡寫地拍在那幕布上,接著手掌陡然施力,以千鈞的氣勢猛地將那東西摁進了井口。
  又從掌中那一串佛珠中順下來一顆,彈進了井中,發出一聲水花的輕響,便再無動靜。
  做完這一切,惠迦對被清理乾淨的骸骨念了幾句經文,這才施了個禮,起身將那包骸骨拎回了屋子裡。
  在進屋的那一瞬,齊辰覺得他眉心的那枚硃砂痣顏色突然變得明顯起來,殷紅得仿佛下一秒就會化作血珠淌下來似的。
  惠迦把布包交給龍牙就站在靠門口的位置不動了,他斂眉垂目地比了個手勢,意思十分明顯:事情辦完了,龍施主您要是沒什麼廢話就可以滾了……
  龍牙也習慣他這一套了,十分爽快地扛上齊辰拎著布包朝外走去,只是在跨出門的時候他又想起什麼似的停住腳,撓了撓腮幫子道:「哦對了,你幫我看看這個——」
  惠迦抬眼:「又是什麼?」
  龍牙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鑲金白玉鐲,沒等惠迦抬手就直接伸到了惠迦鼻子下面:「哎——幫我聞聞這上面是不是有金兵之氣。」
  惠迦:「……」
  齊辰默默捂住臉,他突然理解了單嘯那句「惠迦大師回回見到你內心大概都很崩潰」的意思,這種人怎麼沒被廟裡其他弟子亂棍打死,把他們住持當狗使誰能忍!
  不過惠迦大師大概秉持著萬物有靈眾生平等的理念,沒給龍牙臉上按個佛印,只掀了掀嘴皮子道:「貧僧確實聞到了一股妖騷之氣,跟龍施主您本體的氣息如出一轍。」
  龍牙:「……禿驢你皮癢是吧?!」妖刀就妖刀,妖騷又是個什麼東西?!
  惠迦垂目:「阿彌陀佛。貧僧今天撓過了,目前皮還不癢。龍施主,勞駕你把另一隻腳也邁出去,貧僧想關門。」
  龍牙:「……」
  齊辰頓時覺得惠迦大師果然是個高僧!
  出寺廟的時候龍牙依舊熟門熟路,只是這時齊辰才發覺這廟有點太安靜了。好像除了惠迦的那一間院子,就沒一處是亮著燈的。而且龍牙這樣直出直進惠迦的院子,居然沒見個沙彌來出來問一句,好歹惠迦也是個住持啊。
  跨出大門的時候,齊辰抬頭看了眼門上的匾額,上面寫著這座寺廟的名字——萬靈寺。
  「這廟裡其他人呢?怎麼連個影子都沒看到。而且惠迦大師這麼有能耐,怎麼這廟香火不太旺的樣子,燈破了也沒見翻修一下。」回到車裡扣好安全帶,齊辰忍不住問龍牙。
  龍牙踩著油門,打了個彎,將車開下山,道:「這廟裡就他一個人,你當然看不到其他人的影子。」
  齊辰詫異:「就他一個人是什麼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龍牙似乎心情不算差,耐著性子又多解釋了幾句,「這廟本來就不是什麼普通寺廟,你剛才也看到了,惠迦把這骸骨上附著的怨靈清理出來鎮進了井裡。這也不是頭一次了。你別看這破廟摳摳索索小小一座不起眼,這廟下面可鎮著百萬怨靈呢!」
  「鎮著百萬怨靈?那他還住在這裡?!」齊辰想了想剛才惠迦慢條斯理八風不動的模樣,頓時覺得肝都疼了——原來那人居然整天就睡在火山口上麼?!也不怕哪天睡著了下面的百萬怨靈翻天?!
  龍牙嗤笑著瞥了他一眼:「這裡一直就是一塊至陰地,最容易聚怨靈,也最容易生變。就是這樣他才要寸步不離地呆在這裡,鎮著那些怨靈,以免他們有翻身的機會。」
  齊辰回想惠迦極為年輕的模樣,忍不住問道:「他在這裡坐鎮了多少年?」
  龍牙回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具體不清楚,反正我認識他的時候,他就已經住在這裡了,那都是七八百年之前了。」
  齊辰:「……」這些人每次報年數的時候,他都覺得眼前一黑。
  「行了那禿驢有什麼好聊的!坐穩,我要加速抄近路了,老子還得趕回去辦正事!」龍牙說著將油門踩到底,一副恨不得把車開得飛起來的樣子。
  齊辰抽了抽嘴角,拽著車頂的把手,問道:「什麼正事?」
  龍牙炸毛:「你修復的你不知道?!老子身體可還缺著件呢!什麼事能比這事正?」
  齊辰:「……」哦,差點忘了,這還是個殘障人士,缺個腦袋。
  
  第19章
  
  不過龍牙雖然心急著找自己缺失的部分,卻還是記得自己說過的「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這句話,那包骸骨可還在車上呢。
  他開著車從高速下來就照著路牌直奔白河。
  那是江市西郊的一個小村子,總共也不過百戶人家,一嗓子能從村頭喊到村尾還拐個彎,煙火氣並不很旺。
  只是最近那裡進駐了一批外人——
  來自省考古所的一小支考古隊正在清理白河那兒挖出來的一座墓冢。
  其實那並不是什麼大墓,總共不過一個安放著棺槨的主穴連著一個凸出來的小墓穴。主穴裡的棺槨已經爛得不剩多少了,一開穴就能看到裡面落在爛木屑和泥土裡的棺材釘,以及一些衣服的殘片,但是並沒有骸骨。
  顯然,這是個衣冠冢。
  而把省考古研究所的小隊吸引過來的,當然不是這個毀壞嚴重考不出什麼東西的衣冠冢,而是那個小墓穴裡的冥器。
  如此簡陋並非官宦人家的墓穴裡,陪葬的冥器居然有不少件寶貝。
  經過考古所的專家清理鑒定後發現,這座四百多年前的墓穴中埋著的冥器,居然和當初在錫安市何家村出土的那批唐朝宮廷器極為相似,尤其是那隻鑲金白玉鐲。
  專家忍不住猜測這座衣冠冢的主人家,是不是曾經有誰在別的地方碰巧挖到了一些古早時候的東西,並把它們帶回來了。
  不過猜測終究是猜測,具體真相如何,就憑這一方墓穴也挖不出什麼更深的東西了。
  於是考古小隊在陸續將那一批冥器清理好送到江市博物館後,便打道回府了,只留了兩個工作人員在這裡弄弄收尾工作。
  龍牙驅車趕到的時候,連收尾的工作人員都已經不在了,估計是因為下雪的緣故,回去休息了。
  他一個急剎將車停在小路邊,囑咐齊辰在車裡呆著別亂跑,便徑自下車,大步流星直奔夜色下那個半開的墓穴去了。
  齊辰透過車窗,隱約能看到龍牙的身影繞著一處地方轉了兩圈,然後一個翻身就這麼跳下去了。
  齊辰:「……」
  而後沒過幾分鐘,那個高大的身影又矯健地翻了上來。
  齊辰都不用看清龍牙的臉,光看他走路的身影輪廓,都覺得這人大概心情又糟糕了。
  果不其然,就見龍牙拍著手上的灰黑著臉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就忍不住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盤。
  齊辰被他拍得眼皮一跳,十分擔憂地朝那方向盤瞥了一眼,這畢竟是別人的車,以龍牙這不是人的手勁,拍壞了就沒地方說理去了。
  不過好在龍牙心情雖然壞,卻還沒到揪著別人的車發泄的程度,他黑著臉道:「媽的,果然屁都沒剩下!博物館放出來的那堆照片裡也沒見到個影子……」
  「你確定在這墓穴裡?」龍牙雖然沒有明說,但是從他之前和惠迦的對話裡,齊辰也能猜到個大概——那玉鐲上沾著龍牙刀的氣息,很可能龍牙遺失的碎塊和玉鐲有過接觸。
  龍牙蹙著眉:「我之前就納了悶了,一般求了祈遣令的人,魂魄能在人間逗留個個把年已經了不得了,能熬上幾十上百年的都不是什麼普通人魂,那老太太能在這世間逗留四百來年全靠那玉鐲。我也是脾氣上來昏了頭了,居然沒想想,一個普通玉器,就算再有靈,能養一個人魂四百年?!」
  齊辰遲疑著道:「你的意思是……刀的碎片跟玉鐲埋在了一起對玉鐲產生了影響,所以玉鐲足夠支撐老太太四百多年?」
  龍牙冷笑了一聲:「把鬼揪出來問問就知道了。」
  說著,他啪地關了車燈,又摸出一張紙符,毫不客氣地丟在那裝著骸骨的布包上:「還剩點魂氣沒?剩點就趕緊出來!給你把那些跗骨怨靈都給清了,起碼得出來還個禮吧!我知道你聽得見!別裝死!」
  話音落了,只見那布包裡浮出來一團團熒綠色的光點,慢慢匯聚成了人形,恭恭敬敬地縮在齊辰旁邊。
  齊辰:「……」
  龍牙一看又不樂意了:「我會吃人嗎?你離他那麼近安的什麼心思?不知道生人不能沾魂氣?!」
  那人大概真的有些怕龍牙,配合地稍微朝龍牙挪了不到五公分。
  龍牙:「……」
  齊辰:「……」
  他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八字輕得鬼見鬼愛,怎麼一個兩個的都愛往他身邊湊……當然,也可能是所有鬼魂不管有沒有惡意都更傾向於靠近軟柿子。
  「行了就這樣吧,我知道你說不了話,我也不指望你能給我寫出來,這樣吧,我問你點頭或者搖頭,問完就讓你入土為安決不食言。」龍牙沒好氣道。
  那人點了點頭。
  「這玉鐲是你在別的地方挖到的麼?」龍牙掏出那個鑲金玉鐲在他面前晃了晃,「這工藝風格習慣可不是你們那個年代的。」
  光點聚成的男人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
  龍牙:「挖到這鐲子的時候旁邊是不是還有別的東西?」
  那男人又點了點頭,然後抬手比劃了一下,五指虛握出一個圈,比黃豆略大一些的樣子。
  龍牙一看就立刻道:「你是指還有珠子?!幾顆?!」
  男人豎起一根指頭。
  「那珠子你一起掏回來沒?」龍牙瞪著他,似乎那男人要是敢搖頭,他就能把他活撕了似的。
  男人瑟縮了一下,點了點頭。
  龍牙表情稍微松快了點:「掏回來了之後你把它和玉鐲一起留在家裡了?這墓裡沒有玲瓏寶珠的蹤跡,要是被盜過那盜墓賊也不會傻得留下那麼多寶貝只盜走那顆珠子,肯定全擼了。所以估計是沒有陪葬,留給你家的後人了,這倒是有跡可循……你又抽得什麼筋?」他還沒說完就見那男人搖了好幾下頭,忍不住停下來黑著臉問道。
  那男人抬手比了個遞出去的姿勢,來回比了兩遍,然後伸出食指憑空畫起筆畫來。
  「什麼玩意兒……」龍牙一時半會兒沒理解他的意思,盯著他的動作看了好幾秒,而後突然反應過來似的炸開了一身的毛:「你他媽送人了?!」
  男人抖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在空中劃著筆畫。
  可惜,此時的龍先生已經氣得肺都炸了,根本沒那個心思看他寫的究竟是什麼,只寒著聲音從牙縫裡吐出幾個字:「畫個屁!你這麼能耐把老子的玲瓏寶珠送人你想過有天你得靠老子幫你入土嗎?!」
  那男人被龍牙嚇得手指一頓,僵在那裡,不知道要不要繼續下去。
  最終還是齊辰忍不住一邊淡定地給龍牙順毛,一邊衝那男人道:「你再寫一遍,我剛才沒看清。」
  「擼什麼擼?!再碰老子頭髮給你把爪子剁了!」龍牙轉頭瞪了眼齊辰。
  「別炸了龍組長,他在寫送的人的名字呢。」齊辰有些無奈道。
  男人聽了齊辰的話,點了點頭,然後又哆嗦著手在空中一筆一劃地寫起來。
  憑空這麼寫字終究和在紙上寫不一樣,況且他寫的還不是現在的字體,他來回反覆寫了四五遍,齊辰才認出來:「陳修?」
  看到男人點頭後,齊辰看向龍牙:「董主任不是有個不得了的搜索系統麼?有名字查起來範圍也能縮小一點吧?」
  龍牙屈著食指把車台敲得「■■」響:「縮小範圍?!我拿著棍子上街掄一圈都能掄到個叫這名的你信不信?從古至今那更是海了去了,系統燒了你修嗎?燒了都不一定能找出來個靠譜的!我那麼閑嗎整天窩在那裡對著一堆同名同姓的挨個排除?!」
  齊辰抽了抽嘴角,和龍牙互瞪了許久之後嘆了口氣道:「我在辦公室事少,我幫你找。」
  「……真的?」龍牙有些不太相信地瞥了他一眼。
  齊辰覺得自己簡直在哄孩子,無奈地點點頭:「真的。」
  得了承諾的龍組長瞬間又活了過來,勉強收了收炸開的毛,硬邦邦地衝那光點聚成的男人道:「你除了這些還知道別的訊息麼?」
  男人搖了搖頭。
  龍組長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放了他一馬:「算了算了,看到你我就來氣!趕緊給你找個地方埋了一了百了!」
  他雖然面上凶神惡煞的,嘴裡也沒半句好話,但真把骸骨拎下車的時候還是嘀咕了一句:「哪個跟你有仇的選的墓地,風水簡直一塌糊塗。」
  齊辰重新開了車裡的燈,透過車窗看著龍牙高大的背影十分乾脆地繞過了那人的衣冠冢,徑直朝前走去。
  車前燈的光照範圍還挺大,但是無奈龍牙走得太遠了些,齊辰只能看到他的身影在一棵樹下停下,然後周身陡然起了一陣刀光,片刻後他彎下腰,似乎將那骸骨埋了地裡,還掏出符紙燒了團火意思了一下。
  龍牙的身影一直站在樹下,等那團火徹底燒完,一點兒火星沒剩下,這才抬步往回走。
  雪在車前燈的映照下撲簌撲簌不斷地往下落著,齊辰看著走在風雪中的身影,突然覺得這人嘴巴雖然極壞,心大概還是軟的……
  比他之前想象的還要軟一些。
  
山河入夢來
  第20章
  
  江市早春的天氣總是很任性。
  那場突如其來不冬不春的雪連著下了整整四天,時大時小,用洪茗的話來說,就跟老天爺吃壞了肚子似的,要停不停,沒完沒了。
  就在眾人紛紛以為又要奔著前些年雪災的架勢去的時候,它卻陡然剎住了車,陰霾了好幾日的天終於放了晴。
  只是,都說最冷不過化雪天,雪後的幾天,江市氣溫驟降了好幾度,先前好不容看見的一點暖春跡象就像貓尾巴似的,抖了兩下,嗖地又收回去了。
  這種日子對齊辰這種耐熱怕冷的人來說,簡直是最要命的。從宿舍到辦公樓其實只有約莫三分鐘的路程,他卻依舊一絲不苟地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可即便是這樣,每次進辦公室摘下圍巾的時候,他的耳朵、鼻尖甚至還有眼眶,還是會被驟然的溫差搞得紅通通的,在白皙的膚色襯托下,格外顯眼。這樣的反應本身其實沒什麼,但處在這個辦公室裡,就有那麼些糟心了——
  因為洪茗每回看到他這副樣子,總忍不住以言語徐徐調戲之。
  齊辰雖然心裡時刻刷著彈幕,但是臉上卻總是一副淡淡的樣子,看不出太大的情緒起伏,最多驚訝的時候眼睛會睜得大一些。於是洪茗最愛乾的事情,就是逗他露出其他表情,一旦齊辰繃不住了,洪茗總是會笑得格外有成就感。
  而龍牙龍大爺每回看到他這幅樣子,就總愛找點糟心的事情讓他幹,好像齊辰內心崩潰拿他無可奈何的時候,他就會覺得格外爽似的,也不知道這是出於哪種神經病的心理。
  就連剛熟悉沒兩天的單嘯都習慣進來先調侃他兩句,然後才哈哈笑著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這讓齊辰有種自己突然成了辦公室吉祥物的感覺。
  一開始他實在想不通這是為什麼,直到他某天下午去B座檔案室拿資料,看到了那裡一排排釘著的檔案名。
  那些檔案袋似的文件包上貼著標籤牌,從第一排的「龍牙、虎翼、犬神、鴻鳴、山魈」到最後一排的「九龍杯、四羊方尊」等等……全公司上上下下他認識的、不認識的員工名字基本都能跟這檔案袋上的對上,不是諧音就是簡寫。
  總之……就特麼沒一個是人!
  不是傳說中的神器凶器就是鼎鼎有名的國寶級別古物,哪個拎出來年紀都夠做他祖宗。
  他突然就理解了辦公室裡那幫大爺們的舉動……任誰看慣了一群老不死的成精妖怪,突然來了個小的,還是活蹦亂跳的,都會忍不住遛上兩把過過癮。
  而後沒兩天,他又在一份文件尾頁看到了上回看到的那種印章,這次,他終於看清了印章上刻著的字——三界特殊文物集中養護監管中心。
  這大概才是廣和公司的真名。
  於是,齊辰在世界觀被扭曲粉碎又重組之後,在一群祖宗之中,破罐子破摔般的蛋定下來。
  廣和公司的辦公環境一向乾淨舒適,采光綠化都十分好,看著就敞亮,絕對看不出是一群妖魔精怪的聚集地。
  茶水間裡的飲水裝置是特製的,三個碩大的機器,每個出水口都分別標著號碼,對應給公司上下各種類的職員,像洪茗、龍牙他們那撥兵器流的總愛接C機3號口的看起來像水的東西……當然,鬼都知道那不是水,究竟是什麼東西,反正齊辰沒嘗試過,也不打算嘗試。
  他一直喝的是旁邊正常飲水機裡的水,偶爾用咖啡機打點咖啡。
  他們辦公室後頭甚至還有個冰箱,那天齊辰打開看了眼,發現裡面塞滿了水果、冰激凌、居然還有一打洪茗的面膜……冰箱抽屜裡倒是放了一堆牛奶利樂枕似的東西,一袋一袋碼滿了。直到後來胡易從裡頭拿了一包出來喝的時候,他才知道,那是袋裝的獸血,用來醒刀的……
  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生活工作看起來也就沒那麼不尋常了。
  齊辰的工作還是清閒得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時不時幫洪茗弄個文件做個表格,偶爾幫著跑一趟文化行政管理部門,做些登記。餘下的時間,他幾乎都在幫龍牙搜羅那個叫做陳修的人。
  可惜就像龍牙說的,拿著棍子上街掄一圈都能掄到個叫這名的,就算劃定了四百至五百年前那個時間段,也實在不好找。因為最大的坑爹之處在於沒法確定地區。
  如果只是在白河村界之內,那都不用說幾天了,幾分鐘齊辰就能順出來一個可能名單,再聯繫聯繫,排除排除,分分鐘就能幫龍牙把目標鎖定了。可無奈那老太太的兒子並不是整天呆在白河村的。
  「皮俑師究竟是什麼人?」找人找得滿腦子漿糊的齊辰終於忍不住轉頭扒著辦公桌問身後的龍牙。
  龍大爺翹著二郎腿難得耐心地解釋道:「皮俑是西南邊巫術的一種,皮俑師就是指專愛扯皮灌沙做俑的那幫子人,偶爾也有其他地方的人途經西南那塊,碰巧遇到了皮俑師,覺得十分投緣,非要上趕著給人當徒弟學這歪門邪道的,我估計那老太太的兒子就是其中一個。」
  齊辰道:「所以皮俑師不是什麼正道的人?」
  龍牙嘖了一聲:「什麼正道邪道的,不能這麼分。我說的歪門邪道可不是你理解的天理不容的那種!只能說走的路子、方式有點扭曲罷了,不是正統,容易出岔子,我不太看得慣,但不代表人初衷就是惡的。就像這皮俑師,你知道他們用的皮子都是哪兒剝下來的麼?」
  齊辰搖了搖頭。
  龍牙接著道:「那些皮本身就是惡鬼屍身上剝下來的,西南那邊某個支族的認為,把惡鬼屍身的皮剝下來,再用剩下的骨肉熬煉出屍油,把屍油浸泡透的黑沙灌進惡鬼皮裡,吹脹再封身。這樣就相當於將惡鬼從頭到尾重組了一遍,洗心革面的意思。他們認為這樣能鎮住惡鬼。所以人家的出發點也不壞,只是用的方法實在噁心人!」
  「這樣一番折騰下來,要是那惡鬼沒有被壓住,豈不是更要翻天?」齊辰想了想,遲疑道。
  「孺子可教。」龍大爺手欠地拍了拍齊辰的頭以示讚許,「事實上,就我聽說過的皮俑師,沒一個不是慘死的,這也是後來皮俑師越來越少最終銷聲匿跡的原因。想也知道惡鬼用他們的方法十有八九是不能完全壓住的,那種■得慌的做法只會讓惡鬼的怨氣變本加厲,被皮俑師壓製住的時候還好,一旦皮俑師本身受了傷力量不濟,那些皮俑中包藏的惡鬼逮著機會就會翻天。就像那老太太的兒子,一個普通人從那土包似的山上滾下來,骨頭都不一定會碎成那個糟心樣子,何況是會點巫術的人?」
  齊辰眨了眨眼,順著龍牙的話猜測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他骸骨壞成那樣並不是摔的,而是不小心誤入了那塊畫了圈的地方,被壓在裡面翻不了身受了傷的時候,他的皮俑趁機反噬,才讓他落得那個下場的?」
  龍牙「嗯」了一聲,摸了摸下巴:「比起他是怎麼葬身的,我更好奇那塊被圈出來的地方究竟是怎麼回事……哎哎——你跟著發什麼呆!說找人找人,這都過去快一個禮拜了,人呢?!名單呢?!毛都沒見著一根你在這琢磨這個?」
  說不到五分鐘又炸了的龍組長把桌子敲得「■■」響,齊辰默默白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回頭翻起了系統裡上百頁的名單,嘀咕:「我這不是想根據皮俑師的性質,看看老太太他兒子可能去過哪些地區,以便縮小範圍麼……」
  當然,龍組長雖然有那麼一絲周扒皮的特性,卻也不是一點良心都沒有的,讓齊辰查的同時,他自己也在搜羅,就連洪茗、單嘯、胡易他們都在幫著找。
  只不過這群祖宗沒一個有耐性的,即便是整日言語帶笑的單嘯和沉默寡言的胡易也乾不來這麼繁瑣枯燥的工作,更別說風風火火的洪茗還有那一萬響大地紅似的龍大爺了,一個賽一個的,都是坐不住的主。
  最後找到些蹤跡的還是齊辰。
  他排查了又排查,各種考據,最終列了一條名單,把可能的人範圍縮小到了十個以內,這樣找起來就容易多了。
  不過他們這剛有些眉目,董主任那邊就丟了個工作下來——隔壁省省會陵市打算在週末辦一個民間鑒寶大會,邀請廣和的人過去串一把現場的特邀專家,為期兩天。
  
  第21章
  
  陵市本身就是文化名城,幾個古玩市場全國聞名,在古玩收藏圈有著很高的地位和聲望。
  這次的民間鑒寶大會已經是第六屆了,由省古玩商會、陵市文物收藏協會聯合新華網一起舉辦,受眾度很高。
  其實當初陵市頭一次舉辦這種民間鑒寶大會,只是市收藏協會聯合幾個商家起的頭,一半為活躍陵市古玩市場,一半為宣傳那幾個商家。他們邀請了幾位全國知名的權威專家坐鎮,完全沒廣和公司什麼事兒。
  只是在他們把這個項目往上報的時候,上頭批覆下來的指示裡卻點名要求他們去請幾個廣和的人作為特邀專家,否則不給辦。
  簡單粗暴,十分地無理取鬧!
  當時的舉辦者被上頭如此任性的要求弄傻了,半天沒搞明白為什麼舉辦個鑒寶大會還非得跨省去請一個根本沒聽說過的公司來坐鎮。
  但是納悶歸納悶,他們還是笑臉盈盈地去請了,鬼知道這公司是不是在上頭有什麼了不得的關係!
  為顯誠意,他們還是直接摸到江市去廣和公司當面請的。頭一回見到董主任,他們就習慣性地客套道:「哎呀董總!久仰久仰!」
  見到龍牙又繼續客套:「哎呀龍專家!久仰久仰!」
  聽得龍牙十分蛋疼。
  他們本以為照廣和這種不可言說的來頭背景,請過去了估計也是裝裝樣子的大爺。誰知真到了現場,廣和的幾個人還都挺好說話——
  有些民間收藏者的藏品不方便帶到現場,廣和這邊居然十分主動地抽了一兩個人跟去了那些人家裡。
  於是到了第二屆,不用上頭動嘴,陵市這邊就十分自覺地又把廣和的人請了過來。
  一來二去,這就成了不成文的習慣。
  流水的贊助商,鐵打的廣和。
  甚至連舉辦者都換了一次血,他們這幾個人組成的所謂特邀專家團都還牢牢地釘著。
  陵市那邊的舉辦者不知道上頭要求廣和去坐鎮的原因,但是廣和公司這邊自然是知道的——
  特邀專家之類的說法就是個幌子,扯淡用的,其實根本目的就是請他們去看場子,畢竟現場魚龍混雜,什麼類型的藏品都有,萬一當場出來個把個成了精的,那影響就不好了。
  所以董主任每次都安排龍牙和單嘯,一個是執行組負責看場子,一個是善後組負責清理場子,第三個名額機動,一般洪茗、胡易他們誰有空誰去。
  這回他一如既往點了龍牙和單嘯,而後挺著發福的肚子,摸著髮際線越來越高的腦門在辦公室裡看了一圈,最終手一抽筋,把齊辰點上了。
  齊辰嚇一跳,抬頭看他:「……」主任你逗我?!
  董主任摸著肚皮笑眯眯地說:「有出差補貼。」
  齊辰:「哦,好。」
  於是差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周五那天,天晴得過分。
  同往常幾屆一樣,陵市那邊依舊派了專車來廣和接人,充分地顯示了主辦方的誠意。
  江市和陵市雖然說起來不在同省,但實際一個靠省南,一個靠省北,隔得並不算太遠,驅車三個小時就進了陵市地界。
  諸如龍牙這種行走著的人間凶器,保不準哪天狂性大發反社會人格突現就容易造成一定規模內的毀滅性災難,所以他們這些特殊人群出省是受到管制的。
  當然,董主任這次已經早早做了準備,給龍牙和單嘯開好了出省權限,不然陵市派來的人就能有機會感受一下被九天玄雷在屁股後頭追著劈,不劈滿七七四十九道不罷休的滋味。
  主辦方跟廣和合作也不止一次了,十分熟悉龍牙他們的習慣——廣和出來的人從來不住主辦方統一訂的酒店,而是自己另有安排。
  這次他們也事先和董主任確認了一番,於是司機在路經泰合區的洲濟酒店時沒有停車,而是開到十字路口後轉進了一條街區,七拐八拐地來到了一個有些不起眼的巷子口,這才算送到了地方。
  順著這巷子進去走到頭,有一家看起來十分別緻的酒店,三層小樓,房間不多,外觀看起來有些古意,檔次不算豪華。但是主辦方相信廣和公司回回都來住這家,必定是有鍾情的道理的。
  他們本想提前來幫廣和訂好房間付了錢,以盡周到。誰知負責安排食宿的人來到前台,還沒開口呢,就見那對雙胞胎姐妹笑盈盈地衝他道:「不好意思,我們這裡不接受非會員房客。」
  「……」負責人傻了片刻道:「那我現在辦個會員不就好了嗎?」
  那雙胞胎姐妹花又異口同聲道:「不好意思先生,我們這裡不接受自主加入的會員。」
  負責人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啥?!……不是那你們這會員是怎麼個加入法?」
  雙胞胎:「我們酒店會主動對滿足會員標準的房客發邀請函。」
  負責人抽了抽嘴角:「你們的會員標準是什麼?」
  雙胞胎笑得甜甜的:「不好意思先生,酒店規定會員標準不能透露。」
  負責人默默嘔了一口血:「……」
  這麼折騰了一番,主辦方到底沒能事先在這裡訂好房間,盡不了更多心意,也就只能作罷。
  當然,對這一切齊辰一無所知。
  他只是跟在龍牙和單嘯的身後順著巷子走到盡頭,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整個酒店。
  只是一入眼,他就覺得這房子的外觀風格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似的……
  他的疑惑在看到酒店名字的時候便立刻消失了個乾乾淨淨,就見那酒店上方用和祈遣令上相同的字體寫著八個大字——龍槐快捷連鎖酒店。
  從顏色搭配到構造風格都和龍槐渡旁邊那個三層小客棧出自一家。
  齊辰:「……」這特麼還是個壟斷性的集團。
  一進門,龍牙就把齊辰的身份證要過去,連帶自己和單嘯的,一起給了前台的雙胞胎。
  可憐前台兩個樣貌如花似玉的姑娘,從見到龍牙起就開始抖,哆嗦著接過身份證,又哆嗦地在機子上刷了一遍,然後哆嗦著把身份證放回台子上。
  齊辰忍不住拍了拍單嘯,低聲問道:「單組長,那倆小姑娘怎麼好像很怕龍組長的樣子?」
  單嘯嘴角帶笑低聲回答:「這倆姐妹是兔子,本身就膽小。不過也怪龍牙身上凶煞氣太重,上古妖刀啊,除了跟他熟的或者能跟他抗衡的,哪個不怕他?換我去拿倆小姑娘估計不能抖得這麼明顯。」
  齊辰納悶:「那為什麼不讓我把身份證遞過去?」
  單嘯呵呵:「每次都是他過去,說是順便幫那倆丫頭練練膽。」
  齊辰面無表情:「……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單嘯言簡意賅:「賤!」
  「單嘯背後罵人是要遭玄雷罩頂的別以為老子聽不見……」龍牙撐在前台黑色檯面上,懶懶地回頭橫了兩人一眼,然後又屈起食指在台子上「篤篤」敲了兩下:「丫頭,搞好了沒?」
  被他這麼一催,倆兔子精快抖成帕金森了,過了片刻,一臉赴死似的抬頭確認道:「您是要三間嗎?」
  龍牙抽了抽嘴角:「對,總共三人能要幾間。」
  兔子精小心翼翼道:「這兩天客有點多,只剩兩間了,不、不過兩間都是雙人間……」
  龍牙一聽,十分蛋疼地「嘶——」了一聲:「幾十年都不見你們忙一回,怎麼正好這時候吃香起來了。」
  兔子精縮了縮,沒敢說什麼。
  他轉頭在齊辰和單嘯之間來回掃了幾眼,而後道:「算了,兩間也能住,訂吧。」
  倆兔子精松了口氣,努力掛了個甜甜的笑,道:「房間訂好了,303和305,wifi已開,進屋就能用。有什麼其他需要可以打前台電話號碼為0,特殊餐飲撥1,24小時待機,這是房卡。」
  一聽只有兩間屋,齊辰本以為肯定是自己和單嘯一間,一萬響大地紅龍牙大爺單獨一間,以免他時不時炸一下,傷及無辜。
  誰知他們上了三樓,走到倆房間門口的時候,單嘯嘴角帶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龍牙手裡抽走了他的身份證和其中一張房卡,十分乾脆地道:「我家小黑憋好幾天了,我得放他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說完還沒等齊辰和龍牙反應過來,就以凶殘的手速劃卡進門,然後「砰」地把門關上了。
  齊辰:「……」說好的不讓傷及無辜呢!
  龍牙「嘖」了一聲,看著那關上的門,嘲諷道:「鏟屎官的嘴臉簡直傷眼……」
  齊辰木著臉:「他家小黑是誰?」
  龍牙一臉嫌棄地道:「被他養得比狗熊還壯的黑豹,就是他那坐騎……誒誒你傻站著幹嘛?進門啊!」
  
  第22章
  
  齊辰一邊拎著行李跟進門,一邊詫異道:「坐騎?!你是說上次龍槐鬼道上他騎著的黑豹?四肢著地也有大半個人高的那個?」
  龍牙點頭:「對,就那頭,四隻單嘯捆一起都不見得有它壯碩,也就只有那貨能把這麼個龐然大物當奶貓養,每回聽他跟逗孫子一樣一臉慈祥地逗那豹子吃飯,我都噁心得直哆嗦!」
  齊辰:「……」突然不知道該吐槽單嘯還是吐槽亂用形容詞的龍組長。
  「不過他把那麼大的一隻豹子就這麼在酒店房間裡放出來溜,真的沒問題嗎?」齊辰覺得那畫面有點醉人,不敢想象。
  龍牙「呵」地笑了一聲:「在普通酒店,那必然是不行的。但是在這裡,你就是在房間裡扔顆炸彈把自己炸得灰都不剩,隔壁房間都不會有一點震感。那些個修仙的在這渡天劫的都有,遛只豹子算什麼?」
  齊辰:「……」怪不得年年都選這裡,別的地方根本伺候不起這些祖宗……
  正如廣和公司的辦公環境和普通公司的辦公環境看起來也沒什麼差別一樣,這酒店的房內布置和普通快捷酒店也沒什麼區別,乾淨舒適,采光很不錯,室內裝飾古意盎然,桌椅燈具都很精緻。
  衛生間裡的設施倒是很現代化,只是齊辰張望了兩眼就看到墻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如需爐鼎、浴桶、陣台等附加物請撥1;
  ·開溫泉眼金額另算,不計入房間費用,具體請咨詢前台,還是撥1;·室內環境整改、在房內新辟小套間等要求,請撥3,費用另算。
  ·溫馨提示:請勿一時衝動要求太多,注意資金,以免重蹈李道長覆轍。
  齊辰扶著墻邊轉頭問龍牙:「李道長是誰?」
  龍牙正把大衣脫下來掛在衣架上,瞥他一眼:「怎麼?溫馨提示上的那個?」
  「對,提醒房客以免重蹈李道長的覆轍。」
  「哦,一個長得人模狗樣但是被雷劈壞了腦子的道士,整天瘋瘋癲癲的,曾經在龍槐酒店裡一時傻逼點了一堆東西,結算的時候才發現身上錢不夠,被扒得只剩條褲衩,光溜溜地扣在這裡,最後還是他師弟來把人贖了回去,才終止了那場丟人現眼的展覽……哦不對,沒終止,至今還在龍槐各連鎖店的溫馨提示上展覽著呢。」
  齊辰:「……」多大仇!
  按老習慣,主辦方今天晚上依舊訂好了一桌宴席,請各個專家一起吃頓飯,就當接風洗塵。
  所以他們在酒店歇了一會兒,就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齊辰臨出門去隔壁敲了敲門,提醒單嘯。用龍牙的話來說就是:「以他那鏟屎佬的德性,不提醒他鐵定會忘記時間。」
  果不其然,單嘯開門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他們還得出去吃晚飯。
  透過敞著的房間門,齊辰正好能看見那隻黑豹,它正整個兒盤踞在裡頭那張床上,碩大的腦袋十分懶散地掛在床尾,舌頭一卷一卷地,正從床尾放著的一隻大桶裡勾著什麼,堪比手腕粗的尾巴正百無聊賴地在旁邊一晃一晃地掃著。
  單嘯說了句稍等,就進屋在那巨型黑豹的下巴上狠狠呼擼了兩下,結果被那豹子傲嬌地用尾巴尖給排開了。
  他拍了拍豹子的腦袋,直起身伸手拿下衣架上掛著的外套,邊穿邊走到床頭那邊,齊辰在門外看不到他在幹嘛,只是沒過兩秒就聽見他的聲音響起:「喂?我這是303,兩個小時之後,勞駕你們再往這屋送一桶生肉,一桶生血,你們不是有備用房卡麼,直接進,沒貴重物品……」
  話音還沒落,齊辰就見那黑豹收起舌頭,從旁邊的桶裡叼出一塊碩大的血淋淋的生肉,然後面無表情地轉頭看了齊辰一眼。
  「……」齊辰看著那紅紅白白的生肉和從上面滴下來的血水,突然覺得又不那麼餓了。
  應酬似的晚宴自然不要指望能吃飽,一桌相互並不算太熟的人坐在桌上,只有靠輪著番地敬酒來挑熱氣氛。而這炒氣氛的活兒都是自然由陵市這邊的人來乾。好在他們是主辦方,也知道明後兩天有正事,所以勸酒不算多,基本滿足了點到即止。
  一桌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看起來都是清醒且理智的,只有百分之五的人似乎有點暈。
  這百分之五,好死不死地,指的就是齊辰。
  不過說暈也只是有點上頭,並沒有到徹底醉了的程度,所以他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沒什麼反應,安靜地坐在位置上淡笑著聽一桌子人扯淡。
  陵市所辦的民間鑒寶大會並不是單純地找幾個專家,幫各種民間收藏者看看他們手裡的寶貝是真是假,大概值多少錢。而是搞了點噱頭,設置了一些例如「最佳撿漏獎」之類的獎項,還會在第二天下午進行一些藏品的拍賣活動。
  光從官網報名表收集的數據來看,它已經吸引了一大批來自全國各地的收藏者,以至於這附近的酒店都被訂空了。
  陵市也一屆比一屆花心思,這次請的專家也比以前多了好幾個——專擅青銅器物的、瓷器的、書畫類的、玉器的……等等,涵蓋了大部分收藏者藏品的類別。
  這些專家湊在一處倒是有話說,坐在齊辰左手邊的玉器鑒定專家高教授和另一個許教授大概本身就認識,兩人時不時閒聊幾句,因為離得近,齊辰就是腦袋有些暈,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就聽那高老爺子道:「誒?你最近跟老韓有聯繫麼?」
  許教授砸吧著嘴裡的酒味:「有啊!怎麼沒有!老韓前兩天還打電話給我說要來這個鑒寶會呢!說是最近又收了個寶貝,本想去平市找咱倆吃個飯,順便給他掌看掌看,結果陵市這邊搞鑒寶大會,他求之不得嘛,也就省得往平市跑了。」
  「對對。」高老爺子點頭,「我也聽他說了,在家門口自然方便得多!誒,你聽他說那寶貝從哪兒收的了?」
  許教授:「聽說從春城一個姓陳的富商那裡收的。」
  大概是因為對著電腦找了好多天「陳修」的信息,齊辰對「姓陳的」三個字幾乎都要神經過敏了,一聽到就條件反射性地揪了揪龍牙的袖子。
  龍牙偏頭,疑問地「嗯」了一聲,示意他說。
  這時候齊辰的醉意就體現出來了——
  人一旦腦袋浸了酒氣,就會顯得格外地懶,舉手投足都帶著股牽牽連連的凝滯感,像是漓不幹淨的水。龍牙都轉頭了,他卻還沒鬆開揪著他袖子的手,就這麼懶懶地捏著,搭在桌沿,然後湊過去一本正經地跟龍牙咬耳朵:「我跟你說,我剛才聽見旁邊的兩個教授說,春城住著個姓陳的富商。」
  龍牙挑眉:「哦?然後呢?」
  齊辰「嘖」了一聲,揪著他的袖子皺著眉看他,一臉「你怎麼不懂!」的表情,瞪了龍牙一會兒後又湊到他耳邊強調了一下重點:「姓陳。」
  龍牙抽了抽嘴角:「……所以你就聽到個陳,連人名字都不知道就在這神神叨叨的?」
  齊辰不樂意地撒開揪著他袖子的手,直起身的時候還毫不避諱地白了龍牙一眼。
  「嘶——你膽肥得很啊!」龍牙低調地炸了一下,炸完這才粗神經地發覺齊辰舉動實在反常。
  他看著齊辰以比平時笨拙一些的動作夾了一塊子菜,對準了一下才放進面前的碗裡,還放偏了一點,掉了兩根在碟子上,然後又忘了吃似的,一臉淡定地擱下筷子,裝模作樣地坐在位置上,靜靜地裝逼……
  龍牙這才確信,這貨八成喝得有點上頭了。
  一旦有了打道回府的念頭,龍牙自然就沒那耐心在這推杯換盞地跟他們耗著了,乾脆利落地把飯桌流程直接快進到了尾聲,一口悶掉了道別酒,趕雞似的哄著眾人散了席,然後拽著單嘯,拎著齊辰,奔喪似的回了龍槐酒店。
  下午剛分好房的時候,齊辰還略尷尬了一陣,雖說大學住了四年學生宿舍,但是不到沒辦法,他還是不習慣跟別人合住一間,尤其還床對著床。但這會兒酒勁上頭,那點尷尬就被他遠遠地甩到了腦後。
  他雖然有點醉,總體卻還是正常的,至少進門還十分理智地衝龍牙說了句:「我先洗澡,我怕我現在一沾床就站不直了。」
  龍牙自然是准奏的,只是依舊忍不住嘴欠地補了句:「沾床站不直倒沒什麼,你別洗澡的時候站不直一個跟頭磕傻了腦子。」
  事實證明龍·烏鴉嘴·牙大概還有幾分做神棍的潛質,這話說了沒過十分鐘,就聽淋浴間裡「咚」的傳出來一聲悶響。
  龍牙幾乎連愣神都沒有,一個閃身就到了淋浴間外,果不其然就看見齊辰趴跪在地上,一手撐著淋浴門,一手捂著臉。
  「喲!你還知道丟人吶?!」龍牙十分糟心地抄起一條大浴巾蹲下身把齊辰裹了個囫圇個兒,然後抬手捏著他捂著臉的手掰開:「捂什麼!你捂了臉我就不知道你是誰了?!蠢的我都不知道說——」
  結果他這話還沒說完,就聽「啪嗒」「啪嗒」兩聲,兩滴殷紅的鼻血從齊辰手指縫間滲出來,漏在了地上。
  「……」龍牙糟心地抹了把臉:「你還真是回回出門不給自己找點樂子不過癮啊祖宗……」
  
  第23章
  
  鼻梁這種地方,磕一下堪比灌了一碗醋進去,能把人眼淚酸出來。
  齊辰大概是痛狠了,被龍牙掰開手也依舊悶頭皺著眉,快速地眨了幾下眼,想緩過那陣酸痛,沒顧得上回龍牙的話。
  「別一個勁蜷著你西瓜蟲投的胎麼?頭抬起來我看看撞得怎麼樣了——」龍牙說著,把齊辰的胳膊拽著環到了自己脖子後面,然後鬆開抓著齊辰腕骨的手,捏著齊辰的下巴把他的頭抬起來看了看,又用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齊辰的鼻梁骨。
  「嘶——」齊辰抽了一口氣,有氣無力道:「斷了沒?」
  「斷倒沒有,紅了一塊,有點腫。」龍牙沒好氣地答了一句,連人帶浴巾地將齊辰抱起來丟到了靠墻的那張床上。
  他不由分說地抖了抖被子將齊辰裹起來,黑著張棺材臉,嘴裡還沒停地教訓著:「但凡不那麼二百五的人腳滑不小心摔了都是用手撐著,你這小腦得萎縮成葡萄乾大才能騰不出手幹出這種用臉撐地的壯舉。」
  齊辰此時已經從劇痛中緩過來了,正抽著床頭的紙巾堵鼻血,眨巴著眼睛一臉淡定地接受了龍牙大爺的人身攻擊。
  身藏隱形百寶囊的龍牙再度發揮了他赤腳醫生的本事,手腕一抖也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張狗皮膏藥似的藥貼,抬手拍了拍齊辰的臉:「行了別堵了,臉抬起來點!」
  「……」齊辰配合地抬起臉,頓了兩秒忍不住道:「龍組長,有人跟你說過你這些習慣性的小動作有點不太適合對男的做麼?」
  龍牙正撕下藥貼貼在他鼻梁紅腫的地方,聞言懶洋洋道:「沒有。老子愛做什麼動作就做什麼動作,哪個不要命的作死管我那麼多?」
  齊辰默默閉上了嘴,決定還是隨這祖宗開心好了……
  事實證明龍牙雖然是個赤腳醫生,但他的藥還是靠譜的。至少第二天到達會場的齊辰鼻梁依舊光潔挺直,絲毫看不出前一晚才受過毀滅性打擊。
  唯一有點不盡如意的就是睡得太晚,以至於這天早起的齊辰不是太有精神。
  參加這種民間鑒寶大會,對齊辰來說還是頭一次,算得上是很新鮮的體驗。
  他本以為來人雖然不會少,但也不會太過集中,畢竟有遠有近,時間岔開來之後就不會顯得忙不過來,現場近十名專家還是完全招架得住的。
  結果真到了現場,他就發現,他還是太天真了——
  那些收藏者的積極性真的不是他能想象的,排的隊都快趕上世博會各大熱門展館售票的盛況了。
  這次的鑒寶大會被主辦方安置在了陵市一處大型藝術展覽館裡。館內擺了一排咨詢台,每個台子上放著姓名牌,上面寫著專家名字以及專擅的類別。
  齊辰他們的位置跟其他專家並列,但是中間隔開了大約兩張桌子的距離,顯得涇渭分明。
  不過,他們的咨詢台布置得絲毫不顯怠慢,連齊辰這種毫無名頭的小角色都被照顧到了,名字都被恭恭敬敬地做成名牌,標上了專家兩個字,放在他面前的桌台上。只是他們三人都沒有標明鑒定類別,而是在台前掛了個牌子——特邀專家。
  這年頭,但凡說不出個具體名頭的專家,都不太容易讓人信任。
  所以門庭若市的場館內呈現出了一種詭異但也可以理解的狀態——
  其餘幾名專家,不論什麼類別的,面前都排著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隊,但廣和公司派出的三人組這邊卻冷清至極,門可羅雀。
  齊辰看著那一條條長龍似的隊伍,隊裡的人手裡都捧著東西,有小件的,有大件的,有隻帶了一樣的,有帶了好幾樣的,五花八門,種類不一……總之,人人手裡都捧著他們認為值價的寶貝,包裝得十分精細,捧得小心翼翼,生怕磕著或碰著哪裡。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邊坐著的龍牙和單嘯——
  一個真·古董此刻正倚著椅背,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翻著鑒寶會發的場刊宣傳冊。
  另一個真·精怪則兩手肘撐在桌台上,抱著手機優哉游哉地打著遊戲。
  兩位大爺都一副巴不得閒到最後一刻的樣子……也不知道主辦方的人看到了會不會心梗。
  不過顯然,他們不可能真的一直閑下去。總有些收藏者面對長龍望而卻步,最後退而求其次地選擇到「特邀專家咨詢台」問問,所以,過了10點那個檔,來場館的人又多了一大波後,廣和三人組這裡終於稀稀拉拉地排起了一條小隊。
  龍牙這人的性格和說話風格一向直來直去,沒什麼遮掩,相處久了熟悉了就能發現他其實並沒有壞心。但是在這種全是陌生人的場合下,他的棒槌之處就凸顯得淋漓精緻了——
  咨詢台前站著的收藏者把懷裡抱著的黑色綢布打開,一尊青銅質地的酒爵便露了出來,爵面刻著粗獷的獸面紋,紅斑綠鏽看起來也保留得很好。總之看起來是一件十分不錯的青銅酒器。
  那人把綢布打開後,目光掃過了玩遊戲的單嘯,又掃過了看起來像個大學生的齊辰,最後對著龍牙道:「額,這位……龍專家,能不能幫我掌看一下,我這尊青銅酒爵怎麼樣,估價大概在什麼位置?」
  只能說這人今天出門大概沒翻黃歷,一挑就挑了三個人裡頭最要命的那個。
  齊辰偏頭看向龍牙,就見他連手中的場刊都沒放下,只是抬眼掃了一下那個青銅爵,便沒什麼興趣地收回目光,動了動嘴皮子,蹦出來倆字:「假的。」
  言簡意賅,一擊必殺。
  齊辰:「……」所以董主任年年都是派這祖宗來砸場子吧……
  那人過中年的收藏者聽到龍牙這兩個字,立馬整個人都不好了!
  齊辰心說別給刺激出什麼問題來,趕緊開口想打圓場,他自然不會像龍牙那麼直截了當,而是抬頭問那收藏者:「方便我拿起來看麼?」
  那人點頭:「可以可以,你看吧。」
  齊辰聽了,就著那塊黑色綢布把那青銅爵拿到眼前,仔仔細細地把幾處角落都翻看了一遍,然後指了指龍牙衝那人道:「他說話有點直,您別介意。不過,他那話倒並沒有說錯,您這酒爵確實……您看這幾處,泛線處理得太刻意了,正常不會在這些地方露出來的,墊片也是故意仿作的。還有這裡……」
  那收藏者順著齊辰所指的幾處地方看過去,臉色越來越差,神情都變得有些頹喪了,顯然被指出來之後他再細看這幾處,也越來越覺得工藝太不自然了。他也沒心情在這耗著,簡單道了個謝,三兩下收起那個假青銅爵轉身就走了。
  半小時的藏品看下來,他們這三人組基本上一直在以這樣兩種流程進行著——
  1、龍牙掃一眼藏品,斬釘截鐵地說一句:「假的。」而後收藏者滿臉不忿幾欲爆發,齊辰便趕緊把人拉過來好言解釋再微笑著送走。
  2、單嘯從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目光,看一眼藏品,抬頭笑眯眯地說一句「買虧了,假的。」而後收藏者滿臉不忿幾欲爆發,齊辰便趕緊把人拉過來好言解釋再微笑著送走。
  輪了幾十分鐘下來,後面排隊的人終於學乖了,不再自虐地找那兩個祖宗,而是直接奔著齊辰來了。還有些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決定換條隊排——等久點就等久點,總被碰上坑爹的專家好。
  於是對齊辰來說,雖然身邊有兩個根本不幹正事的,但面前始終不長的隊伍就算他一個人也能應付得過來。時不時還能閑一會兒圍觀圍觀其他人那邊的情景。
  離齊辰他們最近的桌台,坐著青銅器鑒定專家趙教授。排到他面前的那個中年人手中的藏品有些特別——
  那是一柄雙刃長刀,表面已經氧化了,滿是風霜和歲月的痕跡,入手大概十分沉重,趙老教授拿著還有些吃力。
  齊辰看那刀的樣式像是唐代陌刀,只是陌刀一般不陪葬,所以至今還沒有出土現世的,倒是沒想到居然在這樣一個民間鑒寶大會上能看到這樣一把類似陌刀的兵器。
  不過齊辰沒法細看,也不知是真的還是仿的。
  趙老教授自然也稀罕這刀,儘管並不是他專擅的青銅器,也不妨礙他對這刀做個初步的鑒定。
  老爺子簡直是一寸一寸地在琢磨那把刀的細節,還用手指摸了摸那刀的刃口,鑒定得格外細緻……
  當然,這鑒寶大會上擺出來的器物有真有假,品質層次不齊,真正讓人垂涎的寶貝還是少數,剩下的就算是真品也是處於中等層面的,更多的還是仿製的。
  相應的,大會上的收藏者本身也各式各樣,什麼性格的都有。
  有些人聽說自己的寶貝是仿品反應很大,臉色當時就拉下來了,脾氣急的恨不得立刻就要跟專家爭執起來了,畢竟是花了大價錢的東西。還有些人性格要豁達許多,發現是仿品後,倒沒什麼特別失落的表現,了解了具體的情況就拍拍手打道回府了。
  這不,趙老在這琢磨陌刀的時候,雜類專家那邊就有個收藏者發現自己珍視的寶貝是後世仿製的,也不那麼怕磕著碰著了,當即很有個性地鼓著氣對著那獸角狀的器物吹了兩聲。
  他吹得很是隨意,不響,音色卻很厚重,有種曠遠的古樸之感,很容易讓人想起古戰場上的號角聲。
  不過現場並不安靜,除了齊辰這種閒著的「專家」,還有等著排隊的一部分人張望了一下,大多數人都只是一笑了之。
  倒是正在試著刀刃的趙老教授被這冷不丁的兩聲驚了一跳,也不知是手抖還是怎麼了,居然被已經氧化得並不鋒利的陌刀刀刃在指腹劃開了一條長口子,血珠不要錢似的往外滲。
  與此同時,一直百無聊賴翻著場刊畫冊的龍牙難得抬起頭來,朝趙老教授的方向瞥了一眼。
  
  第24章
  
  那中年收藏者被嚇了一跳,連忙從口袋裡摸出紙巾,一邊跟教授道著歉一邊幫教授止血。
  「誒——道什麼歉吶,我自己摸的時候不小心割到了,小口子礙不了事。」趙老教授三兩下把指腹滴淌下來的血擦乾淨,見那口子總往外滲血珠,乾脆用紙巾一直按住,便繼續看起了刀。
  齊辰注意到龍牙的目光,好奇道:「怎麼了?」
  「嗯?」龍牙隨口應了一聲,視線從趙教授身上掃過,落在那柄陌刀上。
  只見他微微眯了一下雙眼,又很快鬆開眉頭,衝齊辰道:「沒什麼,看看而已。」說完,他懶懶地收回視線,繼續翻起了他手裡的冊子。
  「哦,我還以為你隔這麼遠瞄一眼就又想說那刀是仿的了。」齊辰道。
  龍牙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哪個跟你說我是用眼睛來判斷的?你當我是你麼還得羅裡吧嗦地分析一大堆?那些東西往我面前一擺,就知道那大概是哪個年代的了。不同年代的東西散出來的氣是不同的,年代越久氣越足,一目了然。」
  齊辰琢磨了幾秒,覺得這麼抽象的東西大概不是他這種肉眼凡胎能感受得到的,只得恭維道:「嗯,果然不是人。」
  「……」龍牙默然無語,看著齊辰一本正經的臉,一時不知道這貨是真在誇他,還是明目張膽地罵他。最後沒好氣地翻了一頁畫冊道:「況且,那刀不是仿的。」
  「是真的?」齊辰有些詫異,畢竟他還真沒見過實物版的唐代陌刀。
  還沒等到龍牙開口,他就聽見一旁的趙教授對那個中年收藏者道:「你這把陌刀是真品。」
  那收藏者大概本來就覺得自己的寶貝假不了,所以聽了趙教授的話,也沒顯得多興奮。跟趙教授簡單聊了幾句之後,道了句謝,就小心地把陌刀包裹好,拿著專家簽的鑒定證書轉頭走了。
  只是齊辰看到他在離開人群隊伍朝門外去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是想回頭說什麼,但不知為什麼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抱著刀繼續邁步離開了會場。
  鑒寶大會中午清了個場,留了兩個小時的時間給專家們用餐和休息,直到下午兩點,展館內才又重新排起了隊。
  齊辰發現上午開場時的情景再次出現了——廣和三人組面前依舊無人問津,顯得格外冷清。
  只是身邊有兩個樂得悠閑的大爺,齊辰自然也尷尬不到哪裡去,他朝場館門口瞄了一眼,見暫時沒有大波收藏者涌進來的情況,便也乾脆低頭摸出手機上微信跟徐良聊起天來。
  那貨上次被龍牙丟在車後座直接拉去了廣和,趁著他人事不省的時候,讓單嘯處理了一下,給他把不該記得的事情都清理掉了。
  事實上,單嘯不止處理了徐良一個人,他把所有跟玉鐲事件扯上關係的正常人都處理了一遍,可謂善後得十分徹底。
  於是徐良和其他相關人士一樣,都以為盜竊玉鐲的人已經落網,案子圓滿地結了。至於被坑的秦姐也已經完全忘記了那些詭異的事情,現在已經回到博物館繼續工作了。
  因為玉鐲失竊的案子,博物館把全館的防盜和監控設施都重新檢查升級了一遍,老化的設備統統都換成了新的,於是原本籌備的展覽就推遲到了今天。
  徐良衝他吐槽了一大段,說他一直在做解說,嘴皮子沒停過,接待了兩所中學一所小學的學生,都快渴成狗了。
  齊辰問道:「效果怎麼樣啊?」
  徐良哈哈笑著回了一段語音:「挺不錯,尤其是那隻鑲金白玉鐲,三段白玉銜接的地方做的鑲金活扣不是很精巧嘛?能開合的那種你知道的。那些小鬼大概覺得古時候能做出這麼高端靈巧的東西簡直不得了,一個個中二病犯了,在那邊扒著玻璃罩津津有味地扯淡,我已經聽到兩撥熊孩子給它編了不同版本的故事,一個江湖武俠風,一個宮廷爭鬥風,我的媽腦洞不是一般的大!」
  齊辰回了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心裡卻想起了那個老太太滿是褶皺的臉、散亂枯白的頭髮、還有深深佝僂著的肩背……
  他正有些出神,就聽一個略有些沙啞的男聲在面前響了起來:「額……三位專家?我看到主辦方宣傳冊上寫,藏品不方便帶到現場的情況下,可以請專家上門幫忙鑒定,真的可以嗎?」
  「哦,您好!」齊辰放下手機抬起頭,等看清眼前站著的人時卻愣住了。
  面前的男人看起來大約四十多歲的年紀,中等身材,臉頰很瘦,氣色看起來並不太好,有些沒精神的樣子。長相併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算好記,只是恰好兩個多小時前齊辰剛見過——
  這人赫然就是上午帶著那把唐代陌刀去趙教授那裡鑒定的中年男人。
  齊辰張了張口,愣了一會兒才道:「您不是上午已經鑒定過了嗎?那把陌刀我們也在旁邊看了,不出意外確實是真品。您還有什麼疑問嗎?」
  上午離得不近齊辰看得不算太清楚,這會兒中年男人站在面前,齊辰才發現他雙眼下面有深深的眼袋和陰影,臉色也有些暗,一看就是睡眠質量很差的人。
  那男人解釋道:「是這樣的,我家裡其實還有些東西,因為太大太重了,不方便帶過來。來參加這鑒寶大會之前,我在官方網站上看到說不方便的情況下可以邀請專家上門鑒定,我就只帶了一把陌刀過來先探個底,心裡也好有個數。因為東西是一起收的,如果刀是假的,我也就不用興師動眾地勞煩你們了。這不是上午趙專家說這刀是真的麼,我回去猶豫了一個中午,想著還是過來請你們幫我看一下其他幾樣。您看,方便嗎?」
  齊辰一聽猶豫了一下。
  要說方便,他自己肯定是方便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只是,他不過是個剛畢業沒工作多久的人,經驗不足,他判斷真品或是贗品的依據都來自於文物修復上的知識,是從處理手法的角度來看的,但這種方法畢竟太過單一,連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專家有時候都能看走眼,何況他呢?
  關鍵還得看龍牙或者單嘯樂不樂意去,所以他沒有貿然地大包大攬,而是轉臉習慣性地看向龍牙……畢竟這位才是真·大爺。
  只見龍牙從宣傳冊上抬眼,把那中年男人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而後又瞥了齊辰一眼,懶洋洋地放下二郎腿,把宣傳冊朝桌上一丟,站起身十分乾脆地丟了一個字:「走!」
  那中年男人從齊辰的舉動也能看出來這三人誰說了算,一聽龍牙應允下來,當即一副松了口氣的樣子,連連道謝:「謝謝謝謝!麻煩幾位了!我車在展館外的停車坪,我先去倒出來,在展館門口等你們。」
  中年男人一走,單嘯就衝齊辰挑了挑下巴,對龍牙道:「你去不就得了,把他拉著幹什麼?你別告訴我你沒看出來那人說話眼神不對,顯然瞞著事呢。」
  龍牙一邊拍了拍齊辰的後腦勺,示意他可以動一動尊臀站起來準備出發了,一邊毫不客氣地衝單嘯道:「關你屁事!把他留這給人當吉祥物?要是出點什麼狀況,就他這身板,八隻腳都跑不掉,屬鱉的。」
  默默又當了回王八的齊辰:「……」
  單嘯嗤笑一聲:「哪那麼容易有狀況?」
  龍牙:「呵,得了吧!五屆出過四次意外,咱公司前台都是在這兒收的,你頭一回來?」
  齊辰:「……」什麼鬼!
  單嘯點了點自己的鼻子:「就算出點狀況,這裡還有我好麼。」
  龍牙十分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我信你個鏟屎佬就有鬼了!你到時候滿腦子都是你那胖豹子,淨顧著滿場顯擺。等你想起這貨的時候,指不定他都挺屍當場了。」
  默默躺槍的齊辰覺得龍大爺胡說八道的本事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結果單嘯聽他開完嘲諷,花了兩秒思考了一下,居然點了點頭說:「你說的很有道理。」
  齊辰:「……」
  於是齊辰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跟在龍牙身後出了場館,一面還有些替下午場的收藏者擔心——那些沒翻黃歷去找單嘯鑒定的人也不知道會不會被他刺激出心肌梗塞。
  兩人走到大門外的時候,那個中年男人正好把車停在了他們面前,下車有些歉意地衝齊辰和龍牙道:「兩位專家你們大概有一個得坐副駕駛,後座放著陌刀,坐兩個人可能別得慌,不太舒服。」
  龍牙倒是沒廢話,轉頭便開門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上。齊辰則坐進了後座,那把陌刀被仔細地裹成了黑沉沉的一個長條,安靜地架在他身旁。
  「你家離這多遠的路?」龍牙問了一句。
  中年男人答道:「叫我老袁就好,我家不在陵市,不過也不遠,在隔壁西港,從這裡開車走陵西高速,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第25章
  
  西港這地方齊辰倒並不很陌生,他有一房親戚就是西港人,小學的時候他曾經跟著父母來參加過長輩的葬禮,中學時候又跟去參加過一次婚禮。
  他對那裡最深的印象就是總有陰雨,位置臨著江河,守著水道,有個規模很大的港口,能聽得到輪船的汽笛聲,西港也由此得名。
  老袁預估得沒錯,從鑒寶大會現場出發,開了一個小時多一些,就進了西港的地界。他住的地方並不在西港市的中心商區,而是偏東,在臨江的景觀別墅區裡。
  這排別墅和中心商圈僅隔著幾條長街,驅車不過十分鐘的功夫,可謂生活也十分便利。背後又臨著江水,視野開闊,風景絕佳。
  下車一看到那房子,齊辰就頂著一張淡定的臉,心裡暗自咋舌了一番——即便西港不算一線城市,但是物價房價也都不低,果然搞收藏的大多都是壕。
  不過真進了老袁的房子,齊辰的感覺就又有了變化,因為太過安靜了,安靜得近乎冷清。
  屋子裡裝修得十分中式,古意十足,不失品位,應該是請專人來設計過的,該放裝飾物的地方絕不空著,該留白的地方又絕沒有放什麼東西礙眼,一眼看下去就覺得布置得恰到好處。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這屋子太沒有人氣了。
  就好像除了老袁,就再沒第二個人住在這裡似的。
  不過齊辰不是什麼冒冒失失的人,並沒有張口就問「誒你家裡人呢」,而是按捺下心中的疑問,低頭在門口換著鞋子。
  「沒事,不用換,你們直接進來好了。」老袁客氣了一句。
  「這麼大的地方,踩髒了打掃起來麻煩。」齊辰笑著說了一句,和龍牙一起換了老袁家的客用拖鞋。
  「有保潔會定期來打掃,況且我一個人住,不講究那麼多。」老袁趿拉著拖鞋,想把他們引進會客廳坐下歇一歇腳,「兩位專家你們愛喝什麼,我這裡年輕人愛喝的東西可能沒有,茶倒是很多。還有點心,前些天剛託人帶的,味道很不錯,嘗嘗吧?」
  他似乎很歡迎家裡來客人,看上去心情不錯,熱情得簡直有些殷勤了。
  老袁的年紀能和齊辰的父母算一輩,他每次看到這樣年紀的人,跟個小孩子似的因為一些事情興奮,心裡的防備就會默默撕掉一層。
  「噢,不忙吃喝,我們吃飽了來的。」倒是龍牙抬手打斷了老袁的話,一如既往沒什麼耐性地道:「不是說家裡還有東西需要掌看麼?直接過去看看吧。」
  ‘哦!好,好……在樓上呢。」被打斷了話頭的老袁也沒有堅持,立刻順著龍牙的心意轉身帶著兩人朝樓梯走去,上了些年紀的人,記性似乎不太好,都走到樓梯面前了,跨上去一步了他才有些茫然道:「誒?陌刀呢?」
  齊辰好心提醒:「您進門後把它倚在客廳墻角了。」
  「哦對!瞧我這記性!」老袁抱歉地笑笑,收回腳,匆匆走到客廳那邊,把那個倚放在角落的黑色長布條拿起來,又回到樓梯前,領著齊辰和龍牙往上走,邊走邊忍不住帶著歉意絮叨:「上了年紀記性越來越差了,經常一轉身就忘了東西放在哪裡了。」
  老袁的房子和很多別墅的安排差不多,一樓主要是會客的地方,二樓則是主臥和幾間客房。不過主臥和客房間並不是完全連著的,而是隔著一間書房。
  而他所說的其他需要鑒定的東西,就放在書房裡。
  書房的布置也很簡潔大氣,辦公桌後面的一整面墻被嵌上了實木書櫃,上面新新舊舊地放滿了書和文件夾,偶爾有幾格點綴著些簡單的瓷器或盆栽。地上鋪墊了一層淺灰色地毯,一走進去,腳步聲就被地毯吞隱了。
  但是這些在齊辰眼裡一晃就過去了,並沒有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他的全部注意力在進了書房之後,就落在了書房一角的櫃子上。
  那是一個立式的長櫃,一人高,跟冰箱差不多大,底座是暗色實木的,上面罩著方正的玻璃罩,讓人能一目了然地看清裡頭放著的東西。
  「這是——鎧甲?」齊辰走到玻璃櫃面前,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這……跟陌刀一塊收的?」
  「對。」老袁也站在玻璃櫃面前,目光把鎧甲從頭掃到尾,跟著齊辰他們靜立著看了一會兒,這才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裡的黑色長布包放在桌面上,小心地解了那一層層的纏縛,露出了裡面的陌刀。
  他摸出一把鑰匙,插進玻璃櫃一側的鎖眼裡,把玻璃櫃打開,又把那把陌刀拿過來,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這大概是定制的櫃子,裡頭應該有支架,只見那陌刀刀尖朝天,筆直地立在那裡,和鎧甲渾然一體,看起來就像是被穿著鎧甲的人握在了手中似的。
  老袁倒是個大方的人,他一手扶著櫃門,並沒有立刻鎖上,而是衝齊辰和龍牙道:「兩位專家,這就是想讓你們幫忙掌看一下的東西,這副鎧甲和這把陌刀是我一起收下來的,還包括旁邊的這把殘弓,和那幾根斷箭。其實也不能算一起,分兩撥吧,從同一個人那裡收的。第一次去的時候只看到了這副鎧甲,我就收了回來,正找人特製個櫃子呢,那人跟我說還有些好東西,我去掃了一圈,又挑回了這把陌刀,至於這殘弓和斷箭,都是順手收回來的。」
  雖說老袁是分兩次挑回來的,這鎧甲和陌刀,甚至倚在鎧甲腳下的殘弓斷矢,卻和諧得仿佛是一個整套一樣。
  不論是氧化的程度,還是飽經歲月的痕跡,甚至連上面的傷痕都看起來無比統一。而且這鎧甲風格,如果齊辰沒弄錯的話,也確實是唐代的制式風格。
  唐代的制式鎧甲、唐代制式軍隊慣用的陌刀、還有將士大多配備的弓和箭。
  如果都是真品,那這說不準還真是一整套。
  「需要把它們拿出來看嗎?」老袁問了一句,然後又立刻補充道:「沒關係,我自己偶爾也會拿出來把櫃子裡清潔一下。」
  「不用,鎖上吧。」齊辰還沒開口,龍牙倒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老袁可以把櫃門關上了,一副心裡有數的樣子。
  老袁點了點頭,又小心地把玻璃櫃門鎖上。
  而齊辰則又湊近了一些,隔著櫃門仔細地看著那副鎧甲。
  那是唐代制式用的明光甲,從護頭的兜鍪,到胸甲、臂護,再到膝裙、吊腿,一整套幾乎都保留了下來。
  明光甲之所以稱為明光,就是因為護胸鏡打磨得■亮光滑,上了戰場被太陽一照,反射的光簡直亮得晃眼,所以得名明光甲。
  只是眼前的這副鎧甲,已經被滄海桑田磨掉了那層明光,變得黯淡腐鏽,死氣沉沉,攔腰處還有明顯被劈開過的痕跡,浸透著血鏽塵跡,早已不復當年。
  齊辰直起身看了龍牙一眼,就見龍牙點了點頭,然後衝老袁說出他只需走近就能知道的答案:「真的。」依舊言簡意賅。
  老袁「噢」了一聲,重複道:「那就好,那就好。謝謝兩位了,大老遠被我拉到這裡來,如果不忙的話,在這吃了晚飯我再送你們回去吧,就當我聊表一下心意,啊?」
  齊辰連連擺手道:「飯就不吃了,只是還要麻煩您再跑一趟。剛才來的路上,我看西港這邊天陰下來了,再不走晚了估計要下雨。」
  「我看著也是,天也比往常暗得早。我們這邊這種季節陰雨天比較多,總是隔三差五地下一場。」老袁應和著,然後又勸了幾句,還想留他們下來吃飯。
  結果正說著呢,就聽外頭突然滾了幾道雷下來。
  跟著龍牙經歷過被九天玄雷追著劈的刺激,齊辰現在對雷聲極度敏感。以前一聽打雷,直覺就是要下雨了,現在一聽打雷直覺就是「不會又要被劈吧?!」
  他下意識地瞄了龍牙一眼,被龍牙白回來之後,這才反應過來走到窗邊看了看。
  西港果然是個任性的地方,兩聲悶雷滾過,雨就這麼一點停頓沒打地落下來了。比江市夏天說來就來的暴雨還麻利。
  這雨幾乎絲毫沒有過渡,一上來就下得挺大,並且聽那「嘩嘩」的雨聲,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老袁一聽這雨聲,立刻道:「誒——兩位專家你看,這老天也想留你們下來吃頓飯吶!這雨下得急,但時間不會久的,還是聽我一句,在這等雨停了我再送你們回去。你們以前也不常來西港吧?下雨的時候,江景可也絲毫不差的!」
  齊辰拗不過他,還有些遲疑,就聽龍牙居然十分反常地大手一揮下了決定:「成!雨停了再走!」
  龍大爺既然開了口,齊辰也只有乖乖跟著的份,於是兩人跟在老袁身後朝書房外走,打算下樓。
  齊辰綴在最後一個,快出書房門的時候,他遠遠地聽見離這不算太遠的港口響起了「嗚嗚」的汽笛聲,大概是下雨了,有些貨輪對裝卸貨物和停岸有什麼指示。
  汽笛連著響了好幾聲,遠遠地低沉地傳來,在這大雨滂沱之中,倒是挺有一番意境。
  他順手替老袁帶上了書房的門,只是在剛關上房門的時候,在汽笛聲停歇下來的那個瞬間,他似乎聽到,書房裡傳來了「篤篤篤」的聲音,就像是有人在裡頭敲著門一樣……
  
  第26章
  
  齊辰本身膽子就不算小,要不然上回在那荒郊野外碰到老太太時就該嚇出病了。這會兒龍牙又在不遠處,更是壯了他的膽。
  於是他在聽到那種類似敲門的聲音時,只怔愣了一瞬,就乾脆地又把門推了開來。
  「怎麼了?」走在他前面的老袁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打頭下樓的龍牙聽到老袁的話也頓住腳步,站在樓梯中間朝這邊看過來。
  老袁書房辦公桌上放著的一盆文竹被開門帶起的風撩得晃了晃細薄的枝葉,除此以外,就再沒有第二個會動的東西了。
  齊辰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眨了眨眼,衝老袁道:「哦沒,剛才出門沒注意踢到了毛毯的邊沿,卷起來抵住門縫了,不好意思啊。」
  老袁笑道:「誒,沒事沒事。靠門邊的那塊上次被我弄皺了,關門的時候經常會被蹭得爬起來。」
  「嗯,我重開了一下再關就平了。」齊辰點著頭,一邊一臉淡定地胡說八道,一邊又朝書房角落的那個玻璃櫃瞥了一眼。裡頭那套握著陌刀的鎧甲和他們先前看到的一樣,依舊靜靜地佇立不動。
  就在他忍著滿心的疑惑,握著門把手把門重新關上的時候,那種類似敲門的聲音又響起來了,「篤篤篤」三聲,比先前稍悶一些。
  不過齊辰這會兒算是徹底反應過來那是什麼聲音了——窗外的大雨點子被風吹斜了,正巧有幾滴砸在窗框上就會發出這種敲打聲。
  他平時下大雨時也聽到過,只是今天不知怎麼的,來到老袁的房子裡就開始有些疑神疑鬼。
  大概是因為來這裡之前,單嘯說過這老袁神情不對瞞著事情。
  齊辰把書房關嚴,衝老袁笑了一下,跟到了樓梯邊。
  龍牙這才收回目光,嘴裡不痛不癢地說了句:「墨跡。」
  這可比他平日的一貫表現溫和多了。
  要換在正常情況下,齊辰關個門關出問題讓他在那兒乾巴巴等著,他鐵定早嚷嚷著把齊辰從大腦到小腳趾都損上一遍了。
  可見,他就是知道老袁不對勁,才刻意在這耗著,想看看老袁把他們引過來究竟是在搞什麼名堂。
  屋裡的三人各懷心思,在天擦黑的時候,居然還真就坐在一起吃上了晚飯。
  菜是老袁打電話從他慣去的一家酒店訂的,大概是熟人優先的緣故,沒等多久就做好送了過來,端上桌的時候騰騰冒著熱氣,濃香四溢,聞著就覺得味道不錯,不過卻沒人有吃飯的心思。
  餐桌和這屋裡很多傢具一樣,也是實木的,厚重大氣,三個人圍坐卻顯得空盪蕩的,實在沒什麼氛圍。
  可老袁居然面色複雜地感慨了一句:「很久沒人這樣陪我在家裡好好吃頓飯了。」
  這話簡直就是送到別人嘴裡去的,於是齊辰十分上道又順理成章地問出了進門就有的疑問:「您家裡人呢?」
  老袁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然後放下杯子,嘆了口氣道:「我老婆早在二十年前就不在了,害了病,我那時候剛開始自己搞生意,手裡沒什麼錢,沒法帶她去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醫生,腎上面的問題不是那麼容易治的,剛開始還有好轉的跡象,後來突然就惡化,我帶著她一路往更好的醫院轉,轉了三家,還是沒能把她救回來。這人啊……有時候說不行就不行了,怎麼都拉不住。閻王手裡搶命的事,畢竟還是難。可是那時候再難,我好歹還有兒子,還有她的父母……」
  齊辰一聽就差不多知道後來的大多事了——老袁她妻子的父母再長壽也不過就多留十幾二十年的功夫,現在也應該都不在了,只是他兒子……
  「我在我老婆去世後,就開始拼命地搗鼓那點生意,挖空心思地想多掙點錢,就生怕家裡再有誰生病我卻沒錢把人救回來。也是那那幾年,我忙得連在家歇腳的功夫都沒有,自然也就顧不上兒子了。我兒子中學是寄宿制,他剛去報道的那會兒,我在外頭跑生意,是他外公外婆不放心送他去的學校,結果回來的時候出了車禍,都沒了。」
  老袁苦笑了一下:「自從那事之後,我兒子跟我就不親了,初中就是寄宿學校,高中西港三所重點,他偏挑了封閉式教學的那所,大學乾脆跑得更遠去上了警校。」
  齊辰有點不忍心問下去了。
  結果老袁停了一會兒,端起杯子悶了一口酒,沉默了幾秒後又接著道:「他畢業之後就去了警隊,遺傳什麼不好偏偏拼命三郎這點最像我,我是真的寧願他還不如別像。第二年參加了個案子,抓嫌疑人的時候被……那刀就這麼當胸從他身上……」他說著,喉嚨裡的酒哽了一下,這句話便說不下去了。
  齊辰別的都還行,卻最怕這種場面,因為完全不知道從何安慰,說句乾巴巴的節哀,還不如什麼都不說閉嘴沉默好。
  「他也不看看那是什麼嫌疑犯就往上撲,人家都捅了一家三口了,還怕多捅一個?那就是窮凶極惡不要命的人啊!他怎麼能比那嫌疑犯還不要命……那時候我就發現了,沒錢的時候,我撈不回我老婆的命,有錢了,依舊撈不回兩個老人和我兒子的命。所以我把公司丟給別人了,當初總是沒時間陪他們,現在我有的是時間,卻只有照片陪我了……」
  老袁捂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搓了搓臉,又悶了口酒,「我其實對古玩什麼的研究不深,也就是這兩年閑下來才翻翻我兒子以前買的一些書才了解一點,偶爾跟幾個聊得來的朋友聚一聚,然後一個帶一個的,我就認識了老陳。他那裡時常會有些稀奇玩意兒,我本來興趣並不特別濃,直到看到了那副鎧甲。」
  「鎧甲?」齊辰聽了這兩字,覺得老袁鋪墊完了,終於要奔著重點去了。就連一直忍著不耐聽了半天的龍牙也放下手裡轉著的酒杯,抱著手臂倚在了椅背上,等著老袁的下文。
  老袁點了點頭:「對,我當時看到那副鎧甲上當胸有一道被刀劈劃開來的痕跡,腰上也有一道,我就莫名想起了我兒子。其實以我這兩年從書上看來的那麼點東西,根本看不出來那是真品還是仿品,只是看到那兩處傷,就想著收回來吧,省得放在老陳那裡窩屈著。後來又收了那陌刀和弓箭,把它們擺放成一套了,就有幾個朋友一直攛掇我去鑒定一下,看看是真是仿。其實那副鎧甲要真好好包裹一下,是可以帶到現場去的,只是我不太想把它帶出去,所以就只帶了那把陌刀。今年二位能不怕麻煩跟我到這裡來,真是謝謝了。」
  他話音落下的時候,外頭又起了一陣悶雷,轟隆隆地從天邊滾過,遠處港口又有汽笛聲傳來,在雨聲中嗚嗚悶響著。
  齊辰朝窗外瞥了一眼。
  這季節天本身就黑得早,五六點鐘天就沉了,何況又是陰雨天,更顯得夜色深籠。餐廳的這扇落地窗恰好正對著江,滂沱的雨在江面上激起了一層霧,朦朦朧朧地在窗玻璃上籠了薄薄的水汽。
  「你該說的話說完了?」龍牙在老袁說完之後,又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再開口的打算,便揚著下巴冷著臉,伸出一隻手屈起食指在實木桌面上「篤篤」敲了兩下。
  老袁和齊辰便都把目光投向了他。
  「說、說完了啊。」老袁筷子僵在半空,一臉不明白龍牙什麼意思的表情。
  「呵——」龍牙翹著二郎腿,一臉傲慢地冷笑了一聲,他抬手指了指齊辰和自己,道:「你個老東西還真當我倆二百五好說話?!讓來就來,讓等就等,老子忍著一肚子不耐煩就等你自己趕緊直奔主題,結果你在這跟我兜了五萬八千個圈子扯了二十多年的苦水,乾拖時間不提正事!你在江邊住久了不長腦子光進水是吧?吃了二十多年的經驗教訓都拎不清,不混得孤家寡人就有鬼了!我怎麼就那麼有耐心聽你在這開故事會呢?講一句話眼睛恨不得往樓上瞄三回,你直說怎麼回事能死啊?也就這貨心比磨盤大能在這陪你傷春悲秋——看什麼看說的就是你,你頭回被人坑?長點心成麼祖宗?」
  「……」齊辰冷不丁被他狠狠瞪了一眼,頓時無辜開口道:「我長心了啊,我也在等他奔主題。」
  老袁被龍牙■裡啪啦一頓炸,炸得頭昏腦漲六神無主,之前那樣子是再也裝不下去了,連坐姿都變得頹喪起來,他絞捏著手指,被龍牙戳穿之後,朝樓上瞄得更頻繁了,齊辰都生怕他把眼珠子這麼活活翻出來。
  龍牙撕了那層裝模作樣的皮後,耐性更是變本加厲的差,半點都見不得老袁墨跡,見他又朝樓上瞄,便「砰」地一拍桌子:「還瞄?!再給你兩秒,不說我們可就走了,我要真想走你可是攔不住的,後悔沒地方哭去。」
  齊辰在旁邊默默順毛,然後道:「不用問了,問題肯定在那副鎧甲上,樓上除了那東西還能有什麼?十有八九又是鎧甲活了之類的。」
  龍牙抱著手臂哼了一聲:「我知道啊,我就是看他會不會憋死過去。」
  「……」老袁被打了一身的篩子眼兒,又被龍牙和齊辰的話震了一遭,這才結結巴巴道:「你、你們相信鎧甲能活?」
  龍牙譏笑:「多新鮮的事啊,老子從來沒見過誒。」
  齊辰呵呵乾笑了一聲:「信啊,怎麼不信,我還見過類似的呢。」
  老袁一聽這話,頓時跟打了雞血似的,一臉激動道:「就是啊!就是那鎧甲,它!它真的活了啊!其實剛收回來的時候,並沒有什麼異常的,或者說我注意不到,後來放久了我發現的。第一次是我半夜胃不大舒服,起來倒水找藥吃,結果就聽見書房一陣磕磕碰碰的聲音,咯咯噠噠的,嚇我一跳,我還以為是小偷。但是我們這小區管理一向很嚴,正面基本上閒雜人進不來,背面又臨著江,總不能小偷從江裡翻進書房的吧?我等到上面徹底沒動靜了,天都亮了,才上書房去看,結果窗戶在裡面鎖得好好的,書房裡頭也整整齊齊的,什麼東西都沒少。後來再碰到我就壯著膽子拎著切菜的刀進書房看了,結果我、我就看見那玻璃櫃裡頭的鎧甲在動,就跟被電了一樣在那哆嗦,時不時磕到玻璃上,才發出那種聲音。我嚇得不行,就打電話報了警。」
  齊辰:「……」
  「但是沒人信,我跟朋友說,他們說他們接觸古玩也不是一天兩天,都沒碰到過這種事情,怎麼就讓我趕上了。」老袁苦著臉,「我後來乾脆請他們住過來,住幾天,想著等他們親眼見到了就信了,結果住了一個多禮拜,那鎧甲都半點動靜沒有,簡直像跟我作對一樣!我也不能總拉著別人在這耗著,只得讓他們先回去了。後來有一回,我半夜又見到了,就乾脆想用手機把它錄下來,可整個手機都不太對勁,閃了幾下就黑屏了,一直到第二天才重新開機。我沒辦法,總叨叨這事兒,幾個朋友都開始勸我去看心理醫生了,再說下去估計真要以為我精神不正常了。後來我實在睡不好也沒精神,在這根本住不下去,就乾脆把市區裡一個租出去的公寓收回來,搬過去住了。這房子其實已經被我閒置在這有一陣子了。後來有人跟我說陵市有鑒寶大會我可以去問問,我也沒別的辦法,就打算去鑒定一下是不是真品,要不是真的我幹脆直接找個地方把它扔了,要是真品,我就捐給博物館之類的,轉給別人再把別人嚇出病來就不好了,博物館那裡反正晚上也不住人,嚇不到誰。」
  龍牙冷笑了一聲:「你還真是品德高尚。」說著站起身來,大步流星朝樓梯走去。
  「誒?」老袁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站起身卻又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去,畢竟他是真的怕了那個書房。
  齊辰就不一樣了,他覺得跟在龍牙身邊倒是比在別處呆著要安全得多,於是十分乾脆地起身跟在龍牙後面上了樓。
  他這一走,老袁看看他們的背影,又看看空盪蕩的一樓和黑漆漆的窗外,頓時嚷著:「我、我也去!等等我,我也過去。」就這麼一溜小跑地跟上了樓梯。
  「喲!這回膽子大了?」龍牙還不忘刺激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書房門前,長臂一攬把齊辰劃到了自己身後。
  老袁氣吁吁地追上來:「專、專家你現在上來其實也不頂用啊,它今晚也不一定會有動靜,那、那畢竟也是個唐代的東西,收拾收拾放博物館也挺有價值的,總不能直接砸了吧?」
  「你怎麼這麼會操心呢?誰特麼說我要砸了它了?要真照你那說法,它今晚必定得醒!」龍牙懶得伸手招老袁,直接衝他揚了揚下巴,示意他也滾到身後去別礙手礙腳的。
  「為什麼?」齊辰在他後面探出頭來,問了一句。
  龍牙抬手拍著他腦門給他按了回去,「呵」地笑了一聲道:「因為它的陌刀今天喝了血啊。你不知道飲血是醒刀最好最快的方式嗎?而且我剛才在樓下已經聽到了它的——動靜!」說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已經抬手握上了那個門把手打開了門。
  果不其然,一開門,齊辰和躲在後頭的老袁就聽到了一陣「咯咯噠噠」的響動,之前因為雨聲太大,再加上在樓下的緣故,除了龍牙這種非人的貨,其他兩個人自然是聽不到的,可現在門一開,卻聽得清清楚楚。
  老袁明顯哆嗦了一下,一副轉頭就能奔下樓的架勢。
  齊辰站在門邊,打開了書房的燈。
  視野一亮,那個玻璃櫃裡的景象就清晰地落在了眾人眼中——
  只見那個下午看的時候還靜靜佇立著不動的鎧甲此時像是魔怔了似的,在玻璃櫃中顫動不息,臂護、胸甲、膝裙都在動,動得十分詭異,就像被無形的繩子從頭到腳捆了個遍,正在一根一根地掙斷它們似的,而動得最劇烈的,就是那把像是握在手裡一樣的陌刀。
  不知是晚上燈光照得色彩有點失真的緣故還是什麼,齊辰總覺得之前因為那層氧化層,泛著暗淡的青黑色的鎧甲和陌刀,此時隱隱有些泛紅。
  就像是青黑色的鐵器上抹了一層血水,洇濕了似的。
  「這……怎麼讓它安定下來?」齊辰問了龍牙一句。
  「這我經驗可就豐富了——」龍牙扭了扭脖子,發出「■」的一聲響,懶洋洋地答道:「一直縛著沒用,只會越積怨氣越深,久了對付起來更麻煩。現在放出來,把它收拾服帖了它就老實了,正好,老子好幾天沒送地方松筋骨了,關節都變緊了。」
  齊辰有些驚疑不定地看著他:「你確定?」
  「廢話怎麼那麼多——」龍牙不耐煩地回頭瞥了他一眼,「當然確定,廣和上上下下那麼多人,大半都是這麼收拾下來的。」
  齊辰:「……」董主任怎麼好意思給廣和披個文物保護有限公司的皮!保護個鬼啊?這特麼簡直是惡霸啊……
  同樣都是銅皮鐵骨的傢伙,龍牙對這東西似乎十分了解,該怎麼做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就見他抬手一招,一個圓滾滾的半透明的團子就憑空滾了出來,短手短腿上面頂個大腦袋,儼然就是回回看到齊辰都抱著不撒手的刀童。
  小傢伙在空中滾了一圈,落到龍牙手裡的時候,金光一閃,變成了一把弓背單弧薄刀!
  龍牙握上刀柄的一瞬,手腕一翻,薄刀十分輕巧地轉了一圈,劈在了那方玻璃立櫃上。
  也不知道刀童變出來的刀是什麼材質的,簡直削鐵如泥。龍牙就那麼翻著手腕簡簡單單地一剖,輕鬆得就像是切豆腐一樣,就這麼把刀劈進了玻璃櫃了,從上劃拉到下,一點兒刺耳的拉鋸切割聲都沒發出來,無聲地劃到底後,抬手一抽,那把薄刀就被收了回來,刀尖向下拎在龍牙手中,泛著清涼涼的冷光。
  齊辰就聽旁邊的老袁倒抽了一口涼氣,哆哆嗦嗦地低聲道:「他他他他他手裡怎麼突然多多多多出來一把刀?」
  聽了這話,齊辰這才想起來龍牙上回說過的話,好像普通人都看不見刀童,只能看見刀童化形之後變出的實體刀。想到這裡他又覺得似乎哪裡不對,但是還沒等他琢磨就聽老袁「哎呦」驚呼了一聲:「我的定制櫃!」
  隨著他話音落下,看似只是被豎著劃了一刀的玻璃立櫃突然發出「■嚓」一聲輕響,而後裂成了兩半,倒在了地上。也虧得地板上墊著一層毛毯,才避免了碎成渣的命運。
  龍牙就那麼懶洋洋地一手拎著薄刀,一手摸出一小疊符紙。
  手腕一抖,那疊符紙就突然燒了起來。
  上次齊辰看他燒的一張符紙,抖出來的火只有一小團。這回符紙多了,燒出來的火氣勢十分駭人,就像是朝滾油鍋裡倒了一勺水似的,那火猛地竄出了一米多高。好在老袁家的房子屋頂挺高,即便龍牙這麼高的個子,伸直手臂也摸不到頂。那火舌撩了幾下,終究還是沒有舔上天花板。
  而龍牙更是絲毫不怕被這火燒了,他就這麼掌心向上,彎曲著手指微籠著那一大團火,一直等它把那一疊符紙燒成了細細的灰燼,落在龍牙的掌心裡。
  就見龍牙眼都不眨地輓刀在自己手掌上輕輕一劃,殷紅的血瞬間從掌心的灰燼下涌了出來,把那一團細細的灰浸了個透。
  齊辰看到忍不住皺了皺眉,想出聲,又覺得這時候打斷只有討罵的份,只得把話又咽回去,死死盯著龍牙的手掌。
  結果就見被血浸透了的紙灰變得像碳一樣漆黑,卻沒有濕乎乎地黏成一團,依舊是鬆散的一捧。
  龍牙懶得動手,直接抬腳勾著那個木質底盤,把墻角那個依舊顫動不止的鎧甲書房中間撥了撥。
  齊辰便忍不住又朝那副鎧甲瞥了一眼,誰知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
  這不過是幾分鐘的功夫,那副鎧甲身上的暗紅色血跡就變得明顯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滲出來了似的,整副鎧甲連帶著它手中的陌刀,都似乎鍍上了一層血光,而且越來越盛,邪性得厲害。
  老袁看了更是害怕地在嗓子眼裡擠出了一聲極為虛弱的驚叫。
  只是他這「嗷——」的一聲剛起了個頭,就被齊辰看了一眼,朝他比了個噓聲的手勢,十分委婉地讓他閉上嘴。
  於是那一聲驚叫在他嗓子眼裡囫圇了一番,最終還被悶了下去,憋得他滿臉通紅,好懸沒噎死。
  齊辰正拎著心眼睛一眨不眨地圍觀著,卻見龍牙回頭衝他招了招手:「過來。」
  「我?」齊辰雖然一臉詫異,但還是十分順從地滾了過去,走到龍牙身邊,道:「怎麼了?」
  老袁一看齊辰過去了,就剩他一個人不前不後地站在那裡,頓時有些毛骨悚然。正常人害怕的時候,總愛往人多的地方鑽,可現在他房子裡,人最多的地方偏偏就是最危險的地方,於是他左右掙扎地哆嗦了兩下,還是選擇站在原地繼續當個人形棒槌。
  龍牙當然是沒空管他會不會嚇尿了,只低頭跟齊辰交代著事情:「你用這東西,在這鎧甲幾處傷口那抹一遍。」說著便拎著齊辰的手指頭,讓他攤開手掌,然後把自己左手心裡握著的那一捧紙灰倒在了齊辰手裡。
  「我來?」齊辰十分納悶。
  「廢話,沒見我手掌中間都被切了嗎?」龍牙理直氣壯地回了一句,然後指著那鎧甲催促道:「快點,沒看這都快抖脫了麼?」
  齊辰瞄了眼他露出來的手掌心,乾乾淨淨一滴血都沒沾上,被刀劃開的口子也已經沒了蹤跡,就是眼睛瞪瞎了都看不出疤,以龍牙這種牲口型的體質,估計已經瞬間愈合了。
  所以手掌被切了所以不方便動手抹灰這簡直就是糊弄鬼的屁話!
  不過齊辰一向被他使喚慣了,心裡雖然打了個問號,手卻還是跟著龍牙的指使湊近了那副鎧甲。
  雖然那鎧甲不斷掙扎著,似乎下一秒就要脫離束縛撲上來,加上那一身鍍著的血光,十分具有驚悚片的效果,但是有龍牙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爺在旁邊,齊辰也就沒什麼懼怕的感覺。
  他一手握著那一捧黑色紙灰,一手捏了一撮,抹在了鎧甲胸口那道狹長的刀傷上。
  正如老袁所說,這道刀傷從左臂護下側起頭,橫貫整個胸口,一直劈到了腰際,如果不是右後側還連著,前面便會整個斷成兩半。
  齊辰手指觸上鎧甲的時候,他只覺得有股冰冷得刺骨的寒氣順著指尖涌進來,凍得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那是比寒冬臘月大雪天還要冷的感覺,就像之前那個老太太的手帶給他的溫度一樣——那是來自黃泉,來自死亡的寒氣,陰冷到讓人連骨頭關節都刺痛不已。
  在他用黑色紙灰抹上那道刀傷的時候,有零零碎碎的片段,像是出了故障的播映機一樣,一幀一幀地跳躍著在他眼前播放。
  他看見了漫天黃滾滾的煙,沾染了煙灰血跡的破敗城墻上,旗子被燒得幾乎只剩一些碎布。
  然後便是滿目的屍體,馬的、人的……
  完好的、殘破的……
  這樣的慘景上,依舊還有人不斷地朝前衝殺,踩著腳下的屍體,握著長刀背著弓箭,帶著滿身滿臉的血泥,朝前衝著……
  手下冰冷的金屬猛地一震,打得人指尖生疼,齊辰下意識地縮回了針刺一般有些麻的指尖,那些滿是血光的畫面這才從他眼前倏然消失。
  他怔愣了片刻,徹底回過神來。
  「怎麼?」龍牙低頭看了他的手指一眼,又看了看那副鎧甲,問了一句,看起來並不知道齊辰手指抹上去會看到那些片段。
  「哦沒,我好像看到穿鎧甲的人生前看到的一些場景了。」齊辰解釋了一句,又捏了捏手指,緩了緩那股子被被凍到的刺痛感,又捏了一撮紙灰抹了上去。
  在第一條刀傷抹到頭的時候,齊辰就覺得一直比冰還冷的鎧甲突然熱了一下,就像是接觸不良的燈泡一瞬間通了電亮了一秒似的。
  而後,他就聽見金屬制的鎧甲像是生了鏽的齒輪重新運轉起來一樣,發出變了調子的「吱吱嘎嘎」聲,那條橫貫整個胸口的刀傷就這麼在齊辰眼皮子地下,一點一點地長合了。
  斷開的金屬切口重新吸到了一起,而後便再看不出被刀劈過的痕跡了。
  齊辰眨了眨眼,心裡暗自驚訝了一番,面上卻依舊淡定地捏上一撮紙灰,抹到了那副鎧甲腰間的一處長口上。
  依舊是冰冷得鑽心的寒意,依舊有不斷閃爍的畫面片段,手指尖也依舊麻到刺痛,齊辰卻沒露出絲毫忍受不住的表情,手指穩穩地滑過傷口的最後一處。
  和剛才一樣,在齊辰收手的時候,鎧甲微微一熱,接著,在「吱嘎吱嘎」的輕響聲伴隨下,腰間的那道傷也重新長合到了一起。
  龍牙握著齊辰的手腕,把剩下的一點紙灰又倒進了自己手中,然後拍了拍齊辰的腦門,道:「退後。」
  齊辰點了點頭,捏著依舊有些麻意的手指退到了老袁身邊。
  而此時的老袁在目睹了一幕又一幕超出他理解範圍的情景後,維持著張著嘴的姿態,已經不會說話了。
  龍牙握著那一小撮紙灰,沿著那副鎧甲細細地撒了一圈。
  傷口沒長合之前,那鎧甲掙扎的時候還像是被捆了一圈又一圈的繩子似的,擰扭著抖動不息。當胸口和腰間兩條起來應該是致命傷的刀口長合之後,那鎧甲就像是是瞬間被松了綁,動作幅度猛地大了起來。
  紙灰撒出來的圈終於在最後和開口接上。
  兩點相接的那一瞬,齊辰眼睜睜地看著那副空盪蕩的鎧甲裡突然多出來了一個人,那人臉色極為蒼白,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儼然一副剛從閻王殿裡爬出來的模樣。
  他頭戴兜鍪,身罩胸甲,臂護緊緊地貼綁在手臂上,裹出健碩結實的肌肉曲線,整副鎧甲穿在他身上,從上到下都貼合得不能更貼合,很顯然,就是這鎧甲的主人。
  他幾乎是在出現的那一瞬間,抄著陌刀掄了一圈便朝龍牙劈了過去。
  雙刃刀頭在空中劃了一串刀光,幾乎晃花了眼,掠起的刀風直直朝齊辰和老袁這邊拍過來。
  齊辰拽著老袁朝旁一個閃身,那剛猛的刀風便拍在了木質門上,當即將門拍成了一堆碎木。
  齊辰:「……」
  老袁:「……」
  龍牙卻握著他那輕薄的刀,一兩撥千金似的抵住長陌刀的刀刃,然後輕輕一挑,便把那回魂的將士挑到了一邊。
  可那將士也不是省油的燈,一擊不成轉身又是一道重劈當頭落下,被龍牙偏頭避開後刀尖一抖,又直奔龍牙的咽喉而去。
  龍牙這人平日裡就總是副懶洋洋的樣子,結果打起架來還是沒脫掉那股懶散勁,或許是太強了懶得盡力,又或許正如他所說要好好將這鎧甲收拾服帖。
  反觀那將士,刀刀似乎都含著千鈞之力,招招都直奔致命點,帶著四溢的殺氣。
  老袁的書房被他剛勁的刀風拍得猶如遭了洗劫,書架、辦公桌無一倖免。
  而那將士似乎還有越戰越勇、不死不休的架勢,一招比一招快,好幾次刀風都差點直接拍上老袁的臉,嚇得老袁抱頭就要往外躥。
  眼看這戰場上舔血過日子的殺將是個麻煩,龍牙終於有些不耐煩了。就見他眉頭一皺,手中的刀猛地插入地下,偏頭衝齊辰的方向道:「躲出去!」
  齊辰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大概這樣你來我往的打膩了,八成想動點真格速戰速決,於是立刻拽著老袁就蹭蹭下了樓,直奔房外,以免龍牙一個沒控制好直接搞塌整棟房子。上次荒野那房子的下場可還歷歷在目呢。
  外頭的雨倒是轉小了,豆大的雨點已經變成了撓癢癢似的雨絲,沒有立刻把兩人淋成落湯雞,但也有些狼狽。
  老袁一邊朝房子右邊跑一邊衝齊辰道:「過來過來!這邊有迴廊!」
  齊辰跟在他身後跑了三兩步躲進了迴廊裡。
  這邊的別墅區屋內屋外的設計都挺中式,一棟屋子帶一塊庭院,側面帶一小條迴廊,天氣好的時候,大概可以坐在迴廊裡看看江景。
  齊辰對龍牙的實力倒不擔心,但還是忍不住抱著手臂搓著寒氣,一邊朝二樓張望,一邊回顧這坑爹的一下午。
  只是想著想著,他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也不知是不是被上次徐良的事情搞出了點心理陰影,總是聽誰說話都要琢磨兩遍,想想有沒有什麼破綻或是反常的地方。
  於是他腦中不知怎的就突然浮出了之前老袁說的一句話——
  他說有人告訴他陵市有個鑒寶大會,讓老袁來看看,說不定能尋求幫助。
  當這話在他腦中回放的時候,他突然就想起了上一回那老太太說的話,同樣是有人跟她說可以到廣和尋求幫助……
  而那個人當時在齊辰不知情的情況下,不動聲色地附在了徐良身上,一路指點老太太。
  那這回呢?
  這回……如果真的還跟那個人有關,他又能不動聲色地附在誰身上呢?
  齊辰突然覺得背後一寒,猛地轉頭看向老袁。
  就見原本哆哆嗦嗦被嚇傻了似的老袁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臉色變得平靜得近乎詭異,他在齊辰轉頭看向他的那一瞬,嘴角咧開了一個僵硬得如同死屍似的笑,低語似的說了句:「好久不見……」
  齊辰倒抽了一口冷氣,剛要閃身離開,就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一股非人的力道鉗制住了,近乎要直接穿透衣服嵌進皮肉裡。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那人帶著一翻,栽進了冷得刺骨的江水中。
  
  第27章
  
  一聲「救命」沒喊出來,齊辰反倒嗆進了一大口水,頓時鼻酸眼脹,淚水漣漣。
  從西港走的這段江水雖然治理過,污染算不上極其嚴重,但也絕對清不到哪裡去,入口的味道簡直一言難盡。
  極為寒冷的江水刺激得他渾身皮肉都麻了,小腿一陣抽筋,筋肉糾結抽痛得簡直揪心。
  他喊也喊不了,眼睛也難受得睜不開,掙扎又掙不動,整個人被老袁的臂膀死死箍著,只覺得肺鼻耳喉都嗆進了水,又痛又酸,偏偏無從緩解。
  肺裡的氧氣在迅速流失,窒息的感覺越來越重。
  周身在冷到麻木之後,便開始從骨頭縫裡滋生出鑽心的疼痛,那種寒冷是能叫人連心臟都冰住活活凍死的程度。
  老袁一副五十來歲沒什麼精神的樣子,別說跟年輕人比力氣了,就他那偏瘦的身形,跟同齡人比力氣估計都夠嗆。之前在房子裡,連追著齊辰龍牙跑上二樓都有些氣急,一看就是不怎麼鍛煉手腳沒力的樣子。
  可這會兒,卻力氣大得猶如銅鐵鑄成的一樣。
  齊辰只覺得自己手臂的骨頭簡直要被他那副鐵掌生生捏碎了。
  隨著胸腔裡最後一點氧氣也被擠了出去,窒息便成了齊辰唯一的感覺。
  那種焦慮得恨不得能抓住一根救命草,痛苦得簡直要死去的感覺主宰了他所有的意識,在這種痛苦之下,刺骨的寒冷、鼻眼的酸脹、手臂快被拗斷的刺痛都可以忽略不計。
  他只覺得自己似乎離江面越來越遠,離活著的希望也越來越遠,被老袁拽著,似乎要直接沉到江底裡去。
  就在他被極致的窒息弄得大腦混沌,手腳無力,近乎要失去意識的時候,那股一直死死鉗著他的力道突然消失了——
  老袁突然毫無預兆地鬆開了他。
  齊辰在被鬆開的瞬間,本能地掙扎了起來,手毫無章法地抓著,想揪住什麼救命稻草。
  可還沒掙扎幾下,他就感覺背心被人猛地蹬了一腳,這一腳蹬掉了齊辰大半的力氣,整個人無力地朝下沉去。
  又沉了一小段距離後,僅剩一絲意識的齊辰只覺得他似乎落在了某個漩渦附近——
  左側像是安了個抽水泵,一股巨大的吸力將齊辰卷了過去。
  一陣令人胃裡翻江倒海的天旋地轉之後,一直阻礙著行動的凝滯力陡然消失了,一大股帶著潮濕腐朽味道的空氣猛地灌進了齊辰口鼻之中,接著他便感覺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實地上。
  那地並不是很堅硬,相反,倒是有些軟。
  但再軟,摔上去也是有力度的。半死不活的齊辰被這有些軟的地面撞了一下,依舊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頭都要散了,尤其是被老袁捏過的兩手手臂。
  不過這些他已經管不著了。
  從重新吸到空氣開始,他就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起來,像是餓了三個月的人頭一次看見食物一樣。
  直到胸腔裡被空氣填充得十分飽脹,齊辰這才有種活過來的感覺。
  他艱難地動了動,翻了個身,而後脫力似的成大字型攤在地上,慢慢緩著周身的疲累和酸痛感。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感覺自己麻木了許久的手腳終於又有了知覺,被凍住的血液又重新在身體裡流淌起來,這才動了動眼皮,然後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方黑■■的天……
  等他眨掉了眼中的水汽,視線逐漸清晰之後,才發現,那不是天,而是石頭,一大片黑■■的石壁,長長短短地掛著許多石鐘乳,像是倒懸的釘板,就這麼正對著他。
  他似乎掉進了一個石洞裡……
  齊辰愣了數秒,掙扎著想從地上爬坐起來。
  可當他手掌撐在地上的時候,他又愣了一下,因為手下的觸感實在太奇怪了——
  被他壓住的地方倒還緊實一點,沒被他壓過的地方,地上就像是鋪了極厚的一層泥土,只是這泥鬆散中又有種黏膩感,總之,觸感非常不舒服。
  他皺了皺眉,一臉菜色地忍著不適感撐著地翻身站了起來。有些發軟的腳差點一時沒能撐住他的身體,踉蹌了兩步才站穩當。
  於是,這石洞內驚人的景象就這麼毫無預兆地落進了齊辰眼裡——
  那是堆成了山似的骸骨,密密麻麻地沿著石洞的壁,圍成了一個圈,而他所站著的,這直徑不足兩米的泥地,竟然是這骸骨堆中唯一的空地。
  這些骸骨的狀態跟上回那老太太的兒子有些相似,也是白森森的,在這洞裡不知道堆了多少年,卻絲毫沒有一點泛黃泛黑的腐朽痕跡,森白得簡直有點假了。
  而那一顆顆嵌在其中的頭顱更是無一例外地正對著中間這塊空地,齊整地不像是被漩渦吸進來自然堆砌而成的,倒更像是被人刻意碼放成這樣的……
  石室的四處壁頂各有一小豆燭火,也不知在這裡靜靜地燃燒了多久,憑藉什麼才能一直不熄滅。
  那燭火光並不明亮,昏黃老舊,透出一股子幽幽的鬼氣,慘淡的光落在下面成山的骸骨上,打出忽明忽暗的陰影,襯得那些顱骨黑洞洞的眼窩更加陰森可怖。
  齊辰忽然就想明白了腳下那些一點兒也不緊實,觸手還有些黏膩的泥土究竟是什麼——
  十有八九是成山的屍體腐化成泥落下來,經年累月,鋪了一層又一層……
  齊辰:「……」
  他突然連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除了懸在半空,他根本找不到哪怕一處真正不用接觸這些骸骨肉泥的地方。
  這特麼……究竟是怎樣一種操蛋的境況?!
  一方面,他覺得自己就這麼站在人家零落成泥碾作塵的肉體上有點不大好,跟龍牙他們相處久了,又經歷過一系列怪力亂神的事情,鬼知道這些看似死透了的人有沒有留下那麼一星半點魂魄在這裡,要是有,那他這麼站著,似乎有點賣力作大死的味道。
  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強迫自己撇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定下心神,想辦法找到出口,盡早從這裡出去。
  兩方想法交織,導致他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在這假冒偽劣的泥地上,站成了一塊光榮而堅硬的棺材板,被成山的骸骨圈在其中靜靜圍觀。
  真·圍觀……
  齊辰冷汗都要被那些骷髏頭看下來了。
  他僵在當中,和無數黑洞洞的眼窩大眼瞪小眼,密集恐懼症都快被培養出來了,腦中才有了點不成形的想法——
  這石洞存在得十分突兀,上到掛滿了鐘乳的洞頂,下到鋪滿了朽物的洞底,居然真的找不到一處能連接到外面的地方。乃至齊辰都想象不出來自己究竟是從哪裡摔進來的,還那麼說巧不巧的,正好就落在了中間這唯一一片空地上。
  除非這石洞根本就不是什麼天然形成的——
  換句話說,如果換個普通人來,用正常的方法在這江水裡摸個便,可能根本就找不到這個石洞一絲一毫的痕跡。
  想找到石洞的入口進入這個石洞,大概得用非常人的方法。
  而如果進來需要非常人的方法,那麼出去應該也一樣。
  想到這,齊辰頓時無比後悔——自己平時怎麼沒纏著龍組長學點歪門邪道的把戲呢?至少在這種時候好歹腦子裡還能勉強擠出幾個方案試一試,而不會像現在這樣,一點兒辦法沒有,傻站在這裡,樹成了一根遺世而獨立的棒槌。
  這石室裡安靜至極,除了齊棒槌身上濕噠噠的江水滴在「泥土」地上的悶響,根本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音。
  齊辰聽著那「吧嗒吧嗒」的水滴聲,傻站了片刻,腦中又冒出了新的猜想——
  這些骸骨堆砌的規模太過驚悚,顱骨擺放的位置和方式又詭異得像是刻意碼放的……讓齊辰感覺,就像是在做什麼儀式,或者說看顧著什麼……
  被看顧的,會是出口嗎?
  齊辰心裡這麼疑惑著,又轉著脖子看了一圈。
  四周圍所有的頭顱黑洞洞的眼睛都正對著齊辰所站著的地方。
  而齊辰是剛剛才闖進來的,這些屍骸在這已經擺放了不知多少年,自然不是針對他……而應該是針對原本被圍在中間的東西。
  齊辰抽了抽嘴角,緩緩地蹲下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忍著噁心和不適感,僵硬地伸出手,低聲說了句:「抱歉啊。」便扒起了腳下的「泥土」。
  這層「泥土」真的厚到齊辰難以想象,但畢竟並不緊實,扒起來倒也不難。
  齊辰扒了不到十分鐘,就在正中刨出了一塊裸地。
  而這裸露出來的石地上,確實不是平滑的,而是有被刻畫過的痕跡,齊辰摸到了一條刻出來的曲線,他順著這條曲線一點點地摸索著……
  直到摸到了最開始的那頭,才發現,這條曲線畫了一個圈。
  不知道是這圈不能見光還是怎麼的,齊辰剛想把中間的那堆「泥土」挪開,看看圈中有沒有刻些別的東西,就見那個圓形的圈子突然亮了起來。
  就像是有人在那刻畫出來的溝壑裡倒了一些熒光水似的,那亮光就這麼順著那曲線像水一樣一點點地流淌著朝前走,最終首尾相接。
  在那一瞬,齊辰就見眼前微光一閃,圈子邊沿對稱著出現了四張暗黃色的符紙,上面鬼畫符似的畫滿了看不懂的符文。
  這場景看到齊辰就是一愣——
  因為實在太眼熟了,簡直和當初老太太的兒子骸骨周圍的那個圓圈一模一樣。
  齊辰回想當初龍牙的做法,思索了不到兩秒,便豁出去似的地照著來了一遍——
  就見他吸了口氣,定了定心神,然後眼一閉腿一蹬,抬手一張一張扯掉了那圓圈四面壓著的紙符。
  就在最後一張紙符被扯掉的瞬間,整個石洞便劇烈抖動起來,成山的骸骨轟然倒塌,滾落了一地。
  
  第28章
  
  齊辰心裡「咯■」一下,隱隱覺得似乎有點不妙。
  上回龍牙扯掉了四張符紙,不過是竄出來一溜皮俑,正巧衝到了龍牙眼皮子底下,送死送得十分乾脆,沒幾秒就齊刷刷地掉了腦袋。解決起來似乎輕鬆得很,並沒有引起什麼令人膽戰心驚的震盪。
  可這回卻明顯比上次要麻煩一些。
  不過讓齊辰心裡有些安慰的是,這石洞要是就這麼抖散了架,他說不定也就能逮住機會出去了。
  當然,前提是在出去之前,他不會被這散了架的石洞給給活埋了,跟這些碎糟糟的骸骨為伴,長眠江底。
  他這麼謀劃著,腳底下自然也沒閒著,生死攸關的時候,也顧不得踩著的是肉還是皮了。他抬手護著頭,一邊躲著滾落下來的骸骨和碎石,一邊想在這洞裡找到個能支撐遮擋一下的地方。
  可天不遂人願,這石洞越震盪幅度越大,晃得他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而頭頂懸掛著的那些石鐘乳此時簡直成了最坑爹的暗器,時不時被震斷幾根,就那麼直直地扎下來,堪比「天外飛劍」。
  齊辰就算抬著頭死盯著那些石鐘乳,躲起來都難得很,更何況不斷灑落下來的碎石粉塵,還害得他時不時被迷住眼……可謂比趟雷區還艱難。
  最坑爹的是,這石洞形狀往秀氣點說,像個裹了骷髏餡兒的包子,往晦氣了說,那就是個墳包。
  構造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就像是特地被人挖空了來裝那些骸骨似的,四壁連個凸出來的石塊都找不到,更別說形狀恰好適合躲個人的地方了。
  但是再怎麼坑爹,貼著墻壁找個支撐點,總比四面不靠地站在中間發傻好,於是齊辰在搖動不息的石洞中努力地邁著步子,想離開中間那塊空地,朝旁邊走。
  可沒等他走幾步,這石洞的地面就發生了異變。
  從中間那塊刻畫著圓圈的地方開始,原本鋪了一層腐泥很是鬆軟的地面陡然變得泥濘起來,而且粘性越來越重,阻力也越來越大,似乎瞬間從蓬鬆的土路變成了要命的沼澤。
  齊辰只覺得他越走,人反倒越往下陷,幾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就被吞到了小腿處。
  臥槽!要命的節奏!
  齊辰心裡默默罵著,卻依舊沒丟棄掉要從這裡逃出去的想法。
  幸好那地面還沒真的到吃人沼澤吃人流沙的那種地步,齊辰掙扎了一會兒,竟然從裡面弄出來一條腿。可拉出來的那條腿的褲腳上沾著的卻不是那種腐泥,而是血……
  帶著濃重的鐵鏽腥味,沾在齊辰的褲子上,把布料都洇濕成了近乎黑色,只在邊角能看到紅色的邊緣。
  撲面而來的血腥味混合著腐朽的潮氣,熏得齊辰一陣頭暈。他屏住呼吸,在地上點了幾處,企圖找到一片不那麼容易陷下去的落腳地。
  他試了幾下,終於找到一處稍硬一些的地方,踩下去,正打算在往下陷之前,把自己另一條腿也弄出來。
  結果就聽「轟隆」一聲悶響,像是從石洞外延滾滾延伸到裡頭,聽起來就讓人心裡直打鼓。
  雷鳴似的「轟隆」聲餘音還沒散,一聲炸裂似的脆響又跟著響了起來,而且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像是整個石洞從外到裡,生生裂開了無數條大大小小的口子。聽起來,有種下一秒就要整個崩塌掉的感覺。
  沿著石洞,在四面壁頂上燃著的燭燈在這劇烈的動盪中搖晃著,忽明忽暗,從細細的一條長火舌,慢慢變弱變小,越來越短,最後變成了黃豆大小的四個小粒,垂死掙扎地抖動了幾下之後,終於「忽」地熄滅了。
  在這種時候,黑暗無疑只會增加死亡的概率。
  所以在陷進黑暗的瞬間,齊辰有種自己這次凶多吉少的感覺。
  但是凶多吉少好歹也是少,而不是吉無。
  齊辰護著頭,忍著斷壁沙石擦過手背手腕時火辣辣的疼痛,拼命眨了眨眼,想盡快適應陡然黑下來環境。
  可他還沒來得及適應,就看到那個閃著微光的圓圈突然光芒大盛,晃得齊辰忍不住閉了一下眼,等他兩秒後再睜開眼時,看到的場景讓他愣住了。
  就見滾落得滿地都是的骸骨只上,突然升起了一小團一小團幽幽的光,密密麻麻地,骨頭裡、頭顱的眼窩裡,緩緩浮出來,飄到半空中。
  這有些像老太太的兒子當時的狀態,但又並不完全一樣。
  老太太的兒子是由光點飄聚而成的人形,可眼前的卻並不是這樣——
  它們就像是滴在水裡的油滴,一個個細碎的小點在相互碰撞時就合併成一個大一點的,就這樣快速地互相合併著……最終,落入齊辰眼裡的,就是無數個面容森冷的男人。
  他們有的精瘦,有的結實,有的鬍鬚扎髯,有的還十分年輕……
  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身上都穿著制式的鎧甲,握著長刀,臉上身上都多多少少帶著傷。
  有幾個胳膊和肩膀只剩一層皮肉相連,就那麼可怖地墜在身側,似乎走兩步,晃蕩一下,整條胳膊就會掉落在地;有些傷口在胸前,鎧甲斷開,皮肉翻卷;
  甚至有一些人的傷口在脖頸上,那道被砍過的痕跡明顯得不能再明顯,仿佛下一秒,頭顱就會因為不穩而直接從肩上滾落下來……
  他們在出現的那一剎那神情都是怔愣而茫然的,似乎沒有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又會在這世間出現。
  然而還沒等他們鬧清楚狀況,震盪了好一會兒的石洞就已經堅持不住了,在炸裂聲後,終於分崩離析,亂石斷壁紛紛下雨似的砸落下來,齊辰只覺得自己護著頭的手幾乎要被一塊擦過去的重石蹭掉了整整一片皮。
  那成百上千個穿著鎧甲的魂魄組成的幽靈軍,在那一瞬間便有了動作,提著長刀便在這一片亂石中衝殺起來,只是他們並不是無頭蒼蠅似的亂撞,而是齊齊衝著同一個方向……
  齊辰看著衝自己撲過來的幽靈軍,心中叫苦不迭。
  但以他這從大學混出來的身手,在這些幽靈軍面前簡直可以算是手無縛雞之力了。
  就在他眼看著數把長刀的刀尖直指自己胸口而來的時候,毀了個徹底的石洞某處突然倒灌進了洶涌的江水,齊辰在被當頭澆了個透心涼的時候,一股熟悉的強大的吸力又出現了。
  他幾乎是順從且慶幸地被那股子吸力卷進其中,經過一陣翻江倒海之後,在冰冷動盪的江底深處,被那漩渦吐了出來。
  誒嘿!出來了!
  要不是江底壓力太大,周身仿佛掛滿了千斤墜,齊辰簡直要笑出來了——他居然就這麼靠著自己一個人,從那操蛋的地方逃出來了!
  雖然毀掉了一個背景不簡單的石洞,但是好歹保住了一條小命。
  不過他這興奮的心情甚至還沒有持續上一秒,就凝固了。
  因為在水中掙扎的時候,齊辰又翻了個身,結果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身後——
  那成百上千的幽靈大軍居然也緊跟在他身後從那漩渦裡出來了!
  那些不是人的貨出來的姿態可沒齊辰這麼狼狽,而是擺好了陣仗,揮著長刀,絲毫不受漩渦水流影響,就這麼如同奔騰的大浪一樣,氣勢騰騰的撲了過來。
  臥槽!
  齊辰瞪大眼睛,僵了不到一秒,立刻扭頭便瘋狂地朝上游,恨不得手腳劃得比狗刨還快。
  但可惜,他刨得再快也比不上人家不受阻力影響的,幾乎還沒躥上去幾米,就有涌動的水流從背後靠近了他的脖子,弄得他一個激靈,心都拎了起來。
  就在他感覺到有不止一把刀快要落到他身上的時候,一道耀眼的金光從江上貫穿直下!
  齊辰只覺得眼前一花,有什麼東西便擦著他的頭頂射向了他身後的千百幽魂。
  他抓緊時間猛地又朝上游了幾米,然後轉身回頭,就見一把山一樣的巨型長刀,帶著一身流瀉的金光,從千百幽靈軍當中直穿而過,將那一群亡軍魂魄直接打散成了無數的光點,而後帶著千鈞之力,轟然扎進了江底裡。
  金兵破水的嗡鳴聲餘音裊裊,在暗流激盪的水底,迴盪了許久才徹底散去。
  齊辰睜大了眼睛,看著那被放大了百倍的長刀,胸中也和這江水一樣,暗流奔涌,好一會兒之後,才終於緩過勁來。從落進水底之後便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臟,終於「撲通」一聲,踏實落了地。
  那釘在江底的長刀在嗡鳴聲停息之後,周身流轉的金光又是一盛,晃得齊辰忍不住又閉上了眼。
  只是這次還沒等他睜開眼,就感覺自己被一個人伸手撈了過去,被那人帶著以流星之勢逆流而上,直奔江面而去,那速度簡直比他砸下來的時候還要快。
  齊辰甚至還沒耗完肺裡的空氣,就被那人帶著「嘩啦」一聲,從江面冒出了頭。
  他猛地張口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肺裡終於被正常的空氣填充滿當,便伸手抹了把臉上的水,剛想回頭衝那人表達一下滿心的崇敬和感激,耳邊就響起了那人怒不可揭的叫罵:「齊辰你腦子裡塞的那是花崗岩嗎?!老子讓你躲出去是躲到房門外!你特麼屬藍鯨的是吧房子都裝不下你了居然跟著那半真半假的老東西就這麼到外頭來了?!我他媽還能真的不分敵我直接轟掉整個房子把你活埋了麼?!下次再這麼不長腦子老子就把你頭朝下種到江底去。」
  齊辰順毛:「……龍組長你換口氣。」
  龍牙炸成了一頭獅子瞪著他,半天之後,忍無可忍地抹了把臉:「……老子現在就給你種下去算了,眼不見為淨,省得糟心。」
  
  第29章
  
  「對了龍組長……」齊辰趁著他被自己撲熄了火,乖乖供出自己的罪行:「我在江底可能一不小心弄塌了一處不太尋常的石洞,不知道會不會引起什麼問題。」
  龍牙一臉稀罕地挑眉:「你逗我呢吧?就你這細胳膊細腿總共沒幾兩蚊子肉的,還能搗毀什麼了不得的地方?我今天就指著這話樂了!毀了就毀了吧,又不會引起什麼江河湖海動盪不安——」
  他這話還沒說完呢,就感覺江底一聲悶悶的響動,連帶著萬頃江面都晃蕩了兩下。
  齊辰一臉無辜地看著他:「……或許還真有點聯繫。」
  龍牙:「……」
  與此同時,江市厚德鎮荒山上的萬靈寺裡,惠迦大師正一如既往地進行著他的夜間活動——遊戲。
  這麼冷的天,他只穿著一層薄薄的僧衣,光著腦門,赤著腳,就這麼坐在桌前,面容溫和而平靜地一手握著鼠標,一手把鍵盤敲得「劈裡啪啦」直響,罩在耳朵上的耳機聲音開得很大,裡頭特效聲、音樂聲、還有指揮扯著嗓子近乎咆哮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可謂好不熱鬧。
  他的手指瘦長白皙,生得斯斯文文的,可敲鍵盤的動作卻簡單而又粗暴,簡直有仇一樣,和他周身的氣質十分違和。遊戲畫面上受他操控的角色被淹在一堆人名裡,跟著指揮的咆哮,忙忙碌碌地給整隊人刷著血。
  正打到關鍵時刻,耳機裡指揮的聲音十分亢奮:「boss要放大招了,注意打斷注意打斷!!奶媽!!奶媽拉住血!」
  剛咆哮到奶媽,惠迦這間僧屋裡白晃晃的燈就突然暗了一下,遊戲畫面好死不死地卡了個正著,耳機裡團長的咆哮十分鬼畜地頓在了最後一個字,一直「媽媽媽媽媽媽媽」地重複著。
  惠迦眉心蹙起,握著鼠標敲著鍵盤的手指均是一頓,而後抬手摘下了耳機。
  他攏了攏松松搭在身上的僧袍,起身朝門邊走去。剛踏下台階,就覺得腳下的地面突然震顫了一下。
  就像是有什麼不安分的東西,在這百尺黃土之下蠢蠢欲動一樣。
  「阿彌陀佛——」他的目光投向院中黑■■的井口,低低地念了聲佛,古鐘似的嗓音沉沉地迴盪在這院內寂寥凄清的夜色裡。
  餘音未散,他便擼下手腕上纏著的佛珠,拇指輕輕一撥,便落了一顆在手裡。
  他踩著冰涼的地面,一邊摩挲著那顆佛珠,一邊走到井邊,低頭皺著眉看了片刻,而後將手中那枚佛珠彈落進了井中。
  就聽「啪嗒」一聲輕微的水響,腳下的地面便又震動起來。
  惠迦面色從容地抬腳,在地上踩出了幾個玄妙古怪的步子,而後猛地一踏,微微震顫的地面便頓時安分下來,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將佛珠重新纏回到手腕上,一邊抬眼朝天邊望了一眼,搖了搖頭,便收回目光進屋去了。
  耳機裡,一直鬼畜地叫著媽媽的團長終於從卡頓中恢復了正常,於是惠迦還沒戴上耳機就聽到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我了個大槽團滅了奶媽你是傻逼嗎說好的血呢!」
  面容俊秀的妖僧伸向耳機的手一頓,抬眸掃了眼右下角的時間,十分不要臉地無視了崩潰的指揮,直接點了關閉電腦,心安理得地睡大覺去了。
  而西港的江邊,則又是另一番情景。
  「所以說你又碰到了上回那種被畫了個圈的地方?」龍牙撈起齊辰,就近進了老袁的房子,大搖大擺地找了間客房,翻了條嶄新的毛巾出來粗手粗腳地給齊辰擦著頭髮上的水。
  「對,然後我照著你的做法,把上面那四張符紙給扯了。」齊辰被那貨粗暴的動作呼擼得脖子都快扭了,又不方便反抗,只得乖乖獻出腦袋任其折騰。
  「你真是膽子肥得流油啊,我那麼利索地扯了那是因為不管扯出什麼鬼東西我都有應付的能耐,你憑的是哪門子的自信居然想都不想也那麼扯了?!」龍牙隨手拉直了毛巾,「臉得這麼大才幹得出這種蠢事!」
  齊辰瞄了他一眼,默默伸出爪子想把毛巾揪過來自己擦,結果手還沒碰到毛巾的邊呢,就被龍牙一巴掌拍回來了。
  「老實點!」龍牙一腦門的官司,黑著臉繼續抓著毛巾擦著齊辰身上的水。
  他掌心就像自帶了一個烘乾機似的,連帶著毛巾都熱烘烘的,又乾又蓬鬆,囫圇掃過的地方水珠都被吸了個乾淨,還擦得人暖融融的。
  齊辰渾身上下的濕透了的衣服被他這麼粗暴地掃了一通都乾了,從骨頭縫裡滋生出來的寒意也被掃得一空。
  至於龍大爺自己,早在從江水中出來的時候,身上就全乾了,一滴水都不剩。
  客房裡的空調被龍牙不客氣地開了,呼呼送著暖風,風向衝著地。
  屋內地毯上臉朝下趴著一個人,周身也被江水浸了個透,找不到一處乾的地方,正對著空調的風口,腦袋頂支愣著的短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時不時滾下幾滴水珠,順著頭皮一路滾到脖子,洇進衣服裡。
  光看著他,齊辰都覺得冷。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老袁。
  只是附在他身上的那縷幽魂,在坑完齊辰之後就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只把昏迷著的老袁順手丟棄在了江邊,跟晾著的鹹肉似的,就那麼掛在臨江欄桿上,十分不是個東西。
  要是不管不顧地任他帶著一身冰冷的江水,在這欄桿上冒雨晾一夜,大概就可以就地刨個坑,直接把他給埋了。
  龍牙雖然看不慣這個優柔寡斷的玩意兒,但還是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地把人拎進了屋子,只是沒工夫伺候,就那麼扔在了地毯上,任其自生自滅去了。
  齊辰神色複雜地看地上的老袁:「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被附身的。」
  龍牙哼了一聲,沒好氣地道:「還能有什麼時候?當然是你滾出這房子之後。在我眼皮子地下他附身跟找死有什麼區別?嗯?」說完他想想又忍不住瞪了齊辰一眼,「你說你是不是傻?!嫌自己麻煩太少,非得想方設法地創造點機會讓人鑽空子!」
  「鑽空子?」齊辰聽了這話,琢磨著有點不對,「什麼叫鑽空子?龍組長你的意思……難不成那人還是刻意針對我的?」
  他問完這句話,皺著眉愣了一下,回想起之前的一些片段。
  因為江水裡的一番生死掙扎,好不容易緩過來的齊辰只顧著在心裡慶幸和後怕了,差點忘了在落水之前發生的事情細節。這會兒再想起來,「老袁」當時笑得陰森森地衝他說了一句什麼來著……
  好久不見?
  齊辰:「……」
  他突然覺得事情有點扯蛋了。
  再聯想上回的事情,那老太太口口聲聲說要來廣和找人,齊辰當時還以為她是聽了別人的話來找龍牙,只不過柿子挑軟的捏才轉而瞄上了他。
  可聯繫今天的事情來看……
  難不成從最開始,這些事情就是衝著他來的?
  可他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有什麼值得別人一次又一次找上門來呢?
  「龍組長……我突然有點想不明白一件事。」齊辰仰頭看著站著的龍牙,疑惑地問道:「我看到過檔案,廣和上上下下從組長到前台,鍋碗瓢盆什麼都有,就是沒一個是人。董主任為什麼會把我招進來呢?你也說了,公司裡甚至有好幾個員工都是你們在鑒寶大會上收來的,那為什麼人事會用那麼普通的方式,從招聘網站上招人呢?」
  龍牙低頭拿毛巾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後順手丟到了趴在地上的老袁身上,白了齊辰一眼道:「我不是說過?人事乾的蠢事你問人事去,我又不管招人我哪兒知道他們腦子又進了多少水?」
  齊辰沒有被他這句話堵回去,反倒是又想起了許多之前沒注意的細節:「上次在工地的時候,你說過,刀童和那老太太,普通人都看不見,我當時覺得有哪裡不太對勁,但是被後來發生的事情打了岔,就徹底丟到腦後了,現在我想起來究竟哪裡不對勁了——普通人都看不見,為什麼我能看見?」
  「鬼知道!不過——你別告訴我你長這麼大都沒在鬼故事裡聽說過陰陽眼這玩意兒。」龍牙抱著胳膊,沒好氣地回答道。
  「好吧,就算我有陰陽眼。那麼還有件事我有點想不通,董主任招我來是做文物修復的,我雖然大學沒白學,也做過一些實操,水平還過得去。但是我覺得我修復修復普通文物就算了,你的本體可是上古妖刀啊,居然被我那麼銼一銼,焊一焊就真的修復好了?」齊辰臉色疑惑中帶著一絲茫然,說到最後,他自己都覺得有點玄幻了。
  不過他看著龍牙張口,等來的卻不是回答,而是一聲暴怒的咆哮:「你還有臉提?!老子身為妖刀之首的尊嚴都沒有了!居然那銼刀焊槍招呼我?你應該慶幸老子脾氣好不跟你計較,不然早給你把腦袋擰下來了!」
  齊辰:「……龍組長重點不是這個,我是想說——」
  龍大爺怒火更盛:「什麼玩意兒就重點不是這個?!老子的臉就是重點,臉都丟盡了的事情又被你提起來,你說你存的什麼心?嗯?!」
  齊辰:「……」我還是暫且閉嘴吧。
  龍牙似乎還沒發完火,他瞪著齊辰似乎還想說什麼,卻在張口的時候頓住了動作,眉心一蹙,而後長臂一伸,將坐在床邊的齊辰整個兒撈進懷裡掩著他的頭朝旁一閃。
  幾乎是在他閃開的同時,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破墻而入,帶著一身寒鐵的冷光,瘋了似的舉刀攻了過來。
  
  第30章
  
  龍牙一手護著齊辰,一手金光乍現,掌心多了一把薄刀。
  那刀在他指間靈活地輪了一圈,恰好擋在長刀刀刃上,發出一聲金兵相抵的叮噹脆響。
  「嘖——有完沒完?!」龍大爺的耐心本就不多,此時更是一腦門的官司,他撩起眼皮看著被他抵在兩步之外的那名將士,語氣森然:「給你留口氣不代表老子弄不死你,魂飛魄散不過分分鐘的事情。」
  那將士的臉籠在護頭兜鍪打下的陰影裡,眉眼間俱是陰霾,瘦削的臉頰上滿是血污,幾乎看不清長相,須發糾纏,被血泥糊得甚至結成了塊,露出來的嘴脣蒼白乾裂,看著就像是在生死裡滾了一遭又一遭的。
  他大概一直維持著死前的樣子,之前被龍牙好一頓收拾,身上也沒見多出來什麼傷口、流出什麼新鮮的血,甚至表情都沒變,還是那副餓狼似的,凶狠得近乎歇斯底裡。
  時間在他身上早已定格在了千年之前,只剩了魂魄還在這世間遊蕩,帶著滿身的殺氣,也不知道是圖個什麼。
  龍牙充滿警告意味的話在他耳裡打了個囫圇,左耳朵進去,右耳朵出來,簡直如同投石入海,連個水泡都沒翻,就沉了底。
  只見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狼一樣的眼睛一轉不轉,死死地盯著龍牙。
  或者說,是盯著龍牙的方向。
  齊辰趁著僵持的間隙,朝他看了幾眼,就發現這將士的目光有點太直勾勾的了。
  說好聽點是目標明確,說不好聽就是無神。
  就像是個半瞎的人,小半靠目力,大半靠直覺地直衝著某個人而去,攻擊強勁狠厲卻並不太自如,碰到勁敵基本找不到攻破點,只會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龍組長,你確定他能看見你?能聽見你說話?」齊辰越看越覺得疑惑,忍不住問道。
  龍牙哼地冷笑一聲:「還真不確定!這榆木樁子執念太深,怨氣太重!死前最強烈的意志被他那一身血裡來去的鎧甲金兵記下了,把他的魂留了一千多年,只不過這些血氣重的金兵既養魂又煞魂,所以他雖然魂魄不散,卻也出不來,一直被禁錮在其中,只是最近可能受了什麼刺激,就開始蠢蠢欲動地要作孽,不過腦癱了一千多年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緩過來的。老子難得發發善心想拯救一把失智青年,奈何人不給我這機會,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他說著便眯起了眼,握刀的手腕一動,就見原本寒光冷冽的薄刀刀面上,有血色的細線蜿蜒而出,像是編織蛛網似的,很快便脈絡紛雜地布滿了整個刀面,顯得邪氣可怖。
  就在血線直抵刀尖的一瞬,無數冷色刀光和暗紅色的血網乍然而起,直衝那將士的門面,將他兜頭兜臉都罩進了金兵和血色交織出來的網中,一時間,光影晃得齊辰眼都花了,幾乎看不見被籠在其中的將士是怎麼掙扎和抵抗的。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高大壯碩的將士已經被無數刀光穿透身體,狠狠釘在了墻上。
  力道之大,甚至撞碎了墻皮,在蔓延開來的無數大裂痕中,被深深地嵌在了墻裡,籠罩在他周身的血網隨之猛地收緊。就像是抽繩的針織袋一樣,那血網在他脖頸四肢處勒進去,利刃似的直接穿透了那層鎧甲,陷進了那將士的皮肉裡。
  因為一直維持著死亡的狀態,他並沒有被利刃和血網弄得皮開肉綻,只是表情凶狠中多了一絲掙扎和痛苦。
  從他攥得死緊關節泛白的手就能看出來,這滋味實在不會好受。
  不用龍牙說,齊辰想也知道釘在那將士身體裡的刀光,以及將他勒得死緊的血網,絕不是用來對付普通人的東西。
  它們帶給這幽魂的痛苦,絕不比普通人被勒斷四肢脖子萬劍穿身而過的痛苦低。
  哪怕只是旁觀,齊辰都感覺自己四肢脖頸涼颼颼的,雞皮疙瘩毫不客氣地立起一大片。
  他認識龍牙時間並不算長,連半個月都不到,但是經歷過一連串的事情後,總是要比其他人熟悉深刻些的。他所見識過的龍牙的一舉一動,除了武力值這點之外,幾乎沒有哪裡能和「妖邪」這樣的字眼聯繫起來的。
  就算是動手乾架,龍牙也總是要麼霸氣要麼懶散,三兩下就解決了,十分利索,少有這樣折磨人的。
  可這回,當那蛛網似的血線從薄刀中涌出的時候,齊辰真的感覺到龍牙身上有股子讓他不寒而慄的邪氣散了出來,只是很快又被他壓了回去。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快得齊辰剛反應過來就又感受不到了,可余留下來的那種叫人呼吸一窒的感覺,卻讓齊辰有一瞬間覺得有些熟悉。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感受過這種邪氣似的……
  這樣莫名熟悉的感受讓他有些恍然。
  待他回過神來時,就發現被釘在墻上的將士已經被痛苦折磨得目光有些渙散了,幾乎聚不住焦點。
  在那將士神智渙散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有一瞬顯得非常茫然。
  只是那股茫然中,還多了一絲悲涼的感覺。
  那種表情看得人心裡都跟著有些空落落的。不過也只是一瞬,因為那將士沒渙散多久,眼神便又是一變,恢復成之前凶狠得近乎咬牙切齒的樣子,只是這次,他張了張嘴,冷不丁地開口說了一句話。
  照龍牙的說法,這將士在這鎧甲金兵中被禁錮了一千多年,想必也就一千多年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這大概是他死後說的第一句話。
  他的聲音極度嘶啞,有因為被龍牙的血網勒著,有種從嗓子裡擠出聲音的感覺,簡直像是用砂紙在鋁合板上刮擦一樣,十分刺耳,聽得人耳朵一抖,根本記不住話語的內容。
  更何況他的口音又有些怪,齊辰除了最開始的「亂我江山」四個字,後面一連串一個字都沒聽懂。
  可僅僅是這四個字,就讓齊辰的心在胸腔裡轉了好幾個圈。
  他始終記得,在他觸及鎧甲幫它抹上龍牙弄出來的紙灰時,眼前走馬觀花似的閃過的片段——
  那漫天的滾滾長煙和陰沉沉的天;
  那破敗的城墻和沾滿的黑紅血跡;
  還有那滿目數不清的屍體……
  這將士可能和畫面中為數不多活著的人一樣,罔顧自身生死,只為驅馬掄刀直衝敵陣,恨不能以一人之身擋萬敵來襲。
  就像龍牙說的,他死前這樣的執念太深,以至於在鎧甲金兵中禁錮了一千多年後,在醒來的一瞬,想到的依舊是提刀便戰,能守一刻是一刻。
  齊辰突然便理解了龍牙一反常態如此折磨他的原因。
  這執念跟了這將士一千多年,幾乎已經根深蒂固在他的靈魂之中,不是一時半會兒用普通手段能驅逐開的。
  龍牙屬於只會宰人不會救人中的翹楚,自然想不出什麼將他從執念中撈出來的正經方法,便乾脆以毒攻毒,以殺止殺。讓那將士在極度的痛苦之中,放棄幾乎成為魔障的執念,這才有神識清明的可能。
  雖然這主意餿得簡直不能再餿了,但是齊辰覺得也確實有道理。
  龍牙一邊控制著手中的力道,一邊撩起眼皮看了看齊辰的表情。他似乎一眼就看出了齊辰在想什麼,便懶懶地開口道:「在已經喪失理智言語溝通無能的榆木疙瘩前,企圖直接用言語勸解的,不是唐僧就是傻逼。」
  有一瞬間動過勸解念頭的齊辰:「……」
  「這玩意兒加身滋味和凌遲差不了多少,再旺的火這麼一磨也該沒力氣折騰了,他殺心太重心智全無,不留神放出去就是個人間凶器,見人就砍。得先讓他冷——」龍牙話還沒說完,眉頭便是一皺。
  齊辰順著他猛然抬起的目光看去,就見被釘在墻上的將士動了!
  忍受著堪比活凌遲一般的痛苦的人,居然低吼了一聲,就著股子蠻力扯動了自己的右手臂,連帶著上頭釘著的一排刀光和勒進皮肉裡的血網,生生從墻上掙脫下來。
  要不是這將士始終維持著死前的狀態,齊辰覺得那刀光和血網起碼能直接扯掉他整條手臂。
  堪比活撕。
  得有多深的執念,才會在這種情況下,忍受著凌遲之痛,主動撕掉自己一條手臂?!
  他右手掙脫下來,整個人便朝左傾了身,連帶著右邊肩膀、胸腔上釘著的刀光都一起被他撕扯下來。
  在扯開半邊身體的時候,他幾乎咬碎了一口牙,周身陡然燃起了一圈火,灼灼抖動著火舌尖,源源不斷地溢著一股濃重得幾乎有壓迫感的殺意。他手中的陌刀嗡嗡抖動,突然發出一聲金兵長鳴。
  那聲清嘯似的金兵鳴聲穿過了房間窗玻璃,直奔水波浩淼的江面而去。
  片刻之後,齊辰就見窗戶外頭,之前被龍牙打散在海底的幽靈大軍再次浮現出來,千百人手提長刀,傾身掠過江面,直奔這裡而來。
  
  第31章
  
  千頃江面,煙波浩渺,提刀而來的幽靈大軍沒有發出一丁點兒的響動,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卻有種難言的氣勢。
  齊辰看著那些已不存在於這個世間的將士,仿佛聽到了刀劍相擊、鎧甲相碰的清響,戰鼓擂響的轟隆聲,千匹戰馬奔騰而過的馬蹄聲,還有震天的喊殺聲……
  「他們也是執念太深而被留住了魂魄嗎?」齊辰瞪大眼看著窗外,忍不住開口問龍牙。
  「執念太深是不錯,不過那不是整魂,而是未散的魂氣。他們的魂魄早就不在了,而這魂氣就好比是影子,隨便攪一攪就散了。」龍牙瞥了眼窗外,似乎毫不擔心那些將士會衝殺過來似的,把目光又落回到墻上釘著的那人身上。
  齊辰以為他還會出手補上一擊,在那人徹底掙脫之前,把他重新釘回去。
  可龍牙卻並沒有那麼做。
  相反,他看著那人掙扎著扯下自己大半身體還差一條手臂的時候,乾脆抬手一招,把刀光和血網收了回來。
  那將士還正在使力,禁錮他的力量卻冷不丁消失,於是他一個反應不及,因著慣性的緣故,整個身體沒能平衡住,被自己的力道甩得朝側前方踉蹌了兩步,一個不穩單膝跪在了地上,手裡的陌刀猛地扎在地上才算是撐住了。
  他皺著眉抬頭正欲站起來,卻正好和窗外千百將士對了個正著,剛要有所動作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那些將士懸在身側欲斷未斷的胳膊、胸前深可見骨的狹長傷痕、身前插滿的羽箭、勃頸上致命的刀口、滿身滿臉的血污……就這麼一點沒少地全都落進了他的眼裡。
  之前龍牙的話他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理智全無,只顧失心瘋似的抬手就打。
  可這會兒,這些將士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那撥,他們這副慘死的模樣對他而言,卻比萬般勸解和叫罵都有用。
  他就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就那麼一動不動,瞪大了眼睛,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人。
  收了手的龍牙一直在旁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的反應,此時更是怕他看不清似的,居然還上前一步把窗子打開了,於是外頭千百將士呼嘯而來帶起的風和水汽,瞬間糊了屋裡人一頭一臉。
  齊辰:「……」龍大爺這樣的奇葩簡直百年難得一遇,這種時候居然還要開門迎客嗎!
  那幽靈大軍的速度也不是開玩笑的,千頃江面對他們來說不過是分分鐘的事情。幾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屋前,距離開著的窗子幾乎不到一米。
  那些泛著冷光的鎧甲上帶著的寒氣,混雜著一股子江上的潮濕味,就這麼撲進了屋子。
  齊辰被刺激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因為下一秒,那些幽靈軍就能破墻而入衝進屋子裡了。
  可偏偏這屋裡唯一能和他們抗衡的龍牙連眼皮都沒抬,甚至還站在跪地的那將士身邊,抱著胳膊,絲毫沒有要動手的意思,淡定得叫人蛋疼。
  不過下一秒,齊辰就明白了龍牙如此淡定的原因——
  那千百將士的魂氣組成的幽靈大軍,在觸及墻面,眼看著要進屋的那一瞬間,突然消失得一干二淨,只余留下一片迷濛的水汽。
  陌刀撐地,單膝跪著的將士眼睜睜看著幽靈軍消失在面前,愣了好一會兒後,張口喃喃著:「人……人呢?」
  他直勾勾地瞪著窗外空空如也的地方,喃喃了幾遍之後,突然站起身來,有些癲狂地繞著窗口轉了兩圈,聲音急切:「他們人呢?!明明……明明方才還在!明明方才就在我面前,怎的一閉眼的功夫就不見了!人呢?!」
  他身上的時間早已凝固在千年之前,不會再添新傷、不會流血、也不會流淚……
  但是齊辰看他那神情模樣,卻好像眼眶已經紅了,鷹似的眸子裡已經籠上了一層模糊不清的水霧。
  他此時的神智看起來十分混亂,好像是瘋著,又好像還有一絲理智。就像個困獸一樣,在窗前繞轉了幾圈。他仿佛根本看不見齊辰、龍牙他們,也聽不見他們說話似的,滿心都在窗外陡然消失的那群將士身上,想見他們,卻又不知道怎麼見,只反覆念叨著那幾句話。
  顛三倒四,瘋子一樣。
  「人呢?」他的聲音依舊像是砂紙刮擦著金屬一樣,啞得讓人難受,似乎每說一個字都費勁了一身的力氣,卻還是低得讓人幾乎聽不清,「他們人在何處?我……我的兄弟他們人在何處!我明明見到他們了!明明——」
  他這話還未說完,千頃江面的那頭便又聚起了一片烏壓壓的影子——
  那些幽靈大軍再次出現了。
  和剛才一樣,他們依舊提著長刀,身子前傾,一副隨時可以撲上來拼殺的模樣,掠過江面,直奔這裡。
  屋裡那瘋了似的將士突然啞了火。
  他一眨不眨地望著江那邊的幽靈軍,沒說完的話,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江面煙水茫茫,那群幽靈軍奔走在其中,就好像還是在戰場上一樣,腳下的煙是馬蹄踏起來的塵霧,濕漉漉的潮氣是鎧甲上沾的汗水和血水……
  屋裡的那名將士不知當初在軍中呆了多久,操練了幾年,即便是在這樣的情景前,即便在他瘋瘋癲癲不知歲月幾年的境況下,身板依舊是挺直著的,就像沙場上最利的一桿長槍。
  鑲了合金的窗框像是一面分隔符……
  左邊是漆黑的夜色,右邊是通明的燈火。
  左邊是浩蕩奔走的大軍,右邊是站得筆直的將士。
  左邊是千年以前的場景在千年之後重演,右邊是千年後醒來的人心還留在千年之前。
  一面是殘影,一面是孤魂,只是兩者都已不屬於這人間。
  這大概是兩邊唯一的共同點了。
  那將士身體板直,僵立在窗前,直直地看著那群幽靈軍越來越近,很快便要到他眼前。
  他突然張了口,低聲說了句:「你們可還安好……」他的聲音嘶啞,又低又輕,近乎耳語,帶著一股子小心翼翼地味道,似乎聲音再大一點點,對面的那群人就會被他驚走一樣。
  可他「安」字剛說完,那群幽靈軍便到了眼前,在觸及房屋的那一剎那,如同碰到了墻壁的氣泡,「呼」地就散了。
  於是,最後那個「好」字便噎在了他喉嚨口,只留下了一點略帶哽咽的氣音。
  齊辰先前在幫他修復鎧甲上的傷口時,看到的只有些零碎的片段,無法拼湊出完整的過程。
  他不知道這將士在最後一刻究竟經歷了什麼。
  或許是落了單,或許是被圍困,孤軍奮戰,和大部隊失了聯繫,以至於至死也不知道和他一起奮戰於沙場上的最後那一波兄弟究竟怎麼樣了。
  於是千年之後,在看到這群幽靈軍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這句話。
  儘管,這話的答案一目了然……
  新一波的幽靈軍又從江水盡頭浮現出來,依舊不知疲倦地提著長刀,浩浩而來。
  那將士一動不動,也依舊不嫌厭煩地站在窗前等著他們。
  齊辰突然覺得有點看不下去了,拽了拽龍牙的袖子,正要開口,就感覺自己腳邊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冷不丁碰到腳踝,嚇了他一跳。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一直面朝下被丟在地毯上的老袁動了動,終於從昏迷中醒過來了。
  老袁手在地上摸索了兩下,使了三回力,這才撐著自己的身體翻了身,仰躺在地上喘了兩口氣。
  他大概覺得周身都不太舒服,「哎呦」著哼了兩聲,這才緩緩把眯著的眼睛睜開,適應這頭頂的燈光。
  結果在他睜開眼,視線重新恢復清明的一瞬間,就發現龍牙和齊辰兩個人都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老袁:「……」救命——
  龍牙陰森森地衝他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譏諷道:「睡得爽麼?」
  老袁一抖,下意識答道:「……還、還行!」剛答完他就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齊辰一臉慘不忍睹地看著他,心道:見過作死的,沒見過這麼上趕著非死不可的。
  「哦——」龍牙懶洋洋地拖長了音調,道:「拜你所賜,我們去江底游了一圈。這是我現在沒空管你,不然,老子肯定找個殼兒給你套上,把你扔到江心去飄他個十天半個月的再撈上來喝王八湯。」
  老袁都快哭了:「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只是聽他的話,喊你們來看看——」
  他正說著,眼睛胡亂朝旁邊瞟了兩下,結果先是看到了站在窗邊的鎧甲,張嘴就想「嗷——」一嗓子嚎出來,還沒等出聲呢,又看到窗外直撲過來,眼看著要進屋的幽靈軍。
  頓時兩眼一翻,好容易憋回去的「嗷——」在喉嚨裡打了個滾,轉了三百六十度,又滾了出來。
  剛要出口,龍牙抬手甩了一排短刀,「咚咚咚咚」沿著老袁扎出來一個人形,中間那個更是直接橫著飛過去,刀面「啪」地一聲狠狠打上了老袁的嘴,把那聲驚叫擋了回去,而後翻了兩下,順著老袁的胸口滾落下來,掉在肚子上,刀尖正好對著要害。
  老袁:「……」
  他被百轉千回而不得出口的驚叫憋得臉都紅了,身體抖得跟篩子似的,僵著脖子,維持著兩手撐地的姿勢,半躺不躺的挺屍在那裡,雙眼左右亂轉,從眼角瞄著他周身地板上釘著的短刀。
  尿都要被嚇出來了。
  不過他隨即便發現,龍牙雖然一肚子不爽,但並沒有真的要他命的意思,齊辰的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比起他,龍牙和齊辰顯然對窗邊的鎧甲更感興趣。
  而那鎧甲卻對這邊的一系列動靜充耳不聞,依舊筆直地站在窗邊。
  老袁這才注意到,剛才那撥幽靈軍已經消失了,悄無聲息,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於是他跟著屋裡的其他三人一起,也看著窗子外頭,直到又看到一波幽靈軍提刀衝殺過來,姿態樣子都和剛才那波別無二樣,只是在快衝到屋裡時,就變成了泡影,消失不見了。
  「他們為什麼進不來?」齊辰小聲問龍牙。
  「因為這裡光太亮,人氣太重,他們魂氣弱,承受不住。」龍牙抱著胳膊,淡淡解釋道:「這一段江風水有點怪,大概和你在江底碰到的那處石洞有關,這裡被人動過手腳,現在被破了,整片江莫名形成了一個循環場。在這屋外被打散掉的魂氣,在江那頭又被重新聚起來,然後再次重複之前的過程,就是個死循環,懂沒?」
  「這不就和那種常說的靈異事件類似麼,電閃雷鳴的時候,故宮能看到宮女那類……」老袁哆嗦的時候居然還有心插了句話。
  龍牙從眼角瞥了他一眼,意思十分明顯——聽你放屁?
  「……」老袁默默閉上嘴巴,眼觀鼻鼻觀口,大氣也不敢出一下。
  「老袁說的那種跟這種一樣嗎?」齊辰問道。
  「不一樣,那是恰好天時地利,把過往發生過的重播一遍。這是魂氣未散,不斷重聚消失。」龍牙耐著性子解釋了一句。
  老袁:「……」戰俘果然是沒有人權要被區別對待的。
  齊辰看著那將士僵直的背影開口道:「那這要循環到什麼時候?」
  「過了夜裡兩點吧,兩點之後陰氣慢慢淡了,就該消停了。」龍牙答道。
  龍牙這話說得一點也不錯。
  半夜兩點一過,最後一波幽靈大軍衝到屋前,化作水汽消散之後,便再沒有新的從江那頭過來了。
  房間的窗子一直開著,屋內空調開了和沒開差不多,暖氣都從窗口跑出去了。
  龍牙當然是不會怕冷的,齊辰早就被他烘乾了,此時倒也還好,唯獨躺在地上的老袁,身上的水還沒乾透,周邊的地板上還插著十幾把短刀,肚子上還搖搖欲墜地擺著一把,姿勢維持得十分艱難,可謂又冷又麻,非常酸爽。
  那將士似乎還不信那群幽靈軍消失了,站在窗邊又固執地等了許久。
  他那身鎧甲上覆著氧化層,滿是歲月的痕跡,早已不再光亮,此時更是蒙了一層厚厚的水汽,然後又凝聚化成水滴,順著鎧甲的面流淌下來。
  有些從他護頭的兜鍪上滾落,沾在他的眉毛眼睫上,濕漉漉的一片。
  仿佛一眨眼,那些水就會凝成珠,順著眼角淌下來似的。
  不過他一直都沒有眨眼。
  他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江水那頭,一動也不動,好像下一秒,那群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還會出現在他眼前一樣。
  儘管他已經在那裡站了了幾個小時,看了一遍又一遍,卻還是一副沒有看夠的樣子。
  大概永遠也不可能看夠。
  因為他永遠都不可能真正看到他們回來了……
  等了這麼久,齊辰原本覺得以龍牙的性格,早就該炸了。
  誰知這回他耐心卻難得地好,就這麼抱著胳膊站在將士身後,齊辰身邊,也一語不發地看著窗外。
  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就好像他只是隨便看看,但齊辰總覺得,他心裡在想著什麼事情。
  或許這將士和那一群幽靈軍勾起了他心裡某段記憶,又或許他只是單純對這群鐵血漢子沒什麼惡感,所以難得提高了容忍度。
  又過了好一會兒,老袁撐著地板的兩手徹底發麻,再也撐不住了,他偷偷瞄了眼龍牙,發現那位大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便動了動筋骨,徹底坐起來。然後收回撐著地板的手一下下地揉著手腕,動作還不敢太大,生怕驚到那位祖宗,導致自己被套上殼浮屍江中。
  誰知天不遂人願,他這越想不引人注意,老天爺就偏跟他對著乾。
  他揉著手腕的時候又順便悄悄伸展了一下腳,結果腳脖子一不小心碰到了插在地上的一柄刀的刀刃,驚心的涼意嚇得他一哆嗦,肚子上的那把刀便咕嚕嚕地滾到了地毯上,好死不死地碰到了另一把短刀,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本身這聲音並不算大,但偏偏這屋裡靜得嚇人,於是這一聲動靜便顯得格外突兀。
  老袁一慫,趕緊低頭,決定用頭頂面對龍牙那祖宗山雨欲來的表情。
  不過這一聲不止驚動了龍牙和齊辰,站在窗邊的那將士也聽到了這並不大的動靜。
  他已經佇足凝望了太久,心裡翻涌的波濤已經慢慢平息下來,周身的殺氣也慢慢變得淺淡,失去的理智在窗口不斷灌進來的冷風中慢慢恢復。
  齊辰發現他鎧甲周圍泛著的血光漸漸暗淡下來,而後終於消弭不見。
  只聽見幾聲鎧甲摩擦的金屬音沙沙響起,窗前僵立的將士終於轉過身來,屋裡的眾人終於落進了他的眼裡。
  此時面朝著燈光,齊辰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眉眼上沾著的水珠。
  他目光掃過龍牙、齊辰,又掃過這屋子裡的每一件陌生物品,滿是血污的臉上看不清表情,只是眼裡似乎有種叫人難過的情緒。
  最終,他的目光又回到龍牙身上,乾裂的嘴脣張了張,嘶啞地問了一句話:「這……已經不是大唐了?」
  龍牙抱著胳膊,也環顧了一圈屋裡的裝飾,答道:「你覺得呢?」
  他閉了閉眼,似乎是緊張又似乎是緩解情緒一樣,舔了一下嘴脣,舔進了一口血,他咽下滿嘴的血腥,低聲道:「所以……我們亡國了?」
  老袁眨了眨眼,十分理所當然地道:「唐?早亡了啊,都過去一千多年了!小兄弟你——」
  他一心作死的精神還沒發揮完,就見那將士猛地睜開眼,看向他,目光裡有股子狼一樣的凶狠和滄海桑田的悲涼。老袁被看得一慫,又縮回了角落裡,默默數起了地上的短刀。
  「長——」那將士又開了口,卻發現聲音走了調,他吸了口氣,才又開口道:「可否告訴我,何處對著長安?」
  龍牙咳了一聲,看向齊辰,挑了挑下巴:「指一下。」
  齊辰:「……」把人當王八殼使喚上癮了麼?!
  他的手機早就在沉江的時候落水不見了,倒是龍牙的還在,也不知道是被動了什麼手腳施了什麼妖術。
  既然被人不客氣地當成了王八殼,他自然也就不客氣地抬手伸進龍牙衣兜,把他的手機摸了出來。
  這祖宗大概覺得沒有哪個小賊敢來摸他的手機,所以連屏幕密碼都沒設,齊辰一劃就進了桌面,在裡頭三兩下找出地圖,點開看了看,然後走到窗邊,對照著地圖朝西北的方向指了指。
  整個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十分坦然。
  被摸了手機的龍牙抽了抽嘴角,一臉佩服地看著這小賊:「……」
  那將士衝齊辰點了點頭,然後走到窗邊,面朝著西北的方向,靜靜地看了很久,而後長刀杵地,屈膝跪了下來,低下了頭。
  齊辰看著他終於不再挺得筆直的脊背,鬼使神差地突然張口道:「沒亡。」
  這話說得十分沒頭沒尾,聽得蜷縮一旁的老袁一頭霧水,半天才反應過來齊辰是在回答那將士前一句話——
  我們亡國了?
  沒亡。
  正面朝長安方向跪著的將士聽了,有些茫然地回頭看向齊辰,似乎不理解他的意思。
  卻見龍牙抱著胳膊,抬腳點了點地,道:「亡什麼國?我腳下的地方,你腳下的地方,不都還在呢麼?而且好的很!」
  那將士瞪著眼看他,然後目光緩緩落到地上,又落到窗外,喃喃道:「還在?」
  齊辰「嗯」了一聲:「在呢。」
  「好得很?」
  齊辰:「不能更好了。」
  那將士怔怔地看著龍牙和齊辰,又轉頭怔怔地看著西北方,最終狠狠地閉了一下眼,眼睫上沾著的水汽此時終於找到機會匯聚到了一起,順著他的眼角,慢慢滑落下來,就像是隔了一千多年終於掉落的混著血的淚。
  
  第32章
  
  天色將亮未亮之際,龍大爺難得擠巴出來的一點耐性終於還是告了罄:「誒誒——行了啊!唱個屁的衰?!你跪的,還是你守過的那快地,矯情矯情就完了,別一跪不起的,有完沒完?」
  齊辰默默扭開臉:「……」指望這祖宗講氣氛還不如指望家豬會上樹。
  「你扭什麼臉?嗯?!我這話有錯嗎?!大老爺們兒情義到了就夠了,磨磨嘰嘰像什麼樣子——你臉再扭脖子就該斷了!」龍牙一暴躁起來就喜歡管天管地管齊辰,連面朝的方向都要管,十分蠻不講理,並且總拉弱勢群體中槍,比如此時沒人權的老袁。
  他伸手點了點老袁衝,齊辰嚷嚷:「他那張臉跟皺了皮的窩瓜一樣有什麼可看的?年輕人不要整天歪頭斜腦的你中風嗎?!」話落,不由分說伸手捏著齊辰的下巴把他扭開的臉掰正了。
  齊辰:「……」
  老袁默默低頭,以免自己的臉繼續傷龍大爺的眼:「……」
  那將士跪在窗前,一腔熱血和感懷被龍牙炸得丁點兒不剩,在這種突然神展開的氛圍之下,起來也不是,不起來也不是。
  他默默看了眼自己的姿態,又看了眼旁邊完全不在一個世界的三人,突然覺得繼續跪下去確實有點傻帽,於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衝著西北方嘆了口氣,一聲不吭地握著陌刀站起身來。
  一看他這邊總算消停了,龍牙當即從兜裡掏出手機,瘦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點了幾下,翻到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齊辰看到那是單嘯組長的號碼。
  不過這次龍牙沒再開免提,而是一接通就衝那頭道:「隔壁西港東北方向臨江別墅西起第六棟,五分鐘之內趕緊過來,一堆爛攤子等你收拾。」
  他和單嘯的溝通倒是一向挺言簡意賅,那邊大概只答了句「好」就掛了電話。
  才剛過了三分多鐘,龍牙手機就又震了起來。
  剛一接通,龍牙還沒放到耳邊,齊辰就聽見裡頭單嘯清亮的聲音道:「到了,讓塊地!」
  龍牙一聽,二話不說一手拽過齊辰閃到墻邊,同時衝那將士道:「過來!」
  將士聽慣了號令,反應不是一般的快,幾乎在龍牙話落的瞬間,就跟著退到了他們身邊,讓開了窗前的地方。
  三人剛站定腳,就見一個碩大的黑色獸影從窗外一躍而入,玻璃、合金以及墻壁對它而言似乎都不成障礙,就像一層水膜一樣,輕輕鬆松就被穿透了。
  待那巨獸落了地,眾人才看清,那是一頭體型巨大的黑豹,四肢落地站著就占據了大半個房間,周身肌肉筋骨線條極其漂亮,皮毛油光水滑,像緞子一樣,長長的尾巴有蛇那麼粗,鞭子似的在身後甩了兩下,發出「呼呼」的風聲,光聽著就覺得力道十足,要是抽在人身上指不定半條命就被抽沒了。
  如果豹子也論樣貌美醜的話,這黑豹的模樣絕對是個中翹楚,長得十分凶悍有氣勢。
  它躍進來的速度太快,龍牙、齊辰和那將士都讓開了,獨獨苦了癱在地攤上的老袁。
  老袁雖然看起來只有四十出頭,實際都五十多奔六的歲數了,上個樓都喘,更別說反應速度了。他眼睜睜看著龍牙把那兩個人帶到了墻邊,眨巴著眼睛還沒領回過來是怎麼回事呢,那黑豹的臉就已經到了他面前。
  近在咫尺。
  是真的咫尺……
  老袁和那黑豹對視的時候,眼珠子都快對起來了。
  冷不丁和這樣一個看起來就吃人的貓科禽獸臉對臉,老袁的心臟差點直接罷工,於是他就著鬥雞眼的狀態,兩眼一翻,腦袋一仰,一副一口氣沒上來就要撅過去的樣子。
  他剛要倒地昏迷,就聽「啪——」的一聲脆響,如同陡然炸裂的爆竹似的,落在他腦門旁邊,嚇得他一哆嗦,愣是僵在倒地的半途中,沒能暈成功。
  「哎呦——不好意思,沒看到腳底下還躺著個人。」一個清亮好聽的男聲緊跟著響起,言語中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腦袋要落不落的老袁視線幾乎被黑豹的臉撐滿了,僵著脖子傻了一會兒,愣是沒找到這聲音的來源是誰。
  反倒是黑豹在這屋裡待得不太舒服,一臉不耐煩地呼哧了兩下,熱騰騰帶著一股子血腥味的野獸氣息糊了老袁一頭一臉。
  老袁一個哆嗦,心裡嚎了一聲:「哎呦奶奶救命誒——這玩意兒果然是要吃人的!」好不容易轉正了的眼珠又要往腦袋頂翻,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了似的。
  直到這時,那黑豹才大發慈悲地扭開了臉,挪了兩步,身體側了一些,沒再正對著老袁。
  隨著它的動作,它背上坐著的人才落進老袁眼裡。
  此人穿著淡粉的襯衫,外頭套著一件版型十分好的灰色羊呢大衣,一腳踏在黑豹背上,一腳晃悠悠地垂在一邊,右手手肘搭在屈起的膝蓋上,左手握著一根黑色長鞭,不是別人,正是善後組組長單嘯。
  他嘴角帶笑衝老袁道:「真對不住,你位置太合巧了,我們小黑挺乖的,而且剛喝過兩桶生血吃了兩桶生肉,暫時不咬人,別怕。」
  老袁:「……」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安慰人的。
  齊辰:「……」在廣和裡頭打著燈籠都找不見幾個會說人話的。
  見老袁一副更想尿出來的樣子,單嘯又笑盈盈地補充了一句:「而且你很快就不會記得這些了,放心。」
  這話說的……真是十分不是個東西。
  老袁一時間又驚又懼,不知道單嘯所謂的不記得究竟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滅口不成?
  他一臉驚恐地想尋求一些幫助,結果轉頭就看到了龍牙黑著的臉,再轉頭又看到了周身泛著寒鐵冷光、手持長刀的將士……
  總之,沒一個不嚇人的。
  人生艱難的抉擇來得如此猝不及防,讓人沒有一點點防備。老袁來回掃了一圈,最終還是「咕咚」咽了口口水,破罐子破摔地癱在原地,當然,主要還是因為他現在腿抖成了篩糠,根本站不起來。
  龍牙看夠了老袁的慫樣,終於開口衝單嘯道:「行了,先不忙嚇他,這還有個等著你處理呢。」
  「嗯?」單嘯聽了,目光掃過齊辰,最後落在一旁杵刀站著的將士身上,挑了挑下巴:「他麼?」
  「對!」龍牙點點頭,抬手拍了拍那將士的肩膀,衝單嘯道:「鎧甲養出來的魂,剛醒過來,思維意識還停在一千多年之前,有點混亂,你去給他倒個時差,我這還有點事要問問清楚。」
  倒時差是廣和內部常用的一句話,誰讓這倒霉公司幾乎所有員工都不是人呢?刀槍弓劍、鍋碗瓢盆,只有常人想不到的,沒有廣和公司收不了的。前台是宋代瓦罐、財會是漢代酒樽之類的情況,在廣和簡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只是這些不是人的東西在被收的時候,都有些不知今夕何夕,於是就需要單嘯這種專擅忽悠人的貨出馬,先把人忽悠住,讓突然醒在新世紀的精怪們鎮定安分下來,平和地了解了解現今的情況,讓他們知道在他們沉睡的千百年裡大概發生了什麼事情,縮短時空距離感。
  俗稱,倒時差。
  單嘯了然,收了手裡的長鞭,抬手衝那將士招了招手:「走,跟我去隔壁——」他用腳碰了碰黑豹的身側,示意它轉個頭,又順口問了句:「隔壁房間能用吧?」
  老袁一臉空白地點點頭:「能用,隨便用。」有命說不能嗎?
  將士有些遲疑地看了看齊辰,又看了看龍牙,一頭霧水地提著長刀,跟在黑豹身後朝前走。
  老袁一臉麻木地看著那巨大的黑豹馱著單嘯徑直走向墻壁,而後毫無阻礙地穿墻而過,接著那將士頓了頓,也跟著穿墻去了隔壁。
  總之,對老袁來說,這些穿墻入地的都是祖宗,一個都不好惹。
  不過其中最要命的還是要數龍牙龍大爺。
  單嘯帶著將士一去隔壁,這間房間瞬間就空盪下來,就剩了老袁、龍牙、齊辰三個人。
  而老袁還維持著半躺不躺的姿勢,頭不著地,僵著快要斷的脖子,接受那兩人的俯視。
  不過好在龍牙那大高個兒還是有點兒人性的,他沒一直站著,而是邁著大步,乾脆地跨過老袁,坐在了一旁的扶手椅裡,而後兩手手肘搭著膝蓋,以一種爺們兒得有些匪氣的姿勢,低頭看著腳前的老袁,瘦長的手指動了兩下,指間就多出了一枚短柄匕首。
  龍牙松松地捏著匕首柄,讓匕首自然地垂著,刀尖恰好晃晃悠悠地正對著老袁。
  老袁:「……」
  齊辰抽了抽嘴角,老老實實地站到龍牙身邊,一看這架勢就知道,龍組長這是要刑訊逼供的節奏!
  
  第33章
  
  老袁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懸在腦門上方的刀尖,眼睛都快變成鬥雞的了,他綠著臉哆嗦著嘴脣,半天結巴道:「救、救、救命——不不不,饒命!」
  龍牙「呵」地笑了一聲,拎著的匕首又晃了晃,另一隻手四指併攏衝老袁招了招:「饒命多簡單的事啊,來,先跟我說道說道,你那句‘他讓我找你們來看看’,究竟是什麼意思,說得我滿意了,這刀我就拿得穩當點,要是我不滿意呢——」
  他漫不經心地拖長了調子,拎刀的手一松,短刀頓時朝下滑了一截。
  「娘喂——!」老袁一聲嚎叫,猛地閉上眼。
  隔了幾秒再睜開,發現龍牙已經及時抓住了刀柄,於是那明晃晃的刀尖在離他更近的地方幽幽晃蕩著,刃上閃著的冷光看得人直起雞皮疙瘩。
  「要是不滿意,手抖抓不住刀可就別怪我了。」龍牙眯著眼俯視著老袁,用腳尖踢了踢他的手臂,催促:「說。」
  老袁對著刀尖齜牙咧嘴半天,聲音緊得簡直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雞:「我說我說!您手可千萬不能抖哇——其實我之前吃飯的時候說的話,大半都是真的,我哪兒那麼牛能扯那麼多謊呢,只是中間有些地方是我含糊過去的。就、就是關於那個人那裡……我說是有人讓我去鑒寶大會看看能不能找到人幫忙,其實也沒說錯,我當時確實是這麼想的,不過那人當時說話挺正常的,我也是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他可能是別有用心。」
  「他原話怎麼說的?」齊辰瞄了龍牙一眼,看他臉色又開始有些不耐,便張口問道。
  「那人說……我想想,哦對,他說‘你這情況我倒是知道有人能幫忙,鄰省的江市有家叫廣和的文物保護有限公司,那裡頭有個年輕人,他懂這些,有辦法制得住,你要是能叫他來看看那是再好不過了,正好我也有事情要找他’。」
  「年輕人?廣和裡年輕人多了去了,你怎麼就知道找的是我們?」齊辰抽了抽嘴角,心說:整個公司裡頭全是百千歲的老妖怪,偏偏一個裝得比一個嫩。
  老袁道:「是啊!我當時也是急糊塗了,千恩萬謝完了又有急事,就急匆匆走了。到家我才想起來忘記問姓什麼叫什麼是哪個年輕人了。可是那人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我再找就找不到他了!當時急得我嘴上起了一排燎泡,結果過了大約一周的樣子,我在一次朋友會上又碰見他了,可是我過去搭話,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我是誰,一直到後來酒過三巡,大夥兒都有點兒迷瞪了,他突然坐到我旁邊,拽著我說想起我了,然後就提醒我說他看到陵市最近要舉辦一個民間鑒寶大會,廣和的人也會到場,就是他讓我找的人。我當時一聽覺得巧啊,急著想解決那鎧甲的事情,也就沒有多想。」
  「後來呢?」齊辰問道。
  「我去網上看了鑒寶大會的信息,也看到你們的名字了,一見有三個,我也不確定是其中的哪個。不過看到官網上說藏品不方便攜帶的情況下,可以請專家到家裡去看看,我心道正好,就過去了。我當時雖然有點病急亂投醫的心態,卻還是有點將信將疑的,畢竟冷不丁跟別人說那鎧甲的情況,鐵定會被人當成神經病,所以我就帶著陌刀去看看情況,結果到現場看到你們,就覺得未免也有點太年輕了——」
  老袁說著,又瞄了眼龍牙,縮了縮脖子,道:「我、我就覺得十有八九不太靠譜,也不想被人當神經病,所以鑒定了一下陌刀我就走了。」
  齊辰皺眉:「那你後來怎麼又回來了?改主意了還是又碰到那個人了?」
  老袁點了點頭:「確、確實,又碰到那個人了!我當時出去都準備開車走了,結果就看那人倚在我車邊等我,說實話,那人的眼神,怎麼說呢……一眼看過去莫名嚇了我一身白毛汗!但是再看又挺正常的,況且那人我雖然不熟,但是朋友圈有交集,也勉強算半個朋友。現在這世道,你們懂的,哪怕只要有一點關係,也夠稱兄道弟的了。我就過去跟他客套了一番,結果他瞄了我一眼,說‘鎧甲的事情又不怕了?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龍牙終於忍不住譏諷道:「他說他說他說,你也是老大不小就等著入土的人了,半點兒沒有自己的主見?怎麼不想想你們那圈子裡頭一個賽一個猴精,沒點心思,會這麼跟蒼蠅似的盯在你屁股後面替你操心?你是糞麼?!他是你爸還是你爺爺啊怎麼就那麼閑呢?」
  就等著入土的老袁臉憋成了一根翠綠的窩瓜,半天擠出一句:「我當時就覺得他有點不對勁了。」
  龍牙面無表情:「喲!反應多快啊!你怎麼那麼機智呢?」
  老袁:「……」
  齊辰默默扭臉,覺得都不忍心看老袁被嘲諷了。
  龍牙頭都沒偏一下,保持著恐嚇老袁的姿態,直接抬手準確地摸到齊辰的下巴,把他的臉轉了過來,從牙縫兒裡擠出一句:「扭個屁!要不是為了你我至於在這跟個窩瓜費口舌麼?!」
  齊辰被捏得嘴巴都嘟起來了,依舊一臉淡定地道:「你辛苦了。」
  龍牙:「……」
  「你繼續!」龍牙刺激齊辰反被噎,便憤怒地又用腳尖踢了踢老袁,威脅到:「請你挑重點,老子歲數比你祖宗還翻個倍,也沒見有你囉嗦!」
  齊辰在旁邊又補充了一句:「那人的話,你能想起來的話,就把原話複述一下。」畢竟經人轉述之後,許多話的意思就變了。
  老袁頂著張窩瓜臉,忍著龍牙各種類型的人身攻擊,欲哭無淚地道:「我、我當時覺得他有點怪,但是畢竟認識,不方便表現出來,就應下來說‘要不你跟我一起過去吧,你不是正好也有事找他們麼?’結果我這剛說完,旁邊就來了個人,把他叫走了,說是急事,於是他衝我攤攤手說……說‘沒辦法,實在不巧。’然後又拍拍我的肩膀說他的事情也一併倚賴我了,回頭來我這找我。」
  齊辰聽完不解道:「那你直說不就完了,為什麼吃飯的時候提起來,把他的事情含糊過去了?」
  「因為他沒走兩步又回頭衝我笑笑,唔——我想想他怎麼說的……哦!他說‘其實說實話,是因為我跟他有點過節,我找他幫忙他必然是不會幫的,我也拉不下這個臉,所以只能勞駕你在中間牽個線了,你喊他們回去看也別提我,不然人說不定能幫也不幫你。’他當時的樣子挺真誠的,所以我雖然還是有點疑心,但是畢竟家裡有那麼副鎧甲祖宗,我也是實在沒轍了,就豁出去回頭找你們去了。他說過要找坐在中間那個一副學生氣的,所以我就找你去了……」老袁有些抱歉地衝齊辰說。
  「所以果然還是衝著我來的?」齊辰皺著眉,一臉想不通的模樣,「我有什麼可針對的呢?」
  老袁一臉「我也不明白」的表情看著他。
  齊辰忍不住轉頭看向龍牙,卻見龍牙垂著眼,似乎是沒聽見的樣子,又似乎在想什麼,總之,沒對上他的目光。
  「對了,你記得那人長什麼樣子麼?」齊辰下意識地問了老袁一句,結果話剛落,就聽到龍牙嗤笑了一聲,於是齊辰瞬間反應過來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那人顯然是附了別人的身,知道長相有個鬼用。
  不過老袁沒反應過來,還老老實實地回答了一句:「挺普通的長相,扔人堆裡找不出來那種,我認識他還是我一個朋友老陳介紹的,總共也沒見過幾次。」
  「老陳?」齊辰突然抓住了這個名字,然後拱了拱龍牙,「姓陳!」
  龍牙一臉蛋疼:「……你是不是重點搞錯了?」
  「問了半天除了那人是針對我來的,其他什麼名堂都沒有,也問不出什麼新東西……你不找你的珠子了?」齊辰說完,又衝著老袁繼續問道:「你說的這個老陳是賣給你鎧甲的那個?」
  老袁一頭霧水地看著他們,也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珠子,答道:「對,就是他。怎麼,你們找他有事?」
  「哦——聽你說他那稀奇東西很多,我們打算去看看,方便引見麼?」齊辰問道。
  老袁瞄著腦門上的刀尖,咽了口唾沫,道:「方便!不能更方便了!」
  龍牙抽了抽嘴角,衝老袁道:「那什麼老陳,他全名叫什麼?」
  老袁回答道:「陳永壽。」
  龍牙「嗯」了一聲,手指靈活地一轉,指間拎著的那柄短刀便沒了蹤影,他起身抬手拍了拍齊辰的腦門:「全名聽見了?回頭用系統查一下,看看祖上有沒有個叫陳修的,有再去。」
  見龍牙把刀收回去,老袁頓時又活了過來,周身的血液重新奔涌起來,忍不住就想稍微松一下筋骨,畢竟一直維持著半躺不躺的姿勢,脖子都要斷了。
  可他剛抬起腦袋,手撐著地,就見已經背對著他的龍牙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突然回頭,瞪著他道:「我說你能動了嗎?」
  老袁艱難地道:「……我要尿出來了。」
  龍牙一臉嫌棄地看著他,十分不人道地要求:「要麼憋著要麼剁了,選一個。」
  老袁:「……我還是憋著吧,我憋著。」
  齊辰身為旁觀者,聽了龍大爺那乾脆的話,也莫名有種下身一痛的感覺。
  「你綠得哪門子臉!」龍牙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而後衝隔壁打了個呼哨。
  哨音剛落,單嘯從墻裡探了個腦袋出來,環顧了一下這屋裡的情景,問龍牙:「怎麼?審訊完了?」
  「差不多吧,繞了半天,就沒多少有用的東西!」龍牙衝他抬了抬下巴,「你那邊搞定了沒?搞定過來把這囉嗦東西處理了。」
  老袁一聽,剛憋回去的尿意又奔涌而來:「什什什麼?饒命啊!我什麼知道的都說了我真不是有意坑你們的,怎麼就要處理我了啊——嗷!」最後一個字還沒落就被龍牙抬手一刀釘在腿間的地板上,生生轉了個音,變成了嚇尿了的慘叫。
  「又不是宰了你嚎什麼喪!」龍牙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
  「放心,不疼。」單嘯維持著只有一個頭的樣子,衝老袁笑了笑,可惜,實在有股子驚悚感,看得老袁更擔心了。
  五分鐘後,單嘯騎著黑豹從隔壁過來了,身後跟著那個將士。
  此時的他周身殺意已經徹底消弭,血光不在,只有一身寒鐵泛著蒼涼的冷光。
  不知道單嘯是怎麼跟他說的,也不知道他接受消化了多少,齊辰只看到他回到這房裡的時候,淡淡地衝他和龍牙點了點頭,再沒了最開始兵刀相向的敵意。但也沒見他有什麼新的表情,只沉默地站在那裡。
  龍牙瞥了他一眼,也沒多管,便指了指老袁這邊,衝單嘯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趕緊處理了老子簡直要受不了了。
  處理一個兩個的普通人,單嘯自然是不費功夫的,甚至都不用下坐騎,就那麼從兜裡掏了個小竹筒模樣的東西,拔了塞子,然後十分敷衍地衝老袁的方向一甩手。
  竹筒裡裝著的水一樣的液體就這麼被潑了出來,只是沒有直接落下,而是在被甩到空中的時候,陡然散成了一片霧氣,帶著一股子山間的草木花香,朝老袁籠過去。
  老袁只嗅了兩下,就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單嘯又抖了抖手裡的長鞭,那鞭子好像活了似的,蛇尾似的那頭游走到老袁的眉心。
  就見單嘯動了動嘴皮子,無聲默念了一串東西。過了片刻,老袁眉心被鞭子點著的地方出現了一塊暗紅色的圓斑,而後像是被他的皮膚吸收了似的,越來越淡,最終徹底滲透進去,沒了蹤跡。
  在那塊紅色徹底消失之後,單嘯一抖鞭子,在老袁的身邊「啪啪啪」連抽三下,而後手腕一動,那長鞭便利索地收卷了回來。
  齊辰眨巴著眼睛看完他一系列的舉動之後,道:「剛才那是什麼水,味道還挺好聞的。」剛說完,就覺得自己腦中一陣混沌,極度睏倦的感覺瞬間席捲而來,蓋住了他其他所有知覺,然後他便眼前一黑,手腳一軟,倒了下去。
  「……蠢的。」龍牙抽了抽嘴角,抬手精準地把他接在了懷裡。
  單嘯卻拍了拍小黑皮毛光滑的大腦袋,問道:「幹嘛給我使眼色讓我把他一起暈了?」
  一旁圍觀的將士:「……」
  
  第34章
  
  齊辰的睡眠質量並不算特別好,睡著了也容易被吵醒,所以回回沒睡飽被弄起來都滿身殺氣,跟平日裡溫溫和和的樣子判若兩人。
  但這次他被一陣吵雜的聲音弄醒卻並沒有什麼惱意,相反,倒是覺得難得睡了一場飽覺,全身上下都十分地舒坦。
  他感覺自己躺在一張毛茸茸的毯子上,熱烘烘的,還會隨著他的呼吸,微微地起伏。
  ……
  臥槽等等!起伏是什麼鬼?!
  他被這個想法驚了一跳,像是突然踩空似的抽了一下。
  大概是他這動作幅度有些大,身下的「毯子」有些不太舒服地抖了抖身上的毛,於是齊辰便在睜眼的同時,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自己整個人「咕嚕嚕」地從「床上」滾了下去。
  不對,準確地說,是被「床」甩了下去。
  齊辰:「……」
  「不好意思,我家小黑有點傲嬌……」單嘯清亮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齊辰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就感覺滾下來的自己被人撈住接進了懷裡,接著,龍牙大爺一貫懶洋洋的聲音在齊辰耳邊響起來:「都這樣了還不醒齊辰你是這輩子從來沒睡過覺嗎?!」
  齊辰眨巴了好幾下眼睛,視線在終於清晰起來。
  他默默看了眼龍牙線條好看的下巴,又看了眼自己八爪章魚似的姿勢,吸了一口氣又咳了一聲,默默從龍牙大爺身上下來,規規矩矩地站在了他旁邊。
  天色還沒有亮透,只在天邊泛了一層淺淺的白。
  齊辰緩了緩腦子,才反應過來自己正站在江邊的淺灘上,身邊是穿著深灰色大衣的身高腿長的龍牙,側前面是毛茸茸肌肉壯碩的小黑,以及正翻身坐到它背上的單嘯。
  再前面一些,淺灘邊緣和江水相接的地方,那名一身寒鐵的將士正握著長刀,沉默地站在那裡。
  「我為什麼會突然睡過去?」齊辰咂摸了一會兒,湊到龍牙耳邊問了一句。
  「呵呵。」龍牙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好意思問?!還不是你作死犯蠢,人單嘯要放倒老袁,你都不知道往旁邊讓讓?居然聞完了還一臉天真地來句味道挺香的,我真是服了你了!」
  齊辰摸著鼻子「噢」了一聲,低頭回想了一下,睡著前的情景晃晃悠悠地浮現在腦海中,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但是好像……又有哪裡不太對。
  可剛睡醒的腦子經不住使勁,越想反倒越混亂,於是他只得放棄,等回去了再找時間好好理一遍。
  「我睡了多久?」齊辰揉了揉臉,企圖讓自己更清醒一點。
  龍牙看了看天色,道:「一個小時不到的樣子吧。」
  齊辰:「……」
  「怎麼一副吃了蒼蠅的樣子?」龍牙瞥了他一眼。
  「哦——沒。」齊辰機械而麻木地答道,「聽你之前說話的意思,我以為我睡了一個世紀。」
  龍牙怒道:「……我發現你說話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睡飽了的齊辰雖然不暴躁,但是反應有些遲鈍,膽子也更肥了,他神色淡定慢吞吞地答道:「物極必反,輩分差太多就沒感覺了,不然我喊你什麼呢?太爺都不夠啊,老祖宗又有點——」
  「停停停!你可以閉嘴了。」這回換龍牙頂上了吃了蒼蠅似的表情,他感覺聽齊辰說回話,腰椎間盤都要突出了,他綠著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再屁話我過會兒下水就把你一起拎下去!」
  「下水?」齊辰終於從渾身是膽的無敵模式切換回來,一臉茫然地道:「你下水幹嘛?」
  「種你啊。」龍牙沒個正經地胡說八道。
  還是坐在小黑背上的單嘯答了一句:「下去把那些將士骸骨弄上來,我答應了婁舟的。」說著他抬手指了指前面那將士的背影。
  「他叫婁舟?」齊辰問道。
  單嘯點了點頭:「嗯,名叫婁舟,字行川,老家是益州那一帶的。他說江裡的那些將士都是他認識的,每一個人的家鄉他都記得。當初連塊馬革都沒能給他們裹上,現在他想把他們一個一個都送回家鄉。」
  齊辰點了點頭。
  龍牙居然也沒嫌麻煩,只抱著胳膊盯著天邊那一抹淺淡的白看著。
  「那為什麼在這站著?」齊辰也順著他的目光朝天邊看去,卻沒看出什麼名堂。
  「等時間。」龍牙答道:「那麼多戰死的將士魂骨被壓在這江底,煞氣重,隨便撈上來是要出事的,在等恰當的時間。」
  「什麼時候恰當?」齊辰這話剛問出口,就見天邊的那一線白中突然泛了一絲絲金色。
  龍牙一挑嘴角,答了一句:「就是這個時候最恰當!」話音剛落,整個人便化作一道金光直竄入高空,在江中心上方剎住勢頭。
  齊辰就見那道金光在高空幻化成一柄巨型長刀,反射這天邊剛探頭的一絲金色光線,晃得人眼都花了。
  那長刀只稍停頓了片刻,便轟然落進了江裡,激起千道浪。
  同時單嘯一揮長鞭,那黑色的剛勁的鞭子瞬間變得無限長,直直攔住了要朝江邊撲的大浪,鞭尾一削一卷地,就這麼把江面捋平了。
  也不知道龍牙在江底是怎麼翻騰的,儘管江面在單嘯的長鞭下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齊辰還是能看出下面暗潮洶涌,似乎隨時有可能衝破江面的平靜,朝岸邊直撲過來!
  只幾分鐘的功夫,就見靠近岸邊的地方突然出現一道旋轉著的巨大水柱,從江中一躍而起,如同一條騰起的蛟龍一樣,直奔岸邊淺灘,在地上偏軟的泥中砸出了一個碩大的坑。
  接著就聽「嘩啦啦」一陣響,無數森白的碎骨被傾倒在了坑裡,堆滿了整個坑。
  婁舟站在江邊也不避讓,被卷出來的江水澆得從上到下濕透了。
  直到一道金光追著蛟龍似的水柱從江中竄出來,落地化成龍牙,婁舟才有了動作。
  他握著陌刀,走了兩步,站在龍牙面前,而後刀柄杵地,衝他行了個武將禮。龍牙也沒說什麼,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便朝裝了累累白骨的圓坑走來。
  四人一豹就這麼站在坑邊,靜靜地看著坑中白骨。
  當年千軍萬馬才能抗衡的鐵血軍,在千年之後,只占了這直徑不到十米的一片地……
  而生者能做的卻少得可憐,不過是和那顫顫巍巍肩背佝僂的老太太一樣,讓他們骸骨歸鄉而已。
  這樣沉重的氛圍實在不適合開口說話,可總有那麼些嘴欠的人非要張口破壞氣氛——
  龍牙撩了撩眼皮子,突然開口問婁舟:「那什麼,你說你要幹什麼來著?一個一個地把他們送回他們老家?」
  那懶洋洋的語氣一下子就把氛圍打消了一半。
  無奈此人武力值頗高,在場的幾個真動起手來沒人打得過他,自然也就沒人敢伸手抽他一嘴巴。
  婁舟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問這話的用意,有些木地點了點頭,啞著嗓子「嗯」了一聲。
  單嘯和齊辰也看向龍牙,等著聽著祖宗又要發表什麼高論。
  結果就見龍牙抬手指了指這坑中累累白骨,一臉蛋疼的表情道:「你——分得清他們誰是誰麼?我是指,這上萬塊骨頭呢,哪塊是誰的你怎麼拿?送回去是好事,但是你要是把張三混著王五的骨頭送回李四家就不好了,是吧?你想過這問題麼?」
  婁舟:「……」
  每次龍牙這祖宗一開口,齊辰就覺得總得有一個人表情會變得讓人不忍心看,比如婁舟,好好一匹帶著狠勁的狼,這會兒表情快傻成腦子有點那什麼的哈士奇了。
  單嘯咳了一聲,拍了拍小黑的腦袋,連人帶豹轉過身去,以免失態。
  龍牙這祖宗還不太過癮,維持著蛋疼的表情,看了眼婁舟又看了眼白骨,擺了擺手道:「好了你不用開口了,我知道你肯定是沒想過。你現在再想也——好吧,確實有點晚,這都被我掏上來了,你總不見得再讓老子把他們囫圇個兒地送回江底吧?」
  婁舟連連擺手:「自然不會!」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攬下來的事情,過了半晌,硬著頭皮道:「我……自當負責到底。」
  「你可想好了啊!」已經背過身去的單嘯又忍不住回過頭來,補了一句:「這可不是時間長短能解決的,也不是什麼拼圖遊戲,錯了能看出來,你要不從頭開始學?咱單位有藏書室的,裡頭什麼烏七八糟的書都有,你把醫書類的從頭啃一遍,應該能勉強搞出來。醫書那裡也不算多,最多小半面墻的樣子,畢竟我們這群用醫書比較少……」
  隨著他越說越多,婁舟的臉由白轉綠又轉紅,差點杵成了個人形紅綠燈。
  就在他們幾人頭疼地看著那巨坑一腦門官司的時候,齊辰下意識地說了句:「我來吧。」
  說完齊辰就想把自己舌頭給咬掉!
  剛才那話簡直就跟不受他意識控制似的,就這麼脫口而出了,仿佛是腦子裡進了太多的水,使得話都不過心,就這麼順水流出來了。
  一旁三人一豹一齊用震驚的目光把他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龍牙還沒來得及開口呢,木愣木愣的婁舟已經一根筋地單膝跪地行了個大禮,啞聲鄭重道:「有勞了……」
  齊辰:「……」龍大爺!這種時候你怎麼不抽爛我的嘴阻止我說出來!關鍵時刻不行動,要你何用!
  
  第35章
  
  當然,龍大爺不可能聽到齊辰心中的吶喊和嘶吼,也不可能真的過來抽爛他的嘴讓他把剛才的話吞回去。
  那樣詫異的表情在他臉上其實很少見,要不是自己就是被圍觀的那個,齊辰肯定會手欠把他那表情拍下來留個紀念。
  不過那表情並沒有維持多久。
  事實上,龍牙在看到齊辰張著嘴瞪著眼,恨不得比他們還震驚無語的時候,表情就恢復了正常……
  不只是正常,齊辰覺得那其中……好像還有種松了口氣的意味,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
  不過還沒等他琢磨琢磨,就見龍牙一手插著口袋,有些無奈地走過來,抬手「啪」地在齊辰腦門上拍了一巴掌,沒好氣道:「走了!杵這兒發傻那些骸骨會自己湊湊拼一塊兒嗎?!」
  齊辰被他拍得整個人都後仰了一下,而後一臉生無可戀地轉頭跟在龍牙身後。
  他走了兩步後想起什麼似的停住腳,回頭看了看坑裡的骸骨,又看了看單嘯。
  後者笑笑,衝他趕雞似的揮了兩下:「走吧走吧,沒指望你來運,細胳膊細腿的,也不知道是你搬它們,還是它們埋你。」
  直到回了龍槐酒店,齊辰都是一副懵嗒嗒的樣子,在房間裡收拾行李也收拾得丟三落四,時不時發個呆沒注意還剎不住步子一腦袋撞上龍牙的背,連撞了三回之後,龍牙終於忍無可忍地抹了把臉。
  「祖宗你還是安分坐著別搗亂了!」龍大爺一輩子的老媽子心態都要被齊辰給翻騰出來了。
  他仗著人高馬大武力值爆表,直接上手把齊辰拎著丟到床上,畫了個圓圈住,任其發痴。然後以風卷殘雲似的效率,三下五除二把兩人所有的行李都收拾好,整整齊齊碼放進旅行箱裡,直到他拉起拉桿準備走人了,這才把齊辰從圈裡放出來。
  一開始齊辰還覺得,自己身為一個人,收拾行李這麼平民化的事情還不如一把刀做得順手,簡直不科學!
  可後來一想,廣和平日裡一直頂著個有限公司的殼子,一溜鍋碗瓢盆裝人裝得比真人還像,出差這種事情不比正常公司少多少,而且報銷補貼之類樣樣俱全,比他這個土著還多在人間呆了千兒八百年,想不熟都難,頓時就釋然了。
  「對了,龍組長——」一恢復自由,齊辰就一邊往床邊爬一邊問道:「咱們把骸骨都帶走了,那江面上還會在特定的時候出現昨晚那種情景麼?」
  要是再出現幾趟,萬一有陰陽眼或者受陰氣影響比較重的人路過江邊,看到不得嚇尿了?
  龍牙大概覺得這問題有點傻,一貫的急脾氣又發作了,他丟開拉桿,彎腰兩手撐到齊辰的床上,說巧不巧地恰好把爬到床邊正準備放腳穿拖鞋的齊辰圈在了兩臂之間,■裡啪啦從牙縫裡蹦了一長串:「你是不是傻!骨頭都帶走了就相當於釜底抽薪!老底都被抽了逸散出去的魂氣還能剩多少?嗯?就算那風水再古怪循環中也不是完全沒有消耗!輪個兩趟那麼點魂氣就該消失乾淨了當然出現不了幾回懂否?!就算出現了嚇著誰誰倒霉關你屁事想那麼多做什麼幹耗腦子不頂用!還有你究竟走不走磨磨唧唧磨磨唧唧像什麼樣子老子簡直心都要替你操碎了!」
  齊辰被限制在龍牙結實的手臂之間,腳懸在床邊,手肘撐在床上,仰臉接受著那位大爺的俯視,被訓得狗血淋漓,整個人慫成了一根大棒骨:「……」
  當然,根本原因在於這姿勢實在有點挑戰齊辰的神經——橫看豎看上看下看都透著點古怪的味道。
  齊辰覺得或許是因為龍牙本體是妖刀,武力值太高導致某些方面上神經有些粗,說話做事一舉一動都按照自己的心情來,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渾身都散髮著「老子就喜歡這樣幹你屁事」的氣質,所以千百年來沒人提醒過他有些姿勢不是對誰都可以做的……
  其實,這類舉動以前在學校裡,男生之間逗比鬧起來也不是沒有過,有時候說著話伸手越過人上床拿東西什麼的,一不注意也會出現這種情況,但是根本不會有彆扭的感覺。
  齊辰也不知道是龍牙天生氣場太霸道,存在感太強烈還是別的什麼,這類姿勢放到龍牙身上,就讓他有種忽視不掉的尷尬感以及……
  不對!沒有以及。
  他壯了壯膽,決定委婉地提醒龍牙一下。
  龍大爺炸了半天,發現被炸的人非但沒有反應,似乎還有走神的架勢,簡直要敗給他了,沒好氣道:「啞巴了?僵這兒看著我發呆鞋會自己跑到你腳上嗎?」
  他聲音一貫很低沉,即便發火暴躁亂嚷嚷,音色也有種刮得人耳朵癢的感覺,就這麼近距離地響在齊辰面前,把正在心裡做著盤算的齊辰驚得豎起了一片寒毛。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地問了一句:「龍組長,你平時跟單嘯組長他們說話也這麼個姿勢麼?」
  呸!說好的委婉呢!
  齊辰覺得自己一定是腦子裡進了單嘯竹筒裡灑出來的水還沒晾乾,從醒過來起,就沒說過幾句過腦子的話。
  他本以為這話讓龍牙聽了,又得引來■裡啪啦一頓炸。
  誰知龍牙只是愣了一下:「跟單嘯他們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撐在床邊的兩隻手,又看了眼被圈在其中面色有些不太自然的齊辰,一陣惡寒地扯了扯嘴角:「別噁心我晚上要做惡夢的!你成心的吧?嗯?」
  不過說完他也沒繼續維持著這不太恰當的姿勢,而是收手直起腰,手欠似的順手在齊辰腦袋上呼擼了一下道:「有功夫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如趕緊穿鞋!回去還有上萬的碎骨等著你呢走點心成麼?!」
  齊辰:「……」他突然就有點弄不懂龍大爺的心思了……
  這特麼究竟是明白了還是不明白?
  事實證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老妖怪的心思簡直深如大海,齊辰這連高度都沒有的問話就像是朝海里丟了顆小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濺出一朵,就沉了底。
  而之後的龍牙,卻依舊「動手動腳」,半點兒看不出有打算注意點的意思。
  齊辰只得默默在心裡吐了一口老血,淹沒掉時不時翻騰兩下的尷尬感以及——
  不對,沒有以及。
  也不知道龍牙和單嘯是怎麼跟董主任溝通聯繫的。
  慢悠悠的中年禿頂老男人這回效率出奇地快,在齊辰他們回到公司的時候,婁舟的事情就已經安排妥當了——
  鑒於他的屬性,董主任讓人事給他在執行組裡安排了個職務,名牌胸卡都做好了,新的辦公桌也搬進了辦公室外間,和一干執行組旗下的同事離得很近。
  人事還貼心地安排了一個耐性好的同事,專門負責手把手教婁舟使用各種現代用品。
  當然,董主任也沒忘了齊辰。
  他十分貼心地給齊辰在樓上開了個偌大的單間,門上貼了齊辰的大名,一副要做成專屬工作室的模樣。
  齊辰回到公司,還沒捂熱辦公室的椅子,就被董主任引到了三樓。
  他一臉笑眯眯的樣子,如同長了頭髮的彌勒佛,拍了拍齊辰的肩道:「小齊啊,我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說完,推開了那個辦公間的門,露出了裡頭堆成山一樣的累累白骨。
  齊辰一口老血:「……」主任我真是謝謝你了!
  董主任頂著一臉助紂為虐幸災樂禍的笑容,十分不是個東西地把齊辰丟進了骨頭堆裡,自己哼著不知哪百年前的戲曲調子,背著手邁著方步,一步一字,牙疼似的咿咿呀呀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齊辰站在白森森的骨頭山前,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心道:讓你嘴快沒把門!沒有金剛鑽就敢攬瓷器活!簡直作死!
  他自認自己學的不算差,放到同專業的畢業生裡就算不是翹楚,至少也絕不是拖後腿的,學校裡相關的科目他幾乎都選了個遍,肚子裡的東西又多又雜,算不上多精,但至少在之前還是夠用的。
  除了現在……
  如果只有一副散亂的骨架,對他來說倒不算難事,但這裡有千百副骨架,且不說這些碎骨在江底呆了多少年,損毀了多少,信息被時光掩埋了多少……就算是新鮮的骨頭,拖來這麼一大堆,混雜在一起,想一副一副地拼出來也是個極為浩大且極易出錯的工程。
  偏偏對著婁舟那眼巴巴的恨不得做牛做馬的模樣,他真是一點都不敢敷衍,否則就是對不起婁舟,也對不起這些死守疆土的將士英靈。
  齊辰幾乎是帶著泰山罩頂似的壓力,抬手覆上了離他最近的一根白骨。
  可在觸手的那一剎那,一個低緩且有些微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第36章
  
  那聲音低得近乎耳語,順著齊辰的指尖游走上來,在胸腔中產生了輕微的共鳴。
  齊辰詫異地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己指尖觸碰著的那根白骨,聽了好一會兒耳語般的聲音後,試探著拿開了自己的手。
  手指離開白骨的瞬間,那低緩微啞的聲音也從齊辰耳朵裡消失了。
  和他猜想的一樣,這聲音確實來自於這森白的碎骨。
  他又把手指搭上去,聲音再次響了起來。
  這回,他仔細地分辨起了話語的內容……可這聲音說的話實在過於含混,還帶著股方言的腔調,齊辰只覺得一堆亂碼撲面而來,毫不客氣地糊了他一頭一臉。
  聽了有差不多一分多鐘,齊辰癱著一張臉默默地掏了掏耳朵,心裡欲哭無淚:真的……完全聽不懂!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想法突然蹦進了他的腦海中——
  如果這含混得如同亂碼似的話語不是真正完整的句子呢?如果是這骸骨生前無數執著和思念糅雜在一起匯聚成的最後魂音呢?
  這個想法一出現,齊辰便突然想通了似的,不再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分辨話語內容上了,他幹脆拿起了那塊碎骨,站在白骨成堆的小山前,閉上眼睛。
  一旦把視覺屏蔽掉,聽覺和觸覺便占據了最主要的部分,極為敏感。
  這回,齊辰終於從那聲音中聽出了一些名堂——
  這聲音,並不只有一個來源。
  只是因為被他握在手中的這根白骨和他有直接接觸,所以聲音的存在感最為強烈,以至於其他的聲音都被它掩蓋住了。
  擯棄掉其他感官的齊辰此時再聽這聲音,倒覺得它更像是多重奏——無數個同樣的聲音說著同樣亂碼似的話語,匯聚在一起,同步傳進了齊辰的耳裡。
  齊辰蹙著眉,緊閉著眼低頭仔細地聽了會兒,而後從這一股聲音中,剝出一縷相對容易分辨的,順著它的方向摸索著挪了兩步。
  他彎腰,一點點地湊近那個聲音……
  終於在某一處找到了那一縷聲音的來源,而後伸手順著摸過去,指尖在那一小堆碎骨上劃過,在落在某一塊碎骨上的時候,那一縷聲音陡然變得清晰許多,順著指尖傳進齊辰的耳裡。
  果然如此。
  齊辰睜開眼,將那一塊碎骨拿下來,和手裡原本握著的那根白骨放在一起細細比對了一番,終於確定地呼了口氣。
  老天爺果然還是有良心的。
  在他嘴欠攬下了這個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後,居然給他留了這麼一條暗線。
  這成堆的骸骨幾乎沒什麼大的區別,如果單憑眼力和肚子裡存著的相關知識,想要一副一副地將他們區分開來,難度實在太高。
  可有了碎骨中傳出來的魂音,就像是手裡握住了無數根長線的線頭,只要有點耐心,就能將他們一根一根地從一團亂麻中順出來,而且不會出什麼差錯。
  這樣的發現解了他所有的煩憂和壓力,以至於他一時間簡直輕鬆得有些興奮了,立刻著手理起了這成山的骸骨……
  只是在忙碌之中,一個疑惑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身為一個普通人,為什麼只通過手指接觸就能聽見這些碎骨中傳出的魂音?是這些碎骨執念太深,不管什麼人碰到都能聽到,還是他具備某種其他人沒有的特質和條件?
  前者也就算了,如果是後者,那究竟是什麼特質和條件呢……
  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齊辰總覺得有些似曾相識,他好像在不久之前曾經因為什麼有過類似的疑問,但是這會兒他卻怎麼都想不起來具體的細節。
  「不會是誤吸了單嘯組長灑的迷魂藥,被坑得忘記了吧?」齊辰頓住手裡的動作,喃喃自語,而後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頭,懊惱道:「讓你反應遲鈍不知道讓開,這下好了,也不知道忘記的都是些什麼……」
  他倒不是多糾結的人,只搖搖頭,便又繼續著手上的活兒,打算等有空去找單嘯問問,有沒有補救的方法,比如再來一竹筒水以毒攻毒什麼的……
  齊辰就這麼胡說八道地自我調侃著,在單人辦公間裡理著那成山的骸骨。
  一個人的骨頭有碎有整,零零總總約莫二百多塊,他雖然找到了將它們從骨山中分辨出來的那條線,這工作也依舊耗時耗力。
  他花了一天半的功夫,才挑揀全了一副骸骨。
  董主任十分貼心地在這屋裡給他貼墻放著一個碩大的箱子,箱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高高的一摞綢布。
  這綢布每張展開約莫一米半見方,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也不知是從哪兒弄來的,據說有安魂的效果,專門供給齊辰收斂打包這些碎骨。
  他把挑揀全了的那副骸骨小心的用綢布包裹起來,系好了結,拎到了樓下,正巧看到龍牙領著婁舟從辦公室裡出來。
  「龍組長——」齊辰叫了一聲,又衝婁舟舉了舉手裡的綢布包,「已經替一位將士斂齊骸骨了。」
  「喲!來得正好,剛要上樓去看看你進度怎麼樣呢!」龍牙抬手指了指婁舟,「你在裡頭呆了一天半,他就在凳子上眼巴巴磨了一天半,那叫一個坐立難安,心神不寧,看得我差點以為辦公室出蝨子了,瞬身不對勁,乾脆就叫上他出來了。」
  婁舟這一天多的時間裡被教了不少東西,和廣和公司的一眾精怪一樣,他的衣著樣貌都變成了十分現代的樣子,臉上的血污也都不見了,露出原本英挺俊朗的樣貌。
  要不是那筆直如同長槍一般的站姿,和手腕上覆著的一圈鐵甲,齊辰幾乎要認不出他來了。
  婁舟的性子比較正經,除了凶悍的時候,大多情況下簡直算得上忠厚老實了。他一邊因為龍牙的話而有些不好意思,一邊又因為齊辰手裡的綢布包而有些激動。
  無奈他管理面部表情的這塊神經有點兒木,無法同時駕馭這一收一放兩種情緒,兩廂拉鋸,左右為難,最終便只得定格在了正中間,面無表情地癱成了一塊餅。
  婁·面癱·舟上前一步,雙手接過齊辰手裡的布包,仔仔細細地兜著整個布包看了一圈,目光深沉晦暗,飽含著太多太多的情緒。
  他抬手搭上齊辰打的活結,似乎想解開看看裡頭的骸骨,可頓了好久,終於還是收回了手,放棄了這個念頭,好像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會驚動沉睡在裡頭的兄弟一樣。
  他寶貝似的捧著布包,一副又要衝齊辰行武將大禮的樣子,可他剛有些動作,就被齊辰和龍牙給攔住了。
  「行了,成百上千副呢,就算一天拼一副他也得拼上三年。要照你這樣收一副跪一次,得天天跪他,敬祖宗也沒這樣的!」龍牙拍了拍他的肩難得有耐性地勸阻了一句,勸完他又衝齊辰道:「你還是跟他說說這骸骨的情況吧,好讓他想想這是哪個,早點給人送回家。」
  齊辰也沒廢話,給婁舟大概形容了一下骸骨的聲音,而後簡單描述了一下:「他左手無名指和小指骨頭被斬斷了,左臂骨頭上有一道刀痕,顴骨比較高——」
  話還沒說完,婁舟就怔怔道:「老柴……」
  「你知道是誰了?」齊辰問道。
  婁舟「嗯」了一聲,點點頭,一副極為篤定的模樣,道:「墉州人士,墉州岑雲縣。」
  「墉州岑雲縣?」古今地名這方面,大概沒人會比廣和裡的這群老精怪們熟了,龍牙幾乎想都不用想便道:「喲!巧了!順路。」
  「順路?」齊辰一腦門霧水地看著他。
  「我昨天回來在系統裡搜了一下老袁說的那什麼陳永壽,祖上還確實有個叫陳修的,打算順道去看看老子的玲瓏寶珠是不是還在他手上。那陳永壽現在住在覃市,離岑雲不遠。」龍牙衝婁舟抬了抬下巴,道:「正好可以把你捎過去。」
  龍牙找到了他那寶珠的線索,齊辰自然是替他高興的,人生地不熟的婁舟頭一回在現代社會出遠門,有人捎帶著他,齊辰自然也是替他高興的,但是——
  五分鐘後,坐在車上的齊辰實在沒弄明白,這倆出門辦事,為什麼他這個無關人士會被拖進車裡來?
  明明現在全廣和就他最!不!得!閑!啊!
  可惜在廣和這種群魔亂舞一鍋燉的地方,真人類齊辰就好比那湯鍋裡唯一的一顆老鼠屎,鮮明而強烈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想躲都沒處躲,就這麼明晃晃地飄在那裡。
  是個老妖怪都喜歡來欺壓他一把……
  嗯,老妖怪不是別人,正是龍牙。
  可惜齊辰敢怒不敢言,只得表面淡定地把反抗鎮壓回肚子裡,安靜地給龍大爺當腰部掛件,括弧被迫,括弧完畢。
  已經知道了陳永壽和陳修的聯繫,也知道了陳永壽的位置,龍牙反倒不像當初那麼心急了,他居然難得彰顯了一把風度,先把車開去了岑雲縣,在縣郊溜了一圈車,找了個風水不錯的地方停下來。
  婁舟抱著那包骸骨下了車,龍牙和齊辰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後面,一直走到了一顆老樹之下。
  龍牙本想友情提供一把刀給婁舟挖土用,不過婁舟擺了擺手,直接徒手幫兄弟挖起了墳冢。
  在戰場上混過的人,也不知幫多少曾經的兄弟斂過骨挖過墳,婁舟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克制而鎮定,沒有嚎哭,甚至連眼淚都沒有流。
  可他兩頰因為咬著牙而突出的虎爪骨、緊抿著的嘴脣,以及一下一下機械地刨著土的動作,看在人眼裡,卻都有種蒼涼的味道。
  婁舟手腳利索,很快便挖好了一個深坑,將那綢布包放了進去,又細細地掩上了幾層土。
  站起來的時候,兩隻沾了泥的手因為用力太久,垂在身體兩側的時候,還帶著一絲微微的顫抖。
  龍牙也不知道是事先準備了還是什麼,從他那看不見的百寶囊裡摸出了一把酒壺和一隻玉質小酒杯,滿了一杯水酒,遞給婁舟。
  待婁舟把杯子接過去之後,龍牙和齊辰衝那簡易墳冢點了個頭,便轉身朝車子走去,留婁舟一人,同他的同袍說說話。
  可其實,婁舟並沒有開口。
  他的手在端著酒杯時依舊有些抖,還沒倒就已經不小心潑灑了兩滴在新墳的散土上,砸下兩個小小的淺坑,倒像是替他落的淚。
  婁舟在新墳前一言不發地站了許久,而後抬手將杯中酒水細細地傾倒在地上。
  杯酒祭英魂。
  只是已經過去了一千多年,不知那英魂還能不能嘗到。
  婁舟在墳前單膝跪下,而後抬手,握拳,不輕不重地在土地上叩擊了一下,就好像透過這六尺黃土,穿過這千年時光,在同袍兄弟的肩上敲了一下。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軍中將士每每臨行告別時,常做的那個動作一樣。
  而後他便站起身,抬腳朝龍牙和齊辰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老柴安靜地躺在黃土之下,背倚著的是一株蒼蒼鬱郁的大樹。
  其實他剛才在心裡跟老柴說了兩句話——
  他說,他昨夜做了一個夢。
  夢裡家國依舊,山河蔚然,一直如此,延續了千千萬萬年。
  
花開已百年
  第37章
  
  解決了婁舟這邊的事情,眼看著龍牙方向盤一轉,又進了龍槐鬼道,一副要抄近路去另一處的樣子。
  齊辰忍不住道:「咱們就這麼直接去找陳永壽嗎?他們那種搞古玩的,尤其是手上東西多的,估計不是隨便來個不認識的人想見,人家就樂意見的,而且就算珠子在他手裡,他不樂意給怎麼辦?總不能上來就揍到人家答應吧?」
  龍牙默默白了他一眼,哼道:「什麼亂七八糟的,我是那種人麼?」
  齊辰:「……」你不是麼?!
  被龍牙狠狠揍過的婁舟在後座眼觀鼻鼻觀口,對手腕上的那圈鐵甲產生了莫大的興趣,仿佛這輩子沒見過鐵似的。
  可從龍槐鬼道另一頭出來,齊辰才發覺外頭的景象有點眼熟,好像……不是覃市。
  車沒開出去幾米,就聽到有輪船汽笛的聲音遠遠傳來,嗚嗚地長鳴了兩聲。齊辰這才反應過來,這地方是西港。
  「誒?」齊辰張了張嘴,還沒等他問,就見龍牙仗著江邊的路不堵,也不怕超速,一路直奔臨江別墅區。
  齊辰默默閉上了嘴,在心裡替老袁點了根蠟燭——這會兒他估計正在家裡收拾被搞得一塌糊塗的幾個房間呢,應該不會想到差點把他嚇尿了的那位凶神已經快到了他家門口了。
  也不知道見到龍牙,他會不會嚇得哭出來。
  也不是是龍牙動了什麼手腳,還是因為上次龍牙他們來過小區的保安還記得,說了句找老袁,那保安居然就放他們把車開進來了。
  車停在別墅門口的時候,老袁正巧拎了把碩大的剪刀出來,大概是想修一下院子裡的花枝。
  龍牙降下車窗玻璃,手肘搭在窗框上衝老袁招了一下。
  「哎!龍專家!」老袁正抬起剪刀的手一頓,探頭眯眼朝車裡看了會兒,辨認出了來人,十分熱情地走過來,「你們不是前天就回江市了麼?走得那麼匆忙,我還說給你們送送行呢,也沒送成。」
  齊辰下巴誇叉一下掉在了地上:「……」這人真的是老袁嗎?!
  連龍牙都被弄得愣了一下,低聲嘀咕了一句:「單嘯那貨究竟給這老東西灌了什麼點亂七八糟的?」
  被他這麼一提醒,齊辰這才想起來,老袁被單嘯放倒了改過記憶。
  不過之前在公司聽洪茗他們說,一般單嘯改人記憶,不會改得太離譜,畢竟人的記憶是有串聯性的,總是拔蘿蔔帶土,一個事情能牽連出一堆細枝末節,改動越多破綻反倒越多,他常常是把相關記憶的關鍵部分刪改之後,再模糊處理一下,隱掉一些信息,讓他們回想起來的時候有點雲山霧罩的意思,幾乎不像是發生過的,而是夢見的,而那些情景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還會時不時真的在他們夢裡出現幾趟,讓他們潛意識裡相信那都是夢裡見過的事情,當不了真。
  所以被單嘯改過記憶的人,不論是別人看他還是他自己看自己,都不會有什麼明顯的變化,該親近的還是親近,該怕的還是怕。
  老袁這次大概是牽連得太多了,單嘯一個手抖,給他改了個面目全非,居然對龍牙都能這麼熱情,也是稀了奇了。
  龍大爺十分不要臉的低聲遺憾道:「還指望他一見老子就腿軟,都不用我廢話,手一招就直接乖乖上車跟著走呢,得!這下好了,又得重新嚇他一回。」
  齊辰:「……」多大仇啊這是!
  「龍專家你們來這怎麼也不提前招呼一聲,我也好招待一下,畢竟幫了我那麼個大忙,把那想賣賣不出去的鎧甲轉手了……哎,說來也是巧,虧得你們前天晚上走得早,你們前腳剛走,我這二樓後腳就讓雷給打了,書房和兩個房間被弄得一塌糊塗,這兩天正招了人回來翻修呢,也不好意思留你們——」邊絮叨邊走過來的老袁只聽到龍牙最後幾個字,一臉茫然地重複道:「啊?嚇誰一回啊?」
  「哦,沒。」龍牙擺了擺手道:「你不是說你認識陳永壽麼?」
  「哦對!瞧我這記性!」老袁拍了把自己的腦袋,道:「你們說想讓我帶你們跟老陳搭個線是吧?!我這兩天忙房子,給搞忘了,真是——這人上了年紀果真健忘,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去啊?我隨時奉陪!」
  「……」龍牙沒想到老袁的記憶被改得面目全非,居然還記得齊辰隨口說的話,便乾脆道:「我們打算現在去。」
  「……」老袁張著嘴眨巴了兩下眼睛,大概沒想到這位龍專家說是風就是雨的,居然這麼行動派,愣了好一會兒,才揚了揚手裡碩大的剪刀,道:「那、那、那你們稍等一下,我把這送回去,收拾一下就來。」
  「等什麼啊!」龍牙懶得陪他磨嘰,就他那上個樓還喘一喘的德行,指不定磨蹭一個小時都出不來門。
  龍牙打開車門,邁著長腿下車,不由分說地就把老袁連拎帶推地塞進了後座,而後上車,一踩車門,便直奔覃市去了。
  可憐老袁手裡抓著把大剪刀,木痴木痴地看著前座龍牙尊貴的後腦勺,又看了看身邊坐著的俊朗青年,游魂似的點了點頭:「您好啊!現在的專家真是一個比一個年輕哈!」
  「想賣賣不出去的鎧甲」婁舟一臉面癱地看了他一眼,不冷不熱地點了點頭,而後繼續低頭轉著他手腕上箍著的那一圈護腕似的鐵甲,再沒出聲。
  老袁被強行塞進車後,齊辰忍不住掏出了手機。
  他的手機上回掉進江裡直接報廢了,回到廣和龍牙十分不客氣地把這損失報了上去,當天就給齊辰搞來了一堆補貼和一隻新手機。
  廣和這樣群魔亂舞的公司,員工用的當然不會是什麼正常手機——摔不壞、炸不碎、偷不掉、丟不了,還能時不時做個外形美容,換個樣式,極大地滿足了男女老……嗯,沒有少,的各類需求。
  來齊辰這回拿到的也一樣。
  這手機外表甚至操作界面都和他原本的手機相差無幾,只是裡頭多了一些app——比如風水羅盤、龍槐酒店客戶端、三界論壇……以及一個圖標長得跟鍾馗一樣嚇人的地圖軟件。
  齊辰點開這地圖,乍一看,界面和他以前用的普通地圖app也沒什麼大區別,只是每一處地方在手指點上去之後,都會顯示從古至今的更換過的所有名字,後面標注著朝代。
  他看了看,岑雲縣、西港、覃市三處地方在地理位置上恰好串成了一條線,龍牙走的確實是最不繞的路線。
  除此之外,每個省市內還有些不同顏色的標誌點。
  齊辰大致掃了一遍,發現這些標誌還是挺容易辨認的——
  比如每個省市內都有個綠色小旗標注的點,那是龍槐渡所在的位置。
  再比如各地星星點點分布的房子形狀的黃色小標記,標注的都是龍槐連鎖酒店。
  還有紅色的圓點,標注出來的大多是一些機構和單位,代表廣和公司的那個紅色圓點旁邊標注的名稱是「三界特殊文物集中養護監管中心」,還備註了三個字「可借調」;萬靈寺也屬於這類裡頭,點一下也有備註出來,寫著「獨苗一根,不可借調」。
  齊辰:「……」
  他突然對這些標記產生了很大的興趣,把一個地圖app當成掌中探險小遊戲那麼玩兒,拖著地圖把附近的省市都掃了個遍,看到紅點就點開看看名稱和備註。於是就看到了一群奇奇怪怪的組織——什麼桃塢典當、青龍山靈符生產基地等等……還有龍牙他們常提到的那個特處,全稱是「三界特別辦事處」,備註四個字十分霸氣——「什麼都管!」
  他正翻著,發現有一片地區,除了這三種常見的標記之外,還有一種黑色的點。這點不怎麼引人注意,乍一看還以為是拖動地圖的時候地界線卡了,打了個頓點似的。
  這黑點點開既沒有名字也沒有備註,卡片上空空如也。
  齊辰忍不住把整個地圖拉了一遍,發現這樣的點少得很,翻遍了地圖也就找到四五個這樣的點,距離他們現在所在位置最近的一個點,就在江市不遠處的錫市裡,在西面市郊的瞿山上。
  對於瞿山齊辰倒是不陌生,因為他自己家就在錫市,雖然瞿山不是什麼風景區,但是錫市那邊民間一直有個習慣,就是清明節和鬼節的上午,會結伴去爬瞿山。長輩們也說不出這習俗究竟是怎麼來的,總之一直流傳到了現在。
  齊辰小學的時候,清明假期也曾經跟家裡人或者同學一起去爬過,後來大了假期少了學業重了,就沒怎麼再去了。
  他對瞿山的印象不是很深,只記得山花很漂亮,山頂有個古樓,既不是寺廟也不是道觀,連個雕像都見不到,沒什麼可拜的,遊人清明上到山頂就會丟下手裡拿累了的花,然後拍照聊天偷會兒閑,喝兩壺山頂茶舍供的新茶,便下山去了。
  只有一個老人常年住在旁邊的一個小屋裡,負責打掃。
  「龍組長——」齊辰半天也沒研究出這黑點究竟代表著什麼,忍不住問龍牙:「這地圖上幾個黑色的點是標注的什麼地方?」
  「什麼黑色的點?」龍牙見前面沒什麼車,便偏頭看向齊辰手裡的地圖。
  在看到瞿山兩個字的時候,他明顯愣了一下,不過很快他便回過神來,轉頭繼續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道:「那個啊……那跟紅點代表的意思一樣,有特殊機構或者特殊的人在那個位置,只不過……後來沒了。」
  
  第38章
  
  「沒了……是什麼意思?」齊辰有些詫異,下意識地接了一句。又有些沒來由地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雖然這話是問句,但是不用龍牙回答,他差不多也能猜到答案了。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龍牙瞥了他一眼,道:「怎麼?難不成你以為像我們這樣的,就不用擔心某天再也睜不開眼了?」
  齊辰沒開口。
  他確實在潛意識裡認為,像龍牙這樣的人,似乎永遠不會擔心碰到什麼禍及性命的事情,斷手斷腳之類的事情對他們來說並不是多大的問題,正常人所擔心害怕的危險和疾病他們也從不放在心上,他們已經在這世間呆了數千年,看起來就連壽命都沒有盡頭,還會這樣繼續存在千千萬萬年。
  龍牙嗤笑一聲,試圖用齊辰能理解的話譏道:「你當我們銅皮鐵骨刀槍不入啊。」
  齊辰:「……」
  龍牙說完咂摸一下,覺得好像不對,他還真是銅皮鐵骨刀槍不入,於是頓了頓又道:「……跟你呆多了腦子都跟著傻了,我是說,就算開天闢地的盤古大神,最後不也化作萬里山川肉身不再了麼。再說了,一物降一物,你越強,需要對抗的力量也就越大,所受的煎熬只多不少,所以像你這樣就當個普通人挺好的,別想些有的沒的。」
  齊辰默默抽了抽嘴角:「……我覺得我這是頂著普通人的腦袋,幹著老妖怪的活。」
  龍牙炸了:「說誰老妖怪?啊!齊辰我發現你現在越來越欠收拾了!」
  「那這些黑點……」齊辰手指滑過地圖,低頭看著那幾點幾乎看不清的標記,道:「還有再亮起來的時候麼?」
  龍牙看著前方的雙眼微微眯了一下,道:「有,因為有輪迴。或許哪天機緣巧合就回來了……不過,回來就一定好麼?」
  「啊?」他話鋒突轉,齊辰一時沒反應過來:「怎麼不好?」
  龍牙道:「惠迦那光桿兒住持你也見過吧?」
  齊辰點頭:「嗯。」
  「我認識他少說也有七八百年了,認識他多久,他就在那破廟裡鎮了多久,非陽氣大盛之日不出門,就算陽氣大盛的日子,不到非他不可的地步,他也不會出門。那廟裡的網還是特處上門給他安的呢,日常要用的東西也都有特處的人每隔一陣給他補給滿,說是妖僧,除了玩遊戲,那貨過的大概是最寡淡的日子了。如果某天,屬於他的紅點熄了,投胎轉世當普通人去了,你希望那紅點重新亮起來?」龍牙沒什麼表情地說了長段。
  這大概是他頭一回不帶嘲諷不帶怒氣,平平淡淡地說這麼多話,卻讓聽者的內心一點兒也平靜不下來。
  齊辰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半天也沒開口。
  倒是龍牙瞥了他一眼,又自顧自地答道:「我是必定不希望的,那禿驢如果哪天投胎轉世了,我希望他好好珍惜那好不容易長出來的一腦袋毛,別沒事兒找事兒地給絞了,再一頭扎進來受幾大百年的罪。」
  他說完頓了一會兒,狀似無意地又加了一句:「不止是那禿驢,其他人也一樣。」
  「那萬靈寺底的百萬怨靈呢?」齊辰怔怔地問。
  「那玩意兒又不是合該他來鎮壓的,那妖僧曾經也就是個普通禿驢,也不是生來就應該受那份罪,他要是熄了,還有我們呢,亮著的紅點多了去了,鎮個百萬怨靈還怕找不到人了?」龍牙語氣十分輕鬆,仿佛那百萬怨靈要是揭竿而起了,他們揮揮手就真的能讓它們灰飛煙滅似的。
  要真那麼容易,又何必讓一個高僧苦苦鎮守數百年。
  齊辰順著龍牙的話,轉頭看向他:「那你呢?」……你們就合該受那份罪了?
  「我?」龍牙「呵」地笑了一聲,漫不經心道:「你忘了,老子是上古妖刀,從鑄成起就註定要來以殺止殺的,這可是紅點熄了也改不了的天性。」
  說完,也不等齊辰再開口,龍牙掏出手機飛速劃了兩下,然後瞄了一眼,大爺似的道:「行了,可以閉嘴了,有問題憋著!拐個彎就到地方了!」
  齊辰憋了三秒,終於還是沒憋住,想起了什麼似的朝後座瞄了一眼,漏出來一個問題:「龍組長……我們剛才說了半天,是不是忘了老袁還在車裡?難道又要讓單嘯組長來善後嗎?」總那麼刪改記憶人真的不會變傻嗎?!
  他進車我就在前後座落了道擋板了,等你想起來單嘯都能繞覃市跑兩圈了……」龍牙十分糟心地看了他一眼,「自己傻還非得覺得別人跟你一樣傻,怎麼這麼有團隊精神呢?虧得老天長眼沒搞平均主義,不然要跟你一樣蠢,我還不如現在就把自己給撅了一了百了。答應我,腦子不夠使下次就別往單嘯面前湊,會被忽悠得更傻的,給自己留點底線和餘地成麼?」
  齊辰默默接受了劈頭蓋臉的一頓人生攻擊,淡定道:「……普通人,手腳不如老妖怪快。答應我,下次單嘯組長灑水的時候,龍組長你記得拉我一把,別讓我有給你添堵的機會成麼?」
  龍牙怒瞪了他一眼,狠狠地踩了腳剎車,在一片別墅小區門口停了車。
  老袁直到被他拎下車,都還一臉犯懵的樣子,道:「龍專家,你怎麼知道老陳他住這兒啊?」
  龍牙不要臉地胡說八道:「你上次跟我們提過,怎麼,你又忘了?」
  「哦哦,我還真忘了!瞧我這破記性,哎,不說了!走走,先進去,我給老陳打個電話。」老袁立刻反省著,掏出手機,一邊招呼著眾人進小區,一邊撥著陳永壽的電弧。
  齊辰和婁舟兩個要臉的默默跟在他倆後面,眼觀鼻鼻觀口,靜靜地聽著龍組長裝逼。
  不過還沒走兩步,齊辰就被龍牙提溜到了前面:「人家吃一塹長一智呢,你倒好,盡吃不長,上回離了老子的視線就被沉屍江底的教訓你這就已經忘了是吧?只進不出,你屬貔貅的麼?」
  「……」齊辰:「龍組長我問你個事兒。」
  龍牙看了眼領先幾步正在講電話的老袁,哼了一聲衝齊辰道:「講。」
  齊辰面無表情道:「你這麼多年真的從來沒被誰套過麻袋麼?比如貔貅什麼的?」
  龍牙:「……我也是腦子進了水才會同意你開口,你還是老老實實閉嘴吧。」
  他走了兩步,又忍不住轉頭衝齊辰炸了一句:「再說了,哪個不要命的龜孫子敢套老子麻袋,剁了他腦袋!」
  廣和公司裡董主任、洪茗、單嘯等人不約而同打了個噴嚏。
  剛打完電話的老袁剛收起手機,就聽到龍牙那句「剁了他腦袋」,頓時驚起一身汗毛回頭看他,小心翼翼道:「那個,龍專家,老陳在家呢,我們過去吧?」
  龍牙「嗯」了一聲,拎著齊辰跟著老袁朝陳永壽的房子走去。
  陳永壽在覃市著名的古玩街有間店面,跟許多好這個的商人交往甚密,基本上好貨到手沒多久,就被各個熟客或是熟客介紹的朋友給收走了,真正放在店面裡的好東西倒不多,更多的是攢在他自己家裡。
  一般真熟客要看看近來有沒有什麼好東西,也是直接電話聯繫了來陳永壽家裡看,不會去店面。
  老袁從他這兒收的東西也不算少了,所以帶著龍牙他們上門的時候,陳永壽十分熱絡。
  他看起來年紀跟老袁差不多,一臉笑眯眯的樣子和董主任給人的感覺差不多,只不過身材有些矮胖,也不知是吃得太好養得太富態了還是心寬。
  一進門,他就招呼龍牙他們到茶廳,搓了搓手道:「哎呀,老袁也真是,貴客上門也不提早打電話說一聲,這不,茶都才剛開始泡,上好的祁門紅茶,這天寒,還是喝點紅茶養生。」
  龍牙倒是沒直接坐下來,而是站在茶廳的花格前看著上面錯落有致放著的各式裝飾。
  他只淡淡掃了一眼,就發現這花格角落裡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瓷碗是真品,其他都是仿的很好的贗品,可謂真真假假,十分迷惑人。
  陳永壽一看龍牙目光所落的地方,就道:「果然專家就是專家!眼力太好!」
  龍牙懶得聽他奉承,開門見山道:「你這裡有沒有收一些珠寶類的東西?」
  「珠寶?」陳永壽愣了一下,想了幾秒,道:「有倒是有,不過不多。要不我先帶幾位看一看?那這茶——」
  龍牙斬釘截鐵:「走。」
  陳永壽「哦哦」兩聲,放下茶具,比了個手勢,衝他們道:「那類東西比較小,客廳裡也沒處擺,我都放在這個房間裡了。」
  說著,便把龍牙、齊辰他們引導了樓上緊靠著主臥的一間房間裡。
  一進去,齊辰就被壕了一臉。
  這屋子被陳永壽專門用來放他收到的好貨,定制了一個碩大的實木格架,依著墻面,上面放著各種古玩藏品。
  「您要的珠寶類這——」陳永壽剛想引龍牙去看看他說的東西,就見龍牙那位大爺已經毫不猶豫地朝格架的另一邊走去。
  「誒?」陳永壽一臉茫然,也不知道他看上什麼了。
  結果就見龍牙抬手伸向第三排第二個小格,把裡頭放著的那個雕花木盒拿了下來。
  齊辰湊過去一看,就見那雕工精緻的木盒打開之後,裡頭的絲絹綢布中赫然放著一粒貓眼大小的明珠。
  
  第39章
  
  齊辰當時就愣了一下。
  他一直聽龍牙念叨他的玲瓏寶珠,雖然沒見過,但是也會在腦子裡有個大概的構想。
  尤其是龍牙的本體鑄工那麼精湛,周身光華流轉,一看就有股子靈氣在裡頭,他覺得能嵌在上面的玲瓏寶珠一定也不尋常,即便是外行看一眼也能認定那是個好東西。
  但是木盒子的這顆……
  怎麼說呢,雖說看起來也不錯,但沒什麼特別出挑的地方,跟許多古玩玉製品相比,區別不大。
  而且齊辰總覺得這珠子最多是三四百年前的,跟龍牙實在不太搭。
  他正有些微妙地遺憾呢,就聽龍牙「啪」地一聲,重重合上了那個木盒。
  那力道,十成十地傳達著一個訊息「本大爺萬分不爽,想吃人!」
  齊辰被驚了一跳,詫異地抬頭看了眼龍牙,余光裡老袁似乎腿還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潛意識裡還留著對龍大爺的畏懼。
  陳永壽沒跟龍牙接觸過,不知道這大爺的脾氣,他也被那一聲唬得一愣,有些詫異地問:「額……龍專家?怎麼了這是?」
  龍牙食指拇指拎著那木盒,抬起來晃了晃,壓低了嗓子一臉風雨欲來地衝陳永壽道:「這盒子裡原本裝的東西呢?」
  如果說剛才他沒開口,陳永壽只是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這會兒他真的開口了,陳永壽莫名就覺得腿有點兒軟,他跟商圈裡的一群人打交道比較多,那些人大多上了點年紀,一個兩個都是笑面佛型的,行事說話都十分圓滑世故,從來沒見誰這麼一上來就直接黑臉的。
  弄得他有點兒不知所措。
  他瞥了眼老袁,卻見那沒出息的貨腿比他還軟,一副完全指望不上的樣子。
  陳永壽臉上笑眯眯的表情僵硬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憑藉著驚人的心理素質,硬生生維持了下去:「龍專家怎麼知道我這盒子裡原本裝的不是這枚玉珠?」
  「你管我怎麼知道的?!我就問你原本裝的東西呢?!」龍牙渾身都透著股不耐煩的勁兒,似乎下一秒就能直接炸了。
  齊辰這才恍然——怪不得那珠子看起來普通了點,原來不是龍牙的玲瓏寶珠。
  他那顆玲瓏寶珠大概在這木盒中放過一陣子,留了股氣息在裡頭,以至於龍牙一進這屋就感覺到了,所以直奔它而來,滿懷期待,結果打開卻發現不是。
  齊辰默默地替陳永壽點了根蠟燭,心說:這大爺已經算克制的了,不然真以他的脾氣,在開盒的時候就該把房子給掀了……
  陳永壽的笑幾乎要掛不住了,他咽了口唾沫,道:「我這盒子之前確實裝的不是這枚玉珠,是另一顆珠子,祖上傳下來的,看起來質地像玉但又有些區別,十分漂亮,常有人跟我要那珠子,我都沒出手,但是上個月,我有個老朋友跟我開口,畢竟幾十年的情義,而且他當年幫襯過我不少,開的價也高,我就出手給他了。怎麼,龍專家是從哪兒得來的消息?能讓龍專家青眼有加,我家祖傳的那珠子也算是值當了,只不過那珠子雖好,卻講不來年代,也算不上頂級的,我這兒還有些好貨,品相絕對漂亮,龍專家您再看看?」
  他大概是怕龍牙真盯上那珠子,一心想要,到時候可就兩邊都不好交代了,所以半真半假地解釋了一番,還刻意婉轉地貶低了一下那已經出手的珠子,抬高了手裡的這些,希望能引得龍牙把興趣轉過來。
  畢竟龍牙光看著就不像是好商量的人,要真較起真來,估計場面就不大好看了。
  然而他這話剛說完,齊辰就默默捂住了臉:他本以為老袁作起死來已經到頂了,誰知道眼前這陳永壽比起老袁來有過之而無不及,居然說龍牙的玲瓏寶珠講不來年代算不上頂級,比不上他手裡這些……
  他不用看也知道龍牙現在臉色一定十分精彩。
  「講不來年代?算不上頂級?」龍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麼兩句話,他眯眼盯著陳永壽,冷笑一聲,把手裡的木盒重重地拍在格架裡,而後走到陳永壽麵前,極為高大的身材頓時給矮胖的陳永壽籠上了一層陰影。
  陳永壽忍不住朝後退了兩步,背手扶住身後的實木辦公桌,梗著脖子道:「怎、怎麼?龍專家您知道那珠子的來頭?我祖上傳下來的時候都沒——」
  龍牙臉色簡直要黑成鍋底了,他垂著眼,冷笑著陰森森地打斷陳永壽的話:「你祖上?老子出來混的時候,你祖上還是泥巴蛋子沒成型呢你跟我說你祖上?!」
  陳永壽臉都憋綠了,心裡覺得這人是在罵他祖宗,但是怎麼語氣跟真的似的……
  龍牙一向嫌棄跟陌生人肢體接觸,即便現在他已經快由妖刀朝著瘋刀發展了,還沒忘掉這點,只見他手腕一轉,一把短柄薄刀就出現在了他的手中,他指尖一翻,那刀靈活地翻了個個兒,刀尖捏在了他手裡,刀柄對著陳永壽的胸口。
  陳永壽一哆嗦:「媽耶——」
  「喊娘也沒用!」龍牙拎著刀尖,金屬制的刀柄隨著他說話的節奏,在陳永壽胸口敲打著,敲得陳永壽都快背過氣去了:「老子找這些東西少說也有千兒八百年了,回回找著點線索,趕過去,就跟我說沒了,回回都是!敢不敢換句話?!啊?老子本來就沒耐性!這是考驗老子能忍多久不去剁了你們的腦袋呢?還是考驗你們的脖子有多硬?抖個屁!抖也沒用!我老實跟你說你今天還就撞槍口上了,老子的耐心剛好耗盡,你看著辦——」
  他說著用刀尖挑開陳永壽的口袋,把他那手機挑出來,一手接著,捏著薄薄的手機邊緣,在陳永壽眼前晃了晃:「要麼,你立刻給收了那珠子的貨打個電話,讓他把珠子乖乖送回來,或者帶我們過去拿;要麼——」
  龍牙抬手隨意在空中一抓一捏,陳永壽身後桌子上放著的瓷質筆筒就發出一陣碎裂之聲,瞬間化作一撮齏粉。
  他用刀拍了拍陳永壽:「懂了?」
  陳永壽:「……」
  齊辰:「……」完了,單嘯組長又得來一趟了。
  這想法剛冒出來,就聽「咚」的一聲,老袁翻著白眼感同身受地暈了過去。
  一直沉默著的婁舟抬眼掃了圈屋內的氛圍,而後俯身伸手拎著老袁的衣領,悶不吭聲,拖死狗一樣把老袁拖出了房間。
  齊辰:「……」婁舟同志,剛進執行組兩天你就這麼配合你們組長真的好嗎?!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跟龍牙兩個人簡直就像是賣耗子藥的,走到哪兒死到哪兒,回回都有翻白眼倒地挺屍的,簡直慘不忍睹。
  陳永壽一臉看恐怖分子的目光看著龍牙,哆哆嗦嗦地接過他手裡的手機,結結巴巴道:「我打、我打他電話。」
  龍·恐怖分子·牙端著一股子凶殘匪氣,一時出不來戲,還十分上道地又加了句警告:「速度快點!別拖時間玩花樣!撥個號碼磨磨唧唧的小心老子把你那手先給剁了,反正留張嘴一樣能講電話!」
  陳永壽立刻發揮了此生最高手速,解鎖屏保翻電話簿撥號碼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只用了兩秒,手機顯示著待接通的畫面,對方的名字掛在屏幕正中——李正昌。
  電話一撥出去,龍牙就直接上手在屏幕上點了下免提,頓時「嘟嘟」的聲音便清晰地傳了出來。
  響了好一會兒,電話才被接通。
  那頭的人「喂」了一聲,聲音裡帶了濃濃的睏倦,好像是睡著覺被電話吵醒了似的。
  龍牙蹙了眉,在他耐性告罄的時候,聽到這種半死不活一個字拉老長的調子,心頭火簡直蹭蹭直冒。
  陳永壽一看龍牙的臉色就是一哆嗦,差點連話都不會說:「喂你是老陳——呸,我是老陳啊,正昌你怎麼……是在睡覺嗎?」
  「哦——永壽啊!我在睡覺吶,晚上沒睡好,剛才有點困就補了一覺。」那頭李正昌回了一句,還慢悠悠地打了個哈欠,聽得龍牙青筋直蹦。
  只見這位耐性極差的祖宗一聲不吭地把手裡的短刀又調轉了個方向,這回不用刀柄了,改用刀尖不遠不近地對著陳永壽的老腰,一副「你倆要是再屁話我就給你把腎掏了」的模樣。
  陳永壽立刻跟上了發條似的,用極為平板的聲音道:「哦哦是這樣的正昌啊!既然你在家那再好不過了,我正好有事找你,有幾個朋友帶給你見一下,是古玩方面的專家,想看看我出手給你的那顆祖傳的珠子,大概過會兒出發,你準備一下,就這樣,我先掛了!」
  李正昌剛答了個「好」字,陳永壽這邊就掛了電話,而後心驚膽戰地盯著龍牙的刀尖。
  齊辰看那祖宗也炸得差不多了,就走過去,抬手捏住龍牙手裡的短刀刀身,十分坦然地把那短刀從龍大爺手裡抽了出來,短刀立刻化身為圓滾滾的刀童,短手短腳地扒住齊辰,掛在他身前,笑得牙不見眼。
  龍牙一臉蛋疼地看著齊辰:「我發現你拿我東西比拿你自己的還順手啊。」
  
  第40章
  
  齊辰身上掛著圓滾滾的刀童,掏出手機十分自覺地給單嘯組長打電話。
  照龍牙這架勢下去,被嚇暈了的老袁只是個開始,指不定最後這個陳永壽和那個什麼李正昌會被他暴力威脅成什麼樣兒呢,單嘯免不了要來一趟的。
  電話裡簡單說了下情況,單嘯剛略帶無奈地答了句「好」,齊辰就隱約聽見他們後勤組組長洪茗發出了一陣幸災樂禍喪心病狂的大笑,以及黑豹一聲極為不樂意的低吼。
  聯繫好單嘯,齊辰收起手機,托著刀童的屁股,衝龍牙道:「龍組長,走麼?」
  「走啊。」龍牙瞥了他一眼,「我這不是在等你跟單嘯屁話完麼?誒——那個長得跟冬瓜一樣的……」
  齊辰抽了抽嘴角,心道說誰像冬瓜呢?!
  結果就見掛在他胸前的刀童一臉無辜地回頭望向龍牙。
  齊辰:「……」
  「對,就是你,滾過來!青天白日地生怕出去太陽曬不熟你是吧?!」龍牙衝著刀童那人畜無害團子似的臉,也照樣管不住嘴欠,一副凶巴巴的樣子,衝它招了招手,「回回出來都往他身上掛,也不嫌膩味得慌!」
  刀童眼巴巴地看了眼齊辰,而後屈服於它家主人的淫威,撒爪子下地,滾到了龍牙手裡,忽地一下就沒影了。
  龍牙收了刀童,拎過齊辰,又懶得動手似的衝陳永壽一挑下巴:「下樓,帶路。」
  一行人便如同被趕的雞一樣,匆匆出了小區。
  龍牙自然是嫌棄得不樂意碰老袁,幸虧有個同樣人高馬大還沒那麼難伺候的婁舟,他一聲不吭地拎起老袁地腳脖子,輕輕鬆松地扛起來,就像扛了個麻袋,跟在龍牙他們身後,朝車停著的地方走。
  無奈他這姿態實在太不低調,使得小區的保安一直用一種看通緝犯似的眼光看著他們。
  婁舟雖然不像龍牙那麼霸道不是個東西,但也不是什麼特別軟的主,就見他瞄了那保安一眼,而後抬手用食指捅了一下陳永壽的腎,一雙鷹似的眸子垂下看了他一眼,又衝保安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陳永壽差點被捅漏了氣,「噗」了一聲後,捂著腎,一臉蒼白地衝保安打招呼:「朋友突發心肌梗塞,等不及急救車來了。」
  齊辰:「……」誰信啊!
  保安眯著眼掃過他們,有些遲疑:「……」他本來是不怎麼相信的,但是看陳永壽一臉匆忙,龍牙和婁舟又沒有拉拽著限制他的行動,便收了收疑心。
  再加上跟在後面的齊辰衝保安抱歉地點了點頭,帶著一身從學校帶出來的書卷氣,看得保安把那一點疑雲徹底打散了。
  事實證明,出來乾恐怖活動的時候,帶上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搭檔,是多麼重要。
  李正昌人也在覃市,陳永壽報了個地址之後,龍牙懶得磨嘰,直接使喚著齊辰在地圖裡搜出來,抄近路過去了。
  當然,這近路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於是嚇尿了原本就一臉畏懼的陳永壽,一路上只顧著結結巴巴地:「天、天、天吶!這裡怎麼能、能走啊!你這、這、這——」
  還沒「這」完呢,就見龍牙一臉忍不了地抬手一甩,一張狗皮膏藥似的畫著符文的東西就「啪」地一聲,拍到了陳永壽嘴上,讓他徹底閉了嘴,這才換來一車清淨。
  齊辰默默瞄了開車的龍牙一眼,只覺得這位祖宗這回格外地容易炸,大概真像他所說的,找了幾百上千年了,回回都撲空,積了一堆的怨氣,全攢在這裡發泄了。
  李正昌所住的小區和陳永壽家雖然同市,離得倒不算近,虧得龍牙抄了近路,不然指不定得繞將近一個小時。
  那是覃市東邊的一片高級小區,裡面是一溜複式商品樓,雖然不是別墅,但是看起來氣派程度卻絲毫不輸陳永壽家。
  在小區門的時候,陳永壽探頭衝保安報了樓棟和門牌號,於是龍牙的車子得以被放行,一路開進了小區的地下停車場。
  婁舟這次沒再跟下車,而是呆在車裡盯著不省人事的老袁,順便等單嘯他們過來。
  而陳永壽則熟門熟路地帶著龍牙他們在迷宮似的停車場裡拐了幾圈,找到了李正昌那棟樓對應的電梯,上了樓。
  電梯在四層「叮——」地一聲停下,陳永壽低聲說道:「到了。」
  說完便帶頭出了電梯,朝這層僅有的一扇門走過去,龍牙、齊辰二人緊跟在後。
  幾人正要按門鈴呢,結果就聽樓道裡另一個電梯「叮」地一聲響,門在他們身後打開了。
  齊辰有些疑惑地回頭看過去,就見一個瘦削帶著眼鏡的中年男人從電梯裡走了出來,一見他們就頓住步子愣了一下,而後目光掃過齊辰和龍牙,落到陳永壽身上,詫異道:「永壽你們這麼快就到啦?」
  陳永壽比他還驚訝:「我給你打電話的時候你不是還在家睡覺呢麼?怎麼這會兒從樓下上來了?」
  「嗨——別提了!」李正昌擺了擺手,倒是沒先解釋,而是衝齊辰和龍牙點了點頭道:「這就是你說的專家吧?你們好,二位專家年輕得出乎意料啊,怎麼稱呼?」
  這人的性格看起來和陳永壽以及老袁都不一樣,對客人沒有那麼熱絡,但也不算冷淡,一副平和自然的樣子,還有股子斯文氣,倒是讓齊辰和龍牙生不出什麼反感。
  當然,齊辰心懷擔憂,這會兒這李正昌還能平淡呢,過會兒萬一三句話說不到一起,龍大爺又炸了毛,不知道他在暴力威脅之下,還能不能繼續保持這份平淡。
  龍牙掃了他一眼,壓了壓自己的火氣,抬手指了指齊辰道:「免貴姓龍,他姓齊,不過這些繁文縟節就免了吧,我們也不打擾太久。」
  當然,這話對龍牙這祖宗來說,已經算是相當有禮了,但聽在常人耳裡,還是有股子說不出來的討打意味。
  不過李正昌居然也沒有計較這些有的沒的,只笑了笑道:「那成,我開門。」
  說著便走到幾人中間,麻利地開了門鎖,說了句:「不用換鞋了,我這幾天也不在家,回頭回來了還是要打掃的,不講究這些。」
  陳永壽一聽他這話就愣了愣道:「你這幾天不在家?那你之前在哪兒睡的?」
  「在老房子那邊。」李正昌回了他一句,而後衝龍牙和齊辰道:「兩位專家在客廳坐會兒,我不少天沒回來,愛人也在老房子那兒沒過來,來不及現燒茶了,怠慢了啊,我也不囉嗦了,去樓上給你們拿那珠子去,稍等一下。」
  龍牙「嗯」了一聲,也沒坐下,只抱著胳膊站在客廳裡等著,食指數秒似的在手臂上敲打著。
  倒是齊辰一直看著李正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二樓。
  「看什麼?」龍牙瞥了他一眼。
  「不覺得他精神不是特別好麼?」齊辰覺得這李正昌性格挺有意思,不冷不熱說話直鏘鏘的,卻又不讓人討厭,比起陳永壽、老袁他們,多了一股子文人氣,只是看了幾眼卻發現,他眼裡有血絲,眼下也有很重的黑眼圈,只不過被眼鏡擋著一時不容易看出來。
  而當他上樓梯的時候,腳步上的凝澀感就十分明顯了,看起來就像是特別累的人,強打著精神往上走似的。如果只是一晚上沒睡得太飽,白天補一覺也差不多了,何況他還在外面走了一圈,就算是被電話吵醒的,現在也該醒透了有點精神了,怎麼也不會抬步這麼勉強。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齊辰的錯覺,這李正昌上樓腳步凝滯似乎不只是累的原因。
  他剛才看到李正昌走到樓梯中段的時候,先是抬頭朝樓上看了一眼,又低頭掃了眼樓下幾人,那表情卻不像是含著什麼算計,倒像是……有點不太想上樓的樣子。
  龍牙雖然看起來不拘小節,說起什麼事來都大手一揮懶得管細節的模樣,但齊辰一直覺得他其實十分細心,對不尋常的蛛絲馬跡也比他這個普通人敏感得多。
  果然,在聽了他的話後,龍牙連敲打著手臂的食指都沒亂過節奏,就迷著眼漫不經心地道:「屋裡有古怪,沒精神是正常的。」
  「確定?」齊辰跟他們這些非人類混多了,看慣了怪力亂神的事情,導致他現在一看到有人精神狀況不佳就下意識地往非科學的方向想,都快形成條件反射了,但他沒想到,居然還真就這麼巧地又跟這些沾上了邊。
  有那麼一瞬間,他簡直覺得自己和龍組長兩人裡頭,必然有一個是衰神附體了,怎麼走哪兒哪兒出事?
  「這屋子裡的一干擺設,所放的位置簡直一言難盡,不是他愛人跟他過不去,就是他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怎麼這麼有設計才華呢,淨反著放,就這風水,他睡得好才是在說笑話逗我呢!」
  龍組長這低音炮在齊辰旁邊嗡嗡響了一段,話音剛落,那李正昌就下樓來了,手裡拿著裝著寶珠的木質錦盒,不過不止一個。
  而是有兩個看起來一模一樣的木質錦盒。
  
  第41章
  
  齊辰當時就是嘴角一抽,心道:不會又來一個作死撩撥龍牙的吧?要的是那一顆珠子,拿兩個木盒過來是要幹嘛?!
  就連一旁的陳永壽都忍不住衝樓梯上下來的李正昌道:「正昌啊,你弄兩個一模一樣的木盒是開的什麼玩笑啊?就把那珠子拿下來得了,其他的人兩位專家不感興趣呀……」
  他可是領教過龍牙的威脅的,生怕自己這老友不合時宜地玩心乍起,來個什麼真假美猴王之類的戲碼那可就糟了,指不定這位姓龍的祖宗能當即掏刀,真把他們兩個人的腎給挖了。
  齊辰朝龍牙瞄了一眼,想看看他此刻的臉色,卻意外地發現,這祖宗依舊是一副抱著手臂漫不經心的模樣,非但沒有要黑臉的趨勢,看起來反倒……心情不錯?
  他又看了眼走下樓梯的李正昌,卻也見那人臉上也沒有什麼玩笑的意思,一副正經模樣。
  在踏下最後一階樓梯後,李正昌邊朝客廳這邊走過來,邊衝龍牙和齊辰的方向意思性地舉了舉手裡的兩個雕工精細的木盒,道:「二位來得正好,關於這珠子,我還真有些疑問。」
  「哦?」龍牙掃了眼他手裡的木盒,也不急著拿過來,倒是邁著長腿,走到沙發邊坐了下來,又十分大爺地拍了拍自己旁邊的空位,瞥了眼齊辰。
  「……」齊辰抽了抽嘴角,看了他一眼,心說自己要不要答一聲「喳」再坐過去?
  龍牙挑的沙發恰好是個兩人座的,坐下了齊辰不松不擠將將好。
  一見他們坐下了,一直拎著一顆心手腳沒處放的陳永壽這才跟著李正昌一起,坐到了長沙發上,只不過他遠遠地坐在了沙發的頂頭,離龍牙盡可能地遠,而且只沾了一般屁股,似乎隨時打算起身就跑。
  李正昌在離龍牙近的這頭坐下,一邊將兩個木盒放在茶几上,一邊一臉疑惑地瞥了眼陳永壽,道:「屁股都不沾凳,你這是練的什麼邪功?」
  陳永壽又不敢看龍牙,又不方便回答,最後只得牙疼似的捂著臉擺了擺手,示意讓他一個人自生自滅就好。
  「……」李正昌無奈收回目光,他大概跟陳永壽是真熟,也不管他了,伸手打開兩個木質錦盒,掉了個個兒讓開口對著龍牙和齊辰的方向,道:「這是我最近接連收到的兩枚寶珠,一枚是從一個古玩商那裡收來的,一枚是從永壽這裡收來的,這兩枚珠子憑我的眼力,是看不出什麼差別,永壽那枚是他家祖傳的,我想必然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但是古玩商那枚我雖然收回來了,但是覺得十有八九是仿的,畢竟,短時間內接連收到兩個真品,而這兩個真品還一模一樣能湊成對兒,那我這手氣也太好了點。」
  在他說話的時候,齊辰低頭看向那兩個木質錦盒,果真看到裡頭的絲綢中,各放著一顆玲瓏潤澤的珠子。
  那珠子比之前陳永壽家的那顆還要稍小一圈,質地溫潤,像玉,卻又比一般的上品羊脂玉要通透一些,光華流轉間隱隱有股子靈動之氣,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美感。
  尤其齊辰是見過龍牙本體的人,他在看到這兩顆珠子的時候,腦中冒出的第一個想法便是:果然!這才是能嵌在龍牙刀上的寶珠。
  但是正如李正昌說的,這裡有兩顆寶珠,並且一眼看過去真的有些難辨真假,於是他忍不住問了句:「哪枚是陳先生那裡收來的?」
  李正昌聽了他的話之後,抬起頭,咳了一聲,有些尷尬道:「這兩隻木盒從裡到外都沒什麼區別,一時也沒找到更合適的錦盒安放,我就沒換過。原本我收回來之後是放在藏品架上的,永壽那裡收來的那枚在上一格,古玩商那枚在下一格。我愛人喜歡乾淨,家裡藏品也不少,不怎麼請保姆,所以一直是我愛人打掃,上次她擦我那藏品格架的時候,兩隻錦盒拿下來沒注意順序,再放回去就亂了。所以我現在也弄不清哪個是永壽那兒收來的,所以只好今天借個機會占用二位一點時間,幫我分辨一下,哪個是真品。」
  齊辰:「……」
  一旁的陳永壽牙更疼了,捂著半邊臉一副不敢看的樣子:終於還是來了一出真假美猴王!
  「這……」齊辰有些遲疑地轉頭,看向旁邊的真·古董龍牙,指望他再發揮發揮他那靠氣息辨明年代的能耐,畢竟這是他本體的一部分,總不至於認錯了吧?!
  結果龍牙十分不客氣地伸手,直接拿起木盒中放著的兩枚珠子,放在自己手心,瞥了一眼,而後將手伸到李正昌面前,衝他抬了抬下巴道:「一枚陳永壽那裡收來的,一枚古玩商那裡收來的?」
  李正昌一時不明白他什麼意思,只盯著他手裡的兩枚珠子,點了點頭:「對……額您——」別特麼直接用手拿啊!洗手了嗎專家!
  可惜龍牙壓根沒理他一臉有些心疼的表情,打斷了他的話又道:「兩枚差不多時間收的?」
  李正昌依舊一腦門子的霧水:「也不是,準確地說,我稀罕永壽那珠子好多年了,但是他一直說這是祖傳的,不太願意出手,後來我大概提得次數多了,他前陣子架不住我好說歹說,就出手給我了。然後前幾天,我在另一個古玩商那裡看到了另一枚珠子,當時就覺得這珠子和永壽那枚一模一樣,幾乎看不出來區別,想著樣子上湊一對也不錯,至於真假……那古玩商的要價說句實話,一聽就不像真品,他跟我說是看我跟這珠子有緣,那是鬼話,不過萬把塊錢買個高興我覺得也挺值的,就一起收回來了,真算起來前後沒差多久。怎麼?專家覺得有什麼不對麼?」
  龍牙挑了挑眉,臉色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對,而後漫不經心地說了句:「哦——還好,我就是覺得吧……老子找了上千年都沒搞到手的東西,怎麼特麼就被你給碰上了呢?!還一碰就碰上倆?!嗯?憑什麼!這珠子跟你有緣?簡直放他姥姥的屁!我這主人都沒覺得跟這倆玩意兒有緣,你跟我說說,你有的哪門子緣?!」
  陳永壽:「……」
  李正昌:「……」
  齊辰:「……」什麼鬼!大爺你不要開頭這麼平淡結果後面的內容一句比一句驚悚好嘛?!這時候玩什麼欲揚先抑!
  不過齊辰這心裡的吐槽剛結束,就猛地反應過來龍牙剛才那話哪裡不對……
  「等等龍組長!」他一爪子抓住龍牙的手腕。
  龍牙還沒從後半句話的暴怒中緩過來,低頭瞥了眼齊辰的爪子,凶巴巴地道:「乾!什!麼!我這火頭上呢!老子的珠子憑什麼跟別人有緣!那古玩商眼睛瞎透了嗎?瞎透了回頭老子就去幫他把眼珠子摳下來,也拿破布包包塞木頭疙瘩裡頭!一邊一個讓他辨真假去!你看看這都用的什麼破木料!這是給老子的玲瓏寶珠造棺材吶?!這麼敷衍!回頭老子就讓他恨不得把自己塞進這破木盒子裡頭後悔生下來!」
  齊辰只得一邊順毛一邊道:「不是,我就是聽你這話有點反應不過來,龍組長你的意思是——這兩個珠子都是真的?!都是你——咳,你那刀上頭的?!」
  「廢話!不是我能伸手拿?!」龍牙一臉嫌棄。
  齊辰無語片刻,心道也對,以龍牙這什麼東西都看不上的破脾氣,要是其中一顆是假珠子,他大概能直接憑空給它捏成一撮齏粉,碰都不想碰一下,參考陳永壽書桌上的瓷質筆筒,說不定還會順帶著把造假的人揪出來剁了。
  不過齊辰還是很詫異:「居然這麼容易就找到了?還一找就找齊了兩個?」
  龍大爺一聽又要炸:「怎麼的!你好像一臉不希望我找到的樣子啊?!皮癢了欠收拾是不是?」
  齊辰引火上身,只得連連搖頭,接著順毛。
  「把你那爪子收收!摸狗呢?!」龍牙瞪了他一眼,倒沒伸手把齊辰的爪子拽下來,而是繼續轉頭看向李正昌,衝他顛了顛手裡的兩顆玲瓏寶珠,那一身恐怖分子通緝犯的氣場又嗖嗖冒了出來:「老子實話跟你說了吧,這珠子就是老子身上的物件,當年不小心丟了,老子找了也有小幾千年了,撲了無數次空,撲得我滿心的火蹭蹭直冒,燒房子都不成問題!現在也是碰巧了,在你這一找就找到了兩個,倒是省得我再費勁了……」
  他說著手腕一轉,圓滾滾的刀童又冒了頭出來,在空中直接化身成齊辰熟悉無比的短刀,帶著「呼呼」的風聲,甩到了李正昌耳邊,憑空懸在他脖子旁,搖搖欲墜。
  龍牙看了眼就位的短刀,十分不要臉地衝李正昌抬了抬下巴道:「你看我這人也不是不講理的,凡事好商量,你就說說這珠子能不能出手給我吧,能或是不能,一兩個字的事,我也就不占用你太多時間了,讓你考慮十秒,給個答案怎麼樣?」
  李正昌:「……」
  
  第42章
  
  見李正昌一臉呆滯的樣子,龍牙晃了晃手指頭,道:「我看你這反應有點遲鈍,就乾脆再提供個方便好了,幫你倒數計個時,好,3、2、1,十秒到了!來,跟我說說你的想法!」
  「……」李正昌的表情已經從驚悚變成了震驚,長了好幾次嘴,愣是沒說出一個字來,大概生平大幾十年從未見過如此不要臉的人,關鍵是這人理直氣壯地自說自話也就算了,他還偏偏沒法不理這大爺,因為位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人!
  他余光瞄了眼懸在脖子旁的短柄薄刀,那玩意兒此時正凝滯在半空中——在沒人抓著的情況下。
  有那麼一瞬間,李正昌懷疑自己其實是在做夢,還躺在老房子的床上沒睡醒呢,只不過這夢的各種感官都太過真實了一點。
  如果不是在做夢的話……
  那他就是真的碰到了怪力亂神不可說的事情了,這回可是實打實的!
  站在龍牙身旁的齊辰,從刀童蹦出來的那一瞬間,就默默捂住了臉,心說:果然還是沒忍住,單嘯要放倒的人又多了一個!也不知道這位李正昌先生是會被嚇尿呢還是會被嚇尿呢……
  但是當他把手放下來看向李正昌的時候,卻發現他對龍牙這種非常態的存在接受度很高的樣子,並沒有像之前老袁以及陳永壽那樣,一副恨不得直接撅過去的樣子。
  龍牙似乎也發現了這點,不過他暫時沒功夫探究李正昌的心裡想法,只是默默動了一下手指,讓那短柄刀突然朝下掉了一段距離,在貼上李正昌脖子的那一剎那,收住了繼續下落的趨勢,讓刀堪堪停在那裡。
  從齊辰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那柄短刀的刀刃在李正昌的脖子上輕壓出了一條淺淺的凹印。
  李正昌瞬間梗住了脖頸。
  「倒計時已經結束了,十秒也早就過去了,我這人的耐性跟常人比稍微差了那麼一點點,你這猶豫的時間對我來說也已經夠久了,我現在再數三下,三下之內你要再沒個結論,珠子我是必定要拿走的,人我也不留了!1——2——」龍牙也不給人一點緩衝時間就直接開始計數,剛數到二,緩衝夠了的李正昌終於出了聲。
  「咳!等等——那什麼!」李正昌大概能感覺到脖子上的刀刃越壓越重,忍不住抬手抵住了刀柄,開口道:「我打算好了。」
  龍牙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譏諷道:「你打算好了就特麼說啊!還要我跟你打一槍發個口令喊聲預備起嗎?!這都什麼破毛病!所以說老子最煩跟看起來像文人的人打交道了,放個什麼屁都要磨磨嘰嘰鋪墊半天請你言簡意賅好嗎!」
  李正昌被他開了一氣嘲諷,臉色卻並沒變得多難看,似乎對他這暴脾氣十分包容和理解,他想了想,開口道:「我決定前,能不能再問你一個問題?」
  龍牙忍不住抬了一下手,看起來就像是終於憋不住要上去抽他了,他忍了又忍才凶巴巴道:「問!」
  「這麼看來龍專家來頭應該不普通——」李正昌說著朝脖子上的短柄刀瞥了一眼,接著道:「我聽你之前怒氣衝衝說的那段話的意思,好像是說你當初不小心把這兩枚珠子弄丟了,找了很多年都沒有找到……所以這兩枚珠子本身就是你的東西?」
  「對,鑲在刀上的。」龍牙耐著性子答了,「從被打磨出來嵌在刀上起,就是老子的東西,從夏開始,你自己算算多少年了!老子從漢時起找到現在了!你說我找得火大不大你還在這跟我囉裡囉嗦講一通廢話!」
  聽到這些年代,李正昌的表情一瞬間的龜裂,而後又很快收拾收拾整理好了,衝龍牙道:「那還真是寶珠了!既然這樣,我就算再喜歡這珠子,也不可能扣著不給,當然要物歸原主。」
  龍牙之前還一臉大度狀地攤著手,大大咧咧地把珠子放在手心等著李正昌做決定,一副十分講道理公平公正公開的樣子,李正昌「物歸原主」這四個字一出口,他就毫不猶豫地收攏了手掌,以快到常人看不清地速度,把那兩枚珠子收回了自己的兜裡,似乎覺得哪怕讓這些魚脣的凡人多看一秒,那兩枚寶珠都能被污染得爛了似的。
  齊辰:「……」龍大爺你裝明理大度也稍微敬業一點好不好。
  不過下一秒,龍牙就身體力行地體現了一把他的明理大度,只見他衝窩縮在沙發那頭的陳永壽打了個響指,引起他的注意:「誒——那邊那個!」
  齊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此時的陳永壽整個人都有點恍惚了,大概遭到了龍牙剛才那番話的轟炸,有點懵。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李正昌這樣消化得這麼快的,這樣看來,陳永壽這種反應更偏向常人,李正昌這種消化迅速的才是奇葩。
  「嘖——老年痴呆被老子嚇出來了麼?!」龍牙不耐煩地提高音量衝陳永壽嘲了一句。
  「啊!哦哦——」陳永壽這才反應過來龍牙在叫他,精神恍惚地抬頭衝龍牙問道:「龍、龍專家,怎麼了?」
  「沒什麼,不是你哆嗦個什麼勁吶?刀在他脖子上又不在你脖子上,你這是想替他把他剛才沒抖的份補回來麼?!我還沒怎麼你呢!我就問你句話!」龍牙沒好氣地看著他。
  「問什麼話?問——您、您問呀,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陳永壽努力克制住自己,想把哆嗦的幅度壓小一點,結果適得其反,精神越緊繃,抖得越像篩糠。
  「你這珠子,出手給他是個什麼價?」龍牙朝李正昌抬了抬下巴,問陳永壽。
  陳永壽看了看李正昌,遲疑著剛要開口,就被李正昌打斷了:「誒——龍專家!我李正昌說物歸原主就是物歸原主,不是原價賣給你!你不用——」
  「閉嘴。」龍牙頭都沒回就抬手甩了他一張狗皮膏藥,正中靶心地封了他的嘴,「我又沒問你關你屁事!你——姓陳的!你繼續,出手給他什麼價碼?」
  陳永壽一看李正昌的下場就知道龍牙這是認真在問,也不敢敷衍,報了個價格:「170萬。」
  龍牙:「……」
  說實話,俗話說得好,黃金有價玉無價。許多玉石質的玩意兒在定價的時候,往往更講究的是個心理定位。買方和賣方能達成一致,都能接受,那這個價位就沒什麼問題,所以玉石質的古玩成交價格有時候差異很大。
  就龍牙這玲瓏寶珠,雖然質地潤澤靈動,一看就是個好物,但一不知年代,二沒什麼造型,實在太過玲瓏,真要放出去讓人出價,絕對參差不齊,而且差距不會小。所以李正昌出的這價格就這一枚小珠子來說,已經相當高了,除了真喜歡,還有看在這是陳永壽祖傳的東西的原因。
  但是龍牙在聽到這價格之後,有了那麼幾秒愣是沒接上話。
  齊辰在感嘆價格的同時,忍不住轉頭看了看龍牙的反應,卻見這位大爺的臉上閃過一陣五顏六色,表情十分精彩,想說什麼又有些欲言又止。
  齊辰當即就奇了,心道這嘴上裝了機關槍一樣的人,居然還有欲言又止的一天?!於是他十分八卦且好奇地問了一句:「龍組長,你怎麼了?」怎麼臉色這麼繽紛?
  龍牙硬是欲言又止到了底,白了齊辰一眼,而後掏出手機撥了董主任的號碼。
  董主任這個領導一向當得很心塞,手下那一群一個比一個凶殘,大概只要身在辦公室就死死守著電話提心吊膽,生怕這群祖宗們又臨時提出什麼無理取鬧卻又不得不滿足的要求。
  所以「嘟嘟——」聲幾乎剛響,那邊就接通了。
  董主任笑眯眯的聲音傳過來,離龍牙最近的齊辰也隱約能聽道。
  「是這樣,我那兩枚玲瓏寶珠找到了,回頭就能修復,你讓人把齊辰那工作室給清一下,我今天就要用!」龍牙簡單地說了下聽起來似乎十分有理的要求,而後不經意地順帶提了一句:「對了,那珠子畢竟現在歸別人所有,我總不能硬搶讓人家當冤大頭是不是?」
  董主任笑眯眯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生澀,警惕地問了句:「所以?」
  龍牙言簡意賅:「一枚170萬,一共兩枚,順帶算上精神損失費了,記得報銷。」
  齊辰默默給董主任點了一根蠟燭,順便感嘆了一句廣和公司的報銷制度還真是毫無門檻造福員工。
  董·冤大頭·主任心塞過了頭,終於忍不住叨叨了一句:「那不就是兩枚光禿禿的珠子嗎?!誰啊居然花170萬買兩顆花生米大的珠子還什麼造型都沒有,他是不是傻?」
  龍牙好不容易有點正常的臉色再次五彩繽紛了起來:「……」
  被董主任這麼一提醒,齊辰突然就理解了龍牙為什麼那麼欲言又止了——因為這貨也覺得,得多傻缺才能花170萬買個破珠子?!
  可惜他憋死了也嘲諷不出口,因為這破珠子是他龍牙刀上的。
  於是他贊同董主任又不是,反駁又不是,只得一臉憤怒地按斷了電話。
  兩枚心心念念的玲瓏寶珠到手,龍牙自然也沒什麼好折騰的,當即拎著齊辰就要走,打算把爛攤子丟給單嘯收拾,只是臨走前丟了張像模像樣的名片給李正昌,說了句:「就衝你物歸原主這話,我可以算你一個人情,這名片你收著,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找我幫你一回,你這房子的裝飾改改吧,多大仇,嫌自己睡覺太舒爽麼。珠子的錢明天到你賬上,別跟那誰一樣哆哆嗦嗦忘了查!走了!」
  可憐李正昌嘴巴上貼著「狗皮膏藥」開不了口,只得瞪著眼地當個木樁子。
  龍牙說這話的同時,單嘯騎著黑豹甩著鞭子風風火火地一躍而進,他衝龍牙比了個手勢,道:「剩下的交給他就好,該留的記憶會留該改的會改,沒什麼問題——」您老人家就可以滾蛋了!
  龍牙有了珠子心情明媚,懶得跟他計較,帶著齊辰回到了車裡。
  單嘯來的時候已經把車裡的老袁處理完了,此時婁舟也不在,估計是去把挺屍的老袁送回他家裡去,只留了個不用等他的傳音口信。
  覃市離江市倒是不近,但是龍牙走的是龍槐渡,只花了一會兒工夫,就回到了廣和公司的院子裡。
  進公司大門的時候,齊辰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拍了下龍牙:「對了龍組長!你——」
  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龍牙拎著一陣風似的直奔三樓小工作間,進去還不忘「砰——」地把門帶上落鎖,而後在齊辰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之前,一陣金光亂閃,難得配合地化回了本體,靜靜地躺在工作間的案台上。
  可謂身體力行地催促著齊辰:「屁話少說趕緊好嘛!」
  齊辰目瞪口呆了半天,看著案台上刀光如水的窄刃薄刀,愣是半天沒動手。
  傻了約莫五秒的時間,躺在案台上的龍牙大概憋不住了,又在金光中幻化回人的模樣,屈著一條腿十分流氓地坐在案台上,抬手拍了一下齊辰的腦門:「誒誒誒——發什麼痴呢?!老子今天心情好,就算用銼刀焊槍之類不入流的招呼我我也勉強忍了,絕不收拾你,放寬心,免死金牌在手,祖宗你快點兒成麼?」
  齊辰看著興奮的龍牙,十分不忍心開口破壞他的心情,但是不開口又不行,於是猶疑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一閉眼一蹬腿豁出去似的衝龍牙道:「抱歉龍組長修不了。」
  龍牙大怒:「等等!修不了是什麼意思?!」
  齊辰小心翼翼地比劃了一下:「你看你那兩枚玲瓏寶珠原本不是鑲在你的柄首上面嗎?」
  龍牙點頭:「對啊!」
  齊辰咳了一聲:「所以柄首呢?」
  龍牙:「……」
  
  第43章
  
  龍牙這幾天十分暴躁,簡直就像是一個行走中的活體噴火龍,逮著誰噴誰,劈頭蓋臉一頓炸,火舌恨不得躥得八丈高,把人燎禿了才罷休。
  廣和公司上上下下一眾員工都很體諒他,畢竟換誰沒了腦袋都多少有些反人類反社會的,況且他以前也沒少炸。
  只是當中受波及最大最多的,自然還是要數齊辰了。
  龍牙本就喜歡有事沒事使喚他兩下,這回又是經齊辰提醒,才想起自己還缺個柄首以至於找到玲瓏寶珠都沒處嵌,更是對齊辰變本加厲地指使起來,大有一種「老子心情很低落你快順著我」的架勢。
  齊辰倒不跟他計較這些,他對待龍牙本就習慣順著毛擼,此時更不可能去觸他的眉頭,簡直讓往東不往西,可謂百依百順。順得龍牙對著他就沒了脾氣,想炸都炸不出口,只是跟得更緊了。
  身為齊辰直屬上司的洪茗這幾天但凡在辦公室裡碰見他倆,都總會捂著雙眼嚷嚷:「哎呦天哪!老娘倆眼珠子都要被閃瞎了!簡直比單嘯那個鏟屎佬伺候小黑還過分!我說橙子啊,你整天這麼慣著他是在害我們知道嗎?回頭你萬一有事單獨出差留我們跟他共處,他被慣得上了天下不來又沒人制得了他,鐵定無差別攻擊把我們炸得身首異處骨肉分離。」
  從李正昌那兒回來之後的這幾天,齊辰又回到了那個堆滿骸骨的工作室裡,經常在裡頭一泡就是一整天,只有中午和傍晚會回樓下辦公室一會兒,而龍牙仗著這兩天清閒沒活兒,有事沒事就往齊辰的工作室裡鑽,美其名曰——看著其他人笨手笨腳的他就容易上火,為了減少衝突,他來齊辰這裡找點平靜。
  齊辰有時候想想也覺得挺奇怪的,他一直是個性子淡有點慢熱的人,尤其是在感情方面,比如跟徐良,哪怕天天吃穿用住在一起,也花了兩年多才真正變成好基友。
  而他跟龍牙見面起到現在,滿打滿算也不過那麼十幾二十天的功夫,居然有種已經熟悉了很久很久的感覺。
  就像在工作室裡,他閉著眼睛摸著成堆的骸骨感受著魂音,一點一點地把同一個人身上的碎骨挑揀出來,有時候大半天都不說一句話。
  這本身是個極其抗拒干擾的活兒,如果有人在他旁邊呆著,即便不出聲不搗亂,他也會多少有點兒介意。但是龍牙有時候倚在墻上把玩著手機,用裡頭那極其強大的搜索系統翻找著什麼信息,一靠就是大半天,齊辰居然完全不會覺得煩躁,也絲毫沒有想把那祖宗轟出去的衝動,反倒是……莫名有點享受這種兩個人互不幹擾各自安靜做事的氛圍。
  只是,都說人的視線其實是有實質的,如果有人在背後長時間盯著你看,你多少都能有所感應。
  齊辰不知道其他人他能不能感應到,反正龍牙好像確實會時不時把視線落在他的背影上。
  他也不知道龍牙看了多久,在想些什麼,只是有時候突然覺得一陣不自在,睜眼回頭,總能和龍牙的目光對上。
  有那麼幾次,在那一瞬間,齊辰在龍牙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目光裡看到了一些古怪的情緒,就像是暗流翻涌的深淵之上薄薄地覆了一層水皮,堪堪壓出了那一線平靜似的。
  然而回回都是在他心裡禿嚕一下的同時,龍牙雙眸一動便漫不經心地顛兩下手機,衝齊辰一挑下巴,道:「怎麼?拼好一副了麼你就這麼東張西望的?我可數著旁邊被你分出來的這一堆呢,碎骨頭還不到一百塊呢,糊弄鬼呢?!欺負人婁舟老實麼?照你這速度三年完成都夠嗆!」
  從內容到語氣再到表情,都和平日整天炸著一身毛的龍組長沒什麼區別,仿佛那些古怪深沉的情緒都是齊辰的幻覺似的。
  但是齊辰也不傻,一次兩次確實可能自作多情,次數多了,鬼都能感覺出來是真的有問題。
  齊辰回想了一下,第一天其實倒還好,只有不多的幾次,後面幾天,龍牙盯著他背影的次數就越來越多了,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他忍不住有些懷疑,龍牙整天抓著手機搜索的東西是不是跟他有點關係,搜出了一些讓龍牙好奇或是吸引他注意力的東西,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就算是臉皮再厚的人,總被人這樣盯著後背也有些怪尷尬的……在這樣的情況維持了四天之後,齊辰終於有點忍不住了。
  那天下午,神經遲鈍的老天終於反應過來已經不是冬天了,丟了個艷陽出來,照得天氣回了暖。
  齊辰在那成山的骸骨中已經翻了大半天了,一邊精神高度集中地聽著魂音,一邊還時不時被龍牙盯得背後一繃,可謂累身又累腦,在下午太陽最好的時候,硬生生耗出了一絲汗意,便直起身動了動脖子,脫了外頭罩著的大衣。
  轉身的時候,恰好又跟龍牙的目光對上了,抓著大衣的手就是一頓。
  這僵硬的反應實在有些明顯,明顯得齊辰更尷尬了,想說兩句解釋一下,又覺得解釋顯得更加怪異,索性大著膽子一副豁出去的樣子,想把尷尬扔給龍牙,於是他張口想直接把自己的疑惑丟出來:「龍組長……你最近幾天怎麼——」
  後半句話還沒出口呢,就被一陣手機震動的嗡嗡聲打斷了。
  只見龍牙抬手比了個往下壓的手勢,示意他等會兒,而後瞄了眼屏幕,接通電話。
  齊辰目光掃過去看到那是個沒有存的號碼,應該不是龍牙常聯繫的人,他剛想轉頭迴避一下,放下大衣繼續找碎骨,就隱約聽到一個有些疲累的聲音穿出來:「是龍專家嗎?我是李正昌。」
  一聽這名字,齊辰轉身的腳步就頓住了,抓著大衣定在那裡看向接著電話的龍牙,想聽聽李正昌有什麼事情。
  龍牙「哦」了一聲,言簡意賅:「什麼事,說。」
  單嘯處理李正昌記憶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什麼動的手腳,大概是改了毀三觀的部分,卻留了龍牙最後跟李正昌說的話,尤其是那句——「算你一個人情,需要的時候,可以找我幫你一個忙。」
  於是李正昌在電話那頭猶疑著確認了一下:「龍專家,您上回說可以幫我一個忙,這不是客氣話吧?」
  龍牙哼了一聲:「我這人從來只有不客氣,哪有那閒工夫跟人說客氣話,吃飽了撐的麼,廢話少說,直說什麼情況!」
  「我記得前幾天龍專家你走之前跟我提了一句,說我屋子裡的裝飾和擺設的位置需要換換,淨跟自己過不去之類的……這是什麼意思?專家你那是看出來我那屋子裡的風水不對?」
  龍牙有些不耐煩地「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簡簡單單的一個音節,李正昌聽了卻有種精神一震的狀態,他又開口道:「既然這樣,龍專家你一定懂些風水之術的吧?我這人別看樣子有點文人氣,實際上肚子裡沒多少料——」
  龍牙嘴欠涼涼地插了一句:「看出來了。」
  「……」李正昌被噎得頓了一下,也沒計較,繼續道:「風水這東西,我以前不講究,也沒什麼研究,只是約莫十天前,我碰到了點怪事,睡眠不太好,熬了一周多有些熬不住了,我就花錢請了個人來看看,也就是前幾天的事情,那人說我屋裡風水不對,擺設放的位置不合適,幫我調整了一下。之後大概因為心理因素吧,我倒是睡了一天的踏實覺,但是第二天就故態復萌了。而且不是我神神叨叨,那怪事好像有點變本加厲的意思,所以我才和愛人暫時搬回老房子去住了。但是總在這老房子裡住著也不是事,我那天聽了你的話,又找人幫我看了一下,這次換了一個風水先生,調整完了我試著回去住了三天,結果還是不成……我也不敢再找那些半吊子了,就只能來打擾專家你了,還請你務必幫我這一回,實在是年紀越來越大經不住這麼折騰了。」
  「你這都上哪兒找的草包,一個流水線上出來的吧……」龍牙沒好氣地損了一句,就乾脆地答應了下來:「我說的話自然算數,既然這樣,那我過會兒就去你那兒走一趟吧。」
  李正昌連聲應道:「再好不過,再好不過了,那就這樣,我在家等著您來。」
  龍牙掛了電話,衝齊辰挑了挑下巴:「把大衣穿上,走了!」
  齊辰:「……」你欠人家的人情,關我什麼事啊?
  但是龍牙根本沒有給他抗辯的權利和機會,直接上手拎著他就一陣風地下了樓,進了停車場。
  在進車的那一瞬間,齊辰似乎聽到他極為低聲地嘀咕了一句什麼:「不去鑽一下套,怎麼揪得出那搗亂的傻逼呢……」
  齊辰:「……」什麼鬼!
  
  第44章
  
  說到一直躲在背後搗亂的人,齊辰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前兩回那個連面都沒有見到的神秘人,不論是老太太那次還是老袁那件事,那人都是以依附在別人身上的形式出現的。
  要麼是擔心被看到真容而很快被龍牙他們弄清楚來歷,要麼……就是那人根本沒有真容。
  換句話說,那人目前的狀態使他沒有辦法以真身出現——他是一縷只能靠附體才能有所行動的幽魂。
  聯想到前兩回的情況——齊辰記得在野外老屋裡的那次,他在睜眼前聽到那人說了一句「我時間不多了」,而後來在江底,他記得他在即將失去意識溺死在水中之前,附在老袁身上的那人就突然鬆開了手……
  這麼看來,他似乎出現的時間有限制,並不是很自如,或許是力量不夠?又或許是其他……
  總之,他是幽魂的可能性更大。
  他在車上開口問了龍牙一句:「龍組長,你最近幾天是在用系統搜關於那個人的信息?搜出什麼頭緒來了?他是誰?」
  龍牙聽了,只是握著方向盤衝過龍槐渡那黑色帷幕,疾馳進覃市,隨口答了一句:「有點眉目,還不確定。」
  這話說了跟沒說基本沒差別,聽得齊辰一腦門黑線。
  不過照顧著龍大爺這幾日的心情,他真不想說的時候,你就是拿槓桿都撬不開他的嘴,問得次數多了,還容易引火上身被■裡啪啦炸一通冠上個「屁話多」的名頭。
  所以齊辰也只得先按下疑問,自己翻著手機琢磨琢磨。
  這一回去李正昌家,龍牙可謂熟門熟路,抄近道抄得那叫一個麻溜兒,從下樓出門到按響李正昌的門鈴,前前後後用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簡直比齊辰在江市內坐幾站公交還快。
  李正昌開門看到龍牙和齊辰的時候還十分愕然,抓著手機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才一臉茫然地舉了舉手裡的電話道:「我剛要打電話跟你們說一聲覃市有雨,往這邊來的朱蕉路上出了點事故可能要堵挺久的車,想讓你們避讓過這個點再出門,結果……你們居然已經到到了?」
  這種事情龍牙自然是懶得去解釋的,齊辰也怕他直接張口就說什麼「老子從來不走人走的路」之類聽起來就哪裡不對的話,於是衝李正昌客氣地笑了笑開口道:「我們正好在覃市辦事還沒回江市,離這裡不遠。」
  李正昌「哦哦」兩聲,這才收回了那副詫異的表情,招呼兩人進門。
  結果一踏進屋子裡,龍牙就皺著眉一臉看見屎一樣的表情,「嘖嘖」兩聲道:「誒——那誰,你過來跟我說說,你這是花錢請了你的仇家來給你調整的屋內擺設吧?上回我看到就覺得哪哪兒都不對,這次簡直比上次還離譜!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你是欠了那風水師的錢還是搶了人家老婆?這根本就是個專門養陰聚精怪的窩嘛!」
  李正昌一聽,臉色刷得白了一個色號,他跟著龍牙掃了一眼全屋,道:「沒啊,怎麼可能,我這人不說別的,至少不是什麼難溝通的人,很少會跟人起什麼爭執和衝突,誰給我過不去啊,況且那風水師我也不認識,還是一個朋友推薦的呢,那朋友也是認識許多年的了,特別仗義的一個人,我敢肯定,他不會坑我。」
  「朋友推薦的……」龍牙低聲重複了一句,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而後插著兜,沿著房子的四個墻角不緊不慢地踱了一圈,「呵」地冷笑一聲:「你那朋友是真不會坑你還是假不會坑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幸虧你只在這裡住了兩晚就智商上線找我們幫忙了,不然——」
  齊辰問道:「不然怎麼?」
  「就這比亂葬崗好不了多少的風水,住三天痴呆,住五天歇菜,住上個十天半個月,人就該臭了,半年過後就能直接開群魔狂歡會了,你可以感受一下。」龍牙三言兩語交代了一下後果,聽起來卻格外凶殘。
  李正昌一臉後怕:「……」
  他的目光追著龍牙的背影道:「那龍專家,只有勞駕你幫我調整一下了。」
  大概是他自己本來就在往靈神怪異的方向猜測,所以龍牙這一番話他雖然覺得可能有些誇張了,但還是信了大半,希望龍牙趕緊動手,給他把這煩心事給搞定了。
  誰知龍牙只是擺了擺手,一臉漫不經意地道:「不急。」
  李正昌:「……」都快要命了還不急,怎麼才算急?!
  龍牙沿著墻角轉了一圈後,抬手拎著齊辰坐到了雙人沙發上,又拍了拍一旁空著的長沙發,衝李正昌道:「有話問你,先回話。」
  「成!」李正昌雖說也急,但配合得挺乾脆,邊朝屋子四處掃了一圈,邊坐在了長沙發上,道:「龍專家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只是問完了還請幫我把這屋處理一下,畢竟我這身體精力都跟年輕人沒法比,總這麼精神折磨,就算沒嚇死也該累死了。」
  他這次確實和幾天前看起來有很大的不同。
  如果說之前鼻梁上架著眼鏡,還能擋幾分黑眼圈和眼袋,讓人看起來精神一些,那麼現在,已經連眼鏡都拯救不了他的模樣了。
  那倆碩大的眼袋恨不得要掉到眼睛邊框之下了,眼中兩側的紅血絲都快蔓延到中間來了,皮膚也特別晦暗,連胡茬都已經冒了一茬兒出來,顯得整個人瞬間蒼老了不少,臉上皺紋都多了一些也深了一些,看起來似乎總有些睡不醒似的。
  不過龍牙也不是頭一次見這樣的人,他根本懶得去看他的臉滄桑了多少,直奔主題:「你跟我說說你請的第一個風水師是怎麼找的,也是朋友推薦的?」
  「對啊!」李正昌想也不想就點了點頭:「現在雖說不講求封建迷信,但是怎麼說呢,經商這個圈子裡的人還是有不小的一部分喜歡搞點這些東西的,有些是圖個心理安穩,有些是真信,找這些大師什麼的自然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到大街上去拉,總是愛托有經驗的朋友介紹個靠譜的,然後一個帶一個。我那朋友一貫喜歡琢磨這些,其他朋友有時候需要了,也會從他那裡搭個線,老陳,陳永壽你們見過的,他也跟那風水師有聯繫,也跟我推薦過他。按理來說不會有什麼問題,因為他幫不少個朋友看過,效果都不錯,獨獨輪到我這兒就弄成了這樣……」
  龍牙點了點頭:「聽你這口氣,兩次風水師都是托他找的?」
  李正昌「嗯」了一聲:「第一次弄得毫無效果,那朋友大概覺得有些面上無光,畢竟是他介紹的,之前還跟我說過那師父多厲害多厲害,這回一看沒效果,就立刻給我聯繫了第二位,有點想補償一下的意思。」
  龍牙:「你那朋友在給你介紹兩位風水師父的那陣子,有沒有什麼反常的舉動?」
  「反常?」李正昌一時沒理解他這問題的意思,愣了一下。
  齊辰倒是立刻就懂了龍牙的想法,解釋道:「就是說,他說話的語氣或是動作習慣之類有沒有跟平時不太一樣的地方,讓你覺得,簡直有點不像他了。」
  「說到不像他了……」李正昌被這麼一提醒,似乎想起了某些片段,道:「那朋友倒沒什麼不同的地方,而是那第一位風水師,當時我朋友幫我引見他的時候,我們三人吃了頓飯,簡單聊了會兒,那風水師說了句什麼來著,然後我朋友說了句‘這可不像你一貫的作風啊’,不過後來隨便開了幾句玩笑就過去了,都沒放在心上。怎麼?那風水師有問題?」
  龍牙冷笑一聲:「恐怕不是那一個風水師有問題。」
  「一個」兩個字被他刻意加了重音。
  李正昌也不是個傻的,一聽龍牙的話音就能覺察出來,他們覺得那兩個風水師,甚至連他那個朋友都有些問題。
  「從你朋友下手,或者從那兩個風水師下手,都一樣,一個繞一些,一個費勁些。」龍牙說了一句,而後又起身走到客廳盡頭的落地窗那裡,站在窗邊朝樓下以及四周看了一圈,嘀咕了一句:「看來就在這……」
  後頭幾個字太低,根本聽不清。
  齊辰忍不住「啊」了一聲表示疑問:「龍組長你說什麼就在這裡?」
  「你管那麼多,今天在這裡你就老實在我旁邊呆著,不許出我視線範圍,不然你就等著被收拾吧!」龍牙瞥了他一眼,順帶威脅了一句,提醒他別重蹈老袁那次的覆轍。
  龍牙問了想問的話,這才衝李正昌挑了挑下巴道:「行了,我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你跟我說說你所謂的碰到怪事是怎麼回事?見鬼了還是撞魂了?」
  李正昌總算等來了這個問題,張了張口卻又有些猶豫:「其實說句實話,我到現在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是從十來天前開始,不論是我和愛人都在,還是只有我一個人住在這裡,但凡住這兒的人,晚上到了一定的時候,都會特別特別困——」
  龍牙面皮一抽:「你這說的什麼屁話!哪個正常人晚上到一定時候都特別特別困!」
  「不是那種正常的犯困,就是有種整個屋子裡氣壓都特別低,特別悶,把人壓得昏昏欲睡的感覺。一開始還不太明顯,後來越來越厲害,我跟我愛人幾乎一沾床就睡著了,而且感覺是整個人都被壓進床裡似的,眼皮一閉,不到天亮根本就睜不開。你們也知道的,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有時候稍微睡早一點,半夜很容易醒的,以前我不小心睡早了,就經常3點多醒,沒覺睡也挺痛苦。本來這十來天一覺睡到天亮,聽起來是好事,但問題是,早上起來只覺得特別累,簡直比我熬了一宿還累,整個人的精神氣都沒了。」
  齊辰聽了有些疑惑:「這確實有些問題,但是李先生……說句實話,正常人在碰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更多是往自己的睡眠上想吧?明顯去找醫生調理的多,你怎麼會先想到去找風水先生呢……」
  「如果只是這樣,我當然不會想到去找風水師父。」李正昌說著,衝齊辰和窗邊的龍牙招了招手,領著兩人走到通往二樓的樓梯前:「讓我覺得有點嚇人的是,每天我醒過來,都會在樓梯上發現一點沒乾的水跡和一兩片白色的碎花瓣。這是什麼天啊,剛入春,這兩天才開始轉暖的,況且我住四樓,複式樓的結構就相當於八樓,門窗睡覺都關得嚴嚴實實的,家裡只有綠植沒有花,哪兒來的白色花瓣,還總落在樓梯那裡,而且那水跡……」
  「水跡怎麼了?」齊辰問道。
  李正昌面色難看地說:「那水跡看著,半乾不幹的,看著像是腳印……」
  
  第45章
  
  「你說的白色花瓣呢?」龍牙走上台階低頭仔細看了一圈,那些像腳印的水印顯然已經被李正昌處理掉了,大概是真害怕,所以擦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來。不過他確實能在樓梯這裡隱隱感覺到一點氣息。
  只是,那氣息對他這種人間凶器來說太弱了,簡直不是一個級別的。
  李正昌聽了他那話,有些尷尬地道:「留著那些東西在屋子裡,實在有些■的慌,所以我清掃完就扔了。」
  「扔哪兒了?」齊辰問,「樓下垃圾桶?」
  李正昌點了點頭:「嗯……上午醒過來清掃完就扔下去了,不過樓下垃圾桶每天晚上8點統一有人來收,現在應該還在,你們——」
  龍牙一聽臉就黑了,叫他去幹掏垃圾這種事情,那是萬萬不可能的,誰開這個口誰腦袋不保,作死也不是這麼作的。
  「額……你們在這等一下,我去,我去!」李正昌倒是十分識時務,一看龍牙的臉色就立刻把事情攬到自己頭上,然後從衣架上摘下大衣,披著就出門下樓了。
  說實話,齊辰瞄了一眼龍牙,又看了看剛被關上的門,心裡十分懷疑——就算李正昌把那些花瓣從垃圾桶裡掏回來,這位祖宗會願意靠近?!天方夜譚吧!
  「那些花瓣很關鍵?」齊辰忍不住問道。
  龍牙瞥了他一眼,又倚在窗邊看著樓下,涼涼地道:「有沒有那花瓣沒什麼區別。」
  齊辰:「……」就知道!
  「不過——」龍牙看著樓下李正昌的身影匆匆走到幾個分類垃圾桶旁邊,探頭朝其中一個看了看,而後卷起袖子,伸手在裡頭勾了兩下,勾出來一個黑色垃圾袋。
  那袋子癟癟的樣子,一看裡頭就沒裝多少東西。
  李正昌打開看了眼,而後抬頭朝自己落地窗看了眼,果然和倚窗的龍牙視線對上,他衝龍牙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找到了,而後拎著那袋子,轉頭又走回了樓裡。
  「他既然樂意去掏我也沒意見。」龍牙一聳肩,走回齊辰身邊道:「這人比前幾個識相積極多了,多兩片花瓣,我心裡也好有個數。」
  沒過一會兒,虛掩著的大門被人拉開了。
  李正昌拎著那幾乎就是空的黑色垃圾袋進來,背手關上了門。人的恐懼心在白天總是沒那麼重的,何況屋裡還有龍牙和齊辰兩人,所以儘管李正昌清早還被他手裡的東西嚇了個魂不守舍,現在拎著倒也沒有腿軟。
  他走到客廳一旁,抽了張架子上的報紙,攤開鋪在茶几上,而後把那黑色垃圾袋放在報紙上,卷了卷開口,讓裡頭的東西平攤著顯露出來。
  顯然李正昌這垃圾袋晚上換上去還沒來得及裝過東西呢,早上丟了幾片花瓣進去就給扔了,所以整個袋子裡乾乾淨淨,只有那五片白色的花瓣。
  那花瓣單看形狀跟大多花瓣沒什麼區別,不了解的人,很難一眼看出來那是什麼花,也沒什麼特別明顯的味道。正如李正昌所說,花瓣每每出現的時候,旁邊還有帶著水跡的腳印,所以這幾片花瓣上都沾了些水氣,半乾不濕的。
  儘管這袋子裡除了花瓣沒有其他垃圾,而這些花瓣因為有垃圾袋的包裹,也沒沾上樓下垃圾桶裡的污穢,但是龍牙坐在沙發裡抱著手臂,絲毫沒有要伸手去捻一片來看看的意思。
  李正昌看著那些花瓣,又看了看龍牙,一時間不知道這位大爺究竟是什麼意思,顯得有一點尷尬。
  齊辰倒是沒龍牙那麼講究,他看了眼那花瓣,便伸出手,清清瘦瘦的手指剛要碰到那花瓣,就被龍牙抬手拍開了,道:「行了,收收你的爪子!也不知道這些花瓣什麼來歷就敢胡亂伸手去碰,你那神經還是真是一如既往地粗!」
  「我就想看看這是什麼花。」齊辰訕訕地收回手,也沒固執地繼續去拿。
  「不用研究。」龍牙掃了眼那白色的碎花瓣,道:「這是槐花。」
  齊辰下意識就想問句「你怎麼知道?」但是想想龍牙他們判斷古玩文物真假也只需要憑藉氣息的技能,還是沒問出口。
  惠迦也好、龍牙也好、還有單嘯他們……這些非正常的人,大概都長了個比狗還靈的鼻子。
  不過他就算不問出口,龍牙也知道他在想什麼,就見他抬手點了點那槐花花瓣,衝齊辰道:「木鬼為槐,槐樹是鬼氣最重的樹之一,結出來的花也有股子——你倆抽鼻子抽得什麼勁吶!就好像我說了你們能聞出來似的!我說姓李的你臉都快湊到垃圾袋裡了,那味道就是把花瓣塞進你的鼻孔你也聞不到的請你稍微克制一下,別顯得那麼傻逼好嗎?!我老實跟你說我這人脾氣其實不壞但是最見不得人犯蠢,一看到人一臉弱智相就容易暴躁,你別這麼配合專挑我的雷區趟成麼?再不把脖子縮回去就把那垃圾袋套你腦袋上連你一起扔下去!」
  李正昌嗖地把伸長地脖子縮了回去,正襟危坐,一臉恨不得自己沒有脖子的模樣,看得龍牙抹了把臉,壓著心裡蹭蹭直冒的火氣:「我說了這是槐花,你的重點就應該是坐在那裡仔細回想一下你這屋子裡有什麼跟槐花相關的東西,該扔就扔該燒就燒,而不是還要湊過去再確認一下那玩意兒有沒有槐花味!前幾天來的時候我看你腦殼裡的東西還挺安穩,怎麼這會兒說傻就傻了呢!」
  被他這麼一嘲諷,李正昌乾笑了兩聲道:「大概是這幾天被這神神鬼鬼的東西弄出精神衰弱了,腦子不好使,讓專家你看笑話了。說到槐花——」
  龍牙這麼一提醒,他窩在沙發裡細細回想起來,一邊想一邊小聲嘀咕著:「我愛人有一陣子閒來無事,學繡工,繡了幾幅花事圖,裡頭好像有槐花,不過被她送人了……對了,上半年收過一套瓷器,上面繪的圖是槐花!」
  「哦?」一聽瓷器,龍牙倒覺得來對了,說不定還能替廣和再招攬一個職員,他問李正昌:「那套瓷器呢?樓上?帶我們去看看。」
  李正昌二話沒說,起身領著龍牙和齊辰朝樓上走,只是邊走邊有些遺憾地噓了一聲:「真要扔了麼?」
  樓上有兩間臥房和一間書房,李正昌搜羅的那些藏品就放在書房裡,有些收在櫃子裡,有些放在架子上,他請兩人進來,邊解釋道:「沒有全放出來,那套瓷器被我收起來了,這季節覃市濕氣重,字畫類的都容易受潮,上色的瓷器也是,又潮又有亮光線,容易受損……這邊,我放在這個半櫃裡了。」
  天陰沉沉的,再加上已近傍晚,光線不足,但是李正昌並沒有開書房頂上的大燈,而是走到一個木櫃前,打開了櫃門,裡頭包著的是一個定制的玻璃櫃,李正昌在旁邊摸索了一下按鈕,把玻璃櫃裡微黃的小燈打開,頓時,裡頭木架上架著三個大小不一的瓷盤,盤中所繪的圖案生動鮮活,色澤明潤,十分精緻。
  只是……
  「……」齊辰默默地從頭到尾將那三個瓷盤掃了一遍,而後抽了抽嘴角,衝李正昌道:「這是槐花不錯,但是這槐花是黃色的啊。」
  李正昌:「……」
  龍牙直起身,抱著手臂衝李正昌抬了抬下巴:「不止傻,還色盲,沒救了,下樓吧。」
  說著拎著齊辰帶頭到了樓下,留下李正昌一個人一臉尷尬地看著那精美的瓷盤,傻了好一會兒,這才匆匆關了燈和櫃門,跟著蹭蹭下了樓。
  「那——」李正昌有些抱歉地看著龍牙:「這怎麼辦?」唯一的他記起來的頭緒還是錯的。
  「等吧。」齊辰看了看龍牙,轉頭衝李正昌道:「你不是說到了晚上一定時候這屋裡的人都會犯困麼?我們等到晚上看看,究竟是什麼情況,反正天已經有點擦黑了。」
  這次龍牙顯然是想來捉住那背後推手的,不可能就這麼簡簡單單解決完了就回江市去,在這多呆一會兒,說不定能多發現點那背後推手的目的和蹤跡。齊辰就是看出來龍牙的想法了,才這麼開口說了決定。
  而龍牙明顯也是贊成的,他點了點頭,而後掃了一圈李正昌屋內的擺設道:「行了,趁著天還沒黑,先給你把你這慘不忍睹的設計調整一下,別到時候送走一個又來一個,你這日子可就熱鬧了!」
  他這話說得一點兒沒有同情的意思,幸災樂禍調侃的意味十足,聽得李正昌心裡膽戰心驚的,幾乎立刻就道:「那就趕緊吧專家,我這個年紀,可消受不了那熱鬧。」
  龍牙如此懶的一個人,自然是不會親自伸手去搬東西的,他雙手插兜,只顧發號施令,還不讓齊辰給人當免費苦力,總是說一個東西,李正昌就吭哧吭哧挪一個東西,只有體積太大或是太沉,李正昌一個人搞不定的傢具,龍牙才會屈尊紆貴地動動手指頭,讓那傢具自己挪到該呆的地方。
  看得李正昌目瞪口呆,更不敢不服從他了。
  原本這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但是在搬動墻角的一個鼓狀木質花櫃時,龍牙突然抬手擋住了李正昌的動作,而是走過去將花櫃掃到一邊,蹲下看了眼花櫃地下的地板,而後居然不嫌髒地抬手抹了一下,在眼前搓了搓指尖。
  也不知是聞到了什麼味道還是別的,只見他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第46章
  
  齊辰伸頭過去看了一眼,就見那原本放著鼓狀木質花櫃的地板上有一小塊顏色偏深,像是浸透了某種水漬,但是面積很小,只有半個巴掌大。
  而且形狀有些詭異,有點像是小孩的手掌,中間一塊是掌心,延伸出來的細長部分是手指,只是那手指不止五根,而是七根,且前端不是圓的,而是頗為尖銳的模樣,在地板上留下個七個被鑿過的小洞。
  如果忽略那深色的水漬,單看那七個小洞,用線將他們串聯起來,有點像北斗七星的形狀。
  只是這七星看著就有種妖邪感,讓人心裡十分不安。
  齊辰在看到這掌印的同時,心裡莫名「突」地跳了一下,而後下意識地抓著龍牙的袖子把他朝後拽了拽。
  顯然有這種感覺的不止他一個,一旁的李正昌突然「嘶——」地吸了一口氣,搓了搓手臂,嘀咕道:「你們別這副表情,看得我有點發寒。」
  這話說完,龍牙居然沒有白他一眼,也沒出口嘲諷,而是在低頭查看了那七個小洞後,猛地伸手,一手攬著齊辰,一手揪著李正昌後脖領,一個閃身後退了數米,閃到了沙發旁的位置。
  齊辰還沒來得及驚詫,就看到那留了掌印的位置瞬間騰起一片黑影。
  說是黑影,那濃稠度,倒更像是潑出來的墨汁,黑得密不透風。就像病毒傳播一樣,迅速蔓延開來。籠罩住了整個墻角,又迅速朝四面擴散。
  幾乎一眨眼的功夫,純黑色的帷幔就蔓延了四面墻壁,門窗都被封了個嚴嚴實實。
  沒了外面的亮光,整個屋子瞬間便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燈、燈……等我一下,我找一下開關,就在這裡,就在這裡!」李正昌也不知是嚇過了頭還是真的對這種靈神怪異的事件接受度太高,又或者就是龍牙定義的腦子不好,在那一瞬間,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嚇得大氣不敢喘,而是想去摸房子裡的頂燈開關。
  「閉嘴呆著!」龍牙冷聲喝了一句,而後手掌一抖,掌中亮起了一捧火苗,照出了一片亮光。
  但是這種火團似的亮光在這樣漆黑的環境下,反倒增加不了什麼安全感,因為根本不知道亮光照不到的黑暗裡會不會突然撲出來點什麼東西!
  在這捧火光映照下,齊辰一轉頭就看到了旁邊墻上的開關,毫不猶豫抬手拍了上去。
  結果開關是按下去了,可頂上吊著的大燈卻只是「刺啦刺啦」地閃爍了幾下,發著詭異的紅光,岌岌可危地掙扎在要壞的邊緣。
  終於,就聽「噗」的一聲輕響,那吊燈還是沒抵抗住,盡了點責任後,便徹底熄了火,沒了動靜。
  吊燈一壞,李正昌那股子後知後覺的恐懼終於漫了上來,他有些慌地衝龍牙道:「專家,這、這是什麼情況?」
  「沒什麼情況,著了道而已!」龍牙握著那捧火光,抬手將整個房子大致掃了一遍,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只是齊辰卻從那股調子裡聽出了一點惱意。果然,他裝了沒一秒鐘的逼之後,還是忍不住陰森森地道:「還真是費勁心思啊那見不得人的雜碎!」
  「怎麼回事?」齊辰被龍牙拉著又朝他身邊靠了靠,忍不住問道。
  「風水!」龍牙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一樣,「那陰溝老鼠故意藉著風水師的手,把這屋裡的風水弄得一塌糊塗,又藉著珠子,算準了我們要來,來了八成看不下去這噁心壞了的布置,自然會幫把手調整一番。壞就壞在這調整上!」
  齊辰有些詫異:「壞在調整上?」
  「那玩意兒下了套,這屋裡的風水不調整,就是群魔亂舞,屋裡古玩藏品這麼多,遲早要作妖,我們還得來。如果調整了,把各種東西放到該放的地方上,乍一看這屋子裡會形成個不錯的窩,聚財聚福,但那玩意兒在那墻角留了那個掌印,你看到那七個洞眼了吧,連起來是北斗七星的形狀,只不過是反著的!有那東西在,一屋子的大好風水瞬間會逆轉成反向的,本該有多好,這會兒就該有多糟,純粹來噁心老子的!」
  齊辰一想就有些理解那人的用意了——
  龍牙這人天生自帶王霸氣,傲慣了,也沒幾個能正兒八經跟他過幾招的,導致千百年來養成了這種懶散氣,因為大多數事情對他來說都不算麻煩,動動手指頭就解決了,所以懶得更厲害,也習慣性地不把對手放在眼裡。
  他這性格從來喜歡硬碰硬,直接照面就打,打趴了算數,不喜歡弄那些彎彎繞繞的。
  所以碰上龍牙的時候,硬來是作死,得用他看不上眼的方式給他下套,才容易把他算計進來。
  只是……這真的只是為了算計龍牙?
  有那麼一瞬間,齊辰腦中閃過這個疑惑,他總覺得龍牙最近的表現,還有之前一些事情上的一些細小疑點,跟他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背後攛掇著的那個人,究竟是奔著龍牙來的,嫌他礙事,還是奔著他來的,嫌龍牙麻煩?
  這一連串的東西在他腦中飛速閃過,還濺射出水花,就被一陣古怪的味道給打散了。
  在黑色帷幔將整個屋子封起來的時候,龍牙只用火照了照情況,就乾脆地把那團火彈到了墻角照著,而後抬手招出了刀童。這會兒那豆丁似的娃娃也知道情勢不對,沒空找齊辰賣萌賣蠢,在現身的瞬間就變成一柄薄刀。
  只是跟以前不同,這柄薄刀十分狹長,幾乎比龍牙的本體還大。
  長刀落手的一瞬,龍牙周身金光一閃,整個人便化作了一道虛影,伴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刀光,沿著整個屋子的四面墻劈斬了一遭。
  齊辰只看見刀刃所過之處,那黑色的帷幔被劃出一道道狹長的裂縫,有那麼一瞬間,幾乎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了……
  然而那些裂縫幾乎眨眼的功夫就又重新合上了,扒在四面墻上,看起來不堪一擊,實際卻根本破不開!
  裹著刀光的身影又瞬間掠回至齊辰身邊,龍牙落地的時候,眉頭緊皺,臉上是難掩的煞氣,周身刀芒未散,一直繞著他的身體游走著,似乎隨時準備再次出手。
  齊辰看著滿墻的黑色,怕龍牙氣惱太過,抓著他的袖子寬慰道:「只是封在這屋裡沒什麼,這黑色的東西看起來還挺像龍槐渡的那個黑簾的,估計不是刀能劈開的,你剛才不是說那爪印逆轉了一屋子的風水麼,那或許也有個什麼關鍵的點,能把這些再逆轉回來,找到了,這黑色的東西自然就撤了——」
  這話還沒說完,他又抽了抽鼻子,吸了兩口氣,嘀咕道:「什麼味道……?」
  剛才若隱若現的味道被龍牙周身的兵戈之氣蓋住了,這會兒卻突然變得濃郁起來。
  龍牙黑著一張臉,抬手招了四五團火,分別彈至各個墻角,在屋子裡灑下一片昏黃閃爍的光。
  在火光映照下,齊辰清楚地看到,一層霧氣似的東西,迅速在屋子裡蔓延起來,就像是清晨在林間突然起來的那種霧一樣。在意識不到的時候,已經籠住了整個屋子,所有人連墻角的火光在這霧氣中都變得朦朧起來。
  那霧帶著股潮濕的水氣,水汽中混雜著一股淺淡卻泛著甜的香味,還有些……別的什麼。
  微微有些怪,卻並不難聞,只是讓人覺得有些恍惚。
  齊辰莫名就想到了桃花瘴之類的東西,在那味道出現的瞬間,龍牙直接抬手捂住了齊辰的口鼻,而後低沉沉的聲音湊在齊辰耳邊低聲道:「先憋著別吸進去。」
  「嗯。」齊辰聽了立刻點了點頭,閉上嘴,屏住了鼻息。
  沒了那股味道,那股恍惚感便瞬間減輕了不少。
  只是他這好了,李正昌那邊因為驚惶,本就呼吸急促,龍牙制止他的時候,他已經吸了太多進去,頓時一搖三擺,整個人擰巴著要朝樓梯走,邊走邊嘀咕著「好困……想睡覺。」
  在火光映照下,他的兩頰顯出了詭異的紅色,一看就不正常,他絮絮叨叨地哼著:「怎麼比前幾天還困……不行,我先睡會兒,你們……」
  話還未完,他已經「撲通」一聲,倒在了樓梯下,昏睡過去了。
  齊辰:「……」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李正昌又看了看龍牙,後者抽了抽嘴角,一臉嫌棄道:「拉倒!挺屍了正好,單嘯還能少費點勁!」
  跟齊辰不同,他本就不是人,準確地說龍牙應該屬於精怪,只是因為本體是刀,所以什麼毒啊、瘴啊之類的東西對他來說根本一點兒用都沒有,此時自然也不用屏息閉嘴……
  其實或許呼吸這件事對他來說本來就是可有可無的,他大概從來沒有體會過憋氣會有什麼感覺。
  但是齊辰不一樣,他肺活量其實算不錯了,可畢竟在這種環境下,再膽大的人也多少有些心驚,心跳一快,耗氧量就多,平日裡深吸一口氣能憋不短的時間,這會兒卻不頂用,看到李正昌倒下的時候,他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什麼原因,突然就覺得體內的氧氣要耗盡了。
  一股子焦慮感從骨頭縫裡滋生出來,很快便蔓延到了大腦。
  四面墻上密不透風的黑色帷幔還在,帶著古怪香味的霧氣越來越濃,濃得齊辰幾乎連龍牙都要看不清了,只能感覺到自己的手還被他緊緊抓著。同時,一陣濕噠噠的腳步聲,從樓梯的方向傳來……只是齊辰已經聽不大清了。
  他不能說話,又呼吸不了,缺氧的焦慮感弄得他幾乎要掙扎起來了。
  就在他手指無意識地掙動了兩下之後,他感覺身邊的龍組長突然靠了過來。
  他的下巴被人捏住抬了起來,而後有溫暖柔軟的東西覆上了他的嘴脣,一口氣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渡了進來。
  齊辰:「……」
  
  第47章
  
  龍牙渡進來的大概是一口仙氣。
  因為齊辰立刻就眼不花了,腦不暈了,連焦慮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獨獨只剩下傻了。
  屋子裡濃霧籠罩,能見度低得令人發指,龍牙在一片朦朧中抬起頭還適時地抬手捂住了齊辰的嘴,生怕剛渡的氣又被這貨給漏了:「不到半分鐘就耗盡一口氣你也算能耐了,肺在肚子裡除了填充沒別的作用了麼!這口氣先憋著,站這兒別動!我找一下出口——」
  說著他又不放心地把圓滾滾的刀童丟出來,扔進齊辰懷裡低聲叮囑了一句:「扒著!把人看住了!丟了就摘了你那冬瓜腦袋!」
  刀童死死扒在齊辰胸口,八爪章魚一般,一副甩都甩不掉的樣子。
  齊辰:「……」他已經完全反應不過來了,還處在當機之中。
  樓梯上濕噠噠的腳步聲很輕很恍惚,而且走得十分慢,走一步,要停很久的時間,才落下第二步,潮濕的聲音便被拖延得無限長,聽著就覺得十分詭異。
  而龍牙剛才那幾句話和動靜就像是絲毫影響不到它一樣,腳步聲既沒有突然的停頓,也沒有加緊,依舊以那種一步三停的節奏緩緩下著樓。
  對於那濃霧中身份不明的精怪,龍牙也絲毫沒有要避讓的架勢,一副「老子找出口呢,你最好別不識相來騷擾我」的樣子,就這麼帶著一身流轉的兵刀冷光,閃身沒入了更遠的濃霧中,在房子中找起出口來。
  過了好幾秒,當機的齊辰才終於恢復了神智,他一低頭冷不丁和刀童那圓滾滾的腦袋和大眼睛對上,驚得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本來他們所站的位置左手邊是沙發,背離墻壁只有一點兒距離,右手邊就是吊燈開關和李正昌家的大門。只是現在,門窗都被籠上了一層破不開的黑幕,所以摸是摸不到門把手的。
  但是不管怎麼說,齊辰後退一步不是碰到質地堅硬的墻壁,也應該是碰到那墨汁似的漆黑帷幔……可事實卻並非如此。
  李正昌家好好的木質地板不知怎麼在他腳後凸起了一塊,拱出了地面,在他退後的時候恰好將他絆了個正著。他朝後踉蹌了兩步,卻沒有撞上本該在那裡的墻壁,身後是一片空地,他摸不到任何支撐,終於還是沒平衡住摔坐在地。
  突然的動靜震得他胸口的刀童被甩開了一點,又「吧唧」一下砸進他懷裡,砸得他差點沒把腸子吐出來。
  只是胸口的那一下悶痛並沒有吸引齊辰的注意力,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在濃重的霧氣中,他看不見四周的狀況,卻覺得十分不對勁——因為他在撐住身體的時候,居然摸了一手的泥土。
  好好的木質地板上哪來的一片泥土?!
  齊辰在一片迷濛中抓瞎似的坐在那裡,伸手摸遍了身下的地面,越摸越心驚——這顯然不是在李正昌的屋子裡。
  他坐著的地方根本不是什麼木質地板,而是一塊石板鋪就的地面,他的指尖能摸到長長的有些潮濕的石縫,有些地方還有點濕滑以及毛絨的觸感,像是長著青苔一樣。而他身後有一方隔圍出來的泥地,用碎石塊碼出了一圈邊沿。
  那泥土不硬不軟,摸著有些潮,像是被澆過水,只是水已經洇進去了,半乾不幹的樣子。
  齊辰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測,於是又壯著膽子伸手朝那一片泥地中間摸去,果不其然,摸到了老樹粗糙的枝幹,乾硬的樹皮摩挲在齊辰的掌心,透著一股濕漉漉的涼氣,驚得齊辰心裡也同樣升起一陣寒意。
  這不是李正昌家!
  那這會是哪裡?!
  他從頭到尾就沒抬腳挪過地兒,非要說起來,也就是剛才摔了一下,可就這麼一步的距離,就能讓他莫名來到一個八桿子打不到一著的地方?
  如果他被換到了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麼龍牙呢?!他去找破開黑色帷幔從屋子裡出去的出口,那麼他還和自己身處在一個空間裡面麼……
  一想到龍牙不在這裡,齊辰的心臟「咯■」一沉。
  不得不說,他對龍牙的依賴心越來越強的,或許是因為龍牙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或許是因為危機關頭次次都是被他救出去的,齊辰覺得自己下意識地把龍牙放在了一個很特殊的位置,而且在不知不覺中越抬越高了,之前還是有龍牙在會安心很多,現在已經變成看不到龍牙就不安心了……
  再加上剛才那個……讓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的接觸,雖說只是渡一口氣,但——
  齊辰現在想起來心還會撲騰兩下,只覺得耳朵根子都熱了。
  就算沒有鏡子,他也知道自己的耳朵八成是熟了,雖然這裡到處都是濃霧,除了他自己連半個人影子都看不到,鬼影子暫時未知,但他還是不自在地抬手撥了撥自己的耳朵。
  懷裡的刀童十分不識相地把圓滾滾的腦袋湊了上來,一臉傻樣兒。
  齊辰只得頂著張番茄似的淡定臉,默默掩住了它的眼睛,心裡卻一陣翻騰,這一翻騰耗氧量又蹭蹭往上飆,齊辰努力地克制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把龍牙渡進來的那口氣耗盡了,那種抓心撓肺的焦慮感又滋滋地從骨頭縫裡冒了出來。
  一時間把他的耳朵尖逼得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人在焦慮至極的時候,總是很難控制自己,齊辰也一樣,在極度缺氧到整個人快蜷縮起來的時候,他幾乎下意識地從鼻腔裡吸了一小口氣進去。
  只是這時的霧氣已經不是最開始那麼淺淡了,霧氣剛起的時候,齊辰吸了兩口不過是腦中有些恍惚,這時只是吸了一小口進去,整個大腦就陷入了一片混沌中,再加上缺氧造成的神智不清,兩廂結合,讓齊辰一時間幾乎忘了自己身處何方,在做著什麼事情。
  他只覺得眼前是一片迷濛,鼻尖縈繞著這一股清甜的花香,只是那花香只有淺淺的一層皮,剝了那一層,裡頭的味道卻怪得讓人一言難盡——那是屍骨腐朽的味道,伴著皮肉被灼燒烹煎散出的焦糊味,以及忽濃忽淡的血腥氣和黃土之下的潮濕氣,諸如此類,大雜燴似的攪合在一起,卻陰魂不散地浮在面前,怎麼也揮散不去。
  恍惚中的齊辰簡直有些有些惱意了,只覺得自己明明已經屏住呼吸了,為什麼這種古怪的味道還在無孔不入地朝他撲過來,他為什麼還能聞到這種味道……簡直就像是從皮膚的每一個毛孔滲透進來的,緊緊地裹著他的三魂六魄,不得掙脫。
  可又有一個飽蘸著書卷氣的溫和聲音在一片混沌中若隱若現,模模糊糊地落入他的耳中,語氣淡淡地對他勸誡:「眾生之苦鎮於黃土之下,重比千鈞,不可掙離,不可妄行……」
  那聲音就像是魔咒一樣,反反覆復地傳入他耳中,就像是拿著刀劍在他心臟之上一筆一筆地刻下來似的,字字都帶著鈍痛,卻又深得根本忘不掉。
  反覆幾次之後,齊辰覺得自己居然就在這樣的勸誡下平靜下來,惱意漸消,那股大雜燴般一言難盡的味道居然也不那麼難以忍受了,似乎肩上擔著太重的東西,讓他不得不再度沉寂下來似的……
  他只覺得自己意識離散,困意濃重得幾乎將他兜頭罩臉地籠住,下一秒就要徹底睡過去再也醒不來了。
  就在齊辰即將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被人整個兒從地上撈起來摟住,而後嘴脣上有覆上了那股子熟悉的溫熱觸感,他感覺自己的下意識咬緊的牙被挑開,一口氣又順著他的脣縫灌了進來。
  齊辰在迷濛中沉沉浮浮了片刻,乍然驚醒,猛地睜開眼時,恰好看到龍牙抬起的臉,傻了兩秒,頓時整個人都著了火似的,熟透了:「……」怎麼又來一次!
  龍牙慣常是不要臉的,但被齊辰那紅得滴血的耳尖攪得突然也有了那麼點不自在。不過此人平時也炸,不自在也炸,所以根本分辨不出來。
  只見他凶巴巴地衝齊辰道:「人八九十歲癟成蘿蔔乾的老太太氣大概都沒你短!你喝水就著泥巴長大的?!怎麼能虛成這幅樣子!讓你在這站著別動你老人家倒好,直接躺下了,睡得爽麼?!不知道這霧是從地上起來的,越往下越濃麼?!哪兒危險往哪兒湊人民公僕都沒你積極!張什麼嘴?!辯解個屁我不聽辯解!閉嘴!霧過會兒就散了,跟著我走就成!再跟丟你就可以自己刨個坑就地埋了一了百了拉倒了!」
  齊辰默默地閉緊了嘴,心道不讓說話最好不過,他正好不知道該說什麼呢!
  龍牙等他站穩,抬手把刀童召回來,邊收邊道:「讓你扒著他是讓你看好他別出問題不是讓你對著他賣蠢犯傻的!他要吸氣你不會直接扒上他的嘴給他捂嚴實了嗎!」
  刀童深以為然地狂點頭。
  齊辰:「……」那會把我直接憋死過去的我真是謝謝你啊龍組長!
  
  第48章
  
  在齊辰意識朦朧的那段時間裡,龍牙大概摸到了一些關竅,找到了解決那濃霧的關鍵,正如他所說的,那一片奶白色的濃霧幾乎在片刻之間就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一絲絲殘留的水汽還縈繞在四周,偶爾被一陣輕風掠著撲倒臉上就是一片微潮。
  只是有了剛才被坑的經驗,齊辰就是憋死了也不敢在霧徹底散清前吸氣。
  也幸好,這次老天沒再拿他當耗子耍,殘留的濕潤水汽也很快被蒸掉了,天地間一片清明,齊辰被龍牙拽著手腕,一時間也不太確定能不能放心呼吸,只得抬手拍了拍龍牙的手背,而後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龍牙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沒能張嘴呢,得一直憋到我們從這見鬼的地方出去,憋著!」
  齊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你問我做什麼?霧都散盡了還有什麼不能吸的!嗯?」龍牙沒好氣地答道。
  「……」齊辰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得到赦令的那一瞬間,就猛地垮下肩膀,深深地吸了好幾口氣,就跟這輩子沒呼吸過一樣。
  「你拉風箱啊?」龍牙一臉嫌棄地看著他呼哧呼哧地深呼吸,深覺自己帶了個肺癆似的,忍不住動手拍了一下齊辰的腦門,指了指前面低聲道:「長點心好麼?這麼大動靜,鬼都要被你驚起來了。」
  感覺自己的肺裡又重新灌滿新鮮空氣的齊辰一邊覺得自己今年大概流年不利犯太歲,上回在江底憋個半死,這會兒在地上居然還能憋個半死。
  之前的嚴重缺氧導致他大腦都幾乎要停滯了,根本顧不上去注意霧散開之後他們身處的地方,何況有龍牙在場的情況,他總是有點懶得動腦,一切跟著龍牙走就行了,那位祖宗見慣了這種事情,比他會處理得多,也習慣了發號施令。
  現在霧已散盡,連最後那點朦朧的水汽都沒了,再被龍牙這麼一提醒,齊辰自然注意到了周圍的情況——
  他之前在濃霧中摸索到的東西都沒錯,他們腳下踩著的確實是青石板,大塊的石板有序地鋪在地上,轉著圈碼出了一塊圓形的院子,石板與石板之間剩下的縫隙則被一塊塊青磚填滿了,整個院子很平整,只是石板被踩了多年,已經被磨得有些泛光了,石縫間又生出了綠茸茸的青苔,沾著剛才霧中的水汽,顯得有些濕滑。
  而他剛才摔下來的位置還有青苔被蹭平的印記,在那旁邊,有一塊直徑約莫一米的泥地,被半砌在地裡的碎石塊圍成了一個圈,那塊泥地中,種著一株老樹,枝葉繁茂,鬱郁蔥蔥,上面綴滿了白色的連成串的小花,一大串一大串幾乎將枝椏壓彎下來。輕風從樹間穿過的時候,會有零星幾片細碎的白色花瓣飄落下來,掃到齊辰身上的時候,有種極為陰涼的感覺,激得齊辰一個寒戰。
  說實話,在這種古舊得有些詭異的環境裡,本來就夠讓人脊背冒涼氣的了,實在不用這老樹「錦上添花」。
  很顯然,他們所站的地方是院子的一角,在老樹不遠的地方,樹蔭的邊緣。
  而繞著這院子一圈的,是老舊的沾著水滴的下斜屋檐,和幾間看起來好多年沒有人住過的屋子。其中左手邊是個敞屋,廊柱旁有一節木質樓梯,連接著二層的一間小屋。
  只是除了院中有些陰慘慘的日光,三邊的屋子裡都是一片晦暗,就連那間敞屋也不例外,而那截樓梯就隱在敞屋暗的那一片陰影裡,又被院中老樹垂下的枝椏擋了一半,看起來實在不清不楚。
  龍牙抬手隔著老樹所指的,正是那個角落,說完還拉著齊辰往前走了兩步,似乎想讓齊辰看得清晰點兒似的。
  沒了老樹枝椏的遮擋,齊辰總算看清了那木質老樓梯的全貌……
  自然也看到了那樓梯間站著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一頭黑髮,梳著溫婉的低髻,身上穿著白色的窄袖衫襦和長裙,顯得整個人清清瘦瘦,單薄得要命,卻又輕飄飄的,就那麼輕輕淺淺地站在樓梯中間,似乎來一陣微風,就能將她刮下來似的。
  她低著頭,手搭著老舊的木質樓梯扶手,看不清臉,佇立了許久之後,長裙裙擺一動,整個人輕飄飄地朝下踏了一階。
  腳步落下的瞬間,齊辰又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濕噠噠的水聲。
  「這是……」齊辰瞪著眼看了會兒那低頭下著樓梯的女人,而後轉頭壓低了聲音衝龍牙道:「李正昌家樓梯上出現的帶水跡的腳印難道就是她?」
  龍牙「嗯」了一聲算是應答,只是他的目光卻不在那女人身上,而是在掃了一圈四周圍晦暗的房間,以及他們身後不遠處那個看似掩著的木質院門。
  「我們難不成還在原地?這是幻象?」齊辰做不到像龍牙那樣無視掉那個不人不鬼的女人,只得緩緩收回視線後迅速掃了兩眼周圍,便又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哪個女人身上。
  龍牙搖了搖頭,道:「也是,也不是。」
  齊辰:「……」這真是句說了跟沒說一樣的屁話!
  不過龍牙接著便閒閒地解釋了一句:「如果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李正昌那間房子所在地本來的樣子。」
  「你是說,在那裡還不是現在這個小區的時候,李正昌住的這棟樓,本來是這間老院子的所在地?」齊辰點了點頭。
  樓梯上的女人看髮型和服飾,有些像是宋代的風格,如果這間屋子一直存在,延續下來,也該有一千年左右了。
  他突然想起來前一陣子……準確地說,是約莫兩年前的樣子,好像看過有關覃市的一個報道,說是某個舊城區拆遷,拆掉了不少老屋。只是那件事沒怎麼引起什麼大的水花,因為後來有人上傳了幾張照片,照片上的幾間老屋確實太老了,已經殘破不堪,夾雜在一些老舊的巷子裡,風吹吹就要倒了,一副連修補都無從下手的樣子。再後來也不知是開發商花了錢還是怎麼,那件事就沒了後續,漸漸的就被揭過去被人遺忘了。
  如果那樣的事情不止發生過一件,甚至往巧了想,當時那報道上所提的地方就是李正昌所住的這個小區,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李正昌還提了不止一次,他跟愛人最近住在老房子裡。
  齊辰順著這一點分析著,覺得可能八九不離十了——
  如果他們早就不住在老房子裡了,那舊住處按常理可能已經租出去甚至賣出去了,很少有人就那麼空在那裡,還預備給自己撞鬼了隨時回去住的。所以很可能這小區建成的時間並不久,他們也剛搬來一陣子,老房子還沒來得及處理這邊就發生了怪事,所以他們才又搬回去躲躲。
  那麼現在這個老院子的幻象,包括這個院中的女人,可能是因為住處被占,所以纏上了李正昌。
  只是為什麼偏偏是李正昌?
  而且不止一間老屋,為什麼偏偏是這間所在的地方會有這樣的怪事?
  一堆疑問在齊辰腦子裡翻滾了一圈,帶得他微微走了些神,等他回過神來,視線再次在那白衣女人身上聚焦的時候,卻發現了一個古怪的事情——
  那女人剛才明明已經慢悠悠地下了兩三級台階了,濕噠噠的腳步聲響過好幾聲,為什麼現在看過去,她卻還站在樓梯中間,和齊辰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一樣。她依舊低著頭,扶著樓梯扶手,長裙下擺輕輕一動,朝下踏了一階。
  齊辰:「……」
  他再也不敢走神了,死死盯著那女人的裙擺以及她腳下的樓梯。
  瞪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之後,他終於看清楚了那女人的情況——她走下了一階樓梯之後,整個人便會有一瞬間的模糊,而後又回到上一級台階的地方,再重新朝下走一階,然後又回去,再下……
  這樣循環往復……她居然從頭到尾,始終都是在跨那一個步子。
  怪不得之前在濃霧剛起的時候,在李正昌家聽到的那種濕噠噠的腳步聲,總是停頓許久才響一聲。
  齊辰看明白了那女人的情況後,拽了拽龍牙的手道:「你看她,她一直在下同一級樓梯,是怎麼回事?」他想起曾經看的各種志怪小說甚至電視電影,猜測道:「這是不是傳說中的地縛靈?」
  龍牙因為根本就不怕這個女人,所以也自然沒有把關注放在她身上,而是專心找著這裡的漏洞,好早點從這烏壓壓的破院子裡出去。
  聽齊辰這麼一說,他才耐著性子撩起眼皮朝那女人投去了一瞥,道:「不是地縛靈,地縛靈雖然也是一直在重複同樣的事情,但是那是在重複生前的最後一天,一直到死亡的瞬間,然後不斷循環。這女人你也說了,她始終在重複那個下樓的動作,既沒有一腳踩空摔死,也沒有走一步心梗突發病死,沒有任何關於死亡的瞬間的畫面,那就不是地縛靈。」
  「那是什麼?」齊辰問道。
  龍牙皺了皺眉,思忖片刻,道:「應該是有人以某種形式記錄下了她這一瞬間的動作……至於究竟是什麼回事,走,過去看看。」
  齊辰一聽這話,臉就綠了:「……」
  
  第49章
  
  不小心撞到鬼,那是出門沒看黃歷,只能自認倒霉。但是上趕著跑到鬼面前去給她看,那大概就是腦子有病了。
  很不幸地,齊辰覺得自己和龍牙現在就處於腦子有病的狀態,當然,他是被逼迫的。
  那截晦暗的樓梯和那個輕飄飄的白衣女人離他們站著的地方不到十步,齊辰被龍牙拉著,即便心不甘情不願地想故意拖慢腳步,也眼看著就要繞過廊柱離樓梯越來越近了。
  龍牙一臉漫不經心的樣子,手勁卻大得出奇,拽一個清清瘦瘦的齊辰對他來說就跟絲毫不用費力氣一樣,還撩閑似的開口來了一句:「其實就算不看也能猜到,那時候既沒照相也沒攝影,能將這一院子的情景存留下來的,也就只有畫了——」
  他這話說得沒斤沒兩的,齊辰被他拉著又邁了兩步這才反應過來,猛地剎住腳步:「既然能猜到了還拉我過來看什麼啊龍組長!」
  龍牙十分賤地抬手朝上指了指,齊辰這才發現就算剎住步子,他們也已經站在那截樓梯之下了,而且最讓他想自抽巴掌的是,他明知道龍牙此人有時候就愛撩閑乾點混賬事,他居然還傻乎乎地下意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頭看了一眼。
  結果這一眼看得他驚起了一身白毛汗——因為他站在樓梯底下抬頭,恰好能和站在樓梯中間半頷首的白衣女人對個正著。
  而那女人……根本沒有臉!
  齊辰:「……」臥槽!
  身為一個對驚悚恐怖電影不感冒的人,齊辰看過的驚悚鏡頭並不多,也很少去找那種刺激。以至於在身臨其境的時候,都沒有展開過聯想,所以結結實實被這沒臉的女人驚得整個人都朝後退了一步。
  然而他的手被龍牙拽著,龍牙站著不動,他就是想多退幾步也退不了,只能瞪著眼睛白著一張臉默默抽著氣。
  說是沒臉,其實也不準確,因為畢竟還有個輪廓——那女人額頭飽滿下巴小巧圓潤,整個臉型線條很好看,只是沒有眉眼鼻脣,看起來就像是個剛捏好型的麵團。
  這麼近距離地看見個麵團梳著溫婉低矮的髮髻,弱柳扶風地走在樓梯上,換誰也受不了!
  尤其這時候,上趕著來找刺激的始作俑者還湊過去看了眼,而後帶著三分得意之色道:「看看,我說的沒錯吧,果然是畫出來的,因為這女人下樓低著頭,落筆的人便不用畫她的臉了。」
  齊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有心想把這位不靠譜的非直屬領導就地弄死在這裡,可惜武力值差距太大,只得作罷。
  不過龍牙拽著齊辰來看鬼,也不是真的毫無目的上趕著來撩閑,他見齊辰臉色綠油油的簡直快賽過韭菜地了,勉為其難地解釋了一句:「我拉你過來,是為了看看這女人是不是真的一直在重複著一個動作,一點兒都不打折扣。雖然這也太顯眼了,但是也保不齊呢……」
  最後一句話他是嘀咕著說的,齊辰一時沒明白什麼意思,「啊」地發出一聲疑問。
  「咱們現在的狀況呢,就是被封在這見鬼的地方了,大概也就跟這幾天裡每天晚上李正昌碰到的一樣,只不過李正昌碰到的時候,這地方定時定點出現,每天跟打卡似的兢兢業業,日落而出,日升而息,對李正昌來說不過就是睡一覺起來掃兩片花瓣的事情。但是今晚攤到我們身上,十有八九又是有心人設計的,基本就別指望天亮了它自己會收了,找不到出口可能一輩子就被鎖在這裡頭,跟這沒臉人一起耗著了——」
  齊辰瞥了樓梯上的女人一眼,抽了抽嘴角:「所以呢?」
  龍牙接著道:「所以要趁早找到出口,從這種地方出去有個關鍵,你也記著點,萬一哪天你一個人的情況下不長心沒腦子被弄進這類地方,也省得束手無策——」
  齊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龍牙,道:「我們現在兩個人,也被弄進來了……」沒腦子乘以二。
  龍牙頓時一臉蛋疼地看他:「你皮癢是吧非跟我提這個,想到老子的柄首就直搓火!」
  「……你繼續。」齊辰默默閉嘴。
  「我剛才也跟你說過,這裡之所以存在,根本在於被人以畫的形式記下來了,畫的特性在於靜止,要從這裡出去自然就要找關鍵的地方,而那關鍵的地方一般是破綻所在之處,也就是說是和這畫性質相反的地方。」
  齊辰一聽就明白了:「找違和的地方就成,畫是靜的,違和處自然就是動的。」
  龍牙點了點頭。
  「那這個女人——」齊辰抬手指了指在台階上不斷上下的白衣女人,遲疑著開口。
  顯然,這身形單薄的白衣女人是這個情境中動得最明顯的一處了,只是齊辰剛說了半句就有些遲疑,因為這個白衣女人動得太過明顯了,要真是破綻所在,那這破綻也太容易找了,誰下套把出口下這麼明顯?蠢麼?
  龍牙自然也是這個想法,所以他最開始根本就沒把注意力放在這個白衣女人身上,他點了點頭衝齊辰道:「一來這動靜太明顯了,出口跟她關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把破綻放這兒的不是腦子缺件兒就是純粹逗我們玩兒呢。二來,這女人其實不算是在動。」
  齊辰聽了這話,又看了那女人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許多人作畫講究有動有靜,有虛有實。這鋪著青石的院落、光線有些晦暗的老屋,包括那女人扶著的樓梯,都是真正靜止著的,而那個女人,在畫中,可能被定格在她下樓的那個瞬間,裙擺輕起,腳步將抬,那是畫裡寓意動的部分,所以當畫變成這樣真實的情境時,她並非絕對靜止,而是在這裡不斷地完成那個下樓的動作。
  可她每次下樓的姿勢,跨的步子大小,甚至連裙擺飄起的幅度都一模一樣,這樣的死循環本身就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靜止,自然也不能算作破綻所在。
  知道了找出口的關鍵,齊辰當然不會再這麼痴傻傻地跟那沒臉人相對無言,立刻轉頭查看著這院中的一景一物,他也終於理解,為什麼霧一散龍牙就一聲不吭地在那兒賞起景來了。
  要說破綻和違和之處,齊辰一眼看過去還真沒發現什麼明顯的。但是他總是忍不住把目光瞟向院中的那棵老槐樹。
  「怎麼?」在他的目光又一次無意識地從老槐樹身上經過時,龍牙瞥了他一眼,問道:「你覺得那樹有問題?」
  話一出口,齊辰就有種自己再次變成王八殼的感覺,不過他倒沒磨嘰,乾脆地點了頭道:「總覺得這槐樹看著彆扭,控制不住想瞄它兩眼,別問我原因,我也不知道。」
  龍牙當然不需要齊辰說出什麼因為所以,他一聽齊辰這話,便二話不說地拉著齊辰走到了老槐樹下,仔仔細細地將它從上到下打量了遍。
  齊辰看得比他還仔細,就差沒把每片葉子每一串花都掃描一遍了,不過這一仔細,還真發現了點動靜——一陣微風從枝葉間隙間掃過的時候,齊辰看到有一串花極為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因為那花太過繁密,又和青色的葉片相互掩映重疊,看得人眼花繚亂,那一點極為細微的晃動不盯著看還真發現不了。
  齊辰立刻就拽了一下龍牙,指著那一串槐花道:「看那兒!那一串在動!」
  龍牙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果不其然,發現那一串半掩在葉片下的槐花串,在靜候了片刻後,又一陣微風拂過,那一串花輕微地晃了晃。
  只是這一晃,把齊辰剛才發現破綻的欣喜晃沒了一半。
  「額……等等。」齊辰拽著龍牙,怕他太過乾脆,上去就是一刀什麼的,又開口有些遲疑地道:「再看看,有點……不太對。」
  龍牙瞥了他的爪子一眼,沒好氣道:「你當我是你啊,看到點動靜恨不得要蹦起來了!這花應該不是——」
  話音剛落,又一陣極輕微的風從樹枝間隙中穿過,帶著那一串槐花輕輕抖了抖……
  齊辰剩下的那一半欣喜也忽地沒了蹤影,他面無表情地抬手在龍牙面前掃了掃:「好了我看錯了,龍組長你可以把目光收回來接著往別處找了。」
  因為不論是那一陣微風,還是那一串抖動的槐花,都和那個下樓梯的單薄女人一樣,只是在無限重複而已……根本不是什麼破綻。
  好不容易找到的一點希望又破滅了,齊辰只得再次瞪著那一雙眼,跟龍牙兩人在這不大的一方院落裡仔仔細細找著「動」的地方。
  因為是畫中出來的,只有形,沒有聲。整個一方院落外加圍著的幾間晦暗的屋子,一點動靜都沒有,靜寂得叫人不自在,而這樣的靜寂在這種情境裡,非但不能叫人平靜,反倒讓人更容易焦灼。
  這就像是個死地,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看多了就有種跟畫一樣的單薄感,齊辰一邊蹲在地上,恨不得連一處墻縫都不放過,一邊心道:真要在這種地方鎖一輩子,會瘋的吧,如果一個人的話……
  想著,他又下意識地瞄了眼龍牙,卻恰好和低頭的龍牙目光對上了,齊辰頓時有些尷尬,雖然他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為什麼會尷尬。只下意識地沒話找話隨便編了個理由扯了個話題:「龍組長,我還是覺得那槐樹不對勁……」
  說完就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有些怪了,為什麼在潛意識裡老記著那槐樹呢,而且他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心裡居然有那麼一瞬間泛起了一種篤定感,篤定那地方有些什麼……
  龍牙也沒揪著他問為什麼瞄他,只在聽了他的話之後,二話不說重新回到了槐樹旁。
  見他這麼幹脆,齊辰當然也不會光動嘴皮子不動手,跟著走過去,而後順著槐樹從枝葉一路看到樹幹,最後直接在槐樹邊蹲下,細細地看起了槐樹根。
  那槐樹根上部從泥地裡裸露了一些出來,像是弓著身體半埋在土裡的蛇,在那曲曲繞繞的樹根邊,有幾塊碎石,帶著孔隙的泥土,以及一些零碎的散落的花瓣。
  齊辰正盯著那幾片花瓣想看看它們會不會被微風帶著動一動的時候,那花瓣下的泥土裡突然爬出了幾個小小的黑點……
  
  第50章
  
  那小小的黑點排成了一條直線,從泥土孔隙中鑽了出來,一路朝齊辰的方向挪動,速度不快也不慢,儼然是幾隻螞蟻。
  齊辰沒料到會有螞蟻從樹根下爬出來,冷不丁被弄得一愣,一時間忘了反應,只定定地看著那排成一列的螞蟻動著足,細細碎碎地爬過來。
  起先,他並沒有把這一列螞蟻放在心上,只以為一定又和剛才看到的槐花一樣,雖然在動,但只是在這個虛幻的空間裡以一模一樣的頻率和節奏在動而已,一段時間一個週期,循環往復,不知疲倦。
  所以他甚至連龍牙都沒叫,只是這麼靜靜地看著螞蟻,發呆似的看看它們究竟要爬到哪裡,隔多久會重複一次。
  然而下一秒,他就皺了眉頭——
  因為他看見那一列螞蟻在離他的腳還有一小段距離的時候,領頭的螞蟻觸角一動,直接拐了個方向,帶得後面的螞蟻隊伍彎出一個折現,讓開齊辰的鞋,朝旁邊爬去了。
  齊辰:「……」
  有那麼一瞬間,他有些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還沒等那列螞蟻爬遠,齊辰頭也不抬直接伸手揪住了旁邊的人,一邊死死地盯著那列螞蟻,一邊晃了晃揪著龍牙的手:「啊——龍組長!看這裡!有螞蟻在動,這回好像是真的在動!」
  結果龍牙的反應既不驚喜也不驚訝,而是一把抓著齊辰的爪子把他捏下來,嫌棄道:「誒誒誒——放手!拽我褲子幹什麼呢!你手殘了麼,不會抬高點?!哪裡順手拽哪裡?!再亂拽給你把爪子剁了!拽就拽了勁還不小!淨給我往下扯——什麼螞蟻我看看……」
  他抓著隨手亂扯的齊辰爪子,一副懶得蹲下來的樣子,直接站在齊辰身後彎下腰,越過齊辰的頭頂俯視著地上那一列細細的黑線。
  齊辰感覺自己腰背那裡碰上了龍牙的小腿,也知道他在後面,直接仰臉衝龍牙道:「你看看,這螞蟻是不是真的在動,它們剛才在離我的腳還有一點距離的時候就改變路線,繞開我了。如果是像那白衣女人,或者剛才那花串一樣不斷重複的話,不會被我這個外來者影響吧?」
  「嗯。」龍牙眸子一動,瞥了眼仰著臉的齊辰,難得贊成道:「此屁有理。」
  說完便講目光投向那排成一線的螞蟻,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如同齊辰所說。
  只見那一列螞蟻在繞著他倆轉了一圈後,不知是沒找到什麼可以搬的東西,還是單純出來巡視一下,又這麼列成直線,從兩塊青石板的縫隙中鑽進去了,很快便沒了蹤影。
  齊辰看了看那條青石板縫隙,又仰臉看看龍牙,這麼來回看了兩趟,似乎在等龍牙下最終結論。
  龍牙看了片刻,而後直接抬腳,用腳尖輕輕踢了一下齊辰道:「別傻撅著■,告訴我這螞蟻從哪裡爬出來的。」
  「……」齊辰面無表情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拍掉龍牙那一腳沾上的灰,用腳尖點了點樹根旁邊的位置道:「這裡,樹根旁邊這泥地上不是有幾點小黑孔麼,從這裡爬出來的。」
  龍牙垂眼一瞥,二話不說手腕一翻,那圓滾滾的刀童便又現了身,在空中正要翻跟頭變成短刀,就聽龍牙掀了掀嘴皮子道:「別忙,不要刀,變鍬吧,好挖點。」
  刀童半空中一呆,差點一跟頭摔回地上。
  不怕主人凶悍,只怕主人腦殘。
  好好的刀童偏讓人跨種族變鐵鍬,簡直無理取鬧。刀童飛快地白了自家主人一眼,又趕在龍牙發現它這個白眼前迅速而狗腿地翻了個身,照著主人的要求,變成了一把形狀略奇特的鐵鍬——短刀的刀柄,連著鐵鍬頭,一看就是技術雜交的產物,不倫不類得十分醜陋。
  龍牙嫌棄地看了眼這短柄鐵鍬,朝天翻了個白眼,而後紆尊降貴地用握慣了刀的手握著鐵鍬柄,而後朝腳下的泥土裡一擲。
  那鐵鍬保持了短刀削鐵如泥的薄刃,只不過位置換成了鐵鍬底下的那一面,被龍牙這麼一擲,便直接切進泥土中,深深地插了進去,而後龍牙手指一動,那脫手的鐵鍬柄上金光流轉,整個鐵鍬便自動自發地挖起泥來,速度之快簡直讓齊辰眼都看花了,不一會兒就在一旁堆起了一堆泥。
  為了方便查看,刀童變作的鐵鍬連緊靠著樹根的那半塊青石板都掀了,以樹根為起點,螞蟻消失的那條石縫為終點,挖了個一米半見方,一尺來深的坑。龍牙抱著手臂跟齊辰站在坑別,皺著眉盯著坑底看。
  齊辰不知道他在找什麼,但直覺卻告訴他,龍牙指使著鐵鍬挖的地方沒錯,這裡確實有點……
  這直覺剛冒出一個頭,就聽坑底動作著的鐵球不知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了一聲尖銳的摩擦聲,既不像碰到石塊的聲音,也不像碰到碎骨或是什麼器皿的聲音……
  齊辰一時聽不出來這是撞上了什麼,只覺得坑底鐵鍬動作的地方似乎閃過了一陣光,只一瞬就消失了。
  難道是什麼東西的反光?一般能反日光的不是玻璃就是金玉之類的……但那光又不太像。
  但一旁的龍牙卻似乎有了計較,在聽到那一聲動靜的同時,他便抬了手,坑中的鐵鍬立刻止在半空,沒再落下去,而是在空中變回了刀童的模樣,滾到了坑邊,一邊抖著身上幾乎看不見的塵泥,一邊「噗噗」地吐著嘴巴裡沾上的塵土味。
  當然,它身為妖刀刀童,就算變成鐵鍬挖土,那鐵鍬面也跟原本的刀刃一樣,應該是既不沾血也不沾泥的,抬起來所有的塵土就該滑落得一干二淨,一點兒痕跡不留了,它這麼呸來呸去的,純粹出於心理作用。
  齊辰一開始不知道,見它短胳膊短腿的,乾脆伸手把它撈起來,想替他拍拍,結果剛到手,就被龍牙粗暴地拎走了,一邊將刀童收回去一邊道:「它身上有個屁的灰啊你還真理它!」
  收了刀童,龍牙這才勉為其難地屈膝蹲下身,看向坑中剛才閃過光的地方,也不怕髒了,抬手用指頭撥了撥那一片的鬆軟的泥土。
  齊辰看了,也跟著蹲下身,剛想伸手幫他把那一片的泥土掃開,看看那一層鬆軟的散泥之下,究竟埋著什麼東西,可手指剛要碰到那片地方,就被龍牙手背一抬,直接擋住了。
  「怎麼?」齊辰沒太明白他這舉動的意思,「不看看下面有什麼嗎?」
  龍牙直接按著他的手,讓他把爪子收回去,眼皮也不抬地說了句:「沒你的事別亂伸爪子碰那裡。」
  齊辰此時蹲在他旁邊,所以沒有看到他那一瞬間的眼神,只看到他沒什麼表情地站起身,而後抬腳一踏,整個小院的地面便猛地震了一下,坑底那一層鬆散的塵泥被他這一腳的動靜直接震開來了,十分合作地散到了一邊,露出了那一層薄泥下的東西。
  那東西齊辰只看了一眼就皺起了眉。
  因為那層薄泥下覆蓋著的東西他竟然並不陌生,準確地說,可以算熟悉了——不管是老太太那件事,還是老袁那件事裡,他都碰到過這東西。
  一次是在工地上,一次是在江底深洞裡……
  「怎麼又是這樣的四張紙符?」齊辰盯著那一方地面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道。
  這樣本就帶著點兒玄機的東西,出現一次是稀奇,出現兩次還能勉強說巧合,出現三次……還不覺得有問題那就是傻了!
  齊辰腦子不缺件,當然不會這麼認為,他幾乎立刻在腦中仔細搜索起前兩次見到這符紙的情景——
  第一次在工地上,這符紙鎮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圍成了一個圈,將老太太兒子的骸骨恰好圈在了其中,龍牙當時十分乾脆地將那符紙扯掉了,引出來了一批怨氣深重的皮俑,被龍牙一招斃命,斬下一排頭顱,解決得乾淨利索,似乎並沒有花什麼功夫。
  第二次是在江底的那個深洞裡,那符紙被埋在無數的將士骨肉化作的腐泥之下,依舊是東南西北四個方向,一面一張,圍成了一個圈,只是那圈裡並沒有特地擺著什麼,空空如也,齊辰那時以為這符紙在龍牙他們認知的那個鬼怪遍地的世界裡並不罕見,尤其龍牙上一回解決起來那麼輕鬆,他誤以為那是常用的把戲並不稀奇,所以才會接連碰到。以至於他一時大意沒走心,直接效仿龍牙把那符紙摘了。
  事實證明,那符紙一摘,確實有助於他從那洞中逃出來,但也激活了千百名將士的魂氣。
  
  導致的後果,怎麼看都比第一回要嚴重不少。
  
  那麼這次呢?
  齊辰看著依舊東南西北一面一張圍成一個圈的符紙,衝龍牙道:「這究竟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接連碰到?還是像你上回做的那樣,把這四張符紙直接扯掉嗎?」
  誰知龍牙看著那坑底,沒立刻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冷笑了一聲,臉色陰森森的。
  
  第51章
  
  龍牙這人最恨被人牽著鼻子走,可一直躲在後頭的那個人偏偏喜歡就喜歡盯著他這一點戳。
  齊辰一聽他冷笑,就知道這四張符紙所擺出來的陣來歷必定不簡單,恐怕又要勾得龍牙■裡啪啦一頓炸了,但在這幻境裡炸誰知道會出現什麼後果,所以齊辰還是語氣平和地試探著道:「要真有鬼詐在裡面,就別盯著這裡了,換一處看看,我再找找有沒有別的會動的地方。」雖然這話說出來,齊辰自己都覺得是在唬人的。
  「歇歇吧,別找了,白費功夫而已!」龍牙寒著一張臉,垂著眸子看著坑中的符紙,冷冷道:「兜兜轉轉繞了老半天,原來引我們來的目的就是這破爛玩意兒……把出口設在這裡,不扯掉這幾張破紙就出不去,逼著老子跟著計劃走是吧?!不巧了,我這人天生反骨,還偏就不吃這一套!那畏畏縮縮見不得光一樣的陰溝老鼠,它要是跪在老子面前求我給他把這符紙撕了,我說不定還能考慮考慮——來這招?」
  他哼了一聲,而後長刀入手,金光流轉間掄了一圈帶起呼呼風聲,握著刀柄將刀尖狠狠扎進腳下的地面中。
  刀尖的刃面剖開青石板鋪就的地面,深深地嵌進地底,金兵破石的鏗鏘之聲尖銳駭人,餘音裊裊,在整個院落中久久迴盪,震得人心臟都在胸腔中嗡嗡共鳴。
  然而龍牙卻並未停手,他握著刀柄的手指猛地一施力,刀身在石板地中角度一轉,直接炸裂了那一塊巨大沉厚的青石,而後,無數裂痕以刀尖插著的地方為中心,迅速蔓延開來,一瞬間便爬滿了地面,甚至順著接線一路爬上了墻壁,廊柱。
  整個幻境開始劇烈震盪,似乎下一秒就要在這無數裂紋中坍塌,龍牙嘴角泛起一個森冷的笑意:「出口封著那麼個玩意兒?沒關係,老子直接給你把整個幻境強行廢了,你看我出得去還是出不去!」
  齊辰一看龍牙那笑裡泛著股邪勁,就覺得這刀要瘋,聽了他這話心裡更是咯■一下。
  平時閒聊的時候,洪茗有事沒事會給他講講這個妖鬼俱存的世界,他們這些非常人做事的規矩和限制,畢竟他們對普通人來說,就是一幫行走著的人間凶器,沒有規矩限制,這世間遲早要被他們攪合得亂成一鍋粥。
  那些規矩是五花八門的,什麼方面都有,比如出省不開權限有違條令,要遭罰;比如隨意把不相干的人扯進凶煞事裡,也要遭罰……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出發點都是保證這世間的秩序,但這也使得他們在做很多事情的時候,要格外地注意,簡單粗暴的法子雖然乾脆有效,但常常是不能用的,因為有後果。齊辰曾經聽洪茗提過一次,說是在一些構架在普通地方的法陣、幻境,想從裡頭出來,要找對門,萬萬不能來硬的,否則在法陣、幻境被破的時候,也會牽連到那一帶的普通人,害得他們平白遭殃,甚至丟掉性命。一旦發生那種事情,那是數十道天雷加身都懲不完的!
  顯然,龍牙這會兒炸起來,妖刀本身的那股子邪氣就散出來了,大有直接將這裡轟成廢墟一片的架勢。
  整個院落在經歷著地動山搖,那廊柱已經有了深深的裂痕,眼看著就要撐不住了,齊辰驚得抬手抓住了龍牙的手腕,在踉蹌中堪堪穩住身形想要阻止他,卻聽到一個低啞的聲音先他一步開了口。
  「妖刀龍牙——果然,骨子裡的邪佞之氣終究還是蓋不掉的……怎麼?厭惡我步步落套把你們引到這符陣前,所以要反其道而行之,偏不合我意?可你錯了啊,錯得簡直有些霸蠻了,這一步該怎麼走,這符陣破不破,不是你說了算的,而是他——」
  這話音一落,龍牙表情森冷,抬手搭上刀柄手指一收,那地動山搖的動靜便倏然停止,整個院落在飄搖中勉力維持著平衡。
  齊辰抓著他的手腕好不容易站穩了腳,卻來不及喘口氣,因為那話的內容實在太過古怪了……聽得他一腦袋雲山霧罩,卻又隱隱覺得那最後一句話指的是自己。
  可如果真指的是自己,那這事就有些荒謬了不是嗎——在這種境況下,龍牙這個能應付的人居然說了不算,而是他這個兩眼一抹黑的人有做決定的資格……這怎麼聽都有些扯吧?
  在這種事情上,他還是深有自知之明的,神神鬼鬼一類的事情,顯然依賴龍牙比較靠譜,這倒不是他太軟弱,而是在高手在場的情況下,不懂裝懂地胡來一氣,只會把境況搞得更加糟糕,解決不了事情還拖了後腿,那就太招恨了。
  於是他沒有妄言,只是把目光投向龍牙,想看看他的反應。
  卻見龍牙在聽了那話之後,雙眸一動,視線順著聲音落到了那株老槐樹上,他兩手交疊著搭在刀柄上,衝那槐樹抬了抬下巴:「怎麼——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人添堵,卻不敢露真容?你的臉是被馬踏過還是被車碾過,又或者是相由心生,醜得見不得光?連個照面都不敢打的人,也好意思跟我說資格?呵——我聽你放屁!柿子專挑軟的捏你怎麼那麼要臉呢?!他一個雞都鬥不過、落陣畫符、斬妖驅鬼狗屁不通的普通人,我讓他來決定怎麼從這裡出去?說出這種提議的你是傻逼嗎?!」
  龍牙說著冷哼一聲,便要再度動手。
  卻聽那低啞的聲音再次從老槐樹裡傳出來:「我為何這麼說,你心裡自有定論。他是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你也再清楚不過了不是麼?不然——你也不會終日形影不離地跟在他旁邊,生怕他被人設計了。我這人天生混跡於陰晦深處,所知不多,但關於你的一些事情還是聽說過一些的,龍牙刀碎之後,可只是深埋於土的碎鐵幾片啊,若不是他,你也沒有今日吧——」
  龍牙面色一凜,手腕一動,一道冷厲刀光已然切進那老槐樹枝幹之中,那道聲音悶哼一下,連連咳了好幾聲。
  「你什麼時候算人了?別給自己亂下定義——」龍牙陰森森地看著那老槐樹,「我的事情我明白得很,用不著你多嘴多舌地給我講一遍故事!就算我清楚他是誰那又怎樣?那些陳年舊事有人記著就行,前身是前身,後世是後世,他現在愛過什麼日子過什麼日子!但是總有些心懷不軌陰魂不散的雜碎喜歡繞在他身邊轉悠,我當然要終日不離左右地看緊點,畢竟我這人一向記恩的,大的不敢保證,趕蒼蠅這種順手之勞,我完全不介意多做幾次,你說對麼?」
  那低啞的聲音咳完,聲音更嘶啞了,他低低地道:「你怎麼知道繞在他身邊的一定是蒼蠅?或許也是來報恩——」
  龍牙皺著眉,一臉不耐煩:「我管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要不就收起幻境帶著你那一腔神經病有多遠滾多遠!要麼我就費力送你一程,讓你再也滾不了,自己選!給你三秒——」
  這話說完,他也不等那聲音開口,便飛快地數了三下,而後周身刀光乍起,手中長刀變得十分龐然,一刀揮起,帶起的風直接掀掉了半邊院子,一時間飛沙走石,碎瓦遍地,眼看著要落在老樹之上,就聽那極為嘶啞的聲音開口道:「你真的以為他當初是完完好好入的輪迴麼?」
  龍牙眸子一動,幾乎能劈開整個院子的刀氣在老槐樹的枝椏間驟然頓住。
  他死死盯著那老槐樹看了片刻,沉聲開口道:「你什麼意思?」
  「他至今輪迴過幾世我不知道你是否有注意過,那幾世他都活了多少年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上一世還未成年就遭逢意外;上上世就更小了,七歲便死於疾病;再往前——」
  龍牙聽得面色陰沉,刀尖一落直接抵在了老槐樹的枝幹下:「直說重點,多一個字的廢話,我這刀就往下砍一分。」
  「他並未完好入輪迴,生生世世至長活不過二十五年。」那老槐樹裡傳出來的聲音這樣說道。
  龍牙握著長刀的手就是一緊。
  一直站在龍牙身邊的齊辰從對話開始便已經呆住了,龍牙和那低啞聲音所說的內容對他來說簡直猶如驚濤撲面,兜頭罩臉地把他打懵了,那話裡的信息一股腦兒涌進來,撐得他大腦鼓脹,一時間簡直有些消化不了。
  然而還沒等他從中理出個頭緒,冷靜下來,這句「生生世世至長活不過二十五年」便又將他轟得暈頭轉向。
  他不知道聲音究竟是什麼來歷,也不知道他這話的根據在哪裡,只是連龍牙都愣住了而不是直接刀落樹亡,就說明……他或許真的不是在信口胡言。
  活不過二十五?!至多?!那總共還剩多久?!
  齊辰覺得自己什麼都沒乾,就莫名被人提前宣判了死刑,一時間只覺得荒謬至極,卻又心涼至極。
  
  第52章
  
  他在不知所措的時候下意識看向龍牙,希望能從他眼裡看到點什麼,最好是跟平日來一樣,炸得像個爆竹似的將那老槐樹劈頭蓋臉一頓罵,罵得他再也說不出這樣讓人心驚的話。
  可龍牙卻並沒有轉頭看他一眼,仿佛他這個被討論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樣,又或許是連龍牙都沒有準備好以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他,只見那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什麼話都不放在耳裡的人此時正陰著臉,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那棵老槐樹,如果目光都能帶刀氣,那老槐樹怕是已經千瘡百孔了。
  「你知道些什麼?又是怎麼知道的?為什麼說他沒有完好入輪迴,他當初明明——」龍牙說著想起了什麼似的,眉頭一蹙,而後便沒再把那句話說下去。
  「你看,你現在也發現不對勁了不是麼?」那老槐樹中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地響著,只是那嘶啞的嗓音刮在人耳裡,字字句句都讓人舒服不起來,「所以說,我可不是什麼蒼蠅,我是來幫他的。」
  龍牙冷冷道:「為什麼幫他?」
  「我說過了,我是在報恩吶——」那低啞的聲音說完,低低嘆了一聲,「他不記得了,可我還記得一清二楚,一時一刻都不曾淡忘過,刻在心上了啊……」
  那人雖沒有露臉,只有老槐樹在伴著話音「沙沙」地輕抖著枝葉,但聽聲音卻似乎飽含著極深的情緒,卻又因為過了太多太多年,而壓抑在了話音裡,只透出來了淺淺的一層。
  但不知為什麼,可能是那句「活不過二十五」的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所以即便這人以這樣的情緒音調說著這樣的話,齊辰卻依舊覺得他讓人不舒服,他不知道龍牙是不是也有一樣的感覺——
  這人每開口說一句話,齊辰就覺得自己不受控制地泛著一股深深的厭惡,可這厭惡又不是純粹的,在那之中,還莫名夾著一絲絲的可憐和悲憫。
  這種複雜的情緒若隱若現,卻又不知從何而來,攪得齊辰簡直有些惱怒了,但一貫平淡的性子又讓他下意識地將這股惱怒壓了回去,於是表現出來的依舊是沉默。
  他不知該說什麼不代表龍牙也不會開口,只聽他冷哼一聲,道:「把你那矯情到死的調子收一收!既然你一副知道當年究竟是怎麼回事的樣子,那必然也知道他這活不過二十五的命該用什麼方法解。」他說著話,手中長刀上金色的刀氣再度縈繞起來,一副蠢蠢欲動等著宰人的模樣,「說來聽聽,我覺得有道理,就信你一回,我聽著像放屁,那你就留著那些矯情跟我的刀去說吧。講!」
  那老槐樹依舊輕輕抖了抖枝椏上的青葉和成串的白花,低啞的聲音說道:「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答案了不是麼?我從出來便已經說過了,只是你們不信我而已。」
  龍牙眸子輕輕一動,將目光從老槐樹上移開,落在地上的土坑中,那四張暗黃色符紙靜靜地覆在鬆散的泥土之上,上面龍飛鳳舞的圖紋如血一樣,紅得幾乎灼眼。
  齊辰的目光也投在了那四張符紙之上,垂在身側的手指動了動。
  低啞的聲音又從老槐樹中響起,這回卻是在對齊辰說話:「我只是殘魂罷了,如你們所見,沒那能耐露面,甚至附在人身上也堅持不了多久,我也很遺憾我只能用半逼迫的方式一次次地將你引到這法陣面前,讓你將符紙撕掉,因為我實在沒有那麼多時間撐到慢慢說服你自己相信這些事情,我也知道,人吶,總愛反其道而行,尤其是在面對生人的時候,在聽到不知真假的話的時候。我以這一點殘魂在這世間苟延殘喘數百年,只為了等你自己有能耐將自己救下來,我等了太多年了,報完這恩,我就可以真正地入土為安了……」
  齊辰在他的話裡慢慢蹲下身,在坑邊沉默地看著那四張符紙。
  龍牙站在他身邊,難得地沒有罵人嘲諷阻止他。
  「我——」齊辰看了那符紙半晌,仰頭將目光投向龍牙,像是在徵詢他的意見,畢竟他真的對過去一無所知,沒有基礎也沒有記憶來判斷老槐樹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龍牙瞥了那老槐樹一眼,而後沉聲衝齊辰道:「他有一句話說倒還算能聽,這是關於你生死命運的事,我沒那個資格替你下決定。」
  齊辰看著他,張了張口,然而還沒出聲,就聽龍牙頓了頓又接上一句:「但你儘管放心去選,撕也好,不撕也罷,天塌了有高個兒的頂著,我還在這兒呢,你怕什麼!不會讓你這細胳膊細腿沒幾兩肉的人去頂天的。行了!選吧。」
  聽了這話,齊辰定心不少,倒不是真希望龍牙來替自己擔什麼後果,而是覺得在自己看不見前路和後路,茫然地站在那裡時,至少身邊還有一個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伸向了那四張符紙……
  整個院落靜得嚇人——半塌的房屋,依舊在不知疲倦下樓的白衣女人,地上青綠色的潮濕苔蘚,似乎都在等他做決定。
  龍牙的刀架在老槐樹的枝椏上,金光流轉不停,似乎也在等齊辰這邊的動作,一旦有什麼異動,便能一刀下去劈他個魂飛魄散。
  而那老槐樹此時也沒了聲音,就連偶爾會隨著話音微微顫動的枝葉此時也靜了下來,一動不動,像是在屏住呼吸靜待後續……
  齊辰的目光淺淺地在院中掃了一圈,終於還是落回到那四張符紙上,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西面那張符紙的時候,他突然縮回了手,而後沒什麼猶豫地站起來,直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一點塵土,淡淡地衝龍牙道:「我不太信有人報恩會報得這麼一兜三繞,還每回都差點要我的命。」
  龍牙挑起一邊嘴角,露出衝那老槐樹露出一個滿是邪佞之氣的笑,道:「太好了,老子也不信!」
  那老槐樹一聽他們這態度,頓時枝椏抖動起來,那嘶啞的聲音終於有些急了:「為什麼不信!我字字句句都是真!為什麼不撕了它!你真的願意生生世世都做個短命之——」
  「你還真是專愛挑老子的雷區趟!不愛聽什麼就偏要提什麼!」龍牙面色一凜,當即一手握著刀柄,一手帶著千鈞之力拍向刀背,整個人四周金光流轉,刀氣四溢。
  那泛著寒光的長刀一聲龍吟似的清嘯,兜頭劈下,眨眼間,將那老槐樹從枝頭一刀劈至根部,生生剖成了兩半。
  那低啞的聲音似乎悶哼了一聲,而後卻突然低沉沉地笑了起來,嗓音像是刮著砂紙一樣,聽得人周身都不舒服,而後一團黑氣從那老槐樹中四散開來,被龍牙一刀攪散。
  只是最後飄散在空中的一句話,卻叫龍牙和齊辰都變了臉色:「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你們是萬萬不會撕的,可是有那麼一瞬間你動搖過,所以——」
  聲音越來越低,終於在最後兩個字之後,消散得乾乾淨淨,以至於「所以」之後的話,他們再也聽不到了。
  齊辰皺著眉,看向龍牙,問道:「所以什麼?他料到了?他早料到為什麼還這樣——」
  這話還沒說完,龍牙面色突然一沉,死死盯著那被剖成兩半的老槐樹,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他媽的被那雜碎算計了!」
  「算計?!」齊辰心裡一驚,順著龍牙的目光看向那老槐樹。
  只見那被剖成兩半的老槐樹的根部,被半埋在泥土裡的位置,有一張暗黃色的紙符邊緣從泥中露了出來,只是那符紙上紅色的圖紋並不完整,而是被鋒利的刀刃齊整地切成了兩半。
  「這裡才是真正的符紙?!」齊辰心臟突地一跳,而後轉臉看向地上被挖開的坑,之間坑中那四張差點被齊辰扯掉的符紙依舊靜靜地覆在泥土之上,只是那符紙像是枯萎的樹葉似的,瞬間變乾,成了棕灰色,最終化成了散泥,和坑中的泥土融為了一體,再也分辨不出了。
  「可是——」齊辰看著那變成散泥的符紙,覺得有些混亂不清。
  然而還沒等他理清楚頭緒,就見整個幻境像是水波一樣晃動了一下,而後空氣中泛起了一陣陣的漣漪,將所有景物都晃得不再清晰。
  片刻之後,那被龍牙掀了大半的院子重新展現在他們面前,就像是霧剛散開時,他們看到的一樣。
  光線有些暗的房屋還在,樓梯還在,那個白衣女人也在,院中的老槐樹好好地站在那裡,枝繁葉茂,青葉之中夾著一串串白色的槐花,花又多又密,將細枝都壓彎了,一串串沉甸甸地掛在那裡。
  只是這回,槐花有了清甜的花香,樓梯上的女人下了一階後居然沒有回到原點,而是又下了一階,就這樣一步步地走下來了……
  齊辰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些變化,拽了拽龍牙道:「這是怎麼回事?」
  
  第53章
  
  這一系列的變化來得太快太突然,讓齊辰根本反應不及。
  龍牙還陷在被人算計的怒氣中,臉色難看之極,他掃了一眼重新出現的整個庭院,抬手收了那把長刀,衝齊辰道:「真正的出口被老子砍了,所以這幻境裡的時間流動起來了,過會兒散了咱們就能出去。」
  齊辰「啊」了一聲,看了眼已經恢復完好的青石板地面,以及依舊枝繁葉茂的老槐樹,疑惑道:「真正的出口?你是指老槐樹才是?可這棵老樹我們仔仔細細地看過,風和樹枝擺動都是有規律的——」他這話還沒說完,就猛地頓住了。
  雖然在他們看的那一會兒,老槐樹似乎在以同樣的角度和頻率動著,周而復始,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靜止。但是當那聲音從老槐樹裡出現之後,那樹的枝葉就不一樣了,一直跟著那聲音在抖動,激動的時候,抖得厲害些,平靜的時候只有輕微的沙沙聲,儼然和這靜止的幻境是相違和的。
  至於螞蟻——
  那螞蟻其實也是從樹根裡爬出來的一串,只是他們最開始把老槐樹排除在外,便沒把出口和樹聯繫在一起,所以注意力反倒被螞蟻引到了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以至於挖出了那四張紙符。
  紙符一出現,他們便下意識地覺得這才是那人的目的——不破符便出不去,想出去,就只能破符。
  然而龍牙這人一向是討厭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反骨硬得很,這點別說跟他相熟的人,但凡跟他有點接觸的人,都能看出來他這種性格。
  越是讓他破符,他就越不會去破,更何況這符紙接二連三地出現,就連齊辰這個並不了解神鬼之事的人都能看出這是有心人有意為之,至於好意壞意……哪個懷著善意的人會這麼繞著彎兒地下套?
  龍牙不破符而選擇簡單粗暴的方式出幻境也算是預料之中,所以那人下了個連環套,出面假惺惺地說服齊辰和龍牙去破坑裡的符咒,那話說得似善非善,半真半假。
  如果龍牙和齊辰是真的單純好騙之人,三言兩語便被說動了,真去扯那符紙,那人下的套反倒不管用了。
  正是因為他們兩人並不會這麼容易被人說動,越勸疑心越重,越鼓動他們去撕那符紙他們就越不會去撕,才有那人之後的算計。
  尤其龍牙這人出了名的沒耐性,面對心懷不軌的人更是極易動怒,那人三番兩次說齊辰活不過二十五,聽起來語氣不緊不慢,甚至還帶了點苦口婆心的味道,實則專挑龍牙的雷區趟,終於如願把龍牙激怒。
  手起刀落的那一下,就是真正入套的時候。
  齊辰站在起了變化的庭院中,回想了一番先前的情景,總算弄清楚了來龍去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龍牙。畢竟接二連三地被人算計對他這種性格的人來說,絕對是極其不能忍的,沒當即化身瘋刀,把這裡乃至這一片區都攪得一團亂,就已經算克制了。
  被他的目光盯著,龍牙總算斂了斂神色,他大概是覺得以那副凶神惡煞的臉對著齊辰說話有些牽連無辜,但是心裡的怒火又實在壓不下去,於是兩廂爭鬥下,他轉頭看向齊辰時,露出的表情僵在了陰狠和平緩之間——皮笑肉不笑地衝齊辰道:「那雜碎唧唧歪歪的那些事情別放在心上,活不過二十五就是放他娘的屁!這一世有我龍牙在一天,就必定會保你安平長壽!別說二十五,二百五都不成問題。」
  齊辰:「……」龍組長你頂著那副表情真的很像威脅你知道嗎?!
  「可是龍組長——」齊辰想了想,衝龍牙道:「照那人字裡行間的意思,那符陣必須得我來解?可如果真的必須我來解,那為什麼你落刀能將那符紙斬斷呢?」
  龍牙抱著手臂,想了想道:「這符陣的來由我也不清楚,但現在看來,十有八九是跟你有關的,或許那人有些話並不是信口胡謅,等從這裡出去,我去查一查當年的事情。至於為什麼我落刀能斬斷符紙——」
  那聲音消失前最後一句話同時浮現在了兩人腦海中——「可是有一瞬間你動搖過」。
  不用龍牙開口,齊辰也明白了。或許解那符陣並不一定要他親手而為,只要他心裡有過哪怕一絲那樣的想法,那法陣就可破了。
  齊辰望著滿院紛落的槐花,陷入了沉默。
  確實,在聽到那些驚心的話的時候,他不可避免地有一些慌亂。誰不怕死呢?誰都怕的……
  尤其是有人這樣明明白白地把死字攤在你面前,簡簡單單一句話,就讓人惶恐不安。齊辰不得不承認,在那人說解決的唯一辦法,就是把符紙扯掉的時候,他確實有過那麼一絲動搖——扯掉就扯掉吧,至少扯了兩回看起來也並沒有引起多麼不可輓回的後果,為什麼不試試呢?
  可他終究還是下不了手,不是他不怕死了,而是……他雖然不記得他的前生了,卻總覺得前生在冥冥之中依舊影響著他,在他動搖的那一刻,他又聽到了之前出現過又被他遺忘在角落的話,那飽蘸著書卷氣的聲音淡淡地勸誡:「眾生之苦鎮於黃土之下,重比千鈞,不可掙離,不可妄行……」
  在那一瞬,他突然反應過來那聲音為何聽起來既陌生又熟悉了……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他想,前生的自己千百年都不曾忘記的事,或許真的比自身性命還重要。既然如此,那便聽勸,短壽或是長壽,二十五年或是二百五十年,都是一輩子。
  庭院裡的時光在他眼前靜靜流轉著。
  那白衣女人從樓梯上一步步輕踏下來,踩著腳下紛落的槐花,走到齊辰他們前面不遠處。在齊辰出神的這片刻功夫裡,那處多了一方矮幾,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坐在矮幾前,在紙上落下最後一筆。紙上是一幅墨色淋漓的畫,畫上有頷首下樓的白衣女人,有傾斜的屋檐,有張著苔蘚的青石板,還有一株偌大的老樹,綴著滿枝的槐花。
  旁邊有一行落款:天聖七年,槐月廿一,吾妻十九,吉夢徵蘭,作此以記鎮日暢懷也。
  齊辰和龍牙站在書生身後,看著庭院花開花落,春去秋來,瞬息之間又過一年,那株老槐樹又開花了,書生又坐在了那張矮幾旁,只是這回,那個白衣女人已經沒了蹤影。
  那書生依舊持著筆在紙上畫著和去年一樣的畫,同樣的樓梯,同樣傾斜的屋檐,同樣槐花滿枝的老樹,以及那個已經不在了的白衣女人。
  她在書生的畫中依舊扶著樓梯,一頭烏發綰成了一個低矮溫婉的髻,頷首下樓。
  書生畫完靜靜地看著紛落的槐花,而後抬筆提下落款:天聖八年,槐月又至,吾妻……
  寫完這兩個字,書生低頭頓了很久,落筆寫下「二十」這個年紀,而後似乎是想在後面再添幾句,最終卻還是搖頭收了紙筆。
  庭院中的時間流轉如水,轉瞬一年又一年,快得齊辰和龍牙都有些看不清了。
  那株老槐就一直這樣開了又落,落了又開,那書生每年都在這時坐在矮幾前對著空空如也的樓梯和晦暗的房屋畫一幅畫,畫中的景色年年如舊,包括那個再沒出現過的女人。
  齊辰想到書生最初的那一行落款,那裡頭寫著書生的妻子有孕,或許……是在當年生產的時候出了意外過世了,只是那書生依舊在每年的畫中,給他的小妻子記算著年紀。
  從十九,一直記到了六十又一。
  對齊辰龍牙來說,不過幾分鐘的功夫,對庭院裡的書生來說,已經過了一輩子。
  他們看到了最後一次槐花開,那書生已經變成了一個弓著肩背的老人,他搬著矮幾來院裡的時候有些吃力,坐下後又喘了一會兒才提起筆。
  即便不看,齊辰也知道他畫的內容——依舊是幾十年前的那些,只是樓梯一年比一年老舊,屋子一年比一年晦暗,院中的槐樹卻愈漸粗壯,那個樓梯上的女人,也從年輕清瘦,一年年變得成熟、豐腴、而後鬢染秋霜……最終在這一幅裡,肩背弓起,連頭髮也變白了。
  書生邊畫便咳嗽,邊咳嗽邊從渾濁的眼裡溢出一點水跡,終於匆匆在完成的畫邊落了落款,又簡單裝裱了一下。而後拎著畫朝一間屋子裡走去。
  齊辰正看得有些怔愣,就感覺自己的手被龍牙牽起來,那人沉沉地低聲道了句:「走,去看看。」
  他們兩人跟著書生走到了他那間光線並不敞亮的屋子裡,一進門就被屋內的景象驚到了,只見那屋內從右至左,掛了滿墻的畫,一幅挨著一幅,都是書生的手筆。
  年邁的書生背著手,從右邊沿著墻緩緩朝前走著,就像跟墻上畫中的女人並肩走過了這一生,白頭到老一樣。
  他從右走到最左邊,在最末端的空位上,將手裡的那幅掛了上去,而後便退到一旁,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屋子的畫,似乎總也看不夠。
  齊辰忍不住走到最後那幅前,看了眼剛才沒看清的落款,上面寫著:元祐三年,槐開百歲,吾妻六十又二。
  幸得白頭終老,一世無憾。
  等齊辰再回頭看向那書生的時候,他已經閉上眼,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再沒了聲息。
  院中的時間依舊沒停,片刻之後,齊辰他們所在的這間屋子火光頓起,木質結構的房屋加上滿屋子的紙質畫作,燒起來簡直快得令人咋舌。火舌直竄,簡直要舔上齊辰的臉,儘管知道那火燒不到自己身上,齊辰還是下意識地朝旁邊退讓了一步,一個不小心讓進了龍牙懷裡。
  「別傻站著了,幻境散了,走了。」龍牙拽著他的手,一下把他拉出了火海,四周景象在火中抖動扭曲起來。
  齊辰最後所見,就是屋中最靠近門口的一幅畫不知怎麼從墻上脫落下來,被一陣風掃到了門外。而後他便被龍牙按著後腦勺壓在胸口上,龍牙的手直接掩住了他的耳朵道:「出去的時候有點難受,忍著點。」
  齊辰「嗯」了一下,頓了會兒又悶著聲道:「龍組長,等出去了,能不能告訴我前世的事情。」
  龍牙沉默片刻,低沉的嗓音順著胸腔傳到齊辰耳朵裡,在幻境破滅瞬間的尖銳爆鳴聲中,清晰地道:「好。」
  
  第54章
  
  儘管耳朵被龍牙捂著,整個人還被龍牙按在胸口,幻境被破的尖銳爆鳴聲還是讓齊辰嗡嗡耳鳴了一會兒。
  一瞬間天旋地轉的暈車感過後,濃烈高躥的火舌、長著一株老槐的院落便徹底消失不見。
  李正昌家深色的木質地板和樓梯又重新出現在了視野裡,封住門窗的黑色帷幔已經沒了蹤影,退散得一干二淨。先前閃了幾下便熄了的客廳頂燈恢復了正常,重新亮了起來,燈光照滿了屋子。
  木質樓梯腳邊,李正昌還趴在那裡,似乎睡得正熟,但是那姿勢光看著就覺得舒服不到哪裡去。
  龍牙低頭拍了齊辰腦門一下問道:「耳朵還塞著麼?幻境裡還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一出來倆招子滿哪兒亂轉!看什麼呢?」
  之前在幻境裡,齊辰有種我迷糊、你迷糊,大家都迷糊的感覺,於是有些比較尷尬的事情就順勢也「迷糊」掉了。
  現在周圍環境一下子變得清明起來,李正昌家不知哪個房間的窗子還開著,夜裡涼絲絲的風拐著彎兒吹進來,吹得人頭腦不能更清醒了,於是幻境裡的正經事和不正經的事又都涌回了腦中,齊辰那反射弧繞了幾條遠路,終究還是繞回到了終點——他開始有些莫名地尷尬了。
  具體表現在,他看遍了老袁整個房子差點把眼珠子從眼眶裡轉出來,就是沒有抬頭看龍牙。
  根本原因在於他現在還保持著從幻境裡出來的姿勢——被龍牙半護在懷裡。而在這之前,他被龍牙渡過氣,兩口。
  就著這個姿勢,再冷不丁想到那兩口氣以及那一瞬間嘴脣上的觸感,齊辰只覺得心臟直蹦,連帶著耳朵尖都充血了,耳膜跟著心臟的頻率「突突」震著……
  他面無表情地在心裡悲嘆:耳鳴不消反重,一時半會兒估計是好不了了。
  繼續維持這個姿勢呆下去,估計要不了一會兒龍牙就能感覺到他心跳有多不正常了,於是齊辰內心瘋狂刷著彈幕,面上卻一臉淡定地扯著話題道:「不塞了,我沒亂轉招子,就是想看看李正昌醒了沒?」
  事實證明跟龍大爺聊天的時候,有個專門負責躺槍的人在旁邊有多重要!尤其當龍大爺本就對躺槍的人滿肚子意見時,效果簡直立竿見影。
  就見龍牙確認齊辰不暈之後,便撒開龍爪,眯著眼大步流星走到李正昌身邊,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後,直接抬腳踢了踢李正昌的小腿:「姓李的,你可以醒醒了——」
  可惜李正昌被迷得不清,一時半會兒根本醒不來,整個人被龍牙的腳尖抵得晃了好幾下,從側躺被踢成平躺,又被踢成側躺,愣是沒睜眼。
  龍牙耐心耗盡,邊踢邊威脅:「我說,你是豬投的胎嗎這麼踢都不醒?再不醒老子直接照臉踹了啊!別怪我沒提醒你!」
  說著,他一臉土匪相的回頭衝齊辰勾了勾手指頭,比了個手勢使喚道:「去倒一杯水,最好是開水。」
  齊辰瞟著他的指頭,抽了抽嘴角:「你要做什麼……」
  「澆啊!」龍牙一副惡霸附體的樣子,十分不是個東西地指了指李正昌:「照著關鍵部位澆,我就不信他能不醒!」
  「……」齊辰光聽這話就莫名有種感同身受的痛感,趕緊走過去,把那即將炸毛的祖宗順到旁邊去,耐著性子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把李正昌弄醒。
  在回頭看到龍牙一臉遺憾的神情時,齊辰有那麼一瞬間懷疑這貨是故意的,他就不信身為靈異界的一員,龍牙叫個普通人都叫不醒,百寶囊那一堆五花八門的符紙裡肯定有能起作用的。
  李正昌不知道自己逃過了龍牙的酷刑,醒過來之後有幾分鐘還是迷迷瞪瞪的,不斷地用手揉著太陽穴,錘打著後勃頸,一副越睡越累渾身不暢快的樣子。
  龍牙看他哼哼唧唧半天沒緩過來,耐心告罄,抬腳就想用鞋底幫他醒醒夢,被齊辰眼疾手快地攔住了。
  「攔我幹什麼?」龍牙斜了一眼李正昌,道:「我看他打個哈欠張那麼大嘴就想把鞋塞進去!」
  被他這話一激,正想張嘴再打個哈欠的李正昌毫不猶豫閉上了嘴,總算從迷糊中徹底醒過來了。他神智清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扶著扶手三兩步上了樓梯,俯身在那裡一頓摸瞎,而後指著其中一處,衝樓梯下的齊辰和龍牙道:「又來了!看,三片白色槐花花瓣,還有一點踩出來的水印!」
  「你那對招子真尖吶!眼珠子大的花瓣都能看見太不容易了,多稀奇啊!」龍牙「嘖嘖」兩聲之後開了一串嘲諷,「我們女鬼都抓完還看了幾十年的戲,您老人家終於醒了,還不趕緊給我滾下來!有話問你!等你半天了!再磨磨唧唧一驚一乍我就真拿開水潑你了你信不信?!」
  齊辰:「……」
  李正昌八成是信的,因為他一聽龍牙這話便再不糾結那花瓣和水印,立刻「蹭蹭」下了樓,再不敢讓龍牙那位大爺仰視他,走下樓梯的時候,還不忘在地上摸了一下,摸到自己的眼鏡重新架上鼻梁,然後站在龍牙面前道:「照專家剛才那話的意思,在我這房子裡作祟的人……額,鬼,你們已經捉到了?那專家還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幻境確實被我們破了,作祟的是什麼我也有數了,至於捉嘛——還沒開始。」
  龍牙這一句拖音的話,聽得李正昌腳一軟,差點踉蹌一下,他瞪大了鏡片後的眼睛,詫異道:「還沒開始捉?」
  齊辰聽到這話也是一愣,他畢竟不了解那些捉妖收鬼的流程,剛才從幻境出來,他以為已經大功告成了,原來作祟的還沒捉?不過仔細一想倒也是,在幻境裡龍牙就說過,形成這個幻境的基礎是那個被記錄下來的一瞬間,光破了這次的幻境,不找到載體還是不去根。
  「我這不正要問嗎!」龍牙一身不耐煩,凶巴巴地衝李正昌道:「我問你,你收過的古玩藏品裡,有沒有一幅畫?畫裡有一株老槐樹和一個正在下樓的女人。」
  李正昌一聽這描述,一拍腦門:「對啊!槐樹!有!我有收過那麼一幅畫,只是那畫有破損,我平時不掛出來,一直收在櫃子裡,一時給忘了。」
  齊辰聽了問道:「那畫你從哪兒收的?」幻境最後的火海中,確實有一幅畫被風掃到了一邊,或許那就是唯一留存下來的一幅了。
  「這畫的來歷說起來其實不太……」李正昌邊領著兩人上樓,邊解釋道:「我們這個小區建的時候,推掉的老房子裡有幾間是宋明時候的建築了,但是那幾間毀得太厲害了,有一間還被燒過,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也被灰土埋得一片狼藉,除那之外的幾間也都是危房,補都補不起來的那種。總之,磨到最後,開發商還是把房子都推了,只是推的時候在裡頭挖到了這麼一副畫,這畫從開發商手裡轉到一個文物販子手上又轉到我一個朋友那裡,後來一次打賭輸了便送我了。」
  李正昌雖然交代得不算清楚,那朋友姓甚名誰也沒提,但是齊辰還是從裡頭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依照李正昌這說法,之前齊辰自己分析的估計八九不離十,那書生所住的院落原址大概就在這一塊地方,偏偏住在這塊土地之上的李正昌又如此巧合地拿到了這幅畫,這手法,怎麼聽都像是那個縮在槐樹裡的人的慣用方式。
  也就是說,從頭到尾,就是那人布下的一個局,就為了把他們引過來落他的套,幫他把那符陣破了。
  齊辰瞥了眼龍牙,果然就見他也想到了這點,臉已經黑成了鍋底。
  幸好李正昌沒有在龍牙怒意直泛的時候磨嘰作死,他直奔書房,開了櫃門,從裡頭找到了那幅簡單裝裱過的畫,拿出來平攤在了桌上。
  果不其然,這幅就是書生最初畫的那一幅,只是這唯一存留下來的畫也只剩了大半,下半截被火舌撩了一下,毀了一部分。
  「嗯,就是它了!」龍牙掃了這畫一眼,道:「畫裡凝了那書生太多執念,便有了成精的基礎,偏偏被畫的人又是年紀輕輕就過世了,而記錄她的畫又受了火燒,唯一存留的這一幅也被燎了一半,怨念自然就生了。有執有怨,再被我那玲瓏寶珠一刺激,就開始作怪了。這畫——」
  龍牙後半句還沒說,李正昌已經毫不猶豫地擺著手道:「專家你們要是要就拿去,這畫我留也留不起。」
  「嗯,算你識相!」龍牙卷起畫,衝齊辰道:「回頭找惠迦那禿驢把這上頭的怨給度一下,你先打個電話,喊單嘯來善後。」
  齊辰默默給勞模單嘯組長點了個蠟,而後撥了電話過去簡單說了一下。
  單嘯顯然已經習慣了龍牙他們的行事風格了,認命地應下來,說了句:「那成,這個簡單,你們等我一下,處理完了一起回去。」
  「誰要跟你一起回去?」龍牙正站在齊辰舉著手機的手邊,聽了個正著,頓時抓過手機衝單嘯道:「你自己過來處理,我們沒功夫等你,還有事呢,我帶齊辰去趟錫市。」
  說完也不等單嘯回答便二話不說掛了電話。
  齊辰接過手機放回衣兜,一臉疑惑地問他:「錫市?去錫市幹嘛?我家就在錫市。」
  「你不是說這事兒完了讓我跟你說說你前世的事情麼?」龍牙拿著卷好的畫,手腕一抖,將它收進了百寶囊裡頭,而後拎上齊辰便朝外走,邊走邊道:「既然說前世的事,自然要去你前世待的地方。」
  齊辰更疑惑了:「我前世也在錫市?哪兒啊?」
  龍牙「嗯」了一聲,答道:「瞿山頂上。」
  
古樓聽春雨
  第55章
  
  從李正昌家所在的那棟樓下來的時候,龍牙並沒有急著帶齊辰直奔錫市,而是在樓下繞了一圈。
  齊辰正疑惑他在找什麼呢,結果就在樓南邊的那角看到了一株枝幹粗壯的老槐樹,只是那樹枝幹被劈成了兩半,朝兩邊歪斜著。而在半埋入土的根部,有一些暗黃色的紙符碎片殘留在其中。
  他就著路燈低頭仔細地看了一眼,卻見那紙符上的圖紋已經被毀壞了,根本辨認不出來原本的樣子。
  龍牙伸手把殘留的紙符碎片摘下來,在眼前翻看著,又用拇指摩挲了兩下,似乎看出了些眉目,而後收起紙符,衝齊辰道:「走吧,去瞿山。後頭的事還多著呢!」
  瞿山齊辰並不是沒來過,只是在這樣的夜色裡上山還是頭一次。
  在聽到龍牙說出這個地方的時候,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些底——之前在地圖上看到的那幾個灰點,其中一點就落在瞿山上。再聯繫幻境裡那老槐樹所說的話……十有八九他自己就是那個灰點。
  龍牙也說過,灰點跟紅點的意思類似,代表有特殊的人或者機構在那個位置,只不過,後來沒了。除非輪迴轉世的人在機緣巧合之下想起所有事情,再扛起擔子,那灰點才會重新亮起來……
  他心裡琢磨著這些,以至於被龍牙帶著在山頂落地的時候,一時沒反應過來,怔怔地看著那夜色中的古樓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似的說了句:「這就到了?」
  「嗯。」龍牙難得沒用「屁話」這兩個字回他,只跟他一起站在那裡,神色淡淡地抬頭看著面前的古樓。
  古樓的樣式倒是樸質簡單,一層就是一方廳堂帶兩間側屋,二層也只是個觀景觀星的閣子,連盞燈都沒有,也不知荒廢了多少年,在夜色裡站成了一個沉重的黑影。唯一別緻的是屋檐四角上各掛著一枚塤,偶爾在風中輕輕晃著。只是大約已經殘破了,這麼多年來,從沒聽見這幾枚老塤被風吹響過。
  「多少年了——」龍牙看了好一會兒,感嘆了一句:「這樓還是一如既往地寒磣。」
  齊辰:「……」
  「別白我,眼珠子翻出來都沒用,我說的是實話!」龍牙說著嫌棄的話,表情卻透著股說不清的意味,他頓了頓而後淡淡道:「嗯,你以前就住在這裡。」
  他說完又沉默地看著那棟「寒磣」的古樓,就那麼簡簡單單沒什麼可看的兩層,卻讓他來來回回看了許久。
  過了一會兒,他才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掃了眼這四周的景象,而後抬手指了指靠近下山路的地方,涼涼地道:「那時候整座山就住著你一個山大王,整天窩在這樓裡跟孵蛋似的,也不見出來。那邊那個茅房似的小屋什麼時候建的?怎麼比你那樓還寒磣,我上回來的時候還沒見有呢,還有那破亭子,這都什麼煞風景的玩意兒——我能拆嗎!」
  他雖然總說其他東西煞風景,但其實在這點上,他自己才是一絕。只是跟他相處久了,齊辰多少捕捉到了他的脾性——他大概天生怕煽情,一碰到能觸動他的事情,總會顯得渾身不自在,不把那股子氣氛破壞掉他好像就呆不下去似的。
  其實就是生怕別人看到他銅皮鐵骨之外的一面吧……
  齊辰也不戳穿他,順著他的話答道:「那屋子我記事起就有了,一個老人家常年住在裡頭,時不時給這古樓打掃一下。亭子倒是新建沒幾年,主要是我們這裡清明有爬瞿山的習慣,但是清明節又總是多雨,修個亭子給上山的人喝茶歇腳躲躲雨的。」
  「打掃……」龍牙抱著手臂「哦」了一聲,總算放過了那兩個無辜且無傷大雅的小建築,衝齊辰道:「進去看看吧。」
  話落又緊跟著來了一句「反正看了你也記不得」。
  齊辰:「……」
  這古樓大概一直沒有被改過,裡頭的一事一物都原封不動放在該放的位置,齊辰不太清楚裡頭的布置,可龍牙卻熟門熟路,就好像他來過無數回一樣。
  他拽著齊辰進了一樓,伸手在廳堂上摸了一下,也不知摸到了什麼東西上,兩豆燭火便亮了起來,火光不算明亮,卻能照清廳堂正中的那個碩大掛幅。
  那掛幅齊辰倒是有印象,因為小時候跟著家裡人來爬山的時候,還問過這掛幅上鬼畫符一般的圖紋究竟是什麼意思,當然,沒一個人能說出些名堂。
  「這是我寫的?」齊辰知道了這古樓的來由,便這麼猜測道。
  龍牙瞥了他一眼:「你哪來那麼大臉,這圖紋是天降的。」
  齊辰:「……」說好的恩人呢?!這麼跟恩人說話的這世上找得到第二個嗎?!逗我呢!
  「這古樓是你後來落的,在你出現之前,這山頂只有一塊巨石,你出現的那一天,天雷劈在巨石上,劈出了這麼個圖紋,後來你建樓的時候,把這圖紋從巨石上拓下來,掛在了這廳堂裡。」龍牙看著掛幅,解釋道,「這圖紋其實就是一個字——‘魂’。」
  齊辰看著那根本認不出來的「魂」字,道:「你那時候就認識我了?」
  「不是。」龍牙搖了搖頭,「這是我後來聽你說的。你出現那會兒,我本體龍牙刀剛碎沒多久,正埋著呢,我上哪兒知道那是什麼情景。」
  齊辰:「……」
  「我沒聽你提過你具體的來歷,只零零星星說過幾句當時的情況,有一陣子民間倒是流傳過好幾個版本,有一版和你提過的那些能吻合上。」龍牙抬手在那兩豆燭火上碰了碰,那燭火瞬間就又亮了許多。
  他在晃動著的火光中淡淡道:「熒惑星你知道的吧?熒熒火光,離離亂惑,那是一顆主災禍的凶星,出現的時候容易有戰事。比如我本體刀碎的那一年就是如此,那年戰事就不曾斷過,後來戰事歇了。熒惑星卻並沒有隱沒,而是入了鬼宿,那是犯積屍的大凶之象。而熒惑入鬼宿的那天,傳說天降玄雷,數十道全劈在了一處地方,接著便是災禍連年,死了無數人,積屍遍野,應了那個大凶之兆。而你呢,就是在熒惑入鬼宿的當天,伴著天雷出現的,那天恰好又是廿九,所以……所有人都認為你是熒惑星下界,是個凶星煞神,大亂積屍都因你而起,誰靠近你就會多災厄、犯孤寡。」
  「凶星煞神?」以旁聽者的身份這樣聽別人講自己前世的來歷,齊辰只覺得古怪卻又心情複雜。不論是龍牙還是那老槐樹所說的話裡,他的前世似乎都是個正面的角色,所以一路上他在心裡猜測過很多種可能,獨獨沒想到自己居然是個人見人躲的存在。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龍牙:「然後呢?」
  「後來?後來他們就真以熒惑星君的那套來供奉你,生怕你哪天興致來了下山走一遭,害得他們人口不安、六畜不旺。每月廿九那天,就會在瞿山正西邊,點燈十五盞,祭一祭你。」
  齊辰:「……」
  「這情景我聽你說過,你說的時候居然還挺平和,換我早把山給掀了!」龍牙說著,頓了頓又道:「不過後來我來找你的時候親眼見過幾回,那些人戰戰兢兢地在山路上點燈,點完了磕好久的頭,看得人——」
  他嘖了一聲,接著道:「確實跟他們計較不了。」
  「所以我前世真是凶星?那又怎麼會跟你認識?」齊辰有些弄不明白。
  「凶星不凶星連你自己都說不清楚,我又上哪兒給你翻證明去?」龍牙指了指廳堂上的那個掛幅道:「只是你做的可不是凶星該做的事,你跟我說過,這掛幅是天象,也是落給你的擔子,上頭的字就是你要背負的東西,三界之內所有生靈都在其中,救命魂,渡苦厄,生於大凶之兆,頂著凶星煞神的名號,背負的卻是這種事情,還落不著一點兒好——」
  龍牙說著,回頭看著他,譏道:「天下頭號二百五非你莫屬。」
  齊辰:「……」
  「我就是被你這二百五救的命魂之一。」龍牙又接著道,「那時候我本體刀碎已經過了百年,埋在土裡的我就是碎鐵一堆,一點意識也沒有。你那時候凶神的名號淡點了,據你說,每月廿九,你會沿著那十五盞紙皮白燈籠映照的路下山,順應天道去救一些該救的命魂。那天老天長眼,終於輪到老子了!我這縷刀魂和意識就是被你喚起來的,你把我的本體碎片拼合起來,算是給了我一條命。」
  「不過那百年中,有缺德貨試圖挖過我的本體碎片,以至於還有一部分散落在外,害老子一直找到現在。」龍牙大概又想起了他的柄首,臉黑成了鍋底。
  「那後來呢?我為什麼——」齊辰想說為什麼會死,但是他現在又好好地站在這裡,說這個字總覺得有點怪異,於是頓了頓,改口道:「為什麼紅點會變成灰色?」
  
  第56章
  
  龍牙聽了他這問話,沒立刻開口回答,而是抬手滅了兩豆燭火,帶著齊辰直接掠上了古樓的房頂,站在了傾斜的屋檐上。
  瞿山雖然不是巍峨名山,但也是錫市的最高處了,站在古樓的屋頂上俯瞰,方圓百里都是錫市郊野,黑■■的一片,只偶爾綴著一些零星人家和燈火,稀稀拉拉,顯得格外寂靜。
  沒了城市徹夜不息的燈火掩映,漫天碎金一樣的星辰變得格外明顯。
  齊辰還從來沒有站在這樣的地方,以這樣的角度看過夜空,一時間被震得幾乎要忘了自己剛才問出的問題了。
  龍牙抱著手臂,轉頭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回到茫遠的夜色裡,道:「看傻了?我就說要這麼看才痛快,上面毫無遮擋,以前每回拉你上來還得用請的,一把懶骨頭,就愛窩在二層那破閣子裡,說什麼憑欄遠望把盞邀星才有意境……屁!就是懶得爬屋頂,能坐著堅決不站著。」
  齊辰看著夜空聽著龍牙絮絮叨叨抱怨的話,忍不住嘴角牽出了一點笑意——他一直覺得前世的自己早已渺遠而不可追尋,就算聽人提起,也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一樣,心裡好奇多過感慨,只有聽到這幾句抱怨,他才頭一回覺得前世也並不是那麼遠而陌生的,至少脾性還在,懶起來簡直一個德行。
  遠處有些碎星光芒明暗不定,總是忽而閃爍一下,龍牙衝那一片挑了挑下巴,衝齊辰道:「你以前跟我說過,雖然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凶星下界,但有一點跟凶星一樣,就是有亮的時候,也有暗的時候,有出現自然也就有隱匿,總有一天會落的。」
  齊辰轉頭看向他,龍牙卻依舊看著渺遠之處目光未動,他眯了眯眼接著道:「我沒問過這些屁話你究竟是從哪兒知道的,不過不問也差不多有數……我們這些——姑且算神鬼精怪吧,相處模式一向很淡。其實你來廣和這段時間應該也能看出來,即便過了幾千年到了現在,相互之間來往也不多,比如我們和惠迦那禿驢,還有雲杜山上那幫牛鼻子道士,甚至管得最寬的特處,平日裡的走動都很少。準確地說,天地人三界之內都這德行。因為各自有各自的規矩,行事做派、管轄領域都不同,自古以來就習慣涇渭分明,各掃門前雪。說得含糊一點,就是各有各自天定的命數和任務,你那些神神叨叨的念頭大概也就自此而來……」
  他說的這些齊辰也確實有感受,就好像他覺得龍牙、單嘯他們跟惠迦住持的關係應該還不錯,可除了有公事要辦的時候會找大師幫忙,其他時候很少見他們去萬靈寺。
  有時候看起來,會覺得他們這類神鬼精怪之間的交情簡直比水還淡。
  「偏偏你一直頂著凶星煞神的名號,跟流放似的把自己圈在這山頂的一畝二分地上,沒事堅決不下山,就更少跟別人來往了。後來你救的魂多了,名聲也漸漸好點了,下山才稍微頻繁一些,有些膽大的在無計可施的時候甚至會上山來請你走一趟,次數多了,日子久了,‘魂官’的名號才漸漸叫出來,雖然蓋不過‘凶星’,但好歹也能並駕了。但是就算下山你也總是端著個疏離的架子,跟誰說話都冷冷淡淡的,客氣但不熟絡,簡直就差沒在臉上刻上‘生人勿近’了,救完人轉身就走,撒丫子閃人的時候比誰都快,就好像那些人不是追在你屁股後面感恩而是要拿炮轟你似的!那時候你這瞿山,也就我會時不時上來一趟,看看你有沒有懶死在樓裡。」
  「你不嫌我冷淡?」齊辰好奇地問道。
  「狗都嫌。」龍牙瞥了他一眼,譏道:「不但冷淡,還悶,整天不吭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剛接觸的時候我還以為你這是端著高人架子,放不下身段,天生愛裝逼,後來認識久了我算是明白了,你那就是懶的!沒事的時候懶得動彈,想說什麼在腦子裡說完一遍你大概就覺得過癮了,沒必要再勞神費力地張嘴出聲了,看起來斯斯文文人模狗樣,其實都懶到骨子裡了,高人個屁!」
  「那你怎麼忍受的?」
  龍牙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聲音懶懶地道:「老子記恩啊。而且我也不愛跟咋咋呼呼的人湊一塊兒,聽著他們嘰嘰喳喳一堆屁話的話我就腦仁疼,你這裡清淨。而且——」
  他頓了頓,道:「你天生就是為了安魂渡厄來的,而我本體是妖刀,兵器嘛……你知道的,殺氣邪氣都重,我們走的又是以殺止殺的道,有時候殺得多了,有些控制不了自己,在你這裡呆幾天能緩一緩。」
  齊辰聽他說著,就想到之前自己呆在工作間拼骸骨的時候,龍牙也是那麼倚在墻上,拿著手機查著東西,一呆一天也沒抱怨過悶。
  大概……真是習慣了吧。
  「不過後來,我發現你懶也是有原因的。」龍牙又道:「你每次下山回來都會變得更懶散,一睡總能睡好久,睡不實但又叫不醒。剛開始我以為你就這毛病,後來才知道沒那麼簡單。人間太平日子沒過百年,就又開始翻天了,戰亂四起,災禍不斷。以前救個小魂小魄的看不出來變化,但是大災厄一來,你的變化就格外明顯。那時候你下山就不是一時半刻一天兩天了,一下山就是數月。等再回到山上的時候,整個人瘦一圈不說,還特別怕冷,還沒到秋末呢,就恨不得裡三層外三層地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風,然後昏天黑地能睡上半個月,那縮成一團的樣子哪裡像個凶星煞神啊!我回回都想把你連人帶床拖下山遊街示眾,看看那些妖神人鬼見了你那副慫樣還會不會繞著你走!」
  齊辰:「……」
  「那時候就有些理解你說的那句‘總有落的時候’了,因為每一次大災厄之後,你的損耗都特別大,總要很久才能恢復過來——」龍牙說著停了一會兒,才又接著道:「但因為總能恢復過來,所以我以為離落的時候還遠,說不定哪天我龍牙刀又碎了,你都還過得有模有樣的,還能窩在這山頂聽雨喝茶,再賴它個幾千年。可結果……我刀身所缺的部分都還沒找到,你居然就到了大限。」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茫遠夜空中的某一點上,微微眯著眼,像是在透過碎金似的的星河看向數百年前:「那時候人間又恰逢改朝換代的時候,天災人禍一直沒有斷過,當時地界出了問題,動盪得厲害,差點要翻天,以至於輪迴不穩,連帶著另外兩界也不得太平,各方都自顧不暇,門前雪都掃不幹淨了更別說插手管其他人的事情。我那時候也被召回去了,血裡來去一天都不得閒,當然上不了瞿山。我只聽說因為輪迴半崩潰,人間因果堆積,苦厄怨憤凶煞都沒有及時化歸消弭,以至於人間翻了天,好好的人都變得嗜殺、狂躁、陰郁,正巧又碰上了戰事,亂上加亂。那時候亡魂地界管,生魂都歸在你的擔子裡,你免不了要下山的。那場動盪持續了十年之久,我終於抽出身來上瞿山的時候人界也正好恢復如常。我記得當時是春末夏初,你卻把狐裘都裹上了,嚇了我一跳。也是那次,我無意間發現你心口上有四枚血點,血點周圍的經脈都顯得清清楚楚,蛛網似的趴在心口。」
  齊辰聽著描述想象了一下那情景,忍不住皺了眉,只覺得有些■的慌。
  龍牙瞥了他一眼道:「聽著嚇人?看著也好不到哪裡去……我當時問你這血點是怎麼回事,你說其實早就有了,每渡一次人間大災厄,你心口就會多一個血點,長齊四個血點,把心口血脈連成一片的時候,就是你命數盡的時候……」
  「四點?」齊辰愣了愣道:「所以那時候——」
  龍牙「嗯」了一聲,道:「你跟我說,四點齊了,你該入輪迴了,等再世為人,大概……就認不得我了。」
  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又道:「你還說,轉世之後如果沒什麼事,就別費心思找你了,你懶病犯了,想好好歇一歇,等歇夠了自然會來找我們。」
  齊辰:「……」這話聽著怎麼這麼——
  「你聽聽你說的是不是屁話?!嗯?」龍牙冷哼了一聲道:「不說這話我能不讓你歇?再說,老子找你會是為了讓你回來拉磨幹活的嗎?!哪回不是我讓你在山上老實呆著,你自己非要上趕著下去給人當苦力?!攔都攔不住,那時候怎麼就沒見你犯懶呢?我當時聽了你說的屁話,大概翻了個白眼就扔腦後去了,因為我不信你會真的樂意歇,指不定一轉生就又巴巴地去救魂渡厄了,誰知道你還真就徹底沒了音訊……我掐著你轉世的時間去找過你,至於結果——你在幻境裡也聽那雜碎說了,你每世的壽數都太短,常常我剛找到你,你就又入了輪迴!巧得我特麼都要以為你是故意的了!」
  齊辰:「……」
  他結合龍牙的脾氣想象了一下那些情景,覺得以這位大爺一點就炸的性格來說,白找那麼多次,還次次都那麼巧……沒氣起來直接掏刀把他剁了就已經算好的了。
  果然,這想法剛從齊辰腦子裡閃過去,他就聽龍牙冷笑了一聲,陰森森地轉過頭來,道:「連撲空那麼多回,轉了世就避我如蛇蝎似的,老子怎麼就那麼想剁了你的狗腿呢?」
  「……」齊辰抽了抽嘴角,道:「那我被董主任招進廣和的時候,你們為什麼一個個都一副不認得我的樣子?」
  龍牙瞥了他一眼,抱著手臂沒聽見似的看著漫天碎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開口道:「這世我很早就找到你了,你也沒匆匆趕去轉生,我看你那日子過得挺有滋味,那就成了。我沒打算真把你拉回來,重新把擔子給你套上,哪兒能那麼缺德……不過也是不巧,我正好找到了本體龍牙刀的刀盤護手,這個別人修補不了,董主任只得讓人事盯著你,把你弄進來了。廣和雖然成員多,哪個朝代的都有,但真正認識你見過你的除了我之外,總共就只有董主任、洪茗、單嘯他們幾個,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們本來打算借你的手把我那本體修復好之後,就把你放回普通人的世界裡,任你再歇幾世,可誰知道事情一件接一件都奔著你來,我最開始還以為是誤把你扯進來的,但後來越想越不對勁,那時候再把你放走跟放你去送死沒什麼區別,所以只能跟著你看看你這傻帽兒究竟惹上了什麼角色。你自己又疑心越來越重,本來我還打算讓單嘯把你放倒了給你清一清,現在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也沒那個必要了,用你的話來說,大概就是命數到了,合該你這世跑不掉。」
  齊辰小腿一涼,總覺得再跑龍牙沒準兒真能拔刀剁了他的狗腿。
  「不過——」龍牙又道:「在幻境裡聽了那雜碎的一番話之後,我現在再仔細想想當初的情景,確實覺得有點問題,尤其是你最後跟我說的那些話,還有你心口的那四枚血點……」
  
  第57章
  
  「血點怎麼了?」齊辰問道。
  「現在重新想起來,總覺得你當時的解釋不太對勁。照你的意思,渡一次大厄才會出現一枚血點,那第一枚出現的時候應該是很早以前了,但是我不記得——」他邊說邊細想著曾經的細節,拖著音調過了好一會兒,才皺著眉搖了搖頭道:「算了,沒什麼,回去再查一查吧。」
  龍牙最後抱著胳膊又看了一圈許久沒看過的漫天碎星,衝齊辰道:「差不多了吧,該講的我都講了,剩下的,等你自己想起來再說吧。走了!嘖——祖宗,嘴巴合上別看著星星發傻了成麼還有事情要辦吶,能挪挪你那蹄子跟我下樓嗎?!不然我用拎的了啊!」
  齊辰還沒來得及收回目光,就被耐心告罄的龍牙帶著從屋頂一路朝山下掠去,夜裡的涼風嗖嗖撲到臉上,撲得齊辰腦子一抽,鬼使神差地開口:「龍組長,我還有一個問題。」
  「講。」龍牙言簡意賅地答道。
  「我裹著狐裘,你是怎麼看到我心口有四枚血點的?」
  某妖刀龍爪一抖,差點把齊辰抖得掉進山谷裡,驚得齊岑立刻手腳並用,扒緊了龍牙,畢竟現在的他可沒前世那些本事,摔還是能摔死的,小命要緊。
  龍牙瞥了齊辰一眼,也沒解釋,直接落到山腳的車邊,把齊辰朝副駕駛上一塞,抬手拽下安全帶給他扣上,邊扣邊頭也不抬地答了句:「我說了,剩下的,你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再說!」
  齊辰:「……」這話怎麼聽著那麼不對勁啊……
  龍牙這人講話往往喜歡把事情打兩個對折再說出來,浴血奮戰到他嘴裡能說成「打了個架」,生死之交他描述起來大概會說「關係還成」,所以光聽他說書似的一頓扯,很難想象當初兩個人究竟關係有多好。
  真要想知道當年的所有細節,大概也只能等他自己想起來了。
  齊辰這麼想著,便乖乖閉了嘴,安靜如雞地窩在副駕駛上,任龍牙把車開得簡直要飛起來似的。
  當他們從錫市一路開回江市,最終在兩棵歪脖子樹邊停下的時候,齊辰覺得生平頭一次坐車坐出了暈機的感覺,也是種奇遇了。
  這是齊辰第二次來萬靈寺,依舊是在夜裡。
  寺廟的大門漆都駁成一塊一塊的了,顏色也褪得灰撲撲的,看起來老舊得很,兩盞壁燈的燈罩上破的洞還在,也沒人來翻新一下,不過照龍牙他們所說,這類地方還是越不起眼越好。
  上回來的時候齊辰是被掛在龍牙肩上的,這回總算站著進了門,看得也自然更清楚一些。
  萬靈寺的結構簡單得很,進了廟門就能一眼看到主殿,只是那主殿十分寒磣,規模大概也只能夠得上一些小寺廟的偏殿。殿前沒有香爐,倒是有一口碩大的古鐘,也不知是什麼材質的、在這掛了多久,周身連一點光澤都不泛,在夜色中顯得黑■■的,沉寂得像一口啞鐘。
  齊辰原本以為,在這個時間點,惠迦大概又會窩在他那間屋子裡,坐在桌前帶著耳機打著遊戲。可誰知,這回惠迦卻並沒有如常呆在那間偏院裡,而是在主殿。
  兩人循著昏黃的燭火繞過那口啞鐘,走到主殿門口,就見惠迦正盤腿坐在主殿佛像前的蒲團上,蒲團前有一個小盞,盞裡盛著燈油,一根細細的燈芯從盞邊延生出來,亮著一豆瑩瑩的燈火。
  這是整個萬靈寺裡唯一的亮處。
  龍牙沒有貿然跨過門檻進到殿裡,又順手拽住了齊辰,怕他冒失。
  只是齊辰自然不是那麼莽莽撞撞的人,他站在龍牙身邊,就見惠迦連頭都沒有回一下,仿佛不知道他們的到來似的,低聲念了句佛號,而右手虛握成拳,抬到那燈盞正上方,伸出中間一指。
  就聽一聲極輕的水滴聲響起,一滴血珠從中指指尖擠出,落在了燈盞中,那一豆燈火忽地騰起一尺來高,而後又恢復正常,只是燈火比先前亮得多了。
  齊辰和龍牙就這樣一聲不吭地倚在大殿門口,看著惠迦這樣接連滴了九滴指尖血進燈盞。隨著滴下的血珠越來越多,那一豆燈火也變得越來越亮,最終泛白得簡直有些刺眼。
  九滴血滴完,惠迦這才站起身,拿起那個小巧古舊的燈盞,轉身衝龍牙和齊辰道:「二位施主來得真勤啊,這次又帶了什麼?」
  他眉心的那點硃砂痣愈加紅了,簡直就像是剛滴上去的心頭血似的。
  龍牙手腕一抖,一副卷好的卷軸便落進了他的手心裡。他舉了舉畫卷衝惠迦道:「一點小怨氣。難不成味道太淡沒聞出來?」
  惠迦披著一層薄薄的僧衣,端著那燈盞引著龍牙和齊辰朝他那小院走,邊走邊道:「味道淡不淡不知道,因為貧僧最近幾天聞不見任何味道。」
  龍牙聽了腳步一頓,皺眉道:「怎麼回事?」
  三人已經進了那間小小的偏院,惠迦沒急著回答龍牙的問題,而是徑直走到了院中那口水井旁,衝龍牙這邊舉了舉手裡的燈盞,輕描淡寫道:「這幾天下面的怨靈不太安分,貧僧取了點血來封井,損了嗅覺一感——」
  他說著抬頭望瞭望夜空,而後將手中的燈盞放在了井沿上。
  之間那一豆燈火陡然燒成了一團,而後燈芯倒向井口的方向,那一團火便鋪在了井口上,恰好將井口封了個嚴嚴實實。
  待那井口再不見一點兒缺口,惠迦這才直起身,撣了撣僧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朝龍牙他們走來:「要除怨的東西呢?」
  龍牙伸手把畫卷遞給惠迦,道:「怨靈不太安分?怎麼好好的就不安分了?」
  惠迦搖了搖頭:「原因還沒弄明白,幾百年沒有出現過這樣的狀況了。不過也不用太擔心,暫時還是壓得住的。」他說著,接過卷軸展開看了眼,「確實是小怨,抓一抓就沒了。」
  齊辰就見他左手鬆松地拎著那那副畫,右手結了個金色佛印朝畫上一拍,一縷黑氣便從畫中逸散出來。惠迦五指瘦長的右手抬手一抓,就將那一縷黑氣從畫裡抓了下來,籠在了手心裡。
  他單手一抖將畫卷收了拋給龍牙,而後走到水井邊,將右手手心裡籠著的那團黑氣送到了燈盞上。那縷黑氣瞬間便被火舌卷了過去,封進了水井裡。
  「行了。」惠迦收回了手,衝龍牙和齊辰道:「還有別的需要處理的東西麼?」
  龍牙擺了擺手:「沒了。」
  惠迦立刻抬手衝院門比了個手勢道:「本寺窮,供不起茶水,二位施主慢走。副本時間快到了,貧僧就不送了。」那架勢明明白白體現了兩個字——快滾。
  龍牙:「……」
  齊辰一看他要炸,趕緊衝惠迦點了點頭,拽著龍牙便朝萬靈寺外走。
  「這禿驢真是一年比一年找打,回頭就讓特處斷了他的網,老子看他上哪兒浪!」龍牙罵罵咧咧地上了車,方向盤一打便朝著山下去了。
  齊辰原本以為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該回廣和了,卻見龍牙下了山後並沒有朝市內開,而是直奔市外去了。
  「不回去嗎?」齊辰眼看著車子又開進了龍槐鬼道,就知道龍牙又要出省了,疑惑道:「咱們還要去哪裡?」
  龍牙看了眼時間,道:「趁著還有點時間,去一趟雲杜山,去找那幫牛鼻子看看那符紙,他們應該能看出點名堂。」
  「符紙?」齊辰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之前在李正昌家樓下,龍牙從那株被劈成兩半的槐樹裡摘了點符紙的碎片。如果能找人看出那符紙的來歷,也省得他們再兜兜轉轉地費工夫。
  有個大致的方向,那一直在暗中不曾露過臉的人也就好查得多了。
  不過……
  「雲杜山是哪兒?」之前在古樓屋頂上也聽龍牙提過這個地方,聽起來似乎是個道觀所在地,只是具體是做什麼的,齊辰完全搞不清楚。
  龍牙解釋道:「牛鼻子老道聚集地,鬼畫符的一把好手,寫的東西親媽都不認得,我用的符就是從雲杜山來的,每年會供給各機構充足的符紙和丹藥,那丹藥一年比一年搓得大,噎死頭河馬不成問題,也不知道是跟誰有仇!」
  齊辰:「……」聽起來好像根本不靠譜的樣子……
  「不過修為倒是公認的高。」龍牙似乎也覺得自己黑得太過分了,想想又補充了一句:「有幾個挺出名的厲害人物在裡頭。哦對,你還記得龍槐酒店貼在墻上的提示麼?」
  「龍槐酒店的提示?」齊辰一愣。
  龍牙見他一時反應不過來,提醒道:「就是貼在衛生間墻上的提醒,說什麼都能提供,但是請勿重蹈李道長覆轍的那張破紙。我不是跟你說過那個李道長的事情麼?長得人模狗樣但是腦子不好使,有回點了一堆東西發現錢不夠,被扒得只剩條褲衩,後來被師弟領回去那個。」
  齊辰「哦」了一聲,「想起來了,怎麼了?」
  龍牙道:「李道長就是雲杜山的。」
  齊辰:「……」更不靠譜了好嘛!
  
  第58章
  
  雲杜山比齊辰想象得要遠得多,幾乎在極北邊。饒是龍牙這樣從龍槐渡抄近道跨省開車過去,也花了不短的一段時間才到山腳。
  可當他從車上下來,真正看到面前的山時,整個人都愣住了——因為出現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他所想象的能直達雲顛的高峰,而是一座看起來十分不起眼的小山,在夜色裡顯得黑■■、矮爬爬的,半點兒氣勢都沒有。
  真論起來,這山還不如錫市的瞿山高險呢,跟預期差距略大。
  「就是這裡?」齊辰抽了抽嘴角指著那山包問龍牙。
  龍牙瞥了那山一眼,抬手一指旁邊的路牌,襯著牌子旁孤零零豎著的路燈燈光,齊辰看到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三個大字——「雲杜山」。
  齊辰總算理解為什麼從來沒聽說過這麼一座山了,就這樣半禿不禿的一個山包,能出名就有鬼了!
  「不過——」龍牙適時地解釋了一句,「這土包就是放這兒障眼的,真正的雲杜山可不是這寒磣樣。」
  他說著鎖了車,帶著齊辰閃身穿過山腳下的一小片林子,繞道了土包的側面,那裡有一處筆陡的石壁,就像是被人用刀削掉了一塊似的,齊辰可以聽見石壁上有潺潺的水聲,也不知道是哪處山溪自上流淌下來,在石壁形成了一道薄薄的水簾。
  水簾正下方有一方圓形的石台,不大,能並肩站三五個人的樣子,被打下來的水浸得濕漉漉的,在夜色下反著白色的光,可見那石台的面又多光滑平整。
  齊辰原本還有些奇怪龍牙帶他繞到這裡做什麼,在看到這石台之後便猜到了,他指著那石台聲音乾巴巴地問龍牙:「龍組長你別告訴我上山需要站到那裡去洗——」
  「澡」字還沒出口,他就感覺腰間一緊,眼前一花。
  等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被龍牙帶著站在了那石台上,只是稀奇的是,他們並沒有被兜頭的水簾澆得透心涼,那道水簾在他們頭頂上分了叉,避開他們朝兩邊落下。
  他轉過頭,就見龍牙手腕一抖,兩張暗黃色的紙符被他夾在了瘦長的手指間,而後「騰」地一起了一捧火,那燒著了的紙符被龍牙丟在石台上,齊辰只覺得整個石台瞬間火舌沖天,將他包圍在其中,阻擋了眼前所有的景物。
  不過這熊熊之火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幾乎眨眼功夫,圈住齊辰的火舌就「呼」地散了,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消失得一干二淨。
  火舌散盡後,齊辰眼前的景色畫風突變,已經完全不是先前的樣子了——
  他們腳下站著的圓形石台已經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長長的石階,大約有百來級,台階頂上立著一塊巨大山石,這才是真正的雲杜山地界。
  而這石階兩邊盡是嶙峋的怪石和竹林,鋪著未化的雪。不論是林子還是腳下的石階上,都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水霧,涼絲絲的,被風帶著掃過齊辰的腿時,寒氣順著腳底直往上鑽。
  半點兒沒有已經入春的感覺。
  齊辰一臉詫異地轉頭朝身後看了看,頓時眼皮一抖,眼前一黑,被龍牙抓著的手抽筋似的捏緊了一下——因為他們兩人身後,就是筆陡的萬丈深淵,雲霧繚繞間是一片極深的黑,根本不知道哪裡是底,在夜裡看更是嚇人。
  簡直臥槽!
  「後面的台階呢?!」齊辰覺得自己恐高症都要被勾出來了,膝蓋以下一陣酸軟,簡直就像是被釘在台階上,一公分也抬不起來。
  龍牙直接抬手捏著他的下巴把他的腦袋擰回來,道:「你哆嗦個什麼勁吶!後面沒台階,直接連著懸崖,這裡就是第一階。」
  他抽了抽嘴角,直接兩手抓住一隻龍爪,總覺得自己腳下灌了鉛,不踩著地面不踏實。
  「行了別看了。這幫牛鼻子就這破毛病,也不知道是從哪而傳染來的,住得越高好像就顯得他們越有仙氣似的,恨不得頭頂南天門,直接掛在九層天下面,也不怕吊死。」龍牙倒是不怕這個,還若無其事地探頭看了下腳下的萬丈深淵,「不過也沒辦法,雲杜山歷來的規矩就是無大事不開山門,要上山統統得從這條偏路走,這樣一旦有人上來,他們就能立馬知道。走了!早完事兒早回去!」
  龍牙試著拽著齊辰走了兩級,而後大概覺得拖著這麼個人形麻袋太費勁,乾脆扒拉下齊辰的爪子,長臂一伸,圈住齊辰的腰,一個閃身,便帶著他掠過百級石階,直接落到了巨型山石旁邊。
  齊辰掃了眼那塊山石,就見上面龍飛鳳舞寫著一列字:雲杜山地界,不得犯禁!
  龍牙說的一點兒也沒錯,他們一上山,雲杜山上的人就都知道了,所以齊辰剛站穩腳,就見從遠處更高的殿裡飛身掠下來三個人,倒還真有股子仙氣。
  那三人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齊辰和龍牙面前,一人居前,兩人落後半步,十分明白地表現了地位主次。
  龍牙之前每次提起道士總愛說「牛鼻子老道」,以至於齊辰以為雲杜山上的道士都是蓄著山羊鬍子的老頭子,可真看到了才發現龍牙的話果然都是滿嘴跑火車,根本不可信。
  這些人個頂個兒的年輕,都是二十多歲的模樣,跟齊辰差不了多少,而且樣貌都挺周正,只是大約是在鋪著雪的山頂住久了,氣質冷森森的,看著不太容易親近。
  領頭那人更是長了一副好皮相,十分清俊好看,他顯然是認識龍牙的,落地之後端著那股仙氣,簡單行了個禮,道:「好久不見,代我雲杜山問廣和諸位好。」
  龍牙抽了抽嘴角:「別裝逼,說人話。」
  那端著股仙氣的人依舊一臉高冷:「龍組長你說什麼?在下聽不太明白。」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神情十分微妙,看起來有些無奈。
  龍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臉麻木道:「李道長,你的本性全世界都知道,至今還在龍懷連鎖酒店上貼著示眾呢,別裝了成麼,糊弄鬼呢?」
  齊辰見了鬼似的轉頭看向龍牙,:「……」你特麼在逗我?!
  「對,你沒瞎,這就是那位著名的李道長。」龍牙直接捏著齊辰的下巴把他的臉轉向李道長,道:「眼珠子收好不用掉,他裝不了兩分鐘就會現原形的。」
  果然,龍牙話音一落,那位端著仙氣的李道長就跟被抽了脊梁骨似的垮塌下來,抱著手臂道:「好好好!龍槐跟我多大仇,這麼多年還掛著那破提示——你們大半夜的過來有什麼事?買符啊還是買藥啊?我覺得龍組長你多半是要買藥的——」
  「放你的屁!」龍牙怒道
  李道長一甩袖子撇開臉:「愛買買,不買滾。」
  齊辰:「……」什麼鬼!
  那李道長的神色一看就不是真罵,龍牙當然也不會真滾,他抹了把臉,努力忍著這個神經病,道:「行了別貧了,有正事!你在這正好,幫我看個東西。」
  「看東西?什麼東西?」李道長一見龍牙神色變嚴肅了,便勉為其難地把脖子伸過來。
  龍牙手腕一抖,之前在老槐樹裡摘下的紙符碎片便落在了他的掌心裡。他把手伸到李道長面前,問道:「幫我看看這紙符是不是雲杜山出來的。」
  李道長一聽他這話,瞄了那紙符一眼道:「你這話什麼意思,別是要把雲杜山牽扯進什麼亂七八糟的事裡去吧?我們封著山呢,山裡的事都忙不過來。喏——」他回頭衝身後的方向努了努嘴,「最近春天來了,後山谷的那幫妖怪們又到了出土的季節了,蹦躂得正歡呢,一茬兒又一茬兒,雨後春筍都沒它們來勁。」
  龍牙衝他比了個閉嘴的手勢,道:「我就說了一句,你■裡啪啦抖摟了一大段還沒一句我要聽的,沒事扯你們雲杜山幹什麼,別一驚一乍的。我們最近接二連三碰上的事情有點兒蹊蹺,而且回回都有個符陣,所以摘了這紙符來問問你來歷,有了方向,我們解決起來也省事點。」
  李道長「哦」了一聲,點點頭,伸出清瘦的手指捏了幾片紙符碎片,在指腹間捻了捻,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兩下,而後把紙符碎片重新放回龍牙掌心,拍了拍手指頭道:「這紙符確實來自雲杜山,不過不是近期的,起碼是三百年之前的紙符,用的紙不是現在的這種。這紙符上的符紋不全,我也沒法判斷是哪種,但有一點——」
  龍牙抬頭看他:「什麼?」
  「這紙符被人改過。」李道長十分肯定地道:「上頭有兩種硃砂的味道,一種是雲杜山特質的,另一種我就不知道了,應該是有人拿了我雲杜山的紙符,以上頭的符文為基礎,做了些改動。」
  「紙符還能改?」齊辰驚訝道。
  「普通人當然沒那能耐改。」李道長答道:「但不代表沒人能改。雲杜山出去的紙符,要麼是提供日常便利的,要麼是降妖驅鬼的,總之,乾的都是正當事。但是改過的紙符……可就不一定了。」
  
  第59章
  
  「三百年前……改紙符……」龍牙捻著手裡的紙符殘片,低聲念叨了一句,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齊辰知道的太少,自然不懂他思的是什麼,便偏頭問道:「有眉目了?」
  「嗯?」龍牙搖了搖頭,道:「範圍縮小了一些罷了,算不上有眉目。」
  「符陣這東西,龍組長你這種走冷兵器暴力路線的凶殘人士不了解也正常,見面一刀就掄過去了還費用什麼心思布陣吶!我記得你還缺個頭啊還是珠子什麼的,找著沒?」李道長見龍牙和齊辰依舊皺著眉,便出聲安慰道。
  只是這安慰說得太像放屁了,嘲諷感十足,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一戳一個準!也虧得這人整天關在這雲杜山上難得出去一回,要不然也不知道會有多招打。
  「你他娘的才沒腦子!你師弟不放你下山簡直太明智了,出去就是妥妥給你們雲杜山招恨的。」龍牙涼絲絲地刺了一句,大概是跟李道長抬槓抬慣了。
  李道長冷哼一聲,駁道:「廣和都能放你出來流竄了,我怎麼就不能下山?」
  齊辰在旁邊圍觀這倆說話只覺得神奇,上一秒還在互罵,劍拔弩張的,眼看著就要跳腳,下一秒又扯回到正經事上了——
  只見李道長理了理自己仙氣十足的廣袖,而後從腰間摸出一隻符紙疊成的紙鶴,道:「這樣好了,如果你們再碰到那樣的符陣,就傳個話給我,我去看看那究竟有什麼名堂。」
  「這才像人話。」從來不說人話的龍大爺如此答道,伸手就要去接那紙鶴。
  結果李道長衝他翻了個沖天的白眼,繞過龍牙的手,把紙鶴遞給了齊辰,叮囑道:「可收好了啊。」
  「稀罕!」龍牙衝他揮了揮手,道:「行了!我沒別的事要問,你可以滾了,喂你的後山小妖怪去!我們走了!」
  那李道長似乎就等著他這句話呢,一聽完事兒了,廣袖一甩整個人便化作一片雲似的掠遠了,撒丫子跑得比誰都快。留下另外兩個年輕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而後衝龍牙一拱手,行了個禮道:「慢走。」而後便閃身追李道長去了。
  龍牙拍了拍齊辰的腦門:「走了,發什麼呆!」
  齊辰點了點頭,跟上他,道:「雲杜山人不多啊。」
  「他們每代收弟子都很講究,寧缺毋濫。一個人只收一兩個門徒,個別如果碰不到鐘意的,一輩子都不收徒弟。這樣一代代傳下來,當然不可能多麼人丁興旺,但也不算少了。」
  「李道長在雲杜山挺有地位的樣子,那兩個年輕人感覺對他既無奈又恭敬。」齊辰跟著龍牙順著台階朝下走,邊走邊道。
  「廢話,他是掌門。」龍牙順口答道。
  齊辰:「……」掌門這麼吊兒郎當,雲杜山沒人造反嗎?!
  「所以那紙鶴收好了吧,雖說這貨被龍槐酒店掛墻頭掛了一百來年,臉都丟盡了,但道行上來說,他的能耐跟他丟人現眼的程度成正比,把雲杜山掌門當召喚獸的,至今可沒幾個。」龍牙邊走邊道:「估計他也對著紙符挺有興趣。」
  「他是掌門……那你為什麼說他師弟不讓他下山?難道不是他說了算?」齊辰抽了抽嘴角,問道。
  龍牙譏笑道:「他師父,也就是上一任掌門當年看重他的根骨收了他當弟子,本來不打算再收第二個徒弟的,結果被這貨丟人丟怕了,才收了他師弟,輓回老臉。雖說他現在繼任了掌門一位,他師弟是首席大長老,但是雲杜山眾人基本把他倆看作一個地位的,只不過他師弟是個真冰渣子,不樂意見人,才什麼事都由他出面。據說雲杜山小事大長老說了算,大事掌門說了算,可惜,至今沒有過大事。」
  齊辰:「……」
  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說李道長什麼好了!不過很快他就沒心思說了,因為龍牙帶著他走下百級樓梯,眼看著要到懸崖邊了,卻依舊沒有絲毫要停下來的趨勢……
  「龍組長——」齊辰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一把拽住龍牙的手,頓住步子,道:「出口在哪兒?再往前下兩級都到頭了。」
  龍牙隨手一指:「對啊!所以出口不就要到了嗎?!」
  齊辰眨了眨眼:「不是等等——你往哪兒指呢?」
  龍牙十分乾脆地拎起僵成棺材板兒的齊辰,又朝下走了兩級,站在了懸崖邊,指了指下頭的萬丈深淵,言簡意賅道:「跟我念———出!口!懂沒?」
  齊辰頓時覺得自己現在撅過去還來得及!
  可惜龍牙沒有給他暈的時間,只聽那祖宗十分理直氣壯地道:「虧得老子還特地陪你磨磨唧唧一級一級走下來,緩了一百級了,你怎麼還一副要斷氣的架勢?」
  齊辰:「……」你下樓前跟我說過出口在這裡嗎?!
  「別看了,越看越怕。」龍牙沒好氣地抬手把他那雙招子給捂住,而後將齊辰整個人攏進懷裡,眼睛都沒眨一下就從懸崖邊跳了下去。
  齊辰張了嘴下意識就想叫,結果就聽龍牙威脅道:「別嚷嚷,不然把你嘴也堵上!」
  耳邊風聲呼呼作響,下落的慣性使得他整顆心都懸在嗓子眼,偏偏這種情況下,他的腦子居然還有功夫跑偏,在聽到龍牙的威脅時,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幻境裡龍牙渡的那兩口氣……
  於是齊辰立刻閉上了嘴,把叫聲又咽回了喉嚨裡,然後帶著一種「整個人都不好了」的感覺,被龍牙護著落了地。
  直到龍牙放下捂著他眼睛的手,拉著他從水簾裡走出來,順著小道繞到小土包前面停著的車旁,齊辰的心都還在撲通撲通蹦著迪,簡直跟吃了搖頭丸一樣。
  一看他又呆了,龍牙只得認命地打開車門,把齊辰塞進去,又仔細地給他扣上安全帶,邊扣邊沒好氣道:「我怎麼碰上你就是個保姆的命呢。」
  這話說完一抬頭,他就看到了齊辰的耳朵,在車燈的映照下,耳朵尖紅通通的。
  「喲!」龍牙手賤的用指尖撥了兩下齊辰的耳朵,「你跳個崖跳得耳朵都充血了啊。」
  齊辰:「……」我現在比較想跳車。
  他本來就是因為想到了渡氣那事耳朵才紅,被龍牙這麼撥兩下,更是雪上加霜,又紅了一層,只得面癱著臉,聲音平板地道:「龍組長,好玩嗎?玩夠了能請你回駕駛座開車嗎?」
  龍牙瞥了他一眼,收回爪子,懶懶地「嗯」了一聲,這才關上車門,優哉游哉地繞到另一邊坐進了車裡。
  回去的路上,齊辰把車窗開了一點,吹了會兒風,耳朵尖上的熱氣才慢慢消下去。只是心裡卻還沒消停——
  不過是渡過兩口氣而已,說白了就是緊急時刻的緊急手段,人家救個落水的陌生人還會人工呼吸呢,本身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齊辰搞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特別在意這一點,平日裡說話,但凡聽到有點關係的語句,都能讓他聯想起這件事,尤其是那個觸感……
  「……」一想到這裡,齊辰感覺自己剛退了熱的耳朵尖又開始有了充血的感覺。
  他默默地在涼風中搓了搓臉,表面依舊淡定,內心卻十分崩潰。
  其實說搞不明白是假的,只是不太敢繼續往下想而已……想下去,他覺得自己大概就真要不好了!
  只是他很注意地克制著蠢蠢欲動要冒頭的念頭,但是架不住龍牙總在旁邊撩他。
  不論是平日已經成習慣的小動作,還是像剛才那樣一時興起的手賤,都似乎帶了點什麼意味,有時候會讓齊辰產生一種「那祖宗是故意的」的錯覺,但偏偏那人神色自然得很,一點兒刻意的表情都沒有顯露出來過。
  這種感覺很奇怪。
  齊辰不禁想到之前在瞿山頂上龍牙的話——龍牙也好、董主任也好、甚至洪茗單嘯他們從最開始就知道他是誰,只是沒有表現出來,免得他起疑心。
  他現在回想起剛進廣和那兩天的事情,回想起跟董主任、龍牙他們碰面的情景、對方的反應以及對話的內容……如果不是龍牙解釋過,他真的看不出來他們認識他。
  可見這些千年老妖怪們一個個都是影帝級別的演技。
  想到這些,再來看龍牙那些似是有意卻又無意的舉動……齊辰頓時覺得,只有兩種可能——
  一是龍牙就是在故意撩他,但是演技好,所以表情自然得很,半點兒看不出故意的成分。
  二是龍牙確實不是故意的,那些動作就是他的習慣,所以做起來順手無比,幾乎不過腦子。
  可他從來沒見龍牙對單嘯、對董主任有過上手就摟,抬手就拍額頭的舉動,這習慣又是怎麼來的呢?這些人已經是龍牙在現代最親近的人了,如果這些習慣不是來自他們……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來自於他的前世了。
  齊辰抽了抽嘴角,這兩種可能,每種……他都中槍了啊!而且,他其實心裡覺得,後一種的可能性大多了……
  他前世跟龍牙究竟是什麼關係,這類做起來帶著股親昵的動作得做過多少次,才能讓龍牙變成條件反射似的習慣,以至於過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他都還沒改掉……
  
  第60章
  
  這個問題一旦從水底撈出來,就再也摁不回去了,時不時就要從齊辰腦中跳出來蹦躂兩下才能消停。
  這大概是齊辰在知曉前世身份之後,心理上最大的變化。除此以外,日子過得一如既往。
  他們回廣和之後,董主任、單嘯、洪茗他們便陸續得知龍牙已經把前世的事情告訴齊辰了,當天,他們幾個知情的便跑來跟齊辰打了個招呼,一方面是來解釋一下他們瞞著的原因,另一方面是來圍觀齊辰的反應。
  還問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問題,諸如「知道自己的身份之後生理上有沒有什麼變化?」「腦子裡有沒有閃過以前的記憶呀?」「會不會覺得有些東西很熟悉?比如我的臉。」「你之前真的一點兒印象都沒有嗎?連龍牙那貨都不記得了?」
  最後那句著實戳中了齊辰的點,他一方面淡定地道:「真不記得了。」一方面在心裡吐槽:什麼叫連他都不記得了?!為什麼他是特別的?你們知道什麼!我跟他究竟是什麼關係你們特麼倒是接著說!啊!
  俗話說得好——莫裝逼。想說什麼就一定要說出來,千萬不要悶在肚子裡默默地騷,否則結果往往都是不如意的。
  齊辰幾乎身體力行地在證實著這句話。
  眼看著洪茗的八卦欲被勾起來,正說著:「你不在之後,把龍牙寂寞的喲——嘖嘖!居然能幹出把本體刀魂分一塊出來捏個團子陪自己玩兒這種事,偏偏分出來的那塊跟他半點兒不像,每次放出來都滿地撒歡,回回看得龍牙臉都犯綠,樂死我了——」
  這話剛說完,龍牙恰巧進辦公室,一聽洪茗正在這兒說書呢,內容還是關於他的糗事,二話不說把齊辰拎走了,一邊上樓一邊炸:「你閑得很呢是吧?!樓上堆成山的骨頭渣子都不用你揀了?!人婁舟眼巴巴地在那等著你還有工夫聽洪茗扯蛋!」
  齊辰一邊扼腕後面的內容聽不到了,一邊給瘋刀順毛,順一半想起來,問道:「那剛才茗姐說的是真的麼?刀童居然是從你本體刀魂上分出來的一塊?我以為是你收的小傀儡跟班什麼的。」
  龍牙剛順下去的毛又炸起來:「放她的屁!我沒事剁自己玩兒還把剁下來的那塊捏個娃娃陪自己玩兒我是變態嗎?!啊?!再說了,那麼娘們兒嘰嘰的事情我幹得出來嗎我怎麼那麼閑呢!」
  「好好,不是,當然不是!」齊辰被他拎進樓上工作間,一關門就開始順著他的話擼毛。
  「下次別沒事聽她說相聲!還有,喊什麼茗姐啊!她比我還大百來歲呢喊奶奶!」龍牙炸著毛怒道。
  齊辰:「……」我不想活了麼喊她奶奶。
  「對了龍組長,不是分出來的刀魂,那刀童是怎麼來的?」齊辰默默轉移了奶奶這個話題。
  「……」龍牙心塞語也塞,哼了一聲,含糊道:「關你屁事居委會都沒你管得多趕緊揀你的骨頭去。」
  齊辰:「……」所以其實茗姐並不是完全在扯蛋吧答得這麼支吾。
  「你怎麼突然不說話了?我跟你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前世今生都一個德行,嘴上不說裝淡定,心裡不知道在嘀咕什麼東西……」被戳到了g點的龍大爺簡直胡攪蠻纏,一會兒讓人閉嘴一會兒又嫌人沉默,十分不講道理。
  「……」齊辰覺得自己還是乖乖挑骨頭比較實在,至少不會引火上身。
  之後的幾天董主任、單嘯、洪茗他們便恢復了正常,大概對他們來說,黑掉的紅點重新亮起來都見過不止一次,對齊辰這種情況自然也適應得很。
  龍牙把幻境裡那人說的話都告訴了他們,眾人簡單聊了一回,發現所知的信息幾乎都差不多,就連董主任也不清楚當年人間界那場動盪的始末,畢竟那時候他們自己這邊都忙得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別的地界。
  於是,在那之後,他們幾個在本身的工作之餘,都開始翻查當年的資料和記錄,想幫齊辰看看,他當初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其中翻查得最勤最仔細的當屬龍牙了,他幾乎從早到晚都在搜當時的資料,連只言片語都不放過,上心得甚至都忘了他的頭……不,柄首還沒找到。
  這樣的日子流水似的過得快而平淡,平淡得齊辰都有些不安了——之前怪事一茬兒接一茬兒,幾乎連喘氣的時間都不留,弄得人只能馬不停蹄地跟在後面四處奔走。這會兒卻接連兩周都沒什麼事情,不論是普通的文物事件,還是那個一直沒有露面的神秘人,都沒再鬧出過什麼動靜。
  有龍牙陪著,齊辰不安了沒兩天,就定下心來泡在工作間裡,安心挑揀骸骨了。
  之前齊辰一天只能勉強拼好一副骸骨,但最近他卻發現拼骸骨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一方面大概是因為做得多了,變成了熟練工,手腳利索多了,而且堆成山的骸骨在逐漸減少,找起來也比最開始要稍微簡單點。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魂音越來越清晰了,那些曾經類似耳語般低的聲音現在聽在齊辰耳朵裡,不比常人說話聲低多少,他甚至都不需要閉眼集中精神,就能輕易地分辨出那些骨頭上傳出來的魂音是同一個人的。
  或許是心理因素影響,他在得知前世的身份和事情之後,做起這些事情順手得多,心態定了,感官也能敏感不少。
  也或許他的身體真在發生改變……
  齊辰把這種感覺跟龍牙說了,龍牙聽了皺著眉,道:「難不成那個窩縮在老槐樹裡的人說的話是真的?」
  「哪句話?我活不過二十五,唯一解法就是順著他的意思把那些符陣破了那句?」齊辰一聽龍牙的提醒,立刻就回想起了那句話。
  龍牙緩緩點了點頭:「工地上一個,江底一個,槐樹下一個,到目前為止,已經有三個符陣被破了,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麼每破掉一個符陣,你可能都會有些微妙的變化,或許是記憶上的,或許是身體上的……」
  齊辰聽了這話,仔細回想了一下,而後有些遲疑道:「確實有些小變化,但是因為太小了,所以我不確定是聽了這話回想時的心理作用還是真的有……」
  因為終究還是沒有找到明確的信息,所以他們也只能暫時把這個問題擱置下來,繼續翻查著當年的事情。
  江市天氣日漸轉暖,春季的味道越來越濃,衣服也越穿越薄,就連齊辰這麼怕冷的人,也剝掉了厚衣服。
  算起來他來廣和公司到現在已經一個月了。因為之前董主任、龍牙他們是打算讓他修完刀就滾蛋的,所以裝模作樣的安排了三個月的試用期。現在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也就不用被踢出公司了,於是人事部正麻溜地給他做正式入職流程。
  就在他正式歸入廣和旗下的那天,先後接到了三個電話,一個來自家裡,一個來自徐良,還有一個來自孟琛——齊辰的老同學。
  其實三個電話說的是同一件事,就是孟琛要結婚了,日期已經定下來了,就在周六,想喊齊辰和徐良當伴郎。
  龍牙一聽齊辰要回錫市給人當伴郎,就奇道:「就你這一杯倒的酒量,還給人當伴郎?那人誰啊,跟你多大仇,故意坑你呢吧!」
  齊辰一腦門子黑線,解釋道:「當然不是坑我的,這不是有徐良嘛,他酒量好。孟琛小時候住我家隔壁,他爸媽跟我爸媽本來就是朋友,我倆又是同學,從幼兒園一路同學到大學,自然關係好。」
  「那個徐良呢?你不是說他是你大學舍友麼?」龍牙掏了掏耳朵,覺得凡人的世界簡直煩人,一堆亂七八糟的關係,繞得他腦仁疼。
  「大學時候被我拉著認識的,孟琛雖然跟我們不同系,但是見誰都自來熟,跟徐良認識沒多久就快趕上我了。只不過他畢業之後就回錫市工作了,沒留在江市這邊。」
  龍牙「哦」了一聲,邊聽他說,便順手翻了一下齊辰桌上的台歷,而後狠狠抽了抽嘴角道:「不是等等,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你那發小哪天結婚?」
  齊辰答道:「周六啊!怎麼了?」
  龍牙譏笑道:「他不是親生的吧,家裡人怎麼給他選的日子啊,得有多想不開才選清明節前一天結婚?!」
  齊辰:「……」
  「那幾天可不是什麼消停日子!不行,」
  齊辰答道:「周六啊!怎麼了?」
  龍牙譏笑道:「他不是親生的吧,家裡人怎麼給他選的日子啊,得有多想不開才選清明節前一天結婚?!」
  齊辰:「……」
  「那幾天可不是什麼消停日子!不行,」
  龍牙譏笑道:「他不是親生的吧,家裡人怎麼給他選的日子啊,得有多想不開才選清明節前一天結婚?!」
  齊辰:「……」
  「那幾天可不是什麼消停日子!不行。」
  
  第61章
  
  龍牙開口提出的要求,目前有人敢說不同意嗎?沒有!尤其是齊辰現在對龍牙的感覺有點兒微妙,當然更沒法拒絕。
  何況龍牙說的確實有道理,有那麼個不知深淺身份不明的人一直在暗中伺機而動,誰知道他會不會趁著龍牙不在又蹦出來下個套?齊辰沒那麼莽撞。所以他只無語了兩秒,就點了點頭,然後回撥給孟琛,告訴他自己這邊要多帶一個朋友。
  孟琛一向是自來熟的性格,恨不得普天之下都是親朋,一聽齊辰這話,答得十分爽快:「帶!你朋友就是我朋友!誒!他多高啊?問問他有沒有興趣做伴郎?」
  「……」齊辰抽了抽嘴角:「你要幾個郎來伴你?他身高快接近一米九了,長得……騙小姑娘一騙一個準——」
  「好!停!我覺得我兩個伴郎就夠了!有你在我就已經壓力很大了,再來一個所有人都看你們去了我還結個屁……」孟琛一聽龍牙這條件,立刻慫了,跟齊辰隨便侃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見齊辰以及孟琛都這麼幹脆的答應下來,龍牙大爺龍心甚悅,連著兩天沒炸毛,脾氣收斂了不少。
  要說龍牙這人好說話,那就是個笑話,騙鬼都不信。但是要說他難伺候,那倒也不是,準確地說,扯到他在意的人或事情上,他會顯得很霸道,但是一旦在這些事上滿足了他,其他的細節那都好商量。
  就好比他一向性子急,能抄近道絕不多繞一步路,看到人磨嘰就蹭蹭冒火,這次去錫市,居然二話沒說跟著齊辰乖乖坐高鐵去了,主要在於徐良對錫市不怎麼熟,事前跟齊辰約好了一起走。
  雖然婚禮定在周六,但是齊辰他們買的是周五中午到錫市的票。
  周五大清早,龍牙就蹬開了齊辰宿舍大門,把正迷糊著的齊辰從床上拎起來,押犯人似的壓著他洗漱完,然後又風風火火地把他一路拎下樓,塞進了車裡。
  可憐齊辰好不容易逮著個假期,起得卻比工作日還早,整個人基本就是魂游天外的狀態,迷瞪迷瞪地被龍牙當成提線木偶似的,說一句動一下,讓抬胳膊就抬胳膊,讓伸腿就伸腿,順從得不得了。
  扣上了安全帶,他就跟只貓兒似的窩縮在副駕駛上,半眯著眼一副隨時又要睡過去的樣子。
  大清早就降格成保姆的龍牙一邊發動車子,一邊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跟那什麼徐良是腦子中過槍麼,起不來還把票訂那麼早非要跟自己過不去?」
  齊辰反應慢半拍地「嗯」了一聲,帶著重重的鼻音,尾音還拖得長長的,又過了半天才懶懶地張口道:「孟琛說下午要跟著司儀走一遍流程。」
  「結個婚還彩排?麻煩!」龍牙打著方向盤,把車開出了廣和,照著昨天齊辰跟徐良約定的地點,直奔錫蘭廣場去接他。
  徐良可沒有龍牙這樣的人形鬧鐘,也沒人這樣保姆似的一直顧著,折騰了一清早,已經醒透了,早早地就從租住的地方出來,在錫蘭廣場那邊等著。
  從這裡到江市的火車站,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就算補眠也睡不了多久,到時候被叫起來起床氣更重,齊辰乾脆懶洋洋地窩在副駕駛,跟後座的徐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半個來小時後,龍牙便把車開進了火車站的地下停車場。
  他們時間倒是掐得很準,幾乎剛進候車室,要坐的那趟高鐵便開始檢票了。三人拎了簡單的行李,很快便進了車廂。
  票是一起訂的,三個位置剛好連在一起。徐良坐進了最裡面靠窗的座位,齊辰坐在中間,龍牙則靠著齊辰坐在了外手。
  從江市到錫市跨了兩個省,高鐵大約三個多小時,齊辰之前跟著龍牙習慣了那種跨省比跨門檻還快的速度,冷不丁回歸正常交通方式,居然還有那麼一瞬間的不習慣,不過這不習慣沒持續幾分鐘,他就已經靠著椅背閉著眼睡過去了。
  也不知道是春困還是發車時間太早,整個車廂的人大半都在補眠,除了偶爾有人低語幾句,總體十分安靜。
  徐良耳朵裡塞著耳機,音樂聲調得很小,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劃過的景物,沒過多會兒便覺得睏倦感席捲上來。
  他調整了一下座椅,正要閉眼睡會兒的時候,列車鑽進了一條長長的隧道,窗外一黑,旁邊的景象就從窗玻璃上映照了出來……
  徐良不止一次從齊辰那裡聽說過這位龍組長,他從齊辰零零碎碎的描述中,對龍牙有了個最簡單的主觀印象——脾氣有些急,一點就炸,據說能嚇尿不少下屬。
  可窗玻璃上映照出來的景象卻著實不符合這個印象——就見龍牙偏頭靜靜地看了齊辰一會兒,而後抬手調整了一下齊辰睡得很不舒服的姿勢,瘦長的手指撥了下齊辰的臉,讓齊辰靠在了他肩膀上,手卻沒有立刻收回去。
  徐良:「……」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什麼不大應該看的畫面,整個人愣在那裡,盯著窗玻璃的眼睛都忘了轉。
  而後他便看到窗玻璃中的龍牙突然抬起了眼,那目光就像是透過窗戶的反射和徐良的視線對上了,驚得徐良忙不迭閉上了眼,十分識相地再也沒睜開,近乎半強迫性地讓自己睡了過去。
  在車上當然不要指望能睡踏實,所以列車報站報到「錫市」的時候,徐良就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的。
  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翻來覆去好幾回,從面朝窗外的姿勢,變成了面朝齊辰這邊。於是他睜開眼,懶懶地緩著困意的時候,不小心又看到了閃瞎他狗眼的一幕——
  那個傳說中暴躁得不得了的龍組長,正一手鬆松地握著手機,低頭瀏覽著什麼,另一隻手十分自然地抬起來,輕輕拍了拍肩膀上靠著的齊辰的臉,頭都沒抬。
  他拍了兩下,見齊辰還沒有動靜,又十分自然地把手伸到齊辰的下巴下面,逗貓似的撓了兩下,邊看著手機邊漫不經心道:「誒——可以睜睜你的招子了,到站了。」
  齊辰半夢半醒間被他撓得有些不耐煩,抬手把下巴上作怪的爪子揮開了,然後眯著眼從龍牙肩膀上抬起頭,眨了兩下,又迷瞪瞪地靠回到椅背上。
  龍牙這才偏頭,一臉沒好氣地看著齊辰,抬手在他腦門上又「啪啪」拍了兩下,道:「醒醒!你昨晚做賊去了麼怎麼能睡成這幅樣子!」
  「……」徐良默默地扭開臉,頂著被雷劈了似的表情看著窗外,只覺得自己的腦子被一群脫肛野狗肆意踐踏了一遍,已經不知道怎麼表達現在的心情了。怎麼看那龍組長的動作都不對勁啊!問題是還做得那麼自然!更可怕的是!齊辰居然一臉習慣了的樣子……
  齊辰一向起床氣很重,即便對著龍牙和徐良沒法陰雲罩頂,也有些懶洋洋的,反應遲鈍。車一到站,他就拎著簡單的行李,跟在兩人後面出了車廂,一路朝出站口走,絲毫沒發現徐良的反常。
  可憐徐良一方面內心震驚揮之不散,一方面覺得自己站在旁邊,腦門上莫名發著幾千瓦的光,只盼著趕緊來個人把這尷尬的氛圍給攪散。
  老天顯然待他不薄,一出站,齊辰就接到了孟琛的電話,在接站的人群中找到了他。
  孟琛開著車來的,來接他們去酒店跟著司儀走一遍流程。他一見龍牙就道:「唉呀媽呀!幸好沒讓橙子攛掇你一起當伴郎,不然我老婆嫌我醜撂挑子悔婚我都沒地方哭去!」
  龍牙默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齊辰一眼,心說:怕老婆嫌你醜還敢喊這貨當伴郎你心也是真寬!
  這逗比一來,徐良瞬間活了過來,尷尬的氣氛一散,眾人的重點終於回到了婚禮上。
  孟琛一路邊開車邊跟他們吐槽自己最近有多忙,結個婚光籌備就瘦了五斤掉了一撮頭髮,絮絮叨叨嘴就沒歇過,倒是把齊辰的睡意打消得一干二淨,徹底來了精神。
  開了大半路的時候,孟琛突然「哦!」了一聲,從後視鏡裡看了齊辰一眼,道:「對了!橙子,回頭婚禮結束你不急著回去吧?一共在家呆幾天?」
  齊辰搖了搖頭:「不急,領導額外給了我假,連今天,我可以在家呆到周一。怎麼了?」
  「幫我個忙唄!」孟琛道。
  「什麼忙?」
  「哎——」孟琛嘆了口氣,沒好氣道:「我家老頭你知道的,隔三差五就容易迷上某樣東西,時不時就掉一回坑,偏偏還記吃不記打。前陣子吧,他迷上古玩了,問題是他根本就不懂那些東西,光看了些入門都不算的書,看了點講鑒賞的節目,就躍躍欲試地要去撿漏了!」
  齊辰:「……」
  「不過還好,老頭知道自己水平不咋地,沒花什麼大價錢砸在上面,就去古玩市場隨便淘些小玩意兒。我本來以為他玩玩就算了,結果上個禮拜吧,他淘回來一個奇裡古怪的玩意兒,非說那是青銅製的,我反正是對古玩一竅不通,但是就我都能看出來那上頭的土是故意糊上去的,假得不能更假了,那鏽一碰就掉,一看就不是真鏽,老頭非中了邪似的說是真青銅器,還說我不懂。你跟徐良,你倆好歹學這個的,你們說的話老頭能信,回頭去我家幫忙看一下那東西,勸勸老頭。」
  
  第62章
  
  孟琛的這種熱情話嘮性格是家族遺傳性的,他口中的老頭,也是就他爸孟司平,跟他如出一轍。
  幾人一到酒店,孟司平遠遠就迎了過來,誇完徐良誇龍牙,誇得龍牙雞皮疙瘩前赴後繼地冒出頭來,擼完一層又起一層。
  當然,對齊辰必定是最熱情的,他拽著齊辰就跟八輩子沒見過面似的叨叨,從「小辰啊工作定了嗎打算留在江市了?」到「小辰啊找女朋友沒啊,我聽孟琛說大學時候不少小丫頭瞄著你你怎麼不拐個回來啊?咱不能這麼老實該出手還是要出手的!」最後發展到「小辰啊我們我們單位剛來一個小姑娘特別踏實,長得又乖巧,各方麵條件都不錯,孟叔介紹你們吃個飯吧!」
  齊辰:「……」
  最後還是孟琛她媽來把老頭揪走,解救了齊辰。
  他從一連串連珠炮兒似的追問中緩過氣來,一轉頭就看到龍牙表情陰森森的,一手掂著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來的一隻錦盒,一手插著口袋,看著孟司平的背影,好像人家欠了他八百萬似的。
  齊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指了指那隻錦盒問道:「這是什麼?」
  「這個?」龍牙哼了一聲,凶巴巴地道:「我會來白蹭一頓飯嗎?!順手帶了兩顆天珠來。但是我現在不是那麼想給他,嗡嗡嗡地嘴就沒停過,吵得我腦仁疼!」
  齊辰:「……」
  當然,最後龍牙還是把錦盒送出去了,裡頭裝著兩枚二眼天珠,寓意玉樹連枝、夫妻美滿。
  他對孟琛說這不算什麼特級的珠子,品相還行,而且二眼的不值價,他還有不少,送這個就為了取那個寓意。
  孟琛不關注這類,孟司平也才剛接觸,不太了解行情,而且隨便誰只要是正常人,都會覺得非親非故的,來吃頓飯,就算送也不會送什麼太誇張的禮物。所以他們聽龍牙這麼說,再推拒個不停也不好,便謝著收了。
  只有齊辰滿腦門的黑線。因為他知道龍牙是什麼人,他們這種活了上千年的,手裡存的這些東西肯定都是真品,品相絕對不差,年代也肯定不會短。清代的普通天珠就能叫到十幾二十萬。就龍牙送出去的那兩顆,放在現在的市面上,沒有百八十萬拿不下來。
  蹭個飯就送真品天珠……
  齊辰抽了抽嘴角看向龍牙,只覺得他腦門上明晃晃寫著一排字:人傻!錢多!速來!
  「虧得你沒拿九眼的來,不然孟叔回頭上網查一下,看到實際價值,能嚇出心臟病來。」齊辰趁著司儀拉著孟琛講話的時候,低聲衝龍牙道。
  九眼天珠因為數字吉利,在天珠裡算最高品,天珠之王,品相好的真品大多成交價都在千萬以上。
  龍牙瞥了他一眼,道:「那又怎麼樣,我手裡就是很多啊,對我來說又不用花錢。」
  齊辰猝不及防被他壕了一臉,只得默默閉嘴。
  婚禮得流程不算複雜,司儀跟眾人講了一下,而後大概走了兩遍就算完事兒了。孟司平一個勁地還想留他們吃晚飯,被齊辰婉拒了,畢竟他一回錫市就跟著孟琛來了酒店,午飯在酒店解決也就算了,總不能晚飯也不回家的,臨走前,孟琛跟孟司平提了他那青銅器的事,被孟司平抬手照著後腦勺抽了一下,笑罵道:「臭小子!又在小辰面前擠兌你爸!」
  不過他倒是沒反駁孟琛的提議,轉頭就衝齊辰他們道:「這小子淨麻煩人不心疼,那這樣好了,明天不是婚禮嘛,你們弄完肯定也累,回去好好休息,後天下午讓孟琛去接你們,來家裡吃飯!順便幫叔看看那個青銅器,怎麼樣?」
  齊辰點頭應下來:「成,那我們後天下午過去。」
  這件事情定下來,孟司平便讓孟琛開車送齊辰他們回去。
  徐良本來是打算住在齊辰家的,但是錫市這邊講究結婚前一夜,伴郎伴娘要陪新娘新郎,所以被孟琛說服跟他睡去了。原本徐良還不覺得有什麼,自從高鐵上被閃瞎了眼,總覺得哪兒哪兒都不對之後,他便無比慶幸自己住去孟琛家裡的這個決定,簡直不能更明智了!真住在齊辰家,萬一又看到些讓他整個人都不好了的畫面怎麼辦!
  徐良跟孟琛住,而龍牙則自然是要跟齊辰住的。
  之前被各種事情打岔,齊辰倒沒覺得怎麼樣,此時坐上車要往家開的時候,他心裡卻莫名有點兒緊張,就好像他不是帶同事回去而是帶女朋友見爸媽似的。
  當然,這個想法一冒頭,就被他死死地摁回去了,還驚起了他一身雞皮疙瘩。
  幸好坐在他身邊的龍牙雖然神通廣大不是人,但還沒變態到擁有讀心術的程度,否則要讓龍牙聽到剛才冷不丁冒出來的那種想法,他就真的可以找根歪脖子樹掛上,一了百了了。
  不過他這種不自在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幾分鐘,就感覺一陣困意卷了上來。
  他打了個哈欠,看了看窗外,估摸著開到家還得有半個小時的樣子,便拍了拍龍牙道:「我睡一會兒。」
  龍牙一聽就抽了抽嘴角:「你這都睡第幾覺了,難不成昨天真做賊去了麼?」
  「不知道,就是特別困,大概春天到了容易困吧。」齊辰抱著胳膊將頭靠上窗玻璃,閉上眼就想眯一會兒。
  「放屁!春困也不是這麼個困法兒,騙鬼呢!」龍牙沒好氣地拍了拍他的腦門,道:「小賊,靠著窗玻璃睡車顛一下你就得磕一回腦袋,是嫌自己還不夠傻麼?」
  齊辰閉上眼就已經進入了半睡半醒的狀態,「嗯」了一聲算是應答。
  「還嗯呢……」龍牙白了他一眼,直接抬手把他腦袋掰過來,靠在了自己肩膀上。
  齊辰也沒反抗,就著靠著龍牙肩膀的姿勢,含糊不清地咕噥了一句「謝謝」,就徹底睡了過去。
  副駕駛座上的徐良從後視鏡裡瞥到了一眼,又是一臉一言難盡的表情,維持著苦逼臉,默默地扭頭看窗外去了,唯有孟琛這個逗比,一點兒沒覺得不對,繼續開著車。
  齊辰剛睡過去沒多久,錫市之前還陽光燦爛的天便突然陰了下來,遠處的天泛著黃,烏沉沉的黑雲一會兒就滾了過來。
  「又變天了,最近簡直春夏秋冬無縫切換啊……」孟琛抱怨了一句,「變天比變臉還快。」
  「怎麼?最近錫市總這樣麼?」徐良順口接了一句。
  「對呀,不過春天麼,一向這樣的,上午還一片艷陽天呢,下午冷不丁就開始下雨。只不過最近總愛下雷雨,天陰得都有些嚇人了,說黑就黑。」孟琛答道。
  龍牙在後面聽得皺了眉,齊辰枕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方便動,便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只轉眼掃了窗外一眼,就見烏雲瞬間便布滿了天,幾道驚雷炸響,伴著白紫色的電光,看上去確實有些嚇人。
  他又垂目看了眼肩頭靠著的齊辰,總覺得,有那麼些不對勁。
  齊辰在車子的搖晃中夢到了許多零散的片段——
  一會兒是森黑的山徑,細長的石階從山頂一路向下延伸,一排白紙皮糊成的燈籠晃晃悠悠的,在路邊串成了行,每隔一段距離就懸著一盞,在山風中輕輕搖晃著,連帶著燈籠內的燭火也忽明忽暗。
  一會兒是遍地的屍骸,哀鴻遍野,哭號滿天,腳下是蜷縮著已經僵硬了的人,袍子上沾的是已經乾涸了的血,四周圍還飄散著不願離去的魂魄,一圈圈漫無目的地兜轉著,有的表情茫然,有的表情哀怨,還有的戰戰兢兢地湊到他面前,屈膝跪著,求他救他們一把。
  一會兒又變成了一個高高的屋頂,他被人拽著,坐在屋脊上,理著袍子上的灰,還攏了攏身上的狐裘,將自己裹得嚴實點,咕噥著抱怨了一句什麼,只是那話語在夢中含糊不清,連他自己也分辨不出說的是什麼,只聽見身邊的人冷哼了一聲,直接拽過他的手,把酒盞塞進了他的手中。
  再後來,眼前所有的景物陡然消失,就像是被人拉下了電閘,突然間就變得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只聽見似乎有汩汩的水流聲,有烈火灼燒的嗶剝聲,有呼呼風聲,混雜在一起。
  而在這之中,有一個帶有書卷氣的聲音再次出現,依舊念著同一句話:「眾生之苦鎮於黃土之下,不可掙離,不可妄行……」
  只是這次,在話語最後,橫插進來一聲長笑,那笑聲嘶啞得很,就像是用指尖刮擦著砂紙似的,粗糲至極。
  
  第63章
  
  他這話說出口的時候,正好又一道驚雷炸響,蓋住了他本就不大的聲音,前座的徐良和孟琛完全沒聽見。龍牙掃了眼窗外,趁著余雷未息,低聲答道:「所以我說,清明前後可不是什麼消停的日子,錫市陰氣不輕,你畢竟特殊,也會受到點影響,不過夢到些前世片段倒不是什麼麻煩事,真正麻煩的——」
  話還沒有說完,轟隆隆的滾雷終於靜了音,龍牙再說下去,前座兩人難免會聽到,於是便收了話匣。
  只是他沒說下去齊辰也知道他指的是什麼——那個還未露過真正面孔的人,指不定又會來錫市,湊這趟鬼節的熱鬧。
  轟隆的雷鳴走完了前奏,細密的雨便落了下來,澆得車窗一片模糊,依靠著雨刷才能勉強看清前面的路。
  前座的孟琛嘆了口氣:「希望明天可別下雨。
  徐良順手搜了下天氣,道:「放心,天氣預報說明天錫市是晴天。」
  「天氣預報這兩天根本就沒準過,信它才有鬼,它還說今天大晴天呢!」孟琛絮絮叨叨抱怨著,「路都看不清了,不過還好,也快到了。車上也沒備把傘,橙子,我直接把你們送去你家小區的地下停車場。」
  「行!」齊辰點了點頭。
  雨天路堵車開得慢,即便不太遠的路程,孟琛也蹭了好一會兒才把齊辰和龍牙送到地方,而後打了個招呼便帶著徐良開車回去了。
  齊辰帶著龍牙在地下停車場裡繞了一圈,找到直通自家那棟樓的電梯,兩人便上了樓。
  這是錫市西面的一片小高層住宅區,齊辰家住在九樓,不高不低的位置,電梯走了一會兒就到了。隨著「叮」的一聲提示,之前被齊辰拋到腦後的緊張感又猛地冒上來了。
  只不過他這份莫名的心虛還沒按下去,龍牙已經拽著他出了電梯,還沒問是哪個門,就見左手邊的那扇防盜門打開了,一個看起來十分溫柔的中年女人探頭出來,張望了一眼,恰好跟龍牙的目光對上了。
  龍牙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那女人瞬間笑開了,一雙和齊辰長得極像的眼睛彎了起來,把門徹底打開,衝龍牙他們招手:「我就說我聽到電梯聲音響了,果然是你們!來來來!快進屋,外頭下雨了吧?」
  「媽。」齊辰沒想到他媽開門開得這麼突然,一點兒心理緩衝也沒有,他愣了一下,而後拽了拽身邊人高馬大的龍牙道:「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龍組長。」
  「哎呀!長得可真帥!」齊辰的媽媽笑嘻嘻地道:「快進來,難得來錫市多玩兩天,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龍牙倒是不拘束,只是聽到阿姨這稱呼有點兒彆扭:「這麼年輕就叫阿姨有點叫不出口。」
  齊辰的媽媽一聽,眼睛更彎了,只覺得龍牙這馬屁拍得實在太真誠,表情都到位極了,讓人感覺他這話就是發自內心的,半點兒不摻水分,便笑道:「你比小辰大不了多少吧?我這年紀應該也跟你父母差不多了,叫阿姨不老。」
  只有齊辰抽了抽嘴角,明白龍牙這話根本不是在拍馬屁,就是實話實說——讓一個上千歲的老妖怪管一個幾十歲的人叫阿姨,也真是難為他了。
  龍牙他們進門換著拖鞋,齊辰的媽媽便在一旁道:「我們小辰這陣子沒少給你們添麻煩吧?」
  「那倒不會,公司不少事情都得依賴他來完成,少了他可不行。」龍牙衝她道。
  最近一系列事情下來,齊辰已經知道龍牙的演技其實是影帝級的,但這人脾氣太盛,除了關於齊辰身份的事,其他不論什麼場合什麼事情,他都懶得費那個力氣去偽裝,整天有什麼說什麼,火爆脾氣顯露無余,讓人忍不住懷疑他什麼都會就是不會說人話。
  但此刻,齊辰再次領教了龍大爺的演技,如果不是他知道龍牙的本性,肯定會被他客氣有禮的樣子給矇騙,誤認為他是個十分好相處的人。
  還特別會說話,誇人跟真的似的——
  他從進客廳起,便在跟齊辰媽媽的聊天中,對齊辰進行了花式十八誇,語調平淡表情沉穩,睜著眼睛說瞎話的能耐簡直一等一的高,且絲毫看不出平日一點就炸滿臉嫌棄的模樣,聽得齊辰目瞪口呆。
  要不是龍牙武力值太高,根本不可能出事,他簡直都要懷疑這是鬼上身了。
  齊辰的媽媽聊得喜笑顏開,她有一陣子沒見齊辰了,又聽龍牙說了齊辰這麼多好話,一時興致上來忘了還有客人,直接上手揉著齊辰的臉道:「在外頭沒人看著又不好好吃飯了是吧!本來臉上就沒多少肉,再瘦就不帥了!今晚不吃兩碗不準下桌聽見沒!」
  「……」齊辰被她揉得嘴巴都嘟起來了,瞥了眼一旁的龍牙,一臉無奈,艱難而又含糊地衝她道:「媽,收斂點兒成麼,在組長面前給我留點面子啊,你再用力我臉就廢了。」
  龍牙見齊辰一直在投來求救的眼神,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了會兒戲,才在動了動手腕,趁著齊辰媽媽沒看到,從他那看不見的百寶囊裡拿出了一個雕花木盒,放在茶几上。
  木質盒底和玻璃輕磕了一聲,召喚回了齊辰媽媽的注意力。
  「這兩天要給你添麻煩了。」龍牙說著,手指點著茶几上的雕花木盒朝前推了一寸。
  「麻煩什麼呀!不麻煩不麻煩!我這人喜歡熱鬧,小齊帶朋友回來我開心還來不及呢,怎麼會麻煩——」齊辰媽媽一看他還準備了禮物,也不調教齊辰了,趕緊拿起木盒塞回龍牙手裡:「來這就當在自己家,帶什麼禮物呀!太見外了,收回去,啊。阿姨知道你有心就行了。快!收好了!」
  「就是小玩意兒,不是花錢買的。」龍牙人高馬大,把盒子重新塞回齊辰媽媽手裡,道:「不過開過光,雖說現在不講究迷信,但是戴著玩兒也是好的,畢竟齊辰在江市工作,沒法常年在家陪你們。」
  齊辰的媽媽推拒又推拒不動,拗不過龍牙,只得接下,將信將疑地打開雕花木盒,卻見裡頭的東西確實很簡單——三股黑色細繩上打了三個結,簡單地做成了手繩,上頭只穿著一枚花紋奇特的珠子。
  總共有兩個,顯然是從給她和齊辰爸爸一人一個的。
  她不像齊辰,不懂這兩枚珠子有什麼價值,只覺得乍一看好像確實不是什麼貴得嚇人的東西,簡單古樸,倒是挺別緻。於是便信了龍牙的話。
  一旁的齊辰揉著臉,想湊過去看看盒子裡究竟是什麼東西,卻被高大的龍牙擋了個正著。等他繞過龍牙再看的時候,他媽媽已經被龍牙說服得合上了盒子。
  「媽——」他剛想開口,就被龍牙乾脆利落地一巴掌捂上,直接攬住肩道:「你房間在哪兒?不帶我看看麼?」
  齊辰媽媽聽了他這話,想起什麼似的拍了拍腦門,道:「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跟你們說話了,廚房還煮著東西呢,我都忘了看火了!行了,你們自己玩兒,小辰房間在那邊,我去廚房了,飯好了叫你們。」
  龍牙替齊辰道:「成!不用顧我們了。」
  說著便攬著齊辰朝她指的那個房間走去。
  進了房間,龍牙抬手關上門,這才鬆開捂著齊辰嘴巴的手,瞬間脫下人模狗樣的偽裝,本性畢露,凶巴巴地道:「嚷嚷什麼,嗯?哪有空手上門的道理!多大了,禮節性的東西都不懂還要我來教你嗎!」
  「……」齊辰抽了抽嘴角,揉了揉慘遭兩次毒手的臉,道:「你又送的什麼?」
  「關你屁事,我送你媽跟你爸的,又不是給你的。」龍牙沒好氣地衝他揮了揮手:「有那腦子想想你自己的事情好嗎?!」
  齊辰斜著眼:「你不說,我也總是能看到的。」
  龍牙:「……煩不煩!嗯?」
  「究竟是什麼?不說我回頭就拿來塞給你。」
  龍牙瞥了他一眼,最後道:「行了行了,兩顆天珠而已,我都說了我這東西很多,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齊辰沉默片刻道:「又是二眼的?」
  龍牙搖頭:「九眼的。」
  齊辰:「……」你特麼在逗我?!九眼天珠各個上千萬啊祖宗!
  「瞪什麼瞪?眼珠子都要掉了……」龍牙瞥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而後乾巴巴地道:「雖說你不記得前世那些事情,但是老子還活得好好的,也記得清清楚楚,對我來說,他們替我照顧了一個數百年不得見的……朋友,照顧了二十多年,而且看起來養得不錯,我送點東西再合情理不過了,別這麼磨嘰好嗎?我發現你最近越來越能耐了,居然開始威脅我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是吧!」
  他大概不太習慣說這類的話,前半段勉強說完,後面就忍不住開始暴躁,就像是為了掩飾尷尬似的,連珠炮似的質問著齊辰企圖轉移重點。
  可是齊辰不是第一天認識他,自然知道他的尿性,完全無視了後面兩句。他聽了前面那句,愣了好一會兒,而後看向龍牙,認真地說了句:「謝謝。」
  龍牙抬手給了他腦門一下:「再跟我說謝就給你把口條兒剁了!」
  齊辰「嗯」了一聲,牽了一下嘴角,而後垂下雙目。
  九品蓮華生。
  九眼天珠意味著吉祥的最大數,最尊貴也最神聖,能免除一切災厄,保一生喜樂平安……
  在這一瞬間,齊辰對前世的渴知前所未有的強烈,他從未這樣希望自己能記起丟在輪迴中的記憶,不為別的,就為能對得起面前這人如此一番心意。
  龍牙大概這輩子都沒法適應這種奔著談心去的氛圍,他轉移話題似的問道:「對了,你爸呢?」
  「啊?」齊辰一時有點跟不上他的節奏,愣了一下道:「哦,之前電話裡聽我媽說出差去了,後天晚上才到家。」
  龍牙略微皺了皺眉。
  「怎麼?」齊辰抬眼看到他的表情,問道。
  「沒事,就是覺得單位領導是傻逼嗎,怎麼挑著清明節趕人出差,各個都放假上墳祭拜去了鬼還有心思談工作……」龍牙譏諷了一句,而後衝齊辰道:「等你爸回來了,叮囑他最近出行注意著點兒,畢竟,盯著你的那個雜碎要是鑽不到你的空子,保不齊會轉移目標。」
  齊辰頓時便一個激靈:「那我爸——」
  「你問你媽他去哪兒出差了麼?我讓洪茗他們盯著點兒。」
  龍牙行動力一向很高,問到了地方,便立刻給洪茗打了電話。有了這幫千年精怪幫忙照看,齊辰這才放了些心。
  大概是龍牙之前的表現太得齊辰媽媽的歡心,她使了十八般廚藝,以掌勺滿漢全席的氣勢,弄了滿滿一桌菜,搭配還都特別講究,既有賣相,又有營養。看得龍牙默默瞥了眼齊辰,心說有這本事,怪不得能把人養得這麼皮光水滑的,也虧得齊辰是乾吃不怎麼長肉的體質,不然大概真要奔著某種動物去了。
  由於龍牙難得收斂了火爆的脾性,一頓晚飯吃得賓主盡歡,最終撒筷的時候,齊辰覺得自己撐得都犯困了。
  他懶懶地倚在椅背上,聽著他媽和龍牙聊著天,偶爾插兩句嘴,覺得簡直是難得的閒散時光,放鬆得不得了。
  直到他媽想起什麼似的衝他道:「哦對了小辰,我曬了兩床被子,另一床剛從櫃子裡拿出來,還沒套被套呢,過會兒給我幫把手,晚上你睡書房那張沙發床,讓龍組長睡你房間。」
  齊辰正要點頭,就聽龍牙擺了擺手道:「誒——不用那麼麻煩,也別套被套了,沙發床睡得畢竟沒有大床舒服,他折騰了一個白天了,明天大清早又得起來,就睡床吧,我跟他擠一擠,剛才看了,床夠大。」
  齊辰:「……」等等!
  
  第64章
  
  齊辰的媽媽發自內心地覺得龍牙這人好得不能再好了。
  齊辰則發自內心地覺得龍牙天生就是來克他的。
  他的床確實夠大。
  但是那大床上躺兩個男人,一個近乎一米八,一個都快一米九了,跟一個人睡沙發床有什麼區別龍組長你醒醒!齊辰這麼想著,但是他媽在龍牙的勸說下,已經十分配合地把被套重新放回了櫃子裡,傻白甜得齊辰都不忍心看了。
  唯一能跟他一條戰線的親媽已經臨陣倒戈,齊辰只得認命。
  外面又「嘩嘩」地下起了雨,把窗玻璃衝刷得水跡朦朧。這種雷雨天,人總是格外容易犯懶。三人看著電視聊了會兒,齊辰的媽媽便打算洗漱一番回房睡覺去了。
  她去陽台收換洗衣物的時候,齊辰把龍牙拉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他的臥室裡面自帶一間衛生間,洗漱不用出門,他打開櫃子翻了兩套居家裝出來放在床上,指了指其中一套,盡量自然地抬頭衝龍牙道:「這套碼大,你應該能穿,你先洗還是我先洗?」
  齊辰心說:要是能讓自己先洗那再好不過了。
  這樣他洗完擦幹頭髮就能直接爬上床睡覺,指不定等龍牙洗好出來,他都已經睡著了,自然也就不用再心裡發虛了。
  況且,他是真困。
  然而龍牙卻拍開了齊辰的手指,看了眼外面淋漓的雨水,道:「先別忙著洗澡,我要帶你出去一趟。」
  「現在?」齊辰愣了,「外面這麼大的雨能去哪兒?」
  龍牙斬釘截鐵道:「瞿山。」
  齊辰:「……」
  這個時間點冒著雨去瞿山,不是有病就是有病。
  齊辰自覺自己本來挺正常的一個人,跟龍牙他們這些不是人的物種在一起久了,居然也開始變態了,他聽到龍牙這話時,居然只是無語了片刻,便淡定地問道:「怎麼突然要去瞿山?你發現什麼東西了?」
  「我剛才突然想起來一個片段。」龍牙插著口袋,看著窗玻璃上流淌成片的水,道:「有一回我上山沒看到你,那時候也不是你慣常下山救人的時間點,還下著雨,我在二樓觀星閣等了一會兒你才回來,我當時問你幹什麼去了,你好像回了我一句你去弄了點硃砂。因為那時候你偶爾也會做點藥散給山下的人,所以看見硃砂我沒當回事,而且你當時說的似乎也是做藥。但是……」
  「但是什麼?」齊辰聽他提到硃砂,自然就想到了之前在雲杜山上,李道長所說的那番話,「你覺得那硃砂可能不是用來做藥,而是用來改符的?」
  龍牙皺著眉回憶道:「那陣子太亂,很多事情現在記不大清楚,但是我印象裡你不常拿硃砂入藥,而且那玩意兒畢竟有毒,搓進丸子也好,敷在創口上也好,怎麼也用不了多少,但是我記得你拿了不止一包,好像有三四包。現在想起來,可能不只是入藥。」
  他看著窗外回憶了片刻之後,乾脆地衝齊辰道:「走!我去你放書的那屋找找,說不定能有點相關的蛛絲馬跡。誰知道那滿腦袋都是心眼兒的雜碎會不會又來攪合,搞清楚那符陣的用意也好有個準備。」
  龍牙一向是行動派,這種正事上齊辰也同樣幹脆,只是他有些不放心把他媽一個人留在家裡。
  「剛才進屋前,我已經讓她把九眼天珠繞手腕上帶好了,還把刀童化成的短刀順手放在了客廳裡。」龍牙解釋著又補了一句:「去去就來,我也沒打算把那兒當圖書館一泡一整夜。」
  齊辰一聽這話,暫時放下心來,他剛一點頭,龍牙便抬手攬住他的腰,一個閃身便消失在了房間裡,只留下半開著的櫃門,還有床上兩疊整齊的衣物。
  幾乎只是一閉眼再一睜眼的功夫,齊辰便感覺自己腳踩上了實地,在雨裡跨越了大半個城市,兩個人全身上下丁點兒未濕。
  他們此時正站在古樓的廳堂裡,只見龍牙伸手在案台下摸了一把,兩豆燭火便亮了起來。
  龍牙拿起其中一盞,抬手在火舌上撥了撥,光線便亮了許多。他舉著那盞燈火,拽著齊辰朝左手邊的側屋裡走去。
  邁了步,齊辰才發現他們腳上居然還穿著拖鞋。
  這古樓從頭到尾每個細節都還保持著原汁原味,除了專門負責打掃的人,一向不準其他人進入。
  它其實從沒落過鎖,就連每年清明大批錫市居民上山的時候也一樣,就這麼門窗虛掩地站在山頂,只在打掃人住的小屋前豎了個簡單的木牌,上面寫著古樓概不接待遊客,閒人勿入。
  居然還真就沒人踏進門檻過,至少齊辰從小到大上山的幾次都沒見過有人破壞這個規矩。
  所以左邊的側屋裡所有的書都還在,一本一本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木質的格櫃裡,近乎占據了三面墻。
  屋子裡是一股古舊書籍特有的味道,齊辰被龍牙拽著,順著三面木櫃一路看過去。
  他暗自咋舌,要想在這麼多書裡找到龍牙想找的東西,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工程量看著就十分浩大。
  可龍牙卻並沒有像他以為的那樣一排一排、一本一本地翻過去,而是舉著燈火,一路掃過去,邊走邊低聲道:「這一木架的我常翻,這一架也翻過不少……你當時要是真有什麼不想讓我看見,那就只有放在——」
  龍牙走到裡墻的木質書格前,手裡的燈火照著那幾排書,緩緩地移動,而後定格在最下面兩層道:「這裡。」
  「幫我拿著。」他把那盞燈火遞到齊辰手裡,而後勁瘦的手指搭在那一排書上,瀏覽似的滑過,時不時便從中抽出兩本放在手裡,靈活得很。兩排書只費了他不足五分鐘的時間。
  等他手指滑過最後一本後,這才直起身,顛了顛手裡那一摞被他抽出來的書,而後手腕一翻,那一摞書便沒了蹤影,被他收起來了。
  「行了!走!」龍牙接過齊辰手裡的燈火,拽著他大步流星地回到廳堂,把燈火放回到原本的位置而後擺了擺手,那兩豆燈火便熄了,在廳堂重歸黑暗的瞬間,龍牙已經帶著齊辰回到了他的房間裡。
  他一落地便拍了拍齊辰的後腦勺,用曲起的食指頂著他把他朝衛生間推了推,嫌棄道:「去去去,你可以洗澡了,從之前就一副困得要死的樣子,早點洗早點睡。」
  龍牙既然開口這麼說了,齊辰當然不會跟他客氣,立刻拿著換洗衣物滾進了衛生間。
  當他用毛巾擦著頭髮從裡頭出來的時候,龍牙已經把那高高的一摞書放在了床頭櫃上,正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椅裡,靠著椅背微皺著眉,翻閱其中一本。
  見齊辰出來了,龍牙正要翻頁的手指停住,虛虛地夾在薄薄的紙頁之間,抬頭看了他一眼——洗過澡的齊辰皮膚更白,在燈光的映照下簡直就像是瓷質的,跟濕漉漉的黑色頭髮形成了鮮明對比,顯得他的五官更加斯文好看。
  他平日裡穿得一貫簡單幹淨,有些未褪的學生氣,卻又不十分跳脫,冷天大多是羊呢大衣,天氣轉暖了也不過是顏色淺淡的棉質襯衫搭牛仔褲,卻一向規規矩矩,很少像現在這樣……松松垮垮。
  居家服本就是怎麼舒服怎麼來,那上衣本就寬鬆,還偏偏是個v領,領口都快開到胸了。
  龍牙看了他好一會兒,差點又把齊辰看虛了,這才放下手裡的書站起來,走到床邊,一臉嫌棄地捏著床上另一套居家服翻看了一下,牙疼似的道:「你在家穿的這些個玩意兒,快趕上單嘯那娘們嘰嘰的粉襯衫了,這都什麼樣式。」
  齊辰面無表情:「……請你出門左轉去問我親媽她為什麼淨愛給我買大v領。」
  龍牙只得抽了抽嘴角,捏著那一套衣服進了衛生間。
  他一進去,齊辰就立刻「撲通」一聲栽倒在床上,趴著側埋在枕頭裡,眯著眼睛看向設計成衣櫃門的衛生間門。
  龍牙大概連洗澡都在注意著齊辰的安全,所以沒有將門關實,只虛掩了一下,還留了到半人寬的縫。
  嘩嘩的水聲和濕漉漉的霧氣就這麼從那道縫裡鑽出來,糊了齊辰一頭一臉。
  他看著那道門縫,發了好一會兒的呆,而後懶懶地抬手,拍開了床頭暖黃色的壁燈,關掉了頂頭的大燈。
  整個房間瞬間暗了一層,他的腦子被無可抵擋的困意席捲著,昏昏欲睡,仿佛隨時閉了眼就能徹底睡過去,但偏偏那水聲和霧氣一直在撩著他,每每意識要沉下去的時候,就會冷不丁再浮上來,浮浮沉沉好幾次,就是沒睡著……
  就在他帶著一腦子的漿糊已經有些弄不清時間的時候,那道門縫被人從裡面推了開來,龍牙赤著上身帶著一身熱氣走了出來,肌肉線條剛勁有力卻並不誇張,寬肩窄腰,顯得十分精悍。
  他簡直就是行走著的烘乾機,推門出來的時候,連頭髮都乾得差不多了,只剩發梢還有兩滴水珠順著脖頸滾落下來,一路沿著他胸肌和腹肌的溝壑,蜿蜿蜒蜒,洇進了人魚線的尾端。
  齊辰:「……」睡個屁!
  
  第65章
  
  在此之前,齊辰一直覺得自己就算有了那麼點兒微妙的心思,也是被龍牙各種動作撩出來的,他的本性依舊筆直筆直的,如同旗桿一樣。
  可當龍牙這樣光著上身從衛生間裡出來的時候,那股帶著潮意的熱氣像是直接撲進了他的腦子,連帶著他整張臉都熱起來了。
  這次龍牙可什麼也沒做。
  別說碰齊辰了,他出來之後等身上最後一滴水乾了,便一臉嫌棄地套上了那件v領衫,根本連看都還沒看齊辰一眼,完全談不上撩。
  他套上衣服時,肩背的肌肉因為動作牽拉而顯得更為流暢,且蓄滿了力量。
  齊辰再也沒法用「龍牙撩他」作為理由在心裡說服自己了,因為他這次單是看龍牙的肌肉,就把自己看得睡意全無,簡直可以打跑一個連的周公。
  「……」在大腦醒神的瞬間,他默默把轉開臉,把自己整個兒埋進了枕頭裡,覺得自己連垂死掙扎都可以省了。
  對齊辰來說算是寬鬆的上衣,到了龍牙這裡近乎變成貼身的了,他頂著張棺材臉低頭看了看,一臉糟心地忍受了這種悶著騷的衣服,結果轉頭就看到齊辰整張臉埋在枕頭裡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悶死了……
  「你平時都這麼睡覺的麼?也不怕見不到第二天的太陽,我真是服了你了——」龍牙也不管齊辰是不是要睡著了,直接走過來俯下身,手掌包著齊辰的腦袋,將他轉了過來,而後嫌棄地在他沒乾透的頭髮上呼擼了兩下,訓道:「頭髮還沒乾就睡!怎麼沒懶死你……」
  這麼說著,他幹脆直接坐在了齊辰旁邊,寬大的掌心裡便散出了騰騰熱氣,簡直想一個活體吹風機似的,將齊辰一腦袋的毛烘了一遍,還生怕他頭髮多,裡頭的乾不了,一邊烘還一邊用手指梳著齊辰的頭髮,時不時還呼擼一通。
  他覺得自己最近大概不是流年不利就是命犯桃花,還是朵將近一米九的桃花,跟堵墻似的豎在他面前,翻都翻不過去。最坑爹的,這桃花每次都能在齊辰不小心掉坑裡的時候,再準確地朝裡頭填一鍬土——
  他本來就被龍牙那一身肌肉招得有點兒暈,偏偏這祖宗還坐在他旁邊,兩隻龍爪在他腦袋上揉來揉去……最要命的是,還真挺舒服。
  「龍組長你摸狗呢……」齊辰盯著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眯著眼,一邊在生理上享受被龍牙烘幹頭髮的感覺,一邊又在心理上默默崩潰,簡直要精神分裂了。
  「嗯——」龍牙垂下目光瞥了他一眼,低沉沉的聲音嘲諷道:「你還真有自知之明。」
  齊辰攤在床上,暈暈乎乎地哼了一聲,懶懶道:「差不多乾了吧。」
  「你有臉說。」龍牙順手拍了他的腦袋,道:「困得舌頭都大了,你就別廢話了,趕緊睡吧。」
  「你呢?」齊辰又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我把床頭這摞書翻一遍。」龍牙答道。
  「什麼?」齊辰努力把頭抬起來一點,看向龍牙:「那一摞書得多少,你翻一遍還用睡覺麼?而且就算不睡覺也翻不完吶……」
  「你當我跟你似的磨嘰?!就這麼十本書我翻一宿還翻不完,我就可以洗洗刨個土坑,重新把自己埋回去了。」龍牙毫不客氣地一爪子把他重新摁回枕頭裡,「況且我也根本不需要睡覺,你見過哪把刀會累。」
  「不常說醒刀醒刀的麼……」齊辰被他按得半邊臉陷進軟軟的枕頭裡,甕聲甕氣地道。
  「醒刀用的是血,睡覺頂個屁用。」龍牙沒好氣地道。
  齊辰的頭髮雖多,但有龍牙這種活體烘乾機在,三兩下一抓就徹底乾了,只是龍牙卻依舊沒有停手,幫齊辰放鬆著精神,大概是怕齊辰最近多夢睡不好。
  他治傷救人手法生疏,做起這個倒是很熟練的樣子。
  齊辰原本還想多說幾句,只怪這暖黃色的燈光太容易打散人的意志,再加上龍牙揉按得他十分舒服,繃著的精神慢慢放鬆下來,很快呼吸便變得安穩而綿長起來。
  只是在徹底陷入沉眠之前,他隱約感覺自己的嘴脣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不過那時候的他,已經分辨不出究竟是真實發生的還是夢了……
  齊辰被孟琛那邊的電話叫起來的時候,才剛六點,因為下了一夜雨的緣故,剛回暖的天在清早依舊泛著涼意。
  他睜開眼的時候,就看到龍牙靠著床頭,倚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老舊的書,看著這一頁的時候,瘦長的手指間還松松夾著下一頁。
  待齊辰從床上爬坐起來的時候,他正好看完最後一頁合上了書,而後一如既往嫌棄地撩起眼皮看了齊辰一眼,道:「別發痴了,起來理理你那一頭雞窩,趕著給誰孵蛋去呢……」
  結婚的日子總是從睜眼起就開始手忙腳亂。新郎忙,伴郎自然也跑不掉。
  即便都是司儀交代排演過的事情,真正操作起來,還是會狀況百出。好在孟琛本人也好,齊辰徐良他們也好,甚至包括新娘那邊,大多都是心寬的人,所以雖然流程走得磕磕絆絆,不算完美,但眾人的心情都沒有被那些小瑕疵影響。
  從清早一直忙到中午,總算到了最後輪桌敬酒的環節。一直沒顧得上吃幾口東西的齊辰被龍牙拽到桌邊,先填了點吃的墊著肚子,才端著酒杯和徐良一起跟著新郎新娘去敬酒。
  龍牙說過,齊辰是個一杯倒的酒量。其實這話略微誇張了點,只喝一杯還是不會倒的,但是再多就有點麻煩了。
  不過在這之前,齊辰自己並不擔心敬酒的環節,因為徐良的酒量相當好,很難被放倒,只要他頂著,齊辰在旁邊意思意思就夠了,自然不用擔心會被灌醉。
  可真正到了敬酒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想得太天真了!
  因為他忘了一件事——孟琛這人自來熟得很,上學的時候從上到下,隨便哪個年級都能揪出一個團的熟人,更別說自己班上的同學了。畢業多少年了,他都還和各路同學保持著密切的聯繫。婚禮自然少不了請他們吃飯。
  孟琛他爸媽跟他幾乎一個性格,這種熱鬧的場合恨不得把所有關係還不錯的人都叫上,孟琛這邊,光同學朋友就占了四桌,還是篩了又篩的結果。
  而孟琛和齊辰是從小一塊兒長到大的,一直同班到高中畢業,大學還同校。所以孟琛的同學,也幾乎都是齊辰的同學。
  齊辰這人的性格一向比較淡,卻並不冷漠,他跟那些同學聯繫得沒有孟琛那麼頻繁,但並不代表真的不熟,相反,當年的那些同學都跟他關係不錯。
  這在平時是好事,但在敬酒的時候,就有些糟糕了。
  那四桌同學因為彼此太過熟悉,又都年輕,喜歡鬧。當然不可能像其他桌的人那麼規矩,喝杯酒拿了紅包就算可以了。他們不起哄是不會放新郎新娘走的,孟琛被他們鬧得差點把一整瓶紅酒吹下去。
  好不容易放過孟琛,炮火又轉到了齊辰身上。
  他平日裡穿衣服休閒舒適為主,很少穿得特別正式。此時難得穿起了正裝,合體的襯衫西服顯得他長身玉立,高瘦清俊,斯文氣更重了。
  桌上的男同學便起哄說「滿場的女生除了新娘子,都被你帶跑了,必須罰!」鬧得齊辰喝了兩杯。
  桌上的女同學要不是自己當年對齊辰有過點兒想法,要不就是死黨閨蜜曾經對齊辰有過點兒想法,此時看到當年的草如今保存良好居然沒殘,也起了玩鬧的心思,抱著「錯過了今天以後就再沒多少調戲機會」的想法,又起哄讓齊辰喝了兩杯。
  這酒徐良就是想擋也沒法擋,只得看著齊辰灌下去。
  四杯下肚,齊辰站著不動的時候還好,可真邁起步子來就覺得腳下發飄,有點兒不太好走直線。
  幸好同學這裡已經是最後了,敬完就算結束。
  齊辰搖了搖頭,把腦中的那點暈乎勁兒給晃了出去,而後強行克制著那股子醉意,跟孟琛他們回到了桌邊。
  坐下的時候,齊辰才總算松了一口氣。
  可喝醉了的人最怕的就是鬆口氣,一旦把那股子克制卸了,酒意就會壓也壓不住地朝腦子裡涌,直把頭塞得滿滿的,又暈又遲鈍,偏偏還有股子蠢蠢欲動的亢奮。
  他灌了兩杯茶下去,稍稍醒了醒酒,就跟孟琛他們招呼了一聲,打算回他媽和龍牙那桌。
  孟琛和徐良都知道齊辰的酒量,一見他不太舒服的樣子,就立刻道:「過會兒散了你趕緊回去,睡一覺醒醒酒,剩下也沒什麼事情了,我們收拾收拾就差不多了。」
  齊辰酒勁上來了,也沒那能耐逞強,點了點頭,便去了旁邊那桌。
  客人已經陸陸續續開始散了,龍牙身邊的位置恰好空著,齊辰一屁股坐在那空位上,便枕著手臂趴在了桌上。
  「這是又被誰灌了酒了?」齊辰媽媽有些心疼地湊過去,「難不難受?想吐麼?讓龍組長先帶你回去吧,你孟叔叔他們忙不過來,我替他們收拾好了再走,小孟肯定會送我的。」
  他們跟孟琛家做了很多年的鄰居,後來雖然搬家了,關係卻一直好得不得了,早上齊辰媽媽也是趕了大早來酒店幫孟家布置的,下午孟琛他們自然不會不管她。
  齊辰掀起眼皮,看了眼他媽媽的手腕,上面果然帶著一根簡單的黑色手繩,手繩上穿著一顆別緻古樸的橢圓形珠子。
  他這才點了點頭。
  「我帶他去衛生間洗把臉,過會兒就先走了。」龍牙半扶半架著齊辰,跟齊媽媽說了一聲,便離開了餐桌,直奔洗手間的方向。
  當然,他並不是真的要去,而是拐到了洗手間裡,趁著沒人看到,直接帶著齊辰一個閃身,便徹底沒了蹤影。
  可憐孟琛想起來他們回去不方便,打算開車送他們,一路找到衛生間才發現白跑一趟——那倆早就走了。
  怎麼走得那麼快……孟琛嘀咕了一句,只得搖搖頭回大廳去了。
  而此時的齊辰,已經被龍牙帶著回到了自己的臥室裡。
  早上他們走得又早又急,臥室的窗簾都忘了拉開,此時也依舊緊閉著,厚厚的布簾恰到好處地擋了外頭的日光,在臥室裡圍出了一塊光線昏暗的空間。
  這種環境倒是挺適合齊辰睡覺。
  他本就酒意上頭,腳底發飄,又被龍牙帶著急速閃回來,落地的時候,簡直就像一腳踩在了棉花上,稀裡糊塗地整個人便一個踉蹌,要往地上倒。
  虧得龍牙反應快,一把摟住他,架在他兩臂之下,勉強把他撐住。
  這樣一來,齊辰近乎整個人趴伏在龍牙身上,差點又一腦門撞上龍牙的鼻子。
  龍牙吃過一次他的鐵頭功,斷不會讓他這麼撞上第二次,便仰起臉,朝後讓了讓……
  這一讓,齊辰確實沒撞到他的鼻子——
  他的頭頂著龍牙的下巴,高挺的鼻梁蹭著龍牙的喉結……而後順勢朝旁邊一歪,半側著臉埋在了龍牙的肩膀上,沉甸甸的,像是怎麼也抬不起來。
  「醉鬼……」龍牙抽了抽嘴角,低下頭像看看齊辰,心說別直接趴在他肩膀上睡過去,「喂——要睡去床上睡,站著睡你累不累。」
  他抬手拍了拍齊辰的後腦勺,剛拍了兩下,手便是一頓。
  因為齊辰沉沉地「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應答還是單純懶得動在抱怨,只是要命的是,他埋在龍牙脖頸邊的臉動了動,動物似的,在龍牙的脖頸上蹭了蹭。
  龍牙只覺得他高挺的鼻梁蹭在脖子上涼涼的,而鼻梁之下的嘴脣卻是滾燙的……
  他這麼一蹭,直接把龍牙蹭得沒了動作也沒了話音。
  雖然酒意上頭,但齊辰並不是理智全無,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是不太能控制,大腦在酒精的刺激下,亢奮而容易衝動。
  他半天沒聽到龍牙說話,便勉強從龍牙的脖子上抬起頭來,略微皺了眉,朝後仰了仰臉,看著龍牙。
  「怎麼突然不說話了龍組長?」因為略微皺著眉,他的表情顯得挺嚴肅正經,可有因為半眯的眼睛裡醉意正濃,所以這正經被帶上了點別的意味。
  龍牙沒什麼表情地垂下目光,一轉不轉地盯著他看了會兒,從漆黑的頭髮看到光潔的額頭,到清俊的眉眼,再到挺直的鼻梁,最後落在他淡色的嘴脣上。
  靜默地站了許久之後,他半合上眼,低頭吻了上去。
  
  第66章
  
  「不是問我和你是什麼關係麼?」龍牙貼著他的嘴脣,低低地說道:「就是這種關係……」
  說話的嘴脣開合齊辰都能感受到,有一那麼瞬間,他簡直連酒都要醒了。
  一半理智掙扎著冒頭告訴他,這事情發展得有點脫離控制,可另一半理智卻又覺得其實並不意外,甚至是順理成章的。
  在這樣昏暗的房間裡,在這樣近的距離下,在微微浮散的酒氣中,這樣的發展簡直太正常不過了。
  所以他只怔愣了兩秒,便仰頭迎了上去……
  腦中剛被揮散開的醉意又重新籠了上來,兜頭罩臉,醇厚的帶著濃香的酒氣在鼻息間糾纏,把人從微醺浸成了酩酊大醉。
  齊辰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在做著什麼,甚至分不清哪一聲是自己的呼吸,哪一聲是龍牙的。
  龍牙的吻跟他的人一樣有侵略性,卻並不凶狠,甚至有股子奇特的繾綣在裡頭,就像是烈性酒中感受到的一絲綿甜。
  明明是第一次感受到,齊辰卻覺得好像並不陌生。
  在有些瞬間,他甚至覺得曾經發生過相同的情景,只是不知道是真還是是夢,恍如隔世一般。
  大概真的就是隔世吧……
  他在酩酊之中,腦中依稀閃過許多片段,跳幀一樣,一幅幅以極快的速度,在他看清之前迅速掠過去。
  就像是提著酒走馬看了一場千百年的花……
  他們糾纏著進了房內的衛生間,龍牙頭都沒回抬手摸到了淋浴的開關,在打開的同時,握了一把淋浴頭的水管。於是,水從落下的第一刻起便是熱的,很快便把衛生間蒸得水汽朦朧。
  齊辰感覺自己被龍牙抵在了墻上,西裝外套早已不知道去了哪裡,襯衫後背已經被墻上的水汽浸透了,半黏在身上。嘩嘩的水聲混雜著兩人的呼吸聲,在這不大的空間中被墻打回,加重,又重新落在耳裡,就像龍牙正貼著他的每一個毛孔沉沉地呼吸……
  他感覺自己這次醉得有些離譜了,卻又懶懶地不想醒過來……
  龍牙平日裡開口嘲諷的時候話總是一串一串地朝外丟,絕對算不上寡言少語,可在這種時候,他卻從頭到尾都沒開一句口。
  可齊辰卻覺得他說了很多,全都化在了他每一個吻、每一個動作裡。
  多得他幾乎承受不住……
  當齊辰從這場幾乎將人溺斃的醉夢中醒來的時候,透過窗簾已經看不到日光了。
  他懶懶地側躺在床上,睜著眼懵了好久,才理順了下午發生的所有事情。而光裸的腰間圈著的那隻手也告訴他,他只是喝多了而不是白日做夢。
  齊辰:「……」
  他破罐子破摔地回頭看了眼,就見龍牙正懶懶地撐著頭,垂著眼同他目光相視,道:「醒了?」
  齊辰:「嗯。」
  龍牙又道:「酒也醒了?」
  齊辰:「嗯。」
  「哦——」龍牙一臉淡定地拋出第三問:「睡著前的事情還記得麼?」
  齊辰:「……嗯。」
  龍牙「嘖」了一聲:「醒了酒話都不會說了麼淨嗯嗯嗯的,不過——記得就行。」
  齊辰:「……」什麼鬼!
  龍牙冷笑一聲道:「我怕你轉頭就忘不負責任,哪天又一個人死不要臉地轉世逍遙去了!」
  齊辰:「……」這種怨婦一樣的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真是哪哪兒都不對!
  他這一番話下來,齊辰所有的不自在都被攪得煙消雲散,先前那股子繾綣旖旎的氣氛屁都沒剩下!
  齊辰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沒忍住道:「這種時候難道不應該說些溫情點的話嗎龍組長?」
  龍牙斜睨了他一眼,涼涼地道:「因為我酒也醒了,於是我恰好想起來了一點事情,溫情不起來。」
  「……」齊辰抽了抽嘴角,覺得自己看上這麼個玩意兒也是腦子裡灌進了一片大海,「什麼事情?」
  「什麼事情?」龍牙反問了一句,而後越過齊辰,伸手到床頭櫃上,拿起那一摞書裡最上面的一本,而後拍在齊辰臉前面,就著手臂圈住齊辰的姿勢,在齊辰面前把那本書翻得嘩嘩直響。
  齊辰的專業病快被他勾出來了:「你翻輕一點,好歹是古董……」
  龍牙順手在他腦門上拍了一把,道:「別打岔!看這頁。」
  他手指停在其中一頁,齊辰覺得這樣看書實在不是什麼好姿勢,便動了動肩膀,道:「我坐起來看。」
  結果他剛動了一下,就被後腰一股極為酸爽的感覺弄得又陷回枕頭裡。
  齊辰:「……」
  龍牙的低沉的聲音貼著他的頭頂嗡嗡響起:「別瞎折騰。」
  齊辰:「……」說得好像是我自己一個人折騰出來的一樣!
  「拿好了。」龍牙抓著齊辰的手,讓他自己翻著書頁自己看,而後把手掌伸回被子裡,放在齊辰的後腰上,幫他揉著。
  齊辰:「……」祖宗你這簡直雪上加霜!
  不過正經事要緊,齊辰只得努力吧注意力從後腰上拉回來,重新放到面前的書頁上,可從頭到尾也沒看出來這一頁有什麼特別,無非就是記了一些藥理方面的東西。
  唯一有點兒不同的,就是頁面靠近側邊的地方,有紅色的幾點筆觸,不像是批註,因為那根本不是字,倒像是筆不小心劃過書頁留下的印記。
  「這紅色的……」齊辰湊過去聞了聞,也沒聞出什麼特別的味道。
  「應該是硃砂。」龍牙答道。
  「這看起來像是不小心劃上去的,但是——」齊辰皺著眉把它橫過來豎過來看了好幾遍,道:「總覺得沒這麼簡單。」
  龍牙道:「是啊,你那彎彎腸子也不少!我也覺得不像是無意間畫的,昨晚看的時候我以為這是做的標記,不同的筆畫代表不同的順序,至於誰先誰後那就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解出來的,鬼知道你這鬼畫符是怎麼排的。」
  「順序?你是說,這樣的東西不止一處?」齊辰問道,順手翻了翻手裡的書,果然在隔了十來頁的地方,又翻到了帶著紅色筆跡的頁面,而且確實筆跡不同,都在靠近側邊的地方,看起來像是不小心劃上去的,毫無規律可言,而且總有幾畫不小心拖出書頁。
  齊辰迅速翻了翻手裡這一整本,總共找到了五頁這樣做過標記的頁面。
  他伸手從床頭櫃上的那摞裡又拿下一本,從頭翻到尾,發現了七頁。
  「一共有多少?」齊辰邊翻邊問。
  「一共十二本書,有多有少,總共找到了七十九頁這樣的頁面。」龍牙手掌依舊不輕不重地替齊辰放鬆著後腰,道:「我一直翻到了今天早上你起床,也沒在這七十九頁裡找到什麼連貫的信息。」
  「連貫?」齊辰聽出了他的話音:「你是說你找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信息,只是不連貫?」
  龍牙點了點頭,下巴蹭在齊辰的頭頂,帶著齊辰的頭髮來回掃了幾下,弄得他頭皮麻兮兮的。他丟下手裡的書,抬手伸到頭頂拍了下龍牙的下巴,道:「如果真的有信息,卻不完全的話,那就是還有些漏在瞿山頂上的古樓裡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龍牙道,「所以打算等你參加完婚禮回來歇會兒,就再去一趟瞿山。恰好你媽也回來了,我把刀童留下也方便照看——」
  「不是等等!」齊辰聽了大半才反應過來他究竟說了什麼:「我媽回來了?!」
  龍牙懶懶地「嗯」了一聲:「你睡得比豬還死,當然聽不見,她見你睡了,也回房間去了,她喝的紅酒也不少。」
  齊辰一臉被九天玄雷劈過的樣子,道:「我媽進來過我房裡?!」
  龍牙一聽他這語氣,這才反應過來他在想什麼,道:「你以為我跟你似的整天往床上癱麼!我又不是半身不遂!我之前坐在那邊的單人椅上翻著書呢,聽見她回來就開門跟她打了聲招呼,她來看你睡了,問了我幾句你有沒有吐有沒有撒酒瘋,就說回房間躺一會兒。」
  齊辰一身冷汗差點被驚出來,一聽這話,才放鬆下來,然而剛松下來就又覺得在龍牙面前表現出這麼擔心的樣子不太好,想了想又解釋道:「我就是怕她——」
  「行了就你囉嗦,你不說我就不明白了?我傻麼?!」龍牙沒好氣地就著揉腰的姿勢直接「啪」地一聲拍了拍他的後腰,道:「有這操閒心的功夫不如試試你腰好點兒沒,趁你媽沒醒去一趟瞿山。」
  齊辰依照他的話,動了動腰,卻發現自己的腰已經被龍牙揉麻了,也無所謂酸爽不酸爽了。他抽了抽嘴角,從床上爬坐起來。
  他大部分換洗的衣服都從學校搬去了公司,家裡留的除了居家服,沒幾件適合穿出去的衣服。
  他正想著從哪兒搜羅件衣服套上,就見之前在浴室裡濕透了的襯衫此時正十分板直地掛在墻角的衣架上,像是熨燙過一樣。
  齊辰一臉詫異:「你除了烘乾還自帶熨鬥功能?」
  龍牙白了他一眼:「什麼亂七八糟的,挪挪尊臀,換衣服走了。」
  齊辰穿好西裝長褲,趿拉著拖鞋走過去,拿下自己的那件襯衫,又把另一件從衣架上摘下遞給龍牙。
  看到這件襯衫齊辰就忍不住想到之前在浴室裡的那些片段,覺得整個人都不太好,但是正經事在前,他只得把那些場景從腦中揮趕出去,抿著脣仔細地扣著扣子。
  這襯衫板型很不錯,穿在齊辰身上顯得剪裁合體,斯文氣擋都擋不住。
  龍牙懶得扣上袖口,邊上下掃了眼齊辰,邊將自己的袖口翻了兩折,露出了精壯的手臂:道:「平日看你細胳膊細腿的,實際也不是完全沒肉嘛。」
  「……」齊辰看向他,克制了好久才忍住沒翻出一個白眼。
  見齊辰扣好扣子,龍牙二話不說長臂一攬,將齊辰圈進懷裡瞬間便帶著他移到了瞿山古樓裡。
  之前沒有日光透過窗簾照進來,齊辰本以為已經入夜了,真到了外面,他才發現,外頭並不是一點兒光都沒有的,只是因為天陰沉得很,才顯得很暗。
  而且這種暗色有點兒……不太尋常。
  瞿山的位置在郊區,而古樓又在瞿山頂上,看起天空和在市中心看的感覺並不一樣。
  齊辰只覺得半個月前來瞿山的那次,即便是在深夜,天空隨黑卻很透,一眼似乎能看到天的盡頭,連漫天的碎星都是有層次的。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以前錫市春天的時候,如果白天下過雨,晚上看天也會有種十分清透的感覺。
  可這次卻不一樣,白天雖然下過一場不大的雨,而後很快便放晴了,但是傍晚的天,陰沉成這副暗沉的樣子,實在有些詭異。就像是天空陡然籠了一群極黑極黑的雲,迅速滾滾而來,籠住了整片天,除了西邊地平線的位置,還透著極不明顯的一絲余光。
  就連龍牙也皺了皺眉,道:「果然清明要到了,這雲黑得一點活氣都沒有。那個方向是哪裡?」
  他看了會兒,伸手指了指山北的方向。
  齊辰順著他的手指朝那邊看了眼,想了片刻後道:「一路往北能到市中心,再北邊比較偏,有兩處工業園區,最北邊的話,是錫市公墓區。」
  「公墓區?怪不得……」龍牙點了點頭:「最近幾十年剛建的吧?以前沒見過,我還以為錫市這麼多妖終於窩裡鬥,徹底鬥散了換了個基地呢——」
  「妖窩?!」齊辰頭一次聽說錫市還有妖窩。
  「對,還不少。錫市算是妖窩比較多的地方了。」龍牙回了一句,又朝北邊的盡頭瞥了一眼,這才抬手關了古樓廳堂的門,弄亮了那兩盞燈火,邊捻亮了光,邊道:「要是妖和公墓湊一塊兒了,清明節前還這麼黑雲壓頂倒可以理解。」
  畢竟齊辰的媽媽這麼個容易成為靶子的人還單獨呆在家裡,就算龍牙留了刀童在客廳也不算完全百分百保險,就算她手腕上還系著龍牙送的九眼天珠,齊辰也還是有些擔心她。
  所以兩人自然不可能在左側的屋子裡呆太久。
  龍牙挑了一排,有些不耐煩了,乾脆一掃袖子,將一整面書架上的書都掃進了自己的百寶囊裡。
  也不知是這屋裡的環境、氣氛有些古意,還是因為別的什麼,齊辰持著燈火,跟在龍牙身後掃書的時候,頭腦裡有一瞬間的暈眩。就像是走著走著路,腳下突然塌了一下似的。
  他下意識地顫了一下,連帶著燈火也有些輕輕晃動,整個屋子裡光線明滅了一下。
  龍牙正收好了他想掃的書,見光線晃動,便轉頭看向齊辰道:「怎麼?」
  「哦——」齊辰拿緊了燈盞,搖了搖頭道:「沒,剛才發了會兒呆,沒看到腳底下。」
  他這麼跟龍牙解釋的時候,自己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然而很快他就發現並不是這樣簡單了。
  因為他剛說完這句話,就感覺腳底下的地面突然顫了一下,很快的一下,快得齊辰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只是那顫動發生的同時,齊辰的心臟突然「撲通」落了一空。
  緊接著,一些模糊的片段突然從他腦中閃過,就想剛才那顫動一樣,倏忽一下就從腦中滑走了,抓也抓不住似的。
  正如龍牙所說,離清明越近,他所受的影響也越來越大似的,前世的片段先前還只出現在夢裡,現在居然會冷不丁翻涌出來了,只是快得他抓不住而已。
  就算他前世如何被人畏懼、當做凶星下凡,現在的他在這些非人類面前,也確實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戰鬥力大概可以忽略不計。所以,當他再次感受到前世從腦中閃過時,他忍不住快走兩步,緊緊跟在了龍牙身後,幾乎不剩什麼距離。
  龍牙恰好收了百寶囊,見齊辰湊過來,便抬手攬住他,說了句:「行了,走吧!」便帶著齊辰秒速回了臥室。
  剛進門沒多會兒,就聽到客廳裡響起了沙沙的拖鞋聲,龍牙一屁股坐在單人椅上,順手從百寶囊裡摸出一部分書,放在手邊床頭櫃上,繼續一本一本地翻找起來。
  齊辰也剛要坐下幫忙,就聽門被「篤篤」敲了兩下,他媽媽柔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龍組長啊,小辰醒了嗎?」
  「媽我醒了!」齊辰邊隔著門應了一句,便走過去把門打開。
  齊辰的媽媽一見他醒了,便直接上手蹂躪了一通他的臉,道:「行,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做飯,好了叫你們。」
  「嗯。」齊辰點了點頭,又囑咐道:「別再做滿漢全席了啊!吃不完還浪費,隨便弄點,龍組長什麼都吃,不講究。」
  把媽媽送走關了門之後,齊辰才反應過來他剛才那句「隨便弄點」之後的話,似乎跟龍組長太不見外了些。
  準確地說,自他先前從床上爬起來之後,他對龍牙的感覺就產生了些微妙的變化——一旦有了親密至極的接觸,他對龍牙的態度隨意了許多,說話也一點兒拘束都沒有了,甚至還敢直接出言頂他兩句……
  龍牙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在齊辰略有些虛地看著他時,他還特地抬頭瞄了齊辰一眼,遠遠看去,居然非但不介意,還挺樂在其中。
  龍牙本來翻書就很快,何況現在翻書知道目標,自然不用逐字逐句地找。而有了齊辰的幫忙,一整櫃的書很快便翻了個七七八八。
  這百來本書中,有紅色筆跡的一共有近七十本,而帶著筆跡的頁面總共有近三百頁。
  三百頁毫無頭緒的東西,想要整理出一個順序,再從中找出正確的資料,這工程量絕對不小。
  齊辰光想想就覺得腦袋疼。
  翻書來得快,但真要細究這些書頁,別說齊辰了,就是龍牙一晚上不用睡覺,到明天早上也不一定能理出個頭緒來。
  齊辰本想著反正周一還有一天假,乾脆這晚就別睡了,配龍牙一鼓作氣地把這一套書頁代表的意思弄明白。
  但是最終到11點的時候,他還是被龍牙連趕帶訓地趕回床上去了。
  因為明天就是清明,上午他們要陪齊辰的媽媽去公墓祭奠一下祖輩,下午還要去孟琛家裡看一眼孟司平最近迷的那個寶貝。
  龍牙一夜不睡不影響,齊辰可就容易熬不住了。
  扛不住龍牙的攻勢,齊辰最終還是在半夜之前,乖乖閉上了眼。
  這一夜齊辰睡得一點兒也不沉,因為從後半夜開始,外面便一直在電閃雷鳴,他雖然沒有輾轉反側,卻也時不時在半夢半醒見能聽到一聲炸雷。
  而除了驚雷,他這一夜夢一直就不曾斷過。
  他一茬兒接一茬兒地夢見前世的事情,偏偏每次從睡夢中稍稍掙離一些,再重新滾回夢裡的時候,之前夢見的內容和景象就被他忘了大半,只能記住那種隱隱約約的感覺……
  清早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線依舊黑■■的,沒有多少日光透進來,估計又是個倒霉催的陰天。
  清明時節雨紛紛……
  可事實上錫市清明節當天下雨還真不算多。
  然而今天卻又反了常,齊辰睜開眼還沒從床上爬起來,外頭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開始變得陰沉沉的天終於憋不住落下了雨。
  雨勢太大,這種雨勢之下選擇去公墓,實在有點不太適合。
  齊辰正打算窩在家裡跟龍牙再翻一個上午的時候,孟琛一個電話撥過來了。
  「橙子,我們家今天不一定去公墓了,下午雨停下午去,不停可能明天再去,你現在有空麼?來我家看一看,我爸趁著陰雨,又窩回書房抱著他那寶貝青銅疙瘩,也不知道在研究什麼」
  
  第67章
  
  這通電話最終還是被孟司平聽到了,他直接從孟琛手裡搶走了手機,非讓齊辰把他媽媽一起帶過去,中午省得再回來,直接就在那邊吃飯。
  孟家人熱情起來簡直可怕,磨得人連拒絕都拒絕不掉,齊辰只得應下。
  他這裡剛掛斷手機,就聽到旁邊傳來了幾聲撕紙的聲音,他一臉疑惑地轉頭看向龍牙,卻見那位祖宗正好不心疼地把標紅的頁面從那些書裡撕下來。
  齊辰:「……等等!」臥槽那是古董啊!
  龍牙抬頭瞥了他一眼問道:「等什麼?」手裡又撕下一張,乾脆利落,看得齊辰肉都痛了。
  他一把按住龍牙伸向下一本書的魔爪,瞪大眼睛詫異道:「幹嘛好好地撕書啊你?!」
  「方便串起來看也方便找頭緒,我總不能走哪兒都揣著這百來本書,不是你背你不嫌累是吧?」龍牙沒好氣地把一巴掌把齊辰的手拍開,繼續毀著那些齊辰眼中的古董,一張一張撕起來一點兒心理負擔也沒有,不一會兒就把所有標著紅色筆跡的頁面都扯了下來。
  他剛把那三百來張紙頁歸整齊,就看到齊辰盯著那些紙,一副心都要碎了的樣子,頓時抽了抽嘴角道:「你表情別這麼應清明節的景成麼,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死了媳婦。」
  「……」齊辰面無表情地看他:「哦,你保重。」
  龍牙:「……」
  他一個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精悍漢子,冷不丁被「媳婦」兩個字糊了一臉,頓時覺得九天玄雷追在屁股後面劈都沒這倆字雷得刺激,偏偏又是他自己順口嘴欠挖的坑,還沒法開嘲諷,怒瞪齊辰半晌之後,只得「咕咚」一下,把那股酸爽的雷感咽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什麼似的,把手裡一大疊紙拍得「嘩嘩」響,衝齊辰道:「還盯著這些紙幹嘛?你忘了你是幹什麼的了麼?回頭找到頭緒,你再把這書頁修復一下不就成了麼!」
  修復的和原裝的能一樣嗎?!
  有那麼一瞬間,齊辰突然理解了好友圈裡朋友吐槽過的一句話——這輩子總得碰見幾個傻逼領導覺得你上天入地無所不能!
  可是他沒法嫌棄,這傻逼領導昨天剛跟他有過一腿。
  昨天做伴郎所以沒開車,今天再出門自然不用孟琛來接送了。
  齊辰拎著家裡的車鑰匙,帶著他媽和齊辰乘電梯下到了地下停車場。
  有他媽媽在,他可不敢讓龍牙開車,萬一這祖宗嫌磨嘰,把車開得跟飛機似的,拐彎都用漂移,把他媽嚇出個好歹來就不好了。
  龍牙自然也不會在別人家自作主張地往駕駛座裡鑽,而是非常自覺地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
  齊辰開車風格和他的性格一樣,不溫不火不緊不慢,穩穩當當的,讓坐的人很有安全感。
  不過安全感這種事情跟龍牙是講不來的,畢竟車禍這種事情對他來說估計掉根頭髮都難。他只在最開始的時候看了眼外頭的路況,一臉牙疼地道:「這烏龜爬似的速度,猴年馬月才能到……」
  不過真開起來了他倒沒再抱怨了,而是坐在副駕駛上,皺著眉翻著他手裡那厚厚一沓紙,還在研究著頭緒。
  外頭的大雨一直不曾歇過,天陰沉得泛著烏青,看著有種十分壓抑的感覺,悶悶的,讓人有些不安。
  齊辰開著車繞上了某一段路,又很快從另一處岔道口下來,離孟琛家便越來越近了。
  只是副駕駛上的龍牙卻皺著眉,回頭看了眼被甩在後頭的路段。
  「怎麼?」齊辰余光看到龍牙的舉動,忍不住問了一句,「看什麼呢?」
  「剛才那路段北面是什麼地方?算了你看著路開車,我查一下地圖。」龍牙說著放下手裡那一沓紙頁,掏出手機飛快點了幾下,調出剛才那條路附近的地圖,看了眼道:「北山公墓?」
  「哦對!那邊是往公墓的方向去的。」齊辰道:「那邊怎麼了,你都問過兩回了。」
  這話顯然是指在瞿山的時候龍牙也指著那個方向問過一次。
  「那邊——不太對勁。過會兒再說這個,先開你的車。」上次老袁坐在後座龍牙可以直接把前後座分隔開,讓後座的人完全聽不到前面的人講話。但這次後座坐的是齊辰他媽,這麼簡單粗暴地分隔開不合適,所以有些話說起來便不太方便。
  齊辰顯然能理解他的意思,於是專心開車。
  沒過多會兒,便進了孟琛家小區的地下停車場。
  孟琛家和齊辰家一樣,也住的是小高層,從停車場有直通單元樓的電梯。
  沒過多會兒,三人便已經坐在了孟琛家裡,孟琛爸媽、新婚小夫婦以及徐良都在。其他親戚大概因為陰雨天的緣故,也沒在這邊逗留遊玩,都走了。
  這麼些人正好能湊一整桌,熱鬧又不擠,再好不過了。
  兩家人本就熟得不得了,自然也就免了場面上的客套寒暄,進了客廳就聊開來了。孟琛他媽和齊辰他媽兩人從工作聊到逛街,又聊到養生美食,最後乾脆雙雙進廚房準備午飯去了。
  「誒——爸!你別幹扯皮不說正事啊,不是讓橙子他們來看青銅器的麼,你別藏著掖著不給看呀!」孟琛打斷孟司平的話,被孟司平抬手抽了一巴掌,新娘子在旁邊笑得可開心了。
  「兔崽子沒大沒小,小魏以後他要跟你也這麼說話,就直接拿鞋底抽他,照臉抽!他就老實了,我跟他媽都給你撐腰!」孟司平收拾了兒子,又叮囑了兒媳,便拍了拍齊辰他們的肩,道:「來來!孟叔聊天差點兒聊忘了,那東西就在書房裡頭。」
  客廳裡面人氣太重,遮擋得厲害,所以龍牙還沒什麼反應,這會兒跟著孟司平進了書房門,他眉頭便是猛地一皺。
  齊辰和龍牙跟在最後進的門,他余光看到龍牙突然頓了下步子,轉頭又見他皺著眉,便低聲問道:「怎麼啦?」
  他以為龍牙露出這幅表情,八成是這屋裡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了。至於這東西是好是壞,還得看龍牙接下來會皺著眉開口,還是突然變臉。
  就見龍牙皺眉吸了兩口氣,而後突然舒展開眉頭,挑起一邊嘴角邪邪地笑了,而後附到齊辰耳邊衝他道:「過會兒幫我問問他那東西賣不賣。」
  齊辰一時沒反應過來,「啊」地疑問了一聲。
  結果就聽龍牙補充道:「當然,不賣也得賣。」
  齊辰:「……」
  臥槽等等!
  一聽龍牙說完這句,齊辰腦中猛地閃過一個可能,他一把拽住龍牙的手腕,瞪大眼睛道:「別告訴我那是你的——」
  龍牙冷哼一聲道:「對——就是老子的頭!」
  齊辰:「……」
  他狠狠地抽了抽嘴角,一邊看了龍牙一眼,一邊替孟司平點了根蠟,希望過會兒孟叔別戳龍牙雷點,他也不希望看到強買強賣的情況。
  畢竟要真到那個地步,龍牙這祖宗急起來說不定又是一刀懸在脖子間,讓孟司平三秒之內做個選擇……那可就玩笑開大發了!
  走在最前面的孟司平一心都牽在青銅器上,根本不知道最後頭兩個人,一個在給他點蠟,另一個正瞄著他的寶貝。
  「在這裡!」孟司平打開下層書櫃,從裡面的密碼保險櫃裡拿出一個十分精緻的包著絲綢的盒子,約莫一掌長。
  跟進書房來的孟琛大概生來就是專給他爸拆台的,一看到孟司平手裡那盒子就道:「盒子裡那東西你才花了一千多,定制這盒子都快兩千了,爸你真有意思。」
  孟司平「嘖」了一聲,瞪了孟琛一眼,示意他閉嘴,而後小心地把盒子擱在辦公桌上,邊打開邊道:「小琛說得不錯,這盒子裡的東西確實就花了我一千多,但是我當時在市場上一眼就相中了這個,怎麼看都覺得這東西是真品。」
  齊辰低頭朝那盒子裡看去,就見裡頭有一根不到一掌長的柱形物品,上頭包著一層紅斑綠鏽,斑駁極了,有一處的鏽不知怎麼清掉了一塊,露出了一些本色。
  由於鏽跡薄厚不一,這東西的本貌有些看不太清楚,齊辰只能勉強分辨出柱身上有均勻的紋路,一端是平直的底,另一端形狀凹凸不平。齊辰辨認了半天,才發現那是一枚龍頭,只是臉被鏽跡糊住了,只剩了眼睛上的兩個窟窿,死不瞑目似的死死瞪著圍觀的幾人。
  齊辰:「……」
  龍牙:「……」
  這兩正陷在一股子詭異深重的沉默裡,只有徐良猶豫著開了口:「孟叔,這鏽是後來做上去的……」
  「嗯?」孟司平道:「你怎麼一看就知道是做上去的?不用摸一摸?」
  「額……」徐良道:「因為我們自己都做過舊,所以能看出來,當然,不敢肯定就是了,但是八九不離十了,這鏽在水裡一泡就該散了,您可以試試。」說著便看向了齊辰。
  齊辰正猶豫著該怎麼解釋,就聽一旁的龍牙開口道:「不用水泡,剝一剝也能碎,我來給你示範一下——」
  明明挺平常的一句話,愣是被他說得殺氣騰騰的,仿佛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似的。
  身為知情者的齊辰更是從他這句話裡聽出了另一種意思:媽了個巴子哪個傻逼活膩味了居然敢在老子的頭上糊這麼一堆屎一樣的鏽!讓我找到他我特麼非得在他臉上也糊一堆讓他也這麼生無可戀死不瞑目地看著我!
  
  第68章
  
  龍牙大步過去,也顧不上孟琛、孟司平他們目瞪口呆的樣子,一把從抱著絲綢的盒子裡抄起那個被假鏽弄得不成樣子的東西,握在手裡一個使力,那一層專門糊弄外行的紅斑綠鏽發出「喀拉」一聲碎響,近乎炸裂開來。
  他左手一籠就將那飛散的鏽團進了手心裡,而後「哼」地冷哼了一聲,把那一手的鏽屑丟在桌上,攤開了右手手掌。
  這回,齊辰總算看清楚那東西的廬山真面目了——正如他所猜測的,那圓柱形的物體,確實是龍牙刀的柄首。和龍牙刀一樣,那柄首雖是青銅製的,卻絲毫沒有跨越了千年歲月的痕跡,光潔如新。頂上的龍頭也栩栩如生,帶著股和龍牙刀如出一轍的獸感美。
  之前有鏽糊著,只有龍眼那裡顯得黑洞洞的,齊辰便以為龍牙那兩顆玲瓏寶珠就是嵌在龍眼裡的,還心想:真是好大一對白眼!
  現在鏽除盡了才發現,龍眼也是雕出來的,帶著凶悍之感,並不是之前看的那樣死不瞑目還有些滑稽。
  而真正空缺的,是柄首中間偏下的位置,一面有一個比豆粒稍大一些的凹槽,用來鑲嵌玲瓏寶珠不大不小將將好。
  齊辰已經在腦子裡構想出了龍牙刀完全修復好的樣子——獸齒和龍頭有股子張狂之感,而玲瓏寶珠又平添了幾分貴氣,加上窄刀本身的森冷殺意,果然是把氣質獨特的名刀。
  他和龍牙在腦內自顧自地拼起了刀,一旁目瞪口呆的孟琛和孟司平愣了好一會兒後,終於回過神來。
  孟琛這人有些缺心眼兒,看到龍牙掌中的柄首,第一反應居然是指著柄首衝他爸道:「看!我說這鏽是假的一剝就掉吧!還不信!」
  孟司平卻根本沒那工夫理他,而是盯著龍牙手裡的刀柄,張了好幾次口,才結結巴巴道:「你、你——就這麼直接給我把銅鏽捏碎了啊?」
  齊辰心下一緊,心說完蛋,這個時候質問龍牙就是作死的節奏,他不能放任孟叔把龍牙惹毛了。他上前一步,想要按住孟司平的手,好阻止他說下去。
  結果孟司平出口的下一句話聽得齊辰腳下一個踉蹌,就聽他「嘶——」了一聲,一臉牙疼似的看著龍牙道:「怎麼能徒手捏呢,手不疼麼!不管那是原本就有的還是後來做上去的,那好歹也是鏽啊,要不小心扎一片進肉裡能行嗎?」
  齊辰:「……」
  龍牙:「……」
  「年輕人不好這樣子衝動,真的假的好好跟我說就行了嘛,不用這麼直接上手碎給我看,孟叔哪是這麼冥頑不化的人吶?」孟司平瞅著龍牙手裡的柄首,又瞅了瞅龍牙的手,絮絮叨叨起來簡直沒個完,聽得龍牙一愣一愣的。
  這祖宗都已經做好了孟司平要找抽的心理準備了,還想著看在齊辰的面子上先忍一忍,別把話說得太難聽,少衝兩句,結果聽到了這麼幾句嘮叨,騰起的火苗就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子水,「噗」的一聲就悶了。
  差點憋出龍牙一口老血。
  這邊齊辰和龍牙還沒緩過神來回答,孟琛就已經替他們開了口,就見他抽了抽嘴角衝他爸道:「得了吧爸,你可別趁著人沒反應過來使勁往自己臉上貼金啊,這東西的真假我跟你辯得還少嗎?就這鏽,我跟你說過不下十遍,你聽了嗎?不捏給你看,你能這樣——哎呦我的腦袋!」
  事實證明,孟司平沒作死,還有真作死的人,孟琛這話還沒說完呢,就被他老子一巴掌拍上後腦勺,笑罵:「我看你能不能憋住五分鐘別找收拾!沒大沒小!滾滾滾!我跟人家專業的討論呢,你湊個什麼熱鬧,去給你媽和肖姨端盤子!要不我怎麼說當年肯定抱錯了呢,我怎麼看都覺得小辰比你順眼!」
  孟琛被抽得撓了撓後腦勺,張嘴叫了句:「喳,孟叔叔,我這就去廚房幫——忙。」他邊說,邊躲過孟司平踹向他屁股的腳,拽著他媳婦兒,蹦躂著出了書房。
  他這剛出門,龍牙和齊辰總算從之前那一連串出乎意料的絮叨中緩過了神。
  孟司平不作死,龍牙當然也不會蠻不講理地非要炸兩下才開心,他看了眼自己手裡的柄首,正色衝孟司平道:「跟你商量件事。」
  「啊?什麼事情?」孟司平這人看上去挺天然無公害的,但並不是真傻,相反,他和他兒子孟琛都有股該傻的時候傻,該聰明的時候聰明的眼力價。
  都是第一次見面,他有讓徐良叫他叔叔,卻沒有讓龍牙叫過,甚至一點兒也不介意龍牙這種「沒大沒小」的說話語氣,絲毫不覺得彆扭。
  他一聽龍牙這話,便朝書房門口走,十分上道地抬手想要把書房門關上再說。
  「誒——孟叔叔等一下!」他還沒關,就聽徐良突然開了口。
  就見他邊說著「我也去廚房幫忙」,邊出了書房,順手還幫屋內的人帶上了門。
  這一個兩個的都這麼上道,龍牙也就沒什麼好發火的了,他近乎是心平氣和地顛了顛手裡的柄首,衝孟司平道:「實話跟你說了吧,你兒子和徐良都沒說錯,這上頭的鏽確實是後來做上去的,也不知道是哪個腦子有病的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非要把好好的一樣東西糊得醜成那副樣子,大概是覺得有鏽更容易蒙人。」
  孟司平聽他說完一段,並沒有急著出聲,這話一聽就知道還有下文,於是他繼續等著龍牙往下說。
  果然,龍牙又接著道:「不過——他們說對了,你卻也沒說錯。這東西確實是正經青銅製品,真古董,四千來年前的。」
  孟司平:「……」
  他說得輕描淡寫,絲毫不考慮一下在場老年同志的心臟承受能力。
  孟司平一聽那年代,差點兒一口氣沒喘過來,他扶著辦公桌的邊沿,才把自己站穩了,而後又抖著嗓子問了一遍:「什麼?多少年前?」
  「夏知道吧?」龍牙抽了抽嘴角,耐著性子又說了一遍:「那時候的,末期時候的東西,不到四千年,但是也差不多了。」
  對龍牙這種人來說,百年也只能算零頭,四捨五入一下就能湊個整。
  這麼說話的人,嚇孟司平這種老頭兒一嚇一個準兒。
  「哎呀我的媽——」孟司平扶穩了桌子,感嘆了一句。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道:「這……你是怎麼看出來的?你見過關於這個的資料?」
  龍牙從頭到尾不過就看了刀柄幾眼,碎了個銅鏽,幾乎都沒仔細看過細節。孟司平就是再門外漢,也知道這不太尋常。
  「資料我是沒看過。」龍牙斬釘截鐵地否定道。
  孟司平:「那你怎麼能確定——」
  龍牙:「我當然能確定,因為這是我的東西。」
  孟司平:「……」
  齊辰:「……」
  這要換成任何一個人,在別人家的書房指著別人買的東西這麼說話,鐵定是要被叉出去的。
  饒是孟司平這種脾氣的人,也忍不住抽著嘴角掏了掏耳朵道:「不是,你剛才說啥?」
  「我說這是我的東西。」龍牙有些不耐煩,但還是重複了一遍。
  「……」孟司平忍不住看向齊辰,「小辰啊,這——」
  龍牙一不說人話,齊辰就覺得好一陣肝疼,他癱著臉看了龍牙一眼,只得「咕咚」一口咽下心頭老血,默默接下這個爛攤子,衝孟司平道:「孟叔,他確實沒亂說,這東西本來是他的,只是後來丟了。他找了挺久了,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了,說話就有點兒急。」
  「哦——是這麼個意思啊!」齊辰一解釋,孟司平這才明白過來,也連帶著猜到了龍牙所謂的商量究竟是什麼事,「你是想把這東西要回去是吧?行啊!沒問題!我本來就是本著撿個漏玩玩的心態買的,沒那麼較真,物歸原主天經地義,你找了那麼久我還霸著不給那就太不講理了。」
  龍牙這人直來直去,也不愛繞彎子,一聽他這麼爽快,自然應下來:「願意出手那再好不過了,我聽孟琛說你買這東西花了一千多?」
  孟司平一聽他這話連連擺手:「誒——你跟小辰關係這麼鐵,收你的錢在我看來就是收他的錢,小辰在我眼裡就跟我第二個兒子似的,哪有做老子的給個小東西還管兒子要錢的,別人我不知道,反正在我孟司平這沒這個道理!」
  這話前半句聽得龍牙還挺舒爽,不過他這人向來沒那心思跟人套近乎,雖然孟司平這人的性格他挺待見,但是對他來說依舊是生人。準確地說,這幾千年來,除了齊辰、廣和那一幫,還有慧迦之流,其他人對龍牙來說都是生人。
  對生人,他一向分文不欠。
  他聽了孟司平的話,也沒反駁,隨口「嗯」了一聲算是應答,而後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點了一通。
  孟司平以為龍牙也贊同他的話,正想拍拍龍牙肩膀說「這才對」,就聽見自己兜裡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掏出來看的時候,龍牙已經拿著刀柄,拽著齊辰朝外走了。
  他一邊跟在他們身後走出書房,一邊嘀咕著低頭看了眼手機,就見屏幕上跳出了一個新的短信通知,顯示著他的銀行卡新轉入一筆賬目,數額是兩千。
  孟司平:「……」
  他看著手機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快步走到客廳裡,趁著徐良和孟琛他們都在廚房還沒出來,衝龍牙道:「這……你往我卡里轉賬了?」
  龍牙眼皮都沒抬一下:「沒有。」
  信他才傻!
  孟司平好半晌才驚疑不定道:「……可你怎麼知道我的銀行卡號?」
  他感覺自己雖然年紀不輕了,也有些輕微的老花了,但是還沒花到有人在他面前把手掌那麼長的東西放進兜裡他卻看不清這種地步。可他卻發現龍牙手腕一動,也不知怎麼的,那麼大個刀柄就憑空不見了。
  孟司平:「……」
  而後龍牙又不知怎麼一動,手裡就出現了一疊紙頁,那紙看著就十分老舊,上面的字也不像現在的字體。只是龍牙剛把這疊紙拿出來,就想到了什麼似的頓住了動作,眉間漸漸皺了起來。
  他想了片刻,就像是為了驗證什麼似的,突然低頭快速地翻了兩下紙頁,還抽了兩張並排比對了一下。
  孟司平在旁邊看得已經徹底傻住了,他感覺自己似乎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準確地說,是看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人。從第一眼見到龍牙起,他就覺得這人和普通人不太一樣,至於哪裡不一樣,當時的他沒有看出來,全憑感覺。
  這會兒,他大概能有點兒明白了……
  當然,此時的齊辰已經顧不上注意孟司平的表情了,而是看向龍牙問道:「怎麼?想到什麼了?」
  龍牙抓著那一疊紙頁又看了一會兒,而後點了點頭,衝齊辰道:「得去一趟雲杜山!我知道這紅色的印記是怎麼回事了。」
  齊辰:「……」頭找回來果然不一樣。
  龍牙說完這話,拽住齊辰一副「這就要走」的樣子。
  孟司平一臉詫異道:「你們幹嘛去?不吃飯嗎?」
  齊辰正想解釋,就聽龍牙衝孟司平道:「買個東西的工夫而已,趕得上飯點,過會兒就回來。」
  孟司平快被他睜著眼說瞎話的本事震驚了:「……」糊弄鬼呢?
  可他還沒來得及阻止,龍牙就已經帶著齊辰開門朝外走了,齊辰被拽走前下意識地對孟司平做了個動作——他豎著食指在嘴脣上靠了一下,意思是禁言。
  做完這個動作之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一瞬間,那種熟悉卻無法捕捉的感覺又來了。
  天邊突然響起了數道驚雷,轟隆隆地從空中碾壓而過,帶著地面都有些顫動似的,天空烏青烏青的,絲毫沒有要停雨的趨勢。
  齊辰只來得及透過樓道的窗子朝外看了一眼,就被龍牙摟住,一閉眼一睜眼的工夫,便閃到了雲杜山腳下。
  兩人熟門熟路地上了真正的雲杜山,在山門巨石旁,等到了飛身而來身著清淡道袍的李道長。
  同上次一樣,李道長落地的時候還端著高冷的偽裝,一副我不太想理你們,有屁放沒屁滾的架勢。
  龍牙直接無視了他這臭毛病,將手裡的那疊紙頁直接塞進了李道長手裡,道:「幫我拼個圖。」
  「什麼?」李道長掏了掏耳朵。
  「一共三百來張。幫我把它們按正確的樣子拼出來。」龍牙開門見山道。
  李道長:「……龍組長,你再這樣虐待身為雲杜山掌門的我,我就要叫人把你叉出去了!」
  龍牙「嘖」了一聲,拍了拍那疊紙頁,差點沒直接糊上李道長的臉:「你再死不正經我就讓你師弟把你叉出去你信不信?你看了就知道了!」
  李道長撇了撇嘴,接過那疊紙頁,不情不願地一張張翻看起來,看了十幾頁之後,神色漸漸變得認真起來,他沒再繼續翻下去,而是抖了抖手裡的紙頁問道:「你從哪裡拿來的這些?」
  龍牙抱著胳膊在一旁等著,聽他這麼問,便轉身看了齊辰一眼,衝李道長道:「你說呢?」
  李道長目光從齊辰身上掃過,又看了眼龍組長,張了張口,似乎有什麼想問的,不過最終還是閉嘴點了點頭,而後抓著那一疊紙衝龍牙和齊辰趕蒼蠅似的揮了揮:「行了,你們可以滾了,後山鬧得正歡呢,也就我好心還有工夫搭理你們,最多一個小時,我拼完了差人送過去。」
  聽他這麼說,龍牙便乾脆地帶著齊辰回去了,落在孟琛家門外的時候,齊辰忍不住問道:「龍組長,那紅色的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讓李道長去拼?」
  龍牙答道:「因為只有他能拼得出來,那紅色的印記,不是別的,是不完整的符文」
  
  第69章
  
  其實真要按照龍牙的性格來,拿到了柄首哪兒還有心思吃什麼飯吶,早拽著齊辰趕回廣和修他的腦袋去了,畢竟他不是等了一年兩年,急切點兒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是他卻拽著齊辰又回到了孟琛家,這讓齊辰有點兒意外。
  所以在問完了那紅色印記的事之後,齊辰又忍不住問了這個問題。
  龍牙聽了,白了他一眼,道:「你以為我好幾千歲的人……刀了,還會毛毛躁躁的跟那些沒長腦子的小年輕一樣嗎?!辦事總要分個輕重緩急,回頭該修的反正還是要修你還能跑了嗎?!」
  齊辰有些不解:「你是說李道長那邊?你回廣和他難道就找不到你了?」
  「當然不是!之前在車裡,你媽坐在後座講話不太方便。錫市這邊有點不對勁,就算是清明,那個什麼北山公墓那一塊黑氣也太重了一點。」龍牙道。
  「黑氣?」齊辰想了想之前在車裡看出去的情景,他可沒看到什麼黑氣從北山公墓那邊過來。
  「你現在當然還看不見。」龍牙道,「正常人的話就算站在北山腳底下也看不見,你嘛,站近了估計能看見,當時離得太遠了。那黑氣就是從北山公墓那一塊騰起來的,這雷雨之所以下個不停,天還越來越陰,跟那一片脫不了干係。」
  「那——」
  「我如果一個人也就算了,帶著你不能往那邊去,你現在畢竟還是普通人的身體,除了有部分記憶有要冒頭的趨勢,總體沒什麼大變化。這種清明日子碰上這種要變天的狀況,你去了百分之百要出問題。我給洪茗留了訊息,讓她去那一塊兒看看。」龍牙答道。
  一聽洪茗接了手,齊辰自然也就不那麼擔心了,便跟著龍牙一起進了門。
  齊辰之前衝孟司平比的那個禁言的手勢還挺有用,他從齊辰走了之後便規規矩矩地繼續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直到廚房裡的孟琛他們探出頭來問龍牙和齊辰人在哪裡,他才開口。
  不過他也沒跟其他人講那些看著不太尋常的事情,而是鬼使神差地按照龍牙之前說的話答道:「他們下去買東西,過會兒回來。」
  這會兒龍牙和齊辰真回來了,他不免有些震驚。
  畢竟他聽到他們說要去雲杜山,而不是什麼超市。不管是哪裡的山,也不可能五分鐘一個來回吧?偏偏他們還真跟下去買了個東西似的。
  於是這一頓午飯吃得孟司平心不在焉,他想說什麼,卻又下意識地覺得不能說,每次忍不住想開口的時候,齊辰那個「噓」的動作就莫名浮現在他腦海里,就像是個鎖一樣,將他的腦子扣住了,怎麼也開不了口。
  於是他只得偶爾在眾人不注意的時候朝龍牙和齊辰瞟兩眼。
  龍牙吃不吃飯是無所謂的,吃也不過就是做個樣子,不過要是菜品口味不錯的話,他也不介意嘗兩口。
  當然,早在他認識前世的齊辰之前,他根本就不吃人吃的東西,只是齊辰這人不論是前世還是今世,都挺好這口,見到美食總想嘗一嘗,吃相挺斯文可吃得卻一點兒也不少,只是不見長肉。
  龍牙以前純粹是被他帶的,時不時跟著他吃一點,後來甚至還會做點吃的。
  當然,他吃東西評判好吃不好吃的標準就是這菜會不會合齊辰的口味,他自己動手做的東西也都是根據齊辰的喜好來的。
  以前要瞞著齊辰,他又憋著一股子被扔下的怨氣,沒跟齊辰一起好好吃過幾次飯,就算坐在一桌也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這回該該瞞的不該瞞的齊辰都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該做的不該做的兩人也都幹完了。龍牙自然又回歸了本色。
  整頓飯,他筷子倒是總在動,只是自己沒吃幾口,大多數菜都落進了齊辰碗裡。
  也幸好他不是什麼膩歪的人,就算夾菜也是一副「你怎麼還沒吃飽!你是豬嗎!」的嫌棄樣子,所以只引得孟琛他媽開口調笑了一句「龍組長看慣了大腹便便的領導,要把小辰也撐成那樣才習慣麼?」
  大腹便便的領導董主任躺著中了一根千里之外的箭,一箭穿心。
  龍牙順著她的話想了想齊辰變成董主任的樣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抖掉一身雞皮疙瘩道:「那太■人了。他手短又吃得快,我看他夾菜都累得慌,所以替他夾兩筷子。」
  這話引得孟琛他媽又笑了。齊辰他媽媽也跟著笑了笑,只是心裡卻有些怪怪的。
  齊辰畢竟是她生的,也養了二十多年,雖然他話不算多,大多放在心裡,但是當媽就算性格再傻白甜再好騙,在某些事關自家兒子的事情上,也會突然變得敏銳起來。
  她之前還只覺得是龍牙跟齊辰關係好,所以特別照顧齊辰,還挺欣慰。但是今天心裡的感覺卻不太一樣,她看到龍牙這麼一筷子一筷子的給齊辰夾菜,心裡反倒空落落的。
  與她一樣心裡不大平靜的還有徐良和孟司平。
  徐良網上的段子看得不少,接觸的東西也比齊辰媽媽來得多,所以他和齊辰的媽媽不一樣,心裡早就有了猜測,只是不太好細想,畢竟齊辰是他大學裡最好的朋友,如果就這麼冷不丁地彎了,他覺得自己雖然不排斥,但是一時半會兒還是不太好消化。
  至於孟司平,他一方面看出來龍牙不是什麼普通人,偏偏又受了齊辰的影響不能說,於是連帶著,他也開始懷疑齊辰同樣不是普通人,可齊辰是他看著長大的,脾氣性格在他眼裡都不能再好了,有這麼個兒子事事都省心,絕對不會有什麼太出格的事。懷疑他就跟懷疑自己的兒子一樣,讓孟司平覺得有點愧疚和不安。
  要不是有孟琛、他老婆和他媽三個人一直炒著氣氛,這頓飯指不定得應上清明的景,吃得跟上墳飯一樣沉悶。
  都說正午是陽氣最重的時候,齊辰平時看不太出來,今天倒是看出來了——那烏青的天在正午的時候,稍稍亮了一些,雨勢也略微小了一點,驚雷不再那麼連成片地砸下來了。
  只是這也是相對而言,整體依舊是一片陰雲籠罩。
  連正午都破不開那層烏雲,可見錫市這裡陰氣有多重。而且正午剛過,天便暗得更厲害了,紫色的電光一道一道地劃過天空,像是葉脈一樣蜿蜒曲折,從天際劈到地面,看著就嚇人。
  孟琛他媽便收拾碗筷,便看了眼外面的天道:「這架勢,明天上午都不一定能放晴。春雨也不是這麼個下法兒,真是奇了怪了……」
  錫市的春雨一向絲絲綿綿的,落在人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雨打身的觸感,只覺得像是一層水霧直接籠上來似的,有時候冒雨走一會兒身上也只是有些潮,並不會打濕。
  像今天這樣的雨,實在有些大得嚇人了。
  知道點緣由的齊辰叮囑了一句:「今天還是別出門的好,明天就算雨停了,山上也積了水,要去公墓,最好還是等等,不急這一兩天。」
  眾人自然點頭。
  只是齊辰他媽媽還是面露擔憂,道:「你爸下午出差回來,這麼大的雨……」
  「你不是說他去的近訂的是高鐵票麼,這種天對航班影響比較大。我打個電話問問他到哪兒了,回頭到站了我去接他。」齊辰安慰了兩句,便給他爸打了個電話。
  「爸說他還在酒店,過會兒有車送他去車站,四點一刻的車,五點二十到。」齊辰打完電話跟他媽媽簡單交代了一下。
  「哦。」他媽媽點了點頭,放了點心,而後視線便忍不住在齊辰和龍牙之間掃來掃去。
  可是他們兩人都沒注意到,因為龍牙和齊辰兩個人的手機都響了,接到了一模一樣的一條訊息:江市異動,無事速歸。
  齊辰看著這消息就是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呢,余光就看到一旁的龍牙直接回了一句過去:錫市也不對勁,暫時回不去。江市怎麼了?
  這信息一發過去,那邊回信立刻就來了,發信人還是董主任,他只回了三個字:萬靈寺。
  萬靈寺?
  齊辰眉頭一皺,想到上一次看到慧迦大師的時候,他就說萬靈寺底下壓著的百萬怨靈最近有些不安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這麼看來,江市異動恐怕還是和萬靈寺壓著的那些怨靈有關。
  那麼錫市呢?
  齊辰只覺得事情簡直都是扎著堆地趕上來。
  這邊還沒說清楚,他余光就看見旁邊金光一閃,不知什麼東西飛了過去,速度快得幾乎讓人以為那只是錯覺。
  只是客廳裡其他的人還在聊著天,沒注意到這一道很小的光。
  等到齊辰眨了眨眼再看的時候,就見一直紙符疊成的紙鶴落在了龍牙手心裡,極小的一隻。
  龍牙皺著眉嘀咕了一句:「這麼點大的紙夠寫什麼玩意兒!」說著便把那張紙符展開來。
  結果就見那張紙符上總共就寫了一個字——急。
  
  第70章
  
  齊辰和龍牙對視一眼,就見龍牙使了個眼色,齊辰心領神會地衝一旁聊天的幾人道:「有東西丟在車裡了,我們去車庫拿一下,過會兒回來。」
  打了個聲招呼,兩人便又匆匆出了門,在樓道裡閃身一晃,便到了雲杜山。
  這回李道長終於不是從後頭的大殿裡飛下來的了,而是早早地等在了山前巨石旁。
  「你那急字是什麼意思?」龍牙還沒落地就直接開口問道。
  李道長抖了抖手裡拿著的東西道:「拼完了,一兩句話講不清楚,只好叫你們來一趟了。」
  齊辰定睛一看,卻發現之前龍牙扯下來的三百多頁紙早已不見,此刻在李道長手裡捏著的一共只有四張紙符。
  「那三百多張裡頭每頁都只畫了一小部分,全部拼起來其實就是這四張符。」李道長解釋著,把符紙遞給龍牙。
  龍牙抬手接過那四張紙符,齊辰湊過去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前世的他對紙符有多少研究他並不知道,但是現世的他確實對此一竅不通,只是這四張符紙他卻依舊能認出來,因為他見過不止一次,每次還都那樣驚險刺激,簡直想不印象深刻都不行——
  這四張不是別的,正是他們接連碰到三次的那個符陣上壓著的紙符。
  這四張紙符上的圖紋十分繁複,乍一看差不多,實則並不一樣,只是外頭那圈紋樣相似,至於裡面……
  龍牙顯然也認出了這紙符,頓時眉頭深鎖,道:「怎麼會?!這四張紙符究竟是什麼意思?」
  李道長拿過那四張紙符,直接白了龍牙一眼,那表情仿佛在看一個文盲,他手指一張一張從符紙上彈過去,每彈一張就從嘴裡蹦出來一個字:「惡!怨!憎!妒!想起什麼沒?」
  龍牙的臉色刷地一下就拉了下來。
  齊辰也不是多蠢的人,很快就理清了其中的關竅——這四張符紙是從瞿山頂上那個古樓裡找出來的,自然和前世的自己脫不了干係。也就是說,他們毀掉的那三個符陣,可能是前世的齊辰自己布下的,而且這可能性大到幾乎可以半確定了。
  可有什麼是需要前世的他這樣布符陣鎮壓的呢?況且還是這樣的四張符……
  齊辰不禁想到之前龍牙跟他說過的一些事——
  當時地界出了問題,輪迴半崩潰,各方都自顧不暇。人間更是因果堆積,苦厄怨憤凶煞都沒有及時化歸消弭,簡直翻了天。龍牙說那時候亡魂地界管,生魂都歸在前世的齊辰手裡,所以他又下了山。據說那場動盪持續了十年之久,等終於抽出身來上瞿山的時候人界也正好恢復如常……
  這麼想來,這四張符紙恰好能跟當時的動盪對上號。
  顯然龍牙和李道長想的也是同樣的事情。
  李道長開口道:「當時我還是雲杜山的弟子,師父還是掌門。那場動盪我沒撈著機會出力,甚至知道的訊息也不算多。但是多少也聽說過一些,當時人間界是怎麼平息下來的,現在估計能有個定論了。那位——」
  他說著又看了眼齊辰,頓了頓才感嘆道:「對自己還真不客氣!」
  龍牙的臉色很不好看,聽到他這句話之後,抬眼看向他。
  李道長指了指手裡的符紙道:「符這東西,只要弄清楚其中的勾勾繞繞,便能一通十十通百,甚至能自己改符造符。這四張符就是改出來的,原本的符文沒這麼複雜,能耐自然也沒這個大,只是絕對夠用了,因為正常人碰到的污穢之物少則一兩個,多了也不過就是一大群,原本的符紙用來應付那種情況綽綽有餘。只是那位要應付的,可是整個人間界的動盪,所以他把符改得霸道之極,只是代價也相應變得高得嚇人。」
  龍牙沉聲道:「怎麼說?」
  「不是都傳說他是熒惑星下界麼,只是我聽說他數千年積攢下來的功德厚得嚇人。原本我是不太清楚,但是看到這符紙,也差不多能明白了。」李道長解釋道:「這符文畫起來就是個要命的活兒,用的是心頭血和著硃砂加上本身的靈力才能落筆。說起來好像還不算複雜,只是真畫起來,每一筆都像是在上刀山下油鍋滾釘床一般煎熬,每一筆落下的時候,鎮的是哪層地獄裡來的東西,便要受一遍那層地獄裡的刑。四張符成一個陣,東南西北,分別要落下四個陣,才能將那些東西真正釘在地下。眾生才能解脫出來。這符的反噬也厲害得很,每落實一處陣,賠進去的都是命數和功德,四個陣落完,基本上也就沒幾天能活了。」
  「四個陣……」在聽完這段話之後,龍牙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致,仿佛在刀山火海釘板上滾過來的人是他一樣。
  齊辰突然想起當時龍牙說過的一件事——前世的自己心口上莫名出現的那四點印記。
  當年的自己跟龍牙說是計時,每救一次大災厄就會耗一部分命數,四個點齊了,就是入輪迴的時間了。龍牙後來回想起來說之前並沒見過那樣的印記,現在看來,心口的四點印記,十有八九就是布陣的反噬。
  他忍不住看了龍牙一眼,明明根本沒有當年的記憶,他卻不自覺地有一點兒心虛,總覺得有點不知道怎麼面對龍牙。
  就見龍牙氣得仿佛連話都說不出了,平日的毒舌此時半點兒也發揮不出來,他只垂著眼盯著那四張符紙,就像是要將它們盯出血來。
  這時候齊辰如果開口說話,他懷疑自己會被盛怒之下的龍牙掐住脖子質問,不過他卻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開口:「李道長,這四個陣現在已經被我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毀掉了三個……」
  龍牙聞言,猛地抬頭看向齊辰,森然的目光盯得齊辰簡直忍不住想後退了,不過他最終還是頂住了這股子壓力,硬著頭皮和龍牙對視,好言好語地道:「先解決了問題你再算賬好不好?」
  「所以——」過了半晌,龍牙終於開了口,嗓子有些啞,不知是他壓得太緊了還是真的氣到了極致,就見他雙眼裡血絲都出來了,泛著紅,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道「所以那臉都不肯露的玩意兒確實說了句真話,那陣一日不毀,你就一世不得善終,註定活不過二十五,因為你的命數和功德都被你用在了那四個陣裡。」
  他每說一句,眼底的血光就盛一分,身上的邪氣也就重一層。
  齊辰看得擔心極了,生怕他做出點什麼出格的事情,忙道:「你不會想把最後一個也——」
  「他就是不瘋也得有人瘋一把去把最後那個陣給撤了。」李道長抱著胳膊道,「當年那位能自己鑽研出這麼個幾張符已經很令人佩服了,只是,這幾張符其實並不該像他那樣用的。」
  「什麼意思?」齊辰不解。
  「那四個陣其實本不該由一個人來布的,最好的方式是由四個人來,一人坐鎮一方,四人都耗一部分命數損一部分功德。這樣一來,雖然四個人都會受到重創,至少命是不會丟的,而且這樣布成的陣穩固得多,一個陣出了問題,另外三個照樣能穩住事態,直到找到合適的人接替,補進來,重新把陣穩固下來。若是四個陣都由一個人來布,好處自然也有,一是減少了其他人的傷亡,二是不用擔心四個陣裡有人生出些別的念頭,自己控制自己總比讓四個人生生世世同心同力來得容易一些。只是缺點也明顯——撐不了那麼久。力量會越來越弱,陣也越來越容易被破壞,一旦一個陣被毀,就會牽連到剩下的陣,三陣都毀了,根基也就散得差不多了,最後一個陣就成了擺設,被衝破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李道長看了看他們,道:「這就是我拿紙鶴扔你們,招你們趕緊過來的原因!人間一向有善有惡,雖說善惡到頭終有報,但總有不對等的時候。計入輪迴的確實是大部分,但仍然會有殘留。殘留越積越多,人間也就會越來越浮躁不安,動盪越來越多。這些負面的東西每積一層,對那四方陣就加了一重負擔,久而久之,負累越來越多,陣自然就越來越壓不住,爆發的時候也就越難控制。所以還不如趁著這陣被破了三處,安排好人手,直接把最後一處也破了,重新布一遍。」
  他這話剛說完,後頭突然飛身落下來一個雲杜山弟子,衝李道長行了個禮道:「掌門,後山妖孽要翻天,弟子們有些壓不住了,大長老剛過去,您也去看看吧,這次的架勢太不對勁了!」
  李道長一聽這話,直接衝龍牙和齊辰一甩袖子,乾脆地道:「滾吧不送!」而後一扭臉便直奔後山去了,邊飛還邊衝弟子道:「你們找我就好了找那冰碴子作什麼死?!後山這點兒妖都能翻天,讓他聽到我還要臉不要了!讓你多嘴,回頭就罰你用嘴掛水桶!」
  弟子:「……」
  
  第71章
  
  李道長一走,留下他們兩個人,齊辰頓時更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龍牙了。
  不過龍牙到底還是知道正事更要緊的,所以並沒有揪著齊辰一通嚷嚷,當然,看他那臉色,齊辰懷疑他已經氣得不想開口了。
  他就這麼沉著臉,一言不發地帶著齊辰從雲杜山頂一躍而下。
  下落的過程中,齊辰只覺得自己被他抱得很緊,勒得肋骨都痛了。但是雙腳踩上實地的時候,龍牙又立刻把他放開了,沉著臉一路朝前走。
  齊辰趕緊快步跟上,剛走出水簾,心裡盤算著怎麼才能讓前面的人消點氣。可沒琢磨兩下,龍牙就冷不丁剎住了步子,轉過身來。
  他這停得連個招呼都不打,齊辰反應不及,差點兒一腦袋撞進他懷裡。
  「怎麼了?」齊辰站穩當了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早就想到了……」龍牙沉著臉,烏色的眸子一轉不轉地盯著齊辰,開口道:「你早就想到一人之力布下的符陣抗不了多少年,總有一天會被破,所以你才把那些書放在那樓裡。」
  齊辰一時間不太理解他這話的意思。
  龍牙也沒有指望他回答,而是自顧自地咬著牙繼續道:「因為那層書架我平時根本不會去碰,所以我一時半會兒根本發現不了你在那些書裡藏著的東西,但是你又希望在符陣被破一片混亂的時候,我能發現你留下的符文,所以你才把它們放在那裡,這樣我才有翻到的機會。你還怕如果把現成的幾張符紙夾在裡頭,我會直接拿了符紙不管不顧去試,所以你還特地把符文大卸八塊分得零零碎碎的,讓我不得不去找真正懂這個的人幫忙……是不是還希望我幹脆把你弄醒了恢復記憶,讓你自己再去布一次陣,然後又自顧自消失掉跑去壓它個幾百年?!」
  齊辰:「……」
  他突然覺得前世的自己在感情方面還真是個渣……
  「你怎麼這麼能耐呢!覺得自己抬手就能頂天落腳就能震地一個人低頭就能壓住整個人間界?女媧都沒那麼大臉!全世界就屬你的命最不值錢該扔的時候毫不猶豫就能扔半點兒猶豫都沒有我就是個屁尥蹶子就能放了是吧?!」
  「……」齊辰一聽這話,趕緊搖頭想解釋。但他張了張口,卻一句解釋也說不出來。
  在他前世乾的那些事面前,搖頭解釋根本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
  龍牙突然低下頭狠狠咬了一下齊辰的嘴脣,那股凶狠勁簡直都要咬出血來了。
  齊辰就聽他貼著自己的嘴脣,惡狠狠地道:「這次你要還想一個人擔下來,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鎖在瞿山頂上,然後把整座山都封了,讓你再也跑不出去!你有本事就試試看!」
  他這話音剛落,天空驟然又黑了一層,就像是滾滾烏雲又朝下壓了一丈,連齊辰都能感覺到有股子讓人脊背生涼的陰氣竄了上來。
  龍牙皺著眉抬起頭,先前在錫市就是烏雲密布的天氣,但云杜山離錫市簡直十萬八千里,現在居然也是一副陰雨沉沉的樣子,而且這架勢,已經不止是單純的陰雨了。
  再聯繫之前董主任的信息以及雲杜山的一些情況,齊辰覺得,所謂的第四個法陣撐不了多久,可能還預估得樂觀了。現在這風雨欲來的狀況,分明像是法陣馬上就要被衝破的徵兆。
  龍牙顯然也是這麼想的,他沉聲道:「怪不得這一陣子那雜碎一直沒有出現,原來就是候著清明節呢……」
  「清明怎麼了?」齊辰問道:「陰氣重所以好破陣?」
  「你別以為這章就這麼揭過了,回頭再跟你算賬!」龍牙瞪了他一眼,這才解釋道:「清明這一天可是造反的最好時候了,所有地底下的都容易蠢蠢欲動,有規則管制的能規矩點兒,其他可就說不準了。在清明當天陰氣最重的時候破陣,消耗最小代價也最少。」
  「陰氣最重的是什麼時候?難道不是夜裡12點?」齊辰問道。
  龍牙聽了搖了搖頭:「不是,夜裡12點一是剛入清明,一是剛出清明,都不是最盛的時候,最盛的時候是清明當天傍晚,日夜交接的時候。」
  「那不就是五點多?!」齊辰道。
  「不,比五點多要早!」龍牙指了指烏雲滾滾的天,「這種天,你還指望五點多才黑?現在都已經黑得差不多了。」
  龍牙一個電話打到董主任那邊,大致把情況說了一下,而後便帶著齊辰直奔錫市。
  說到最後一個法陣所在的位置,齊辰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北山公墓。
  而龍牙的落點正是北山公墓。
  錫市早期墓地比較散亂,許多人家都葬在自家的祖墳山上。後來徹底整頓過一次,把所有的墳都遷到了北山公墓。墓區規劃得挺整齊,底下是室外墓地,整齊的方形墓碑,上面刻著生卒年貼著小存的照片。每個墓碑旁都種著一棵松柏,終年常青。
  這一排排墓碑依山勢而上,從山底一直到山頂,西面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東面則是一排安息堂。
  往年的清明這裡總是堵車堵得厲害,四處都是人,今天因為雨勢太大雷聲不息的緣故,幾乎看不到什麼人影。
  龍牙正好落在了安息堂的門廊前,才沒有淋得一身雨。
  剛落地,齊辰便發現這裡的不尋常。
  就像龍牙說的,清明節這天陰氣重得厲害,墓地這種地方更是黑雲沖天。之前齊辰離得遠看不出來,現在身處墓地裡,他放眼看過去,就見整座北山都籠在一片黑氣之中。
  那些黑氣從地上的每一條縫隙裡透散出來,隨著雨水的擊打,混著濕漉漉的水霧從地上蒸騰起來,縈繞在每一棵樹,每一塊墓碑上。
  光看著就讓人汗毛直豎。
  齊辰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安息堂,就見堂裡也一樣,黑色的霧氣從門窗的縫隙裡逸散出來,仿佛下一秒就要沾到他們兩人的衣服上了。
  也或許他們站著的每一塊地方,吸著的每一口氣,都已經混雜了那或弄或淡的黑氣。
  齊辰只覺得這裡連空氣都涼得驚心,還透著一股味道——
  混雜著鐵鏽似的血氣、森冷刺骨的寒氣,還有烈火灼燒的焦腐氣……這複雜的味道對齊辰來說並不算陌生,因為他曾經聞到過這種味道,在那個不曾露臉的人身上,以及夢裡……
  就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氣息。
  龍牙剛站定就抬手打了個呼哨,悠長的一聲,劃破了北山公墓裡異樣的寂靜。
  齊辰被他驚了一跳,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遠處一抹紅光破空而來,轟然落在他們面前,直插入地面數尺深,帶著嗡嗡的鳴聲晃動了一會兒,這才金光一閃,化出了人形。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洪茗。
  齊辰看著額前被刀氣割下一小綹的頭髮,抽了抽嘴角:「……」廣和的人出場都愛弄出這麼大的動靜麼?
  「喊人就喊人,打什麼呼哨!招狗呢?」洪茗落地便瞪著一雙尾線上挑的眼衝龍牙抱怨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到的?」龍牙問道。
  「跟你前後腳,剛到沒一會兒,小橙子他爸那邊胡易去盯著了。」洪茗答道:「誒——不過剛才接到董主任的電話,召我回去,說這裡你接手,怎麼回事?」
  龍牙點了點頭:「對,具體情況主任跟你解釋,錫市這邊我接手,另外還有三處得安排人,你先回去聽主任的調令,大本營怎麼也得留幾個坐鎮。」
  「什麼意思?!這麼嚴重?」洪茗聽到這話,也覺察出不對勁來了,眉頭深鎖。
  「還記得當年輪迴動盪各界大亂麼?」龍牙簡單地解釋了一句:「估計又要來一回了,只不過這次只在人間界,對另兩界的波及不會有當年那麼大!」
  洪茗顯然是記得那場動盪的,也知道那動盪的可怕,頓時抽了口涼氣,道:「你這裡能兜住?」
  龍牙揮了揮手趕她走:「行了,走吧你!就等另外三處歸位呢!咱們得跟地下的那些搶時間,看誰占得先機!法陣總是要破的,那些東西也總會跑出來的,四處地方盡早準備好,動盪就能盡早平息,趕緊走別磨嘰,具體的回去董主任跟你說!」
  洪茗二話沒說登著高跟鞋一陣風似的刮走了,化作一道紅光,直奔江市的方向而去。
  她一離開,龍牙便直接帶著齊辰在整個北山公墓裡走了一遍,東南西北,任何一處角落都沒有放過。
  饒是龍牙手腳快,每一處都是匆匆掠過,也花費了一陣時間。
  可無奈整片山都被他們翻遍了,還是沒有找到可能布著第四道符陣的地方。
  以往幾次,齊辰對布著符陣的地方有種天生的敏感,他形容不出來那種感覺,非要說起來,大概是因為自己和沾著自己氣息的地方有著一種直覺上的聯繫吧。畢竟那些符文沾了他的心頭血和靈力。
  但是這次,不僅僅龍牙感覺不到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就連齊辰也沒有感覺到那種直覺上的聯繫。
  「不對!」又搜了一圈之後,龍牙帶著齊辰突然剎住步子,眉頭深鎖道:「這裡雖然黑氣重,在整個錫市格外突出,最容易引人注意,但是這裡的陰氣太平均了,不該是這樣!」
  
  第72章
  
  「會不會根本不在錫市?這裡只是單純受影響比較大?」齊辰猜測道。
  「不會!」龍牙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他掏出手機,三兩下調出地圖,手指靈活地縮放了一下,然後伸到齊辰面前,指尖敲了敲其中三處,道:「你自己看——陵市、雲市、覃市這三處地方所在的位置,恰好形成了一個折角。這符陣若是一共有四個,那第四個必然在錫市,正好能形成一個四方形。」
  「可錫市還有哪個地方有可能布了符陣卻被我們忽略了……」齊辰皺著眉垂下目光回想著。
  天色已經越來越陰沉,之前齊辰還能看到黑氣從公墓的每一處地面的縫隙中升騰起來,從安息堂的每一處門窗裡飄散出來……可現在,這些黑氣幾乎已經跟天色融為一體了。
  只有藉著雷電閃光的瞬間,才能看見那些黑氣還在源源不斷地彌散著。
  這趨勢,似乎下一秒就要徹底墜入漆黑無際的夜色中了。
  在這樣緊急的情勢下,偏偏有一陣濃重的睏倦朝齊辰襲來,像在腦中倒扣了一個蒸籠蓋兒,蒸騰著的濕熱的霧氣被罩在腦中,熱烘烘的,蒸得人一切思維都變得遲緩,近乎凝滯不動了。
  他努力晃了晃腦袋,希望把這層怎麼也擋不住的困意晃出去,卻無濟於事,他感覺自己的眼皮上似乎被人掛上了千斤墜,任他怎麼掙扎,雙眼還是漸漸眯了起來。
  在濃重的困意中,齊辰只覺得腳下的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已經流動起來,似乎下一秒就要破土而出。就像有人在地底埋了一顆碩大的心臟,以某種頻率,一跳一跳地震動著。
  每震動一下,齊辰就覺得睏倦更深一層,腳也更軟了一分,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是否還踩著地面了,腳踏實地的感覺變得無比虛渺。只有那一下一下的震動依舊清晰,且動靜越來越大,聲音也越來越震耳。帶著嗡鳴,貼著他的耳蝸,和他自己的心臟跳成了一致的步調。
  在又一下巨大的震動中,齊辰終於感覺自己支撐不住了,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人抽走似的朝地上倒下去,他感覺自己被人接了個正著、而後龍牙的聲音傳了過來,只是既渺遠又模糊,他怎麼也聽不清他究竟在說什麼,只是語氣似乎很急……
  大概是在擔心吧。
  齊辰使盡了力氣,才把手抬起了一點,順手揪住了最近處龍牙的衣服,用最後一絲意識說了句:「放心……我就睡一小會兒……」
  說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嘟囔出來的究竟是什麼內容,就徹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中,再沒半點意識。
  在已無意識的齊辰看來,他自己最後說的話幾乎是毫無意義的亂語。但在龍牙聽來卻並非如此。
  龍牙將昏睡過去的齊辰緊摟在懷裡,皺著眉仔細想了想他剛才的話,在「睡一小會兒」之後,齊辰還極為含混地吐出了兩個字,他分辨了一下音調,那兩個字似乎是「瞿山」。
  是了!瞿山!
  之前每次發現符陣,都有五分是靠著齊辰的直覺,靠著他潛意識裡對自己氣息的辨認。
  如果錫市有那麼一個地方,布了符陣卻容易被現在的齊辰所忽略,那就只有瞿山!因為那裡本身就是他自己住的地方,有他的氣息簡直太過正常了,反倒不會被特別看待。
  而前世的齊辰將其中一個符陣設在他常住的山裡也合情合理!因為這樣的話,符陣被破的時候,瞿山定然會有異動,龍牙也必然會注意到,這樣還有極大的可能可以及時護住其他的符陣。
  只是好巧不巧,偏偏這裡是最後一個被破的,或者說,想要破陣的「人」特意將這裡留在了最後。當這裡出現異動了,那就意味著,四處符陣已破,被鎮在地底的,又將重見天日。
  其實在地底一陣震顫,齊辰徹底睡過去的那一瞬,龍牙心裡就知道,第四個符陣大概要被衝破了。
  就像他和洪茗說的那樣——法陣總是要破的,那些東西被鎮久了也總是要跑出來的,他們能做的,是盡快安排妥當,趕在人間界變成當年那種煉獄之前,將新的四方符陣布下去,將那些跑出來的東西重新鎮回去。
  他摟著齊辰一個閃身,直奔錫市另一面的瞿山。眨眼的工夫,便已經站在了古樓前。
  落地的瞬間,天上接連不斷的閃電劃過,照得整個山頂忽明忽暗。
  龍牙已經不用再費工夫去找那第四個符陣究竟布在了哪一出,因為趁著電光,他已經看見了——
  就在古樓的樓前,一片不大的竹林中間,沖天的黑氣宛若一條巨龍,從地底直竄而出,帶著似要翻江倒海的氣勢,直鑽入雲。
  被衝破的紙符從地底翻了出來,散落在一旁,散髮著淡淡的微光,很快便被黑氣掩蓋了。
  無數碎裂的聲音層層疊疊地傳過來,伴著地底深處不息的轟隆聲,山地、樹木、巨石……每一寸地方,都有黑氣蒸騰出來,但凡有一丁點兒縫隙的地方,都在源源不斷地蒸騰翻滾著。
  陰寒、血腥、腐朽、枯敗……一些負面的東西混雜在一起的味道簡直令人難以描述。
  這些黑氣龍牙當年不是沒有領教過,單憑刀劍這些根本奈何不了它們一絲一毫。
  可是他仍舊手腕一抖,祭出了一把長刀。
  他一手將扛抱著的齊辰抓緊了一些,一手五指握著長刀刀柄轉了一圈,松了鬆手上的筋骨。
  在知道這四處符陣的來歷之後,龍牙就明白了那個一直以來鬼鬼祟祟躲在暗處的人為什麼從不露面了。
  因為那人根本沒有樣貌!
  他……不,它就像這些源源不斷彌散出來的黑氣一樣,是被齊辰鎮在地底下的污穢。準確地說,它也屬於那些黑氣的一部分。
  只不過在漫長的歲月裡,它從黑氣中慢慢分離出來,就像是埋著種子的土壤中結出來的一株苗。
  它由一切負面的東西聚合而成——怨氣、惡念、邪見、妒意等等……
  這些複雜的東西一樣不少的糅雜在它身體裡,將它捏合成了一個看似完整的個體,只是這個個體只有陰暗面,所以它虛假善欺,下著一個又一個的套為了將自己從黃土之下真正解放出來。
  這四個符陣已經布了太多年,早已不復當初的牢固,它大概竭力從地底掙脫了一絲出來,因為太過虛弱,所以只能不斷地藉助不同人的驅殼。這和奪舍不同,陰鬼奪舍還需要和驅殼磨合,磨合得不好,反倒容易自損。它不一樣,它換驅殼只會如同換衣服一樣輕鬆,因為但凡正常人總有陰暗面。
  只是它總也沒法在某個人身上呆太久,因為大多數人的陰暗面不會比良善多。
  但是不管怎樣,它成功了大半。此時四方符陣已破,它總算能徹徹底底重見天日了——
  那條巨大的黑龍從地底衝出騰空直上後,被破的符陣處剛平息片刻,便又有了動靜。一道扭曲的身影從符陣中鑽了出來,像是一個帶著兜帽披著斗篷的人,只是那人從地底鑽出後,便如同吸了水的海綿一樣迅速膨脹起來。
  整個人拉長變寬,瞬間漲得比古樓還要高,在閃電的映襯下,巨大的陰影將整個山頂籠罩在其中,陰森得嚇人,它在鑽出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略帶顫抖的吸氣聲,而後便突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瘋得很,由低變高,音色卻如同刮擦砂紙一般,刺耳難聽,令人生厭。
  龍牙就這麼扛抱著齊辰站在陰影處,長刀杵地,面無表情地動了動脖子,發出「■■」兩聲響動。
  那濃黑色如同墨汁滑開似的人影突然頓了一下,嘶啞的笑聲也停了下來,它在閃電的映照下脖子轉了一整圈,回頭看向古樓這裡。
  「這麼快就笑完了?」龍牙冷笑著看向那人影,「喲!我以為你前後都一樣呢,原來還是有點兒臉的!不過怎麼看到我就不笑了?你跟只蛆似的從地底蠕出來的時候沒發現我在?看來這僅有的一點兒臉還是個擺設,嘖——眼還瞎,你說你要它幹嘛呢?不如我替你挖了吧,啊?」
  那黑影的正面比背面多了一雙眼睛,像是在一片墨汁中懸了兩捧鬼火,綠瑩瑩的,忽明忽暗,好像來陣風就能將那雙眼睛吹熄了似的。
  它碩大的身軀幾乎能將整個山頂包進去,看龍牙還得低頭俯視。
  「你太小了,入不了我的眼。」那黑影靜了片刻,幽幽地回答道,「你還在這裡看什麼呢?符陣已經破了,我也自由了,你壓不住我的,刀劍對我也不起作用,又何必來找不痛快呢?」
  「我當然不是來找不痛快的,單純刀劍對付不了你我當然知道——」龍牙冷笑道,而後抬手捏著幾張東西在人影面前晃了晃,「所以我替你準備了這個!」
  那人影的呼吸猛地一滯。
  龍牙手裡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李道長摹畫下來的那四張符紙。
  
  第73章
  
  「看你這反應——應該是認得這符文的了,怎麼?下套坑人坑得爽嗎?美得你都不知道東南西北了是吧!我來幫你重溫一遍當初被這符紙碾進地底的感覺怎麼樣?」龍牙抖了抖手裡的符紙,眯著眼涼颼颼地道:「哦對了,跟你還不能叫重溫呢!被碾進去的時候還沒你呢吧?這麼算起來那些黑氣是你老子還是你爺爺呀,你跟我還差著輩呢知道麼孫子?」
  那黑影剛從地底鑽出來,正有些亢奮,此時被龍牙這麼一大段話一刺激,頓時便不復之前的平靜了。
  它畢竟是由怨惡妒憎之類的陰暗面聚合成的,就算幾乎成了精,那也是這些的集合體,在這種不穩定的狀態下,情緒極其容易出現起伏,容易被激怒。
  更何況龍牙連「孫子」這種稱呼都叫出口了。
  那黑影臉上兩盞鬼火似的眼睛忽地抖了一下,火舌晃動得愈加厲害,像是在傳達那黑影越來越不平靜的情緒。
  它一動不動地盯著龍牙手裡的四張紙符,嘶啞的聲音幽幽道:「當初被鎮於地底的時候,我還不曾成形。可我畢竟化於九氣,它經歷過我的自然記得一清二楚,若是我沒記錯的話,那四張符紙可不是你這樣抖抖便能起作用的,不然,也不至於讓你肩上那熒惑凶星喪命了,想拿這幾張紙糊弄我麼?我可沒那工夫陪你——」
  它說的是不在意的話,可語氣卻帶了三分怨毒。
  被鎮壓了這麼多年帶來的陰影和畏懼,並不是那麼一時半會兒便可以消除的。
  人說爭論的時候,總是惱羞成怒的人先動手。
  那黑影說完這句話,整個身體變鼓脹起來,瞬間變遮住了天幕。
  它的手如同化開似的長出了一炳長刀,不論刀柄還是刀刃都是墨汁一樣的黑。在長刀出現的一瞬間,它便帶著千鈞之力,將刀猛地揮掃下來,直奔龍牙而來。
  眼看著那刀刃就要落到頭頂的時候,龍牙扛抱著齊辰瞬間消失了,墨色的刀刃就這樣毫無阻力地切進了地裡,剖開了地上的碎石,簡直如同切豆腐一樣,不費吹灰之力。
  刀過之處,狂風驟起,掀斷了好幾株高樹,刀刃所碰到的地方,頓時起了熊熊之火。
  只是那火的顏色綠瑩瑩、陰慘慘的,還帶著股子極為難聞的腐朽氣味,瞬間便將地面燎成了一片焦土,緊接著那焦土內便滲透出了無數暗色的液體,在夜色中、在那黑影兩點眼中火的映襯下,反照著微微的光亮。
  液體滲透出來的時候,濃重的血腥味便混雜著那股腐朽之氣彌散開來,簡直令人作嘔。
  扛抱著齊辰的龍牙卻沒有沾到一絲一毫,他身影一閃,此時正出現在了那黑影的背後,手腕一轉,無聲地將手中長刀掄了個滿。那長刀本就是刀童所變,收縮自如,在空中直接變大,延長了數十米,直捅那黑影的後心。
  龍牙扛著齊辰卻絲毫沒有行動不便的意思,直接壓著長刀朝那黑影掠去。
  那黑影被捅了個正著,嘶啞著聲音笑了一聲:「我已經說過了,刀劍對我並不起作用,怎麼轉眼就記不住了呢!簡直拍門來送——死!」它邊說邊飛快擰過身來,抬手就想劈向龍牙。
  可龍牙等的就是他這個轉身。
  他掠行的速度極快,那黑影轉過來的時候,龍牙恰好直衝著它的臉,於是龍牙冷笑一聲,抬手便將第一道紙符毫不客氣地拍在了那黑影的臉上。
  紙符觸到黑影的那瞬間,那上頭繁複的符文如同活了似的,直接從符紙上浮起變大,網似的罩住了那黑影的臉。
  那黑影沒想到這紙符居然真的起了作用,當即怒喝一聲,毫不猶疑地抬手抓向了自己的臉,五指帶刀直插向龍牙所在的位置。
  可龍牙卻比它更快,憑空倒翻了一個跟頭讓過它的指刀,落到了它心口的位置,抬手乾脆地又是一符。
  硃砂繪製的繁複符文再次從紙上浮了起來,變成更大的一張網,將那黑影的心口罩住,而後猛地收緊。
  那黑影嘶啞著嗓子慘叫了一聲。
  它怒火翻騰,一張符紙罩頭,一張符紙揪心,折磨得它看也不看便瘋狂地掄著長刀劈了出去,無數道刀風落在山上、地上、林間……無數幽綠色的火在山中燒了起來,火中鬼哭四起,怨氣滔天,所經之處,血氣濃重,草木瞬枯,山石碎成齏粉,在山間籠了層塵土彌漫的霧。
  它將整個瞿山毀得不成樣子,卻偏偏劈不到龍牙。
  「下過幾個圈套就真當自己長了腦子了!」龍牙冷笑著,幾個令人眼花的閃身,便將另兩張符紙也拍到了那黑影的身上。
  一時間,四張符紙上的符文相互勾連,變成了一張碩大的完整的網,將那黑影困在其中,一時間竟有些行動受限。
  它嘶啞著嗓子喘了幾聲,而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然收了掙扎的動作,幽幽地笑了起來,而後道:「你以為憑這四張符便能真的困住我?」
  話音剛落,它的身體便起了變幻。
  就像一大塊黑色的墨汁被人蘸著在邊沿又補了幾筆——無數尖刃從他身上凸了出來,一根一根,從肩頭、手臂、指尖等等地方冒了出來。
  每凸出一根,便直指它身上捆著的那層符網,帶著金兵相擊的聲音,和那層符網抗衡著。
  正如那黑影所說,那層符和當年齊辰所布的符相差太多,畢竟只是李道長用單純的硃砂畫出來的,雖然依舊有效力,能壓製個一時半會兒,卻長久不了。被它攻破不過是分分鐘的事情。
  就見那黑影身上一根根的尖刃很快便占了上風,捆在它身上的符網泛著白光,猛烈顫動起來,仿佛下一秒,那尖刃就要破開符網,刺出來了。
  那黑影嘶啞著嗓子沉沉笑了起來:「看啊,你布的這符網已經撐不住了,你還能拿什麼壓住我呢?來跟我較這樣一番勁又有什麼意義呢?一點兒用處也沒有,還白費了幾張符紙……」
  它的聲音一如既往幽幽的,帶著幾分地底下的鬼氣,陰森森的,聽得人十分不舒服。
  龍牙掏了掏耳朵,扛抱著齊辰,拎著把長刀浮在他臉前,一臉不耐煩地晃了晃腦袋:「你能別開口麼?那破鑼嗓子聽得我刀都癢了,嗡嗡作響呢你聽見了沒?我說了,我就是來這等著你從地底爬出來的,來看看你究竟有沒有臉,瞎不瞎眼,要是瞎呢——」
  他這正說著的時候,那黑影周身的尖刃帶著強大的怨氣,已經刺破了束縛住他的符網。
  只見它周身猛地一撐,罩著它的那層符網發出一聲爆裂聲,破裂開來,直接碎成紙屑,四散紛飛。
  就在黑影掙開符網還沒來得及對上龍牙的那一瞬,好整以暇等在他臉前的龍牙突然動了起來,他整個人化作了一道金色的刀光,直插那黑影的雙眼。
  從左眼貫穿到右眼,而後從另一端飛了出來。
  那黑影瞬間發出一聲極為慘烈的哀嚎聲,嘶啞的叫聲簡直要把夜空撕裂開來,聽得人耳朵一陣嗡鳴,耳膜都要被刺破出血了。
  就見它那兩點鬼火似的雙眼已經沒了蹤跡,整張臉徹底變成了一片墨色,再無半點光亮。
  「要是瞎呢,我就替你把那倆不中用的眼珠子挖了,你看,這不在我手裡了麼?!」龍牙的聲音再次響了一起來,帶著股冷森森的笑意,說完了之前沒說完的話。
  刀童變成的長刀已經消失重新收了起來。
  此時的龍牙一手扛抱著齊辰,一手閒閒地舉著,五指微張,在他的掌心,兩捧綠瑩瑩的火球靜靜地簇在一起,火舌忽高忽低,忽明忽暗的光映照著龍牙的手指,勁瘦修長。
  「你是個什麼東西老子心裡清楚得很!在我面前故弄玄虛你還嫩個幾千年!」龍牙冷笑一聲,道:「不就是一堆污穢惡氣麼,還有臉取個最大數管自己叫九氣,怎麼不幹脆諧個音就叫腳氣呢,多貼切啊!」
  「刀劍不入——」龍牙掀起眼皮子看了那掙扎著的黑影一眼,又把目光落回到自己的掌心上:「你不過是修出了兩盞魂火而已,比普通人還差了一盞,居然就在我面前裝起蒜來了,我倒要看看,你魂火沒了上哪兒作妖!」
  說著,龍牙挑起一邊嘴角,收攏了五指,將那兩團綠瑩瑩的魂火籠進了手心,而後用力一捏。
  「啊——」那黑影的慘叫聲再度拔高了一層。
  龍牙一臉邪氣地冷笑著,將手裡的東西碾了個乾淨,一絲不剩。
  那黑影瘋了似的在空中翻滾著,沒頭蒼蠅似的四處亂竄,而後越變越稀薄,越來越透明……
  最終,化成最原始的黑氣,散在了空中。
  唯有那嘶啞的慘叫,還有餘音在空山間迴盪……
  龍牙垂下眼站了一會兒,而後眸子一動,轉頭朝著左側的某處喝到:「哪個不要命的鬼鬼祟祟縮在那裡?給我滾出來!」
  
  第74章
  
  他這冷不丁的一聲喝大概嚇到了躲在那裡的人,從聲音聽來,那人驚了一跳,踩著山草碎石的腳踉蹌了一下,這才小心翼翼地從不遠處那間小屋後面的暗處走了出來。
  即便天上黑氣滾滾,烏雲密布,根本看不到月亮的影子,但以龍牙的目力依舊能夠看清那個人的樣子——
  那是一個約莫六七十歲的老人,看得出來年輕的時候個子應該很高,即便年紀大了,也依舊有一米七大幾的樣子,只是背有些弓,除了有肚腩,哪裡都挺瘦。
  他穿著灰撲撲的衣褲,雙肩肩頭、胸前、兩臂、兩腿都貼著黃色的符紙,那符紙和龍牙之前用的不同,看起來有些劣質,就像是清明上墳燒的黃紙似的,上面的符文也畫得不那麼流暢,看起來亂糟糟的。
  這些亂七八糟的符紙把那老人襯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憐。
  「……」龍牙上上下下將那人掃了一遍,抽了抽嘴角:「你怎麼不幹脆往腦門上也來一張,這是驅鬼呢還是驅你自己呢!」
  他有些不自在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黃紙符,捏著手指,操著一口帶著方言口音的話道:「我剛才回來就看到那些黑氣亂竄,怕被纏上,就掏了點符貼在身上防一防。」
  「回來?」龍牙聽到這個詞皺了皺眉,掃了眼老人身後的小屋。他衝那間有些簡陋的小屋抬了抬下巴道:「你不會就是住在這屋子裡面的人吧?」
  「嗯。」那老人點了點頭。
  「嘶——我聽說這屋子裡住的是專門給這古樓打掃的人啊……」龍牙想起之前齊辰說過的話,又打量了一眼這老人,眼裡多了些狐疑。
  「對!我就是打掃古樓的。」那老人答道。
  龍牙皺眉:「那黑氣可不是普通人能看見的,還有你這掛了一身的黃紙符,你別跟我說你還兼職江湖術士,專等著清明給上山的人開光普道,騙點零花錢使。」
  那老人愣了一下,連連搖頭道:「不是,當然不是!我這符只是自己防身用的,長得糙得很,白送都不見得有人會樂意收。」
  龍牙依舊有些不太相信地打量著他。
  之前幾次帶著齊辰上山來的時候,都幾近半夜,旁邊的小屋也總是黑燈瞎火的,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估計住在裡面的人早就睡了,別說打照面了。
  龍牙原本以為,在山上打掃的可能是什麼獨居的人,沒什麼太大的勞動能力,家裡又沒什麼需要牽掛照顧的人,所以就被安排住在山上,打掃打掃古樓,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
  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老人。
  「這符都是你自己畫的?」龍牙問道。
  老人點點頭:「對……」
  「你既能看見普通人看不到的黑氣,又會畫點兒還算有用的符……怎麼會一個人窩在這瞿山上給人掃地過日子?哪怕就是真去扯塊布當個江湖術士,也比這過得好吧。」龍牙說著,又掃了他一眼,可確實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什麼妖邪鬼氣。
  那老人聽了沉默了一會兒,道:「我家……從很多很多代之前的祖輩開始,就會點這些江湖把戲,當然,比我要精得多,一半是天生的,一半是後天自己琢磨的,只是一代代傳下來,到我這兒的時候,天生的那部分也不剩多少了,後天的那些我也沒太上心,只會畫這麼幾張防身的符。夠用就行了。從祖輩起,我家便一直有個家訓,就是每月十九,沒人的時候,都要上瞿山來,給這間古樓掃掃塵……一直傳到了我這裡。只是我孤家寡人一個,沒牽沒掛的,也就不候著什麼十九了,乾脆搬上了山,沒人的時候就每日打掃一遍。」
  龍牙前半段聽著還有些疑惑,聽到「每月十九」那裡,心裡便有了點數:「你家祖上有說過為什麼讓你們每月十九來打掃麼?」
  「有,不止留了話……」那老人低聲道:「祖上懂的東西可比我們精深多了,不止留了簡簡單單的話,有些事情,我生來就能記得,也時常夢到,所以一直記在心裡。」
  「我家之所以世世代代每月十九上山來打掃著古樓,是因為這古樓裡曾經住著一個大善人,他曾經救過我祖上一家老小數十口,還救過許多人,只是太多人忌憚著他的名號,怕他俱他。我秦家向來是記恩的人,祖上留話,世世代代替他清掃著這間古樓,一直等到他回來為止,等到他回來了,告訴他,世上不止是怕他的人,還有惦記著他的……」
  「我雖然孤寡一生,卻也算大幸了,我家這麼多代沒有等到的人,叫我等到了。這個頭,是替我祖上磕的,當初他沒來得及道聲謝,我替他說完……」他說著,看了眼龍牙肩上的齊辰,而後屈膝就要跪。
  龍牙被他磕得一愣,轉頭看向肩上的人,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齊辰已經變了模樣。
  他抬腳抵住那人即將觸地的雙膝,阻止道:「他要醒了!你的謝我沒法替他收,等他醒了,你自己跟他說!」
  說完,轉身便閃進了古樓裡,抬手點了案台上的兩盞燈,而後端著一盞直奔右邊的側屋。
  這古樓果然是常年不斷有人打掃的,一點兒灰都看不到,連床上都是整整潔潔的,在錫市這種地方,摸著居然一點兒潮氣都沒有,顯然定期打理定期曬過。
  龍牙將齊辰放在床上,手腕一抖便摸了一顆黑漆漆的藥丸子、一隻玉壺出來,他抬起齊辰的頭,將那藥丸塞進齊辰的嘴裡,而後仰頭喝了一口玉壺裡的水,對著齊辰的嘴脣便渡了進去。
  老人大概有些擔心齊辰的狀況,慌裡慌張地跟進門,剛問了一句「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幫上忙的」,就看到龍牙渡水的那一幕,頓時驚成了一口棺材板兒,僵直著又默默退了出去,在廳堂裡看著那張碩大的鬼畫符掛幅,發了半天的傻。
  齊辰躺在床上,五官未變,只是頭髮變得很長,墨似的鋪散在身下,身上的衣服也變成了素色的長衣,在發色的映襯下,白得單薄,就像下一秒就要渺然仙去似的。
  龍牙坐在床邊,看著他這久未曾見的模樣,一時間怔怔的有些發愣。
  明明之前還能自如說著話的人,此時突然變成了以前的樣子,就這樣安靜躺在面前,隱隱有了要恢復記憶的徵兆……幾千年不知道緊張兩個字怎麼寫的龍牙頭一次感受到了這種情緒。
  而古樓之外,其他三處布了陣的地方此時也已是天翻地覆——
  流經西港的江大浪滔天,一道接一道騰起來,幾乎下一秒就要撲上岸邊,直接淹掉小半個西港。
  江底曾經布著陣的那個石洞裡黑氣滾滾,如同一條巨大的蛟龍,在江底翻騰著,驚起狂瀾無數。
  雲市那施工地下一陣巨大的震動,而後碎石四濺,騰起的黑氣衝得地面裂痕無數,碎石機、腳手架被震得東倒西歪,圍著工地的工棚直接被掀翻,倒在了地上,塵土漫天。
  覃市居民區裡,那株原本種在符陣所在地上頭的老槐樹此時已經成了一地碎木,四周的泥土被翻攪得一片狼藉,地上只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洞,一旁的居民樓墻體被波及,也出現了細細密密的裂縫,蛛網似的從底下蔓延上去,大片大片的墻皮都駁落了下來。
  四處符陣被破開的地方,黑氣化成了黑龍,直衝雲霄,在雲海中翻騰著,遮住了整個天幕。
  所有黑氣散盡之後,絲絲縷縷的光從那四處符陣中彌散出來,就像漫天繁星從地底浮了出來,帶著一層淡淡的火光,匯成了一條條光河,聲勢浩大地跨越東西南北,朝錫市瞿山奔流而去。
  如果有人能看,必然會被那景象震到說不出話來。
  無數帶著火光的光點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擁住了整個古樓。
  就好像古樓中的人在經歷一場浴火重生。
  紅色的火光幾乎映照了半邊天,廳堂裡候著的老人張著嘴,看著眼前的景象……這大概是他這一輩子,不,是他家世世代代這麼多年,看過的最驚人的景象了。
  這些繁星似的光點盡數涌進了齊辰體內,他整個人的輪廓越發清晰起來,墨色的頭髮越來越長,素白色的長袍也不再那麼虛渺得近乎不真實了。
  龍牙突然有些坐不住了。
  他捏著手站起身來,走到側屋的窗前,看著外面火光剛散的天。
  在他背後,木質的桌台上,燈火靜靜地燒著,鋪了一室昏黃。
  天際的黑龍已經淹沒在了雲海中,驚雷不斷閃過,越劈越急……
  過了許久之後,隨著最後一聲響雷滾過,雨「嘩」地一聲又落了下來,雨聲成片地敲在古樓的屋檐上,在檐前連成了線,水簾似的。
  這樣的雨天本是看不到彎月碎星的,更何況黑氣還未散。
  可在不遠的天邊,一顆泛著紅光的星卻顯露了出來……那是許久未見的熒惑星。
  在熒惑星亮起的那一瞬間,龍牙聽到身後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聽得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接著是輕得幾乎連龍牙都聽不清的腳步聲,從床邊一路輕響到了龍牙的身後。
  幾秒之後,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道:「又下雨了……」
  龍牙的心突然就落了地,一切都和多年以前一模一樣,就好像從來沒有過生死別離……
  他喉結動了動,過了很久,沉聲答道:「嗯,又下雨了……你終於醒了,睡了好久。」
  
雲開月又明
  第75章
  
  「終究還是沒能壓得住……」齊辰的聲音頓了片刻,又響起在龍牙耳邊。
  他的聲音一旦沉緩下來,就和他曾經在夢裡聽到的那句「不可掙離,不可妄行」的勸誡一樣,帶著股書卷氣,乾乾淨淨。
  龍牙抬頭看了眼天上濃重的黑氣,道:「逃出來怕什麼,再壓回去就行了!」
  齊辰「嗯」了一聲,沒再開口,不知是在想對策,還是在理前世今生交錯的記憶。
  兩人都看著窗外,安靜了片刻。
  過了好一會兒,龍牙聽見齊辰又出了聲,像是輕而短促地笑了一下,又像是嘆了一口氣。
  「想通了?」他說著,轉過頭去,就看見齊辰的長髮在縮短,白衣再次變得朦朧起來,眨眼的工夫,就又恢復成了他昏睡前的模樣。
  「這個年代,還是這樣更自在點。」齊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衝龍牙道:「兩世的記憶都在,還真有點不太習慣……我是接著叫你龍組長呢,還是換成龍牙呢?或者——」
  龍牙像是知道他下面要說什麼,沒好氣地打斷道:「你別剛醒就作怪成麼?麻煩還沒解決呢!還有你是不是應該跟我解釋點什麼?嗯?!」
  齊辰恢復了前世的所有記憶,雖然前世有千百年,現世只有二十多年,可畢竟現世更近,所以反倒比前世的影響更深。
  龍牙看他舉手投足間的習慣、表情、說話方式都和先前相差不多,只是有了數千年的經歷在身,正經起來要更沉穩一些。
  唯一不同的是,之前的齊辰在面對龍牙的時候,多少有些不自然。現在想起了過往千年的所有事情,頓時往前跨了一大步,自在多了不說,當年喜歡口頭上偶爾逗一逗龍牙的毛病也回來了。
  齊辰輕輕「啊——」了一聲,想起了他醒來最該幹的事情,衝龍牙道:「我想起來當初的情況了……那時候情勢太過緊急,人間界的災禍跟其他兩界不同,他們都是些普通人,沒那麼長的壽命可以耗可以等,我只能取下策,先鎮住再說。」
  「不是我真的那麼不要命,而是當時的情況,找四個歸屬人間能空得出手幫忙,且功德靈力都夠的實在太難了,萬不得已,我才……」
  齊辰解釋了一番,見龍牙還臭著一張臉,乾脆停了話音。
  他抬頭靜靜地看著龍牙,臉上寫滿了歉意,漆黑的眸子裡卻是別的情緒,有些複雜,大概是兩世記憶交織的結果——明明昏睡前才見過這個總愛黑著臉的人,卻又有種太多太多年未見的想念。
  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從來沒有這樣仔細看過龍牙一樣,目光毫不避諱地從龍牙的眼角眉梢一路看下來……然後伸手抱了上去。
  龍牙:「……」
  「誰跟你說抱一下老子就能消氣的?!」他怒道。
  齊辰下巴抵在他的肩窩,沉沉地笑了兩聲,道:「前世那些記憶跟我說的……」
  龍牙:「……放屁!」
  他嘴上說得凶,表情卻真的緩和了下來,齊辰就這麼不撒手地抱著他。
  抱了好一會兒,龍牙總算徹底沒了脾氣,他朝天翻了個白眼,而後一臉無奈地抬手擁住了齊辰的腰背,自嘲道:「我特麼怎麼就這麼沒脾氣呢……」
  齊辰:「……廣和上下一干人聽到這句就該哭了。」
  龍牙沒好氣地在他腰上重重拍了一下:「起開!」
  這話剛說完,龍牙的手機就響了,他等齊辰撒開手,這才將手機摸出來,按了接聽,董主任的聲音便從那邊傳了過來,以齊辰現在的耳力,完全可以聽得一清二楚一字不差。
  「你們那邊怎麼樣了?四方符陣被破,黑氣重現天日這件事已經通知出去了,慧迦大師擔下了一處,我這邊擔下一處,雲杜山那邊也擔了一處,特處立場特殊,直接和天道掛鉤,不好直接參與,不然更糟糕。其他人估計承受不住……你和小齊那邊有問題嗎?」
  「他醒了。」龍牙直接了當道。
  「那最好了,雖然現在格局跟當年那時候不同,但他既然醒了,人間界的生魂還是歸在他手下的,他參與自然事半功倍!」董主任道,「具體事情見面商量比較直接,慧迦大師不方便出來,咱們去萬靈寺商議清楚,我已經跟雲杜山那邊說好了,他們鎮住後山妖孽就來,明天正午萬靈寺見。」
  龍牙看了眼齊辰,見他點了點頭,便對電話那邊的董主任道:「我沒問題,他也可以,那就明天見面再商議。」
  掛了電話,龍牙這才想起來廳堂裡還等著一個人。
  他拍了拍齊辰:「外頭有個人正等著給你磕頭感恩。」
  齊辰一聽這話,汗毛就豎起來了,看了眼關著的門,連連擺手:「誰啊?磕什麼頭?我最怕這套,要不我先去萬靈寺等著,你就跟他說沒看住讓我跑了——」
  「什麼破毛病!」龍牙瞪了他一眼:「以前就這德行,現在怎麼還這樣,別人謝你就跟捧了炸藥要來炸你似的,回回你都撒腿就跑,轉身就沒影了,平時怎麼不見你這麼愛動彈呢?」
  他邊說著,邊推著齊辰朝門邊走,抬手便開了側屋的門。
  廳堂裡的老人在昏黃燈火的映照下,顯得孤零零的……
  齊辰原本還腳底抹油想要跑,看到這老人的時候心一軟,只得頓住了步子,用極低的聲音衝龍牙道:「……所以說我最怕看到老人了,一看就沒轍。」
  他理了理衣服,邁出側屋,衝老人溫和地笑了笑。
  剛才光影有些昏暗,照得老人的樣貌跟白天看起來有些不大一樣,齊辰沒有一眼認出來,此時走近了再看,齊辰忍不住道:「您不是住在旁邊那間屋子裡的……」
  老人點了點頭:「對,是我。」
  齊辰道:「我還是年紀小的時候上來過幾次,所以剛才一時沒認出來。」
  老人連連擺手:「認不出正常的,正常的……我、我來這裡,就是代我先祖來跟大人您道聲謝——」
  說著他便直接跪了下來,剛要伏地磕頭,便被齊辰拽住了。
  「謝我聽到就夠了,別跪。」齊辰把他扶起來,「你先祖是——」
  「我先祖只是萬千被大人救過的人之一,我秦家世代傳下來的話,讓我們如果有幸見到大人,一定要記得跟您說一句——凶星下界不過是傳說,我們有眼睛有心,能自己看,自己感受,沒見過哪個凶星煞神這樣救人的。世上是有畏懼您的人,可但凡真正見過您的,被您救過的人,都惦念著您……我秦家世世代代只有一個長願,願大人您早日歸來,再無顧忌,一生逍遙自在。」
  齊辰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那老人又道:「既然大人已經回來了,我也就不在這瞿山頂上繼續叨擾了,這本也不是我住的地方,我先回隔壁,明早就下山去,我也該回我那老屋看一看了。」
  既然齊辰不讓跪,那老人也沒繼續執拗,而是躬身作了個長揖,然後帶著一身凌亂得有些可笑的黃紙符,抬腳出了門。
  齊辰看著門口久未回神。
  龍牙抬手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把他的魂招回來,道:「我很早就跟說你過,讓你放心下山,沒那麼多人避你如蛇蝎,回回都要連哄帶騙半天才能把你弄下去一趟。這回信了吧?」
  「……我知道的。」齊辰笑了笑,開口道,「我知道後來有很多人已經不怕我了,只是習慣了,就懶得總往山下跑了。」
  「放屁!這話也就糊弄糊弄其他人吧!」龍牙斜了他一眼:「你還不是因為自己心裡有疙瘩,你剛出現的那次,人間大亂,讓你心裡有了疙瘩,你自己也懷疑自己是凶星煞神,會帶來災禍,所以一邊救人,一邊卻害怕與人打交道。一半是他們避著你,一半其實是你在避著他們。你也不想想,你要真是煞星,最該出事的應該是我,可我這不過得好好的嗎?!你連我都煞不了,還能煞那些跟你只打過一個照面的人去?」
  齊辰千年的記憶都回來了,自然對龍牙更加了解了,聽他說了這麼一大段之後,開口問了句:「龍組長,你鋪墊了一段是想說什麼?」
  龍牙一見被戳穿,也不繼續繞彎子,立刻斬釘截鐵道:「就想告訴你,這回鎮壓那些黑氣你別指望我會放你往前撲!想都別想!你就算是真凶星,在我這裡也最值錢!敢豁命打斷你的狗腿灌上一缸千年醉一了百了!」
  齊辰:「……」
  「瞪我做什麼!」龍牙見他不開口,光睜大了眼睛,沒好氣地嚷了一句。
  「我突然想起來!我爸還等著我接站呢?!」齊辰被兩世記憶糊了一頭一臉,到現在才緩過神來,「幾點了現在?」
  龍牙:「……祖宗,等你醒了黃花菜都涼了。」
  齊辰:「……」
  龍牙一臉糟心地看著他:「之前不是說了嗎,早就讓胡易過去照看著了。你沒醒的時候他給我傳過短信,已經順利把你爸媽都安頓好了。」
  
  第76章
  
  雖然齊辰知道胡易做事一直挺穩重的,考慮得也周到,但是畢竟是自己這一世的父母,不看一眼怎麼也放心不下,於是他和龍牙沒有繼續在古樓這裡待下去,而是回到了齊辰在錫市的家裡。
  進門的時候,屋裡一片黑燈瞎火,齊辰匆匆走到主臥那邊開門看了一眼,就見他爸媽雙雙躺在床上,均勻的呼吸聲清晰地傳進齊辰的耳朵,這才讓他徹底放下了心。
  現在這時間,若放在平時,他爸媽應該剛吃完晚飯,離睡覺的時間還早,大概胡易把他們弄回來的時候使了點兒手段,乾脆讓他們睡過去了。
  在如今這種境況下,睡過去也好。
  齊辰這麼想著,便又輕輕合上了主臥的門。
  他和龍牙回到了自己的臥室,剛鎖上門,齊辰便衝龍牙攤開手道:「你的柄首呢?」
  龍牙斜了他一眼,手腕一抖,掌心便出現了那截雕著龍頭的柄首,旁邊還靜靜地躺著兩枚潤澤的玲瓏寶珠。
  「問完了一圈事,你總算想到我了。」龍牙涼涼地說。
  齊辰拿起柄首和玲瓏寶珠,淡定地回道:「我以為你會像上次那樣主動跳到台子上躺平隨我折騰。」
  龍牙:「……我發現你恢復記憶之後就一直很欠收拾!」
  齊辰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地看向他:「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
  龍牙好心塞。
  偏偏齊辰這時候又拍了拍床道:「好吧,這次換我主動邀請你躺平讓我折騰。龍組長,請——」他說著還習慣性頷首做了個十分有禮的手勢。
  龍組長默默吐了一口心頭老血。
  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躺到了床上,在一陣金光之中,變回了本體龍牙刀,心說:好歹這次不用再被銼刀焊槍地招呼一通了。
  齊辰俯身,清瘦修長的手指從龍牙刀的斷口一路拂向刀尖,用指尖感受著隱隱的刀鳴聲和如水的靈氣,那靈氣中還帶著一股子擋也擋不住的邪佞。
  他突然想起這世的自己第一天到廣和的時候,還以為這把妖刀是個精緻的工藝品,坐在工作間裡,萬分認真地依照普通人修復文物的方式,一步一步地給它接著刀盤。
  那時候的自己,怎麼也不會想到後來會發生這麼多事情,走到今天這一步。
  在尋常人看來,大概算得上十分離奇了。
  從進廣和到現在,不過一個月的工夫,齊辰現在回想起來,卻覺得恍如隔世……
  在手指拂至刀尖的時候,齊辰用中指指腹壓著刀刃走了一遍,抬起手來的時候,中指指腹上出現了一道刀傷,殷紅的血珠從那道傷口中滲了出來,而被撫過的刀刃也沾上了一絲血氣。
  血能醒刀。
  沾了血氣之後,龍牙刀開始顫動起來,刀鳴聲倏然響起,猶如龍吟,帶著嗡嗡的余韻,響徹在安靜的夜裡。
  齊辰滲出了血的指尖又從龍牙刀的柄首和玲瓏寶珠上拂過。
  這些東西都是寶器,血色根本不會留在上面,卻足夠叫醒它們。
  一一拂過之後,齊辰便以帶血的手指,在空中畫起陣來。他的動作不急不緩,透著一股子淡定從容,就好像做過千百遍這樣的事情似的。
  隨著他手上的動作,他的周身開始散髮出微光,而後越來越盛,光中還隱隱泛著紅,就好像他整個人坐在了一捧火中。
  熒熒火光,離離惑亂……這便是熒惑星。
  可他卻是反著來的,熒熒火光之下,做的總是救人的事。
  殘斷的龍牙刀在他帶著火光的手中顫動不息。
  先是雕著龍頭的柄首,而後是兩枚潤澤的玲瓏寶珠……他修復這些的時候,表情平靜而溫和,眸光如水,和他身上熊熊燃燒著的熾熱火焰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整個屋內被火光映照得一片紅,而閃著金兵寒光的龍牙刀,就在這樣的火光中,在齊辰的指腹下,重新拼合成了一個完整體。
  火光從龍頭柄首,流動到刻著豎紋的刀盤護手,再到光潔的刀面,鏤著獸齒的刀扉……最後凝在了刀尖處。
  在龍吟的餘音中,齊辰周身的火光瞬間收了回去,消失得一干二淨。
  他還沒來得及緩過神,眼前便是一花,原本帶著嗡鳴聲躺在床上的龍牙刀金光一陣忽閃,晃得齊辰下意識眯了眯眼。
  眯起來的雙眼還沒睜開,他便感覺自己手臂被人鉗住,而後他就被一股極大的力道掀翻,一陣天旋地轉之後,位置便發生了反轉——
  他躺在了床上,而龍牙則單腿跪在床上,兩手緊緊地壓著他的手臂,將他死死地鎖住,一動不能動。
  齊辰:「……」
  「等著我躺平隨你折騰,嗯?」龍牙低頭看著他,冷笑了一聲,「說了那麼多欠收拾的話,現在後悔嗎?」
  他本體所有缺失的部位都已經修復完全了,此時大有一種「老子腦子都找回來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
  之前因為命運掌握在齊辰手裡,被噎了只能乖乖認栽,現在修復好了,簡直翻臉比翻書還快。
  「我剛才做了什麼?導致你來不及地切換到了這種模式?」齊辰抽了抽嘴角問道。
  龍牙理直氣壯:「你在我本體上來回摸了多少遍你自己數數,撩完了不認賬的是人渣!」
  齊辰:「……」多麼像放屁的歪理啊,你去醫院看個病還要醫生負責的嗎?!
  不過龍牙最終也沒真的下手,畢竟明天還得去萬靈寺,之後齊辰指不定還要受點累,他剛恢復記憶,甚至還沒來得及調理一下就幫他修復了本體,再不讓他好好休息一下龍牙自己都覺得有點太不講理了。
  下了一整夜的雨,天上密布的濃雲終於在一夜之內散開了,而那四條黑龍也跟著消失了,只是空氣裡依舊浮著一層霧似的黑氣,怎麼也散不掉。
  當然,這些黑氣普通人是看不到的。
  他們只覺得自己睡了一覺之後,嚇人的雷雨天終於走了,天放了晴,雖然沒到陽光燦爛的地步,甚至天空的顏色還泛著灰,但總比驚雷閃電直往地上劈要好得多。
  清晨時候醒來的普通市民還沒有感受到有什麼不對的,依舊洗漱洗漱便如同往日一樣出了門。
  清明假期一部分人過完了,一部人還有一天。於是街上一部分人忙忙碌碌,一部分人悠悠哉哉……看起來似乎一切正常。
  只有龍牙他們這些人知道,糟糕的境況這才開始。
  那四條從符陣中鑽出來的巨大黑龍,那些從每一處縫隙裡溢散出來的黑氣,並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隨著一場夜雨,化入了整個人間,化在了無數人的體內。
  那些負面的陰暗的東西,如同附骨之蛆一樣,依附在了無數人身上。
  普通人自己看不到,如果他們能看見,就會發現,大街小巷的每一個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地籠著一層黑霧。
  有的人身上黑霧濃重,有的人輕薄一些。
  濃重的,幾乎將整個人都裹在了裡面;
  輕薄的,只有極淡的一層,似乎揮一揮就能散掉。
  而這些黑霧還在不斷變化,尤其是本身就很濃重的人,隨著他們走過的地方越來越多,接觸的人越來越多,說出的話越來越衝,那黑霧也越聚越厚,甚至沾染到了周邊的其他人身上。
  就像是看不見的傳染病,在整個人間界肆虐著。
  起初還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問題,大清早的時候,人們看著都還十分正常,幾乎和平日裡沒什麼差別。
  可沒過多久,問題就漸漸浮現了出來。
  四處都在爭吵,平日裡和和氣氣的人,今天似乎也顯得格外上火,三句話說不上就起了爭執,並且一個兩個的戾氣都很重,就連周圍的看客也被牽連在了其中。
  大街小巷幾乎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幾個人說話帶著火氣。
  到處都沉浸在一股極為浮躁的氛圍中,就像是灑了一地的汽油,隨便誰擦出一點兒火星,便能燃成一片火海。
  就連齊辰他們這棟樓也不例外,大清早,樓上便是一陣兵兵乓乓摔盤子掀桌子的動靜,聽得人一陣心驚。
  也虧得齊辰的爸媽還在房裡睡著,絲毫沒有要醒的跡象,否則也不知道會不會變成這樣。
  平日隔音還不錯的樓道裡此時也不平靜。
  不知樓下一層不知哪戶人家出門的時候吵了起來,隱約能聽到怒罵和哭聲,過了幾分鐘才各自散去……
  龍牙和齊辰他們的手機上有專門的軟件,監控著三界大大小小所有事件以及各個特殊機構的動態。
  這一早上,人間界那邊事件便滾動不息,殺人放火混亂暴動簡直比平日翻了幾倍,光看著不斷滾動的文字就覺得觸目驚心。而各個機構也忙得腳不沾地,尤其是特處,它本身就是順應天道,負責平衡和管制的機構,在這種時候下,又不能直接參與這些事,又得控制事態,只得絞盡腦汁四處奔走,一刻也不得閒。
  齊辰和龍牙兩人皺著眉刷了沒幾秒鐘,就忍不住直接閃去了萬靈寺。
  
  第77章
  
  齊辰徹底恢復了,兩人來去便自如得多,省間進出的權限也早就開好了,一路綠燈,毫無限制。
  萬靈寺在小鎮邊界的一座山上,齊辰來的幾次都是晚上,甚至沒感覺到這裡有什麼人氣,這回白天來,卻發現它離小鎮並不遠。站在萬靈寺門口,就可以俯瞰大半個鎮子。
  齊辰望下去,卻只見黑霧繚繞,籠罩著整個小鎮,根本看不到其中的人。
  「越來越濃了……」他皺著眉說道。
  「嗯。」龍牙看了一眼,便拽著他進了萬靈寺的門:「所以我們更得抓緊!不知道董主任他們什麼時候能到。」
  兩人穿過幾道門,便來到了慧迦獨居的小院。
  卻見一身素色僧袍的大師剛從院中的水井邊直起身來,井口上多了一口燈盞,傾倒下來,在井口上又鋪了一層燈火。
  「怎麼?地下的那些又壓不住了?」龍牙開口問道。
  「怎麼提前來了?」慧迦抬頭看向他們,又指了指水井口,答道:「昨天夜裡差點翻天,貧僧這萬靈寺險些不保,你們來得挺巧,剛把它們壓回去。」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衝屋裡比了個請的手勢,道:「進去吧。」
  「喲——不簡單,頭一回在你這裡聽到請進,而不是請滾。」龍牙接了一句,便拽著齊辰跟在慧迦身後進了屋。
  「哦?」慧迦神色淡然地掃了掃桌面,抬手倒了三杯茶,道:「那希望日後還是少有機會讓貧僧說請進吧。」
  龍牙:「……」
  想到上一回慧迦壓下怨靈喪失了嗅覺,齊辰開口問道:「大師你這次有傷到哪裡嗎?」
  慧迦一如既往地不好客,只衝他們比了個手勢,便自顧自坐下喝了一口茶,道:「失了味覺而已,貧僧已經多年不進齋飯了,只是偶爾品口茶,品不出味道就只當解渴,沒什麼影響。」
  龍牙皺眉:「那你還擔下這次的事情,作死麼?」
  慧迦長得很年輕,看起來和齊辰年紀差不多,眉心一點殷紅的痣,平日裡說話沒什麼表情,總是那麼溫平的模樣,倒有種寶相莊嚴的氣質。此時聽了龍牙的話,他難得翹起脣角笑了笑,搭上他眉清目秀的皮相和那點紅痣,實在很有做妖僧的潛質。
  可他說的話,卻跟妖僧不搭邊,他在淺笑裡道:「貧僧攢了那麼多年的功德正愁沒處用呢,留著做牌匾麼?」
  龍牙聽到這話也挑了挑脣角,道:「留著投個好胎啊!」說著還指了指齊辰道:「反面教材在這兒呢,功德用盡了,看看他這幾世都是些什麼命。」
  齊辰:「……」
  慧迦又喝了一口茶,道:「這一世還沒到頭,想下一世太早。」
  三人剛說了這幾句,就聽院外有點兒動靜。
  齊辰轉頭,就見董主任挺著中年發福的肚腩,顛顛地來了。
  他剛要進門,一個人便猶如一片游雲似的飛身掠了過來,在落地的一瞬,手里長劍一轉,變成了一柄拂塵,順勢一甩,便搭在了那人的手臂上。
  那人剛一站定,便朝旁一側身,朝董主任比了個手勢,讓他先進門。
  此人身著滾銀邊道袍,一舉一動都沒什麼表情,冷冰冰的,一看就是雲杜山出品。那地方出來的人一個比一個像冰渣子,唯一一個例外,便是他們的掌門李道長。
  「代掌門師兄問諸位好。」他不止表情冷冰冰的,就連說話的音色都冷冷的,像是剛浸過冰泉。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雲杜山大長老,李道長的師弟,沈鶴。
  平日裡雲杜山的大小事都是李道長和他這沈師弟一起打理,實質上的地位差不多,但真正代表雲杜山出來說話的,始終還是李道長,沈鶴從來不摻和。
  但這次不知怎麼的一反常態,居然是沈鶴出面,李道長留在了雲杜山。
  聯想到現在的形勢,董主任的老媽子心冒了頭,忍不住擔心道:「李道長他還好吧?」
  冰渣子點了點頭,只吐了一個字:「嗯。」
  董主任:「……」
  這屋裡聚著的沒一個是正兒八經的人,除了董主任、齊辰好些之外,剩下那三個都不太會說人話,一向直來直去慣了。
  慧迦直接開口道:「那怎麼是沈道長你出面?」
  沈鶴依舊頂著一副冰山臉,動了動嘴皮子,說了三個字:「他話多。」
  眾人:「……」
  他這話的意思十分明白——這次的事件本就十分緊急,李道長那種扯起來囉囉嗦嗦一大堆的人要是來了,光商議就要耗費不少時間,所以他來了,打算速戰速決。
  一聽這話,其他幾人頓時也跟著言簡意賅起來,直奔主題。
  董主任抬手一一指過齊辰龍牙、沈鶴、以及慧迦道:「西、北、東——那麼南邊就是我來。」
  慧迦點頭:「要把那層污濁穢氣從人魂上剝離出來,得挑人魂相對最穩固的時候。」
  董主任「嗯」了一聲,贊同道道:「清明前後一周陰氣太盛,人魂不定,那就要等到這周過去之後……」
  沈道長闔目片刻,拂塵一掃,道:「13日午時。」
  龍牙眉頭緊蹙:「太遲!等不到那個時候人間界就該翻了天了,越快越好!」
  沈道長聽了這話,淡淡接道:「那就今晚。」
  董主任擔憂道:「陰氣實在太盛,這樣直接剝離,太傷生魂,清除掉那些黑氣的同時,人也保不住啊——」
  一直沒開口的齊辰打斷董主任的話音,淡淡道:「有我。」
  眾人一愣,這才反應過來,這位本就是負責人間界萬千生魂的主,只是太多年不在了,大家都已經習慣從沒人護著生魂的角度考慮,一時間還沒轉換過來。
  齊辰又開口補充道:「明天是陰曆十九。」
  眾人頓時了然——每月十九,是熒惑星君下界的日子。齊辰和熒惑星的關聯千絲萬縷,熒惑星盛,則他也盛,熒惑星衰,則他也衰。十九當天,自然是最適合他的日子。
  「那便沒有顧慮了,再好不過,再好不過!」董主任連道。
  「今夜子時?」慧迦道。
  「對!」龍牙抱著胳膊點了點頭,道:「子時恰好是那黑氣最為浮躁最蠢蠢欲動的時候,剝離起來也方便,況且子時起,便是十九了。」
  「那就這麼定了!」董主任道,「小齊,跟我們說說符陣怎麼個布置法。」
  齊辰點了點頭。
  萬靈寺內,眾人已經商定好了大半,正學著布陣的方式。
  而萬靈寺外,乃至整個江市、整個大省、整個人間界,都是一片烏煙瘴氣。
  一直住在瞿山頂上的老秦大清早收拾了一番,便匆匆順著山路下了山。
  他身上依舊貼著一堆符紙,只是在外面加了一件老舊的外套罩著,拎著一個裝著衣物用品的行李袋,在別人看來,他整個人都是灰撲撲的,一點兒也不起眼。
  老秦在山腳下走了百來米,找到了公交站,等了沒多會兒便等來了車。
  只是那車的每一扇門窗都在冒著滾滾的黑氣,遠遠開過來的時候,幾乎被黑氣罩了一半,老秦跟常人不同,他能看見那黑氣,所以當即便被驚了一跳,第一輛車在他面前停下的時候,他連連擺手,愣是沒敢上去。
  那司機白開了門,見他不上車,又將車門關上,轉頭惡聲惡氣地罵了一句:「不上車你站這兒挺屍啊!有病!」
  這司機老秦曾經見過,他每月都會下山買點兒東西,大半時候碰到的都是這個司機。這小夥子平日裡絕對不是這樣的人,有回老秦的包丟在車上,他還特地把空車開回來。
  老秦看著那車籠罩著的黑氣,又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拉緊了些,隔著外套拍了拍自己胸口上貼著的那些紙符。
  可下一輛車依舊是那副黑氣罩頂的樣子,老秦猶豫再三,只得拎著行李上了車。
  從瞿山一路開進市中心,車上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擁擠。一個多小時的車程,老秦目睹了不下五次大大小小的爭執,在他下車前,有兩個人因為搶座,拉扯著都要打起來了。
  而司機開車也急得很,動不動就急剎又急衝,簡直像是把大半輩子的浮躁氣全攢在今天泄出來了。
  可當老秦下了車,穿過街巷,朝自己那老屋走的時候,發現這街上的黑氣絲毫不比車上的輕。
  老街巷裡本就有些亂糟糟的,早點攤、菜攤、面皮攤擠在那幾條巷子裡,擁在居民區樓下,平日裡就容易發生口角爭執,今天更是亂成了一團。
  老秦拎著行李袋剛擠過一小段路,就聽見後面一陣■當作響,回頭再看,卻見兩個人搶攤位,把一鍋熱油直接掀了,燙了路過的好幾個人,頓時驚叫、怒罵、哭鬧連成了片。
  驚得老秦都不知道作何反應了,他被人推推搡搡地擠到一旁,還被人罵了幾句擋路,不小心一腳踩到了一塊什麼軟乎乎的東西上。
  他低頭一看,卻見那是一塊扯碎了的包子,面皮和餡兒掉在了地上,可嚇人的是,那被人踩得灰撲撲的面皮上還沾著血,地上也有兩攤沒乾的血跡,沾了些在老秦的鞋底上,隨著老秦的步子,在地上又留下了幾處血腳印。
  他再不敢停留,匆匆穿過這段烏煙瘴氣的巷子,直奔自己的老房子。
  路過隔壁那家的時候,恰好透過窗子,看到那家裡的人在看新聞,電視裡的聲音透過半開的窗子傳了出來——
  主持人用萬年不變的標準播音腔說著各地發生的事件。
  老秦忍不住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就聽到某地有人持刀進了學校,砍了數十名老師和學生,有死有傷。醫院也同樣不消停,還有機場、車站……
  但凡人多的地方,似乎都陷入了高危當中……
  簡直如同煉獄一般,沒有一處是安全的。
  
  第78章
  
  僅僅是幾個小時的功夫,外面就已經亂得根本不能看了。
  到處都是事故,救護車警車消防車從清早起便烏拉烏拉全城跑,警笛聲不斷,偏偏那聲音容易引人心慌,本就浮躁的氛圍越來越壓不住,沸水似的翻滾不息。
  特處那邊簡直忙成了章魚,人人八隻腳都不夠用,從南掃到北,從西理到東,連打個停頓的時間都沒有。
  這種情況下,還必須控制人員流動,否則越流動越難規制,自然就亂得更厲害。
  於是人間界各處龍槐渡同時拉起禁制,繞城一圈,將各省市之間的一切出入口統統封上。
  除了普通人之外,道行比較低的小妖、精怪情況也不樂觀,個個身上也都籠著黑氣,四處撒野,平日性情再溫和的此時都變得異常凶狠。
  偏偏這種低道行的精怪數量最大,同時瘋起來一時半會兒根本制不住。
  青龍山、普會寺、桃塢當等等看不下去,紛紛出來收收妖。
  各地龍槐酒店裡裝滿了被臨時丟進來的精怪小妖,清完一個城市便大門一關,二話不說將一眾精怪圈鎖在其中。
  可即便這樣,也還是擋不住黑氣對人間的影響。
  畢竟那些黑氣曾經就是從人身上來的,所有的陰暗面,所有的怨憎妒惡,都是來自這浩浩人間,只是因為輪迴潰散沒能及時消散,積攢成了後來的大禍。
  雖然被強行鎮壓了這麼多年,這些黑氣回到人間,卻依舊保持著那份本質裡的聯繫,依附在人身上融進生魂裡的速度比眾人想象的要快得多!
  一天下來,幾乎處處都是一片狼藉。
  到入夜的時候,陰陽交界,那黑氣便更盛了——
  外面處處是火光伴著警笛和哭鬧聲,地上血跡斑斑,散落在地的東西被踩得灰撲撲的;江河湖海里,受了影響的精怪翻攪不息,鬥作一團,掀起的浪一道比一道高,擋也擋不住地直撲岸邊,淹了大片的城鎮;地底也同樣不太平,巨震不息,隆隆作響,震塌了無數地方……
  災禍連連,避無可避。
  本該華燈初上的時間,各個城市裡卻一片昏暗,電力系統半癱瘓,街頭巷尾完好的路燈所剩無多,震動不息的地面讓人甚至不敢回到室內,偏偏外面又同樣不安全。
  加之黑暗本身就會增加人的恐懼和焦躁,放大負面情緒。
  一時間,隨著夜色降臨,原本就難以控制的局面變得更加糟糕。
  齊辰他們在商議好一切之後,便已各就各位,準備好了符紙硃砂,只等子時——
  東面,萬靈寺正殿佛像前,慧迦盤腿而坐,雙目微闔,周身隱隱有金色佛印浮動。他的一身僧袍顏色素淡,皮膚又極白,襯得眉間那枚痣殷紅如血。
  在他面前放著一張矮幾,老舊的木質檯面上並排放著四張薄薄的符紙以及一碗硃砂。
  南面,海中一群嶙峋的巨石之上,董明波背著手站在巨石尖上,在他身後還站著洪茗、胡易等一干廣和的高層。
  不曾停歇過的巨浪一下又一下的撲過來,卻始終打不到他們身上。
  北面,雲杜山巔,李道長和師弟沈鶴,帶著一眾門下弟子,從最高峰上飛身掠下,如同謫仙一般,在落雲台上站定,滾了銀邊的道袍在風中翻飛不息。
  沈鶴拂塵一甩,變成了一柄長劍,背在手後,他抬頭看了眼天際,而後衝李道長點了點頭。
  而西面的瞿山……
  山下是一片混沌的人間,山上是沉寂了太多太多年的古樓。
  樓前的山崖邊,齊辰和龍牙並肩站著。
  一個抱著手臂,周身刀光流轉;一個手裡松松地握著一支筆,筆尖火光忽隱忽現。
  「時間快到了。」齊辰朝天上看了一眼。
  龍牙點了點頭,衝山下抬了抬下巴:「早收拾早消停,還能過個幾百年的太平日子!」
  他這話剛說完,山下濃滾滾的黑氣陡然翻騰得更厲害了,狂風驟然而起,生生將遮天蔽日的濃雲掃開了一絲,天邊一顆泛紅的星辰顯露出來,像是籠著一層熒熒火光。
  子時已到,風雲翻涌,熒惑星現。
  東南西北,四方同時而動。
  慧迦眉目一動,睜開眸子抬頭望了一眼殿外,而後抬起左手,腕部一個使力,清瘦的手背上筋骨突起,猶如他那顆眉間痣一樣殷紅的血珠便從中指指尖涌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了盛放著硃砂的那盅小碗裡。
  他周身的佛印隨著滴落的心頭血,漸漸變得明晰起來,金色的佛光順著滴落的血珠,也都融進了那一碗硃砂裡。
  他雙脣輕動,無聲地念著經文,血珠和佛光隨著他嘴脣的開闔,越流越快,而他眉間的那點痣也變得愈發殷紅。
  待那一碗硃砂被血浸透,慧迦垂下目光,勁瘦的手指輕輕端起那隻小碗,右手食指在其中攪了攪,便以指帶筆,在薄薄的符紙上落下了第一畫。
  指尖和符紙相觸的那一瞬間,巨大的金色佛印從他心口浮出來,順著他飛快劃著的手指,落在了那一張薄薄的紙面上。
  接著是第二個佛印,第三個佛印……
  越來越多的金色佛印接二連三地從他心口浮出,又接二連三地印在了符紙之上,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幾乎連成了一條金練。
  那是承載了慧迦百年功德的佛印。
  在這一方破舊的殿宇內,在漆色斑駁的佛像前,在這個昏暗得只有兩盞燭光的環境下,傾瀉而出,一點兒猶豫都沒有。
  而南海之濱,董主任手裡的四張符紙已經並排浮在了面前。
  他一向規規矩矩,溫吞得簡直有些憨厚了。
  此時畫起符來也一樣,他借身後胡易的手在指尖劃了一道深口,淋漓的血便從他倒懸的指尖滴成了一串,落在他另一隻手裡端著的硃砂中。
  他執掌廣和千年,壓住手下一干凶兵利器,倒不是武力上比龍牙、洪茗他們出挑,而是靠的這一身厚實的功德。
  這恰好中和了那些凶兵利器的凶煞血光之氣。
  此時,那些功德也同樣從他身體中涌了出來,和他的人一樣,帶著溫厚的光,硃砂混為一體。
  他抽了一支看上並不起眼的狼毫,飽蘸了一筆血硃砂,落在了第一張符紙之上……
  終年積雪不化的雲杜山巔,李道長和沈鶴同時飛身而起,一個拍出符紙,甩出硃砂,另一個長劍一劃,以劍代筆,劍尖當空劃過,一滴不落地接過和了血的硃砂,帶著一身功德印,在符紙上畫了一起來。
  那符文極其繁複,卻一筆也不能斷,何時重頓何時提轉一處也不能出差錯,必須一氣呵成。
  畫符這件事對雲杜山門下的人來說,再嫻熟不過。
  更何況李道長和沈鶴在雲杜山一眾人之中又是佼佼者,更是精通此道。
  兩人如同兩片流雲,配合得極為默契,金色的功德印將他們圈繞在其中,幾乎晃花了人的雙眼……
  而瞿山頂上,齊辰還未抬筆,就被龍牙一刀柄撞在手腕上,撞得他手指一松,那支筆便落在了龍牙手裡。
  「我說過了,這回我來——」龍牙冷哼一聲,搶過筆的同時還不忘瞪了齊辰一眼,而後抬手甩出一張符紙,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的刀光,裹挾著那隻筆尖沾了血硃砂,帶著瑩瑩火光的筆,落在符紙上。
  齊辰奈何不了他,只得抬手握住那隻裹著龍牙刀光的筆,在符紙上揮毫起來。
  兩個人的意識都融在了每一筆中。
  齊辰甚至分不清哪一畫是他在主導,哪一畫是龍牙刀光在主導……
  可筆尖卻絲毫不見亂,一筆一劃,行雲流水,龍飛鳳舞,半點兒猶豫也沒有。
  繁複的符文早已印刻在他們腦中,此時畫起來自然也不費功夫。
  片刻之後,四方同時停筆,一掌將第一張符紙拍出!
  流動著血色紅光,承載著萬千功德的符紙同時落地。
  只聽四方地面一陣隆動,猶如一條巨龍在地底翻滾,天際風雲翻涌,電光乍現。
  萬靈寺前,沉寂了不知多少年,落了厚厚一層灰的古鐘突然在風中顫抖起來,帶著隱隱的嗡鳴聲,那聲音似乎有著某種力量,一圈一圈暈散出去,顫動了好一會兒後,在第一道驚雷劈下的瞬間,古鐘突然「當——」的響了一聲,深沉厚重,就像是擔了萬千生靈在身一樣。
  古鐘聲循著它固有的頻率,沉緩地響著,一聲一聲,震懾人心。
  那聲音從山上傳至山下,傳遍江市,越傳越遠。
  南海的浪,在鐘聲響起的瞬間,翻攪而起,滾滾滔天。
  水龍幾乎要竄入雲間去。
  在滾滾而來的驚雷聲中,雲杜山掌門長劍一甩,難得正經的面容顯得極為冷肅,他朝懸崖深淵望了一樣,朝身後眾弟子一招手,道:「開山門!」
  千百年來,雲杜山常年緊閉,非大事不開山門。
  隨著李道長一聲喝,重弟子在落雲台上迅速結陣,掌門大長老居於八卦陣中兩眼處,抬掌一拍。
  只聽高聳入雲的雲杜山間一聲巨石轟響。
  百年未開的山門再次緩緩洞開,一方巍峨門楣在雲霧白雪間若隱若現,如同仙跡。
  「聽到了麼?」齊辰由南至北望了一眼,頭也不回地衝龍牙道。
  龍牙在第一張符成之後,在一片刀光中落至齊辰身邊,也跟著掃了一遍天際,道:「聽見了,都開始動真格了啊——就你這風雲塤還悶聲不響。」
  齊辰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古樓,道:「還沒到時候。」
  四方第一道符落下的剎那,混亂了一天的世間陡然一靜。
  所有被怨憎妒惡等陰暗面操縱了一天的人只覺得腦內一陣嗡嗡作響,就像是有人抬手給了他們一悶棍,敲得他們措手不及,那一瞬間,腦中只有一片空白,什麼都被敲沒了,甚至連痛都感覺不到。
  可這種詭異的寂靜只持續了幾秒,緊接著,一股鑽心的痛感從骨頭縫裡滋生出來,直直鑽進他們的腦中,鑽進心臟深處。
  就像是有人拽著他們的兩手,將他們活活撕扯成了兩半似的。
  痛得鑽心。
  他們忍不住倒在地上蜷縮起來,按著太陽穴,揪著心口,想捉住那一份難以承受的痛意,將它們拉扯開,丟出去。
  可那種疼痛卻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刮都刮不幹淨。
  到處都是被疼痛折磨得意識不清的人。
  他們看不見很多東西,只覺得這種鑽心剜骨的痛來得突然且莫名,一點兒徵兆也沒有。
  可如果他們能看見,他們就會發現,籠罩在他們身上,依附在他們生魂之上的黑氣此時正在劇烈掙扎著。
  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將那黑氣從人身上剝離。
  只是那隻手的力道還不夠……
  黑氣被生生扯開了一些,卻並沒有真正被剝離。
  可僅僅是這樣,就近乎要了普通人半條性命。
  天際,熒惑星忽地閃爍了一下。
  站在瞿山崖邊的齊辰抬手,萬千星火便從熒惑星的方向流瀉下來,如同一條長長的光河。
  那火光並非熊熊烈火,而是如同燈火一般,帶著一股子昏黃。
  他手腕一翻,便將那匯聚了萬千燈火的光河推向了山下。
  一瞬間,溫黃色的光傾瀉而出,鋪散開來。
  齊辰微微闔目,雙脣輕動,抬手揮著筆在空中畫了幾道字訣。
  隨著他筆下的字訣越來越多,那道光河越鋪越大,如同漲潮的碎浪似的,從西向東蔓延出去。
  溫黃色的光河所過之處,蜷縮在地,沉浸在痛苦中的人們只覺得,那股鑽心剜骨的痛意被一股溫和的暖意撫平了一些。
  他們在一身的冷汗中漸漸放鬆了身體,無力地緩著氣。
  那股融融暖意似乎將他們從骨肉到魂魄都包裹了起來,被痛意折磨得不甚清晰的神智和意識終於稍稍恢復了一些。
  兩刻已過。
  四方再次祭出了第二張符紙。
  第二張符一落地,山河俱震。
  這次的反應比第一張有過之而無不及。
  驚雷不斷,一道接一道劈落下來。
  白得泛紫的閃電葉脈般在空中瞬展開來,從九天一路劈至地面,在地上落下一道道深痕。
  郊野的零星的房屋被劈垮了許多間,城市裡的高樓稍稍好些。
  有幾道雷恰巧落在林子裡,直接燒了起來,熊熊的火勢直沖天際。
  萬靈寺的古鐘聲響起後就一直未曾歇過,沉厚的古音和著慧迦低低的誦經聲,朝四面傳散開來。
  江河湖海巨浪翻騰不息,簡直要倒灌似的。
  人間黑氣愈發浮躁不安,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拉扯著。
  人們好不容易才從之前的劇痛中稍稍緩了些神過來,就又捲入了更難承受的痛苦之中。
  上刀山下火海滾釘板也不過如此了。
  而這一回,龍牙他們不再如同第一張那樣輕鬆了。
  普通人承受的那種痛苦悉數返到了他們身上,而且是百倍千倍。
  慧迦皮膚本就極白,此時劇痛加身,臉色便又白了一層。
  在昏黃的燈火映照下,也顯不出一絲血色,幾乎和他身上穿的素白僧衣混成了一體,周身上下唯一的顏色便是那一點紅痣。
  海中巨石之上,董明波踉蹌了一步,被身後的胡易和洪茗一把拽住。
  巨浪翻騰著直撲而來,單嘯長鞭一甩,便將那浪頭打了回去。
  雲杜山上李道長咬了牙怒道:「這什麼鬼反噬!」
  他和沈鶴雙掌相抵,氣勁在兩人之間流轉,緩和著那股比人間更甚百倍的痛感。
  同樣帶著怒意的還有龍牙,只是他怒的不是這反噬,而是齊辰。
  他在崖邊死死皺著眉,承受著百倍痛苦倒並沒有抱怨,而是怒瞪了齊辰一眼,道:「這就是你當初一聲不吭一個人擔下來的?老子認識你那麼多年怎麼沒發現你還有點兒自虐傾向呢——」
  齊辰一手繼續向山下推著溫黃色的光河,一手抵在龍牙的心口,幫他緩著那股疼痛,臉色帶著擔憂,道:「你都這樣了就先別炸了龍組長,一邊忍者痛一邊還要勻出力氣罵我,自虐傾向也不比我低。」
  龍牙:「……」
  在劇痛之中,他突然想起齊辰剛來廣和的那天夜裡,他在街邊找到齊辰的時候,這人開玩笑地隨口說了一段話。
  他說他夢見過很多幾近真實的場景,觸感痛感都很真實,在夢裡他覺得自己爬過刀山滾過釘板下過油鍋……
  當時龍牙以為那是齊辰順口胡謅逗他的,現在想來,大概是前世布陣時候的痛苦,殘留了一點在他的夢裡。
  
  第79章
  
  落在四方各人身上的痛楚非但沒有減輕,反倒隨著黑氣的掙扎,越變越劇烈。
  僅僅是第二張符紙就已經如此難以承受,實在無法想象第三張、第四張落下來的時候,反應會重到什麼程度,眾人還能不能這樣撐住。
  這些污濁之氣對生魂的依附之力、眾人逐步完成的法陣對黑氣的拉扯力、還有齊辰將萬千光河推向人間的安撫力,這三方落在蜷縮著的人們身上,時而痛楚難耐,時而稍有緩解,只看誰更占據上風。
  這次的兩刻時間,因為極為難熬,而顯得無比漫長。
  許久之後,天上熒惑星紅光一動,落第三張符的時刻這才終於來到。
  因為之前承受了太多痛苦,這一次,連畫符的過程都不那麼順暢了。
  似乎有千軍萬馬拉扯住了筆尖,在朝相反的方向拖拽,每一次轉折,每一次重頓和輕提都像是在和萬鈞之力較著勁。
  萬靈寺地底的萬千怨靈在慧迦畫符間掙動不息,像是想趁著他萬般靈力都凝聚在指尖的時候,強行從地底逃散出來。
  小院中,被慧迦封了兩層的水井口火光忽閃,像是有一股強力的風,在將那層火掀到一旁。
  於是火舌在狂風中越燃越烈,越燒越高,狀態卻也越來越不穩定。
  地底下的怨靈在火浪的縫隙間透出幽怨凄慘的嚎叫,在這荒野之中,顯得格外■人。
  那嚎哭聲越來越大,越傳越遠,萬靈寺所在的山便在這嚎哭聲中顫動起來。
  寺中的屋瓦老舊,在顫動中撲簌撲簌地朝下落著積年的塵土,連佛像看起來也岌岌可危,似乎隨時會因為年代太久未曾護養,而從中裂開,變成一塊塊碎泥滾落在地。
  而慧迦在這樣的震動中卻依舊表情淡然,連眉峰都不曾動一下,指尖接連不斷地畫著符文。
  同樣不安定的,還有雲杜山的後山,鎮下去的群妖心不甘情不願地翻騰起來,似乎也想趁著這個機會,從後山逃出來,竄入人間。
  一部分弟子當即趕了過去。
  而掌門長老二人持劍的手卻依舊穩穩當當,只是每多畫一筆,身上的疼痛負累就多壓下一層。
  瞿山頂上,符文最後一筆畫完的時候,裹挾著筆的金色刀光瞬間從筆上抽離,落在齊辰身邊,重新化成龍牙的模樣。
  就見他皺著眉,雙脣緊抿,一抬手便把第三張符紙拍了出去。
  符紙上和著血的硃砂還未乾透,在夜色中因為注入了靈力的緣故,顯得格外殷紅,幾乎有些刺目了。
  明明那紙輕薄得很,落在地上的時候,卻仿佛重之又重。
  只聽轟然一聲,飛沙走石,狂風驟起。
  四方第三張符同時落地的剎那,猶如舀了一大瓢水,潑入了滾油鍋中,附著在人間的黑氣瞬間狂暴起來。
  瘋了似的掙扎著,同符陣的力量抗衡著。
  它的掙動愈加劇烈,給人們帶來的痛苦便霎時再上一個等級。
  頓時慘叫聲不絕於耳,然而更多的人,連聲音也發不出來了,他們毫無血色,一身冷汗,蜷在地上如同痙攣一般抽搐著。
  而他們的痛苦,又在那一瞬間,以百倍千倍的程度返於龍牙他們身上。
  萬靈嚎哭,巨浪沖天,地動山搖。
  就連千萬年穩固不動的雲杜山,也碎石滾滾,更別說瞿山和萬靈寺所在的那座小山了。
  慧迦在紙符落地的剎那,眉心一皺,嘴角溢出了一絲鮮血,和他那點紅痣相映襯,在蒼白的臉色襯托下,紅得觸目驚心。
  雲杜掌門長老二人落地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用劍尖撐了一下身體。
  沈鶴依舊是一副冰渣子似的臉,如果不是他撐了一下身體,光看表情根本看不出他在承受痛苦。
  他稍稍緩了一下而後轉頭看了他那掌門師兄一眼。
  不用他開口,李道長就知道他想說什麼,立刻收了原本撐著地的劍,背在手後,故作輕鬆地拍了拍胸口:「我好歹也是你師兄,你都撐得住,還怕我腳軟麼?瞎操心——」說完,他回頭衝眾弟子道:「布陣!護山!最後一張可就不是開玩笑的了!」
  眾弟子領命,從雲杜山巔飛身直下,落到了山腳底下,分成東南西北四面,一邊擋著不斷下落的碎石,以防它們滾進周遭零散的農家,一邊迅速結下陣,護著雲杜山。
  弟子一散,落雲台上瞬間便只剩下李道長和沈鶴兩人。
  剛才還拍著胸脯死要面子的人低頭便吐了一口血,又咳了兩聲,這才喘勻了一口氣:「憋死我了,早知道剛才別那麼用力拍了。」
  沈鶴一把扶住他,簡直不知道怎麼說他好。
  結果還沒開口,就被李道長拍了拍肩膀。就見他意味深長地勸道:「我知道你肯定也想吐,小弟子都跑了,吐吧,憋著容易內傷。」
  沈鶴:「……」
  就連董主任臉色也變得很難看,他一向都樂呵呵的,心寬體胖,永遠都不緊不慢不疾不徐,這次卻眉頭緊皺,嘴角同樣沾著血,一刻都沒有放鬆。
  相對來說好一些的就只有龍牙了。
  這位是真銅皮鐵骨,承受能力比其他幾位要好很多,第三張符紙落下也不過讓他眉頭皺得更緊些。
  他和齊辰,或者說他們這一群人從骨子裡來說其實有些相像,再沉重的擔子落在身上、再痛苦難當,他們都不喜歡表達出來,隻字不提,一聲不吭。
  齊辰是外軟內硬,龍牙則是從骨到皮都硬得硌人。
  人間黑氣和符陣之間的較量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
  如果人們能看見,他們就會發現,那些緊緊依附在他們身上,怎麼也撕扯不下來的黑氣,此時正被不斷加大的力道生生扯開了一些,眼看著就要真的從他們身上剝離下來了。
  可惜他們看不見。
  即便他們能看見,也沒有人有那個力氣睜眼,即便睜開了眼,眼前大概也是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
  因為實在太過痛苦。
  將黑氣從他們身上剝離的苦痛,就像是有人生生地拉扯著他們的皮肉。
  前兩張符落下的時候,只是將皮肉扯到了最為極限的程度,而當這第三張符落下的時候,才是皮肉和筋骨分離的時候。
  被人直接將皮肉撕扯下來,生吞活剝又多痛,他們就有多痛。
  而黑氣被剝離得越開,便掙扎得越厲害,於是天上的驚雷便劈得更凶。
  那數不清的天雷本是在懲處這人間污穢,可因為污穢就附著在人的身上,所以天雷一道接一道直直落了地,那架勢,仿佛要將整個人間劈成一片火海焦土。
  泛著紫色的天雷別說普通人,就是龍牙他們被劈中了也舒坦不到哪裡去,更別說這樣密集不間斷地落下來了。
  可此時,眾人根本騰不出更多的精力去管那天雷。
  「真讓它這麼劈下去,這陣就白布置了,陣布完了人也死絕了,都烤焦了還用管什麼善惡——」龍牙皺眉看著那連成片,照得天地一片徹亮的雷電,冷聲說道。
  而其他幾方也有同樣的憂慮。
  齊辰再度將周身靈力灌於雙手,瞬間光河更盛,鋪天蓋地,被他推得鋪散開去,籠罩著整個人間。
  天際的熒惑星紅光盛得簡直像在燃燒。
  而齊辰周身也漫出了一層紅光,微微抖動著,像是風中的火舌。
  在他身後,古樓屋檐的檐角上,一直安靜掛著的幾個古塤微微顫動起來,隨著齊辰不斷灌注出去的靈力,越顫動越明顯。
  隨著驚雷連成了片,響徹山河,整個天地被不曾停歇的閃電照得一片雪亮,一直依附在人們身上,怎麼也剝離不開的黑氣,終於撐到了最後的時刻。
  不斷加強的符陣之力在長時間的拉鋸中終於占了上風。
  江河湖海萬里大地同時劇烈震動了幾下,就在無數轟隆巨響同時響起,震得人雙耳嗡鳴的時候,無處不在的黑氣終於徹底被撕扯開,從生魂身上被剝離下來。
  龍牙他們在劇痛中精神一振。
  「總算——」南海巨石上的董主任吁了一口氣,可剛說了兩個字,他便頓住了話音眯起了雙眼。
  原本肆虐在人間,無縫不鑽無孔不入,滿哪兒都是的黑色污穢之氣,此時在狂風中翻攪著,旋轉著,匯聚起來。
  東南西北,一處一個中心。
  人間所有的黑氣都在朝著四個中心匯聚,很快便凝成了四股巨大的雲柱,通天徹地。
  不論站在海中的,還是立在山巔的,看向那四根雲柱都得仰望。
  片刻之後,所有黑氣都匯入了那四根通天雲柱裡。
  接著,隨著幾聲比雷鳴還要炸耳的長嘯響起,四根通天雲柱在剎那間搖身一變,變成了四條巨大的黑龍,在天際翻騰,長尾一甩,便能攔下一片海。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那四條巨龍便在白紫色交織的電光中,猛地朝眾人襲來!
  
  第80章
  
  董主任身後站著的幾個,無一不是當年叱吒過風雲的上古名兵。
  鴻鳴可以算得上刀界老祖宗級別的了,虎翼、犬神和龍牙齊名,並屬三大妖刀之二……
  在巨龍出現的瞬間,這三人便化作了刀光直沖天際。
  洪茗一身紅光格外顯眼,艷得灼眼,發出來的長嘯聲猶如九天飛鴻的鳴音,餘音不絕,響徹天地之間。
  而伴著她的,還有猛虎的怒咆和犬狼的嗥哮。
  三道刀直直穿過四條巨龍,帶著狂風,同這四條巨龍周旋不息。
  與此同時,屈腿坐在巨型黑豹背上的單嘯看了眼那四條黑色巨龍,抬手扯開了襯衣領口的兩顆扣子,又拍了拍黑豹的頭,而後長鞭一甩,擋過一片驚濤駭浪,道:「走!」
  黑豹一聽他這指令,頓時肌肉緊繃,前後腿拉開,猶如一張拉滿了的巨弓。
  而後猛力一躍,便直奔空中的巨龍而去。
  單嘯和黑豹的配合默契至極,在躍至空中的那一剎那,長鞭又是一甩,瞬間變得百丈長,上面倏然立起密密麻麻的鋼刺,沾著一股山裡特有的潮氣,濕漉漉的纏上了一種一條黑色巨龍的脖頸,而後猛地一收。
  黑色巨龍身上的每一縷黑氣都仿佛是活的,瞬間猶如綻開的曼陀羅一樣,絲絲縷縷直接扣住了單嘯的長鞭。
  而後巨大的龍爪便當頭抓了下來,同時龍尾帶著千鈞之力,猛地揮向單嘯和他座下的黑豹。
  而單嘯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當即一抬手,長鞭便如同一條靈活的蛇,從那絲絲縷縷的黑氣中一滑,便被收回了單嘯的手裡,盤成幾圈。
  黑豹則身姿矯健地朝旁一躍,躲過這一下龍爪的同時,直接閃至另一條黑色巨龍脖頸之下。
  單嘯絲毫猶豫也沒有,手裡盤成幾圈的長鞭瞬間散開撐直,荊棘似的,從黑色巨龍的下顎直穿而過,捅穿了那個碩大的龍頭。
  就在他們和那四條黑龍纏鬥著的時候,雲杜山腳下,眾弟子所布的陣恰好完成,頓時無數劍光由他們的眉心飛出,帶著強勁的可以割裂風刃的劍氣,浮在空中,密密麻麻繞成了一個碩大的劍籠,將整座雲杜山圍在了其中。
  這不僅僅是保護著整座雲杜山,也同樣是一個攻擊陣。
  就見那四條巨龍在纏鬥中龍尾掃到雲杜山方圓五百里之內的時候,整個劍陣便發出耀眼的白光,帶著嗡嗡的兵器顫動聲運作起來,而後萬劍齊發。
  數不清的劍氣化作利劍的模樣,猶如一場浩大而無邊的雨,直直朝那四條巨型黑龍飛去。
  猶如牛毫一樣細密,躲都躲不開,看得人手腳生寒。
  只覺得不論是誰,即便有再大的能耐,不小心闖到雲杜山這護山法陣的範圍內,不死也殘,起碼被釘掉半條命。
  唯一有可能在這劍陣下保持完好的,大概也只有跟劍相對的那一群妖刀們了。
  就連這四條巨龍也沒能逃開這場劍雨。
  無數的劍光從巨龍的身體上穿過,聯合這那三道刀影,以及單嘯靈活如蛇卻又帶著千鈞力道的長鞭,竟然把那四條巨龍中的兩條打散成了一片模糊的黑氣。
  只是眾人還沒來得及欣喜,那一片黑氣再次在眨眼間迅速凝合起來,重新匯聚成了兩條巨龍。
  騎坐著黑豹的單嘯天然有些上揚的嘴角難得抿成了一條直線,皺著眉,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洪茗在半空中化回了了片刻人形,大波浪的卷髮被風吹得散到了肩後,身上紅色刀光繞轉不息。
  她發現剛才簡直白做了一場功,頓時便怒了,衝那恢復如初的兩條巨龍道:「好樣兒的!過會兒打得你媽都不認得你!」
  說完便又幻化回本體,裹挾著狂風,直奔巨龍而去。
  萬靈寺的鐘聲始終不曾停歇,當當地敲著,和慧迦說話的聲音一樣,極為沉穩古樸,帶著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而事實上,這口巨鐘也確實有安定之用。
  正殿中的慧迦並沒有袖手旁觀,坐等著其他人來收拾那四條巨龍。
  只見他抬眼看了看遠處空中的混戰,飛速捏了幾個手決,手掌每翻動一次,就在身前結下了一個金色佛印,隨著他極快的動作,身前的佛印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片刻之後,便密密麻麻的猶如一道墻,橫在慧迦面前。
  最後一道佛印結成之後,慧迦抬手一推,那結成一堵高墻的佛印便被推向了那口古鐘,直接撞在了古鐘烏沉沉的鐘罩上。
  接著,古鐘發出了「當——」的一聲沉響,結成高墻的佛印頓時被這鐘聲撞成了一片溫厚的金光,順著聲音,朝四維擴散開來,一波又一波,一波比一波厚重。
  那金光直接擴散著波及到了那四條巨龍身上,頓時那四條巨龍的動作都變得凝滯了起來,不再那麼難以阻擋和琢磨。
  只是光動作有些凝滯仍舊不夠。
  無數的刀光劍影落在它們身上,也僅僅只能將它們打散一時,眨眼的工夫,它們便會重新匯聚起來,發動新一輪攻擊。
  而這樣下去,最先開始疲憊力不從心的,一定不會是它們。
  而那四條巨龍在被打散了兩次後,便迅速交纏在一起,甩出來的尾巴,探出來的利爪簡直防不勝防,沒法分辨那來自於那個,對付起來便更顯棘手。
  瞬間便掃到了在空中纏鬥著的眾人身上,尤其是並非靠武力值辦事的單嘯,被掃中了好幾下。
  那滋味,絕不會比落進雲杜山劍陣中好到哪裡去。
  單嘯當即幾乎要吐出一口血來,黑豹身上也多了好幾處傷口。
  偏偏那傷口和普通傷口並不一樣,但凡被那四條巨龍掃到劃傷的地方,會迅速泛紫發黑,並逐漸向其他地方延伸擴散。
  單嘯一看黑豹傷了好幾處,當即停住了直奔向前的趨勢,改成了繞背游擊似的方法。
  其實眾人根本沒指望能將這四條巨龍徹底收了,畢竟它們本就是黑氣組成的,可以說無形無影,無生無死。
  跟這樣的對手鬥上,絕對會憋出內傷。
  因為只有你受傷的份,也只有你會先不支倒地。
  這幾乎是從開打前,眾人便心知肚明的結果,只是他們依舊毫不猶豫地衝了過去。
  他們的目的其實只是想拖住時間,以避免這四條巨龍攻擊四方布陣的人。
  而沒道符紙間相隔的兩刻鐘,在此時仿佛被拉到了無現長,怎麼也望不到頭似的。
  天上的驚雷依舊沒有消停,自從黑氣匯聚成這四條巨龍起,驚雷便砸得更凶更駭人了,仿佛開了閘的水龍頭似的,不歇氣兒地往下落。
  一半落到了巨龍身上,卻只劈得巨龍忽散忽聚。
  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每當黑龍被打散重聚一次,黑氣就會稍稍淡一層。
  而這稍稍的量,普通人僅憑肉眼基本上是看不出來的。
  唯有這一幫不是人的能感受到黑龍極為細微的變化。
  只是他們根本沒那工夫為這發現而感到欣喜,因為另一半的驚雷十次有八次都劈到了他們身上。
  「這特麼究竟來幫誰的!」混戰中終於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句,根本聽不清是誰的聲音。
  只是顯然,驚雷是聽不見的,它們依舊照劈不誤。
  天空幾乎被閃電照得煞白,一時間驚雷劈成了片,幾乎避無可避。
  結果就見一片黑色幕布直接從天際漫過來,那幕布和黑氣並不一樣,反倒和龍槐渡的那道黑簾十分相似。
  那幕布以極快的速度蓋過來,直接兜住了成片的驚雷。
  與此同時,一道敲著古印的紙在眾人眼前出現,就見那上面浮現一行大字,簡單粗暴,直白得很——天雷我們擋!
  落款是特處。
  這一道紙看得纏鬥中的眾人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特處一向站在規制者的角度,屬於三界和天道間的橋梁,一直並且只能處於中立者的角度,他們既管著三界內的一切雜事,卻又不能真正牽扯到那些事情中,插手為其中某一方出力。
  可這次,特處顯然忍不住還是參與進來了,雖然入得很淺,但也逃不過事後的因果。
  而就在特處也忍不住插手的時候,人間眾生的苦痛總算被齊辰拔了出來,而人們在之前的痛苦之中已經耗盡了力氣,在痛苦被徹底抽離的瞬間,便紛紛精疲力盡地陷入了昏睡之中,也不知什麼時候能醒。
  萬千生魂被安撫之後,齊辰卻並沒有立即收手。
  他頂著凶星的名號,並不是只會救人的——
  就見他從眾生間收回目光,看向那四條黑龍的眼神便是一凜。因為他周身的氣質總是溫溫和和的,所以這樣的目光從他眼中透出來和龍牙他們完全不同。
  那雙漆黑的眸子裡似乎總蘊含著太多的情緒,以至於其中的任一樣都顯得並不那麼明顯銳利。
  然而這樣氣質溫和的人下一秒便抬起了手,從熒惑星流瀉而下的萬千星河俱在他手中掌控著。
  他周身一直影影綽綽的紅光瞬間變成了熊熊大火,高漲的火舌幾乎沖天。
  
  第81章
  
  熊烈的火焰在那一剎那,順著那萬里光河一路燒了下去。
  像是抖開的一張火毯,又像是海嘯時的浪潮,流瀉般毫無阻隔地奔涌出去……
  那火別說普通人,就是龍牙他們碰到了都不一定能保證完好。
  還在空中和四條黑龍纏鬥著的眾人一看漫天火勢洶涌而來,當即下意識地看了眼天邊的熒惑星,而後紛紛避讓開。
  在他們閃開的瞬間,九萬里火海便漫過了那四條黑色巨龍,將他們圍圈在了熾烈的光火之中。
  這四條巨龍都是由那些黑氣聚合而成,如今的黑氣比起當年齊辰鎮封的時候其實要難對付不少,畢竟這麼多年來,人間又積壓了一部分難以清除的陰暗污穢之物,和黑氣融為了一體,使之強盛了不少。
  可即便如此,這黑氣當中的大半都是嘗過被齊辰鎮壓的苦的。
  也自然對齊辰的氣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此時被這火海一圍,那四條巨龍立刻焦躁起來。
  它們就像是被人潑了一鍋滾油似的,猛地翻騰起來,掙扎的幅度之大,簡直有種要將天掀了,逃竄出去,逃離被這火海灼燒的感覺。
  那四條巨龍瘋了似的翻攪著,可齊辰卻絲毫沒有要放鬆的趨勢。
  相反,他還在源源不斷地朝裡注入著更多的靈力,使得火勢越來越熊烈,越來越高漲,幾乎要將那四條巨龍淹沒在其中。
  熒惑星和他之間的聯繫越來越緊密,對他的影響也越來越大。
  四條巨龍的翻攪越來越瘋,重比千鈞的頭尾亂掃,掃塌了無數房屋,一尾巴落下,便能劈碎大半座山。
  江河山川被它們攪得一塌糊塗。
  而它們帶起的風刃也鋒利如刀,四處刮攪著。
  避讓到一旁的單嘯他們依舊不可避免地被劃割了許多道傷口,就連守著四方符陣的龍牙他們也不例外。
  直接跟黑龍對上的齊辰身上的衣服更是被刮花了。
  就在他又引下一片熒惑光火的時候,更多的影響投射到他身上。在呼嘯的狂風之中,身後的古樓屋檐檐角上,風雲塤隨著齊辰的狀態搖動得越來越厲害,幅度越來越大。
  終於……
  在風刮得又猛了一層的時候,古樸的塤聲從古樓傳了出來。
  那種低迴的聲音,帶著一絲絲的啞,還有千百年的滄海桑田,從風雲塤中嗚嗚響起。
  和著萬靈寺不息的鐘聲,在人間久久迴盪。
  而風雲塤響起的瞬間,齊辰身上熒惑星的氣息也高漲到了頂點。
  只見他一頭短發在剎那間迅速變長,像是不受控制似的瘋長起來,而周身被劃得滿是裂口的衣服也變了模樣,變成了一襲白衣,廣袖寬擺。
  衣袖被風吹得鼓脹起來,翻飛不息,極長的頭髮也被撲面的狂風吹得揚起。
  眼看著落最後一張符的時間快要到了。
  齊辰漆黑的眸子微微一動,抬手飛快地畫了幾道字訣,而後清瘦修長的手指猛地抓住字訣一扔一收。
  九萬里火海就如同一張巨大的網,在將那四條黑龍兜入其中之後,被齊辰猛地朝中間收攏起來,將那四條黑色巨龍包裹在了其中,避無可避。
  齊辰頭微微一偏,甚至還沒看向龍牙,龍牙就已經領悟了他的意思,只見他將手裡的筆朝齊辰一拋,眨眼間便在金光之中變成了一柄長刀。
  暴漲的刀氣幾乎泛出了絲妖邪的紅光,瞬間將整把刀拉長。
  在直穿雲霄的時候,刀影近乎通天徹地。
  一聲清朗的龍吟響徹山河,連帶著整片大地都震動起來,狂風刮攪得愈發猛烈。
  那巨大的刀影帶著妖邪的刀氣,懸於九天之下。
  避讓到一邊的洪茗胡易等人頓時明白了龍牙的意思,也化作刀光直射過去。
  數把世人只在傳說中聽過的上古名兵此時都以本體的模樣出現,懸於龍牙四周。
  一時間、金紅交織,金兵嗡鳴聲不息,龍吟、鴻鳴、虎嘯、狼嗥、鶴唳齊響,氣勢沖天。
  兩刻時間終於又到了。
  萬靈寺內、南海之中、雲杜山巔、古樓崖前,四方終於再度提筆,開始畫下最後的一道符。
  過程一如既往的艱難,每一筆每一畫都幾乎能瀝乾心頭血。
  可因為是最後一張,事成就在眼前,所以眾人畫得居然比先前還要快一些。
  身上的萬般劇痛影響不到他們,嘴角不斷溢出的血也影響不到他們,幾乎快到提不動的手腕同樣影響不到他們。
  筆上懸著世間萬千眾生,所以一絲也不敢慢。
  無數道驚雷閃電被兜在了特處的黑幕之外,一道道劈在上面,卻一絲也沒漏下來。
  鐘聲越敲越重,仿佛下一秒整座古鐘就會徹底碎裂分崩離析。
  風雲塤也越來越響,晃動得越來越厲害,好像隨時會繩斷塤碎。
  古樓前畫符的人已經由龍牙變成了齊辰,因為前三次都由龍牙畫了,他的消耗和痛苦幾乎是最少的,所以他還依舊秉持著那份淡然的神色,在畫完符文的最後一筆後,又抬眼看向了整個世間。
  四張符被同時拍了出去,飄飄忽忽地落在了該落的地方,和先前的三道符紙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陣。
  符紙落地的同時,懸於九天之下的一眾上古名兵嗡鳴聲陡然加重,裹挾著萬里長風,對著火海包裹中掙逃不出的巨龍轟然而落!
  龍牙刀身最長,刀尖頂在最前面,貫穿黑氣的時候,妖邪的紅光幾乎直接打散了巨龍,尖銳的嘶鳴和嘶啞的嚎叫聲驟然響起,刮擦著人的耳膜。
  而在巨龍還沒來得及重新聚合的時候,接二連三的巨大刀劍已經紛紛落了下來,雲杜山的萬劍陣也隨之呼嘯而來,破風聲響徹不息,餘音陣陣。
  四條巨龍被徹底打散的剎那,齊辰抬手一收,九萬里火海應勢而退,瞬間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而東南西北四方符陣陡然亮起,四道颶風帶著令人心驚膽戰的通天風旋,將黑氣卷進了風眼中。
  浩浩黑氣瞬間被四處符陣分成了四股,如同安上了四個抽水的泵,瞬間被吸了個乾淨。
  四道颶風裹著為禍人間的黑氣,收回到了符陣的中心,又在眨眼間被收進了地底。
  只聽地下一陣隆隆雷動,連帶著四處符陣上的符紙都跟著抖動了片刻……
  過了好一會兒,雷動聲終於息了,不再抖動的符紙發出一陣溫和的白光,而後隱於土裡,再沒了蹤跡。
  直插進地裡的龍牙刀震顫發出的嗡鳴聲過了許久才停,和其他幾把妖刀名劍一起,在一片金光中幻化出了人形。
  雲杜山的劍雨已收,落在山腳的護山劍陣在懸了半晌之後,也終於漸漸隱去。
  萬靈寺的古鐘聲和古樓屋檐下的風雲塤聲音逐漸減小,最後悄悄地息了。
  只有一絲絲的餘音還若隱若現地裊繞在人間……
  遮天蔽日兜住驚雷的黑幕來得快,收得也快,轉眼間,便露出了原本的夜空。
  不斷劈下的驚雷終於消停了,只在天邊還余留著一絲悶雷的轟響,順著厚厚的雲層滾著,悶悶地響了好一陣後,一場戰後的雨落了下來……
  萬靈寺內,屋瓦殘碎了不少,有些地方漏出了一些縫隙,雨水順著屋檐流淌,洇進了那些縫隙裡,而後串成水珠漏進了殿內。
  水珠落在屋角,淌在紅漆的柱子上,淋在泥塑的佛像上……
  慧迦依舊盤腿坐著,嘴角的血跡漸漸乾了。他雙目微闔,眉間的痣依舊殷紅。
  在安靜得只有水滴聲的殿內,幾乎聽不見他的呼吸。
  過了很久很久,殿內的水珠越來越多,漸漸連成了線。
  比佛像還安靜的慧迦大約調息了過來,終於有了動作,就見他解開僧袍外面半披著的一層袈裟,頭也不回地朝後一揚手。那袈裟瞬間展開,精準地披在了佛像身上,擋住了水滴。
  而後,他便睜開雙眸,站了起來,靜靜地看了眼天際,念了聲佛號,便赤腳走出了大殿,一如平常那樣,穿過幾道門,朝他獨居的小院走去……
  南海巨石上,董主任環視了一圈,見再沒什麼禍亂了,終於又換上了平日裡樂呵呵的模樣,衝趕回來的洪茗他們招了招手,道:「走了走了,回江市。」
  洪茗舔了舔嘴角的血跡,蹬著高跟鞋在巨石上如履平地,走到董主任身邊俯視了他半晌,道:「主任你確定不用我們把你抬回去?」
  董主任沒鬍子可吹,只能瞪眼,可惜一點兒氣勢也沒有:「抬回去像什麼樣啊,不要歧視中老年人,我們也是可以很有活力的嘛——」
  他邊說話邊要朝前走,結果剛邁一步就住嘴扶住了腰。
  洪茗一聽■的一聲,再看他瞬間僵硬的動作,幽幽道:「怎麼了主任?」
  董主任抽了抽嘴角:「操勞過度,腰閃了……」
  廣和眾人攤了攤手,二話不說,把他們的頭兒抬了起來,動作十分不雅觀,猶如抬著一頭待烤的……嗯,野味。
  三兩步間,他們便消失在了南海之上。
  而雲杜山落雲台上,李道長一手搭著師弟的肩,一手劍尖撐地,垮著肩膀,半點兒平日裝高冷的氣質都沒有,他一邊緩著氣息,一邊拍了拍沈鶴的肩,道:「你怎麼還挺得跟棺材板一樣直,不累嗎?傻不傻,趁著小弟子還在山下看不見,趕緊松松筋骨才——」
  這話還沒說完呢,雲杜山一眾弟子的聲音已經到了落雲台邊了,顯然是收了劍陣上山來了。
  只見剛才還垮著肩的鼎鼎掌門腰間如同裝了根彈簧,瞬間便彈了起來,站得筆直筆直的,猶如一根百折不彎的鋼板。
  沈鶴:「……」
  眾弟子回到落雲台,剛要跟自家掌門長老匯報一下山下的情況,就見掌門青松一般立著,背手抓著劍,滾著銀邊的道袍被風吹得揚起,仙氣十足。他擺了擺手,衝弟子們道:「禍亂已經解決了,就各自散了吧。」
  說完便猶如一片游雲,飛身掠走了。
  沈大長老無語地看著自家師兄的背影,又瞥了眼地上的血跡,手中長劍變作拂塵一甩,飛身掠走前,不動聲色地把那片血跡消了……
  至於瞿山古樓前的山崖邊——
  光河重歸熒惑,齊辰身上的火光也隱了回去。長髮驟縮,變回了短發,白衣也消失了,變回了之前被風刃割了不少道口子的襯衣長褲。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這難得落魄的模樣,正想著過會兒回去還得翻一套新換上,就感覺自己腰間一緊眼前一花。
  等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摁在了古樓側屋的床上。
  齊辰目瞪口呆地看著制住自己手腕的龍牙,難以置信道:「龍組長你……畫了三道符還有這個力氣?」
  龍牙撕起齊辰的襯衫來簡直比撕片花瓣還輕巧,他本來眉頭緊皺,目光裡含著急切的神色,一聽齊辰這話頓時愣了下。
  他和齊辰對視了數秒之後,終於抽了抽嘴角,一巴掌拍到齊辰腦門上,道:「想什麼呢你!在你眼裡老子就這麼禽獸不如麼這種時候還不放過你?」
  齊辰沒開口:「……」
  龍牙:「……」
  「我是看你身上被劃了多少道傷口,重不重!」被質疑了人……刀品的龍大爺憤怒地咆哮道。
  齊辰眨了眨眼,十分沒有誠意地「嗯」了一聲,而後就著仰躺著的姿勢,抬手摸了下龍牙的下巴,道:「還有力氣吼我,我就放心了。」
  龍牙抬手打了一下他的爪子,沒好氣道:「屁話!老子有那麼弱不禁風?千把年的妖刀了,開玩笑的麼!」
  齊辰笑了:「嗯,果然不是開玩笑的。」
  窗外的雨聲嘩嘩不停,這幾天,陰雨似乎就沒有斷過,還沒見過一個好好的晴天。
  夜空裡濃重的烏雲終於在雨聲裡漸漸變薄,依稀的月光朦朦朧朧透了出來。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等這夜雨停,雲就該散了。
  晴天,也該來了……
  
  第82章
  
  「這種天啊,最容易生病了,一傳十十傳百的,就算是個小感冒也夠人受罪的了。」齊辰的媽媽瞥了眼客廳裡開著的電視,絮叨地說著。
  電視裡正放著關於最近這幾天全國流行性感冒發展的情況,而齊辰的爸爸則站在沙發邊十分應景地打了個噴嚏。
  這是清明過後的第三天,距那場人間禍患已經過去了兩天兩夜。
  將黑氣鎮壓回去的當天凌晨,一向頂著神秘名號卻幹著老媽子的活的特處再次操碎了心,四處收拾殘局,修改人們的記憶,將被毀的建築、田地、公路等等恢復如初,消除那場禍亂在普通人腦中留下的印記。
  所以當第二天,人間在久違的陽光中甦醒的時候,沒人記得之前有過怎樣混亂的一天,發生過多少讓人驚懼不安的事情。
  他們只是不約而同地感覺自己做了一夜的夢,夢的內容一睜眼就忘了,只能隱約記得夢裡極度煎熬疲累的感覺,仿佛跟自己打了一夜的仗,較了一夜的勁似的。
  起床之後,他們便發現自己全身酸軟,像是每一條骨頭縫裡都滋滋地朝外冒著酸水,牙齒似乎緊緊咬了一整夜,連張嘴都累,頭也昏昏沉沉的,令人怎麼也提不起精神,再連帶嗓子有些不舒服……
  正常人將這一系列反應一綜合,十個有九個都覺得自己估計沒扛得住這換季的天氣,不幸中招,感冒了。
  沒出門的時候他們還不覺得有什麼,一出門碰上同學、朋友、同事,便發現這好像不是什麼個別現象。更準確點說,基本上全軍覆沒,無一倖免。只是有人癥狀稍微輕些,有人癥狀相對嚴重。
  這樣大面積的「感冒」立刻引起了全國的重視,這兩天一直在跟進著它的蔓延狀況。但知道實情的人都已經放了心,真正危險的都已經被拔除了,這些後遺症就像運動過後的肌肉酸軟一樣,要不了多久就會好的。
  齊辰的爸媽屬於癥狀很輕的那種,除了有點懶懶的精神疲累,倒沒什麼別的表現,最多偶爾打個噴嚏。
  大概一是因為最混亂的時候他們還睡著,沒有被太多地牽扯進其中,二是龍牙送他們的九眼天珠多少也起了點作用。
  齊辰的爸媽都是溫和熱情的人,當即從盒子裡把兩根九眼天珠手繩拿出來戴上了,半打趣地說道:「以後走哪兒都帶著,讓我們摘都不摘。」
  相比他們兩個而言,龍牙和齊辰的狀態看起來要好得多。
  「你們沒有哪裡不舒服?嗓子疼不疼?要有點徵兆就趕緊注意著點,別被我們給傳染了,一家病簍子。」齊辰的媽媽追著自家兒子和龍牙問了好幾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好得很」。
  她又觀察了一整個上午,發現他們還真沒表現出要生病的跡象,這才放心了點。
  「下次放假又得一個月吧?」齊辰的媽媽看著兩人收拾好簡單的行李,絮絮叨叨地叮囑了齊辰一大堆,末了又抓著龍牙道:「以後有假有時間,就來這裡玩幾天,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除了「阿姨」這種稱呼聽得龍牙有點兒蛋疼,其他的話他還是挺樂意聽的,便點頭應了下來。
  齊辰的爸爸堅持要開車送他們兩人去車站,好說歹說也沒攔住。
  之前他就問過兩人訂的車票班次,算好了時間。
  到車站的時候,離那班車發車不多不少還有十來分鐘,恰巧趕上檢票剛開始,齊辰拽著龍牙規規矩矩地排在了長隊後面,這才哄得他爸爸安心開車回去了。
  結果齊辰的爸爸前腳剛走,這兩人後腳便離開了隊伍,三拐兩轉走到了一間站內店的墻邊,趁著沒人注意,一個閃身便消失了個徹底。
  董主任給他們延了兩天假,徐良可沒碰上這種好事,所以兩天前就已經回去了。只有他們兩人的情況下,規規矩矩坐車回去才是真傻!
  更何況這兩人的實際狀況並沒有齊辰媽媽以為的那麼好。
  事實上那一場混戰下來,參與布置符陣的幾個人這兩天都多少有些反應。當夜結束的時候他們還硬撐了一陣子,到第二天就不行了。
  慧迦關了萬靈寺的大門,窩在他那間獨院的屋子裡,兩天都沒邁出來過一步。雲杜山的掌門和大長老長老相對來說算是參與者裡年紀最輕的了,這回更是直接閉關去了。
  董主任也沒好到哪裡去,第二天就有些爬不起來了,廣和一幹事情這兩天都是洪茗他們幾個處理的。
  龍牙和齊辰也正是因此被多批了好一陣子的假,只是他們這狀態實在不適合一直在錫市那邊呆著,不然只要稍稍露出點疲態就得引得齊辰的爸媽擔心好久,所以才藉口假期結束,匆匆趕回了江市。
  兩人直接落腳在了廣和大院內的公寓樓五層。
  龍牙進了自己那屋,齊辰也跟了進去。
  一進門,齊辰便抬手用手背在龍牙額頭上試了試溫度,龍牙站著不動,任他手背貼了很久,才道:「試出來什麼了?」
  齊辰:「……」他還真不太會摸額頭測體溫。
  「這麼測不準——」龍牙見他不答話,嗤笑了一聲,把齊辰的手拿下來,卻沒有鬆開,而是直接把他朝面前拉了一步,然後低頭用額頭抵著齊辰的額頭道:「這樣才對。」
  齊辰:「……」
  他靠了一會兒,道:「還是有點燒啊你。」
  「燒個屁!」龍牙這人早已習慣了自己銅皮鐵骨刀槍不入的狀態,能給他留點兒紀念的對手屈指可數,上一次受傷早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更何況這位大爺一向不願意承認自己受傷受累,一提這種事情就容易暴躁,仿佛這是一件極其丟人的事情似的,他也不從齊辰額頭上挪開,嘴硬道:「我什麼時候發過燒,講笑話呢你?就說你不會量體溫了,你別動,現在再感受感受,還燒麼?」
  齊辰:「……」本來就是不太明顯的低燒,靠了這麼長時間,額頭溫度都差不多了還感受個屁!
  龍牙依舊強硬又不講道理地說:「不說話那鐵定就是溫度差不多了,我就說我屁事沒有,你非鬧著回來養一養,養什麼?」
  這輩子除了幼兒時期,根本不知道「鬧」字怎麼寫的齊辰:「……」這位爺睜著眼說瞎話的本事簡直直線增長。
  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龍牙這死不承認受傷的毛病,很早以前就領教過了,當年幫龍牙療個傷,簡直比讓他跪下喊爹還要難,雖然這性格是改不掉也說服不了了,但是齊辰還是開口安撫道:「低燒也比我當年強多了,我那時候直接睡了幾個月呢。」
  「幾個月?」龍牙聽完這話的重點已經不在燒不燒上了,「我去找你的那時候,你——」
  「恰好剛醒。」齊辰接道。
  「……」一直抵著齊辰額頭的龍牙猛地站直身體,瞪著齊辰怒道:「你當時跟我可不是這麼說的!」
  這話不提還好,一提,陳年舊賬就要翻出來了!
  什麼「這次倒不曾像往常那麼累」;什麼「心口這四點印記乃是命數之限,平一次大災便多一點,四點齊了,壽數也就到頭了」……還有那些更混賬的話都浮現在了龍牙腦海里,光想起來,他就氣得很,眼底的血絲都浮起來了。
  齊辰呆了一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
  眼看著龍牙就要起火了,齊辰當即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朝下拉了點,然後仰頭貼上了龍牙的嘴脣。
  龍牙:「……」
  齊辰說的其實沒錯,他確實還發著低燒,所以連嘴脣的溫度也比平日高一些。
  此時齊辰的雙脣貼上來,他只覺得有些溫溫涼涼的,一如千百年前瞿山古樓的春時,外面總是淅淅瀝瀝地下著雨,帶著竹葉的清新草木味和一絲淺淺潮意的風,就這樣不經意地從窗外溜進來……
  一下子就讓龍牙啞了火。
  「我錯了……」齊辰從他的嘴脣上讓開了一些,重新和他額頭相抵,道著前世沒法說出來的歉。
  龍牙閉了下眼,片刻之後又重新睜開,聲音低沉裡微微透著些啞:「我看你也不敢再做那種混賬事了,不過,光嘴上道歉不夠有誠意。」
  齊辰裝傻:「那要怎——」
  「麼」字還沒出口,他就已經被龍牙封堵住了口。
  上次在齊辰家裡,就算酒意上頭,兩人也有不少顧忌。可這次,龍牙就瘋透了……
  齊辰被他咬住嘴脣又鬆開,脣舌被舔得癢癢的,瞬著脊椎骨一路癢到耳朵根,腰都軟了。
  他被丟在床上,還沒撐起上半身,就又被龍牙壓了回去,細細密密的吻落在他眉心、眼角、耳根、脖頸上,吻得他簡直透不過氣來。他一手攀住龍牙的肩,一手抓住龍牙伸進他襯衣裡的手,喘了兩聲,啞著嗓子道:「樓下茗姐——」
  龍牙直接咬上了他的喉結,激得他身體一顫:「他們在辦公樓那邊,況且這樓隔音不比龍槐酒店差,你就是叫出來,也沒人聽見……」
  齊辰聽了他這話,從脖頸紅到了耳朵尖,「我……什麼時候……」
  「嗯,你是不叫——」龍牙一邊掀開他被解開的襯衣,一邊道:「我只是提議一下。」
  「……」齊辰閉眼裝聾,卻又被他挑得有些耐不住,呼吸一聲比一聲急促。
  「這樣挺好,再喘兩聲。」龍牙像是要把平日被齊辰噎的仇都報了,趁著身下的人此時根本開不了口,一句接一句地撩著。
  齊辰睜開眼看著他,大概是想瞪的,可惜眼裡蒙了一層水汽,霧濛濛的,看得人只想作弄得再厲害些。
  龍牙的妖邪勁都被勾出來了,侵略性驟然上了一層。
  一路攻城略地,弄得齊辰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張口便是急喘……
  到最後眼神都散了……
  布符陣的那天夜裡,齊辰還詫異地衝龍牙說:「你還有這個力氣?」
  而這一天,龍牙大概就是在回答他這句話。
  事實證明,發著低燒的妖刀瘋起來也照樣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得住的,就算齊辰這個非普通人也被折騰得夠嗆。
  到最後,他整個人懶懶地側趴在枕頭上,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再動一下。
  而龍牙則將他圈在手臂中,下巴抵著齊辰的頭頂,將他整個人包在懷裡。
  整個屋內除了兩人漸漸平復的呼吸,什麼聲音也沒有。
  倒是屋外……
  大概有游雲飄過來擋住了太陽,投射在屋內地面上的光影慢慢傾斜,而後整個陰涼了下來。
  公寓樓下面種著枝繁葉茂的兩株高樹,在風起的時候,發出了枝葉相碰的沙沙輕響,躲懶的鳥兒藏在枝葉中轉著音地叫了兩聲……
  春困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襲上了頭。
  曾經的齊辰每每犯困,必定是因為下山救災禍消耗太大,疲累至極……
  而曾經的龍牙根本用不著睡覺,自然也感受不到困意是怎麼樣的……
  這大概是他們頭一次,在這樣安逸閒散的時光裡,擁在一起,靜靜地睡過去。
  只是,這絕不會是唯一一次。
  因為以後的時光,還很長,很長……
  
  第83章 番外一
  
  某庚午年秋。
  瞿山頂上,古樓二層觀星閣前,妖刀龍牙一身黑袍,斜斜地倚在木質雕欄邊,抱著胳膊看著身邊的人。
  那人雖不比龍牙,但也身形高挑,只是有些清瘦,一襲白衣穿在他身上總顯得有些松快,又因著廣袖寬擺,且只有薄薄的兩層,輕飄飄的,給他添了幾分仙氣。
  他不是別人,正是世人口口相傳,避之如洪水的「凶星熒惑」,民間稱他為熒惑星君。
  龍牙剛認識他的時候,也這麼稱呼他,但時間久了熟悉了,就再沒叫過這個名號。
  自從省了「熒惑星君」這個稱呼,龍牙就開始隨口亂叫,想起什麼叫什麼——
  嫌他瘦的時候管他叫「衣掛子」,說他穿著衣服就好比支了根木架掛衣服似的,半點肉都看不到。
  嫌他話少的時候管他叫「悶罐子」,大半天都不見出個聲兒,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嫌他操心太多的時候管他叫「呆子」,沒有大事不下山,一下山就是十天半個月甚至更久,再回來的時候整個人就像被抽掉了一層精神氣,蔫搭搭的,顯得更瘦。
  嫌他……
  堂堂熒惑星君,說出去誰都得抖一下,偏偏龍牙看他,哪兒哪兒都嫌棄。
  可他嫌棄得這麼厲害,卻又總愛往這瞿山頂上跑,來了就趕也趕不走,常常要賴上許多天,才被召回去辦點事,事一完,就又來了,簡直把這裡當成了常駐地一般來去自如,毫不客氣。
  要知道,這瞿山可不是誰都敢上來、誰都能上來的。
  普通老百姓聽慣了傳說,整天恨不得繞開瞿山八百里地,生怕走近了就沾上些凶煞之氣,倒上八輩子的血霉,人丁不興六畜不旺。唯有每月十九,為了保平安,才會紛紛提著燈來祭山,祭山上的熒惑星君。
  每到那時候,正西的山路上,就會掛上十五盞白紙皮燈籠,從入夜亮到第二日清晨,在風中幽幽晃晃一夜才熄。
  而就算是和龍牙差不多的精怪老妖,對瞿山也十分忌憚。
  他們中的大多數對熒惑星君也只聽過傳言,並沒有真正見識過。可光是傳言就夠他們琢磨著能避則避了,也只有很少的一些人因為機緣巧合,真的見過。
  但凡見過熒惑星君的人,對他的印象都只有一個——溫和有禮卻十分疏離。
  想跟這樣的人熟絡親近起來,並不是十分簡單的事情,更何況這熒惑星君常年半封著瞿山,沒誰敢冒冒失失地胡亂闖上來。
  當然,凡事總有例外。
  而龍牙在熒惑星君這裡,就是那個例外。
  百年千年過去,龍牙這個例外已經跟熒惑星君混得熟得不能再熟了,儼然成了這瞿山山頭的第二個山大王。
  這位山大王回回上瞿山都致力於某項事業——忽悠熒惑星君下山禍害人間。
  這回自然也不例外。
  他陪熒惑喝了兩杯茶又吹了一會兒山風之後,便拽著熒惑翻身上了古樓的屋頂。
  「你還真是對我這陋舍的檐瓦情有獨鐘。」熒惑隨他拽著,被他拉著坐在了傾斜著的屋檐頂上。
  龍牙瞥了他一眼:「讓你翻個身松松筋骨,整日不是躺著就是坐著,好一把懶骨頭!」
  熒惑懶得十分坦然,大有一股隨你說,我自巋然不動的架勢。
  龍牙拎了壺酒上來,正想和他對酌一把,卻聽他指著遠遠的某處開了口:「山下因何那樣熱鬧?」
  瞿山的古樓頂上風光不錯,抬手能攪一把星河,低頭能俯瞰萬家燈火,也不怪龍牙總愛翻上來。
  他喝了一口杯盞裡的酒,順著熒惑手指的方向看了眼,就見那處張燈結彩,在山下大片的城鎮裡亮得特別突出。以兩人的耳力,能聽到那處人語不息,熙熙攘攘。
  龍牙算了算日子,衝那處抬了抬下巴道:「哦——大概是廟會,今年似乎時年不錯,風調雨順,時值豐收,在祭祀慶祝呢吧。」
  熒惑點了點頭,遙遙看著那處,接過了龍牙遞來的杯盞,淺酌了一口。
  龍牙在熒惑和張燈結彩的那一片之間來回掃了兩眼,而後趁機誘哄:「怎麼?你還沒去過廟會吧?走!去看看!早些年廟會還是祭祀拜神為主,如今越來越像集市了,也越來越熱鬧。」
  熒惑愣了一下,而後舉著酒盞的手晃了晃,意思是不去。
  無大事不下山……熒惑這臭毛病龍牙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但是他明顯能看出來,熒惑心裡還是有些想去的,只是礙於他凶星的身份,畢竟他降世的那年,人間確實亂成了一鍋粥,再加上這說不清道不明的身份,換誰心裡都得有些顧忌。
  誘哄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效果,龍牙正想說算了,下次有機會再說,兩個人喝酒賞星也不錯。結果剛張了口,他就想起來一個地方。
  「對呀!」龍牙一拍屈著的膝蓋,啪的一聲冷不丁把熒惑驚了一跳。
  熒惑眨了眨眼看向他,疑惑道:「怎麼了?」
  龍牙道:「今個可不止市井坊間有廟會,你不就是怕衝撞了那些個普通老百姓害人家多災多病麼?走,我們去另一處!」
  他說著收了酒壺杯盞,起身就要抓著熒惑下山。
  熒惑手腕一轉拽住他,腳下卻沒動,道:「什麼地方?說來聽聽——喂!」
  他「聽」字剛說完,就感覺腰間一緊,跟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龍牙扛在了肩上,從屋頂上跳下來,一路朝山下掠去。
  熒惑:「……」堂堂凶星被人這樣扛著說出去誰信!
  可事實卻是——他已經不知道被龍牙扛過多少回了。
  除了下人間這事龍牙說服不了也不曾亂來,剩下的大事小事,但凡熒惑裝死賴著不動,都會被龍牙這樣對待,偏偏熒惑對他沒什麼脾氣,只得豁出星君的顏面,由著他鬧。
  瘋刀的速度總是快得驚人,上一秒還在山頂上把盞邀星呢,下一秒兩人已經到了不知哪個縣市的鄉野。
  熒惑看了眼地上的一截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字——五墳崗。
  這五墳崗是西霞縣的靠近亂葬崗的一處地方,民間傳言在這裡能聽到野鬼嚎哭,夜夜不休,所以本來就沒什麼人家,後來自然更沒人靠近了,就連白天也沒人來。
  而事實上,這裡確實有鬼,還不少。
  不止有鬼,還有妖,有山精樹怪,有各類不同於普通人的物種。
  因為這裡有非人界最大的集市中心,每年在特定的時候出現。
  「這是……妖市?」熒惑雖然從來沒參與過,但也沒少聽說。
  龍牙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平日裡是正經妖市,今日和人間一樣,是廟會,只不過人間祭鬼拜神,妖市這裡祭天拜天。當然,如今也成了趕熱鬧的去處了。」
  這五墳崗顧名思義,就是在這小山崗上,有五座墳頭,立著殘碑,還時不時冒幾星鬼火,好不嚇人。
  而進入妖市的方式,就跟著五座墳頭有關。
  龍牙抓著熒惑的手,道:「跟著我走,別繞錯了。」
  說著便在這五座墳頭間以古怪的步法和特定的順序繞了三圈。
  繞完最後一步,眼前的景色陡然一晃,如同水波一般盪漾開。
  原本五座墳頭後面黑漆漆陰森森的林子突然就亮堂起來,兩排高樹間掛滿了燈籠,把樹間的小路照得通明。
  龍牙牽著熒惑繞過墳頭,沿著那條小道朝前走,沒走多會兒便到了盡頭。
  小路盡頭再不是平日裡看到的鄉野荒山,而是一片極為熱鬧的街市。
  乍一看和人間的街市簡直一模一樣——
  兩邊是連排的酒家客棧各式商戶,沿街讓開這些商戶大門的地方,擠滿了大大小小的攤位。
  有些講究點的還用幾根木叉支了塊棚,裡面放上兩三方木桌和幾條長凳;更多的直接推了個板車,車上擱著桌台矮幾,桌下放著一些木桶以及其他工具,就算是個簡易商攤了。
  只是這街市比人間更令人眼花繚亂一些,因為每個攤鋪為了吸引客人,都做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裝飾。
  好些的,商鋪周圍浮著螢火蟲似的光點,掛著叮噹作響的石珠銀片。
  怪異的,淨在桌邊凳腳掛放些野獸頭顱和碎骨,看著就十分猙獰。
  當然,妖市妖市,合的自然不是人的口味,所以什麼樣的鋪面前都圍了一圈客人。
  一條長街,處處都是腦袋,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熒惑星君大概還是頭一次看到這樣的陣仗,頓時驚得愣在原地。
  他一向不太習慣與陌生人離得太近,此時不同的精怪從他身邊擦來擠去,擠得他周身僵硬,快挺成了一塊棺材板。
  龍牙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便把他朝自己身邊又拽了拽,道:「怎麼?嚇著了?」
  嚇倒不至於,好歹是堂堂凶星,而且他一貫脾性溫和淡定,很少表露出什麼誇張的情緒。
  於是熒惑定了會兒神,而後搖了搖頭,道:「只是不大習慣。」
  在這樣群魔亂舞的地方,根本沒有誰會在意你牽著的是人是獸、是妖是鬼,何況就算有人在意,龍牙龍大爺也只會回一句:「管他去死。」
  所以他十分坦然地牽著熒惑星君的手,大大方方沒羞沒臊地逛起了街市。
  熒惑這人雖然看起來和龍牙是完全相反的性格,但是在這方面倒和龍牙挺像。
  除了龍牙意外,熒惑本就和旁人接觸很少,人也好妖也罷,是強是弱,熒惑都沒上心過,不上心的人想什麼說什麼,熒惑自然不那麼在意,所以也很少會因為旁人的目光而改變自己的習慣和想法。
  龍牙雖然本體是把妖刀,但那妖刀打造得十分精緻,刀型流暢又有股子猙獰的獸感。所以幻化出人形之後,也同樣保有了這股子氣質,英姿挺拔,又混著股凌厲之氣。
  而熒惑星君則和他凶星煞神的名號完全相反,長得十分清雋,有股子斯文的書卷氣,看起來像個白面書生。只是少了些書呆子的刻板,多了股渺然的仙意。
  這樣的兩個人走在一起,要放到人間市井的集市上去,估計走到哪兒都有人忍不住看兩眼。
  妖市上精怪遍地,即便偶爾出現一兩個人,那也是有大修行的,這樣的人或者妖大多模樣都不錯……可即便這樣,龍牙和熒惑星君在當中也依然出挑。
  一路上也時不時會引來點目光,不過不會注目太久,一般掃兩眼好奇一下也就過去了,自然也打擾不到他們兩個。
  熒惑頭一次來這種熱鬧的地方,自然是跟著龍牙走,隨他帶著逛,看到稀奇玩意兒會停下來看兩眼,倒也挺愜意。
  整條長街上攤位的種類不一而足。
  前半條大多是各類靈品珍寶和法器,還有不少人間流行的東西。而後半條……則基本都是吃食。
  穿過前半條街,走到後半條的時候,龍牙只覺得身邊某人步子一頓。
  他轉頭看了熒惑一眼,就發現熒惑的眼睛都亮了一層。
  龍牙:「……想吃點東西麼?」
  熒惑點了點頭,半點猶豫都沒有。
  龍牙:「……」
  這妖市的吃食也同樣琳琅滿目,上天入地,但凡能吃的,這里幾乎都能找到,只是妖有妖的吃法,人有人的吃法。
  來逛妖市的,大半是妖,小半是些身份特殊的人。
  所以相應的,這街上的吃食大半是合妖的口味,小半比較合人的口味。
  熒惑自從進了這後半條街,整個人便精神了一層,興致也高了不少,沿著街邊走了一圈,饞得十分坦蕩蕩。
  妖市上的交易,一向沒有固定的貨幣,總是以物換物。
  大多精怪喜歡靈石,個別特別喜歡珠寶之類閃亮的東西。不過最近幾年,精怪們對天珠的興趣極濃,所以在妖市上買東西,大多用的是天珠。
  為此,龍牙還特地搜羅了一些。
  此時給熒惑星君買起吃食來自然也毫不吝嗇。
  於是之後,兩個人的對話便成了這樣——
  熒惑:「這是——」
  龍牙:「蟹粉豆腐。」
  熒惑:「哦——」
  攤主:「都說這季節人間肥蟹最味美,保准鮮掉牙,不來兩份麼?」
  龍牙:「吃不吃?」
  熒惑:「吃。」
  攤主:「誒——看看我這糯米腸,外脆裡糯,特別爽口,保准一個沒吃完就拿下一個!」
  龍牙看向熒惑。
  熒惑:「吃。」
  龍牙:「這是什麼?」
  攤主:「豌豆盞,人間的吃食!我上回吃了一次,念念不忘,就學來了!來一份嘗嘗!涼絲絲的,甜而不膩,入口化開了——」
  龍牙:「行了行了別形容了。呆子你想吃麼——好了,不說我也明白,吃!」
  熒惑偏頭看風景,默然不語。
  一路下來,他們把大半條街的東西幾乎都嘗了一遍,龍牙一向不用吃東西,對這些食物也沒什麼太大的感覺,不過是陪著咬兩口意思意思。
  但熒惑星君就不同了,這位大人平日裡一臉淡然,吃起東西來倒是認認真真,吃相斯文,卻吃得很快。
  最重要的是……多少東西都吃得進去,一條街吃下來,居然一點兒都沒撐到,簡直令人驚嘆。
  吃到最後一家攤位的時候,龍牙忍不住抽著嘴角抬手摸了摸熒惑的肚子。
  熒惑邊吃邊撩起眼皮看他,腮幫子一動一動的,十分無辜的樣子。
  龍牙沒好氣道:「我看看你是不是有點特殊情況,怎麼能吃這麼多!」
  熒惑:「……」
  事後,回到瞿山的熒惑在窗前的桌台上鋪開了紙,畫了幅夜逛妖市的圖,落款寫著:庚午年秋,與龍牙夜遊妖市,興之致矣。
  龍牙大爺翻譯:吃得好開心。

第84章 番外二

按理說身份恢復之後的齊辰是不隸屬於任何機構的,就像慧迦一樣,自成一門。

不過他還是掛在了廣和公司門下。

上一世被稱為熒惑星君的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名副其實的宅男,這一世在恢復記憶之前,作為普通人的他也沒好到哪裡去,除了出門吃飯的時候樂意在外面轉一轉,平時也一樣懶懶的,能不動腿就不動腿。

他本以為他在廣和的工作就是整天窩在工作間裡,修復修復文物藏品,時不時給別人幫個忙跑個腿,偶爾出個差。

結果這一個多月來迎接他的淨是上山下海的事情,兩腳著地的時間都很少,跟他當初天真的預想差了十萬八千里。

不過現在,該鎮的鎮住了,該封的也封完了,該想起來的也一點兒不差的都想起來了。齊辰的日子倒真的變成他預想的那樣了——

基本不用出門,偶爾跟龍牙一起出門跑一趟,碰到的事情大多都挺輕鬆,費不了多少勁就解決了。

上一世頂著個凶星煞神的名號,武力值又有些難以評估。不管是普通百姓還是這些妖鬼精怪都對他有些忌憚,大多數人跟他都沒什麼接觸,也不敢有什麼接觸,只有跟龍牙交好的洪茗他們幾個稍稍好一些。

現在齊辰恢復了,洪茗他們幾個倒是沒多大變化,可廣和其他一干鍋碗瓢盆就不同了。

尤其是年紀大的,對凶星聞名已久的,一開始都不太敢離齊辰太近。他們倒不是擔心自己被煞到,只是單純有點怕齊辰。

可畢竟之前齊辰還是普通人的時候挺好相處的,在他們忙不過來的時候還會來搭把手,溫和斯文,一點兒都不像什麼凶星煞神。

所以沒過幾天,那幫鍋碗瓢盆漸漸回過味來了,慢慢開始敢跟齊辰說話聊天了,只是依舊不敢讓齊辰幫忙,哪怕只是隨手帶上門這類的舉手之勞。

就好像一頭看起來溫馴至極的老虎,就算再三強調它真的不咬人,也沒什麼人敢靠近。接觸多了,會有人忍不住伸手試著摸兩下,但是摸完就一驚一乍地跳著跑了,短時間內絕不會有人敢跟老虎說:「球掉了,幫我撿一下。」

這一度搞得齊辰哭笑不得。

「那些碗啊罐的天生沒長腦子,能快速適應才真見鬼了。」歷經千辛萬苦總算找回腦袋的龍牙這樣評價道。

齊辰:「……」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這麼怕他,總有那麼些奇葩混在廣和群眾裡,天生長了個顆敢跟老虎玩耍的大心臟。

比如當初齊辰入職時就調戲過他的人事妹子,比如小黑皮,比如婁舟……

前兩個是真·心大。

後一個則有些不同——

齊辰一恢復過來便扎進了廣和的工作間裡,處理婁舟那些同袍的骸骨。

之前那些骸骨對他來說還是個相當大的工程,拼好一個需要大半天的工夫,即便越來越順手,處理完那些起碼也得花上兩年的工夫。

但是身份恢復之後,那些骸骨於他而言就不是什麼難事了。

儘管他的職責範圍是人間生魂,但其實和魂靈有關的事情他都很擅長,所以他最終只花了三天就將那一干將士的骸骨全部拼好,交給了婁舟。

從此婁舟便把齊辰認定成無以為報的大恩人,和齊辰相關的一切在他眼裡都是好好好!當然不可能怕他。

但是不怕也是分等級的。

好比人事妹子、小黑皮、婁舟他們是一類,屬於敢同老虎自如聊天玩耍型。

而洪茗、單嘯包括董主任他們則是第二類,屬於敢逗老虎玩兒型。

至於龍牙……

這位大爺自成一類,屬於敢摸老虎屁股型。

包括字面意思和引申義。

而且這位大爺摸起老虎屁股向來臉不紅心不跳十分坦蕩蕩,大有一種「老子的人老子憑什麼不能摸」的理直氣壯。

他大概是天生不知道「不好意思」四個字怎麼寫。

不過這樣的人在極為偶爾的情況下,也會犯慫。

比如在討論到某些他自認有些丟人的事情時……

「說起來,最近好久沒見你把刀童放出來了。」齊辰趴在床上,懶洋洋地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也不知怎麼就想起了龍牙那個圓頭圓腦的刀童。

「嗯?」龍牙赤著精壯的上身,正倚靠床頭坐著喝水,聽了齊辰的話也沒多想,手腕一甩,圓滾滾的刀童就憑空滾了出來。

那小東西一如既往地粘齊辰,翻了幾個跟頭還沒站穩呢,就跟團子似的飛撲到齊辰身上,好巧不巧地一屁股壓坐在齊辰的腰上。

腰間正泛著不可言說的酸意的齊辰:「……」

龍牙喝著水,撩起眼皮看了眼那團子,又看了眼齊辰抽搐的嘴角,抬手伸出一根指頭在刀童的肚皮上推了一下。刀童就跟顆蛋似的,從不平坦的被子上一頭栽倒,咕嚕嚕滾到了床邊,然後又鍥而不捨地爬起來,八腳章魚似的扒住了齊辰露在被子外的一條胳膊。

「所以說你看——」龍牙端著水杯的手指了指刀童,沒好氣地衝齊辰道:「我沒事幹嘛放它出來,它賣蠢賣得格外好看嗎?」

刀童聞言,抬頭一臉無辜地看向龍牙。

龍牙「嘖」了一聲,扭開頭,嫌棄得要死,還嘀咕了一句:「學什麼不好學這副表情——」

「什麼?」他聲音太低,又含含糊糊的,齊辰沒太聽清。

龍牙道:「沒什麼。」

「對了,刀童究竟是怎麼來的?上次聽茗姐說是你自己分出來的一部分……」齊辰想起有回洪茗說的話,忍不住開口問道。

龍牙一瞬間臉色簡直五彩繽紛。

齊辰恢復的記憶裡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刀童,所以顯然,它確實是龍牙後來弄出來的。

再結合龍牙現在的臉色,以齊辰對龍牙的了解,洪茗說的那話,至少百分之八十是真的,最多就是有些細節不同。

「你聽她咋咋呼呼胡說八道,專職給我抹黑。」龍牙抽了抽嘴角,半天吐出來一句,但是那語氣炸的,一聽就是心裡有鬼。

齊辰仰臉看著他,然後抬起一條胳膊圈住了他的腰。

龍牙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要是他自己不說清楚,齊辰鐵定就會順著洪茗的話聯想一下,以齊辰那「嘴上不說心裡不知道在刷什麼東西」的性格,指不定腦補成什麼樣子呢。

於是龍牙默默咬了會兒牙,還是認命道:「那是挺早之前的事情了,大概就是三界動盪之前的那一年吧,我去南邊辦事認識了一個傀儡師,他做的傀儡和我之前見過的不大一樣,說是傀儡,但有思想有意識,只是比較幼齡單純,看著像是養了條小貓小狗似的,會哭會笑會鬧,給人做伴倒是不錯。所以我跟他討教了一下他那種傀儡的養法……」

一聽到「給人做伴」,齊辰就知道他是為誰問的了,頓時有些心緒翻騰。

「他跟我說,想讓傀儡認誰做主人,就取誰身上的東西來做,不多,三樣就成,枕上發、心頭血、指尖肉。估計是犬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意思,當初能想出這種神經病配方的也是個人才——」龍牙說著還不忘損兩句。

但嘴上說著神經病,可實際上他還是照著做了。

「頭髮我當時從你那兒順了兩根。」龍牙滿不在意地繼續說著:「看你裹個狐裘病歪歪的樣子,我也沒好意思接著取血和肉,就自己解決了,反正銅皮鐵骨的也不怕這個。那人給了我一個煉爐,跟我說煉兩個九年,第一個九年到的時候,要把煉爐移到山間去吸收什麼日月精華,第二個九年到的時候就徹底煉成了。」

龍牙隨手朝地上一指:「我想著不過十八年而已,對你我來說都是眨眼的事情,所以我就煉了,然後把那爐子給了樓下那貨。」

齊辰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來樓下四層有一間屋是分給單嘯的,雖然他更多時候不住在這裡。

「山間的事情交給山魈再省事不過了。」龍牙道,「也虧得我早就把那爐子給他了,不然三界動盪那十年,誰還記得這玩意兒!後來十八年到,我都快忘了這事了,單嘯倒是記得,給我把煉爐送回來了,就有了這麼個小東西。本來弄這麼個玩意兒是想送它上瞿山陪你解悶的,不過那時候你已經不在了,所以它就改成跟著我跑了。」

他說得很隨意,但是齊辰聽著卻感概萬千,忍不住把他的腰圈得更緊了。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傷感,龍牙就又開口了:「也不知道那傀儡師還活著沒,哪天要讓我見到他,我非掀掉他的頭骨看看裡頭究竟裝了些什麼坑人玩意兒不可!那傻逼告訴我傀儡跟主人心靈相通,少說也有七分相像。我當時還想那不挺好,就當養個兒子了……結果呢?!」

齊辰:「……」

龍牙一把捏住刀童的後脖頸,將它拎起來,在跟前晃了晃:「你看看這東西從頭到腳有半點跟你跟我像的地方嗎?!」

刀童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地看向他。

龍牙糟心地說:「哦對,就從你那兒承傳來了這副表情。」

齊辰:「……」

不過齊辰看了看龍牙,又看了看刀童,再想起龍牙煉小傀儡的初衷,心就忍不住軟得一塌糊塗。

於是,藉著龍牙正炸著毛的機會,齊辰打著順毛的旗號,半撐坐起來,勾住龍牙的脖子便親了上去。

有正事乾,誰還顧得上炸毛啊。

龍牙二話不說撒開手,刀童猝不及防又在床上滾了個倒栽蔥,吸氣收腹掙扎了一下才翻過來,結果一坐起來就看見自家兩個主人摟成了一團。凶巴巴的那個把溫吞吞的那個壓在床頭親得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刀童:「……」

它默默抬手捂住了臉,捂了五秒之後,猶豫了一下,又叉開一條指縫,想看兩眼。

結果還沒看呢就覺得眼前一黑。

龍牙抬手把刀童收了,高挺的鼻梁摩挲了一下齊辰的脖頸,哼道:「小小年紀,個子還不如冬瓜高呢,就學會偷看還得了!」

被關了小黑屋的刀童在一片黑暗中默默趴地,把自己攤成了一塊心胸寬大不跟主人一般見識的餅……

第85章 番外三

江市邊郊懷古鎮是個不太起眼的小鎮子,巴掌大,步行都可以貫穿南北東西。鎮子邊有個不起眼的山,許多住在鎮子上的人甚至都不知道這山叫什麼名字,存在感實在低得可憐。

只有固定的一些時節,偶爾會有幾個閒著的老人挎個小籃子,結伴去山腰附近挖點野菜。再高的地方她們就不樂意去了,也爬不動。

時間久了,好多懷古鎮上的人都忘了那山上並不是空盪蕩的,上面其實還有座寺廟,和山同名,叫做萬靈寺。

也正因為這樣,萬靈寺年年的香火都少得可憐。

少得可憐的量化意思就是無限接近於零……

基本上三四年才能碰見一個上門來的,還常常是外地人迷路了走岔了山道,而後順手上個香。

身為光桿主持的慧迦早就已經習慣了。

所以當某天他聽到寺門吱呀一下被推開來的時候,他先下意識抬頭看了看——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龍牙他們那幫老妖怪基本上不會挑這個時間上門,況且他們推門也從不會這麼輕,輕得簡直有些小心翼翼了。

估計又是某個走岔了山道的外地旅客……慧迦這麼想著,便丟下鼠標,摘了耳機,理了理素色的僧袍,施施然出了屋門,穿過三重院子,來到了寺門前。

寺門半開著,慧迦目光先是定格在了虛空中的一點,而後緩緩下移,由平視變成了俯視,一直落到和腰齊平的位置,這才看到了那個走岔了的旅人。

慧迦:「……」

來人比他預料的要矮小得多,慧迦目測了一下,撐死了六七歲。

而且還不是個普通旅人——因為這娃娃半大點兒個子,卻穿著一件藍色的迷你版僧衣,剃著禿瓢,背上還背著個深灰色的布背包,裡面也不知裝了些什麼東西,鼓囊囊的。

這儼然就是個小和尚。

慧迦在這萬靈寺裡打發過各式各樣的妖魔鬼怪,唯獨沒對上過這麼小的……和尚,一時間居然不知道開口說些什麼。

還是小和尚先開了口。

他仰臉看著面前這個對他來說太過高挑的大和尚,臉都快憋紅了,才憋出一句:「這裡是化……嗯……化骨寺嗎?」

慧迦:「……」

他覺得哪個寺廟都不會取這麼凶殘的名字。

那小和尚還煞有介事地退後一步仰臉看了看大門上掛著的寺廟名,可他顯然是不識字的,看完之後又皺著臉收回目光,依舊一臉茫然又期待地看向慧迦,有點肉的手一直揪著僧衣的前襟,都快把那塊揪成乾巴菜了。

慧迦搖了搖頭,開口道:「不是,這裡是萬靈寺。」

話音剛落,那小和尚眼裡就鼓出了兩個淚泡,憋了兩秒沒憋回去,最終還是「哇」地哭了出來,

慧迦:「……」

那小和尚倒是個不認生的,也或許是妖僧長相太容易迷惑人心,嗓音又太容易安撫人心。小和尚邊哭邊伸手一把抱住了慧迦的大腿,抽噎得差點背過氣去。

慧迦被抱得有些無措,只得拍了拍那小和尚的背,道:「你要去化……骨寺?沒有人送你麼?」

「有——」小和尚一字三抽、斷斷續續顛三倒四地解釋了一遍。

慧迦順了半天才順出意思——這小和尚原本住在某個寺裡,現在要送去另一個寺廟,送他來的人走到半山腰接了個電話,臨時有事就匆匆走了,剩下來的一小段山路是這小不點自己走上來的。

但是,這小和尚根本說不清他真正要去的寺廟究竟叫什麼名字,反正絕對不可能叫「化骨寺」。非但如此,他還說不清他原本呆著的寺廟叫什麼,更別指望他會記得誰的聯繫方式了。

慧迦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沉聲道:「別哭了,進來吧。」

那小和尚糊了慧迦一腿的眼淚鼻涕,這才抽抽噎噎地鬆開手,「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想跨過門檻跟著慧迦朝裡走。

結果他個子小,腿短,寺廟的門檻又特別高,一步沒能跨過去,反倒被絆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被硌了一下。

他扁了扁嘴,剛憋回去的眼淚就又要流出來了。

不過還沒來得及哭,他就被一雙大手架住了兩臂,然後整個人被抱了起來。

這小和尚還從來沒從這樣的高度看過四周,頓時兩眼瞪得溜圓,好奇心蓋過了其他,也不再是一副要哭的樣子了。

慧迦抱著他穿過院門,朝自己的屋裡走,淡淡地評價了兩個字:「哭包。」

小和尚慫慫地看了他一眼,也沒反駁,反倒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大概生怕從這樣的高度掉下去。

整個萬靈寺小得很,慧迦沒走多少步就進了自己的屋子。

他把小和尚放在床上,然後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固定電話,按了一下「1」。

這個最便捷的號碼直通特處,那是跟慧迦聯繫得最勤的機構。因為慧迦大多數時候都出不了萬靈寺的大門,所以寺內許多日常所需的東西都是特處安排人定期送來的,包括妖僧打遊戲用的電腦和網等等,都是特處派人來裝的。

而慧迦一旦有所需要,也只用撥通特處的號碼就行了。

電話那頭一如既往響了三聲後便被接通了:「大師,什麼事?」

慧迦看了眼床邊坐著的小和尚,道:「貧僧這寺裡誤闖進來一個小和尚,勞駕派人查一下他的來處,將他送回去。」

特處那邊聽他簡單說了下來龍去脈,沉吟片刻道:「已經讓人在查了,但是既沒有來處也不知道去處,查起來得費一會兒時間,這幾個小時大師你就受累照顧一下吧。」

慧迦沉默兩秒,沉聲道:「貧僧除了鎮壓怨靈,只會打遊戲。」

電話那頭:「……」

不過說歸說,慧迦也沒真不管那小和尚,只是他也不知道這年紀的小不點會喜歡些什麼,況且就是知道他這裡也拿不出什麼可以供他玩的東西。

私下掃了一圈,發現實在搜羅不出什麼有趣的東西,慧迦只得把那小和尚抱起來,走到桌邊坐下,讓小和尚坐在他膝頭,然後……

看他玩遊戲。

偏偏小和尚看得津津有味,還真沒有吵鬧過。

慧迦也就開著自己的血牛t號,跟了個團,放心t起了副本。

正打到關鍵時候,一直安靜坐著目不轉睛盯著電腦屏幕的小和尚突然扭了扭,然後轉頭,哼哼唧唧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衝慧迦道:「師父,我想尿尿。」

慧迦:「……」

這小和尚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誤入深山碰到個皮相騙人卻根本不會照顧人的妖僧不說,這妖僧不會說人話,更別說哄孩子了。

只聽慧迦一本正經地衝小和尚道:「貧僧不是你師父,不好亂叫。」

小和尚只覺得自己遭到了慘無人道的嫌棄,扁了扁嘴,瞬間又汪出了兩泡淚。

「……」慧迦認命地把僧袍借他當手帕,道:「走吧。」

於是這不認生的小和尚便把他的反應當成了默認,開始師父長師父短地叫上了癮。

慧迦聽多了,也就懶得反駁了,隨他亂叫。

於是整整一個下午,一向安靜得幾乎有些寂寞的萬靈寺裡不停地傳出各種稚裡稚氣的聲音——

「師父,我想吃東西。」慧迦早八百年就不用吃東西了,這寺裡自然半點能填肚子的玩意兒都沒有。

「師父,我能出去玩一下嗎?」地下鎮的全是怨靈也不知道有什麼可玩的。

「師父,我摘了朵花給你。」送和尚花也不知道安的什麼心,腦門光溜溜的根本無處可插。

「師父……」

慧迦耳朵都快被他叫出繭來了,只希望特處那邊效率高一些,早點查到這小東西的來歷,把他安全送回去。

過了好半天,小和尚終於累了,揪著慧迦的僧袍揉著眼睛哼哼:「師父,困。」

慧迦二話不說把他抱起來放在床上,道:「那就睡一會兒。」

「沒人跟我一起,我睡不著……」小和尚猶豫了半天,還是揪著慧迦可憐巴巴地憋了這麼一句話。

慧迦:「……」

他頭一回覺得萬千怨靈根本不算什麼,小娃娃比怨靈棘手多了。

等到太陽有些傍山的時候,萬靈寺的大門總算又「吱呀」響了一聲。

慧迦不用看,光聽步調,就知道特處派人來了。

他牽著剛睡醒的小和尚走出屋門,就看到一個年輕人進了院子,手裡還拎著一個袋子,袋子裡都是吃的。

那年輕人衝慧迦點了點頭道:「大師。」

然後走上前來,把那一包吃的塞給小和尚,讓他抱好,然後直起身衝慧迦道:「處裡查清楚了,這小和尚去年是住在清源寺的,現在要被送去懷古寺,估計送他的人把懷古寺和懷古鎮搞混了。」

「去年?」慧迦低頭看了眼緊緊拽著他手指頭的小和尚,疑惑道。

「哦,大師不常出門所以不知道,現在許多小和尚甚至包括大一些的都是這樣,一個寺裡住一陣子,再收拾包袱被送去另一個寺。定下來之前要走不少寺廟。」年輕人解釋道。

慧迦聽了沒有說話,片刻之後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年輕人便蹲下身體衝那小和尚道:「來,我送你去懷古寺。」

小和尚抱著一包吃的直愣愣地盯了他一會兒,然後仰臉看了看慧迦,忍不住朝後面縮了兩步,躲到了慧迦身後,一副不願意離開的樣子。

原來還是認生的……

慧迦這麼想的,又把他朝前牽了兩步,衝他道:「不是說走錯了寺廟麼,他是來接你的,送你去你要去的地方。」

小和尚猶豫了半天,然後把一大包吃的推了出去,重新放回了年輕人手裡,然後一把摟住慧迦的腿,抱得死死的,可憐巴巴地衝年輕人道:「好吃的還給你,你能不能不帶我走。」

年輕人:「……」

慧迦:「……」

見兩個大人都沒開口,小和尚嘴巴一扁,「哇」地又哭出了聲,越哭越傷心,哭得肝腸寸斷,眼看著就要背過氣去了。

年輕人為難地攤了攤手,道:「要不,我先把他暈了再帶走——」

慧迦低頭看了那小和尚許久,然後揉了揉他的腦袋,沉聲道:「萬靈寺裡可沒什麼好吃的。」

小和尚抽抽噎噎地「嗯」了一聲,

慧迦接著道:「也沒有什麼玩具。」

小和尚又「嗯」了一聲。

慧迦:「晚上有妖有鬼十分嚇人。」

小和尚抖了抖,把慧迦的大腿抱得更緊,依舊「嗯」了一聲。

慧迦又看了眼小和尚不情不願背上的灰色布包,想到這小娃娃也不知道要這樣背著行李走多少寺廟才能安定下來,嘆了口氣道:「你要留就留吧,以後想走也能走,隨緣。」

於是,這個哭包小和尚便在萬靈寺定居了下來,一切生活用品包括飲食都是特處提供。

八百年沒燒過飯菜的慧迦不得不每天給這小東西備上簡單的三餐,在隔了許多許多年後,萬靈寺終於又有了炊煙裊裊。

只是慧迦的手藝實在讓人不敢恭維,不是鹹死牛就是忘放鹽了,總之,口味十分令人發指。

偏偏小和尚對師父有種天生的崇拜和敬仰,哪怕慧迦直接塞給他一罐子鹽讓他抱著舔,他都能舔得津津有味。

所以在這樣慘無人道的撫養照顧下,小和尚居然過得生龍活虎,小小一座萬靈山,簡直快被他玩得翻過來了,皮得不得了。

但依舊是個哭包。

爬樹被野猴兒扇了一爪子,捂著臉回來揪著師父的衣角哭。

淌河被龍蝦鉗了屁股,也還是回來揪著師父的衣角哭。

自從有了這麼個腿部掛件,慧迦覺得自己僧袍不論換得多勤快,衣角那塊總會被糊上眼淚鼻涕,十分糟心。

更糟心的是,時不時來騷擾一下的龍牙他們還總愛嘴欠逗小和尚。

逗哭就跑,留下慧迦面無表情地關門哄娃娃。

山中一日,世上千年。

這種鬧騰騰的日子慧迦好久沒經歷過了,只覺得過得比以往要快得多,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春秋已經換了好多輪。

萬靈寺的一切都沒什麼變化,唯獨變化的是小和尚的個子,以及衣櫥裡越堆越多的嫌小的僧衣。

慧迦孤生過了數百年,這山中的草木也靜靜地陪了他數百年,只是那些草木和他一樣,變化都太慢了,慢到根本察覺不出。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親眼看著一個人長大了。

從剛到他腰的小娃娃一點點長到他胸口,到他下巴,再到他眉眼,最後甚至比他還要再高一些。

從一個哭包,慢慢變成皮猴,然後隨著變聲開始變得成熟起來。

當初慧迦說的那句「要留便留,想走也能走」似乎還在耳邊。

小和尚已經長成了大和尚,卻從來沒有說過要走的話……

慧迦依舊是年輕人的模樣,眉間的那一點紅痣也依舊殷紅如血,活脫脫是一副妖僧的皮相。

已經長大了的小和尚也秉承了他師父這點,英氣逼人,下山騙人一騙一個準。不過他也和慧迦一樣,仿佛把根扎在了這萬靈寺裡。

他幫著慧迦打掃,幫著慧迦鎮怨靈,特處來人的時候,幫著慧迦去拿送來的東西。甚至每天下午會抽一個小時下山走一遍,然後回來把所見所聞跟慧迦描述一遍……

龍牙他們總說「禿驢走了狗屎運,不知道從哪兒騙來了個這麼好的徒弟。」

慧迦很少贊同那幫祖宗們的話,但這句,他覺得確實有理。

又是一個太陽依山的傍晚,金紅色的餘暉灑在萬靈山上,倦鳥歸巢,山下的鎮子人語依稀,一如二十年前。

萬靈寺老舊斑駁的門又被「吱呀」一聲推了開來,和無數個昨日一樣。

一個沉穩好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師父,我回來了。」



第86章 番外四

極北之地的雲杜山乍一看是一座十分不起眼的小荒山,草木稀疏,鳥兒都不樂意來,更別說人了。

可實際卻另有蹊蹺。

只要找對入口,就會發現,真正的雲杜山高聳入雲端,山頂終年積雪不化,寒冷刺骨,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呆的地方。

那上頭有世間聲望最高的門派之一,以山為名,也叫做雲杜,因為冰天雪地的緣故,盛產面癱。

雲杜山雖然地位很高,人丁卻一直不興旺。

只因為歷代掌門長老一個比一個挑剔,本著寧缺毋濫的心理,挑親傳弟子比常人挑老婆還講究。即便是挑門派弟子條件也沒寬鬆到哪裡去。

所以回回雲杜山掌門收弟子,都會變成一個重大新聞在三界內廣為流傳。

第十二代掌門鐘道長收第一個弟子的時候也不例外。

那時候三界內的訊息傳遞不如現在這樣快捷方便,但絲毫不影響這消息傳播的廣度。

沒兩天,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鐘道長收了個小娃娃做親傳弟子。

傳說那小娃娃大眼睛烏溜溜的,白白嫩嫩,和雲杜山頂的白雪搓出來的球一樣,生了一副聰明相,看著就討喜。丁點兒大的個子,剛滿五歲,嘴巴甜會哄人不說,根骨資質還特別好。

三界都傳鐘道長和歷代掌門一樣,眼光很好,以後這弟子必成大器!

鐘道長本人當初也是這麼想的。

雲杜山之所以歷代弟子人數不多還有個原因,就是那裡盛產二十四孝師父,簡直是門派遺傳性的特質,一個親傳弟子就恨不得托在頭頂上慣著,兩個不得把師父累趴了?

當年頭一回收徒的鐘道長也很好地秉承了這一特質,對這個姓李,名喚飛白的小弟子寵愛有加。

心法一句一句拆開來解釋,劍招手把手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教……

沒辟谷之前,這小弟子還是個能吃又挑食的,一切要求到鐘道長這裡都會得到三個字的回答——好好好!

簡直要星星不給月亮。

親爹都沒這麼慣的。

照理說這麼慣出來的人十個有八個脾氣都大,不好相處。

可他這小弟子卻不同,年紀小的時候是個自來熟,換牙的時候說話漏風也不怕丟醜,跟個雪團子似的扒在門口的巨石碑後頭,烏溜溜的眼睛跟小狗一樣,見人就師叔師伯大長老地叫,一天下來不幹別的,光逢人打招呼就要叫上小半天。

輩分還拎得清清楚楚,從來沒叫錯過。

那時候鐘道長還十分欣慰,心說沒白疼,悟性高學得快,性格還不錯,長大了肯定特別尊師重道溫厚有禮。

所以他怎麼也想不通,小時候軟萌成那樣的一個小團子,怎麼就莫名其妙越長越歪,奔著不著調的方向一去不回頭了呢?跑得比脫肛的野狗還快!

況且,要是他那小弟子一個人乾些丟人事也就算了,偏偏回回都連帶著坑掉一群師兄弟,每下一次山,都搞得雞飛狗跳,氣質全無。

鐘道長氣得心肝脾肺腎哪兒哪兒都疼,只覺得就這麼讓這弟子接手雲杜山,他得被歷代師祖一人一劍捅成個馬蜂窩。

可真不留情面地把這弟子掃地出門他又舍不得,畢竟是他手把手帶大的,而且雖然性格越來越不著調,但修為能耐沒話說,在一眾弟子裡絕對是領頭羊。

鐘道長猶豫了許久,最終決定再收一個弟子,等大弟子以後接了掌門的位置,二弟子還能幫襯著,以免雲杜山被大弟子越帶越歪。

二弟子沈鶴被帶進雲杜山的那年,他四歲,大弟子李飛白則剛滿十七。

三界內又掀起了一陣流言,但凡有點兒八卦心的人都在猜測,鐘道長是不是打算放棄他那大弟子了。畢竟在他之前,連續四代掌門都沒收過第二個弟子。

鐘道長自己也有些擔心大弟子心裡會有情緒,連帶著對他那小不點兒師弟也不待見。

可顯然,他那大弟子是真·心大。

從被帶上雲杜山的那天起,沈鶴就被李飛白騙走了,揉臉搓手,簡直成了一個大號玩具娃娃,連鐘道長這個做師父的都搶不回來。

當年,僅僅四歲的沈鶴長得跟小時候的李飛白一樣討喜,白白軟軟,皮光水滑。唯一跟李飛白不同的是,他沒那麼嘴甜,看起來也不是特別機靈,甚至有點兒呆。

但是鐘道長知道,這孩子也是個根骨資質奇佳的,好好培養,不比他那大弟子差。

他本想著,對於這個二弟子,他一定要一步一步盯著他長大,一點兒環節也不能疏忽,免得又跟大弟子一樣突然就長歪了,拉都拉不回來。

可老天像是耍著他玩兒似的偏不讓他稱心——

小小年紀的沈鶴識人不清,一進門派就被他師兄的樣貌給騙了,只費了小半天的工夫,那小團子就被少年師兄徹底拐跑了。走哪兒都揪著師兄的衣服擺,好像這世上就師兄跟他天生投緣似的。

一個四歲的奶娃娃,說話還漏風呢,知道個屁的投緣!鐘道長痛心疾首地想著。

他使盡了各種手段,想把沈鶴拐回來,可架不住沈鶴只吃李飛白那一套,其他人一概不搭理。

時間久了,鐘道長也只得放棄了,他時常一臉生無可戀地看著他那糯米糰子似的小弟子,整天跟不靠譜的大弟子混在一起,心裡破罐子破摔的想:罷了,人間不是流傳著一句話麼,兒孫自有兒孫福,操再多心也不頂用。

於是乾脆放養了他那兩個弟子。

這直接導致沈鶴被他師兄高冷清俊的模樣矇騙了好幾年。

年紀還小的沈鶴根本沒發現他師兄的不靠譜和不著調,只憑本能覺得這個少年師兄對自己是真好,好東西都會讓給自己,走哪兒都帶著自己,還從來沒嫌棄過自己呆。

等再長了兩三歲之後,他漸漸發現師兄大概真的腦子不太好,整日抽風也就算了,還總手欠嘴欠地撩他。

沈鶴開心的時候,李飛白非喜歡找點事情撩他哭,因為覺得那麼小一個團子皺著臉很逗樂。

沈鶴生氣的時候,李飛白又忍不住去逗他笑,撓他癢癢,逗得他笑岔氣為止。

四五歲的時候,沈鶴一臉懵懂,對他師兄的惡趣味十分配合。

六七歲的時候,沈鶴稍稍有些想法了,但是為了師兄高興,依舊很配合。

八九歲的時候,李飛白逗十次,沈鶴能勉為其難地配合兩次,心裡還嫌棄得不行。

十歲以後……

沈鶴徹底被李飛白逗成了一座面癱小冰山。

鐘道長仰天感慨: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他正經一世,手把手帶出來的大弟子是個二百五,而他那大弟子從沒著調過,手把手帶出來的沈鶴卻十分有雲杜山的氣質。

簡而言之——鐘道長樂壞了。

在山中清修,總是時光如水,流得飛快。

轉眼間,兩個弟子都已經修行了百年。

鐘道長有時候看著他們兩人都忍不住感慨,總湊在一起,連長相都越來越像了。

李飛白面無表情不犯病的時候,看起來甚至比師弟沈鶴還像個冰渣子,冷冰冰的,似乎很難親近。但是在熟悉的人面前說不了幾句話就要現原形。

而沈鶴則越來越有氣場,冷裡頭還透著股淡淡的傲氣。

百年前兩人站在一起,還是十七歲的少年和四歲的糯米糰子,誰大誰小再明顯不過。

百年之後兩人並肩而行,沈鶴占著身高和氣場的優勢,看起來倒更像是年長的那個。

鐘道長本以為這兩人一個二百五,一個面癱,大了就很難融洽相處了,尤其是沈鶴,很難不嫌棄他師兄。

誰知道這千差萬別的兩人居然一直相處和諧,感情一如既往的好。

當某一次,李飛白下山歷練不小心又丟了大臉,沈鶴聽了二話不說去把他領回來的時候,鐘道長覺得自己差不多可以安心了——

掌門之位移到這兩個弟子手裡,雲杜山也出不了什麼差池。

這性格迥異卻又出奇和諧的兩個弟子一唱一和,說不定能把雲杜山帶得更好。

於是,又一輪百年之後,李飛白順理成章地接任了雲杜山掌門之位,而沈鶴則位居大長老之首。

那天的雲杜山和之前千萬個清晨一樣,積雪不化,薄霧繚繞。

掌門印從鐘道長眉心飛出,落在他虛空之中,散著金色的光,而後隨著禮成,化作一道劍影,沒入了李飛白的眉心。

雲杜山第十三代掌門站在雲浮台中央,閉眼片刻,而後轉頭看了眼身邊跟了他數百年的師弟,有些得意地挑起了眉。

傳說,那天,一向冷著臉沒什麼表情的沈大長老難得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第87章 番外五

關於自己的真實情況,齊辰並沒有跟自己這一世的父母提起過。

畢竟他爸媽就算心再大那也是普通人,而且年紀也不輕了,接受能力相比少年人要要弱很多,要是嚇出個好歹來,或是以為齊辰心理壓力太大精神出了點問題,那就不好了。

可時間久了終究會出現問題,容貌不老就是其中之一。

這年頭大多數人注意保養的話,都老得不算快,當中有些人奔四的年紀看起來還和二十年前相差不大。但那也只是相對而言,細看起來,多少都能在眼角眉梢發現些歲月的痕跡。

而齊辰不同,他是真的不老,一根皺紋都沒有多長,幾年前什麼樣,幾年後依舊是什麼樣子。

這種細微的變化,往往天天見面的人覺察不到,自己也很難看出來。再加上天天見面的都是一群老不死的妖怪,對此見怪不怪,自然就更麻木了。

甚至連父母以及徐良孟琛他們這種每月或每幾個月就能見一回的人也覺察不到。

只有那種好幾年才見一回的人才最容易在第一時間發現這個問題。

齊辰第一次聽人提到這個問題是在一場時隔幾年的同學聚會上,單看還不明顯,和許多人在一起一對比,這種問題立刻就暴露出來了。

幾乎所有同學都要羡慕嫉妒恨地感嘆一句:「橙子你怎麼一點兒都沒變,還和剛從大學裡出來那時候一樣。」

齊辰剛開始只是笑笑,後來偶爾會答道「因為吃了防腐劑,你們也可以去買點來試試。」,再後來次數多了,他就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了。

尤其是當他爸媽都受到影響開始感慨的時候……

不過這種問題對齊辰來說倒也不難解決。

在廣和的時候自然不用在意這個,每次回家或是和同學朋友見面的時候,他會稍微動一動容貌,讓自己看起來不顯得那麼突出、違和。

漸漸的,也就將這個問題掩蓋過去了。

可是另一個問題比這難掩蓋多了——

他一年兩年不找女朋友,爸媽也沒怎麼問過,畢竟年紀不大也不急。

三四年過去了依舊沒找女朋友,爸媽終於忍不住問道:「是不是公司裡女孩子太少了?」

再後來同齡的同學朋友陸陸續續都結婚了,他還沒帶女朋友回家,別說他自己爸媽了,就連孟琛他爸媽都忍不住要給他張羅相親了。

容貌不老,他可以給自己眼角添幾筆紋路。

可沒有女朋友,他總不能憑空變一個丫頭帶回去忽悠爸媽吧……別說變出來的不夠真爸媽不相信,龍牙大爺首先就得炸毛不答應。

所以齊辰想來想去,還是跟爸媽明說最省事。

不老不死那種事情太嚇人不好說,性向問題在這個社會就是常見多了。

於是某個週末,齊辰跟龍牙打了聲招呼,帶了一身換洗衣物和給爸媽買的東西,單獨回了錫市。

他的一舉一動和之前的許多個週末一樣,絲毫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打算。

這幾年來,龍牙時不時會和齊辰去錫市呆幾天,給齊辰的爸媽帶點稀奇玩意兒,過個愉快的短假期再一起回江市。

他這人要真克制脾氣和人親近起來,一般人都是招架不住的,連凶星都能被他拐了,更何況普通人——

齊辰的爸媽見著他就特別歡喜,尤其聽齊辰說龍牙沒有父母之後,簡直要把他當第二個兒子待了。

但相處再愉快他也不會次次都跟齊辰一起去錫市。

所以齊辰週末單獨回去是常有的事,並不奇怪,龍牙沒有多想,也不會多問。

齊辰大包小包地回到錫市家裡,迎接他的一如既往是他媽媽的一頓揉搓,把他的臉都揉得變了形這才鬆開道:「菜都好了,就等你到家開飯了!」

齊爸爸笑眯眯地摘掉老花鏡,從沙發上起身,接過他手裡的包拎進了房間,道:「去洗手。」

上桌、吃飯、聊天……一切都平靜得好像無數個週末一樣。

他們一貫吃完飯會坐著閒聊一會兒,然後才看電視的看電視,下樓散步遛食的散步遛食。

齊辰扯了幾件逗樂的事情調了調氣氛,打算趁爸媽都心情不錯的時候,好好地把他和龍牙的事情說開。對此,他還是挺有信心的,畢竟這一世從小到大,但凡他想做的事情,總能順順利利地說服爸媽支持他,甚至都不用費多少口舌。

可誰知,他還沒醞釀好呢,他爸和他媽對視了一眼,倒先開了口。

齊爸爸輕輕敲了敲桌子,衝齊辰道:「爸問你個事兒。」

齊辰一愣,「啊」了一聲表示疑問。

「我和你媽最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小孟小徐他們都先後結婚了,你這邊每次有人給你介紹個丫頭你都推掉不去見,又和你們龍組長關係那麼好,整天在一起……你老實跟我們說,你是不是不喜歡小丫頭?」齊爸爸說這話的時候,面色正經卻並不嚴厲,相反,語氣甚至可以算得上溫厚,絲毫不像是在質問,倒更像是談心。

齊辰:「……」

他做了各種準備,但怎麼也沒想到開場這段話被他爸媽給搶了先,一時間居然有些反應不過來。

可這種情況,要否定早該叫道:「開什麼玩笑,你們別瞎想啊。」

齊辰這種楞了一下沒開口的反應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已經給了答案了。

他爸媽又對視了一眼,忍不住開口確認了一遍:「兒子,你真不喜歡小丫頭?」

既然都已經問到這個份上了,齊辰也就不再鋪墊了,他坦然地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隨著他這肯定的回答蹦出來,桌上便陷入了一陣沉默。

這沉默持續了好幾分鐘,卻比幾個小時還漫長,長到桌上的三個人都有些熬不住。

最後還是齊辰他媽先開了口,她遲疑著問道:「既然不喜歡女孩子,那你和龍組長……你們兩個……」

齊辰又點了點頭道:「我跟他一直在一起,挺久了。」久到這世間都翻了好幾個樣子了。

話落,又是好一陣沉默。

過了好半天,又是齊辰的媽媽熬不住先開口,她抓著齊辰的手,試探道:「媽媽碰你你覺得彆扭嗎?」

齊辰立刻搖了搖頭:「當然不會。」

「我覺得也不會……」畢竟從小到大她也不知道揉捏過過少次齊辰的臉了,「那正常女孩子碰你你會覺得不自在嗎?」

齊辰又搖了搖頭。

他媽媽眼圈突然就有點紅:「都能接受,那怎麼就不喜歡女孩子呢?可能改過來嗎?」

齊辰這世最見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恨不得能把全世界能搜羅來的稀奇玩意兒都搜羅過來,只要能逗她笑。

可是這句他卻沒法哄她。

他只能起身把她圈在懷裡,抱著她,輕拍著她的背道歉:「媽你別哭,對不起,不過——應該是改不過來了。」

齊辰他爸大概也有些見不得這樣的場景,半天嘆了口氣,說:「我有點吃撐了,下去遛彎消個食。」

說著便拍了拍齊媽媽的肩,然後拉開椅子,出門下樓了。

齊辰他媽媽雖然年紀已經不輕了,有時候說話做事卻有點像小孩子,齊辰不抱她還好,一抱她眼淚就止不住,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掉了好半天,她才帶著鼻音道:「媽不是討厭你,也不是怪你,就是……你要讓我緩緩。」

齊辰抱著她沒撒手,一下下順著她的背,哄道:「好,緩緩,緩不過來就罵我。」

「我有那麼凶嗎?」齊辰媽媽哭著還不忘反駁。

「不凶不凶,你從小到大都沒跟我說過幾句重話,怎麼會凶呢……」齊辰繼續溫聲哄著。

「這麼好的兒子憑什麼讓給別人!」齊辰媽媽哭兩聲說一句,語氣和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齊辰:「不讓,都歸你。賠不了,還多賺一個。」

齊媽媽:「呸!我搶別人兒子做什麼!多缺德啊——」

齊辰:「不缺德,他沒有父母,沒人跟你搶。」

齊媽媽一聽,愣了一下,哭不下去了,她從齊辰懷裡抬起頭,眼裡汪著的淚還沒乾,怔怔道:「對啊……你不提我差點又忘了,龍組長他沒有父母。」

「緩過來了?」齊辰從桌上抽了張紙巾,給她把臉上濕漉漉的眼淚都擦乾淨。

齊媽媽瞪了他一眼,然後又看著地面發了會兒呆。

齊辰生怕她想想又要哭,一轉不轉地盯著她。

結果過了幾分鐘,就見她突然抬起頭來,神色十分嚴肅,一本正經地衝齊辰道:「下次放假讓他一起來!」

齊辰楞了一下,點點頭道:「好。」

齊媽媽道:「不準不喊人,我也不逗他喊阿姨了,喊媽!不然不讓他進門!」

齊辰:「……」啥?

想想龍組長管凡人叫媽……畫面太美簡直不敢看啊!

齊媽媽:「不然呢!叫婆婆顯得我很老!」

齊辰:「……」那還不如叫媽呢……

齊媽媽絮絮叨叨一口氣提了一大堆要求。

平日裡她明明不是什麼喜歡要求別人的人,這會兒仿佛撒氣似的,一句接一句朝外蹦。

齊辰一概順著她,張口只有三個字——好好好。

說了好一會兒,齊媽媽再也想不到什麼新要求了,這才停下來。

齊辰看著她一會兒,道:「所以……媽,你這是同意了?」

齊媽媽沒好氣道:「不同意我還能怎麼辦,逼著龍組長變性嗎?我又不是變態,再說他變性完能看嗎要嚇死誰?別杵在這裡,給我倒杯水,渴死我了。」

齊辰:「……」

事實證明出櫃有風險,它很有可能激發一個溫柔的人無限吐槽的潛能……

不過幸好,這變化只是瞬時的。

沒過一會兒,喝了幾口水,又聊了些別的,徹底緩過來的齊媽媽又恢復成了平日裡溫溫和和的樣子。

而齊爸爸顯然是最了解她的人,連時間都掐得恰到好處。

在齊媽媽恢復正常的時候,他恰好遛完彎回來。一看母子倆居然已經聊起了日常,就知道自家老婆已經緩得差不多了。

他一向不是什麼刻板的人,從小給齊辰說道的就是「人生短短幾十年,保養得再好撐死了也就剛過百,什麼都比不上過得痛快。」

所以齊媽媽這關過了,他這裡根本不成問題。

齊辰預想了一周的出櫃,居然就這樣平平靜靜地結束了,也多虧了這一世他有一對看得開又疼他的父母。

一切都說開了,問題解決了,週末自然過得十分愉快,回到廣和的時候,齊辰眼睛都比平日亮幾分。

龍牙一看就抬手撓了撓他的下巴,逗貓兒似的問道:「又不是幾百年沒回過家了,怎麼樂成這幅樣子?」

「噢——沒什麼。」齊辰瞥了眼他作怪的手,也沒拍開,隨他撓,淡淡地說道:「我就是回家跟他們說了一下我倆在一起的事情,他們同意了,讓你下次跟我一起回去,要改口管他們叫爸媽,不然不讓你進門。」

龍牙:「……」

這位爺差點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他掏了掏耳朵,道:「……啥玩意兒?」

齊辰:「不然就叫婆婆,我媽讓你二選一。」

龍牙:「…………………………………………………………………………………………」

第88章 番外終

又是一年臘月三十。

雖然立春已過,江市卻依舊冷森森的,大清早的街上總是縈繞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行人張口說話便會呵出一團團白霧,街頭巷尾的早點攤位前熱氣滾滾,籠得人面目不清。

齊辰和龍牙早早便來到了江市的火車站,去接齊辰的爸媽。

自從兩人把關係跟齊辰爸媽挑明了之後,接連幾年的春節,兩人都是回錫市過的。

齊辰家親戚不算太多,而且太過分散,過年也省了串門的那一套。每年都是四個人窩在屋子裡,煮上一大鍋熱騰騰的餃子,吃得周身都暖洋洋的。

今年卻是個例外。

因為董主任腦子抽抽了,說每隔百年廣和一眾鍋碗瓢盆牛鬼蛇神要一起過一次年,有利於長久而穩固的發展。

龍牙、洪茗之類的人間凶器對此的評價只有一個字:「呸!」

雖然臉上嫌棄著,嘴裡吐槽著,每百年一次的「年夜飯」他們也一次不落,乖乖參加了。

今年自然也是如此。

齊辰龍牙兩人回不了錫市,便乾脆把齊爸爸齊媽媽接來江市一起過年。

每每想到自家爸媽要跟一堆不是人的在一起吃年夜飯,齊辰就忍不住嘴角有些抽搐,總覺得好像不是很合適的樣子。

但龍牙都說他瞎操心。

熒惑星君的爹媽,誰敢有意見!

反正一干鍋碗瓢盆是不敢的……而且他們本身也都是性情溫和有點兒傻的精怪,見到齊辰爸媽最多有些好奇,會私下議論幾句,但總體絕對是再歡迎不過了。

在這方面,這些精怪有點像人來瘋的小孩子,湊在一起的人越多越熱鬧,他們越覺得稀奇越開心。

婁舟這種把齊辰當恩人的,更是覺得「恩人的父母就如同自己的父母一樣!」

當然,他這份感想是絕對不能讓龍牙知道的,不然抽不死他。

齊辰的爸媽來江市的次數不多。

龍牙他們去車站接回他們稍稍休息了一下,就開著車帶他們滿江市逛去了,一直逛到了華燈初上。

百年一次的妖怪大聚會回回都搞得不太一樣,今年因為參加人群跨了種族,飲食習慣大相徑庭,所以董主任差人把年夜飯搞成了自助,地點就在廣和地下一層自帶的餐廳裡。

為了這次年夜飯,餐廳負責人早早就準備起來了,把餐廳布置得特別……有氣氛。

齊辰跟在龍牙身後,領著爸媽一走進去,就被震住了——

能把一個單層餐廳搞出七八種主題的混搭……負責人也是蠻不容易的。

大概是因為廣和職員種類繁多,口味不一,喜歡的風格也千差萬別,而負責人又十分貼心地想照顧到每類的情緒,所以設計元素十分豐富——

為了體現凶兵妖刀們的地位,餐廳墻上掛滿了烏沉沉的刀劍槍戟,那刃都是開過的,寒光凌凌……

靠墻的地上,每一處墻角椅邊,都放著各式各樣的陶製品、瓷製品、青銅製品……五花八門,瓷質的倒還好,或素淡典雅,或鮮艷清麗。陶製品就比較返璞歸真了,上面畫的紋也大多是些古文字。

至於青銅製品……上面刻著的獸臉要麼猙獰要麼肅穆,看起來半點兒喜慶的感覺都沒有,倒像是要放血祭天。

不止如此,但凡能放的地方,都放滿了珠釵寶玉之類的飾品,還有十來顆碩大的夜明珠散著瑩瑩的光……

這麼一通見縫插針地裝飾完之後,負責人大概覺得少了點年的氣氛,於是為了喜慶,他又在餐廳四周掛了一圈大紅燈籠。

總之,整個餐廳被他搞得十分魔性。

齊辰爸媽下完最後一階樓梯,一看到餐廳裡的布置,腿就哆嗦了一下。

齊媽媽眨了眨眼,一把拽住齊辰的袖子道:「兒子,你確定這是吃年夜飯的地方?」

齊辰:「……」其實我也不確定。

龍牙:「……」什麼玩意兒這是!

董主任下來一看也默默地捂住了腮幫子。

洪茗在一旁瞥了他一眼,明知故問:「主任你怎麼了啊主任?」

單嘯補刀:「他牙疼。」

董主任:「……」每年總有那麼幾天想撂挑子不幹回家種田。

齊辰爸媽心再大也被這餐廳弄得有些無措。

最後還是善於騙人的單嘯跑來睜著眼說瞎話道:「咱們公司搞主題餐會呢,這不是搞文物這行的麼,負責布置的人只顧著切合公司主題,忘了個度,搞得有點兒過了,嚇著了吧?主任正說放完假要批評他們呢!」

齊辰爸媽一聽有人要挨批評,連連擺手道:「沒事沒事,批評什麼呀,這不……弄得挺好的,挺有氣氛的!我們還從沒這麼吃過飯呢,就當看個稀奇。」

幾句話一聊,齊辰的爸媽便慢慢放鬆下來,到後來居然還有心思拉著齊辰問一些裝飾的含義和來歷。

不過真吃起飯來,齊辰又發現了糟心之處——

年夜飯搞成了自助形式確實能照顧到所有人的口味,但是……

這是在分得清每樣東西都是給誰吃的的前提之下!

那些花花綠綠的水、黑漆嘛唔的吃食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別說齊辰爸媽,就連齊辰自己也搞不清楚。

偏偏齊辰爸媽兩人好奇心都挺重,看到不認識的東西還總想嘗試一下,齊辰為了攔住他們簡直找盡了藉口,一頓飯下來,簡直吃得他心力交瘁。

不過他爸媽倒是很開心的樣子,甚至帶了點兒孩子似的興奮。看到他們開心,齊辰便咕咚一下把說不出的苦全咽了回去,幾乎邊吃飯邊操心。

果然,大多數人還是更趨向於融進熱鬧中去的,就連這一幫不知活了多少歲的精怪們也不例外。

吃著聊著,氣氛越到後面越好……

齊辰居然真從這一言難盡的年夜飯中嘗出了一點兒「年」的滋味。

到後來董主任興致上來了,居然拿出了兩壇據說珍藏了多年的好酒,給眾人一人斟了一杯。

頓時整個餐廳裡酒香四溢,光聞著就有了醉意。

這個地下餐廳並非全部壓在樓底,有一小半是超出樓棟的,平著地面封了一層玻璃頂。

所以坐在餐廳裡,仰頭就能透過那半邊玻璃頂,看到窗外的漫天碎星。

不知是負責人還是誰,跑去開了一扇天窗,外面的聲音便依稀傳了進來。

先是稀稀拉拉的幾聲爆竹聲響,沒過幾分鐘,千百發爆竹響成了片,昭示著初一到了。

餐桌前的眾人舉了手裡的酒盞碰了碰,然後一干而盡。

就連齊辰這個酒量不怎麼樣的都一滴不剩。

酒是好酒,喝完脣齒留香,久久不散,餘味無窮。

但是……

杯盞放下來沒過多久,桌邊的精怪們就紛紛「咕咚」一聲,悶頭倒在了桌上,帶著脣角未平的笑,就這麼醉成了一團,睡著了。

齊辰也覺得腦子裡咕嘟咕嘟的泛著騰騰酒氣,像是小火煲的米粥似的,攪合成了一團,只剩一線清明。

他轉頭看了眼自家爸媽,發現兩人也不知說了什麼,「哈哈」樂了兩聲,也同樣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齊辰:「……」這真的不是蒙汗藥嗎?

一杯酒下來,放倒了大半桌的人。

只有龍牙、洪茗、董主任他們一干道行高酒量好的還醒著,不過話語間也帶了些醉意。

單嘯放出了他那隻碩大的黑豹,然後拍了拍自己身後那塊空地。

小黑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還是聽話地在那處伏趴下來,像座黑漆漆的小山包。

單嘯十分愜意地朝後一仰,把黑豹當成了自帶體溫的靠枕,舒服得眯起了眼。他解了領口的扣子,透了口氣,道:「偷得浮生半日閒,難得這么喝回酒還真不錯。」

小黑白了他一眼,不太想搭理他。

齊辰這人的酒量其實很奇怪。

不管普通的酒,還是董主任掏出來的這種下了蒙汗藥似的酒,他都是喝一點兒就醉了。可他再醉也不會直接昏睡過去,只是腦中混混沌沌的,說話做事放肆許多。

所以堅持到最後還沒倒地的人裡面也包含他一個。

只是他看到單嘯倚得那麼舒服,一時間被酒迷了心智,也拍了拍身邊龍牙的肩膀,然後把那位妖刀祖宗當成了人形靠枕,斜斜地倚了過去,懶洋洋的,一副不太樂意動彈的樣子。

洪茗:「……」

董主任:「……」

胡易:「……」

眾人十分默契地換上了同樣的表情:真是瞎了狗眼了。

齊辰還是熒惑凶星的時候,他們跟他接觸並不多,僅有的一些了解也是通過龍牙。

況且熒惑星在外一直端著股謙和疏離的架子,用龍牙的話來說就是「裝逼」,他們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凶星,一時間只覺得簡直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不過他們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再好奇驚訝也不可能這麼一直盯著看,所以很快,話題便又轉了方向。

一直窩在b座監管室,很少出來溜達的犬神想起了什麼似的道:「聽說慧迦大師最近收了個弟子?」

洪茗感慨道:「是呀,慧迦都有人陪著了,我記得當年頭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是個小和尚呢,轉眼都這麼多年過去了。」

龍牙詫異:「你那麼早以前就見過他了?我見他的時候他就已經鎮在萬靈寺了。」

「機緣巧合嘛——」洪茗想想,拍了拍龍牙的肩,道:「怎麼說我也比你大一截,見過的人比你多簡直太正常了!」

龍牙抽了抽嘴角:「是是是,你是老阿姨了。」

洪茗大怒:「放屁!」

這倆都是火藥桶的性格,一湊在一起就是對炸,董主任為了避免戰火繼續發展,再次扯開了話題:「他那小徒弟據說是誤打誤撞闖到萬靈寺的,然後就賴在那裡死活不肯走了。龍牙你前一陣子不是正好去了趟萬靈寺麼,見著沒?」

「看到了。」龍牙答道,「他剛賴進萬靈寺那會兒我就已經見過了,前一陣子去找慧迦辦事,那小東西長得還挺快,不過跟以前一樣愛哭。慧迦那禿驢拿那小子簡直沒轍……不過我聽慧迦說,那小和尚右頸天生長了個佛印,以前還看不出來,這兩年漸漸有些明顯了。」

「右頸有佛印?」董主任詫異道:「當年不是傳說慧迦之所以能修到後來的境界,能鎮住百萬怨靈,就是因為天生帶佛印麼?看來那小和尚也不簡單啊!」

「大概老天送了他一個繼承人。」洪茗道,「以後好好修行,估計能成下一個慧迦。」

「說起收徒——雲杜山那邊是不是也快了?一般不是掌門繼位兩百年左右,就開始滿哪兒拐孩子了麼?」犬神提了一句。

龍牙哼了一聲:「雲杜山?早呢!就現任掌門那不靠譜的性格,他起碼能再作妖作個兩百來年,才有空去想收徒弟的事情。」

董主任看著面前一群作起妖來不比李道長差的凶器,感同身受地道:「真是辛苦沈鶴了。」

齊辰早已醉得說不清話了,一直安靜地聽著他們絮絮叨叨,聊著各個地方各種人的事情,從很多很多年前,聊到很多很多年後……

很多很多年前,他們陸續相識;

很多很多年後,他們依舊安好。

玻璃頂外,碎星渺遠,一時間也看不到熒惑星的位置,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和那顆被稱為凶星的星辰血脈相連。

眼前董主任、胡易他們的面目在酒意的熏擾下,已經模糊不清了。

他感受得最清晰的,是身後依靠著的那人。

龍牙的心跳,龍牙的呼吸,龍牙說話時會在他胸口產生嗡嗡的共鳴……

就好像兩個人是一體的,再也不會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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