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の藏寶箱

小說存放區(快推薦文我給阿~~文荒了QAQ)

我們說好的by顏涼雨

文案:
十五歲時,鹿小雨和陳濤說好了一起考十中,結果鹿小雨偷偷報了省重點。
二十五歲時,陳濤和鹿小雨說好了賺大錢之後把鹿小雨當玉皇大帝似的供起來,結果陳濤奮鬥著奮鬥著就把這目標給忘了。

十五歲的記憶早成了零星片段,二十五歲的記憶也被現實磨得面目全非,鹿小雨和陳濤從生活中學到了一個真理,什麼說好的全是扯淡,這世道簽完合同都可以毀約,更何況口頭承諾呢。只是——
毀約只需要違約金,可把說好的忘記了,一旦想起,便只有痛徹心扉。
……我們說好的,你還記得嗎?



  第 1 章
  
  鹿小雨做了個美夢。
  關於美夢的定義鹿小雨認為應該是這樣的。首先,它把人們長期在腦袋裡YY的事件化作有聲有形的影像,使做夢者產生了視覺感受上的愉悅,其次,它通過奇妙的電波作用於人的大腦皮層讓人瞬間產生真實的錯覺,並最終使做夢者產生了精神層面的愉悅。
  夢境概括起來很簡單——和沈盟親熱。
  當然,場景並非一開始就兒童不宜的。起初,鹿小雨看見了少年時的自己,抱著膝蓋坐在單元樓的樓道裡,那一天,姥姥剛剛去世。他依著零星的記憶片段找到了姐姐的家,沒成想等來的不是鹿小雪,卻是姐夫沈盟。再然後,場景跳躍到了鹿小雪跟著老外跑掉了,沈盟卻一如既往的對他好,供他吃供他喝供他住還供他念書。鹿小雨看見自己抱著沈盟叫了一聲哥,然後,咳,就從溫情片改成色情片了。
  很奇怪,夢裡的沈盟完全褪去了往日裡的呆頭呆腦,儼然經驗豐富手法老練,把自己弄得差點去和上帝喝咖啡。
  再後來,場景就變得模糊而淩亂了。
  要說鹿小雨也是高人。人家在夢裡就能依據其與現實性嚴重脫軌而敏銳的分析出這應該是個夢,於是憑藉自身強大的意志力愣是把自己從夢裡給揪了出來。
  再於是,他華麗麗的後悔了。
  “你誰啊?”
  “你說我誰啊?”
  “……”
  “睡懵了?”
  “我還在地球上麼?”
  “應該是,我長得和ET多少還有點差距。”
  “……”
  “……”
  “你他媽到底是誰啊?”
  ——醞釀半天,鹿小雨把對話又拉回了原點。
  一覺醒來,房間是陌生的,氣味是陌生的,人是陌生的,就衣服是熟悉的還橫七豎八的撇在地上。鹿小雨覺得自己穿越到了一篇開頭非常惡俗的言情小說裡。
  陳濤這輩子都沒想過會再碰上鹿小雨。在陳濤容量有限的大腦裡,鹿小雨一直是匹哢匹哢閃閃發光的偉岸形象。按照他的想法,這傢伙應該是從省重點高中考到全國重點大學再進入國家重點科研單位的,比如前一陣神七上天那背後一大串功勳人物裡就應該有鹿小雨這號大名。再不濟也應該弄個全國十大傑出青年上上CCTV 之類。
  可事實確是,鹿小雨在GAY吧喝到爛醉,然後被自己截住了。陳濤也驚訝於自己一眼就能認出鹿小雨,難不成他其實有著非凡的記憶潛能而只是未被激發?本來還在猶豫的他在看見周圍幾個對那傢伙虎視眈眈的不良分子之後,立刻上前特熟練的把人攬自己個懷裡,然後在酒保更加虎視眈眈的眼神裡心痛的為鹿小雨結了帳,帶著人瀟灑離開。
  陳濤最初的想法還是很正直的,起碼要先確定了鹿小雨是不是真的同道中人再實行迷幻狀態中的天雷地火。結果一出酒吧那小子就把自己纏上了,跟八爪魚似的摟著自己不撒手,噴著酒氣的嘴直接就往自己唇上貼,於是陳濤就暈乎了。
  這食兒可是直愣愣的往自個兒嘴裡飛呢,不吃能叫男人?
  陳濤到現在都恨不得為自己的英名決定大喝一聲好。鹿小雨長得漂亮,身子也好看,皮膚手感細膩,骨架小巧勻稱,反正就是吸日月之精華集天地之大成。一整晚陳濤幾乎是以膜拜的心情這個這個那個那個來著。當然了,心情上的激動並沒有影響陳濤同志的發揮,相反還誘發了其身體潛能,折騰的那叫一個歡。
  鹿小雨眼看著男人的眼神從冥思苦想到目光如炬再到回味悠長,終於怒了。一個枕頭飛過去,正中其腦袋瓜兒:“你還那兒給我場景重現呢,是不?!”
  陳濤被砸得暈暈的,他那枕頭是蕎麥皮的,攻擊力超強。好半天才緩過勁來,看向鹿小雨,忽然就想到句不知哪本雜誌上看來的話。
  “上帝給與了你最大的恩惠,沒有讓時間之刃在你嬌美的容貌上留下哪怕一絲傷痕……”
  鹿小雨聞言艱難的咽咽口水,渾身汗毛直立:“你真是……地球人麼……”
  陳濤摩拳擦掌:“要不,咱倆再試試?”
  “去死吧你!”
  第二個枕頭,繼續命中目標。
  “你還打上癮了是吧!”陳濤心情再好也禁不住這麼撩撥,再說他本來也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馬上進入備戰狀態一副隨時準備撲上來的架勢。
  鹿小雨也不是吃素的,立刻伸手又抓住了檯燈。
  眼看唯一家用電器就要遭到荼毒,陳濤立刻火了:“你敢把它扔我來我就敢把你扔出去,你信不信!”
  鹿小雨畢竟還是受過高等教育的知識份子,馬上就把手松了。行動上雖然當了不吃眼前虧的好漢,但嘴上可沒停:“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兔死狗烹那都是說你呢!”把人折騰完了,還不給穿衣服的就扔出去,剛下完雪的大冬天啊,鹿小雨怎麼都覺得自己像現代白毛女。
  陳濤難得的被激了一點點愧疚心,剛想上前把人摟住,就見鹿小雨齜牙咧嘴一副禦敵狀態:“你再敢碰我一下試試?”
  陳濤非常配合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手指尖戳了一下鹿小雨嫩白的胳膊,然後齜著牙樂:“我碰了。”
  “……”鹿小雨現在完全相信眼前的人不是地球產物了。
  在陳濤的眼裡,鹿小雨此刻就像個氣鼓鼓的河豚,一身的刺卻可愛得緊。反正他皮糙肉厚不怕紮,真想什麼的不顧再撲過去來個昏天黑地。可是呢,有些話還是要說,有些帳……就算不清算,總也得抖了抖了灰塵拿出來曬曬。
  陳濤點了根煙,狠狠的吸了幾口,然後對著鹿小雨吐煙圈。屋裡的空氣一下子曖昧起來。鹿小雨被嗆得咳嗽了好幾下,他知道對方是故意的,卻又只能無可奈何的乾瞪眼。
  沉默持續了幾分鐘,陳濤的煙剩下了半支,煩躁的神經似乎終於得到舒緩,男人揚起嘴角,低聲呢喃:“鹿小雨,你真不記得我了?”
  從電光火石到含情脈脈的轉變太過突然,鹿小雨只能呆愣在床上。怪事兒年年有,今年特別多,誰能告訴他眼前的怪物到底擱哪兒飛來的!?
  
  
  
  第 2 章
  
  陳濤又點了第二根煙,大冬天的屋裡根本談不上通風,這會兒快趕上盤絲洞了。
  “你一邊抽去!”鹿小雨煩的要命,他咬著嘴唇使勁兒回憶昨天晚上到底怎麼跟這大仙兒進魔窟的,卻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
  陳濤不為所動,依舊優哉的吞雲吐霧。講理兩個字根本不在他的字典裡,聽話更是別人的專用名詞。煙草可以讓他思考,比如規劃一下等會兒怎麼再把這只小鹿按倒。
  努力的搜索大腦還是獲得了些許收穫,昨晚的零星片段開始慢慢回籠。鹿小雨極不情願的記起昨天本來是去找沈盟的,結果在樓底下看見了沈盟和一個男人在車裡接吻!靠,鹿小雨想撓牆。沈盟是同性戀?那他和鹿小雪結婚幹嘛?還是說離婚以後才終於發現就跟自己似的?鹿小雨當時恨不得扇自己倆耳光,不管沈盟是啥時候成同志的,反正自己是眼睜睜的錯過了。光這一點,就讓他想哭。再後來,他就到酒吧去喝酒,喝了一攤還不夠,不知怎的突發奇想去了GAY吧喝第二攤。接著,他好像看見了沈盟……
  停!記憶到這裡卡住了。鹿小雨想不通他怎麼會在GAY吧裡看見沈盟,且不說男人不會來這種地方,起碼他一個鐘頭前還在社區樓下分明一副按時歸家的狀態啊。
  終於,鹿小雨找到了問題的癥結。很明顯,他遇見的根本不是沈盟,可昨晚早就暈得五迷三道的他還是跟著假冒偽劣的產品一起離開了酒吧,接著呢,也不用問了,現在的情形就是最好的注腳。
  把目光重新投到眼前的男人身上,鹿小雨一時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把這傢伙當成沈盟了呢。腦袋瓜不像,髮型不像,氣質不像,身材更是不像,這傢伙要說唯一能沾點邊兒的恐怕只有那雙眼睛……鹿小雨不知不覺看得有些入迷,眼睛,真的很像。
  鹿小雨還沒從迷迷糊糊的回憶裡掙脫出來,忽然就聽見一聲跟夜半狼人似的低吼然後整個人被狠狠的撲倒了。靠,你變身也得有個前兆啊。
  陳濤覺得這不能怪自己,那傢伙回憶就回憶唄,偏偏還用那麼迷離性感的眼神勾自己,要光眼神勾倒也罷了,你還不穿衣服就那麼赤裸裸的勾,擱誰誰不變身啊。
  ——陳濤同學完全忘了是誰把人家孩子衣服都給扒了的。
  陳濤整個人比鹿小雨大了一號,這個猛撲那是威力驚人。鹿小雨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下子壓倒了,後腦勺立刻與牆壁親吻出清脆的聲響。
  “你他媽起來!”腦袋疼身上也疼,鹿小雨想殺人。
  陳濤不說話,下大力氣鉗住鹿小雨的胳膊就想把人翻過去。鹿小雨手腕被人死死抓住動不成,乾脆就上牙。一口咬陳濤胳膊上了,那叫一個深刻。陳濤嗷一嗓子把鹿小雨甩了出去,胳膊赫然上一塊血紅的手錶印。
  “你屬狗的啊!”陳濤抽著冷氣,死孩子咬的倒是實在。
  鹿小雨抱著被子縮在牆角,但輸人不輸陣:“你有能耐再過來,我咬死你!”
  鹿小雨哪裡知道陳濤還就是不不禁招的人,你越這麼說,他越來勁。看著鹿小雨一身刺兒的樣,陳濤反而更興奮。眯起眼睛,陳濤曖昧的舔舔嘴唇:“這可是你說的,咬不死我後果自負啊。”
  眼看著陳濤又要撲過來,鹿小雨想也沒想抓起棉被丟過去,趁陳濤分神的當口就要往床下跑,陳濤眼疾手快,躲開棉被後一把將鹿小雨攔腰抱住又扯了回去,然後靠著體格優勢把人就壓在身子底下了。鹿小雨急紅了眼,張嘴又要咬。被一塊石頭絆倒兩回那是笨蛋才幹的事兒,陳濤冷笑著一把扯住鹿小雨的頭髮,殘忍的動作讓鹿小雨幾乎窒息,只能隨著對方強大的力道艱難的仰起頭,斷斷續續的喘息。
  “早這麼乖不就得了。”陳濤不懷好意的笑著,然後低頭準確的啃在了鹿小雨的嘴上。
  鹿小雨覺得頭皮都不像自己的了,根本無暇顧及陳濤的攻城掠地。等陳濤親夠了,終於放開了施虐的手,開始在鹿小雨身上瞎摸。好一會兒鹿小雨才從巨大的疼痛中緩過神兒,眼前只見陳濤毛茸茸的腦袋。
  暗暗運了幾口氣,鹿小雨試著動了動胳膊,陳濤的狗爪子已經不再鉗制,鹿小雨便悄悄把手從底下抽出來,然後瞅準時機一把揪住對方比板寸稍微長了那麼一點的頭髮,下大力氣的如法炮製,狠狠的將陳濤的腦袋扯離自己身體。
  那廂陳濤正啃咬呢,被突如其來的反擊弄個措手不及。鹿小雨也是下了狠手,只見陳濤齜牙咧嘴好不狼狽。鹿小雨這一次學聰明了,沒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剛把陳濤拉離自己的身體,起身就是一個掃堂腿,一腳踹陳濤肩膀上了。
  陳濤不察,這一下吃的叫個實在,直接給踹被窩裡了。
  “啊——”
  慘叫……是鹿小雨的。
  初中物理課本就告訴我們,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陳濤同學的受力方向是被窩,所以人家毫髮無傷,頂多肩膀紅腫,可鹿小雨的受力方向是床邊,再加上那一腳踹的實在太狠,所以他只能瀟灑的飛出去了。
  眼睜睜看著鹿小雨先是額頭撞到牆角再來後背磕到床頭櫃最後才整個人咣當的摔到地上,艱難的咽咽口水,陳濤都覺得不忍心。
  “喂,你是不是苦肉計呢,”陳濤趴床邊戳戳鹿小雨的臉蛋兒,“折騰自己好玩不?”
  “滾。”鹿小雨被摔得七葷八素,有氣無力的回了一句。一番惡鬥,他現在渾身都疼。裡裡外外的疼。
  陳濤挑眉,然後拿棉被把自己蒙的嚴嚴實實就露出個腦袋,居高臨下的沖鹿小雨露出邪惡的笑容:“你不冷啊?”
  不說還好,經陳濤這麼一提醒,鹿小雨頓時覺得自己身下刺骨的冰涼。扭頭去看,鹿小雨險些抓狂,這年頭誰家還用水泥地啊!
  陳濤似乎看出了他的念頭,又壞笑著加了一句:“暖氣費也沒交,我這屋子絕對大自然的溫度。”
  魔窟,絕對的魔窟!手腳並用的從地上爬起來,鹿小雨凍得直哆嗦。不用看他也知道現在的自己一定灰頭土臉。惡魔還在床上裹著棉被齜牙,鹿小雨果斷的打消了想再度擁抱棉被的念頭。四下張望搜尋自己的衣服。
  破布似的窗簾把屋子遮得昏暗,地面一片灰土土,鹿小雨根本看不清楚東一團西一堆的都是什麼東西。
  鹿小雨的目光找衣服,陳濤的目光就找鹿小雨。光線再暗也足夠他看清楚眼前人的曲線,細胳膊細腿的怎麼看都不像個男人,過了這麼多年,鹿小雨的五官卻幾乎沒什麼變化。可陳濤喜歡這樣,他認識鹿小雨那會兒就覺得這傢伙順眼,現在則是非常順眼。
  唯一改變的似乎只有身高。呃,也許還有力氣。陳濤揉了揉自己發痛的肩膀。
  鹿小雨花費了好長時間才終於在桌子底下發現了疑似自己貼身衣物的東西。正要彎腰去撿,不料身子忽然騰空!
  鹿小雨不可置信對上陳濤黑亮亮的眸子:“你豬啊,還來?!”
  “誰讓你不穿衣服擱這兒晃來晃去。”陳濤完全繼承了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
  鹿小雨這回是真怒極攻心了,捶抓撓摳踹踢蹬踩反正能用的招式也不管好看不好看統統招呼。陳濤抱著人一時騰不出來手,身上頓時幾道血痕。
  陳濤的嗜虐心被徹底挑起,只見他眯起眼睛,聲音低沉的駭人:“鹿小雨,一會你可別哭……”
  說完,在鹿小雨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陳濤一把將人甩到床上,然後拿過枕頭就把鹿小雨的腦袋狠狠捂住了。陳濤是下了死力氣,鹿小雨的感覺就好像忽然被封住了五感,看不見,聽不著,更沒法呼吸。他就像一條被扔到岸上的魚,求生的本能讓他瘋狂的掙扎起來。
  陳濤身上臉上已經挨了很多下,可他不在乎。獰笑著,陳濤一隻手按著枕頭,另外一隻則來到鹿小雨的腰際,狠狠的掐了下去。身下的人一哆嗦,掙扎明顯弱了點。施虐過的地方馬上一片嫣紅。陳濤輕輕的把手移開幾寸,在離剛掐過不遠的地方又是狠狠一下!
  變了聲的哀號從枕頭底下傳出來,不那麼真切,可反抗確實消失了。陳濤不覺得自己用的招損,管用就好。像現在,鹿小雨只能在他身子底下顫抖。陳濤幾乎愛上了這種征服的感覺。
  鹿小雨是真真切切的害怕了。壓迫的窒息感,難以忍受的巨大疼痛,還有如影隨形的黑暗,都在一點點吞噬著他。要死了吧,鹿小雨想著。
  終於,陳濤拿開了枕頭。鹿小雨拼命的大口喘氣,有種重獲新生的錯覺。陳濤愣愣的看著,心臟幾乎停拍。不是嚇的,是驚豔的。鹿小雨睫毛上還掛著水珠,臉頰不知道是捂的氣的還是怕的,總之紅撲撲的,看得陳濤心癢癢。
  鹿小雨好半天才把氣兒喘勻,接著就發現狼爪子不知啥時候摸索到了自己臉上。下意識的動手就想去拍,卻忽然想到了剛剛的恐懼,身子不聽話的就抖了一下。
  陳濤感覺到了,對於自己造成的效果他是相當滿意,把鹿小雨牢牢抱進懷裡,陳濤發出滿足的歎息:“乖……”
  刹那間,鹿小雨的記憶復蘇,仿佛潘朵拉的魔盒忽然被鑰匙打開了。多年前的過往就像黑白老電影似的開始重放,吱吱呀呀的。
  “……陳濤?”
  鹿小雨聽見自己不確定的低喃。
  
  
  
  第 3 章
  
  其實關於初中的記憶,陳濤已經很模糊了。這個模糊的概念很簡單,就是大框框都記得呢,可所有的細節卻不知道消散在了哪裡。
  舉個例子,比如你在街上見到一個人,你一眼就能認出他是你的某個中學同學,並且非常篤定,但卻怎麼也搜索不到與他同窗的哪怕一點點影像。就是說,理智告訴你這個人百分之二百是你的同學,但你怎麼看都只覺得那人像個披著同學倆字的符號。
  當然,對於陳濤來說,鹿小雨是稍微特別點的。這特別體現在起碼有三個與這傢伙有關的片段在陳濤的大腦深處依然清晰。
  第一個是初三開學老師讓他倆同座的那天。
  那一年陳濤重讀,被安插到了這個班級。然後老師說你就跟咱們的學習委員鹿小雨同學一桌吧。鹿小雨沒吱聲,就沖他笑了笑,十五歲的陳濤第一次被男生的笑容晃到了眼睛。
  然後是緊張的讀書,匆忙的備考,大半年的記憶就失落成了腦海中的幾個形容詞。
  第二個是報考前夕的某一天。
  “你報的哪兒啊?”
  “……十中。”
  “真的?那我拼命點沒準兒也上了。”
  “就你?”
  “你別不信,我還就報這個了!”
  “等你考上再說吧……”
  “那咱倆說好了。你就等著我勝利的消息吧!”
  那時候為什麼拼了命的也想和鹿小雨上同一高中呢?是單純的不想被人看扁,還是別的什麼……陳濤又記不清了。
  第三個就是放榜那天。陳濤把鹿小雨堵在巷子裡揍了一頓。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和鹿小雨打架,卻一定是打的最狠的一次。鹿小雨被打的時候還大言不慚,我那是激將法!要不是我幫你你能考上十中?結果陳濤的拳頭更狠了。你他媽的是主動幫我嗎,還不是老師弄得什麼一幫一給你下的任務!
  打完架呢,陳濤又忘了。然後他上了十中,鹿小雨上了省重點。再然後高二的時候聽說他姥姥去世姐姐嫁了人,再後來,就真的什麼消息都沒有了。
  鹿小雨給陳濤的人生上了第一堂哲理課。陳濤從中認清了兩件事。第一,說好的並不是都能實現;第二,以後再相信那個王八蛋他就是傻子。當然,前提是他還能遇見鹿小雨的話。
  結果,恭喜,他中獎了。
  其實當年都是小孩心性,哪記得那麼多呢,不信你隨便大街上找個人問問他初三都發生了什麼,估計十個人裡有九個只能記住光讀書了,剩下那一個,估計連怎麼摸爬滾打過來的都忘了。可鹿小雨,卻翩然的化身成了一根刺頑強的駐紮在了陳濤心底的某個角落,不想也就罷了,一想就鬱悶。
  當然鬱悶是陳濤總結的形容詞,對於神經粗的跟鋼纜似的某人,那一點點針紮似的痛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
  現在,我們來看看鹿小雨。他對陳濤的記憶更是早就不知散哪兒去了,人家陳濤還能攤開三個片段,擱他這連個渣兒都沒有。只那麼隱隱約約覺得確實有這麼個人,然後,沒了。至於讓陳濤糾結的中考事件,鹿小雨完全沒有愧疚的自覺。自己成績擱那擺著呢,放著省重點不上跑去市重點?他又不是腦袋被門擠了。
  要不是陳濤的那句乖,鹿小雨恐怕再被折騰八百回也想不起來眼前的狼崽子是舊日相識。
  乖……
  鹿小雨上中學時候最愛說這話,多用於給別人講完題後讓人照著再做一遍時。鹿小雨喜歡居高臨下的看著別人恍然大悟,然後拍拍笨蛋們的肩膀,把眼睛笑得彎彎的吐出這個字。記得當時有個不自量力的傢伙說過總有一天會把這話還他,呃,哪個孩崽子來著?
  陳濤要是知道鹿小雨此刻的心理活動,肯定會吐血。什麼孩崽子,就是他陳家大少說的!可惜他沒有讀心術,所以只能看著鹿小雨在性感的呼喚完自己名字之後就進入了目光迷蒙的階段。
  “靠,你回憶完沒有啊!”陳濤不耐煩了,又不是七老八十,哪有那麼幽深的回憶可供翻騰。
  “我樂意在歲月的長河裡學游泳,你管得著嗎?趕緊給我起來!”鹿小雨那氣勢也回來了。恐懼之所以會產生,是因為對未知力量的不確定。現在陳濤身份已明,起碼不會是隨時可能從背後抽出菜刀的反社會分子,那鹿小雨還有什麼可怕的?都是爹媽生的倆胳膊倆腿,誰又不比誰多個鼻子。
  “這些年都吃什麼了,怎麼一點沒長啊?”陳濤跟狗似的拿鼻子在鹿小雨身上蹭。
  “你那眼睛是擺設吧,我初中才一米六!”鹿小雨被蹭的實在難受,終於受不了的伸手把那人腦袋抬起來,然後對著陳濤笑得咬牙切齒,“聞夠沒,你是想紅燒啊還是想清燉啊?”
  “我喜歡糖醋。”看著鹿小雨彎彎的眼,陳濤就莫明其妙的咧開了嘴。不過還是納悶的念叨,“長了麼……”東摸摸西捏捏,完全忘記了自己也已成比例增長的陳濤怎麼都覺得鹿小雨還是當初那麼小巧。
  “你他媽的摸夠沒?”鹿小雨怒了,“當心我打110。”
  “得了吧,我沒見哪條法律說強奸男的也算犯罪。”樸實的陳濤同學非常坦然的就給自己的行為定了性。
  “流氓罪。”鹿小雨冷笑,“猥褻同性一律都算流氓罪。”
  陳濤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隨即便感慨鹿小雨果然仍如昨日般博學多才涉獵廣泛:“不是我說,都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麼有才……”
  “……”鹿小雨無語了。此情此景蹦出句這話,他上哪兒接去啊!
  詭異的安靜剛剛開始蔓延,山寨機可媲美音響的巨大鈴聲就開始鬼哭狼嚎。直到陳濤接通電話,鹿小雨愣沒聽出那來電鈴聲是啥。電話那頭好像是催陳濤上班,這時候鹿小雨才恍然大悟趕緊滿世界找自己手機——陳濤這鬼地方牆上連個鐘都沒有!
  床上,沒有,地上沒有,外套口袋沒有,褲子兜沒有,等鹿小雨在衛生間找到自己手機的時候,衣服也已經穿的差不多了。
  八點三十八,得,這上班指定是遲到了。鹿小雨煩躁的把手機丟進口袋,轉身要走,就見陳濤不知什麼時候接完電話了正靠在衛生間的門框上好整以暇的看著自己。
  “你還想這麼著?”鹿小雨準備豁出去了,大不了再來次古典式摔跤。
  “沒啊,這不準備目送遠離呢麼。”陳濤笑得吊兒郎當。
  “那麻煩您老高抬貴胳膊。”鹿小雨狠狠瞪著陳濤搭在門框上的前肢。
  陳濤倒也不惱,竟然真的就讓開了一條康莊大道。鹿小雨頭也沒回的直奔大門,剛跨出門檻,胳膊忽然被拉住了,回頭迎上陳濤熱切的眸子。
  “還幹嘛?”鹿小雨有點不耐煩。
  “還有一個問題,就一個哈。”陳濤這回態度倒是良好。
  鹿小雨皺眉:“什麼?”
  陳濤的表情很真誠:“你……疼不?”
  咣當——
  甩上大門,鹿小雨絕塵而去。
  陳濤整個早上就這一句話是絕對真誠的,可結果卻讓他很受傷。
  
  
  
  第 4 章
  
  鹿小雨花了好幾天的功夫才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他確實被狗咬了。在這之前,雖說喜歡沈盟,但他卻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和別的男人走向席夢思,確切的說他總覺得喜歡沈盟和同性戀還不能畫上等號。結果現在他明白了,既然都喜歡上男人了卻還標榜自己不是同志那就是矯情,他也是可以和別的男人共赴巫山嬉戲雲雨的,哪怕只是張簡易行軍床。
  想是想明白了,但情緒仍然鬱悶——他連第一次啥感覺都沒有印象!
  這邊鹿小雨腸子都悔青了,那邊陳濤倒是神清氣爽如沐春風進入了生命的春天。他現在一閉眼睛就感覺自己置身於廣博遼闊的大自然身邊無數彩蝶飛舞鳥語花香儼然聖經中的伊甸園。高中畢業以後混了這麼多年,就這兩天的心氣兒最順。陳濤承認,他有點食髓知味。
  陳濤爹媽離婚的早,誰也不想要這孩子,後來就在親戚之間兜兜轉轉混到了高中。高中畢業陳濤並沒有繼續念書,本來就是壓著分數線上的,成績自然總在後面晃著,陳濤也不想念了,考大學之於他反而不如儘快自食其力的有意義。於是好容易挨到畢業,就開始在社會上混了。起初太嫩也沒經驗,什麼亂七八糟的活兒都幹過,現在混得油了老練了,給家遊戲廳看場子,錢不多不少足夠月光,活兒倒是輕鬆得要命。哦,對了,老闆還包住,就那個破水泥地又沒暖氣的爛尾樓。
  砰,砰,砰——
  神游中的陳濤被巨大的聲響拉回了現實。剛皺起眉頭,就見負責機器維護的小周哭喪著臉往自己跟前走。陳濤歎口氣,起身。
  “陳哥,那邊又有個人……”
  “拿機器練降龍十八掌呢是吧,”陳濤不耐煩的打斷,然後一邊往發出聲音的角落那兒走一邊罵罵咧咧,“靠,輸光就滾蛋沒那心理承受能力賭個屁啊……”
  沒錯,陳濤看的這個場子名義上是遊戲廳,背地有好些個都是賭博機,所以陳濤的責任就是三五不時的清理那些賭品不良的顧客。
  “我說,有你這麼玩兒的麼,這屋裡的機器隨便挑一個都比你值錢知道不?”陳濤人沒到聲先飄了過去,正對著賭博機施虐的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小青年聞聲回過頭來。
  要說陳濤這流氓氣質絕對是天生的,破破爛爛的軍大衣都能讓他穿得特有氣勢。左胳膊往遊戲機上一搭,眼睛隨便一眯,小青年就敏銳的嗅到了敵我段數的差距。
  “看啥啊,就說你呢,把爪子拿起來,不是自己家孩子不心疼是吧。”陳濤冷哼著把小青年的手從機器上扒拉下來,“沒錢了借去,借不來就直接回家呆著,別在這找不痛快!”
  小青年和陳濤大眼瞪小眼的較量了半天,最後還是悻悻的走了。陳濤吸吸鼻子,把手重新縮回軍大衣的袖子,端著舊社會地主老財過冬的標準姿勢準備回牆角閉目養神。
  ——他媽的奸商,爛尾樓沒暖氣也就算了,自個兒的營業場所也這麼摳!知道的是遊戲廳,不知道的還以為開溜冰場呢!
  “陳哥,那個……最近心情不錯啊。”解決了麻煩,小周總算有了點笑模樣。
  “你看出來了?”陳濤來了精神。
  “……”
  小周真想拿個鏡子讓陳濤自己觀摩一下,好麼,那嘴都快咧到耳根子後面了。
  不過話說回來,近日來整個遊戲廳都被陳濤暖融融的感染了。就像剛才那樣的事,要放在以前陳濤絕對二話不說直接把人丟出去。現在多好,一律採取說服教育了。以至於客流量持續上升,儼然成了地下賭博的一顆草根新星。
  “陳哥,到底有啥好事兒啊?”小周的好奇心是徹底給勾起來了,跟這工作大半年了,頭一次見陳濤樂呵得跟棵小白楊似的。
  “小周,知道中五百萬啥感覺不?”
  “呃……”
  “說話啊!”
  可憐的小周淒慘的搖搖頭,他要是知道還能在這兒混嘛。
  “估計你也不知道。我和你說啊,就是那種神清氣爽整個人好像都能飛起來似的,掙脫了地球引力,飛往神秘無垠的外太空……”
  “咳,”小周擦擦額頭冒出的虛汗,問出了心中盤旋已久的關鍵性問題,“我說陳哥,你……中了?”
  “比喻,比喻懂不懂?”陳濤受不了的翻翻白眼,“這孩子,咋這笨呢!”
  “……”小周無語問蒼天。
  陳濤壓根沒察覺自己的殺傷力有多大,仍舊沉浸在外太空遨遊的美妙感覺裡,路過推幣機的時候還拍拍正因為贏了幣而手舞足蹈的顧客肩膀:“吃好喝好啊。”
  “呵呵,借你吉言。”顧客也是眉開眼笑。
  因為疑似中了五百萬之類的原因而正神游宇宙的陳濤和因賭幣贏錢而徹底頭腦發熱的顧客就在剛剛上演了一幕完美的雞同鴨講。一旁目睹了全部經過的小周都替他們汗顏,還吃好喝好?是遊戲幣能吃啊還是遊戲機能喝啊!
  世界就是一座巨大的精神病院——小周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以前雜誌上看過的一句話,不禁打了個寒顫。
  “鹿小雨,我是讓你帶著孩子們唱歌不是嚎喪!”在經歷了5次NG之後,一旁的節目製作人終於怒了。
  “不好意思啊,今天感覺有點不對……”鹿小雨歎口氣,何止今天,自從上禮拜那事兒以後他壓根就沒找對過狀態。
  製作人也歎口氣,對著鹿小雨那純潔的小鹿哥哥形象還真沒法開口罵人,再對上底下那堆小小群眾演員亮晶晶的眸子,咱更是不能荼毒祖國花朵不是?
  思及此,製作人只好深呼吸,繼續語重心長:“咱這一期的專題是歡迎春姑娘的到來。想想,迎接春天該是一種什麼感覺?”
  鹿小雨咬著嘴唇沉思半晌,無奈自己個兒那心田還處於嚴寒深冬呢實在找不准鳥語花香的感覺。末了只好求助的看著製片人。
  製片人被看得頭皮發麻,趕緊拍拍攝影機旁的導演肩膀:“薛導,你給他說說戲。”
  “你當這拍電影呢啊。”薛導趕緊起身閃得遠遠的,“我也就是個擺設,多說頂個攝像師。這節目不是你編的麼,那個……迎接春姑娘的感覺,你肯定最清楚啊。”
  製片人也已是不惑之年,能保持著一份難得的童心製作兒童節目已然不易,這會還要他化身為老年版小鹿哥哥也太殘忍了。鹿小雨難得的起了惻隱之心。愧疚的拿著劇本上前,指著其中的一段文字念著:“春姑娘來了,小草開始發芽,孩子們迎著微風感受春的氣息……”
  “嗯……”製作人歎口氣,剛才一直NG的就是這段。
  “感受春的氣息……”鹿小雨念叨著。
  “對。”製作人也不知道說啥了,只能附和。
  “感受春的氣息……感受春的氣息……”
  “鹿小雨,你往哪走呢?”
  “我去那邊感受一下……”
  “……”
  無法給小鹿哥哥說戲的製片人只得含淚放鹿小雨自己揣摩去了。
  剛走出攝影機範圍,就聽見劇務喊自己,原來是放在劇務那裡的手機一直在震動。鹿小雨拿過手機,結果陳濤倆字兒在顯示幕上跳得正歡。靠,那傢伙啥時候把手機號存他電話裡的!
  想也不想掛斷電話,結果還沒等還給劇務呢就又震動起來。碰上劇務好奇的眼神,鹿小雨不自在起來。只得握緊電話趕快往外面走。到了錄影棚外,電話依然執著。
  “喂!”鹿小雨實在沒法溫柔,“誰讓你往我電話本裡瞎寫的!”
  “瞎寫?有錯別字嗎?”
  “……”
  “你幹嘛呢?”
  “光天化日上午10點你不上班啊!”鹿小雨覺得這問題問得都那麼神奇。
  “我以為你沒上,少兒節目不都晚上播麼?”
  “又不是直播,那也得白天錄好……等一下!”鹿小雨終於發現了問題的嚴重性,“你怎麼知道的?”
  “世界上有種東西叫名片。我看人人都喜歡出門擱身上帶幾張……”
  “陳——濤——”鹿小雨想摔電話,如果那東西不是自己的,“你他媽的到底想幹嘛!”
  “想你。”
  “……”
  “怎麼不說話了?”
  “你中間少了個動詞吧。”
  “你太淫蕩了,這樣不好……”
  “我……”鹿小雨總算知道竇娥怎麼死的了。
  盛怒中的鹿小雨完全不知道怎麼掛的電話,反正等他回過神兒來時手機已經又被塞回了劇務手裡。也不管劇務疑惑的念叨怎麼電池還給卸了呢,鹿小雨鬥志昂揚的再度走向錄影棚。
  “製片……”
  “嗯?”
  “迎接完春天之後是什麼戲?”
  “哦,冰雪女皇企圖破壞春天的溫暖,然後你帶著小朋友們去抗爭……”
  “就先拍這場!我現在找著感覺了!”
  
  
  
  第 5 章
  
  鹿小雨下班的時候眼皮一直在跳,跳得他心直發慌。
  “小雨,下班了啊?”
  “是啊。對了,劉大爺,您下午在這大門口有沒有看見什麼可疑人物啊?”
  “可疑人物?怎麼的,台裡又發檔了?我就知道上次有人闖政府大樓傷……”
  “我說……”
  “保安部怎麼沒和我說呢!你看看這弄的,我好歹當年也是民兵排長……”
  “那個,劉大爺,回見哈。”
  鹿小雨幾乎落荒而逃。
  從電視臺大樓到電視臺宿舍只有二十幾分鐘的路程。可鹿小雨走的那叫一個辛苦。不是他神經敏感,而是確確實實有種被人尾隨的如芒刺在背的感覺。但任憑他左顧右盼抑或忽然襲擊似的回頭,愣是沒見到半個人影。鹿小雨覺得頭皮發麻,徹底明白了什麼叫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就這麼的一步三回頭,鹿小雨總算進了電視臺宿舍社區。傍晚,下班的人很多,社區裡熙熙攘攘的倒也熱鬧。鹿小雨住的那樓位於社區最角落,都是單身宿舍,此刻卻異常冷清。鹿小雨幾乎是小跑著進了單元樓,然後一步並作兩步的往樓上跑。
  鹿小雨的宿舍是501,一鼓作氣到了家門口,他卻猶豫了。不知打哪來了靈感,鹿小雨小心翼翼的掏出手機,在通話記錄裡找到已接來電然後回撥了過去。
  又是山寨機刺耳的鈴聲,又是完全聽不出曲調的鬼哭狼嚎,此刻在幽靜的樓道裡格外有驚悚效果。
  “陳濤,你他媽的給我出來!”
  隨著鹿小雨一聲大喝,男人終於在下面一層樓梯拐角的陰影裡露出了頭。
  “靠,你怎麼想著打我電話了?”陳濤對於自己的暴露頗為懊惱。他本來的打算是在鹿小雨開門進屋的瞬間來個出其不意猛虎撲食啥的。
  “這叫智慧,懂不。就是你腦袋裡最缺的那個。”鹿小雨咬牙切齒。
  陳濤也不惱,壞笑著一步步上著臺階。鹿小雨的心臟非常不爭氣的跟著對方的腳步節奏一下下跳著。終於,陳濤到了跟前。鹿小雨比陳濤矮了差不多一個腦袋,此刻完全被籠罩在對方逆光的陰影裡。
  鹿小雨緊張的咽了咽口水,結果怪獸就對著他呲出了獠牙:“開門啊。”
  這時候聽話那就是傻子。所以鹿小雨下意識的就往後面退了一步,後背貼到了牆上,鹿小雨遲遲不動。
  陳濤等得不耐煩,歎口氣,只得自力更生。一下子就把鹿小雨抓過來然後大手開始在他身上東摸西摸的翻找。三兩下,鑰匙就易主了。
  鹿小雨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陳濤那就不叫臉皮,說城牆都是低估他,那就是張百毒不侵的軟蝟甲。
  防盜門應聲而開,陳濤大大方方開始換拖鞋,不知道的還以為在自個兒家裡呢。鹿小雨站在後面,為究竟應該立刻跑掉還是硬著頭皮進屋掙扎了許久。陳濤換完鞋見鹿小雨還呆立著沒動,伸手使勁捏捏鹿小雨的臉:“怎麼著,等著我給你換呢?”
  鹿小雨皺眉的甩頭逃離魔爪,心不甘情不願的彎腰脫鞋:“有你這麼幹的嗎,我家要是有人怎麼辦?”
  “打上高中那會兒你家就沒什麼人了吧。”陳濤說話從來不過大腦。
  鹿小雨恨恨的瞪著他,好半天就吐出一個字:“滾。”
  陳濤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總算有了點惡人的自覺。不好意思的撓著頭,也不知道嘟囔著什麼開始參觀鹿小雨的住所。
  不一會,陳大爺就把臥室客廳陽臺洗手間走了個遍。
  “一室一廳你這裡也不大啊。”巡查完還得發表感想。
  “是,哪能和您那水泥地比啊,這年代流行的就是返璞歸真。”鹿小雨沒好氣的回了一句。
  陳濤被說得有些窘,靠在廚房門邊上眯起眼睛,似乎思考著該從哪兒下手報復。鹿小雨被盯得渾身不自在,輕咳一聲:“你到底來幹嘛的?”
  陳濤似笑非笑,反問:“你說呢?”
  陳濤這三個字的發音很輕,不像回答問題卻更接近於呢喃,狹小的客廳瞬間就被染了層曖昧。無數粉紅色桃心兒在空中慢悠悠的紛飛。
  “陳濤!”鹿小雨有點急了,“你怎麼跟狗皮膏藥似的。上一次喝多我認了,你他媽的還沒完沒了了!”
  陳濤倒是氣定神閑的走到沙發上坐好,然後抬手拍拍身邊的位置:“過來坐,咱倆談談。”
  鹿小雨原地不動:“一邊去,咱倆沒什麼可談的!”
  陳濤輕輕挑眉:“鹿小雨,你別招我。”
  “切。”鹿小雨不屑的撇撇嘴,卻還是僵硬的坐到了沙發上,“有話快放。”
  陳濤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撫上了鹿小雨的臉:“紅了……”
  鹿小雨不自在的躲開,白了他一眼:“狗爪子掐的。”
  “嘖,你也太細皮嫩肉了。”
  “挺遺憾是吧。”
  “沒,我喜歡。”
  “……”
  似乎嫌威力不夠似的,陳濤又加了句:“初中那會兒就喜歡。”
  室內的空氣停滯了。
  鹿小雨覺得呼吸困難:“初中那會兒你他媽才幾歲啊……”
  “裝,你就給我裝,”陳濤的手慢慢往下,從鹿小雨臉上滑到了脖頸,然後輕輕摩挲,“我親你那次,你壓根沒睡著吧。”
  鹿小雨想發飆。你說說有這樣的嗎!多少年前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陳濤翻騰出來一點不含糊,一沒時間二沒地點三沒事件背景真當他蓋世神童記憶超人啊!想是這麼想,可鹿小雨緊抿著嘴唇愣是說不出那句“你說的啥啊我咋一點印象沒有”。
  陳濤承認,他撒謊了。關於重讀那年,他記得的壓根兒不只三個片段。
  鹿小雨也撒謊了,陳濤之於他並不只是一個披著老同學外衣的符號,起碼,記憶並沒有全部飄散在西北風裡。有那麼一些,是他想不要卻怎麼也丟不掉的。
  當一個人想騙自己的時候,理由可以有很多。可能是懊惱,可能是悔恨,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害怕。
  
  
  
  第 6 章
  
  沉默,在狹小的客廳中蔓延成了荒原。
  陳濤沒有等來回答,卻也不惱,他細細的一點點的用指尖感受鹿小雨脖頸的溫度,甚至還能微微感覺到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舒緩。
  “你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是的?”陳濤換了個問題。他感覺到手下的皮膚在他問出這個問題的瞬間便緊繃起來。
  鹿小雨的眉毛越皺越緊,終於在陳濤的爪子即將滑進衣服的時候再也無法忍受:“陳濤!”
  “有能耐你一直別出聲啊。”陳濤笑得得意。
  鹿小雨給氣得險些背過氣兒去:“要不說這時代在發展人民在進步呢,和現在比比,初中的你安上倆翅膀那就叫天使。”
  “呵呵,合著我那會兒評價不低啊。”
  “關鍵是有現在拿來對比。”
  鹿小雨氣鼓鼓的模樣讓陳濤笑出了聲:“行了,不就是想說我現在無賴麼。”
  這回輪到鹿小雨驚訝了:“我還以為您不知道呢。”
  “可惜啊,初中的我是那麼的純潔。”陳濤居然還一臉惋惜。
  “這可惜啥啊?”鹿小雨發現真跟不上神人的思路。
  陳濤的笑容漸漸淡去:“不說多,哪怕我初中能趕上現在的一半,你也跑不掉。”
  “……”鹿小雨微微斂下眼眸。
  陳濤探過身子向前貼近鹿小雨,呼吸都在咫尺之間:“想什麼呢?”
  鹿小雨不自在的別過頭:“陳濤,你這樣有意思麼。”
  “喂,我在這兒呢,沙發又不叫陳濤。”男人捏住鹿小雨的下巴強制性的讓他轉向自己,不過隨即又自嘲的笑了,“是沒什麼意思。”
  無論曾經發生了什麼或者也許發生了什麼,但那都只是少年記憶中的點點殘像,既無法作用現在更無法影響未來。
  “行了,讓咱們把那頁掀過去吧。”陳濤放開鹿小雨,舒展了一下胳膊就跟做熱身運動似的,“從現在開始,我們拋開過去攜手展望未來!”
  鹿小雨馬上敏銳的捕捉到了關鍵字——攜手。
  就算說他不純潔他也認了。對於陳濤,鹿小雨寧可錯殺三千也不能漏掉一個。所以下個瞬間,鹿小雨就跟坐了彈簧似的一下子從沙發上竄出去好遠,眼看著就要到了門口。
  可惜,幸福的曙光從來都是為了被湮滅的。就在手幾乎碰到了門把手的刹那,鹿小雨忽然感到脖子被狠狠勒住了,然後整個人幾乎是被倒退著拖進了臥室。
  “陳濤!你他媽的給我撒手!”背對著施虐者,鹿小雨根本使不上力。任憑他張牙舞爪,可最後還是被丟進了床裡。
  柔軟的床鋪限制了鹿小雨的行動,半天沒爬起來的後果就是結結實實的被陳濤給整體覆蓋了。不過陳濤也不是大獲全勝的。
  “起來。”
  “不。”
  “那咱倆就這麼呆著。”
  “……鹿小雨,你是壞人!”
  遺傳學的共同特性讓我們地球上的每個人都只有兩個胳膊,所以當陳濤同學左右手分別抓住鹿小雨同學企圖反抗的左右手之後,呃……他便不具備可以進一步行動的第三只爪兒了。
  “你……感覺到了麼……”陳濤可憐兮兮的問。
  鹿小雨當然感覺到了陳濤的反應,只見他涼涼的扯起嘴角:“你太淫蕩了,這樣不好。”
  ——誰說小心眼是女人的專利來著。
  意外的,陳濤竟然鬆開了手,繼而整個人乖乖的從床上退了下來。然後,開始脫自己衣服。
  “你幹嘛?”鹿小雨目瞪口呆。
  “那啥焚身了,脫衣服晾晾。”陳濤一邊說著,一邊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扒自己。
  鹿小雨看得心驚膽戰,原來被別人扒衣服和看別人扒衣服的感覺是相通的。
  外套,牛仔褲,毛衣,內衣,陳濤裡裡外外把自己拾掇的那叫一個乾淨。都脫完了,跟米開朗琪羅的大衛似的一動不動的盯著自己。鹿小雨被盯得頭皮發麻,想不明白怎麼自己這穿衣服的比人家不穿衣服的還不自在。
  “你到底……”
  鹿小雨的話還沒說完,忽然陳濤光著身子又撲了過來。鹿小雨一驚,還沒等反應過來就又被陳濤壓住了。這唱得又是哪一出?大力水手吃了菠菜才力大無窮呢。難道擱陳濤這兒就變成了脫了衣服才能變身?
  胡思亂想的期間,鹿小雨也沒忘記奮力抗爭。仍然是之前的套路,左手抓陳濤的左手右手抓住陳濤的右手,可這一次陳濤卻沒乖乖的停住,而是兩手同時用力把鹿小雨胳膊扭到後面然後把他整個人給翻了過去。
  陳濤絕對是下了死力氣,鹿小雨只感覺胳膊忽然間就麻了,根本使不上勁兒。然後隱隱約約的就覺得陳濤在拿什麼東西捆他手腕!電光火石間陳濤就捆完了,那速度跟特種兵拆槍似的。鹿小雨很快又被翻了過來,接著就看陳濤跟土匪惡霸似的坐他身上邪惡的笑。
  鹿小雨已經找不到形容詞了,說他無賴都是對那倆字兒的玷污。手腕被皮帶咯得生疼,鹿小雨這是沒手了,不然他絕對會抽自己倆嘴巴。敢情人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從容不迫準備的兇器!
  任何的話此刻都是多餘的,陳濤也不想說話了。一口咬在鹿小雨脖子上,陳濤就像草原上的獵豹,恣意享受著自己的勝利果實。
  而鹿小雨真的就像只無助的小鹿,無論怎樣顫抖和瑟縮,卻終是躲不開食肉動物的獠牙。
  冷空氣讓鹿小雨的毛孔緊緊的縮了起來,衣服被褪了個乾淨,因為手被捆的,所以多數衣服都卡在了手腕那裡。但這並不妨礙陳濤接下來的動作。
  如果說上一次因為醉酒而神志不清,那麼這一次鹿小雨是切切實實感受到了陳濤帶來的戰慄……和疼痛。
  每一下都似乎要深入骨髓,鹿小雨覺得三魂七魄都要被撞散了。他死死咬著嘴唇,不希望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卻在陳濤靈活的指尖攀上他前端時徹底敗下陣來。
  柔和著疼痛的快感是怎樣一種感覺,鹿小雨無法形容,但那個瞬間,他的大腦確確實實是一片空白的,他只能憑著本能低低的呼喊,然後在解脫的刹那,隨著魔鬼一同沉淪。
  香煙的氤氳畫出點點迷蒙,厚厚的窗簾遮擋住外面的燈紅酒綠,一室昏暗,鹿小雨不知道幾點鐘了,就好像時間也在這個空間裡銷聲匿跡。唯一真實存在的,只有陳濤指縫間那一星點火光。
  “我手麻了。”鹿小雨說這話時沒有控訴,但就是這麼淡淡的語氣卻觸動了陳濤心理最軟的那根弦。
  “你也是,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搞那麼貞烈幹啥。”嘟囔著,陳濤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用與之前完全不同的溫柔動作解開了鹿小雨的束縛,然後輕輕的把人攬進懷裡。
  一個枕頭,兩個腦袋,陳濤清晰的嗅到了洗髮水的香氣。
  別說鹿小雨是真的沒了力氣,就算有現在也指揮不了發麻的胳膊,所以他只能任由陳濤摟著,難得的聽話。
  “我當初絕對是瞎了眼,怎麼就幫了你這麼個白眼狼。”鹿小雨低低的開口,也不知道在罵陳濤還是埋怨自己。
  “可別介,”陳濤把下巴抵進了鹿小雨的頸窩,歎息著,“我還真不想讓你幫。上個高中又浪費了我三年光陰,結果呢,出來還不是一樣瞎混。”
  鹿小雨被陳濤下巴上淺淺的胡渣弄得實在難受,終於抬起發麻的胳膊企圖把食肉動物的臉推到一邊。誰料手剛抬起來還沒來得及往後推呢,就被陳濤明顯大一號的手掌攔截了,隨即便被牢牢包進了對方掌心。
  “你還沒回答我呢,到底什麼時候發現自己是的?”
  陳濤的手心滾燙,鹿小雨覺得那溫度傳遞到了自己的四肢百骸,熱得熾人。
  鹿小雨的沉默對陳濤完全沒有影響,對話不成人家陳大爺就改成自說自話:“我估摸著你肯定發現的挺晚的。”
  “切,你憑什麼估摸啊……”鹿小雨撇撇嘴。
  “我實地勘探的唄,就你那動作,澀得跟青柿子似的。”
  ——鹿小雨想抽自己,沒事兒接什麼茬!
  ——陳濤也想抽自己,幹嘛非得實話實說啊,這下好,人家徹底不理你了。
  陳濤又點了根煙,本來的白霧還沒散盡,這會兒更嗆人了。力氣恢復得差不多,鹿小雨從床邊撈過來貼身衣物三兩下的套上,然後起身走到窗邊。
  窗簾被刷的一下子拉開,絢麗的霓虹給室內撒上點點七彩光輝。鹿小雨打開了窗戶,冷風呼的一下子就灌了進來,吹散了香煙,也吹亂了頭髮。
  “我高中那會兒就發現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時候,滿腦袋想的都是你那小鼻子小眼兒……”
  陳濤的聲音從床邊幽幽的傳來,鹿小雨沒敢回頭,他直直的看著窗外,又好像什麼都沒看,任由冷風把自己吹的直哆嗦。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被納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溫熱的呼吸從耳邊拂過,陳濤低低的聲音略帶一絲沙啞:“這麼大的城市,我怎麼就把你逮著了呢。”
  “我過年忘上香清明沒燒紙唄……”
  似乎凍得太厲害,鹿小雨忽然貪戀起此刻這難得的溫暖。
  
  
  
  第 7 章
  
  稀裡糊塗的過了年。鹿小雨才後知後覺,居然已經到了他的本命年!都說本命年是諸事不宜的最衰年,他現在信了。陳濤幾乎成了背後靈,簡直如影隨形,鹿小雨覺得自己是逃不開了。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結果還是給人當床墊兒用。
  如今,鹿小雨抗爭的時間有大幅度縮短的趨勢。而這一切,都源於那次偉大的轉折。
  “鹿小雨,你他媽的怎麼總用牙啊!”
  “……”
  “趕緊給老子鬆口!”
  “……”
  “別怪我不客氣!”
  “……”
  “操!”
  陳濤終於被身子底下的人成功氣瘋了,完全不經大腦思考的就舉起了拳頭。鹿小雨眼見著拳頭要往自己臉上招呼,險些嚇傻了。急急的松了口,終於趕在對方揮動胳膊之前用兩隻手緊緊的包住了那個拳頭:“敢動我臉我就和你同歸於盡!”
  “啊?”
  “我說到做到!”
  “靠,你用臉吃飯啊?”
  “嗯。”
  “……”
  陳濤終於遲鈍的反應過來鹿小雨是做什麼的了。估計要是挨上他那一下子,十層粉也遮不住。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一個偉大的發現可以改變世界。陳濤現在完全理解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的心情了,按照擬人的比喻那就是小心臟都歡快的扭起了秧歌。
  以上,便是轉折的全部經過。至於陳濤如何巧妙運用鹿小雨怕臉受傷的心理進而逐漸縮短古典式摔跤的時候那就是後話了。
  “喂,我記得你是早上了一年的學吧?”又一次衝鋒陷陣之後,鹿小雨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這茬兒。
  陳濤正抽著煙呢,聞言鬱悶的皺眉:“搞不明白你,正經的一點兒不記光記這些沒用的零碎兒。”
  “……”鹿小雨沒接話,而是繼續自顧自的說,“那今年也是你的本命年啊。”
  “哦,好像是吧。”陳濤對這些個玩意兒從來不關心,每一年還不都是一樣過。
  可鹿小雨不幹了:“那憑啥走黴運的都是我,你跟沒事兒人似的?”
  “本命年就是倒楣麼?”陳濤明顯是第一次聽說。
  “嗯,老皇曆上都是這個講究。”
  “不對啊,我覺得我今年挺順的啊,呃,應該是說從去年年底一直順到今年。”陳濤說著,曖昧的摸了鹿小雨光滑的脊背一把。
  “啊,我知道了!”鹿小雨忽然發出恍然大悟的驚歎。
  “嗯?”
  “轉移了!”
  “什麼玩意兒?賣拐?”陳濤完全一頭霧水。
  沒等可憐的陳同學弄明白,鹿小雨憤恨的目光已然銳利的射向他:“你那腦子除了小品能有點有用的不?”
  “那你說轉移了……”陳濤這叫一個委屈。
  “我是說黴運轉移了。好麼,倆人的都壓我一人身上,我他媽的能不倒楣嘛!”鹿小雨已經在無意識間將自己的推論上升到了真理的高度。
  香煙燃到了末端,陳濤走了神兒,於是被燙了一下。不重,輕微的顫抖也並沒有引起鹿小雨的注意。吐口氣把煙屁股丟進煙灰缸,陳濤反身過來把人圈進了懷裡:“你哪倒楣了,這不活得挺硬實麼……”
  陳濤喜歡這麼躺在床上抱著鹿小雨,不知道是不是鹿小雨整個比自己小了一號,總之這個姿勢意外的契合。
  “活得硬實?我那叫迴光返照。”鹿小雨沒好氣兒的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不纏著我?天大地大你幹嘛就非得和我擠這一畝三分地兒?”
  “想讓我不纏著你簡單啊。”陳濤忽然開口。
  “嗯?”鹿小雨不得不露出提防的懷疑目光。
  “問題在於你得轉變思想,”陳濤笑得露出兩排白牙,“你這麼想,我不是纏著你,我不是纏著你,我們倆是兩情相悅兩看甚歡兩小無猜兩心相許將來八成還得兩蝶雙飛,然後你就會驚喜的發現,我壓根兒沒纏著你啊。”
  “……”鹿小雨瞪大眼睛,陣亡,不瞑目的那種。他總算明白陳濤那些個無窮無盡的死纏爛打的神力擱哪兒來的了,合著人家天天自我催眠!
  陳濤同學用鐵一般的事實證明,思想有多遠,就能走多遠。
  “喂,你今兒又打算住這?”
  “不歡迎?”
  “我啥時候歡迎過?”
  “……”
  “別給我擺苦瓜臉啊,受害者跟這兒趴著呢。”鹿小雨說著鬱悶的翻個身,繼續匍匐,“你不說喜歡大自然麼,你那兒多綠色環保健康生態啊。”
  “嗯,就是太環保了。容不下一點人類的印記。”陳濤說得還頗為沉痛。
  “啥?”
  “水管凍了。”
  “……”鹿小雨醞釀了半天,就吐出一個音節,“該。”
  那之後又過了兩個禮拜。然後就是三九天——二月份最冷的節氣到了。
  鹿小雨一直以來體質就有點虛,所以他最煩三九天,因為每到這時候保准手腳冰涼冰涼的。不過,今年情況似乎有了新的變化。鑒於陳濤這個人形火爐的全天候供暖和時不時上演的足以強身健體的古典式摔跤,鹿小雨愣是一點沒被凍著。哪怕陳濤不在的時候,鹿小雨也隱約的覺得手心有了點熱乎氣兒。
  陳濤不在的時候很少,不過多數都在週末。這可算讓鹿小雨有了喘息的空隙,連帶的可以偶爾去沈盟那蹭吃蹭喝。鹿小雨不會做飯,所以每次看見沈盟特地給自己弄的菜,他都會覺得特幸福。以前鹿小雨是一有時間就去,後來遇見王朝的次數多了,他再沒心沒肺卻也下意識的減少了蹭飯頻率。
  鹿小雨至今仍然記得和王朝第一次面對面的場景。
  因為之前已經在暗地裡單方面的見過了這個人,所以鹿小雨並不覺得特別意外,可對於王朝來說,他絕對是個陌生面孔。於是男人緊緊的護住那個原本自己想護住的人,表情如臨大敵。直到沈盟介紹說這是我弟,王朝的敵意仍然沒有減少,鹿小雨感覺的到,就像對方也能接收他的波段一般。
  那天回來,鹿小雨蒙著被大哭了一場。近距離的殺傷力,總是大於遠端攻擊的。也就是那一天,他和自己說,這輩子永遠把沈盟當哥。
  ——不是他多想得開,而是他根本沒得選擇。
  週五晚上,鹿小雨剛剛吃完自己冰箱裡的最後一袋康師傅,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就見陳濤扛著一箱速食麵登門。
  “終於意識到吃白食的可恥準備入夥了?”鹿小雨含沙射影的指責陳濤的白吃白住。
  “沒辦法,再強的胃也扛不住頓頓晚飯都來紅燒牛肉啊。”陳濤說得淒慘,然後含淚把自己那一箱鮮蝦魚板一袋袋放進冰箱。
  最後,陳濤留了兩袋遞到鹿小雨面前,低眉順眼的出聲:“那個……給煮一下唄……”
  正好新聞聯播結束,電視上開始出現天氣預報。鹿小雨沒好氣的接過泡面,還不忘嘟囔:“你怎麼連速食麵都不會煮?”
  陳濤想也沒想就來了句:“你不也就光會煮速食麵麼?”
  “……”
  “你又瞪我……”
  智慧的古代先驅已經告訴過我們,如果自己個兒是五十步,最好別笑那一百步的。
  ——不怎麼智慧的陳濤在那後面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是那個看上了五十步的一百步,那被嘲笑也得認了。還嘴是性質非常嚴重的原則性錯誤,很可能……帶來災難性後果。
  夜間活動。
  “你……非得反抗的那麼認真麼……”
  “呸!”
  “我動你臉了哦……”
  “隨便!”
  “那明天就得曠工了……”
  “認了!”
  “我……”
  “……”
  “錯了……”
  陳濤就是這樣,你摸不准他什麼時候就披上了羊皮,然後讓人恨得牙根兒癢癢卻無從發作。
  “對了,沈盟是誰啊?”第一回合結束時,陳濤忽然問。
  鹿小雨驚訝的瞪大眼睛:“你怎麼知道的?”
  “在酒吧逮著你那天晚上,你就一直喊這個名字來著。”陳濤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鹿小雨咬緊了牙根:“你管不著。”
  “行。”陳濤笑著,掐滅了煙頭,翻身就開始了第二回合。
  這一次,狼崽子根本是往死裡折騰,鹿小雨喊的聲音都變了調,後半程根本是啞著嗓子哀號的。等陳濤終於停了手,鹿小雨聽見了他的場景重現:“對了,沈盟是誰啊?”
  再不甘心,鹿小雨也沒本事承受第三波的暴風驟雨了。只得恨恨地道:“那是我哥。”
  “沒聽說你還有個哥啊?”陳濤擺明瞭一臉懷疑。
  “早年失散又認的不行啊,聽過DNA沒?”鹿小雨說得一本正經。
  這一次輪到陳濤發愣了,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鹿小雨看著陳濤呆呆的表情,不知怎麼的就想笑。過了這麼些年,結果這傢伙就個兒頭長了,腦子還是原來那腦子。
  
  
  
  第 8 章
  
  鹿小雨的黴運從冬末持續到了春初,儼然黑色三月。都說人生就像耐克,度過那最大的溝底之後便肯定一路上揚。能不能上揚鹿小雨不清楚,但他肯定已經到了溝底,這是確鑿無疑的了。
  首先,他在和陳濤的日常交手中身受重傷。罪魁禍首究竟是陳濤還是床頭櫃兒抑或自己也推波助瀾了一下已經說不清了,反正背後淤青了很大一塊,輕輕碰一下都滋滋啦啦火燒般的疼。
  其次,鹿小雪回國了。
  鹿小雨幾乎都快將這唯一的親人從記憶裡完整的抹去了,可如今卻坐在咖啡廳裡聽著她的天方夜譚。
  “暫時回來,還是永久回歸?”
  “BRIAN在大陸有點生意上的事要處理,我正好也回來看看。”
  “哦,回來看看啊。那你趕緊好好看看吧,我牙好胃口也好身體倍棒吃嘛嘛香,你大可以放心的回去了。呃……要不要再領你姥姥的墳前燒點紙?不過不知道中國的地府裡收不收外幣……”
  “鹿小雨!”
  “哎,我聽著呢。你別激動啊。”看見鹿小雪被自己氣得指尖都發顫的樣子,一瞬間,鹿小雨有種惡意的快感。
  “我知道我不是個稱職的姐姐,但我當年……算了,以前的事情不提了。我這次回來就是想把你一起帶出去,在國外你會有更優越的生活和更好的發展空間。”
  “我都二十四了,我的姐姐……”
  “……”
  “小時候姥姥養我,高中以後是沈盟供我,你做了什麼,你唯一做的就是不知道走什麼運找到了沈盟……”
  “小雨……”
  “別費心了,我過得挺好,真的。”鹿小雨抬起頭,望進鹿小雪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自己淡漠的臉,“安心回去吧。我這不活得挺滋潤麼。”
  “……”鹿小雪哀傷的看著自己的弟弟,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見到鹿小雪的第二天傍晚,鹿小雨便迫不及待的去找了沈盟。他害怕鹿小雪去找沈盟,更害怕沈盟幫著鹿小雪去說服他。
  結果,沈盟說只有他這麼一個弟,還指望他養老送終呢。
  鹿小雨就哭了,從背後抱住沈盟,哭的悄無聲息。這情緒裡有悲傷,卻更多的是溫暖。
  陳濤這幾天場子一直不太平,所以他根本抽不出空往鹿小雨那兒跑。可前天從那傢伙手機裡偷瞄到的信息讓他如坐針氈。他一直知道鹿小雨有個姐姐,但沒想到已經二婚出國了,而且這一次回來居然還要帶鹿小雨出國!靠,這不是攔路搶劫嘛!鹿小雨在自己手心兒還沒捂熱乎呢……
  反正,忍了一天的陳濤是終於憋不住了,被人鄙視就被人鄙視吧,偷看短資訊又不是什麼原則性問題,他豁出去了!於是咬著牙,他撥通了鹿小雨的電話。
  本來陳濤醞釀的好好的,準備來個哀兵政策,結果不知怎麼的一聽鹿小雨在那邊兒說跟自己沒關係,那火就著了,然後嚷嚷的什麼全忘了,等他反應過來時候那邊已經摔了電話。
  陳濤非常客觀的進行了自我總結——失敗。
  好容易挨到了周日,陳濤不顧老闆的威逼利誘和武力挽留,愣是請了一天假直奔鹿小雨家。開了大門,那頭小鹿好端端的擱沙發上啃蘋果呢。陳濤懸著好幾天的心才終於放下來。
  鹿小雨看見陳濤的一刻馬上開始燃燒小宇宙。之前摔了這傢伙電話,他一直很沒骨氣的惴惴不安,陳濤的變態他已經領教過了,實話實說,呃,他非常特別以及極其的……害怕陳濤發瘋。
  ——鹿小雨把此歸結為年少時期留下的陰影。
  小媳婦兒似的給陳濤煮了速食麵,估計是這一舉動觸動了猛獸的心弦,面沒吃完,人就欺了上來。和以往不同,這一次陳濤異常溫柔,先是上下其手的輕撫,等鹿小雨徹底酥麻,陳濤才一點點的進入,除了最後時刻的輕微的粗暴,整個過程都讓鹿小雨幾乎惶恐。
  陳濤還是發瘋了,高潮的時候鹿小雨想著,只不過換了種方式。
  “你姐走了麼?”事後,陳濤抱著鹿小雨,在他的頸間撒下碎碎的吻。
  “三天后的飛機……”鹿小雨不自在的一直往後躲,卻總是被人給撈回來。
  “嗯,恭喜鹿小雨同志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我代表党和人民表揚你。中國地大物博生機無限,遍地都是發展前途,不出去絕對是明智的……”
  鹿小雨撇撇嘴:“本來我也這麼想。不過現在看見你我就後悔了。再好的發展前途也架不住有你擱這兒杵著……”
  拌嘴似乎也能起到催眠的作用,疲憊鹿小雨很快又和周公下圍棋去了。剩下陳濤一個人,抽著八塊錢一包的廉價香煙,對著身邊人漂亮的側臉發呆。
  他和鹿小雨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混了仨月了。你看,覺得莫明其妙的不光鹿小雨一個,陳濤也曉得這夥搭得不明不白。他覺得自己就像在路邊玩耍的孩子,忽然間拾到個特珍貴的玩具,寶貝似的捨不得撒手,非得死死攥自己手心兒裡還誰都不想給看。這並不是單純的喜歡,他也根本回不去初中的單純,可又鬧不明白自己現在究竟是個什麼心氣兒。
  前兩天看夜場,結果碰見了以前的相好。說是相好都不準確,應該就是大家一塊堆兒耍耍。你舒服了我舒服了就OK,什麼別的心情都不存在。那人看見陳濤,直接就摟著他脖子坐在了他的腿上。要放以前,陳濤興許還能和他逗上一逗,可就是那天,不知怎麼的陳濤忽然覺得自己特髒。對,不是別人,就是自己。那是一種強烈的自我厭惡感,緊緊勒著陳濤的心臟,鈍鈍的痛。
  陳濤一直沒說,鹿小雨跟他那心裡,那就是個天神。這真不是誇張,剛認識鹿小雨的時候他就想,怎麼能有男孩兒又漂亮學習又好呢,這些特質要放一女生身上那就是校花級的,可偏偏落在了一個男的身上。那會兒陳濤總覺得,自己一爪子就能把人家碰碎,所以當老師讓結對子的時候,他還真是勤勤懇懇努力學了好久。至於知道鹿小雨心眼兒多,那都是後話了。
  嘴裡泛起一絲苦澀,陳濤覺得自己肯定有自虐傾向。不是都說把那頁掀過去了麼,還拿鋤頭翻出來幹啥。反正現在鹿小雨是又戳他懷裡了。
  “一邊去……滾蛋……”
  正神遊呢,熟睡中的小動物不知道夢見了什麼,忽然冒出兩句囈語。
  陳濤齜著牙樂了。撒手?誰撒手誰二百五!
  
  
  
  第 9 章
  
  經過鹿小雪事件,陳濤徹底感受到了在對敵鬥爭中地理位置的重要性。這要是趕明兒再來個王小雪陳小雪說要帶那頭小鹿去波多黎各牙買加的,指不定哪個地兒就觸動了那傢伙的神經,所以即使距離遊戲廳有半個城的距離,只要沒有特殊情況,陳濤都會趕回來住鹿小雨那兒。
  時間一長,搞得宿舍社區的門衛大爺以為陳濤是台裡聘的什麼新鮮血液。問題是沒聽說台裡的法制節目換主持啊——陳濤以其威嚴的氣質和硬朗的五官成功在門衛大爺那兒烙上了光輝印記。
  轉眼,進了夏天。知了在樹上一個勁兒的叫,讓本就悶熱的環境平添更多的煩躁。
  不過陳濤還是對夏姑娘舉雙手歡迎的,因為現在扒那頭小鹿容易多了,就那麼一層皮,三兩下的事兒。所以總結起來,陳濤最近心情不錯。具體的表現,就是在遊戲廳因為限電而難得放假的下午,陳同學會顛顛兒的挽起袖子對蹭住了快半年的小屋子進行大掃除。
  “喂,我正在勤勞呢,和你報個備。”陳濤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拿著拖把,笑得還挺憨厚。
  “這東西有提前報備的嗎!”另一邊的鹿小雨被徹底打敗。人家都是做好事不留名,陳濤倒好,恨不得刻個浮雕放市中心廣場。
  “我不是怕你跟上次似的太大意了忽略我的勞動成果嘛。”陳濤還振振有辭。
  鹿小雨對著蒼天翻白眼:“我大意?那種讓房間完全沒有任何變化的勞動,能注意到的只有神!”
  雖然在鹿小雨處受到了慣例的打擊,不過這並不影響陳濤的勞動熱情。兩分鐘就把臥室收拾完畢,然後他歡快的開始為客廳拖地。
  鑰匙的開門聲,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陳濤警戒的停住動作站在原地,大腦迅速運轉。第一,這房子是鹿小雨的單身宿舍,第二,剛剛打完電話確認鹿小雨正在台裡上班,那麼得出推論,一個擁有鹿小雨家鑰匙的人正在大大方方的開鎖?!這還得了,這不明擺著太歲頭上動土公牛柵欄裡晃紅布嗎!
  陳濤握緊拖把,氣勢洶洶的準備迎接未知的敵人。
  沈盟開門之後見到的就是如此詭異的畫面。他第一個反應是有小偷,可又想不明白為什麼要偷拖布呢?
  沈盟呆楞著遲遲不說話,終於讓陳濤不耐煩起來:“你誰啊?”
  沈盟皺眉,這話不是應該他來問的麼?好長時間沒看見小孩兒,想著正好今天有空就買點菜過來做,誰成想卻在小孩兒家碰在陌生人。沒聽小孩兒說和別人同住啊。
  “喂,我和你說話呢!”陳濤粗聲粗氣的又嚷了一句。
  沈盟下意識的就開口回答:“哦,我叫沈盟。你是……”
  “沈盟?”陳濤一楞,“鹿小雨他哥?”
  “呃,算是吧,”沈盟想了想,又加了句,“我是他姐夫。”
  姐夫?那擺明就是沒血緣關係了。陳濤絞盡腦汁的分析,終於給鹿小雨平日裡在床上動不動就喊此人名字的行為定了性——這不是典型的在意識形態層面給自己帶綠帽子嗎!
  思及此,陳濤更是沒了好脾氣。眼神也愈發兇惡起來。看沈盟就跟看階級敵人沒兩樣。
  “呃……你還沒說你是哪位呢……”沈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似乎屋子裡忽然間就燃起了股股熱浪。
  陳濤咬著牙,一字一句的說:“我、是、鹿、小、雨、的、‘好’、朋、友!”說的時候還故意強調那個好字。
  可惜,他不知道自己遇見的是對一切異常波段完全絕緣的稀有個體。
  沈盟歪著腦袋,詢問得很真誠:“小雨怎麼會得罪黑社會呢?”
  陳濤想殺人:“你哪只眼睛看我像黑社會!”
  “我沒說像……”
  “諒你也不……”
  “你不就是麼。”
  “……”
  陳濤第一次對自己威嚴的容貌產生了絕望感。
  那廂,沈盟還在說著,什麼現在是法治社會,不流行上門討債報仇打人那一套了,而且你現在已經算是非法入侵民宅,呃……還企圖偷盜拖把……
  陳濤快被冤死了。最鬱悶的是他還無法反駁,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出能證明他和鹿小雨關係的證據,你說哪怕有張豔照也行啊!
  忽然清清楚楚的看見了自己存在的不正當性,心情在鬱悶之餘,還夾雜了點微微的酸。
  鹿小雨一回來就楞住了,掐了自己臉蛋好幾下才確定人還在地球上,沒穿越。誰能來告訴他,為什麼沈盟會出現,出現也就算了,為什麼還破天荒的可以滔滔不絕,滔滔不絕也罷了,為什麼被教育得灰頭土臉乖乖耷拉著腦袋的會是陳濤?!
  鹿小雨本來不想打破這麼神奇的場景,無奈陳濤那腦袋都快耷拉到地板上了,看得他實在不忍心,終於出聲:“哥,我回來了……”
  這一聲也把沈盟的元神給叫回來了。他也不知道面對眼前的人怎麼忽然間就來了口若懸河的才能,這會兒見了鹿小雨,才總算回過神兒來:“哦,小雨回來了。這個……”
  “哥,他真是我朋友。在我這暫住段時間。”鹿小雨總算給了陳濤正當名分。
  那天晚上,沈盟做了一桌子的菜,本來是買了兩頓的,這會兒多出個人,自然就都做了。席間還不住的給陳濤夾菜,一個勁兒的說不好意思。陳濤木然的往嘴裡填著就跟遮罩了外界一切感應似的,鹿小雨估計他的靈魂還在火星上跳皮筋呢。都說一物降一物,但這話擱沈盟身上就得改成一物降萬物。
  吃完飯,鹿小雨幫著沈盟把飯桌收了,把碗刷了,沈盟便要離開。要擱以往他也就留沈盟住下了,如今屋子裡多出個人,鹿小雨便沒敢開這個口。他倒不怕遲鈍的沈盟發覺,就怕陳濤不知啥時候忽然發瘋。
  沈盟走之後,屋內強大的氣場才漸漸消散,陳濤終於緩過神兒來。大腦歸位了,運轉起來也靈活多了。
  “我說,別等我一個個的問了,趕緊坦白吧。”陳濤靠沙發上,眯著眼睛冷哼。
  鹿小雨下意識的就有點緊張,輕咳一下,問:“有獎勵嗎?”
  陳濤挑眉:“坦白從嚴。”
  “靠,那誰坦白啊!”鹿小雨覺得這政策莫明其妙。
  “你等我說完哪,”陳濤邪邪地笑了,“抗拒……更嚴。”
  “……”鹿小雨把眉毛皺成了喜馬拉雅山。
  “嚴格的說起來,沈盟算是我的前姐夫。咳,你也知道,我姐後來離婚跟個老外跑了,那時候我姥姥早去世了,周圍沒一個親人,所以一直是沈盟供我念的書。”關於沈盟,鹿小雨不願意多說,大略把因果淵源介紹一下,便收了口,“所以我和你說,他就是我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
  要說陳濤腦袋靈光的時候也不算多,可事情一旦沾上了鹿小雨,運轉就敏捷起來了:“你喜歡他吧?”
  鹿小雨沉默了幾秒,不置可否:“他是我哥。”
  陳濤忽然就怒了:“操的,有在床上喊自己哥的嗎!”
  鹿小雨愣了,他還幹過這事兒?
  陳濤吼完就不說話了,拉著個臉靠在沙發那兒喘粗氣。
  鹿小雨看著陳濤,不知怎麼的就有點過意不去。這時候他也不好問,自己是天天都喊哪還是偶爾間歇性的喊,靠,這傢伙不是直腸子嘛,這會兒倒知道憋了。一想到自己平日裡受到的非人待遇可能多少和這茬有點關係,鹿小雨就覺得冤,發現問題你倒是早說啊,拼了命的在床上下死手算啥本事!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幹嘛過意不去啊?他又不欠陳濤什麼,明擺著自己才是吃虧的那一方好不好。合著自己做都讓他做了,連喊誰他也管?
  話是這麼說,可當天晚上鹿小雨還是很謹慎的,再也沒有喊出沈盟來。
  
  
  
  第 10 章
  
  鹿小雨想不通,是不是一旦做了那事兒,整個人的感覺都不一樣。以前他壓根沒發現自己周圍跟大同世界似的,可這陣子,同道中人們忽然間就雨後春筍般的冒了出來。
  先是週六在步行街散步,遇見個問路的老外。鹿小雨嘰裡呱啦的和人家說了半天總算說明白了,結果人家國際友人非常開放的奉送一個飛吻,末了丟下句pretty boy。
  鹿小雨本來沒當回事兒,結果剛走幾米又遇上位人高馬大問路的。步行街結構複雜遇上問路的不稀奇,但你不能每一個問路的都是國際友人然後問完還東摸西摸的揩油啊!這個更過分,問完路直接拍了鹿小雨屁股一下,然後哼著不知名小調走了。
  等第三位仁兄出現的時候,鹿小雨已然瀕臨崩潰。他放眼望去,好麼,後面還跟著十幾個呢,清一色的大碎花襯衫加太陽鏡。合著人家國際同志旅遊團跑步行街上自由活動來了。這一回鹿小雨學聰明了,不管對方說什麼嘴裡就是一個勁兒的sorry,他聽不懂總可以了吧。結果他剛說了兩句,就聽見了純正的祖國口音——小樣,你就裝吧。
  墨鏡一摘,人家是同胞。得,還真是國際同志旅遊團了。問題是你不能混在敵軍隊伍就把母語忘了啊!鹿小雨在憤恨之餘,也不禁感歎祖國同胞在地球分佈面積和密度上的雙重廣闊。
  旅行團只是個前兆,接下來發生的職場騷擾事件才讓鹿小雨抓狂。本來相安無事合作融洽的製片人大哥,忽然在某一天晚上發來言辭極其曖昧的晚安短信,鹿小雨嚇得差點把手機摔了。心驚膽戰的把短信刪除,鹿小雨壓根沒回。人要臉樹要皮,製片大哥還是比較靦腆的,吃了個軟釘子之後,再見面完全不提這事兒。可誰成想就在鹿小雨以為他放棄的時候,人家大哥第二天晚上短信照來不誤,合著在人家那生活裡白天黑夜是可以完全區分的。只是這回鹿小雨沒了那麼好的運氣,大意的後果就是短信被陳濤攔了個正著,於是,陳大鍋爐爆炸了。
  那天夜裡差點把鹿小雨折騰到另一個世界。
  “你敢找別人我就敢掄菜刀。”折騰完,陳濤丟下這麼一句。
  “操,”鹿小雨氣得不輕,“那我以後還結不結婚了!”
  陳濤聽完,冷酷的扯起嘴角:“你最好現在就把這念頭給絕了。”
  結果,惹來鹿小雨不屑的嗤笑:“合著你能養我一輩子?”
  對話就此結束。至於鹿小雨最後的那個問題,陳濤沒有給出答案。
  那次對話,鹿小雨也說不清自己是失望感多一些還是解脫感多一些,他甚至已經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要在這麼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裡做選擇。想到後面,他還是沒有抵擋住濃濃的疲倦,睡去了。
  睡去的鹿小雨並不知道,那個夜晚陳濤看著他的側臉吸了半宿的煙。自然也就不知道,其實男人已經動了心思。只不過有些亂,所以還需要整理。
  陳濤不知道他憑什麼養鹿小雨一輩子,就靠看場子?呵,真夠搞笑的。這個問題沒弄明白,下個問題又接踵而至,他為什麼要養鹿小雨一輩子?他看上他了就瞧他順眼了?還是,終於遇上了愛情那玩意兒?好麼,那小子十五歲時就涮了他一次,結果現在自己又一個猛子紮火坑裡了。
  當煙頭把煙灰缸填滿的時候,陳濤的腦袋裡終於只剩下了一個問題——
  他要跟鹿小雨一輩子麼?
  他要跟鹿小雨……一輩子吧……
  全國少兒節目主持人精英賽緊密開鑼的時候,正值樹葉悄悄變黃。鹿小雨剛剛把T恤換成了毛衣,就接到台裡推薦他去參加比賽的通知。
  少兒節目在這個台裡並不是受人重視的角色,每天只有五十分鐘的時間段是給少兒節目的,再加上二十分鐘的動畫,基本上除非六一特輯,否則小鹿哥哥總是在螢幕前來去匆匆。鹿小雨去年入職的時候,幹了三年的女主持剛剛走掉,兩個月後和鹿小雨搭檔的客串主持也轉去做了娛樂節目,於是乎,在減員增效的大政策下,整個電視臺就只剩下了他一個少兒節目主持人。
  所以當接到台裡讓他參賽的通知時,鹿小雨是一點喜悅情緒都沒有。一來這名額和台裡對他肯定與否完全掛不上關係,二來現在全國這個選秀那個大會的各類比賽多如牛毛,要說這比賽有多少的含金量,還真不好判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鹿小雨對此類活動完全沒有興趣!
  電視臺領導倒是比較重視,臨行前對著鹿小雨語重心長的囑咐,要把這個當成政治任務來嚴肅對待,千萬別辜負台裡的期望云云。長篇大論都說完了,領導才又來一句,放輕鬆。靠,都囑咐一個小時了,他輕鬆得了嗎!
  晚上吃飯的時候,鹿小雨隨意的和陳濤說了一下。結果男人眉毛一下就糾結起來了。
  “幹嘛非要你去啊?現在滿世界都是比賽,不值錢的玩意兒了。”陳濤倒是切中時弊。
  可惜,鹿小雨沒得選擇:“上面的硬性規定,每個台必須有一個參賽指標,你看是讓社會縱橫主播去合適還是時尚達人主播去恰當?”
  “難道你們台就你一個主持少兒節目的?”
  “不幸被你言中。”
  “靠,這什麼破台啊!”
  “呃……難得咱倆意見一致。”
  甭管當事人和其身邊的某人多麼的不滿和不甘願,鹿小雨還是在一個星期之後背起了進京趕考的行囊。從那天起,陳濤再也沒看過電視。他不是不想念鹿小雨,相反,他想得要命,可他想念的人是心眼多愛咬人從來不知道溫柔倆字咋寫的鹿小雨,不是攝影機面前的小鹿哥哥。所以,他對所謂的比賽沒有興趣。
  所以,他遵從了鹿小雨那句“別對著電視看我裝模作樣了”的要求。
  陳濤窩進了遊戲廳,開始整宿整宿的看場子,他下意識的希望,能用過度的疲憊多多少少驅散些寂寞。
  遠在旅途中的鹿小雨自然不知道陳濤的心思,他也沒時間去想。剛到達參賽地點,他就被組委會安排進了賓館。據說這個中型賓館是被組委會整個包下來的,所有的參賽選手、工作人員和評委老師都住這裡。參賽選手和工作人員都是一二三樓的標準間,評委則住在四樓的單人套房裡。
  鹿小雨從抵達之後,手機再也沒開過,並且他打算關機到整個賽程結束。這要是中途哪個環節出了紕漏或者慘不忍睹,也不至於被氣頭上的領導追著罵。簡言之,鹿小雨遮罩了一切可能干擾到他比賽情緒的通道,自然也包括陳濤。
  由於參賽選手是每個電視臺推薦的,並且有名額限制,所以整個比賽並沒有海選環節。鹿小雨看了下賽制,大概分為初賽,複賽,復活賽和決賽四個步驟。休整了兩天之後,組委會舉行了比較隆重的開幕式,然後,比賽正式開始。全國直播,鹿小雨再不上心也微微感到了壓力。
  雖說沒有海選,但初賽的人數還是嚇了鹿小雨一跳。至於類型,真是奇形怪狀應有盡有。鹿小雨也明白,電視臺有大有小,人員素質自然也是參差不齊,你把央視隨便哪個一直上不了主播台的實習生放到地方台可能都算個人物,因此台和台之間的差距,在參賽選手身上變得一目了然。
  如果把地方台分成三等,鹿小雨所在的電視臺就屬於二等裡面相對較好的那種。臨行前領導定的任務是保優爭三,就是起碼保住往年的優秀獎,力爭突破性的三等獎。鹿小雨對此不置可否。
  誰都知道,比賽的結果一方面是選手的發揮,一方面還有評委的喜好。據說前幾屆每次的評委喜好都大相徑庭。前前屆的評委們喜歡純粹的小白可愛型,就是甭管你啥歲數反正一跟攝像機前面一站就必須只有六歲的智商。前屆評委喜歡溫柔長輩型,就是甭管你是滿臉橫肉抑或膀大腰圓,反正對著小朋友你就得一律慈眉善目眉開眼笑然後招呼著來聽爺爺或者奶奶給你講故事。至於上屆評委則喜歡手舞足蹈型,就是甭管你陝北腔東北味抑或滿嘴京片子,只要導演一說開始立馬能手腳並用連說帶比劃直至節目錄完仍活力十足的,大獎就沒跑了。
  那麼這一屆的評委們喜歡什麼樣的呢?直到初賽結束,鹿小雨也沒弄明白。倒不是他分析能力差,實在是初賽中選手們暴露出的問題層出不窮,想分析根本無從下手。當然,評委的高深莫測也是另一個原因。
  這一屆的評委團一共有七個人,由於去年收視慘敗,所以老面孔一個沒留,七個人全是第一次出現在評委團當中。兩個兒童節目主持人,兩個綜藝節目主持人,一個資深節目策劃人,一個資深節目道具總監,一個資深電視臺工作者。據說後三位是組委會下了大功夫才請來的秘密武器——背景保密,職務保密,喜好保密。
  初賽的規則是選手分十組出場亮相,分別用兩分鐘對台下的祖國花朵們自我介紹,評委們會根據台下孩子們的反應和專業性的考量當場做出留下哪幾個人的決定。沒有名額限制,可以全部都過關也可以一個都不留。
  結果初賽第一組選手出場亮相之後,經評委商議留了四個。資深節目道具總監發言中心明確——就你們幾個還有點道具意識,要知道如何正確認識和恰當的使用道具是一個優秀兒童節目主持人的基礎課。
  第二組留了仨。資深節目策劃人代表評委團給出的評定理由言簡意賅——別把孩子們當弱智行麼?
  第三組一個沒留。資深電視臺工作者連評定理由都沒給——如果你們連為什麼被PASS都想不明白,那麼來參加比賽就沒有任何意義。
  ……
  後面那些大家耳熟能詳的主持人評委說了什麼,觀眾們都無心聽了。光前面三個人,便將比賽在剛開始就帶上了第一波,詭異的,收視高峰。
  大賽官網上的帖子蹭蹭的竄,這三人也喜獲昵稱——黑面毒舌三人組。
  初賽結束,二分之一人慘遭淘汰。剩下五十人,繼續向複賽進發。初賽被分到第七組的鹿小雨成為唯一一個進入複賽卻仍然喜獲評委批評的。
  我看不到你對孩子們的愛——神秘的資深電視臺工作者陸朗難得開了金口。
  聽見主持人說感謝陸老師精彩點評的時候,鹿小雨想揍人。
  
  
  
  第 11 章
  
  最初的壓力漸漸消散,比賽就成為了一件極其枯燥繁瑣的事情。每個環節看似大不相同,其實骨子裡都透著一樣的作秀氣。倒不是說這樣的比賽不能比出實力,但只能說,這樣的比賽比的不光是實力。
  複賽鹿小雨的發揮一般般,七個評委裡四個對他亮起了紅燈,慘遭淘汰。另外三個亮綠燈的分別是僅有的兩位女性評委和陸朗。對於受到女同志的青睞鹿小雨已經習慣了,估計要不是主持人的及時阻攔,那二位姐姐保不齊能沖上來撲棱他的腦袋以示安慰。但對於陸朗的綠燈,鹿小雨倒頗為意外。當主持人詢問為何亮綠燈時,陸朗給出的回答是——很難得,他還繼續堅持著自己的風格。
  主持人又開始天花亂墜的說著陸老師真是見解獨到眼光犀利云云。聽得鹿小雨直想對著鏡頭翻白眼。什麼繼續堅持自己的風格,這就是諷刺他繼續對孩子們無愛呢!以為誰聽不出來啊!
  鹿小雨本來想偷偷瞪那人幾眼,結果剛把頭轉過去,就和那傢伙視線碰了個正著。鹿小雨瞬間就緊張起來,結果啥也沒想下意識就把目光縮了回去。事後,鹿小雨為自己的不爭氣鬱悶了一個晚上。
  賽制規定,只要獲得至少兩個綠燈,都將進入復活賽。於是乎,鹿小雨打道回府的念頭又被掐死在了搖籃裡。進入復活賽的有十七個人,最終只有五個能夠成功復活,與之前已經成功晉級的十名選手共同參加決賽。復活賽分兩個環節,才藝展示和綜合素質。
  才藝展示,百分之六十的選擇了唱歌,百分之二十的選手選擇了跳舞,百分之十五的選手選擇了語言類節目,最後出場的是兩位最特別,倒數第二展示的鹿小雨表演了一套趣味太極拳,而最後出場的一個二十四五的小女孩兒表演的魔術。前者讓觀眾下巴直接掉到了地上,而後者則讓觀眾在由衷的驚歎中又把下巴拾回來了。
  小女孩兒的復活成功毫無懸念,鹿小雨的復活成功莫明其妙。評委們倒是出奇的一致,七個綠燈。鹿小雨,復活了。連理由都不用,資深節目策劃人代表評委發言,請想不通的觀眾們回去看重播,或者到大賽的官方網站上點擊視頻,順帶著又重複了一遍大賽的官網地址。
  當晚,官網沸騰了。漫天爭議鋪天蓋地,組委會喜悅的迎來了第二波收視高峰。粉絲們分為鹿派和非鹿派,一個晚上就打得官網烏煙瘴氣,打得帖子水漫金山。
  ——鹿小雨,紅了。
  鹿小雨不知道這些。他只是覺得能復活就是好事兒,起碼優秀獎有著落了。不過,為什麼複賽那麼專業的模擬主持會讓他慘遭淘汰而復活賽一套趣味太極倒是賺來七個綠燈?組委會規定比賽期間評委和選手禁止私下見面,所以儘管鹿小雨好奇得要死卻始終不知道答案。糾結的不只有鹿小雨,應該這麼說,這次大賽評委們詭異無常的喜好,讓所有參賽選手明白了什麼叫費解。
  決賽如期而至,有了優秀獎保底,鹿小雨徹底放開了思想包袱。既然不知道評委喜歡啥,索性做回自己。鹿小雨討厭假模假式的裝嫩,平時他在電視臺就總被節目組的人批評對小孩子缺乏無限的愛心和耐心,哪怕上了鏡頭都是一副孩子王的樣子——用武力得來頭銜的那種。鹿小雨滿腹委屈,不持家不知柴米貴,成天呆在一群小惡魔中間被各種古裡古怪完全非人類的念頭或者舉動折磨,要不是他意志力堅定同輔以武力鎮壓,自己早就被那幫小孩崽子摧殘得渣兒都不剩了。
  誰料,就是這種無所謂的態度,竟然讓他決賽當晚的支持率又攀新高,短信呼呼的升。主持人每看一次大螢幕,都要感慨鹿小雨無人能抵的人氣。
  決賽的環節複雜一些,難度也更高。第一項,每人根據組委會提供的素材臨場演段兒童劇,然後評委綜合打分;第二項,通過大螢幕的序號隨即選擇一首兒童歌曲,並且獨唱。當然唱得好不好聽那是其次,首先你得保佑那歌兒你起碼要會唱,同樣,這一環節評委也得打個綜合素質分;前兩個環節結束之後,每個選手分別有五分鐘的拉票時間,你可以選擇煽情獨白甚至聲淚俱下,反正只要尺度得當不殘害祖國花朵,做什麼都是選手的自由。最後,每個評委手中都一份加分權,分值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因為之前兩項的得分都是保密的,所以誰也不知道哪一分就操縱了選手的生殺大權。
  鹿小雨剛聽主持人說完決賽環節,便把牙齒磨得哢哢作響,如此波蕩起伏趣味橫生連狗血都狗血的那麼具有創新性……靠!鹿小雨真想把這節目的策劃揪過來一起PK,那傢伙策劃節目的時候腦袋裡想的是鐵人三項吧!
  鬱悶歸鬱悶,這比賽還得堅定不移地扛下去。鹿小雨的幹勁兒來自前一天上在賓館大廳的遭遇。
  其實也簡單,就是幾個同樣進了決賽的男同胞聚在一起陰陽怪氣的說他長得沒有中國特色,倒是符合泰國國情。那聲音大的,生怕角落裡的鹿小雨聽不著。結果鹿小雨剛想發作,連茶壺都提手裡准好了,卻忽然從另一桌站起三個女孩子,跟老母雞護小雞似的開始扞衛鹿小雨的尊嚴。什麼自己長得舊社會似的就嫉妒人家新中國啦,什麼你們這麼陰暗的心靈壓根只能帶給孩子們噩夢啦,最絕的是一個身材小小的江南女孩兒,指著其中一位蟀哥就開始驚歎,天哪,你也進決賽了嗎,編號多少,那我趕緊讓家裡人給你發短信,這回頭要是短信支持率為零妹妹我會心疼的。
  鹿小雨把眼睛瞪得跟燈泡似的,也無法把眼前的女郎們和比賽時的溫柔靈動聯繫到一起,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人果然是這個地球上最複雜的生物。呃,沒準兒也是全宇宙的。
  妒男們很快丟盔卸甲,落荒而逃。而凱旋的女士們面對鹿小雨時又再度變身成天使。溫柔的接過他手中險些成為兇器的茶壺斟滿了一個又一個茶杯。
  鹿小雨有些受寵若驚,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呐呐的重複謝謝。三個女孩他都認識,全是進入決賽的選手,卻從來沒打過交道,賽程的緊密和比賽環節的相對獨立性讓他們幾乎沒有機會交流。鹿小雨呆呆的樣子讓女孩子們撲哧的笑出了聲。她們笑了好久,笑得鹿小雨心驚膽戰。
  就在女孩們花枝亂顫的時候,組委會的工作人員從摟上探出頭來責備他們怎麼還不休息,鹿小雨這才驚覺時間不早了。作為紳士,鹿小雨提出要送女孩兒們回房,結果居然迎來更大規模的笑聲。
  明明不是紳士的料你就別硬裝了,再說,紳士並不見得比你有魅力——女孩一號如是說。
  知道我們為什麼都喜歡你嗎,因為你真誠,真誠的人永遠都會發光——女孩二號如是說。
  能在一起比賽也是緣分,所以,茶壺不能隨便掄——女孩三號如是說。
  鹿小雨楞在那兒,女孩一號進入決賽靠的是精湛的民族舞,女孩兒二號進入決賽靠的是神乎其神的魔術復活,女孩兒三號進入決賽靠得是天籟般的歌喉。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都記得了,這些可愛的戰友們。
  認識你們很高興!明天——加油!
  分別之際,鹿小雨拼勁全力的呐喊。佈滿聲控燈的旅館走廊頓時流光溢彩,映襯出女孩們動人的笑靨。
  現在,讓我們把目光重新投向決賽賽場,正是因為有了昨天的美妙遭遇,所以鹿小雨現在跟吃個大力丸似的筋骨活絡血脈暢通氣勢如虹。
  第一個環節啥來著,哦對,臨場演段兒童劇。組委會準備了十來個五六歲的男孩兒,給選手們的即興劇本擔任臨時演員。鹿小雨抽到的是個山洞場景,他只想了五秒鐘就把孩子們帶到後臺開始說戲,五分鐘之後,齊天大聖帶著他的猴子猴孫們出場了。當然剛出場的時候鹿小雨還不是齊天大聖,他演的就是孫悟空怎麼勇敢的穿進了水簾洞並最終成為花果山大王的這段。戲不長,十分鐘,但結束時台下掌聲如雷,不為別的,光孩子們聽話那勁兒就不知比前面的N個選手強多少倍。
  接著的兒童歌曲,鹿小雨抽到了《邋遢大王奇遇記》,靠,他還用這主題曲當過一段時間的鈴聲呢,雖然當時被台裡同仁鄙視的很慘,但事實證明,他的品味多麼的靠譜啊。
  “小邋遢,真呀真邋遢,邋遢大王就是他沒人喜歡他……”
  三分鐘,全場都屏著呼吸看一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大男孩兒時而皺眉時而微笑地把歌曲演繹直至傳神。那麼老的動畫片,鹿小雨記得自己看邋遢大王時還是孩子呢,這首歌,滿載著他童年的記憶,為數不多的,快樂的記憶。那一刻,鹿小雨忘記了自己在比賽,忘記了正全國直播,忘記了所有的時間和空間,他變回了孩子,一個因為成為全大院兒第一個學會這首歌兒的人而得意洋洋的孩子。
  一曲完畢,回歸現實,鹿小雨短信支持率成火箭式上揚。女主持人打趣說,剛才投票的肯定都是八零後,小鹿哥哥把我唱得都開始懷念童年了呢。
  鹿小雨微笑著退場,他開始喜歡這比賽了。拋開一切世俗枷鎖,放掉一切名次包袱,這比賽,便成了最快樂的遊戲。鹿小雨回到化妝間開始做廣播體操,權當為最後的拉票環節熱身了。鹿小雨想到了自己匪夷所思的短信支持率,拉不拉票對於他而言已經失去了實際意義,那麼,何不再放縱一下呢?鹿小雨沒有察覺,自己喜歡惡作劇的孩子氣,正一點點的往外冒頭兒。
  一個小時之後,所有選手重新回到臺上,開始每人五分鐘的拉票時間。前四位選手無一例外選擇了“名次對我而言已經不再重要因為能登上決賽的舞臺已經是大家對我的肯定”這類有虛偽嫌疑的謙虛方案,第五六七八位的選手則不約而同的選擇了“能走到今天我必須感謝我的家人是他們一直支持著我鼓勵著我我想對著電視機前的他們說我永遠愛你們”這類絕對屬於煽情的催淚版,女孩一號三號和另外三位選手則選擇了親切自然的真誠感言版,這招最中規中距卻也最穩妥,至於鹿小雨和女孩二號,則在最後把收視推向了巔峰。
  當女孩二號從空氣中抓過來漫天花雨撒向孩子們的時候,在場的每一位觀眾都不再懷疑,這個人是今晚哦不,是這個大賽當時無愧的公主!從她第一次的魔術復活,到最後決賽的即興兒童劇,她成了孩子們眼中不折不扣的花仙子,帶著讓孩子們無限幻想的神秘氣息。她親切,自然,溫柔,美麗,孩子們在她的面前都會不自覺的開始聽話,不自覺的想做個乖孩子。這是她的魅力,或者說是魔力。
  大賽需要亮點,儘管亮點不全是冠軍。鹿小雨最後一個出場,人們不是期待他來個逆轉反叛黑馬爆冷什麼的,人們只是期待,他會給這樣剛剛完美的高潮來個別致的謝幕。畢竟,他也是特別的。
  鹿小雨拿過話筒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的壞心眼。他想如果自己立刻聲淚俱下說家庭多麼多麼困苦自己多麼多麼不容易親人都走得多麼多麼早,會不會讓觀眾從席位上摔下來呢。呃,起碼他挨揍是肯定的了。就算觀眾不揍,組委會也會揍人。
  呵呵,鹿小雨被自己的想法逗得開懷。嘴角上揚到一給美麗的弧度,鹿小雨拿著麥克風走到了舞臺下面。舞臺下面和觀眾席之間有條一米來長的間隙,厚厚的毛毯上正坐著剛剛演過猴崽子的小小群眾演員。沒人知道鹿小雨想做什麼,難不成跟孩子們拉票麼。
  事實也正是如此。鹿小雨把話筒遞到一個孩子手裡,只有鹿小雨知道這孩子是這群小傢伙裡最不配合他的。孩子拿著麥克風愣愣的,一時間搞不明白狀況,鹿小雨笑著把頭靠過去貼近麥克風,全場都聽見他溫柔的問:“小傢伙,我記得你叫豆豆吧。那麼豆豆……你喜歡小鹿哥哥嗎?”
  阿門,童言無忌。豆豆想也沒想脫口就是:“你壞,我才不喜……”
  沒等豆豆說完,鹿小雨便給豆豆身旁那個舞臺劇裡最配合的小傢伙施了個眼神,叫牙牙的小傢伙簡直就是鹿小雨的貼心小棉襖,半秒鐘就心領神會,一把搶過豆豆的麥克風,瞬間,他稚嫩的聲音就享譽全場:“老大,豆豆這人不會說話!我們喜歡你,我們可喜歡你了!”
  兩秒的沉默,接著演播大廳爆發出無數的笑聲和掌聲。排山倒海,震耳欲聾。
  鹿小雨眼角帶著一絲得意回到舞臺,他希望沒有讓觀眾們失望。幽默,尤其是孩子們無意中表現出來的帶著童真的幽默,永遠能觸動人心裡最柔軟的部分。
  那晚,鹿小雨當之無愧的成了本次大賽的最佳觀眾緣兒獎。至於台裡要求的保優爭三,鹿小雨也超額完成——二等獎,台裡從來沒有過的輝煌成績。
  陸朗又一次代表評委團給鹿小雨做了最後點評。
  “與其說他的主持風格清新自然,不如說他本身就是個孩子。這樣的人自然不會對孩子們有愛,而是把孩子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我之前一直不相信世界上有彼得潘,但我在鹿小雨的身上看見了只有孩子們才可能擁有的那種最純粹的童趣……”
  鹿小雨嚴重懷疑陸朗的副業其實是個寫散文的。
  
  
  
  第 12 章
  
  當天晚上,組委會在賓館開了慶功宴。評委選手外帶組委會龐大的工作人員陣容悉數到場。鹿小雨忽然間覺得自己不像個選手,而也成了組委會的一部分,比賽也不再是比賽,大家不過各司其職,然後帶給電視機前面的觀眾一場漂亮的視覺體驗。
  好與不好,沒人可以評價。因為這就是這個時代獨有的印記,就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起碼,觀看者表演者策劃者甚至贊助者都很盡興。
  先是組委會代表發言,說這次大賽圓滿成功多虧了我們的選手啊評委啊工作人員啊反正能扯上關係的通通感謝了遍,然後帶頭喝了第一杯酒。
  晚宴正式開始,刹那間,賓館的宴會大廳歡聲笑語,觥籌交錯。
  酒過三旬,菜過五味。鹿小雨早就悄悄的蹭到了靠角落的席位上。那一桌的人大部分都去別桌敬酒了,還剩倆,已然陣亡。趴倒在桌子上鼾聲如雷。鹿小雨淺笑著,忽然就想起了劉歡的那首“你太累了,也該歇歇了”。是啊,幾乎一個月的折騰,總算可以喘口氣了。
  “鹿小雨!我就說怎麼到處都沒看見你,原來躲這兒來了!來來來,跟我去敬酒,你以為那麼多次PK你是怎麼過來的,啊?還不快去感謝評委老師……”
  鹿小雨還沒回過神兒來,手裡就被塞進了滿滿一杯酒,然後整個人就被拖向了紙醉金迷的漩渦。那是大廳的正中央,那裡有組委會的頭頭,贊助商的高層,獲獎選手的代表,還有評委團的精英們。要不是礙於抱住大廳柱子的形象太過丟人,鹿小雨真就想那麼幹了——他壓根不想去敬什麼莫名其妙的酒啊!
  呃……還有,這個拖著他的人到底是哪位大仙兒啊!
  大仙兒把人拖到,就得道升天不知所蹤了,只留下一句:“我可把咱們特有人緣兒的小鹿哥哥捉來了,諸位千萬別放過啊!”
  暈倒,他又不是唐僧肉!
  人都到了,場面話多少也得來一點,不然木頭樁子似的杵那兒多尷尬啊。鹿小雨在心裡歎口氣,然後舉起酒杯,也不管在坐的認識不認識,套詞兒說來就來:“那個……怎麼說呢,賽前我們領導給我定的目標是保優爭三,說要麼跟著獎盃一起回來,要麼隨著獎盃遠去再也別回來。我當時想這不強人所難麼,比賽前我都想好以後做什麼小買賣了。呵呵,說實話,我真沒想到能得二等獎,這都多虧了評委對我的愛護,也謝謝贊助商和組委會籌畫了如此精彩的比賽,讓我們這些新人有了嶄露頭角的舞臺……客氣話也不說了,都在酒裡。我先幹為敬!”
  鹿小雨話說得漂亮,酒也喝得痛快。全桌人的興致都被挑了起來,連男的帶女的統統見了杯底。那兩個一路護送鹿小雨的女性評委更是又單獨和他喝了好幾杯。見氣氛差不多了,鹿小雨推說還要去別桌敬酒,閃了人。可直到縮回大廳角落,他仍然感覺得到來自那一桌的目光。不好說善意還是惡意,總之,讓鹿小雨如芒在背。
  悄悄望過去,卻又沒發現什麼異常,鹿小雨想也許是自己多心了。
  賓館給大家訂的房到明天上午十二點到期,可很多人酒席結束就走了。奔波了快二十來天,誰不想早早回家。選手想回去和家人報喜,工作者想回去和家人團聚。鹿小雨也想走,可惜距離現在最早的飛機,也是明天清晨的。
  幾杯啤酒對於鹿小雨來說沒什麼作用,酒席結束,他清醒無比的回了自己的房間。這房間本來還住著一個男孩兒,可惜複賽沒過,早早就走了。
  躺床上擺弄著手機,鹿小雨卻遲遲沒有打開。說不上什麼心情。他從來這兒就沒和陳濤聯繫,此刻的手機,怎麼看怎麼像定時炸彈,而那開機鍵,就是引線。
  “你最好表現的乖點,興許我一心軟明天就回去了,不然你就等著我遊遍首都吧……”鹿小雨嘟囔著,按下了開機鍵,他並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眉眼間都帶著滿滿的惡作劇的調皮,明媚而燦爛。
  手機開啟,先是安靜了十秒,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短資訊。好麼,足足六十四條短信。除卻電視臺領導發來的四條,其餘六十個全部出自陳同學手筆。鹿小雨咋舌,一來是感歎幸虧他的收件箱夠大,二來則是驚訝于陳濤的執著,平日裡連短信都懶得發的人,竟然……
  沒等鹿小雨感慨完,手機忽然毫無預警的響起。剛剛還念叨的人名此刻正在螢幕上跳得歡,鹿小雨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忽然緊張起來,深呼吸兩下,他按下了接聽鍵。
  “我以為你手機被人偷了。”陳濤低沉的聲音從那邊傳來,聽不出喜怒。
  鹿小雨本來想說我關機我樂意你管得著麼,可話到嘴邊卻變成:“呃,比賽期間不讓用手機。不過你這點卡得也真准,我這兒剛開呢。”
  “……”陳濤沒接茬兒,只是淡淡的問,“該回了麼?”
  鹿小雨邪惡的笑:“好容易來次祖國心臟,能不旅旅遊嘛!光那頤和園故宮八達嶺長城就夠我轉悠一陣兒的!啥時候回再說吧。”
  “旅遊不用關機了吧?”陳濤忽然來了句。
  “嗯?”鹿小雨沒反應過來。
  “不關就成。”陳濤似乎歎了口氣,然後鹿小雨聽見他說,“出去瞎晃的時候注意手機錢包,別在祖國的心臟被人黑了。”
  “哦……”鹿小雨呆呆的應著。
  好一會兒,鹿小雨才反應過來,剛想說我剛才騙你玩兒呢老子機票早早就買好了,那邊的陳濤卻忽然出聲:“那行了,你早點睡。明兒多逛逛,回來給我講。”語畢,沒等鹿小雨開口,陳濤便單方面掛了電話。愣愣的坐在床頭,鹿小雨一時間分不清東南西北。
  鹿小雨忽然產生個大膽的假設,也許陳濤不是卡點兒卡得准,也許他……壓根就沒停過撥號。說不上是什麼心情,這樣的假設讓鹿小雨胸口發悶。
  敲門聲突兀的響起,這是鹿小雨從住這兒起第一次聽見敲門聲,連客房服務都沒來過,所以他有些意外。
  “哪位?”隔著門,鹿小雨謹慎的詢問。
  “不才,區區陸朗。”門外的男聲少了往日裡的刻薄。
  切,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複姓呢。鹿小雨翻翻白眼,打開了大門:“陸老師這麼晚了有何指教?”
  “看來我似乎不受歡迎啊。”陸朗笑著挑眉,“你堵著大門意思是讓我就站在門外說?”
  鹿小雨本來是有這心的,可讓他這麼一說,又不好意思起來。不管怎麼說,這人起碼在好幾次關鍵時刻都幫了自己。
  “那個……有啥話進來說吧。”鹿小雨還是把人讓了進來。
  陸朗倒是自在,坐下來大大方方給自己倒了杯水,輕抿一口,然後淡淡的看向鹿小雨:“要不要也來一杯?”
  鹿小雨絕倒:“大哥,這是我房間。咱能有點客人的自覺不?”
  也不知道自己那個詞兒把陸老師刺激到了,反正鹿小雨話一說完,男人就笑得特大聲,差點聯手裡的水杯都端不穩當。原來這傢伙會笑啊。鹿小雨還以為那三人組是臉部神經有缺陷呢。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嗯,影視圈的人都不正常。
  “我不是影視圈的。”像是洞悉鹿小雨腦電波似的,陸朗笑夠之後鄭重的來了這麼一句。
  鹿小雨乾脆不說話了,也不思考了,秉著敵不動我不動的政策,以不變應萬變。
  陸朗也不再囉嗦,把水杯放到一旁,抬眼上下打量鹿小雨。就在鹿小雨磨牙決定如果這人再把那種跟性騷擾無異的眼神保持十秒自己就直接出拳招呼時候,陸朗開了口:“我不是影視圈的,應該說,一個小小的影視圈還容不下我。那麼,資質不錯的小鹿哥哥,想不想再往高走走?”
  ——惡魔伸出了橄欖枝。
  “陸老師,你是不是對我評價忒高了點,論資質,你該找咱們的冠軍妹妹,趕緊麻利兒的,晚了人家就跑了。”
  ——鹿小雨討厭黑色植物。
  陸朗又端起了水杯,但沒喝水,只是低著頭不知道想什麼。好一會兒,他忽然站起身來,徑直走到鹿小雨面前。面對面,鹿小雨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的看這個人,比自己高出半個腦袋,卻比自己不知道強大了多少倍的氣場。
  “我不是隨便誰都拎的。也許,過這村兒就沒這店兒了。”陸朗的嘴唇輕輕的開合,像誘導,似蠱惑。
  “我也不是隨便誰都能拎的,你找別的塑膠袋吧。”鹿小雨倔強的仰起頭,漂亮的笑。
  陸朗楞了一下,似乎被那笑容晃了眼睛,但很快又恢復淡漠。就好像剛剛的怔忪只是刹那的幻象,從未真實出現。
  “你的心意我明白了。那麼,可愛的小鹿哥哥,晚安。做個好夢。”陸朗的嘴角上揚出帥氣的弧度,擺擺手,離開得瀟灑。
  門關上的刹那,鹿小雨受不了的對著天花板翻了今天第N個白眼。什麼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搞得跟他表白了似的。鹿小雨不相信眼睛,因為兩個外表完全搭不到一塊兒的人也許擁有著同類的靈魂。這時候,鹿小雨相信自己的第六感。剛剛那人,活脫脫披著帥哥外衣的另一個陳濤。切,以為換了馬甲我就不認識你了?
  陳濤那種非人類,一個就夠了。
  
  
  
  第 13 章
  
  送走陸朗,鹿小雨疲憊的連打好幾個哈欠,懶懶的洗了漱,不一會兒就關燈躺進了床裡。用柔軟的棉被把自己包成蠶蛹,鹿小雨舒服的歎息。濃濃的睡意襲來,眼皮越來越沉……
  忽然,鹿小雨跟通電了似的猛的睜開眼睛,因為他發現似乎忘記了某件比較重要的事情。費勁的把胳膊從裹得緊緊的棉被裡拽出來,鹿小雨摸索了半天才在找著手機。
  漆黑的房間,手機的光亮微弱卻刺眼。六十條短信,二十四天的心情。
  11.03
  【10:56 靠,該下飛機了吧,怎麼還不開機?】
  【13:00 鹿小雨你是不坐飛機坐傻了?給老子開機!】
  【14:02 鹿小雨,你是在首都吧,別是借著比賽的名義給我跑了……】
  【15:30 看、到、短、信、馬、上、開、機!】
  【……】
  11.04
  【8:00 寶貝兒,早安。】
  【10:00 對,你就一直挺著,誰開機誰王八蛋!】
  【15:00 我說,你別是手機給人偷了吧?】
  【……】
  11.05
  【22:00 問你同事,他們說你定時定點的擱電視上出現呢。靠,專心比賽也不至於到這程度吧!】
  【23:00 你已經睡了吧。我今天不回家了,門衛老頭兒現在看我跟防賊似的。】
  【……】
  11.06
  ……
  11.07
  ……
  11.13
  【20:00 你是不屬於那種賊熱門的選手啊……】
  11.15
  【23:14 真想飛過去砍你……】
  11.17
  【22:38 我把遙控器丟窗戶外面了。】
  【22:40 想咬我不,那就麻利兒的會來!】
  【22:42 那遙控器好不好配啊?】
  【22:44 不知道把電視扔下去會不會砸著人……】
  【22:46 呼,我還是回我那小窩呆著吧。】
  【23:56 我到家了。窗戶漏風更厲害了,他媽的凍死個人。不過老子忍了,起碼這地兒沒電視。】
  【……】
  11.20
  【21:24 別問原因,反正回來你得賠我一千塊錢。】
  11.22
  【0:15 這他媽的是主持人大賽還是國際馬拉松啊,就算持久戰也該結束了!】
  11.23
  【19:44 我發現其實天天吃紅燒牛肉麵也挺舒服的。】
  11.25
  【20:21 我又大掃除了,我多勤勞。】
  11.26
  【19:55 我可能是有點想你了。】
  鹿小雨一條條讀著,時而皺眉,時而微笑,慢慢的,過去二十四天的陳濤就在他的腦袋裡活了起來,鹿小雨覺得自己好像壓根沒走,只不過變成了透明人跟在陳濤的周圍,然後看著他生氣冒煙兒抑或氣急敗壞。
  鹿小雨幾乎是帶著惡作劇成功的得意歡喜去讀短信的,可看到遙控器被摔,那人還想砸電視的時候,鹿小雨就笑不出來了。心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酸酸的難受。他知道那叫心疼。
  心疼遙控器唄。
  心疼遙控器吧……
  心疼遙控器麼?
  那之後,鹿小雨再看著短信,便有了種不忍心的感覺。陳濤到後面都不罵他了,反而是帶有絲討好的意味,可鹿小雨卻開始嘴角泛酸,呼吸不暢。
  【19:55 我可能是有點想你了。】
  那是陳濤發的第六十條,在打來電話的一個小時之前。鹿小雨盯著那幾個字,一直盯著,直到視線模糊得再看不清楚。
  月牙白的柔光撒進窗櫺。一些些落在地板上,那樹影被映照得風姿綽約,一些些落進床鋪裡,那水珠被薰染得璀璨晶瑩。
  不知過了多久,鹿小雨輕輕呼吸,開始編輯新資訊。
  【狼崽子,本大爺明兒起駕回宮,趕緊紅毯鋪路夾道歡迎不來個滿漢全席我跟你急!】
  發送完畢,鹿小雨靜靜地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誰知等了半天居然沒等來回信兒。鹿小雨怒了,合著你還大牌上了!
  就帶著這樣奇怪而扭曲的鬱悶,鹿小雨扁著嘴進入了在首都的最後一個夢鄉。夢裡,還是有陳大怪獸。
  那麼,現在讓我們看看,另一個城市的二十四天,究竟是怎樣過的呢。
  第一天,鹿小雨手機死活打不通,陳濤急得一宿沒睡。
  第二天,陳濤嘴裡起了大泡,他懷疑鹿小雨手機被人偷了。
  第三天,陳濤從114查到了電視臺電話,結果才知道那死孩子正在電視上撒歡兒呢。那一夜,陳濤終於睡個好覺。
  ……
  第十天,陳濤好幾天沒去鹿小雨宿舍了,窩在遊戲廳裡,幾乎埋進了煙灰裡。
  ……
  第十五天,陳濤在看電視還是不看電視間糾結了很久,糾結的腦袋要爆炸,最後還是咬著牙堅持著聽了鹿小雨的囑咐。代價是犧牲了一個遙控器,和吹了一夜的冷風。
  ……
  第十八天,陳濤忽然發現和遠在祖國心臟的正繼續散發耀眼光芒的鹿小雨一比,自己就是個混吃等死的社會米蟲。鹿小雨的電話還是沒通。發瘋了玩了一夜老虎機,陳濤輸掉一千多塊。老闆說擱他下個月的工資裡扣。
  ……
  第二十一天,陳濤已經連續吃了七天的康師傅紅燒牛肉麵。
  ……
  第二十四天,陳濤的思念到達了他所能負荷的底線,他記得自己似乎發了條短信,呃,也許沒有,他記不清了。鹿小雨的電話終於不再是冷冰冰的女聲,可那個傢伙說他要在祖國的心臟旅旅遊。陳濤幾乎要把手機捏碎。可他太累了,已經沒有了吼的力氣,就讓他這麼睡過去吧,最好一睡N天,這樣醒來的時候,是不是就能見到那個小白眼兒狼?
  鹿小雨發短信的時候,陳濤正在做夢,十分鐘之後,鹿小雨也見了周公。
  兩個城市,兩個同樣睡姿不雅的人。好眠正酣,不知道他們是否做了相同的夢……
  鹿小雨從機場通道往外走的時候,險些來了個踉蹌。他甚至有轉身折回去的衝動。簇擁的人群,嘈雜的呼喊,大把大把的鮮花……冷靜,咳,五顏六色的牌子寫得明明白白,那粉絲團不是接他的。但是,鹿小雨咬著牙瞄到人群另一邊的某個人,大大的白色紙牌子,重重的黑色毛筆字,鹿小雨三個字歪歪扭扭幾乎看不出樣子……冷靜,靠,他沒法冷靜!就陳濤那道具傳神的,加點白布他就可以直接永垂千古了!
  既然逃不掉,鹿小雨只得壓低帽子,然後蹭蹭幾步走到陳濤面前,在男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就把他扯出了機場。當然,那個極具特色的紙牌子英勇的因公殉職。
  “你就是這麼夾道歡迎的?”計程車上,鹿小雨恨不得掐住陳濤的脖子把他腦袋當撥浪鼓搖。
  陳濤沒說話,忽然一把摟住鹿小雨,緊緊的摟著,然後疲憊的笑:“我沒看電視,一眼都沒看。”
  鹿小雨不知所措,趕緊對著大張著嘴的計程車司機慌忙解釋:“我剛回家,那個……我哥有點激動,有點激動。”
  單純的司機先生點頭微笑表示明白,終於發動了汽車。
  鹿小雨這才長舒口氣。陳濤還沒撒手,頭髮蹭得鹿小雨臉頰發癢。又想氣又想笑,最終,鹿小雨抬手輕輕拍著那傢伙的後背,輕歎著:“我回來了……”
  得,不怕河東獅子吼,就怕獅子變溫柔。陳濤對於鹿小雨難得的溫情完全沒有思想準備,一下子把人鬆開,然後瞪大眼睛跟看見了黑山老妖似的。鹿小雨被看得很受傷,剛剛冒點頭的對那傢伙的心疼完全消散了。
  眉一橫,眼一瞪,小鹿哥哥變身從來不需要過渡:“說吧,我家那遙控器你準備怎麼賠?”
  當然,在計程車抵達鹿小雨家摟下時,關於遙控器的問題早就被擱置到三零零零年了。
  陳濤就進屋開始就變得很沉默,鹿小雨沒話找話問他“你晚上又跟這兒蹭住啊”的時候,他也只是嗯了一聲。鹿小雨有點鬱悶,靠,機場舉牌子的熱情勁兒哪去了!
  鹿小雨打死都不承認他其實是挺期待體驗一下小別勝新婚的,可狼人現在不變身了,難不成要他犧牲一下把狼人撲倒?
  洗漱也是在沉默中進行的,一前一後,看起來就像鬼屋幽靈居家版。等到倆人並排躺到床上,鹿小雨使勁壓抑著莫名其妙的煩躁,對著天花板咬牙切齒:“陳濤,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另一旁的陳濤聞言毫無反應,也是木然的盯著天花板:“外面折騰了快一個月,好容易回家,你趕緊睡吧。”
  鹿小雨終於怒了,他一個翻身來到陳濤上方,與男人面對面,眼對眼:“你他媽的就一點想法兒沒有?啊?合著老子出趟差回來掉價了是吧!”
  扶正鹿小雨的身子,陳濤一字一句的警告:“鹿小雨,你別又招我。我他媽的現在滿腦子想法!”
  離近了鹿小雨才看清,陳濤那眼神哪兒是木然啊,分明赤目赤裸極端欲求不滿著呢。好麼,這時候他倒是知道忍了。
  看著陳濤額頭青筋一跳一跳的,鹿小雨來了壞心眼。只見他輕輕趴下,把臉貼到陳濤胸膛,不意外的聽見倒抽一口氣的聲音。舔舔嘴唇,鹿小雨輕輕開口:“知道我這陣子累,怕把我再折騰壞了,是不?”
  陳濤沒出聲,算是默認。
  鹿小雨笑出了聲,笑得陳濤胸膛一震一震的:“你當我組裝的啊,還能給折騰散了?”
  這時候要是再不明白鹿小雨的意思,陳濤同學這二十四年也算白活了。於是電光火石間,陳濤就反客為主把小鹿牢牢壓到了自己身子底下,二話不說就是一頓啃。
  這一次接吻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它吻出了風格吻出了水準吻出了陳鹿兩軍未來繼續友好的無限可能,所以當陳濤結束這一吻的時候,那眼神兒都是難得的深情。不怪陳濤膩味,實在是他從來沒擱鹿小雨這得過如此直接的邀請,於是此刻心情自然高興。
  呃……好吧,他承認,他快樂的幾乎蒸發掉。
  
  
  
  第 14 章
  
  之前我們已經說過了,鹿小雨同學是來了壞心眼。那麼這個壞是體現在什麼地方呢?讓我們把目光轉回床上。
  陳濤幾乎是帶著虔誠的心情脫下了鹿小雨的衣服,然後又用秋風掃落葉般的速度扒光了自己,克制著衝動的心情盡可能溫柔的把人覆蓋住,陳濤從來沒試過這麼溫和的前奏,所以實施起來難免生疏。
  他先是輕咬了幾下鹿小雨的嘴唇,然後一點點的,曖昧的在鹿小雨的胸前流連。鹿小雨被弄得渾身麻麻的,不小心舒服的哼了出來。陳濤像是受了極大的鼓勵般,更加賣力的取悅著身下的人兒。
  恍惚間,他感覺到鹿小雨的手插進了他的頭髮,一下下的撫摩著,很舒服。
  “陳濤……”鹿小雨忽然出聲。
  陳濤疑惑的抬起頭,對上了鹿小雨沾染著情欲的眸子,似乎蒙上了層水氣般,撩人。陳濤困難的咽了幾下口水:“嗯?怎麼了……”
  鹿小雨伸出胳膊,把陳濤輕輕環住摟下去,熱氣吹在了陳濤的脖頸:“我想弄你……”
  人家都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輪到鹿小雨這兒就變成給了甜棗再打一巴掌,先甜後苦了。
  陳濤直覺的就是皺眉,把鹿小雨的胳膊從脖子上拉下來,陳濤撐起身子居高臨下看著那個居心叵測的小白眼狼:“嗯哼,我說這麼今天這麼聽話呢,合著在這兒等我呢……”
  鹿小雨也不急,輕歎一聲,就那麼看著天花板,然後嘴一扁:“我聽人家說八達嶺長城可壯觀了,沒登過的那都不是好漢,我聽人家說故宮可美了,沒逛過的那都不算去過北京……”
  “……”陳濤越聽越覺得頭皮發麻,鹿小雨每說一個字跟拿小鋼針在他戳他心尖似的,然後留下無數名為愧疚的小坑。
  就在心臟馬上要被戳成月球表面的時候,陳濤終於舉手投降:“得,你看著弄吧。”陳濤豁出去了。誰讓他就是那沒文化的惡霸土匪,就是那剝奪鹿小雨當好漢機會摧毀鹿小雨感受首都文化底蘊的劊子手呢。
  陳濤的話就像個控制閥,鹿小雨一掃之前的萎靡不振,掀開,起身,翻身,壓倒,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半秒鐘就被移形換影的陳濤嚴重懷疑這傢伙私底下練過,不然怎麼就跟做好幾百次了似的。
  陳濤這麼想可真冤枉鹿小雨了,他還真沒課外練習過,只是無數次在腦袋裡YY來著。所以進入實戰,仍然駕輕就熟。一口咬在陳濤脖子上,鹿小雨總算當了把披著鹿皮的狼。
  可惜,YY和現實總是有差距的,陳濤那身子更是對這種陣勢完全不適應,鹿小雨使勁渾身解數都沒能讓底下的人放鬆緊繃的身體。連一根手指都困難,更別說其他了。
  “陳濤,你就不會放鬆啊!”鹿小雨滿頭大汗,肥肉擱眼前飄來蕩去卻怎麼都叼不進嘴裡的滋味實在難受。
  “靠,你讓我怎麼放鬆啊!”陳濤覺得鹿小雨完全是上面說話不腰疼。
  鹿小雨皺緊眉頭,及時的調整了策略。強攻不行,看來只能智取。放棄了後面的探尋,鹿小雨靈巧的手指攀上了陳濤的前端,輕重得當的撫慰,終於慢慢讓陳濤又精神起來。見時機成熟,鹿小雨低下頭,輕輕含住了那裡。
  陳濤瞪大眼睛,連呼吸都忘記了。這一次的頭皮發麻完全是因為刹那間流竄到四肢百骸的極致快感。鹿小雨,那個成天拿鼻子看他的小白眼狼,居然在為他……
  鹿小雨的技巧很生疏,但緊緊是簡單的吞吐已經讓陳濤徹底淪陷。手指深深插入對方柔軟的黑髮,陳濤完全是下意識的奪回了操控權。
  速度越來越快,進入的也一次比一次深,完全沒有經驗的鹿小雨幾乎被弄得窒息。終於,陳濤到達了愉悅的巔峰,在爆發的瞬間,陳濤一把推開還有些恍惚的鹿小雨,這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動作。粘稠的液體噴濺到鹿小雨的胸膛,總算把他的魂兒拉了回來。
  鹿小雨以為陳濤會射在他的嘴裡,畢竟已經被快感徹底衝昏頭腦了不是麼。嘖,笨蛋。
  歎息著,鹿小雨趁陳濤的元神還在天堂唱歌的時候,手指沾了些體
液,輕而易舉的攻進了肖想已久的城池。陳濤還在高潮餘韻中的身體再沒有抵擋的力量,鹿小雨開拓的差不多了,終於挺身而入。
  “啊……”陳濤悶哼,好半天才終於回過神兒來,可見鹿小雨趴自個兒身上不動,又怒了,“你他媽倒是動啊!”
  鹿小雨又氣又委屈:“我他媽的不是怕你疼嗎!”
  陳濤氣絕:“奶奶的你都進來了還想這些有屁用!趕緊給老子速戰速決!”
  鹿小雨被氣得牙根兒癢癢,你不是讓速戰速決嗎,行,小爺我就給你來個論持久戰!
  於是,戰鬥就這麼開始了。但最後到底是侵略者贏了還是抗戰分子勝利了還真不好說。反正陳濤到最後嗓子都快嚎啞了,小白眼兒狼是真不知道啥叫節制啊。至於鹿小雨,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可能都不會想要二次侵略了,侵略陳濤,真他媽的累!
  仰面朝天望著日光燈,剛掐完的倆大俠開始運氣調整呼吸。
  “喂,氣兒喘勻沒……”陳濤啞著嗓子問。
  “幹嘛,還想來啊?”鹿小雨壞笑道。
  “滾,這回可該我了!”陳濤連忙扞衛自身權益。
  “嗯,該你該你……”鹿小雨也懶得爭了,他覺得眼皮越來越沉,旅途的奔波加上剛才的折騰,已經讓他體力徹底透支,“讓我再歇會兒……怎麼說我也算把倆第一次都貢獻你了……”
  陳濤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等他領悟鹿小雨話裡的意思驚喜的轉頭去看那人時,人家小鹿哥哥早和周公喝上鐵觀音了。
  “靠,占完便宜就不還了……”陳濤嘟囔著,末了卻只是無奈的笑笑,然後拉上被子把鹿小雨蓋了個嚴嚴實實。陳濤沒有察覺,他的動作滿是寵溺。
  鹿小雨給了他兩個第一次,可他就還了一個。那剩下的,他用自己補上,成不?
  十二月的某個傍晚,城市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小小的,半日就化了。街道被融化的雪花弄得潮濕一片,空氣裡都溢滿了冬的香氣。
  從公司到宿舍只有二十幾分鐘的路程,可最近,鹿小雨總會走上半個多小時。很多時候他都在想事情,然後想著想著就不知道會在哪裡停下來,鹿小雨發現,他連一丁點兒一心二用的能力都沒有。
  有的時候人真的很奇怪,明明嘴上說著加油加油一定要奪個大獎回來,可等他真的得了獎,事情卻完全變成另一番樣子。明裡恭喜恭喜不絕於耳,暗裡卻離得他越來越遠。最近領導找他談了幾次話,大意就是不能因為在外面獲了獎就和同事產生距離,鹿小雨無從辯解,因為他任性的形象已經在領導心裡根深蒂固。任性他承認,但他卻從來沒有害過一個人,他敢對天發誓,他對每一個人都百分百的表裡如一。真誠,那是他最驕傲的。
  歎口氣,鹿小雨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煩心事。既然下了班,就該把工作全部忘掉。這樣想著,鹿小雨又來了精神。結果精神一集中他才發現,就在剛剛走神兒的短短幾分鐘,自己竟然走到了偏離回宿舍的方向另一條小路上。
  鹿小雨懊惱的抓抓頭髮,剛想往回走,忽然覺得這路似曾相識,好像什麼時候來……啊!鹿小雨想起來了,陳濤工作的遊戲廳就在這條路上,某次打計程車路過的時候那傢伙給他指過的。
  心血來潮,鹿小雨就想去陳濤工作的地方看看。陳濤很少提起他打工的地方,每次一說也肯定是眉頭緊皺愛理不理的樣子。鹿小雨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不就是有賭博機的地下遊戲廳麼,自己以前又不是沒去過,切,陳濤還真以為他鹿小雨是涉世不深的未成年兒童啊。
  憑藉著零零碎碎的記憶,鹿小雨楞是把那遊戲廳給找著了,穿過狹長幽深的樓梯,鹿小雨推開了遊戲廳的大門。
  看見鹿小雨的時候,陳濤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因為眼前一片烏煙瘴氣,籠罩其中的鹿小雨更像個虛幻的殘像。純白的羽絨服,乾淨的淡藍色牛仔褲,暖意融融的鵝黃色圍巾,還有修剪得層次分明的漂亮頭髮,鹿小雨就像迷路的天使,不小心闖進了人間的最底層。
  狂熱的人們沒有注意門口,他們更關心眼前的機器這一次帶給他們的是驚喜還是災難。只有陳濤越過人群,仰望著他的天使。
  一步,再一步,天使正向他走來……
  “陳濤?你傻啦!怎麼眼珠子都不轉了?”
  呃……更正一下,是偽天使。
  鹿小雨的聲音終於把陳濤拉回了現實,幾乎是立刻的,男人就皺起了眉:“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視察工作!怎麼的,有意見?”鹿小雨被問得很不爽,這又不是什麼詭秘禁區的,他有什麼不能來的。
  “靠,你是老佛爺行了吧。”陳濤說完,轉身走到另一邊和正瞪大眼睛看熱鬧的小周說了幾句話,後者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但最終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陳濤很快又折回來,然後拉起鹿小雨就往遊戲廳外走。
  “怎麼了?你不上班了?”
  “今天提前下班!”
  “喂!你別拉我呀!我才剛來,還沒玩點啥呢——”鹿小雨莫名其妙,幾乎是被陳濤死拽著拖出了遊戲廳。
  陳濤說不上自己現在什麼心情,鹿小雨和那個地方根本是格格不入的,他站在門口的時候,看著就像另一個世界的人。一個……和自己不同世界的人。陳濤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煩躁過,他不希望鹿小雨在那裡出現,確切的說,他不希望鹿小雨看見他的世界,哪怕是一丁點兒。陳濤,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見他和鹿小雨的差別。
  胸口悶悶的,就像被人迎頭打了一拳的難受。陳濤明白,那是他自和鹿小雨重逢後一直想極力忽略的,紮根在他心裡最深處的,自卑。
  
  
  
  第 15 章
  
  天上又星星點點飄起了雪花,還來不及落到地上,就已經化作水汽融進冷風裡。陳濤打了個噴嚏,鹿小雨得意的笑笑,把圍巾圍得更緊了。
  “以後沒事別往那兒跑。”陳濤忽然開口。他把手插進口袋,縮了縮被冷風侵襲的脖子。又像想起了什麼,補充道,“有事也別去,打我電話就行了。”
  鹿小雨切了一聲:“你當我愛去啊。”
  對話就此結束,各懷心事的兩個人一路沉默著回了家。
  鹿小雨最近本來就很鬱悶,以為今天去陳濤那兒能給他個驚喜,結果倒好,自己純粹自作多情。
  陳濤知道鹿小雨不高興了,可他束手無策,總不能說不願意鹿小雨去那是嫌自己丟人吧,靠!要真說了,那絕對是華麗麗的二次丟人。
  晚上倆人都不想吃速食麵,最後叫的外賣餃子。鹿小雨習慣吃三鮮的,陳濤非要吃牛肉的,後來各自要了兩斤。吃的時候陳濤非要也嘗嘗三鮮餡的,他還不自己夾,非得等鹿小雨夾起來後再從人家筷子底下搶,美其名曰這樣有成就感,弄得鹿小雨恨不得拿筷子捅他。
  酒足飯飽,鹿小雨太上皇似的靠沙發上不動,陳濤不太甘願的草草收拾完碗筷,然後才在鹿小雨的怒視下死皮賴臉的擠進小沙發。
  “離我遠點!”鹿小雨餘怒未消,見著陳濤那張臉就想揍人。
  “喂,我說,你是不是在單位裡遇著什麼不順心的了?”陳濤眯起眼睛,淡淡的問。
  鹿小雨愣了一下,然後幾乎是條件反射的馬上否認:“沒啊,你從哪聽來的小道消息?”
  “我上哪兒聽消息去,我靠的是敏銳的觀察,知道不?”陳濤受不了的撇撇嘴,要說鹿小雨機靈的時候機靈,這遲鈍的時候也真是夠笨的。他能從哪聽來消息啊,他倆的社會關係網壓根就沒有一條線重疊,“說吧,受啥委屈了,要不要我摸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擱胡同口把人堵住然後套上麻袋就是一頓胖揍給你出出氣?”
  “你這業務夠熟練的……”鹿小雨也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眼角卻悄悄帶上一絲笑意。
  “嗯那,還一次都沒被逮過呢。”陳濤笑得狡詐。他有無數種方法能讓鹿小雨說實話,可他一個都不想用。看鹿小雨臉色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別人的眼睛都是心靈的窗戶,他直接就是心靈的鏡子,高興什麼鬱悶什麼煩什麼愁什麼往裡一瞧,一清二楚。鹿小雨不想說,他就當回知心哥哥吧。
  越想越覺得自己人格無比高大,陳濤那爪子就捏上了鹿小雨的臉。捏一下不過癮,再來一下,喲,還挺有彈性的,繼續……
  “我說你差不多得了啊,佔便宜沒夠呢!”鹿小雨終於開始奮起反抗。
  陳濤是誰啊,打小就是格鬥出身,招式沒一個好看的,但絕對實用。三倆下就把鹿小雨按自個兒懷裡了。還摟得賊嚴實。
  “服不服?”陳濤得意的嘿嘿笑。
  “……”鹿小雨沉默。沒辦法,嘴忙著呢。
  “行,你光靠這牙口就能活一輩子。”陳濤嘶嘶的吸著涼氣,想著一會手腕上肯定又得添個錶盤。
  見陳濤連掙扎都不掙扎了,鹿小雨很沒成就感。鬆開咬了好幾分鐘的手腕,鹿小雨一臉鬱悶:“你咋連痛覺都沒了呢?”
  “經脈盡斷了。”陳濤一臉悽楚。
  別人怎麼談戀愛的陳濤不知道,反正到他和鹿小雨這兒,你就甭去找什麼花前月下濃情蜜意了,警惕別被流彈誤傷就不錯。呃……談戀愛……陳濤發現自己很喜歡這個說法。
  鹿小雨不知道陳濤已經單方面給他倆的關係定了性,他要是知道那絕對能把房頂掀了。你見過誰家談戀愛跟格鬥似的,雖然他倆該幹的不該幹的全幹的,但頂多就算個……呃,有性同居。
  咳,會掀房子的不只鹿小雨,陳濤也熟練著呢——如果他聽到那四個字的話。
  把鹿小雨圈進懷裡,陳濤才發現這傢伙手腳涼得不像話。皺著眉把那兩隻冷冰冰的手捂進自己手心,陳濤調整下姿勢,把人圈得更緊了:“大老爺們兒哪有手腳這麼涼的?你小子平時也不鍛煉鍛煉。”
  “那我天天跟狗熊摔跤啊?我這就是體質問題!”鹿小雨倔強的還嘴。
  “是是是,您老人家那底子虛,得大補……”陳濤掐著嗓子怪聲怪氣,“那您看回頭我是讓禦膳房準備蒸鹿肉燒鹿腿還是燉鹿茸啊?”
  “陳濤,你怎麼不把自己切吧切吧燉了!”鹿小雨恨得牙根癢癢。
  陳濤貼著鹿小雨耳朵呵呵的樂:“我不行,皮糙肉厚又沒啥營養。”
  鹿小雨被他弄得耳朵發熱,一邊躲還不忘反擊:“沒關係,你現在就跟窗戶邊站著,多吸收點月光之靈氣天地之精華……”
  “那要是變身了我可不負責。”陳濤居然說得一本正經。
  鹿小雨挑眉:“變身好啊,我還沒吃過狼肉呢,不知道補不補?”
  陳濤若有所悟的點點頭:“既然群眾都提出要求了,我做點犧牲也認了。”
  鹿小雨滿意的笑笑,正準備對其難得的聽話進行口頭表揚,就聽陳濤嘟囔著又加了一句:“反正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
  “……”鹿小雨瞬間糾結。
  變身後果是具有多樣性的——小鹿哥哥領悟的有點晚。
  那一晚陳濤的變身很成功,不過他既沒蒸鹿肉也沒燒鹿腿更沒燉鹿茸——陳大灰狼直接捕捉的活食。完事兒後還抱著食物一起觀賞天花板。
  “喂,你不困啊?”
  “你困了?”
  “嗯。”
  “那你就睡唄,不用管我。”
  “……你他媽的跟天蠶絲似的捆著我怎麼睡啊!”
  “呃……摟著你踏實。”
  “我還能長翅膀飛了?”
  “說不好,沒准你半夜就跑了。”
  “……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黑暗中,鹿小雨看不見陳濤苦澀的笑。他只能感覺到那傢伙把腦袋埋進了他的頸窩,然後一下下的,輕輕的蹭。
  “我上輩子肯定是個大善人……”寂靜的夜裡,陳濤淺淺的呢喃。
  鹿小雨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不忘回一句:“不帶這麼誇自己的啊……”
  “呵呵……”陳濤輕輕笑著,咽下了後半句。
  ——不然老天爺怎麼就把你扔我身邊了呢。
  
  
  
  第 16 章
  
  臨近年關的某天下午,陳濤正懶洋洋的縮在軍大衣裡,木然的窩在遊戲廳的一角。最近,來自西伯利亞的冷空氣讓天氣急劇降溫,沒有暖氣的遊戲廳就跟冰窖似的。賭得熱火朝天的客人們沒感覺,可苦了陳濤。軍大衣穿身上已經不管用了,得脫下來蓋著,多少還能有點熱乎氣兒。陳濤現在的願望就是別碰到不長眼鬧事的客人,這樣他就不用離開暖洋洋的臨時被窩。
  手機就是在這個時刻響的。鑒於鹿小雨持續不懈的抗爭,陳濤已經把來電鈴聲轉換成了在鹿小雨看來比較有品位的斯特勞斯圓舞曲。而此刻,優雅的管弦樂忽然飄進烏煙瘴氣的空間,像把利劍將混沌的世界劃出一片清明。
  冥冥中,有些東西即將改變。
  “喂,誰呀?”對於陌生的號碼,陳濤的字典裡就沒有客氣倆字兒。
  電話那頭先是一愣,接著響起一陣爽朗的大笑:“我說,你小子怎麼還跟高中一樣橫衝直撞的,來句你好能累死啊!”
  “累不死,但是浪費。”陳濤嘴裡這麼說著,臉上的笑容卻越來越大,“白範,你小子總算知道回來了?”
  “哪裡都不如家裡好,我算明白了。”
  “切,讓你當初死活都要出去闖,摔疼了吧!”
  “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好?告訴你,老子這也算小規模的衣錦還鄉!”
  “嗯哼,小規模的。”
  “行了,不和你廢話,等我安頓好了改天找你喝酒。”
  “怎麼的,好幾年沒見就拿這麼兩句話打發我?”
  “那個……我這還是外地號漫遊著呢……”
  “靠,那你不早說!我這他媽的雙向收費!”
  掛上電話,陳濤覺得神清氣爽,胳膊腿也跟剛拔完火罐似的熱熱乎乎。
  白范是陳濤高中時候最鐵的哥兒們,倆人也不知怎麼的,打從認識那天起就特意氣相投跟親哥倆兒似的,然後就勾肩搭背的做盡了那個年齡能做的壞事。可以說,陳濤高中生活的幾乎所有片段裡都會有白範的身影。
  呃……除了……
  陳濤高中就知道自己是同性戀,可真正和別人耍卻是畢業以後的事兒,所以,陳濤在白範那裡也就只隱瞞了這麼一件事兒。
  白范學習比陳濤強不了多少,但志向比陳濤遠大多了。高中畢業就南下去了祖國的視窗,改革的最前沿,美其名曰自我實現,一晃五六年。除了第二年春節回來倆人匆匆聚過一次,後來再沒見過。他也從來不上網,所以陳濤基本上算是和他斷了音信,只是偶爾在網上碰見其他高中同學,打聽打聽確認這小子還活蹦亂跳著,就行了。
  如今,那傢伙居然就這麼回來了!陳濤掛上電話還是覺得沒什麼真實感。他最鐵的兄弟,就要回來了麼。
  陳濤的不真實感,在三天后見到白範的瞬間,就像太陽下的肥皂泡,破得無影無蹤。那人比以前壯了點,黑了點,還滄桑了點,可眉宇間的那股子勁兒,壓根沒變。陳濤特想上前使勁抱抱對方,不料被白范搶先一步,自己倒成了被佔便宜的那個。
  “差不多得了,想我也不至於抱起來沒完哪!”陳濤笑著揶揄。
  “你以為我稀罕抱你,哥們兒跟這裡快等半個小時了,差點成冰棒。你不該貢獻點熱量啊。”白范說完放開陳濤,指著街邊左一家右一家的店鋪,“燒烤火鍋東北菜,你想來哪個?”
  “哪個下酒?”陳濤問。
  “就咱倆,幹喝就行。”白範大言不慚。
  “喲呵,去外面幾年出息了,敢跟我這兒叫板?”陳濤哼著,挑起了眉毛。
  白範繼續火上澆油:“你敢不敢吧?”
  “那還說啥啊,走吧!我把話說前面,你倒了我可不負責抬啊!”
  就這樣,兩個二十好幾的大小夥子,非常幼稚的勾肩搭背雄赳赳氣昂昂的進了一家東北菜館兒。酒上的快,菜也很快追隨而來。等啥啊,開喝唄。
  話說的猛,酒也喝得快。可不是有那麼句話來著,高興的酒是怎麼喝都沒夠。一打啤的下去了,倆人愣是半點醉意沒有。倒是那嗑越嘮越熱乎。
  “這次回來就不走了?”陳濤隨口問。
  “嗯,在哪兒都是幹,何必非外面漂著。”白範一仰頭,又一杯下肚,“這幾年我才琢磨過來,哪兒也不如家裡舒坦。你就啥也不幹,走大街上光聽別人說話都舒坦。那就是鄉音!”
  陳濤沒出去過,所以也沒辦法理解此刻白範眼裡閃爍的如此深沉的光。但起碼有一點他聽明白了,以後見天兒的都能看到這傢伙了:“對了,回來以後準備幹點啥啊?”
  “還沒想好,不過我打算做點小本生意,”白範比劃個拍拍腰包的動作,“咱現在是小規模的衣錦還鄉,將來就得大規模的光宗耀祖。”
  “你這架勢怎麼看怎麼像邀請我打劫你。”陳濤翻了個白眼。
  “別總說我呀,你最近幹嘛呢?”白範忽然好奇起來,“這幾年就沒聽你有啥動靜。”
  “我?混著唄。”陳濤吊兒郎當的扯扯嘴角。
  砰的一聲,白範的酒杯也不知道怎麼被碰到了地上,白范沒管,而是繼續沖著陳濤樂:“混也得混出了模樣,混不出還混個屁呀。”
  陳濤看著白範,不知不覺就把眉毛擠成了小山。也不知道是白範說到了點兒上,還是自己情緒正好到位了,陳濤啪的一下就把酒杯摔到了地上,然後沖著白範咬牙切齒:“老子打今兒起就以你為榜樣了!老子要奮鬥!”
  “以我為榜樣?”白範瞪大眼睛愣在那兒,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句話點著了炸彈,“大哥,我那杯子是不小心掉的,您這可是硬摔的。”
  “啥玩意兒?我說的是奮鬥!”陳濤繼續怒目圓睜。
  好在飯館兒嘈雜的很,沒人注意角落裡已經損壞了兩個飯店物品。要不是瞭解陳濤,白範還真以為他注射了什麼違禁藥品呢。好傢伙,喝紅牛了吧。
  調侃歸調侃,白範多少看出了點門道,他瞅著陳濤,笑著問:“你這是跟誰治氣呢?”
  “……”陳濤沒回答。杯子報銷了,他直接拿過啤酒對瓶吹。咕咚咕咚的,跟不要錢似的往嗓子眼裡灌。
  打死陳濤他也不會承認,之所以發瘋是因為他忽然想起了前兩天抬杠時候鹿小雨說的話——你就混吧,要是能這樣混到八十也算你能耐。
  陳濤什麼都不怕,卻他媽的一點都不想讓鹿小雨看不起。再延伸一點,他想對鹿小雨好,實心實意的。精神層面的好咱就不分析了,反正陳濤就差把鹿小雨擱心裡頭燒香供著了。但是物質層面呢,實實在在能看得到的東西呢?車子,房子,票子,陳濤一概沒有。別說給別人遮風擋雨了,他到現在還蹭人家鹿小雨的房子住呢。
  高興的酒喝起來沒夠,可這鬱悶的酒,幾下就給陳濤喝高了。喝高了也不嫌丟人了,陳濤拉著白範的手就開始訴衷腸:“我以前看文章裡都說人得有追求,得有理想,起碼得有個奮鬥目標,我覺得那都是胡扯,你目標達不到,還不是一樣繼續混著……可我現在才明白,這有了目標真不一樣,達不到你真是抓心撓肝的憋屈啊……”
  白範艱難的把自己的小嫩手從陳濤手裡抽出來,然後頗為同情的看著自己的哥們:“我說,你小子別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吧。怎麼著,大戶人家,看不上你,嫌你窮?”
  白范沒聽清陳濤嘟囔了一句什麼,就當他默認了,繼續苦口婆心:“別怪哥們說話不好聽,她給了你動力是好的,但這樣的人咱可不能要。你想啊,她沒錢的時候嫌你,那有錢了你說她是為了跟你啊還是為了跟你的錢啊……”
  陳濤抬起迷蒙的眼睛沖白範皺眉,好半晌,才大聲嚷嚷:“啥大戶人家啊,小破孩兒一個……”
  “啊?”白範愣了。
  陳濤不理他,望著無窮遠處,眼裡開始閃爍幸福的光:“呃……雖然是個小白眼狼,但是呢,就跟北極星似的……北極星知道不?就是天上最亮的那一個,看一下都晃眼睛的。呵呵……你說這麼一寶貝怎麼落我手了呢,我上輩子應該也沒做啥好事兒啊……嗯,肯定是我家祖墳上多了幾根兒草……”
  白范張著嘴,喘了半天氣兒愣是不知道說什麼,誰來告訴他,眼前這徹底陷入花癡狀態的人真是自己那一起胡同口堵低年級同學的哥們兒麼?
  那一晚,陳濤喝得爛醉,白範打包把人帶回了自己家。後來把陳濤扔進沙發的時候不知道磕到了哪裡,一直睡得跟豬似的男人忽然猛地眼睛,緊接著就沖著天花板出了一記直拳,大聲重複了那句酒桌上說了無數次的話:“要——奮——鬥——”十秒以後,醉鬼繼續鼾聲如雷。
  白範靠在洗手間門框那兒,邊刷牙邊欣賞老百姓自己的故事,不知怎麼的,忽然有點羡慕。這樣喜歡一個人的感覺,應該很美好吧。
  
  
  
  第 17 章
  
  對於那天晚上自己到底說了什麼,陳濤壓根沒一點印象。只知道早晨起來手腳酸疼的委屈在小沙發裡,而白範卻在大床上做著靜止的伸展運動。要不是看在白範剛漂泊回來的份上,陳濤那一腳絕對能踹出去。
  見過白範不久,就到了春節。這算是陳濤和鹿小雨第一個正經過的除夕,頗有點特殊意義。倆人從超市買了餃子、熟食還有瓜子花生啥的,滿滿幾袋子,鹿小雨一路哼著小曲兒回的家,身後則跟著腰包空了但心裡舒坦的陳濤。
  其實鹿小雨很少花陳濤的錢,一方面他沒有花別人錢的習慣,另一方面他知道陳濤沒啥家底兒。今天算破了例,誰讓陳濤一副敢和他搶結帳他就拼命的勁頭。
  從年貨市場回來,鹿小雨把買來的東西一樣樣的歸置好,該放冰箱的放冰箱該擺桌上的擺桌上,最後拿出了街邊買來的對聯,對著陳濤吩咐:“去,把對聯貼上去。”
  “你上輩子肯定是老佛爺級的,這給你嬌貴的……”陳濤嘟囔著,還是認命的拿過對聯往門口走。
  “唉,嬌貴有啥用,少爺的身子跑堂的命……”鹿小雨還煞有介事的感歎。
  “鹿小雨,腐敗死你得了!”陳濤一邊痛斥,一邊乖乖的穿鞋到了防盜門外。
  鹿小雨咧嘴無聲的笑。他也不知道為嘛,反正最近使喚起陳濤來變得得心應手,尤其是看那傢伙皺著眉毛一臉鬱悶還是乖乖聽話的樣子,心情就跟氫氣球似的飄呀飄。陳濤在寵他,鹿小雨不知道這樣的變化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總之他感覺到時,狼爪子已經徹底磨平了。
  呃……床上除外。
  胡思亂想之際,外面忽然傳來咣咣的鑿門聲。隱約還有某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喊:“鹿小雨,你他媽的給我開門!”
  鹿小雨想仰天長嚎,貼個對聯也能把自己鎖外面,這人什麼腦子啊!
  開了門,就見陳濤灰頭土臉,手裡還捏著那上聯。鹿小雨笑得前仰後合:“這事兒我得寫博客上,很經典啊……”
  陳濤沒好氣的敲他腦袋:“記得後面再補充幾句,某個小白眼狼使喚別人貼對聯結果不給膠水!”
  鹿小雨愣住,自己完全把這茬兒忘了。陳濤一看就明白眼前的傢伙壓根兒沒準備那道具,氣得差點吐血:“趕緊讓我進去,靠,這樓道理全他媽的陰風……”
  “誰讓你大冬天穿褲衩背心出去的……”嘴上這麼說,鹿小雨還是把人讓了進來。
  陳濤一進屋就鑽沙發裡拿衣服把自己蓋上了,捂得這叫一個嚴實,末了就露出倆眼睛向鹿小雨表達血淚控訴:“咋辦?先說好了,我可不下去買!”
  “懶死你。”
  “……那是我的內心潛臺詞!”
  最後,倆懶人誰也沒下樓買膠水。都說逆境能激發智慧,這話一點不假。小鹿哥哥耐心在廚房熬糨糊的身影就是最好的證明。
  “這是對糧食的浪費……”陳濤靠在廚房門框上,涼涼的歎息。
  鹿小雨賞他一個白眼:“這些麵粉是為弘揚我中華民族傳統習俗而犧牲的,光榮。”
  陳濤笑:“那就沒有不光榮的了,粘啥都是為人民服務麼。”
  “那不一定,”鹿小雨舉起推勺端詳了半天,忽然一聲歎息,“比如粘別人作業本兒……”
  陳濤心虛的咽了咽口水:“什麼呀……”
  “你再裝!”鹿小雨開始咬牙切齒,“我那數學作業本兒剛用兩頁,就給你粘成板磚了!他媽的,你到底刷了多少層糨糊啊!”
  “一整罐……”
  “……”
  “後來我不是又賠你個新本兒嘛……”
  “一邊兒去!那都啥時候了,我作業還是沒交上!”
  “我看數學老太太挺喜歡你的啊。”
  “嗯哼,所以對於我第一次沒按時交作業採取了高度重視的態度,你試試被她念叨倆小時!”
  “……”
  “怎麼著,詞窮了?終於意識到當年給我幼小心靈帶來多大創……”
  “等等!該不會……”
  “什麼?”
  “後來我翻箱倒櫃都找不著語文作業本末了被那女的罰牆根站了一節課,別是你打擊報復吧!”
  “呃……什麼呀……”
  “鹿——小——雨——”
  “在呢在呢,真是,多少年了你咋才反應過來……”
  “呸,你當時不是一把鼻涕一把淚指天發誓不是你幹的嗎!”
  “啊?你說什麼?煤氣聲太大我聽不清……”
  “……”
  這是個很奇妙的時刻,明明應該早就隨風飄散的東西,忽然就這麼完完整整連細節都不差的蹦了出來。它出現的那麼自然,那麼順暢,就像隱匿於廣闊草原上的一朵小野花,你怎麼都找不見,然後風一吹,草一低,喲嘿,不就在那兒開著呢麼,小小的,但很漂亮。
  晚上,陳濤抱著鹿小雨一起看電視。姿勢是很和諧的,呃……只有姿勢很和諧……
  “一年就這麼一次,你居然不想看春晚?!”鹿小雨把遙控器舉得跟炸藥包似的。
  “一群人花裡胡哨鬧鬧騰騰的有啥意思啊,不如看個好電影!”陳濤一手摟著鹿小雨,一手還要搶人家東西,累得一身汗。
  “不看春晚那叫過年嗎!”鹿小雨橫眉冷對。
  陳濤嗤之以鼻:“你這是形式主義!”話音一落,終於成功讓遙控器易主。
  “靠,你把遙控器還我!”
  “不還,你能拿我怎麼著?”
  “陳濤,這是我家電視!”
  “切!連你都是本大爺的!”
  “……”
  最後,鹿小雨還是成功的要回了春晚的觀看權,至於這背後付出的沉痛代價,咳,看看小鹿哥哥嘩嘩的眼淚就明白了。
  大年初一上午十點,陳濤在美妙的夢鄉愜意蘇醒,卻驚恐的發現鹿小雨不見了!床上那坑還熱乎著,人卻沒了蹤影。當下陳濤就給鹿小雨打了電話,這才知道人家正在給前姐夫拜年的路上。陳濤琢磨著這人得什麼體力啊,昨兒一宿那麼折騰今天還能滿大街跑?
  歎口氣,打開窗戶讓冷風把屋裡吹個透亮。涼涼的空氣裡滿是鞭炮的火藥味,陳濤覺得胸口悶悶的。新年的第一天鹿小雨不說和他共同迎接朝陽就罷了,居然一聲不吭的跑去給別人拜年,呃,還不帶著他。
  也不知在窗邊站了多久,陳濤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揉揉鼻子,關上窗戶,陳濤又爬回了床上。扯過被子把自己捂嚴實,陳濤決定來場回籠覺。就當他從來沒醒過,就當他還在除夕的酣眠裡,那麼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會看見那小白眼狼了吧。
  ……
  新春第一天,那和煦的陽光裡飄蕩著誰的思念?
  
  
  
  第 18 章
  
  開春的某一天,陳濤再次接到了白範的電話。電話那頭的人開門見山連個鋪墊都不用,上來就問:“開網吧,你幹不?”
  陳濤對著電話瞧了半天,忽然問:“用帶刀不?”
  白範一愣:“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聽你那口氣像要搶網吧。”
  “陳濤,可是你小子哭天喊地說要奮鬥的,怎麼的,這麼幾天熱情就沒了?”
  “……”陳濤在糾結哭天喊地那幾個字。
  “得,見面再說吧。”
  白範掛了電話,徒留陳濤在原地吹風。見面不是不行,你總得說個時間地點啊!恨恨的磨牙,陳濤只得把電話又撥了回去。
  晚上,某火鍋店。
  聽著白範繪聲繪色的描述自己那天企圖奮鬥的熊樣,陳濤一陣陣狼狽。他幹過這事嗎,咳,沒有吧……
  白范瞥了陳濤一眼,忽然停下繪聲繪色極度渲染過的場景重現,閑閑的來了句:“不想幹就算了,這事也不好強迫。唉,還北極星呢,我看也就那麼回事。”
  “什麼北極星?”陳濤一頭霧水。
  “就你心裡那顆啊,說什麼那是你心裡最閃亮的星星,看一下都晃眼睛的,也不知道怎麼落你手裡了,還說估計是你家墳頭多了那麼幾根兒……”
  “行了行了,打住!”陳濤聽得頭皮發麻,這麼不靠譜的話百分之一千是自己說的,毋庸置疑,“那個,咱把這頁掀過去,你就說你想讓我怎麼幹吧?”
  白範正襟危坐,認真起來:“我出去這幾年,手頭上也攢了點小錢,這次回來就想自己幹。幹什麼我也想好了,咱就開網吧。我不和你來虛的,一句話,我想拉你一起幹。”
  陳濤也難得的正經起來,雖然忘記了那天晚上如何哭天喊地,但他明白自己是真的想奮鬥,也許之前只是個模糊的念想,可如今白范把路鋪到了他的眼前。只是……
  “老實說,就哥們兒存摺裡那點錢,實在拿不出手……”雖然難以啟齒,但陳濤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白範笑笑不以為然:“指望你那點錢那我啥也不用幹了,我還不瞭解你,典型的掙多少花多少。”
  “喂,不帶諷刺打擊的。”陳濤皺眉。
  “呵呵,我從銀行弄了點小額貸款,再加上我手裡的,本錢現在只多不少,”白範說,“你只需要入技術股。”
  “技術股?”
  “嗯,你不是說這兩年一直給遊戲廳看場子麼,這性質和網吧差不多,不過咱倆合夥,你管的事情可就要比以前多了。”
  “你信得過我?”陳濤有點擔心,連他自己都信不過自己。
  白範拍拍他肩膀,收起戲謔的表情,認真的開口:“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不找你我找誰啊。”
  陳濤覺得心裡湧進一陣暖流,嘴上卻還說:“拉倒吧,不就高中借你抄了點作業麼。”
  白範正感慨呢,一聽這話馬上眼睛瞪得溜圓:“切,那是一開始,後來還不都是你抄我的!我就納了悶兒了,你小子剛上來那會學習挺猛的啊,怎麼後來就蔫了呢。”
  “……”陳濤接茬兒,他也在想,沒錯啊,自己剛上高中那會兒學習不差啊,怎麼後來就頹了呢。是因為高中不流行一幫一結對子,還是因為再也看不見那頭閃閃發光的小白眼狼……
  仰頭咕咚咕咚把杯裡的酒灌下肚,陳濤又招呼服務員再加一打,然後在白範熱血沸騰的眼神裡豪爽的一拍對方肩膀:“行,老子跟你幹了!”
  陳濤怪怪的,這是鹿小雨觀察近一個月總結出來的。從開春起,這傢伙就神神秘秘忙忙叨叨的,早出晚歸不說,電話還一個勁兒的響個不停。要不是他每回接電話的口氣都跟殺人似的焦頭爛額,鹿小雨還真要懷疑到出軌上了——鹿小雨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把陳濤定義為了自己的私人財產。
  電視臺最近在忙新節目,既然都到新的一年,肯定需要創新,鹿小雨這頭也累得昏天黑地,所以對於陳濤的異常舉動,除了心裡嘀咕幾句,鹿小雨還真無暇顧及。只是晚上陳濤欺負他的次數明顯減少,每天一回來百分之八十都是倒頭就睡,這讓他很鬱悶。鬱悶的原因說不上來,鹿小雨想自己別是給那傢伙弄成被虐狂了吧。
  再來看看陳濤。進了三月,他真可謂是腳打後腦勺的奔波。又租房子又進機器,還得雇個把人手。他和白範也算白手起家,資金雖然夠了可也不富餘,所以什麼都得親力親為。尤其是陳濤覺得自己壓根沒投什麼錢,做事兒就更上心也更賣力了。白範不只一次抱著他感歎自己果然沒看錯人,然後就擺出人民英雄紀念碑浮雕的造型給陳濤描繪二人美好的事業前景。陳濤每回都給那小子弄得熱血沸騰,好像前二十多年都白活了就等今朝邁步從頭越呢。
  陳濤的心情也是空前的敞亮,他覺得這人一旦有了實事兒做那感覺還真是不一樣,再沒不空落落的,特踏實。起碼你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義的,都是在往更好的方向奔。這麼想著,陳濤忽然恨起自己從前的頹廢來。
  四月,電視臺組織優秀員工春遊,名義上是豐富員工精神文化建設,實際就是去台裡在溫泉區對口的療養院吃喝玩樂兩天三夜。鹿小雨作為台裡唯一的少兒組成員,也就捎帶腳的入了名單,聽說領導本來沒想讓他去,後來考慮到精神文化建設此類高度的活動一定要覆蓋面廣泛點,他便沾了光。
  陳濤這兩天一直沒回家,每次打電話都說在忙在忙,鹿小雨從他的口氣裡聽出來他沒說假話,雖然不知道那傢伙最近究竟搞什麼名堂,但忙一點總是好事,總比混日子強。所以對於陳濤的夜不歸宿,鹿小雨倒也沒太在意。只是偶爾會想,如果那傢伙敢在外面不老實,他是拿板磚拍呢還是拿菜刀剁。呵,話是這麼說,但鹿小雨一點都不擔心,就看陳濤每回盯自己那眼神,便比什麼定心丸都好使。雖然不知道自己在對方眼裡究竟是個什麼形象,但估計不能太差。否則那傢伙的眼睛裡不會閃著那麼耀眼的光,每一次都晃得鹿小雨心花怒放。
  去旅遊的事只能電話通知了,溜上電視臺的天臺,鹿小雨撥通了陳濤的電話。不意外的,那邊還是一片嘈雜,聽著像在裝修。
  “喂,你幹嘛呢?”電話一接通,鹿小雨就皺著眉頭問。
  “喂!誰啊?說話啊!”陳濤似乎扯著嗓子在喊。
  “我他媽的這不說話呢嗎!”鹿小雨大怒,“姓陳的,你給我看來電顯示!”
  那邊似乎頓了一下,然後鹿小雨聽見陳濤不知道對著誰大喝“刷均勻點,你畫迷彩服啊”,接著才又把聲音對準電話:“怎麼的,想我了啊?”
  鹿小雨仰頭沖著雲彩翻白眼:“嗯,想你是不是和別人私奔了……”
  “啥?你大點聲唄,我這太吵!”陳濤繼續高分貝喊話。
  鹿小雨氣得肝都疼:“本少爺要去溫泉旅遊,豬!”
  “啥?豬?農場嗎?去幾天啊?”
  “……”
  “喂?”
  “陳濤!等我回來再收拾你!”鹿小雨使勁渾身力氣沖著話筒怒吼,末了狠狠掛了電話。打電話報備?他絕對腦子有問題!
  怒氣衝衝的把手機丟進口袋,鹿小雨正準備轉身回去,忽然瞄見對面天臺上一白領正叼著煙捲石化中。市中心寸土寸金,大樓都挨得很近,鹿小雨都懷疑自己助跑長一點沒准都能直接跳過去。現在又是順風,不用說,自己剛才發威全被人瞅見了。
  短暫的對視,終於讓年輕白領找回聲音,只聽他顫顫巍巍的抬起手指:“小、小鹿哥哥?”
  鹿小雨正怒極攻心呢,想也沒想就來一句:“看什麼!再看我拿磚頭拍你!”
  煙捲從口中掉落,白領僵硬的轉身進樓,背影極其淒涼。鹿小雨無所謂的聳聳肩,完全不覺得有什麼不妥——我們的小鹿哥哥,也經常這麼教育小朋友。
  
  
  
  第 19 章
  
  在大巴上顛簸了一整天,才抵達目的地。此時已是傍晚。鹿小雨扛著背包疲憊的下車,結果發現療養院的正門大院裡早就停滿了一排排車,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這座療養院的對口單位有好幾個,顯然各單位都不約而同的選擇了春日療養。
  療養院三面環山一面靠水,景色秀麗氣候宜人,山上是純天然的溫泉,水上可以搖曳泛舟,總之真的很有世外桃源的味道。鹿小雨第一次來這裡,不禁深深沉醉。別人都疲憊的在療養院的標準間裡休憩,只有鹿小雨把行禮安頓好,就開始滿院子的晃蕩,東瞅瞅,西看看,就像個探險的少年。
  療養院本身也很有特色,據說是民國時期建的,後來雖經多次翻修,卻仍保留了大部分的原貌。比如幽深的回廊,清雅的一小片竹林,古色古香的亭子,還有一個小小的人工湖。
  穿過竹林,觀賞完小亭子,環繞一遍人工湖,鹿小雨也終於累了。回廊兩邊隔幾步就是漆紅色的柱子,鹿小雨找一個看起來順眼的,倚了上去。
  這裡似乎比城市早了大半個節氣,如今的城市小草才泛綠,這裡卻已然鳥語花香一派春意盎然。細細體味,似乎還有點夏意。鹿小雨閉上眼睛深呼吸,清新的氣息沁人心脾。
  多麼美妙的光景啊,月朗星稀,清風徐徐,竹林飄香……麻將……聲聲?!
  鹿小雨恨恨的張開眼睛回頭看向不遠亮著燈的一樓客房,最後卻只能無奈的歎息。得了,你我皆凡人,咱就別追求那些個虛無縹緲的仙風道骨了。起身拍拍衣褲,鹿小雨決定回房間補眠。
  “這就走了?”不遠處的黑暗中,忽然傳來男人的聲音。
  鹿小雨當下停住腳步,全身僵硬。艱難的轉身望進回廊外那片黑暗,使勁眨眨眼睛,還是無法從幽深的陰影中分辨出人形。靠,不帶這麼嚇唬人的!
  正當鹿小雨腹誹之際,腳步聲響起,男人似乎越走越近,終於,月光掩映下,鹿小雨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你似乎不太想看見我。”陸朗倚著欄杆,淡淡的皺眉。
  鹿小雨撓撓頭,非常發自肺腑的開口:“以人格擔保,我真沒有看見你就躲……”
  陸朗聞言微笑,露出一口白牙:“嗯,你這麼一說我心裡就舒坦多了。”
  雖然不忍,但鹿小雨還是覺得做人得誠實:“……我壓根就沒看見你。”
  “……”
  陸朗抬頭仰望星空,半天後才重新轉回視線,至於剛才的對話……咦,剛才有過對話麼?
  ——陸老師有選擇性遺忘的習慣。
  鹿小雨見狀,非常厚道的開啟另一話題:“你記憶力還挺好的,這比賽都過去大半年了,烏漆抹黑的也能認出我?”
  “第一次碰著敢在才藝展示上耍太極拳的,能記不住麼。”陸朗說著,離開倚著的欄杆,又向鹿小雨靠近了一些。
  鹿小雨下意識的皺眉,絕對不是他自作多情,眼前這人要是心無雜念他就把腦袋拿下來當凳子坐!
  “那個,陸老師,怎麼你單位也來這春遊啊?”
  “嗯,年年都來,這地方不錯。”
  “是麼,怎麼個不錯法啊?”
  “有山有水的,哪怕不出去,光在屋子裡休息也是享受。”
  “真的?”
  “當然,不信你可以試試。”
  “成,我這就回去試!”
  ——想知道什麼叫誘導性提問麼,看看小鹿哥哥就明白了。
  可惜,鹿小雨撤退的腳步還是不夠俐落,被人搶先擋了去。鹿小雨嚴重懷疑陸朗是淩波微步的繼承人。
  “鹿小雨,我臉上沒寫著生人勿近吧……”擋在鹿小雨面前,陸朗高大的身影將月光完全遮了去。
  鹿小雨低頭偷偷的撇撇嘴。他還用看臉?離著老遠他就能接收到陸朗周身閃耀著的無數驚嘆號、紅燈還有夜光警示牌。
  “我聽說,似乎你得獎之後反而在單位不太順?”陸朗忽然說。
  鹿小雨猛的抬頭,眉毛皺成了小山:“你打聽我?”
  “主觀臆斷可不是好習慣,”陸朗挑眉,似笑非笑,“剛才在大廳碰見你們台領導了,大夥一起吃飯無意間聽說的。”
  鹿小雨很糾結。一來是因為陸朗居然可以和他們領導用大夥這個主語吃飯,二來是因為就在剛剛,自己于美景中流連忘返的時候,他那點隱私已經悄無聲息的從台內流傳到了台外。
  “果然,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鹿小雨笑得有些自嘲。
  陸朗歎口氣:“你條件很好,業務也不錯。只可惜為人處世還差著好幾個層次呢。”
  “嗯,我回去再修煉修煉。”鹿小雨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是一副不屑的表情。
  陸朗知道小孩兒的心思,因為鹿小雨實在太容易看透,這也是他對這個人一直念念不忘的原因。不是那種見不著就要死要活思念無限的想,對於鹿小雨,陸朗只在閒暇時偶爾憶起,可每次想起都像心頭有根羽毛在撩撥,很輕,很柔,就那麼幾下,然後他便能回味很久。
  再見鹿小雨,陸朗也很意外。可他喜歡這個意外,就好像在某個不經意的人生拐角忽然碰見點點驚喜,然後,心情便像被這山間的微風拂過,格外清爽。
  人一高興,就喜歡隨著性子做點出格的事,更何況陸朗本來就是我行我素的傢伙,距離鹿小雨這麼近,他忽然就來了想要觸碰小孩兒的衝動。倒沒什麼不良內容,只是簡單的抬手輕輕撥弄了一下鹿小雨的劉海,因為他想再仔細看看那雙清澈的眸子。
  鹿小雨沒料到對方會忽然動手,直到劉海被撥開,對上陸朗閃爍著危險資訊的眼睛,鹿小雨才恍然大悟般迅速甩頭躲開對方親昵的動作,然後跟踩了彈簧似的一蹦三尺遠。
  陸朗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就被鹿小雨誇張的反應逗得揚起嘴角:“我有那麼恐怖嗎?”
  鹿小雨非常認真的用力點頭:“地球是個危險的地方,得時刻準備著。”
  這一次,陸朗被徹底愉悅了,他誇張的笑聲繞在遊廊上方,久久不散。
  雖然不想承認,可鹿小雨還是要說,陸朗笑起來挺順眼……呃……好吧,他的評價過於保守了,確切的說,這個男人笑起來很帥。那是歲月沉澱出的只屬於成熟男人的風骨,刻在他的眉上,眼上,鼻上,嘴上,還有他舉手投足間的每個細節。
  那之後,鹿小雨又見了陸朗幾次。但都僅僅打個照面,比如在大廳吃早餐,或者遊湖碰到。不過只這幾回,鹿小雨便敏銳的發現陸朗的身份不一般,起碼把自己杵那兒台長肯定不會巴巴的跑過來又是寒暄又是遞煙的。所以,閒暇時鹿小雨會對著那傢伙泛起一絲好奇,可是很快,這好奇便隨著療養的結束慢慢消散了。
  坐上回程大巴的時候,鹿小雨腦袋裡只剩下了一隻怪獸的身影。就像哥斯拉侵略都市街頭似的,那頭大怪獸也在鹿小雨的腦袋裡橫衝直撞,擾得他心煩意亂。
  應該給這破巴士安個噴氣式助推器——迷迷糊糊即將睡過去的時候,鹿小雨想著。
  
  
  
  第 20 章
  
  回到家的時候又臨近傍晚,鹿小雨掏出鑰匙開了門,卻見陳濤正倒在沙發裡呼呼大睡。鹿小雨輕手輕腳的換了鞋,脫下外套,才悄悄的靠近沙發邊緣。
  也許是沙發太狹小,陳濤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皺成一團。鹿小雨慢慢低下身子,仔細去看陳濤,幾日不見,男人的臉上滿是風塵和疲憊。
  “你到底折騰啥呢……”鹿小雨低喃。忽然的,他就對陳濤近日的忙碌產生了好奇。並且直覺那是些對於陳濤來說很重要的事情,因為這麼拼命的陳濤他之前只見過一次,那是中考前夕。
  鹿小雨並不知道,此刻蜷縮在沙發上的陳濤正做著和他們過去有關的夢。夢裡,陳濤又回到了重讀剛開始的時候,仍舊是第一天進入新班級,可老師居然讓他和一個小丫頭一桌。陳濤當場就怒了,指著鹿小雨說這才是我同桌。搞得老師一臉納悶。結果就為和誰一桌的問題,陳濤差點對著老師大打出手。再後來,不知怎麼的,陳濤還是和那小丫頭坐到了一桌,然後他就只能經常扭著頭跟瞻仰遺容似的凝視鹿小雨,可是鹿小雨壓根不理他,一副我跟你完全不熟的架勢。陳濤這個憋屈啊,這個難受啊,每天就只能在課桌上洩憤,這兒刻個小人,那兒劃幾道花紋的……
  “喂,我說你還有完沒完了!”
  鹿小雨的怒吼終於把陳濤從噩夢裡解脫出來,睜開眼,大了好幾號的鹿小雨就那麼實實在在的蹲自己跟前,陳濤有點恍惚。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
  “你是不是睡覺太多睡傻了?”鹿小雨皺眉,怎麼都覺得陳濤看自己的眼神特迷離。
  陳濤愣了好半天,才知道說話:“你……回來了?”
  “再不回來我這沙發就給你撓成破布條了。”鹿小雨沒好氣的指指慘遭毒手的可憐傢俱,“你是不是做啥噩夢了,跟鬼上身似的。”
  陳濤抿著嘴,哪好意思說實話。
  見陳濤不說話,鹿小雨有點沒趣,扁著嘴就要起身,不料還沒站直就被陳濤一把拉到了沙發上,然後瞬間移形換影自己就在下面了。讓我們為可憐的小沙發和幾乎變成沙發餡料的鹿小雨同學鞠一把同情淚。
  “我喘不過氣……”
  鹿小雨話剛說一半,陳濤就用實際行動讓他明白什麼叫真正的喘不過氣了。熾熱的嘴唇幾乎是直接咬了上來,陳濤汲取著鹿小雨的一切,肆意的索求,鹿小雨也好似被點燃了般,難得的,淺淺回應起來。僅僅一個吻,卻像半個世紀那麼久,待分開時,兩個人都有些氣息不穩。
  “咳,”鹿小雨有些不自在的推推陳濤,“行了吧,趕緊起來,一會給你壓成照片了。”
  陳濤紋絲不動,反而低下頭凝視著鹿小雨的眼睛。鹿小雨被看得有腦袋暈暈的,眼神便開始亂飄。陳濤皺眉,伸出爪子捏住鹿小雨臉頰,愣是武力把人家視線重新擺自己臉上。
  “疼疼疼,這不是橡皮泥!”鹿小雨打掉狼爪子,氣鼓鼓的嚷。
  陳濤斂下眼眸,輕輕給自己的手爪子吹氣,小模樣要多哀怨有多哀怨。看得鹿小雨頭皮直發麻。不帶用哀兵政策的!
  “喂,你……是不是瘦了?”鹿小雨還是沒抵過良心上的譴責,開始彆扭的噓寒問暖。不過這並不是他沒話找話,這些日子他們倆都忙基本沒怎麼肢體交流,現在再次被大怪獸壓住,身上的人重量似乎真的有點輕了。
  “嗯,乾巴巴的也沒人管,能活著就不錯了……”陳濤說著似乎想到了什麼,忽然就來了一股怨氣,惡狠狠的一口咬鹿小雨脖子上,口齒不清的嘟囔,“憑什麼……你就能去農場吃吃喝喝……”
  鹿小雨冤死了,他啥時候去農場了啊!
  “你憑什麼不和我同桌……還裝不認識我……”陳濤同學繼續控訴。
  鹿小雨望著天花板,想著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失去了某段記憶,不然為嘛對陳濤說的連個渣都想不起來。不和他同桌?要是不和他同桌自己能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眼看著陳濤從咬變成啃並且漸漸有升級的趨勢,鹿小雨趕緊把人從自己脖子上拽開,硬邦邦的問:“老實交代,這倆天背著我幹啥壞事呢!”
  陳濤一臉茫然:“啥?”
  “別裝蒜,不幹壞事你關什麼手機。”鹿小雨硬裝出來的倔強裡,還是帶著那麼一點酸。
  “哦,手機丟了。”陳濤無所謂的撇撇嘴,“也不知道被哪個王八羔子摸走了。”
  鹿小雨瞪大眼睛,險些背過氣兒去。合著自己這兩天因為沒收著短信電話也打不通生的好幾麻袋悶氣,壓根兒是自虐!
  “我說……”陳濤忽然眯起眼睛,慢慢揚起嘴角,“你想我了吧,嗯?是不是沒聯繫上我特鬱悶特……”
  沒等陳濤說完,鹿小雨已經跟點著的炮竹似的一下竄得老高,連帶把身上的陳濤也給掀了出去。等陳濤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鹿小雨已經擺好了禦敵姿勢。
  陳濤連委屈帶鬱悶,自己擱這兒晾好幾天了,好容易把人盼回來,結果沒等來柔情似水,反倒迎來萬里冰封。咬著牙,陳濤開始摩拳擦掌:“這是你非要跟我練的,回頭可別哭。”
  鹿小雨瞪著他:“行,有能耐你一點別留情。”
  陳濤皺眉,狠狠地盯了鹿小雨半天,忽然歎口氣,然後像被拔了氣門芯的自行車一樣靠在沙發邊緣,表情頗為無奈:“說吧,你到底氣什麼呢?”
  “沒。”鹿小雨否認的這叫一個堅決。
  陳濤把眉毛皺成了八點二十:“典型的睜著眼睛說瞎話,你初中就有這惡習,怎麼現在還沒改造好……”
  “我餓了。”鹿小雨忽然說。
  “嗯?”陳濤完全跟不上鹿小雨的跳躍性思維,可下意識的就問了句,“想吃啥啊?”
  “韓式拌飯。”
  “等我找一下外賣電話……”
  “我要去店裡。”
  陳濤一副被打敗的表情,然後看鹿小雨半天不動,又粗聲粗氣的嚷:“那走啊,別告訴我你等著店長腿兒自己跑過來呢!”
  在門口,鹿小雨先穿好了鞋,然後站在那兒等著陳濤系鞋帶。陳濤系完了左腳系右腳,動作優雅而從容,並且漸漸陶醉在自己美觀又大方的系鞋帶手藝裡。
  鹿小雨低頭看著陳濤,越看越鬱悶,他本來就是有什麼說什麼的人,如今把話憋心裡,怎一個鬱悶了得!
  “OK,走了。”系好鞋帶的陳濤,起身關上了防盜門。
  “手機丟了也可以打個電話說一聲……”鹿小雨忽然低聲嘟囔。
  陳濤先是一愣,接著馬上反應過來,好麼,敢情在這兒較勁呢。
  “我也想打啊,關鍵是找不著你手機號。”陳濤的表情既無辜又誠懇。
  鹿小雨本來消得差不多的氣兒瞬間捲土重來:“你沒記住我號碼?”
  “平時打你電話翻個電話本找你名字就成,誰費事記號碼去啊,”陳濤一副理所當然的架勢,然後又重重歎口氣,“人果然不能太依賴科技……”
  鹿小雨眯起眼睛,考慮著該把眼前的人紅燒還是油炸。
  “那你記得我號碼多少嗎?”陳濤忽然問。
  “……”鹿小雨險些咬著舌頭,“誰知道,我又不是電腦。”
  “你看,你不也記不住嘛。”陳濤大大咧咧的笑起來,“行了,消消氣,咱去吃好吃的。”
  跟著陳濤下樓的時候,鹿小雨在心裡把那十一個數字顛來倒去的擺弄了好多遍。
  然後,委屈的鼻子發酸。
  
  
  
  第 21 章
  
  折騰了兩個來月,白范和陳濤的合夥網吧終於要正式開業了。兩人一致同意把開業日期定在五月五日,既是立夏,又是週末,作為開業大吉再適合不過了。
  這段日子,鹿小雨問了陳濤好幾次到底折騰什麼呢,可陳濤一直憋著沒說。要知道這對陳濤來講絕對算得上高難度任務。但是,他真的想給鹿小雨一個驚喜。儘管,他並不確定鹿小雨會不會感同身受的分享他的快樂。
  “喂,你這週末沒事兒吧?”星期四吃晚飯的時候,陳濤狀似不經意的問。
  “沒啊,怎麼了?”鹿小雨嘴巴塞得鼓鼓的,含糊不清的回答。
  “我和一哥們兒合夥開的網吧,這週末開業,”陳濤有點不自在的清清嗓子,“呃,你要有時間可以去看看。”
  鹿小雨瞪大眼睛,使勁嚼啊嚼好不容易把飯咽了下去:“你說啥?合夥開網吧?”
  “嗯,高中的哥們兒,前陣子回來找我合計的。”陳濤如實回答。
  “你最近一直就忙活這個?”鹿小雨皺眉,“那有什麼可瞞的……”
  “我不是害怕夭折嘛,萬一先說了,結果最後沒弄成,那多丟人。”陳濤裝作不在意的往嘴裡送了口菜。打死他也說不出“因為我想給你驚喜”這種話。
  “要我去也不是不行,但是出場費方面……”鹿小雨忽然放下筷子,擺起譜來,“你自己掂量,怎麼說咱也算一腕兒……”
  “啥?”陳濤猛的抬頭,準備給這擺不正自己位置的小白眼狼一點武力威脅,結果忽然捕捉到鹿小雨眼裡一抹極力隱藏的光。
  掩飾不住的喜悅,明亮而燦爛。
  那個瞬間,所有的花都開了,就開在陳濤心底的那片山谷裡,好像它們沉寂多年隻為等待這抹光。一把扯過鹿小雨,陳濤恨不得把他揉進自己的身體。
  鹿小雨不自在的出聲:“喂……”
  “我喜歡你。”陳濤忽然說。原來,坦白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它只是在等待一個美妙的時機,自然綻放。
  “……”鹿小雨一顫,恍惚間,他聽見了陳濤的心跳,砰,砰,砰,每一下都那麼有力,那麼堅定。
  “咳……”陳濤不自在的咳嗽,“我肉麻一次也不容易,你多少給點反應……”
  好半天,鹿小雨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呐呐的:“喜歡我的人……可多了……”
  “這話有自己說的麼。”陳濤沒好氣的念叨,卻把人摟得更緊。管他張三李四王五陳六,敢和他搶鹿小雨的,一律拍死。
  雖然之前已經隱約有了感覺,但此刻真正聽見現場版的,鹿小雨還是出現了過敏症狀,呼吸不穩,臉頰發燙。好在被人摟著,誰也看不見。
  “我嘴上還有油呢……回頭洗不掉別賴我……”
  ——小鹿哥哥彆扭的時候總喜歡顧左右而言它。
  星期五,也就是開業前一天的傍晚,陳濤在和白範做完開業的一切準備後,把白範叫到了自己面前,一副促膝長談的架勢:“白範,我想和你說點事兒。”
  結果,陳濤深情的凝視把白範給嚇著了:“哥們兒,有啥話你直說,這表情我看著心慌。”
  好容易培養出的莊重氣氛被白範一句話弄得渣都沒剩,陳濤撓撓頭:“也沒啥,我就是想和你說其實我是同性戀。”
  “……”白范後退幾步好容易才扶住牆,末了艱難的看向陳濤,“這種事兒咱別跟說水蘿蔔五分錢二斤用一個口氣成麼……”
  “不是你讓有話直說別加特殊表情的嗎!”陳濤怒視白範。
  白範這個委屈啊,剛要開口,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呃……一個很恐怖的假設……
  “陳濤,難不成你……”
  畢竟是一起混了好幾年的哥們兒,白范一個眼神陳濤就知道這傢伙想啥。眼看著白範即將拐進通往火星的歧途,陳濤連忙丟出繩套把人扯了回來:“少跟那兒自作多情,壓根兒沒你的事,我有……朋友。”
  “呼……”白範從扶牆改成了靠牆,終於長舒一口氣。
  陳濤看不明白他的反應:“你就不想說點什麼?”
  “想啊!”白範毫不猶豫的點頭,“愛因斯坦真的很偉大……”
  “……”陳濤懷疑自己只套回了白範的人卻沒套回他的魂,這不,思想還在火星上飄蕩呢。
  白範不以為意的笑笑,繼續說:“相對論知道麼。就像剛才,如果我沒有想歪,那我現在可能還是沒辦法接受,可事實是,我發現還有比你是同性戀更恐怖的事,比如你不僅是同性戀,還非常不長眼的相中了我,靠,那不就世界末日了!咱倆以後還怎麼混?這網吧還開不開?是不是今後再有同學會我都得先打聽打聽你去不去?你看,這麼一比較,你是同性戀的問題就輕鬆得多了。”
  “白范……”陳濤嗓子發緊,不知道該說什麼。
  白範又往牆上緊靠了幾毫米:“我說,別拿這麼深情的眼神看我成麼……”
  “你想太多了。”陳濤翻翻白眼,毫不留情的拍掉了氣場中還沒成型的可憐的粉色泡泡。
  當衝擊逐漸消散,白範大腦終於恢復了正常運轉,連帶的,也發現了問題的本質:“喂,你現在和我說這事什麼意思?”
  陳濤低下眼睛,看著地面上的灰塵:“那個……明天開業我想帶他過來……”
  “暈,我還當什麼事兒呢,”白範灑脫的笑笑,“既然是你……呃……朋友,也算半個自家人,開業過來名正言順啊。”
  “那就好,”陳濤的表情輕鬆下來。“我就想著給你打個提前量,怕萬一到時候弄彆扭了。”
  白範好笑道:“有什麼可彆扭呢,難不成他還會耍大牌啊。”
  陳濤艱難的咽了咽口水,沒好意思說恭喜你猜對了。
  “話說回來,”白範的表情忽然變得特鄭重,認真的看著陳濤,他又似乎有點難以啟齒,“呃……你們倆……哪個主動點兒……”估計白范先生是想問誰上誰下,可惜對於某領域知識實在有限的直男來說,想把這個問題問得既清晰又藝術,確實有難度。
  陳濤滿臉黑線,完全想不明白白範為嘛忽然對這個問題產生了興趣,但看著友人真誠求知的眼神,只得硬著頭皮開口:“咳,一般都是我……”
  “……”白範沒說話,用心靈的窗戶傳達著自己的想法。
  “喂,你那懷疑的眼神是什麼意思?”陳濤皺眉。
  “不是哥們兒不想信你,問題是從剛才到現在,一提他你那表情就跟小媳婦兒似的,”白範痛心的歎口氣,“真是的,我又不會鄙視你,說句實話得了唄……”
  “……”陳濤欲哭無淚。總不能給白範現場模擬一下自己是怎麼主動的吧。
  不過第二天,白範就相信了陳濤絕對是主動那個。任誰看見鹿小雨和陳濤並排站著,都不會質疑陳濤的惡霸地位。
  陳濤為兩個人簡單的做了介紹,鹿小雨和白范友好並且富有禮節的握了握手,然後忙自己的去了。白范忙著指揮工人把鞭炮掛得再高一點,鹿小雨則是忙著參觀陳濤今後拼搏的小型戰場。
  陳濤有點小鬱卒,雖然不指望自己的兄弟和自己的那位多麼多麼相見恨晚一見如故,但起碼應該更熱絡些。淺淺的歎口氣,陳濤沒再深想,繼續給鹿小雨充當戰場導遊。
  剛剛握完手的兩個人,真的就像陳濤想得那樣不在乎麼?其實不然。
  白范雖然接受了陳濤是同志的事實,但對於鹿小雨,卻怎麼都滿意不起來。在白範的大腦裡,大老爺們兒對女的忍讓三分還有情可原,可眼瞅著一男的對自己哥們兒頤指氣使,那憋屈勁兒就甭提了,尤其是看到陳濤那完全習以為常的狀態,白範更鬱悶,就好像受氣的不是陳濤而是自己。
  鹿小雨不傻也不笨,工作兩年多,雖然沒學會為人處世的圓滑,但總算學會了看人的臉色。尤其是白範的眼神那麼明顯,生怕自己看不明白似的。儘管原因不明,可眼前的人不喜歡自己這是毋庸置疑的。鹿小雨聳聳肩,他不在乎,反正他又不準備和這碗大米飯過一輩子。
  ——風馳電掣間,鹿小雨已經給白範贈送了一枚形象的昵稱。
  
  
  
  第 22 章
  
  開業大吉折騰了一上午,中午的時候網吧才算正式開始營業。開業前三天一律優惠大酬賓,客流量還算不錯,由於前期準備充分加上陳濤的經驗,這天的試運營倒也弄得井井有條。
  囑咐好雇的幾個網管多留點神有事電話之後,白范和陳濤終於可以喘口氣。下午兩點多,三個人就近找了個飯館點了幾個炒菜幾瓶啤酒,算是遲到的午餐。
  這頓飯一開始本來是很太平的,偶爾碰個杯,白範再時不時的和陳濤暢想下未來,鹿小雨本來不想喝酒,但看著陳濤那麼高興,不知不覺也幹了幾杯。幾杯啤酒當然不至於醉人,但多少讓人精神亢奮了一點,也更接近本性一點。於是呢,白範慢慢丟掉了偽裝的客套,鹿小雨也漸漸的沒了顧忌。
  導火索其實很簡單,就是陳濤說了句:“從今以後,哥們兒要奮鬥了!”
  然後鹿小雨很自然的揶揄:“切,你先奮鬥出成績來再說吧,別回頭夭折了。”
  其實鹿小雨這話真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在他看來說這句和說今晚月亮真圓啊在本質上是一樣的,不過就是個順口接話。可在白範聽來就刺耳了,首先,這事業怎麼也算有自己一半,夭折那倆字兒是怎麼聽怎麼想砍人,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他替陳濤不值。那麼要死要活的奮鬥就為了這個人,可人家壓根兒沒當回事兒。於是白範自然而然就用話堵了回去。
  “呸呸呸,童言無忌大風吹去啊……”
  要說白範不愧是外面打滾過的,話說得這叫一個有技巧,字面上你挑不出任何毛病,明顯就是開個玩笑嘛,可怨氣都在那前三個呸上撒出來了,讓你聽著就是不順耳,卻偏偏還沒招。
  此刻的鹿小雨就是這麼個感覺,緊緊皺起眉,他搞不明白自己和陳濤說話怎麼也能得罪大米飯?下意識的,他就還了嘴:“我這是好心敲警鐘,萬一將來竹籃子打水,也能有個心裡準備。省得又像從前似的混日子。”
  這會兒不光白范,連陳濤都覺得不舒服了。在家隨便鹿小雨怎麼折騰,他不在乎,就算鹿小雨想做上帝他也絕沒二話立馬化身白衣僕從,可現在是在自己兄弟面前,他覺得鹿小雨再怎麼不懂事兒也應該分得清說話的場合和地點,何況白範是自己最鐵的哥們兒。
  白範也是酒勁上來了,本來打從見剛見鹿小雨那會他心裡就有股火,如今那小火苗被呼啦一下子徹底點著了:“什麼叫混日子?我和你說,我這本錢就是擱外面混回來的!怎麼著,你有意見?就算今天陳濤沒和我幹還是守著他那遊戲廳又怎麼了,一樣是正當勞動所得!你少看不起!”
  鹿小雨啪的一拍桌子就站了起來,可嘴張了又合愣是不知道該怎麼還嘴了。他甚至對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覺得莫明其妙,他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麼罪該萬死的,可顯然大米飯和他在認知上存在巨大偏差。那麼他現在站起來是想幹嘛?掀了飯桌?鹿小雨在心裡苦笑,他還不至於。
  可鹿小雨的動作卻讓陳濤立刻緊張起來,下意識的就厲聲喝道:“鹿小雨!”
  陳濤的眼睛裡,有擔憂,有緊張,可更多的確是生氣。那明顯呈上升趨勢的憤怒目光讓鹿小雨又氣又委屈。使勁咬了咬嘴唇,鹿小雨二話沒說轉身就走。
  直到身邊漸漸嘈雜,鹿小雨茫然的看著四周的車水馬龍,不知道盛怒之下自己橫衝直撞的拐到了什麼街。幾絲怒氣早就不見了蹤影,此刻只剩下滿滿一肚子的委屈。甭管他怎麼對陳濤,那都是人民內部矛盾,那大米飯算哪兒根蔥啊!陳濤居然還幫他!?昨天才摟著自己肉麻得像盤麻婆豆腐!今天就……
  想著想著,委屈又給憤怒騰出了一半地界。
  與此同時,飯店裡。
  “你還氣呢?”陳濤皺眉。
  “以為誰都跟你家那祖宗一樣,心眼小得跟針眼兒似的?”白範不以為然的撇撇嘴。
  陳濤苦笑:“喂,差不多得了,人都給你擠兌走了。”
  “別說得像我大獲全勝似的……”白範嘟囔著,底氣漸漸有了點不足。
  “怎麼不是?”陳濤垂下眼睛,“看著他機靈得跟啥一樣,心思淺著呢,和你這走南闖北磨練成精的社會老油條那就不是一個段數。”
  “喂,別都推我一人身上,你沒吼啊。”白範略微不滿。
  “……”陳濤抓了抓頭髮,忽然抬頭,“我吼了嗎?”
  “靠,這玩意兒還帶選擇性失憶的?”白範瞪大眼睛,“你要是沒吼我不姓白。好傢伙,你那一聲比我說八百句都有殺傷力,立竿見影。”
  “合著錯在我?”
  “你以為!”
  “那我追出去你沒意見吧?”
  “……”
  沒等白範出聲,陳濤跟黑旋風似的沒了蹤影。
  白範心裡有些複雜。感情這事兒誰也說不清,就像他怎麼看鹿小雨都不爽一樣,陳濤是怎麼看都覺得那人是寶貝,沒辦法,就栽這兒了。白範倒沒無良到去破壞哥們兒的愛情,只是想著,不知道今天的事件以後還會重演幾次。
  惹不起總躲得起,白範盤算著今後還是避免和鹿小雨正面接觸,免得一不小心又擦出燦爛的火花。怎麼說呢,這種事兒還是挺傷階級感情的。
  陳濤往外跑的時候,連帶的也撥通了鹿小雨的手機。可惜盛怒中的小鹿哥哥連想都沒想,直接掛了電話。待陳濤跑出去時,鹿小雨早就招了輛計程車絕塵而去,哪裡還能找著人呢。
  讓司機帶著自己滿城的跑了好幾圈,直到眼看著計程車進了加油站,鹿小雨才反應過來,心痛的結了帳。然後一個人繼續漫無目的的遊蕩。後來走累了,就找了間肯德基靠牆角縮了進去。眼看著杯裡的聖代慢慢融成了奶昔,鹿小雨還是沒理出頭緒,最後只能總結,他媽的全都抽風了!
  其實白範說得對,誰不是在混呢。陳濤在混,他在混,他和陳濤在一起也是混。和陳濤……有一年半了呢……
  鹿小雨使勁去想這五百五十來天他和那狼崽子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可惜腦袋裡來來回回放映的都是些沒營養的片段。比如他想踹陳濤結果自己被彈了出去,再比如有一次速食麵煮軟了筷子都夾不起來然後他被陳濤狠狠的鄙視了一番,還有那為數不多的幾次慘烈反攻……鹿小雨忽然發現,不知不覺間,他全部的生活已經被這些基本沒什麼營養的事件塞得滿滿當當。
  “完了,生活品質徹底沒有了……”扁扁嘴,鹿小雨為自己不經意間偏離的人生軌跡哀悼。
  
  
  
  第 23 章
  
  鹿小雨很晚才回家,直覺告訴他陳濤肯定在,可他不想敲門,也不知道較的什麼勁兒,非得費勁巴拉的把鑰匙找出來往鎖眼裡塞,結果沒等找准鎖眼呢,裡面的人便已經聽見聲響主動開了門。
  鹿小雨悻悻的把鑰匙收進去,看也不看陳濤,直接脫鞋進屋。可剛一進客廳,鹿小雨就傻眼了。小小的茶几上端端正正擺著個疑似巧克力蛋糕的黑色物體,二十來根兒蠟燭早融成了朵朵蠟花,楞是把好端端的黑森林點綴出了波西米亞風。
  ——今天是鹿小雨的生日,儘管當事人已經忘得渣兒都不剩。
  不帶這麼瓊瑤的!背對著陳濤,鹿小雨緊咬嘴唇,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心像被一雙大手精心的捧著,溫暖而幸福。
  陳濤本來就不擅長搞言情片,今天是硬著頭皮逼自己弄了這麼一出,一方面他確實挺想和鹿小雨來點正常的戀愛過程,畢竟沒見過誰家處物件還拳打腳踢的,另外一方面,他也有那麼點討好的意思,鹿小雨臉皮薄,陳濤知道自己白天光吼那麼一嗓子,就夠鹿小雨記恨半年的了。
  思及此,陳濤慢慢上前,從後面抱住了鹿小雨。輕咬著他的耳朵,一下下的,曖昧而甜膩:“生日快樂……”
  鹿小雨轟的一下子從腦袋瓜兒紅到腳趾丫兒,儼然煮熟了的螃蟹。好半天,才暈暈乎乎的嘴硬道:“別以為這就完了……”
  陳濤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好聽話兒,可被鹿小雨這麼一堵,便一句也懶得說了。以前的話還可以惡言相向,實在不行就武力制服,可現在,連喜歡都說過了,再打再罵就有點不靠譜了。於是陳濤只能忍著,再窩火也得壓下去。
  “得,咱吃蛋糕。”陳濤放開鹿小雨,強打著精神從茶几拿出附贈的蛋糕刀,遞到鹿小雨手裡,“壽星大人,切吧。”
  鹿小雨嘟著嘴,一臉的彆扭,卻還是接過蛋糕刀,認真的比劃起來,似乎在考量這第一刀的方位。
  陳濤被鹿小雨可愛的樣子逗笑了,心情明朗了點,一直盤旋在腦袋裡的話就那麼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白天你摔桌子就走有點過了,白範是我最鐵的哥們兒,怎麼說你也……”
  鹿小雨真的在很認真的思考,蛋糕上只有一朵花,他使勁比劃著角度研究如何才能完整的把這花朵弄在一小塊蛋糕上,然後賞給那難得浪漫一把的狼崽子。結果還沒醞釀出可行性方案,陳濤這邊又拿出火筷子開始撥棱他心裡已經熄得差不多的小火苗。
  隨手把刀丟到一旁,鹿小雨看著陳濤,完全沒了切蛋糕的心思:“憋一天了吧,有啥想說的你一塊倒出來,省得堵心裡頭難受。”
  陳濤皺眉:“沒其他,就是這,你倒是走的瀟灑,這以後都是哥們兒弟兄的還怎麼處?”
  “那是你哥們兒不是我的!”鹿小雨尖銳的仰起頭,“我就不明白了,我也沒招他沒惹他的,怎麼就橫豎都看我不順眼!”
  “他什麼時候看你不順眼了,從始至終白範都沒說過你一句不是!哪怕是你摔了桌子就走!”陳濤也來了氣。
  “我什麼時候摔桌子了!”鹿小雨覺得特受冤枉,心堵得厲害,“是他吼我!我壓根就沒還嘴!”
  “那是……”
  “然後你也吼我!你就是幫兇!”
  “我……”
  “你什麼你!”
  “鹿小雨!你讓不讓人說話了!”陳濤本來就沒什麼好脾氣,這會兒終於爆發,“你他媽的還有完沒完!”
  鹿小雨死死瞪著陳濤,幾乎要在他身上燒出幾個窟窿。最後一咬牙,操起蛋糕順著窗戶就丟了出去!樓下馬上傳來一片驚叫,緊接著就是陣陣嘈雜。
  痛快的拍了兩下手,鹿小雨倔強的回頭看陳濤。可這一眼,便入中了定身術一般,再也沒敢動。陳濤的樣子是前所未有的猙獰,緊握的拳頭似乎要將骨頭捏碎。眼前的找個人,隨時都可以撲上來把自己撕碎,一股沒來由的恐懼讓鹿小雨深深戰慄。
  可最終,陳濤並沒有撲過去,鹿小雨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說服自己,只是看著他的拳頭放了又握,握了再放,這樣來回了數次,最後,陳濤一拳狠狠的砸在了牆上。然後沒等鹿小雨作出反應,他已經甩開門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鹿小雨愣愣的看著牆上的點點紅色,上一次見陳濤這麼生氣,還是中考放榜後自己被他堵在胡同裡胖揍的時候。
  樓底下的嘈雜聲忽然大了起來,鹿小雨奇怪的探出頭往下看,結果居然見陳濤在驅趕周圍指指點點的群眾。等看熱鬧的人被他兇神惡煞的驅散掉後,那傢伙居然蹲下來開始收拾早就摔得面目全非的蛋糕遺體?!
  說不上心裡什麼滋味,鹿小雨都沒顧得上換鞋,踩著拖鞋就奔了下去。
  悄悄來到陳濤背後,看著男人蹲在那一點點的收拾,奶油和巧克力融合出了詭異的黑白相間,就像卡布奇諾上那被咖啡師調出的美麗花紋,可惜,後者是被人用心雕琢出來的,而前者,卻是被人狠心砸出來的。毫無預警的愧疚將鹿小雨包圍,心裡滿滿乘著的都是後悔。
  “喂,別撿了……”鹿小雨訥訥的開口,輕輕推了推陳濤的肩膀。
  陳濤沒理他,低著頭繼續在那裡劃拉。
  “大不了我再買個賠你,行不?”鹿小雨難得的,居然用上了哄人的軟言細語。
  陳濤還是沒出聲,手底下動作依舊。
  “那個,太丟人了……”鹿小雨頭皮發麻的環顧四周,好事群眾好像有再次聚集的嫌疑。
  陳濤終於回過了頭,從下往上惡狠狠的盯住鹿小雨:“你以為我想啊!他媽的戒指還在裡面呢!”
  ——事實證明,有些情侶之間是完全不適合浪漫的。
  還等什麼,蹲下來一塊兒翻吧。認命的歎口氣,鹿小雨自覺自願的加入了丟人現眼的隊伍中。
  
  
  
  第 24 章
  
  等鹿小雨搶過戒指拿水沖了一遍又一遍棉布擦了一回又一回最後閃閃發光的套自己手指頭上時,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的事了。主動性是必須的,你不能指望陳濤在心意被狠狠摔爛之後還有情緒浪漫。
  事實上,從樓下回來之後,陳濤就一直一個人呆在臥室,沒有任何動靜。任憑鹿小雨孤零零的在衛生間拿著戒指洗刷刷,然後可憐巴巴的自己套上。
  抬起頭,鹿小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紅的,鼻子紅的,臉也是紅的,不知道剛才有多少不屬於水龍頭的液體隨著汩汩水流溜走,可是,難過依舊源源不斷。
  吸了吸鼻子,鹿小雨對著鏡子練習了好幾分鐘的自然表情,終於讓自己看起來有了那麼一點的若無其事。深呼吸兩下,鹿小雨輕輕的走出洗手間,然後悄無聲息的進了臥室。
  床上,陳濤面對牆的方向側身躺著,鹿小雨看不見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睡著。煙灰缸裡堆成了小山,屋內是乾冰都達不到的朦朧效果,儼然繼陳濤那不通風爛尾樓之後的盤絲洞分店。
  鹿小雨站在床邊,半天沒敢說話。一直那麼安靜,就好像陳濤是某位元大師的傳世作品,讓看的人著了魔。
  忽然,陳濤翻了個身,轉過來的男人,深邃得透不出一絲光的眸子就那麼對上了鹿小雨黯然的眼。兩個人都是一怔,然後很快,陳濤又把眼睛閉上,擺明一副不想理人的架勢。鹿小雨那心都快給擰成抹布了。
  咬咬牙,鹿小雨帶著點討好的意味靠過去:小心翼翼的戳戳陳濤:“喂,別生氣了……”
  陳濤不吱聲,眼睛閉得更加用力。
  “……”鹿小雨把嘴唇都快咬出了血,卻再也找不到言語。他從來沒和人服過軟,更別說這麼低聲下氣了,剛剛那幾個字,已經是他的極限。
  陳濤雖然閉著眼睛,可心裡壓根沒那麼消停。從蛋糕被順著窗戶丟出去的時候,他就憤怒的想揍人,卻又偏偏忍住了,接踵而來的就是無窮無盡的憋屈和苦悶。找不到發洩的管道,又不能揍罪魁禍首,他簡直要……
  嗯?什麼聲音?陳濤豎起耳朵,若有若無的異樣喘息聲讓他皺起了眉頭。
  鹿小雨……在哭?這個認知就像一柄鋒利的劍,瞬間劃破陳濤一切莫明其妙的堅持,倏的張開眼睛,鹿小雨平日裡神采飛揚的眸子,此刻黯得讓人心疼。眼淚爭先恐後的往出湧,但又那麼的安靜,脆弱卻倔強。
  陳濤不是第一次見鹿小雨哭,但往常即使被他折騰的再慘,掛著淚珠兒的小白眼狼還是不忘張牙舞爪咬他兩下。可這一次,小傢伙收起爪子安靜下來了,卻讓陳濤第一次感覺到什麼叫揪心。
  鹿小雨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是哭得亂七八糟,可他豁出去了,反正丟人也就這麼一次,只要某個傢伙能消氣……
  看著這樣的鹿小雨,陳濤那心一下子就軟了,什麼生氣憤怒委屈不甘統統丟到了銀河系,猛的將鹿小雨拉進懷裡,陳濤使勁揉亂了他的頭髮:“你個小白眼兒狼,就不能對你太好……”
  鹿小雨咬著嘴唇沒說話,只是眼眶一下子又熱了。陳濤似乎滿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在鹿小雨鼻子上咬了兩下,接著說:“所以啊,一天到晚想著怎麼巴結你的我純屬自虐。”
  “啥叫巴結……”鹿小雨總算出了聲,雖然這抗議照比平時微弱得多,嗓子啞啞的,怎麼聽都沒震懾力。
  “怎麼不是巴結,”陳濤用下巴使勁蹭著鹿小雨的脖子,嘟囔著,“任打任罵任摧殘還不帶還嘴還手還腳丫的,你看著吧,我遲早得有一天改名……”
  “嗯?”
  “改叫小濤子唄。”
  鹿小雨憋了半天沒憋住,終於破涕為笑,淺淺的笑紋爬上眉眼,整張臉馬上就有了神采。陳濤看得入了迷,眼裡仿佛有火焰在跳。鹿小雨望著陳濤,一瞬間忽然就有了某種不知名的衝動,他迅速低下頭,深深的吻了上去。
  這是陳濤漫長的二十五年人生裡最美好的時刻,他幾乎想跳下床跪在地上給耶穌磕三個響頭,抑或弄來無數金紙使勁疊金元寶好給各路神佛燒它幾籮筐。鹿小雨青澀的吻卻比中世紀的紅酒還醇香醉人,陳濤在暈眩的燦爛花海裡迷了路,並且一輩子不想出來。
  鹿小雨的嘴唇香香軟軟的,就像他的人。明明一身的刺,可你要是真正攤開他才會發現,那層層小刺包裹著的,卻是比別人來得更甚的柔軟。
  也許是吻得太過純粹,當這一甜蜜的觸碰結束時,陳濤竟然沒有了進一步的念頭。他只是把鹿小雨輕輕摟進懷裡,然後兩個人枕著一個枕頭,安靜的仰望著純白的屋頂。
  原來吻,也可以有這般悠長的餘韻。
  “中考那次,我說要和你一起報十中,是真的……”鹿小雨淡淡的聲音,劃破了靜謐的空氣,“那是中考衝刺一百天的時候我和你說的,我都記著呢……”
  陳濤呼吸一窒,他們從來沒有真真正正的掰扯過這件事,他也無數次的說服自己,過去的根本沒意義,現在鹿小雨擱自己身邊,這就夠了。可如今,當塵封多年的盒子被鹿小雨如此自然的掀開,陳濤才發現,那痛楚還在。也許變得淡了,淺了,卻仍有著絲絲的苦。
  “但我後來害怕了,呵,真的,我就想著自己怎麼有了和一個男生往一快堆兒湊的願望了呢,還拉鉤,嘖,多不……”
  “鹿小雨!”陳濤越聽越來氣,“瞧瞧你那點膽兒,你不是號稱……”
  “對不起。”鹿小雨忽然打斷陳濤,然後著了魔一般不斷的低吼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陳濤吸吸鼻子,死死的摟住鹿小雨,恨不得把人揉進自己懷裡。
  原來,那塊石頭不只壓在他一個人的心底。
  原來,他真的不是自作多情。
  釀了這麼多年的苦澀,隨著那一聲聲的呢喃消散一乾二淨,不可思議般,就好像它們從未存在過。
  
  
  
  第 25 章
  
  不知過了多久,鹿小雨臉上的淚花只剩下了淡淡痕跡,他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腦袋一點點拱著,恨不得把頭縮到枕頭底下。
  可惜,革命尚未成功,就被人毫不留情的揪了出來。陳濤笑著揶揄:“現在才覺出來丟人太晚了吧。”
  鹿小雨愣愣的忘了要回答,他目不轉睛的看著陳濤,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傢伙眉眼都笑得彎彎的樣子,怪可愛的。
  “喂,傻了?”陳濤被盯得頗不自在,拿手在鹿小雨眼前亂晃。
  “咦?”鹿小雨一把抓住陳濤亂晃的爪子,湊過去瞧的那叫一個仔細,“這個……看著怎麼有點眼熟?”
  陳濤沒好氣的敲他腦袋:“廢話,和你那個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同一款。”
  “你一次買倆?”
  “我倒是想買情侶戒了,你那手指頭也得能塞得進去啊。”
  “陳濤!說兩句順耳的能要你命不?”
  “不能。”
  “……”
  “怎麼了?”
  “等你說呢啊。”
  “哦。”
  “哦什麼?”
  “我想和你戴一樣的……我樂意……”
  “……”
  “嘿,感動了吧。”
  “別說話,我在思考。”
  “……”
  “你這戒指……
  “嗯?”
  “是銀的吧?”
  “……”陳濤把牙磨出了聲響,“你要想當鉑金我也不介意。”
  鹿小雨誇張的歎口氣,然後在陳濤即將揍人的瞬間把男人的手抓起來和自己那只並排舉著,對著燈光仔細端詳。素白的銀,被燈光暈染得熠熠生輝。
  “喂,你怎麼知道我戴多大的戒指?”鹿小雨忽然問。
  “我大致估摸著買的。”
  “呵呵,那還挺准。”
  “粗了就纏點線唄,小問題。”
  “……”鹿小雨懷疑陳濤還活在改革開放初期。同時猛烈慶倖虧得尺寸合適。
  陳濤也看著燈光下那兩隻不同的手,他的大一點,粗一點,鹿小雨的小一點,白一點,可就這麼並排挨著,卻意外的搭配。不知怎麼的,陳濤心頭一動,醞釀多時卻總看不清形狀的心情在此刻終於明朗起來,承諾變得如此自然。
  “等賺了大錢,我把你當玉皇大帝似的供起來。”
  燈光從張開的指縫間透過來,鹿小雨有瞬間的暈眩。陳濤的聲音忽然是那麼的飄渺,鹿小雨費盡全身力氣才把那些貴重的字扯住,然後牢牢抱進懷裡。下意識的就捂得嚴嚴實實,好像被人看一下都會缺掉邊邊角角。
  悄悄深呼吸,鹿小雨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那咱倆說好了。玉皇大帝啥標準我也不知道,反正你賺了大錢就得讓我吃好喝好玩好。”
  “嗯。”陳濤重重的應了一聲。
  然後仿佛言靈一般,他忽然覺得四肢百骸都充滿了力量——足夠他努力去實踐諾言的無窮力量。
  翻身把鹿小雨壓在身下,陳濤凝視著這個牽動了自己全部喜怒哀樂的傢伙。做這個世界上對小白眼兒狼最好的人吧,一個聲音在陳濤腦袋裡拿著擴音喇叭不斷的迴圈播放,就像句咒語,蠱惑了陳濤的全部神經。下意識的,他就開了口:“我發誓,做這個世界上對你最好的人。”
  鹿小雨望著陳濤,眼中的光芒閃了又閃,好半天才出聲:“那是我姥姥,沒人能超過她對我的好。”
  陳濤險些一口氣沒上來,發個誓也帶夭折的?
  “行啦行啦,”陳濤撇撇嘴,“那做世界上第二對你……”
  “那是我哥。”
  “……”鹿小雨樸實的讓陳濤牙癢癢,一口咬在小白眼狼脖子上,“第三,他媽的這總沒人和我爭了吧!”
  “嗯……”
  “靠!有我這麼窩囊的麼!”埋頭耕耘的陳濤,沒有看到鹿小雨偷偷揚起的嘴角,和那刹那間燦若星辰的眸子。
  其實鹿小雨感動得快要瘋掉了。陳濤並不知道,鹿小雨什麼都不缺,只缺別人對他的好。鹿小雨也並沒有告訴陳濤,姥姥和沈盟的好都不是只對他一個人的,而他對陳濤的期望,卻是全部。
  當天晚上的恩愛很成功,成功的陳濤都有點不敢相信,不再胡亂撲騰的鹿小雨別有一番風情,陳濤幾乎溺死在前所未有的快樂裡。那一夜,糾纏中的兩個人難得的默契一回。他們不約而同的期盼著,這個夜晚永不結束。
  夏天,隨著的最後的幾場雨,隨著一片片凋零的落葉,悄然離去。無論經歷了多少動情時刻,或者坎坷挫折,平靜,總是生活的主旋律。鹿小雨依舊在電視臺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裡掙扎,陳濤依舊為了他剛起步的事業忙得焦頭爛額。
  沒營養的小日子,繼續向前滑行。
  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可鹿小雨和白範這明顯歸不到一家恐怕往上數八輩都得是敵對宗族的二位,卻因為陳濤的關係不得不劃進了一個圈裡。儘管他們倆都不約而同的去避免,但偶爾的交集在所難免。也許是初次的邂逅過於糟糕,之後再見面的幾次,仍然是不歡而散。
  也許是下意識的就覺得鹿小雨的任性基本整改無望,所以陳濤再沒和他念叨白範的事兒,每次有了矛盾,陳濤的策略都是側面安撫,而鹿小雨呢,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基本上第二天就釋然了。只是偶爾會在上網的時候,突發奇想的搜尋他和大米飯的生辰八字,看看是不是真的相克。
  等到了白范那裡,陳濤便沒了這麼多顧忌。自己哥們兒嘛,想什麼說什麼。
  “你倆上輩子肯定有仇,不是他搶了你家地就是你拔了他家苗兒……”一次並不算愉快的會面之後,陳濤頗為認真的向白範展示自己的推論。
  不想卻得到了白範的嚴重附議:“別說,你這猜想很靠譜啊。”
  “嗯?”陳濤不明所以。
  “就你那位,上輩子肯定一地主婆。”白範眉毛鼻子皺到了一塊兒。
  “靠,那我不成地主了。”陳濤嚷嚷著不輕不重的給了白範一下,沒好氣的笑。
  “切,你就那麼肯定上輩子也是跟他?”白範不以為然的挑眉。
  這回輪到陳濤無言以對了。確實,他憑什麼以為上輩子他和鹿小雨也湊到一塊兒了呢。沒准他上輩子是一青年才俊社會棟樑之類,然後有福有壽家大業大子孫滿堂,所以這輩子才混成這個熊樣——能量守恆嘛。
  見陳濤沒了聲,白範暗暗歎口氣,其實還有半句話他忍住了沒說。那鹿小雨上輩子是地主婆,這輩子就一升級版的祖奶奶!
  其實白范也總和自己說,甭管鹿小雨啥樣,人家陳濤都樂顛了顛的,自己操的哪門子心。可話是這個理兒,但真等見了鹿小雨,白範還是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怎麼看怎麼不舒坦。得,這就是命,白範歎口氣,人得認命不是?
  和大米飯的戰爭儼然從最初的遭遇戰進入到了拉鋸階段,鹿小雨不知道這糟心的事兒還得持續多久,難不成他和陳濤好多久就得和大米飯PK多久?靠!一想起這茬兒鹿小雨就鬱悶,他覺得如果將來有一天自己和陳濤分了,那肯定就是大米飯搞的鬼。
  “喂,我臉上寫的啥你也給我念念,”陳濤受不了的捏捏鹿小雨的臉,“我看看啥字能讓你盯著一個晚上不放。”
  “保密,想知道自己照鏡子去。”鹿小雨不懷好意的笑。
  陳濤懷疑的看著鹿小雨,卻被其純潔的眼神弄得不確定了,居然還真的去了衛生間。結果半秒之後,就聽他在衛生間嚷嚷:“哪有啊,你就耍我吧……”
  鹿小雨笑出了聲:“忘了和你說,只有聰明人才能看見……”
  笑夠了,鹿小雨慢慢的安靜下來。關於大米飯的猜想讓他害怕,和陳濤分手這五個字,就好像能把他所有的一切都吞噬進去的黑洞,一點點的,慢慢擴大,然後讓他的整個人都開始恐懼。是的,他害怕和陳濤分手,丟人也豁出去了,鹿小雨承認自己就是怕得要命。
  嘖,啥時候變成這樣的,怎麼就栽那土匪手裡了呢。鹿小雨想不通,可卻一點不鬱悶。相反還有點開心,當糾結不清的心情有了個合理的解釋,就好像愛迪生忽然發現鎢絲能放燈泡裡似的,那叫一個豁然開朗。
  陳濤從衛生間回來的時候,就看鹿小雨坐床上對著自己手指頭上的戒指傻笑,先把腦袋歪到左邊笑了十幾秒,又換到右邊笑了有半分鐘,陳濤困難的咽了咽口水,忽然就有點毛骨悚然。因為恍惚間,他看見套在鹿小雨手指上的不是戒指,而是擬態了的自己。
  
  
  
  第 26 章
  
  九月初,鹿小雨聽說台裡新來了個辦公室主任。與這個主任同來的,就是思想政治辦公室這個新部門,鹿小雨再笨也明白這叫因人設崗,那麼很明顯了——人家上面有人。
  本來這事兒和鹿小雨關係不大,畢竟隔著好幾層領導呢,可當星期一台長召開全台大會隆重推出這位新主任時,鹿小雨在台下差點沒把凳子坐翻了。
  來了新主任不稀奇,但這主任居然是熟面孔?好,退一步,陸朗來當新主任也不稀奇,可橫豎你也不能掛著做思想政治工作的招牌啊,這不明擺著毀人嘛!
  臺上,陸朗正在進行貌似誠懇的自我介紹:“各位同事,大家好。沒有來這裡之前,我就知道咱們台是一個充滿了智慧和活力的集體,我從業多年,資深談不上,只能說摔得跟頭多了,所以多多少少收穫了些東西。如今,我成了這個集體的一分子,我非常希望可以和大家分享我的這些想法,當然也希望大家不吝賜教。我不是來學做官的,而是來學做人的,我相信一切的成功都要建立在做好一個人的基礎上。那麼在以後的工作裡,我有什麼不足的地方,希望大家多提寶貴意見,我們互相學習互相……”
  “喂,你說他有多大?”坐在鹿小雨身旁的美食欄目女主持輕輕推了推鹿小雨,一臉的桃花。
  “三十多吧。”鹿小雨記得比賽時主持人無意中說過。
  不料小丫頭一臉不信:“不能吧,看著也就二十九。”
  鹿小雨無語,特想問問這MM二十九和三十的區別到底在哪裡。不過話說回來,陸朗長得倒還真的挺有迷惑性的。
  “這麼年輕就能這麼厲害,你知道麼,我聽說他這次是下放基層鍛煉,什麼辦公室主任那都是閒職,是為以後升遷時的履歷做準備呢。”小姑娘說著一臉崇拜,“看著吧,過不了兩年就得調回去,我聽說組織上準備把他弄進中央搞宣傳工作……”
  “你哪來那麼多聽說……”鹿小雨皺眉,恨不得到資料室揪出主持人比賽的實況錄影給美食小姐一記現實的重錘。再看陸朗,還在臺上白話呢,那調都唱到第N個八度了。
  別說,這傢伙慈眉善目起來還真挺像那麼回事兒。雖然鹿小雨一直覺得陸朗和陳濤很像,但說到骨子裡,二者還是有質的區別。那就是陳濤的狼皮從來都是大搖大擺給人看的,那傢伙恨不得離老遠就扯個大旗警示此地有狼出沒,可陸朗的狼皮,卻完美的藏在了楚楚衣冠裡,沒有人能看出破綻,除非陸朗願意。
  其實嚴格說起來,陸朗並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鹿小雨偶爾想想也覺得稀奇,人家壓根沒把自己怎麼著,確切的說只是思想稍微波動一下似乎可能八成沒准是企圖把自己怎麼著但最終還是沒動一個指頭,自己怎麼就防那傢伙跟防傳染性疾病似的。
  不知什麼時候,臺上發言的換了人,頭髮一九分的台長開始滔滔不絕:“一個電視臺要想生存,就需要不斷的變革,那麼變革中的思想如何既保證根基又不失創新性呢,這就是一個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現在國家在提倡科學發展觀,什麼叫科學發展觀,就是我們……”
  鹿小雨下意識的去搜尋陸朗,結果非常快速而準確的在第一排裡揪出了那個後腦勺。如果真像美食小姐所說,陸朗的下放充滿著如此隱晦的政治目的,那麼下放地點的確定,是偶然嗎?鹿小雨覺得自己有點自作多情,但沒有哪條法律法規不允許自戀吧。那麼他YY一下,總不算犯罪。
  陸朗之于鹿小雨,其實是個很奇特的存在。直到今天,鹿小雨也不知道他的底細,比如他的背景,他的學歷,他的從業經歷,他的職……呃,職業現在知道了,思想政治辦公室主任。但是其他呢,陸朗好像就是陸朗,孑然一身的佔據著鹿小雨大腦深處的一個小格格,就像布穀鳥的時鐘,定時定點的出來叫聲“布穀”,然後生活還是原來的生活。
  晚上回家,居然看見陳濤捧著本《成功學》在津津有味或者說貌似津津有味的鑽研,鹿小雨不甘心的捏了自己好幾下,才確定,看見的是事實。
  “你……還好吧?”鹿小雨瞄了瞄被丟到一旁的在陳濤那兒曾經地位僅次於自己的《故事會》,又瞧了瞧陳濤手裡的新寵,“這口味變化也太劇烈了……”
  “你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陳濤說著就要拿厚厚的《成功學》去敲鹿小雨腦袋。
  好麼,平時一本《故事會》忍了也就忍了,打在頭上軟趴趴也沒什麼力道,今兒要是和這新寵來次親密接觸,鹿小雨那後半輩子就甭想自理了。電光火石間,鹿小雨險險的閃過了毒手,然後一巴掌拍在了陳濤腦袋上:“這玩意兒就是個化了妝的板磚,你想幹啥!”
  “瞅你那樣兒,我還能真打啊,”陳濤洩氣的把書放下,然後一把拽過鹿小雨,徒手對其腦袋施虐,左拍一下右撥拉一下的,“還敢打我,反了你了!”
  陳濤出手不重,但丟人啊,鹿小雨手腳並用的撲騰:“陳濤!你他媽的再弄我……”
  “你就怎麼的?”陳濤好笑地望著鹿小雨。
  “……我就不和你好了!”
  鹿小雨憋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然後說完就後悔了。
  果然,陳濤笑得差點趴下:“我想想,上一次聽這話是幼稚園吧……”
  ——不能怪小鹿哥哥,換個人天天被小朋友們耳濡目染試試,保證療效一樣。
  時間,就在這樣的小打小鬧中悄然逝去,一晃又是兩個月。
  鹿小雨相信自己確實自作多情了。上任這麼久,人家陸朗壓根沒找過他。鹿小雨甚至開始懷疑陸朗知不知道這電視臺裡有他這麼一號人物。相對的,陸朗倒還真的做起實事兒來。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陸朗這第一把火就是整頓紀律。辦法也簡單,加大處罰力度。別說,十幾天下來什麼遲到早退渾水摸魚統統不見。主持人讀錯字?行啊,只要你罰得起,隨便你錯。而且這處罰力度還隨著一犯二犯而成倍的翻番。鹿小雨僅僅在錄節目的時候把“小朋友們跟我跳”說成了“小朋友們跟我叫”,二百大洋就Say了Byebye。
  隨著整頓紀律初見成效,陸朗又開始整頓颱風。雷厲風行的把進台門檻定得死死,想靠潛規則上位?做夢去吧。想進台,行啊,筆試面試外帶臨場主持,只要你有實力過五關斬六將,那虛位就是等你呢。
  慢慢的,電視臺開始流行一種說法,這陸朗不是下放基層鍛煉,根本他媽的是微服私訪!不然他這麼折騰怎麼也不見台長出來吭個氣兒?別說吭氣,台長還於上週一的大會上難得的進行了自我批評,並帶頭交納的遲到罰款。那看陸朗的眼神,跟看中央大領導似的。有了台長的榜樣,再遲鈍的人也知道陸朗的地位了。於是反抗或者企圖反抗的小拳頭統統收起,大家不約而同的做起了良民。但不可否認,雖然人人自危,可工作效率確實有了顯著提高。
  電視臺有自己的食堂,但鹿小雨基本不去那裡吃午飯。一來是那裡的伙食品質實在有待提高,二來領導頭頭們為了顯示自己平易近人經常三五不時的去那裡晃晃,裝模作樣的吃個午餐啥的,鹿小雨懶得應付。可自從前兩天電視臺周邊的步行街進行了一次工商臨檢,鹿小雨鍾愛多年的各色小吃聞風而逃,三無小店也閉門謝客。無奈下鹿小雨只得去食堂解決。
  到了食堂,鹿小雨才發現受害的不只自己。那無數個平日裡在步行街上總能遇見的熟悉面孔如今都在食堂裡穿梭呢,看那一張張充滿怨氣的臉,鹿小雨多少寬慰了一些。
  也許是食堂的人氣感染了大廚,難得的居然有排骨。鹿小雨打了兩大份,然後喜滋滋的四下搜尋空位。由於來得有點晚,食堂的上座率已經有了八成,鹿小雨環顧了半天,才在角角上發現了空白區。
  想也沒想,鹿小雨端著餐盤就走了過去。結果走近後再想後悔,為時晚矣。靠,難怪這地兒沒人坐,杵著個大神呢!
  “好久不見。”陸朗優雅的放下筷子,和藹的對鹿小雨招招手,“來,別拘束,隨便坐。”
  鹿小雨受不了的翻翻白眼:“這食堂又不是你家開的,我拘束個什麼勁兒。”說罷便大咧咧的坐到了陸朗對面,結果剛一坐下就敏銳的接收到四面八方傳遞來的“嚓嚓嚓”的視線,刺得他渾身難受。
  陸朗倒笑了:“我說啥來著,你就一沒長大的小孩兒。有這麼跟領導說話的麼。”
  鹿小雨不以為然:“我自己種地自己吃,又不靠你發家致富。難道我把你哄高興了,你就能給我個台長當?”
  其實鹿小雨並不是對誰都這樣的。起碼如果現在對面的人不是陸朗而是他們台長,給他八百個膽兒也不會這麼放肆。但怎麼說呢,也許鹿小雨打從認識陸朗那天起就給此人定了位歸了類,如今想挪到領導那個屬性,還真是很有難度。
  正想著呢,就聽陸朗壓低了聲音,慢條斯理的說:“台長也不是不行,只是以你現在的資……”
  “打住!”鹿小雨緊張的搖著筷子跟揮舞長矛似的在陸朗面前瞎劃拉,末了重重歎口氣,“得,我知道您上面有人,能耐大了,咳,你還是讓我安安穩穩當個小主持吧。”好傢伙,要是真當了台長,那後半輩子甭想消停。鹿小雨不自覺的就想到台長那少得可憐的一九分的頭髮。
  陸朗被鹿小雨吹鼻子瞪眼的可愛樣逗得心情大好,笑得眼睛都沒了:“本來準備忙過這陣再找你呢……”
  “找我幹啥?”鹿小雨立刻警覺起來。
  “你那是什麼表情,瞭解員工的思想動態是我的分內工作。”陸朗一本正經的倒還真有點馬列主義的意思。
  “別,千萬別。”鹿小雨連忙謝絕主任的好意,“本人思想健康三觀端正工作態度良好工作效率奇高,主任就不用麻煩了。”
  “哦?”陸朗裝模作樣的挑眉,“那前陣子是誰把原本帶小朋友跳健康操臨時篡改成了帶小朋友使勁叫……”
  “呃……對呀,這才說明我不是經驗主義本本主義,反而思想靈活臨場感強。”鹿小雨非常不客觀的自我評價之後,沒有給陸朗說話的機會,直接開啟另一話題,“你到底來幹什麼的?怎麼又混進了國家宣傳機構?”
  陸朗好笑道:“不好意思小鹿哥哥,鄙人原本就在電視臺工作。當然了,工作這麼長時間,你們台的風氣還是讓我歎為觀止啊。當初你說不想往上走,我還以為這是什麼風水寶地呢……”
  鹿小雨沒出聲,因為陸朗說的都是事實。結合之前美食姐姐提到的好幾個聽說,再加上陸朗給的線索,事情已經再明白不過了。合著人家原本在大電視臺成長,現在轉移到小電視臺來磨練,這和政府幹部下基層鍛煉是一個意思,回頭再一轉調,那升遷就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美特斯邦威那句話說得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舞臺。鹿小雨在陸朗這兒看見了和他們尋常小市民不同的路,一條鋪滿黃金鑽石的紅色地毯。今時今日不過一個交叉點,然後他們必然會漸行漸遠。也許若干年後,鹿小雨只能在新聞聯播裡瞻仰一下這只曾經時不時騷擾自己一小下的布穀鳥。
  不過話說回來,鹿小雨並不眼紅,更談不上羡慕,別人的不見得都適合自己,試想一下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了全國人民都喜聞樂見的熟面孔,那臨時把小朋友們跟我跳改成小朋友們跟我叫,就不是二百大洋能擺平的事兒了。到時候要是再爆出點他和陳濤的同性桃色醜聞,靠,光人民海嘯就能把他湮滅得渣兒都不剩。
  思及此,再看陸朗,明明人家笑模笑樣的坐著呢,可鹿小雨怎麼瞧都似乎瞧見了對方未來即將背負的無盡心酸。
  眼看著鹿小雨望著自己的目光從尊敬到坦然,又從坦然又轉到同情,任憑陸朗閱歷無數,此刻也猜不透小鹿哥哥的思想變化了。
  “辛苦了……”鹿小雨這三個字,說得非常誠懇。
  “哦,還好。”陸朗下意識的應著,依舊一臉茫然。
  
  
  
  第 27 章
  
  繼第一次跟陸朗在食堂正式會晤之後,鹿小雨倒還真沒多少機會和這位大領導直接接觸,偶爾碰見,要是周圍有人呢,就客套的寒暄,周圍沒人呢,就東南西北的抬抬杠。一切似乎都還不錯。
  要說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陸朗總喜歡時不時的拿小男孩兒看變形金剛那種眼神瞧鹿小雨,並不是一直盯著,而是你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那眼神就飄來一下,弄得鹿小雨渾身不自在。
  好在,日子還是原來的日子,並沒有因為陸朗的出現而有絲毫改變。
  隨著天氣轉涼,冬姑娘悄悄造訪了這個城市。與此同時,陳濤的網吧也開始漸入佳境。
  當然鹿小雨並不知道,他很少和陳濤談論網吧的事情,一開始是因為只要談網吧,就不可避免的要扯到大米飯,但到了後面,似乎陳濤也不太願意多談,只顧自己埋頭奮鬥。
  鹿小雨隱隱覺得陳濤並不喜歡自己看見他摸爬滾打的樣子,當然這沒什麼奇怪的,要是換位思考,鹿小雨也希望對方只看自己成功的一面。只是,以前沒皮沒臉的人忽然來了莫名其妙的自尊心,還是讓鹿小雨不太適應。
  雖然並不知道網吧的狀況,但看看陳濤的狀態鹿小雨也能對此猜出一二。因為運營上了軌道,最直接的表現就是陳濤變閑了。當然這是和焦頭爛額的狀態相比。
  另一方面,受到白範的感染,陳濤越來越覺得自己需要全方位的提高。白範在外面漂的時候就已經積累的很多切實可用的創業經驗,再加上時不時的讀本書,那理論積澱高出陳濤不是一節兩節,如今有了時間,陳濤當然得下工夫迎頭趕上。於是,鹿小雨經常能看見陳濤手捧著什麼經濟學啊金融學啊或者博弈論之類,一臉的津津有味。
  一開始鹿小雨以為男人只是裝裝樣子,直到有一天……
  “那個……能給我解釋解釋什麼叫邊際遞減效益麼?”某天晚上倆人吃完外賣,鹿小雨特溫柔的靠近手捧書本的陳濤,偷瞄了一眼男人在看的書頁,企圖用突然襲擊的方式檢驗一下陳濤究竟是學習還是裝相。
  當陳濤放下書本,並露出可惡的只能稱之為得意的笑容時,鹿小雨就知道,自己撞槍口上了。只見陳濤朱唇輕啟,開始侃侃而談:“說太學術了你也不懂,就給你舉個例子吧。比如當你特別餓的時候給你一個包子,那麼等你狼吞虎嚥把這包子消滅之後你肯定覺得特舒服,這種舒服的感覺就是這個包子帶給你的邊際效益。那麼你繼續吃包子,當你吃第二個、第三個乃至第十個包子的時候,雖然包子本身帶給你的身體能量沒有變化,但由於你已經不餓了,所以這時候的包子就無法帶給你第一個包子那麼多的舒服感也就是邊際效益了。這就是所謂的邊際效益遞減規律。”
  鹿小雨呆呆的看著陳濤,一時間不確定眼前的人還是不是那個能跟自己因為搶一個蘋果而大打出手的傢伙。
  從那以後,鹿小雨再沒搞過突然襲擊,雖然他以前特別喜歡念叨陳濤,應該上進啊應該學習啊,可如今他卻開始害怕。天天看財經新聞的陳濤,時不時蹦出一兩個經濟理論的陳濤,真的還是當初的那個陳濤麼。那個因為一點小事兒就能把他堵胡同裡胖揍一頓的陳濤,還在嗎?
  有時候,鹿小雨會忽然覺得陳濤特別陌生。雖然只是一瞬,雖然他馬上就可以調整自己讓陳濤看起來還是那個陳濤。可那一瞬間的惶恐,卻依舊清晰。
  反觀陳濤,哪裡知道自己的奮進帶給鹿小雨那麼多的奇怪情緒。他就是覺得自己真的在進步,在提高。以前覺得讀書就是浪費生命,如今卻是越讀越通透,越讀越入境界。就好像自己前半輩子跟白活了似的。有時候讀著讀著書陳濤就會想,如果高中那時候還堅持好好學習,上個大學,如今也許就不是這幅熊樣了。
  當然,只是想想。反正現在補也不晚,陳濤總是這麼和自己說。
  如果成為一個配得上鹿小雨的男人是建造萬里長城,那麼陳濤覺得自己起碼已經砌出了第一塊磚。
  一月底,百年不遇的暴風雪造訪了鹿小雨和陳濤所在的這個普通城市。公路交通全面中斷,車輛行人寸步難行。
  一大早,鹿小雨就接到了單位打來的電話,咿咿呀呀說了半天,陳濤沒聽清說啥,就看著鹿小雨臉上的笑容越老越大,嘴都要咧到後腦勺了。
  “怎麼了,給你樂成這樣?”陳濤好奇的問。
  鹿小雨凍得哆哆嗦嗦,刺溜一下又鑽進被窩,暖和夠了才沖著陳濤樂:“呵呵,我們單位今天放假。”
  “瞅你那點出息。”陳濤也不禁揚起嘴角,因為他想起初三下學期那次學校因為停電而提前放學,那時候的小白眼狼就是這個表情。結果一晃十年,壓根沒絲毫變化——無論是這個笑容,還是鹿小雨整個人。
  “我怎麼沒出息了,電視臺終於人性化了,工作制度終於柔軟化了,我為社會進步高興不行啊。”鹿小雨振振有辭。
  陳濤一把扯過被子把鹿小雨左右亂晃的腦袋蒙住,然後自己起來開始穿衣服。等鹿小雨撲騰半天終於讓腦袋重見天日,陳濤已經穿戴整齊就差圍巾了。
  鹿小雨把眉毛皺成了喜馬拉雅:“你還要去網吧?信不信出門就能把你刮天上去!”
  “你當這是龍卷暴風雪啊,”陳濤好笑道,“我就是去看看情況。”
  “這有什麼可看的,網吧不是還有金屬捲簾門呢嘛,又不能吹飛。”鹿小雨嘟囔著,一臉的不願意。
  也不怪鹿小雨糾結,都這天氣了陳濤還不留下來陪自己,那以後豈不是想抓他片衣角兒都希望渺茫?
  見陳濤還是有點猶豫,鹿小雨快鬱悶死了:“愛去去,還真當自己是香餑餑了……”
  “嗯?”陳濤沒太聽清。
  鹿小雨深吸口氣,在心裡默念了兩遍“注意素質”,才終於沖著陳濤展開笑靨:“我說,你要真放心不下呢,就過去……”
  “嗯。”陳濤居然還煞有介事的點了頭。
  “陳濤!”什麼注意素質通通拋到外太空,鹿小雨一個枕頭飛過去正中那該死的狼崽子,“你再往出走一步!你試試!”
  要擱兩年前,陳濤絕對會走這一步,不為別的,就為看看鹿小雨的反應也值得。可如今,也不知道是壞心眼少了還是真的成熟了,陳濤很少再去主動撩撥鹿小雨身上的導火線。
  乖乖的走回床邊,陳濤看著老佛爺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無奈的笑笑,拿手機撥通了白範的電話。
  “喂,幹嘛啊……”電話那頭的白範鼻音很重,一副沒睡醒的架勢。
  “我想和你說一聲,今兒我就不去網吧了。”陳濤言簡意賅。
  結果話音剛落,就聽白範在那邊哀號:“天哪我的哥哥,合著你還考慮過要去?你腦袋沒事兒吧,就這鬼天氣你上哪兒逮客人去!”
  陳濤愣了一下,敢情人家白範壓根沒準備開業,不然能睡這麼香嘛。陳濤瞬間覺得自己的敬業精神特偉大,那句話怎麼說來著,書籍是靈魂的塑造者,陳濤覺得很有道理。自己的人格這不就被塑造提升了麼。
  陳濤手機的聽筒聲音可媲美揚聲器,所以白范的話鹿小雨一個字都沒漏全部接收。看著陳濤鬱悶的模樣,鹿小雨樂開了花:“行了,社會的小螺絲釘,趕緊順應天意歇一天吧。”
  說話間,鹿小雨忽然瞄到了陳濤的手機。打從和陳濤重逢,鹿小雨記得陳濤用的就是這個破山寨機。結果上次這人把手機弄丟了,換個新的還是這款。鹿小雨想不明白陳濤幹嘛就對此機情有獨鍾。就那聲音,那造型,那檔次……鹿小雨都不想評論了。
  順著鹿小雨的目光,陳濤也看了看自己的手機。然後笑著舉起來晃了晃:“別看不起國產的。”
  鹿小雨白了他一眼:“你幹嘛就死抓著這款不放啊。”
  “我樂意,你懂啥,”陳濤挑眉看著鹿小雨,眼睛裡閃動著美麗的光,“剛買完這款手機沒兩天,某個潛逃了多年的小白眼狼就一頭撞我懷裡了。我當時就想,這哪是手機,這就是一道天降靈符……”
  鹿小雨切了一聲,撇撇嘴:“我那陣子就是倒楣……”
  如果這時候陳濤可以變小鑽進鹿小雨的身體,他就能看見一顆砰砰跳動的心臟,正在慢慢的,慢慢的,融化成涓涓小溪。
  
  
  
  第 28 章
  
  雪,還在瘋狂的下著。窗棱上已經堆了厚厚一層雪,再加上迷蒙的冰花,外面的世界似乎被阻隔了。喧囂被阻隔了,紛雜被阻隔了,一切的景物被阻隔了,一切與生活無關的人也被阻隔了。
  似乎,屋子裡的兩個人連帶上幾件傢俱,就是整個世界。
  鹿小雨知道雪還在下,可他聽不見那凜冽的暴風雪的嘶叫,能聽到的,只有陳濤那壓根兒和動聽無緣的破鑼嗓子。
  眼下,這塊破鑼已經敲了十多分鐘了。
  “……所以說,當初你就沒給我講過幾回題。每次我問你,你就擱那兒唱高調,什麼做題不能死做,題海戰術沒有任何意義,得學會解題思維,這樣才能一勞永逸。那你他媽的倒是給我思維啊,我一問,你又說不是自己思考出來的印象不深刻,然後就把那小頭一扭,小鼻子一翹,拿後腦勺給我瞻仰了……”
  鹿小雨頭痛的看著陳濤,第一次發現原來每個男人都有當怨婦的潛質,關鍵就在於找准合適的時機然後挑起一個該死的能觸動他變身的話頭。就像剛剛,鹿小雨不過是隨口說了句“初中那會兒你笨到家了一個題得講好幾遍”,結果陳濤就變身成了祥林嫂。
  鹿小雨悔得想撞牆。本來人家陳濤同學重新脫掉衣服又鑽進被窩裡難得的小鳥依人,自己幹嘛非得沒話找話企圖打破尷尬局面啊!
  “鹿小雨,你給我認真點聽,怎麼連悔過都這麼不誠心!”陳濤見鹿小雨聽自己說話都敢走神,抬手就是一個腦瓜崩兒。
  “啊!”鹿小雨一時大意,被彈了個正著,趕緊揉揉額頭,同時憤慨的瞪著陳濤,“疼!”
  陳濤被瞪得有點不大自在,下意識的就收回了罪惡的爪子。可他隨即就覺得不對勁兒,這動作以前都屬於常規範疇的肢體交流啊,啥時候成了准犯罪動作了?而且最鬱悶的是,他還真的有了絲罪惡感。不妙,大大的不妙。
  看著陳濤先是挑眉,然後瞪眼,接著剛剛放下眉毛又皺了起來,再然後慢慢眯起眼睛,最後倒吸了口涼氣……鹿小雨艱難的扯扯嘴角,接著右手握拳作舉話筒狀伸到了陳濤面前:“陳先生,能和觀眾分享一下您剛剛的心路歷程麼……”
  啪!這一回陳濤再沒猶豫,第二個腦瓜崩兒褪去了一切柔情消散了所有動搖,堪稱心狠手辣見血封喉。
  “……”鹿小雨連啊都啊不出來了,五官大團結的揉了有兩分鐘,才沖著陳濤咬牙切齒,“有這手藝你用在挑西瓜上好不好!”
  陳濤被逗得樂出了聲,笑了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對了,我剛才說到哪兒了?”
  得,祥林嫂還得繼續。鹿小雨直接陣亡。
  不知什麼時候,聊天從陳濤一個人的苦難回憶變成了兩個人的共同追思,比如除了萬惡的學習,他們還曾一起去過遊戲廳——當然是陳濤帶的,一起作弊——當然也是陳濤帶的,一起給歷史書上的偉大人物們加點小鬍子小眼鏡小虎牙之類——當然又是陳濤帶的,一起糊弄老師說前一天壓根沒留過某項作業——當然還……咳,這個主謀就是鹿小雨了,陳濤只是從犯,呃……還有全班同學。
  人的大腦真的很奇怪,有些東西你以為你忘了,事實上你也真的忘了,可不知道什麼時候因為什麼契機它就又忽的跳了出來,連帶著它周圍的張三李四也跟著現了身,這個過程很奇妙,也滿是驚喜。
  說著說著,不可避免的就又要提到中考,提到鹿小雨那次非常不講究的毀約。然後,陳濤哀怨依舊。
  “這都過去幾百年了,你還準備抱著它進棺材啊。”鹿小雨煩躁的抓抓頭髮,只要一提起這事兒,他在陳濤面前就好像矮了一截,然後就得收起老佛爺的陣勢擺出小媳婦的姿態,秉承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永遠跟著陳濤走的堅定立場。靠,誰讓他理虧呢。
  “我倒是想一笑泯恩仇,可你給我嬌嫩的小心靈上留下的陰影實在太巨大,療傷這麼多年也不見成效啊……”陳濤捂著胸口,一副心絞痛的架勢。
  鹿小雨頭皮發麻,自己那顆小小的心臟已經開始蹲牆角對手指了。陳濤還捧著胸口作哀怨狀,鹿小雨實在受不了了,終於爆發。只見他伸出爪子狠狠擰上陳濤的臉:“我這不都拿自己抵債了嘛,你還想咋的!啊?你自己擱床上啥樣不知道啊,我虧大了我!”
  欺負鹿小雨得有個限度的,一旦超越極限,後果不堪設想——陳濤後悔了。
  大雪下了兩天兩夜,陳濤和鹿小雨就膩歪了四十八小時。都說時光飛逝,可鹿小雨覺得何止飛逝,簡直就坐著火箭往前跑,重逢,已經是前年冬天的事兒了。
  拋開一切世俗瑣碎,留下的只有純粹的情感。風雪包圍中的小小房間裡,鹿小雨和陳濤好像有鬥不完的嘴,停不下的糾纏。兩天兩夜,他們什麼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聊了,什麼能做的不能做的也都嘗試了。鹿小雨再次深深的感覺到,陳濤真的很寵他……咳,除了在床上。
  “有你這麼下死手的嗎!”又一次不和諧的床底活動之後,鹿小雨咬牙切齒。
  “廢話,你不反抗我能下狠手嗎!”陳濤振振有詞。
  “你不弄那麼匪夷所思的姿勢我能反抗嗎!”鹿小雨聲聲血字字淚。
  “……”陳濤終於知道理虧,用沉默表示悔過了。
  當然,更多的還是鬥嘴,和聊天。比如某次失敗的春遊,某個發生巨大意外的升旗儀式,或者某個誰也不願提起的曖昧傍晚……
  原來,世界上真的沒有什麼事是莫明其妙的。只要它發生,那麼便一定有著這樣或者那樣的誘因,也許太過分散,也許太過瑣碎,所以我們才會在結果突然出現時訝然驚歎。然而,細細體味,便又滿心歡喜。
  雪,在一個天空還是寶石藍色的清晨,悄悄的停了。
  最後一絲月光費盡周折的從窗花間的空隙偷溜進來,把淺淺的光輝灑在淩亂卻不失溫馨的軟塌上。
  鹿小雨牢牢摟著陳濤的胳膊,睡得正甜。
  
  
  
  第 29 章
  
  大年三十兒是個陰天,從一早就開始狂風大作,外面一直黑壓壓的,好像隨時會有什麼從天上傾瀉而下。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也越來越少,都趕著回家過年,街道便有了絲蕭瑟的味道。
  網吧從兩天前就停止了營業,白範乖乖的去陪爹媽,陳濤則和鹿小雨張羅起了年貨。好在動作迅速,所以今天他們可以老老實實的窩在家裡面等著十二點敲鐘。
  “陳濤——”鹿小雨的聲音從遙遠的空間飄了過來。
  “幹嘛?”陳濤胡亂的撥著電視節目,有點無聊的吃著花生。
  “你怎麼不說話了——”
  陳濤受不了的翻翻白眼,繼續隔空喊話:“有什麼可說的啊!”
  “小爺我無聊嘛——”
  “鹿小雨!”陳濤終於爆發,“老老實實上你的廁所!再廢話我就把你鎖裡面直接過年!”
  “壞人……”百無聊賴的小鹿哥哥總算消停了。
  與此同時,坐落在牆角的固定電話忽然響起。這電話鹿小雨分到宿舍的時候就有,用的不大多,倒是陳濤開了網吧以後,成了陳濤的業務專線。所以陳濤想也沒想,就走過去接起了電話。
  “喂,你手機怎麼關了?”電話那頭的開場白很有特點。
  陳濤皺眉,電光火石間把聲音在大腦中分析了一下波段,呃,有點陌生。下意識的看看插座上並排充電的兩個手機,鑒於業務素養,陳濤還是據實以告:“沒電了,正充著呢。”
  “我說呢。你在家?”
  “嗯!”陳濤受不了的翻翻白眼,多新鮮,不在家那接電話的是鬼啊!
  “那沈盟找過你嗎?”電話那頭的男人似乎很著急。
  陳濤因為似曾相識的名字愣了一下,隨即馬上憶起是那個可惡的佔據了鹿小雨心裡第二把交椅的污蔑他是黑社會的長相沒什麼特色的男人:“沒有啊,他找我幹嘛。”
  “可不找你他能去哪兒呢!”男人已經開始冒煙了。
  “在哪?自己家唄,你是不打錯電話了,等我幫你問問他家電話號碼……”
  陳濤正準備放下電話替這個焦急的陌生男人去五穀輪回之所找鹿小雨打聽,結果就聽那邊瞬間響起震耳欲聾的怒吼:“你他媽誰啊!鹿小雨呢!”
  “呃……他不太方……”
  嘟——嘟——嘟——
  “靠!他媽的文明社會注意素質好不好!”陳濤鬱悶的掛上電話,回頭就看鹿小雨神清氣爽的重返人間。
  “你剛才吵啥呢?門板都讓你震得直哆嗦。”鹿小雨皺起眉頭,看著莫名其妙吹鬍子瞪眼的陳濤。
  伸手一指電話,陳濤撇撇嘴:“剛剛有個炸藥桶找你哥,我沒說兩句他……”
  陳濤話才說一半,鹿小雨已經一個健步沖到電話旁飛快的查找來電顯示,接著下一秒就回撥了過去。陳濤看著鹿小雨火急火燎的樣子,不知怎麼的有點不是滋味。
  那邊鹿小雨已經開始嘰裡咕嚕的說起來,前面幾句沒注意,陳濤就聽清了最後一句,鹿小雨對著電話咬牙切齒:“電話裡說不清,我這就去你家!你給我老實等著!”
  掛了電話,鹿小雨就開始往身上套衣服,毛衣毛褲外衣外褲,眨眼間就裹上了羽絨服。陳濤冷眼看著鹿小雨手忙腳亂,硬是忍住了一聲沒出。直到鹿小雨全部穿戴完畢,才想起好像把某個人遺忘了。再去看陳濤,結果只得到輕輕的一聲冷哼。
  “我哥不見了,我現在要馬上去和王朝一起找,王朝就是我哥的那位……”鹿小雨劈里啪啦說一大堆,結果陳濤連表情都沒變。微微皺眉,鹿小雨總算覺出了不對勁兒,“你怎麼了?”
  “沒什麼呀,你趕緊去,別回頭你哥再有個磕了碰了的,你還不得心疼死。”陳濤其實沒想這麼陰陽怪氣,但是話趕話的就說出來了,好像這些話有自己的意識,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鹿小雨本來就急,結果被陳濤這麼一擠兌徹底炸毛,順手從衣架上操起好幾件衣服唏哩嘩啦都丟到了陳濤身上:“你他媽的趕緊穿衣服!”
  “幹嘛?還準備拿我當免費勞力使啊。”陳濤從衣服堆裡撲騰出來,一臉的不樂意。
  “陳濤!”鹿小雨又氣有急。
  “鹿小雨!”陳濤也騰的一下從沙發上彈起掐腰作茶壺狀。
  “陳、濤。”這一次,鹿小雨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的字兒。
  “……”
  十秒,目光較量勝負立現。
  “哎,這呢這呢,喊那麼深情幹啥啊,你看咱是奔二環還是去城郊,我聽你的。”茶壺自覺自願的給自己套上棉襖,小圍巾一圍,歐了,出門。
  鹿小雨直接在樓下攔的計程車,然後直奔王朝家。陳濤現在知道電話那頭的男人叫王朝了,這名字忒容易記。
  一路上,鹿小雨再沒說過話。瞎子都能看出來他臉上那真真切切的焦急。陳濤瞄了幾眼,覺得純屬自虐,最後強迫自己把腦袋轉向了窗外飛逝的風景。
  玻璃裡側上了厚厚一層霧氣,讓不斷後退的景色變成了一幅幅抽象畫。陳濤看得眼睛發痛。可奇怪的,嘴角卻慢慢上揚,最後彎成一個淺淺的苦笑。
  ——呵,如果沈盟是鹿小雨的親哥,多好。
  計程車一個急刹車,抵達目的地。陳濤還沒來得及怒斥司機的破技術,就被鹿小雨連拖帶拽的弄下車,然後連電梯都懶得等一口氣爬到了王朝家。
  說實話,王朝讓陳濤頗為意外,社會上摸爬滾打久了,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氣質陳濤一眼就能看出來,雖不能百分百準確,但也八九不離十。對於王朝,陳濤的結論是,一個容易讓同性自慚形穢的社會不安定因素。只是,眼前的不安定因素已經徹底不安定了。
  焦頭爛額中的男人沒有閒暇和陳濤寒暄,點個都就算認識了,然後就開始對著鹿小雨講述沈盟離家出走的案發經過。
  幾分鐘以後,陳濤借鹿小雨的光,也大致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出來並不複雜,就是王媽媽想抱孫子,但王朝和沈盟明顯不可能滿足老人家的願望,所以王媽媽就想讓王朝提供精子,然後弄個試管嬰兒也算對老人們的慰藉。王朝自然是果斷拒絕的,儘管王媽媽各種轟炸外帶親情牌苦肉計,都沒有動搖王朝那顆冰冷的心。但就在昨天,在王媽媽又一次徒勞無功的電話轟炸之後,今早沈盟忽然不見了,手機也打不通。所以……
  “試管嬰兒的事,我哥知道嗎?”鹿小雨正襟危坐,就差拿個小本本做筆錄了。
  “我不確定,昨天我在客廳接電話的時候,臥室門沒關,他就在裡面,也許……”王朝使勁回憶,一臉辛苦。
  “也許?”鹿小雨皺眉,“那他今天早晨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字條之類?”
  “啊,有。”王朝獻寶似的從口袋裡摸出張皺巴巴的字條,遞給鹿小雨。
  “我、出、去、一、會?”鹿小雨念著字條,呆楞了好半天,然後沒好氣的對著王朝翻白眼,“你腦子裡是豆腐渣吧。我哥這不說的很明白嗎。”
  “嗯?”
  “他就出去一會兒啊。”
  “可都仨小時了,我覺得他也許是不希望我去找他,所以才……”
  “王朝!”鹿小雨一副被打敗的表情,“我哥是世界上最簡單的傢伙,他想什麼就說什麼,說什麼就做什麼,這點還用我給你舉例麼……”
  “……”王朝沒了聲,似乎在思考鹿小雨話裡的可能性。
  “切,你就是自己理虧,所以心虛。”鹿小雨撇撇嘴,然後起身走進臥室,好半天,提著個旅行充電器出來,充電器一端,還晃蕩著手機,“你離家出走還把手機放臥室充電啊?”
  陳濤呆楞的看著眼前跟情景喜劇似的場景,在心裡為高估王朝而頓足捶胸——要擱古代,這王朝就是個標準的愚民,不帶打折的!
  歎口氣,鹿小雨拿出手機撥了幾個號碼。很快,小鹿哥哥就變臉似的露出溫柔笑容,連聲音都能甜得滴出水來:“阿姨啊,我是小雨,對,我哥在家呢吧,嗯,我一想就是,這大過年的肯定得回去看你和沈伯伯啊,我初二還過去拜年呢,呵呵,賺壓歲錢啊。對了,能讓我哥聽電話嗎?”
  陳濤張著嘴,而且是越聽嘴張得越大。終於,下巴掉到了地上。靠,自己平日裡還美呢,覺得小白眼狼那毛是一天天順了,爪兒是一天天平了,結果今兒一見才知道,合著擱別人那兒人家壓根就不是狼!
  看著眼前倆人的注意力都在電話上,陳濤悄悄起身進了陽臺,靠在欄杆上點燃了香煙。吸一口,吐一口,好像煩躁就會少一些。煙草的味道,讓陳濤平靜。
  那廂王朝終於和沈盟直接對上了話,顯然,沈盟壓根不知道王朝先生百轉千回的自虐歷程,聽到王朝想讓他早點回來,猶豫了一小下,便同意了。
  於是,四十分鐘以後,當陳濤即將吸完第五只煙,沈盟終於風塵僕僕的趕回來了。一邊不住的說著回來晚了一邊換鞋的男人完全沒注意到客廳的異常。比如鹿小雨陰陽怪氣的窩沙發裡,再比如王朝面色凝重的杵在玄關跟前,再再比如屋裡多了一個手裡還捏著半個煙屁股的陳濤。
  十五分鐘以後,沈盟才終於在王朝和鹿小雨的攜手描述下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眼下這烏龍狀況,王朝就算想瞞也過不了鹿小雨那關。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老太太想孫子想瘋了!”王朝也算徹底坦白,下意識的希望政府給予寬大處理。
  沈盟愣了半晌,忽然問:“要自然生產嗎?”
  “啊?”王朝雲山霧罩。
  “哦,我是說孩子,要正常製造嗎?”
  “……”
  這回別說王朝,連陳濤都一時失手,沒夾住,煙頭落到了地上。艱難的走到鹿小雨身邊,陳濤推了推他,壓低聲音:“我說,你哥……都是這麼思考問題的?”
  鹿小雨沒好氣兒的白他一眼,懶得回答。
  半分鐘之後,王朝終於反應過來,馬上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怎麼可能!老太太想要試管嬰兒,就是需要我提供點精子,不過我已經拒絕了。愛誰誰,反正別想從我這兒下手!”
  幾乎是瞬間,沈盟微微緊繃的表情柔和了下來,只見他吐口氣,然後笑得憨厚:“試管嬰兒挺好的,又不用你幹啥。本來咱倆就挺對不起爹媽的……”
  “……”
  “等孩子出來,我還能帶給我爸媽看看,也算半個孫子……”
  “……”
  “你基因比我好,不然我貢獻也……”
  “行了我明白了你放心吧這事兒包我身上!”王朝這話說得連停頓都沒有,那叫一個一氣呵成。靠譜的一拍自己胸膛,王朝又補充一句,“就不勞你無私奉獻了。”
  同志們,什麼叫覺悟!王朝和沈盟的例子,生動的告訴了我們一個道理——同樣生活在一起的兩口子,做人的差距是可以很大的。
  
  
  
  第 30 章
  
  那一天的最後,鹿小雨當然和陳濤回了自己的小窩。只是臨走前,鹿小雨多看了王朝和沈盟一眼,略帶羡慕的。那時候王朝攬著沈盟腦袋,周身祥和。鹿小雨想,自己是羡慕了那倆人間的感覺。
  可陳濤不這麼認為,鹿小雨的眼神在他看來,就成了對王朝的羡慕。他覺得,鹿小雨是在羡慕可以和沈盟共同生活的王朝。於是,陳濤心裡就變了味兒。
  年,過得平靜,平淡。敲鐘的時候,鹿小雨笑嘻嘻的伸手要壓歲錢,那時候的陳濤想的卻是,他要當一輩子的第三順位嗎。
  開春,網吧迎來了利潤高峰。雖然白範一天到晚嚷嚷著要分紅,可真到了這時候,他和陳濤都不約而同的考慮到了未來。倆人一商量,現如今的當務之急是把網吧往大往強了做,本來白範想開分店,陳濤卻覺得與其再弄個小打小鬧的不如先把正店做出規模。最後兩人達成一致——把周圍的店盤下來,牆壁鑿空,然後做個高層次大規模集群式的網吧。
  計畫三言兩語,可真做起來,卻有好多實際困難。不說別的,就說人家周圍商戶買賣幹得好好的,憑什麼給你騰地方呢。就這一條,白范和陳濤就折騰了兩個多月。
  甭管他們手段正不正規,地不地道,反正店是盤下來了,接下來就是閉門咣咣咣的鑿牆,內部裝修暫停營業的招牌,一掛又是半個月。
  不知為什麼,陳濤覺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勁兒,他想也許是前二十年實在沒為什麼太拼過,所以才會攢下這麼多的力量。後悔過去不是陳濤的風格,他只會在當下加倍努力。
  白範曾經不只一次的拍著陳濤肩膀,感慨著:“我找你算是他媽的找對人了,如果把開網吧比作種地,你就是那墾荒的黃牛。哥們兒,你絕對是當代焦裕祿。”
  每到這個時候,陳濤就會一本正經的提醒白範:“看到差距了是吧,那就抓緊迎頭趕上,我現在已經進入狀態了,我奮鬥我快樂。”
  慢慢的,白範再遲鈍也發現了陳濤的變化。前年剛回來時,男人就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熊樣,而如今,用脫胎換骨形容都不過分。有時候白範會去琢磨,這變化是不是和陳濤家那位祖奶奶有關係,但仔細觀察下來,又不像。與其說陳濤在為了某個目標而奮鬥,不如說他在為奮鬥而奮鬥,就好像忽然發現了奮鬥的樂趣,發現了一個男人自我實現的快樂,然後盡情的享受揮灑汗水的過程。
  哲學上認為,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會有個契機,但隨著過程的深入,它們總會慢慢淡化。
  ——這是種必然。
  陳濤的忙碌鹿小雨看在眼裡,所以這段時間他破天荒的沒怎麼惹事兒,每天乖乖的上班下班煮面,然後窩沙發裡跟望夫石似的眼睛看著電視耳朵卻聽著門口。陳濤回來的一天比一天晚,鹿小雨睡得也一天比一天晚。
  眼看著就要入夏,鹿小雨總算找著機會向陳濤打聽近況。
  “網吧怎麼樣了?”鹿小雨一想就知道這陣子的人仰馬翻和網吧脫不了干係。
  “裝修就快完了,這一開業,我們就是那個區最大的網吧之一。”陳濤笑著,眉宇間滿是神采。
  鹿小雨有點驚訝,他還真沒想到陳濤能折騰到這份兒上:“那麼大的網吧現在咱區裡有幾個啊?”
  “三四家吧,”陳濤想了想,一副鬥志昂揚,“爭取用兩年時間把對手全部搞定,讓地盤上就插著咱家紅旗。”
  鹿小雨皺眉:“兩年啊……”
  “你還嫌慢?這已經夠快了好不好,太浮躁的不行,做買賣雖然需要膽魄但也得務實,穩紮穩打才好。”陳濤一臉的老謀深算,就好像真的已經進了福布斯似的。隨後又似乎想起了什麼,問鹿小雨,“你怎麼忽然對網吧感興趣啊,難不成也想投資?我們最近倒不是太缺錢,不過你要是非得……”
  陳濤的最後幾個字,在鹿小雨高高舉起的遙控器面前生生咽了下去,只見他趕緊連連擺手:“得,當我沒說,我什麼都沒說啊。”
  鹿小雨悶悶的放下兇器,一臉的不痛快。
  陳濤趕緊把遙控器丟到一邊,才捏捏鹿小雨的臉:“我說,咱不能暴政統治啊,家庭暴力多影響夫妻感情。”
  “滾。”鹿小雨沒好氣的賞給陳濤一個白眼。
  陳濤愣了一下,然後訕訕的收了手。拿過遙控器百無聊賴的撥著台,一時間滿室沉默。
  鹿小雨看著陳濤的側臉,有點恍惚。依照經驗,這時候的陳濤不是應該越罵越捏越捏越樂最後進入無賴者無敵的狀態麼?老老實實的聽話收手壓根兒不是他的風格。
  那麼誰能告訴他,現在是個什麼狀況?或者說,什麼時候已經成了這個狀況?
  陳濤也是被這安靜弄得有點不自在,下意識的轉過頭,結果正對上鹿小雨閃爍的目光。欲說還休,欲語還留,鹿小雨的眼睛好像在說話。
  “喂,別拿眼神勾我啊。再勾我可真撲過去了。”陳濤笑著揉亂了鹿小雨的頭髮,然後起身伸了個懶腰,“十二點了,老佛爺,咱就寢吧,明兒要接著奮鬥呢。”
  鹿小雨看著陳濤進了臥室。那個背影,滿是疲憊。恨恨的猛敲了一下自己腦袋,鹿小雨暗罵自己忒不爭氣。因為就剛剛那一瞬間,他差點誘惑不成反撲上去。直到現在,心裡還有個小人兒在搖旗呐喊“撲我吧撲我吧你怎麼還不撲”。
  “靠,咋就這點出息……”鹿小雨輕輕的自言自語,然後淺淺的歎口氣。
  其實鹿小雨想告訴陳濤,他才不關心那個該死的網吧是生意興隆還是瀕臨倒閉,他只關心什麼時候陳濤才能消消停停的陪他看會電視,或者還和從前一樣靠著廚房門框看他手忙腳亂的下速食麵。
  洗漱完畢進了臥室,陳濤似乎已經睡著了。鹿小雨壞心眼的把他的被子扯了下去。果然不出五分鐘,男人就開始閉著眼睛摸索。每次就好摸到時,鹿小雨就把他們扯的更遠,終於,陳濤不情願的睜開一半眼睛,眯縫著瞪鹿小雨:“你幹嘛……”
  “我後悔了……”鹿小雨對著陳濤,淡淡的揚起嘴角。
  “知道錯了就行,下不為例啊……”陳濤嘟囔著扯回被子。這一次,他很快入眠。
  鹿小雨把腦袋靠在牆上,幾絲冰涼從額頭傳遞到心臟,陳濤響起淺淺的鼾聲,規律而綿長。是的,他後悔了。後悔讓陳濤奮鬥,後悔歲末的那個大雪天快樂得太過奢侈。
  前者讓陳濤變得不再像陳濤,而後者提前透支了他們的幸福。
  
  
  
  第 31 章
  
  春末的時候,陳濤和白範總算把店面收拾妥當,取下內部裝修的牌子,煥然一新的網吧正式二次開張。開張並不是繁忙的結束,反而是另一輪更繁忙的開始。
  對於鹿小雨的不高興,其實陳濤是有感覺的。每次回來都被那麼哀怨的眼神掃射,他就是塊破銅爛鐵也能被瞧出洞來。起初,陳濤覺得很有趣,因為難得見鹿小雨這麼直白的表達對自己的需求,這讓陳濤在很長一段時間心情都不錯,有時候還故意不搭理鹿小雨,就為享受小白眼狼那欲說還休的眼神。
  但到了後來,陳濤就真的是有心無力了。他太累,有時候回到家累得連跟手指頭都抬不起來,更何況是撲到鹿小雨身上攻城掠地。他覺得鹿小雨應該是理解的,畢竟事業是男人的根本,他領悟得晚了點,好在努力還來得及。
  網吧開張了幾天,白范和陳濤才發現一個很重要的問題,網吧變大了,可他們的人員編制原封未動,以至於經常聽見客人們高舉手臂呼喚著網管,並且這一喚就是大半天,弄得好幾個熟客和他們打趣,別是為了多宰線民幾分鐘上網費吧。
  不久後的某個清晨,白范代表網吧最大的股東其實也就是他本人作出了一個偉大的決策:“兄弟,咱該招兵買馬了。”那姿勢那語氣那神態就像春天的故事裡那位老人家一般。
  結果,陳濤的反應是從櫃檯裡拿出一疊小廣告並附贈白範一記白眼:“等你畫圈兒那黃花菜都涼了。喏,我昨天就把小廣告打好了,一會兒你出去貼。”
  “怎麼這毀壞市容市貌的事兒全給我幹啊。”白範仰天長歎,“打高中那會兒你就壞,什麼壞主意壞點子全是你想的,結果闖了禍老師淨罵我。”
  “少廢話,趕緊的。”陳濤近來在和白範的相處中逐漸找回了高中的感覺。
  “大哥,這事兒只能趁夜色幹知道不。”白范拍拍陳濤肩膀,“請首長放心,明兒一早肯定讓你見到後備軍。”
  事實證明,白範做事還是挺靠譜的,第二天早上八點,七八個小孩兒已經齊刷刷的站到了陳濤面前,服裝整潔站姿標準儀態健康,按照新時代語法——精神很風貌。
  “怎麼樣,我剛剛已經幫你刷下去一批歪瓜裂棗了,這幾個都是我看著不錯的,你再把把關,看著留三四個吧。”白范靠著陳濤的耳邊,悄悄彙報情況。之後就走進吧台,一副“接下來全權交給你”的架勢。
  陳濤沒說話,抬眼把面前的幾個人挨個過了一遍。別說,還真都是小孩兒,陳濤嚴重懷疑他們都是可怕的九零後,因為他們當中年齡最大的看起來最多也就二十歲。
  網吧開始陸陸續續進來客人,都是學生模樣的,一看就是好容易休個週末,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出來上網玩遊戲。陳濤和白範一直覺得週末的早晨時段是最讓人欣慰的。有了客人,自然不再方便于大堂招聘,所以陳濤把人領進了網吧後面的休息室。
  休息室是陳濤和白範打盹的地方,簡單隔出來的小房間,只有一張床,一台電視,其餘都是空曠的水泥地。陳濤覺得坐床上有點不像樣子,於是拖了把椅子進來,像模像樣的坐在上面,還挺端莊。孩子們自覺的在陳濤面前的空地上一字排開,然後自然或者不自然明顯或者偷偷的將目光彙聚到了陳濤身上,那目光中有緊張,有期待,有惶恐,也有不安。陳濤被弄得頭皮發麻,忽然覺得自己特像舊社會的老鴇,正準備把可憐的良家女子以廉價的銀子拖進火坑。要不然就是萬惡的美國西部礦主,正準備將這幾個華工稚嫩的生命留在貧瘠的土地。
  “咳,你們……先自我介紹吧。”陳濤輕咳一聲,都怪白範把薪酬定得那麼低,害得他滿心的罪惡感。
  話音落下去半天,愣是沒人應聲。弄得陳濤這叫一個尷尬。不得以,只好指指左邊第一個小孩兒:“從你開始。”
  “……我叫傅天偉,今年二十歲,中專畢業……”說話的孩子長得高高壯壯,面相憨厚,頭髮是中規中距的板寸,乍一看還挺像看場子的那塊料。
  “中專啊……專業呢?”陳濤問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
  “呃……我學電腦的。”傅天偉說著,有點窘的撓撓腦袋,“以前也在網吧幹過。”
  陳濤點點頭,在心裡給眼前的這個後八零年代的孩子烙上了一個比較靠譜的標籤。
  “我叫沈寧,今年十九,高中畢業。”沒等陳濤說話,下一個小孩兒已經很識相的開了口,“那個,我沒在網吧做過,但我自己也會玩電腦,一些電腦的常見問題我都可以解決,呃……就這些。”
  沈甯個子不高,有點像南方小孩兒,水水嫩嫩的,說話的時候會靦腆的笑笑,隱約兩顆可愛的小虎牙。不知怎麼的,陳濤看他笑就覺得很熟悉,皺眉想了半天,陳濤才恍然,眼前的沈寧,讓他想起了初中時候的鹿小雨。儘管他們五官完全不同,但感覺,很像。
  “我叫張豪,八九年的,初中畢業,一直在網吧做網管,我覺得我很適合這份工作。”第三個小孩兒明顯入社會很久了,褪去了少年的稚氣,反而有點點疲憊和滄桑。也許是看到了一點過去自己的影子,高高瘦瘦的張豪讓陳濤看著很順眼。
  張豪之後的小孩九零年出生,再之後的九一年,然後再之後的就越來越小,陳濤懷疑他們是故意按年齡排的佇列。太小的孩子陳濤不敢用,一個是沒經驗,二是容易招事兒,別回頭再讓家長找來,他可受不起。結果陳濤正想著呢,後續的孩子們就用實際行動堅定了陳濤的想法。
  “喂,不是工資面議嗎,你到底能給我們多少工資?”五號小孩兒問得理直氣壯。
  “我不上夜班,包夜不做。”四號小孩兒規矩還不少。
  “呃,老闆,我想問一下,週六周日可以請假麼,家裡那邊有一些其他安排。”七號小孩兒倒是很有禮貌,可惜問的問題讓陳濤吐血。
  “我說孩子們,別東張西望了,就是你你你還有你,看見那門了麼?”陳濤笑得很慈祥。
  “嗯。”四個孩子齊刷刷的點頭。
  “那麻煩你們從外面把它給我帶上。”陳濤邊說邊感慨自己這兩年脾氣真是好太多了,要擱兩年前,自己肯定直接動手把人丟出去。
  很快,屋子裡就剩下傅天偉、沈甯和張豪。三個人表情都很平靜,但仔細看,張豪的眼神裡是無所謂,而沈甯和傅天偉的眼神裡卻有著絲絲緊張。
  陳濤站起來,也算對未來准員工們的重視:“那個,我們這個網吧還在起步階段,未來一定會成為這一區甚至全市最大型的網吧之一,我們的目標是連鎖經營。所以……”
  “老闆,”張豪輕輕打斷陳濤,有理有力有節的開口,“我們都相信這裡的未來無限美好,並且我們都願意成為實現這一夢想的先鋒隊排頭兵,那麼,現在能和我們說說軍餉麼?”
  陳濤看著張豪,第一感覺是這孩子口才不錯,第二點想到將來可以讓他成為技術性管理人才,很奇怪,陳濤一點想要發怒的感覺都沒有,而且還越看張豪越順眼,然後連帶的覺得人家小孩兒的話也是越聽越順耳。看看人家,都不說工資,軍餉,多幽默!
  ——陳濤同學的事例證明,人類總會莫名的崇拜擁有自己沒有的那種才能的人。
  “我們店才剛起步,正是艱苦階段,所以……”
  “老闆。”
  “咳,我這不正要說呢嘛,急啥。月薪一千,嗯,一千。”陳濤希望白範能原諒自己擅自把工資上調一百塊。
  “……”
  滿室沉默,還有黑線無數。
  陳濤見狀不妙,立刻補充:“有外地的嗎,那個包住,包住。”
  “真的?”傅天偉和沈寧不約而同的瞪大眼睛。
  “……當然。”陳濤應著頭皮點頭,同時在腦袋裡盤算再從網吧營業場地的哪塊隔離出個小型員工宿舍。
  “那麼,還有其他問題嗎,張豪?”陳濤還是比較關心這個,下意識的,他就覺得這孩子長了一張技術骨幹的臉。
  “沒有,一千就一千吧,”張豪淺淺的扯扯嘴角,“不過我自己有地兒,不用你包住。”
  “那好,既然待遇都沒問題,那麼簽一下合同,然後我們實習一個月,實習期間工資八百,實習合格就OK了。”陳濤又擅自把實習工資漲了兩百,同時再度感慨了一下,白範還姓什麼白啊,那傢伙就該姓黑。那心比周扒皮都黑。
  錄取張豪,是因為按照陳濤看人的眼光,這孩子錯不了。錄取傅天偉,是因為陳濤覺得這孩子踏實聽話好管理,而且一看就是肯吃苦的樣子。至於錄取沈寧,是因為他是這群人裡面唯一上過高中的,陳濤總覺得,讀書的多少和一個人的素質多多少少有那麼一些關係。
  那麼,錄取沈寧就真的沒有一點私心嗎?陳濤不敢肯定。
  
  
  
  第 32 章
  
  三個小孩兒實習期表現各異,但總體都還不算太糟。傅天偉技術少得可憐,但好在好學並且熱情,儼然一個合格跑堂;沈甯技術基礎尚可,有待增強,但為人溫和,和客人關係良好;張豪技術沒得說,但總讓顧客有種不是來上網而是來電腦培訓班的感覺,稍不留神操作失誤還會挨批評。
  一個月觀察下來,陳濤和白範一起拍板,通通留下了。有了新的兵馬,網吧終於顯現出有條不紊的趨勢。陳濤和白範也終於有了一點點老闆的感覺,偶爾還可以午後小憩一下,在休息室裡泡泡茶,聊聊天。
  “我總覺得美好的未來已經在向我招手,”某天午後小憩時,白范拿出張地圖鋪在休息室的床上,用筷子在上面指指點點貌似還挺瀟灑,“你看看我們下一個根據地在哪兒選址啊。”
  陳濤特想一筷子飛死他:“你這個根據地還沒紮根穩當呢,怎麼的,想當遊擊隊?”
  “哥哥,保守是成功的大忌,只有我們想不到,沒有我們做不到。”白範鼻子都揚上天了。
  陳濤倒進床裡,拿胳膊墊著腦袋,望著天花板出神。
  “喂,想什麼呢?”白範也坐過來。
  “怎麼樣才能從銀行貸出錢來。”陳濤若有所思。
  “然後呢,你想逃跑?惡性貸款?”
  “我說你能著點調不,”陳濤受不了的白他一眼,“不貸款你用啥開分店?”
  “那就把眼下這個網吧抵押了唄。”白範理所當然道。
  陳濤不語,就那麼看著白範,似乎下一秒就要撲過去給對方一個愛的擁抱。白範這才後知後覺:“靠,你他媽就等我這句話呢吧!”
  陳濤笑笑,點起一支煙。你看,變狡猾其實很容易。
  白範以前是不抽煙的,後來和陳濤混得久了,不知什麼時候起也成了煙民。於是此刻,兩人就在小小的休息室裡面對面地慢性自殺。
  忽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陳濤說了聲進,門口就探出個小腦袋,只見沈寧一臉焦急:“哥,有個客人要打人!”
  不知道叫哥是不是沈甯的習慣,反正從上班第一天開始,他就管陳濤叫哥,管白范叫白哥。每次聽他叫自己,陳濤就想起鹿小雨叫沈盟來,不知怎麼就覺得心癢癢的,那感覺很微妙。
  “要打誰?”白范聞言騰的一下站了起來。
  “張豪哥。”沈寧趕緊回答。
  白範轉頭對著陳濤燦爛的笑:“我要是客人,也想揍他。”
  陳濤樂出了聲,起身拍拍白範肩膀:“不是只有你享受到了咱技術骨幹的別致待遇。呵呵,走吧。”
  大廳裡,遠遠就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嚷嚷:“你這是什麼態度!顧客是上帝!你就是這麼對待上帝的!”
  然後,就聽一個冷冷的聲音,淡淡的說:“上帝從來不去黃色網站,也不會感染稀奇古怪的木馬病毒,我承認防火牆本身是有一定局限性的,殺毒軟體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但如果你看到桌面上的警示語,或者你的興趣愛好不那麼庸俗無聊,那麼您光顧我店一百次也不會遇到黑屏。”
  “你他媽——”客人拿起手邊的煙灰缸就要砸。
  陳濤眼疾手快一把奪過來,然後哥倆好似的緊緊摟住客人肩膀:“走,咱一塊去外面看看上帝。”語畢,不由分說的把人半強迫的攬了出去。
  至於後來這位貴客如何了,我們都不得而知。反正陳濤從這件事上明白了一個道理,照看遊戲廳和照看網吧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陳濤從外面回來的時候,網吧早就恢復了平靜。沈甯在耐心的給客人叫外賣,張豪暫時無事就靠在角落裡發呆。
  白範正在吧台玩遊戲,見陳濤回來,趕緊奉上礦泉水一杯:“大哥辛苦了,你就是人民衛士。”
  “一邊去。”陳濤笑著給了白範一下,也進了吧台,然後隨意的看著眼前的一派欣欣向榮。
  “喂,我怎麼越開越覺得張豪和你特像?”白範壓低聲音,說得煞有其事。
  陳濤若有所思:“呃,我也有點感覺……”
  “對吧對吧,都很欠揍。”
  “白、範——”
  “行了行了,開個玩笑嘛,”白範咧嘴壞笑了半天,然後收斂起笑容,正色看著陳濤,“不過說真的,我覺得沈甯那孩子不錯。”
  陳濤看了白範半天,頗為語重心長:“恭喜你加入同志陣營。”
  “啥玩意亂七八糟的,”白範險些內傷,“我是說你,要找……也該找個這樣的……”
  “靠,你現在是不逮誰瞧著都像同性戀啊。”陳濤拿著根煙,左轉右旋的把玩著。
  “前兩天晚上下班兒,我看見他在胡同口和人親嘴來著。”
  陳濤手輕輕抖了一下,香煙落到了桌上:“你看清了麼,男的?”
  “廢話,不然我能鼓動你殘害祖國幼苗麼。”白範一副理所當然的架勢。
  “呵,這世界他媽的快大同了。”
  “喂……”
  “白範。”陳濤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嗯?”
  “你到底瞧不上鹿小雨什麼地方?”
  “……”
  白範皺眉苦思冥想了很久,才問:“那你到底瞧上了他什麼地方?”
  陳濤似笑非笑:“佛曰,不可說。”
  “切,你壓根說不出來吧。”白範撇撇嘴,離開吧台巡視去了。
  陳濤望著白範的背影,有些出神。然後,緩緩的眨了兩下眼睛。
  好容易熬到了夏末,鹿小雨的忍耐到達了極限。他覺得自己已經距離變態色魔的境界不遠了。天天他巴不得把自己洗乾淨放陳濤嘴邊,他就需要陳濤張一下嘴,真的就一下,什麼後續工作都不用他來,結果倒好,人家大灰狼還偏偏就不吃肉了。
  鹿小雨這個鬱悶啊。從開春就這樣,如今此狀態已經持續了快半年。可看著陳濤恨不得一天七十二小時的拼命勁頭,鹿小雨又覺得自己挺沒勁的。就算做不成人家奮鬥大道的助推器,也別成為攔路機啊。鹿小雨,不想招人煩。
  夏末秋初的天氣是熱得最厲害的,也是最傷人的,所以電視臺很人性化的休起了高溫假。雖然只有兩三天,但加上週六周日,也算舒坦。休假的前兩天鹿小雨幾乎是睡過去的,果真應了那句夏日炎炎好睡眠。到了週六的時候,他忽然突發奇想,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山不就我,我就向山走去。
  於是,午後一點,鹿小雨憑著零零碎碎的記憶終於摸索到了陳濤的網吧。要不是牌子還是開業那塊,鹿小雨真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剛開業那陣子他總來,後來和大米飯吵得多了,他就幾乎不過來了。沒想到,短短一年,這裡已經變得讓他不再認識。
  門面寬敞多了,窗戶亮堂多了,客流兇猛多了,層次上升多了。原來鳥槍換炮真是只是一眨眼的事,在他還沒有察覺的時候,陳濤已經帶著他的事業跑得老遠了。
  
  
  
  第 33 章
  
  鹿小雨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忽然有點後悔自己的魯莽。一會見了陳濤怎麼說呢,說我想你了所以來探班?那還不如殺了他。說我順路過來看看,咳,也太假了。說……靠,鹿小雨有點懊惱,小爺我大駕光臨還需要什麼理由,我高興,我樂意!愛誰誰!
  總算找回老佛爺感覺的鹿小雨,輕輕動了動手腕,把身體調整到最佳競技狀態。然後推門進了網吧。剛一推門,就被迎面而來的清涼空氣弄了一激靈。外面天氣太熱,以至於鹿小雨有點不適應網吧內過強的空調冷氣。
  “嘖,電費這麼貴,也不知道省著點。”鹿小雨一邊撲棱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一邊念叨。同時還不忘四周環顧,搜尋陳濤的蹤影。可看了半天,除了吧台裡那個一百輩子不見他也不會思念的大米飯之外,就是幾個從沒見過的小孩兒穿梭在座椅之間。
  鹿小雨悄悄貓起身,避開大米飯發呆的視線範圍,輕輕踱到大廳一角,找到個看著比較清閒的網管,低聲問:“你好,請問陳濤在麼?”
  打從鹿小雨一進門,張豪就注意到他了。在網吧幹的時間長了,哪些是來上網哪些是來找人,張豪掃一眼就分辨得出。本來這並沒有什麼可在意的,但也許是這個人的感覺和以往的客人通通不一樣,所以張豪多看了幾眼。格格不入,張豪只能這麼形容門口那個人和這裡的關係。這和網吧的規模檔次無關,哪怕有一天這裡成了全市首屈一指的高檔網路連鎖,他仍然會這麼認為。
  總覺得,遊樂場更適合他呢。張豪被自己不著調的想法逗笑了,淺淺的扯起嘴角。然後,他看見那個人像做賊似的悄悄往自己的方向走。那姿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穿越的是地雷區。接著,那個人停在了自己面前,再然後,他問,陳濤在麼。
  張豪覺得這是他進入這間網吧以來,遇見的最有意思的事情。張豪知道自己是個無趣的人,所以他總期盼著某一天,生活能噗的一聲掉點樂趣下來。而如今,夠意思的上帝如他所願了。也許這是巨大波瀾前的一個小浪花,也許只是一個沒有絲毫後續的小小波紋,不過他無所謂,海嘯和浪花都比平靜的死水強。
  “呃……知道不知道都沒關係,咱能來點反應不?”鹿小雨可憐兮兮的皺眉。雖然張豪的思維正在大腦內的高速公路上馳騁,可他的表情在鹿小雨看來,除了木訥沒有第二種歸類。
  正當鹿小雨鬱悶而張豪元神出遊的時候,沈寧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輕輕抬頭指向裡面:“正在裡面休息,可能睡著了……”
  “哦,謝謝。”鹿小雨對沈寧輕輕點點頭,然後繞過視頻區要往裡面走。全副注意力都是陳濤的鹿小雨,沒有感覺到後背那道複雜的探尋目光。
  沈甯看著鹿小雨的背影,張豪有趣的看著沈寧。生活永遠比小說精彩,這是當張豪看見白範猛然犀利起來的目光之後,唯一的感慨。
  “等一下,你幹嘛?”白範從剛剛就開始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那感覺就好像懶散的氣場呼啦啦的散開,然後刮進一陣嗆人的薄荷風。結果等他回過神兒來,果然看見了不速之客。於是他立刻糾正比喻,不是薄荷,是風油精。
  “我找陳濤。”鹿小雨有點鬱悶,千小心萬小心還是沒避過去。有時候他也奇怪,怎麼一看大米飯就不順眼,那氣兒就不順,反之,大米飯亦然。明明他倆也沒什麼解不開的仇怨。最後,鹿小雨只能把這歸咎於孽緣。
  “他剛進去休息,你等會兒吧。起碼讓他睡個好覺。”白範這話句子主幹絕對沒毛病,但那些個助詞副詞和語氣拼起來,就有了那麼點彆扭。
  鹿小雨怎麼聽都覺得他這話是暗指陳濤擱家裡休息不好。再延伸,那肯定是自己鬧騰唄。於是鹿小雨語氣從不怎麼友善變成了不友善:“敢情你是為他好,我就是折騰他了。要不是這破網吧,他能一天到晚累那樣嗎?”
  邢捕頭說得好,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你不能侮辱我的事業。
  “什麼叫破網吧!合著陳濤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拼著,就落這麼個評價。”白範從一開始看見鹿小雨,就覺得陳濤為他這麼奔命不值,而現在,這種想法已經根深蒂固。
  “大米飯,我今天來不是和你吵架的,我……”
  “你叫我啥?”
  “……”鹿小雨有一瞬間的怔忪,咳,怎麼辦,一不小心把綽號喊出來了。
  那廂鹿小雨不知所措,這廂白範幾乎抓狂。他,一個不算英俊但也稱得上瀟灑不算睿智但也稱得上機靈不算風度翩翩但也稱得上儀錶堂堂的大好青年,到鹿小雨那兒就成四毛錢二兩的東西了?!
  “老闆,結帳。”
  ——有人喜歡閒逛,有人喜歡歌唱,有人喜歡鬥地主,有人喜歡往槍口上撞。
  “沒功夫!”
  ——得到這樣答案是絕對正常的。
  當然,此時此刻受到如此待遇而拍案而起的顧客,也是相當正常的。
  “你什麼態度!你是老闆嗎!把你們老闆找來!有你這麼做生意的嗎!”這客人估計練過,吼起來玻璃都跟著顫悠。
  一牆之隔的陳濤,正在酣眠。他做了個夢,夢見和鹿小雨去北海道滑雪,天朗氣清,白雪皚皚。一望無際的雪山讓人心曠神怡。可當他們手牽手從最高的陡坡往下滑時,忽然天搖地動。也許是地震,也許是雪崩,也許是別的什麼天災,他們慌亂得不知所措。當牽著的手分開,當另一個人距離自己越來越遠,他們只能看著,然後卑微的無能為力。陳濤想喊,但怎麼都喊不出聲,他想伸手,人卻忽然落進巨大的黑洞……
  腿胡亂蹬了一氣,陳濤終於醒了,被嚇醒的。還沒來得及理清夢中的混亂,他就聽見了外面的爭吵聲。有熟悉的,那是白範,有陌生的,似乎是客人,還有……鹿小雨的?!
  陳濤想也沒想穿上鞋就快步走了出去。果然,就見鹿小雨在吧台那裡和白範又掐起來了。這回還不光他們倆掐,外帶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正在那吵吵嚷嚷。櫃檯已經圍了一群人。雖然搞不清狀況,但陳濤已經覺得腦袋仁都在疼,上午剛剛應付完這附近來挑事兒的混混,連帶的損失了好幾台機器,本想好好睡一覺休息休息,結果又來這麼一出。心情,已經不是用糟糕能夠形容的了。
  招呼傅天偉沈寧勸走了看熱鬧的顧客,陳濤又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客人擺平,這才揉著太陽穴看著真正的漩渦中心:“說吧,你倆到底怎麼回事兒?”
  白范和鹿小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約而同的皺眉。這可以表達三個涵義,一,看對方不順眼;二,事件有點莫明其妙誰也扯不清;三,總之混亂和他們倆都脫不了干係。
  還是白範先開了口。只見他扯扯嘴角,有些自嘲的說:“都是芝麻綠豆大的事兒,反正我倆就是犯沖。”
  鹿小雨氣鼓鼓的控訴:“什麼犯沖,就是你看我不順眼,你老和我找茬!”
  陳濤皺眉。雖然不知道在他睡覺的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但起碼現在白範已經做了高姿態,于情于理鹿小雨都應該順梯子往下爬而不是逆著水流向上去。思及此,對著鹿小雨的語氣裡就有了些不耐煩:“行了行了,要不你先回去吧,省得你倆過會兒再來這麼一出。”
  鹿小雨瞪著陳濤,覺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從心底直湧上胸口,然後在整個身體彌漫開來。但他不想示弱,如果可能,他更想撲過去揍人。但最終,他也只是倔強的仰起頭:“你是不覺得我特像來找茬的?”
  陳濤有些疲憊,他下意識的去看周圍,除了那幾個小孩兒總往這邊瞟,客人都已經不再注意這邊。心多少放下來一點,陳濤歎口氣,然後壓低聲音,有那麼點哄的意思:“晚上回家咱倆再研究,大不了讓你把滿清十大酷刑都操練一遍,成不?這畢竟不是在家……”
  鹿小雨本來剛剛在大米飯那兒就憋了一肚子氣,如今讓陳濤這麼一弄,有氣兒也沒處發了。於是,只能把自己憋得更難受。呵,本來還想著搞個突然襲擊弄點驚喜啥的,這倒好,上趕著找不痛快來了。鹿小雨忽然覺得自己特白癡,放著好好的高溫假不休跑出來發瘋。
  低著頭,鹿小雨把嘴唇幾乎咬出了血。可等他把驕傲的頭再度仰起時,那上面卻找不到哪怕一絲絲的脆弱。他定定的看著陳濤,然後露出一個炫目的燦爛笑容:“那你趕緊把自己洗乾乾淨淨的,等著晚上的皮鞭子蘸涼水。”
  陳濤目送著老佛爺起駕回宮,直到那努力挺得直直的脊背,消失到街巷深處。
  鹿小雨回家路上的第一件事兒,就是開始購置刑具。不就滿清十大酷刑麼,鹿小雨發誓絕不讓陳濤失望。左手拎著熱水袋,右肩扛著小木梯,後背再掛個搓衣板,鹿小雨可謂滿載而歸。
  一切收拾妥當是在傍晚,鹿小雨飯都沒顧得上吃,就盤腿坐沙發上開始冥想稍後即將進行的復仇計畫。
  六點,鹿小雨確定了酷刑的先後順序。
  七點,鹿小雨確定了下手的兇狠程度。
  八點,鹿小雨想入非非的太盡興,以至於口乾舌燥喝了半瓶可樂。
  九點,鹿小雨決定如果陳濤再不回來,就上升到近代二十大酷刑。
  十點,鹿小雨心胸寬廣的又給陳濤寬限了幾分鐘。
  十一點,鹿小雨眼皮開始打架。
  十二點,鹿小雨確定陳濤又夜不歸宿了。
  當滿心鼓鼓的氣勢蒸發得一乾二淨,對著空曠的房間,鹿小雨不知所措。手上的戒指因為銀的氧化性,而不復最初的熠熠生輝,但在明亮的燈光下,還是刺痛了鹿小雨的眼睛。
  “不扒你層皮我就不叫鹿小雨……”
  ——獨自抱著枕頭入睡的怨念,惡毒的,讓人心疼。
  
  
  
  第 34 章
  
  渾渾噩噩的到了七點,鹿小雨被鬧鐘吵得腦袋發漲。不良的睡姿加上一夜的不安穩導致鹿小雨現在全身酸痛。
  睜開眼睛的第一個動作不是關鬧鐘,而是拿過手機。顯示幕一如既往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小小信封或者畫著小叉的電話。鹿小雨忽然想笑,就昨晚那睡眠品質,但凡有個風吹草動他早就起來了,還用等到現在。
  “要不說你傻呢……”自嘲的自言自語,鹿小雨想著早晨是吃康師傅還是麵包片。
  一步三晃的走到冰箱面前,嘩啦一下,冰箱門被不怎麼溫柔的扯開。鹿小雨有片刻的怔仲。他馬上意識到剛剛給自己設定的早餐範圍實在太多狹窄。展現在他眼前的,除了紅彤彤的康師傅,乾巴巴的切面麵包,還有微波咖喱,午餐肉,掛麵,老乾媽、蘑菇醬、餅乾以及罐頭等等,如果他沒記錯,冷凍格裡應該還有速凍餃子包子金銀小饅頭和南瓜餅。
  那麼,這些足以開特色小吃節的東西是什麼時候彙聚到冰箱裡的呢。鹿小雨絞盡腦汁使勁的回憶,也只是模模糊糊的對微波咖喱有點印象。這位客人第一次光臨是在三個月前,被陳濤拎回來的。他還記得當時把咖喱從微波爐裡端出來的時候,特興奮的向陳濤宣佈,自己會做飯了,結果招致極端鄙視。但是那濃香的味道,他一直記得。
  似乎就是從那兒之後,冰箱再也沒有空過。先是主食,然後是副食,再然後是各種水果、小菜、醬……
  輕輕關上冰箱門,鹿小雨走到視窗,外面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路人和川流不息的車輛共同交織成一片晨間協奏曲。生活總是這麼的忙,節奏總是這麼的快,鹿小雨知道自己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每天機械的上班,下班,抱怨工作,抱怨同事,抱怨朋友,抱怨生活。卻對一切的悄然改變,無所察覺。
  陳濤從來沒給過他錢。以前是真窮,那麼現在呢。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不再為兩個人的生活花一分錢?冰箱永遠是滿滿的,電費卡煤氣卡裡的餘額似乎總也花不完,簡易的雙人床怎麼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擴大了型號,連材質都變成了舒適的好木頭?突如其來的一切讓鹿小雨恍惚,他怎麼可以忽略這麼多,他怎麼能夠忽略這麼多!
  ——那陳濤呢,是不是也和這個屋子一樣,已經變了而自己卻還不知道?
  鹿小雨後悔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誤,只是不知道還來不來的及改正。自覺的把特色刑具統統丟掉,鹿小雨想著等陳濤回來,也許,呃,該道歉吧。
  “對不起?靠,這也太直接了……”
  “我錯了……呸,太丟人。”
  “你原諒我吧?嘖,我也沒做啥特傷天害理的啊……”
  “我喜……嗯,還是算了,牙疼……”
  由於非常白癡的為怎麼開口道歉糾結了近半個小時,鹿小雨華麗麗的遲到了。小朋友們在攝影棚裡眼巴巴的排隊站了著二十多分鐘,才終於等來小鹿哥哥領跳晨間操。
  那邊鹿小雨正喝著心靈雞湯,這邊的陳濤就沒此番覺悟了。那個鹿小雨輾轉難眠的晚上,他正為了維護網吧安穩的經營環境而全力以赴。最後甚至驚動了警方。好在終於有驚無險,小混混們是徹底瞭解此地不宜做買賣了。
  “喂,今兒你就早點回去歇著吧。這有我就行。”白范被陳濤一分鐘打十五個哈欠的樣子弄得特愧疚,連忙趕人。
  陳濤也不和他客氣,休息室裡那小破床實在難以彌補他丟失的睡眠:“那我先回了,有事兒打我手機。”
  “知道了,”白範擺擺手,然後忽然想起什麼,補充道,“給你家那祖奶奶帶個好。”
  “怎麼的,覺得愧疚了?”陳濤打趣道。
  “靠,總覺得像欺負了小孩兒似的……”白範憤憤不平,“他那面相占老大便宜了……”
  陳濤樂出了聲。拍拍兄弟的肩膀,一步三晃的離開了網吧。
  路過超市的時候,陳濤躊躇了一下,然後毅然決然的走了進去。他沒忘鹿小雨走時候那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的以眼殺人,自己要就這麼直愣愣的回去,那鐵定直挺挺的出來。得,小濤子就得有小濤子的本分對吧,連白範都要給鹿小雨帶好了,自己要不哄哄,沒準兒那傢伙就能氣呼呼的一輩子。陳濤被自己的想像逗笑了,因為氣鼓鼓的鹿小雨總是很有趣兒。
  不過,總覺得有點捨不得呢……
  陳濤發現,自己還是喜歡小傢伙笑眯了眼睛的樣子。
  “為啥最近都不笑了呢……”想不通的念叨著,陳濤把火鍋材料裝滿了購物籃。
  鹿小雨在樓道裡,就聞到了飄香的火鍋味。他上樓的時候還想著,這是誰家改善生活哪。結果用鑰匙一開門,滿室飄香撲鼻而來。濃濃的美食氣息包圍中,陳濤用胳膊拄著下巴,一副標準的幼稚園小朋友等阿姨講故事的姿勢。
  鹿小雨不自覺的就彎了眼睛:“你是不是知道我買了搓衣板啊……”
  “必須的,不買不符合你性格啊。”陳濤被鹿小雨的笑容弄得渾身舒坦,趕緊拍拍身邊的椅子,“來,吃飽了才有勁兒。我都洗巴乾淨了。”
  鹿小雨下意識的皺起了眉毛:“怎麼總覺得你有陰謀……”
  陳濤備受打擊,表情瞬間哀怨。
  火鍋吃的很愉快,倆人一直戰鬥到快十點。直到見了鍋底,才不得不收了筷子。鹿小雨舒服的靠在椅子上,一步都不想動,慢慢的,就有了睡意。
  “喂,別睡著啊,還等著你皮鞭子蘸涼水呢。”陳濤趕緊推推鹿小雨。
  “這玩意兒還帶主動要求的?”鹿小雨被弄得哭笑不得,然後仰頭舒服的歎口氣,“我現在就是條剛剛吞了頭大象的蛇,走不動……”
  話沒說完,鹿小雨忽然覺得天旋地轉,敢情整個人被陳濤扛了起來。沒等他吱哇亂叫,陳濤已經大踏步的抵達罪惡的溫床。
  激情來得太過突然,鹿小雨完全沒有任何準備,只得任由陳濤擺弄,到最後,整個人都酥軟了。混亂中,他想到自己本來預備道歉的。這下好,完全用不上了。他又想到原本今天是準備和陳濤把網吧的事情掰扯清楚的,結果也什麼都沒說。
  陳濤燃起了一隻煙,隔著空氣中的白色粉塵顆粒對鹿小雨齜牙樂。鹿小雨明白那意思,不就是酷刑沒用成還把自己搭進去了麼。切,靠蠻力有什麼好得意的。
  “還有力氣瞪我是吧……”陳濤閑閑的笑。
  鹿小雨氣嘟嘟的翻了白眼,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其實他很想和陳濤說說那天的事兒,說說大米飯,說說他們倆,可眼下的氣氛,橫看豎看都不合適。鹿小雨害怕哪句話兩人沒說好,結果再談崩。好不容易得來的和諧時光,鹿小雨格外珍惜。
  很奇怪,錯綜複雜的電視臺都沒有改掉鹿小雨的任性,他卻最終,在陳濤這裡學會了顧忌。
  
  
  
  第 35 章
  
  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特別早,氣溫下降的很快,十一月份,就已經刮起了凜冽的風。天氣預報說寒流提前來襲,鹿小雨偶爾會去喝一袋板藍根。
  陳濤依舊忙碌,那個和諧的夜晚是只能綻放十二小時的曇花,並不會改變什麼。就像我們小時候淘氣的摔傷,膝蓋流血,那麼就一定要就碘酒消毒然後擦上紅藥水。吹氣也許能緩解一時的疼痛,卻解決不了根本。
  傷口,依然。
  十二月底,電視臺包下一家酒店吃年夜飯。上至台長科長,下到劇務打雜,統統有份兒。年夜飯也算是各事業部門的慣例了,無非就是領導說幾句,大家挨桌給領導敬個酒,然後用吃吃喝喝展望一下美好未來。對待此類活動,鹿小雨的策略就是用最少的酒敬最多的領導,用最多的力氣吃最多的菜。
  晚上七點,年夜飯準時開席。果然,台長又開始發表講話。鹿小雨記憶力不佳,但仍然覺得領導說得長篇大論特像去年的那套,只不過改動下日期。
  好容易熬完了繁瑣的儀式,待電視臺全體同仁共同舉杯之後,鹿小雨終於心安理得的開始風捲殘雲。
  “喂,你怎麼跟餓死鬼投胎似的,”鹿小雨剛把嘴塞滿,身旁天天健康欄目組的夥計就敲他腦袋,這哥們兒總喜歡敲他腦袋,“趕緊拿酒,沒看大家都給領導敬去了嗎。”
  “就是都去了我才不去啊,擠來擠去無聊不,你得給領導喘口氣吧。”鹿小雨嘟囔著,“等人少了的……”
  “等人少了領導也喝得差不多了,你再去他就煩了知道不?”
  “我還沒吃飽……”
  “你就知道吃!”健康小夥說著一把將鹿小雨拉了起來,“走走走,趕緊的。”
  鹿小雨老大不願意的,但又一想反正這酒是逃不掉的,早敬早解脫,也就隨著去了。不意外的,領導的圓桌旁,端坐著陸朗先生。隔著幾層人牆,鹿小雨都能看見他笑得桃花朵朵開。
  “對了,等會兒咱們再敬陸主任一杯,”健康小夥在鹿小雨耳邊悄悄說,“人家修行期滿,要升了。”
  鹿小雨有些意外,他還以為陸朗起碼會鍛煉個兩三年呢。一年就招回,看來上面真的很期待這個人才。客套的給台長敬了酒,鹿小雨終於和陸朗正式面對面。
  “陸主任,我祝你步步高升前程似錦。”健康小夥說起話來還挺中聽。鹿小雨趕緊跟著他一塊舉杯,毫不愧疚的瓜分了人家的半份祝福。
  “謝謝謝謝,以後還有需要大家支援的地方呢,我們相互照顧。”陸朗笑得那叫一個和藹,那叫一個有風度,喝酒也不含糊,幹得爽快。
  鹿小雨強迫自己幹了整杯,任務完成正準備離開,胳膊忽然被人拉住了。回頭,對上陸朗似笑非笑的眼神:“鹿小雨同志,我好久沒找你談談思想了。”
  鹿小雨頭皮發麻。陸朗言下之意很明顯,確實,他躲了這個人幾乎一年。
  健康小夥那眼色不是蓋的,一看領導有私聊的意思,趕緊識相退下:“主任,你們先聊,我就不打擾了。”說罷又換另一桌敬酒去了。
  領導這桌是最繁忙的,幾乎沒有吃菜的空隙,四面八方的各色員工這個敬那個敬總有數不清的由頭。鹿小雨被陸朗拉著坐到了桌邊,名不正言不順的也只能跟著一起喝喝喝。鹿小雨本來就煩,這下更是鬱悶,他發誓,再喝下去他一定會抓狂。
  “喂,陳濤,也沒什麼事兒,就是我們電視臺……”
  “對不起,陳哥剛剛出去。”
  “……嗯?”
  “要不,等他回來我讓他給你回電話。”
  “哦,算了,也沒什麼事兒……”
  鹿小雨其實不想去回憶的,可下午打的那個電話讓他如鯁在喉。雖然說出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但鹿小雨就是覺得彆扭。那個聲音他聽過,可他沒辦法把聲音和人對上號,網吧的小孩兒他就見過一次,根本沒什麼印象。
  鹿小雨不擔心陳濤出軌,雖然陳濤現在已經很少用那種看天神似的眼神盯自己,但鹿小雨直覺的,相信他。那就是個大大咧咧的人,粗是粗,可有些該堅持的他從不含糊。如果他真的想出軌,那第一件事肯定是跟自己分。
  “靠,淨想些不吉利的……”鹿小雨鬱悶的嘟囔,結果一杯酒又被推到了自己眼前。鹿小雨幾乎咬牙切齒,“陸朗,你他……”
  媽字還沒說出口,陸朗硬是把那杯酒直接的灌了進來,鹿小雨險些嗆著,正想罵人,就聽陸朗在那爽朗的笑:“台長,小鹿哥哥可是給足你面子了,我剛才和他喝都只肯喝半杯呢。”
  然後就是台長滿意的揚聲道:“這孩子近段成長很快,小鹿啊,我可等著你獨當一面呢,努力工作啊。”
  “呵,呵,我那個,肯定不辜負台長的期望哈……”鹿小雨有點語無倫次,一想到剛才差點問候到台長大人的母親,鹿小雨就覺得頭大。
  台長大人滿意的走了,留下眉頭皺成毛毛蟲的陸朗:“你剛才想啥呢,連台長都敢罵了,你夠牛……”
  鹿小雨語氣不善:“我告訴你,我現在不是有點煩,是非常煩,你別招我。”
  陸朗歎口氣:“唉,走了走了,臨別也不給人點好念想。”
  鹿小雨承認自己心軟這毛病是改不掉了。聽陸朗這麼一說,他那心裡就滿坑滿谷的愧疚,這個過意不去啊。一想也是,人家沒招自己沒惹自己更沒有一點對不起自己,怎一個無辜了得?思及此,態度就軟了下來。
  陸朗是何許人也,一看小鹿哥哥那架勢就知道哀兵政策奏效了,馬上不失時機的把杯子倒滿:“來吧,喝下這贖罪的甘露……”
  “什麼亂七八糟的……”鹿小雨被逗得笑了出來,鬼使神差的,有了喝酒的性質。
  後來飯局是怎麼散的,鹿小雨實在沒有印象。整個後半段的過程他的意識都很淺,只覺得頭暈暈乎乎的,整個人好像插了翅膀在白雲中間飛呀飛。待到略微清醒時,人已經倚靠在了床榻上。
  浴室門傳來嘩嘩的水聲,鹿小雨使勁甩甩頭,還是聽不真切。腦袋迷迷糊糊疼得厲害,隱約中水聲似乎停止了,然後浴室門被打開,有人從裡面走了出來。有一瞬間,鹿小雨還以為在自己家,所以他下意識的就喊了聲:“陳濤?”
  “喲,這是你家那位?名字還真沒啥特點。”陸朗的聲音讓鹿小雨清醒了大半,猛的抬眼望去,那流氓居然光圍個浴巾就出來了!
  下意識的低頭看自己,鹿小雨這才放下心來。衣服雖然都皺巴到一塊兒了,但好歹全是原裝。
  “緊張啥,我還什麼都沒做呢。”陸朗有趣的抱起胳膊,靠在浴室門口,就那麼不遠不近的盯著鹿小雨。
  “你想做啥?”鹿小雨感覺到身上的汗毛開開根兒根兒立了。
  陸朗不答反問:“你覺著呢?”
  鹿小雨撇撇嘴:“你都這造型了還有啥可說的,你就是圖謀臨走前在基層這片熱土上撒下最後的種子……”
  陸朗不語,反而低聲笑了出來,笑得有趣,笑得英俊,笑得鹿小雨直發毛。終於,小鹿哥哥意識到了自己比喻的不恰當。
  “不、不是播種!是烙下罪惡的爪子印兒!對,爪子印兒……”
  陸朗終於笑夠了,像模像樣的做了點賽前準備運動,然後,開始向床邊靠近。
  
  
  
  第 36 章
  
  人的潛力是無窮的,鹿小雨此刻非常認同這句話。如果讓獅子在後面追,那運動員各個都能破記錄。同理,把一隻已經剝了羊皮的狼戳自己跟前,鹿小雨也能爆發出無窮潛力。比如只需半秒就可以從床上竄到床下並擺好散打格鬥七傷拳的預備姿勢。
  “鹿小雨,過來。”相對于強攻,陸朗顯然更能喜歡智取。
  “你逗小狗呢啊,說過來就過來。”鹿小雨死守床的一邊,和陸朗隔床相望。
  其實,智取是陸朗無奈之下的更為無奈的選擇。他很後悔脫這麼乾淨,以至於為了防止走光而不得不讓動作斯文起來。
  “我說,咱講究情趣可以,但總不能這麼僵一宿吧。你不累啊?”陸朗開始循循善誘。
  “不累,”鹿小雨果斷搖頭,“你把門打開咱皆大歡喜。”
  “呵,你咋知道我鎖門了呢。”
  “壞人都這麼幹。”
  “……”
  ——陸朗先生終於被這純真而清澈的控訴挑起了罪惡感。
  也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就跟二人足球似的,進攻的不敢越位,防守的滴水不漏。鹿小雨充分展現了少兒節目主持人靈活多動的特點,東逃西竄左鑽右跳那叫一個不亦樂乎。
  “粘上點兒毛你就能演孫悟空!”陸朗覺得自己就是受欺負的太上老君。
  “呵呵,平時鍛煉不夠了吧,”鹿小雨笑得頑皮,“有機會你來我攝影棚,我帶你做早操。”
  其實陸朗倒還真沒想過犯罪。本來這種事情就是你情我願開開心心的,弄得血光四濺就沒意思了。思及此,陸朗輕輕歎口氣:“行了,把心放肚子裡吧,我不逼你了。”
  “真的?”鹿小雨一臉懷疑,擺明不信。
  “我騙你一個小孩兒有啥意思,唉,老胳膊老腿哪禁得起你這麼折騰。”陸朗說著做了幾遍伸展運動。然後開始齜牙咧嘴,他沒說假話,肩膀是真酸了。一是僵的,二是空調吹的。
  鹿小雨見狀樂了:“讓你穿這麼少得瑟。”
  “你就惡毒吧你。”陸朗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開始往自己身上套衣服。
  眼看著大灰狼又披上了像模像樣的羊皮,鹿小雨偷偷長舒口氣。果然,除了陳濤以外的傢伙,還是衣冠楚楚的比較有看頭。
  看著鹿小雨流轉的眼神,陸朗一聲歎息:“唉,我其實真挺喜歡你的。”
  “得了吧,”鹿小雨撇撇嘴,“你就是覺著有趣兒。這一年多了不也相安無事。你要是真喜歡我,應該是從一進台就坐立不安恨不得立馬把我拿下。”
  陸朗狀似深沉:“男人嘛,要沉得住氣。”
  鹿小雨撲哧樂了:“裝啥啊,從男人的立場我可以很負責任的告訴你,只要你特從容沒有絲毫迫不及待,那麼這個人指定就不是你命裡註定那個,歇菜吧你。”
  陸朗笑得跟黑人牙膏似的:“這都是哪總結的觀點啊?”
  鹿小雨狡詐的眨眨眼:“無可奉告。”
  陸朗哀怨的皺起眉毛:“小鹿哥哥,我這樣的你都不喜歡那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啊?”
  鹿小雨聞言揚起了嘴角,然後慢慢的,慢慢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這麼說吧,我要是使勁打你狠命咬你完了在床上還特不配合的跟你摔跤,你會怒不?”
  “這不廢話麼。”陸朗覺得自己這反應絕對正常。
  “那怒完呢?”
  “怒完?”
  “嗯,就是第二天。”
  陸朗歪著頭看著鹿小雨想了半天,才說:“差不多,也該消氣兒了……”
  “然後呢?”
  “什麼然後?”
  “你還能把我當太上皇似的供著麼?”
  “……”
  陸朗想撓牆,死命撓的那種。
  “行了,啥也不說了,你那位就一典型的自虐狂。”陸朗說著想起了正大綜藝的經典環節——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鹿小雨沒說話,只是淡淡地笑著。似乎在想著什麼,陸朗看著他的笑靨慢慢的變淺,直至再也不見。
  “喂,酒醒了嗎?”陸朗忽然問。
  鹿小雨點頭:“差不多了。”
  “那我送你回去吧。”陸朗說著要去開門。
  下意識的,鹿小雨就出了聲:“我不回去。”
  陸朗轉過頭,滿臉疑惑:“那幹什麼,你可別告訴我蒙棉被純聊天。”
  鹿小雨笑:“怎麼的,不樂意啊?”
  “喂,咱不帶這麼殘忍的。”陸朗確實有點不情願。
  “呃……”鹿小雨低頭苦思冥想和很久,然後抬起頭,慢慢走近陸朗,“這麼著,給你點福利吧。”說完,沒等男人反應過來,鹿小雨就輕輕的環住了對方。
  難得的,陸朗竟然有點不知所措,胳膊摟也不是不摟也不是,好像隨便哪個舉動都會破壞這難得的寧靜。
  “鹿……”
  “別說話,也別動,就這樣挺好……”
  陸朗不知道自己被抱了多久,他腦子有點亂,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副美麗的油畫,大夏天的湛藍白雲下,無數隻蜻蜓在大野地片片金黃色的向日葵上飛翔。很美,很美。
  鹿小雨也不知道自己抱了多久。這擁抱好像有著某種虔誠的意義,輕不得,重不得。輕了會跑掉,重了卻會碰碎。此刻,鹿小雨摟住的已經不再是陸朗,而更像是那些一不留神便會稍縱即逝的幸福。
  直到陸朗開始齜牙咧嘴,鹿小雨才意識到時間已經太長。趕緊鬆開胳膊,鹿小雨有點抱歉:“不好意思,身上肯定更酸了吧。”
  陸朗揉著肩膀,卻沒接話。而是輕輕斂下眼眸,不經意的問:“你剛剛,把我當誰了呢?”
  “……”鹿小雨抿著嘴唇,沒有回答。
  陸朗眨眨眼,回憶起之前的對話片段,忽然明白了什麼,剛要開口,卻被鹿小雨搶先一步捂住:“別,千萬別說。”小孩兒的樣子很緊張,就好像他要說的是什麼噩耗。
  “聽過言靈嗎?”輕輕的放下手,鹿小雨忽然問。
  陸朗不明所以,卻還是點了點頭:“嗯,就是說話帶魔力吧。”
  “對,”鹿小雨定定的看著陸朗,“所以,語言也是可以殺人的。”
  陸朗愣了半晌,忽然抬手輕輕摸摸鹿小雨的頭,溫柔的說:“那是他們不會說話……”
  事隔多年,鹿小雨還是堅信,陸朗的副業絕對是個寫散文的。
  ——下個瞬間,當他被輕輕擁進那個溫暖懷抱的時候,陸大散文家和他說:“就算不快樂也不要皺眉,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誰會愛上你的笑容。”
  
  
  
  第 37 章
  
  聚餐的那個夜晚,不是鹿小雨第一次夜不歸宿,卻是他第一次什麼招呼都沒打的夜不歸宿。直到後半夜,他才等來陳濤的慰問電話。可那邊卻只是輕描淡寫的囑咐一句,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鹿小雨有些發呆。他開始想為什麼陳濤現在才打來電話,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對方也剛剛回家。那麼之前的時間他在做什麼,和誰在一起,鹿小雨覺得再想下去自己會發瘋。
  後來,陸朗看出了端倪,勸他打電話回去問,鹿小雨卻死活不打。最後,氣得陸朗使勁揉亂他的頭髮:“彆扭小孩兒,憋死你得了……”
  送走陸朗,這個冬天再沒有發生什麼值得紀念的事兒。大年三十鹿小雨和陳濤看了張DVD,結果被淒慘的結局雷到不行。鹿小雨怪陳濤推薦這麼沒品的片子,大過年的不吉利,陳濤欲哭無淚,海報明明那麼喜慶。
  年初一給沈盟拜了年,去年的這個時候王朝和沈盟還在因為試管嬰兒的烏龍事件弄得波瀾起伏,如今,繼續如膠似漆溫暖依舊。鹿小雨很羡慕,他特想拉陳濤一起過來取取經,看看人家這小日子是怎麼經營的,可惜,那天他們兵分的兩路,陳濤去了白範家。
  白範在年底結了婚,新娘子長什麼樣鹿小雨到現在也沒看見,因為那天電視臺正好出外景。陳濤包了紅包,在上面端端正正寫上他們兩個的名字,鹿小雨有點慚愧,因為他壓根一分沒出。有些好奇紅包到底包了多少錢,可當時忘了問,後來便也懶得探尋了。
  日子好像忘記了放鹽的菜,索然無味。
  沒有雨的春天,總讓人煩躁,多風,多土,多灰塵。抽出了新芽的樹也看不絲毫翠綠,耷拉著枝條灰土土的一副無精打采。連帶的,弄得人心情也是亂糟糟。
  春分那天鹿小雨和陳濤吵了一架,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以健康小夥為首的幾個夥計以慶祝春分的由頭想聚眾搓搓麻,挑來挑去挑中了鹿小雨的地界兒。自從年夜飯以後,鹿小雨和健康小夥的關係成良性健康發展的態勢,鹿小雨的朋友不多,所以對於這種不涉及到原則性的忙能幫的都幫。鹿小雨本來給陳濤打電話讓他晚回來些,結果到了12點見眾人興致正高還沒有散的意思,便意識到很可能徹夜難眠。正想給陳濤打電話讓他網吧呆一夜算了,可跟心電感應似的下一秒男人就開了門。一時間,場面那叫一個奇妙。
  當時自己是什麼樣子鹿小雨已經完全沒了印象,他只記得陳濤相當沉穩的和眾人寒暄,然後側面表達和自己是純潔的室友關係。朋友們完全沒懷疑,真誠的表達了佔用他人地盤的不好意思後,三三兩兩的離開了。再然後,陳濤開始陰陽怪氣。
  “你直接和我說不用回不就得了,還什麼晚點回來。我這要是一進門沒思想準備做了啥出格兒的,那可熱鬧了。”陳濤有點懊惱,剛剛的場面讓他很不痛快,說不上原因,似乎有很多方面。
  鹿小雨本來預備好道歉了,可陳濤的先發制人徹底炸了他的毛:“那你回來之前不會再打個電話確認一下,我這本來就是電視臺宿舍,集體財產懂不懂。”
  鹿小雨始終記得陳濤當時那強忍著某種情緒的複雜表情,最後他什麼都沒說,摔門走了。鹿小雨下一秒就後悔了,使勁敲著腦袋恨不得拔光自己頭髮。心裡有個小人跳出來罵,你是二十七不是十七,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難道沒有一點分寸嗎?
  以前鹿小雨覺得自己這樣沒什麼不好,可越來越多的事情都在提醒他,你得學著長大。學不會,也得學。儘管鹿小雨並不確定,人一旦長大,是不是真的就不會再相互傷害。
  那一夜,鹿小雨忐忑得徹夜無眠。他特害怕陳濤一去不復回。害怕的腦袋疼胳膊疼腿疼心疼……
  陳濤不是黃河,自然也就沒有一去不復還。只是回來之後再沒提吵架的事兒,就像他們倆壓根沒有過這麼一出。鹿小雨也沒再提,他終於學會了沉默。
  春分真的就像一個分界點,從那以後,鹿小雨明顯的感覺到他和陳濤的關係陷入了一個怪圈。總體形容,就是局部上時好時壞,但大趨勢是下滑的,按照現在流行的說法,那叫大盤震盪走低。
  更可怕的是,鹿小雨找不到原因。他從來就不擅長低聲下氣的和人說話,尤其是跟陳濤,可如今,陳濤卻越來越少哄他了。以至於,鹿小雨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神情和語氣去面對陳濤。頤指氣使吧,彆扭,低聲下氣吧,他更是完全不習慣。
  熟悉的相處模式不知道什麼時候改變的,鹿小雨對此束手無策。
  相比鹿小雨的糾結,陳濤簡單多了。他沒小孩兒那麼複雜的心思,只是進入二十七歲,他忽然發現自己真的變成熟了。你要說擱三年前他陳濤能跟人在酒桌上觥籌交錯溜鬚拍馬,那簡直是開星際玩笑。可他現在做起這些,那叫一個溜。有些東西似乎已經成了他下意識的條件反射。陳濤覺得這樣挺好,人不能橫衝直撞一輩子,總要學會生存法則。
  白范結婚那天,陳濤被震到了。當白範西裝筆挺的挽著新娘步入紅地毯,陳濤真的無法將這個人和當年那個跟自己一起胡亂瘋跑的傢伙聯繫起來。人的成長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可意識到這種變化,往往只在一瞬間。
  看著白范陳濤才意識到,自己也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給人看場子混日子的傢伙了,事業勉強算小有所成,一不小心,也有了點積蓄。網吧,確實像白範一開始說的,暴利的買賣。說不欣喜是假的,那一刻,陳濤覺得所有的辛苦付出,都有了意義。
  五月份,網吧有幸接到了一項光榮而偉大的政治任務——全市電子競技精英賽。由市委牽頭,各區文化局主辦,各民間組織協辦。
  如今,電子競技已經列入官方體育項目,文化生活自然是政府工作的一部分,於是市委領導腦袋一拍就想在這上面做做政績文章。而陳濤和白範的網吧,不知怎麼的就入了區委領導的法眼。對此,白范和和陳濤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什麼叫協辦,那就是既得出錢又得出力的活。可上頭領導壓著,你協也得協不協也得協。不過換個角度想,也算打響知名度的機會吧,陳濤和白範只能這麼安慰自己。
  賽程還是很科學的,先進行迴圈淘汰,最後再一對一PK。迴圈淘汰賽在各網吧進行,然後團體和個人各選出積分最高的兩名,再進行最終決賽。
  龍爭虎鬥了近半個月,決賽的號角終於打響。
  “明天休息嗎?”週五晚上吃飯的時候,陳濤忽然問鹿小雨。
  鹿小雨不明所以的點頭:“休啊,怎麼的,你有安排?”
  陳濤笑笑:“這兩天市里弄個電子競技精英賽,我們網吧是協辦單位。明天就是決賽了,在遊樂場,有興趣沒?”
  鹿小雨塞了一嘴的大米飯,使勁嚼啊嚼,終於全咽了下去,連忙道:“有興趣有興趣。”
  陳濤受不了的翻翻白眼:“你是對電子競技有興趣還是對遊樂場有興趣啊。”
  “都有都有。”鹿小雨樂得眼睛都沒了。
  陳濤好笑的彈了他腦袋瓜一下:“行了,趕緊吃飯。”
  鹿小雨覺得全身都是動力,樂顛樂顛的往嘴裡填著大米飯,然後繼續用力的嚼啊嚼。
  
  
  
  第 38 章
  
  第二天,鹿小雨醒得很早。陳濤說他是太久沒去遊樂場了,所以過於興奮,鹿小雨不置可否。“去遊樂場”只能讓他高興十分之一,而剩下的十分之九是因為“和陳濤去”。
  “對了,你們在遊樂場比賽那網線怎麼拉啊?”門口穿鞋的時候,鹿小雨忽然問。
  “這種技術問題自然不用咱操心了,我的任務就是提供橫幅場服比賽服,再弄幾台裝備優良的電腦,齊活了。”陳濤難得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還破天荒的套上了買來從沒穿過的休閒西裝,乍一看還真有點成功男士的派頭。
  鹿小雨低頭,看了看陳濤那足以映出人影的皮鞋,又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運動鞋,一時間有點黯然。以前他和陳濤都是運動鞋的忠實客戶,陳濤當年還曾說過穿皮鞋的人都是腦袋有病專門和自己腳丫子過不去。結果現在,陳濤也成為了一名光榮的病人。
  “看什麼呢,都看傻了。”陳濤好笑的揉揉鹿小雨的腦袋,“走吧,總不至於還要買一堆吃的遠足吧。”
  “你當我小學生啊。”鹿小雨不滿的回嘴,悻悻的出了門。
  剛到街邊,陳濤就伸手攔了輛計程車,原本鹿小雨還可以幻想下徒步遠足的快樂,這下好,徹底化為泡影。於是,鹿小雨就開始怨恨起來。怨恨現代社會的便捷,怨恨生活節奏的飛速,從瓦特怨恨到貝爾,從愛因斯坦怨恨到愛迪生,古今中外各大偉人們無一倖免。
  “嘿,哥們兒,沒說去哪兒呢?”司機熱情的打著招呼,然後發動汽車。
  “遊樂場。”陳濤一本正經的回答。
  結果司機師傅險些急刹車,幸虧反應快,馬上接了話頭:“呵呵,好地方,好地方,要我說現在這人淨花錢遭罪,什麼按摩桑拿胡吃海喝,不如遊樂場痛痛快快玩一通。我以前總帶我兒子去呢,小孩兒現在長大不愛去了,我一個大老爺們兒也不好意思,呵呵,記得有個激流勇進那叫一個過癮……”
  司機自己一人絮絮叨叨說了有十分鐘,說痛快了,才終於心滿意足的專心開車。
  陳濤聽司機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鹿小雨。具體地說不出來,但他就是覺得這傢伙不對勁。從一大早就怪怪的。莫名其妙的就高興,然後莫名其妙的就皺眉,再不然就說些你也不知道他是打趣還是揶揄是真誇你還是諷刺你的話。陳濤本來就不是個感覺敏銳的,尤其碰上鹿小雨,從初中那會兒,他就猜不透這傢伙的想法。有時候他特想變個能鑽進鹿小雨身體的小人,這樣就可以仔仔細細的來個實地考察。說不定還能帶些樣本出來繼續研究。
  “喂,怎麼不說話了?”陳濤推推鹿小雨,“外面有啥好看的,你都快看出花兒來了。”
  鹿小雨轉過腦袋,和陳濤說:“那我一直盯著你,一會兒你給我開朵花出來。”
  “喲,長能耐了,怎麼的,想造反?”陳濤眯起眼睛,一副惡霸的姿態。
  鹿小雨哪吃這一套,立刻仰頭鼻子幾乎上了天:“我造反?我向來都是鎮壓造反的。”
  “得了吧你,小胳膊小腿鎮壓誰啊,”陳濤笑,“來,給哥唱首歌,我興許還能考慮考慮把你從輕發落。”
  難得的,鹿小雨竟然沒反駁。只見他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接下來竟然真的哼起了歌兒。
  “兩個小朋友,小手牽小手,天氣晴朗白雲朵朵一起去郊遊;春風在歌唱,小樹在招手,動物園裡小猴子們快樂蕩悠悠……忽然獅子叫,忽然老虎吼,嚇壞兩個小朋友,丟丟丟,羞羞羞,男孩兒哭出紅鼻頭……我們手把手,我們一起走,團結友愛互相幫助永遠好朋友……”
  陳濤只是隨口說說,他沒想到鹿小雨能真的唱歌,而且還是兒歌。可很奇妙的,兒歌從鹿小雨口中哼出來沒有一點不自然,它們是那麼的乾淨,那麼的純粹,讓聽的人也恍若置身於那個純淨的世界,湛藍的天空,雪白的雲朵,而自己就是那背著滿滿一書包零食去春遊的小孩子……
  陳濤看癡了,此刻的鹿小雨真的就像個只有身體長大的孩子,清澈,透明。
  鹿小雨哼得很開心,沒人知道他其實偷偷改掉了歌詞,那原本,是一群小朋友的春遊。
  “你弟弟真有才……”司機師傅對著目視鏡裡的陳濤真誠感慨。
  陳濤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他有那麼老嘛!
  遊樂場很快出現在了眼前,陳濤憑藉大賽特製工作證順利的帶領鹿小雨逃了門票,然後大搖大擺的往裡走。鹿小雨看他那麼神氣,沒好意思和他說自己的電視臺工作證進遊樂場全年免費。
  “我說你怎麼才來了,快點幫著擺機器!”白範遠遠就看見了陳濤,正累得滿頭大汗的他連忙出聲招呼。
  鹿小雨確定大米飯沒看見陳濤身邊還跟著個自己,不然他哪能繼續這麼樸實的幹活,早就開始拿話掐了。在場地上忙活的不光大米飯,還有幾個上次在網吧看見的小孩兒,鹿小雨只對其中個子高高的那個有點印象,因為那傢伙看誰都是用鼻孔。
  “張豪,把這個音訊線接上。”白範低頭忙著手裡的活,還不忘指揮全場。
  鹿小雨看著高個子小孩兒不緊不慢的走過去,才算把人和名字對上了號。
  “那個,我能幫點什麼忙麼?”鹿小雨覺得自己也是閑的,人家大米飯沒看見你你就老實呆著唄,還非得往槍口上撞。
  可出乎鹿小雨意外的,白範看了他一眼,竟然沒有陰陽怪氣,只是淡淡的撇撇嘴:“不用,都快幹完了。”
  鹿小雨難得老實的點點頭,聽話的擱一邊行注目禮。
  “白哥,喝水。”沈寧抱過來一箱礦泉水,開始給大夥分。一個挨一個,最後遞到了鹿小雨面前。
  鹿小雨看著沈寧,那天接陳濤電話的就是這個男孩兒,他記得這個的聲音。
  見鹿小雨愣神遲遲不接,沈甯索性越過鹿小雨開始問其他人。鹿小雨這才反應過來,卻不好意思再要水。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可那男孩兒眼睛閃的絕對不是友善。
  八點四十,參賽隊伍和個人準時到場,八點五十九,領導們準時到場,九點,大賽正式開始——領導講話。
  十點,戰火終於點燃。
  十一點,賽程進行到了白熱化。現場主持已經聲嘶力竭頗有點就義的味道,粉絲們的狂熱上升到了極點。咳,除了一小部分偽粉絲之外。
  “我說,這玩意兒有啥看頭,看來看去就是點滑鼠。”白範打了個哈欠。
  “靠,你不早說,我早都看煩了。”陳濤眉毛糾結著,一臉不痛快。
  “那還扯啥,忙活一大早了,也該帶這幫小孩兒們樂呵樂呵了。在遊樂場鬱悶,說出去能被人笑死。”白範活動活動胳膊腿,準備開溜。
  五分鐘之後,白范和陳濤趁亂,把隊伍帶出了賽場,帶進了遊樂區。
  遊樂區大致分兩個區域,成人區和兒童區。成人區顧名思義,遊戲全是那種高血壓、心臟病以及孕婦不宜的,兒童區自然舒緩得多。白範帶著隊伍先玩了幾個心跳加速的,又挑戰了幾個心臟險些不跳的,終於過足了癮,開始捧著袋爆米花補充能量。順便當個稱職的觀眾。
  鹿小雨在成人區幾乎沒怎麼玩,他是那種坐火車都暈的體質,所以對於那種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且告訴變換方位的遊戲完全不行。可進了兒童區,就成了他的天下了。什麼叢林冒險太空船小火車的他玩得不亦樂乎,就差跳海洋球裡撲騰了。看得陳濤滿腦袋黑線,忽然覺得自己特像領兒子逛公園。
  “那邊是碰碰車!”鹿小雨玩得一臉興奮,聲音也不自覺大了起來。
  “嗯,看見了看見了,”陳濤一臉無奈,“不就十塊錢一位嗎,趕緊去趕緊去。”
  “你也得去,我一個人撞誰啊。”鹿小雨強烈不滿。
  陳濤這才放眼望去,好麼,場地周圍全是車可愣是不見半個人:“你瞅瞅你挑的這個,明顯不受廣大人民群眾歡……”
  “陳哥,一起玩唄。”傅天偉趕緊冒出來,代表廣大人民群眾發了言。
  陳濤看著兩張滿是期待的臉,那表情是如出一轍的天真無邪。認命的歎口氣,陳濤同志率先踏進了熊貓車頭的可愛小車。白範在欄杆外面笑彎了腰,陳濤權當沒看見。
  鹿小雨一副戰鬥勝利的得意表情,也飛快的選了輛車,接著是傅天偉,再然後是沈寧。對於沈寧的忽然加入,鹿小雨雖然覺得有點怪,但也沒想那麼多,鈴聲一響,遊戲正式開鑼。
  碰碰車這種遊戲,就是你撞我我撞他他又撞你的才有意思。所以鹿小雨不管別人,就是卯足了勁兒追殺陳濤。弄得陳濤漫滿場逃竄。
  咣咣——
  又一輪猛烈攻擊後,陳濤齜牙咧嘴:“鹿小雨!你等著我一會兒再和你算帳……”
  “呵呵,撞撞更健康……”鹿小雨開心的樂。
  結果沒等樂完,自己的車就被人從後面使勁的撞了上來。鹿小雨一時不察,險些咬著舌頭。下意識的回頭,鹿小雨對上了沈甯平靜的目光。玩碰碰車被人撞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沈寧的眼神讓鹿小雨汗毛直立。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真的靜如止水,搭配上可愛的碰碰車,詭異得讓人心頭發毛。
  起初鹿小雨也以為自己多心了,可後來沈寧幾乎是往死裡撞他,一下比一下狠,雖然並不會造成什麼傷害,但鹿小雨還是被撞得有些發懵。後半段他幾乎沒了追殺陳濤的興致,全副精力都在逃離沈寧的攻擊範圍。當鈴聲再次響起表示遊戲結束時,鹿小雨竟然有種想長舒一口氣的衝動。
  “喂,別一聽說我要收拾你就擺這麼可憐的造型啊。”出了場地,陳濤撲棱撲棱鹿小雨的腦袋,“剛才那勁頭哪兒去了?”
  鹿小雨沒說話,低頭看著左手,剛剛碰撞的時候不知道劃到了什麼,手背上一道紅紅的血痕。
  “怎麼在遊樂場還能負傷呢,服你了。”陳濤皺眉,拉住鹿小雨的胳膊往旁邊的小店走,“得,趕緊吃點霜淇淋彌補一下肉體的創傷。”
  鹿小雨勉強的笑了笑,手上的傷痕很淺,但絲絲的疼。
  沈寧是最後一個走出場地的,那時候陳濤已經帶著鹿小雨去吃霜淇淋了,傅天偉也南下向另一個專案進發,白範又躲進了涼棚下麵繼續往嘴裡丟爆米花,只剩從頭到尾靠著圍欄觀戰的張豪,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差不多得了,欺負小孩兒有意思麼。”張豪語氣淡淡的,甚至還有一絲戲謔。
  沈寧沉默了三秒,然後平靜的說:“他比我大六歲。”
  張豪聳聳肩,無所謂的微笑:“那你繼續心安理得吧。”
  
  
  
  第 39 章
  
  比賽在下午三點就結束了,網吧的人要收拾機器清理會場,鹿小雨就自己先回了家。本來陳濤說晚上網吧要聚個餐,讓鹿小雨去,可鹿小雨只是搖頭。陳濤隱隱覺出了不對勁,有些擔心。可白範一直在那邊叫喚他偷懶,最後陳濤只能囑咐鹿小雨過馬路看紅燈,便轉身忙活去了。
  鹿小雨沒回家,而是在大街上遊蕩了好幾個小時。
  晚上八點,聚餐結束。小孩兒們都回了家,沈甯和傅天偉也回了網吧,就剩白范和陳濤在大馬路上勾肩搭背的準備去喝下一攤。後來,兩個人選擇了常去的路邊燒烤攤。
  魷魚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炭燒的香氣飄滿了整條街。
  “你別告訴你白天玩碰碰車的時候你真啥也沒看出來。”白範喝口冰啤,開門見山。
  “嗯?”陳濤抬頭,一臉茫然。
  白範受不了的翻翻白眼:“說你腦子不好那都是誇你,你他媽壓根沒腦子,瞎子都能看出來沈寧喜歡你。”
  陳濤覺得自己莫明其妙的就接下一大通數落,動動嘴唇剛要反駁,就聽白範又說:“得,咱不說碰碰車了,就說沈寧,對他你到底怎麼想的?”
  “我說,他是不是你家親戚啊,偷偷塞我們網吧也不告訴我,”陳濤皺眉,“不然你那麼上心幹啥?”
  “你當我樂意啊,”白範撇撇嘴,“我不是想拆散或者撮合你們誰和誰,我就是想告訴,你要是對沈寧沒那個意思,就趁早讓他打消念頭,別一天到晚吊著人小孩兒,趕明兒那孩子能讓嫉妒弄成惡魔。靠!”
  陳濤低頭看著酒杯,金黃色的液體上面覆蓋著細細的泡沫,一飲而盡,清涼的舒爽從喉嚨傳遞到全身,歎口氣,陳濤卻遲遲沒再說話。
  白範剛說的什麼碰碰車他確實沒有頭緒,但對於沈寧的心思,他並不是一無所知的。陳濤現在才發現,他真的沒有直覺的才能,第一次見到沈寧,他覺得這孩子像初中時候的鹿小雨,可事實上,他們倆個完全不像,甚至截然相反。鹿小雨長到二十七,那心還在十五歲呢,可沈寧的心,卻不只十九了。沈寧的心情不難察覺,在他叫自己哥的時候,在他貼心的給自己遞過來飲料的時候,在他老老實實聽話幹活的時候,在他有意無意和自己暗示的時候,在他對著自己燦爛的笑的時候。陳濤,只是在一直裝傻。
  看著這樣的陳濤,白范一時無言。他並不想勸分,都說寧拆一座廟不破十樁婚,更何況,他和鹿小雨在一起也不是三天五天。只是,他不知道現在的陳濤到底怎麼想的。
  說實話,陳濤真沒怎麼想。他現在很亂,腦子裡就像熬了一鍋糨糊,咕嘟咕嘟的在煮著。對於小孩兒的貼心舉動,說不心動那是自欺欺人。鹿小雨像個孩子,所以他帶著與生俱來的任性和霸道,他很少溫柔,或者說,他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叫溫柔。和他一起,陳濤要做的就是不斷的調整自己,調整姿態,調整心情,然後繼續哄著他,讓著他,忍著他。陳濤知道這是自己應該的,這麼多年也做習慣了。可當這些事情被別人反過來作用到自己身上,他才明白那滋味,真的很窩心。他也會累,也想要有人哄他,照顧他,讓著他。
  那之後,白范和陳濤再沒說話。相對無言的消滅掉四瓶啤酒,兩個人各自回了家。
  到家的時候,鹿小雨已經睡著了。側躺在床上的傢伙緊緊攥著被子,就好像夢裡正在和什麼怪獸搏鬥。陳濤輕輕的笑,簡單的洗漱完畢,陳濤躡手躡腳的上了床,被子被惡人霸佔根本扯不過來,陳濤索性不蓋了。溫柔而輕緩的把鹿小雨擁進懷裡,陳濤在難得安靜中沉沉的睡了過去。
  喜歡一個人,就是在一起很開心;愛一個人,就是即使不開心,也想要在一起。
  入秋的時候,網吧遇到了嚴打。美其名曰營造綠色網路環境,於是網吧盈利開始呈倍數下降。陳濤天天忙著疏通關係上下打點,幾乎是焦頭爛額。禍不單行,鹿小雨在電視臺受到了通報批評,因為在主持一場晚會客串的時候說了不該說的話。
  每個人的狀態都糟糕到了極點,沒人再想去往傷口上吹氣緩解,吵架成了必然的結果。一開始是小小的拌嘴,再然後就變成了大規模的吵架。沒有人願意再去開口道歉,往往冷戰一段時間,然後不了了之。久而久之,鹿小雨和陳濤都累了,不是身體,是心。
  鹿小雨每次一想到沈寧就煩躁,有的時候他會藉故和陳濤耍脾氣,可陳濤再沒哄過他,發展到後面,吼來吼去還不過癮,鹿小雨終於動手揍了人。除了他們亂七八糟的重逢伊始,這麼多年,倆人都沒打過架。不知道是不是積攢的怨氣太多,那一架打的驚天地泣鬼神,打完之後兩人分別靠坐在兩個牆角,氣喘吁吁。
  然後,鹿小雨哇的就哭了,哭得那叫一個慘烈。鼻涕與眼淚齊飛,傷心共哀號一色。陳濤覺得頭大,恨不得自己也哭個一天一夜和那傢伙扯平。否則,他只有心軟的份兒。
  “你不是陳濤,肯定是別的靈魂穿越過來的……”鹿小雨一抽一抽的,指控著,“陳濤才不會氣我吼我還打我!”
  陳濤疲憊的耷拉著腦袋,對於鹿小雨的指控沒有一點反應,也許是懶得反駁,也許是壓根沒了反駁的力氣。
  慢慢的,鹿小雨安靜下來。力氣仿佛從身體裡抽離,他低聲的問陳濤:“你累嗎?”
  陳濤終於抬起了頭,沒好氣的回一句:“你試試和他媽的當官兒的周旋看看累不累,你還鬧!”
  鹿小雨使勁壓抑住自己瀕臨決提的情緒,深吸一口氣,說:“我是問你,和我一起累嗎?”
  這一次,陳濤沒有急著回答。他認真思索了很久,才幽幽的歎息:“原來有點累,因為覺得和你差距挺大的,真的,就是覺著自己什麼都比不上你。”
  “那現在都比得上了吧?”
  “嗯……”
  “可怎麼看你更累了呢。”
  陳濤沒再說話。他看著身旁慘白的牆壁,仿佛望進了牆壁深處。
  胸口很痛,錐心的疼。鹿小雨苦澀的扯起嘴角,第一次發現,原來難過真的能讓人窒息。
  那之後,一切都好像有些順理成章。鹿小雨再沒任性過,或者說他壓根再沒鬧過一次情緒。哪怕他有時候實在受不了想鬧一下,卻根本連茬兒都找不到。
  這一年的冬天,只下了一場雪。似乎知道只有這一次機會,所以下得格外賣力。上班路上,鹿小雨踩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走得很吃力。鬆軟的積雪被踩踏時會發出些窸窸窣窣的聲響,可被嘈雜的車輛聲音覆蓋住,不仔細聽,便會忽略。
  積雪把馬路牙子嚴嚴實實的覆蓋住,馬路和兩旁的人行道失去了分界。鹿小雨沒注意,一下正好踩到了馬路牙子的棱角,腳一滑,整個人和大雪地來了個結結實實的親密接觸。鹿小雨趴在地上,忽然不想起來了。如果就這麼直接睡過去,算不算現代版的賣火柴的小男孩?
  冰冷的呼吸間,往日的光影開始閃回。一切的變化似乎就從那場百年不遇的大雪之後,可若要細細查找下去,便又說不清了。鹿小雨想不明白,那時候明明那麼甜蜜,怎麼就成了今天這樣。陳濤還是那個陳濤,他鹿小雨也還是那個鹿小雨,那麼變了的是什麼呢?
  還是說,偉大的時間之神,讓他們都變了。
  
  
  
  第 40 章
  
  新年新氣象,網吧終於抵禦住了和諧社會的風潮,繼續屹立不倒。看著存摺上的數位慢慢變大,陳濤估摸著,可以付個首付了。是的,陳濤想買個房子。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那裡成為真正意義上的,他和鹿小雨的家。
  以前,陳濤從沒想過會有擁有自己房子的一天,那時候他一想,都會莫名激動。甚至成宿成宿的睡不著覺。可如今,卻更像在履行某種形式,似乎是時間到了就應該做的一件事。
  當時的感覺呢。陳濤拼命的找,興許找到了一星半點,可那味道,怪怪的。
  想買房子的事兒,陳濤並沒有和鹿小雨說,他想給那傢伙一個驚喜,或者說潛意識裡,他希望那傢伙會驚喜。付完首付的一個傍晚,倆人吃完飯難得的出去遛彎,路過那片建設中的社區的時候,陳濤狀似隨意的指了指,問鹿小雨:“覺得擱這兒住咋樣?”
  鹿小雨皺眉:“就住這圍滿尼龍繩網的地方?”
  “靠,這不還沒蓋好呢嘛。”陳濤敲了敲他的腦袋,好笑道。
  鹿小雨扯扯嘴角。他當然知道這還沒蓋好,只是故意這麼說。可惜,陳濤不和他鬥嘴了。
  入夏的時候,陳濤交了首付,平靜的沒有一點感覺。鹿小雨被派去外地出差一個星期,這一次,陳濤沒有鋪天蓋地的思念。他想到鹿小雨比賽那年,自己跟無頭的蒼蠅似的幾乎按壞了手機,兩相對比,有點淡淡的恐懼。
  鹿小雨這一次的出差,是去西部貧困山區做一期同在藍天下的節目,帶著節目組和山區裡的孩子聯歡。那裡沒有手機信號,所以到了那裡之後,鹿小雨的手機幾乎成了擺設。他覺得這樣也挺好,起碼可以和自己說是移動的服務不到位,而不是陳濤不想自己。
  山區的孩子們很苦,如果不是親眼見,鹿小雨不會相信。他們學習的地方根本算不得教室,他們的課本已經不知道傳了幾屆,還是很久以前的老版。鹿小雨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可除了帶給孩子們幾天的歡樂,把節目製作的更打動人一些,再無其他。走的時候,鹿小雨發動整個攝製組給學校捐了三千多塊錢,那是他們每個人身上僅有的現金和。
  坐上火車的時候,鹿小雨被自然的安排到了上鋪,誰讓他體格最苗條。可當他想往上鋪爬的時候,忽然瞄到了自己的手指,那上面空空如也——戒指不知道什麼時候沒了。
  鹿小雨呼吸猛的一窒,要不是火車已經緩緩開動,他也許真的會沖下去。接著,他把車廂找翻了天。行李架上,床下面,還有整個車廂的走廊,鹿小雨甚至幫一個乘客找到了他掉的一百元錢,幫另一夥乘客找到了他們從起點站就丟失了的一張紅桃9,卻遍尋不到自己的戒指。其實他也知道,如此短的時間,戒指掉在火車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他還是不肯放棄哪怕一點點的希望,即使明知徒勞。
  同事驚訝的看著他,以為他受了什麼刺激忽然發了瘋。還打趣著,說你以前發瘋是突然唱兒歌,啥時候改找呀找呀找朋友了。
  鹿小雨沒有力氣去理會他們,直接上了上鋪,恨不得不自己藏進天花板。他忽然想起,陳濤的手上似乎早就空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鹿小雨又記不真切了。
  原來,每個人都在忽略,每個人都犯了錯。
  其實自己手上的那個戒指也早就沒了當初的風光,磨損氧化的厲害,可鹿小雨每次看見它,都會覺得冥冥之中有什麼在給與他力量,在和他說,這是陳濤的承諾。
  呵,現在,承諾不見了。
  兩天兩夜的火車,鹿小雨終於回到了這個城市。手機在上火車之前就沒了電。因為一直沒用,鹿小雨也就沒在意。火車到站的時候,鹿小雨終於說服了自己,要做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什麼戒指丟了就是不詳啊通通掃一邊去,丟了就丟了,他不會再買?靠,這回換個鉑金的,讓氧化都見鬼去!
  抱著此種想法的鹿小雨,成為了整個隊伍裡唯一熬過兩天兩夜火車顛簸還神采奕奕的人。同事們羡慕的拍拍他肩膀,感歎的年輕真好。
  拉著旅行箱逛商場的估計不多見,進大門的時候保安掃描了好幾眼。鹿小雨沒理他,直奔珠寶專櫃。在營業員小姐殷勤的推薦下,鹿小雨挑中了一款簡潔大方的對戒,然後微笑的望著營業員,說,給我來兩隻男款的。
  現金都留在了山區,鹿小雨慶倖這是一個刷卡的年代。陳濤的戒指尺碼鹿小雨並不太清楚,他只能比較自己的,希望估算的不會太離譜。
  興沖沖的回了家,剛剛不到中午。鹿小雨花了半個小時來思考怎麼把這禮物送出去,最好能浪漫點,想了半天沒想出來,後來實在餓的不行了就從冰箱裡找出速凍餃子來下,這麼一弄,忽然來了靈感。
  然後,鹿小雨到超市買了餃子皮、純肉餡、大蔥等等以及拌餃子餡的調料,破天荒的開始鑽研廚藝。對於沒吃過豬肉也沒看過豬跑的鹿小雨來說,包餃子這麼偉大的工程自然需要請教高手。沈盟在電話那頭沒什麼驚訝反應,只是淡淡的說,把湯弄鮮一點,這樣片湯兒也好喝。搞得鹿小雨差點背過氣兒去。
  儘管有高手指導,無奈徒弟資質太差,忙活了一下午,一百多個皮兒在鹿小雨的巧手下,變成了三十來個成功的起碼能看出是餃子的物體。但因為沈盟的話,鹿小雨特別注意把餃子捏得那叫一個嚴實。
  包最後兩個的時候,鹿小雨小心翼翼的把戒指塞了進去。邊放的時候鹿小雨還邊感歎自己的出其不意,你想啊,正常人吃著第一個以後肯定就不會注意了,然後嘎巴,又咬著第二個,那得多驚喜!回頭再讓那傢伙給自己帶上,得,圓滿了。
  看著桌子上東倒西歪的小傢伙們,鹿小雨笑歪了嘴。
  晚上八點,陳濤還沒有回來。鹿小雨有點著急,剛剛一時心切,餃子已經下了鍋。找出手機想給陳濤打電話,這才想起來還沒充電呢。趕緊插上充電器,開了機。
  撥通陳濤的電話,那邊響了很久,好半天電話才被接通:“你還知道打電話啊。”
  鹿小雨一愣,電話那頭分明是大米飯的聲音。鹿小雨想罵人,陳濤那是手機還是公用電話啊?靠!
  結果沒等鹿小雨說話,白範繼續道:“陳濤得了急性痢疾,現在住院呢。”
  鹿小雨手一抖,電話險些握不住,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麼時候的事兒?嚴重嗎?他現在怎麼樣?”
  “前天的事兒,你手機一直打不通。”白範語氣不善,“昨天已經退燒了,醫生說是比較嚴重的輕度痢疾,靠,誰知道那是哪個星球的話。”
  “那他現在怎麼樣?算了,我這就過去!”
  “掛吊瓶呢,喂……”白範沒說完,電話就傳來了規律的忙音,白範鬱悶至極,忿忿的嘟囔,“老子還沒被人這麼掛過電話呢。”然後重重的歎口氣,有些無可奈何。
  餃子正好出鍋,鹿小雨翻箱倒櫃的找出以前沈盟落在這裡的保溫桶,連餃子帶湯一起裝了進去。
  前往醫院的路上,鹿小雨坐車裡就開始害怕。他想,如果是自己病了然後一直打不同陳濤的電話會怎麼樣,想到最後,他恨不得抽自己。
  
  
  
  第 41 章
  
  到達醫院的時候已經入了夜,白範正在陽臺抽煙,遠遠的看見鹿小雨,他輕輕的招了招手。咳,自然,沒人看得見。再次撥通鹿小雨手機,白範簡單的說明了病房號。
  鹿小雨站在病房門口,為了敲門或者不敲門而遲疑了十秒鐘,然後,他露出了苦澀的微笑。啥時候這事兒也要想半天呢。
  直接推門而入,鹿小雨愣在了門口。屋子裡有三個人,除了大米飯和陳濤,還有沈寧。小孩兒正坐在屋子的一角,疲憊的打著瞌睡。
  委屈突如其來,即使鹿小雨仍然愧疚,但卻沒有辦法阻止那些忿忿的委屈溢滿他的四肢百骸。明明大家什麼都沒說,明明別人什麼都沒做,可鹿小雨就是覺得自己被欺負了,特慘的那種。尤其是當他看見陳濤望著自己的眼神的時候,不是期待的光彩,而是平靜的木然。
  鹿小雨咬咬牙,還是把餃子遞了過去:“呃,我手機沒電了,山區也沒信號,不然……算了,那個你吃飯了嗎,要不再吃點餃子吧,當宵夜了。”
  鹿小雨的聲音讓沈寧睜開了眼睛,但小孩兒還維持著打瞌睡的姿勢,安靜的靠在那兒。白範依著陽臺門框,淡淡的注視著,也沒說話。而陳濤,似乎想配合他們,輕輕的看著鹿小雨,沉默依然。
  幾乎把嘴唇咬出了血,鹿小雨豁出去了,丟人總比丟了陳濤強,深吸一口氣,鹿小雨再次開口:“我包的,你真不吃?”
  陳濤愣住了。眼裡的錯愕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得鹿小雨很難受,原來,他真的從沒為陳濤做過什麼。
  陳濤終於說話,聲音很低,還有些啞啞的:“剛吃完飯,先放著吧,回頭我吃。”
  “那一定要吃。”鹿小雨恨不得囑咐囑咐再囑咐。
  “嗯。”陳濤輕輕點頭,“剛回來?趕緊回去休息吧,明天還上班呢。”
  鹿小雨看著陳濤,他想說他明天休息,他根本不用上班,可看著沈甯和白範,卻怎麼也開不了這個口。
  一個人的大床,在盛夏裡,冷清得把鹿小雨凍著了。
  手機徹夜安靜。
  第二天上午,鹿小雨又去了醫院。他迫不及待的想去看陳濤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滿懷期待的想去驗收自己的成果。這一次,白範沒在,沈寧本來在病房門門口的長椅上發呆,見到鹿小雨,竟然也識相的躲開了。鹿小雨皺眉,奇怪不已。
  病房裡,陳濤正拿著本雜誌消遣時光,見鹿小雨來了,似乎想微笑,可怎麼也沒把嘴角扯起來,鹿小雨原本飛揚的心情就像斷了線的風箏,直線墜下,落進深深的山谷,甚至找不到殘骸。
  硬著頭皮,鹿小雨還是問了出來:“餃子怎麼樣?”
  陳濤含糊的應了聲,說:“嗯,挺好的。”
  鹿小雨想笑,卻最終只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他不知道那些餃子的下場如何,也許是倒進了垃圾桶,也許是沖進了下水道。沒有人知道那耗費了他整整一個下午的真心努力,就像再也不會有人知道,那裡曾經藏著一個人用全部勇氣凝結的,愛的承諾。
  有些事情,一定要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才能做給對的人,這是個乘法,三者缺了一個,結果便永遠為零。
  鹿小雨想蹲下,因為胸口只在太痛,身體幾乎站不直。可鹿小雨和自己說,別像個女人似的。既然沒人在乎,那他也不必在乎。難怪沈寧要離開,合著留下空間讓陳濤和自己攤牌呢。
  這麼想著,鹿小雨反而坦然了。就像一直害怕的事情終於到來,反而鎮定了。
  “節目做的怎麼樣?”
  “呃,挺成功的……”
  “哦,那就好。”
  “……”
  “那個,我也不知道在街邊吃了什麼不乾淨的,弄成這樣,有我這個教訓擺著,以後你也別在路邊亂吃了。”
  “好,我不吃。”
  “……”
  鹿小雨想看看陳濤的沒話找話能持續多久,可惜,他們倆果然都不適合拐著彎兒去說話。到了後面,基本上只剩下沉默。鹿小雨奇怪陳濤為什麼不和他說分手,到了這個地步,還有別的結局麼。可陳濤就是沒說。
  怎麼回的家,鹿小雨已經忘了。他只知道他最終也沒和陳濤分手,或者說,沒有進行形式上的分手。因為,分手的實質已經存在。他有預感,陳濤再也不會回來。
  那個夏天,陳濤貸的房子下來了。可惜,鹿小雨連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秋天,就那麼渾渾噩噩的過去了。鹿小雨經常會想念從前,想念陳濤說的,做這個世界上對你第三好的人。呵,多偉大的志向。
  這一年的冬天,下了十二場雪,有大有小,鹿小雨每一場都記得清晰。雪,對於鹿小雨來說似乎有著某種特殊的意義,總能讓他莫名感動。那白白的小花朵,落在肩上,落在鼻頭,落在眉宇,明明觸感冰涼,卻暖了心。
  風雪最大的那天,正值週末,冰箱空空如也,為了溫飽,鹿小雨只好把自己圍成了木乃伊,只露著兩個眼睛到街上踏雪而行。在路過某條街道的時候,他遠遠看見一個人的背影,穿著黑色的羽絨服,圍著深藍色的格子圍巾。不知怎麼的,鹿小雨就覺得那是陳濤。忽然間,風雪大了起來,細小的冰粒兒讓鹿小雨迷了眼睛。等他再睜開時,人已經不見了。不知消失在了哪裡,視線所及,只有漫天的白茫茫。
  那一夜,鹿小雨做了個夢。那個夢支離破碎,就像中世紀歐洲教堂的天花板玻璃,各種色塊七零八落的拼湊在一起。好多好多場景,在夢裡恍惚的掠過。鹿小雨只記清了一個片段,陳濤摟著他的肩膀,在他耳邊說,等我以後賺了大錢,就把你當玉皇大帝似的供起來,好吃好喝的伺候,什麼破電視臺,咱不去了……
  醒來之後,鹿小雨無聲的哭了。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他以為自己不會再憶起,卻原來,那些早就深深的根植進了大腦的某個地方,變成了沙漠裡的仙人掌,頑強而牢固。
  說好了是可以不算的,他十五歲的時候就耍了次賴,現在,報應來了。
  “陳濤,我他媽喜歡你,我他媽的……愛慘你了……”和陳濤分開以後,鹿小雨第一次哭。卻只有滿室的月光,傾聽著倔強孩子難得的軟弱,“你就是個榆木腦袋也不至於這麼不開竅啊……等你回頭再來找我的,虐不死你……”
  哭著哭著,鹿小雨又睡著了。這一次,夢境清晰而完整。陳濤真的回來認錯了,然後鹿小雨就跟太上皇似的享受了極高規格的負荊請罪,那叫一個爽。
  迷人的夢,一直持續到清晨。鹿小雨第一次發現,原來睡覺如此幸福。只要你使勁想拼命想用力的去想,那麼你想的東西就真的會在夢裡實現。
  儘管,生活已經讓鹿小雨懂得,沒有人能做一輩子的夢想家。
  
  
  
  第 42 章
  
  “陳濤,給你這個月的報表。”
  “嗯……”
  “好歹也是老闆,多少看一眼成不?”
  “哦……”
  “你姓白吧。”
  “呃……”
  “陳濤!你能不能別每天一到晚上六點就守著電視看兒童節目啊,都看得弱智了知道不!”
  白範終於再也受不了了,自從大半年前在醫院和鹿小雨疑似分手,陳濤就沒正常過。身體上倒是出院了,可大腦怎麼看怎麼像丟在了精神病科。一開始還沒這麼離譜,頂多偶爾發發呆皺皺眉,這些白範都能忍受。可自從某個下午陳濤給休息室搬回了個小電視,得,徹底魔怔了。每天晚上六點固定叫份外賣,然後對著市台的兒童節目開是吧唧吧唧進食。
  “白范……”陳濤忽然放下筷子,輕聲喊。
  “啊,怎麼的?”白範猛然來了精神,要知道他已經很久沒在十八點十分和陳濤說過話了。叫他怎能不激動?
  “你擋著電視了。”
  “……”
  白範想拿飯盒砸他!
  眼看著電視機從小鹿哥哥變成了國產動畫片,陳濤那走火入魔的精神狀況才稍有緩解,白範歎口氣,拉過把凳子坐陳濤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陳濤。這是他最鐵的哥們兒,上學一起淘氣長大一起創業的哥們兒,可眼下的樣子,卻看得他胸口發悶。
  分店終於開了。沈寧被調過去做了網吧總管。白范不知道陳濤是怎麼拒絕的小孩兒,只是知道應該挺絕的,因為打那以後,沈寧再沒用那種眼神看過陳濤,哪怕是偷瞄一下。
  白範覺得他們倆算是成功了,起碼已經小有所成。可看著陳濤,反而不如當初重逢時有神采。
  “白范,”陳濤轉過頭,對著白範露出一個淺淺的苦笑,“是不特想揍我?”
  白范白了他一眼:“我就是不理解,既然這樣你還分什麼分。靠,當初不是挺灑脫的麼。”
  忽然,陳濤就怒了。就好像白範觸動了他身上的某個開關,怒氣來得莫明其妙卻源源不斷:“我沒和他分!”
  白範退後三尺,舉手投降:“行行行,你說沒分就沒分。”他不跟精神病一般見識。
  氣走了白范,陳濤繼續對著螢幕上的藍貓發呆。動畫片的影像在陳濤的瞳孔上映出歡快的節奏,卻沒有讓那雙眸子染上哪怕一絲絲神采。
  一直以來,陳濤都覺得後悔是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事。因為它既不能改變什麼,也不能挽回生麼,反而徒增鬱悶。所以陳濤的一貫原則向來是,走自己的路,讓後悔見鬼去吧。哪怕錯了,他也只是往前看,不要去想如果曾經這樣這樣做那麼現在會不會是那樣那樣結果,吸取教訓繼續往前才是成功的王道。
  可在鹿小雨這,他後悔了。當時間的流逝把一切沉澱,當他們兩個相處的點點滴滴慢慢清晰,逐漸形成一個完整的輪廓,生平第一次,陳濤痛恨起自己的遲鈍。他痛恨自己在兩個人剛剛走進困局的時候沒有察覺,直到這個局慢慢封閉,並最終沒了出口。
  偶爾,陳濤還會去想生病的那個夜晚,他掛了一宿的吊瓶,也給鹿小雨打了一宿的電話。那個時刻,他特別想聽聽鹿小雨的聲音,想和他說自己光榮負傷了,想感受到他哪怕小小的心疼。可最終,得到的仍是冷冰冰的女聲。後來手機打沒了電,他才徹底消停。放下手機的瞬間,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情。傷心,難過,絕望,還是疲憊,抑或都有吧。就好像老天都在暗示他,你們該散了。
  白範不知從哪弄過來一塊豆腐,擱在陳濤面前,說:“撞吧,撞死了也比半死不活強。”
  陳濤堅定的搖頭:“我死了網吧你肯定獨吞。”
  白範敲他腦袋:“廢話,你還想給誰啊。”
  陳濤沒吱聲。白範忽然恍然大悟,進而明白什麼叫現實版的重色輕友。敢情陳濤要真遭遇了不幸,自己還得和鹿小雨那傢伙分家產!
  “你當養兒子哪!”白范把眉毛皺成了毛筆加粗隸書體的一。
  哪知道陳濤竟然還真的思索起來,末了自己個兒詭異的樂出了聲:“陳小雨……怎麼這麼彆扭啊……”
  白範覺得那塊豆腐自己可以用了。
  時光如水,生命如歌。蒼白日子嗖嗖過。轉眼,陳濤同學迎來了美好的三八節。
  而從那天起,小鹿哥哥忽然從節目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難看的扔大街上都會因為影響市容被人圍毆的傢伙。甭管這評價客觀不客觀,反正陳濤堅定的這麼認為。
  第一天在電視上沒見到鹿小雨的時候,陳濤還可以自我安慰,比如那傢伙又被電視臺安排出公差啊,或者突發了頭疼腦熱什麼的。可連續十幾天不見人,陳濤就有些慌了,每天坐立難安,弄得白範很為自己剛剛翻新粉刷過的牆壁擔心——他怎麼看都覺得陳濤很想撓牆。
  一個禮拜之後,白範終於受不了了。陳濤現在橫看豎上左看右看都是一典型的社會不安定因素,雖說他白範身經百戰,但老話說的好,武功再高也怕菜刀,萬一哪天陳濤真的來了性質,好麼,他白範絕對首當其衝第一個橫屍街頭。
  “喂,你好,請問是市電視臺嗎?哦,是這樣的。我是一位熱心觀眾,一直都很喜歡小鹿哥哥主持的……啊,那個,是我兒子,一直特喜歡小鹿哥哥,我總是陪他一起看,闔家歡樂嘛,呵呵……對對,就是最近孩子嚷嚷著怎麼看不見小鹿哥哥了,我就想著打電話來問問,您也知道,現在當家長不容易嘛,嗯,就是,你看看……對對,特不聽話,總不寫作業……嗯嗯,那個,您還沒告訴我,小鹿哥哥……”
  艱苦奮戰了十五分鐘,白範終於掛上了電話。長舒一口氣,身體險些虛脫。好傢伙,他差點給那位大嬸拉進艱苦奮戰家長委員會。不過好在,該打聽的總算打聽到了。
  白范還是不喜歡鹿小雨,這和對錯無關,人,總是有自己的好惡的。但他也看出來了,陳濤對那傢伙是真放不開。呵,要不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呢。白范覺得他和陳濤都屬於吃飽了撐的沒事幹自己折騰自己玩兒,還是典型性的那種。
  
  
  
  第 43 章
  
  小鹿哥哥消失了,但鹿小雨還在。只是換了個環境,從白雪公主的城堡離開,落進了柴米油鹽的市井小巷——他轉做了新聞記者。
  怎麼說也二十九了,鹿小雨不想再在螢幕上扮嫩,或者說,他已經沒了那份心情。世界上沒有永遠長不大的孩子,即使真的有,也要把那顆晶瑩剔透的心包裹起來,然後放進大人的身架子,才能保護得滴水不漏。
  鹿小雨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孩子,但起碼,他再也不敢說自己是一個孩子了。
  新聞記者不像主持人,固定的上班錄影下班回家。那是哪有事兒哪到。尤其鹿小雨剛剛轉部門還沒有確定新聞方向,更是範圍廣闊。甭管省市大事還是社區糾紛,只要和百姓有關的他都跑。跑得多了,看得多了,鹿小雨終於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幹。原來,百分之八十的事情都不會盡如人意的,總會有這樣或者那樣的遺憾,然後,人們在疲憊中慢慢學會妥協和接受。
  陳濤改看了午間新聞。他對於今天員警又逮著幾個混混昨天市領導又開展了哪項工程完全沒有興趣,他只關心每段新聞出現時能否有記者現場解說。可蹲守了一個星期,除了偶爾在電視機下方找到記者鹿小雨幾個小字,再無其他。
  陳濤發了瘋的去找那年全國少兒節目主持人大賽的錄影。後來好容易才在網路上找到了完整版的高清視頻。然後,他看到了那場鹿小雨一直不好意思讓他看的比賽,也看見了六年前的鹿小雨。
  “二十三號選手,呃,我可以叫你小雨嗎?”
  “他們都叫我小鹿哥哥。”
  “那麼小鹿哥哥,你覺得參加這次比賽最大的感受是什麼呢?”
  “大賽挺好的,各方面組織的都挺好,尤其是那個舞臺啊燈光的真的很好看,人在上面比賽都舒服,就是那個評委吧……”
  “好的,觀眾朋友們,我們會為您繼續跟蹤報導幕後花絮……”
  “啥玩意兒,我還沒說完呢。喂,穿紅衣服牛仔褲帶棒球帽扛個機器那個,你給我回來——”
  ……
  “判斷題,創作芭蕾舞劇《天鵝湖》的是俄國音樂家柴可夫斯基,故事取材於德國中世紀的民間童話。您認為這段話正確嗎?”
  “沒錯。”
  “……好,那我們接著下一道選擇題,以下哪位是《安徒生童話》的作者。A . Andersen; B . Green; C . Picasso; D . Edison。請選擇。”
  “A……”
  “好的,恭喜小鹿哥哥!”
  “啊?我是想說A和D聽著都挺像的……”
  ……
  “比賽已經進入到了白熱化階段。我們來看看現在的短信支持率。小鹿哥哥仍然遙遙領先,那麼現在讓我們來問一下小鹿哥哥,看到這麼多的觀眾喜歡你支持你,有什麼感受,最想對觀眾說點什麼?”
  “我……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支持,真的,非常非常感謝大家。呃……其他的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啊,對了,我在這裡向大家保證,我絕對沒有發動親戚朋友給我投票,絕對沒有,我手機號是137XXXXXXXX,不信大家可以去查……呃……也不對,好像可以買黑卡的……”
  “好,謝謝小鹿哥哥!讓我們共同期待接下來更加精彩的比賽……”
  ……
  “小傢伙,我記得你叫豆豆吧。那麼豆豆……你喜歡小鹿哥哥嗎?”
  “你壞,我才不喜……”
  “老大,豆豆這人不會說話!我們喜歡你,我們可喜歡你了!”
  ……
  陳濤一口氣看完了整整二十四天的賽程,呆坐在家裡的電腦前,足不出戶,幾乎兩天兩夜。螢幕上的鹿小雨他曾經很熟悉。那就是個大孩子,連壞都壞得那麼單純,心眼兒多的要命,卻分明都是孩子氣的小小彎彎繞。
  可現在,自己把這樣的鹿小雨弄丟了。他變成了午間新聞下面時不時出現的三個小黑字,串聯著實景百態,傳遞著無奈民生。
  他明明,曾經單純的像個孩子。
  眼圈毫無預警的紅了,翻騰的情緒抽走了陳濤全部的力氣,他想哭,卻怎麼也哭不出來。
  戒指靜靜的躺在鍵盤旁邊,成雙成對,安靜的讓人窒息。那是拒絕沈寧那天,小孩兒給自己的。當時小孩把頭低得不能再低,說這玩意兒把我牙硌得夠嗆,陳濤記得自己回了一句,硌死你得了。
  陳濤不只一次的想罵,操的,天底下就數他最倒楣!一共三十五個餃子,他不好意思獨吞,又看沈寧那麼累,所以拿速食盒給小孩兒撥過去七個。結果倒好,80%的概率自己都沒碰上,他媽的還能說啥,可不就是人品問題了!
  銀戒指怎麼丟了,陳濤幾乎沒有印象。只知道發現時它就已經不在了,似乎都過了好久。後來鹿小雨沒提,他也就沒主動說這事兒。現在看來,那傢伙是在意的。不然也不會又買一對,還是足金的。
  戒指在桌子上已經躺了半年,可每次瞄見它們,陳濤還是想揍人。最好把那個白癡吊起來抽打,左一鞭右一鞭,又蘸涼水又蘸鹽的那種!
  ——你買了就直接給唄,還非包餃子裡,你當這是偶像劇啊!
  白範苦守網吧三天三夜,總算盼到陳濤出了關。第一件事就是拉著陳濤去喝酒,以此紀念其修行完畢重新做人。
  “我說,咱都出關了,好歹把鬍子刮刮成不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二大爺呢。”白範話是這麼說,卻仍舊緊緊攬著陳濤肩膀,跨進了網吧附近的酒吧,“老闆,半打啤酒。”
  對於陳濤到底在家裡琢磨什麼,白範一無所知。但有一點他能肯定,總歸和鹿小雨脫不了干係。白范忽然想起陳濤向他出櫃的時候,說自己心裡那個閃閃發光的小人時的樣子,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自己還記得那麼清晰。
  呼,有點心酸呢。
  陳濤起初只是一個勁兒的喝酒,白範不說話,就那麼陪著他。後來喝得有點飄了,陳濤忽然問白範:“你知道我和那傢伙認識多少年了嗎?”
  白範想了半天,最後只能鬱悶的皺眉:“誰知道,反正我回來的時候你倆就在一起,我算算啊,少說能有六年了吧……”
  陳濤苦笑,使勁的搖頭,搖得白範直眼暈:“錯,十四年了,我初三認識的他,比你還早一年……”
  白範手一抖,沒握住酒杯,一次性塑膠杯歪倒在桌子上,沒有聲音,只看著酒慢慢的流到桌子邊緣。他從來不知道這事兒,他一直以為鹿小雨是陳濤進了社會確認是自己同志之後找的朋友,他一直以為他們只是這樣的朋友……
  陳濤沒理會白範的愕然,仰頭又幹盡一杯酒,扯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喃喃的念叨:“呵呵,我當初死活都要奮鬥,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賺了錢能把他當玉皇大帝似的供起來……”
  白範歎口氣:“哥們兒,就你這追求……我不說啥了……”
  陳濤看著白範,又好像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麼,好半天,只重複著一句話:“怎麼就成這樣了呢……”
  白範無言以對,只能沉默的,看著自己最好的哥們兒,借酒消愁。
  有時候酒是越喝越迷糊越喝越糊塗,但有時候也能越喝越清醒越喝越透亮。白范覺得今天的陳濤就屬於第二種。剛開始喝還屬於眼神迷茫語無倫次的範疇,就好像借了倆翅膀在天上胡亂撲騰,可到了後半段,卻漸漸落到了地上。白範忽然想起那句話,人之所以不能飛,是因為背負東西的太多。
  “白範……”
  “哎,小的在小的在,這不一直聽著呢嗎。”
  “靠,再給你拿個拂塵得了。”
  “也行啊。”
  “呵,都沒法說你……”
  “得了,說我有啥用。你現在要想的是眼下你該怎麼辦。再這麼耗著,我看你遲早油盡燈枯。”白範說著,擔憂的看著陳濤。
  陳濤忽然笑了,似乎想到了什麼,說:“要擱以前,我啥廢話都不用跑過去直接就把人拿下。真的,我那會兒就這麼幹的,要什麼理由藉口啊,壓倒就是一切。”
  白範想到《九品芝麻官》裡的經典臺詞:“禽獸。”
  陳濤也樂,可是樂完了,卻像使盡了渾身力氣,他疲憊的望著白範,問:“你說,為什麼我現在卻做不來了呢?”
  對於出院卻沒有去找鹿小雨,說不後悔是假的。陳濤曾不只一次的想,如果那時候過去了,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可若讓時光倒流一切再重來一次,結果就真的會變嗎?陳濤沒有那個自信。有些事情是說不清的,就好像當時的他,腦子跟被門擠了似的嗡嗡的響,觸目所及一片亂糟糟,好多事兒一起湧在裡面,攪和得他鬧心。那時候的他,害怕見到鹿小雨,因為他還有好多事而沒想明白,覺得見了面也不知道說啥。然後日復一日,終於,他連見人的勇氣都沒有了。
  看著陳濤變幻不定的臉色,白範一時間找不到更好的說辭,只能依託著陳濤的問話,不鹹不淡的說著:“變不成禽獸好啊,說明你成熟了唄……”
  “去他媽的成熟!老子不要成熟!”陳濤忽然罵了起來,沒有特定的目標,像在罵自己,也像在罵生活,到了後面,他只是一遍遍的重複,“去他媽的……”
  看著陳濤,白範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忽然間,他想起高中,想起那時候的他們,然後,莫名懷念。是啊,那兩個不管不顧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哪裡去了呢。
  沉默,還在沉默。空酒瓶在這樣的寂靜中,慢慢的,從半打變成了一打。
  當瑣碎的生活磨平了人的棱角,當接踵而來的坎坷磨滅了滿腔的激情,那麼還有什麼沉澱下來呢?或者說,這時候沉澱下來的,到底是什麼呢?
  
  
  
  第 44 章
  
  深夜,雙雙喝高的兄弟倆勾肩搭背一步三搖的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喝得這麼痛快,也已經很久沒有說這麼多的話了。閥門一旦打開,就好像要把積攢多時的所有通通傾瀉出來。
  “我以前在書上看見這麼句話,說喜歡一個人吧,就是在一起很開心,但是愛一個人呢,就是哪怕不開心,也想要在一起。我以前覺得這玩意兒純屬扯淡,不過現在看著你,我信了。”白範走累了,索性坐到了馬路牙子上,纖纖玉指一點陳濤,“來,擱這坐會兒,還沒嘮完呢。”
  “靠,你這是變著法說我倆自虐呢吧。”陳濤皺起眉頭,稀裡糊塗的也坐到了馬路邊。
  夜深人靜,街道清冷悠長。路燈不知道幾百年沒翻修過了,壞了百分之七十,剩幾個,影影綽綽的照著柏油路,偶爾有車輛飛馳而過,快得連車身都看不清。
  “你還明白啊,我就說你倆呢。”白範晃蕩著腦袋,臉皺得五官大團結。
  “切,”陳濤撇撇嘴,“你看著我倆鬧心,告訴你,我倆可樂呵著呢。”
  “得,那怎麼就走到這步了。”白範露出嘲諷的表情。
  “你不也出力了麼……”陳濤小聲的嘀咕。
  “喂,你這是怨我啊,怎麼著,現在秋後算帳是不是!”白範擼胳膊挽袖子,那架勢儼然陳濤一點頭他就出手。
  “得得得,錯都在我,我就是那化成灰也不能解你們心頭之恨的壞人,行了吧。”陳濤猛的拍在馬路邊的欄杆上,手掌震得生疼。
  疼痛感讓大腦清醒了些,陳濤使勁去想,自己這幾年都幹了什麼呢。似乎除了奮鬥,再無其他。陳濤拼了命的去想哪怕一點點鮮活的日常片段,卻終是徒勞。
  呵,奮鬥,靠,還真是奮鬥。
  那天夜裡分別時,陳濤握住白範的肩膀,語重心長的和他說:“什麼先奮鬥後享福都是胡扯,等你奮鬥完,那些個你為之奮鬥的東西早就丟了。聽兄弟的沒錯,奮鬥那玩意兒,哪有個頭兒呢……”
  第二天,白範就給自己和媳婦兒定了黃金周去海南三亞的雙飛遊。
  四月中旬,鹿小雨由於表現突出,終於定了方向,紮根在了時事新聞群組。時事新聞無疑是最正統的,也就是中央的小喇叭廣播站,在過去那叫革命思想宣傳隊,比如哪個部門又出臺了什麼政策,哪位領導又發表了什麼言論,抑或者各政府黨小組又開展了什麼活動等等。鹿小雨挺喜歡這個,比起錯綜複雜的市井百態,按套路行走的各級政府和領導反而讓他輕鬆得多。
  周一大早,欄目總策劃就火急火燎的把鹿小雨揪到了辦公室:“今天中央宣傳部要下來一個大人物,你趕緊收拾收拾。”
  鹿小雨被弄個措手不及:“什麼背景啊,我啥資料沒有怎麼……”
  “喏,提問提綱都給你列好了,你照著弄個專訪就行。”策劃說著用厚實的手掌拍著他的肩膀,“任務艱巨啊,鹿小雨同志,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考驗我啥啊,哪次大人物的專訪不是你們列提綱,我就是個擺設……”小雨對著長得像阿笠博士的和藹的策劃撇撇嘴,“領導,你就不能再往咱組裡招幾個上鏡的,別每回都我做接待啊……”鹿小雨覺得自己已經快成部門形象代言人了。
  “現在精簡還來不及呢,我上哪兒招去。”策劃一臉苦大仇深,“就你,還是我和生活組那邊死乞白賴要過來的呢,要不你能落我手麼。”
  鹿小雨看著完全不覺得自己說話有什麼不妥的策劃,忽然覺得自己特像被搶進山寨的無辜少女。
  專訪的地點在市里最好的賓館,想也知道,大人物嘛。待遇自然得夠規格。可當鹿小雨坐車上拿出提綱開始鑽研的時候,卻著實被這位大人物震得夠嗆。鹿小雨百分百相信,陸朗要是放在古代江湖,那絕對就是傳說中的千面郎君。六年能換八百次頭銜,還越換越高越換越有檔次,雖然仍叫主任,可這明顯已經打入我黨內部了,好麼,速度直逼火箭。
  “我不錄兒童節目……”
  “我也沒打算帶著你手舞足蹈。”
  “你真的調時事組了?”
  “你看我像是友情客串麼。行了,這是我們的採訪提綱,你先看看,十五分鐘以後我們就開始。”
  “……”
  “陸朗,我臉上有提綱嗎?”
  “你知道我現在想說什麼?”
  “地球果然是圓的。”
  “呵呵,你還真是瞭解我。”
  “因為這也是我內心潛臺詞。攝影,進來吧,陸主任說他不用準備!”
  “……”
  “友好”的寒暄之後,專訪正式開始。陸朗很配合,而且回答的滴水不漏還頗為精彩。鹿小雨不得不佩服人家,這是沒看提綱,要真看完了,指不定能答成聯合國秘書長的水準。
  專訪順利結束,前後不到兩個小時。錄完以後攝影興奮的跟鹿小雨說,回去片子都不用動剪子,直接放就成。鹿小雨特想讓那哥們兒找出六年前陸朗當評委的片段,最好能附在這節目後面,指定收視率狂飆。當然,只是想想。要真這麼幹的,他相信陸朗絕對有能力把他們這個小電視臺炸平。
  “鹿記者,我們主任這一次下來主要是想瞭解瞭解地方宣傳陣地的一些情況,一方面是為中央工作打基礎,一方面也可以從各地吸收點實戰經驗,集思廣益嘛,畢竟……”
  “王秘書,”鹿小雨特溫柔的對著眼前喋喋不休的青年麻竿兒靦腆一笑,“句子主幹。”
  “咳,我們主任晚上在賓館設宴,邀請您參加。”看看人家這措辭,同樣一個意思,放民間那就是想請你吃飯。
  “能被陸主任邀請我特別榮幸,但沒辦法,你也知道,白天那個專訪要的急,晚上還得回去加班做片……”
  “鹿記者,”麻竿推了推眼鏡,“我剛剛和張台長通過電話,他可是一個勁兒和我說全臺上下都會給予我們積極配合,要不,我再問問徐策劃……”
  “哎呀,你看看我差點忘了,小王剛剛還和我說這專訪特成功,一剪子不用動呢。呵呵,晚上幾點啊?”鹿小雨笑得諂媚。好麼,精神都傳達到台長那兒了,這時候要還問策劃,那自己回去能被阿笠博士給拆巴了。
  “晚上七點,我相信鹿記者一定會準時的。”麻竿兒露出陰謀得逞的微笑,轉身離開了。留下鹿小雨一個人,恨不得在他的後背上瞪出倆大洞。
  真是和什麼人學什麼樣,跟著陸朗就是狼!
  晚上七點,酒店豪華包間。陸朗一名,鹿小雨一名,秘書麻竿一名……後被支走了。
  “你到底想幹啥吧,怎麼還沒完沒了了。”鹿小雨語氣不善,好在食欲尚佳,痛斥陸朗的間歇還能夾幾筷子生猛海鮮。
  如果說兩年前的陸朗還多多少少有那麼一點點浮躁,那麼現在,他已經足夠成熟。時間沒有在他臉上留下歲月的痕跡,卻平添了睿智,練達,和穩重。鹿小雨知道,能到現在的高度,陸朗靠得絕對不會是運氣。
  “世間的事兒有時候真的很有意思,”陸朗慢悠悠的開了口,“你看咱倆,兜兜轉轉又到了一塊兒。這就是緣分,你天生就得隨我姓……”
  好吧,鹿小雨承認,再睿智,再練達,哪怕穩重成了泰森,陸朗還是那個陸朗。那個一見著就讓他拳頭癢癢的欠扁的傢伙:“你還能再自戀點不?”
  陸朗被逗得笑出了聲,眼睛眯得只剩下一道縫:“咱倆分開兩年多了吧,結果你又撞我懷裡了,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證明啥,頂多證明你不靠譜,還想風流,”鹿小雨不屑的白他一眼,“不然你早定下來了。”
  陸朗不笑了,而是有趣的看著鹿小雨,輕哼:“你忠貞。敢情結婚了?還是定下了?”
  鹿小雨忽然沒了聲音,不太自在的轉開了頭。
  “切,還是分了吧。”陸朗像早有預見似的,玩世不恭的揚起嘴角,“我跟你說,這圈子裡我還真沒看見過長久的呢。對了,你那位叫什麼來著,呃……王海?”
  “恭喜你,倆字兒全記錯了。”鹿小雨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然後才說,“別說兩年,我和他分開七年又撞一塊兒了呢,你這點兒算啥。”
  陸朗被意料之外的事情衝擊到了,一時間有點發愣。
  鹿小雨沒理會他,而是自顧自的繼續道:“不過你說的可能真對,沒長久的……”
  “鹿小雨……”陸朗很少叫小孩兒的名字,可此刻,見到小孩兒通紅的眼圈,他卻真的想把這傢伙攬進懷裡,拍拍肩膀,或者摸摸頭。
  “靠,這玩意兒沒結婚證就是麻煩,想分就分都不帶含糊的。”鹿小雨還在說,不像是說給陸朗聽,反倒更像自言自語,“要是有證,分了也能割他一半財產,我看他還敢不敢離!”
  陸朗終於還是把小孩兒攬進了懷裡,並沒有拍肩膀或者摸摸頭,就這麼安靜的抱著,足智多謀身經百戰才思敏捷的陸朗,在鹿小雨身上,卻永遠只會用這一種安慰方式。
  “祖國幅員遼闊山河大好,森林一片一片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
  “所以,幹嘛非在一棵樹上吊死呢,你可以多找幾棵來試試嘛。”
  “……”
  “我其實也是鐘靈毓秀一表人……”
  “陸朗……”
  “嗯?”
  “咱能不能別一邊說一邊動手?”
  “不能,憋得慌。”
  “能憋死你不?”
  “能憋瘋。”
  “……”
  “你在想什麼?”
  “咱倆搭檔演小品去得了……”
  
  
  
  第 45 章
  
  晚宴很成功。雖然事後王秘書在領導手上看見了可疑的牙印兒,並在鹿記者臉上找到了面對階級敵人時才有的防禦表情,但他把那理解為兩人應該是探討到了什麼讓人憤慨的民生問題,也就釋懷了。
  九點鐘,王秘書稱職的把鹿小雨送到了家門口。
  “對了,王秘書,”下車時,鹿小雨忽然想到什麼,“回去給陸主任捎點綠豆湯。去火。”
  王秘書不明所以,雖然點頭,但最終沒有貿然行動。
  ——人精明一點總是沒錯的,起碼能避開一些人為陷害以免血光之災。
  專訪也很成功,播出之後好評如潮。市里領導非常滿意,連帶的鹿小雨也受到了高度表揚。
  陸朗要在這個城市考察大概半個月。期間還要親自參與一些宣傳工程建設。他也不知道自己對鹿小雨究竟是什麼心思。本來都忘得差不多了,可這一見過面,心又癢癢起來。越來越覺得那傢伙的小樣兒特招人稀罕。於是乎,我們的陸主任就稍微動了點職權,再然後,鹿小雨成了考察隊伍的隨行記者。
  “你就折騰吧,我告訴你,現在電視臺到處都在傳咱倆是遠房親戚。”隨行間歇,鹿小雨趁沒人的時候對著陸朗散發怨氣。
  “呵呵,親戚挺好,挺好,這樣以後在電視臺你也算有身份的人了。”陸朗笑得像根兒小白楊。
  眼見說不通,鹿小雨只得沒好氣的白他,“我本來就是有身份的,身份證還在包裡呢。”
  陳濤總算在電視上又見到了了鹿小雨。採訪中央什麼大人物,面對面跟心理訪談似的。起初陳濤自然只看鹿小雨,每次鏡頭一轉換,他都恨不得沖進電視去揍攝影那傢伙。可鏡頭在中央領導臉上停留時間長了,陳濤忽覺得這個叫陸朗的什麼什麼主任,眼神怎麼看怎麼彆扭。好像通靈了一般,陳濤甚至能從那傢伙的瞳孔裡看到閃閃發光的鹿小雨。再仔細看,便有些分不清究竟是鹿小雨在發光還是那傢伙的眼睛在發光了。
  當然,陳濤並不知道自己這是動物本能的對於情敵的自覺,頭腦簡單的他怎麼思索都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那是政治人物哎,應該在遙遠的京城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會和他們這些小老百姓扯上關係。想通以後,陳濤便繼續一對一的映射鹿小雨了。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你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想也就好了,一旦看上了癮,那就會更想看更想聽更去想,所以當鹿小雨隨著考察團在電視機裡活躍了一個禮拜之後,陳濤的思念終於氾濫成災。之前的怯懦是因為害怕,也說不上怕什麼,但腳卻遲遲邁不出去,而如今,思念帶來的好似要永遠失去鹿小雨的感覺成了害怕的主旋律,同樣是害怕,這一回,陳濤可算有了行動。
  “喂,就是你,好幾天晚上都看你擱著樓道裡鬼鬼祟祟的,把身份證拿出來!”帶著紅箍的看門大爺一派正氣凜然,觀察幾天之後果斷出擊,將可疑分子一舉拿下。
  “大爺,是我呀。你不認得了,擱著住了好幾年呢,就是那個主持法制節目的……”陳濤說著把臉蛋給大爺全方位的展示,無奈他藏身的角落太過陰暗,加上大爺眼神也差點,愣是半天沒看出來。
  無計可施,陳濤只好主動暴露在月光下,大爺足足觀察了有十分鐘,才半信半疑的念叨:“是有點面熟……我說你這最近總在樓根兒徘徊啥啊,看得怪可疑的……”
  “遛彎,遛彎,新式的,呵……”
  好容易打發走敬業的大爺,陳濤又謹慎的縮進了陰暗小角落。蹲點這事兒,他都幹了好幾天了。鹿小雨晚上回來的時間並不規律,好幾次都是被車送回來的。一想到鹿小雨可能已經有了候補選手,陳濤就想撞牆。然後愈發的恨起那汽車上黑漆漆的玻璃,你關得那麼嚴實幹啥啊!
  正抓耳撓腮著,黑色轎車再次出現。這一回,駕駛座裡的人和鹿小雨一同下了車。陳濤掂著腳尖使勁往那兒瞄,結果居然電視機裡和鹿小雨面對面的那張臉!陳濤隱隱覺出了什麼不妥,可具體又說不上來。
  “明天考察隊就回去了。”陸朗站在鹿小雨面前,語調忽然有點傷感。
  “……”鹿小雨咬咬嘴唇,半天才說,“那你一路順……”
  “真就一下都不能親嗎?”
  鹿小雨覺得陸朗天生就是來破壞氣氛的!
  “別臨走了也不給人留個好印象,”鹿小雨說著忽然想起了過往,想笑又覺得不合適,“那年也是,走了走了還非得印倆爪印兒。”
  “就親一下,真的,可能……以後再沒機會了。”陸朗說著,聲音忽然低了下來,“認識你時間也不短了,就算這麼長時間留個念想,成麼?”
  離別的傷感忽然就這麼鋪天蓋地的蔓延。對於陸朗,鹿小雨的感覺很微妙,他不討厭他,甚至可以說,陸朗是他為數不多的可以讓他自在呼吸的朋友。
  陸朗是何許人也,一看小孩兒明顯動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俯下頭用行動表示。
  唇齒相觸的瞬間,鹿小雨有種異樣的感覺,就好像忽然電閃雷鳴,然後炸雷貼著後背鳴響。
  咳,鹿小雨的感覺還是頗為敏銳的,化身為炸雷的陳濤已經把周遭的一切燒得焦黑。起先他還是很能平心靜氣的偷窺二人惜別,雖然聽不見說什麼,但怎麼看都是分別前兆。可一個不注意,倆腦袋就湊一塊兒去了,從陳濤的角度,貼合的嘴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敢情這陰暗角落就是特意為怨夫們設計的!
  “靠!你他媽誰啊!”伴隨著最後一個字的尾音,便是陳濤風馳電掣的拳頭。什麼被現實磨平的棱角忽然又如雨後春筍般通通冒了出來。原來,有些骨子裡的東西是變不掉的。
  比如當下的陳濤,哪怕穿了西服,打了領帶,擦了皮鞋,出拳套路仍舊是幾年前的遺風——胡抓亂撓。
  別說陸朗沒有防備,就是有了準備,估計也扛不住陳濤惡靈附身似的梨花暴雨拳。不消幾秒,就節節敗退。
  鹿小雨壓根沒有思考的時間,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陳濤這王八蛋公然從陰暗的角落裡跳出來然後對著他寶貴的藍顏知己大打出手。鹿小雨怒了,他覺得陳濤得寸進尺,欺負完自己就算了,還欺負自己的朋友!是可忍孰不可忍,孰可忍他鹿小雨也不能再忍了!新仇舊怨在此刻一齊湧上心頭,鹿小雨二話沒說以一個拳頭作為示意,加入了戰局。
  陳濤沒想到鹿小雨會進來,更沒想到他會朝自己下那麼狠的手。挨第一拳的時候,陳濤幾乎疼到了心尖兒上,然後越疼越氣,越氣就越想揍陸朗。
  混戰進入到白熱化的時候,陸朗終於看清了形勢。等他費勁九牛二虎之力從戰局裡超脫出來,臉上足以媲美染坊。陸朗退出了戰局,陳濤自然只能停手。可人家小鹿哥哥正在興頭上呢,直拳勾拳左右開弓打得那叫一個不亦樂乎。
  陸主任氣衝衝的上了車,以飛快的速度確認四周不再有第四者,然後對著還在“團結友愛”的兩個人控訴:“我他媽的冤不冤啊——”說完,也不管那倆人有沒有聽,哀怨的絕塵而去。
  鹿小雨還在揍人,他覺得陳濤就是欠揍,而且怎麼揍都沒辦法彌補他心靈的創傷。但是揍人也是力氣活,更何況還是揍一個不還手的傢伙。漸漸的,鹿小雨終於氣喘吁吁的停了下來。然後二話不說轉身就往樓上走。
  都到了這份上陳濤要是還讓人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那他也不用活了。三兩步追過去把鹿小雨拉住,趁他回頭想罵人的時候,用嘴把那還未出口的傷人話語湮滅在了萌芽裡。
  短短十幾分鐘,鹿小雨接了兩次吻。與陸朗那種微妙的感覺不同,陳濤的這一吻,苦澀到了心裡。鹿小雨靜靜的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不知道該推開他,迎合他,還是繼續揍他。
  陳濤把這個吻持續了很久,久到鹿小雨以為這個夜晚都會在這一吻中流逝。要是這樣多好,鹿小雨想,然後天一亮,他們就可以把這個吻忘掉,然後當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離開柔軟的嘴唇,陳濤輕輕撫上鹿小雨的肩膀,似乎在查看著自己的寶貝有沒有少掉什麼邊邊角角。檢查完了,就沖著鹿小雨皺眉:“他誰啊,憑什麼親你!”
  鹿小雨恨得牙癢癢,他想和陳濤說這他媽的和你沒關係,又覺得光這麼說不夠解恨,乾脆再來一拳。又覺的一拳也不夠,還得再加上幾腳。又覺得踹還不過癮,還得加上幾板磚……
  “喂,你想啥呢?別想編理由騙我啊……”
  “剛才那個,叫陸朗。”
  “我知道,不就是什麼破主任嘛。你等下回再讓我見著他的!”
  “你還捨得打嗎?”
  “啊?打他有什麼捨不得的!”
  “不太好吧,你倆都間接接吻了……”
  “……”
  把仇家怎麼弄死才算報復的最高境界?答曰,氣死。
  
  
  
  第 46 章
  
  “你別跟著我!”鹿小雨回頭對著化身為小尾巴的陳濤怒斥。
  “我樂意。”小尾巴晃著腦袋齜牙樂。
  “你再跟我一下試試。”鹿小雨怒目圓睜。
  小尾巴輕巧的又跳上一級臺階:“我跟了。”
  “……”鹿小雨恨得牙根兒都疼。
  一旦以前的性子冒出了頭,一切就都順其自然了。無賴是陳濤的強項啊,天知道它們這陣子跑哪兒閒逛去了,好在,回來得還不算晚。
  鹿小雨怒了,打架的時候他本來已經很怒了,他以為那個時候怒氣已經到達了頂點,可現在他才發現,陳濤總能讓他超越極限。
  甩不掉他就不甩了,你不是願意跟嗎,行!三步並作兩步的沖進房間,鹿小雨翻箱倒櫃的找出一個小稻草人,別說,乍一看那根根立的毛寸還頗有點陳濤的風骨。
  那娃娃是鹿小雨前些天從網上買的,本來是當作日夜思念之用,現下見了本人,就忽然來了惡毒的念頭。找完稻草人,鹿小雨又在針線盒裡找出若干繡花針,然後,開始我紮我紮我紮紮紮。這還不夠,必須得邊紮邊罵:“讓你跟著我!讓你無賴!讓你對我不好!讓你胡亂打人!讓你欺負我!讓你打我!讓你……”
  到後面,陳濤實在聽不下去了,不僅是聽不下去,就光看著那疑似自己的小稻草人慢慢的成了刺蝟都頗為心驚膽寒。
  “我說,差不多得了……”硬著頭皮,陳濤還是開了口。
  結果鹿小雨自然沒理他。一個怒視之後,繼續練習針灸。
  陳濤終於爆發,一把搶過小稻草人劈里啪啦的就把身上的兇器都揪掉了,邊揪還邊不滿的大聲道:“我啥時候打你了!啊?敢情我身上這些烏青全是我自己弄著玩兒的?你就不能實事求是啊!天天擱電視上說的好聽……”
  “陳、濤!”鹿小雨徹底氣紅了眼,跟鬥牛似的喘氣越來越粗,最後實在沒法再忍,操起書桌上的《中國現代漢語辭典》風馳電掣般拍向陳濤。
  好麼,這玩意兒殺傷力比磚頭還猛。陳濤全身細胞瞬間警戒,電光火石間險險閃過飛來橫磚,然後趁鹿小雨還來不及發動第二波攻擊的時候一舉將小傢伙雙臂擒住,接著把鹿小雨正面朝下死死壓進了床裡。
  “唔……你給我起來……”臉埋進床裡,鹿小雨再怒吼聽起來也是模模糊糊的。眼前只有床單放大了的碎花,扭曲變形的厲害,鹿小雨知道陳濤那王八蛋正死死的坐在自己後背上,表情看不見,但用腳趾頭想也肯定是特欠扁的那種。
  “服不?”陳濤威逼利誘。
  “服……你奶奶個爪兒……”鹿小雨大義凜然。
  陳濤歎口氣,很輕,但鹿小雨還是聽見了。不過這並不能讓鹿小雨心軟,拋開過去的恩怨不說,就光現在這個屈辱的姿勢,就夠他虐陳濤八百回的!
  氣鼓鼓的鹿小雨正在心裡醞釀第一百零一種的鹿氏虐陳法,忽然覺得胳膊再次被用力扭了起來,光扭胳膊還不夠,手指頭也沒能倖免。
  “姓陳的!你他媽……”
  鹿小雨罵了一半,忽然停住了。手指尖冰涼的觸感是那麼的熟悉,哪怕他一再和自己說別瞎想了怎麼可能,可心卻不受控制的,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終於,陳濤從他的身上退了下來。放開鉗制,把鹿小雨拉起來和自己面對面。
  鹿小雨有些害怕,他不敢低頭,就好像手指上套著的是什麼擬態了的怪物。
  “怎麼的,有膽送沒膽承認啊。”陳濤說著使勁捏他的臉,“我是陳濤不是XMAN,你把這玩意兒捂得溜嚴實我上哪兒找去。”
  鹿小雨深吸一口氣,做足了心理準備才低頭去看自己的手,可下一秒,眼圈還是不爭氣的紅了。還是那樣乾淨的顏色,還是那樣簡單的花紋,他以為它們早就進了下水道,他以為不會有人在乎……
  瞬間落進溫暖的懷抱,陳濤把人摟得緊緊的。他磨蹭著鹿小雨的頭髮,深情的,溫柔的:“以後別跟偶像劇學那些個不實用的。”
  “……”鹿小雨又想揍人了。
  溫柔姿勢不變,同樣的,陳濤還在喋喋不休:“本來嘛,這招危險係數嚴重超標。你說我要是不小心吞了呢,就算沒吞,那萬一把牙硌壞了呢,再不然,萬一煮餃子的時候煮壞一個戒指到了湯裡,那還不八成會被倒……”
  “陳、濤!”
  “我錯了。”
  “……”
  “我他媽的這陣子就沒幹過一件對事兒!”
  鹿小雨愣在那兒,脖頸間的潮濕觸感讓他一時間大腦空白。他不確定陳濤是不是真的哭了,因為他從沒用皮膚感受過別人的眼淚。通常的這種情景,總是要說對不起的。因為傷了你,因為害你受了委屈,所以要說對不起。可陳濤說的是,我錯了。
  對不起需要的是原諒,而我錯了,需要的是承擔。
  猛烈的情緒來得毫無預警,有傷心,有委屈,有生氣,有難過,鹿小雨想,明明該哭的是自己。
  “你都錯哪兒了?”
  “哪兒都沒對。”
  “評價還挺客觀……”
  輕輕伸出胳膊,鹿小雨慢慢環上了陳濤的背。
  擁抱,終於完整。
  “你說你沒事兒奮鬥個啥啊,社會主義又餓不死你……”鹿小雨明明極力克制,但從嗓子眼湧上的酸澀,還有眼底翻騰的熱氣,終是讓他的聲音變了調。
  陳濤啞著嗓子,一字一句的重複著很久很久以前的承諾:“我要把你當玉皇大帝似的供著,我要做這個世界上對你第三好的人!”
  “那你他媽的後來就不理我了!”鹿小雨的喊,帶著讓人心疼的哽咽。
  “那是我腦子發蒙,我混蛋,我白眼狼了!”陳濤說著,摟得更緊。
  一口咬上陳濤的肩膀,鹿小雨幾乎用盡了全部的力氣。陳濤咬緊牙關忍著,那裡應該見了血,但他知道,自己活該。
  床沒有變,床單沒有變,沙發沒有變,衣櫃沒有變,就連床底下他掉落的襪子,還都原封不動。把鹿小雨壓進床裡的瞬間,陳濤產生了時光倒流的錯覺。就好像他從來沒走,就好像,他們從未分手。
  鹿小雨難得的聽話,似乎揍人消耗了他全部的力氣,而眼淚,又透支了他所有的精神防禦。他任由陳濤把他變成剝了殼的煮雞蛋,又看著陳濤把自己變成扒了皮的桂圓。
  “光脫衣服不夠。”鹿小雨認真的看著陳濤。
  “都扒了,從裡到外。”陳濤了然微笑,然後指指自己的心窩,“要不你進來驗收?”
  鹿小雨搖搖頭:“我進不去,也看不見。”
  陳濤認真的看了他好久,然後低下頭,在鹿小雨唇上烙下一個輕輕的吻:“我保證,嚴把品質關。”
  輕歎一聲,鹿小雨放鬆自己,再一次的,接受了陳濤毫無技術性的攻城掠地。
  做愛的時候,鹿小雨有點恍神。因為一直有兩個小人在他耳邊吵。左面的黑翅膀小人兒拿著一把寒光小鋼叉,一個勁兒的撲騰說虐虐虐,必須虐;而右邊的白翅膀小人兒拿著一架銀光小豎琴,不停的扇呼兒說神愛世人,不能虐,我們要用愛感化。於是,鹿小雨糾結了。
  糾結到最後,具體哪方獲勝鹿小雨已經沒了印象。他只是隱約記得自己好像幫小白人兒一起扇呼來著,再然後,陳濤一口啃上他的胸口懲罰他的不認真。結果兩個小人兒就撲拉一下飛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夜,鹿小雨做了個夢。夢裡陳濤變成了一聽可樂,鹿小雨咕咚咕咚把他喝完之後,抬腳使勁一踩,吧唧,陳濤就扁了。接著鹿小雨找來收廢品的,問他要不要易開罐。收廢品的說要啊,不過只能給一毛錢一個,鹿小雨不幹,說最多五分錢……夢做了多久呢,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是一整夜,總之,鹿小雨虐得很爽,很爽。
  有些東西會變,有些東西卻一直不變,比如我們骨子裡的自己,那是再怎麼磨,也磨不掉的。就像一條河流,也許時間長了,上面會有些許的漂浮物,但撥開狼藉,裡面還是原來那股潺潺的清水。我們可以長大,我們可以世故,我們可以懦弱,我們可以妥協,但我們不會忘記最初愛上這個人的心情。
  沒有在成長中迷失自己,值得我們慶倖。
  
  
  
  第 47 章
  
  雨過天晴,倆彆扭孩子終於又黏糊到一塊兒了。但折騰不能白折騰對吧,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都得學會從挫折中吸取教訓。
  於是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陳濤提出的蓄謀已久的要求:“要不……你搬我那兒去唄……”
  “不要。趕明再出啥意外,捲舖蓋走人的就變我了。”很明顯,有所收穫的不只陳濤一人。
  陳濤仔細思索了一下,也是這麼回事兒。他被趕走了還可以厚臉皮的回來,等趕明兒真要是鹿小雨捲舖蓋走了,那他拿捆仙繩兒也別想把人拽回來。思及此,陳同學果斷的做了個重大決定:“那我回來!”本來陳濤想說的是那我搬回來,可觸目所及,自己的東西一樣沒少還在老地方呆著呢,這個搬字怎麼看都不妥,索性去掉了。
  “啥就回來啊,你當你出去逛了一圈買醬油呢!”鹿小雨齜牙咧嘴,“回來可以。得先立字據。”
  陳濤不明所以的看著鹿小雨稀裡嘩啦的從抽屜裡翻出圓珠筆,又找了幾張A4的白紙,刷刷刷的在上面奮筆疾書起來。
  十分鐘後,一則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不平等條約新鮮出爐。
  《市民守則》:
  1、凡是鹿小雨同志說的都是對的,對的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
  2、凡是鹿小雨同志下達的任務,務必排除艱難萬險也要及時準時按時的完成。
  3、凡是鹿小雨同志需要時,必須無條件的任勞任怨任打任罵任踢任踹同時保持樂觀積極的精神風貌。
  4、凡是鹿小雨同志……
  5、……
  6、……
  ……
  總則:鹿小雨同志的玉皇大帝地位永久不可動搖。
  “怎麼的,你有意見?”鹿小雨捏著條約居高臨下的眯視陳濤。
  “哪能啊,完全是合理化建議嘛。”陳濤極其諂媚的眨眨眼,“嗯……就有一點哈,咱非得貼床頭麼……”
  鹿小雨用實際行動給與陳濤最後一擊。
  有時候人啊,兜兜轉轉半天,最後星星還是那個星星,月亮也還是那個月亮。比如陳濤發現自己還是習慣被頤指氣使,又比如鹿小雨也再次發現了自己就不適合低聲下氣。
  雖然鹿小雨家裡保存著陳濤大多數的生活用品,但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陳濤先生的衣食住行自然也得與時俱進。於是週末,白范成了首當其衝的苦力。
  白範對此雖然頗有微詞,但腹誹歸腹誹,人還是準時到場幹活更是毫不含糊。怎麼說呢,見到陳濤終於有了笑模樣,白範打心眼裡高興。一路看來,再怎麼不願,他也得承認,陳濤就栽鹿小雨這了。還是大頭朝下栽的,腦袋往泥裡一插,這輩子甭想出來了。
  給床底下大掃除的時候,白範看見了床頭披著市民守則外衣的夫訓,哀陳濤不幸怒陳濤不爭的同時,卻又只能無可奈何的歎口氣。感情這玩意兒,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其實白範不知道,他看見的只是冰山的一半,還有一張鹿小雨版的N個不許,只是礙于面子,鹿小雨死活沒讓陳濤貼出來。所以那張可憐的白紙黑字只能靜靜的躺在抽屜的最底層,註定一輩子,不見天日。
  《市民守則——鹿小雨版》:
  1、不許有話不說放在心裡四處亂轉。
  2、不許說話不經大腦傷人於無影無形。
  3、不許模仿電視、電影、小說、雜誌等等一切脫離實際且帶有危險性的套路。
  4、不許在有第三者在場的情況下行使《市民守則——陳濤版》第三條賦予的權利。
  5、……
  ……
  總則:1、陳濤同志的合法伴侶地位永久不可動搖。
  2、同《市民守則——陳濤版》之總則。
  既然曾經摔倒過,受了傷,流了血,那麼當咬緊牙關再次前行的時候,就要把那害人不淺的石頭搬開,丟掉。
  ——哪怕是兩個笨蛋,只要齊心協力,也總不會被絆倒第二次。
  晚上,四個人圍在一起吃火鍋。陳濤,鹿小雨,白範,還有週末加班剛剛結束的白夫人。用了人家白範一天,晚上請個客,總是理所應當的。
  白范的妻子叫柳蘇,長得很小巧,氣質頗為賢慧,有點小家碧玉的感覺,據說祖籍是江南一代。鹿小雨看了女人半天,怎麼也無法相信她已經二十有八。精緻而秀氣的五官,真的就像鄰家剛上大學的小妹妹。
  “你是鹿小雨?”落座之後,鹿小雨還沒進入狀態,倒是柳蘇先綻開了溫柔的笑靨,“你好,我叫柳蘇,經常聽白範提起你。”
  “哦,是麼,那還真不好意思……”鹿小雨有些窘的和對方握手,“應該沒聽著我什麼優點……”
  白範低頭盯著鴛鴦鍋底,裝沒聽見。誰讓人家說得都是鐵一般的事實呢。
  “呵呵,不要緊,”柳蘇輕輕歪頭,眉眼間滿是暖意,“資訊的來源總是有多種管道,有專門提供負面的,也有都是宣傳正面的。我喜歡你的節目……”
  鹿小雨愣在那兒,一時間五味參雜。什麼鄰家剛上大學的小妹妹,這分明是午夜電臺的知心姐姐!
  “可惜,你不再主持兒童節目了。”柳蘇遺憾的眨眨眼,不過很快又開朗起來,“小鹿哥哥,將來給我孩子作乾爹吧。”
  “什麼?”
  “什、麼?!
  詫異的短促疑問來自鹿小雨,驚愕的炸雷怒吼來自白範。
  鹿小雨大腦一片空白,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是,自己要和大米飯搶飯碗了。再看大米飯,已經被雷成了鍋巴。
  “老婆!你還有譜沒譜靠不靠點譜啊!什麼乾爹,誰說我孩子要有乾爹?再說了,就算找你也……”白範起初的氣勢那是相當高漲,極其憤慨,可說到後面,不知不覺的就歇了菜。
  鹿小雨滿腦袋問號,在他看來柳蘇沒做啥啊,不過就是溫柔的給自己老公一個微笑。
  “老公……”柳蘇忽然輕聲呼喚。
  “嗯……”
  “我想涮青菜……”
  “哦……”
  “你這是讓我自己下麼?”
  “……”
  鹿小雨就跟欣賞大衛科波菲爾的魔術似的,簡直就是現場版的大變活人。眼看著白範跟中邪似的,從法海瞬間蛻變成許仙,涮青菜的姿勢那是相當瀟灑。
  “怎麼樣,考慮好了嗎?”柳蘇轉過頭,繼續微笑望著鹿小雨。
  “啊?”鹿小雨下意識的咽了咽口水,想不明白怎麼忽然就緊張起來。
  柳蘇輕笑:“當我孩子乾爹啊。你不說我就當默認了。”
  陳濤低頭扒拉著調料小碗,白範還夾著青菜在湯鍋裡練草書,鹿小雨忽然有種預感,他被大米飯壓榨的日子將一去不復還了。
  
  
  
  最終章
  
  網吧運營徹底上了軌道,偶爾,陳濤已經可以當當甩手掌櫃了。日子好像和很多年前不謀而合。不一樣的是,他們都已經學會了很多。
  年底,鹿小雨逮住機會休了年假。把十天年假與過年七天合在一起,他足足能休大半個月。這可樂壞了陳濤,變著法的想去哪兒玩。
  “相信我吧,這回保准有意思。”休假第五天的清晨,陳濤在被窩裡抱著鹿小雨循循善誘。
  “得了,我就是因為太相信你,才浪費了那麼多寶貴時光。”鹿小雨狠狠扯過被子,懲罰性的把陳濤同學白嫩的粗胳膊壯腿暴露在冰涼的空氣之下。
  “我那不也是一時疏忽嘛,哦,合著我犯回錯你就一棍子打死連個翻身的機會都不給啊。”陳濤一邊哀怨的控訴,一邊趁鹿小雨放鬆警惕之際悄悄的往被子裡蹭。
  “一時疏忽?”鹿小雨挑眉,“有冬天去動物園的嗎?沒看人家獅啊虎啊狼啊豹啊的都躲屋裡懶得理你!”
  陳濤委屈得要命:“沒聽說它們也冬眠啊,我光聽說狗熊冬天睡覺……”
  鹿小雨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世界如此美妙我卻如此暴躁這樣不好不好,可最終還是沒忍住:“那植物園又怎麼說!滿以為最次也能看看殘花敗柳,結果倒好,全是枯木杆兒!
  陳濤動了動嘴,剛想辯解,忽然想起《市民守則——陳濤版》第三條,於是滿腔委屈化作一臉甘露,咧著嘴,他手腳並用跟藤蔓似的纏住鹿小雨,然後對著小鹿哥哥的眼皮兒吹氣:“以前的錯誤確實在我,冬天嘛,就該玩點冬天的特色項目,所以我才建議咱去滑雪啊,多應景!”
  其實鹿小雨也覺得,幾天下來,就屬滑雪這提議比較靠譜。但問題是他不會啊。
  陳濤跟貼心小棉襖似的,一眼就看出了鹿小雨的顧慮。連忙說:“放心,那玩意兒簡單得要命。你啥也不用幹,順著坡往下滑就行了唄。”
  “真的?”純潔的鹿小雨同學,又被扇呼動了。
  “真的。”吃一塹不長一智的陳濤同學,什麼依據沒有都敢堅定點頭。
  滑雪場就在隔壁城市,驅車不過一個小時。決定好行程的倆人,當下就給旅行社打了電話。最近奔著滑雪去的散客越來越多,市內幾家旅行社都開了冰雪一日遊的專案。
  由於倆人起床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八點多,又膩膩歪歪絮絮叨叨的來了段晨間糾葛,所以打電話的時候已經九點多鐘。電話那頭的女孩顯然業務素質奇高,在說明一日遊已經出發之後,不給潛在顧客任何退縮的時間,馬上奉獻出更為有情調價格也更划算的夜場滑雪浪漫遊。
  陳濤一聽就心花怒放,他也不知道樂呵啥,反正聽著夜場就舒坦,於是乎在鹿小雨連掐帶擰的疼愛下還是顛顛兒的給人家網上支付了報名費。
  晚上七點半,兩個人坐上了前去滑雪場的大巴。鹿小雨從沒滑過雪,所以即使嘴上沒說,心理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期待的。
  晚上九點,抵達滑雪場的二人在領完滑雪板之後,正式和團隊走散。整個換鞋大廳,到處人頭攢動。鹿小雨有點後悔,烏泱烏泱的人看得他頭暈眼花。
  “怎麼了,快換鞋啊?”換完滑雪鞋的陳濤,不明所以的看著坐那兒一動不動的鹿小雨。
  “我說,大廳都這樣了,那滑雪場裡得啥樣啊……”鹿小雨眉頭緊皺。
  不用陳濤回答,等鹿小雨換上滑雪鞋,扛著滑雪板走出大廳進入真正的冰雪天地後,事實給了他清晰的答案。
  澡堂,鹿小雨只能想到這麼一個詞。尤其是看著身邊圍繞的無數十分鐘滑出不到一米的小朋友,更是滿頭黑線。
  “陳、濤——”鹿小雨此刻想拿滑雪杖把那傢伙刺死!
  那廂,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罪魁禍首已經開心的自己個兒滑了好幾圈。聽見領導呼喚,趕緊止住遠去的步伐,一個優雅的轉身,穩穩得停在鹿小雨跟前:“怎麼了?”
  “你、說、呢?”鹿小雨的磨牙聲已經清晰可見。
  小濤子是何許人也,立馬心領神會。只見他指指遠處的山頭:“咱上坡往下滑,速度快,人又少。”
  鹿小雨半信半疑,還是跟著陳濤向坡腳下走去。更正,陳濤是滑過去的,鹿小雨是蹭過去的。
  山坡確實有一定高度,想徒步上去基本是不可能的。所以山坡的一側會有條平坦的傳送帶,將滑雪者一點點的送到坡頂。由於滑雪板有一定長度,又是兩隻腳,所以在傳送帶的一側會有位現場教練輔助遊客平穩的從雪地過度到傳送帶上。
  鹿小雨有點緊張,因為穿上滑雪板的腳和自己平時的腳壓根不可同日而語,腿就像假肢似的,怎麼都使喚不明白。尤其是看到陳濤一臉熟練自如的陶醉表情,就更鬱悶了。好在,排在前面的人都一個又一個的被安全送上傳送帶,鹿小雨懸著的心才算稍稍有點落下。
  輪到鹿小雨了,他非常聽話的任教練擺弄,然後一點點的把滑雪板往前蹭,終於,滑雪板的前端接觸到了傳送帶,教練一個用力,鹿小雨便隨著傳送帶快速上揚式前進。
  教練在後面大聲囑咐:“保持平衡!”
  鹿小雨想回頭給教練一個安心的微笑,結果一下沒扭好,華麗麗的倒了。穿著滑雪鞋的假肢怎麼都站不起來,好在傳送帶沒有前進很遠,教練迅速跑過來架起鹿小雨的胳膊讓他重新回歸直立。然後惡狠狠的瞪他:“不是讓你保持平衡嘛!滑雪板要是卡進傳送帶裡那是很危險的!”
  鹿小雨低著頭沒吱聲,可心裡早就委屈得泛了酸水。這筆賬,又記在陳濤腦袋上了。
  教練很快又回到了下面,然後對著排隊的群眾們凝重的皺眉:“看見沒,剛剛那個就是反面教材,和你們說了要注意再注意!”
  陳濤扭著腦袋看遠處的冰燈,把自己偽裝成無辜的路人甲。咳,找物件找個男的也就罷了,還找個這麼笨的,陳濤同學對自己的人生發出了質疑。
  “陳濤——你等回去的——”
  傳送帶上忽然傳來“前輩”的怒吼。所有人都有趣的看著那個單薄的背影——吃一塹長一智的鹿小雨死活沒敢再轉身。
  陳濤輕咳一聲,繼續裝不認識。
  估計是沒有得到回應更怒了,鹿小雨形對著山頂神卻對著山下繼續:“就那個身高一米七九留著一寸小頭穿卡其色休閒褲黑色羽絨服圍個格子圍巾排隊排我後面的傢伙!你等我回去的——”
  陳濤,紅了。
  “看什麼看,想要簽名直說!”
  那一夜的滑雪,成為某倆個傢伙再也不願提起的黑色之旅。
  年,就在這樣熱鬧的磕磕絆絆中,悄然來臨。他們又一次熬夜看完了春晚,然後一起煮了過年的餃子。
  大年初二,陳濤正式以弟妹的身份去給沈盟拜年。其實誰也沒明說,但細數過往,王朝、沈盟、鹿小雨和陳濤已經有了某種默契,心照不宣應該算他們的寫照吧。
  二人世界已經成了三口之家,王朝那個惹了小小烏龍的寶貝兒子,正在牙牙學語,小手小臉都胖乎乎粉嘟嘟的,可愛極了。
  “來,叫小鹿叔叔。”鹿小雨輕輕去捏小傢伙的臉蛋兒。
  “唔……露……”小傢伙吃力的學著。
  “沒錯,就是這個,乖……”鹿小雨笑得燦爛。
  陳濤有點吃味:“這你也聽得懂啊。”
  鹿小雨不理他。陳濤有點鬱悶,只好轉移鬥爭大方向,也去逗人家孩子:“來,叫陳濤叔叔。”
  “……唔……哇——”
  “陳濤!”
  “我比竇娥還冤……”
  晚上吃晚飯,沈盟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孩子哄睡著。等回到客廳,王朝已經怨氣沖天。鹿小雨和陳濤坐在大型沙發的另一端,“聚精會神”的看電視。
  “喂,我發現自從有了小山之後,我的待遇明顯下降。”王朝長歎一口氣。
  沈盟愣了半天,然後恍然大悟般把手裡的東西遞到王朝面前:“那個,這還有半瓶奶。”
  “……”王朝額角青筋跳動,“我不是說伙食方面……”
  沈盟輕輕皺眉,有些困惑,但卻不說話。
  面對沈盟,什麼拐彎抹角都是跟自己過不去,指不定他哪裡理解偏了就能把你氣死。這一點,王朝深有體會。所以下一秒,他輕輕攬過愛人,溫柔的呢喃:“別把注意力都放在小山身上成不,多少也分我一點,不然我能被醋淹死……”
  那廂沈盟還沒什麼反應呢,“看電視”的陳鹿二人已經先被雞皮疙瘩淹死了。靠,見過肉麻的,沒見過這麼肉麻的!
  進入狀態的王朝同志早就忘記身邊還有倆賊眉鼠眼的觀眾了,麻婆豆腐是一盤接一盤,花椒也是一盤比一盤分量足。
  “不行,為了安全起見,我必須閃人。”陳濤作勢用手捂住耳朵,就要往門口移動。
  可半天,卻不見鹿小雨跟來。一回頭,好麼,儘管已經麻得四肢抽搐,可那傢伙愣是死扛著看人家夫妻密語,看就看唄,居然那眼裡閃爍的是啥?啊?分明是羡慕!
  陳濤又鬱悶了。這事兒卡他胸口就沒解開過。不過這一回,他不準備死憋著了。重重的坐回沙發,陳濤扳過鹿小雨的肩膀:“你今天把話說明白,到底羡慕王朝啥?有我還不夠咋的?”
  鹿小雨被連珠炮哄得莫名其妙,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恨不得敲開陳濤腦袋看看裡面到底是水泥還是爐灰:“我羡慕王朝幹啥!我是……我是羡慕人倆能……人倆能那麼膩味!你就從來沒說過我是你的心肝!”
  “靠,這話是正常人說的嗎!”陳濤想撓牆。
  “……”鹿小雨不說話,就那麼氣勢洶洶的瞪著陳濤。
  陳濤一咬牙:“那你呢,你啥時候說過……說過你……那個啥啊?”
  “啥啊?”鹿小雨不明所以。
  “自己想去!”陳濤又窘又怒。
  鹿小雨忽然就懂了,很神奇的,就好像一瞬間感應到了陳濤的腦電波,然後所有一切都透亮起來。
  “靠,我他媽的要是不愛你,這麼多年和你玩真人CS啊!”
  鹿小雨罵完,直接撲了過去。牙齒磕得生疼,吻卻實實在在。
  坦誠,總是最困難的。可一旦邁過了那個坎兒,它就會開始發揮無與倫比的神奇力量。一點點的化開心結,一絲絲的培養默契,把粗糙的磕磕碰碰的砂糖,慢慢的,慢慢的,熬成柔滑醉人的甜漿。
  事件的最終,以王朝先生一手提溜一個把兩位不速之客通通丟出去作為收尾。關閉防盜門的一刻,王朝先生對著他們痛斥:“你倆太膩味了!”
  陳濤和鹿小雨在樓道裡仰天長嘯——他媽的到底誰更瓊瑤啊!
  正月十五那天,鹿小雨買了兩袋湯圓。一袋他喜歡的黑芝麻,一袋陳濤鍾愛的紅豆沙,然後煮到一個鍋裡,很快就分不清了。
  也許是吃了太多了緣故,晚上倆人靠在床頭懶懶的不想動。消消停停的呆著,對於他倆來說相當難得。
  “喂,咱倆都三十了……”鹿小雨忽然說,“我沒算錯吧,怎麼成中年人了呢……”
  “得,人家四十多還叫傑出青年呢。”陳濤滿不在乎的撇撇嘴,停了一會兒,又問,“你說八十歲的時候,咱倆幹啥呢?”
  鹿小雨望著天花板仔細的想了半天,然後輕輕歎息:“八十的時候啊,身邊是不是你還不知道呢。”
  “靠,你一乾巴小老頭還想找誰啊!”陳濤怒。
  “別往我身上推啊,沒准是你煩了又跑掉呢。”鹿小雨倔強的口氣,卻掩不住絲絲傷感。
  “不可能!”陳濤斬釘截鐵。
  “切。”鹿小雨擺明不信。
  陳濤磨了半天牙,然後像下了什麼重大決心似的扳過鹿小雨的肩膀讓他面對著自己:“那咱倆說好了,誰要先找別的老頭,誰……誰這輩子陽痿!”
  鹿小雨頭皮發麻:“這也太絕了吧。這麼下流的毒誓你也發?”
  “就說你敢不敢吧?”
  “靠,誰怕誰啊!”鹿小雨昂首挺胸,“光說還不行,咱得簽約。筆呢?”說著,鹿小雨竟然真的開始翻抽屜找紙筆。
  陳濤受不了翻白眼:“我說,就這樣合同你好意思往紙上寫嗎!”
  “你都好意思說,我幹嘛不好意思寫啊。”鹿小雨說著,繼續在抽屜裡翻翻找找。
  “喂,差不多得了。”陳濤一使勁,把人重新拉進了懷裡,然後好笑的看著鹿小雨,“你還真找啊。”
  微微轉頭,鹿小雨避開了陳濤的目光:“什麼說好了都是不靠譜的,咱倆吃這虧還少麼。”
  陳濤一窒,好半天,才緩緩的說:“事不過三,這一次……肯定成。”
  兩隻手,緩緩的,再一次並排映照在燈光下。
  依舊,熠熠生輝。
  也許若干年後我們又忘了今天說好的,不過沒關係,只要你在這裡,我在這裡,只要我們還願意分享彼此的呼吸,那麼,便總會尋回記憶。
  
  
  全文完




暖光by顏涼雨 | 主頁 | 媳婦兒難當by顏涼雨 

留言

發表留言


只對管理員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