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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生之手by顏涼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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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李闖打小就有這個想法,就算現在上了大學也沒有忘記,
但,他沒想到,會用這種狀況實現──他,魂穿了!!!
是的,魂穿了,李闖對於自己能趕上這股風潮深感榮幸,
而且他十分幸運的穿到同時代、同年齡,甚至同為大學生的趙清譽身上,
吃好睡好住好,彷彿兒時夢想實現, 唯一不好的一點是這個趙清譽是個GAY,
而且這傢伙的男朋友正跑到家裡來堵他......

穿到李闖身上,趙清譽算是擺脫了自己糾結的人生,但又掉入另一種糾結之中,
還沒搞清楚狀況,馬上就在路上被一名人高馬大的東北好青年給綁架了!
就算李闖的身體也是人高馬大毫不遜色,但趙清譽從沒和人動過武行啊......
既然打架不行,那......只好換一種「溫和」的方法──
趙清譽捧起東北青年的臉,果斷地親了下去......






  第一章

  你有沒有試過,曾經很想要變成另外一個人?你覺得如果你不是你而是他,那麼你將會比現在幸福得多。
  李闖曾經有過。不,應該說從很小很小剛剛懂事的時候就有過,然後一直延續到現在。小的時候是希望可以變成鄰居家的小胖墩,因為那傢伙一天只需要做兩件事,吃和玩,即使下巴都變成了三層,他娘依舊會在傍晚時分非常自豪的從窗戶探出腦袋對著樓下喊:大寶子,吃飯了!等長大點,則希望能變成班級裡那個人緣樣貌都非常好的學習委員,曾經一度,李闖覺得那就是最成功的人生樣板,儘管,那時候他才十四歲。再後來,李闖自己成了別人羡慕的對象,雖然他脾氣差得可以,人緣爛得徹底,可陽光帥氣的臉,挺拔欣長的身材,敏捷迅速的思維,即使逃課也依然優異的成績,足以讓人嚮往,所以他漸漸學會了把兒時就生根發芽的那個願望埋在心底,當然此時這個願望已經不能稱之為願望,二十歲的人總可以分得清願望與幻想。
  趙清譽也曾經有過。不過他沒有李闖那麼具現化的對象,他的心路歷程也很簡單,七八年來想法都是那一個,隨便誰都好,只要他不是他,趙清譽都覺得自己會比現在快樂。不過有一天他和李闖不謀而合,那就是別把妄想當成願望。
  李闖家下雪的時候趙清譽家在下雨,趙清譽讓空調吹暖風的時候李闖宿舍早就來了暖氣,李闖在網吧包夜的時候趙清譽在實驗室裡觀察化學反應,趙清譽在星巴克裡喝咖啡的時候李闖正第一個衝過校運會的百米終點。
  中國從南到北有五千多公里,這大致是趙清譽和李闖之間的距離,所以如果不是那次全國大專辯論賽,他們壓根沒可能相遇……
  
  “我提請對方辯友不要偷換概念,沒有過程就沒有結果,這一點我方並不否認,但先後順序並不能說明先來的就一定比後到的重要,一件事情如果沒有以結果為導向,那麼它將走向何方,如果不是因為有明確的目標,我們又怎麼能一往無前的走下去?”
  “按照對方辯友的邏輯,結果比過程更重要,那麼請問我是不是可以為了發財而搶劫,為了報復而傷人,反正我的結果是沒有錯的,那你自然就不需要管我用什麼手段。”
  “對方辯友說我方在偷換概念,我倒認為這有些賊喊捉賊的味道。我們今天討論的是過程與結果哪個更重要,結果比過程重要,就等於可以為了結果不擇手段嗎?我對對方辯友的推論過程很感興趣,對這一結論則表示費解。”
  “感謝對方振聾發聵的吶喊,那麼我方只有一個問題,今天這場辯論,對方辯友希不希望贏呢?”
  趙清譽認真記錄的筆在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戛然頓住,他不自覺的抬頭望向禮堂上最中央那兩排八字擺放的長案,左邊是正方,一個沒怎麼聽過名字的北方大學,右邊是反方,那是他的學校,一個除了生源,其他任何條件甚至師資力量都堪稱一流的三流大學。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現在,正方的三辯那個梳著馬尾頭的清爽的姑娘給他們學校的四位辯手下了個套,趙清譽微微皺眉,在密密麻麻的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是,和否。哪個回答,都會被對方咬住,回答是,那麼怎麼解釋重在參與?回答否,那麼等於直接否定了自己方的論點……
  腦中忽然一個閃念,趙清譽幾乎是瞬間就理清了解決方法。那就是把問題拋回去,如果對方回答重在參與,那麼自己這方可以直接問,難道你不希望贏麼,對方一定回答結果並不是最重要的,我們享受的是過程,無論勝負,我們都可以在交流中提高自己。那麼好了,提高自己本身就是一個目的,那麼也可以稱之為結果,其實想要辯好結果比過程重要,掌握一點是最關鍵的,就是將對方所有能分解的過程都分解成一個又一個小的目的也就是結果。如果沒記錯,昨晚討論的時候他也跟他們這麼說過的。
  無數種可能出現的辯論過程在趙清譽大腦裡逐一不落的過了個遍,於現實裡,卻僅僅一瞬間,台上的校友已經站了起來,那是他們年級經管院的風雲人物:“我們當然是希望贏了,正是因為有了這樣明確的目標,我們才可以不知疲倦的討論交流共同備戰。就像一場戰爭,難道我們不是為了追求勝利而是享受彈藥穿透身體的滋味麼?”
  趙清譽他想罵人,但他從小養成的近乎於強迫症的所謂涵養不允許。所以他只能放下筆,然後疲憊的一下又一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昨天討論的時候他明明跟他們說過的,在辯論裡面對任何需要你回答是或者否的問題,都絕對不可以正面回答,因為這些問題都一定是對方無數次討論中琢磨出來的,無論是或者否,吃虧的一定都是我們。可顯然,沒人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後面沒有再記錄的必要,因為對方已經開始就重在參與引申到或者說又拉回到不擇手段,跟對方在不利於自己的陣營裡糾纏是自由辯論階段的大忌,一旦進去,想出來就太難了。辯論不同於其他,並沒有絕對的對錯,輸贏,就在誰被誰牽著走。誰在優勢,誰在劣勢,誰進攻凌厲,誰狼狽招架,明眼人一看,就懂了。
  隨著主持人的“時間到”,自由辯論結束,趙清譽不甘心的咬住嘴脣,想著如果站在上面的是他,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明明可以衝鋒陷陣卻只能困於一隅的感覺很糟糕,但沒辦法,因為如果他真上場了,那麼感覺最糟糕的恐怕不是對手而是隊友。
  為了活躍賽場氣氛,比賽組委會特意在四辯總結陳詞前加了個觀眾提問環節,這是團隊交給趙清譽的唯一任務。雖然這會兒他覺得問一兩個問題哪怕能刁難住對方辯手也已經沒什麼意義,但當主持人問“有哪位觀眾想要提問”的時候,坐在台下第二排的趙清譽還是盡職的舉起了手。
  大屏幕上的影像迅速切換到趙清譽的臉上,過分白皙的清秀臉龐在攝影師的特寫中顯得不大自然,好在薄薄的眼鏡片可以擋去一部分光。
  定了定神,趙清譽才舉著麥克風開口:“我想請問正方,你們一直在強調過程重於結果,享受過程更重要,那麼按照你們的邏輯,救火隊員撲滅大火為的是享受呲水槍的樂趣?石油工人鑽探開井是為了給地球扎耳朵眼兒?再極端一些,如果買彩票的人被事先告知自己一定不會中獎,那麼你們認為有多少人會覺得他要的只是過程?”
  主持人微笑地聽完趙清譽的問題,並未說話,只是把目光又轉回了選手。因為按照慣例,一旦觀眾提問結束,那麼被提問的一方直接回答就可以了——他們領口都別著小型麥克風。
  可禮堂忽然就靜了。
  好像都心有靈犀的斂住了呼吸,等著某根針的掉落。
  趙清譽努力壓抑住心頭的緊張,使自己舉著麥克風站立的姿勢不會特別的傻。同時又很矛盾的既希望對方被問得啞口無言,又希望對方快些回答以結束自己略帶尷尬的眾目睽睽的狀態。
  正方的四個人似乎都想拍案而起,可又都不約而同的忍耐住了,因為他們尚未想到最有力的應對和回擊,語無倫次或者答非所問,往往比沉默還要丟人。唯一能看出他們情緒的,只有眼底的緊張和焦急。
  提問者緊張,被提問者居然也緊張,冷場只有幾秒,但彌漫起的尷尬帶給主持人巨大的壓力,而台下像是忽然反應過來般,升起了細碎的議論。
  “替補選手可以代表正方回答這個問題嗎?”巨大的禮堂音響裡傳來了清亮而略帶張揚的男聲。
  趙清譽下意識的轉頭去搜尋,然後他看到了李闖。
  當然那個時候趙清譽是不認得李闖的,他只是覺得這個男生很帥氣,很俊朗,並且帶著一點點不討人喜歡的囂張,哪怕他極力地使自己看起來彬彬有禮,但那種感覺怎麼說,該叫氣場吧。
  女主持人很為難,她看評委,評委不動如山,看正方隊員,沒人去迎著她的視線,再轉回來,主動應戰的男孩兒眼裡閃著自負的光。趙清譽忽然覺得那句“我可以回答嗎”的疑問僅僅是個形式,它的潛台詞是“我要回答”。
  果不其然,不等女主持人說話,男孩兒已經揚起嘴角,然後趙清譽聽見他說:“你給正方設了個套,把辯題侷限住了。如果我也這樣問,人生來就知道自己的結果是死亡,那你還活個什麼勁兒,直接自我了斷得了。所以說,舉例可以,但不能舉特例。從哲學的角度講。所有的事物都是處於一個過程中的,包括間或出現的各種結果,滅火隊員滅火當然不是為了緬懷童年,但同樣僅僅是為了滅火嗎,那滅火又是為了什麼呢,你可以認為它是消防隊員為了追求自我實現而做出的努力,但他們最終一定能自我實現麼,不然,那麼這個追求的過程本身卻已經有了很大的意義。沉思錄裡說,生命本質上是實踐的,只有在實踐過程中的生命,才有審美意義,與君共勉。”
  說到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對方的眼睛裡明顯有著奚落。趙清譽迎著他的目光,不惱,卻只覺得有趣。這人把所有的結果都包含到了過程裡,你說結果重要,那麼好,人家可以說這個結果其實是屬於一個追求更大結果的過程裡,不是結果而是過程,呵,直接把你的主體否了,再往深裡,今天的辯題都直接成偽命題了。
  什麼叫詭辯?下次若再有人問,趙清譽會直接扯出今天的錄像給他看。
  觀眾提問不等於辯論,也不可以辯論,只能是一問,然後一答。所以小插曲很快告一段落,接著就是毫無懸念的總結陳詞以及評委宣布比賽結果。
  趙清譽學校毫無懸念的,落敗,好在是小組循環賽,還並非全無希望。
  散場的時候,趙清譽遠遠看著領隊老師在低聲的給隊長訓話,秉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精神,趙清譽抄近路回了比賽組委會安排好的賓館。所有參加復賽的外地學校隊伍,都被安排在了這個賓館,吃住一體,所以當晚餐時段趙清譽和李闖在賓館餐廳自助台的蛋炒飯前相遇時,二人都很淡定。
  “你一替補辯手裝觀眾提問,你也好意思?”
  說這話的時候李闖居高臨下的瞥著趙清譽,半眯起的眼睛滿是不屑。可惜左手的勺子和右手的飯盤削弱了他的氣勢。所以趙清譽只是淺淺一笑。
  “你很輕易的就能把人帶偏,挺厲害的。”
  李闖顯然沒受過這個,以德報怨在他看來都是傳說中的名詞,所以這會看著趙清譽就有點暈,聽著對方軟軟的南方調調,再一對上對方溫潤如水的眼神,不知怎麼的,李闖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咳,那個啥,我先過去吃飯了。”李闖一個激靈抖落周身的寒氣,準備逃離自己常識外的生命體。
  趙清譽莞爾,沒再說什麼。
  哪知剛走出兩步的李闖忽然又回來了,問:“你小子挺能下套的啊,怎麼就當個替補呢?”
  趙清譽一愣,幾乎是條件反射的說:“你不是也一樣?”
  “切,”李闖幾乎把眼睛翻上了天,矮他大半個腦袋的趙清譽只能看見對方的鼻孔,“你懂個屁,哥是秘密武器!”
  ——直到總決賽第二場李闖他們學校被淘汰,秘密武器哥依舊雷打不動地坐在觀眾席第二排。

  第二章

  “情先於理還是理先於情?誰他媽找的這麼二的題目。”
  “我倒覺得挺好的,看起來無從下手,其實能延展的地方很多。”
  “拉倒吧,反方簡單得要死,這題目一看就知道勝負。法律幹嘛使的,還不就是要凌駕於情理之上。”
  “可是國家既提倡依法治國,又提倡以德治國。”
  “那你問問感情和法律起衝突時,哪個先?”
  “呵,你又給我下套了,這題目只問哪個先,可沒說在法律面前。”
  “那你再給我找個假定環境?我跟你說,反方肯定緊緊咬住法律。”
  “那法律是誰制定的?”
  “……呃?”
  “這就是正方的點,要能抓住,就是個鐵桶立論。”
  “你的意思是……”
  “恩,反方要是說法律,那麼正方就可以說,法律是人制定的,人為什麼制定法律,是因為希望大家都可以在相對自由和相對限制下和諧共存,那麼這個希望,就是情。”
  “也就是說所有的理都是人講出來的,那麼他的出發點都是人心裡的美好願望也就是出於情?”
  “沒錯。”
  “靠,你也太狡猾了,好麼,反方沒活路了。”
  “呵呵。”
  “喂,你說咱倆跟這討論人家倆學校明天的決賽題目,是不有點兒傻?”
  華燈初上的京城,從窗口看去,古樸中透出些許迷幻的味道,就像一曲古箏中忽然飄出電子音符,奇異的違和感,卻很美。
  趙清譽坐在賓館床鋪的一邊,看著大咧咧趴在床上的李闖,很自然就產生了“這到底是我的房間還是他的房間”的疑問。不過感覺不壞,所以趙清譽難得的沒有爆發“領域被人侵犯便會炸毛綜合症”。
  “喂,傻啦,”李闖用腿撞撞趙清譽,“跟你說話呢,發什麼呆?”
  趙清譽眨眨眼,然後淺淺的笑:“我覺得這樣蠻好。沒有人規定不參加比賽就不可以討論辯題吧。”
  惡寒的感覺再一次撲面而來,李闖扯過被子在胸前做掩護:“我說,你能不這麼樂麼,看得我毛毛的。”
  笑意僵在臉上,趙清譽的嗓子有點乾。他覺得李闖的眸子特別亮,時刻都特別亮,這會應著燈光,就讓他有些不自覺的暈:“呃,毛毛的……是什麼意思?”
  李闖糾結了。
  思來想去斟酌半天,李闖也沒想出合適的解釋。總不能說趙清譽那笑容讓他覺得自己像被怪叔叔盯上的小蘿莉吧,所以他很果斷的總結:“這沒法解釋,咱倆有地理代溝。”
  趙清譽有些困惑的歪頭,不一會兒,又問:“那你剛剛說的那個拉倒,又是什麼意思?”
  李闖終於開始撓床,可憐的被單在他的利爪之下發出刺耳的慘叫:“哥,我錯了,我以後一定說普通話!”
  趙清譽看著在床上糾結成一團的被子球,隱約覺得自己還是咽下那句“其實我挺喜歡你的口音”比較好。
  要說趙清譽和李闖的關係,其實也不算多近乎。從認識到現在,也不過一周時間。只是都住在同一個賓館,出來進去難免打照面,加之兩人對比賽其實都異常關注,自然有了共同話題。哦,還有一點,倆人誰都沒說但彼此心照不宣,那就是貌似對方跟自己一樣不招人待見,沒上過場的替補不稀奇,但不隨隊討論的替補就少見了。
  趙清譽覺得李闖這人挺有意思,李闖覺得趙清譽這人雖然有點假模假式的,但不討人厭,起碼他看著白白淨淨挺順眼。要說能讓咱李闖看順眼的人不多,所以他樂意跟這人嘮嗑。而且趙清譽思維很快,這點李闖是有些佩服的。當然他肯定不會告訴趙清譽,那多掉價啊。
  哦對,還有一點也可以充分看出兩人的差異。認識第一天,趙清譽就通過對方胸前的身份牌認識了這個張揚的傢伙叫李闖,而李闖則是在認識第四天才想起來問,哎,你叫劉啥來著?
  倆人不知扯了多久,直到有人給趙清譽打電話。
  手機在書包裡的震動悶悶的,但卻異常響亮,趙清譽俯身過去翻,李闖也不讓開,就那麼看著他打趣:“你這震動可比鈴聲都好使。”
  趙清譽被逗笑了,他覺得聽李闖說話跟看小品相聲一樣,雖然有些詞聽不懂,但就是讓人心情愉快。
  李闖支著胳膊,看趙清譽幾乎可算是優雅的按下接聽鍵,那一句喂,趕上飯店門口迎賓的親切了,衝著天花板翻個白眼,就聽趙清譽在那一個勁兒推辭,什麼太晚了不過去了,你們玩得開心點,恩恩,行,你們別喝太多,明天還有閉幕式頒獎什麼的。
  “你們學校的?”看趙清譽掛了電話,李闖隨口問。
  趙清譽點點頭:“他們要去泡吧,和我說一聲。”
  李闖挑眉:“要你過去?”
  趙清譽推推眼鏡:“理論上是。”
  “切,你就扯吧,”李闖利落的翻身坐起來,“讓你在老師這邊幫著打掩護吧。”
  趙清譽不說話,只是笑。
  這個笑李闖倒不覺得渾身發毛了,自在的伸個懶腰,李闖由衷的感嘆:“你們學校夠闊的,一人一間房,都說特區有錢,我這回信了。”
  趙清譽很好奇:“你們北方人都這樣嗎?”
  李闖沒聽明白:“都啥樣?”
  趙清譽還沒來得及說話,李闖那手機就開始唱歌了:“俺們這疙瘩都是東北人~~~俺們這疙瘩盛產高麗參~~俺們這疙瘩豬肉燉粉條~~”
  李闖大大方方的把手機從褲子兜裡掏出來,按下接聽第一句話就是:“胖子,幹啥?”
  趙清譽咽了咽口水。
  李闖那邊還在繼續:“等我睡毛?你又不跟我一被窩。對,今兒晚上不回了,你趕緊死覺吧。”
  把電話往床角一丟,回過身,李闖才注意到趙清譽瞪得圓溜溜的大眼睛。對視幾秒,李闖利落挑眉:“看啥呢,小眼鏡?”
  趙清譽徹底扶額,完全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抗擊新昵稱了。
  李闖那還神采奕奕的,一下下調著電視頻道,一邊問:“哎,你剛才問我啥來著?”
  趙清譽嘴角抽搐,第一次覺得闖式用語很給力:“不用了,哥悟了。”
  
  兩個就這麼扯啊扯,不知到了幾點,後來聊到興起,李闖乾脆出去弄了好幾罐啤酒,趙清譽其實沒什麼酒力的,所以這飲料一九分,按比例進入了倆人的胃。結果倒是一樣,兩個人都喝了個暈乎乎。
  李闖一喝高就HIGH,一個勁摟著趙清譽的肩膀拍啊拍,跟親兄弟似的,險些把人家孩子拍散了。好在趙清譽也挺興奮,小身板都好像比平日裡硬朗了點兒,任憑李闖橫拍豎打愣是堅持住了巋然沒動。
  然後兩個人就你一句我一句的掏心掏費的對話。
  “我給你說……哥難得這麼心平氣和的跟誰說話……你偷著樂去吧……”
  “恩……辯論真是件很神奇的事情……有魅力的不是台上的幾十分鐘……而是台下日以繼夜的頭腦風暴……真的……說誇張一點……好像能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聽說你那一到夏天就刮颱風,全校都得停課,真的假的啊,靠,要那樣不得爽死!”
  “哪有,海浪聲聽多就煩了……對了,你會講笑話麼,講個聽聽呢?”
  “媽的昨天他們非得去看什麼故宮,沒把老子擠死,其實瀋陽也有故宮的……”
  “其實淡季去歡樂谷合算……該玩的都能玩到還不用排隊……”
  “真他媽的不想回學校!”
  “嗯……”
  發散版對話,到此處,才總算是接上了頭。
  眼裡的趙清譽變成了兩個腦袋,李闖覺得頭暈,乾脆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趙清譽也躺了下來,寬闊的雙人床一點也不擁擠,甚至可以允許李闖擺出個螃蟹狀。
  “咱倆換得了,你這真他媽舒服!”李闖無意識的用臉蹭蹭枕頭,幾乎算是囈語了。
  趙清譽摘下眼鏡,世界便碎成了模糊的光點,不自覺的打了兩個哈欠,他伸手關掉了床頭的燈。
  “我還沒見過雪呢……”再無一點光亮的空間裡,飄散著趙清譽的呢喃。
  
  李闖這一覺睡得舒緩而綿長,並且做了個很有愛的夢。夢裡,他成了阿凡達,精神與肉體分開進入另一個生命體,然後盡情地馳騁在美麗曼妙的潘多拉星球。就在他期盼與命運中的藍色公主相遇時,身下一個顛簸,夢碎,人醒。
  廣播裡傳來空姐甜美的嗓音:“飛機遇到氣流,請各位旅客在座位上坐好……”
  李闖下意識的去看窗外,出了白色,再無其他。焦距拉近,玻璃窗上反射出小眼鏡的光。李闖木然的抬頭,上方的按鈕隱隱泛著熒光綠。不自覺抬手按下,撲啦,一個氧氣罩掉了出來。
  “先生您不用緊張,”空姐跟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衝著李闖露出端莊微笑,“飛機遇到氣流有一點顛簸很正常,很快就會恢復平穩的。”
  李闖想解釋他不是因為緊張所以按下氧氣罩,而是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氧氣罩,可是他現在看著眼前左右晃動的氧氣罩又覺得自己好像被這個氧氣罩催眠了所以大腦一片空白根本說不了話。
  空姐不以為意,俯身過來溫柔的把氧氣罩塞了回去。
  李闖聞到了她身上的香氣。
  氧氣罩般的……操!去他媽的氧氣罩!
  李闖再度轉頭看向玻璃,這會兒那東西好像比鏡子還清晰,無框四方小眼鏡,白皙的膚色,薄薄的嘴脣……他小麥色的肌膚呢,他結實的肌肉呢,他挺拔的鼻梁呢,他偉岸的濃眉大眼呢啊啊啊啊啊——
  “清、清譽,你沒事吧?”鄰座不知道誰,小心翼翼的喚道。
  李闖惡狠狠的轉過頭來:“你他媽看我像沒事兒麼!”
  沒等對方答話,李闖二度崩潰。誰來告訴他那個軟兮兮的嗓音不是他的不是他的不是他的啊啊啊啊啊——
  好在李闖的崩潰式亢奮沒有持續多久,他暈機了。
  足足挨滿三個小時,李闖覺得自己是飄出飛機的。學校居然派了專門的大巴來接送,還是賊豪華那種。
  李闖又繼續飄上了車,只有幾個人的大巴車很空,似乎所有人都乏了,包括領隊在內,紛紛找舒服的位置閉目補眠。
  李闖漂移到最後一排,藉著發動機聲響的掩蓋摸出書包裡的蘋果手機,鼓搗半天總算開機,沒理會瞬間鑽進來的幾條短信息,李闖直接撥出自己那個用了兩年多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一通便被接了起來,李闖卻沒等對方說話直接劈頭蓋臉地低吼:“喂?你他媽在哪兒呢,老子現在想抓狂!”
  吼完,李闖才聽見那頭也滿是嘈雜。幾秒後,自己那中氣十足的嗓音便以一種奇怪的南方調調出現:“你想抓狂?你想抓狂!?你試試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坐在火車車廂衛生間門口屁股底下只墊著一塊泡沫塑料的感覺!!”
  把手機撤離耳朵半米遠,李闖虛脫般癱倒在大巴後座上,真心希望隨便來個什麼人,一刀捅醒他吧。

  第三章

  趙清譽這輩子第一次坐火車,還是非自願的站票。他以前只在電視上看到過所謂的春運,但現在只是七月,所以當他第N次起身給人讓路並被擠趴到車廂壁上的時候,才真切的明白新聞也是潤色過的。
  “喂?喂?人呢?”破舊的諾基亞還在盡職盡責的工作著,趙清譽都快讓人擠成驢皮影兒了,好容易才披荊斬棘的轉移到距離李闖那領隊和老師都稍微遠一點的地方——車廂中間吸煙區一角——靠墻蹲了下來。
  “我在聽。”趙清譽總算可以喘口氣,說句話。
  “哦,”李闖沒好氣道,“我還以為你嚇傻了呢。”
  趙清譽甩甩頭,希望能減輕些許疲憊。剛醒來那會兒他幾乎是發了瘋的往自己的手機打電話,明明聽見了關機,卻還是一遍又一遍徒勞的撥。因為除了這個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近乎神經質的舉動持續了快兩個小時,他才漸漸平靜下來,也才終於能在李闖面前維持住一貫的淡然:“還好。”
  “操,這他媽叫還好?”李闖有些急了,似乎在找尋合適的形容詞,“咱倆這根本就是……就是……”
  “靈魂互換。”趙清譽皺著眉幫李闖補完了剩下的話,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髒話對於趙清譽來講不是一個愉快的體驗。
  那頭的李闖似乎哭笑不得:“這玩笑開大了。”
  趙清譽習慣性的想要去摘眼鏡揉太陽穴,手卻直直的觸到了眼皮。胳膊僵在那兒,趙清譽似乎找不到下一個動作了。恍然間,一個場景閃過大腦,趙清譽幾乎脫口而出:“昨天晚上喝酒,你好像說過希望我倆換換?”
  李闖無語:“大哥,你當我神仙啊,我說話要真這麼好使我買彩票去行不行!”
  趙清譽也覺得這想法挺可笑的,所以他也只是隨口說說。正想著亂七八糟沒線索的凌亂片段,卻聽見李闖在那邊試探性的問:“我說……咱倆喝酒是昨天的事兒嗎?”
  趙清譽愣住,瞬間找到了問題的癥結。喝酒的第二天應該是辯論賽總決賽以及頒獎晚會,按照組委會安排,頒獎晚會八點開始十點半結束,所有學校規程的日期都應該定在那之後也就是第三天!
  趙清譽拿下手機迅速去翻電子日曆,如果他沒記錯,他和李闖喝酒是在七月十三號,而今天是……十五號。
  “媽的還能不能行了!老子那一天的記憶呢!”李闖似乎又抓狂了。
  趙清譽抿了抿嘴脣,半晌,才道:“李闖,你最後的記憶停在哪?”
  那頭想都沒想,就答道:“喝酒。”
  “我也是。”趙清譽沉吟著,隨後立刻想到,“那昨天我們兩個是怎麼過的呢?”
  李闖似乎想了兩秒,忽然說:“你等等啊。”之後趙清譽就聽見那頭自己的聲音用異常爽朗的語氣問著,喂,昨天總決賽誰贏了?
  被問到的應該是孔迪,趙清譽隱約聽見他那不耐煩的廣東話,估計李闖沒聽懂,所以沒過幾秒就聽見他壓著聲音問:“他剛是說我昨天也去了吧,好像是政法贏了?那個腦入草還是啥的又是什麼玩意兒?”
  腦入草其實就是說腦子壞了,不過趙清譽不準備給李闖解釋,這對解決現階段問題沒有任何幫助,而且根據李闖那性格,保准會節外生枝。所以他直接挑出重點,道:“也就是說,我們少了一天的記憶。”
  李闖也想不出更好的解釋,但卻還是無法認同:“這破事兒整的都新鮮,我想換就換了?媽的沒聽過意識能決定物質的!”
  “倒是符合能量守恆定律。”趙清譽的應對幾乎是條件反射的。
  李闖沒好氣道:“你化學系的啊。”
  不想趙清譽竟然嗯了一聲,然後反問:“你學哲學的?”
  李闖撇撇嘴角,忽然就不想說話了。
  趙清譽不以為意,把當前所有情況在腦袋中理了一遍,最後他清清嗓子,緩緩地說:“李闖,我覺得我倆有必要重新認識下彼此。”
  “沒必要,”李闖想都沒想就拒絕,這會兒的他靠在最後一排的座位裡,把窗戶全部推開,大巴正在高速上疾馳,灌進來的熱風吹得臉生疼,李闖看著遠處陌生的摩天大廈,煩躁的想抽煙,“興許明天就換回來了。”
  趙清譽想說話,張嘴卻吸進了一大口的二手煙,咳得他眼淚都出來了。火車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來了,卻不是站台,折騰好一會兒,他才找到李闖的或者說自己的聲音:“如果一直換不回來呢?”
  那邊的李闖似乎捶了下車窗玻璃:“你就不能盼著點兒好!”
  趙清譽沒答話,露出一絲苦笑。他好像總是習慣於做最壞的打算呢。
  “我叫李闖,你知道的,”電話那頭響起李闖不情願的調調,“師大哲學系二年級,跟你一個車的那幾個,領隊是校學生會馬老師,管學生工作的,平頭的胖子叫龐言,物理院的,戴眼鏡高高瘦瘦那個叫任敬軒,商學院的,哇啦哇啦嗓門賊大那個是數科院王謙,小矮個瘦得跟猴似的那個跟我……呃不對,是跟你一個班,叫張志遠。哎呀,反正你名字別叫錯就行了,也不用跟他們說話,他們要是跟你說話,你愛搭理就搭理不樂意搭理哼兩聲翻個白眼就成,OK了不?”
  趙清譽之前一直特努力的吸收消化,結果等聽到最後一句,險些吐血:“你都是這麼跟人相處的?”
  李闖冷哼:“一個個都拽得不行,他們看不上我,我幹嘛要給他們好臉色。”
  趙清譽覺得頭又開始疼了。
  “行了,哪那麼多唧唧歪歪的,你就是缺乏鍛煉,才一天到晚沒個爺們兒樣,”李闖有些不耐煩,“你這邊幾個歪瓜裂棗都叫啥啊,介紹介紹。”
  趙清譽覺得他那一隊都自覺是英俊才子的同僚要是聽見李闖的用詞,能跟對穿腸一樣倒地噴出一公升的血。
  “我們領隊是商學院的輔導員李子堯老師,剛剛和你說話的那個人是環境學院的孔迪,廣東佛山人,頭髮有自然卷的是文學院的杜欣宇,珠海人,女生是藝術學院的許唯,山東人,剩下那個高高壯壯眉毛很濃的是數學系的譚冬,他家是哪的我有點記不……”
  沒等趙清譽說完,李闖就出聲打斷:“可以了大哥,你咋連人祖宗八代都能記住,我就是要個名兒,一會兒別喊錯就成。”
  趙清譽哦了一聲,有點尷尬。
  李闖總算覺出自己那話有點不中聽了,難得補救了一下:“我說,你活得這麼仔細幹啥,沒用的該忽略就忽略,別自己找罪受。他們可沒對你這麼上心吧。”
  何止不上心,按照北方話的說法,那就是很不待見。可在電話這頭,趙清譽只是沉默。他總不能跟李闖說你說的對我就是很被人排擠被人討厭。太過難堪,他開不了這個口。
  李闖倒不以為意,還在那自顧自的說:“行了,先這麼著吧,希望明天一覺醒來老子就回東北了,不然我真能瘋。”
  趙清譽無奈的嘆口氣:“那在換回來之前,你能盡量別說髒話嗎?”
  李闖估計沒料到這個要求,頓了一會兒,才陰陽怪氣的哼:“那你能說話底氣足點別跟大病初愈似的並且盡量來點東北氣息嗎?”
  趙清譽被堵的沒了言語。
  “行了不說了,我再自己緩緩。”李闖嘆口氣,也有些累了,“媽的,就我一個人在這嗚嗚嗷亂叫,你咋能這麼冷靜呢。”
  趙清譽乾澀的笑笑,伸出手掌攤開,手心斑斑點點都是指甲留下的印記,指尖還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他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冷靜,只是他習慣了忍著。
  通話結束,趙清譽卻依舊維持著蹲在角落的姿勢,手機上已經被攥出了一層汗水,他渾然不覺。這時火車忽然再次啟動,猛烈的顛簸讓他完全沒有防備的摔坐到了地上。屁股鈍鈍的疼,一點點擴散開來,直到心底。
  李闖幾乎要在大巴裡睡著了,不知什麼時候被壓在身子底下的iphone卻又發出了清脆的提示音。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顯示有一條新信息,皺眉打開,幾個字映入眼簾:小東西,在外面有沒有乖乖的?
  惡寒從脊背一路爬上頭皮,李闖想大巴掌抽死那發短信的人,丫的見過噁心的沒見過這麼噁心的!
  幾乎是同一時間,趙清譽也收到了短信,發信人顯示為宋心悠,內容也是簡短的一句話:回來了嗎?
  趙清譽盯著短信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按下回覆——還在火車上,再過兩個小時應該能到站。
  遠在千里之外的李闖盯著“發件人:韓”也看了半天,然後難得的記起了趙清譽的要求,所以很和諧的一個髒字都沒用——請你圓潤的離開。
  
  這個時候的李闖和趙清譽都希望並且願意相信,混亂只是暫時的。

  第四章

  李闖比趙清譽早一個小時結束旅途,一下大巴,他就有點暈。趙清譽他們學校的門臉頗為壯觀,有點泰山南天門的味道,李闖站在這大門底下,很自然就想起了他們學校那個跟圓明園殘骸有一拼的大門,於是狠狠腹誹了下共產主義社會的遲遲未到。
  領隊讓他們回去好好休息,又巴拉巴拉巴拉說了一堆大家辛苦了接下來就好好享受暑假吧的沒啥營養的話,辯論隊就地解散。李闖本來想和隊友們打個招呼起碼說聲白白,結果一抬頭,人家四位早各走各的陽關道了,留李闖站在大門口傻了吧唧的過自己的獨木橋。
  李闖壓根沒個目的地,沒轍,還得打電話。
  “宿舍?”趙清譽聽見李闖的疑問後先是一愣,然後才說,“你別回宿舍了,我在外面有租的房子。”
  “靠,你還能再腐敗點不?”李闖極度的不平衡,不過一身疲憊的他也實在沒那個精力去親身體驗一把了,“我都進你學校了,就宿舍湊合一宿得了。興許明兒一早我就擱自己鋪上睜眼睛了呢。”
  趙清譽覺著李闖說得也有點道理,便詳細的說了宿舍的位置,樓層,門牌號,還有同宿舍的幾位室友,因為幫導師做個項目,所以幾個人都沒回家,趙清譽幾乎算是千叮嚀萬囑咐了,中心思想就一條,少說,少錯,最好不說,反正他平日裡也不是一個話多的人。
  “不就裝啞巴嘛,能難得倒你闖哥?”李闖打個哈欠,“不說了啊,電話好像快沒錢了。”然後不等趙清譽回話,直接收了線。
  這會兒是下午四點鐘,太陽發瘋似的燒著。空氣裡沒有風,所有的水汽都凝結成顆粒堵住身上的每一個毛孔,李闖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毒的太陽,也沒經過這麼熱的天氣。不是乾熱,是濕熱,外帶能把人逼瘋的潮氣和憋悶。
  如果說剛剛坐在大巴裡還有些飄,那麼現在,李闖算是真真切切的落地了。他李闖,現在在趙清譽的身體裡,然後跟著這具身體來到了這個完全陌生的南方都市。校園裡再找不到高大挺拔的白楊,取而代之的,是低矮茂密的棕櫚,是叫棕櫚吧,李闖不確定,他也只是在植物園裡見過。
  仰頭深深的吸進一口滿是熱度的空氣,李闖覺得自己正在慢慢平靜。
  趙清譽學校規劃得很標準,宿舍區在校園的最深處,周邊建得跟桃花源似的,鳥語花香,小小的水潭精緻而清爽,涼亭修得古色古香,不過終究是太熱,所以並沒有多少人在外面活動。
  走到宿舍樓門口,李闖從背包裡摸出趙清譽的學生證,用磁條在讀卡器那一劃,大門才應聲而開。李闖衝頭頂的監視器翻個白眼,心說我他媽這是進宿舍還是進自動銀行啊。
  沒想到就在開門的同一時間,涼氣卻撲面而來,源源不斷的,怎一個心曠神怡了得!李闖瞬間煩悶全消,就原地滿狀態復活了。
  “807,807,807……”李闖一邊念叨一邊在八樓長長的走廊裡行進,好在房間不難找,很快他就走到了807的門口。本來李闖想掏鑰匙,轉念一想趙清譽和他說這個時候宿舍該是有人的,便省略了這一環節,直接把手摸上了門把,結果一擰,門被順利地推開。
  少說少錯不說不錯,李闖一直在心裡溫習趙清譽的告誡呢,所以當看到宿舍裡三雙水汪汪……呃,好吧,人不能昧著良心說話,是三雙無比猥瑣的小眼睛的之後,他只是扯動嘴角給了室友們一記蒙娜麗莎的微笑。
  躺在床上的小肉球拿著魷魚絲在嚼,抬頭看見蒙娜麗莎闖,半張著嘴愣住,魷魚絲飄飄忽忽落到了地上。
  坐在桌前的竹竿男正打著魔獸,轉頭看見蒙娜麗莎闖,瞪大眼睛呆住,屏幕裡的小人被BOSS一個撫摸秒之。
  站在窗前的眼鏡哥本是聚精會神的觀察培養皿,回頭看見蒙娜麗莎闖,表情沒任何改變,淡定的石化了。
  蒙娜麗莎闖下意識的抬手去尋找自己的眼鏡,還在,也就是說他還在趙清譽的身體裡,於是,這是個神馬狀況……趙清譽同學你是美杜莎轉世麼!
  “清、清譽,你怎麼回來了?”
  先開口的是小胖子,果然吃得多營養好反應就快,李闖投給他讚許的一瞥,不過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他自己的宿舍幹嘛不能回來。不過疑問歸疑問,李闖還是努力維持和善的微笑,並用自覺良好的普通話調調說:“辯論會結束就回來了唄。”
  小胖子哦了一聲,回去啃他的魷魚絲了。
  其他人也好像從驚訝中回覆過來,紛紛繼續自己的事情。
  李闖有些困惑的蹙眉,下意識去找自己的床鋪,這是個標準的四人間,不像李闖他們上下鋪,而是上面床下面寫字桌,但問題是……別告訴他那個堆滿行李的床鋪是趙清譽的!
  李闖努力讓自己心平氣和的走過去,寫字桌上很乾淨,除了兩本人物傳記外再無任何東西,凳子卻是不見了,有可能是損毀了也有可能是讓別宿舍借去又或者其他,不過李闖現在沒有研究它下落的這份心。
  微微眯起眼,李闖環顧四周,這個宿舍對趙清譽有種微妙的疏離感,不是錯覺,那種淡淡的冷漠是實實在在的。
  李闖不爽,很不爽。於是他重重的咳嗽一聲,等三雙眸子重新在他身上聚焦之後,才緩緩綻開甜美笑靨:“晚上我得在這住呢,看是你們清理還是我自己動手?”
  估計三個人都有點懵,半天沒動作,李闖倒也不惱,把身上的包甩到趙清譽的寫字桌上,順手就拉過旁邊的凳子踩著蹬了上去——趙清譽同學的破身高也讓李闖很糾結。
  吃力的從鋪上扯過來一個中型旅行包,李闖笑模笑樣的回頭問:“這誰的?”
  竹竿男愣愣的眨眨眼,下意識回答:“我的……”
  “哦~”李闖拉長音,然後微笑的將之拎過來,鬆手,只聽啪的一聲,旅行包呈自由落體狀重重的墜到了地上。
  估計裡面都是衣服,所以並沒有特別激烈的破碎音。但光這一聲悶響,足夠讓全宿舍時間凝固了。李闖還沒過癮,繼續踩著凳子努力向前俯身,又扯過來一塞得滿滿當當的書包,繼續微笑:“這個呢?”
  眼鏡男似乎想回答來著,可嘴脣抖了抖愣是沒出聲。李闖了然,拎起來就是一果斷撒手,書包沒拉鏈,落到地上的瞬間裡面的書直接摔了出來。
  李闖冷哼兩聲,轉頭看對面床:“小胖兒,哪個是你的?”
  被直接點名的邵小東無辜的想哭:“就、就你踩那凳子是我的……”
  好吧,李闖同學難得的愧疚了。
  警示槍響兩聲足矣,接下來眼鏡和竹竿雖然一臉鬱悶,但還是乖乖的開始收拾了。小胖子呆呆的看了一會兒,也骨碌碌從床上下來幫著一起收拾。李闖沒那麼好心,他滿肚子不爽還沒發泄完呢,要不是想到現在他是趙清譽,總得繃著點,他能一腳給那倆人掃到外太空。
  “我這人就這樣,你敬我一尺,我還你一丈。誰都是爹生娘養的,別總想著擠兌誰。”把書包重新背上,李闖推門往外走,離開前還不忘提醒室友,“記住啊,晚上我可要回來睡呢。”
  結果一出宿舍樓李闖就後悔了,他們聽不懂擠兌吧,嗚,白威脅得那麼帥了。
  同一時間,在宿舍幫宋紅慶和王寒收拾行李的邵小東正絮絮叨叨的感慨外加撫慰同僚受創的心靈:“首都真是挺神奇的哈,這人才去幾天就脫胎換骨了……”
  
  “他們沒看出什麼破綻?”聽李闖描述完“自己”的英勇事跡之後,趙清譽額頭一層涼汗。這人字典裡就沒控制二字!
  李闖卻很冤:“我從頭到尾都在克製成吧,才扔幾個破行李,回頭你問問那幾個孫子,我動他們一下沒?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
  趙清譽覺得自己和李闖對於“分寸”的理解存在嚴重分歧,剛想說,那邊李闖卻忽然問:“對了,你租那房子怎麼走?”
  趙清譽奇怪:“你不說晚上在宿舍住嗎?”
  李闖翻翻白眼:“大哥,你那地兒連個鋪蓋卷都沒有就一床板兒,空調風還嗖嗖的,你讓我體驗極度深寒啊。”
  趙清譽有點跟不上李闖的大腦轉速:“那你還跟他們說……”
  “住不住是我的事兒,”李闖總算在校門口的便利店裡買到了煙,著急忙慌點上一根,光聞味就覺得整個人都舒坦了,“反正床費我交著呢,他們想用,得看老子樂不樂意。”
  趙清譽哭笑不得,不知怎麼就想起了剛在火車上聽的相聲,於是現學現賣一句:“得,你是爺。”
  李闖嘿嘿的樂。
  趙清譽笑著又補一句:“不過有一點要弄清,床費是我交的。”
  夕陽西下,染紅了半個天。
  李闖抬頭去看,刺痛了眼睛。緩緩吐出幾個煙圈,他忽然說:“真累呀。”
  趙清譽安靜了幾秒,說:“對不起。”
  “啊?”李闖皺眉,沒懂。
  “我人際關係不大好,你……挺難做的吧。”
  “暈,我還以為啥呢,”李闖嘆口氣,難得自我客觀評價一次,“咱倆吧,半斤八兩。”
  按照趙清譽的提醒,李闖先到自動提款機取了幾百塊錢,又給手機充了一百話費,然後輾轉公交、地鐵外加出租車,才總算到了趙清譽租的那個小區。
  雖然對這個城市不熟悉,但李闖也看得出這屬於比較繁華的商圈。剛出租車路過的地方全是商場酒店購物中心什麼的。
  折騰到小區的時候太陽早就落山,華燈初上,城市的夜絢爛起來。樓下很熱鬧,玩耍的孩子,遛狗嘮嗑的中年婦女,做著健身操的老頭老太太,要不是耳邊的口音天南海北哪都有,李闖會覺得這就在自己家小區。
  電梯一點點的往上升,超重感配合著映在視網膜上的不斷變化的紅色數字,讓李闖有點暈。好容易到了十九層,電梯發出叮的一聲,李闖飛快從裡面鑽出來,有種重生的感覺。
  趙清譽說他租這房子門不太好開,裡面防盜的那個鎖孔可能頗為複雜,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給李闖很是講解了一通,結果李闖站在門前的時候就給忘後腦勺了,拿鑰匙直接捅進外側的鎖孔的時候才想起來還有裡面防盜的呢,不想鑰匙半天沒撤出來,隨手擰30°不到,門居然就開了。
  李闖無語,一邊咕噥著“根本沒反鎖好不好”一邊開門進屋。
  房間是大亮的,正對著門口的就是客廳,一名三十五歲左右的男性公民正坐在沙發上擺弄著遙控器。
  李闖與之遙遙相望,石化在了玄關。
  不知怎麼的李闖就想起了郭德綱的段子:那鎖拿根麵條一捅就開,一包方便麵能開一小區……
  “想什麼呢?”男人挑眉,饒有興味地問。
  李闖很尷尬:“不好意思大哥,我好像開錯門了。”

  第五章

  男人聞言先是一愣,繼而笑了出來,聲音低低悶悶的,但很好聽。
  李闖很配合的,毛了。
  直覺告訴他不對勁兒,李闖一點點原路蹭回去,末了扶住門框把身子後仰,然後從下到上從左到右的確認了三遍防盜門上的號碼牌,等重新立正時,除了眼睛知道放在遙控器大哥健碩的胸肌上,其他身體零部件都找不到位置了。
  房間沒錯,因為趙清譽不光發了短信還在電話裡說了好幾遍的。
  小區更沒錯,因為李闖實地勘驗了,那噴泉中央的石頭背面確實隱匿著用鋒利器物劃出的XX大法好的不和諧字眼。
  那麼,眼前這笑得二五八萬的大哥到底是他媽哪路神仙啊!
  朋友?
  兄弟?
  房東?
  ……爹?!
  韓慕坤本來抱著觀望的態度,想看看趙清譽這臉上還能弄出多少種表情,可眼看著小東西呼吸急促儼然有心臟驟停的趨勢,便再也沒忍住,將遙控器隨手丟到一旁,起身走過去把小孩兒直接壓到了玄關的墻上,眉對眉,眼對眼,韓慕坤輕輕咬了下對方的嘴脣:“有日子沒見,你倒是變可愛了。”
  李闖木木的眨下眼,哐噹一聲坐到了地上。
  韓慕坤胳膊還維持著摟腰的姿勢,腳面卻已經在趙清譽的屁股底下發出陣陣哀號。
  空氣凝固住,兩個人都沒說話,韓慕坤是疼的,李闖是嚇的。
  “你……”
  “我去下廁所!”
  乒乒,乓乓,哐,噹——
  看著小東西齜牙咧嘴那樣,韓慕坤都有點兒不忍心了,好麼,光聽聲音還以為是個彈力球在屋裡蹦呢,東磕西碰的。
  “那是廚房,廁所在最裡面。”韓慕坤實在看不下去,出聲提醒。然後下一秒,就看小孩兒刺溜一下鑽進去緊接著重重的關上了門。
  韓慕坤歪頭看著緊閉的衛生間大門,若有所思。
  一門之隔的衛生間裡,李闖坐在馬桶蓋喘息,很單純的,喘息。
  【我人際關係不大好……】
  李闖想爬到東北把趙清譽給掐死,活活掐死!
  “小東西,你掉裡面了?”敲門聲伴隨著男人打趣的調調一併響起。
  李闖心跳驟然加快,趕忙摸出手機。
  沒等到回應,男人又敲了兩下:“喂——”
  “叫魂哪,”李闖沒好氣的回了句,“飛機上沒吃好,鬧肚子了!”
  男人沒再說話,李闖不知道人走沒走,因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聽筒上,然後裡面響起了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反覆撥三遍都一個結果,李闖徹底懵了。
  
  韓慕坤今天也是心血來潮,下午被市委那幾個老油條邀去跟京城來的什麼要員喝酒,席間把他給誇成一朵花似的,韓慕坤知道這麼捧他不是白捧的,指著他給項目砸錢呢,可他就是愣沒鬆那個口,也沒什麼別的原因,這項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玩玩兒倒也行,他就覺得那幾個京官看著不順眼,所以不想讓他們把事兒辦順了。當然分寸總是要把握的,韓慕坤通常只會在適度的範圍內耍耍,不然這人活著也就沒多大意思了。
  當然一開始韓慕坤沒想過來找趙清譽的,他跟這孩子斷斷續續玩兒了也快一年,始終沒提起特別大的興趣。但這孩子模樣確實很對他的味,別看平時一副冷清的樣子,可在床上一摘了眼鏡,尤其是床頭燈籠著,就跟一粉雕娃娃似的特招人。剛跟他好那會兒趙清譽估計還是個雛,澀得不得了,很是費了他一翻功夫的。現在調教得差不多,雖然反應還是有點乏味,但吃慣了海鮮,換個甜點總也是愜意的。不過今天動心思,卻實實在在是因為那條短信。
  小東西前兩天發過信息說比賽如何如何,韓慕坤懶得看,也沒回,今天喝完酒偶然想起對方好像是今天回來,便抽空發了條信息逗逗,沒想到就收到了如此有愛的回覆。
  韓慕坤一開始沒讀懂,也沒當回事。結果坐車回家的時候,順口問了下自己的司機,然後司機就真相了。
  我前妻跟我離婚的時候就這麼說的,讓我帶著小老婆趕緊滾蛋——司機原音重現。
  韓慕坤這人不禁招,當下便讓司機改道,直奔了小東西的住所。
  只不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小東西從北京玩了一趟回來,好像有些地方不一樣了。
  韓慕坤隨意的點了根煙,坐回沙發,難得的有了些許耐心。
  
  趙清譽家的馬桶蓋軟硬正好形狀舒適,坐上上面頗有種心曠神怡如沐春風之感,療效可媲美足浴盆,功能可蓋過按摩椅,所以李闖逐漸平復了心情,就連炸起的毛也一根根落回了原地。
  人一平靜,思路就跟著清起來。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是適用於任何突發狀況的方法論,所以李闖深呼吸,再深呼吸,一點點分析釐清了眼下的狀況。
  首先,趙清譽是GAY,這個毋庸置疑了,難怪他每次看見那人笑都覺得毛毛的,合著這是正常男人的自我防禦系統。其次就是廁所外面男人的身份,朋友兄弟房東爹……咳,自然都不可能,不出意外應該就是對象兒了,哦不對,這裡該叫男朋友。於是最後一個問題,他李闖該怎麼辦?
  思索兩分鐘,無解。
  如果趙清譽家住二樓,他可以直接跳窗戶溜了。但現在是十九層,窗戶正下方是個小花壇,李闖還沒有那麼大的奉獻精神甘願化作春泥。
  從馬桶蓋上起來做了幾節廣播體操活動開筋骨,李闖覺得自己準備充分了。硬著頭皮上吧,他跟自己說,至於剛剛吃的虧,呃,就當被他家笨笨啃一口好了。
  悄悄推開廁所門,李闖先是慢慢探出個腦袋,不想下一秒便被人逮個正著,男人就那麼夾著他的腦袋給他一路拖到沙發上了。隨後翻身把他壓住,淡淡道:“別挑戰我的耐心。”
  李闖整個人被壓進了柔軟的沙發裡,與此同時,他聞到了熟悉的煙味。得,這人跟他抽同一牌子。
  韓慕坤也聞到了什麼,微微皺眉:“你抽煙了?”
  李闖厚顏無恥的眨眨眼:“剛在你身上沾的。”
  韓慕坤眯起眼睛,似乎在衡量這話的可信度,李闖卻已經有些受不住,用胳膊努力的抵著對方的胸膛:“我說,你能先起來麼?”
  韓慕坤戲謔的扯起嘴角:“如果我不呢?”
  李闖翻翻白眼:“我快讓你壓成人民幣了。”
  韓慕坤的嘴角越扯越高,最後直接變本加厲的把頭埋進了身下人的脖子。
  濕漉漉的吻一直從頸窩蔓延到鎖骨,李闖正覺得頭皮發麻不知怎麼處理,就覺得渾身過電一般戰慄起來,勉強撐起腦袋去看,那流氓居然隔著T恤在咬他的……
  活了二十二年,李闖第一次知道原來男人身上的這個東西不是擺設而是敏感區啊敏感區!他想哭。
  李闖同學的一貫宗旨就是,你欺負我,我退一步,你再欺負我,我再退一步,現在我都靠墻了你還欺負我,打你丫的!
  所以當韓慕坤企圖撩開他的T恤進行無阻隔心貼心的肌膚交流時,李闖二話沒說一腳就把人給蹬了下去。可惜趙清譽的小身板在面對韓慕坤先生的身材時太過吃虧,所以韓慕坤沒有按照李闖預想的直接飛到玄關,而只是從沙發上掉了下來。
  地毯很厚,這一下摔得並不重。
  李闖腿疼之餘,沒來由的有點不安。
  韓慕坤坐起來,從容不迫的撣了兩下肩膀,然後才看向自己的小東西,微微眯起的眼睛裡閃出些疑似危險的光:“這是新情趣嗎?”
  李闖咽了咽口水,他摸不太清深淺,只能應付著來:“你覺著是就是了。”
  韓慕坤看著趙清譽或者說是李闖,半晌,笑了:“呵呵,我喜歡。”
  李闖黑線,眼看著男人腦袋頂上飄出青煙然後慢慢形成兩個字——變態。
  之後就是所謂富有情趣的拉鋸戰。趙清譽的身體對上韓慕坤絕對是吃虧的,可李闖的運動細胞還殘留在元神的大腦皮層裡,所以儘管一路跟韓慕坤拉扯到臥室,還是沒讓對方真正占到便宜。
  韓慕坤起先還覺得有趣,可到後面便有些煩了,等進臥室後他直接把李闖甩到床上拿過枕頭就把人腦袋捂住,任憑李闖掙扎得像離開水的魚,另外一隻手乾淨利落的就把李闖那褲子給扒了。
  屁股一涼,李闖就瘋了。背後位一個尥蹶子腳後跟直直砸向韓慕坤後背,那落腳點前面就是心臟,韓慕坤疼的直接把手就鬆了,李闖借機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起來二話不說先找褲子。
  等心臟的疼痛稍一緩和,韓慕坤就炸了:“你他媽到底彆扭什麼呢!”
  穿上褲子的李闖又找回了底氣,對上男人盛滿怒氣的眸子,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來正直而剛烈:“你知道的,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

  第六章

  韓慕坤被李闖噎了個興致全無,放過他吧,不甘心,可撲呢,又立刻想到女人那幾天……
  最終,韓慕坤向偉大的女同志投降。
  李闖心有餘悸,賊眉鼠眼的觀察好半天,終於確認自己的或者說趙清譽的或者管他誰的,反正小花兒是不會被摧殘了,這才放下心來,一瘸一拐的去衛生間換睡衣——剛勇鬥色狼的時候把腳扭了。
  看著鏡子裡穿戴整齊的自己,李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趙清譽衣櫃裡有那麼多種款式的睡衣,好吧,他其實更糾結另外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麼他一大老爺們兒睡覺要穿衣服啊!
  李闖無比悲催。
  “我說,廁所裡有什麼寶貝嗎,你這一次又一次尋寶似的,”看著小東西可算從衛生間裡出來,韓慕坤沒好氣的打了個哈欠,“說放過你就放過你了,別總跟我耍小心思。”
  李闖耷拉著腦袋決定不回嘴,怕萬一哪句沒說好又把人惹毛了,他這一宿都別想踏實。所以悲催闖小貓似的爬上床,扯過薄被,先把自己捂了個嚴實,才靦腆地衝韓慕坤笑笑:“哥,晚安。”
  李闖這一聲哥可把韓慕坤叫得酥到了骨子裡,低頭就堵住了小東西的嘴脣,先是長吻,接著是細碎的啃啊啃,最後還整了點耳鬢廝磨的餘韻。
  這會兒李闖淡定多了,可以完全不炸毛地感受著嬌嫩肌膚被胡渣子刮來刮去的微妙觸感,作挺屍狀。
  “你他媽就不能給點反應。”折騰一晚上,韓慕坤也有點累了,重重咬了一口小東西的臉蛋,滿意的看著上面多了圈牙印兒,才伸手去關床頭燈。
  黑暗降臨,一切慢慢歸於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李闖感覺到身邊人翻了個身,下一秒自己便落入一個寬厚的懷抱,然後他就聽見男人帶著濃濃不滿的輕哼:“下次再給我整事兒,幹不死你。”
  聲音不大,帶著睏倦的睡意。
  李闖凌亂了……
  這咋還是個老鄉?餓滴MY GOD!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之後才入睡的李闖卻做了個很有童趣的夢,夢中的他變成了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穿著小花裙子在課間操場上跳皮筋,學校廣播裡重複放著“小鳥在前面帶路,風啊吹向我們,我們像春天一樣,來到花園裡來到草地上……”然後他就被一個猥瑣的小胖子掀了裙子。
  對於李闖來說,這是個糾結的夜晚,無論現實還是潛意識裡。
  
  時光倒推至李闖在廁所給趙清譽打求救電話,空間轉移到千里外的某市。
  趙清譽一下火車就跟辯論隊走散了,好在這個城市並不像自己原先生活的地方那麼大,按照李闖的指導換了次公交車就到了學校門口,一共也才用了五十分鐘。到門口之後趙清譽想給李闖打電話問下宿舍的具體位置,還有一些其他的情況,他們倆現在基本屬於擠牙膏性質,因為沒人知道什麼時候會換回來,所以都下意識的遇見問題才會共享信息資源然後再解決問題。
  可一摸兜趙清譽就愣住,手機沒了。
  校門口的路燈很亮,趙清譽在北方的涼風裡打了個噴嚏,剛下火車的時候光顧著找路了,以至於此刻才覺出一點冷。
  退到校門側面柵欄底下,趙清譽卸下背包仔細的翻找,鑰匙和證件之類的都還在。他微微舒了口氣,有點慶幸李闖只是把零錢跟手機隨意丟到褲子口袋裡了。
  補充一下,李闖同學全身上下的貨幣組成只有零錢一種。
  所以趙清譽,華麗麗的身無分文了。
  趙清譽很郁卒。他不郁卒的時候整個人都屬沉悶型,這一郁卒,險些連人帶元神都融進虛無的黑暗裡。他雖然不喜歡原本的自己和原本的生活,總想著隨便是誰只要讓他不再是他就OK,但這闖哥的人生……怎麼就那麼霸道呢。從他一睜開眼睛坐在泡沫上起,人生軌跡就開始向麻花狀扭曲發展,胳膊不是胳膊腿不是腿,這會兒抬頭看看天,連月亮都好像成了三角的橫豎不順眼。
  “李闖——”
  遠遠的忽然傳來野獸派吶喊,聽得趙清譽一激靈。下意識抬頭看,就瞧見馬路對面一人影飛速朝自己奔過來,也不管車流人流斑馬線的,就是一個衝。
  趙清譽拍拍自己臉,想提起點精神,剛要綻放微笑,對方已經電光火石的到了自己面前,伸胳膊一勾,趙清譽連腦袋帶脖子都讓人勒了過去,下一秒整個人都被拖著往校園裡走。
  “哎……同學……”趙清譽嚇了一跳,腳底下一陣陣踉蹌,好容易才調整好步伐,但脖子上的禁錮卻怎麼都弄不下去。
  “同你媽個頭,”男生惡狠狠的罵,“上回你怎麼說的?嗯?見我一次打一次是吧,你他媽有種別跑外地去啊。”
  趙清譽被勒得臉都憋紅了,想說話半天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心裡叫苦。見一次打一次?他要能說這話天都可以下紅雨了。
  沒半分鐘,趙清譽就讓這不明身份的可疑男子帶進了校園某處一陰暗角落,周圍除了不知名的高大草木外再無其他,石板鋪成的林蔭小路幾乎被雜草蓋得看不見原本樣子。
  月黑,風高,殺人夜。
  趙清譽坐在泥土上看那人絲毫沒環保公德心的折斷一截樹枝。
  “就這了,咱原地畫個圈兒,看看他媽的誰先……”男生一邊彎腰作圖一邊哼哼,結果沒一會兒樹枝就撞到了趙清譽的屁股,男生順著樹枝擱淺的地方往上看,咫尺間,四目相對,“呃,你坐地上幹啥?”
  趙清譽理所當然:“你推的啊。”
  男生先是一愣,繼而黑線:“我推你他媽就倒啊。”
  趙清譽很奇怪:“你推我了而我沒有站穩,倒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
  月黑,風高,殺人夜。
  男生莫名的打了個冷戰。
  “我說你沒事兒吧。”男生索性蹲下來,歪頭觀察“李闖”,半天也沒看出什麼破綻,眼瞅著對方要起身,男生當即伸手又是一推。
  趙清譽沒防備,直挺挺的就跌坐回了地上。
  男生的表情詭異而糾結起來,煩躁的抓抓頭後,那語氣都成了無比溫柔的半商量無奈式:“我說,咱能按套路出牌不?”
  趙清譽是真累了,他不知道眼前這男同學是誰,顯然這人跟李闖關係“非同一般”,但他真沒這個心繼續探尋或者思考下去了,他現在只是想找個地方棲身,然後一覺醒來他又重新成了趙清譽,李闖繼續做他的李闖。
  “喂,別裝啞巴。”男生不樂意的又杵了他兩下。
  “那我起來,你先畫圈。”趙清譽索性從地上爬起來站直,退到一旁,特配合。他的想法很單純,把事情趕緊解決,然後找到宿舍,睡覺。
  哪知道男生也跟著站了起來,抱著胳膊跟他對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不下五分鐘,末了咬牙切齒:“你這是新發明的精神折磨法嗎,還是去北京兩天連舌頭都不會卷了。你要說你怕我了,那倒也行,可你他媽……”
  “我怕你了。”
  男生瞪大眼睛。
  “這就可以了麼?”趙清譽問得很認真。
  男生嘴角抽搐額頭滿是黑線:“你再說一遍?”
  趙清譽同學很淡定,完全不需要任何思想鬥爭:“我怕你了。”
  月光灑在男生臉上,把黑線暈染成銀絲,不一會兒飄過來一片雲彩,把月亮也遮住了,周遭一切都隱匿到了黑暗裡。
  然後趙清譽就挨了一拳,從力度和角度分析該是左手勾拳,正中胃下。
  趙清譽疼的蹲了下去,卻馬上又被人提起來下巴緊接著挨了第二下。
  趙清譽這輩子還沒碰見這麼不講理的人,就連韓慕坤總也能分出一隻耳朵聽人說說話,這倒好,直接動手?而且,真的很疼好不好!
  雲散,月出。
  趙清譽眼看著一拳頭又向自己面門砸來,下意識把頭往左一偏,李闖的身體貌似還殘留著一些條件反射,所以動作起來格外靈活。
  男生一拳揮空人稍稍向前傾,趙清譽趁機電光火石般卸下背包拎手裡就是一記掄包砸,正中對方的大腦袋,一袋子換洗衣物書籍筆記外加一雙皮鞋的力度也不是蓋的,直接讓對方底盤虛晃眼冒金光。
  趙清譽砸完轉身就要跑,哪想沒跑出幾步就又讓人勒了回去:“媽的,占了便宜就想跑?”
  趙清譽一邊掙扎一邊叫:“有話不能好好說?為什麼非要動手呢?”
  “他媽能說句人話不!”
  趙清譽憋一肚子氣,豁出去了:“那你他媽的先給我鬆開!”
  “嗯,這多舒坦。”男生好像樂了下,下一秒趙清譽就覺得天旋地轉,連人帶包直接被撂倒,後腦勺和泥土親密相擁。
  男生坐在他身上,居高臨下眯起眼睛:“有能耐你再跑啊,媽的上次沒逮著算你命大,還見我一次打一次,我告訴你,以後我他媽見你一次揍一次。”
  趙清譽很討厭這個姿勢,動彈不得讓他有種待宰的不安和煩躁,加之剛剛的一切,其實趙清譽同學的情緒已經到達崩潰邊緣,但他沒什麼具體表現,只是聲音忽然就冷了:“你先起來。”
  占據優勢的男同學自然沒那麼敏銳的感知力,依舊得意的勾著嘴角:“來,叫聲哥我聽聽。”
  逆著光,對方的五官染上了青蔥歲月特有的那種張揚光芒,某個瞬間,竟然跟印象中的李闖莫名重合,但這消除不了趙清譽一肚子的氣,無端被打的氣,身體疼痛的氣,以及悲催受辱的氣。多數時候,趙清譽是一很敏感的同學,呃,很敏感。所以當這些事情發生在今天的一團混亂和疲憊之後,他覺得自己需要個傾瀉的出口。
  “喂……”遲遲等不到回應,男生皺眉。
  緩緩的,趙清譽露出和善的淺笑,連語調都柔柔得好像小橋流水:“你先讓我起來呢。”
  雖然那個“呢”險些把自己秒殺,但鑒於對方今天難得的合作,男生還是半信半疑的挪開身體:“記住,以後別他媽惹我。”
  趙清譽很用力的點頭,並從容不迫的從地上爬起來,先是拍乾淨周身的塵土,才又背上已經變形的書包。等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男生面前,兩個人身高差不多,所以趙清譽不需要費多少力氣便勾過了男人的脖子。
  “怎麼,你他媽還想挨……”
  趙清譽沒給對方說完話的機會,把最後的“打”字堵在了男生的脣齒之間。光堵住還不夠,趙清譽靈活的舌頭把對方絲絲糾纏住,從裡到外雙宿雙飛的嬉戲了五十四秒二。
  打架附贈舌吻,趙清譽這回算是下血本了,但當看見男生那副外焦裡嫩轟天雷霹身狀之後,趙清譽真是從腳底板舒坦到頭髮絲兒。
  他現在壓根不去考慮什麼後果,李闖曾經說過句話他很認同,大意就是你欺負我,我忍了,可你三番兩次欺負我,那我就得打你。可要是打不過呢?趙清譽在今天總算摸索出了答案——打不過你,我就噁心死你。

  第七章

  趙清譽趁受害者石化之際,撿起包撒丫子就逃離了作案現場。由於橫衝直撞之姿甚為狂放,一路還驚起了好幾對野鴛鴦。
  連跑帶顛中的趙清譽不知怎麼就憶起了高中歷史課本裡的話,北方自古民風彪悍。
  就這麼沒頭蒼蠅似的亂衝,竟也讓他找到了生活區,S大的生活區以一個小型旱地噴泉為中心,周圍遍布著食堂、超市、熱水房以及宿舍樓。此時是晚上八點,噴泉隨著優雅的樂曲忽高忽低的起伏著,幾個不知打哪來的小孩子正在裡面嬉戲玩鬧,哪個地方不噴了,他們就站過去,等要噴的時候又大笑著跳開,有時候閃避不及,便會被滋一身的水,可那笑聲卻愈發的歡樂了。
  趙清譽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偶爾有些小水花濺到他的腳上,無比清涼。
  趙清譽他爹是江蘇人,他媽是寧夏人,所以趙清譽大小也算個混血。後來那二老不知怎麼商量的破釜沉舟就去了深圳,依靠小平爺爺那個圈兒就一路打拼成了先富起來的那一撥人,然後才遷居到另外一個小小的海濱城市,趙清譽便是在那時候呱呱墜地的。雖然從小在吳儂軟語、廣東俚語和港台普通話的熏陶下形成了特色的發音腔調,但總體來講趙清譽同學還算是土生土長的南方人民,小學初中高中乃至大學,就沒出過珠三角的一畝三分地,他也從沒想過出來,更沒想過有朝一日還得跑到大東北。
  北方尤其是東北,對於趙清譽來講就跟國外一樣。當然,趙同學不是試圖分裂我疆土,只是這個地方對於他而言太過遙遠,腦袋裡對那個地方的全部印象就只有鋪天蓋地的大雪紛飛。不怪他孤陋寡聞,而是偉大領袖已經總結過了,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所以當趙清譽從滿是冷氣的火車車廂出來踏上站台時,有一瞬間的錯愕,要不是大大的站牌寫著地名,他還以為自己晃了一圈還在廣東省境內呢。一樣的熱,唯一不同的是這裡沒有深圳那樣悶,海邊的潮氣總會在夏天裡被烤得很熱很熱,然後夾雜到空氣中侵襲人周身的每個毛孔。而這個城市的熱更單純,乾乾的什麼都不摻雜,有太陽的地方就熱,有樹蔭的地方就一下子涼爽起來,分界簡單而明顯,就像小孩子的世界裡只有好人和壞人一樣。那時正值夕陽西下,通紅的霞光染了半邊天,火燒雲漂亮得醉人。
  音樂不知什麼時候結束了,水花停止了噴涌,廣場中心又成了一片坦途。幾個玩輪滑的在地面上擺了整齊的障礙物,方寸之地裡自娛自樂著;有三三兩兩拎著暖瓶的同學出來打水;不遠處的長椅上兩對戀人背靠背在打著自己的KISS;燒烤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找不到源頭……
  一切都樸實而美好,趙清譽有種微醺的感覺。
  宋心悠霸占著校園公共戀愛長椅已經有一個多小時了,期間傲然頂住無數戀人們的白眼,就是不動如鐘。這是李闖回宿舍的必經之路,她就不信她逮不著那王八蛋。之前發短信的時候還以為那傢伙轉性了,語氣語調那叫一個有禮貌,好吧,她也承認她看得很彆扭,一度以為發錯手機了,可後來再發短信那人居然敢不回,打電話居然還給她來個暫時無法接通,她就斷定那傢伙又皮癢了。
  好容易摩拳擦掌把人等來了,宋心悠幾乎是眼前一亮。結果下一秒,就見那人對著噴泉那叫一陶醉,眼看著元神都要飄飄然出竅去擁抱夜空,宋心悠無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等對方陶醉完了,宋心悠也不冷了,起身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就給了青梅竹馬後背一巴掌:“還想跑?姑奶奶跟這乾等了倆小時!”
  趙清譽在之前的搏鬥中受的內傷被宋心悠這一巴掌徹底引了出來,腳底下一絆,直接坐到了地上,他以為是之前那傢伙又追過來了呢,結果聽聲音發現不對,再一抬頭,就對上了行凶者逆著光不甚清晰的面孔,宋心悠居高臨下,趙清譽覺得自己恍若看見了從天而降的無敵女金剛。
  “我說,你這是哪一出,在咱偉大首都受啥摧殘了,整的這麼虛?”宋心悠有點心疼的伸手摸上對方的衣領……
  下一秒趙清譽發現自己被人提溜起來了。
  好容易站穩,趙清譽覺得頭都在嗡嗡的響,偷瞄下對方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趙清譽很糾結,此女這力氣都哪來的呢。
  見對方遲遲沒說話,宋心悠有點奇怪,跟逗小狗似的摸摸對方帥氣的短發,出聲關懷:“怎麼傻了吧唧的?”
  趙清譽可算找到了牽動組織肌肉的神經,露出個疲憊的笑:“坐火車時間太長了,有些累。”
  宋心悠恍然大悟,然後關切的拍拍對方肩膀:“看出來了,這說話味兒都變了。”
  說多錯多,所以趙清譽乾脆不應,只是曖昧的笑笑。
  宋心悠沒看出什麼端倪,仍在說著:“走吃飯去,姐請客,算給你接風洗塵。”
  趙清譽連忙搖頭:“不用不用,火車裡呆得時間太長了,沒什麼食慾的,現在就是累,想趕緊洗洗睡覺。”
  宋心悠這一次總算覺出點奇怪,狐疑的上下打量“李闖”半天,皺眉嘀咕:“不是你風格啊,你的格言一向不都是吃飯不積極腦子有問題麼。”
  趙清譽努力回憶著李闖的說話風格,照貓畫虎道:“這不是在首都受了兩天熏陶,升華了嘛。”
  宋心悠一愣,繼而笑起來,親昵地用胳膊肘杵了趙清譽兩下:“得,這個升華好,繼續保持啊。”
  趙清譽在心裡鬆了一口氣,面上則是忙不迭的點頭。
  “傻樣,”宋心悠玩笑的白了他一樣,胳膊很自然的跨住了趙清譽的,“走吧,姐護送你回寢。”
  趙清譽很喜歡這個提議,儘管青春女孩兒特有的體香讓他渾身僵硬,但相比於“總算可以找到宿舍了”的美好未來,這便不是那麼難以忍受的了。
  一路上,宋心悠依舊在喋喋不休,比如什麼你為啥不回我短信啊,不接我電話啊,北京好不好玩啊等等,趙清譽有心套詞,所以還沒走到宿舍樓下,他就大抵可以確定女孩兒的身份了。不過她和李闖的關係,趙清譽還是一頭霧水,說是普通朋友又太多親昵,可這親昵又和戀人有些微妙的不同。
  聽見趙清譽丟了手機,宋心悠連罵了好幾句“你這人就不長腦子”,趙清譽這才知道丟手機這事自己不是先例,早有李闖先輩在前方開闢出了康莊大道,就剛丟那諾基亞,已經是李闖從二手市場買來的第三個手機了。
  “別忘了明天去營業廳掛失補卡。”宋心悠幾乎是耳提面命的。
  趙清譽聽著,卻也沒有特別往心裡去,明天在他看來又是另外一個未知數,或許就換回來了呢,所以他拒絕深入去思考以後,而盡可能的活在當下,比如腦袋九轉十八彎的努力思考——李闖的宿舍究竟是幾零幾。
  “OK,安全抵達。”
  宋心悠在一棟樓面前停了下來,趙清譽心裡便有了譜。
  “送佛送到西,”趙清譽轉向宋心悠,半玩笑道,“你乾脆把我送到宿舍門口吧。”
  宋心悠沒當回事,想也不想就說:“拉倒,別得寸進尺啊,姑奶奶我可沒參觀男寢的慾望,別回頭再給雷著。”
  趙清譽煞有介事的點點頭:“倒也是,那你就在樓下目送吧,看我屋的燈亮兩下,就表示我確實安全抵達了。”
  宋心悠微微皺眉,忽然警惕起來:“別想整我,你要一直不開燈那我豈不是要一直站著,你這大七樓的我仰脖子眼巴巴望,傻不傻啊。”
  趙清譽心滿意足地翹起了嘴角。
  宋心悠總覺得自己似乎被算計了,可細又一想,也沒損失什麼或者讓對方占了便宜啊,正糾結著,就聽“李闖”說:“好了,不跟你開玩笑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宋心悠將信將疑的轉身,說不上來,她就是覺得哪裡怪怪的。走兩步再回頭,看見“李闖”已經要進樓門了,宋心悠忽然大喊一聲:“喂,你說要帶給我的禮物呢。”
  趙清譽頓住,趕忙轉過頭抱歉的笑笑:“時間緊給忙忘了,要不請找時間請你頓大餐?”
  “你當我一天就知道吃啊,行啦,趕緊回吧。”宋心悠狀似無意的擺擺手,然後目送趙清譽的身影消失在樓門。
  又在樓下站了好一會兒,宋心悠才抬頭深吸口氣。這是個晴好的夜晚,月亮星星甚至雲朵,都清晰而明亮。
  暑假的宿舍樓總是很安靜的,多數同學都回了家,走廊幾乎看不到人。趙清譽跟做賊似的用一把鑰匙捅了七樓一半的寢室,才總算找對了門。結果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被屋裡撲面而來的濃烈氣味熏了個五迷三道。
  趙清譽捂著鼻子打開燈,被驚著了。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不規則的分布在屋裡,六個鋪位疑似有人居住,還有兩個上鋪橫七豎八的堆滿了行李,也不好好堆,旅行箱編織袋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大小包裹雜物隨意的丟在上面形成了一個又一個的高地,造型跟亂墳崗子差不多。
  趙清譽咬著牙憋著呼吸一鼓作氣衝到裡面推開了窗戶,涼風灌進來的時候他才發現,剛匆忙中踢倒了地中間的一盒不知什麼時候吃剩的泡麵。
  濃郁的殘羹冷炙氣息裡,趙清譽低頭,望著鞋前的一大塊湯水油漬,發呆。
  趙清譽有輕微的潔癖。
  李闖宿舍有輕微的不整潔。
  趙清譽想他或許可以輕微的自我了斷一下。
  
  後半夜兩點,趙清譽才總算把宿舍收拾出了一點人模樣,本就在火車上筋疲力盡的身體,這會兒真是一根指頭都抬不起來了。找個還算能看的床鋪,他幾乎是在躺下的瞬間就進入了深層次的睡眠。
  一夜無夢。

  第八章

  清晨的陽光從忘記拉窗簾的落地玻璃灑進來,零零碎碎的漫到床上,照亮了橫七豎八幾乎睡成一幅抽象畫的兩個男人。
  李闖起初只是覺得臉有些癢,便沒當回事,可反覆幾次他忍了又忍,終是不太甘心的睜開了眼睛,哪知剛一下,又讓陽光刺得閉了回去,反覆幾回,才總算適應了這個明亮的早晨。
  坐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李闖才弄明白原來擾他清夢的是太陽,那種大自然孕育的光一旦照在臉上,總會溫煦中帶著些癢癢的酥麻。
  可惜沒有風。
  窗戶緊閉著,整個屋子裡只有空調靜靜的運作聲。
  李闖不太甘願的帶上眼鏡,然後躡手躡腳的下床,彎腰從床頭櫃一側的地板上拾起遙控器,對著頭頂按下關閉,只聽滴的一聲,百葉慢慢合上。李闖這才悄悄走到旁邊,推開了窗子。
  李闖深吸口氣,作閉目心曠神怡狀,迎接它的是撲面的熱浪,洶涌而富有朝氣。
  零點五秒之後,李闖果斷關窗。不,在他看來關閉的是洗浴中心蒸汽房的大門。
  李闖確認了,自己不適合長期吹空調,但他更確認了,自己適應不了這裡的天氣。事實是只有二選一才能活下去,所以他毫不猶豫的選擇高科技。
  關窗的時候他瞄了眼對面陽台,兩棟樓的距離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那家窗台上的向日葵,不高,幾簇種在花盆裡,全都向著自己這邊的方向,明亮的黃色花瓣圍成大大的圓盤,彷彿蘊含著無盡的美好希望。
  李闖想著或許自己也該種一盆,這樣他以後都不用買瓜子了。
  打個哈欠,又活動活動筋骨,李闖算是從裡到外徹底醒了。並且接受了一個不怎麼討人喜歡的現實,那就是他還是趙清譽,一切都和昨天一樣。
  男人還在床上睡著,精壯的肌肉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古銅色,三角內褲緊緊包裹著他渾圓的臀部,因為是趴著的姿勢,所以李闖很遺憾沒有機會判斷他最重要的部位是否也和這一副好身材相稱。
  這是個百無聊賴的早晨,李闖像屠夫一樣看著自己案板上的豬,並對其肉質淡定而客觀的評頭論足。
  幾分鐘後,李闖又打了個慵懶的哈欠。
  “豬……”李闖咕噥著對男人猥瑣的側臉呼了兩口氣,見對方沒反應,便又加了個字,“死豬。”
  男人的褲子搭在椅子上,看似隨意,但沒一點皺褶。李闖忽然來了好奇,把手伸進褲子口袋裡摸啊摸,不一會兒就摸出個錢夾,打開,一溜的卡。社保卡,銀行卡,信用卡,會所貴賓卡,俱樂部會員卡,酒店VIP卡等等,讓人目不暇接,該放照片的地方也塞著個金卡,一整面沒一個英文字,設計得倒是簡潔而富有質感,大約看得出檔次。
  不過這些李闖都不感興趣,好容易在眼花繚亂的卡堆裡找出了對方的二代身份證,李闖總算確認了對方的身份,韓慕坤。李闖想起了那條署名韓的短信。他本來還想說,趙清譽這“小東西”的昵稱普及度還挺好,誰逮著誰叫,現在才恍然大悟,合著都是一個人。
  只是既然是男朋友,李闖想,幹嘛不寫全名或者叫坤呢,通訊錄裡光輸入個韓,怪怪的。
  “賊頭賊腦幹啥呢,”男人沙啞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帶著淡淡的調笑,“缺錢花了?”
  李闖讓人吹得耳朵直發癢,不太適應的躲開點,才轉過頭對上那張現在看來依然欠扁的臉:“我缺錢?老子窮得就剩人民幣了!”
  韓慕坤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待領悟就笑得肩膀都抖了:“你他媽到北京學相聲去了吧。”
  李闖一邊往身上套T恤,一邊貧著:“這還用學,哥無師自通。”
  “操,給你點顏色就開染坊,你他媽是誰哥啊。”韓慕坤哼著揶揄,同時慢悠悠的看著小東西的下半身,從腳看到小腿,從小腿看到大腿,從大腿看到大腿根……
  李闖上哪知道餓一晚上的韓大爺又復甦了,剛把頭從T恤裡露出來,就沒防備的整個人被對方壓到了身下,李闖剛要抬腿踹,對方的大手已經捂上了他的那兒,不輕不重的揉兩下,力氣直接給泄了。
  李闖欲哭無淚,這趙清譽的身子也忒敏感了一點吧,就這體質要是大晚上逛街碰見個流氓啥的,那一失身一個準兒。
  韓慕坤急切的撩開身下人的T恤,含住對方的一點輕輕咬著,手下也沒閒著,繼續熟練的愛撫。李闖在多方進攻下連話都說不全了,腦袋裡就一念頭——韓慕坤這手法,絕對技術流。
  終於,李闖繳械投降。
  秉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破罐破摔精神,他也就含糊著給韓慕坤擼出來了,期間韓大爺還殺豬般叫了兩次,控訴李闖圖謀不軌企圖令他斷子絕孫。李闖不管那個,繼續一如既往的幻想自己手裡的是握力器。
  終於,兩人消停了,李闖避開眼不去看滿床狼籍,說實話,他還是適應不了,所以怎麼想都覺得這事兒挺噁心。
  沒好氣的往身上套褲子,李闖悶悶的咕噥:“他媽的大早晨你發什麼情。”
  韓慕坤振振有詞:“誰讓你白花花地在我眼前晃。”
  李闖想拿皮帶抽他:“合著我還得穿迷彩服睡覺?”
  韓慕坤壞笑起來:“那不行,穿衣服還怎麼玩兒啊。”
  李闖被皮帶扣扎到了手,死忍住沒罵娘。
  “嘖,又不好意思了?”韓慕坤不知道,只當小東西那害羞的老毛病又犯了,所以難得鼓勵兩句:“其實你進步挺明顯的,比以前浪多了。”
  橫空飛來長矛,李闖被直接戳到了地上。
  韓大爺沒自覺,趴在床上仰頭看小東西:“你站地上想啥呢?”
  李闖把牙磨得響亮:“殺了你,然後再自焚。”
  韓慕坤若有所思的望了他半晌,忽然咧開嘴:“那咱倆殉情之前,再幹一次。”
  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李闖無語問蒼天——
  趙清譽你他媽找的什麼破對象啊!
  
  從小東西家出來的時候,韓慕坤神清氣爽。他難得在趙清譽那有這種感覺,就連花樣玩兒得最野那次,都好像沒今天這般酣暢淋漓的通體舒暢,而他們昨天晚上壓根毛兒都沒做,早上也就是用手意思了意思。
  於是,這就成了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韓慕坤覺得他可以重新去挖掘這個小東西骨子裡的東西了,剝掉隱忍後的野性,毛躁,很有趣。呃,或者說,就跟換了個人一樣,看著活潑機靈逗趣,卻其實又有點傻了吧唧。
  坐進低調的黑色奧迪,韓慕坤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又抬頭看看小東西家的窗子,果不其然,一圓咕隆冬的腦袋趴上面目送他呢,好像生怕他賴著不走似的。
  關閉車窗,打開空調,待涼風徹底讓車內舒爽之後,韓慕坤才有趣的笑了出來,笑夠了,男人微微仰頭,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同一時間,深陷東北的趙清譽在一陣汗腳味中醒來,沒關嚴的窗戶夜裡被吹了開,小風嗖嗖的灌了一早上,又冷又難受的趙清譽睜開眼睛,發現枕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只沒刷的球鞋,看不出顏色,鞋幫磨損得面目全非。往上看,頭頂放行李的床板斷掉一角,漏了個洞。
  
  上午十點,李闖在趙清譽家樓下發現個甜品店,主打的冰芝麻糊能把人香死。他坐在店裡的高腳椅上,一邊吃著,一邊愜意的看著往來匆匆的人流。他還在趙清譽的身體裡,這個有點令人失望。
  上午十點,趙清譽從抽屜裡翻出一板疑似感冒藥的化學片,就著涼水吞了兩片,之後發現廁所裡在滲水,汩汩不算急促的水流分幾個方向,蛛網般從頂棚流淌下來,濕潤而愜意。他還在李闖的身體裡,這個很令人絕望。

  第九章

  平米見方的廁所裡,水泥地面凹凸不平,下水漏口被頭髮雜物等不知名的東西糊住,順著墻壁留下來的水形成大大小小的水窪,撒點苗兒就能直接當魚塘了。
  趙清譽先是找來塑料袋套手上把下水口清理乾淨,當然全程幾乎80%時間閉眼屏息,可水依然盤踞不動,他只好又用拖把蹭地,哪知清理之後,水窪又迅速形成,就好像只是被外力打散了分子結構,一旦條件恢復,它們便又重新抱成一團。
  看著依舊源源不斷的水流,趙清譽丟開拖把,重重的嘆口氣,決定治標改為治本。
  趙清譽的宿舍是716,正對著樓梯口,所以他出門上樓梯,沒半分鐘就到了816門口。不確定裡面是否有人,因此趙清譽敲門時完全是抱著試試看的心理。
  哪知裡面很快就給了回應,底氣十足的聲音透過門板依舊洪亮:“誰啊?”
  趙清譽微微皺眉,總覺得這聲音哪裡聽過,但出於禮貌的條件反射,還是趕忙回答:“你好,我是住在樓下716……”
  沒等趙清譽說完,裡面的人已經嘩啦一聲把人打開了:“咋啦?”
  趙清譽把剩下的話吞了回去,而裡面的人大張著嘴,電光火石間,厚實的木門被重重的關上。
  趙清譽眨眨眼,心說不是該自己跑嗎?
  結果沒等他想完,門又再一次被扯開,裡面的人一臉糾結:“我他媽的跑什麼!倒你是,惡了八心的還有臉來找我?”
  若在以往聽見人說自己噁心,趙清譽必然惶惶然如受刑,可現在這話從眼前人嘴裡出來,他就怎麼都想笑。昨天月黑風高的時候覺著這人挺恐怖,但現在光天化日的,反而覺得對方五官透著一股子正氣,眉眼也都還算英俊……
  趙清譽輕咳一聲,將自己對青春同性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屋內陳設,這個宿舍似乎只住了五個人,所以有三個床鋪上面放著行李。但收拾得還算整潔,不同於李闖宿舍慘白慘白的墻壁,這裡三三兩兩的張貼了幾張體育明星的海報……咳,外加一個舒淇。
  回過神兒,趙清譽言簡意賅:“你們宿舍衛生間漏水,把我們下面都淹了。”
  艾鋼完全不知道這李闖的思考回路怎麼來的,好麼,昨天剛熊瞎子似的啃得他鼻青臉腫肝膽俱裂,今天就跟啥事兒沒發生似的來找他探討物業問題?他現在應該做的就是二話不說一記左勾拳一記右勾拳讓他知道惹毛自己的人有多危險。
  趙清譽看出了對方眼裡的情緒,可不知為何,他就是覺得這人現在不會同他動武,起碼在此時此刻這麼個情景裡,他就是恨得牙癢癢,距離惡拳相向也終究是差了那麼一口氣,所以趙清譽讓自己笑得特別謙和:“我能進去看看嗎?”
  艾鋼有點雲山霧罩。動動嘴脣剛要說話,就見“李闖”伸出一隻手輕輕去擋他的腰側,人往屋裡進,嘴上則彬彬有禮道:“那我就冒昧打擾了。”
  不用“李闖”說,艾鋼早在對方的手背碰到自己衣服之前,便已經一蹦三尺的跳到了一丈開外,後腦勺貌似還撞到了床上鋪的欄桿,發出一聲悶響。
  趙清譽垂下頭,藏住忍俊不禁的嘴角,快步往廁所走。待拉開有些搖搖欲墜的門,潮氣混合著異味撲面而來。剛剛的小歡樂馬上消失殆盡,趙清譽扶額,原來宿舍千萬種,廁所都雷同。
  “瞧出啥了?”艾鋼隨後過來,站在趙清譽身後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離,探頭往廁所裡看。
  趙清譽轉過臉,衝著對方迷茫的搖搖頭。他什麼都沒看出來,他壓根兒就沒敢進去看。
  艾鋼撇撇嘴,用拇指和食指拈住“李闖”肩膀一塊小小的衣服布料,畢恭畢敬地往外揪:“得,還是哥來吧。”
  趙清譽很喜歡這個決定。
  艾鋼撅著屁股在下水管那兒鑽研,趙清譽靠著窗台仰頭看天。這個城市的天沒有深圳藍,但是清晨的日光很和煦,不刺眼。
  “操,就是水管這兒漏的,”兩分鐘後,艾鋼直起腰公布自己的研究成果,“我說這兩天廁所這麼潮呢。”
  趙清譽點點頭,他想到了,問題是:“現在怎麼辦?”
  艾鋼一臉戒備的看他:“找宿管唄,怎麼著,還指望我拿透明膠先纏兩圈?這濕淋淋的膠要能粘上我把腦袋給你。”
  趙清譽對他的腦袋沒興趣,藉著李闖1.5的視力往衛生間裡瞄了瞄,他淡淡地開口:“我覺得你可以先把水閥擰上。”
  艾鋼呆滯三秒,然後杯具的意識到,對方真相了。
  擰水閥的時候艾鋼還在琢磨,他不是應該開門伊始就把那孫子二話不說踹出去麼,怎麼就成了現在這光景呢。難道是對方一改囂張跋扈鼻孔朝天的模樣,改走溫文爾雅以理服人路線的緣故?
  下意識回頭瞄一眼。
  對方淡淡的笑了下。
  初生的太陽把“李闖”周身染上了金色的光輝,再配以他那笑容,整個人就跟一尊瘦版彌勒佛似的,艾鋼額頭齊齊生出三條黑線,全方位立體式的領悟到對方好像比以前更難搞了。
  這是為毛啊為毛?!
  水閥似乎有些生鏽,艾鋼擰了半天才擰動,剛弄好,就聽見床鋪上的手機響。他連忙打開水龍頭衝掉手上的水鏽,快步走過去拿起電話查看。
  結果來電顯示是宋心悠。
  這可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艾鋼吹了記口哨,小心情立馬飛揚到三萬英尺高空:“悠悠,早啊。”
  半天,那邊才說:“大哥,我剛啃完煎餅果子,麻煩照顧下成麼。”
  艾鋼樂得眉飛色舞的:“得,不雷你了,啥事兒?”
  “我有事兒找李闖,你幫我下樓喊他一下。”
  小心情從三萬英尺高空自由落體,摔得稀碎。
  艾鋼抬眼,一邊狠狠瞪著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一邊沒好氣的對著電話磨牙:“你直接打他電話不就得了!”
  “他電話丟了,不然你以為姑奶奶樂意找你啊。”
  “……宋心悠,你他娘的是真心讓老子幫你跑腿嗎!”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找別人了。當姐就你一個小弟呢?”
  “行了姑奶奶,”艾鋼決定繳槍投降,他在宋心悠這兒也就此技術最熟練,“那傢伙現在就跟我這屋呢。”
  “啊?”宋心悠挺驚訝,不過很快又恢復,“那你讓他下來,我樓下等他呢。”
  艾鋼警惕的皺起眉毛:“幹嘛?”
  “我找他有點事兒。”
  艾同學很哀怨:“怎麼不見你找我有事兒?”
  宋心悠想拿塊磚頭砸他腦門兒上:“愛、新、覺、羅、剛——”
  通常宋心悠呼喚艾鋼同志全名,代表著她的暴走前兆,所以艾鋼趕緊著:“行行,我這就讓他下去。”
  宋心悠用鼻子哼了一聲,以示姑奶奶勉強放過你。
  矯情鋼則借勢卷土重來的咕噥:“切,也不知道你倆密謀啥呢,好事不背人背人沒好事……”
  宋心悠想用指甲撓地:“大哥,咱不磨叨了,你帶他一起下來總行了吧。”
  五分鐘後,艾鋼和趙清譽一前一後的從樓裡走出來,宋心悠迎上去第一件事就是跟“李闖”確認:“你跑他宿舍幹啥去?話說,他沒欺負你吧。”
  不等趙清譽回答,艾鋼先不滿了:“靠,他是那一聲不響讓人欺負的主兒嗎!”
  趙清譽輕咳一聲,把兩個人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這兒,然後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脣角剛結痂的傷:“他昨天打的。”
  一字一頓,無比淡然。
  靦腆微笑,異常純真。

  第十章

  想知道掉進蛇精圈套裡的葫蘆娃是什麼感覺嗎,可以採訪此時此刻的艾鋼同學。
  針刺般的銳利視線從宋心悠微眯的眼睛裡射過來,艾鋼迎著朝陽淚流滿面。想不通怎麼只去了趟首都,人就能變得這麼陰險了呢?直接從李元霸改版到王熙鳳,連個過渡都不給,還讓不讓樸實的勞苦大眾過日子了!
  沒人理會艾鋼同志的悲切。宋心悠收回眼刀,上前仔細查看“李闖”的傷:“真是他打的?”
  趙清譽覺得宋心悠關切的神情裡帶著幾分說不出的微妙,頓了頓,他才微微斂下眸子謹慎的回答:“哦,就昨天晚上見到你之前。”
  艾鋼嚷嚷:“也沒打幾下好不好,你不知道這傢伙多惡……得,噩夢,不提了不提了,反正他娘的趁亂溜得那叫一個快。”
  宋心悠皺眉看向“李闖”:“你逃了?”
  趙清譽這個時候還沒有覺得事情壞了,只隱約感受到一點點異常,一個人的靈魂在另外一個人的身體裡,行為舉止總歸有些違和,如果宋心悠真是李闖很親密的那種朋友,那麼察覺到些奇怪再正常不過,因此趙清譽覺得自己要做的只是盡可能給這些蹊蹺的地方找到比較合理的解釋:“啊,要不是我昨天火車上太受罪,能跑?早把他打得滿地找牙!”
  趙清譽這話有闖哥的內容,可惜沒闖哥的氣場,他已近更努力讓自己的語調抑揚頓挫,可惜聽在那倆純種東北人耳裡,還是溫和得一塌糊塗。
  艾鋼抱著胳膊上下打量“李闖”半天,然後用胳膊肘推推宋心悠的肩膀,咕噥道:“喂,你覺不覺的這傢伙去了趟祖國心臟,從裡到外都變得很奇怪?”
  宋心悠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咬了下嘴脣,然後像下了什麼決定似的拉起“李闖”的手就大踏步往前走。
  趙清譽被這變故嚇了一跳,忙不迭的出聲:“哎,怎、怎麼了?”
  宋心悠不語,只一個勁兒往旁邊僻靜的林蔭小路上走。
  趙清譽不敢再說話,有些忐忑的跟著。
  艾鋼被忽略的很心寒,但他堅決的秉承革命樂觀主義精神,不拋棄,不放棄,也就一路小碎步的尾隨了過來。
  終於,三個人來到了樹蔭深處,濃密的葉子蓋滿了樹梢,枝枝椏椏交疊到一起幾乎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趙清譽不太敢去看宋心悠的眼睛,所以他微微仰頭,看看樹葉,看看枝條,希望能以此消除些緊張。
  宋心悠直接上手把那顆腦袋擰了回來:“看著我。”
  下意識的咽咽口水,趙清譽把視線固定到宋心悠的鼻子上,再沒敢游移亂動。
  艾鋼一臉茫然的抓抓頭,問宋心悠:“親愛的,你這又唱的是哪出?”
  話音未落,小腿已經印上半個腳印,愛新覺羅鋼立刻消停了,默默的抱樹流淚。
  這時候,風忽然停了。
  樹葉的沙沙聲消失得一干二淨,時間恍若靜止。
  宋心悠深吸一口氣,又慢慢的吐出。
  趙清譽擯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半晌,宋心悠嘴脣微微翕動——
  “算了。”
  趙清譽險些腳底一滑地跌倒。
  艾鋼想倒拔垂楊柳!
  始作俑者還在那兒自己念叨:“估計還是我想多了,這沒可能的事兒啊,但問題是不這麼解釋事情就說不通……”
  艾鋼一臉黑線的走過去,身體前傾湊到女人臉前:“姑奶奶,有啥事兒你趕緊說吧,算我求你行不,不帶這麼一驚一乍折騰人的。”
  宋心悠忽然摟過艾鋼的脖子,抵著他的腦袋低聲問:“你昨天晚上揍他了對吧,怎麼個過程?”
  “啊?”艾鋼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攝於女人的淫威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了:“就我出來吃夜宵嘛,正好看見他在思竹林那兒亂晃,我就跟著進林子,然後出其不意以一個猛虎撲食之矯健身姿……”
  “句子主幹。”
  “偷襲兩拳一腳,被害人跑之。”
  “歐了。”宋心悠點點頭,鬆開艾鋼,轉身走到“李闖”面前,指指身後問:“知道他昨天晚上為什麼揍你嗎?”
  預感坐實,趙清譽把手心攥出了汗,卻發不出一個音。借他八個想像力也不可能憑空勾畫出這人和李闖間的愛恨情仇,與其說些可笑的胡言亂語,不如不說。
  宋心悠把姣好的眉毛皺成了一團,語氣也有些急切起來:“不記得了是吧。還有昨天我在樓下等了快二十分鐘你那屋裡的燈才亮,上個七樓對你來說分分鐘的事吧,那這麼長時間你磨蹭什麼呢?還有,我壓根就沒讓你給我帶什麼禮物,你也不是那帶禮物的人哪,李闖,連艾鋼都感覺到了,這一次從北京回來,你變得很奇怪。”
  能不奇怪麼?趙清譽在心裡苦笑,都換人了,不奇怪才是最奇怪的。可看著宋心悠亮晶晶的眼眸,他卻真的不知從何說起,他要說他和李闖互換了身體嗎?換位思考,趙清譽想,如果有個人這麼跟自己說,他一定建議對方去看精神科。
  進退,兩難。
  “喂,女人,你怎麼了?”不明真相的圍觀群眾鋼覺得當下情況莫名的詭異。
  宋心悠正目不轉睛的觀察著“李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因此沒功夫理他。
  他只好自言自語的嘟囔:“倒確實是變奇怪了,說話腔調也怪,做事情也怪,呃,還噁心。”
  趙清譽用力咬住嘴脣,大腦中除了痛感,依舊一片空白。
  宋心悠眯起眼睛,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忽然問:“你是不是失憶了?”
  啊?
  趙清譽呆住。對方這個結論怎麼說呢,咳,挺微妙。說錯吧不全錯,他確實是沒有李闖的記憶,可說對呢也不全對,因為他壓根就不是李闖。唯一能確定的是,女人的想像力和第六感同樣神奇。
  艾鋼顯然沒趙清譽那對新鮮事物和理論的包容力,當下就一臉無語狀:“我說,你老人家韓劇看多了吧,還失憶,你怎麼不說他穿越了。”
  宋心悠忽然就生起氣來:“那你給我找個合理解釋?”
  “哎哎,怎麼衝我來了,”艾鋼趕緊退後幾步遠離戰火,“我是最無辜的啊。”
  “那就別說話!”宋心悠頭也不回,然後狠狠掐了下“李闖”的臉,“倒是這位哥,你能說句話不?”
  手足無措的摸了摸被掐得泛起紅潤的臉頰,趙清譽咽了咽口水:“能。”
  宋心悠額頭隱隱跳動:“那、就、說。”
  “疼。”
  宋心悠想撓墻,但四周無墻。她想嚎叫,但顧忌形象。所以她只能把一肚子火死死壓著,任其在四肢百骸亂竄。
  艾鋼有點幸災樂禍:“我說什麼來著,他現在氣你這功夫比咱國家GDP增長都快,蹭蹭的。”
  趙清譽有點愧疚,他其實是故意的。東拉西扯不是他的強項,但說一兩句噎人的話倒是熟練的,其實也沒什麼目的,就是想再爭取些時間整理下思路,說不說?怎麼說?說完對方能信嗎?這些都是問題,他其實不害怕讓這兩個人知道真相,唯一擔心的只是自己被當成怪物,然後再來一堆科學家之類把他弄到秘密實驗室去摧殘……
  之前已經說過了,趙清譽總是喜歡給事情先擬定一個最壞的結果。
  僵持了快五分鐘,宋心悠泄了氣。她的表情從氣勢洶洶變成了趙清譽難以理解的複雜,趙清譽看著她眸子裡的火花慢慢湮滅,最終成了隱隱的受傷。
  心忽然針扎似的痛了一下,趙清譽愣住,有點不明白這情緒源自何方。是李闖殘留在這個身體內的心疼?還是此時此刻他趙清譽的愧疚?
  宋心悠不知道這樣的變化,她看向別處,賭氣的撇著嘴:“李闖,咱倆認識多少年了?你還跟我這矯情?”
  “呃……”
  “還有那傢伙,別看你倆掐了大半年,但平時除了我之外,不就他跟你玩兒了,還誰愛搭理你?”
  艾鋼摸摸鼻子,不發表意見。
  趙清譽黑線,之前在北京的時候某人明明說過自己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人見人愛的,現在看,那話能擰出一洗臉盆的水。
  宋心悠嘆口氣,總算重新看向“李闖”:“我也知道我可能有點小題大做,但你這樣我就是彆扭,特糾結,我昨天一宿沒睡光想這事兒來著,你這樣又不像要整我們,那你要麼失憶,要麼就是受啥刺激了。說吧,你到底咋了?”
  趙清譽實在受不住這個,他對男人沒轍,對女人比對男人更沒轍。所以他決定冒著被栽種到試驗田的危險豁出去了:“我說你就信?”
  宋心悠眼睛一亮,幾乎是毫不猶豫的點頭:“你說我就信。”
  趙清譽深呼吸了好幾下,等四隻耳朵都豎起來後,終於緩緩的把事情和盤托出。就像王剛講故事一樣,從頭到尾,每個場景都沒遺落。
  又起風了,陽光從搖擺的枝椏間透過來,支離破碎。
  片刻後。
  “這就完了?”看趙清譽沒有說預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的打算,艾鋼滿臉的意猶未盡。
  宋心悠則是一臉鄙視:“有意思麼?”
  趙清譽有點委屈:“你剛剛說我說你就信的。”
  艾鋼扒拉開宋心悠的腦袋替他她發言:“她沒說你編她也信。”
  趙清譽眯起眼睛,雖然對面兩人沒有把他揪到醫院精神科進行腦掃描抑或押解到試驗台做個解剖,但是,他生氣了。
  趙哥很生氣,行動很犀利。
  直接撲過去從艾鋼同學的大褲衩子兜裡摸出屏幕裂了兩道的國產手機,二話不說就撥了串外地號碼。
  艾鋼和宋心悠都還沒反應過來了,那廂電話已經接通。
  “我有事找你。”趙清譽義憤填膺的直接把招呼省略了。
  當然這對從來不寒暄的李闖來說壓根兒沒影響:“媽呀,可算知道給我打電話了,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
  趙清譽此時此刻壓根兒沒有嘮家常的心情,於是又義正言辭的重複一遍:“我有事找你。”
  李闖往嘴裡塞進一大勺香甜的黑芝麻糊,閉上眼睛由衷的嘆了口享受之氣,才邊品味邊含糊的咕噥:“嗯嗯,你說,我聽著呢。”
  趙清譽聽出了端倪,下意識皺起眉毛:“你做什麼呢?”
  李闖很誠實,且因為心情被美食陶醉得像飛翔的小鳥,所以語氣也格外歡快:“哥們兒,你家樓下這芝麻糊絕了!”
  “……”
  趙清譽開始幻想李闖變成了一顆芝麻然後被自己用鞋底碾爛碾碎碾得屍骨無存最後飛升成一滴芝麻糊。

  第十一章

  “你告訴她了?”聽見趙清譽要他和宋心悠說話,李闖相當意外。
  “形勢所迫,”趙清譽無聲的嘆口氣,餘光掃了眼旁邊一臉狐疑的兩人,“不只是宋心悠,還有那個艾什麼……”
  “白鋼也知道了?”
  趙清譽愣愣的:“白?我記得是姓艾呢?”
  “白痴鋼,簡稱白鋼”李闖用牙咬著勺子一下下得瑟著,“我說剛看來顯怎麼是這個破號呢。”
  趙清譽忽然覺得李闖的肉體在小樹林裡被毆打不是沒有道理的。
  抬頭看了下宋艾兩人,趙清譽把聽筒聲音調成揚聲,才說:“我把來龍去脈都跟他們說了,不過他倆不信。”
  “正常,”李闖大咧咧的東北調調乘著趙清譽溫潤的嗓音從揚聲器裡擴散出來,有種不協調的錯位感,“那娘們兒可是堅定的共產主義戰士,絕對的無神論者,能信就他媽怪了。”
  趙清譽還沒來得及說話,手機就讓宋心悠一把奪了過去,女人幾乎是貼著話筒吼的:“你說誰老娘們兒呢!嗯!不想給笨笨留全屍了是吧!”
  李闖沒料到這就直接跟宋女士接上軌了,有幾秒的錯愕,之後就覺得頭皮發麻:“靠,趙清譽你他媽調揚聲了啊!”
  知道李闖看不到,但不影響趙清譽同學雲淡風輕的聳聳肩,繼而半仰著頭感受微風的吹拂:“唉,我早就說過講話太粗魯不好……”
  那邊宋心悠才不管那個,還在糾結那個不美好的稱謂:“姓李的,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悠哉煙消雲散,李闖把趙清譽秀氣的眉眼皺成了苦瓜:“大姐,我這都他娘的淪落到祖國邊緣了,你不說言語安慰送來點家鄉人民的溫暖居然還拿那麼可愛的笨笨做狗質?你也好意思?”
  宋心悠似乎發泄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眯起眼睛,緩緩地說:“我現在連你是真是假都弄不清楚。”雖然語氣用詞都很像,但這事情果然還是太匪夷所思了,宋心悠實在接受無能。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說:“那你問我答不就好了,你覺著什麼事兒只可能我李闖知道。”
  宋心悠抬頭看看“李闖”和艾鋼,又低頭看著手機上的陌生號碼,有點凌亂,但還是吶吶地開口:“你陰曆生日幾月幾號?”
  “臘月初八,家家戶戶那八寶粥都是為慶祝小爺我出生熬的。”
  “暈,你臉怎麼這麼大呢!”
  “這不叫臉,叫面子。”
  “對,你一貫沒臉沒皮嘛。”
  “我說咱還能繼續了不?”
  “艾鋼這兩天淨琢磨怎麼揍你了,知道為啥麼?”
  “切,不就去北京前一天打籃球不小心踹著他了嘛。”
  “你家打籃球用腳?”
  “誰讓他惡意阻擋。”
  “嫉妒人家結實比你壯吧。”
  “拉倒,小爺比他帥一萬八千倍,我用嫉妒他?”
  “你爸叫什麼?”
  “李公正。”
  “你媽呢?”
  “呃,范雅茹”
  “……”
  “喂,人呢,怎麼沒音兒了?”
  “對不起。”
  “靠,我有那麼嬌嫩嘛,趕緊的下一個問題!”
  “不問了。”
  “信了?”
  宋心悠眉頭緊鎖,理論上來講,無論是從對方應對的速度還是問到母親姓名時那個情緒都不像是裝出來的,她該信了,可這一落到實處,她真就點不下來這個頭,所以糾結半天,她還是下意識的咕噥:“那沒準是你倆提前串好詞兒了呢……”
  “我去!逼我是吧!”李闖終於抓狂了,“你別以為你塞倆海綿墊就真36D了,咱倆一路長起來的你幾斤幾兩我還不……”
  宋心悠險些把手機摔出去,反應過來後第一個動作就是把揚聲器狠狠關了。
  艾鋼正聽得勁勁兒的呢,下意識就脫口而出:“哎?咋給關了?”
  宋心悠回頭一個怒視,伴隨甩動的長髮都有了點鋼絲的力度,艾鋼咽了咽口水,左晃右躲閃過無數眼刀,趕忙堆上討好的笑容:“當我沒說,當我沒說,您二位繼續,繼續哈。”
  還繼續個頭!宋心悠殺人的心都有了!
  那邊李闖也難得的有了愧疚:“暈死,你沒關揚聲器啊,我說你平時大大咧咧不像個女人也就算……”
  宋心悠也不知道聽見沒,反正下一秒她就對著電話吼出了自己的心聲——
  “李闖你他奶奶的趕緊客死異鄉吧!”
  通話結束的好長一段時間裡,趙清譽和艾鋼都沒敢說話,不光不敢說話,這二位根本是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讓無敵女金剛的憤怒火焰給秒了。不過在心裡,他倆到是默契起來,不約而同地把那個千里之外的肇事者虐殺了一百遍,一百遍!
  唯一的區別只是一個用皮鞭抽打一個用機關槍突突。
  天邊飄來朵雲彩,把太陽遮了。本來樹葉間還能透出點光亮的,這會兒成了漆黑一片。宋心悠的臉隱匿到陰影裡,愈加的讓人發毛。
  趙清譽已經退到了艾鋼的身邊,再退,背就抵上了艾鋼抱著的那棵大樹,艾鋼有點不忍,於是一咬牙一跺腳抱著無比崇高的獻身精神面向宋心悠開了口:“其實,36C也不小的,你這形狀也好看,圓潤豐滿一手都無法……”
  ……
  那一天,艾鋼同學的下場,一個慘字都不足以形容萬分之一。因為場面太過血腥限制級,所以佛曰,咱還是甭說了。
  至於趙清譽,則在濺到一身血之前明智的逃離了現場,帶著身上所剩無幾的零錢去了學校門口的話吧,正正經經給李闖打了回電話。
  那廂李闖的一碗芝麻糊早就見底,人家李小爺從高腳椅上下來,又窩進了旁邊的沙發椅,一手握著電話一手摸著肚皮,跟加菲似的:“嘿,女人抓狂很恐怖吧。”
  趙清譽縮在話吧的小格子裡,鼻間總好像能聞到一股發霉的味道:“我要是宋心悠,早跟你絕交了。”
  “啊,那你趕緊讓她跟我絕交吧,好麼,我都讓這女的折磨快二十年了,誰知道我心裡的苦啊。”李闖打了個哈欠,硬是擠出兩滴淚。
  趙清譽看不見,但從對方的聲音就能判斷出來那吊兒郎當的樣兒。幾條黑線從趙清譽額頭滑下來,李闖在他這的印象從一開始的高大全徹底淪為了矮小缺,他就想不明白自己當初怎麼就能覺得這人還不錯呢?
  “算了,我說那些沒用的,”趙清譽嘆口氣,“咱倆談談正經事。”
  李闖正拿著摘下的眼鏡對著鏡片吹氣玩兒,聽了這話,也難得正色起來:“嗯,我早想跟你嘮了。哦對,你手機怎麼一直打不通啊,還有你幹嘛用公共電話給我打?手機欠費了?”
  趙清譽皺眉看著纏成一團的電話線,慢悠悠道:“更正一下,你一直打不通的那個不是我的手機,是你的手機。”
  “暈,這時候你跟我掰扯什麼邏輯關係啊,”李闖莫名其妙,“行,我的手機成了吧。”
  “嗯,你的手機,”趙清譽點點頭,然後才開始進一步的說明,“丟了。”
  “哦……”李闖從沙發上坐起來,隨後很快瞪大眼睛,“你剛剛說啥?!”
  趙清譽冷靜的回憶:“昨天晚上下火車之後就不見了,應該是讓小偷摸去了。”
  李闖把牙磨得直響:“你怎麼不把你自己一起丟了!”
  趙清譽微微皺眉,很客觀的評價:“那個手機不值錢。”
  “感情,感情你懂不懂。”李闖很傷心。他的小諾跟了他四年,想當初掉進煮餃子的鍋裡都憑著頑強的意志品質挺過來了,怎麼一碰見趙清譽就香消玉殞了呢,“你這絕對是打擊報復,絕對的。”
  趙清譽覺得好笑:“我打擊報復你什麼呢?”
  李闖掰手指頭就數了起來:“我坐飛機軟座你火車裡拿個泡沫湊合,我地鐵裡吹冷氣你讓白鋼給揍了,我在席夢思上呼呼酣睡你肯定在我的硬板床上輾轉難眠……”
  “早上這裡水漫金山臭氣熏天你卻給我在那邊喝芝麻糊。”趙清譽幫他補完,很好,他現在對於弄丟某人手機的事情完全不愧疚了。
  李闖撇撇嘴:“別整得好像我光占便宜了似的,你怎麼不說你是GAY呢,還他媽弄個大老爺們兒那叫一流氓,老子……”話到一半,李闖忽然打住了。早晨起來他跟韓慕坤摸來摸去那一幕就這麼蹦進了腦袋裡,噁心之餘,不知怎的居然還冒出點小心虛。反正他覺得趙清譽肯定不會喜歡聽見這麼一段。
  “你見過韓慕坤了?”趙清譽吃驚不小。
  李闖抓抓頭,覺得這事怎麼形容怎麼彆扭:“媽的,老子一開你家門就見一男的坐沙發上,我還以為你們小區鑰匙通用呢。你也不提前給我打個預防針,要不是老子反應快,早露餡兒了!”
  趙清譽說不上心裡什麼感覺,韓慕坤有日子沒找他了,怎就這麼寸靈魂穿越第一天就讓李闖撞上了呢?不過他覺得李闖的擔心有點多餘:“放心,那人發現不了。”
  李闖不太認同:“宋心悠那麼沒心沒肺的女人都能發現,你男人能察覺不到?”說到你男人三個字的時候,李闖險些咬了舌頭。他覺著自己果然還得加強鍛煉,這接受新事物的能力也忒弱了。
  “他和宋心悠不一樣。”趙清譽淡淡的斂下眸子,電話線不知糾纏成一團多久了,絕緣外皮灰土土的,看不出原本顏色。
  “有什麼不一樣,”李闖想了想,才嘆息著說,“都算咱倆最親近的朋友了吧。”
  趙清譽沒說話,只苦澀的扯了扯嘴角,韓慕坤算是他最親近的朋友了,可他卻只是對方很多很多親近人中的一個,又或者都算不上親近,所以他才讓李闖百分百的放心,這人在自己身上壓根兒就沒當福爾摩斯那心,就算有,恐怕他掌握的線索都不足以幫他破案。
  李闖似乎從趙清譽的沉默裡悟出了什麼,有點煩躁道:“得,搞不懂你們,反正這人是你對象沒錯吧。”
  趙清譽知道對象就是男朋友的意思,想了想,勉強“嗯”了一聲。
  “既然這樣,”李闖想了下,忽然說,“要不我也告訴他真相吧,省得天天應付費神費力的。”
  “……”
  李闖皺眉:“不能說嗎?”
  趙清譽聳聳肩,總算開口:“不是不能說,是你說了他也不會信。”
  李闖往上吹氣,扇動著劉海一飛一飛的。韓慕坤信不信的先不說,反正他是沒信趙清譽。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所以可以先告一段落。
  接下來,趙清譽和李闖互相全方位立體式的交代了下各自的情況,主要是當前可能會遇到的問題,比如學院年紀班級室友以及人際關係網等等,當然,還有李闖的銀行卡密碼。
  當聽見對方卡裡就剩下三百元的時候,趙清譽連無語的力氣都沒有了,李闖還寬慰他呢,說這個月花錢是大了點,再挨幾天到月底,老頭子就匯生活費過來了,讓他撐住黎明前的黑暗。
  趙清譽覺著自己沒這毅力,所以果斷的讓李闖從自己卡裡打兩千過來,先不說生活質量,起碼也要讓他買個新手機吧。
  李闖用的電匯,五分鐘就到賬了。趙清譽先去最近的移動營業廳補了張卡,又到隔壁的國美花一千多買了個新款中低端的諾基亞。趙清譽沒考慮很多,就琢磨著如果哪天兩人換回來了,起碼李闖不會覺得手機用不順手。
  換了新手機的第一件事,依舊是給李闖打電話。趙清譽覺得他該辦個定點撥長途的業務,不然照他和李闖這樣的打法,一個月多少電話費都不夠。
  “動作夠快的呀,這就換好了?”
  “嗯,現在正往學校走呢,對了,你把你課表給我發一份吧。”
  “暈倒你要不要這麼好好學習天天向……”
  “李闖。”
  “嗯?”
  “你一天少說兩成話,就能為全人類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做出巨大貢獻。”
  “……靠!”
  趙清譽在正午的太陽底下睜不開眼,正好,可以眯著一直笑。
  臨掛電話之前,李闖忽然想起來:“對了,你要我課表幹嘛?”
  趙清譽嘆口氣:“萬一開學的時候我們兩個仍然沒有換回來,我不是就要幫你上課去了。你把課程給我,我可以提前去圖書館借書預習預習。”
  李闖覺得心裡異樣了下,也不知道那根神經就被觸動了,低頭看著腳上帥氣的板鞋,他沒好氣咕噥:“我說,你還真要幫我上課去啊。可別怪我事先沒提醒你,我那些個課程能把正常人給折磨不正常了,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本來就不正常,”趙清譽和李闖開玩笑:“或許這麼一折磨,反倒歪打正著呢。”
  李闖對著甜品店的天花板翻白眼:“拉倒吧。”
  退去笑意,趙清譽一字一句認真道:“這是你的人生,我沒有權力破壞。”
  
  結束通話後,李闖都一直坐在甜品店裡發呆,侍應態度很好,沒一個過來打擾的。期間他反覆看了幾次邵小東發過來的信息,他現在知道了,這就是那個軟乎乎的很好欺負的胖子,發短信的大意就是說今天下午要去實驗室觀察結果並寫實驗報告。
  短信是九點發過來的,在此之前李闖連一丁點去的念頭都沒有。
  三十分鐘以後,李闖起身從甜品店裡結賬出來,頂著能把人曬冒煙兒的烈日鑽進了去地鐵站的大巴。
  得,這趙清譽的人生,他樂意不樂意也他娘的得負責了。

  第十二章

  地鐵在一片虛無的黑暗裡飛速前進著,有人說錯綜複雜的地鐵線路就像是一個城市的脈絡,隱匿在柏油路的皮膚下面,每一趟高速前行的地鐵,都是這個城市的血液。越是高速發展的城市,地鐵越是迅捷,就像越是劇烈奔跑的人,血液流動速度越快一樣,稍慢一點,心臟便會缺氧。
  李闖生來就是個急脾氣,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最討厭的就是出門,因為無論是打車還是坐公交,半個小時的路程總會給你磕磕絆絆的蹭上一個小時甚至更多。所以他挺喜歡這個城市的速度,想做什麼,都有最效率的通道,無阻礙的,全速運轉。
  只是,如果人沒有這麼多,就更完美了。
  此刻,李闖正在地鐵車廂裡,被被層層疊疊的人群擠壓在玻璃門上,他覺得背後那些人只要再使勁一點點,自己就可以化身成一張完美的手機膜,且全面附著在玻璃門上都不帶有絲毫氣泡的。
  這就是海拔低的煩惱,李闖鬱悶的低頭嘆氣,趙清譽不到一七零的身高實在很愁人,以前坐車他都是看著一車人腦瓜頂的,現在倒好,只覺得頭頂是黑壓壓一片。低頭的時候,李闖又不經意看到了自己的T恤,哦不對,是趙清譽同學的T恤,奶奶的他翻箱倒櫃就沒找到一件順眼的,他不過是想要件圓領休閒鬆鬆的大T恤,有那麼難嗎!一櫃子不是格格襯衫就是跟校服似的翻領素色短袖衣服——在咱們李闖這,一切不能隨風晃蕩的T恤都不叫T恤——最後李闖閉著眼睛隨手抓了件。
  穿著倒是無比合身,照鏡子的時候李闖還感嘆了下本尊的樣貌。雖然不是李闖能欣賞的風格,但鏡子裡脣紅齒白的“小東西”,確實……呃……挺好看的。和小姑娘的那種美不是一個路子,好看裡透著乾乾淨淨的書卷氣,李闖想如果自己是GAY的話,估計也會喜歡趙清譽這種。
  地鐵到站,門在李闖求爺爺告奶奶的禱告裡依舊執著的打開,毫無懸念,李闖被人頂了出去。好容易要下的人都下完了,李闖又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撞進去並咬緊牙關一直堅持到了關門才鬆開懷抱著的女士皮包。
  後背總算可以貼上玻璃門,李闖對著死命捍衛自己財產的大姐投以感激微笑。
  驚魂未定的大姐抱著包跟穿山甲似的幾下就鑽進了人海,直到只在此車中雲深不知處。
  地鐵再一次開動,李闖渾身上下除了手指頭,哪都動彈不得了。有人踩在他潔白的休閒板鞋上,他想把腳挪開,結果踩到了旁邊的人。最後他索性一動不動了。
  窮極無聊中,李闖腦袋裡忽然閃出很多以前看過的痴漢類A片,大同小異都是在人山人海的地鐵裡的上班族或者學生妹被怪叔叔們欺負,李闖想果然還是祖國安全環境好,就這氛圍,這條件,你想騷擾也看胳膊腿能不能動彈。
  到學校是正午時分,李闖在校門口吃了碗據店主說是不正宗不要錢的桂林米粉。李闖第一次吃這東西,橫豎都覺得跟米線長得特像,基本就是一脈相承,所以他覺得這個東西完全可以叫乾拌米線。
  吸溜吸溜狼吞虎咽的時候,邵小冬又發來條短信,特客氣,就問,到了嗎?因為李闖之前發短信說會過來。李闖也簡潔,直接回個,你哪兒呢。等了會兒,那邊回覆,宿舍。李闖讚許的點點頭,回了兩字兒,等著。半分鐘,邵小冬又可憐兮兮的發過來一條:我等一上午了。李闖看著短信眼前就浮現出了小胖子可憐兮兮的樣子,怎麼說呢,這人算是趙清譽社會關係裡難得有那麼點可愛的傢伙。
  一推門,李闖就看見了對窗哀怨嘆息的胖胖兒東,聽見聲音對方也回頭,看見李闖的時候眼睛都亮了,頗有點喜極而泣的架勢:“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李闖環顧了下空空的屋子:“他們呢?”
  邵小冬有些困窘的抓抓頭:“呃,他們說先過去了。”
  嗯,這倒是那像那幫傢伙能幹出來的事兒。李闖挑眉:“那你怎麼不一起過去?”
  邵小冬低頭磨蹭半天,才吶吶說:“我總覺得,不等你不太好。”
  某種不良預感從李闖的脊背一路躥到頭皮,下一秒他直接用胳膊攬過邵小冬的脖子,頭抵頭,眼對眼,嘴脣動動都好像能擦上似的:“我說,你不是對我有什麼想法吧?”
  邵小冬先是愣了下,過幾秒似乎才反應出來李闖的意思,立刻瞪大眼睛把李闖推了出去。
  李闖沒防備,踉蹌著那腰就磕寫字檯上了,狠狠的一下,他齜牙咧嘴半天,等緩過氣兒來才衝邵小冬瞪眼:“你他娘的對付階級敵人哪,要不要這麼狠啊。”
  邵小冬有點慌,手足無措半天總算擠出句完整話:“我喜歡女的,我發誓!”
  李闖嘴角抽搐,一邊揉著後腰一邊咬牙切齒:“光說就成,不用行動證明!”
  慌亂過後,邵小冬才有點愧疚,關切道:“沒事吧?”
  “得虧哥們兒我還練過。”李闖活動活動筋骨,腰上的疼還沒散全乎,顯然,趙清譽這身體的抗打擊能力實在不咋地。
  邵小冬長舒口氣。
  李闖敏銳捕捉到對方微妙的情緒狀態,繼而豁然開朗,合著邵小冬之所以對“趙清譽”友善不是因為有什麼想法,而是攝於他李闖的淫威。
  李闖對於自己寄身於趙清譽的體內還能用氣場威懾人,表示很欣慰。
  去實驗室的路上,李闖套出來邵小冬是四川人,家裡做生意的倒是富裕得很,他是老么,上面有四個姐姐。李闖覺得他似乎能夠理解邵小冬這個溫柔得略顯婆媽的性格是怎麼來的了。
  李闖進實驗室的時候,圍著儀器仔細觀察著兩個人裡只有宋紅慶抬了頭,對邵小冬打了聲招呼後便低頭繼續在紙上吐血,至於麻竿似的王寒,連頭都沒抬。
  邵小冬沒想那麼多,趕緊過去也攤開實驗報告,一邊抬頭看看,一邊低頭寫寫,還不時的跟其他人討論著什麼,比如變色多長時間了,一開始就是這個顏色嗎,催化劑用量是否有變化等等。過一會兒,才發現李闖還在那裡站著,便奇怪的問:“怎麼了?”
  李闖淡定的搖搖頭,他不能跟小胖子說試管裡湛藍的液體讓他想到了藍莓味佳得樂——他每次打完籃球都愛喝那個。
  若無其事的走過去,李闖有樣學樣的也彎腰對著複雜的儀器左看右看,覺得看差不多,就到一旁攤開實驗報告,開始聚精會神的……轉筆。
  李闖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數理化,曾經他一度以為自己已經脫離苦海了,收到哲學系錄取通知書那會兒他HIGH得像個得到了福音書的教徒,可現在,看著實驗室黑板上一排排天書般的化學方程式,李闖覺得自己可以去皈依我佛了……
  該死的趙清譽,這學的什麼破專業啊!
  足足在實驗室熬了一個下午,出來的時候,李闖有重見天日的感覺。邵小東問他去不去食堂,讓李闖謝絕了,關鍵是另外兩個人聽見這邀請時候的臉色實在稱不上好看,李闖難得的體恤了下民意。
  不知道是中午的米粉太頂餓還是趙清譽的胃實在不大,總之李闖沒覺出一丁點兒餓。所以趁別人吃飯的當口,他則優哉游哉的進了學校的圖書館。
  等他拎著兩本書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李闖拿出手機從電話本裡翻出了邵小東電話,接通後直截了當問:“最近的大超市在哪兒?”
  小胖兒關心的問題很全面:“你去超市做什麼?”
  李闖翻個白眼:“買鋪蓋卷兒,我今天要在宿舍住。”
  邵小東沉默兩三秒,李闖估計他在努力理解鋪蓋的含義,剛要解釋,就聽見那邊說:“不用買啊,你櫃子裡不是有麼?”
  “啊?”這回輪到李闖驚訝了。
  邵小東以為他忘了,耐心提醒道:“你忘了?我們入學的時候學校不是發過一套嗎,被子褥子枕頭床單都有,你一直沒用就塞櫃子裡了。”
  李闖越聽越舒坦:“歐了,哥這就回去。”
  掛了電話的李闖哼著小曲兒往宿舍飛。
  掛了電話的邵小東被宋紅慶和王寒按到地上好一頓摧殘。
  ——宋紅慶負責用枕頭壓住邵小東肚子,王寒負責在上面捶砸揍打。
  王寒怒視:“你吃飽了撐的往宿舍招他?”
  邵小東委屈:“我減肥呢,剛才只吃了八分飽,嗚……是他說晚上要住的……”
  宋紅慶瞪眼:“你不會說沒有被子枕頭?”
  邵小東扁嘴:“可他說要去買了啊。”
  嘆口氣,王寒先停了手,其實他下手也不重,小胖子根本毫發無傷。反坐到寫字檯前的椅子上,王寒趴著椅背,看向另外兩人:“你們覺不覺得從北京過來之後,那傢伙變得怪怪的?”
  宋紅慶把邵小東拉起來,然後倚靠著門板,皺眉想了想,道:“那傢伙一直古裡古怪的。”
  邵小東撿起枕頭來拍拍上面的灰:“其實他也沒對我們做過什麼,或許這是個機會,如果他搬回來,我們就好好相處唄。”說到這裡邵小東停頓了下,想了想才又補充,“不過,我也覺得他好像和以前有點不太一樣了。”
  宋紅慶下意識摸摸自己脖子,忽然道:“讓你倆一說,我怎麼覺得這脖子涼颼颼的呢?”
  王寒慢慢眯起眼睛:“你想到什麼了?”
  宋紅慶咽咽口水:“就那個一直被同學欺負,總是鬱郁不得志的內向的那個,殺了一宿舍的人然後把屍體塞進櫃子裡……你知道的,人一旦精神壓力過大……”
  王寒也有點肝顫了:“不至於吧,按說咱沒怎麼欺負過他啊。”
  面面相覷。
  宋紅慶一拍桌子:“不管了,以防萬一。”
  十分鐘以後,全宿舍的管制刀具包括水果刀裁紙刀美工刀甚至剃須刀都被丟進了暗無天日的抽屜,鑰匙由王寒保管。
  邵小東覺得兩位室友有點小題大做了:“或許是以前我們接觸的少,所以對他的認識還不全面,不用這麼嚴陣以待的。”
  宋紅慶和王寒不說話,只盯著邵小東手上的東西。
  莫名其妙的邵小東低頭,半晌,一臉糾結:“指甲刀就不用收了吧……”

  第十三章

  快走到宿舍樓的時候,李闖接到韓慕坤的短信,內容沒什麼營養,大意就是下次沒那麼容易讓你逃了云云,不過用詞比較露骨,李闖雖是經歷過了早晨那場你幫我來我幫你,可對男同志間的此類調情,還是有點不適應,最後絞盡腦汁回了六個點,也算有個反應,起碼比晾著人家強。
  對於韓慕坤這邊,李闖的想法很簡單,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能應付就先應付著吧。總不能換個身體,就把人男朋友攪黃了,俗話不是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麼,萬一真遭了啥天譴他可扛不住。
  這一次回宿舍,李闖算是熟門熟路了。並且在樓門口刷卡時再一次感慨了一下同人不同命,好麼,都是大學生,這待遇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宿舍樓裡的中央空調吹得李闖透心涼,視電梯如無物……呃,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完全沒有坐電梯回宿舍的習慣,總之李闖同學哼著小曲兒走著消防通道就一溜煙兒上八樓了。
  幾個人還是老樣子,李闖推門而入的瞬間,除了邵小東從他略顯僵硬的笑了下外,其他倆人頭都沒抬。李闖也不在乎,因為床鋪早就被清理出來,之前堆在上面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曉得塞到了哪裡,現在就一塊床板乾乾淨淨,所以,他對此很欣慰。
  “被子就在那個櫃子裡。”看李闖站在床前發愣,邵小東以為他忘了被褥被放到了哪裡,所以連忙出聲提醒。
  李闖點點頭:“歐了。”說完看邵小東要從鋪上下來,連忙擺擺手,“我自己能搞定,你不用下來幫忙了。”
  邵小東愣住,半晌,顫巍巍收回自己已經踩上床梯的一條小胖腿。
  李闖三下五除二就把床鋪好了,之後帶著剛剛在學校超市買的毛巾和香皂,進了陽台上的浴室。
  不一會兒,花灑的水流聲淅瀝瀝的傳到了屋子裡。
  宋紅慶和王寒這才把抬頭,目光一致對準邵小東。
  王寒一臉戰友叛變被出賣的凝重悲切:“帥哥,平時沒見過你這般殷勤哪,還準備幫人家鋪床?”
  宋紅慶則用筆桿磨著牙:“如果我沒記錯,邵小東同學最後一次疊被是在大一軍訓的時候吧?”
  邵小東有些為難的抓抓頭:“你、你們誤會了,我就是想下來喝口水。”
  “胖胖兒,給我拿個盆兒——”
  嗖!
  啪!
  哐噹!
  咚!
  砰!
  “他是飛下去的?”
  “且身姿矯健。”
  “可以鄙視嗎?”
  “我陪你。”
  李闖對於鐵三角的內部風暴全然不知,他剛研究明白環保節能的太陽能熱水器,這會兒正拿著小胖兒送過來的盆一下下往自己身上澆著熱水。花灑的水流其實不小,但習慣使然,熱水潑到身體的一瞬間總能讓李闖有種泡在澡堂子裡的感覺,很過癮。
  裊裊的霧氣在全封閉的浴室裡慢慢升起,熏白了玻璃。
  低下頭,李闖第一次認真審視自己寄居的這個身體。他之前只覺得趙清譽這人瘦弱單薄,這會兒才發現,也並非全然如此。準確的說是趙清譽的骨架偏小,肉倒還有些的,白白嫩嫩均勻的覆蓋在身體上,想像中難民般的肋骨凸顯完全看不到,從胸前到小腹一路平坦,只不過很難覓到肌肉的影子。胸前兩點因為熱水的刺激,此刻傲然挺立,小巧而嬌艷,李闖努力回憶自己的,覺著好像沒這麼粉嫩來著。當然,李闖同學的這一系列觀察都是很純潔的,不帶任何猥褻和下流的成分。
  趙清譽的體毛不重,熱氣一熏更透出白皙光滑,沖洗肥皂沫的時候李闖還在想,趕明兒給趙清譽打電話的時候可以建議他取個既貼切又霸氣的諢名,比如浪裡白條。
  隔墻,有耳。
  “他好像快洗完了。”王寒也爬上了床鋪,倚著枕頭半個腦袋靠墻,就差扣個茶杯搞監聽了。
  宋紅慶依舊坐在下面,前後晃蕩著座椅,破天荒的還叼了根煙:“他怎麼就忽然回來住了呢?王寒,你說他會不會是看上小東了?”
  邵小東剛洗了個蘋果正往上鋪爬呢,聽著這話直接一腳踩空,所幸手上抓得緊人掛住了,蘋果一路彈跳得滾到了桌子底下。
  宋紅慶投以安慰的目光:“我這也只是猜測,來,淡定點。”
  邵小東掛在梯子上欲哭無淚:“這咋個淡定嘛。”
  王寒沒好氣的樂:“宋紅慶你別嚇唬他了,沒看連鄉音都出來了。”
  宋紅慶挑眉,用手指輕輕磕落煙灰:“怎麼能說是嚇唬呢,那傢伙也不是沒有過前科,軍訓的時候不是跟應用物理的誰誰搞一起來著了,要不是這樣,我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是那個呢,對吧?”
  王寒望著天花板努力回憶半天:“可問題是,如果我的記憶準確,應用物理的那個誰誰比我們的小東帥了不只一個N次方吧。”
  “那確實。”宋紅慶客觀點頭,“身材也好了不只一個N次方。”
  邵小東把嘴脣咬出了深深的牙印,然後靜靜的爬回了自己床上。被子一蒙,哀怨的氣場便一波波擴散開來,無數惡靈撲過去爭相拉扯那倆沒良心的頭髮,有的哭號,有的控訴……
  不過,被虐者毫無所覺。
  幸好,沒過一會兒王寒就意識到話題跑偏了,便及時糾正了回來。其實說看上邵小東,大家都知道玩笑成分居多,不過對於趙清譽最近一段日子的反常,每個人心裡都會有點小嘀咕。就像忽然看見老鼠亂跑豬亂叫,青蛙上街井水冒泡,本能的就會聯想到地震是一個性質。
  “喂,我剛見到他拿了本書回來,”王寒衝唯一在下面坐著的宋紅慶努努下巴,“你過去看看是什麼,說不定可以借此揣摩一下他最近的思想動態。”
  “不用,我剛才就瞄到了。”
  “哦?是什麼?”邵小東也好奇的探出腦袋。
  “咳,”宋紅慶把煙掐滅,又清清嗓子,然後才用一種“我們都可以自我了斷了”的悲壯語調緩緩道,“犯罪心理學中的哲思……”
  寂靜,良久。
  第一個找回自己聲音的是王寒。
  “要不……我們晚上輪流值班吧。”
  第二個恢復的是邵小東。
  “站崗放哨?可萬一熬不住呢?”
  第三個反應過來的宋紅慶提出了寶貴的建設性意見。
  “去年軍訓的時候為了應付半夜集合,物理系那幫人好像研製出來一個叫床器,就是定時用低壓電刺激人起床,要不我們借過來?”
  王寒:“叫床器?這名字起得霸氣。”
  宋紅慶:“聽說是他們看片兒的時候琢磨出來的。”
  邵小東:“真的假的?”
  宋紅慶:“誰知道呢。”
  王寒:“要不改天我們做實驗的時候也試試?”
  邵小東:“那是看歐美的還是看日本的?”
  宋紅慶:“你能聽懂哪個就看哪個。”
  邵小東:“可我都聽不太懂。”
  王寒:“嗯嗯啊啊還有什麼懂不懂的,記住幾個關鍵詞就行,我要,我不要,多一點,再多一點,OHYES,COMEON……”
  至此,話題二度跑偏。
  這一次,偏得很徹底。
  李闖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看室友們一個個都滿面紅光的,雖然他不知道這仨人背著自己又開什麼小會呢,但顯然氣氛不錯。所以他很欣慰的關上大燈,上床睡覺。
  李闖一向睡眠質量高,基本屬於沾枕頭就著的主,並且這特徵並沒隨著身體的轉換而消失,所以上床沒多久,就四仰八叉的呼呼上了。
  三位室友圍觀半天,頗為絕望。因為“趙清譽”那睡覺的姿勢實在是豪放,橫豎看著都是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從這天起,李闖算是真正開始了“趙清譽的大學生涯”。
  不過也正是從這天開始,李闖算是知道了什麼叫“生不如死”。
  班級同學異樣的目光他可以忽視,沒人跟他坐一起他樂得清靜,問題就在趙清譽那些個專業課,李闖無數次都想拿菜刀把編教材那人剁了,或者乾脆給自己身上撒點白磷自燃得了,起碼也能有個解脫不是?
  逼到後來,李闖一上課就躲到最後一排聽MP3,再不然就是原地打坐看看能不能從冥想中剝離出自我本我他我和超我……
  宿捨生活則波瀾不驚的維持著大面的平靜,除了門上貼的“值日表”讓李闖有點時空錯亂的感覺外,其他一切都還好。呃,好吧,他還是忍不住想嘮叨一句:值日表,世界上現在還有這種東西?
  室友們的疏離不是一兩天的事情,李闖倒也沒特上心的非要搞團結友愛。不過有時候叫外賣人家上來就說三份啥的,還是讓他心裡多少有點不痛快。
  好在學校食堂東西也不差。
  不過語言算個不大不小的問題。之前李闖沒有特別注意自己的口音,直到那一次去食堂和人家師傅說“給我拿個匙兒”,對方愣是半天沒反應過來。後來李闖絞盡腦汁,才找了個近義詞,改成了“師傅,麻煩給我一個調羹”。大師傅這一次反應了十秒,然後心領神會,衝著後面就喊“王師,給他娃拿個勺子!”後來李闖才知道,那師傅是地道的陝西人。
  不管怎麼說,打那之後李闖就挺重視口音這個事兒了。給趙清譽打電話談近況的時候也順帶提了下,沒想到對方也正要說這個,倆人一商量,當即決定共同努力,攻克語言關。畢竟這算個很大的破綻,趙清譽那邊還好說,起碼有艾鋼和宋心悠幫著遮一下,李闖這可一窮二白沒任何階級兄弟。
  最終,李闖制定了個普通話速成計劃,每天早上六點就爬起來到宿舍樓下對著棕櫚樹練發音,光“阿、波、呲、的、呃、佛、哥”就練了一個禮拜。
  後坊間傳言化學系二班趙清譽信佛了,每天必準時早起吟誦梵文。
  聞此訊807全體同仁放下了一直懸著的心——信佛不殺生啊。

  第十四章

  李闖這些日子過得還算逍遙,雖然對於高溫還是有些忌憚,可南國的風景確實妖嬈。光是湛藍的天,就不知比他家那個老工業基地透亮多少倍。夜裡不那麼熱的時候,李闖偶爾也會小資一下,仰面躺在操場的角落數星星,有時候看著看著,就會忘了自己還在趙清譽的身體裡,以為回了家。
  微小的思念,悄然綿長。
  如此過了快一個月,要不是韓慕坤打來電話,李闖都快忘記了世界上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那是一個八月末的下午,宿舍三個人早早去了實驗室,等李闖午睡醒來想去的時候,天忽降大雨。李闖這輩子還沒見過如此陣勢,前一秒還萬籟無聲的天地間幾乎是瞬間就狂風大作了,就像個走火入魔的練功者,發瘋似的想把地面上的一切都席捲摧毀。雨聲大得駭人,就像是一個又一個沉甸甸的水袋子砸到了地上,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毫無招架之力,有些小的已經被連根拔起。
  李闖就那麼半張著嘴站在陽台上足足看了五分鐘,忽然就特別能理解大話西游裡豬八戒讓他媳婦出來一起看上帝的心情了。
  韓慕坤的電話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小東西,幹嘛呢?”韓慕坤那邊很安靜,從聲音聽起來,男人的心情不錯。
  李闖轉身從陽台回到屋裡,拉門阻隔了些許雨聲。
  “沒幹嘛,呆著。”拉過凳子,李闖隨意的跨坐上去。
  “想我呢?”韓慕坤壓低的聲音頗有那麼點小性感。
  可惜李闖同志完全沒有這方面的審美能力:“你臉可以再大點。”
  韓慕坤先是愣了兩秒,繼而笑得花枝亂顫的:“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他媽這麼招人疼呢。”他的小東西可愛了不只一星半點,每交鋒一次,這種感覺就愈發強烈,很意外,但意外的喜人。
  “切,疼哥的多去了。”李闖百無聊賴的打了個哈欠,看著外面被暴雨敲打出的片片白霧,一股倦怠不期然從身體涌了出來,“你有正事兒沒,沒有我掛啦。”
  韓慕坤有點下不來台,硬邦邦的哼了一聲。
  李闖聳聳肩,決定不跟朋友的男朋友一般見識。
  韓慕坤輕咳一聲,也用行動表示自己不跟小孩兒一般見識:“明兒我過去找你,吃的用的玩的有什麼想要的沒,我一起帶過去。”
  “想要什麼我不會自己買,你當你探監啊。”李闖沒好氣的扯扯嘴角,剛要繼續說什麼,卻忽然想起來,“等下,我回學校住了。”好麼,差點把這茬兒忘了。
  韓慕坤哦了聲,問:“幾天?”
  李闖愣了下,才說:“應該一直住了吧,那房子有點遠,來回上課太不方便。”
  韓慕坤皺眉,咕噥道:“你不一直最煩住校嗎,說什麼你出來大家都自在,你在裡面呆得也鬱悶的。”
  “……我說過這話?”
  “呃,應該是。”
  李闖皺眉,啥叫應該啊,說過就是說過,沒說過就是沒說過,他怎麼總覺得這人對趙清譽不那麼上心呢?
  “哎,跟你說話呢。”韓慕坤不太高興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李闖回過神兒:“嗯,什麼?”
  “晚上出來,我去學校接你。”
  “啊,晚上有實驗。”李闖的拒絕幾乎是條件反射的,當然謊話那就屬於隨手拈來了。
  韓慕坤那人多精啊,真話假話一聽就分明了,當下聲音就沉了:“我說,你別蹬鼻子上臉。”
  李闖這才注意到自己有點過了,雖然他沒處過對象,更別說男對象,但這態度好像似乎也是有那麼點不靠譜。思及此,李闖下意識想找補,可轉念又一想,憑什麼啊,他一大好青年風華正茂的,憑什麼就得跟個老男人你儂我儂噁心巴拉的扯來扯去?要是自己那邊也有個對象讓趙清譽應付,那李闖多少還平衡點,可問題是人家趙清譽在那邊姐妹弟兄都搞定,連底兒都撂了,那叫一瀟灑自在。
  越想越不平衡,李闖煩躁得有點兜不住了。
  雨似乎更大了,砸得玻璃叮咣作響。
  “趙清譽肯定不會蹬鼻子上臉,你找他去。”點燃香煙深深吸一口,李闖有點恍惚。
  “嗯?”韓慕坤沒反應過來,“你這說的哪國語言?”
  “漢語,揣逆思。”
  “……”
  香煙頂端忽明忽滅,李闖就那麼一瞬不動的盯著:“我不是趙清譽,我叫李闖,也不知道怎麼弄的,反正我倆靈魂互換了,也就是對穿,他在我的身體裡,我在他的身體裡,懂了麼?”
  電話另一端是長久的沉默。
  李闖皺眉:“人呢,死啦?”
  半天,才聽見韓慕坤飄飄搖搖的聲音:“切西瓜呢,沒事兒,你講你的,繼續。”
  李闖想把他切了!奶奶的,白醞釀半天情緒了!
  “姓韓的,你當老子給你講笑話哪!”還敢給他切西瓜?那再來點茶水瓜子兒得了,齊活兒!
  “那哪能,”韓慕坤似乎又把電話放回嘴邊了,“你這怎麼著也得算一科幻巨制。”
  “你可以滾蛋了。”李闖讓姓韓的攪和得一點沒有“出櫃”的心情了。
  韓慕坤聞言,不怒反笑:“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趕明兒你給我示範示範,怎麼個圓潤的離開法。”
  “不用趕明兒,我現在就能指導你,”把煙蒂按進易拉罐裡,李闖磨牙霍霍,“把電話放下,或者調揚音都行,然後蹲下雙手撐於兩側,垂頭頂地,以頭為軸心向前翻滾,循環往復直至到達目的地。”
  “……”
  “對了,別找有地毯或者床墊的軟地方,這種活動一般都在瓷磚上進行,尤以陽台和樓道最為合適。”
  “操!”
  韓慕坤同志終是爆了粗口。
  李闖長舒口氣,頓覺身心透爽元神盪漾。
  這一通電話打得韓慕坤跟中了七傷拳差不多,內傷到吐血。他覺得自己純屬沒事兒找虐型。反觀李闖,則收穫頗豐。雖然韓慕坤跟趙清譽當初說的一樣,壓根兒不信“真相”,不過管他信不信,反正自己是說出去了,他痛快!
  其實這一個月,李闖雖說把日子過得挺順當,但就某方面來講,他是壓抑的。李闖本來就不是那種能藏住秘密的人,而如今卻要守著個天大的秘密不說,還要海陸空全方位努力保護著它不被第三者發現,真不是一般二般的艱辛。有好幾次,李闖都想拿個大擴音器站到操場主席台上喊,老子不是趙清譽,老子姓李名闖!
  當然,只是想想。
  另外,趙清譽就沒個能說說心裡話的朋友。李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屬於夠獨得那種人了,卻沒想到趙清譽更甚。他好歹還有個宋心悠,那人卻真是徹底的獨行俠了。所謂男朋友,也就是個半吊子,反正李闖是沒體會出來他倆有多親密。唯一的作用,恐怕也就是窮極無聊的時候逗逗悶子。
  陽台上有幾件晾著的衣服忘了收,正在糾結中的李闖眼睜睜看著它們被狂風卷走。待他跑出去,連衣服帶衣架早成了天邊一個小小的光點。李闖黑線,回憶下自家的雨,好像頂多把衣服刮到地面,沾點泥土,相比於這裡的片甲不留,真是厚道多了。
  熱氣夾著雨水掃過臉頰,微微的癢,李闖抹了把臉,忽然特想知道那一端天空下的人們在做什麼。

  第十五章

  趙清譽這些天脾氣有點暴,他懷疑是機體細胞中殘留的宿主本能被艾鋼和宋心悠綿延不絕的科研精神給逼出來了。尤其是艾鋼,恨不得拿個放大鏡天天圍著他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的研究,估計當年挖掘兵馬俑的都沒這份執著精神。
  “你們再怎麼看,我也變不成ET,死心吧。”
  這是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趙艾宋三人溜進空曠飯堂的角落開組織內部小型會議。沒有陽光,半開的門不時有涼風溜進來,很是愜意。
  最近他們經常開這樣的小會,其實就是人手一杯宿舍樓下一塊錢一份的綠豆湯,然後找個沒人的地方探討下某些不能外傳的秘密。
  “可我怎麼總覺得你倆這事兒比ET還神奇。”宋心悠用手托著下巴,一幅天真無邪的少女模樣。
  趙清譽把吸管從廉價的塑料杯中取出,就著杯口微微仰頭,讓沁人心脾的綠豆湯從舌尖開始,傳遞清涼,不一會兒,才放下杯子,說:“感慨之餘,你們倆能不能做些實際的?”
  宋心悠眨眨漂亮的眼睛:“比如呢?”
  “比如研究一下讓我們歸位的辦法。”趙清譽嘆口氣,情真意切的,“如果研究這個,我一定全面配合,別說讓你們這麼觀察,就算是讓我拿大腦去做個切片我都願意。”
  艾鋼聞言就給了趙清譽腦袋一下:“廢話,這又不是你的頭。”
  趙清譽目不轉睛的看他:“但是你這麼打,我也會疼的。”
  艾鋼大咧咧的拍拍趙清譽肩膀,一幅你好我好哥倆好的架勢:“沒事兒,這傢伙壯著呢,來這麼幾下絕對小意思。”
  趙清譽眯起眼睛,他懷疑艾鋼是被李闖欺負出心理陰影了,不然不會一找到機會就給這個身體施點兒虐。不是這掐掐,就是那捏捏,最常見的便是經常冷不丁給這顆本就不大靈光的腦袋來那麼一下,美其名曰加深感情。
  這廂趙清譽忍了又忍,那廂艾鋼卻舒坦得不得了。這些日子,他從“趙清譽”身上獲得了多方面的樂趣。一來當然是這事兒太新鮮,能當個傳奇聽了,更遑論如此近距離的就發生在自己身邊兒,二來便是李闖同志的遠去和趙清譽同志的到來。雖然都是這麼個殼子,但換了靈魂之後組成材料好像就是不一樣了,怎麼欺負怎麼順,倍兒有手感,打一下,想兩下,捏三下,想四下,而且最快樂的是,趙清譽從來不會還手。
  艾鋼那正想著呢,那位從來不會還手的同學忽然笑了,不大,雲淡風輕的還有那麼點小帥氣,與此同時,艾鋼看見他朝自己勾了勾手指。
  “嗯?咋了?”艾鋼湊過去,不明所以。
  趙清譽沒說話,以耳語般的姿態,緩緩貼過去於其面頰印下一吻。
  “噗——”宋心悠直接把綠豆湯噴了出來。她忽然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講,趙清譽其實比李闖還要狠,李闖最多就齜個牙,這位爺是真下得了嘴。
  趙清譽整整衣角,重新坐端正,眼睛淡淡得彎成了月牙兒。
  當然映在艾鋼同學的視網膜上,便是圓月彎刀了。
  “靠,你是我祖宗!”
  看著艾鋼恨不能把臉搓下來一層皮的狼狽,趙清譽相信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自己寄居的這個身體將非常之安全,再不會被人欺負來折騰去。
  宋心悠一邊樂不可支,一邊滿臉的恨鐵不成鋼:“你說都吃虧多少回了,咋還一點危機意識都木有呢?”
  艾鋼淚在心裡流:“這他媽根本是防不勝防!”
  原本淡淡的笑容逐漸綻放,這會兒的趙清譽樂得就像朵盛開的太陽花兒。
  扁扁嘴,艾鋼同學抱著胳膊蜷縮在那兒,可憐巴巴的一聲不吭。
  宋心悠難得柔情的摸摸對方的頭:“我都說了選個陽光明媚的地兒,你非要到這破食堂,被欺負了吧。乖啦乖啦,下次咱不選這麼陰暗的角落了。”
  艾鋼沒好氣的撲稜掉惡女的爪子,把頭扭到一旁,重重的“哼”了一聲。
  “你被笨笨附身了麼。”
  宋心悠橫看豎看,都覺得此刻的艾鋼像極了李闖寄放在她家的那隻……吉娃娃。
  趙清譽愜意的趴在桌子上,難得沒有考慮上面會不會殘留些許飯後油漬。這是每天最悠閑的一段時光,空曠而安靜的食堂,聒噪而美好的朋友,溫暖卻不悶熱的風。
  這麼多天過來,趙清譽愈發覺得李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如果他的日子有這人一半的逍遙,那麼他會是那傢伙兩倍的快樂,甚至,更多。雖然有漏水的衛生間,坍塌的床板,貧瘠的銀行卡,但與精神上的愉悅相比,這些似乎都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宋心悠還在單方面的欺負艾鋼,後者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就好像在說你拿竹簽兒扎我手指頭我都不跟你一般見識。儘管趙清譽已經從宋心悠那裡獲知了這三人纏綿悱惻的糾葛,但每每看見他們如此和諧,都覺得挺奇妙。
  要說這李闖宋心悠的關係,那得追溯到孩童時代了。兩人從小就手拉手的上幼兒園,據宋心悠回憶他們倆經常為一袋兒盼盼魚片爭得你死我活。後來慢慢長大,又一起上小學,初中,高中,直到大學。趙清譽覺得宋心悠應該是喜歡李闖的,雖然她沒說。至於艾鋼,則是他們上了大學之後才認識的,一開始是因為艾鋼追宋心悠,自然而然把李闖當潛在情敵對待了,加上兩人橫豎就是看不對眼,基本是一見面就掐,後來不知道艾鋼的追女仔之路哪裡出了差錯,總之追啊追啊就跑偏了,結果把宋心悠給追成了哥們兒。不過這並沒有影響他跟李闖的關係,兩個人還是默契的保持著你用鼻孔哼我我就用下巴甩你的友好局面。
  “想什麼呢,”宋心悠伸手在趙清譽眼前晃晃,“都出神了。”
  趙清譽直起身子,長舒口氣:“想著怎麼換回來。”
  宋心愣愣的問:“想出來了嗎?”
  趙清譽想了想,誠懇回答:“有點難。”
  宋心悠沒好氣把他的臉掐成餅狀,一字一句:“那、是、有、點、難、的、問、題、麼!”
  趙清譽有些狼狽的從魔爪下躲開,臉上微微泛起困窘的紅:“靚女,我們說話歸說話,可否不加動作?”
  宋心悠一臉無辜的聳聳肩,指指艾鋼:“我跟他學的。”
  趙清譽扶額。
  宋心悠笑容可掬:“你也要啃我一口嗎?”
  趙清譽發誓,對方水靈靈大眼睛裡的那抹可怖的神情,叫做期待。
  
  接到李闖關於口音問題的討論電話是在一個美麗的黃昏,夕陽把天映得特別漂亮,沒有一絲風,樹葉的枝條就那麼一動不動的垂著,恍若睡熟了一般。
  說實話,趙清譽不認為李闖能夠在自己那似水般的日子裡支撐多久,他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比如倘若李闖打個飛機就回來了然後跟他說“老子不幹了”他該怎麼辦。因為在他的印象裡,對方脾氣暴躁且耐性幾乎為負值。但意外的,電話裡李闖的聲音神采奕奕,聽著情緒也很不錯,就像兩個人互換的第一天那人就可以沒心沒肺的去吃芝麻糊一樣,有時候,趙清譽真的挺羡慕這種性格。
  並且,李闖在積極的為更好融入他趙清譽的生活而努力。
  “我們兩個互換了一個多月,你才想起來改口音?”
  “呃,這不是也沒人提醒我嘛。”
  “宿舍的幾個人沒有懷疑?”
  “拉倒吧,人家壓根兒也不關注你啊。哦對,你宿舍那幾個人沒什麼問題吧,我覺得他們老喜歡在我背後開小會,不能半夜捅我一刀啥的吧?”
  “我怎麼覺得這像是他們要擔心的。”
  “扯,哥我這麼和人兒,你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你可以再無恥一點。”
  結束通話,趙清譽也開始認真思考改口音的問題,之前他只是有想到過這方面,可一直沒具體實施。
  其實,趙清譽很矛盾。
  他一方面貪戀這次錯位帶來的意外之喜,又時刻用理智提醒自己這是別人的你遲早要還回去,一方面總惦記著找復位的辦法,一方面卻又被迫著學習扮演“李闖”。很多時候,他被各種心思和念頭拉扯得異常糾結。
  趙清譽覺得他遇到的這些問題在李闖那邊多多少少也會有些的,可他就是想不通為什麼那傢伙可以灑脫的隨遇而安,而自己卻不行。
  
  決定要改口音之後,趙清譽花費了好幾天來查有關東北話和東北俗語的資料,包括一整套東北話版《貓和老鼠》,之後每天研讀並結合自己的耳濡目染將所學不遺餘力的用到日常生活的每個角落。
  其實學一種方言,難的並非詞或者俗語,關鍵就在口音,哪怕你一個俗語都不懂,只要口音一出,旁人也聽得出,哦,這是東北的,哦,這是廣東的,哦,這是美國的……
  當然一些常用詞得優先學習。
  “‘他媽的’重音在‘媽’還是‘的’?”艾鋼張著嘴正準備咬熱氣騰騰的大肉包,結果一聽這問題愣是被震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隨後立刻沒好氣的低吼,“你他媽大早上請我吃包子就為這?”
  趙清譽得到標準示範很是欣慰,在小本本上認真記錄著:他媽的=你他媽,後者均為輕聲。末了抬頭鍥而不捨的繼續求學:“那他媽的呢?”
  艾鋼陣亡。
  ——所以說,俗話通常都是很有道理的,比如天下沒有白吃的包子。

  第十六章

  趙清譽是那種一旦決定了就會全力以赴去做的人,也就是俗稱的認真,所以當決定了學習東北話之後,那刻苦的盡頭不亞於當年衝刺高考。
  可這個在當年高考前仍然捧著爆米花於電視機前重溫《西遊記》的愛新覺羅鋼看來,便很不可思議了,於是此君不只一次在別人埋頭鑽研的時候搞騷擾。奈何手段乏善可陳,想誘拐趙清譽出去玩吧,人家清心寡慾,想誘拐趙清譽出去吃吧,人家點那菜都在大館子裡,沒一兩個存摺那是肯定下不來,弄到最後艾鋼只能是圍著趙清譽的書桌乾轉圈,一會鼓搗鼓搗自己手指頭,一會揪個樹葉撲弄撲弄,再不然就對著罪魁禍首呼呼吹氣兒。
  一開始趙清譽不勝其煩,恨不得弄些乙醚把人放倒。可後來他發現,只要心理調試做得好,這個問題完全可以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待。比如,就當屋子裡多了只大型犬。這個做起來一點不難,因為艾鋼同學下意識的就相當配合,沒人陪他玩的時候他就吵你,吵半天看你不動,他就繼續自娛自樂進行擬人版的狗狗追著自己尾巴轉圈,等你忙完了終於搭理他兩下,得,立刻就歡實了,恨不能撲你懷裡蹭啊蹭。每到這時趙清譽會無釐頭的想,如果此刻自己手裡有張飛碟嗖的扔出去,那估計犬鋼同學也就順著窗戶飛了。
  如果放到以前趙清譽遇見這麼個人,指不定就想偏了,因為在他一直生活的那個環境和圈子裡,通常這種情況只有一個解釋,對方看上自己了,不管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只要打破了所謂“社交距離”,那就等同於接近和示好。
  可現在,或許是在李闖身體裡的緣故,又或者這些天來跟艾鋼和宋心悠的交往比以往經歷過的都親密,他莫名的就能理解艾鋼的行為——
  純屬閑的。
  宋心悠前兩天回家一次,結果被扣了三天用以聆聽爹媽的教誨,重點就是“以艱苦奮鬥為榮,以驕奢淫逸為恥”,深受震動的宋心悠當下就去了家附近的肯德基打工,學校這邊只給艾鋼打過來個電話,說開學再回來。弄得艾鋼跟丟了媳婦兒似的一天到晚哀嘆,加上假期中的學校本來就很空,想娛樂都找不到人,故而艾鋼就貼上趙清譽了。
  後來趙清譽才知道,艾鋼也是本地人,做生意的父母在他初中的時候因為交通意外去世了,留下了一大筆錢和幾處房產,一開始房產都是姥姥打理,祖孫倆就靠著租金過日子,後來姥姥年紀大了,艾鋼也成人了,就把這些事情慢慢接過來了。有一次忘記因為什麼了,趙清譽提了一嘴讓艾鋼回家看看,說難得放暑假,陪外婆說說話多好,結果讓艾鋼一口否了,說老太太現在對麻將比對他這個外孫子還親,天天早上六點多就起床去老幹部活動中心砌長城,風雨無阻的,碰見活動中心不開門,就組織街坊鄰里的老頭老太太在自己家開局,倒是不賭錢,就往脖子上掛倆酒瓶啥的。趙清譽都聽愣了,覺著跟天方夜譚似的,傻乎乎的還問,就那麼掛著脖子不難受嗎?不想滿腹經綸的艾同學還真是無所不知,當下就給出了標準答案,老頭兒能抗住,沒事兒,一般老太太就不掛了,改貼紙條。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內,趙清譽想起這事兒腦袋裡就自動浮現出相應場景,然後那笑意就止不住的散開,弄得艾鋼很無語,說我看這輩子弄仨笑話足夠養活你了。
  暑假,就在一場又一場的夏雨中,進入了尾聲。
  趙清譽的東北話學習還在艱難爬坡中,他也逐漸意識到這不是速成的事,所以後來就把學習計劃改成長期的循序漸進式了,這樣每天又空餘出了挺多時間,艾鋼一開始挺高興,以為終於有人陪自己撲騰了,結果趙清譽放下筆記本又捧起了他的台式機。
  這是個暴雨欲至而未至的午後,風卷著塵土呼啦啦的吹,紗窗被晃得咣咣作響,天暗得像夜幕時分,艾鋼盤腿坐在自己的下鋪,看從午飯後就一直聚精會神在他的宿舍霸占著他的電腦研究著他未知的領域的某人,而這樣的情形已經持續了近一星期。
  說不上原因,但艾鋼分明發現自己不喜歡這個事件往前行進,所以在連灌兩杯冰鎮綠豆湯都沒有消除胸口的煩悶之後,他終於忍不住出聲:“我說,你幹嘛非得換回去啊,我覺著這樣挺好,你比姓李的招人稀罕多了。”
  趙清譽不為所動繼續瀏覽網頁信息:“站著說話不腰疼。”
  被冷落的艾鋼同學有點小哀怨:“喂,我坐著呢。”
  趙清譽總算把頭抬起來,淡淡的瞥了艾鋼一眼:“你也可以躺著。”
  艾鋼看著趙清譽緩緩勾起嘴角,當下便豎起了汗毛,大腦中專門針對趙清譽研製的報警器開始驚聲尖叫。下一秒,艾同學就從床鋪骨碌碌下來趿拉著拖鞋湊到了趙清譽身邊兒:“光坐著不好,是該多站一站。”
  趙清譽愣了下,兩三秒之後,才會意的微笑。並且有種摸摸對方的頭說聲乖以茲鼓勵的衝動。
  正想著,艾鋼忽然低頭湊了過來:“話說回來,你搜索這麼多天有成果麼?”
  趙清譽不著痕跡的收回手,目光重新放回顯示器上:“關於靈魂的學說有很多,你想聽哪一種?”
  桌上放著兩個趙清譽帶過來的蘋果,艾鋼一點不見外的拿起來就啃,邊砸吧嘴邊咕噥:“都講講唄。”
  趙清譽關掉網頁,轉過身來,指指凳子示意艾鋼坐下。
  艾鋼點頭:“
  正在啃蘋果的某大型犬很聽話。
  趙清譽輕咳一聲,下意識就想抬手推推眼鏡,好在很快反應過來:“關於靈魂,單單它存在與否,這麼多世紀以來就一直存在爭論。不過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都主張人有靈魂,我們古人所說人有三魂七魄,某種意義上也是這個道理。”
  艾鋼點頭:“我看過一個報道,說有科學家做過實驗,人死了以後體重會減少8克。”
  趙清譽倒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說法,有點意外:“真的?”
  是不是真的艾鋼不知道,他就覺著現在微微張大眼睛的“李闖”看起來居然有那麼點可愛,好像看著看著眼前的就不再是那個討厭的傢伙了,而成了一個全新的個體,雖然鼻子眉毛眼睛都還是原裝,可就是跟原先一點都不像。
  “喂——”趙清譽發現艾同學很擅長在非常重要的嚴肅時刻走神兒。
  “啊,哦,”艾鋼不太自在的抓抓頭,“我聽著呢。”
  趙清譽好整以暇的望著他:“那你說說你的看法呢。”
  艾鋼皺眉:“我?我是個無神論者……”
  趙清譽嘴角抽搐,覺得腦袋又開始一跳一跳的疼了。
  “……認識你之前。”艾鋼同學這口氣喘得很大。
  趙清譽徹底明白有些人是可以交流的而有些人只適合單方面灌輸,於是他果斷的不再糾纏,直奔這些天的研究核心:“雖然很多人相信靈魂存在,但關於靈魂存在形式的闡述卻相去甚遠。比如精神體說,認為靈魂是稀薄細微的精神妙體,能夠離開人體而獨立存在,並且具有感知、思考和情感,它附著於人的肉體,人便有了生命,而當它離開人的肉體,人便入睡或死亡。並且脫離肉體的靈魂依舊可以存活,並且永垂不朽。古蘭經也這樣認為,雖然它強調人的靈魂由真主賦予或者收回,但本質依舊是精神體說。我國的三魂七魄也算這一類,不過與之前兩種有細微的差異,這裡面將靈魂分成三魂七魄,並且這三魂七魄並不一定同進同出,當人生病時,就是魂散了,所以要用藥物去阻止,如果失去的魄沒有回體,那麼及時這個人活著也可能神志不清或者痴痴傻傻,而人死後,則七魄先散,然後三魂再離。不過精神體說在所謂科學面前,總會被斥作封建迷信,並很難找到科學依據,所以近現代又出現了磁場說。這種學說認為靈魂是一種潛意識裡的科學現象,是人類的反生物磁場虛擬形體,當人死後,這種磁場的虛擬形體便會與人類脫離,且會攜帶著人類生前的所有信息,遊蕩於人類的生存空間和負宇宙空間也就是三維至五維或者更高級的維數空間,並且具有波粒二象性。靈魂的反生物磁場形體和運行速度都可以隨意變化,且不受控於時間的限制,沒有阻力產生,而當這種磁場靠近生人時,活著的人類機體便會受到干擾,主要表現在神經系統發生紊亂和內分泌系統遭到破壞,在磁場干擾下人會做很多不受自己控制的事情,這些也就是俗稱的撞鬼或者鬼上身。”
  趙清譽一口氣說很多,等停下來,才發現艾鋼似乎安靜得太久了。定睛望過去,只見那人半張著嘴一動不動,表情非常呆滯。
  趙清譽莞爾,體貼的遞過去水杯。
  艾鋼木然的接過來,咕咚兩口喝見了底兒,待幾秒鐘後甘露滋潤到了五臟六腑,這人才慢慢緩過來,看著趙清譽那眼神兒透著肝兒顫:“那個,要不咱別研究了,就你剛剛絮絮叨叨那樣,打上個綠光就能直接上那啥功去當教主,真的,可邪乎……”
  話音未落,窗外咔嚓就是一個炸雷。緊接著一聲不大不小的“砰”,顯示屏瞬間滅了。大下午的倆人誰都沒開燈,加上本來天就灰壓壓的,屋裡瞬間陷入黑暗。
  艾鋼哭的心都有了。
  趙清譽也嚇了一跳,半天沒說話。
  這時就聽見樓道裡傳來嘈雜的一溜跑步聲,也不知道誰在那奔走相告呢:“我日!老子剛打到BOSS,誰他媽的用大功率電器了——”
  隔著門板,聲聲入耳,字字催淚。
  艾鋼和趙清譽在黑暗中相視兩秒,不約而同地樂出了聲兒。
  翻箱倒櫃的鼓搗出一截蠟燭,點燃,屋裡總算有了些光亮。外面雨點已經落了下來,砸得玻璃當當作響。趙清譽趴到桌上,長長的吐出一口氣,暫時忘掉紛亂糾結的靈魂學說,沉浸在恍若偷來的浮生半日閒裡。
  艾鋼也跟著趴下來,側臉貼著桌面,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著趙清譽。
  風從紗窗吹進來,影子在燭光裡搖曳。
  一瞬間,好像萬物都寂靜了。
  “再看下去要收費了。”趙清譽難得開起了玩笑。
  艾鋼伸手揪了揪趙清譽的頭髮,搗蛋似的,然後說:“其實看多了,你也挺順眼的。”
  趙清譽沒說話,就那麼看著艾鋼,好半天,才露出淡淡的笑:“你看的是我嗎?”
  艾鋼愣住,有片刻的恍惚。
  趙清譽重新坐起來,斂了笑容,幾不可聞的嘆口氣:“所以我才要找方法把我們換回來,不然日子久了,我都會忘掉自己是誰了。”
  “有那麼嚴重嗎?”艾鋼說著也起身,用手支住下巴,繼續皺著眉頭道,“你前兩天不是和我說換了身體有種解放的感覺,說這邊天氣也比你那邊舒服,這邊日子也比你那邊舒服,那幹嘛要非得換回來?這不沒事兒找虐麼。”
  趙清譽歪頭想了會兒,才道:“這麼說吧,假如你的東西被人拿走了,並且那個人沒有歸還的意願,你會覺得開心嗎?尤其是這個東西還是你很重要很重要的。”
  艾鋼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然後實話實說:“我看那傢伙挺開心的,宋心悠說他前兩天還去世界之窗了呢,哦對,有照片,回頭讓宋心悠發你看,那樂的比中國申奧成功那會兒還神采飛揚。”
  “……”
  趙清譽被噎著了,深度內傷。
  艾鋼同志於心不忍了,趕緊又補充一句:“行了,不就是覺得自己把別人的東西給偷來了麼,甭管怎麼舒坦反正就是過得不踏實,不心安理得,非得物歸原主對吧。”
  趙清譽苦笑下,有種酸酸的東西從心底冒出來,慢慢侵襲。艾鋼確實說到了關鍵。不管這身體好與壞,這日子舒坦不舒坦,歸根結底都是別人的,他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當成自己的身體用,自己的日子過。所以他彆扭,他糾結,他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艾鋼翻個白眼,有點看不下去了,伸手摸過剩下的一個蘋果遞給趙清譽:“別亂尋思了,你光想就能把靈魂復位?要我說呢,船到橋頭自然直,指不定哪天噗的一下,你倆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所以呢,你現在要做的就是把一切雜七雜八都從大腦裡踢出去專心啃個蘋果。”
  趙清譽把蘋果接過來,有點愣的看了幾秒。
  艾鋼沒好氣的敲了他一下:“吃啊,想啥呢。”
  趙清譽咽咽口水,破天荒的產生了些許內疚:“呃,這兩個蘋果是我在樓下買完直接帶上來的,還沒洗。”
  “……”
  “上面的水珠應該是水果店老闆娘為了讓水果看起來更新鮮而用噴壺噴的。”
  “……”
  “我去買的時候她剛好在自來水那邊灌噴壺。”
  “……”
  “是不是……我說的有些晚了?”
  “你、覺、著、呢!”
  艾同學製造的精緻蘋果核安穩地躺在書桌上很久了,在燭光的映襯下,氧化出的茶色看起來並不那麼真切。

  第十七章

  隨著開學的日子越來越近,校園裡也慢慢熱鬧起來。李闖那學校又是個老校區,就那麼點地方,雖然新生還沒到,可老鳥們成群結隊的回巢就已經挺壯觀了。趙清譽沒見過這陣勢,他原本的學校是新建成的,占地跟不花錢似的超級壯觀,從校門口走到宿舍能把腿走軟,所謂地廣人稀,有時候走半天都碰不上一個同學,所以這兩天當趙清譽被無數著急奔赴宿舍的同學以“麻煩借過”“麻煩讓開”“借光”“我說你能快點走不要不然就別擋路”等藉口推開或者超越後,越發的覺得自己喜歡這裡了。
  性格相對冷清的趙清譽同學,其實,很鍾愛熱鬧。
  艾鋼宿舍這兩天陸續回來了幾個人,艾鋼忙著跟兄弟們鬧哄敘舊,便沒怎麼去找趙清譽,他以為不管怎麼說倆人也算親密戰友了,雖然才幾天,也總該有點思念吧。結果整整三天,趙清譽愣是一點音信沒有,最鬱悶的是連進出宿舍樓都沒碰上,居然一個照面沒打過。等第四天艾鋼懷揣滿腔哀怨去找人家的時候,趙同學正一絲不苟的擦桌子呢。見艾鋼來了,第一句話就是,哎,幫我換盆水。
  艾鋼嘆口氣,心境無比凄涼。
  好在這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艾鋼都快忘記自己上一次勞動是在什麼時候了,所以此刻看見如此勤勞的身影,就有點接受不能。
  “這年頭,世界上還有打掃宿舍這種事兒?”
  趙清譽沒好氣的用把透出薄汗的額頭貼到胳膊上蹭蹭:“你一個人喜歡住垃圾堆,別把其他人也算上。”
  艾鋼翻翻白眼,自覺地拿過髒水盆轉身去了宿舍樓裡的公共盥洗室,不一會兒,又端著一盆清水進屋,才說:“那你是太不了解咱這樓男同胞了,知道我們一貫的生活方針不?”
  趙清譽想到了宿舍樓門口貼的標語:“以人為本,愛舍為家?”
  “不全面,”艾鋼語重心長的補充道,“後面還有,衣服不洗,地板不擦,桌椅不蹭,飯盒不刷,讓學子們盡情體味青春物語,讓小強們都有一個溫暖的家。”
  “……”
  紫霞仙子說:我猜中了開頭,卻沒猜中這結局。
  趙清譽把水盆從對方手裡接過來,由衷欽佩:“好追求。”然後繼續埋頭蹭著全宿舍唯一的學習桌。
  趙清譽擦得很專心,也很賣力,艾鋼看著看著,不知怎麼就想到了家附近洗浴中心專業搓澡的大爺。
  艾鋼一直陪趙清譽勞動到中午——確實幫幹活了,本來想站著觀望,結果沒堅持住。
  學校食堂還沒開放,倆人就在校門口的小飯館解決了午飯。艾鋼吃的牛肉面,趙清譽要的揚州炒飯。吃完了往宿舍回,不想路過籃球場的時候被人叫住了。那人看著和艾鋼挺熟,上來就叫鋼子,一起耍會兒啊。艾鋼瞬間跟打了雞血似的,一邊嚷嚷最近老不活動關節都鏽了一邊也不管趙清譽樂意不樂意,直接把人一併給扯進了戰場。
  趙清譽小聲的咬牙切齒,跟艾鋼說自己壓根兒不會這個。不想人家淡定鋼一點不擔心,還安撫趙同學說沒事兒,就玩一樂兒,再說姓李的總能有點身體殘留記憶吧。
  結果還真讓艾鋼說準了。趙清譽在經歷了兩次走步一次三秒違例以及一次帶球撞人之後,終於發現了李闖這個身體絕佳的運動力——成功的在對方球員要投籃的時候蹦起並最終以絕對的高度優勢穩穩的砸到了人家身上。
  火鍋蓋沒蓋成功?嗯,這不是問題的重點。
  受害者當下就怒了,趙清譽一開始就覺得這人對自己不太友善,艾鋼扯自己下場的時候他那表情就不是歡迎的樣子,現在更確定,這人是李闖的“宿怨”。
  “你他媽故意的吧!”受害人起身後對著趙清譽就是一記大力推搡,明顯怒火蹭蹭的。
  艾鋼趕緊過來擋在對方面前,把他和趙清譽隔開後才拍拍人家肩膀打圓場:“算啦算啦。”
  “算個屁!他是啥樣人你還不清楚啊,媽的要不是故意的我把腦袋給他!”
  趙清譽對他的腦袋沒興趣,但自知理虧,所以繞過艾鋼重新來到受害人身邊,關切道:“你還好吧,我剛才真不是故意的,身體蹦起來之後就好像不大聽使喚。”
  受害人瞬間後退三尺,速度之快完全看不出曾受到重力衝擊:“你他媽幹嘛?”
  趙清譽莫名其妙:“嗯?”
  受害人一臉警惕:“你這唱的哪出?靠,還他媽說普通話……”
  趙清譽有點心虛地看向艾鋼,後者扶額,腦電波傳遞出的信息大意就是“你看著編吧”。
  趙清譽領會了精神,重新看向受害人:“呃,我這學期想考普通話證書。”
  受害人一臉黑線,忿忿道:“你他媽扯淡吧,心裡指不定盤算著怎麼找個晚上從陰暗角落蹦出來往我頭上套麻袋呢!”
  “……”趙清譽花費了好幾秒去理解對方語速極快的東北話,之後又用半秒鄙視了一下李闖同學的前科,然後才特誠懇的說,“我陪你去校醫院吧,仔細檢查檢查。”
  受害人自然體會不到趙清譽的心路歷程,只覺得這會兒的“李闖”靜若止水,怎麼瞧著怎麼讓人發毛。
  趙清譽目不轉睛的,等待回答。
  受害人有點糾結地看向艾鋼,後者繼續扶額,身體磁場傳遞出的信號大意就是“你看著辦吧”。
  七秒鐘之後,受害人來了個乾淨利落的鯉魚打挺,然後以“我對象叫我去她家吃飯”為由,閃人了。
  本來就是三對三的鬥牛,跑一人,自然就散了。
  下午的陽光很熱。
  艾鋼一路從籃球場樂到了宿舍區。趙清譽不明所以,問這人跑什麼?艾鋼說那是你今天表現反常,那小子怕你有後手。趙清譽就有點犯愁,說“李闖”怕是要一直反常下去了。結果艾鋼卻樂得更歡實,說李闖那小子要是知道你這麼窩囊,能憋屈死,這不會就是傳說中的以柔克剛吧?趙清譽覺得某人的笑容很礙眼,於是對著那笑臉就悠悠的吹了口氣。該方法那叫一悠然,那叫一曖昧,那叫一立竿見影——艾鋼同學瞬間收斂笑容,面癱了。
  不過,當晚上趙清譽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再想起受害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時——後來才知道那人壓根就是李闖的同班同學——卻忽然也樂了。那時候趙清譽剛剛擦洗完畢,加之下午也算運動過一段,便好像身體被全部打開了,特別的舒服。而微涼的風從紗窗偷偷溜進來,拂過臉頰,更添了幾分愜意。於是趙清譽第一次沒有壓抑自己的想法……
  或許,就這麼換了,也沒什麼不好。
  意識像電波一樣從身體中發散出來,又慢慢在虛無的多維空間弱化,消失。只有某些極其微弱的粒子,以科學無法解釋的規律運動到了它們該去的地方。
  北京時間,二十三點十七分二十五秒。
  李闖意識混沌的看著“室友”們圍著試驗台忙前忙後,恨不得弄兩根火柴棍撐住眼皮以防它們親密接觸。抽風機貌似罷工了,空氣裡彌漫著詭異的化學品味道。
  “出來了出來了,就是這個效果了!”
  宋紅慶忽然大叫一聲,手裡還拿著滴管便已經手舞足蹈起來,興奮得就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
  不,或許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是很淡定的,李闖有些漫無邊際的想。重重打了個哈欠,他摘下眼鏡,揉了揉滿是水氣的雙眼。等重新戴上時,就見不遠處的三個人已經亢奮的把試驗台團團圍住,你一句我一句的交流經驗分享感動,並不時的在實驗報告上奮筆疾書刷刷刷。
  李闖無力的癱倒在桌子上,實在理解不了死守在酒精燈面前七個小時只為等待一小管液體從藍色變無色再滴點東西進去讓其出現些許沉澱物到底是為什麼啊為什麼!
  他耗盡了三百六十分鐘的青春,總算記住了這個寶貴的紅棕色沉澱的名字——亞鐵氰化銅。至於它的字母寫法什麼Cu2[Fe(CN)6]的,還有一系列相關反應化學方程式什麼&%#¥%*&%#¥%*&%#¥%的……
  這他媽不是人類的學科吧!
  “趙清譽,過來記錄,”王寒回頭不太甘願的招招手,“想什麼呢?”
  想用酒精燈自焚。
  李闖耷拉著腦袋蹭過去,分明聽見心房裡傳出了凄切的二胡音。

  第十八章

  趙清譽這兩天一直有點精神緊張,因為室友隨時有可能回來,有時候門被風吹動一下,他都會豎起耳朵把精神和肉體都調整到警戒狀態。可鬱悶的是,李闖的這些室友們似乎都對學校沒什麼情感,一直到臨近開學的倒數第二天,仍然沒有一人歸來。
  趙清譽就趁這幾天,把宿舍徹底收拾了一下。
  和自己原本的四人間不同,李闖的宿舍很簡單,四張上下鋪整齊分在兩側,一張比較大的木桌和六個小巧的木質板凳擺在屋子中間,上面滿布群眾們的飯盒水杯剃須刀以及書本等等雜物,還有一部固定電話。這個宿舍應該沒人擁有電腦,起碼是沒有台式機,所以看起來比艾鋼那裡清爽得多——那傢伙的宿舍有兩個台式機,且都是老式顯示器,把桌子堆得滿滿的。
  宿舍看起來不大,呃,當然,實際上也不大,可由於前期積累實在太到位,所以這一番收拾也著實累夠趙清譽受的。好在成果喜人。兩個放行李的上鋪再看不出一絲凌亂,箱子按照大小形狀逐一擺放,袋子則被巧妙的安置到箱與箱的縫隙間,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趙清譽手法確實好,整個鋪上嚴絲合縫跟拼七巧板似的;桌子上的雜物都被歸置到一側,一切暫時用不到的則被放進了抽屜,桌面留出五分之四平整而空曠的可使用面積;地磚恢復了本來的淡黃色,在趙清譽用了不知多少盆肥皂水之後;室友們的床鋪趙清譽沒敢動,頂多就是每天用校門口五元店裡買的掃床刷子幫他們撣撣床單被罩上的灰,然後皺皺眉任由那些被褥繼續東倒西歪。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窗戶了,趙清譽對它們真是沒轍,怎麼擦都擦不乾淨,也不知是方法不對還是工具不對,加之每次宿舍管理員都會在樓底下吼“716的你幹啥呢,趕緊給我下來!”,最終趙清譽不得不放棄。
  可即便如此,鄧澤——該宿舍第一個回歸的娃——還是在開門的一瞬間有種退出去重新確認下門牌號的衝動。
  那是八月份的最後一天傍晚,趙清譽拿著從艾鋼那弄來的課表,坐在小板凳上對著窗玻璃發呆,第二天就要開始上課了,他想,難道李闖的室友們都習慣開課當天歸來然後直接去教室?
  像有心電感應似的,正想著,門外就傳來了鑰匙的窸窣聲。
  趙清譽神經瞬間繃緊,轉過頭去盯住門口,混合著緊張和期待的複雜情緒讓心跳不自覺加快,他甚至聽見了清晰的咚咚聲。
  很快,門開了,一個頂著短短的慄子皮色頭髮的男生出現在門口,看見趙清譽的瞬間,便把帥氣的眉毛挑成了八達嶺:“你在?那鎖屁門啊!”
  趙清譽輕輕皺眉,努力思索在和鎖門之間到底有什麼必然聯繫。片刻後,未果,又轉而回憶李闖從校內網上給他找過來的幾張舍友照片用以確定來者身份。一七四左右的個子,略瘦,冠希君的髮型,Rain的眼睛,應該是鄧澤了。
  趙清譽這邊確認完身份,那邊人還站在門口,趙清譽正奇怪,就聽鄧澤倒抽口氣:“靠,這還是咱宿舍嗎,學校給翻新了?”
  趙清譽想舉手,說,工人在這裡。
  可惜沒來得及,一個有些奇怪的疑似東北腔調的聲音便從鄧澤身後飄了出來:“你小子站門口乾啥,放假放傻了?”
  鄧澤回頭看清來人,一臉驚喜:“操,老四你啥時候回來的啊?”
  “也剛到,估計跟你前後腳的車,”後者說著就把鄧澤往屋裡推,“堵門口乾啥呢,傻了吧唧的。”
  看見人的一瞬間,趙清譽就把對方認準了,顧延宇,全宿舍唯一來自沿海城市的錦州人,最顯著標誌便是那短到不能再短撐死兩毫米的寸頭。難怪覺得他說話調調有些奇怪,趙清譽回憶起李闖對該君口音的形容——撲面而來的海蠣子味兒。
  顧延宇看到屋子裡居然還坐著一個人的反應跟鄧澤如出一轍,都是眉毛先皺起來,然後眼睛便蒙上一層明顯煩躁。不過此君看到屋裡變化的時候倒是比鄧澤淡定得多——
  “咱屋換地磚了?”
  趙清譽總算找到機會說話:“那個,我簡單打掃了下。”
  鄧澤正往屋裡走呢,聞言險些立撲。顧延宇則眯起眼睛一臉不信:“你?打掃?”
  趙清譽理所當然的點頭,露出善意的微笑。
  一片,安靜。
  鄧澤抓抓顧延宇衣角:“老四,我怎麼覺得有股邪風兒……”
  顧延宇上下打量趙清譽半天,才不耐煩的走到自己鋪前一屁股坐下,一邊低頭收拾東西一邊咕噥:“誰知道他抽的什麼風。”
  鄧澤深一腳淺一腳的也摸回了自己床鋪,那模樣就跟進了雷區似的。
  趙清譽表面不動聲色,心裡早樂不可支了。他想到了李闖的室友們會有這樣的反應,可等真見到,卻又是另一番光景。尤其是他們所有的表情都會出現在臉上和眼睛裡,簡單得幾乎一下就能看透,有趣得緊。這一點幾乎和艾鋼一樣。趙清譽原本的初衷只是希望能幫李闖改善下宿舍關係,畢竟若要讓他模仿李闖的性子來跟這些人相處,那難度不是一星半點,可現在,他好像找到更多的樂趣了。
  但有一點不得不承認,李闖的人緣還真是爛。
  ——趙清譽同學如是想著,完全忘記了自己那異曲同工的人際關係網。
  到晚上快八點的時候,年紀排行老大的周鵬和老六的房欣也陸續回來了,這下除了家住本地最恨別人連名帶姓叫自己的董東東外,宿舍人基本齊了。每個人進門時都被撲面的清新氣息頓住了足,然後再洗禮了下趙式的“同窗愛微笑”,所以走向自己床鋪的時候多是晃晃悠悠的。
  趙清譽想不通李闖怎麼會跟這些人相處不好,因為在他看來,這些人比自己宿舍的有愛多了。雖然態度簡單粗暴,但粗暴總比冷處理好,尤其是好聲好氣跟對方說話而對方有火發不出的又糾結又無助的囧囧表情,簡直可愛到了骨子裡。
  越晚,宿舍樓越熱鬧,隨著回來的人慢慢增加,滿走廊都是追逐嬉鬧的聲音,期間隔壁宿舍的人還過來幾次,都是同班同學,互相交換下土特產啥的。趙清譽人都還沒認全,所以也不敢輕易插話,不過卻一直興味盎然的做個安靜的圍觀群眾。他們那邊似乎也有這種習慣,因為他吃過家住海南島的班長遞過來的椰子糖。不過由於幾乎沒在宿舍住過的緣故,他還真的一次沒見過這種好像久別重逢的場面,所以看著看著,就有點兒感慨和羡慕。
  一屋子人折騰到九點多才慢慢消停,各自洗漱了趴床上嘮嗑。
  “我說,老三家最近,咋還沒回來?”興奮過後的同窗們總算發現宿舍還少個人。
  房欣提供了線索:“我回來那陣兒看見他了,擱樓下小棚子那兒幫學生會接新生呢。”
  “拉倒吧,”長相頗有點古天樂氣質的周鵬露出壞笑,“他那是接學妹。”
  一語驚醒夢中人。
  鄧澤懊悔的直拍大腿:“靠,我咋沒想到還有這招呢!”
  顧延宇推推眼鏡,讓燈光在上面折出好看的角度:“逆境出人才,你還不夠饑渴。”
  趙清譽聽得起勁兒,沒忍住便樂了,哪知當下四雙眼睛就都盯了過來,有狐疑的,有厭惡的,有探究的,有困惑的。趙清譽瞬間從安分小聽眾變為了大眾聚光點,頗有點不適應,正想著如何應付,就聽見了董東東同學的開門聲。
  “媽的,累死老子了!”
  董東東個頭有一八零,身強體健,五官並不突出,但整張臉透著穩重可靠,趙清譽以GAY的角度,給這人打了85的較高分。
  “喲,這是跟學妹幹啥去了,累成這樣啊?”周鵬不懷好意的調侃。
  眾人皆會意,露出嘿嘿淫笑。
  “我謝你,”董東東三兩下把T恤脫掉,又從床底下把臉盆拿出來,才沒好氣道,“一晚上接六個人,五個公的,還全他媽藝術學院的!”
  眾人悲切凝視,以表同情。藝院兒的別說人家看不上你,就是看上了你也未必能追到,追到了也未必養得起,養得起也不見得能長久,總而言之言而總之,跟他們就屬於兩個世界。
  等董東東光著膀子去了樓層盥洗室,趙清譽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周鵬那句調侃的意思。大學裡男生開這種玩笑很正常,但他沒經歷過這個,現下就有點不自在,腦袋裡自顧自就出現了不和諧畫面,開始是一男一女的,後來就變成了兩個男的,再後來其中一張臉就變成了董東東……
  咳,你說這天也不是太熱的,脫什麼衣服呢!
  董東東洗漱用了三分鐘,而他的電話從他出門的五秒後就開始響,改編自黃健翔解說的鈴聲“接通了!接通了!電話終於接通了!”聲嘶力竭的折磨了大家一百八十秒。
  直到一身清爽的東東兄哼著小曲兒回來。
  “操,趕緊看看誰找你,催命似的!”同在一側下鋪的房欣伸手把電話摸過來,遞過去。
  董東東奇怪的接過電話,等看清來顯,臉上立刻晴轉多雲。
  趙清譽看見他掙扎了好久,才按下接聽。
  “喂?嗯,是我……我說了不用……沒事兒,舉手之勞……我這都準備睡覺了,明天還有課……對,我們開課比你們早……嗯嗯,放心,能幫上的我肯定幫,什麼前輩不前輩的……不、不麻煩,呵,呵呵,嗯?你說什麼?喂?信號好像不太好呢……那就這樣了……拜拜——”
  到最後,董東東已經把電話舉到了胳膊所能抵達的最遠距離。
  室友們視線交會,用眼神達成共識——鄙視。
  “不好看?”房欣試探性的問了句,“這得什麼尊容能把你嚇這樣啊。”
  董東東緩緩搖頭,目光迷茫而悠遠“倒挺好看的……”
  鄧澤奇怪:“那你這唱得哪出?還不趕緊撲過去。”
  “等下,”周鵬似有所悟,“不是學妹吧?”
  “……”
  鄧澤:“難道是那五分之一的學弟?”
  “……”
  房欣:“藝術學院的果然開放。”
  “……”
  顧延宇:“哥們兒,你杯具了。”
  “……”
  “東東?”
  “……你們他媽再樂我就血洗716!!!”
  
  第二天上大課,艾鋼和趙清譽兩個哲學班拼到了一起。艾鋼問趙清譽說昨天半夜你們宿舍嗚嗷喊啥呢,趙清譽笑而不語。只是偶爾聽聽課就能走神到董東東偉岸的背影上去,並且以一個同志的審美肯定了美術系那個美麗男孩兒的眼光。

  第十九章

  李闖的課不多,並且趙清譽完全不需要像從前那樣還得利用課餘時間做各種實驗,故而日子似乎和放暑假沒什麼區別。倒是宋心悠忙得緊,三個人想聚聚都得找傍晚以後。
  趙清譽喜歡這樣悠哉的日子,吃飯,喝水,欺負艾鋼。
  宿舍的人還是老樣子,見他了就瞟一眼,態度上依舊愛答不理的,不過趙清譽氣定神閑的堅持每次都笑臉迎人,而且一次比一次溫柔,一次比一次和善,就這麼的一個禮拜下來總算開闢出了新的局面——人家連瞟都不瞟他了,直接無視。
  不過趙清譽分明可以清晰看見他們渾身炸立的毛兒,所以他樂此不疲。而且那幾個人對他的態度也確實有緩和的,以前是充滿火藥味的緊繃,現在則是束手無策的悲催,貌似還夾雜著點微妙的緊張。
  至於他的口音,還有其他一些跟從前截然不同的習慣,似乎沒多少人關注。趙清譽把這情況跟艾鋼說的時候,那人一臉自豪的,說咱爺們兒就是不拘小節!趙清譽當時就沒好氣的樂,怎麼哪都有你呢?
  不過對於這樣的不拘小節,趙清譽覺得很自在。當然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人知道他是GAY,所以他從前給自己的那些壓力,全都自然而然的散掉了。加上室友們無一例外的簡單而直接,宿捨生活比趙清譽原本想像的要美好得多。
  “你說我宿舍那幫人可愛!?”
  李闖聽見趙清譽這形容的時候正在宿舍裡跟小胖子偷摸喝酒,並且一邊喝一邊給小胖子講金威和雪花的口感差異云云,正講到激動處,趙清譽的電話就打進來了,然後他就聽到了讓他糾結指數直線上升的論調。
  由於太激動,李闖吼完了才注意到邵小東狐疑的目光,他趕緊伸手捏捏對方的臉蛋,一幅和藹和親的前輩模樣:“嗯,是挺可愛的,呵呵。”傻笑完他就轉身去了陽台,等把門關死,才一臉黑線的咬牙切齒,“我說趙清譽你腦袋被門擠了吧,你哪隻眼睛瞧出來他們可愛的?難怪你近視,我看你壓根就是斜視!”
  趙清譽把電話舉遠一點,愜意的欣賞窗外的樹葉,等那邊安靜了,才重新把電話拿回來,慢條斯理道:“容我糾正下,近視只是肉體上的缺陷,不涉及靈魂。”
  李闖額頭跳動:“再說我把你眼鏡腿兒掰了。”
  “你怎麼知道我早就想換隱形了呢?”
  “……”
  “闖哥?”
  “我說你最近氣人有一手啊……”
  李闖的磨牙聲從聽筒傳出來,完全沒失真,歷歷在耳。趙清譽揚起嘴角,笑了。他也覺得,不知道是不是水土的原因,他的話似乎真比從前多了,而且頗為伶牙俐齒。
  趙清譽在宿舍過得挺好,就擔心起李闖這邊來。不想人家也很滋潤。
  “我剛還跟小胖子喝酒呢,話說回來,你們這邊兒啤酒口感不錯啊,就是有點淡。”
  “小胖子?”趙清譽不記得自己有這樣一位好朋友。
  “就邵小東啊,”李闖皺眉,“你咋這麼遲鈍呢?”
  趙清譽黑線:“這是你給人家取的昵稱麼。”
  “這還用起啊,”李闖心說,一看不就知道了麼,“他很喜歡啊。”
  趙清譽對李闖的結論表示懷疑:“那宿舍其他人呢,你們沒有發生什麼矛盾吧。”
  李闖想了想,如果武力威脅言語擠兌翻翻白眼惡語相向——當然這些都是他單方面主動出擊的——都不算的話,那:“沒有。”
  趙清譽扯扯嘴角,橫豎都沒聽出踏實來。
  “不過看樣子你過得還可以,精神抖擻的。”趙清譽說著說著就想起了白居易那野火燒不盡的原上草,在哪裡都朝氣蓬勃李闖,讓人特別羡慕。
  “生活上是沒得說啦,你這條件奢侈得讓我都想劫富濟貧,”朝氣闖陰陽怪氣的嘮叨兩句用以發泄小老百姓內心的不平衡,然後才步入正題,“我說,你這能轉系不?”
  趙清譽不明所以,想了想道:“好像能吧,不過挺難的,而且手續特複雜還得考試之類,呃,你問這個做什麼?”
  “你說呢……”李闖有氣無力的趴到了陽台的圍欄上,有種想大頭朝下自由落體的衝動,“哥啊,你那專業課讓我再上幾天,能自殺你信不?”
  趙清譽莞爾:“不信,在我印象裡你就是放到上甘嶺都能堅持到戰鬥勝利的。”
  “你這是在鼓舞我嗎?”
  “可以當做是。”
  “那行,我就再忍十塊錢的。”
  “這就對了,要珍愛生命。”
  “放心,什麼自殺的我也就是說說,關鍵是怕你自殺。”
  “嗯?”
  “回來看見成績單以後。”
  “……”
  接下來一周,艾鋼發現趙清譽研究“靈魂學”有走火入魔的趨勢,小鬱悶之餘更多的是擔心,因為按趙清譽這勁頭,還用找什麼方法啊,再廢寢忘食下去可以直接靈魂脫殼了。
  716的弟兄們這陣子也有點惴惴的,總覺得“李闖”像被什麼給附身了,眉宇間透著妖氣,舉止間散著詭異。就拿那天學生會發防火防盜宣傳單來說,要擱以往送走人門一關那宣傳單就得進垃圾箱,結果這次人“李闖”回身就給貼門板上了,還煞有介事的跟大家商量要不我們以後都下樓去水房打水,別用螺旋電阻絲了。拜託,那東西就是他自己買的好不好!而且熱得快就熱得快,整什麼螺旋式電阻絲!拜這張宣傳單所賜,五個人又發現門上還多了樣東西,定睛一看,靠,值日表!六個人名字依次往下,周日輪空,還備註,誰忘記值日就在輪空這天補上,好麼,這算得上發明了都。可話是這麼說,幾個人還不好意思撕,不光不好意思撕,還得悻悻的按上面去幹。沒辦法,一個多禮拜一直是“李闖”在打掃衛生,這窗明了,幾淨了,別的宿舍都不好意思穿鞋進了,任誰住著心情總歸是好的。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享受完服務,不貢獻你好意思麼你。
  可話說回來,單看“李闖”的反常,還是挺滲人的。於是,某個陰風測測的夜晚,716的弟兄們趁趙清譽去艾鋼宿舍用電腦之際,召開了內部擴大會議。
  “反常,絕對的反常,不是磕了迷幻藥就是被人下了巴豆霜。”老六房欣第一個發言。
  老五鄧澤不認可:“巴豆是讓人拉稀的,和反常沒半毛錢關係好吧。”
  房欣鍥而不捨:“那要是拉反常了呢?”
  大哥周鵬出聲:“老六,你可以不用發言了。”
  顧延宇點了兩根煙,自己叼上一根,又分了一根給周鵬,吞雲吐霧兩三次後,才說:“我可看咱窗戶外面掛了一溜衣服襪子呢,都老二的吧,是不是得給收進來啊,一天怎麼也風乾了。”
  董東東沒心沒肺的樂:“我說,他要聽見你這麼叫他,啥也不用說又得跟你亮拳頭。”
  “我倒希望他這樣,”顧延宇敲打敲打煙灰,“起碼那看著正常啊,媽的,現在我一看他笑就毛愣。”
  周董鄧房齊黑線:“你不是一個人。”
  “按理說不應該啊,”董東東認真思索,“一個人就是變化再大,本質總不會變吧。可那傢伙現在真是見人三分笑不說,還特任勞任怨,就今兒早上沒課,他不還幫咱們買早餐來著?”
  “還有那襪子天天搓,衣服天天洗,勤快勁兒快趕上我媽了。”鄧澤想了想,很肯定道,“以前他絕對不這樣。”
  周鵬嘴角抽搐:“咱全男生樓你看能找出來一個這樣的不?”
  “換個角度想,這也算好事兒吧,”房欣抓抓頭,“起碼他現在不那麼欠扁了。”
  顧延宇盤腿坐在上鋪,一手拿著煙,一手支著下巴,沉思者似的:“要真脫胎換骨鳳凰涅盤的當然好,就怕不是這麼回事兒,咱得透過現象看本質。他是誰?李闖,那個一天到晚七個不服八個不忿得得瑟瑟的李闖!”
  董東東試探性的舉手:“那個,說不定本質也變了呢?事物從來都不是靜止的而是發展變化的嘛。”
  “拉倒吧,”周鵬嗤之以鼻,“變化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你當喊一聲代表月亮懲罰你就能真成美少女戰士了?打開個破箱子就真成聖鬥士了?我們得唯物。”
  鄧澤不同意:“是要唯物不假,可我們也得從實際情況出發,實際情況就是他確實變好了,這有目共睹的。”
  顧延宇掐滅香煙,決定站到老大周鵬的陣營:“老五,事物的性質是由主要矛盾決定的,而矛盾的性質是由矛盾的主要方面決定的,雖然矛盾的各方面可以相互轉化,但你不能忽略這種轉化所需要的時間,你覺得李闖跟咱處一年了都那死德性然後短短一個暑假就轉性?這不符合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
  “好了好了,”董東東糾結的想薅頭髮,“這壓根不是一兩次能說清的問題,乾脆繼續再觀察一陣子好了,看看他到底是真轉性了還是另有所圖。”
  房欣有些煩躁的給腮幫子鼓氣,鼓了放,放了鼓的:“咱都知道這個麼理兒,但不鬧明白心裡就總掛著,著急嘛。”
  鄧澤點頭:“嗯,越弄不懂越心急。”
  董東東安撫大家:“順其自然,平常心,平常心啦。”
  周鵬調侃他:“你這時候倒淡定了,那有能耐你在找對象也平常心啊,別火急火燎跟天下姑娘要滅絕了似的。”
  董東東抗議:“別污衊我,哥現在很淡定了,今天文學院跟我一起上選修課有一女的約我中午去食堂,我都沒搭理。”
  顧延宇挑眉:“喲呵,不是你風格啊,怎麼著,又沒相中?”
  董東東如實點頭:“性格長相都挺好的,就是身材差點。”
  鄧澤嘴角抽搐:“差不多行了啊,要什麼自行車,你想找嫦娥啊。”
  董東東很堅定:“我現在的原則就是寧缺毋濫。”
  周鵬樂:“敢情咱老三是真淡定了。”
  “必須的,”董東東說著從上鋪探出個腦袋靠近圍坐在桌前的幾個弟兄,跟要泄露什麼天機似的,“其實我一直沒好意思跟你們說,前兩天我不被文學院那女的拒了麼,鬱悶的滿嘴燎泡,後來又很快好了,其實中途李闖來勸過我,媽的,就幾句,他說還是在百度貼吧裡看的,當下就讓老子豁然開朗。”
  四雙目光都集中到了董東東臉上:“啥啊?”
  董東東輕咳一聲,才道:“他說,黃忠六十歲跟劉備,德川家康七十打天下,姜子牙八十為丞相,佘太君百歲掛帥,孫悟空五百歲西天取經,白素貞一千歲下山談戀愛,年輕人,你說你急什麼?”
  ……
  安靜。
  良久。
  “洗洗睡吧。”
  “嗯,老四你把風扇關了。”
  “老六你找下看還有蚊香沒。”
  “我買蚊香液了,老三,記得關機啊,我可不想半夜又聽見黃健翔。”
  “等下,老二還沒回呢……”
  “沒事兒,他有鑰匙。”
  “嗯,不用管它。”
  “我覺得我們大晚上開這會就是抽了。”
  ……
  就是,大學還有三年呢。真善美,假惡醜,誰人是兄弟,誰人是朋友,都能現出來。年輕人,你說你急什麼?
  享受現在吧。

  第二十章

  轉眼就到了九月下旬,日子在簡單的歡樂裡總是像流水般劃過,快得讓人來不及細細體味。
  當然這隻指趙清譽這邊。
  雖然沒什麼大事情,可也總有幾件值得拿出來說說。一是學生會突擊檢查宿舍,結果讓716給震了,當下讓宣傳部的人過來拿著數碼相機這叫一通亂拍,第二天就見了校園報——食堂前面的黑板報。表揚詞是鋪天蓋地的,整的其他宿舍相當羡慕嫉妒恨,義憤填膺的鄙視你們他媽學生會裡指定有內線!第二件事就是趙清譽終於受不了每一次推眼鏡都撲空的失落,去校門口配了個黑框的平光鏡。卻沒想到,本來張揚的模樣瞬間就斯文起來,宋心悠喜歡得不得了,說頗有點韓星范兒。宿舍卻人心惶惶,紛紛於背後討論這是不是變著法隱藏殺氣呢?艾鋼同學也不怎麼稀罕這造型,覺得本來趙清譽心眼就多,這下帶上眼鏡一逆光,顯得更陰險了……
  李闖那的日子可真算得上平淡如水了,室友老樣子,實驗老樣子,姓韓的十天半月也沒個信兒,他唯一的樂趣就剩下每天去學校裡的特色湯品店喝各種煲湯,東北不太有喝湯的習慣,所以他最近有點把過去二十年落下的全找補回來的架勢。
  趙清譽沒聽李闖怎麼提過自己的家庭,當然,反過來說他給李闖那邊關於家庭的線索也很有限。兩個人好像不約而同在規避著這個話題,之前他問李闖既然家住本地假期為什麼不回家的時候,李闖的態度簡單粗暴,說怎麼哪哪你都操心?消消停停在學校呆著就成了。趙清譽就沒再多問,也沒敢提那個“是不是該給家打個電話”的設想。後來有好幾次,趙清譽都想跟宋心悠打聽這事兒來著,可每回話到嘴邊又怎麼都出不了口,他總覺得既然李闖不想說那自己這麼做就有點窺人隱私的嫌疑。至於自己這邊的家庭情況,李闖壓根兒就沒問,好像無論什麼狀況他都能應付自如似的,那叫一個淡定自若,一個胸有成竹。有時候趙清譽左提醒右提醒的嘮叨多了,那人就會不耐煩,說要不然你整個容回來得了,弄得趙清譽哭笑不得。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心裡祈禱,家裡那對恨不得沒生過自己的爹媽可以堅持一如既往的冷處理——生活費給夠,之後不聞不問。
  接到李闖妹妹的電話是在禮拜三的下午,那是九月份的最後一個禮拜三,716正聯合715、714以及713其實也就是全班弟兄在宿舍裡開班級擴大會議,熱火朝天的討論十一黃金周乾點兒啥,趙清譽坐自己鋪上打醬油,正聽得津津有味,一個來顯為“趙秋蕾”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剛對調的時候每次有陌生電話,趙清譽都會按掉然後第一時間打給李闖詢問相關信息,但後來時間長了,他才發現其實這個真沒必要,李闖的朋友沒比他這個GAY多多少,所以打進來的電話除掉艾鋼和宋心悠的,十個裡有十個都無關緊要,班幹部打來通知各項事宜或者是否參加各種班級活動算是相對有營養一點的了,偶爾也有遠方的高中同學或者朋友問候寒暄,但最後總會帶有一定的目的,要麼是借錢,要麼是幫著打聽打聽XX同學的近況等,再餘下,便不是XX銀行信用卡銷售就是10086推廣業務了。備註,響一聲就掛掉的詐騙電話不算在列。至於短信,則更少了,除卻廣告,基本為零,只偶爾會收到類似“各位帥哥美女,這是我的新號,以後常聯繫,某某某”這樣的群發信息。
  趙秋蕾就是其中一個。
  九月初的時候趙清譽收過她的短信,內容也是群發的,大意就是換號碼了,從前的不再使用。他也沒回,但還是規規矩矩的把人記電話本裡了——自從弄丟李闖的手機並且從那人那裡獲取不到任何有用的聯繫資料後,趙清譽對重新獲取的每一個李闖關係網裡的聯繫人都很珍惜。
  不過既然是不鹹不淡的朋友,趙清譽也沒有什麼警覺性,把一隻耳朵留在熱火朝天的討論堆裡,另一隻耳朵則才用於聽電話:“喂。”
  “……”
  光聽喘息不見說話。
  趙清譽開始發散思維的想或許是李闖的某個仇家,把另外一個耳朵揪回來,有了那麼點嚴陣以待的味道。
  半晌,聽見電話那頭怯怯的叫了聲:“哥……”
  趙清譽懷疑是宿舍太嘈雜所以自己出現了幻聽:“什麼?”
  女孩兒以為趙清譽故意的,聲音更微弱了,就像隨時會被風吹滅的燭火:“哥,我就是想問問你十一回來麼……”
  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但是趙清譽有點暈。才聽清女孩叫他哥的時候他第一個感覺這是李闖的乾妹妹,直男嘛,總會有些釐不清的姐啊妹啊啥的,就像同志也喜歡認個弟弟什麼的是一個道理,可女孩兒後一句話把他弄懵了。
  十一回不回來?
  回哪去?
  做什麼?
  李闖從來沒跟他說過這邊還有個同居小姑娘啊!
  趙清譽下意識就把這個定性成了恐怖的桃色深淵,而自己一個沒留神,一腳踩進去了。
  “哥?”遲遲沒等來答覆,女孩兒又鼓起勇氣叫了聲。
  趙清譽懷疑李闖對人家小姑娘採取過家庭暴力:“啊,那個,我十一學校這邊有事情,怕回不去了。”
  答案並沒有讓女孩兒意外,只是聲音愈發黯然了:“就一天也不行麼,爸媽都挺想你的。”
  趙清譽滿身滿臉的黑線,決定快刀斬亂麻的掛掉電話找李闖問個究竟:“要不這樣,我現在還有點事,一會兒給你打回去,好嗎?”
  趙清譽那尾音還沒消散,小姑娘頗有點受寵若驚的聲音句傳過來了:“嗯?啊,好,好的!”
  掛上電話,趙清譽七手八腳的跑到宿舍外面,樓道裡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才把電話給李闖撥過去。他現在設的快捷鍵,按1直接就過去。
  “我妹?”李闖的聲音談不上高興,但比之以往提起家裡人時緩和多了,“她幹嘛啊。”
  “就問你十一回去不,說你父母都挺想你的,看樣子挺希望你回去的。呃,她真是你妹?”趙清譽怎麼看都覺得那姓氏往上回五百年沒準是自己妹。
  “她隨母姓。”李闖顯然知道趙清譽的糾結點,直截了當給予解惑,但同樣他對這個問題也不願意多談,“不用回什麼電話了,直接不回去就行。放心,他們不敢怎麼樣。”
  趙清譽相信他們不敢怎麼樣,按照那小姑娘的態度,他倒是懷疑李闖把他們怎麼樣了。
  草草收了線,趙清譽還是沒弄明白究竟怎麼個事兒。但起碼有兩點確認了,第一,小姑娘確實是李闖妹妹,第二,李闖跟家裡關係不見得比自己融洽。
  雖然李闖說直接不回去就行,但趙清譽覺得自己畢竟承諾過,所以思來想去,還是把電話回過去了。那邊幾乎是響了就接的。
  “哥?”趙秋蕾的聲音透出了些許期待。
  趙清譽有點不忍心,咬了咬嘴脣,才勉強開口:“十一學校確實有事兒,所以……”
  趙清譽還沒所以出個所以然來,那邊忽然哭了。
  趙清譽頭皮蹭的就麻了,耳邊嚶嚶的抽泣聲讓他有種被雷劈中的感覺。
  “哥……”女孩兒哭著呼喚。
  “嗯嗯,我聽著呢。”趙清譽趕緊麻利兒接茬。
  女孩兒抽泣好幾下,才說出句完整話:“哥,我十一……我十一結婚……”
  趙清譽無力的癱到墻壁上,那你第一個電話怎麼不說呢!!!
  “我知道……我這麼一說你肯定更不樂意……更不樂意回來了……可、可我這輩子可能就結這麼一回……爸其實沒讓我打電話……但是……但是……我知道他也特別想你……”
  暈,什麼叫可能就結一回。
  “安安心心準備,你婚禮幾號,在哪個酒店,到時候我直接過去。”趙清譽不知道李闖跟家裡究竟有什麼矛盾,但女人的眼淚,他真沒轍。
  女孩兒意外而驚喜:“哥,真的?你真的會來?”
  趙清譽不自覺笑了,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溫柔:“嗯,保證準時到,不然詛咒我一輩子結不了婚。”
  遠在祖國南方的李闖如果聽見這句話,一定會把眼皮翻上九重天以鄙視趙同學的狡猾和無恥。
  不過趙清譽的心意,倒是真的。
  幾天後的清晨,趙清譽出現在了自己家……呃,確切的說是李闖家門口。答應的時候趙清譽以為直接去酒店吃頓飯就成,卻忘記了自己屬於娘家至親,按趙秋蕾的說法“姑姑大爺們都看著呢,你就來家露個臉唄,一下就成”,於是趙清譽就責無旁貸的回家露臉了。
  參加趙秋蕾婚禮這事兒屬於趙清譽的自作主張,所以他思前想後,還是沒跟李闖坦白。況且他也確實想不通有什麼理由可以連妹妹的婚禮都不參加。
  李闖家的小區還挺新,樓看著特別乾淨,小區裡花花草草也規劃得整整齊齊。趙清譽從進小區大門開始就一路沿著鋪了紅紙的井蓋走,輕鬆摸到了自己家門口,單元樓門大開著,左右各貼著一個大大的喜字,趙清譽小心翼翼的往上走,終於在上到六樓的時候看到了敞開的防盜門和婚慶中心的攝像機以及裡三層外三層的娘家親友兼圍觀群眾。
  憑著李闖的身高,趙清譽輕易的便透過人墻看見了客廳沙發上坐著的一對新人還有伴郎伴娘。可能是當地的習俗,新人在互相餵著餃子,婚慶公司的司儀在一旁煽動著氣氛,攝像則盡職盡責的捕捉著每個甜蜜的細節。
  一對中年夫婦在旁邊看著,滿臉欣慰。
  直覺告訴趙清譽,這就是李闖的父母。
  終於把娘家的各種禮節做到了位,趙清譽聽見司儀喊著好像是要親友跟著新人去新房。然後他就看著新郎一路把新娘抱到了樓下又送進了婚車。
  樓下除了婚車外還有二十多輛黑色的轎車,上面都綁著氣球彩帶,趙清譽眼看著親友團們紛紛鑽進車裡,一時有點無措。
  身後忽然傳來刺耳的車喇叭,趙清譽回頭,赫然發現自己擋住了婚車的路。他忙閃到一旁,婚車卻不動了,下一秒他就看見頂著白紗的新娘子從車窗探出了腦袋大叫:“哥——”
  趙清譽還沒答話,司儀先糾結了:“哎呦我說新娘子,這沒到新房呢不能出來!”說著趕緊衝過去把要下車的趙秋蕾給塞回去了。
  趙清譽哭笑不得。
  另一輛車在趙清譽身邊停了下來,車窗搖下,趙清譽看見了坐在副駕駛的李闖的父親。
  “上來。”男人的聲音有點啞,望向趙清譽的目光也有點顫抖。
  趙清譽乖乖上車,決定做個少說多做的好孩子。
  不想李闖媽坐在車後面呢,趙清譽一進去就愣住了,關上車門掙扎半天,才露出有點僵硬的笑容:“媽。”
  李闖爸猛的回過頭,瞪大眼睛。
  李闖媽則由驚訝變喜悅又從喜悅變激動,最後眼睛居然紅了。趙清譽不明所以,下一秒卻直接被女人抱了個滿懷!
  李闖媽的身材很好,趙清譽有點透不過氣。
  “你終於肯叫我了……你終於肯叫我了……”女人哭起來和她閨女一樣,沒絲毫預警信號的。
  婚禮的車隊在S市的高架橋上浩蕩穿行,這是個黃道吉日,陽光明媚,宜婚嫁。
  趙清譽被動地靠在李闖媽——如果這真是李闖媽的話——懷裡,想著自己到底會被李闖怎麼處理。
  先砍後剁?
  先煮後燉?
  先蒸後炸?
  總之定是落不下全屍了,趙清譽想。
  那麼就讓他在跟這個世界說拜拜之前多享受下溫暖吧。比如說,久違的媽媽的味道。
  
  同一時間,李闖被電話鈴吵醒,確切的說是吵個半醒,屬於意識迷離的懵懂狀態。
  “……爺爺生日?我爺早沒了好吧……不回……學校運動會……我還得鍛煉呢……我找藉口?我沒孝心?你誰啊你……打錯了吧……我爸?靠,我爸敢這麼跟我……等下……不對……呃……(我不是李闖我是趙清譽,我不是李闖我是趙清譽,我不是李闖我是趙清譽低音含糊無數遍之後)……爸?!”
  李闖同學一個激靈從床上坐起來,徹底醒了。

  第二十一章

  趙清譽他爹顯然受了不小的內傷,所以在聽見“兒子”那總算認清時勢的呼喚之後,男人終於找到了震怒的出口:“你還知道我是你爸?”
  李闖趕緊把電話挪開,一邊揉耳朵一邊齜牙咧嘴,待趙老爹餘音消失在房梁深處,他才重新醞釀情緒,難得乖起來:“剛我還沒睡醒呢,迷迷糊糊的,您老別生氣哈。”
  趙老爹完全不受用:“把你的油腔滑調收起來,在哪學的,這不三不四的!”
  李闖笑不出來了,但口氣還是溫和的:“爸,真不是我不想去,這兩天學校全民健身呢,都在備戰運動會,我是真抽不出時……”
  趙爸爸根本沒讓李闖說完,便強硬打斷:“你以為你是誰!啊?還日理萬機的?你什麼時候參加過狗屁運動會!”
  李闖有點不高興了。
  “不是,你聽我……”
  不願意來就別來,不用東拉西扯的找藉口!”
  李闖不高興了。
  “那個……”
  “你以為我願意讓你來?讓親戚們看見你我都嫌丟人!”
  李闖很不高興了。
  “爸……”
  “別叫我爸,我這輩子最失敗的就是生了你這麼個兒子!”
  李闖怒了。
  “我說你有完沒完!不理你拉倒,怎麼的,還罵上癮了?還你最失敗的是有我這麼個兒子?我要有你這麼個爹才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呢!媽的,氣死我了,我老子都不敢跟我大聲說話,你還罵……”
  嘎嘣。
  李闖意識到自己跑偏了。
  囂張氣焰馬上隨風而去:“呃,不是,我是說就沒見過你這麼沒素質的爹,我是你兒子又不是你仇人,至於麼,跟要拿菜刀剁我似的……”
  李闖越說聲音越小,才發現電話那邊不知啥時候安靜了。
  連喘息聲都沒有,靜得嚇人。
  李闖緊張地咽咽口水:“喂?”
  總算有個女人的聲音傳了過來,好像是在跟趙老爹說話,挺擔心的語氣:“怎麼了?兒子是不是不說話了?我總跟你說,別對兒子那麼凶……”
  半天,李闖終於聽見了趙老爹糾結的喃喃自語:“我沒撥錯號啊……”
  手上一抖,李闖直接把電話掛了。
  “靠,做賊心虛了。”
  李闖有些窘迫的抓抓頭,咕噥著趕緊撥了趙清譽打電話。
  那時候的趙清譽正隨著車隊欣賞這座老工業基地的清晨。高樓大廈都籠罩在灰塵顆粒裡,就像蒙上了一層霧氣,可陽光還是好的,透過雲層,撒下溫暖的金色,使整個城市看起來明媚而美好。
  趙清譽沒敢接這個電話。他人還在車裡,前面是李闖爸,旁邊是李闖媽,他真沒那個信心不穿幫,尤其是李闖的大嗓門和不管不顧,指不定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呢。不想李闖鍥而不捨的打了好幾個,後來趙清譽索性調了靜音。李闖媽覺得奇怪,趙清譽就說是班長,估計是班級又有什麼活要幹正抓壯丁呢,女人就沒再懷疑。一直到車隊抵達新房,李闖爸都沒有說過一句話,目光一動不動地對著前方,身體繃得直直,背影穩重而滄桑。
  新房這邊還有好多習俗,包括新人改口叫對方的父母為爸媽,雙方父母應答,然後就是呼啦啦的蜂擁而上參觀新房,似乎每一位娘家客也好是婆家人也罷,都需要到新房裡踩踩喜氣。趙清譽跟著李闖父母下車之後,就躲在人群裡遠遠看著這些熱鬧,最後趁大家都上樓參觀新房之際,躲到角落給李闖回了電話。
  顯然,李闖同學很生氣:“幹嘛不接電話!大早上你偷情呢啊!”
  趙清譽拒絕回答這個沒營養的問題,直接問:“怎麼了?”第六感告訴他,接下來的事情應該不是他喜聞樂見的。
  果然……
  “於是,你就這麼把我爸吼回去了?還掛了他的電話?”趙清譽渾身無力,忽然希望蒼天降下祥雷把他秒了算了。
  李闖也知道自己有點過了,再怎麼的那是趙清譽爹媽又不是他李闖的,於情於理也沒他耍橫的份兒。可知道歸知道,想讓闖爺服軟那可能性基本等同於男足勇奪世界盃:“我一開始也好說好商量的,可你爸左一句右一句的拱我火,哥我啥時候受過這個啊。想當年上初三那陣兒我老子不讓我看灌籃高手,我他媽直接坐窗戶框上跟他談判的,不讓我看,行,老子立刻就出溜下去。怎麼的,哥就這脾氣,就這麼霸道。”
  頭疼欲裂的趙清譽,轉身扶住旁邊的墻壁,開始胡抓亂撓。
  李闖對自己造成的大規模殺傷全無自覺:“喂,那我到底回去不啊?”
  “你隨意。”趙清譽嘆口氣,決定破罐兒破摔了。
  李闖微微皺眉,聽出了趙清譽的微妙心理:“想讓我回去就直說,又不是什麼上刀山下火海的事兒,至於麼。”
  趙清譽被李闖的直接弄得有些尷尬,但也有點感激,半天才說:“我怕你為難。”
  李闖無語:“我為難沒啥,哥抗打擊能力強,關鍵是你別為難就行,好麼,一想到你用哥那麼帥氣的臉孔去做小媳婦的哀怨樣,我就想揍人。”
  趙清譽莞爾,不知怎麼就憶起了九品芝麻官裡方唐鏡的至賤名言,打我呀,你倒是打我呀。當然,他只是在心裡過過癮,要真出了口,估計能讓李闖外焦裡嫩——這人的雷點和抗打擊能力成反比。
  “話說回來,”李闖想起什麼似的,沒心沒肺道,“你到底是不是親生的啊,我看你爹那口氣可恨不得出生那會兒把你掐死在搖籃裡。”
  趙清譽不自然的笑,有些苦澀從嗓子裡涌了出來:“如果時光能夠倒流,他或許真就像你說的能把我消滅在萌芽狀態。”
  李闖皺眉,作為一個從小被當寶貝捧著長大則發展成祖宗供著的小皇帝來講,趙清譽的遭遇難以理解:“為啥啊,你這眉清目秀也不討人嫌,性子悶得要死,也不像愛淘氣惹禍的樣。”
  “你能有點建設性的構想麼?”
  “比如啥?”
  “比如他們知道我喜歡男人。”
  “……”
  李闖用了好久來消化這句話,完後才一臉黑線的跟電話那頭說:“趙清譽,你嫌你爸媽活得太硬實是吧。”
  趙清譽愣住,幾秒後才明白李闖的意思,遂無奈道:“你當我主動說的麼?那是被他們發現的。”
  李闖不懂:“這玩意兒咋發現?他們又不可能挖看你腦子看裡面裝的是辣妹還是猛男。”
  趙清譽實在不願意去回憶那個恐怖的片段:“那如果父母推開你的臥室門,直接看到了猛男呢?”
  李闖瞪大眼睛:“操,你倆正幹著的時候?”
  趙清譽貼著墻角就蹲了下去了,下次再跟李闖討論這種事情他就是豬!就這輩子都找不到男人!
  “怎麼了?”李闖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異常聲響。
  趙清譽拼了命的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沒事兒,胃痙攣。”
  李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心說自己那健碩的肉體啥時候添了這毛病?後來轉念一想,又釋然了。嗯,可能是神經性的。
  
  就這麼的,黃金周的最後一天,李闖坐上長途大巴,“回家”了。
  趙清譽的家也是個沿海城市,看著比深圳還乾淨。藍天,白雲,就差海鷗叫了。熱熱的風吹過臉頰,總好像帶著水汽,悶熱並不讓人舒服,但看看遠方,心情便又舒暢起來。
  對於這次旅程,李闖一點沒緊張,莫名的,還有些期待。他的性子好像就這樣,總會因為未知的事物而興奮。比如小學升初中的時候,初中升高中的時候,高中升大學的時候,每一次環境的變遷都會讓他充滿遐想和亢奮,雖然事後證明,理想和現實的差距就像馬裡亞納海溝和喜馬拉雅山。
  趙清譽他爸在五星級酒店為老爺子生日定了個包間兒,據趙清譽說,這事兒一般都他家出錢張羅,因為他爸雖然排行最小,卻是老趙家兄弟姐妹裡最出息也是最事業有成的一個,後來因為在這有這麼個弟弟,趙氏兄弟姐妹才紛紛投奔過來也做起了小生意,好在混得都還不錯,有帶老婆孩子過來的,也有晚婚晚育過來才找的,總是慢慢的都在這裡安了家。不過趙家姊妹對趙清譽家多少還是有點眼紅的,所以趙清譽是GAY這事兒一露,趙家上下都有了那麼點心理平衡,覺著雖然成就不如人,但兒女總歸是茁壯成長的。所以趙老爹就更恨這個事兒,本就是鐵腕作風的商人,這下更是幾乎和兒子斷絕關係。趙清譽的錢大多是他媽打進卡裡來的,但和趙老爹一樣,女人雖然心疼自己兒子,卻也不能接受趙清譽是同志的現實。
  趙清譽的坎坷李闖多少能明白點,但確實沒辦法感同身受。不同人,不同命,他和趙清譽的成長軌跡基本就是南轅北轍。不過家庭聚會在外面辦這個,他卻覺得南北都一樣,省事兒裡透著那麼點疏離和淡漠。李闖他奶前年過生日的時候就在老房子裡包了頓餃子,然後大爺姑姑啥的圍坐一桌,雖然擠得很,卻不失熱鬧和溫馨。去年則是在飯店過的,結果進去就吃吃完就散,實在無聊得要命。
  沒估計準時間,李闖到達的時候太陽才升起一半。按照事先打印的地圖找到酒店,趙家人連影子都沒。李闖不準備回趙清譽家裡自己給自己找事兒,反正趙清譽也說直接去酒店是最乾淨利落的方式,所以他思前想後,決定找個美髮店打發下剩餘時光,給貌似很久沒拾掇自己的趙清譽收拾收拾。
  趙清譽的頭髮有些長,劉海經常遮住眼鏡,雖然整體很符合本人氣質,但對於留慣了寸頭的李闖來講,還是有些麻煩了,所以李闖想給他修個清爽點的頭髮,不像自己原本那麼短,但也要柔和的乾淨利落。
  就近找了個看起來還頗具規模的染燙店,李闖把自己的想法全盤傾訴給了造型師,對方胸有成竹的點了頭,然後就是一頓咔嚓咔嚓呼啦啦。
  坐太久的車讓李闖有些乏,所以沒一會兒,他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也不算真睡,就是閉著眼睛讓意識自由的飄。結果再睜眼睛的時候,便杯具了。
  不能說理髮師沒按照自己的要求剪,只是,這效果咋就這麼糾結呢!找句名言,那就是髮型完全不配合臉型臉型又不配合身型而身型又跟髮型完全不搭而且是極端不配合……
  李闖想掐住髮型師的脖子使勁搖,大哥,你他媽上輩子跟我有仇吧!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正午時分,李闖絕望地頂著這個難以用語言描述的髮型出現在了某五星級酒店精緻的包間門口。
  不過門開啟的一剎那,髮型什麼的就都是浮雲了,李闖無比鎮定且毫不愧疚的當自己潘安轉世,面對一包廂的人,泰然自若地綻開趙清譽同學完全不可能出現的燦爛笑容。
  “爺,我想死你了!還有大伯,二伯,三姑媽,四姑媽……”

  第二十二章

  除了老爺子之外,每個人都被闖哥的閃亮登場給震了。趙清譽爹媽那自是不用說,從始至終趙媽媽就沒停止過掐自己老公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問,這是我們兒子?至於那些想看笑話的姑媽伯父,則在闖哥一頭撲進老爺子懷裡之後紛紛石化。
  唯一高興的,恐怕就是見了小孫子的趙老爺子了。老人家抓住李闖的手就沒再撒開,翻來覆去嘮叨著一上學就把爺爺忘了。李闖特乖巧的笑著,聽著,難得的耐心。他知道老人上了年紀總是喜歡把一句話反覆念叨的,他奶也是這樣,而他要做的,只是專注而認真的傾聽,無論是第一次,還是第一百次。
  菜就在這樣洋溢著溫馨的和諧氛圍中上了桌,形式般的吹滅了生日蠟燭之後,開席。
  趙清譽的表哥表姐們都已工作,有的甚至成家立業,所以這一次來得並不十分齊整,但就那幾個,也只是跟李闖簡單的寒暄,之後便再沒搭理。至於趙清譽的父母,也好像和親戚們有說不完的話,一會兒談談生意經,一會兒談談投資論,彷彿在刻意忽略飯桌上還有趙清譽這麼個兒子,或者說下意識的在避免別人注意到自己兒子。
  李闖對此種待遇完全沒異議,只顧埋頭苦吃。
  南方的菜相對北方來講實在清淡得很,除了幾個川菜有點味道外,其餘都幾乎看不見醬油的痕跡。還有好多李闖吃半天也沒弄懂是什麼的東西,後來偷偷問了上菜的服務員,才知道,哦,這個是百合啊,那個叫馬蹄啊,啥,那個綠綠的叫酸菜?歐買糕……
  可惜,縱然如此低調,也沒能蓋住闖哥迷人的光芒,只聽四姑媽不知談到了什麼話題,忽然來了句,我們清譽什麼時候把女朋友領來給大家看看哪。
  全桌目光瞬間就集中到了主人公這,趙爸臉黑成了煤灰。
  哪知闖哥正吃得起勁兒,心思根本不在這兒,隨口就回了句,那你還得等,姑娘太多老子都挑花眼了。
  一句話,成功讓等著看好戲的伯父姑媽們掉了下巴,讓趙家父母喜極而泣,唯一安好的怕只有蒙在鼓裡的趙老爺子,聞言很是豪邁的撲稜撲稜李闖腦袋,說這才是我孫子,慢慢挑,不急,爺爺硬朗著呢,等得起曾孫子。
  李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啥,看著老人家燦爛的笑臉,他莫名的覺得對不起趙清譽。
  一頓飯吃到下午三點多,才告結束。老爺子跟著大伯的車走了,二伯三姑媽四姑媽也魚貫而歸,剩下負責結賬的趙清譽他爹。李闖沒敢先溜,乖乖等著“老爸”結完帳,才一起走出酒店。
  “直接回學校嗎?”趙老爹說出了從見面到現在的第一句話。
  李闖點頭,他晚上有實驗課,得趕在六點前回去跟酒精燈、試管、滴定管、移液管、燒杯、石棉網、鐵架台、蒸發皿、冷凝器等等等等繼續大戰三百回合。
  看,他現在也算化學入門了,這儀器名稱掌握得多溜。
  趙老爹也再說什麼,這時趙母開過來輛黑色的別克車,示意父子倆上車。李闖才明白難怪吃飯的時候趙媽媽滴酒沒占。於是作為“兒子”,李闖心安理得的搭了個順風車。
  一路上繼續沉默,李闖偶爾會在車鏡裡偷看坐在副駕駛的“老爸”,結果十次又九次被對方敏銳捕捉,他只好訕訕的移開探尋視線,而每一次,對方都會冷哼,也不嫌累。
  就這麼總算熬到客運站門口,李闖看他們沒有下車繼續送自己一程的意思,便很自覺的下了車,然後在汽車絕塵而去之前扒住車窗跟趙老爹真心實意的交代:“我這醞釀一路了,不說實在憋得慌,剛吃飯時候那話就是哄老頭……呃,那個哄爺爺開心的,沒別的意思哈。”
  貓著腰竄進汽車站裡的時候,李闖還能聽見趙老爹中氣十足的怒吼。
  於是上車之後李闖第一時間給趙清譽發了短信——任務完成,一切順利。另,你爹身體很好。
  
  汽車在路上顛簸了一會兒,李闖才好像意識到戲劇落幕似的,長舒口氣。倒不是覺得累,就有點不踏實。應該說這種感覺在他到了這個陌生的身體陌生的地方甚至於說是陌生的命運裡時,就存在,只是通常不顯現,嚴絲合縫地掩蓋在應接不暇的各種新鮮事兒或者突發事件裡,只偶爾在這樣無所事事的時刻冒出來,讓人有片刻的恍惚。
  就好像器官移植者的,排異反應。
  車前方的小電視在放馮小剛的《非誠勿擾》,剛播沒幾分鐘,馮遠征正自我感覺良好地荼毒著葛優。以前看這塊的時候李闖沒多大感覺,就跟個普通觀眾一樣,哈哈過去了。但這會兒再一看,那滋味就有點微妙。
  馮小剛肯定沒歧視同性戀的意思,頂多是一點點調侃,不過把娘作為GAY的特徵,李闖現在倒覺得不太準確的,起碼從他認識的兩個人這裡,沒體現出來。趙清譽秀氣得近乎於好看,可認識到現在,要不是有韓慕坤那麼檔子事兒,他也不過是把對方當做一個性子比較孤僻的安靜男生,至於韓慕坤,媽的,他還真沒看出來那王八蛋和普通的大老爺們兒有啥不同。要非說有,那只能說是更加猥瑣。
  路面有一塊凹陷,司機不察,輪胎飛速從上面過了去,後果便是一車的人統統顛起了二十釐米高,有體重輕點兒的,腦瓜頂直接跟上方的排風口和應急燈來了個親密接觸。
  李闖就屬於這類。
  新髮型使腦袋表層缺乏了從前的庇護,不一會兒,就腫起了大包。
  李闖疼得齜牙咧嘴,這叫一個恨哪。不是恨司機,是恨趙清譽,什麼叫喝涼水都塞牙?就說趙清譽這倒霉催的衰命呢。
  排異反應,加劇。
  手機不合時宜的震動起來,連帶著整個包都震,李闖揉著腦袋伸手去摸。李闖沒背包的習慣,但趙清譽貌似有,幾個款式大同小異的帆布包就好像是為他那死板的學生服量身打造。李闖本來不想背,後來發現趙清譽的衣服就沒幾個帶兜的,鑰匙錢包手機啥的根本沒地方塞,沒辦法,只好斜跨了個包,跟初中生似的。
  “喂,嘛事兒?”韓慕坤打來的電話十個有九個沒營養,剩下那一個則是極度沒營養,所以李闖從來不跟他客氣。
  “你幹嘛呢?”韓慕坤也習慣了李闖的態度,應該說他還挺喜歡這樣的,夠野,有味兒。
  “坐車,今天回家給趙……給我爺過生日,正往回趕呢。”李闖把窗簾揉成一團,用來墊著枕窗戶的腦袋。
  “哦,”韓慕坤沉吟了下,忽然問,“你家是哪兒的?”
  李闖黑線:“你跟我好一年了吧,好意思問這問題?”
  韓慕坤樂:“有什麼不能問的,你又沒跟我說過,怎麼著,我還能憑空猜?”
  韓慕坤上揚的尾音透著那麼一股子刺耳,李闖眯起眼睛,半天,說了句:“你這德性,真他媽招人煩。”
  韓慕坤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冷著聲音道:“小玩意兒,我給你臉了是吧。”
  在韓慕坤這,你鬧可以,撒潑可以,折騰也可以,但都有個度,過了這個度,那就是不知深淺了,而韓慕坤生平最看不上這樣的。
  可惜,李闖還就是個沒深沒淺的。
  而且是那種你越硬他越橫,非要跟你頂著幹的主兒。
  “不需要你給,那玩意兒我富裕著呢,還有,你有事兒說事兒,要是沒正事兒就別浪費我電話費,你地明白?”
  韓慕坤的回答是摔了電話。
  李闖冷笑的扯扯嘴角,一點沒覺出有什麼不妥。他現在不爽,很不爽,那你非這個時候往槍口上撞,誰也沒轍。
  更何況姓韓的本來就不是什麼好鳥。
  一開始李闖以為GAY談戀愛都這樣呢,啥也不說上來就往床上奔,都舒坦了就算OK。結果後來一百度,壓根兒不是這麼回事。男同志戀愛,雖然肉慾多點兒,可總歸有個精神層面的共通,也就是說,無論是搞對象還是同居甚至說過一輩子,除了形式上的一點差異,同志和異性戀幾乎沒啥不同。反觀趙清譽和韓慕坤這樣的,充其量也就算個“炮友”,在男女裡,這就叫“性夥伴”。男朋友?放韓慕坤身上都侮辱這詞兒了。
  平坦的高架橋面又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客車再次顛簸,儘管枕著窗簾,李闖的頭還是重重地磕到了玻璃上。咬牙切齒的罵了聲娘,李闖忽然特想給姓韓的打個電話過去說再以後少他媽來噁心我!
  排異反應,到了頂點。
  李闖畢竟不是小強,再好的適應能力在面對靈魂互換這個問題時總會有這樣或那樣的棘手問題,像城市的嘈雜,習慣的差異,專業課的晦澀,還有夜半時分忽然坐起來想自己在哪裡自己究竟是誰的那種惶恐。他能換回去麼?他會在什麼時候回去?是一覺醒來人就回家了?還是需要連環車禍飛機失事?如果換不回來呢?他就頂著趙清譽的軀殼過一輩子?那麼他想這樣嗎?希望?還是不希望……太多太多的未知和不確定,李闖不是不想,只是努力讓自己不去想,因為這個漩渦讓人頭痛欲裂。
  任何東西積累到一定程度,總是需要個一個爆發點。
  而且這個點,還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比如顛簸的破路撞了頭,比如狹小的座椅讓人憋悶,再比如漫長的旅程居然沒有一個途中休息,讓煩躁的尼古丁依賴者們吸上哪怕一小口的煙。
  
  彼時,深市某個別墅區中的某座歐式小樓裡,一片狼藉。
  觸手可及的東西都沒躲過摧殘,偌大的客廳像被暴風驟雨肆虐過。
  罪魁禍首坐在沙發裡,眯著眼睛抽煙。想什麼,怕是他自己都不清楚,只覺著難得給自己放個下午假,好心情全他媽讓人攪黃了。

  第二十三章

  韓慕坤自個把自個圈在屋子裡生了一下午悶氣,李闖卻在傍晚的一杯綠豆湯之後烏雲全散,原地滿狀態復活了。思來想去,就對下午的粗野行徑有了那麼點愧疚。當然不是對韓慕坤,是對趙清譽,畢竟別人的對象橫豎輪不到自己來指鼻子罵臉。
  李闖就是這麼個人,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偶爾抽個風,也總會及時反省。呃,雖然下次再犯的概率等同於買張彩票毛兒都沒中。
  所以晚上六點多,趁著太陽還沒下山的熱乎氣兒,李闖就給韓慕坤打電話主動求和了。
  起初韓慕坤見到來電顯示上“趙清譽”那仨字兒,恨不得把牙磨碎,黑著臉就把電話掐了。他倒沒想過對方打回來要做什麼,只是單純的不想聽那小破孩兒說話,他怕他克制不住衝過去把人掐死。這不誇張,就以小玩意兒這兩天的表現,那絕對比他生意場上遇見過的最他媽不是物的奸商還要讓他牙根癢癢,每次一聽見那氣人的調調,他恨不能把小玩意兒按床上乾死。而最可恨的是,從上回不痛不癢的親密接觸到現在,他他媽居然連人的面兒都沒再見到。每次一找,不是這事兒了就是哪事兒了,弄得他跟熱臉貼冷屁股似的。
  李闖鍥而不捨的打了十來分鐘,除了一開始被掛,之後的響鈴結果永遠是“對不起,你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李闖很欣慰,畢竟是無人接聽而不是您打的電話已關機,所以他很體貼的設想對方可能是到樓下買煙或者把手機放到包裡而沒聽見,由此獲取源源不斷的精神鼓舞。
  直到電話那頭的人,精神垮掉。
  “你他媽有話說,有屁放。”韓慕坤也不知道自己幹嘛不直接關機,反正最近一牽扯到小東西,他就有點異常。
  一聽電話接通,李闖馬上來了精氣神兒,吐掉已經被嚼爛了的吸管,綻放天真爛漫的笑臉:“嘖,咋還生氣呢。”
  韓慕坤對那邊突來的溫柔和討好沒防備,愣了下,才皺眉道:“幹嘛?”
  李闖搖頭晃腦的嘆息:“世界如此美妙,你卻如此暴躁,這樣不好,不好。”
  韓慕坤咬牙切齒,把茶几上的煙盒捏成扭曲的一團,可還不夠,又把裡面的煙弄出來一根根的揉搓直至煙絲稀碎,就像在虐屍:“你要是屁事兒沒有,最好在我發火前自動自覺的收線。”
  “我有我有,但……不是屁事兒行麼?”
  “趙、清、譽!”
  “那個下午是我不對當時坐車呢腦袋又被磕了我懷疑是輕微腦震盪不然能說話不過腦子把您老人家氣著我這回來已經做了深刻的反省和自我檢討希望組織上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青少年的一時失足吧!”
  “……”
  韓慕坤覺得手機製造商應該在電話裡安上即時錄音裝置以便讓他在遇到這種突發狀況時能夠各種聽,反覆聽,花樣聽。
  “喂?”遲遲沒等來回應,李闖以為組織還在生氣。
  韓慕坤嘴角抽搐,額頭跳動:“說重點。”
  李闖撇撇嘴,咕噥:“下午我腦抽了,你別當回事兒。”
  韓慕坤哼了聲。
  直覺告訴李闖,這人八成大概可能是不生氣了。說不上原因,反正他就是能感覺到,於是乎,闖哥樂得陽光燦爛了:“嘿嘿,話說,你下午打電話找我到底啥事兒啊?”
  韓慕坤舒展地靠進沙發裡,舒坦了:“沒事兒就不能找你?”
  “呃,也能,”李闖抓抓頭,“但這不是你風格啊。”
  韓慕坤又好氣又好笑,“那你說說我什麼風格呢。”
  李闖歪頭思索片刻,答曰:“簡約風,見面就是脫褲子辦事兒。”
  “……”
  “……”
  “別說,還真挺準。”
  “靠!”
  韓慕坤樂得哈哈的,滿地狼籍都好像在跟著震動。眼前自動浮現出小東西氣急敗壞的樣子讓他有種農奴翻身把歌唱的振奮和喜悅:“過兩天我找你去,洗乾淨了等我啊。”
  李闖一聽這話就頭皮發麻:“滾蛋,老子現在備戰校運會呢,禁慾。”
  韓慕坤一口水噴了出來,樂不可支的想他家小東西啥時候變這麼直接而奔放了:“就請你吃個飯,嘖,想偏了吧。”
  李闖有點心虛,但還嘴硬的嘀咕“那你說什麼洗乾淨……”
  韓慕坤無聲地咧開大嘴:“洗乾淨手,防止病從口入。”
  “……”
  李闖把牙磨得咔咔作響,故意的,這王八蛋絕對是故意的!
  
  三天後的傍晚,韓慕坤第一次把車開到了小東西的校門口。幸虧車上安了導航,不然能不能找到都兩說。
  李闖沒想到韓慕坤提那麼一嘴居然就真來了,他以為之前那都是說說屁嗑閒扯淡的,所以接著電話聽見男人讓他出來的時候就有點暈。別看他應對室友或者趙家七大姑八大姨都那麼游刃有餘,可惟獨這個韓慕坤,他是真肝兒顫。
  沒辦法,男男關係他倒現在都只在理論階段,而且還是百度來的,說東說西那傢伙五花八門,今天剛弄懂出櫃就是COMEOUT,明天就對著攻和受犯暈,這會兒懂了1和0,那邊馬上看見個直和彎,唯獨那些個背後啊乘騎啊三百六十度托馬斯全旋他多少還能理解點,可把互聯網翻遍了,也沒找到他現在這個情況的指導方針。
  想想也是,除非吃飽了撐的或者腦袋被門擠了,不然誰也不可能風和日麗朗朗乾坤地就跑網上擬個“靈魂轉換後直男如何應對身體原主人男友之我見”。
  人都到校門口了,李闖哪好意思再往外推。他也能感覺到,韓慕坤這陣子挺給他面子的了,就是被他弄得那麼灰頭土臉,這不一個電話也就解決了今天還顛顛兒跑來請自己吃飯。凡事適可而止,李闖也不是那麼不懂事兒的人。所以收拾收拾,挎個包就出門了。
  李闖現在對挎包勉強能接受,但卻必須得在裡面塞上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像什麼本啊筆啊瑞士軍刀啊等等,看天不好的還會塞上把傘,直至挎包有了重量物盡其用了為止。沒辦法,光是弄些個鑰匙手機在裡面晃蕩,他就是覺得空空的特彆扭,就像宋心悠似的,每回出門都整個大包實則裡面的東西還裝不滿一文具盒。
  韓慕坤坐車裡等的時候滿腦子想東想西,居然忘了抽煙。校門口不時的有學生進進出出,雖然樣貌各異,但每張臉上都是青春特有的稚嫩和朝氣,好像未來有無數希望。說實話,韓慕坤挺看不起他們的,沒進入社會,沒經歷過挫折,想當然的認為未來都是給他們量身打造的,呵,該說是傻的可愛吧。他接觸過幾個學生,無一例外的眼高手低。
  可有時候他又會想,二十歲時候的自己,是不是也這熊樣。每天做個小買賣,卻特自信的覺得將來肯定能枕著黃金睡覺。結果呢,來了這裡,混到三十六,才混個中產階級。真的只是中產階級,如果說北京城掉個廣告牌砸十個九個是高幹,那深圳十個裡有九點五都是老闆。這地界兒富人太多,沒得比。
  看著李闖從校門口出來,韓慕坤馬上按了兩下喇叭。
  李闖循聲望過來,韓慕坤隔著擋風玻璃,被那別緻的髮型雷了個外焦裡嫩加脆皮。
  韓慕坤這一次開的還是那輛黑色奧迪,李闖往車那邊走的時候發現街邊的車還真不少,齊齊停滿兩排,分別在路的兩邊,且一水兒的好車。他還納悶兒,合著全深圳企業家都跟S大集合來了?結果就發現身旁不知啥時候多了好多同行的姐妹,一個個嬌嫩如花清新可人的,路過李闖身邊的時候還對他曖昧的笑。隨後李闖才看見,她們跟自己都一個線路,出校,找人,開門,上車。
  闖哥瞬間就悲催了。
  韓慕坤總算等到小東西蹭上車:“你這什麼髮型啊,挺別緻啊。”
  李闖沒工夫理他,掰過後視鏡就是一頓照。
  韓慕坤無語:“別照了,剪刀手愛德華也救不了你。”
  “髮型哥早淡定了,”李闖翻翻白眼,“我是說這張臉,臉!”
  儘管李闖強調了兩遍,韓慕坤還是沒弄懂:“你臉怎麼了?”
  李闖嘆口氣,末了特糾結的看向韓慕坤,問:“這張臉有那麼像二奶嗎?”
  韓慕坤看看小東西的臉,又環顧前後左右雲集的名車和女大學生,總算明白過來,剛想說話,卻不小心再一次瞟到了小東西的別緻髮型,結果,終是樂岔了氣兒。
  李闖很受傷,為了表達情緒,之後的十多分鐘此君都氣鼓鼓的側身看窗外,只留給韓先生白裡透紅的一隻耳。
  對小東西的特別感覺起源於什麼時候呢?韓慕坤一邊開車一邊想,好像就是上回見面開始的,小白兔變成了小野貓,而零星的短信和電話之後,小貓爪子就開始在他心裡撓啊撓,撓得他這個癢癢,卻還沒地兒紓解。
  車開了快三十分鐘的時候,韓慕坤問李闖要吃什麼,李闖想了半天,還是沒抵住那份思鄉情,說要吃東北菜。韓慕坤挺意外,問怎麼忽然想吃這了。李闖就隨口瞎掰,說你不就東北人麼,我看看啥吃的能把你養這麼膘肥體壯。韓慕坤要不是開車,估計能讓李闖看不到晚上的月亮。
  李闖倒沒押錯寶,韓慕坤還真知道一家正宗的東北菜館,有時候饞了,就會約幾個朋友過去整兩盅,所以那地兒對韓慕坤來說也有了點特殊的意味。不過就是遠點兒,在關外,從小東西的學校開車過去得兩個多小時,並且地界兒還偏,方圓除了幾個工業園和小村子,就是大片大片的荒地。以至於到最後,李闖不得不懷疑這人別是想把自己給賣了。
  “酸菜燉排骨,醬大梁骨,鍋包肉,呃,小雞燉蘑菇,湯多點哈。”李闖抱著菜譜就不撒手了,看哪個名字都覺得親,看哪個圖都覺得美,恨不得讓大廚炒一本兒。
  縱然韓慕坤是個無肉不歡的主兒聽李闖點這菜也有點扛不住:“我說,你就不能點個素的?”
  “行啊,”李闖答應得很爽快,看都不看菜譜直接告訴服務員,“那再加個拔絲地瓜。”
  韓慕坤叫住欲離去的服務員,沒好氣道:“再加個五彩拉皮兒,二斤豬肉餡餃子。”
  服務員艱難的問了句:“老闆,純肉的麼?”
  韓慕坤翻翻白眼,一指小東西:“你覺著他能讓你往裡加菜麼?”
  李闖非常不滿的湊過來:“怎麼不能,蔥姜都要,記得多點兒啊。”
  服務員戰戰兢兢的走了,估計後廚看見菜單得以為是個聚餐小分隊。
  沒多久,菜就陸續上來了,其實就李闖現在這小胃壓根兒吃不了多少,可他看著哪樣都親,都割捨不下,韓慕坤看他吃飯那表情,都快熱淚盈眶了,便覺得挺有意思,遂問:“有那麼好吃麼,給你這激動的。”
  李闖吸吸鼻子,娓娓道來:“鍋包肉太甜,酸菜太淡,小雞燉蘑菇不夠香,大梁骨不夠爛,也就拔絲地瓜還湊合可居然不給一碗涼水,這分明標配來著……”
  韓慕坤黑線,合著那熱淚盈眶不是激動的是難受的。不過話說回來:“我還真不知道,你對東北菜挺有研究啊。”
  李闖對著他笑:“我說了,我不是趙清譽。”
  韓慕坤愣住,小孩兒彎彎的眼睛就好像能催眠似的,某一瞬間,他幾乎要信了。
  可惜,只是要。
  “吃你的飯吧,”韓慕坤回過神來,沒好氣的揉揉他的頭,“別一天到晚胡咧咧。”
  李闖無所謂的聳聳肩,然後嘿嘿一樂,露出海盜路飛般潔白而整齊的牙齒。
  韓慕坤有些暈眩,小東西確實不一樣了,可具體在哪裡,他又說不上來,唯有頭髮茬微微的刺癢感還清晰地殘留在手心,酥酥麻麻,撩人心魄。

  第二十四章

  韓慕坤這一晚上,心境經歷了很曲折的三重奏。先是序曲,也就是他到男孩兒學校門口接人的時候,他想的是怎麼能在填飽小東西的肚子之後再用小東西填飽自己的胃口;接著是□,也就是席間看著小孩兒吃那開心樣,他又忽然覺得這樣就好,吃吃飯,說說話,難得的單純;最後是尾聲,吃完飯坐進車裡,飽了,暖了,重新思該思的。
  李闖不知道,坐車裡的時候還說你可得開快著點,我學校十一點關門。韓慕坤也個直來直去的主,就說那別回了,咱直接去你租那房子。李闖當下就不幹了。
  等倆人為這事嗆嗆起來的時候,車都開出去了不知多少公里。
  “操,你到底矯情個什麼勁兒!”韓慕坤一腳油門到底,恨不能把車開飛起來。
  李闖有些害怕的伸手握緊上方的把手:“你、你他媽慢點兒能死啊。”
  韓慕坤這表現很正常,從他去學校接小傢伙一直到吃晚飯,氣氛一直很和諧,他溫柔得自己都有點麻了,小傢伙也配合著乖得很,那麼接下來做些什麼在他看來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他是三十六不是十六,大老遠帶這小王八蛋過來就為了整一出柏拉圖?別說對不起自己,他媽都對不起那一桌肉!況且那傢伙又不是第一次,你要說沒經驗所以害怕抗拒或者其他,那都還好理解,可倆人少說也睡過幾十回了,那現在這情況不是拿喬是什麼?
  韓慕坤最煩這樣的。
  可更讓他煩躁的是下腹的熱流。
  李闖這表現也很正常。韓慕坤大老遠跑學校接他,又千里迢迢找館子滿足他,這表現是前所未有的優良,堪稱無敵了,這事兒但凡放一對男女間,結果都肯定是男方體貼的把女士送回家,要多紳士有多紳士。李闖一直男,自然而然也覺得這個套路才是對的。所以韓慕坤一提要回出租屋,他才會那麼反彈,一方面自然是不能接受男同志那啥,光想想就頭皮發麻,二來則是好容易對韓慕坤升起的那麼一點點非厭惡性,卻遭遇了迎頭一盆冷水。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韓慕坤還是那個韓慕坤。
  李闖為趙清譽不值。
  韓慕坤一個急剎車,要不是安全帶勒著,李闖估計能從擋風玻璃躥出去。
  “你他媽發什麼神經!”李闖捂著胸口,嚇得上氣不接下氣。不過車停了總是好的,他可不想跟韓慕坤當一對死鴛鴦。
  韓慕坤確實是氣著了,他怕自己再這麼開下去真就車毀人亡。
  “耍我挺有意思是吧。”韓慕坤第一次覺得自己特掉價兒,上趕著陪吃陪笑結果人還不領情,所以他現在有那麼點氣急敗壞了。
  李闖想不明白他韓慕坤受啥委屈了,看著自己那眼神兒生氣中透著哀怨,就好像自己把他給欺負了似的。更鬱悶的是他還真就有點不敢瞪回去了。
  靠,他心虛個哪門子啊!
  “你也沒說是為這個,”李闖微微別開視線,咕噥,“你一大老爺們兒吃飯就吃飯,要是想做事先你就該說,我沒這理解力,好麼,吃飯也能當前戲使。”
  韓慕坤努力克制著自己別撲過去把這個氣人的玩意兒掐死:“那你現在明白了,還有什麼問題?”
  李闖的回答理所當然:“沒心理準備。”
  韓慕坤跟聽見什麼天方夜譚了似的,怒極反笑:“哈,你他媽跟我裝雛兒?”
  李闖皺眉,覺得對方那輕浮的口氣怎麼聽怎麼刺耳:“這玩意兒不是裝不裝的事兒。不管以前如何,反正現在我就這樣。事物都在發展變化,你不能拿老眼光看問題。再說不一樣的人有不一樣的特點,有人吃完飯就喜歡運動運動消化食兒,可有人就喜歡……”
  韓慕坤沒讓李闖把話說完,直接用嘴堵上了。
  李闖不知道韓慕坤啥時候把安全帶解開的,以至於對方撲過來的時候他沒一點防備,熱度從嘴脣轟的一下直衝腦瓜頂,有幾秒鐘他甚至忘了去反抗。
  韓慕坤醞釀了一晚上的煩躁總算得到了紓解,他幾乎有些陶醉的吸吮啃咬那兩片柔軟,盡情的汲取對方甜蜜的汁液,就像把一個沙漠旅人的水都奪過來,讓他只能求著自己。
  李闖暈乎乎的覺得整個身子都軟了下來,想推拒,卻都找不到力氣。不得不說姓韓的真的很會親人,如果閉上眼睛忘記自己正被一個男人壓著,那這無疑是個很美妙的體驗。
  可惜,某些人不懂得適可而止。
  當牛仔褲的拉鏈讓人拉開,身體最脆弱的部分被溫熱的手掌包住肆意揉搓之後,李闖總算元神歸位,張嘴就是一口,直接把韓慕坤的舌頭咬出了血。
  韓慕坤猛的將人推開,一臉氣急敗壞。下面的腫脹感遠不如舌尖帶來的疼痛,韓慕坤是真被李闖惹毛了。
  李闖也不傻,一看男人那眼神兒就知道事情要壞,可當對方把幾百塊錢丟過來然後讓自己打車回學校的時候,他還是不敢相信。
  “靠,你還有沒有點人性!”
  “我要是沒有,現在就能把你剁了,”韓慕坤冷著臉,聲音低沉,“滾蛋。”
  李闖也怒了。沒一點傷心,就是生氣。這還是人麼,就他媽是一狼,能做就是寶貝兒不能做就他媽趕人是吧。行。
  李闖二話沒說,開門,下車。
  車門被重重摔上,在這個空曠而荒涼的夜幕下聽來,愈發地清晰響亮。
  韓慕坤也被激著了,當下便發動汽車,不想引擎還沒起來呢就聽見噝——的一聲。
  沒等他反應過來,又一聲噝——
  然後,韓先生的低調奧迪車身便向右側傾了過去。
  韓慕坤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抬頭再看車外,李闖正揮舞著鋒利的瑞士軍刀跟自己微笑致意呢。
  韓慕坤一腳踹開車門,三兩步走過去抓著領子就把人提了起來:“你他媽想挨揍就直說!”
  李闖被提溜著愣是蹬了半天沒踩著地,當下就鬱悶了,心想要擱以前,別說一個韓慕坤,就是泰森來了倆人也能練練:“因果循環,誰讓你他媽沒人性,大半夜把我丟這兒,你還真幹得出來,你四下瞅瞅,這他媽有出租車麼!”
  韓慕坤快氣炸了,那怒吼方圓百里估計都聽得到:“我他媽不就是嚇唬嚇唬你!你有腦子沒腦子啊——”
  嘎?
  What?
  啥米?!
  “我他媽跟你能氣死!”韓慕坤總算撒開了手,到一旁不知電話誰去了。
  李闖委屈的站在原地,任憑夜風吹起自己可憐巴巴的淚花兒——沒人跟他說過這男人心也是海底針啊!

  第二十五章

  荒郊,野外,無人煙。
  飯館早已不在可視範圍內,就是這會兒架起望遠鏡恐怕也只能看到一個小黑點。車燈照亮了前方十幾米,卻照不到任何荒草外的東西。偶爾有些不知名的鳥在樹梢上叫,配合著此起彼伏的蟬鳴,構成了一幅夏趣的光景。
  可惜李闖沒心情欣賞。他在一棵樹下打死了八隻蚊子之後,終於受不了地重新鑽進了韓慕坤的破車。
  韓慕坤正閉目養神,聽見動靜便慢條斯理的睜開眼,淡淡瞥過去:“你不挺有骨氣的麼,外面呆著唄,晚風習習多有情調。”
  李闖沒愛搭理他,自顧把車門關上。嚴絲合縫的玻璃窗阻隔了吸血者,也攏住了車內舒適的空調溫度。由於車是向右側傾斜,所以李闖順勢倚進了車門和椅背的夾角。
  趙清譽的身體本來就小,縮成一團竟真的有點像小貓小狗了,韓慕坤看了他一眼,愈發的覺得神奇。按理說一個人縱然性格和外表有差別,也總可以找到某個契合點將二者連接到一起,畢竟無論如何這都是同一個人的內在與外在。可眼前的人卻不是這樣,性格和外表的強烈反差在這傢伙身上好像是完全對立的,各走各的極端,你不干涉我,我也不干涉你,以至於韓慕坤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像在面對兩個人。就好像現在,小傢伙不說話,就那麼安靜的靠在那裡,粉雕的娃娃一般,讓人心底情不自禁的柔軟,想去保護,去疼愛,韓慕坤幾乎快忘掉了他前幾分鐘的惡行。
  “喂,別一臉噁心巴拉的看我。”李闖皺眉,惡聲惡氣的。
  難得舒適下來的氛圍被打破,韓慕坤無語,半天才擠出來一句:“你就不能不說話?”
  李闖哼了兩聲,那架勢恨不得叼上根牙籤兒得瑟:“管天管地,你還管我拉屎放屁?”
  韓慕坤險些背過氣兒去,他說什麼來著,這人不說話就是粉娃,一說話就是鬼娃!
  李闖還特好心的獻計獻策呢:“雖然你管不了我嘴,但你能管自己耳朵啊,真煩我的聲兒咱就把耳朵堵上唄,對了,你車裡有沒有棉花球啊,面巾紙也……”
  李闖的聲音戛然而止。
  韓慕坤直直咬住了他的脖子。
  李闖一動不敢動,更別提說話。與之前帶有情欲的親密接觸不同,這一次韓慕坤是真帶著殺氣來的。李闖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像是被獵豹咬住喉嚨的羚羊,血氣逐漸流失殆盡。
  空調的風似乎變冷了,壓抑在車內一點點蔓延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韓慕坤終於慢慢撤開利齒。下巴被對方頭髮不經意蹭到,李闖又驚出幾下戰慄。總算等韓大爺坐直了,李闖才心有餘悸的摸上自己的脖子,火辣辣的疼,或許是破皮了,也可能明天會腫得老高,但幸好,喉嚨還在。
  “如何,想把我另兩個輪胎也扎了麼?”韓慕坤居然對著他笑。
  李闖不寒而慄,想都沒想就猛搖頭。人得懂得適可而止不是?
  韓慕坤讚許的點點頭,慢慢斂了笑容,一字一句道:“別惹我生氣。”
  李闖受教的同時也略帶困惑:“合著我之前那些都不算?”
  韓慕坤眯起眼睛。
  李闖咽下口水:“當我沒說,沒說哈。”
  韓慕坤翻翻白眼,估計是發現和這人說話純屬浪費生命了,乾脆不再搭理。
  李闖自討沒趣的聳聳肩,也不再做聲。
  
  一小時之後
  “我說,你真叫人過來接咱倆了嗎……”眼見著都半夜了,李闖心裡越來越沒底。
  韓慕坤都快見了周公,結果讓李闖這一句又給弄精神了,瞪過去沒好氣問:“咱倆過來用了多久?”
  李闖掰手指頭算算:“大概兩個多小時吧。”
  “那不就對了,”韓慕坤有些煩躁的打了個哈欠,“小趙開的也是車,不是噴氣式飛機。”
  “那他怎麼找到我們的位置呢?”
  “我手機裡有衛星定位。”
  “……”
  “還有問題麼,小朋友?”
  “木……”
  哈欠這東西是有傳染性的,李闖看韓慕坤打了個,便情不自禁的也打了個,而韓慕坤看李闖打,自己又打了個,就這麼循環往復了半天,韓慕坤終於受不了的擰開了車上的收音機。
  “懶懶的推開這扇窗,我獨坐對月凝望,溫柔的星語輕唱,希望可以撫平你的憂傷。二十三點三十分,歡迎大家收聽夜曲……”電台女主持的聲音舒緩而溫和,不一會兒,柔軟的音符流水般傾瀉出來,讓靜謐的夜多了分味道。
  漸漸的,人的情緒也好像隨著舒緩的曲調被安撫下來,少了煩躁,多了寧靜。
  不知誰先起的頭,倆人有一搭沒一搭的又聊了起來。不知怎麼聊到了年齡,李闖才知道原來韓慕坤比自己大了一輪還多,他就納悶趙清譽到底是怎麼跟這人好上的,橫豎倆人都不搭噶嘛。當然這事兒他又不能問當事人,於是只好自己揣摩。後來就又聊到了人生,或許是夜裡的人們更願意傾訴,韓慕坤居然給李闖講起自己當初到深圳創業的事兒了。
  在這之前,韓慕坤在李闖這真的只就是個平面形象,關鍵詞就那麼幾個,男人,事業成功,同志,趙清譽的對象。可慢慢聽進去對方的故事,聽那些艱難的摸爬滾打,那些堅韌的永不放棄,好像男人就立體起來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鮮活的出現在了自己面前。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李闖想,就連上帝也一樣,你不付出,不流汗甚至流血,那麼就別指望他會偏愛你。
  李闖並不是一個敏感的人,但或許這個夜太安靜了,又或者電台的音樂很好的烘托了氣氛,於是他便從韓慕坤的語氣裡聽出了寂寞。這其實是李闖到了深圳才學會的詞,以前的他孤獨但不寂寞,此刻卻真的希望能有個人來陪陪自己,聽自己說說心裡話,而他只需要回應一句,嗯,我相信。
  韓慕坤發現李闖在晃神,呆呆的樣子莫名的,就有點讓人心疼。
  現在他們之間的氣氛很和諧,所以韓慕坤情不自禁地捏捏對方的臉:“想什麼呢,都快把魂兒想飛了。”
  李闖回過神,半真半假咕噥:“要真能讓魂兒飛走就好了。”
  韓慕坤聽不大懂,雖然對方說的是漢語。
  李闖無所謂地聳聳肩,露出個笑容,換了話題:“你剛不說想踏實麼,那幹嘛不結婚?”
  “你希望我結?”
  “這我有什麼關……關係你的人生你做主雖然我會黯然傷心顧影自憐痛不欲生!”
  “你真可以改行說評書去了。”
  “我、我是認真的!”李闖心虛地瞪大眼睛,嘴上還說,“不信你看著我的眼睛!”
  韓慕坤被逗得直樂:“你就跟我扯吧。”
  “呃……”
  “不過我倒確實沒想過結婚。之前好像沒跟你說過吧,我純GAY,對著女人硬不起來。”
  李闖這回是真誠的瞪大眼睛了。
  韓慕坤眯起眼睛:“親愛的,你這目光是叫做同情麼?”
  李闖抿抿嘴脣,繼續無語凝望。
  韓慕坤被打敗,張開手掌便捂住了小孩兒整張臉:“省省吧,自己還沒弄明白呢別老瞎操心這個那個的。”
  李闖把臉從寬厚的手掌裡挪出來,抗議:“誰說我沒弄明白呢,我對女的行,可行了!”
  “喲呵,”韓慕坤倒來了興趣,“看這樣你不是雛兒啊,跟女的做過?”
  李闖苦思冥想:“看A片打手槍算不?”
  韓慕坤領會半天精神,才噴出一句:“靠!”
  李闖樂得很猥瑣。
  後來韓慕坤點了根煙,說,要是跟女的行,我才不找男的,那我兒子現在都能打醬油了。李闖在繚繞的煙霧裡,感覺到了一點點無奈。他不知道韓慕坤為什麼跟他說這個,就好像沒把他當做男朋友或者情人,而僅僅是個傾聽者。某個瞬間,他甚至覺得或許這個男人也不喜歡飄著,晃著,而僅僅是因為還沒遇見對的人,能讓他有足夠的重量雙腳落地。
  夜,總是會讓人想些有的沒的。
  
  兩個小時以後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完了,倆人實在沒嗑可嘮,且又困又乏,車內便重新歸於寂靜。
  李闖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擦擦淚水,他決定下車清醒清醒。不想手剛摸到門就被制止了,然後他就聽見韓慕坤說:“老老實實坐著吧,馬上就後半夜了,這地兒不比市內,亂著呢。”
  李闖有些詫異對方反應的迅速和語氣裡流露出的關心,呃,不會是錯覺吧。正想看過去查證,韓慕坤卻忽然關掉了車裡的燈,下一秒,車前燈也滅了。
  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了廣播那小小的屏幕再跳動著冷光。
  “怎麼了?”突來的黑暗讓李闖有點緊張。
  “防賊。”韓慕坤就說了倆字兒,然後一把將李闖湊過來的腦袋推開,“行了,死睡去吧。”
  李闖撲稜開男人的爪子,沒好氣道:“你還真是一點不招人稀罕。”
  韓慕坤又氣又笑:“那你他媽跟我好啥?”
  闖哥很無辜:“誰跟你好了?”
  韓慕坤直接被打敗:“得,連這個都不承認了是吧,我說你怎麼最近跟變了個人似的,嘖,想分了?”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韓慕坤覺得心臟有個地方不太對勁兒,肯定不是痛徹心扉啥的,但就是不那麼舒坦。
  李闖瞪大眼睛劇烈搖頭,又想起來對方看不到,趕緊換說的:“啥分啊?你哪得出的結論?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我就是沒錢花沒飯吃沒衣服穿也不能沒有你啊!”
  韓慕坤有些錯愕,半天,才揉搓著李闖的腦袋瓜兒哈哈樂起來:“你他媽太可愛了!”
  男人的第六感告訴李闖,他似乎可能大概犯了個錯誤:“呃,有這麼可樂麼……”
  韓慕坤想了想,難得認真道:“說實話,挺高興的。”
  李闖頭皮又麻了:“別告訴我……那個……我以前沒表白過……”
  “你說呢?”韓慕坤輕快的反問湮滅了闖哥全部的渴望。
  
  李闖人生的第一次表白,就這樣在一個烏漆抹黑的夜晚貢獻給了一個烏漆抹黑的男人。事後他反覆回憶當時的場景,都堅決認為不是他的錯,而是月亮惹的禍。

  第二十六章

  凌晨一點,雙雙進入夢鄉的韓慕坤和李闖被執著而有禮的扣窗聲敲醒——接應的人到了。
  李闖迷迷糊糊的下車,第一時間用手去遮擋不遠處刺目的車燈,然後他聽見那個斯文的接應人恭恭敬敬對著韓慕坤叫了聲:“老闆。”
  韓慕坤好像微微點了頭,李闖聽見他問:“幾個人過來的?”
  然後接應人回答:“算上我,一共四個,備胎和工具也都帶齊了。
  後來韓慕坤好像和那人說留一個人給我開車,你帶著其他人把這個車收拾收拾弄回去云云,李闖沒聽太真切,這會兒他全部注意力都放到了新來的車上。極富質感的銀色外殼,流線動人的車身,低調而奢華的車燈,還有隻一眼便不會再忘的帥氣的車標。
  最新款的保時捷911。
  “喜歡?”韓慕坤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李闖問他:“你的?”
  韓慕坤拉開後車門,並不進,而是把一隻胳膊搭在了車門上,好整以暇的看著李闖:“怎麼,瞧著像借的?”
  李闖沒理他,而是徑自繞了車一圈,最後在車後玻璃上發現了“此車姓韓”的鐵證。那是一張已經泛黃了的白紙,不太正的貼在後車窗右上角,因為車裡開著燈,所以破紙上用毛筆書寫的歪歪斜斜的兩個字很清晰——磨合。
  用塑料袋拎大力神杯,用搪瓷茶缸喝XO,也就韓慕坤能幹出這暴殄天物的事兒。嘎嘎新的跑車,你配一破紙片兒……你說你好歹弄個打印的呢!
  估計是韓慕坤和李闖遲遲沒上車,等在裡面的開車師傅不樂意的,從車窗探出頭來挨個巡視:“你倆要還想繼續吹吹風,兄弟我可走啦。”
  韓慕坤先是一愣,繼而笑起來,走過去沒好氣的推了那人一下:“操,怎麼是你小子啊。”
  寧雷哀怨的打了個哈欠,半真半假控訴道:“我這不下班晚了想擱咱大廈窩一宿麼,結果就聽老趙那邊忙忙活活的又找備胎又調車,我一想,老闆出事我不能幹坐著啊,這不正是表忠心的時候!”
  “滾蛋吧你,想試我新車就直說。”韓慕坤實在太了解這個下屬兼哥們兒了。
  寧雷嘿嘿一樂:“反正你也沒開熟呢,我正好幫你磨合磨合。”說完又衝著李闖來了句,“對吧,小譽。”
  李闖當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把臉扯疼了才擠出點乾笑:“嗯,呵,呵呵,你叫我喂呀欸呀的就行,呵呵,不用客氣……”
  寧雷長了張圓臉,眼睛也是圓圓的,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子親切。這會兒一笑,眉眼都擠到一起更是和善得不得了:“上次見面也沒跟你說上幾句話,這一算,都過三個月了。”
  李闖想說什麼,可惜被韓慕坤搶了白:“上次沒說話是對的,這回也不用叭叭叭。”說著韓慕坤就把人下屬腦袋給直接塞回了窗戶,又轉身揪過李闖丟進了車裡,一切完畢人韓大爺才巨有派的擠進後座,一關門:“開車。”
  寧雷一邊發動汽車,一邊對著內視鏡裡的韓慕坤調侃:“瞧你緊張的,怕我欺負小朋友嗎?”
  “我怕你被他欺負,”韓慕坤沒好氣的把李闖又往另一邊擠了擠,“你別看他現在老實的,那是跟你裝呢。”
  李闖拱了半天沒拱動韓大叔,只好認命的往旁邊靠去,沒理會倆人的調侃,他實在是太困了,掙扎著找到個舒服的位置,不一會兒,就去見了周公。
  車在路上飛馳,窗關得很嚴,跑車良好的性能讓整個世界聽起來無比安靜。
  李闖仰面朝天的呼呼著,微揚的頭偶爾隨著不平的路面顛簸兩下,眉毛輕蹙,不知做到了第幾個夢。
  韓慕坤欣賞了兩分鐘,然後躡手躡腳把小孩兒的腦袋弄過來,靠在了自己的肩膀。
  
  十月下旬,S大的運動會轟轟烈烈拉開了前奏曲。
  所謂前奏,毫無疑問就是校運會之前的熱身——院運會。
  李闖所在的化學系據說是在校運會上打出過名堂的,雖然他們的成績通常需要從後面數,但架不住總有轟動效應。前年是拉拉隊為了給健兒們打氣,連夜制了幾十瓶不純淨的H2也就是氫氣封進易拉罐裡,等第二天需要加油時齊齊點燃,不巧化學院的位置又正好挨著主席台,巨大的爆破聲響把正念著“一百米跑道不算長,運動健兒奔跑忙”的播音員當下就驚的沒了聲兒,據說當時坐她身邊的名譽老校長事後緩了半個月,還覺得耳朵嗡嗡的。去年組委會吸取教訓,把化學院方陣都快安排到操場外面了,而化學院這一次也真爭氣,再沒弄出一點么蛾子,至於個別跑步運動員為了提高成績在鞋裡塞了點碳粉鐵粉以反應產生的熱能加速血液循環卻最終被燙傷,純屬個人行為,並不影響組委會最終授予該院精神文明獎。唯一特別點的就是那一屆的獎狀上多了倆字,精神文明獎變成了創新精神文明獎。
  因此這一次校園會,化學院的領導們勢在必得,要乘著精神文明的東風,去追尋更高的榮譽,比如總成績第一名。而這直接的後果,便是院運會如火如荼的張羅起來了,放眼全學校,化學院的運動會都是籌備和安排最早的一個。領導的人才方針很明確,早發掘,早培養,爭大光。
  當然,這些都不是化院學子們關心的。當體育委員在各自班級把群眾們動員得慷慨激昂的時候,每個人想的都只是,如何打敗隔壁班。
  807全宿舍都報了項目,這是李闖沒想到的。體委動員的時候他本來持觀望態度,卻不想舍友一個個都有了歸宿,當下闖哥就熱血沸騰了,心說平日裡那麼蔫吧的人都能報效班級,他咋可以因為換了個身體就沒覺悟了?所以李闖一咬牙一跺腳,報了自己一直躍躍欲試的一萬米。
  這也算李闖的一個心願。以前還在自己身體裡的時候,他的爆發力和速度在班裡甚至學校都是屈指可數的,所以每次運動會,他可以報的兩個單人項目都鐵定是短跑,額外再加幾項接力。他總想嘗試一萬米,可院裡總有那麼兩個牛人,就是衝過了終點線還能拉著院旗繞場再來個三五周並且始終微笑絕對不抽的,因此他這願望也就一直擱淺下來了。
  萬米,全班倆名額,一個李闖,一個空缺。闖哥幫趙清譽,把全班又震了。至於為什麼是又,請參考趙清譽同學大一軍訓時“被出櫃”的壯舉。
  李闖覺得這是個改善室友關係的好機會。
  要擱以前,李闖才懶得管呢,愛誰誰,你看不上大爺大爺我還看不上你呢。可趙清譽這幾個室友吧,李闖還真沒覺出他們怎麼煩人,做實驗的時候該幫襯也幫襯,有時候早上有課沒起來他們也能咳嗽幾聲以表提醒,最多就是頂個死人臉,但這對闖哥來說完全沒有殺傷力嘛,所以李闖打定主意,這些室友,可以處。
  報完名的當天晚上,李闖就在宿舍召開了全民非自願會議。他言簡意賅的把自己想法說了,總結起來也就一句話,從明天開始大家一道早起訓練,備戰院運會。
  群眾們聽得很認真,但沒人給反應。
  話說到這份上,李闖也不藏著掖著了,直接對著另外三個人說:“無論咱之前關係怎麼樣,但大家還得處四年呢,老這麼咯咯愣愣的多難受,有什麼話咱今天就說開,說破無毒嘛。”
  最先給回應的是宋紅慶,這人算是三個傢伙裡比較直的了,雖然措辭在李闖看來仍然很婉轉:“你也應該能感覺到,我們不太喜歡你。”
  李闖理所當然的點頭:“廢話,喜歡我你們不也是GAY了。”
  “不是這個意思,”宋紅慶黑線,糾結半天,才斟酌著繼續,“我的意思是,我們不太會想跟你一起弄這個什麼早……”
  “沒事兒啊,我會就行,跑圈壓腿引體向上咱來全套的,有我在,你放心。”
  “……”
  宋紅慶求助的看王寒,可惜沒對上焦距,後者正在糾結的擦拭眼鏡。
  宋紅慶抬頭去看邵小冬,此君一臉茫然。
  李闖給了群眾五秒抗議時間,五秒結束,沒聽見聲音那就是默認了,於是他很欣慰:“安心睡,明早六點我叫你們。”
  大家仍在默認。
  那是十月底的一個傍晚,夕陽從窗口射進來,滿屋子撒上了金色的光芒。
  恍惚中,宋紅慶好像看見趙清譽或者說是李闖,慢慢化身成了額頭綁著必勝布條的多啦A夢,然後用那隻只能出錘子而出不了剪刀和布的手攥住了自己的,深情吶喊:為了青春,為了理想,讓我們朝著夕陽奔跑吧……

  第二十七章

  李闖以前就有晨練的習慣,尤其是備戰校運會的時候,幾乎風雨無阻。現在儘管說換了身體,但精神沒滅,所以第二天清晨沒用手機鬧鈴,自己就從床上骨碌起來了。
  五點五十三分。
  宋紅慶呈大字狀,被子給踢開一腳,露出毛茸茸的玉腿。
  王寒床上只能看到一團人形的被子,也不知是否一夜都在這般缺氧的環境中酣眠。
  邵小冬倒是唯一敏銳的,感覺到有人起床,他便哼唧兩聲,然後翻身繼續呼呼。
  李闖一臉黑線,滿肚子恨鐵不成鋼的郁氣,走過去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終先選了小胖子下手。
  拍拍臉。
  扒扒眼。
  直接擰掐快一點。
  李闖的一整套呼叫法下來,邵小東衣服都穿好了。
  剩下倆人也陸續爬了起來,十分鐘後,807全體成員在某人的淫威之下以赴刑場之姿奔向了操場。
  萬事開頭難,可在經歷了初期的陣痛之後,運動的好處就顯現出來了,先不說體育成績是否有提升,起碼幾個人死等電梯不來的時候從消防通道一口氣上八樓,不費勁兒。唯一持之以恆抗拒鍛煉的應該只有邵小東了,此君每天必嚎一次:嗚嗚嗚,可以不跑麼,人家報的是鉛球……
  李闖也是運動了才知道,趙清譽這小身板還真是讓人糾結。渾身上下沒一兩肉是精瘦肉,要麼是五花,要麼是嫩瘦,總之切片放烤盤上鐵定入口即化那種,而且耐力也不行,別說一萬,就跑個三千都上氣不接下氣像要死掉一樣。弄得李闖每每回顧自己當年高中入學把那老式肺活量測試儀吹冒了的場景,都少不了幾把辛酸淚。
  不過也有快樂的事,比如某天中午宋紅慶在叫外賣的時候把三份改成了四份。
  就這麼的到了院運會,邵小東一投驚人直接破了院運會記錄,王寒的一千五險些把大四那個三連冠給超了,宋紅慶的四百雖說只得了個第四,但相比去年的初賽一輪游也算大躍進了。而闖哥,終是沒抵過客觀規律。
  撐著趙小譽的身板跑完前一半,拼著李大闖的精神顛兒完了後一半。
  最後一圈兒的時候,李闖覺得全世界的有形物體都消失了,滿目所及都是白茫茫一片,只有提示最後一圈的手搖鈴兒,清晰悅耳,恍若塔克拉瑪乾裡的一方綠洲。
  至於怎麼衝過終點線的,李闖已經完全沒了印象,所以他也可能是步履蹣跚走過那玩意兒的,並且在確定熬完全程之後,撲通一下躺到了草坪裡,享受劫後餘生。
  韓慕坤就是在那時候打來的電話。
  當然,闖哥再得瑟也不可能跑一萬米的時候兜裡還揣著電話,手機是他們班院運會臨時委員會後勤部部長送過來的,小姑娘還帶過來一件外衣,然後丟下句“別涼著”,羞澀跑開。
  心臟還在超速跳動,呼吸持續急促紊亂,幸而喉嚨裡的腥氣已經散得差不多,李闖看著一直唱歌的電話屏幕,想著這人不會是掐著時間打來的吧。
  “幹嘛呢,半天不接電話?”微微上揚的語調,透出韓慕坤的好心情。
  李闖在劫後餘生的幸福裡,也難得的沒扎刺兒:“看上帝呢,要不要過來一塊兒?”
  電話那頭傳來男人低沉的笑聲:“好看嗎,好看我過去。”
  “嗯,好看,”李闖伸出手掌,張開,讓陽光在他臉上撒下斑駁的影子,“有藍色的,有白色的,看你是喜歡溫柔還是喜歡純潔。”
  韓慕坤想了下,然後告訴李闖:“我喜歡淘氣的。”
  藍色的幕底,白色的雲,海水般清澈的,深圳的天。花草樹木都還是鬱郁蔥蔥的,這裡的秋像春一樣明媚。
  “你那邊做什麼呢,鬧哄哄的。”
  “院運會。”
  “喲,那你沒報名也參合參合?”
  “一萬米,五分鐘之前剛過了終點線。”
  “……那你現在幹嘛呢?”
  “躺在足球場上跟個不會挑時候打電話的白痴扯淡。”
  “……”
  李闖覺得韓慕坤讓自己訓練的愈發堅韌了,這麼埋汰他竟然沒摔電話。而且沒摔電話也就罷了,居然還會噓寒問暖?!什麼你剛跑完躺地上行麼,別回頭再留下什麼後遺症,什麼下次別抽風了,一萬米是人跑的麼,再有千萬不能喝水,不然肺受不了云云,弄得李闖險些以為他幹過運動員。
  不過有一點韓慕坤說對了,李闖心有戚戚焉:“這一萬米真不是人跑的。”
  不想韓慕坤卻說:“你能跑下來,也不一般了。”
  李闖只好老實交代:“其實後一半兒都是走的。”
  意外的,韓慕坤竟然沒揶揄,反而在沉默一會兒之後,頗為感慨的說:“其實這玩意兒和人的一輩子挺像,先跑,再顛兒,最後走走停停,等什麼時候真停下來了,也就完了。”
  李闖想了想,好像真是這麼回事,不過生命比長跑總還要複雜得多:“你跑步一門心思跑就成了,只要目標堅定,咬碎了牙總能前進,橫是不能半路飛出來個電視機微波爐啥的把你給GAMEOVER了吧,但人這一輩子不行,飛來橫禍多了,指不定哪塊磚頭就砸你腦袋上……”
  “嗯,理是這麼個理,”韓慕坤忍著笑意:“聽這意思你被磚頭光顧過?”
  李闖看著自己那白皙而修長的手指,嘆口氣,難得對韓慕坤實在了一把:“不是磚頭是隕石,連熱量帶衝量媽的狠狠砸腦門兒上了。”
  
  跟韓慕坤的電話打了十來分鐘,李闖還有點意猶未盡,最近他倆扯淡的深度在不知不覺加強,從那次野外拋錨到現在,期間大大小小通過好幾次電話,都在閒扯之餘談了點有用的,讓李闖微微窺視了韓慕坤猥瑣之外的另一面。比如原來這個人也可以沉靜下來勉強聊聊天,再比如,這個人走過的橋還真的比自己走過的路都多。
  或許,這個人可以做做朋友。
  這個想法出現的時候,李闖忽然想到了趙清譽。他發覺自從靈魂互換,除非自己提起,趙清譽好像沒主動問過姓韓的一個字。呃……他別是把自己男朋友忘了吧。李闖又想起前兩天跟宋女人打電話,那邊說趙清譽跟艾鋼現在成哥們兒了,好得很,一天天快形影不離了,弄得她這個女人都覺著自己像電燈泡。當時李闖沒在意,只覺得那趙清譽跟自己的交友品位果然有差異,可這會兒再一想想,就有點為那白痴鋼擔心了。破天荒的,李闖開始糾結要不要基於人道主義精神在白鋼同志一腳踏入男男世界漩渦的時候拉他一把。
  李闖不著調的胡思亂想結束於體育委員的狂呼,那人衝過來一把將他從地上抱起甚至轉了兩個圈兒,那場景像極了狗血的求婚成功,李闖已經醞釀好了左勾拳,那人卻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還發什麼呆啊,趕快去主席台領獎啊!”
  作為化學院唯一顛兒過終點線的勇士,李闖收穫了來自院領導的溫暖擁抱和親切握手,以及一個愛國者的MP3。李闖在感慨祖國經濟分布不均之餘,也總算明白了為嘛化學院在校園會上永遠屬於最後一個軍團。
  當天晚上,807選在市中心的一家大火鍋店慶功,四個人連喝帶灑的灌了五打啤酒,李闖已經看不清楚手錶的時候邵小東還要來白的。要不是扒凳子扒得緊怕是早溜了桌,李闖的一顆東北心被打擊得七零八落。
  可他開心。
  李闖喜歡這幫子室友,莫名的就投了脾氣。他們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懂禮貌講和諧,不會一個個啥也不懂卻還牛逼哄哄拽得二五八萬似的,看著都煩。
  
  彼時,趙清譽正跟著五位“啥也不懂卻還牛逼哄哄拽得二五八萬”的室友們熬夜討論第二天的分組演講——自殺是救贖還是毀滅。有人贊成救贖,有人支持毀滅,有人覺得應該從兩方面論證,畢竟事物沒有絕對只有相對。
  一時間,氣氛要多溫暖有多溫暖,要多有愛有多有愛,如果讓個漫畫家來臨摹下此時的場面,那麼他必定會在背景處貼上有著無數燦爛花朵的網點紙。

  第二十八章

  艾鋼這兩天有點小失落。
  週末的大課要進行命題演講,以宿舍為單位各分得一個題目。艾鋼他們宿舍那個簡單得要死,沒什麼討論性,於是他們在開了三次宿舍會議後就分工完畢,舍長負責搜集材料,舍長負責製作PPT,舍長負責演講。
  反觀趙清譽那邊,無論是前期準備中期討論還是後期製作,全宿舍都親力親為,探討的都著迷了,每次艾鋼一打電話過去,那邊指定熱火朝天討論著呢。艾鋼問吃飯不,趙清譽說有人幫著去食堂打回來了,艾鋼問自習不,趙清譽說分身乏術,艾鋼問你們討論得怎麼樣了啊,要不給我講講,趙清譽就會嘿嘿一笑,用微微興奮的口氣告訴他,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於是艾鋼同學很鬱悶。
  這感覺就好像養了一陣子的小狗忽然跑別人家去了,你去叫他,他還衝你汪汪汪——翻譯出來大概就是這裡很舒服我不要跟你回去的意思。
  其實一開始,艾鋼之所以和趙清譽走得那麼近純粹是好奇。靈魂轉換哎,這是誰都能碰上的嘛,他當然要提著燈籠看清楚。可後來相處相處,便覺得趙清譽這傢伙可愛了。雖然時不時喜歡啃人這毛病不大好,但最近也沒怎麼犯了,跟他呆在一起,總會不知不覺就平和下來,偶爾被使使壞,也無傷大雅。艾鋼有時候也會想,你說都是這一張面皮兒,這咋換了個靈魂差距就這麼大呢?以前的李闖是讓人怎麼看怎麼不順眼,恨不能一腳踹飛,現在的,則推搡幾下都不好意思,怕失手給人弄壞了……
  想著想著,艾鋼就發現了一個挺嚴重的問題,他還不知道趙清譽本尊長啥樣呢!
  與此同時,一條短信鑽進了手機。
  ——到我宿舍來一下。
  艾鋼看了下發件人,然後抑制不住的揚起嘴角,哼著小曲兒地從床上爬起來去找拖鞋。
  
  時光倒流一小下。
  六十分鐘以前。
  
  “我們得先從自殺的成因分析起。一個人為什麼會自殺,這個是問題的本源。”
  “這個原因可多了,有為情的,有為錢的,有受不了壓力的,這包羅萬象上哪兒總結去。”
  “大哥,我說的是本源不是原因。所謂本源,就是一個人自殺的終極成因。我查過資料,佛洛伊德把人的人格結構分為本我自我和超過,所謂本我,就是按快樂的原則行動,而自我,則是綜合各方面因素然後按現時原則行動,超我那就是道德原則了。”
  “呃,然後呢,自殺的成因和本源你還是沒說嘛。”
  “我說我說完了麼!真是的,總之,在佛洛伊德的解釋裡,如果本我力量過大,超我力量過小,人的自我就會表現出攻擊性,如果超我力量過大,本我力量過小,就會出現抑鬱性,而自我是協調這兩個的關鍵。一旦協調不好,致使超我猛烈攻擊本我並且本我無力抵抗,那這個人就會陷入極度抑鬱狀態並最終自殺。”
  “所以自殺就是超我戰勝本我?”
  “抱歉……我打斷一下,咱能不能用更直白的方式來表達呢,我怕我擱上面講這些會被扔鞋……”
  “別聽他倆雲山霧罩的把簡單複雜化,一個人活著很痛苦,死了就沒有了痛苦,那自殺就是幫他擺脫了這些痛苦嘛,換言之,對肉體的毀滅換來了對精神上的救贖。”
  “我不同意。你人都死了還怎麼去感覺是否幸福。你的立意是死會比不死更幸福,可問題是你的死亡讓這個比較瞬間失去了主體,你連主體都失去了,還談什麼這個比那個幸福?”
  “我靠老五,你這個想法很犀利啊。”
  “必須的。”
  “聽他得瑟,那是人家叔本華說的。”
  趙清譽暈乎乎的在自我本我和超我的海洋裡掙扎半天,總算浮出水面能夠呼吸點兒新鮮空氣了:“那個,我們這個演講是不是需要一個大方向?至少要先確認自殺對不對吧。”
  “需要麼,”周鵬捻著下巴的鬍子渣,頗為深沉道,“我覺得我們把所有觀點都給大家剖析一遍就成了,至於哪個對哪個不對應該讓底下的人去思考。”
  董東東把抱枕摟得緊緊,用一幅快把眉頭擰斷了的樣子表達了反對意見:“那要是真有牛人思考完覺得自殺是個收穫幸福的捷徑然後去實踐了,撫恤金得咱宿舍出吧。”
  “暈,不至於吧。”顧延宇拿過桌子上不知道誰的大白梨,蹭了蹭,吭哧咬下一大口,汁水飛濺的音色出奇清晰。
  “嗯,這梨水汽挺大,水果店總算進了回好東西,”鄧澤欣慰的嘆息,之後把頭轉回來正色地表達了自己的觀點,“我同意李闖,咱們把所有的觀點都羅列出來固然可以,但如果沒有自己的觀點那就是落了下成,掉書袋誰不會啊,關鍵就是形成有思想有見地並且有社會意義的結論。”
  之後的五分鐘,思考中的人們再沒交流,只有顧延宇啃梨的聲響歡快而活潑。
  最終,周鵬拍了板兒:“那就這樣,先定大基調,自殺肯定是不可取的,所以自殺就不可能等於救贖,之後再圍著這個拋觀點,舉論據,如何?”
  大家紛紛點頭,再無異議。
  鄧澤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趙清譽身邊兒,用身子拱拱他,眼神亮晶晶的一閃一閃。
  趙清譽眯起眼睛,等待下文。
  果不其然,鄧澤露出了諂媚的笑容:“那個,你跟宋心悠挺熟的是不?”
  趙清譽愣住,這跳躍性有點大,他消化不來。
  房欣在一旁插了話:“李闖你別搭理他,他一年能追三百六十個女的。”
  顧延宇壞笑著不厚道的補充:“就是沒一個成。”
  “滾蛋!”鄧澤挨著個的把人轟開,難得特正經的和趙清譽說,“我這回是認真的,我都努力好幾個月了,連選修課都選的跟她一樣的,我容易麼我。”
  趙清譽略帶疑惑的歪頭,他沒聽宋心悠說還有這麼一檔子事兒啊。
  鄧澤看起來倒是真動情了,一把抓住趙清譽的手,眼底往外飄著熱氣:“我現在這心碎的啊,捧出來跟餃子餡兒似的,闖哥,幫兄弟一把吧,哥們兒後半輩子就靠你了!”
  趙清譽已經背負著闖哥的人生了,實在無力添加鄧哥的,所以他用盡全身力氣把手從魔爪裡抽出來,轉而去電腦前幫著周鵬一起挑選在線鬼故事。
  最近716終於有了第一台電腦,周鵬買的,用遲了快半年才下發的獎學金在校門口電腦城配的。至此,716的睡前臥談會便有個新內容——聽張震講故事。
  月黑,風高,殺人。
  夜半,猛鬼,敲門。
  當鬼故事特有的前奏從音響裡飄出來,宿舍甚至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再無一絲動靜。
  秋末的夜異常寒涼,宿舍尚未來暖氣,縮在棉被下的男孩子們,一個個都靜靜的,屏著呼吸。
  這天的故事異常恐怖。
  古舊的樓,女同事流血的哭訴,樓道裡拍皮球的女孩兒,一張沒有眼睛的臉……一聲聲詭秘莫測而又恐怖之極的音效不斷從音箱裡竄出來,沒一丁點兒預兆,嚇得人連呼吸都沒了膽子。
  【……好了,這就是我要為你講述的眼睛系列,女孩……】
  男人略帶磁性的尾音慢慢散去,一室寂靜。
  以往716的孩子們都是伴著故事入睡的,可現在,一個比一個精神。但卻又比從前的每一次都更加安靜,就好像,所有人都睡著了。
  外面起了大風,不知哪個倒霉催的沒關嚴窗戶,留下一絲方便共鳴的小縫,讓風的呼號聲像狼叫般凄厲。
  沒人去關電腦,在線MP3又重頭循環起來。
  【……在用鑰匙開門的時候,賀朋又在走廊裡看到了那個小女孩。那個小女孩十來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雪白的連衣裙,腦袋後面是一個光滑的馬尾辮……】
  終於,有人扛不住了。
  不知哪個被窩裡發出了微弱的呼喚:“誰他媽去把電腦關一下……”
  無人應答。
  
  艾鋼敲門的時候被告知“門沒鎖”,他便大咧咧的推門而入。不想716關著燈,伸手不見五指裡,只有電腦屏幕發著冰冷的光。沒等他反應過來,凄厲的尖叫便又直衝他耳膜,弄得他莫名其妙。
  “什麼玩意兒?”艾鋼一頭霧水,“你們大半夜抽風呢?”
  全宿舍“睡著”的同學們紛紛從被子裡冒了頭,周鵬作為宿舍長代表716對艾鋼表達了誠摯的歡迎:“鋼子,你咋過來了?不過來得很是時候!”
  “我還想問呢,”艾鋼藉著門口的光亮踱步到趙清譽床榻前,居高臨下,“說吧,叫我過來幹啥?”
  趙清譽眨眨眼,影影綽綽地露出甜美微笑:“麻煩,關一下電腦。”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艾鋼每次路過716都有把門板上的“福”揭下來換上“鄙”的衝動。
  
  趙清譽覺得他最近的生活好像進入了一個神奇世界。就像納尼亞傳奇裡的那幾個小孩子,進了壁櫥,到了納尼亞大陸。一個美麗迷人的,到處是神奇的驚喜的地方。
  可卻只有一點,不真實。
  哪怕那些冰雪觸手可及,哪怕那些花香沁人心脾,哪怕冰雪女王殘酷追殺,哪怕大陸人民擁戴膜拜。
  趙清譽開始有些害怕入眠,怕一覺醒來他又回到了自己的世界,就像那些從壁櫥裡回來的孩子,沒有王子,沒有公主,他們一如從前,而外面依舊炮火連天。
  研究靈魂轉換的筆記被放到了抽屜最深處。
  一天又一天,趙清譽略帶不安的守著這恍若偷來的快樂。
  
  最近一個禮拜,某大學男生宿舍區20#的全樓兄弟們都取消了睡懶覺的習俗,固定早上六點半起來,不起來的也會趴被窩裡把耳朵豎成天線。
  六點二十八。
  六點二十九。
  六點三十。
  “董東東我愛你——”
  “東東我愛你——”
  “冬我愛你——”
  “我愛你——”
  “愛你——”
  “你——”
  716的窗簾被好事者扒開一道小縫,周鵬顧延宇站左邊,鄧澤房欣站右邊,一個個撓著窗簾先是無聲的抖動肩膀,最後實在受不了了,驚天動地的爆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還真是北京時間分秒不差啊!”
  “東東,你這粉絲給力,巨給力!”
  “你乾脆從了吧,哈哈哈……”
  董東東抱著床欄桿,悲憤得就像生存環境日益遭到破壞的大熊貓抱著它的最後一根竹子:“你們到底是不是兄弟啊啊啊!”
  沒人理會他,那廂周鵬又傳來了新的戰報
  “哇哈哈,咱學弟今天帶了九十九朵玫瑰!”
  “靠,下血本了!”
  “這他媽要一姑娘,我立馬兒撲他懷裡!”
  “其實仔細看看,雖說是男的吧,可真比女生還水靈嘿。”
  董東東終於拍案而起,衝過去一把撞散圍觀群眾,推開窗戶就是一記獅子吼:“大哥,你就放過我吧——”
  很快的,樓下傳來了男孩兒更為嘹亮的悅耳音色。
  “那你為什麼不放過我?反而讓我深陷愛的沼澤。天底下再沒有比愛情的懲罰更痛苦的,也沒有比服侍它更快樂的事了!”
  “我們兩個是沒有未來的——”
  “我不怕!愛情就像生長在懸崖上的一朵花,想要摘就必須要有勇氣!”
  “……”
  清晨的朝露在陽光下慢慢蒸發,董東東渾渾噩噩的回頭環顧全寢,半晌,緩慢而虛弱的搖了頭:“不行,這哥們兒太生猛了……”
  手機應景的收到艾鋼的短信:【你們宿舍要火。】
  趙清譽很快的回覆一條:【已經火了^_^】
  那邊周鵬還在感慨著,說學妹可以接學弟碰不得啊,末了還轉頭問,李闖,你說是不?
  趙清譽很自然的點了頭,笑著說嗯,絕對的金玉良言。
  
  初冬的某個明媚早晨,20#盥洗室熱鬧非凡,所有人都擠這兒來集合,或刷牙,或洗臉,或刷牙兼洗臉,留下空盪蕩的宿舍。唯有一個人,趴在狹小的硬板床上恍惚著,不安著。
  聽見叫李闖,他會很自然的去應答,反之,趙清譽這三個字卻越來越陌生,連艾鋼和宋心悠,也只能做到不喊他李闖,卻也不習慣喊他本來的名字。
  趙清譽發現,他幾乎快要忘掉了自己是誰。
  寒意從心底慢慢升起,恐慌來得莫名而突然。

  第二十九章

  早晨去教室的路上,趙清譽一個沒留神摔了一跤,屁股蛋子險些開花兒。爬起來的時候他還納悶,心說明明路挺平的怎麼就摔了呢,結果低頭再去看時,才發現腳下居然是一塊不規則的冰面兒。看形狀像是暖水瓶打碎留下的水漬,只不過收拾走了固體殘骸,留下了熱騰騰的水。經過一夜,不僅沒有蒸發反而凍住了。
  這個時候,深圳該是穿著短袖終於能感覺到一絲涼爽了吧,趙清譽有些恍惚的想,如果自己還在,那麼這會兒應該是比別人早一步換上了薄薄的長袖T恤。
  可是這裡,結冰了呢。
  整個校園都裹上了厚厚大衣,保安,同學,老師,甚至是稍微細一點的小樹。趙清譽低頭看看身上的皮夾克,覺得自己應該是穿少了,所以風一吹起來,他就冷得厲害。
  這裡的天氣全然是陌生的,他有些拿捏不準。
  艾鋼遠遠的就看見趙清譽傻傻站在路邊,恍恍惚惚好似下一秒就會羽化成仙。他走過去猛的拍下對方肩膀:“嘿,呆愣著想啥呢?”
  趙清譽嚇了一跳,等看清是艾鋼,才慢慢的有了回到現實的感覺:“沒事兒,剛剛不小心摔了一下。”
  艾鋼滿臉黑線的感慨:“幸虧那小子的身板兒多少還能殘留點動物本能,不然就你這運動神經要是穿越到別人身上指不定多坎坷呢,能不能好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趙清譽淡淡地瞥了艾鋼一眼:“著名科學家物理學家霍金的幾乎所有研究成就都是在輪椅上獲得的。”
  艾鋼一頭霧水的皺眉:“呃,所以呢?”
  趙清譽幽幽地嘆口氣,用一種悲天憫人的眼神望著小艾同學:“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用智慧活著,一種用運動神經活著。”
  艾鋼,悟了。
  屁股第二次親吻冰面,作為被害人的趙清譽還茫然地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兒。
  艾鋼收回使壞的小腳,樂得花枝招展。
  遠處有路過的同班同學正巧看到這一幕,忙上前詢問:“我說你倆這是懷舊呢?”
  趙清譽這才了然,難怪艾鋼出腳如此職業頗有男足風範。
  上課的時候,艾鋼詳細給趙清譽講了他們美好的童年。趙清譽聽得特認真,慢慢的,眼前不知不覺就浮現出那樣的畫面,白雪皚皚,河面都結了冰,幾個小孩子或抽陀螺,或弄張紙殼作冰車,再或者什麼道具都不用,只三兩一組到冰上互相用腳去絆,看誰先摔倒……
  艾鋼口裡的那個九十年代初,對趙清譽來講,是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趙清譽也開始回憶自己的童年,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明明都在同一片天空下,明明都在同一段時間裡,可他和艾鋼的童年,迥異的就像兩個完全沒有交點的空間,再誇張一點,就像兩顆完全不一樣的星球。
  但最最奇妙的是,他現在就站在這顆星球上。
  
  晚上忽然起了大風,趙清譽本來想去自習室的,結果一出宿舍樓就被吹了回來。以前總見散文裡寫風凜冽的像刀子,他還抱有一絲懷疑精神,現在徹底信了。
  周鵬和顧延宇在上選修課,房欣和鄧澤早早的去了圖書館啃四級,董東東這陣子除了上課再看不著蹤影,據周鵬爆料此君已經改住家裡天天走讀,並且還要不定時的變換乘車路線。
  所以這會兒,宿舍就剩下趙清譽一個人,而很給力的,他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睡前故事,正自己嚇自己著,闖哥來了電話。
  “幹啥呢,聲音咋半死不活的?”彼時李闖正端坐在寫字檯前,用勺子挖著半個西瓜。
  “沒事,”趙清譽吸進一口微涼的空氣,又慢慢呼出,“你們這裡真冷。”
  李闖皺眉,在深圳待得有點兒季節錯亂,他差點兒忘記家裡已經入冬了:“你沒傻了吧唧乾凍著吧,我櫃子裡有大衣呢,呃,要不你直接穿羽絨服?”
  “不要。”趙清譽想也沒想就給否了。李闖那件羽絨服純黑色,完全不修身的饅頭款,穿上整個人都腫了,他曾經對著鏡子試了試,不能說慘不忍睹,嗯,只能算是不堪入目。
  李闖剛吃進一大口西瓜,聽這話,忙囫圇吞下又熟練的啪啪啪把西瓜子挨個兒吐出來,迫不及待道:“靠!嫌哥衣服不好看?你那一櫃子道道襯衫才要命呢,我他娘的每次穿上都想自焚!”
  趙清譽樂,學著東北調調逗李闖說:“那你就燒唄,咱倆誰跟誰。”
  李闖氣得牙癢癢:“滾蛋,老子人還在你手裡呢,我敢動嘛。”
  趙清譽覺出一些冷,便到床上扯了被子蓋住。側躺著,墻壁近在咫尺,雪白雪白晃得人眼睛疼。趙清譽把眼睛慢慢閉上,低聲問李闖:“你說,我們能換回來嗎?”
  “廢話。”李闖的回答幾乎沒用零點零一秒,“咱倆現在這屬於錯位。錯位懂不懂?那就是違反自然法則和客觀規律滴。”
  趙清譽安靜著,不一會兒,忽然低喊:“趙清譽!”
  李闖被這一嗓子弄得差點讓西瓜子兒噎著,好容易將之咳嗽出來,一臉囧像:“暈死,你沒事兒喊自己幹啥?”
  趙清譽慢慢張開眼,逐漸適應了刺目的白,淡淡道:“我喊你呢。”
  音樂噴泉的旋律透過窗戶飄進來,愈發襯得屋子空靜。
  晚上八點了。
  “你弄得我渾身不舒服。”李闖停頓了下,在電話那邊說。
  趙清譽似笑非笑:“怎麼呢。”
  李闖撇撇嘴角,沒好氣道:“我就是我,你就是你,屎殼郎就是改名叫花仙子,他也得繼續推糞球不是?”
  趙清譽有些艱難的從床上坐起來,跟李闖商量:“能不這麼深奧嗎?”
  李闖懷疑趙清譽被東北風凍傻了:“我的意思是不管你到了誰的身體裡,你還是你,還是趙清譽,名字那玩意兒就是個代號,不可能人家叫你幾聲李闖你就變成哥了吧,同樣,我頂著你的腦袋也做不出來高數題。”
  趙清譽靜靜的聽著,似乎懂了一些,可又卡在了什麼地方使得這領悟不徹底。
  李闖推開西瓜,靠在椅子上仰頭慢慢地呼出一口氣,半晌,才緩緩地說:“趙清譽,你別總想著扮演我,那能累死你。”
  “你不是也在扮演我嗎?”趙清譽反問。
  “誰說的,”李闖乾淨利落的給否了,“我的原則是不破壞你的人生大方向,除此之外生活還是老子的,我怎麼舒坦怎麼來。”
  “……”
  趙清譽無力地癱軟到墻上,無數黑線順著天花板生出來。
  等半天沒再聽到那頭的聲音,李闖有些納悶兒:“怎麼沒音兒了?”
  趙清譽深呼吸好幾下,才答道:“我在膜拜你,瀟灑哥。”
  李闖嘿嘿一樂,心安理得的收了這粉絲,並很是愛護的告誡:“信闖哥,不糾結。”
  趙清譽抿了半天嘴脣,還是微笑開來。
  沒抵過西瓜的香氣,李闖終又把勺子伸了過去:“信我的,把心放肚子裡,咱倆指定能換回來,不過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在那之前呢,你就當旅遊了,沒事兒的時候出去轉轉,去去動物園啊逛逛商場啊,只要不花我的錢,都行。”
  趙清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笑:“那你現在花誰的錢呢?”
  李闖很生氣:“咱倆誰跟誰啊,都這過命的交情了你咋好意思提這個問題呢!”
  趙清譽被徹底打敗,憋半天才憋出來幾個字:“我服你了。”
  李闖愉快地笑著。
  西瓜很甜。
  其實李闖也就是逗逗對方,畢竟沒有人的錢是大風刮來的,所以他平日裡盡可能的節儉。有能網上支付的部分像手機費什麼的他都直接從自己卡裡出了。不過他倆現在互相握著對方的卡,而且他沒事的時候也會應要求把趙清譽原本卡裡的錢打一部分過去那邊自己卡裡然後給趙清譽用,這一酷似洗錢的過程在N次無記錄的循環往復之後,咳,基本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彼此不用客氣了。
  趙清譽也知道李闖在逗他,並且他喜歡這感覺。現在的他,就像一個在桑拿房悶了好久的人終於走到了外面,終於呼吸到了新鮮空氣,說不出的舒暢和痛快。
  他一直覺得李闖像個橫衝直撞的孩子,喜歡把複雜簡單化,喜歡直接,討厭繁瑣,所以什麼事情到了李闖那裡都不算大事,就哪怕天掉下來,那傢伙想的可能也僅僅是,哇,終於可以看看天外面是什麼樣了!
  可現在,趙清譽不這麼認為了。沒有孩子可以如此敏感,沒有孩子能夠這般知心。那傢伙感覺到了他的不安,他的迷茫,所以用自己獨有的方式給予他衝破黑暗的力量。
  迷失在森林裡不可怕,只要心中有陽光。
  
  “趙糾結同學,你現在過得樂呵不?”
  “非常樂呵,瀟灑哥呢?”
  “必須滋潤。”
  “呵呵,那你還想換回來嗎?”
  “想。你呢?”
  “嗯。”

  第三十章

  跟李闖的那次通話,算是徹底地打開了趙清譽的心結。他有時候就是那樣,喜歡鑽進螺絲扣一樣的彎彎繞裡,出不來,連帶的就會產生某些不穩定的情緒或者胡思亂想。雖然李闖的樂觀在他看來還是盲目了點兒,可那人的朝氣和活力,總讓他覺得羡慕。
  旅遊麼,那就開心點兒吧。哪怕有一天真換回來了,那些曾經有過美麗交往的朋友也會一直留在心底,也許不能見面,但總可以掛念。
  人生很多時候不也如此麼。當為了生活為了事業在陌生的城市裡奔波甚至扎下根的時候,那些昔日的老友終是只能存放到記憶的盒子裡,然後在某個我們終於可以偷閒的下午,將之翻出來曬曬太陽。
  想通之後,日子似乎也踏實起來。
  趙秋蕾最近總打電話過來,倒沒什麼重要的事情,無非就是講講工作生活上的趣聞,再就是關心下哥哥的生活。趙清譽想或許是自己友善的態度讓女孩兒這些年壓抑的情感有了宣泄口,趙秋蕾說這麼多年,她都沒機會說其實她真的很想有個哥哥,真的很想和哥哥好好說說話。趙清譽不太清楚李闖和這個妹妹相處的細節,但從李闖每次一提到家裡的態度,也可窺見一二。
  李闖的父母在他念小學的時候就離了婚,這是趙清譽後來才知道的。李闖媽是個女強人,李闖爸呢偏也是個好面子的,兩人從結婚鬧到離婚,起初李闖跟媽媽住,可沒兩年李闖媽就查出了癌症末期,女人走得很乾脆,那時候李闖才念上初中,李闖爸已經重組了新的家庭,所以儘管李闖爸也好繼母也好竭盡全力希望能給予這個孩子溫暖,但有些傷害在就是在了,加之又正好到了叛逆期,總之李闖和新家庭的隔閡就從來沒有消除過,而隨著他念了寄宿高中,和家裡基本是能不接觸就不接觸,遇上學校封校或者其他必須回家的時候,他要麼就一個人呆在臥室,要麼就出去網吧包夜。之前趙清譽一直鬧不明白李闖的暴躁因何而來,好像什麼事情都能讓他無法忍耐甚至跳腳,而現在他多少能夠理解一些了。
  其實趙秋蕾是個挺可愛的姑娘,雖然父母也是離異,可卻絲毫沒改變這個小姑娘溫和的好脾氣,唯一讓趙清譽有點詫異的是她的姓是在父母離婚之後自己主動要求要改的。小姑娘念的衛校,學護士,中專畢業就進了一家牙科醫院做白衣天使,然後又一不留神,越級成了老闆娘。趙清譽覺著李闖的妹夫很有眼光,如果他不是GAY,那麼也會喜歡這樣溫柔的女孩子。
  這麼一想,趙清譽就覺得有必要在下次聯絡時對某人做下批評教育,而事實上他也這麼做了。然後遭到了某人的強烈鄙視。
  “你一死同性戀不會想打我妹妹主意吧!”李闖就像只看見了鷹的老母雞,凶狠的張開了他那撲啦撲啦直掉毛兒的翅膀。
  趙清譽撲哧笑了,一來是李闖這“我妹妹”三個字實在喊得順溜,二來則是敏銳地察覺到了“死同性戀”背後的引申含義,所以笑過之後,他便趕緊對闖哥致以慰問:“又怎麼了?”
  “能怎麼,還不就是……”李闖欲言又止,墨跡半天,放棄似的嘆口氣,“唉,算了,不提也罷,不提也罷啊——”
  趙清譽莞爾,猜測著問:“他又騷擾你了?”
  李闖苦大仇深的:“哥不怕騷擾,哥怕性騷擾。”
  趙清譽扯扯嘴角,想笑,又沒笑出來,他忽然有種特奇怪的感覺,就好像李闖在說的事情都與自己無關,可事實是,這根本就是他的事情。但話又說回來,他最近確實很少去想韓慕坤了,以前大半個月都見不到人的時候他甚至會想到睡不著,而現在,基本就是和艾鋼發幾個來回短信就抱著枕頭入了夢鄉。
  這,意味著什麼?
  “大哥,你這說說話就走神兒的毛病啥時候能改啊。”李闖半天沒再聽到動靜,就知道趙同學又神遊太虛去了。
  “思考使人類進步。”趙清譽的解釋很專業。
  “那人類一思考上帝還發笑呢。”李闖的反駁很給力。
  趙清譽詞窮了。
  本以為李闖會得瑟半天,卻不想那邊緊接著問了個與之前說的完全不相干的問題。
  李闖問:“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姓韓的?”
  趙清譽愣住,還真就半天沒答上來。
  李闖好像害怕表達不準確似的,停頓一會兒,又加重語氣問了第二遍:“真的,真的,很喜歡嗎?”
  趙清譽微微皺眉,忽然就不知所措起來。
  如果李闖只是問他喜歡嗎,那答案是肯定的。但是現在這人問他,真的,真的,很,喜歡嗎?他確定不了答案,所以他心慌。
  “喂,要不要這麼糾結啊。”李闖沒好氣的笑,“又不是讓你簽生死狀。”
  趙清譽輕輕吐出一口氣,底氣足了點兒:“那你就別用那種容易讓人誤解是要簽生死狀的無比慎重的語氣!”
  “呃,其實也挺重要的……”
  趙清譽想翻白眼了:“你到底想說什麼呀?”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趙清譽以為對方忘記他還在等待了,才總算聽見李闖的聲音,可惜不是回答,而是另外一個問句:“如果你跟韓慕坤變成了普通朋友,你會怎麼樣?”
  這一次趙清譽不需要想得那麼糾結了,答案顯而易見。所以他坦然地告訴李闖:“不會怎麼樣……你要真想分,就分吧。”
  李闖覺得趙清譽像知心大哥。
  “其實也不一定會分……咳,我就是怕我哪天忽然犯病然後釀成啥不可挽回的損失,你也知道,我一貫不靠譜的,所以……”李闖咕噥到最後,不好意思了。
  趙清譽沒說話,而是把手貼上自己胸口。
  他幻想著他和韓慕坤分手的場景,然後認真感受著那裡的跳動。
  一下,一下,鏗鏘有力。
  略有苦,不見疼。
  “李闖。”趙清譽忽然輕聲叫了下。
  “嗯?”李闖的聲音略顯緊張。
  趙清譽淺淺地揚起了嘴角:“關於你剛剛的問題,我有答案了……”
  那天晚上李闖一夜無夢,酣睡到天亮,而趙清譽則夢見716在他的英明帶領下勇奪校五星級宿舍桂冠。
  
  自從天冷了之後趙清譽就一直在等著下雪,可惜天不遂人願,這個冬天來得特別幹燥,持續了很久的天朗氣清沒半點飄雪的意思。
  趙清譽心裡惦記,總想總想的嘴上便不自覺念叨了。食堂吃飯的時候忽然想起,他會和艾鋼抱怨你們這兒怎麼還不下雪啊;上自習的時候想起他會用眼神把艾鋼的注意力勾過來,然後再哀怨的看看外面,那委屈的表情就好像遲遲等不來玩具的孩子;晚上即將入眠的時候想起,他會給艾鋼發條短信控訴:你們這裡到底還下不下雪了!末了再附上一句晚安。
  趙清譽沒等來雪,艾鋼快讓某人折騰魔怔了。
  “我說,知道的你是等下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等著下金條呢!至於嘛。”說這話的時候艾鋼在自己宿舍抱著剛剛有了一些溫度的暖氣片,看起來像一只要冬眠的熊。
  趙清譽側倚在暖氣上,隔著桌子跟熊鋼兩兩相望,十分鐘之前他倆在樓下的回民餐廳弄回來點夜宵,現在一屋子的羊肉串味兒。
  “你覺著下金條好看?滿世界金光燦燦的?”
  “喂,重點不在於好不好看吧……”
  暖氣淡淡的熱度透過衣服傳遞到皮膚,又從皮膚進入血液,最終隨著血液流淌到指尖。北方的冬天確實很冷,但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又很暖。
  “去年我姑媽家表哥結婚,花車游了一路,就撒了一路的五角錢硬幣,全是嶄新的,太陽一晃,就跟下金雨一樣。”趙清譽說到這裡停頓一下,等艾鋼眼睛都變成了¥¥,才又淡淡補了句,“不過路上遇見個送葬的隊伍,也撒呢。後來就分不清誰是誰家的了。”
  艾鋼囧:“這也太扯了吧,那你表嫂肯定終身難忘。”
  趙清譽被勾著想起了去年婚禮上的鬧騰,不自覺彎了嘴角。
  艾鋼看著,鬼使神差的把手指頭伸過去戳了戳那臉頰。
  趙清譽愣在當場。
  艾鋼還在發表微微失望的戳後感:“不軟乎……”
  趙清譽哭笑不得,李闖應該是常年鍛煉的,由於總流汗,臉上也沒有多餘的肉,輪廓清晰,趁著立體的五官是非常俊朗了,但你要當包子捏,肯定沒那手感:“我會向闖哥傳達你的意見的。”
  “別介,”艾鋼一聽李闖那名字就齜牙咧嘴,“我可不跟他扯,我倆犯衝。”
  趙清譽樂:“沒啊,我瞧著咱倆相處的挺好。”
  艾鋼撇撇嘴:“你是你,他是他,你倆能一樣麼。”
  “我也是他,他也是我,”桌面很光滑,趙清譽低下頭,看見了燈光映襯下自己的那團不甚清晰的影子,“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們就嗖的一下換回去了。”
  雖然事實擺在眼前,但說實話,艾鋼對這個所謂靈魂穿越還是沒有真實感:“我怎麼總覺著這玩意兒科幻呢……”
  趙清譽離開暖氣片,用胳膊支起下巴,嘆口氣:“其實我挺想換回去的,但我也真的想看看下雪,呵,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雪呢。”
  “那還不簡單,”艾鋼挑挑眉毛,“等你下完雪再換回去唄。”
  趙清譽拍拍他肩膀:“嗯,我也這麼想,要不你去和上帝商量商量?”
  艾鋼沒好氣的把肩膀上的手扒拉下來:“我要真能看見他老人家,二話不說捅上幾百塊錢買它個兩年不下雪。”
  “……”
  “……”
  “幾百塊會不會便宜了點兒?”
  “要不你再借我五百湊個一千整?”
  “你覺得一千塊夠?”
  “呃,差不多行了,他一堂堂上帝總得給子民留點兒活路吧。”
  “呵呵。”
  
  不知哪個宿舍在放重金屬搖滾,低音炮震得空氣都跟著波動,一下下,就像趙清譽亂了的心跳。

  第三十一章

  自從換了身份,趙清譽並沒有在學習上受到太多的阻撓。上課聽課就跟看百家講壇一樣,心情好了就做做筆記,懶的時候就光聽著。不用擔心少聽一句話就跟不上又或者走神一分鐘便錯過一個化學方程,對於趙清譽來講真是件無比愜意的事情。
  但他的性格就是喜歡想多,比如某天上課的時候忽然跟艾鋼聊到寒假可以去哪裡玩,他就發散思維的想到了如果一直到期末他和李闖都沒有對調回來,那麼不就代表他要替李闖參加期末考試?這麼一想,責任感就像雨後的小蘑菇般,噼哩啪啦冒出來了。
  打那之後,趙清譽固定每天去教室進行晚自習,除非有選修課,否則雷打不動。書是跟周鵬借的,以前幾學期的教材為主,趙清譽的想法就是基本將這門學科的體系弄熟,不說倒背如流,總要有個大概輪廓。
  今天是晚自習第一天,效果良好。
  晚上九點多,趙清譽背著李闖的李寧雙肩包離開了自習室。夜風特別冷,吹得人臉生疼。趙清譽的方向又正好頂著風,他便把頭壓得很低。
  那之後又過了半個月,還是沒下雪。如果不是地上的冰和人們的羽絨服,整個世界看起來就好像仍在秋天裡。新聞裡說今年的冬天有點旱,艾鋼說是大神們聽見了他倆的談話。
  最近一想到艾鋼,趙清譽就會莫名的心情飛揚起來。他不傻,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不是說非要兩情相悅才能生出快樂來,單純的喜歡,就夠填滿心底的一塊地方了。
  ——趙清譽同學的小心臟裡有很多秘密,而現在,成員又增加了一個。所謂喜歡,被喜歡者不會知道,當然,“被喜歡”被喜歡者的闖哥也不會知道,否則難保他不會一路踩著單車北上殺回來。
  “哥啊,你可算現身了!”趙清譽一隻腿剛邁進宿舍,就聽見了董東東悲情的呼喚。
  “呵呵,怎麼,又讓可愛的學弟欺負了?”趙清譽把書包放到桌子上,開始一件件往下脫衣服。隨著冬天的深入,學校的供暖也越來越給力,宿舍裡幾乎可以穿半袖了。
  “拉倒吧,我現在對付那小子游刃有餘,”董東東說著把半張紙片兒丟過來,“喏,你家鋼子一百五十分鐘裡面打了二十三個電話找你,每一個哥們兒都給你詳細記錄了,夠意思吧。”
  “怎麼沒打我手機?”趙清譽愕然,等撿起來紙片看見上面密密麻麻的來電時間,又想笑。
  “說你停機了。”董東東咕噥著忽然正色起來,從上鋪探出腦袋湊近趙清譽,嚴肅道,“別怪哥們兒沒提醒你,我覺得,呃,這小子沒把你當普通朋友。”
  趙清譽看向董東東,用眼神示意,那尼?
  董東東不太自在的輕咳一聲,說:“別不信我,我有經驗!”
  是血淚的教訓吧。趙清譽在心裡樂,面兒上還要繃著一本正經的:“東東同學,自從認識了咱學弟,你是不是看誰都像GAY?”
  “那怎麼可能,我看你就完全不像!”
  “……”
  趙清譽沒樂,他發誓他真的沒樂,所以,內傷嚴重。
  用周鵬電腦上了下網銀,趙清譽兩分鐘就給手機充好了話費,電話撥過去,艾鋼的接聽速度幾乎超光速。
  “我好像還沒聽見彩鈴呢。”趙清譽樂著給自己倒了杯水。
  “看見燈閃我就接了,誰還等你響鈴。”艾鋼的語氣裡有點小低落,又有點小哀怨,“你一晚上幹啥去了,電話電話欠費,人人找不到。”
  趙清譽努力不讓自己的聲音透出花兒朵朵開:“上自習去了,補補以前的東西。”
  “哦,你對李闖還真是負責到底。”
  “我怕換回來之後他看見成績單追殺我。”
  “那我先把他劈了。”
  “呵呵,行。”趙清譽想著等換回去了也在家那邊交一個這樣的哥們兒好了,很單純,很溫暖,“哦對了,你找我有事?”
  “嗯?沒事兒啊。”艾鋼特自然。
  趙清譽糾結:“沒事兒你奪命連環CALL?”
  艾鋼一本正經:“我不是怕你出事兒嘛。”
  “我能出什麼事?”
  “嗖一下沒了。”
  “……你形容的那叫竄天猴兒!”趙清譽總算在新學習的詞彙裡找到個貼切的。
  艾鋼呵呵的樂,過了一會兒,問趙清譽:“話說,你明天上午沒課是吧。”
  趙清譽緩過氣兒,總算想起來拿杯子喝水:“嗯,怎麼?”
  “咱哥兒倆洗澡去。”
  “噗——”
  艾鋼肯定自己聽見了奇怪的聲音,但又實在確定不了是什麼發出來的,只是下意識有想抹把臉的衝動:“咋了?”
  “沒……沒事……咳咳……”趙清譽手忙腳亂的拿紙巾去擦周鵬那可憐的十九寸液晶顯示器。
  十一月初九,大凶,忌喝水。
  
  找不到任何正當的拒絕理由,於是第二天上午,趙清譽只能硬著頭皮跟艾鋼雙雙踏入那個神奇的世界。
  更衣間很廣闊,有幾個教室那麼大,櫃子整齊環繞在四周,中間無任何隔斷,放眼望去,一馬平川。正值上課高峰,時候又早,只稀稀拉拉幾個人,稍遠些的,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個小黑點兒。
  “你沒來過這兒?”艾鋼衣服脫一半,聽這話驚訝的停下,“那你之前怎麼洗澡啊?”
  趙清譽呃了半天,決定無視這個問題。
  艾鋼瞪大眼睛,自己推斷出了結論:“難道你不洗?!”
  趙清譽認命的嘆口氣,決定隨這人想去吧。反正打死他也不會說自己是在衛生間裡一次又一次悲催的擦擦蹭蹭。
  沒等到回覆,不太滿意的艾同學又發現新問題:“我說,你怎麼不脫衣服啊?”
  緊繃的神經,斷弦。
  “你脫你的就完了總盯著我幹嘛——”趙同學抓狂了。
  艾同學委屈的扁扁嘴:“這脫衣服和看你不矛盾啊,可以同時進行的說……”
  趙清譽沒好氣的脫下外套就朝艾鋼丟了過去,紅色夾克正好罩艾同學腦袋上,像極了新娘的喜帕。
  沒一會兒,倆人總算脫了個精光。
  艾鋼毫不避諱的上下打量,末了還寬慰趙清譽:“你有的我都有,都是大老爺們兒你說你彆扭啥啊,再來這也不是你的零部件兒,別說在澡堂裡了,就你現在出去裸奔一圈兒,那也是記姓李的腦袋上。”
  趙清譽無語:“也就你能想出來這損招兒。”
  艾鋼嘿嘿樂得那叫一驕傲和自豪。
  其實趙清譽也不是怕吃虧或者別的什麼,他的彆扭很純粹的就來源於心理,打小他在自家浴缸泡大,高中和大學又都有獨立浴室,他還真沒有過這經驗,一屋子男的光溜溜擠一起,他想想都糾結。這和他是不是GAY沒關係,單純的不習慣而已。
  當然,具體都某一個人身上,這是不是GAY就有很大關係了。
  艾鋼和李闖的身材相仿,但膚色比李闖還要黑一些,穿衣服的時候看著挺拔欣長,該有的肌肉卻一塊兒沒少,形狀優美卻又不過分壯碩,看起來剛剛好。
  以上,是趙清譽的全部觀後感。
  從更衣室到淋浴室,他就沒敢把眼睛從艾鋼寬闊的後背上挪開,怕一不留神沒克制住挪偏了,瞄到不該瞄的地方,再引申著想了不該想的事兒,再再連帶的起了啥不該起的反應……
  浴室門被拉開,熱氣撲面而來。
  趙清譽原本在更衣室起的一身雞皮疙瘩徹底消融在這溫暖裡。
  淋浴室只有很小的透氣窗,沒開燈,光線有些暗,加上白濛濛的水蒸氣,便沒有了更衣室那麼霸氣的視野。淅瀝瀝的水聲裡,幾個男生都自己洗自己的,趙清譽和艾鋼進來,他們甚至沒抬眼。
  趙清譽暗暗地舒口氣,淋浴採取的半隔斷式,多少讓他自在了些。艾鋼已經在隔壁哼起了小曲兒,趙清譽一邊想著自己什麼時候能跟這人似的無憂無慮一邊轉身去擰淋浴開關。
  鼓搗一分鐘,愣是沒出水。
  艾鋼奇怪的把腦袋探過來,等看清趙清譽幹啥之後,一臉黑線:“你不投幣它能出水嘛!”
  趙清譽一口氣沒提上來,險些厥過去,這個需要投幣不是問題,問題是艾鋼那個沒腦子的就不會事先告知他一下?
  艾鋼被趙清譽控訴的眼神弄得渾身不自在,最後實在頂不住了,一把把趙清譽拽到自己的淋浴頭下面:“你先洗著。”說完不等回話人就沒了。
  熱水源源不斷的衝刷下來,趙清譽閉上眼睛舒服的嘆息,暫時把一切都忘了。
  至於艾鋼從哪兒淘換來的硬幣,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趙清譽完全不知道。
  這是一次挺圓滿的洗浴經歷,起碼比趙清譽事先預想的要美好得多。美中不足只有兩點,一,洗到一半的時候艾鋼非要給他搓背,並且是用那個他完全沒見過的叫做“搓澡巾”的玩意兒,經抗議無效,他只得雙手扶墻任人揉搓,結果那東西摩擦皮膚火辣辣的疼他就不說了,更要命的是艾鋼那手勁兒,要不是他抓住淋浴管死沒撒手,人鐵定就給搓飛出去了;二則是最後他洗頭髮時,再度停水,然後才知道,原來這淋浴除了投幣之外還有用水量限制的。趙清譽頂著一腦袋泡沫快崩潰了,最後跟艾鋼擠一個淋浴頭才總算順利收尾。
  艾鋼自知沒履行好告知義務,遂滿心愧疚,服務這,服務那,回去的路上還幫著人拎洗浴兜。
  趙清譽完全不領情,發誓再不跟艾鋼一起洗刷刷。
  “我跟毛主席保證……”
  “沒用。”
  “我向藍天發誓……”
  “少來。”
  “我以我祖父的名義……”
  “走開。”
  “嗚,人家想跟你搭固定隊……”
  “請說全稱,是固定互相搓背隊。”
  
  當天晚上,趙清譽第一次用李闖的身體紓解了。他不想這樣,可艾鋼的身體總在他腦海裡晃,晃得他心煩意亂。
  隱約有什麼偏離了他的掌控。
  他以為他對艾鋼是單純的喜歡,就像初中或者高中喜歡上班級裡某個好看的男孩兒一樣,安靜的放在心裡,看著,歡喜著,有這麼個人就成了。這種喜歡無論對於哪方來講,都沒有任何實際的影響。
  可問題是,這樣的喜歡裡,不該有欲望的。
  起碼,不會來得如此凶猛。

  第三十二章

  “都好?”
  “嗯。”
  “真的?”
  “呵,呵,我還能騙你不成。”
  “那我眼皮咋一直在跳?”
  “咳,你想太多了。”
  最近趙清譽和李闖不自覺的把電話時間規律起來,每兩天一次,通常在午休時分。這天闖哥的電話提前了點兒,理由是他大清早起床開始就眼皮亂跳。
  “你真的沒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兒?”李闖還是不太死心,自從靈魂轉換之後他的第六感在蓬勃發展,跟刮刮樂似的,百刮百中。
  趙清譽努力把昨天晚上被窩裡的“小弟弟和右手跳舞跳呀跳呀一二一”拋到腦後,正正色,挺挺胸,抬抬頭,一派青山千古秀:“絕對沒有。”
  李闖安心地舒口氣,嘟囔:“呼,那就好。我估摸著你也不能,你這人比我靠譜多了,嘿嘿。”
  趙清譽受之有愧,火速轉移話題:“對了,要到哪裡去買搓澡巾?”
  “樓下超市就有啊,”李闖很自然的接口,回答完才反應過來,“我不是有一個嗎,咋了,不好用?”
  “呃……”趙清譽分辨不出好用還是不好用,他只知道闖哥的搓澡巾現在肯定是不能用了,在昨天某位給自己搓背的同學的四個手指頭從它頂端突破之後。
  “啊,說到洗澡我又想起來個事兒!”
  “嗯?”
  “咳,雖然哥那身體瀟灑挺拔玉樹臨風要胸肌有胸肌要屁股有屁股的,但你可不能有啥想法哈。”
  “……”
  話題,又讓闖哥神奇的繞回了原點。
  趙清譽想哭。
  “嗯?咋不說話了?”闖哥又繃起了叫做懷疑的那根神經。
  趙清譽深呼吸,鎮定下來,問李闖:“你知道什麼是攻什麼是受嗎?”
  闖哥不明所以,但很自豪的點頭:“廢話,哥們兒特意研究的。”
  趙清譽又問:“那你知道什麼是自攻自受嗎?”
  闖哥語塞,深刻的領會了活到老學到老的意義。
  趙清譽鍥而不捨:“你的身體現在也是我的身體,難道我會對自己的身體叉叉圈圈再圈圈叉叉再叉叉圈圈嗎?”
  “呃……”
  “說話也不過過腦子!”
  “唔……”
  “你當我植物呢?還自己給自己授粉的!”
  “我錯了……”
  “乖,知道就好。”
  遠方天際一道悶雷落下,無聲地哀悼著闖哥,以及他逝去的子孫。
  
  由於心懷愧疚,趙清譽躺床上半天愣是沒有睡意,室友們一個個都午睡得很安詳,這讓他愈發的不自在,最後索性起床早早奔赴下午上課的教室。
  路過籃球場的時候,趙清譽看見了艾鋼。
  幾乎不用特意去瞅,只瞄一下,趙清譽就能在一堆揮灑著性感汗水的小夥兒裡把那人提溜出來。
  艾鋼也看見了他,當下就丟了球一溜小跑過來:“這麼早去教室?”
  趙清譽揚揚手裡的書包:“占座去。”
  艾鋼打量趙清譽,似乎在盤算這話的可信度:“下午不是你們班小課嗎,三十個人五十個座你還需要占?”
  “當然,”趙清譽用力的點下頭,“占最後一排啊。”
  艾鋼伸出雙手拇指和食指,整齊劃一的表達,鄙視之。
  趙清譽卻只是笑,彎彎的眼睛就那麼對著艾鋼。
  陽光正好,男生滿是汗水的額頭被照得晶晶亮。
  艾鋼很威武的接納趙清譽的“不明目光”,五秒後,舉白旗投降。不太自在的輕咳一聲,他沒好氣道:“看啥呢,我臉上有花兒?”
  趙清譽嚴肅得一本正經:“沒有花兒,有帥。”
  艾鋼先是一愣,繼而反應過來一把攬過趙清譽的脖子,樂得那表情跟櫻木花道似的:“你小子最近可是越來越上道哈,哥沒白疼你!”
  趙清譽掙脫半天未果,只得任由某人卡住自己脖子並不斷用汗水淋漓的頭髮在自己腦袋上蹭啊蹭。
  那邊一起打球的哥們兒驚奇地吹了記口哨,喊著:“喲呵,你倆啥時候好得穿一條褲子了——”
  嬉鬧的二人上方,冬日明媚的暖陽。
  喜歡,還是……趙清譽刻意地沒有去找答案。
  這樣挺好,他想,很多時候很多事情是禁不起推敲的,一旦真弄了明白,或許反倒更糟,莫不如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曖昧著。就像一架天平,這邊是答案A,那邊是答案B,而他站在刻度的正上方,既不往左,也不往右,於是這天平就沒了傾斜的機會,也就最穩當。
  
  趙清譽那廂冬日暖陽,李闖這廂可開始遭罪了。
  接連幾天,深圳一直飄著冰雨。冬天看雨這在李闖的思維裡就是一句歌詞,而且還需要跑到大老遠的海峽那邊,卻不想,家門口就實現了。
  灰濛濛的天,濕冷濕冷的風,還有幾乎冰入骨髓的雨,李闖現在的感覺就像被一條濕毛毯裹住,又潮又冷。宿舍空調幾乎全天候的開,但李闖並沒覺得好過多少,無數條小蟲子在身上爬啊爬的滋味,誰體會誰知道。
  順理成章,闖哥找到了不去實驗室的正當理由,任由室友橫拉硬拽,人巋然不動穩守807。宋紅慶他們沒轍,只好三人行,不過每次都會記得帶上闖哥的實驗報告冊。
  ——爺,到了哪裡都是爺。
  李闖接到趙清譽媽電話的時候,正一個人窩宿舍裡於PPS上重溫生化危機呢。雨淅瀝瀝的模糊了窗子,天然屏障般將外面的一切隔開來,屋裡沒開燈,灰暗的色調很好地托襯了電影逼真的音效,正演到成群的僵屍撲面而來,趙媽的電話翩然而至。
  趙清譽的電話本也詭異的,你要麼寫名字要麼寫媽媽實在不行弄個娘也成啊,非整個“母親”,看得李闖渾身不自在。
  接還是不接,闖哥對著屏幕上定格的僵屍掙扎了半天。他就鬧不明白,趙清譽那傢伙明明說過家人一年到頭也不見得打一次電話,怎麼趕他李闖一換過來這頻率就直線上升?這不倒霉催的嘛。
  清清嗓子,李闖無奈的按下接聽:“喂?”
  “小譽……”趙媽的聲音不似一般的中年婦女,溫婉柔軟中,帶著清亮。
  李闖不太自在的應了一聲:“嗯,咳,怎麼,又有事?”
  在李闖的邏輯裡,趙清譽爸媽對這個兒子奉行的就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原則,上回打電話就是因為趙老爺子過大壽,那這次肯定也有正事兒。
  卻不想趙媽沉默幾秒後,忽然問:“你最近怎麼樣?”
  李闖訝然,但語氣裡並沒透出半點:“呃,挺好的呀,能吃能睡能壓腿,沒事兒還幫著扛扛純淨水。”
  趙媽似乎被逗笑了,語氣帶上了淺淺的快樂:“你這孩子,什麼時候變貧嘴了。”
  李闖險些脫口而出哥一直這樣,幸虧及時咽回去,然後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這是我媽,這是我媽,這是我媽,總算醞釀出了一點兒應景的情緒:“不是貧嘴,是這麼說話的機會太少,話都擠到一起了。”
  趙媽沒說話,李闖在這安靜裡聞出了一點點的味道。
  那是女人對孩子特有的那種思念和心疼,很奇怪的,李闖就是能感覺得出來。
  心裡有些不大對勁兒,李闖深吸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快而自然:“是不是上次在爺爺那兒看我活蹦亂跳的,回去特想啊,呵呵。”
  “你啊,”趙媽寵溺的嘆息,然後說,“上次你爸的話,你別往心裡去。你知道他這個人,從來都是那麼個性格。”
  “嗯,我知道,我不跟他一般見識。”李闖臉上笑得明朗,腦袋則飛快轉著苦思冥想上回趙大噴火龍到底說啥了。
  就這麼母一句,子一句,兩個人硬是沒重點的聊了十來分鐘。後來李闖實在撐不下去了,翻江倒海地搜尋能結束通話的機會。總算,在趙媽某句貌似告一段落的話後,李闖得以出聲。
  李闖本來計劃說的是,媽,我這要做實驗了,改天再給你打過去,可一個媽字兒剛出口,李闖就像中了定身咒似的,再沒下文。
  趙媽等半天沒等來後面,疑惑出聲:“嗯?”
  李闖努力動了動嘴脣,卻真的發不出一點音兒。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是太久沒喊過這個字了?還是他真的把女人當成了媽?那一瞬間,有些什麼東西鋪天蓋地從心底涌上來,堵在他的胸口,幾近窒息。
  電話那頭忽然問:“小譽,今年過年,回來麼?”
  李闖想說不,可好容易才找回的沙啞聲音卻像失控一般,清清楚楚地應了聲:“嗯。”
  掛斷電話的時候,視野忽然模糊。李闖以為是鏡片出了問題,結果摘下眼鏡,卻模糊得更加厲害。然後,他感覺到有些溫熱的東西劃過自己臉頰。
  
  李闖趴在床上很沒種的哭了N久,你問他因為啥,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忽然間就想了小時候住平房時爬過的後山,想了地上撿起來就能吃的榆錢兒,想了東北的漫天大雪,想了他媽臨走前囑咐的,長身體呢多吃點兒肉……
  
  “你這是……哭呢?”韓慕坤在電話裡聽見某人濃重的鼻音時,詫異到不行,現在的趙清譽跟他這兒的形象就一頑劣的孫猴子,你啥時候見過孫猴子哭?
  李闖懶得理他,抽張紙巾狠狠地擤了擤鼻涕,囔囔道:“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韓慕坤給那聲音噁心夠嗆,可沒轍,該貼還得貼上去:“晚上我有幾個朋友要聚聚,你過來唄。”看到沒,是唄,韓慕坤對於自己現在把商量口吻運用得如此嫻熟且毫無心理障礙,表示壓力很大。
  不過最大的壓力源還在另外一邊……
  “你聚你的,找我幹嘛?”
  韓慕坤就知道他得這麼說,連一個字兒都不差的:“我要能自己聚還找你啊,哦,人家都帶著對象,我自己拔電線桿兒過去?”
  李闖想了想:“垂楊柳也行。”
  韓慕坤完全不曉得咋就混到這份兒上了:“祖宗,敢賞個臉不?”
  嘿嘿嘿三聲心滿意足的奸笑,是祖宗的回答。
  
  心落定,韓慕坤才想起來之前那茬:“剛才你哭啥呢?”
  “沒,就看個電影,感動了。”李闖瞎話信手拈來。
  “呵,至於麼,啥電影啊?”
  “生化危機。”
  “……”

  第三十三章

  李闖沒跟韓慕坤所謂的“朋友”聚過,但想想,也無非就是哥幾個湊一起鬧哄唄,吃吃飯,喝喝酒,吹吹牛,唱唱歌。人一多,李闖反而不打怵,他想當然地覺著這樣沒準兒比單獨面對韓慕坤還要自在些。
  和趙清譽打過那次電話之後,他一直就想跟韓慕坤好好嘮嘮。倒不是說非挑明真相啥的,就起碼正正經經聊次,看看對方到底怎麼想的,也估量下這段關係值不值得他這個第三者堅持。如果鑒定結果不值,又或者有些必要做的他實在做不到,那沒辦法,只能對不住趙清譽了。雖然,他不覺得對方會有多傷心。
  【我應該是喜歡他的,但沒有,真的,真的,很。】
  這是那一次他問趙清譽是不是真喜歡韓慕坤時,對方最後給出的回答。鑒於其語氣的篤定和從容,李闖不得不對那前半句也產生懷疑。應該,本身就是個模稜兩可的說法。
  而且說實話,他總覺得趙清譽心思壓根兒就不在這裡了,最近幾次打電話,那傢伙的氣場有了微妙轉變,原本糾結的多愁善感的波長都不見了,明媚晴朗取而代之,就好像整個人都步入了飛揚的花季看哪兒都無比美好似的。雖然李闖想不出來自己那破學校破同學破生活有什麼能讓人心曠神怡的,但顯然,那傢伙徜徉得還挺滋潤。
  傍晚一下課,李闖出了教室直奔校門,七拐八拐才在一個陰暗的四下無人的角落裡發現被芭蕉葉層層疊疊包圍著的迷彩小奧德,很是欣慰。
  “這地兒好,”李闖一邊開門上車一邊點頭讚許,“以後都在這兒等哈。”
  憋屈著等了快半個小時的韓大爺陰森森磨牙:“我他奶奶的就那麼見不得人嗎?”
  李闖無辜的眨眨眼:“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我倆雖然是純潔的情感交往但人家不一定這麼想對吧,所以瓜田李下的就得避嫌,嗯,避嫌。”
  韓慕坤緩緩的眯起眼睛。
  不知哪兒飄出一股陰風兒。
  俊傑闖下意識貼緊椅背,很識時務的諂媚微笑:“不避不避了哈,童言無忌大風吹……”
  韓大爺以一記猛虎撲食之姿壓上來把李闖的“去”字啃到了自己嘴裡,一邊吸吮咬扯,一邊還能騰出點兒間隙為自己的行為做旁白:“我避你媽個頭!”
  李闖在精神上對韓慕坤的性騷擾進行了猛烈的反抗。至於那被牢牢壓製住幾乎動彈不得的肉體……趙清譽,老子恨你的細胳膊細腿!嗷嗚~
  意猶未盡的韓大爺戀戀不捨地放開小孩兒的嘴脣,維持著壓製的姿勢,疑惑皺眉:“怎麼好像有狼嚎?”
  李闖手腳並用的去推他:“趕緊給老子起來,占便宜沒夠啊!”
  韓慕坤一隻手就把闖哥得瑟的爪子牢牢固定住了,二度欺身上前帶有懲罰性質的咬了對方臉蛋兒一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李闖瞪大眼睛,這叫一個憋屈啊,這叫一個內傷啊,他總算明白河豚為嘛面對敵人的時候要鼓起身子炸起刺兒了,絕對都他媽給人氣的!
  韓慕坤退開來正準備開車,就見小孩兒翻箱倒櫃地從挎包裡折騰出小本本小筆筆低頭一個勁兒寫啊寫,看半天,他實在對小孩兒的字體識別無能,便有意思的問:“劃拉啥呢?”
  李闖頭也不抬,就擱那兒自己連寫帶畫的嘀咕:“讓你仗著體格好欺負我騷擾我占我便宜你等換回來的老子不把你撇進南海就不姓李不行還得順著漂到渤海灣凍死你……”
  韓慕坤豎起耳朵也沒聽清那不分瓣兒的囈語,不過小孩兒的狀態和氣場,讓他莫名的想起前些年跟團兒游新馬泰時見過的巫師下降頭……咳,悄悄把車暖風打開,韓先生一臉平靜的發動了引擎。
  沒過多久,車緩緩開進市區,融入了擁擠的城市交通。
  再寬的馬路都趕不上私家車的增長速度,這是大城市的標誌。李闖看著窗外讓人目眩的高樓和霓虹,又慢慢地生出了不切實的漂浮感。以至於再去看韓慕坤的側臉,也覺得恍惚起來。好像周遭的一切都是虛幻的,只有他在真實。
  或者,他也並不是真實的。
  趙清譽,韓慕坤,還有他李闖等等,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是有父有母有牽有掛的,可慢慢的,就好像把日子過飄起來了,而且越飄越遠,越飄越不知道腳下是哪兒,李闖有時候會想,這究竟是客觀規律的必然,還是當下這個年代的病態社會性?是不是心裡真的缺少了某種重要的東西,所以便沒了抓住地面的力量。
  等信號的時候韓慕坤轉過頭來看他,問你一路上小眼睛滴溜亂轉地想啥呢?李闖風馬牛不相及的回了句,我說,你有過幾個男朋友?這問題好像把韓慕坤問住了,半晌,男人才挺認真的向他確認,你所謂男朋友的標準是什麼?李闖想了想,給了個他覺得挺靠譜的答案。
  “就是你覺得跟他在一起,心裡踏實,不飄。”
  正巧這時信號變成了綠色,韓慕坤聚精會神的在車鏡裡確認不會有磕碰刮蹭之後,第一時間發動汽車,不知有意忽略還是無意遺忘,總之李闖並沒有等來回答。
  吃飯的地兒是家海鮮自助,這是李闖沒想到的,韓慕坤滿世界找停車位的時候他則不可置信地盯著霓虹招牌上那一百八十八位,以至於男人把車都停好了他依舊穩坐不動向斜上四十五度仰望。韓慕坤好笑地問你發啥愣呢,李闖才回過神兒,然後有感而發,也就金剛來了能吃回本兒。把韓慕坤逗得哈哈的。
  不過很快事實就浮出水面——闖哥謙虛了。
  “老韓,我覺得你需要給你家小孩兒備盒健胃消食片。”
  “估計餐廳不能讓,哈哈。”
  “有道理,這要真消化乾淨了再來一輪咋整?”
  韓慕坤沒好氣的一個個瞪過去:“我養活得起!怎麼的,有意見?”
  哥幾個哪敢有意見,全趴桌上抖肩膀呢。
  李闖已經在烤蝦師傅面前等待了足有五分鐘,任憑師傅如何勸說還沒好呢等等再過來吧,人家闖爺紋絲不動。一起過來拿東西的幾個“對象團”成員都被他的精神所感染,於是烤蝦師傅頂著一排花美男的期盼勞作得壓力很大。
  其實李闖也很有壓力。他覺著趙清譽已經算男生裡挺好看的了,鼻是鼻眼是眼皮膚透白清秀臉,結果今兒一見韓慕坤這幾個哥們兒的對象,頓時明白了為嘛媒體總感嘆當下是個“男色消費”的世界,別說那些小姑娘,就他個大老爺們兒一次面對這麼多俊男,也有點暈乎。
  不過氣氛倒是舒服的,韓慕坤所謂的幾個朋友也都挺靠譜,有文質彬彬型,開朗健談型,瀟灑帥氣型……呃,以及膀大腰圓型。人都看著還可以,沒什麼招人煩的地兒。聽韓慕坤說,這幾個人有他在同志圈兒認識的也有在生意圈兒認識的,後來不知怎麼的就發現原來此圈兒通彼圈兒,慢慢的幾個北方人挺投緣也就交下了。
  所以說緣分神馬的,還是很著調的。
  “對象團”等得頗為無聊,便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李闖看他們彼此都挺熟悉的樣子,就沒插話,乖乖貢獻耳朵,結果話題轉啊轉就到他這兒了。
  “你跟韓哥在一起多久了?”
  李闖思索下,謹慎答道:“不到兩年吧……”
  “咦?那以前怎麼沒見過你呢?”
  李闖微笑:“那你們都見過誰呢?”
  “韓哥沒帶人來過。”答話的是幾個人裡看起來最成熟的,二十八九的樣子,側面看五官的線條幾近完美,沉靜的氣質特有味道。
  李闖本來不信,可一對上這人的眼鏡,又不自覺的就接受了他的說法,跟被催眠了似的。
  一個好看的腦袋活潑的湊過來:“天哥,我覺得咱們應該開門見山。”說完轉向李闖,“你一直都這麼能吃嗎?”
  眼看著四雙眼睛都匯聚過來,闖哥輕咳一聲,誠實的搖了頭:“我以前比這能吃。”
  世界凝固了。
  唯有一眼鏡帥哥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推了下鏡框,淡淡的發表了自己的研究成果:“難怪以前吃飯總不見韓哥帶人過來。”
  氣質男也回過神兒,感慨地附和:“嗯,我們該一早就來吃自助餐的。”
  眼看著五個男孩兒端蝦回來,人家都幾隻,闖哥整了一盤兒。幾個哥們兒實在忍不住開始捶桌狂笑,韓慕坤黑著臉瀕臨崩潰邊緣,待李闖把盤子放下,他一把就將其揪進懷裡好一頓揉搓:“你他娘的沒見過蝦啊!”
  李闖四下亂蹬的掙扎,義憤填膺:“哥吃的是蝦嗎?是錢——”
  
  玻璃窗映出霓虹殘影,夜色下,“一百八十八位”皮卡皮卡閃閃發光。

  第三十四章

  一頓飯本來吃得挺歡樂,除了撐點兒。可在即將結束的時候卻峰迴路轉,起因是李闖跟個小孩兒爭奪僅存的超大海螺,僵持不下,那小男孩兒也就十七八的樣子,而且比趙清譽身板兒還單薄,小碎發打理得很服帖,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女娃娃呢。本來闖哥想發揚下風格,退一步海闊天空,結果微笑還沒扯出來呢,小孩兒就把手裡的一杯冰水倒他頭上了。闖哥能忍這個?直接上了鐵拳。一來二去,倆人就耳鬢廝磨上了。
  等雙方親友團趕過來把糾纏在一起的小孩兒拉開,才發現,得,都熟人,於是龍王廟和大水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握手言和。兩方也匯聚到一起,開始觥籌交錯。
  不過這個熟,就有了幾分應酬的假模假式。十來個人相互敬酒,寒暄,偶爾有相互陌生的,也秉著“朋友的朋友就是自己朋友”的原則交換名片,你敬我一杯,我還你二兩,立刻就成了前世的兄弟。
  那桌以女伴兒居多,所以這會兒滿桌子撲鼻的女人香。不過李闖有點兒拿不準她們的屬性,要說女朋友吧,少了那麼點自重,要說小姐呢,倒也不至於特風塵。剛跟自己掰扯那小子倒算個特例,這會兒安靜的靠在他男人身邊執著的對自己施以鼠眼死光。
  打架裡占足便宜的闖哥完全沒受干擾,坦然地從包裡翻出盒紅雙喜,點著優雅地用手指夾住,然後開始了滋溜一口水兒吧唧一口菜噗噗兩口煙的循環往復。
  男孩兒氣憤難當大有拍案而起重新撲來之勢,結果被韓大爺搶先一步。
  “不夠你忙活的!”韓慕坤不太高興地把奪來地煙按熄在碟子裡,“這幸虧人類就一張嘴,要三張你還得吃出花兒來呢。”
  香煙剛燃了三分之一,這會兒扭曲地陳屍在狼籍的杯盤上,楚楚可憐。
  李闖措手不及,他明明剛還看韓慕坤在八百米開外跟人套近乎呢啊,好麼,現踩風火輪都沒這麼快的。
  “誰給你的?”韓慕坤問。
  李闖在那張成熟的帥臉上讀出了“老子在生氣”五個大字,遂咽咽口水,無辜眨巴著眼睛從男一號張望到男十一號,也不管人家是在喝酒抽煙划拳聊天還是跟自己小蜜調情,每到一處,視線都微微流連,似有口難言,似欲語還休。
  終於,目光又回歸到韓慕坤這兒,闖哥略顯迷茫的歪頭,語氣裡透出點點無措:“記不得了呢,其實人家也是客氣,我就隨手接下了……”
  韓慕坤皺皺眉,總覺得哪裡怪怪的,無奈那邊又有人招呼,他只好暫時放下安內轉而走過去攘外。李闖對著男人的背景用脣語唧唧歪歪好一陣,總算舒坦了,想拿杯子喝水,就發現有人在看他。
  抬起頭,李闖和對方的視線碰個正著。
  是剛剛和自己打架的男孩兒的男人,雖然繞口,但方位顯示出來的就這麼個結果。男孩兒可能去拿東西了,於是隻剩下男人半倚在那兒,好整以暇的望著自己。
  男人偏瘦,但並不顯的單薄,眼窩有些深,鷹鉤鼻挺拔漂亮,立體的五官本來很英氣,可惜臉色是那種不太健康的蒼白,使整個人少了些銳氣多了幾分陰沉。
  李闖不太喜歡對方的眼神,那讓他莫名的回憶起當年在動物園跟巨蟒合影時那種被纏繞的感覺,冰涼,粘膩。他努力回憶這人叫什麼,之前韓慕坤介紹過,貌似還挺有身份一人物,可惜絞盡腦汁,未果。
  男人慢慢勾起嘴角,眼睛像是在笑,又好像沒有,與此同時遞過來一盒極品熊貓,兩根煙微微傾斜出來,無言的邀請。
  李闖瞬間就明白了,這人剛一直看戲呢,現在戲散了,估計意猶未盡,所以又逗自己來了,便沒好氣地扯扯嘴角:“別介,好煙自己個兒留著吧,哥抽不起。”說完下意識的瞄了韓慕坤一眼,瞄完,又在心裡對自己進行了鄙視,忙得不亦樂乎。
  凌飛把這一切盡收眼底,這回是真樂了,從李闖跟自己那伴兒扭打成團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這小傢伙,結果愈觀察,愈覺得有趣兒。
  “你跟老韓多久了?”凌飛給自己點了根煙,淡淡吸了口。
  李闖有點不太高興,怎麼誰都老韓老韓的叫啊,男人四十一朵花,那傢伙還含苞待放呢好不好:“不到兩年。”
  “以前沒見過你。”凌飛又說。
  李闖不明白這事實有嘛好陳述的:“嗯,我也沒見過你。”
  凌飛笑:“念書呢?”
  李闖皺眉,有點兒不太想多說了,就簡單地點點頭。
  凌飛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才問:“你叫什麼?”
  娘的,來查老子戶口啊:“那你叫什麼?”
  “凌飛。”
  “為非作歹的非?”
  “展翅翱翔的飛。”
  “……”
  李闖在心裡翻倆白眼,腹誹著這四個字兒裡哪有飛。
  對於韓慕坤的朋友,李闖是給足面子的,該客氣客氣該友善友善,但對於不知道算不算朋友的朋友,尤其是橫豎看著都有點“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的傢伙,他那少得可憐的耐心就分不過來了。
  凌飛噴過來一口煙,溫和提醒:“名字。”
  李闖沒好氣的把煙霧扇走,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說:“李……咳,趙清譽。”好麼,這山寨的果然得時刻小心警惕。
  凌飛不知從哪摸出來紙筆,推給李闖:“哪幾個字,寫給我看呢。”
  李闖對著橫空出世的筆墨紙硯有點暈乎:“你主業查戶口副業變魔術?”
  凌飛這一次是真笑了,只不過人家笑起來眼睛都像月牙,這位主兒的像鐮刀,彎彎地怎麼瞧都像透著凜凜寒光,看得李闖這叫一糾結。
  “喏。”李闖把寫好的名字遞過去,“行了吧,沒別的事兒了吧。”
  凌飛安靜地看了會兒闖哥的字跡,才抬頭淡淡的瞥過來:“看著,倒不像假名字。”
  “廢話,”李闖燃起了強烈的產權保護欲,“爹媽費多大力氣起的呢,多文雅,多有內涵!”他不知道有多稀罕趙清譽這名字,怎麼瞧著都比自己的有深度多了。
  等李闖話音落下,凌飛才氣定神閑把話補完:“就是字,還得多練練。”
  “老韓——”李闖一嗓子半個餐廳都能聽見。
  正跟人談笑風生的韓慕坤嚇一跳,幾乎八步並作兩步回來的:“怎麼了?”
  李闖指指凌飛:“你朋友想你了,趕緊跟人好好嘮嘮,別花蝴蝶似的逮哪兒哪兒飛。”
  說完,李闖乾淨利落起身,拿個空盤子繼續奔赴甜點區。再跟那為非作歹聊下去他估計得暴走,所以為顧全大局,他決定在理智尚可維護社會安定團結的時候輕輕的走不帶走一片雲彩。
  韓慕坤挺拔立於原地,一臉茫然。
  凌飛歪頭望著他,似笑非笑。
  韓慕坤跟凌飛不熟,不過生意圈兒裡沒人不知道凌少的,這人做的生意不多,但都是最賺錢的暴利行業,且哪能聞著錢味兒這人就往哪鑽,你還拿他沒轍,誰讓人家後台硬呢,據說他老子當年在京城也算一號的,現在人退了,關係還在,這也是為什麼別人一喊都是這老闆那老總的,而人家是少。
  雖然韓慕坤覺得李闖那句“你朋友想你了”水分堪比飽和海綿,但人都過來了,自然沒法就這麼走開,便麵對面坐下,衝凌飛禮貌地笑笑:“小朋友不懂事兒,愛鬧。”
  凌飛沒答話,而是若有所思地食指輕叩桌面,一下,一下,節拍規律。
  韓慕坤也不急,從容地在那兒等著下文。
  終於,凌飛再度開口:“也挺能吃的。”
  韓慕坤一口酒險些噴出來,半晌,才對著桌面堆積如山的蝦殼海螺殼生蠔殼螃蟹殼骨頭棒子蛋糕錫紙以及無數已經分辨不出元神的食物殘骸,想出個比較靠譜的解釋:“見笑了,小孩兒長身體呢。”
  凌飛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生出無數黑線,並不自覺開始懷疑不遠處正興高采烈往盤子裡挖哈根達斯的小傢伙其實是眼前人的私生子。
  李闖回來的時候,凌飛已經沒了,放眼望去都見不著人,他便奇怪地問韓慕坤:“那傢伙呢?”
  韓慕坤被忽略得很受傷:“出去透氣了,現就剩我這傢伙,有什麼想發表嗎我的小祖宗。”
  李闖嘿嘿笑起來,多雲轉晴:“祖宗很開心,分你點冰淇淋?”
  韓慕坤崩潰,咬牙切齒地伸出指頭對著李闖的胃猛勁兒戳啊戳:“你這是人類的胃嗎?啊?”
  “哎哎,輕點!”李闖趕緊後退,逃開施虐圈兒,“正盪漾著呢,別再給我戳出來!”
  “……”韓慕坤陣亡。
  李闖小心翼翼的撥弄屍體:“別趴這兒睡啊,小心著涼。”
  “……”韓慕坤死透了。
  文質彬彬型哥們兒回來拿椅子上的衣服,見狀有趣道:“我說你兩個玩什麼呢?”
  韓慕坤掙扎著爬起來緊攥住對方雙手:“老張,週末我倆去廟裡還神吧!”
  老張樂,看向李闖:“你又怎麼摧殘他了?”
  闖哥歪頭,無辜的眨眼。
  男人笑笑,也沒再多問,而是拍拍韓慕坤肩膀,帶著幾分無奈道:“趕緊起來吧,凌少要去帝都喝第二攤。”
  “操,還喝啊。”韓慕坤老大不願意的起身,兩條眉毛皺得像毛毛蟲打架。
  “你沒看他剛光喝飲料來著?”老張嘆口氣,“就等這個呢。”
  “媽的,一幫酒蒙子。”韓慕坤罵咧咧站起來,揉揉李闖的腦袋,“認路不,不認路就先到附近找個賓館,回頭我送你回學校。”
  李闖剛想說“我不認路我還不會問啊”,就聽老張先一步說:“凌少讓大家都去。”

  第三十五章

  關於凌少這個人,坊間有很多傳言,什麼夜御五女,男女通吃,睚眥必報,陰險狡詐,揮金如土等等,最誇張的則傳此人系某血族分支後代逢月圓必飲鮮血,理由是其作為一純種中國人卻有著特殊的高眉骨深眼窩及略顯病態的白皙膚色。
  什麼?你問有沒有傳言是正面一點的?
  這個,真沒有。
  不過倒有一個傳言已經凌駕於其它之上被與凌少接觸的群眾們廣泛證實了,那就是此人逢醉必變身。這個變身倒不是唭呫咔嚓往身上鑲盔甲又或者伸胳膊空中劃半圈兒纖纖玉指就有了靚麗的指甲油,而是指這人醉前醉後判若兩人。清醒的時候,凌飛給人的感覺是冷的,甚至帶點陰沉,可一旦醉了,那就徹底成了另外一人,瘋起來沒個頭兒,什麼都敢玩什麼都敢鬧,而且他不盡興了別人甭想罷休,所以圈裡除了幾個特愛瘋的公子哥兒,沒人樂意跟凌飛共度好時光。
  可今天就這麼寸,趕上了,而且還是難得的凌少主動發話,韓慕坤他們就是再不樂意,也總得賣對方一個面子。雖然現在沒什麼生意上來往,可都一個地界兒的,誰知道啥時候用著哪座廟的神呢。
  但私心,韓慕坤是真不樂意帶上李闖,他直覺小東西不會喜歡這活動。挺奇怪的,要擱以前,他壓根兒想不到這一個層面,什麼你喜歡你討厭,樂意去就去不樂意就拉倒,他才沒那麼貼心還得分出點精力想想你,可現在,這換位思考他做得特順溜,好像做啥之前都條件反射似的想想,小東西會開心不,小東西會願意不,小東西是手舞足蹈欣喜若狂還是抬屁股就走背後罵娘……
  韓慕坤隱約覺出來,有些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闖哥那神經跟水泥管子似的可啥都沒覺出來,他就看著韓慕坤表情糾結,一件外套提手上半天也不穿,就那麼站停車位前面苦瓜似的臉誰看了都得愁。
  “喂,是不是我非得去啊?”李闖大概能聞出點兒味。
  “也不是,”韓慕坤沉吟片刻,說,“想個好點兒的理由,你就可以開溜。”
  “那還不簡單……”李闖話說一半,就聽見刺耳的車喇叭聲。
  下意識回頭,只見凌飛坐在他的蘭博基尼裡衝這邊微笑:“你們倆聊什麼呢?再不走當心遇上夜高峰,聽說濱海大道最近晚上總出事故。”
  韓慕坤客套的笑笑,說:“我家小朋友估計去不成了,正跟我在這兒撒嬌呢。”話剛出口,韓大爺就遭遇到一腳暗襲。
  凌飛很細微地眯了下眼睛,不仔細看察覺不到:“怎麼了?”
  韓慕坤並未想到什麼好的藉口,闖哥很給力的頂上:“胃炎犯了,得回學校掛水。”
  ……
  強大的理由頓時讓韓老闆肅然起敬,啞口無言。
  凌飛倒淡定得很,一派自然地:“別回學校那麼麻煩了,再把病拖厲害,附近就有醫院,我送你?”
  李闖無語,這人練過吧,娘的見招拆招嘛:“不用,我們家老韓有……唔……”
  車字被韓先生捂進了手心裡,把小孩兒往身後一帶,韓慕坤沒好氣地咕噥:“我說你聽不出來人跟你客氣哪!”一半說給李闖聽,一半說給凌飛聽,也算側面緩和氣氛,順勢給對方一個台階,所以他咕噥完就轉過來衝凌飛禮貌地點點頭,“你們先過去吧,我送送他,回頭就到。”
  凌飛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就那麼歪頭看著韓慕坤,好像小學生在思考老師提出的問題。
  李闖從韓慕坤背後偷偷瞄著所謂凌少,忽覺那個“血族後裔”說沒準兒真不是虛的,這月光襯得男人臉色愈發的白,好像皮膚裡能透出銀光來,橫豎瞧著都不像正常人。
  此時,夜風吹來凌飛雲淡風輕的聲音:“那就都別去了,等下我讓他們全部掉頭護送你家小朋友去醫院,健康要緊。”
  李闖囧:“我掛水你們去圍觀啊?”
  凌飛笑:“托你的福,我們也可以順便做個全身檢查。”
  李闖黑線:“大半夜體驗,沒事兒吧你。”
  凌飛不再說話,嘴角淡淡的笑紋似有若無,略高的眉骨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愈發深邃,好像藏著什麼魔鬼。
  李闖不自覺打了個冷戰,撇開韓慕坤走到凌飛車窗前,彎腰湊近,一字一句宣布:“哥不治而愈了,帝都是吧,麻煩你老前面開路。”
  凌飛乾淨利落發動引擎,只幾秒,跑車愉快地絕塵而去。
  李闖嘴角抽搐的走回韓慕坤身邊,指指自己腦袋:“你們坊間傳言裡,就沒一條說他這兒有問題?”
  韓慕坤樂:“明天我就給它傳出去。”
  李闖把身上的汗毛一根根撲稜服帖,心有戚戚焉:“媽的,都給我弄毛了,你別說,興許我回頭真得犯胃炎。”
  韓慕坤受不了地掐他臉:“和胃有關的,都別往人第二者身上推,就他媽你自己折騰的。”
  李闖咧著大嘴樂,與此同時,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煙草香,那味道來自韓慕坤身上,第一次,李闖覺著還挺親切。
  明明韓慕坤的破奧迪晚啟動了五六分鐘,可等到了濱海大道時,若隱若現的明黃色蘭博基尼還是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前方。
  “你說他是不是故意的?”李闖以小人之心度怪胎之腹。
  韓慕坤不確定:“故意等咱們?”
  “可不,”李闖幾乎篤定了,“怕我溜。”
  韓慕坤沒好氣的推他腦袋:“喲呵,你還挺迷人的唄。”
  李闖打掉某人的爪子,一本正經:“這個不是問題,問題是你發現得有點兒晚。”
  韓慕坤笑岔了氣兒。
  李闖嚇破了膽。
  “我操,你別蛇形走,開直線啊——”
  都說字如其人,但有時候,車也如其人。比如凌飛開怪物似的蘭博基尼,還是那種扭曲的明黃色,而韓慕坤開掉車堆裡就找不著的奧迪,不仔細看四個圈兒還以為是桑塔納呢。不是說做人不可以高調,但起碼你得在調兒上。
  這一點韓慕坤做得就不錯,而且有越來越不錯的趨勢。
  這樣想著的時候,韓慕坤正一心二用的邊開車邊囑咐他以後別見了好吃的不要命,又不是這輩子都吃不著了,想吃什麼,回頭我都給你買,悠著點兒來。
  說實話,李闖挺窩心的,畢竟有這麼個人實實在在關心你。韓慕坤現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比一開始時候高大威猛多了,那就是從豬八戒到唐三藏的飛躍,明顯有質的不同。他甚至覺著如果韓慕坤一直這樣下去,那扮演趙清譽似乎也不是件難事兒。
  “再這麼總偷瞄我,後果自負。”韓慕坤於內視鏡裡逮住李闖的目光,壞笑著警告。
  闖哥氣定神閑,對著內視鏡嫣然一笑:“姓韓的。”
  “嗯?”
  “啾。”
  “……你敢不敢貼過來親一口!!!”
  李闖有點忐忑的發現,自己好像玩上癮了。
  好的不靈壞的靈,馬上快到地方的時候,堵車了。也不知道前方發生了什麼事故,反正一堆車堵得滿滿當當,好容易動一點,沒等你開,又立刻有後面的新車插上,韓慕坤連抽好幾根煙,進進不了,退退不得,等得無比煩躁。
  “操,還真讓姓凌的說中了,”李闖有點瘆得慌,“他也太邪門兒了吧。”
  韓慕坤沒應答,煩躁地按車喇叭,結果一聲又一聲的“滴——”讓人更加心煩。
  李闖嘆口氣:“行了,省點兒電,別做無用功。”說完把車窗全按下來,探頭吸進一大口清涼夜風,“你可以看看星星啊,看看月亮啊,看看雲彩啊……”
  韓慕坤把人揪回來:“老實兒坐著吧,你我還看不過來呢,還星星月亮的。”
  李闖難得不自在起來,輕咳一聲,表揚道:“我發現你最近說話越來越中聽。”
  韓慕坤寵溺地揚起嘴角:“謝謝。”
  李闖鼓勵的拍拍他肩膀:“繼續保持哈。”
  韓慕坤學著闖哥的動作也拍拍他肩膀:“彼此彼此。”
  李闖沒聽明白:“嗯?”
  韓慕坤湊過去啄了下他的嘴脣,低低的聲音透著迷人的暗啞:“繼續保持今天這麼乖,招人疼。”
  這是李闖有生以來見過的最溫柔的眼神,就像一汪湖水,安靜卻泛著迷人的光澤,讓你心甘情願地慢慢走進去,走向湖心。
  不適感傳來,李闖才發現自己忘了呼吸。
  忽然,有人敲打韓慕坤那邊的車窗,男人皺眉不太甘願退回去,放下玻璃:“怎麼?”
  車外是個年輕小夥兒,應該是從前車下來的,一身朋克造型前衛,帶著誇張的耳機,像生怕韓慕坤聽不見似的大聲嚷嚷:“我忍你很久了,你的車很吵知不知道?”
  韓慕坤莫名其妙:“這地兒沒說不讓鳴笛吧,你管得也寬了點兒。”
  小夥兒走過去兩步用力拍拍自己的車屁股,發出巨大的金屬聲響:“這麼大的字你看不見嗎?”
  李闖和韓慕坤不約而同的向正前方望去,只見眼前閃爍的車尾燈旁邊赫然粘著個兔斯基車貼,上書幾個大字——別滴滴,有種你就飛過去!

  第三十六章

  李闖笑疼了肚子,韓慕坤也囧囧有神,以至於後來道路暢通了,韓老闆還反覆念叨這年頭咋啥人都有啊。李闖就給他支招,說車牌我記下了,粵B784XX,回頭你弄個假牌子,上高速就貼上,專挑有攝像頭的地方超車。韓慕坤對此方法佩服得五體投地,連連讚嘆真乃史上最損。
  好心情一直持續到帝都。
  韓慕坤和李闖算是最晚到的,凌飛要了個至尊VIP包房,倆人進去的時候二十幾號男男女女划拳的划拳唱歌的唱歌搖骰子的搖骰子都HIGH上了,韓慕坤那幾個朋友也沒拘束,三三兩兩分布在不同戰局。
  韓慕坤以為李闖得煩呢,結果一個沒注意,人都跑電腦前面興致勃勃選歌兒去了,還跟不知道誰的女朋友呃或者也不是女朋友反正就一小妹妹熱烈討論著要不要對唱首《今天你要嫁給我》。
  放下心來,韓慕坤轉到另一邊應酬去了。
  包房的光線以微暗的金色為基礎,再輔以其他色調,略顯迷幻疏離,就像個巨大的夜光罐子,封著蓋兒,什麼都進不去,什麼也出不來,只有影影綽綽的光透著虛像。
  夜,是光的另一面。
  夜裡的人,也是白天的另一面。
  幾個人於黑暗角落裡折騰的衣衫不整,時不時還傳出些曖昧喘息,李闖就那麼看著,無比淡定地連說帶唱弄了三首R&B。
  唱完他用視線去找韓慕坤,半天,也沒尋著影兒。他知道那人肯定就在這一團團的陰影裡,但不知是慢慢升騰的酒氣熏模糊了他的鏡片,還是無比嘈雜的噪音遲鈍了他的五感,看什麼人都好像一個模子了,要么喝得五迷三道,要麼吐得亂七八糟。
  手中的麥克風忽然被奪走,李闖還沒反應過來,就落入一個酒氣沖天的懷抱,臉被重重地啵兒了下,然後一個聲音慵懶地調笑著:“寶貝兒,你歌兒比人可差多了。”
  李闖費勁九牛二虎之力才從男人懷裡掙脫出來,一邊使勁兒用手蹭臉,一邊想著韓慕坤說的關於凌飛的“坊間傳言”,頗為感慨:“你酒前酒後也差太多了。”
  只見眼前的凌飛髮絲微亂,眼神慵懶而迷離,一顰一笑都透著那麼的勾人,性感像無數絲線從他的身體裡生長出來,織成一張網,放肆得近乎無法無天,
  “你喜歡哪個?”男人貼過來,濃重的酒氣熏得李闖頭暈。
  求助般四下張望,李闖總算在男人壓上來的前一秒於視野裡發現了韓慕坤,二話不說伸手把人揪過來,擋箭牌似的往凌飛面前推過去:“我喜歡這個,給,你要也是喜歡我們可以商量。”
  韓慕坤一腦門子霧水,橫在中間左看看李闖,右看看凌飛:“你們這兒玩什麼呢?”
  不想下一秒凌飛勾住韓慕坤的脖子吻了上去,極盡纏綿的法式熱吻,那叫一熱烈,那叫一個銷魂,那叫一驚世駭俗。
  吻畢,凌飛半掛在韓慕坤身上,眉眼間滿是醉人的風情:“玩兒這個,你來麼。”
  韓慕坤沒有回答,石化中。
  李闖一肚子郁結,想揍人:“你不覺著問得有點兒晚嗎!”
  韓慕坤總算反應過來,費九牛二虎之力才人從自己身上摘下去,也不管凌飛在場,著急忙慌地就跟李闖表明立場:“我是無辜的受害者!”
  李闖現在看見他就煩,一腳蹬過去就倆字兒:“滾蛋。”
  韓慕坤這次非常聽話,幾乎是狼狽逃竄的。
  等韓慕坤消失在某黑暗角落,李闖才嫌惡的把凌飛推到一邊,低聲罵:“神經病!”
  凌飛笑著,一直笑著,笑著給自己點煙,又笑著險些被打火機燙了手。
  李闖看著眼前絕對不能用正常形容的人,忽然想到一個可能:“靠,你不會是嗑藥了吧?”
  凌飛微微仰頭,對著天花板的某個角落噴出一口煙,然後才看向李闖,微醺的像蒙了層水汽的眼睛緩緩眨了一下:“我不嗑藥,我只喜歡乙醇。”
  很好,李闖在心裡給凌飛定了性——酒精中毒的瘋子。
  不遠處一堆人好像在玩真心話大冒險,這會兒正起哄讓個倒霉鬼脫衣服跳艷舞。李闖本來以為就是鬧鬧,卻不想沒一會兒竟真有人爬上桌子熱舞起來,不是別人,正是之前跟自己打架的小孩兒,隨著舞曲越來越HIGH,小孩兒的衣服也越來越少,十幾歲的年齡,身體單薄得沒法兒看,此刻卻妖冶得像條蛇。
  “你不喜歡?”凌飛頗為玩味的挑眉。
  李闖搖頭,不是不喜歡,是討厭,或者說,噁心。
  凌飛忽然就壓了過來,速度之快讓李闖來不及反應,人就已經陷進了沙發。他想掙扎,手卻被人死死按住,李闖驚訝的發現凌飛遠比他看起來有力量得多,也危險得多。
  凌飛把李闖雙手舉過頭頂,單手便壓製住,而另一隻手則開始解李闖的釦子,解兩個,煩了,乾脆用扯的。李闖想叫,對方熾熱的嘴脣卻早一步封了上來,狠烈的就像要奪走他全部的氧氣。與此同時,手也鑽進了他的衣服裡。
  韓慕坤你他媽死哪兒去了!
  李闖快把肺氣炸了,作為一直男,他沒什麼要失身了或要被侵犯了的自覺和害怕,他就是憋屈,就是憤怒,就是欲反抗而力不足某人還遲遲不出現的狂躁!所以當凌飛由於吻得太投入不自覺放鬆鉗制力道的瞬間,李闖奮力抽出胳膊想都沒想摸到桌上塞子還沒拔的紅酒瓶照著凌飛的腦袋就狠狠招呼了過去!
  酒瓶爆裂發出了巨大的聲響,所有人都不自覺看向這邊,只幾秒鐘,包房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卡拉OK的伴奏,熱情而荒誕。
  凌飛放開李闖,慢慢的起身,紅酒和鮮血分不清誰是誰的從他的頭頂緩緩流下來。
  李闖似乎被血嚇著了,握著半個酒瓶殘骸,一臉呆楞。
  刺目的紅裡,凌飛居然還在衝他笑。李闖掙扎著坐起本想回一個,卻見男人優雅地從冰桶裡取過剩下的一瓶紅酒,下個瞬間,毫不留情的砸了過來。
  以酒還酒,以血還血。
  混合著酒氣的鮮血是什麼味道,李闖終於用自己的嘴巴嘗到了。
  後面發生了什麼,李闖再沒印象,因為很快他的意識就在疼痛中進入了一片黑暗。
  李闖做了個夢,夢中他成了未來戰士,帶領人類對抗異族入侵,浴血奮戰中還和一個漂亮的女外星人有了纏綿悱惻的愛情,可最終,愛人死去,人類死去,外星人死去,千瘡百孔的地球上只剩下他和對方的終極BOSS。那BOSS的模樣跟忍者神龜裡的郎克如出一轍,八爪魚似的一團大腦坐在機器人的控制台裡,指揮著自己的變形金剛。這是李闖小時候總愛幻想的一個場景,世界末日,未來戰士,他,偉大的地球救世主,可哪一次幻想出的場景都沒有這次細膩,最終朗克從戰機裡走出來,觸角勾著個酒瓶子跟他耀武揚威,李闖給予的回應是二話不說,一腳上去連人帶瓶踩個稀巴爛。
  這是一次美妙的夢幻之旅,從虛晃中醒來的時候,闖哥通體舒暢。
  單人病房,白墻,桌櫃,韓慕坤。
  雖然腦子木木的,但沒有掛吊瓶,手背上也沒有針孔,李闖便知道自己應該傷得不重。下意識抬頭去摸腦袋,手還沒沾到紗布,就被韓慕坤拍了下來。
  “老實躺著,再動當心我真揍你。”韓慕坤臉黑得像鍋底,眼睛憤怒地擠成了倒三角狀。
  要不是暫時還有點沒找著北,李闖鐵定叉腰怒指:“這是對傷員的說話態度嗎?”
  韓慕坤從鼻子哼出兩聲,牙磨得咔咔作響:“你怎麼成傷員的?啊?我一眼沒照顧到你就給我惹事兒,消停會能死啊?”
  李闖氣鼓鼓的瞪大眼睛,半天愣是沒找著話。一股微微的酸莫名其妙從心底泛上來,堵得他難受。好歹他也見了紅好吧,姓韓的就不能溫柔點?噓寒問暖能要他幾分鐘?!
  嘆口氣,韓慕坤語氣總算緩和些,但臉還是臭的:“腦袋還疼不,有沒有噁心想吐啥的?”
  李闖把嘴巴閉成了蚌殼,隔著被子抬腳狠狠踹了下韓慕坤。
  殺傷力都讓被子卸了,韓慕坤倒沒覺得什麼,只不過由此推斷出:“嗯,我看你是沒啥事兒了。”
  李闖死撐著不說話,但胸膛劇烈起伏,顯示著闖哥現在很憤怒。
  韓慕坤也看出來了,沒好氣的白一眼,開始發表醫生不久前剛做的結論:“出血點包巴包巴就止住了,連頭髮都不用剃,就一個輕微腦震盪回家養兩天就好。”
  “就一個輕微腦震盪?”李闖再沒繃住,手腳並用的居然就從床上爬起來了,跟韓慕坤鼻子對鼻子眼對眼的,“你那意思我非得讓人砸呆傻了才叫嚴重?”
  韓慕坤目瞪口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操,你這身體素質蓋了!”
  李闖沒好氣的切了一聲:“哥小時候練過!”
  “嗯,看出來了,所以都是拿酒瓶子砸,咱家孩子啥事兒沒有人家凌少就得眉骨開花兒。”
  “啊!?”
  “四針,剛縫完,”韓慕坤咬牙切齒,那架勢恨不得再弄幾個酒瓶子把李闖給徹底滅了,“祖宗,你就給我找事兒吧。”

  第三十七章

  韓慕坤已經語氣不善的數落十來分鐘了,其實中心思想就十個字,下手沒深淺,做事沒輕重,可他莫名的就好像比受害者還義憤,不聽見李闖低頭認錯誓不罷休似的。
  李闖眼睛眯著,耳朵聽著,嘴巴閉著。
  他也知道自己衝動了,當時連困帶累又煩又怒加上環境也讓人暈乎,那酒瓶子就掄出去了,但問題是他砸的凌飛又不是韓慕坤,正主兒還沒找上門呢他倒先來勁了。李闖煩別人管他,更煩別人數落他,做得對不對自己心裡又不是沒數,用不著姓韓的來訓他。
  尤其是韓慕坤的態度就好像凌飛要病危了而他屁事兒沒有連根頭髮都沒傷著似的,李闖想問你看沒看見是凌飛先撲過來的,看沒看見是老子他媽的被人欺負所以自衛反擊?!可話在心裡翻熟了滾爛了,卻還是沒出來。
  李闖覺著這不是自己風格。
  李闖覺得昨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除了最後那個酒瓶子,都不是自己風格。
  他會覺得姓韓的還挺可愛?他因為這人的一句招人疼心律不齊?去你大爺的吧!
  有熱氣從眼底往上竄,牽動了神經,李闖麻木的腦袋瓜覺出了鈍鈍的疼,越生氣,疼得越厲害。
  “怎麼了?”韓慕坤總算發現小孩兒臉色不對,繃著的臉慢慢顯出點兒緊張。
  現在知道緊張?操,早幹嘛去了:“訓完了?訓完了就滾蛋,我現在看你腦袋疼。”
  韓慕坤憋屈一晚上,剛好容易借由數落瀉了些火,得,又讓小王八蛋拱起來了:“你看我腦袋疼?我他媽都要頭痛欲裂了!你炸藥包轉世啊,狗脾氣逮誰都咬!”
  李闖莫名其妙:“姓韓的,我沒砸你吧,凌飛那酒瓶子也他媽掄我腦袋上的,我就鬧不明白你上的什麼邪火!”
  韓慕坤覺得自己三十來年的修養——如果他有的話——也就葬送在今兒個了,只見他抓著李闖的衣領把人提溜到自己面前,字兒都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你他媽的砸爽了,知不知道善後起來多麻煩?”
  李闖瞪進韓慕坤眼底,算是跟他頂上了:“我讓你善後了嗎?”說完就把韓慕坤的手從領子上扯下來,下床穿鞋,“凌飛人呢?哪個房間?”
  韓慕坤連忙把人拉住,一腦門子官司:“祖宗你就消停會兒吧。”好麼,現在是縫四針,等小王八蛋過去了指不定那人還能不能從床上下來了。
  眼看著韓慕坤這臉從鍋底變成苦瓜,語氣也跟著軟乎了,李闖才覺出點兒於心不忍,就好像看到了小時候總顛顛兒跟自己後頭給人受害孩子家長賠不是的老爹,這心一不忍,毛自然也不炸了,只悶聲悶氣的咕噥:“我去看看他咋樣了,不然心裡不踏實,嘖,真當我混世人魔啊。”
  韓慕坤想說你以為呢,可不期然看見小孩兒眉眼間那沒藏住的擔憂和愧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剛我去看了眼,人掛吊瓶呢。”
  李闖一聽韓慕坤看過,馬上關切起來:“怎麼樣?活蹦亂跳不?”
  韓慕坤黑線:“你當誰都跟你似的鋼鐵腦袋?”
  李闖扁起嘴,楚楚可憐的大眼睛眨巴出晶瑩的淚花兒。
  韓慕坤從剛才起就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現在總算找到問題了,小孩兒沒戴眼鏡。眸子透亮的就像琉璃,特漂亮,不自覺靠過去,近些,再近些,韓慕坤總覺得那裡面藏著什麼東西,在等著他去發現。
  直到韓慕坤的嘴脣蹭到李闖的鼻尖,後者才反應過來,渾身一激靈,李闖二話不說張開五指就把某人的大臉呼住了,然後揭牛皮膏藥似的瞬間推到手臂能到達的最遠距離:“咳那個啥你要沒別的事兒我過去探傷員去啦。”
  韓慕坤好笑地把貓爪子從臉上拿下來,玩味地勾起嘴角:“我還不至於對著一紗布腦袋發情。”
  李闖對這話的可信度持強烈懷疑態度,不然沒法解釋男人眼底深處那一簇簇的不和諧火光。不過這話他不能說,否則真把火兒勾上來保不齊紗布腦袋又得多一個。
  李闖想去探望凌飛,韓慕坤橫扒了豎擋的不讓,理由是那人摸不出深淺,怕李闖再吃虧了,但李闖覺著這屬於正話反說,就凌飛那帶著針線戳著吊瓶的樣兒,誰吃誰的虧啊。所以歸根結底,韓慕坤還是怕他再鬧事兒。但這話不能明說,所以他只能從側面表達自己求和的良好願望,才總算把韓慕坤說通,勉強同意在病房裡等著。
  躡手躡腳的把門從外面關上,李闖後背貼住墻壁,長長地舒口氣。
  這是個無比不靠譜的夜晚,並且還沒有過去。走廊盡頭的時鐘明明白白顯示著,凌晨四點。銀白色月光從窗戶射進來,把地磚照得發亮,頭上的疼痛慢慢被身體習慣,大腦總算可以做些許思考。
  把一晚上的事兒從頭到尾過一遍,李闖不得不承認,韓慕坤說的沒錯,自己就是屬孫猴兒的,逮哪兒鬧哪兒,沒個消停。只不過他以前再鬧也無非就是頑劣,因為那時候他的生活有個框,來來回回就學校那一畝三分地兒,來來回回就宿舍內外班級左右那麼幾個人,而現在的情況,他嘴上不承認,但心裡知道,出格兒了。
  所以他其實,挺害怕見著受害者的。
  於是在去凌飛病房之前,李闖先去了值班室。
  “跟你一起送來那個?”醫生推推鏡框,半眯的眼睛從那後面折射出懷疑的光,“怎麼,沒打夠,還想去補一酒瓶子?”
  李闖很受傷:“我去慰問,慰問!再說我就是真想砸那也得有凶器啊。”
  醫生上下打量他,末了淡淡的說了句:“可以用吊瓶。”
  李闖很認真的求證:“大夫,你這是在給我提建議麼。”
  “你要這麼想也未嘗不可。”大夫把圓珠筆丟到病例上,才總算給了李闖想要的答案,“人沒大礙,口子用的美容線,多少會留點疤,不過正好在眉毛邊緣,只要沒有特殊情況都不會太明顯。”
  “那什麼叫特殊情況?”
  “比如傷口愈合期間喝酒,吃海鮮一類的發物,再或者長肉的時候摳撓掐捏,不聽醫生勸告私拆紗……”
  “大夫,你說這些都是正常人的行為範疇嗎?”
  “你覺著你們送來那人正常嗎?”
  “……”
  離開值班室前李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人還清醒著吧。
  大夫給予了肯定回答,送來的時候吐了我們小護士一身,估計酒該醒了。
  李闖在凌飛的病房前面醞釀了五分鐘,才小心翼翼的擰動門把手,幾近無聲的把門推開半個腦袋的縫隙,他探頭探腦的往裡面看。
  病房裡沒開大燈,只床頭燈斜斜照著,落地上一抹涼白的光。凌飛安靜地靠在那兒,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閉目養神,李闖微微眯起近視的眼睛,才看清楚對方淡淡蹙著的眉頭。這還挺不好觀察的,因為此刻那人有一半的眉毛被紗布蓋著,雪白得有些刺目。
  李闖輕咳一聲,企圖喚起對方的注意,未果,只好走進來故意把門關出聲響。
  凌飛總算張開眼睛,一時間還不大能適應光線,又皺著眉閉了回去,來來去去弄了幾次,才總算把目光定在李闖身上。
  李闖屏住呼吸,微微緊張起來。
  凌飛卻不說話,只眨巴著眼睛歪頭看他,幾個小時前的張揚好像一場幻覺,現在的男人從裡到外透著那麼的虛弱,本就白皙的臉再看不出一絲血色,和額頭的紗布倒是相得益彰。
  “喂,別這麼看著我啊,”李闖沒好氣地走過去,扯把凳子一屁股坐到了病床前,“弄得你像特無辜似的。”
  凌飛繼續看,哪怕李闖坐他跟前了,男人還是目不轉睛的望著,直到把李闖要看崩潰了,他才沙啞出聲:“你,腦袋怎麼了?”
  一擊,斃命。
  李闖慢慢瞪大不可置信的眼睛,聲音慌得都有點兒顫了:“哥,你腦袋咋了?”
  “我?”凌飛垂下眼,微弱的光線照著他的睫毛,暈染出淡淡陰影,“好像縫了幾針……”
  李闖一把抓起凌飛沒扎吊瓶的手,緊緊攥住,再攥住,欲哭無淚:“哥你不是傻了吧,別嚇我,我這人膽小不禁嚇的,嗚……”
  凌飛大腦有些亂,好多場景支離破碎的,可沒一個能跟眼前這張哭喪的饅頭臉聯繫起來,他並不在意手掌被人鉗子似的蹂躪,但他總有預感如果再不抽出很可能會被對方的鼻涕光顧,所以儘管渾身乏力,他還是掙扎著把手縮了回來。
  “我不太能記得喝醉以後的事情。”凌飛這麼說的時候半眯著眼,眉頭輕蹙似在努力回憶,整個人戾氣全無,甚至還透出點兒文靜。
  李闖一臉呆滯,完全不知道自己該用啥表情了。酒後失憶?要不要這麼給力啊!
  點滴一下,一下,一下,無聲而規律。李闖一直望著它,終於在即將被催眠的時候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你啥時候開始醉的?”
  “不記得了。”
  “醉前做的最後一件事呢?”
  “也不記得了。”
  “那你到底記得什麼啊大哥!”
  “呃,蝦,好多蝦殼。”
  “……你敢不敢記點兒有用的!”
  李闖抓狂了,暴走了,想掄點滴瓶了。
  凌飛笑了,狐狸般的顏色從眸子裡透出來,使他整個人重新散發出似曾相識的味道。
  輕輕捏住李闖的下巴,凌飛靠近呢喃:“小東西,你的眼鏡呢?”
  李闖磨牙:“再不鬆開我咬你啊。”
  不想凌飛痛快的收回手,重新靠上枕頭,略帶疲憊的輕輕深呼吸。半晌,可能是覺出不適,抬手就要往紗布上抓。
  李闖正密切觀察著呢,好麼,迅雷不及掩耳到鈴兒響叮噹之勢給不安分的爪子揪了回來,一腦門子虛汗:“你幹嘛呢!”
  “難受。”凌飛說得理所當然。
  李闖半張著嘴,呆愣,與此同時在心底給那倒霉大夫正了名,果然是神醫,不光能看病,還能相面,這凌飛他媽的還真就不是正常人!
  “要是縫線裂開了呢?要是傷口感染了呢?要是破相了呢?大哥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兒心啊——”
  凌飛好笑地看著他:“我感染我的,你急什麼呢?”
  “廢話,我是凶手啊。”李闖說著說著終於覺出點兒不對勁,止住話頭,不太確定地對上凌飛漂亮的眼,“哎,你不是真忘了吧?”
  凌飛聳聳肩,難得露出個尚且能夠稱之為誠懇的表情。
  李闖咽了咽口水,有點狼狽地咳一聲:“那先說好,我講你聽,不能打擊報復,不能秋後算賬,不能卷土重來……”
  “我的耐心有限。”凌飛淡淡地瞥過來一眼。
  “呃,事情是這樣的,昨天晚上我們從自助餐店到了帝都,一行人浩浩蕩蕩進了VIP包房,據說房間是你定的不知道這個你有沒有印象,反正就一來二去大家都玩兒得很HIGH,當然我必須要對你們那個什麼真心話大冒險提出質疑,太他媽噁心了,還有你那對象兒……咦,對啊,你男朋友呢?……行行,這個不是重點,別瞪我,怪驚悚的,完後誰知道你喝了多少啊,哥哥我這兒正拿著麥克風給你們奉獻天籟呢,你就蹭過來了,占著茅坑不……呃,占著麥克風不唱歌不說,還逮誰啃誰,你還親了韓慕坤,有印象沒?……啊那個冷靜冷靜,也沒太怎麼親啦反正這個不是重點,重點就是接下來,你就五迷三道地把我撲倒了,我奮力反抗加言語相勸,你非但不聽勸阻還得寸進尺,於是乎……”李闖小心翼翼地綻開太陽花兒般的笑臉,“哥,你懂了麼。”
  凌飛點點頭,抬手一指自己的額頭:“言簡意賅,你幹的。”
  “……正解。”
  “那你腦袋上這網兜呢?”
  “我砸完你覺得不過癮又照著自己腦袋上來了一下。”
  “哦?”
  “哦你個頭!”李闖恨不得卡住這人脖子使勁兒搖,“當然是你秉著來而不往非禮也招呼我的啊!我說你能正常點兒不?能不能有點兒人類的思維?”
  凌飛沒理他,認真想了下,才咕噥:“那我沒虧。”
  “怎麼沒虧,”李闖略帶歉意的放緩了口氣,“我就破點兒皮,可你縫了針。”
  凌飛挑眉,這個結果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如果這麼算的話,他確實吃虧了,破相不破相的他不在乎,但誰都知道凌少從來不吃……
  “那倒霉大夫說不會破相,也不知道真假,”李闖毫無預警的起身向前傾,抬手撩開凌飛薄薄的劉海,“你別動,讓我好好看看。”
  凌飛呆愣愣的,不是聽話,而是壓根兒忘了動。
  隔著紗布到底能看出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男孩兒的手掌很熱,燙了他的額頭。

  第三十八章

  李闖知道自己衝動起來就沒任何控制力可言,下手鐵定是往死裡招呼的,所以觀察得格外仔細。
  只見八九釐米長的紗布蓋在凌飛眉毛的右上方,方方正正的邊緣遮住了三分之一的眉角,微微偏過頭,好像還能看見紗布裡層的點點紅漬。紗布以外的地方也有的擦傷,但都很淺,星星點點的,應該是被酒精認真地擦過,所以特別乾淨。
  微微吊著的心總算落下,李闖才注意到凌飛身上淡淡的草藥香。這是個比較奇怪的事情,李闖放下凌飛的劉海,又低頭又仔細聞了聞,確定不是煙氣,酒氣,或者嘔吐過後的酸臭氣,而真的是香,那種恍若端午節香包的氣息在彌漫著的消毒藥水味兒裡,格外沁人心脾。
  凌飛慢慢回過神,就見李闖跟木乃伊似的腦袋在自己微微敞開的領口附近蹭來蹭去,剛想皺眉一巴掌拍開,對方卻像有預感似的先一步退開來,然後他就聽見李闖說:“嗯,幸虧老子現在臂力不行了。”
  奇異的,剛攥了點兒的煩又沒了。
  凌飛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但他喜歡把情緒用各種變了形的方式泄出去,或飆車,或酗酒,或跟人賭博等等,一旦瘋起來,人就恍惚了,就HIGH了,就好像吸食了鴉片般飄飄欲仙,可惜這種紓解過後的滿足感往往維繫不了多久,而他的負面情緒卻好像一台不停轉的永動機,所以他就得像個尋找綠洲的沙漠旅人,剛從這個虛幻裡出來,又迫不及待的奔赴下個海市蜃樓。
  像現在這樣,意識清醒的,心情平和的,可以安安靜靜什麼都不做也不覺得渾身難受的情境,很少見。
  闖哥沒體會出凌大少的善意,他就覺得這會兒的氣氛有些詭異,太過安靜總是讓人不安,尤其是煞白的床頭燈裡還有個人直勾勾看你。
  “有什麼想法你就說,”李闖有點兒為難地看著對方,“我理解能力差,眉目傳情這個弄不來。”
  提醒很有效果,下一秒,凌飛便伸出手指輕輕在李闖眉宇間劃了下,惋惜似的:“要是這裡就好了。”
  凌飛的話沒頭沒尾,但李闖就是很體貼的領會了精神,加之凌飛那表情實在微妙,半真半假的,弄得李闖一陣陣緊張:“你不是還想再補一瓶子吧,我可給你說哥有貧血,禁不住老這麼開閘泄洪的。”
  凌飛似有若無的笑了,說話調調有那麼點兒漫不經心:“害怕,就別學人出來玩。”
  “你當我害怕呢?這要是我自己的零部件兒你隨便招呼,”李闖說到這裡停了下,又煩躁起來,“算了,跟你說也白說。”
  李闖話音剛落,手機鈴突兀的響起來。
  一開始李闖以為是自己的電話在叫,可聽著聽著就覺出動靜不對來,趙清譽設的來電鈴聲他一直沒動,是貝多芬的月光,純鋼琴版,柔和得就像夜晚的湖水,現在響這個月光卻完全可以放在迪吧裡做舞曲,節奏飛快混音雜亂,哪還有一點月光的味道,怎麼聽都只能聯想到讓人暈眩迷亂的人造燈光。
  正分析著呢,鈴聲戛然而止。
  凌飛把電話接了起來,臉上慢慢浮出些似笑非笑的曖昧:“寶貝兒,想我了?”
  李闖黑線,心想能把這麼肉麻噁心的調情弄到旁若無人之境也算種本事。可慢慢的,他就覺出些異樣來。
  電話那頭似乎在問傷情,凌飛卻一臉莫名其妙,瞎話兒言辭鑿鑿,說得跟真的似的:“受傷?你大半夜做夢呢吧。”說著望向李闖,忽然又挑逗地笑了,“啊,別說,剛我家小朋友太緊張,倒是把我咬著了,現在牙印兒還沒退呢,這個算不算?”
  在凌飛的眼神帶領下,李闖很自然的把目光從對方的臉上往下,一路移到了關鍵地方,繼而,恍然大悟。富有動感的場景在腦海裡慢慢升騰起來,李闖崩潰——操,要不要這麼噁心啊!
  那邊有沒有被噁心到李闖不知道,李闖只看到凌飛細微的皺了下眉,太快,一閃而逝,便又是一副吊兒郎當的嘴臉了:“好啊,嗯,你到醫院來,不過找不到人可別再打電話煩我,萬一我正箭在弦上呢,不行了算誰的?”
  李闖已經基本可以確定,凌飛故意的,連別人帶自己一起噁心是這傢伙的愛好?
  正想著,凌飛那兒忽然又說:“不行不行,半夜三更你這麼出來我怎麼跟嫂夫人交代?雖然我是無辜的……嗯,這樣,你把電話給你老婆,我先跟她……”
  李闖正聽得勁勁兒的呢,凌飛那沒聲了,再一看,得,凌先生的電話該是被對方單方面掐斷了。凌飛還是那副能讓人恨得牙癢癢的死表情,輕佻地打了聲口哨,隨意將電話丟回外套口袋。
  李闖很感慨,他深刻覺得作為一個從各角度看上去都很欠揍的人,凌先生能茁壯成長到現在,非常不容易。
  而這會兒,壞蛋還在跟他抱委屈:“我最討厭別人先掛我電話。”
  李闖嘴角抽,額頭跳,覺得再跟這人多說一句都能吐血,遂起身想走,卻見凌飛漫不經心的摸上了自己掛著吊瓶的手背,下一秒,正在輸液的針頭被他生生拔了出來,完全不講究角度力量,隨意的就好像那不是自己的手。血珠兒爭先恐後往外擠,凌飛隨意的把半敞開的膠布又按了回去,用力壓幾下,便沒再管。
  “回學校嗎,我送你。”凌飛一邊穿外套一邊笑著問李闖。
  李闖都找不準自己表情了:“你這幹嘛呢!?”
  “出院啊。”凌飛的聲音愉快得好像要去遠足或者野餐。
  李闖覺得他該讓醫生再對此人做一遍腦部的CT掃描。
  “喂,你到底回不回?”凌飛已經收拾完畢,走過來又問了一遍。
  李闖下意識的搖了頭。
  地球太危險,到處都是披著人皮的外星物種。
  “改天有空找你玩。”外星人走之前,隔空給了李闖一個啵兒。
  滴管還在規律的一下,一下,液體從針頭綿綿流出,白得刺目的床單上慢慢染開一朵水花兒。
  
  再回到自己病房的時候,韓慕坤已經睡著了。裹著個被,露出頭和腳,就像個還沒被切成一截一截的長條紫菜包飯。李闖喊他一聲,沒反應,又過去踹了幾腳,結果對方只是翻了個身。李闖心說自己沒離開多久吧,這人怎麼就能睡成死豬呢,後來轉念一想,嗯,還是年紀大了,沒了折騰的精神頭兒。
  “再不起來我走啦。”李闖湊到對方耳邊嚷嚷。
  韓慕坤總算給予了回應——發出輕微的鼾聲。
  李闖無語,至於麼,他跑完一萬米那天都沒睡這麼死。
  屋子裡的燈沒關,這會兒把一切都照得分明。李闖喊完人沒有馬上退開,而是鬼使神差地藉著光觀察起韓慕坤來。男人側躺著,眉心微微皺起,鼻子很挺,嘴脣的顏色偏淡,略有些乾。閉著的薄薄眼皮兒忽然動了下,李闖便看見了眼角淡淡的紋路。
  驀地,李闖心裡泛起說不出的滋味兒。
  他想,如果他就是趙清譽,就是一個同性戀,那韓慕坤就是他的未來吧。三十五六,依舊沒有根的飄,大半夜不睡覺地跟著小男友折騰,又或者隨便跟一群男人喝酒搖色子看艷舞末了來場一夜情。凌飛說玩不起就別玩,可這叫什麼玩兒呢?純他媽折騰,浪費金錢浪費生命還他媽浪費社會資源。
  看到最後,李闖竟然覺得韓慕坤的睡臉讓他惶恐。
  
  李闖逃出醫院的時候跟一行色匆匆的風衣男擦肩,走出很遠,他還覺得那男人盯著他的腦袋瓜不放,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沒有事的原則,李闖沒理會,坐上了清晨的第一班公交車。
  那時候天邊剛有一絲魚肚白,等他輾轉著終於回到學校附近,天已經大亮。
  難得一個晴朗的冬日,漸漸驅散了他的胡思亂想。
  眼鏡早不知壯烈在了何方,模糊的視野讓李闖很難受,想著反正課也天書似的,他便先去了眼鏡店。正驗光呢,邵小東打來電話,說教授點名兒了。李闖欲哭無淚,罵娘的二百多號人的大課他也點啊。邵小東便趕緊安慰,說宋紅慶已經幫你擋過去了,李闖頗為好奇,邵小東便繪聲繪色的給他講了一遍。大意就是教授點到宋紅慶的時候他沒應,點到李闖的時候他幫著應了聲兒,然後他再從階梯教室後門溜出去裝作上廁所遲到的樣子大大方方從正門進來,態度端正的認錯並告知自己名叫宋紅慶,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天衣無縫。李闖聽罷,半張著嘴久久不能合上。
  回學校的時候室友都下課回來了,李闖一進門,就被團團圍住。不說別的,光腦袋頂上的網兜兒就能震倒一片的。王寒還很好奇的摸了摸,問了句,你去哪個漫展COSPLAY了?李闖沒背過氣兒去。可實話肯定是不能說的,所以支吾半天,李闖就跟群眾們瞎掰,自己為躲避一無良飛車踉蹌摔倒腦袋磕馬路牙子上了。群眾們對馬路牙子的好奇遠大於闖哥的傷情,於是李闖又花費了十五分鐘普及東北方言。好容易全都弄完了,群眾們才紛紛表示,改帶隱形眼鏡的闖哥更銷魂了。
  到中午,韓慕坤才打來電話。李闖睡得正香,思想鬥爭半天才不太高興的餵了一聲,結果那邊顯然也不是很爽。
  “挺能耐啊,一聲不吭自己溜回去的?”
  “沒辦法,”李闖打個哈欠,懶洋洋的,“有人睡成了一頭豬。”
  “跟凌少談得怎麼樣?”雖然藏著,可李闖還是能聽出男人對這個問題的在意。
  於是略帶故意的,他飄出淡淡兩個字:“挺好。”
  果然,韓慕坤聲音沉了點兒:“別跟我打哈哈。”
  李闖磨磨牙,索性坐了起來:“我說挺好就是挺好,我們氣氛友好會談熱烈,我就不明白你擔心個什麼勁兒,怎麼,姓凌的是你財神爺啊!”
  一部分心思被戳穿讓韓慕坤有些難堪,但另外一部分心思被不屑讓他有了足夠的怨氣:“我他媽是擔心你,那人做事兒就沒個深淺的,誰知道有什麼後招兒!”
  李闖微微眯起眼睛,悶在心裡一晚上的某個問題此刻大有破土而出之勢。他其實真不想問,因為這話怎麼聽怎麼矯情,怎麼聽怎麼娘們兒嘰嘰的,但任憑他用盡力氣把它壓下去,砸下去,蓋下去,它依舊頑強的掙扎出來,鬧得他心神不寧。
  深吸口氣,李闖豁出去了:“姓韓的。”
  “嗯?”
  “凌飛撲我的時候你看見沒?”
  沉默,在電話線上持續了幾秒。
  然後李闖聽見韓慕坤說:“我以為你們鬧著玩兒。”
  李闖的回應也是幾秒沉默,然後收線。
  韓慕坤沒再打過來。
  李闖說不好心裡是個什麼感覺,有點像醉酒大吐之後的冒酸水兒,還有點像暴風雨欲來前低壓中的那種憋悶,都不重,但就那麼一點一點地把他的睡意攪和沒了,他忽然很想去操場跑兩圈兒,什麼都不想,只聽著呼呼的風。
  其實韓慕坤說的做的都算不上大錯。沒問之前李闖就替他想過,全包廂那麼多人,無數個陰暗角落,哪能顧及到那麼多。興許那時候他正被罰酒呢,正看艷舞呢,正去衛生間解手呢,太正常不過了。而現在聽到了原版回答,他還是覺得能理解,韓慕坤自己都讓人啃了,再看他跟凌飛糾纏來去不當回事兒,太情理之中了。
  李闖都能理解。
  但理解不等於不憋屈。
  假如,只是說假如,他李闖不是大老爺們兒而是一女的,那跟韓慕坤出去他能看著別人跟自己這麼鬧著玩兒?除非他就沒心,否則但凡有點人味兒的板磚都得拍出去。所以結論出來了,這就是GAY,再怎麼宣揚眾生平等戀愛自由,其組成就決定了它不可能跟異性戀一樣,都他媽男的擱一起,誰知道誰是誰的呢,呵。
  李闖就這麼的在床上冥想了半個多小時,隨著某些念頭慢慢成型,郁結也多少舒緩了些,於是一邊咕噥“媽的,正經戀愛沒談一次,淨給我整高難度的”,一邊拉過被子又補眠去了。
  
  晚上洗臉的時候李闖才在鏡子裡真真切切看見了自己的尊容,沒給嚇著,腦袋套著網兜兒跟高爾夫球似的,誰看誰糾結。闖哥莫名的就愧疚了,忙不迭放下擠了一半的牙膏給本尊發了條短信:
  【小草兒因為有了風霜才更翠綠,小花兒因為有了暴雨才更嬌艷,小樹兒因為有了勁風才更挺拔,小人兒因為有了坎坷才更茁壯。請譽弟內涵。】
  那廂譽弟內涵到半夜,懵懂中覺得答案不會是自己喜聞樂見的,況字裡行間仍可感受到勃勃生機,遂安心將短信刪除,假裝自己從未收到過。

  第三十九章

  那之後又過了一個多禮拜,韓慕坤才再一次打電話過來。態度倒是好的,可就一點,壓根兒不再提之前的事兒,就好像啥都沒發生過,特自在的噓寒問暖再見縫插針的調戲幾下。
  李闖隱約能覺得出來韓慕坤這是服軟了,不管怎麼說,也算主動求和,可問題是這個軟服得特他媽讓人不自在。李闖這人喜歡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事兒不掰扯明白他就渾身難受。
  可這問題你怎麼掰起呢?李闖又真不知道。所以結果就是韓慕坤說著,他哼哈應著,但是韓慕坤那屁嗑兒真沒任何營養,所以越應著他越煩,這煩躁就在韓慕坤叫了聲小東西之後漫到了頂點。
  “你能不能把這昵稱廢了?”
  韓慕坤這廂正因為李闖態度敷衍而有點兒不爽,結果人那廂倒提意見了,好容易做成心理建設上趕著求和的韓慕坤就不太高興了:“那你覺著我該叫你什麼?”
  李闖沒聽出來韓慕坤的情緒,就說:“隨便啊,要不你什麼都不叫也行,就叫名字或者喂唄。”
  韓慕坤哼了聲,不冷不熱的:“都習慣了,不好改。”
  李闖槓上了:“對不住,我的名字我做主,那就麻煩你努力改。”
  韓慕坤多少年沒遇見這麼跟自己說話的了,上一次當孫子恐怕還得追述到二十世紀,於是那郁結的不快就蹭蹭往上躥:“行啊,你什麼時候把你那臭脾氣改了,我就什麼時候把小東西收了。”
  李闖莫名其妙:“說你呢往我身上扯什麼,再說我脾氣怎麼了?”
  “你說呢,”一說到這個韓慕坤氣就不打一處來,“做事兒不過個腦子,不計個後果,見火就著,遇火就爆,我記得剛認識你那會兒沒這麼誇張吧,現在就成爺了誰都惹不得是不?”
  李闖大概能領會韓慕坤的意思了,於是心情就不太好受,說實話,他委屈了,但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是一副要講道理的平靜和耐心:“姓韓的,這陣子咱倆接觸也不少,你覺得我就一點兒道理不講麼,做事兒真就沒個輕重?就當那天跟凌飛是我衝動了,下手虎了,那也是他先挑起來的,你覺著他鬧著玩兒,那按你的意思隨便一醉鬼把我壓下面兒摸我就陪著樂唄。”
  韓慕坤皺眉,他覺著自己有很多想說的,可來來回回半天,出口的卻只有一句:“我不是那意思……”
  韓慕坤的聲音有些啞,李闖聽來,便覺得也像“咱倆有話好好說”的樣子。於是深吸口氣,他難得跟韓慕坤坦誠一次:“實話跟你說,我沒在你們那個圈子裡玩兒過,我也不知道正常該是什麼樣,反正我就覺著我適應不了,也不想適應,我不知道你究竟怎麼看我,是當對象呢還是炮……還是其他,不過我最近也沒履行啥義務對吧,呵,所以你看,對你來講我也沒重要到什麼份兒上……”
  “行了,”韓慕坤沉著聲音打斷,莫名的煩躁讓他失去了耐心,“你到底想說什麼?”
  “咱倆就當個普通朋友吧。”
  話一出口,李闖頓時覺得解脫了,就像在河底亂蹬半天總算浮出了水面。
  新鮮空氣帶來了舒爽,以及,一點點虛脫。
  韓慕坤隱隱有些預感,上次被掛電話之後他就設想過最壞的結果,可等結果真來了,他發現自己還是沒估量好,不然已經做足準備的胸口裡不會驟然緊一下,害他以為前陣子體檢有什麼心臟問題沒掃描出來。
  沉默像荒草一樣蔓延,遮天蔽日。
  李闖沒等來回應,卻被這幾近窒息的氣氛搞得扛不住了,只能清清嗓子,盡量讓聲音聽起來輕快些:“這不挺好嘛,你以後也不用為我鬧心了,我就一刺蝟,你說你老扎著怨誰啊,就是距離沒把握好,呵呵。”
  “嫌我煩了是吧。”韓慕坤聲音徹底冷了下來,他覺得自己真犯不上為這種事兒生氣,雖然被甩的經歷比較稀有,但換個伴兒對他來講太稀鬆平常了,掛了電話他轉身就能帶一車回來開個新聞發布會,可想得明白沒有用,心裡那團火還是噼哩啪啦的燒,燒心燒肺的。
  李闖覺著自己被搶台詞了,明明不耐煩的是韓慕坤好吧,正搜腸刮肚的想找詞兒回擊,卻聽見韓慕坤說:“我其實對你挺上心了。”
  李闖先是訝異,然後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煩亂,各種莫名其妙的情緒跟東北亂燉似的攪和到一起,分不清什麼是什麼。
  實在受不了,李闖所幸一股腦把話都倒出來了:“要不咱倆就這麼著當個普通朋友,要不就老死不相往來,二選一。”
  “……我沒做過什麼特對不起你的事兒吧。”
  “也沒有什麼特對得起的。”
  “……”
  “所以你看,這不就是普通朋友的標準麼。”
  韓慕坤沒再說話,那句上心,基本就是底線了,把錢扔了還能聽個響兒,但他什麼都沒換回來。再撲過去?不值當了。
  這次李闖很有耐心,直到在安靜的電話裡聽到韓慕坤的那句:“行。”
  
  自那之後韓慕坤跟人間蒸發了似的,再沒打過電話。
  於是李闖不得不重新調整自己對那個“行”的理解,原來不是普通朋友,而是後者。
  807成員發現他們總愛往外面跑的室友忽然改邪歸正了,必修課選修課節節不落,大實驗小實驗次次參加,每天固定教室自習室實驗室宿舍的四點一線,奮發圖強的就好像要去拼特級獎學金。宋紅慶說這是個好兆頭,王寒說我看像走火入魔,邵小東沒什麼意見,只覺得如果沒有那一大片低壓就更完美了。
  
  李闖的近期狀態沒有跟趙清譽通報,確切的說自從內涵短信之後趙清譽再沒收到過闖哥的只言片語。所以他想當然的覺得對方的日子和自己一樣平靜,一樣的幾乎讓人產生“這就是自己的生活”的錯覺。
  天氣預報說近期東北大部會有降雪,可以適度緩解乾旱,趙清譽聽了之後有點兒小期盼,結果盼啊盼總算把天盼陰了,卻就是不見雪花。給他恨得牙癢癢。
  臨近期末,系裡半強制性的弄了個晚自習,每天晚上八點到十點,必須去自習室報道。且按班級分,一班一個教室。這政策一出,全系怨聲載道,恨不得自焚以示抗議。不過等政策真開始實行了,抗議就轉為了理性的非暴力不合作,大家紛紛帶著自己的傢伙什兒什麼雜誌啊手機啊PSP啊甚至掌上筆記本電腦,開啟了自習室娛樂時代。
  當然也有那認真的,比如趙清譽。
  本來他就要上自習,現在有人安排好了地方,他樂得輕鬆。
  窗戶不嚴實,總有陰風耳涼颼颼鑽進來,趙清譽後悔選了個靠窗的位置,一邊看書,一邊分神想明天換到什麼方位最舒適。艾鋼短信就過來了,說自己要無聊死了。趙清譽完全能夠想像隔壁教室那人百無聊賴趴桌子上的造型,不自覺就揚了嘴角,剛想回覆,那邊又發來一條:我說,你原來長什麼樣兒?
  趙清譽對著手機發愣半天,才想起來艾鋼好像還真沒問過他這個。
  他原來長什麼樣呢?
  趙清譽回憶半天,也沒找到什麼顯著特點,就回了個:矮一點,瘦一點,白一點。
  艾鋼那邊很快回覆:宋心悠也適用這標準,你就沒啥具體的嗎?
  趙清譽真沒有。所以思來想去,給李闖發了個短信:忙麼,不忙用手機拍張照片發給我。
  彼時,李闖正在實驗室的某個陰暗角落裡吸溜米粉,為自己革命的本錢添磚加瓦。剛聽見短信給他嚇一跳,第一反應就是人間蒸發的傢伙回地球了,結果仔細一才發現是趙清譽。
  忽略到心裡的小悶,李闖很夠意思的各角度來了一張,什麼仰角俯角平行角,倍兒齊全。
  趙清譽一股腦都發給了艾鋼,結果那邊沉默半天,回來一條:他在拍寫真集麼==|||
  栩栩如生的表情充分展現了發信者的心理狀態,趙清譽樂得要命,手上還忙著按鍵:你怎麼知道是他拍的?或許是我以前就拍好存的呢?
  那邊斬釘截鐵:我看見了那傢伙的元神。
  趙清譽笑彎了眼睛,剛要繼續,就被人拍了肩膀。只見周鵬斜跨個包站那兒,居高臨下的:“喂,人都走差不多了你自己跟這兒偷著樂啥呢。”
  趙清譽驚訝:“十點了?”
  周鵬無語:“十點零四了。”
  “哦,哦。”趙清譽趕緊把書收拾了,起身作勢要跟舍長走。
  但舍長還有問題沒弄清楚:“你跟誰發短信呢,眉飛色舞了都。”
  趙清譽都可以想像,要是自己說了實話,周鵬肯定一臉扭曲的表情嚎叫:我去,倆大老爺們兒上自習發短信?所以他神秘微笑,不言不語。
  可惜周鵬躲過了“倆老爺們兒發短信”的奪命索,沒逃掉“闖哥恬靜微笑”的追魂鞭,終是給雷著了。
  趙清譽一出教學樓就趕上陣大風,冷空氣吹得他頭腦一片清明。他忽然想起來艾鋼還沒對他原本的模樣下評論呢,可轉念又一想,這也不重要。
  深圳那個自己跟他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塊兒去,無論裡面裝的是誰。
  以前冬天的時候趙清譽都會手腳發涼,現在拜闖哥所賜,連指尖都是熱熱乎乎的。不過那涼又似乎並未消失,只是從掌心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第四十章

  趙清譽已經有些日子沒再去想過深圳的種種,他全身心的投入到北國的生活裡,上哲學課,吃酸菜粉兒,穿羽絨服,盼雪花兒飄,以至於在電話裡聽見李闖他幫自己跟韓慕坤斷了的時候,還有種不真實感,好像那完全是別人的事情,與自己無關。
  “……你看你換回來的時候再和好也行,不過要我說你乾脆趁機換個靠譜的男人,”李闖佯裝輕鬆地語氣扯半天,末了才幾不可聞的嘆了下,說,“對不起啊,我確實有點頂不住。”
  那是聖誕夜的前一天,趙清譽晚自習到一半出來接的電話。教學樓的走廊裡特別冷,羽絨服還在座位上搭著,他只穿著薄毛衣,站在走廊角落的窗戶邊,偶爾有人過去帶起些許冷風,他便克制不住的想要發抖。
  但說話的聲音卻定定的,讓人聽不出一丁點兒情緒起伏:“嗯,我知道了,沒關係。”
  要在以往,李闖聽見這回答肯定立馬無事一身輕陽光燦爛的掛下電話奔向美好新生活了,可今天不知怎麼的,他就是提不起來這勁頭,而且隱隱的,好像能感應到趙清譽的情緒波段:“喂,你是不是生氣了?”
  趙清譽遲疑了下,繼而一派正常:“沒有。你之前問我的時候我不就已經說過了,如果覺得特別難受那就分手,畢竟現在你是趙清譽,日子也是你在過。”
  “對啊,我在過……”李闖有些恍惚,誰是誰誰又在過誰的日子好像成了他和趙清譽永遠糾結不出答案的哲學命題,今天想明白了,可明天便又會陷入新的糾結裡,循環往復,“我一直跟自己說這是你的日子,但結果,我還是把它弄得亂七八糟了。”
  趙清譽神情複雜,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又沒笑出來。
  又說了些無關緊要的,兩個人才結束通話。趙清譽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凍得冰涼冰涼。他轉身回到教室,找了個靠暖氣的位置,坐下,把身體微微傾斜著貼了上去。
  暖意源源不斷,漸漸地驅散了身體的寒意。
  可惜熱度有限,驅不散心底的涼。
  李闖剛剛問他有沒有生氣,是的,他生氣了,這生氣裡糅合了很多複雜的成分。李闖說他把生活弄得亂七八糟,而在趙清譽看來,那一點不亂,不過就是李闖把他趙清譽的日子過成了自己的,什麼都由著他的性子來,什麼都由著他的喜好來,不是說沒卡考慮過正主的感受,但他終究是李闖,那麼個恣意飛揚的性格確實很難改了。
  那麼,自己為什麼不能呢?為什麼不能任性些,隨意些,把眼前的一切都當做自己的,而要整天東擔心西擔心還要壓抑住不知哪兒來的害怕?為什麼李闖就可以一邊說著這不是我的日子一邊又怎麼舒坦怎麼來,而自己卻不行?
  趙清譽生氣李闖改變了自己的生活軌跡,但又羡慕李闖可以在任何環境裡都那麼自在。
  不,是嫉妒了。
  
  不知是真的病由心生,還是站走廊裡吹了十來分鐘小風的緣故,當天晚上趙清譽這個心思重的娃就在被窩裡發起了冷,裹得嚴嚴實實,暖氣也足,但就是一個勁兒打哆嗦。
  他沒吭聲,室友也都沒注意,這麼硬扛了一宿,第二天就完了。咬著牙從床上爬起來,滿目的天旋地轉站都站不穩,跌跌撞撞地去盥洗室,又頭重腳輕的差點栽歪進洗手池。還是一起洗漱的顧延宇發現了異樣,拿手心一貼他額頭,沒給嚇著,感慨你都成人形烤地瓜了自己沒知覺啊。趙清譽才意識到自己發燒了。
  本來想吃藥頂頂,結果全宿舍一起翻箱倒櫃弄出的兩片白加黑在剛要往趙清譽嘴裡塞的時候,被他一句顫顫巍巍的“保、質期……”給擋了下來,大夥定睛一看,好麼,三年前出場,也不知那一屆學長留下的。
  撿回一條命的趙清譽最終還是去了校醫院。
  雖說趙清譽燒得挺厲害,但終究一大小夥子,室友看他吊瓶也掛上了,病床也躺上了,神志也有點迷離了,便不好意思再團團圍著,想著留下一人照看其餘的去上課,結果轉頭見一甜美的護士姐姐端著藥進來,給另一個人掛完吊瓶之後白衣天使衝他們微笑,說不用擔心,這藥打上他就該睡著了,你們放心去上課。一句有我呢,讓眾男懷揣著複雜的羡慕嫉妒恨果斷撤退。
  趙清譽在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裡,夢到了第一次見韓慕坤的情景。
  可惜記憶太過遙遠,夢境變得支離破碎。只隱約捕捉到些許影像,S大同志QQ群的一幫人,商業區有名的GAY吧聚會,韓慕坤那天穿了件淺色的襯衫,還有熏天的酒氣和那句曖昧的想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親口嘗一嘗……
  接著場景就變到了封閉的空間裡,柔軟的床上,男人熾熱的呼吸,一下下猛烈地衝撞,還有那恍若深入骨髓般的戰慄。癲狂,就像個吞噬靈魂的黑洞……
  最終,趙清譽的潛意識就只剩一片白茫茫,就像史蒂芬金的一部恐怖小說,到處都是迷霧,迷霧裡隱藏著不知名的怪獸,你看不到它,但卻不妨礙心底恐懼越來越大,直至——
  “帥哥~`電話~`帥哥~~電話~~帥哥,起床接電話啦~~”
  每次聽到這個鈴聲,趙清譽都發誓一定要把它換掉,可等接完電話,轉身又會忘到後腦勺。
  “喂……”一張嘴,趙清譽才發現嗓子乾得厲害。
  “醒了?”電話是周鵬打過來的,代表了一宿舍的關心,“好點兒沒?”
  “嗯。”趙清譽沒說自己是讓電話吵起來的,一看表,已經下午兩點多了,好麼,他這睡了差不多一天,輸液瓶不知什麼時候撤的,手背只留下一小塊膠布,輕輕深呼吸,趙清譽覺得自己確實好多了,“頭不暈了,好像也不燒了,就是有點累。”
  “掛完水沒,哥幾個過去接你啊。”
  “不用,就兩步路,”趙清譽笑,“又不是老弱病殘。”
  “那行,飯在櫃子上呢看著沒,要是涼了你拿值班室讓美女姐姐給你微波爐熱下。”
  趙清譽轉頭,看見了床頭櫃上的清粥小菜,微微感動之餘,也挺驚奇:“誰這麼周到啊?”他敢打包票絕對不會是716的集體智慧。
  果然,周鵬酸不溜丟的:“還不是房欣那小子,嘖,有了對象兒那心好男人指數蹭蹭往上長。”
  趙清譽忍住沒樂出聲兒,就說了句幫我謝謝他啊,掛了電話。
  那之後趙清譽又睡了兩個來小時,等徹底清醒過來,天都濛濛黑了。
  走出醫院的時候,趙清譽聽見校園廣播裡輕快的“叮叮噹,叮叮噹,鈴兒響叮噹”,他用力的裹緊衣服,又微微仰頭吸了一大口清新的空氣,然後淺淺微笑。
  哪有那麼多的氣好生,哪有那麼多的煩惱好糾結。呵,全都忘掉吧。
  平安夜來了呢。
  
  716宿舍
  “你說,咱們這麼幹是不是不太厚道啊。”周鵬一邊咕噥,一邊對著鏡子往腦袋上噴啫喱水。
  “有什麼不厚道的啊,我給你說,這機會千載難逢,過這村就沒這店了。”鄧澤把衣服鋪滿了床,拿這個比劃比劃,皺皺眉,又拿那個對照對照,搖搖頭。
  “他不正好也生病嘛,本來就不宜出門得瑟。而且那邊也就來四個人,再說了,真把他弄去外院兒那些色女們還能看上你我?”顧延宇說完便去尋找盟友,“東哥,我說的沒錯吧。”
  董東東早收拾完畢,正坐床上不知道想什麼。聽顧延宇問,也只是哦了聲。
  “別搭理他,一晚上莫名其妙的,”鄧澤總算挑了件中意的風衣,“我給你說,聯誼這種事情氣場特重要,氣場決定命運知道不,就他那樣一看跟剛失戀似的,指定沒戲。”
  戲的尾音還沒散乾淨,鄧澤就讓一破枕頭砸了面門,然後就聽董東東沒好氣的聲音:“就等你了,趕緊把那層皮套上,走人!”
  “……那個,我想說咱以後討論這種問題能不能背著當事人,”趙清譽站在半敞開的門口,實在非常不好意思,“起碼把門關嚴呢。”
  四男齊刷刷看過來,囧。
  趙清譽嘿嘿樂,一瞬間就好像闖哥元神歸位了似的。只見他走進屋拍拍周鵬肩膀,特大度的:“行了,趕緊走,別讓外語學院的靚女等著急。”
  周鵬不好意思的抓抓頭:“咳,這個,不是看你大病初愈身子骨虛嘛。”
  沒等趙清譽反應,顧延宇插話過來:“老大,恕小弟愚鈍,聯誼和身子骨虛不虛有什麼關聯必然聯繫呢?”
  未免話題拐到影響社會和諧的方向,趙清譽及時出聲:“怎麼沒看見房欣?”
  “跟女朋友二人世界去了。”顧延宇一臉葡萄酸。
  董東東走過來,算是問了句正經的:“現在感覺好點兒了吧。”
  趙清譽點頭,怕他們多想,眼珠一轉,就得瑟的笑起來:“行了你們趕緊點兒,我正好清靜清靜。”
  “呃,其實五個人也行,”周鵬有些過意不去,“讓她們有更大挑選範圍啊。”
  趙清譽努力回憶李闖的語言風格,末了甩一句:“哥還用聯誼?坐宿舍裡那小姑娘都烏泱烏泱的!”
  ——男性公敵的下場就是被人用枕頭捂床上半天喘不了氣兒。
  
  沒過多久,宿舍就安靜了。
  趙清譽捧著從圖書館借來的《霍桑探案》,靠在床上看得津津有味。
  
  艾鋼推門而入的瞬間,產生了某種錯覺,好像淡淡的黃色床頭燈下那個看書的人不是李闖,而是手機裡曾經見過的那個少年,細碎的頭髮,小巧而精緻的五官,白白的皮膚。
  驀地,他就恍惚了。
  趙清譽好笑地看著他:“站門口乾嘛呢,我這是宿舍又不是雷區。”
  艾鋼這才回過神兒,有些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一邊走過去一邊說:“本來想找你吃飯的,這不平安夜嘛,剛碰見房欣,說你發燒了?”
  “嗯,”趙清譽把書放到旁邊,“昨天晚上的事兒,今天去校醫院掛了一天水,差不多了。”
  艾鋼拖把凳子一屁股坐到趙清譽床前,一臉糾結:“我就納了悶兒了,李闖這牛一樣的身板兒你也能給弄發燒了,你冬泳去了?”
  趙清譽沒好氣的翻翻白眼,湊過去貼近他,說:“嗯,我一個猛子扎渾河裡去的。”
  艾鋼當然知道趙清譽這是跟他抬槓呢,可這麼臉對臉的,他的思緒就有些飄。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緣故,趙清譽看起來好像白了些,但又透著紅暈。
  距離太近了,近到艾鋼幾乎可以看清趙清譽嘴脣最細微的翕動。
  熱氣隨著呼吸撒過來,趙清譽的臉開始發熱,他懷疑是發燒的後遺症,周遭的一切都變得那麼虛幻,只剩下眼前的這個人愈發清晰……
  馬上就要吻到的時候,艾鋼忽然停住了,眼底似乎閃過抹亂。可沒等趙清譽看清楚,男孩兒已經退了回去。
  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失落,趙清譽有些黯然。
  “得,讓你沒事兒老親我,傳染了吧。”艾鋼輕咳幾下,讓聲音顯得更輕快些。
  可趙清譽還是聽出了尷尬,垂下眼輕輕深呼吸,等再抬頭的時候他已經一臉自然:“你怎麼能好意思往一個病人身上誣賴呢!”
  “拉倒,這和你生病有毛關係。”艾鋼說著摸出手機,三兩下鼓搗出趙清譽的“寫真集”,一邊看一邊嘖嘖出聲,“要頂著這張臉吧,說不定親上一口還真挺美好的。”
  趙清譽不滿意了:“哥現在差哪兒?”
  艾鋼很認真的凝望半天:“不差哪兒,可我就是想撓墻。”
  趙清譽樂得陽光燦爛。
  艾鋼也跟著笑。
  
  外面飄了雪,兩個人都沒有注意。
  
  艾鋼說了謊。
  其實就算是趙清譽頂著李闖的臉,他也親得下去的,並且沒任何心理障礙。
  只是,這他媽還算正常嗎?

  第四十一章

  不知過了多久,趙清譽才發現了窗外的異樣。
  大片大片的雪花就像棉絮一樣,鋪天蓋地的飄落下來,把整個世界都映成了銀色。
  嘆為觀止,趙清譽似乎只想得到這麼一個形容詞,他慌忙下床三兩步走過去猛地把窗戶拉開,風夾著雪花拍打到他的臉頰上,起初是微刺的涼,慢慢的,便溫柔起來,趙清譽甚至能感覺到雪粒兒在臉頰一點點的融化。
  可惜,趙清譽還沒從第一次見到雪的興奮中出來,窗戶已經再次被人關上。
  趙清譽皺眉轉頭,結果對上了艾鋼更為不滿的臉。
  “燒剛退又得瑟是吧?”
  趙清譽不死心的又往外看看,眨眨眼,再看看,還有點兒在夢裡。就像不懂事兒的孩子在小賣店前撒潑打滾到精疲力竭,絕望了,家長卻忽然點了頭,掏了錢包,於是換成了孩子不相信。也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敢相信,興奮和驚喜伴著絲絲忐忑來。
  趙清譽看著窗外,艾鋼看著男孩兒的側臉,還是李闖的模子,可惟獨那眼睛裡的光彩是別樣的,透著那麼的漂亮,就好像能把人吸進去似的。
  艾鋼知道趙清譽的心思,笑著敲敲他的腦袋:“是真雪啦,不是樓上往下撒的紙片兒。”
  趙清譽回過頭,臉上染了淡淡的興奮:“我們下樓。”
  不是疑問,而是祈使句。
  艾鋼回身把羽絨服拿過來塞進趙清譽懷裡:“先把自己裹嚴實了,還有,不是我們,是咱們。”
  “有什麼區別嗎?”羽絨服上又是拉鏈又是釦子的,趙清譽每次弄都笨手笨腳折騰半天。
  “自己想去。”艾鋼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拉起趙清譽羽絨服的帽子給他結結實實扣上。
  帽子帶了一圈兒的毛茸茸,幾乎遮住趙清譽三分之一的臉。
  也不知哪根毛兒不聽話,東碰碰西躥躥弄得一陣癢癢,趙清譽醞釀好幾秒後終是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艾鋼以為他感冒還沒好利索,順手就從上鋪順過來一條也不知道誰的圍巾,三下五除二給趙清譽圍了個嚴實,最後就剩倆眼睛眨啊眨。
  下樓的時候趙清譽都有點不會走路了,差點一腳踩空骨碌下去,於是他無比糾結的問艾鋼,你們冬天都得穿成胖企鵝麼?艾鋼很堅決的給予了否認,告知北極熊才是主流。
  趙清譽以為下雪天會更加的冷,誰知到了外面才發現,居然比平時還要暖和些。三三兩兩的同學或嬉鬧而出,或疲倦歸來,熙熙攘攘的宿舍區門口一如往常。
  趙清譽走到個僻靜角落,情不自禁攤開手掌,細小的雪花兒就親吻到了掌心。他覺得有趣,又把另外一隻手也伸了出來,就這麼像個孩子似的自娛自樂起來。
  風幾乎完全停住,雪片都沿著直線往下落,仰頭去看,就像童年的萬花筒。
  艾鋼安靜的陪著,這樣的雪天對他來說太過平常,但冒著小興奮的趙清譽卻讓他移不開視線。看著看著,他就回憶起了自己小時候,那時候雪總是很大很大的,也比現在頻繁得多,可每一次大雪都像是過節,不顧大人們勸阻和訓斥的孩子像戰士一樣在雪地中衝鋒陷陣,快樂得似乎要飛起來。
  就像此刻的趙清譽。
  艾鋼忽然很想親他一下。
  沒有原因,就是莫名的想要親近。這是他一晚上第二次想要做這件事情,明明荒唐,他卻起了兩次衝動。
  “你在這兒呆著,我去買點蘋果。”
  “哦。”趙清譽有些奇怪的看著艾鋼倉促離去的背影,想了想,沒想出什麼頭緒,便做了另外一件事——掏出手機,給李闖發了條Merrychristmas。
  其實按正統來說聖誕快樂該是平安夜之後的第二天送出的,不過本就是一個外來節日,哪講究得那麼清楚呢,這會兒的趙清譽,是真的希望能把快樂傳遞給李闖。
  或者說,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
  
  艾鋼買了一袋子蘋果回來,結果沒一個賣相好看的。據他說是水果店都斷貨了,好看的全給人挑走只剩下若干歪瓜裂棗。
  趙清譽從裡面挑了個勉強紅潤的,然後對艾鋼嫣然一笑,說,平平安安。
  艾鋼應了句什麼趙清譽沒聽清,他只記得男孩兒不太自在地別開臉,一瞬間,眼底閃過些複雜的東西。
  
  李闖到最後也沒有回覆短信。不過趙清譽不在意,帶著艾鋼的蘋果他幾乎是歡樂著回宿舍的,發燒什麼的早都成了浮雲,美好的事物總是讓人精氣神兒十足。
  好心情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
  那時候的趙清譽洗漱完畢,一邊不純潔的想著室友們遲遲不歸別是直接把聯誼上升成了相親繼而直奔洞房,一邊鋪床弄被準備呼呼。
  門就被人敲響了。
  趙清譽還以為是艾鋼又折回來了,結果一開門,就看見一個個子低低的黃毛兒腦袋,給他嚇一跳,以為一樓大爺讓啥不良社會分子溜進來了,結果男孩兒一句“董哥不在?”讓趙清譽徹底落實了他的身份。
  沙樂,美術系一年級生,董東東的……粉絲?
  趙清譽不太確定這個詞兒用得準不準。不過以往都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就幾次從窗戶往樓下看過,倒還真沒注意小孩兒這麼扎眼。
  沙樂一七零左右的個子,頭髮有些長,染成了那種淺淺的明黃色,很醒目。劉海微微擋住眼睛,整個人看著就像個瘦巴巴的小古惑仔。
  或許是趙清譽太久沒反應,男孩兒又禮貌的問了句:“董哥不在?”
  總覺得對方的態度有淡淡的違和感,趙清譽試著去想那時候在樓下大吼我愛你的男孩兒,和此刻眼前這個形象倒是符的,但這語氣態度卻怎麼都匹配不上:“嗯,平安夜嘛,他們都出去玩了。你找他?”
  沙樂沒回答,而是反問趙清譽:“他們去哪兒玩了?”
  趙清譽微微眯起眼睛,有些拿不準自己要不要說實話。說董東東去聯誼了?別說沙樂不會願意聽見,就董東東會不會願意自己這麼說都是個未知數。
  正想著,站在門外的沙樂卻踹了下墻角:“我都說了會來找他,明明讓他等著的……”
  趙清譽不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說,還是在喃喃自語,只覺得對方嘴角那抹帶著點苦澀的冷笑倒是跟他的氣場相配了,看起來反而自然。
  正想著,懷裡卻忽然被塞進了一袋子蘋果。只不過相比艾鋼的歪瓜裂棗,沙樂的這一兜子卻要上檔次得多,應該是進口的蛇果,純粹的深紅色像酒一樣,光是這樣抱著,便能聞到濃濃果香。
  “給你們宿舍帶的,聖誕快樂。”
  趙清譽有些發愣,半天才回道:“哦,你也是。”
  本來以為這就算告一段落,慢走兩個字趙清譽都送出去了,走到樓梯口的沙樂卻忽然又折了回來,這一次男孩兒直截了當,語氣也有了微微的急躁:“他到底去哪兒了!”
  “聯誼。”趙清譽再沒半點含糊,直接給了實話,“跟外院兒的女生。”
  本來嘛,他憑什麼幫董東東瞞呢,如果把男人按照直和彎來分類,那沙樂也算自己人。他沒到底胳膊肘向外拐。
  不過讓趙清譽意外的是,沙樂並沒有多大反應,他只是微微低下頭,把表情全部隱藏進劉海的逆光陰影裡,然後不疾不徐地吐出一個字:“操。”

  第四十二章

  趙清譽以為沙樂和董東東就是一出鬧劇,而且也已經消停有段日子了,卻從沒想過會不會由地面轉到地下,鬧著玩兒誰都不在乎,可要是當了真,下意識的便要遮掩了。但董東東真的能彎嗎,說實話,趙清譽有點擔心。不過更讓趙清譽擔心的是沙樂,他以為那小子年紀雖不大但早就身經百戰了呢,不說別的,光看他在樓底下求愛那陣勢,就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結果轉身,就看見出了宿舍樓的那傢伙把什麼東西丟進了垃圾桶。
  原來他不只帶了蘋果來。
  趙清譽沒準備下去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他只隱約覺得那一定是件丟了很可惜的東西,不論貴賤,總該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承載了選它的人的很多心情。
  
  白色的平安夜,發生了很多事情,有的被人所知,有的則在沒人的角落自生自滅。
  董東東徹夜未歸。一起行動的周鵬等人都說不清他什麼時候不見的,只知回到宿舍再一數,麻將變成了鬥地主。
  艾鋼徹夜未眠。在床上輾轉反側的去想電影《青蛇》中法海是怎樣不動如鐘的去消滅那些試圖勾引他的魑魅魍魎,可最終,還是有無數個趙清譽在他的眼前晃啊晃。
  李闖早早的關了手機,一個人在實驗室裡泡到半夜,可惜預期中的實驗結果仍未出現,睏倦至極,他卻仍然理不出頭緒。
  韓慕坤跟生意夥伴喝高了,在洗浴中心迷迷糊糊了一夜。期間似乎打過某個電話,可只有禮貌的女聲,帶著機械的冰涼。
  
  十幾個小時之後,天放晴,皚皚白雪在陽光下竟然顯出幾絲溫暖。
  還在沉睡中的人們,聖誕快樂。
  
  宋心悠近來很神秘,不大露面,找她也總說有事情,一開始趙清譽以為她在專心復習備考,結果前兩天從房欣那兒才聽見內幕——人家有男朋友了。
  嚴格意義上講,除了剛開學那會兒,之後趙清譽和宋心悠接觸並不多,加上趙清譽本來就不太擅長跟女生打交道,久而久之,也就有點兒疏遠了,不像跟艾鋼,一天比一天近乎。所以聽見對方有男朋友的時候,也只是覺得“哦,難怪”,便無其他。
  鄧澤則是真傷了心,夙夜憂嘆的快把716變成了盤絲洞,整日煙霧繚繞,面容憔悴。幾天後終於熬不住,拍案而起,說要出去滑雪散心。彼時眾弟兄皆忙於自身事務,或看書,或短信,或遊戲,或吸溜方便麵,遂未予理會。
  鄧澤當即悲憤交加,叉腰怒指:“有你們這麼當弟兄的嗎!哥們兒失戀了好不好,陪我散散心你們會死啊!”
  無人吱聲。
  除了吸溜方便麵那個。
  鄧澤心如死灰:“行,你們行,就讓我一個人面對險峻的高山吧,皚皚的白雪吧,我就是從上面滾下來摔死了,你們也別掉一顆眼淚!”
  無人吱聲。
  周鵬吸溜完方便麵了:“都他媽期末了,誰有閒心出去啊。”
  鄧澤顫抖地咬著嘴脣,剛要說話,卻忽覺袖口被人輕輕拉扯,回頭望去,對上一雙眨巴著的神采奕奕的眸子:“你什麼時候去?”
  這素……傳說中的盟友啊!
  鄧澤二話不說一把握住趙清譽的手:“這周二,白天八折,夜場半價,溫泉套餐折上折!”
  看不下去的顧延宇鬆開鼠標,一邊幫趙清譽把手從魔爪裡解救出來,一邊對鄧澤致以鄙視的凝望:“你他娘的事先去踩過點兒吧!”
  
  鬧騰一翻,滑雪這事兒居然就在趙清譽的嚮往中定下來了。鄧澤為此感慨良久,說咱闖哥的魅力就是不同凡響,一呼百應啊,趙清譽對此不予置評,他總覺得那半價和溫泉更有殺傷力。
  還沒到禮拜二,716要出去滑雪這風聲不知怎麼就小範圍流傳開來,有意向的同學紛紛要求加入,以至於最後成型的隊伍可以包下個中巴車。
  艾鋼湊過來很正常,他不來趙清譽也會找,難得出來玩一次,沒道理形單影只。可董東東把沙樂也叫來了,這是趙清譽沒想到的。估計其他舍友也沒想到,所以在宿舍樓下見到男孩兒的時候,大家的表情都有些怪。
  沙樂又拿出了平安夜那晚一開始的乖巧和客氣,微笑著依次向他們問好:“周哥,李哥,房哥,顧哥,鄧哥……”沙樂把董東東跳了過去,結果在艾鋼這卡了殼。
  艾鋼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還是一拍自己胸脯,很爽朗的給學弟解圍:“你艾哥哈。”
  沙樂愣了下,嘴脣動了動還是沒喊出來,最後就禮貌的笑笑。
  趙清譽眼尖的捕捉到男孩兒泛紅的耳根,一聯想,得,瞧艾鋼這倒霉名字。結果那廂董東東已經板著臉先走了,沙樂沒敢遲疑,馬上跟了過去。剩下幾個人面面相覷。
  “這……什麼情況?”
  “老大你看我幹嘛?”
  “你跟老三最鐵,不看你看誰。”
  “天地良心,我也是無辜的圍觀群眾!”
  “不過仔細想想,他這陣子是有點奇怪,選修課必逃必修課選逃的咱先不說,但夜不歸宿有點頻繁了吧。”
  “他不是說網吧包宿麼?”
  “你們信?”
  “……”
  趙清譽若有所思的看著兩個人的背影,董東東的不耐煩和討厭不是假的,所以沙樂的笑容裡才帶著明顯的討好和小心翼翼,但董東東的氣場又不全然是拒絕,那感覺就像上位者看著下位者,允許你接近,允許你討好,卻同時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
  平安夜之後一定發生過什麼,又或者那之前已經發生了,不然兩個人之間不會是這種微妙的狀態。別人或許只覺得奇怪,但趙清譽卻莫名的覺得心疼。
  好像自從進入李闖的身體裡,他曾經的怯懦,羞澀,謹小慎微等等通通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隨性,偷偷的張揚,淺淺的壞,於是看著那個明明倔強卻全然討好董東東的沙樂,心裡就像有什麼東西被打翻,五味雜陳。
  
  雖然人多,但大家還是挺準時的於校外公交車站集合分批上車,最終在滑雪場門口匯成一個大部隊。然後由鄧澤作為代表去買了團體票——半價再八折。
  雖然是周二,但來滑雪的人還是很多。一進更衣區,大夥便自發散成小分隊,三三兩兩單獨行動起來,趙清譽一宿舍倒是抱團兒的,六個人外加艾鋼沙樂和房欣的小女朋友。然後領完滑雪鞋,房氏夫婦不見了,換完滑雪鞋,董東東和沙樂消失了,等趙清譽一步步從換鞋區蹭到出口,往腳上裝滑雪板的時候,身邊只剩下了憂心忡忡的艾鋼。
  “我說,你到底行不行,這玩意兒一踩就能卡住,你會不會弄啊。”
  趙清譽本來就已經滿頭大汗,一聽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剛要起身說“你玩你的去別煩我”卻見艾鋼蹲下來扶住自己的腳,想說的話馬上就忘到了後腦勺,趙清譽就那麼愣愣的跟著艾鋼的力道一點點往滑雪板裡踩,直到咔的一聲,卡住。
  有了經驗另外一隻腳便容易多了,趙清譽摸著門道,沒幾秒就牢牢卡好。
  “這就不行了,笨死你。”艾鋼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出口被厚棉簾子擋著,兩個人又都穿著羽絨服,所以這會兒艾鋼便出了一頭的汗。
  趙清譽看得真真的,忽然就覺得口乾舌燥起來。他慌忙轉身,想盡快去到外面涼快的地方,結果腳下一急,滑雪板別到一起,人呈大字狀撲到了厚重的棉簾子上,外面正好有人進來,一掀簾,他便又嘰裡咕嚕地栽歪出去。最後吧唧,投入了雪姐姐的懷抱。
  五分鐘以後,艾鋼終於確定,看趙清譽滑雪就等同於欣賞一官窯上品青花瓷杯具。
  但趙清譽很快樂,儘管摔得灰頭土臉,儘管折騰半天還在雪場入口盤旋,但他就是無比哈皮,好像渾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在左三圈右三圈的唱歌兒跳舞,釋放著愉悅的因子。
  就這麼折騰了有快一個小時,趙清譽總算可以“舒緩”地在雪面上滑行,慢慢的,艾鋼也就放下心來,一面覺得自己像老媽子,一面就反覆不停的囑咐別往人多的地方擠,回頭再把你撞了。
  趙清譽知道這人是迫不及待想從平地上山坡了,畢竟有地勢起伏才算真正意義上的滑雪,所以努力給艾鋼吃了好幾顆定心丸,就差向毛主席發誓自己肯定小心謹慎戒躁戒躁了,艾鋼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去了通往山上的傳送帶。
  眼看著艾鋼成為遠處的小黑點,趙清譽輕鬆下來,撐著個滑雪杖,東一下,西一下,也不算滑,基本等於蹭雪了,但人家玩兒得不亦樂乎。直到險些撞著好幾個小朋友,趙清譽才驚覺自己跑偏到了兒童區。
  趙清譽大囧,又三步並作兩步的滑了回去。也不知道是李闖的身體協調性好,還是趙清譽領會能力強,反正不知不覺他就可以正常滑行了,雖然距離嫻熟自如還有一定差距,可總也不會再像只剛學會走路的鴨子——這形容出自艾鋼原話。
  最初的興奮慢慢舒緩些,趙清譽才總算定下心來看看這個冰雪世界。沒有車子,沒有房子,也沒有轟隆隆的市容車往下撒融雪劑,只有連綿起伏的一個個小雪包,還有就是廣闊的白,放眼望去,再無其他。
  單純的冰雪,單純的人們,單純的快樂。
  趙清譽深呼吸,冰涼的空氣裡好像帶著甜味兒,他想如果生活可以一直這樣下去,那該有多美好……
  “躲開!”
  “嗯?”
  啪!
  哐噹!
  “你幹嘛呢?”
  “這話該我問你,靠,看人滑下來不知道躲?”
  “我都不知道你從哪兒出現的。”
  “就那個山坡!”
  “暈,那你得偏了快有60°才能到這邊來吧。”
  “……你先把屁股給我挪開!”
  咳,美好中的瑕疵出現了。
  沙樂是從高處直直衝下來的,快到平地的時候才看清正前方還有個人呢,於是當下便側身想轉變方向,奈何技藝不精效果甚微,於是用典型的國足側鏟把趙清譽放倒,然後自己被人坐到了屁股底下。
  趙清譽折騰半天才艱難爬起,就見緊跟著起來的沙樂滿腦門子黑線,左半邊臉被雪地蹭得通紅,倒是和一腦袋黃毛兒相得益彰:“你不去上面,跟這兒幹啥呢?”
  李闖比沙樂高出一個腦袋,所以沙樂說話要微微仰頭,趙清譽這麼看著,就產生了好像自己比對方高大的微妙心理優勢,一高大,就想欺負人。
  這和想欺負艾鋼的心思還不一樣,對艾鋼那叫逗狗兒,對沙樂這叫招貓兒。

  第四十三章

  “我站這?”趙清譽故意往前傾,往沙樂臉上吹氣兒,“等你下來呢啊。”
  沙樂沒防備嚇了一跳,不自覺就想往後去,結果腳下一滑又坐地上了。
  趙清譽愣住,半天才笑起來,伸手去扶他:“要不要反應這麼激烈啊。”
  沙樂打開趙清譽的手,自己爬了起來,黑著臉罵:“你他媽有病吧。”
  趙清譽嘆口氣,一臉受傷:“不久前還叫人家李哥李哥的。”
  沙樂語塞,臉紅一陣白一陣,半天才憋出來三個字:“我那是……”
  “裝相。”趙清譽好心幫他接口,淡淡地望進小孩兒的眼睛,“給你東哥看的吧。”
  沙樂咬住嘴脣,跟趙清譽對視半天才別開臉,悶聲悶氣的:“你管不著。”
  趙清譽看著沙樂,不知怎麼就想到了以前的自己,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涌上心頭,微微泛酸。可事實上他倆又並不相似,以前的趙清譽看著像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實內裡住著的是隻小黃鼠狼,而沙樂則截然相反,看著像小豹子,可扒開皮,內裡卻是隻兔子。
  摔倒時沾到頭髮上的雪慢慢融化,加上出汗,沙樂的黃毛劉海兒成了一綹一綹的,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忽然變得柔和而可愛。趙清譽情不自禁的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就像對待弟弟一般:“換個顏色吧,這個不好看。”
  沙樂沒好氣地抬胳膊把趙清譽的手扒拉下去,末了還撲稜半天頭髮就好像那上面有蝨子似的:“我愛弄什麼色兒就弄什麼色兒,你覺著不好看你別看哪,又沒人逼你,切。”
  趙清譽歪頭想了想,說:“好像你東哥也不喜歡。”
  沙樂似乎對有關董東東的字眼異常敏感,剛聽見一個東,就瞪大了眼睛,等聽趙清譽說完,已經迫不及待的問了:“真的?”
  趙清譽沒說話,就好整以暇的對著他笑。
  幾秒後,沙樂就知道自己上當受騙了,一言不發地黑著臉把趙清譽撞開,男孩兒忿忿滑走,滑雪杖在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怨恨小坑。
  “再怎麼聽話,再怎麼乖,你也成不了小姑娘那樣。”
  趙清譽的聲音不大不小,以為沙樂聽不見呢,結果剛說完那邊就拿後腦勺給了他回應。
  “我樂意——”
  沙樂的背影瘦瘦的,讓人懷疑他壓根兒沒好好吃飯,趙清譽不喜歡一身骨頭的傢伙,可此刻這個略帶著臭脾氣的倔強背影,讓他莫名的覺著可愛。
  “喂!”沙樂忽然在不遠處停下,轉過身來呼喚趙清譽。
  “嗯?”奇怪的挑眉,趙清譽聚精會神地望著他等待下文。
  沙樂乾淨利落地給了他一記中指。
  趙清譽:“……”
  沙樂兔子似的超光速跑掉。
  冷風吹來,譽哥回過神,繼而抓狂——誰他XX說這小王八蛋可愛的!!!
  
  就這麼哈皮到晚上七點多,到後面趙清譽也敢從半高的坡上往下俯衝了,不過無論終點是坡中坡底抑或平地舒緩區,小趙同學的剎車策略永遠是臉先著地,弄得艾鋼感慨,說這不是自己的臉是真不知道心疼啊。
  八點是夜場,人也陸續多了起來。整個平地區的人口密度已經趕超中國國情,高坡上往下滑也由以個人為單位改成以排位單位,老遠看著就跟推土機下來似的。冰雪裡撲騰了一下午的學子們早就筋疲力盡了,不管怎麼講這也算一運動,所以天剛擦黑的時候就有人三三兩兩撤了,有的打道回府,有的則跟對象繼續二人世界,還有的早一步去了溫泉舒筋活血。等趙清譽想再找人的時候,放眼望去,就剩個艾鋼蹲兒童區那兒陪小朋友們堆雪人。
  “玩夠了?”看趙清譽往自己這邊來,艾鋼就知道這差不多是到頭了。
  “嗯,”趙清譽氣喘吁吁地把滑雪板卸下來丟到一旁,腳底下頓時輕鬆多了,然後蹲下來欣賞艾鋼的傑作,“這你弄的?”
  只見大雪球上面放個中雪球,中雪球上面又放倆小雪球,趙清譽認出那大雪球應該是身子中雪球應該是腦袋,可那倆小雪球就瞅不出個所以然了,帽子太小,頭飾又太怪。
  最終還是艾鋼給了答案:“金剛葫蘆娃。”
  趙清譽覺得自己對童年的美好印象全都幻滅了。
  艾鋼也把滑雪板從鞋上卸了下來,同時很自覺的把趙清譽那兩個拎起來,左肩膀扛倆右肩膀扛倆地,站定:“咱怎麼走?學校去還是溫泉去?”
  趙清譽有點糾結,肯定是想去溫泉的,別說現在一身疲憊急需放鬆,就是不為舒筋活血光為跟艾鋼多呆一會兒也好,可風險控制意識這時候又冒出了頭,他怕自己把持不住把艾鋼欺負了。要擱以前,這些肯定是浮雲,但現在自己在李闖的身體裡,真的就說不準了。
  自己跟以前不一樣了,趙清譽可以清晰的感覺到這些變化,可能旁人看不出什麼,但事實是他的行為舉止或者心理上真的都和從前有了微妙的差異。他不知道是不是從前的自己心裡頭就住著一隻小獸,他只知道現在,當少了趙清譽三個字的鉗制,那頭小獸正咆哮著想要衝出來。
  這廂趙清譽正糾結,那廂房欣卻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一把摟住二人脖子,嚷著:“這還猶豫什麼啊,直奔溫泉!”
  艾鋼看著從天而降的人,不知怎麼特想拿滑雪板拍他。
  趙清譽對他的意見很贊同,但對憑空多出這麼個電燈泡……
  “我怎麼總感覺有人在念叨我。”房欣摸摸鼻子,警惕的四下看看。
  艾鋼沒好氣的拍他腦袋:“不是去溫泉嘛,走啦!”
  
  滑雪場的溫泉說是溫泉,其實更像是半人工的特色浴場。並非完全露天,而是有層透明頂棚,但空間很大,一眼幾乎望不到邊,依地勢用假山石頭或者亦真亦假的花草樹木分隔開一個個小小的溫泉池,裊裊的白霧,美輪美奐。
  整個溫泉區大致上有男女之別,以更衣室出口所對應的區域為分割,但並非特別明顯,偏於中間的部分多是男女混合,又因為池與池之間相對獨立,所以穿什麼的都有,以泳衣為主流,再往裡便能見到一些裹著浴巾泡的,等再再往裡,那就只見人不見浴巾了。當然這屬於極個別的。
  趙清譽他們在更衣室門口買了泳褲,之後三個人就這麼浩浩蕩蕩的進了溫泉場。沒到高峰時間,人並不多,加上空間廣闊,便顯得愈發寧靜,池子都有遮擋,滿目望去也瞧不著幾個人影,就有了點兒包場的感覺。
  “擦,太闊了,價值回票啊!”
  三個人找到一處靜謐之地,房欣第一個蹦了進去。水花濺起老高,打濕了池邊壘的石頭。
  趙清譽先用腳試了試,起初覺得燙,等暖流從足下傳遍全身,便慢慢適應了這熱度,整個人都浸了下去。水漫過的一剎那,毛孔齊齊張開,連靈魂都好像舒展了。
  趙清譽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你發什麼愣呢。”房欣伸胳膊拍打艾鋼的小腿,“趕緊下來啊。”
  艾鋼晃晃腦袋,回過神,三下五除二的就進了池子。
  房欣還不依不饒,問是不是想去人家女區那邊啊,想得都快靈魂出竅了。
  艾鋼只是扯了扯嘴角,沒回答。
  房欣又一個人自說自話了好一會兒,似乎也覺著沒趣,便安靜了。
  熱氣從水面慢慢升起,暖得人飄飄欲仙,天已經完全黑了,一仰頭,便能看見點點星光。趙清譽試圖去找到獵戶座,可看著看著,那些光點就好像移動起來,慢慢相互融合,又慢慢相互錯開,炫目的光從邊緣發散,讓人再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不知仰望了多久,趙清譽忽然聽見艾鋼的聲音:“還沒看夠,脖子不酸啊?”
  昏昏欲睡的房欣倒是醒了過來,一臉茫然:“嗯?什麼?”
  趙清譽沒理房欣,而是眼波流轉地看向艾鋼,呢喃著:“我等流星呢。”
  艾鋼知道趙清譽這是故意逗他呢,噁心或者肉麻自己好像是這人樂此不疲的愛好,要在以往,他翻個白眼回兩句的業務都熟練了,可這會兒不知怎麼的,揶揄就是出不了口,而且趙清譽那好像期待自己炸毛的眼神,此刻是那麼的閃閃發亮,好像能把人的三魂六魄吸進去。
  趙清譽不知道艾鋼為什麼沒跟往日一樣抬槓,可他也無暇顧及這些,他看到了對方眼底閃動著的某種情緒,他覺得那像自己期盼的,可又害怕落空,所以他不敢去確定,只能那麼看著,再看著,偶爾睫毛抖一下,分不清那顫動力是期盼還是緊張。
  房欣左看看,右看看,不知是自己產生了錯覺還是溫泉場弄了光影特效,怎麼鋪天蓋地的粉紅色心形泡泡?抬手戳破一個,啪!水面上又升起來倆。
  房欣很確定自己多餘了。雖然他搞不清楚狀況,也不知道這倆人咋回事,但這氣場,這小宇宙,處處帶著屏蔽呢他還是感覺得到的。做人得識相不是?
  “咳,那個啥,你倆先泡著,我換個池子轉轉哈。”房欣三兩下爬出池子,果斷離開。
  雖然冷點兒困點兒麻煩點兒,但一來,咱不能討人嫌,二來,房欣總覺得再不離開那池子容易被拐到不知名的危險世界裡……
  房欣一走,氣氛反倒尷尬了。
  趙清譽努力想了想,就續上了之前的話題,抬抬頭示意艾鋼看天上:“我剛剛在找獵戶座參宿四星。”
  艾鋼湊過來,跟著一起仰望,半晌,實話實說:“長得都一樣。”
  趙清譽無語,準備給他進行下科普教育:“左面,最亮的那幾個看到沒,依次獵戶座的參宿四星,大犬座的天狼星,小犬座的南河三星,它們連成三角形,就是通常說的冬季大三角,這樣的天氣裡特別容……”
  艾鋼沒讓趙清譽把話說完,什麼獵戶天狼的都閃一邊兒,他現在就是想吻上那張喋喋不休的嘴。並且他也這樣做了。
  趙清譽的錯愕只有短暫的零點幾秒,下個瞬間,他便緊緊抱住身上的人用力的回應了這個青澀卻激情的吻。與其說是吻,更不如說是相互的啃咬,就像兩頭野獸糾纏在一起。醞釀的太久了,一切一切的情緒都迫不及待的希望從這一吻中傾瀉而出,太快,太急,把兩個人的五臟六腑都衝撞得生疼。
  趙清譽從沒有這樣放肆過,他一邊吻著一邊情不自禁的撫摸艾鋼,從肩膀到後背,從腰側到下面的那團火熱,他把手探進對方的泳褲裡,卻怎麼也分不清那熱的是身體還是水。
  唯有顫抖和戰慄是實實在在的,握住那裡的瞬間,他清晰的感覺到艾鋼的緊繃,原本吻著他脖子的男人忽然一口咬了下去。
  很疼。
  但這個時候連疼都是甜的。

  第四十四章

  情欲像鋪天蓋地的毒氣,席捲而來。
  趙清譽知道必須停止,可又根本停不住。艾鋼的東西在他的手裡越來越硬也越來越燙,但就是遲遲不射。
  “你是無敵鐵金剛麼……”趙清譽氣喘吁吁,略帶抱怨的聲音暗啞曖昧。
  艾鋼沒有回答,反而再次吻住了他。
  趙清譽想去看對方的表情,但太近了,反而看不清。
  趙清譽也很渴望對方來撫慰自己,但最終,還是沒說,只努力的甚至略帶虔誠的運用自己所能想到的一切指尖技巧,哪怕它們笨拙而青澀。
  慢慢的,趙清譽的意識漸漸飄遠,只剩下被喜歡支配著的本能,在叫囂著不夠,還不夠,我想要更多……
  房欣的聲音由遠而近。
  “操,我還是回來吧,你們倆是不知道老三跟那黃毛兒在池子裡……”
  然後戛然而止。
  趙清譽和艾鋼幾乎在同一時間將對方推開,池水劇烈的盪漾起來,發出曖昧的聲響。
  房欣目瞪口呆,該看著的全看著了,但大腦跟不上視網膜的成像速度。他半張著嘴貌似想“啊”,可動了好幾下,愣是沒發出一點聲音。
  趙清譽想說話,可嗓子發乾,大學軍訓時的情景毫無預兆的衝進腦海,他害怕場景重現。
  不知過了多久,房欣忽然渾身打個激靈,然後成旋風狀飛奔而出徒留下凄厲的嚎叫在熱氣裡迴盪:“這到底是個神馬世界啊——”
  趙清譽看著房欣的背影,莫名鬆口氣。房欣沒有顯出任何的看不起或者噁心,要非說有,怕是糾結占了九成。這年頭讓人糾結的事情太多了,不差這一個,不是麼。
  而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深吸口氣,趙清譽收回視線轉而看向艾鋼。插曲讓混亂的燥熱瞬間降溫,卻能讓人更好的思考,比如艾鋼為什麼親他,又比如剛剛那一切代表的東西是否和自己想的一樣。
  一時間好多話堆在胸口,卻又倒不出來了。趙清譽的嘴脣開了又合,合了又開,反覆好幾次才拎出一句:“還硬著呢?”
  不想艾鋼嘩啦一下從水裡站起來,轉身出了池子就往外走:“我去看看房欣。”
  趙清譽措手不及,甚至沒看清對方的表情。等艾鋼的背影遠遠消失在更衣室門口了,趙清譽才懊惱的捶了下自己腦袋,心說你那找的什麼破台詞!
  不過敲打完自己,他又抑制不住的嘴角上揚,心情就像此刻的夜空,藍得醉人,亮得耀眼,再美麗不過。
  他知道找房欣只是個託詞,現在的愛新覺羅指不定在哪兒偷偷摸摸的鼓搗呢,一想到這是自己造成的,趙清譽就特有成就感。
  沒做到最後也好,趙清譽重新把自己浸回溫熱的水中,想,人不能太貪心,不要那麼多,只要一點點,就夠了。這次一點點,下次一點點,終歸可以獲得全部。
  明明還沒有實現,可光是想一想,趙清譽都覺得心被填得滿滿的,特別幸福。
  這就是戀愛麼。
  這才是戀愛吧。
  慢慢的,體溫恢復正常,下面的小兄弟不再昂首挺立,趙清譽才如釋重負的呼出一口氣。可又後知後覺的矛盾起來,如果他剛剛真跟艾鋼做了,算誰的?算他趙清譽的,還是李闖的?那麼還是需要換回來吧。可如果真的換了回去,他跟艾鋼還有可能嗎?
  這似乎是個死循環,無解。
  “算了,不想了。”趙清譽用力拍拍自己的臉,既然想不出所以然,那麼他決定,生平第一次跟著感覺走。
  正想著,不遠處忽然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趙清譽定睛去看,覺得像董東東,可問題是,沙樂呢?反正已經泡得差不多,也是沒事閑的,趙清譽便從池子裡爬出來往董東東的那個方向摸去,沒多久,就在一從矮灌木後面看到的沙樂。
  小孩兒站在池子中央,頭髮濕噠噠地正往下滴水,臉上與其說是呆愣倒不如說是恍惚,微白的膚色透著不自然的紅暈,就像煮熟後剝了殼的小蝦。
  “幹什麼壞事了?”趙清譽蹲到池子旁邊,衝著沙樂曖昧的笑。
  沙樂轉頭看見趙清譽,跟個受驚的兔子一樣猛的縮回水底,連鼻子都快進去了就留倆眼睛警惕地瞪著他。
  趙清譽哭笑不得:“我又不吃人。”想了想,又覺著不對,便改了句,“吃也不吃你。”
  沙樂沒說話,只是臉好像更紅了。
  趙清譽伸手摸摸池子裡的水,調侃他:“下面沒酒精燈吧,怎麼看你都快被煮熟了。”
  男孩兒的眼裡閃過一絲惱怒,可不知為何,氣勢就是起不來,而且閃動的眼底總像有話要說,卻欲言又止。
  趙清譽覺出不對勁兒,斂了笑意認真地問:“怎麼了?”
  沙樂從水裡出來點兒,算是露出了整個腦袋,好半天,才低聲道:“給我弄條浴巾。”
  男孩兒的聲音啞得厲害,趙清譽半天才領會精神,繼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看沙樂的臉,又往水面下瞄,明知道瞅不著什麼,但……不虧是搞藝術的,這也太前衛了吧。
  這廂趙清譽還沒感慨完,那廂沙樂卻不耐煩了,低吼:“你他媽的幫不幫,不幫趕緊滾蛋。”
  趙清譽想樂,心說難道我不幫你拿你還能裸著出去麼,可一對上沙樂微微泛紅的眼睛,便沒了詞兒,再笨,他也知道那眸子裡的水霧不可能是被熱氣熏的,或者泡溫泉泡的,更何況他還不笨,所以他讀懂了那一抹難堪,以及藏在更深處的點點傷。
  二話不說,趙清譽很快弄來了浴巾,等小孩兒終於從池子裡爬出來,他情不自禁的摸了摸對方濕漉漉的頭髮,小孩兒竟然也沒再炸毛,只是一言不發的跟著他回了更衣室,安靜得有些可憐。
  房欣艾鋼還有董東東早已穿戴完畢,或在門口等,或在角落裡抽煙,趙清譽跟沙樂出去的時候,房欣正跟董東東說話,艾鋼靠在一旁,不知想什麼。見他倆出來,三個人表情各異,房欣是尷尬,董東東是糾結,艾鋼是複雜。可又誰都不再說話,幾個大小夥子搭車回的學校,房欣和董東東先上了車,趙清譽想讓沙樂上,結果艾鋼先一步擠了進去,最後沒轍,他只得跟沙樂一輛車。
  上車的時候趙清譽還數落他,你就不能眼明手快點,早一步不就坐你東哥身邊兒了?沙樂不說話。趙清譽又問你倆在溫泉那兒到底發生什麼了?沙樂還是不說話。最後趙清譽惱了,湊過去對著沙樂的臉蛋兒就是一口,啃得不輕,鬆開的時候依稀可見淺淺的牙印兒。
  這一下可拉了沙樂的引線,趙清譽還沒反應過來,胃就挨了一拳,接著貓爪子就開始撓了,不光撓還罵“我去你媽的,一個一個都他媽欺負我!”
  車顛簸了下,也不知是路面問題還是師傅被嚇著了,但趙清譽管不了那麼多,李闖的身體素質讓他輕易就制服了小孩兒然後也不管人家樂意不樂意便把他腦袋壓進了自己懷裡,先是緊緊按住,等小孩兒慢慢安靜下來,又改成了輕輕的撫摸。
  沙樂的頭髮還濕著,潤在手心微微泛涼。
  “我今天很快樂,”趙清譽說,“希望能分給你一點兒。”
  沙樂應該沒哭,可他的手用力抓著趙清譽的衣服,整個身子因為倔強而繃得緊緊,偶爾微微顫抖下,便比什麼都要招人心疼。
  
  霓虹在車窗上急速掠過,留下依稀殘影,趙清譽在玻璃窗的反光中看到了一張臉,那是李闖的五官,可慢慢的,又好像成了自己本來的樣子。小小的,怯怯的,拘謹而脆弱。他想他之所以對沙樂特別心疼,是因為在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從前的影子吧。
  於是原來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悄悄的變化了。
  二十二的趙清譽比二十歲的趙清譽要懂事,成熟,不再一碰就碎,而換到李闖身體裡的趙清譽又比之前的那個趙清譽勇敢,張揚。
  有本書上說人每一次的成長都像蛇蛻皮,那是伴著痛的。趙清譽想著找個機會該把這話送給沙樂,不算教育,至多,兩個人共勉。
  
  趙清譽的快樂持續了一個禮拜,然後他才發現,艾鋼開始躲著自己了。
  上課之類的還都一起,表面上也都好著,但私底下趙清譽找他的時候他總是有這樣或那樣的理由退阻,而且對於那天的事情也絕口不提。
  趙清譽並不意外,他知道該給對方適應的時間,否則就算兩個人真在一起,也會有不安定的炸彈。所以他克制著不去逼艾鋼,告訴自己要等待,耐心些,再耐心些。
  房欣倒是很自在,除了隨時隨地跟自己還有董東東保持三十釐米的安全距離外,再無異常。並且飛快的跟班花出雙入對,被以周鵬為首的眼紅男青年審問時,他只拋了一句話——為了構建和諧社會。
  期末考試就在這樣的混亂和焦灼裡如期而至。
  
  趙清譽對自己的新專業很有信心,考試的前一晚他甚至都停下了復習,結果正準備早早就寢養精蓄銳,就收到了李闖的血淚短信——
  HELP!!!
  四個字母三個嘆號,趙清譽瞬間便對自己的舊專業絕望了,一邊把電話撥回去一邊努力把腦海中某人正在用指甲糟蹋宿舍裡雪白的墻的恐怖場景往外驅趕。
  闖哥倒不迂迴,接電話的第一句就是:“嗚,譽哥,原諒我。”
  趙清譽又好氣又好笑:“應該還沒考試吧?”
  “還有一禮拜,”李闖吸吸鼻子,裝楚楚可憐相兒,“但我是真沒轍了,現在老王頭兒連實驗室都不讓我進了。”
  老王頭兒?趙清譽糾結半天,才在一片王致和王守義王老吉王麻子裡掙扎出來領會到這是說自己系主任呢……
  “你怎麼得罪他了?”按理說不至於不讓進實驗室啊。
  “呃,咳,這個……那個……反正過程無關緊要啦,重點是我這回考試肯定全掛,全掛,嗚……”
  李闖說不探討就不探討吧,反正肯定也不是自己愛聽的,自己又幫不上忙,徒增煩惱:“別那麼悲觀,好歹也能過幾科的。”
  李闖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真的?”
  “嗯,”趙清譽很篤定的點頭,“體育和馬哲。”
  “……”
  嘩啦——
  “什麼聲音?”
  “嗯?沒有啊,你幻聽了吧。”李闖很自然的接口,然後起身去拿笤帚準備打掃那些個脫落的大塊墻皮。
  “哦,反正你也別太擔心,掛就掛了,等我們倆換回……”趙清譽本來想說等我們倆換回去我大不了重修下,可莫名的,話說到半截便止住了。
  李闖似乎能體會到他的心情,所以苦笑著問:“咱倆還能換回來麼?”
  趙清譽想起李闖曾經說過的話:“你不是說肯定能嗎,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可我現在就想換回來,真的,特別想。”
  趙清譽眼睛細微的眯了下:“李闖,你遇到什麼事情了嗎?”
  那邊安靜片刻,然後響起不太自然的輕快語調:“你想太多了,就這樣,我努力給你少掛點兒哈,拜。”
  “等一下,喂……”趙清譽想追問,電話裡卻只剩忙音。
  他連忙再打過去,忙音變成了提示:對不起,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第四十五章

  給趙清譽打電話那天,是李闖母親的祭日。
  原本李闖強迫自己忘掉的,可不知道為什麼跟趙清譽說著說著就難受了,關掉手機之後他跑樓下去買了好些啤酒,在宿舍一頓亂灌,可最終也沒達到他想要的爛醉如泥的效果,只是不知不覺睡了過去,然後第二天早上,宿醉般的頭疼。
  宿舍人不知道他發什麼瘋,都沒敢理,就隔天清晨邵小東端來杯牛奶,躊躇半天,遞過去勸慰:“其實,分也就分了,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姑……男人還不滿大街都是。”
  李闖本就頭疼,聽這話簡直欲裂了,也不接牛奶,就瞪邵小東:“你哪隻眼睛見我缺男人了?”說完又覺不妥,馬上改成,“媽的老子喜歡女人,大閨女!”
  邵小東很乖巧地見風轉舵,:“嗯,天涯何處無芳草。”
  李闖恨恨的拿過牛奶,咕咚咚一飲而盡。末了一抹嘴,看看邵小東,又看看兩外兩個矇著被子裝睡的傢伙,為正視聽,決定把實情廣布天下:“老子是甩人的!”
  彼時李闖裹著個棉被蠶寶寶似的側臥在床,內裡的胳膊肘支撐身體,外面的手抓著玻璃杯,嘴脣上方半圈兒奶漬,完全無往日霸氣可言,於是邵小東也就難得英勇一把——取回玻璃杯轉身回自己書桌裝沒聽見。
  李闖被誤解得抓心撓肝,再無睡意,三兩下從床上爬起來去陽台刷牙洗臉去晦氣。臨關陽台門的時候還不忘再補一句:“老子沒失戀!”
  待陽台大門關嚴,水聲由淅瀝瀝變得隱隱約約,裝睡的二人才爬起,807臨時召開了宿舍特別會議。
  “現代版此地無銀三百兩。”王寒給闖哥一早上的所作所為下了精準評語。
  “之前三天兩頭往外跑,這陣子快成宅男了,當誰看不出來。”宋紅慶想嘆氣,可張嘴就變成了哈欠,而且是一連打倆,盡興了才笑眯眯的看向邵小東商量,“小東,給我也弄杯牛奶?”
  邵小東想了想,露出了他覺著不懷好意但其實別人看來依舊傻乎乎的憨笑:“等你也失戀的。”
  宋紅慶瞪眼,抓起紙團丟過去:“呸!老子才戀愛一周月!”
  “老宋,”王寒忽然出聲,神色複雜,“你這說話的口氣可越來越像清譽了。”
  宋紅慶回顧一下,發現還真是,只能嘆氣:“近墨者黑啊。”
  王寒偷偷望了陽台一眼,見人還在專注的揉搓洗面奶,便放寬了心,低聲道:“這些個黑了都不怕,你別也……同了就行。”
  宋紅慶還沒來得及說話,邵小東卻插了一句:“那可不一定。”
  眼見著宋紅慶臉色由紅轉黑,邵小東才意識到自己的話裡有了歧義,連忙作補充說明:“我的意思是清譽現在也不一定還喜歡男的。前兩天他還從我這兒拷走一套小澤瑪利亞特輯。”
  宋王二人聞言瞪大眼睛,異口同聲:“你什麼時候搞到的?”
  “……你倆能不能關注一下重點!”
  
  李闖已經刷了五分鐘的牙,其實也不算刷,就胡亂的把牙刷在口腔裡蹭啊蹭,沒什麼力道,但手卻像有自己意識似的,機械的動啊動。
  恍惚的樣子很像在想事情,但李闖又真的什麼都沒想。他只是覺得邵小東天天糟蹋那麼多糧食太可惜,全成了身上的走,沒一點兒往腦子裡進,所以大腦缺根弦兒完全可以理解。
  他這模樣像失戀?本世紀最大笑話!少了姓韓的騷擾他做夢都能樂起來!他怎麼可能因為韓慕坤好幾十天沒聯繫就上課走錯班自習拿錯書實驗中了毒呢,純粹是這陣子時運不濟,才會命途多舛。
  王老頭兒也是小題大做,不過弄壞一個排風扇炸小小半個實驗台又害五個同學攝入有害氣體腦袋疼了幾天嘛,科學從來都是流血流淚的,他一個哲學專業的尚且如此通曉大義,系主任怎麼就理解不了呢?
  所以,這日子他是真過夠了。
  李闖想他最初會覺得有意思肯定是新鮮感正濃,現在一切按部就班了那乏味也就出來了,甚至於會比以前還要多幾絲煩躁,起碼以前他可以管自己的老爸叫老頭管自己繼母叫那個女人可以清明去給老媽墳頭燒點紙可以大大方方告訴別人請叫我闖哥,起碼以前他可以隨便對著哪個小姑娘吹口哨而不用擔心被不知何處冒出來的大老爺們兒撲倒,起碼以前他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是個正常男人而不用糾結到底是自己異化了還是新軀殼的荷爾蒙作祟。
  這一切夠拍個後現代荒誕電影了。
  風吹進陽台,絲絲的涼。李闖打了個哆嗦,然後才想起來吐掉牙膏沫漱口。旭日紅彤彤的,斜著照過來,微微的熱度讓臉有些發癢。李闖眯著眼望過去,覺得那火球很像個大壁爐,恍惚中,好像有人坐在那壁爐前,優哉游哉地晃著搖椅。
  突然,李闖發瘋似的把刷牙缸朝著那人砸過去,幾近聲嘶力竭的罵:“你他媽到底玩兒夠沒——”
  屋內的三人面面相覷,後於驚恐中迅捷穿戴整齊倉皇逃離是非之地。
  
  趙清譽在那之後的第三天,才重新聯繫上李闖。可電話裡的人把嘴閉成了河蚌,就說沒事,之後便東拉西扯讓自己一定努力起碼也弄個國家獎學金嘗嘗云云,趙清譽明白李闖這人要真犟起來堪比猛牛,便也不再做無用功,而且那時候剛考完一科,他還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接下來的以便捉住天邊的那多獎學金浮雲,所以也就收了線。
  趙清譽的期末考試進行的順風順水,他甚至有些後悔當初學理了,不過這念頭並沒有占據他的腦袋多久,因為他更多的心思還在艾鋼身上,有三科考試兩個人是一個考場的,可艾鋼一共跟他說的話不超過五句,還都是些無關痛癢的。趙清譽漸漸有些壓抑不住內心的情緒,可又想這還在考試中,真把這事情攤開來說萬一影響考試,就得不償失了,所以也就拼命忍著。結果最後一科考完艾鋼就回了家。趙清譽起初不知道,當天晚上去找人的時候便撲了個空。於是就痛恨起離家近這個便利條件來。
  不過李闖也是個離家近的,所以趙清譽剛考完試沒兩天就接到了“妹妹”的電話,話裡話外的意思似乎很擔心哥哥不會回家過年。趙清譽一聽就知道李闖這是有前科的,不過他倒是不想一個人孤零零的過年,所以滿口答應肯定會回去。
  那之後,趙清譽也沒再跟艾鋼聯繫,有那麼點較勁兒的意思,因為他雖然能理解艾鋼在這個事情上的躊躇,但又覺得會不會想的時間太長的點,畢竟都那麼明明白白的親吻擁抱過了,他不是非要把艾鋼掰彎,可事情就自然而然的到了這個份兒上,難道還能退回去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這麼的,趙清譽又在學校呆了半個月。本來無事可做,頂多也就是上上網,去去圖書館,可後來不知怎麼就跟沙樂攪和到了一起。那傢伙也是本地人,故而不急著回家,先前一直跟董東東神秘兮兮的扯啊扯,後來董東東回家了,剩下他一個便三天兩頭纏著趙清譽玩兒。
  趙清譽不知道自己究竟哪裡露了馬腳,可看沙樂那架勢,就分明把自己當成了自己人,以前客氣的時候叫李哥,不客氣的時候就喂哎喲或者乾脆什麼都不叫,現在倒好,張嘴就是一個字兒——哥,橫豎透著親昵。
  趙清譽看他那情緒像是已經跟董東東步入了蜜月期,可又想董東東臨走前那態度並不像,便有些疑惑,心說該別是小孩兒一廂情願的單頭熱吧。
  交往多了,趙清譽就覺著沙樂這人還挺神奇,煩你的時候吧他就一臉死樣子,好像生怕你不能回饋同樣厭惡的情感似的,可喜歡你了呢就可著勁兒的黏糊,就像帶刺兒的仙人球上面忽然開出一朵小紅花,於是怎麼看都透著有趣和可愛。
  晃晃蕩蕩的,就到了春節。
  趙清譽跟沙樂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趙清譽在李家再一次受到了上賓的待遇,李闖爸媽殷勤的忙前忙後,趙秋蕾也攜夫回了娘家,“妹夫”沒任何意見,從頭到尾只文質彬彬的笑,溫和了一個晚上。莫名的,趙清譽就從心底生出一點點暖意。
  不知道是不是天寒地凍的緣故,東北的除夕夜在趙清譽看來略微冷清了些,主要是外面都不見了人,只偶爾看著捂得跟小熊似的兒童在樓下放鞭炮,嘻嘻哈哈一陣,又縮回了家。
  不過屋子裡是熱鬧的,趙清譽可以清晰看見對樓的那一大家子也跟自己這裡一樣,忙忙活活的做年夜飯,其樂融融。
  然後,他就想了家。
  
  給李闖打的電話剛一接通,那邊就一片嘈雜,起初趙清譽以為是電視,可當他把臥室門悄悄關好,又側耳仔細再去聽,便聽出來是他爸在訓話呢,中間還夾雜著他媽的勸慰,當下便明白李闖指不定又怎麼折磨二老了。
  可偏偏這個時候李闖還能分神來跟他說話:“喂,聽見沒。”
  趙清譽不知道他指什麼,於是很全面的回答:“嗯,都聽見了。”
  像故意配合似的,趙爸的吼聲馬上又飄了過來:“老子跟你說話呢,你這是個什麼態度!”
  然後就是李闖嬉皮笑臉刀槍不入的調調:“大老爺,你容我五分鐘打個電話先?”
  趙清譽扶墻,雖然這會兒面對老爹的不是自己,可他這糾結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
  果然,趙老爹爆炸了:“電話重要還是你老子重要!啊?我看你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李闖近來修煉得很上道,趙爸越惱,他越淡定,加上電話那頭還有個趙清譽呢,他就有種“其實自己是外人”的微妙抽離感覺,於是也就愈發的肆無忌憚:“已經很像話了,除了喜歡男人這點,你說他……我還哪地方做的不到位?”
  趙老爹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偏還說不出一個字——自己兒子確實沒其他做不到位的了。但問題是,光這一條就足夠讓他提前進棺材的。
  “李闖,”趙清譽有點聽不下去了,“差不多可以了,真把我爸氣出毛病來我跟你拼命。”
  李闖很受傷:“我這幫你出頭呢好不好,得得得,要不說清官難斷家務事。”說話間,李闖又瞄到趙老爺子怒氣蓬勃的紅臉,心思忽然動一下,低聲問趙清譽,“要不要跟老爺子說說話?”
  “啊?”趙清譽有點措手不及,可一個不字在喉嚨裡翻滾半天愣是出不來。
  那廂李闖已經自作主張把電話遞了過去:“好了,消消氣兒,我朋友想跟你說說話。”
  趙爸不明白這唱得哪一出,下意識地擺手拒絕,眉毛也皺作一團,好像在說我跟小毛孩子家有什麼好說的。
  李闖卻不由分說的就把手機塞進了老爺子手裡,壞壞地扯起嘴角:“接吧接吧,這是我男朋友。”
  那廂趙清譽正糾結於要不要跟父親語音連線呢,一聽這話險些背過氣兒去。趙爸明顯也受驚不輕,說話的惡聲惡氣往細裡聽都是微微抖著的:“喂?”
  趙清譽登時激動起來,半年轉瞬即逝,他以為他不想的,卻原來只是積累的思念沒有找到噴薄的出口。熱氣源源不斷的從眼底往外冒,他想控制,但根本控制不住,話一出口便帶了明顯的哽咽:“爸……”
  不明所以的趙老爹崩潰了:“你管誰叫爸呢!誰是你爸!”
  趙清譽不管那個,充血狀態中的大腦想什麼說什麼:“爸,你最近身體怎麼樣?是不是還總應酬喝酒呢?那個太傷身,還有生氣也是,別動不動就生氣,媽也跟著擔心的……”
  趙老爹應接不暇,幾次三番想張嘴都沒找到機會,半天才擠出來一句:“別套近乎,別以為你這麼說我就……”
  趙清譽再也控制不住,視線瞬間模糊:“爸,我想你。”
  趙老爹猶如被人迎面一悶棍,眼前陣陣發黑:“你、你這孩子哭個什麼勁兒,哎,你這是幹嘛啊,我……”實在言語無能,趙老爹跟丟燙手山芋似的把手機塞回李闖那,同時氣急敗壞的吼,“你趕緊把你這些破爛事兒都給我擺平!!!”
  李闖帶著一臉陰謀得逞的喜滋滋回了臥室。
  好半天,趙清譽才漸漸平復了情緒,啞著嗓子問:“我爸還好吧。”
  “沒事兒,”李闖真誠感慨,“我就沒見過體格這麼好的大叔。”
  趙清譽破涕為笑,宣泄後的小快樂裡也帶上些許抱怨:“你就胡出牌吧,好歹提前跟我說一下,也不至於沒準備弄得這麼亂。”
  “亂?我覺得挺好啊,年三十兒跟爹媽說話是正章。”
  “呵,說實話,我也真想他們了。”
  “只不過你稍微給力了點兒。”
  “你是在笑麼……”
  “哪有,呵呵,怎麼可能,嘿嘿……”
  
  咔噠,門鎖打開。
  一陣細細碎碎的腳步聲。
  
  李闖皺眉,正想開口,就聽電話那頭喊:“爸媽,我同學趙清譽想跟你們說話——”

  第四十六章

  李家爸媽一聽兒子居然願意讓同學跟自己說話,頓時喜出望外,小心翼翼那架勢就好像電話裡不是兒子同學而是某位微服出巡的領導人,於是闖哥的待遇便比趙清譽好了一萬八千倍。後來說起這件事,闖哥還很自豪,感慨著沒辦法,天生就是少爺命到了哪裡都是爺啊。
  不過當時李闖卻沒這麼多閒心,而是大腦一片空白的麻爪兒了。
  老爸和後媽分別說了什麼,李闖一概沒印象,只依稀記得自己哼哈的木訥應了沒幾下,電話便又轉回了趙清譽手裡,等他回過神兒想再說些什麼的時候,卻又礙於面子張不開那嘴了。
  ——那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他想要給那倆人拜年。
  十二點鐘聲響起的時候,窗外鞭炮齊鳴。李闖辭舊迎新的歡樂氛圍裡認了命,想著大概有生之年他跟趙清譽是換不回去了。
  
  李闖整個寒假都是在家裡萎靡著的,就像在樹洞裡冬眠的熊,除了多少還得吃點喝點之外,就呆頭呆腦的啥也不幹了,上上網,打打遊戲,看看電視,跟趙老爹鬥鬥嘴,僅此而已。於是某一天穿褲子的時候,發現拉拉鏈得吸氣了。
  就這麼,胖胖乎乎的闖哥熬到了開學。
  然後間歇性憂鬱症不治而愈。
  這是件很奇妙的事情,也沒個預兆,連李闖都說不出所以然,就好像已經把更年期當做常態的女人忽然有一天發現自己不再心慌煩悶暴躁易怒莫名其妙就嘮嘮叨叨沒完,然後一切都撥雲見日,陽光再次普照大地,萬物復甦,神清氣爽。
  
  為慶祝新學期,807在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到必勝客聚餐,之所以選這裡是因為消息靈通的邵小東同志說那裡又推出了新一季的菜單,光披薩就增加了三個口味,其他輔助性單品更是增加了二十八款之多,於是在這個春風和煦的夜晚,闖哥只能束手束腳的坐在西餐廳裡跟個兔子似的嚼菜葉。
  “清譽,你怎麼光吃沙拉不吃主菜啊?”邵小東嘴巴塞得滿滿,還不忘關懷下同僚。
  主菜?一塊冰激凌蛋糕,三口,一塊牛排,四口,那個什麼什麼羊肋骨根本咬不動,就雞翅還湊合問題是他要真想吃雞翅不會去麥當勞肯德基德克士百富烤霸啊!好麼,肚子剛半飽,錢快趕上那次的海鮮自助了!
  邵小東遲遲沒等來回答,又見李闖咀嚼得聚精會神,遂起了好奇,一邊咕噥著“今天的沙拉很特別麼”一邊伸叉子過來,然後李闖就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本來想留到最後吃的巨大的黃桃被人叉走了。
  闖哥絕望了。
  欲哭無淚地癱靠在椅子上,對著天花板哀嘆。好容易抒懷完了,想起身的時候餘光卻掃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李闖愣住,就像靜謐的清晨裡鬧鐘忽然到了指定的時間,然後全世界只剩下它清脆而急促的叮鈴鈴。
  韓慕坤好像瘦了,遠遠看去人有些顯高,穿了件長款的薄風衣,襯得整個人都年輕了,就像三十出頭。一行人有男有女,談笑風生,在服務生的帶領下往裡面稍微安靜一些的區域走。李闖的目光隨著他們移動,直到一行人落座。韓慕坤坐在靠外面的位置,透過生機盎然的綠色植物,李闖還是可以看見他影影綽綽的側臉。
  其實韓慕坤並不帥,李闖以客觀的審美來評判,別說那人和美男子搭不上邊兒,就是跟以前的自己比,也差的遠呢,可為什麼他一眼就能從人群裡把這傢伙揪出來呢,李闖望著那側臉左想右想,算是勉強弄出個答案,那就是韓慕坤有味道。這個味道是社會磨出來,是時間熬出來的,屬於一種成熟的魅力,甚至於與同樣三十五六的人比,他也不一樣。
  韓慕坤忽然把頭轉向這邊,李闖嚇一跳,立刻收回目光伏案作兔子狀,過了會兒,他再用餘光去瞄,才看見原來韓慕坤是叫服務員呢。得,做賊心虛了。
  可話又說回來,他幹嘛要做賊呢?
  李闖很認真的思考了一下,覺得目前的狀況很好,很和諧,他確實不適宜跟那人再扯上關係。雖然形同陌路與他當初預計的普通朋友有了一定的區別,但也沒啥,人家都自然的繼續生活呢,他沒道理自己個兒糾結。
  李闖把道理想得都很明白,但心裡那抹不舒坦莫名其妙的就揮之不去,明明之前一直好好的,於是這樁罪便又被劃到了韓慕坤的賬下——深圳那麼大你非跑我眼皮子底下晃,這不成心嗎!
  
  從歡樂餐廳出來的時候,李闖發誓再不吃必勝客。
  宋紅慶和王寒要去電子城買點東西,李闖有點煩,邵小東有點懶,於是兩人不謀而合決定雙雙返回校園。臨分手的時候宋紅慶還打趣,說帶著小東好,不怕半路遇上壞人。李闖很認可,一邊拍邵小東肚子一邊樂著說必須的,就這塊頭絕對給予犯罪分子強大的威懾力。邵小東扁著嘴不說話,柔軟而細膩的心靈受到了嚴重創傷。
  王寒和宋紅慶笑笑離開,李闖準備跟邵小東去地鐵站,一轉身,卻看見韓慕坤站在餐廳門口,看樣子是想喊自己卻還沒來得及出聲,嘴脣微微張開的樣子有點兒愣。
  彼時兩個人之間只隔了四級台階,一個在台階上,一個在台階下,李闖有些尷尬地把手從邵小東肚子上收回來,有些不太自然的笑:“呃,巧哈。”
  “剛在裡面就覺著像你,跟朋友出來玩兒?”韓慕坤沒什麼特別的表情,語氣平靜而自然,就好像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偶遇的寒暄。
  人家一自然,李闖也自然了,表情也放鬆多了:“不玩兒,純粹為吃飯,不過這兒實在難吃,哎對了,那次你帶我去的東北菜館具體什麼位置來著,下回再出來我也讓他們嘗嘗地道的鍋包肉。”
  韓慕坤想了想,就好像真在回憶地理位置一般,然後說:“不太好描述,要不我再帶你……你們去一次?”
  李闖沒想到韓慕坤會這麼說,一時間有些措手不及,想也沒想就說:“那不用了,我記著路七拐八拐的,麻煩。”
  邵小東咽咽口水,堅強的讓理智戰勝了食慾,雖然他很想知道鍋包肉是個什麼東西,但眼下這形勢肯定不適合。台階上是個看起來事業有成的男人,台階下是自己同性戀的室友,對,這個時候邵小東同學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趙清譽是同志啊。
  於是,原本普通的朋友偶遇在他看來就好像有些曖昧了。
  不只曖昧,還暗潮洶涌。
  韓慕坤從台階上走下來,在他們面前站定,邵小東去看他的臉,結果視線和對方撞個正著。他向對方露出善意微笑,對方的回應是扯扯嘴角。邵小東脊背發涼,不明白這人盯著他不放幹嘛,又堅持兩秒,馬上要熬不住的時候男人總算把目光重新放到旁邊人身上。
  然後邵小東聽見他問:“男朋友?”
  邵小東一口氣沒上來險些心梗,剛要張嘴就聽李闖說:“嗯。”
  暗流,撞腰上了。
  邵小東想說我就一無辜的圍觀群眾,結果沒等張嘴那廂男人已經笑眯眯伸過來一隻手:“你好,韓慕坤。”
  邵小東欲哭無淚,大人的世界太複雜,他只是個小孩兒啊!
  
  後面再發生了什麼邵小東一律印象模糊,只大略記得那倆人沒再說啥,很快就道了再見。
  一片空白的大腦直到坐上了地鐵才漸漸清明,然後邵小東就把靠他肩膀上眯著的李闖給搖起來了。
  李闖迷迷瞪瞪,問:“咋了?”
  邵小東伸手要錢。
  李闖不明所以:“啥錢?”
  邵小東理直氣壯:“出場費。”
  李闖半天才明白過味兒,沒好氣的揉搓那軟乎乎的大臉:“小胖子,哥沒問你要錢就不錯了知道不,哥這名聲全毀你這兒了。”
  “啊?我表現得不好?”
  “就完全沒演技可言。”
  “不至於啊,我不是挺自然的?”
  “操,你不是失憶了吧。”
  “嗯?”
  “暈死,那傢伙說你好韓慕坤,你說的啥?”
  “啥?”
  “你好,鍋包肉。”
  “……”
  後半段車程邵小東是抱著李闖哭的,他不能苟同李闖的觀點,因為名聲被毀的顯然是自己,從性取向到智商毀得一干二淨渣都不剩,他覺得他再沒臉苟活於世,但又必須苟活,於是愈發的痛苦。
  
  這廂邵小東悔青了腸子,那廂韓慕坤卻再沒了吃喝的心思。朋友們紛紛打趣,問你剛追誰去了,緊張兮兮的,韓慕坤不言語,只是笑著抽煙。
  但其實他並不開心。
  看見男孩兒的一瞬間他想都沒想就衝出去了,連朋友都看得出他緊張,他自己又怎麼會感覺不到。其實想找那人並不難,一個電話隨時聯繫得上,可他硬是忍著沒打,並且久而久之以為自己也已經釋然,卻原來不是。他會覺得這樣的偶遇很珍貴,甚至有些驚喜,於是一切不言而喻。
  那小胖兒是他男朋友?鬼才信。但是不是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不再是了。韓慕坤以前從沒覺得這個身份有多值得自豪或者炫耀,現在卻好像能理解女人為了爭奪名分而打得頭破血流了。
  一個冬天,男孩兒胖了。
  韓慕坤在繚繞的煙霧裡閉上眼,試圖去回憶剛剛的影像,但卻怎麼都對不準焦距,哪哪都好像是模糊的,小孩兒的臉,聲音,甚至說過的話和當時的眼神,都如水面的波紋,短暫劃過,便了然無痕。
  但這並不足以讓韓慕坤煩躁,真正讓他煩躁的是沒記住小孩兒卻把另外那個傢伙的五官樣貌身材聲音記得清清楚楚,這不倒霉催的麼!
  韓慕坤仰頭,慢慢地吐出一口煙,不動聲色地在大腦裡把可愛的小胖子虐殺一萬八千遍。

  第四十七章

  自打必勝客偶遇,韓慕坤那心就跟長了草似的,惦記上了。
  甭管白天晚上也甭管有事沒事,哪怕這邊正跟人應酬談生意呢他都能走神兒。多數是回憶跟小孩兒在一起的日子,可奇怪的是從前的都好像沒真實感,單能記住近半年來的,比如兩個人去吃東北菜,去吃水煮魚,去吃自助餐等等,想來想去他覺得總離不開餐飲業實在太沒情調,變轉而去想兩個人獨處的點點滴滴,比如小東西扎了他的輪胎,跟凌飛上演了血染的風采,惡狠狠的不讓自己喊他小東西……
  逃脫了餐飲業又不期然走入受虐的陰影,韓慕坤才不得不承認他跟那小王八蛋還真沒什麼值得回憶的美好過往,甚至於在他真正在意起那小王八蛋之後,兩個人都沒正正經經幹過一次。
  ——既然不讓叫小東西,韓慕坤決定以後改叫他小王八蛋,況且對方也擔得起這名號。
  韓慕坤就這麼鬧心鬧肺地惦記了十來天,小王八蛋依舊杳無音信,跟年前一樣你不來找我我就不來找你,之前這情景算正常,但都見過面了還這麼生分就有些刻意了,韓慕坤清楚記得告別的時候自己說過,有空常聯繫,而對方也應了的。所以他現在就覺得對方是在跟自己堵著這口氣,就像小孩子吵完架比著都不先開口示弱一般。
  韓慕坤覺得賭氣是件很幼稚的事情。
  韓慕坤快把身體憋出火兒來了也沒撥通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二十來天之後,韓慕坤嘴邊起了幾個燎泡,不明顯,但絲絲的疼。他實在憋不下去了,找個月朗星稀的夜晚很是精心打扮一番,去了商業區挺有名的一家夜店。
  韓慕坤已經很久沒去那裡了,面對翻新過的門臉還有些不敢認,坐在車裡看了半天,終於確定進進出出的都是同道中人,才停好車踱步進去。
  他跟小王八蛋也是這裡認識的,當時只覺得小孩兒挺乾淨,還真沒想都能維持到今天。哦,不對,是去年年底。
  韓慕坤要了杯威士忌,便長久的坐在吧檯那裡擺思想者的POSE,慢慢的,就好像有無數白色絲線從男人身體裡生出來,以他為中心織成了一張網,然後沒多久,便有個嘻嘻哈哈的醉鬼貼過來,喝了他的酒,掛了他的網——喝得眼波流轉,掛得心甘情願。
  韓慕坤花了一分鐘來考慮是要吃掉這個還是踹下去等待下一個自投羅網的,他對醉鬼沒興趣,但白白嫩嫩的小醉鬼就可以酌情處理了。
  六十秒之後,韓慕坤把人弄上了車。
  從夜店到車上沒幾步路,小醉鬼掛在韓慕坤身上愣是把他從裡到外摸了個遍,而在被塞入汽車的當口,又遲遲不撒手反而在韓慕坤臉上啃了大大的一口,發出響亮的一聲啵兒。韓慕坤被沾著酒氣的口水弄了一臉,皺眉想這他媽一會兒到底誰上誰啊,就見小孩兒咧開大嘴,一邊兒嘻嘻的樂,一邊兒口齒不清的咕噥,喝了酒不能開車,被抓到是要扣分的。
  韓慕坤用安全帶把醉鬼捆好,然後也跟著坐進去,關好車門,開始在小孩兒身上摸來摸去,末了總算弄出來張居住證來。雖說是一夜風流,但韓慕坤沒準備對未成年人下手,另外不清不楚的他也懶得沾,免得事後麻煩。
  居住證意味著這醉鬼不是深圳本地人,起碼不是深戶,年齡才十九,這倒是有點過於嫩了,不過確實挺勾人。這人和小王八蛋的氣質截然不同,雖然也青春粉嫩,卻完全不見青澀,一顰一笑都好像在撩撥你,看得出是個熟門熟路的。
  韓慕坤正懊惱自己怎麼又想起那小王八蛋,下面最脆弱的部分猝不及防被揉搓了一下,不知是不是憋得太久,那裡登時就硬了,然後他聽見醉鬼軟綿綿粘膩膩的調笑:“這麼急,還不趕緊開車……”
  韓慕坤把居住證塞回他褲子口袋,撤出手時順帶掐了掐他的臉:“浪吧浪吧,一會兒就讓你哭爹喊娘。”
  “還回什麼家啊,”醉鬼拿手摸他的大腿根,笑得更媚了,眸子染上亮晶晶的水色,“你隨便把車停個僻靜點的地兒……”
  韓慕坤對車震完全沒有興趣,他總覺得那像野合,不符合他的審美觀,另外以前想找澀點兒的都會二十以下尋麼,他現在開始懷疑這個線還得往下挪,如果十九的都這樣,他是不是該去幼兒園裡找?
  發動汽車的時候他想,小王八蛋那樣的果然挺難得了,不管別的,起碼是個正常的小青年,並且在美好的青蔥歲月裡做著他該做的事情,住宿舍,做實驗,偶爾出來約個會。
  意識到自己又想了不該想的人時,韓慕坤已經把小醉鬼弄到了酒店。不過小妖精現在基本上算是半醒了,微醺地掛在他身上一路不老實,要麼舔舔他的耳垂,要麼故意在他身上蹭啊蹭,韓慕坤不是柳下惠,而且原本這一夜他就準備做西門慶來著,所以踢上房間門的瞬間,他就把小孩兒壓墻上啃了個痛快。
  跟小王八蛋一樣的柔軟細嫩,韓慕坤一邊啃著一邊想,可惜帶了層香水味兒。
  這就很多餘了。
  兩個人互動的很到位,互相糾纏著沒一會兒就光溜溜的到了床上。韓慕坤雄心勃勃地想來次技術流,結果剛捅進去一根手指那廂就化成了春水,癱軟開來的入口一張一合吸得不亦樂乎。韓慕坤滿腹手段沒用上,有些失落,但依舊威風凜凜準備提槍上馬,不料剛把安全套戴上,地上的褲子開始叫喚。
  確切的說是褲子裡的手機。
  由於鈴聲來得突然,韓慕坤嚇了一跳,身下人似有所感,立刻用腿環住他的腰把自己往前送,韓慕坤努力調整狀態,奈何那邊卻像故意似的就不掛斷,鈴聲悠遠而綿長,抻得韓慕坤莫名煩躁,最終還是氣急敗壞的彎腰去摸地上的褲子。
  三下五除二,韓慕坤總算掏出了那該死的手機,想也沒想就要掛斷,卻在看到來顯的一瞬間晃了神。
  “喂,你到底還來不來嘛……”床上人不滿地叫,一邊叫著還一邊拿腳丫不輕不重的蹭他的大傢伙。
  韓慕坤壓住對方不老實的腿,想著這電話不能接,雖然這可能是上天看他太他媽窩囊了終於賜個機會,雖然這是他日思夜想憋上火了終於等來的電話,雖然小王八蛋可能就軟這一次再也不會貼過來了,但旁邊有個吱哇亂叫的妖精在,這電話就絕對不能接。
  打死也不能接。
  “喂?”韓慕坤鬆開妖精腿改捂妖精嘴。
  電話那頭一片嘈雜,嘩啦嘩啦刺啦刺啦像什麼在摩擦的聲音。
  “唔……”小妖精楚楚可憐的大眼眶裡泛起水汽,身體止不住的掙扎。
  韓慕坤索性扯過棉被把人全捂住,然後繼續側耳傾聽。
  皇天不負苦心人,小王八蛋聲音總算傳了過來——
  “邵小東你他奶奶的從我身上下來!”
  韓慕坤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再屏氣凝神地傾聽。
  “邵小東你死了這條心吧我是不會給你的!”
  韓慕坤臉部肌肉抽搐,還沒做好第三次衝鋒的心理準備那廂已經先發制人。
  “救命啊,非禮啊,強X啊!!!”
  韓慕坤終於受不了的咆哮出聲:“你他媽的到底幹啥呢!”
  這一次韓先生很快得到了回應,只不過聲音影影綽綽似乎距離很遙遠——
  “咦?”
  韓慕坤皺眉:“咦什……”
  “電話咋撥出去了?”
  “你以……”
  “奇怪了。”
  “我……”
  咔。
  嘟嘟嘟——
  “……”韓慕坤神情恍惚的抬頭望天花板,總覺著隱約看見了聖母瑪利亞。
  
  韓慕坤一恍惚,手上的力道便小了許多,棉被裡的人終於掙扎出來得以呼吸新鮮空氣。不過他似乎並不稀罕攝入而更稀罕輸出,所以那滿含怒氣的一腳不偏不倚狠狠踹到了韓慕坤的腰上:“操,你他媽虐待狂不早說,我不玩SM!”
  韓慕坤看著剛還軟成一灘泥的小孩兒說翻臉就翻臉而且手腳麻利的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不只不覺惱,反而覺得有趣,這狀態轉換也算一本領吧。不過再大義凜然,小孩兒臉上那媚氣還是去不掉,彷彿是天生的就為了勾男人。
  像為了印證韓慕坤的判定似的,男孩兒穿好衣服又走到韓慕坤面前,彎腰向前傾跟他臉對臉,視線下瞥,又很快移回來,然後浪蕩一笑。
  韓慕坤下意識的也扯出個笑模樣回應。
  那廂卻收了瀲灩笑意,出其不意地摸了他胯下一把,嘁了聲:“白長這麼大個東西,不行你早說啊,浪費時間。”最後四個字男孩兒說得咬牙切齒,頗帶了點欲火焚身的味道,末了他恨恨地翻個白眼,拍屁股走人。
  韓慕坤愣愣地目送妖精離開,半分鐘後,才莫名其妙的去看自己胯下。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心直跳。剛還雄赳赳的東西不知什麼時候軟了下去,且縮得很徹底,在空曠的安全套裡顯得迷你而可愛。

  第四十八章

  李闖也是倒霉催的。
  那天晚上飄了點兒小毛毛雨,正是愜意,全宿舍都沒有課就他一個人得去學弟學妹那兒插個班聽課重修,他就有些不平衡,思來想去把上課時間拖到了,終是心安理得的在宿舍裡用邵小東的電磁爐鼓搗東北亂燉。
  其實也沒多有技術含量,就把菜西紅柿土豆茄子等等一股腦放進去,該有的調味料別少,最後放了個紅燒豬肉的罐頭,一開鍋,那香氣就撲出來了,勾得邵小東眼睛發直。
  這菜且得小火咕嘟一陣子呢,李闖閑得蛋疼,坐床上百無聊賴地呆了會兒就想起了韓慕坤。把男人從電話本裡調出來,李闖看著那三個漢字就想起了對方的臉。其實打個電話又不會死,但李闖也不知道自己幹嘛非繃著,可話又說回來,真打過去了他嘮啥,橫豎他跟韓慕坤都沒共同語言,這個好像是用實踐檢驗過的。
  不過李闖很善於自我開導,他想道不同不相為謀,但自從他到了這塊土地上開始便跟這個人謀得最多,所以現在才會惦記著放不下吧。
  哲思中,亂燉收了汁。邵小東一直巴巴守著呢,見狀趕緊招呼李闖過去,李闖也就把手機連同韓慕坤一起丟床上拋到了腦後。結果沒想到後面跟邵小東搶筷子的時候一屁股坐手機上把電話撥過去了。
  李闖想不明白按鈕那麼大點兒自己怎麼就那麼會坐,這屁股的著力點也太他媽寸了,等他慌忙掛了電話顯示通話時長十二秒。韓慕坤接肯定是接了,雖然不知道說沒說啥,但李闖還是囧得欲哭無淚。
  他想要不發個短信就說剛不小心打錯了,可轉念又覺著矯情,便作罷,安安心心等對方打回來詢問,結果那邊杳無音信。
  等到了第二天,李闖開始懷疑一切都是自己的錯覺,根本沒那個莫名其妙的電話,他只是做了個過於逼真的夢。
  晚上李闖終於用書擋著臉坐到了學弟學妹們的教室裡,韓慕坤的電話姍姍來遲。
  李闖深吸一口氣,才貓腰兒把頭伸到桌子下面捂著話筒低聲“喂”了下。
  “喂?小東……呃小少爺你在聽嗎?”韓慕坤用手指堵住沒聽電話的那隻耳朵,企圖把聽力都疊加到對著聽筒的那一端。
  李闖努力啞著嗓子用氣流說話:“我、在、上、課。”
  “啊?”韓慕坤用隱約聽到的聲音拼湊內涵,“嗓子破了?”
  李闖無語地翻個白眼,本來這姿勢就胸悶氣短,真能讓韓慕坤活活氣死:“我、在、上、課!”
  韓慕坤有些艱難的咽咽口水,歪頭又努力思索一番,恍然大悟:“讓我認錯是吧,行,我認了,媽的,我犟不過你可以了吧。”
  李闖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你顱骨裡那是豆腐腦啊!老子在上課!!!”
  那廂韓慕坤被突然洪亮的聲音嚇一跳,呆愣好幾秒沒敢說話,這廂教授推推眼鏡:“這位同學,你有這個意識很好,我們在上課。”
  
  李闖最後是在走廊裡接的電話。其實韓慕坤也沒什麼重點,就問問最近怎麼樣,再說說上次偶遇該請你吃頓飯的。
  李闖看人家那麼自然,自己也別端著了,很誠懇的坦白了自己的烏龍,說那天一屁股坐電話上不小心就給你打過去了。韓慕坤忍著笑,也不往細裡問怎麼用屁股弄出電話本挑中自己然後再按下綠色鍵,只是說知道,一接電話聽聲音就知道你是不小心打過來的。
  後來沒了話頭,李闖就乾笑。
  韓慕坤倒一派自然,說趕明兒出來咱倆再去那家東北菜館啊。由於態度太自然,李闖反倒找不著託詞了,就只能哼哈應了。後來再說了什麼他都暈暈乎乎,莫名其妙的就一路被韓慕坤牽著鼻子走,等他反應過來,那邊已經愉快的道別,末了還不忘提醒他趕緊回去上課吧。
  李闖被弄了個五迷三道,但心情是不惡劣的,呃,好吧,是還不錯。
  
  韓慕坤比李闖更不錯。
  他其實打定主意殺個回馬槍了,但殺歸殺,也要弄得有些技術含量。心裡上他可以上趕著,因為沒外人知道,可面兒上,他還得主導,不能落了下風,更不可能去演苦情戲。
  畢竟這世上真沒有誰離了誰活不了的,就算他真喜歡小王八蛋,也頂多使使手段用用心,能追來自然好,追不回來也就那樣了。
  犯不上天塌地陷的。
  不過情況比韓慕坤預計的樂觀,他想小王八蛋畢竟還是嫩,加上兩人多少有些“感情基礎”,他只要比從前稍微熱乎些,應該就可以了。
  勝利藍圖已經在腦袋裡鋪展開來,坐在沙發裡的韓慕坤仰頭望自己家的天花板,忽然覺著白茫茫一片很沒藝術感,於是開始思考究竟是找個手繪匠點綴些藍天白雲花草樹木還是直接貼上帶有凹凸感的半立體墻紙。
  
  李闖為那個“趕明兒”警惕了好些天,寒春都變成了暖春,韓慕坤沒來,凌飛倒露了面兒。且此君的登場相當華麗,也不知道怎麼就摸到了實驗室門口,下課李闖正跟著室友們扯皮嘮嗑往外走呢,那人伸胳膊攔住,微笑得像個英國紳士:“HI。”
  李闖當場石化,背後是實驗室,前方是教學樓走廊,周圍是好奇的同學,身邊是意外的室友,眼前站個凌飛,怎麼都有種科幻電影的感覺。
  凌飛怡然自得,輕鬆的在李闖眼前晃晃手掌,繼續風度翩翩:“HI~”
  “嗨……你媽個頭!”李闖黑著臉把那胳膊攥住了連拖帶拽逃離案發現場。
  室友們面面相覷,最後一致看向邵小東。
  “這就是你上回見著那個?清譽的男朋友?”
  邵小東憨厚的抓抓頭:“對啊,呵呵,不過好像有點兒瘦了……”
  
  李闖一路把凌飛拖出了校園,待到一處樹蔭底下確定四周無人,才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不速之客:“你幹嘛來了?”
  凌飛遞過來一根煙,李闖看了下,沒接。凌飛困惑歪頭,李闖扯扯嘴角:“戒了。”
  凌飛露出訝異的表情,忽而又詭秘莫測地笑了,把煙拿回來給自己點上,吸一口,然後輕輕噴到李闖的臉上:“為姓韓的?”
  李闖這個心思還真沒有:“本來之前癮也不大,總不抽就忘了。”
  凌飛點點頭,特自然地接受了這個說辭。其實說辭是什麼對他而言好像也不重要,李闖總覺得這人的思路是東一榔頭西一棒子,跳躍得很。
  不過凌飛的頭髮比之前短多了。李闖微微仰頭去看,只見一條細而小的疤痕從眉毛上方劃下來,末端隱匿到了眉尾中。疤痕處的肉比別處微微白些,還是挺容易發現的,但卻並不影響容貌,似乎這張臉並沒有因為這道疤痕而顯得凶狠滄桑或者有霸氣,依舊清冷裡透著蒼白,沒表情的時候看著陰郁,笑起來卻又莫名詭譎。
  “在欣賞你的大作麼?”凌飛淡淡看著李闖,像是在笑,可仔細去他臉上找又找不到那柔和的紋路。
  李闖沒回答,而是問:“你幹嘛把頭髮剪短?”
  凌飛眉頭輕蹙:“不好看?”
  “暈,你一老爺們兒有什麼好看不好看的,”李闖有些愧疚,故而聲音吶吶的,“就是這麼一短疤瘌不是明顯嘛。”
  凌飛忽然笑了,抬手摸摸自己眉毛,像只驕傲得花孔雀:“你懂什麼,這樣更有味道。”
  李闖嘴角抽搐,他說什麼來著,道不同不相為謀,韓慕坤如此,凌飛更如此,前者跟他有代溝,後者跟他就不是一種族。
  “你到底幹嘛來的!”
  “找你吃飯。”
  “你請客?”
  “當然。”
  “拜拜。”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李闖這個道理還是懂的。
  但他忘了凌飛是個精神病,在精神病的世界裡是不需要前因後果的,很多時候就是他們想了,便做了,不計後果,不算得失,所以這回李闖算是以人類之心度了非人類之腹。
  凌飛既莫名其妙又有點兒小受傷,攥住小孩兒的胳膊很認真的問:“你跑什麼?”
  李闖被對方純淨而坦誠的眼神弄了個不自在,思前想後決定耍賴:“我沒跑啊?”
  凌飛又接受了,然後很自然的說:“那就走吧。”
  李闖愣愣的:“走哪兒?”
  “剛不是說了?吃飯。”
  “吃什麼?”
  “自助。”
  “還是上回咱們去那家?”
  “你要願意也可以,不過本來想帶你去吃更好一點的。”
  “更好不重要,更貴不?”
  “自然。”
  “那趕緊的,你車停哪兒了……”
  
  凌飛這人只要不沾酒,其實是很冷的,不愛搭理人,不愛說話,也煩旁人聒噪。所以身邊的人都曉得,只有凌少笑了,他們才能笑,凌少HIGH了,他們才能HIGH,凌少話多了,他們才能吹牛打屁,而等凌少瘋起來,他們就可以肆無忌憚了。
  不過很少有人知道其實凌飛剛起床的時候與白天和夜晚也不同,白天冷清,夜晚淫靡,但剛睡醒的某段不長不短的時間內——無關白天還是夜晚——卻只是迷糊,一切只憑直覺行動就像頭腦簡單的小孩子。
  所以如果打個比方,那麼剛起床的凌飛是牛奶,白天的凌飛是蘇打水,夜裡的凌飛是碳酸飲料,酒後的凌飛則不一定是什麼了。
  當然這麼系統的分析論證只存在於個別熟識凌飛的人那裡,凌飛沒自覺,李闖更不知道。凌飛只是終於被老爺子解了足禁,便迫不及待的去找他想要見到的人。
  為什麼想見李闖他也不知道。
  只是現在看了,他的心情很好,好到話都多了起來。

  第四十九章

  一頓飯吃得很和平。
  李闖發現清醒狀態下的凌飛完全是另外的樣子,雖然人還是奇怪的,但並不影響他斯文有禮舉止高雅得像個真正的貴族。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說話的時候就自然把刀叉放下,喝水都是不急不緩的抿,每一次放下刀叉還要用餐巾擦擦嘴。
  李闖很欣賞這種派頭,但仍然兩口牛飲一大杯檸檬汁。他其實有些後悔來這裡了,他發現花凌飛的錢和花韓慕坤的錢同樣讓他心疼。
  於是結論出來了,他還是適合艱苦樸素。
  菜過五味,李闖有一勺沒一勺的舀著玉米濃湯,終於還是謹慎的再確認一次:“真沒事兒?就為請我出來吃飯?”
  凌飛早就放把杯盤推到一旁,這會兒正平和地看著李闖,眼神安詳得就像晨練的老人再看廣場上的白鴿。聞言,點點頭:“嗯,就吃頓飯。”
  凌飛臉上沒有笑,但李闖就是覺著他的眼睛在笑,笑得很簡單,很滿足。
  李闖很糾結,就像小時候糾結爸爸親媽媽能生出自己為嘛他親隔壁小紅卻啥事兒都沒有一樣,於是微微前傾湊過去,努力想從凌飛湖水般的眼底看出幾絲端倪:“哥,我是拿酒瓶給你開瓢兒那個,不是背你上醫院那個,您老都記著吧。”
  凌飛忽然伸手撫上了李闖的腦袋,摸摸索索片刻,在柔軟的頭髮皮裡找到了那處不甚平滑的小突起,然後一本正經的糾正李闖:“你開的是眉骨,我開的是瓢兒。”
  李闖無力趴倒在桌子上面,想拿刀叉自刎。
  凌飛看不太懂李闖的反應,在他看來那些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舊事了,和現在的他倆完全沒有關係。現在,此時此刻,他就是想看著李闖,聽他說說話,如果說酒精可以讓他快活,那麼眼前的男孩兒讓他舒服。單是這樣什麼都不做,只淡淡地相處著,心裡就很寧靜。
  李闖不死心的又問:“你到底圖什麼呢?”
  得到的是凌飛無辜的眼神,好像在說,人家明明什麼都沒圖。
  李闖沒好氣的摸了兩把凌飛的疤痕,然後無可奈何的咕噥:“你就是個怪胎。”
  凌飛把手放到李闖剛剛摸過的地方,好像在感覺餘溫,可又不確定那溫度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手指留下的,只覺得暖。
  這一次李闖沒豁出去胡吃海塞,但回學校之後胃疼了兩天。
  邵小東看出點兒門道,找機會跟李闖說原來真的是你把別人甩了啊。李闖嘴脣動了又動,都快抽筋兒了最終還是決定不解釋。
  兩天之後李闖胃好,凌飛又來了。
  這回吃的是生魚片,李闖盤腿坐在榻榻米上熬了一個下午,回家之後胃疼了三天。
  三天之後凌飛還來,李闖光看見他就已經開始胃疼了。
  再傻也知道凌飛有問題了,所以李闖決定趁這個機會把話說開。結果二人去的是家印度餐館,闖哥光顧著看人飛餅了。
  等凌飛第四次把他帶進一家法國餐館時,李闖才終於當著魚子醬和鵝肝的面,問出了一直不太好啟齒的問題:“那個,你是不是看上我了?”
  那時候凌飛正在優雅的用叉子卷意大利面,聞言放下兵刃,認真的看李闖,先是從上往下看,再從左往右看,橫著看完豎著看,豎著看完斜著看,眼神幾經輾轉,最後亮了起來,恍然大悟般:“哦,對……”
  李闖要哭,他本意不是想提醒的啊!
  沒等闖哥擠出眼淚,那邊卻順著這話茬反問回來:“我喜歡你,你呢?”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李闖咬咬嘴脣,豁出去了!
  猛一抬頭迎上凌飛如水的目光,闖哥字字真切:“我知道你喜歡我,其實……其實我也……得,跟你直說了吧,其實我也挺喜歡我自己的。”
  
  凌飛在送李闖回學校的路上偷了個吻,蜻蜓點水般,但快樂得不得了,他似乎也不需要李闖做什麼,或者回饋什麼,只乖乖呆在那裡就好。讓自己可以想見的時候見到,想說話的時候說話。
  李闖並不生氣,只覺得涼。就像你面對一個黑黝黝山洞,嗖嗖的風從裡面刮出來,倒是挺舒服,可你不知道山洞裡有什麼,於是就總沒辦法心安,風越大,越覺得邪乎,越慌。
  
  等凌飛再來找的時候,李闖就開始躲了。把游擊隊打日本鬼子那勁兒都使出來了,恨不得讓邵小東在腦袋頂上種棵信號樹,凌少一來就推倒。
  一次撲空,凌飛居然就天天來了,於是敵退我進敵進我退敵疲我擾的交戰了一個多禮拜,李闖終於在食堂被人拿下。
  那時候正值傍晚,沒一絲風,悶得厲害,太陽用他的餘威烘烤大地,天是紅的,世界也好像是紅的。凌飛在這樣的光線裡,似乎有了血色,襯著晶瑩的汗水,顯得格外動人。
  “你躲我?”顯而易見的問題,但他偏問得很正式。
  李闖搖頭:“我怕你。”
  凌飛皺眉,深刻地認為自己沒有對小孩兒怎麼樣:“你怕我什麼?”
  “怕你這裡,”李闖也難得認真起來,指了指對方的腦袋,“我不知道這裡想啥。”
  “不知道你可以問呢。”
  “我怕你也不知道。”
  “怎麼可能。”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不高興。”
  “……”
  “我們去喝酒吧。”
  “我就說你這人沒個準譜吧……哎哎我不要!我不去!我晚上還有課!你別拖我啊!綁架——”
  
  凌飛很委屈,這體現在他開車的沉默上。
  李闖沒覺著自己做了壞事,但莫名愧疚。
  其實凌飛這會兒的思路倒不複雜。他喜歡一個人,就變著法的想對對方好,並且他也不需要對方如何熱烈的回應,只要有個人在那兒接著就行,不然他會被自己的滿腔愛意淹死。所以他就鬧不清李闖在躲什麼,不光躲,還躲得理直氣壯,這就讓人很受傷了。
  
  凌飛的沉默一直持續到三杯烈酒下肚。
  李闖這回算是眼睜睜看著大變活人了。
  “來,給爺笑一個。”凌飛把自己吸了一半的煙拿下來往李闖嘴裡塞。
  李闖奪過煙一口咬在了他的手指頭上:“你個神經病!”
  凌飛笑笑,然後用力的抱了他一下,在李闖發怒前又很識相的鬆開,退開一點點好整以暇的望著他:“別板著臉,我都沒生氣,你氣什麼呢?”
  “我氣我自己,”李闖讓酒保給自己弄杯冰水,一口氣喝到底,覺得依然煩躁,“我他媽肯定是抽風了才跟你出來。”
  凌飛笑著比劃下李闖的手腕,奸詐得像小人得志:“你沒我力氣大。”
  這是闖哥心頭的痛:“別得瑟,老子都記著呢,你等將來的!”
  凌飛朝他臉蛋兒啃了一大口,笑得邪惡:“寶貝兒,現在也行。”
  李闖絕望地癱倒在吧檯,無比確定下一個精神分裂的必然是自己。
  
  但事實上凌飛並沒有做什麼,只是把自己從一隻孔雀喝成一隻火雞再從一隻火雞喝成一頭鬥牛再從一頭鬥牛喝成稀稀碎碎的牛肉鬆。
  期間男人兩次想衝上台想來段鋼管舞,均被李闖暴力制止。
  在他最後一次對舞台發出躍躍欲試的衝鋒號時,李闖接到了韓慕坤的電話,那邊信號不太好,但韓慕坤的聲音卻透著清亮,大意就是說自己最近一直在外地談生意,等回來馬上找李闖。李闖嘴上說不用,你忙你的,我這吃飯啥時候不行,可語氣莫名地就飛揚。
  然後小心眼的凌飛就把電話奪了過去,很適時的補充:“你不用急著回來清譽有我陪著呢。”
  李闖黑線,想把手機拿回來,結果凌飛就跟他鬧上了,如此這般折騰了好幾分鐘,他才搶回手機跟韓慕坤解釋下現場狀況:“他喝多了,胡咧咧。”
  韓慕坤也聽出來那邊高了,但問題是:“你怎麼跟他在一起。”
  李闖很認真的想了想,如實回答:“此事說來話長。”
  韓慕坤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哦,注意安全。”
  
  李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廂已經掛了電話。後來凌飛又鬧,李闖也就無暇顧及這茬了。等凌飛終於盡興,已近午夜時分。
  李闖把凌飛往酒吧外面拖的時候,他咬著李闖的耳朵說:“我喜歡跟你在一起,很……”
  後面的李闖沒聽清,只隱約分辨出一個S音,於是自發理解成很爽。作為打擊報復,他把惡徒扔地上晾了五分鐘,等凌飛蹭來蹭去灰頭土臉之後,他才將人弄起來塞進出租車。
  凌飛很神勇地報上了家門地址,吐字清晰條理分明,之後把腦袋拱進李闖懷裡,呼呼了。
  李闖看著凌飛略略泛白的側臉,覺著自己折騰這麼一晚怕得少活好幾年。
  清譽,哥對不起你!
  
  這是李闖第二次遇見這種情況,打開A家門,遇見B男子,連戶型,都跟當時那情景如出一轍。要不是男人很自然的把凌飛接過去,李闖真的要開始懷疑自己在溜門撬鎖上天賦異稟。
  李闖覺得男人眼熟,但實在想不起哪裡碰到過,正苦思冥想,就聽見那人冷冷的聲音:“你可以回去了。”
  李闖本來也沒想久留,放下鑰匙轉身就走,出門的時候卻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過頭來囑咐:“他剛才在樓下吐得挺厲害,你找水給他漱漱口啥的,呃,最好再洗個澡。還有,他好像有酒後失憶的……”
  沒等李闖說完,男人已經不耐煩打斷:“我比你了解他,慢走,不送。”
  李闖憋了一肚子氣,悻悻離開。
  站在樓下的時候李闖總覺得不踏實,回頭去望,卻又找不到哪扇窗戶是凌飛家了,已經半夜,可偌大的小高層依舊萬家燈火。
  戀人嗎?李闖覺著不像,凌飛要真有老公哪能對他全天緊迫盯人。可若不是特別親密的,怎麼會在凌飛家呢?呃,等一下,雖然凌飛有這裡的鑰匙,但這確定是凌飛家麼……李闖糾結起來,另外為嘛那個面癱君一定要是老公,他完全也可以給凌飛做……呃……小風吹過,闖哥被自己弄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同一時間,李闖腦袋裡不確定是老公還是老婆的男人正抓著凌飛的頭髮把人強行拖入衛生間按進洗手盆,然後不顧凌飛掙扎得像一尾活魚,從容不迫地擰開了冰涼的水龍頭……

  第五十章

  凌飛有日子沒再出現,闖哥的胃保持了長時間的健康,健康到闖哥有些思念那酸痛了。只是思念酸痛,而絕不是思念凌飛。不過他確實有些後悔第二天沒立刻打電話過去,這時機一延誤,再想打就不好意思了,故而一直沒搞清那晚是怎麼個情形,而凌飛到底有沒有得到妥善安置。
  沒出校園的人都會不自覺把自己當成孩子,李闖也一樣,所以他覺著成人的世界太複雜,而成人世界中的男同志世界,更是糾結得撲朔迷離。他不想參合,但好像不知不覺就走了進去。
  凌飛消失的日子裡,韓慕坤倒是三天兩頭的來電話,也沒什麼重點,就問問近況,問問天氣,再聊聊東南亞見聞。一開始李闖總是特別緊張,後來打10086確定單向收費也包括國際長途之後,便坦然了。
  韓慕坤沒提凌飛的事兒,李闖壓根兒就沒把這個當回事兒,所以完全沒覺出異常,但韓慕坤比以前溫柔多了,噓寒問暖的巨關切,害得李闖好幾次躍躍欲試想跟人掐都沒找到由頭,這叫一個鬱悶。不過大方向上的心情還是好的,起碼有個人時不時的能說說話。
  凌飛再一次出現是在個淅瀝瀝的雨天,棕櫚樹翠綠的葉子被洗刷得發亮,空氣溫暖而潮濕,男人沒打傘,就那麼靠在一棵樹上,頭微微垂著,似乎想吸煙,但指尖的煙卷早被雨水打濕。
  李闖一出宿舍樓就見到這麼個造型,趕緊撐著傘小跑過去,把倆人都遮住了,才沒好氣的擦了下他的臉,讓男人的五官更清晰些:“你到我這扮憂鬱情聖來著?”
  凌飛慢慢抬起頭,反應似乎有些遲鈍,怔怔的看了半天才對準焦距,認出李闖,下一秒,他給了男孩兒一個大大的擁抱。
  李闖那衣服本來挺乾燥挺舒服的,結果可好,被這一個熊抱弄成了水布,濕噠噠連同凌飛的人一起貼在身上,無比難受,李闖眯著眼睛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凌飛的後腦勺:“你這是要作死啊……”
  凌飛不說話,只一個勁在他的頸窩裡蹭,狗狗似的。
  “行了,怎麼來的怎麼回去,大下雨天我可不跟你在外面折騰。”李闖一邊說著一邊把身上人往下扒拉,“你車呢?”
  凌飛跟樹懶似的緊緊攀住李闖,還有死活不下來,腦袋拱在他頸窩裡咕噥:“沒開車。”
  李闖皺眉:“那你咋過來的?”
  凌飛終於把頭抬起來,眼神略顯茫然:“就這麼過來的。”
  李闖對著傘骨翻白眼,正要吐槽,就見凌飛露出孩子氣的笑容:“我想你了。”
  李闖很少在凌飛臉上見到這麼招人稀罕的可愛模樣,仔細想下,似乎只有被自己打傷那次剛從病床上醒來的狀態,跟現在有那麼一點點相似,傻乎乎,愣頭愣腦,卻又簡單而乾淨。
  躲著宿管的耳目把人往宿舍樓裡拖,好容易進了電梯,李闖逗他,說才想我啊。凌飛居然真就很認真的歪頭想了下,然後一板一眼的回答,很早就想了,不過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明明想著要來找你,可後面不知怎麼就忘了,今天我一直想著,就過來了。說完,他還特自然的看著李闖,好像完全不覺得這狀態有何不妥。李闖拒絕去看眼睛裡的湖水藍,他怕自己在裡面淹死,也可能幸運的淹不死變成凌飛這樣,呃,那還不如淹死呢。
  宿舍沒一個人,大家都上各自的選修課去了。事實上李闖也有,但他逃了,於是現在無比後悔。凌飛的頭髮比上次長了一些,和最開始的樣子有些相似了,李闖遞給他一塊毛巾,他就站在宿舍中間老老實實的擦。
  忙忙活活一陣,兩個人分別給自己拾掇乾淨了,凌飛也漸漸恢復了平時的樣子,淡淡的,冷冷的,眼神寧靜而平和。不過S大的校慶T恤和夏威夷大花短褲,還是給他增添了幾分別樣的風味。
  李闖把濕衣服鋪展開掛好,隨後拉過來兩把椅子跟凌飛面對面坐下來,準備促膝長談。
  凌飛先傾身過來親了他嘴脣一下。
  凌飛的吻,確切的說是清醒時候的吻,從來都是蜻蜓點水,李闖只覺得嘴脣涼了下,男人已經退開。不過現在闖哥已經可以淡定的面對這些,只眉毛微微一揚,再無其他。
  “你這些天怎麼樣啊,都幹嘛了?”
  “沒做什麼,”凌飛似乎不太喜歡這個話題,“都是些破事兒。”
  “有破事兒做就不錯了,”李闖隨手從桌上掰個香蕉遞過去,“你這一天天跟游魂似的。”
  凌飛很給面子的把香蕉皮剝開,然後一大口,把腮幫子塞得鼓鼓,認真咀嚼的模樣就像個大型猴子。
  李闖哭笑不得:“我說,你到底幹嘛來了?”
  凌飛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等吃香蕉告一段落,才理所當然道:“我想你了,想見自己喜歡的人不正常嗎?”
  李闖扶額,事情倒是個挺正常的事情,但咋放在凌飛這就怎麼都不對勁兒呢。
  凌飛自有自己的一套思路,現在看李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因此確認一樣的問:“你煩我?”
  李闖抓抓頭:“倒也不煩……”
  凌飛點點頭,眼睛亮得好看:“那就是喜歡了。”
  李闖黑線:“這還是有一定差距的吧。”
  凌飛困惑皺眉,彷彿不太能理解:“人不是隻分為這兩種麼,喜歡,或者煩。”
  “就沒有又不喜歡又不煩的?”
  “有,陌生人。”
  “……”
  “可是我們兩個認識啊。”
  匪夷所思的論調讓李闖徹底投降,他抓起凌飛的手幫他把剩下的香蕉塞進嘴裡,韓慕坤以前總愛在受不了的時候跟他說,你是爺,現在他把這句話的改良版饋贈給凌飛:“您是佛。”
  凌飛又把剩下半個香蕉吃了,依舊斯文優雅,甚至沒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李闖想以後可以隨時準備點兒吃的,這要是不想聽凌飛胡言亂語的,一塞就好,比葵花點穴手都靈。
  正想著,就見凌飛把香蕉皮規規矩矩的放到垃圾桶裡,然後淡淡地看著李闖:“我是佛,那你是什麼?”
  這個問題沒頭沒腦,但李闖還真就能找到答案,他說:“我是李闖。”
  凌飛迷茫的眨眨眼:“李闖是誰?”
  心臟忽然不規律地跳動起來,在鼓噪的心跳裡,李闖聽見自己很耐心的回答:“李闖是我。”
  凌飛有些混亂的搖搖頭,說:“你是趙清譽。”
  李闖一動不動的望進他的眼底:“趙清譽在東北。”
  李闖也不知道自己幹嘛跟凌飛說這些,在這樣一個靜謐的雨天下午,他似乎跟凌飛一起不正常起來。但這種非正常的狀態又很舒服,彷彿什麼都不需要考慮,什麼都不必要顧忌,想到說什麼說什麼,想做什麼做什麼,一直壓抑在心底的某種東西被真切而舒緩的釋放出來。
  凌飛是個很好的聽眾,從始至終他一直安靜的聽著,時而皺下眉,時而點點頭,更多的時候則是沒什麼情緒波動,只平和而寧靜地望著李闖。
  李闖也不知道自己講了多久,包括跟韓慕坤的那些個烏龍順嘴也都咕嚕出來了,等他終於盡了興,才想起來問下聽後感:“喂,我可是很認真的給你講,這都口乾舌燥了,你別給我說你不信啊。”
  不想凌飛完全沒有阻礙的點頭:“我信,為什麼不信呢,你沒道理編個故事騙我。”
  李闖感動得熱淚都要盈眶了:“對啊,騙你又沒好處!”
  “那我以後該叫你李闖?”
  “嗯嗯!”李闖快把頭點斷了。
  凌飛總算微微揚起嘴角:“李闖。”
  “哎——”洪亮而欣喜的回應。
  “我困了,能借下你的床嗎?”
  “……你睡死過去得了!”
  眼看著男人爬上自己的鋪,李闖一邊惡狠狠地灌礦泉水,一邊想著要不拿水果刀把人結果掉。
  
  那天807的兄弟們晚上十點後才得以回歸家門。沒辦法,誰讓弟媳婦兒來了呢,於是以邵小東為首三個人在扒夠了門縫之後,選擇去實驗室用科學打發時光,以此彰顯自己的高大光輝。
  
  那天李闖盤腿坐在床尾,對著凌飛安詳的睡顏從下午沉思到晚上,然後想明白一件事——原來自己對男人真的可以。起碼對凌飛和韓慕坤都可以。
  這是一個自我認識外帶自我超越的過程,李闖經歷了無比的內心煎熬,直至最後結論都出來了他還在垂死掙扎不想承認。
  但事實擺在眼前了,他會想念韓慕坤,會對凌飛的吻不排斥,會在看見凌飛脆弱的時候想要親他一口,會在韓慕坤死活不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跟他犟那口氣……娘的,這分明是以前宋心悠總用的手段!
  總之那一夜在闖哥的生命力帶有里程碑的性質,這不僅改變了他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且顛覆了他以往做好的人生規劃。呃,好吧,他以前也沒什麼計劃,不過以後更不用計劃了,因為道路從一條變成了兩條,不確定性成平方次增長,連以後的對象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這規劃確實沒法做。
  
  李闖沒把哲思結論告訴任何人,但凌飛莫名其妙的就靈犀了,自打那天之後對闖哥展開了鍥而不捨的追求。一開始李闖還沒警惕,只覺得凌飛比之前稍微開朗了些,對話的跳躍性也有了改善,縱觀看來這人距離正常又近了一步,可後來出去幾次,李闖就發現不對頭了。
  以前的凌飛無論是有害的無害的純良的邪魅的都是自然而然的,不帶任何目的性,但現在不一樣,純良的時候會像狗狗,然後仰著頭眨巴眼睛無聲的請求你撫摸,邪魅的時候會像貓妖,一爪子扣住你挑逗十足的撓啊撓。如此這般被騷擾了幾回,凌飛再叫,李闖也不出去了。他倒不是非得守身如玉,但確實沒做好給一個非人類的準備。
  後來李闖又仔細分析了一下他對凌飛和韓慕坤的感覺,發現喜歡前者而討厭後者,喜歡是那種想要摸摸親親的喜歡,不過路上偶遇婦女推著小嬰兒他也會產生這感覺,而討厭卻是實實在在的想起來就煩——你他娘的光打電話就不會露個面!?
  
  這天晌午,807全宿舍臥倒呼呼,就留李闖一個人蹲陽台上鍵指如飛的跟凌少發短信。自打電話裡說不清楚或者完全沒有時間說明白之後,凌少似乎就發現了短信的樂趣,也不論李闖回不回,想到就發起來沒完。李闖有時候也會跟他扯幾句,畢竟兩個人腦電波完全不重疊,所以扯著扯著指不定哪句就碰撞出了靈感的火花。
  況且,他挺喜歡跟凌飛嘮嗑的——如果那人處在正常狀態並且不總是那麼強烈的表達愛意的話。
  正午時分的宿舍有些悶,又沒到開空調的時候,所以李闖喜歡吹吹陽台的風。
  凌飛的話題通常是東一句西一句,就今天很有邏輯性,主要是闡述了下兩個人的可能性還有他那滿腔的喜歡。李闖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試圖讓他理解愛情並不能夠跨種族。
  以下摘取若干短信記錄:
  凌飛:親愛的,你對我哪裡不滿意,我可以改。
  李闖:親愛的,你對我哪裡滿意我也改。
  凌飛:我想抱抱你。
  李闖:抱抱。
  凌飛:沒抱著。
  李闖:再抱抱。
  凌飛:你會穿越回去嗎?
  李闖:依你看呢?
  凌飛:應該不能。我也不希望你回去。
  李闖:哪怕我不跟你好?
  凌飛:這和你跟不跟我好有什麼關係?
  李闖:呵呵,來吧,爺啃你一口。
  凌飛:我想去找你。
  李闖:別,你這都撲多少次空了,還不死心啊。
  凌飛:我可能活不長了。
  李闖:……絕症?
  凌飛:不是,就覺得自己好像隨時隨地都可能睡過去。
  李闖:暈,那到時候我叫醒你。
  凌飛:吻醒我吧,寶貝兒。
  李闖:你當自己是睡美人麼……
  
  按完發送,李闖止不住的揚嘴角,心裡很舒坦,好像漸漸適應了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城市,這樣的生活,這樣的趙清譽版李闖。
  凌飛沒有回,取而代之的是個電話。李闖看都沒看便接了起來,笑著調侃:“親愛的,老子還在披荊斬棘的路上,還有雪山未翻大河未過巨龍未殺帥哥未泡,你繼續死睡吧。”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然後傳來韓慕坤死氣沉沉的聲音:“謝謝,我剛從飛機上睡下來……”

  第五十一章

  韓慕坤這些日子算是明白啥叫歸心似箭了,白天都是工作這不用說,可一到晚上就遭了罪,一開始還好,在當地生意夥伴的招待下吃吃喝喝,感受下當地的風土人情,再看看人妖表演,都挺新鮮,可慢慢新鮮感過去,注意力不再那麼集中,就不可抑制的想起李闖來。
  不是思念,單是想,思念帶有強烈的情感成分,想則理性的多,除了想人,還可以分析下自己想法,規劃下自己的生活,再展望下二人的未來——韓先生半個多月下來的成就便是終於確認自己的未來裡必須有那麼一號人。
  當然最初並不是必須,而是最好,但隨著日以繼夜的想來想去,那信念便更堅定了。也說不出個具體緣由,就好像自己給自己加了把火,然後那單方面的感情就燃燒得更旺,尤其是在聽見小王八蛋跟凌飛攪和到一起的時候。
  韓慕坤自認不是什麼好老公的樣板,但起碼,他會比凌飛更靠譜。小王八蛋自己就夠不靠譜的了,再加個凌飛,那後果鐵定不堪設想。這個結論一出,韓慕坤就覺著自己不能再弄迂迴的了,得直接上,否則就等同於在小王八蛋的自我毀滅道路上推波助瀾了一把。
  東南亞的日子裡韓先生想了很多這種冠冕堂皇的調調來辯解自己的異常狀況,可等上了飛機,眼瞅著離家越來越近,這些調調的枝枝椏椏便自發脫落,露出樹心來——他就是栽那個小王八蛋手裡了,並且破天荒地想把人從前男友直接過渡成新媳婦。
  
  李闖沒料到韓慕坤會直接跑到學校來,這陣子他躲凌飛躲出條件反射了,到哪都不踏實,生怕出了宿舍樓進個實驗室啥的都能遇見那魔物。相比之下,韓慕坤倒安分得多,只在校園門口等,絕不越雷池一步。
  呃,當然,如果他能把車停在不顯眼的位置就更好了。
  “你就不能不把車停在二奶專用道?”李闖跟做賊似的四下張望,確定沒人注意才刺溜鑽進車裡。
  李闖告訴自己別跟沒見過男人似的盯住人家不放,可眼睛完全脫離了大腦指揮,恨不得射出的是X光好把對方裡外都看個透。韓慕坤比之前瘦了也黑了,少了幾分富貴氣,但多了幾分幹練,似乎,也更順眼了。
  韓慕坤忽然不自在起來,沒好氣的揉揉他的頭髮,問:“傻樂什麼呢。”
  李闖皺眉,下意識摸上自己的臉:“我笑了嗎?”
  韓慕坤翻翻白眼:“後槽牙都快看見了。”
  李闖不喜歡這個形容,但嘴巴跟眼睛一樣造了反,於是依舊樂得像朵海棠花。
  難得他跟李闖之間的氣氛這麼活潑,但杯具的是,韓慕坤好容易想說次正經話,於是這氣氛就不適宜了。
  “咳,”男人輕咳一聲,抬手掐了下李闖的臉,“好啦,別樂了,有正經事兒跟你說。”
  李闖果真斂了笑意,不過取而代之的是淡淡委屈:“咱這久別重逢你就不準備找個好點兒的館子跟我邊吃邊說?”
  韓慕坤正醞釀著接下來的話怎麼說,略帶緊張呢,讓李闖一句話給弄得情緒全無,又囧又氣:“吃吃吃,肯定帶你去吃,那吃之前能賞我五分鐘不?”
  一聽有吃,李闖很給面子的正襟危坐,表情也正式起來:“嗯,有什麼事兒你儘管說,五分鐘挺得住。”
  李闖一洗耳恭聽,韓慕坤反倒不自在了。其實就像李闖說的,倆人這麼長時間沒見面,合該找個有情調的地方小酌一番,再在微醺的酒香中進行表白這般浪漫的事情,但異國的日子確實消磨掉了他的全部耐心,不然也不會一下飛機便回家拾掇門面,然後一派英俊瀟灑的趕過來連口飯都顧不上吃。
  “喂,過一分鐘了。”李闖好心提醒,同時也起了些狐疑,欲言又止實在不像韓慕坤的風格,而且兩個人這麼正式的兩兩相望,也著實有些怪異。
  韓慕坤的呼吸逐漸平穩,目光變得深邃而內斂,就像寬廣的海面,寧靜的波浪下隱匿著不為人知的風景:“那一次你問我有過幾個男朋友,就是跟他在一起心裡踏實,不飄的那種,對吧。”
  李闖愣住,他沒想到那麼久的事情韓慕坤還記得,說實話,他都已經記憶模糊了。
  韓慕坤見狀露出淺淺的笑:“小王八蛋,忘了?”
  男人的語氣太過溫柔和寵溺,李闖很受用,甚至忘記去抗議他的新昵稱,只愣愣的搖頭:“沒啊,可你當時幹嘛不回答呢,現在又撿起來。”
  韓慕坤歪頭想了下,似乎在斟酌詞彙,半晌,才坦白道:“當時覺著沒回答的必要,這麼多年我一個人過慣了,說實話,不太習慣跟人掏心掏肺。”
  李闖沒好氣的翻白眼:“狼心狗肺的,當誰樂意要啊。”
  韓慕坤鼻子快歪了:“你能不能不氣我?”
  “不能,”闖哥給了簡明扼要的回答,繼而調皮一笑,“但晚點兒可以。”
  韓慕坤認命地嘆口氣,慢慢的,把心情梳理開來,目光變得有些悠遠:“那種男朋友我談過,就一個,剛創業那會兒吧,我們一起住地下室,吃方便麵,有上頓沒下頓的,我還記得有個冬天,特別潮,那地下室濕冷濕冷能讓你從骨頭縫裡往外疼,當時我們那墻都是用花花綠綠的雜誌啊彩頁啊糊的,最多的就是樓盤單頁兒,什麼海景房花園別墅的,我當時就跟他說,咱以後肯定也能住進去,而且是最貴最好的……”
  韓慕坤的聲音有些顫,李闖總覺得他在對方眼裡看到的水光,可轉瞬,又沒了,李闖知道自己這會兒不該說話,可他又怕自己不說韓慕坤也說不下去了,於是小心翼翼的搭了個茬兒:“後來呢?”
  韓慕坤有些慘淡的扯扯嘴角,不過很快又無所謂的聳聳肩,換上雲淡風輕:“沒有後來了,他沒熬住,半路跑回了哈爾濱,他家就在那兒,聽說是家裡給找了個還不錯的工作。”
  “再沒聯繫?”
  “有,買第一套房子的時候我在網上給他發了個照片,其實就是個小戶型,但是當時最貴的地段。”
  “你這算窮顯擺麼?”
  “呵呵,算吧,不過沒顯擺成,人家給我回了套婚紗照。”
  “……”除了悲情,李闖想不出第二個詞來形容韓慕坤,但問題是,這他媽也太悲情了吧!
  “我當時真想跟他過一輩子的。”韓慕坤笑,苦澀,但又帶了些釋然,“不過都過去了,人還得往前看不是?”
  李闖不知道說什麼,只能用力點頭。
  韓慕坤定定地望著李闖,像要把小孩兒鑲進眼眶裡:“現在出來第二個了。我知道你家裡不差錢,估計你也不圖我什麼,但像咱們這樣的人要真能一起走上一輩子,那就是天大的福分,”說到這韓慕坤頓了下,輕輕深吸口氣,才繼續道,“你願意跟我試試麼。”
  韓慕坤說到人要往前看的時候,李闖就隱約有了些預感,可等表白真正來臨時,他還是有些慌,車裡太靜了,他害怕韓慕坤聽見他誇張的心跳,那會讓他還沒出聲就落了下風。他原本想循序漸進的,畢竟才和韓慕坤認識半年,愛這種矯情的東西不得培養培養才能萌芽麼,可現在不用他操心了,男人一手包辦。
  發現自己似乎八成可能喜歡上了一個人,然後這人就特配合的跟你說他也一樣,真是件無比靠譜的事情——不光靠譜,而且美好。
  李闖的心田裡開出一片花海,但反應在臉上,只是愣愣的泛紅。
  沒得到回應讓韓慕坤有些狼狽,但既然都做到這個份上,那麼不差最後一搏,於是他清了清嗓子,用無比認真的口氣跟李闖說:“如果你願意,我會一心一意對你好,保證不讓你受委屈,保證讓日子踏踏實實的。”
  李闖目不轉睛的望著他:“一輩子?”
  韓慕坤的回答是;“盡我所能。”
  
  車內陷入了長而久的寂靜,李闖知道韓慕坤在等,等他點頭,或者搖頭。可這不是兩個人的事情,他這一點頭,要面臨的問題多了。
  可他,確實想點。
  韓慕坤不擅長這樣的等待,把自己最柔軟的一麵攤開來,然後等著人來撫摸,或者踩上一腳。因為姿態極低,故而等待得越久,越發難耐。他有他的驕傲,此番表白已經踩到了極限,他想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他都不一定有勇氣再來一次這樣徹底而略顯卑微的表白,因而男孩兒的猶豫不決,讓他倍感難堪,他甚至暗暗決定,如果對方搖頭,那麼他立刻走人絕不多留半秒,也算留住最後的臉面。
  胡亂的思緒裡,韓慕坤總算等來了小孩兒的聲音。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並非回答,而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另外一件事情——如果,這也算事情而不是鬧劇的話。
  “我不是趙清譽,不管你相不相信。”
  韓慕坤望進小孩兒的眼底,那裡居然一片真誠。演技真好,韓慕坤想由衷讚嘆,但嘴脣抖了半天也發不出聲音。他有些意外此刻的自己還能這麼平靜,還能跟對方剖析自己最後的一點點心情:“我這輩子還沒有對誰死纏爛打過,所以你大可放心,真沒必要找這種理由。”
  韓慕坤的臉色明顯黑了下去。
  李闖不明所以,兩條眉毛糾結成一團,心說這人什麼邏輯啊,剛想再張嘴繼續,卻聽見兩個短而冷的字:“下車。”
  渾身的血液幾乎倒流,李闖忍著怒氣,聲音低啞而僵硬:“你說什麼?”
  韓慕坤表情未動:“下車。”
  李闖定定的看著他,一字一句的提醒:“這是你第二次攆我下車。”
  韓慕坤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男人掩蓋得很好,四目相對幾秒,他剛要說話,李闖卻乾淨利落的轉身下車,末了把車門狠狠甩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韓慕坤下意識傾身過去按車窗,隨著玻璃緩緩下落,李闖的模樣又鮮活起來。
  “我不會給你第三次機會的,你記著。”咬牙切齒的男孩兒如是說。
  一剎那,韓慕坤後悔了,他甚至要脫口而出對不起,可有人比他還快,響亮而持久的車笛聲驟然響起,循聲望去,凌飛坐在他敞篷的亮黃色跑車裡,望著這邊微笑致意。
  李闖彷彿峭壁邊緣的遇險人終於看見了扶梯,也不管自己之前怎麼躲人家,三兩步就走過去跳進了副駕駛,然後命令似的跟凌飛說:“關車篷。”
  凌飛顯出為難的樣子:“放家裡了。”
  李闖慢慢張開嘴:“車篷還能放家裡嗎!?”
  凌飛無辜極了:“這車是布蓬,安裝很麻煩,我看天氣也很晴朗……”
  李闖再也受不了剛想大吼“開車”,就見韓慕坤的車倒是很有靈犀的絕塵而去了。李闖遠遠望著,說不清是生氣多些還是難受多些,反正二者並駕齊驅,扯得他心臟疼。
  “那是姓韓的?”韓慕坤坐在車裡,凌飛並沒有看清。
  李闖想都沒想:“不是。”
  “那是……”
  “一個老王八蛋!”
  “……你怎麼了?”
  “你哪那麼多問題,丟人了可以吧!”
  收回眺望的眼光,李闖把自己完全癱靠在椅背上,夜幕初降,點點星光還略顯暗淡。
  李闖做了個長長的深呼吸,好像這樣就能釋放出所有疲憊。
  那個沒大腦的白吃了三十多年米飯的又彆扭又沒耐心又他媽死要面子的傢伙……今天開的保時捷呢。

  第五十二章

  車在偏僻而寬闊的路上疾馳,速度很快,夜風撲面而來,皮膚被摩擦得太厲害,便泛起一點點的疼,可終是無比舒爽暢快。
  李闖沒跟凌飛說他跟韓慕坤的來龍去脈,他恨不得忘掉之前的種種,就當做啥都沒發生。凌飛也沒再追問,彷彿對此並不敢興趣,只聚精會神的,兜風。
  沉默並不能讓難受舒緩,無處宣泄反而更讓人憋悶。剛表白怎麼說的?還什麼絕對不讓他受委屈!這還沒怎麼著呢,他這委屈就受大發了!於是李闖雖然人坐在車裡,可魂兒早就飛離到異次元把韓慕坤揍了一萬遍。用棍子打,用皮帶抽,用藤條勒,用鋼針扎,用板磚砸,用XX插……
  酣暢淋漓的虐了一溜十三招,盡興了,李闖才慢慢意識到自己的魯莽。
  本來嘛,靈魂互換這種事情出了凌飛那個非人類,隨便一個正常人都不可能相信,而且他壓根兒還沒跟那老王八蛋說到這茬,剛說了一句,就被人轟下了車。換位思考,他那話確實沒頭沒尾。
  可這也怪不得他,第一次被人這麼正式的表白,不光是個男人,還是自己也他奶奶有了點兒意思的,能不激動麼,就像有無數只蜜蜂在腦袋裡嗡嗡嗡,卻死活找不著花蜜,就只能對著自己的大腦蜇,於是他那一肚子亂七八糟想說的話,就挑了這麼個破開頭。偏偏當時還覺著自己特誠懇,韓慕坤死要面子,他是死不死都要面子,那滿腔濃情蜜意讓人一盆冷水澆下來的瞬間,他恨不得把那壞蛋掐死!
  李闖的自我反省進行得深刻卻艱難,時而愧疚,時而憤怒,時而覺著自己確實做錯了,時而又覺著韓慕坤轟他下車的行徑無論如何也不可原諒。
  大腦小腦左右互搏得正酣,卻聽凌飛淡淡詢問:“你想去哪兒?”
  李闖這才甩甩頭,元神歸位。
  此時車兩邊黑洞洞一片,除了樹,看不到任何燈光,路面寬廣卻並不平坦,兩側也沒有常見的安全帶或者高架橋和高速路那樣的護欄,李闖分辨不出這是到了哪裡,只覺得荒涼程度堪比關外。所以重點不是他想去哪兒,而是這位沒有目的地都可以神色自如的疾馳了快一個小時的大哥:“你想去哪兒啊!”
  “我?”凌飛臉上又浮現出慣有的迷茫和困惑,“我沒有想法啊,等著你呢。”
  李闖莫名其妙:“那你這鎮定瀟灑地開了五十來分鐘往哪兒走呢?”
  “遇見左轉的就轉。”
  “沒有呢?”
  “那就一直往前開。”
  “如果又不允許左轉又不允許直行呢。”
  凌飛微微皺眉,似乎在回憶,不過很快,他就給了李闖一記帶著小小得意的笑容:“還沒遇見呢。”
  李闖好笑的撲稜他腦袋:“外星人,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
  
  之後凌飛繼續開車,李闖則花了十幾分鐘研究車裡的GPS,總算確定他們並沒有開到關外,不過也快了。
  通常關內與關外接壤的一片地帶都挺貧瘠,因為這樣的地段又不像關外那樣土地寬廣而廉價,有無數的大型工業園和與之配套的生活基礎設施,也不像關內繁華熱鬧的中心區那樣有商業價值,故而這裡往往只有路,要麼往關外走,要麼往關裡回,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兩側只有或開闢了一半或還沒有開闢的山,再不然就是雜亂無章的野草野樹或者開挖了一半的管道坑,因為政府照顧的重點不在這裡,所以路面也不像別處那樣平整,碎石塊和泥土隨處可見。
  跑車已經跑偏得很離譜了,所以李闖再確定方位之後馬上給予制止:“趕緊掉頭啦,這都跑哪兒來……”
  李闖話音還沒落,跑車已經一個急轉彎穩穩當當的換了車道和方向,真不愧是錢砸出來的車,性能就是不一樣。當然凌飛的執行力也很可觀。
  “想吃什麼?”改為前往市內的方向,凌飛轉頭問李闖。
  “我們除了吃就沒有其他娛樂活動麼?”因為討厭一個兩個見了他全往餐飲界裡拉,所以李闖想都沒想就回了一句。
  然後凌少笑了,笑靨不大,但甚為歡喜的樣子:“嗯,我知道了。”
  凌飛輕踩油門,車速悄然上升。
  李闖有些不安的咽咽口水,拿手指捅捅對方胳膊:“我說,無論你現在想到了什麼,請把飛揚的思緒拉回來,我不想吃飯,沒胃口,但我更不想那個啥,你滴明白?”
  凌飛沒再說話,只是用一種受傷小動物似的眼神看他。
  李闖這叫一個愧疚,輕輕嘆口氣,他伸手把男人的腦袋推正:“別看我,看路。”
  凌飛抿著嘴脣不言語,卻不聲不響的把車一點點開離主道,最終停在了旁邊的土路上。
  “喂,你幹嘛?”李闖環顧四周,啥都沒,只有亂墳崗似的雜草和冷風,讓人脊背發涼。
  凌飛關掉引擎,解開安全帶,轉過身,把李闖抱了個滿懷。
  凌飛的力道不大,甚至於過輕了,要不是暖暖的溫度,李闖會懷疑這個擁抱的真實性。可也正是這種好像隨時會消失掉的脆弱存在感,讓李闖覺得心疼,這無關體格的強弱,而更像是精神力的觸碰。
  情不自禁的,李闖用手輕輕撫摸凌飛的後背,笑著問:“怎麼了?”
  凌飛還是老樣子,用力蹭他的脖頸,好像狗狗在撒嬌。好久之後,李闖才聽見他咕噥:“過兩天我要出遠門了。”
  一陣暖意掠過心底,李闖調侃:“捨不得我?”
  凌飛老實的點了頭,頭髮蹭得李闖脖子陣陣發癢。
  李闖這才想起來問:“你去哪裡?幹嘛呢?”
  “雲南,”凌飛說出了地名之後停頓了下,似乎在給此次行程下定義,幾秒之後,定義出爐,“旅遊。”
  李闖滿腔的柔情蜜意再次遭遇冰雨,遂沒好氣的把那腦袋揪出來推開,忿忿道:“你他奶奶出去玩兒整什麼煽情!”
  凌飛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他像瞻仰儀容似的靜靜地凝望李闖,半晌,再一次靠過來輕輕吻上了李闖的嘴脣。
  與以往的蜻蜓點水不同,這一次,凌飛吻得悠遠而綿長。
  望著凌飛濃密的睫毛,李闖想他明白自己為什麼不排斥這個人的吻了。因為凌飛的吻從來都是簡單到純淨,無論是蜻蜓點水還是悠遠綿長,都只是嘴脣碰著嘴脣,再無其他。可體溫傳遞的同時,你分明也能感覺到某種情感的傳遞,不僅僅是愛或者喜歡,也可能是對方的心情,又或者別的什麼。
  微妙而溫暖,只可意會卻不可言傳。
  
  遠方有車燈亮起,強烈的光線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李闖無釐頭的想不會是狗仔隊吧,可還沒等轉頭,巨大的衝擊力已經讓他整個人從車裡飛了出去。
  身體在空中應該劃出一道很帥的弧線吧,電光火石的零點幾秒鐘,李闖還有精力去想這些,而且不只這些,還有那殺千刀的韓慕坤,要不是跟他折騰,自己也不會忘了去繫安全帶。還有凌飛,要不是親自己,他也不會解了安全帶,還有那該死的跑車設計公司,誰讓你他媽的設計難安裝的軟布蓬……
  卻也只能想這些了,因為巨大的衝力讓他幾乎喪失了所有思考能力,他清晰的聽見自己跟地面撞擊產生的悶響,以及骨頭清脆的折斷聲。接下來便是疼,鋪天蓋地的疼。

  第五十三章

  很多年以後,韓慕坤對這場車禍依然記憶猶新,每一次想起來,血淋淋的場景就無比真實的重現在眼前,即使已經過了很久,那後怕還是會從骨頭縫裡鑽出來,融進血液,侵入表皮,占據每一個毛孔,甚至於讓整個靈魂戰慄。
  他曾經無數次的想,如果那天他沒有因為不甘心而拐個彎兒跟上了凌飛的車,又或者沒有跟著跟著就發現前方還有另外一輛可疑的車而是半路便掉頭回去了,再或者他沒有及時的把那輛車撞開而是任由它碾過躺在地上的兩個人……隨便一個環節出了差錯,結局都是他承受不住的,所以他後怕,怕到有時候做噩夢都會是那一天的場景重現。
  可是當時,韓慕坤沒有時間害怕。
  行凶的車在被他撞開之後,迅速逃逸,韓慕坤幾乎是衝下車奔到兩個人身邊的,只見兩個人都以奇怪的姿勢躺在地上,就像被人遺棄的布娃娃。韓慕坤眼睜睜看著血從他們的身體裡慢慢透出,再一點點的擴散開來。
  夜色下看不出一丁點兒紅,黑得嚇人。
  他想把兩個人弄到車裡,可又不敢碰,他給120打電話,那邊有條不紊的記錄著地點,然後他就哭了,啞著嗓子罵對方,罵的什麼他完全沒了印象,唯有第一次面對死亡的那種無力,若干年以後,依舊清晰。
  
  李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陣風。
  就像流動的空氣一般,沒有形體,沒有規則,好像身體散開了,五官軀殼通通消失,只剩下靠著微弱的精神力而凝聚著的細胞分子,卻也透明的,似有若無。
  不知何處來了幾縷真正的風,他便不受控制的隨著那風飄起,慢慢的,舒緩的上升,不知不覺頭上好像頂到了什麼東西,抬頭去望,哦不對,他這個時候已經沒有眼睛了,卻還是清楚的知道,那是天花板。帶著花紋的方格子,素淨的奶白色,一塊塊嚴絲合縫的拼湊在一起,延伸到邊緣折下去,再向下,金屬色的壁燈,還有簡潔的鋼架床……
  那個支楞著一條腿被包裹成木乃伊的人是趙清譽麼?還是李闖?如果是李闖,那麼現在的自己又是誰?不要想,想了一定會頭痛,可不去想,他現在又該怎麼辦?就這樣隨風飄著,像蒲公英花籽那樣徹底散開飛到無數的角落?
  不行,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行,可他不想散。
  噓——
  聽,有人在說話。
  “你個小王八蛋,讓你跟別的男人跑,讓你招蜂引蝶,讓你……”
  聲音暗啞下去,幾度哽咽。
  那是……韓慕坤?
  等下,他想起來了!他出了車禍!不,不是車禍,那車分明是直接衝著他們來的!那是要把他們往死裡撞!呃,他死了?
  “趕緊起來吧,就他媽一個骨折你要睡多久啊,你那銅球腦袋不怕腦震盪的對不對?連酒瓶子都能磕碎,起來好不好,算我求你……”
  你看,他就說他福大命大,怎麼可能青蔥歲月裡就GAMEOVER了呢。要真這麼死了,地府裡都沒法跟趙清譽交代,那小白臉還不把自己按油鍋裡掐死。
  “起來吧,我還沒正經說過那三個字兒呢,你個死都要占便宜的小王八蛋不覺著虧?”
  切,老子不稀罕了!早幹嘛去了,現在知道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晚了!老子現在就要回東北,要做回正版!
  “喂,我愛你。”
  
  ——靠,不帶這麼麻應人的!
  雖然他現在只是一團抵著天花板的精神體,但顯然導電性能良好,於是電流摩挲過每一個分子,留下持久的戰慄和酥麻。
  
  恍惚中,李闖飄出了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他聞不到,但他能夠讀懂走廊裡來往病人的輕微意識,只要那電波稍稍強烈一點,他便感覺得到。
  可他怎麼在走廊裡呢?他明明想要回到那個身體裡,明明已經準備好了滿清十大酷刑來招待那個老王八蛋,明明那麼努力的想要落下來,可為什麼,他依舊飄著?
  前方好多人,黑壓壓的很像駭客帝國,手術室刺目的紅燈讓人眼睛痛,死死盯著那燈的老人蒼涼的輪廓莫名熟悉。像凌飛?不,凌飛比他還要再消瘦一些……
  凌飛!
  箭一樣劃過的兩個字就像道白光,無數場景排山倒海般襲來,有過去的喝酒吃飯親吻飆車,也有現在的無影燈手術刀止血鉗……槍?是的,那是一名帶著槍的護士,槍就在她的腰側別著,外面的粉紅色的護士服甜美而溫暖。
  她推著藥品車往這邊走,腳步急促卻不慌亂,她由遠及近嚷嚷著:“請讓開請讓開,病人等著血袋呢——”略帶焦急和緊張的聲音就像一名真正的白衣天使。
  所有的黑衣人幾乎是第一時間退到兩側,留下條暢通無阻的坦途。
  眼看著女護士就要進入手術室的大門,李闖那飄忽的精神體不知哪裡生出了力量,竟然直直的俯衝下去狠狠撞進了那個女人的身體,可並又沒有完全撞進,似乎進去一半留下一半,李闖覺出了疼,這和肉體上的疼不同,似乎直接從神經上發出,可他管不了這些,只全力的用那一半分子在女人的身體裡衝撞。女人打翻了藥品車,滾到地上哀號,槍從她的腰側脫落。老人瞪大眼睛,身邊的人馬上衝過來把她牢牢制住。
  這時紅燈滅了,手術室的門被推開,李闖從來沒有覺得醫生是那麼的親切。
  “折斷的肋骨傷到了肺,好在不是特別嚴重,手術挺成功,老爺子放心。”
  
  心底一鬆,李闖感覺到自己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從女人身體裡彈了出來,分子在撞擊到天花板的時候四散,下一秒,眼前的所有都變成了白茫茫。沒有手術室,沒有黑衣人,沒有凌老爺子,沒有殺手護士,什麼都沒有,彷彿世界回歸混沌,一片虛無。
  可慢慢的,這虛無裡又浮起絲絲的溫度,越來越暖,越來越清晰,甚至帶上了輕微的心跳,李闖尋著熱源望去,起先是模糊一片,然後慢慢的,視野漸漸清明,一隻粗糙而溫暖的大手映入眼簾,包裹著自己冰涼的小拳頭。
  
  感覺到床上的異動,韓慕坤幾近驚喜的瞪大了眼睛,待確定真是自己的小王八蛋在蠕動,他已經說不出話了,表情也不知道是要哭還是要笑,糾結得厲害。
  還是傷者先發出了聲音:“水……”
  韓慕坤不敢怠慢,立刻把旁邊的礦泉水擰開,小心翼翼的扶著小孩兒的一點點餵他。
  李闖不聲不響地喝掉了半瓶,前所未有的斯文,確實像韓慕坤說的,他似乎只傷了腿,腦袋好像又破了,但仍然是外傷,沒有手術,不傷元氣,呼吸的時候胸口不會痛,喝水的時候腸胃不會疼,待水分充足的滋潤到了全身各處,他那精氣神兒便好像又都回來了。
  韓慕坤把純淨水放回到桌櫃,然後轉過身來一瞬不動的望著他:“疼嗎?”
  李闖緩緩搖頭。
  “噁心麼?”
  李闖還是搖頭。
  “那有沒有什麼想吃的,我去買?”
  李闖依舊搖頭。
  韓慕坤的眸子黯了下來,幾乎是半懇求的語氣:“跟我說句話,好麼?”
  李闖摸上男人的臉,先是輕輕摩挲,然後一點點,一點點的掐住,用力一擰,同時氣沉丹田:“我他媽的真是靈魂穿越你相信一下會死啊——”

  第五十四章

  闖哥威武的聲線讓韓慕坤有了短暫的耳鳴。
  但在神經的鳴響中,他還是堅定而果斷的點了頭:“你說,我聽。”
  無論是靈魂穿越或者其他什麼,哪怕現在李闖說他是菩提老祖轉世,自己都會認真去聽並且努力相信——相信一下不會死,即使會,也要相信,死也要相信。
  李闖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毫無預警的湊過去親了一下老王八蛋的嘴脣。
  由於一條腿被吊著動不了,李闖只能以非常扭曲的姿勢進行這件浪漫的事情,因而這是個短促而歡快的吻,主動者在被動者反應過來之前用鏗鏘有力的一聲“叭”,結束。
  韓慕坤傻在那兒,如墜夢裡。
  “那三個字兒呢?”李闖問得理所當然理直氣壯就好像別人該他的。
  可大腦一半是水一半是麵粉現已混合成了漿糊的男人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只愣頭愣腦的問:“哪三個字兒?”
  李闖眯起眼睛,恨不能齜出倆獠牙作以威脅。
  柯南式閃電從後腦勺掠過,韓慕坤開了竅兒,臉上泛起不自然的某暖色:“你都聽見了?”
  闖哥立刻小鳥依人的搖頭:“絕對沒有。”
  韓慕坤又好氣又好笑,窘得想掐他臉,又怕下手沒個輕重碰壞了病人,只得口頭訓斥:“差不多行了啊。”
  李闖也不是真矯情這個,就是逗逗那傢伙,所以聞言露出個英俊瀟灑的笑容,宣布道:“好吧,老子決定把你收了。”
  被吻的時候韓慕坤已經有了覺悟,可親耳聽見李闖說,終究還是不一樣的。無數幸福的泡泡從心底往外冒,止都止不住,那好像是用蜂蜜造出來的,於是破掉一個,甜一下,泡泡越來越多,接二連三的破,那甜便延綿不絕起來。
  但是革命立場不能動搖:“為什麼不是我把你收了呢?”
  哪知李闖完全沒有異議:“那也可以啊。你要收了老子不?”
  韓慕坤終是沒忍住拍了他腦袋一下:“廢話。”
  “這可是你說的,”李闖略帶深意的望著他,一字一句道,“貨已售出,概不退換。”
  韓慕坤湊過去,低頭俯視他,咫尺間,李闖甚至感覺到男人呼出的熱氣:“不換,回頭我就把發票信譽卡全燒了……”
  尾音消失在脣齒間,韓慕坤的吻熾熱而濃烈,他小心翼翼地防止壓到李闖,這男孩兒現在是自己的了,他怕碰壞。可李闖沒經歷過這個,跟凌飛的吻截然不同,韓慕坤的舌尖直接撬開他的牙關,然後毫不留情地攻城略地,身體莫名其妙的發軟,呼吸急促而困難,這些都讓李闖下意識的想逃,可頭剛剛撤開一點,便被人輕輕扣住,韓慕坤半壓上來,吻得更深。
  李闖的一吻,動心。
  韓慕坤的二吻,定情。
  
  當兩個人的嘴脣終於分開,李闖才發現自己的病號服已經敞開,一大片白皙的胸膛赤裸著,上面兩個小東西微微挺立。他下意識的去看韓慕坤,帶了點兒慌,男人卻深吸口氣,然後一顆顆幫他把釦子繫了回去:“等你腿好了的,不急。”
  李闖心說那你有能耐別解啊,但鑒於接下來他要跟男人說更為重要的事情,所以這話頭也便暫時壓下來了。
  韓慕坤果真如他自己說的一樣,幫李闖扣好釦子之後便回到了椅子上,正襟危坐,一派認真的洗耳恭聽。
  李闖做了幾個深呼吸,終於開始——
  “我知道這事兒說出來不會有人信,起碼正常人都不會信,但它確實是發生了,我沒必要編個故事來騙你。我跟趙清譽一起參加的大專辯論賽,在北京,然後也不知道為什麼,一覺醒來,我們就跟對方換了身體,說白了就是靈魂互相穿越,然後他代替我回了東北,我代替他來了深圳。我叫李闖,S市師範大學哲學系的學生,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從今天開始只用東北話跟你說話,其實就是現在,我的口音也絕對不是南方普通話?你難道從來都沒發現?”
  李闖輸出的信息量其實不大,但真的很難讓人消化,所以韓慕坤被突然問到時,腦袋有短暫的當機,好半天他才艱難道:“我確實發現了,但我以為你是因為去了北京一趟……”
  “所以立刻學成了北方口音?”李闖幫他把話接完,然後苦笑,“你覺得我有這麼厲害嗎,而且我幹嘛要特意說北方口音呢?我也是後來才懂了這個道理,那就是並非每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釋,因為事情本身已經足夠奇怪了,那麼原因再奇怪些,很正常。你還記得我從北京回來第一次去出租房看見你的那個場景嗎?”
  韓慕坤點頭,回憶道:“你跟見了鬼似的,死活沒讓我靠近。還說什麼每個月都有那幾天……”
  “呃,無關的就不用記那麼清楚啦!”李闖有些窘的輕咳一聲,才繼續道,“那之前趙清譽根本沒給我說過他有對象,而且是男的,你想我以為回他家呢,一開門看見個大活人還上來就撲,能不毛愣麼,那之後我還做了好幾天噩夢呢。”
  韓慕坤舔了舔乾燥的嘴脣,說不清這會兒的感覺,他努力去把男孩兒說的進行歸納總結,得出的結論是:“也就是說你其實是一個叫李闖的人,然後借用了趙清譽的軀殼?”
  李闖外頭思考下,覺得似乎可以這麼理解,但最重要的一點他怕韓慕坤忘了:“所以,跟你好了一年的是趙清譽,跟你好了半年的是我,你最好再想清楚點兒,真正想跟誰。”
  韓慕坤望著李闖,想起剛剛說的:“不是不許退換貨了麼。”
  “擋不住你硬退啊,我總不能綁著你逼著你稀罕我。”李闖孩子氣的攤攤手,對著韓慕坤閃亮的笑。
  韓慕坤陷入了長久的混亂。
  這混亂來自於一對兒矛盾。一方面,他覺得李闖並沒有說假話,因為一切聽來都是那麼的合情合理,也恰到好處的解決了所有的疑問,時間,地點,人物,甚至情緒,都扣得嚴絲合縫;可另一方面,這合理解釋的終極根本,讓人難以接受。靈魂穿越?別說他現在已近不惑,就是十幾歲的孩子,但凡有一丁點兒常識,恐怕都不會相信。於是這就形成一個很奇妙的現象,那就是他在不相信的心理基礎上選擇相信趙清譽。不對,現在該叫李闖了。
  如果這是小孩兒希望的話。
  韓慕坤的遲遲不表態讓李闖皺起眉來,明明自己說的是真話卻沒人相信,這種感覺很糟糕,焦急而煩躁。所以他向韓慕坤提議:“要不我現在就給趙清譽打電話,你跟他對質下,對質什麼都行,最好是只有你倆才知道的事兒。”
  韓慕坤啞然失笑:“不用,我信了。”如果半年前算分界點的話,那他跟之前的“趙清譽”確實沒什麼話好講,恐怕相對質都找不是合適的事情。
  “你信了?”李闖微微側過頭,再次嚴肅確認。
  “嗯。”韓慕坤果斷的點了頭,然後笑了,“我不退貨。”
  其實信不信的對他而言真沒有多大影響,他喜歡的就是一個脾氣倔強上躥下跳的小王八蛋,而現在這個小王八蛋就在自己眼前,看得見,摟得著,親得了,不就結了?
  陣暖意在心裡涌動,可李闖要擔心的事情還有很多,比如:“如果有一天我們又換回去了,怎麼辦?”
  韓慕坤依然不覺得這樣的靈異事件有真實感:“哪那麼容易,你當吃飯喝水啊。”
  李闖想想,覺得也是。
  韓慕坤想,如果這真是一個人的靈魂放到了另外一個人的軀殼裡,那也是老天開眼,因為這個搭配真的很和諧,很完美,只屬於他的小王八蛋。
  
  “我可跟你說,哥以前老帥了,高大威猛的。”
  “嗯嗯。”
  “你別當我蒙你,切,哥當年屁股後面烏泱烏泱的都是小姑娘。”
  “哦?”
  “老子以前喜歡女的。”
  “……”
  “你看你占了多大便宜。”
  “呵呵,那你想我怎麼補償你?”
  “這個嘛……哎?等下,你怎麼知道我和凌飛出了車禍?”
  “嗯?”
  “你怎麼這麼快就趕過來了?”
  “呃……”
  “你不會是一直跟……”
  “護士,該換吊瓶了!”
  “喂,你往哪兒跑,這有按鈴——”
  
  李闖在醫院呆了沒幾天,就被告知可以回家療養了。韓慕坤怕他回學校生活不方便,加上大三下學期又沒多少課,便建議李闖跟自己回家。李闖還沒去過韓慕坤那兒,所以很痛快的答應了。以前沒把韓慕坤當回事兒的時候不覺得,這一建立了戀愛關係,那好奇心就跟雨後春筍似的蹭蹭往外冒,想知道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住在什麼樣的環境裡,有些什麼生活習慣和興趣愛好,這似乎是戀愛者的本能。
  凌飛一直沒露面,李闖幾次找他,都被門口的黑衣人攔了下來,打電話也是關機,等出院的時候再一打聽,那人已經被他老爹轉移到了其他地方。可能是更好的醫院,也可能是私人看護場所,反正沒人知道。
  李闖有些失落,但又一想,起碼那人是平安的,也就釋然了。

  第五十五章

  韓慕坤雖然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但不喜歡投機倒把,因此樓市再火爆他也沒參合,跟計劃生育那“一家只要一個好”似的,他也只有一套房子,只不過最初是小戶型,然後換了複式,最終住進了花園別墅。
  李闖拄著拐站在別墅門前的時候,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看過的《勇敢者遊戲》,電影中的故事就發生在這樣一間歐式的二層小樓裡,詭異的棋盤,每扔一次骰子,都會幻境成真,比如碩大的叢林毒蚊,流沙,甚至雄獅。
  結果韓慕坤一開門,雄獅沒有,松獅倒是撲了出來。
  李闖身子一歪,單拐脫手,險些坐地上,幸虧韓慕坤眼疾手快把人摟住了,同時對意猶未盡還要再撲的金色松獅大喝一聲:“妞妞兒!坐下!”
  啪!
  金毛松獅牢牢把闖哥的拐杖坐到了屁股底下。
  李闖顫巍巍地倚靠著韓慕坤,同時瞠目結舌的看著這個龐然大物,肉嘟嘟的臉上已經難覓眼睛的蹤影,呼哧呼哧喘氣的舌頭,襯著一臉的橫眉冷對,乍一看像是很凶猛,再往深了瞅,又好像帶了點兒哀怨……這一隻看起來很憂鬱的大型犬。
  當然李闖完全可以理解它的心情——
  “妞妞兒?”
  “嗯,韓妞妞。”
  “……”
  
  闖哥在別墅裡受到了貴賓級的待遇——韓妞妞只被允許在一樓和院子裡活動,闖哥卻可以拄著拐上下翻飛,甚至橫著走。花園閣樓地下室,草坪陽台儲物間,處處都留下了闖哥堅毅的青蔥身影。
  敏感的韓妞妞嫉妒了,每次只要闖哥一下樓哪怕它正懶洋洋趴著呢也要立馬站起來衝闖哥叫上兩嗓子,一開始闖哥有點肝顫兒,生怕它撲過來,可後來闖哥發現只要自己揮舞拐杖它就抖,揮一下抖一下,再往前,它便後退,有此闖哥心血來潮嗷一嗓子,那廂直接掉頭跑了。於是那之後,闖哥趾高氣昂起來,且對於韓慕坤給自己女兒的命名深以為然。
  韓慕坤本來想給李闖找個看護,但被拒絕了,闖哥的理由是他自己完全可以生活自理,呃,除了撓右腿。於是韓慕坤索性把工作拿回家來處理,有時候太晚了就一個人在書房悶頭為四化做貢獻,而李闖則現行就寢。當然他倆本來就是分開睡的。
  饒是如此,同居到半個月的時候韓先生還是沒忍住撲倒了闖哥,然後純潔的初體驗在石膏的鬆動和闖哥的哀號中宣告夭折。重新去醫院固定石膏的時候,醫生很耐心的詢問鬆動是怎麼造成的,闖哥和韓哥四目相對,雙雙攤手錶示自己是不明真相的無辜群眾。
  就這麼又過了半個多月,闖哥總算拆了石膏。X光顯示骨頭愈合良好,韓慕坤笑得比李闖還哈皮。當天倆人就去吃了頓大餐,韓慕坤還喝了些酒,李闖沒敢沾,怕對腿不好,韓慕坤也不強求,一個人喝得津津有味。李闖看著他那眼神,總覺得自己像下酒菜。
  該來的總會來,李闖很想得開,居都同了,不幹點啥兒也對不起這純潔的戀愛關係不是?所以當夜裡十點多韓慕坤摸上自己床的時候,闖哥早就配合著脫得一干二淨。
  韓慕坤這廂沒準備,一上來就在被子底下摸到一把肉,頗有點心驚肉跳。而下一秒,李闖直接翻到了他的身上,韓慕坤條件反射的就把人摟住了,然後胸口便感覺到了細細碎碎的吻。
  這感覺囧得很銷魂。
  黑暗裡,韓慕坤試著提醒自己的小王八蛋:“我說,咱倆位置反了吧。”
  伸手不見五指的闖哥也能準確找到那兩瓣嘴脣,調皮的咬下,然後義正言辭:“都是大老爺們兒你怕啥。”
  “……”
  其實韓先生,原本是不怕的。
  
  好在李闖終是生澀,等動真格的時候,韓慕坤漸漸找回了主導權。身體雖然緊,但畢竟是開發過的,所以韓慕坤進入得相對順利,起先他還想著或許李闖不能適應,故而強忍著放慢速度,但脆弱的堅持根本沒支撐多久,男人便不管不顧的抽插起來,像要把憋了許久的份兒一起討回來似的,衝撞得異常凶猛。
  李闖從沒體驗過這種感覺,像有某種鈍器在身體裡劇烈攪和,火辣辣的疼。可到了後面,那疼裡又生出些酥麻,快感像極微弱的電流,一點點刺激著神經。
  韓慕坤先釋放的,可並沒有從李闖身體裡退出來,而是就著連接的姿勢,幫李闖也擼了出來。之後兩個人都不再動,就像疊著的羅漢,靜謐的黑暗裡,只有淺淺的喘息。
  或許是太靜了,韓慕坤咬著小孩兒的耳垂逗他:“喂,剛不是叫得挺歡嗎,怎麼沒聲兒了?”
  “滾蛋,你才叫了呢。”李闖臉埋在枕頭裡,悶悶的聲音怎麼聽都沒辦法氣勢磅礡。
  韓慕坤輕笑出聲,舌頭像蛇一樣鑽進小孩兒的耳洞,一舔。
  李闖猛的一個戰慄,情不自禁的抖起來,在韓慕坤的身子底下亂動想要逃開。
  “喂,別動了。”韓慕坤低沉地警告出聲。
  “操,不是吧……”李闖總算覺出來身體裡那個讓他要死要活的傢伙又精神了。
  韓慕坤直接把李闖翻了過來,內壁的摩擦讓小孩兒情不自禁的繃直了身體。
  “差、差不多行了……”李闖話都說不利索了。
  韓慕坤體貼的吻了上去:“還差得多呢。”
  
  面對面和背後位有了質的差別,李闖可以清楚的感覺到男人獨有的氣息。那是一種完全不同於女人香軟的純雄性味道,一時間,李闖又有些亂。
  他閉上眼,努力告訴自己這不是韓慕坤這不是韓慕坤,這是蒼井空這是蒼井空,到後面竟然真的暈暈乎乎把自己說服了,臨近高潮的時候還納悶兒呢,怎麼這麼沉?
  
  那個晚上兩個人做了四次。到最後,李闖是又累又困,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了。偏韓慕坤還要拉他去洗鴛鴦浴,被他一口咬住胸前最脆弱的部分加以威脅,方才作罷。兩個人也就在半乾不濕的床上睡了一宿。
  第二天日上三竿,韓慕坤才起來。作為一個新婚的丈夫,他給媳婦兒熱了杯牛奶。
  第二天日落西山,李闖才起來,床頭櫃上的牛奶,快風乾了。
  但韓慕坤很快樂,因為他終於實現了他的夢想——鴛鴦浴後抱著香噴噴的媳婦兒看新聞聯播。
  李闖舒服的靠在男人身上,自然的好像他本來就該這麼做。
  一切都很寧靜,溫馨而美好。
  
  直到天氣預報時間——
  
  “小王八蛋,一直不說話又想啥壞主意呢?”
  “一邊兒去。”
  “說來聽聽嘛。”
  “呃……”
  “快點兒。”
  “也沒啥大不了的啦,就是……那個……我這樣得算小三吧?”
  “……”
  
  跟韓慕坤的事情,李闖算是先斬後奏的,或者說斬了就遲遲沒奏,因為當初那句普通朋友說得太瀟灑,現在讓他再去跟趙清譽說自己反悔了,不只反悔還變本加厲的跟那人真好上了,且用的他的身體,李闖想想,都不知道咋啟齒。
  
  趙清譽這兩個多月,過得也並不平靜。
  從開學起就幾乎沒了正經課,只一兩門選修補補學分,學校天天號召大學生得出去社會實踐,輔導員周周動員現在就要為飯碗行動起來,可趙清譽由始至終就想著一件事兒,艾鋼跑了。
  這個跑不是實際意義上的跑,而是抽象意義上的,他先是以實習為名在外面晃蕩了一個多月,好容易回來了又神龍見首不見尾,幾乎不住校,趙清譽最初打過幾次電話,可都不痛不癢,後來也就不了了之。等他真正實打實地逮到艾鋼,已經是四月下旬的事情了。
  
  那是一個陰天,氣壓很低,冬的寒還在侵襲,風比平時更冷些。
  趙清譽在圖書館門口隱隱約約看著那人像,情不自禁的大喊一聲,艾鋼果然回了頭。可趙清譽馬上又不知道該怎麼去打這個招呼,好久不見?近來可好?你這陣子跑哪兒去了?都似乎怪怪的。艾鋼也跟他一樣無措,於是相隔數米,兩個人只能不鹹不淡地笑笑。
  尷尬,像瘟疫一樣蔓延。

  第五十六章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趙清譽先開了口:“來還書?”
  “嗯,”艾鋼像找到台階一般鬆口氣,揚揚手裡的幾本書,“快到期了,怕罰錢。”
  趙清譽幾步走過去,故作自然地笑:“那一起吧,我也還。”
  艾鋼沒有其他話可說,只能“哦”了一聲。
  還完書,艾鋼又在圖書館逗留了半個小時,說是要借書,所以就在借閱區晃啊晃,趙清譽不借書,但他今天是鐵了心要把那事兒說明白的,所以也就裝傻充愣的跟著艾鋼,直到看對方實在太狼狽了,才說:“別逛了,咱倆找個地方說說話。”
  艾鋼說不上是笑還是無奈,卻也認命地方下書跟趙清譽走了出去。
  圖書館後面是一處綠化的休憩區,每到夏日,茂密樹蔭下的石桌石凳便坐滿了三三兩兩的自習學子,只是現在正值冬末,樹葉早掉光了,禿禿的枝幹沒有一丁點兒遮擋能力,石凳石桌都蒙上了厚厚的灰,風從上面吹過,陣陣寒意。
  趙清譽把衣服又往緊裹了裹,才跟艾鋼說:“這個時候沒人來這裡。”
  艾鋼下意識接茬,笑道:“說得像我倆多見不得人似的。”說完又覺得這話不太對勁兒,表情便奇怪起來。
  “對啊,本來就沒什麼見不得人。”趙清譽不笑了,他莫名的很喜歡這種氛圍,就像獵人把小動物逼到了絕境而後看著對方逃無可逃的那種快感。
  趙清譽覺得自己要變態了,這變態是靈魂互換帶來的效應,再加上艾鋼的催化,二者合一。同樣的事情大一軍訓的時候他其實就碰到過一次,那也是個直男,也是跟他玩曖昧,結果玩出了火兒,弄得那一屆基本都知道了,他卻縮了回去,非說是自己引誘的,那時候他覺得天快塌了,要不是怕家裡知道他或許真就休學了,而且那之後他刻意的迴避掉所有有關那個男生的情況,自欺欺人的當做從來沒這麼一檔子事兒,其實現在想想,那時候他會那麼難過一半是因為周遭的異樣眼光,一半是因為他真的特別喜歡那個男孩兒吧。而現在,同樣的情況再次出現了,他的心情卻完全不一樣,忐忑和不安是有的,卻真的沒一絲絲害怕,因為無論怎麼樣,起碼他不用再考慮父母的心情,不用再考慮世俗的壓力,那種無論做什麼都是“李闖在做”的感覺,讓他有前所未有的解脫和輕鬆,就像在拿著別人的身份證去犯罪。
  眼看著艾鋼臉上的笑就要撐不下去了,趙清譽便也不拐那麼多彎,溫和地笑著開門見山:“你別像受刑似的,我又不是要審問你,我就是想知道溫泉那次……你到底怎麼想的?”
  一陣風乍起,卷起些塵土,有一小粒沙子飛進趙清譽的眼睛裡,驟然一痛,他忙抬手去揉,隱約間覺得艾鋼笑了,但有不確定,只聽見他說:“這都過去多久了。”
  趙清譽知道自己捂著一隻眼睛的造型比較滑稽,但話還得往下說,他怕一卡殼,自己也沒了那莽撞的勇氣:“要不是你躲著我,也不至於過這麼久,算了不說那些,我就想聽聽你是怎麼想的,別……別到頭來,是我一個人自作多情。”
  艾鋼愣住,微笑僵在臉上,比滑稽的趙清譽好不到哪兒去。
  沙子終於順著眼淚被揉了出來,眼角有些痛,可趙清譽顧不得那些,艾鋼跟個悶葫蘆似的,他著急:“你能不能說句話!”
  艾鋼露出一個很艱難的表情,半晌,才苦笑:“我就是不知道說什麼。你問我怎麼想的,說實話,我想到現在,也沒理出個頭緒。”
  趙清譽看著艾鋼,恨得牙直癢癢,忽然特別能理解李闖那種動不動就想走人的暴躁心情:“那我幫你理。這麼說吧,這事兒放到兩個正常男人身上就沒法解釋,你也這麼想的對不對,那我現在告訴你,我是GAY,你呢?”
  艾鋼瞪大眼睛,幾乎是立刻就搖了頭:“我不是。”
  心抽了一下,有點兒疼,但趙清譽還是鍥而不捨的繼續道:“那我喜歡你,你呢?”
  這一次,艾鋼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生平第一次被個男人表白,這感覺……不大好。不是厭惡,更多的驚訝和生理上涌起的那些排斥感。而且,他確實被趙清譽驚著了。他之前躲趙清譽一是自己感覺有些亂,二是害怕趙清譽會對自己在溫泉裡做的那些事情噁心或者生氣,所以他躲,想著時間一長當個玩笑大傢伙也就過去了。他從來沒想過趙清譽對自己抱著的是這種心思,他全部的精神都用在了怎麼跟自己那不正常的危險傾向做鬥爭,結果卻發現對方壓根就是不正常的,那他現在是不是可以對自己的反常做個結論了?比如說,跟一個GAY走得太近,所以……
  艾鋼沉默得時間太長了,長到趙清譽的底氣從滿滿變成半滿,再從半滿變得虛無縹緲,話一出口他覺著自己都有點兒不要臉了:“你要是不喜歡我,幹嘛親我?”
  艾鋼沒想到他問得那麼直接,臉騰一下就紅了,剛想說什麼,手機鈴卻突兀地響起來。
  趙清譽也嚇了一跳,但還是深吸口氣,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沒事兒,你接吧。接完咱倆再說。”趙清譽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犟,非得把事情掰碎了揉爛了弄個徹頭徹尾的明明白白。
  艾鋼走到一旁接了電話。
  不過這周圍壓根兒沒什麼能擋音的地方,所以趙清譽覺得他這是多此一舉。
  艾鋼並沒有說太多,只簡單嗯嗯啊啊應了幾聲,末尾的幾句話比較含糊,趙清譽只聽見一句“嗯,那你晚上過來吧,我帶你吃去。”
  等艾鋼結束通話回來,趙清譽也不吭聲,只歪頭那麼看著他。
  艾鋼被盯得有些狼狽,抿緊嘴脣半天,才扯出個有些扭曲的笑,像是說明也像是解釋的跟趙清譽說:“我對象。”
  趙清譽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艾鋼略帶歉意地看著他,似乎考慮著要不要進一步說明。
  手機又響了,這一次艾鋼沒有接,直接按了拒絕。趙清譽卻被鈴聲弄回了魂,忽然間,神智彷彿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他先是笑了下調解尷尬氣氛,然後特自然的拍拍艾鋼肩膀——兩個人身高相仿,這個動作做起來流暢自然帶著稱兄道弟的熱乎氣兒:“有對象你早說啊,讓我東南西北亂想一氣,那個,之前的話當我沒說過你也沒聽過,反正也沒第三個人知道,呵呵,以後該怎麼的還怎麼的,嗯?”
  艾鋼眼底閃過幾絲不確定,小聲問:“還是哥們兒?”
  趙清譽有一瞬間的閃神,但馬上重重點了頭:“嗯,還是朋友。”
  風又起來了,這一次猛烈而持久,吹得衣服瑟瑟作響,樹枝瘋狂搖晃。
  艾鋼在這樣的風裡恍惚起來,心底有個地方似乎空落落的,但又說不清少了什麼。就像他知道趙清譽和自己其他的哥們兒有些微妙的不一樣,卻又難以言喻。他看著趙清譽,那人不知何時垂下了頭,眸子被隱匿起來,情緒便無從察覺。
  和以往的無數次一樣,他又覺著趙清譽飄渺了,好像眼前這個實實在在的人下一刻便會消失,所以他總下意識的想對他好,想讓他開心,就算被他欺負了,也好像特別心甘情願……但這些不正常,所以他必須做些正常的事情讓自己安心。
  “你別生氣。”除了這句,艾鋼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趙清譽抬起頭來,笑得調皮搗蛋:“我生什麼氣,我是在替你哀悼,唉,一個人的錢兩個人花,一個人的飯卡兩個人刷。”
  艾鋼沒料到他會說這個,也跟著樂了。
  這一回輪到趙清譽的手機響了,是沙樂打來的,趙清譽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麼喜愛這個孩子,當下便毫不避諱的接起來:“喂?嗯,我在啊,剛圖書館還完書,行,你等著我,我馬上回去。”
  說完趙清譽乾淨利落地掛了電話,然後衝艾鋼抱歉笑笑:“宿舍人找我,那我先回去了,你不是晚上也有事兒麼?”
  艾鋼愣了半天,才呆頭呆腦地哦了一聲。
  這是一個電視劇裡常用的煽情畫面,兩個人熱絡道別,然後轉身背對背,往相反的方向行去。但等真發生到自己身上,沒人會有這等風雅的心思去想這個鏡頭的遠景是否漂亮,道別就是道別,走了就是走了,當距離越來越遠,再深的感情也會被拉扯淡,等再遠些,便斷了。
  趙清譽大腦一片空白的走了許久,直到宿舍樓底下,他才覺出難受來。他現在可以確鑿無誤的認定自己弄了個大烏龍,丟人,這輩子還沒丟人丟到這份兒上。他想,果然人有的時候不能太一廂情願,他想,果然艾鋼是正常的和自己不一樣,他想,果然拿著別人的身份證該是犯罪還是犯罪……
  趙清譽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這些念頭就像濃硫酸一樣從他的心底涌出來,一點點腐蝕他的五臟六腑,直到他終於受不住,慢慢地蹲下去把臉埋進了臂彎裡。

  第五十七章

  遠遠的,沙樂就看見有一人蹲宿舍樓底下,跟犯了急症似的,他一邊往過走還一邊想呢這誰啊大颳風天不跟宿舍好好呆著出來吹風,結果走近一看嚇一跳,連忙小跑幾步貼上去擔心地喚:“哥?”
  趙清譽慢慢把頭從胳膊裡抬起來,眯眼睛看了半天,才認清逆光的那張臉。頓時起身也不是,繼續蹲著也不是,有點兒不好意思。
  沙樂壓根兒沒往旁處想,完全遵循著自己的思維模式呢,伸手就要把人攙扶起來:“犯啥毛病了?”
  趙清譽借力而起,順坡就把驢下來了:“胃疼。”
  沙樂當真皺起眉來,在那兒念叨:“那得吃藥啊,你這是突發的還是有病史的?”
  “哪那麼多問題,你十萬個為什麼啊,”趙清譽沒好氣地笑,同時問,“你怎麼過來了?”
  “不是你叫我過來的嗎?”沙樂莫名其妙,“我剛就是打電話問你東哥在不在宿舍,結果你讓我過來等你,我還想問咋回事兒呢?”
  趙清譽語塞,沙樂的大眼睛那叫一個純淨無辜,弄得他滿腹罪惡感,忙別開視線:“呃……啊,對,這不五點多了麼,找你去食堂吃飯。”說完也不管沙樂,自顧自就往食堂大踏步行進。
  沙樂趕緊小跑著跟上,同時在心裡琢磨,原來這胃疼不影響胃口啊。
  也是寸,吃飯的時候倆人碰上了董東東,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兒,可問題是沙樂特大聲而的叫他,人家往這瞥兩眼,黑著臉端著剛打好的飯菜到別處去了,還是走到一半故意拐的彎兒,沙樂當下就坐不住了,也不正經扒拉飯,就那麼有一眼沒一眼的往那頭瞄,後來趙清譽實在看不下去,就說你趕緊過去吧。沙樂便跟得了聖旨一般,蹭的躥了過去,火箭似的。
  趙清譽遠遠看著沙樂跟董東東討好地笑,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反正是賠小心,董東東起先是黑著臉,後來便慢慢緩和了,沙樂說十句他也能搭上一句,到最後氣氛姑且算其樂融融。
  趙清譽挺感慨,他覺著自己不如沙樂,同樣的事情如果換成是他,他真的做不來,他拉不下那個臉,也沒那個勇往直前碰見什麼都不退縮的勇氣。以前他是縮在自己的殼子裡,壓根兒不讓危險近身,現在可以探出頭了,但本質一樣。原來靈魂互換並不會換掉所有的東西,起碼他那種彆扭的驕傲或者自尊心,以及過度的自我保護,還在。
  這是好事情還是壞事情他不清楚,他只知道,原來換個殼子他還是趙清譽。
  
  那之後艾鋼反而不再躲著了,除了不再那麼頻繁的來找趙清譽,一切都跟以前一樣。宿舍人跟他關係都不錯,知道他有女朋友之後很是葡萄酸的揶揄了一翻,他也不反駁,特好脾氣好態度的全盤接下,弄得716的單身弟兄們特沒成就感。
  有人便把主意打到趙清譽身上,說你跟鋼子走那麼近,怎麼就沒學來幾手?那時候他們幾個圍著桌子嗑瓜子,而趙清譽坐在床裡看書,聞言抬眼淡淡的瞥過去,才意味深長微笑,說這是天賦,學不來的。
  當時艾鋼的表情很難形容,有尷尬,有愧疚,可能還有其他。
  趙清譽說完就覺得挺沒勁,發現自己果然還是不適合尖酸刻薄。
  
  那之後艾鋼有事沒事就往宿舍裡跑,不找趙清譽,也不單獨跟他說話,純粹的串門閑磕牙,一開始趙清譽不冷不熱捅幾句,後來開始視而不見,最後則發展到只要聽到艾鋼要來的風聲,他就讓沙樂給他打電話,然後藉故躲出去。
  不過這法也不是每次都靈,比如有時候那頭會傳來非沙樂的絕對算不上有好的聲音,內容永遠就那三個字:“他沒空!”
  每到這時趙清譽便趕緊吐吐舌頭掛掉電話,同時祈禱自己沒壞別人的好事。
  
  趙清譽知道沙樂跟董東東發展得挺好,這從那傢伙最近的歡脫氣場便能窺知一二,可他以為倆人再好也頂多就是親親摸摸的階段,畢竟董東東是直的,肉體上的關係真想突破都不是一般的難,所以當他那天滿宿舍翻箱倒櫃找剪刀沒找到反而從董東東抽屜裡翻出一盒保險套的時候,有片刻的失神。
  等再看見沙樂的時候,他也不管合適不合適,直接就問了。
  那時候沙樂正舉這個巧樂茲啃,五月份,天微微轉暖,他就迫不及待給小賣店的冰櫃開了張,牙口也好,嘎嘣嘎嘣嚼得吱吱作響。結果一聽趙清譽的問題,便忘了繼續,呆愣在那兒半張著嘴,裡面黑不溜秋都是半融化的巧克力。
  然後趙清譽就看著他的臉蹭蹭蹭的紅了起來,特明顯。
  趙清譽在欺負小孩兒的過程裡收穫了微妙的開心。
  沙樂敏感地察覺到了,一閉嘴,瞪他:“有什麼好樂的!”
  趙清譽連忙舉手示意自己無辜:“我沒樂。”
  “少來,”沙樂眯起眼睛射出由羞赧化作仇恨的光,“嘴都歪了。”
  趙清譽撲稜撲稜他的腦袋,真心道:“我是替你樂,你東哥那麼難啃一骨頭都讓你啃下來了,革命大勝利。”
  沙樂有些尷尬的摸摸鼻子,也不吃雪糕了,抬起頭,用特認真的目光看向趙清譽,半晌,說了三個字:“味兒不對。”
  趙清譽用胳膊支著下巴呢,聞言險些滑下來,還味兒不對?你當做菜呢?
  可沙樂卻一本正經的繼續道:“真的,哥,我不騙你,我都跟他……呃,那個好幾回了,可每次吧都是,之前明明好好的,做完他就生氣,黑著個臉也不知道衝誰呢,你說他要是不喜歡我幹嘛跟我做呢,可要是喜歡我,那做完一臉鍋底灰似的衝誰呢,我他媽都出血了……”說到最後沙樂變聲兒了,眼圈兒通紅通紅,卻死死咬著嘴脣不再言語。
  趙清譽沒想到是這個情況,愣在那兒不知道說什麼,面對直男,他跟沙樂一樣是菜鳥。或者說,同志面對直男的時候就永遠是弱勢群體,因為人家可以不在乎,人家可以雙向選擇,便總那麼高人一等。
  彼時兩個人坐在食堂的角落,不是開飯時間,食堂幾乎沒有人,趙清譽想去抱抱小孩兒,無奈桌子上一片油漬,他只好起身走過去,把小孩兒的頭攬到自己肚子上,用李闖那個寬闊的手掌捂住小孩兒的眼睛,有些溫熱的東西浸潤開來,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過了好久,沙樂才把握住趙清譽的手把它從眼睛上拿下來,然後仰頭衝趙清譽笑,帶著濃重鼻音說了句:“哥,你真好。”
  趙清譽不太自在的白他一眼,輕咳聲:“還不都是GAY,不然鬼才找你這麼個折騰人的弟弟。”
  沙樂把後半句自動忽略,確切的說他的大腦在聽到前半句的時候就徹底當機,大張的嘴能吞掉整個地球:“啊——!?”
  趙清譽也很錯愕:“啊什麼,你要咬我啊!”
  沙樂還是有點兒思考無能:“你是GAY?!”
  趙清譽瞪大眼睛:“你才知道啊!”
  沙樂騰地站起來,雖然依舊只到對方脖子:“廢話,你從來沒說過啊!”
  趙清譽把他按回座位,居高臨下眯著眼皮地鄙視:“這還用說麼!有大腦都能想到吧!”
  沙樂找不到詞兒了,想不通明明自己占理,咋就落了下風,於是只能鬱悶的大口大口喘氣,在胸膛的劇烈起伏裡用眼神對趙清譽斥以強烈控訴。
  趙清譽意猶未盡的掐他臉,嘀咕著:“腦子全用在董東東身上了,笨。”
  “你隨便換個人來也不可能知道。”沙樂用力鼓起腮幫子。
  趙清譽再沒地兒下手,只好悻悻回來落座,就聽沙樂恍然大悟似的啊了一聲,正想問,那廂已經怯怯開口:“呃,那個,我說哥啊,你不會是……喜歡上我了吧。”
  “……”趙清譽癱在了桌子上,決定收回前言,這人不是把腦子都用在董東東身上了,而是壓根兒就沒腦子!
  那廂小孩兒還自顧自說呢:“哥,你要真喜歡我就趕緊轉移目標吧,雖然董哥對我那樣……呃,但我的心日月可鑒今生不變。”
  趙清譽掙扎著最後一口氣把頭抬起來,頗有點兒恨鐵不成鋼:“你就賤吧。”
  趙清譽這話絕對是順嘴出來的,有口無心,但沙樂的神情馬上就黯了下去,不一會兒,苦澀地扯扯嘴角,咕噥:“我有時候也這麼覺著,我是挺賤的哈。”
  趙清譽動動嘴,卻終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回到宿舍,大家都在。周鵬問他幹啥去了,他照實說跟沙樂喝個下午茶。周鵬就一臉黑線的說你閒扯淡就是閒扯淡,拽什麼詞兒。趙清譽樂,也不跟他解釋。房欣就打趣,說人沙樂可是東東媳婦兒,您老走這麼近不合適吧。聞言一宿舍不懷好意的笑起來,趙清譽下意識去看董東東,後者卻黑著臉,一言沒發。見自己看他,也只是斜著眼那麼看著自己,跟看階級敵人似的。
  說實話,就因為沙樂這事兒,趙清譽現在對這董東東是一點兒好感沒有。不過他沒想到對方跟他也一樣。趙清譽不知道這是因為自己跟沙樂走得太近了他吃了飛醋,還是單純的男人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因為單純聽沙樂的描述,他是真不覺著這個人喜歡沙樂,喜歡一個人,就不可能讓他那麼難受。
  所以他當初跟韓慕坤在一起的時候,就清楚的知道,那人不喜歡自己。
  這不算賤麼?呵,所以說他跟沙樂真是難兄難弟。
  
  當天晚上有個兩個班的大課,趙清譽早早去教室占了最後一排,不想隨後而來的艾鋼竟然坐到了他的身邊。
  趙清譽弄不懂對方的意思,只能打哈哈,故作自然道:“拜託,那麼多地方,你非跟我擠啊。”
  艾鋼皺眉,來了句:“朋友沒這麼躲著的。”
  “我沒躲你。”趙清譽幾乎下意識脫口而出,一說完就覺得自己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艾鋼卻沒再說話,只定定望著他,眼神複雜。直到上課鈴響起,他才幾不可聞地嘆口氣,收回目光開始聽課。
  趙清譽垂下頭去翻書,心裡不是個滋味兒。自己為什麼躲,他不信艾鋼不知道,明明這樣對大家都好,他幹嘛還非要再近乎起來?對,你是解脫了,沒負罪感了,就不用考慮別人的感覺?趙清譽幾乎要氣得落淚了,可最終只是把書本上戳出幾個深深的墨點兒。
  
  課上到一半,李闖打來電話。趙清譽莫名其妙,按了拒絕之後想發短信說自己上課呢,結果剛打了一個字,電話又進來了,他再按,對方還打,趙清譽懷疑是出了天大的事情,不敢怠慢,忙從後門溜出去,在走廊接了電話。
  結果真是天大的事情——李闖跟韓慕坤好了,的的確確的好,實打實的想過一輩子那種。
  呵。
  風從窗口灌進來,趙清譽呆立在那兒,已經完全覺不出冷。

  第五十八章

  “趙清譽?”李闖有些敲不準對方的反應,略帶擔心的又叫了聲。
  嘴裡有些苦,趙清譽咽咽口水,才澀澀地說:“你之前不是還和我說,你要跟他普通朋友麼?”
  “呃,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嘛,事物總是在發展變化,”李闖有點兒不好意思,討好地笑笑,“我那時候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個發展。”
  說實話,趙清譽並不是氣李闖搶了韓慕坤,那男人本來也不屬於自己,他也不氣對方用自己的身體跟那人做了,一來,他不是沒做過,二來,如果溫泉裡不是兩個人都克制,他恐怕也用李闖的身體跟艾鋼做了,現在這個情景再要去計較誰用誰的身體真沒必要,大家都挺辛苦。他之所以覺得難受,是李闖上一秒還可以說他跟那人要掰,下一秒又可以說他跟那人好了,完全不需要掙扎,並且順風順水的厲害,韓慕坤那樣的男人都願意跟他一輩子,趙清譽羡慕,羡慕的太厲害,便成了嫉妒,他嫉妒李闖的灑脫性格,也嫉妒他的好運氣。
  李闖就像一面鏡子,照得自己愈發悲慘。
  “對不起。”李闖忽然說。
  趙清譽愣住,下意識問:“對不起什麼?”
  李闖的表情糾結起來,躊躇半天才呼出一大口氣:“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居然能搶別人‘男朋友’,而且身體也是用的你的,我真覺得自己挺不是物兒的,所以你要是生氣或者不好受你就衝我來,真的,你怎麼想的怎麼說,罵我揍我都成。”
  趙清譽沒想到李闖會這樣說,一時間有些怔忪。
  “喂,你別不說話啊。”李闖有些著急,認識到現在,他基本對趙清譽的性格也算了如指掌了,這人就喜歡把東西放到肚子裡,然後一個人糾結難受內傷,“總憋著不好。”
  趙清譽回過神兒來,才想到那個重要的問題:“我說,你不是直男嗎?”
  “呃……我一開始也覺得我是,但現在看來可能不是,我也不知道是先天就有基因只是沒發現還是後天被環境改造了,反正這玩意兒很微妙,很微妙。”
  趙清譽眯起眼睛,歪頭想了想:“會不會是你在我身體裡的緣故,比如說你一旦換回來就……”
  一陣惡寒爬過李闖後背,沒來由的他就打了個激靈:“操,不能吧。”
  趙清譽煞有介事地感慨道:“這個很難講啊。”
  李闖哀號:“別介啊,我這一天天的做夢都想換回來,最近還努力思考下怎麼跟我老子出櫃呢,這要讓你說準了,我也太悲催了。”
  趙清譽嘆口氣,嚇唬直男實在是件很有樂趣的事情。
  咳,他學壞了。
  那廂李闖卻自行刮骨療傷了:“不管了,等真換回來那天再說,我就不信了,同樣一靈魂我換個身體就連腦子都變了?這不唯物嘛。”
  趙清譽卻從這裡面聽出幾絲端倪,忽然忍不住問:“你就那麼喜歡韓慕坤?”
  輪到李闖語塞了,不是這個問題有多難,而是他不確定趙清譽現在對韓慕坤究竟存個什麼心思,所以就有點兒斟酌不出什麼話能講什麼話不能講。
  趙清譽覺察到了,他垂下眼睛,仔細摸了摸自己的心,然後跟李闖說:“我跟他的關係其實一直挺淡的,他對我而言……沒那麼重要。”
  李闖相信趙清譽說的是真的,所以他也摸了摸自己的心,然後告訴趙清譽:“自從穿越過來,我就覺著自己一直在飄,不管生活條件多好,室友多融洽,我就是不踏實。但是跟他在一起,我好像能踩到地了。哥們兒,我覺著你能明白那個感覺,對吧。”
  對的。趙清譽能懂。
  那種心裡上的踏實,他曾在跟艾鋼走得很近的那段時間感覺到過。
  並且以為,能一直踏實下去。
  壓抑的靜謐裡,李闖忽然說:“對不起。”
  趙清譽把手貼到滿是水汽的玻璃上,再鬆開,一個清晰的掌印,他透過掌印去看,月亮很純淨,心靈也彷彿被這月色淨化了,淡淡地發著寧靜的光。
  “我沒生氣。”他輕聲告訴李闖。
  “不可能。”闖哥明顯不信。
  趙清譽樂:“怎麼不可能?”
  李闖皺起眉來,左思右想的勾勒出一可能性比較大的結論:“除非……除非你也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兒。”
  趙清譽還真沒想到這一茬,剛剛他說不生氣是因為李闖光明磊落,做了也就當了,沒藏著掖著,況且感情這個事兒誰也沒辦法控制,甚至於,他在李闖這裡找到了共鳴。人都是有感情的動物,相處久了,難免生變。比如李闖和韓慕坤,再比如他和艾鋼。可現在李闖這麼一說,他才意識到,自己……那個……好像也確實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情了。
  
  “啥?!你用我冰清玉潔英姿煞爽帥得人神共憤的身體去親了艾鋼那白痴?!”
  “親只需要嘴,不用動員全身。”
  “那親完不就……”
  “淡定,你還是完整的。”
  “呃,你懂我的意思?”
  “完全懂。”
  “其實我也不是非要給姓韓的守身……”
  “李闖。”
  “嗯?”
  “你此地無銀了。”
  “……”
  
  跟李闖說這個事完全是趙清譽心血來潮,他也確實是自己悶著太久了,可又找不到說話的人。其實一直以來,他跟李闖雖然交往不深,卻莫名的都把對方當成了很特別的人,有時候像知音,有時候像哥們兒,有時候像狐朋狗友,有時候又像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那感覺很奇妙,所以當把壓在心裡的事情告訴這個人的時候,趙清譽感到前所未有的暢快。
  李闖雖然震驚,但也不是特別難以接受,興他由直變彎,自然興趙清譽喜歡上什麼人,而且換個角度想,趙清譽喜歡上了別人,他跟韓慕坤好的時候負罪感也少些,但問題是:“你啥眼光啊?怎麼能看上艾鋼呢?董東東都比他帥好吧。”
  趙清譽莞爾,繼續爆料:“董東東也有男朋友了。”
  李闖石化,半晌才顫巍巍道:“趙清譽,你不是帶了啥感染病毒吧。”
  “別,我不居功,”趙清譽忍著笑,道,“都是群眾基礎好。”
  “難道說時代不同了,同志成了主流?”
  “或許。等咱倆換回來,你可以當面採訪下你東哥。”
  “得,我才懶得跟他們說話,也就你吧,能跟他們處得風生水起的,我學不來。”李闖翻了翻白眼,毫不留情的吐槽,末了忽然想到什麼,正色起來,“說真的,咱倆還能換回來麼?”
  趙清譽斂了笑意,淡淡地問:“你不想?”
  李闖沉吟了幾秒,答道:“不,我特想。我現在算明白了,就是我原本再糟糕再坎坷周圍環境再破,起碼我還是我,怎麼撲騰它也有真實感。”
  趙清譽笑了,那笑裡透出些淺淺的悲傷,但李闖看不見,他唯一能聽見的是電話那頭輕輕的:“嗯。”
  
  回教室的時候,正趕上打下課鈴,一共兩節課,這算課間休息。教室嘈雜起來,三三兩兩的人魚貫而出,或買飲料,或嘮嗑,或上廁所。趙清譽坐回位置,艾鋼還在。
  見趙清譽回來,他故作自然地笑笑,閑嘮嗑似的:“誰的電話,打這麼久?”
  趙清譽看著他,也不知道自己咋想的,脫口而出:“我以前男朋友。”
  艾鋼呆住,半天,才愣愣地問:“他怎麼知道你在這兒?”
  趙清譽沒想到還有後續問題,反應有些遲鈍:“呃,李闖告訴的。”
  “哦。”艾鋼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認真研究他的《資本論》。
  趙清譽有點兒後悔了,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報復社會,還是玉石俱焚那種,結果社會沒遭受啥傷害,自己倒落了個難堪。他有些熬不住了,希望這樣的日子趕快到頭,他想家了,特別想,以前他難受的時候總喜歡去海邊,一望無際的海水在太陽底下泛著銀光,看上一眼,彷彿就能消掉所有煩惱。
  艾鋼用餘光去看趙清譽,男孩兒望著黑板,目光卻不知飄向了哪裡。那種感覺又來了,好像這個人下一秒就會成為一陣風,抓不到,留不住。他從來沒想過這人是有男朋友的,可如果趙清譽真是GAY,那有男朋友並不奇怪。如果他換回去,是不是就要跟那人重新好了?那如果不換了,以後也會在這裡找別的男人吧。
  艾鋼就像個先知一樣,為趙清譽規劃後半段的人生,然後發現,無論哪種都不是他樂見的,可他已經不要了,還不許別人要,這就很操蛋了。艾鋼客觀而冷靜的分析得頭頭是道,轉了一大圈後發現,自己寧可操蛋。
  艾鋼覺得他快瘋了。
  
  五月下旬,為響應國家號召,貫徹三個代表重要思想,深入學習八榮八恥,學校要求各院系各班級組織開展系列活動,形式不限,可以戶外室內學習座談或者社會實踐,屆時上傳活動照片,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晨,哲學系兩個班聯合舉辦了“極地海洋世界一日游”。
  浩浩蕩蕩的六十來人先是在校門口分別扯著黨旗校旗以及院旗合了影,然後大踏步前往學習目的地。年輕的輔導員一路跟著一路數落,說你們到底怎麼想的,還整個去海洋館學習?真有譜。結果被兩班班長義正言辭的質詢,有能耐你別蹭我們的團體票啊。
  說是學習,其實就是藉著學習的由頭出來玩一次。數學系弄的是野外生存訓練,結果據說是買了一堆希波肉串出去烤的,漫山遍野的炊煙,甚為壯觀。
  既然是玩,免不了要帶家屬。董東東壓根兒沒通知沙樂,但擋不住趙清譽口風不緊啊,結果小孩兒跟來的時候董東東那臉一路黑得就沒緩和過。艾鋼則是主動帶的,趙清譽也第一次看見了他所謂的女朋友。
  那是個個子滿高挑的女孩兒,清亮亮的眼睛,長得有些像袁泉,齊齊的劉海很可人。艾鋼跟他們宿舍的人關係一般,反倒特意到716這兒鄭重介紹了下,女孩兒落落大方,嘴也特甜,是外院兒二年級的學生,所以管哪個都叫哥,什麼周哥李哥董哥叫得人心都軟了,後來趁沒人的機會周鵬還葡萄酸地腹誹呢,說好白菜都讓豬拱了!
  說這話的時候一堆人已經到了海洋館門口,班委們組織大夥有條不紊的入館。趙清譽正一邊等待一邊聽著周鵬胡侃瞎樂呢,就見沙樂溜過來偷偷拉了下他的手。趙清譽以為自己讓人看出了什麼,卻聽沙樂悄聲悄氣地咕噥:“哥,你跟我說說話唄,這人我一個不認識,再過會兒我估計該讓人圍觀了。”
  趙清譽挑眉,下意識去看董東東,遍尋不著,沙樂見狀,沒什麼精神道:“他和上個班先進館了,不讓我跟著。”
  心一緊,趙清譽直接把小孩兒的手牢牢抓住,大踏步地跟著隊伍往館裡走:“他不要你我要你。”
  沙樂緊倒騰腿跟上,但還不忘表明立場:“哥,我心天地可證日月可鑒,你千萬別有啥不應該的想法兒……”

  第五十九章

  幾十號人,一旦進入海洋館,便微不足道了,到處都是遊人,很快大家便三三兩兩散開。趙清譽也沒特意躲著誰,但跟沙樂走著走著就發現身邊一個認識人都沒了。他想鬆開手,結果換成沙樂攥得緊緊,趙清譽也就隨他去了。
  對於沙樂,他總是莫名的想要愛護,就像路邊看見了流浪的小貓小狗那種感覺。
  趙清譽在深圳的時候並沒有去過海洋館,沙樂也是頭回來,所以逛著逛著就把旁的事情都忘了,專心眼前的海底世界。
  不過沙樂和趙清譽的愛好各有不同。
  趙清譽喜歡虎鯊。剛進鯊魚館便是一個淺淺的水渠,通到館深處,幾尾幾尾不足一歲的小虎鯊盤踞在石頭縫隙裡,或者沙石上,好不愜意。趙清譽趴欄桿上俯身看了許久,沙樂覺得沒意思,想拽他走,哪知人家紋絲不動,正巧有個解說在旁邊給個旅行團講呢,什麼別看它們這麼可愛,其實凶猛得狠云云,沙樂恍然大悟,湊過去跟趙清譽說,哥,你是不是在它們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弄得趙清譽想一腳給他踹下去。
  沙樂喜歡北極熊。他們先到的是熊館下層,偌大的玻璃壁裡滿是湛藍湛藍的水,看不到水面,沙樂伸脖子望了半天,頗為失望地嘀咕,咋不見熊呢,便像配合他是的,一熊應聲落水,巨大的身軀貼著玻璃忽上忽下,四條腿一個勁兒地撲稜,渾身的毛都隨著水流飛飛著,煞是可愛。沙樂笑得眼睛都沒了,那叫一個開心。趙清譽凝視半天,確實可愛但實在找不出半點喜感,遂問沙樂笑啥呢。小孩兒呵呵半天,好容易擠出句完整的——這他媽的太像東哥了!等後來趙清譽再去看那熊的時候,就帶了點兒囧格裡格囧的味道。
  兩個人沒有按照既定路線走,隨意的下場就是找不到路了。彼時他們正在一個海底隧道下面,上方玻璃呈半拱型,偶爾掠過幾隻魚類。但他們顯然站得不是正地方,所以多數時候,仰頭只能看見海水。
  “路痴。”沙樂惡人先告狀。
  趙清譽晃晃被拽著的手,涼涼道:“好像是誰一直拉著我走的吧。”
  沙樂裝沒聽見,依舊牽著趙清譽跟無頭蒼蠅似的亂轉,趙清譽剛要出聲,卻眼尖的瞧到不遠處有個熟悉的身影,腳下一頓,他便不動了。動動嘴脣,他想要說什麼,話沒出口身子卻被沙樂一帶拐了彎,往相反方向行去。
  趙清譽反倒奇怪了:“怎麼了?”
  沙樂頭也不回:“那邊兒不對。”
  趙清譽皺起眉頭,忽然手上一使力把小孩兒扯了回來,微微低下頭,四目相對:“你知道什麼了?”
  沙樂瞪大無辜的雙眼:“我是打醬油的!”
  趙清譽狠狠撞了他的頭,然後緩緩地眯起眼睛。
  沙樂咽了咽口水,終於在凶光中敗下陣來:“那你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呢你看上鋼哥了。”
  雖然已經預料到,但趙清譽還是有種被人看透的窘迫。
  那廂沙樂繼續咕噥:“可是鋼哥那樣兒……你壓得下去麼,一點兒也不可愛啊。”
  趙清譽莞爾:“我為什麼偏要喜歡可愛的呢?”
  沙樂挑眉:“帥得也行啊。”
  趙清譽也挑眉:“艾鋼不帥麼?”
  沙樂想了想,憋出一句:“把臉擋上跟演員似的。”
  
  一句話讓趙清譽樂了十來分鐘,沙樂見狀,索性把人拖到一旁的木質長椅上,坐等趙清譽樂完。可乾等不見某人有收斂的趨勢,沙樂就有點兒坐不住了,也是鬼使神差,索性湊過去親了下那滿是笑靨的臉頰。
  這比什麼招都好使,趙清譽不笑了。
  沙樂咧開嘴:“還是你比較帥。”
  趙清譽沒好氣的掐他臉:“那你準備轉移陣營?”
  沙樂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太帥的看不住。”
  “切,”趙清譽翻翻白眼,“不帥的你就能看住?”
  沙樂剛還亮著的眼神馬上黯了,趙清譽有些後悔,忙找了其他話題:“你看過南海麼?”
  沙樂舉手:“我看過渤海。”
  趙清譽把他的爪子揪下來,望著空盪蕩的蔚藍色拱形玻璃,目光變得平靜而悠遠:“有機會的,我帶你去那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從那裡看過去,海不是藍的是銀色的,非常漂亮。”
  沙樂不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怎麼了,只是隱約感到一絲悲傷,於是他不再說話,只靜靜地陪著。
  
  轉角處,艾鋼站立多時,從沙樂的那個吻開始,他再沒移動過腳步。
  他想起了溫泉的那個吻,他想如果當時房欣沒過來,自己會和趙清譽到哪一步。如果不可挽回,是不是更好。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身體裡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你來我往,異常慘烈,他想停止這種局面,所以當那個女孩兒跟他暗示的時候,他便順水推舟的應了,可現在,戰況沒有緩解。
  趙清譽想家了,他能清晰的感覺到。靈魂互換這種事情他到現在仍然沒有特彆強烈的真實感,所以對於再換回去,他是從沒想過的。但是身體換不回去,卻不一定能把心野留住。
  就像現在,遠遠看著,他彷彿能從這個人身上剝離出來另外一個人,帶著些飄忽,和轉瞬即逝的不確定。
  那是,真正的趙清譽麼?
  
  艾鋼不知道自己偷偷摸摸地跟了那兩個人多久,直到周鵬帶著女孩兒找過來,調侃他女朋友都看不牢,他才訕訕地停下做賊腳步。
  趙清譽沒察覺艾鋼,反倒是在看海豚表演的時候讓董東東堵了個正著。那人二話不說把沙樂揪走了,他雖然不樂意,但架不住小孩兒屁顛屁顛的,只得作罷。
  他不能說沙樂沒腦子或者賤,他捨不得。這東西本來就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沙樂願意,所以痛並快樂著,他連快樂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只剩下痛。
  周鵬一夥人不知道哪兒冒出來,鬧鬧哄哄的坐到了他的身邊。艾鋼也在裡面,遞給他一袋子雪糕,他沒去看對方,只低頭從裡面隨意摸了根紅豆的。
  豆香在舌尖散開的時候,表演開始。
  海豚歡快地跳躍著,趙清譽忽然很羡慕。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趙清譽沒再看見沙樂。打電話,小孩兒就說忙上課,忙寫生,總之很忙。趙清譽隱約感覺到什麼,但沒說破。
  轉眼到六月份,學校開放了游泳池。
  趙清譽迫不及待的去下水,卻又碰見了艾鋼。當你想找一個人的時候,遍尋不著,可當你想躲一個人的時候,他便彷彿無處不在了。那個瞬間趙清譽幾乎赤身裸體地站在泳池裡,忽然覺得自己無處可逃。
  艾鋼似乎要說什麼,趙清譽卻直接上岸掉頭走人。那弦繃得太緊了,扯得他疼,劇痛下的人是沒心思顧及面子或者裡子的。
  當天晚上,趙清譽要去上課,卻在剛出宿舍樓的時候撞見了沙樂。
  小孩兒穿著個白體恤,游魂似的在樓下飄,趙清譽嚇一跳,眯眼睛看了半天才敢認——小孩兒把頭髮染回來了。而且原本燙得咋咋呼呼的頭髮也都剪短,服服帖帖的,整個人莫名地乖了起來。
  趙清譽三兩步走過去,摸沙樂的腦袋,手感確實比以前舒服多了,嘴上則打趣道:“怎麼,改路線了?”
  沙樂勉強笑笑:“東哥說不喜歡黃毛兒,我昨天剛染回來的,想找他看呢。”
  說實話,沙樂的黑頭髮很漂亮,襯得他整個人都有了點兒小帥氣,可趙清譽記得沙樂以前對那一頭黃毛兒特自豪,還跟自己吹說導員兒三番五次讓他染回來他都沒搭理。驀地,有些心疼:“我們這節有課,都上課去了。”
  “哦。”沙樂也沒顯出太失落,他的表情本就不算歡脫,“那我晚點兒再過來。”
  趙清譽下意識把人拉住,當下做了決定:“我翹課陪你等。”
  沙樂一臉費解:“我等著給他看頭髮,你等啥?”
  趙清譽語塞,半晌憋出來一句:“我等著看他怎麼看你頭髮!”
  
  沙樂好像瘦了,抓著小孩兒手腕的時候趙清譽模模糊糊地感覺到。
  而且沙樂的情緒似乎也不高。
  趙清譽實在搞不懂這一對兒,在他看來,董東東好像一直都沒變的,他的態度甚至可以說穩如磐石,可小孩兒卻莫名其妙的今天一個樣兒明天一個樣兒,有時候甜得蜜裡調油,讓你以為他倆都要登記辦手續了,有時候卻又黯然得日月無光,讓你不得不懷疑他倆是不是已經散了。
  兩個人在宿舍裡看了一個半小時的恐怖片。
  等到相顧無言再沒其他事情可幹的時候,趙清譽才把這個想法跟沙樂說了,那時候沙樂坐在他的床上,抱著膝蓋,像只被遺棄的貓。
  但是流浪貓對趙清譽的說辭很有意見:“你才演獨角戲!”
  趙清譽無辜地攤手:“那我看你東哥態度一直挺明確的,我就沒見他對你有過好臉。”
  沙樂不以為然:“那是你沒見著。”
  “哦,那你趕緊說說,”趙清譽擺出一副特耐心的樣子,“我洗耳恭聽。”
  沙樂拿腳踹他。
  趙清譽笑得像個標準的大壞蛋。
  後來過了挺長時間,沙樂才悶悶地說:“哥,我覺得他對我不一樣,真的,要不然我也不至於這麼上趕著。”
  趙清譽深吸口氣,他也覺得艾鋼對他不一樣,結果呢?
  “你得先確定你的感覺是對的。”趙清譽覺著自己幾乎語重心長了。
  沙樂有些困惑地皺眉,似在用力思考:“有時候我覺得我的感覺沒有錯,可有時候……哥,你說東哥態度一直明確,我告訴你,壓根兒不是那麼回事兒,他可以上一秒對我特溫柔,下一秒就變臉,我可能什麼都沒做,他就變得完全不一樣了。”說到最後,沙樂把頭抵在了趙清譽的肩膀,“哥,我累了,特別特別累。”
  趙清譽輕輕摸著小孩兒柔軟的頭髮,難過得厲害。
  沙樂卻在下一秒抬起頭,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哥,你做過沒?”
  趙清譽險些嗆著,輕咳兩聲,幾不可聞地“嗯”了下。
  結果下一秒紅暈爬上小孩兒的臉,墨跡半天,沙樂才吶吶地問:“那……那你給人善後不?”
  趙清譽愣住,花了兩秒消化沙樂的意思,然後陷入了微妙的兩難境地。
  遲遲沒等來回答,沙樂不解地看他:“咋了?”
  趙清譽沒好氣的瞪他:“無關問題忽略,你給我說重點!”
  “哦,”沙樂撓撓頭,嘴脣動了半天,才悄聲悄氣地,“最近我後面怪怪的,每次做完疼得要命,裡面的東西也弄不出來,一鬧肚子吧,更遭罪了,弄得我都有點兒打怵了。”
  趙清譽瞪大眼睛,沒過腦子便脫口而出:“他不是戴了安全套嗎?”
  “那是一開始,後來就……”沙樂說到這裡才意識到問題,猛地抬頭,“你咋知道他戴套?”
  趙清譽尷尬地笑:“呃,我觀察比較敏銳。”
  沙樂目露懷疑凶光:“這玩意兒怎麼觀察?”
  趙清譽衝他翻白眼,趕緊實話實說:“我無意中在他抽屜裡看見的,切,你當那個董東東萬人迷啊,你個不分好歹的小看家狗!”
  “嘿嘿,我就是狗,護食的!”沙樂揚起小臉兒,還頗為自豪的。
  趙清譽起了玩心兒,猛地把人撲倒,倆個大男孩兒在鋼板床上鬧成一團。
  良久,兩個人都氣喘吁吁,趙清譽靠在墻上,沙樂枕著他的腿。趙清譽便居高臨下的給小孩兒講了那個東西是不能留在身體裡,以後不管董東東樂意不樂意都得戴套,那是最基本的保護措施,尤其是他倆這動不動就見血的,更不利於健康。
  沙樂聽得很認真,等趙清譽說完,他仰頭望趙清譽的眼睛,忽然說:“哥,我快熬不住了。染頭髮的時候我特難受,其實,其實追我的人可多了,我差哪兒啊,我非得熱臉去貼人冷屁股,我他媽的就是賤……”
  趙清譽低下頭,吻住了小孩兒喋喋不休的嘴。

  第六十章

  周鵬進來的時候,趙清譽和沙樂剛剛結束了投入而細膩的一吻。
  董東東進來的時候,兩個人正衣衫不整的抱作一團。
  趙清譽承認自己一開始是故意的,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沙樂難過到讓人心疼的表情,都讓他情不自禁的想要賭一下,所以說吻住沙樂的時候,是帶了些情緒使然的,這裡面有心疼,有生氣,有不甘,成分太複雜了,難以言喻。
  可當這些真的被人撞見之後,趙清譽又有了點後悔。
  和很久以前那次被出櫃不一樣,這一次,他並不是那麼介意自己被舍友知道是GAY,他擔心沙樂。因為室友們看他的眼光是驚訝和錯愕,但當認出沙樂時,便多多少少帶上鄙夷了。就好像認定了他是被勾引的,就像當初董東東被小孩兒勾到一樣。
  沙樂幾乎是驚慌失措地整衣服。
  趙清譽則迎上室友的目光,要笑不笑:“瞪那麼大眼睛做什麼,沒見過啊。”
  以周鵬為首的直男們紛紛尷尬地別開臉,配以咳嗽,只有董東東死死盯著他,那眼睛恨不得噴出火。趙清譽定定的看著他,心底忽然涌出幾絲替小孩兒出了口惡氣的快感。
  可趙清譽沒想到,董東東的下一句話是:“婊子。”
  就那麼冷冷的兩個字,董東東毫不留情的甩到了沙樂的臉上。
  沙樂的臉唰一下就白了,錯愕而難堪的表情扎得人心疼,淺淺的紅眼眶幾乎盛不住那些哀傷。趙清譽看見他的嘴脣抖得厲害,卻半天發不出一點聲音。
  自己心底像被點著了汽油,火苗呼呼地往上竄,可趙清譽的臉上卻冷冽得恍若要結冰,他眯起眼睛望著董東東,一字一句道:“你再說一遍試試。”
  “那個,老二老三,都上下鋪兄弟的有話好好說。”周鵬連忙出來打圓場,同時又使勁兒給鄧澤和顧延宇遞眼色,無奈此二人左看看,右看看,欲幫忙卻實在束手無策。
  那廂董東東卻笑了,可笑意沒有到達眼底,那怒極的通紅眸子裡隱隱帶了恨:“呵,我說錯了嗎,當初他就是這麼送上門讓我幹的!怎麼,覺著毀我一個不過癮,還想多來幾個是吧?別說一遍,十遍我都能說,婊……”
  趙清譽沒給董東東再說一次的機會,那個瞬間,他忽然特別慶幸自己在李闖的身體裡,所以他一躍而起把對方撲倒,可以用拼盡全力的拳頭只一下便讓那王八蛋臉上開起彩帛鋪。
  可董東東沒有給他更多的機會,下一秒瘋了似的發起反擊。
  流氓一樣的打架鬥毆裡,趙清譽知道自己鐵定也見紅了,不過無所謂,既然打了,他就得揍得痛快。他懷疑董東東的目的也一樣,因為呼嘯的拳頭聲裡他聽見對方罵他:“我操操你媽李闖!你憑什麼動他!他是我……”
  我什麼呢?董東東沒說出來。
  趙清譽開始佩服自己的淡定,都這時候了,還能一邊打架,一邊猜謎一樣在心裡填空,我男人?我相好?我媳婦?我老婆?呵,你他媽罵他□的時候怎麼沒想過這些!
  桌子被撞得咣咣作響,椅子早已東倒西歪,亂成一團的宿舍裡圍觀群眾才想起來七手八腳的拉架。雙拳難敵四手,二對四,正好。周鵬房欣拉住董東東,顧延宇鄧澤拉住趙清譽,趙清譽已經略微平靜下來一點點,故而喘息著也沒用力掙扎——他不準備誤傷;董東東似乎完全沒平靜,他幾乎把所有前來阻撓自己的人都當成了死敵——周鵬被他肘擊到了顴骨。
  “我操,你他媽瘋了——”周鵬一手架著人一手捂著自己左臉哀號。
  理智慢慢回籠的趙清譽卻忽然發現:“沙樂呢?”
  宿舍安靜下來,董東東也安靜下來。
  下一秒,董東東電光火石般直直衝了出去。
  趙清譽心裡一驚,隱約覺得要出事兒,也連忙奔了出去。
  
  趙清譽沒有尋著沙樂,也沒再看見董東東,他後來窩在黑漆漆地食堂裡給小孩兒打電話,一直沒人聽,他幾乎要急瘋了,後來才終於收到一條短信:哥,我沒事兒。等趙清譽再打過去,那邊已經關機。
  桌面染開幾朵水花兒。
  趙清譽都說不清自己幹嘛哭,可眼淚止不住,就像積蓄多時的洪水終於等到了開閘,便不管不顧,洶涌而出。
  沙樂說,哥,我快熬不住了。他便只能聽著,他找不到另外一個人來說,我也累。
  稀疏的月光從高高的玻璃窗透進來,卻照不亮一室黑暗。夜晚的食堂空曠而孤寂,彷彿被遺忘的角落,趙清譽把自己藏在最暗的陰影裡,好像這樣自己就可以消失了。
  他想回家,迫切的想。
  
  那之後董東東再沒回宿舍,也幾乎沒來上課,趙清譽不知道他住哪兒,也不知道他跟沙樂如何,因為他也一直聯繫不上沙樂。他只隱約覺得這兩個人肯定還在糾纏,就以那天董東東的反應來講,趙清譽敢下這個判斷。
  宿舍人都不約而同地迴避這個話題,但趙清譽能覺出他們對自己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但這些都無所謂。趙清譽發現他現在對什麼,好像都無所謂了。
  比如那天艾鋼問他:“我聽說……呃,你跟沙樂好了?”
  他的回答是:“和你沒關係吧。”
  他不介意回頭艾鋼怎麼想,因為這裡的一切都跟他沒關係。趙清譽覺得自己挺笨的,現在才想明白這些。這本來就不是他該在的地方,就像這個身體本來也不該是他呆著的身體一樣,他不需要太認真,因為值得他認真的只有一件事——做回自己。
  
  李闖是在一個極其炎熱的正午接到趙清譽電話的,彼時他剛剛跟著老師畫完考試可能會出現的重點試驗,並信心滿滿的覺得自己今年的掛科率可以保持在一個極低的水平,同學都頂著烈日去了食堂,被空調吹得非常涼爽的教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你的意思是,如果身體換不回來,人也要換回來,對麼?”李闖覺得趙清譽的情緒不對,但還是從渺渺數語中領會了對方的意思。
  “嗯,你怎麼想?”
  李闖只花了兩秒鐘思考,然後答道:“我同意。”
  趙清譽忽然覺得自己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有些滑稽,他該想到,他遇見的問題李闖或許沒遇見,但這種換了身體後的排異反應,兩個人該是一樣的。哪怕過了再久,哪怕適應得再良好,別人的還是別人的,你不可能對著別人的父母產生同自己父母一樣的感情,你不可能對著別人的身體產生同自己身體一樣的認同感,一個人之所以為人,不光有靈魂和肉體,還有與之相應的不可分割的社會關係。
  “其實這個問題我早就想過,說實話,你這裡的氣候真他媽難適應。”
  “我還沒辦法習慣冬天穿毛褲呢。”
  “少來,我家雪不漂亮啊?”
  “我那裡颱風也很壯觀。”
  “我那兒有故宮!”
  “我那兒有世界之窗。”
  “我那兒民風淳樸。”
  “我那兒改革開放。”
  “我那兒四季分明!”
  “我那兒四季如春。”
  “我那兒……等等,你別睜眼睛說瞎話,什麼如春,是如夏!”
  “呵呵。”
  深吸口氣,趙清譽正經起來:“我是這麼想的,再開學我們兩個大四,可以借實習的機會互相回家找自己的父母說明白,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和一些要好的朋友說,然後等真正畢業,咱該回哪兒回哪兒,我到深圳找工作,你回瀋陽來,當然你想找北京上海也可以,法律上我們兩個恐怕沒辦法回自己戶籍,但起碼該過的還是自己的日子。”
  李闖沒想到趙清譽思考得這麼遠,現下一聽,深以為然,且越琢磨越靠譜:“嗯,親戚那邊兒我覺得還是能瞞著就瞞著,人多嘴雜萬一傳出去,咱倆還不得讓人逮起來做實驗啊。”
  趙清譽莞爾:“你別想那些科幻的,先想想眼前怎麼讓父母相信吧。”
  “這個容易,自己兒子擺眼前呢,我就不信我老頭兒敢不認我。”
  “根據我長期的觀察,他也不敢不認你,但是韓慕坤那半個兒子,估計比咱倆靈魂互換這事兒還有衝擊力。”
  “……靠,我把這茬兒忘了!”
  趙清譽無語,又好氣又好笑,覺得李闖就像那過冬的蟋蟀,完全沒有危機意識,人家螞蟻搬糧食它唱歌,人家螞蟻過冬它就只能喝西北風。
  那廂蟋蟀闖還嘀咕呢:“那我還能不能去瀋陽找工作啊,呃,老王八蛋生意好像都在南方,要不以後把老頭兒一家也接過來?”
  趙清譽淺淺地扯起嘴角,李闖不自覺流露出的幸福讓他心裡微微泛酸。
  臨掛電話的時候李闖說:“再過一個禮拜我就考試了,估計比你早,考完我去找你吧。”
  趙清譽愣住:“這麼快?”
  “不然呢,你就是瞻前顧後老想太多,反正咱倆都決定換了,那我當然得提前過來探探路。”
  “確定是探路不是避暑?”
  “……你知道的太多了!”

  第六十一章

  掛完電話,李闖才想起來忘了問艾鋼的事兒了。他總覺得趙清譽情緒不大對頭,怪怪的,思來想去也就一個白痴鋼可能扯得上些許關係。但電話都掛了,他也不好再打過去問,趙清譽那百轉千回的小心思,說實話,李闖還是挺打怵的。
  下午沒有課,李闖理所當然回了韓慕坤的房子。
  剛開門,韓妞妞就是一記虎撲,李闖的細胳膊細腿禁不住它,故而立刻大喝“嘿”,韓妞妞瞬間吧嗒一聲落地,哆哆嗦嗦跑上了樓,頭也不回。
  李闖恨鐵不成鋼地嘆口氣,覺著自家妞妞兒這慫樣兒,都對不起它那造型!
  韓慕坤還沒回來,不過冰箱裡倒是滿滿當當,李闖挑了幾樣現成的微波爐一打,便大快朵頤起來。
  收拾飯碗的時候李闖想,要真回了東北,怕再也不能這麼優哉游哉地吹海風,看海景,住別墅了。可這些本來也不是他該得的,說句不好聽的,等過了幾十年趙清譽的父親沒有了,他難道還真能去繼承那些家產?他還害怕折壽呢。
  所以說,為什麼人有的時候害怕發橫財,因為那東西太猛太邪乎,沒過硬的命你扛不住。
  李闖想得很明白,卻還是懷揣著捨不得的心情在韓慕坤的大床上睡了一下午。期間醒來一次,不顧韓妞妞的意願愣是把人家小姑娘抱懷裡,一邊咕噥你可千萬不能把你幹爹忘了一邊又迷糊了過去。
  等到晚上,闖哥精神了,翻來覆去的那叫一菊花朵朵開。
  這可苦了耕耘的。
  韓慕坤本來累了一天,又老胳膊老腿的,晚上振個三四次雄風了不得,這李闖還來,他就覺著自己眼冒金星了。癱軟在床上的時候此君還腹誹呢,誰說他媽的零號辛苦,出力的全是一號好不好!
  正昏昏欲睡之際,韓慕坤覺得屁股一涼,心想可能是李闖掀被子玩呢,也沒當回事兒。可過了幾分鐘,那感覺徹底不對了,小王八蛋手指頭上也不知道涂了什麼東西正在他後面捅呢,有幾次還真他娘的捅了進去,整得韓慕從腳底板到頭髮絲兒地汗毛直立,頭皮更是要炸開一般的發麻,二話不說翻身把人壓下來,險些城門失守的韓慕坤咬牙切齒:“你他媽的欠收拾是不?”
  李闖掙扎半天,奈何身上人紋絲不動,只得恨恨作罷:“切,老子吃虧就吃虧在這身板上了,要擱以前,弄你一個來一個來的。”
  韓慕坤哭笑不得,咬了口李闖的鼻尖兒:“你他媽就那麼想上我啊。”
  李闖捧住韓大叔的手,大眼睛水汪汪:“你他媽那表情每次都舒服得要命,我羡慕嫉妒恨。”
  韓慕坤眯起眼睛,很受傷的磨牙:“老子沒給你伺候舒服了?”
  “再舒服我也沒露出你那要死的表情啊!”
  “……”
  雖然韓慕坤很想知道自己那個要死的表情到底是怎麼的誘人,但如果代價必須是後面開花,那他寧願被好奇心殺死——床,是他現在能理直氣壯壓在自家媳婦兒上面的唯一合法場所,他死也要保留這最後一分處女地。
  李闖攻韓不成,很是鬱悶,縮在被子裡扎小人。韓慕坤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終於熬不住把被子扯過來點兒蓋住自己可憐的黑森林。
  李闖打了個哈欠,忽然轉過身來跟韓慕坤臉對臉,韓慕坤嚇一跳,警惕性十足地眯起眼睛:“又想出什麼么蛾子了?”
  李闖皺眉,頗為奇怪道:“你怎麼從來沒問過我以前長什麼樣呢?”
  韓慕坤愣住,他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李闖也好趙清譽也好,對他而言都是眼前的這個小王八蛋,人都抱在懷裡了,他幹嘛去關心那些都不確定是不是子虛烏有的事情呢?但是小王八蛋很認真,他感覺得到,他不知道對方幹嘛那麼執著什麼靈魂互換的事情,但他知道如果不想受虐,他就得好好配合。
  想到這裡,韓慕坤很快擺出一副勤學好問的架勢,微笑地親了下小孩兒的嘴脣:“我這不等著你跟我說呢麼。”
  李闖趁男人還沒撤退乾淨之際,狠狠咬了口他的下巴:“少來,你壓根兒就不關心。”
  韓慕坤無奈地嘆口氣,難得語重心長起來:“咱倆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麼,你說你也沒換回去,難道我還得天天未雨綢繆地規劃你要換回去了會是什麼樣?”
  李闖瞪眼:“那我白鍛煉這麼多年了,媽的老子要模樣有模樣要體格有體格,全白瞎了!”
  韓慕坤不老實地摸上他屁股,揉啊揉:“我喜歡你這樣兒。”
  李闖很鬱悶,覺著自己被人否定了,但他又知道不能怪韓慕坤,倆人就是這麼好上的,換位思考,現在讓韓慕坤忽然進到白鋼身體裡,那他也有跳樓的心了!
  兩個人黏黏糊糊在床上膩味半天,終於都困得睜不開眼了,李闖才把跟趙清譽商量好那打算告訴韓慕坤,韓慕坤倒沒多大反應,只說你要是覺得好那就換回來唄,反正橫豎我都得認個爹,認南方北方的都一樣。李闖在被底下踹了他一腳,然後被韓慕坤給箍進懷裡,男人用下巴上的鬍子茬蹭他的腦瓜頂兒,哼唧只要媳婦兒在手天南海北任我走……
  李闖在小小的鬱悶裡,又不爭氣地感到一丁點兒窩心。
  
  第二次期末考試,闖哥抱著不蒸饅頭爭口氣的決心,硬是把骨頭都啃下來了,他估摸著低空飛過沒問題,重修的幾門更是穩過。
  韓慕坤見小孩兒高興,也莫名的跟著高興起來,正好朋友提議去海邊燒烤,他二話不說就答應攜伴前往。好在闖哥對吃完全沒有抵抗能力,一聽,也忙不迭的點頭。
  於是在期末考試結束的第三天清晨,闖哥先早早起來在網上訂了後天去瀋陽的往返票,然後跟韓慕坤穿著夏威夷情侶花布衫雄糾糾氣昂昂的出門。
  之所以出門自在還有個原因,就是一起燒烤的都是熟人,李闖還特意問了下,發現就是上回吃燒烤的那一批,所以也就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結果跟韓慕坤到了海邊和隊友一回合後,李闖就有些發愣。
  還是那四個哥們兒,但身邊的男孩兒換了仨。除了戴眼鏡的跟膀大腰圓的那倆還是原配,其餘大換血。李闖當下就有些不是滋味,面兒上倒還過得去,該寒暄寒暄,那幾個朋友也打趣,說這回可是按量計費,別把老韓吃垮了。但李闖心裡還是不得勁兒。
  燒烤是晚上還做的活動,白天,基本就是下海游泳或者弄弄沙灘排球。韓慕坤貌似對排球很感興趣,打得不亦樂乎,技術也確實不錯,一招一式都挺帥。
  李闖沒那個興致,就一個人在海裡撲騰,後來那個戴眼鏡的也加入到海浪裡,不過眼鏡摘了,整個個人顯得年輕了些,不緊不慢地游到他身邊搭話:“你看著比上一次安靜了。”
  一波又一波的浪聲很大,李闖只能喊著回答他:“哥改走憂鬱路線了!”
  男人笑笑,也衝著他喊:“一輩子太久,只爭朝夕!”
  李闖剛要張嘴,不想猛的一個浪打來,那海水一點兒沒糟踐全灌進去了,等浪過去,李闖咳嗽得涕淚橫飛,眼鏡男忙游過來關切地問:“沒事兒吧。”
  李闖那叫一個狼狽:“他娘的不跟你說了,咱倆有代溝!”
  眼鏡男還要說話,水裡忽然又冒出個腦袋,赫然是膀大腰圓兄,一臉憨厚地笑:“你們兩個在這裡密謀什麼呢?”
  李闖一蹬腿游開很遠,然後衝他大聲道:“你老婆剛才跟我說,你要是再胖下去他就不要你了——”
  後面那倆人又交涉了什麼李闖不知道,反正晚上燒烤的時候膀大腰圓兄那是相當殷勤就對了。韓慕坤也不甘示弱,雖然沒上趕著的那麼明顯,但倆隻手就沒離開過烤叉,等酒過三巡闖哥吃得到位了,才開始拿剩下的玉米烤著啃啃。
  
  幾個人一直吃吃喝喝到半夜。
  李闖不喜歡跟他們應酬,就一個人溜到沙灘上坐著。
  漁村的人在為他們安帳篷,深藍色的小帳篷被一個個的支起來,像玩具屋。遠處還有好幾堆帳篷,應該是其他來這裡玩的人。
  李闖由帳篷聯想到了家,繼而想到後天的這個時候自己應該已經踏上了東北的土地,忽然有些輕微的激動。他想抽煙,可摸遍全身才記起,自己已經戒了。
  陰影從上面攏下來,李闖奇怪抬頭,對上韓慕坤笑眯眯的眼睛。
  “一個人跑這兒沉思來了?”韓慕坤撲稜一把他的腦袋,挨著他坐了下來。
  “你那些狐朋狗友呢?”李闖挑眉張望,發現燒烤那兒已經沒人了。
  韓慕坤抓起把沙子,趁李闖不備貼著他後脖子灌了進去,李闖一個激靈,幸虧穿的是T恤,抖落抖落也算弄乾淨了,剛想張嘴罵,男人的大手卻溜進了衣服底下,就這麼把他抱進了自己懷裡。
  雖然知道沒人看見,李闖臉上還是火燒般燙:“喂,你別給我在這發情啊。”
  韓慕坤得寸進尺地胡亂摸起來:“我自己媳婦兒,怎麼的,我想親熱親熱還得別人批准啊?”
  “拉倒吧,”李闖想起白天那出,便沒好氣地吐槽,“等過個一年半載,指不定誰在你身邊兒呢。”
  韓慕坤沉默幾秒,竟把不老實的手拿出來了,就那麼隔著衣服輕輕把李闖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小孩兒的頭,他認真道:“你別管人家怎麼折騰,咱倆好好過就行。”
  李闖掙扎開轉過身,給了韓慕坤一記熱辣辣的吻。
  
  月色下的海面很寧靜,也很漂亮。
  微微的海浪,像一層層銀色的花邊兒。
  
  那一夜,他們在狹小的帳篷裡相擁而眠。
  沒有做愛,倒是做了夢。
  韓慕坤夢見自己一個人得得瑟瑟地去逛野生動物園,結果游園車到了猛虎山的時候,司機一腳給他踹了下去,他莫名其妙的坐地上,跟頭小老虎面面相覷。小老虎很可愛,儘管一直對他呲牙。他想拐回家當寵物,哪知剛伸手,側面撲來一隻斑斕猛虎。他跟猛虎扭打成一團,結果……沒有結果了,韓老人家一個激靈嚇醒,正對上闖哥酣眠的臉,橫豎都覺著跟夢裡那小老虎很神似。
  李闖則是夢見自己一個人得得瑟瑟地去攀登喜馬拉雅山,山頂沒到,人卻遇險了,他連忙給韓慕坤打電話,也不管山頂有沒有信號反正電話是通了,他大喊救命,結果那邊來了句你誰啊,李闖這才發現他居然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真正李闖的聲音韓慕坤自然不認得,他正想解釋,巨大的雪崩卻迎面而來,他一嚇,也醒了,不過很快又在韓慕坤錯落有致的鼾聲裡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六十二章

  自從打定主意要換回去之後,趙清譽反而平靜了很多。入夏以來,他的心情始終毛毛躁躁的,好像日子就那麼呼啦啦飛馳過去了,他想細細回憶經歷了什麼,都想不出來。
  宿舍人的日漸疏遠,艾鋼的想接近又不敢接近,他都看在眼裡,可都裝作沒看見。現在想想,挺沒勁的。只可惜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就是想再挽回些,也難了。
  沙樂休學了,辦的是病休,一年,趙清譽曾試圖去找他,卻遍尋不著。他總覺得董東東知道,但最終也沒問。
  以前趙清譽總覺得快刀斬亂麻是一種很不負責任的態度,而現在他彷彿能夠理解那種把所有煩惱一次性拋開的痛快了。只不過當他認真的把自己的麻拿出來捋順,卻又發現那亂也就那麼幾根,其實微不足道。
  趙清譽就這麼帶著自我否定又自我安慰的微妙心情迎來了期末考試,大三下學期的科目沒幾門,整個考試週期也就四天,趙清譽把考試安排告訴給了李闖,說七月七號上午是最後一門,讓那邊訂票,結果人家就定了七月七號中午的飛機,還特體貼的說呢,正好你考完過來接我。弄得趙清譽沒轍沒轍的。
  
  七月七號是個下雨天,先是瓢潑大雨,後來轉了中雨,從清晨下到晌午,趙清譽提前交了卷,從教室裡出來的時候那雨還沒停。走廊的窗戶也不知道誰開的,墻根底下已經一片積水。
  “嗯,我這就出來了,”趙清譽一邊下樓梯,一邊跟手機那邊的人開玩笑,“李闖可真會選日子,就這雨,機場不一定能讓降落呢。”
  “他就是衰神,你習慣就好了,”宋心悠輕快的聲音傳過來,雖是吐槽,卻掩不住的喜悅,“我在校門口這KFC呢,你出來晃我下電話就成。”
  “嗯。”趙清譽輕輕應了下,收線。
  眼前忽然橫出一人,趙清譽下意識繞過,卻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停住,焦距慢慢對準,趙清譽有些意外:“考完試了?”艾鋼的考場就在他隔壁,如果是正常打鈴出來碰見不奇怪,但他是提前交卷的,就太湊巧了。
  “比你早出來十分鐘呢,專門等著的。”艾鋼微微垂著眼睛,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趙清譽抿了抿嘴脣,不太確定道:“等我?”
  艾鋼點了頭。
  趙清譽心臟漏跳一拍,好在很快恢復正常。
  剛想問艾鋼什麼事情,那廂已經先一步開口:“我聽心悠說李闖要回來了?”
  趙清譽沒想到他是說這個事情,愣了下,才點點頭:“哦,你這消息夠快的。”
  艾鋼抓抓頭,露出個挺勉強的笑容:“心悠嘴快,而且她以為你早跟我說了。”
  “對不起,”趙清譽下意識地道了歉,“我以為你倆關係……所以才沒跟你說。”
  艾鋼這回是真笑了:“對不起啥啊,我跟那傢伙關係本來就糟。”
  趙清譽也跟著樂:“我能理解,就是平時掐歸掐,真分開了也想。”
  趙清譽話音沒落,艾鋼就猛地打了個哆嗦,然後特認真的跟趙清譽講:“你能不麻我麼。”
  趙清譽想踹他,腳都離地卻還是忍住了:“那你倆到底怎麼個微妙關係啊。”
  “誰跟他有關係!”艾鋼一臉“怎麼就沒人理解我”的悲催,然後停頓兩三秒,才說,“我就是想看看真正的你。”
  趙清譽呼吸一窒,他告訴自己別多想,可卻又不由自主地亂了心情。他想說本尊好看不好看有什麼用,又換不回來了,他想問你到底什麼意思,如果喜歡女人,就別再說這些容易讓人誤解的話,他想說的很多很多,但都堵在嗓子眼,一句倒不出來。
  甚至他都不敢抬頭去看艾鋼的眼睛,之前的告白也好其他也好似乎耗盡了他的勇氣,那東西對他來講本就稀有,耗盡了,就沒了。
  還是艾鋼先開了口:“咱走吧,心悠不是在門口等著呢?”說完他先一步往下走。
  幾乎是下意識的,趙清譽扯住了艾鋼的胳膊,依舊沒有抬頭,趙清譽只是盯著樓梯的大理石花紋跟艾鋼說:“你別這樣。”
  艾鋼是個什麼表情大理石地面映不出來,趙清譽也不想知道,他怕看了就沒有勇氣說接下來的話。
  “喜歡不喜歡這個事情本來就是看個人意願的,你不用因為沒接受就覺得對不起我,真的。”
  沒錯,趙清譽覺得艾鋼在想方設法的補償自己,就好像給不了自己想要的A,他便只好做些力所能及的B或者C,其實真沒必要,他也不想這樣。
  艾鋼沒接話茬,他只是輕輕掙脫開趙清譽的手,然後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咕噥:“走吧,不然一會兒宋女人保准來個河東獅吼。”說完,便頭也不回的下樓了。
  趙清譽有些愣,低頭怔忪片刻,他發現自己剛剛抓住對方的那隻手在不爭氣地微微顫抖。
  
  艾鋼並沒有他所表現出的那般淡定,剛聽宋心悠說李闖要回來的時候,他腦子裡馬上便閃過了那個白皙的男孩兒。跟韓慕坤的情況不同,艾鋼沒辦法把寄居在李闖身體裡的趙清譽徹底當成真正的趙清譽,哪怕他知道這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但畢竟跟李闖太過熟悉了,有時候難免產生些錯位感。
  所以他迫不及待的想見真正的男孩兒,這似乎和喜歡或者不喜歡沒關係,因為那個他現在真的想不清,自從知道趙清譽喜歡自己,他的思維就好像成了一團糨糊,無論做什麼都成了本能的選擇,就像昆蟲的趨利避害。
  他現在只是單純地想見見“趙清譽”。
  
  宋心悠沒想到從KFC裡出來會見到兩個人,當下衝著艾鋼挑眉:“你幹嘛來了?”
  艾鋼莫名其妙:“我怎麼不能來?”
  宋心悠警惕地上下打量,就好像恨不得生出副X光驗看他有沒有攜帶管制刀具:“我可跟你說,李闖這好容易回趟家,你別上來就和他找不痛快。”
  “我現在已經很不痛快了,”艾鋼相當鬱悶,回頭問趙清譽,“我看著就那麼像好戰分子?”
  趙清譽很配合地點了頭:“我來這裡第一天就吃了你的拳頭。”
  記憶像倒帶般回到某個點,艾鋼扯出苦笑:“我要知道是你我能打麼。”
  趙清譽裝沒聽見,回頭去攔出租車。
  
  三人路上堵了一會兒車,不想到機場的時候正趕上航班也延遲,一來二去還就對上了,出口處沒等五分鐘,就見李闖背個雙肩包晃晃悠悠出來了。
  宋心悠幾步上去想把人摟個滿懷,胳膊都伸出卻又生生止住了,只見她回頭看看趙清譽,又轉過去看看李闖,一臉糾結:“怎麼總感覺像在摟別的男人?”
  “你個不爭氣的女人。”李闖翻個白眼,然後大大方方把宋心悠抱住。
  小女人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媽的,老娘想死你了!”
  面對面看自己和女人擁抱的感覺有些奇怪,趙清譽輕咳一下,還是別開了臉。
  艾鋼卻目不轉睛地看著李闖,或者說,他在透過李闖看趙清譽。男孩兒比照片要鮮活,要立體,他彷彿可以用自己認識的靈魂與眼前這個肉體拼湊出一個完整的趙清譽。
  這是一個很神奇的過程。
  艾鋼沉浸在自己的拼圖體驗裡,沒注意李闖已經鬆開宋心悠走了過來。等他注意到的時候,闖哥已經致了歡迎詞:“你幹嘛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來!”艾鋼這叫一個鬱悶,“還有,咱能不能換個新詞兒!”

  第六十三章

  艾鋼今天穿了件黑色的T恤,上面的圖案也不知道是汽車還是輪船,亂七八糟的,但因為他皮膚本身就不白,這衣服便把他襯得更暗了。
  李闖咂麼著嘴評頭論足了一下,然後給出評語:“怎麼一年不見,你品位不見漲的?”
  艾鋼不甘示弱:“怎麼一年不見,你還這麼招人煩?”
  李闖下巴一揚:“那你顛顛兒過來接我幹啥?”
  艾鋼語塞,消了音。
  闖哥大搖大擺地打人家眼前晃過去,才總算正式的跟趙清譽面對面。一時間,兩人都有些如墜夢裡。
  李闖露出個不太自然的笑,然後跟趙清譽說:“我感覺像在照鏡子。”
  趙清譽微微樣子嘴角,念叨:“你把我眼鏡弄到哪裡去了。”
  那是旁人都插不進的氣場,艾鋼望著他們,明明很近,卻又覺得距離很遠。那種趙清譽會消失的感覺在此刻到達了頂峰,他想伸手去摸摸這個男孩兒,確定他是真的。
  可最終,摸上趙清譽臉的卻是李闖的手。
  “你個王八蛋,把身子還我。”李闖的聲音有些變調,這倒是和他現在的外形符合了,小小的,帶了點柔軟。
  趙清譽深吸口氣,輕輕把人摟進懷裡,他以前只聽別人說過自己身上有股奶香氣,他還納悶兒為什麼自己聞不到,現在他終於聞到了,淡淡的,無比親切。
  路過的人都會奇怪側目,但趙清譽和李闖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無暇顧及這些。沒見面之前,他們都沒有意識到原來想要回自己身體的渴望是那麼強烈。與其說他們是在擁抱,不如說他們在感受自己,帶著溫度,帶著體香,最真實的本源。
  如果他們再也換不回來,那麼就讓他們多抱一會兒。
  宋心悠慢慢走到艾鋼身邊,像跟他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這要不是親眼看見,誰能信。”
  艾鋼抿緊嘴脣,說不清現下自己的心情。有點酸,有點苦,有點生氣,又有些害怕。但這些情緒的源頭,他都捕捉不到。
  手臂忽然疼了下,艾鋼下意識低頭,便對上宋心悠微嗔的眼神:“跟你說話呢,怎麼木頭樁子似的。”
  “那你可以叫我,不必要掐吧,”艾鋼沒好氣地揉揉胳膊,問,“你剛才說啥了?”
  宋心悠翻翻白眼,又重複一遍:“我說,我可以理解為什麼那麼費勁他倆也要換回來了,這過別人的日子,彆扭死。”
  艾鋼莫名其妙地皺眉:“他倆要換回來?怎麼換?”
  “就把人換回來唄,李闖回東北,趙清譽回深圳,和爹媽都講清楚說明白,各得其所。怎麼,趙清譽沒跟你說啊?”
  艾鋼愣住,心像被什麼人攥住似的緊了一下:“他跟你說什麼時候換了麼?”
  宋心悠想了想:“大概開學吧,把實習手冊什麼都領了,估計就會換。等到畢業,也就差不多能扎根兒了。”
  “這樣啊……”
  艾鋼去看趙清譽,那人還在跟李闖你捏捏我,我拍拍你。視野像蒙了一層灰,怎麼都擦不乾淨,他想,原來那傢伙已經規劃這麼詳細了。然後,一點兒沒跟自己說。是啊,趙清譽幹嘛要跟自己說呢,他現在恨不得帶著個探測儀,一旦檢測到自己,便繞路行走。今天要不是自己跟過來,是不是等到開學連人都見不到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艾鋼忽然驚出一身汗。
  這恐慌來得很突然,因為後怕。
  這恐慌卻又很持久,因為趙清譽還是會走。
  
  四個人在機場磨蹭了許久,才上了出租車,宋心悠和李闖像連體嬰似的嘰嘰喳喳坐到了後排,艾鋼去看趙清譽,正巧趙清譽也看他,艾鋼覺得自己應該是微笑了,但不確定,趙清譽確實是笑了下,然後低頭也進了後排。
  艾鋼沒得選擇,只得坐進副駕駛。
  從內視鏡往後看,是個很奇妙的景象。宋心悠看著李闖,李闖看著趙清譽,趙清譽看著窗外,就像動物世界裡常常看到的貓鼬一家,統統站直瞭望夕陽。
  “白鋼,你傻樂什麼呢?”貓鼬闖警惕地發現了來自敵人的注視。
  艾鋼在鏡子裡對上李闖的眼睛:“你管我樂什麼。”
  李闖挑眉:“那你別看著我樂,噁心吧唧的。”
  “誰看你了,我看趙清譽不行啊。”
  “不行,那也是本大爺的身體!”
  “……”
  撲哧,趙清譽笑出了聲兒,難得主動跟前方說了句話:“我現在特別能理解你當初揍人時候的心情了。”
  “對吧對吧,我這就是為民除害。”艾鋼嘮叨著,情緒奇異的平靜而舒緩了。
  趙清譽收回視線,重新望向窗外,街景一閃而過,陽光乾燥而明媚,就像他的心情。李闖來了,他快要回家了,跟艾鋼之間也不再那麼尷尬,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他知足。
  
  宋心悠找了家火鍋店,四個人占了個十人的包房。空調開得足足,湯底那點兒熱氣根本微不足道。李闖人逢喜事精神爽,敞開了可勁兒造,連吃帶喝儼然公雞中的戰鬥機,看得趙清譽瞠目結舌,莫名地就有些胃痛。
  到後來艾鋼看不下去了,三番兩次提醒,喂,你給我悠著點兒,別拿人家身體不當回事兒!闖哥的回答是又灌了三瓶啤酒。後來一把奪過宋心悠正在講的手機跟人家查崗的男友說你對象在我這你放心吧。囧翻全場。
  艾鋼也喝了些酒,但不多,他挺感慨,一年前自己還跟李闖掐呢,一年後宋心悠都有了準未婚夫,一年前他無法想像自己跟李闖這么喝酒,一年後他看著李闖在另外一個身體裡得瑟。只三百多天,卻有時過境遷之感。
  果然,日子是不禁過的。
  趙清譽卻沒想這麼多,他現在最關心的是總算弄明白自己的臉為什麼從瓜子變成了包子,一邊看著李闖跟宋心悠划拳,一邊低聲向艾鋼求證:“他以前就這樣?”
  艾鋼剛拿過來一小片西瓜,三兩口解決掉,才忙不迭點頭:“就這德性。”
  趙清譽挺感慨:“能這麼沒心沒肺也是種本事。”
  艾鋼卻不以為然地撇撇嘴:“我可不喜歡這樣的,人來瘋嘛。”
  趙清譽樂,隨口接茬:“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艾鋼咬了舌頭,且這一下極狠,頃刻見了血。
  趙清譽一開始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兒,後來看對方一個勁兒吸氣連支吾帶比劃的,便悟了,哭笑不得:“你這是饞肉了?”
  艾鋼翻個白眼,一連喝了兩杯冰鎮啤酒才把痛稍稍緩解,末了咕噥:“今天肯定大凶,不宜出門,諸事不順。”
  趙清譽剛往嘴裡塞進兩片肉,一聽這話不樂意了,鼓著腮幫子含糊道:“你還蹭頓飯呢。”
  艾鋼想想,也是這麼回事兒,而且:“也看見你長啥樣了,雖然……”
  趙清譽把肉咽下去,心不自覺提起來:“雖然什麼?”
  “咳,比想像中胖了點兒。”
  “……我原來不這樣!”
  趙清譽的嚎叫把闖哥吸引了過來,只見他眉開眼笑目光飄忽地:“你們嘮什麼呢?”
  趙清譽一把掐住對方的包子臉:“你趕緊給我減肥——”
  闖哥無辜地扁扁嘴,又打了個飽嗝,才吶吶道:“老王八蛋說肉多抱起來舒服呀……”
  趙清譽癱倒在桌子上,完敗。
  艾鋼看向天花板,假裝自己並沒有嗅出“老王八蛋”背後的故事。
  
  分開的時候,艾鋼才想起來自己還沒問趙清譽跟李闖換回去的事情呢,那是他現在最關心的。可趙清譽卻架著李闖跟他乾淨利落地說了再見。
  艾鋼怔怔地看向出租車離去的方向,悵然若失。直到宋心悠扯了他的袖子。
  “你行什麼注目禮呢,回啦。”
  “嗯。”艾鋼深呼吸幾下,總覺著空氣裡有幾絲淡淡奶香。
  
  趙清譽直接把李闖帶回了家,雖然成了包子臉,但骨頭擺那裡呢,趙清譽憑藉現在的體格還是輕鬆便能架起闖哥。
  李闖爸媽等說兒子要帶同學回來,如臨大敵,李闖繼母更是把家掃得幾乎一塵不染,結果一開門,兒子肩膀上扛著個醉鬼。
  “剛我們出去吃飯,他一高興,喝多了。”趙清譽抖抖肩膀,闖哥便哼唧兩聲以示配合。
  李闖爸媽完全沒認出來那是自己兒子,就覺著怎麼看都不正派,可仍是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把人請進了臥室。
  門一關嚴,趙清譽長舒口氣,卸貨似的把人扔到床上。
  李闖意識模糊,但好像還記得這是自己床,胡亂揮舞胳膊可算撈著個枕頭,然後便很安心地抱在懷裡,呼呼了。
  盤算了好幾天的親人相認場面沒出現,趙清譽恨鐵不成鋼地踹了李闖屁股好幾腳,後來轉念一想這不跟踹自己一樣麼,趕緊悻悻作罷。又任勞任怨地弄來濕毛巾給李闖簡單擦了擦臉和身上,才草草給自己衝了個澡。
  從浴室回房的時候,趙清譽聽見了久違的《月光》,他莫名的有些激動,七手八腳地從李闖書包裡翻出自己那蘋果,看見屏幕上歡快地跳動著四個大字——老王八蛋。
  趙清譽本來沒想接,可來電三番五次,執著而持久。最後他沒轍,只得微微調整好呼吸,才接了這個電話。
  “喂,你他娘的就不知道給老子來個電話抱平安?”韓慕坤的聲音和記憶裡一樣,低沉卻中氣十足,他本就不是個有耐心的人。
  “放心,他一切都好。”趙清譽看了眼李闖,微微揚起嘴角,“只不過喝酒太多,現在睡得連親爹都不認識了。”
  電話那頭沒有玩笑的心情,立刻炸了毛兒:“你誰?”
  “趙清譽。”
  “……誰?”
  趙清譽的眼睛黯了下,卻又很快亮堂起來,繼而氣定神閑:“趙清譽,你要是把我忘了,我就把李闖扣下當人質。”
  “喂,你倆別裝神弄鬼啊。”韓慕坤似乎有些亂,過了好半天,趙清譽才聽見他狼狽地低吼,“操,還真他媽是靈魂互換啊!”
  趙清譽嘆口氣,他就說麼,韓慕坤怎麼那麼輕易就相信了,敢情李闖這思想工作根本沒做到位。於是接下來的十分鐘,他都在有理有利有節地給韓慕坤先生系統分析靈魂互換的始末,時不時的還要用他們共同的回憶加以佐證。
  等韓慕坤終於死心塌地的信了,問出的第一句話是:“你還好吧。”
  趙清譽愣了下,忽然覺得過往一切都變得清明,慢慢的,所有難受的都不見了,只剩下歡樂和美麗。
  “嗯,我很好。”這是趙清譽的回答。
  
  雙人床很寬敞,但入睡之前,趙清譽還是握住了李闖的手。
  他知道這可能性微乎其微,卻還是禁不住想要祈禱,祈禱明天清晨睜開眼,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臉。

  第六十四章

  清晨,是李闖先醒的,頭隱隱的疼,像睡眠中被誰偷襲了一樣。有一瞬間,他忘記自己已經到東北了,還以為在深圳韓慕坤的家呢,所以睜開眼看著熟悉的史努比掛鐘,有絲錯愕。第一個念頭是自己換回來了,他幾乎要狂喜,可惜騰地從床上做起來之後,他發現自己還是那個軟白的包子,略帶失望的打個哈欠,他才想起,哦,自己是“回家”了。
  趙清譽還在睡,側臥著的睡姿特別乖,幾乎只占三分之一的床,被子蓋得嚴嚴,只露出個頭。“自己的頭髮”變長了,李闖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摸,不確定是不是錯覺,彷彿比從前也柔軟了。
  李闖悄無聲息地下床,光著腳在屋裡走了好幾個來回,這看看,那摸摸,幾乎要紅了眼圈兒。所有東西都還是老樣子,趙清譽一丁點兒都沒動,他曾經一度以為自己再沒機會回來了,於是這會兒那感覺就特別複雜。
  緬懷得差不多時,客廳傳來輕微聲響,李闖躡手躡腳地扒開門縫,只見姓趙的女人正往菜上扣盤子,想必是為了保溫。李闖現下正沉浸在歸家的喜悅和激動裡,實在找不出那些敵視或者仇恨的情緒,可還是不太樂意見她,故而悄悄退後想神不知鬼不覺的把門嚴絲合縫。
  一邊合的時候李闖還一邊腹誹門把手的手感,心說離家的時候這房子剛裝修,怎麼才一年門把手就鬆了呢,這質量可不咋地……
  哐噹!
  門把手為了配合闖哥,犧牲了自己。
  李闖的第一反應是蹲下去看地板,好在闖哥家的實木地板很給力,劣質門把手並沒有在上面造成劃痕或者小坑。李闖用手蹭了蹭,確認毫無損傷後,長舒口氣——要知道這地板當初可是按照他喜好來選的最貴的!
  這廂李闖正用讚許地目光看自家地板,那廂趙女士試探性地推了門,門板張開37°之後,碰上了闖哥的屁股。李闖愣愣抬頭,以手抓門把手的蹲姿跟自己繼母重逢了。
  “我聽見聲音……我以為……”趙女士有些語無倫次,半天才說出句完整的,“你這孩子咋蹲著啊,趕緊起來。”
  李闖頭一次在這個女人面前如此老實,說起來就起來,連聲音規規矩矩的:“呃,門把手,掉了。”
  “哦,早就要掉了,沒事兒沒事兒,”趙女士很自然地把門把手接過來,由內而外散發著女主人特有的熱忱和關心,“沒砸到你吧?”
  李闖有些愣頭愣腦的,半天才說:“哦,沒。”
  趙女士母愛泛濫了,本來以為兒子帶回來一不靠譜的呢,現下看來這可比兒子乖多了,又白白嫩嫩粉可愛的,當下喜歡得不得了,那表情也喜笑顏開地柔和了許多:“別愣著了,呵呵,阿姨剛煮的粥,趕緊穿好衣服刷個牙,然後趁熱喝。”
  李闖第一次意識到,盛情果然不好卻,然後他就像一隻被趕上架的鴨子,在女人蕩滿愛意的注視下,乾巴巴套T恤。好在他是穿著四角短褲睡的,不過話說回來,即使自己穿著三角褲衩,他也得硬著頭皮扛住——女人的目光忒慈祥了,慈祥到他都不好意思說迴避,彷彿那樣便是以小人之心度了菩薩之肚。
  穿戴整齊,李闖才想起來床上還一個人呢,連忙走到門口跟女人輕聲道:“他還沒醒呢。”
  “沒事兒,你先吃,回頭他起來要是涼了阿姨再給他熱。”
  女人笑得很溫柔,柔得李闖五迷三道,恍惚間,手讓人輕輕握住,下一秒,他已經被女人帶出了臥室。
  
  幾分鐘以後,客廳傳來了窸窸窣窣地交談聲。
  趙清譽動動眉毛,張開了眼睛。然後舒緩而悠長地呼出一口氣——裝傻是個技術活,裝睡是個力氣活,他兩個都幹了,他餓……
  
  女人前腳上班,趙清譽後腳起床。李闖一邊啃著蘋果一邊埋怨:“你可夠能睡的,難怪我那六塊腹肌成一塊了。”
  趙清譽想踹他:“你嘴就不能閑一會兒不吃東西?”
  李闖湊過來,很認真地說:“你每天跑個一千米吧。”
  趙清譽低下頭,幾乎要咬上對方的鼻子:“你每天別吃晚飯了。”
  談判,破裂。
  趙清譽沒問李闖跟趙女士聊得如何,但無論怎樣,這是個挺好的開始。這一次見面他總覺得李闖還是有些變化的,剛認識的時候這人暴躁得很,做事不管不顧全憑自己喜好,現在似乎能為別人著想了,不過這話不能跟李闖說,不然他肯定擰著給你幹。
  想到這裡,趙清譽不自覺露出笑來。
  李闖看著趙清譽頂著波瀾不驚地微笑一口一口抿粥,怎麼都感覺毛骨悚然。
  
  吃完早飯沒多久,宋心悠就來報道了——說好今天去植物園的。
  女人也不打電話,就扯著個嗓門在樓底下喊:“帥哥出來——”
  全樓沒上班的男人都推窗戶往下看。
  李闖和趙清譽哪敢怠慢,蹭蹭換了衣服就往樓下奔,結果剛推開樓下鐵門就見艾鋼躲墻根兒裡站著呢。
  李闖和趙清譽一齊出的聲兒,不過問的話不一樣。
  “你怎麼又來了?”
  “你怎麼藏這兒了?”
  艾鋼先回答了李闖的問題;“我怎麼就不能來?植物園兒你家開的?”
  然後又回答趙清譽的問題:“珍愛生命,遠離宋女。”
  趙清譽樂出聲兒來。他不想問艾鋼幹嘛來了,他總覺得這人也未必說得清。他想宋心悠應該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訴艾鋼了,所以這傢伙才有了這般類似不捨的舉動。就像狗狗一樣,圍著你貼著你不想你走似的。趙清譽覺得挺溫暖,雖然這人沒辦法回應他的感情,但他有他自己表達重視的方式,得不到同樣的喜歡,得到朋友情誼,也彌足珍貴。
  趙清譽把思緒一理清,就覺著自己有些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調調,這豁達得跟看破紅塵似的可不好,他連忙又把心思收起來,不再那麼海闊天空任我行。
  艾鋼不知道趙清譽的百轉千回,他一根筋兒,從昨天晚上到現在滿腦袋想的就是怎麼找個機會跟趙清譽好好嘮嘮,嘮什麼其實他也沒想好,只大概有個中心思想,覺得人都要走了,不能讓關係還這麼疙疙瘩瘩的不透亮。
  相比趙清譽和艾鋼,宋心悠跟李闖則簡單多了,倆人姐妹淘似的一路鬥嘴到植物園,進了園裡,又這照相那照相,恨不得全世界都承認他倆人比花嬌艷似的。
  植物園正值花季,鬱郁蔥蔥的各種花卉爭奇鬥艷,裝點出一個奼紫嫣紅的花花世界。人置身於這裡,能陶醉化了。宋李兩隻蝴蝶撲騰累了,癱在樹蔭下休息。艾鋼趁倆人不注意,把趙清譽拉到一旁的花園裡,這才算找到說話的機會。
  
  趙清譽坐在被花朵簇擁著的石凳上,不知道艾鋼神神秘秘地要說啥,只看他一個勁兒冒汗,就把礦泉水遞了過去。
  艾鋼正口乾舌燥呢,直接灌掉半瓶。
  趙清譽歪頭看他,覺得這人黑得真順眼。
  沁涼的水劃過心肺,艾鋼略微覺出些舒坦。輕咳一聲,開了口:“我聽心悠說,你想跟李闖換回去?”
  “我當什麼呢,”趙清譽大方的點了頭,“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艾鋼露出擔心的表情:“這玩意兒說出去有人信嗎?”
  “可能有點兒難,”趙清譽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但自己爸媽總會信的。”
  “哦,”艾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總算問出了自己真正關心的問題,“那你換完就不回來了?”
  趙清譽沉吟片刻,才露出淡淡的笑:“嗯,應該吧。”
  艾鋼欲言又止半天,忽然抓了兩下頭,來了句:“不能不換嗎?”
  趙清譽愣住,他一瞬不動地盯住艾鋼,想在這人臉上找到話背後的意思,可盯來盯去還是傻乎乎一張臉,不見端倪。
  說不失望是假的,但還好,當初那些個都熬過來了,這丁點兒實在微不足道。
  “你不是當事人,可能沒辦法理解,這麼講吧,如果讓你捨棄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去一個陌生的地方,而且是扮演另外一個人,不是短期而是這輩子,你願意嗎?”
  艾鋼很認真的想了下,他親人實在簡單的很,就一個姥姥,但他還是想給老人家養老送終。
  趙清譽一看艾鋼的表情就明白了,所以他攤攤手,笑容有些無奈:“就是這樣,所以我非回去不可。”
  艾鋼垂頭嘆口氣,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捨不得,特別捨不得。
  一陣風吹過花叢,窸窸窣窣地響,濃郁的香氣裡,幾隻蜜蜂落到了艾鋼的頭頂。偏這人正陷在深深的憂鬱裡,壓根兒沒感應,趙清譽就興味盎然地觀賞半天,後來蜜蜂估計發現此地是偽花蕊,又嗡嗡飛走了。艾鋼這才抬起頭,結果正對上趙清譽微微彎著的眼睛。
  涌動的暗香裡,兩個人相顧無言地凝視半天,最後還是趙清譽重重拍了下艾鋼的腦袋,半生氣半玩笑地罵:“說一句捨不得我能要你命?”
  哪知艾鋼堅決地點了頭,然後在趙清譽困惑的目光裡認真道:“說出來難受,難受得要命。”
  趙清譽覺得眼眶發熱,他想抱抱這個人,但胳膊被理智的鎖鏈捆著,彷彿千斤重,最終他只能深吸口氣,把所有的情感都壓抑到心底最深處,然後對著姓艾的王八蛋沒好氣的笑:“可惜了,你說你要是喜歡男人多好,我就直接把你帶回去。”
  艾鋼沒說話,他不知道要說什麼,之前趙清譽躲著他的時候他著急,迫切地想靠近,現在近了,卻好像還差了些東西。但他喜歡此時此刻的氛圍,只有他和趙清譽,彷彿不說話,時間也能無限延展下去,安靜而芬芳。

  第六十五章

  趙清譽和艾鋼在花園裡無聲勝有聲的時候,李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長凳上曬太陽,宋心悠躲在一旁跟她在外地實習的男友煲電話粥,不知道對方講了什麼奇趣見聞,宋女人嚶嚶笑得花枝亂顫。
  李闖翻個身,改為側躺,又掏出電話翻來覆去的端詳,恨不得看出個未接來電——他都到東北一天一夜了,那個老王八蛋居然連個慰問電話都沒打!
  陽光很明媚,蘋果屏幕反射出一片白光,像塊太陽能板。
  李闖忽然心血來潮,又撥了那個久違的號碼,與以往的關機不同,這一次他等來的是:對不起,你撥打的號碼是空號。李闖詫異,骨碌碌從長凳上坐起來,認認真真又打了一次,這回他是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對著重新按的,可結果相同,空號。
  陽光忽然熾熱起來,灼得人難受,一種說不清的茫然若失席捲而至,李闖怔怔的望著成片絢爛花海,不知如何是好。
  凌飛就像一個漂亮的肥皂泡,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晨曦裡隨意地闖進了他的視野,可等他回家吃個中午飯再出來,它卻消失不見了。或許是被一陣風帶了走,又或許是在陽光底下破掉蒸發,了然無痕,連絲水汽都不剩。
  李闖開始懷疑所有關於凌飛的影像都是他慵懶午後的一個夢,場景凌亂繁多,分鏡切換迅速,彷彿一場節奏明快的動作電影,來不及醞釀感情。
  韓慕坤總是在最適合的時候出場——比如自己老婆正在為其他男人思緒紛飛。
  “你還知道來電話啊。”李闖打個哈欠,飄忽的意識流慢慢回籠。
  韓慕坤覺著對方惡人先告狀。小王八蛋下了飛機不跟自己報平安反而喝得爛醉如泥,其罪一,小王八蛋到了第二天依然不給他打電話還振振有詞,其罪二,明顯小王八蛋不想他,其罪三,韓慕坤認為自己有足夠的理由作出悍夫姿態——
  “我想你了。”
  “……”李闖是典型的吃軟不吃硬,於是韓慕坤的以退為進得到了奇效,“咳,我這才來第二天。”
  韓慕坤很執著:“我想你了。”
  李闖翻翻白眼,情話聽多了也麻:“能換句話麼?”
  “我想抱你了。”
  “……你還能再猥瑣點兒麼?”
  “能,但我怕你受不了,所以沒敢說幹。”
  “韓慕坤你去死吧!”
  “行行這就去,對了,你要玩夠兒了我幫你退票訂提前回的。”
  李闖倒吊著三角眼狠狠掐斷電話,並決定未來二十四小時暫且把某人設成黑名單以防返鄉心情遭破壞。
  
  接下來的一個多星期,四人組幾乎沒閒著,以李闖為中心把瀋陽能吃的能玩的都轉了個遍。艾鋼不理解,說你跟這生活了二十來年,怎麼跟第一次來似的。李闖反駁,不出去不知道家裡的好,有多少人跟西安住一輩子都不會去看兵馬俑,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艾鋼想想,又覺著也有道理,這一星期去的很多地方他以前也只是聞其名。
  趙清譽倒是很喜歡,總覺得自己要走了,能留下些回憶挺不錯的。李闖跟自己爹媽相處得相當融洽,按照他的說法這輩子還沒這麼融洽過,不過他不承認自願,非說是因為頂著趙清譽的這張客人臉才不好意思發火。趙清譽笑而不語,任他歪理邪說。
  期間兩個人也討論過要不要現在說實話,結論是還得緩緩,畢竟李闖這一次還要回去,如果和爹媽說了真相,難免節外生枝,反正一年都等了,不差個把月,等兩邊路都鋪好,事半功倍。
  一個星期說長不長,說短,卻可以潛移默化地改變很多事情。
  趙清譽發現他跟艾鋼相處越來越順暢和自然,雖然喜歡的心情沒變,偶爾還是會難受和傷感,但似乎已經掌握了調節的訣竅,開起玩笑來都可以肆無忌憚了,比如現在,他就會經常性的把你怎麼可以不喜歡男人呢太浪費資源了掛在嘴邊,每到這時候艾鋼就為難地抓抓頭,彷彿也在懊惱自己那麼豁達的胸襟咋就容不下一男的,煞是憨厚可愛。
  韓慕坤的查崗電話從一天一個變為一天兩個,趙清譽都看不下去了覺得李闖特像不要跟陌生人說話裡的倒霉媳婦兒,估計李闖也有了這個自覺,最終還是把返程時間提前了四天。趙清譽懷疑千里之外的韓慕坤會放鞭炮慶祝這一持久戰的階段性勝利。
  
  臨回去的前一天,四個人決定玩兒回HIGH的,遂租輛破車到幾百公里外的山溝溝裡來趟自助漂流——駕駛員自然是唯一考了車票的艾鋼同學。
  山裡剛下過一場雨,河水洶涌湍急,按理說不是漂流的好時候,偏偏許多人喜歡找刺激,趙清譽他們到的時候,八成農家小客舍都已爆滿,四個人繞著漂流景區走了好幾圈兒,才在一家看起來比較貴實際非常貴的度假村裡找到客房,就剩三個標間兒,四個人趕緊定了,宋心悠自然自己一間,剩下兩個房間暫且不用分配,幾個人一股腦把行李一丟,歡樂去也。
  漂流只是景區的一個重點項目,四個人先是爬了小半天的山,吹吹風,看看看,蹭蹭旅行團的導遊講解,等吃過午飯才開始漂。
  都說漂流要人多且熟悉的才好玩,可以鬧騰。實則不然,只要你豁得出去,遇上誰欺負誰,那人人都會奮起反抗,於是在漫長卻急速的漂流行進裡,四人組玩了個天昏地暗,中間有幾次李闖險些翻出救生艇,給宋心悠嚇得直叫,結果人家嘿嘿兩聲,又成了一條好漢。
  趙清譽還從來沒有玩得這麼瘋過,把所有亂七八糟的都忘掉,純粹的瘋玩兒,純粹的開懷。等到漂流終點的時候,他仍意猶未盡,那時天邊被夕陽染得通紅,美得醉人。
  
  到了晚上,幾個人先是品嘗了當地特色的烤全羊,然後就開始搓麻將。趙清譽不會,艾鋼和李闖就手把手的教,結果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晚間新聞還沒播,這兩人就已經兜比臉還乾淨了。
  折騰一天,四個人也算筋疲力盡。收了牌局,便開始洗漱。哪知宋心悠和李闖紛紛接到了愛心電話,便各占據一室卿卿我我去了,剩下趙清譽和艾鋼大眼瞪小眼的刷牙。
  二十二點整,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的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敬愛的總理又親切地下到基層去體恤民情,風度翩翩的主席又親切地會見了來自某國的總統,房價高居不下逼退一線城市的白領,三聚氰胺的責任人已經被依法查辦……
  趙清譽和艾鋼很自覺的一人盤踞一張床,看新聞看得聚精會神。
  半個小時之後,新聞結束。
  趙清譽有點兒後悔沒調到新聞頻道,這樣一分鐘廣告之後便還可以周而復始。
  艾鋼總算想出一句破冰的話:“呃,睡不?”
  趙清譽彷彿受到提醒,打出個大大的哈欠,然後執拗地搖頭:“等會兒我回李闖那屋。”
  艾鋼有些糾結,彷彿在為難如何措辭,半天,才咕噥:“我看他一時半會兒打不完電話。”
  結果像配合艾鋼似的,隔壁立刻飄飄忽忽地傳來了闖哥的怒吼:“姓韓的你催命啊——”
  趙清譽囧,但還是立場堅定:“我半夜容易夢遊,你不安全。”
  這回輪到艾鋼囧了,支吾半天才擠出來一句:“我把被蓋嚴。”
  趙清譽撲哧樂出了聲兒,末了掛著笑紋嘆口氣:“行了,要真跟你一屋我晚上不用睡了。”
  艾鋼又開始了他的標準抓頭:“你就……那麼喜歡我?”
  趙清譽吐血身亡。
  他算明白了,打開這人天靈蓋然後倒點兒醬油撒點兒蔥花可以直接當豆腐腦吃!
  “你看起來很糾結。”艾鋼就所見所聞實話實說。
  趙清譽拼著最後一口氣爬起來,幾乎懇求了:“反正你也不喜歡男的,以後這個話題我們跳過成不?”
  哪知艾鋼卻道:“說實話,我不太確定了。”
  空氣,凝固住。
  趙清譽的呼吸亂起來,他直直望向艾鋼,小心翼翼地發出一聲:“嗯?”
  艾鋼深吸口氣,然後迎上趙清譽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可能真喜歡上你了。”
  趙清譽愣住,說不上是歡喜多些還是酸楚多些,只呆呆地問:“可能?”
  艾鋼似乎又很激烈地思想掙扎了一翻,然後輕輕點了頭。
  趙清譽忽然害怕起來,看不見光亮的時候他可以適應黑暗,可若見了光亮卻空歡喜,他承受不起。
  艾鋼還在試圖闡述自己的感覺:“我現在一想到你要走,就不對勁兒,我有很多高中的哥們兒上大學都去了外地,吃散夥飯那天也不好受,但不一樣,我想……”
  “別,你什麼都別想。”趙清譽果斷出聲,和艾鋼的種種,這些日子他想得很明白了,現在說的這些,也都是真心,“既然你跟女的行,就千萬別改,其實那時候……你做得挺對的,不然我這一走,咱倆也沒戲對吧。而且喜歡男人還是女人,純粹是基因問題,你現在覺得跟我行,那是因為你捨不得,太捨不得了就會產生錯覺。”
  說到最後,趙清譽幾乎要把自己說服了。
  艾鋼卻有些雲裡霧裡,本來他就想不明白,現在大腦裡更是一片亂七八糟。鬼使神差的,他起身走到趙清譽的床前站定,然後居高臨下特鄭重的問:“你是開學才走吧?”
  趙清譽不明所以,只覺得被一團陰影嚴絲合縫地罩住,遂莫名其妙的點了頭。
  “那再讓我想一個月,”艾鋼一臉認真,“你千萬不能提前回去。”
  趙清譽莞爾:“我往哪回啊,這兩邊話還沒說開呢。”
  艾鋼喜歡看趙清譽笑,哪怕那笑在李闖的臉上,仍然好看得緊,就像拿根羽毛撩你的心,酥酥癢癢的。他低下頭,認真地輕聲問:“我能親你一下麼?”
  趙清譽有零點幾秒的恍神,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抬手就把某人的腦門兒推開了,一邊低頭找鞋下床一邊開著玩笑:“不行,別占便宜沒夠啊,我回屋了,你有時間也給女朋友打個電話哄哄,別整天傻乎乎的。”
  趙清譽在心裡上屬於落荒而逃,但體現在行動上卻從容不迫,關門的時候還不忘跟艾鋼道晚安,雖然某人依舊呆呆地傻站著。
  
  “明天就回來?”
  “你都問八百遍了!”
  “老婆我愛你!”
  “……我不回去了。”
  “靠,你敢!”
  “你再噁心我我就敢!”
  “這叫有什麼說什麼!”
  “少拿肉麻當有趣。”
  “那你呢?”
  “……我要睡覺了拜拜!”
  “說一句能死啊!”
  “等你把小爺我伺候到位了再說吧。”
  “嘿嘿……”
  李闖打了個哆嗦,趕緊掛了電話以免其發展到某種不和諧的領域。
  洗漱完畢沒多久,便有人敲門,李闖奇怪地過過去開門,卻在下一秒被趙清譽抱了個滿懷,那人什麼話也不說,只緊緊抱著他。
  李闖不知怎麼辦,卻也曉得此刻不宜言語,便艱難地從那擁抱裡抽出一隻胳膊然後輕輕撫摸對方的後背。
  終於,趙清譽平靜下來,然後漸漸意識到自己又丟人了。
  不過跟李闖,本來也沒什麼秘密。
  但李闖滿心的觀後感,眼看著趙清譽關燈上床,他憋不住了,刺溜也蹭進了人家的被窩,然後化身為李大姐:“跟艾鋼發生啥了,和我說說唄。”
  趙清譽拿腳踹他:“回你床去。”
  李闖死賴著不走:“不行,老惦記著我睡不著。”
  趙清譽哭笑不得:“我的事情你總惦記什麼?”
  李闖理直氣壯:“你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咱倆誰跟誰!”
  趙清譽沒話了,他倆還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來二去,趙清譽就把他和艾鋼的那些個看似挺複雜可等真挑出來卻沒幾件正經事兒的糾葛向李闖和盤托出了,李闖倒是聽得很認真,且聽完之後久久沒說話。
  趙清譽以為他睡著了,剛想悄悄下床到那邊去睡,卻被人扯住了衣角。
  黑暗裡伸手不見五指,趙清譽卻好像能感覺到李闖的視線:“幹嘛,還沒聽夠?我這兒可再沒八卦了。”
  “我覺著你做得對,”李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與他平日裡的張揚極不相符,“喜不喜歡這種事兒沒有想來想去的,要麼是,要麼否,就一再簡單不過的判斷題。”
  “嗯,所以咱不能給他機會當論述題來做。”趙清譽輕輕握了下李闖的手,然後走到另一側,上床睡覺。
  “晚安。”李闖說。
  趙清譽對著虛無的黑暗笑了下,輕輕道:“安。”
  
  趙清譽覺得自己睡了很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長,並且不安穩,表層意識異常活躍,一會兒蹦蹦,一會兒跳跳,鬧得人不安寧。可又沒有夢,只白茫茫的虛無,像下了漫天的大霧。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虛無縹緲裡終於涌進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像是憋悶,又像是疼,時而輕時而重,細密而持久。趙清譽再也忍不住,猛的睜開眼睛,耳朵嗡的一下好像被打通了氣,他劇烈的喘息,耳膜便隨著這喘息鼓動。
  “這位旅客,您想喝什麼?”
  “咖啡。”
  “這位旅客……”
  “橙汁。”
  “這位旅客呢?”
  趙清譽眨眨眼,一時間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在跟自己說話。
  “旅客?”空姐第二次耐心地微笑詢問。
  趙清譽怔怔的:“水,謝謝。”
  
  三萬英尺的高空,就像夢境一樣,只有白茫茫。
  趙清譽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虛幻。
  手機在屁股口袋裡硌得人難受,他把它掏出來,熟悉而又陌生的蘋果三代。
  那再讓我想一個月……
  你千萬不能提前回去……
  某人的聲音在耳鳴狀態下依然迴盪得清晰,趙清譽望著窗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你個烏鴉嘴……”
  這下好了,什麼都不用煩了,當飛機落地,一切重新開始。
  空調有些冷,趙清譽問空姐要了毯子。

  第六十六章

  三個多小時之後,飛機緩緩下落。
  趙清譽把空姐發來的薄荷糖剝開丟進嘴裡,涼氣從舌尖傳到大腦中樞神經,耳膜還是感到了一絲壓迫,好在不重,多咂麼咂麼糖,也就挺過去了。
  走出機艙的時候,太陽正烈。
  剛離開空調的身體不適應,彷彿被一團高溫水蒸氣包圍,透不過氣。
  但趙清譽覺得真實,他閉上眼微微仰頭,感受著熟悉的溫度和氣候,莫名踏實。
  時隔一年,深圳機場還是老樣子,沒有增加什麼或減少什麼,當然也可能是有了改變而他沒有發現——來去匆匆的地方,誰也不會特別關注。
  李闖會在哪裡醒來呢,趙清譽想,昨天晚上的時候他們還在景區的度假村,而今天下午,他已經回到了深圳。中間的十幾個小時發生了什麼,又是空白。和上次的情況如出一轍,記憶就像雙螺旋結構的DNA,出現了很細小的片段缺失,但也正是這樣,才讓他相信,他們是真的歸位了,莫名其妙,卻又實實在在。
  趙清譽試想過很多次換回之後的情景,無一例外的均伴隨狂喜或者激動。可等真到了這天,卻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淡淡的解脫。
  他,終於又是他了。
  趙清譽掏出蘋果想開機,卻在按鍵的時候猶豫了,思量再三,他又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他相信李闖也會像自己一樣很快接受現實,畢竟都是經歷過的,不都說一回生二回熟麼,呵。所以往前看吧。起碼未來的一段時間內,他們的全部精力都要放到修補自己的生活上,就好比器官移植病人重新獲得了自己的器官卻也需要適應期,至於旁的,都他媽的是浮雲了。
  趙清譽一邊糾結自己怎麼可以把髒話說得如此順口——雖然是在心裡,一邊在機場門口的小型長途客運站找到了回家的大巴。
  
  李闖這一覺睡得很不踏實,夢裡彷彿世界大戰一樣,炮火連天硝煙彌漫,一會兒是兄弟連高喊衝啊,一會兒是排長吹號撤啊,進退為難之際又不知道哪蹦出那麼一小撮敵人然後雙方就拼了刺刀。李闖是個典型的狹隘愛國主義五好青年,這一見刺刀眼睛就紅了,當下怒從心中起惡從膽邊生,恨不得甩開了膀子乾。
  結果膀子是甩開了,人卻掉到了地上。
  腦袋是順著床頭櫃正面蹭下去的,期間跟抽屜拉手來了個親密接觸,末了才投奔地板。於是李闖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有些懵。
  他的上一份記憶還在度假村,於是乍一看到自己家那造型後現代的三圈兒白熾燈,便有了點兒空間錯位感。一時鬧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過了大概一分鐘,李闖忽然打了激靈猛地從地上爬起來,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寬大的T恤並不晃蕩,再拉開領口,肌肉雖不分明了,隱約的文理還在,最重要的是再也不見了那一片白皙,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小麥色!
  極致地喜悅讓心臟瘋狂跳動,恨不得生出張嘴從胸口蹦出來喊——老子胡漢三又回來了!!!
  李闖旋風似的扯門而出狂奔至衛生間,占據半面墻的鏡子裡,他終於又看到了自己。
  他抬手,鏡子裡的帥哥也抬手,他抓頭,鏡子裡的帥哥也抓頭,他掐臉,鏡子裡的帥哥也掐臉,他傻笑,鏡子裡的帥哥笑得更傻。
  李闖強迫自己冷靜,為此他甚至坐到了馬桶上深呼吸,可反覆呼吸了N次,卻還是止不住那激動。不失去不知道珍貴,這話誰說的?真他媽到位。就像現在,他恨不得時間永遠停在這美妙的馬桶上。
  
  李闖在衛生間裡花了十多分鐘來冷靜,最後又用涼水洗了把臉,才算是有了基本的行為自製能力。再打了廁所門的時候,便淡定許多了。
  可一直坐在客廳裡的李家人不淡定。
  自從暑假開始,趙秋蕾就一直想過來跟哥哥聚聚,奈何對方來了同學,三天兩頭往外跑不到半夜不著家,玩瘋了快,便一直沒行動。今天正值週末,又聽說哥哥同學回深圳了,趕忙攜家眷前來。結果晚一步,人家午睡了。那等吧,好容易熬了仨小時,餃子都幫老媽包好了,大哥醒了,然後一頭扎進衛生間再沒出來。
  李老爹莫名其妙:“兒子這是咋了?”
  李後媽開始絞盡腦汁的想最近有什麼做的不到位的沒。
  趙秋蕾和老公杜宇面面相覷,後者微微一笑:“沒事兒,大哥不一直這樣麼。”弄得趙秋蕾忽然很好奇自己大哥在自己老公心裡的宏觀印象。
  李闖一走出來,就對上四雙眼睛,兩雙他認得,這一個星期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雖然在趙清譽身體裡跟他們客客氣氣的感覺很鬱悶,但習慣了也還湊合,現在看著他們也沒那麼不順眼了,不過另外兩個人誰啊?
  “哥?你還好吧?身體不舒服嗎?”趙秋蕾看李闖愣在衛生間門口,忙關心出聲。
  哥?!李闖揉揉眼睛,再仔細看過去,好麼,還真是自己那個異姓妹妹,咋一年不見變化這麼大呢,彷彿一下子從女孩兒出落成了女人,這個,讓人適應不能嘛!
  “大哥,你這午覺睡得可夠長的。”杜宇推推眼鏡,笑得一派斯文。
  李闖皺眉,他記得他有個妹妹,但不記得他還有個弟弟啊,就算是女人跟老頭子又給家裡添丁了,這成長速度也忒驚人了吧!
  杜宇微微眯起眼,午後的日光透過窗簾照到鏡片上折射出微妙的光:“大哥好像是有些不對勁兒。”
  “誰是你大哥,你誰啊!”李闖斜楞個眼睛,那神態再叼根牙籤可以直接加入古惑仔了。
  一句話,讓客廳氣氛陷入了無比尷尬。
  李老爹眼看著要怒,趙女士則紅了眼圈兒,趙秋蕾不明所以,但顯然也害怕起來,下意識就覺著剛剛好轉了沒幾個月的關係要毀,只杜宇,雖然困惑,但依然可以保持氣定神閒地談笑風生:“哥,我是你妹夫杜宇啊,要是最近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儘管說,可千萬別不認我這半個家人。”
  妹、妹夫?!
  李闖瞠目結舌,看看老爹,看看後媽,看看妹妹,最後才瞄到電視櫃上的小相框,赫然婚禮全家福。我勒個去,殺千刀的趙清譽壓根兒就沒提過他妹子結婚這檔事兒!
  思維豁然開朗,局勢卻依舊水深火熱。李闖知道自己剛才那句你誰啊捅婁子了,好端端的和樂融融硬是讓他弄成了劍拔弩張。怎麼辦?補救唄。
  “青椒……豬肉?”
  雖然繼子的四個字沒頭沒腦,但繼母福至心靈,頓悟了:“對對,你這孩子就鼻子好使,媽給你熱餃子去。”說完連忙去了廚房,藉著就是一陣鍋碗瓢盆交響曲。
  李老爹哼一聲,也算消了氣兒——當然他本來就不擅長跟這個孽子發火,敗多勝少。
  趙秋蕾垂下眼睛,顯然還有些難受。
  李闖聳聳肩,湊過去擠開人家正牌老公,然後握住妹妹的芊芊玉手:“我說,咳,這傢伙沒欺負你吧?”
  杜宇微微挑眉,雖然這個視線轉移得非常僵硬扭曲和拙劣,但誰讓人家是哥呢,哪怕自己快三十了依然是小輩,沒轍。於是他只能優雅從容地剝香蕉,剝了一個香蕉,再剝一個香蕉,剝了一個香蕉,再剝一個香蕉,等到一串香蕉都遭了毒手,他那小小的郁結才算勉強消散。
  
  一家人磕磕絆絆地相處到晚飯,總算真正融洽起來。
  李老爹破天荒地喝了點兒小酒,還對國際形勢進行了小市民的評頭論足。
  李闖在一旁哼哈應著,久違的舒心順氣裡,恍惚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小房子,也是一家人,昏黃的燈光溫暖而親切。
  晚上八點多,送走趙秋蕾夫婦,李闖以“困了”為由終於把自己重新鎖進臥室,忍耐了一下午,到這時,他才覺出緊張來。
  韓慕坤的電話不是六就是八,可他愣是按錯了兩回,第三次,才真正把電話撥了出去。
  
  韓慕坤這一天是熬下來的。
  李闖的飛機三點半降落,他把電話從早上九點打到晚上八點,無一例外,都是關機。一開始他以“反正小王八蛋都要回來了”為由說服自己不著急,可左等右等不見信兒,便真的怕了。隔三分鐘就得上網看看有沒有飛機失事或者恐怖襲擊,怕官媒不報,又到外媒去找,可天下太平,地球彷彿過了無比安寧的一個白晝。但唯獨,他的小王八蛋不見了!
  所以手機響的時候,有那麼幾秒他的心臟真不跳了。電話一直握在手裡,這會兒已經汗津津的不成樣子,他甚至顧不上瞄一眼來顯便瞬間按了接聽。
  “喂?小王八蛋?”韓慕坤不想表現得這麼急切,但身體已經不受大腦控制。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傳出一聲略帶詫異的“呀”。
  接著很快又跟了句:“這你也能聽出來?”
  韓慕坤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李闖。

  第六十七章

  李闖以為韓慕坤跟自己心有靈犀了,這都能聽出來,哪知一句小王八蛋之後,左等右等再不見下文。這叫一個鬱悶。
  沒好氣地鼓鼓腮幫子,李闖決定再給那笨蛋幾秒鐘。
  韓慕坤果然不負重望,在闖哥倒計時到最後一秒時,出了聲兒:“你好,哪位?”
  得,合著剛才那句純屬自己幻聽了。李闖對著吊燈翻翻白眼,雖然是預料之中,但難免失望:“笨死你得了,李闖,小……小王八蛋我換回來了!”李闖本來是想說小爺的,後來又覺得不能很好的表明身份,故而難得自貶了一回。
  可惜沒有收到奇效。
  韓慕坤有片刻的大腦短路,就是說信息接收到了,但處理無能,對方那句話在他的耳洞裡轉啊轉就是不進入中樞系統,彷彿門路被堵死。於是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鑿開那阻礙,然後把之前的一切消化吸收,驀地,記憶中的某根弦被觸動,他總算想起這熟悉的聲音是誰了:“趙清譽,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開玩笑,李闖還在你那兒嗎?他沒坐今天的飛機回來?”
  李闖莫名其妙地挑起眉毛,想不明白這榆木腦袋怎麼就認準了錯位的,這換成了本尊反而不信:“老王八蛋,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我是李闖,我和趙清譽又換回來了,靈魂又換回來了!靠,我說的這不是外國話吧,你怎麼跟聽火星文似的?”
  韓慕坤慢慢睜大眼睛,這才算真正緩過了神兒,隨後的聲音立刻提高了幾個八度:“又換回來了?”
  李闖被震得耳朵嗡嗡直響,挪開電話揉了好幾下,才應了聲:“嗯。”但很快不自覺地眉開眼笑,重複了那句已經不知道跟自己跟上帝跟宇宙中所有看得見看不見的物質重複了多少遍的話:“小爺我他媽的總算回來了!”
  韓慕坤現在信了,雖然新聲音聽在耳朵裡還是有些違和,但語氣調調都是熟悉的,沒錯,是他的小王八蛋。只不過對方的好心情他無法感同身受:“我也在等你回來呢。”
  李闖嗅到一點點酸味兒,不自覺揚起嘴角,老王八蛋心裡不平衡了,但是他開心,被老男人重視的感覺還不賴:“現在我肯定回不去,你再等我幾天。”
  話一出口,李闖自己都給嚇一跳,呃,好像過於溫柔了。
  韓慕坤卻沒那麼敏感細膩,或者說他現在就沒心情注意這個,腦子裡來來回回轉悠的就那麼一個等式——靈魂互換=李闖回家=不回深圳,而且對方掩不住的喜悅讓這個公式成立的可能性又增加了好幾成,他沒法接受。
  “我明天過去。”話不經大腦,已然出口。
  李闖愣了下,隨即微笑開來,像朵太陽花一點點舒展花瓣,然後燦爛奪目:“喂,你就那麼想我啊。”
  韓慕坤恨不得從電話裡鑽過去把人揉巴爛了:“嗯哼,我想揍你。”
  李闖很配合他,十分欠扁地嘿嘿兩聲:“明天最早的飛機八點,你趕緊給我訂票去!”
  韓慕坤沒動靜,不出聲,卻也不掛電話。
  李闖望著天花板眨巴眨巴眼睛,福至心靈:“啾。”
  韓慕坤總算有了回應:“呸。”
  掛完電話,李闖躺地板上樂了半個小時。要不是艾鋼很沒眼色地騷擾過來,他沒準兒就咧著嘴睡過去了。
  “喂,幹嘛?”對待艾鋼,闖哥從來不知道客氣為何物——當然除了老韓,也沒人知道闖哥溫柔起來是啥樣。
  艾鋼愣住,滿腹柔情讓人一句話給堵回來了,只好不痛不癢的問了句:“呃,李闖已經回去了吧?”
  暈,李闖這才聽明白敢情白鋼還不知道他跟趙清譽已經換回來的事兒了,眼珠一轉,玩心四起,李闖輕咳一聲,發出了低低的:“嗯。”
  “哦,”艾鋼沒察覺出異樣,還在那兒靦腆呢,“那接下來你有什麼安排沒?”
  李闖忍住笑:“沒,你有?”
  艾鋼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落:“也沒什麼特具體的,就是總覺得還有一個月了,想跟你多呆一會兒。”
  李闖慢慢正色,他想起趙清譽曾經提過的那一點點跟艾鋼的糾葛,再聯繫這些天來幾個人相處的一些場景,漸漸的,李闖品出了點兒其中奧妙。
  李闖不是趙清譽,所以面對艾鋼坦然至極,完全想什麼說什麼:“你管我什麼時候走呢,反正你也不跟我,還扯這麼些沒用的幹嘛?”
  艾鋼被連珠炮轟得五迷三道,暈暈乎乎,隱約覺著這氣氛和平時倆人相處的不一樣,但又挑不出問題點,只好老老實實道:“咱倆不是說好了麼,你再讓我想一個月。”
  李闖扯扯嘴角:“喜歡就喜歡不喜歡就不喜歡,有什麼好想的。”
  “我喜歡你。”艾鋼是急吼吼說出這四個字的,好像晚一秒真心就讓人懷疑了,頗有那麼點兒豁出去的味道。
  這回輪到李闖石化了。
  嗷嗚,趙清譽沒交代過白鋼這麼給力啊!
  “喂?喂?”估計是遲遲等不來回應,艾鋼有些著急了。
  李闖嘆口氣,再玩兒下去就不厚道了:“喂你個頭,我是你闖哥,白痴。”
  五秒鐘以後——
  “……你倆換回來了?!”艾鋼的聲音氣概山河幾乎要從音波轉換成實體在地板上砸出坑來。
  李闖挑眉,心想這不愧是年輕人,接受起新鮮事物就是比自己家那老王八蛋快:“嗯,莫名其妙睡一覺就換回來了。”
  “那趙清譽呢?”
  “回深圳了唄。”
  “他……我……這個……他怎麼能就這麼回去呢!”
  李闖嘆口氣,認真的想了下,才說:“我估摸著恐怕他睜開眼睛就在飛機上了,一年前也是這樣。”
  艾鋼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闖以為他已經掛電話了只是自己這邊沒提示,那廂忽然低著聲音問:“你倆還會換回來麼?”
  “這我哪知道,”李闖沒好氣道,之後抓抓頭,又露出個苦笑的表情,“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我看我和他還是避免重逢的好。我估計他也會這麼想。”
  “你倆聯繫過了?”
  “沒,下午他關機,沒打通。”
  “……你把他電話給我。”
  “哦。”李闖報出一串號碼,太熟了,幾乎脫口而出。
  艾鋼連再見都沒說,直接掛了電話。
  李闖黑線,好麼,這就是典型的上炕認識媳婦兒下炕認識鞋,眼裡再沒別人!
  哪知李闖還沒腹誹完,手機又響了,還是白鋼。
  李闖這叫一個莫名其妙:“又怎麼了?”
  那邊的聲音有些無措:“他關機。”
  李闖皺眉,也隱隱覺出不對勁兒:“不應該啊,現在飛機早降落了。”
  “對啊。”艾鋼無意識地附和。
  “你跟著對呀什麼。”李闖無語,擔心之餘就有些煩躁,“我說你倆到底怎麼回事兒?”
  艾鋼沒回答,而是忽然來了句:“我去找你。”
  李闖一腦門子霧水:“你找我幹嘛?”
  艾鋼似乎苦笑了下,然後電話裡傳來他略微有些發澀的聲音:“看你一眼,不然我不踏實。”
  
  不到一個小時,李闖就在樓門口與艾鋼進行了親切友好的會晤。
  艾鋼不說話,就站在那兒直勾勾盯著李闖的臉,彷彿全世界就剩下了這一張臉,可他在上面又找不到自己的東西。
  李闖忍了十分鐘,覺得自己給足對方面子了,終於一挑眉,恢復了大哥本色:“行了,你也別折騰了,趙清譽確實回去了,而且這樣也好,省得跟你這糟心。”
  艾鋼頹唐下來,就像個癟了的氣球,耷拉著腦袋再沒個精氣神兒。
  李闖看不下去,好言相勸:“喂,他是回家了又不是死了,你至於嘛。”
  艾鋼忽然生氣起來,抬頭甩給李闖一句:“你他媽滾一邊兒去!”
  李闖也怒了,娘的,這不典型的吃力不討好麼!轉身,闖哥果斷上樓。
  艾鋼沒有跟上來,後來李闖偷偷從臥室窗戶往下看,發現那人就坐在花壇上發呆。二十分鐘以後他掀開點兒窗簾,操,還在。李闖那火氣消得也差不多了,左思右想,還是沒好氣地打了個電話過去。
  半天,那人才接起來,然後有氣無力地“喂”了一聲。
  李闖扯扯嘴角,一面看著樓下,一面對著電話道:“別跟我這緬懷了,好麼,再放兩簇菊花人還以為這兒發生過啥悲劇呢。”
  “我難受。”艾鋼說這話的時候就像個被人遺棄的大型犬。
  李闖皺眉,看他這樣心裡也不是滋味:“那你早幹嘛去了,對,你一開始喜歡女的,現在忽然轉成一男的你接受不了,那你就乾乾脆脆不接受,誰也說不出來啥。可你這樣算什麼,哦,又不跟人家,還讓人家等你思想鬥爭,我給你說,你現在難受,趙清譽當初比你難受一萬倍。你還不了解他那小心思麼,繞起來能活活把自己勒死。”
  
  好說歹說,李闖算是把艾鋼勸回去了,接著他又給趙清譽打了次電話,依舊關機。
  嘆口氣,李闖按部就班地洗漱上床。
  艾鋼想明白沒?李闖不知道。但他也只能做到這樣了。畢竟那是人家兩個人的事情,他一打醬油的也不宜參合過火。
  更何況,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老王八蛋要來了,住哪兒?
  再比如那傢伙還沒見過自己真正的模樣呢,能接受得來不?
  再再比如那傢伙難得來一次,要不要趁機出櫃?
  問題越想越多,幾乎源源不斷,拋開舊的,便又有新的填補進來,恍若終年不歇的泉眼兒。李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但克制不住,那些問題延伸出的無限可能性讓他越想越興奮,到最後居然精神極好到睡不著了。
  ——就像個即將遠足的小孩子,明明躺在床上知道要乖乖睡覺,心卻早就飛到了書包裡的那些好吃的上,然後掰手指頭算還有多久天亮。

  第六十八章

  臨近清晨,李闖才勉強讓意識模糊過去,結果沒過多久,韓先生就當起了人工鬧鈴。
  “……嗯……”
  “喂?”
  “……嗯……”
  “喂,小王八蛋,我要上飛機了。”
  “……你就不能下飛機再給我打電話嗎?!”
  韓先生很寒心地收線登機,李闖光著膀子坐在床上,徹底精神了。
  於是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裡,飛機上的韓慕坤要了三杯牛奶,卻還是連放鬆下來眯著都做不到,他懷疑空姐遞給他的是白色咖啡;而在某小區某幢樓某個小房間裡的李闖,則掏空了自己的大衣櫃,還是沒裝點出一個讓人滿意的造型。最後不得已,找來賦閒在家的趙女士做參謀,才終於能夠趕在飛機降落前邁出家門,抵達機場。
  臨近中午,航班很多,明明電子大屏幕已經提示來自深圳的某某航班早就降落,但一波又一波出來等行李的就沒一個是那航班上的,要麼山東,要麼四川,要麼北京上海,弄得李闖都開始懷疑深航是不是跟這邊有什麼過節了。
  終於,出口處的LED提示燈變換到了韓慕坤的航班,李闖扒在玻璃門外面,連眼睛都不敢眨,生怕把人錯過了。
  傳送帶上開始出現花花綠綠的行李,乘客也陸續出現,大多是先抬頭看一眼玻璃門外的接站人群,然後才走到傳送帶那等待自己的行李。堵在玻璃門前的人群騷動起來,要不是機場的工作人員攔著,或許他們會直接撲進去。
  李闖不確定自己是受到了感染抑或本就激動,心跳得厲害,撞得胸口疼,他用手掌死死壓在那個亂蹦的位置,深吸口氣,才止住那騷動。等再抬眼時,他看見了韓慕坤。
  明明沒有分開多久,但直到這一刻,李闖才覺出自己有多想念這個王八蛋,以至於鬧哄哄的人群裡,他能一眼把這傢伙找出來。
  男人穿了件休閒的暗格襯衫,白色裡透出淡淡的藍,潔淨而清爽,他彷彿沒有攜帶任何行李,略微掃了眼接機人群,便徑直地往出口這邊走來。
  李闖的呼吸開始亂了,情緒裡混合了期待緊張喜悅和忐忑等等,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韓慕坤,看著他走過狹窄地出口通道,看著他終於跟自己處在了一個空間裡,看著他略帶茫然地環顧人群,李闖情不自禁地伸出一隻胳膊,揮得特別傻,好半天,韓慕坤終於發現了他,然後男人微微歪頭,眼神裡帶出無聲的詢問。
  李闖咧開嘴,彷彿閒雜人等都消失不見,偌大的機場裡就只剩下他和韓慕坤一樣:“看什麼看,就是本大爺我!”
  韓慕坤愣了下,有些什麼東西從眼底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得人來不及捕捉,而在李闖的眼睛裡,男人只是揚起嘴角,露出個淺卻帥氣的微笑。
  李闖看著韓慕坤幾步走到自己跟前,站定,眼睛一眨不眨地繼續觀望,便微微揚起下巴,似笑非笑:“怎麼的,不認識了?”
  韓慕坤的表情變得奇怪起來,他先是抬手摸了摸李闖的腦袋,然後又水平地把手掌移到自己這邊,李闖只比韓慕坤矮了兩釐米,故而這手掌便抵到了韓慕坤的額頭上方。過了好半天,韓慕坤才嘀咕道:“操,大變活人也沒這麼玩兒的。”
  李闖知道他一時間肯定會糾結,所以也沒當回事兒:“不售票免費給你看,知足吧。”
  韓慕坤煞有介事地嘆口氣,可憐兮兮道:“娘的,誰動了我的小白兔啊!”
  李闖樂著踹他一腳:“別嚎了,走,哥帶你吃好吃的去。”
  有那麼一瞬間,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韓慕坤甚至已經調動神經想要抬胳膊把眼前的人摟進懷裡,卻在焦距重新對準後,生生卡住。
  如果眼前的這個人真是小王八蛋,那麼客觀來講,很帥。這符合他原本的性格,張揚,熱烈,狂妄,還帶著點兒小暴躁。對,很符合,只是——
  比原本那白白淨淨的男孩兒少了幾分閃亮。
  韓慕坤想,他家的小男孩兒該是很好看的,亮晶晶的那種美。是好看,不是帥。
  
  李闖熟門熟路地叫來輛出租車,然後一貓腰鑽進了後面,他有好多話想跟韓慕坤說,他甚至還沒好好看看這個男人。
  “傻愣著幹嘛,上來啊!”李闖用腳抵著車門防止其合上,招呼韓慕坤。
  男人像從什麼地方剛剛把元神招回來似的“哦”了下,然後也不知道有沒有看見李闖給他等的門,反正是直接進了副駕駛。
  李闖微微皺起眉頭,可又覺得這實在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便悻悻關上門,然後給司機報出一串地址。
  車很快離開機場融入城市血脈一樣的道路里,李闖從內視鏡去看韓慕坤,男人聚精會神地看著外面,就像要把這個城市刻到視網膜上一樣。淡淡的不爽從心底慢慢升起,李闖沒好氣的拍他椅子靠背:“喂,你到底是看我來了還是旅遊來了!”
  韓慕坤還沒說話,的哥倒是從內視鏡裡匆匆瞄過來一眼,趕巧被李闖逮個正著,闖哥更鬱悶了:“我讓他看我,你瞅我幹嘛,瞅路!”
  司機平白無故被飛了幾眼刀,那叫一悲催,本來想還嘴,又恍惚看見了客人好像在齜牙,未免自己成為被撲咬的無辜群眾,司機決定關閉耳朵心無旁騖地做他的駕駛員。
  韓慕坤目睹這一切,頗為感慨:“我發現你這人回家了,脾氣也見漲哈。”
  李闖瞥他一眼,半玩笑半正經道:“想起義?”
  韓慕坤連忙表明心跡:“不不不,當順民挺好。”
  一瞬間,太陽從雲朵背後露出了頭兒,李闖那滿心房的花兒就怒放了,奼紫嫣紅芳香濃烈,把那心填得滿滿的。他想撲過去親昵地咬上男人一口,小老虎似的,奈何車內被防賊防盜的鐵欄桿分隔出了兩個空間,他便和那些心懷不軌的壞蛋一樣,被“預防”了。
  車開到一半的時候,韓慕坤才想起來問:“咱這是去哪兒啊?”
  “飯店吃飯唄,”李闖一臉理所當然,“到東北必須先吃飯。”
  韓慕坤莞爾:“這是哪家的規定?”
  闖哥眉毛一挑:“李家的。”
  韓慕坤立刻規矩起來:“我滴,明白。”
  李闖愈發覺得這老男人可愛,恨不得摟過來揉捏一通,偏偏抬眼就是那破欄桿,心下一惱,便哐噹一拳砸上面了。
  司機嚇一跳:“怎、怎麼了?”
  “沒事兒,”李闖扯扯嘴角,“我看看結不結實。”
  司機黑線,暗自記下闖哥長相併拉入內心的小黑名單——下次遠遠看見這位爺他就果斷繞走,不算拒載。
  
  李闖帶韓慕坤去的是家正宗老菜館子,菜地道,價格也不便宜,但韓慕坤難得過來一次,李闖覺著值。菜和包房都是早上打電話就訂好的,所以倆人剛一落座,漂亮的服務員便在把還熱氣騰騰的大菜鋪滿了桌面。
  “這麼多咱倆能吃了嗎?”韓慕坤光看著就覺得要飽。
  李闖嘆口氣,略帶失望地地搖了搖頭:“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你還不夠了解我。”
  事實上,韓慕坤確實不了解,所以當一桌子菜被倆人——其實主要是一個人——迅速風卷殘雲之後,他對自己這個“新老婆”又有了更近一步的認識。
  “飽了?”李闖一邊摸自己肚皮,一邊問韓慕坤。
  韓慕坤哭笑不得:“嗯,飽了。”
  “那咱倆走,我帶你去酒店。”李闖作勢要起來。
  “不急,”韓慕坤連忙阻止,“我陪你歇會兒。”
  李闖總算覺出點兒不好意思,支吾道:“那,那你也不吃,這一分錢一份菜呢,剩了多浪費。”
  韓慕坤微微眯起眼睛,語氣神態都是熟悉的,甚至於這說話的調調和內容都如出一轍,可他為什麼就覺得自己的小男孩兒不見了呢,他試圖在這個新的“李闖”身上去找他熟悉的味道,彷彿能找到些,但卻又好像都不對。
  李闖不知道韓慕坤在想什麼,但他可以從男人的眼神裡感覺到他確實是在想一些事情,所以李闖很安靜,他怕自己不經意間會打亂這個人的思考,又或者觸碰到什麼然後出現他不願意看到的結果,是的,他害怕。
  韓慕坤點了一根煙,李闖就坐在那裡看著他吸完。
  直到韓慕坤終於出聲:“你不會是連酒店都幫我定好了吧。”
  李闖彷彿鬆口氣般露出微笑:“我必須得讓某人知道,老佛爺也是可以很貼心的。”
  韓慕坤忽然湊過來給了李闖一個吻,很快,快到李闖來不及回應,也很輕,輕到要不是脣間淡淡的煙草香,他會以為剛剛那一下是幻覺。
  韓慕坤卻同從前一樣撲稜撲稜他的腦袋,然後起身道:“走吧,讓我看看老佛爺定的酒店夠級別不。”
  李闖輕咳一下,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又灑脫又自然,可惜出口的話顛三倒四,最後在韓慕坤揶揄的目光裡一邊咕噥看個屁一邊把人推出了飯店。
  
  李闖給韓慕坤定的酒店不是最高級,但也差不到哪裡去,一個兩人的標準套,電視電腦熱水器浴缸一應俱全,兩人到酒店的時候已經三點多了,再收拾收拾弄一弄,便到了四點半。
  韓慕坤真沒帶來任何東西,除了手機和錢包。李闖問的時候,男人說是趕過來太急了,再加上也懶得收拾。韓慕坤答得很隨意,但李闖知道是真話,而且是讓人很溫暖的那種真話。
  好在洗漱用品酒店都準備了,至於換洗衣服,隨便上街買兩件便成了,夏天就是這點好,省事方便。所以都收拾好之後,倆人就到附近開始逛街——主要買衣服,次要消化食兒。
  倆人一路從天亮逛到天黑,從商場逛到夜市兒,到後面也不為買東西了,就是純粹瞎逛。看看老頭老太太的大秧歌,吃吃東北特色的路邊攤兒,韓慕坤很久沒回到這塊兒土地了,雖然不是真正的家鄉,但也足以抵半個,所以他興致盎然,甚至於到了很晚還意猶未盡。
  李闖看得出韓慕坤挺開心,於是他也跟著開心起來。這種連帶感應很有趣,奇妙而幸福。
  回酒店的路上,李闖接到自家爹打來的電話,問他在哪裡,怎麼還沒回去。李闖索性說不回去了,要跟同學家住兩天,李闖爸沒說什麼,只表示兒子需要注意安全——不光自己的,還有同學的,弄得李闖很鬱悶,心說自己又不是恐怖分子,還到哪兒哪兒炸啊。
  掛完電話,李闖就發現韓慕坤在好整以暇地望著他。
  四目相對,李闖有些不自在:“看啥呢?”
  彼時月亮剛出來,混合著路燈一起撒在男孩兒臉上,從韓慕坤的角度望,那個側面很美。但也只是美,就像隨便換個其他的俊俏小夥子站到這裡,他也會這麼覺得,韓慕坤想,人對美的事物有感應是本能,但卻不會每一個都心動。
  “你家人?”
  “嗯,老頭子。”
  “……看來我待遇還成,”韓慕坤很欣慰,“我一直以為只有我被壓迫著呢。”
  “切,”李闖不以為然,“偷著樂去吧,別人我還懶得壓迫呢,多看上一眼都煩。”
  韓慕坤聞言,立刻在腦海裡勾勒出闖哥的人際關係浮世繪,末了無限感慨:“爺,你這輩子就是做爺的命了。”
  李闖定定望著他:“你樂意伺候不?”
  韓慕坤想看向別處,但李闖的目光太執著了,讓他無所遁逃,最終只能唉了聲:“這算是受虐傾向不?”
  李闖眉頭深鎖義正言辭的:“好品質,要保持。”
  “呵,去你的吧。”韓慕坤算是徹底被打敗了。
  李闖看著眼前的男人,不知怎麼就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說過的那句:“貨已售出概不退換啊。”
  韓慕坤愣住,半晌,才又無奈又寵溺地摸了男孩兒的頭:“嗯。”
  虛幻的霓虹下面,韓慕坤的笑容也好像飄渺起來。李闖發現男人現在不再喜歡掐他臉,而改成摸他的頭了。李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隱約覺出,情況好像不大對頭。

  第六十九章

  晚上九點多,兩個人回到酒店。
  李闖先去洗了澡,完後換好衣服,乖乖地坐床上看電視。
  韓慕坤洗了很久,出來的時候李闖的頭髮都乾了。空調的溫度很適宜,韓慕坤穿著新買的T恤和短褲,覺得無比舒適。
  李闖拍拍床邊,示意韓慕坤過來坐。
  韓慕坤納悶兒:“幹嘛?”
  李闖白他一眼:“看電視唄。”
  韓慕坤又好氣又好笑:“我千里迢迢奔過來,就為和你一塊兒看電視?”
  李闖那眼睛唰地就亮了,語氣也飛揚是聲音也洪亮:“那咱就做點兒別的吧!”
  韓慕坤一激靈,忽然覺著自己很不安全,連忙道:“那還是看電視吧。”說完走過來一屁股把李闖拱到一邊兒,然後開始噼哩啪啦地按遙控器。
  李闖終於得償所願,狠狠咬了男人肩膀一口,然後覺得不過癮,又舉起對方手掌朝著虎口位置來了下,這才消了點兒火——至於是什麼火,咳,闖哥曰了,不可說。
  韓慕坤倒是無比淡定,頗有點兒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岡的太極風範,任由李闖動口動牙,人家就端端正正地對著電視機,就好像那上面有他家祖宗八代龍脈命理似的。
  李闖撇撇嘴,有點兒小失落。
  媽的他都豁出去了準備今兒個獻身,可倒好,老王八蛋一點兒表示沒有!非逼著他霸王硬上弓是吧!
  這廂闖哥激情難耐,那廂韓慕坤又何嘗不是。可每每情緒上來,他用餘光一瞟李闖,那感情又煙消雲散。這他媽的不是一般糾結!打個比方,你特想吃南瓜,你也買來了一個金燦燦的大南瓜準備開動,可剛要下刀,你發現那好像不是南瓜而是西瓜,黃皮兒變成綠皮兒,黃瓤變成紅心兒,而且這變化還是個不穩定的方程式,就一會兒到左邊,一會兒到右邊,一會兒是南瓜,一會兒成西瓜,哪怕你無數次的告訴自己這就是南瓜,客觀事實也證明了這就是個南瓜,但你就是控制不了潛意識裡那種擔心,彷彿一口下去它就是脆脆沙沙的大西瓜,汁液橫飛,果香四溢。
  說白了,現在的小王八蛋在他這裡,就像個無比熟悉的陌生人。他可以跟自己老婆隨便怎麼折騰,但面對陌生人,他就是燃燒不起熱度——能做,但動不了情。
  那就沒什麼意義了。
  
  兩個人一直把電視看到新的一天,直到韓慕坤率先體力不支。
  “我說,祖宗你還不睡啊。”韓慕坤跋山涉水地可算爬到另外一張床上,腦袋剛沾到枕頭,就險些迷糊過去。
  李闖瞟他一眼,挑挑眉毛:“你睡你的唄,我再看一會兒。”
  那電視聲調得八百里開外都能聽見,韓慕坤確定他倆隔壁沒人,不然早過來鑿門抗議了。他倒希望能如此,這樣起碼被荼毒的不會只有自己:“我他娘的坐了一上午飛機,又逛了一晚上的街,你能不能有點兒人道主義精神,起碼尊老愛幼你得懂吧!”
  李闖不為所動:“你都沒愛幼,我幹嘛要尊老?”
  韓慕坤想咬破手指頭在枕頭上寫個大大的冤:“我怎麼沒愛幼了!”
  李闖轉頭看他,動動嘴脣,卻又不知道自己想說啥,最後索性關掉電視關掉電燈然後摸黑直接上了韓慕坤的床。
  韓慕坤剛要慶幸倆人終於不用對著熬了,就覺著被窩涌進一股涼氣然後下個瞬間身體就被人牢牢摟住了。雖然看不見,但他也知道自己現在正以一無比小鳥依人的姿勢蜷縮在某人懷裡,當下那雞皮疙瘩就噼哩啪啦往出冒。
  “哎,你自個兒有床跟我擠啥?”韓慕坤非常不自在地動動,總算把自己和侵入者推開了幾釐米的距離。
  黑暗中,誰也看不到誰的表情。
  窗簾擋得太嚴實了,別說表情,連大致輪廓都看不到,滿目所及就是一片漆黑。
  李闖沒有上趕著的再貼過去,就保持著這淺淺的距離。他的聲音有些澀,彷彿帶著一點點的怨和一點點的不甘:“你不想我?”
  以前的李闖打死都不可能問這話,但此時此刻,它們就如此輕易的出了口。就像把肚皮攤出來的貓,完全信任著,再無一絲防備。
  韓慕坤的眼眶有些發熱,他抬手輕輕摸上小孩兒的臉,不同於以往的柔軟,現在這張,稜角分明:“想,在深圳的時候特別想。”
  李闖任由他撫摸著,啞著嗓子問:“那現在呢?”
  “還是想,”韓慕坤慢慢把手收回來,“比在深圳的時候還要想。”
  李闖把眼睛睜得大大,彷彿可以透過這無邊的黑暗去與那人視線交接,但只是彷彿。他對著黑暗大口呼吸,就像個心率衰竭的病人,急促卻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韓慕坤才聽見男孩兒低低地說:“我就在這兒,你不是看見了麼。”
  雖然知道對方看不見,但韓慕坤還是露出了苦笑,靜謐的夜好像帶有某種魔力,讓人輕易卸下偽裝,露出最真實的自己。所以他跟身邊的這個人說:“我千里迢迢過來想找我家的小王八蛋,可他不見了。你能把他還給我麼?”
  韓慕坤的尾音慢慢在這個密閉的空間裡消散。
  就像有塊深色的棉絨布,吸掉了所有聲響,安靜,彷彿一根針掉落都可以聽見。空氣在這靜謐裡被慢慢抽走,整個世界讓人窒息。
  “你這肉可比以前硬多了。”韓慕坤想緩解下氣氛,他一邊說著一邊去捏李闖的臉,卻意外地沾濕了指尖。
  韓慕坤愣住,心想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了下,劇烈地疼。
  他情不自禁把小孩兒的腦袋攬進懷裡,第一次發現,原來眼淚可以燙傷皮膚。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也不敢去開燈,只能緊緊摟著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真心實意道:“對不起。”
  李闖從沒這麼丟人過,他開始怨恨韓慕坤的多事,如果就那樣安靜下去,或許這個世界上都不會有人知道他曾經在這樣一個夏天的夜晚裡哭成一個娘們兒。
  不,可能韓慕坤也不知道。因為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聽不見自己的哭聲,他只能摸著眼淚,可眼淚不會生出嘴巴告訴他自己哭得有多慘,多狼狽,多傷心。所以,他滿可以繼續爺們兒下去——
  “暈,這有什麼對不起的,而且要說也是我說,沒見過誰談戀愛還中途換人的,你倒霉,認了吧。”
  韓慕坤似乎笑了下,然後李闖感覺到自己被摟得更緊了。
  李闖怯怯地伸出胳膊試探性環住對方的腰,沒有被拒絕,他便得寸進尺地把胳膊收緊,好像怕人跑掉。
  韓慕坤輕輕親了下他的頭髮,然後說:“你給我點兒時間。”
  李闖分明感受得到那話裡的真誠,所以他很認真的回答:“行。”
  韓慕坤如釋重負,但又怕小王八蛋口是心非,趕忙確認道:“你不會怪我吧?”
  李闖咬了男人胸膛一口,可惜太硬,沒咬住肉,倒險些咬著自己舌頭,故而再開口就忿忿的:“哪那麼都廢話,你要忽然成了趙清譽,我也崩潰。”
  韓慕坤莞爾,卻又覺得窩心。
  
  那一夜,韓慕坤睡得並不好,胳膊腿伸展不開不說,還被和自己體型相仿的李闖壓得胳膊發麻——酒店的單人床對於兩個大男人來說顯然太過狹小。
  那一夜,李闖掉到地上三回,當他執著地第三回爬起卻發現韓慕坤已經呈大字狀占據了整個床面後,終是訕訕地回了自己的床——那床半宿沒人,涼得厲害。
  
  韓慕坤在瀋陽呆了三天。
  李闖極盡地主之誼,能吃的能玩的能買的能逛的都帶男人轉了個遍,要不是韓慕坤連筆記本都沒帶來公司那邊實在需要大老闆回去,他或許真就樂不思蜀了。
  當然這樂只體現在精神層面,每到了晚上,兩個人都要像七十年代的保守夫妻那樣,潔身自好,相敬如賓,身體力行“沒領證就不能叉叉圈圈”的道德準則。只不過他們之間的那個證,是心結。
  送韓慕坤過安檢的時候李闖還嘀咕呢:“開學辦好手續我就過去實習了,你趕緊給老子想明白弄清楚,整得利利索索的。”
  韓慕坤沒說能或者不能,只是玩笑似的敬了個軍禮,然後道:“向組織保證,我一定努力。”
  李闖想親他一下,但周圍全是人,他拉不下來臉。
  可等飛機真的起飛,他站在落地窗上遠遠望天,又後悔了,特別特別後悔。

  第七十章

  送走韓慕坤的那個晚上,李闖失眠了。
  他發現他原本預想的事情都沒乾成。反攻,出櫃,都好像成了天邊的浮雲,看都看不真切,更何況去做了。
  後來再吃飯的時候他就望著自家老爹,目光無限感慨。李老爹被兒子看得直發毛,有一次實在受不住地開口問你看啥呢,李闖便實話實說,老頭子你命真好。弄得李老爹一頭霧水,想說我生了你這麼個兒子還能算命好?可話到嘴邊,又在李夫人地擠眉弄眼下偃旗息鼓了——難得跟小祖宗有了持久的平靜,呃,還是不要輕易挑起事端了。
  不過如果李老爹問,李闖也不會說實話。“本來想帶男朋友給你看”這種話,足以讓李老爹昏死過去八百回,之前是覺得韓慕坤難得到家裡,趁機會一勞永逸,可現在,變數太多了,他不可能用個不確定的東西先把自己老爹刺激住院。
  所以他說老頭子命好,這得算變相躲過一劫吧。
  是的,躲過了,因為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再有出櫃衝動會是什麼時候。彷彿近在眼前,卻其實遠在天邊,他有預感,韓慕坤不會輕易再來東北了。或者說,不會再那樣急切的為見自己一面而轉天就踏上飛機。
  
  整整一個月,李闖先是堅持每天給韓慕坤打個電話,半個月後改成了短信,又半個月,他連短信都不知道寫什麼了。
  之前李闖總不能理解那些畢業就分手的男男女女,彷彿兩地就是了不得的天溝,難以逾越。他總覺得兩個人要是真有感情,心裡腦袋裡想的都是對方,那麼距離不是問題。
  可現在,距離真的把感情衝淡了。
  李闖覺得自己幾乎是眼睜睜看著這感情淡的,但卻無能為力。
  他清楚的記得他打的每一個電話,發的每一條短信,於是那微妙地情感淡化便有了清晰的脈絡。
  
  8月5日晴
  那是韓慕坤抵達深圳的第二天早上,李闖一夜無眠,幾乎是熬到八點覺著對方該起床了才屏氣凝神地把電話撥過去。
  對方接得很快,開口就是:“早,我到了,人機平安。”
  李闖翻翻白眼:“誰關心機啊,你安全到了就成。”
  韓慕坤被逗笑了,打趣道:“那飛機要不安全我還安全得了嘛。”
  李闖無語:“喂,我這可是國內長途,您能說點兒有用的麼?”
  “行行行,”韓慕坤一副好好先生的姿態,“那你給做個示範,我照貓畫虎。”
  李闖把眉頭皺成了毛毛蟲,嘴脣快咬破了也沒說出那句“我想你了”。
  之前韓慕坤說的時候他壓根兒沒當回事,彷彿這個“想”是極其不值錢的,現在輪到自己身上,他才理解了這種心情。可惜,那個滿口“我想你你怎麼還不回來你在外面玩兒野了是吧”的傢伙,忽然惜字如金了。
  
  8月6日陰
  李闖早上九點才起床,估計是前一天睡眠嚴重不足,所以都在這天找補回來。
  起床後他在趙女士的愛心關懷下吃了頓美滋美味的上午茶,然後接到了艾鋼電話,對方很煩躁的跟他說趙清譽還是聯繫不上,他也沒轍,掛了電話後給趙清譽撥過去,果然依舊關機。
  李闖覺得趙清譽這個樣子很像躲在樹洞裡不出來的熊,於是他用了一個半小時坐在寫字檯前冥想熊和狗的故事,就在腦袋裡勾勒那些田園風光,森林景色,小動物們之間幼稚而有趣的情節,好像自己真是個文思泉涌的童話作家。
  中午的時候,太陽被烏雲遮住。沒有一絲風從窗口進來,李闖洗了一個又一個澡,卻依舊出一身又一身的汗,於是他以“轉移注意力”為由,給韓慕坤打了分別後的第二個電話。
  這一次電話響了很久,韓慕坤才接。
  男人的聲音帶著幾絲疲憊,李闖微微皺眉,問他:“你幹嘛呢?”
  韓慕坤嘆口氣:“上班唄。”
  “週末也不休息?”
  “員工休息。”
  “呃,忘了你是頭兒了。”李闖悻悻的,其實對這個問題並不感興趣,沉吟半天,他狀似隨意地問出了那個自己最關心的問題,“喂,你適應得咋樣了?”
  韓慕坤好像沒反應過來:“嗯?”
  李闖黑線:“嗯什麼?你別給我裝傻啊。”
  “暈,”韓慕坤恍然大悟,隨後苦笑道,“我這兩天公司堆的事兒還處理不過來呢,晚上一宿一宿地撈不著覺睡,你有點兒人道主義精神好吧。”
  李闖撇撇嘴,心裡不太舒坦:“那我過去給你驅蚊打扇?”
  不想韓慕坤的倒是接的快:“成啊,這絕對是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李闖懷疑對方知道自己只是說說,所以才應得這麼乾脆:“那你等著,切。”
  “呵,行了,安安穩穩過你的暑假吧,”韓慕坤的語氣裡滿是羡慕,“幸福的小孩兒。”
  
  8月9日中雨
  “喂,要不要我給你發兩張近照?”
  “嗯,行。”
  掛完電話之後李闖拿手機自拍了二十來分鐘,可沒一張滿意的,不是角度不好就是光線太暗,結果坐在那兒自己生自己悶氣的時候,忽然覺得特悲催,憑什麼他勁勁兒的上趕著啊,明明是那老王八蛋自己轉不過來彎兒……
  於是到最後,那照片也沒發。
  韓慕坤並沒有打電話或者發短信詢問艷照為嘛遲遲未到,就好像沒這回事一樣,後來李闖再打電話,他也沒提這茬,於是此事不了了之。
  
  8月12日多雲
  “你見過趙清譽了麼?”
  “……沒,怎麼了?”
  “哦,就是那邊一直聯繫不上。”
  “他現在用的就是你原來那手機號吧?”
  “呃,你這話咋這麼彆扭呢,那電話本來就是他的。”
  “呵,也對。說實話,我到現在還是覺得挺不可思議,人和人換靈魂,你倆能上探索發現頻道了。”
  “……”
  “喂?”
  “老王八蛋,你不是到現在還在糾結這個問題吧?”
  “也不是,其實挺坦然了,就是偶爾想想,還留點兒餘韻。”
  “你個接受不了新鮮事物的!”
  
  8月14日晴高溫
  “我說,你怎麼從來不主動給我打電話。”
  “啊?”
  “啊什麼,你到底怎麼想的?”
  “暈,祖宗你放暑假我正好旺季,咱敢不敢體諒下工薪階層?”
  “滾蛋,你要是工薪中國80%的人得算貧下中農。”
  “行行行,以後我給你打成了吧。”
  “哼哼。”
  
  那之後李闖等了三天,手機沒任何動靜。
  李闖像較勁一樣數著日子,終於在第五天扛不住給對方發了條短信:幹嘛呢?
  那廂過了一個半小時才回覆:開會。
  李闖望著兩個字加一個標點,忽然覺得無話可說。
  
  那之後李闖再沒給韓慕坤打電話,只隔三差五發些無關痛癢的短信,韓慕坤有時候回,有時候不回,但內容更加無關痛癢。
  
  八月下旬最熱的一個星期,瀋陽進入了高溫橙色預警。
  李闖窩在家裡,卻不知怎麼中暑了,一連好幾天都病懨懨趴在床上吹風扇,喝藿香正氣液,卻依舊四肢無力,頭暈眼花。
  趙女士忙前忙後體貼照顧著,後來實在是心疼,好說歹說給兒子弄到了醫院,幾瓶藥水進入靜脈,李闖才總算緩回口氣兒。
  期間他一直握著手機,連迷迷糊糊掛藥的時候都放在枕頭邊,生怕漏掉一個電話或者一條短信。但和往常一樣,電話比鬧鐘都要安靜。
  
  從醫院往家走的時候,天特別藍,彷彿那灰塵都被太陽灼燒掉了,露出最清澈的本質。李闖坐在出租車裡,透過玻璃去看,眼睛被刺得幾乎睜不開。
  但他依舊看著。
  因為那湛藍會讓他想起深圳,想起那段跌宕起伏卻又舒心溫暖的日子,想起用酒瓶砸凌飛的腦袋,想起用軍刀捅韓慕坤的車胎。還有,送韓慕坤走的那天,也是這般晴朗。
  李闖想自己當初信誓旦旦說“我給你時間”的時候,該定個期限的,這樣起碼他能知道盡頭在哪兒,知道結果如何。而不是現在,明明知道有些東西漸行漸遠,卻無能為力,連自己該怎麼做都不知道了。
  媽的,他還沒跟老王八蛋說過那仨字兒呢,是不是,再沒機會了?
  
  隱約的,李闖好像在天空中看到了一雙手,那手正調皮地拎著個掛滿線的薄木板,玩耍得快樂,線細密而綿長地延伸下來,直到與自己的四肢百骸完美接軌。
  
  就這麼晃晃蕩蕩到了八月尾。
  大四提前開學,李闖沒回宿舍,而是直接去輔導員那裡取了實習手冊便回家了。
  其實所謂實習,不過是個形式,什麼都不做最後找單位蓋個公章的大有人在。李闖最初是想效仿的,盤算著去深圳呆倆月最後讓老王八蛋蓋個單位章搞定。
  可現在,他有些茫然。
  晚上十二點的時候,李闖被手機的鬧鈴弄醒。起初他還以為是誰打半夜騷擾電話,可細細聽來,才覺出那舒緩柔美的音樂是默認的鬧鐘。
  李闖莫名其妙地把手機拿過來,上面赫然跳動著備忘錄提示的一張動態生日蛋糕圖片。
  ——八月三十一日,零點零一分,老王八蛋又老一歲了。
  那是他跟趙清譽換回身體的當天晚上給老王八蛋打完電話之後定的鬧表,原本的他定在趙清譽那蘋果是手機裡,現下換回來了,他自然趕緊調整。
  他怕忘。
  現在看來,他英明無比。
  深吸口氣,李闖躺在床上特認真的給韓慕坤發了句:老王八蛋,生日快樂。
  不想那邊回得很快,彷彿等著一般:謝謝,小王八蛋。
  李闖當下就精神起來,盯著手機屏幕好像要給那上面燒出個洞。
  可時間過了很久,再無其他。李闖被失望侵襲得透心涼的時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在等對方的電話,無比期盼的等。
  他想給韓慕坤打電話過去,問他幹嘛呢,是不是也沒睡,想問他生日怎麼過的,是不是沒自己看著便可勁兒到夜店撒野去了,想問他幹嘛不給自己打電話,就當國內長途一分鐘五毛,你打不起麼?
  想問得太多太多了,堵在胸口,難受得厲害。
  
  李闖知道自己睡不著了,便也不再強求。他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希望能好受點兒。結果從洗手池裡抬起頭的時候,他看見了鏡子當中的自己,濕漉漉的臉往下滴著水,像跑過了萬米一般。
  李闖記得在哪裡看過這麼一句,說幸福就是當你照鏡子的時候喜歡你看到的那個人。
  他真的很喜歡這個自己。
  所以,幸福原來是苦的?
  
  散了吧。
  這三個字從心底飄出來的時候,李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彷彿被狂風吹著亂舞的塵埃終於落了地,你管他成土也好,泥也罷,總歸是有個結果了。
  他曾經跟趙清譽說過,愛情就是判斷題,喜歡還是不喜歡,真沒什麼可想的。結果說完別人自己倒忘了,李闖一邊擠兌自己,一邊回到床上給韓慕坤發了倒數第二條短信:你要真覺得接受不了,咱倆就分吧。
  等待良久,韓慕坤沒回。
  還沒到一點,李闖不信他睡了。於是發了最後一條:你不回我就當你同意了。
  
  李闖睜著眼睛等到早上八點,呵,真沒回。
  挺好,誰他媽離了誰不能活啊。
  把實習手冊鎖進抽屜,李闖去樓下給最近一直喊腰酸腿疼的趙女士買了豆漿油條,順帶給自己弄了包久違的香煙。
  
  九月的第一個禮拜天,李闖陪李老爹趙女士還有秋蕾妹妹和香蕉妹夫閤家歡的時候,心血來潮給趙清譽打了個電話,哪知道電話居然通了。
  好麼,他完全沒準備,於是在聽見對方清澈悅耳的一聲“喂”之後,還有點兒懵。
  趙清譽倒是坦然,問:“你最近怎麼樣?”
  “我當然好啦,每天娃哈哈,”有時候話是不需要過腦子的,“倒是你,這一個月到火星旅遊去了?”
  “我也想,你給我弄船票?”
  “坐船?”
  “宇宙飛船。”
  “……親愛的,你變幽默了。”李闖這絕對是有感而發。
  趙清譽沒好氣地笑:“我在家過了個暑假,挺好的,安安靜靜什麼都不想,就陪陪父母。”
  李闖黑線:“你倒是什麼都不想了,艾鋼那狗爪子險些把我家門撓破。”
  趙清譽不解:“他撓你家門做什麼?”
  “找不著你當然得找我泄憤了,我就是那無辜的池魚!”
  趙清譽安靜一會兒,換了話題。
  李闖也就是痛快痛快嘴,他現在誰的事情都不想管,包括他自己的——當然,他自己也實在沒什麼事情了。
  
  跟趙清譽講完電話,李闖發了一小會兒呆,直到燃盡的香煙燙著了手指。
  那疼很細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了。

  第七十一章

  趙清譽在家裡呆了一個月,手機也關了一個月。
  彷彿與世隔絕,只很乖地在家裡看書,養花,喂魚,還有幫父母做事情。趙老爹對他還是愛答不理,趙媽媽卻恨不得把兒子摟懷裡融化掉,尤其是兒子時不時朝著自己羞澀一笑,比之前些日子不知道要溫柔多少倍,趙媽媽無語凝噎。
  趙老爹嘴上沒表示,但其實也受不住這懷柔了,有次看電視也不知道啥花邊兒新聞播到某國通過同性戀婚姻合法,幾乎是條件反射的,趙老爹就哼了一聲。結果以往都是默不作聲的兒子忽然來了句,爸,我那不是病,你別嫌丟人。趙老爹怎麼可能不嫌丟人呢?但這話以往都是罵兒子的時候順溜出口的,現下正值天倫其樂融融,趙媽還在那兒繡十字繡呢,你讓趙老爹怎麼出口?於是趙老爹只能憋著裝沒聽見。哪知兒子巴巴蹭過來,啪就靠自己肩膀上了,這給趙老爹靠得那叫一渾身酥麻,半拉身子都軟了,險些滑下沙發。
  兒子也不說話,就那麼把頭靠在自己肩膀,趙老爹當年談戀愛一直奢望這場景,可惜趙媽媽沒給機會實現,哪成想二十年後被兒子圓夢了。
  於是一晚上,趙老爹大氣不敢出,肩膀也不敢動,生怕兒子枕的不舒服。趙媽一旁看著,紅著眼圈兒去洗了一盤子水果,繼續低頭繡她的閤家歡。
  趙清譽發現,從前那些看起來很艱難的事情,彷彿一夕之間簡單了,如反掌觀紋,做想做的,說想說的,原來是那麼的自在。他隱約知道自己有些改變了,他不知道這變化好不好,但起碼,他現在很安心,很溫暖。
  
  學校九月十號才要求報到,所以趙清譽在九月份的第一個星期日打開了久違的手機。
  那是個有些悶熱的夜晚,老媽燉了蓮藕,香氣能飄出好幾裡,可惜他只能喝湯——褲子衣服已經明顯緊繃,他不要求自己成為模特身材,但無論如何接受不了肉球球。
  趙清譽一邊開機,一邊喝湯,結果才第三口,闖哥的電話就進來了。
  趙清譽險些被嗆著,他懷疑李闖在他的手機裡安了衛星定位。
  這是一個挺短暫的電話,但趙清譽覺著親切。李闖還是老樣子,風風火火的沒個耐心,說沒兩句,就來了結語,彷彿他只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活著,就成了。
  掛掉李闖電話沒三十秒,手機忽然涌進數條短信,急促的提示音噼哩啪啦響個沒完,按下一個又來一個,最後趙清譽索性安安心心等著,直到手機不再響。
  一共十二條信息,都是近期的,趙清譽懷疑更早期還有短信,只不過自己關機太久,沒有截獲。短信裡有些長的出現了文字丟失,但不影響閱讀,因為大大小小的信息匯總到一起也就那麼一個意思——你怎麼還不開機啊啊啊啊啊!
  完全的艾式風格,簡單,質樸,傻乎乎。
  趙清譽肯定前期丟失的那些裡也沒什麼有營養的,無外乎就是——你怎麼可以換回去啊啊啊啊啊!
  想著想著,趙清譽就不自覺揚起嘴角。
  和艾鋼的那些傷心傷肺的糾結在這個瞬間都不見了,僅僅剩下被老朋友關心的溫暖,和淡淡的情懷。那些風花雪月——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彷彿已經很遙遠。明明才一個月,卻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
  驀然間,趙清譽又想到了沙樂。他不知道那個傻小孩兒現在怎麼樣了,是快樂著,還是依舊傷心著。但他又沒有那樣急切的探尋慾望,因為這些都好像已經成了過去式,打包,封存,那些殘留的影像也僅供偶然間的懷念。
  
  趙清譽打算買九號的票,這樣下車便可以直接回學校,可六號的時候他接到了韓慕坤的電話,不得已,只好把歸期提前。
  那天下了瓢潑大雨,街道下水井因為來不及排水,積了好幾釐米深。
  趙清譽趴在陽台上望天,神遊的思緒不知不覺飄到了東北,想著李闖現在幹嘛呢。清淨的月光奏鳴曲便響了起來。
  韓慕坤三個字,讓趙清譽有片刻的怔忪,一瞬間,彷彿時光倒流。
  好在這感覺很快消散,因為那三個字底下還加了備註——老王八蛋。
  趙清譽莞爾,接電話時語氣也不自覺輕鬆:“喂,有事?”
  那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一直沒開機。”
  韓慕坤的聲音有些啞,彷彿過勞的白領,亞健康得厲害,趙清譽不自覺皺眉:“你還好吧?我在家過暑假呢,沒高興開手機。”
  那邊似乎“哦”了下,然後趙清譽聽見男人說:“我想見你。”
  趙清譽莫名其妙,別說他倆已經沒了關係,就是有關係的時候,韓慕坤也沒用過這種語氣,彷彿是誠懇,可這誠懇裡有雜了些其他,紛亂而微妙。於是他下意識便道:“我還在家呢,不在深圳。”
  哪知韓慕坤直截了當道:“你家在哪兒,我過去找你。”
  趙清譽撇撇嘴,有些氣不打一處來,心說我們好歹在一起過,你就是再不上心也起碼得知道我身家背景吧。不過也只是腹誹下,因為現在再去揪這些陳芝麻爛谷子別說韓慕坤鬱悶,他都覺著可笑,所以趙清譽只抓問題重點:“你找我做什麼,你該去找李闖的。”
  韓慕坤沉默幾秒,說:“我就找你。”
  趙清譽微微眯起眼睛,隱約覺出不對。是啊,他和李闖換回來都一個月了,他關機,但李闖可沒關,韓慕坤有足夠的時間去瀋陽,那麼現在,男人執著地想見自己,怕是被這換來換去的靈魂糾結到了。
  想想也是,好端端的男朋友忽然來了個大變身,誰都會適應不良。
  
  電話裡韓慕坤沒再多說,趙清譽也就沒多問,只是轉身買了第二天的車票,回了深圳。他想韓慕坤是需要靠自己來確定一些什麼的,而他,樂意幫這個忙。
  
  韓慕坤已經在街拐角的小咖啡廳裡坐了兩個小時,他討厭苦了吧唧的咖啡,討厭來蹬不到地的高腳椅,討厭那些個難聽的薩克斯風,但這個時間,只這裡最安靜。
  他需要一個安靜且隱秘的氛圍,這樣他能夠定下心來好好端詳即將出現的人,好好理理這一個月來的糾結,好好確定下自己的感覺。這話說來矛盾,因為感覺是最飄渺的東西,沒有形狀,沒有實體,可能前一秒還濃情蜜意下一秒卻可以被不知哪兒來的風嗖的一下吹散,但他現在除了感覺,再無其他。
  靈魂可以互換,身體可以互換,當人的眼睛都失去了可靠性,他只能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那可憐的微弱感覺。
  
  從角落裡的鏤空窗,他可以清晰看見整條街,然後不知過了多久,他看見他的小男孩兒朝這邊走來。理智瞬間作出了否定,這不是他的小王八蛋,可感情卻澎湃著幾乎噴涌而出,那是視網膜上殘留的情感,怎麼刮,都刮不乾淨。
  店門口的搖鈴發出清脆聲響。
  韓慕坤微微轉頭,怔怔地望向趙清譽。
  趙清譽也看見了他,然後臉上浮出禮貌性的微笑,和上前招呼的侍應說了兩句,侍應生退開,趙清譽走過來落座。
  “好久不見。”這是趙清譽的開場白。
  “沒有很久。”這是韓慕坤的回應。
  趙清譽想了想,覺得也無可厚非,便聳聳肩:“嗯,這麼說也成。”
  韓慕坤微微皺眉,從前的趙清譽在他這裡只是個模糊的影子,但現在他還是能覺出,這人有了微妙的變化,可能是說話神態,也可能是舉手投足間的味道,他說不好。但卻肯定不是自己的小王八蛋了,除了外表,其他一點點都不像。不,再仔細去看那眼睛,便好像連五官都不像了。
  趙清譽知道韓慕坤在看自己,於是忍著不說話。但韓慕坤看得太久了,久到他有些扛不住,終於打破沉默:“有時候想想,要是沒有靈魂交換這一出,或許現在我倆還不鹹不淡的湊一起呢,呃,挺糾結的。”
  韓慕坤回神般眨了下眼,過了兩三秒,才意識到趙清譽在跟自己說話,連忙道:“嗯,要不是親眼看見,我絕對不會相信。”
  趙清譽歪頭,若有所思地問:“你是不是現在還不相信呢?”
  韓慕坤苦澀地扯了下嘴角,輕輕搖頭:“信了,雖然一百個不樂意。”
  趙清譽聽出了端倪,試探性地問:“你去瀋陽找李闖了?”
  “嗯。”韓慕坤喝了口咖啡,撇撇嘴,果然苦得像中藥。
  “然後呢?”
  “什麼然後?”
  “你去找了李闖之後啊。”
  韓慕坤看了趙清譽幾秒,才淡淡苦笑:“我回來了,就這樣。”
  趙清譽垂下眼睛,侍應剛端來的花式咖啡,上面的心型圖案很俏皮,伴著濃濃咖啡香,醉人:“你是不是……接受不了現在的李闖?”
  韓慕坤啞得厲害:“要聽實話麼?”
  “嗯。”趙清譽攪動著咖啡,看著那心慢慢變型。
  “……我接受不了。”
  趙清譽抬頭,緊緊盯住韓慕坤,問:“那我呢,如果我現在要跟你好,你能接受麼?”
  韓慕坤沒有躲避趙清譽的目光,就那麼坦蕩蕩地望著,看得出思考的異常認真。
  半晌,男人泄氣似的搖了頭:“眼睛告訴我就是這個人,感覺告訴我不對。”
  趙清譽跟著搖頭:“人也不是我這個人。”
  韓慕坤瞬間露出個難看的笑,驟然拔高的聲調裡是難以抑制的煩躁……和哀傷:“那他媽我的人呢!我看你覺得不對,我看他也覺得不對,我的人就平白無故沒了?真操他媽的!”
  剎那間,趙清譽有些心疼這個老男人。
  可他無能為力:“我幫不了你,你得自己去適應。”
  韓慕坤彷彿要哭出來,但最終,他只是疲憊地靠進沙發,就像一頭被打敗的狼:“我努力了,很難。”
  趙清譽知道,趙清譽理解,但受傷的又何止他韓慕坤一個?李闖那天打電話過來卻隻字未提韓慕坤,只絮絮叨叨地跟自己說艾鋼,他就應該有所察覺的。趙清譽深吸口氣,覺得自己就像午夜電台的知心大姐:“我明白你的感受,但你這樣那傢伙肯定更難受,他本來就是個急脾氣,他等不了你反覆確認這麼久的。”
  就像為了印證趙清譽的擔憂一樣,下一秒,韓慕坤便無奈地說:“他跟我分手了。”
  趙清譽心裡咯噔一下:“他跟你提的?”
  韓慕坤的“嗯”幾不可聞。
  趙清譽的表情慢慢沉下去,不冷不熱地說:“你逼的吧。”
  韓慕坤立刻反駁:“我沒。”
  趙清譽嘲諷地扯扯嘴角,淡淡道:“你頂多沒有主觀故意,都推給潛意識吧,這樣你就無辜了。”
  韓慕坤有些茫然地望著他,半晌,才說:“你比以前刻薄了。”
  趙清譽搖頭:“以前就這樣,只是你沒發現。”
  幾分鐘以後,韓慕坤一口氣喝光咖啡,然後沒頭沒腦地又說了遍:“真的,很難。”
  
  之後,兩個人相顧無言。
  咖啡店的布穀鳥鐘擺開始“布穀”“布穀”地叫,下午三點整。
  韓慕坤忽然問了一個特別文藝的問題:“愛一個人就是愛他的靈魂嗎?”
  趙清譽沒法回答,只能默不作聲地去看窗外。陽光正好,棕櫚樹在地面映出漂亮的影子。

  第七十二章

  與韓慕坤的會面,最終慘淡收場。
  這慘淡不是指形勢或者情景,而是指心情,韓慕坤慘淡是必然的,可他秉著獨慘慘不如眾慘慘的人生信念,把趙清譽也拐帶鬱悶了。
  所以當告別時韓慕坤說再見,趙清譽說拜拜。
  離開咖啡店,趙清譽看看表,覺得自己還能趕上學校食堂的晚飯——學弟學妹早歸巢了,食堂必然生火。
  地鐵上人不多,難得的清淨,只有兩位國際友人嘰裡咕嚕不知在說哪國語,倒平添了幾分趣味。趙清譽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坐下,思前想後,還是給李闖打了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
  趙清譽一直堅持到甜美女聲出現——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才有些失落地收了線。哪知剛把手機放進口袋沒兩分鐘,闖哥又打了回來。
  “喂,剛我和服務員說話呢,沒聽見,咋了?”李闖那邊聽起來有些吵,嗚嗷的好像在唱歌又好像在慘叫。
  “服務員?你幹嘛呢?”
  “吃燒烤啊。”
  “……”趙清譽瞬間覺得自己慘淡得非常不值,莫名悲催,“行,吃你的吧,沒事兒了。”
  趙清譽剛要掛,那廂李闖不幹了:“喂喂喂,你難得主動勾搭我一回,不可能沒事兒吧。有話趕緊說,我最受不了你們這欲言又止的。”
  趙清譽朝著頭頂地熒光燈翻翻白眼,由衷道:“我還受不了你這沒心沒肺呢!”
  李闖沒有馬上接茬,而是等了幾秒,才切了聲,淡淡道:“那玩意兒沒用,留著給人捅啊。”
  趙清譽這才算聽出了味兒,嘆口氣,靜靜地說:“韓慕坤找我了。”
  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下,然後才傳來男孩兒硬邦邦的聲音:“他找你幹嘛?破鏡重圓?”
  趙清譽把頭輕輕抵在側面的玻璃擋板上,似笑非笑:“你覺著呢?”
  闖哥很認真的想了會兒,然後下了斷語:“不可能,他要真找你圓了你也不會告訴我,你才不幹這惹人嫌的事兒。”
  趙清譽想瞬移回東北撓人:“行,我當你誇我了。”
  李闖也輕輕笑了下,然後才正經地問:“他找你做什麼?”
  “想確認下他的小王八蛋是不是真沒了。”
  “操,還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
  趙清譽莞爾,半晌,才幽幽道:“或許,到了黃河心也沒死。”
  李闖笑了,頗有那麼點兒嗤之以鼻:“行了,你別為我擔心,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啊,他接受不了那就分,真沒啥,搞對象這太正常不過了,而且本來就是我把事情想太簡單了,活該讓人冷處理。”
  趙清譽聽出了李闖的怨氣,幾不可聞地嘆了聲,他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感覺:“這事兒,韓慕坤也不好受。”
  “我知道,”李闖說,“你別當我在敷衍你,他不好受他糾結我都知道……呵呵,但我顧不過來。”
  趙清譽不知還能說什麼,只好真心道:“照顧好自己。”
  “嗯,放心,我這輩子最愛……操!”
  “怎麼了?”
  “手讓火燎著了。”
  “……”趙清譽覺得這是闖哥得瑟的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對,你這輩子最愛的就是你自己!”
  
  地鐵到一大站,趙清譽怔怔地望著涌進來的人群,兩三秒,才恍然回神自己該下車了,連忙擠啊擠的掙扎出去,剛一踩上站台,地鐵就合攏了雙層門。
  趙清譽長舒口氣,好麼,腦子都被李闖攪和亂了。
  那傢伙滿口的不在乎,可怎麼能不在乎呢?不在乎會在燒烤的時候把手往火苗上放?可他聽著,看著,卻真無能為力。
  趙清譽抬頭看地鐵站牌,不知何時翻新的,站名還是這個,樣式卻早已不是從前的樣式。就像他和李闖,他曾經以為換回來就萬事大吉,卻原來有些東西回不來了。流走的早已流走,改變的早已改變,你還是你,你卻又不再是從前的你。
  這個從前根據每個人的定義不同又有了本質差異,趙清譽這樣分析的時候,便又生出了自己還是那個哲學小毛頭的錯覺,然後又想到跟艾鋼的那些個亂七八糟,直到廣播通知列車馬上進站,他才搖搖頭,元神歸位。
  
  走出地鐵站的時候天忽然開始下雨,太陽還好端端掛著呢,那雨彷彿是夏神的玩笑,傾盆瓢潑,砸在地上發出猛烈聲響。
  趙清譽剛走出一步便又縮回站裡,饒是如此還被大雨點兒敲得腦袋瓜疼。
  正撲稜著腦袋上的水珠,手機又叫喚起來。趙清譽只得把手在褲子上蹭蹭乾,才去掏電話。來電顯示是一串號碼,這說明電話本裡沒這個號,但趙清譽認得,不光認得,幾乎倒背如流。
  一瞬間,周圍所有人、事、物統統消失,連空氣都彷彿被抽空,整個世界成了一個巨大的真空罐子。趙清譽有些呼吸困難,他以為閉關一個月應該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可此時此刻才明白,他不是武林高手。
  “喂?”趙清譽不確定自己的聲音有沒有在抖,但他要裝作沒有抖。
  電話那端沉默許久,趙清譽以為那傢伙又開始糾結起來玩深沉,卻在聽見一聲嚎叫後全盤崩潰:“嗷嗚,你咋才開機啊——”
  知道電話沒開揚聲器,但趙清譽還是做賊心虛地四下張望,末了找了個人少的垃圾桶旁邊,才字正腔圓道:“手機摔壞了,剛返廠修好。”
  狼嚎停止,艾鋼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啊,嚇死我了。”
  趙清譽一臉問心無愧:“嗯,就是這樣,那個,你沒其他事情……”
  趙清譽的“了吧”還沒出口,艾鋼就噴氣式飛機般蹦出個大大的:“有!!!”
  趙清譽嚇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呃,你說。”
  “我喜歡你。”
  “……”
  “我特別特別特別喜歡你,我這輩子還沒這麼喜歡過一個男人……女人也沒有!呃,除了我姥姥!”
  趙清譽有點兒腿發軟,連忙扶住一塵不染的垃圾桶,等心跳趨於穩定,才氣若游絲地問:“你……想明白了?”
  艾鋼洪亮的聲音就像少先隊員的入隊宣誓:“沒有。”
  趙清譽索性坐地上了,也不管旁人頻頻側目,頗有點兒豁出去的架勢:“從現在開始我不再問你一句話,想說什麼你給我一次性說完!”
  艾鋼再遲鈍,也知道趙清譽想滅口了,趕忙整理下思路——從李闖那兒得知趙清譽聯繫上之後他的腦袋就亂成了一鍋粥,直到現在。
  趙清譽第一次發現,自己耐心實在有限:“5,4,3,2……”
  “停,你發射神六啊,”艾鋼抓抓頭,汗順著額頭淌進脖子裡,難受得厲害,“我確實沒想明白怎麼就喜歡上男人了,其實也不能算喜歡男人,我就是放不下你,你走以後我特後悔,我覺得要是我沒說那一個月,可能你就不走了。”
  趙清譽實在聽不下去,出聲打斷:“錯覺。”
  艾鋼沒管那個,自顧自繼續著:“看見李闖的時候我忽然特別踏實,因為我對他一點兒感覺都沒有,所以我想可能就是因為你,我就是喜歡你那彆扭的性格,有話藏著不說的矯情,遇事就往回縮的樣兒……”
  趙清譽瞪大眼睛,覺著自己比竇娥都冤——這確定是在說自己而不是某人的自我評價?!
  “反正,”艾鋼估計自己也沒啥邏輯了,故而果斷總結,“我想跟你在一起。”
  趙清譽收斂了誇張的表情,也放下玩笑的心思,說不感動是假的,說不開心也是假的,他壓根兒沒想過有生之年還能聽見這人痛痛快快的表白,甚至,眼眶有些發熱。但同樣,他知道自己是誰,在哪裡,在幹嘛,也知道艾鋼是誰,在哪裡,在幹嘛,喜歡或者不喜歡都可以是一瞬間的事情,就像韓慕坤對李闖前後的感覺,但想在一起和真能在一起,差了十萬八千里,不過,他依然高興。
  “謝謝。”趙清譽是真心實意的。
  “……我不是為這個。”艾鋼悶悶的聲音聽起來絕對算不得開心。
  趙清譽嘆口氣,笑得有些傷感:“行了,我人都換回來了。”
  “不行。”
  “呵,那你還想怎麼樣?”
  “我想你過來接我一下。”
  “……”
  “咳,錢包找不見了。”
  “……”
  “深圳火車站出站口廣場地下通道附近的協警電瓶車旁邊,我等你。”

  第七十三章

  趙清譽在垃圾桶旁邊坐了五分鐘用來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地球上,得到的答案是肯定的,因為只有地球上才能看見上帝耶穌聖母瑪利亞玉皇大帝觀世音菩薩嫦娥玉兔楊利偉。
  這狀態介於崩潰和不崩潰之間——殼子還在,內裡碎成了渣。
  艾鋼就這麼過來了?
  艾鋼就這麼過來了!
  想著想著,趙清譽忽的又從地上爬起來,彷彿一瞬間狀態全開,幾乎是踩著風火輪奔回到地鐵候車區,正趕上一輛到站地鐵要關門,趙清譽也不知怎麼弄的,反正跟一驢皮影兒似的唰就蹭進去了。
  地鐵門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合攏,有位年過花甲的老奶奶在門邊坐著全程目睹,這會兒就瞪大眼睛捂胸口嚷:“哎喲你個瓜娃子,想嚇死我老太婆喲……”
  險些被夾沒嚇著趙清譽,倒是老婆婆一嗓子給他嚇夠嗆,連忙不好意思地對老人家笑笑,然後微微靠在玻璃擋板上,輕輕喘息。
  地鐵很快駛到了下一站,趙清譽摸摸胸口,結果那裡仍在亂跳,乒乒乓乓的撞擊著手心,熱鬧非凡。趙清譽想樂,又覺得有點兒丟人,可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於是他安慰自己這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那傢伙實在太白痴了,不嘲笑不給力。
  李闖給艾鋼的綽號真是言簡意賅,趙清譽想,如果自己沒有提前回深圳呢,如果艾鋼手機也被偷了呢,再往前推,如果他烏龍地坐錯了火車到了新疆烏魯木齊內蒙古大草原呢……呃,好吧,這個是誇張了。
  但,趙清譽深吸口氣,還是小聲罵了句:“笨蛋。”
  
  笨蛋鋼沒有感應到趙小譽的腹誹,什麼噴嚏鼻癢癢一概沒出現,而是義憤填膺地跟協警叔叔抱怨,說特區的火車站怎麼還可以治安這麼差呢?協警叔叔嘰裡咕嚕說了半天,艾鋼很配合地點頭,其實一句沒聽懂,但也不敢離開人家半步,怕回頭手裡這電話都不保——那他可真就兩眼一抹黑了。
  深圳的九月,熱浪滾滾。艾鋼的T恤完全貼在了身上,成了當下時髦的透視裝,明明是陰涼處照不到太陽,可溫度彷彿不以遮擋為轉移,連空氣都是灼人的熱。
  艾鋼擦了把汗,微微仰頭喘息,新出的汗順著眉間褶皺流進了眼睛,蟄得他再也睜不開。他想如果不是為趙清譽,他這輩子恐怕也不會到此一遊,他寧願去長春逛電影城,寧願去哈爾濱看冰燈,寧願去陝西拜法門寺,寧願去洛陽賞牡丹花。
  如果,不是為了趙清譽。
  那傢伙走了,他的魂兒也好像跟著走了,整整一個月,做什麼都不對勁,做什麼都會不自覺想到那個白淨的男孩兒。都說地球離了誰一樣轉,可他的世界確實不轉了,彷彿就停在風景區的那個夜晚,裊裊的蚊香繚繞裡,他問他,我能親你一下麼,他說,不行。還讓他給女朋友打電話。打個毛電話!那女的早跟周鵬跑了……咳,當然,這一頁可以掀過去,反正他連人家長相都快忘了。光記著是個長頭髮,再細想五官,就成了趙清譽的。
  他今年才二十三,他不知道現在就把腸子悔青了後半輩子還咋過,所以他來了,披荊斬棘,披星戴月。冰紅茶怎麼說的?年輕無極限!洗發水怎麼說的?年輕沒什麼不可以!而且就算真摔了,他好歹也還摔得起,比如丟錢包這種事,完全還抵禦得住。
  話說深圳到底有多大啊,艾鋼委頓地靠在人家電瓶車上,心說難道他的趙小姑娘坐著花轎來的?這麼一想,那場景就在腦袋力形象化了,然後艾鋼越想越給力,越想越帶勁兒,最後咧著嘴決定將來倆人結婚的時候得辦個中式的,敲鑼打鼓走街串巷……
  
  趙清譽遠遠就看見大頭鋼對著太陽咧個大嘴樂,也不知道樂啥呢,眉飛色舞眼看著口水都要往下流。
  趙清譽悄悄從側面迂迴過去,待走近,抬腿就是一腳:“怎麼的,丟了錢包撿到個大金元寶?”
  艾鋼猛地轉過頭,給趙清譽嚇一跳,以為自己要挨咬了呢,結果白痴紋絲不動,別說上嘴了,連胳膊都不伸,只是樂,大張著嘴樂。
  趙清譽恨不得再補過去幾腳,結果餘光掃到了協警,連忙一邊說“給你添麻煩了我這就領走”一邊拉著艾鋼胳膊把人拉進了地下通道。
  等徹底沒了大太陽,艾鋼才緩緩從暈頭轉向裡清醒,無比靦腆地跟趙清譽說了三個字:“我來了。”
  趙清譽一腦門子黑線:“嗯,我看見了。”
  沒有得到意料中的愛撫,犬鋼很受傷:“你不高興?”
  趙清譽嘆口氣,伸胳膊頗為費力地摸了摸對方的頭:“乖。”
  艾鋼立刻露出兩排白晃晃的牙齒,恨不得拿腦袋去蹭對方。
  趙清譽沒給他機會,徑直往前走,艾鋼連忙跟上。
  “咱這是去哪兒啊?”
  “回學校。”
  “我能去麼,我沒錢住旅店了。”
  “呃,我看看吧,還有兩天開學,估計他們沒回呢。”
  “嘿嘿,你好小。”
  “……”
  “咋這麼白呢?”
  “……”
  “我能捏捏麼?”
  “我給你買張回瀋陽的機票吧。”
  
  艾鋼第一次坐地鐵,據說瀋陽2012之前也能通,但他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命坐,所以格外珍惜這次機會。坐車裡,東望望,西看看,彷彿哪兒哪兒都新鮮。
  趙清譽喜歡看他愣頭愣腦那樣兒,無害得緊。
  現在這社會上想找個無害的,多難啊。
  艾鋼看地鐵,趙清譽看艾鋼。艾鋼看完地鐵了,趙清譽還沒看完艾鋼。艾鋼同學就二度羞澀了——自從見了本尊,他的細胞狀態一直不穩定。
  艾鋼支稜起一根手指,噗,如願以償地戳到了趙清譽柔軟白嫩的包子臉上,然後義正詞嚴道:“你老看我幹啥?要看也該是我看你。”
  趙清譽把狗爪子扒拉下去,笑得淺淺的:“你看呢,我沒不讓。”
  艾鋼艱難地咽了咽口水,脫口而出:“你能不笑了嗎?”
  趙清譽愣住,帶著些小尷尬地問:“怎麼了?”
  艾鋼撓撓頭,實話實說:“我心癢癢。”
  趙清譽眨眨眼,悟了,接茬不是,不接茬也不是,最終把艾鋼的爪子拿過來跟自己的貼在一起比領,一大一小,一黑一白,然後他開玩笑似的道:“怎麼辦,這下打不過你了。”
  微微用力,兩個貼合的手掌變成了十指相扣,艾鋼把它們藏進身後,然後咕噥:“以前也打不過,我收拾姓李的,手到擒來。”
  趙清譽沒再說話。他不知道這樣的幸福能持續多久,或許幾天,或許幾個月,或許等艾鋼重新想明白他們依舊回歸平行線,但都無關緊要了。此時此刻,源源不斷地熱度從掌心傳來,還帶著微微的潮氣,窗外疾馳而過的都是黑暗,在這城市的地下脈絡裡,現實像夢境一樣柔軟而溫暖,芳香撲鼻。
  
  出了地鐵兩人又坐了半小時公車,期間趙清譽徹底弄清楚了艾鋼的財產損失。錢包裡現金850,各路借記卡信用卡美食城貴賓卡麥當勞優惠卡全部陣亡,身份證早一個月就丟了,目前補辦中,倖免於難——政府的效率有時候也可以歪打正著。
  綜上,艾鋼同學身無分文。
  但讓趙清譽納悶兒的是,這人把錢包放在了背包裡,背包好好的,沒口子沒刀痕連拉鏈和扣帶都嚴絲合縫彷彿沒人動過,要不是艾鋼說他火車上還掏錢買了兩聽啤酒,他甚至要懷疑“帶錢包南下”只是某人的幻覺。
  至於手機為嘛沒丟,趙清譽思來想去,還是沒好意思問——那機身都快磨掉色了,顯然曾在某人手裡備受關愛。
  於是趙清譽腦袋裡就勾勒出一隻大型犬趴在臥鋪車廂下鋪上肚子底下牢牢捂住個手機的場景,瞬間,萌了。
  艾鋼不知道這些,他在一路觀賞特區景觀然後下了“其實和東北也沒啥不一樣嘛”的結論之後,就專心致志地看自己家小姑娘了。越看越喜歡,越看越舒坦,一順百順,一通百通,恨不能摟懷裡只自個兒欣賞旁人謝絕參觀。就這麼的兩人到了趙清譽學校門口,艾鋼才被那幅員遼闊地學校占地面的給震了下。
  “這他媽也太……”太什麼呢,艾鋼沒找到合適詞兒。
  趙清譽卻能領會,所以真心實意道:“我還是喜歡你們那個老校區,熱鬧。這裡半天看不到人的。”
  艾鋼納悶兒,邊走邊看:“都九月份了,你們還不開學?”
  “學弟學妹開了,大四的晚十天,後天才是就業動員大會。”
  “難怪,那你們宿舍的床我是不是可以挨著個睡一遍?”
  “你小時候的夢想是當白雪公主吧。”
  “我發現你越來越像李闖了。”
  趙清譽默默望天,不準備提醒某人就他那表情那氣場那狗狗的元神實在很刺激人的虐待欲。就連自己這種一向愛護小動物的大好青年,都要忍不住踩踩狗爪子。
  
  艾鋼輪流睡床的白雪公主願望夭折在趙清譽打開宿舍門的一瞬間。
  艾鋼有點兒懵,準備撲床的姿勢卡在了半空中。
  趙清譽也有點兒懵,依照他的經驗室友們每年都是卡著最後一天到的,怎麼今年就集體提前了?莫不是專門為迎接他的回歸?而且,邵曉東是不是又胖了……宋紅慶以前有那麼帥麼……王寒,王寒塑身去了?!那、那有型的六塊腹肌……在宿舍不穿上衣是不道德的!
  
  像黃油般微妙凝固的氣氛裡,坐在桌前啃鴨脖的邵曉東率先反應過來,起身三兩步走到門口,看看趙清譽,再看看艾鋼,肉嘟嘟的臉上露出困惑而懵懂的神情:“咋,咋個又換了?”

  第七十四章

  邵小東的問題沒頭沒尾,但很給力。
  趙清譽看看艾鋼,再想想李闖和韓慕坤,忽然覺得就算自己渾身是嘴也難以說清,遂尷尬笑笑,豁出去認了:“呃,嗯。”
  眨眨眼,艾鋼忽然靈光了,就像腦袋頂上有個電燈泡這會兒啪地就亮了,忙從趙清譽後面探出頭一把握住邵小東肉呼呼的手,笑容可掬:“你好,我叫艾鋼。放心,以後不換了。”
  “……”趙清譽默默別開臉。
  
  三十分鐘不到,艾鋼跟宿舍人打的火熱。宋紅慶已經跟他稱兄道弟,連一貫冷淡的王寒都一口一個鋼子喊上了。趙清譽縮在角落裡啃邵小東遞過來的兩根牛肉乾,彷彿牙齒用力咬著的是某人手指頭。邵小東倒是不離不棄,只不過滿口都是我月中就回來了打電話也找不到你還記得放假前你說要給我帶榛子不我連鉗子都準備好了云云,繞得趙清譽頭大。
  趙清譽第一次發現自己做人是如此失敗,前有李闖,後有艾鋼,這世上就沒個真喜歡他趙清譽的嗎!
  彷彿腦電波接了軌,艾鋼正好望過來,露出憨厚微笑。
  趙清譽白他一眼,想把牛肉乾砸過去。
  
  宿舍是住不成了,等賓主盡歡,趙清譽便在宋紅慶的熱心指點下帶著艾鋼直奔學校周邊特色小旅館。
  趙清譽一走,宿舍便開了臥談會,主要議題為“連鋼子這麼好的男人都倒戈去找男人了為嘛眾多大齡男青年依舊尋覓不到花姑娘”,最後議來議去沒個結果,便又換了議題——八一八趙小譽的情感大觀園。
  
  大熱天,趙清譽連打好幾個噴嚏,然後給正在考察的旅館判了死刑——灰塵太多。
  其實艾鋼看哪個都挺好,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乾淨整潔,簡單大方。只是普遍光線有些暗,好像那燈泡都是低瓦數的,飄飄搖搖,忽忽悠悠,硬是大白天生出些許曖昧來,害得他蠢蠢欲動。所以對於趙清譽的否定,他很心虛的不敢反駁。
  前後看了四五家,趙清譽才選好。難得的是這家有單人間,且獨立衛生間和浴室,價格相當於別處的標間,但感覺更上檔次。趙清譽用自己身份證開了房,並且刷卡付了定金,前台小姐問大概會住幾天,趙清譽這才發現自己也沒問呢,結果艾鋼想了想,說三個月。
  趙清譽和前台小姐一起呆掉。
  最後趙清譽暫且付了六天的房錢,然後扯著艾鋼上四樓找十九號房——他懷疑前台小姐故意的。
  等進了房間,趙清譽才沒好氣道:“你在這住上三個月,我得破產。”
  艾鋼耷拉著腦袋,也不說話,沒經濟基礎就沒發言權嘛,所以他就那麼哀怨地自己翻騰書包。什麼鞋啊衣服啊洗漱用品啊瞬間擺了滿床。
  趙清譽皺皺眉,慢慢生出欺負小動物的愧疚,便問:“喂,翻什麼呢?”
  艾鋼抬頭看他一眼,又繼續低頭鼓搗,同時悶悶道:“實習手冊。”
  趙清譽聽出了端倪,有些意外:“你過來實習的?”
  “嗯,”艾鋼總算把實習報告翻了出來,在床上鋪鋪平,然後才對著趙清譽笑,“單位都找好了,不用幹活,花點錢回頭蓋個章就成。”說完又想起什麼,啊了聲,“下個月我得趕緊讓我姥給我郵身份證,不然沒法掛失補卡……”
  聽著艾鋼的絮絮叨叨,趙清譽心裡微微酸了下,莫名地就覺著這娃可憐兮兮。你看,千里迢迢過來找自己,人生地不熟,錢包丟了沒處說理,被自己虐啊虐的更是無處喊冤,他招誰惹誰了呢?可人還一臉陽光正直地衝你笑,對你好,以德報怨英雄無悔的。
  趙清譽這樣想的時候,夕陽的紅暈正從半透明的窗簾曬進來,照在艾鋼後背上,一瞬間霞光萬丈,映得那人活佛似的,加上一臉慈眉善目,頗有點兒普度眾生的意味。趙清譽歪頭望著,覺得有趣,又覺得可愛,嘴角剛剛勾起,人卻被猛地撲到了床上。
  艾鋼這一撲蘊含了日日夜夜抓心撓肝的思念,當然,外帶青蔥歲月的血氣方剛,直直把趙清譽按床裡面了,趙清譽腦袋正硌牙刷上,當下嗷一嗓子喊了出來,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就把人掀下去了。
  艾鋼一個前滾翻平穩著地,起身,再撲,動作一氣呵成。
  趙清譽瞅準時機翻身下床,待艾鋼撲空深陷床墊之際,翻身一撲,把狗狗壓自己身子下面了。然後趁某呆狗發愣之際,一低頭,吻了上去。
  兩個人先是吻,然後是互相咬,先是咬嘴脣,再來是脖子,肩膀,胳膊,胸口,總之一切能咬的地方都留下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口水。
  後來咬都不過癮了艾鋼就用力蹭,拿臉蹭趙清譽脖子,拿臉蹭趙清譽胸口,拿臉蹭趙清譽臉,總之一切能蹭的地方都蹭。然後……
  趙清譽華麗麗的笑場了:“哈哈……行了行了……癢……”
  “嗷嗚~”艾鋼不明所以,但很滿足,用鼻尖蹭了蹭對方的下巴,之後心滿意足地趴在對方胸口,感覺那裡的跳動和溫度。
  趙清譽樂了有好幾分鐘,可樂過之後,又產生了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彷彿剛做完愛的飄飄然,整個人舒服得要死掉。
  很,奇妙。
  
  於是接下來的很長時間裡,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一個躺著,一個趴著。
  空氣在靜謐中如流水般自然,和諧。
  
  晚上兩個人在S大食堂吃的飯,趙清譽刷卡的時候忽然想到了那個談戀愛的典故,然胡半玩笑半甜蜜地嘀咕:“你看,一個人錢兩個人花,一個人飯卡兩個人刷。”
  艾鋼很自覺地想跑偏了,以為趙清譽這是點他女朋友那事兒了,忙說:“我跟那誰早分了,她跟周鵬好了。”
  事實是趙清譽壓根兒忘了艾鋼還有女朋友這碼子事兒了,一看人來了就很自覺接納了,於是這會兒艾鋼舊事重提,他才驚覺,對啊,還有這茬呢!可剛驚覺完,又立刻消化吸收了對方的後半句話,更驚了:“你怎麼會輸給周鵬呢?!”
  艾鋼眨眨眼,覺得趙清譽關注的點好像有些怪怪的,但大腦先一步作出了回答:“他比我會哄人唄,不過我早也打算分手了,就怕傷害人家一直好意思說,然後……”
  趙清譽淡淡瞥他一眼:“然後就被人傷害了?”
  “沒——”艾鋼連0.001秒的空隙都沒留,瞬間跟組織保證,“我滿腦子都是你沒工夫跟別人傷來傷去!”
  趙清譽臉驀地一熱,剛要說話,身後有人輕拍肩膀,他納悶兒回頭,對上一雙清亮亮的眸子。然後下一秒,甜美小姑娘說話了:“帥哥,你們要是打完菜了能到旁邊談情說愛麼,我餓……”
  先反應過來的是艾鋼,忙閃開,然後一臉粉紅色的認真,附帶間歇性傻笑:“沒,沒,還沒正式談呢,呵呵,我努力追人中。”
  趙清譽默默走開,無語凝噎。
  
  吃完飯,艾鋼回旅館,趙清譽回宿舍。艾鋼用爪子扯住趙清譽衣角,趙清譽就把他手指頭一根根掰開,然後頭也不回地大踏步進了宿舍樓。
  艾鋼在樓底下站了半小時,望夫石似的滿足完悲情欲之後,歡快地回旅館看電視上網洗白白了——這是快樂的一天,整顆心從裡到外都像沾了蜜糖。
  趙清譽悄悄放下窗簾,一轉身,對上三雙譴責的眼。當下脊背發麻,輕咳一聲作以掩飾,才擰眉道:“都看著我做什麼?”
  王寒聳聳肩,不語,繼續低頭看書。
  宋紅慶嘆口氣,拎著毛巾去刷牙洗臉。
  邵小東放下手裡的牛肉乾,認真地問:“你不去陪鋼哥嗎?”
  “……”趙清譽嚴重懷疑那傢伙內褲裡縫了私房錢且已在807散發完畢!
  
  其實他能不想和艾鋼多呆一會兒麼。
  但漫漫長夜,若是無心了睡眠……咳,反正他沒準備好,他也不認為艾鋼真準備好了,說個最實際的,那人知道怎麼跟男人做麼?別說男人,恐怕那傢伙跟女孩兒都沒做過。兩個現在很好,甚至此時此刻,他也產生了他們在戀愛的感覺。可他知道不是,親親摸摸抱抱這都可以憑感覺來,但戀愛不行,往大了說,感情不行。
  感情,感覺。一字之差,相去甚遠。感覺可以肆意,不計後果,因為它們總是那麼短暫,或甜蜜,或欣喜,或喜歡,或心動,都是一瞬間的事,可要想認認真真談感情,東西太多。艾鋼準備好跟他認認真真談段感情了麼,那種帶著喜歡,帶著責任,甚至帶著未來藍圖的?
  不是趙清譽悲觀,而是現實總喜歡敲碎他的夢。
  
  雖然趙清譽對艾鋼沒啥信心,但這不妨礙他去做一個稱職的地主。接下來幾天,什麼歡樂谷,世界之窗,民族風情村,他統統帶艾鋼游了個遍,甚至還隔海望瞭望香港,可惜艾鋼不甚感興趣,因為他當時正因為兩口吃掉了好幾十的哈根達斯而感到無比胃疼。
  趙清譽就趁著月黑風高路燈維修,踮起腳尖親了下某人的臉蛋兒。
  據某人事後回憶,那輕輕一下堪比斯達舒。
  
  就這麼瘋了一個禮拜,艾鋼忽然提出要看海。
  趙清譽光想著景點,倒真把這個忘了,不過因為艾鋼一直就沒對遊玩提出過要求,所以乍一聽到他還是有些意外:“怎麼忽然想到這個?”
  艾鋼沉吟了下,然後緩緩道:“你不是說在個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海看著不是藍的而是銀色的,非常漂亮。”
  趙清譽怔住,心臟緩緩收縮起來,彷彿血液供應出去再也無法回流,緊得厲害。
  “我好像不是對你說的。”趙清譽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艾鋼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我想你第一個帶我去看。”
  彼時兩個人正坐在景區的陽傘下面人手半拉西瓜,艾鋼啃得太猛,倆西瓜子兒俏皮地點綴在他的下巴上。
  趙清譽想笑,也確實笑了,然後嘆了句:“隔墻有耳。”
  “還隔山有眼呢,”艾鋼說著湊近趙清譽,幾乎鼻尖對鼻尖了,然後才一字一句道,“我保證以後對你好,不惹你生氣,不欺負你,誰欺負你我就欺負誰……呃,你能不能就不親別人也別讓別人親你了?”
  趙清譽前面聽得通體酥麻險些克制不住撲過去,結果生生被這後半句攔腰截斷了綿綿情意,故意問:“誰算別人?”
  艾鋼不介意明確劃分勢力範圍:“除了我以外的。”
  趙清譽磨牙:“我的嘴我做主。”
  艾鋼眨巴眨巴眼,問:“可以我做主麼?”
  趙清譽一揚眉:“憑什麼?”
  艾鋼繼續眨巴眼:“你的嘴我做主我的人你做主咱倆換。”
  
  兩分鐘以後
  趙清譽:“等我找筆咱倆立個字據……”

  第七十五章

  趙清譽所說只有他知道的看海處,其實是片私人海灘,因為擁有者是趙老爹有過命交情的兄弟,所以趙清譽想來這裡,暢通無阻。
  那是個大晴天,太陽像要把柏油路都烤化了。可到了海邊,一聽見浪聲,一感覺到海水的潮氣,便瞬間涼爽許多。艾鋼就跟趙清譽一人捧著個大椰子,極其腐敗的弄了兩張躺椅,然後肆無忌憚地揮霍這浮生半日閒。
  果真如趙清譽所說,陽光下的海水彷彿鋪上了一層銀色的毯子,隨著波浪起起伏伏,美得就像一幅畫。在浩瀚寬廣的海洋面前,一切都是那麼渺小,那麼微不足道,望著它,就好像能消散開心中的郁結,戾氣,慢慢的,整個人都融進這水天一色裡。
  “漂亮吧。”雖然趙清譽來過很多次,卻依然會被這景色沉醉。
  “嗯。”艾鋼由衷讚嘆。
  趙清譽嘆口氣,張開胳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呼,這輩子要能有這麼片地方,死都值了。”
  艾鋼不大認同:“那你什麼都不幹,光做這裡吹風?”
  趙清譽對這不解風情的人算是沒轍了:“當然是心情好或者心情不好的某些時刻過來坐坐,你不覺得這地方好像能淨化心靈嗎?”
  艾鋼認真想了下,然後跟趙清譽說:“你心裡有這麼片海灘就行,煩了愁了糾結了,就往裡看看,呃,自我淨化。”
  趙清譽不確定艾鋼是深思熟慮還是隨口說說,如果是前者,他會覺得這傢伙很有思想,如果是後者,他會覺得對方入境界了。所以他歪著頭,好整以暇望了對方半天,輕輕揚著嘴角吐出個很不中肯的評價:“白痴。”
  艾鋼扁扁嘴,咕噥得莫名哀怨:“我就說你越來越像李闖了吧你還不承認……”
  
  兩個人在沙灘上一直愜意到傍晚。
  夕陽下的海浪像紅色的絲綢,細膩柔滑綿延不絕。
  艾鋼在落了一半的太陽裡才想起自己還帶來了相機,於是放到桌子上調好角度和時間,硬是拉起趙清譽半蹲著來了張勾肩搭背的合影。後來用相機查看的時候才發現倆人蹲低了,預計的半身照成了大頭貼,倒是紅日幾乎占去了所有的背景版面,使得相片有了些70年代的懷舊感和奮發向上的學生運動氣息。
  趙清譽挺滿意。
  艾鋼覺得趙清譽滿意他就滿意。
  然後在細碎的海浪聲裡,他和趙清譽說了自己的打算:“姥姥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所以這兩年我還是想陪在她身邊,你要是喜歡東北那更好,我家房子都現成的,我倆直接住就行,你要是還喜歡深圳,那我就兩頭跑跑,等把她老人家平平安安送走,我再過來找你。你看行麼?”
  趙清譽靜靜聽著,面色如水般淡然,可若要再往細裡看,那眼底的呆愣就清晰可見了——衝擊太大,以至於他來不及調整出精準的表情。
  他以為這人只是腦袋一熱,不然能這麼招呼都不打的衝過來麼?
  他以為這人只是暫時性的青春期萌動,不然能五迷三道說不出個為嘛喜歡自己麼?
  他以為這一個多星期只是老天給的禮物,打開盒子,至多維持上半月香氣。
  他以為……他以為的多了,卻獨獨沒想過原來這人也會想,而且想得那麼正經,那麼遙遠,那麼,認真。
  好像飄渺的未來就這樣砰地蹦到了眼前,無比清晰,觸手可及。你甚至能摸到那上面的沙礫,粗粗的,帶著質樸的美好。
  一瞬間,趙清譽想到了李闖。他不知道那個傢伙現在如何了,但卻真心感謝他,要是沒有兩個人的靈魂互換,那麼後面這些,都不存在了。
  多險。
  多慶幸。
  
  艾鋼一直在等待回答,可趙清譽的側臉上看不出絲毫情緒,彷彿就那麼想著,思考著,定住了。他有點兒著急,可又不敢出聲催,怕小姑娘一惱來句“臭流氓”,那他就杯具了。
  所幸,趙清譽沒這麼破壞氣氛,因為破壞氣氛的事情全讓蘋果先生代勞了。
  “喂?”趙清譽不知道韓慕坤又找他幹嘛,可對這個人,他卻也沒法視而不,“有事嗎?”
  “忙著呢?”韓慕坤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憔悴。
  趙清譽一邊推開探頭探腦滿眼好奇的艾狗狗,一邊簡短道:“沒,你說。”
  “哦,我這還有些他……不對,是你的衣服,”韓慕坤無奈地笑了下,“我想處理掉,徵詢下本主兒的意見。”
  趙清譽垂下眼睛想了想,才緩緩道:“那不是我的衣服,也不是他的衣服,你處理掉吧,沒人會穿了。”
  韓慕坤沉默片刻,忽然說:“你很殘忍。”
  趙清譽眯起眼睛去看慢慢漲起的潮水,語氣平靜:“彼此彼此。”
  
  沒給韓慕坤再說話的機會,趙清譽果斷收線。
  他內心不大平靜,可分不出是難受多些,同情多些,還是生氣多些。他想一個老男人像收拾遺物一樣收拾自己喜歡的人的東西,肯定不好受,但他又想到了那個明明還活著卻被人否定的且非說自己不在意的傢伙,心裡的天平便不自覺傾斜了。
  
  “呃,誰啊?”艾鋼問得小心翼翼,那架勢是想湊過來,又不敢越雷池。
  趙清譽望著艾鋼,忽然來了異樣的心思,故意道:“以前的男人。”
  果然,艾鋼先是眨眨眼,領會精神後那腦袋連同耳朵一起耷拉下來,眼睛也沒光亮了,黯得像燃盡的燭火。半晌,趙清譽才聽見他悶悶地問:“你談過幾個朋友啊?”
  趙清譽好整以暇地回到躺椅上,雲淡風輕:“你是指正經的還是不正經的?”
  艾鋼啪地抬起腦袋,瞪大眼睛:“還有不正經的?”
  趙清譽就那麼看著他,笑得淺淺的,壞壞的。
  艾鋼一動不能動,彷彿看到了美杜莎的眼睛,只能吶吶道:“我問正經的。”
  趙清譽點點頭,配合著很正經的想了半天,然後實話實說:“沒有。”
  艾鋼崩潰,連忙道:“那不正經的呢?”
  “成了的就一個,”趙清譽嘆口氣,“不過被人拐跑了。”
  艾鋼義憤填膺:“怎麼能這樣呢!”
  趙清譽歪頭:“嗯?”
  艾鋼咽咽口水:“呃,拐的好……”
  趙清譽終是真正笑了,眼睛成了艾鋼最喜歡的月牙泉,清靈透徹,晶瑩迷人。
  艾鋼覺得自己著魔了。
  他知道趙清譽這樣的肯定特別招人喜歡,但一想到曾經有另外的男人摸過他,蹭過他,親過他,抱過他,他就……啊啊啊!不能再想了,否則他容易撲街道上見男人就咬。
  “喂。”趙清譽忽然輕喚。
  艾鋼悶聲悶氣:“幹嘛?”
  “想去我家看看麼?”
  “……啊?”
  “一個海濱小城市,空氣清……”
  “嗷嗚——”
  “輕點輕點椰子汁兒都灑了啊喂——”
  
  海平面上,夕陽只剩下半張臉。
  兩個活潑的影子疊在一起,被拉得很長很長,彷彿要延伸到永遠。
  
  深圳,某別墅區。
  鐘點工把一件件半舊不新的衣服往黑色塑膠袋裡塞,神情就和以往收垃圾時同樣木然,韓慕坤坐在床上,靜靜看著他,不出聲,只抽煙。
  韓妞妞忽然從外面衝進來,死咬著袋子不放,硬是從鐘點工手裡拽了出來,護在自己肚子下面,然後破天荒地對著人猛叫。
  鐘點工嚇個半死,臉上總算出現了不一樣的表情,求助地望向韓慕坤:“老闆,這……”
  韓慕坤把煙在煙灰缸裡掐滅,衝著韓妞妞大喝一聲:“過來!”
  韓妞妞抖了下,也不叫了,卻執著地趴在那塑膠袋子上,可憐巴巴地望著韓慕坤。
  有熱氣從眼底往上涌,韓慕坤深吸口氣,猛地起身過去抓住韓妞妞的鬃毛就把她硬拽了起來,也不管韓妞妞嗚咽哀號,而是狠狠一腳把袋子踹出了房門。
  鐘點工不敢怠慢連滾帶爬的出去拎起袋子就往樓下跑,不一會兒,韓慕坤聽見了清晰的關門聲,這才放開施虐的手轉而把頭輕輕拱進妞妞的脖子裡。
  記吃不記打的韓妞妞不明所以,低低叫了兩聲,便用舌頭輕輕舔韓慕坤的臉,一下,一下,像個貼心的小姑娘。

  第七十六章

  衣服丟的徹底,結果晚上洗漱的時候,韓慕坤又在衛生間台子上發現了兩個漱口杯,兩個牙刷,兩條毛巾,一個簡易剃須刀……李闖一直鄙視他每天早晨弄一下巴泡沫完後拿刀片刮啊刮地裝小資,後來有次小王八蛋也偷偷拿剃刀試了試,戰戰兢兢出一身汗不說,效果完全沒有,那小小的鬍子茬依舊迎風搖曳。
  韓慕坤陷入了某種回憶裡,不能自拔。
  他最近常常這樣,就像病入膏肓的人需要時不時的給一針杜冷丁,才能在行將就木裡獲得片刻安寧。可又因為還沒死透,所以再清醒時格外的疼。
  韓慕坤記得前兩年他曾看過一本恐怖小說叫第二類死亡,講的是在自然死亡狀態之外還存在一種死亡狀態,即社會性死亡。和前者不同,後者人還活著,但被所有的社會關係所遺忘,你的檔案會被銷毀,你在別人腦袋裡的記憶會被抹殺,甚至於當你站在別人面前,都不會再在對方的視網膜上成像,相比於自然性死亡,第二類死亡更讓人絕望。
  第二類,死亡。
  當時韓慕坤並不能十分理解,但現在,他切切實實體會到了那種莫名無力的悲哀。有時候他也會產生某種錯覺,彷彿男孩兒還在這個房子裡,還和自己生活在一起,只是自己感應不到。你看,牙刷還在,毛巾還在,沙發上的番茄汁永遠都洗不乾淨了,人怎麼會沒呢?
  
  瀋陽國慶期間下了三天的雨,等再放晴,氣溫立馬低了下來。習慣了這些的人們都知道,秋老虎再得瑟,要不了多久整個城市也會被寒潮籠罩,然後慢慢的,一點點的,蓋上冰雪。
  李闖在院系的統一安排下,進入市中心的一所初中實習。
  政治老師,算是半對口的崗位。
  不過時不時還得輔助下旁的科目,就有些鬱悶了。
  “排好隊,按照老師的動作來,一定要注意安全!”李闖一邊對著排排站的孩子們大聲囑咐,一邊左拍拍右拍拍最後確定下跳馬是否穩固。
  “李老師,”正宗的小個子體育老師湊過來,低聲道,“我們分兩邊保護,千萬不能出事。”
  李闖無比悲壯的點頭——他懂,這現在都一家一個娃的,隨便摔了碰了磕了哪個他都能被家長滅了口。
  孩子們倒是一個個躍躍欲試,尤其是衝在前面的幾個男孩兒,完全是孫猴轉世,上躥下跳沒個安靜。李闖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大人,但現在面對這麼些祖國的花朵,忽然生出“歲月一去不復返”的傷感。
  就這麼戰戰兢兢總算到了下課。李闖幫著體育老師把跳馬往領操台下面的倉庫裡運。跳馬實木的,很沉,李闖想起他上初中那會兒老師都是指派學生抬的,莫名又起了“時代不同鳥”的感慨。
  倉庫裡換衣服的時候,李闖發現手機裡有一個未接來電。
  長長的數字串彷彿銳利的針,一下次刺破了這四十多天的安寧。李闖有些發愣,封閉的倉庫讓人呼吸困難。
  
  韓慕坤怔怔望著桌面上的手機,不知道要不要再打。
  秘書按吩咐送了咖啡進來,雖然不知道老總怎麼忽然喜歡上了這種他從前最討厭的飲料,但還是盡職盡責地秉承沉默是金。
  “謝謝。”韓慕坤對秘書點點頭,待人從面外把門關上,才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多雲的天氣,陽光隱匿在厚厚的陰霾裡,模糊了日與夜的界限。樓底下的車群就像一隊隊螞蟻,勤勤懇懇,川流不息。人則徹底成了細沙,再看不清。
  韓慕坤想對玻璃呵氣,沒成功。
  外面很暖和,與北方截然不同。
  深吸口氣,韓慕坤回到桌前拿起手機又重新撥了次那個明明沒怎麼打過卻不知為何爛熟於心的號碼。
  這一次,電話只想兩聲便被人接起。
  韓慕坤始料未及,一時間竟忘了說話。
  “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我掛了。”好聽的男聲帶著些許不耐,低沉而渾厚。
  熟悉的語調讓韓慕坤一振,聲音不自覺便溫柔下來:“最近還好嗎?”
  “挺,挺好啊,”李闖估計沒料到這一出,半天才悶悶道,“你打電話就為這?”
  韓慕坤抿緊嘴脣,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要沒什麼問題就換我問,”李闖從來都不是個有耐心的人,最初的不知所措過後,便自然而然的開門見山,“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韓慕坤抹了把臉,試圖讓自己的精神好一些:“想你了。”
  “呵,”李闖彷彿不可思議地笑了下,“你這幹嘛呢。”
  男孩兒的聲音涼涼的,透著輕蔑和淡淡調侃。韓慕坤也不知道自己幹嘛呢,但嘴巴像脫離大腦搞起了獨立運動:“前段時間我一直很亂,我分不清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虛假的,你給我打電話給我發短信我都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我真……”
  “韓慕坤,”李闖打斷男人,聲音溫和而堅定,“我確實回不到以前了,你喜歡那個也不是真正的我,既然咱倆都達成共識了,你就別這樣。”
  “那我怎麼辦?我找不到其他人了。”韓慕坤第一次叫了李闖的名字,他問,“李闖,我該怎麼辦?”
  韓慕坤問的是我,不是我們,所以李闖告訴他:“你看著辦。”
  
  李闖是靠著領操台背面墻根兒接的電話,收線的時候才發現幾個剛上完體育又上體活課的小姑娘正擱眼前跳皮筋。
  李闖打小就沒看不起這項女人們的運動,現在亦然。結果一個跳輸了等待復活的小丫頭忽然湊過來,一本正經地問:“老師,你要跟師娘分手嗎?”
  怎麼落荒而逃的李闖已經沒了印象,反正再上政治課時那幾個平日裡特積極回答問題的小姑娘忽然就對他愛答不理了。後來李闖無意間在網上發現了可以精準描述此情此景的專業名詞——粉轉黑。
  
  韓慕坤發現給李闖打電話是需要足夠勇氣的,醞釀一次,那難堪往往會傷筋動骨的恢復上好久。所以他總是沒辦法立刻打第二次。
  他也不再喜歡回家,小王八蛋的東西怎麼都收拾不乾淨,今天丟了這個,明天又會有新的冒出來,就連衣服都有漏網之魚,可韓妞妞已經把它拖進窩裡當了床單,韓慕坤便沒再動。他已經不招人待見了,不想雪上加霜地遭狗煩。
  晚上沒事的時候,韓慕坤就在辦公室裡面的臥房裡休息。
  晚上有事的時候,比如現在,他會跟三五好友喝喝酒,打打屁。
  “我說,你最近是愛上了單刀會嗎?怎麼總一個人啊。”剛跟新的小男朋友卿卿我我完,汪恆新就過來關切下愁雲慘霧的哥們兒。
  “一個人清靜。”韓慕坤推開好事者的大臉,“我可不想和某人似的,到頭來整個六方會談。”
  汪恆新還沒來得及抗議,已經被小男朋友揪過去嚴刑拷問到底是“哪六方”的問題了。
  韓慕坤笑笑,不那麼真誠。
  朋友就這麼幾個,鐵打的陣容,流水的伴兒。
  要說唯一固定的只有姜路和周振庭了,一個笑起來總是淡淡的,從鏡片後面透著讓人不喜歡的陰沉沉,一個吃起來總沒夠,圓滾滾的肚子裡彷彿能放下個豪華游輪。倆人剛在一起的時候韓慕坤壓根兒沒看好,結果人家一路好了快五年。
  五年對於普通人來講可能不算什麼,但對於他們這些人,難能可貴。
  韓慕坤正神遊著,視線忽然被一座小山擋住,他抬頭,正好對上周振庭的小眼睛。
  “老韓,你再盯著我老婆看,別怪我不客氣。”
  韓慕坤很無奈,幾乎想挖心挖肺了:“阿庭,你老婆不是我的菜。”
  “誰知道你的菜是什麼,”周振庭絮絮叨叨地在韓慕坤身邊坐下,“我覺得你最近好像不吃菜了,搞絕食?”
  姜路走過來溫柔地取過周振庭手裡的魷魚絲,放到八百丈開外,然後才淡淡說:“他不喜歡士力架,喜歡小籠包。”
  周振庭恍然大悟:“對啊,你那個小男孩呢,怎麼最近都沒見了?”
  韓慕坤扯扯嘴角,要笑不笑。
  “笨,”姜路一邊在沙發裡找舒服的姿勢,一邊敲打自己老公,“擺明是分了。”
  周振庭把老婆抱住,使其可以穩穩當當地靠在自己肚子上,然後才皺眉咕噥:“都是一群想不開的人,折騰什麼呢。”
  韓慕坤不說話,只拿出電話在收件箱裡翻翻撿撿。
  韓慕坤沒想折騰,可不折騰的結果就是這麼渾渾噩噩過下去。所以他必須折騰,就像周伯通的左右互搏,自己跟自己較勁。但打到最後,又分不出勝負。
  李闖去東北的時候是夏天。
  現在連深圳都開始轉涼了。
  韓慕坤沒勇氣打電話的時候,就會像現在這樣,把男孩兒的短信翻出來看,大多是那個夏天的,可不論開頭如何甜蜜,最後收尾的永遠是那句冷冰冰的“你不回我就當你同意了”。
  真的很冷,當那個清晨他看見這短信的時候。
  
  閉上眼,韓慕坤試圖去想像那個人的樣子。意外的,他發現自己竟然記得很清晰:英挺的眉,墨般的眼,高聳的鼻梁,薄薄的嘴脣……
  呵,是個挺帥的小夥子呢。
  
  那一晚,韓慕坤醉醺醺地回了家。
  韓妞妞聽見聲音,帶著酣眠的哈喇子就嗚嗷著撲過來迎接。韓慕坤莫名其妙地衝動起來,一手摟著韓妞妞一手就掏出電話又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只想一聲,便被人掛斷。
  韓慕坤皺眉,迷迷糊糊地想可能是太晚那人已經睡覺了,便不帶一絲愧疚地繼續狂撥。結果再打第八個的時候,那邊關了機。
  韓慕坤忽然就生氣起來,把電話重重摔在地上又用皮鞋去踩。
  韓妞妞怯怯躲在一旁,想靠近又不敢。
  纖細的屏幕不看摧殘,碎得不成樣子。韓慕坤卻彷彿依舊沒有獲得紓解,怒氣就像源源不斷涌出來的岩漿,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只想過安生日子,他只想找個對的人,他以為他找到了,他明明已經找到了啊!

  第七十七章

  韓慕坤的酒後連環CALL讓李闖一夜沒睡。後來關了機,李闖就睜著眼睛望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一室冷冷的白。
  第二天再去學校的講課的時候,李闖便頭重腳輕好像踩在棉花上,要不是中午躲校門口旅館的小時房裡補了個眠,他很可能就撲倒在了神聖的講台上。
  當然,一樁可能成為美談的事跡也就這樣被掐死在了萌芽狀態。
  李闖不知道韓慕坤還打電話來是什麼意思,但他不想理了。無論他覺得自己如何如何看得開,可每次一涉及到這個男人,他還是會亂。彷彿那人在心底根深蒂固了,不管你怎麼燒,燒得再徹底,風一吹,又會爭先恐後的生出來。
  除不乾淨。
  
  這天是個大風天,沈城進了入秋以來的第一次降溫。風卷著落葉飄飄灑灑,任憑環衛工人怎樣努力,都收拾不乾淨。彷彿那葉子是從天上落下來的,沒有窮盡。
  李闖沒聽天氣預報,故而穿得有些少,多半堂體育課在操場上站下來,連打數個噴嚏。後來體育老師看不下去,給他借了件運動服,才勉強扛住。
  也不知道學校領導怎麼想的,或者說體育教學組是怎麼想的,近期的體育課上不幹別的,就是教孩子們跳啪啦啪啦舞,就電影裡張柏芝郭富城跳那個,貌似給改得簡單了點兒,然後李闖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謝絕領舞任務之後,肩負起了糾正小朋友舞姿的重任。
  韓慕坤的電話進來時,李闖正無比享受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王樂樂,胳膊伸直——”
  “譚天麒,要跟上節奏——”
  “康熙你的動作怎麼總跟別人相反啊——”
  手機在抽屜裡孤零零地閃,無聲,無振動,只有微弱得近乎可憐的光。
  
  等李闖發現韓慕坤的未接來電,已經是兩個小時以後的事情了。
  要不是他拉抽屜找筆,或許依舊不會發現。
  那時候手機上已經不僅僅是個未接來電,還有條短信,李闖像無數買新藥的患者般,抱著試試看的心理將之打開,只一句話——我想見你,我在校門口。
  九個字,李闖理解了很久。
  不過他不在乎,已經晚了兩個小時,再晚些又何妨?
  韓慕坤的這話不完整,主謂賓都有,但缺乏具體信息。校門口?哪個校門口?深圳?那除非他腦殘。瀋陽?那麼,這或許比腦殘還要嚴重。
  福爾摩斯說把所有不可能的去掉,那麼剩下的那個即使再不可思議,也是答案。這話闖進腦海的時候,李闖有了深深的恐慌。
  他不確定韓慕坤是否還在等著,當然他認為走掉的可能性更大。但為了避免讓人覺得他小家子氣甚至藏起來不見,思索再三,李闖還是敲下了回覆——我不在學校。
  雖然這話還是很像藉口,可由於它確實是真的,所以李闖無比坦然。
  三秒後,發送報告返回,這意味著短信已經抵達了韓慕坤的手機,當然至於它們有沒有被翻閱,就不是李闖能管的範疇了。
  傍晚五點,李闖準時下班。
  傍晚六點,李闖在馬上要到家的時候提前兩站下車。
  晚上七點,因為沒零錢可找,李闖直接給了出租車司機五十塊錢,然後一個人傻站在校門口發呆。
  韓慕坤沒腦殘,李闖看著滿地落葉時不可抑制的一遍遍,腦殘的是自己。
  正當李闖轉身要回去的時候,刺耳的車喇叭聲驟然響起。李闖順著聲音望過去,出租車雖破,大燈卻很亮,晃得他睜不開眼睛。
  然後韓慕坤就從車上下來了,薄薄的呢子外套,看不出胖瘦。
  李闖就那麼站著,腳下好像生了根,想動卻不能動。這是一個很神奇的場景,以為絕對不可能出現的人就這麼憑空出現了,彷彿兩處空間產生了某種扭曲。是的,哪怕現在已經跑來了,李闖卻仍然從心底抱著懷疑,似乎跑來就是為了驗證自己的判斷一樣。
  可韓慕坤真的出現了。
  那個破出租就像灰姑娘的南瓜車。
  
  韓慕坤沒辦法形容自己現在的感覺。他只知道這裡,他也只能找到這裡,他在出租車裡呆了近七個小時,他幾乎已經不對見到男孩兒抱有希望了。他之所以不準司機走,只是緊抓著那一點點微薄的僥倖。
  然而他賭贏了。
  男孩兒還是與從前一樣,嘴硬,心軟。
  李闖先開的口。他沒問韓慕坤怎麼過來了,他問的是:“你過得好嗎?”
  韓慕坤有些激動,沙啞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不好。”
  韓慕坤忽然特想抱抱李闖。
  李闖卻笑了:“知道你過得不好我就安心了。”
  夜色微涼,韓慕坤的胳膊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略顯滑稽。
  
  李闖被男人的表情刺痛了一下,險些要放棄。可最終,他只是深吸口氣。
  奔過來是衝動所致,可在見到男人的一剎那,李闖就後悔了。所以他現在要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繫好鎧甲,重新成為全副武裝的戰士。
  “所謂門檻,過去了便是門,過不去就成了檻。”李闖平視著韓慕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過不去的,就別跟自己較勁了。”
  韓慕坤微微愣著,動了半天嘴脣才發出聲音:“那你為什麼還過來?”
  李闖定定地望著他,良久,才說:“我過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個。”
  韓慕坤的眼睛輕微眯了下,再無話可說。李闖的每個字都像一把刀子,割得他生疼。韓慕坤從沒體驗過這樣的痛楚,疼到胸口驟然縮緊,疼到身體無法呼吸。
  
  又起風了。
  吹得樹葉沙沙作響,吹得夜色愈發蕭涼。
  “你回去吧,”李闖忽然說,“那麼大的買賣,離了你不行吧。”
  韓慕坤看著他:“你知道我過來幹什麼就讓我回去?”
  李闖聳聳肩,淡淡扯起嘴角:“不管你過來幹什麼,都是浪費時間,時間就是金錢,商人不是都不做賠本買賣麼。”
  韓慕坤聽出了那話裡的譏諷,可他沒辦法接茬,只得繞過去換了話題:“你不住學校?”
  無關痛癢的問題,所以李闖實話實說:“嗯,在初中實習呢,住家裡更近。”
  韓慕坤微微低頭,自己被路燈拉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李闖腳下,看著彷彿被人踩住了一般。他記得李闖之前說要到深圳實習的,所以即使那個月他沒跟李闖聯繫,卻還是去公司人事部打了招呼。他其實做好了除心理之外的一切準備。
  而現在,似乎心理也可以了。
  他知道李闖在為之前的事情生氣,他那種表現,擱誰誰都會生氣,所以他是認真的想說一次——
  “對……”
  “對不起哈。”李闖搶了韓慕坤的台詞。
  當然李闖並不是故意的,因為韓慕坤幾乎和他的手機同時發聲,而顯然,後者的衝擊性更大,所以在說完對不起之後,他馬上到一旁接了電話。
  韓慕坤維持著“對”的口型,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直到李闖抑揚頓挫的語調響起,他才微微回過神兒,然後裹緊了四下漏風的薄外套。
  
  李闖的電話是他導師打來的,開口便是讚揚自己學生在實習學校的優異表現。李闖雖然很奇怪這表揚出現的時間段,卻還是乖頭乖腦的把讚美之詞全盤接下,笑得無比燦爛。
  終於導師切入正題,原來是希望李闖在實習單位給他做個有關社會學方面的抽樣調查,教師和學生都是很好的樣本,意料之中的事情,李闖並不意外,所以應得也很乾脆——和導師打好關係總是沒壞處的。
  一通電話講了也就五分鐘,但等李闖再回來時,臉上多了分紅潤,少了分慘淡。
  李闖低頭把電話往兜裡塞,也不看韓慕坤,就嘴上問:“對了,你剛才想說什麼?”
  韓慕坤沒回答,因為他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他以為這些日子不只他在難受,他甚至為如何說“對不起”那三個字而演練了整個旅途,他想為接受這個新的男孩兒做努力,他帶著滿滿的內疚和忐忑……可就剛剛的一瞬間,他迷茫了。
  原來,人人都把日子過得挺好。
  
  遲遲沒等來回答,李闖稍顯困惑地抬頭去望,只見男人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整個人好像透出幾絲悲傷。
  心臟又不聽話的開始疼了,李闖強迫自己不要多想,他跟自己說,你看韓慕坤現在難受,那是他沒想到上趕著過來還能被拒絕,他那不是傷心的,是難堪的,你當他真能接受現狀?他只是還沒適應那個李闖的消失,等適應好了,他還能理你?早他媽拍屁股走人了。
  “沒事兒,你在這慢慢想,”又一輛出租載著同學來到校門口,李闖招招手,下一秒,那車便來到了他的面前,“不過我得先回了,拜。”說完,李闖沒等韓慕坤說話便開門上車。
  司機一腳油門,車均勻加速往前駛去。
  李闖命令自己不許回頭,可最終,還是沒忍住。
  那時候車已經開出很遠,韓慕坤的五官甚至連輪廓都模糊起來,李闖唯一能確定的是那身影一直沒動,就維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直直,彷彿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像,在月色裡透著點點冰涼。

  第七十八章

  韓慕坤回到賓館沒多久,就發了高燒。
  起先他以為是沒休息好,所以迷迷糊糊了一晚上沒當回事,結果第二天早上就起不來床了。要不是賓館來收拾房間的服務員發現,他沒準兒就直接把小命兒交代到這片黑土地上了。賓館也算夠意思,派了兩個人護送他去醫院。可人家也有自己的工作,所以吊瓶一掛上,他就讓對方回去了。
  不知是不是氣溫驟變,感冒人特別多,醫院沒床位,韓慕坤就跟無數大爺大媽一起擠在走廊的長凳上。他頭暈得厲害,看哪兒都是天旋地轉的。胃不住的翻滾,他需要用很多力氣才能克制自己不去吐。
  到處都是人,掛號的,化驗的,排隊的,陪診的。整條走廊就像個巨大的農貿市場,無數的人在他眼前來來回回,腳不知道被踩了多少次,起先還有人道歉,後來就沒人在乎了。
  韓慕坤難受得厲害,這難受由心理開始,後蔓延到身體,現在又從身體反作用於心理,惡性循環。他拿出電話給李闖撥過去,電話剛響就被掐斷。他給李闖發短信,說我想你,李闖回得很迅速:回去吧。
  韓慕坤彎下腰,不可抑制地吐起來,他的胃裡根本沒有東西,所以只能吐出些許黃疸水。周圍的人嫌惡退開,韓慕坤卻在吐完之後露出個飄渺的笑。
  回?不,他不能回去。他現在這裡,想著看著那個李闖,總可以當做自己的小王八蛋,雖然樣子變了,聲音變了,但起碼某些恍惚的瞬間他能確定他的男孩兒還在,可回去,他除了冷冰冰的空屋子,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他一個人過了三十六年,剛熱乎一年不到又要孤獨,他接受不了。一直冷他不怕,他怕的是暖過之後那種冷。深入骨髓的,就像無數鋼針,能把人扎透。
  
  幾場秋雨過後,氣溫不再起起伏伏,而是徹底涼了下來。
  自從那條讓對方回去的短信之後,李闖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韓慕坤的消息了,所以他想當然的認為對方已經打道回府。有失望麼,可能有,但太淡了,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的解脫。那個男人彷彿是這場靈魂互換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後遺症,可李闖發現只要不去想,他就可以把日子過得很好。
  學校的孩子調皮搗蛋,卻可愛。
  學校的老師勾心鬥角,但本質不壞。
  趙女士噓寒問暖,貌似有那麼點兒真心實意。
  趙秋蕾懷孕了,他得算舅舅吧。
  
  這天李闖照例六點多到家,可剛進樓道,就看搬家公司的工人往樓上運東西。李闖心說這是哪兒家裝修置辦東西呢,結果一層層上到自家門口,才發現,得,自己家對門兒。
  李闖不記得對門鄰居長啥樣,反正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只知道是個和老婆離了婚的男人,偶爾會帶不同的女性回家過夜。聽說前些日子要結婚,看來是在收拾新房?
  門口堆了好些傢具,都全新的,李闖一邊開門一邊用餘光掃下那屋裡,地板應該是剛剛打過蠟,光鮮照人。李闖的好奇心到開開門為止,聳聳肩,他跨進了自家玄關,然後隨手關上了防盜門。
  “我回來了。”李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養成了回家報告的習慣,但看起來男人女人都挺喜歡,也就那麼著了。
  客廳裡的男人女人正在看電視,一見李闖回來,趙女士馬上起身招呼:“菜還得燉一會兒,先過來吃點兒水果啊。”
  李闖很自然地衝女人笑笑,同時聞到撲鼻的果香。秋天正是補水的季節,雖然李闖從來不指望自己成為一棵水靈的小白蔥,但也不希望自己抽巴成風乾腸。所以換好拖鞋後,他用最快的時間洗了手,然後走過去找香氣源。
  那是一個很漂亮的果籃,和平時醫院門口小商小販賣那些個截然不同,精製的竹條繁複的花扣一看就是上檔次的東西,裡面盛得水果也五顏六色,就像錦簇的花團。李闖微微皺眉,總覺得很多水果他都眼熟,卻叫不上名字。
  隨手拿了個火龍果,李闖一邊鼓搗一邊納悶兒:“怎麼想起來買果籃兒了?”
  “隔壁新搬來的鄰居送的。”趙女士實在看不下去繼子的剝皮手藝,嘆口氣,把那東西從李闖手裡取過,細心地剝起來。
  李闖很自然的專心等待果肉,同時歪頭問李老爹:“親自送來的?什麼樣的人啊,這年頭還有鄰里關係一說?”
  “三十來歲吧,說是南方過來的,這不,空運的水果呢好像。”李老爹回憶了一下,又補充道,“不過我聽口音可不像南方人。”
  李闖聽著,聽著,額頭就出了一層冷汗。等老頭子說完,他直接從沙發上蹦了起來。幸虧李老爹及時喊了聲“你幹啥”,李闖才定在半空中,而沒有竄出去。
  “沙發上有釘子啊!”李老爹看著兒子,莫名其妙。
  “沒,腿抽筋兒。”李闖略顯僵硬地坐回去,趙女士把剝好的火龍果遞過來,李闖卻沒了吃的心思。
  好容易挨到晚飯結束,李闖藉口同學找,溜出了家。
  對面防盜門緊鎖,看不出有沒有人。李闖貼上去湊近貓眼看,依舊一無所獲。沒再猶豫,他直接給韓慕坤打了電話。
  “喂?”韓慕坤那邊很安靜,所以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透徹。
  李闖直截了當地問:“你在哪兒呢!”
  韓慕坤好像早料到他會這麼問,答得也順溜:“家裡。”
  瞬間,李闖福至心靈,咬牙切齒道:“你給我開門。”
  幾乎在同一時間,防盜門應聲而開。李闖嚇一跳,連忙閃到一旁,這才沒碰一鼻子灰。
  韓慕坤扶住門把手,將之開合角維持在30度,好整以暇地望李闖,客氣詢問:“要進來嗎?”
  李闖眯著眼睛看了他很久,最後奪過門把手從裡面將之狠狠關上!
  韓慕坤攤攤手,很識相地退開去給客人找拖鞋,半天,拎著一雙嶄新的回來。
  李闖站在玄關,沒有換鞋的意願,只問道:“你這裡隔音好不好?”
  韓慕坤四下環顧,末了點點頭:“應該還行吧。”
  “很好,”李闖怒極反笑,“那咱倆就跟這兒談。姓韓的,你幹嘛呢!”
  韓慕坤似乎想笑,但沒扯出來,最終只能乾巴巴地說:“你覺得我在幹嘛,就是幹嘛。”
  “操,”李闖恨恨地罵了聲,他想踢墻,可哪兒哪兒都太過雪白,無從下腳,他只得把怒氣都放到始作俑者身上,“你他媽打算陰魂不散了?”
  韓慕坤被李闖嫌惡的表情刺痛了下,但這樣的痛在最近太密集了,他彷彿有了抵禦能力。嘆口氣,韓慕坤又靠近些,脊背再沒有那夜筆直,好像疲憊的示弱:“李闖,別生我氣了也別跟我較勁了行麼,我現在天天跟自己較勁,你再跟我較,我真的受不了。”
  李闖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攪和到了一起,他不明白明明是韓慕坤受不了,為什麼自己也跟著疼,這沒道理:“不是我跟你較勁,是你不正常。放著好端端公司不管,你跑瀋陽來買房子搬家?”
  “不是買的,是租的。”韓慕坤糾正。
  李闖更莫名其妙了:“你他媽租個房子換新傢具?”
  韓慕坤認真的望著他,說:“我不知道我會在這裡住多久,但我想可能會很久。”
  李闖有些輕蔑的笑了,淡淡的,帶著嘲諷:“不會住多長時間的,你信我。”
  韓慕坤似乎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結,只模稜兩可地說了句:“可能吧。”
  
  裡屋傳來些異動,李闖側耳去聽,覺得像狗叫。驀地他靈光一閃,不太相信地對著韓慕坤瞪大眼睛:“你把妞妞帶來了?”
  “嗯,”韓慕坤順著聲音望了下臥室,然後說,“屋子有點大,空得慌。”
  李闖也同韓慕坤一起往裡面瞅,可除了聲音,看不到一根狗毛。他又扯不開面兒說想看,畢竟那是人家的,他現在連狗主人都不想要了,何況狗。
  可韓慕坤卻一言不發的回屋,很快,李闖便聽見了小姑娘底氣十足的叫喚,等男人再出來,手上便攥著根狗鏈。
  “剛到這兒,鎖籠子裡過來的,現在還有兒煩躁。”韓慕坤和李闖解釋。
  因為被鏈子牽制,韓妞妞死活沒碰到李闖,就肉爪子在半空中抓,彷彿焦急得厲害。李闖心裡一軟,當下便彎腰去抱對方,哪知李闖的手還沒碰著毛兒,韓妞妞就嗷一嗓子躲開,完後再距離李闖一米左右的地方,虛張聲勢地衝著他叫——那是一種全然的戒備,就像被陌生人侵犯了領地。
  李闖愣住,不太置信地收回胳膊,試探性地喚了聲兒:“妞妞?”
  韓妞妞不為所動,依舊佯裝凶猛地叫。
  李闖眼眶唰的就紅了,但他忍著沒哭,只是聲音澀得厲害:“笨狗,你也不認我了?”
  韓妞妞半躲在主人身後——她通常都維持不了多久凶猛,這會兒只低低地嗚嗷同時探頭探腦地打量奇怪的人類。
  李闖說的是也。韓慕坤不然不可抑制地心疼起來。他用力扯過韓妞妞,幾乎是押著她半強迫地把狗腦袋按到了李闖的腳面。
  韓妞妞委屈地嗷了兩聲,卻還是乖乖聞了起來。
  李闖哭笑不得,啞著嗓子說:“沒你這樣的,欺負狗算什麼能耐。”
  韓慕坤沉默著,只聚精會神地監督韓妞妞認親。
  他的小王八蛋變樣了他接受不了,那是因為他就一俗人。可現在他這個大俗人都要破釜沉舟地去努力了,韓妞妞怎麼可以不認!
  不一會兒,韓妞妞嘀嗒的口水沾濕了李闖的襪子。可同樣,小姑娘也安靜下來。李闖緩緩蹲下去,終於如願以償地把狗摟進自己懷裡。韓妞妞似乎還想掙扎,可在接觸到主人的橫眉冷對之後,乖乖地垂下頭,再沒敢造次。
  從韓慕坤的角度看過去,李闖光潔的脖子泛著微微的小麥色,不同於從前的白皙,別樣的健康和活力。男孩兒好像瘦了,但他不確定,上一次見面,他滿腦袋都是從前的小王八蛋,根本沒心思真正看看這個。
  韓慕坤想說什麼,可嘴脣剛動,就對上李闖抬頭仰望的臉。話卡在喉間,他就那麼眼睜睜看著李闖放開韓妞妞,站起來,衝自己扯扯嘴角。
  “早點兒回去吧,省得咱倆互相看著都心煩。”
  韓慕坤知道李闖在說話,但這會兒,他腦子沒辦法往那上轉。他怔怔看著這個李闖,生生就看出了從前那個影子,連帶著,新的眉眼都生動起來。

  第七十九章

  李闖覺得韓慕坤就像黑寡婦,算是織張網把自己罩上了。黏黏糊糊,扯不乾淨。他彷彿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甚至在屋子裡弄了辦公桌和辦公電腦。不對,在看到韓妞妞的時候他就應該明白,這人是跟自己耗上了。
  但問題是耗什麼呢?
  準備來個重新開始?
  李闖面對同一個韓慕坤都沒這個信心,更何況面對一個全新自己的老王八蛋。所以李闖把韓慕坤的舉動解釋為暫時性的情緒錯亂,等他想明白理清楚,也就不了了之了。
  給韓慕坤發分手短信的時候李闖就打定主意,再不會讓這人有一點傷害自己的機會。他沒賤到那份兒上,犯不上。
  可韓慕坤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跟老頭和女人的關係打得超好,連家裡做排骨的時候趙女士還會想著給韓妞妞留上一份,有次李闖看不過眼說給啃完的骨頭就行了還給帶肉的啊,居然被女人白了一眼。
  要知道女人進他家門快十年都沒敢白過他!
  所以李闖鬱悶,這種在極度不安裡的鬱悶,更讓人難受。
  最後,李闖索性搬回了學校。
  那之後第二天韓慕坤就給李闖打了電話,問他怎麼沒回家。李闖一邊吃著久違的學校炒飯,一邊看著旱地噴泉,一邊特自然的說,我不想每天早晚特務似的偵查你在不在,累。韓慕坤沒再說話。只是那以後,李闖總時不時會在學校門口看見男人。他也不上前,只遠遠看著,就像個沒有孩子監護權的離異父親,只敢躲在角落偷偷摸摸地瞅,彷彿那眼神可以代替擁抱,親吻,一切的一切。
  李闖被看毛了,煩了,便再沒從正門進過,也不準時準點的兩點一線了,偶爾辦公室老師有個集體活動,他比誰都積極。
  
  立冬那天,韓慕坤在家煮了餃子。沒看好鍋,最終成了漂滿菜餡的片兒湯。韓慕坤也就索性不吃了,穿上衣服又去了李闖的學校。
  這好像成了他的一種習慣,或者說是強迫症,每次只要念頭一閃,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腿,總要出門去找那個男孩兒,雖然更多的時候,他甚至看不上一眼。
  這些日子,李闖躲他躲得厲害。他知道,但百密也有一疏,所以他在摸清了男孩兒的規律之後,學會了怎麼不讓對方發現。這幾乎成了一種病態的模式,但韓慕坤樂此不疲。
  他有時候早上來,有時候晚上來,李闖只知道他會去師大,卻不知道他也會去他實習的學校,看他上學,放學,看他跟一個個小毛孩子嬉笑怒罵。模樣的是陌生的,但神情帶出的感覺是熟悉的,而當他這樣偷看得久了,連樣貌都不再陌生,那微妙的重疊感便慢慢升起。彷彿這個男孩兒,那個男孩兒,合二為一。既是李闖,也是他的小王八蛋,既英俊瀟灑,又調皮可愛。
  都說人是可以越看越順眼的,韓慕坤現在信了。
  到李闖學校的時候是晚上六點半,按照晚高峰的堵車程度,男孩兒還要二十多分鐘才能回來。韓慕坤準時潛伏到了老地方——李闖喜歡從不遠處翻墻進去,每一次的鬼鬼祟祟都異常有趣。
  韓慕坤在陰暗的角落裡站了有一會兒,就受不住了。也不知怎麼,這天的北風特別硬,吹得他骨頭疼。雖然老胳膊老腿都被層層衣服裹得嚴嚴實實,卻依舊不給力。無奈,韓慕坤給自己點上一根煙。尼古丁的氣味慢慢充斥到所有感官,韓慕坤才長長舒口氣。
  韓慕坤發現他的煙癮越來越重,以前是一星期一包多點,現在一包只能抽兩天。他知道這樣不好,他也害怕將來的某一天在拍出的X光片裡發現自己的肺部滿是陰影,可他控制不了。畢竟那些個都沒到,而現在,他卻可以在繚繞的煙霧裡獲得片刻安寧。
  這有些像吸毒,用一種毒,抵制另一種毒。
  
  終於,在韓慕坤抽到不知第幾根煙的時候,解藥出現。
  李闖晃晃蕩蕩挎著他的破書包,做賊似的左右張望半天,才刺溜潛進低矮的只剩下枝幹的灌木叢裡,猴子一般,三兩下已經攀上了半面墻。
  韓慕坤看著他,眼裡閃過一抹壞,繼而果斷掏出手機撥了對方的電話。
  韓慕坤盤算著電話接通的時間,很快,聽筒裡傳來了免費的口水歌,與此同時,李闖攀爬的動作一頓,彷彿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韓慕坤堅定而執著地聽著那爛熟的樂曲,終於李闖跨坐在墻頭,不甘不願地接了電話。
  那姿勢很引人遐想,看得韓慕坤筋骨酥麻。
  “喂,幹嘛?”李闖的態度很不好。
  韓慕坤克制不住地揚起嘴角,意外對方竟然沒吼他“你挑的這什麼破時候”,於是他悄悄再往陰暗裡躲一躲,話家常似的問:“立冬了,不回家吃餃子麼?”
  李闖皺眉,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我沒回家?”
  韓慕坤笑而不語。
  李闖彷彿能感覺到似的,馬上就知道自己白痴了。韓慕坤現在恨不得生出四隻眼睛關注自己,況且還住對門,知道他沒回家再正常不過。思及此,他便有些赧,忙說話掩飾:“我忘了今天立冬,再說老頭老太太找我冬至回去吃呢。”
  “那今天跟我出去吃吧,”韓慕坤頓了下,才放柔了聲音低低道,“我想跟你說說話。”
  李闖抬頭看了眼天,沒星星,月亮也不甚明朗,真不是個約會的好日子——如果這算約會的話:“你也太會找時間了,我正跟單位老師們聚餐呢,橫是不能半路落跑吧。”
  心臟一跳一跳的疼,韓慕坤的背慢慢駝下來。
  他用力大口呼吸,可空氣不是止疼劑。
  李闖覺出不對勁兒,試探性的輕喚:“喂?”
  韓慕坤想說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李闖在那邊餵了半天,後來可能是覺得信號不良,皺著眉按了結束通話。
  韓慕坤沒有再打,只是靠在粗糙的落葉樹幹上,一點點,慢慢的,蹲下來。
  他難受,那是一種說不出的疼,像惡疾般無聲蔓延,侵入每根神經,每條血管。他懷疑李闖的心是石頭的,不然怎麼能絕到這般地步?這不是一天兩天,他已經在這裡呆了三個月,整整一個秋季,甚至於他都快愛上了這個新的小王八蛋……
  那一個月的傷害就這麼難以彌補麼,韓慕坤想不明白。
  再起身時,墻頭已經沒有了男孩兒的身影。韓慕坤有些茫然地在街道上走了很久,最後各家店鋪陸續打烊,全世界只剩下路燈的光亮,他才回了家。
  
  立冬以後,李闖再沒見過韓慕坤,也再沒接到過他的電話。有時候回家,對門也是緊鎖,甚至連韓妞妞的叫喚都聽不到。可按照趙女士的說法,男人又沒走,依舊住在那扇嚴絲合縫的防盜門後面,所以李闖就拿不準了。
  男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可又無從揣測。這是個單方面徒勞的鬥智鬥勇,對手不給你任何線索,任何訊息,你只能憑空去猜測,去想像,卻又沒個評判標準,甚至連正確答案公布的時間或者是否公布都不清楚。如果這是場心理戰,李闖覺得韓慕坤很成功,起碼他想起他的次數越來越多,而每想一次,都是不到頭痛欲裂不罷休。李闖懷疑再這樣下去,自己會瘋掉。
  
  踩在棉花上的日子持續了一個多月。李闖由最初的疑惑,不解,略帶擔心,演變到後來的憤怒,煩躁,心神不定。好幾次他都想衝過去砸門,卻又因為不知道真砸開了能說什麼,不了了之的結果就是負面情緒的惡性循環。
  他把所有過錯都推到韓慕坤身上,如果男人不是莫名其妙的人間蒸發,他就不會牽腸掛肚,往前推一步,如果男人沒有到東北來,那麼管他去死自己現在也肯定能正常生活,再往前推一步,如果男人沒有那麼難以接受真正的自己,那他倆現在早就樂呵呵的等著過年了,哪會生出什麼多亂七八糟的破事!
  就這麼捱到了聖誕前夕,街面上處處都是那個和藹的老爺爺頭像,聖誕樹金鈴鐺的銷量直線上升,堪比過年的節日氣氛染遍了整個沈城,李闖在偷偷給趙女士挑禮物的時候終於接到了韓慕坤的電話。
  他本來以為自己會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可當真的聽見男人疲憊的聲音,他卻也跟著疲憊下來,彷彿再沒任何炸毛的力氣,只真心盼著能用快刀斬斷亂麻,起碼明年伊始,又是嶄新的。
  “年關,公司比較忙,所以這陣子幾乎焦頭爛額。”韓慕坤彷彿把李闖的情緒算得準準,因此一上來就是這話。
  李闖卻真不想發脾氣了,特心平氣和的說:“不用跟我解釋,本來你就應該回去好好幹的,總跟東北窩著不是那麼回事兒。”
  韓慕坤料到對方會這麼說,可真正聽見又是另一碼事。他昏天黑地地忙了一個多月,李闖就能不聞不問一個多月,他不是不明白,只是放不下。這輩子所有賤好像都用在小王八蛋身上了,可人不領情,他只能明明白白把自己微小的願望攤開來,幾乎是懇求地對著男孩兒說:“你別躲我了,好麼。”
  李闖深吸口氣,鼻子泛酸得厲害:“我當初也想這麼跟你說的。”
  空氣,凝固住。
  一直以來被小心翼翼避忌的話題,就這麼公然挑開,露出膿水。
  “操,還提那個幹嘛,”李闖先反應過來,難受地笑了下,“我這可不是打擊報復你,真的,就覺得沒必要。你看現在這樣不挺好麼,各歸各位,本來咱倆也不該扯一起的。”
  “我們重新開始吧。”韓慕坤忽然說。
  李闖愣住,過了好半天,才說:“你回深圳吧。”
  韓慕坤像條擱淺的魚,呼吸困難:“李闖……”
  “算我求你,”李闖狠狠壓住眼底的潮濕,“算我求你,你回去吧……”
  韓慕坤有短暫的失神。
  記憶中,小王八蛋從沒這樣過。他只會說姓韓的你得如何如何,老王八蛋你要這樣不能那樣,曾幾何時,他需要說“算我求你”?
  原來自己有這麼大的威力,韓慕坤想,堪比瘟神,讓人恨不得燒香恭送。
  心口沒感覺,似乎疼到極致,也就麻木了。韓慕坤意外自己還能如此冷靜,想來快四十年的米飯沒白吃:“那我能見見你麼,就一次。”
  “行,”李闖答應得很痛快,“等你走之前……”
  “我想現在就見你。”韓慕坤打斷他。
  李闖狠下心來:“那你明天就走麼?”
  這一回韓慕坤沉默了幾秒,才淡淡道:“嗯,我明天就走。”

  第八十章

  李闖在樓底下深吸口氣,然後輕輕地上樓,好像腳步聲能驚醒什麼似的。終於,他來到韓慕坤家門口,聲控燈好像壞了,整個樓道裡只剩下黑。
  李闖抬手敲門,微弱的聲音連他自己都聽不真切。
  可門卻很快開了。
  室內也是一片漆黑,李闖還沒來得及張口,就人緊緊摟住。防盜門應聲而關,沒有電,沒有光,沒有嘈雜,全世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
  “你把……妞妞送走了?”李闖開始懷疑這男人是早有預謀的,心一抽一抽的痛。
  韓慕坤沒說話,準確無誤地吻上了李闖的嘴,李闖措手不及,被壓在門上親得生疼。他看不見對方的表情,這感覺糟糕透了,可身體卻脫離了大腦,本能地摟住這個男人予以回應。
  在那些個快樂片段裡,這樣的親吻擁抱頻繁得幾乎數不過來。
  可現在它們沒有思想,沒有情感,什麼都沒有。
  只是最原始的動物衝動。
  直至糾纏到床上,兩個人光溜溜地抱成一團,韓慕坤試圖進入,李闖才被那躥到頭皮的疼驚醒,嘴巴比大腦更快地喊出了:“疼!”
  韓慕坤還沒有進去,他只是用了一根手指,所以迫切渴望與男孩兒融合的大腦單方面屏蔽掉外界一切干擾,韓慕坤慢慢擴展那乾澀的甬道,執著而堅定地把手指增加到第二根。
  這回李闖再也忍受不住,不管不顧卯足力氣就是一腳:“操你媽韓慕坤,我喊疼你聽不見?!”
  李闖也沒想到自己那一腳能正中韓慕坤胸口,男人當下就被蹬到了地上,實木地板發出巨大的悶響,聲音久久不散。
  韓慕坤好像還沒反應過來,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發愣。
  李闖嚇一跳,騰地從床上坐起來也顧不得後面難受,忙開口問:“你沒事兒吧?”
  淡淡的月光灑進來,照在韓慕坤身上,李闖已經慢慢適應黑暗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見了男人眼底的錯愕和濃濃的傷。明明踹人的是自己,可淚卻奪眶而出,彷彿身體再也承載不了這麼多的水分,只能釋放。
  韓慕坤走過來,重新上床,把他摟進懷裡。
  男人的身體帶著微微的涼氣,李闖哭得更凶了。
  韓慕坤啞著嗓子說:“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李闖不住地搖頭:“開始不了了。你答應過我貨已售出不退不換的,可你沒做到。因為一個人不可能純粹愛上另外一個人的靈魂,即使你想,也總是不可避免的需要接納那些外在因素……”
  “我願意接納,我真的很努力了,”韓慕坤說到這裡微微仰頭,深呼吸,壓住眼底涌上的熱氣,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委屈,就像下了苦功的孩子不被大人認可一樣,“你還記得我跟你講過的那個男人麼,我對他是認真的,我對你也是認真的,我不知道以後我還能對誰認真,李闖,我快四十了,沒那麼多感情了……”
  最終,還是沒忍住。有些東西溢出,滑落下來,進到嘴裡,鹹澀不堪。
  李闖的腦袋亂成一團,他想要答應,可總有個聲音在腦海深處吼著,不行,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賭博,如果到最後韓慕坤發現他還是無法愛上新的你呢,如果兩個人將來的某天又走到從前那步田地呢……
  韓慕坤沒等來回答。
  沉默,就像無聲的拒絕。
  預料之中,但韓慕坤還是沒扛住。絕望像驟然而來的極寒,凍得他喪失一切思考能力,甚至無法呼吸。
  “陪陪我吧,”彷彿臨終的最後一個懇求,韓慕坤用下巴輕輕抵住男孩兒的頭頂,“我保證什麼都不做。”
  良久,李闖慢慢抬起胳膊,回應了這個擁抱。
  
  皎潔的月色灑來一片清冷。
  柔軟的絨被下面,躺著兩個相互依偎的人。
  韓慕坤知道小孩兒沒睡著,因為那呼吸總是不均勻地灑在自己胸膛。但他當他睡著了,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和他說說心裡話。
  “你還是怕受傷吧,你總是這樣,為了最大程度減小自己的傷害,你可以乾淨利落的說分手……”
  “看起來都是我錯,對,我一個老頭子,做什麼事都拖拖拉拉不清不楚,沒你乾脆,可那是因為我放不下你,而你呢……”
  “還記得我第一個跟你說喜歡的時候,你弄了個什麼靈魂穿越來,我當時以為你信口雌黃的敷衍我,我讓你下車,是我不想更難堪,可看你上了凌飛的車我明知道不應該明知道丟人卻還是跟了上去,我他媽像一跟蹤者似的尾隨你們……”
  “換你就不行了吧,你肯定拍拍屁股就走了,你多瀟灑啊……”
  ……
  韓慕坤絮絮叨叨說了太多的話,每當李闖思考完一個想開口,那人總會有新的問題出來,以至於到最後,李闖的大腦被徹底攪成了漿糊。然後他就困了,困得昏天黑地,困得意識模糊,終於抵擋不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太陽光金亮亮雄雞唱三唱~~花兒醒來了鳥兒忙梳妝~~”
  李闖不情願地把手機摸過來關掉鬧表,又緩了兩分鐘,才從床上坐起來,條件反射地去想自己今天的政治課是第幾節。就這麼迷迷瞪瞪了兩三秒,他在瞄到地面上衣服的時候忽然反應過來,自己還在韓慕坤家呢!
  於是,男人呢?!
  李闖慌忙把衣服往身上套,同時屋裡屋外搜了個遍,傢具還在,電器還在,鍋碗瓢盆都還在,可衣服不見了,洗漱用品不見了,平時辦公的筆記本不見了,最後,連行李箱也不見了。
  遠處隱約傳來狗叫,李闖側耳傾聽,那叫聲愈發的熟悉。他猛一激靈,當下奪門而出,正要往樓下跑,卻又定住。
  “汪汪——汪汪——”
  那聲音,好像是從自己家門裡傳出來的……
  李闖輕輕合上韓慕坤家的防盜門,納悶兒地往自己家門口走去,越近,那聲音越清晰,最終他掏出鑰匙開開門,下一秒就被韓妞妞撲了個滿懷,險些跌倒。
  趙女士正往狗食盆裡折騰不知道什麼美味,聽見門開嚇一跳,生怕狗就這麼跑了,抬頭看見李闖,更奇怪了:“你咋回來了?不上班?”
  韓妞妞親熱過後,抵不住美食誘惑,又扭頭撲趙女士去了。李闖愣愣地關好門,不自覺撒了謊:“哦,學校沒課,放我一天假。”
  “這樣啊。”趙女士不疑有他,繼續盡心盡力給韓妞妞盛飯,終於把美餐鼓搗好,才站起身,長舒口氣。
  李闖有點鬧不清狀況,問:“這狗怎麼歸你養了?”
  “對門兒要回深圳,不方便帶,這不就託付給我了,”趙女士答得很自然,同時好笑地看著李闖,“你這孩子,站門口乾啥,進來啊。”
  李闖覺得腦子有點兒木,他沒成想韓慕坤說回去就回去了。
  心像被剜了個口,空洞洞的。
  他游魂似的走進自己房間,關好門,然後順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這白痴,既然早知道這結果,還從深圳追到瀋陽幹嘛呢,圖什麼呢?明知道適應不來,明知道沒挽回餘地了,還他媽非自己跟自己較勁!四十算個屁?四十就了不起了!哪怕活八十年他該白痴還是白痴!
  ……你,真的愛過我嗎?
  這是昨天夜裡,他所能聽到韓慕坤說的,最後一句話。
  愛是什麼?李闖現在也沒鬧明白。他只知道他喜歡那個男人,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喜歡得不得了。可又喜歡他什麼呢,其實李闖也不知道。他看不上那人的年齡,看不上那人的臭脾氣,看不上那人的做派,甚至看不上那人的樣貌和身材。但他就是喜歡這麼個人,跟這個人在一起他就是踏實,好像天塌了都有別人給頂著,好像成了孫猴都不會被壓五指山。
  “你他媽自己難受就難受去唄,”李闖仰頭,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像韓慕坤就在天花板一角,接受他的質詢,“幹嘛非拖我下水……”
  
  趙女士正聚精會神地跟電視裡的小眼鏡學做四川怪味雞,剛到切雞塊的步驟,就見繼子旋風般從臥室裡奔出來,趙女士嚇一跳,險些切了手指。
  “媽,我跟同學出去吃個飯。”這是繼子的通報。
  通常情況下,趙女士只能點頭:“哦,好,注意安全。”
  本以為這就完了,不想繼子穿好鞋推開門,忽然回過頭來很隨意地問了句:“對門兒得是坐飛機回的吧。”
  趙女士不明所以,愣愣道:“我好像是聽他提過一嘴,說是今天早上十點的飛機……”
  “媽。”
  “嗯?”
  “我愛你。”
  直到電視裡小眼鏡的菜都裝盤了,趙女士還傻傻地對著切了一半兒的雞腿笑。
  
  去機場的路就那麼一條,李闖不知道能不能攔下那人,但無論如何他得試試。否則韓慕坤這一回去,指不定就跟深圳終老了,李闖覺得自己不能做這麼不人道的事。
  攔下輛出租車,李闖趕緊利落地跟司機說去機場,司機二話沒說,一腳油門便疾馳起來。
  窗外的景色像電影的快鏡頭,一幀幀閃過,只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但李闖心裡著急,就不住的跟師傅說:“快點兒,師傅您再快點兒。”
  司機是個好脾氣,就趁紅燈回過頭來問:“幾點的飛機啊?”
  李闖下意識回答:“十點啊。”
  司機就衝他笑:“那來得及,滿打滿算咱九點也能到了。”
  “不是,”李闖一看那淡定的笑容就上火,“我得趕在安檢前面,我這是……我這是送朋友的!”李闖沒好意思說追夫。
  司機一聽算是明白了,點點頭:“得,您坐好。”然後下一秒,車沿著小路超近道拐去了機場高速。
  李闖幾乎是目不轉睛盯著表的,八點,八點十分,八點十五,八點二十……秒針不知疲倦地運動,轉得他口乾舌燥,恨不得來個什麼驚雷把時間停住。
  結果時間沒停,車停了。
  八點四十五分。
  車停在高架橋上,下了橋沒多遠就是機場,車要是開起來也就六七分鐘,可若是靠兩條腿,那就指不定多久了。
  “師傅,咋了?”李闖搖開窗戶,探頭去看前面堵得滿滿當當的鋼鐵長龍,自焚的心都有了。
  “不知道,”司機也挺無奈,“這陣子鋪管道呢,地全挖開了,四排車道變兩排,老有刮刮蹭蹭的,這指不定是哪倆車又碰上了,擋著不動等交警呢,要不就是等保險公司。”
  “操。”李闖禁不住罵出聲,覺得自己已經衰到一定地步了,堪稱無與倫比。老天肯定嫉妒他年輕帥氣性格又好,不然能三番兩次整他?
  司機也替他著急,想了下,說:“這一時半會兒估計動不了了,你看吧,要是覺著能趕得及你就跑過去,實在不行就打電話說一聲吧,估計你朋友也能理解。”
  李闖眨眨眼,混沌的腦袋瓜彷彿被天外之音驚醒。
  媽的,他怎麼就忘了打電話這茬呢!還追個毛啊!憑他三寸不爛之舌遙控著就能把老王八蛋揪回來!
  就這麼的,李闖一邊罵自己被白痴傳染了,一邊給韓慕坤打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有氣無力好像剛手術完似的:“喂,李闖?”
  “你他媽要走就走乾淨還留條狗算怎麼回事兒!啊?想讓我睹物思人?你也知道你磨磨唧唧拖拖拉拉那就不能乾脆一回!”李闖越說越來氣,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你要麼就都走,要麼就都留,你信不信你前腳飛了我後腳就能把韓妞妞清蒸紅燒水煮涼拌!”
  “我……”
  “我的毛!”
  “你……”
  “你個毛!”
  “……”
  “得得得,我錯了還不行麼。”李闖深吸口氣,半晌,才一字一句道,“就當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咱倆從頭開始。”
  韓慕坤還是沒說話。
  李闖怒了:“他媽姓韓的你到底還想怎麼樣!”
  “親愛的小王八蛋,我只是回去處理點兒緊急事務,”韓慕坤的聲音裡透出掩不住的笑意,沒錯,他是累了,是有點兒心灰意冷,可距離放棄還遠著呢,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解決完那邊的事情武裝武裝再殺回來的,“某人的爹媽還邀我三十兒去蹭年夜飯呢。”
  李闖大張著嘴,維持著半個腦袋探出車窗的姿勢,華麗麗石化。
  韓慕坤完全可以預想到小王八蛋此刻的表情——他那可愛的,招人疼的,心太軟的,小王八蛋,現在一定鬱悶得要吐血了。所以他好心地繼續說話以維持局面不至太過尷尬:“不過好像老天爺也不太希望我走,車在橋下堵快半個點兒了。”
  李闖正在心裡皮鞭子沾涼水地抽打自己呢,一聽這話回過神兒,皺眉咕噥:“你也堵著呢?”
  韓慕坤敏銳地捕捉到關鍵詞,直接問:“你跟哪兒呢?”
  “橋上。”李闖老實回答。
  韓慕坤無語:“趕緊下來,我就擱橋底下呢,打算走過去。”
  “哦哦。”李闖連忙翻兜把能找到的所有散票零錢都塞給了師傅,計價器蹦到二十九了,闖哥的毛票兒剛夠十八。可人闖哥還沒有自覺,給完錢就推門下車。
  司機是個四十多快五十的大叔,慈祥地笑笑,也沒多言語,只望著李闖的背影在心裡感嘆,想當年自己追媳婦兒的時候好像也這麼虎頭虎腦來著,所以啊,年輕真好。
  李闖一路順著橋往下走,繞過形形色色的車,終於在還有十米到頭的時候,看見了拖著行李箱守在橋底獅子頭欄桿那兒的男人。
  男人吊兒郎當地叼著根煙,朝他張開胳膊。
  李闖快步走過去,奪下煙,抬腿給了他一腳:“以後戒煙。”
  韓慕坤悻悻收回有力臂膀,聽話地點頭:“行。”
  李闖滿意地眯起眼睛。
  韓慕坤又補充一句:“別當我不知道,你得跟我一塊兒戒。”
  李闖扯過行李箱,率先開路:“趕飛機吧你。”
  韓慕坤忙跟上:“行李我拿就行。”
  李闖瞥他一眼:“拉倒吧,老胳膊老腿。”
  韓慕坤挑眉:“昨天晚上喊……”疼的可不是我六個字沒得到見天日的機會,就被闖哥扼殺在了鐵蹄下。
  
  這廂老王八蛋小王八蛋在吵。
  那廂不認識的人也在吵。
  橋下走出沒多遠,韓慕坤和李闖就看到了交通大堵塞的源頭。只見一輛別克和一輛標誌別到一起,單從場面上實在看不出誰對誰錯,雖說是個追尾,可兩車的方向都很詭異,親吻的地方也均有凹陷和刮蹭傷。
  “催催催,趕著投胎啊你!”
  “路又不是你家開的,我還不能按喇叭了?”
  交警已經來到,但一臉無奈和頭痛。遂不理吵得難解難分的兩位車主,只盡心盡力的勘察現場,在小本本上記錄可以認定事故責任的線索。
  “按喇叭?按個毛?你不知道大家都心急?”
  “操,這我可沒看出來,我瞧著你左晃右晃挺自在的。”
  “我說呢,原來是個瞎子,難怪這麼大字你看不見!”
  “滾你媽說誰呢,老子要不是為了看清楚兒我他媽能追尾麼!”
  ……
  韓慕坤走出去好幾步,才發現小王八蛋不見了,一回頭,人還在那兒做圍觀群眾呢。無奈嘆口氣,韓慕坤好笑地招呼:“趕緊的,怎麼哪有事兒哪到,一會兒飛機都跑了。”
  李闖卻不為所動,反過來召喚他:“老王八蛋,你快過來!”
  韓慕坤莫名其妙,卻還是走了過去。然後他順著李闖指的方向,看到了那氣勢洶洶地被追尾者,以及他那可憐兮兮的被追尾車——
  粵B784XX
  別滴滴,有種你就飛過去!
  
  韓慕坤瞪大眼睛去看李闖,後者也這樣看他,面面相覷裡,盡是不可思議。
  最後還是李闖先反應過來:“我去,時光倒流啊!”
  “這你得問人家民航認不認。”韓慕坤沒好氣地牽起小王八蛋爪子連人帶行李往機場方向扯去。走沒幾步,偷偷微笑開來。
  
  頭頂上,陽光正好。
  一如初見。


  ——正文.完——


  《番外》愛情像青蔥一樣

  一

  董東東活到二十二歲,只對兩件事後悔。一是恨爹媽取這麼有才的名字時自己不在場,二是大三開學時得得瑟瑟地去幫學妹拿行李。前者讓他這輩子看身份證都腦袋疼,後者讓他……這影響在漫長的生命軌跡裡不好講,但起碼現在,他已經焦頭爛額。
  
  “老三,你媳婦兒又在樓下喊了……趕緊處理……”
  清晨六點半,周鵬半夢半醒地翻了個身,鬧鐘還有半小時才響,不過他知道,美好的一天已然開始。
  “管他去死!”
  董東東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字兒,末了轟的翻身,假裝聽不見。
  這可苦了下鋪的房欣,正張嘴打哈欠呢,可好,接個正著:“我操,什麼玩意兒,老三你就不敢輕點兒?弄我一嘴木頭沫子!”
  鄧澤淡定起床,抓抓頭,環顧四周的眼神還有些迷離,不過意識還是很清楚的:“行了哥幾個,趕緊起吧……別做無謂掙扎了……”
  “媽的,我遲早讓他弄成神經衰弱。”顧延宇罵罵咧咧爬起來,算是做了第二個識時務的俊傑。
  之後陸陸續續的,716全體起了床。
  樓下的叫喊聲便成了背景音,就像校園廣播裡那早間新聞似的,存在,但可以忽視了。
  董東東一邊往身上套衣服,一邊斜著眼打量李闖,那人正慢條斯理地繫著釦子,面色如水。你說一夏天T恤弄什麼帶釦子的呢?就領口那幾個,還非得扣得整整齊齊,這不變態麼?呃,好吧,董東東承認自己的論調帶著強烈的感情色彩,但他確實看不上這個人,雖然現在關係比以前好了點兒,但怎麼說呢,打根兒起就對不上型號,也就是俗話說的合不來。
  而且說不上為什麼,他總覺得假期回來這人變得很奇怪,好像脫胎換骨似的。以前的張狂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斯文有禮文靜靦腆,這不莫名其妙麼,閉關修煉都沒這麼神的。
  “東哥我知道你起床了——”
  “你要是不理我我就把全樓的人叫起來——”
  “董東東我愛你——”
  ……好吧,現在不是研究李闖的時候。
  乾淨利落地翻身下床,董東東三兩步就走到了窗口,刺啦扯開紗窗,沙樂略帶清脆的嗓音戛然而止,然後就見小孩兒仰頭衝他傻乎乎地樂。
  董東東嘴角抽搐,覺得這人爹媽取名字才叫有水平呢,多麼精確。沒好氣撈過電話,董東東咬牙切齒地按下了那一串烙印在大腦皮層死也忘不掉的號碼。
  幾乎剛撥過去,電話就被接起,那廂甜甜叫了聲:“東哥——”透著明顯的小小得意。
  董東東朝他翻了個白眼,也不管對方能不能看到:“給你三秒,滾蛋。”
  蛋自然沒滾,反倒揚揚手裡的東西,獻媚似的:“哥,我給你買了早點。”
  董東東攤靠在墻上,被折磨得近乎有氣無力了,卻還立場堅定:“聽好了,我討厭包子。”
  “你怎麼知道我買的是包子?”
  “你已經買了一個禮拜包子。”
  “嘿嘿,今天換成餡餅了。”
  “……”
  
  三日後,董東東在全民——這包括樓上樓下的弟兄前樓後樓的同僚以及男生宿舍區所有的花花草草——的重重壓力下,正是開啟了和某人於學校食堂共進早餐的悲情生涯。
  此時距離沙樂第一次站在樓底下吶喊,已半月有餘。
  
  二

  第一次接吻發生在某個下暴雨的清晨。
  那天雨真的很大,漫天水汽迷濛了一切,能見度比下霧的時候還要低。就那鬼天氣,沙樂居然還來找他一塊兒吃飯。董東東覺得自己就沒辦法理解非人類的思維,可當他站在窗口看著小孩兒舉個破傘在那兒左踢踢石頭子兒,右踹踹馬路牙子,心裡又不得勁起來。
  最後還是悻悻地下了樓。
  平心而論,沙樂小鼻子小眼兒長得挺秀氣,可惜一腦袋黃毛破壞了所有美感,打眼看過去就跟雜毛雞似的,死活不招人稀罕,再加上沒皮沒臉那勁兒,真能把人煩死。董東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把這祖宗招來了,現在全系……不,估計全校有一半的人茶餘飯後都在談論這事兒,他儼然就是一顆正在冉冉升起的校園之星。
  可問題是,有一個大老爺們兒被另外一個大老爺們兒這麼追的麼!還他媽追得死緊甩都甩不開!董東東每回想到這兒,都能背過氣去。
  沙樂似乎等得很久了,小臉兒有些白,初秋清晨還是帶著些許涼氣的,可一見董東東下來,這人就跟磕了大紅大藍似的狀態全滿,當下就收了傘然後特自覺的貼了過來。
  瓢潑大雨呢,董東東又不好意思把人往外推,只口頭上咕噥幾句差不多行了別得寸進尺啊,於是沙樂的某根弦也不知怎麼就被撥動了,走到半路,忽然停下,董東東莫名其妙地也跟著停下,小孩兒便踮起腳尖偷了個吻。
  身高相差太多,以至於沙樂用勁力氣也沒使那吻重起來,彷彿羽毛拂過嘴脣,董東東當下就把傘掉地上了。小孩兒沒去撿傘,就那麼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有好多話要說,又好像再等著他開口。
  董東東反應過來的第一件事,彎腰撿傘;第二件事,轉身走人。
  小孩兒人著急了,在後面喊,食堂在那邊!董東東理都沒理,沉著臉就徑直回宿舍了。那之後任憑小孩兒發短信打電話就是不回不接,等晚上回宿舍的時候,就看見沙樂可憐兮兮地蹲在樓門口旁邊的犄角旮旯,穿著個黃色T恤,於是整個人就縮成了大型黃毛球兒。
  沙樂那地點選的也好,視野遼闊平坦通風,誰回來了一眼就能掃到。於是董東東看見他的時候,他也看見了董東東,當下就撲過來自動自覺地承認錯誤:“哥,你別不理我,我再不那麼幹了,真的,我就是太喜歡你了才沒控制住,下回我一定注意!”
  董東東打心底就沒準備給他下回的機會,而且沙樂一天的狂轟亂炸也讓他煩躁到了極點,不,確切的說是一陣子的狂轟亂炸讓他瀕臨崩潰,當下便口不擇言了:“哥,我叫你哥行麼,別纏著我了,我真覺得特噁心。”
  
  沙樂第一次表白的時候董東東讓他滾蛋,他滾了兩天。可那天說完,一個禮拜沒再見到小孩兒。老校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以往早中晚樂意不樂意都得巧遇個八百回,可現下,真就一次沒見著了。
  董東東已經養成了早上六點半起床去食堂品嘗大廚第一屜包子的習慣,他也不覺得自己需要為沙樂再去修改,可當他習慣性的又買了兩人份的時候,那感覺就有點兒煩。扔吧,捨不得,吃吧,於是連著好幾天他到了中午都不餓。
  
  就這麼到了第八天,董東東照例下樓吃包子的時候又看見小孩兒了。
  一開始他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尤其是陽光打在沙樂臉上,真跟暮色裡那些個吸血鬼似的,彷彿撒了金粉般,閃閃發光。
  小孩兒咬咬嘴脣,然後慢慢的,一點點的,綻開討好的笑:“哥,我保證以後不動手動腳,不做任何讓你噁心的事兒,你就當收個小弟成不?我真不是想讓你為難,可我就是克制不住老想你,一想你就想見你,想離你近點兒。你放心,等時間長了,我死心了,我肯定走得遠遠的。”
  董東東對他的保證持強烈懷疑態度,但對於這麼討好的小心翼翼的姿態,就有些沒轍。他想如果沙樂是個女孩兒,其他什麼條件都不變,包括長相身材啥維持這樣就成,扁點平點大不了少些手感,單憑這股子執著勁兒他都得非卿不娶。
  其實很多相處的時候,他都是把這人當成女的的,這樣一來那心裡就舒服多了,就當烈男碰個纏女唄,也沒啥。可問題就是這人不是女的,所以那不適應偶爾冒出來的時候,他就巨煩躁,之前說噁心,也是帶著點兒惡意成分的。
  結果沒想到,人巴巴兒的又回來了。
  “哥?”小孩兒不知道啥時候湊過來扯他衣角了。
  董東東對著天空把眼皮都快翻抽筋了,娘的他就受不了沙樂這一招兒,那拽得哪是他衣服啊,分明是他的癢癢肉!渾身不得勁想笑又想發火的感覺,真……糾結。
  “得得得,就這麼著吧。你別忘了你說的話就成。”他算是下定決心打持久戰了,不過勝負師早就擺在那兒的,他倒也不太擔心。
  聞言,沙樂那眼睛唰就亮了,連忙使勁兒點頭:“嗯嗯。”
  掩不住的喜悅讓小孩兒整張臉都生動起來,董東東不自在地別開眼,皺眉望天:“吃飯沒啊?”
  手好像被人碰了下,可等他低頭去看,小孩兒卻只是老老實實站著,衝他淺淺地笑:“哥,我想喝豆腐腦。”
  
  大踏步往食堂走的時候,董東東不無感慨的想,如果當初他追那個高中暗戀的女同學時有沙樂十分之一的能耐,媽的倆人孩子現在都能打醬油了。
  
  三

  董東東發現沙樂的追求策略很簡單,也跟給力。就是一天到晚的在你眼前晃,讓你像習慣空氣似的習慣他,還要時不時的來上一兩句情話,這比從前那種絮絮叨叨的聒噪好太多了,適當的沉默後出其不意的糖衣炮彈總是最具有殺傷力,尤其是那種像蜜糖般的甜言蜜語,會讓流動的空氣裡都彌漫出那種芬芳的甜香。
  哥,我保證以後不動手動腳……
  相信小孩兒那張嘴,還不如相信世界上有鬼。沒到一個月,董東東已經習慣了某人的突然襲擊,有時候忘掉眼前的是個男孩兒,他甚至會在這樣柔軟的觸覺裡找到點兒戀愛氣息。
  這變化是很微妙的,你也不知道它是何時發酵,總之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已然如此,就像夜裡的細雨,隨著微風潛進來,無聲無息地滋潤了萬物。
  好吧,他又文藝了。也不知道哪個王八蛋說的,戀愛中的人都是詩人。難怪現在詩人生存這麼艱難,因為成長道路太容易了嘛,談個戀愛,搞定。
  當然,董東東不承認自己在跟沙樂談戀愛。他儘管他倆做的事情很可疑,比如一起吃早飯一起去圖書館一起打電話一起發短信一起嘴貼嘴,但由始至終他都是受害者,這點他堅信不疑。但另一方面,他又要像個搞不倫戀的地下工作者,每次弟兄們一打趣你和你媳婦咋樣了啊諸如此類,他就得裝傻,搞得好像完全不記得沙樂是哪號人了似的。
  這是個力氣活,娘的又費精力又費腦力。可莫名其妙的,這日子就他媽細水長流起來。從秋天到冬天,彷彿只是眨眼的事。
  
  關於沙樂的執著,董東東也不是沒有好奇過。他自認長得湊合,可距離小馬哥那登峰造極的境界還差了個西天取經的路,要不然也不能上了兩年大學沒撈著個對象。於是某個下霜的清晨,他就在豆腐腦旖旎的香氣裡把這問題問了。
  “看上了就是看上了,哪兒那麼多為什麼?”沙樂的答案標準的可以放到言情小說裡。
  “別跟我扯那沒用的,那你怎麼不看上張三李四王五趙六?”董東東覺著自己已經夠他媽亂了,偏偏小破孩兒還沒個正形,他就鬧挺,“你能不能正經點兒,嬉皮笑臉地我看著煩。”
  果然,小孩兒立馬不笑了,努力繃著的臉正經得可愛、
  董東東喜歡這種感覺,彷彿自己的話成了聖旨,成了言靈,說出就有效,並且立竿見影。
  “哥,我真說不上來。一開始是覺得你人好,呃,身材也好,笑起來特別好看,不過現在就說不清了,現在看你哪兒都好。呵呵。”
  董東東覺得沙樂說反了,明明是這傢伙笑起來更招人點兒。
  鬼使神差的,他居然想親他了。
  可不用他動手,只要盯上那傢伙超過三秒,那張小臉兒必然會自動自覺地貼過來。柔軟的嘴脣,溫熱的舌頭,小心翼翼地探尋和渴求……
  董東東扣住沙樂的後腦勺,慢慢加深這個帶著蔥花兒味道的吻。
  
  初冬的大清早,食堂永遠是空盪蕩的,故而沒人會注意到角落裡的某些小親昵。不過就算被發現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用想未來,這是少年們的特權。
  
  四
  
  “你明天不用找我了。”
  “為什麼?”
  “我們宿捨去滑雪。”
  “能帶家屬麼?”
  “……”
  
  室友們比想像中的淡定,董東東不知道他們是真接受了“他非得跟來”的說法,還是不知不覺間全民心理素質已經上升到了如斯高度。不過僅從場面上而言,他很欣慰。況且帶來外人的也不只他一個——李闖還帶了艾鋼呢。
  說到李闖和艾鋼,他總覺得這倆人有問題。不是他做了賊就看著誰都像賊,而是這倆人間流動的氣場確實有問題。
  不過他沒八卦的心思,一個沙樂,就夠他忙活的了。
  說實話,他有點兒不確定自己和那傢伙現在到底算個什麼關係了,普通朋友?當然不是。哥們兒?更沒可能。可你要非說是搞對象,他不承認,起碼他對著沙樂,燃不起那些個柔情蜜意,也沒有想要呵護對方那種溫存的心思,雖然多數時候他會把他當成小姑娘來看以減少些心理負擔。
  大巴顛簸了下,正看著窗外的小孩兒忽然回過頭。
  視線碰個正著,小孩兒笑眯了眼睛:“哥,你想什麼呢?”
  那種異樣的感覺又來了,彷彿極低的電流從耳膜傳遞到心臟,輕微地戰慄:“跟你說多少回了,東哥,東哥明白麼?”
  “說倆字多麻煩啊。”
  “哎喲那我謝你,趕緊把那些什麼情啊愛啊喜歡啊都省下,我還能多活幾年。”
  “切。”
  混著,董東東忽然就想到了這兩個字,然後覺得莫名貼切。他和沙樂現在的狀況,不就是混著麼。不管從前,不管以後,連當下也沒鬧清楚,亂七八糟地混著。
  
  沙樂的身體太白了,白得人移不開眼睛。背對著他換衣服,屁股像個小型水蜜桃。事先不知道泡溫泉,所以小孩兒沒帶泳褲,又死活不買門口賣的,非矯情地嫌人劣質,於是這會兒就脫得乾乾淨淨再圍上浴巾。
  董東東覺得自己快被他拉到變態俱樂部了,居然看著一個男人想入非非。不過話又說回來,光看背影,雌雄莫辨。小孩兒的頭髮也長了,不再那麼炸炸著,反倒有些服帖,不過他肯定背地裡又染了,不然不會光見變長不見變黑。
  溫泉池的設計也很有問題,全他媽跟情侶池似的,俗話說全部脫光不下流,遮遮掩掩才下流,這樹影綽約的,讓人就沒發兒不想偏。再加上那池水的溫度……
  所以,他被豬油蒙了心也好,被洗澡水泡暈頭了也好,總之當小孩兒親過來的時候他沒推開實屬正常,但他反撲過去就比較不好解釋了。他只知道自己那個瞬間真的有點兒動心,好像抱著的就是個小姑娘,而且白淨可人。
  沙樂的嘴脣很軟,不知道是不是總喜歡整潤脣膏的緣故,觸感特別好。他喜歡反覆地輕咬那裡,先是上面得脣瓣,然後是下面的脣瓣,然後把舌頭探進去小孩兒就鐵定掛他身上了,軟綿綿的不剩一絲力氣。他喜歡這感覺,彷彿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裡。
  耳邊有異響的時候,他已經在水底把小孩兒的浴巾扯下來了,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或者知道了但盡量不讓自己去想得那麼明白,害怕浴巾沉到水底,他便把它扯下之後放到池子邊,同時讓兩具身體緊緊貼合到了一起。灼熱碰著灼熱,顫抖貼著顫抖。他第一次產生想要把什麼人吃下去的欲望,洶涌澎湃。
  那異響轉瞬即逝,他便沒當回事,或者說已經顧不得了,沙樂的技巧好得可以,揉得他通體酥麻,直接在水底射了出來。他也不甘示弱,禮尚往來。高潮的時候小孩兒險些滑到水裡,幸虧及時抓住他的胳膊,不是那種從飄飄然忽然轉到緊張的囧樣,可愛到爆。
  
  “這池子算是沒法待了。”說這話的時候沙樂臉蛋兒還紅紅的,像個蘋果。
  董東東扯扯嘴角,有點兒懊惱又有點兒不自在:“操,咱倆還能再噁心點兒不?”
  沙樂皺起眉來,特正經的告訴他:“你別這麼說。”
  董東東原本只是想開個自嘲的玩笑,而且噁心什麼的現在幾乎跟他的口頭語差不多了,所以被沙樂彷彿警告似的,他就有點兒不舒服:“怎麼,你還說不得啦。”
  沙樂認真地望著他,說:“以前可以,現在不行。”
  這說法真有趣,所以董東東挑眉,表示願聞其詳。
  沙樂繼續道:“以前你不喜歡我的時候隨便你怎麼說,但咱倆現在都這樣了你就不能這麼說我了。”
  沙樂的理所當然讓董東東莫名其妙之餘,更覺狼狽難堪,幾乎是直覺地反問:“咱倆現在哪樣了?”
  沙樂彷彿沒料到他會這麼問,一時間怔住。
  董東東也沒準備讓他回答:“你聽清楚,別總咱倆咱倆的。你是你,我是說,以前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別給你兩天好臉兒就不知道東南西北了。”
  “你不喜歡我幹嘛親我?”
  “你他媽狂蜂浪蝶似的,哪個男的扛得住?”
  “……我不是女的,你別把我當女的!”
  “所以我沒幹你。”
  
  五

  想知道恨不得把舌頭咬掉是種什麼感覺嗎?
  
  “慢、慢一點兒……”
  “忍著。”
  “你他媽給我忍個試試!”
  “嗯……你別夾那麼緊啊……”
  “廢話,我疼!”
  “你沒經驗?”
  “……”
  “哎哎哎我知道錯了,媽的,我要斷了——”
  
  激情時分的用詞永遠都是誇張的,董東東的寶貝沒斷。不僅沒斷,還在小孩兒身上充分發揮了它的價值。結束的時候,沙樂齜牙咧嘴,像剛剛結束一場酷刑。
  “有那麼難受嗎?”董東東看不過眼,躺被窩裡有一下沒一下的給小孩兒輕輕揉屁股。當然他也知道這治標不治本,那屬於內傷,所以這舉動只能算象徵意義上了。
  但沙樂很受用,他並沒有回答的意思,反而趴著側頭衝董東東笑:“哥,你舒服沒?”
  如果要說實話,董東東從來沒有這麼舒服過。說舒服也不恰當,那種夾雜著莫名激動的彷彿能湮滅一切的快感,他從來沒體驗過。沙樂的那裡又緊又熱,幾乎能把他融化。某個瞬間,他似乎可以忘記身子底下的是個男人。
  真的幹了。
  董東東不知道自己究竟被什麼迷了心竅,居然真被小孩兒三番兩次的“試試吧”給煽動了,還踏進了以往自己最不齒的“校園周邊小旅館”,登記的時候,櫃檯那中年婦女能把他倆身上看出個窟窿。可在當時,他全然不顧,滿腦袋就是小孩兒白花花的身體,無處思考。
  “哥?”沙樂被董東東變幻莫測的表情弄得沒了底,聲音不自覺地怯起來。
  小孩兒的表情就好像下個瞬間會被一腳蹬下床似的,看得董東東心裡不太舒服,他想把小孩兒攬過來摟住,可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管他承不承認,他現在已經是變態了。那麼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控制這變態的程度。他可以跟沙樂做,反正都是那麼回事兒,無非肉體上的一時痛快罷了。但精神上,他不能接受自己跟沙樂談戀愛,確切的說是跟一個男的談戀愛,光是想想,就渾身難受。
  小孩兒似乎看出他情緒不佳,於是垂下眼睛,安靜地躺在那兒,再沒說話。
  淡淡的霉味兒從斑駁的墻皮裡散出來,隨著空氣漂浮,讓人反胃。
  
  可讓董東東始料不及的是,他竟然會慢慢習慣那種味道,就好像他慢慢習慣了在男孩兒身體裡的那種感覺。這過程恍若吸毒,你明知道繼續下去是萬劫不復,可你控制不了。董東東害怕自己以後跟女的不行了,因為他在沙樂之前就壓根兒沒人別人做過,每次跟沙樂做完他都後悔得要死,恨沙樂,也恨自己,但下一次依舊禁不住誘惑,抱著對方在破舊的旅館床上滾成一團。
  “你喜歡我吧,”沙樂總愛在事後的餘韻裡這樣問,“你不喜歡我幹嘛跟我做呢?”
  同樣的問題小孩兒可以不厭其煩的次次都問,並且次次都好像第一次問那般期待,董東東不知道這毅力和韌性是哪裡來的,但他的答案從來沒動搖:“我喜歡你離我遠一點。”
  每到這時候,小孩兒眼裡漂亮的光就會啪地熄滅,那樣子就好像他真的死心了,放棄了,可轉天,他就又能滿狀態復活。所以次數多了,董東東也就不把這個當回事兒了。他也沒再去尋找更加惡毒的語言,因為知道小孩兒就是個金鐘罩鐵布衫。
  
  焦躁的情緒來源於自我認知和自我行動的矛盾,而焦躁的表現,便是喜怒無常。不知道是不是太熟了的緣故,沙樂現在居然也敢跟他吵了,以前被自己說了罵了嫌棄了,小孩兒就扁著嘴,整出一幅可憐巴巴樣,現在則是眉頭一皺,便牙尖嘴利的回過來。
  “你他媽找誰下手不好,非勾我!”
  “那你有能耐別被勾啊。”
  ……
  “你瞧你哪兒還有男人樣?”
  “你不總說要把我當女人麼。”
  ……
  “放鬆點兒,我進不去。”
  “套呢?”
  “用完了。”
  “哥~晚安。”
  “媽的我現在下去買行了吧!”
  ……
  兩個人本就沒差幾歲,於是什麼都能拿過來吵一翻,當然董東東還是勝多敗少的,因為有些狠話他說得出來,而沙樂再氣惱,也出不了口。
  
  自己算是被徹底毀了。
  可他媽怎麼就成了這樣呢,董東東也說不清楚。
  好像從沙樂站樓底下叫喚開始,他就踩進了這攤流沙,然後眼睜睜看著那細密的沙粒,一點點漫過自己的腳面,小腿,大腿,腰,胸膛,脖子,直至眼耳口鼻。
  
  六

  雨點小:親愛的,新年快樂!
  雷聲大:叫哥。
  雨點小:哥,新年快樂!
  雷聲大:嗯。
  雨點小:就嗯啊……
  雷聲大:你改這什麼名字?
  雨點小:配合你啊,嘿嘿。
  東哥:服你了。
  我愛東哥:時刻緊跟組織步伐。
  東哥:……
  我愛東哥:哥,我得下了,親個,88。
  東哥:嗯。
  
  兩分鐘以後
  東哥:妖精,新年快樂。
  
  兩分十秒以後
  我愛東哥:我還沒走哪,哈哈哈哈。
  
  其實只要退出那肥企鵝就好,可一瞬間微妙而糾結的情緒促使董東東果斷強制關機。
  大年初一,這個開頭有點兒愁人。而最愁人的是,假期才過三分之一,他就開始想念那個白痴了。是的,他知道自己會想念,卻沒預料到會來得這麼快。而這念頭一破土,便再也無法忽視。
  可他不能回去。沙樂家在本地,過完年就一天到晚的嘮叨多無聊多空虛,其實董東東知道那是給自己遞話兒呢,可越是這樣,他越不能回。像跟沙樂較勁兒,也像跟某種不知名力量較勁兒,反正每次沙樂一說放假好無聊云云,他就說自己在家可滋潤了,幾乎樂不思蜀。
  到後來,不知道沙樂是感覺到了什麼還是真的適應了,慢慢就不說這些了,電話也沒那麼頻繁了,偶爾他發條短信過去,那邊半天才能回。一開始董東東也沒當回事兒,還樂得清淨,可一次在電話裡聽見旁人的聲音,他就有些不淡定了。
  ——那是李闖的聲音,化成灰他也不能認錯。
  
  董東東沒熬到開學,終究還是提前十天回去了。誰也沒告訴,自然沙樂也不知道。回學校的時候正好晌午,他便先去食堂吃了飯。沒吃完,就看見小孩兒跟李闖肩並肩的進來了。
  不知怎麼的,一瞬間他就想到了捉姦捉雙這幾個字。
  他距離他們有些遠,故而聽不見說話。只知道李闖說了句什麼,把小孩兒逗得笑逐顏開。那笑莫名地熟悉,彷彿很久之前他也見過,仔細想想,最近倒真不見了。看嘴形,小孩兒管李闖應該也是叫哥吧。呵,他的哥還真多。
  董東東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打菜,找位置,說說笑笑的吃飯。看著看著,他就在心底把自己跟李闖比較起來。他比李闖略高一點,身材也更有型一點,但他沒李闖帥,也沒他那麼貧。董東東不知道沙樂是喜歡高大穩重的,還是英俊幽默的,又或者,他兩種都喜歡?
  不知道面對別人,那傢伙是不是也採取一貼二黏三色誘。
  
  給沙樂打電話的時候,小孩兒驚訝得彷彿掉了下巴,那歡天喜地的語氣真誠得不得了,讓董東東特別佩服他的功力。說了旅館等他,天沒黑人就到了。
  不給小孩兒寒暄敘舊甚至問一句“你怎麼這麼早回來了”的機會,董東東直接把人拖上了床,卯足了勁兒往死裡做。
  一開始沙樂還沒覺出來,後來意識到不對勁兒就開始鬧,但最終還是沒鬧過,任董東東胡亂做到昏天黑地。結束的時候,天才剛剛黑。可窗簾太厚,遮擋得室內恍若深夜。
  沙樂怔怔趴在那兒,好像還沒反應過來,只愣愣地說:“哥,我又惹你生氣了?那你直接告訴我唄,我想不出來,明明放假時候好好的,你發短信還親我來著……”
  董東東輕輕拽了拽小孩兒的頭髮,忽然說:“把頭髮染回來吧。”
  沙樂愣住,似乎沒料到他提這事兒:“呃,染一年多了,我都習慣了。”
  董東東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我討厭雜毛兒。”
  小孩兒的眼睛好像紅了,但他不確定,因為對方馬上就把臉埋進了枕頭裡,好久,屋子裡才響起他悶悶的聲音:“追我的人能從瀋陽排到鐵嶺,你別拿豆包不當乾糧……”
  某根神經再次被挑動,董東東微微眯了下眼睛,忽然覆蓋住小孩兒的後背,手慢慢在他的入口附近輕輕地揉:“還疼嗎?”
  沙樂側頭,露出的小臉兒上有些受寵若驚,呆了好半天,才發出低低的聲音:“還行。”
  董東東猛然挺了進去,剛剛敞開過的入口來不及閉合,他幾乎全根沒入。沙樂疼的叫了出來,下意識地奮力往前爬,企圖離開那凶器,可董東東死死壓著他,然後一下又一下地愈發狠起來,到最後沙樂嗓子都喊啞了,這場情事才結束。
  不,這不能算做情事了。
  沙樂的眼神像被人狠狠虐待過的小動物,透著害怕,不安,傷心,還有濃濃的茫然,他好幾次張嘴應該是想問什麼,卻都沒發出聲音。
  董東東笑了,語氣平緩地陳述一個事實:“你最近跟李闖走得挺近。”
  小動物眼裡閃過一絲委屈:“你就為這個?”
  “你覺著呢?”
  沙樂微微皺眉,彷彿感應到了什麼,緊抿著嘴脣不再言語。
  董東東露出個嘲諷般的表情,笑容變得很淡很淡:“對了,你們這回賭的什麼啊?”
  看小孩兒變臉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先是錯愕,然後是緊張,接著轉到害怕,最後又變成有話說不出的焦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董東東的瞳孔驟然緊縮,沙樂的這句話等於變相認可了他的說法。一瞬間,五臟六腑都燒起來,哪兒哪兒都火辣辣的疼。
  “馬上,立刻,給我滾。”
  “哥……”
  “別逼我揍你。”
  
  七

  自打認識了這個小孩兒,董東東就一直處在糾結裡。起先是煩,後來是不煩,再後來是疑似的喜歡,和隨之而來的巨大混亂,那是一種精神和肉體的雙重錯位。但饒是如此,他卻從來沒想過去質疑這些的真實性,不管多麼離奇,不管多麼莫名其妙,它們就是真真切切發生了。可現在,有人跳出來告訴他,這隻不過是個賭局,我們玩兒你呢。
  十幾天前通過那個所謂“校友”的QQ驗證時,他從來沒想過會發展到今天。甚至在沙樂變相承認之前,他都和自己說或許不是這樣。但真相,往往就是這麼難堪。
  難怪小孩兒敢在樓底下那麼喊,他還真以為自己成了萬人迷呢。
  整整一個學期啊,呵,他還真是傻得冒了泡。
  
  攆走沙樂,董東東在小賓館的髒地毯上坐到了深夜。什麼也不幹,就把電視聲音調到最大,這樣手機響他就聽不見了。
  沙樂打來多少次電話他沒數,反正手機電量蹭蹭往下走,但他就是死活不關機,關機多沒意思啊,那邊就不打了,你也就體會不到那種報復的快感了。當然,他也只能這麼幼稚的報復報復,不然呢?把沙樂捉過來打一頓?還在再弄床上折騰一次?他沒那個信心不動搖,尤其是小孩兒眨巴著眼睛一動不動望著他的時候。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其實沙樂挺成功。
  
  後半夜董東東迷迷糊糊就在地板上睡過去了,好在小旅館暖氣很足,倒也睡得踏實。早上自然醒,盤點手機,四十五個未接來電,二十七條未讀短信。
  董東東覺得自己改把收件箱清空,可落到指尖,卻還是鬼使神差地把短信一條條打開來。清晨的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溜進來少許,把手機屏映得微微反光。
  【一開始我是跟王川打賭來著,他說我不敢站樓底下喊,我一衝動就……】
  【可我後來是真喜歡上你了,我要不喜歡你能那麼死皮賴臉纏著你麼,我那個賭早贏了】
  【你別生氣了,要不你打我一頓罵我一頓都行,你別不理我啊】
  ……
  【你不知道,同志圈兒可亂了,我跟他去過一次,我不喜歡那樣。】
  【我真想和你好好處對象的。】
  ……
  【對不起。】
  ……
  到最後,小孩兒似乎文思枯竭,只一直重複對不起了。董東東把手機丟到一旁,去衛生間洗了把臉,水很涼,凍得臉有些發木。他索性把臉浸到洗手池裡,直到再也忍不下去,才猛地起來,水珠模糊了大半面鏡子,鏡子裡大口呼吸著的人影,產生了微妙的扭曲和變形。
  不知不覺間,有什麼東西已經偏了。
  並且再無法回到正軌。
  
  八

  整個春天,沙樂想盡了一切道歉辦法。有時候董東東都驚奇,他怎麼那麼多鬼心思。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最初的憤怒好像慢慢消失了。董東東很想努力把它們保留下來,奈何沙樂就像一縷堅韌不拔的風,執著的吹散所有灰塵。
  以前沙樂說的最多的話是我喜歡你,現在加了一個字——我真喜歡你。其實對於這個真,董東東是沒那麼多懷疑的,小孩兒對他怎麼樣,他心裡比誰都有數,不然……他怎麼可能跟一個男的扯這麼久,還不是自己動心了。是的,他確實動心了,哪怕只一瞬間。
  可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在知道那個賭之後釋懷不了。他有時候也會想,自己對小孩兒差勁到幾乎到惡毒了,那人為嘛還要賴著,單單是喜歡能有這麼大的力量?不是他要把人心往陰暗面想,但這樣的疑問總是克制不住的從心底往外冒。
  
  就這麼,兩個人的關係從鬧僵慢慢進入了微弱緩和的不冷不熱。
  五月下旬,天氣好得出奇,陽光和煦微風陣陣,沙樂不知從哪兒得到了他們班去海洋館的消息,非要跟來。董東東直截了當拒之門外,不想出發那天,小孩兒居然自己過來了,他故意不理,結果倒好,人家直接找李闖去了。
  如果說這還能忍,那無意間聽到小孩兒也叫對方哥的時候,他可真是用盡全身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沒把人揪過來揍一頓。於是整個旅程,他連條魚尾巴都沒注意。饒是如此,忍耐還是在看海豚表演的時候到了極限,生拉硬拽把小孩兒拖走的時候,他是真想就地給那傢伙分屍了,可那不知死活的傢伙還衝他樂,樂得……那叫一個好看。媽的!他占便宜就占便宜在那張臉上了!
  “你不生我氣啦?”
  “你是不看見個男的就往上貼啊!”
  “你這是……吃醋?”
  “滾一邊兒去。”
  “嘿嘿,我真把李闖當哥的,沒別的心思。”
  “我看你叫誰都一口一個哥啊。”
  “那跟叫你的不一樣。”
  “我聽著可沒差別。”
  “呃,那……老公?”
  “……”
  “嘿嘿,老公老公老公!”
  “我他媽早晚讓你整瘋了——”
  久違的嘴脣觸感,彷彿一陣雨,浸潤了乾涸的靈魂。很久很久以後,董東東還清晰地記著這個吻的味道。帶著澀,帶著甜,帶著無奈,帶著迷亂,就像好多種顏色的調和雞尾酒,分不清哪一口是快樂,哪一口是痛苦。
  
  那之後,兩個人算是基本和好,可很多東西都跟以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比如從前董東東是不會關心沙樂在自己以外的時間裡做什麼,接觸些什麼人的,可現在,他總不自覺地去關注。QQ裡告密的那個王川是沙樂的同班同學,後來董東東才知道,那人也跟沙樂也交往過一段兒。雖然沙樂堅持說對方單相思,他壓根兒沒那個心當時也就是糊裡糊塗地親過一次嘴,再無其他,可董東東還是覺得不舒服。
  第一次,他意識到了這個圈兒的隨意,都是大老爺們兒,你說誰親誰一下誰和誰幹一場真就是脫脫褲子的事兒,轉天見了面,照樣可以當成什麼都沒發生的打招呼,甚至勾肩搭背。他並不是懷疑小孩兒真背著自己和別人做了什麼,但當沙樂對誰都能笑得那麼好看的時候,他那不懷疑,又會產生些許的動搖。
  
  九

  都說妒忌是最好的春藥,於是這微妙的怒氣便被他發泄到了床第間,每回不把小孩兒幹得哀哀直叫,他便痛快不了。可時間一長,小孩兒受不住了,先是吵,後來吵不出結果,索性不去賓館了,反正任憑他怎麼叫,死活不去。
  以前都是小孩兒上趕著貼過來給他幹,現在倒好,換人家拿喬了。董東東就有點兒不太適應,而得不到紓解的慾望越強烈,便越煩躁,他便開始找茬。總之小孩兒就是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做這也不對做那也不對。沙樂呢,也不任他揉圓捏扁了,只要董東東稍微過分點兒,他馬上還嘴,有時候覺得還嘴不夠力道,趕嘴上腳踹拿牙咬,弄得董東東三天兩頭掛彩。有一次頂著臉上被小孩兒指甲刮出的傷回宿舍,還被周鵬他們笑說肯定閒著沒事兒招惹了校門口的肥野貓。弄得他百口莫辯。
  一吵架,他就喜歡拿打賭說事兒,偏偏沙樂最煩提這個,巴不得趕緊掀過去。結果一來二去,小孩兒倒免疫了,他再提,人家就說對我就打賭了,你能把我怎麼著?操,他還真不能怎麼著。於是夏天才剛剛開始,他和沙樂都很難和平地說上兩句話了。
  董東東也不知道怎麼就成了這樣。人家談個戀愛都甜得不行,就他衰,媽的一天到晚跟兩口子吵架似的,沒個重點,沒個理由,全他媽雞毛蒜皮,可還都能吵得天崩地裂。
  把這個觀點跟沙樂分享的時候,兩個人剛熱火朝天地折騰完,一個躺床上喝雪碧,也不怕嗆著,一個靠床頭抽煙,也不怕煙灰燒了被單。
  沙樂被可樂裡的二氧化碳頂得胃疼,但還沒好氣地回嘴:“兩口子要像咱倆這麼吵,早晚得離婚。”
  董東東把雪碧奪過來,灌下一大口,透心涼的舒服,末了把剩下的塞還給小孩兒,同時問:“那你說咱倆什麼時候能離?”
  沙樂好像就知道他會這麼問,故而答得很快:“看你唄,你想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
  意料外的答案讓董東東皺眉,小孩兒側臥著,只給他個後腦勺,所以他無法從表情去分辨這話的性質。認真的?玩笑的?抑或順嘴說了這麼一句?撇撇嘴,董東東把煙丟進床頭櫃上的隔夜泡麵裡,俯身過去把小孩兒硬扳過來,湊近對方一挑眉:“怎麼的,不是你死皮賴臉纏著我那會兒了?”
  沙樂給了他一記白眼,然後使勁掙脫鉗制,翻身繼續以後腦勺示人。
  董東東知道,這是又跟自己賭氣呢。便難得好脾氣地下床,繞到另一邊蹲下,四目相對地望著小孩兒笑。
  沙樂被他笑得發毛,總算開了腔:“笑屁啊。”
  得,說話了就好辦。董東東嬉皮笑臉地拱上床,作勢要摟人。沙樂別彆扭扭地半推半就,最後還是乖乖讓人進了某人的懷。
  很長時間裡,兩個人都沒說話,這樣的平靜近來實屬罕見。
  小孩兒用的賓館廉價洗發水,但味道很好聞,淡淡的,好像水果香。董東東幾乎要迷醉在這樣的芬芳裡,卻聽見沙樂低聲地問:“哥,你喜歡我麼?”
  董東東忽然發現,認識這麼久,他聽“我喜歡你我真的喜歡你我非常喜歡你”之類已經聽到耳朵起繭,卻好像真沒跟小孩說過一次類似的。當然,沙樂好像也沒問過。喜歡麼,該是喜歡的吧,起碼,已經到了非常在意的地步。但是跟一個男人說喜歡,他總有些違和感:“等你什麼時候不氣我了不跟我對著幹了,嗯,我就考慮看看。”
  “還要考慮啊……”沙樂的聲音沒什麼精神,恍若囈語,卻透著濃濃失望。
  董東東心裡不忍,抬手摸了摸小孩兒的頭髮,企圖轉移話題:“喂,你這頭髮咋還不染回來啊。”
  沙樂抬眼看他,忽然說:“哥,你別考慮太久,好多人追我呢。”
  董東東本來就煩他那招蜂引蝶的樣兒,一聽這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當下臉就沉下來了:“喲呵,那你說說我聽聽都誰這麼不開眼。王川?李闖?還是其他我不知道的,你挺有能耐啊……”
  沙樂垂下眸子,抿緊嘴脣不說話。
  董東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鬱悶得要命,就又到人家頭髮上找茬了。只見他猛地一敲沙樂腦袋,下了最後通牒:“限你明天晚上之前,給我染回來!”
  沙樂瞪他,幾乎要射出怨恨的光了:“我要不呢?”
  董東東嚇了一跳,但還強挺著說:“行啊,你試試看。”
  沙樂忽然跳下床,三下五除二地給自己套好衣服,頭也不回的走了。
  整個過程極快,也就半分鐘不到,董東東甚至沒來得及看對方的表情,就聽見門砰的一聲,震得門框都好像搖晃起來。
  
  十

  連續幾天,沙樂都沒有消息。好幾次董東東都想打電話過去,可猶猶豫豫的,還是沒打。後來實在受不了憋出來一條短信,哪知道發送過去便如石牛入海。
  董東東很鬱悶。
  他知道沙樂這回是真跟自己生氣了,當然最近對方經常這樣“真”跟自己生氣,方式方法也十分單一,就是不理你,可董東東就吃這招。於是到了第四天,他那點兒硬氣消失殆盡,決定等月上柳梢頭的時候,如果小孩兒還不理他,他就豁出去……咳,理對方好了。
  那天老師拖堂拖得很厲害,他就百無聊賴地在腦袋裡規劃“賠禮道歉”方案,軟的,硬的,認真的,玩笑的,甚至回宿舍的路上還想著要不要買點兒好吃的當糖衣炮彈。結果一推門他就傻那兒了,說鎮定都他媽是假的,他就是瞬間大腦空白,直想撲過去把李闖給弄死,至於沙樂,他真覺得光弄死太便宜了。難怪小孩兒能把喜歡掛在嘴邊,呵,那東西不值錢啊。他完全可以前腳跟你說完,後腳就跟別的男人啃得難分難捨。
  如果要用句話形容當時的心情,董東東只能說——我操他媽的!
  可惜這句太普通的,一點兒不夠給力,所以在走到沙樂面前時,他想到了更惡毒的殺傷力更強的。
  婊子。
  兩個字落地的時候,他清楚看見了沙樂臉上的錯愕和難堪,繼而慢慢變成一種很深的痛苦。這很好,符合了他的預期。李闖倒是比沙樂還激動,居然衝上來打他!呵,有意思了,他他媽算哪根蔥,糾纏成一團的時候,他壓抑不住憤怒狂罵,可罵到一半又不知如何定義他跟沙樂的關係了,索性閉嘴,就是上拳頭。
  他是真的有了殺人心的,所以他不閃不躲,就是把李闖往死裡打,不要命的,好像這人與自己不共戴天,要不是周鵬那幫子人多管閒事的拉架,那天夜裡,或許真的就得死個人。
  可最終人都活著,只是沙樂,找不見了。
  董東東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跑的,可他媽那傢伙就是乾淨利落地跑了。他用行動間接承認了他倆扯不清的關係,一宿舍略帶尷尬的複雜眼神讓他猶如芒刺在背,他卻再也無暇顧及,他幾乎把翻遍了校園的每一寸土地,他把手機打到沒電,可真的就找不到小孩兒了。
  某個瞬間,他甚至產生了要永遠失去這個人的感覺。可他不斷給自己寬心,說小孩兒現在氣頭上,肯定又較勁兒呢,以往這情況不是沒有過,放輕鬆。可直到第二天,第三天,對方都沒有音信,甚至不再來上課,董東東才真的害怕起來。
  從前他無數次地因為甩不到這個狗皮膏藥而感到煩躁,可現在,他卻因為可能的失去而感到惶恐,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他都沒意識到原來不知不覺間自己已經那麼在乎那傢伙。
  這是喜歡麼?
  怎麼可能!喜歡會讓一個人疼到沒法呼吸?疼到說不出話?
  
  十一

  沙樂休學了。這消息恍若晴天霹靂,董東東那一整天都是懵的。心像破了個洞,刮起了呼呼的冷風。他去想他和沙樂在一起的日子,想起兩個人吵架,拌嘴,做愛,甚至鬥毆,無數影響一幕幕幻燈片似的放,他卻在裡面找不出一張小孩兒的笑模樣。
  那天夜裡,他對著賓館的衛生間鏡子連扇了自己無數耳光,到最後耳朵都是嗡嗡的,卻還不想罷手。他總算知道了後悔的滋味。他想就算沙樂真跟李闖有什麼他也認了,他想他連GAY都認了還有什麼不能認的!他想他不能失去這個人,不對,是不能想,因為哪怕只是一個閃念,都能讓他難受得要命。
  熟悉的髒地毯,熟悉的破窗簾,熟悉的硬板床,甚至連淡淡的發霉味道,都是那麼親切。他趴在他們曾經親密過的床上,想哭,卻哭不出來。
  
  一個禮拜之後,董東東見到了王川——那個想追沙樂卻始終未遂的傢伙。
  單薄的身材,鬆鬆垮垮的潮人T恤,破了洞的牛仔短褲,還有那幾乎蓋住他大半個後背的畫板,都讓王川看起來像大了一號的沙樂,以至於董東東跟他四目相對的時候,有片刻失神。
  可對方沒有什麼激烈的反應,只淡淡地說:“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董東東從對方的臉上看不出任何非真誠的東西,可他依舊不願意相信。他三天兩頭的來纏王川,慢慢的,從對方的只言片語裡拼湊出了一個他不認識的沙樂。
  原來小孩兒父母早就離婚又再婚,各自有了幸福美滿的家庭,於是他就成了誰都不願意要的多餘的人,被皮球般踢來踢去幾年,他終於宣布獨立,兩方都要給他錢,當然他也只要錢。而自從上了大學,他更是完全不再跟那兩人接觸,只要定期有錢匯過來就好。
  “不都說人越追求什麼就是越缺什麼麼,所以他其實特別缺愛。”王川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些東西在閃,像是不甘心,又像是淡淡地看不起,“可他這個人還犟,別人給的他不要,非得上趕著去爭,就是賤。”
  最後一個字刺痛了董東東的神經,他馬上想為小孩兒辯白,可話到嘴邊,卻卡住了,良久,他扯出個淡淡嘲諷的笑,說:“其實咱們都賤。”
  
  沙樂已經消失三個月了。
  東北最熱的日子天即將過去,一入秋,下雪彷彿是轉眼的事。
  董東東曾無數次地做同樣一個夢,夢見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特別大,沒到膝蓋,馬路上沒有車,沒有人,看不到柏油和馬路牙子,只白茫茫的一望無際。於是他就跟沙樂在這個天然的樂園裡嬉戲,或打雪仗,或堆雪人,開心極了。可忽然,校園廣播不知從何處傳來,要求大家必須馬上趕回學校,晚了按考試掛科算。兩個人一急就要往學校跑,哪知跑沒兩步,沙樂忽然跌進雪裡,他連忙上去想把人拉起來,卻發現人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空空的雪窟窿……每每他都在這裡被嚇醒,然後再也睡不著。
  
  十二

  “確定是他?”
  “我不會認錯。”
  “謝謝。”
  “你真喜歡他麼?你會一直對他好?”
  “……我跟你保證不著。”
  
  那是一間很不起眼的酒吧,灰暗破落的牌子讓你總不自覺擔心它會隨風掉下來砸到路人。推開門,盤絲洞一般的煙霧繚繞,震耳欲聾的音樂嘈雜。起初董東東以為這只是間普通的地下迪吧,可當他一連看見好幾個摟在一起啃得忘我的男同胞之後,了然了。說不上噁心不噁心,或許想要找到沙樂的心情太迫切了,旁的觀感都到了其次。
  王川說在這裡見過沙樂,不只見過,還聊了幾句。他說小孩兒現在就拿著親爹親媽的錢混著,算不上醉生夢死,卻也胡天黑地了。董東東聽他這麼說的時候,心裡驀地一緊,分不清是看見了希望的忐忑,還是隱隱察覺到什麼的愧疚。
  董東東在二手煙裡待了整個晚上,一無所獲。
  他不甘心,連著來了一個禮拜,依舊如此。
  等到了第八天,他其實已經沒抱任何希望了,他更願意相信那些都是王川的幻覺,就好像他現在走街上經常會把路人當成沙樂從而拍錯肩膀是一個道理。
  可這一次,小孩兒真的出現了。
  推門的瞬間,彷彿冥冥之中有了某種感應,他一眼掃過去,就鎖定了那兩個糾纏的身影。小孩兒躺在沙發裡,上衣被撩起很高,任由身上人肆意地舔弄愛撫。董東東愣在那兒,眼睜睜看著那人把手伸進小孩兒的褲子裡,做什麼不言自明。小孩兒面色潮紅劇烈喘息,那表情再熟悉不過,他曾經無數次在小旅館昏黃的燈光裡被這樣的妖精誘惑,迷倒,直至沉溺。
  可現在,沙樂身上是另外一個男人。
  董東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搖晃不安的燈光裡,他猛地把人就小孩兒身上拽起來抬手就是一拳。這拳頭比當初李闖打他的還要狠上十倍,百倍。
  那人沒防備,直接倒在了地上。可很快,男人又爬起來,顯然他對於莫名其妙的天災沒有接招的意思,只擦著鼻血罵:“你他媽有毛病啊!”
  董東東沒理他,直接過去把沙樂扯起來,沙樂一身酒氣,迷迷糊糊,坐起來後歪頭眯眼望了他很久,董東東覺得嗓子眼發熱,他情不自禁抬手去摸小孩兒的臉,想確認這是真的,可在馬上就要碰觸到對方的時候,卻忽然被小孩兒抓住了手腕,然後沙樂笑了,笑得很媚:“你長得跟我以前那對象一模一樣哎。”
  心好像被針扎了下,生疼。董東東想要說什麼,可剛動嘴脣,就覺得背後一陣風,他回頭,領口便被人揪了起來,然後下一秒,他就離開沙發被丟到了地上。
  “你他媽嗑藥了吧!腦殘啊!”罵罵咧咧中,那人作勢又要把沙樂壓下去。
  董東東幾乎是想都沒想就嚷:“你他媽別碰他!”
  那人半張著嘴,像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操,我搞我對象幹你毛事!”
  董東東愣住,屁股底下的瓷磚冰涼冰涼。
  沙樂晃晃悠悠爬起來,也不去看他,只笑呵呵地勾過“男朋友”的脖子,在對方耳邊說了什麼,然後就和對方兩人勾肩搭背一步三晃地進了衛生間。
  五分鐘以後,董東東才後知後覺地緩過神兒,他一個激靈從地上彈起來衝進衛生間,在此起彼伏的曖昧聲響裡把一扇又一扇的門踹開,踹到第四個門的時候,兩個人已經熱火朝天地幹上了。沙樂趴在馬桶蓋上,任由男人的凶器在他身體裡進出。
  視野忽然一片模糊,董東東不敢相信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臉,一片溫熱。
  興致正高的男人顯然沒力氣跟他糾纏,回頭草草掃了眼,又埋頭苦幹起來,一邊舒服地哼哼,一邊念叨:“行了爺爺,算我服你,我完事兒了就輪你好吧。”
  董東東一言不發地上前,猛地勒住男人脖子,生生把人拖了出來狠狠摜到了墻上,那人正欲仙欲死呢,哪受得了這麼一撞,直接滑坐到地上,怎麼都爬不起來。董東東沒再看他,把外套脫下來給小孩兒裹住,半強制性的把人半抱半扛地弄了出去。
  沙樂彷彿醒了些酒,這會兒便極其不配合。連蹬帶踹不說,嘴上也沒停過罵,但他罵人的詞彙又實在有限,所以到後面只一個勁兒嚷嚷:“我跟你沒關係了你放我下來!你他媽放我下來!”
  董東東直接把人扛回了賓館。
  那時候沙樂已經喊沒力氣了,結果人風格一轉,把外套丟開,就那麼光溜溜大咧咧地坐床上歪頭衝著他笑,笑得很好看,很好看。
  董東東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了,眼前的人彷彿只是個披著畫皮的鬼,模樣還是小孩兒,內裡卻有了天壤之別。
  “你是來找我呀?還是說,找樂子一不留神看著了我?”
  他從沒發現小孩兒的牙那麼白,漂亮而整齊。
  “想我了?嗯,我估計是,要不怎麼直接就上賓館呢。”沙樂抓頭,他剪了個利落的碎短發,黑亮亮的顏色,襯得他愈發白淨,“其實我挺喜歡WC的,比床上有感覺。”
  董東東攢了幾個月的話,可一出口,卻只成了四個字:“你別這樣。”
  沙樂的笑凝固了兩三秒,然後恢復正常:“呵呵,傻了吧。其實同志都這樣的,之前我那是跟你玩兒純潔呢,你個小白。”
  董東東不自覺想起他倆第一次做的時候,他頂半天頂不進去,小孩兒卻把嗓子都嚎啞了,他倆互相埋汰對方技術爛,他一遍遍親吻著小孩兒的後背半誘哄半拐騙地說不疼不疼忍一忍就過去了……
  深吸口氣,他只能重複一遍:“你別這樣。”
  “別哪樣?”沙樂還在笑,可眼圈紅得厲害,“別和男的亂搞?還是別在廁所裡乾?”
  “沙樂……”
  “我都習慣了,這樣挺好。”
  眼眶又開始發熱,董東東咽下嗓子裡的酸澀:“你不叫我哥了?”
  沙樂認真地看著他,然後,慢慢扯出一抹嘲諷地笑:“不了,現在誰還稀罕那個啊,不值錢。”
  “我稀罕。”董東東再也克制不住,他緊緊抱住沙樂,力氣之大彷彿要把對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沙樂像被通電一般猛烈掙扎。
  董東東死死摟住他。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沙樂的叫喊聲裡帶上了哭腔,“我都死心了你別來惹我啊——”
  對不起,董東東用嘴脣一遍遍描繪著,可他發不出聲音,他怕這三個字太渺小,沒有力挽狂瀾的力量。可除了這,他又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他想如果他讓沙樂狠狠抽自己幾耳光,或者乾脆打一頓,小孩兒會不會原諒他?
  可終究,還是只有這個傾盡全力的擁抱。
  他們從來沒有這麼緊密地相擁過,一次都沒有。
  沙樂嚎啕大哭起來,沒形象,沒氣質,就像個討不到糖的孩子。
  董東東扯過被子把他和自己裹住,暖暖的。
  沙樂哭的很凶,以至於到最後有些抽,說話都一頓一頓地不利索了。可情緒發泄過後,他反而平靜下來,微微抬頭,睫毛甚至能掃到董東東的鼻尖:“沒人喜歡我,我爹媽不喜歡我,所以把我扔這兒了,你也不喜歡我,所以你也把我扔了。其實我最不喜歡我自己,所以我就把自己給扔了,呵呵。”
  “我喜歡你。”
  沙樂有片刻的失神,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並直覺地搖了頭:“你不喜歡我。”
  人生的第一次告白就這麼夭折,董東東鬱悶得想要自焚:“我他媽不喜歡你我能去幹男人屁股!?”
  沙樂眨眨眼,淡定點頭:“啊對,你就是喜歡我屁股。”
  “滾你媽!”董東東要抓狂了,“我喜歡你!聽見沒?我喜歡的是沙樂,不是沙樂的屁股!”
  “那也就是說你不喜歡我的屁股了?”
  “……”
  
  最終,董東東也沒有回答這麼高難度的問題。他只是把小孩兒揪到浴室裡,用溫水從裡到外認真地把兩個人都洗了一遍,末了摟著小孩兒鑽進被窩。
  被角被掖得嚴嚴實實,窗縫溜進來的秋風只能在外圍打轉,奈何不得。
  沙樂把臉埋進被子裡,只留個頭頂給董東東,自言自語地小聲嘀咕:“我肯定是M,不然怎麼能那麼扛虐?”
  董東東笑笑,伸手去摸對方濕潤的頭髮:“以後,別讓其他男的碰你了。”
  沙樂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他。
  董東東被看得不知所措,別開臉,又退了一步:“要不別讓我知道也行。”
  寂靜,良久。
  沙樂忽然問:“你跟別的男的行麼?”
  董東東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可現在沙樂問了,於是他在腦袋裡試圖想像那種畫面,但最終,無一例外的都很彆扭:“可能不行。”
  “那女的呢?”
  “我不知道,”董東東依舊不確定,他只知道,“沒有男人也沒有女人,我就跟你做過。”
  沙樂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下,然後董東東聽見他說:“你要一直對我好,我就不跟別人做了,只跟你做。”
  沙樂這話傻裡傻氣,可董東東彷彿也被傳染了,順嘴就問了個:“為什麼?”
  沙樂沒好氣地咬了下他的胸前一點,然後說:“我賤行了吧。”
  董東東一邊揉著胸口一邊樂。沙樂問你嘀咕什麼呢,他也不吱聲,就一個人在那兒暗爽。後來沙樂怒了,直接上手去擊打對方要害,董東東當下就疼得投了降,齜牙咧嘴地湊到沙樂耳邊,全盤坦白——
  “我就喜歡你賤頭賤腦的樣兒。”
  
  董東東活到二十三歲,只對兩件事刻骨銘記。一是爹媽給自己取了這麼有才的名字,二是大三開學時得得瑟瑟地去幫學妹拿行李。
  那是個星光燦爛的夜晚,他被一腦袋黃毛兒亂了心。
  
  《番外》番外笨笨日記

  我叫笨笨,是一只有著純正血統的鬥牛犬,我的祖先可以追溯到14世紀的英國皇室,那時候人們喜歡要我的祖先去挑逗公牛,然後再把對方咬得血流不止。真是個殘忍的活兒,幸虧我出生得比較晚。據說我的祖先們都十分驍勇善戰,我想也是,不然早就被憤怒的公牛頂到了九霄雲外,也就沒有機會得到爵位了。哦,我忘了說,其實我是個貴族,請叫我塔特倫‧笨笨爵士。
  貴族們總是高處不勝寒的,因為貧民們總是占據大多數。他們愚蠢,駑鈍,甚至不知好歹,比如我主人家的那隻笨獅子。妞妞這個名字十分機靈可愛,不適合她,所以我決定把我的名字賜予這個可憐的貧民。
  我已經這般大方了,甚至在“女人”送我回來的時候勉為其難地舔了口那隻笨狗,為什麼主人還要拋棄我?難道就因為我啃壞了墻皮?獨霸了沙發?不喜歡被套著繩索到樓下轉圈?不,我不信,一定是那個貧民向主人進了讒言,我夜晚偷聽墻根的秘密被發現了!
  那是我白開水一樣的生活裡僅存的愛好,嗷嗚!
  我一直知道的,那條笨狗嫉妒我體形健碩,眼神犀利,基因優良,尤其是那醜陋中散發的強烈美感,那是一種境界……嗷嗚!
  送我走那天,小主人依依不捨。可我知道,我在他心裡只能排第二,第一位永遠是大主人,那貧民的義父!所以我恨裙帶關係!
  分開時,小主人用臉蹭我:“笨笨,去了深圳要乖乖聽話,不許咬墻皮,不許啃沙發,不許晚上打呼嚕,更不許不睡覺往臥室裡溜……”
  其實我聽不太懂那意思,但我心裡堵堵的,就像好幾天沒飯吃那種難受,於是我伸出舌頭舔他,細細的舔,眼睛,鼻子,嘴巴……呃,到此為止,因為我被大主人抓著後頸皮丟進了籠子。
  我不知道我到了哪裡,漫長的旅途中我睡過去好幾次。夢裡大主人和小主人還是老樣子,每天吵來吵去,啃來啃去,最後還躲進被子裡打架。我其實特別好奇勝負歸屬,可每一次都探尋不到。有時候是小主人臉紅紅的笑,有時候是大主人垂頭喪氣地抽煙,嗚,好難分辨。
  我終於見到了新主人。可是好奇怪,新主人又是兩個。可哪個是大主人哪個是小主人呢,人類的年齡好難區分,所以我決定按體形來定性。
  小主人是個非常和善溫柔漂亮且有眼光的人,第一次見面,他就抱著我說:“真可愛。”
  大主人是個非常暴躁粗魯難堪且完全沒有鑒賞能力的人,第一次見面,他就指著我的鼻子說:“這也太難看了!李闖送它來幹嘛?嫌我倆日子太美好?”
  我決定暫時放下我的修養……咬他。
  那之後大主人看我的眼神都是很忿恨的,我懷疑他會隨時撲過來咬回我。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大主人身上有同類的氣息。
  新主人們的生活很規律,白天小主人會出去上班,大主人會跟著小主人去上班,到了晚上六點多,兩個人才一起回來。然後就會吃吃飯,吃吃水果,看看電視,上上網。那個網真是好東西,因為我總能從那裡面聽見前主人的聲音。難不成我的兩任主人其實是親戚?
  我喜歡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因為那符合我的貴族身份。而我也喜歡探尋些小道消息或者秘密,花邊新聞總是貴族們的消遣。
  比如小主人的爸爸不喜歡大主人,可小主人的媽媽就很溫柔。
  再比如大主人總喜歡把小主人撲進沙發裡,一邊嗷嗚一邊拱拱蹭蹭。
  哦,差點忘了,還有個奇怪的事情被敏銳的我發現了。那就是雖然前任小主人和現任小主人每天晚上對著“網”聊天,但原來前大主人和現大主人是不認識的!
  那是個很普通的晚上,兩個小主人照例聊天,“網”裡忽然傳來前小主人的聲音:“話說,咱倆幹嘛一直語音不視頻啊?”
  現小主人想了想,說:“還是算了吧。”
  前小主人不幹了:“你就一點不想我?不管,我連你了哈。”
  現小主人好像想說等一等,可“網”裡忽然靜了下,好像什麼東西斷了似的,接著便傳來嘟嘟的好像電話一樣的聲音,現小主人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接電話,不過最終好像還是接了。哪知道現大主人忽然撲過來,一下子撞開現小主人,然後自己貼到了網上,前小主人似乎很生氣,因為他只有在極度生氣的時候才會罵:“我操你大爺艾鋼,整這麼大一張臉你想嚇死我啊!”
  呃,現大主人的名字好難聽。
  “還好意思罵我?你做事不過腦子的?視你媽個頻,要再換回來咋辦!我可不想跟你……”後面的話現大主人沒說下去,我偷偷瞄到現小主人在掐他大腿。
  前小主人肯定不甘心,但他好像被前大主人鎮壓了。因為很快網裡傳出的就是前大主人的聲音了:“不好意思,清譽,小王八蛋……呃,你是?”
  “小王八蛋?”
  “哦,呵,我說我家小孩兒呢。”
  “啊,哈哈,說得好說得好,我叫艾鋼,還不知道你?”
  “韓慕坤。”
  “幸會幸會。”
  你看,兩個大主人原來不認識吧。不過好像現大主人很喜歡前大主人。這又是個值得探討的問題了,嗷嗚,人類真複雜。
  前小主人還在罵:“老王八蛋你讓開,你總壓著我幹嘛,哎哎,你往哪兒碰呢,我操視頻還連著呢——”
  前大主人一定也不希望前小主人和現小主人弄那個所謂“視頻”的,我能感覺到。我想他倆一定是又開始打架了。現大主人果斷地關了“網”,搞不懂,難道是害怕被誤傷?
  不過前主人們依舊身體健康精神十足。
  我,塔特倫‧笨笨爵士,對此表示很欣慰。
  
  ——20XX.9.17尊貴的塔特倫‧笨笨爵士於南海沙灘踏浪時偶有所感,故記之。蓋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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