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神欠我一條命[下篇]by弄清風

男神欠我一條命[下篇]by弄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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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神欠我一條命[上篇]by弄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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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鑰匙

  或許是唐川說出的真相太嚇人,大家都久久不能回過味來。當人與機器徹底結合在一起,那他到底算是人還是機器?屆時秩序混亂文明崩毀,簡直是近在眼前的事情。
  這絕對、絕對已經觸及人類的底線了!
  光是想想都覺得可怕,如果麒麟在當時落到議會手裡,野心勃勃的最高議會,會將奧斯帝國帶向怎樣的深淵?
  “現在的問題是,麒麟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萊茵說。
  但這個問題,謝甯也並不清楚。行軍日記一直在議會手裡,而當初林玄離開聖蘇裡後,因為聖蘇裡信號很微弱的緣故,所以肅峰主要維持跟議會的聯繫,並沒有跟林玄保持時刻聯絡的狀態。林玄只從肅峰那裡知道些隻言片語,至於為什麼麒麟從小男孩變成了大叔,他並不知道。
  不過猜倒是能猜出一點來,唐川說道:“賀蘭說過,肅峰將軍在聖蘇裡時,曾經向一個陌生信號源傳遞過一個消息——我在這裡。從日記上可以看出來,這是麒麟的信號,我想,應該是在聖蘇裡爆炸之前,肅峰借由麒麟之手傳出去的,目的就是為了給林玄一個信號。而麒麟,它在逃離聖蘇裡的過程中,一定遭受了什麼損傷。”
  “沒錯。”謝寧說道:“那個信號接收源是他們約定好的,一旦誰有生命危險,另一方都可以在那裡看到遺言。養父就是在那兒找到了麒麟,但是如你們所見,此麒麟已經非彼麒麟了。”
  說著,謝寧頓了頓,語氣裡含著警告,“肅峰沒能從聖蘇裡出來,我養父最大的願望就是能重開聖蘇裡。但那個地方已經成了禁區,九死一生,我勸你們還是儘早收手,不要白白把命賠進去。”
  “晚了。”回答他的是張潮生,聲音裡帶著罕見的認真,眼神也銳利難擋,“我有個問題,你認識我嗎?”
  謝寧那邊沉默了兩三秒,所有人都豎起耳朵來聽,可是結果卻讓人失望。
  “不認識。”謝寧的語氣冷淡且毫無波瀾,就像他從頭到尾的態度一樣——沒有對張潮生表露過一絲一毫特別的關注。
  張潮生卻蹙眉,“你在撒謊。”
  “隨你怎麼想,我沒有時間來陪你玩這種認親遊戲。最後還是奉勸你們一句,不要讓自己越陷越深。”說著,謝寧直接切了通訊,當真乾淨俐落。
  與此同時,狄恩沉凝地盯著已經變成黑屏的光腦螢幕,眸光中風雲變幻。老管家阿森恭敬地站在他身後,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良久,狄恩終於開口,問:“賀蘭在哪裡?”
  阿森微頓,“我立刻去查。”
  語畢,阿森往後退了一步,而後轉身出門。出了靜默室範圍,他就站在門口查了一下,下面盤根錯節的消息網很快將資訊回饋回來——賀蘭一直沒出軍校,但是沒人在學校裡看見他。
  把消息報告給狄恩,狄恩眯起眼。光顧著跟小朋友玩遊戲,倒是忘了賀蘭。恐怕他們的計畫就是兵分兩路,唐川這邊來取行軍日記,吸引他的目光,而後賀蘭去對付李家,解決萊茵的後顧之憂。
  對,應該就是這樣,這樣的計畫才算完整。
  “呵。”狄恩忽地輕笑,事情好像變得有點意思了。
  再回到唐川那邊,謝寧掛了通訊,他們也無可奈何。所有人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沒休息,精神高度緊張,此刻放鬆下來,困意和疲憊讓他們的眼皮有千斤重。唐川就讓他們別多想,先回去睡覺。
  至於在看到這麼令人震驚的事實之後,他們還睡不睡得著,這就不是他能控制得了。查理倒還好,這本就是個沒心沒肺的主,但是萊茵和張潮生……
  唐川覺得自己老母雞的病又犯了,特別想給他們分別來一出人生講堂。
  但是萊茵同學和潮生同學好像並不太想上這個課,唐川深表遺憾。
  萊茵直接回了第三軍校,而張潮生,跟謝寧說完話之後又恢復成平日裡那副模樣,頂著一雙死魚眼,仿佛下一刻就要看破紅塵隨風而去。
  學校裡的紫藤花架被春風一吹,又變得鬱鬱蔥蔥,張潮生漫無目的地在長廊上走著,踩著一地的天光雲影,眼神晦暗莫名。
  忽而風起,他抬頭看了一眼被風吹得刷刷作響的花架,遠處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張潮生!”
  是薄荷,即使沒看到人,張潮生也能聽出他的聲音。他轉過身朝著聲音的方向走去,腳步不由輕快了許多。
  另一邊,謝寧切斷通訊後,卻一直沒有動。
  他站在華京某個繁華路段的街頭,看著人群來來去去,跟依舊還沒有恢復正常的公共交通較著勁,那表情或生動或麻木,但都跟他毫無關聯。
  連謝寧自己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就再也無法融入人群了,好像有一道無形的隔膜講他和整個世界隔離開來,所有普通人會經歷的一切,喜怒哀樂,都與他再無瓜葛。
  剛剛張潮生問他:“你認識我嗎?”
  謝寧攥緊了拳頭,腦海中浮現出他的臉,憤怒、怨懟、無力和自嘲都一閃而過,最後卻都歸於安好。謝甯從來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豐富的情感,這麼一來,倒要感謝他了。
  既然這樣,就請好好地活著吧。也不枉費別人的犧牲。
  “主人,喬伊來電話了。”麒麟在耳麥裡提醒。
  謝寧點點頭,連接通訊的一瞬間,前面綠燈亮了,他邁步走上人行道,跨入熙攘的人潮中。
  “行軍日記到手,現在可以破解最後一部分密碼了嗎?”喬伊問。
  “抱歉,還不能。”謝甯戴著兜帽,雙手插在口袋裡邊走邊說,“現在很明顯,打開聖蘇裡的鑰匙就是麒麟,只有讓麒麟恢復成小男孩那個狀態,就能重新打開聖蘇裡。但是麒麟缺失的那一部分核心代碼,我們還是沒有找到。”
  “真的沒有找到嗎?”喬伊忽而輕笑,“行軍日曆裡不是已經有了提示?”
  “什麼?”謝寧皺眉。
  “我在這裡。”喬伊很篤定,“讓麒麟想辦法呼喚他遺失的那一部分,既然林玄讓我們自己去尋找,那一定代表我們可以找得到。相信我,會有回音的。”
  謝甯默然,麒麟倒是說道:“我可以試試。”
  麒麟有種很急切地想要與剩下那個自己見面的心情,那是對於同類天生的親近感。而這,是他第一次生出類似人類一樣的情感,而那個完整版的麒麟會是什麼樣子呢?他忽然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人工智慧尚且如此,人類就更是這樣了。
  賀蘭一路隱瞞行蹤風塵僕僕地趕回軍校,看到唐川完好無損地躺在沙發上睡覺時,心裡那一口氣才松了下去。
  他走過去,想把他抱去臥室。誰料他剛一碰到唐川,唐川就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半睜著眼看到是他,就張開手摟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貼上來,“蘭蘭你回來啦……”
  聽到這個稱呼,賀蘭的內心是拒絕的,但聽著唐川那軟糯慵懶的,他就勉為其難地接受了。手臂用力,拖著唐川的屁股把他抱起來,唐川就像只大貓一樣,自動把頭擱在他肩膀上,磨蹭磨蹭往他懷裡鑽。
  賀蘭被他抱得暖暖的,整顆心都好像泡在溫泉裡,而從客廳到臥室這一段短短的距離,唐川一直把它戲稱為——奇妙之旅。
  唐川雖然自認為是頂天立地大男子漢,但被人抱著慢悠悠地走真的挺舒服的。
  尤其對方式賀蘭蘭,手感真不賴,抱住了就不想撒手。
  於是唐川總是被帶進浴室,自食苦果。等他回過神來,一切都晚了。
  睡了一個充足的懶覺後,唐川又精神抖擻,思路也轉得特別快。一邊接過賀蘭遞過來的牛奶,一邊問:“你那邊怎麼樣了?”
  “我這次特地跑了一趟李家,短期內,他們應該不會來華京找萊茵了。”賀蘭語氣輕鬆,但談判的艱難可想而知。能說服李家那種利益之上的人,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
  但這都不是關鍵了。
  “行軍日記你看了嗎?”
  “看了。”賀蘭在唐川身邊坐下,幫他把早餐擺好,“鑰匙,估計就是男孩兒版的麒麟。但是有一點,既然狄恩一直都知道麒麟的存在,那他這麼多年,一定不會放棄調查。”
  “你說的對,肅峰的不配合等於打了他耳光,軍部和謝寧這麼多年一直在追查肅峰的事情,那麼狄恩肯定也在查。昨天他陪我們玩遊戲,最終目的就是為了得到麒麟。”
  “所以,議會的一切意圖都要重新預估。”賀蘭神色冷峻,“議會千方百計想要抹去肅峰的一切,甚至暗地裡推動軍事法庭取消肅峰番號,並不單純是為了抹去當年那些事情的痕跡,而是——為了逼迫隱藏在暗處的人現身,比如林玄,比如謝寧。狄恩,才是那個真正釣魚的人。”
 
第140章 怪聲

  一個新推論的誕生,往往意味著整件事情的推翻。
  休整過後的肅峰小隊再次進行了一次視訊會議,把整件事情從頭到尾又梳理了一遍。行軍日記的具體內容太過驚駭,所以依舊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但具體的利害唐川都剖析得很清楚,好讓所有人都有個心理準備。
  這已經不僅僅局限於議會和軍部之間的矛盾了,聖蘇裡的亡靈,足以顛覆整個人類社會。
  “那我們還要不要把聖蘇裡的事情往外捅?”秦海問。
  其餘沒去參加昨夜行動的人也提出疑問,“是啊,照你們說的,狄恩顯然有計劃地在釣魚,他最終的目的就是得到麒麟,就跟當初一樣。但是剛才也說了,謝寧那邊打算重開聖蘇裡,而我們推斷麒麟就是打開聖蘇裡的鑰匙,如果是這樣那,我們還要繼續推波助瀾嗎?”
  唐川轉頭跟賀蘭對視一眼,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肅峰的屍骨還在聖蘇裡,謝寧他們想要重開聖蘇裡完全是合理的,然而這不是正遂了狄恩的願?萬一到時候麒麟落在狄恩手裡,後面不堪設想。
  然而唐川眼中的猶豫只是一閃而過,就再次堅定如初,“不讓麒麟落入議會手中,和從議會手裡討回公道,這兩件事情並不衝突,我們一件也不能放棄。”
  “對。”趙毅說道:“不能因為未知的可能性,就在肅峰將軍的事情上有所遲疑,別忘了我們是因為什麼才聚集到一起的。”
  “而且我認為,最不願意讓麒麟落在狄恩手中的不是我們,而是謝寧。”薄荷接話。
  大家的意見空前一致,唐大導師表示很欣慰,不用他專門開人生講壇了。
  “請願書的簽名募集得怎麼樣了?”唐川問。
  主要負責這件事的張潮生看了一眼,“截止到現在,一共收到了七十萬三千六百一十八個。”
  最終的目標是一百萬,從資料上來看,要達到這個目標並不難。麒麟那邊的干擾還在繼續,奧斯帝國的人們對於遲遲不能恢復穩定的中央系統怨聲載道,而肅峰的事情持續發酵,更是讓事態變得嚴重。
  一些原本已經被壓下去的事情,又重新浮出水面。
  唐川時刻關注著網路,看網路上的動向,就能推斷出謝寧下一步的行動。
  出人意料的是,謝甯明智地沒有把行軍日記的內容透露出去,但是網上卻出現了很多關於議會要員的花邊新聞。比如說某某某又去高檔會所玩嘿嘿嘿的遊戲,某某某收受賄賂高達幾個億,某某某對皇室大不敬,竟然對著開國皇帝的雕像撒尿。有些聽起來很嚴重,有些又很滑稽,總之人生百態,看得人嘖嘖稱奇。
  議會的聲譽每天都在風雨中飄搖,越來越多的人傾向於是議會害死了肅峰,然而任憑風浪再大,高大堅固的城牆也不可能一夕倒下。
  當公主殿下挽著喬伊的胳膊出現在富麗堂皇的舞會大廳時,所有人都知道——亞伯拉罕這座大山,還遠不到倒下的時候,議會也還遠不到危險的時候。
  因為後面還有暮宮,即使網上把議會罵得狗血淋頭,可是從始至終,都沒有人罵暮宮一句。皇權,依舊是人們心中一道無法逾越的高峰。
  娜塔沙挽著喬伊的手,安靜溫和。
  她時而偷偷打量著這個即將成為她未婚夫的男人——他一如父皇口中所說的那樣,紳士、優秀,對人體貼又溫柔,然而娜塔沙開心不起來。
  不是因為沒有愛情,也不是因為這個男人站在什麼樣的立場,而是事情在朝她無法預估的方向前進,但她空有尊貴的地位,卻無法憑藉自己的手掌握自己的命運。
  看著眼前的燈光璀璨,她有時很希望自己只是那個寫文的海蒂。
  “娜塔沙,你不舒服嗎?”看她心不在焉的,喬伊把她帶到人少的地方,低頭溫柔地問。
  娜塔沙搖搖頭,“多謝關心,我並沒有不舒服,只是有點累了。”
  出於禮貌,娜塔沙並沒有說出先走的話,但喬伊微微一笑,“那我先送你回去吧。”
  “可是你”
  “不用擔心,他們都沒有你重要。”
  燈光下,喬伊精緻的五官稍顯柔和,眸光中的溫柔就像是一片海,一望無際。
  娜塔沙雖然知道這只是逢場作戲,但對方顏值太高,她還是微微紅了臉,“那就麻煩你了。”
  等他們走了,後邊的小陽臺上轉出兩個人來——克裡斯朵夫和剛剛出院的伊文思。
  伊文思皺著眉,克裡斯朵夫卻笑顏逐開,兩人就像魔鬼面具的正反面,一面哭,一面必定在笑。
  “你煩惱什麼?公主殿下可不是你能肖想的。”克裡斯朵夫眼含譏笑。
  “煩你。”伊文思一句話堵回去。
  克裡斯朵夫分分鐘想殺了他。
  但伊文思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娜塔沙和喬伊離開的方向,政治聯姻麼公主還這麼小啊,話說,暮宮這是鐵了心要支持議會了?
  對於這件事,幾家歡喜幾家憂。唐川甚至在個人郵箱裡收到了陌生來信,指責他說是因為他搶走了賀蘭的緣故,所以皇帝陛下才會把公主推向喬伊,才會讓賀家陷入這樣尷尬的境地。
  唐川當場就挑起了眉,excuse me?
  要我好好教你做人的道理嗎,親?
  唐川要被氣死了。
  於是他大筆一揮,直接回了他幾個大字,還是專門用毛筆寫的——媽的,智障。
  不過他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去理會這些無關痛癢的事情,不論別人怎麼看他,歌功頌德也好,戳脊樑骨也好,反正帝國之花都已經被他睡過好多遍了。
  Who cares?
  唐川忙著呢。傅延卿那邊動作太快,唐川剛拿到行軍日記,傅延卿就夥同賀杉把雙校合作的事情給搞定了,雙方各派幾個人組成一個研究團隊,實驗室地點就定在紫藤花軍校機甲製造系。5月15日的這天,正式成立。
  那一夜後狄恩那邊也沒什麼反應,敵不動我不動,於是唐川又一頭紮進了研究的世界裡去。而這次的實驗室跟狄恩的書房構造差不多,一進去就等於與世隔絕,唐川進去待了幾天,愣是覺得世界和平,宇宙迎來了大和諧。
  直到第五天傍晚,一直忙於軍部事務的賀蘭終於騰出時間來,親自到實驗室把唐川給抓了出來。
  “好了好了,我跟你回去休息。”唐川強行讓賀蘭慢下腳步,保存住自己大總攻的顏面。但是想想又覺得這樣有點慫,“其實我在實驗室裡有休息啊,你這幾天在軍部忙,不是一樣很累,不然你早來抓我了。”
  男朋友太聰明,有的時候也不好糊弄。
  賀蘭無奈,伸手理順他有些蓬亂的頭髮,“區別在於,我可以去實驗室抓你,但你不能去軍部抓我。”
  日。
  唐川忍不住在心裡操翻他,正自得其樂著,忽然間耳朵裡好像聽見什麼聲音,嗡嗡的,很微弱,不甚明朗,於是他疑惑道:“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嗯?”賀蘭疑惑。
  “就是一個有點怪怪的聲音。”唐川也形容不出那到底是什麼,這說話的空檔,好像那聲音又停了,可過了一會兒,又響了起來。
  可是賀蘭仔細聽了一會兒,都沒有聽到任何奇怪的聲音。
  唐川納悶,“難道是我與世隔絕太久,所以對聲音太敏感了?”
  恰好迎面走過來一個羅明光,正在給秦海、張潮生、薄荷、薄言等人帶飯的路途中,唐川把他攔下來,一問,這位也沒有聽到任何怪聲。
  難道真的是錯覺?
  唐川晃了晃腦袋,權當是把那些微弱的聲音給甩了出去,也就沒放在心上。
  回到宿舍,賀蘭負責做飯,唐川就像個大老爺似的抱臂倚在廚房門口看。賀蘭也不讓他打下手,唐川曾經幫過一次忙,說是要給番茄去皮,結果活生生把廚房弄成了案發現場。
  賀蘭當時看著那場景,忍不住問他以前一個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唐川回答:我吃飯活下來的。
  這真是個完美的答案。
  總而言之,賀蘭再不准唐川下廚了,唐川也樂得過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此時此刻他看賀蘭穿著軍裝拿著小巧的軍匕切肉,十指靈活手起刀落,逆天的大長腿在料理台前走動著,腰際線比檯子還高出一大截。
  “賀蘭蘭~”唐川在後面撩他。
  賀蘭蘭信手在滾油裡撒了一把蔥花,頓時香氣四溢。
  “你做什麼呢?這麼香。”唐川繼續咕叨。
  “你愛吃的。”賀蘭蘭言簡意賅。
  “我愛吃的多了去了,我可以給你表演一個報菜名”大約是與世隔絕太久,唐川話有點多。賀蘭靜靜地聽著,可是等了好幾秒,也沒聽到任何表演。
  回頭,卻見唐川皺著眉在揉太陽穴。
  賀蘭的鍋鏟一頓,“怎麼了?”
  “我還是感覺有種奇怪的聲音。”
  可是賀蘭再次感受了一下,依舊沒有任何發現。他走過去,把唐川的雙手拿來,輕柔地幫他按摩了一下頭皮,“你這幾天是不是太累了?我叫醫生過來幫你看看。”
  唐川也說不上來,“或許吧。”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賀蘭幫他按摩了的緣故,這會兒又感覺好多了。
  晚間,兩人吃過飯,校醫上門給唐川做了個檢查,結果顯示唐川身體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賀蘭皺眉,“真的沒事?”
  校醫笑呵呵的,“不然賀蘭上校還希望他有事啊?”
  哎,現在的小情侶,都在想什麼呢。
  唐川笑眯眯地打了個圓場,看起來倒不甚放在心上。
  其實他心裡忽然有個猜測,只是還在猶豫著要不要告訴賀蘭。
  這次的怪聲,也許跟以前他的頭痛有關,但是跟上次一樣,醫生也檢查不出任何結果。
  而與此同時,謝寧再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喬伊的公寓裡。
  “看來最近狄恩對你的警惕降低了不少,我過來的時候,都沒有碰到幾個暗哨。”謝寧看著站在落地窗前的喬伊,說道。
  喬伊勾起嘴角,“我做了那麼多,總要有點成果,不是嗎?”
  謝甯默然,良久,他又說道:“麒麟發出去的消息還是沒有回應,也許你的推斷是錯誤的。”
  喬伊的目光卻透過高樓大廈望向了不知名的遠方,悠悠道:“不要著急,真相總是姍姍來遲的。”
 
第141章 夢境

  唐川從睡夢中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及膝高的草沒過了他的身子,他抬頭望著天,周圍的雜草隨風搖曳,蹭得他臉頰有些癢。
  這是哪兒?
  他坐起來,四顧無人。
  面前是一棟爬滿了各種墨綠藤蔓的廢棄小洋房,後面是金屬的圍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荒涼腐朽的味道。
  他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裡見到過。
  賀蘭呢?
  唐川急忙去找,可是草叢裡沒有賀蘭,也沒有屍骨。
  屍骨?
  唐川忽然醍醐灌頂,對啊,小洋房,長滿草的荒廢花園,這不是那本行軍日記上記載的場景嗎?他怎麼到這裡來了?!
  也就是說,他現在在聖蘇裡?!
  那那個小男孩兒呢?
  唐川霍然轉身,就見那個小男孩站在他身後大約十米遠的地方,跟日記裡描述得一摸一樣。銀色微卷的頭髮,精緻得像洋娃娃一樣的臉,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衣服,像睡衣又像長袍,光著腳,星空藍的大眼睛一直看著唐川。
  但他又跟日記裡描述得很不一樣。
  他身上的衣服都破了,整個人的影像都有些模糊,時而有的部分還會出現不穩定,就像光腦上的資料亂流一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瀕臨破滅。
  “你怎麼了?”唐川問他,然而他依舊不說話。
  這時,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唐川驚訝地回頭,就見前方爆開一朵巨大的蘑菇雲,緊接著火光沖天,接二連三的爆炸震得整個地面仿佛都在顫抖。
  是爆炸!聖蘇裡最後的那場爆炸!
  唐川立刻就想出去一探究竟,然而剛走出幾步,又想到麒麟還在那裡,於是又急忙回頭。
  麒麟看著他,在哭。
  唐川摹地怔住,他愣愣地看著,身後的爆炸聲仿佛都被拉遠,他的眼中只有流著淚的麒麟。那些眼淚爭先恐後地流下來,不知不覺……
  唐川伸手抹過自己的眼角,愕然地看著指尖上的濕潤。
  他忽然覺得很難過,那種傷心和無助從心底裡源源不斷地泛出來,好像一直都存在。
  好痛苦。
  眼淚止不住,順著臉頰流淌而下,又像斷了的線,墜落在他的掌心。
  這很荒謬,他跟麒麟,兩個素未謀面的人在一個早已經毀滅了的地方相顧流淚。
  唐川像一個局外人一樣理性地看著,可同時,他又好像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痛苦。
  太詭異了。
  忽然,頭痛又襲來,一波又一波像綿延的刺痛。
  唐川抱著頭蹲下去,咬牙堅持。長長的隨風搖曳的雜草仿佛要把他整個人淹沒,爆炸聲越來越近,衝擊波把四周的房屋都撞成了碎片,呼嘯著擦過唐川的耳朵。
  但是他無暇顧及,他的頭很痛,很想大聲喊出來。
  “唐川、唐川!”
  似乎有人在叫他。
  “唐川!”
  唐川抬起頭,努力地去聽那個聲音,然而意識卻越來越模糊,他用力地甩甩頭,勉力站起來,然而卻終究撐不住,整個人都向下倒去……
  然後,驚醒。
  唐川霍然從床上坐起來,像溺水的人,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賀蘭單手摟著他,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拿來水湊在他唇邊。
  唐川喝了口水,緩過氣,才發現——原來剛剛是在做夢。
  賀蘭伸手貼在他的額頭上,有點涼,“做惡夢了?”
  “我……”唐川整個人還有些驚魂不定。
  賀蘭看著他略顯蒼白的臉色,輕拍他的背,“沒事,我在。”
  剛剛賀蘭也嚇壞了。
  今天唐川的狀態有點不對,所以賀蘭一直細心留意。晚上睡覺的時候,唐川睡了,賀蘭也還一直醒著,把唐川擁在懷裡,看著他平靜的睡顏,心裡依舊有些不安寧。
  果不其然,個把小時後,唐川忽然開始出汗,皺著眉輾轉反側卻依舊沒醒,甚至發出痛苦的夢囈。一種好像馬上要失去他的感覺牢牢扼住了賀蘭的喉嚨,他急忙把唐川叫醒,把人摟在懷裡,才算有了些實感。
  幸虧,幸虧我在他身邊。
  賀蘭的眸中一片幽深如海。
  唐川漸漸放鬆下來,賀蘭的懷抱讓他很有安全感,思緒也清晰起來。
  賀蘭抱他抱得很緊,唐川沉默著,過了半晌,他忍不住問:“你不問我嗎?”
  “我在等你告訴我。”賀蘭跟他額頭相抵。
  唐川有的時候真的很佩服賀蘭,他很沉得住氣,也很……可靠。
  說起來,唐川心裡是挺沒安全感的。生活並沒有教他對別人毫無保留,每個人都有秘密不是嗎?一個人的生活總是能讓人變得很強大。
  但是現在變得不一樣了。
  面對賀蘭,他忽然有種想要傾訴的欲望,既然想說他便說了。
  “接下去我跟你說的事情,可能是我的臆想,也可能會關乎到接下來所有事情的走向。”唐川語氣凝重,“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在校長室門口暈倒嗎?”
  賀蘭點頭。
  “那時候我忽然開始頭痛,然後聽到一個聲音在說——我在這裡。”
  聞言,賀蘭深深地蹙眉,饒是他,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然後?”
  “我的大腦發生了一些變化,用電腦來比喻,就是處理速度更快了,好像升級了一樣。”唐川難得的還有閒心打趣,“後來你就知道了,我曾經忘記過一些東西,比如我跟肅峰這件事的關聯性,我那個神秘的冒牌舅舅,事實證明我的大腦確實存在問題,但是醫生無法診斷。但是我依然沒有把它放在心上,我認為這是跟張潮生一樣的催眠效果。直到剛才,我夢見了麒麟。”
  “在哪裡?”賀蘭不愧是賀蘭,永遠都那麼一針見血。
  唐川眸光鋒利,“在聖蘇裡,就在最後那場大爆炸發生的時候。”
  “你覺得那是你的夢,還是你的記憶?”
  “我很想選第一個,但很可惜,那個夢太具體了。”現在仔細回想,唐川仍然能清楚地回憶起每一個細節,包括那幢小洋房上纏繞的藤蔓和那朵巨大的蘑菇雲,甚至於麒麟的臉,都清楚而生動。
  那不可能是夢。
  現實總是太過駭人,美好的東西往往都是幻想。
  然而賀蘭很快給出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有沒有可能,是你曾經看過那些影像。你跟肅峰、林玄那邊必然有聯繫,或許你自己忘了,但你曾經在林玄那裡看到過。”
  “但這只是一種可能,而且這種可能性很小。”唐川對此卻不抱什麼希望,剛才在夢裡,那種心痛的感覺太真切了,如果他只是事後看過,怎麼會有那樣的感覺?“我剛才看到麒麟,他在哭,我也跟著他哭了。我沒有夢見肅峰、沒有夢見林玄,就只是單單夢見了一個我根本不應該知道長什麼模樣的麒麟,我甚至曾經因為一個資訊而引發頭痛,這不能單單用我看過聖蘇裡的影像來解釋,沒有任何影像會有這樣的魔力。”
  唐川越說,越是覺得那不可能是單純的夢境。換言之,那幾乎可以肯定是回憶的一部分,然而……
  “你是說,你在聖蘇裡親眼見證了那場爆炸?”
  “你不信?”唐川挑眉。
  賀蘭並不是懷疑唐川的判斷,但是這一切都太荒謬了,聖蘇裡爆炸是在十四年前,那時候唐川才幾歲?肅峰不可能帶一個小孩子進聖蘇裡,日記上也完全沒有提到,最貼近的一個推斷,那就是——唐川就是那個小男孩。
  “但是麒麟的身體已經變成了屍骨。”
  “你難道忘了嗎?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唐川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賀蘭。
  賀蘭並不相讓,“麒麟就在謝寧手上。”
  “但那個麒麟已經不是原來的麒麟了,我們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個頂著麒麟名字的冒牌貨!”唐川似乎很想說服賀蘭,話語間有些急促,“你難道忘了嗎?我第一次因為頭痛昏倒,聽到那句話的時候,謝甯和麒麟就在旁邊,這絕對不是巧合,那個聲音很可能是麒麟發出來的。”
  “唐川……”賀蘭抓著唐川的手,想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然而唐川卻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想宮殿,就算自己滿手鮮血也一定要剝開前面的荊棘探尋真相,“對了,鑰匙!開啟聖蘇裡的鑰匙是真正的麒麟,但謝寧手裡的肯定是冒牌貨或者不完全版本,所以今天我聽到的怪聲,一定也是麒麟發出來的,就像那天在校長室門前一樣,所以我才會頭痛,才會做惡夢。它是在找我!它在呼喚我,所以、所以我才是……”
  “唐川!”賀蘭一聲斷喝,強行把唐川從那種思緒中拉出來,“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唐川的雙眼炯炯有神,“我的思維很清晰,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是你在抗拒我的推論,不是嗎?”
  賀蘭看著他,此刻的唐川看起來真的冷靜得過分,但是……
  賀蘭伸手,按住唐川的後腦勺講他再度擁進懷裡,“是,我在抗拒你的推論,那是因為我不希望你因此受到任何的傷害。我愛你,唐川,這跟你究竟是誰毫無關係。”
  唐川的心猛地顫了顫,一度僵硬的身體又漸漸放鬆下來,良久,才悶聲又說道:“賀蘭上校,趁機表白是不道德的。”
  “如果你想聽,我可以天天說。”
  “那好吧,你先說十遍來聽聽。”
  賀蘭當真說了十遍“我愛你”。
  唐川老臉一紅,霍然抬起頭來,“你說你怎麼能這麼不害臊呢?”
  賀蘭輕笑,“到底是說的那個人不害臊,還是要求別人說的那個人不害臊?”
  好,你贏。
  唐川暗自腹誹,被他這樣一搞,沉重的氣氛都沒有了。
  而這時,唐川忽然收到一條來自張潮生的簡訊——還沒睡?一百萬個簽名湊齊了。

第142章 誰搶了我的頭條?

  “我還是那句話,與其被人脅迫上門,不如我們主動配合。”
  鏗鏘之聲回蕩在空曠的法庭上,提莫目不斜視地看著眼前幾位位高權重的大法官,據理力爭。
  軍事法庭有個習慣,每當遇到重大問題時,都喜歡在頂樓一個修建得像法庭一樣的會議室裡進行“公審”,這也被稱為——內部法庭。
  所有人都可以發言,但必須為自己的發言負責。內部法庭很少開啟,也鮮少有人敢在這裡發言,因為坐在裁判席和陪審席上的那些人,可以直接定你的罪。
  很多人不禁為提莫捏了一把汗。
  老庭長坐在裁判長的位置,睜著一雙渾濁的雙眼看著提莫,整個法庭的氣氛陰冷莫名。
  老庭長不說話,在場其他人也遲遲不敢說話——法庭之上,誰敢喧嘩?
  然而提莫的腦海裡卻一直浮現著唐川那天說的話——如果所有人都顧忌現實,只敢向自己人捅刀子而不敢勇敢站出去,這樣的現實只會越來越多。等到那個時候,你們可以再看看絞刑架下還站著誰?
  提莫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對於認死理的提莫來說,唐川有一點說得很對——在肅峰這件事上,軍事法庭確實違背了它的初衷。如果說十四年前軍事法庭對肅峰追責,提莫還認為這是有法可循,是完全合理的,但是十四年後的今天,對於軍事法庭的所作所為,提莫卻有些看不懂了。
  正如唐川所說的那樣——軍威何在?
  軍事法庭究竟保護的是誰?
  難道律法都是一紙空談?
  不。
  如果是這樣,提莫願意站出來,做站在絞刑架下的第一個人。
  “庭長閣下,我認為……”提莫整理好思緒,再度開口。
  然而老庭長卻忽然打斷了他的話,“你不用說了,肅峰的案子已經封檔,軍事法庭不會為了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再度開庭。”
  “為什麼?”提莫緊緊攥著手裡的軍法典,這不對!當年的軍事法庭對肅峰的事情緊追不捨,為什麼現在的態度反而逆轉?
  老庭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緩緩站起來,“一百萬簽名前所未有,事情重大,暮宮將親自過問。所以,沒有為什麼。”
  提莫一驚,暮宮親自過問?!
  然而當他還想問時,老庭長卻已經在旁人的陪伴下朝門外走去。看來剛才的話,已經板上釘釘了。
  提莫忽然想起這些日子的傳聞,中央系統的騷亂,肅峰案和議會之間的重重糾葛,喬伊和公主殿下聯姻他不由深深皺起眉,手裡的軍法典好像都在發燙。
  而簇擁在老庭長身邊走出去的人,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庭長閣下,如果集齊了一百萬簽名我們卻還不開庭,那是不是有違軍法典的律例?”
  老庭長看了他一眼,渾濁的眼裡像宇宙初開的混沌,一大片沉重的灰色,讓人不由一顫,而後那蒼老的嗓音響起,“軍法典,也是人寫的,這個道理你們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那……提莫該怎麼處理?上次肅峰小隊重建的事情,也是他經的手。”
  老庭長答非所問,“他還挺像我年輕的時候,不知者無畏。”
  不知者無畏,知之者毅勇。
  唐川第三次帶人來到軍事法庭,依然無畏,依然毅勇。但是很遺憾,他知道得太多了,所以對此行的結果太過了然於心。
  當軍事法庭的接待員給了他一個否定的答案,在他面前關上法庭大門時,他一點也不覺得驚訝。暮宮讓娜塔沙跟喬伊聯姻,態度已經足夠明顯。
  這是他對賀家執著於肅峰一事的不滿,是對整個軍部的敲打。
  帝王之道,在於平衡。現在的局面顯然對議會不利,軍部因為賀家得勢而連年坐大,此消彼長,這不是暮宮樂於看到的場景。
  唐川心裡很明白,一百萬簽名,只是闖宮的投名狀。
  “這位先生,請你直接去找暮宮,這件事已經不在我們管轄範圍之內了。”接待員還是上次的那個,這會兒正拿下巴瞧著唐川,語氣淡漠,而且很欠扁。
  唐川也沒心思再跟一個管不到這件事的機構談紳士風度,“怎麼,你們軍事法庭改行了?賣煎餅果子還是開離婚律師事務所啊?”
  對方被他氣得想撕爛他的嘴,“請你放尊重一點!”
  “那我也請你對你們手上的軍法典尊重一點!”唐川一句話殺到他姥姥家。
  查理在後面給他比了個贊,“戰友說的好,你們不按軍法典辦事,不如趁早改行呢。”
  “你再說一遍?”正好路過一個法官,憋著怒氣死瞪著查理。
  於是查理真的又說了一遍,“戰友說的好,你們不按軍法典辦事,不如趁早改行呢。”
  一字不差。
  對方氣得七竅生煙,查理腳底下生風,轉身就跑了。
  唐川也挑眉比了個手勢,帶隊走人。
  走出去的時候薄言還在跳腳,“回去發篇帖子,灌水、置頂,我罵死他們。”
  “一百萬簽名來得太容易,這本來就是預想中的結果。”薄荷說道。
  “我們接下來去哪兒?”趙毅問。
  唐川眸光微凝,“去暮宮。”
  去暮宮,當然不是像上次那樣光明正大地走紅地毯進去。
  穿著華貴軍禮服的親衛軍們首位在莊嚴的大門前,連一個眼神都吝嗇給你。
  唐川等人只能老老實實地在暮宮旁邊的議政廳遞申請上去,然後等回復。案子交接給暮宮的壞處就在於此——只要暮宮想拖,可以拖個一年半載。
  皇帝可不是誰都能見的。
  “隊長,不如讓賀蘭上校來?”有人建議。
  大家都知道,賀蘭有自由出入暮宮的特權,雖然他不常來。如果說賀敬山因為背負著軍部的重擔,不好直接出面,那退而求其次讓賀蘭來,總沒有那麼敏感吧?況且賀蘭還是肅峰小隊的直接負責人。
  唐川聳聳肩,沒有回話,倒是伊莉婭憑藉女性特有的直覺,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彎彎道道,“難道你想讓賀蘭上校跟公主殿下結婚嗎?”
  這次的聯姻著實讓所有人都大跌眼鏡,這麼一想,賀蘭確實更不能來,但是……
  查理忽然擔心地看著唐川,“你說那個公主殿下會不會為難你?”
  “你放心吧,她不會的。”她只會寫我的小黃文。
  唐川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耳朵裡還時不時冒出來的聲音,這聲音只有他能聽得見,不會暴露,但是它能引發唐川的頭痛。不知道什麼時候發作,也不知道究竟要持續多久,唐川現在就像在走鋼絲。
  幸運的是,痛了大半夜之後,頭痛的狀況已經漸趨平穩。至於這怪聲,唐川跟賀蘭商討過,一致決定先保密,也不能太早回應。
  他們需要掌握主動權。
  接下來的大半天,唐川等人來來回回走了好幾個地方,蓋章的蓋章,簽字的簽字,然後被不同的人接見,就是沒人能帶他們進暮宮。
  薄言真如他先前所說的那樣跑去網上發帖子罵人,結果剛連上星網,就罵了一句,“誰搶了我的頭條?!”
  薄荷真想為他的後知後覺點蠟,他們前腳剛跨出軍事法庭的大門,後腳,提前編輯好的帖子就已經發了,就發在簽名徵集帖的隔壁,加紅加粗非常醒目。
  雖然說目前的輿論對於暮宮並沒有什麼影響,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像唐川這等小人物,一次不能捅一刀,總能多割幾次小肉吧?
  但是整整一天,唐川他們都沒有順利進入暮宮。
  快傍晚的時候賀蘭從軍部過來,接他們回軍校,當然,主要是接唐川。對於唐川目前的狀態,賀蘭一千萬個不放心。
  “感覺怎麼樣?”雖然通過終端確定了無數遍,但賀蘭還是又問了一句。
  唐川攤手,“如你所見,生龍活虎。”
  見他確實精神不錯,賀蘭才放下心來,“我爸昨天去暮宮覲見的時候提過肅峰的事了,但是結果不理想。皇帝陛下雖然沒有翻臉,但是態度很強硬,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這倒不急,只要我們能保證這件事熱度不減,暮宮總不能真的拖到明年。麒麟那邊有什麼回應嗎?”唐川問。
  “我讓夏爾發了一條資訊到網上,麒麟應該能發現,也暫時追蹤不到我們這裡。不過,他那邊不會貿貿然就出手,暫時沒有回應。”
  夏爾發的資訊很簡單——我在這裡,你在找我嗎?
  如果麒麟抓取到這條關鍵資訊,那麼憑他們的能力,應該能查到夏爾的頭上,然後順藤摸瓜,找到賀蘭。最後得出判斷——鑰匙的另一半,在賀蘭手上。
  這個結果既不會太驚人,也不會直接指向真相,就看謝寧要怎麼接這個招。
  而就在唐川這邊等著暮宮和謝寧回應的時候,議會那邊,卻出了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五月二十日,議會每月的例行會議照常舉行。
  現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所有人都知道肅峰小隊向軍事法庭提出訴訟,矛頭直指議會。而伊文思,這個平民議員,卻在此時忽然提出——
  “他們這是在詆毀我們議會的名譽,我要求,議會立刻向肅峰小隊提起訴訟!控告他們誹謗、污蔑,並讓他們道歉!”伊文思站在臺上,句句鏗鏘,擲地有聲。
  全場一片譁然,克裡斯朵夫更是站了起來,目光死死地盯著伊文思。
 
第143章 它開始思考

  “為什麼沒有人說話?難道你們就放任他們在議會的頭上撒野?這口氣,我就咽不下,任人辱駡任人宰割,甚至被人告到暮宮,這怎麼可以?雙棱大廈的棱角怎麼能在我們手裡被磨平?!”
  伊文思慷慨激昂,伊文思熱血澎湃,整個會議大廳都回蕩著他的聲音。
  克裡斯朵夫喉嚨裡梗了一口老血,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早知道伊文思這麼能鬧騰,他就該在醫院的時候給他的藥里加點佐料!
  而此時的會議室外,不需要參加會議的高層們在走廊裡狹路相逢。
  亞伯拉罕一系的看不慣秦派的,走過時冷眼嘲笑了一聲,“堂堂秦議長,竟然被自己的親侄子告上軍事法庭,也是夠可以。”
  但是秦派的更看不慣對方,直接諷刺一句,“讓你們議長解決好叛逆少年的事情再說。”
  叛逆少年,這是議會的人給萊茵取的外號。
  作為一個敢於沖到雙棱大廈跟自己哥哥絕交的人,萊茵的勇氣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認可。據說現在他已經跟家裡決裂了,但狄恩議長家的家事,誰也不敢多作議論。
  萊茵沒有再去找過喬伊,他在電視裡,在同學的嘴裡,看到或聽到過喬伊的消息。但每次,他都不是一個人出現的,那必定伴隨著另外一個尊貴的名字。
  萊茵跟唐川告了假,主動接受了軍校對於他頻繁曠課所下達的處罰——關禁閉。
  待進禁閉室那間小屋子裡,萊茵覺得好多了。但是時間久了,絕對的幽靜讓他的思緒又不由自主地回到從前。
  他想,他還是愛著喬伊的,儘管他再也不會把這份愛輕易地說出來。
  除了萊茵,唐川也時常把自己關進實驗室裡。
  實驗室能夠隔絕外面所有的信號,最大的好處就是他不用再聽到那些聲音。由此他也想明白一個細節,或許麒麟早在好幾天前就開始發送資訊了,只不過唐川那會兒一直待在實驗室裡,所以恰好都沒有聽到。
  這就是一個微妙的時間差。
  “夏爾那邊有消息了。”賀蘭來實驗室找他,傅延卿等人都識趣地避退,把最適合搞女幹情的一個角落留給他們。
  唐川盤腿坐在地上鼓搗一堆設計圖紙,“沒來直接找你?”
  “沒有。”
  唐川思忖的檔口,賀蘭把那條麒麟發給夏爾的資訊給他看,上面寫著——你在哪裡?
  兩人交換一個眼神,默契自然流淌。
  唐川眼珠子一轉,“告訴夏爾,回復他:我在花園洋房第十三號。”
  “這是麒麟在的那棟樓?”
  “嗯。”唐川仔細回憶著,“我這些天又零碎地夢見一些畫面,那棟房子門牌上寫就寫著這個——花園洋房,13號。”
  這些天的夢沒有一次像之前那樣完整,都是零碎的片段拼湊,但是很遺憾,每次的夢裡除了大段大段的空鏡頭,就是麒麟。
  時間仿佛在回溯。
  從聖蘇裡爆炸的那會兒,一直往前倒退,走馬燈似地在唐川面前一晃而過。但麒麟永遠是那副長不大的樣子,所以唐川也不知道夢裡究竟是哪一年哪一月,只知道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很久。
  麒麟還是不說話,於是唐川跟在他後面。
  有的時候跟著他走過一條長長的空曠荒蕪的大街,有的時候看著他站在那座高塔前,抬頭仰望著高塔上的那只眼睛。
  整個城市,都彌漫著一種曠古的孤獨。
  “又想起他了?”賀蘭蹲下身,黑色的眸子看著唐川的眼睛,好像想在裡面一窺他的夢境。
  唐川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我在想你呢。”
  路過的賀杉表示——媽呀大哥大嫂真是太肉麻了。
  賀蘭冷漠臉,“你怎麼在這兒?”
  “哥,我也是這個項目的成員之一,我上個禮拜就打申請加入了,你也關心關心我好不好啊!”賀杉很氣憤。
  “哦。”賀蘭表示知道了。
  賀杉氣結,轉頭看向唐川,“小川哥你管管他啊。”
  “哦。”唐川表示知道了。
  賀杉真想一線圈繞死這兩口子。
  “小川哥?”賀蘭又忽然抓住一個重點。
  “怎麼了?”唐川眨眼。
  “沒什麼。”賀蘭瞥了一眼終端,“魚上鉤了。”
  謝甯看著麒麟給他調出的介面,坐在椅子上久久沉默。花園洋房13號,對方能說出這個地址,就已經讓他相信了一大半。
  因為在林玄跟他講過的關於聖蘇裡的回憶裡提到過,那裡確實有這樣一個地方——很像獨棟的小洋房,而且還帶花園,跟整個聖蘇裡超現代化的建築風格有點迥異。至於為什麼相信了一大半,而不是就此肯定,因為看過那本行軍日記的人都知道,有花園洋房這個地方,至於這個13號,也可以是瞎編的。
  麒麟廢了好大力氣,甚至放鬆了對中央系統的干擾,查到了發出這條資訊的人——夏爾。目前任職於軍情處,可哥的哥哥,賀蘭的至交好友。
  那麼這條資訊究竟來自哪裡,就一清二楚了。
  謝寧不由皺起眉,他忽然想起以前喬伊對他說過的話——你怎麼知道他就是無關者呢?
  這個他,指的就是唐川。
  謝甯一直覺得喬伊比他知道的內情要多得多,他很有計劃,清楚自己要做什麼,而對於他的目的,謝寧卻到現在也沒有摸清楚。
  養父林玄是在兩年前因病去世的,事實上自打謝寧被他收養的時候起,謝寧就知道他身體不好。稍微長大一點謝寧才知道,那是因為禁區輻射。
  聖蘇裡爆炸當天,林玄正好帶人拿了物資準備返回,結果才剛走到聖蘇裡邊緣,就看到一朵巨大的蘑菇雲升起。當時議會派來的雇傭軍就在聖蘇裡外面,有一部分先進去的已經死了,還有人驚慌失措地從裡面逃出來,卻被爆炸給轟成了渣。林玄想沖進去,但被隨行的兩個隊友死死拉住,等到那群雇傭兵撤退,爆炸平息,才從隱蔽處出去。
  聖蘇裡變成了一片廢墟,整片天空都灰濛濛一片,到處都是強烈的輻射。
  肅峰已經毫無生還的可能。
  林玄卻還是不管不顧地要進去,兩個隊友拉不住他,正想把他打暈了帶走,前方的聖蘇裡卻忽然再度消失不見。
  被肅峰小隊喚醒的聖蘇裡城,再次陷入沉眠。
  其實城還在那裡,它只是隱形了,然而不管林玄用什麼辦法,都不能讓它再次現形。
  於是這一等,就等了十二年。
  林玄因為當初在聖蘇裡週邊受到的強烈輻射,終於敵不過病痛,在伽藍星肅峰曾經住過的小院裡,死了。
  而那兩個跟他一樣倖存的隊友,甚至比他死得更早。
  作為復仇意志的傳承者,謝甯雖然由林玄撫養長大,但是跟他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並不長。謝寧總是在接受各種訓練,而林玄總是很忙。
  林玄臨死前告訴他——你在議會會有一個內應,他會幫助你。
  只是當時的謝寧打死也沒有想到,那個內應會是狄恩的兒子,最有希望的下一任接班人。
  謝寧皺著眉,“喬伊今年三十二歲,十四年前,他剛好十八歲。他跟肅峰和養父又有什麼關係?”
  這兒沒有別人,所以麒麟回答了這個問題,“沒有關係,主人。”
  “那他的目的是什麼?”他不惜放棄萊茵,跟自己的父親做對,動機何在?
  “主人,這不在我的解答範圍之內。”
  謝甯原本也沒想要麒麟回答,目光又回到夏爾發過來的那條資訊上。
  這時,喬伊打電話過來,“有消息了嗎?”
  謝寧眸中閃過一道微光,“沒有,或許你的猜測是錯的。”
  “是嗎。”喬伊並不多做解釋。
  謝寧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你真的跟公主在一起了?”
  “公主很可愛。”那一端的喬伊似乎在輕笑著。
  “喬伊,你會遭報應的。”
  “很遺憾,我是個無神論者。”
  掛斷電話,謝寧索性不再去想之前的問題了。
  喬伊跟林玄一樣,都是瘋子。
  “主人,你為什麼要撒謊?撒謊是一種不好的行為。”麒麟說道。
  “我也不能把我所有的底牌都亮給喬伊看,不是嗎,我還是不能夠完全信任他。”謝寧下意識地回答著,然而過了一會兒,他才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抬頭,表情略顯凝重地看著手上的古董手錶。這種看起來毫無技術含量的問題,卻透露了一個最重要的資訊——它開始思考了。
  從前的麒麟也會問問題,但是就像人工智慧的設定一樣,它很聰明,就像一台精密的儀器,永遠不會出差錯。
  可是最近,麒麟給他的感覺越來越怪異。
  “你……是不是感應到什麼了?”謝寧問。
  “我能感應到屬於另一半的信號確實存在,但我並不知道它的具體位置。”麒麟如實回答:“它是我最核心的部分,只有擁有它,我才是完整的麒麟。但是,我的程式現在已經出現了混亂,錯誤堆積太多,我無法完全自我修復。”
  “也就是說,如果找不到它,將核心代碼補全,你也會……”
  “用你們人類的話來形容——會死。”
  謝甯默然,良久,才鄭重說道:“不會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隔天。
  唐川換下白大褂,再度從軍校出發,跟趙毅和查理一起再度去議政廳打申請。秦海他們則都被唐川留了下來,這些人身份都太敏感,一不小心就又扯出一大堆人。比如羅明光家的公司,最近就遭到了議會的打壓,雖然羅家的生意還跟軍部掛鉤,所以羅家並沒有對羅明光強行施壓讓他離開肅峰小隊,但總歸是有一定影響的。
  議政廳裡人來人往,唐川三人一出現,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是三人早都習慣了這種注目禮,泰然自若地跑去遞交申請,然後繼續等著。趙毅端坐著,連表情都一絲不苟。查理拿著終端玩遊戲,biu~biu~biu~的聲音不絕於耳。
  唐川繼續低頭畫著設計圖紙,三個人,三種畫風。
  過了一會兒,唐川覺得一直低著頭脖子有點酸,正想找個地方看能不能把紙攤在上面寫。結果剛抬頭,就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小正太仰頭看著他,“大哥哥你在畫什麼呀?”
  “圖紙啊,機甲你知道嗎,特別炫酷的機甲。”唐川翹著二郎腿,把圖紙放在腿上一邊畫一邊跟他說。
  小正太歪著頭,“我知道,我認識你。”
  “是嗎?”唐川受寵若驚啊,沒想到他已經這麼紅了,“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奶奶說你是個好人,但是我媽媽說不要讓我學你。”小正太操著一口軟糯的童音,說什麼都悅耳動聽。
  唐川來了興致,伸手摸摸他的頭,“那你說說為什麼不讓你學我啊?我不是好人嗎?”
  “好人會死得很快快,而且她說你不是真的好人。”
  “那我是壞人嗎?你看我像嗎?”唐川覺得真是愈發有趣了。
  小正太明顯被這個問題難倒了,鼓著腮幫子回答不出來。
  唐川揉著他那頭金燦燦的頭髮,“那我再問你,你不當好人,要去當壞人嗎?壞人都長得很醜哦。”
  小正太要哭了。
  這時他爸爸走過來,拉起了他的手。唐川抬頭看,從身上那考究的打扮和氣質就可以看出來,這是一位禮貌的貴族閣下。事實上,議政廳裡十個有九個都是貴族,一般平民是不會來這裡的。
  “我兒子給你添麻煩了。”
  “哪裡。”唐川微笑,“他很可愛。”
  “多謝誇獎,但是請你以後不要再在我兒子面前說那些話,他還小,這會對他產生不好的影響。”男人冷著臉。
  唐川沒說話,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抱臂看著他。男人見他這副樣子,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正要帶兒子離開,卻聽唐川忽然說:“這位先生,請等一下。”
  出於良好的教養,他回頭,“還有事嗎?”
  唐川站了起來,伸出一根手指,“首先,是你兒子先來跟我說話。其次,我是在幫助你糾正你兒子養成的錯誤觀念。最後,這個觀念是你家人灌輸給他的,剛才的話,你不應該對我講。”
  男人臉色有些微變,剛要說話,唐川卻打斷他,音量微微提高,“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我就是個傻逼,但不代表我認為自己就是個傻逼。”
  其實我是個天才。
  天才的唐川當然能感受到這裡的人對他的真實想法,感謝上帝這些貴族裡大部分都是有教養的,否則現在都該幹架了。
  男人對唐川粗俗的用詞很是嫌棄,這樣的人果然登不上檯面,“注意你的用詞。”
  “我的用詞怎麼了?”唐川一腳踩在椅子上,站起來,會登淩絕頂,“話糙理不糙,好壞之分都是人說出來的。這位先生,說句實話,我寧願被人罵一句傻逼,也不願意你們稱讚我一聲好人。”
  查理見狀,樂了——搭檯子唱戲,戰友又要開嗓了。
  
第144章 說

  “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會誤以為你想跟我打架。”唐川站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男人,和被吸引過來的議政廳裡的其他人。
  他們或詫異或嫌棄或不讚賞地看著唐川,沒有像議會裡那些人那樣激烈辯駁,顯得冷靜而克制,但是正是這種冷靜和克制,生生劃出一道無法抹去的距離感。
  “唐先生,請你注意你的言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紳士拄著手杖從人群中走出來,頭髮梳得鋥亮,老而不衰,“這裡不是你可以撒野的地方。”
  唐川看著他們,忽然想起一句話——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這些人為什麼排斥唐川?不是他們真的有多討厭唐川這個人,而是在他們心裡,平民跟貴族,就不是一種人。
  “這裡是議政廳,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可以作為呈堂證供。我倒想問一問,到底我說的哪一個字觸犯了律法?”唐川眼神誠懇,但字句鏗鏘。
  小正太的爸爸隨即皺眉,“你現在就不應該站在椅子上,一個連自己的行為都無法管控,連最基本的禮貌都欠缺的人,我不認為他還有發言的權利。”
  唐川掃視一周,周圍人對他的話都深以為然。
  好吧,唐川也承認,他現在的舉動確實並不雅觀。
  但是呢。
  “是誰規定了誰有發言的權利?”唐川朗聲說道:“我三番五次來這裡的目的,整個奧斯帝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我堅信我所做的事情是正確的,我所堅持的信念是正確的,那麼無論我在追逐正義的路途上是蹲在牆角還是不得不像現在這樣站在椅子上,為我自己發聲,我都覺得無所謂。”
  老貴族抿著唇,隨後呵斥一聲,“歪理。”
  唐川站在椅子上對他優雅行禮,“這位老先生,那我問你,剛才我們討論的好人壞人之分,你怎麼看?”
  老貴族抿著唇不說話,雖然年邁但依舊明亮的眼睛盯著唐川。
  所有人都盯著唐川,他就像一塊礁石,在沉默的暴風海上。站得越高,感受到的風浪就越大。
  “你們不回答,好,我理解你們的意思。也許你們覺得我無理取鬧,我嘩眾取寵,但我只問你們一個問題——我所堅持的事情,到底是不是對的?拋開所有利益、立場的問題,不去看任何的灰色地帶,我現在在做的事情,是對還是錯?”
  男人抿著嘴,抓著兒子的手緊了緊。
  小正太仰頭看著爸爸,大大的眼睛裡滿是疑惑。
  唐川面色沉肅,“答案只有一個,我想你們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我為什麼放著好好的軍校不去上,而站在這裡承受你們所有人的眼光?是因為你們即使知道這件事是對的,但你們不承認、不否認、甚至無視它!他們告訴身邊的人,甚至教育下一代,即使這件事是正確的,你依然不能去做!而那些為了做對的事而付出犧牲和代價的人,就是你們口中簡單的好人,愚蠢的好人!而當他們與你的利益相悖,他們又直接變成壞人,好壞分得這麼簡單,幼稚園裡的老師都不會這麼說!”
  男人忍不住駁斥,“好跟壞豈能這麼簡單的分辨,你這是強詞奪理!”
  “真的是強詞奪理嗎?你敢不敢在這裡發誓,如果終有一天我能讓肅峰一案開庭,你必須在帝國律法的真理聖徽前作證——我所說的,都是錯的。”
  “我怎麼不敢?!”男人被激到了,貴族最終顏面,這麼多人看著,他怎能讓唐川壓在他頭上。然而衝動的話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
  他的兒子正仰頭看著他,而他心裡清楚地知道——他不能發這個誓。
  因為他們心裡都明白,誰才是正確的。
  男人偃旗息鼓,唐川卻也沒有逼他,他緩了口氣,道:“沒有人強求你們怎麼做,我也可以忍受你們的冷眼旁觀,但是你不理解,也請尊重。尊重不了,也別瞎逼逼。如果真的忍不了要瞎逼逼,請直接跟我幹架,我隨時奉陪。”
  “酷!戰友!”捧場小王子查理也跟著站到椅子上,看著眼前圍著的人,頓時有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但是他沒有唐川的口才啊,憋半天都憋不出一句像樣的句子來,漲得老臉都紅了,最後脫口而出,“你們就算不支持,也別搗亂啊!你們以為我們樂意天天來這兒蹲點嗎?”
  哦,查理這個戰五渣。
  唐川在心裡為他掬一把同情的淚,趙毅扯了扯查理的衣袖——下來吧親,你不適合這個活。
  這時議政廳的工作人員也跑了過來,看到兩人站在椅子上,而另外一個也毫無阻止的意思,頓時一個頭比兩個大,“兩位、兩位先生,有什麼話請下來說好嗎?”
  “為什麼要下來?上面空氣更清新。”查理梗著脖子回他。
  唐川無奈,被查理這一攪和,演講動員大會要變成兩個弱智兒童表演了。
  “這位先生請稍等。”唐川讓趙毅把查理拉了下去,自己卻還站著,然而真誠地問:“這裡有規定說不能站在椅子上嗎?”
  對方一愣,“這個……椅子就是用來坐的啊。”
  唐川卻忽然冷下臉,“律法明明規定集齊一百萬個簽名就可以不問緣由提起公訴,可我現在還等在這裡,那我站在椅子上有什麼不可以?這甚至都沒有明文規定。”
  對方語塞,其餘人也被唐川的強盜邏輯給繞暈了。
  誒?好像不對啊,但是好像也不能反駁啊,誒?!
  “歪理!”老貴族手杖一杵,目光嚴厲,“你給我下來!”
  “還沒請教閣下是?”唐川微笑中帶著詢問。
  旁邊一個中年男人頓時略帶驕傲地介紹道:“這位是安納森子爵。”
  安納森?唐川記得這個名字,賀蘭曾經給他看過需要注意的貴族名單,上面就有這個名字,不在議會之列,屬於堅定的皇權派,只忠於暮宮。
  難怪他要站出來說話了。
  “原來是安納森閣下,久仰久仰,這麼巧碰到您,看來您剛從暮宮出來?可不可以幫我帶句話——我的上訴申請書什麼時候批下來?”唐川看著他,禮貌又溫和。
  “唐川,你該知道什麼叫適可而止。”喬納森眯起眼。
  唐川正色,站得筆挺,“如果幾百年前,莫里亞納大公學會了適可而止,那麼就不會有現在的奧斯帝國了。”
  “你!”喬納森臉色鐵青,其他人也都紛紛被這句話給震到。
  莫里亞納大公,那是奧斯帝國的開過皇帝啊!
  這唐川還真是敢說!
  但唐川敢說,並不代表他們就敢回話。唐川已經把話說絕了,無論別人再反駁什麼,都會是對莫里亞納大公的不敬。
  “我一個小小的軍校生,當然不能跟莫里亞納大公相提並論,但是,”唐川掃視一周,語氣誠懇,“總有一些東西是需要人去堅守的,如果你們不願意,也請不要去傷害那些願意的人。如果你們真的還秉持著貴族代代相承的正直、勇敢、堅毅,就不要輕易去否定別人的努力。不管他最後成不成功。”
  場間一派靜默。眼前的青年是多麼無畏而又富有朝氣,那眼鏡裡仿佛閃爍著信仰的光輝,看著看著,就讓人難以生出惡感來。
  因為那幾乎是每個人都嚮往的東西,而絕大多數人都在中途選擇了放棄。
  但是歷史,往往就在那少數的幾個人手上,發生逆轉。
  唐川發表完講話,拿捏住火候,正要從椅子上下來,卻忽然感覺到一股如芒刺在背的冷意。他霍然轉身,拉住就近的人臥倒——身後"啪"的一聲清脆炸想,議政廳的玻璃牆面被擊碎,碎片在陽光下四散飛濺,引起尖叫連連。
  而與此同時,伊文思慷慨激昂的話還在議會大廳迴響。
  “不是孬種的,就勇敢地站出來!我可以相信議會無罪,難道你們都不相信嗎?難道你們都害怕了嗎?!”
  “如果不是心裡有鬼,為什麼不願意提起訴訟?!”伊文思眸光犀利,“如果打贏了,我們就是勝利者,沒有人再能對我們指手畫腳、橫加污蔑,這難道不是身為一個議員應該做的事情嗎?議會的榮譽……”
  下麵的人都急了,有人面露猶疑,有人暗自握緊了拳頭,還有更多的人都站了起來,整個議會大廳一片騷動。
  “他怎麼還在上面說,快把他拖下去啊!”
  “這個伊文思到底有完沒完?!都已經幾次了?他怎麼次次都說這個?!”
  “媽的,那邊的你們到底管不管?把他給我拖下去啊!”有人指著秦正一派的人怒目而視。
  但其實那邊也並不好過,“伊文思!馬上下來!”
  “砰!”一個不明物體被扔上了演講台,伊文思靈活一躲,好險沒有被砸到。而後他對著話筒,泰然自若,哦不,死豬不怕開水燙似地說道:“到華京之後,我已經進過一次醫院了,我真的不介意再進第二次。”
  大家這才想起來,伊文思這人不能動,他可是在媒體和大眾心裡都掛上了號的,除非是狄恩這種地位的人下決心弄死他。
  有人跑上了台,想要把伊文思拉下去。然而伊文思把衣袖一撩,露出結實的小臂,“猶豫不前、做賊心虛,這是懦夫的行為!”
  說一句話,撂倒一個人。
  伊文思還堅定地站在講臺前,“只是一個我,你們就這麼氣急敗壞,可外面還有千千萬萬像我一樣的人,你們難道每一個都不去正視嗎?議會難道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
  反了反了,整個議會大廳徹底陷入騷亂,就像一碗熱水倒進了滾燙的油鍋。劈裡啪啦,像一場火光盛宴。
  克裡斯朵夫站在這狂風暴雨的中心,仿佛又聞到了劣質煙草的味道。沒有抽完的煙頭掉在地上,起火了。
  
第145章 戰

  咚!咚!咚!
  心跳像擂鼓。
  唐川從椅子後面探出頭來,搖搖頭甩掉臉上沾到的玻璃渣,看明白一件事——突然出現的這些殺手,是沖著他來的。
  “戰友!你還好嗎?!”遠處傳來查理的喊聲,剛剛三人被驚叫逃竄的人群給沖散了。
  唐川忍不住扶額,這麼大的聲音完全暴露了查理的位置,他忍不住想問查理——你腦子裡都裝著些什麼啊?
  好吧,其實唐川知道,查理這是在吸引火力,幫唐川逃脫。
  但唐川怎麼能逃呢?
  “躲好,千萬不要出來。”唐川回頭,小聲對後面躲著的一個姑娘交代了一句,而後貓腰飛快地沖了出去,落地翻滾,翻滾的同時一槍打掉牆上的警報器,刺耳的警報聲頓時響起。
  “所有人都待著別亂動,他們的目標是我!”唐川緊跟著大喊一聲。
  激戰隨之打響。
  小正太被他爸爸護在懷裡,一雙大大的碧眼從爸爸的臂彎裡看出去,又害怕又神奇地看著唐川——這個大哥哥好酷!好快!一個人打好多好多個!
  他爸爸趕緊捂住兒子的眼鏡,怕他看到血腥的場面,然而沒用,小正太依舊從指縫裡偷偷地看唐川,張大了嘴巴,從此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唐川打起來的時候,是真的很帥的。
  因為像他這樣靠臉吃飯的人,本身就很帥對不對?你問他,兩個招式可以達到同樣的效果,一個普通一個炫酷,選哪個?當然是第二個啊!
  這還用問?
  而比起唐川的帥,趙毅的穩紮穩打,查理這個意識流,就是個人形魔獸。查理曾經改編過一句至理名言挪為己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拳頭解決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就加一腳。
  嘿嘿!快來打我啊!
  好久沒打架了想想都有點興奮。
  一個飛毛腿踹飛一個人,“啊——噠~”
  查理擺了個功夫巨星的pose,還給自己配了音。
  “噠你個頭啊!”唐川快速繞背將查理背後的一個人鎖喉拖住,然後轉身,用力,過肩摔!
  查理回過頭來,“呀,居然搞偷襲!”
  趙毅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親,你當還在打遊戲呢。
  “啊——!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忽然,一聲尖叫從不遠處響起。
  三人霍然轉頭,就見有個中年女人被逼到了服務台後面,臉上滿是驚恐地不斷往牆角腿,而她面前,是個戴著口罩拿著槍的殺手。
  唐川微微皺眉,身體卻快思維一步,立刻往那邊趕。查理和趙毅第一時間給他打掩護,默契自成。
  “蹲下!”唐川朝著那女人斷喝一聲,同時,高速移動中射擊,槍法快而精准。
  那殺手連忙躲避,向女人跨出的步伐被迫中止。
  然而唐川這一動,他就暴露在了火力集中區。就算查理和趙毅給他打掩護,也依舊只能抵消掉大部分攻擊。
  唐川的身上不可避免地負了傷,但所幸都是些小傷,並不礙事。然而當他強行沖過火力線,想將那個仿佛石化了的女人帶離,他卻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不,很不對!
  天生的第六感告訴唐川危險將至,應該快點離開這裡,而就在這時,他看到前面那個戴口罩的殺手忽然抬手對天花板開了一槍。
  “砰!”搖搖欲墜的水晶吊燈忽然砸下!
  唐川下意識地往旁邊躲,憑他的身手,絕對可以躲過。然而他不能,旁邊的女人早就失去了基本的行動能力,唐川咬咬牙,拽著她用力帶著她一起往旁邊倒。
  一聲巨響,巨大的水晶燈砸下,查理愕然大喊,“唐川!”
  幾乎是同時。
  “嘀。”一聲不大的提示音,在嘈雜的彌漫著火藥味的議會大廳響起。誰也沒有在意,誰也沒有聽到,直到有人不勝其煩地打開終端看了一眼,臉色忽變,“唐川在議政廳遇襲了!”
  壞消息總是像病毒,傳播得比光速還快。
  演講臺上的騷亂都不由靜止了一分鐘,然後伊文思忽然發力,一把將前來制止的人拖到一邊,大步流星回到麥克風前,“看,總有人忍不住。比起堂堂正正的上訴,總是有人更喜歡走旁門左道!議會的氣節呢?你們的氣節呢?!”
  媽勒個雞!
  “你閉嘴!”好些人被徹底惹怒了,伊文思這根攪屎棍,二話不說把屎盆子往他們頭上扣,鄉下來的土包子,再不讓他下臺,整個議會都要被他搞臭了!
  伊文思瞥了說話的人一眼,難得一次言簡意賅,“做賊心虛。”
  “媽的……”這下真的要火了。
  騷亂一觸即發。
  克裡斯朵夫有心阻止,然而他一個人,根本控制不了這裡幾百號人。這些在平日裡號稱紳士、精英的同事們,打起架來並不比街頭的地痞流氓高檔。
  伊文思獨戰群雄。
  但是他還在說,一口一個孬種,說八百遍,砸都砸死你。
  一邊麻溜地爬上講臺躲避群情激憤的議員們,一邊大開嘲諷,“去殺唐川,你們是不是傻!”
  孬種啊!
  傻逼啊!
  智障啊!
  議員們從小到大被罵的次數,還沒有今天一天加起來的多。
  “保安呢?!怎麼還沒人過來!”
  “開會呢,誰敢進來啊!”
  “冷靜!大家都冷靜!”
  “打他!”
  ……
  場面愈發不可收拾,就像火藥桶,而且是已經炸開的火藥桶。
  而議會大廳的二樓,直接連通著外面的VIP通道,屬於高層專用的地方,不知何時站了幾個人。原本這只是一場屬於普通和中層議員的例行會議,這會兒,可把所有人都驚動了。
  喬伊伸手虛扶在包裹著高級絨料的欄杆上,緩緩地走過二樓的環形走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的騷亂——這很像後現代抽象派的油畫,生動形象。
  狄恩、秦正等人後一步趕到,高層們接二連三地出現,雙棱大廈時隔八年再次敲響了長鳴之鐘。
  古樸渾厚的鐘聲回蕩在偌大的會議大廳裡,所有人都不由怔愣,好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所有的謾駡和打鬥都漸漸停止。
  抬頭看,氣氛有些糟糕。
  “看看你們一個個都像什麼樣子!”一位年近半百的老議員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下面的人,雙手拍打在欄杆上,好像恨不得把欄杆拆下來扔下去。
  “菲林議長,不是我們要鬧,是伊文思他”有人忍不住辯駁。
  “閉嘴!”菲林怒瞪,他現在可不想聽任何解釋。
  這時,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柔和卻沉穩的力量從那掌心傳遞,“別動怒,我來處理。”
  狄恩走上前站在他身邊,背著手低頭往下看時,眼中的溫和中正幾乎在刹那間染上寒意,“雙棱大廈是神聖的地方,不是菜市場。如果你們真的那麼想打架,就給我打個夠。來人,關門。”
  秦正就站在狄恩對面,跟他遙遙相望。對於狄恩的處置,秦正難得地沒有提出異議,只是蹙著眉往下掃了一眼,而後沉聲道:“伊文思,你過來。”
  這邊雙棱大廈眼看要變天,另一邊的議政廳,查理和趙毅看著身上染著血,卻還能活動自如的唐川,不由松了口氣。
  剛剛唐川把那女人護在身下,自己卻被吊燈砸到受傷的時候,真的把他們都嚇了一跳。幸虧那吊燈只是在唐川大腿上劃開一條口子,出血看起來挺恐怖,但唐川應急處理做得好,並沒有什麼大危險。
  而那波殺手,在看到吊燈砸下的那一刻,好像以為大事已成,都退走了,查理和趙毅發起飆來,才留下了那麼一兩個。
  此時滿地狼藉。
  員警和附近的親衛軍這才姍姍來遲,看到整個議政廳裡就他們三個人身上帶血手上拿著武器,還旁若無人地站著,二話不說上前逮人。
  唐川跟查理和趙毅使了個眼色,三人相當配合地放下武器,準備再去局裡走一遭。然而這時,先前那些四散躲起來的人一個個都走了出來,安納森子爵站出來,沉著臉打斷了員警抓人的舉動,“抓錯人了,他跟我們一樣,是受害者。”
  幾人面面相覷,說話的人是安納森子爵,於是猶豫幾下,就放棄了抓捕行動。
  查理倒是很意外,小聲湊在唐川耳邊問:“他怎麼幫我們說話了?”
  唐川回道:“因為他們是貴族,至少,是還有些堅守的貴族。不是所有人都是腐敗和墮落的,每一個群體裡,都有保持清醒的那一部分人。”
  “哦,這樣啊。”
  “不然你以為我剛剛幹嘛跟他們廢那麼多話?曉之以情動之以禮,那是因為他們還有爭取的可能性。”
  查理表示他長眼了,不禁在心裡長歎一聲:人生,真是一門哲學。
  然後他抹了一把臉,覺得自己又比上一秒博學了一點,但是當他低頭看到自己手指上有一個芝麻粒大小的褐色小點,卻怔住了。
  怔住一秒、兩秒、三秒……
  高音突然爆發,“啊啊啊啊啊啊我的雀斑!誰把我的雀斑打掉了?!我的雀斑!”
  突如其來的爆破音,把安納森嚇得差點把手上的手杖甩出去。
  唐川早坐在了地上,大腿還在流血,此刻優雅地翻了一個白眼,“戰友,你的雀斑只有鐳射才能拯救了,還我漂漂拳是沒用的。而且那只是一粒灰塵而已,你是不是該先考慮幫我叫個救護車?”
  作者有話要說: 每天都會開一些奇奇怪怪的腦洞,但有些其實還挺有用的。
  比如,賀蘭和唐川以後的兒子,叫賀北,乳名北北。但是後來唐川又給他取了一個小名,叫賀俊美。
  千真萬確這是他自己取的,不是我的主意。
  他說,因為他是俊,賀蘭是美,所以他們的兒子就叫俊美。

第146章 愚蠢和太聰明

  賀蘭站在病房前,臉色鐵青。
  身後兩個跟來做筆錄的員警貼牆站在走廊裡,惴惴不安地看著站在病房四周的,宛如冷面殺神一般的警衛員,原本要說的話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但饒是如此,兩人心裡還是在打鼓。看著賀蘭抬眼看過來,壓力幾乎要凝成實質。
  “你們沒有第一時間幫他叫救護車?”賀蘭語氣森冷。
  兩人心裡咯噔一下,其中一個立即解釋道:“賀蘭上校,不、不是這樣的,我們去的時候他還好好的啊,不信你問安納森子爵,我們真的沒想到他會傷那麼重,真的!”
  賀蘭微微皺眉,“回去告訴你們署長,我給他三天時間。如果三天后他還查不出是誰敢動我的人……”
  兩人連連點頭應承,心裡叫苦不已,難怪剛剛都沒人願意過來,簡直是受罪啊!
  “……就從你們開始,把身上的警服脫下來。”說完,賀蘭轉頭,“戚副官,你去跟進。”
  “是!”戚副官立正敬禮,而後像拎著小雞仔一樣拎著那兩個人走了。
  賀蘭這時才轉身進病房,唐川正可憐兮兮地躺在床上哼哼,朝賀蘭伸出手,“快扶我起來,躺著難受。”
  賀蘭動作溫柔地把他扶起,讓他舒適地靠在自己身上,把水杯湊到他唇邊讓他潤喉。唐川乖巧地喝了口水,心裡卻還有點做賊心虛,整個人像只大貓一樣往賀蘭身上靠——他知道賀蘭最喜歡自己這樣黏著他。
  賀蘭把他抱緊了,卻又沒有緊得讓人很不舒服。唐川趕緊閉上眼假裝睡覺,等了好久賀蘭都沒有動作,正要鬆口氣,手卻忽然被賀蘭抓住。
  唐川心裡一緊,就聽賀蘭淡然地問:“是這只手嗎?”
  “什麼這只手那只手的?”唐川睜著無辜的雙眼,疑惑。
  賀蘭卻兀自與他十指相扣,掌心的紋路緊緊貼合,好像生來如此,“我是問,你是用哪只手撕開的傷口?”
  糟了糟了糟了,他看出來了!
  唐川心裡冷汗直流,面上卻只能乾笑,“你說什麼呢?我有那麼蠢嗎?”
  “真的?”賀蘭摩挲著他的手指,語氣仍舊淡淡的。
  “當然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然而賀蘭卻摹地握緊他的手,幽幽地說道:“唐川,你就是太聰明了。”
  唐川就知道,這下沒跑了。
  於是他果斷破罐子破摔,兩眼一閉,“你打我吧。”
  賀蘭氣結,唐川總能有無數種辦法讓他失去冷靜。醫生說唐川身上的傷口,尤其是大腿上最深的那一處,有明顯的二次撕裂的效果。而剛才聽過那兩個人說的話之後,賀蘭幾乎可以確信——他們沒有撒謊,唐川之所以在被送進醫院時是那幅血流不止的慘樣,是他自己後期加工的。
  唐川太聰明了,他很清楚自己的受傷可以為己方爭取多少主動的機會,所以他果斷讓自己傷得再重一點,下手乾脆俐落。甚至於,他直接拋棄了‘假裝病重’這個選項,因為這樣會有被拆穿的風險。
  但是賀蘭寧願他不要這麼聰明,一想到唐川躺在擔架上自己悄悄地把傷口撕裂,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現在這人又躺在這裡裝死,一副‘你來打我吧但我知道你肯定捨不得打我’的表情。如果不是看他受了傷,賀蘭真的很想打他一頓。
  兩個人最近都忙,確實很久沒去訓練場過招了。
  唐川悄悄睜開一隻眼,正對上賀蘭的目光,頓時寒毛都豎起來了,“好吧好吧,你說要怎麼辦?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說完他就自己樂了——這是男朋友無奈哄女朋友的即視感啊。
  然而樂不過一秒,耳邊傳來哢噠一聲,讓他的笑容頓時凝固在臉上,“你這是幹嘛?”
  唐川晃了晃自己的手腕,一個明晃晃的手銬被賀蘭銬在他手腕上,然後延伸出一條鏈子,連著床頭。
  “懲罰。”賀蘭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剛剛的溫情瞬間全消。
  唐川都他媽傻眼了,“你不會來真的吧?”
  “我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嗎?”賀蘭語氣冷冷的,“從現在起,你不能踏出醫院半步,直到傷全部養好為止,在這段時間裡,你所有的一切都必須聽我的。”
  “你變態!”
  “衣冠禽獸!”
  “流氓!”
  唐川罵他,但是您的好友賀蘭已單方面遮罩關鍵字。
  “餓嗎?”賀蘭問。
  唐川一想,還真的餓了。
  “想吃什麼?”
  “你先幫我解開。”
  您的好友賀蘭已遮罩相關請求。
  “等著,我去拿吃的過來。”說完,賀蘭就轉身出去了。
  唐川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還是不能接受現實——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男朋友竟然是如此重口的一個人,他居然、居然被銬起來了。啊……如果被人看見,他的一世英名都要毀於一旦了。
  然而怕什麼就怕來什麼,查理和趙毅從隔壁病房過來看他,然後是秦海、羅明光、伊莉婭等等,甚至連萊茵都從禁閉室裡走了出來,一屋子的人看著看著唐川和他的手銬,大眼瞪小眼。
  最後查理問了個讓致命性的問題,“這個……是真的還是情趣的啊?”
  唐川抄起枕頭就扔過去,“閉嘴!”
  這時另一位當事人端著飯菜進來了,泰然自若地問了聲好,而後穿過人群走到病床邊,支起小桌子,拿起碗筷給唐川餵食。
  唐川氣得牙癢癢啊,“我自己有手。”
  “要我給大家科普一下你的豐功偉績嗎?”賀蘭淡定從容。
  哇哦,大家看著這一對,仿佛像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心裡莫名還有點小激動呢。接下去是不是要開撕了啊,相愛相殺什麼的?
  結果唐川立刻說了一句,“我要吃那塊雞,帶脆骨的那塊,不要皮,幫我把皮剝掉。”
  你慫得也太快了吧!隊長!好歹掙扎一下啊!你的氣節呢?!
  氣節是什麼?又不能當飯吃。
  唐川張嘴把賀蘭遞到嘴邊的雞吃進嘴裡,嘎嘣脆,味道很熟悉,像是賀蘭自己做的。唐川心裡頓時就原諒了他一點,“晚上我想啃骨頭。”
  “好。”賀蘭應著,把切得很碎很碎的胡蘿蔔拌進沙拉裡給他吃。
  唐川這人是有很多毛病,但賀蘭總能想到辦法把他給治好咯。
  剩下一群幾千瓦的大電燈泡面面相覷,最後副隊長萊茵掃了一眼這對萬惡的脫團狗,說道:“走吧,我請大家吃飯。”
  單身狗,只好自掏腰包去買狗糧了。
  然而萊茵不知道的是,當他轉身第一個走出病房的時候,身後的隊員們卻憂心忡忡——怎麼辦,副隊長一定是受刺激了,天涯何處無芳草,看來待會兒得好好安慰安慰他。
  當然,正事還是要做的。
  隊長負責秀恩愛,他們FFF團只好去禍害別人。
  當天下午,唐川遇襲受傷的事情就傳遍全城,醫院進出的人都看到賀蘭急匆匆地趕過來,現在整個貴賓樓十二層已經全部戒嚴,這事兒假不了——唐川的傷真的不輕,至少是需要臥床一段時間的那種。
  隨後肅峰小隊連遞了好幾分申請,給軍部、軍事法庭、議政廳,反正能想到的所有相關的機構,請求對這件事徹查到底並對兇手加以嚴懲。
  但其實這件事很清楚,唐川這段時間頻繁去議政廳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而他去那裡的目的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所以,誰最有殺人動機?
  細小小小花:是議會啊!!我今天就不信這個邪了,我就光明正大的說,是議會啊!這件事要是跟議會沒關係我直播吃機甲!
  暗影:連我們帝國之花的人也敢動,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彩色少女心:接二連三都是這種事,還有完沒完?這次更是牽扯到了我家小川川,不能忍!誰再忍誰就是王八!黑色夢魘:不能忍!
  啊啊啊啊:還我家小川川一個公道!我們要一個說法!那可是議政廳啊,旁邊都是巡邏的員警和親衛軍,為什麼沒有及時趕到?為什麼會讓殺手進入?為什麼我們簽了請願書最後還是沒用?!這一切難道不奇怪嗎?!你們難道不覺得憤怒嗎?!
  ……
  這一次大家的反應前所未有的激烈,唐川的事就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因為暮宮插手而稍微有所緩和的局勢徹底進入了白熱化。
  而此時,議會正因為伊文思的攪局而一團亂。議會本來就不是個多有向心力的地方,動搖和遲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快速地生根發芽。
  但是打夠了,大家也都冷靜了。
  狄恩再度出現二樓欄杆前,看著下面一個個或茫然或頹喪或仍舊憤怒地人,深吸了一口氣,面色沉重,“議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無可否認,有一部分是我的責任,我身為議長之一,沒有能夠將議會帶向更好的方向,是我的失職。”
  很多人都呆住了,幾個忠實的亞伯拉罕派頓時緊張出聲,“議長……”
  狄恩擺擺手,將聲音壓下。
  “正如外界所說的,議會確實已經到了必須改革的時候,這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而諸位,正處在這個歷史變革的浪潮之中!彷徨、迷茫,這都是正常的,每個人都有走上歧路的時候,關鍵在於,我們心裡永遠堅持著正確的方向。議會建立以來,受到過無數次質疑、責難,但正因為如此,議會才永遠不會倒下,我們擁有著比尋常人更多的權利,不是因為我們出身尊貴,而是我們本身就肩負著比別人更重的責任。議會的每一個決議,都關乎著帝國的未來,即使受千夫所指,我們也要排除萬難,在陛下的帶領下,將帝國推向更輝煌的明天。這是每一屆議會的使命,也是我們無上的榮耀!”
  沉穩磁性的聲音回蕩在圓形的議會大廳裡,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無論之前懷抱著怎樣的想法,感受著這話裡的肅穆,心裡都不約而同的生出一股榮譽感來。是啊,他們本來就在做著這麼重要的事情,即使不被理解,被人謾駡,但也無法改變的事實啊!歷史原本就掌握在少數人手中,不是嗎?
  他們為此付出的艱辛,和承受的壓力,普通人又瞭解多少呢?就連秦正一派的議員們,此刻心裡都不禁生出一股認同感來。
  狄恩微笑,誠摯卻又不失威儀地看下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張開雙手,“每一個加入議會的人,都是帝國基石的一份子,帝國需要你們。你們願意跟我一起,迎接變革的到來嗎?”
  而與此同時,對此還並不知曉的秦正正單獨與伊文思談話。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小瞧這個邊遠星球來的平民議員了。他原本只是希望這個有著一腔熱血和純粹是非觀的青年,可以為議會帶來一股清流,現在看來……
  “伊文思,你好像做得有些過火了。”不論如何,秦正都是議會的人,他希望看到議會改變,但並不是希望它徹底崩潰。
  伊文思對秦正仍然恭敬,但他低下自己的頭,心卻依舊昂揚,“秦議長,我很感謝你帶我來華京,給我這個機會。我不想瞞你,我對現在的議會並不抱太大的希望,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就是——破而後立。”
  秦正皺眉,卻沒有第一時間反駁,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和那個選擇了一條最艱難之路的侄子。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想法,無數的路,通向一個終點。
  誰才是正確的,這只有時間能證明。
  當天晚上,肅峰小隊的隊員們頂著寒風和未知的危險,用他們隊長以身試險爭取來的機會,奔波在華京的各個地方。他們按照賀蘭給的名單,敲開一家又一家的門,去爭取任何一點可能得到的幫助。
  冷眼或是蔑視,都是使人快速成長的催化劑。
  堅持己見的伊文思也出沒在華京的各個秘密集會裡,抽著廉價香煙,談一個遠大的理想。
  而唐川的病房裡,卻來了兩個意外的客人——娜塔莎和喬伊。
 
第147章 手段

  唐川看到娜塔莎的時候還有點驚訝,這位公主殿下穿著最華麗的長裙,外面卻套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提起裙擺,露出一雙白色運動鞋。
  像是從某個晚會現場偷跑來的。
  再看看後面跟著的喬伊,好吧,那件黑色大衣是喬伊的。
  “你沒事吧?我在暮宮都嚇到了,他們說你傷得很嚴重。”娜塔莎關切地看著唐川,甭提有多擔心。然而當她的目光掃到床頭的手銬,再順著鏈子移到背面,她卻愣了愣。
  身後喬伊適時插話,“你跟他說說話,我就不打擾了。”說著,他又看向賀蘭,“賀蘭上校,出去走走?”
  賀蘭回頭看了唐川一眼,“我出去一下。”
  待兩人一前一後出去,娜塔莎的臉色卻變得有些尷尬。
  最懂女人心的情感大師唐川就說道:“公主殿下見到我不開心嗎?那我可真是難過得病都加重了。”
  娜塔莎噗嗤一笑,瞪了他一眼,“叫我娜塔莎。”
  剛才娜塔莎聽到唐川傷重住院的消息,有些急,她身份敏感,最近父皇又看她看得比較嚴,所以正不知道該怎麼來看唐川,於是喬伊說可以帶她來的時候,她沒多想就答應了。認識喬伊之前,娜塔莎從來都不知道世界上會有這麼完美的人,出身高貴、舉止優雅、談吐不凡,甚至溫柔體貼,能心有靈犀一般地照顧到你所有的想法。這跟同樣被認作完美的賀蘭不一樣,娜塔莎可知道得一清二楚,賀蘭對於自己不感興趣的人,可是一點都不溫柔體貼。
  娜塔莎有的時候寧願自己再天真一些,什麼事都不要看得太透。
  譬如喬伊為什麼主動帶她來這裡。
  幸好她喜歡的人是個聰明的紳士,他從不讓女士陷於尷尬,還很會討人歡心。
  娜塔莎彎腰,湊近了看那手銬,揶揄道:“你跟賀蘭大哥……還玩這個啊?”
  唐川警惕,“我警告你啊,你可不能把這個寫進你的小黃書裡。”
  “警告帝國的公主殿下,你膽子不小嘛。”娜塔莎撥了撥手銬上的鏈子,聽到鏈條搖晃發出的聲音,頓時笑得很……邪惡。
  唐川無語凝噎。
  娜塔莎轉身給唐川倒了杯水,中途嫌裙子太麻煩了,就把長長的裙擺打了個結,露出纖細的小腿。風風火火,又是一條好漢。
  兩人聊了好一會兒,娜塔莎再三確認唐川真的沒事,才放下心來。她對現在的局勢也有所瞭解,從個人立場來說,她必須站在暮宮那邊,可是從個人情感來說,她無比地希望事情能按照唐川的想法來走。
  她甚至覺得,身為公主,唐川的受傷她也要擔一部分責任。愧疚、心疼,但是卻又很無力。
  如果哥哥還在就好了。
  好一會兒,喬伊和賀蘭回到房間,喬伊溫言提醒娜塔莎該走了。娜塔莎不舍地跟唐川告別,回頭,卻怔住,“你的臉怎麼了?”
  喬伊的臉竟然破相了,嘴唇上有血跡,臉頰上也有青紫。這是被人打了?誰下那麼重的手?
  娜塔莎忽然想到什麼,猛地看向賀蘭,卻見賀蘭已經面色平靜地走到唐川身邊,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娜塔莎閉嘴了。
  直到兩人走出病房,她才算關切地問了一句,“疼嗎?”
  不問是誰打的你,也不問為什麼打你,只問一句疼嗎?
  “公主殿下也太偏心了。”喬伊無奈地笑。
  娜塔莎倒也不辯解,“今天謝謝你了,還害你破了相。這個,你拿去擦擦吧。”說著,娜塔莎拿出一塊白色手帕,遞給了喬伊。
  喬伊微笑著接過,正要說什麼,叮的一聲,面前的電梯開了。
  門裡的人和門外的人,猝不及防地打了個照面。
  熱鬧的電梯像突然間被按下了靜音,連查理嘹亮的嗓子都像是被忽然掐斷,所有人都錯愕地看著喬伊和娜塔莎,然後又僵硬著脖子轉頭看萊茵。
  萊茵面色平靜,抬起右手放在胸前,低頭,“公主殿下。”
  其他人這才回過神來跟著行禮,娜塔莎認識他們,知道他們都是唐川的隊友,所以也很禮貌又親切地跟他們打了招呼,甚至主動讓開,讓他們先走。
  能得到公主殿下如此禮待,一個個單身狗們都很興奮。唯獨萊茵,目不斜視,神情淡漠,一步跨出,很平淡地與他們擦肩而過。軍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腳步聲,卻片刻也不遲疑地一直往前走著。
  喬伊的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眸中忽地閃過一絲幽光——萊茵從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甚至連一絲餘光都沒有分給他。
  世界好像從他們中間開始斷裂,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橫亙在那裡,誰跌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娜塔莎早已經走進電梯裡,奇怪地看了喬伊一眼,“不進來嗎?”
  喬伊回神,轉身時,眸中幽光不在,又是溫和微笑著的樣子,“抱歉,走神了。”
  “剛才那個……是你的弟弟,對嗎?”娜塔莎好奇。
  “是的,我的弟弟。”
  電梯緩緩下降,喬伊的回答很輕,他看著電梯裡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一腳踏在了裂縫的邊緣。
  “你們的關係不好嗎?”娜塔莎前些日子也聽到了一些傳聞,但她的關注點都在賀蘭和唐川身上,所以知道的也不多。
  喬伊淡淡地笑,“我不是一個好哥哥,關係不好也是正常的。”
  “我還以為你什麼都會。”
  喬伊只是微笑,並沒有回答。
  這是他第一次以沉默回應了娜塔莎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或許需要他用有限的生命來作出回答。
  一個人回到公寓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
  幾乎在喬伊剛踏進屋子的一刹那,家裡的光腦就亮了起來,謝寧壓抑著憤怒的聲音響起,“喬伊,唐川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喬伊輕笑,“我還以為你會早一點來問我。”
  “你非要這麼不擇手段嗎?!”
  “什麼是不擇手段?”喬伊一邊走,一邊把領帶鬆開,甩在沙發上,而後兀自打開酒櫃,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對我來說,能達到目的的手段,就是好手段。”
  “你瘋了。”
  喬伊仰頭喝了口酒,而後往後一倒,像是終於活過來似地,舒服地靠坐在沙發上,雙腿抬起交疊著放在茶几上,那清冷月光在眸中一掠而過,整個人慵懶卻又透著危險,“你不用這麼費力地來罵我,賀蘭剛才已經揍過我了。”
  “活該。”
  “那是因為你們都太善良了,唐川就比你們更懂我,他配合得很好,不是嗎?”喬伊說道。
  謝甯默然。
  過了許久,他才又說道:“縱然你的方法效果很好,但你想過沒有,萬一這中間出了任何差錯,萬一唐川真的出事,後果會是什麼?”
  “沒有萬一。”喬伊搖晃著酒杯,看著外面的夜色,“如果唐川死了,賀家震怒,查到我頭上,以賀蘭的個性,我只有死路一條。屆時,所有的矛盾都無法調和,血色會籠罩整個華京,暮宮不可能全盤壓下,到那時——所有的一切都將洗牌重來,那才是最理想的效果。”
  “你不會真的……”
  “肅峰可以死,穆林可以死,你我都可以死,為什麼唐川不能死?”喬伊仰頭看著視線中的某一處,像盯著謝寧的臉一樣,邪異莫名,但眸中的堅定卻仿佛金石難摧。
  謝寧發覺自己真的越來越看不懂喬伊這個人了。
  “那萊茵呢?他也可以死嗎?”
  一個人,總有軟肋的吧?
  喬伊緩緩閉上眼,教人探詢不到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有人死,總有人會活著。”
  謝寧不予置評,這時喬伊有電話進來了,麒麟便立刻切斷了兩人的通訊。
  是狄恩的電話。
  “你陪娜塔莎去看唐川了?”
  “是的,父親。”喬伊靠在沙發上,並沒有動,“女孩子的心思總是很好猜的,即使是公主殿下也不例外。”
  “不要大意了。”
  “您不該懷疑我在這方面的手段,畢竟這可是基因傳承。”
  狄恩笑了,“明天要去暮宮參加家宴,不要忘了。還有,過幾天就是那個人的祭日,你該提前做好準備。”
  “我明白。”
  另一邊,謝寧沉思了許久,終於撥通了賀蘭的電話。
  “花園洋房第十三號,該怎麼走?”
  “地圖在我這裡,你可以自己來拿。”賀蘭動作俐落地給唐川削著蘋果。
  “不可能。”謝寧斬釘截鐵地拒絕。
  賀蘭手中的刀絲毫沒有停頓,將蘋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還能順帶著雕個花討唐川歡心,“很抱歉,沒有這個選項。”
  謝寧皺眉——讓他露面去見賀蘭跟唐川?不,這樣太冒險了。
  不是信不過,而是謝寧習慣了行走在黑暗裡,過多的暴露總讓人不安。
  然而那邊卻更爽利,沒等他回答,就傳來“嘟——嘟——”的聲音,掛了。
  謝寧:“……”
 
第148章 你咋不上天呢

  等待使人焦躁。
  華京的某個底下會所裡,秘密集會仍在繼續召開。
  “但我們需要時間。”
  “沒有時間了。”伊文思蹭地站起來,“你們還不明白嗎?他們已經把手伸向了賀家。這次是唐川,下次是誰?我們必須趁事情沒有發展到最壞的時候就站出來!”
  “可是現在議會的勢力根本沒有減弱!暮宮的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難道叫我們去硬碰硬嗎?”有人站起來反駁。
  伊文思看著面前這大大小小十幾個人,語氣堅決,“不是去硬碰硬,你們都不記得開國之初定下的那條鐵律了嗎?”
  開國之初?所有人面面相覷,好幾代之前的事情了,那會兒大家都還沒出生呢。
  但是他這麼一說,好像又有點印象……
  伊文思深吸一口氣,說道:“全民法庭。當公眾對某件事情的不滿達到一定程度,可以在自由廣場召開公審,所有參審人員都由選舉產生,任何人不得違抗公審決議。如果暮宮不願意召開審判,那我們就自己來。”
  “你瘋了嗎?”立刻有人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伊文思,“你知不知道召開全民法庭的條件有多苛刻?這不是集齊一百萬簽名就能搞定的事情,幾百年來就沒有任何人真的成功過!”
  “是啊,就算這個公審的權利很大,即使連皇帝陛下都可以罷免,但是你想過沒有,只要有上面那些人在,就根本不可能召開!一旦失敗,你想想看我們會是什麼下場?”
  反對聲和質疑聲就像黑色的浪潮,直直地拍向伊文思。
  然而伊文思卻沒有絲毫動搖,“沒有人成功過,所以我們就永遠都不去做了嗎?不去試怎麼知道會不會成功?”
  “光是取得貴族百分之五十的贊同就不可能達成,”有人皺著眉,理性分析,“貴族們在帝國軍政兩套系統中的占比是不一樣的,他們在議會任職的人數遠遠超過軍部,餘下來還有很多閒散貴族,這些人裡大部分都是忠於暮宮的,還有一些根本不願意參與到這樣的事情中去。”
  “所以我們更要趁現在!”伊文思的目光淩厲,緊緊盯著他們,“趁賀家還大權在握,趁議會裡還有秦正這樣的人在,才更有可能做成這件事不是嗎?不要想著等什麼好時機,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其餘人沉默了一會兒,半晌,沒有人再說話。大家都面面相覷,這事情太大了,誰都不敢輕易下決定。伊文思握緊拳頭,正要再爭取,卻忽然看到一個人撥開人群走了出來。
  “這樣還不夠有說服力,這件事光憑我們這些人去做,還完全不夠。”那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生,清麗的眉眼中已經稍顯成熟,但還是可以看得出來——她年齡不大。
  抱著臂,腰杆筆直,目光銳利,伊文思估計這是軍校裡的學生。
  但伊文思不會因為對方年紀小而看輕她,認真地解釋道:“這件事當然不會只有我們去做,肅峰小隊一定會站在我們這邊,換言之,最終走上法庭的本來就是他們。而且最近他們一直在拜訪各個貴族,肯定已經拉攏了不少。唐川背後是賀蘭,賀蘭背後是賀家,賀家又把持著軍部,會有人買帳的。而且,秦正的侄子秦海也在肅峰小隊,裡面還有錢通的兒子,DM公司的繼承人羅明光等等,我敢肯定挑選這些人來建立小隊的那個軍官,一定早有預謀。別的不說,光是DM公司就已經因為這個原因跟議會疏遠了,羅明光可是獨子,DM公司必將慢慢倒向軍部,而我們知道,機甲業三巨頭之一的星海重機,原本就有大量的賀家的股份,再加上DM,這可完全就是個龐然大物,就是暮宮想要動,都得掂量掂量。”
  伊文思在來華京之前就做了很多功課,來了之後他也沒光顧著跟人吵架,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就為了把華京的水給摸透。他轉身,打開光屏把自己早就做好的圖示放給大家看。
  “再說賀家,現在的人好像都覺得賀家就是軍人出身,但是別忘了,這可是個跟亞伯拉罕歷史同樣悠久的老牌貴族,只是它們走的路不一樣而已。尤其是當年賀行舟還在的時候,華京多少有頭有臉的貴族欠過他們的人情。只是因為賀家一直專注軍隊,不像議會那樣蠅營狗苟,又很受寵的緣故,所以這些底蘊和人脈才不那麼顯眼。真要拼起來,亞伯拉罕即使在議會鑽營幾代人,也並不一定比得過賀家。我親耳聽到克裡斯朵夫說過,賀家人一出生就是有爵位的,所以即使賀蘭現在只有上校軍銜,他也照樣可以跟喬伊平起平坐,甚至於反壓一頭。”
  “沒錯,賀家其實一直很低調,如果不是因為賀蘭長得實在太出眾……咳,當然也不全是因為他的長相。”一個紅頭髮的年輕人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總而言之,如果賀家肯全力一搏,我們或許在這一塊會有百分之五十的勝算。”
  聽他們這麼一說,大家紛紛覺得還有點道理,氣氛再度活躍起來。
  伊文思趁熱打鐵,“還有一個地方,大家不要忘了——軍校。還記得百年前的文華治亂嗎?變革往往就發生在軍校裡,發生在最純粹、最熱血的地方!而那裡可是軍部的地盤,去年那場集訓直播難道你們都忘了嗎?唐川、賀蘭、萊茵、可哥,等等,這一屆的軍校生,可是公認的黃金一代!如果這麼多人聚集在一起都沒辦法成事,那我們還有什麼希望可言!”
  聽他這麼一說,大家心裡的小火苗登時又燒了起來。
  “這麼一說好像還真的有戲?”
  “不管怎麼樣,勝負五五開已經很不錯了……”
  “對啊,不拼一下怎麼知道!”
  先前那個女軍校生也點頭道:“我贊同。軍校裡的事情可以由我來負責。”
  伊文思再度把目光落在她身上,“還沒請問你是……”
  她笑著伸出手,眸中熠熠生輝,“紫藤花軍校,羅斐。”
  風華正茂的年輕人,無論是否穿著那身軍裝,胸腔裡的熱血永遠不涼。
  堅定的步伐行走在華京的涼夜裡,走過一盞盞路燈,黑和白的光影交替閃現,但那也只不過是他們腳下的風景罷了,因為他們每個人都耀眼如繁星。
  “安迪公爵請等一下!請您聽我說幾句話!幾句話就可以!”
  老公爵聽著後面年輕人的呼喊,微微皺眉,“開車,快走。”
  飛行車快速啟動,頃刻間便駛上半空,徒留下後面追著的人氣得跳腳。
  “他怎麼跑那麼快?!哎喲喂……”薄言氣喘吁吁,撥了撥耳麥,“戰友你在哪兒呢?”
  呼呼的風聲從耳麥裡傳來,“我在天上呢,親!”
  薄言抬頭,遙遙地就看到那輛漸行漸遠的飛行車上好像掛著個人。
  薄言震驚了,一時間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天上的查理一手抓著車子,風呼呼地灌進他嘴裡,他還騰出一隻手來,朝薄言大力揮舞,“哈嘍~~~~~~~~~~”
  薄言:“…………”
  一個路人走過,奇怪地看著仿佛石化了的薄言,好奇之下,順著他的視線往天上看,可是啥也沒看著——因為飛行車已經飛遠了。
  而這時,旁邊的人忽然像按下了運行的開關,激動地跳了起來,“酷啊!!!”
  “酷你個大頭鬼啊!”薄荷華京的另一端,遙遙發來了問候,“被唐川知道了信不信他削死你們兩個,這麼能耐你們怎麼不去拍電影呢?”
  “相信我的技術啊親~~~~~~”天上風大,查理的聲音都浪了起來。
  “喲呵,還挺自信的嘛,你咋不上天呢戰友,哦我忘了,你已經在天上了。”
  唐川的聲音忽然出現在隊內通訊頻道裡,嚇得查理抖了一抖,“您的戰友查理正在忙,債見~~~~~”
  喊著,查理手臂用力,整個人爬上飛行車,像只大壁虎一樣趴在車頂,頭朝下往車窗探望,“嗨,你好啊!你能聽我說幾句話嗎?!”
  “這、這哎喲……天呐……”安迪公爵捂著自己的心臟,覺得有點方。
  “話說~~你能不能先停個車,我發覺天上有點冷!風太大了!”
  安迪公爵整個人都不好了,唐川也整個人都不好了,扶額坐在床上,思考了一會兒人生,然後又開始喊,“快放我出去!我要下床!”
  話音落下,正對著床的牆面上便出現一個懸浮光屏。
  唐川每日秀,賀蘭總是忠實觀眾。
  “放我出去,我要下床。”唐川拉扯著手銬上的鏈子,“我再不去,明天整個隊伍都要上天了。”
  “我替你管。”
  “但我總不能坐在這裡什麼都不做吧?”唐川眨巴眨巴眼睛。
  賀蘭冷聲:“如果你不想要你的腿了,我可以代勞。”
  所以說,說好的溫情脈脈呢!男人都是騙子,除了他自己之外!
  “但是我需要參與,這一點你必須尊重我。”唐川正色道。
  賀蘭沉默片刻,摹地在心裡歎一口氣,臉上的冷意消融,露出無奈,“說吧,你想要幹什麼?”
  “把我的實驗室搬過來,或者,把我的病房搬到實驗室去。”唐川說得極溜,顯然早有預謀。
  他也不是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但是他腿受傷了,手和腦子又沒壞。
  賀蘭沉默片刻,兩人僵持著,最終各退一步。
  “每天八小時。”
  “成交!”
  幾乎是在賀蘭點頭的刹那,唐川就麻溜地摸出終端聯絡上傅延卿和賀杉。不用賀蘭安排,兩人就把所有東西都給唐川準備好了。
  等到賀蘭從軍部回來,就看到唐川坐著輪椅在臨時搭建的簡易工作臺前鼓搗著什麼,抬頭一看時間——已經快半夜了。
  然而唐川看起來依舊興致高昂,一雙眼睛亮亮的,稍微長長了點的頭髮在頭頂紮了個小揪揪,神情專注,毫無疲色。
  賀蘭本想開口叫他,勒令他去休息,可是看著這樣的唐川,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都說認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唐川如此全身心地投入進去,竟然把賀蘭的控制欲壓了下去,不忍心打斷他。
  唐川其實在賀蘭進門的時候就察覺到了,但他沒抬頭。
  現在坐的這個地方他可是仔細勘察過的,最好的角度,最好的光源,低頭殺、側顏殺,眼神專注散發無窮魅力,反正能使的招他都使了。
  如果賀蘭沒有被他迷倒,那收拾收拾可以分手了。
  於是當賀蘭拿來毛絨絨的毯子蓋在他腿上,伸手握住他的手探他的溫度時,唐川在心裡舉起了勝利的錦旗。
  轉頭,依舊是提前算好的角度,讓柔和的光打在他的側臉,朦朧中微微一笑,“你回來啦。”
  啊……唐川都要愛上自己了。
  賀蘭果然上套,看著唐川的眸色都漸漸加深。
  唐川知道這個信號,賀蘭總是這樣看他——這證明他腦子裡肯定又在想什麼嘿嘿嘿的事情。
  賀蘭單手撐在工作臺上,一手插入唐川的發間,低下頭吻住他的嘴唇。唐川原本就抬著頭,坦然至極地接受了這個吻。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
  一吻結束的時候,賀蘭的手從他微長的發間拂過,手上就多了個東西。唐川餘光瞥過去,看著像是一個黑色的圈,一開始他還沒反應過來,等賀蘭隨手淡然地把東西放在桌面上,他才醍醐灌頂。
  哦,天呐……
  他剛剛紮著個可笑的沖天辮,跟賀蘭接了個吻。
  手肘撐在桌面上,扶額——唐川現在可以確定以及肯定,賀蘭是真愛他。
  “說吧,到底在打什麼算盤?”賀蘭伸手把他翹起的頭髮捋平,他可不認為唐川只是閑得發慌。
  唐川秀了秀桌上的圖紙,“就我和傅延卿的那個輔助作業系統,我打算先做一個模擬效果出來。”
  “然後?”
  唐川眨眨眼,嘴角露出的微笑壞得可愛,“公開招標。”
  賀蘭挑眉,這個唐小川,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你的意思是,用你們的科研成果當成誘餌,去拉攏更多的人?”
  “Bingo!”唐川打個響指,“一味的用道德和正義去說服別人是行不通的,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各種各樣的人,如果用基本的道理說不通,那就換一種更普世的道理——錢。我打算到時候辦一個推介會之類的,把我們的成果推出去,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會知道這裡面存在多少商機。說起來,我還要感謝科學院,如果不是他們拒絕了我,否則這個成果就是屬於科學院的,我還不能這麼用。”
  “傅延卿同意用你們的成果來當籌碼?”
  唐川攤手,“上次科學院的事情他可還氣著呢,現在正鉚足了勁兒走在打臉的路上。”
  賀蘭莞爾,“需要我為你做什麼嗎?”
  “我們負責出成果,你當然得負責所有的雜務,比如推介會的場地、前期宣傳,還有賓客邀請,等等。”唐川拍拍他的肩,笑得得意,“不難吧?”
  “當然,”賀蘭牽起他的手,低頭在手背上落下一個吻:“願意為你效勞,我的騎士大人。”

第149章 都準備好了嗎

  銀河紀元1025年6月14日,史稱“六一四事件”的請願活動在華京展開,拉開了其後一系列變革的序幕。
  “都準備好了嗎?”耳麥裡,沉重的聲音壓抑著激動。
  無數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在華京街頭的各個角落裡響起,他們潛藏著,或者待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或者若無其事地混在人群裡,但他們都聽著同一個聲音,感受著同伴的呼吸聲,或快或慢,隨著心臟一起跳動,隨著熱血一起奔湧。
  然後在某一個時刻,一齊,跨出去!
  “我們要真相!事實不能被掩蓋!我們需要一個交代!”華京街頭一聲喊,所有的人都看過去,震驚、錯愕,然而還不等搞清楚怎麼回事,接二連三的聲音就響起。
  “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求給我們一個交代!”
  “肅峰之死、唐川遇襲,真相,我們要真相!”
  “我們有知情的權力!交出幕後黑手!”
  ……
  四面楚歌起,第一段樂章猶如驚雷,刹那間風雨交加。
  那電閃雷鳴之聲傳到唐川耳朵裡的時候,他還在一遍又一遍修改著圖紙——傅延卿已經把這個艱巨的任務全權交給了唐川,因為唐川的奇思妙想總是那麼讓人驚奇,而且,通過一段時間的相處,傅延卿發現,唐川的計算速度和思考速度,真的是聳人聽聞,他們沒有一個人能達到他那樣的高效率。
  唐川是一個很快的男人。
  雖然他並不希望別人這麼說他。
  “軍校裡也要開始了。”張潮生從前線發回了報導,“這幾天很多人提早打了請假申請,皇家軍院那邊好像已經有所警覺,紫藤花這裡倒是沒什麼動靜。”
  “沒關係,再過兩天就是週末了,學校大門一開,派機甲部隊鎮壓都不管用。”說著,唐川的筆頓了頓,“況且,如果他們真的想出來,會沒有辦法嗎?”
  那些可是帝國的精英啊,小小一堵牆,怎麼可能困得住他們?
  “話劇社排了一出新戲,昨天晚上剛剛進行公演。”秦海的聲音插進來,“新戲的名字叫《藩籬》,講一個渴望自由的人,衝破束縛的故事。原定的主角是你,不過很不湊巧你住院了。”
  唐川莞爾,“如果我去演,紅得太快死得也快啊。劇本誰寫的?”
  “一個你肯定想不到的人寫的。”
  “誰?”唐川不由好奇。
  秦海還賣了個關子,沒有直接說人名,而是傳了一份資料過來。唐川看了,不禁眼前一亮,“妙。話劇社果然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啊。”
  “可不是。”秦海深有同感。
  與此同時,喬伊進出暮宮的次數卻越來越頻繁了。
  娜塔莎通常會在自己的宮殿等他,但這次她有事想問喬伊,所以主動到了喬伊和她父皇會面的地方等待。但是今天似乎狄恩和賀敬山也在,娜塔莎剛走到門口,就被攔了下來。
  “公主殿下,請稍等。”
  殿內,四人正在書桌前講話。
  聽說娜塔莎來了,皇帝迦西抬起頭來,“喬伊,你去吧。”
  “是。”喬伊單手放在胸前,行禮,後退。
  賀敬山和狄恩還站在原地,一左一右,涇渭分明。
  迦西仍舊親切溫和,好像絲毫感受不到兩人之間的明爭暗鬥,“敬山,唐川的傷怎麼樣了?最近忙,你不會都沒去看他吧?”
  賀敬山面露無奈,“陛下就甭打趣我了,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家那小崽子的脾氣,這兇手一天沒抓到,他看我都不順眼。”
  “哦?還沒抓到?”迦西看向狄恩,皺眉,“員警總署怎麼回事?”
  “陛下,總署署長已經引咎停職了,人也抓了幾個,但結果好像不太令人滿意。”狄恩雖然沒有看賀敬山,但這個不太令人滿意的意思,不就是不太令賀家滿意?
  賀敬山也沒看他,“陛下,年輕人做事是衝動熱血,有些不妥的地方,也就只能我來擔待著。但是陛下,不管是我家那小兔崽子還是唐川,一直以來也不過只是在明面上鬧一鬧,總比有些人暗地裡使手段要好。”
  “你放心,我當然不會跟小孩子置氣。”迦西點頭,道:“要不是你們賀家一直以來行事都光明磊落,耿直忠心,我們皇室也不會代代都把軍權交給你們了,不是嗎?”
  賀敬山敬禮,“是,陛下。”
  另一邊,喬伊陪著娜塔莎走在花園裡。
  大量的綠植修剪地像是蜿蜒的迷宮,兩人慢慢地走著,天光雲影慢慢交織灑落在他們身上,襯得他們倒真像一對璧人。
  走了一會兒,娜塔莎終於沒忍住,說:“有人給我發了一封郵件,郵件上說……”
  “說什麼?”
  “說你有喜歡的人了。”
  聞言,喬伊的腳步頓了頓,隨後便慢了下來,轉頭時臉上卻還帶著溫和的笑,“這或許只是別人的惡作劇罷了。”
  “如果你真的有喜歡的人,我不會阻礙你們的。”娜塔莎卻停了下來,目光堅決地看著他,“我並不想當什麼第三者。”
  喬伊也停下來,背對著她,悠悠道:“放心吧,公主殿下,你絕對不會成為第三者的。”
  娜塔莎看著他的眼神有些複雜,“我能不能問一下,她是誰?”
  “公主殿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依舊是優雅中帶著貴氣的舒緩語調,但莫名透出一股冷意。但娜塔莎心裡卻絲毫不覺得奇怪,好像這樣的喬伊才更真實一點。
  “你說吧,我可是公主,你覺得我連這麼一點事情也承受不來嗎?”
  喬伊終於回過頭來,足有一人高的綠植圍牆在他身上投下一片陰影,那半張精緻絕倫的臉逆著光,長長的睫毛抖落著夕陽的餘輝,娜塔莎仿佛一瞬間,就陷入了那深邃眸中的汪洋裡。
  “你真的想知道?”
  娜塔莎趕緊回神,“當然。”
  喬伊笑了笑,娜塔莎頓時呼吸一滯——媽呀,要不要長得那麼好看。
  然而喬伊接下去說出來的話,卻讓她怔住。
  “他是我弟弟。”
  “你、你說什麼?”
  “我喜歡我弟弟。”喬伊看著娜塔莎的眼睛,“所以,我跟他是不可能的。”
  娜塔莎驚愕地張大了嘴,半晌都回不過神來,“你們不是……你怎麼會……”
  “覺得很不可思議?”喬伊輕笑。
  娜塔莎很難相信喬伊竟然就這麼把事情告訴了她。
  “後悔問了?”
  娜塔莎急忙搖頭,“不是,你別誤會。”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醫院裡碰見萊茵的畫面,難怪他們兄弟倆之間的氣氛感覺不太對呢,“所以你這是打算放棄他了嗎?如果是因為我,你大可不必……”
  “公主殿下。”喬伊打斷她的話,“請不要誤會,這跟你毫無關係,而且,我也不會真的跟你結婚。”
  娜塔莎這次是完全震驚了,“你說什麼?”
  “我看得出來你並不喜歡我,對不對?準確來說我並不是你喜歡的類型。”喬伊真誠地看著她,仿佛要看進她的心裡,“我也知道政治聯姻並不是你所希望的,你還年輕,可以有大把的時間去追求自己真正喜歡的人,而我只需要佔用你很短的一段時間,等時機成熟,我就解除婚約,還你自由。”
  “一段時間是多久?”
  “快的話半年?一年?慢的話三五年,在這期間公主殿下只要表現得跟我兩情相悅,能騙過陛下和我父親就行了。當然,在這期間我可以保證絕對的忠誠。”
  “那萊茵呢?三五年之後或許他早就有另外喜歡的人了!”娜塔莎自問沒談過戀愛,但也寫過小黃文啊!那天萊茵那個樣子,兩人顯然已經崩了。
  “準確來說我不是一個好人,公主殿下,趁早擺脫我,是他的幸運。”喬伊微笑,“所以,對於我這個提議你意下如何?”
  夕陽漸漸落下,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喬伊的聲音仿佛帶著魅惑,讓娜塔莎不由自主地想靠近探究一番。
  而書房裡,三人暗藏機鋒的對話仍在繼續。
  “後天是穆林的祭日,我要出門一趟,你們做好安排。”迦西說道。
  狄恩卻說道:“陛下,這兩天正是最亂的時候,您這時候出宮,恐怕……”
  賀敬山也難得地跟狄恩站在同一戰線,“狄恩議長說得對,穆林殿下的公墓在翠林星,來回至少兩天。”
  然而迦西擺擺手,“不用說了,我不可能缺席穆林的祭日。但是我走之後,華京不能亂,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們兩個了,我不管之前發生過什麼,這兩天,無論任何事情都必須停手,知道嗎?”
  一向溫和無為的帝王,給出了有史以來最嚴重的警告,狄恩和賀敬山難得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後各自恭敬地垂首,“是,陛下。”
  然而,後天就是週末,正如唐川所說的那樣——週末一到,軍校大門一開,很多事情都無法阻擋。
  慷慨激昂的音樂伴隨著不甘和憤怒的呐喊,在舞臺上響起。話劇社新劇再度引發熱潮,那仿佛正映照著現實的劇情輕而易舉地戳中了廣大軍校生的心。
  你不甘嗎?
  憤怒嗎?
  覺得有東西堵在胸口難以抒發嗎?
  來話劇社吧,讓臺上的演員來告訴你,應該怎麼大聲地喊出來,怎麼才能讓你活得自由和瀟灑。
  英俊的青年抽出長劍,劍鋒直指天空,“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我舉劍,為了頭頂的星空,必斬開所有的黑幕和陰霾!理想萬歲!正義萬歲!”
  
第150章 沉默的羔羊

  週六下午,紫藤花軍校。
  現在是下午四點半,距離下課還有最後的半小時。范黎站在校長室裡,背著手俯瞰著偌大的校園,教導主任拿著一份檔站在他身後,有些擔憂地說道:“校長,教育部的文書下來了,你要不要看……”
  “什麼文書?”范黎回過頭狐疑地看著他,攤手,“我根本沒看到過什麼文書,也不知道有這個東西,知道嗎?”
  教導主任心領神會,不過雖說軍校有其特殊性,教育部的管轄權利並不大,但范黎直接把上邊的命令無視,還是讓他手心裡出了些汗。這時,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范黎回身按下按鈕,秘書甜美的聲音響起,“校長,皇家軍院在五分鐘之前下達了集訓通知,集訓地在華京城外。此外,還有西城軍校宣佈臨時加試……綜上,本周共四所軍校不放假。”
  “皇家軍院啊……”范黎沉吟著,摹地又笑了笑,吩咐道:“通知下去,今天提早十分鐘下課。”
  教導主任頓時一個頭兩個大,校長啊你到底要幹啥啊?
  而此時的皇家軍院,集訓的通知一下達,所有學生都炸了。
  “為什麼忽然說要集訓?這個時間不對吧!”
  “就是啊!明天就是週末了,我抗議!”
  “抗議什麼?軍人的天性就是服從命令!”
  “反對集訓,明天週末難道你們要去幹什麼?”
  ……
  “肅靜!”板著臉的老師猛拍桌子,“現在還在上課,你們還有沒有紀律了?!”
  當即就有一個學生站起來,“老師,明天是週末,我還有事,我申請請假!”
  “駁回!這裡是軍校,不想參加集訓還要求請假,你還來上什麼軍校!”老師冷面駁斥,一條軍規甩下來,頓時讓大家都閉了嘴。
  這裡不是普通的學校,這裡是軍校,服從命令是軍人的本能,是排在所有軍規前,最重要的一條。
  但是壓是暫時壓下去了,整個皇家軍院的氣氛卻因此變得很詭異。平靜的湖面下像湧動著暗流,所有人都仿佛行走子冰面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踩到薄冰,然後嘩啦一聲,掉進冰冷的湖水裡。
  幸好,離下課還剩七八分鐘了,很快所有的學生都會被送往華京城外。
  賀杉穿著白大褂,在校園的林蔭道上走得步履生風。他一早就預料到可能會有么蛾子,但沒想到軍院會做得這麼決,直接把學生送出華京,這樣一來就斷絕了所有的可能性。甚至於他們還做了兩手準備,把大部分學生送走,而唯獨留下了有賀杉在的機甲製造系。
  雖說機甲製造系屬於後勤這一大類,很多時候都不參與這樣的集體性活動,但是,不爽啊。
  賀杉覺得宅男當久了,總是修身養性的,大家就都覺得賀家只有他哥哥一個人了。
  不好,這樣很不好。
  與此同時,華京街頭,已經上演幾天的全民審判浪潮依舊刮得兇猛。起初大家也沒有太過在意,事實上從議會大選開始,總是會有各種各樣的團體或者民主分子跑到街上來做宣傳、演講、甚至去雙棱大廈前抗議。奧斯帝國雖然是個帝制國家,但對於這種事情一向管得並不是很嚴。
  所以,當第一次有人提出要召開全民公審的時候,大家也只是驚訝了一下,並沒有引起軒然大波。議會、軍部、暮宮,也都沒有給出任何回應。
  然而幾天下來,大家都感覺到不對了。
  要求召開全民法庭的浪潮一點都沒有平息下去的趨勢,而且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這個行列中去,網上也是,到處都在說這件事,各大論壇、社交網站,帖子發了刪、刪了又發,不斷地有人呼朋喚友第二天就去街頭加入宣傳了。
  肅峰、唐川,這是這兩天提到的最多的名字。
  為什麼肅峰的事情拖了十四年之久,到現在還沒有解決?為什麼唐川又會遭到暗殺,網上一大堆分析貼、真相貼,網路管理中心想禁都來不及禁,甚至於這短短幾天內,網路已經出現了好幾次短暫的癱瘓。
  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就在這一波又一波連綿不絕的亂局中,發現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不管是肅峰的事情還是唐川的事情,甚至是上次百萬簽名的事情,最後都被不了了之了。
  誰給他們交代了嗎?沒有。
  肅峰依舊背負著叛國的嫌疑,而唐川依舊躺在病床上,無論他們多少人為此發聲,都沒有用。而被多次聲討過的議會,並沒有為此付出任何代價,甚至於,因為喬伊和公主殿下的聯姻,議會的地位無形中提升了。
  事實讓人震驚,人心在潛移默化之中改變。
  失望、不安、鬱結,各種各樣的情緒就像頑強的雜草,今天晚上睡覺之前狠狠心拔掉了,第二天起來刷牙時照個鏡子,發現並沒有用。
  雜草依舊在,甚至越長越快。
  長成一片碧綠的大草原,漫過腳踝、漫過膝蓋,總有一天會漫過人的頭頂,甚至還有藏在雜草中帶刺的藤蔓纏繞著你的雙腳,阻撓你的前進。
  往前走,是鮮血淋漓。
  可是站在原地不動,血液會停止流動,最後變成一塊硬邦邦的石頭。
  抬頭看,明明昨天還覺得天氣不錯,怎麼就忽然變成這樣了呢?
  一切難道都是假像嗎?
  風吹開原野上遍生的雜草,露出草叢裡腐爛的枯骨——那是誰?
  好像是一個很熟悉的名字。
  “過去的事情不能被遺忘!我們有什麼權利去選擇遺忘?!你們難道忘了肅峰將軍立下的軍功了嗎?那是為了保護所有帝國人才立下的軍功,遺忘就代表著背叛!在聖蘇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議會為什麼選擇隱瞞,難道你們都不想知道嗎?隱瞞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下一次又會是什麼事情?”
  人們霍然回頭,就見一張陌生而又熟悉的臉,帶著激動的表情,昂揚的語氣,站在人流量最大的街心花園,張開雙手大聲地說著,“一件事情,竟然拖了整整十四年!這十四年裡又有多少人為此付出生命?一整個肅峰小隊三十多條人命,最後連僥倖逃過的林玄都死了,還有議會的議員,到現在的唐川,以後或許還會死更多的人,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你們的沉默!議會還是那個議會,平民依舊是平民,可你們依然還保持沉默!”
  很快有人認出了他,這個人叫伊文思,紅過一陣子的平民議員。
  他說的話可真難聽。
  但是原野上刮起了颶風,過長的雜草被攔腰截斷,飄滿了整片天空。
  但是忽然,人群外一聲大喊,“快走!有人舉報這裡聚眾鬧事,來抓人了!”
  平地起驚雷,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正如此時的皇家軍院,聽到隔壁紫藤花忽然傳過來的歌聲,一個個人都頓住了。
  那是軍隊裡人人都會唱的一首《自由之歌》,但今天紫藤花的軍校生們唱得格外響亮。很多人一邊走一邊唱,踏著歡快的步伐,以極其風騷的走位,繞道圍牆下,像情竇初開的小夥子唱情歌一樣,唱給圍牆那邊的姑娘們聽。
  然後還伴隨著一陣陣爽朗的笑聲,自由而明亮。
  可是這歌聲落在皇家軍院的同學們耳朵裡,就有些刺耳了。
  挑什麼不好偏要挑《自由之歌》,這不是明擺著諷刺我們的嗎?!
  話說他們怎麼那麼快就知道我們要去集訓了?
  “花擦。”查理叉著腰,站在圍牆根下抬頭罵天,“竟然敢調戲本天神?”
  一二三,說唱就唱。
  比比誰唱得更響亮。
  查理一回嗓,紫藤花那邊頓時唱得更嗨了,男生們嗓門本來就大,這齊齊吼出來,聲音震天響。
  “我們自由地向著前方奔跑~揮舞著旗幟,昂首前行~”
  “嘿喲。”查理就不信邪了,不就是比高音嗎?
  拉開嗓子,“我們自由地——”
  “別別別!求你別唱了!”身後一個男同學趕忙捂住查理的嘴巴,這高音唱得他心臟都要受不了了,根本不在調上。
  然而對面聽查理忽然沒了聲音,頓時大聲起哄,“怎麼不唱了啊?是不是趕著去集訓了啊?趕快去吧,跑得遠遠的,皇家軍院的小崽子們!”
  “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氣得牙癢癢。
  其實一開始,暗地裡準備去為全民法庭造勢的人只是一小部分,時間很緊湊,羅斐在紫藤花軍校裡,也才召集了沒多少人。
  但是這麼一鬧,場面頓時收不住了。
  “你們說誰小崽子呢?!”
  “我有說小崽子嗎?我明明說的是膽小鬼嘛!你耳聾沒聽見啊!”
  “媽的,有本事過來打一架!”
  “你們不是要去集訓嗎親!快點去吧,去晚了當心教官打屁屁哦~哈哈哈哈哈哈……”
  是可忍孰不可忍,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罵戰中來,一道圍牆兩邊,頓時都擠滿了人。烏泱泱的一片,什麼集訓,早忘到腦後了。
  還有不少對事情不太瞭解的人,一看是隔壁紫藤花在罵,二話不說加入前線,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是看你不爽。等到後知後覺被科普了全民法庭的事情,已經覆水難收。
  這個時候再退,豈不是太慫了?
  可哥女王叉腰站在圍牆前的大槐樹下,眉梢微挑,意氣風發,“是孬種的都給我閃一邊!對面的,你們有種把話再說一遍?”
  “說一遍怎麼夠?”羅斐排開人群站到前面,兩大女王隔空開嗆,“不是要唱歌嗎?唱啊!歡送你們皇家軍院的戰友,慶祝他們集訓愉快!”
  偏偏這會兒一個教官好死不死跑過來,氣勢洶洶地瞪著可哥等一干人,“你們在幹嘛呢?還不快給我停下!”
  可哥挑眉,俏麗可人的臉上勾起嘴角,眸光裡卻滿是霸氣,“你們還等什麼?被人指著鼻子罵慫蛋,一個個就真的慫成鴕鳥了嗎?!”
  教官看見這姑奶奶就覺得心絞痛,趕緊往上面報告,但他沒想到的是——上面也忙啊。
  “主任,我想你需要給我一個解釋,為什麼這次集訓又唯獨漏掉我製造系?”賀杉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下巴微抬,眸中泛著冷意,氣勢迫人。
  教導主任推了推鼻樑上的小圓框眼鏡,兀自保持著師長的威嚴,“賀杉同學,這是學校的安排,請你尊重……”
  “安排?什麼安排?你說這狗屁不通的安排嗎?”賀杉伸出手撐在桌面上,俯身,“誰准許你們在學校裡搞差別對待的?是皇帝老伯?還是我爸?要不是教育部長?”
  一張俊臉倏然在眼前放大,教導主任受到了驚嚇。
  賀杉宅久了,總是不修邊幅,所以大家總是忘了他其實也有一張出眾的臉。看他哥那個樣子,他再怎麼基因突變,也醜不到哪裡去啊。
  但是賀杉的俊跟賀蘭的又是不一樣的,那是一種略顯淩厲的、有攻擊性的美,當他摘掉自己宅男的面具時,當年那個不可一世唯我獨尊的賀二少就又回來了。
  他敢叫皇帝是老伯,他敢隨隨便便就把軍部杠把子和教育部長拎出來說話,因為他跟他哥一樣,一出生,就有個破爵位。
  “你怎麼不說話啊?”賀杉乾脆抬起一條腿坐到了辦公桌上,手裡拋著一個柳丁,拋到左手,拋到右手,整一遊戲人間的樣兒,“今兒我把話撂這兒了,你不給我個交代,這集訓就甭開了。”
  教導主任捂著小心臟——你怎麼不乾脆搞死我得了!

第151章 自由與抉擇

  集訓遲遲不開,圍牆邊的吵鬧卻已經要突破雲霄。
  而正當皇家軍院的老師們打算強行鎮壓時,隔壁院牆那邊的聲音卻忽然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波匆匆離去的腳步聲。
  “膽小鬼不會是跑了吧!”皇家軍院這邊頓時有人打趣,而後一大波起哄聲越過圍牆。
  對面傳來一聲大喊,“膽小你個大頭鬼啊!爺爺我先走了,全民法庭見!”
  大家頓時面面相覷,“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可哥抱臂,眯起眼,沒有說話。
  而此時此刻,紫藤花軍校的學生們,正大波大波地去往華京的各個街頭。三分鐘前,羅斐收到了伊文思那邊的資訊——他們開始抓人了。
  伊文思聚集起來的人各行各業都有,但基本都是普通人,能有那個勇氣站出來已經是難得,這要是被抓,那人心恐怕就立刻散了。就是不散,對於士氣也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被抓進去,然後呢?又回遭到什麼待遇?
  “不要抓我!我投降、我投降!”一個戴眼鏡的上班族看到那鳴著警笛的警車就心裡發怵,站在原地都忘了跑。被抓住的那一刻,回頭看見不遠處高聳的雙棱大廈,那些原本被強壓在心底的害怕這時猜爆發出來——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啊?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些權威是無法挑釁的不是嗎?他們這不是在找死呢嗎!
  “都不要跑!不要抵抗!”嚴厲的喊聲充斥了整片街區,原本只是在路上好好走著的路人也被嚇到了,惴惴不安地躲在一旁看著這變故。
  看著同伴一個個被押上車,那上班族心裡的恐懼頓時就長成了一隻遠古巨獸,嘶吼著,咬碎他的心臟。然而就在他也被推搡著往車上走時,一隻手忽然伸過來,一把將他抓住。
  “慢著。”
  上班族轉頭,看見那身打扮,頓時愣了愣,“軍、軍人?”
  “你想幹什麼?”旁邊的員警蹙眉,握緊了手裡的槍。
  來人正是羅斐,一身軍裝筆挺,神情嚴肅,“他們是犯了什麼事,為什麼要抓人?”
  “有人舉報他們聚眾鬧事,我們要帶他們回去問話,請配合。”對於穿著軍裝的人,對方也不敢過於強硬。
  羅斐掃了一眼那上班族,而後目光淩厲掃過四周,“我聽到的傳聞是有人為了召開全民法庭而進行宣傳,哪裡來的聚眾鬧事?”
  “你這是在妨礙公務!”對方也看出來者不善,語氣頓時強硬起來。
  這時,一個胸前戴著警徽,像是個小隊長一樣的人快速跑過來,“紫藤花軍校?”
  “正是。”羅斐傲然抬頭,絲毫不懼。
  “學姐!”身後傳來腳步聲。
  在所有人驚詫的目光中,原本都很少在鬧市街頭見到的軍校生們,忽然從各個方向跑過來,三五成群,或是乾脆排好了隊,那整齊的腳步聲,一溜的大長腿,簡直是在剛剛混亂的場景裡,忽然注入一道清流。
  然後在大家驚詫的、充滿花癡的目光中,這些突然闖入的軍校生們,又是一招迅雷不及掩耳盜鈴,分分鐘把那些即將要被帶走的人,給護了起來。
  一個男生快步跑到羅斐身邊,立正、敬禮,“忠誠!”
  小隊長環顧四周,看著突變的情勢,忍不住後退一步,“你們、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而在華京的各個街頭,同樣的場景紛紛上演。
  秦海、羅明光、趙毅、萊茵、薄荷薄言等人分別帶隊前往不同的地方支援,每個軍校雖然願意去的人不多,但加起來卻不在少數,加上軍裝那麼顯眼那麼有震懾力,很容易給人產生一種鋪天蓋地的感覺。
  “記住,這才是開始,千萬不能發生暴力衝突。”張潮生依舊坐鎮大本營,負責各方聯絡,“薄荷,薄言,注意你們的粉絲。”
  “okay!”
  “秦海,你那邊的是總署的副長,注意安全。”
  秦海看著眼前滿臉戒備、緊握著槍的員警們,目光最終落在站在員警防護線後面的一個絡腮胡身上,微微一笑,謙和有禮,但說出來的話語,卻堅決如鐵,“各位,我們只是在申張我們的正當訴求,全民法庭是開國之初就定下的鐵律,我並不認為今日在這裡發生的種種行為有任何違反律法的嫌疑。”
  “他們涉及言語侮辱皇帝陛下,我們帶他們回去問話,合情合理。”絡腮胡眯起眼,“你們不要胡攪蠻纏!”
  “是嗎?”秦海往前一步,“那請告訴我,他們說了什麼以下犯上的話?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給我說清楚,要是說錯了一個字,那就是——污蔑!”
  “你!”絡腮胡臉色鐵青,手下意識地就放到了腰間的槍上。
  雙方之間的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秦海卻好像渾然未覺,繼續往前跨出一步,眸中驟然迸發出一道寒芒,“有本事你就開槍啊!讓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誰在聚眾鬧事!”
  唰唰唰,所有的槍支都上膛。
  雙方一共好幾十個人,員警對軍人,槍口對槍口,四周頓時一片肅殺。
  而此時太陽漸落,氣溫驟降,夕陽的光透著冷意,下班高峰的人流像是被截斷的水流,在華京街頭積聚成汪洋。
  秦海繼續往前,跨出一步。
  伸手把面前對著他的一把能量槍隨意地撥到一邊,“對了,我叫秦海,有本事,你就把我一起給逮捕了。”
  另一邊,集訓的號角再次吹響,皇家軍院的所有學生都聚集到學校中央最寬闊的那片廣場上,包括賀杉和他的製造系。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是啊,難道真的要全部去集訓?那以後還抬不抬得起頭來了?可惡啊,隔壁紫藤花的真是太可惡了,一群小崽子……”
  “現在擺明瞭是不想我們去摻和外面的事情吧,話說我本來也沒想要去的,可是學校這樣做讓我很不爽啊……”
  ……
  廣場上眾說紛紜,教導主任卻還在賀杉身邊,苦著一張臉,軟的不行,硬的也不行,快被賀二少給逼瘋了。
  “都肅靜!”還是可哥女王一聲吼,把所有的嘈雜聲響全部壓了下去。匆匆趕到的校長頓時面露欣喜,看向可哥的眼神充滿讚賞,然而這份欣喜還沒維持幾秒鐘,他就聽可哥又說了幾句話。
  “軍人的天性就是服從命令,但是服從,並不是屈從!”可哥大馬金刀地站在人群前方,昂首挺胸,“集訓是學校的命令,是學生的義務,我們應該服從。但是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思考,《自由之歌》不是口號,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變成個慫蛋,不是被紫藤花的人唱的,而是你自己的選擇!”
  哎喲喂,我的姑奶奶……
  教導主任遙遙扶額,小心翼翼地瞥一眼校長——完了完了,還不如紫藤花一開始就放行呢。
  而這一切正如張潮生所說,才只是開始。
  謝寧思慮再三,遲遲沒有做出抉擇。
  而直到麒麟作為他的眼睛,將外面所有的動靜都一一彙報給他聽,他看著鏡頭裡那一張張年輕無畏的臉,才終於下定決心,再次撥通了賀蘭的電話。
  “我是謝寧,我答應跟你們見面。”
  喬伊對於合作夥伴的離心卻好像渾然未覺,他依舊像平常一樣,進宮找娜塔莎,美名其曰——聯絡感情。
  娜塔莎陪他在花園裡走著,忽然聽到他提出的一個問題,怔了怔,“怎麼想起問他了?”
  “公主殿下,你那時候還小,可能不知道。我跟穆林殿下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事實上我到現在還無法接受,他竟然就這麼走了。”
  娜塔莎目光幽幽地越過那高高的綠植圍牆,好像看到了某個不知名的遠方,“是啊,那年我還很小,王兄死訊傳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們在跟我開玩笑。王兄一定很快就會回來了,他只是去巡視邊防,過不了幾天,就會帶著他答應買給我的玩具,回來看我。”
  說著說著,大約是覺得這話語有些太沉重了,娜塔莎不好意思地笑笑,“遇到飛船事故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況且事情過去了那麼久,要不是一直把王兄的照片帶在身邊,我都快忘記他長什麼模樣了。”
  喬伊點頭,“確實過去很久了。”
  “我王兄;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娜塔莎被勾起了回憶,忍不住問。
  “他是一個充滿正義感的,很開明也很有理想的人。”喬伊語氣和緩,神色溫柔,“我記得他從小的願望就是當公主殿下你永遠的騎士。”
  “真的嗎?”
  “當然。”
  “只是……”喬伊欲言又止。
  “怎麼了?”
  喬伊忽然正色起來,“娜塔莎,我接下去的話只說給你一個人聽,不管你相不相信,也請為我保守秘密,你能做到嗎?”
  娜塔莎一時有些錯愕,看喬伊這神色,他接下去要說的肯定是一件非常嚴重的事情。而且極有可能,跟她王兄有關。
  手緊緊地攥著裙擺,娜塔莎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眼神明亮,“你說吧。”
  “我懷疑你哥哥的死有蹊蹺,我需要你的説明。”
 
第152章 可愛的戰士

  “醫生查房的時間到了。”甜美可愛的護士小姐敲開房門,看到唐川又坐在工作臺前忙碌,不禁板起了臉,“你怎麼又下床了?不是說好了要休息滿三個小時的嗎?你再這樣我要告訴賀蘭上校了哦。”
  唐川抬頭,做一個無奈的討饒的小表情,“護士姐姐饒命,就這一次,下次我保證再也不敢了。”
  “哼。”護士嬌俏地哼了一聲,唐川這人沒架子,總是姐姐、姐姐的叫,嘴甜,久而久之大家就都混熟了,“也就賀蘭上校能治得了你。”
  唐川攤手,末了又神秘兮兮地眨眨眼,“再過幾天你可不能再叫他賀蘭上校啦。”
  “那該叫什麼?賀先生?你們要結婚了?!”護士驚呼。
  “哪有啊!”唐川哭笑不得,“他要升職了,再過幾天你可就要叫他賀蘭少將了。”
  賀蘭升職不是什麼秘密,從去年開始他馬不停蹄地積累軍功,就是為了早一步評上少將。軍銜越高,他的話語權就越大。
  護士聽了很開心,眼瞅著醫生還不來,於是便出去喊。
  沒過一會兒,醫生來了,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口罩。
  唐川抬頭掃了一眼,低下頭繼續擺弄設計稿時,卻發覺不對。慢慢放下筆,抬頭,“謝寧?”
  “是我。”謝寧摘下口罩。
  這是唐川第一次看見謝寧的真實面孔,看起來並不是很出眾,但很清秀,五官端正,撇除那一身仿佛獨狼一樣的冰冷氣息,看起來就像個普通人。
  “你來得不湊巧,賀蘭正好出去辦事了。”唐川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謝寧卻搖頭,“我找的就是你。賀蘭給了我鑰匙的線索,但是如果他一早就有,不會拖到現在才聯繫我,證明這個線索也是最近才拿到的。而我所能想到的與線索有關的人,就是你,所以,真正的線索一定在你身上。”
  唐川微笑,“說不定線索一開始就在賀蘭身邊,只是他直到現在才發現呢?”
  “不可能。鑰匙的線索一分為二,一半在我這裡,一半被我養父藏了起來。賀蘭跟暮宮走得近,他不可能藏在賀蘭身上。”
  “好吧。”唐川姑且接受了這個解釋,“即然你來見我了,想必你已經下了決心。第一步,開誠佈公,我想你應該要告訴我,你在議會的內應是誰了吧?”
  “你們不是已經猜到了?”謝寧反問。
  唐川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同樣的銳利、沉著,互不相讓。這就像荒原上的兩頭野獸相遇,必定要先撕咬一番,劃出各自的領地。
  “何以見得?”唐川勾起嘴角。
  謝寧沉著應對,“如果不是猜到了他的身份,賀蘭怎麼會只揍了他幾拳了事?”
  “啪、啪!”唐川慢條斯理地鼓了兩下掌,“分析得很正確。雖然這個答案略有些匪夷所思,但好像我們都不得不接受。讓我猜一下,你來這裡的事情並沒有事先知會喬伊,對不對?”
  謝寧沉著臉沒有回答,唐川笑著主動解釋,“你看,喬伊的手段一向比你乾脆俐落得多了。”
  互相試探完畢,接下來該步入正題。
  “鑰匙確實在我身上,”唐川比了個請坐的手勢,“但因為我們之間秘密太多,還不夠相互瞭解,所以我還不能把具體的情況告訴你。你得先告訴我,你們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重開聖蘇裡。”謝寧說道:“我養父的意思是,必須把肅峰的屍骨從裡面帶出來。而且,只有重開聖蘇裡才能讓一切真相大白。”
  唐川沉思了一會兒,又問:“那議會呢?”
  “議會是喬伊的負責範圍,他知道該怎麼做。”
  “所以,之前你殺的那幾個人,是喬伊叫你殺的?”
  謝甯點頭,“原先我也並不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只是按照我養父給的聯絡方式聯繫到他,我到華京之後,他就給了我一份暗殺名單。”
  原來如此,唐川倒真沒想到,關於議會的一切都是喬伊的手筆。殺了那麼多人,也是夠狠的。他又問:“名單上的人都死了嗎?”
  “沒有。”
  “也就是說,還剩下的那幾個人,沒到死的時候。”唐川的大腦飛速運轉起來,就像上了發條的機器,所有的軸承全速運轉,思維無比通透,“喬伊不會整理一份有疏漏的名單,他既然把名字列出來了,就證明這些人絕對會死,現在計畫進行到一半……”
  這些人距離死期不遠了。
  在喬伊手裡,每個人的死都應該有利用價值。
  “你調查過這些人嗎?”唐川淩厲的目光直刺進謝寧心裡。
  謝寧沉聲,“我不會殺無辜的人。”
  唐川聳聳肩,好吧,他不是什麼日行一善的大好人,也不是提莫那種凡事都要遵循律法的頑固黨,對於某些極端條件下所行的極端之事,他可以當作不知道。
  “接下去的事情我會配合你們,對於我們的關係,你也不必刻意隱瞞喬伊。”唐川叮囑道:“喬伊很聰明,跟他爸一樣老奸巨猾,憑你一個人是瞞不過他的。”
  謝寧點頭,隨即皺眉,“但有一點很奇怪,他好像對於我是不是跟你們有來往,並不在意。”
  “這不奇怪啊,喬伊只需要達到他的目的就夠了,你跟我們合作,說不定還能催化這個過程。他從來不需要一個真正的交心的盟友,就像他不需要一個深愛他的、在關鍵時刻卻能成為他致命弱點的弟弟。他雖然跟狄恩選擇了兩條完全不相同的路,但他們畢竟是父子,行為方式都是一樣的。”
  他們在幕後操控一切,利用眼前的一切人和事,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任何東西,除了——自己的心。
  “那你要把這件事告訴萊茵嗎?”謝寧忍不住問。
  唐川好奇,“你怎麼對萊茵的事那麼關心?”
  謝寧沉默著,目光幽幽看向窗外鬱鬱蔥蔥的樹,良久,才回道:“他很像我,我的養父也從不告訴我真相。”
  “那你會恨他嗎?”
  “有時會。”
  唐川歪著頭,微微一笑,“所以他死得早。”
  謝寧:“……”
  有時謝寧真的很好奇唐川的腦回路是怎麼長的,他總能說出讓人驚奇卻無從反駁的話。
  “萊茵有知情的權利,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有權利,去決定別人的人生。”人生導師唐川如是說,隨後他又話鋒一轉,“所以,你是不是該跟張潮生把話說清楚?你跟他到底什麼關係?”
  謝寧卻猶豫了,唐川的話很有說服力,但是……
  “主動坦白總比日後被拆穿來得輕鬆,沒人規定一定要你來背負所有的秘密。”唐川繼續蠱惑著。
  謝寧攥著拳,話到嘴邊,他卻忽然又頓住,語氣生硬地道:“那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前塵舊事,我跟他也只是遠遠見過一面,無可奉告。”
  唐川的手指敲打著輪椅扶手——這事兒難搞啊。
  要不乾脆讓張潮生來給他催個眠好了。
  歎一口氣,唐川挑眉,“麒麟,你總能讓我看一眼吧?”
  謝寧這倒沒多遲疑,解下腕上那塊黑色古董手錶,遞給唐川,磁性的電子音隨之響起,“你好,我是麒麟。”
  “你好啊。”唐川在心里加了一句——我也是麒麟。
  自從那天賀蘭跟謝寧取得聯繫後,麒麟就暫停了信號發送,所以這些天唐川都沒有再聽到任何怪聲。只是腦海裡還是時而會有關於聖蘇裡的記憶碎片冒出來,大多都是麒麟一個人走在空曠街區裡的畫面,也沒有多大價值。
  唐川仔細翻看著這塊手錶,指腹摩挲著那光滑的金屬外殼,腦子裡依稀閃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熟悉感,“我似乎在哪裡見過這樣一塊手錶……”
  “你見過?”謝寧驚訝。
  “啊,或許是見過我的前身。”麒麟說道:“我是後來住進來的。”
  它這樣一說,唐川忽然想起來了,“是初代!帝國科學院開發過好幾代的人工智慧,初代的樣子就是一塊手錶,我上次去的時候見到過虛擬影像。但是科學院的人說初代已經被銷毀,怎麼到你養父手上了?”
  謝寧搖頭,他也不知道。
  不過唐川倒是忽然明白為什麼這個麒麟會變得跟原來完全不一樣了,殘缺的麒麟跟初代融合在了一起,兼具兩者的特性,所以才從可愛的正太變成了大叔。
  但是,這樣他們要怎麼才能重新融合?
  唐川把玩著手錶,並沒有發現自己有任何反應。
  或許,是要借助儀器?
  把玩了一會兒,唐川不動聲色地將手錶還給謝寧。謝寧眼看時間不早,於是乾脆俐落地轉身告辭。
  戴上口罩推門出去,賀蘭已然等在門外。謝寧稍微愣了愣,隨即微微點頭。
  兩人打了個罩面,互相擦肩而過。
  “怎麼樣?”賀蘭走進來。
  “林玄太過多疑也太小心謹慎,他把線索分得太碎,或許只有等我們真的打開聖蘇裡,才有可能還原當年的真貌了。”唐川說著,“你那邊呢?”
  賀蘭剛才是代表軍部處理華京街頭騷亂的事情了,警署花了大力氣控制場面,最後抓了不少人進去,甚至有幾個軍校生。
  “這一次,或許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我們跟議會要唱一齣雙簧了。”賀蘭脫下軍帽隨手往桌子上一放,俯身替唐川蓋好毯子,“今天感覺怎麼樣?”
  唐川眨眨眼,“感覺好極了,我覺得我過幾天就能下床走路了。”
  第二天正好是週末,騷亂更甚。
  唐川在繼續畫設計稿的閒暇時光,也摩拳擦掌地下海了。
  大批的軍校生走上街頭,再加上伊文思的暗中運作,聲勢已經大到像一次浩大的遊行。不少人聚集在警署門口,要求釋放昨天被逮捕的人。
  “注意千萬不要先動手,我們得占住理。”唐川昨天才跟謝寧接上頭,今天就用上了麒麟的特殊服務——從各個鬧市區傳回的畫面鋪滿了整個房間,唐川的目光以極快的速度掠過,從中獲取有效資訊,而後下達行動命令,“讓軍校的人注意保護其他人安全,保證不能讓任何人受傷,被抓的時候不要反抗,他們要抓就抓。記住,要求對方放人這只是個策略,我們並不是真的要他們把人放出來,明白嗎?”
  “明白。”張潮生回答著,隨口再把唐川的要求下達。
  有麒麟的幫忙,他們的通訊網路簡直暢通無阻。
  “麒麟,進入公共交通網了嗎?”唐川十指如飛,在光腦投射出的虛擬鍵盤上操作著。
  麒麟的聲音就在耳麥中響起,“已進入。”
  “讓警車的行動稍微……遲緩一點點,”唐川說著,點開麒麟發來的華京市區地圖,食指點擊警署那一塊區域放大,目光比劃著,讓三維的地圖變成二維,浮空軌道和地面路段相結合,慢慢勾勒出一塊四方的圍城,“從華菱街2-15路段開始,左轉一百米至東方大廈……最後再左轉回到華菱街,把這一塊區域,給我堵起來。”
  “好的,請稍等。”
  “中央系統那邊沒事嗎?”
  “只是這一片區域的話,請相信我的實力。”麒麟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自信的笑意。
  唐川莞爾,打個響指把剛剛的光屏關掉,順勢在半空一劃拉,一邊不斷切換著光屏察看外面的情況,一邊碎碎念,“好嘞,接下來讓我們拭目以待……”
  上午九點半,當許多上班族因為公共交通系統再一次的混亂而延誤在華京街頭,當所有人並不意外地發現街上的騷動,當路面越來越堵,甚至浮空軌道都陷入停擺時,一些跟唐川一樣泡在網上,所以得以縱觀全域的人驟然發現——警署四周,幾乎被圍成了一個城中城。
  太多的人往那裡去,四周的路全堵了!
  但是奇怪的是,場面雖然擁堵但是意外地和諧,軍校生們三三倆倆地走在人群裡,像是人海中的燈塔,有些小火苗剛一竄起,就被立刻撲滅。
  而諸如伊文思這樣的人,也不作任何的煽動,就是反復申明要開啟全民法庭。
  為此警署的電話都要打爆了,議政廳、議會為此召開緊急會議,可是上面交代過,絕對不能妥協,也不能任由他們把事情鬧大,怎麼辦?
  “叮玲玲!叮玲玲!”電話聲接連不斷,宛如催命魔咒。
  所有人都一個頭比兩個大,“現在到底要怎麼辦?!上面還沒個說法嗎!”
  “喂你好?都說了請稍等!”
  “別再往這兒打了,打議政廳的電話謝謝!”
  ……
  十點零五分,警署忽然接到電話——議會的陸成議員,遭到槍殺。
  而麒麟中途攔截,警署的人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唐川也知道了——是喬伊的那份名單,這個陸成一定也在那份名單上,暗殺者不用懷疑,就是謝寧!
  “立刻放棄圍堵。”唐川馬上做出相應的調整,“秦海,聽得到嗎?”
  “我在。”秦海回答。
  “警署馬上就會派車出去,他們現在一定很急,越急越容易出錯。你想辦法,讓他們把你抓進去。”
  此時的秦海正靠在街角一家咖啡店的外牆上,遙遙望著斜對角的警署,拿著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他的金絲邊眼鏡。左邊擦三下,右邊擦三下,秦海把一塵不染的眼鏡戴上,“瞭解。”
  唐川的作戰很簡單,你不是要抓人嗎?我讓你抓,送給你抓,反正就算抓進去了你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
  抓得多了,就像一個注水的氣球,早晚會爆。
  “前面!前面讓開!”警笛聲震天響,開車的人心急如焚。
  漸漸鬆動的包圍圈讓開了路,圍堵已經不復存在,但是有些人並不知道——他們依舊心急如焚,時間在他們心裡變得極為緩慢,所有的動作都像按下了慢放鍵,襯得他們的心是如此焦急。
  秦海走上前的同時,回頭跟人群中的萊茵和羅明光交換了一個視線。
  隨後,羅明光走向了羅斐,而萊茵又跟人群中的肅峰小隊成員們打了個隱晦的手勢,一切盡在不言中。
  唐川嚴肅的聲音再度響起,“疏散人群,當心發生事故。警署的人現在都亂了,不要讓他們弄出任何么蛾子來,我們是軍人,現在做這種事只是非常手段,務必、一定,不能造成任何恐慌。”
  氣氛略顯沉重,可查理熱血而中二的聲音卻突然插入,“放心吧戰友,我們可都是熱愛和平、為了偉大帝國的崛起和人民的希望赴湯蹈火勇往直前的可愛的戰士!”
  向前進吧,可愛的戰士!
  讓我們一起,跨出那一步,手挽著手,肩並著肩,一起用身體組成一堵圍牆!不論是在戰場,還是在這裡,在我們的家園,我們都是最可愛的戰士!
  無數的軍校生們,從人群中走出來,將衝突和騷亂隔開,用最堅定的步伐和最堅硬的胸膛,面對所有未知的危險。
  沒有槍,眼神便是利劍。
  沒有護盾,戰友便是城牆。
  唐川認真地看著,目光明亮而炙熱。
  軍部大樓裡,一干軍部高層坐在會議室裡也看著。斯科菲爾德上將看向賀蘭,目光中帶著幾絲笑意和讚賞。
  雙棱大廈裡,狄恩背著手站在窗邊看向偌大的華京城,再次重申自己的要求,“聽不懂嗎?讓他們抓人,皇帝陛下不在,華京不能有任何混亂。抓人!”
  上午十點半,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羅斐快速穿行在熱鬧的街市裡,一邊跑一邊跟伊文思那邊通著話,“你們走你們的!你們的目的是合理的主張權利,像昨天一樣做宣傳就行,讓大家分散開來,往不同的方向走!”
  “那你們……”
  “不要管其他,你們只管走你們的,喊你們的,你們才是所有人的希望,OKAY?”
  伊文思深吸一口氣,“OKAY。”
  而這時,謝寧開著飛行車,從剛剛疏通的浮空軌道上掠過。目光掃過下麵漸漸擴散開的人群,目光堅毅而銳利,卻又似乎泛著以往所沒有的熱度。
  飛行車呼嘯而過,駛出中央街區時,謝寧按下自動駕駛的按鈕,俐落地戴上墨鏡扣上黑色鴨舌帽,刷的一聲拉上夾克衫的拉鍊,提起腳邊的包裹,打開飛行車側門。
  縱身躍下!
  勁風吹起他鬢邊的頭髮,謝甯順利在一處大樓天臺降落,而後飛快的打開包裹,三下五除二將狙擊槍組裝起來。
  前方一點鐘方向,目標鎖定。
  他忽然響起昨天晚上喬伊跟他說的玩笑話,“明天是個連環任務,第二槍你可以隨便打,不管打著誰,砰——敵人的小心臟都得顫一顫。”
  五分鐘後,又一個人走進了謝寧的視野裡。
  是克裡斯朵夫。
  這就像一個訊號,謝寧雙眼眯起,手指扣上扳機。

第153章 真心話大冒險

  近距離看著別人被殺是什麼體驗?
  伸出去的手來不及收回,血花刹那間開於指縫。
  克裡斯朵夫半晌沒回過神來,直到那人倒在自己腳邊,才霍然四顧——誰?是誰?!
  然而四周除了慌亂人群,什麼都沒有。
  “來人呐!”
  “快叫救護車、救護車!”
  “人都死了!打警署電話,哦不,直接打給雙棱大廈!”
  ……
  兩槍,一槍指東,一槍指西。
  兩條人命,為紛亂華京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影。
  但很多時候,危險與機遇並存。
  正午十二點,收到最新消息的伊文思脫下沉重的外套,爬上了廣場中央的那尊巨大銅像,揮舞著手裡的小旗子,把音量提到最大,“你們都看到了嗎?復仇的子彈還沒有打完!我們不能繼續在做沉默的幫兇!只有召開全民法庭,讓所有的真相都水落石出,我們才能迎來真正的公正和安寧!”
  無數人聽見那擲地有聲的話語,不由停下自己匆匆的步伐。心裡有什麼在蠢蠢欲動,有什麼話好像到了嘴邊,不吐不快。
  狄恩在雙棱大廈,折斷了玫瑰的枝條。
  “所以,我議會的人就任人宰割,警署無能,反而要求被害人自己查找兇手?”
  下屬噤若寒蟬,就聽森寒的聲音又起,“我看大家是忘了,奧斯帝國究竟姓什麼。”
  “可是議長大人,”終端上的藍點一閃一閃,電話的那端仍舊焦急如焚,“不能再抓人了!沒有定罪之前我們無權把人押送進監獄裡,警署裡快關不下了,而且那些人裡面還有大量的軍校生,裡面有的人可來頭不小啊!我們抓得越多對方反彈就越大,到時候我們如果找不出合適的名目,沒有證據,那可怎麼辦……”
  署長已經因為唐川的事情被迫停職,新頂上去的副長面對著進退兩難的局面,頭都要炸了。
  狄恩卻忽然悠悠地歎了口氣,將手中修建好的玫瑰插進精緻的細頸花瓶裡,“既然沒有地方關押,就不要抓人。既然沒有名目,就不要給他們名目。記住,那是請,不是抓。”
  另一邊,長方形的光屏在病房裡一溜排開,像一幅洗好的牌。
  唐川修長的手指在上面劃過,點兵點將,哪一張才是王牌?
  情況還不夠明朗。
  唐川收回手,十指交叉在前,斂眸思索著。
  無數的線索就像毫無規律的線條,在立體的空間裡無序穿插,但太多的無序結合在一起,又仿佛有著固定的規律。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
  更何況唐川本來就知道那些線條最終的走向。
  “第二發子彈,有些冒險了。”唐川說道。
  回話的是拎著包裹從現場撤退的謝寧,“怎麼說?”
  “接連殺兩個人,固然可以讓效果最大化,但是也把一件很明顯的事情暴露在狄恩面前——議會裡肯定有內奸。如此高效率的殺人,沒有內奸是沒辦法辦到的。”
  “喬伊再怎麼說也是狄恩的兒子。”
  “兒子這種生物,是可以再生的,狄恩還正值壯年呢,他可不是那種為了子孫後代打天下的人。”唐川輕輕在工作臺邊緣一推,輪椅後滑,他順手抄起擺在後面書架上的一份檔,“讓我來看看,剛才你殺第二個人的時候,還有誰在場?”
  謝寧記性很好,“克裡斯朵夫。”
  “沒錯,就是他了。”唐川低頭翻閱過最近整理出的檔案,第一張上面,就是克裡斯朵夫的照片,“克裡斯朵夫,一個可憐的披著狼皮的小羊羔,很不幸的,他在太多重要的場合露過面了。”
  “比如?”
  “比如上次我給他做保鏢,卻被當成人質要脅;比如他上次想要殺伊文思;比如他跟伊文思看似水火不容卻走得很近;比如,他今天又那麼湊巧地出現在暗殺現場。”
  謝甯頓時了然,“這是喬伊給他下的套?”
  “當然,但喬伊不會留下那麼明顯的把柄,這一次一定是克裡斯朵夫自己主動找過去的。”唐川很篤定,拿起那張印著他照片的紙放在燈光下,晃一晃,它背後的那面光屏也隨之消失,“喬伊給他的套下在計畫開始之前,他一早就給克裡斯朵夫定下了身份——犧牲者。有那麼多疑點,狄恩一定會懷疑到克裡斯朵夫身上。偏偏克裡斯朵夫本身並不是真正的叛徒,所以他的所有表現都將合情合理。而太聰明的人有一個缺點,太過合理的東西,反而讓他們難以相信。當然,他也不會那麼輕易地就中招,所以他得出的結論會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而喬伊會托他的福,暫時安全一段時間。”
  只要知道了結果,再往前推導就變成了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唐川毫無疑問,是極其聰明的那一類人。但這同時也很可怕,因為他總能把那些人的心思揣摩得淋漓盡致。
  “不過儘管是這樣,狄恩坐觀了那麼久,一定還有別的想法。”唐川掃過剩下的牌,心裡還是有一股淡淡的憂慮縈繞。最可怕的不是敵人太強大,而是無論你怎樣出招,對方都像躲在草叢裡的毒蛇,用一雙綠幽幽的眼睛盯著你。
  但是,一想到這個,唐川就莫名興奮。
  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沸騰,都在燃燒,頭皮發麻的同時,心強有力地跳動著。
  “唐川,他們換套路了。”忽然,張潮生的聲音響起。
  “嗯?”
  “他們把抓改成了請,請大家去體育館,議政廳和警署都會派人到場聽取意見。”
  “迂回政策……麼?”唐川眼珠子一轉,“伊文思那邊怎麼說?”
  “他拒絕了。”
  唐川對此並不意外,伊文思是野路子出來的流氓打法,最不信的就是那套官腔,如果他們接受了這個提議,就算把所有的意見都上報,也會被無止境的流程和各種填表慢慢消磨鬥志——就好比百萬簽名那次。
  想要舉行全民法庭,走官方路子是絕對不可行的。
  但是唐川卻搖頭,“你跟他這樣說……”
  “什麼?讓我們接受邀請?”伊文思霍然站起來,捋了一把汗濕的頭髮,顯得萬分抗拒,“如果我們在這時候接受那個狗屁邀請,就等於一口氣完全泄了!想要再達到今天的效果,難上加難!”
  羅斐站在他面前,也已經脫了軍帽,鬢邊流著汗,“但是如果我們強硬拒絕,蠻橫不配合的就變成我們這邊了。到時候輿論轉向,你又要怎麼去扳回來?拿辛辛苦苦努力的成果去換嗎?”
  伊文思抿著唇,臉色並不好看。任誰忙活了一天,卻換來這個結果,都會覺得鬱卒,但現實就是如此,無論你掀起多大的風浪,舉起多大的石頭,上面的人一腳踩下來,螞蟻還是螞蟻。
  “這樣做會不會太……”張潮生也忍不住提問。
  “太憋悶?”唐川的十指靈活,將剩餘的牌重新打亂,再排,“可我們並不是在單獨作戰啊。”
  仿佛為了證明唐川的話,下午兩點,華京市體育館擠滿了烏泱泱的人群。警衛在主席臺前拉開人牆,嚴格控制著現場的安全。
  警署和議政廳的代表們站在臺上不斷地埋頭記錄著,間或擦著汗,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聲浪拍暈。然而臺上的人著急焦慮,台下的人也同樣不安著。
  “這能有用嗎?”
  “有用才有鬼!你沒看到還有些人都沒來嗎?”
  “就拍些蝦兵蟹將過來糊弄我們,騙鬼呢!”
  “還不如剛才一起被抓到局子裡去……”
  ……
  “查理查理,呼叫小雀斑,你現在在哪兒呢?”唐川輕快地叫著。
  “我在體育館呢,戰友!”
  “還記得那些年我們一起變過的妝嗎?”
  查理眼前一亮,“記得啊!”
  唐川清清嗓子,“現在交給你一個重要任務,去變個妝,今天我們玩兒——真心話大冒險!”
  “酷~”查理豎起大拇指。
  於是十分鐘後,查理從體育館的這端擠到另一端,撥開人群氣喘吁吁地走出來的時候,頭上已經多了一頂鴨舌帽,鼻樑上架著一幅黑框眼鏡,軍裝也變成了休閒衫。拿出不知道哪裡順來的粉底遮住雀斑,一個熱血小記者就誕生了。
  “精!氣!神!”查理握拳給自己加油,而後後勤保障員羅明光走過,在查理手中塞了一個話筒。
  查理轉身,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再度步入人群。
  “請讓一讓、讓一讓!”話筒把查理的聲音無限放大,頓時整個圓形的體育館裡,都回蕩著他響亮的聲音,“臺上的幾位,請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好嗎——上次那個百萬簽名的事,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有回復?讓我算算都過去多久了啊,一、二、三……天呐,已經這麼久了,母豬都生崽子了啊!”
  誇張的語氣,不著調的比喻。
  全場一片譁然,所有人面面相覷,甚至有人被那最後一句話給逗得噗嗤笑了出來。
  然而臺上的人就不好過了,臉被打得火辣辣的疼——不是說媒體都給攔在外面了嗎?怎麼還有人混進來了?!
  不等他們回答,台下就嚷嚷起來。
  “對啊,都過去快一個月了!你們到底什麼時候回復?!”
  “不要逃避問題,說啊!”
  “為什麼不回答?!”
  ……
  唐川眯著眼,看著麒麟調取的體育館內部監控攝像裡的畫面,手指有規律的敲打著桌面,“好,切!”
  刹那間,暮宮的中央控制室裡,中央系統忽然出現大面積紅色警告。所有人驚愕地抬頭,立馬放下手頭所有工作,強勢回擊。
  然而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攻擊中,率先發起進攻的人永遠占了一個先機。
  華京的各個街頭,甚至奧斯帝國境內,許許多多有公共告示牌的地方,畫面閃爍。剛剛還好好播放著的廣告、天氣預報、新聞,都統一被同一個畫面所取代。儘管有些很快又被改回來,有些畫面很模糊,但也足夠了。
  而唐川,一邊盯著那畫面,一邊對著麥克風輕聲宣讀,“相信什麼?這次說是要聽取我們的意見,但誰知道……”
  畫面裡,某個看起來像體育館的室內建築裡,主席臺上站著十來個人,面露焦急地安撫著下面如海一般的人群,“請大家不要著急,一定會有回復的,請相信……”
  “相信什麼?”查理粗魯地打斷他的話,聲音喊得震天響,“這次說是要聽取我們的意見,但誰知道是不是又拖著拖著就沒回音了?我們需要一個期限!你們這樣是不對的!皇帝陛下一向體恤民生,寬厚大義,如果他知道了這件事情,一定不會縱容你們這樣做!你們這是在以下犯上!你們才是罪魁禍首!”
  唐川放下了麥,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嘴角勾起,露出貓一樣彎彎的弧度——狄恩親自送了一個那麼好的舞臺過來,如果他不用,豈不是太對不起他了?
  另一邊,狄恩的電話毫無意外地再次響起。
  然而專心于插花的議長大人卻沒有再次接通,而是隨意地吩咐守在一旁的秘書,道:“你去轉告他們,讓記者混入人群,讓駭客攻破中央系統,如果連這種錯誤都要來找我,明天,哦不,今天晚上,就讓他們所有人把制服脫下來。”
  “是,議長。”
  金色的剪子穿梭在花葉間,晶瑩的水珠像淚滴,濡濕了他的指尖。
  狄恩摩挲著指腹,末了,又加了一句,“讓克裡斯朵夫來見我。”
  秘書恭敬告退,不出一分鐘,就把狄恩的指令全部下達。
  副長氣急敗壞地摔了終端,絡腮胡好像長成了一團亂麻,正好照應著他此時的心境。他來回地在辦公室裡踱著步,絞盡腦汁思索著能讓自己死得不那麼慘的辦法。
  幸好,能坐上副長這個位置人,都不太傻。
  既然狄恩不願意搭救,那就別怪他找別人!
  眸中露出陰狠,副長飛快地按下另外一個很少會用到的號碼,“嘟嘟嘟——”十聲過後,耳邊響起了冰冷淡漠,但卻讓副長無比期待的聲音,“有事?”
  “賀蘭上校,我是警署的亞曆克斯,實在很抱歉來打擾您,但想必您也知道,今天在華京發生了一些事情。”副長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友好而親切。
  “所以?”賀蘭的聲音依舊古井無波。
  副長定了定心,“所以,因為我們這邊的失誤,現在大約有二十幾位軍校生不慎被關押在警署的拘留室裡,您看,您是不是過來把他們帶回去?”
  已經這麼放低姿態了,也賣了個好,應該可以了吧?軍方總比老奸巨猾的狄恩要好打交道,副長這樣想著。
  然而賀蘭的回答,卻叫他愕然張大的嘴久久無法閉合。
  “我為什麼要把他們帶回來?違反軍規者,理應受罰。”

第154章 藍色鳶尾

  癱坐在辦公室椅子上的副長不禁想,明年今日,自己墳頭的草大概已經可以沒過腳踝了。
  但是千萬棵雜草,也比不過一朵聖潔美麗的藍色鳶尾。
  從上百株中選出一株最美麗的,鏟子深挖進泥土裡,把它小心翼翼地掘出來,放進鋪著頂級天鵝絨的長條形禮盒裡,蓋上蓋子,從遙遠的邊星,帶回墓宮。
  是什麼讓一向最會審時度勢的皇帝在如此敏感的時刻,離開華京?
  唐川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鏡,學著秦海的樣子,說道:“是已故的穆林殿下,你還記得他嗎?”
  他問賀蘭。
  賀蘭點頭,“小時候我們很多小孩子都會進宮玩,皇帝陛下有意培養我們跟殿下的感情。不過我們年齡畢竟相差較大,所以他並不常跟我們在一塊兒。”
  “讓我猜猜,跟他年齡相仿的……喬伊?”
  “殿下對人很親切,那會兒甚至會叫我們一起玩老鷹抓小雞。不過喬伊只跟殿下聊得來,對於他來說,我們都是毫無邏輯性可言的小蘿蔔頭。”
  哦,會玩老鷹抓小雞的殿下,還是小屁孩兒被人瞧不起的賀蘭蘭,真是有趣的記憶。
  沒有任何利益糾葛,也沒有什麼人情世故,單純而美好的歲月,總是充滿追憶。賀蘭的目光也不禁變得柔和起來,像寒冬的深潭,慢慢回到了初春的模樣。
  然而唐川一句話,就又打回原形,“殿下真的是因為意外事故去世的嗎?事故的時間有點蹊蹺啊。”
  當時距離聖蘇裡爆炸還不滿一年,議會和軍事法庭還在大力追捕林玄等人,結果,堂堂一位王儲,就忽然死亡了。
  “事故發生的地點是在宇宙裡,當時四周只有他們一艘飛船,飛船忽然發生爆炸,船毀人亡,根本沒有任何線索留下。”賀蘭沉聲,“飛船爆炸前半個小時殿下才和陛下通過話,一切正常。所以,即使事發之後有人懷疑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暗殺,可是沒有證據。”
  “但對於陛下來說,唯一的優秀的繼承人死了,他肯定接受不了,所以……”唐川忽然想通了一些關鍵,“所以暮宮對肅峰的事情,才會咬得這麼緊!”
  “但我爸跟軍部的人一致認為——這件事不像是林玄那邊派人做的。”賀蘭說道:“當時林玄還處於逃亡階段,人手、資金各方面都不足,而殿下出巡,路線本身足夠保密,安保級別也是全帝國數一數二的,林玄哪裡有那個能力去殺掉他而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況且,就算林玄要報仇,以他小心謹慎的個性,籌畫那麼多年才動手,為什麼會在當時選擇冒險?就算要報仇,也該去找狄恩,也該殺喬伊。”
  賀蘭的分析不無道理,這件事確實疑點重重。
  然而因為他們都是局外人,所以才能如此理性分析,可是當事人呢?
  “可是在陛下心裡,一定會有一個罪魁禍首。”唐川說道。
  每年一朵鳶尾花,代表著最深的思念。
  這是王儲穆林曾經最喜歡的花,後來開遍了他的墳頭,然後一年又一年,開得愈發爛漫。
  迦西把鳶尾花帶回暮宮,就栽在書房窗臺外面,每次一推開窗,就能看到外面滿園的鳶尾花,提醒著他——原來已經過了那麼久了。
  他的兒子已經離開那麼久了,他那個愛笑的、總是充滿活力的兒子,偏偏此刻正睡在陰冷的宇宙裡,連屍骨都無法找回。
  那些愚蠢而又卑微的人啊,為什麼還能這麼精力旺盛地搖旗呐喊呢?
  一個肅峰而已,一個聖蘇裡而已,有什麼資格在那裡叫囂?
  誰來為穆林償命?!
  你嗎?還是你?!
  迦西回頭,眸中的歇斯底里在一瞬間被怒意所取代,他沉著臉,看著眼前的狄恩和賀敬山,“走之前我跟你們說過什麼?華京絕對不能出亂子。可是現在呢?你們告訴我,如果這還不叫亂,那怎麼才算亂!”
  “陛下息怒。”兩人低頭,虛心請罪。
  迦西隨即看了狄恩一眼,“你,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講一遍。”
  狄恩隨即如實陳述,完全還原昨天的所有細節,包括警署附近的擁堵、昨天他下達的所有命令,沒有一絲一毫的篡改和誇張。
  末了,賀敬山補充了一句,“昨日有大量軍校生一起被捕,雖說軍部沒有直接派人掌管這些軍校,但是出了這樣的事情仍然是軍部的失職。我已經下令禁止讓任何人出面為他們說話,一定讓所有人都得到應有的教訓。”
  “是嗎?”狄恩卻輕飄飄地問了一句,“警署的拘留室已經爆滿,這時候不是應該把軍校的人領回去,統一關禁閉處罰,才能把事情的影響降低到最小嗎?”
  賀敬山目不斜視,語氣沉穩,“很抱歉,我們軍人行事一向直接,並沒有考慮那麼多。倒是狄恩議長,對於這種事你不是最在行?為何還會讓事情發展到如此地步?”
  “好了!都別吵了!”迦西有點頭痛,“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總之,我不希望同樣的事情再發生第二遍。先下去吧。”
  另一邊的病房裡,查理、張潮生、萊茵等人都以探病為名聚集到這裡,七嘴八舌。
  “秦海、趙毅、薄荷、薄言,甚至還有伊莉婭,全都被抓進去了,真的不會出什麼問題吧?”查理忍不住擔憂。
  “應該不會。”萊茵說道:“先不說秦海的身份,還有薄荷、薄言這樣的公眾人物在,十之八九不會有事,除非暮宮不顧所有聲浪,強行將他們判罪。”
  “不會的,皇帝陛下還沒有破釜沉舟到這個地步。”唐川的眸中閃過一絲精光,“而且,狄恩接下來還要我們替他辦事呢。”
  “替他辦事?”查理驚訝地睜大了眼,“他是不是腦子壞掉了?”
  張潮生卻有著敏銳地直覺,“說起狄恩,這次我們的行動好像有些過於順利了。”
  所有人不禁看向唐川,唐川回頭看了眼賀蘭,隨後坐直了身子,問:“狄恩的目的是什麼?”
  萊茵反應最快,蹙起的眉頭一下子紓解,“打開聖蘇裡?”
  “對!”唐川點頭。
  在他身後抱臂站著的賀蘭解釋道:“確切的說,他的目標是麒麟。聖蘇裡的爆炸和關閉是因為肅峰不想讓他如願,所以他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達成自己的目標,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反其道而行。”
  “所以,”唐川豎起一根手指,“昨天是他有意放水,甚至於在暗中推波助瀾。”
  “那他跟皇帝陛下的聯合……”有人咋舌。
  張潮生忽然想起一句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不變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而與此同時,已經離開暮宮的狄恩又去而複返。掀開鑲滿寶石和水晶的門簾,他快步走到迦西面前,恭敬行禮,“陛下。”
  迦西背著手沒有回頭,“賀敬山走了?”
  “走了。”
  “昨天到底怎麼回事?”
  “回陛下,昨天的事態確實不好控制,如今星網這麼發達,民間的輿論已經無法全盤掌控了。”狄恩說著,抬起頭來,語氣中忽而出現一絲凝重,“最近我一直有個猜測,通過昨天的觀察,我現在幾乎可以肯定。”
  迦西回頭,“哦?什麼猜測?”
  “人工智慧,那些前來復仇的林玄的後人手裡,一定掌握著高端的人工智慧。”狄恩語氣篤定,“陛下,如果是這樣,我們一定要把人工智慧奪過來,否則,穆林殿下的悲劇難保不會再次上演。”
  穆林。
  迦西的眸中倏然閃過一絲陰冷。
  人工智慧?穆林?迦西還是第一次把他們聯繫到一起,真有趣啊,不是嗎?
  嘴角蕩起一絲笑意,迦西說道:“把昨天在體育館收集到的意見都拿過來給我。”
  歷史的車輪,一刻不停地向前滾著。
  那日被全帝國人民一同聽見的質問好像真的起了作用,那位體恤民生、寬厚大義的皇帝陛下在日漸喧囂的輿論聲中,終於開始向下施壓,開始聽取大家的意見——事情似乎得到了轉機。
  同時,暮宮直接下令各大軍校將被關押的軍校生們領了回去,所有人都被記了一次大過,並附贈關禁閉的處罰。
  唯有唐川,終於傷好出院,重獲自由。
  沒有任何外人知道唐川在這一系列的事情中究竟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他久違地走在紫藤花軍院靜謐的小路上,還不斷的有人跟他問好,關心他身體恢復得怎麼樣,間或再感慨幾句。
  “哎,你這些天住院,是沒親眼看見這外面的風風雨雨啊,太刺激了”
  唐川驚訝又惋惜,“真的嗎?你也去看了嗎?真可惜,我本來應該沖在前面的!”
  那副下一刻就要拿小金人的演技,讓知曉內情的室友們特別想揍他。
  但其實唐川是真的遺憾,啊,這美好的青春,激昂的歲月!他卻在病房裡度過了!
  因吹斯汀!
  於是唐川如一陣小旋風般刮進了設在機甲製造系的實驗室裡,這段時間傅延卿和賀杉等人因為機甲輔助作業系統的事情,常駐在紫藤花軍校,所以一推門進去,濃重的學術氣氛和熱鬧的人氣就撲面而來。
  賀杉一抬頭,就看到唐川久違的朝氣蓬勃的俊臉,“小川哥,你可終於回來了!”
  聞言,傅延卿也從一大堆零部件中抬起頭來,給了唐川一個大大的笑容,“傷好了?”
  唐川帥氣地挑眉,“當然。”
  隨後他快步走到他們身邊,單手撐在操作臺上,目光快速掃過螢幕上的各項資料,“這邊進行得怎麼樣?”
  “百分之八十。”賀杉肯定回答。
  “你那邊呢?”傅延卿問。
  唐川隨即咧嘴一笑,露出可愛的虎牙,“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兩人會意,這時門口又傳來腳步聲,唐川回頭看到賀蘭穿著軍裝挺拔的身姿,打個響指,“東風來了。”
  “時間定在下個月初,來得及嗎?”賀蘭大步走進來,不論步伐還是話語,都一如既往的高校。
  唐川抱臂,“你是在看不起我的效率嗎?”
  而後他又轉頭看向實驗室的成員們,“跟賀蘭少將說說,我們能不能在下個月之前搞定?”
  “當然能了!”
  “偉大的製造系無所不能!”
  “科學家詩來特林說過——唯有我們可以征服宇宙!”
  所有人都熱情高漲,唐川給他們比了兩個大大的拇指,而後微抬著下巴看向賀蘭,“怎麼樣?”
  那明亮的眼神裡,像藏著小鉤子,得意又欠揍。
  賀蘭點評,“有你的風範。”
  隨即他又想起今天早上宋喬特意提點他的事情——是時候了,時間不等人啊,蘭蘭。
  他抓住唐川的手,“我有話想跟你說。”
 
第155章 肆意青春

  “你想說什麼?”
  走廊裡紫藤搖曳,青葉投下一片碧影。早上十點的陽光也正好,透過花葉的縫隙灑落在兩人肩頭。長長的睫毛在半途攔下一些,抖一抖,恰如漫天繁星墜落。
  賀蘭對唐川伸出手,攤開的掌心裡,躺著兩枚戒指。戒指上沒有任何裝飾,只是兩個簡單的圓環,但那黑色的材質又像金屬又像寶石,陽光灑下,漆黑中過隱約閃爍著繁星,星光點點,仿佛一下子就將人帶到了浩瀚宇宙。
  浩瀚宇宙,璀璨星海。
  “你這是……”唐川瞪大了眼睛,稍有些愣神。
  賀蘭微微一笑,“機智英勇、帥氣可愛的唐隊長,可以考慮嫁給我了嗎?”
  “你……”唐川老臉一紅,“我跟你說哦,就算你這麼發自內心地讚美我,我也不會輕易上當的!”
  “就不能為了我吃一次虧?”俊雅的眉眼稍稍耷拉下來,那無辜受傷的樣子,倒是跟唐川學了個七分像。但配上賀蘭那張禍國殃民的臉,殺傷力簡直MAX。
  唐川盯著他,小心臟都要爆了,刹那間有個衝動,想啊嗚一口把他眼角的淚痣給吃掉。
  這個男人真是越來越壞了,怎麼就不學點好的呢?
  哎,看來也只有自己勉為其難收了他了。
  唐川歎一口氣,非常大義地伸出手,“聘禮呢?”
  賀蘭沒說話。
  唐川誇張地後退一步,指了指他手裡的戒指,“天呐,不會只有這兩枚戒指吧?”
  賀蘭就靜靜地看著唐川演戲,就在唐川以為他又要發什麼大招時,賀蘭卻忽然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交到唐川手上。
  “這是我的將星。”一個金色的帶紅邊的五角星,就這樣放到了他掌心裡。少將軍銜,一顆紅星,“雖然還沒正式授銜,但我用了點特權,提前拿出來了。”
  將星啊!
  這得攢多少軍功才能拿到!唐川頓時被吸引了目光,有點兒想直接放兜裡揣著走了。
  但是緊接著,賀蘭又變著花樣地把一大堆東西放在他手心裡,像變戲法兒似的。
  “這是賀家的家徽——沉默之山,上面有我的名字,代表著我的爵位和身份。”一個山巒形狀的銀灰色徽章就被放到了賀蘭手裡。
  “這是帝國銀行的鑰匙,VIP保險櫃。”一把小巧的復古鑰匙,叮,放在徽章上面。
  “這是賀蘭山的土地證。”接著又是一張薄薄的紙。
  “等等!”唐川把那張紙攤開來,反反復複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賀蘭……山?你是說你們家那邊那座山?”
  “嗯。”賀蘭風輕雲淡地點頭。
  “所以,這張是那座山的土地所有證,你把它給我……”唐川挑眉,“你送我一座山當聘禮?我記得上面不止住了賀家吧,萬一我要是把山給賣掉了怎麼辦?”
  賀蘭莞爾,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那我認栽。”
  “喂!”唐川拍掉他的爪子,“我說認真的,你把那座山都給我,不怕你爸剝了你的皮啊?”
  不料賀蘭這麼回答道:“這是傳家寶,本來就是要給你的。”
  唐川默然,盯著賀蘭看了足足十餘秒。賀蘭也任他打量,眸中一片深邃星海,絕無半點參雜。
  十余秒後,唐川抬起手,單手搭在賀蘭肩上,認真且慎重地說道:“我服。”
  他媽太牛了,竟然拿座山當傳家寶。
  上面還住著一干軍部大佬,只要拿著那張薄薄地紙,他可就是掌握全帝國軍務命脈的男人啊。
  唐川覺得自己的身價一下子就蹭蹭蹭地往上漲了好多,簡直快要上天了。
  “還有……”賀蘭又繼續說。
  唐川連忙打斷他,“還有啊?你不會說暮宮也有你們的產權吧?”
  “這倒不是,”賀蘭踏前一步,兩人的距離一下子就近得呼吸可聞,賀蘭低頭,目光直直裝進他的視線裡,“還有一些小物件都不值一提,你將得到的最有價值的,難道不是我嗎?”
  呼吸灼熱,語氣酥啞。
  唐川覺得耳朵發癢,心尖發燙,“呸,我就沒見過比我還厚臉皮的人。”
  賀蘭忍著,才沒笑出來。
  兩人額頭貼著額頭,賀蘭問:“那你答不答應?”
  “你承認你是帝國之花我就答應你。”唐川促狹。
  賀蘭反問:“如果我是帝國之花,那你是什麼?”
  “灑滿金坷垃的肥沃土地。”
  “哦,那我這朵花,將很榮幸插在肥沃的土壤上。”
  唐川一開始還想賀蘭怎麼那麼快就妥協了,難不成是太想跟我結婚了?
  小小的得意一下。
  又瞬間反應過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堂堂帝國之花居然在講葷段子,而且講得如此雲淡風輕。
  唐川咬牙切齒,“那我還要感謝你頻繁地給我施肥咯?”
  “你聽過烏鴉反哺麼?”賀蘭依舊是挺拔俊雅的模樣,一身軍裝遮蓋住三分漂亮,禁欲十足。
  但唐川拒絕,“求你別再污染這個感動人心的故事了,我答應你還不成嗎?”
  賀蘭笑而不語。
  唐川氣得想抓花他的臉。
  然而下一秒,賀蘭忽然附身吻住他的唇,唐川瞪了他一眼,大大的眼睛裡卻藏著笑意,伸手扣住他的後腦,用力按下,氣勢洶洶地吹響了反攻的號角。
  此時陽光正好,紫藤花開得絢爛。兩人旁若無人地在這並不多隱秘的長廊裡擁吻,看得路過的製造系宅男們一個個臉紅心跳,腳都邁不開步子。
  “嗷嗷嗷嗷嗷!接吻!”
  “用力!用力啊!唐川加油,吻回去!”
  “啊啊啊我要跪下了!天哪為什麼我這麼興奮!”
  “可惡啊我都沒有女朋友……”
  嚎叫的嚎叫,唉聲歎氣的唉聲歎氣,這幾天軍校裡因為外面的事情兒造成的壓抑氣氛,忽然間就被沖淡了許多。
  正在辦公室裡偷吃可哥燕麥餅的魔多教授聽到外面忽然爆發出的聲響,差點沒從椅子上掉下來。但他低頭看著掉在地上的燕麥餅,頓時火冒那個三丈,蹭蹭蹭大步走到床邊,推開窗戶,“嚷什麼嚷!叫魂呢!小兔崽子!”
  魔多教授一聲吼啊,奧斯帝國抖三抖。
  小兔崽子們一個個頭皮發麻,然而這一次他們卻沒作鳥獸散。
  魔多教授順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眼珠子一瞪,手裡的一袋可哥燕麥餅頓時脫手而出,“好啊又是賀蘭你個小混蛋,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勾搭我學生!你好大的膽子!”
  賀蘭攬著唐川,俐落地轉了一個身,把唐川換到前面。
  “啪!”,那袋餅乾直直地砸到了他背上。
  “哼。”魔多教授可不願意承他的情。
  唐川從賀蘭肩膀處探出頭來,“老師,你砸准一點啊,剛剛差點就砸到我了!”
  魔多教授氣得牙癢癢,“你個小沒良心的你給我過來!”
  “不過去,過去你要打我的。”唐川嘿嘿笑。
  “你們倆給我分開!大庭廣眾,成何體統!”魔多教授恨呐,居然在他一個老光棍的面前秀恩愛。
  誰料想唐川真是個沒心沒肺的,攀著賀蘭的肩像找到了靠山,“我不。”
  “你放不放?”
  “不放。”
  魔多教授作勢要出來打他。
  人群裡忽然有人大喊一聲,“天呐!不好啦!魔多教授要爬窗子出來打人啦!”
  全場頓時笑作一團,輕快的笑聲飄出老遠,好像飄進雲層裡,高高的,遠遠的。
  魔多教授無奈搖頭。
  哎,小兔崽子們太多了,他這年紀越來越大,一個個打,要打不過來咯。
  肆意的青春呐,什麼時候你也停下來,等一等我這個老頭子呵。
  然而無論魔多教授如何感慨,時間仍舊大步流星地往未來走著。
  但是人生導師唐川有一句至理名言說得好——青春,是時間帶不走的!
  彼時大家都知道了他要跟賀蘭完婚的消息,紛紛打趣他。
  唐川今年可還是正宗的小鮮肉,嫩得不能再嫩的那種,這樣的唐川,和同樣優秀的賀蘭,決定那麼早就步入婚姻殿堂,說出去不知道要驚掉多少人的下巴。
  於是唐川就站在椅子上,張開雙手,說了這麼一句。
  青春,是時間帶不走的。
  愛情,也是時間帶不走的。
  但是,要及時行樂啊!
  因為每一寸光陰,都是珍貴的。
  “不過我們就是先訂婚而已,現在全民法庭的事情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沒有那麼多時間去籌備正式的婚禮了。”唐川解釋著,“等一切都塵埃落定,到時候再請大家吃豪華大餐,我請客。”
  唐川可一刻都沒有忘記,他現在可是擁有一整座山的土豪了。
  真真正正的土、豪。
  時間帶不走青春,但是時間可以帶來未知。
  沒有誰能預言,當他們打開聖蘇裡之後會發生什麼,所以,大家也都多少能理解他們為什麼選擇那麼快就訂婚。
  及時行樂啊。
  而且兩人都如此優秀,又有什麼理由不在一起呢?
  但是唐川緊接著又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對了,我跟賀蘭商量了一下,我們決定把訂婚典禮和推介會,也就是公開招標會放在同一天。”
  “同一天?”張潮聲有些遲疑,“這樣會不會太……”
  彼時秦海他們都還在關禁閉,沒人能一針見血地反駁唐川的決定,於是唐川一錘定音,“對,就在同一天。我的訂婚典禮上,我做主,就是暮宮那位親自來了,也不能把招標臨時喊停。”

第156章 大隱隱於市

  訂婚的時間定在7月8號,時間很緊,光是趕制請柬就得花上好幾天。
  所幸這些事都不需要唐川操心,他所在意的,仍舊是推介會的事情。
  於是整個實驗室馬力全開,唐川又一頭紮進了各種實驗資料裡,間或還要拉麒麟過來幫忙。如果不是他跟賀蘭訂婚的消息已經在外面傳得沸沸揚揚,你很難從他頭上不定時翹起的呆毛和那總是出現的黑眼圈,看出他是一個馬上要訂婚的人。
  另一邊,伊文思要見唐川。
  確切地說,伊文思想見幕後的那個人。那天在華京街頭的行動那麼有秩序,伊文思實在無法相信這是自發的、毫無組織的行為。
  至於羅斐?
  伊文思不是故意看輕她,而是他為了行動的成功而調查過這個羅斐。羅斐是話劇社社長,在紫藤花軍校很有威望,但也僅此而已。
  況且人群裡還有肅峰小隊的成員,伊文思可不認為羅斐能指揮得動他們。
  會面地點在鬧市區一家小酒吧裡,伊文思等人的秘密會面總是像打遊擊,而且奉行一個原則——大隱隱於市。
  專門跑到什麼偏僻的地方去才一抓一個准。
  羅斐作為中間人,把地址告訴唐川之後一早就到了。伊文思隨後趕到,變了個妝,看著像個鬱鬱不得志的推銷員。
  可是卡座裡,兩人左等右等都不見唐川的蹤影。
  “他確定會來嗎?”伊文思此刻還不知道那個人就是唐川,至於他有沒有猜到,那就不得而知了。
  羅斐卻反問:“你為什麼一定要見他,在這個節骨眼上見面,你不覺得不太好嗎?”
  “我有話必須當面跟他說。”
  “聽說你這幾天天天都往議政廳跑?”羅斐又問。
  伊文思點頭,又往啤酒里加了兩塊冰,“最近議會那邊看我看得緊,我只有往人多的地方走,才能確保安全。”
  伊文思如今是民意代表,每天都會跟議政廳那邊交涉全民法庭的事情。那麼多雙眼睛盯著他,有利有弊。
  大口灌下啤酒,他擦了把嘴,又說道:“現在我已經被禁止出入議會了,跟秦議長那邊也斷了聯繫,情況很糟糕。”
  “你沒死就已經很不錯了。”羅斐說著,招來服務員買單,而後把錢放在桌上,對伊文思說道:“你該回家了,伊文思先生,晚上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喂!”伊文思站起來叫她,然後羅斐大步流星地離去,頭也不回。
  伊文思看起來有些惱怒,但隨即又頹喪起來,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抄起旁邊的啤酒瓶,仰頭不要命地往嘴裡灌。
  啤酒泛起泡沫,又順著他的嘴角滑落。
  事實證明用啤酒來買醉,是件很可笑的事情。
  過了沒多久,伊文思就站起來走人,人群中的幾道一直盯著他的目光小心謹慎地跟著他,直到隱沒在那輛黑色的出租飛行車裡。
  “去銘安大道98號。”伊文思把公事包往座椅上隨便一放,扯了扯領帶,話語裡有明顯的疲憊。
  “好嘞,您坐好。”司機麻利地開車,不多一會兒,便把車開上了浮空軌道。
  沁涼的夜風從車窗裡吹進來,月亮投下不甚明亮的光線,而黑暗中,伊文思的目光卻重新變得明亮。
  “你好。”伊文思語氣平穩。
  司機摘下帽子,回過頭露出一個俊逸非凡的微笑,“晚上好,伊文思先生。”
  伊文思的目光中掠過一絲詫異,但僅僅只是一絲——這個結果在預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唐川,肅峰小隊隊長,即將要跟賀蘭訂婚的男人。
  這聽起來很像一個傳奇不是嗎?就在兩年前,他還是個跟所有普通人一樣,默默無聞的無名小卒。
  然後,突然像彗星一般崛起。
  “訂婚的事,恭喜。”伊文思由衷地道賀,不管如何,唐川簡直就是他們小人物奮鬥的楷模,而且難得的是唐川似乎還是一如既往的接地氣。
  “多謝。”唐川說著,問:“伊文思先生找我有什麼事?你可知道最近我太紅了,盯著我的人那麼多,要是在訂婚前爆出我夜會神秘男子的八卦新聞,我可跳進星際海也洗不清。”
  伊文思莞爾,隨即又正色起來,“我想知道秦議長的情況,我這裡跟議會的所有聯繫都被切斷了,我有點擔心。”
  “秦議長雖然因為你,在議會裡受到很多非議,最近被狄恩那邊狠狠壓了下去,但他畢竟是堂堂議長,不會這麼輕易就被打垮。”最近議會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狄恩在內部大力抓捕奸細,但唐川有賀蘭和謝寧那邊的管道,這點消息還瞞不了他,“怎麼不問問克裡斯朵夫?”
  伊文思皺眉,眸中深沉如海,“我為什麼要問他?”
  “克裡斯朵夫已經被關起來了,雖然議會沒有透露消息,但他多半是栽了。”
  伊文思沉默,半晌,才開口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唐川聳肩,遞過去一支煙,“抽嗎?”
  二三十塊錢一包的便宜香煙,伊文思看著忽然感覺很親切。
  “謝了。”伊文思深吸一口,道:“我原本覺得秦正是一條出路。”
  “現在你失望了?”
  “談不上。”伊文思突出一個煙圈,目光投過那眼圈,有些許的迷惘,“如果是在來華京之前,說不定我還很失望。但來了華京之後我才發現這裡的水遠比我想像得要深,也只有像我這樣的草根,或許還能不顧一切地拼一拼。秦正保持中立,應該有他自己的顧慮吧。”
  “你這樣說,代表你還是失望的。”唐川無情地戳穿了他。
  伊文思笑起來,一不小心被煙嗆到,猛咳了幾聲。唐川隨手扔給他一瓶水,“你叫我來不會是單單吐槽的吧?”
  “當然不是。我聽說了,你們要在訂婚當天舉辦推介會,是成是敗或許就在此一搏。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人微言輕,能做的不多,所以有幾件事情我一定要想辦法告訴你們,或許對你們有用。”
  唐川把飛行車換為自動駕駛,坐直了身子,言簡意賅,“你說。”
  “第一件事,就是秦議長。無論如何他都是議會的實權人物,你們拉攏十個貴族,一萬個平民,都不如說服他,來得有效。當初是他把我帶到華京的,所以理論上來說,說服他是有可能的。”
  接著,“第二件事,或許跟現在的局面沒有任何關係,但我隱約覺得有些貓膩,你聽一聽,權當參考。大約在十二三年前,聖蘇裡爆炸之後約莫一年的那個時間段,當時的皇儲穆林殿下曾經去邊防巡視。”
  穆林?
  唐川頓時警覺,“然後呢?”
  “穆林殿下是個很親民的人,他在巡防的時候還喜歡到各處去考察民情,尤其是去各個學校,跟不同的學生聊天。當年,我就是那眾多學生中的一個。學生們都很喜歡他,我們一個屋子裡大約十來個人,他跟我們坐在一起,天南海北地聊天,問我們對於各種問題的看法,說是這樣能給他啟迪。”
  “你還記得具體的日子嗎?”
  “6月13號。”被王儲接見是個莫大的殊榮,所以伊文思記得很清楚。
  6月13號,唐川蹙眉,腦海中那些無序的線忽然有一根變得好長,抽出來,“也就是說,過了幾天穆林殿下就因為意外去世了,你是不是在那一天發現了什麼異樣?”
  伊文思點頭,回憶起遼遠的事情,語氣有些許的不確定,“當時我並沒有多想,所以記憶並不是很深刻。但我當時偶然在牆根下看到穆林殿下在和一個人說話,隱約聽他提起了一件事情。我沒辦法完整地告訴你究竟是什麼事,但有幾個詞我還記得——那個孩子,聖蘇裡,晶片,不能被發現。”
  記憶是模糊的,伊文思能記起來的就這些,所以這麼多年來他誰都沒有說過。
  但僅僅這幾個詞,就已經在唐川的心海掀起巨浪。
  那個孩子,是指謝寧?張潮聲?還是他?
  聖蘇裡,這個不用多說。
  晶片?人工智慧?
  不能被發現,直指穆林的突然死亡。
  這麼多敏感的詞語加起來,似乎冥冥之中指向一件事——聖蘇裡爆炸。
  所以,是穆林殿下發現了什麼,所以被滅口。還是說他企圖謀劃什麼,然後被林玄先下手為強?
  但總而言之,唐川嚴肅地看向伊文思,目光銳利,“剛才你告訴我的這些,一定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伊文思將煙頭掐滅,“如果不是覺得你還算可靠,我也不會說出來。從今以後,這個秘密就是你的,我依舊只是個小議員,跟此毫無關聯。”
  唐川歪頭,“你這鍋甩得倒是乾脆。”
  伊文思笑笑,什麼位置的人擔什麼樣的擔子,他可沒有那麼多精力了。
  這時,目的地到了,唐川把車停下,“祝你有個好夢。”
  伊文思走出幾步,又回過來,鄭重其事地拜託:“說起來,現在我走上這條路,當年的穆林殿下就是我的引路人,如果你真的查出些什麼,麻煩請告訴我一聲。”
  唐川抬手比了個okay的手勢,飛行車呼嘯遠去,一頭紮進華京的夜色裡。
  夜色深深,孤獨的旅人和行路者依舊在逆風前行。
  車子開到下個街區,又有新的客人上來。
  對方沒有發現唐川的身份,很平常地報了個地名,然後打開終端上起了網。唐川從後視鏡裡看著她的喜怒哀樂,忽然覺得當計程車司機也是個不錯的職業。
  “臥槽槽槽——!那麼快就結婚,明年是不是就要生娃了?!”妹子捶胸頓足,末了把鴨舌帽往臉上一蓋,挺屍如鹹魚。
  瞧,人生就是這樣大起大落。
  唐川瞄了眼鏡子,對著俊朗帥氣的自己眨眨眼——高人從來都隱藏在人民群眾裡。
  到達目的地,妹子下車了。
  又上來一個男青年,唐川熱情地招呼著,“去哪兒啊。”
  “賀蘭山。”
  “好嘞,您坐好。”
  唐川俐落地按下自動駕駛,翻身挪到後座。
  十分鐘後,車子在繁華的鬧市區停下,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穿著九分褲和黑色板鞋,反戴著鴨舌帽,背著復古做舊的皮革雙肩包,戴著誇張大墨鏡嚼著口香糖的潮流boy。
  前方十米處,有人在等待。
  那人穿一身量體剪裁的黑色西裝,站在背光處,路燈照不到他的臉,唯有水晶的袖扣在夜色下依舊璀璨生輝。
  他抬起手,看向腕表。挺拔清俊的身姿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目光,尤其是抬手時暴露在燈光下的那一截白皙手腕,修長的手指從光明沒入黑暗,好像探入什麼禁區一般,散發出禁欲的獨特氣質。
  潮流boy走過去,微抬起那張被墨鏡擋了大半的臉,笑嘻嘻,“我來啦。”
  “你遲到了九分零五秒。”那人又看了看時間。
  那九分零五秒,唐川開著計程車接了個客。
  這個陳述他遲到的人,當然就是賀蘭了。
  唐川嘖嘖搖著頭,伸手攬過他的肩,在微涼的夜風裡把他一把帶入繁華燈影,“我那是賺錢去了你懂嗎?二十塊錢呢,我可以請你吃個甜筒!”
  賀蘭不知何時也已經戴上了一副墨鏡,唐川見了,轉身把他拉住,伸手,三下五除二把他扣到最上面的一顆扣子給解開,隱約露出鎖骨。
  唐川滿意地點頭,隨即比了比兩人的穿著,“高冷精英禁欲男加帥氣無敵潮流boy,簡直完美,去辦正事之前,要不要先跟我約個會?”
  賀蘭莞爾,“什麼劇本?”
  “嗯……高智商高學歷職業經理人,和他新老闆的叛逆小兒子?”

第157章 夜行

  “快看快看那一對,雖然戴著墨鏡但是都好高好帥!”
  “太黑了都有點看不清誒,不過看背影真的好想讓人犯罪!”
  “嗷嗷嗷快看那邊那兩個,一個青春活潑,一個白襯衫禁欲男神,反差萌啊!”
  “好有愛!”
  ……
  夜晚的華京,總是那麼的繁華和熱鬧。年輕的心臟隨著這座城市一起跳動著,迎面吹來的風裡,好像都夾雜著歡聲笑語。
  無論陽光照耀下的路有多難前行,這到了晚上,夜幕一拉,七情六欲反倒全跑出來了。
  放肆歡樂,放肆憂愁,管它魑魅魍魎,通通現形!
  唐川勾著賀蘭的肩,昂首闊步,看哪兒哪兒都新鮮。
  賀蘭被他勾著,看誰,誰都不如唐川好看。
  周圍都是對他們的讚美,唐川很喜歡,有時甚至朝聲音傳來的地方多看幾眼。
  他不怕被人認出來,因為沒有人會相信唐川跟賀蘭會在大晚上的穿成這樣勾肩搭背地走在街道上,況且他們都挑暗的地方走。
  但是有些話,唐川就不那麼愛聽了。
  “哈哈哈哈那個矮個的還非要勾著那個高個的,哎喲媽呀笑死我了!”
  “是很萌好嗎,可愛死了!”
  萌個屁啊!什麼叫那個矮個的???我一米八幾很矮嗎?四捨五入就一米九了好嗎!長到一米九幾了不起啊!
  唐川轉頭瞪了賀蘭一眼。
  賀蘭冤枉。
  “嗷嗷嗷嗷嗷為什麼明明他們戴著墨鏡,我還是感覺到了眼神裡的寵溺!”
  “誒嘛高冷精英攻只對自家傲嬌小受受無條件寵溺實在是太有愛了!”
  “讓他鬧,讓他放肆讓他飛,哦~我的少女心~”
  你們要不要都上天得了!
  唐川轉頭,挑眉看著賀蘭,“低頭。”
  賀蘭低頭輕笑,“這就生氣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唐川語氣不屑,而後忽然咧嘴一笑,伸手在賀蘭腦袋上拍拍,又揉揉,“乖。”
  賀蘭愣住。
  唐川肆意地笑,揮揮手跑路,“我看到前面有賣霜淇淋的,你快點過來啊!”
  賀蘭看著他的背影,莞爾。
  唐川真的買了兩個霜淇淋,他一個,賀蘭一個。
  賀蘭從不吃這種甜嘴的零食,堂堂一個少將,未免有損形象,但唐川喜歡,他當然得聽他的。
  唐川還特地拉著賀蘭跑到光亮的地方,趁沒人看著,偷偷取下墨鏡,用終端上自帶的相機,哢嚓一聲,留下這個難得的瞬間。
  題目就叫——帝國之花與冰淇淋與唐川大王。
  唐川不是個愛拍照的人,因為照片不如他本人好看,但他決定以後要把這張照片列印出來,掛在他們的臥室裡。瞧賀蘭吃著冰淇淋那樣子,哈哈哈哈哈哈唐川覺得自己能樂一整年。
  賀蘭拿他沒辦法,真的只好讓他放肆讓他飛。
  而且最後這兩隻甜筒都進了唐川的肚子,他吃得快,吃完了自己的就去吃賀蘭的。明亮的大眼睛看過來,“我幫你嘗嘗味道。”
  啊嗚一口,小半個沒有了。
  然後此人大方地說道:“味道挺不錯的,你吃吧。”
  結果就是,唐川被某人按在牆上,吻到唇齒間滿是甜筒的香甜味道,好像大腦都被甜筒糊住了,那人才放開他,舔了舔嘴唇,夜色下眼角的淚痣像泛著魅惑光澤的朱砂,“是挺甜的。”
  這讓唐川忽然想起他們第一次在遊戲裡相逢,就天雷勾動地火似地幹了一架,於是忍不住感慨道:“如果我那時候知道是你,一定不踩你腳,專門打臉。”
  賀蘭回答:“千金難買早知道。”
  得,這梁子我記下了。
  唐川依稀覺得他們的約會跟普通情侶的好像不太一樣,但怎麼個不一樣法呢?又說不上來。但為什麼要跟別人一樣呢?做人,就是要活得與眾不同。
  看看時間,快晚上十點了。
  “老人家都早睡,我們得快點趕過去。”唐川不無惋惜地說。
  “走吧,戚副官的車就在前面。”
  唐川卻又突發奇想,拉住他,“我們比個賽怎麼樣?”
  賀蘭回頭,對上他閃爍著狡黠的眸子,“比賽?”
  “這裡離目的地又不遠,我們不坐車,比比看誰先到,怎麼樣?”唐川微抬著下巴,眼含激蕩,“都是軍校生,不會這點距離都困難吧?”
  這倒是有趣。
  “一段時間沒有被我虐,皮癢了?”賀蘭欺近,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仿佛都燃燒著戰火。
  說起來,這段時間兩人各忙各的,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切磋了,賀蘭的機甲輔導課也難得才開一次。
  唐川勾起嘴角,笑容裡彌漫著自信,“你不知道有個詞叫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嗎?小心大意失荊州啊,少將。”
  “什麼彩頭?”
  “輸的人無條件答應對方一件事。”
  “成交。”
  話音落下,兩人目光交錯,彼此的笑意飄散在夜空裡,戰意,點亮辰星。
  轉身,跑!
  無數的路人就覺得眼前一花,一陣風刮過,卷起落葉,然後,眼前空蕩蕩一片,什麼都沒有。有人驚問,剛才那對超萌的情侶呢?
  不遠處的戚副官左等右等兩人還不來,正想打電話問問,不料一個黑影在他猝不及防間,倏然跳到他的車頂,一腳踩下,砰——的一聲。
  “晚上好!”
  戚副官霍然抬頭,卻只瞥見一片衣角。
  餘光一愣,就見自家少將站在旁邊那家咖啡館的屋頂上,朝他比了個撤退的手勢,而後幾個起落,也飛快地消失不見。
  這是幹什麼呢?戚副官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唐川飛快地跑著,那對他們來說,叫疾行。
  無論什麼地形都不是問題,只需要不斷地往前跑,飛快地跑,遇到障礙物,翻過去就是了,遇到溝壑,跳過去就是了。
  夜風刮過耳畔,帶來呼呼的迴響。汗水揮灑,心臟在胸腔裡強有力地跳動著,全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氣。
  前面是一堵牆,一堵高樓的外牆,硬生生止住了唐川的腳步。
  他後退。
  但這就完了嗎?
  不,後退是為了更好的前進。
  唐川的眸光從未如此明亮,有句話怎麼說?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
  一、二、三!
  唐川縱身一躍,風吹起他的衣服獵獵作響,髮絲輕揚,他在半空中調整著姿勢,然後——一把攀住外牆上的窗簷,腳蹬在牆面上,用力,單手側翻!
  正站在窗口捧著面碗欣賞夜景的小胖子,嚇傻了似地看著他。
  “哇哦~”唐川伸手,好心地抬了抬他的下巴,讓他把嘴巴合攏,“小心麵條要掉出來了。”
  小胖子漲得面紅耳赤,一口就囫圇把麵條咽了下去,隨即又看到了什麼,驚嚇地指著窗戶,“你你你、你們!”
  賀蘭從窗戶裡跳進來,學著唐川玩世不恭的樣子,聳聳肩。
  唐川見人追上來了,眨眨眼,揮揮手,“拜拜~”
  繼續跑。
  唐川就不信了,他都不能贏賀蘭一次?
  另一邊,等待著的人正進行著一次再尋常不過的家庭談話。
  坐在輪椅上的老議長看著自己面色凝重的小兒子,在心裡歎口氣,搖搖頭,雙指撚起一粒棋子放入棋盤上,說:“來下盤棋怎麼樣?”
  父親有令,兒子當然奉陪。
  只是今日卻不是下棋的好日子,心境不對。煩躁時下棋,便下得毫無章法。
  “小正,靜下心來,下棋就像生活,你不靜下心來,永遠都看不清下一步該走什麼樣的路。”老議長終於提點了一句。
  秦正卻比剛才更凝重——老爺子的說教又要開始了,想死。
  “這個時候,你就要多看看年輕人怎麼做,人在某個地方呆久了,思維就硬化了,不是說你這個人就變了,變得不好了,但是你多看看,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出去,就從這個思維硬化的僵局裡,跳出去了嘛。”老議長說話慢,老了更慢,悠揚的語氣像在打太極,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哲理蘊藏其間,但是真的太慢了,還很長,“你覺得現在的境地不好,無法作出正確的抉擇,有太多的顧慮,歸根結底,是你沒有搞清楚自己心裡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人老,這心可不能老啊,況且你還沒有老,你有足夠的時間去找到自己心裡最想要的是什麼。你二十幾歲堅持的理念,到現在還在堅持嗎?為什麼堅持,又為什麼猶豫了,你是害怕了嗎?都可以問問自己嘛……”
  秦正覺得自己快要靈魂出竅。
  “這個時候,就要多看看年輕人……”又來了,這句話已經說第二遍了。
  “我知道你對年輕人還是很寄予厚望的,比如你從外面帶回來的那個什麼思?還有自家那個不成器的小娃娃,小海最近的活動,可借了你不少勢吧?”老議長笑呵呵的,“你還是沉默,沉默不能解決問題,但很能說明問題。你下不定那個決心破而後立,卻又默許小海的行為,是因為他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情,年輕人嘛,就是膽兒大、有衝勁……”
  “父親,這我知道。”秦正的手按在棋子上,目光望著自己的指尖,深邃沉穩,“但您之前也說過,議會需要一個能穩住大局的人。”
  “我說過嗎?”老議長記性不好,已經記不大清了。這也許會讓他的小兒子感到吐血,但這無關緊要,年輕時總是要犯一點錯的,人老了,也總是想彌補的,他悠悠地又擺下一顆棋,妙手一撥,成合圍之勢,“那你覺得你穩住了嗎?”
  秦正的心頓時被戳了個窟窿。
  “父親,你不說我也知道。”
  “呵呵呵……”老議長笑著,自顧自地擺弄著棋盤,“現在這個社會是年輕人的社會啦,不是又有個說法,叫什麼——黃金一代?我看有幾個小傢伙就不錯嘛,好比賀家那小子,還有薇薇安,那也是個好姑娘,還有賀家小子的小男朋友,小海時常跟我提起,那可真是有趣極了……”
  正說著,窗邊忽然傳來響動。
  父子二人不約而同地轉頭,就見窗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夜風倒灌,呼啦啦地吹,米白色窗簾頓時搖曳似旌旗。
  與此同時,兩個身影幾乎不分先後地從窗外跳入,如果不是風大,腳步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兩人抬頭,都是年輕俊朗的臉,額頭上帶著些許的汗水。
  “年輕人來了。”老議長說道。
  “晚上好,兩位議長閣下。”唐川率先打了個招呼,那笑容揚起來,露出標準的八顆牙齒,那可真是青春撲面而來。隨後他頓了頓,回頭看了眼被他推開的窗戶,不好意思地點頭致意,“抱歉,一不小心走了條捷徑。”
  老議長卻笑得格外開心,“沒關係沒關係,小正長大以後都好多年沒人爬過我的窗戶了。’
  賀蘭隨即走上前問候,兩人在棋盤旁邊的另外兩個空位上坐下。
  剛坐下,唐川又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賀蘭:“剛剛到底算誰贏?”
  “我贏。”雖然賀蘭愛唐川,但可不會放水,在切磋這方面,他一向致力於虐死唐川千百遍,“你搶跑了半秒。”
  唐川想手撕賀蘭。
  秦老議長卻對此很感興趣,“你們是在打什麼賭嗎?”
  賀蘭便把剛剛比賽的事情如實告訴了老議長,老議長聽得很開心,然後教育道:“賀蘭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賀蘭虛心聽教,但會不會採納,就不得而知了。
  三人聊得起勁,秦正倒被晾在一邊,周身籠罩的沉悶氣氛好像跟其他人都格格不入。
  直到唐川好像終於想起正事,說道:“秦議長,來這裡之前,我去見了一趟伊文思。他很擔心您的狀況,所以向我打聽。”
  秦正的眸中閃過一絲波瀾,“請代我向他問好。”
  “為什麼您自己不去說呢?”唐川又問,語氣中透著不解,“是您把他帶到華京的,不是嗎?”
  “你想說什麼?”秦正的目光變得稍許銳利,久居上位的人,那一身氣勢可不是唐川能輕易撼動。
  賀蘭默契插入,“不能親自上場打仗的將領,不是好將領。”
  旁邊的老議長聽著,兀自慢悠悠地擺弄著棋盤,不說話。
  “有勇無謀,只能是莽夫行徑。”秦正冷聲。
  “但很多時候,背水一戰也是一種謀略。”唐川道。
  “如果失敗呢?”秦正皺眉,“建立議會本就是建立民主的第一步,是時代的跨越,帝國需要議會,如果這個根基都不在,談何成功?”
  唐川回以堅毅,“不,錯了。根基不在議會,在於人。它由人建立,為人服務,它只是一個國家機器,它本身具有的偉大性質,是人賦予它的。”
  敢當面駁斥一個議會議長的說法,唐川算得上是前所未有。
  秦正張張嘴,正要訓斥,然而賀蘭的目光掃過來,那忽然崛起的氣勢竟與他不相上下,甚至隱隱有壓過他的兆頭。
  秦正心中一凜,頓了頓,唐川就已經繼續說了下去,“況且,議長您就是議會的一份子,如果您能堅守本心,如果您的信念永遠不倒,誰能說議會就被推翻了?我嗎?還是您自己?”
  秦正啞然。
  被一個小輩說教,還被說得啞口無言,一瞬間,他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時期被父親罰站牆角的時光。
  難怪父親那麼喜歡唐川。
  一模一樣的。
  老議長果然心喜,“小傢伙說得真不錯,來來來,跟我下盤棋。”
  說著,他就拐杖一杵,把坐在對面的秦正從座位上趕下來,“你讓小川坐,在旁邊好好看看。”
  秦正:“…………”
  五分鐘後。
  唐川和老議長殺得難分難解,賀蘭和秦正宛如哼哈二將在旁觀戰。
  這場景如果被拍下來,足以編入歷史書。
  末了,賀蘭拿出兩張紅色請柬遞過去,一張是訂婚宴的請柬,一張是推介會的請柬,“秦議長,歡迎到時候大駕光臨。”
  送請柬,才是最終目的。
  為什麼唐川和賀蘭來了秦家,秦海卻不在?因為他也去送請柬了。
  肅峰快遞,使命必達。
  當那一張張紅色燙金的請柬,被鄭重地雙手遞出。
  一次次的嘗試,一次次的前行,都是為了證明一句話——努力過,就不會後悔。
  不去嘗試,永遠不會知道結果。
  縱使失敗,那也是成功他媽。
  而請柬送出去,問題就開始轉移。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問題。
  臨近半夜,狄恩還在雙棱大廈的辦公室裡。
  書桌上的光腦裡,還在不停滾動著資訊——長長的名單和資料,都是背叛者根深的土壤。
  說實話狄恩並不討厭這一類人,除了少數的懦夫,這一類人通常都有野心,有手段,比碌碌無為的人要好得多。他們會暴露,只能說明運氣不好,或者——太蠢。
  “叩叩。”喬伊推門進來。
  狄恩沒回頭,問:“山貓的人找上來了?”
  喬伊扯了扯領帶,“是,我收到了一份預告函。”
  狄恩的眸中閃過一絲精光,“你回個信給他們,把人引到賀蘭山。他們來得那麼晚,一定是自己去查了,賀家多多少少跟謝寧的事情有些瓜葛,他們會上鉤的。”
  “父親是想……禍水東引?”喬伊說著,隨即又自己否了這個猜測,“容我問一句,父親您到底是什麼打算?肅峰的事情,您根本就沒有出全力,而且陛下的態度,這幾天似乎也有所緩和。”
  “不要多問,你要用心自己去發掘。”狄恩溫和一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等你什麼時候把一切都看透了,什麼時候我這個位子就是你的。”
  “您捨得?”喬伊反問。
  “有舍才有得。”
  喬伊低下頭,謙和卻不卑微,盡心盡力地扮演著一個優秀的流淌著亞伯拉罕家血脈的兒子。
  多次試探,狄恩還是不肯把人工智慧的事情透露給他,喬伊就知道不能再問下一次了。
  多問容易讓人起疑。
  一切靜待7月8號。

第158章 訂婚

  7月8日,下午三點,賀蘭山。
  大大小小的飛行車排成了隊,從山腳下,一直蔓延到通往華京的大道上。賀家有喜,除主人家的車外,今日禁空。
  感謝極具包容力的星際大融合時代,在這裡,你可以看到不同發色不同種族的人,也能看到無數風格迥異的習俗。
  “來來來鏡頭看這裡看這裡!”穿得一身喜慶的女主播下了車,踩著恨天高在車隊的縫隙裡前行,懸浮鏡頭一路跟著她,旁邊還有兩個助手一路幫忙打光以及拍攝更多的場景。女主播清清嗓子,整整衣領,手背在身後打了個響指,微笑揚起的一瞬間,直播開始,“哈嘍大家好,今天是7月8號,這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你們猜我現在在哪裡呢?”
  鏡頭一轉。
  蒼翠青山映入畫面,無數紅色燈籠狀的小球在電子系統的操控下,自由靈活地漂浮在半空,像是指路的精靈,從山腳一直延伸向綠樹遮掩的深處。
  女主播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個,那小球便忽然從下面裂開來,灑出星星點點像星辰碎屑一樣的東西,煞是漂亮,同時,一顆糖混在裡面,啪地掉進女主播的掌心。
  “歡迎光臨,請你吃糖~”
  女主播的眼中充滿驚喜,把糖在鏡頭前晃了晃吸引仇恨,“看,這是一顆喜糖,讓我們拆開來看一下,裡面是一顆酒心巧克力,這真是個別出心裁的設計。咳,即然大家都看過了那我就收起來啦,接下來讓我們看看今天都來了哪些人呢?”
  女主播轉身張望,兩個助手連忙給她示意。
  “啊哈,我看到了錢通上將,還有林克中將,哦,那邊的是大家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威廉老公爵,大家都看到了嗎?就在那邊的臺階上,現在大家都已經下車準備上山了,我們難得有一天能看到那麼多大人物們一起出現,是不是很激動?現在就跟我一起來看看吧!”
  然而正在觀看直播的無法到場圍觀的群眾們表示——我是很激動啊!但是我想看新郎!新郎啊!
  網路上已經瘋了。
  據說連唐川跟賀蘭提交給軍校的請假單都已經被人扒了出來,請假理由一欄赫然寫著——回家訂婚。
  酷!
  然後還有好多張請假單上寫著:參加訂婚典禮、當伴郎等各種理由。
  對此大家表示——
  拉美西斯兩百世:我!要!看!新!郎!
  黑色的少女心:哦,我的上校!我的唐小川!放過他們吧他們才二十出頭,還是孩子啊!放開讓我來!
  一朵有病的小蘑菇:說起來,我們也是見證了一對CP的誕生呢……
  老司機帶帶我:樓上+1!從集訓直播的姦情滿滿到現在,我萌的CP居然要訂婚了,其中一個還是帝國之花!我的上校我的初心!麻麻問我為什麼要跪在地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腦子有坑:我要去燒香!我要去廟裡還願我要吃素!你們別攔我!
  ……
  整個星網都炸了,甚至於國外的網路上,也被這件事給刷了屏。
  白頭翁:聽說了嗎?奧斯的賀蘭上校要訂婚了!天哪我都震驚了!他還在念軍校呢……
  小西瓜:你們這就跟不上潮流了吧?當初集訓我就遠程圍觀過呢,本大師當初就看出來了,絕壁有姦情!
  紅色小舞鞋:奧斯帝國的人都瘋了,簡直跟集體磕了藥一樣,那個什麼上校有那麼好嗎?
  彩色的少女心:你有本事就去搜他照片看一眼,沒見過就別瞎嚷嚷。
  ……
  紅色小物鞋:我收回我之前的話,上校娶我!!!
  “好了,接下去是潛入調查時間!”女主播對著鏡頭眨眨眼,刻意搞得神秘兮兮的,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不過這可不怪她,賀蘭山作為華京的一道壁壘,對於大家來說本來就是個神秘的地方,平日裡完全是戒備森嚴不讓進的。也只有今天,一貫低調的賀家開放了這條上山的路,甚至准許媒體進場!
  女主播表示驚歎的話語一路上就沒停過。
  “大家都看到了嗎?上山的路兩邊都有衛兵把守,而且今天都穿了禮服哦,我猜這些衛兵一定是按照顏值來挑選的,看看這大長腿,這俊臉!是不是很想摸一把?”
  觀眾們紛紛表示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主播,放開手讓專業的來!
  “前面是DM機甲公司的羅總!剛剛鏡頭裡一掃而過的那輛銀灰色純手工限定蝙蝠飛行車都看到了吧,那就是羅總的座駕哦。咳,言歸正傳,大家都知道羅總的獨子羅明光就在肅峰小隊,甚至跟唐川是一個宿舍的,交情深厚。還有那邊,亞太機甲的執行總監安東尼先生,寰宇機艦的董事長……哦天呐,這陣容……”
  簡直是奧斯帝國機甲以及重工業的半壁江山全來了。
  鏡頭不斷往上,女主播時不時就要停下來做個採訪,雖然很多大佬她都採訪不到,但也佔用了很多時間。
  切了幾個直播視窗都是這模樣,大家頓時心急火燎,紛紛催促著快點快點。
  新郎怎麼還沒出來?
  賀家到底長啥樣?
  而在這一聲聲的催促中,賀家,終於在鏡頭裡摘下了它的神秘面紗。
  賀家大宅占地很廣,除了主宅之外,還修建了各類訓練室和儲藏室,所以綿延一片,甚是壯觀。鏡頭從這一端掃到另一端,足足掃了十多秒!
  而且,今天這裡很不一樣!往日的賀家大宅白牆黛瓦,莊嚴肅靜,可今天,大宅前那一片剛剛修剪過的寬闊草坪上擺滿了鮮花,就連往日最嚴肅的軍人們,都穿上了華麗的軍禮服,顯得場間的氣氛熱鬧而輕快。
  “哇哦~”女主播已經記不得自己多少次說起這個詞了,鏡頭上掃,“大家看到頭頂了嗎?那些都是最新型的戰機哦!還有那邊,看到那些古老的火炮了嗎?”
  女主播一路小跑跑過去,言語裡洋溢著興奮,“這些可都是古董!絕對的珍貴藏品,一般只有在博物館裡才能看得到了。按照賀家的禮儀,待會兒的訂婚典禮上大家還能看到禮炮齊鳴這樣的古禮哦!”
  “大禮來了!機甲!”
  兩列機甲忽然開始入場。
  一列銀白,一列黑金,陽光下,那金屬外殼反射著耀眼光芒,整齊的步伐像最訓練有素的軍人,出場的瞬間便奪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兩列機甲在大宅前匯合,互相交錯一步,而後分立左右。像一對張開的翅膀,護住了整個會場。
  有人吹著口哨,有人驚呼,然後機甲座艙齊齊打開,耀眼奪目的年輕軍人俐落地從中跳出。
  落地的瞬間,腳跟併攏,抬頭挺胸,軍裝筆挺,“敬禮——!”
  “是肅峰小隊!”女主播的聲音激動地飆出高音,但觀眾們並沒有責怪她,因為他們比她還激動!黑色的少女心:嗷嗷嗷嗷嗷要開始了!比迪亞:我的媽呀!心臟要炸了!
  然而很快,現場響起音樂聲,所有的喧囂都刹那間平靜,所有人目不轉睛地看向紅毯。
  女主播也不由自主地壓低了嗓音,“播報一下時間,現在是三點四十六分。”
  悠揚的音樂聲仍然在飄蕩著,紅毯盡頭緩緩走出兩個人來——是賀敬山和宋喬。
  這也是一對知名度很高的模範夫婦了,郎才女貌,廣為佳話。
  但兩人還沒開口說話,一道輕快明朗的聲音卻先從人群中傳出。一個梳著二八分,穿著燕尾服打著小領結的年輕男人從人群裡走出來,一步走上紅毯,面對大家鞠了個躬。
  “下午好,歡迎大家來參加我哥的訂婚典禮,我是今天的司儀,賀杉。”賀二少脫了宅男的殼子,可是個正經的交際花,口才流利、自信得體,分分鐘圈粉一大片,“給大家隆重介紹,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爸媽,英俊帥氣的賀敬山賀將軍,以及,我心中的女神,美貌如天仙的宋喬女士!”
  賀敬山已然後悔答應讓小兒子來當司儀,他雖然今天穿得人模狗樣的,但說出來的話還是想讓人揍他。
  賀二冤枉,他真的只是想拍個馬屁。只是台下一群有頭有臉的人,笑得太矜持,一點都不好玩。賀杉繼續說著,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心裡快速對上號。
  此刻還有賓客在陸續趕來。而能在這時候姍姍來遲的,其地位不言而喻。
  女主播站在人群週邊,控制著音量繼續播報,“安納森子爵來了,大家可能不太認識這一位元,我給大家簡單科普一下,這一位雖然爵位並不太高,但是他的資歷卻很高,擁有直接出入暮宮的權利。對了,上一次唐川在議政廳遇襲,安納森子爵也在現場,不過沒有受傷,沒想到他今天也來了,讓我們拭目以待。”
  “那是伯克議員,也是老牌貴族中的一個,大家應該常在電視上看見他……”
  “等等,鏡頭轉一下。大家請看,那邊,是喬伊,而他身邊的是娜塔莎公主殿下!”
  彼時賀敬山剛開始講話,看到娜塔莎的身影,頓時停下來,露出溫和慈愛的笑容。賀杉很有眼力見地接過話頭,“哦,等等,美麗的公主殿下來了,請容我稍微失陪一下下。”
  賀杉大步走到娜塔莎面前,紳士地親吻她的手背,“見到您真是我的榮幸。”
  公主是王儲,她來這裡,當然她最大。
  娜塔莎也自有她身為公主的氣場,大大方方地上去講了兩句話,便將主場又還給了賀敬山。走下紅毯時她還福了福身子,還了一個晚輩禮。
  不管如今局勢如何,在她心裡,她仍然是賀家人心裡的小娜塔莎。
  喬伊也很安分,站在娜塔莎身邊像個忠心的騎士。
  但是所有的一切真的如表面上那麼平和嗎?女主播一路看了那麼多,一個個名字從她嘴裡報出來,加起來,那是什麼分量?
  她隱隱覺得今天或許會有大事發生,這是一個記者的直覺。
  但是接下去的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女主播心裡安定許多,又專心致志地播報起來。
  下午五點,訂婚典禮正式開始。
  激動人心的時刻要來臨了,女主播也好像變成了一個普通迷妹,滿心期待著兩人的出場。
  星網上開始刷屏,祝福、撒花,甚至還有很多人跑到賀蘭山腳下沾沾喜氣。
  “下面有請我們的新人出場!”賀杉大手一揮,轉身指向紅毯深處。
  頭頂的戰機打下燈光,以高超的炫技帶來光影震撼。
  兩個人影大步走出來,黑和白,就像最初的兩個顏色,涇渭分明,卻又相偎相生。
  今天兩人都穿了西裝,最簡單的款式,沒有任何多餘的點綴,乾淨英氣。
  這讓等著看華麗禮服的人忍不住小小的失望,可是當那兩人走近,黑和白帶來的視覺衝擊卻又那麼大,大到讓人感慨——還是簡簡單單最好啊,乾淨俐落,即使不穿軍裝,仍然像軍人樣。而且,正因為是這樣純粹的黑和白,才能夠把他們本身的優點襯托到無限大。
  黑色俊雅,白色俊俏。
  真是很難找出兩個人能把黑白穿得這麼好看,這麼登對了。
  以至於兩人還沒說話,星網上就已經炸開了一片花海。
  草草今天也要戰中二:麻麻問我為什麼他們那麼好看!!!
  技嘉嘉:這麼乾淨帥氣的男神也是沒誰了!求給個特寫,給個特寫啊啊啊啊!
  黑色的少女心:已死,勿救。
  ……
  儀式很簡單。
  賀杉快人快語地耍著寶,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就讓兩人交換戒指。畢竟只是訂婚,並沒有那麼隆重。
  戒指正是賀蘭親手打磨的那一對‘星海’,沒有什麼花童、伴郎上前遞戒指,兩個新人直接從脖子裡拿出掛著的鏈子,輕輕一扯,就把鏈子上的戒指給扯了下來。
  簡單、粗暴,卻又讓人會心一笑。
  那戒指一定還帶著他們的體溫。
  而最讓人忍俊不禁的是此時的背景音樂,是慷慨激昂的行軍進行曲。還有MV呢,就投影在賀家的外牆上,碩大的一面白牆,配合那讓人熱血沸騰的音樂,放起了影像。一開始,大家還以為是唐川跟賀蘭的影像,但看著又不是。
  星辰、宇宙、機甲,和為了理想而生的戰士,看得觀眾們直起雞皮疙瘩。
  就是在場的這些久居高位的大佬們,也都忍不住讚歎一句——果然是將門世家,也就只有在這裡,能看到這麼別開生面的場景了。
  激昂鏗鏘的音樂中,年輕英俊的情侶開始交換戒指。
  司儀舉起手,打了個手勢——早已等候多時的肅峰小隊伴郎們,拉響了禮炮。
  砰砰砰砰!
  禮炮齊鳴!
  天上的戰機自行規避,劃過一道道優美的弧線,然後!
  天上忽然下起光雨!
  “哇——”女主播仰頭看著,她是不懂這其中的竅門,想來應該是禮炮和戰機一同製造出的效果。她只知道,這光雨真的很美,璀璨如花火,耀眼如流星,大概一生也就只有那麼一次,能看到這麼夢幻的場景。
  與此同時,從山腳下通往賀家的那條路上,懸浮的燈籠小球漸次亮起,像兩條火紅的綬帶,飄揚在傍晚的和風裡。
  戒指套牢,其實訂婚已經和結婚沒有多大區別。
  不管是不是是不是出於真心,觀禮的人們紛紛報以熱烈的掌聲,氣氛高昂。然而這時,唐川卻忽然抬手,比在唇邊,“噓——”
  他眨眨眼,轉過身對前來觀禮的所有人鞠躬,而賀蘭,卻反而後退了一步。
  正在看直播的觀眾不知道他要幹嘛,但此時此刻在現場的人,卻大多都反應過來。
  好戲,要開場了。
  唐川才是這場訂婚典禮真正的司儀。
  “衷心感謝大家前來參加我和賀蘭的訂婚典禮,雖然這話好像不應該由我出面來說,但今天我好歹也是主角之一,主角總是有點特殊待遇的不是嗎?”唐川面帶微笑,舉手投足間自信從容遊刃有餘,讓台下的一干大佬們都不禁詫異,原來這個總是沾賀蘭光的年輕人,已經成長到這個地步了。
  “我想說,很慶倖我今天能站在這裡,說實話這個世界上已經很難找出第二個像賀蘭那麼愛我的人了。”年輕人說起情愛來總是直言不諱的,教人莞爾,但是說著,唐川又露出些苦惱的神情來,“但我從小父母雙亡,除了我自己,好像並沒有多餘的能夠回報。於是——”
  唐川拍拍手。
  “啪、啪!”兩聲,整個場地忽然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全息舞臺!剛剛在外牆上投影出的畫面,像是活了過來。
  啊,是剛才的光雨!
  很快就有人看出來,全息場景所在的區域,正是剛剛下過光雨的地方。
  而還有人眼尖地發現——這些畫面裡有貓膩,這不是簡單的各種元素的拼湊,而是在介紹一套全新的機甲輔助作業系統。
  真正的玄機藏在這裡。
  “這套全新的機甲製造系統由我,以及皇家軍事學院的傅延卿學長共同提出,聯合兩大軍校製造系合力完成,我把它取名為——AI,跟人工智慧同義,也就是說,它能最大限度、智慧化地輔助機甲操作,不誇張地說,它最少能提高機甲戰士百分之三十的生存率。而且,這只是第一版,同樣的原理也適用於軍艦、飛船,AI系統擁有的無限可能性和廣闊前景,前所未有。”
  唐川清朗乾淨的聲音響徹夜空,末了,又忽然微微一笑,轉頭看了一眼賀蘭,“諸位今天來到這裡,一定事先都收到過我的請柬,AI系統的版權將於今夜,在這裡,拍賣售出,出售所得扣除其餘組員應得之外,將作為我的禮金,全數送給我家賀蘭少將。”
  話音落下,光影啟動,幾乎所有人的目光裡,都閃爍著微光。
  唐川這一手,當真是玩得溜,且大膽。
  賀家也當真很看好他,放任他這麼玩。
  更重要的是——他有這個玩的資本。
  AI系統,無數人抬頭仰望著全息演示——如果不是這套系統有太大的誘惑力,今晚這裡也不會聚集那麼多人。
  唐川是謙虛,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套系統幾乎可以算作是他個人的作品,其餘人雖然也幫了不少忙,但靈魂只有一個。
  是唐川,是此時此刻站在視線中央的這個人。
  黑色的少女心:媽呀!!我詐屍了!唐小川帥die!
  阿裡爸爸:這霸道總裁的即視感蘇炸了,我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所以我隨便拍賣個高端系統送給我愛人好了,oh、my、god!
  雲起雲落:我要轉粉了你們都別攔我!我愛他!!!
  ……
  唐川再度鞠躬,賀杉順勢接過話茬,笑眯眯地說道:“下面由我,AI實驗組成員之一,來為大家詳細講解本套系統的功能……”
  大家紛紛全神貫注,而賀蘭跟唐川相視一眼,趁機退入屋內。
  唯有女主播這樣對機甲毫無研究的人,完全不明白賀杉在講什麼,一直在四處張望,於是反而窺探到很多東西。
  比如,不遠處站著個熟悉的身影,這讓她吃了一驚——秦正什麼時候也來了?他的出現可不比喬伊,難道議會真的要分裂了?!
  而與此同時,喬伊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回頭看了一眼。
  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已然降臨。晚風吹動著草葉,那風裡,依稀帶上了一分肅殺。

第159章 變個魔術

  夜風肅殺,紅燈招展。
  一個全息投影分開了兩個世界。
  紅毯上的賀杉侃侃而談,名流貴公子的形象終於蓋過了宅男。
  台下的人看著那接連不絕的功能展示,眼中異彩連連。
  喬伊附耳跟娜塔莎說了什麼,轉身退入人群,而後繞了個彎,悄無聲息地往屋子裡走。
  風吹動樹葉,樹葉在沙沙響。
  那響聲傳入賀蘭山靜謐的樹林裡,一葉動,而樹濤生。
  濤聲穿過夜空,數百年來聲聲不息,但今夜,它似乎傳得格外遠,遠到暮宮裡的人,也聽見了那濤聲。
  香醇的皇家奶茶倒入黃金鑲邊的骨瓷茶杯,濃郁的奶香調和著茶的苦味,雖然天色已晚,但仍然沒人能阻擋它的誘惑。
  迦西不喜歡喝酒,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在王儲穆林的監督下,把酒給戒了。
  “陛下。”狄恩給他倒上一杯茶,遞到他面前,“賀家畢竟為帝國立下過汗馬功勞,陛下也不必太生氣。”
  “立下過大功,所以就能隨心所欲了嗎?不論是我,還是先王,哪個不看重賀家?賀家在我奧斯帝國的權勢,沒有人能比得過。我把軍部大權交到他們手裡,就算穆林當年在軍艦上發生了意外,我也沒有主動責怪過他們。可是這麼多年,他們又回報給我什麼呢?”迦西說著,又往奶茶里加了顆奶球,人上了年紀,總是愛吃甜的,因為人心何其淡薄冰冷啊,“我只不過是想取消一個番號,好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他們就百般阻撓,再過個十年二十年,是不是奧斯帝國的人就只知道一個賀家了?”
  皇帝輕笑,語氣嘲弄,狄恩卻說道:“至少賀上將的忠心不可懷疑,陛下。賀家人的脾性向來如此,”
  “你什麼時候也開始幫賀敬山說話了?”皇帝悠悠看著他。
  狄恩笑笑,低頭謙恭,“陛下,雖然我跟賀敬山向來不和,但對於他耿直忠君的性格,我還是認可的。至少,我覺得陛下曾經給過的那些殊榮,不算白給。”
  迦西眯起眼,眸中晦暗莫名,似乎下一刻就要生氣,但末了,卻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你這說的好像我要把他們怎麼似的,前段時間我還想把娜塔莎嫁給賀蘭,是他們自己拒絕了我。就是今天,娜塔莎還專程過去道喜了。”
  狄恩恭敬聽著,不再多話。
  迦西喝了口茶,又道:“倒是你,今天賀蘭訂婚,你沒做點什麼?”
  “回陛下,是做了點事情。”狄恩大方承認,“我們畢竟立場不同,他們在那辦推介會,我不做點什麼,不是反而說不過去嗎?”
  這句話,倒是狄恩嘴裡難得的大實話。
  迦西隨後又問了一遍,“那個人工智慧的事情,確定屬實?”
  “確定。”狄恩如實回答:“陛下應該也已經看過那些資料分析了,能進攻得了中央資訊系統,還能闖進我的書房想要盜取我議會的內部資料,一定是高級的人工智慧。如果穆林殿下的死真是林玄那邊出的手,這個人工智慧一定出過力。只要得到它,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迦西凝眸沉思著,眸中依稀閃過一絲精光,“你看著辦吧。”
  另一邊,喬伊走過長長的走廊,腳步不疾不徐,途中碰到幾個端著餐點的傭人,還禮貌地點點頭。儘管賀家的人從上到下都不怎麼待見他。
  越往裡走,人就越少,燈光越暗——幾乎所有人都跑到外面去了。而如今的時代凡事都有服務型機器人幫忙,所以宅子裡來來往往的人本來就不多。
  喬伊越走越快。
  他穿過客廳,忽然,一陣風吹開窗戶。他轉過頭,月光如水銀瀉地,剛想跨前一步,脖子裡卻忽然傳來涼意。
  “別動。”森冷的聲音像被停屍房的冷氣薰陶過,依稀還有些雜音,像是嘴巴上套著什麼東西。
  喬伊緩緩舉起雙手,語氣卻不見害怕,“我以為我們是來進行友好會談的。”
  刀子貼近皮膚,月光照耀,依稀還能看見頸部血管在刀刃上的倒影。
  “我問你,white是怎麼死的?”
  “他去殺謝甯,謝甯正好來殺我,兩人打了起來,引來了員警,員警就把他當成謝寧殺死了。”
  “就這麼簡單?”
  “我親眼看到的就這些。”
  “那你猜到的呢?”那聲音愈發森冷,看來這不是個好糊弄的主。
  喬伊冷笑,“你們山貓的人是每次任務失敗都要這麼氣急敗壞嗎?”
  喬伊的話無疑戳到對方的傷疤,但對方可是訓練有素的殺手,怎麼會輕易被激怒?
  “我只要一個答案,說,還是不說。”
  “答案?這麼顯而易見的東西你們看不到?”喬伊輕笑,聲帶震動,脆弱的皮膚輕易被刀刃割破,帶出一道小小的血痕,“white技不如人,被謝寧一招借刀殺人就給幹掉了,你們肯定要想,謝甯的消息來源是什麼?事情不會那麼湊巧,謝寧一定早有準備,是不是?但其實,這些都是廢話,這個問題根本沒有問的必要,因為根本沒有任何意義,不管他的消息是從哪裡來的,殺人的都是謝寧。為什麼不直接問他,而是來問我?”
  “謝寧來無影去無蹤,可不像你這樣大搖大擺。”
  “可你現在不就站在他堅實盟友的地盤上嗎?”喬伊張開雙手,懷抱容納之處正是——賀家!
  那人沒了聲,似乎在思索。
  然而就在這時,身後卻傳來啪啪的鼓掌聲,一個晴朗卻帶著些許疲氣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愧是議會的精英,好一個偷樑換柱,耍得溜啊。”
  那人挾著喬伊豁然轉身,這一動,頓時把喬伊脖子上的傷口扯得更大了。一滴鮮血,順著脖子流向鎖骨。
  “喂喂,小心點啊。”喬伊無奈抗議。
  “別聽他的,議會的人都巧舌如簧,今天跟你花言巧語明天就能捅你一刀,建議你最好現在就殺了他。”唐川慫恿。
  那人臉上戴著面罩,看不清表情,“我的兄弟是謝甯殺的,你以為我會信你?”
  “哦?你拿錢殺謝寧,難不成還要謝甯來謝你?”唐川驚訝,“你們要殺他,他殺你們,多麼簡單粗暴的道理啊,他又不是聖母婊。”
  一來二去,面罩男忽然有些混亂了,“但是消息被洩露了,謝寧提前得到了消息,有人出賣了我們。”
  “我記得你叫……mask?”唐川繼續說著,眉梢一條,霸氣外露,“你們山貓拿人錢財替人消災,這是你們的事,殺人也好,被出賣也好,老子管不著。但今天老子訂婚,你在老子家裡動刀動槍還見血,這就不厚道了吧?”
  “這件事跟你們也脫不了干係……”面罩男沉聲。
  然而唐川隨手抄起旁邊一個燭臺,拔掉蠟燭,緩緩走上前。一邊走,一邊扭扭脖子,活動活動筋骨,“那又幹老子屁事?啊,說起來,在我們祖先的故鄉中國,紅色似乎是一種很喜慶的顏色。”
  黑頭發黑眼睛的唐川,歪著頭微微笑著,露出的小虎牙和燭臺上的尖刺一同輝映著月光。
  面罩男忽然心裡一抖,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好像對面的那個人,才更適合他現在的位置。
  紅色,是血的顏色。
  唐川似乎真的怒了,抬腳就踹。
  面罩男急於防禦,自然就鬆開了喬伊——他也不是真的要幹掉喬伊,在事情沒落實之前,貿貿然就跟帝國議會做對,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
  但是沒幾招過後,他就發現,這裡有一件跟帝國議會作對同樣可怕的事情。
  唐川,這個明明看上去才二十出頭的人,身手厲害得嚇人。
  快、准、狠!絲毫不給人留下一絲一毫喘息的餘地,所有的動作都契合著暴力美學。更讓人忌憚的是他的眼神,那目光明亮且銳利,剛剛說話時還沒那麼明顯,現在就已經鋒芒畢露。
  因為刀,已經出鞘了。
  而另一邊,騎士忠勇的長劍,也已經見血。
  賀蘭把娜塔莎拉到身後,“公主殿下,請不要亂跑。”
  “他們都是誰?”娜塔莎依言提著裙擺站在賀蘭身後,但是臉上卻沒有多少害怕的神色。這樣的場景,對於一個大國的公主來說,還完全算不上什麼。
  賀蘭深邃的眸光冷冷掃過前面死盯著他們的兩個人,語氣淡然,“沒事,兩隻只敢躲在黑夜裡的老鼠而已。”
  聞言,娜塔莎點了點頭,再次後退一步站好。她剛剛見喬伊久久不回來,所以想進屋找人,順便跟許久不見的宋喬說一會兒話。沒想到半路撞見這兩個人,如果不是賀蘭及時趕到,她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敢在賀家開放門禁的時候混進來,對方膽子夠大。
  實力也夠強悍。
  娜塔莎估計如果自己上,只有死路一條。
  賀蘭甩去手上的血,袖口中劃出一把匕首落入掌心。按下開關,鐳射催生出長刃。
  他抬眼,眸光中的冷意像海嘯,撲面而去,“來。”
  兩人見勢不妙,想起來之前大哥的叮囑,連忙後退,“賀蘭上校,請別誤會,我們此行是為了上次敏斯特大橋的事情,我們沒必要這麼……”
  然而賀蘭卻直接截斷他的話,“觸犯公主,私闖賀蘭山,按照帝國律法、軍法,判——死刑。”
  話音落下,賀蘭已經來到他們面前。
  那幾步路,快如疾風。
  兩人哪裡還有空說話,連逃的時間都沒有了!條件反射抬槍就掃!
  專業的暗殺者的槍,沒有一絲聲響,而前方的推介會已經進入高潮,賀杉手裡的小錘子重重落下,“賀家軍人出身,最喜歡乾脆俐落,所以今天的規矩是——想買就買,只要你有錢,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一百萬聯邦幣,成交之後立刻簽約。”
  “現在,拍賣開始!”
  唐川單手撐在沙發上側翻過去,咬準時機,雙腳絞住對方脖子一個乾脆俐落的後摔,“砰!”
  那人幾乎要被摔出血來,然而他還是閃電般爬起,抹去嘴角滲出的血,腳步不顯慌亂。山貓的人都見慣了打打殺殺,唐川再厲害,也不至於讓他們亂了陣腳。
  唐川低頭,看了一眼白色西裝上沾到的一絲血跡,無奈,“這可就難辦了。”
  剛剛纏鬥的過程中,燭臺被對方給搶了過去,在唐川手上紮了個洞。小洞,但還是留了點血,不巧沾在了西裝上。
  唐川隨即從口袋裡拿出賀蘭給他的手帕,往手上一包,還旁若無人地嘀咕著,“得包好了,不然某人看見,又得數落我。可是男人嘛,身上都沒個傷疤哪裡還算得上性感,你說是不是?”
  面罩男覺得自己受到了愚弄。
  因為唐川戲謔的眼神裡就是這麼寫的——媽的,智障。
  “你不要逼我。”面罩男發出最後的警告。
  唐川跨前一步,“老子信了你的邪。”
  五分鐘後,唐川氣喘吁吁地把人踹翻在地上,手肘狠狠壓著對方的脖子,湊近了,語氣淩厲,“我不是非要罵你們,而是你們真的是智障,這麼簡單的問題都看不出來嗎?”
  面罩男發出憤怒的嘶吼,想要掙脫唐川的束縛,可是沒用。這一招束縛術是唐川從賀蘭那兒學來的,每次賀蘭那禽獸都用這招逼他就範,親測有效。
  “你別不服啊,我分析分析你聽聽,是誰雇傭的你們?啊?你們山貓難道沒有工作內容絕對不能外泄的規矩嗎?那這麼重要的消息為什麼會外泄?除了你們自己洩露的,還有誰?”
  還有雇主。
  這麼重要的委託,消息絕對只會在僅有的幾個人中流通。想到這裡,面罩下的臉頓時變了顏色。
  “你們居然相信狄恩,還被引到這邊來?”唐川像是講起了什麼笑話,放開鉗制站起來,後退一步,“這裡可是賀蘭山,知道為什麼今天你們能夠順利混進來嗎?因為無所謂啊,我們只要保證來這裡的人,都回不去就好了。”
  調笑的語氣,卻讓人冷汗直流,“最近總有些人不安分,沒想到你們卻第一個跳了出來,這真是送得一手好死。我現在倒有點懷疑,以你們山貓的智商,為什麼到現在都還沒解散。”
  言語就像利劍,配合著拳頭,就是一套組合技。
  只要在對方的心防上紮上一個小孔,就贏了。
  這時,前面傳來喊聲,“隊長!該你上場了!”
  “這就來!”唐川應著。
  然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面罩男,“今天算我放過你,雖然我並不介意訂婚當天就見血。但我更樂意你回去之後跟你的同伴們好好合計合計,狄恩給我找麻煩,我也不想就這麼著了他的道。”
  唐川眨眨眼,隨即就再也不理他,轉身就走。
  也渾然不在意背後的人會不會再次發起攻擊。
  面罩男當然不會。
  懷疑的種子在心裡紮下,只要須臾,就能迅速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轉頭看,喬伊呢?喬伊早就沒影了。
  簡直不能更可疑,喬伊可是狄恩的親兒子。
  此時唐川已然走進那條長長的走廊,心裡還沒暗自松一口氣,旁邊的門打開,一隻手伸出來一把將他拉了進去。
  唐川下意識攻擊,看到來人的刹那,又瞬間放棄了抵抗,“我說賀蘭少將,你能不能不要那麼嚇人?我脆弱的神經都快斷了。”
  賀蘭沒回答,餘光瞥過西裝上那點嫣紅血跡,“怎麼回事?”
  “一點小傷。”唐川聳聳肩,“你那邊呢?”
  “都解決了。”賀蘭隨口應著,目光卻鎖定唐川的手。眉頭微蹙,將那手帕掀開看到真的是一個小傷口,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唐川打著哈哈,“這不是沒辦法的事情麼?你要是有我這點演技,剛剛那麼艱巨的任務,哪還輪得到我啊。”
  看我甩一個大鍋。
  此時,前方又在催促,“隊長!隊長?唐川!!到你了!”
  哎喲哪個小兔崽子竟然敢直呼隊長我的名諱?
  唐川作勢就要出去,卻被賀蘭一把拉住,回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到衣服上的血跡,思考幾秒,樂了,“這好辦,你看著。”
  唐川打開門,正好看到宋喬走過,頓時喜上眉梢,“媽,借我一支口紅,應急用!”
  然後宋喬卻愣了愣,“你叫我什麼?”
  “媽。”唐川笑得眉眼彎彎,嘴甜人也甜。
  宋喬美得整個人仿佛都年輕了幾歲,趕忙給他拿來一支口紅,末了,才感覺到好奇,“你要口紅做什麼?”
  唐川眨眨眼,“變個魔術。”
  此時屋外的紅毯上,拍賣已經結束,最終AI系統由一貫保持中立的,三大機甲巨頭之一的亞太機甲奪得。而AI系統軍艦版的版權也進行了預拍,由專門打造太空航母的寰宇機艦拍下,而且毫無意外都拍出了一個天價。
  七分看貨,三分算禮金,有錢人一向財大氣粗。
  賀杉手裡的小錘高高抬起,重重落下,“今天的拍賣到此結束!謝謝大家的支持!下面有請AI項目組代表唐川,跟兩位簽訂合同。”
  賀杉轉身,伸手指向紅毯深處。
  然而卻不見人來。
  大家面面相覷,唐川呢?
  他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他了——今晚之後,整個華京的格局或許都將因為這一場拍賣而發生改變,而一手推動了這一切的,竟然是一個兩年前還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然而唐川遲遲不來,賀杉著急起來,用眼神示意旁邊的秦海和羅明光等人:怎麼回事?
  肅峰小隊:我們哪兒知道啊!剛剛看見他跟賀蘭在一塊呢!
  雙方默契度為零,交流失敗。
  賀杉眼見有些冷場,就想轉身進去找人。
  可他剛回頭,唐川就出現了。
  大步流星地順著紅毯走過來,臉上帶著些許歉意地微笑,潔白的西裝上,不知何時開出了一朵嫣紅的花。
 
第160章 變天

  太陽升起,又是嶄新的一天。
  唐川難得地起了個晚,站在鏡子前刷牙的時候,忍不住扒拉開領口看了看裡面,“嘶……”
  昨天雖說是個特殊的日子,值得慶祝的日子,他也玩得瘋了些,但是賀蘭真是……看到唐川站在鏡子前拿著口紅的時候就有些不對了,好像要一晚上把之前因為忙而漏掉的次數,全給補上。
  至於真的來了幾次?
  唐川能記住才怪!
  算了算了不想了,趕緊把領口捂好,唐川洗漱好,轉身下樓。
  “蘭蘭一早就跟他爸去軍部了。”宋喬一邊幫他擺碗筷,一邊埋怨著,“你說這麼大一個軍部,連個訂婚假都不放。”
  唐川趁機埋汰了賀蘭兩句,隨後大口喝了碗粥,拿了兩個煮雞蛋也跑了。宋喬看著他姿勢略有些奇怪的跑步背影,真是哭笑不得。
  罷了罷了,這家的男人都一個勞碌命。
  回軍校的路上,車子開過華京最大的那個廣場,唐川看到了伊文思。這真的是個讓人敬佩的男人,像長在頑石縫隙裡的雜草,風吹雨打都堅韌不拔,存在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奇跡。
  伊文思正在中場休息,毫無形象地坐在花壇邊,吃著礦泉水配冷麵包。每一天都是一場辛苦的仗,他們註定不會像唐川和賀蘭那樣光鮮亮麗,但眸中的堅定和亮光從來不會輸給任何人。
  “再堅持一段時間,從我收集到的消息來看,昨天的推介會很成功!”伊文思鼓勵著身邊的人,“除了真理和正義,能推動局面的除了錢就是權,大部分貴族有權,但他們並不一定有錢,背後多半由幾個大財閥支持。昨天拍到版權的人都會承賀家的情,現在三大機甲巨頭等於已經全部倒向了軍部那邊,更何況還有寰宇這樣的巨擘,他們的資金一旦傾斜,肯定會產生不小的蝴蝶效應,再加上軍部暗中運作,變化應該就在這一兩天。而且,我聽說昨天秦正也到場了……”
  “秦議長也去了?!”
  “對,所以,我們一定要堅持……”
  另一邊,唐川回到軍校,跟秦海他們碰了個頭,安排好接下去幾天的事情,就又坐車離開了紫藤花。
  飛行車一路駛入城郊,穿過三重禁門,才在亞太機甲專屬實驗中心門口停下。亞太機甲的接待人員早已經在門口等候,唐川下車,穿著軍裝套著白大褂,鼻樑上架著一副無邊框眼鏡,學者范兒十足,“您好,久等了。”
  接下來的十五天,唐川將在這裡完成AI系統的指導接入工作。
  唐氏售後,金牌服務。而傅延卿他們則已經開始研究軍艦版的系統,整個實驗組加班加點,仍然沒有半刻停歇。
  每個人都在忙,華京城,仿佛迎來了一片暴風雨前的寧靜。
  也唯有星網上,時時刻刻都像是新春大聯歡。
  最為人們津津樂道的當然還是賀蘭和唐川的事情,這一對從相識到訂婚,幾乎都在萬眾矚目之下,可以算得上是國民CP了,誰都可以說上一句——我可是看著他們一路走過來的。甚至不少粉絲專門做了視頻,寫了文章,一半真實一半揣測地描繪了他們的愛情故事,成功催淚一大片。
  媽媽,太感人了。
  幸虧唐川沒看到,否則他能編個梗樂一年。
  但是網上的輿論也有一個明顯的變化——以往提起唐川,真正欣賞他、認可他的人在少數,多數人只是在提起賀蘭時,順帶提起他,有個好感,或者只是單純的愛屋及烏。
  昨天之後可就不一樣了,先前不乏有人酸他從此鯉魚躍龍門少奮鬥五十年的,聽到昨天拍賣會的消息後,都通通閉嘴。
  那個天價,大部分人一輩子都不可能賺到……它的零頭。
  而唐川只是大手一揮,就把賺到的所有錢都送給賀蘭當禮金。一擲千金,也不過如此。
  於是無數少男少女們激動了大半夜,不少賀蘭上校的老婆們紛紛表示要離婚改嫁,唐川的風頭一時無倆。
  而就在這樣一個浪漫的、豪氣的愛情故事遮掩下,很多人都忽略了藏在水面下的真實故事。
  直到幾天後,由幾個社會組織聯合發起的全民公投,正式開始。
  全民公投是召開全民法庭的一個必要過程,選項只有兩個——開、或者不開。
  公投將會持續一個月,所有參與投票的人必須實名認證,而且如果投票人數達不到全國總人數的百分之八十,則此次票選作廢。其中,普通公民每人計一票,貴族與其他公職人員,各計三票到百票不等。這也是為什麼說,如果不能爭取到貴族階層百分之五十的選票,贏得票選的可能性就非常低了。
  唯一有利的地方在於——全民公投中,皇帝沒有一票否決權。他可以暗中運作,但必須接受結果,除非他直接修改帝國憲法。
  公投在計畫之中,但對大部分人來說還是來得很突然。那個一直以來都覺得是個空談的全民法庭,竟然真的被提上了日程!
  他們這才真的感覺到,要變天了,有大事要發生了。
  在他們平凡過著每一天的時候,時代的洪流,已經滾滾而來。
  雙棱大廈,最高會議重組後第三次會議,正式召開。
  “就在剛才,參與公投的人數已經超過了百分之一!可現在才開始一個小時!一個小時,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一個紅鼻子議員憤怒地拍著桌子,從他那雙淩厲的眼睛裡,仿佛能噴出火來,“如果我們就這麼任事態繼續發展,你們以為百分之八十就真的很遠嗎!”
  大家七嘴八舌,言辭激烈。
  “剛剛我親自打電話到寰宇,他們竟然已經開始在敷衍我了。”
  “賀家的權力太大了,以往他們根本不會參與到這種爭奪當中去,我們都低估了他們在這方面的能力……”
  “廢話,賀家手裡握著軍權,那可是軍權!”有人激動地站了起來,“皇帝陛下為什麼還不開始收權?”
  “龐肅議員,請注意你的言辭,這裡不是讓你非議陛下的地方。”狄恩淡然掃他一眼。
  龐肅被訓斥了,鐵青著臉,沒有再繼續就著剛才的話往下說,但仍然沒有坐下去,“我認為,我們不該再用這麼溫和的手段來解決事情,首先,有些人就根本不該再繼續坐在這裡。”
  說著,龐肅嚴厲的目光掃向長桌另一端的——秦正。
  “秦議長那天也去賀蘭山了吧?”
  秦正面色沉肅,一如往常一樣,“對。”
  “你身為最高議會的議員,明明知道賀家與我們勢不兩立,為什麼還要去?”
  面對詰問,秦正穩坐如泰山,整個人的精氣神卻像一支緊繃在弦上的利箭,透露出以往所沒有的鋒芒,“十四年前,我父親就是最高議會的一員,他坐在這裡,卻無力阻止一件事情的發生,甚至被蒙蔽在內。十四年後,我不希望看到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自己的身上。”
  “秦議長這是什麼意思?”狄恩摹地輕笑,笑意卻是冷的。
  秦正直直地逼視過去,“當年你也坐在這張長桌上,應該最清楚我說的是什麼。”
  “我們做了什麼嗎?”狄恩環顧一周,面露好奇。
  他手邊兩側坐著的都是當年的老人,紛紛嗤笑,“我們只不過是糾正了一件或許會危害到帝國的事情而已,至於某個拒絕我們的幫助而選擇自毀的人,他自作孽不可活,跟我們又有什麼關係?”
  怒意襲上心頭,秦正盯著他們,“十四年前,就是因為你們在這裡做的錯誤決定,所以才會招致今天的局面!而你們現在不思悔改,企圖以更大的錯誤來掩蓋當年的失敗,議會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這幅樣子?”
  “秦議長,我看你是病得不輕,開始說胡話了吧。”龐肅也陰狠地回視過去。
  秦正身邊的一個議員頓時怒目而視,“放肆,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
  龐肅輕蔑一笑。
  秦正卻拉住那人,“我只想說一句,議會不是你們達成目的的工具,如果你們非要把它推入泥潭,我恥與你們為伍!”
  會議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場面實在無法控制。
  而當時刻關注著樓上動靜的下層議員們看到秦正一臉黑氣地摔門而出時,心裡紛紛咯噔一下。
  他們對於時局的敏感程度要高於所有人,在他們心裡,那一聲“砰!”就像一道驚雷橫空劈下,把雙棱大廈給劈成了兩半。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變天了!
  也只有在看到依舊溫和儒雅、氣定神閑的狄恩議長,大家的心才稍稍安定。
  狄恩站在樓上的走廊裡,對下面等候著的大家點頭致禮,回到辦公室,就見剛剛缺席會議的喬伊已經等在裡面。
  “東西呢?”狄恩問。
  喬伊把手中的一個晶片遞過去,“都在這裡了。”
  把晶片插入光腦,光腦隨即在對面的電子牆上投影出畫面,那是幾張照片——幾張唐川跟面罩男面對面談話的照片,看上去像是在密謀著什麼。
  喬伊靠在辦公桌上,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裡系著的方巾,“父親這招確實妙。”
  “雕蟲小技而已。”狄恩說著,難得地誇了他一句,“你拍的角度不錯。”
  然而等喬伊離開,狄恩又眯起眼來,眸中閃過思慮。
  良久,他按下桌上的通話按鈕,“我這裡有幾張照片,你派人驗證一下,有沒有後期加工的痕跡。”
  7月16號,軍校開始夏休。
  魔多教授終於開恩,准許唐川用完整版的AI系統交答卷,否則唐川還真抽不出空來再做一個課題。
  同日,賀蘭被正式授予少將軍銜,唐川前往觀禮。一個上校升少將本來不是件大事,不過物件是賀蘭,來觀禮的人很多不說,就連暮宮都送來了禮物——一枚皇室勳章。而到目前為止,皇室仍然沒有要收回賀家任何一絲軍權的兆頭,這讓大家對暮宮的真正態度,又眾說紛紜。
  時間過得飛快,催促著軍校裡的紫藤花盡數開放,也催促著參與公投的人數每天暴增。兩邊的票數幾乎相等,每天互相死咬著,時而你超過我一點,時而我反超回去,看得人心驚肉跳。而中央資訊系統和麒麟雙方監控之下,基本杜絕了任何黑箱操作的可能性。
  娜塔莎就時常要打開終端來跟進情況,身為帝國公主,她理所當然應該站在暮宮和議會這邊。可是在理智上,她卻更支持全民法庭的召開,所以,她的那一票還遲遲沒有投下去。
  有很多人還在觀望,還在遲疑。
  “目前參與投票的人數已經超過百分之五十了,距離截止日期還有十八天。”張潮生統計出最新的資料,隨即微微皺眉,“根據麒麟給出的具體名單,上面有好幾個應該會把票投給我們的貴族,最後都投到了對家。”
  唐川倒不驚訝,“應該是議會下手了。狄恩雖然想要重開聖蘇裡,但關於這一點他連喬伊都沒有透露,所以議會上下肯定還是全力阻止開庭。暮宮現在雖然沒有對賀家下手,看上去恩寵還在,不過上將已經很久沒有被召進宮了。我看,宮裡那位皇帝肯定跟狄恩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但他還不笨,沒有被狄恩牽著鼻子走,所以,他不會輕易把賀家踢開,而且娜塔莎跟我們這邊的關係依然很好。陛下還是那個一貫喜歡制衡的陛下,不過這樣一來,那些貴族投票的時候就更猶豫了,我們得好好再加把勁。”
  放假了,唐川就把大家的會面地點改成了賀蘭山,沒有哪裡比這兒更安全了。而且還可以陪陪獨自在家的宋喬,宋喬每天對著一群閃亮小鮮肉,心情非常不錯,一空下來就給他們做好吃的,吃得他們集體長膘。
  於是隊長唐川就開始帶著他們繞山跑,我們的目標是——誓死捍衛人魚線!
  年輕的軍校生們鬥志昂揚,還剩十八天,管他什麼陰謀陽謀,通通來吧!
  8月8號,距離公投結束還剩最後一個禮拜。
  伊文思離開了華京,去別的地方拉投票,去做他覺得自己能夠做到的事情。而此時的投票結果是,選擇召開全民法庭的這一方獲得了百分之四十七的選票,剩下那一方則獲得了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三。
  幾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緊了兩邊不斷增長的數字。
  “聽好了,現在的投票總體來說還是我們領先的。還有一周,一周的時間內我們必須把差距拉大,才能防止他們在最後一天翻盤!”龐肅議員站在帝國議會的例行會議上,指著投票大盤,厲聲厲色,“我們議會有那麼多人,你們每個人都是支撐帝國大廈的基石,盡你們所有的力量去辦這件事,明白嗎?”
  另一邊,賀蘭走在軍營裡,看著面前一個個訓練得熱火朝天的士兵,走上主席臺。戚副官大步打開揚聲器,扯開嗓子喊:“全體都有,稍息、立正——!”
  賀蘭雙手撐在欄杆上,冷肅的視線掃過人海,“從今天開始,所有軍營分批開放星網,就全民法庭一事進行公投。”
  軍部做事可不像議會那樣亂,分批進行,井然有序。
  而當賀蘭回到軍部大樓時,戚副官又提醒了一句,“少將,威廉少將回來了。”
  威廉當初被關了好長一段時間緊閉,緊閉解除後,又丟到了其他軍區去當教官,最近幾天才剛被調回來。
  賀蘭微微蹙眉,“讓他來我辦公室。”
  賀蘭升任少將之後也分到了一間獨立辦公室,按照普通少將的規格,不大,但剛好夠用。
  威廉正巧在軍部大樓述職,所以很快就進來了。
  他還是老樣子,把軍服穿得像浪蕩水手,坐沒坐姿,站沒站相,見了面先得調戲調戲賀蘭,“你也真不夠意思,訂婚怎麼都不請我呢?”
  “你先看看這個。”賀蘭丟給他一張照片。
  一張惶家軍事學院的畢業照。
  威廉很快就在倒數第二排左起第三的位置看到了自己,“你怎麼找到這張照片的?我還以為已經丟了呢。”
  “軍院都有存檔。”賀蘭看著他,“你再看看最後一排正當中的那個人。”
  威廉這就笑了,抬頭,“你都發現了?”
  “我還從來不知道,軍部有喬伊的朋友。”賀蘭語氣冷然,“當初集訓結束後,你們在這棟大樓裡發生的那場爭執,也是給我看的,對不對?”
  發現這張照片還是偶然,那時他們剛剛知道喬伊就是謝寧在議會的內應,所以重新對喬伊這個人進行了大起底,結果還真發現一點端倪。再通過這點端倪對威廉的行為進行分析,疑點就多了。
  威廉那麼看重肅峰的事情,為什麼會把希望寄託在一個陌生的唐川身上?剛開始賀蘭以為是自己的緣故,但現在想來,是他錯了。還有行軍日記那次,因為是威廉給出的資訊來源,所以出於信任,他們沒有進行詳細的追根溯源。但現在一想,這裡面估計也有喬伊的影子在,是他在暗中推動一切,借由肅峰小隊的手,把行軍日記拿出來。
  賀蘭繼續說道:“還有維亞,雖然是紫藤花軍校出身,但跟你們同一年畢業,而且曾經加入過話劇社。”
  “嘛,被你們發現了也無所謂。”威廉的目光卻仍停留在那張照片上,好像回想起了什麼,痞氣的笑容裡帶著幾絲懷念,“其實還不止你查到的這幾個人,我們還有很多人,在議會、在軍部,在你能想到的任何地方。這十多年我們一直保持著聯繫,但是我們也沒你想像得那麼有組織,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會發揮作用。”
  “理由。”賀蘭盯著他,那雙深邃的眸子仿佛能看進他的心底。
  威廉真是怕了他了,兩手一攤,“為了理想和正義?不過我的理由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可沒那麼高尚。喬伊只是恰好跟我的目的相同,所以我才跟他合作,不過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真正的發起人就是喬伊,那是個很可怕的人,心思縝密、聰明絕頂,而且城府夠深,夠隱忍。”
  末了,威廉給他下了個評語,“他不是天才,他是個瘋子。”
  天才和瘋子,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所以,”賀蘭的語氣卻沒多大起伏,“你們發揮作用的時候到了。”
  威廉正想點頭,卻忽然覺得好像不太對——怎麼說著說著,像是被賀蘭下了個套似的。他審視著看過去,就見賀蘭已經一臉淡然地站了起來,扣上軍帽準備回家。
  走過威廉時,分給他一絲餘光,“投票不要投太早,讓你的同學們多點耐心,最後大反轉才有趣。”
  這句是唐川的原話,賀蘭無恥地貫徹了一回拿來主義。
  威廉瞪著眼睛,忽然想罵人。
  8月12號,此時距離公投結束還剩下最後三天。
  目前情況是百分之四十八對百分之五十二,議會仍然小勝。
  氣氛越來越緊張,所有人的神經都像繃緊的弓弦,人心浮躁,華京的街頭一片喧囂塵上。唐川已經結束了在亞太機甲的售後服務,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做最後衝刺。
  然而這幾天他忽然又開始頭痛了。
  頭痛並不像前幾次那麼劇烈,所以唐川還能忍,不過這一次的頭痛卻帶來了意外發現。他開始回憶起從前他遺忘的那些事情,不是關於麒麟的,而是關於他自己。
  姓唐名川,住在華京一個小小的街區裡的,一個普通人。
  過去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呢?
  當初唐川剛剛重生,然後馬上是打比賽、進軍校、集訓,緊接著就被捲進肅峰的事情裡,幾乎沒有任何時間去思考這樣的問題。直到查理無意間提起那個並不存在的舅舅,唐川才驀然發現——他的記憶裡缺失了很多東西,多到讓他這個人的存在都產生了矛盾。
  仔細一想,唐川自問性格開朗、長相帥氣、人見人愛,可他除了從小一起長大的查理,根本沒有第二個朋友。而且,第一次中毒之後他的第一反應也不是上報軍校,而是自己去查?
  為什麼?
  這太不合常理了!
  這樣的人,往往孤僻、沉默、獨來獨往,就像謝寧一樣,獨自背負著巨大的秘密。
  可是唐川呢?這可是個給他一個支點,能翹起整顆星球的人!唐川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跟張潮生一樣有雙重人格,然後重生的時候這個bug就被順帶修復了。
  但是麒麟和聖蘇裡的鑰匙,把事情導向了另一個可能性。
  唐川懷疑,重生前的自己是知道很多真相的,所以他在中毒之後不聲張,而是獨自一人遠走他鄉。他不交朋友,也是因為同樣的理由,而且他每年都會跟那個冒牌舅舅離開一段時間,形跡可疑,容易暴露。
  最後他意外重生,忘記了那部分真相,所以他又回歸本心,做回了原來的自己。這樣一解釋,所有的事情就都說得通了。
  而這一次唐川回憶起來的情景,無疑佐證了他的猜測。
  與此同時,賀蘭回到家,一打開臥室,就看到唐川喘著氣坐在地板上,額上流著汗,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打撈起來的一樣。他快步走過去,想把他扶起來,唐川卻倏然抓住他的胳膊,力氣之大讓賀蘭都感覺到了疼。
  “唐川?”賀蘭沒有掙脫,空著的那只手撫過他的額頭擦去他的汗水,“告訴我,怎麼了?”
  唐川抬頭,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是,眼神明亮。
  “我記起來了。”唐川搭著他的手勉強站起來,聲音有些沙啞,但還算平穩,“我記起來了,我見過林玄,見過張海洋,甚至還有穆林殿下。”
  賀蘭凝眸,做的第一件事卻不是詢問,而是抱住他,“還okay?”
  唐川深吸一口氣,平復內心的顫慄和頭痛帶來的肌肉緊繃,過了十幾秒,才點頭,“okay。”
  但是他還是停頓了許久,把頭腦裡那些混亂的記憶碎片重新整合了一下,才緩緩開口,“我想起十四年前的事情了,跟查理說的一樣,我爸媽忽然深夜回家把我帶走。當然我並沒有生病,而是他們忽然急匆匆說要帶我走,並沒有跟我說任何理由。”
  十四年前的一個夏夜,大約也是七八月份,小唐川還在自己的房間睡覺,就忽然被爸媽從床上挖起來,草草打包了幾件衣服,離開了家。
  “我們沒有去空港,而是到了一個私人港口,坐走私船離開華京。”唐川當時年紀雖然小,但他聰明,記性又好,隱約已經感覺到好像出了什麼事,“我感覺我的父母想要帶我逃命,在躲避些什麼。後來我們輾轉了幾個地方,最終跟一夥人接上了頭,那裡面就有林玄。”
  “林玄跟你的父母,是一邊的?”
  “照當時的情況來看,應該是。”唐川皺眉仔細想著,“我記起來的東西很碎,中間我忘記發生什麼了,總之後來我爸媽又恢復到從前的樣子,接了軍部的任務走了。他們是常年遊走在各個地方的情報員,經常習慣性消失一段時間,所以我當時並沒有在意。然而……他們那次走了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不久,唐川就收到了來自軍部的死亡通知和父母的遺物,說是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殉難了。
  “所以,當時你父母走了之後,你是跟林玄在一起的。”賀蘭心裡隱約有不好的猜測。
  只見唐川忽然摸向自己的後腦,“麒麟,在我的腦子裡。”
 
第161章 公投

  “來,孩子,坐到這兒來,爺爺有話跟你說。”
  “我們有一個東西,想要拜託你幫我們保管。這也是你的爸爸媽媽一心想要守護的東西,但是我們現在太弱小了,你明白嗎?所以你能幫我們把它藏起來,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好嗎?孩子。”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一定能為我們保守秘密的,是嗎?”
  風吹動窗外的紅樹林,樹葉沙沙地響,帶來一股海水的鹹濕。
  半大的孩子總是對外界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唐川從來沒見過海,所以很想去外面看一看。對面的人以為他沒聽見,張嘴想重述一遍,卻見這孩子轉過頭來,用清澈的大眼睛看著他,“你想讓我保管什麼?”
  沒有立刻回答是或者不是,也沒追著問爸爸媽媽去哪兒了,思路清晰,遇事冷靜。
  很聰明。
  張海洋抬眼,透過門上的視窗跟林玄交換了一個眼神——就是他了。
  “孩子,你看著我。”
  “你放心,不會很痛。你是小男子漢,睡一覺就過去了,睡吧……”
  再睜眼時,唐川躺在一張病床上,手腳都被固定著,眼前朦朧一片。有人伸手在他眼前晃,“這是幾?”
  唐川眯著眼,覺得腦子裡有點刺痛,但還是很快就辨認出來,“四。”
  “你是誰?”
  “唐……川。”
  那人頓時露出狂喜,“他沒傻!沒傻!手術成功了!”
  當時的唐川躺在病床上想——你才是傻逼老子當然不傻。
  不過他後來知道自己腦子裡被強行塞了個東西之後,差點想把這群傻逼的臉給抓花。但是沒過多久父母死訊傳來,那種生氣和憤怒,自然而然就轉移了對象。
  “是了,我當時是知道我爸媽的真實死因的。”唐川緊抓著賀蘭的衣服,“我知道,我那時年紀小,爸媽又不在,所以就算被動了個莫名其妙的手術也沒敢跟他們翻臉,而且除了這點,那些人確實對我很好。我爸媽是被人殺害的,他們因為無意中窺探到的聖蘇裡的秘密,被滅口了!”
  “但是,你父母當時並沒有出現在聖蘇裡。”賀蘭說道。
  “是信號!麒麟的信號!”唐川一下子把所有的事情都串上了,“在聖蘇裡爆炸之前,麒麟向外發送過求救信號,隨機發送,而我父母是情報員,當時正在接收來自華京方面的資訊,所以陰差陽錯,他們接收到了來自麒麟的信號。所以……軍部一定有內奸!”
  賀蘭也瞬間領悟其中的意思,“而且這個人,地位不低。”
  道理很簡單,從林玄他們後來的舉動一步步反推回去,可以顯而易見地發現一個事實——無論是林玄還是謝寧,在最初都沒有選擇向軍部求助。
  或者說,求助了,結果就是——唐川的父母被滅口。
  “我爸媽只是軍銜不高的普通軍人,而且常年在外,跟林玄和肅峰都不大可能有什麼私交,所以在他們無意中接收到麒麟的求救訊號時,身為軍人,第一反應必定是上報!可是就是現在,軍部對於當年聖蘇裡的事情,還是一知半解,也就是說——當年我爸媽上報的內容,被半路攔截了。他們是搞情報的,對於這種事情有著異于常人的警惕,所以當年才會匆忙帶我離開,怕我因此受到牽連。”
  唐川越說,臉色就越沉,“把情報攔截下來的人,多半就是殺我爸媽的人。正如你所說,這個人職位一定不低,否則不可能把這件事掩蓋得滴水不漏。”
  “這也是一直以來困擾我們的問題,林玄對我們,表現得毫無信任。”話鋒一轉,賀蘭又蹙眉道:“然而當年整個軍部只有肅峰這一隻小隊參與了聖蘇裡事件,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痕跡留下。”
  “現在有了。”唐川的眸中閃過一絲冷光,“只要查出我爸媽的上峰是誰,那一條情報鏈上,一定有叛徒的存在。有極大的可能,這個叛徒,現在還坐在軍部大樓裡。”
  “先不要聲張,這件事得從長計議。”
  叛徒的事情,無疑給肅峰校隊的未來蒙上了一層陰影。
  然而時光仍然在無情流逝,8月14日,公投剩下最後一天,到今晚午夜十二點整,投票通道就會關閉,改變歷史的一刻即將到來。
  秦正如今在議會裡已經舉步維艱,原本支持他的人幾乎倒戈了一半,而還剩下的那些人,也岌岌可危。
  議會的叛徒,貴族的恥辱,這樣的詞每每被套用在他身上,議長的威嚴遭受到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挑戰。秦正這時才看清,很多原來站在他身邊的,他以為的志同道合的人,也只不過是在維持自己基本利益的前提下,對普通人施予一些微薄的尊重而已。
  秦正為此雷霆震怒,用他剛從唐川那兒學來的話,叫——老子那麼多年的真心都他媽喂狗了。
  老議長卻又慢悠悠地在棋盤上教他一個道理——人總要先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去幫助別人。有自私、有貪欲,這才是許許多多人的本性,本來也沒什麼好置喙的,只是關鍵在於——有些人待在了不適合他的位置上。
  秦正的脾氣又被說沒了,於是他每天都風雨無阻地去雙棱大廈鬧一肚子火氣,又回家被說教一頓消氣。
  不可退,不可退,退一步沒有海闊天空,進一步卻可以打得你連你媽媽都不認識。
  晚上七點,還在觀望著、猶豫著的,仿佛已經聽到了催促的鐘聲。
  華京北區的一家小酒館裡,很多下了班的人都沒有回家,聚在一起大口地喝著啤酒。酒館老闆坐在吧台後面的高腳椅上嗑著瓜子,整個酒館熱鬧至極,但是這熱鬧又跟平時不太一樣。
  酒館中央那塊顯示幕上,平時播放球賽的地方,此刻在即時更新著公投情況。
  一些好事的、熱血的、激進的,自己搭了個演播室,就開始講解現在的票數。
  “就在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我們的票數就實現了一次反超,現在是49比51,咬得很緊,我覺得我們完全有希望在十二點的時候再度反超過去!”
  “現在的投票數已經超過總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一了!百分之八十一!比隔壁國總統大選的投票率都高!這證明了什麼?證明這件事情勢在必行!”
  “但是剩下的百分之十九呢?你們為什麼不投票,你們還在等什麼?!”
  ……
  “媽的。”一個穿著白襯衫上班族扯了扯領帶,把眼鏡一摘,在上司面前恭維討好的笑臉頓時變得橫氣十足,拿過啤酒杯先灌個幾口,“百分之五十一的票數都他媽是在放屁!我周圍幾乎所有朋友和親戚全投了‘開’的選項,哪裡來的百分之五十一?!”
  旁邊立馬有人反駁,“怎麼沒有?我聽說有個公司,老闆親自下要求,幾千個人,全部投否決票!你親戚朋友才幾個人啊?”
  “你怎麼知道?不是什麼小道消息吧?是的話也太混帳了……”
  那人不屑地翻了個白眼,“老子今天剛因為這個被開了,你說是不是真的?我老闆還是什麼商業代表呢,一個人頂十票!”
  “艸,哥敬你是條漢子,來來來,喝酒!”
  “幹!”
  幹了這杯華京啤,來世依舊做好漢。
  “啊啊啊啊反超了!反超了兄弟們!”講解一聲喊,實力破音,不知道的還以為足球隊今天終於踢進了一個球。
  酒館裡頓時歡呼聲一片,酒杯碰撞聲此起彼伏。
  但是很快,好景不長,票數膠著的情況下,被反超也是分分鐘的事情。
  “我的上帝他們那邊怎麼還有那麼多人沒投票?這麼多票數究竟哪兒來的?!”
  此時時針轉動,指向八點。
  娜塔莎在寢宮外的走廊裡來回地走著,紅色的高跟鞋在冷硬的石磚上踏出噠噠的迴響,就像她此刻的心,一點都平靜不下來。
  怎麼辦?
  該做什麼選擇?
  到底哪條路才是正確的?
  人在思考的時候,時間往往過得很快。
  暮宮裡古老的鐘聲敲響,娜塔莎愕然回首,夜幕下那頭金髮隨風飄動——已經九點了。鐘聲好像敲打著她的心臟,回首時她瞥見外面矗立著的先祖雕像,愣怔了幾秒。
  那是提出全民法庭這條鐵律的那一位。
  忽然她就下定了決心,銀牙緊咬,提起裙擺就往外面沖。
  “父皇!”
  迦西剛剛處理完政務,正從書房回寢室,聞言笑著向她招手,“娜塔莎,什麼事那麼急?”
  娜塔莎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父皇,今晚就是公投截止的日子了,我可以問一問您,您投了什麼票嗎?”
  “這很重要嗎?”迦西反問。
  娜塔莎重重地點頭,“這對我很重要。”
  “我棄權。”迦西微微一笑,“我親愛的小娜塔莎,你也想投票嗎?”
  “我想投這個票,父皇。”娜塔莎說著,語氣越發堅定起來,“我想召開全民法庭,這是我身為王儲,深思熟慮之後才下的判斷。”
  夜風微涼,老皇帝的眸光深邃莫名。
  尚且年幼的皇儲握緊了抓著裙擺的手,脊背繃直,但已然有了些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架勢。
  半晌,老皇帝終於微笑著拍了拍她的肩,“去吧,你長大了,娜塔莎。以後就不必什麼事都來跟我報備了,你也要學著獨當一面,知道嗎?”
  不出半個小時,票數再度反超。
  小酒館裡已經組起了啦啦隊,麥霸唱起來,那鬼哭狼嚎似的歡呼聲,好像要掀翻屋頂、刺破夜空。
  “反超了反超了!奇跡就在前方!”
  “嗷嗷嗷嗷嗷我全身的細胞都興奮起來了!”
  ……
  唐川也在華京的繁華街市裡。
  跟謝寧背對背坐在街心花園的兩排靠背長椅上,像是偶然遇見的陌生人。
  “賀蘭呢?他怎麼不陪你一起?”謝寧問著,相處久了,他們時常也能進行這樣日常的對話。
  唐川抬頭望天,“他啊,在軍營裡組織最後一輪投票呢。”
  一定要壓著最後一刻投票,打臉大反擊,這絕對是唐川的惡趣味。
  像是遲疑了一會兒,謝寧問:“你有把握嗎?”
  “你什麼時候這麼不自信了?”唐川反問。
  “我只是有點緊張。”
  “要我給你唱首歌嗎?”唐川打趣。
  謝寧頓了頓,“你唱吧。”
  唐川樂了,於是對著頭頂的燦爛星空,忍不住高歌一曲,“你可曾記得紫藤花架下的誓言,我的戰友。昨日的枯骨,今日的榮光。我們曾並肩戰鬥……”
  五秒。
  十秒。
  十一秒。
  十二秒……
  謝寧騰地站起來,轉身捂住唐川的嘴,“別唱了!”
  謝寧雖然沒聽過原曲,但這世上絕對不存在這麼難聽的歌!
  唐川肆意地笑,熱氣噴吐在謝寧掌心,害得謝寧趕緊收回來——一手口水。而這時,路過的行人嘴裡忽然爆出一聲激動地高喊,讓他們都不禁回過頭去看,“哎喲怎麼那麼讓人著急呢?超超超!快超啊!超!”
  此時,是十一點四十九分。
  賀蘭單手背在身後,微微附身撐在話筒前,墨眉如峰,“開始。”
  身後威廉敲著耳麥,嘴角勾著笑,“喂喂喂,聽到了嗎?還剩最後十分鐘,上場的時刻到了。”
  還剩最後十分鐘,華京變成了一座不夜城。
  無數人的雙眼緊盯著公投頁面,連自己咕嘟咕嘟咽口水的聲音都聽得格外清楚。北區的小酒館裡,喧鬧忽然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壓下,所有人屏著一口氣漲紅著臉,身體做蓄勢待發狀,所有的動作,都像慢鏡頭無限延伸。
  藍色和紅色的兩個柱狀體,像音訊上的波紋,此起彼伏。
  藍色是贊同,紅色是否。
  然後忽然在某一刻,紅色開始飆升,以極快的速度往上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是那種仿佛被人掐著脖子的感覺還沒持續幾秒,藍色忽然也開始飆升,以更快的速度,直沖而上!
  速度二百邁,上上上!
  上啊!!!
  “鐺——!現在是華京時間,十二點整。”
  清麗的女聲打破平靜,所有的慢鏡頭又恢復正常,被積壓的歡呼聲瞬間爆發,“贏了,成功了!”
  “我們辦到了!這真是一次化時代的壯舉,我見證了歷史啊親愛的!”
  百分之五十二比百分之四十八!
  奧斯帝國成立四百年,第一次,成功召開全民法庭!

第162章 全民公審

  8月20號上午10點,奧斯帝國有史以來第一場全民法庭,于華京自由廣場召開。
  自由廣場是華京城內的一個開放性大廣場,四周毫無遮掩,所以此次公審絕對的公開、透明。由帝國大法院最德高望重的老院長親自出馬擔任審判長,並從大法院和軍事法庭各挑選三人,共七人組成審判團。此外,各界代表、民意代表等,共一百二十人,組成聽審團,最大程度避免判決失誤。
  因為是全民公審,所以此次的原告和被告都並不像普通法庭那樣有特別明晰的指向,所要判決的乃是十四年前聖蘇裡爆炸案以及與之相關的一系列事情,由肅峰小隊和當年的參與方——議會,共同做陳述人。
  所以,這場公審,會出現無數的可能性。可能最後誰都沒有罪,也可能誰都有罪。
  一大早,廣場上就聚集了無數人,周邊商鋪的店主甚至直接關店避免人群擁堵,然後自己也一早就守在廣場邊上。
  十點到,所有人員就位,所有拍攝機器架設完畢。
  今天在這裡的一切,都將被如實的記錄下來,載入史冊。
  人頭攢動,即使每個人都只是發出一點輕微的聲音,那聲勢也浩大如海。但是看著四周無處不在的安保和前來聽審的各個熟悉的面孔,現場的氣氛仍然稍顯肅穆。
  第一步,由雙方進行陳述。
  萬眾矚目中,兩個人分別從左右兩側的人群裡走出,迎著光,踏上臨時搭建的高臺,面對所有人。
  狄恩,對,唐川。
  其實兩人要陳述的內容,大家都已經在前段時間的口水戰和全民大揭秘中基本瞭解,然而此時此刻再聽一遍,仍然感到內心震顫。
  這是陳述,所以兩人並沒有做任何的猜測、評斷,或者攻擊對方,好像只是冷靜地講述一件事情,卻又將十四年前的肅殺之意穿越時光帶了出來。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審判長朝旁邊的人一點頭,廣場上空的巨大光屏上頓時出現當初提交給軍事法庭的那份請願名單,“唐隊長,請就此事作出說明。”
  唐川遙遙對他致禮,而後舉手,“我請求呈上相關證據,即林玄的那份陳述視頻。”
  幾位審判互相交換意見,“准許。”
  隨即,林玄的臉出現在上方那面巨大的光屏裡,所有人都看得仔細。
  視頻很短,主審判示意唐川接著說,唐川卻微笑道:“視頻還沒有放完呢。剛才大家看見的,其實是網路上流傳的加密版本,在我數次觀摩過這段視頻後發現,只要解鎖,就能看到更完整的視屏。當然,這個加密做得相當高明,用普通的軟體去做測試,是測不出來的。”
  說著,唐川對台下等候在一旁的張潮生點點頭。
  張潮生比了個OK的手勢,光屏上立刻重新播放起視頻。前半部分跟原先的一樣,不同的是,後面果然多了很多內容。
  “……以下,是我意外得到的一段在聖蘇裡爆炸前傳出的求救資訊,我曾經試圖用這段資訊來尋求説明,然而虛偽、自利的人永遠都能掐段你的所有出路。你們可以選擇不相信,但是,事實不會永遠沉默。”
  緊接著,就是一段帶著明顯雜音的信號。
  聽審席上正好有來自帝國科學院的這方面的專家,於是立刻破譯,邊破譯,邊對著麥讀出內容,“救救我們,他們已經包圍了這裡,這裡有人受了……傷,他的名字叫……肅峰?”
  那人稍稍停頓,趕快收起驚訝,立刻接上,“這裡是聖蘇裡,這裡是聖蘇裡,這裡是聖蘇裡,有沒有人來救救我們,我快控制不住了,有沒有人……請……”
  資訊到最後變得非常的不連貫,時有時無。專家艱難地破譯著,眸光鄭重,額上都出了汗。
  最後一句,“……求求你們,救救他……願真理之眼永遠凝視。”
  視頻結束,全場鴉雀無聲。。
  唯有唐川清朗的聲音依舊擲地有聲,“根據這段資訊,我們可以得到兩個線索。一,肅峰也許並不是單純死于聖蘇裡爆炸,他在爆炸之前,就已經受傷了,而在議會給出的行軍日記中,整個聖蘇裡當時只有肅峰小隊,那他的傷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二,資訊中說‘他們已經包圍了這裡’,他們是誰?”
  是啊,他們是誰?
  是誰包圍了聖蘇裡,想要殲滅肅峰小隊?!
  大家七嘴八舌,懷疑和震驚的目光紛紛投向狄恩。
  狄恩仍泰然自若,千夫所指也不能撼動分毫,一身氣度猶如清風明月。而且一開口,必定見血,“敢問,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這段資訊是真的?”
  “那議長又怎麼證明這是假的?”唐川反詰。
  “詭辯。”
  “那議長又有什麼證據證明你們給出的行軍日記就是真的?”唐川眸光倏然淩厲,“難道議會說的就是真,林玄說的就是假?”
  說著,唐川轉身看向審判襲,鋒芒直指,“帝國憲法難道也有相關規定?”
  “唐川,注意言辭。”審判做出警告,卻也默認了唐川的說法,“雙方證物存疑,你們繼續。”
  “狄恩議長,我想請問你,議會是根據什麼得出肅峰將軍叛變的結論?”唐川開始發難。
  “當初肅峰三番五次拒絕將聖蘇裡的情報上交,並且在行軍日記裡寫下那樣的話,議會裡參與過這件事的人都可以作證。我們有什麼理由不懷疑?”
  “但是我並沒有看到任何肅峰跟別國私通的證據,試問,如果他真的叛變了,當初你們為什麼不去查嗎?就像你的孩子被拐賣,你會只抓著人販子問罪,而不去找買家是誰?這不合常理。”
  “不是不想查,而是不能查。一來已經死無對證,二來,軍部力保肅峰,議會沒有任何許可權,怎麼查?”
  兩人你來我往,一個年輕英武,一個溫文爾雅,目光數次交鋒。語速明明不是很快,但就是給人一種唇槍舌劍的感覺。
  而且這進展,已經快撕破臉了!
  “怎麼查?難道說,就因為分屬不同的部門,你們即使發現有人有叛國的嫌疑,都不去查,這就是議會的做派?”唐川冷聲,“堂堂帝國議會,如果只有這些能力,又哪裡來的底氣在十四年後,再給肅峰將軍扣上一頂叛國的帽子!”
  真是好伶俐的牙口,議會前來觀戰的人鼻子都要氣歪了。
  狄恩卻正色道:“這不正好比現在的你,沒有親眼所見,又怎麼知道我們不曾為此付出努力?十四年前的聖蘇裡爆炸,議會擔了最大的責任,十四年後,還有人接二連三被殺害,鮮血、死亡,議會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又有誰為死去的人申過一次冤?你能保證他們每一個人都跟肅峰的事情有關嗎?他們都有自己的家庭,都跟肅峰一樣為帝國出過力,可有誰在乎過?”
  “那問題就來了,為什麼專挑他們殺?為什麼不來殺我,殺這裡的任何一個人,偏偏要殺他們?復仇是找仇家,這個道理三歲小孩都知道。”唐川毫不畏懼地直視著他的眼睛,兩人說的話沒有一絲停頓,讓人一口氣提起來,就再也放不下去。
  “但沒人能證明這個復仇就是正當的,殺人本身,就是一種惡行。”
  “那好,既然狄恩議長這麼說。”唐川忽然轉身,“法官大人,我請求呈上被殺者的相關證物。”
  “准許。”
  “大家請看。”唐川向大家展示著光屏上新出現的內容,“原最高議會成員約克遜,在今年二月初在藍河星別墅內被人殺害,這就是狄恩議長剛剛所說的受害者其中的一個。藍河星別墅,有名的高檔住宅區,一套別墅的價格在五億,而這位議員名下還掛著五套價值相同的別墅,更參與過前年的卡頓公司融資案,獲利金額高達十億。更關鍵的是,五年前,約克遜在旗下一棟房產內,命人殺害了一位二十三歲的年輕女藝人。”
  全場譁然,一個個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唐川給出的資料太詳細了,證據確鑿,根本不容任何人辯駁。
  但是這還沒完!
  “下一個,安慶議員。五年前他的太太忽然暴病身亡……”
  “下一個……”
  “下一個……”
  ……
  沒完沒了的下一個!
  所有人都聽得合不攏嘴了,唐川才終於稍稍收斂,環顧一周,“敢於對帝國將領下手的,往往已經突破了自己的底線。連底線都無法守住的人,居然還在議會待了整整十四年!狄恩議長,對此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狄恩臉色凝重,沉默著。就在大家都以為他要回避這個問題時,他卻又開口,“如果是這樣,我收回之前講過的話。議會在那次之後確實元氣大傷,但出現這麼多的差錯,仍然是我們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些話,當然沒有人會買帳。人群一度陷入躁動,只因這些事牽扯到的人實在太多了,雖然主謀已死,可是那麼多事情擺在一起,對他們的衝擊實在太大!簡直駭人聽聞!
  而就是在這一片指責聲中,狄恩,堂堂議會的實權人物,就在這萬眾矚目的高臺上,忽然向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低下他的頭,彎下他的腰,長達半分鐘都沒有直起身來,任人唾駡。
  “這是議會的責任,我不辯解,也不逃避。”
  唐川凝眸,他不是沒料到狄恩會化解,而是沒料到狄恩還這麼能屈能伸。
  這時,審判長敲響小錘,“休息十分鐘。”
  唐川一下子爆出那麼多醜聞,場面實在太難看,而且這些事也需要儘快去核實。
  唐川回到張潮生、秦海他們身邊,喝了口水。而後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聽審席的賀蘭身上。
  兩人交換一個眼神,鬥志重新燃起。
  緊接著,十分鐘休息時間到,審判席從一陣忙亂中恢復過來,卻沒讓唐川和狄恩繼續上臺,而是直接插入民意調查環節。隨機抽取在場或正在觀看直播的人上臺發言,因為要儘量的公平公正,所以整個過程將會持續一到兩個小時。
  這一下,氣氛就更活絡了。
  你上去說幾句,我上去說幾句,整個自由廣場喧囂塵上,甚至好幾次都出現了集體回應的情況。
  肅峰小隊也有人被抽中上臺講了幾句,巧的是他上面一個就是議會的,於是雙方雖然沒有面對面,可火藥味十足。
  被他們一帶,接下去上臺的人站著駡街的都有。
  所有人開始起哄,“真相!真相!不要再說廢話了,趕緊宣判!”
  “可是證據呢?!沒有證據誰也不能說肅峰具體是怎麼死的!”
  ……
  場面即將時空,場內場外的安保都繃緊了神經,生怕出一點事故。
  審判席趕緊再次敲響小錘,“肅靜!肅靜!”
  查理不怕死,高聲大喊,“照你們這樣搞,搞到明年都搞不定啊親!”
  “是啊是啊,能不能直接判!”
  “這麼明顯的事實還要問多久?!”
  ……
  頭髮花白的審判長要被這群法盲給氣哭了。
  秦海把查理拉回去,唐川瞅著時機,再度登臺,“法官大人,今天的主題還是查清楚十四年前的那樁事,但現在證據不足,現有的證據也都存在造假的嫌疑,所以,我希望能追加更加具有說服力的證物。”
  “還有證物?呈上來。”審判長定了定神。
  唐川卻回答:“但是現在我現在還沒拿到。”
  “唐川,這裡不是你開玩笑的地方。”審判長語氣嚴厲。
  “我沒有開玩笑。”唐川站如青松,不卑不亢,“剛才在我呈上的視頻裡曾經提到過,聖蘇裡爆炸前,有人曾經包圍過那裡。過後,聖蘇裡爆炸,產生強烈的輻射,所以,當時到場的人一定會有人死在那裡。我們只要去禁地看一看,就知道真假。”
  去禁地?
  唐川是瘋了嗎?!
  那邊喬伊附耳跟狄恩說了什麼,而後走出來,“墨索爾中央禁區已經封閉多年,裡面的輻射到現在都還沒有清除乾淨,危險極大,你說要進去?誰去?”
  “但是不回到案發現場,誰又能斷這個案子?”唐川反問。
  “既然如此,肅峰小隊身為一支特戰部隊,那你們去啊!”忽然一道洪亮的聲音,打斷了對話。
  眾人循聲看過去,看著是議會那邊的,但不知道具體是誰。然而有了這一句開頭,人群裡紛紛嚷起來。
  “是啊,你們去啊!誰提出來誰去!”
  “這不是明擺著讓人去送死嗎?提這個方案要不要這麼惡毒!”
  炸鍋了。
  “艸,說誰呢?!”
  “議會怎麼不去?!”
  “肅峰將軍都被人害死了,還要自己證明清白,現在還要冒生命危險自己去找證據,老子也是日了狗了,還有沒有王法了?!”
  “肅靜!肅靜!”審判長連連敲打小錘,可是沒用。這裡可是偌大一個自由廣場,他一個人的聲音微乎其微。
  “大家都安靜!”忽然,聽審席上有人開麥,最大聲,終於把嘈雜聲暫時都壓了下去,“大家請稍安勿躁,其實仔細想想,剛才唐川說的話並沒有錯。我們雙方誰都無法說服誰,也沒辦法真的定案,只有回到聖蘇裡,也許才有轉機。但是,進入墨索爾中央進去的事情也非同小可,不知道唐川隊長你提出這個方案之前,自己有沒有想過?”
  說話的人是龐素,議會的實權派,在場的人很多都認得他的臉。聽他這話,倒像是挺公正的。
  可問題頓時又拋給了唐川。
  唐川抬頭看他,龐素隨即想扯起嘴角學狄恩的樣子露出一個關切的表情,然而表情做到一半,唐川就無情地移開了視線。
  龐素暗自攥緊了拳頭,一團火燒到了喉嚨口,難以下嚥。他硬生生憋著,剛想開口,對面卻傳來另一道冷硬肅殺的聲音,“龐議員看來是支持這個提議了,你去?”
  是賀蘭,那目光冰冷如刀鋒,宛如實質一般刮在龐素身上。而後輕飄飄一句,仿佛帶著殺意。
  龐素背上竟然不自覺地出了冷汗,“賀蘭少將哪裡的話,我只不過是提醒一句而已。況且,誰都知道唐川是你的未婚夫,我們不會讓他去的。”
  這句話看似示弱,可其心可誅。
  很多人紛紛怒目而視,台下又起喧囂,查理更是叫著要去撕爛他的嘴。
  賀蘭卻只冷冷地掃他一眼,“公然玩弄權術、阿諛奉承,龐議員,這裡是全民法庭,不是雙棱大廈。”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龐素的臉上,腫起來大約得有二尺厚,還紅亮紅亮的。
  龐素一口老血差點沒憋死,暴躁的性子再也收不住,騰地就站起來,“你什麼意思!”
  賀蘭冷漠臉,“字面意思。”
  聽著台下依稀傳來的哄笑聲和噓聲,龐素真的要氣死了。
  而此時,唐川清朗的聲音忽然又響起,生生把龐素接下來的話給堵回嘴裡。
  少年從容鎮靜,眸光明亮,“不管在十四年前,還是十四年後,肅峰小隊都是帝國的軍隊。如果大家有任何需要我們的地方,我們一定義不容辭。帝國的榮譽由我們來守護,同樣的,前輩的冤屈,也由我們自己來洗刷!我們是軍人,從不退縮,也從不放棄,聖蘇裡,我們自己去!”
 
第163章 出發

  少年一字千金,英勇果敢,教無數人盡折腰。
  議會看上去好像占了上風,逼得唐川自己領了這麼一個危險的任務,而且遠離華京,安危難測。可是唐川最後一番話,卻又給這件事定了個截然不同的調。
  自願去還是被逼著去,意義是不一樣的。
  而且不管是上面哪一種,駡名都將由議會來承擔——雖然他們現在忙於處理唐川曝光出來的那些醜聞,根本無暇顧及這一點點髒水。
  當然,也有人說唐川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些都不重要了。
  因為少年整理行囊,即將要去向遠方。
  墨索爾是奧斯帝國邊境的一顆小星球,距離華京很遠,即使順利的話,一來一回加上在那邊逗留的時間,也得花去整個夏休。
  “潮生,該走了。”
  冷清的墓園裡,張潮生轉身看到前面站在樹下的唐川,又再度回頭,看了眼剛修好沒多久的墓碑。與照片上的人對視一眼,眸中泛起一絲暖意,他蹲下身撣去上面的塵土,輕聲說道:“爺爺,我走了。”
  隨後他大步流星地走開,仿佛再無任何牽掛。
  離開之前張潮生托唐川跟喬伊那邊聯繫,他要見一見張海洋。然而就在這時,萊茵主動跟張潮生坦白了張海洋已經去世的消息。
  這才有了現在這一幕。
  而今天,就是他們出發的日子。
  所有人在軍用空港集結,上頭已經下達了命令,這次的聖蘇裡之行將作為肅峰小隊成軍後的一次特別任務,所以,可以全程搭乘軍艦,絕對保證安全。
  而唐川他們搭乘的這一艘小型軍艦,叫做——公主號。
  據說是某一年公主生日的時候出廠的,所以就叫了這個名字。
  上船的時候,查理還在吐槽這個名字不夠匹配他天神般的氣場。唐川站在舷梯上,卻不禁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有一隊士兵正指揮著機器人搬運軍用物資,機甲和戰機來來去去,井然有序。沒有擁擠的人群,也沒有離別和重聚,沒有賀蘭。
  賀蘭說他也接到一個重要任務,今天就要出發,所以不能來送。
  唐川當時滿口答應,還逗趣說本來就不要你送。
  他以前確實很不喜歡這種離別的場景,但是不知不覺間,人好像就變了。就比如現在,他突然想見賀蘭。
  也沒有很想,就是有那麼一丟丟。
  站了十幾秒,賀蘭都沒有出現。唐川暗笑自己是不是傻了,或許賀蘭現在早就離開華京進了星際海,哪還會巴巴跑過來。
  轉身,抖掉身上那些小心思,唐川一步跨進軍艦,雄赳赳氣昂昂。
  然後就見前面站了一個大長腿的軍裝帥哥,深邃清冷的眸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薄唇輕啟,“你遲到了一分零六秒。”
  山崩地裂。
  唐川愣了愣,然後忽然歎了口氣。把背上的背囊卸下來,抓在手裡,虎牙一亮,掄起來就打!
  你還有臉給我計數!
  我遲到是為了啥啊?!老子在那邊多留了一份零六秒是在想誰啊!你倒好,說要去執行一個重要任務的某人,怎麼又不要臉地出現在這裡了?!
  “你給我站住!”唐川追著賀蘭,一路從門口打進去,看得其他人目瞪口呆。
  “媽媽呀,這是活的家暴現場吧?”
  “這不是剛訂婚麼,這麼快就要黃啦?”
  “嘶……打得也太狠了,沒想到我們隊長原來是這麼個暴脾氣啊,賀蘭少將真可憐……”
  ……
  唐川單手拎著那一個足有幾十公斤重的背囊,還能舞得虎虎生風,其彪悍程度讓人咋舌。說遲遲那時快,只見賀蘭單手撐在桌面上一個漂亮的側空翻,瞬間就來到了桌子的另一側。
  唐川黑著臉跟上,踩著椅子一腳跨上去,分分鐘就要踢爆賀蘭那張俊臉。然而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岔子,他站上桌子的時候,忽然臉色一僵。
  一個趔趄,沒踹成,倒是直直地倒向了賀蘭的懷裡。
  賀蘭攬住他的腰,抓住他手腕迫使他鬆手,背囊掉在地上——成功抓住一隻張牙舞爪的大型貓科動物。
  “我好像聞到了戀愛的酸臭味……”
  “走吧,不要再看了,我的眼睛在向我抗議。”
  “話說為什麼都過去那麼久了,我們隊裡還是只有隊長一個人脫單了?”
  大家陷入一陣可疑的沉默,然後不約而同地看向張潮生和薄荷。
  張潮生&薄荷:“……”
  最後大家得出一個最終結論:“隊長是叛徒。”
  看看,摟摟抱抱的像什麼樣子!
  傷風敗俗啊!
  嚴重傷害隊友身心健康啊!
  “拿開你的爪子!”唐川怒瞪著賀蘭,抬腳想踹,但是腰那邊又很不得勁,媽的,剛剛差點把腰給閃了,好險。
  賀蘭卻不聽話,“你沒事?”
  “我看起來像沒、事、的、樣、子、嗎?”唐川真的要炸毛,昨天晚上,賀蘭說接到了重要任務,於是唐川想著兩人要分開那麼久,所以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
  你問他究竟都做了啥?
  呵呵。
  “我確實接到了重要任務,只是我還沒說出來是什麼任務,你就把我撲倒了。”賀蘭一臉正色,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臉皮大概有七尺厚。
  倒打一耙信手拈來。
  偏偏一副正人君子風輕雲淡樣,俗稱——衣冠禽獸。
  “哼。”唐川鼻孔裡出氣,推開賀蘭整整衣領,“賀蘭少將,既然你接了任務來的,身為長官,就要公私分明,不要隨隨便便就對下屬動手動腳,有損我們奧斯帝國軍方的威嚴。不知道的以為你來度蜜月呢。”
  賀蘭攤手,表示自己現在什麼都沒碰,隨後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唐川就拎起背囊,連餘光都不賞給他一個,走了。
  公主號上只接待了他們肅峰小隊,所以房間管夠。
  可是唐川按著門牌找到屬於自己的那間房,推門進去,卻發現屋子裡已經有人占了。看那個熟悉的擺放東西的風格,不是賀蘭還有誰?霍然轉身,賀蘭就站在門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唐川不服,沖出門去拉住一個軍艦上的勤務兵,“等等,你們怎麼把我跟賀蘭分一個房間了?我們是去執行任務的,他是少將,我只是個小隊長,按理說,我應該跟我的隊員們住在一起。”
  勤務兵趕忙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唐隊,不要緊的。這不是上頭說,你跟賀蘭少將剛訂婚,也沒放你們假,就讓你們來執行這個任務,所以特意做的補償麼。公主號上又沒別人,大家都是自家人,你就別在意啦。”
  我在意,我很在意啊!
  看唐川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勤務兵忽然湊近了,又神秘兮兮地跟他說:“嘿嘿,這可是我們公主號上唯一一個有雙人床的房間哦,浴室裡還給你們準備了花瓣,本來還有酒的,但軍隊裡有規定不能喝酒,所以就只好拿掉了。”
  說到這裡,勤務兵還一臉惋惜的樣子。
  我真是謝謝你啊!
  盛情難卻,唐川還是被迫住進了這個有雙人床的房間。大步走進浴室一看,地上用玫瑰花瓣擺了個心型,中間還點著蠟燭——真是耿直又可愛的兵哥哥的審美。
  這廂唐川盤腿坐在床上,逮著機會跟賀蘭約法三章,那廂,被分到一個房間的張潮生和薄荷正在面面相覷。
  兩人之間的氣氛總是很微妙,朋友之上,戀人未滿。一層窗戶紙好像一捅就破,但又總覺得還缺點什麼。
  比如現在,張潮生癱著一張臉問:“要我跟薄言換一個房間嗎?”
  薄荷一口老血,硬生生把即將脫出的,想要安慰張潮生的話給咽了下去。
  “我們是雙胞胎,不是連體嬰。”薄荷頭上掛下三條黑線。
  張潮生哦了一句,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五分鐘過去,薄荷坐在床上看他收拾。
  十分鐘過去,薄荷還看到他在收拾。
  十五分鐘過去,張潮生終於收拾完了,然後轉身,拿著洗漱工具進了衛生間。
  薄荷:“…………”
  想他一個粉絲遍地的人氣小天王,TXT門面擔當兼實力主唱,這是被……無視了?
  哦,想起來了,張潮生這個總是活在異次元的人根本沒聽過他的歌。
  薄荷翻了一個白眼。
  張潮生正好從衛生間走出來,“你眼裡進東西了?”
  “嗯。”薄荷懶得反駁。
  沒想過張潮生會答,可他卻偏偏走了過來,“我看看。”
  抬起薄荷的頭,張潮生的手指來到他的眼睛旁邊,指肚子上的繭子帶來粗糙的觸感。薄荷愣了愣,看著張潮生近在咫尺的臉,否認的話說不出來了。
  而且,張潮生認真起來的時候,其實是很帥的,雖然個子有點矮。
  張潮生仔細察看著,半天都沒看到他眼睛裡進什麼東西,卻不期然跟他對上眼,那麼近,呼吸可聞。
  四周變得靜悄悄的,一片詭異的安靜。
  兩人維持著那個姿勢,薄荷坐在床上抬著頭,張潮生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
  室溫在升高,心跳在加快,平靜的湖面泛起了泡泡,飛來一隻青鳥,一戳一個啵。薄荷受不了了,抬手就要去抓張潮生的衣領。
  張潮生卻忽然直起身來,“眼睛裡沒進東西,你滴幾滴眼藥水就好了。”
  薄荷抓了個空,剛才那曖昧的氣氛瞬間被破壞殆盡。
  一分鐘後,薄荷拿著張潮生給的眼藥水,鬱卒。
  少年心事,總是那麼的不可捉摸。
  然而當公主號駛進那片廣闊無垠的星際海,跨過不知多少光年,帶他們掠過每一朵神秘美麗的星雲,趴在舷窗邊看著的少年們,就什麼心事都忘了。
  大美無形,大音希聲,跟浩瀚星海比起來,每個人都是多麼渺小的一點。
  但每個人心裡都有無限大的願望,我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啊!
  少年們欣喜雀躍著,感覺征途已經在自己腳下展開,一個個對聖蘇裡之行充滿了期待。
  星際航行的第七天,公主號終於順利抵達墨索爾星,在墨索爾中央空港停泊。然而當肅峰小隊全員踏上這個邊境小星球,卻發現這裡跟想像中的有很大差距。
  墨索爾中部,被大片的禁區所覆蓋,所以在大家想像中,這裡應該是荒無人煙的,然而——他們錯了。
  這裡也有鱗次櫛比的大廈,一望無際的住宅區,然而,一大半都是廢的。這裡的設施、建築,也都比華京落後了最起碼二三十年。
  此時此刻,這些一腔熱血的軍校生們,才終於對那兩個字有了進一步的體會——戰亂。
  墨索爾星雖然小,但是地理位置很關鍵,所以歷來它就是一個存在領土爭議的地方。打仗,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打,現在是星際社會,打一個遙遠的邊星,對華京來說沒有任何影響。但是這裡,半毀的大樓,空曠的街道,無一不讓人震撼。
  忽然,遠處一陣嘈雜打破沉默。
  唐川和賀蘭飛快交換一個眼神——是機甲的聲音!
 
第164章 廢城

  破敗的街區裡,機甲在馳騁著。
  像疾風刮過,地上揚起煙塵,金屬的機身反射著刺目的日光,給這個仿佛蒙著一層土色的城市帶來一抹亮色。
  然而……
  一聲巨響,一輛機甲直直地被摔進路旁的大樓裡,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大樓頓時更傾斜。外面的機甲仍然在肆虐著,巨大的轟鳴聲和交戰聲震得地面仿佛都在顫抖。
  而整座城市卻仍然靜悄悄的,寂靜得詭異。
  唐川一行人就躲在某棟被轟去一半的樓房裡,往外看。
  “怎麼回事?”賀蘭皺眉。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兩個當地駐軍派過來的嚮導,聞言忙解釋說:“少將,那些是自由武裝,都是些雇傭兵和當地的武裝力量。這裡是中部,不在我們的駐軍範圍之內。”
  “所以就不管了?”賀蘭反問。
  體會到那聲音中的冷意,其中一個嚮導紮克趕緊說明情況,“少將您先聽我們說啊,中部不是有禁區嗎?沒有被劃入禁區的也就只剩下很少的地方,而且就算沒被劃入禁區,在這裡住久了,還是會受到輻射的影響,所以中部基本已經被放棄了。”
  聞言,大家紛紛了然,難怪整個城市都成了這幅模樣。而一旦連駐軍都不管,就很容易聚集各類的牛鬼蛇神。
  “那這兒就沒有住民了?”查理忍不住問。
  “有。”回答他的是唐川,“你看十二點鐘方向,五樓的那扇窗子裡。”
  查理看過去,“啊,那兒有人!他好像看到我們了!”
  “小心。”這時,另外一個一直沉默著的嚮導忽然開口,“在這裡不要輕易暴露你的位置,這裡不是華京,是戰場。”
  這位嚮導約莫五十多歲的年紀,粗礪的手掌像是枯枝,眉毛濃黑,原本是很好看的眉型,眉峰處卻被硬生生地截斷,平添幾分兇氣。
  紮克知道自家搭檔這德行,哈哈打了個圓場,“其實老顧說得沒錯,我們估計還得在這裡停留一段時間,這兒的人都比不上華京那邊的溫和,萬事還是小心點為上。走吧,我帶你們去住的地方。”
  嚮導都這麼說了,大家初來乍到,當然不會魯莽到去干擾地頭蛇的火拼。
  一行人繞到城市另一端,嚮導帶他們走進一棟破敗的老住宅樓裡。
  這整個住宅樓看上去都空了好些年頭裡,牆角一顆不知道什麼名字的樹長得比樓還高,粗壯的樹枝甚至破開窗戶伸進了房間裡,整個跟住宅樓生長在了一起。查理走進去的時候,還差點被地板上拱起來的巨大根系給絆了一跤。
  “我的天呐……這什麼樹?”查理蹲在地上,伸手去摸。
  紮克回頭解釋,“哦這個啊,因為禁區輻射,這四周很多植物都變異了,這原來就是棵大槐樹。”
  “這輻射都沒人管?”隊伍裡又有人出聲。
  老顧正好關了門走過,冷冷一聲,“誰管?”
  “我們到了。”紮克的聲音在前邊響起,他在地板上拉開一個小鐵門,露出下面亮著光的樓梯,“下面就是我們修建的避難所,有全套的防護機制,還可以隔輻射,很安全。”
  避難所雖然修建在地下,但是面積並不小,只是相對來說,一些設施就比較簡陋。比如沒有單獨的衛生間,只有公共淋浴房,大家基本上三四個人一間,上下鋪。
  草草地吃了點乾糧,大家把避難所的食堂當作臨時會議室。
  打開地圖,賀蘭把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和聖蘇裡的位置都標示出來,“按照禁區的範圍,取其中心,可以大致知道聖蘇裡的位置,但這個範圍仍然很大,需要我們到時候去找。另外,從我們現在所在的聖汀城到聖蘇裡,中間要途徑一片大沙漠。禁區已經封閉太久,現在沒有人知道裡面到底是什麼樣子,所以,我們進去之後可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突發情況,不一定能在預算的時間內到達禁區中心。”
  沙漠。
  充斥著輻射的茫茫黃沙,也許還會有沙塵暴,有龍捲風,有各種各樣更惡劣的情況在等著他們。
  伊莉婭激動之餘不免有些擔心,“這麼多年真的沒人進去過嗎?”
  “哈哈怎麼會有人進去……”紮克擺擺手,可老顧卻忽然打斷他的話,“有,只是他們都沒再出來過。”
  聞言,氣氛陡然一僵。紮克急忙把老顧拉到一邊,埋怨著,“你跟他們說這些幹什麼!我們只是嚮導,把他們送進去不就得了!”
  老顧抽著煙,沒說話。
  賀蘭卻神色不變,“軍部提供給我們的機甲和物資稍後就到,這次任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明白嗎?”
  “明白!”大家聲音響亮,倒把紮克給嚇了一跳。
  賀蘭不在慌神,那大家就沒什麼好怕的,箭在弦上了卻當縮頭烏龜,那可不符合他們的英雄本性。
  查理笑哈哈地摟住紮克的肩,“別人做不到的事情不代表我們做不到啊,放心吧,我們裝備齊全,不會有事的。”
  對於一個曾經跟著海島老爹滿星際海遊蕩的命運之子來說,這點困難確實算不上什麼。
  入夜,軍部的物資到了,賀蘭、唐川和萊茵三個人一起去查收。此時外面靜悄悄的,白天的打鬥早已經停了。
  來送物資的是當地駐軍的營長,叫蘭托,長得濃眉大眼很討喜,“賀蘭少將,幸會幸會。啊,這位一定是唐隊吧,你好你好。”
  寒暄一番,賀蘭單刀直入地問起了情況,“蘭托營長,這裡的雇傭兵和自由武裝是怎麼回事?”
  賀家統轄的兵力,一半留在華京拱衛帝都星,一半留在至關重要的東南星域,屬於奧斯帝國的王牌精銳。像墨索爾這樣雖然常年不太平,但總是小打小鬧的地方,當然不需要賀家來坐鎮,所以在軍部明確劃分各個轄區的情況下,賀家對於這裡的情況也是知之不詳的。
  墨索爾星在軍部另一位上將的管轄範圍之內,賀敬山縱然權利再大,也不會隨便對同級的將領指手畫腳。
  蘭托表現得不甚在意,笑呵呵說道:“賀蘭少將,不瞞你,墨索爾這個地方只能算一個駐軍基地,你看,別說什麼市政機構,這裡連居民都沒幾個了。我們在墨索爾佈置的兵力不多,而且大多數都在太空要塞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又跟對面打起來了,勻不過來的。中部這邊嘛,本來就有輻射,待一段時間沒關係,待久了也是要出事的,那群雇傭兵和什麼武裝,當然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唐川聽著,感覺要糟。以賀家嚴謹的治軍風格,如果這位是賀蘭的下屬,分分鐘被降職關禁閉的節奏。但賀蘭比唐川想像的要穩重得多,面不改色,微微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又聊了會兒,蘭托就告辭離開。表面上一臉惋惜,可眼神時不時就瞥向後面的戰機,心早就飛了。
  賀蘭也不留他,只讓他留了些人手下來看守物資。
  唐川望著天,侃道:“其實我還挺稀罕他的,在華京待久了,難得碰到這麼不會做戲的人。”
  “只不過是憐惜他自己的小命而已。”賀蘭冷靜陳述。
  哎喲喲,聽聽這冷冰冰的語氣,少將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唐川覺得以賀蘭這人的腹黑程度,估計這會兒已經給他判死刑了。
  這時,萊茵望著遠處的天空,忽然凝眸,“有點不對。”
  唐川和賀蘭立即抬頭看,就見刹那間,一朵燦爛的火花在半空中綻開,砰的一聲巨響,延遲了0.01秒傳入他們耳中。
  三人都是瞳孔猛縮——那是蘭托乘坐的戰機!
  誰把他給打了?!
  “走!”賀蘭當機立斷,轉身坐上剛剛運過來的機甲,啟動的同時淩厲目光掃過負責看守物資的士兵,“立刻通知駐軍指揮部!”
  唐川和萊茵隨後跟上。
  而留在避難所裡的人也在第一時間收到了唐川的訊息,“秦海,馬上帶人過來,抄傢伙!”
  為了配合沙漠地形,這次軍部送過來的是獸形機甲,速度見長。三人很快就趕到事發地,蘭托的戰機殘骸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深坑裡冒著黑色的濃煙,人?早成渣了。
  唐川打開機甲上的探測器,在漆黑的夜色中搜索著,很快,幾個紅點出現在他的視野裡,“前面!”
  轉身就追過去,然而一點白光在唐川的視線中逐漸放大,唐川十指靈活,右手猛地拉動操縱杆,獸型機甲一個靈活地擺尾,瞬間往右跳躍避過攻擊,一腳踏在旁邊牆壁上,落地的同時主能量炮蓄能完畢,發射!
  交火的光芒點亮黑夜,唐川往前壓上的同時,萊茵已經從後面追上,跟他彼此呼應。
  賀蘭呢?
  機甲刮起旋風,極速轉向,高速跳躍,頃刻間奔襲三條街。
  這聽起來很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對於賀蘭來說,很平常。
  “掩護。”賀蘭從頭到尾只說了兩個字。
  唐川心有靈犀,正面強壓。
  夜色掩蓋了他略顯風騷的走位,各個炮口蓄能時間都被掐得妙到毫巔,攻擊接連不斷,光靠他一台機甲,就硬生生營造出了數人同時進攻的場面。
  更何況旁邊還有萊茵。
  肅峰小隊的正副隊長第一次並肩出戰,雖然默契有待磨合,實戰經驗也不足,但帝國數一數二的老牌軍校磨練出的實力,可不是說說而已。
  對方看起來至少有十幾台機甲,黑暗中或許還隱藏著別的什麼,是不是白天那夥人?
  唐川一邊進攻,一邊飛快地想著。
  對方的火力很猛,兇狠、野蠻,唐川一不小心被攻擊的餘波掃到,暴露了位置,對方就是一陣集火。
  唐川接連三個滑鍵操作,機甲接連後退加微操。旁邊萊茵立刻默契地踢過來一輛廢棄的飛行車做掩護,唐川順利躲到障礙物後面,預謀已久的攻擊衝破飛行車被集火炸開的火光,瞬間爆發出的光亮成功讓對方的反應延遲了一點點。
  攻擊落入機甲群,轟的一聲炸開!
  “散!”這時,賀蘭的聲音從麥裡傳來。
  唐川和萊茵聞聲而動,一左一右分散開來,一系列快速的微操,踩著旁邊的矮牆迅速散開。
  攻擊從天而降。
  就卡在唐川那波打擊的末尾,大範圍無差別落下,略顯狂暴。
  更狂暴的還在後面,賀蘭操縱機甲直接從那處高點躍了下來,一如猛虎下山,闖入對方陣中,當場就把一輛機甲踩爆。
  獸型機甲微微下蹲的同時,前爪已經探出,抓住兩台機甲用力一掄——周圍頓時倒下一片。
  賀蘭抓住機會,又是一輪強攻。能動手,千萬別動嘴,能一擊幹掉,千萬別浪費體力。
  唐川看著那邊砰砰砰的,暗道了一聲臥槽。敢情以前那麼多次切磋,尼瑪你還真讓我了?
  心裡雖然這麼想著,可唐川手上也不含糊。趁著對方被賀蘭打蒙的同時,立刻跟萊茵展開掩護。
  很快,秦海他們也到了,肅峰小隊全面開火,光是人數上就占了優勢。沒一會兒,就取得了初次勝利。
  唐川跳下機甲,走到對方一台半殘的機甲前,一腳踢開座艙,毫不留情地把裡面的人給拽出來,“來來來,讓我來看看,究竟是何方聖神,這麼歡迎我們?”
  對方身上倒是沒什麼傷,但滿頭滿臉的血,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唐川。唐川微怔,因為他竟然從這人的目光裡讀出了仇恨。
  這又是哪兒跟哪兒?
  “我問你,你們……”唐川問著,目光掃到他嘴巴的動作,立刻別過臉。
  “呸!”對方一口血沫,差點噴他臉上。
  唐川緩緩把臉轉回來,眯著眼,太陽穴上青筋都快暴起來,“打人不打臉,罵人不吐唾沫,你他媽是不是欠揍?”
  對方卻高冷地別過頭,一副並不想睬你的樣子。
  唐川簡直要氣炸了,但心裡的疑惑也隨之而來——這人的反應,實在奇怪。其餘人也都面面相覷,這是怎麼回事?
  唐川不信邪,把每個還活著的都提溜出來,結果個個都是這副模樣。仇視,冷漠。
  賀蘭走過來,“事情有些蹊蹺,萊茵,你先把人帶回去統一看管。唐川,你跟我一起去見指揮部的人。”
  半個小時後,賀蘭跟唐川在接收物資的那個地方,順利跟指揮部過來的人接上頭。這次來的是個連長,蘭托的直屬下級。
  賀蘭微微皺眉,那連長便擦了把汗,連忙打開了跟指揮部的視訊。指揮部最高領導,旅長高成頓時出現在畫面中,他跟賀蘭是同級,兩人互相敬了個軍禮,立刻切入正題。
  高成面色凝重地聽賀蘭講了一下事情經過,隨後讓那小旅長調轉鏡頭給他看了一下蘭托的遺體——如果那些碎塊還能被稱之為遺體的話。
  唐川先前只是看了一眼,胃裡就在犯噁心,而幫忙把遺體收集起來的薄荷跟另一個隊員,雖然沒吐,但臉色已經有些泛白了。倒是新加入進來的隨隊軍醫錢少澤一臉從容,還有空打趣他們。錢少澤就是錢通上將的兒子,原本一直待在軍營裡,直到他們從華京出發的時候才正式入隊。
  “蘭托落地的時間短,而且離開之後立刻被打中,可見對方肯定有準備。”賀蘭沉聲,目光直逼高成,“指揮部那邊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大動作?”
  如果沒有,蘭托都死了,怎麼可能只派一個旅長過來?
  “這……”高成欲言又止,雖說賀蘭是少將軍銜,可畢竟不是管他們這邊的……
  而這時,唐川正跟秦海那邊通著話。眉頭微蹙,“你說什麼?”
  “我覺得這裡很不對勁。”秦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隱憂,“這整片區域給我的感覺都很不對勁,白天的時候感覺還不是那麼強烈,但現在我總覺得黑暗中有人好像在窺視我們。”
  “這會不會只是你的直覺?”
  “不會。”秦海停下腳步,目光直直地看向前面一棟毫無光亮的公寓,但他剛才明明瞥見一絲亮光,“這座城裡絕不像那兩個嚮導說的那樣沒什麼居民,他們肯定都躲了起來。”
  此時肅峰小隊正分成幾個小組就近巡查,機甲結對在街頭走過,小心謹慎地觀察四周。
  夜風哀哀,今夜的風有些喧囂。
  張潮生跟薄荷、薄言還有查理一組,四個人看似分散,但始終維持著攻擊陣型。今晚的事情來得太突然了,他們落地才不過幾個小時,派來給他們送物資的人就被殺了。
  而且這黑暗中的廢城,怎麼看怎麼詭異。
  “我怎麼覺得他們反而像沖著我們來似的?”薄言受不了安靜,喋喋不休地講著話,“那些人看我們的眼神太奇怪了,而且怎麼問話也不肯張嘴。”
  “對啊對啊,像是專門等著我們來似的。”查理從小怕鬼,最受不了現在這種氣氛。
  張潮生淡淡地回了一句,“這也不奇怪。”
  薄荷跟了一句,“唐川主動攬下這差事,就是為了避免議會插手,給我們製造麻煩。現在看來麻煩是避免不了了……”
  正說著,查理忽然一陣驚呼,打斷了他的話,“你、你你們看!”
  其他三人立刻抬眼環顧,就見四周的居民樓忽然都亮起了燈光,燈光雖然不是很多,但是突然亮起來,忽然就給人一種四面楚歌的感覺。
  就在這時,咚的一聲,忽然有顆石子砸在查理的機甲上,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道稍顯稚嫩的聲音,“滾出去!”
  “滾出去!”
  “這裡不歡迎你們!”
  此起彼伏的聲音,轉瞬之間就把四人團團包圍。
  他們來不及感歎原來這裡還真的住了那麼多人,前面忽然躥出幾台機甲,新的戰鬥就已經打響了。
 
第165章 圍城,困鬥

  “我的天哪,這究竟怎麼一回事?”
  查理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操縱著機甲從一家被破開大洞的商鋪裡穿過去,走到另一條街道,炮火和槍聲,依舊是不變的旋律。
  已經一個多小時了,一個多小時!
  突然活過來的聖汀城向他們張開了利爪,從各個角落裡湧出來的機甲看見他們就打,還有很多人躲在四周的樓裡,冷不防給你一槍。
  現在是黑夜,晚上十點二十三分,雖然機甲上自帶夜視鏡頭,可是畢竟不比白天。更何況,這還是一座半廢的城市,你完全不知道前面那條路到底通不通,側面的樓房是不是已經被打穿了,隨時都有可能蹦出敵人來。
  而對方呢?他們對這裡了若指掌,且打且退,迅速把肅峰小隊拖入巷戰。打巷戰,尤其是用體型普遍偏大的機甲來打巷戰,對地形不熟悉——等於完球!
  如果不是肅峰小隊實力過硬,第一波上來,就要吃一個大虧。
  “媽的。”饒是教養再好的秦海,也忍不住爆粗口。他們是軍人,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不可能對平民開火,但他們怎麼知道旁邊的房子裡到底有沒有人?有了拘束,情況簡直更糟!
  隊內通訊頻道裡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嘈雜,“有人受傷了!醫護兵呢?!”
  “這兒!”錢少澤的聲音很快傳來。
  秦海心裡有些煩躁,緊接著唐川的聲音響起,“所有人在物資存放的那個廣場集合,速度!”
  整個聖汀城就像一個泥沼,他們一腳踏了進去,再繼續打,只會越陷越深。所以唐川當機立斷選擇脫身,尋找一塊硬實的土地,先站穩腳跟再說。
  城市的各個角落,所有人緊急脫身。不管是占了上風的還是落了下風的,二話不說轉身就跑,沒別的,這他媽打得實在太憋屈了!
  唐川先一步回到廣場,看著仍然在看守物資的士兵,急促的聲音從機甲的揚聲器裡傳出來,“帶電子網了嗎?”
  幾個士兵愣了半秒,立馬轉身去拿,“有、有!”
  這時查理後腳趕到,唐川操縱著機甲從士兵手裡拿過打捆的電子網,“戰友,跟我來!”
  查理還糊塗著呢,但唐川這麼說了,一句話都不問,立刻返身跟著他跑。
  兩人到達前面的路口時,正遇到隊友們從各個方向返回,雙方打個照面,錯身而過,“速度!速度!”
  唐川催促著,等到基本上大部隊都回來了,他和查理正好逆著人流來到了距離廣場五百米遠的地方。
  “接著!”唐川一連串指令,機甲前爪隨著手指的舞動做出一個巧妙的小動作。電子網刷的張開,唐川的機甲抓著一邊,而查理順勢抓住另一邊。
  查理已經會意,抓起電子網就跟唐川一左一右沿著街區跑。
  “圍起來!以廣場為中心半徑五百米!”
  電子網在空中飛快舒展,就像一條縷帶,被兩台機甲拉扯著延伸向不同的方向。這種網其實是一種金屬網,用的是極細的記憶合金,能夠最大程度地拉伸。
  唐川和查理計算著角度,飛快地各自繞過半圈。一邊張網,一邊佈置,“秦海、萊茵,分點防禦!”
  “收到。”
  其實不用唐川特意吩咐,萊茵和秦海等人已經分散開來,把守住各個交通要口,看護著還沒亮起的電子網。
  因為跟隨而來的敵人很多。
  “入口?”賀蘭冷峻的聲音在唐川的耳麥裡響起。
  唐川看了眼前方,調出座標報過去。
  電子網即將合攏,唐川卻沒有放慢速度,“潮生,人都到齊了嗎?”
  “還沒有,算上賀蘭,還差六個。”
  唐川皺眉,“賀蘭?”
  “馬上來。”
  漆黑的夜色裡,機甲極速停下,金屬的機身在地上摩擦出火花。
  俐落地轉身,開火,賀蘭攔下後面的追兵,道:“你們先走。”
  伊莉婭稍稍猶豫了一下,隨即咬咬牙,“走!”
  追著他們的足有三四十台機甲,攻擊力最為兇猛。剛才如果不是賀蘭即時出現,伊莉婭的這台機甲估計就要被打廢了。
  但現在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剛剛她因為看見了一個小孩子,所以閃避得遲了一步,硬吃了對方一道能量炮,動力系統系統遭到損壞,防護罩也幾近崩潰。她必須趕回去,否則失去了機甲,在戰場上她絕對會成為一個累贅!
  但幸好身後是賀蘭,雖然只有一個人,但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砰!砰!砰!”
  激烈的交戰聲不斷地傳來,伊莉婭沒時間回頭看,但代表賀蘭那台機甲的小紅點一直在波譜上亮著,這讓她放心不少。
  當然,賀蘭打得並不輕鬆。
  他攔住的敵人最多,承受的攻擊也就最多,機甲破損達到百分之三十五,還不要緊,但是警示的黃燈已經亮起。
  不能再拖了。
  銳利的眸光掃過旁邊的一棟破敗大樓,掃描——無生命體征。
  十指疾點,機甲快得幾乎拉出一道殘影,轉瞬間就來到大樓前。而後他猛地拉動操縱杆,疾行的機甲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轉向,借力跳進大樓。
  獸型的機甲,在靈活性上最突出的一點就是——可以攀爬。
  普通人很難想像那麼龐大的一個鋼鐵機器,可以在近乎垂直的外牆上登頂。當然,這無疑會對牆體造成極大的破壞。
  但是現在並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大樓的牆面本身就已經被連年的炮火打得千瘡百孔,正方便了賀蘭的行動。然而還沒等他爬到一半,整棟大樓就開始搖搖欲墜。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幾秒之內,落後一步的追兵剛巧疾馳而過,而賀蘭在搖搖欲墜的大樓上越攀越高,終於!
  賀蘭凝眸,眸中泛過一絲冷光,手指毫不猶豫的按下。一個預謀已久的能量炮擊中大樓的一根立柱,整個大樓頃刻間垮塌,聲勢浩大地砸向地面!
  轟——!
  底下的追兵一陣慌亂,賀蘭沒有多看一眼,踩著不段下墜的牆面,飛快撤離。
  彼時,伊莉婭等人終於到了電子網附近。
  查理激動大喊,“快進來!”
  末了又想起什麼,“等等,賀蘭呢?”
  “不用管,合!”唐川沒有停下,當即立斷將電子網合攏。
  而這時,賀蘭終於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裡,迅疾如風。查理張開嘴剛想說話,賀蘭就已經到了電子網外,機甲在外面一輛飛行車車頂借力,騰空翻越過來。
  砰一聲,準確落地。
  幾乎是同一時間,唐川啟動電子網上的能量裝置,幾千米長電子網刹那間泛起藍色幽光,而後那幽光瞬間拔高十多米,將唐川劃出來的這片區域,完全包裹在內。
  後面趕來的追兵一個個被迫在防護網面前停下,唐川深深地看了一眼,隨即返身跟大部隊匯合。
  晚上十一點的聖汀城,再度陷入詭異的沉默。
  燈火通明的廣場上,約莫四十來個人聚集在一起,也都面面相覷,眉頭深蹙。錢少澤正手腳麻利地幫傷患包紮傷口,張潮生則帶著人檢修機甲,唐川跟賀蘭站在一起,緊急商量著對策。
  “指揮部那邊到底怎麼樣了?”唐川問。
  “開戰了。”賀蘭沉聲,“坦丁那邊打了過來,就在我們這邊打起來五分鐘後。”
  星際時代戰亂頻發,墨索爾這邊隔三差五就要打,這並不奇怪。
  但是,這時間……
  “也就是說現在,不可能有誰過來支援我們了?”唐川挑眉。
  “恐怕會更糟。你先看著,我跟華京通個電話。”
  然而這時,電子防護網外喧嘩聲又起。唐川跟賀蘭交換個眼神,就立刻趕過去看。
  防護網外面不知何時劇集了很多人,粗略一算,大概有好幾百個。開著機甲的,或者徒步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臉上的表情卻都一樣——還是那樣莫名其妙的憤怒和仇視。
  “縮頭烏龜!你們以為躲起來就沒事了嗎?!”
  “出來、出來啊!”
  “有本事繼續來打啊,你們現在才知道怕了?”
  ……
  肅峰小隊一個個被罵得臉色鐵青,起初還忍著,可後來就忍不了了——這一晚上這叫什麼事兒!
  然而唐川快步走過來,一聲斷喝壓住了所有隊員的聲音,“都住口!”
  對面的聲音都有些被壓下,隨後人群裡忽然傳來一聲驚呼,“是唐川!這個人一定就是唐川!”
  洶湧的聲浪比剛才更猛烈。
  “是他!”
  “就是這個罪魁禍首!”
  “把他抓起來,讓他給我們謝罪!”
  ……
  唐川挑了眉,不怒反笑。伸手緊緊拽住想沖出的查理,自己卻上前一步,“老子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被人指著鼻子這麼罵過。”
  “那是你活該!”對面一個漢子立刻回話,隱隱有些快意。
  “哦?”唐川銳利的目光盯著他,“那你倒是說說,我到底怎麼活該,到底犯什麼罪了?!”
  “你還敢說自己不知道?”那漢子倏然拉開自己的衣領,給唐川看自己紫褐斑斑的皮膚,“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全民公審?我放你媽的屁!你們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要去找什麼聖蘇裡,可這裡呢?十四年前被炸的不是你們的故鄉,不是你們的土地,你們就覺得無所謂是不是?!”
  所有人都怔愣了,包括唐川。他們盯著男人胸前的紫斑,一個個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你們覺得自己是英雄嗎?整個奧斯帝國都在為你們鼓掌,因為你們維護正義,可是正義在哪裡?!如果不是肅峰炸了聖蘇裡,這裡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肅峰已經死了,可我們還在這個破地方活著!”
  查理反過來抓著唐川的手,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這短短的數十秒,所有肅峰小隊隊員的心,好像經過了一場狂風暴雨。
  鐵青的臉慢慢變白,面對著外面那一張張陌生的仇恨的臉,他們從來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懷疑過自己。因為他們還是剛軍校裡昂揚的少年啊,憑著胸腔裡的一股熱血維持著信念,他們追逐理想,追求正義,永遠心向光明。
  然而此刻,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晚風一吹,透心涼。
  “這也就算了,冤有頭債有主,肅峰已經死了,輻射也漸漸消了,可是你們為什麼還要回來?”漢子咬牙切齒,那聲音像是硬生生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華京不管我們,就算了,他們或許從來沒有把我們當奧斯帝國的一份子,這裡只是那些大人物們用來宣誓領土的地方。可是當我們好不容易熬過來,你們為什麼又要去聖蘇裡?同樣的事情來一遍還不夠嗎?!”
  仇恨,在這個地方根深蒂固。那些從地底裡爬出來的無形的藤蔓,從亡者的屍骨上破骨而出,纏繞著肅峰小隊隊員們的腳踝,想要把他們拉入地底。
  有人忍不住後退,有人想要反駁。
  “我們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一個身材瘦削的女人譏諷著打斷,聲音刺耳,像指甲掛在玻璃上,“你以為不知道就算完了?有本事你去地獄裡找那些已經死掉的人說啊。”
  “我們……”伊莉婭緊握著有些發顫的手,但仍固執得想要辯解。
  唐川拉住她,擋在她前面,輕聲安慰:“別說了。”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踏前一步,“都夠了。”
  外面仍是騷動,“才說幾句你就怕了?”
  “心虛,這就證明你心裡有鬼!”
  “馬上滾出去!”
  “不想滾那乾脆就在這裡給我們陪葬!”
  ……
  “我說,都夠了!”唐川怒喝,“聖蘇裡爆炸,你們是受害者,不錯。華京沒有管你們,我們身為帝國的軍人,你們硬要把這筆賬算在我們頭上,也可以。但是,誰也沒有說聖蘇裡就是肅峰炸的,誰也沒有說我們進聖蘇裡就會帶來二次爆炸,你們有什麼冤屈都可以跟我們說,我唐川絕不會說半個不字,但這並不代表你們就可以隨意用言語淩遲一幫、願意付出性命和前程去交換真相的學生!”
  為對方的話感到震驚嗎?
  是震驚的,唐川一直以為輻射影響到的範圍都是無人區。
  感到憤怒嗎?
  也是憤怒的。
  為這些人的遭遇感到憤怒,但也為他身後的隊員們感到憤怒。
  譬如伊莉婭,這個很可愛很堅強也很熱血的女孩子,不應該在這裡承受這些話。他們就算在戰場上戰死,也不應該遭受這些。
  然而憤怒能蒙蔽人的眼睛。
  唐川這一番話,雖然讓對方沉默了幾秒,但卻並沒有幾個人聽進去。
  “這是狡辯!誰知道你們心裡怎麼想的?”
  “對啊,別被他騙了!”
  ……
  漫天的指責和謾駡,讓唐川一口氣差點沒噎死。
  可是忽然,一隻手從背後伸過來,按住了他的肩,“別衝動。”
  低沉磁性的聲音,奇跡般地讓唐川平靜很多。他轉頭,就見賀蘭越過他,留給他一個挺拔的背影。
  “我是賀蘭,你們應該都知道我。”賀蘭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沉著冷靜,“他們是我的兵,有什麼話,你們可以跟我說。有什麼氣,也可以沖我發,我都聽著。我以賀家的名義和我個人的名義向你們擔保,只要我活著,就絕不會忘。”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對方冷然,飽含質疑。
  賀蘭自巍然不動,“憑我姓賀。”
  

第166章 有鬼

  夜風哀哀,十二點過後的聖汀城,氣溫驟降。
  防護網裡外都燃起了火堆,所有人都在火堆旁盤腿坐著,任火光照著他們沾染著塵土的臉。
  賀蘭依舊坐在最前面,坐姿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筆挺,神色冷峻肅穆。就連軍裝上,好像都沒有一絲褶皺。
  對面的人七嘴八舌的說著,情緒仍然激憤,不時有一兩句難聽的話蹦出來,也都被賀蘭給擋住了。肅峰小隊的人都坐在他後面,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心安。
  不動如山。
  唐川這才真正開始明白賀家的家徽究竟是什麼意思,賀蘭山上賀蘭生,這名氣可取得真貼切。
  真不愧是他的男人。
  “喂戰友,這樣真的管用嗎?”查理忍不住擔憂地拿手肘戳了戳唐川,“先前已經那麼凶地打了一仗,這裡民風彪悍啊,以我縱橫星際海好多年的經驗來看,握手言和不太現實……”
  若論經驗,查理在外的經驗確實比大家都豐富。
  萊茵也看過來,“不能這麼說,這件事有蹊蹺。”
  憤怒平息,理智回爐,大家都品出點不對來。
  “正如唐川剛才說的那樣,”秦海插話,“他們的話裡有古怪,一,為什麼認定是肅峰炸了聖蘇裡。二,為什麼覺得我們這次去聖蘇裡,對他們來說是件不好的事情。”
  唐川點頭,“還有三,這裡的真實情況一直沒有傳到華京,可見資訊封閉,那為什麼這些人對我們的情況那麼瞭解?”
  張潮生下了結論,“背後有鬼。”
  “還記得吧,我上次跟你們說過,軍部裡有內鬼。”唐川眯起眼,“你們覺得為什麼這裡的情況能瞞得那麼好?”
  這裡不止有鬼,這個鬼,大了去了。
  聞言,大家紛紛面露凝重,唐川站起來,回身到新支起來的帳篷裡,跟謝寧通話。這裡的信號很差,資訊傳遞有阻礙,所以帳篷裡擺了一套電子裝置,專門用來加強通訊。
  以麒麟的能力,唐川也並不擔心會被監聽。
  “你們到哪兒了?”唐川問。
  “已經到了,不過臨時出了點事情,現在在交戰區。”謝寧的聲音有些喘,像是剛剛跑過,“我覺得情況有異,改變原定方案,我們直接在禁區入口碰面。”
  原定方案是雙方會在聖汀城碰面,但現在看來,謝寧不現身才是個好選擇。
  “對了,”謝寧喘了口氣,說道:“我跟喬伊那邊暫時失去了聯繫,山貓的人還在華京,你留意一下。”
  華京。
  唐川想起這個名字,不免皺眉。看來他們人雖然出了華京,可還是沒有離開那黑幕籠罩範圍之內。
  長夜漫漫,聖汀城的風刮了一宿,都沒有停。
  待到第二天的太陽升起時,無論是防護網哪邊的人,都感到了由衷的疲憊。但是誰也無法完全信任對方,儘管賀蘭已經把具體詳情解釋給對面的人聽,十幾年的誤解和仇恨,怎麼可能輕易消除。
  唐川讓所有人輪班換防,爭取時間儘快恢復體力。
  然而早上八點多,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就打亂了他們的計畫。
  賀蘭緊蹙著眉,轉頭道:“墨索爾駐軍指揮部請求支援。”
  “難道這麼快,那邊就撐不住了?”唐川也感到詫異,就算坦丁那邊進攻得再猛烈,但邊軍都是常年征戰的老兵,不至於被打得措手不及啊。
  沒想到賀蘭緊接著說出了一個讓他更意外的消息,“高成死了。”
  指揮部最高長官斃命,下面的人只好硬著頭皮頂上去,但對方來勢洶洶,頂不住。
  唐川沉默,賀蘭看著他的眼睛,“我得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什麼不行?”秦海正好走進帳篷。
  賀蘭把情況跟他說了一下,隨即下了命令,“唐川,你帶人繼續留在這裡,我帶秦海和萊茵走。”
  唐川繃著臉,不答話。因為不能拒絕,無法反駁。
  因為他知道賀蘭是對的。
  而賀蘭也沒有再像平常一樣哄他,刀鋒般的冷峻眉眼裡寫滿了果決,“秦海,馬上去準備,三分鐘後出發。”
  “是!”秦海不多話,立刻去準備。
  賀蘭緊隨著走出帳篷,三分鐘,絕不能超出一秒。
  肅峰小隊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異樣,紛紛圍過來,防護網外的人也都往這邊張望。
  戰機已然啟動,在平地上刮出勁風。
  秦海和萊茵率先登上去,賀蘭隨後。卻又在離開前,轉身走到唐川面前,伸出手,“不跟我道個別嗎?”
  唐川直直地看了他兩秒,才瞪著眼睛跟他擊掌。
  “啪。”清脆的一聲,沒有纏綿的擁抱,也沒有動人的情話。
  賀蘭轉身助跑登上已經緩緩離地的戰機,戰機加速起飛,吹亂了唐川的頭髮。
  要凱旋啊,蘭蘭。
  然而這時,防護網外面忽然又鬧起來。
  “賀蘭怎麼走了?”
  “不是說會幫助我們嗎?他怎麼走了?!”
  “喂,你們是不是又在騙我們!”
  “說話啊!”
  ……
  唐川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過去。
  掃過那一張張急切而憤怒的臉,唐川很冷靜,“我是他的未婚夫,他要是想背棄承諾把你們都丟下,就不會讓我留在這裡。他是去打仗了,不是當逃兵。”
  聽他這麼一說,眾人覺得倒有點道理。
  唐川隨即拍拍屁股又坐下來,看著外邊,“來一個能做得了主的,你們也不想一直這麼僵著吧?”
  與此同時,暮宮。
  “娜塔莎,你會幫我的對不對?”喬伊抬頭,凝視著娜塔莎碧色的眸子,溫和的微笑裡帶著請求,“你知道的,我一定要去。”
  “是因為萊茵嗎?”娜塔莎看著單膝在她面前下跪的喬伊,問:“因為萊茵在那裡?”
  喬伊默然,不承認也不否認。末了,才說道:“我跟他已經是陌路了,公主殿下。我說我現在的所有行為都跟他毫無關係,你信嗎?”
  娜塔莎答不上來,她本能地覺得喬伊在撒謊,但她又實在看不懂這個男人。
  喬伊繼續說道:“我今早剛剛得到的消息,墨索爾再度開戰了,聖蘇裡之行必定受到阻礙。公主殿下,你也知道,穆林殿下的死跟發生在聖蘇裡的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我必須保證這次行動的成功。”
  另一邊,狄恩正坐在家中的書房裡講著電話,“對,一切都在按著我們的計畫走,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拿到我們想要的東西了。”
  “那就好。不過他們或許已經察覺了我的存在,要抓緊時間。”
  “不用擔心,我們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不是嗎?”
  ……
  “唐川!人找到了!”聖汀城防護圈內,羅明光提溜著嚮導紮克,把他帶到了唐川面前。
  唐川饒有興味地看著他,“我說你躲什麼呢?昨天晚上去哪裡了?你的同伴老顧呢?”
  紮克陪著笑臉,“這不是走散了嘛。”
  “那你怎麼不把自己也走丟呢?”唐川昨晚事發後就覺得這兩個嚮導很可疑,指揮部那邊派過來的是熟悉當地情況的墨索爾本地人,那個一直擺臭臉的老顧就算了,單看這個紮克,就完全沒有對中部這邊的情況作出警示。當地人對肅峰的怨恨,他能不知道?
  “別生氣、別生氣,有話好說!”紮克大概也知道瞞不過去,“我畢竟沒有害你不是?那個避難所也是真的,我可是在指揮部那邊掛了號的,要是害你我不是找死呢嗎!”
  唐川倒不是真要把他怎麼樣,紮克充其量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老顧呢?”“我跟他不熟,真的!”紮克叫苦,“老顧這個人一直獨來獨往,昨天晚上真沒跟我一起走。不然你問他們、問他們,他們說不定還比我熟呢!”
  紮克所說的他們就是防護網外的那些人,唐川皺皺眉,放開紮克,又重新回去跟他們談判。
  “現在這麼僵著,總不是件事兒。”唐川語氣誠懇,“不管是賀蘭還是我,都已經跟你們解釋無數次,我們這次來重開聖蘇裡,是為了還原當年一個真相。如果我們真的能辦到,這對你們來說也是一件好事。全民法庭還沒有下最後的判決,這對你們來說難道不是一個機會?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受了誰的矇騙,但如果你們真的認真瞭解過開啟全民法庭的這整個過程,就應該知道我們絕不是你們認為的險惡之輩。”
  對面的人私下交頭接耳著,情緒卻不如先前那麼抵觸了。
  唐川繼續說:“我們並不是把你們忘了,而是我們先前並不知道這裡的真實情況。請相信我們,哪怕再相信最後一次。而且,進入聖蘇裡的是我們,就算我們失敗了,死了,對於你們而言,情況也不會變得更糟糕,不是嗎?”
  對面明顯產生了動搖,過了片刻,昨夜出頭的那個漢子站出來,瞪著唐川,“你能確定真的不會引發二次輻射?”
  “當然。”唐川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友們,隨後挑眉笑道:“你們也看到了,這些都是華京各大軍校的精英,他們每個人都有美好的未來。為了騙你們,千里迢迢過來把自己的命搭上,這可能嗎?”
  大家議論紛紛。
  “我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啊……”
  “對啊,就算失敗了,先死的也是他們。”
  “我之前就覺得,不能那麼衝動……”
  ……
  討論持續了很久,隔了一個多小時,那漢子才又重新站出來,“好,我們可以答應你,再賭這一把。但是,我們要約法三章。”
  又兩個小時過後,電子防護網終於被拆除,雙方從劍拔弩張到小心謹慎地靠近,總算達成了初步共識。
  然而賀蘭那邊再沒有消息傳來,唐川致電過去問,那邊只說賀蘭已經到了最前線。
  上到最前線,那就不太可能聯絡得上了。
  唐川只好作罷,定了定心,轉身去解決手邊的問題。
  廣場上的帳篷沒拆,作為雙方的磋商地點,得以保留。雙方的武裝也沒有全部解除,誰也不敢輕易交底,而且唐川看得出來,對方的那些武裝力量裡,有一部分是雇傭兵,這群在刀尖上舔血的人,可不好控制。
  可沒想到,千防萬防,沒過一天就出了差錯。
  彼時又是一個傍晚,唐川跟那個名叫昆汀的漢子正在帳篷裡談話,忽然有個女人急匆匆地沖進來,滿臉焦急和慌張,“昆汀!莉莉不見了!她不見了!”
 
第167章 消失

  “大羅你帶人去右邊,薄荷,你往左邊去!”唐川跳上機甲,啟動的同時朝下面喊,“潮生你繼續坐鎮,有什麼事情立刻通知我!”
  廢城居民裡的一個小女孩不見了,家人找了半天都找不到,這樣一個從小在這裡長大的女孩子,會獨自跑去哪裡?
  恐怕出事的可能性更大!
  昆汀看著快速運轉起來的肅峰小隊,神色複雜。隨即又馬上正色起來,眸中泛起寒光,“都去找!一定要把人找到!”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人趕在聖汀城裡作亂。
  他不由想到昨天白天那夥人,來路不明。當時他們的注意力全放在即將到來的唐川一行人身上,所以只是把人趕走就沒有多深究,現在想想,有點蹊蹺。
  全城大搜查。
  然而雙方都快把聖汀城找遍了,都沒有找到莉莉的下落。夜幕很快降臨,黑暗再次籠罩整座城市,找人,變得愈發困難。
  莉莉的父母已經急得快哭出來,其他人也不遑多讓,作為常年受輻射影響的一群人,他們雖然活了下來,但是多多少少受到了影響,莉莉已經是這些年出生的絕無僅有的幾個孩子之一了。
  一聲聲焦急的呼喚回蕩在空曠的的城市裡,聽得肅峰小隊的大家心裡都不好受。這些人雖然剛開始的做法有些極端,但在這樣的環境裡生活,或許他們看到的世界本來就是極端的。
  “莉莉!莉莉!你在哪兒?”隊員們也加入呼喊的行列,心裡或多或少心存僥倖。或許這個小姑娘真的只是被困在哪個地方,太累了,然後睡著了。
  唐川的眉頭卻遲遲不能舒展,他看一眼時間——現在快八點,距離莉莉失蹤,已經超過三個小時了。
  就在這時,有一個陌生的號碼請求通話。
  誰?
  唐川心裡警惕,卻還是毫不猶豫地接通,“我是唐川。”
  “馬上到貝克街221號這裡!我是老顧,莉莉就在這裡!”老顧刻意壓低著聲音,像是怕被人聽出來似得。
  “老顧?怎麼回事?”唐川忙追問。
  “來不及解釋了,”老顧的聲音裡透著焦急,“相信我!馬上過來,還有,小心那群雇傭兵!”
  話音剛落,通訊立馬被掐斷。
  唐川的心裡已經起了無數猜測,老顧這個人實在可疑。此時剛好迎面碰到幾台雇傭兵的機甲,唐川平靜地跟他們擦肩而過,待到了街角時餘光瞥過去——那幾個人好像也在留意他。
  唐川不動聲色,拐個彎就離開他們的視線。
  “大羅、伊莉婭,你們先去貝殼街附近,探探情況。”唐川把消息在隊內一說,卻沒有草率行動,先安排人過去試探,隨後找到昆汀。
  “你對這裡熟,跟我們一起去。記住,先不要聲張,我們的行動必須高效快捷,所以就你一個人去,明白嗎?”
  昆汀沉默了兩秒,隨即重重點頭,像是豁出去似的,“好,我信你!”
  兩台機甲隨即繞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昆汀飛快竄上唐川的機甲,而把自己的機甲交給他最信任的一個兄弟開,造成他還在搜查的假像。
  “唐川,這裡好像沒有什麼異樣。”羅明光的聲音隨即從隊內頻道裡傳來。
  一旁的昆汀隨即接話,“貝殼街是吧?那邊有一家舊書店,你站在舊書店西邊的牆角往一點鐘方向看,記住不要太過刻意,隨意掃一眼。”
  半分鐘後,羅明光沉聲道:“對面樓頂有人。”
  昆汀的心一沉,“你們說對了,莉莉肯定在那裡。”
  昆汀對聖汀城的一切都了若指掌,如果站在那處高樓的樓頂,就可以把貝殼街的一切都收入眼底。所以如果那裡站著人,基本可以判定——貝殼街一定有人駐守。
  可是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這讓昆汀心中感到焦急的同時,也生出一絲憤怒來。
  得到確認,唐川立刻加快速度。
  貝殼街近在眼前,唐川的眸中閃過一絲寒光,“潮生,隨機選一處地方,幫我製造點騷動。伊莉婭,三分鐘後,騷動一起,你就裝作聽到指令,著急趕過去,大羅繼續配合我。薄言、查理,你們慢慢往這裡靠,不要靠得太近,注意分寸,明白嗎?”
  “明白。”
  一分鐘後,唐川順利進入貝殼街範圍,卻沒有在221號停留,直接開了過去。
  昆汀凝眸看著,221號緊閉房門。
  羅明光正好迎面過來,“唐川!”
  兩人若無其事地停下來說話,唐川應著,“有眉目了嗎?”
  “沒有,這一片我都找遍了,一點蹤跡都沒有。”羅明光的語氣頗為著急,“你知道,失蹤三個小時以上,而且是在戰區,生還的機會不大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繼續找吧,肯定……”
  隱秘的角落裡,好幾雙眼睛窺視著。
  這時聖汀城北面忽然有了動靜,一街之隔的伊莉婭立刻馳援。羅明光也想去,卻被唐川叫住,“再等等。”
  “還要等什麼?”
  唐川輕笑,“昨天是誰給了我們吃了一個大悶虧?誰指著我的鼻子罵?老子幹嘛要那麼費心盡力找一個小姑娘?晚去一會兒她又不會死。”
  “唐川,話不能這麼說。”羅明光的語氣有些責怪。
  唐川嗤笑,“我怎麼說了?”
  昆汀就近看著唐川爐火純青的演技,已經震驚了。羅明光卻已經有些招架不住,悄悄在隊內頻道裡問:“怎麼接?再說下去我感覺我們倆得吵起來了。”
  “你沉默唄,這符合你的人物設定。”唐川嘴角一勾,痞氣橫生,“然後我再……”
  眉頭一蹙,氣場立刻發生變化,“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不滿?”
  羅明光漲紅了臉,死撐著演下去,“唐川,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哎喲媽呀,這臺詞說出來都起雞皮疙瘩。
  “我以前怎麼樣的,你倒是說啊?”唐川好像有點被激怒了。
  暗中窺伺的人看到這發展,眼睛都不由一亮——嘿,這是內訌了?
  昆汀卻顧不得驚訝了,小聲催促道:“快一點,莉莉要緊。”
  唐川眨眨眼,比了個手勢。然後,沒過幾秒,兩人愈吵愈烈,唐川怒喝一聲,“到底你是隊長還是我是隊長?!”
  羅明光氣不過,打起來了!
  這一切發展得太快,別說埋伏在貝殼街的那些人,就連昆汀都看得目瞪口呆。張開的嘴巴還沒合攏,唐川的機甲忽然被羅明光用力掀飛,直直地往路旁房屋上撞去!
  “準備!”唐川斷喝一聲,昆汀瞬間回神,定睛一看——貝殼街221號!
  “砰!”機甲撞開大門,帶起滾滾煙塵。
  唐川十指疾點,機甲在地上翻了個身,快速往裡沖。而這時,那些在暗處窺視著看戲的人,才猛然發現——唐川進去了啊!
  他在耍詐!
  他們急急從各個隱蔽的角落裡鑽出來,想要追上去,然而羅明光往門前一站,正好堵住了門口的破洞。
  來啊。
  “莉莉!”昆汀大聲呼喊著。
  唐川配合著把機甲上的燈光打開,這才看清楚221號內部的具體情況。這是一家門店,沒有裝修,看著就像個積滿灰塵的大倉庫,所有的東西都一覽無餘。
  燈光照到樓梯,“樓上!”
  樓梯很窄,兩人只好放棄機甲徒步上去,然而剛走到樓梯的轉彎處,一輪掃射差點崩了唐川的腳趾。
  “孫子噯。”唐川從懷裡摸出一個微縮雷,麻溜地扔一個,再扔一個,砰砰兩聲,“走!”
  幾步轉過樓梯,唐川一路跑一路打,身手靈活出手如電,昆汀跟在後面,愣是沒幫上什麼忙。
  此時收到動手訊息的查理和薄言等人也快速趕到,跟羅明光一起從週邊反殺。超長待機中二小雀斑和嘮裡嘮叨人氣小天王,雙劍合璧,殺得風生水起。
  然而——
  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昆汀一間房一間房的找,都沒有找到莉莉的蹤影!
  “消息是不是錯了?”昆汀著急。
  唐川微喘著氣,抬槍對著昆汀,“還沒找全呢,繼續!”
  隨後槍口往右一撇,一槍崩了昆汀後面靠上來的人。昆汀霍然轉身,咕咚咽了口唾沫,再回頭看,唐川卻已經投入了新的戰鬥,一邊打一邊抱怨著,“我說你們下次請雇傭兵的時候能不能擦亮眼睛,這都請的哪路神仙?”
  就在這時,唐川右手邊的走廊裡忽然躥出一個人來,唐川抬手就要打,卻在看見對方的臉時猛地頓住。
  “別打,是我!”
  是老顧!
  昆汀一眼就看到他背上背著的小女孩,“莉莉!”
  老顧連忙把莉莉放下來交到昆汀手上,而後捂著流血的手臂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我們得馬上出去!他們的人遠不止這些!”
  “她怎麼了?”昆汀搖了搖莉莉,莉莉紋絲不動。
  “先撤再說!”唐川拉了他一把,四人迅速撤退。
  一邊跑,老顧一邊交代情況,“我剛才聽見他們在呼叫援手,估計是早有準備,你一在這裡露面,他們就立刻包圍這裡。”
  “他們的人在城外?”唐川沉聲。
  “應該沒錯。”老顧眼神陰狠,“如果那麼多人在城內,我們不可能發現不了。”
  “但除了中部以外的地方不都在打仗?他們怎麼進來的?!”昆汀愕然。
  唐川卻倏然冷笑,“怎麼進來的?總不能是飛進來的。”
  這事兒,他終於品出味道來了,從他們踏進聖汀城的那一刻起,恐怕就已經踏進了一個巨大的圈套。
  今天恐怕不能善了。
  “潮生,立刻通知所有人!放開了打!”
  激戰掀起於一瞬之間。
  然而下一秒,唐川瞥見昆汀懷裡的莉莉,卻忽然咒了聲該死。他背靠在牆上冷眼觀察著對面樓道裡的動態,按住耳麥,迅速更改指令,“潮生,通知下去,不要往我這邊趕了,馬上、立刻組織所有平民轉移!去那個廣場,重新把防護網給我拉起來!”
  “可是……”
  “沒有可是,現在是戰時!這是命令!”
  張潮生沉默著,終究沒有再提出異議。咬一咬牙,把新的指令傳達下去。
  前後兩條指令,間隔不過一分鐘。
  整個隊內頻道裡,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陰謀,但這也是戰爭,殘酷的戰爭。
  為理想和正義而來的軍校生們,終將見識到這兩者之外的東西。
  唐川繼續戰鬥著,一步步將昆汀和受傷的老顧往外面護送。
  老顧手受傷了,腿上也中了槍,氣喘吁吁地靠在牆根,“別管我了,你們先走吧……”
  “別廢話。”唐川麻利地將他背起。
  “你就不怕我有歹心?”
  “怕啊。”豆大的汗珠從唐川的額頭上滑落,他邊跑邊問:“所以你要不要大發慈悲地告訴我,你到底是哪邊的?”
  “喬伊那邊的。”
  “日。”
  罵了一句不解恨,唐川又罵,“下次再讓老子見著他,刮花他的臉!”
  老顧:“…………”
  終於到了底樓,唐川趕緊把人送進機甲。然而他剛把老顧塞進去,頭頂砰的一聲,地動山搖。
  昆汀和老顧齊齊抬頭,懷裡的莉莉也有蘇醒過來的跡象。
  唐川一咬牙,把機甲座艙用力一合,“昆汀,馬上帶他們出去!”
  昆汀愕然地看著他,“那你呢?!”
  “來不及了。”
  唐川轉頭看,這裡的隊友太少,羅明光和查理幾人已然被拖在外面,而敵人,已經出現在門口那個破洞裡,出現在他們身後的樓道裡。
  機甲,一次只能容納兩個人。外加一個小孩,再無多餘的空間。
  此時此刻,廣場四周的防護網已經重新拉起,肅峰小隊卯著勁兒把住民們都召集起來,全部送到防護網裡面去。那裡有指揮部送來的物資,還有很多大殺傷性武器,料敵人不敢輕舉妄動。
  他們沉默且高效地執行著唐川的命令,可是心裡卻著急得像是要起火。
  快、快、快!
  不然真的要來不及了!
  張潮生緊緊地盯著波譜上的紅點,代表唐川的紅點還在閃爍,可久久未動,那紅色就顯得有些刺目。
  動啊!拜託你動啊!
  張潮生坐不住了,起身就要不顧一切地沖出去。然而他的腳剛邁開,那紅點,忽然消失在波譜上。
  它不見了。
  張潮生的心陡然一沉,他沉默著、緊繃著臉走出去,滿身凶厲。正要來找他的薄荷見了,急忙過去拉住他,“你去哪兒?發生什麼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張潮生。
  “紅點不見了。”張潮生說。
  “你……說什麼?”薄荷一時有些愣怔。
  “我說,”張潮生的聲音變得暗啞,“代表唐川的紅點不見了!”
  “怎麼會這樣?這不可能!”薄荷好像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好聽的一個玩笑,而張潮生沒有再說什麼,掙脫他的手就往機甲旁邊走。
  其餘人紛紛圍過來,一聽說出了什麼事,整個肅峰小隊都亂了!
  “不行!我要去找他!”伊莉婭白著臉,火急火燎地也往機甲處跑。
  其餘人紛紛回過神,全部跟著跑,“對對,趕快去!”
  “隊長一定還在等我們過去支援呢,大家還等什麼,快走啊!”
  “快走快走!”
  然而忽然一道身影站出來,攔在所有人面前,“你們想幹什麼?”
  “你讓開。”張潮生冷聲。
  然而往日樂樂呵呵的錢少澤此刻卻冷峻著臉,“讓開了,然後呢?要不要乾脆把防護網給撤了?!看看你們身上穿的這身軍服,再回頭看看你們身後的那群人!好好想一想,唐川下達給你們的命令是什麼?!”
  很多人下意識地轉頭去看,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們,無措地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還完全搞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
  “不要給唐川跟賀蘭丟臉,留在這裡做你們該做的事情,懂?”錢少澤是這裡最年長的,從軍資歷最豐富的,說出來的話字字鏗鏘,壓得他們都喘不過氣來。
  可是、可是那是唐川啊!他們的隊長啊!還有幾個隊員在那裡也沒有回來呢!
  “你不去,我去。”
  張潮生逕自繞過錢少澤,卻被錢少澤一把抓住後衣領摜在地上。堂堂上將錢通的兒子,雖然是個醫護兵,但也是少將級別的醫護兵。他冷冷朝張潮生看了一眼,“衝動的不服從命令的人,沒資格去營救戰友,什麼時候等你冷靜了,再來跟我說話。”
  隨即他又點了三個人,“你、還有你、你,你們三個跟我來!”
  錢少澤雷厲風行,把局面壓住之後立刻帶人飛奔救援。
  等人走了,才有人回過神來,“他耍詐!明明就想自己去!”
  然而人都已經走遠了,大家只能焦急地在地上等。張潮生也被迫安定下來,只是臉色依舊難看。
  而沒過幾分鐘,大家就忽然看見有一輛機甲回來了!
  大家激動地跑過去迎接,拉開防護網把機甲放進來。座艙打開,是老周、昆汀和莉莉。
  聖汀城的人卻爆發出一陣歡呼,急忙圍過來,看到老周渾身是血,趕緊給他包紮。肅峰小隊的人不斷地朝他們來時的路上看,沒有、沒有!
  薄荷一把抓住昆汀,“人呢?我們隊長人呢?!還有查理、薄言、大羅他們,你們不是都在一起的嗎?!”
  昆汀面對著他的灼灼的目光,卻慢慢地,別過了臉。臉色沉痛,“抱歉。”
  “你這是什麼意思?”伊莉婭聲音顫抖,“你說啊!”
  昆汀痛苦地閉上眼,“他讓我們先走,自己留下來斷後,至於其他人,很抱歉我沒有看到。”
  所有人都沉默了。
  肅峰小隊的人急得來回踱步,而其餘人面面相覷,根本說不出話來,廣場上的氣氛一度降至冰點。
  “哈哈我覺得隊長福大命大,運氣又一直那麼好,不會有事的。”有人乾笑著,企圖安慰大家,“他才剛剛跟賀蘭少將訂婚呢……”
  可是話一出口,他就反悔了。
  不提還好,一提,伊莉婭的眼眶都紅了,一股深深的無力感牢牢扼住了他們的脖子。
  半個多小時後,錢少澤一行人終於回來,所有人伸長了脖子去看。
  薄言回來了,羅明光回來了,查理也回來了,大家都回來了。
  雖然滿身血跡,可到底是回來了。
  除了唐川。
  “隊長呢?”伊莉婭攥緊了拳頭,問。
  “他不見了。”錢少澤的回答卻叫大家都愣了愣,“我剛趕到的時候,那些人就已經撤退了大半。查理他們在追,我們趕上去匯合,但還是沒追上。對方人太多,就算我們所有人都去了,也沒有用。”
  “也就是說……”
  “唐川被他們帶走了。”錢少澤冷聲,“馬上致電華京!”
 
第168章 失聯

  “通訊被切斷了!”
  一聲驚呼,倏然讓所有人的心涼了半截。
  張潮生連忙沖過去,一連試了好幾種方法,都不能聯絡到外界,也就是說——
  “我們跟華京失聯了,被徹底困在這裡了?”有隊員驚愕失措。
  錢少澤立馬大喝一聲,“不要慌!薄荷,馬上帶人去確認空港的情況。張潮生,你負責想辦法恢復通訊。現在所有人轉移,紮克,你帶路,把所有能用的避難所都給找出來,別給我耍花樣,知道嗎?”
  紮克看著錢少澤可怖的臉色,連連點頭。
  肅峰小隊的成員們則從他的語氣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嚴肅意味,也都按捺下心中的震驚和悲憤,立刻行動起來。
  查理、薄言和羅明光他們都受了傷,行動不便,是被隊友們抬著走的。尤其是查理,他是唯一一個看到唐川的人,就隔著一堵斷牆,看到他被塞進一台機甲裡。查理死命沖過去,可那時他跟同伴被沖散了,身邊一個幫手都沒有。
  他爆了手速,殺紅了眼,可唐川還是離他越來越遠。
  “一條瘋狗。”對面的人如是說著,終於一腳把他踹翻在地上,破損的機甲難以爬起來,身上、眼睛裡好像都是血紅一片。
  傷患被第一時間轉移到避難所裡,錢少澤挑了兩個靠得比較近的,正好能容納下他們所有人,還能空出地方來搭建一個臨時指揮部。
  整個肅峰小隊忙得腳不沾地,錢少澤一邊穩住情況,一邊還要負責救治傷患。像查理這樣殺紅了眼的,最好還得拿根繩子把他綁在床上,否則一不小心又跑出去了。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忽然,身後傳來一道粗曠的男聲,錢少澤剛好放下手術刀,滿手血的回頭,掃了眼昆汀和他身後跟著的那群人,倒沒客氣,“幫忙照顧傷患,我們的藥物可能不夠。”
  “我們有。”昆汀轉頭朝身邊人吩咐了一句,那人立刻去取。
  錢少澤動作俐落地開始縫合傷口,末了,轉過頭,“你知道去前線的路吧?我們需要一個嚮導。”
  半個小時後,臨時指揮部。
  錢少澤脫掉染血的白大褂,打開地圖,“空港的接駁口也遭到破壞,這次的事情絕對是個預謀已久的圈套,對方擄走唐川必定有所圖,切斷通訊則是為了拖延時間。華京那邊遲早會發現我們失聯,會採取行動,但現在唐川生死未蔔,我們一刻也不能等。如果我們想向外界傳遞消息,目前最快的辦法,就是去駐軍指揮部,那裡的通訊可能還沒斷。但是——我懷疑那裡有內奸,賀蘭在那裡,可能也並不安全。”
  “難道他們還想在前線下手?!”伊莉婭不可置信,那群人簡直瘋了!
  “不一定。但是我們現在當務之急,是得跟賀蘭接上頭。”錢少澤指著地圖,“我們在中部,按照機甲的速度過去,半天就到。但是去找賀蘭這步棋,是所有人都能猜到的,一旦我們過去,很可能就會落入內奸手裡,根本見不到在前線的賀蘭。所以,必須兵分兩路。一路,直接去駐軍指揮部要求見賀蘭;另一路,由昆汀帶路,我們直接繞過指揮部,去前線!兩條線,去的人都不能多,而且危險無比。”
  “你不能去,你是軍醫,而且這裡還需要你坐鎮。”薄荷抱臂靠在桌子上,沉聲,“我去。”
  “我也去。”伊莉婭緊跟著舉手。
  “我也去!”
  ……
  “好了。”錢少澤把聲音壓下,“名單由我來定,其次,這裡沒有外人,我問你們,謝寧還聯繫得上?”
  聞言,張潮生搖頭,“我們大多是單向聯繫,而且具體的聯繫方法在唐川那兒。”
  “那你們覺得如果他發現聯繫不到唐川,那會把誰做為第二聯絡人?”錢少澤問。
  張潮生環顧一眼,“如果僅僅指這裡的人,那麼應該是我。”
  “好,你留下。”錢少澤飛快地下達指令,“薄荷你去駐軍指揮部,趙毅、西貝、馬恩,你們跟昆汀去前線,所有人馬上出發,快!”
  整個肅峰小隊宛如一個巨大的齒輪,快速地轉動起來。
  兩路人踏著破曉的第一縷陽光出發,風裡,有從禁區裡帶出來的迷蒙黃沙。而僅僅只是一夜時間,少年們就仿佛長大許多,眉眼中生出堅毅。
  今天,是9月1號,這是一個難忘的日子。
  “嘩——!”一盆冷水狠狠潑來,唐川像被浪頭猛拍了一下,船翻了,他醒了。
  動動手,手腕上卻傳來一陣刺痛。唐川趕緊甩甩頭把頭髮上滴滴答答的水甩掉,也讓自己恢復些清醒,定睛一看,才發現手腕套在椅子扶手上的金屬圓環裡,只要一動,那圓環就會釋放出像電流一樣的東西,讓他動彈不得。
  低頭一看,腳踝也是,他現在整個人都被固定在身下這把銀白色的金屬椅上,而整個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他和這把椅子,以及——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
  “唐川。”對方冷冷得俯視著他,臉上帶著白色口罩,“鑰匙在哪裡?”
  “什麼鑰匙?”
  “你別跟我裝傻。”對方忽然俯下身,兩手撐在椅子扶手上,一雙鷹眼近距離盯著唐川,“鑰匙,打開聖蘇裡的鑰匙,在哪裡?”
  “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唐川反問得淡然。
  鷹眼男卻忽然輕蔑一笑,“唐川,你還以為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沒有了賀蘭,你不過就是一隻隨時能被人碾死的小蟲子罷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紆尊降貴地來跟我這個小蟲子說話?”
  鷹眼男眯起眼,很不悅,唐川接著說:“你們大費周章把賀蘭調開,又安排了那麼大的排場來抓我一隻小蟲子,也真是用心了。”
  “嘴皮子倒是跟傳聞裡一樣利索。”鷹眼男譏諷著,這時,房間裡又響起另外一道略顯渾厚的聲音,“不要跟他囉嗦,儘快問出鑰匙的下落。”
  “喂喂,這就是狄恩教給你們的待客之道嗎?”唐川不滿。
  “你現在可不是客人。”鷹眼男倏然捏住了唐川的下巴,手指收緊稍一用力。
  呱嗒一聲,唐川發現自己的下巴動不了了。他心中一凜——對方卸了他的關節,想必是怕他咬舌自盡。
  要上刑。
  “料你也不會乖乖交代,沒關係,我們給你準備了些小節目,你可以慢、慢、享、用。”鷹眼男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身旁的地板忽然打開,升起一個工作臺。
  他拿起個不知道什麼用途的工具,拍拍唐川的臉,那力道打得把他的臉都拍到了一邊,語氣裡帶著令人膽寒的戲謔和惡意,“讓我們來聽聽看賀蘭的小情人慘叫起來,跟別人到底有什麼不一樣的?”
  唐川緊緊地攥住椅子扶手,人在危機到來的情況下,總是免不了全身緊繃。
  尤其是在這樣毫無反抗能力的情況下。
  然而唐川的大腦依舊清醒,只不過短短一分鐘的時間,他就已經理清楚了現在的處境——把他抓來的是狄恩,對方籌謀已久,聖汀城的事情就是他跟軍部內奸的手筆。從這件事來看,這個內奸的職位很高,非常高,最起碼是上將級別的。而且狄恩竟然知道鑰匙在他身上,可見他掌握的資訊遠比他們預料得多。由此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救援不會太快到來,唐川最起碼得單獨熬過幾天。
  但這個幾天,究竟是多少天呢?
  唐川心裡也沒底。
  一陣刺痛很快從手臂上傳來,唐川沒有去看,鷹眼男卻狠體貼地為他解說,“這一針,可以讓你時刻保持清醒。”
  緊接著,又是一針。
  “這一針,可以提高你的恢復能力,吊住你一口氣,放心,我們只是向你打聽一個消息,絕對沒有要殺——你的意思。”
  唐川乾脆閉上眼,兩耳不聞。
  另一邊,薄荷安全抵達駐軍指揮部,毫無意外地被告知無法跟賀蘭取得聯繫,指揮部也分不出人手去找唐川,讓他等著。薄荷提出要跟華京取得聯繫,可是這裡也說聯繫不上。
  趙毅一行四人則還在趕路,一刻也不能停留,甚至連停下來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但是進入戰區之後的路,可就不那麼好走了。這裡到處都是戰火,危機四伏,沒走一會兒,四人又遇見兩股正在交火的隊伍。
  “怎麼辦?要不要繞過去?”昆汀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的蹤影,回頭問。
  趙毅眸光微沉,“繞過去耗時太久了,我們打過去!”
  一天的時間,就這樣過得飛快。
  然而對於唐川來說,每一秒,都過得無比漫長。時間像是被施了魔法,在每個人的世界裡,以不同的流速往前走著。
  “滴答、滴答……”嫣紅的鮮血順著唐川的指尖滴落,他閉著眼恍若未聞,唯有睫毛輕顫著。
  他清晰無比地醒著,一個滴答,就是一秒。
  滴答,天亮了。
  “啪!”一份電子檔被重重拍在會議桌上,電子檔被啟動,自動彈出文檔內容。向來沉穩持重的賀上將冷面掃過在場眾人,“你們誰能跟我解釋一下,墨索爾是怎麼回事?”
  “是我監管不力,但坦丁的行動太過突然了,我們在那邊的駐軍本來就少……”坐在左手第二個的正是墨索爾所屬戰區的司令官,海頓上將。
  然而他話沒說完,就被賀敬山給打斷了,“我不是想聽這種陳詞濫調,那只會顯示你的愚蠢。”
  海頓立刻黑臉,忍著怒火,“賀上將,我不想跟你吵架但請你注意你的言辭。”
  其他人心裡卻咯噔一下,來了,賀敬山嘴一毒起來就證明他真的生氣了!一生起氣來簡直沒完沒了,十四年前肅峰那件事,賀敬山一個人把軍事法庭艸上了天。
  關鍵他還能打人,分分鐘讓你進你家祖墳,否則軍事法庭怎麼可能那麼快偃旗息鼓。
  不過這麼多年過去,大家都以為隨著年紀的增長,賀敬山已然成為了一個真正老成持重的儒將,沒想到……
  “我注意什麼?”賀敬山驀地一笑,“已經很久沒有人跟我說這句話了,海頓上將。墨索爾全境失聯超過十二個小時,你竟然不去考慮事情的起因和解決辦法,不去反思自己的監管能力,卻來叫我注意用詞?我看你才應該注意注意自己的腦袋,看十二個小時後它是不是自己長腳跑了。”
  “你!”海頓被氣得拍案而起,“這裡不是你的一言堂,賀敬山!公然威脅跟你同級的上將,你眼裡還有沒有軍法!”
  賀敬山一臉你智障的表情,“從現在開始,你被降級了。”
  海頓的表情都裂了。
  賀敬山冷峻異常,“把海頓中將拖下去,現在以瀆職、企圖謀害軍部將領的罪名將他暫時收押。”
  話音落下,一直站在會議室四周的警衛員們快速上前將海頓擒下,二話不說拖了就走。海頓被捂住嘴,全程都講不出一個字。
  全場寂靜,坐如針氈。
  這時錢通笑呵呵地把那電子文檔翻了個頁,“老賀就是太擔心他兒子跟兒媳婦兒了,大家體諒體諒。順帶一說,我兒子也在那兒,還有秦海啊、羅明光啊,很多人,全民法庭開到一半還沒結束呢,所以,大家明白這件事的重要性嗎?”
  明白,怎麼能不明白!那翻開的頁面上,赫然就記錄著海頓的一系列可疑行徑,有些甚至是已經有證據的,還有賀蘭在上前線之前傳回的情報。只要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看得出來,軍部裡絕對有內奸。
  所有人都面色凝重,太歲頭上動土,這事兒絕不能善了。
  賀敬山雙手按在桌面上,眸光森寒,“軍部不允許有叛徒,一旦被我發現,必挫骨揚灰,撒在我賀蘭山上。即日起,由第九軍團暫時接管墨索爾一干事宜,即然坦丁敢在這個時候發起進攻,那應該就是不想活了。”
  聞言,在座諸位將領頓時頭皮發麻,賀敬山裝了那麼多年和平小天使,總算原形畢露。
  不過……
  “我覺得我們北部邊軍離得更近嘛,這個任務完全可以交給我來做,”一個身材有些微胖的上將摸了摸自己的光頭,“保證打得那幫孫子哭爹喊娘!”
  “閉嘴死光頭。”賀敬山火還沒發完呢,“你早幹嘛去了,一聽打仗就起勁。”
  “媽的賀老毒我跟你說你別叫我光頭!要不是看在賀蘭的份上,我才不會讓你呢!”
  錢通立刻翻了個白眼,“說得好像你幹得過他似的。”
  光頭怒了,“錢賤人你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
  這一吵,年輕時候的綽號全給罵出來了。
  賀敬山拍拍桌子,“都幹嘛、都幹嘛?!一幫四十幾歲的大老爺們在這裡打嘴炮是不是沒吃藥?別人拿我們軍部當軟柿子捏,那就趕快給我捏爆他、們、的、頭!”

第169章 等

  “說!鑰匙在哪裡?!”爆裂的嗓音,吵得唐川幾近耳鳴。
  腦袋裡有嗡響,跟思路一樣清晰的是無處不在的痛感。真正讓人感到折磨的不是那些層出不窮的拷問手段,而是在這種拷問之下,仍然像機器一樣快速運轉的大腦。
  唐川仍然不鬆口,這讓鷹眼男感到憤怒。
  他用了很多辦法,先進的、古老的,做貼面的時候差點沒把唐川憋死,看他整個人在椅子上抽搐著撲棱,實在沒多少美感。
  他不喜歡把人弄得血肉模糊,所以儘量都挑些乾淨的法子。
  割開唐川的手腕,控制血液流速,讓他看著自己和賀蘭訂婚的視頻享受生命的流逝這也是一種擊潰人心的辦法,但是唐川的意志之堅定絕對是他審問過的人裡拔尖兒的。
  一般人在感覺自己快死的時候,看著從前的甜蜜視頻,就算不屈服,至少得留幾滴眼淚,可唐川沒有。
  他留的只有血。
  鷹眼男最擅長的就是摧毀一個人的內心,但這些招數對唐川來說顯然不夠用。於是後來又進來一個人,方式就簡單粗暴得多。
  強烈的痛感讓唐川逐漸回憶起過去的十幾年裡,每年做手術的場景。把麒麟的晶片儲存在大腦裡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行為,所以每年唐川都會跟那個假舅舅消失一段時間,去伽藍星動手術。
  他騙查理自己是去探親,實際上自己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但那時他孑然一身,並不怕死。
  可現在唐川怕死啊,怕極了。
  看見賀蘭的影像想哭啊,哭不出來。
  蘭蘭你在哪兒呢?
  賀蘭還在前線,戰火燒得正旺,他的視線看出去,連天空都是一片紅色。機甲的殘骸和人的屍體雜亂地倒了一地,還活著的人都累得宛如一灘爛泥。
  賀蘭打得狠,每每都沖在最前面,用自己的節奏強行拉起整個隊伍的攻勢,再用戰術,把坦丁的攻勢給壓回去。秦海和萊茵第一次踏入真正的戰場,就跟著賀蘭打了這麼一場殘酷至極的仗,剛開始臉色都是白的,但只要能撐下去,成長的速度絕對夠快。
  這也是賀蘭帶他們來的原因,秦海和萊茵都是將才,日後絕對能成為唐川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現在是難得的休整時間,可賀蘭卻反常地有些心緒不寧。
  “怎麼了?”秦海問。
  賀蘭搖頭,“沒事,繼續。”
  三人湊在一起,飛快地討論戰術,周圍的其他士兵休息的休息,吃東西的吃東西,目光只要掃到賀蘭,就是安心的。
  上天保佑,他們可不懂上面什麼彎彎道道,賀蘭在這裡,真是謝天謝地。
  然而休整沒過十分鐘,營地裡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滴滴聲。大家條件反射地站起來就要上機甲,通訊兵卻立刻反應過來,“是緊急通訊!”
  他馬上打開通訊按鈕,這是來自隊伍內部頻道的聯絡請求——一定是先前被沖散的隊友,還有人活著!
  然而刺啦刺啦的聲音過後,那邊傳來的卻是一陣焦急的陌生的聲音。
  “喂?喂?是前鋒嗎?請賀蘭回話!請賀蘭回話!”
  賀蘭猛地站起來,秦海和萊茵也滿臉驚訝,這是趙毅的聲音!賀蘭快步沖過去,“我是賀蘭,請說話。”
  “賀蘭,真的是你,太好了!”趙毅爭分奪秒,“墨索爾有詐,唐川被抓走了!千萬、千萬要小心!”
  咚——心重重地往下一沉,明明是酷熱的夏天,可是汗滴下來,仿佛滴水成冰。
  “那邊又有動靜了少將!”這時前面又傳來叫喊,賀蘭驀然回首,一道殘煙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升起,所有的士兵都站起來看著他,還流著血的、斷胳膊少腿的、亦或是戰意昂揚的,都看著他。
  風裡帶著沙土和血腥味,賀蘭深邃的眸子已經掀起黑色巨浪。
  “出發!”
  趙毅聽著那邊的動靜,知道又開打了,心裡焦急的同時,也感到深深的無奈——自古情義不能兩全,他把消息告訴給賀蘭,已經是極限。
  然而沒過幾秒,賀蘭低沉磁性的聲音又響起,“現在是戰時,我是主將,不能離開。但是不要慌張,最遲到日落,第九軍團就會趕到,唐川不會有事的。你現在帶著消息馬上回去,一切小心為上,明白?”
  第九軍團?!
  趙毅的心瞬間活絡,“明白!”
  賀蘭的話仿佛帶著能安寧人心的魔力,什麼事情到了他的面前,都好像不再是問題。第九軍團是名副其實的賀家軍,從上到下鐵板一塊,堪稱王牌中的王牌,就算墨索爾被圍成一個鐵桶,也絕對攔不住這只軍隊。
  趙毅的心裡頓時充滿希望,跟同伴互相鼓個勁,立刻返回!
  然而賀蘭的心裡卻遠沒有那麼平靜,跟他比較熟悉的秦海和萊茵就能感受到那股風雨欲來的壓抑。賀蘭不是不緊張不擔心,而是他不能。
  他必須是所有人的支柱,屹立不倒。
  百年之前的賀行舟為什麼被逼得終身不娶,卻還任勞任怨地撐起軍部數十載,而沒有選擇帶著心愛的人遠走高飛。不是不願意,而是不能夠。
  但賀蘭也說過,他不會是第二個賀行舟。
  可是他千算萬算,即使在上前線之前就秘密通知賀敬山把第九軍團派過來,卻還是晚了一步。
  “秦海、萊茵。”賀蘭的聲音響起,冰冷得不帶人氣。
  “在。”
  “分兵,去找趙之亮那個隊伍。從現在開始,剝奪墨索爾駐軍指揮部指揮權,如有反抗,你自行處理。”
  “是!”
  天上風雲幾度變幻,不消半日,整個聖汀城至東線戰區,猶如黑雲壓境。似乎在昭示著,墨索爾真的要變天了。
  薄荷在指揮部裡等得心急如焚,數次想要直接上前線,但一想到錢少澤的叮囑,又咬牙按捺住。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指揮部仿佛變成一座孤島,沒有聖汀方面的消息傳過來,就連前線,仿佛也徹底失去了聯繫。
  天色暗沉,才不過三四點的光景,已經像是日暮。
  太陽被完全隱去了蹤跡,天光被厚重的連綿的烏雲遮蔽,偶有幾絲傾瀉而出,也被蒙上一層黯淡的灰色。天空被壓得很低,好像下一刻,就要塌下來。
  簡直是末日一般的場景。
  忽然,薄荷聽到遠處有聲響傳來,地面發生輕微的震顫。
  是機甲的聲音!薄荷連忙奔出帳篷去看,就聽轟鳴聲由遠及近,不一會兒,前面公路旁的林子裡就沖出一股黑色的鋼鐵洪流,雷霆萬鈞地往這兒奔襲!
  薄荷眯著眼看清那黑色機甲上的番號,眼睛倏然睜大——第九軍團!
  領頭的一輛機甲幾乎是瞬間來到近前,“奧斯帝國第九軍團第七師,奉命前來接管墨索爾指揮部,所有人全部集合!”
  話音剛落,機甲手臂抬起,他身後的鋼鐵洪流井然有序地分為兩部,一部分不容分說地將整個指揮部包圍,另一部分,朝著聖汀城的方向呼嘯而去!
  薄荷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等等我!”
  夕陽薄暮,夜色很快降臨。
  唐川所在的房間裡,卻陷入了一片長久的死寂。
  整個房間裡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垂著頭,張著嘴,血污和無法閉攏的嘴角流出的唾液一起低落在腳邊,湊近了,才能聽到一兩聲像是野獸瀕死的哀吼。
  而一牆之隔的監控室裡,卻一片爭吵。
  “沒用!什麼都試過了但是沒用!再這樣下去你們會弄死他的!”
  “但是我們必須得抓緊時間!否則怎麼跟上面交代?!”
  “還有強效修復劑嗎?都給他用上。”鷹眼男摘下口罩,陰測測的臉上白得像是屍體。
  “如果都給他用,就算強行給他保命,但最多能撐幾天?”
  “能撐幾天是幾天……”鷹眼男說到一半,滴滴滴的通訊鈴聲響起。
  所有人都是臉色一變,誰都不敢去接電話。最後還是鷹眼男咬牙,按下免提,“老闆。”
  “問出什麼了嗎?”那聲音溫和,但落在大家耳裡,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讓人渾身緊繃。如果唐川能聽到,他一定聽得出來,這是狄恩的聲音。
  “還沒有,他咬得太緊。請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一定……”
  “掃描也沒有結果?”狄恩打斷他的話。
  “對,我們用了最先進的掃描設備,確定他的身體裡沒有任何晶片的存在,會不會是放在賀蘭那裡了?”
  “不可能。”狄恩斬釘截鐵,“晶片一定在他身上。”
  所有人面面相覷,“可是……”
  “沒有可是。”狄恩摹地笑了,“聖蘇裡是什麼科技水準,你們又是什麼水準?如果他們的最高科研成果能這麼隨隨便便就被你們掃出來,我還需要花那麼大力氣去得到它嗎?馬上、立刻把晶片給我找出來。”
  “可是老闆,我們不知道晶片的具體位置,沒有辦法下……”
  “這還用我教你們嗎?”狄恩的聲音已然帶上一絲殘忍意味,每一句都像是華麗的刀子,被優雅地拿在修長的手指裡,切開仍帶著血的牛排,“即然掃描不出來,那就給我割開他的皮,切開他的肉,一寸、一寸地給我找!”
  話音落下,通訊立刻被切斷。
  監控室裡唯一的女性成員已經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眼裡滿是驚恐。她霍然回頭看著那面可視牆——短短兩天不到,唐川就好像已經瘦了一圈。破碎的衣物連著血污粘在身上,裸露的皮膚上都是傷痕,尤其是手腳,仔細看還能看到輕微的抽搐。
  “不行,不能這樣,這樣他會死的!沒有人可以扛住這樣的待遇,我是醫生,你們必須要相信我!”女人的聲音在顫抖。
  其餘人盡皆沉默,良久,鷹眼男抬頭,陰冷的目光死死盯著她,嘴角卻滲出可怖的笑意,“對啊,你不是醫生嗎?你知道該怎麼動刀,而且還能讓人活得最長。”
  “不、不……”女人搖頭後退,“我不行的!”
  “放心,我來做,你在旁邊指導就行了。”鷹眼男抓住她的手,“你也不想死吧,對不對?”

第170章 要活下去啊

  9月3號,第九軍團第七師機甲部隊正式接管墨索爾全境,由新任少將賀蘭接過指揮權。同日,賀蘭下令封鎖墨索爾星,並責令第七師師長帶兵反攻坦丁,其勢如虹。
  同時,今天也是唐川被抓走的第三天。
  賀蘭從前線回來,肅峰小隊的人一看見他,就像看見了主心骨。
  “我們已經把能找的地方都找到了,都沒找到人。”張潮生面色沉重地把賀蘭迎進臨時指揮部,一開口就是這麼一句。
  賀蘭面若寒霜,“唐川一定還在墨索爾。”
  狄恩豈會料不到現在的局面?墨索爾被軍部接管是早晚的事,所以一旦離開就很難再進得來,只要聖蘇裡還在這裡,狄恩就不會貿然把唐川帶走。
  但換言之,狄恩一定會抓緊時間,在賀蘭找到他們之前搞定一切。
  這是一場關於時間的賽跑。
  “華京怎麼說?”
  “由你全權做主。”
  賀蘭點頭,步履如飛,“我去找人,你想辦法,把謝寧找出來!”
  走了幾步,賀蘭又倏然頓住,看向一邊的病床,“他怎麼回事?”
  “賀蘭、賀蘭!太好了真的是你,快過來給我解開!”查理被綁在床上嚷嚷,身上纏著紗布,還不安分地掙扎著。
  “他要去找唐川,被錢上尉綁起來了。”張潮生解釋。
  “錢少澤呢?”
  “軍醫人手不夠,他去幫忙了。”
  查理還在掙扎,賀蘭看著他眼睛裡的血絲和那股子猙獰勁兒,放在武裝帶上的手緊了緊,“把他放開吧,想找就去找,找個人帶著他。”
  說罷,賀蘭二話不說轉頭就走。就跟來時一樣,行色匆匆,而此時距離他從前線回來,才不過十分鐘。
  十分鐘很短,可對賀蘭來說很長。
  因為他知道這對於唐川來說是什麼,所以每浪費一秒,時間便過得更難熬一分。
  賀蘭只有拼命地找、拼命地找,一刻也不敢停歇,一處也不敢放過,深怕自己一不小心就錯過了。
  可是直到日落,都沒有任何發現。
  沒有!
  沒有!
  還是沒有!
  眼看著太陽下山,還是沒有任何關於唐川的消息。他就像憑空消失了,還消失得那麼徹底。
  黑暗再次籠罩聖汀城,聖汀城的住民們看著肅峰小隊的人來來去去、行色匆匆,一個個的臉上都複雜極了。他們想幫忙,可是除對方只要了昆汀等幾個熟悉地形的人過去幫忙找人,其餘人只能等著、被保護著。
  誰也不敢吵鬧,誰也不敢出去隨便亂晃悠,莉莉的父母更是把女兒關在房間裡不讓出去,深怕一不小心就觸斷對方緊繃的神經。
  整個聖汀城的氣氛都壓抑而凝重,接過防禦的第九軍團士兵各個都是身經百戰的鐵血戰士,單是不苟言笑地往那裡一站,氣勢就足夠駭人。幾個小時過去,連姿勢都沒有換一下。
  有他們鎮守,聖汀城頓時安靜得只有往來的機甲聲。
  然而到了中夜,避難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大家紛紛醒過來,才發現外面亮如白晝。
  “砰——!”一聲巨響。
  所有人都不禁顫了顫,忍不住從房間裡探頭出來看,卻被走廊裡巡邏的士兵告知——不要驚慌,是賀蘭少將回來了。
  “是唐川找到了嗎?”頓時有人欣喜地問。
  士兵的腳步頓時一僵,面色沉凝地低下頭,“沒有。還有,請不要擅自提起。”
  這時張潮生一陣風似地跑過,蹬蹬蹬的腳步聲飛快遠去。
  又一陣重物砸地的聲音傳來,張潮生猛然加快腳步,到了外面,就看到賀蘭正拿著槍,一步步靠近蜷縮在地上的某個人。幾個肅峰小隊的人分立在旁邊,秦海和羅明光都在。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那人捂著肚子挪動著連連後退,語氣驚慌,“少將、賀蘭少將!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唐川在哪兒!”
  張潮生認出來,這是原駐軍指揮部的一個將領,叫石泰。
  石泰連連後退,腳軟得癱在地上根本忘了爬起來——面前的賀蘭太可怕了!那雙黑色的眸子深不見底,依稀還有血絲遍佈,看著人的眼神就像在看屍體。而且他還背著光,整張臉隱在黑暗裡,只一些慘白月光打在臉上,連嘴唇都好像毫無血色。
  賀蘭不說話,他每踏前一步,那沉重的軍靴就像踩在石泰的心上。
  “你、你別過來!”石泰背後冷汗涔涔。
  賀蘭卻只有一句話,“說,唐川在哪兒?”
  “我真的不知道!”石泰要瘋了,就算賀蘭不瘋他都要瘋了,“我真的就是個聽命行事的,你放過我,人不是我綁的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活著還有什麼用?”一抹寒光自賀蘭的眸中一閃而過,他抬起槍。
  石泰心裡一緊,“你不能當場處決我!”
  賀蘭冷笑,笑容消失的刹那,槍聲就在石泰的大腿上帶出一朵血花。石泰痛得整張臉都皺在一起,卻不敢大聲呼喊,只有心裡翻起無邊巨浪——什麼帝國之花什麼未來之星,假的!全身假的!這就是個魔鬼!
  賀蘭還在逼近,石泰現在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可是他剛拖著傷腿爬起來,又一聲槍響,另一條腿也被打了個對穿,直直地撲在地上。
  “我再問一遍,唐川在哪裡?”賀蘭移動槍口,下一槍,對準的正是他的腦袋。
  石泰幾近崩潰,“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
  賀蘭微微蹙眉,手指微動,秦海當機立斷跑上去拖住他,“賀蘭!”
  然而賀蘭豈是他能拖得住的,手臂一推就把秦海推出去三步遠,冰冷的目光直直地盯著石泰。
  …………
  “你哭啊!為什麼不哭?!”另一邊,陰戾的聲音回蕩在小小的房間裡,帶來迴響,一波接著一波像永無止境的黑色海浪。
  鷹眼男緊緊抓著唐川的衣領把他整個上半身都從手術臺上提起來,壓迫著,逼視著,“你不痛苦嗎?!為什麼還不說!”
  唐川猛烈地咳嗽著,像是血水灌進了氣管,稍微一動,就是淩遲加身。他在咳嗽著,慘白的臉上泛出異樣的紅色,全身軟趴趴地像是被卸了關節的玩偶,可即使是這樣,那張嘴依舊不肯張開。
  鷹眼男的眼裡頓時滿是戾氣,手裡的力道加重,狀若瘋狂。
  女醫生就在一邊,看著唐川血肉外翻的腿原本站都已經站不穩了,可餘光倏然瞥見他已然開始渙散的瞳孔,頓時心裡警鈴大作,不顧一切地沖上去,“放開他!放開他!”
  然而已經晚了,鷹眼男根本來不及收住,旁邊的電子儀器頓時發出一陣刺耳的警報聲,“嘀——!!!!”
  女醫生差點癱倒在地,幸虧旁邊有人扶了她一把,她才順利撲到唐川身邊,眼淚已經奪眶而出,“快!快救他!心跳、心跳停了!”
  鷹眼男這才回過神來,滿手心全是冷汗和唐川的血。
  所有人一陣手忙腳亂,“快快快!”
  寒夜刺骨,警鳴剜心。
  “賀蘭!你就算殺了他唐川也不會立刻就回來!”秦海再度沖上前握住他的槍,“但留著他或許還有用!”
  卻沒料到賀蘭回答:“我知道。”
  秦海微愣,賀蘭又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我沒瘋。”
  那聲音低沉冰冷,還帶著些許暗啞。
  秦海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話,而賀蘭鬆開拿著槍的手,轉身離開。擦肩而過時,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聲音又響起,“但也快了。”
  快了?
  什麼快了?
  快瘋了?
  秦海握著槍,看著他再度踏上機甲,心潮翻湧,眼眶忽然一陣酸澀。
  他轉身,看到張潮生和羅明光。三個隊友相顧無言,但都看得出對方眼中的決心——一定、一定要把唐川找回來。
  此刻的墨索爾星,無數人抱著這樣的決心,埋頭苦找。他們仿佛不知疲倦,走過廢棄的城市也走過荒無人煙的叢林,只要能走得到的地方,就是他們的目標。
  所有人都在想著:唐川,一定要堅持住啊。
  哪怕有一線希望,也不可以放棄。
  萊茵跟隨著第九軍團的小分隊一起在黑夜中疾行,一邊不斷地偵測著周圍任何可疑的地方,一邊不厭其煩地撥打某個號碼。
  那個原本他已經打算徹底封存的號碼。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試了多少遍,對方終於接聽。
  “喂?”
  萊茵隱忍著,嗓音沙啞,“是我。”
  “我沒想到,你竟然還會給我打電話。”喬伊幽幽回答,“我以為我們已經決裂了。”
  然而下一秒,萊茵近乎哀求的語氣讓他頓住。
  “哥,算我求你,你告訴我唐川在哪兒?”
  隔了幾秒,喬伊回答:“你為什麼認為,我會知道?很抱歉,我幫不上你的忙。”
  “可你是他的兒子!”萊茵緊緊地抓著機甲操縱杆,“這個世界上只有你最瞭解他,這麼多年,你精心謀劃了這麼久,難道真的對他在這裡的部署一無所知嗎?!”
  “你不相信我。”
  “我還能相信你嗎?”不知不覺,萊茵的機甲已經停了下來,他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聲音極其輕微地顫抖著,“算我求你,就這一次,你告訴我唐川在哪裡。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答應你。”
  然而喬伊的回答依舊是那句,“我不知道,萊茵。如果我知道,我一定告訴你。”
  攥緊操縱杆的手驀然鬆開,萊茵心裡忽然一片空落落的,“都是假的。”他忽而自嘲,聲音沙啞,“一切都是假的,我竟然還把希望寄託在你的身上。”
  “我沒有騙你。”喬伊沉聲。
  “那新聞裡說被人暗殺成重傷,現在躺在醫院裡的又是誰?!”萊茵質問著,眼眶裡留下淚水,聲音卻決絕冰冷,“你從來都沒有一句真話。”
  話音落下,萊茵直接掛斷。手指卻停在那個掛斷的按鍵上,身體僵硬著,血液凍結,久久都沒辦法回暖。
  而另一端的喬伊,走下軍艦的腳步倏然頓住,俊逸精緻的臉藏在軍帽的帽檐下,晦暗莫名。來來往往的士兵們奇怪地看著他,也不知道這個人怎麼了,像一尊雕塑,動也不動。
  “那邊那個,幹什麼呢?!馬上集合去聖汀城報導!”遠處傳來嚴厲的呼喝。
  那人才回過神來,大步向前。
  而另一邊,萊茵擦乾那些沒用的眼淚,眼神歸於平靜,終於,再度啟程。
  淩晨四點的曠野,黑色的機甲和蔥空港而來的增援部隊迎面相遇,雙方互相敬了個禮,最終擦肩而過,奔向不同的地方。
  人就是這樣的生物,總是在不停地奔赴下一個戰場。
  “呼……”女醫生長舒了一口氣,屬於她的搏鬥終於結束,她從死神那裡搶回了唐川,儘管,她深深地認為活著並不比死了更好。
  她後怕了。
  恐懼像一雙手死命地掐著她的喉嚨,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想起曾經也在星網上看過集訓直播,她喜歡過那個笑容明媚神采飛揚的少年。
  他就像太陽啊,照著她們這些好像活在陰暗裡的人。
  可是……
  女醫生看著躺在手術臺上動也不動的那個人,從沒有哪一刻覺得自己像現在這樣沾滿血腥。即使她已經把手洗得乾乾淨淨,也仍然忘不掉滿手鮮血的模樣。
  鷹眼男他們已經出去了,唐川剛在鬼門關走了一圈,雖然他們給他用了最強效的修復液,但現在仍然是不敢妄動的。
  女醫生留下來看著他,幾次伸出手想安撫他,可是中途又縮回了手。
  最終她彎下腰,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唐川的手指動了動。
  她說:“要活下去啊,賀蘭一定會來救你的。”
 
第171章 他還在等我

  日升月落,又是一天。
  搜尋還在繼續,無數人抬頭看那遠處的太陽,卻感覺不到絲毫溫暖,那就像天空咳出的一口血,僅僅是血而已。
  謝寧在短暫的休息後,拿著地圖再度出發。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已經找了多久了,只是心裡有一股執念在支撐著,一遍遍按照林玄給的資訊找過去。
  這是林玄臨死前告訴他的,如果他湊齊鑰匙來到墨索爾,那麼在去往聖蘇裡之前,一定要來這裡尋找最後的訊息。
  林玄太謹慎,他把所有的東西分開來存放在不同的地方,而且藏得太好,要找起來很困難。
  但是蒼天不負有心人,又一個小時過後,謝寧終於找到了最終目標——一幢位於聖汀城西面的廢棄小鎮裡的房子。確切地說,是一個普通人家造在屋後面存放雜物的倉庫。
  四周雜草叢生,因為輻射變異的植株爬滿了整個倉庫大門,謝寧拿刀用力將它們割開,踹門而入。
  門被踹開,帶來的勁風吹起地上的塵土,迷蒙一片。
  謝甯聞到這塵土中似乎有些異樣的味道,趕忙捂住自己的口鼻——有毒。但這難不倒他,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口罩戴上,四下看去,就見倉庫裡所有東西都蒙著布。謝寧伸手一抹,一層的灰,看來已經被閒置很多年了。
  唰——
  謝寧掀開布頭,四下翻找,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一台光腦。讓人欣喜的是,這台光腦還能用!謝寧按下開關,光腦螢幕立刻亮起,一道藍光掃過謝寧的眼睛。
  “身份確認,歡迎使用。”
  謝寧連忙點開光腦裡存放的資料,資料是加密的,但謝寧知道肅峰的珍瓏密碼,很快,被塵封的最後資訊,終於呈現在他面前。
  然而沒過多久,謝寧的表情就一點點變得凝重起來。
  另一邊,戴著仿生面具順利混入搜查小隊的喬伊,也面色凝重地看著終端上顯示的位址。回想起剛剛在通訊裡狄恩跟他說過的話,不禁眯起眼——父親啊父親,這就是你給我的最終試探嗎?
  “如果遇到危險,就去那裡,我的人會保護你的安全。”
  這就像一個餌,一個巨大的誘餌。
  我的人會保護你的安全?狄恩的人會在哪?在唐川所在的地方。
  吃,還是不吃?
  這時麒麟發來了通訊請求,喬伊眯著眼等了一會兒,終究沒有接。
  機甲小隊繼續搜索著,中途甚至碰見了一次賀蘭。他們在戰區一片廢墟裡相遇,雙方都停下來,喬伊跟著隊長一起敬禮。
  賀蘭身後跟著秦海和張潮生,還有另外幾個肅峰小隊的隊員。一行人風塵僕僕,每一個眼睛裡都佈滿血絲,滿臉疲態。
  賀蘭還要走,被秦海和張潮生強行拉住,停下來吃了點東西。
  喬伊不敢過去,賀蘭那雙眼睛太厲害,稍有不慎就會被看出來。而且,賀蘭現在的狀態太糟糕,喬伊只是用餘光瞥著他,就感覺寒氣上湧。
  他很懷疑如果在這裡暴露了身份,賀蘭會直接撕了他。
  喬伊的手指下意識地在終端上摸索著,似乎在做最後的抉擇。這一定會是個圈套,但或許,唐川會因此得救。
  他再度看了一眼賀蘭,卻沒想到賀蘭也正抬頭,雙方視線交匯,喬伊恭敬又有點緊張地僵住,然後急忙躲開。賀蘭卻不禁蹙眉,“你,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便聚集到喬伊身上,喬伊渾身緊繃,卻還是小跑著過去,“少、少將,你叫我?”
  “我怎麼以前沒見過你?”賀蘭冷聲。
  小隊長連忙上前,此刻的賀蘭連他都感覺害怕,“少將,這是剛被分配到第九軍團沒幾個月的,所以覺得面生。”
  賀蘭仍蹙著眉,冰寒的眸子盯著喬伊,恍若未聞。
  喬伊閉著嘴,像是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這時秦海走過來,替他解了圍,“賀蘭。”
  賀蘭轉頭看了他一眼,那身迫人的氣勢終於有所收斂。小隊長忙不迭把喬伊拉回去,整隊準備出發。他倒不是真的對現在的賀蘭感到畏懼和疏遠,而是擔心。
  賀蘭就像跟他們一起長大的兄弟,沒有一個人會像他那樣用心去記軍團裡每一個人的名字,每個人都很慶倖他們以後會是賀蘭手下的兵。可是往日那麼沉著冷靜的人,此時此刻卻像瀕臨繃斷的弓弦,怎麼能讓人不擔心呢?
  “走!今天一定要把唐川找到!”
  然而豪言壯語誰都會說,美好的希冀誰都可以有,當日漸西沉,他們切身感受到的,還是那撲面而來的刺股涼風。
  夜幕沉降,聖汀城再一次燈火通明。
  歸來的機甲隊伍卻過城而不入,向著另外的方向又急馳而去。
  半個小時後,搜索的腳步伴著黑夜的燈光,繼續行走在他鄉的陌生土地上。
  他們的腳步很急,越來越急。
  尤其是那個永遠都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急得沒看清腳下的一顆石子,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張潮生急忙過去拉住他,嗓音已經近乎沙啞,“休息一下吧賀蘭,再這樣下去還沒找到唐川你就要垮了!”
  賀蘭冷冷地甩開他的手,逕自往前走。
  可是張潮生在後面看得一清二楚,賀蘭的身體已經緊繃到極限,前線征戰十幾個小時,回來之後又是立刻出發找人,到現在為止,他已經幾十個小時都沒有合過眼了。再加上這件事本身對他的衝擊,要是換了別人早倒了!
  “賀蘭!”秦海大步跑到前面攔住他,“你休息一下吧,休息一下,我和潮生用機甲帶著你走,你放心,我們不會停的……”
  “讓開。”賀蘭死死地盯著他,“他還在等我。”
  秦海張著嘴,說不出話來。他在賀蘭那雙遍佈血絲的眼睛裡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倒影,而賀蘭已經再度推開他,大步往前走。
  踏著夜色,仔細地偵測著周圍每一個地方,那雙眼睛裡藏著可怕的執念,即使下一刻可能就會倒下,脊背仍然挺得筆直。
  他還在等我。
  他一定還在等我。
  “蘭蘭……”鮮血混合著唾液從嘴角流下,唐川低著頭,感受著仿佛不再屬於自己的身體,終於在無邊的黑暗中找回了一絲清明。
  他又坐回了那把椅子上,被禁錮著。白天時那群人又來了一次,這次他們小心得多,但唐川還是痛啊。
  好痛好痛,好像全身的血肉都被割開,讓他痛到想一死了之。
  但是每每這個時候,他就想起賀蘭。
  想起蒼山上他在萬眾矚目之下,向他伸出手。
  想起軍校裡的紫藤花長廊,他們在那裡親吻,在那裡牽著手一起走過。
  想起那天他拿著那塊破石頭跟他求婚……
  近得好像就在眼前,又遠得好像遙不可及。
  還差一點點啊。
  那些他曾經可望不可及的溫暖,原本都已經在他的手裡攥著了。他找到了這個世界上除了父母以外,最愛他的人,從前經歷過的所有痛苦,好像就都變得微乎其微。
  可是真的好痛……
  他動不了,只能感受著那些溫暖從指縫中不斷流走,可他連握緊拳頭都做不到。
  為什麼?為什麼?!
  “賀蘭”他的大腦又開始鈍痛,意識再度模糊,通紅的眼眶裡乾澀一片,但心裡卻仿佛有只幼獸在慟哭,那些流不出的眼淚,都淌在心裡。它趴在地上,遍體鱗傷,一遍又一遍地喊著那個人的名字。
  撕心裂肺地呼喊著,絕望而痛苦地掙扎著。
  像很多年前躺在手術臺上時一樣,
  像很多年前在聖蘇裡時一樣。
  賀蘭,我在這裡啊……
  我在這裡……
  我在這裡……
  你聽到了嗎?我在這裡啊……
  “賀蘭!”張潮生一把推開忽然愣怔在原地發呆的賀蘭,砰的一聲,旁邊破樓上一塊牆體砸下來,激起一片塵土。
  張潮生一片後怕,秦海也趕緊過來,兩人對視一眼,都下了決心——不能再讓賀蘭這樣下去了,就算用強也一定要讓他停下休息。
  然而賀蘭卻驀然抬頭,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遠方。
  “怎麼了?”秦海緊張地看著他。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賀蘭忽然有些慌亂,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去聽那聲音,卻怎麼也聽不到了。
  怎麼會聽不到,怎麼會!賀蘭四處走著,幾次趔趄,他在找那個聲音。
  怎麼會找不到呢?怎麼會呢?!
  秦海和張潮生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怎麼回事,看著他這個樣子,幾近崩潰。
  “賀蘭、賀蘭你冷靜點!”秦海上去想拉住他,就在這時,賀蘭的眸中忽然閃現出一抹狂喜。他飛快地拿出自己的終端,終端自動亮起,傳出輕微的雜音。
  似乎是受到了什麼信號的干擾。
  秦海和張潮生連忙正色起來,拿出自己的終端來看,卻沒有任何異樣。
  而這時,信號干擾的聲音再度響起。
  唐川坐在那張椅子上,緊閉著雙眼痛苦地喘息著,像一尾瀕死的魚。
  無數的信號循著他潛藏在大腦深處的意志,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被啟動的晶片送出。
  賀蘭,我在這裡……
  求求你,快點找到我……
  我在這裡啊……
  “是唐川、一定是唐川!”賀蘭的心裡又重新燃起希望,那股強烈的想要找到唐川的信念支撐著他,讓他好像瞬間又充滿了力氣。
  平野上刮過一陣颶風,肅峰小隊星夜集結,第九軍團大部隨行,風馳電掣般往信號發送點奔去。
  而此時的鷹眼男對此還毫無所知,基地裡的電子設備沒有對唐川的信號產生任何一絲反應。今晚,手術將進行到最重要的階段。
  他們決定把目光放在唐川的頭部。
  這很危險,但是根據他們的推斷以及觀摩過的有關於聖蘇裡的資料,最有可能藏匿晶片的地方就在這裡。
  時間不多了,他們必須速戰速決。
  女醫生眼睜睜看著唐川被抬上手術臺,雙手雙腳被銬住,破碎的衣服裡露出傷痕斑斑的皮膚。因為唐川打了很多強效修復劑,所以他的傷恢復得很快,尤其是外傷,很多都已經結了痂,一道道盤根錯節地長在皮膚上,猙獰而可怖。
  鷹眼男把唐川固定,轉頭看女醫生還沒上前,陰戾地回頭瞪了她一眼,“還不過來!”
  狄恩沒有鬆口說可以殺掉唐川,他們到底還是怕的。
  女醫生被他吼得抖了一抖,隨即深吸一口氣,咬咬牙,上前,“這個手術太危險了,你們如果一定要讓我動手,就必須聽我的。”
  “你可別想耍什麼花樣。”
  “我跟你們是一夥的,我能耍什麼花樣?”女醫生生氣反問:“如果把他弄死了,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鷹眼男沉默幾秒,“好,我配合你。”
  女醫生松一口氣,“我得先給他做個檢查,把他的狀態調整到最好。”
  “那就快點!”
  女醫生也不敢怠慢,雖說她們都在同一個老闆手底下做事,但鷹眼男的級別要比她高很多。如果不是她醫術夠高,也不會被帶來執行這個任務。
  她開始忙碌起來,那雙常常動手術的手依舊很穩,可是心裡卻越來越緊張。不行,她得想個辦法。她說服不了鷹眼男,但如果做這個手術,唐川不是死就是癱瘓,成功找到晶片並取出來還能保證他健康活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怎麼辦?怎麼辦?
  慌亂間,女醫生的手有意無意地碰到了手術臺上的按鈕。頓時,尖銳的警報聲響起,房間裡的燈光忽然全暗,手術臺上忽然升起防護罩,把唐川給罩住,同時,手術臺開始下降。
  “怎麼回事?!”女醫生驚慌失措。
  鷹眼男罵了一聲,趕緊和其餘幾個同伴關警報的關警報,開燈的開燈,過了好幾分鐘,騷亂才終於結束。
  防護罩重新打開,唐川躺在上面毫無所覺。
  鷹眼男擦了把汗,末了回頭,一把揪住女醫生的衣領,“媽的,你跟我耍花樣是吧?!”
  “我只是不小心按到了!”女醫生嗓音尖銳,“這不是我的錯!都怪你,你站在旁邊我太緊張了。”
  鷹眼男被她這嗓音弄得皺眉,“你可別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哪兒那麼多破要求!”
  女醫生混身顫抖著,既害怕又憤怒地瞪他,“我可不像你,我沒殺過人!”
  “好好好。”另一個男人上前打圓場,拉著鷹眼男後腿,“我們退後,不打擾你。”
  女醫生這才安靜下來,做了好幾個深呼吸平復心情,磨磨蹭蹭了好幾分鐘,才在鷹眼男再次發飆之前,重新開始。
  這一拖,整個檢查下來,又是半個小時過去。
  其他人都等得不耐煩,女醫生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於是只好認命地閉上眼,“好了。”
  鷹眼男譏笑一聲,斜睨著她,“看你捨不得的那樣子,不會是看上他了吧?他都成這幅模樣了你還看得上他,嘖嘖,口味真重。”
  女醫生聽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你給我道歉。”
  “哈?”鷹眼男好像聽到了什麼笑話。
  女醫生攥著不停發抖的手,“你給我道歉。”
  鷹眼男冷笑一聲,走過去,幾乎就貼著她站在她面前,低頭俯視著她,森冷的聲音就拂在她耳畔,“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拖延時間。”
  隨即他一把抓住女醫生拖到手術臺前,“馬上動手!”
  女醫生再也裝不下去了,眼淚順著眼眶流下來,但卻迫於鷹眼男的壓力,不得不拿起手術刀。她看著眼前的唐川,拿著手術刀的手忍不住開始顫抖。
  對不起對不起……
  “別磨蹭!”鷹眼男催促著。
  女醫生咬咬牙,終於把手伸向唐川。
  然而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悶響。聲音不大,但以這間房間的構造和隔音效果來說,就算外面撞車了爆炸了,都不應該有聲音傳進來才是。
  除非……有人已經進來了!
  幾人相顧駭然,幾個男人急忙沖進外邊的監控室察看情況,不看不知道,一看,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升上來,頃刻間便叫他們遍體生寒!
  那些黑色的機甲,是第九軍團!
  他們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顧不得那麼多,鷹眼男趕緊又沖回手術臺旁,快速背起唐川,“走,馬上轉移!”
  所有人忙不迭出逃,不是認慫,而是他們部署在外面的雇傭兵根本不是第九軍團的對手,更何況裡面肯定有賀蘭!現在最恨他們的無疑就是賀蘭,如果落在他手裡,必死無疑!
  基地有預備好的逃生通道,走過長長的走廊,鷹眼男一路走一路在走廊牆壁上拍打。一扇扇合金打造的堅硬金屬門在他們身後快速合上,只要再往前走,就有出口。
  然而機甲極速前進的聲音和不斷破開障礙的聲音緊緊地跟在他們後面,像死神咬住了他們的頸動脈,他們甚至能聽見陰測測的磨牙聲。
  忽然,一陣地動山搖。
  女醫生扶著牆才沒讓自己跌倒,鷹眼男背著唐川,卻是撲在了地上。她摹地一怔,看著從地上咳嗽著爬起來的鷹眼男,聽著機甲不斷破開金屬門的聲音,低頭看了眼唐川,終於咬牙,上前抓住鷹眼男的手,在他猝不及防間就拉著他往前跑。
  “你幹什麼?!唐川還在那兒!”鷹眼男想掙開她,可這死女人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手像鐵箍一樣。
  她死命地往前跑,一邊跑一邊說:“別管他了、別管他了,賀蘭要來了,帶著他我們都會死的!”
  鷹眼男回頭看了一眼,基地在極短的時間內被破壞大半,走廊裡的燈都在閃爍,外面估計已經被殺得差不多了。第九軍團快追上來了,來不及了,他只得玩命跑,再顧不上什麼唐川不唐川的。
  沒過十幾秒,黑色的鋼鐵洪流連破十幾道金屬門,沖在最前面的賀蘭卻倏然停住——他看到前面被拋棄在走廊裡的唐川。
  他就蜷縮著躺在那兒,一動不動好像沒了氣息。
  賀蘭幾乎是踉蹌著從機甲上跳下來,沖到他身邊跪在地上把他抱起,手指急切又害怕地探向他的鼻息,待感受到那微弱卻溫熱的呼吸後,一顆心才重重地落地。
  他知道的,唐川一定還在等他。
  一路上他的終端一直在閃爍著,就像海上的燈塔,呼喚著遠航的旅人,指引著前路。
  我在這裡,我在等你。
  於是他來了,一刻也不停歇地破開一重又一重的門,終於,找到他。
  錢少澤隨即跟著跑過來,“先讓我看看!”
  但賀蘭抱得那樣緊,錢少澤扒拉了一下竟然沒有扒開,幸虧賀蘭及時恢復理智把唐川放開。錢少澤粗粗檢查一下,鬆口氣,“還好,暫時應該沒有什麼生命危險,現在馬上帶他回去接受治療。”
  文言,所有人提起的心都暫時放了下來,一行人按原路返回,爭取儘快趕回聖汀城。
  然而他們剛走出基地大門,卻看到外面一陣騷亂。隨行的第九軍團的一個小隊壓著個人跑過來,“少將!抓到一個可疑人物!”
  賀蘭看過去,倏然頓住。而那人看到他,眼中的欣喜還沒來得及擴散,就被更大的焦急所取代,“賀蘭!馬上帶唐川去聖蘇裡!”
  賀蘭心中一凜,立刻過去,“怎麼回事?”
  來人正是謝寧,同樣收到了唐川資訊而來的謝寧。士兵們看他和賀蘭認識,下意識放開了他,他急急上前抓住賀蘭的胳膊,“來不及解釋了,快,馬上帶他去聖蘇裡,晶片已經被啟動了,快點送他過去,只有聖蘇裡的高塔才能救他!”
 
第172章 不哭啊

  星夜兼程。
  肅峰小隊沒有片刻停留,一頭就紮進了茫茫禁區。夜晚的禁區是危險的,誰也不知道這裡面會有什麼,會發生什麼,只看到茫茫的夜色中漫天的黃沙,機甲在艱難地行進著。
  所有人都把機甲上的防護罩打開,一方面隔絕輻射,一方面遮擋風沙。除此之外每個人還戴上了防護鏡和防護手環,都是科學院的成品,理論上來說,兩相配合,無論多強的輻射都能抵擋一段時間。
  連續趕路,幾個小時不停斷。
  在前面領路的是謝寧,黑夜中的荒漠常常讓人難辨方向,他時常需要停下來實地勘測,然後再決定具體的路線。還有好幾次遇上流沙和風暴,迫使他們不得不停下來稍作休整。
  賀蘭跟唐川在後面的重裝機甲裡休息,不大的休息室裡,賀蘭緊握著唐川的手,酸澀的眼睛終於暫時閉上。
  但是,只要稍微有些異動,賀蘭就立刻警覺地醒過來,身體微微側過,擋住身後的唐川。冷冽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來人。
  秦海原本只是想過來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看到此情此景,默默把東西放下就走了出去。
  誰也不敢再來打擾,當狹小的空間裡有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時,賀蘭低頭把唐川的手小心翼翼地貼在自己的臉頰,閉上眼,靜靜地趴在他身邊。
  像一隻困倦的巨獸,滿身疲憊地趴在它的伴侶身邊,守護著它最後的不容侵犯的領地。
  唐川依舊沒有醒,但謝寧似乎終於找對了路,行進速度快了不少。
  成群的機甲風馳電掣,打破了禁區十幾年如一日的死寂。終於,最前面的謝寧忽然停下來,機甲像撞到了什麼無形的壁壘,duang的一聲撞得往後退了幾步。
  驚喜攀上臉龐,一夜奔波的勞累一掃而空,“到了!我們到了!”
  所有人都停下來,一個個人跳下機甲,欣喜溢於言表。可是他們很快就發現了問題,那道無形的屏障橫亙在眼前,放眼望去,除了黃沙就是黃沙,根本沒有別的景色,他們該怎麼進去?
  萊茵上前,伸手在空氣中摸索。屏障確實存在,用力敲打就會有波紋浮現,如果扶著屏障走,大約能繪出大致的範圍。頭頂的戰機嘗試從高空俯瞰,但是視野裡也只是再普通不過的黃沙,甚至於最先進的探測器,都對下面隱藏著的城市毫無反應。
  “這層屏障大概就像個透明的罩子,把整個聖蘇裡都罩在裡面了。”秦海皺眉,看到謝寧,忙問:“怎麼進去?”
  謝寧面色凝重,“你等等。”
  說著,他快步走到賀蘭和唐川面前。賀蘭已經把唐川抱了出來,但唐川只是睡著,一點醒來的跡象都沒有,而賀蘭很清楚,鑰匙最關鍵的部分就在唐川的大腦裡,如果他不醒過來,一切都是空談。
  “麒麟。”謝寧叫了一聲。
  腕表螢幕亮起,麒麟也從沉眠中蘇醒,“主人,我感受不到任何信號。”
  “晶片不是已經被啟動了?”
  “是,但是唐川是晶片的主人,他還昏迷著,晶片是不會自主活動的。”麒麟說著,語氣裡透著往日所沒有的凝重,“按照林玄留下的資訊以及我的資料庫裡殘存的資料顯示,唐川跟晶片的融合效果,頂多算半成品,殘缺的晶片被啟動,而宿主本身的狀態糟糕到無法承受,很容易會讓他的精神奔潰,這也是他遲遲沒有醒過來的原因之一。你們必須儘快喚醒他,只有銀河帝國留在高塔中的尖端儀器才可以對晶片進行修復。”
  “可是這樣一來,他不醒過來我們就沒辦法進去,如果不進去,他就醒不過來,這豈不是一個悖論?”查理著急萬分,這都到了門口了卻進不了,多憋屈多著急?
  “如果他本身的精神夠強大,意志夠堅定,或許他能自己醒過來。”麒麟解釋。
  “他都傷成這樣了,意志堅定有個……”查理話說到一半,看著唐川蒼白的臉色和明顯瘦下去的臉頰,硬生生又把話給咽了下去。哄著眼眶別過臉,攥著拳站在一邊。
  賀蘭抱著唐川坐在地上,手指輕撫著唐川的臉頰,抬眼,“沒有門,就打一個出來。不管什麼方法,都給我試。”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動起來,用機甲去撞,用能量炮去砸,頓時四周都是砰砰砰的炮火聲,震得沙塵飛揚,空氣中滿是防護罩被震出來的透明波紋。
  然而,沒用。
  “這罩子防禦能力太高了!這些波紋像是把所有的攻擊都給卸掉了,根本打不穿啊!”
  “我這邊也是!”
  驚呼聲此起彼伏,但卻沒有誰真的停下來,一發又一發能量炮繼續不要錢似地打出去。謝甯也帶著麒麟不斷嘗試,然而不論麒麟多少次向屏障發送資訊,得到的回應也僅僅是更大範圍的波動。
  “主人,很抱歉。”麒麟帶著歉意。
  但謝寧又怎麼能怪他呢?抬頭看,遠方的地平線上躍出一輪紅日——日出了。
  破曉的風還帶著寒夜的冷意,一望無際的荒漠曠野上,風塵僕僕的機甲隊伍排成了長龍,一次又一次向空無一物的地方發起進攻,這一幕看起來荒誕又滑稽。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屏障依然在,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沒用,還是沒用!
  而唐川依舊在沉睡,無論賀蘭怎麼跟他說話,他都沒有任何反應。就這樣靜靜地睡著,好像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
  氣溫在漸漸回升,可賀蘭卻覺得身體在逐漸冰冷。
  望出去的世界滿目荒涼和孤寂,時間在這裡無情地流逝著,氣氛越來越緊張而凝重,那不斷響起的擊打聲,仿佛在嘲笑他的無能。
  你救得了千萬人那又怎麼樣呢?
  你連唐川都救不了。
  “唐川、唐川……”賀蘭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當那日頭高照,沙啞的嗓音裡已經戴上了一絲哀求的意味。
  誰也沒有想到,賀蘭也會有這麼脆弱的時候。跪在荒涼的禁區裡,抱著可能永遠都不會醒來的戀人,看著希望近在眼前卻無法觸及,那種感覺絕望、無助。
  “繼續打啊,都愣著幹什麼!”查理沒忍住哭了,他想起從前他爸爸來接他的時候,唐川眼睛裡浮現的那點羡慕。多好啊,他們都長大了,多好啊,這個總是把自己武裝得很堅強的朋友也有自己的家了。
  可現在多操蛋啊。
  操蛋得查理想把天捅個窟窿。
  他上了機甲,把一腔怒火都灑在防護罩身上,肅峰小隊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怎麼也不願意就這樣放棄。
  怎麼能這樣呢?
  他們不接受,所以要反抗。
  把這不甘的怒吼和這幾日來的憋屈,全部都打出去!
  “給我開啊!!!”查理拼命地往同一個地方打,接連不斷的擊打讓那一塊防護罩劇烈的波動起來。
  萊茵見狀,連忙喊道:“一起攻擊那裡!”
  頓時所有炮口調轉,所有人齊心協力地把攻擊匯於同一點。沒幾分鐘,防護罩蕩起波紋,波紋迅速擴大,甚至出現了凹陷!
  謝寧雙眼一亮,“麒麟!”
  “是,主人。”麒麟也重新加入戰局,防護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凹陷著,效果喜人。然而就在大家以為終於可以了的時候,那無形的罩子忽然開始猛烈反彈,一陣嗡鳴,反彈回來的衝擊波在地上掀起黃沙的巨浪,拍得所有人都倒退幾步,甚至把好幾台靠得近的機甲掀飛,在地上砸出深坑!
  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酷熱的天氣裡,大家手心裡的汗都是冰涼的。
  賀蘭閉上眼睛遮住了黯淡眸光,冰涼的指尖勾住唐川的手指,不可控制地微微顫抖著,“唐川,拜託你醒醒……醒一醒……”
  “我是賀蘭啊,你聽見我的聲音了嗎?”
  “唐川……”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浸潤了眼角那顆嫣紅的淚痣,然後,打在唐川的手背上。還是溫熱的,在酷熱的氣溫下迅速蒸發。
  好像從來都不曾存在過。
  然而有墜落,必有迴響,那雙黑色的眸子漸漸睜開,裡面倒映著賀蘭難得一見的脆弱表情,博得眸子的主人微微一笑。
  那真的是微微一笑,勉強扯動著嘴角,笑得跟哭似的,說話也像斷氣,還死要面子的嘴硬,“怎麼哭……了呢?你這樣……我可……愁了……”
  賀蘭怔住,那幅看著他呆住,狂喜卻不自知的模樣,越看越叫唐川喜歡,“咳、咳……不哭啊,哥哥愛你……”
  能在這時候還刷屏嘴的,絕對是唐川無疑。
  大家頓時一片狂喜,賀蘭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心臟快要爆炸,霍然抬頭,“麒麟!”
  麒麟會意,立刻與唐川大腦中的晶片嘗試連結。唐川頓時皺起眉,眸中泛出明顯的痛苦,額頭上滲出冷汗,可有賀蘭抱著他,咬咬牙,也就撐過去了。
  賀蘭伸手擦掉他額頭上的汗,再抬眼時,就聽見有人驚呼,“快看!波紋!”
  半空中的波紋越來越多,不消十多秒,放眼望去整片空間都像是沸騰的水面,開始不停地產生波動。所有人目光灼灼,就見一道裂縫忽然出現在半空,像是紙張的邊緣被火舌腐蝕,以裂縫為中央,防護罩快速向兩側打開。
  塵封十四年之久的聖蘇裡,終於向世人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是一座龐大的城市,一座鋼鐵之都,所有的建築都造型奇特而充滿了金屬的力量感。而與它的大氣恢宏比起來,讓人最印象最深的是它那股撲面而來的冷意。
  金屬的光澤無論塵封多久都不會被掩蓋,這是一個銀灰色的世界,帶著時間的荒涼重回人世,鎮壓得連頭頂的烈日都遜色幾分。高聳的大樓被攔腰截斷,砸破穿城而過的懸浮拱橋,以一種詭異的姿勢懸在半空。不知作何用途的巨大金屬球體像墜落的隕石一般,深陷在聖蘇裡入口處不遠的街區裡,在地上砸出半徑數百米的深坑。
  整個城市都像是被定格的末日畫面,而人類站在聖蘇裡的面前,渺小得如同螞蟻。
  所有人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整裝出發,直到踏上聖蘇裡的土地,才有了稍許實感。不過他們來不及驚歎,馬不停蹄地朝著城中心趕,沒過幾分鐘,就已經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高塔。
  高塔很高,站在聖蘇裡外時,它被其他建築擋住了,所以看不太清楚。但走進來就可以發現,高塔其實是整個聖蘇裡最高的建築,它就矗立在整個城市的正中央,高高的塔尖直指天空。
  更讓人驚奇的是,也不知道這座塔是用什麼材質做的,周圍所有的建築都因為大爆炸而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損毀,只有這座高塔,依舊完好無損。
  所有人不禁抬頭,卻沒有看到預想中的真理之眼。
  那只眼睛呢?去哪裡了?
  賀蘭卻沒空想這些,抱著唐川一腳踹開高塔大門。
  “在十二層!”麒麟喊道。沒有能源,聖蘇裡所有的設備、機器都已經停止運轉,所有人就齊齊沖上盤旋樓梯,跑上去。
  沒有片刻停頓,也沒有任何阻礙,當賀蘭的腳踏上十二層的地面時,正對著樓梯口的那扇金屬大門自動打開。
  這是他們進聖蘇裡以來,遇到的第一個還能運轉的東西。然而賀蘭來不及多想,抱著唐川就往裡走,只幾步,就來到了一個銀灰色的世界。
  所有的燈自動亮起,照亮前路。
  大家驚訝地發現,整個十二層就是一間巨大的房間,一個菱形的巨大儀器懸掛在天花板的正中央,無數的金屬導管從那機器的下方垂下,散落一地。
  當賀蘭抱著唐川走到中央的那一刻,四周的牆上忽然亮起螢光,那是綠色的資料流程,像瀑布一般,飛快地從天花板上傾瀉而下,然後流過牆面,匯入地面,點亮了地面上的銀白色紋路。
  麒麟嚴肅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儀器感應到晶片的存在了,快把唐川放上去!”
  
第173章 我相信

  按照麒麟的指示,賀蘭把唐川放在屋子正中央亮起的銀白色圓環內。儀器感應到晶片的存在,圓環內的地面忽然升高,變成一個一米多高的金屬台。
  “所有人都退後,現在都不要去動他。”麒麟說道:“主人,麻煩你把腕表打開,取出我的晶片放進圓臺上的凹槽裡。”
  每一代人工智慧都有自己的晶片,準確的來說,麒麟的晶片是屬於初代的,只是他後來鳩占鵲巢,占了去。
  謝寧依言把晶片取出,也找到了圓臺上的凹槽,但是在插進去之前,他卻頓住,聲音暗啞地問:“你會消失嗎?”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現在不過是要把錯誤修正而已,主人,不要傷心,我不是人類,並不會感覺到任何痛苦。”麒麟說著,話鋒一轉,“比起我,你們更應該擔心唐川,也許當他再度醒來之時,就不再是從前的唐川了。”
  聞言,所有人都怔住,此間一片詭異的沉默。麒麟的話讓他們都不得不去正視這個他們刻意忽略的事實——如果修復成功了,那醒來的唐川還是原來的唐川嗎?還是……應該叫他麒麟?
  此時唐川勉強支撐了一會兒,早已經又睡了過去。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賀蘭,等著他做最後的決定。麒麟又說道:“如果你們無法接受最後的結果,倒不如就這樣,讓他以人類的身份留在你們身邊。”
  賀蘭沒有說話,他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對,太平靜了。
  隊友們欲言又止,而這時,賀蘭上前一步,拿過謝寧手裡的晶片,果斷插進了凹槽裡。最後他看著圓臺上亮起的幽光,說了一聲,“抱歉。”
  這一聲抱歉,是對麒麟說的,也是對唐川說的。
  請原諒我的自私,但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死去,無論用什麼辦法,也要讓他留在我身邊。
  謝寧在旁邊抿著唇,複雜的目光裡藏著濃濃的不舍和傷感。
  幽光漸漸平息,麒麟最後的聲音響起,“祝福你們,願真理與你們同在。”
  話音落下,從菱形儀器裡垂下的金屬導管仿佛得到了什麼指令一般,開始在唐川身側自主移動。有些纏繞上他的手臂,有些則伸向他的腦袋。
  尖端延伸出極細的金屬絲,瞬間刺入皮肉。
  與此同時,唐川的身體上方彈出光屏,一項項資料飛快地在上面顯示。光屏越彈越多,除了最基礎的身體資料,有很多名詞他們甚至都看不懂。
  忽然,一道富有磁性的電子音響起,“機體破損程度,百分之五十九。自主修復程式,啟動。”
  查理不安地來回走動,末了又湊上前,“這不會有事吧?”
  賀蘭看著唐川,目光幽深,“不會的。”
  接下去,便是漫長的等待。
  停下來之後,大家都感到了深深的疲憊,賀蘭就讓肅峰小隊的大家都去休息,由第九軍團暫時負責聖蘇裡的探索和戍衛任務。
  另一邊,聖蘇裡以北三十公里開外的野林裡,血腥味順著樹葉的縫隙飄出,又很快被呼嘯的風帶走。
  溫暖的陽光在地上投下斑駁樹影,也勾勒著喬伊精緻俊逸的臉,他慢條斯理地抽出口袋裡的白色手帕擦著手,輕快的語氣像是漫步在某個花團錦簇的花園裡,“父親,如果你叫我來墨索爾,只是來處理這種小事,下次我可不會再接同樣的差事。”
  “不樂意了?”狄恩說笑著,兩人談話間就像一對正常的父子,在閒話家常。
  喬伊的目光掃過地上堆疊的屍體,“你雇傭的這些人,實力真的並不怎樣。現在唐川已經被救走,下一步該怎麼辦?哦對了,在此之前,父親,您是不是應該把綁架唐川的原由先跟我交個底?”
  “你難道還沒有猜到?”
  “我想,由您親自告訴我,會比較全面。”
  狄恩似是沉吟了一會兒,才終於把人工智慧的事情有所保留地吐露出來。經過一系列的事情,狄恩對喬伊的懷疑總算是慢慢淡了。
  喬伊一邊聽著,一邊把手帕隨手扔在地上,啪,一叢小火苗在他手上的點火器上升起,劃過一道優美弧線,將手帕和屍體一起吞沒。
  “父親,恕我直言,賀蘭已經帶著唐川去了聖蘇裡,事情已經脫離了您的掌控。”
  “不見得。”狄恩輕笑,“人工智慧,就是他們最大的弱點。你再藏幾天,過不了多久,聖蘇裡的大門就會為你敞開了。”
  時光飛快,轉眼間,三天已經過去了。
  光屏上的進度條終於走到百分之九十九,晶片的修復即將完成。
  賀蘭寸步不離地守在圓臺邊,看著日漸消瘦,只能依靠營養液維持身體機能的唐川,平靜的表面下似乎壓抑著黑色的深沉的怒海。
  其他人都沒有過去打擾,第九軍團把整個聖蘇裡都探索了一遍,清理出主要街道恢復交通,並繪製出了聖蘇裡的大致地圖。
  9月9號,這是一個看似再平常不過的日子。
  黑色的機甲在聖蘇裡的街道裡穿行著,大量的物資在秦海和萊茵的指揮下從禁區外被運回來,而後堆在高塔四周被清出來的空地上。張潮生和薄荷等人徒步檢查著聖蘇裡的各個能源儲備庫,查理和薄言蹲在高塔的牆角,抬頭看著頭頂的太陽,臉上是完全與他們的性格不相匹配的憂心。
  如果連話癆都失去了講垃圾話的興趣,那事情就真的很嚴重了。
  羅明光正好走過,看著兩人的模樣,正想過去安慰幾句。然而他剛跨出一步,就忽然聽到一陣細碎的頗有些奇怪的響聲。
  什麼聲音?
  他回頭,就見不遠處一盞砸在地上的路燈,忽然開始閃爍起光芒。可是聖蘇裡的能源不是早就斷了嗎,這些東西難道不是壞的?
  就在這時,一震輕微的顫動從地面傳來。
  查理和薄言驚訝地站起來,所有機甲都停下,而正從那顆巨大金屬球附近走過的張潮生和薄荷,更是愕然地抬頭看向前方。
  震動就從金屬球下方傳來,那顆足有一棟小洋樓那麼大的球體,忽然開始晃動,沒過幾秒,那金屬的球面忽然開始皸裂!
  然而它並不是真的裂開了,而是表面裂成了無數像鑽石那樣的切割面,而後那些切割面像鱗甲一般自行翻轉,陽光折射,瞬間爆發出的光芒差點讓薄荷和張潮生瞎了眼。
  兩人趕緊轉頭,緊接著,一陣勁風撲來。那風越來越大,張潮生一把抓住薄荷把他帶到路邊的建築物裡,再抬頭,就見那顆巨大的金屬球已然在轟隆的聲響中升空。
  它越來越高,越來越高,仿佛要直入雲層。直到它逐漸變成像星辰那樣的小點,找到自己的位置,才堪堪停下。
  像是星辰定軌。
  所有人都驚愕地抬頭,任誰看到一顆巨大球體扶搖而上,都會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而接下去發生的一切,更是讓他們終身難忘。
  整個聖蘇裡,活了過來。
  以高塔為中心,所有的燈光漸次亮起,一棟棟房子,一座座大樓,全部被燈火點亮。街邊好像已經壞掉的機器人發出卡拉卡拉的聲音,程式重新開機,一個個又再度站起來,沿著街邊走著。
  “嘩——”一條銀龍入海,街頭巷尾又重新播放起了全息廣告。
  所有的路面忽然開始傳送,像自動傳輸履帶,帶著站在上面的人們從街頭行到街尾,再在轉角處各自轉向不同的方向。所有人都是一陣慌亂,看著路邊不斷倒退的景色,再看看腳下不知道用什麼材質澆成的路面,恍若夢中。
  “歡迎光臨聖蘇裡,歡迎光臨聖蘇裡,這裡是未來之都,科技之城,真理的聖輝普照大地……”街邊的機器人捕捉到陌生的來客,歡快的電子音回蕩在泛著金屬冷意的城市裡。
  忽然,頭頂一陣呼嘯聲,所有人抬頭,就見一輛列車倒掛在懸浮軌道上,在半空呼嘯而過。
  “銀河帝國早報,昨日夏里昂陛下又頒佈新政令。長老院要求取消聖蘇裡特權,夏默殿下斥其根本是無稽之談……”
  所有人面面相覷,這是幾百年前銀河帝國時期的聖蘇裡!
  凝固的時間重新開始流動,兩個完全不同的時代,竟然這麼因緣巧合地相遇了。
  “快看那裡!”有人指著高塔的方向驚呼。
  大家循聲望去,就見高塔頂部的牆面上,一條黑色的紋路忽然裂開。就像一隻眼睛,從沉眠中蘇醒。
  不,那就是一隻眼睛,是真理之眼!
  天呐,忽然活過來的城市,消失又重現的黑色眼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十二層裡的唐川,睜開了他的雙眼。
  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那雙黑色的瞳孔深邃且沉寂,好像世間萬物都不在他眼裡。這樣的唐川冰冷而又陌生,讓賀蘭伸出去的手都頓了頓。
  而就是這一個小小的停頓,儀器忽然又發出聲響,“請勿斷開連結!請勿斷開連結!自動認主程序已啟動!自動認主程序已啟動!”
  賀蘭一驚,這時謝甯和查理等人急急忙忙沖進來,“怎麼回事?!”
  賀蘭抬手讓他們安靜,隨即深深皺起眉,抓住唐川的手指,語氣溫柔,“唐川?”
  唐川緩緩地眨了眨眼,無論是動作還是表情都略顯遲滯,但賀蘭的身影倒映在他眼中時,那股子淡漠冰冷的意味卻消散許多。
  謝甯上前,“聖蘇裡忽然復蘇了,真理之眼重現,唐川這裡……”謝甯看到唐川睜開的眼睛,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極其大膽且可怕的猜測。
  這時,嘀的一聲,“認主程序完成,是否要立刻進行更新?”
  認主程序?什麼認主程序?大家都懵了,唐川卻忽然抓住賀蘭的手,支撐著坐了起來,目光幽幽地看向窗外,回答:“立刻更新。”
  “好的,立刻將聖蘇裡調整至當前時間,請稍等。”話音落下,那無邊的資料瀑布忽然開始向外傾瀉。查理心中一動,立刻跑到窗邊往外看,而後,目瞪口呆。
  那些綠色的資料就像水,從高塔十二層傾瀉而下,以高塔為中心,蔓延向整座城市!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麼這座科技之城幾乎所有的建築都是用金屬做的,就連道路都是可傳送移動的存在,因為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金屬機器!
  資料流程暢通無阻地到達城市的任何一個角落,從地面漫過去,在牆面上掠過去,傳達著來自高塔的最高意志。
  然後,所有的機器人動了起來,甚至於地上的廢墟、一粒塵土,好像都為之而動。不到十分鐘,大家就都明白什麼叫做更新了。
  聖蘇裡的更新,是指城市的全面修復。把因為大爆炸毀壞的城市復原,把停止的時間撥到正確的位置。
  “這裡的每一個建築,使用的材料都是聖蘇裡最尖端的科研成果鍛造而成,即使遭到嚴重破壞,也可以恢復原貌。所以說,聖蘇裡是活著的,即使人類滅絕了,聖蘇裡也會永遠存在。”淡漠緩慢的語氣在十二層響起,圓臺下降歸於平坦,唐川就坐在白色圓環中央,身形孱弱,臉色白得幾近透明,身上的導管卻仍舊沒有斷開。
  大家都不禁回過頭來看他,那種感覺真是太陌生太糟糕了。
  這還是他們認識的唐川嗎?
  “戰……友?”查理向他走過去,語氣裡充滿了不確定。
  唐川回頭看他,似乎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他是誰。他張張嘴,剛想說話,賀蘭卻忽然單膝跪在他身邊,輕輕把他帶進自己懷裡,隔絕了所有人的視線,“你們先出去吧,讓我跟他單獨待一會兒。”
  “可是……”查理仍想說話,身邊的羅明光拉了他一把,搖搖頭。
  查理轉頭看了一眼相擁的兩人,這才閉上嘴,滿懷擔心地跟著大家出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唐川跟賀蘭兩個人。
  他們靠得那麼近,砰砰的心跳都清晰可聞。賀蘭輕輕擁著他沒有撒手,溫熱的吐息直往唐川耳朵裡跑,也把他低沉沙啞的嗓音帶進去,“你醒了就好。”唐川的聲音很平靜,“你就不怕我已經不是唐川了?我還有一個名字,你忘了?”
  “你是。”賀蘭擁著他的手緊了緊,卻仍小心注意著沒有碰到那些金屬導管。
  “你都沒有仔細判斷,怎麼知道是不是?”
  賀蘭抬頭,眸光複雜,與他額頭相抵,反問:“難道你不是嗎?告訴我,你要我怎麼相信,你不再是唐川?”
  “你真的願意相信……我還是那個唐川嗎?”
  “我相信。”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叫唐川心裡泛起波瀾。那一圈又一圈波紋蕩漾開來,化為春水連綿,暖暖的,好像再也不會感覺到寒冷。
  說了幾句話,他已經有些虛弱,疲憊地靠在賀蘭肩上,“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告訴你實話好不好?”
  “什麼事?”賀蘭輕撫著他的背,安撫著他。
  唐川偎著他,可憐又無辜,“我好痛,好難過,要蘭蘭親親才會好。”
  這可不就是唐川麼,一般人可說不出這種話。
  賀蘭直接低頭吻住他的唇,沒人知道他心裡其實有多擔心,但那些擔心在此刻都化為失而復得的狂喜。他的唐川還在,他的世界就依然還在。
  此時此刻誰都不願意去探討之前發生的種種,只是彼此依偎著,溫存著,在對方的唇上、臉頰下落下輕柔細緻的親吻,把欣喜得快要爆炸的心臟捂得牢牢的。
  過了許久,唐川才把詳情緩緩道來。
 
第174章 聖蘇裡陷落

  “我還能夠保持自己的意志,而不被麒麟同化,還得多虧了初代。”
  “初代?”
  “對。”唐川抬頭看了一眼那個菱形的儀器,那些細細的金屬導管在他發間、肩頭自然垂落,散在身體四周,“晶片被修復,麒麟合二為一,我原以為初代已經不在了,沒想到它的主代碼還儲存在晶片上,所以,我把它也導入了腦中的晶片上,暫時壓制住了麒麟。”
  “暫時?”賀蘭抓緊他的手。
  “對,初代跟麒麟畢竟相差太多,不能支撐太久。我現在跟麒麟屬於半融合狀態,麒麟並不能算是單純的人工智慧,他跟我一樣,都是人,所以他有自己獨立的人格,這些都被保存在晶片內。如果他真正覺醒,我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聯想到外面發生的一切,賀蘭忍不住問:“麒麟究竟是誰?”
  “他是聖蘇裡最後一任城主的小兒子,是聖蘇裡的新主人。”唐川說著,聲音忽然間變得哽咽,他緩緩閉上眼,心緒因為這幾天來接收的記憶而再度澎湃。
  記憶裡最深、也是最初的一段,是聖蘇裡陷落。
  銀河帝國傾舉國之力建造聖蘇裡,上層階級盲目崇拜無上科技,並不斷以此作為自己爭權奪利的籌碼,導致帝國上下民怨沸騰。皇室形同傀儡,聖蘇裡的權勢日漸龐大,而當聖蘇裡製造類人的計畫曝光,反抗幾乎就發生在一夜之間。
  內戰爆發了,而麒麟,就出生在內戰爆發的前夕。
  戰爭的走向幾乎沒有懸念,聖蘇裡有著讓人望塵莫及的科技實力,沒有誰能夠撼動它分毫。然而這個世界上最聰明的終究是人類,最頑強的也是人類,即使聖蘇裡再厲害,反抗勢力依舊像燒不盡的野草,只要有一點生機,就能再度頑強生長。
  偌大的銀河帝國,至此陷入了永無止境的戰爭。在戰爭的第三年,聖蘇裡的城主穆罕穆德忽然下了一個決心,為了像世人展示類人計畫的可行性,他決定將自己最小的兒子列為實驗體。於是麒麟離開了他的花園洋房,被帶進了高塔。
  七天之後,實驗成功了,麒麟作為年紀最小的實驗題,竟然成功挨過了融合期,並且完美保留了自己的意志。穆罕穆德非常開心,他第一次擁抱了自己的兒子,並決定將麒麟作為中樞,對聖蘇裡進行第二次的改造。
  改造耗日彌久,麒麟再也沒能從高塔里出去。
  內戰的第五年,聖蘇裡幾乎已經勝券在握,然而就在這時,機器人大軍發生暴亂,人工智慧叛變,整個銀河帝國在短短一月之內分崩離析,穆罕穆德雖然憑藉麒麟穩住了聖蘇裡,然而人工智慧的反噬實在太厲害,聖蘇裡的陷落近在咫尺。
  最後,穆罕穆德做出一個無奈的決定——放棄聖蘇裡,放棄銀河帝國。
  他調動整個聖蘇裡的資源,在最短的時間內打造了一艘龐大的太空船,把所有能裝上的物資、科研成果全部帶上,去另外的星域東山再起。
  “那為什麼麒麟還在?”賀蘭忽然想到一個可能,聲音漸漸小去。
  唐川神情悲戚,仿佛陷在回憶裡無法出來。
  “他被拋棄了。”
  他還記得自己光著腳急切地跑在聖蘇裡的街道上,他跑到聖蘇裡的空港,仰頭看著那艘即將起航的巨大飛船。接駁口斷開連接,勁風刮過來,吹亂他的頭髮和衣角。
  “父親!”他大聲喊著,急切、傷心,“父親!帶我一起走!”
  “父親!”
  船舷邊緣依稀出現一個人影,他以為父親來接他了,他欣喜地朝他伸出手。
  然而飛船在轟鳴聲之中漸行漸遠,麒麟眼中的欣喜變成淚光,哭著喊著追著船跑,“等等我!帶我一起走!”
  可是最後他才發現,追出來的,只是他的全息影像而已,他根本留不下一滴眼淚,根本觸碰不了任何人。
  他的人還被困在高塔里,而他最親密的人,都不要他了。
  他們已經不再把他當作一個同類看待。
  可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麒麟還是每天都在空港等待著,等待著或許有一天會有人想起他。
  可是內戰結束了,人類和人工智慧同歸於盡,當整片星域隨著銀河帝國的消亡而再沒有一個活物,聖蘇裡卻還是當年模樣。
  很快,麒麟也死了。
  他在死前跑出高塔回到了自己的花園洋房裡,靜靜地窩在繁花叢中閉上了眼睛,他希望自己可以死在一個陽光找得到的,溫暖的地方。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麒麟又醒了過來。
  他看著自己的屍體腐朽,為自己永遠無法回歸到人類本身而蹲在地上慟哭。
  然而眼淚落不到地上,花朵逐漸枯萎,一切都回不去了。
  都回不去了……
  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唐川、唐川”有人在叫他。
  唐川睜開眼,看到賀蘭的那一刻,微微一怔,才從那種孤寂悲傷的感覺中強行脫離。他喘著氣,有些難受地靠在賀蘭懷裡,感受到他強勁的心跳,心裡才逐漸平靜。
  是啊,他不是麒麟,他是唐川。
  賀蘭擁著他坐在地上,輕撫他的頭頂安慰,“餓了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唐川點點頭,賀蘭隨即叫人準備,然而沒過幾分鐘,秦海忽然進來,“喬伊來了,現在就在聖蘇裡外面。”
  喬伊?他怎麼會在墨索爾?
  唐川跟賀蘭對視一眼,賀蘭正要讓人把他帶進來,唐川思忖一下,卻打斷他的話,“讓萊茵進來陪我,賀蘭,我跟你一起出去見他。”
  唐川的話看似自相矛盾,但一刻鐘後,秦海就明白了個中蹊蹺。
  高塔第八層,會客室。
  賀蘭、秦海、羅明光、張潮生以及薄荷、查理等人,能來的都來了,喬伊就在他們對面落座,氣度優雅,從容不迫。
  唐川站在賀蘭身邊,準確地說,是他的全息影像站在那兒。
  喬伊似是很新奇地打量著他,“好久不見。”
  “不要盯著我看,我未婚夫還在旁邊呢。”唐川微微一笑。在全息影像裡他可沒那麼虛弱了,整個人看起來跟平常無異。
  喬伊聳肩,“好吧,我們開門見山。”
  “你說。”賀蘭道。
  喬伊收起散漫,“簡而言之,最近華京的局勢有些緊張,軍部的動靜過大了。我們心裡都清楚,這裡才是矛盾的起點,所以,我方希望你們能有所收斂,譬如前幾天唐川被綁的事情,能夠大事化小就大事化小,不要把事情鬧得太難看。否則,我方將會把唐川等同于麒麟的事情公佈出去。”
  四下譁然。
  查理沒忍住要駡街,結果話癆小天王薄言比他更快一步,“你什麼意思啊你?有你們這樣把人打一頓還上門威脅說你不要把事情說出去,說出去的話我就把你身上紋了個紋身的事情也給抖出去嗎?是不是有病?啊?有病快吃藥不要出來瞎晃悠!他奶奶的,我們還沒把你們怎麼樣的居然敢上門挑釁,說得出這種話你簡直是人渣!”
  薄言一通劈裡啪啦油爆豆子,承擔了全隊的憤怒值。
  薄荷拉住自家蠢哥哥,轉而森冷地盯著喬伊,“喬部長,你不要欺人太甚。你難道沒想過今天走進這裡,該怎麼走出去嗎?”
  喬伊微笑,“我敢打賭你們不能把我怎麼樣。”
  賀蘭發話了,“你威脅我?”
  “少將沒聽說過一個詞叫悠悠之口嗎?一個遠超奧斯帝國科技水準的人工智慧,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擁有顛覆整個帝國的力量。而這股力量恰好落在你們賀家手裡,那你覺得別人怎麼想?難道你們肯把唐川上交給暮宮,放在帝國科學院供人研究嗎?”
  “那你怎麼不擔心我先把亞伯拉罕家搞死?”唐川反問。
  喬伊攤手,“事實上,我們猜測你現在的狀態一定不會太好,如果你真的能一舉顛覆我亞伯拉罕家,現在也不會坐在這裡聽我說話。”
  喬伊這輕鬆的仿佛勝券在握的語氣,讓所有人都氣得想殺人,這簡直是逼著他們打落牙齒和血吞。然而唐川現在的情況太特殊,除了暫時妥協,好像真的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放心,只要你們對之前的事情不宣揚,我們也會為唐川保密。”喬伊說。這就是狄恩的底氣,掐准了賀家不會放棄唐川,也不會真的為了唐川就謀反,這個虧,賀家必須吃下去。
  所以先前他怎麼折騰唐川都無所謂,只要他不死。
  隊員們看著言笑晏晏的喬伊,目光兇狠得像是要把吃進肚子裡,但那又怎樣呢?這個世界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笑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喬伊最後提出要去看看唐川,賀蘭面色沉凝得可怕,但還是點頭同意了。
  萊茵和喬伊在十二層門口打了個照面,喬伊進去,萊茵出來,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查理在破口大駡,“議會的就沒一個好東西!”
  “我們難道就這麼妥協了?”伊莉婭心有不忿,“隊長受的苦就白受了?”
  “如果他們一直拿這件事來威脅,我看,唐川以後能不能出聖蘇裡都是一個未知數。”秦海皺著眉。
  房間裡,喬伊卻已經收起了那輕慢態度,走到唐川面前蹲下,仔細打量著。
  唐川睜開眼看他,“看出什麼了?”
  喬伊搖頭,“不過你只要還活著就成了,狄恩雖然很有底氣,但就像我剛才說的,人工智慧這事兒誰也不夠瞭解,他對你的忌憚,絕不會比任何人少。”
  賀蘭和謝寧都在。
  謝寧道:“你什麼時候來的墨索爾?”
  “幾天前。”喬伊說著,站起身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打開了聖蘇裡,並且成功修復了人工智慧,狄恩就不會再放唐川從這裡出去。他一定會想方設法把唐川困在這裡,如果最後他控制不住局面了,一定會把唐川是人工智慧的事情捅出去,轉移所有人的注意力,到時候,不管你們有什麼軍事大權什麼帝國之光,都一定會被人民群眾的黑色海洋所淹沒。黑白會顛倒,唐川會百口莫辯,狄恩·亞伯拉罕將會一舉成為正義之師,把邪惡的人工智慧扼殺在搖籃裡。”
  “可是唐川什麼都沒有做。”謝寧沉聲。
  “我說他做了,但他是人工智慧,他銷毀了所有的證據,他從一開始就包藏禍心,靠近賀蘭就是為了利用他,然後奪取帝國大權,包括中央資訊系統的一系列混亂都是他的手筆,你信嗎?”喬伊微笑。
  謝甯啞然,喬伊接著說:“就算你不信,願意相信的人也有很多,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一句話,讓人通體冰寒。
  “好了好了,這事兒不用你說我也夠瞭解了。”唐川想抬手揉揉眉心,可手裡沒力,愣是抬不起來。賀蘭就讓他靠著自己,伸手揉著他的太陽穴,幫他舒緩壓力。
  唐川閉著眼,“我才剛醒沒多久,你就到了,知道內奸是誰嗎?”
  “不知道。”喬伊說:“狄恩雖然增加了對我的信任度,但還沒到把所有佈置都告訴我的地步,所以,戲還得接著演。”
  “華京現在情況怎麼樣?”賀蘭問。
  “軍部現在在大清洗,這情況你應該比我清楚。不過暮宮對此的反應很有趣,我原先以為暮宮裡那位已經被喪子之痛給沖昏了頭腦,現在看來他心裡也還通透。一方面,他默認狄恩的種種行為,給他提供了很多便利,但另一方面,就算現在軍部鬧得那麼大,他也只是口頭上警告了一句,甚至對第九軍團那麼大的調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喬伊說著,最後下了句評語,“畢竟在皇位上坐了那麼久,不是可以隨意擺弄的傀儡。”
  “狄恩會把唐川的事情告訴他嗎?”賀蘭問。
  喬伊思忖幾秒,很篤定地搖頭,“不會。狄恩最終的目的並不是搞垮賀家,他是想把人工智慧收為己用,圖謀更大。”
  “篡位?”謝寧訝然。
  “不,我猜他更想做聖蘇裡城主那樣的人。”喬伊說著,目光認真地看向唐川,話鋒一轉,“所以,十四年前的聖蘇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第175章 永不屈服

  十四年前,聖蘇裡。
  “叩叩。”
  和風帶來敲門聲,正蹲在花園裡看石縫小草的麒麟欣喜地回過頭來,一路往前門奔去。身體穿門而出,差點撲到來人身上。
  那人看著他仰起的臉,眼睛裡帶著笑,“怎麼跑得這麼急?”
  因為想要見你啊。
  麒麟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他,就像小鹿斑比,大眼睛水靈靈的,惹人憐愛。肅峰向他伸出手,“走吧,跟我一起出去轉轉?”
  麒麟忙點頭,伸出手,才發現根本無法觸碰。他微微低下頭,靦腆地笑著企圖掩蓋自己的失落。肅峰倒沒想到這茬,可此時後悔也晚了,只能打著哈哈帶過去,把手收回放進口袋裡,“我們來賽跑怎麼樣?從這裡跑到空港。”
  好啊!
  麒麟無聲地點頭,肅峰又俯下身跟他對視著,眨眨眼,“我知道你跑得快,嗖嗖地就不見了,但你可不能耍賴哦!”
  麒麟又點頭,如同小雞搗蒜,雙手緊張又期待的放在胸前,深怕肅峰不相信他。
  肅峰隨即正色,擺好了架勢,“聽好了哦,一、二……”
  麒麟一本正經地等著開始。
  但是三還沒有喊出來,肅峰就直接一句,“開始!”然而撒丫子狂奔,絕塵而去。
  麒麟吃了一嘴灰,當然這只是個形容,灰塵根本對他沒用。但震驚是真的,臉蛋也被氣得紅撲撲——這個人太壞了!
  麒麟急急忙忙追上去,可奈何他兩條小短腿,人又實誠,說好了不耍詐就是不耍詐,所以肅峰都遠得只剩下一個小點了,他還在辛辛苦苦地追。
  前面肅峰拐過一個彎,麒麟看不到他了,心裡有些急,這時拐角處又探出一個頭來,笑嘻嘻地看著他,“來啊來啊,快來!”
  旁邊路過的肅峰小隊隊員們看著都忍不住扶額——隊長也真是的,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喜歡逗小孩兒玩,老不羞。
  “麒麟,快咻地一下竄過去,嚇他一跳!”有人出餿主意。
  麒麟跑得面紅耳赤,可還是搖頭,抿著嘴特別認真地跑。旁邊人就給他加油,前面肅峰又躍躍欲試地要跑了,麒麟追過去,面上著急,心裡可開心了。
  待兩人都跑到終點後,麒麟和肅峰並排坐在空港對方貨物的平臺上吹風。這時候的肅峰安靜下來,跟剛才給人的感覺又很不一樣。
  麒麟一直盯著他看,不知不覺看入神了,被肅峰發現,頓時羞得抬不起頭來。他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感覺今天聖蘇裡的風是暖的,雖然他已經幾百年沒有感受到風吹在身上的感覺了。
  這時肅峰忽然問他,“你想離開聖蘇裡嗎?”
  麒麟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心裡緊張得要死,過了片刻,肅峰的面前浮現出一行字——你要帶我走嗎?
  雖然他的語音系統並沒有任何問題,但是他身體裡屬於人的那一部分,在體會過幾百年的孤寂之後,讓他逐漸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張開嘴,卻說不出話。
  肅峰撓撓頭,看上去很是糾結,“我是說,換一個地方,但我可能……不能跟你待在一塊兒。科學院你知道嗎?聖蘇裡的科技水準很高,或許你會去那裡,幫助他們……”
  這話其實他自己都不信。
  然而沒等他說完,麒麟就拼命搖頭,神情中帶著慌亂。他跳下高臺,不斷示意肅峰跟他走。
  肅峰心裡疑惑,跟上去,他們最後來到了高塔。
  麒麟給他看了很多過往的影像和各種資料,類人計畫的全過程,然後是銀河帝國的分裂、聖蘇裡的陷落,一切如同浩瀚史詩一般在他面前展現,充滿了殘酷和血腥。
  當他看到麒麟瘦小的身軀上插滿了導管躺在冰冷儀器上的時候,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而更殘忍的還在後面,當麒麟被單獨留在聖蘇裡後,反抗勢力背水一戰攻入了這裡,數千人搖旗呐喊要消滅科技暴政,消滅最後一個人工智慧,攻訐像潮水將麒麟淹沒。
  但是他無法死亡。
  他崩潰絕望,瑟瑟發抖,然後,整個聖蘇裡就陷入了末日一般的混亂。
  人類和人工智慧的最後一戰何其慘烈,讓肅峰這個見慣了戰場殺戮的將領都不由顫慄。
  他霍然轉身,麒麟站在他後面,雙手背在身後低頭站著,像個做錯事不敢吭聲的孩子,不安地看著自己光溜溜地腳趾。肅峰蹲下來,“我們不出去了,好不好?你放心,我們不去害別人,也不會再讓別人來害你。”
  對不起。
  麒麟打出三個字。
  “你沒有做錯什麼,不需要跟任何人說對不起,知道嗎?”肅峰溫和地寬慰著他,想摸摸他的頭,又碰不著,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真的嗎?
  “當然了。”肅峰信誓旦旦,“壞人做錯了事,怎麼能怪受害者呢?你沒有主動去害過任何人,不是嗎?”
  麒麟紅了眼眶,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謝謝你。
  肅峰笑了,“哭鼻子了?噯我家那小崽子要是跟你一樣可愛就好了。下次我帶你去見他好不好,就我們兩個,偷偷地去,那邊有一大片海,你見過海嗎?蔚藍色的,一眼望去都沒個邊……”
  大海啊,麒麟聽他說著,心理充滿了無限嚮往。他想,這個男人真好,是除了媽媽以外,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了。
  他說要帶我去看海啊。
  還說要讓我跟他的兒子做朋友,我很快就會有朋友了。
  真好啊。
  “啪嗒。”一滴眼淚落下,唐川忽然回過神來,有些愕然地看著地上的水漬。他竟然……哭了?
  謝甯和喬伊都是驚訝地看著他,連賀蘭都有些訝然,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濕潤,喬伊忙問:“你想起什麼了嗎?十四年前究竟是怎麼回事?”
  賀蘭皺眉,“他需要休息,這個問題待會兒……”
  “沒關係。”唐川說,他不想讓自己變得那麼弱。
  賀蘭在這件事上一如既往的強硬,這時秦海端著食物進來,賀蘭不顧房間裡還有其他人,喂他吃了小半碗粥,才同意他繼續講。
  喬伊和謝寧當然沒有任何意見,只恨自己視力太好。
  喝完粥,賀蘭讓唐川靠在自己身上,脫下衣服來裹著他。
  唐川覺得胃裡暖暖的,整個人都舒服多了,整理整理思緒,說道:“當時肅峰已經知道了聖蘇裡陷落的全過程,所以對於狄恩想要帶回麒麟的意圖產生了懷疑,而且接下去最高議會強硬的態度也讓他覺得事情不對勁,他決定先試探。但是後來,事情的發展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最高議會強制要求肅峰將麒麟帶回去,否則就定他抗命,剝除他的軍籍。肅峰徹底明白了最高議會的意圖,才會在日記裡寫下那句‘我錯了’,不是他錯在抗命,而是錯在一開始就不該接這個任務,不該打開聖蘇裡,讓某些人的野心膨脹。”
  “這裡面有矛盾的地方。”喬伊說:“如果議會已開始就想謀奪人工智慧,那就不會從軍部調人過去,而是秘密進行。他們一開始應該對聖蘇裡的情況並不怎麼瞭解,所以才會大方地請軍部介入,而在介入的過程中,他們得知了聖蘇裡的實情,慢慢地改變了初衷,才會發生後面一系列的事情。所以,只有一個解釋——肅峰小隊裡有內奸,他們把肅峰瞞下來的關於麒麟和聖蘇裡的很多消息透露給了議會。”
  “對。”唐川點頭,眸中泛出冷光,“議會一開始就留了一手,肅峰對自己的隊員一向很信任,所有人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所以他根本沒有料到這裡面會有人背後捅他的刀子。”
  那一天,肅峰終於察覺了這個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因為無法確定嫌疑人,所以他沒有聲張,而是找到了麒麟,希望他能幫忙查出這幾天有誰偷偷跟外面進行了聯繫。
  麒麟當然答應他,並且很快就鎖定了嫌疑人。那個人叫歐文,是一個入隊沒兩年的新人,看到他名字的時候肅峰還松了口氣——至少不是隊伍成立之初就在一起的老人,這樣他的心裡還有點安慰。
  確定人選之後,肅峰把其餘的人都叫到一起說明了情況,並快速制定了一個瞞天過海的辦法——他們悄悄把歐文擒下,並假裝他繼續跟議會取得聯繫,用假消息混淆議會的試聽。然後肅峰再配合著跟他們周旋,最後,製造一場假的爆炸,假裝麒麟在爆炸中被銷毀了。
  雖然不確定能不能瞞過議會的那幫老狐狸,但肅峰有兩手準備,他把麒麟的事情透露給一位他很信任的前輩,到時候有軍部出面,議會不信也得信。
  可是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
  他剛剛把歐文擒下,議會的雇傭兵就包圍了聖蘇裡,強迫他交出麒麟,否則就把他們所有人就地槍決。肅峰當然不信,就算交出了麒麟,他們估計也不能活著從這裡走出去。
  但糟糕的是,他們的通訊設備遭到了破壞,應該是歐文幹的——聖蘇裡的信號原本就不好,這下,他們徹底成了甕中之鼈。
  可肅峰小隊都是鐵骨錚錚的漢子,怎麼可能輕易妥協,他們決定殊死一戰。
  雇傭兵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攻入聖蘇裡,另一部分守在城外。雙方打得非常慘烈,雇傭兵沒有留手,完全是奔著滅口來的,肅峰小隊當然也不是軟柿子,那都是戰場上的殺神,動起手來毫不手軟。
  麒麟躲在角落裡,看著一個又一個人在血泊中倒下,仿佛又回到了最終之戰的時候。他很努力地想幫忙,聖蘇裡感受到了他的意志,所以,那些還能動的機器人動了。
  雇傭兵們看著剛剛還癱在路邊好像壞掉了的機器人忽然朝他們殺過來,一個個驚訝得趕緊抵擋。肅峰小隊得到了寶貴的喘息機會,然而麒麟轉過街角,親眼看著一個雇傭兵被機器人在身上捅了個大洞,鮮血噴湧穿過麒麟的身體,無邊的恐慌排山倒海而來。
  “麒麟!麒麟!”肅峰在叫他。
  可是麒麟卻好像根本聽不到,他蹲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耳朵,不斷地在心裡喊著:“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不要再說了!都停下來,停下來啊!”
  “殺了他!殺了他!”
  “聖蘇裡的人都該死!就是他操控著機器人殺我們的!”
  “殺了他!”
  ……
  “麒麟、麒麟!”肅峰焦急地在他旁邊打轉。
  他呼喚了好久,麒麟才終於有點反應,肅峰面露喜色,可就在這時,原本應該被關在高塔的歐爾忽然挾持著另一個隊員出現在街頭。
  “都住手!”歐文聲色俱厲,“隊長,馬上把麒麟交出來,否則我就殺了他!”
  “歐、文!”肅峰的怒意噴薄而出。
  歐文下意識後退,手裡的刀卻害牢牢抵在隊友的脖子上,“隊長,不要逼我。”
  “現在到底是誰在逼誰?”肅峰語氣冷冽,“我沒有第一時間殺你,已經對你夠仁慈了,你為什麼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他們究竟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麼罔顧戰友之間的情分?!”
  “別過來!”歐文大吼著,“你懂什麼?!馬上把麒麟交出來,我不想殺人。”
  肅峰面色沉凝,麒麟更是整個人都僵住,他緊張地看著肅峰,就見肅峰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被擒住的那個人忽然朝歐文發難。
  變故就發生在瞬間,肅峰根本來不及阻止,歐文的刀就已經捅進了那人的胸膛,而那人也緊緊抱住了歐文,跟他同歸於盡。
  歐文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鮮血汩汩地從嗓子眼裡冒出來,完全沒有料到竟然會是這樣的結局。麒麟認得那個人,大家都叫他小林子,因為隊裡還有個林玄,他就只能冠上了小字了。
  他很愛笑,臉頰兩個小酒窩,很可愛。
  然而此刻那酒窩裡好像也染著血,他努力笑著看向肅峰,“隊長,對不起啊……”
  “小林子……”肅峰腳步踉蹌。
  小林子維持不住笑容了,低頭惡狠狠地在歐文耳邊說了最後一句話,“媽的,想威脅我,下輩子吧雜種!”
  歐文拼勁最後一點力氣想掙開他,然而那雙手就像鐵鉗,怎麼用力都掙不開。他不甘地嘶吼著,意識漸漸模糊,竟然就這麼跟他抱著死在了一起。
  然而肅峰已經被隊友的鮮血刺激得紅了眼,大步走過去抬腳就踹,把歐文的屍體踹出去幾米遠還不解氣,還要踹。趕來的隊友們趕緊拉住他,“隊長!他已經死了別管他了!”
  “他怎麼逃出來的?怎麼逃出來的?!”肅峰實在想不通,而就在這時,雇傭兵們又捲土重來。麒麟已經不敢再隨意發動進攻,機器人根本無法分辨敵友,見人就殺,他很努力地克制著晶片不要暴走,蜷縮在一邊大腦都快要爆炸。
  肅峰帶著人又重新投入戰局,這次大家都殺紅了眼,各個身上沾滿鮮血,活像地獄裡走出來的殺神。肅峰殺得最狠,幾乎沒有人可以攔得住他,然而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周圍的敵人最多,再強大的人,也終歸有堅持不住的時候。
  肅峰負了傷,肚子上一道傷口染紅了半邊身子。隊友石晉忙過去接應他,兩人互相攙扶著,你擋一邊我擋一邊,配合默契。
  麒麟想幫他擋,可奈何什麼都觸碰不了,他開始向外傳遞資訊——正是唐川父母接收到的那一條。
  那時,肅峰和石晉四周已橫屍一片,兩人都喘著氣,留的血比流的汗更多。
  肅峰想,如果一定要死在這裡,那跟自己的隊友死在一起也沒什麼不好的。他看向麒麟,提氣,“馬上封閉聖蘇裡!不要讓任何人再進來!”
  麒麟看著他,瞳孔卻在下一刻猛縮。他聽到噗的一聲,光刀從背後刺進了肅峰的胸膛。
  肅峰錯愕地睜大眼睛,緩緩低頭,看向從胸膛裡冒出來的那節刀尖。拿把刀來自石晉,自肅峰小隊建立之初就跟在肅峰身邊的,他以為最不會背叛他的人之一。
  “為……什麼?”肅峰踉蹌了一下,卻沒有倒下。他轉過頭,血紅的雙眼死盯著石晉,語氣裡含著無邊的不解,“為什麼?”
  “人生不一定只有理想和正義,你太迂腐了,肅峰。”石晉聲音冰冷,但眼神在與肅峰交匯時,卻隱晦地撇了過去,“我只能說,很抱歉。”
  不!!!
  麒麟無聲地呐喊著,他不顧一切地跑過去想接住肅峰滑落的身軀,可是沒有用。石晉抽回刀,肅峰倒地,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鮮血從他身下汩汩流出,而石晉惡魔般的聲音繼續響起,“麒麟,告訴我,你的晶片存放在哪裡?告訴我,我就放過剩下的人,你不想他們跟肅峰一樣死的,是不是?”
  麒麟渾身顫慄著,看著他使勁地搖頭,然而不遠處的街區仍然在傳來殺戮聲,石晉繼續逼迫著,“你也不想因為自己而讓更多的人去死不是嗎?肅峰已經因為你而死了,你應該聽我的,不要再造殺孽。”
  不……
  不是這樣的……
  眼淚不爭氣地從那雙驚恐的眼睛裡流出來,麒麟咬著唇倔強地搖頭,然而回憶又洶湧而來,那些仿佛可在靈魂裡的惡毒指責讓他幾乎無法壓抑晶片的暴走。
  石晉見他不妥協,又一把抓起還沒死透的肅峰,“你看,他還活著,只要你答應我,我就救他。”
  看著奄奄一息的肅峰,麒麟仿佛聽到心裡那道防線崩塌的聲音,所有的聲音都從他的世界裡淡去,包括不斷向這裡奔過來的其他隊友的呼喊和腳步聲。
  然而就在這時,肅峰忽然從瀕死的狀態中掙扎出來,一把抓住了石晉的腳踝。他死死地抓著,眼裡是刻骨的恨和不甘,“你休想……石晉……你休想!”
  石晉臉色一變,急忙想把他踹開,然而肅峰死命地拖著他,要緊著牙關連牙齒縫裡都滲出血來,“麒麟……”
  他艱難地回頭叫他,“封閉聖蘇裡……聽我的,永遠不要屈服……永遠不要!”
  石晉發狠一踹,肅峰在地上拖出一條血痕。
  “隊長!!!”這條不長的街道成為了雙方廝殺的最後地點,洶湧的殺意和人潮將麒麟淹沒,他哭著,跪在肅峰身邊向他伸出手。
  “對不起啊……不能……陪你去看……海了……”肅峰說。
  麒麟的指尖停在他臉頰旁邊,嘴裡發出無意義的音節,悲戚的、痛苦的。晶片開始暴走,全息影像開始閃爍,高塔上的眼睛流出血淚,整個聖蘇裡開始震顫。
  聖蘇裡,再度開始封閉,透明的防護罩升起,一切的秩序都逐漸崩毀。城裡城外,逐漸分隔成兩個世界。
  “砰——!”一聲巨響,火光和煙塵遮蓋了一切。
  而那些攪動的煙霧裡,永不屈服的人,還在拼盡全力做最後的廝殺。
  在他們的戰場上,死亡,絕不意味著認輸。
  銀河紀元1011年10月12號,肅峰小隊包括隊長在內共二十七人,戰死于聖蘇裡。
 
第176章 唐式邏輯

  回憶是極其慘烈的,唐川儘量用冷靜理性的口吻轉述,但是心潮太過澎湃,他仍然感到由衷的憤怒和疲憊。
  深吸一口氣,“麒麟所看到的一切,都可以從晶片裡調出影像資料作為證據,但從他的視角看出去,只能證明肅峰是無辜的以及叛徒和雇傭兵的存在,至於叛徒和雇傭兵是否是議會指使,還是沒有實證。”
  “但是這整件事情已經很明顯,就算沒有實證,放到全民法庭上難到還不夠?”謝寧義憤。
  喬伊回答他:“但是唐川被威脅了,不是嗎?如果我說,放棄唐川,你們會答應?”
  賀蘭抬眼,“即然知道答案,就不要說廢話。”
  喬伊攤手,“所以我們現在只能學皇帝陛下那樣,暫時維持相互制衡的局面。狄恩不會輕易把唐川就是麒麟的事情說出去,就連我這個兒子,他都拖到現在才鬆口,所以議會裡包括我在內知道的人不會超過三個。軍部裡那個職位最高的叛徒,也可能知道,但他們的目的是得到麒麟,所以我們互相牽制之後,他們還是不會輕易把唐川的事情洩露出去。簡而言之,我們還有時間,另闢蹊徑。”
  但是這個蹊徑不是那麼好辟的,賀蘭就讓唐川先休息,自己跟喬伊去詳談。
  不過唐川坐在賀蘭給他鋪好的毯子上,雖然疲憊,精神欠佳,但是腦子依舊活絡,各種各樣的資訊充斥在晶片裡,好像把他的腦子改造成了一個超級電腦。唐川做過實驗,把一個複雜的工程式套上龐大的數位進行運算,他只需要一秒鐘就可以得出結論。
  這顯然已經突破了人腦的極限。
  這讓唐川的內心深處感到一絲不安。
  “麒麟,你在嗎?”唐川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聲呼喚著。
  無人應答。
  “麒麟,不要害怕,我們一直在一起,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我,對不對?”
  還是無人應答。
  唐川也不氣餒,閉著有些酸澀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始喃喃自語,“其實我挺害怕的,但是男人嘛,都好面子,也不想讓人擔心,不過我總覺得世人都有一個誤區,表面上看起來很堅強跟內心很堅強是兩碼事……就好比我現在看起來像弱雞,可是我的內心依然強大啊,但就算再強大,我也想撲在男朋友懷裡嚶嚶嚶求親親,這完全不矛盾……你說對不對?”
  唐式邏輯一向與眾不同,越是琢磨,唐川越覺得自己真他媽有道理。
  “我帥故我在,我以前還埋怨我怎麼長著主角的臉,卻拿著配角的劇本,現在才發現我拿了刪減版,這玩笑開得有點大了……”
  說著說著,唐川控制不住地咳嗽起來,咳得伏在毯子上,真像自己說的那樣——一隻弱雞。咳得起不來了,他就趴在毯子上,“現實太操蛋你覺得我以後還能維持我的性福生活嗎?要是我OOXX的時候身上還插著這些管子,會不會把自己給纏起來?想哭……”
  一個人的時候,唐川的戲總是很足,他甚至很小的時候就尋思過要在自己的葬禮上安排兩個相聲演員給他話平生。當然他現在是不敢提了,怕賀蘭直接把他打死。
  “你說……我現在到底還算不算人類呢?”唐川艱難地挪動身子換了個較為舒服的姿勢,“我的記憶、感情,甚至是大腦,都受到了晶片的干擾,甚至我說這些話時的思維,都有可能不再出自我的本意,如果以後融合得越來越厲害……”
  “不會的。”忽然,一個稚嫩的童音出現在唐川的腦子裡。
  他猛然頓住,環顧四周,“麒麟?你在哪兒?”
  “我在你的大腦裡。”那聲音有點怯生生的。
  “你可以現身嗎?”
  對方沒有回答,就在唐川以為被拒絕了的時候,前方的牆根處,忽然有光芒閃現。一個穿著寬大的白衣服,銀白色頭髮微卷的小男孩出現在那裡,一張臉粉雕玉琢的,卻像是想藏起來似的,兩隻手背在身後,低著頭看著自己光溜溜的腳趾。
  唐川一時想不出什麼開場白,乾巴巴憋出一句,“你能開口說話了?”
  麒麟搖搖頭,唐川明白過來,剛剛那是在腦內意識裡的交流,根本不用開口說話。
  “可以……過來一點嗎?”唐川想向他招手,胳膊抬起來又沒有力,於是可憐兮兮地趴在地上看他。
  麒麟拿餘光偷偷瞄他,瞄一下,再瞄一下,白白的小腳丫忍不住往前挪。真的是一點一點地挪,還深怕唐川發現了似的。唐川捂著心口閉著眼在毯子上賣慘,“哎呀好疼,好疼好疼……”
  麒麟馬上噠噠噠跑過去,滿臉緊張地在他身邊蹲下來,湊過去看。
  唐川倏然睜眼,眸子裡滿是蔫壞和狡黠,“哎呀,你怎麼過來啦?”
  麒麟知道被騙,臉頰都紅了,粉嘟嘟的像水蜜桃。他作勢要走,唐川立馬認錯,“我錯啦,但是我真的疼,不信你看我的手腕。”
  麒麟轉頭去看,看到白皙的手腕上纏著紗布,頓時心又軟得一塌糊塗,默默地挪挪挪到唐川手邊,睜著雙烏溜溜的眼睛看他——這個人,性格真的跟肅峰哥哥好像啊,一樣一樣的。
  然而這時,門忽然又開了,麒麟受到驚嚇,咻地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於是賀蘭一進門,就收到了來自未婚夫的無敵必殺目光。
  “怎麼了?”賀蘭過去,溫柔地將毯子給他蓋好。
  唐川打不了他,只好瞪他,“你把麒麟嚇跑了!”
  “他在這兒?”
  “不然呢?”
  “躲起來也好,少兒不宜。”
  “怎麼就少兒不宜了?”唐川又怒。
  賀蘭就靜靜地看著他,唐川低頭,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黏到賀蘭身上去了。如果要問他你為什麼傷成這樣還能這麼迅速地黏過去,唐川可以回答你:本能。
  他老臉一紅,繼而乾脆把臉往賀蘭懷裡一埋,“我的,我想怎樣就怎樣。”
  “好,都是你的。”賀蘭讓他枕在自己腿上休息,目光掃過唐川身上纏著的層層繃帶,“還癢嗎?”
  “癢。”唐川聲音悶悶的。傷口大部分都結了痂,正是最癢的時候,但他又不能撓,甭提有多鬱卒。只有賀蘭才是他的良藥,他的吻能讓他平靜下來,暫時忘記身體其它部分的不適。
  沒一會兒唐川就睡著了,嘴巴微張著均勻地呼吸,賀蘭就靜靜地陪著他,指尖拂過他的臉頰,眸子裡倒映著暖洋。
  另一邊,喬伊在充滿‘友善’的目光中,施施然入住了高塔貴賓酒店,房間裡標準配備一張桌子一張床,門口還有兩個站崗士兵,服務相當周到。
  同時,萊茵從高塔里走出來,一路上碰到的人都像平常一樣跟他打招呼,可是大家都沒有唐川那樣的好演技,關切的眼神太過明顯。剛出門,萊茵就逮到兩個始作俑者。
  “聽好了,大家一定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知道嗎?”薄言跟旁邊幾位隊友耳提面命,“一定不能讓萊茵小寶貝感到傷心。”
  “對對對,大家一定要呵護小寶貝敏感脆弱的小心臟……”查理接話,旁邊的伊莉婭也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麼。
  萊茵站在他們身後,“哦,小寶貝?敏感脆弱的小心臟?”
  全場鴉雀無聲。
  查理訕訕地回過頭來,“啊哈哈哈副隊啊……”
  你的副隊萊茵舉起了屠刀,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一群人被萊茵殺人的目光攆得作鳥獸散,萊茵無奈搖頭,隊裡一群活寶,心情不好的時候逗一逗,倒是能讓人立刻開心起來。
  如果忽略掉那些三不五時就冒出來的奇葩昵稱的話。
  但萊茵很忙,他沒空去管這些,也沒空去理會讓查理他們擔心的那件事,他只是很忙,忙得好像沒有一絲絲可以空下來的時間。忙到晚上,他才再度回到高塔,迎面正好碰上一個士兵拿著些帶血的繃帶出來扔,他立刻皺眉把人攔下,“怎麼回事?唐川的?”
  “哦不是,這是喬伊的。”那人說到喬伊的名字,還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
  萊茵揮揮手讓人走,自己卻停在原地怔愣了一會兒。
  喬伊受傷了?什麼時候的事?
  隨即他又回過神來,喬伊受傷又關他什麼事呢?他們早就應該沒有任何瓜葛了,不是嗎?
  但是晚間的時候,喬伊忽然發燒了,就連賀蘭都專門下來問了一句。錢少澤去給他看過,他肚子上有槍傷,因為長途奔波沒有得到良好的治療,所以有些發炎。可雖然說不是什麼致命傷,喬伊白天來的時候那優雅隨意的姿態還歷歷在目,完全看不出有任何身體抱恙的痕跡,也是夠能忍的。
  如果不是因為炎症發燒,或許他連提都不會提。
  萊茵一個人去頂樓吹風,手裡拿著根從第九軍團的某個小士兵那兒討來的煙,他還記得那小士兵掏出煙盒的時候一臉驚訝的表情——萊茵看著就不像是會抽煙的。
  萊茵確實不常抽,只是偶爾為之,他本身很討厭這種會讓人上癮的東西。抽完煙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他轉身回房,路過走廊裡某間房間門口時,腳步卻慢了下來。
  目光在那門牌上一掃而過,腳步雖慢,但是沒有停,噠噠地過了轉角。
  幾秒後,那腳步卻又邁了回來。
  萊茵冷著臉推開房門,悄無聲息地走進去,站在床邊借著月光打量那人染著病色的眉眼。也許只有在這時候,他才看起來那麼人畜無害。
  他只是看著,什麼都沒做。過了不知道多久才神使鬼拆地伸出手,可是稍稍回神,那手就在中途拐了個彎,把落下的被子扯了扯。萊茵臉色不善,似乎有些氣憤,也不知道是在生誰的氣。抿著唇,轉身又走了出去。
  關上門的刹那他背靠在門上,像個泅水的人,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
  門內,應該睡著的人卻已經睜開了眼睛,向著半空中伸出手,月光從指縫裡流走,悄無聲息。
  
第177章 初遇

  “我需要追加一個條件。”賀蘭沉聲。
  “我覺得我們的誠意已經給得夠足,少將你的條件未免有些太多了。”喬伊悠然地靠在椅背上,聲音因為生病而放輕,卻絲毫沒有影響它的力度。
  會議室裡,兩人你來我往,那外放的氣場互相傾軋,搞得其他人噤若寒蟬。而這樣的場景,從昨天到現在,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這場談判,看起來不會輕易完結。
  一個多小時下來,喬伊的精神已經有些萎頓。雖然他跟賀蘭只是做做樣子,但賀蘭可真是一點都沒放水,那氣場碾過來,逼得喬伊必須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應對。哪些話,是故意說出來的假話,哪些話,是真的談判的內容,都需要去判斷。
  但俗話說的好,最瞭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敵人。賀蘭和喬伊嚴格來說不算是敵人,但對對方的心性都很瞭解。
  一場好不容易結束了,喬伊回到房間裡,就再也繃不住,坐在床上揉著眉心,頭痛。然而那對勞什子情侶還不放過他,咻地一下,唐川就出現在房間裡。
  多虧了自小的好教養,喬伊沒有對他翻白眼,“你們是說好了輪番上陣麼?”
  “怎麼,你不歡迎啊?”唐川笑眯眯地盯著他,攤手,“你的痛苦,就是我的歡樂。上次你把我搞進醫院,我還沒跟你算帳呢。”
  喬伊無奈,“我該慶倖你現在揍不了我嗎。”
  “不,你沒聽說過有一種攻擊叫靈魂慟哭嗎?”
  我還真沒聽說過……
  唐川站在窗邊,目光幽幽地對著窗子裡灑進的日光伸出手,“啊,也不知道昨晚是誰,對著月光獨自傷神呢,神情落寞不忍直視啊,要是碰到他我一定得當面問問他,這是失戀了還是咋地啊……”
  喬伊:“……”
  當初怎麼沒把唐川直接搞死呢?
  唐川看他鬱悶,自己就開心了,“你這是活該啊,不作死就不會死。”
  喬伊問:“所以,你現在能看到聖蘇裡任何一個角落的情況?”
  “你猜?”唐川聳肩,“別扯開話題,我們還是回到月下傷神的這個事情上來。”
  喬伊苦笑,隨手把領帶解下,“所以,你想說什麼?讓我遠離萊茵?我想我一直跟他保持著相當的距離。”
  “有些關係不是保持距離就可以的,比如父子,你能隨隨便便就斷絕關係嗎?哦錯了,放在你身上還真可以。”唐川言辭犀利,對於喬伊他可沒有半點手下留情的意思,“如果排一個華京渣男排行榜,你一定可以排進前三。”
  “所以呢?”喬伊說。
  唐川卻說:“沒什麼所以,按照我剛才所說的,得出的結論又與事實不符,於是我往前推了推。剛開始我之所以覺得你渣的,是因為你就是渣,你利用身邊的所有人,你的父親、下屬、弟弟、未婚妻,還有我、謝寧,一次不夠那就用兩次,雖然這很渣,但不得不說你的方法是最快捷有效的。你這樣的人看起來毫無弱點,因為沒有人可以讓你在乎,但是我最近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你竟然真的跟萊茵保持距離了。”
  “這有什麼不對嗎?我們已經決裂了,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喬伊的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幽光,拿起床頭的藥,擰開了藥瓶子。
  唐川忽然湊近了,嘴角掛著蔫壞的笑,“你看,你在用這些小動作,試圖掩蓋自己的心虛。”
  喬伊給自己倒出兩粒藥,不以為意,“你繼續。”
  如果是別人,還真能被他這反應糊弄過去,但唐川可不是別人,“按照你一慣的行為來分析,萊茵對於你來說還有太多的可利用價值,但你為什麼收手了呢?因為你對他的感情變了。你變得在乎他了,你捨不得了。你怕被人發現這個軟肋,所以你早早地把他丟開。”
  “我倒是不知道,你還有情感導師的這個職能。”喬伊沒有承認也沒否認,反問:“你既然那麼關心他,那對我跟他保持距離應該是樂見其成的,為什麼要來跟我強調?”
  “因為我忽然記起了關於穆林殿下的事情,然後發現了很多說不通的地方。”唐川的目光陡然變得淩厲起來,“我查過很多資料,殿下可以說是你少年時期來往最密切的朋友,可是為什麼他死之後,你毫無反應?照你一慣的行為方式,你應該更傾向于走你父親的那條路,而不是跟我們捆在一起,為什麼又會變成現在這樣?而且,狄恩雖然說很謹慎,有疑心,可你是他唯一的兒子,他對你的疑心,好像有些過重了。我現在很懷疑,你到底給自己安排的是一條什麼樣的路。”
  “這跟萊茵有任何關係嗎?”
  “你不要跟我裝傻,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情,你覺得萊茵能真的袖手旁觀嗎?”唐川語氣生冷,“我不管你會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萊茵不能有事,你懂嗎?”
  喬伊盯著他看了會兒,“你可真像只護雛的老母雞,你放心吧,他可沒你想的那麼脆弱。話說,關於穆林的事,你想起什麼了?”
  喬伊到底心裡怎麼想,其實唐川也沒什麼把握,今天這番話只是為了敲打敲打,“我只是想起我見過他,在伽藍星做手術的時候。他抱過我。雖然我不記得具體的細節,但是我能肯定他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說著,唐川不由眯起眼,“你是知情人,對不對?”
  “更準確的說,肅峰和聖蘇裡的事情,是我透露給他的。”
  喬伊站起來,走到窗邊。潔白的襯衫上染著血跡點點,那病態的臉龐被陽光照得白皙得有些透明,“很驚訝是不是?”
  驚訝,當然驚訝。唐川驚訝地一時都沒有說出話來,按照喬伊這麼說,這其中的淵源,遠比他想得要深。
  “那是聖蘇裡爆炸之後,大約過了半年吧,我去李家探望萊茵。那會兒他還是個小不點,總是打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去看他,我就去了。那天我帶著萊茵在街上散步,正好碰到街頭有人在做演講。”
  那是一個酷熱的夏天。
  雖然很熱,但是穿著小背帶褲的萊茵還是緊緊抓著哥哥的手。難得出來逛街,他也不像其它小孩子那樣好奇地東張西望,眼睛裡就哥哥一個,哥哥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像個小跟屁蟲。街頭有演講,他也沒聽明白是在講什麼,反正哥哥停下來聽,他也就停了下來。
  但喬伊對這演講的內容很感興趣,聽得津津有味。
  起初那是個女人在講女權,後來又站出來一個男的,從女權開始一直講到同性戀合法婚姻,進而再對現今的制度進行抨擊。內容廣泛,雖然大多是泛泛之談,但最後的點評卻很辛辣。比如他們敢直接對議會高層開嘲諷,一腔熱血得有些中二病,卻又不失毒舌本色。
  喬伊就牽著弟弟站在人群外,站了許久。回過頭時,恰好在人群裡看到了同樣駐足傾聽的林玄。
  兩人的目光相遇,命運的齒輪就此轉動。
  “我從林玄那裡得知了聖蘇裡的情況,然後把事情告訴了穆林。穆林恰好開始新一輪的巡防,於是在途中悄悄去了趟伽藍星,你應該就是在那時候見到的他。”喬伊說。
  “可是後來消息洩露了?”
  “沒錯,狄恩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消息,穆林沒來得及向暮宮揭發聖蘇裡的情況,就被滅了口。”
  “可是你還知情,當時你為什麼不站出來?你的朋友,堂堂一位皇儲被滅口了,你不感到憤怒嗎?”在唐川看來,十幾歲的喬伊或許還心懷熱血,不然怎麼會停下來聽那樣一場演講,又怎麼會跟林玄走在一起,還把實情告訴穆林?
  喬伊勾起的嘴角裡泛著冷意,“你知道我跟穆林最大的不同在哪裡嗎?我們雖然是朋友,但在很多事情上我們的意見是完全相左的。當年他固執己見,一定要用他覺得光明磊落的辦法,把所有罪人繩之以法,事實證明,他失敗了,而且敗得很徹底。”
  “所以呢,你決定要按照你自己的辦法來?”唐川沉聲。
  “難道不可以嗎?”喬伊輕鬆反問。
  唐川皺眉,“我剛才的問題,你只回答了一半。”
  話題又被他繞了回來。
  喬伊就知道唐川不會那麼輕易被他糊弄過去,但他走回床邊坐下,卻是不打算再回答了,端起水杯把藥咽下,“很抱歉,剩下的問題,等過一段時間才能回答你。”
  喬伊油鹽不進,任憑唐川再怎麼追問,都不肯回答,只不鹹不淡地說一句,“你不是想把007弄回來?”
  唐川就閉嘴了。
  “還有,不要在一個單身男人的房裡待太久,你不怕賀蘭吃醋麼?”
  唐川翻了個白眼,“要吃你的醋還不如吃007的,不過你這一提我倒想起正事兒來,我該跟賀蘭約會去了,自己孤獨地入睡吧,單身狗。”
  說完,唐川還真就走了,身體穿牆而過,像個幽靈。
  來也快,去也快,瀟灑隨意,來去如風。
 
第178章 那朵花兒

  唐川說是要約會,是真的約會去了。他一個人待在十二層動不了,覺得自己頭頂快長蘑菇,於是約賀蘭出去走走。
  他說這叫精神勝利法,雖然他的身體沒有出去,可他的精神遨遊宇宙啊。
  於是肅峰小隊和第九軍團的大家就看到賀蘭和唐川並肩從高塔出來,一開始大家還很激動,以為唐川身體好了,可隨即一看,心裡不免失望——原來是全息影像。
  不過誰都不敢把這失望寫在臉上,一個個打起精神來跟他們問好。誰都擔心會戳到唐川的傷心事,可是唐川看起來比他們想像得要灑脫得多,落落大方地跟他們回禮,臉上的笑容燦爛,眉宇間毫無陰霾。
  真好呐。
  大家又有種回到從前的感覺,好像一切都還沒有變。
  兩人走到了麒麟的那棟花園洋房前,屋子還是塌的,當初爆炸時被炸毀了大半,就連那個小花園都被廢墟掩埋。而這裡的幾棟洋房,也是整個聖蘇裡唯幾的用普通建築材料建造的房屋,所以即使聖蘇裡的自我修復已經修復了大半,可這裡的房子還是維持著炸毀時的模樣。
  值得一提的是,聖蘇裡的自我修復把絕大部分輻射也給淨化了,再過一段時間,禁區就將不復存在。
  唯一遺憾的是爆炸毀去了所有人的屍體,他們誰都沒有找到肅峰和他的隊友們的骸骨。
  唐川和賀蘭直接從坍塌的圍牆走進花園裡,看到廢墟的縫隙裡依稀有個小土堆,那應該就是麒麟的墓了。
  是肅峰當年親手給麒麟挖的坑,他把屍骨放進去,還在草叢裡撿到了一枚黑色的拇指大小的晶片。
  “這個,要一起埋進去嗎?”肅峰蹲下身子問他。
  麒麟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它已然成為了聖蘇裡的一部分,晶片放在哪裡都一樣。至於唐川腦內的晶片,那是林玄後來找的一個替代品,只是讓麒麟暫時在上面安了一個家。
  蓋上土,肅峰雙手擊掌,“好了!明年這裡就會開滿鮮花,你喜歡花嗎?”
  麒麟點點頭,他很喜歡花,可是聖蘇裡的花很少。他剛剛跟晶片融合成功的那會兒,每天,父親都會帶來一束花插在花瓶裡送給他,就放在十二層的窗臺上,陽光灑在花瓣上,特別漂亮。
  肅峰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心裡一動,轉身再花園裡四處尋找,終於被他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裡,找到一朵盛開著的小白花。
  這朵小白花只有四辦,枝葉纖細好像風一吹就會斷,可是它純白、美好,就像麒麟一樣。他把它采下來,轉身想戴在麒麟的發間,可是手伸出去,才發現根本戴不了。
  氣氛有些尷尬。
  他原以為麒麟會傷心,卻沒想到他靦腆害羞地笑著,扭捏地伸出手去接。那圓潤的指尖碰到花瓣時,他的手裡也多了一朵一模一樣的小白花,拿回來,往自己耳後一別。
  小白花別在小麒麟的發間,可愛到飛起來。
  肅峰看著麒麟紅得像是番茄的臉,揶揄道:“臉紅了?害羞了?我們麒麟真可愛啊。”
  麒麟揪著衣服下擺,更難為情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擺。那廂肅峰又在喊,“你看你看,看我~”
  麒麟抬起頭來,一朵小白花插在肅峰頭髮上,跟麒麟一模一樣的位置,他朝麒麟眨眨眼,“哈哈,我有麒麟那麼可愛嗎?”
  麒麟忍不住笑了,發間的小白花跟著他的肩膀一起輕顫,眸光如星辰灑落。
  ……
  “麒麟?”唐川嘗試著再次呼喚麒麟,“麒麟,你還記得肅峰叔叔跟你說的,要把他兒子介紹給你當朋友的事情嗎?那個朋友現在也在這裡哦,你不想跟我去見見嗎?”
  果然,這個誘餌拋出來,麒麟按捺不住了。
  一個小小的腦袋從一塊傾斜的石板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來,大眼睛有些害怕地看看唐川,又看看賀蘭。
  唐川對他招手,“來,別怕,旁邊這傢伙是我男朋友,男朋友你知道嗎?就是跟我很好很好的人。”
  “是未婚夫。”賀蘭糾正他。
  “好好好,是未婚夫。”唐川一臉拿他沒辦法的樣子,隨即又沖麒麟笑笑,“來啊,有我在,他不敢欺負你的。”
  賀蘭不予置評,但眸光變得柔和許多。
  麒麟猶豫了一會兒,終於磨磨蹭蹭從石板後出來,慢吞吞走到唐川身邊,還就勢往他身後一躲,一雙眼睛怯生生地看著賀蘭。
  唐川忍不住笑,“堂堂帝國之花,你怎麼那麼不招小孩兒待見呢?”
  賀蘭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拿賀杉來說,從小像個混世魔王作天作地,但是一看到他就慫。唐川難得在賀蘭眼裡捕捉到一絲鬱悶,心情好極了,牽起麒麟肉肉的小手走在前頭,“走咯~”
  麒麟邁著小短腿亦趨亦步地跟著他,一大一小完全忽視了賀蘭,好得像一對父子。
  嗯?父子?
  賀蘭眯起眼,仔細打量了一會兒。唐川回過頭來催他,“怎麼還不跟上來?麒麟腿比你短都走得比你快。”
  麒麟聽到自己的名字,也轉過頭來,臉蛋兒紅撲撲的,好像還不好意思了。
  賀蘭看著他倆,嘴角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大步跟上去,“來了。”
  唐川牽著麒麟的左手,賀蘭走在麒麟的右手邊。一開始,麒麟還有點怕他,一直往唐川那兒靠,走著走著,他看唐川總是笑著跟那人說話,漸漸地也就不那麼怕了。
  麒麟雖然活了很多很多年,可心智還停留在他被拋棄在聖蘇裡的那天,他會害怕會惶恐,但他的世界從不複雜。
  “嘿戰友,你這又是在搞什麼?”半道碰到查理,他見著麒麟可好奇了,咋咋唬唬地圍著他們轉,“這是麒麟嗎?好可愛!”
  查理這大嗓門一喊,其他人都被吸引了過來,“天呐真的跟日記裡描述得一模一樣……”
  伊莉婭捂著心口像中槍,“嗷嗷嗷嗷好可愛好萌!隊長你知道你們現在像什麼嗎?一家三口!”
  唐川:“……”
  賀蘭:“嗯。”
  嗯你個鬼啊!全家就你一個人畫風不對,站遠點!
  賀蘭無辜。
  唐川抱起明顯有些害怕的麒麟,“好了好了都悠著點,成年人了知不知道什麼叫矜持?”
  “就是因為成年了,所以才不矜持啊!”薄言暴強回答。
  麒麟的屁股坐在唐川的胳膊上,圓圓的翹翹的,看得查理忍不住手賤想要去戳。但手指還沒碰到呢,剛巧麒麟就回過頭來,四目相對,查理被抓個正著。
  麒麟睜大了眼睛,忽然轉頭就埋在唐川懷裡——這個怪蜀黍好怕怕!我不要了我要回家嗚嗚嗚嗚嗚……
  唐川瞪他,“你戳人家屁股幹嘛呢?你又戳不到!”
  查理嘿嘿撓頭,“我這不是手癢嗎?”
  唐川再瞧瞧旁邊一直不吭聲的羅明光,視線都差點黏在麒麟身上了,還臉紅,臉紅你妹啊!
  麒麟緊緊抓著唐川,嚇死了。
  唐川還以為他就是怕生,因為從前的事情不願意接觸陌生人,正想哄他,卻聽見麒麟在他腦內哭,“壞人,有壞人……”
  壞人?唐川回答他,“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是喜歡你才這樣的,別怕。”
  “壞人,嗚嗚嗚嗚嗚有壞人,要殺叔叔,壞人……”
  唐川立刻明白過來,麒麟說的是隊裡的叛徒。上一次肅峰就是被隊友石晉背後捅刀子,麒麟雖然沒有明白整件事情,但是這個認知卻一直保留在他的腦海裡——隊裡,有叛徒。
  肅峰會死,唐川會死,他害怕極了。
  唐川安撫著麒麟,麒麟趴在他懷裡,有了依靠,也沒有再像當初那樣崩潰,只是再沒有把頭抬起來。大家都漸漸感覺有些不對勁,唐川卻沒把真正的原因說出來,帶著麒麟返回了高塔。
  高塔十二層。
  唐川幫麒麟擦掉眼淚,看著躺在毯子上閉眼睡著的自己,又看向賀蘭,“你覺得我們隊裡真的有叛徒嗎?”
  “你是隊長,你覺得呢?”賀蘭反問,深邃的黑眸看著唐川。
  “你要這麼問,那我肯定回答你,沒有。”唐川正色道:“他們每一個都是我的隊友,我不想去懷疑任何人。”
  賀蘭知道唐川重感情,護著自己隊友的時候就像老母雞護雛。唐川看見他的眼神,挑眉,“看你這個表情,你可別認為我是完全被感情左右了啊,你知道一個人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什麼嗎?是智慧。”
  唐川又開始講他的人生哲學,“智慧與感情並重,才能被稱為男神。”
  “你的帥氣呢?”
  “帥氣是基本。”
  好吧。賀蘭讓他繼續講,他洗耳恭聽。
  “稍微想一下,我們就可以發現一個很明顯的事實——肅峰小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喬伊和威廉替我們選好的。我、秦海、張潮生、羅明光,我們四個人住進同一間宿舍本身就不可能是一個巧合,喬伊是教育部長,他能輕而易舉地干預這件事情。然後還有萊茵,萊茵在初期是喬伊一步很重要的棋,他通過這步棋,把自己成功推到了我們的對立面,用感情問題來為自己披上一層外衣,從而減弱自己的可疑程度,萊茵就絕不可能是個奸細。還有你,還有隊裡的其他人,我們這些人湊在一起看似偶然,其實都是必然。”唐川侃侃而談。
  “喬伊在穆林還沒被滅口之前,就已經跟林玄搭上了線。他為了今天所作出的努力和準備,超乎我們所有人的想像,他聰明嗎?聰明。十幾年來步步為營,極度隱忍,如果說我們在明,狄恩在暗,那喬伊就站在所有陰影的重疊處,他選出來的人,一定不會有問題。否則棋差一招,就會把他自己暴露在狄恩的視線裡。所以我可以肯定,至少一直在我們身邊的那幾個人,絕不會是叛徒。而且,如果僅僅是向外傳遞我已經醒了的消息,在聖蘇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辦到,不一定是我們隊內的人。”唐川說著,思維越來越活躍,可額頭上卻忽然被人彈了一下。
  他霍然轉頭,瞪著賀蘭,“你幹嘛彈我頭?”
  準確地來說,賀蘭彈的是躺在毯子上的唐川的本體,而全息版唐川站在一邊看著他倆,忽然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
  “大哲學家,你說的都很有道理,但是,你該休息了。”賀蘭做了個請的姿勢。
  唐川這才不情不願地把全息影像給關了,睜開眼來,嘴裡仍然不肯停歇,“其實還有一個很關鍵的問題,關乎到接下去整件事情的走向。剛剛我試探了一下喬伊,我覺得我的想法肯定是對的,比如,喬伊如果單純只是想為穆林報仇或者是為肅峰伸張正義,他所需要做的僅僅是把一切都捅給陛下。可是他沒有,你不覺得奇怪嗎?到底是什麼樣的目的,讓他需要準備十多年之久?”
  “那你覺得他想要什麼?”賀蘭問。
  唐川想了一會兒,還真想不到。喬伊給他的感覺還像在霧裡,看不清,摸不透。
  他皺眉,可眉頭還沒皺起,賀蘭就伸手蓋住了他的眼睛,“睡覺。”
  唐川哀怨地歎口氣,拍拍身邊的空處,“好麒麟,來,陪我睡覺。”
  麒麟乖乖地躺過去,大眼睛看著賀蘭,有點怕怕的。但這種怕跟一開始的怕又有點不一樣了——這個人好嚴肅,怕怕。
  但是過了一會兒,麒麟又覺得這個人好溫柔好溫柔,看著唐川的眼神很溫柔,抱著他的姿勢也很溫柔。大概是他的目光太過灼熱,賀蘭抬起頭來看他。
  麒麟馬上縮回去,紅著臉只用餘光偷偷看他。
  賀蘭莞爾,輕聲說:“你幫我陪著他,好嗎?”
  哇,他說話的聲音也好溫柔好好聽。麒麟連忙點頭,唐川已經熟睡,賀蘭便輕輕地把自己的手從他脖子下抽出來,幫他蓋好毯子,轉身出去了。
  麒麟看著關上的房門,很有使命感地往唐川身邊挪了挪,趴在那兒,兩隻手撐著下巴,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
  賀蘭剛出門,走下樓梯,迎面就碰上快步跑來的秦海,“前線急報!”

第179章 敬禮

  “今天早上的那份戰報,整理好了嗎?”秦海腳步匆匆。伊莉婭忙抬頭,從桌上雜亂的物品中抽出一份文件,“在這兒!”
  秦海接過,腳步片刻不停地往指揮室走,走廊裡碰到莫比,“秦海,剛剛趙毅在找你!”
  秦海點頭,兩人快步擦肩而過。沉悶的腳步聲快節奏地在走廊裡響起,感應門自動打開,秦海一頭鑽進了忙碌而緊張的指揮室。
  萊茵在通訊台前回過頭來,隨手遞過一份電子檔,“最新的戰損報告。”
  秦海則把自己手裡的那份遞過去,兩人同時低頭閱覽,眉頭都不禁蹙起。轉頭看向房間的另一邊,秦海走過去,單手撐在張潮生的椅背上,“怎麼樣?”
  “唐川已經恢復了聖蘇裡對外的所有通訊,我正在構建直接對前線的通訊網路。”張潮生一邊說著,手裡的動作可沒停,“今天早上太空要塞的通訊一度中斷,對方的攻擊力度很大。賀蘭的意思是,把這裡建設成墨索爾戰區總指揮部。”
  秦海點點頭,“現在是沒有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了。”
  “第九軍團已經出手了,斷沒有再換人的道理。”賀蘭冷峻的聲音在旁邊響起。秦海轉過頭去看,就見賀蘭雙手撐在桌子上,神色鄭重地看著對面的通訊光屏,“事實上,如果不是第九軍團在這裡,坦丁不可能繼續發動那麼大的進攻。我們當初只調了第七師的兩個團過來,對方顯然是想把我們一口吞下。”
  “但是第九軍團不可能再調更多的人過去,東南星域才是我們一直以來的主戰場。”光屏的對面,一干將領正襟危坐。
  “所以,就這些人。”賀蘭目光銳利,“我只需要你們從邊軍中再調配一些人過來。”
  大家商量著,錢通說道:“我們的原定計劃,是把你和肅峰小隊一起從墨索爾調回來。”
  “但恕我直言,這個計畫的可行性不高。”賀蘭直言不諱,“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
  ……
  聖蘇裡滿是一派忙碌氣息,枯坐十二層的唐川也並沒有閑著。他的身體經過這些天的調養已經好了很多,至少可以站起來走動了。只是聖蘇裡的更新還差最後一點,所以那些導管依舊插在他身上,像無數藤蔓將他包裹。
  但這並不意味他就被束縛了手腳,他這幾天致力於開發自己的新功能,比如通訊這邊就是他配合張潮生做的,如果要打資訊戰,唐川可以保證絕對的勝利。
  用人類的眼光去看世界,和用人工智慧的眼光去看世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體驗。唐川為此而感到興奮,他發現以前困擾他的很多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尤其是關於機甲製造那方面的。他就像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望出去的世界色彩斑斕。
  他讓自己沉浸在那個瑰麗的世界裡,日以繼夜,廢寢忘食。
  賀蘭開完會過來,看到唐川仍然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動作,穿著寬鬆的白色衣服,盤腿坐在地上。頭頂的菱形儀器不斷地閃爍著微光,他閉著眼,垂下的手腕上戴著明顯的傷痕。臉上仍然帶著病色的蒼白,英俊的眉眼染上了一絲孱弱的美。
  賀蘭在他面前單膝跪下,伸手撫上他的臉頰,輕聲呼喚,“唐川?”
  唐川沒有睜眼,他還在腦海裡構件新的設計圖紙,不過他的嘴角卻泛起微笑,伸手貼在賀蘭的手背上,“怎麼了?”
  “我……”賀蘭剛開口,門口忽然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萊茵面色冷峻,身後跟著一如既往優雅從容的喬伊。
  喬伊看了眼他們,攤手,“雖然我知道打斷你們的恩愛很不適合,不過這個消息我還是覺得應該第一時間告訴你們——狄恩來了新指令,要求少將你,帶著肅峰小隊集體去前線。唐川單獨留在聖蘇裡。”
  聞言,唐川倏然睜開眼睛,眸光是跟他的孱弱外表毫不匹配的淩厲。喬伊走近,“你這樣盯著我也改變不了任何事實,現在麒麟跟你已經融為一體,對於狄恩來說,除了你,肅峰小隊已經毫無利用價值。而賀蘭更是他希望剷除的對象,他下了決心,你們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被人抓著把柄的感覺實在難受,唐川只覺得一腔怒火無處發洩,“他這野心未免也暴露得太快。”
  賀蘭早有預料,“軍部那邊逼得緊,陛下不作為,狄恩只能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盡可能達成他的目的。這並不意外,但是,我不能把整個肅峰小隊都帶去。”
  “這恐怕由不得你了。”喬伊沉聲。
  暮宮,一月一次的例會正在進行。
  “陛下,全民法庭已經休庭近一個半月,近日我們議政廳收到了來自各方的詢問。關於聖蘇裡重訪一事的結果,我覺得應該抓緊時間。”一位鬍子花白的老官員說道。
  軍部那邊立刻有人回話,“不是我們不抓緊時間,陛下。相關的證據已經傳回華京,賀蘭少將確實在聖蘇裡發現了雇傭兵到過的痕跡,而現在墨索爾戰亂又起,肅峰小隊隊長唐川也因此受傷,我覺得,很多事情都不能操之過急。”
  其實軍部絕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聖蘇裡的真實情況,尤其是關於唐川的事情。但是軍部跟議會最大的不同就在於它的向心力和凝聚力,賀敬山在軍中的威望,足以讓大多數人對他無條件信任。
  賀敬山從兒子那裡瞭解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為了唐川的安全,也只能暫時跟狄恩相互制衡。
  議員龐貝接著說道:“全民法庭隨時可以召開,戰亂確實更加重要。陛下,我覺得既然賀蘭少將和肅峰小隊都在那裡,身為帝國將士,理應儘快解決紛爭。而且,據我所知賀蘭少將一開始是在前線的,只是後來唐川出了事情,他就去了聖蘇裡,我能理解他是救人心切,聖蘇裡也確實是他的一個任務,不過孰輕孰重,我覺得……”
  “龐貝議員,我並不認為賀蘭少將的行為有任何不妥的地方。”一位將領冷冷地打斷他,“當時賀蘭少將已經將坦丁打了回去,第九軍團增援也到了,而唐川出事是在這之前。他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應對也非常出色,請不要隨意詆毀在前線出生入死的帝國將士,我會認為這是對我們的一種侮辱!”
  “馬將軍言重了吧,我並沒有責怪賀蘭少將的意思,我只是說,現在,賀蘭少將是不是該回到前線去了?”龐貝步步緊逼,“我們可以體恤軍部的職責,全民法庭的事情可以放一放,我覺得保衛帝國的國土安全,更加重要,你說是不是?”
  “是啊。”錢通皮笑肉不笑,“難得你這麼深明大義,你要不要現在就給我們解釋一下當年的聖蘇裡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是你們發佈的任務,哪裡殺出來的雇傭兵,黃沙裡鑽出來的嗎?嗯?”
  錢通說話一貫不留情面,說跟你杠上就跟你杠上,說翻臉就翻臉。龐貝被他咬上,頓時嘴角抽抽,而錢通竹筒倒豆子似的一秒也不停,還在說:“我看龐貝議員你最近也是閑得很,都有閒心來替我們操心了,手頭的事情都擺平了嗎?我記得雙棱大廈到現在為止還每天收不知道多少抗議信吧,你都看了嗎?既然口才那麼好,你怎麼不去跟他們說啊?”
  媽的賤人。龐貝的火氣直線上漲,“錢上將,我不是來這裡跟你吵架的。”
  “你聽出來我想跟你吵架了嗎?”錢通攤手。
  龐貝氣絕,這時迦西終於開口,“好了,都不要爭了。”
  說著,他看向賀敬山,“唐川到底傷得怎麼樣?聖蘇裡那個地方畢竟偏遠,不如接回華京來,也好調養。”
  “陛下有心了,”賀敬山回道:“年輕人,受點傷也沒什麼。年輕的時候多受點傷,也算是積累些經驗了。”
  “是啊,想當年賀上將在戰場出生入死,也是一身傷痕。不過年輕人要走的路還有很長,身體還是很重要的。賀蘭少將帶著肅峰小隊去前線,唐川就不要讓他去了,留在聖蘇裡,那裡安全,也不用長途奔波回華京。賀上將覺得怎麼樣?”
  狄恩說著,面帶微笑看著賀敬山。賀敬山沉穩如山,平靜回視,像極了暴風雨前的平靜。
  “你一開始就打算好要去前線了,是不是?”高塔里,唐川看向賀蘭。
  “是。”賀蘭點頭。
  唐川深吸一口氣,“好,你去。”
  賀蘭說的對,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上前線本來就是軍人的天職,也沒有什麼被逼或不被逼的區別。但是……
  唐川盯著他,“狄恩的底牌還沒有完全亮出來,前線才是最危險的地方。我雖然不得不留在這裡,但聖蘇裡反而是安全的,在這裡沒人能傷害到我,所以,我不需要人保護,你把人全部帶走。”
  賀蘭默然,顯然不贊同這個決定。這世上沒有什麼絕對保證的事情,唐川被狄恩綁走一次,已經叫賀蘭嘗夠了悔恨的滋味,他絕對不想再試第二次。
  兩人有些僵持,喬伊和萊茵站在身後。喬伊剛想開口,萊茵就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得攤手,閉嘴。
  唐川的臉色好像更白了一分,可眸光堅決,“賀蘭,我是一個軍人,不是應該被保護的存在,你懂嗎?”
  賀蘭怔住,深邃的眼眸裡浮現出幾許複雜神色。萬般心疼藏在他的心裡,最終顯露出來的只有一個擁抱,以及一句,“我懂了。”
  萊茵對喬伊使了個眼色,兩人退出屋內。喬伊看著他挺拔的背影,終於出動開口跟他說了第一句話,“你確定要去嗎?”
  萊茵沒有回頭,“我們不去,誰去?”
  他的腳步不停留,堅毅的背影越走越遠,喬伊這時才忽然有種真切的感覺,那個一直追在他身後的小跟班,已經走上了自己的那條路。
  然而他心裡忽然有股衝動和後悔,他快步追上去,抓住了萊茵的手,語氣嚴厲,“不要去。”
  萊茵這才停下來,回頭,“你是用什麼身份,來跟我講這句話?”
  喬伊自己也驚訝於這忽然的舉動,頓了頓,他說:“狄恩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會不清楚,戰場上情況瞬息萬變,他謀劃了這麼久,誰都不知道他還有什麼後手,甚至於他可能勾結了坦丁也不一定。留在聖蘇裡,你留下來照顧唐川。”
  然而萊茵的語氣冷漠,“你既然下了這盤棋,就該考慮到他的所有後果,不是嗎?這難道不也在你的計畫之中嗎?區區一個我,是生是死,又何必讓你費心。”
  “你……”
  萊茵掙開他的手,轉過身,長長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他眸中真實的情感,“不要看輕我,喬伊。我當初不顧旁人反對到華京來上軍校,甚至為此拋棄家裡的產業,確實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你。但那只是一部分,而且這一部分已經是過去式了。”
  說完,萊茵大步流星地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喬伊站在盤旋的樓梯上看著他的背影,沉默如磐石。天光從窗子裡照進來,拉長他的身影,過了許久,他才忽而失笑,睫毛輕顫著,恢復了一貫的從容。
  只是那雙眸子幽深似海。
  褪去青澀的少年,馬上就要整裝再出發。
  軍部的命令下達得很快,大家準備的速度也很快,第二天早上,所有人就在高塔外列隊集合。
  天剛剛破曉,還是一片霧濛濛的淡青色。
  所有人穿上作戰服,背好行囊,靜靜等候出發的命令。不一會兒,賀蘭就大步流星地從高塔里出來,目光掃視過所有人,“萊茵。”
  萊茵出列,立定、轉身,雙手背在身後,“向後轉!出發!”
  整齊劃一地轉身,隊伍開拔,踏出鏗鏘的腳步聲。
  與此同時,叮的一聲,一直卡在百分之九十九的進度條終於走到終點,所有的導管自動收縮,將自由還給唐川。唐川忙不迭站起來,沖出去,聽見外面的腳步聲,又看了看樓下——來不及了。
  他轉身往頂樓沖。
  “賀蘭!”
  不一會兒,賀蘭聽見後面有個熟悉的聲音,讓整個隊伍停下來。
  所有人都回頭,看見唐川站在頂樓那個像燈塔一樣的地方。那不是全息影像,是真的人。大家不免有些激動,臨行前能看到唐川從十二樓裡出來,大家都開心極了。
  可是現在是在行軍呐,所有人站得筆直,誰都不敢動。
  然後,他們就看到站在最前面的賀蘭,忽然抬起手對著唐川遙遙敬了一個軍禮。
  年輕的少將背影如山嶽,在晨曦微光中,向他的愛人和戰友,敬了一個禮。氣氛忽然肅穆起來,大家互相看著,好像都從對方眸中看到了一樣的東西,然後齊刷刷地抬起了手。
  “敬禮!”
  此時晨霧消散,太陽從遠方的地平線升起,軍人們的身影在地上投下整齊的影子,一個個昂首挺胸,英姿勃發。
  誰都沒有說話,好像也不需要說話。
  千言萬語都不如這一個動作來得激蕩人心。
  迎面吹來的風帶著晨間的微涼,唐川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眼睛裡忽然泛起了久違的酸澀。他的指尖在顫抖啊,孱弱的身體好像禁不住一陣風吹,然而鐵骨依然在。
  他抬手,像戰友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視線在半空中交匯,賀蘭放下手,對他輕輕點頭。
  我對你的愛洶湧如海,但我不需要說,你都知道。
  我還你以無上的敬意,敬我最愛的人,歲月不移。
  賀蘭轉身,“出發。”
  隊伍再啟程,踏著鋪滿晨光的大道,一往無前。
  然而唐川站在高塔頂樓,如同乾枯河床一般的淚腺忽然又冒出了水流,眼淚順著眼眶滑落。他伸手抹掉,還有些愣怔。
  而後,握緊雙拳。
  不甘啊,他原本也是那裡面其中一個,風華正茂。他會在戰場上揮灑熱血和汗水,百死無悔,而不是只能站在這裡看著。
  被保護,被留下,甚至於被要脅卻無力反抗。
  賀蘭懂他,所以用軍禮作為告別。坦坦蕩蕩,磊落大方。
  但是眼淚止不住,唐川蹲下來,萬分慶倖自己這慫樣沒有被他們看見。麒麟出現在他身邊,也默默地抱著膝蓋蹲下來,大眼睛不時瞄他,滿心急切,卻只能無聲陪伴。
  數次張嘴,可還是說不出話來。
  他感覺有些難過,覺得自己很沒用。
  然而過了一會兒,哭得稀裡嘩啦的唐川忽然又抬起頭來,哽咽著問他,“我帥嗎?”
  麒麟看著那張大花臉愣了好一會兒,才訥訥地點頭。
  唐川哭著打了個嗝,“原諒你了,你能幫我去樓梯口看看有沒有人嗎?我他媽要是被人看見這慫樣,還不如跳樓……嗚嗚嗚嗚嗚眼淚停不下來了怎麼辦?”
  麒麟:“……”
 
第180章 麼麼麼麼麼

  事實證明唐川的擔憂完全是多餘的,肅峰小隊都走了,高塔里空蕩蕩的,好不容易碰到個喬伊。喬伊也不是那種喜歡耍嘴皮子落井下石的人,但他眼中的玩味唐川可看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想叫人來打喬伊一頓。
  但是轉念想到剛才他無意間看到的,喬伊和萊茵在樓梯上訣別的那一幕,便又忍住了——人類何苦要互相傷害呢。
  以後有你哭的時候,傻逼。
  賀蘭把他最為心腹的戚副官留了下來,唐川跟他也是老相識了,走過去拍拍他的肩,“今天的事替我保密知不知道?絕對絕對不可以告訴賀蘭。”
  戚副官嚴肅回答:“是!”
  唐川很滿意,對於戚副官的人品,他還是很信得過的。而當天下午,戚副官就為他帶來了一個好消息——007到了。
  作為把賀蘭以及肅峰小隊全部丟去前線的補償,狄恩很大方地說服了暮宮,把007的核心晶片還了過來。唐川親自跑到空港去接,卻看到喬伊已經站在那裡。
  唐川走過去,就聽他說:“我也要走了。”
  “回華京?”
  “回華京。”
  飛船駛入接駁口,迎面吹來了風,吹起唐川越來越長的頭髮,他忽然問:“你的傷,是不是山貓的人幹的?”
  喬伊沒有反駁。唐川皺眉,“你在賭命。”
  喬伊笑笑,“誰又不是呢?”
  說話間,飛船的艙門打開,帶著007的士兵從飛船上下來,而喬伊揮揮手,大步遠行。飛船再度起航,唐川看著看著,幽幽歎了口氣——都走了。
  這時麒麟又從唐川身後探出頭來,可愛的臉蛋給了他少許慰藉,“走吧,我們趕快回去看看你的新朋友。”
  007還在晶片中沉眠,唐川所做的就是要再度把它啟動,但是跟他預料的一樣,007所有的資料都被清除,又回到了剛被研發出來的模樣。幸虧當初賀蘭做了備份,留了一手。
  將備份資料導入,等待蘇醒的過程中,唐川問麒麟:“你還記得它嗎?那只話癆又花癡的大白兔子?”
  麒麟還保留著分裂時的記憶,所以點了點頭。但此麒麟非彼麒麟,007對它而言依舊是陌生的,所以眼睛裡充滿了期待。
  “好了!”唐川心裡也很激動,看著走到最後的進度條,“007?”
  叫了幾聲卻沒回音,唐川正想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時,一聲石破天驚的“男神!!!!”差點衝破他的耳膜。一低頭,一隻肥碩的大兔子虛抱著他的大腿,臉上掛著麵條淚,“嚶嚶嚶男神我終於再見到你了!大兔子想死你了!愛你!麼麼麼麼麼麼麼!”
  oh,這一如既往的腔調,一如既往的熱情。
  麒麟瞪大了眼睛——好大一隻會說人話的兔子!
  “哇,可愛的男孩子!”大兔子發現了他,頓時驚為天人,幾乎是立刻拋棄了男神的大腿,湊到麒麟身邊這裡嗅嗅那裡聞聞,兩條腿直立起來裝作很紳士的樣子,一臉驕傲,自詡多情,“嗨,小可愛,我是偉大的007,要跟我交個朋友嗎?”
  麒麟目瞪口呆。
  唐川:“…………”
  竟然這麼快就另找新歡,真是錯看它了!
  大兔子一邊表示男神我還是愛你的,一邊纏著麒麟表達自己的愛意。麒麟被他那好不要臉的情話給羞得臉通紅,求助似地看向唐川。
  但是唐川雙手交叉在胸前,傲嬌地表示——哼。
  另一邊,肅峰小隊在經過一天一夜的奔波後,終於順利抵達前線指揮部,墨索爾區太空要塞——明珠。
  明珠這個要塞並不大,算是奧斯帝國上百個要塞中較小的一個。但說是小,容納一個上萬人的師團都不是問題,各項設施也都配備齊全。隊員們到了這裡,才有種真的踏進星戰的身臨其境感。
  因為,這裡的部隊,除了少數後勤之外,全部是機甲和戰機的混合部隊!
  第九軍團第七師的兩個團,正是奧斯帝國機甲部隊中的王牌精英,配備著整個奧斯帝國最尖端的機甲——雷霆。肅峰小隊雖然已經成軍,但因為隊員大部分都是軍校生,所以還沒有領到專門配備的機甲,這次完全是沾了第九軍團的光,從第九軍團的後勤那裡,領到了一模一樣的配備。
  大家興奮得要上天,剛拿到機甲,就急吼吼地去訓練場磨合。結果碰到訓練場裡一群第九軍團的老鳥,被虐得不要不要的。
  “來來來,再來!”老鳥們起著哄,“肅峰小隊當年可是特殊作戰部隊中的王牌啊,怎麼能連我們都打不過呢,來!”
  查理操縱著機甲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燃起來了,“來來來!”
  肅峰小隊,不屬於任何一個軍團,軍部直屬特戰部隊,其每一個隊員都經過嚴格挑選,屬於能應對各種情況擔當各類兵種的全能型人才,身經百戰。雖然只有三十多個人,可每一個都有軍銜在身,隊長肅峰更是少將級別。
  而新的肅峰小隊,說實話還完全不夠看。
  但他們驕傲,卻再不自滿。聖汀城那一戰,徹底把他們從雲端打落,想要保護想保護的人,只有讓自己變強!變得更強!
  “啊啊啊啊啊!”查理沖上去,一個飛腿把對方挑空。
  對方驚訝,這個訓練場是模擬太空環境的真空訓練場,機甲失去重力牽引,很多人一開始都會極度不適應,可是這個查理卻沒有,他反而很熟練。
  查理心裡有些小得意——我親愛的爸爸啊!跟著你闖蕩宇宙的經驗總算派上用場了!
  然而沒過多久,他還是被打趴下了。機甲靜靜地浮空,頭朝下,有點充血。查理掛掉,其餘人立刻頂上,逐漸發展成為大混戰。
  查理剛想重振旗鼓,耳邊忽然想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別動,我給你安裝個系統。”
  “唐川?!”查理瞪大了眼睛。
  “嗨。”唐川輕快地回答他,緊接著查理的機甲操作屏上,各個按鍵自己亮了起來,隨即一道系統提示聲響起,查理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呢,唐川的全息影像忽然冒出來,就坐在他身邊。
  “臥槽!”查理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一點。
  唐川緊跟著挪過去,半邊身子都重疊在查理身上,“嘿嘿嘿戰友,機甲借我使一使啊。”
  “不是,”查理還沒緩過神來呢,“你不是留在聖蘇裡了嗎?!”
  唐川正色,回給他一個讓人肅然起勁的表情,“我人留下來了啊,但我的精神與你同在,阿門。”
  查理:“……你不早說!我白哭了!”
  唐川:“我追出來就是想說的啊,你們沒給我機會!”
  麻痹我也哭了呢!
  說著,唐川打了個響指,喚出一個跟操作鍵盤一模一樣的光屏,手搭在光屏上十指飛舞,“噓,不要說話,讓我靜靜感受一下。”
  聞言,查理看著他閃爍著興奮的眸子,閉嘴了。機甲在唐川的操作下又重新站直,再次加入戰局。可是沒幾秒鐘查理就又憋不住了,“但是戰友啊,我們現在這個姿勢不太對啊……”
  他半個人坐在唐川的全息影像裡,像身體裡忽然長了個唐川似的。
  “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麼?”唐川說。
  “可是賀蘭會在意啊!”
  “他又看不到!”
  “我瞞不住啊!”
  少年,都多少年了你能不能有點兒出息!
  唐川終於往旁邊挪了挪,這時一個操作沒跟上,機甲就撞上了旁邊的隊友。浮空狀態,真是連刹車都刹不住。
  對面的老鳥無情嘲笑,“小雀斑你怎麼了啊?剛才不是挺溜的嘛!喝醉啦?”
  “我才沒有喝酒,你等著!”查理氣勢洶洶地回答,一邊小聲催促唐川,“戰友你加把勁啊!”
  唐川神色認真,雙目緊緊地盯著場中的局勢,大腦飛速運轉。他現在等於只是個虛擬形態,實際操作的感覺大打折扣,而他自己本身是個實戰型的人,很注重臨場的感覺以及自己的手感。
  可他現在所能依靠的,僅僅只是自己的大腦。別看他現在坐在這裡,可所有的操作,其實都由遠在聖蘇裡的本體發出,實施真正的遠端操控。
  雖然思維操控比起手動操控,在理論上來說快了不止一點點,他的手速將達到一個讓人望塵莫及的地步。可是這只是理論上,唐川還需要不斷地磨合,克服各種各樣的問題。就比如一個最現實的問題,唐川的思維跳轉太快,所帶來的過快的手速,其實反而有害處,就像一個一口氣吃成的胖子,最可能的後果就是撐死。
  所以,在大家的眼裡,查理的操作變得非常滑稽,就像一個頭重腳輕的人,身體缺乏協調性,時而快,時而慢,讓人摸不著頭腦。
  “查理?”秦海忍不住出聲。
  “別擔心,是我。”唐川回答。
  聽到唐川的聲音,秦海愣了愣,但以他的頭腦很快就把事情猜了個大半,於是笑了笑,不再追問。
  唐川繼續嘗試,操縱著機甲像嬰兒學步一般,在混戰中磕磕碰碰。起初,他都是挨打的那一個,機甲被打到東,又從東打到西,打得查理差點暈機。其他人都發現了他的異樣,隊友們紛紛發來問候,有幾個第九軍團的更是直接停下來好奇地看著他。
  “這是打醉拳呢?”有人問著,排眾而出接了唐川一招。
  正好有人來喂招,唐川求之不得,於是就跟他打上了。
  起初那人完全是抱著隨便打打看看這小雀斑究竟搞什麼名堂的想法,可過了一會兒,他就皺起眉來。這小雀斑看著像打醉拳,可有些連招,好像還有點意思。
  呃……招式更連貫了,平衡性好像也更好了。
  倏然,他瞥見對方的機甲臂有一個向右的動作,多年以來的經驗讓他立刻做出規避。原本,這只是一次很正常的預判,他百分之百能輕鬆躲過對方的攻擊。
  但是!
  被拍飛的那一刻,他的腦海裡還在無限迴圈著——什麼鬼,瞬移麼?!
  周圍恰好目睹了這一幕的人也驚愕地張大了嘴巴,快!簡直是太快了!
  不,這一定只是個巧合,那個動作是幾個連續操作加在一塊兒的,手速不可能有那麼快!他定定神,馬上穩住機甲,又迎上去。不過這次他可謹慎多了,神情中多了一絲鄭重。
  正如他所料,對方的那次快攻就像是偶然,接下來的動作又恢復了平常水準,不,好像比平常更快一點?
  “又來了!”忽然有人驚呼。
  又是一次讓人眼前一亮的快攻,那瞬間爆發出來的手速,讓機甲的連招看起來快得像一個動作,一氣呵成!
  查理握緊拳頭,“酷啊!”
  唐川卻仍然沒有放鬆,所有人都看不到,遠在聖蘇裡的他,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他的大腦就像一台精密的儀器,他無法控制自己不去計算——出招的角度、時間,組合搭配,以及對方的實力、這一招攻擊的力度、下一招會出什麼,從什麼方向而來,這對他大腦的負荷是很重的。
  而他腦內的晶片,還要維持整個聖蘇裡的運轉。
  加油啊,唐川。
  要撐住啊,唐川。
  所有人都在前進,你不能停在原地。
  唐川這樣勉勵著自己,操作慢慢地變得圓融,爆發出了難以想像的潛力。周圍停下來看的人也越來越多,所有人眼中異彩連連。
  然而這時,集合的哨聲響起,所有人一凜,立刻停下手裡的所有事宜——開打了!
  刹那間,整個明珠要塞都動了起來,大部隊集合,指揮室更是忙得飛起。唐川在那個瞬間心裡泛起一股想要跟著他們一起去的衝動,但他很快扼制住,跟查理打了聲招呼,而後飛快撤退。
  幾乎是同時,他在高塔十二層裡睜開了眼睛。伸手抹掉額頭上的汗,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而後他有些做賊心虛地看向旁邊抱著大兔子的麒麟,“他現在……應該沒空管我吧?”
  話音剛落,賀蘭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唐川。”
  “啊哈哈哈哈你不是要出戰了嗎?怎麼還有空跟我通訊啊?”唐川發誓再也不要立什麼flag了。
  賀蘭的聲音冷冷的,“頭痛嗎?”
  “不痛。”
  賀蘭不說話。
  唐川又弱弱地跟了一句,“好像有那麼一點點,一絲絲?”
  “我不管你是一點點還是一絲絲,你的人是我的,請妥善保管。”
  “等等……”
  “打完再說。”說著,賀蘭就直接掛斷了通訊。
  但是這個等我打完再來教訓你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啊!唐川抓狂,他不由想起了曾經被賀蘭銬在病床上的屈辱,背上有點涼。
  不過,天高皇帝遠啊,唐川捋了一把頭髮,再次用精神勝利法戰勝了曾經被賀蘭大魔王支配的恐懼。

第181章 暗湧與明戰

  喬伊提著行李,站在了亞伯拉罕宅邸的大門前。
  十八歲,他像每一代亞伯拉罕家繼承人那樣,出去獨立門戶。如今三十歲,他又回到了這裡。這十二年,就像一個輪回。
  而家主把離家的後輩叫回主宅,這代表著一種認可,只有住在這裡的人,才是亞伯拉罕家真正的主人。
  饒是心思深沉如喬伊,走到如今這一步,心裡都有些激蕩。他提著箱子進去,狄恩正坐在沙發上泡茶,一雙保養得極好的手拎著天青色的小茶壺,眼角淡淡的細紋在朦朧的水汽中不甚明顯。
  “父親,我回來了。”喬伊摘下帽子。
  “坐。”狄恩悠悠地倒了一杯茶,放在對面,“事情還順利?”
  “目前為止,一切順利。其實賀家那邊不需要我們太過逼迫,他們自己也會上前線的。”喬伊大方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至於唐川,短期內他都出不了聖蘇裡了。”
  “你的傷呢?”狄恩又問。
  “沒什麼大礙。”喬伊語氣淡然,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淺笑,“父親您從小就教導我一句話,君子可欺之以方,賀蘭可不會對我見死不救。”
  狄恩了然地笑笑,“古中國的話總是很有道理的,不過賀家從賀敬山這一代開始也變了,從前的那些迂腐陳規從外面被打破,那些個外來者,可不像賀家人那麼守規矩。”
  比如宋喬,比如唐川。
  “那位賀太太,也這麼厲害麼?”喬伊雖然稱得上是交際場中的老手,可他的圈子跟宋喬的圈子畢竟沒什麼交際,所以對於那位一貫低調的賀太太,甚至沒見過幾次。
  “能收服賀敬山的女人,又哪裡會是什麼小角色。”狄恩似是想到了什麼,雙眼微微眯起。
  而與此同時,那位狄恩口中的厲害角色,正踩著軍靴,穿一身俐落軍裝走在軍部大樓裡。明明是跟其他女軍官一樣的配置,可那身短裙加皮靴穿在她身上,合適得就像某個國際大牌的高定,明豔動人。
  但這是賀上將的太太,誰見了她都低頭,深怕多看一眼就被某個愛妻狂魔給盯上。當然,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只見宋喬在一處辦公室門前停下,微笑著對身後跟著的親兵比了個手勢——踹。
  立刻有兩個士兵繞過她,抬腳,“砰!”
  大門洞開,宋喬看著屋內那人驚恐的神色,朱唇輕啟,“抓人。”
  宋喬,軍部風紀管理委員會二把手,這些年因為軍部風平浪靜加上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家庭上,所以逐漸淡出了大家的視線。可現在,當這位昔日的軍花再度穿上軍裝,回眸一笑,所有心懷鬼胎做賊心虛的人,都要跪。
  跟宋喬同一個年代的人,無論是多威武雄壯的漢子,提起宋喬,仰慕的同時,更多的是畏懼。風紀委那是什麼地方?凡是被抓進去的人,再回來的機會不超過百分之五,而宋喬在滿是男人的軍部裡一路高升坐上風紀委二把手的位置,其能力之強、手段之狠辣,令人咋舌。
  就好比現在。
  一些在宋喬之後進入軍部的人,沒有真的領教過軍花的風采,心裡當然是仰慕居多。可宋喬才回來不過一個禮拜,誰要是得到她一個微笑注目,准得雙腿打顫。
  宋喬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拖走。
  後來前輩們給晚輩科普,二十幾年前,當奧斯帝國遠沒有像現在這麼開放,等級更森嚴的時候,宋喬就曾把槍口塞進了一個貴族追求者的嘴巴裡。
  理由是這個貴族說了一句在當時的社會認知裡非常正常的一句話——一個女人你還想在軍部立足?還不如早點跟我結婚,過人上人的生活。
  宋喬抓了人出來,迎面正好碰上斯科菲爾德上將,立刻敬禮。斯科菲爾德上將擺擺手,宋喬就大方地過去同他說話,溫婉可人一如純潔的小白花。
  只是頭也不回地微微抬手——先把人拖走。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著話。
  最近一段時間整個華京風起雲湧,議會的醜聞事件繼續發酵,上上下下被曝光入獄、牽連的人足有十幾個。但狄恩就是狄恩,毫不在意地出來帶頭致歉,公關做得滴水不漏。而且此人最厲害之處就在於能巧妙地化危機為機遇,憑著這次醜聞在議會內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籠絡人心、安插人手,在這方面秦正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節節敗退。
  軍部不好插手,賀家雖然在暗中運作,但是畢竟軍政是兩個不同的體系,他們能做的有限。而且,軍部還要處理內部的事情,這也是宋喬回來的一大主因。
  這件事,交給任何人來做,賀敬山都不放心。宋喬倒是爽快,知道聖汀城發生的事情後,這位姑奶奶笑得讓賀敬山都覺得滲人。追查、抓人、刑訊,宋喬一手包辦。
  追查分兩條線,一條是肅峰那條線,一條是穆林那條線。成果不是沒有,但在宋喬眼裡都是些小蝦米,根本不足為慮,真正的大頭,還藏在幕後。
  於是唐川浪著浪著,又浪到了華京。
  “翻一些陳年資料,讓007來做就可以了。”唐川坐在賀敬山對面,“我需要一些信得過的人,來組建一個專業的科研小組。”
  “你打算把聖蘇裡的科技傳下來?”賀敬山問。
  “我的晶片裡確實有很多先進的科技,但對目前的奧斯帝國來說,還沒有什麼實用價值。而且那些大多都是殘缺的,核心部分都被上任城主臨走時銷毀了,如果要補全,至少需要一個精英團隊花上數十年的時間。但我們可以先挑一個方面著重強化,”唐川侃侃而談,“比如,機甲。我們需要更多的底牌。”
  賀敬山沉思一會兒,道:“如果要求絕對保密,我能給你提供的人不多。”
  唐川點頭。
  賀敬山又說:“不過賀蘭專門打電話關照我,要嚴格限制你的活動。醫療團隊馬上會到聖蘇裡,你放心,都是我們的人,絕對守口如瓶。”
  “我的問題,恐怕不是普通的醫生可以解決的,爸。”唐川訕訕,大魔王的陰影無處不在。
  “你叫我爸也沒用,賀蘭那小子叫了我二十幾年了。”賀敬山看了看時間,“好了,半個小時到,你該回去休息了。”
  唐川:“…………”
  全息影像閃了閃,唐川只能咻地回到聖蘇裡,揉了揉有些酸脹的腦袋,低頭看著十二層的這間房間裡,堆滿的各類用具。吃的、用的,一應俱全,虧得賀蘭在前線那麼忙,還總能抽出時間和心思來交代戚副官照料唐川。
  聖蘇裡漸漸又有了人煙,廚子、花匠,一問全是第九軍團的人臨時客串,但人家那是技多不壓身,個頂個的專業。
  麒麟最近總是抱著大兔子往花匠那兒跑,有自來熟的大兔子在,他的膽子也大了些,至少花匠揮舞著小鏟子的時候,他不會再跑了。唐川有時跟他們一起出去,兩人一兔都沒有實體,號稱靈體三劍客,偌大的一個聖蘇裡就是他們的王國。
  但大多數時候唐川都待在十二層,他有太多的事情想去做,所以總是在跟時間賽跑。
  “砰!”機甲又被重重打回,唐川飛快地穩住,看向對面的人。
  在幾番討價還價之後,唐川爭取到了每天一個小時的前線時間,但是賀蘭還是不准他跟著一起上戰場,戰場那樣快節奏神經緊繃的地方,對唐川的精神負荷非常大。雖然唐川信誓旦旦地保證他可以跟著,什麼都不做。
  但是賀蘭怎麼可能相信呢?唐川說出來自己都不信。
  於是唐川總是在訓練場跟人切磋,從隊內一直打到第九軍團,一路挑過去。
  “再來!”唐川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氣,讓人眼花繚亂的指法操作下,機甲被硬生生拉出一道殘影,在極短的距離和時間內,迸發出強大的爆發力。
  然而它的每一次轉向、每一個攻擊角度,又是那麼的精准,絲毫沒有因為過強的攻擊力度而失去準頭。
  無邊宇宙中,軍艦全速航行。藍黑色的機甲像星辰排列,無數光線和火力交織,像火流星下的雨,又如一張張巨大的光網。機甲和戰機相互呼應,飛速在其中穿梭著,於無聲中奏一曲激昂戰歌。
  賀蘭佇立于指揮艦中央控制室,前方整整齊齊幾十個光屏整齊排列,回饋著外面的情景。參謀組、電子資訊組分立兩側,一邊忙著做戰局推演,一邊正和敵人的天網較勁。
  賀蘭是所有資訊的終點和起點。
  身處戰局中心時他從不說多餘的話,一開口,必定是簡明扼要的指令。
  “右翼,十字星陣,以A18小組為陣心,反向包圍。”
  “放棄百合號,轉,進攻天河號。萊茵,注意配合,打掉那艘護衛艦。”
  ……
  忽然,指揮艦被擊中,一陣晃動。參謀們反映最大,接連站起來去調畫面,看資料。其中有個長了張娃娃臉的,叫衛斯理,本身就是個急性子,忙轉過頭來看賀蘭,“少將,我們……”
  賀蘭冷靜看過來,只一個眼神就讓他禁了聲。賀蘭隨即下令,“加速。”
  推進器全開,指揮艦以驚人的速度一下子甩開了同伴。衛斯理一驚,指揮艦可不能冒進啊!萬一被人打掉了怎麼辦?!
  然而賀蘭的指令還沒有斷。
  “秦海、楊英,準備,倒轉陣型,兩側殺出。”
  “是!”
  賀蘭下達總指令,兩人再根據臨場情況,將指令細分下達。整個過程依託于唐川跟張潮生合力加固的通訊系統,毫無遲滯。
  星際戰爭中,星域廣闊無邊,遠看著大家打成一團,實際上各機甲、軍艦都分得很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指揮艦以最高速度突前,在戰友的掩護下飛快沖出火力密集區,前方正是一片隕石帶,阻撓了去路。
  向下,還是向上走?這是個問題。
  這可是指揮艦,敵人當然窮追不捨。
  然而當他們緊追而上時,前方隕石帶後忽然躥出無數隱藏著的機甲和戰機,從指揮艦兩側沖出,當頭就是一陣猛轟,而指揮艦也立刻調轉炮口。
  賀蘭冷聲,“打。”
  …………
  唐川再次力竭,被打倒在地。他喘了口氣,餘光一瞥時間——馬上要一個小時了。但現在賀蘭不在,唐川正想著是不是可以稍稍超時一些,來自於007的緊急呼喚卻在腦海中響起。
  “男神!華京來電!”
  唐川匆匆回去看,原來是宋喬好不容易揪出來的一個少將,還沒審訊呢,就發現他在營房裡畏罪自殺了。
  線索自此中斷。
  

第182章 穆林的茶話會

  宋喬蹲下身,用手裡的鞭子撥了撥屍體。鮮血染紅了她的皮鞭,血腥味撲面而來,她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異色,只是稍稍皺了皺眉。
  身旁的士兵快速交代著:“死亡時間在晚上十一點,飲彈自殺,警衛員聽到槍聲跑過來,人已經死了,沒有目擊證人。”
  宋喬回頭,目光盯著那個士兵。士兵立刻繃緊了身子,抿著唇動都不敢動,就聽宋喬說道:“學著點,這叫殺人滅口,不叫畏罪自殺。”
  “明白!”
  與此同時,唐川通過宋喬身上的終端,也端詳著案發現場。007在旁說道:“道格拉斯,1014年被授予少將軍銜,曾任職於後勤處,參與過穆林殿下巡防事宜的安排。”
  “有什麼發現嗎?”唐川問宋喬。
  宋喬退出房間,坐上飛行車,“暫時沒有,敬山現在已經去暮宮了。”
  “爸準備怎麼說?”
  “直接請罪,如實上報。”宋喬說:“我們不能跟狄恩一樣用同樣的辦法,陛下還不老,有時候聰明反被聰明誤,越是花心思去辯解,反而越讓人反感。軍人嘛,就應該耿直一點。”
  “陛下會相信嗎?”唐川對暮宮裡那位不甚瞭解,所以也吃不准。
  “不一定,狄恩畢竟先下手為強,我們不知道他到底在陛下那邊說過什麼,但是很顯然,陛下也不是全然相信他的。我們要做的,就是不斷削弱這種信任。”
  “要怎麼做?”唐川虛心求教。
  “很簡單,我已經讓人悄悄把喬伊秘密去過聖蘇裡的事情捅給了暮宮。”宋喬微微笑。
  唐川原想著聖蘇裡的事情原本就是陛下默許狄恩幹的,雖然他一定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喬伊親自去一趟好像也沒什麼。可是轉念一想,這裡又有一個關鍵,“你是說,問題出在娜塔沙身上?”
  “對。”宋喬悠哉地補著妝,“穆林殿下已經死了,這等於是陛下的一塊逆鱗。狄恩派喬伊秘密去聖蘇裡沒什麼,對你做的那些事也沒什麼,他是帝王,對這些本來就不屑一顧。但是,他們竟然慫恿娜塔沙幫忙,娜塔沙我瞭解,她一定不會把這件事告訴給陛下。”
  哢噠,宋喬扣上粉餅盒子,下了一個結論:“狄恩的手升得太長了。”
  這帝王心思,百轉千回,唐川算明白了——每一個帝王,不管剛登基心理多麼強大,久而久之都會變成玻璃心。
  你還愛不愛我?你到底愛不愛我?不,你恨我!
  大概就是這樣子了。
  但是唐川又想到一個問題,找娜塔沙幫忙掩護是喬伊的手筆,雖然在那時看來是最佳的選擇,但或許,喬伊在那時就已經想到了現在的局面?這是否又是他下的一個套?
  不過這就不得而知了,喬伊回到華京後,唐川並沒有跟他聯繫過。謝寧倒是後腳也回了華京,唐川把007的晶片安進了初代手錶裡,交給了謝寧,以便保持聯絡。
  “我讓謝甯盯著龐貝,想辦法把狄恩的這只手也給折了。”唐川說道。
  不過這時候當然不能再採取暗殺的方法,那是下下策,最好是抓住他的把柄把他拖到明面上來,亂拳打死。但龐貝這人很難搞,現在又是狄恩手下第一急先鋒,狄恩不會隨便讓他們把他拉下臺,所以想成事,還得花一番功夫。
  唐川仔細琢磨著,到了下午,一個預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消息就傳到了他耳朵裡,他明白——是宋喬的安排起作用了,皇帝陛下的動作也夠快的。
  暮宮派了特使,邀請平民議員伊文思入暮宮詳談。而且是在伊文思集結了一幫人在街頭演講的時候,當眾邀請。
  此時距全民法庭開審過了近兩個月,民眾對大事件的參與度最高,各種思潮也最活躍。伊文思等民主人士看準時機,果斷大肆出來搞演講、做宣傳。全民法庭召開期間,無論是議政廳還是議會都不會太過壓制,而警署經過一系列事情元氣大傷,也沒有了從前抓人的積極性,人心在一股股浪潮中激蕩,伊文思也在不斷成長,慢慢就成了草根平民階級的一個象徵人物。
  而此時,暮宮對他敞開了大門。
  同伴們奔相走告,伊文思則是激動又忐忑,而特使先生並沒有給他任何思考的時間,就把他請上了開往暮宮的車。
  伊文思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到暮宮來,他以前只在遠處遙望過那座堂皇宮殿,直到特使將他帶往暮宮深處,他才終於有了一絲實感。
  他最後被帶到了一處花園,這似乎預示著這將會是一場略輕鬆的談話。
  兩鬢已經斑白的皇帝正像一個普通的花匠一般,侍弄著他的鳶尾花圃。他手裡拿著水壺,鬆土的鏟子靠在花園的圓桌旁,桌上擺著修剪花枝的金剪子和可口的下午茶。
  “陛下。”伊文思單膝下跪行禮。
  迦西回過頭來溫和地擺手,“不用多禮,你先坐著喝口茶,稍等我一會兒。”
  這樣的迦西真是毫無架子,親和友善。伊文思心裡卻不敢放鬆,僵硬地坐在那裡等了有十來分鐘,也不敢真的喝茶。
  隨後迦西終於侍弄完那些花,一邊擦著手一邊過來坐下,看了伊文思一眼,笑說:“不要緊張,你就把這當成一次尋常的談話,無論你在這裡說什麼,都不必有什麼顧忌。”
  但伊文思怎麼敢真的說,華京的水他試了太多次,次次淹到他的脖子,想開口,必定聲嘶力竭。然而迦西卻好像真的只是把他叫來隨便聊聊,氣氛非常輕鬆。
  然而伊文思想著來時同伴的那些殷切目光,想著一直以來的堅持,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把他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可是所謂民主所謂自由,在帝王眼裡難道不都是大逆不道?
  但話說出口,伊文思反倒不怕了。如果他的一生中註定只能講這一次,那為什麼不一次性把想講的話都講出來?
  迦西喝著茶,沒有打斷,卻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等到伊文思停下來緩口氣,他甚至主動給他續上茶水,“喝口水吧。”
  伊文思實在摸不准現在是什麼意思。
  迦西卻幽幽開口,語氣裡充滿了懷念,“穆林在的時候,就常像現在這樣,請各種各樣不同的人到宮裡來,請他們暢所欲言,他管這個叫——茶會話。他們有些人很有理想有志氣,朝氣蓬勃,也有些人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滿心怨憤。他說,一個家庭的未來可以誕生在餐桌上,一個國家的未來,也可以誕生在一次又一次的茶話會上。”
  伊文思不由響起他跟穆林殿下唯一的那次見面,那或許……也可以稱作是一場茶話會,“穆林殿下是個讓人敬佩的人。”
  迦西溫和笑著,“難得你還記著他,現在很多人,都已經不記得他了,人的忘性總是很大的。”
  迦西似乎話裡有話,伊文思含糊地應下,又聊了會兒,迦西就放他回去了。
  帶他出去的依舊是那個特使,走到半道,伊文思迎面遇到了狄恩。
  “伊文思先生,真巧啊。”狄恩禮貌地跟他打招呼,卻也沒有特意停下來,很平常地就擦肩而過了。伊文思倒是看著他的背影,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想起來迦西其實並沒有對他剛才所說的那番話作出什麼回應。
  這位皇帝陛下,究竟是什麼態度?
  伊文思費解。
  而與此同時,宋喬和唐川又聚在一起,宋喬問:“你來說說,陛下這麼做有什麼好處?”
  “一,伊文思和狄恩是對立的,把伊文思請過去,是對狄恩的一個警告。二,那位特使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人請走,顯然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而他憑藉這個舉動,可以樹立一下暮宮開明大義的好形象。”
  “不錯。”宋喬誇了他一句,“伊文思一定會毫髮無損地出來。”
  正說著,宋喬接到個消息,“狄恩過去了。”
  依舊是那個花園裡,狄恩卻是絕口不提剛才碰到伊文思的事情,“陛下,關於穆林殿下的調查有進展了。軍部裡有內奸,但我想午前賀上將來過一次,他應該已經都稟報給陛下了?”
  迦西淡淡地應了一聲,卻沒有做任何評價。
  狄恩並不在意,直接取出終端打開一份電子檔,“但我想我的結果跟賀上將說的結果有些不一樣。”
  迦西這才抬頭,掃了一眼,眉頭微皺。
  ……
  晚上,賀敬山忙了一天,終於回到家裡。書房裡亮著燈,宋喬正在光腦前繼續琢磨白天的事情,賀敬山一進去就怔住。蓋因宋喬穿著跟她往日純潔氣質完全不相符的黑色蕾絲睡衣,以一個慵懶的姿態蜷起雙腿窩在寬大的椅子裡,眸光中時而透出一絲狠辣,就連嘴角的笑也冷冷的。
  這讓賀敬山不由想起從前,他第一次在人群中看到被眾星捧月的宋喬,美麗嬌俏,純潔如同白花,那會兒賀敬山特不喜歡這種。
  像朵白蓮花。
  後來發現,媽的,蓮花的心是黑的。
  賀敬山走過去,宋喬自然地抬手,賀敬山就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自己坐了下來。坐在賀敬山腿上的宋喬宛如女王,夜晚是個解放天性的時段,她從不吝嗇在自己男人面前露出最真實的一面。
  “在看什麼?”賀敬山問。
  “在看暮宮大聯歡,今天的暮宮可真熱鬧,是不是?”宋喬笑著,“你今天去,陛下什麼反應?”
  “他應該相信我所說的,我跟他請罪,他也沒有真的責怪,讓我繼續查下去。”賀敬山說著,皺了皺眉,“但是他忽然跟我話當年。”
  “話當年麼……”宋喬眯起眼,“我記得當年你們還是朋友,我追你的時候,他還幫了我個小忙。”
  “但那只是當年了。”賀敬山慢條斯理地把玩著宋喬披散而下的長髮,“我更想知道他忽然提起,是什麼意思。”
  “他雖然比你年長,但事事不如你,當年你們感情好,或許還覺得沒什麼。但現在呢?人都是會變的。更何況,穆林那樣天資聰穎被寄予厚望的人說走就走了,而你還有蘭蘭,不覺得落差很大嗎?”
  “但我覺得我一貫都很低調。”賀敬山無奈。
  “足夠優秀的人,本來就不可能收斂得住自己的光芒。”宋喬說著,回頭在他鼻子上親吻,嘴角勾起,“不然,我怎麼會看上你呢?”
  賀敬山摟緊她,“那倒也是。”
  另一邊,唐川還在等著宋喬的回復,他很想知道今天賀敬山去暮宮的具體結果。但看看時間,好像有點晚了。他也不好意思大晚上去打擾他們,於是轉而聯繫上謝寧。
  因為大兔子的存在,謝寧現在幾乎二十四小時線上,他就是上個廁所,都逃不過忠心的大兔子的法眼。謝寧跟它搭檔不過幾天,已經覺得有些神經衰弱。倒不是因為上廁所的問題,而是他喜好安靜,而大兔子是個話癆,謝寧在它眼裡就是個自閉症兒童,它覺得自己就是上天派來拯救謝甯的小天使,整天話不停,說要開導他的人生。
  “給我一個禁言的許可權,真的。”謝寧難得鄭重地對唐川提出了請求。
  唐川一邊沒良心地笑,一邊把許可權開給他,否則真怕大兔子把人折磨出什麼毛病來,但他隨即又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真的不打算把實情告訴他了?”
  大兔子想做人生導師,其實就是在學唐川。不過唐川平時大多是打打嘴炮,也並不會隨意去干涉別人的人生。
  “如果告訴他,那我的存在又有什麼意義呢?”謝寧反問。在大兔子的摧殘下,他也不得不去思考了一些他刻意回避的問題,“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須撥亂反正,不如將錯就錯,對誰都好。”
  “我尊重你的選擇,但他遲早都會知道。”
  “至少,請幫我瞞到那個時候吧。”謝寧說。
  唐川點頭,然而這時,他的腦海中忽然閃現出一道靈光,從謝寧的事情上,聯想到了那位被滅口的道格拉斯少將。
  畏罪自殺、線索中斷、賀敬山和狄恩先後進宮……狄恩是個聰明人,他肯定不會刻意去提伊文思的事情,如果是唐川碰到這種情況,他會選擇巧妙地用別的事情來轉移注意力,給自己刷好感度。什麼事情呢?穆林之死。
  但是賀敬山已經去過一次,這個優勢或許會被他奪走,所以狄恩會怎麼辦?
  這個道格拉斯,真的是內奸嗎?
  這麼一想,唐川倏然心驚,而這時,宋喬的回復也過來了——道格拉斯有詐,我們上當了。

第183章 玫瑰騎士s

  宋喬一直覺得白天道格拉斯的事可能有些蹊蹺,她在風紀委多年,對這些事總有著異于常人的直覺,所以她並沒有執著於去追查是誰殺死了道格拉斯,而是讓人把當年跟道格拉斯有關係的人全部調查一遍。
  而此時此刻,她站在軍部分配的軍官宿舍前,看到又一具屍體倒在血泊裡,面沉如水——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道格拉斯只是個障眼法,是個圈套,真正的內奸是這個人。他們事先栽贓陷害,把宋喬的目光引到道格拉斯身上,然後一舉殺掉這個嫌疑人。宋喬當然會以為道格拉斯是被殺人滅口了,這等於坐實了道格拉斯內奸的身份。
  然後,賀敬山去暮宮,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交給迦西一份假的情報。狄恩後腳過去,卻把真正的內奸供出來。
  而更糟糕的是,現在兩個人都死了,死無對證。只從表面來看,事情很容易就會變成——賀敬山企圖掩護內奸,於是栽贓嫁禍蒙混過關。可是狄恩捅出了真正的內奸,賀敬山見事情敗露,於是殺人滅口。
  “好計策,好心計啊。”宋喬止不住冷笑,賀敬山也在一旁皺眉,“你善後,我再去一趟暮宮。”
  賀敬山深夜入宮,真的能挽回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收到消息的唐川也久久沒有說話,這一回合他們敗了,技不如人無話可說。倒是007在一旁大為光火,把狄恩翻來覆去地罵,給唐川出氣。他最近新下載了髒話大全,罵起人來完全不重樣。麒麟這小白什麼也不懂,就會在一旁給007鼓掌。
  唐川莞爾,隨即眸中閃過一道精光。事情還沒完呢,他就不信鬥不過這個狄恩。
  與此同時,正在家中輾轉難眠的伊文思忽然接到一個陌生來電,猶豫了幾秒鐘,接通,“喂?哪位?”
  “是我……”
  翌日,醫院病房。
  喬伊在醫院躺了幾天做了做樣子,終於決定出院。娜塔沙每天過來陪他,在外人眼裡,兩人感情深厚,讓人羡慕不已。
  喬伊卻清楚不是那麼回事,娜塔沙這幾天裡十句有九句都在問唐川的情況,喬伊這個傷患就在她眼前,倒只能得那剩下的一句。
  “放心吧,唐川在聖蘇裡,只是受了點傷而已,不會有事的。”喬伊說道。
  “真的?”
  “真的。”喬伊輕笑,拿起旁邊的西服穿上,“公主殿下,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而且比起擔心唐川,這時候你更應該擔心你自己。”
  娜塔沙皺眉,“為什麼?”
  “陛下是讓我們訂婚不錯,但他一定不希望我們走得太近。”喬伊說。
  娜塔沙只稍微一想,就明白過來,隨即便有些氣憤,“你現在才提醒我,不覺得太晚了嗎?”
  喬伊攤手,“這是我們一開始都沒有料到的事情。”
  娜塔沙又覺得自己生氣毫無用處,深吸了一口氣,“接下去該怎麼辦?王兄的事情毫無進展,線索太少了。”
  “不想跟我保持距離,避避嫌?”
  “我是王儲,難道只因為這點小事就要退縮嗎?”娜塔沙正色。
  喬伊回以歉意的微笑,隨即取下胸前口袋裡的鋼筆在手邊的紙巾上寫下一串字元,“聽說過穆林殿下的茶話會嗎?你可以登陸這個網址,或許會有意外的收穫。”
  ……
  天氣漸涼的十一月,無論是華京還是前線,都是一片如火如荼。
  肅峰小隊征戰星海,中途只回要塞休整了一次,便繼續投身在戰火中。而議會和軍部的互相角力,也終於在一次又一次暗鬥中浮出水面。
  懷疑的種子已經埋下,那一夜無論賀敬山如何據實以報,迦西如何淡然處之,卻依舊在他們之間鑿開了一條裂縫。
  “以後如果不是什麼緊急的時候,大晚上的,就不用往暮宮跑了。”迦西一句話,等於無形間削弱了賀敬山在暮宮的地位。而矛盾最終轉移到賀敬山身上,狄恩只得了伊文思那樣一個小小的警告,便成功脫身。
  但正如唐川所想的那樣,事情還遠沒有完,這才只是剛開始而已。
  秦正開始在議會中發難,他雖然被狄恩打壓得厲害,但在議會裡還是有深厚根基的。秦正一發難,唐川立刻讓謝寧跟上,把這段時間以來調查龐貝的資料全部抖出去。
  像龐貝這樣的人,手上怎麼可能沒有一點齷齪?謝甯走線下,唐川走線上,這段時間盯死了龐貝,硬是在層層掩飾下找到了些黑料。
  嘩——一石激起千層浪。
  歪腦袋的阿呆:希比斯創投?法人代表……這是龐貝的老婆?
  杉木:屁的老婆,我看就是個情人,還是十八線開外的!
  壓死比爾:你們難道沒發現希比斯創投旗下有個能源企業嗎?上次的七號能源礦爆炸案還記不記得?最後不了了之了,據說那個負責人進去關了沒幾個月就被放了出來……
  黑色的少女心:黑啊,議會的心扒出來都是黑的!
  無敵小白哥:或許他只是掛個名呢?
  蒙城蘿莉:掛個名能幹啥?洗錢啊?你當做慈善呢!
  愛德華十八式:都別嚷嚷了,不知道貴族有特權啊,炸你一能源礦怎麼了?
  …………
  娜塔沙流覽著一條條消息,臉色越來越凝重。然而越來越多的評論正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刷新,這速度太過驚人了,不一會兒就被頂上了熱門頭條。
  是因為現在時局太敏感嗎?娜塔沙想著,但這當然不是唯一的答案,因為有唐川在呢。
  但她也沒有心思去細想,猶豫了一會兒,她又拿出喬伊給她的紙條,按照上面的網址以及用戶名和密碼,登陸了那個秘密網站。
  這個網站的保密措施做得相當好,沒有用戶名和密碼,即使找到這個網址,打開來也是一片空白。娜塔沙已經不是第一次登陸這個網址,但登錄的次數越多,她的內心就越是動搖越是忐忑。
  甚至於這一次,她深吸一口氣,發現指尖都有些輕顫。
  點擊登錄,頁面上顯示的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交流論壇,首頁上三個大字——茶話會。
  茶話會,這就是這個論壇的名字,聽起來就像一群無所事事的人用來閒聊灌水的地方。可是娜塔沙在翻閱了無數帖子之後,卻覺得另外一個名字更適合它——自救會。
  首頁上第一篇飄紅置頂的帖子是一個十多年前的老帖,主題是悼念逝去的穆林殿下。而娜塔沙也是在流覽的過程中發現喬伊給自己的帳號竟然是個管理帳號,她急忙去查這個論壇的創始人。
  創始人的ID叫玫瑰騎士,雖然看不到他的真實姓名,可是娜塔沙可以確定,這個人一定是她的哥哥穆林!因為玫瑰騎士這個名字,是娜塔沙給他起的。
  小姑娘纏著哥哥給她講故事,小紅帽?不要聽。羅德里格公主?不要聽。
  哥哥笑著刮妹妹的小鼻子,“小公主要求真多。”
  於是他自己編了一個落魄王子乘著海盜船遨遊星際海,行俠仗義,並且勇救公主的故事。故事裡的公主就叫娜塔沙,王子就是他自己。
  那個年紀的小姑娘,總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戀兄情結。
  喬伊會有這個論壇的管理員帳號這並不奇怪,娜塔沙猜測王兄死後,這個論壇無疑只能由喬伊來管理。但這上面的內容,讓娜塔沙震驚。
  何為自救會?
  那是真的無路可走,無人可救,於是在困境中的人自發團結起來,用自己的力量去挽救自己。
  論壇採用會員制,入會要求極其嚴苛,到現在總會員人數才不過588人。而翻閱往年的帖子,一樁樁觸目驚心的事情讓娜塔沙目瞪口呆。相比之下,龐貝那件事講得太過空泛,反而沒有這些來得震撼。
  也許那只是一個小人物被迫致死的故事,也許只是一個人臨死之前絕望的呐喊,可就是那麼的觸目驚心。
  她只見過華美的袍子,但從沒有親眼目睹這些華美袍子的製作過程。匠人是怎樣從動物身上活生生地把毛皮扒下來,那場景是有多可怖。
  那一瞬間她坐如針氈,看著那些照片和文字,她從沒有想到過強盛的奧斯帝國還有那麼多充滿了陰暗的角落。
  她幾次關掉頁面,又忍不住再登陸上來看。一刷新,首頁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帖子——論狄恩之死。
  狄恩死了?!
  她急忙點進去看,看得越多,目光中的駭然越重——這些人,竟然打算去殺死狄恩。所有人都一本正經地討論著可用的殺人方法,其中不乏有非常專業性的意見。娜塔沙不禁自己推算了一下,如果真的按照他們說的去做,或許真的可行!
  娜塔沙趕緊打電話給喬伊,“那個帖子你看到了嗎?”“你說殺死狄恩的九百九十九種方法嗎?”喬伊的語氣仍然輕鬆,甚至開了個玩笑。
  娜塔沙急了,“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喬伊回答:“公主殿下,請稍安勿躁。這個論壇上的所有行為都是自發組織的,我無權干涉。管理員的帳號現在一個在你手裡,還有一個在另外的一個成員手中,如果你想要阻止,完全可以去舉報。”
  “你不管?”
  “我說過了,我無權干涉,這是我和穆林一開始就定下的規矩。現在,帳號移交給你,你並不受到約束,決定權在你手上。”
  娜塔沙心跳得很快,手心裡幾乎在出汗,喬伊說完就要掛斷。娜塔沙急忙喊住他,“等等!那是你父親,你不擔心嗎?”
  通訊那頭傳來喬伊的輕笑,“不用擔心,娜塔沙。當惡龍阻擋你的去路,只需要揮劍把它斬斷就可以了。”
  語畢,通訊切段。
  娜塔沙愣在原地,剛剛喬伊說的最後一段話是玫瑰騎士的臺詞。昔年哥哥溫柔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迴響,他用那雙溫暖的大手包裹著自己握劍的手掌,輕聲低語——不用擔心,娜塔沙,我親愛的小公主。當惡龍阻擋你的去路,只需要揮劍把它斬斷就可以了。
  銀白的利劍揮下,斬下一片火紅楓葉。
  娜塔沙的心砰砰砰砰跳,她艱難地轉頭又看向頁面,最新的一條回帖刷出來,卻是難得的持反對意見。
  黑起士:狄恩那樣的人,如果能殺,早就被殺死幾萬次,哪裡輪得到我們?謝寧那樣的人,不也沒有把他殺掉嗎?況且,暗殺總是下下之策,最好的辦法難道不是正面將他打倒?
  好吧,這個人也並不是不想把狄恩殺死,娜塔沙迫不及待地翻著別人的回復。
  會飛的豬:正面打倒談何容易?我覺得現在暮宮態度太過模糊,議會和軍部這場爭鬥勝負在五五之數。如果我們能直接把狄恩殺死,為什麼不做?
  三三得九:正是。我們可以想辦法聯繫謝寧。
  SB:我前些天剛做了一個實驗,或許可以派得上用場。
  黑起士:謝寧神出鬼沒,我們不可能聯繫得上。我們都不是專業的,如果最後選出了人去做這件事,同歸於盡的可能性比暗殺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SB:沒有付出怎麼會有收穫?
  大哥:新人不要攪局,還是老規矩,投票。
  這個大哥一出來,下面的評論就統一多了。持贊成意見的人,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五,而且,參與討論的人越來越多。
  娜塔沙思忖再三,最終給這個黑起士發了私聊。
  紅葉:你也是新人?
  黑起士:對。你好。
  紅葉:你們對狄恩的事情很瞭解嗎?
  黑起士:你沒看到首頁左側那邊的檔案區嗎?那裡有關於狄恩和其他很多人的檔案,這是我剛加入進來的時候就看到的。你最好優先看一下第一份檔案中紅色標注的一部分。
  紅葉:謝謝。
  娜塔沙關掉私聊,立刻去看。而星網的另一端,那個黑起士卻沒有關掉私聊,目光在紅葉的管理員許可權上久久地停留著,若有所思。
  良久,背後的屋子裡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倒地聲,他神色一變連忙跑過去,就見一個人滾落在床邊,手上腳上都纏著繃帶,蜷縮著痛呼,而被子枕頭散落了一地。
  “沒事吧?”他走過去把人抱起。
  那人滿頭冷汗,面對別人友善的幫助卻仍滿臉陰沉,“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不要逞強了,好好休息你才能恢復得更快。”
  那人兀自掙扎,像是受傷的野獸嘶吼,“伊文思,你放開!”
 
第184章 黑起士

  伊文思看著床上好不容易又睡下去的人,一陣頭疼。克裡斯朵夫,這人像是被嚴刑拷打過一般,手腳上很多骨頭都裂了,原本養尊處優的手上都是粗糲的傷口,臉頰深陷,哪還有從前的半分樣子?
  他說他是逃出來的,但伊文思持保留意見。苦肉計?但也不像,他那時而陰鷙時而歇斯底里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假的,而且,議會裡又有哪個人能受得了這樣折磨人的苦肉計?
  自己也是中了邪了,幹嘛接到個電話,就去把這麻煩給帶回來了呢?伊文思揉了揉頭髮,歎口氣,轉身又回到光腦前。
  論壇上還在討論著如何殺死狄恩,伊文思細細看下來,不得不心生佩服。這個論壇是他在全民法庭之後才加入的,網上一個一直給他出謀劃策、有著共同理想的前輩做了牽線人。
  這個論壇看似嚴謹,實則極為鬆散。伊文思加進來這麼久,就沒見管理員說過一句話,但是大家的行為都井然有序,並不會造成什麼混亂,除了會有像今天這個帖子一樣驚世駭俗的東西出來。
  這些會員身份保密,各自都不認識,但能聚集在這裡的人毫無疑問都是極其厲害的人,各行各業的都有,因為他們顯露出來的專業知識不會騙人。
  醫生、律師、官員等等,什麼都有。伊文思沒想把他們一個個都認出來,但是,殺死狄恩這件事……他皺皺眉,又伸手摸向了自己的煙盒。
  翌日,又是嶄新的一天。
  克裡斯朵夫再醒過來,卻安分得多,不吵也不鬧。伊文思端了剛煮的粥進去,把他扶起來,幫他墊好靠墊,支好小桌子,“吃吧。我這兒沒什麼大魚大肉,大早上的,你就吃清淡點。”
  克裡斯朵夫沒有說話,默默地拿起勺子喝粥。這樣簡單的動作,他還可以堅持。
  然而就是這陰氣沉沉的樣子,看得伊文思一陣皺眉。他掂了掂煙盒,湊到嘴邊叼出一根來點上,左看看右看看,還是覺得克裡斯朵夫從前那不可一世的驕傲模樣順眼得多。
  聞著煙味,克裡斯朵夫卻開始咳嗽起來,手一抖,勺子就掉在被子上,弄得一團糟。“噯!”伊文思趕緊抽了紙巾擦,“你小心點兒啊,我前天剛洗的床單被套,這弄髒了不得再洗一遍?你知道去樓下洗衣房洗一次要多少錢嗎?”
  伊文思喋喋不休得像個老媽子,克裡斯朵夫沉著臉聽著,過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眸光,想攥緊拳頭,卻奈何無力,那種失落感吞噬著他的內心,一些刺人的話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不是你抽煙,我能這樣嗎?這麼劣質的黑起士,也虧你入得了口!我看你也就這樣,窩在這種小出租房裡,連個家政機器人都買不起,一輩子也就……咳、咳咳……”
  話說到一半,卻是被伊文思一口煙蒙了口鼻,嗆得伏在被子上狂咳。臉漲得通紅,一時半會兒怕是說不出一句利索的話了。
  伊文思把紙巾往垃圾桶裡一扔,手裡夾著煙,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說你這又是何必呢?沒聽說過一句話叫虎落平陽被犬欺嗎……啊,好像也不太對,總而言之,如果我是你,就算不對收留你的人感恩戴德,至少也得乖乖聽話吧?收起你那些刺吧,我知道你心理落差大,但你不早知道我就是一鄉下來的土包子,能養活你就不錯了。”
  說完,伊文思轉身就出了房間。克裡斯朵夫伏在被子上咳得半條命都快沒了,他也知道伊文思講得沒錯,可是心裡的怨恨和不甘哪兒那麼容易消除。
  而此時此刻這間簡陋的,逼仄的房間裡,就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悽惶、無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活著還有沒有意義,還有誰會在乎他呢?他被狄恩帶走那麼久,他的家人、朋友,又有誰想過去救他?
  他們甚至還在開心地開派對!
  克裡斯朵夫一想到之前看到的歡樂場景,就覺得作嘔。
  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而這是,伊文思端著杯水又進來了。伸手把克裡斯朵夫扶起來,“喝口水吧。”
  伊文思根本不會照顧人,笨手笨腳的,一口水一半都喂在了外面。但克裡斯朵夫沒空計較這個,涼涼的水潤過喉嚨,他終於緩過了一口氣。
  伊文思皺著眉,拿過紙巾來幫他擦了擦。餘光瞥見旁邊的粥,終究還是歎了口氣,端起來,喂了一勺過去,“吃吧。”
  另一邊,大局依舊膠著。
  唐川一把將龐貝拖下水,狄恩那邊也不慢,西北軍區出了事情,而這正好是錢通的管轄範圍。軍部人太多了,從上到下光是各級軍官就有不知道多少人,狄恩想做手腳,根本不是難事。而且軍部的這套體系,連帶責任比議會更重。
  開會,錢通翻著花樣罵了對方十來分鐘,句句嘲諷,字字誅心,滿桌也就只有他有這能耐。
  “雖然這明擺著是議會的陰謀,但是西北軍區出事也是鐵一般的事實。什麼樣的失誤能把整個彈藥庫都炸了?錢上將也難辭其咎吧。”有人趁他休息,趕緊搶了一句話出來。
  錢通回答:“我當然難辭其咎,但我的責任在於沒有第一時間把那幫滾犢子的內奸給揪出來,以至於他們在我的地盤上搞事。湯瑪斯將軍你都說這明擺著是議會的陰謀了,你還上趕子的幫著他們踩我,你又是什麼意思呢?”
  錢通說話毫不留情,更何況這會兒正憋著一股子氣呢,看著湯瑪斯的眼神就像在看傻逼。首座上的斯科菲爾德上將趕緊打圓場,“大家不要內訌,這反而著了別人的道,還是先想想怎麼應對吧。敬山你有什麼看法?”
  賀敬山老神在在,“只是炸了一個彈藥庫而已,你們堂堂軍區司令,至於這麼驚慌失措?”
  “媽的。”錢通罵了一句,早說了,他不喜歡賀敬山!
  “罵人這麼得勁,你難道不會自己反擊回去?”賀敬山轉頭看他。
  “這還用你來提醒?”錢通當即就站起來,抓起軍帽大步流星地去幹事了。隨即會議又開了一小會兒,也各自散去,而十分鐘後,賀敬山和錢通卻是又在視頻裡碰面。
  “看出什麼名堂了?”此刻的錢通卻完全沒了剛才的那股氣氛勁兒。
  賀敬山微微沉吟,道:“我們觀察了那麼久,你心裡還沒數?”
  “別繞彎子了,直說吧,你是不是懷疑他?”
  “仔細想想,十幾年前你我都不算是軍部最高的掌權人,但地位也已經很高。想要完全瞞過我們,必須比我們更高,符合這個條件而現在還在軍部的人,只有一個。”
  “沒錯。”
  “我查過,他孫子前幾天剛剛調到西區去了,那邊是他們的地盤。”
  “行啊老賀,看樣子你一早就懷疑上了。”錢通說著,眸中閃過一絲精光,“看來我得親自去西北走一遭了。我走了,你行嗎?”
  賀敬山忍不住想翻一個白眼,“快滾。”
  接下去的一個禮拜,錢通離開華京處理西北軍區事務,龐貝也因為被曝光的希比斯創投一案卷入紛爭,不光光是議會和軍部內部感覺到了風起雲湧,就是普通人,都能對華京局勢說出個子丑寅卯來。
  而娜塔沙卻陷入了糾結與彷徨,天天面對著論壇裡逐漸完善的殺人計畫,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抉擇。她一直問自己,如果王兄還在世,他會怎麼做?
  可是沒有答案,她想去問一問唐川跟賀蘭,可是驀然發覺自己的立場竟然如此奇怪。她究竟……站在哪一邊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時間過得飛快,11月28號,殺人計畫還沒有實施,一個來自平民議員伊文思的提案卻被擺上了案頭。提案的內容很簡單——修改憲法第三百六十二條,廢除議會在錄用、選舉議員是對貴族以及平民的差別待遇。
  這個內容並不怎麼稀奇,它時常出現在網友們的YY裡,但卻從沒有真的被提上日程。而這一次,看到那條提案後的署名,大家不知不覺就鄭重起來。
  伊文思。
  馬後炮:這個人還真是不怕死啊!
  安靜之森:對啊,他能活到現在簡直就是個奇跡!但是提出這條議案沒用的吧?據我得到的消息來看,議會早就將伊文思拒之門外了,這條提案根本沒用啊。而且這是改憲!他膽子也太大了!
  黑色的少女心:不要說喪氣話啊喂!沒人站出來的時候,你們罵人奴性、沒種,有人站出來了,還在這說風涼話,有病吧!有病趕緊去治!不要逼我罵髒話,我撕起人來連我自己都怕!
  波利切:排一個。
  南山南:我也排一個。
  二丫:排一個+帝國ID號
  ……
  真正參與討論的不在少數,但跟著排一個的人卻更多。絕大多數人,並沒有那個勇氣站出來說話,也並沒有冷漠到覺得事不關己,但這就是輿論,這就是民心。沒有幾個平民會覺得自己天生下賤,就該低人一等,但卻有一部分貴族會覺得人人生而平等。
  007雖然是只大兔子,但也非常有興趣參與到人類的鬥爭中去。
  大兔子才是正義:人類!
  大兔子才是正義:哼!
  大兔子才是正義:人類!
  大兔子才是正義:跟我一起來!
  大兔子才是正義:翻過九十九座大山,鏟了一百零八坨屎,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啊!
  大兔子才是正義:啊!
  ……
  大兔子一招風捲殘雲式刷屏,端的是氣勢磅礴。
  而沒過多久,暮宮的一條公告,卻讓所有人都傻了眼——于十一月初,召開憲法修正會議。
  黑色的少女心:臥槽?!難道明天是世界末日了嗎?!
 
第185章 風起

  暮宮的一份公文,就像平地驚雷,震得整個華京都抖三抖。
  消息發佈是在晚上,正是星網上流量最大的那個時段,當然是掀起一陣軒然大波。這太突然了,誰都沒有想到暮宮會順應民意直接開修正會議。這就像一個天大的餡餅砸下來,砸得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
  他們懵了,幸福來得太快以至於毫無實感。
  當夜,雙棱大廈、帝國大法院、議政廳等等,暗下的燈又漸次亮起,所有人的腳步匆匆,因為這一個公告,而焦頭爛額。
  就連一貫從容鎮定的狄恩,都沉著臉捏碎了手裡的薄壁酒杯,語氣森寒,“迦西。”
  “父親,暮宮的這個做法,似乎並不妥當。”喬伊說。
  “你覺得他損人不利己是嗎?”狄恩轉頭,“不,他的打算遠比你想得要深遠。奧斯帝國發展至今,雖然是帝制國家,但國家機能都相對完善,尤其是近二十年,它越來越開明化越來越展露出生機,但是隨之而來的,就是皇權的衰弱。這二十年湧現的人才太多,諸如賀敬山之流,本來就是帝王之才。迦西也有能力,但他最多不過可以守成,壓不過賀敬山更壓不過我,他只能不斷制衡,但後果是,他本身的權利被無限降低了。政務方面有議會,軍部有賀家,而現在他對我們的信任越來越少。”
  “所以,他其實是想收權?”
  “不錯。但是他現在的權利,包括整個社會的大環境,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再像前幾任皇帝那樣直接奪權。他必須師出有名,最快的辦法,就是讓議會自己倒下,他再收回,順理成章。而改憲,就是他所付出的東西,牽引民意跟著他的步伐走。”狄恩眯起眼。
  喬伊接下去,“而等他收回議會的大部分權力,那時候的議會,就算平民與貴族同權,但實際上權力已經收歸暮宮,他們能得到的實際利益少之又少。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民心。但是,收歸軍權顯然更重要,他為什麼先對議會下手?”
  “呵。”狄恩輕笑,語氣嘲諷,“那當然是因為他篤定賀敬山不會篡位。而我們之前達成合作,不過是我利用他,他利用我罷了。”
  隱忍幾十年的凶獸終於露出獠牙,喬伊看得出來,狄恩之前還是有些輕視了迦西,否則此刻不會如此憤怒。這突如其來的一招,把他們的部署全部打亂了。
  另一邊,唐川、宋喬、賀敬山以及錢通,也大晚上的被這條公告給震了出來。
  錢通顯然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一臉不悅,“我說我才剛到這邊沒多久,局勢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迦西這招真的太出其不意,水都沒有防備。
  賀敬山瞅了他一眼,“把扣子扣好。事發突然,就是狄恩也不可能有所防範。”
  “話說,狄恩這會兒應該要狗急跳牆了吧。”錢通忽然樂了。
  唐川說道:“用結果論來看,損失最大的確實是狄恩,而我們之前鬥了那麼久,各有損傷,反倒是暮宮漁翁得利。你們大概沒有仔細留意,從這些天網路上的民意來看,暮宮獲得了普遍的好感。”
  畢竟是帝王,他高高在上是正常的,有特權也是正常的,大家看他的眼光跟看別人本來就不一樣。尋常人做好事,那頂多得一句感謝,很正常。但只要皇帝陛下稍微表示出些善意,大家的感覺就很不一樣了。
  錢通也正色起來,“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收權。”宋喬和賀敬山坐在一起,共用一個通訊光屏,此刻手裡還端著一杯睡前牛奶,“皇帝陛下隱忍得確實夠久,我們都小看他了。”
  “那我們……”
  “什麼都不需要做。”宋喬說。
  “但下一個,不就輪到我們了?”錢通皺眉。
  “還沒有那麼快。”賀敬山說:“這個不需要做什麼的階段只是暫時的,改憲是好事,我們不能阻止。至於議會那邊,就算狄恩敗了,也還有秦正呢。”
  ……
  翌日,正好是暮宮例會的日子。
  因為迦西的一個公告,例會當然不會平靜,一些貴族當場就提出反對意見,然而卻被迦西以一句輕飄飄的話給打了回去,“只是召開會議而已,最終結果還沒有定論,況且,狄恩議長也與大家站在統一戰線,大家何必擔心呢?我只是紓解一下輿論而已。”
  大家不能把皇帝陛下怎麼樣,於是只好去找狄恩商量。狄恩一時風頭無兩啊,誰都想過去跟他說上兩句,但他心裡是不是樂意,就不得而知了。
  只是那餘光瞥見迦西悠然離去的背影,狄恩含笑的眸中暗藏森寒。而賀敬山站在另一側,將一切盡收眼底,心裡也暗自盤算著。
  十月底,紅楓勝火,華京的風,又刮大了。
  娜塔沙原先還糾結著那個殺人計畫,看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後,終於按捺不住跑到了迦西的寢宮裡。噠噠的腳步聲在石板上迴響,娜塔沙微喘著氣,看到她的父皇又在那個小花園裡侍弄花草。
  改良過後的藍色鳶尾,一年四季都開放著,好像永不會凋謝。可是娜塔沙知道,它們只是在她看不到的時候迅速調謝,又快速開花,繁華中暗藏腐朽,周而復始。
  “父王。”娜塔沙靠近。
  “小娜塔沙?”迦西微笑著轉過頭來,神色一如從前般慈愛,“你好久沒來找我了。”
  “對不起,父王。”娜塔沙最近糾結而彷徨,對於身外事本就不放在心上,迦西這麼一說,她才意識過來——好像是真的很久沒有這樣面對面地交談了。可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她們從無話不談的父女,變得越來越陌生。
  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父王,真的要召開改憲會議嗎?”娜塔沙開口。
  迦西此時已經又轉過頭去擺弄著他的鳶尾花,“不好嗎?”
  娜塔沙當然不能說不好,廢除等級差別當然好,“可是真的只是這樣嗎?我覺得……”
  “娜塔沙,上次我就跟你說過,你已經長大了,該獨當一面了,有些事情不必特地來告訴我,也不必來問我,你需要自己的判斷。”
  迦西看著晶瑩的水珠在花瓣上滾落,繼續說道:“你知道為什麼你還有那麼多疑惑那麼多彷徨嗎?你的哥哥在你這個年紀,早已經熟練地在處理各種政務,他有抱負,有能力,也有機會,而你呢?你還什麼都沒有。你哥哥所擁有的那些機會,你一個都沒有得到,而我只是幫你把那些都拿回來而已。”
  娜塔沙心中一凜,“父王!”
  然而迦西的語氣忽然冷肅,“不要再往前,你踩到我的花了。”
  娜塔沙霎那間僵住,不知為何,她的心裡忽然感到有些冷。
  但不管如何,迦西的意志無可扭轉,狄恩表面上順從于暮宮的決定,但背地裡怎樣誰都不知道。這時候,各方拼得就是情報。而提案的發起人伊文思,反而被所有人遺忘在角落裡。這樣一個小人物,在大家眼裡是多麼的渺小,甚至可以不屑一顧。
  但伊文思此時可沒有小人物的自覺,他雖然被不約而同地忽視了,但他仍然在用自己的方式獲取著情報。
  克裡斯朵夫,經過幾天磕磕絆絆的同居生活後,此人顯然老實了很多,雖然他有時說話仍然很不中聽。就比如現在,“就憑你也想上提案改憲?你以為自己算哪根蔥?”
  伊文思攤手,“可是暮宮已經決定召開改憲會議了,就在下周。”
  克裡斯朵夫被噎住,愣了愣,顯然也被這消息給怔主了。隨即他又忽然想到什麼,笑了出來,“你覺得狄恩就是一個被人這樣揉捏的角色嗎?別開玩笑了。”
  “可狄恩現在並沒有什麼舉動。”
  “那是因為還不到時候。”克裡斯朵夫很篤定,提起狄恩這個名字的時候,指尖還有些輕微的顫抖,那雙被過長的劉海遮著的眼睛,時而露出陰鷙憤恨的光芒,“你沒有直面過那個人,就永遠不會瞭解他的手段有多恐怖。迦西?皇帝陛下又算什麼,他怎麼可能鬥得過狄恩。”
  對於他的言論,伊文思卻並不完全認同。雖然克裡斯朵夫一定是在狄恩那裡受了很多苦,很有發言權,但這未免有些誇大。迦西可是皇帝陛下,伊文思那天見他,同樣感覺到了如山的壓力。
  伊文思轉念一想,又拉過凳子在床邊坐下,“關於狄恩,你究竟知道多少?”
  或許,從克裡斯朵夫這裡他能獲許些有用的資訊。克裡斯朵夫卻不是笨人,轉過頭盯著他,“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我要見喬伊。”
  另一邊,唐川重新構建了一個通信頻道,獨立於星網之外,然後把宋喬和秦正拉了進來,商量接下去的事情。
  “狄恩已經開始召集人手了,百分之八十的貴族絕對會站在他那邊,過幾天的會議絕對是場硬仗。”秦正說著,著重開始介紹一些比較難纏的人物。
  宋喬輕輕蹙眉,思索著,“如果,你說的這幾個人,在會議當天都不能準時參加呢?”
  秦正一愣,還沒說話,唐川就插嘴道:“這個可以有,比如——交通事故?生病?或者下樓梯的時候忽然摔了,要麼就是心情不好。”
  “比如出門的時候天上忽然飛來一根鋼管然後就被從頭插到尾。”宋喬說。
  唐川:“…………”
  秦正:“……………………”
  “哈哈哈我只是開個玩笑啦,你們怎麼這麼沒有幽默感呢?”宋喬攤手,笑得既純潔又無辜。
  “咳,言歸正傳”秦正肅著臉趕緊把話題拉回來,萬幸宋喬也沒有再繼續展示她的幽默感。然而又談了沒幾分鐘,宋喬忽然瞥見唐川的全息影像閃了閃。
  “唐唐?”
  唐川沒有回應。
  宋喬又叫了一聲,全息影像卻是倏然間關掉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唐川的身影在相隔不知多少光年的星域中顯現,因為時間太過匆忙,他甚至沒有來得及跟宋喬打個招呼。
  黑色無垠的星際海裡,交戰處開出一朵朵絢爛的火花。一架戰機折了機翼一頭栽在一顆隕石上,轟地爆炸開來,滾滾氣浪把周圍的機甲和戰機全部掀飛。
  防護罩破碎,外來的攻擊攻破機甲軀殼直接打在機甲戰士的身上,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流淌,手臂軟軟地垂下,而冒著黑煙的機甲,就這樣翻滾著毫無抵抗之力。然而一雙透明的雙手忽然出現,操作臺上扶起虛擬光屏,那十指飛舞,殘破的機甲仿佛瞬間獲得新生,又歪歪扭扭地站直了身子。
  “醒醒!堅持住!”唐川大喊著,操作著機甲快速脫離戰圈,朝軍艦飛去。
  那人幽幽轉醒,鮮血和汗水迷蒙了他的視線,眼睛有些刺痛。但他看著前面的火光和漫天交戰的場景,立刻清醒過來,轉頭一看,“隊長!”
  “馬上止血。”唐川冷靜吩咐。
  那人叫西貝,肅峰小隊隊員。唐川在每個隊員的機甲上都應急系統,連接著聖蘇裡的天網,一旦出現這種陷入昏迷危及性命的情況,唐川都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趕來救援。但因為他和麒麟的晶片還不是百分百融合,對晶片的運用也在摸索階段,所以目前來說只能夠連結隊內的機甲,距離也不能超出太遠,否則就算是他也無法承受。
  這一次,唐川的出現很及時。
  “小心!”西貝一邊給自己包紮,一邊眼尖地看到前方有兩台機甲合圍過來。
  唐川哪會大意,立刻抬高機甲,加快速度從中突圍。不,後面還有!唐川瞳孔一縮,這忽然間投入戰鬥讓他有那麼點不適應,但也只是一點點而已。
  右手飛快一個滑鍵操作,機甲快速拔高向前翻滾的同時,左右手交叉操作,機甲進入極限蓄能狀態,一點五秒蓄能時間過,唐川的機甲以一個精妙的微操避過第三輛機甲的攻擊,而他那台機甲胸前的蓄能炮口卻正好對準了對方。
  藍色光束刹那間噴湧而出,對方快速閃避,卻終究還是被打中。
  “打得好!”西貝歡呼著,唐川卻沒有放鬆,在攻擊脫手的同時就繼續往己方軍艦處撤退。這機甲最多再做一兩次攻擊,再留下來只有死路一條。

第186章 兵不厭詐

  “坦丁的那幫狗崽子,狡猾狡猾滴,殺殺殺!”指揮部裡,娃娃臉衛斯理一邊做著推演,一邊自己慷慨激昂地自言自語。到目前為止,他們奧斯帝國的軍隊一直佔據優勢,對面的指揮官雖然也挺優秀,但是己方有賀蘭啊,放眼星際海,賀蘭可以光明正大地說——不好意思,在座的各位都是我們賀家的手下敗將。
  當然,現實沒有這麼蘇爽,但也差不許多。
  然而賀蘭此刻卻微微皺著眉,戰場上的各種情況像資料一樣在他的腦海中匯總,構建出來的畫面,卻讓他有些意外。他隨即大手一揮,指揮臺上的資料便瞬間傳送到參謀們的演算臺上,“把這些重新再演算一遍,跟之前的做對比。”
  而後他的餘光又瞥見即時畫面中閃過的一幕,伸手在空中一抓,抓取到一個畫面獨立成光屏,反復播放。
  眉頭這次是深深皺起了,“唐川。”
  “是我。”唐川很快回答,“這次我可是有緊急情況才出現的,你可不能數落我。”
  “我沒有要訓你。”賀蘭無奈,“累嗎?”
  “不累,我覺得我可以再打一會兒!”
  唐川的話語裡閃著興奮,他真的不累,或者說他應該是有些累的,可他感覺不到。這種生死時速的戰場,才是他該待的地方,他又怎麼會累呢?
  或是真的是唐川話中的渴望和興奮打動了賀蘭,這次他終於沒有再像之前那樣強硬,“你想打,可以,但這建立在你能夠支撐得住的前提下,明白嗎?”
  “明白,長官!”
  兩人的對話都在耳麥中進行,唐川得以在指揮部眾人面前保持了神秘感——大家可不是很瞭解唐川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很快,演算的結果出來了,衛斯理驚訝地站起來,“長官!演算結果跟上次的不匹配,對方換指揮官了!”
  果然。
  賀蘭凝眸,“是理查?”
  所有人立刻埋頭比對,很快,又有一人站起來,“是理查·西爾斯!”
  理查·西爾斯,今年四十三,坦丁軍隊中的中流砥柱,素有智狐之城,尤其擅長排兵佈陣。坦丁居然把他也派上來了,那接下來的仗——難打。
  最關鍵的是,他們現在趁勝追擊,已經越來越逼近坦丁境內,人數上,也少於對方。但是,這一次絕不能就在邊境停戰。
  坦丁來襲的時間點太微妙了,而且墨索爾基地指揮官的驟然死亡更是充滿了蹊蹺,難保這其中不會有什麼貓膩,而最糟糕的一種可能是——奧斯帝國內部有人跟坦丁合謀,這個人百分之九十九就是狄恩,或跟狄恩有關。
  雖然現在看來坦丁似乎沒討到什麼好,但他們的投入並不少,現在更是把理查派了過來,目標當然是賀蘭跟第九軍團。如果能幹掉他們,對奧斯帝國將是一個極其嚴重的打擊。到那時,恐怕就是一場不可避免的大戰。
  又或許……這個內奸許給了對方更有誘惑力的東西?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樣的事情絕對不允許發生。所以軍部一致決定,由賀蘭不惜一切代價打回去,務必將對方狠狠鎮壓。
  於是,其後的幾天,雙方打得愈發得狠,而唐川依賴於強大的AI晶片,得以同時處理龐雜的事務,還不耽誤他繼續找機會上戰場。賀蘭依舊嚴格控制著他出現的時間,但是較之前段時間,已經寬鬆了不少。
  那唐川不可避免地就浪了起來,比如——混在肅峰小隊裡,單獨駕駛一台機甲,而不是跟別人擠擠。
  那種感覺真是——爽呆了!
  但賀蘭總有辦法制住他,“A18,想要拿回小隊的指揮權嗎?”
  “想啊,英雄。”唐川不假思索地回答著,十指翻飛,機甲以一個風騷的走位避過敵方的品字型攻擊。
  賀蘭的目光仍在大局上,一身黑色軍裝傲立指揮部中心,冷靜地下達著命令,卻總能分出一縷餘光給右手角落裡的一塊小光屏,看那機甲在星海中自由馳騁,在戰火中英勇無敵,他張嘴畫了個餅,“如果你不光光想上場打,還想指揮你的小隊獲得勝利,那就請保護好自己的安全,不要讓你的身體跟你提出抗議,可以嗎,英雄?”
  唐川的聲音朝氣十足,“即然你這麼誠心誠意地請求,我可以勉為其難地答應你,少將。”
  話音剛落,編號為A18的正在狼狽逃竄的機甲忽然轉向,追著的兩個敵人正猜測他是不是逃不下去了所以慌不擇路,心裡高興著,瞄準他,炮口蓄能的藍色幽光亮起。然而這時,斜裡忽然又沖出來兩台機甲,攻擊光線如雨一般落下,瞬間將他們狼狽沖散。
  再仔細一看周圍環境,冷汗都出來了——什麼時候被引到這裡來了?周圍一個戰友都沒有!
  媽的,耍詐!
  然而再怎麼懊悔也晚了,現在三比二,跟查理一樣燃燒著小宇宙的唐川,輕而易舉地獲得了勝利。
  但是很快,唐川就看出了問題——雖然優勢仍然在他們這邊,可是理查這個人實在太難纏了。他詭計多端,本來就不易攻破,而一旦賀蘭以更妙的計壓他一籌,他就立刻改為最傳統的防禦陣形,死守、死守再死守,給你的感覺就像一個烏龜殼,針戳不進,踩也踩不碎。
  “我看他不應該就智狐,應該改名叫智鱉。”唐川說。
  賀蘭:“不要給人家亂起小名。”
  此時肅峰小隊輪到休息,唐川也就沒有上場,在耳麥裡跟賀蘭說著話,“我沒叫他龜而是叫他鱉,你不覺得我很善良嗎?鱉比龜活的時間長多了,千年龜、萬年鱉,你聽說過沒?”
  賀蘭:“……”
  這都什麼跟什麼?
  唐川又很快正經起來,兩種狀態無縫切換,“我覺得,他需要一條魚。”
  “誘使他把頭鑽出來的誘餌?”
  “你看吧!你也承認他是只鱉而不是狐狸!狐狸不吃魚!”
  賀蘭:“……”
  誘餌,當然要在合適的地點合適的時機下,才足夠誘惑。為此,唐川跟賀蘭一合計,決定挑一個黃道吉日——那就擇日不如撞日,馬上吧!
  而就在他們轟轟烈烈地展開釣鱉計畫地同時,華京,改憲會議如期舉行。
  暮宮強勢推動,改憲會議這麼重大的事情,受到的阻力遠比全民法庭要小得多得多,甚至可以說很順暢。議會那邊也沒有做多少阻撓,但這反而讓人擔心——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把重心放在會議上,準備在那裡絕地翻盤?
  伊文思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廉價的黑起士,克裡斯朵夫為此差點跟他翻臉,掀了他的出租屋。伊文思訕笑,也覺得老是讓一個病人抽二手煙有點不大好,於是掐了煙頭開窗通風。
  可是不抽煙他渾身難受,不是坐在光腦前煩躁得抖腿,就是在屋裡走來走去一刻也停不下來。克裡斯朵夫坐在床上滿身黑氣地看著他,冷不丁就抄起枕頭,用自己積攢起的力量朝伊文思扔過去——“抽吧抽吧!抽死你!”
  伊文思狼狽地躲著枕頭,臉上掛著笑拿著煙就跑。克裡斯朵夫表示心好累。
  伊文思乾脆到了門外,煙拿在手裡,卻沒了抽煙的心情。他不光光擔心改憲會議能不能順利結束,更關鍵的是——論壇上把刺殺的日期也定在了那一天。
  那群瘋狂的願意為了這份事業搭上性命的人,決定在全帝國人民的見證下,對狄恩實施天誅。這聽起來有些中二,但伊文思知道這是真的,他們真的會去做。
  狄恩會不會死他不知道,可是那些人一旦動手,最大的可能就是有去無回。
  畢竟不是專業啊……
  伊文思發愁,他驀然想起昨天克裡斯朵夫跟喬伊通話的內容。他可不是故意偷聽的,他就是刻意的,一個聲稱從狄恩的魔掌下逃脫出來的前議會成員,要跟狄恩的兒子談話,這怎麼能讓伊文思不留個心眼呢?
  事實上,他到現在還沒有全盤信任克裡斯朵夫。
  但是兩人談話的內容卻乏善可陳,無非就是克裡斯朵夫希望能從喬伊那裡得到庇護,然後喬伊回復他需要時間考慮。
  然後呢?沒有然後了。議會的人是不是腦子裡都有坑?說話都這麼藏著掖著?
  哦忘了,自己也是議會一員,雖然連大門都進不去,但至少還掛著名呢。
  算了算了,不想了。伊文思搖搖頭,把煙重新揣回兜裡,轉身進屋。克裡斯朵夫沒有食言,跟喬伊通過話之後,就把他知道的關於狄恩的一些情報告訴了伊文思。伊文思也不知道有用沒用,反正一股腦兒又po到了那個論壇上,希望能有所幫助。
  而今天,11月8號,改憲會議正式召開。
  伊文思老媽子似地叮囑了克裡斯朵夫好幾句,讓他不要亂跑,也不要隨便發脾氣亂扔家裡東西,好說歹說得到克裡斯朵夫點頭,才關門出發。
  似乎是為了照顧議會的情緒,改憲會議在雙棱大廈最大的一個圓形會議室召開,伊文思到的時候,雙棱大廈外已經停滿了飛行車,他只能步行從車的縫隙裡擠過去,“讓一讓讓一讓!”
  擠在人堆裡走,好不容易熨平的西裝又皺了。伊文思蹙眉,低頭看了一眼,卻不料迎面有人匆匆跑出來,跟他撞了個滿懷。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人急忙道著歉。
  伊文思也沒在意,擺擺手就讓他走了。只在兩人擦肩而過時稍稍詫異了一下——華京的男人果真跟他那鄉下地方很不一樣,都像克裡斯朵夫似的,身上還要噴香水,一股過期塑膠花的味道。
  很快,伊文思就沒空想這些了,他抬頭,高聳挺拔的雙棱大廈已經躍然眼前。

第187章 改憲會議

  雙棱大廈,貴賓休息室內。
  “父王,您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好。”娜塔沙將沏好的茶放在迦西面前,面露擔憂。迦西的氣色確實有些不好,皮膚有些發黃,眉宇間縈繞著一股疲憊的氣息。
  迦西揉了揉眉心,他這些天確實精神不太好,總是夢見很多從前的事情。有關於賀敬山的,關於狄恩的,還有更多的是關於穆林的。
  人上了一定年紀,總是會多愁善感,尤其是在這樣激動人心的時期。
  “不如,讓德塞爾醫生過來看一看吧。”娜塔沙說。
  迦西擺手拒絕,但看著娜塔沙關切的眼神,心底難得地泛起了一絲暖意,“好吧,等會議結束之後。”
  這時,侍者敲門進來,秦正站在門口行禮,“陛下、公主殿下,會議馬上開始了,請移步。”
  聞言,娜塔沙挽著迦西的手,攙扶他站起來,目光複雜而深邃。走過長長的走廊,大門打開的那一刻,娜塔沙心裡閃過一句話:終於要開始了。
  恐怕沒有誰的內心比此刻的她更複雜,她瞞下了那個論壇的事情,而此刻,她的耳朵裡還藏著喬伊給她的隱形耳麥。她到底想要什麼?可能連她自己也迷惘了,央求迦西帶她一起過來,或許,就是為了尋找一個可能的答案。
  那個駭人聽聞的殺人計畫呢?娜塔沙站在二樓的包廂裡,掀起簾子往下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裡——是誰,手上握著死神的鐮刀?
  一個專門用來殺人的秘密通訊頻道已經建立,仿照無數暗殺界前輩們的做法,這群半路出道的新人們給他們自己取了一個名字——茶客。茶話會出來的人,當然是叫茶客,只不過是手裡藏刀、茶裡藏毒的茶客。
  下午一點二十五分,距離會議召開還有最後的五分鐘。茶客頻道裡,大家在做著最後的確認。
  “大家都就位了嗎?”
  “到了。”
  “一直在stand by。”
  “到。”
  ……
  一點二十七分,伊文思在第一排落座。他是提案的發起人,待會兒第一個上去發言的人就是他,而此時此刻坐在他四周的不是被議會邀請來的大貴族,就是議會高層的人,剛開始伊文思還有些坐如針氈,但一道兩道充滿敵意的目光看多了,他反而處之泰然。
  那又怎麼了?被多看幾眼又不會掉一塊肉。他在心裡默默地告訴自己:現在是他們怕你,不是你怕他們,伊文思。
  環顧四周,狄恩、秦正這些議會高層一個不落全都在,賀敬山和宋喬也來了,不過不知道他們是用什麼身份來的,軍部代表?還是貴族?還有其他很多伊文思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甚至有好幾個頭髮花白的,其中一個是秦老議長,還有一個伊文思覺得眼熟,是軍部那位老上將?
  目光上移至二樓包廂,簾子擋住的後面,坐的就是皇帝陛下吧,伊文思皺眉想著。
  一點半,渾厚鐘聲敲響,會議準時開始。
  伊文思深吸一口氣,整了整領帶,大步走上主席臺。
  宋喬坐在前排的位置,靠著賀敬山,一雙美目掃著臺上台下的諸位,語氣輕柔,“你說,今天會有大事發生?”
  唐川的回答響起在她的耳環裡,“我聯繫了喬伊,他只說讓我們做好準備。當然,我的直覺也告訴我,今天一定會有大事發生。到目前為止,狄恩只是跟一些大貴族取得了聯繫,秘密見了一些人,但這些還完全不夠,所以他一定另有準備,只是我們沒有發覺。也有可能,是他一早就埋下的伏筆,所以我們無從得知,我個人比較傾向於後者。”
  “那就等著看吧。”說完,宋喬轉頭于賀敬山笑著說了一句悄悄話,兩人緊挨著,一如既往地恩愛。
  唐川跟賀蘭也很恩愛。賀蘭放寬了對他的管制之後,唐川就像個影子一直纏在他身邊,旁人總是看到賀蘭好像在跟誰說話,眸光大體溫柔,嘴角時而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時而又很嚴厲。
  大家一致同意——這一定是在跟唐川說話,秀恩愛,不是的話大家一起去跳星際海自殺。打仗呢?注意點影響行不行?
  還有,賀蘭總是上一秒還在溫和地說著話,下一秒,話鋒一轉,寒意頓生,“迂回,幹掉那艘護衛艦。”
  大家都感覺背後涼涼的。
  “會議開始了?”賀蘭問。
  “嗯,現在伊文思在上面講話。”唐川說道:“估計最起碼得有半個小時,這半個小時應該還是安全的,我們這邊……”
  “也開始吧。”賀蘭瞥了一眼電子地圖。他們現在所在的方位距離坦丁的天枰要塞還有幾個小時的路程,一旦打下這個太空要塞,那他們就可以直接在坦丁邊星著陸,正式拉開反攻號角。而這個誘餌計畫,就設定在登陸前。
  “長官,偵測到敵方偵察機!”前方一個電子兵站起來,大聲喊道。
  賀蘭立刻看過去,“不要理會,直接過去。”
  緊接著他又按下指揮臺上一個按鈕,“肅峰小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回答鏗鏘有力。
  賀蘭眸光一凝,“出發。”
  軍艦一側的發射通道全部打開,近三十個幽深通道口亮起幽蘭的光芒,系統提示音緊隨其後,“發射準備。”
  一台台機甲已經整裝待發,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也寫滿了堅毅。
  “五、四、三、二、一!發射!”
  機甲在強大的推力下,被彈射進廣袤宇宙,像雨點落入無邊海洋。唐川飛快地穩定住旋轉的視角,餘光瞥見身後龐大的軍艦群,一股磅礴氣概油然而生。
  “注意,全員開始潛行模式,跟我走。”唐川說著,所有的機甲頓時熄滅全部燈光,與星海同色,在他的帶領下,悄然隱沒在無邊的宇宙裡。
  再次跟隊長並肩作戰,薄言激動得想要引吭高歌,“我來唱歌給大家聽吧!”
  然後也不等別人拒絕,悠揚的歌聲已經回蕩在隊內頻道裡。
  “你可曾記得璀璨星空下的少年,我的戰友。
  我們無所畏懼,
  我們所向披靡,
  啊~親愛的少年,你的眼中有星辰大海……”
  此時此刻,雙棱大廈裡,伊文思慷慨激昂的演講即將接近尾聲,他雙手撐在主席臺上,目光激動而淩厲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那語氣裡,仿佛有著排山倒海的氣勢,“我們難以做到人人生而平等,事實上我們每個人生下來本來就是不平等的。我們的出身,我們的樣貌、性別,這裡面沒有任何一項可以讓我們自由選擇。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我們奮鬥,我們努力改變,我們希望自己可以活得更好!”
  “但是,這個社會對我們說不。人人生而平等這句話錯了嗎?沒有。這並不是說每個人從出生開始,就一定要是平等的,而是我們平等地享有生存的權力,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平等且獨一無二的。沒有人可以隨意踐踏別人的存在,也沒有人可以隨意剝奪別人的權力!貴族可以享受祖蔭,這是他們的先祖換來的榮光,但未來的機會,理應向每個人開放!如果這個社會對你說不,為什麼不對這個社會說不?!就在這裡,在號稱民主的雙棱大廈,只要說這一個字。如果你自己都不努力、不去爭取,那就沒有誰可以再救得了你!”
  響亮的聲音回蕩在圓形大廳裡,震得每個人的耳膜都在發顫。他們都略顯驚愕地看著伊文思,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宋喬悠悠地跟賀敬山說:“這個伊文思可真敢啊。”
  “是啊。”賀敬山目光鄭重地看著伊文思。
  歷史,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被一個看起來毫不在意的小人物改變了進程。
  伊文思看著台下,深吸一口氣,最後說道:“然而,不管這個社會存在什麼樣的弊端,我們曾遇到過多少苦難,我仍然深愛著這個偉大的帝國。”
  語畢,伊文思對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每一次上臺,都像上戰場。他沒有精良的武器,沒有過人的實力,所以每一次,都抱著戰死沙場的決心。
  但是他相信沒有幾個人能有這個勇氣站在整個帝國面前,說這樣一番話。他做到了,此刻胸中盈滿激動,他做到了。
  並且死而無憾。
  會場沉寂了十數秒,這些足以代表整個帝國的高層們沉寂了十數秒,激烈的爭執陡然爆發。有人為伊文思歡呼著,有人沉默著,也有人大聲駁斥著伊文思的論調,因為這番話,完全可以解讀為是對皇權的挑釁啊!
  生而平等,那皇室的存在豈不沒有必要?
  “荒謬!荒謬!”不知是哪位老貴族憤怒地用手杖敲打著地面,帶起一波口誅筆伐。
  而此時,改憲會議才正式吹響戰爭的號角。
  狄恩上了台,秦正也上了台,雙方各據主席臺的一邊,甫一開口,就是刺刀見紅的場面。娜塔沙擔憂地看著下麵的情景,時而留意著迦西的表情——他卻像是來看戲的看客,面帶微笑,神情沉醉。
  茶客頻道內。
  “燈光師已就位。”
  “科學家就位。”
  “茶客一號就位。”
  “茶客二號就位。”
  “茶客三號就位。”
  “……”
  “犧牲者已就位,隨時可以準備開始。”

第188章 茶客

  甘苗苗,一個曾經飽受詬病的民科,現從事新聞行業,此時此刻正跟著她的記者師父在雙棱大廈底樓嚴正以待。憑他們的身份,還不足以直接進入會議大廳,但是第一手消息,一定會從這裡傳出去,所以所有人都不敢有片刻放鬆,一雙雙眼睛包括攝像頭,全部對準了樓上的各個出口。只要樓上有一絲風吹草動,下面就立刻能掀起狂瀾。
  警衛們警惕地守在四周,各個走廊口都啟動了電子掃描裝置,保證沒有誰能悄悄潛進去。
  甘苗苗像每個初出茅廬的小記者一樣,激動而興奮地在師父身邊小聲地問這問那,“師父師父,我們待會兒真的能採訪到嗎?”
  “我如果寫了東西,能發出去嗎?”
  “我們還要在這裡等多久啊……”
  師父回過頭叫她小聲點,甘苗苗卻漲紅著臉,不好意思地吐出幾個字,“師父我想上廁所……”
  “憋著!”師父掃了一眼四周的警衛,果斷把她拉住。然而甘苗苗這個瘦小的女生,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掙脫了他的束縛,一邊往前面跑一邊回頭沖他討饒似地笑,“抱歉啦師父,我去去就回!”
  “噯!”師父急忙想把她喊回來,警衛卻已經注意到了她,打不上前把她攔下,“幹什麼?前方禁入。”
  甘苗苗雙手合十,“大哥大哥,我只是想上個廁所,你們通融一下啦?”
  警衛態度冷硬,毫不憐香惜玉,“請回去。”
  甘苗苗卻捂著肚子,神情越來越著急,“哎喲大哥我求求你了你就讓我進去吧……”
  這麼多鏡頭對著,警衛也不能強行把人拖走,正有些進退兩難時,旁邊的幾個警衛則忽然皺起了眉,數雙利眼盯著甘苗苗,像是在懷疑什麼。這時,甘苗苗捂著肚子實在忍不住了,哎喲叫著蹲了下去。
  她低著頭,旁人看不到的她的眼睛裡,忽而閃過一絲狡黠。
  兩個警衛皺起眉,一左一右要去把她拉開。師父在後面著急,也急忙想上去把徒弟帶回去,然而就在這時,甘苗苗的懷裡,忽然溢出濃煙。呈噴射狀,飛快地像四處蔓延,兩個警衛心中警鈴大作猛地撲過去,甘苗苗毫無意外地被他們撲倒,懷裡的東西啪嗒掉在地上,可是濃煙已經散開了,像爆炸的氣體,瞬間籠罩所有人並往二層彌漫。
  刺耳的警報聲伴隨著驚叫響起,警衛們訓練有素,第一時間進行空場並驅散煙霧。
  “所有人不要動!不要離開原地!”有人大喊著,所有的障礙物、桌角等全部亮起警示螢光,用來提醒周圍的人。暗藏在四周的細小的通風口迅速驅散煙霧,這一場騷動,來得快,去得也快。
  然而就在大家的身影都朦朦朧朧即將顯現的時候,外面暗自慶倖什麼危險都沒有發生的人們,並不知道真正的禍亂發生在會議大廳裡。
  一個男人驚愕地低頭看著胸前透體而出的一截光刃,張大了嘴巴,垂死的呼喊都說不出來。事情發生得太快,周圍為了改憲而爭辯得面紅耳赤的人完全沒有意識到身邊究竟發生了什麼,直到那光刃消失,男人失去生機的軀體頹然倒地發出悶響,鮮血在地上蔓延至旁邊人的鞋邊,大家才驀然發現——有人死了。
  “啊——!”一位漂亮的女士驚聲尖叫,
  驚愕和恐慌像病毒一樣飛快蔓延,而靠得近的人幾乎在瞬間就鎖定了嫌疑人——是那個坐在死者身後的燕尾服男人。根本不需要再多的證實,因為錯愕的人群中只有他一個人還端坐著,手裡擺弄著光刀的刀柄,那神情,就像終於達成夙願之後的饜足,而他的眼睛裡,充滿著希望。
  他在笑。
  在一道道不可置信和錯愕的目光中,在坦然地笑著。
  人群飛快從他身邊散開,還有人驚呼著,“怎麼可能?!他怎麼能把光刀帶進來?!”
  而此時距離男人被殺,不過才過去兩秒鐘,主席臺上仍然在你方唱罷我登場。直到驚叫和恐慌像波浪拍案,在會議室二樓和各個入口處巡邏的警衛立刻開槍。
  人群散開,那個燕尾服男人就像海中的孤島,被瞬間射殺。
  血花在胸膛綻放,不止一朵。
  他的身體顫抖了幾下,深陷在椅子裡,頭仰著瞪大了眼睛。
  然而死亡並不能帶來和平,今天在場的有百分之八十都是平時出門都前呼後擁的人,哪裡能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頓時,整個會場喧囂塵上,主席臺上的爭辯也停了下來,所有人都往騷動的中心看去。
  “怎麼回事?!”
  “議會的安保是怎麼搞的?!怎麼會有殺手混進來!?”
  “我要出去!”
  “天呐門怎麼關上了?!”
  ……
  魔鬼說,羔羊啊,盡情地嘶吼吧,屠戮的刀尖就在前方。
  狄恩和秦正不由對視一眼,兩人卻是沒有立刻離開主席臺,只是目光被那邊牽引著,腦海中不禁思索起來,到底是誰被殺了?
  此時,茶客頻道內。
  “科學家被捕了。”
  “燈光師呢?”
  “已經成功脫困,馬上就位!”
  “注意,犧牲者已犧牲。”
  “門是誰關的?”
  “不是我。”
  “也不是我”
  ……
  “不要管了,繼續行動。”
  “燈光可以了!”
  “好,action!”
  啪嗒一聲,所有的燈全部熄滅。黑暗不期而至,危險如影隨形。
  “啊!誰碰我?!”
  “快開門!誰在外面,快開門!”
  “一定還有殺手在裡面!保鏢呢?!警衛呢?!”
  ……
  不好!
  燈熄的那一刻,狄恩心裡立刻反應過來,霍然轉身。在燈熄的上一秒,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那個燕尾服男人的身上,而那個人距離狄恩足夠遠!那麼短的時間內,大家來不及反應,會下意識覺得那裡就是最危險的地方,可是危險往往來自後背!
  此刻警衛們也都時刻注意著那個男人和他有可能會出現的同黨,而這些人,最近的也都站在主席臺下!
  這可是雙棱大廈,誰能想到會混進來那麼多殺手?!
  狄恩在瞬間失去視覺,但是警惕陡增。轉身的同時,身體已經快速退到演講台後,遮擋住自己大半的身軀。然而燈光在下一刻回歸他的視線,一束強烈的光在滿是黑暗的環境裡,直刺狄恩的眼睛。
  狄恩不得不伸手遮擋,而這束光就想黑暗中的明燈,周圍的警衛齊齊反應過來舉槍就往燈光的來源掃射。
  幾滴鮮血在光芒中掠過,折射出晶瑩的紅光。狄恩冷靜地看著那人被亂槍打中,整個人搖晃著就要倒下,可手裡的燈光卻固執地照著他。
  燈光的中心,是所有人視線的中心,是真正的舞臺中央。
  搖晃的燈光,就打在狄恩身上。
  他忽然再次皺眉。
  而此時此刻,在主席臺下方,混亂的人群裡,一個男人正趁著所有人抬頭追尋著燈光的時候,悄悄摸到主席臺旁邊,快速爬上!
  手中緊緊握著一柄跟剛才燕尾服男人手裡一模一樣的光刀,目標——狄恩!
  與此同時,遙遠的星海裡。
  “前方什麼情況?”理查背著手,掃過正忙成一團的參謀部。
  立刻有人站起回答:“報告長官!偵察機發現敵艦行蹤,絕對是對方的主力部隊,中央護衛著賀蘭的指揮艦。但是對方並沒有對我方偵察機進行絞殺,而是直沖我們要塞而來,請長官指示!”
  賀蘭。理查默念著這個名字,目光轉移到星海地圖上,皺眉。賀蘭這是打算正面強攻了嗎?雖然說第九軍團的戰力是比坦丁軍隊高上一個檔次,對方的機甲也佔優勢,可是太空要塞本來就是一件戰鬥機器,難道對方真的那麼有把握?
  不過轉念一想,正面強攻,這本來就是賀家人的一貫作風。他們總是習慣於在戰場上把敵人的陣列打個對穿,一氣呵成、盡數擊潰。
  “準備迎敵。”理查已經做好了打一場硬仗的準備。
  戰鬥打響得很快,理查派出阻截的隊伍很快就遇到了正全速前進的奧斯軍,第九軍團就像無數長槍排成的攻擊陣列,以極其強硬的姿態壓上,所有機甲都是最大功率輸出,根本沒有片刻的停歇。
  就是還留在太空要塞裡的人,都透過遠望鏡看到了那激烈的場景,背上忽然滲出冷汗。
  “打!狠狠地打!”第九軍團的指揮頻道裡,不時響起各個次級指揮官打了雞血的聲音,“衝衝沖上去!”
  “不用管身後!敵人就在前面!給我打!”
  “不要管什麼破偵查機,都打到人家大門口了你們還有心思敲門?!上門賣保險嗎?!”
  ……
  長官們都如此激動,下麵的士兵就更放得開了。第九軍團,原本就是虎狼之師。然而智狐理查,萬全不愧對唐川給他起的小名,見勢不對,立刻整軍撤退,毫不拖泥帶水,毫不戀戰,所有士兵都非常熟練地撤退入太空要塞,跑得比來時都快。
  “開啟S級防禦狀態!所有攻擊通道開啟!”理查飛快地走上指揮室二樓,伸手摁上高臺上的感言器,用他的許可權對要塞下達指令。
  接駁口全部關閉,太空走廊全部回縮,攻擊通道漸次打開,整個要塞的能源將在最短的時間內全部投入戰鬥。
  “媽的!”小參謀衛斯理摔了電子筆站起來,“縮得比烏龜還快!”
  其他人也紛紛表示唾棄,打得好好的你怎麼能隨隨便便就回家找媽媽呢?對不對?!但戰爭本來就是這樣,既有熱血澎湃,也有爾虞我詐。
  另一個還在瘋狂演算戰局的參謀忽然抬起頭來,“咦?他縮回太空要塞,雖然可以大大增加我們攻打的難度,但是也限制了自己啊。我們完全可以留下一部分人打他,再分出一部分直接繞過要塞打入邊星!”
  衛斯理一愣,有道理啊!但隨即又想到問題,“但我們的人本來就不多,分散開來,兵力不足怎麼辦?況且攻入邊星的話,那就是孤軍深入,那可是理查的大本營啊!”
  “就是啊,誰能去?而且我們也不確定理查就沒在邊星那邊另布一條防線。”大家紛紛覺得這個方法雖然聽起來很有誘惑力,但實際操作性很低。理查也是料到了這樣的情況,所以才敢俐落地縮入太空要塞。
  然而這時,一道清冷聲音響起,“我去。”
  是賀蘭!
  大家紛紛轉頭,這很突然,但他們卻沒有絲毫詫異。如果是賀蘭去,這個計畫的可行性確實能夠提高,但是,他可是指揮官啊!帶著僅有的小股兵力孤軍深入,這太冒險了!
  另一邊,理查的目光,也正從膠著的戰局上轉移到邊星。
  他並沒有在邊星那裡再做一層防禦,事實上他此次調動的兵力也沒有奧斯那邊認為得那樣多,畢竟國內對於是否要跟賀蘭死磕這個事情是存在分歧的。但是邊星本來就是駐軍,現在邊星是戰時狀態,如果有人企圖攻入,絕對討不了好。
  第九軍團不會那麼衝動,但是對方的指揮官有賀蘭。對於這位年輕將領的指揮風格,理查也做過很多功課,他出手次數不多,但是都帶著明顯的賀式風格。
  分兵奇襲,直搗黃龍,這種事情他還真的做得出來。賀家人也很習慣在戰場上上演那種以少勝多力挽狂瀾的戲碼。
  所以,他到底會不會去呢?理查陷入了沉思。而十分鐘後,一個消息徹底打破了他的疑慮。
  “長官!偵測到敵方單股部隊,目標是——邊星!”

第189章 何以解連環

  “不,這或許是一個圈套。”激動過後,理查卻很快冷靜下來。他背著手在指揮台前踱步,瞬間又想到好幾種可能,其中最讓人信服的就是——去往邊星的那小股部隊只是個幌子,對方就是想讓理查上當,引誘他去追擊。
  對方是那個賀蘭啊,理查能做出‘賀蘭可以做到分兵突襲’的判斷,那麼賀蘭肯定能猜到他的猜到,所以,當理查意識到這種可能,這個問題就變成了一個永無止境的猜疑鏈。
  那麼新的問題來了,這個猜疑鏈會斷在哪裡?
  理查皺眉深思,然而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如果真的是賀蘭帶兵奇襲,那麼,這將會是一個除掉賀蘭的天賜良機。
  可是,那裡面究竟有沒有賀蘭呢?如果沒有的話,那現在敵方陣中還有誰能當此重任?這個任務顯然凶多吉少,而以賀家人一貫的作風,是寧可自己冒風險也不會讓自己的士兵白白犧牲的。
  另一邊,賀蘭已經坐進機甲裡,帶著第九軍團的尖刀小隊,整裝出發。
  理查不知道,所以他還在躊躇還在猶豫。一邊給邊星發送資訊,一邊重新仔細分析著對方的戰術。然而很快,下面的士兵就帶給他一個讓人驚愕的消息。
  “長官!我們跟邊星的聯絡中斷了,資訊發不出去!”
  “聯絡中斷?!”理查一驚,連忙跑到通訊台前,“怎麼回事?”
  負責通訊的電子兵急得滿頭大汗,“先前還好好的,但是不知道怎麼的就是聯絡不上了!”
  “只是跟邊星聯絡不上嗎?試試看別的。”理查心裡忽然有個不好的猜測。
  電子兵正在試,越試,手心裡就越是出汗,“聯絡不上了!對方入侵了我們的天網,遮罩了我們的信號!”
  此話一出,整個指揮室落針可聞。
  而星海的另一邊,卻熱鬧非凡。
  “老爹老爹老爹!”查理一個乳燕投懷,直直地撲進了一個蓄著淡青胡茬,充滿中年男性成熟魅力的男人懷裡。
  那男人粗糙的手掌蹂著查理的腦袋,像捏小雞似的,還伴著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兒子好久不見你怎麼一點都沒有長高呐!”
  “我長高了!”查理梗著脖子反駁,“長高了那——麼多哦!”
  查理伸出手指,指縫微微拉開——那是真的很多,多到肉眼剛好可以看得見。男人哈哈大笑著,拍著查理的肩,“好好好,唐川呢?怎麼他沒跟你一起啊?”
  話音落下,跟在男人身後的一群奇裝異服的男人們也都熱情地過來跟查理打招呼。男人叫大衛,查理的父親,紅星宇宙海盜團團長,而這些人,當然就是船上的水手了。
  此時此刻,悄悄離開大部隊的肅峰小隊,就在海盜船上。
  事情是這樣的,在賀蘭跟唐川商量誘餌計畫的時候,偶然間探知紅星海盜團的船就在附近出沒。於是讓查理聯繫上了他老爹,雙方對誘餌計畫稍稍做了些更改。
  大衛為人浪蕩不羈,又很熱情,唐川還沒說出什麼有利的條件,他就大手一揮將旗下一艘海盜船借出,並且親自帶人接應肅峰小隊。
  “唐川啊,他當然是跟賀蘭在一起啦。”查理打著哈哈,雖然海盜團裡的大家對他來說都是家人般的存在,但唐川的特殊情況能不透露就不透露。
  “哦~~”大衛遞給查理一個‘我懂的’的表情,水手們也都心領神會,一個個你懂我懂大家都懂,表情不怎麼下流,倒像居委會大媽似的。
  但對於其他正統學院派出身的隊員們來說,打仗打著打著忽然跑到海盜船上來,一時間還是有些尷尬的。紅星海盜團赫赫有名啊,雖然是海盜,可人家是海盜中比較高端的那一種,因為他們走黑吃黑的路子——不搶普通商船,只搶海盜和走私船。
  所以,基本上各路官方對紅星海盜團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有的時候甚至會主動找上門,請他們出手去滅海盜。
  如此做派,還能在宇宙海盜這個圈子裡立足,也真是夠神奇的。當然,用大衛自己的話來說——幹嘛啊!我只是一個想環遊星際海的熱血少年而已,我的心願是世界和平!
  “叔叔好。”秦海上前問好,倒是一點也不在意大衛的身份,“我們還是先談正事吧,理查中將還在等我們呢。”
  大衛咧嘴笑,“說的也是,理查啊,幾年前我在海螺灣星域碰到過他,丫還欠我一船貨呢。走,跟我來。”
  一群人走進中控室,海盜船上配備了最詳盡的宇宙地圖,甚至有很多他們軍方都不甚瞭解的隱秘跳躍點,大衛收起玩鬧心思,身為大海盜團團長的威壓頓時散開來,“你們來看,我們可以走這條路線,從這裡、再到這裡,直接在邊星南邊降落。”
  另一邊,理查心中已經升起一絲焦慮。敵方分兵,戰略不明,而他們現在跟外界失去了一切聯繫,活像個瞎子。
  “還沒恢復嗎?”理查再問。
  電子兵們一個個急得滿頭大汗,手裡的動作不停,可是介面上仍是不斷地彈出紅色警示框,“不行!對方的攻擊太強大了,我們無法防禦!”
  理查深深地皺眉,看來這次賀蘭絕對是有備而來,那麼這個局,顯然就是對方精心安排的。他們利用自己謹慎的心態,讓他自己把自己困死在太空要塞裡,而後——理查再度看向顯示著戰鬥畫面的各個光屏,對方依舊在猛攻,看起來好像跟十幾分鐘前毫無差別,可是理查在這方面卻不是瞎子。
  他有賀蘭所沒有的豐富戰鬥經驗,最善於從細微處發現端倪。比如現在,他很懷疑賀蘭已經不在指揮位上了。
  不,是肯定。
  賀蘭的攻擊雖然也很迅猛,但卻有自己獨特的節奏。可現在呢?只是非常剛猛而已,這是賀敬山領導下的第九軍團自發形成的戰鬥風格,卻不是賀蘭的。
  所以,理查不再猶豫,語速加快,“不管怎樣,盡全力突破天網限制!通知所有單位做好準備,我們立刻往邊星靠近!”
  如果實在沒有辦法向邊星傳遞資訊,那麼理查也只好冒險前往一試了!
  半個小時後,坦丁邊境白鶴星,一艘噴繪著誇張骷髏圖案的太空船在城郊一片荒地上降落。而在此過程中,地面指揮部毫無察覺。
  他們的注意力都被太空裡的戰鬥吸引住了,而很快,驚愕在他們的眸中迅速擴散,“太空要塞怎麼在往邊星靠近?!”
  “快!立刻致電理查中將!”
  然而通訊當然是無法接通的。
  唐川閉著眼坐在高塔十二層中央,但他的意志卻遨遊在資訊網路的世界裡,收回其他龐雜的思維觸手,全力封鎖邊星和太空要塞的天網。
  “還撐得住嗎?”賀蘭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唐川笑著回答:“你怎麼能問一個男人撐不撐得住的問題呢?”
  唐川的聲音聽起來毫無異常,但那比平常稍微降低的音量還是讓賀蘭皺眉,但他剛想說話,唐川又截斷他,“好了,我這邊要開始了,一起努力啊,少將閣下。”
  啪,通訊切斷。
  太空要塞的指揮室裡,那些忙得焦頭爛額的電子兵們臉上卻浮現出喜色,“通了!通了!”
  就在剛剛那一瞬間,他們的耳麥裡發出次啦次啦的聲音,雖然通訊仍然不穩定,但至少可以試著向外傳遞消息了。
  “快!”理查面色凝重。
  所有人一起發力,在天網極度不穩定的狀態下,硬是搶到機會向地面指揮部發出了資訊。綠色的發送提示框彈出,所有人心裡都松了一口氣。
  然而地面指揮部裡,此時此刻卻完全顧不上這則來之不易的情報,最高長官匆匆跑過來看了一眼,暗罵一聲,“晚了!”
  他剛才得到消息,基地東南面忽然出現可疑部隊,看機甲的制式,就是奧斯帝國第九軍團的機甲!理查怎麼搞的,竟然把人放了進來?
  他只匆匆讓人給理查回個資訊,就點兵去圍剿那只部隊。然而他吃不准對方的具體人數,不知道太空裡究竟打成了什麼樣子,在第九軍團的威名籠罩下,權衡再三,帶了基地裡大部分的兵出去,兵分三路力求快速剿滅。
  “注意,魚上鉤了。”唐川如是說。
  這廂戰鬥正酣,另外一邊,也是險象環生。
  “狄恩議長!小心!!”不知是誰一聲驚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狄恩霍然轉身,那從背後而來的刀尖幾乎就在他眼前,那一瞬間,呼吸停滯,心臟差點跳出胸口。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感覺離死亡如此接近。
  他不是訓練有素的軍人,身體無法在第一時間做出最正確的反應,而那零點幾秒的時間,他下意識地後退,然而卻直直撞上身後的演講台。
  好計策啊,真是好計策啊!
  狄恩腦海裡如走馬燈一般,快速閃過剛才一連串的事情,對方兩次故意轉移大家的視線,算到了狄恩可能的種種反應,甚至為此付出生命的代價——緊緊為了轉移注意力,削弱他的防備而已。
  而此時,那個打出光束的男人也已經倒地死了,但他的那束光仍然照著狄恩的方向。
  黑暗的環境,完美的舞臺,唯一的一束光,照著他們認為的最窮凶極惡的罪犯,這才是最完美的天誅!
  狄恩瞳孔皺縮,所有的心理活動都如曇花一現,殺機卻是最真實的。所有人都看著,他即將被人殺死在這裡。
  然而一道急切的呼喊聲在遠處響起,緊接著,“叮!”
  刀尖忽然被什麼打中,往左偏移了幾公分,擦著狄恩的臉過去,劃出一道血線。
  狄恩哪裡還敢遲疑,立刻閃身退到飛速趕來的警衛身後。密集的槍聲再響,那個沖上臺的殺手發出憤怒和不甘的嘶吼,那吼聲在槍聲中變調,待大家看過去,個個覺得頭皮發麻、心有餘悸。
  那人幾乎被射成了馬蜂窩,血流了一地,眼睛睜得大大的,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喬伊匆匆趕到狄恩身邊,剛才正是他急切地叫了一聲“父親”,然後狄恩就奇跡般地獲救了。
  狄恩沒有說話,臉色沉凝得幾乎要滴出水來。而就在這時,當所有人的心都吊在嗓子眼沒有回落的時候,二樓的包廂裡,忽然傳出一聲尖叫。
  “父王!!!”是娜塔沙!
  所有人齊齊駭然,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瞬間攀上頭頂。二樓的警衛們率先闖進包廂,就見娜塔沙跪在迦西旁邊,而迦西,他們尊貴的皇帝陛下,臉色青紫、全身抽搐地躺在椅子裡,一雙乾枯如樹枝的手死死地抓著娜塔沙,發白的嘴唇囁嚅著,卻憋不出一個字來。
  “父王、父王!”娜塔沙急得眼淚直下,“快叫醫生過來!快!”
  然而迦西的目光卻並沒有落在哭泣的女兒身上,他就像一隻瀕死的野獸,緊緊地抓著他能抓住的任何東西,目光卻停留在一處從未移開。
  在那裡,一束盛放的藍色鳶尾插在玻璃瓶中,輕輕搖曳。

第190章 誘敵

  “誰都不准離開!兇手一定還在這裡!”會議室內一聲怒喊,負責本次會議安全的警衛隊隊長派人守在門口,迅速封鎖整個現場。
  兇狠的目光掃過所有人的臉,然而手心裡不斷滲出的汗出賣了他。再兇狠,也不過是色厲內荏,二樓上出事的可是皇帝陛下啊!就在他們的保護下,先是發生兇殺案,而後是狄恩議長遇刺,現在皇帝陛下直接倒了,而且這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眾目睽睽之下!
  最關鍵的就是這個——眾目睽睽!
  騷亂的人群裡,到底誰才是兇手?!
  隊長焦急地搜索著,目光掠過一個又一個人,心卻牽掛著二樓的情況。雙棱大廈有相對成熟的應急機制,所以救急的醫生在第一時間趕到,而迦西的情況很明顯,是中毒。
  一管解毒血清被快速推入迦西的血管裡,迦西停止抽搐,陷入昏迷。但這種猶如萬金油一般的普通版解毒血清只能延緩毒性發作,並不具有針對性,而這種毒,非常棘手。
  “是秋水木的味道!”醫生抹了把瀑布汗,“快!把陛下抬起來,儘量保持身體放平,馬上送去醫院,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娜塔沙緊緊地跟在迦西身側,此時此刻,她的心裡只有父親的身影。無論如何,那都是她唯一的親人啊。然而當她的腳步剛跨出包廂門口時,早已被她遺忘了的耳麥裡,忽然傳來了喬伊的呼喊,“停下,娜塔沙!你不能走!”
  娜塔沙倏然頓住,喬伊的聲音繼續響著,“這是一個陰謀,你看不出來嗎娜塔沙?陛下出事,今天這個改憲會議就會成為一個笑談!它將永遠被埋葬在歷史塵埃裡不再被提起,難道你希望看到這樣嗎?”
  娜塔沙心中一凜,被父親中毒所沖淡的冷靜強行回爐。而這時,狄恩,在一片騷亂、恐慌和嘈雜中,再度走上了演講台中央。
  他滿臉沉重,卻臨危不亂。即使剛剛差點被殺,也風采依舊。
  他用目光給予大家鎮定,醇厚的聲音準確清晰地傳達到每個人的耳朵裡,“諸位,請安靜!現在陛下生死未卜,我們更應該冷靜下來,團結一心,絕不能讓兇手得逞!我很慚愧,讓陛下在雙棱大廈裡遭遇如此危機,但是我更憤怒,究竟是誰,竟然敢在這裡,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犯下如此驚天大罪!”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森寒,像寒鐵造的劍,刮過每個人的心。在他的注視下,好像所有人都無所遁形。這時,一個警衛匆匆從二樓下來,擠開人群跳上演講臺,將一個東西交給了狄恩。
  娜塔沙聽到狄恩的聲音,心裡已經警鈴大作,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遠去的父親,想要衝過去跟上,喬伊的聲音卻像繩索,牢牢地把她絆下。
  “娜塔沙,記住你是公主,你是未來的王!改憲會議能否成功現在就只能靠你,你應該清楚自己的使命!”
  她焦慮、彷徨,咬著唇,整張臉只有唇上殷紅如血。她緊緊攥著拳,心裡在翻江倒海,但是最終,當她看向已經早已遠去的迦西時,眸中閃過一絲堅定。她霍然轉身,大步跑進包廂裡,刷的一聲重新拉開簾子往下看去,就見狄恩正舉著一個小瓶子,凜然發聲。
  “茲事體大,我們在現場第一時間進行了取證,這是剛剛在包廂裡收集的有毒氣體,經醫生證實,是含有劇毒的秋水木的味道。大家都看到了,兇手的計畫非常縝密也非常大膽,不僅想要謀害陛下,還想將我殺死,而且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接二連三,根本不怕被人發現!所以我認為——兇手很有可能還在我們中間!在欣賞我們的恐慌,享受他們所製造出來的混亂。”
  此言一出,四下譁然。
  狄恩繼續說道:“很簡單,只要各位配合,讓警衛們搜查一下,看看誰身上有秋水木的味道,那誰就是嫌疑人!”
  狄恩說是說讓大家配合,可是根本沒有等大家同意,警衛們就已經沖入人群開始驗身。一時間,人人自危,就算明知自己沒有任何嫌疑的,都忍不住抬起袖管聞一下,人群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被滿臉凝重地警衛們分開,倒是沒有人因此反抗。
  因為誰都不願意惹上這身騷,能快點解除嫌疑最好。然而人群中的伊文思,卻深深地皺起了眉。
  “秋水木,秋水木……”伊文思暗自念叨著,這一定是某個含有劇毒的植物的名字,他似乎有點兒印象,應該在哪本書上看到過。雙棱大廈臥虎藏龍,能那麼快就判斷出這毒物的名字也在理,但是伊文思總覺得有哪兒不對。
  他轉頭,看到大門依舊緊閉。
  思緒開始回溯,不期然間就定格在他進雙棱大廈前的一個場景——有個噴香水的男人,撞了他一下。
  畫面一閃而過,可是伊文思卻忽然間出了一身冷汗,一個可怕的猜想油然而生。
  而與此同時,在伊文思的廉價出租房裡,克裡斯朵夫打開衣櫃塞進一個小瓶子,猶豫再三,才把衣櫃關上。然後他裹緊衣服,戴上伊文思破舊的黑色毛線帽,開門出去,坐上了一早等候在那裡的飛行車。
  另一邊。
  機甲在林中呼嘯,刮起草葉的颶風。日光在樹冠縫隙間灑落,像剪碎的光影,又被激烈的機甲對戰衝撞得更加細碎。
  像火光、像雨、像碎星。
  “快!他們在前面!”
  “座標113.45,對方只有三個人,包抄過去!”
  “警報!再次失去對方行蹤!再次失去對方行蹤!”
  ……
  坦丁白鶴星駐軍的通訊頻道裡,此刻已是一片混亂。那時而中斷的信號以及不知為何錯誤百出的電子地圖,讓他們在林中數次失去方向。如果不是因為對這一帶熟悉,可能一整個部隊的人湧進去,分分鐘就變成一盤散沙。
  駐軍指揮部最高長官華蘭士,此時臉上已是一片烏雲密佈。聯繫先前跟太空要塞失去聯繫的事情,這一次他們的通訊系統出現混亂不是偶然,對方的信號干擾手段出奇的高。
  這非常棘手。
  現代戰爭太過依賴於資訊作戰,資訊的混亂,讓華蘭士對對方的佈局和人數失去了準確的判斷。他只感覺好像四面八方各個角落裡都有第九軍團的雷霆機甲,這兒也有,那兒也有,黑色的機甲點綴著銀光,就像黑夜裡最深沉的噩夢!
  華蘭士在資訊戰上不占優,所以他用了一個最笨也最聰明的辦法——直接打。只要碰到敵人,就沖過去消滅,他們的士兵有著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而且他們人多!
  其實華蘭士的這個辦法是很正確的,如果在這裡的是第九軍團別的任何一支小隊,恐怕都會非常頭疼。因為人數的差距實在太大,但他碰到的是肅峰小隊,在唐川領導下的肅峰小隊!
  更準確的說,他碰到了銀河帝國隕落以來出現的,第一台通過人工智慧操作的無人機!
  當他們有士兵發現了雷霆機甲的蹤影,把消息上報,而後援軍趕到,無論效率如何高,這中間都存在一個資訊傳遞的過程。唐川就在這個過程上做文章,如果對方來的人多,且太快,那他果斷帶人撤退。如果對方的人數在可控範圍內,那麼對不起了,一波埋伏帶走。
  華蘭士覺得四面八方都有雷霆機甲,但那不過是唐川在一開始讓所有隊員加速移動給他們造成的假像,這叫故布迷陣。當華蘭士產生了這個既定印象,快速的戰鬥節奏不會讓他輕易拋棄這個印象,而肅峰小隊僅有的那麼些人,卻早在唐川的指揮下聚集到了一起。
  他們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地打著埋伏,就像游走在林中的死神,一擊得手立刻轉向,繼續給華蘭士製造一種“敵人很多”的假像。
  林子就像一個天然的迷宮,為唐川的計畫提供了最佳的場所。華蘭士的眉頭越皺越深,在收到參謀部緊急統計出來的傷亡報告時,心裡的那種焦慮和憤怒已然到達頂點。而且這憤怒不光來自於敵人,還來自理查。
  華蘭士堅持認為,如果不是對方的失職,怎麼會有那麼多敵人竟然堂而皇之地降落在白鶴星?!於是當他終於跟理查本人通上話時,終於抑制不住噴薄而出的怒氣,直接嗆上了這位成名已久的中將。
  “理查中將,現在的情況你要怎麼解釋?!你這麼快就讓敵人進入本土作戰,這讓我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
  理查卻沒心思跟他計較這究竟是誰的責任,開門見山,“對方究竟有多少人?是賀蘭嗎?”
  “總之人不在少數,我們的天網遭到了攻擊,對方有意把我們拖在林中作戰,現在還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華蘭士鐵青著臉回答:“中將的意思是,賀蘭親自來了?”
  “這還需要你的判斷。”理查沒有把話說死。
  華蘭士皺眉,目光掃過操作臺上前線傳回的各種資料,沉聲:“我只能說,對方指揮官的能力很高。”
  哼,理查這人一貫小心謹慎,他都不敢說死的話,華蘭士怎麼會輕易說出口?不管對方是不是賀蘭,這個責任都只能是理查的!
  一想到這個華蘭士就很來氣,理查是中央直派,一來就直接拿走了他的最高指揮權,現在卻讓他幫忙擦屁股!
  等等。
  華蘭士忽然想到一點——如果對方真的是賀蘭,危險存在的同時,也隱藏著巨大的機會啊!如果他能在這裡把賀蘭殺了,那他的軍功,足以瞬間跟理查比肩!
  這想法一旦滋生,就再也停不下來。華蘭士琢磨許久,在又一次收到手下一個小隊忽然被全殲的消息時,眸中閃過一道陰狠神光,終於下定決心。
  他猛地按下操作臺上的按鈕,最新的指令下達,“所有人撤出林子,給我放火——燒!”
  林子說大也不大,但華蘭士為了計畫的順利進行,著實費了一番功夫做掩飾。他先是留下一部分人猛烈發起進攻,用以掩護大部分人分批撤退,雙方你來我往打了好幾個小時,彼此都很疲憊,這時候,正是最容易被蒙蔽的時候。
  半個小時後,華蘭士手下的大部分人,終於順利退到林子邊緣。而他從基地裡調來的另一隻部隊,也帶著點火的工具而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華蘭士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眸中提前露出饜足的笑。他並不認為自己會失敗,就算殺不死對方,可至少也能把人逼出林子,再殺,不是嗎?
  而此時此刻,理查正負手在指揮室裡來回走動。他覺得有些不對,一抹不安始終在他的心頭縈繞。他提醒了華蘭士要小心行事,但是他能感覺到華蘭士對他的抵觸,興許並不會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但基地駐守了那麼多部隊,照理說,也無需那麼謹慎才對。
  理查揉揉眉心,暗忖自己是不是對賀蘭太過在意了?
  不,對方是賀蘭,絕不能輕視。
  理查頓住腳步,堅定的眸光掃向全息地圖,沉聲:“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捨棄太空要塞,加速回防白鶴星!”
  同時,他再度嘗試聯繫地面,“告訴華蘭士小心有詐,萬萬不能大意!”
  華蘭士已經親自上了前線,此刻不在。理查皺眉,多嘴問了一句,“現在基地裡還有多少人?”
  “回中將,剛剛華蘭士少將又調走了一支部隊,現在還剩大約三百人。”年輕的通訊兵回答著。
  理查的心陡然一沉,“三百人?!華蘭士呢?馬上讓他回來!”
  “這個……”
  “立刻!馬上!”
  理查氣得恨不得直接砸了通訊儀,通訊兵可不敢拂中將閣下的意,於是立刻把指令轉給華蘭士。但是天網不穩定,他嘗試了好幾次才建立起穩定的聯絡。
  華蘭士的聲音從天網的另一端傳來,聲音裡含著笑意,還夾雜著樹木燃燒的聲音,依稀還有隱約的爆炸聲。
  聽到傳話,華蘭士不由在心裡嗤笑一聲,他看著眼前沖天的火光,說道:“我知道了,轉告中將閣下,我一定會在他回來之前,趕回基地的。”
  呵,人還在太空飄著,等他回來,猴年馬月呢?
  砰!砰!林子裡不斷有沖天的火光炸起,震得地面顫動,成片的樹木被炸飛,帶起泥土四散飛濺。
  “統統給我圍住!如果有人出來,立刻殺死!”華蘭士不斷地下著命令,他調來了很多兵,幾乎把整個林子都給圍了起來。林子外面是荒野,只要出來就必定暴露。他就不信,裡面的人還能逃脫得了。
  “快看!是雷霆!”坦丁的部隊裡傳來驚呼。
  遠遠地他們就看見幾輛雷霆正極速從林子裡沖出,走的正是華蘭士這個方向!那速度,讓人驚駭!然而華蘭士內心一陣狂喜,不管對方是不是賀蘭,此時此刻他內心的成就感就像颶風刮起的海浪,他猛地一拉操縱杆,青色機甲一騎當先沖出去,“把他們給我轟下來!”
  “殺——!”手下的士兵也被主帥一往無前的氣勢感染著,沖前對著林中即將要衝出的機甲一陣猛烈的火力壓制。
  或幽藍或橙黃的能量光束穿透火光,齊齊湧向奔襲而來的黑色機甲。火光在搖曳著,劇烈的爆炸聲就像行軍進行曲,而黑色的機甲宛如一道道離弦的利箭,除了向前,就是向前、向前、向前!
  “轟——!”能量光束與火交織,製造出更大的爆破。
  沖天的巨浪幾乎要把周圍的機甲掀飛,黑色機甲上的銀光逐漸黯淡,然而卻依舊氣勢如虹。幾輛機甲分別駛向不同的方向,縱然前方是懸崖峭壁,亦不回頭!
  回頭是死,前路是凶,但有一個詞,叫絕處逢生!
  “來得好!”華蘭士被激起了血性,打得愈發狠了。對方不過幾台雷霆而已,縱然機甲戰士的水準很高,但如果連這點人都打不過,他華蘭士還拿什麼混?!
  以幾敵百,結果可想而知。但只是區區幾台雷霆,卻也打出了慘烈的意味,尤其是其中有一台機甲,技術尤其高超,拖得時間也最久,華蘭士親自上陣才最終把它打下。
  他心裡愈發篤定,立刻讓人確認死者身份。然而這時,風帶著火的灼熱和血的腥味,吹過荒野。頑強生長的雜草們被迫矮身,偶爾露出隱藏在草叢中的一抹衣角。
  小小的不知名的黑色甲蟲爬過手背,年輕的軍人們卻趴在地上,繃緊了身子一動不動。視線有如獵豹,精准地盯著他們的獵物。
  淡褐色的小雀斑,被火光映襯得像是變成了紅色,在興奮地跳躍著。
  交戰雙方似乎都皆大歡喜,這顯然不尋常,這意味著——有一方必定是假像。而華蘭士不可置信的驚愕聲音很快傳來,“什麼?!機甲裡沒有人?!”
  “是的長官,一個都沒有!”下屬也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把機甲打倒了,可是裡面沒有人!難道剛才跟他們打的是鬼不成!?
  華蘭士不相信,大步走過去看,可是呈現在他眼前的也只有一堆冒著黑煙的機甲殘骸,連一塊碎肉都沒有。
  “怎麼可能?!”華蘭士瞪大了眼睛,而這時,有一道消息不請自來。
  “長官!基地遇襲!基地遇襲!請馬上回援!”那聲音含著焦急和驚恐,幾近變調。林子外面,忽然一陣死寂。
  基地……遇襲了?
  敵人不是在這裡被他們剿滅了嗎?基地哪裡來的敵襲?
  華蘭士的臉色忽然煞白,背上汗毛倒豎,他霍然轉頭再看了一眼燃燒著的林子,手心裡滲出了冷汗。風一吹,通體冰涼。
  風吹草地啊,現崢嶸。
  興奮的小雀斑在呼喚著,“戰友戰友,你還好嗎?聽到請回答,聽到請回答,我們成功了!你可真厲害!”

第191章 一箭雙雕

  戰友沒有回答,而敵人已然開始快速回援。
  高漲的氣勢像迎面撞上高牆,低靡如落潮般退去,卻又心急如焚。防禦空虛的基地裡,天網在敵軍攻入的瞬間出現大規模紊亂,警報沒有第一時間響起,僅剩下的幾百人像待宰的羔羊,被下山猛虎般的星外來客瞬間沖散。
  華蘭士緊急回援,但是第九軍團的大部隊也在十分鐘前收到賀蘭的傳訊,放棄對太空要塞和理查的攻擊,強行攻入白鶴星。
  理查全力阻攔,然而當雙方有意交戰時,他或許可以跟第九軍團進行纏鬥。然而此刻的第九軍團捨棄了部分攻擊力全速前進,只顧往白鶴星突進而根本不管理查,理查的攔截部隊被呈尖錐陣型加速前進的第九軍團狠狠鑿穿,即使驅動太空要塞擺出同歸於盡的架勢,也並不管用。
  而原本應該是最後一道防線的地面部隊呢?
  華蘭士把他們都調去參加篝火派對了。
  當黃昏的光芒灑落大地,黑色的鋼鐵洪流將奧斯的軍旗插進異鄉的土壤裡,年輕英武的少將從機甲裡下來,厚重的軍靴在金屬的地板上踏出鏗鏘的節奏。
  “馬上收割指揮權,準備第二階段作戰!”賀蘭大步流星地走入基地指揮部,被俘虜的士兵們排排站在通道兩側,看到那張天妒人怨的俊臉,一個個嚇得屏住呼吸。
  天呐真的是賀蘭!
  完了完了!
  賀蘭此時臉上一片冰寒,他並不因為取得了初步成功而感到欣喜。事實上,真正的困戰現在才開始——無論他們的計畫有多成功,人數上的劣勢仍然無法挽回。
  怎麼在華蘭氏強力回援之時保住勝利果實?
  賀蘭只有一個字——戰!
  但是他很不高興。
  因為他的男朋友失聯了。
  這個計畫是唐川跟他共同制定的,可是隨著那幾台被唐川操控著的無人機被華蘭氏轟成了碎渣,唐川就再也沒有出過聲。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耳麥裡越是沉默,賀蘭身上的寒氣就越重,重到跟著他的士兵們都不由感到頭皮發麻時,華蘭氏就到了。
  砰,正好撞在槍口上。
  “來了。”賀蘭的語氣仍波瀾不驚,慷慨激昂並不適合他,比起軍部最多的豪放派,他的風格更雅致。
  殺人要快,對敵要狠。不動如山,動如雷霆。
  賀蘭抬眼,寒光在眸中一閃而過,“所有人聽令,隨我迎敵。”
  唐川被他暫時放回了心裡最深處,他們還有很多的話要說,但也還有很多的仗要打。戰場,無處不在,勝利永遠與悲劇共存。
  茶客頻道內。
  “怎麼回事?誰動了迦西!?”
  “不是我。”
  “也不是我……”
  “根本沒有人殺他,這不是我們計畫的一部分!”
  “可是為什麼……”
  “你們難道還沒看出來嗎?雙棱大廈裡不止我們一撥人,兩個殺人計畫同時進行,而我們恰好成為了另一方的掩護!”
  “對了,是那個關門的人!”
  會議室的門不知為何被鎖死,以至於在茶客們執行第一步犧牲者計畫的時候,沒有任何人能從裡面出去,所有人都被迫留下來觀賞了這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戲。
  可是門是誰關的?
  茶客們沒有這個能耐,也沒有更多的人手了,而能夠在那麼多警衛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覺將會議室鎖死的人,還能有誰?
  數道目光齊齊掃向狄恩,他們確實如狄恩所說的那樣早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所以根本沒有逃跑,也逃不出去。然而迦西的事情跟他們毫無關係,他們更不知道什麼秋水木!
  迦西現在派人查證,是為了什麼?除非他很篤定在場有人身上一定有秋水木的味道。
  會是誰?
  隱晦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著,看到伊文思,不禁停頓一下。伊文思已然在心裡篤定,自己就是那個既定的替罪羊,因為他聞到自己身上還殘存著的香水味了,而且,他不久前才剛剛去過暮宮!
  看,多麼巧合的設定。
  對了,還有克裡斯朵夫。伊文思越想越多,最後只能搖搖頭強行逼迫自己不去多想,他不想再庸人自擾。
  他緊緊攥著拳,看著越來越近的警衛,背上已經滲出了一片冷汗。抬眼看去,目光和狄恩再半空交匯,狄恩遙遙對他點頭致意,真是個有禮的紳士。
  伊文思現在可以百分之百肯定了,他是替罪羔羊,而狄恩,就是那個幕後黑手。如果是伊文思這個平民中的代表人物下毒殺害了皇帝陛下,那麼他所有的提案都會變成廢紙,他所有的主張都會變成泔水桶裡的殘渣!還談什麼民主自由?還談什麼改憲?!而皇帝陛下一旦倒下,改憲會議失敗,議會的困境就會迎刃而解,到時還有誰能壓制得住狄恩?娜塔沙公主甚至跟喬伊還有婚約!
  一箭雙雕,好一個一箭雙雕!
  想通所有事情的伊文思憤怒地盯著狄恩,他原本已經抱著大無畏的心態來參加這次會議了,可是現在,他心裡又生出無限不甘來,如果不能親眼見到狄恩倒下,他怎麼能輕易認輸?
  他不由往後退,儘量拖延時間。而這時,人群中忽然站出兩個人,讓伊文思心裡一定。
  “慢著。”是賀敬山。
  剛才狄恩遇刺,他當然不會去救,所以一直沒動。賀敬山是何等人物?他從一開始就一直注意著二樓的動靜,也有自己的佈置,然而,就是他也沒想到,迦西會倒得如此悄無聲息。
  賀敬山沉著臉,一步步走上演講台。兩位巨擘對峙,所有人紛紛看過來。
  “賀上將,你有什麼高見?”狄恩的臉上還掛著被刀劃出的血痕,但對上賀敬山,也絲毫不落下風。
  賀敬山冷聲:“高見沒有,命倒是有一條。”
  “賀上將威名赫赫,還有人敢殺你嗎?”狄恩反問。
  “那就要看你了。”賀敬山絲毫不做掩飾,“反正人死了,狄恩議長一定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出兇手,不是嗎?”
  這話雖然拐了個彎,但是聽在大家耳朵裡,已經直白得不像話。賀敬山這是直言狄恩有問題,但是——沒有證據!
  剛才大家親眼目睹狄恩被刺殺,險而又險才保住性命。而且這不是兇手的另一個障眼法嗎?通過接二連三的事件轉移大家的注意力,他們的最終目標是皇帝陛下!
  狄恩也只是一個受害者啊!
  而且他現在正在積極尋找兇手為陛下報仇,何錯之有?
  這樣一想,很多人都迷茫了,真相裹著層層迷霧,教人難以一窺真容。狄恩成竹在胸,當然也不會被賀敬山三言兩語就挑撥得失去鎮靜,潑再多髒水又有什麼用?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啊,他狄恩說一句無辜,誰又能反對呢?
  狄恩伸手擦去臉上的血跡,臉色似有沉痛,“事情發生在雙棱大廈,賀上將對我有什麼意見,那是當然的,我不做任何辯解。但是現在最緊要的就是找到兇手,上將閣下難道要阻攔嗎?”
  賀敬山沉默不言,盯著狄恩,雙方氣場無聲碰撞。
  他不可能說不,這件事情最讓人無法防備的一點是,狄恩竟然敢向皇帝下手!而且看來已經謀劃很久。這時,人群裡忽然傳來一聲驚呼,“秋水木的味道!兇手找到了!”
  一個警衛忽然抓住一個人,其餘同伴圍上來,兇狠地將之拿下。
  待看到那人的臉,四周驚呼聲四起,“是伊文思!”
  “竟然是伊文思!”
  “天呐,怎麼會這樣!?”
  “……”
  伊文思的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這是栽贓!陷害!改憲會議召開,我為什麼要殺陛下?!狄恩!你早晚要被天誅!”
  憤怒的伊文思就像一隻被困住的野獸,猩紅的眼睛分外可怖。狄恩卻只是輕輕皺眉,“把兇手壓下去,馬上派人去搜查他的屋子。”
  伊文思知道自己被帶下去就真的完了,憤怒的目光掃過周圍的人,“你們難道真的看不出來嗎?!殺人的是狄恩,這一切都是他精心策劃的陰謀!他敢殺皇帝陛下,你們怎麼知道下一個就不會是自己?!”
  “把他帶下去。”狄恩沉聲。
  賀敬山卻跨前一步,“說好了只是嫌疑人而已,伊文思只是一個普通議員,怎麼能在警衛重重的雙棱大廈裡成功給陛下下毒?我該說他太厲害,還是狄恩議長你太無能?況且,此案關係重大,議會也脫不了嫌疑,誰說你們有權利將嫌疑人帶走?”
  跟著賀敬山一起來的幾位將領也飛快站到伊文思前面,阻撓了去路。氣氛緊張,一觸即發。
  這時,已經被人遺忘了的二樓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議會沒有這個權利,我有。”
  大家紛紛抬頭看,是娜塔沙!公主殿下竟然還在!
  娜塔沙臨欄而立,脊背挺直,神色肅穆。此間唯有她站得最高,因為她是唯一的王儲,迦西倒了,她的話理所當然就能成為無上法旨。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有些輕微的顫抖,但目光銳利而堅定,“伊文思是殺害我父王的最大嫌疑人,誰都不能把他帶走。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隨意離開。改憲會議,繼續進行。”
  全場譁然,皇帝陛下都已經中毒送醫了,娜塔沙竟然還要強行推動改憲會議?!他們忽然發現自己有點不認識這位元公主殿下了,她平日裡看起來完全不是那麼強勢的人,雖有光彩,但跟賀蘭以及喬伊這樣的人比起來,這位公主殿下仍然稍顯平凡。
  可她又為什麼在今天站出來?
  “公主殿下,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改憲會議已經沒有舉行的必要了。”狄恩心裡也同樣詫異,娜塔沙,倒是他完全沒有預料到的一顆亂子。
  狄恩幾乎把話說死,娜塔沙如果還是從前那個天真無邪的娜塔沙,一定被逼得後退。然而演講臺上的屍體還躺著,地上的鮮血也還未洗去,自己的父王生死未卜,耳麥裡,喬伊在一遍又一遍鞭笞她前進。
  “記住,娜塔沙,你哥哥沒有能承擔的那份責任,現在是你的了。沒有人可以再保護你,殺死你的懦弱,娜塔沙!”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這樣解釋就清楚了吧?
  其實埋的最深的就是狄恩這條線,改憲會議召開這麼對他不利的事情,他怎麼可能什麼都不做呢?只是他做得比較絕,直接把皇帝幹掉。娜塔沙對他來說還是個小姑娘,當然比較好把握。這整件事裡有精心謀劃,也有巧合,多線並行,喬伊那裡和唐川那裡後續跟進~

第192章 親愛的少將

  時代更迭,無數人倒下,自有無數人站起。歷史的波濤往往在不經意間拍岸,驀然回首,所有人目光裡倒映著詭譎風雲,只是一個眨眼的時間,晴空便響起驚雷。
  大家都抬頭看著剛剛成年的公主殿下,傲然正立,眉宇間英氣勃發,已然有了一絲隱隱的王者風範。沒有人知道在這短短半個小時裡這位公主殿下究竟經歷了什麼,也沒有人知道,她其實早就預料到了今天會發生的事情中的,一半。
  死去的那些人雖然跟她未曾謀面,但娜塔沙知道他們的另外一個名字。倒下的人都與她有關,她怎麼能再保持沉默呢?
  一片議論和辯駁聲中,年輕的王儲目光堅毅,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改憲會議必須繼續進行,所有的陰謀和算計都無法阻擋我輩的決心。一次暗殺難道就讓你們怕了嗎?我不怕,奧斯帝國不怕,所以我們不能永遠止步不前!所有人回到原位,馬上繼續會議。”
  “公主殿下!”大家紛紛愕然,有人眼中流露出不解,也有人點頭表示欽佩。賀敬山並腳敬禮,而後帶頭回到座位上等待會議重開。
  有他這麼一個表率,娜塔沙難以服眾的問題頓時解決了一半。狄恩就算再有算計,也不可能當面跟娜塔沙唱對臺戲,只是一抹陰厲深藏眼底,有沒有別的盤算,就不得而知了。
  會議繼續進行,由娜塔沙下令,伊文思被押解著站在一旁,會議過後由暮宮直接接管,徹底斷絕了狄恩中途下手的可能。而他也按捺住澎湃的心情,重新整了整被扯亂的衣領,昂首挺胸站在牆邊聽完了整場會議。
  很快,秋末的十一月,一個驚天的消息從雙棱大廈的會議室裡傳出,經由等候在外面的那些媒體之口,傳遍整個華京。
  狄恩遇刺,險些受傷。
  皇帝遇害,至今生死未蔔。
  危急關頭剛剛成年的公主殿下站出來主持大局,改憲會議一波三折,終於順利落幕。而這個會議最初的提案人,卻被當作謀害皇帝的最大嫌疑人投入監獄。
  所有人紛紛表示看不懂,但是就是在這樣極端苛刻的條件下,公主殿下竟然頂住了議會的龐大壓力,抓住皇帝陛下在雙棱大廈出事這個把柄,強行推動改憲,最後,在賀敬山等人的支持下——她成功了!
  僅僅只有一票,她以微弱的一票之差力壓議會,成功改變了數十年來一成未變的帝國憲法!而因為這個看起來不大的、僅僅只是針對一條憲令的變動,也許會在未來的一年、十年內,對議會產生無法預估的影響!
  娜塔沙心情激動,緊緊抓著欄杆,仿佛只有這樣,她才能支撐自己不倒下去。剛才的一切就像一場噩夢,就是此時此刻她還沒有從噩夢的陰影裡走出來,但她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成功了!
  牆邊的伊文思也露出了由衷的笑意,會議成功了,那麼無論他會被帶到哪裡,好像都不再重要。然而外面的老記者,卻註定等不到他的小徒弟回來了。
  多年的記者經驗讓他很快就察覺出他那個平日裡乖巧的徒弟似乎並不簡單,他識趣地沒有多問,但心裡卻不免悵然。
  又等了一會兒,先前被抓走的小徒弟還是不見蹤影,他歎一口氣,彎腰拿起了地上的包。誰知他剛一拿起來,包裡就掉出一大堆雜物。
  這是小徒弟隨身帶的包,從不給人看。她總說年輕漂亮的姑娘都需要打扮,所以他只以為裡面裝著一大堆化妝品。可這些,明顯只是一堆奇奇怪怪的零件。
  老記者把它們一一撿起來,剛開始還沒察覺,可當他掃過兩個看起來很眼熟的零件,心卻一顫。他趕緊把所有零件都裝好,拿起包就走——他平日裡也是個武器愛好者,對這些頗有研究,如果他想得沒差,這些零件拼起來就可以組裝成一把光刀!
  而且這些零件沒有一個是金屬打造,造型小巧、便於藏匿,如果、如果帶著這些去過安檢……
  老記者不敢想了。
  手上的零件好似在發燙,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以她徒弟這被掩蓋的天分,那麼……
  可是一切都沒有如果了。
  華京的大幕剛剛拉下,與此同時,邊境傳來捷報。賀蘭分兵奇襲坦丁邊境白鶴星,並順利抵禦住坦丁邊星的反攻,成功佔領駐軍基地。同時,理查率軍回援,賀蘭又與壓後的第九軍團大部隊來了一招兩面合圍,把在人數上占優的理查大軍包了餃子。
  白鶴星西境失守,消息第一時間傳回坦丁首都星。皇室震怒,所有人終於意識到了招惹第九軍團的嚴重性,但新的問題來了——是就此收手與賀蘭談判,還是選擇繼續派兵?中央分為兩派,吵鬧不休。
  但是打了勝仗的賀蘭卻並沒有因此眉頭舒展,戰事剛停,他立刻聯絡聖蘇裡。從他登陸白鶴星到現在,唐川跟他失聯已經整整五個小時,這五個小時裡他的心情有多糟糕,旁人大概只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一二。
  但是唐川單方面主動切段聯絡,賀蘭根本沒有辦法再進行續接。他也不能再聯絡到007,007經過一次系統重啟,許可權已經移交到了唐川手裡。
  於是賀蘭只能迂回聯絡到留在聖蘇裡的戚副官,戚副官表示唐川一直待在十二層內,沒有出來過。戚副官心裡也很著急,可是開門的許可權同樣在唐川身上。
  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持續向聖蘇裡發送資訊,一刻也不要停。”賀蘭神色冷峻地吩咐著,目光瞥到自己的終端介面。那上面正展示著一張照片,拍攝於他們唯一一次的約會途中。
  那一晚他們像無數普通人一樣牽手走在大街上,吹著晚風吃著冰淇淋。唐川很愛笑,眼睛裡藏著星光,笑一笑,星光熠熠。
  而此刻的高塔十二層裡,唐川獨自一人倒在冰涼的地上,對外面的一切都渾然無知。他安靜地躺著,過長的頭髮遮擋住帶著蒼白病色的半邊臉旁,007和麒麟焦急地站在一旁喊,卻怎麼也叫不醒他。
  “男神!男神!”007心焦啊,剛才人還好好的呢,臉上的病色是一直都有,所以007也並沒有留意。它記得作戰開始之前,唐川還很有活力的樣子,摩拳擦掌興致滿滿,後面戰得興起時臉上還多了幾絲紅潤。
  007喜歡這樣的男神,因為真的真的很帥。可是他忽然倒了,倒得沒有一絲預兆。麒麟蹲在一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碰唐川,小嘴一癟,像是就要哭出來。
  007不懂,可是他懂。
  好痛的,真的好痛的。
  007關心他,“你怎麼啦?”
  這不問不要緊,一問,麒麟頓時抱著膝蓋哭了起來,哭得可傷心可傷心。他仍舊說不出話來,但007卻看到了他開放的記憶片段,然後瞬間明白了他這麼傷心的原因。
  麒麟跟晶片的融合,並不是一下就成功的。
  雖然他是聖蘇裡有史以來最成功的融合體,但這整個過程其實長達一個月。在經歷最初的手術之後,他還在營養廂裡度過了漫長的融合期。這個融合期裡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排斥反應,只有熬過去,才算成功。
  唐川在之前的十多年裡之所以每年都需要進行手術,就是因為他的身體對晶片存在排斥,這還是晶片並不完整的情況下。重生之後他忘了這件事,但現在,晶片徹底覺醒了。
  麒麟的融合期持續了一個月,但唐川的融合期,到現在為止已經持續了十多年。而現在的奧斯帝國,哪裡來當初聖蘇裡那麼高的科技水準和醫學水準去幫助他?
  沒有。
  無能為力。
  所以麒麟哭泣,他深切地知道那種痛苦。就像生銹的銼刀切割著你的神經,導致你全身上下都處於鈍痛之中。
  007愈發著急起來,唐川頭頂的那個菱形儀器也開始持續地閃爍藍光。007抬頭,他知道那一定是主人發來的訊息!
  “男神男神!你醒醒啊!快醒醒啊!”007不斷呼喚著,藍光不斷閃爍,而門外的戚副官已經在考慮暴力破門的可能性。
  也不知過了多久,藍光閃爍得越來越頻繁,像是無數焦急的呼喚匯成海洋。唐川的睫毛終於顫了顫,他緩緩地睜開眼睛,眉頭輕蹙,聲音沙啞,“誰在叫我?”
  “男神!男神你醒了!”
  唐川艱難地動了動身子,又在地上趴了一會兒,才坐起身來。抬頭,儀器上的藍光仍在不間斷閃爍,唐川抿著唇,眼底有暖意,但終是緩緩地閉上了眼。
  007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可是很快唐川就好像自己調整了過來,主動回應了賀蘭的訊息。彼時賀蘭正在營房巡查,聽到耳麥裡熟悉的聲音,腳步立刻頓住。
  “還好嗎?”急切的話語脫口而出。
  “剛才有些難受,不過現在好了。”
  唐川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麼跟賀蘭說,可是等他說完,賀蘭那邊卻沉默了許久。就在他心裡開始有些不安時,賀蘭又道:“不舒服就休息一會兒,不要躺在地上,地上涼,讓戚副官給你換一床軟被。現在天冷,也不要總是依賴高塔的調溫系統,多穿些衣服。還有,不要亂跑,不要硬撐,好好等我回來,知道嗎?”
  賀蘭語氣溫柔,絲毫不見冰冷。
  唐川聽得鼻酸,“你怎麼不罵我了?”
  賀蘭反問:“我罵你有用?”
  賀蘭是喜歡直來直去的軍人,但也有一顆玲瓏心。唐川是什麼情況,他一直放在心上,即使分隔兩地,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他為什麼給唐川下那麼多限制?就是因為怕他出事,所以不准他做這個不准他做那個,還到處打招呼請人看著,從來不求人的賀蘭不知道開了多少次口。
  可是有用嗎?沒用。
  其實沒人能攔得住唐川。他固執,很有主見,心裡藏著點屬於自己的小驕傲,也很有好勝心。他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他會愛人,但不會依附於任何人。當他知道自己很可能熬不過去而時日無多,他會就此安分然後等死嗎?
  怎麼可能。
  他只會比以往更不顧一切,只會更希望自己能做些什麼。
  在他最好的年紀,跟最愛的人一起並肩作戰,散發著本該屬於他的光和熱,這才是他最渴望做的。
  賀蘭還能說什麼呢?
  他是如此地愛著唐川,愛著那個眸中裝著星辰大海神采奕奕的唐川,所以他只好讓步,然後為此承擔一切有可能會讓他崩潰的後果。
  “剛才你開心嗎?”他問。
  唐川頓了頓,答:“只要跟你在一起,我都很開心。”
  “值得嗎?”
  “值得。”
  賀蘭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平穩,“好好保重,一定要等我回去,知道嗎?”
  “這句話你已經說了兩遍啦。”唐川弱弱地跟他撒嬌,嗯,姑且稱它為撒嬌吧。
  賀蘭答非所問,“等我回去,帶你回家。”
  “妖獸啊,少將閣下你的情話是從娘胎裡就開始練的嗎?”唐川捂著眼睛,仰頭躺在地上嘀咕。
  “等了二十多年才碰上一個可以講情話的人,當然得多練練。”
  “那你再講一句來聽聽?”
  “沒了。”
  唐川氣炸,“你不說等了我二十多年的嗎?”
  “那又怎樣?我的一輩子都是你的。”賀蘭淡然回答。
  唐川被暴擊,捂著心口倒地不起。最後只輕輕哼了一聲,以表達自己對賀蘭這句話的基本滿意。
  親愛的少將,一定要記得帶我回家啊。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第193章 四十八小時

  基地裡來來往往的士兵都不禁扭著脖子看向他們的冷面少將,剛剛作戰時,他仍是佛擋殺佛神擋殺神的修羅模樣,雖然一舉一動仍然體現著他的紳士教養,但看著便讓人膽寒。然而此刻他的眼底竟然蓄滿了溫柔,聲音也溫和至極。
  這不由就讓人想起了一個詞——鐵血柔情。
  因為賀蘭的衣袖上至今還沾著血。
  不用猜,大家就知道通訊那頭一定是唐川。對於這位頗具傳奇色彩的人物,軍中的漢子們倒不像外面的人那樣總覺得他是沾了賀蘭的光,因為只肅峰小隊這一件事,便足以看出唐川此人非凡的勇氣。而且他們特別相信自家少將的眼光,能在軍校裡就讓賀蘭心甘情願步入婚姻的墳墓,那得是多好的人啊,怕是比天上的星星都好呐。
  所以此次第九軍團出征,最大的遺憾就是唐川居然沒有一起來。
  少將真不厚道,嘖。
  聽聽這情話說得,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少將嗎!
  然而等通訊掛斷,賀蘭沉默著站在原地,大家又都紛紛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剛跟未婚夫通完電話,這時候賀蘭不是應該最開心嗎?而且剛剛打了勝仗啊。
  可是那些溫柔盡數斂去,沉降心底,賀蘭的眼底重新變得深邃幽暗,夕陽在地上拉出長長的斜影,氣氛有些沉凝。
  賀蘭怔怔地出神,抬頭看向唐川所在的遙遠彼方,拳頭驀然收緊。
  一定、一定要等我回來啊,唐川。
  這時,一個士兵跑過來,立正、敬禮,“報告長官!敵軍主將理查陣亡,屍體已被我方繳獲,請指示!”
  賀蘭回神,略作思忖,“準備最好的棺木,給坦丁送回去。”
  理查寧願戰死也不願被俘,值得尊重,至於收到屍體的坦丁是什麼心情,就不在賀蘭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華京,雙棱大廈。
  改憲會議的餘震還遠沒有結束,狄恩看著面前的幾個士兵,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你們想把我帶走?”
  “議長閣下,我們只是奉娜塔沙公主殿下的命令,請您前去協助調查。關於您被刺殺一事,也得請您跟我們去做一個筆錄。”
  士兵們語氣冷硬,好像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人究竟有多大的權勢。於是四下譁然,狄恩竟然被帶去問話了!而且是公主殿下的命令,她這是一上臺就要拿狄恩開刀的節奏嗎?而且,狄恩是她未來的公公啊!
  難道說,公主殿下從一開始就是傾向于賀家的嗎?這次來帶人的也是軍部的人,賀家這是要重獲恩寵了?
  乖乖。
  大家還來不及驚歎這風向的改變,就見狄恩說道:“好,當然可以。”
  狄恩這淡然的態度讓人驚訝,他還真是一點都不怕,光這份氣度就非常人能及。各方的暗探趕緊將消息傳回去,而此時華京還有一處地方,吸引著更多的目光。
  暮宮,迦西第一時間被送回了這裡。宮內有齊全的醫療設施,皇室成員向來不會放心在外就醫。
  此時此刻暮宮外擠滿了人,但是暮宮大門緊閉,幾個小時過去,也不見有任何消息傳出來。裡面到底怎麼樣了?陛下醒了嗎?難道奧斯帝國真的要變天了嗎?
  重重疑問困鎖人心,憂慮一層層往外擴散,最終輻射至整個奧斯帝國。帝國的齒輪從未轉得如此快,所有活躍著的、或蟄伏著的人,都開始各自籌畫。
  山雨欲來,風滿樓。
  “情況怎麼樣?”賀敬山看著通訊光屏裡的宋喬,問。
  “不容樂觀,我剛才一路看著,陛下就算能救回來,恐怕也……”宋喬話留一半,“秋水木,這種毒素毒性太強,照醫生的初步診斷,陛下的毒已經侵入骨髓。”
  宋喬是一路護送迦西回暮宮的,就是怕有人賊心不死繼續下手。可是現在看來,計畫必須做出更改。
  宋喬沉聲道:“陛下一出事,奧斯帝國必定出現動盪,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保護公主殿下的安全,我會繼續留在這裡。還有,你把狄恩抓起來了?”
  “只是協助調查而已,還不能算抓。”賀敬山說:“如果真是狄恩下的手,他現在這麼有恃無恐,我們恐怕很難找到證據定他的罪,最多能扣留他四十八個小時。”
  “但是走到這一步,他的底牌也該逐漸亮出來了。軍部的奸細也該儘早剷除,否則公主殿下鎮不住,恐怕要出大事。”宋喬眸中閃過一道精光,“至於剩下的,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在姑奶奶的面前殺人,簡直就是在太歲頭上動土。而與此同時,在華京乃至奧斯帝國的各個角落裡,狄恩被帶走的消息第一時間散播開來,所有人或快或慢地得出同一個結論——接下去的四十八個小時,尤為關鍵,甚至直接影響著接下去帝國格局的走向。
  四十八小時,是充滿血色的四十八小時。
  宮人們匆忙的腳步回蕩在金色長廊裡,一個個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急和惶恐,如糾纏交織的藤蔓,纏繞著枯樹,伴隨痛苦而生。
  伊文思和狄恩先後走進與宋喬所屬的風紀委員會僅有一牆之隔的紅房子,軍部的紅房子,專門關押重刑犯。而當狄恩雲淡風輕地走進去,華京北區的一間廉價出租房裡,一群不速之客翻箱倒櫃,終於在衣櫃裡找出了可疑的玻璃瓶。
  聖蘇裡,唐川深吸一口氣,打開十二層大門,看見門外一張張關切的臉。他颯然一笑,“抱歉讓大家擔心了,我沒事。”
  戚副官沒有多問,只是遞過一件外衣,“外面天涼,唐隊穿上吧。”
  唐川心裡一暖,知道這肯定是賀蘭的交待,於是乖乖地接過穿上,“多謝。”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重又變得肅穆,腳步不停,“實驗室呢?沒有停下來吧?”
  戚副官回答:“沒有,他們一直在努力研究,我並沒有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他們。不過剛剛傅先生找你,似乎遇到些問題。”
  傅先生就是傅延卿,唐川托賀敬山給他派一些信得過的科研人員過來,傅延卿是主動請纓的。還有當初榮光小組裡的霍遠,以及肩負著照顧唐川重任的賀杉。賀杉的到來就是一個訊號,代表著賀家的立場以及唐川在賀家人心目中的地位,別人如果想在這時打唐川什麼主意,都得掂量再掂量。
  而唐川當時看到賀杉的時候,心裡也詫異至極。他知道賀敬山和宋喬待他不錯,可沒想到他們竟然會把賀杉送到聖蘇裡。偏偏賀杉還是個缺心眼的,一口一個唐哥,好像絲毫不知道此行兇險。
  但有傅延卿、霍遠、賀杉等人在,彼此之間不缺默契和信任,唐川的研究計畫不得不說進行得非常順利。
  “怎麼樣,有什麼問題嗎?”唐川一進到實驗室,便看到幾人聚集在一處操作臺上,激烈地爭辯著什麼。
  賀杉回頭,“唐哥你總算來了!快過來評評理,我就說這里加這個限制完全是多餘的嘛,這個功能是要放在機甲上用的,我們追求的是什麼?是效率!是殺傷力!搞那麼多被動防禦系統做什麼用?”
  賀杉一說起來就激動得恨不得站到桌子上去,霍遠立刻冷哼一聲,“殺傷力?我們要追求的殺傷力,必須是質的變化而不在於量,你現在搞那麼大的功率輸出,你知道一次攻擊要耗費多少能源?一台機甲如果只能支撐三次、甚至兩次這樣的攻擊,機甲就耗盡能源,怎麼在戰場上生存?”
  賀杉頓時被噎住,隨即又漲紅著臉反駁,“這是必殺技!必殺技你懂不懂?又不是一直叫你用這一招,況且,我一早就說要研究那個變數攻擊系統,那至少可以讓我們的機甲領先別國五十年!”
  “不行,那個要研究起來,耗時太久了。”傅延卿說道:“我們現在缺少的就是時間,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武裝起一部分機甲。”
  唐川聽他們你一句我一句,似乎也根本用不到自己出場了。而這時,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氣勢洶洶地闖進實驗室,目光鎖定唐川,看得唐川一陣頭皮發麻。
  “咳、咳……幾位早……晚上好啊!”唐川陪著笑臉。
  為首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上下掃了他一眼,很不買帳,“晚上好什麼?不好!跟我回去做個檢查先。”
  於是唐川又被提溜走了,一通檢查下來,確定身體並沒有大礙才得以放行。然而老醫生盯著他的頭部掃描圖,眉頭卻是深深皺著,待他走了,跟同伴商量了一會兒,然後致電華京,“賀上將,經過我們幾次會診,唐小哥的病情確實相當棘手,是我們從醫數十載都沒有碰到過的,所以,我們一致決定——或許可以採用一些旁門手法。”
  “旁門手法?安全嗎?”賀敬山關切地問。
  “即然是非正統的,那當然有一定的風險性,所以為了提高安全度,我需要上將你為我找個人。如果是他的話,把握比我大。”
  賀敬山微微沉吟,便拍板定案,“好,我一定找到。”
  華京。
  四十八小時已過六小時,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
  案件調查組臨時辦公室內,所有的檔資料和證物被整齊擺放在桌子上,幾個辦案人員正對這些東西進行第二次的詳細分析。而伊文思,作為本案最大嫌疑人,再次被提審。
  “這個玻璃瓶你記得嗎?”辦案人員將巴掌大的小瓶子放在伊文思面前。
  伊文思搖頭,“不記得。”
  “這是在你家衣櫃裡發現的,藏得很深。”
  伊文思皺眉,是克裡斯朵夫。
  被欺騙,被背叛,憤怒嗎?
  好像有一點,不過伊文思經歷過改憲會議那樣的大波瀾,此時此刻只有歎一口氣,沒煙抽的鬱悶都比被背叛的鬱悶大。
  然而對方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這是一瓶香水,香榭麗9號。市面上很貴的一個牌子,貴族的公子哥常用,看你也不像是會用這種香水的人,朋友送的?”
  伊文思張著嘴,卻說不出話來。
  對方也沒再追問,拿出一包黑起士,“要來一根嗎?”
  

第194章 喬伊說

  “請前往巴法絡地的旅客儘快前往7號接駁口,飛船將在十分鐘後出發。請前往巴法絡地的旅客……”
  柔美的女聲回蕩在首都空港,戴著黑色禮帽的年輕紳士提著手提箱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茫茫人海。
  身邊一個穿著舊舊的黑色夾克的男人,問道:“不想再見見誰了嗎?”
  風吹過,吹起年輕紳士瘦削脖子上系著的一條藍色絲巾。絲巾洗得有些發白,跟他全身上下考究的行頭極為不搭,但他卻好像沒有注意到,搖搖頭,“不用了,這裡已經沒有任何讓我留戀的東西了。”
  “伊文思呢?你不想跟他解釋什麼?”男人問。
  他頓了頓,低眸看到飄舞的絲巾,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說著,他又問:“所有的東西都替我準備好了吧?”
  “是,包括你要求的錢,你一到巴法絡地就可以全部提走。”
  “好。”
  這時,登船提示聲又響起,他再度回頭看了一眼,繁華熱鬧的華京倒映在他眼底,定格成老舊照片。而後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再沒有一絲停留。
  從今以後,奧斯帝國再沒有一個叫克裡斯朵夫的年輕議員,這個名字背負著它所有的罪與惡永沉水底。
  穿著黑夾克的男人,也就是謝寧,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不禁說道:“為什麼要放他走?留下他,豈不就是對付狄恩的一個重要人證,這不符合你一貫的作風。”
  連結兩處接駁點的空中走廊上,喬伊透過透明牆壁遠遠看著,“狄恩做事滴水不漏,他既然敢放克裡斯朵夫出來,必定已經銷毀了所有能讓他抓住的把柄。克裡斯朵夫手裡的秋水木都是路邊垃圾桶裡拿來的,你覺得這能成為證據?”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狄恩要對迦西下手,你這是借刀殺人,你也想讓迦西死。”謝寧用的是肯定句。這整件事情裡喬伊不顯山不露水,很多人甚至忽略了他的存在,然而仔細一想,克裡斯朵夫這枚棋子,竟是在老早之前就已經埋下。當時他們都以為克裡斯朵夫只是喬伊的障眼法、犧牲品,然而在克裡斯朵夫被狄恩懷疑被抓之前,喬伊竟然就跟克裡斯朵夫做好了後面的約定——如果你有一天走投無路,來找我。
  走一步,思百步,說的就是喬伊這樣的人。
  喬伊不予置評。
  謝寧皺眉,“你怎麼知道克裡斯朵夫一定會來找你?他說不定一個撐不住,就把你賣了。這可能就會變成狄恩的一個圈套。”
  “不會的。克裡斯朵夫貪生怕死,還有些小聰明,我是他唯一活下來的希望,他不會愚蠢到把這個希望賣給一個根本不會饒過他的人。”喬伊看著克裡斯朵夫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入口處,轉過身背靠著牆,意興闌珊地說:“人就是這樣無趣的生物,雖然眾生百態,但只要是人,終究脫離不了那身軀殼。迦西是這樣,狄恩是這樣,克裡斯朵夫也是這樣,一眼看穿,和花費一些時間看穿,有什麼不同呢?”
  “你這樣把人心都看得透徹,像棋子一樣隨意擺弄,又有什麼意思?”
  “難道你要我故意裝成一個愚笨的人,明明什麼都看透了,卻還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陪他們玩那種愚蠢又無聊的社會遊戲?”
  謝甯默然,“你也是人。”
  “所以說,我很討厭人是群居的動物這一句話。”喬伊輕笑,“我們固然生活在同一片星空下,但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有獨立的思考。我能想到的,別人想不到,我能做到的,別人做不到,我就因此而成為一個異類嗎?集體抹殺個性,很多時候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並不取決於我們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而在於這個環境希望我們成為什麼樣的人。”
  喬伊一邊說著,一邊往空港外面走,“這就像工業化的流水線,了然無趣。但是人為什麼一定要在乎別人的看法?女人為什麼一定要為男人生孩子?就拿唐川和賀蘭來說,陰陽大道已經被打破,舊有的規則不再適用,那就需要有人去制定新的規則。”
  謝寧蹙眉,雙手插在口袋裡也慢慢地往空港外移動。這是喬伊第一次清晰明朗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他很在意,“所以你覺得,制定規則的那個人會是你?”
  他忽然想起一個有關牧羊人的說法,所有的人類其實都是羊圈裡的養,但羊圈很大,所以所有的羊都以為自己馳騁在草原而不是柵欄之內。而那個拿著鞭子的牧羊人,就是上帝。
  亡羊補牢,這個成語後來有了新的釋義。
  總有那麼一兩頭羊會衝破柵欄,尋求真正的自由。或者,他們會反過來用堅硬的角殺死牧羊人。於是,這就產生了兩種結果。
  一,羊群獲得了整體自由;二,那些沖出去的羊中有某一只得到進化,成為了新的牧羊人。
  所以,喬伊是屬於前者,還是後者?
  不,或許還有什麼別的原因,絕對不能用常理去揣度他。謝寧忽然想起一句話,說道:“你曾經跟我說過,你是一個單純的理想主義者,那你的理想是什麼?”
  喬伊這樣的人,跟理想和信念這兩個詞真的好像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喬伊走下樓梯,嘴角勾笑,體態風流。迎面吹來一個紅色氣球,喬伊伸手抓住,腳步不停地將它送回到前面一個小姑娘的手裡,雙方擦肩而過,小姑娘紅著臉說謝謝。
  喬伊的身影逐漸被日光吞沒,嘴角的笑意卻到不了眼底,“這個問題我選擇不回答,說出來就沒意思了。要聽熱血演講,你該去找伊文思。”
  語畢,喬伊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空港,而耳麥裡,也再沒有傳出話來。謝甯停在原地,任周圍行人跟他摩肩擦踵,兀自皺眉陷入沉思。
  他忽然發現喬伊對自己的形容相當準確,單純的理想主義者。他所做的一切都為了最終目的服務,雖然他們對這個最終目的都持一定的懷疑態度。但不得不說,喬伊在這條路上走得異常堅定,近乎偏執,為名?為利?
  好像都不是。
  一刻鐘後,喬伊出現在軍部。
  優雅得體地與各位長官們行著禮,喬伊說道:“扣押四十八小時,沒有規定直系親屬不能探視吧?”
  一人看著他的樣子,不禁譏諷,“自己親爹被關起來了,喬伊部長還有心情笑得出來?”
  喬伊笑笑,“恕我直言,各位還沒有那個本事讓我亞伯拉罕家的人哭。”
  “你!議會的人果然牙尖嘴利。”
  “過獎。”喬伊淡然問道:“現在可以帶我去了嗎?”
  喬伊既是議會的代表,又是狄恩的兒子,狄恩只是來協助調查,所以沒人能阻止喬伊探視。幾人只好讓路,眼睜睜看著喬伊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但是,隔牆有耳。
  喬伊剛坐下,就立刻按下了手中一個拇指大小的按鈕,信號遮罩器啟動,瞬間就讓所有的監控設備失效。
  “父親。”
  狄恩抬眼,“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按您來這裡之前的吩咐,我第一時間派人去了伊文思的住所,但是搜出來的只有一瓶香水,沒有秋水木的蹤跡。不過在我之前那裡已經去過兩撥人,一撥是父親您事先派去的,還有一波,像是只有一個人。”
  狄恩微微皺眉,“謝寧?”
  “對。”
  說著,喬伊正色,“父親,您這次行動太魯莽了。”
  “你也認為是我做的?”
  “父親,我知道克裡斯朵夫一直在您那裡,況且,”喬伊頓了頓,“陛下的藍色鳶尾從來不假別人之手,親自打理,知道這點的人可不多。”
  毒就下在鳶尾花上,迦西從來不准別人碰他的鳶尾,視若珍寶。
  狄恩笑笑,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縱使已經隔絕了監控,縱使是在兒子面前,他也不會輕易暴露任何漏洞。
  “不過說起來……”他悠悠靠在椅背上,摩挲著指腹,“藍色鳶尾,那是穆林殿下最愛的花,我記得那時候,你跟殿下的關係最好。帝國雙璧,大家好像是這麼叫你們的,是吧?”
  “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喬伊說道。
  “是啊,都過去那麼多年了。”狄恩也幽幽感歎著,“這些年你一定過得很痛苦。”
  喬伊眸中冷光一閃即逝,“還好。”
  “放心,我會為你保守這個秘密,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當年發生的事情。我看現在的娜塔沙身上倒是有些穆林的影子,她現在正需要人安慰,你可以好好照顧她,也算是幫穆林的忙。”
  “我知道,父親。還需要我做些什麼嗎?”
  “穩住議會,其餘的暫時不要插手。”
  另一邊。
  黑夜的營地裡升起了最原始的篝火,第九軍團的漢子們忙裡偷閒,正在空地上烤肉。賀蘭體恤他們作戰勞累,也就沒有管。
  張潮生靠在牆邊,雙手抱胸望著熊熊烈火,眸中深邃如海,若有所思。
  薄荷拿著肉過來,拿手肘捅捅他的胳膊,“想什麼呢?吃肉。”
  張潮生拿了一塊,然而思緒紛雜,食之無味。他靠著牆根坐下,抬頭看著滿天星辰,忽然問:“薄荷,如果你知道了一個跟你有關的真相,但這個真相所牽扯到的人都心照不宣不願意戳破,你會怎麼做?”
  薄荷正嚼著一大塊肉,腮幫子鼓鼓的,聞言跟著他一起坐下來,思考了一會兒,說:“按我哥的話來說,沒有什麼是一首歌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唱兩首歌。”
  “他這是剽竊。”
  “你難道知道每一句人生哲言的出處嗎?”
  張潮生:“……”
  “你們在叫我嗎?”薄言的聲音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傳出來。
  薄荷翻了個白眼,“一邊兒去!”
  “哦!!!”薄言回答。
  “既然這樣,那你就也不要戳破啊。”薄荷說道。
  張潮生默然,盯著天上的星星,良久才說道:“就像星星都會有自己的軌道,真相,本來就是真相,不說破只是自欺欺人。”
  “通常這個時候,不說破會讓自己過得更輕鬆一點。”薄荷說:“就比如我當初去參加甄選,我騙我媽說我去參加夏令營。但是我哥騙她說他去參加高校聯合機甲精英訓練營。”
  張潮生:“……”
  薄荷:“你知道這叫什麼嗎?裝逼被雷劈,如果不是他從二樓的窗戶跳出來逃生,你今天就看不到他了,他會被我媽切片下酒。”
  張潮生:“…………”
  薄荷繼續說:“總而言之我們最後成功了,說不說破,撒不撒謊,關鍵在於——你自己想怎麼做。”
  關鍵在於自己嗎?
  張潮生再度陷入沉思,而不遠處的篝火旁,不知是誰拿出了樂器,奏起了奧斯帝國的民歌。薄荷咽下最後一口肉,擦擦嘴,年輕的面孔在火光的照耀下更顯俊逸,他轉頭笑著問:“想聽歌嗎?”
  此時此刻的薄荷,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渾身散發著光芒的人氣小天王。
  張潮生點頭,薄荷就隨手在地上抓起一根樹枝折成兩段,拿裝肉的盤子當樂器,樹枝敲起來,鐺、鐺、鐺、鐺。
  小天王開嗓,“Tonight I celebrate my love for you,it seems the natural thing to do.Tonight no one is gonna find us,we'll leave the world behind us”
  悠長輕柔的歌聲回蕩,這是一首小語種的外文歌,其實張潮生並不能聽懂。
  查理卻從後面的雜貨堆後探出頭來,“喲!小哥哥唱情歌啊!”
  張潮生:“………………”
 
第195章 照片

  “把你們知道的可能會有關的情報全部說出來,一個一個來,不要著急。”宮前的空地上,宋喬拿著她標誌性的長鞭,緩緩走過一排排低頭站著的宮人,“但是如果誰要撒謊或有所隱瞞,應該知道後果。”
  所有人的頭垂得更低了,宋喬的皮靴踏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就像死神在敲門,“我們不會讓無辜者蒙冤,也不會讓有罪者逃脫,接下來你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呈堂證供。”
  陳述開始,宋喬抬手看了眼時間,距離四十八小時結束還剩四十個小時,皇帝陛下仍然沒有脫離危險。
  然而案子始終沒有進展。
  “或許,當時在雙棱大廈裡的另一撥殺手,會知道些什麼。”唐川跟宋喬在耳麥裡交談著,“我這裡正好有些線索。”
  喬伊通過謝甯給唐川發送了一個網址,那是一個秘密的社交論壇,唐川看過之後就基本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那天實施暗殺計畫的人基本都死在了現場,論壇裡雖然有這個計畫的前期部署,可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卻沒有人再出來講述。
  參與計畫的人都死了嗎?
  唐川覺得不儘然,一定還有人活著,只是他躲藏了起來。
  “我可以想辦法把人找出來。”不過唐川並沒有直接去搜索每個會員的真實身份,而是直接在軍部的門戶網站上發了一條公告,歡迎任何對陛下中毒事件有看法的人在此留言。那些人既然敢去殺狄恩,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也根本不怕事。007會負責對收到的資訊進行篩選。
  然而,一連好幾個小時過去,無論宋喬還是唐川,都一無所獲。唐川不禁深深地蹙起眉,難道狄恩真的做得滴水不漏?
  唐川還真不信邪,把範圍擴大,繼續排查。
  剩下三十小時,007終於篩選到有用資訊,“男神,這邊說,當時會議室的大門被關上了,很奇怪,明明刺殺狄恩的人不可能關得了門。”
  唐川思考幾秒,立刻問宋喬,“當時雙棱大廈裡的那些警衛呢?都抓起來了嗎?”
  “都抓起來了,所有人分開關押,剛才第一輪審訊完,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地方。”
  “不對,肯定有人知道什麼。”唐川沉聲,“門不是另一撥人關的,那就一定是狄恩下的命令。”縱使我們無法直接推導到狄恩身上,但至少能證明陛下中毒有議會的手筆在裡面。狄恩作為最高責任人,一樣脫不了干係。”
  “我明白了。”宋喬立刻安排第二輪審訊,頓了頓,又緊接著吩咐道:“再加派一波人手,注意這次絕不能再出現什麼畏罪自殺的情況,否則,所有人都給我記過!”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相對論發揮了最大的效用,不知不覺,又是五個小時過去。
  軍部。
  “梅林公爵來了。”賀敬山看著樓下大堂裡站著的,頭髮斑白、不怒自威的老人,一邊下去迎接,一邊跟宋喬通著氣。
  宋喬語氣不善,“那個老傢伙來幹什麼?”
  “不知道,但來者不善。”
  “梅林公爵。”賀敬山朗聲喊道,其他人看見他來了,紛紛松了一口氣,給他讓出路來。賀敬山恭敬地行了一個貴族禮,“公爵閣下日安,今天閣下怎麼有空到我們軍部來了?”
  老公爵冷哼一聲,“難道我就不能來了?”
  “當然不是,公爵閣下,這邊請,有話坐下來說。”
  然而老公爵卻站著不動,“狄恩呢?你們的事情調查得怎麼樣了?”
  “閣下,我們還在調查。這件事關係重大,由不得我們不謹慎。請狄恩議長回來協助調查也是完全按照程式辦事,跟皇帝陛下的安危比起來,個人的名譽微不足道。”賀敬山一邊說著,餘光一邊瞥向旁邊的副手。副手頓時會意,打著手勢把所有人都支走。
  “最好是這樣,皇帝陛下生死未卜,現在可不是你們排除異己的時候。”老公爵仍然語氣不善,賀敬山的心裡不禁泛起一絲疑惑。
  梅林公爵是絕對的大貴族,子孫也有在議會任職的,但就賀敬山對此人的瞭解,他雖然自恃身份,頗為傲慢,但也絕不會是在狄恩出事後第一個跳出來替他說話的人。
  “公爵閣下難道不相信我嗎?”賀敬山鎮靜反問。
  “我不是不相信你賀敬山,而是不相信他。”說著,老公爵甩出幾張照片,直接撒了一地,手杖杵著地,神情義憤,“你看看,這是什麼!”
  賀敬山只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立刻蹙起。
  那些照片上的人,赫然是唐川。而照片上的另一個人賀敬山也知道,是山貓的人,地點就在賀家,時間是訂婚當天,兩個人正面對面說話,看起來很是熟稔。
  問題是——這些照片怎麼會在梅林公爵手裡?
  “公爵閣下,幾張照片而已,您是想向我說明什麼?”賀敬山俯身將照片撿起。
  老公爵一聽,頓時鬍子都翹起來了,“你不要給我裝傻,照片上的人是唐川跟山貓的殺手,山貓的人一直在跟議會做對,光是喬伊就被暗殺過兩次,可是他竟然出現在賀家,跟唐川相談甚歡,這代表什麼?你殺我,我便殺你,這難道不是你們跟議會互相攀咬?!”
  “照片也有可能是假的。”賀敬山依舊鎮靜,“閣下不覺得這些照片出現的時機太過巧妙,又為什麼會出現在您手裡呢?”
  “我不管究竟是誰送給我的,但事實就是事實,唐川跟山貓這樣的人有聯繫,誰敢保證這次的暗殺事件就跟他沒關係?那可是陛下!如果不是念在你們賀家在帝國居功至偉,現在這些照片就會出現在軍事法庭,而不是你的手裡!”
  賀敬山的臉色終於沉下來,“梅林公爵,既然您知道我賀家居功至偉,就不該跟我這樣說話。論爵位,您不比我高;論輩分,您也不比我大,我為帝國看護國門數十載,子孫後代也莫不如是,想要定我賀家人的罪,可不是憑幾句莫須有的話就可以的。”
  “你!”老公爵頓時被氣得吹鬍子瞪眼。
  然而賀敬山堂堂上將的氣場擴散出來,那眸光冷冷地掃過去,便教他的鬍子不敢再往上翹,“還有,這些照片是假的。”
  “怎麼可能,我來之前早讓人做過檢查。”老公爵還以毫不示弱的目光,“賀上將,不要因為唐川是半個賀家人,你就包庇他。”
  另一邊,緊張的審訊仍在繼續。
  宋喬人雖然在暮宮,但仍通過終端時刻監控著審訊室的畫面,目光在一個個受訊的警衛身上掠過,蹙眉深思著。
  議會招的這批警衛素質確實很高,審了半天也沒審出什麼有用的線索來。有人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有人是刻意隱瞞。
  宋喬最後鎖定了三個人,叫下屬重點關照。正好此時有人來叫她,說是陛下那裡需要她過去。宋喬二話不說立刻轉身前往,卻在轉身的刹那,餘光瞥見終端畫面裡閃過一絲若有似無的微光。
  光?是什麼光?
  宋喬立刻警惕,思緒飛快跳動,幾乎是在瞬間,她就猛然回頭,“都停手!不要靠近那些警衛!”
  話音剛落,審訊室裡的大家紛紛停手,但是有一個人,似乎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手就已經搭上了面前警衛的肩膀。那警衛坐在椅子上,手腳都被扣著,在那一刻倏然睜大眼睛,動也未動,大家就聽咚的一聲。
  一顆新鮮的頭顱滾落在地上,鮮血在頭顱落地的刹那,才從斷口處噴湧而出。
  “怎麼回事?!”旁邊有人驚呼。
  宋喬的眸子裡更是泛著森然怒氣,內奸,又一個內奸!而且是出在宋喬的手底下,這叫她怎麼能不發怒?可是這都沒用了,那個下手的人在同一時間倒在地上,嘴唇泛紫,氣息全無。
  立刻有醫護兵趕到,粗一診斷,額上立刻沁出冷汗,“是秋水木,跟皇帝陛下中的一樣的毒!”
  秋水木,又見秋水木。
  這是犯人懶得用第二種毒,還是針對他們的刻意嘲笑?
  同步收到消息的唐川緊皺著眉,立刻聯想到軍部裡潛藏著的那個大內奸。所謂圖窮匕見,現在正是最後交鋒的時候了。可是他剛想開口說話,一股噁心反胃的感覺就直沖咽喉,他連忙捂住嘴,直沖到衛生間裡去,打開水龍頭趴在洗手池上嘔吐。
  幹嘔,空空的肚子裡根本吐不出任何東西。
  水聲遮蓋了他痛苦的呻吟,他的腦袋逐漸有些充血,進而暈眩。
  他扶著洗手池邊,支撐自己站著。足足過去十分鐘,這一波的排斥反應才宣告結束。當然,這不是開始,也不是最終。
  麒麟抱著007在他身邊顯現,007滿含擔憂地看著他,“男神”
  唐川捧一把水撲在臉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把劉海撩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他微微喘著氣,臉色蒼白,卻笑道:“不用擔心,我這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壞了蘭蘭的種呢,哈哈”
  仿佛是真的被自己的話給逗樂了,唐川笑起來,卻又像被口水嗆到,扶著水池咳嗽起來。
  軍部大樓裡,賀敬山鄭重地問道:“有一點我百思不得其解,公爵閣下。唐川的這些照片,說是跟陛下中毒的事情有關都顯得太過牽強附會,你卻緊抓著不放。狄恩明明跟這件事有著千絲萬縷脫不開的關係,你卻視若無睹,為什麼?難道僅僅因為狄恩比唐川高貴,比唐川有地位,無上的權勢輕易讓人模糊重點嗎?請你告訴我,為什麼?”
 
第196章 疑陣

  梅林公爵說不出話來。
  賀敬山這樣當面的質問無異於撕他的臉,為什麼呢?哪有什麼為什麼,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唐川說到底就是一個半路殺出來的小人物,除了賀家人把他當成寶,又有多少人真的把他放在眼裡呢?
  這樣的一個小人物,卻三番五次出來挑戰他們的權威,難道不令人不悅?更何況這些照片就說明這個小人物包藏禍心呐!梅林公爵固然有不想讓賀敬山把議會搞垮的私心,但他更多的看到的是無數長著齧齒的小蟲子在啃咬帝國基石。
  “我也並沒有想要為狄恩說一句什麼,只是這些照片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不能不管!”
  “那我也再說一遍,這些照片是假的。”賀敬山也態度強硬,“不能因為你們的技術落後,檢測不出來照片的作假,就說照片是真的。閣下,你如果還有異議,我可以再讓你做一次鑒定。”
  賀敬山信誓旦旦,梅林公爵也不禁疑惑起來——難道照片真的是假的?
  不不不,不對啊,他明明已經請人做過鑒定了,一定是賀敬山為了保住唐川誆他的。思及此,老公爵生怕賀敬山反悔似的,“好,那我就再做一次鑒定。”
  賀敬山隨即便叫來副手,請梅林公爵去會客室小坐。同時伸手輕叩隱形耳麥,輕聲與宋喬溝通著,“通知唐川,照片的後續來了,叫他做好準備。”
  彼時唐川剛緩過一口氣來,裹著厚厚的毯子在十二層休息。收到消息後,立刻打起精神來。“007,該你上場了。”
  “YES SIR!”007鬥志昂揚,兔子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半個小時後,梅林公爵猛地從座位上站起,“怎麼可能!”
  只見他眼前的照片經過技術還原後,竟然傳遞出跟之前截然相反的意思來。原來的照片上,光線充足,整張照片的色調都很柔和,唐川跟對面的人說話時臉部都是柔和的,看起來就像是熟稔的朋友。可是現在呢?部分光線變暗,唐川的面部表情也有了些細微的變化,可就是這些細微的變化,卻讓唐川整個人的氣質都跟著發生了改變。
  他們看起來像是在對峙,氣氛劍拔弩張。
  無怪乎梅林公爵會驚訝,照片明明不是這樣的,怎麼會……
  賀敬山說道:“如果您不信,可以再用這張照片做一次鑒定。”
  但不論如何,前後兩張照片,無論別人再怎麼檢測,其結果都會是真的。因為普通人的技術,怎麼可能跟麒麟比肩?而這,本來就是唐川和喬伊共同布下的一個疑陣。
  賀敬山和宋喬也是前幾天才從唐川嘴裡知道這件事。
  “當初喬伊故意把山貓的人引到賀蘭山,狄恩就讓他伺機找角度拍下幾張照片,留作把柄。這也許只是狄恩隨口的一個交待,畢竟我跟山貓的人算不上真正的敵人,但也絕不會是朋友,照片能不能拍到,最後能不能用上,都是一個未知數。但既然他提出了這個要求,我們當然要盡力滿足他。於是,我跟喬伊就一起演了一場戲,把山貓的注意力轉移的同時,喬伊拍下了這幾張照片,並且讓麒麟在上面做好手腳,再交給狄恩。”
  但這事兒說起來容易,真正實施起來卻很難。首先,麒麟做的手腳,狄恩讓人去查,當然查不到任何合成的痕跡。但是以狄恩的心思之縝密,照片P得太假,縱然事實告訴他是真的,他也不會採用。所以,把握這個度很重要。要讓狄恩相信照片上的效果是可以通過抓取角度拍出來的,最關鍵的是——絕對不能暴露喬伊的真實立場。
  事實證明他們成功了,雖然等待這枚暗子發揮效用的時間太長了些。
  “公爵閣下,您應該很清楚我賀家的立場。賀蘭現在仍在前線,賀杉也被我派到了聖蘇裡,我賀家幾代英烈,自問從來沒有做過什麼愧對帝國的事。我們為帝國做事,雖百死而無悔,但這並不代表我們能忍受別人無端的污蔑!唐川是我賀家的人,我們為他帶來的不是無上的地位,而是無窮無盡的危險,就像這些照片,送你照片的人,難道不是想通過污蔑唐川進而攻擊我賀家?”
  賀敬山氣勢磅礴,猶如驚濤拍岸。梅林公爵被那氣勢所懾,又品出他話裡的意思,“這……”
  “這些照片是在賀家拍的,當天不止我們,幾乎所有的貴客都在場。您覺得唐川能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跟山貓的人勾結串通,而我竟然對此無動於衷?恕我直言公爵閣下,這是對我的一種羞辱!”
  “賀上將,你冷靜……”
  “此時此刻您叫我怎麼冷靜?”賀敬山眼含慍怒,“那天的情況通過這幾張照片稍微細想一下就知道,賀蘭訂婚,對於我賀家來說是天大的喜事,可就是在這一天,有人竟唆使山貓的人闖到我家裡來對他們下手!我堂堂帝國上將,為帝國出生入死,到頭來竟然落到如此下場!?”
  聞言,梅林公爵也頓時順著他的思路相同前因後果,心下一沉,眉頭蹙起,“這麼大的事,我竟然都不知道。如果真是這樣,那必定是有人在針對你們賀家,可賀上將你又為什麼直到現在才說出來?”
  “我賀家的晚輩,也不是任人欺負的。相比大張旗鼓地出來喊冤,他們更願意親手解決自己的敵人,這才是賀家人的一貫作風。”賀敬山說著,目光瞥向那幾張照片,“不過,有人欺人太甚。”
  梅林公爵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默然。
  現在是什麼情況已經很清楚了,他相信賀敬山說的話。說白了,賀家的人品一貫值得保證,否則如他先前所說,他會拿著這些照片直接去找軍事法庭。
  但是,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呢?梅林公爵陷入了深思。
  賀敬山負手站在一旁,臉上仍然留著慍怒,餘光卻瞥著老公爵的表情。一切都如同唐川計畫的一樣,無論最後拿著照片找過來的人是誰,只要稍加點撥,一定會有所收穫。
  因為狄恩挑選的出頭鳥一定不會太蠢,地位也不會太低,否則根本沒用。而這些話從賀敬山嘴裡說出來,要比其他人更有說服力。
  “爸,點到為止。”唐川最後在耳麥裡叮囑道。
  賀敬山當然知道分寸,再沒有對梅林公爵做任何引導,剩下的他自己會想通的。
  另一邊,宋喬隨口誇了唐川一句,“這次也有運氣的成分在裡面,幸虧來的人是梅林公爵,這就好辦得多。”
  梅林公爵不算黑,也不算白。有私心,但是心裡的正氣還沒有被完全消磨,更重要的是,他對帝國有一定的忠誠心,這種可貴的精神,在老一輩的貴族身上尤為明顯。
  “但是對狄恩來說,梅林公爵確實是個非常好的人選。”宋喬笑著說道:“如果派他自己那邊的人來,難免被人說是黨爭,事情的焦點就會被模糊,而換成這位老公爵,他再怎麼咬著不放,那都合情合理。唐唐難道沒算到這點?”
  唐川摸摸鼻子,顯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家唐唐真是越來越可愛了。”宋喬掩著嘴,眸中放光。在她這裡,無論什麼都可以用可愛來形容。比如說蘭蘭很可愛啊,閃閃也很可愛啊,當然,靜靜最可愛了。
  唐川覺得007的花癡顏控設定一定是從宋喬那兒繼承來的,否則不會這麼像。
  “媽,你那邊現在怎麼樣了?”唐川問。
  “老狐狸的尾巴終於露出來了。”宋喬這才正色,眯起眼來,眸中透出一抹危險神光,“雖然那內奸把關鍵證人殺了滅口,剪斷了我們指向議會的線索,但是有舍必有得。內奸暴露得越多,就證明老狐狸越來越坐不住了。”
  與此同時,軍部最高的那個辦公室裡,頭髮花白但仍精神矍鑠的斯科菲爾德上將,負手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匆忙坐車離開的梅林公爵,眼底漆黑一片。
  “上將,宋長官那裡……”
  斯科菲爾德抬抬手,“宋喬這個女人不能輕視,不要再去招惹她,那只會讓你連骨頭架子都被她拆掉。”
  說著,他轉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距離放人的期限,還有最後的十二個小時。
  他負在背後的手指摩挲著,雙眼微微眯起,“我們的老朋友看來棋差一招,這次被對手討了個好。但是,對方肯定更急。”
  這時,又有人敲門進來,垂首恭敬地站在斯科菲爾德上將身後,“上將,賀上將去見狄恩議長了。”
  “果然。”斯科菲爾德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現在看誰,先坐不住了。”
  靜室內。
  賀敬山和狄恩面對面坐著,兩人都氣勢沉穩,然而房間裡的空氣卻幾乎凝固。這對在外人眼裡都了二十多年的對手,就在今天,終於能夠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兩人無言對峙,狄恩依舊從容優雅,賀敬山沉穩如山。
  最後是更善交際的狄恩先開了口,賀敬山從以前開始就一直這樣,對他愛搭不理,“賀上將怎麼有空來看我?很可惜這裡沒有好茶,否則一定親自為將軍泡上一杯。”
  “我軍部一向節儉。”賀敬山言簡意賅。
  狄恩輕笑,“不過伙食不錯。”
  “所以你是想一直在這裡待下去了?”賀敬山目光淩厲,“讓梅林公爵把照片送到我面前,議長大人真是有膽色。”
  “看來照片並不起作用,是嗎?”狄恩說道。如果照片起了作用,賀敬山此刻正忙著善後,哪裡還會有時間進來說話。
  “你在威脅我。”賀敬山冷聲。
  狄恩攤手,“何以見得?現在是你把我扣押了起來,如果說威脅,也該是你威脅我才對。”
  “你把照片送來,無論成不成功,都可以達到一個目的——提醒我你手上還握著唐川的秘密,不是嗎?什麼時候堂堂議長,也需要靠要脅一個後輩來保命了。”
  “他可不是什麼普通的後輩。”狄恩稍稍坐直了身子,表情玩味,“如果我是你,擁有了這樣一個可以更迭時代的人工智慧,我就不會繼續坐在這裡當皇室的走狗。”
  “他是人,不是什麼人工智慧。你想動他,除非跨過賀蘭的屍體。”
  “哦?那你呢?”
  “自己的媳婦兒自己扛。”
  狄恩笑了,賀敬山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如果不是彼此立場不同、信念不同,跟這樣的人喝個茶會是不錯的體驗。
  “你覺得憑賀蘭一個人,能護得住唐川?”狄恩說道,“秘密一旦公開,你覺得他還能保持住人的身份?他已經不是一個純粹的人了。不過你家的賀蘭情深意重啊,一定不會放棄唐川,但是誰又知道唐川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呢?你看,就連我都還在原地踏步,輕易不敢動他。”
  “你不用趁機挑撥,這對我沒用。”
  “我說的是事實。”狄恩說:“一旦唐川真的產生什麼野心,就連賀家的百年家業都會搭進去,難道你就不擔心?賀蘭為了一個男人招致整個家族滅亡,你也不阻止?”
  這樣誅心的話,一句又一句直擊賀敬山的心臟。他沉默不語,任狄恩巧舌如簧,然而等狄恩停下,他卻摹地笑了,“說完了?”
  “上將覺得我說的不對?”
  “你說的都對。”賀敬山搖頭,“但無論是家族還是社會,它們的基石難道不都是人?唐川是人,即使他變得不再純粹,那也是被你、跟你的同夥所逼。不去保護受害者,而跟加害者站在同樣的立場對受害者橫加指責,因為害怕自己會承擔後果所以對苦難視若無睹,那是大多數人的想法,但我賀敬山不是大多數。”
  話音落下,室內一片安靜。
  過了幾秒,一聲清脆的掌聲才突兀響起,狄恩悠悠地拍著手,“賀上將不愧是賀上將,好一個我不是大多數。”
  說著,狄恩一直溫和平靜的眸子裡漸漸泛出幾絲淩厲,“現在看來,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緩和的餘地了。”
  “你說錯了,不是現在沒有,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賀敬山說。
  安靜趴在地上的雄獅終於站起來,露出兇狠的獠牙。最後的廝殺即將開始,原野上彌漫著肅殺之氣,所到之處草木低頭,烏雲遮天。
  狄恩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就像封藏多年的寶劍,終於出鞘,“賀敬山,你這是在拿你兒子和唐川的命在跟我賭。”
  賀敬山回答,“行軍打仗,主帥固然會想辦法營救自己被困的士兵,但是優秀的軍人,從來不會等在原地坐以待斃。”
  是生是死,一戰便知。
  “況且,”賀敬山又加了一句,“我的士兵從來都很優秀。”
  賀敬山似乎話中有話,狄恩忽然想到什麼,微微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拒絕你的威脅,議長大人。”有人回答,但卻不是賀敬山。
  狄恩驀然轉頭,就見唐川的身影出現在他們身側,傲然獨立。
  
第197章 故去與新生

  “聰明如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從一開始我就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嗎?”唐川清朗的聲音回蕩在靜室裡,狄恩眯起眼,眸光晦暗莫名。
  這個唐川只是全息影像,但他能隨意出現在這裡,足以說明他的厲害。拋卻肉身自由行走在帝國的任何一個角落,這也許只是他能力中的冰山一角,怎能讓人不心動呢?
  然而狄恩細想,心中卻凜然。他一直走入了一個思維誤區,他以為像唐川這樣的情況,一定會極力遮掩,他本該有著美好的未來和遠大前程,如果被人知道是人工智慧,一切就都完了,不是嗎?所以他張口要脅,不怕他們不就範。
  可是唐川的話讓他警醒,從頭到尾,唐川好像真的沒有刻意隱瞞這件事!他只是沒有對外聲張而已!
  這件事究竟有多少人知道呢?賀家人知道、肅峰小隊的人知道,狄恩自己知道,他最大的盟友也知道……
  既然唐川沒有刻意隱瞞,那他還能拿什麼去威脅唐川呢?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你就不怕到時弄得滿城風雨,你會親手把自己送上斷頭臺嗎?”狄恩千算萬算,然而唐川真的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唐川微笑,“怕啊,但是這跟要不要被你要脅是兩碼事。”
  “你這是在自尋死路,你以為到時候賀蘭真的能救得了你?整個星際海,還有哪個地方能容得下你?難道你真的要一輩子窩在聖蘇裡,淪為統治者手裡的工具或者……你想取而代之?”狄恩沉聲。
  “不要說得那麼悲觀,人工智慧那麼玄乎的事,你覺得有幾個人會相信?”唐川反問。
  “這件事只需要有人懷疑就夠了,人言可畏。”
  “確實,不過威脅一個自己都不知道死期在哪裡的人,可算不上明智。”唐川攤手,“我連自己什麼時候會翹辮子都不知道,為什麼還要接受你的威脅?難道狄恩議長是上帝,我向你俯首稱臣,你就有那個能力賜我永生嗎?如果是這樣,那我還真樂意為你效勞。不過很可惜,你不是。”
  唐川的聲音很好聽,語氣輕鬆明快,喜歡的人覺得悅耳動聽,不喜歡的,能被氣死,“所以啊,你不覺得在人生的最後一個階段,轟轟烈烈玩一把,就算是萬民所指,也比當你的一條狗來得好嗎?到時候整個星際海都會記住我唐川的大名,這可是世上絕大部分人奮鬥一生都沒辦法得到的殊榮。”
  狄恩的手指在桌面輕叩,唐川轉身笑對著他,做出最後的陳述,“更何況,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年輕人,有膽氣,夠魄力,這樣的人不是粉身碎骨,就是成就大事。唐川這一番話,不得不說讓狄恩很欣賞。但如果是對手,感覺就不怎麼美妙了。
  狄恩摹地微微一笑,剛才那身淩厲的氣勢瞬間收斂,消失於無形,他還是那個溫和雅致的議長,“我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賀蘭會那麼喜歡你了,不錯,我很期待。”
  唐川右手搭在胸前,禮數做了個十成十,微微頷首,身影頓時又消失無蹤。俗話說得好,底牌不夠,裝逼來湊。
  這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是如履薄冰,唐川的心裡實際上遠沒有表面上來得鎮定。因為正如他所說,他實在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沒有把握。
  但是沒辦法,局勢變化太快,已經沒有時間留給他們慢悠悠地想對策了。
  原本還算寂靜的軍部大樓裡,已經響起了通報聲,“注意,十分鐘後第一會議室,斯科菲爾德上將召開緊急會議,請各級軍官準時到場!”
  所有人紛紛抬頭,蹙起的眉頭裡,仿佛夾著欲來的風雨。
  而後,急促的腳步聲接連響起。
  看,時間在推著人走。
  “長官!坦丁方面發來了停戰文書!”白鶴星駐軍基地,通訊兵激動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摘掉耳麥,大步往外跑。
  賀蘭剛從外面回來,聞言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大步流星地走進指揮室,問:“蓋的印章?”
  “是皇室的章!”
  皇帝不想打仗,主戰派再怎麼蹦噠,也得被一掌拍下。賀蘭拿起文書掃了一眼,當機立斷,“致電華京。”
  十分鐘後,賀蘭聽著華京方面的消息,看著通訊光屏中會議室的畫面,面色平靜,但眸光微冷,“所以,上將的意思是讓我們即刻撤兵,回去拱衛華京?”
  回答他的是賀敬山的副手,至於其他人還在會議室裡沒有出來,“是的長官,斯科菲爾德上將說,現在暮宮遭逢大變,唯恐有亂,所以這時候我們不應該繼續在邊境挑起戰端,確保華京的安全才是第一要務。”
  此時停戰,確實是個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命令。賀蘭已經帶兵打進了坦丁國境,氣也出了,威也立了。在皇帝陛下生死未卜的時候,讓帝國陷入戰亂確實不明智。
  但是斯科菲爾德既然站到台前來了,他的第一個動作,必定有什麼深意。那又會是什麼呢?
  賀蘭一時還想不到,但這個命令卻正合他意,轉身,“通知下去,全軍準備撤退。”
  他得快點回去接唐川,否則始終無法安心。
  大軍即將返程,四十八小時也馬上就要消耗殆盡,昏黃夕陽中的暮宮裡,氣氛愈發壓抑,幾縷最後的秋葉從光禿的枝椏上掉落,花園裡的鳶尾花卻仍開得爛漫。
  娜塔沙伏在迦西床頭,神色疲憊,雙眼裡已經滿是血絲。束手無策的醫生們戰戰兢兢地跪在一邊,頭磕在冷硬的地板上,再也不敢抬起來。
  “父王……”娜塔沙叫著,聲音沙啞。
  然而床上的人毫無動靜,殿內的帷幔隨著晚風輕輕搖曳,在地上投下變幻莫測的影子,一如魑魅魍魎,帶著經年的寒意,掙扎著要從地底破土而出。
  娜塔沙紅著眼眶,放在背面上的手驀然收緊,她回頭,“你們為什麼還不想想辦法?你們不是醫生嗎!?”
  醫生們低著頭,可頭已經磕在地上,不能再低了。其中一人肩膀顫抖著,“公主殿下,我們實在沒有辦法了,毒性太深,已經無藥可解了啊!”
  “不會的、不會的!”娜塔沙抓住迦西的手,始終無法相信這個事實。然而那手上的溫度似乎在流逝,娜塔沙怎麼也抓不住。
  娜塔沙心中崩潰,她忽然記起哥哥的死訊傳來的時候,她第一次嘗到失去親人的滋味。母后也因為兒子的去世熬出心病,沒過幾年也走了,現在又輪到父王。
  一個一個,都走了,最終只剩下她一個人。
  你們都別走,看看我啊,你們的娜塔沙長大了。
  娜塔沙一遍一遍的喊著迦西的名字,心裡早已把之前跟迦西的種種隔閡拋卻在腦後。興許是上天聽到了她的呼喚,不知過了多久,迦西的手指忽然動了動。
  “父王!”娜塔沙的聲音裡充滿驚喜。
  迦西緩緩地睜開了眼睛,雙眼空洞無神,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了一絲神采。
  而相比娜塔沙的驚喜,身後跪著的醫生們也急忙抬頭,可看到迦西的狀況時,卻又不忍心地移開了視線。
  迴光返照,這是必死的徵兆。
  娜塔沙不知道,她更願意沉浸在此刻的喜悅裡,她緊緊地抓著迦西的手,關切地詢問他好不好,然而迦西的目光仍然沒有落在她的身上。
  一如他倒下去時一樣。
  他的目光越過了娜塔沙,固執地看向別的方向。娜塔沙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怔——那個窗戶,探出去,就能看到滿園的藍色鳶尾。
  他是已經知道鳶尾有毒了嗎?還是在想念哥哥了?
  “父王,娜塔沙在這裡呢,你先休息一會兒好不好?”娜塔沙輕聲跟他說著話,“我會陪著你的,哪兒也不去。”
  迦西恍若未聞,仍然雙目失神地望著那扇窗,過了許久,當黑夜籠罩大地,花園中的寒氣侵入殿內,他才忽然像一尾瀕死的魚在乾涸的地上掙扎起來。
  “父王、父王你怎麼了?”娜塔沙擔憂。
  迦西掙扎著,眼睛裡忽然露出凶光,“是誰?是誰想殺我?!是狄恩?還是賀敬山?!”憤怒的嘶吼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他咬牙切齒,仿佛用上了畢生的力氣。
  娜塔沙安撫不住他,醫生們連忙掏出鎮靜劑,可到了床邊又遲疑了——人之將死,還有什麼必要用鎮靜劑呢?
  可就是這一遲疑,迦西忽然伸出手掐住了離他最近的人的脖子。雙眼中噴吐著無窮的恨意和不甘,“是你!是不是你!”
  “陛下(公主殿下)!”所有人驚呼,連忙上前想把人拉開。然而迦西的力道極大,雙手像鐵箍,根本拉不開。
  娜塔沙臉色漲紅,張著嘴快喘不過氣。豆大的淚珠斷了線似地從眼眶裡爭先恐後地奔湧而出,她抓住迦西的手,費力呼喊,“父親!是我啊!娜塔沙……我是你的小……娜塔沙啊……”
  一遍遍地呼喊,迦西才終於有所察覺,手裡的力道小了下來,眼睛裡也恢復了一點清明。他定定地看著娜塔沙,似乎確定了許久,才終於鬆開她的脖子,伸手撫上她漲得通紅的臉頰,“娜……塔沙,你是娜塔沙……咳、咳咳……”
  娜塔沙只覺得整個喉嚨裡火辣辣地疼,說不出話來。但迦西這樣看著她,她又覺得感覺不到痛了。她伸手,扶住了迦西的肩膀。
  然而迦西接下去說出來的一句話,卻讓她瞬間如墜冰窟。
  他就這樣撫摸著女兒的臉龐,眼眸裡溢滿悲傷,沙啞的充滿滄桑的嗓音在殿內迴響,“娜塔沙……當初為什麼死的不是你呢……”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呢?
  為什麼?
  我那麼優秀的兒子,就這樣被殺死在星海裡,為什麼呢?
  娜塔沙回答不出來,她呆愣著僵在原地,任眼淚汩汩流下,囁嚅著看著眼前的人。迦西悲傷的眸光裡倒映著她絕望的臉,而後,歸於沉寂。
  那只蒼老乾枯的手無力垂下,奧斯帝國第十七任皇帝,就在此時此刻斷絕了一切生機。醫生們、宮人們跪了滿地,顫抖著、顫慄著,恨不能挖掉自己的耳朵。
  沒人敢動。
  因為他們的新王還沒有動。
  足足過了十分鐘,娜塔沙才終於低頭看向迦西。伸出顫抖的手碰了碰他,然後,雙肩轟然垮下。年輕的新王發出了哀嚎,舊的時代過去,新的紀元開始了。
  暮宮裡的古鐘敲響,飛鳥驚散,四十八小時過去,狄恩走出軍部大門,看著眼前蒼茫的夜色,眸中泛起幾絲漣漪。
  山雨,終於要來了。
  坐上車,狄恩摩挲著手杖上鑲嵌的黑色寶石,說道:“通知下去,全民法庭應該要結束了。這是先王留下的遺案,理當儘快解決。”
  而無數光年外的星海裡,賀蘭剛剛掛斷跟唐川的通訊,回首看向越來越遠的白鶴星,心裡歸思更重。
  艦隊平穩航行,不過兩個小時,已脫離坦丁國境,駛入公共星域。然而看著那一望無際的藍黑色星海,賀蘭的眼皮忽然跳了跳。
  一股不詳的預感在他心裡升起。
  可是星圖上,除了亙古不變的星辰,什麼都沒有。
  等等。
  “前方是不是有一個隱蔽跳躍點?”賀蘭看向旁邊的秦海。
  秦海想了想,回答道:“是有一個,查理的爸爸告訴我們的,大小剛好能夠過一艘他們那樣的海盜船。”
  聞言,賀蘭神色一變,肅殺的聲音通過指揮系統瞬間傳遍所有軍艦,“所有軍艦進入備戰狀態!”
  而他話音剛落,前方偵察兵就傳回急報,“長官!前面有埋伏!”

第198章 跳躍點爭奪戰

  黑色的機甲亮起藍色微光,宛如一道道流星,墜入無邊的海。
  戰火再度點燃,星海裡的火光在一開始都是冷色調的,大音希聲,帶著迷蒙和絢爛,奪人眼球。
  然而賀蘭的目光在電子星途和戰場上來回巡視,不對,還是不對。賀蘭的直覺告訴他,眼前的一切不僅僅是一場伏擊那麼簡單。
  迦西中毒,狄恩被抓,坦丁遞來停戰文書,斯科菲爾德隨即召開會議,用他在軍部多年的威望通過決議,將賀蘭召回。而現在,坦丁的軍隊卻又出現在這裡打埋伏?
  是的,即使軍部的實權已經落入了賀敬山和錢通等人手裡,可是明面上,斯科菲爾德仍是那個地位最高的人。如果他強行要通過一個決議,別人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有辦法。
  這一連串的事情,一定有所指向。賀蘭想到狄恩,他被扣押在軍部,難道就會坐以待斃?
  而戰場上爭分奪秒,所有的決定都不能有所遲疑,賀蘭當機立斷,吩咐道:“不要貿然迎敵,留一艘軍艦殿后。張潮生,馬上聯繫最近的部隊,讓他們往這邊趕。”
  “是!”
  “敵軍數量?”賀蘭問。
  秦海立刻回答:“對方的軍艦不大,一艘巡洋艦,三艘護衛艦,初步統計,共釋放戰機一千,機甲一千五。不過他們據守著跳躍點,數目會不會增加還不知……”
  這時,一個通訊兵忽然激動地站起來,“長官!跳躍點附近又出現一艘戰列艦!”
  秦海立刻大步走過去,掃了一眼,回頭,“我們必須把跳躍點搶佔下來,否則未知的敵人會越來越多!”
  “假如直接沖過這波阻攔呢?那這個隱蔽跳躍點對我們的威脅就不存在了。”參謀官衛斯理說道。
  萊茵反問:“你真的覺得這次的伏擊會那麼容易讓我們沖過去?”
  敵人顯然有所預謀,但畏首畏尾顯然不是軍人作風。衛斯理朗聲道:“怕什麼,打過去就知道了!”
  對,不打一打,怎麼知道呢?第九軍團是個特別喜歡幹實事的部隊,實踐出真知。
  大家紛紛轉頭看向賀蘭,賀蘭拍板,“更新作戰目標——全力拿下跳躍點。”
  隨即那修長的十指在指揮臺上飛快地跳動,各個指令通過指揮系統快速下達,鎮靜的話語回蕩在指揮室內,“萊茵,帶著你的人去最前方協助。秦海,繼續盯著偵查部隊,不要放鬆任何一絲警惕……”
  所有人都動起來,就像一架巨大的戰爭機器,齒輪轉動,捲入歷史的浩瀚長河。
  “變向變向!全力搶佔跳躍點!”
  “坦丁的這幫混蛋,出爾反爾,以為打仗是開玩笑呢?今天非要讓他們見識見識不可,媽的,撤個軍都不安穩……”
  各個小隊裡此起彼伏的聲音把寂靜的宇宙給渲染得多了幾絲煙火氣,而萊茵則率領著肅峰小隊,飛快地掠向最前線。
  “小的們,你爺爺我來啦!!!”查理開著機甲呼嘯而過,龐大的黑色機甲在毫無重力的星海裡靈巧地一個一百二十度大轉彎,避過一道攻擊的同時,開啟的射線攻擊就像光雨,兜頭朝敵人籠罩過去。
  薄言在旁邊給他掠陣,兩道鋪撒開來的射線攻擊交織在一起,兩人就像歡快的漁夫,在浩瀚的星際海裡快樂地打著魚。
  “還好用嗎?戰友。”唐川的聲音在查理耳邊響起。
  查理中氣十足地回答他,“好用,不過我還沒用全呢,等我再來試試手!”
  說時遲那時快,查理迎面就要跟一台敵機撞上,只聽他哎喲一聲,右手猛拉操縱杆,整個機甲筆直向上做了一個高難度折衝,順道還猛地在人家機甲頭部踩了一腳。
  “走你!”黑色機甲一個騰空後翻,又緊接著踹上後面的一台敵機,腳底安裝的微縮炮口積蓄起藍光,轟地就把對方給炸飛老遠。
  “帥!”查理如此誇讚著自己。
  唐川卻已經來到了賀蘭身邊,為他帶來了遠方的消息,“陛下死了,狄恩被放出去了。現在娜塔沙繼位,華京要開始洗牌了。”
  每一次皇位更迭,無論新上臺的是多仁慈寬厚的君主,洗牌都在多難免。打牌的人都換了,手裡怎麼可能還攥著跟上一句同樣的牌呢?
  “你可以多去暮宮陪陪她。”賀蘭想起娜塔沙,眼底醞釀著風暴。那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感情自然深厚,只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只希望她能挺過去。
  唐川揶揄,“不吃醋?”
  “你要是能出得了牆,算你能耐。”說著,賀蘭伸手在指揮臺上劃過,一道新的指令再度下達,“岐黃,座標112.63.215,尖刀陣,從左側方插入,萊茵從右側,注意配合。”
  “第二梯隊,林少校,配合岐黃和萊茵,把跳躍點前的那艘護衛艦引開。如有必要,直接擊毀。”
  “所有人注意,加快攻擊。”
  賀蘭把控著整個戰場的節奏,一道道指令看似有條不紊地從他嘴裡下達,條理清晰,然而就是這樣看起來不疾不徐的動作,卻讓整個作戰節奏在最大程度上加快。
  參謀官們在旁邊協助的同時也像一塊塊乾渴的海綿,拼命地從他身上吸收著這樣的能力——一個好的指揮官,不光光要有好的戰術,還要有能把這個戰術完美貫徹的能力。如果把戰場比作一盤棋,所有的士兵就像棋子,那麼這枚棋子下一步應該要出現在哪裡,一百步後他又會出現在哪裡?他的周圍又該是什麼樣的佈置,他能對整個戰局起到什麼作用?
  賀蘭都知道。
  從小到大上萬場戰術推演,將他的這種天賦發揮得淋漓盡致。
  唐川看著此時的賀蘭,只覺得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砰跳得極快,尤其是看著這人背著一隻手,只用單手在指揮臺上操作,冷靜自若、運籌帷幄,他的心臟就像一個吹得鼓鼓的氣球,下一秒就要爆掉。
  這樣的賀蘭讓他心醉,那他又怎麼能自甘落後呢?
  “我去援軍那裡看看。”唐川說著,下一秒就出現在墨索爾區的太空要塞裡。那身影驟然在指揮室中顯現,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唐、唐川?”有人眼尖地認出他來。
  “大家好啊。”唐川抬手打了個招呼,臉上笑著,眼裡卻有絲絲冷光乍現,他掃視一周,“我記得賀蘭少將已經在十分鐘前發出了通知,請距離戰場最近的明珠要塞出兵協助,為什麼這裡還一點動靜都沒有?”
  當即有人站出來,是個蓄著淡青色胡茬的小眼睛男人,唐川認得他,是要塞指揮官馮立德,“唐隊長,才過了十分鐘而已,我們正在調配軍隊,你也知道,這個命令來得有些突然……”
  “突然?”唐川凝眸看向他,“戰場上什麼才叫不突然?對方打的是一場意料之外的伏擊戰,十分鐘會發生多少變數誰也預料不到,然而你們到現在也沒調配好軍隊?你知道這裡離戰場有多遠嗎?出兵前磨蹭十分鐘,路上再磨蹭半個小時,你們是想趕過去給戰友收屍嗎?!”
  唐川是真的發怒,但這話也毒啊。
  馮立德立刻臉色鐵青,“唐川,注意你的身份,你有什麼資格來污蔑我?”
  “那就趕快調兵,立刻、馬上。”唐川渾然不懼,他現在還怕誰呢?連狄恩都撕破臉了,就是一百個馮立德捆起來,都比不上半個狄恩啊,“戰場上容不得半點差池,坦丁剛送出停戰協議就立刻翻臉,顯然早有預謀,馮少將不積極配合,我有理由懷疑你的動機。”
  “你!”馮立德被氣得不輕,但是又沒有話可以反駁。別說十分鐘,如果戰情緊急,就是五分鐘都是延誤軍機!
  他立刻轉頭朝後面喊,“馬上讓洛維上校出發!”
  聞言,唐川面上仍然冷著,心裡卻松了一口氣。他其實也拿不准這個馮立德究竟有沒有貓膩,但是有狄恩居於幕後,唐川必須事事小心。而且,出兵這件事一秒也拖不得。所以他一點兒也沒顧忌地直接在這裡現身,並且一上來就用這種激將法去逼馮立德。
  他的預感跟賀蘭一樣——此事有異,一定要快、要更快!
  唐川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馮立德等人的動作,唯恐有絲毫差池。而另一邊,跳躍點爭奪戰,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堵在跳躍點前的那艘敵艦很謹慎,任憑萊茵他們怎麼引誘,就是不肯離開。而這艘軍艦顯然有備而來,穿上裝載的能源萬分充足,幾乎是時刻處於火力全開狀態,讓肅峰小隊都無法近身。很顯然,這是敵人故意設在這裡的一個堡壘,它不會輕易移動,一方面吸引火力,另一方面,掩護身後的跳躍點,接應更多的友軍從跳躍點中鑽出來。
  查理等人打得牙癢癢,幾次想沖上去強攻,但對方的火力實在太猛,那可是不間斷的大範圍攻擊啊!而且這艘軍艦的防禦也有其強大,裝的竟然是航母等級的防護罩,且有龐大的能源支持,他們這些機甲的遠距離攻擊,無異於隔靴搔癢。
  而第九軍團的軍艦還在後面,一時半會兒突破不到這裡。
  怎麼辦?
  這時,賀蘭冷峻的聲音又從指揮系統裡傳來,“既然它不肯向前走,那就把它往後推。”
  往後推?查理愣了愣,這又是什麼新奇的招術?
  秦海和眾參謀們卻是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妙計點亮眸光——對啊!他們原先的打算是把那艘礙事的敵艦引開或是擊毀,由他們自己控制住跳躍點,以防更多的敵人過來。但是換一種思路,既然它不肯走,也打不掉,那就用攻擊的衝力把它往後推啊!
  只要把它推進跳躍點,這個障礙被清除的同時,還能造成跳躍點短暫的堵塞!
  “全體注意,開始聯動模式。”萊茵當即下達命令,整個肅峰小隊都動起來,齊齊在那艘敵艦前排開,動作整齊劃一地向它打開了最大的那個炮口。
  其餘小隊也立刻跟上,在旁邊打掩護的打掩護,緊跟著一起加入攻擊的一起攻擊,短短十數秒,只見無數道藍色流光整齊劃一地像敵艦打去,就像一排擊天怒浪。
  敵艦立刻打開防護罩,那洶湧的浪頭拍打在透明的罩子上,震得艦身搖晃。
  有戲!大家的眸中爆發出強烈戰意,打出第一波攻擊的人快速後退,第二波人手便立刻填補空缺,如此反復,攻擊的浪潮片刻不停,而越來越多的第九軍團士兵,突破敵軍的阻撓加入到這裡。
  “他們這是搞什麼啊?!”坦丁的指揮艦上,指揮官伯文谷來回踱步,又氣又急。早知道這趟不是什麼好差事,可是那個賀蘭就不能好好打?
  看看這又搞的什麼么蛾子?
  這時,前面傳來一聲驚呼,“長官!金沙號的艦尾被推入跳躍點了,我們的後續艦隊必須立刻停止遷躍,否則會撞上的!”
  “閉嘴!我知道。”伯文谷心裡清楚,在跳躍點裡撞上,嚴重點,那就會被直接撕成碎片。賀蘭這招夠絕,這下子只能放棄這邊的跳躍點了。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指揮臺上,眸中掠過一絲狠意,“傳令下去,暫時停止遷躍。讓我們埋伏在其他方位的部隊立刻合圍,賀蘭太狡猾,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儘快將他消滅!”
  
第199章 戰!

  “艦尾進去了,我們成功了!”
  “快快快,再加把勁!”
  “好、下一波攻擊準備!”
  “……”
  激動的心情在第九軍團內部傳遞著,只見那艘軍艦被交替攻擊的浪潮越推越遠。防護罩幾經顫動已然臨近崩潰的邊緣,而那尖尖的艦尾早已被送進了黝黑的跳躍點內。
  這時候再想離開?
  晚了!
  跳躍點裡傳來一股吸力,牢牢地拖住了軍艦,這可真是自己挖的坑,哭著也要跳下去。查理就看著那軍艦像是被跳躍點黝黑的大口一點點吞進去,燃燒著的小宇宙就像一個反應堆,爆發出強大的能量。
  “看俺老孫送你上西天!”一聲響亮的喊聲中,查理髮出了最後一擊,跟同伴一起,把那艘龐大的軍艦硬生生給塞進了跳躍點裡。
  隊伍裡發出一陣歡呼,上頭的命令很快下達——利用跳躍點阻塞的這幾分鐘,全軍突圍!由萊茵帶著肅峰小隊,以及岐黃上校帶領的第九軍團特別機動隊組成刀尖,第九軍團所有人都擰成一股繩,以他們最擅長的攻擊陣型,狠狠鑿穿敵人的埋伏圈!
  時間刻不容緩,賀蘭的語速加快,萊茵和岐黃各自駕駛著機甲打出一個信號,下一秒——兩台領航機如同離弦之箭般掠出,在寂靜星海裡拖出兩道流光,以悍然無敵的姿態沖向他們的敵人。
  “快!攔住他們!”
  “快攔住他們!”
  敵人明顯有些慌亂,因為無論是單兵作戰能力還是軍團作戰,還是指揮官的水準,毫無疑問是奧斯帝國更甚一籌。坦丁雖然從國土上來論並不比奧斯帝國遜色多少,可是奧斯帝國自古以來就是個以軍隊立國的強國,坦丁的軍隊也多,但從士兵到國王,總是缺少那麼幾分硬氣。
  古代兵法有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沖啊——!”薄言拉開嗓子,那一貫用來唱歌的好嗓音到了戰場上,喊起口號來都比別人多了幾分韻味。薄荷就在他旁邊,憑藉雙生子的默契配合無間。
  這口氣綿長、悠遠,又透著一股鋼鐵般的氣息,短短三分鐘,敵軍的包圍就已經沒了形,刀尖破困而出,全軍脫困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就在這時,留在指揮室內的張潮生忽然站起來,雙目緊緊盯著前面的電子星圖,瞳孔皺縮。身後衛斯理驚呼,“從哪兒冒出來那麼多紅點?!”
  一個紅點,就代表了雷達所偵測到的一個敵人。小一點的代表機甲和戰機,大一點的,就是軍艦。而現在,那張電子星途上,以他們現在所在的指揮艦為中心,無數的紅點就像雨後春筍般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而且還遠沒有結束!
  前面也有,後面也有!越來越多!滿滿當當一片紅色像一圈巨大的火輪,將第九軍團包圍在內。而他們剛剛捅出去的刀尖,甚至離那火輪的邊緣還有一段距離!
  這是怎麼回事?!
  “肯定是走漏了消息!”一個參謀忽然握緊了拳頭,眼底升騰起怒火,“這太不尋常了!我們回程的路線是重新擬定的,跟來的時候並不一樣,而且我們才離開白鶴星多久,這裡就已經預先埋伏好了那麼多敵軍?恐怕我們的路線早在我們出發之前就已經洩漏了!”
  所有人錯愕不已,紛紛轉頭看向賀蘭。賀蘭凝眸看著星圖,“多說無益。”
  說著,他按下了指揮台右上角那個輕易不會按下的紅色緊急按鈕,冷靜沉穩的聲音頓時傳遍全軍,“所有人聽著,我們被包圍了,敵軍數量最少五倍於己。從即刻起,第九軍團上下以突圍為第一目標,無需再有任何顧忌,擋路者死。”
  平穩的語調染上肅殺,剛剛還彌漫著一股歡騰之氣的通訊頻道裡頓時盈滿殺氣,沒有任何人再插話,大家都靜靜地聽著。
  賀蘭的聲音頓了頓,說道:“最後,祝凱旋。”
  沒有多餘的煽情,沒有一個字的廢話,賀蘭以他一以貫之的簡潔明瞭,結束講話。紅色按鈕按下,那代表著死亡的號角吹響。
  身經百戰的士兵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各級軍官飛快地下令改變陣型,剛剛還勢如破竹的雷霆之劍,此時此刻忽然變得大巧無鋒。
  造型萬分漂亮的劍,是用來裝飾的劍。
  而第九軍團這把看起來古樸無華的劍卻是雙刃的,殺人劍。
  如今劍在賀蘭手裡,劍之所指,萬夫莫擋。
  “快!不要讓賀蘭有機會跑了!”伯文谷雙手撐在操作臺上,雙眼死死盯著逐漸合攏的包圍圈,心裡戰意澎湃。是,這場妙局不是他布下的,他只是在坦丁軍部接到了這個命令,然後帶著人潛伏在跳躍點的另一端指揮。他甚至沒有穿過跳躍點跟賀蘭面對面地打,一個字——慫。
  人的名樹的影,理查都死了,賀蘭被傳得神乎其神,神到伯文谷沒有見過他就感覺到了害怕。
  可是現在呢?
  一個天大的好機會擺在他的面前!他不管是誰布的局,居然能提前知道賀蘭回程的路,並且能說服軍部聯合皇室假停戰真埋伏,下痛手除掉賀蘭,但只要殺死賀蘭的那個人是他就夠了!
  那樣的話,星際海的歷史上將會為他留下多麼濃墨重彩的一筆!
  喜悅提前光臨,但伯文谷並沒有因此掉以輕心,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戰局,殫精竭慮,把他能想到的方方面面全都關照到。而在這種喜悅和壓力雙雙迸發的時刻,他感到自己的思路前所未有的通達,好像進入了一個新的層次。
  他有預感,如果這一戰能順利打下,他絕對能脫胎換骨!
  賀蘭真是一個好對手啊。
  伯文谷在心裡感歎著,卻絲毫不因為自己占了卑鄙的先機和絕對的人數優勢而有所慚愧,下達的命令更沒有包含一絲心軟,“左翼,立刻跟上去!不要脫離大部隊,不要有任何的脫節!我們就是要用人數壓倒他!十個人不行就用一百個,一百個不行就上五百個!絕對、絕對不能讓他們衝破阻礙!”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可不就是這麼簡單?
  “殺——!”
  寂靜的宇宙傳遞不了聲音,可是人的心會。儘管耳朵裡只有一道比一道更緊急的命令,以及同伴的呼喊聲和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大家仿佛還是聽到了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和不屈的呐喊。
  敵人在哪裡?
  就在前方。
  戰友在哪裡?
  就在身側。
  所以還需要什麼顧慮?還需要什麼膽怯?
  殺啊!!!
  “衝衝沖!全力給我沖出去!”特別機動隊隊長岐黃,賀蘭在新兵訓練營時期的師兄,一直是個能沖在前頭絕不往回看一眼的人物。
  制式的雷霆機甲在他手裡,防禦被無限淡化,攻擊力卻仿佛提升了一個等級。他不追求招式的華麗、好看,但是那攻擊一波連著一波,幾乎沒有任何間斷的時候,猶如疾風暴雨連綿而至,一口氣提起來,等落下時,必定是敵人殞命之時。
  才不過幾分鐘,汗水已經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岐黃的雙眼裡滿是認真,飛快地掃過前面的情形,右手飛快掃過通訊按鈕,“萊茵!”
  並肩作戰的日子雖然不長,但是常常在一起行動的特別機動隊和肅峰小隊還是培養出了一定的默契。岐黃這麼一喊,萊茵就已經會意。
  根本不需要多話,岐黃用他所能打出的最大攻擊,瞅准敵方包圍中的一個點打過去。瞬間,一台機甲被他轟飛,包圍圈頓時出現了一個破綻。
  而這時萊茵、薄荷和薄言正好三人成陣疾速掠至,盯住那個薄弱的破綻一通狠打。破綻被撕扯開來,岐黃再度帶著人沖上。雙方配合,前面很快露出一絲希望的曙光。
  “注意那邊!立刻過去纏住他們!”然而敵人也不瞎,他們打敗了數十個敵人,頓時又有上百個人過來填補那個空缺,硬生生想把他們壓回去。
  “滾開——!”查理發怒了,一馬當先直把前頭三台機甲打得倒飛出去。然而他正打得酣暢,猛地轉頭,就見視野裡出現了一艘軍艦,牢牢地堵在他們面前。而那軍艦的炮口正積蓄起熟悉的淡藍色光芒。
  “退!都退回去!查理!”萊茵連忙大喊。
  查理仍然心有不甘,薄言拉了他一把,兩人快速閃避,堪堪被軍艦攻擊的餘波給掀回去。機甲一陣翻騰,弄得查理頭都暈了,咬牙罵道:“日你個仙人板板,居然直接調艘軍艦來鎮壓本天神,是不是太看得起我們了?!”
  那是當然的。
  伯文谷一早就把肅峰小隊列為了重點關照對象,包括岐黃的特別機動隊,能把人打死,絕不留一口活氣。而幹掉肅峰小隊的價值,顯然遠在特別機動隊之上。
  戰鬥,打得愈發慘烈了。
  伯文谷下定決心要把這裡打造成賀蘭的墳場,要用一場絕對的勝利埋葬賀家延續了數百年的軍事神話。於是,原本從人數上就已經絕對占優的坦丁軍,愣是用上了一百二十分的力氣。而賀蘭率領的第九軍團,當然更是以死相搏。
  正正得正,得出的結論是——無窮大。
  另一邊,唐川正心急如焚地盯著援軍往戰場上趕,“洛維上校,請加快速度。”
  洛維看著唐川收到的戰場時訊,也不由捏了把汗,嘴上連連應承著,可是戰場——看起來依舊遙遙無期。
  而此時此刻,賀蘭已經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指揮室。獨屬於他的定制機甲靜靜地等在發射通道口,感應到他的到來,自動打開艙門。
  年輕的少將即將披掛上陣,而這場殘酷的戰爭,僅僅只是拉開了一個序幕而已。
  
第200章 星辰大海

  “都給我滾——開!”薄言一聲斷喝,機甲左右蕩開兩台敵機,端的是虎軀一震,無人能敵。遙想他當年為了能約上三五好友出門擼串,而疾行於大街小巷躲避無良狗仔,那可是飛簷走壁,無所不能。
  而且他們公司後門口就有一家機甲俱樂部,薄言為了從公司裡逃出去玩,一直偽裝成俱樂部的客人,三不五時就打扮成社會精英去裝逼一番。
  炫酷的機甲,流暢的線條,那鋼鐵外殼上反射出的冷光總是讓薄言想起那片廣闊星空。他每每都在展廳裡駐足,盯著那些限量版的機甲流連忘返,時常就忘記了自己本來要去做的事情,也完全不知道其實他盯著機甲那傻樣早就把他出賣。俱樂部的應侍生們誰不認識這位元大明星?只是誰都沒有說破罷了。
  薄言不知道,俱樂部的老闆是他的歌迷,樓上辦公室裡貼了一張好大的海報。
  薄言喜歡唱歌,但他的理想卻是開著機甲遨遊星際海。
  他記得公司老總在放他們來參軍之前,問過他們一個問題——你能為了你的理想奉獻多少呢?
  是巔峰的人氣?數不清的鈔票?
  不,也許還有生命。
  薄言、薄荷、伊莉婭,等等等等,誰又不是這樣呢?像查理那樣天生缺根筋的人,畢竟少見。他想來,就來了,一開始的初衷也許就是因為唐川在這裡,他的人生信條就是——愛恨分明,及時行樂!
  但是跟戰友們待得久了,即使是心大如海的查理,也覺得友誼的小船裡好像載了些不得了的東西。
  而此時此刻,看著身邊的戰友們一個個倒下,查理心裡的大海,掀起了滔天巨浪。血色彌漫了整片星域,不停地有人倒下,卻還有人在不停地沖上去。第九軍團從上至下前赴後繼,幾乎是在用鮮血打開一條生路。
  這情形實在太慘烈了,讓剛上戰場沒多久的肅峰小隊再次受到了深深的震撼,每時每刻好像都有人在死去。
  “查理!”耳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查理猛地警惕,雙手疾點打斷面前敵人的攻擊,目光掃過右側光屏上的偵測圖——後面!他立刻用力拉下操縱杆,機甲疾速下墜,而此時,一束藍色光波從他身後襲來,差一點,就能把他射個洞穿!
  好險。
  查理喘了口氣,心裡卻不敢有一絲放鬆。汗水順著臉頰流淌下來,眼睛裡依稀已經有了一道紅血絲。從敵人顯露出所有軍力開始合圍到現在,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這半個小時裡,所有人都精神緊繃,連一秒鐘喘息的餘地都沒有,除了戰鬥、戰鬥,就是戰鬥。
  可是敵人的攻勢仿佛永無止境!
  他們怎麼有那麼多人?!
  殺也殺不完,每次拼盡全力突圍,看到一絲勝利的曙光,可又立刻被敵人的反撲重新打入包圍圈。不是他們的實力弱,而是敵人真的太多太多了!
  況且他們在拼命,難道對方就不在拼命嗎?
  “打!狠狠地打!”伯文谷脖子裡青筋暴起,已經過去整整半個小時了,傷亡報告每十分鐘更新一次,那仿佛坐著火箭上升的資料讓他心驚。可更讓他心驚的是,第九軍團直到現在仍然保持著高昂的戰意!無論他卯著勁兒把他們打回去,不消片刻,這些人又捲土重來!
  己方的死傷幾乎成倍于對方,再這麼耗下去,損失太大了!
  “長官!荊棘號被炸毀了!”忽然,一個參謀官猛地從電子星圖中抬起頭來,語氣焦急。
  “你說什麼?荊棘號打沒了?”伯文谷尚自不敢相信。
  “是沒了!對方就對準荊棘號一通猛打,我們的人被肅峰小隊吸引了火力,想回去救援已經來不及了!”
  荊棘號……荊棘號……那可是一艘標準的戰列艦啊!
  才不過半個小時,在人數遠遠大於對方的前提下,竟然被對方打掉了一艘戰列艦?!伯文谷又氣又急,剛想發怒,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個猜測——難道,賀蘭也下場了?
  對啊,他一拍腦門,恍若醍醐灌頂。賀家不是標準的學院派,歷代的將領都喜歡沖在第一線,越危險的戰場,越是要以身作則。
  現在可不就是嗎?
  賀蘭一定已經在下場了!伯文谷很篤定地下了這個判斷,但問題在於——哪個才是賀蘭?機甲上可不會標各自的大名。
  伯文谷立刻把電子星圖重新攤開在眼前,並且把整場戰役從頭到尾再重新複盤。如果他是賀蘭,這個時候他會怎麼做呢?
  思路循著時間線,飛快回溯。
  很快,伯文谷的腦海中靈光一現——是西北方!賀蘭的攻擊方向應該是西北方!雖然那跟明珠要塞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方向,好像在走回頭路,可是賀蘭有先見之明,他從一開始就覺得事情不對勁,所以讓一艘軍艦殿后。
  不得不說這是一個非常巧妙的後手,因為,在伯文谷吹響總攻的號角後,這艘軍艦恰好留在了包圍圈外!
  因為只是一艘軍艦,裝載的兵力不會很多,所以伯文谷並沒有分心去管它,全部心神幾乎都在賀蘭身上。但那也是一艘軍艦啊,上面載著的是赫赫有名的第九軍團的士兵,如果跟賀蘭裡應外合,未必不能逆轉乾坤。
  或許,賀蘭就是利用伯文谷急於求成的心態,所以直到現在,伯文谷才想起這茬來。
  他激動起來,立刻下達指令,“四團、六團、七團,立刻像西北方靠攏,給我打掉那艘軍艦!魁北,給我盯好了,從即刻起重心轉移,把西北角作為重點關照對象,凡是試圖靠近那艘軍艦的,死活不論全部拿下!”
  “是,長官!”
  變化,悄無聲息地在戰場上發生。查理很快就發現,他們這邊的攻擊忽然鬆懈了一些,怎麼回事?對面忽然良心發現?
  顯然不可能。
  趁著這個空檔,查理趕緊活動活動有些僵硬的手指,這時,指揮系統裡忽然又傳來了來自賀蘭本人的直接命令。
  而與此同時,另一邊。
  “快!倒人字陣型,把那撥人堵回去!”
  “長官,請求軍艦支援!”
  “……”
  一道又一道消息在坦丁的通訊系統裡傳達,參謀們忙得焦頭爛額,一人回頭,“長官,天河號護衛艦就在不遠處,我覺得我們可以把它調過來。”
  “可是天河號原來所在的位置就會露出空缺啊!”另一個參謀立刻反駁,“如果我們的包圍圈有了破綻,被他們趁機沖出去了怎麼辦?”
  “是啊,第九軍團的人實在太難纏了,生命力頑強得像小強,怎麼打都打不死。萬一被他們脫困”
  那人卻打斷身邊人的話,雙眼逼視著他,問:“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對方愣了愣,頓了三秒才說道:“殺死賀蘭?”
  “對,我們的目的就是要殺死賀蘭,而不是全殲。”那人侃侃而談,“在這裡的只是第九軍團的一部分人,我們把他們全部殲滅,確實可以打擊奧斯帝國的力量,但是那又怎麼樣呢?第九軍團的大部隊仍然在東南星域好好待著,仍然握在賀敬山手裡,他有無數種辦法把人員補齊。我們所要做的,就是釜底抽薪!把賀蘭殺死,讓賀家後繼無人,這比殺死幾千個士兵還有震撼力。你們想想,如果他們不能保護自己的主將,居然讓賀蘭死在這裡,就算他們僥倖逃出去,活下來了,也只會有一個後果——他們今後別想繼續在第九軍團,那只會讓他們生不如死。”
  聞言,伯文谷眼前一亮,這人說得不無道理。釜底抽薪,斷其脊樑,打壓氣勢,他們只需要殺死賀蘭就夠了!
  但是還得再等等。
  “你難道能確定賀蘭就一定在那裡嗎?他或許現在還留在重重護衛之下的指揮艦上!”有人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這其實也不是沒有道理,如今星際海的大多指揮官都不會親自上陣殺敵。不是說害怕,而是待在指揮中心更能全面掌握戰場的情況,在資訊技術越來越發達的現在,指揮官就是整只軍隊的眼睛和心臟。
  可是伯文谷仍然堅持之前的看法,賀蘭肯定已經出來了。這樣想著,他卻沒有魯莽行動,而是下令,“魁北,有什麼發現沒有?”
  一個粗獷的聲音立刻傳來,“座標132.89.147,鎖定那台機甲!”
  不用伯文谷發話,電子兵立刻調出座標附近的星圖,企圖找到目標。然而當他把目光聚集到附近,卻發現憑他的技術,無論如何也捕捉不到那台黑色機甲的具體定位。
  快,太快了!
  動若雷霆,這才是真正符合這台機甲名字的動作!
  是賀蘭!
  所有人的心裡幾乎齊齊冒出這個想法,不動如山,動如雷霆,這說的不就是賀蘭麼?
  “命令天河號,立刻趕往支援。魁北,不惜一切代價,纏住他!”伯文谷的手不由自主握成拳,成敗就在此一舉,他幾乎不能讓自己的視線離開那台機甲。
  只見畫面上,那機甲左沖右突幾次漂亮的連擊,大殺四方。他的動作很快,有些地方甚至不能讓人判斷出他做了什麼操作,因為機甲的小幅度變招已經快得拉出了殘影。他的動作又很乾脆俐落,出手如電,一擊必殺。
  暴力美學,這四個字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伯文谷敢肯定他殺人的時候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冷靜、果決,令人膽寒。有他在前面開路,向西北方突圍的這只隊伍勢如破竹,速度快得令人髮指。
  伯文谷不斷催促著,讓天河號和其他人趕緊過去攔人。魁北,這個他所倚杖的大將終於在此刻突破阻礙到達賀蘭身邊。
  殺機悄然而來。
  坦丁的王牌特攻隊就隱藏在廣大士兵裡,身經百戰、默契十足。他們就像一把鋒利的斧子,沒有任何花哨地朝著敵人橫劈而來,如開山一般。這看起來像是打得完全沒有章法,可是大巧若拙,這蠻橫的打鬥,卻正好沖散了賀蘭一方的陣型。
  “大家注意,狠角色來了!”有人提醒著。
  所有人都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在賀蘭的指揮下迅速分為兩部分。一部分人繼續前沖,另一部分立刻返身,以直對直,以勇治勇。
  你想來硬的?
  來啊!爺爺陪你玩兒!
  不出十秒,一台機甲就冒著煙被打飛出去,還不待人反應過來,就化為一朵燦爛花火,美麗卻殘酷。而那花火中心處,忽然有風雲攪動。
  不對!有人!
  而且目標正是賀蘭!
  匆匆趕到的查理就見那花火被攪動成漩渦,而那漩渦的中心處,一台機甲破風而來!查理瞳孔猛縮,他想趕過去,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霍然轉頭看向賀蘭,賀蘭卻正同時被三台機甲糾纏著,短短數秒之內怎麼可能擺脫得了?!
  快、快啊!伯文谷雙眼死盯著畫面,他讓電子兵連上魁北的機甲,從魁北的視線望出去,賀蘭的機甲逐漸放大,近在眼前!
  腎上腺素在那一刻飆高,伯文谷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然後就在這時,一台雷霆機甲從斜裡躥出,同樣三道攻擊準確攔截敵襲,就像一陣風,一陣狂風。狂風刮過,寸草不生。
  誰?!
  伯文谷立刻沉下臉來,“這是誰?!”
  “嘿,親愛的少將。”來人自然是唐川。
  兩人心意相通,所以剛才賀蘭一點也不著急。而此時此刻,兩台機甲背靠背各自做半圓弧滑步,瞬間完成換位。
  唐川的遠端攻擊進入冷卻蓄能時間,所以換上中距離輸出,對上賀蘭的敵人,剛好。賀蘭剛才一番近身戰,卻恰好只留下遠端炮,也是剛好。
  兩個剛好湊在一起,就是絕配。
  兩秒過,魁北再度殺到近前,賀蘭的所有攻擊全部蓄好能源,直沖而上。那力道剛猛,一記硬撼讓魁北心中震盪。然而他咬牙,戰意被無限激發,迎難而上,才不枉來這裡走一遭!
  “大家快沖,不要在這裡浪費時間!”唐川暫時接過權柄,他一提醒,大家趕緊回神,將目光強行從賀蘭身上挪開,轉身奮力前進。
  要相信賀蘭,他永遠不敗。
  要相信自己,永不倒下!
  “戰友我來啦!!!”查理嚎叫一聲沖到唐川身邊,唐川正駕駛著機甲從天而降,雙手光刃高舉,一串耀眼的火星迸現——對面一架敵機直接被他切割成兩半!
  同時側身後轉,胸前炮口打開,將右側敵人狠狠地轟出去。
  “戰友,你還好嗎?”唐川問著,余光瞥向這台機甲原先的主人。他倒在座艙裡,鮮血流了滿身,怒睜著不甘的雙眼,卻已經死了。
  “放心,本天神死不了!我上輩子一定是只不死鳥!”然而查理說話已經開始大喘氣,連超長待機的小雀斑都已經是現在的狀態,其他人呢?
  唐川分神出來,一個個看過去,而後眉頭逐漸皺起。這種高強度作戰,無論是死傷還是對人精神的消耗都太大了,身體會變得疲憊、手指會變得僵硬,你全身上下的骨骼好像都在跟你發出抗議。
  唐川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閉上眼。再睜眼時,那雙深邃的瞳孔裡驟然爆發出一絲神光,他面色冷峻,手裡的操作依舊犀利如初,而在坦丁軍的內部通訊裡,干擾已經形成。
  “呲啦……呲啦……”耳麥裡傳出令人煩躁的噪音,電子兵有些著急地摘下耳麥查看,又檢查系統,一通忙活,卻越忙越亂,“長官,天網遭到入侵!”
  “怎麼回事?”伯文谷大步走過來。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來了一陣信號干擾,但是我嘗試過了,沒辦法反擊,而且我們抵抗不了它的入侵!”
  唐川借由一台被他打爆了的坦丁機甲,從機甲上裝載的系統入侵敵軍天王,這一手極其突然,對方根本不可能防得住。
  “抵抗不了就不抵抗了嗎?趕快搶修啊!”伯文谷斷喝,心裡又氣又急,卻沒失了方寸,“其餘的我不管,指揮系統一定要保持暢通,我們不能被打成瞎子,一旦那樣,包圍就很容易潰散了!”
  下屬們連連點頭,整個指揮室又投入了新一輪的雞飛狗跳。而伯文谷在焦急等待的同時,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重新回到賀蘭身上。
  準確地說,是賀蘭跟他的那位搭檔。
  這兩個人,水準幾乎不相上下。而且非常默契,兩個人,就幾乎擋住了魁北的一整個小隊,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這非常讓人吃驚,在第九軍團裡,竟然有人能和賀蘭比肩,這是什麼概念?
  “踢給我!”唐川一聲大喊。
  賀蘭一腳踏下下方的一台機甲,一道攻擊轟出,目標正是魁北。魁北連忙躲避,可是那攻擊像是會拐彎,就正好打在他躲避的路線上——正中!
  魁北的機甲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恰好落入唐川手中。
  唐川露出一抹不懷好意地笑,手起刀落送你見閻王。眼底的冷意還未散去,他的聲音又連通到遲遲不見蹤影的援軍軍艦上,“怎麼還沒到?”
  洛維上校對於唐川的神出鬼沒還是沒有習慣,心裡有些發怵,“我們正在趕,唐隊長。”
  “我給你們設定好了路線,請嚴格按照我給的路線走。”唐川再次叮囑,大腦裡不時傳來刺痛,這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冰冷。
  事實上,無論是唐川還是賀蘭,都沒有把希望寄託在援軍身上。賀蘭一開始要求救援,只是希望大軍來援,能讓坦丁那方有所顧忌,形成威懾。
  他從來不喜歡把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事情上,只有抓在手裡的,才是最真實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戰鬥還在繼續。西北角幾乎成了絕地,殘骸飄滿,每時每刻都有人在倒下,每時每刻都有人在趕來。
  前赴後繼,向死而生。
  “加油,我們一定能成功的!”伊莉婭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還帶上了一絲絲哭腔,她不在打得最慘烈的那個地方,但也同樣在努力著。
  “嗯,加油。”出乎意料地,向來很少灌水的賀蘭卻接了一句話。
  就像在怒濤奔湧的海裡插上了一根定海神針,伊莉婭的眸光變得愈發堅定,咬緊牙關,繼續作戰。
  “警報!警報!機甲破損程度已超過百分之六十!已超過百分之六十!”警報聲聲聲不絕,伊莉婭卻好像沒聽見,她在跟自己較著勁。
  再快一點!手速,手速難道不能再快了嗎?
  動啊!求求你快動啊!手上的操作不能停下,機甲也不能停下,因為心還在跳動!
  加油啊伊莉婭!
  “等等!”坦丁指揮室,剛才發表過長篇大論立證殺死賀蘭才是關鍵的那位參謀官,忽然按住身前按鈕定格下光屏上的畫面,鷹眼掃視,眉頭漸深。旁邊人奇怪地看著他,但戰事忙碌,也無暇管他。而大約過了五分鐘後,參謀官的臉上忽然露出駭人的神色,又不管不顧地沖到操作臺前要求調出整個戰場的兵力分佈圖。
  電子兵有苦說不出,“天網遭到攻擊,這我沒辦法做到啊!”
  “那就做個大概的,快,馬上做出來給我!”
  官大一級壓死人,電子兵只好趕著給他做了一張。參謀官看著這張簡圖,更加證實了心中的猜測,背上冷汗涔涔。
  “長官!”他立刻轉身找伯文谷,“你看這裡,除了現在戰事最慘烈的西北方,南面,還有一波人在突圍,他們的動作比賀蘭快多了!”
  旁邊另一位參謀官立刻反唇相譏,“這難道不正是你希望見到的嗎?是誰剛才說,我們只要殺死賀蘭就夠了,那些人的死活完全可以不管。”
  “我堅持認為我剛才的話說的沒錯,但是,賀蘭遠遠超出了我的預估。”他正色,語氣鄭重,“我認為,他是在用自己作餌,吸引我們的火力,然後讓第九軍團的大部隊成功突圍。”
  話音落下,一片譁然。
  賀蘭,一個堂堂主帥,竟然用自己當誘餌,去保證普通士兵的安全?那可是賀蘭啊!而且、而且這……太荒唐了!
  “這不可能!”
  “對啊,賀蘭是主帥啊,他是享有優先順序的!”
  很多人大聲反駁,可是當他們的目光掃過那張圖,喉嚨卻好像被人掐住。在那張簡圖上,賀蘭部署在南面的兵力遠比西北要多得多,而他們呢?因為要殺死賀蘭,所以絕大部分的兵力都逐漸向西北傾斜,此消彼長,南面被突破只是時間問題!
  但是縱然看出這點,他們又能怎麼樣呢?
  伯文谷說道:“危險一定跟機遇並存,如果賀蘭的意圖真是這樣,他雖然可以保證大部分人突圍成功,但是他自己卻會陷入極大的危險裡。事情已經這樣了,我們絕不可能放棄對他的圍剿,所以我們的兵不能分散。至於南面……”
  伯文谷皺眉沉思數秒,終於下定決心,“他們要突圍,就讓他們突圍,繼續全力攻打賀蘭!要加快速度,那些人突圍出去,就代表賀蘭在短時間內不可能再有任何後援了!”
  “是!長官!”
  指令下達,伯文谷聰明地把指揮室對目前的分析也傳達了下去。大家知道成功近在眼前,頓時士氣一漲。
  換來的,就是賀蘭如山一般沉重的壓力了。
  “他們看出來了。”唐川說道。
  “早晚的事。”賀蘭依舊淡定,只是聲音裡似乎多了些鐵血意味,“繼續打吧。”
  賀蘭心分二用,一邊應付著源源不斷的攻擊,一邊縱覽全域,不斷地下達指令。時機稍縱即逝,誰抓住了,就是誰的。
  “下一步,天河號。”賀蘭從來不慌不忙,就是打到現在,他的軍裝上仍沒有一絲褶皺。
  殘存的士兵們在長官的指揮下沖出,在如此的絕境下,仍然悍勇地發動反攻。機甲從四面八方攻上,唐川妙手一個雙重連擊,天河號那本就搖搖欲墜的防護罩頓時碎得七零八落。
  “沖啊——!”
  砰的一聲,進入軍艦範圍,聲音又重歸耳海。查理像一枚火箭炮一樣狠狠砸在甲板上,聽著那巨大的動靜不禁一片心神激蕩。
  然而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他轉頭看——是薄言。
  薄小天王一馬當先,麻利地超過查理沖出去,但查理天神怎麼可能甘心落後呢?
  “嘿,你別跑!”
  “你有本事超過我啊,我帥我先走!”
  ……
  戰鬥轉移,天河號立即又成為了一個新的廝殺點。戰爭就像一架巨大的絞肉機,將人命無情收割,不消一會兒,天河就被染成了一條血河。
  然而此間的人,仿佛已無所畏懼,只有堅持、再堅持!
  “呼……”薄言劇烈地喘著氣,再次跟查理在甲板相遇,仍然不免嘮個嗑,“再加把勁兒啊親,副隊那邊很快就可以突圍了!”
  “那是當然的!”兩人說過話,再度擦肩而過,投入新的戰鬥。
  而萊茵帶著剩下的肅峰小隊成員,跟岐黃一起,也在努力戰鬥。
  快啊、再快!
  萊茵從來不多廢話,他的沉默比起賀蘭來更堅硬,他的雙眼始終凝視前方,毫不偏移。因為他知道在身後,還有很多戰友跟著他,把希望託付在他肩上。
  所以他不可以回頭,即使知道賀蘭他們時刻都有危險,也不可以回頭。
  戰吧,前進吧,即使撞破南牆,也不要回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萊茵跟岐黃幾乎把面前這一片的敵人全部掃蕩乾淨,總算突圍成功!
  “成了!”唐川第一時間收到消息,心裡不禁松一口氣。
  賀蘭立刻沉聲,“注意敵人反撲,成敗在此一舉,大家小心。”
  大部隊突圍成功,這代表坦丁那邊不會再有任何顧忌,而且會變得更加喪心病狂。這意味著,隨之而來的攻擊,將會是最猛烈的。
  事實也正是如此。
  伯文谷的臉色愈發沉凝,手裡抓著一手好牌還打成這樣,他心裡不心有不甘是不可能的,“沒必要再考慮什麼戰術什麼顧慮了,現在你們的指令就只有一個,不能放過在西北方的任何一個敵人。”
  而查理開著他那台破損得不像樣的機甲昂首挺胸站在天河號上,“來吧來吧,我等著呢,打不死我你們就不是人!”
  雖然頭髮被汗水浸濕耷拉在額頭上,但是少年的意氣風發都蘊藏在眉眼裡,只待時機成熟,就勃然迸發。
  賀蘭駕駛著機甲疾馳而過,再度救下一位戰友,而後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點。唐川坐在座艙裡心潮澎湃,可是全息影像卻開始閃爍,他分了太多的心神在這場戰事裡,大腦快支撐不住了。
  但是,還沒有結束,所以他還不能走。
  閃爍的全息影像又重新凝固,唐川深吸一口氣,繼續戰鬥。
  天河號上的敵人,越來越多了。無論是薄言還是查理還是其它的戰友,都已經是強弩之末,尤其是他們的機甲,都在征戰中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眼看是支撐不了多久。
  然而敵人還在不斷地撲上來,雙方逐漸打成一場消耗戰,誰能站到最後,誰就是勝者。
  可是誰都不肯倒下。
  “嘀——!”刺耳的警報聲,把薄言驚醒。他剛剛被劇烈的震盪震得失神了一小會兒,此刻清醒過來才發現機甲已經徹底報廢,萬幸的是在此期間竟然沒有敵人發現他。
  他趕緊從機甲裡出來,戴好隨身武器,準備刺刀見紅。他記得以前哪個教官說過,必要的時候,連牙齒都可以成為你的武器,所以薄言現在還壯志滿滿。
  他忽然想到一個點子,於是加快腳步,往艦長室沖去。沒走幾步,卻心生警惕,急忙端起能量槍瞄準,就見前面拐角處拐出一個跟他同樣拿著槍的人。
  竟然是查理。
  兩位戰友無語了那麼幾秒,薄言問:“你也要去那兒?”
  “去哪兒啊?”查理是意識流,作戰從來不帶腦子。
  薄言覺得頭疼,第一次覺得自己在智商上取得了勝利,“別問了快跟我來!”
  與此同時,天河號外面,唐川和賀蘭重新匯合到一處。
  “還好嗎?”賀蘭一邊殺敵,一邊問。
  “活蹦亂跳,能殺能宰。”唐川談笑風生。
  張潮生焦急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們怎麼樣了?堅持住,援軍馬上就到!”
  張潮生和秦海代替賀蘭留守指揮艦,此時也已經跟著大部隊沖出包圍圈,可是賀蘭、查理等人還沒有出來,這怎麼能不讓人心急如焚?
  “查理?薄言?”秦海在一旁也失去了往日的冷靜,他喊著隊友的名字,可是無人作答。一股不安感攀上心頭,他一直不住地擔心起來,催促著突圍成功的大部隊重新整合,發動反擊救出戰友。
  可是那還能趕得及嗎?
  “砰——!”劇烈的爆破聲自軍艦深處響起。
  薄言搖晃著從地上爬起來,帶著滿面的血,急匆匆地撲過去關上艦長室的大門,把裡面的敵人都關起來,而後轉身,面對著唯一落單在外面的敵人,惡狠狠地說道:“媽的老子受萬千粉絲夾道歡迎的時候你還在老家喝奶呢!也敢炸我臉,我呸!知不知道打人不打臉?!”
  神經病!
  他的敵人如是想著,抽出軍靴裡備用的短刀,雙方終於發展成最原始的肉搏戰。而查理就倒在艦長室門口,被剛剛的爆炸給炸了個雙腿麻木。
  “咳、咳……”他掙扎著想站起來沖上去也給人一拳,發現暫時動不了,身上不知道哪裡破了個洞,好像在流血。得,只好繼續趴著,但就算趴著,他也要掙扎著給戰友加個油。
  “對、打!就是那兒……打過去!”查理身殘志堅。
  薄言剛想叫他別煩,身體卻晃了晃。對面的敵人心裡一喜,就要一拳打過來,卻不料打出的拳頭被薄言死死拽住,薄言抬頭,充滿狠厲的眸子哪有半分弱氣?
  那人剛想掙脫,薄言卻已經伸出了另外一隻手,只聽呱嗒一聲——那是他的脖子折斷的聲音。
  敵人軟啪啪地倒下去,腦袋滑稽地歪在一邊。薄言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現在才發覺原來自己可以這麼彪悍。
  但是緊接著他也晃了晃,幾乎要站不穩。
  “咳、戰友,你還好吧?”查理趴在地上問他。
  薄言歪著腦袋似乎想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艱難地把查理抱起來。
  “喂喂喂,你幹嘛啊?”查理覺得公主抱太少女了,“你先去開船啊,別管我……”
  薄言卻不說話,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艱難。查理知道,當一個話癆不說話的時候,就證明出大事了。
  他感覺到了一股溫熱,那是薄言的血。
  他心裡擔心起來,用還能活動的手緊緊抓住薄言的衣服,“你、你想做什麼?”
  薄言依舊沒有回答,他左右看了看,看到一台破損度尚可的機甲時,不禁眼前一亮。他費力地過去打開座艙,把裡面死去的人拖出來,再把查理放進去。設定好自動駕駛,然後,再關上艙門。
  “薄言!”查理氣急了,也怕了,“你想幹嘛?!你為什麼不跟我咳、咳咳咳……”一口血嗆上來,查理咳了個半死。
  抬頭看,卻見到薄言又扶著牆艱難地往回走。
  他的手上都是血啊,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查理的,在牆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道兒。
  “薄言、薄言!”查理喊著,可薄言再也沒有回頭,而機甲已經啟動,帶著查理朝著預設的方向疾馳而去。
  “薄言!”
  查理不顧一切拍打著艙門,沒有喚回薄言,卻震醒了精神緊繃到極致一度陷入混亂的唐川。他猛地睜開眼,第一時間去察看天河號的情況。
  可是等他費勁心思搭上天河號的天網,得以在天河號上出現的時候,查理已經被機甲帶遠,他看著滿地機甲殘骸和屍體,登時想到了什麼。
  下一秒他就出現在艦長室外,看到薄荷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大門。
  兇惡的敵人迎面撲來,唐川大驚失色,“薄言!”
  驀然聽到唐川的聲音,薄言怔了怔,可很快他就眼疾手快地掏出了幾個微縮雷,滾地躲避攻擊的時候不管不顧地朝敵人腳下扔。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和揚起的煙塵模糊了唐川的視線,他焦急地沖過去尋找薄言的聲音,卻只看到滿地的屍體。微縮雷的威力其實並不大,剛才薄言把它們扔了出去,在一定距離的保證下應該不會受很重的傷,可問題是,他本身的傷就已經夠重了!
  正當唐川心急如焚時,薄言的聲音卻幽幽傳來,“咳……我在這兒呢……”
  唐川一喜,急忙看過去,就見薄言捂著肚子靠坐在操作臺旁,半邊臉都沾著血地沖唐川笑,儘管那笑得比哭還難看,“接下來就……看、看你的啦……”
  “薄言……”唐川伸出手,想拉他一把,可是末了才發現,現在的自己根本碰不到任何人。
  “你知道、知道該怎麼做的……對吧……”薄言仍是嘮叨,“開著這艘軍艦……你們……出去……”
  唐川的手指在顫抖,“不……”
  薄言說的這個辦法,賀蘭怎麼能沒想到呢?但這裡不止天河號一艘軍艦,己方那艘留下來殿后的早被打沒了,餘下來的全是敵艦。
  想要開著軍艦沖出去?談何容易。
  除非……是開著這艘軍艦去跟敵艦同歸於盡,那或許能為戰友爭取寶貴的時間。
  可是這樣犧牲戰友的方法,賀蘭不會用。所以他下令攻打天河號,只是一個暫時的計策罷了,等打下來再說。
  現在呢?
  唐川緊緊攥著拳,短短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可他沒有痛感,然而此時此刻他多希望自己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份疼痛。
  見唐川遲遲沒有動作,薄言急了,“唐川!”
  他這一喊,就差點去了半條命。唐川看著他,“我可以先帶你出……”
  “怎麼帶?”薄言反問。
  對啊,怎麼帶?唐川看著自己的手,怎麼帶?
  他焦急地呼喚賀蘭,然而外面的敵人何其多,賀蘭又怎麼可能那麼快趕到這裡?他就算趕到這裡,薄言還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嗎?
  “快……我快堅持不住了……”
  唐川的內心掙扎著,做出這個決定,他需要莫大的勇氣,可現在看來他已經別無選擇。他咬牙,接駁入軍艦作業系統,軍艦開始轉向,繼而加速,朝著薄言希望它走的方向駛去。薄言終於笑了,大口喘氣的同時,又忽然說:“我給你唱首歌吧……”
  說著也不等唐川說話,兀自斷斷續續若有似無地唱了起來。
  “你可曾記得……璀璨星空……下的……少年啊,我的戰……友……我們無所畏懼……我們所……向披靡……”
  唐川紅著眼眶,一言不發地聽著,他想自己可以當他最後這場演唱會,最忠實的觀眾。那悠悠的歌聲通過他的耳朵,回蕩在整個肅峰小隊的通訊頻道裡。
  頻道裡只有他的歌聲,就好像當初在宿舍樓頂上時一樣。
  熱血的少年迎著晚風,擁抱著璀璨星空,他在笑著,大聲喊著,“因為我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
  可是下一秒,殘酷的現實給了唐川當頭棒喝。
  剛才那些被微縮雷炸倒的人裡忽然有人爬起來,抓著掉落在一旁的一片鐵片,就猛地撲向薄言。
  “噗。”一聲悶響,薄言的歌聲斷了。
  “薄言……薄言?”唐川的聲音顫抖著,他用力地去推、去阻擋,可是那鐵片穿過了他的手,毫無阻擋地紮進了薄言的身體。
  唐川跪倒在地上,看著睜大眼睛的薄言,幾近崩潰。
  到頭來他還是什麼都保護不了,眼睜睜地看著人死去,卻無能為力。
  “唐川!”賀蘭在叫他。
  可是他恍若未聞,眼淚從指縫中流出來,雙眼血紅一片。
  薄言動了動,還剩最後一口氣,他終於記起了下一句歌詞,下一句歌詞是——
  “啊……我親愛……的少年啊,你的眼……裡有星辰大海……”

第201章 舊日與今時

  “哥?你回答我啊!哥——!”薄荷撕心裂肺的聲音回蕩在通訊頻道裡。
  然而悠揚的歌聲歸於星海深處,逐漸飄遠。
  大家看著那艘傷痕累累的天河號用最快的速度沖向敵艦,絢爛的花在星海中綻放,那一刻星辰璀璨,大音希聲。
  爆炸的氣浪將四周所有的物體都掀飛出去,星海裡下起了一場金屬殘骸的雨。查理親眼看著一台敵機被氣浪掀來的機甲殘骸擊中,整個機甲外殼都凹進去,那人坐在座艙裡躲閃不及,鮮血從擠壓變形的艙門裡噴湧而出。
  “快走!”賀蘭的聲音及時響起。
  大家這才恍然,這場爆炸,在西北角生生開闢出一片真空地帶。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可是大家看著仍然在不斷炸響的軍艦殘骸,手指僵硬得好像動不了。
  薄言還在那兒嗎?
  他們的戰友還在那兒啊!
  “走!走啊!”薄荷帶著哭腔,幾近呐喊,“不要浪費我哥製造的機會,都走啊!”
  “聽薄荷的,馬上走!”賀蘭催促。
  大家這才咬牙,睜著一雙雙血紅的雙眼,調轉方向,飛快地撤離戰場。
  坦丁那邊還想攔,可是此時此刻的第九軍團殘部,又怎麼是他們攔得住的?他們正愁一腔憤懣和悲戚無處傾泄,來啊,殺啊!
  “瘋了!他們都瘋了!”坦丁軍的指揮室裡,有人看得膽寒。
  “攔不住了啊!”
  “這怎麼辦?”有人則已經想到了此戰失敗後,自己將會受到的處罰,一顆心都涼了半截。
  伯文谷卻沉默著,他看到留在最後替所有人斷後的賀蘭,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襲上心頭。
  完了,仗打完了,什麼都完了。
  但其實賀蘭的心情並不比他輕鬆多少,甚至更沉重。薄言的事是他無論如何也預料不到的,還有唐川,他隨著薄言的死也徹底斂去了聲息,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還好嗎?
  賀蘭不知道,他開始不確定了。即使是再堅強的人,看著戰友在自己面前被殺死而自己卻無能為力,何其痛苦?
  這不正是當年麒麟的翻版嗎?
  麒麟,是此時此刻最能體會唐川心情的那一個。他透過唐川的眼,目睹了整件事情的全過程,他不是很懂打仗這樣的事,但是當他看著唐川跪在薄言身邊絕望崩潰,伸出手卻什麼都抓不住的樣子,回憶湧上心頭,一時間悲痛交加,卻又茫然無措。
  眼淚便從他大大的眼眶裡流出來,他怔怔地站在唐川身邊,想安慰他,可是又開不了口。
  唐川緩緩地睜眼,他收回了所有的思維觸角,龜縮回聖蘇裡,枯坐在十二層中。這樣一場戰役下來,他原本就身心俱疲,大腦像被針刺著,已經接近極限。然而只要他閉上眼,薄言被火光吞噬的畫面就在他腦海中一遍又一遍的重播,他拿得起,卻放不下了。
  很可笑不是嗎?
  就在數天前,他還大言不慚地說要什麼綻放最後的光和熱,他不管不顧地出現在戰場上,救這個救那個,他還自由往返於各個地方,好像無所不能。
  可是結果呢?
  他不是英雄,他何其弱小。
  樓梯口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唐川聽見了,卻緩緩閉上酸澀的佈滿血絲的眼睛。大門隨之緊閉,將來人全部阻絕在外。
  “男神”007看看大門,又看看唐川,話裡帶著濃濃的擔憂。
  與此同時,華京。
  “好,很好!”賀敬山一掌重重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水四濺,“一個個都是好樣的!”
  “上將,發生什麼事了?”對面的將領們急忙問。
  賀敬山將剛收到的資訊直接顯化在光屏上,“你們自己看!”
  大家一個個看得瞠目結舌,“這”
  賀敬山怒意勃發,沉聲道:“立刻召開會議,把所有在軍部的軍官全部給我叫過來!還有斯科菲爾德上將,請他務、必、列席。”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氣氛壓抑無比,卻又好像時刻處於爆發的邊緣。各級軍官們愕然地發現賀敬山居然跟斯科菲爾德翻了臉,脫掉那身成熟穩重的外衣,迫人的威勢壓得大家喘不過氣來。
  他把賀蘭和第九軍團遭遇伏擊的事情往檯面上一甩,厲聲質問斯科菲爾德。剛開始還有人覺得是不是賀敬山被刺激到了,不然怎麼會遷怒德高望重的老上將呢?
  可是事情接下去的發展,卻叫他們有些跟不上節奏了。風紀委員會的人突然闖入會議室,來人不是宋喬,而是宋喬的頂頭上司,風紀委員會的一把手柯荻。
  柯荻把手裡的檔一揚,“現在我部懷疑斯科菲爾德上將與十四年前聖蘇裡一案有瓜葛,涉嫌謀害帝國軍官,請上將立刻跟我回去接受調查。”
  話音落下,滿座皆驚。
  一個中將愕然地站起來,“誰批准你們這麼做的?”
  風紀委員會雖說權利很大,可是直接闖進會議室,抓捕軍部名義上的最高長官,這也太肆無忌憚了!
  “我批准的。”賀敬山冷冷的話語響起。
  中將一怔,萬分不解地轉頭看向賀敬山,其餘人也都向他看去。賀敬山面色冷厲,絲毫不為所動,“有沒有問題,查一查就知道。斯科菲爾德上將不享有任何特權,如果他真的是清白的,所有的責任我來擔。軍部不會縱容任何一個奸細,不會容忍任何一次背叛,只要我賀敬山還在一天,就絕不姑息!”
  賀敬山的話太過斬釘截鐵,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話裡的決心,質疑和辯解的話到了嘴邊硬是又咽了下去。目光再看向斯科菲爾德,一個個心裡翻江倒海——事情變化太快,跟不上節奏了啊!
  斯科菲爾德卻沒有為自己辯解,他就靜靜地站著,好像就為了驗證那句“清者自清”。只是在被風紀委員會帶走時,他看著與他擦肩而過的賀敬山,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我是不知道,原來軍部已經變成你賀上將的一言堂了。”
  賀敬山掃過有些人微變的臉色,面向斯科菲爾德,橫眉冷對,“如果這裡真是我的一言堂,你現在已經死了。”
  而與此同時,沒有出現的宋喬呢?
  她剛剛安撫著娜塔沙睡下,收到前線的消息後卻沒有立刻趕回軍部。她做了跟賀敬山一樣的事情——在第一時間找人開會。
  因為迦西的死,暮宮裡正好聚集了很多人。軍政兩界,尤其是各個老貴族們,這時候全部冒了出來。這些人平時已不再到台前來,但毫無疑問他們手裡還攥著很大的權力。
  宋喬帶著人,大馬金刀地站在大殿走廊裡攔人。
  大家都以為她是有關於迦西中毒的事情要報告,聚集到一起之後才發現,宋喬說的完全不是這件事。但她說出口的內容,卻比迦西中毒身亡更令人驚訝千百倍。
  聖蘇裡、人工智慧,這太讓人意外了!
  “現在人工智慧的晶片在唐川手裡,有人想要搶奪,他因此也受了很重的傷,現在只能暫時在聖蘇裡躲避。”宋喬巧妙地將事實重新排版,“茲事體大,我跟敬山商量過後,還是決定對大家和盤托出。而就在剛才,軍部收到最新戰報,賀蘭跟第九軍團在返程途中遭遇大規模伏擊,他們如此頻繁地被攻擊,大家都是聰明人,應該能明白這其中的關聯。”
  大家頓時議論紛紛,這信息量太大,牽扯到的人和事也太多。其中不乏有人已經想到關鍵,深深皺起眉來。
  宋喬繼續說道:“我身為一個帝國軍人,絕不容許任何人有擾亂帝國安危的行為。人工智慧的事情太過重大,在座各位都是帝國基石,為了帝國著想,我們必須做一個萬全的打算。”
  宋喬在軍紀委員會任職,很明白一個道理——當你無法保住一個秘密時,把它告訴給盡可能多的人知道,才是保命的最佳手段。
  這時,一個頭髮斑白的老公爵站起來,“我相信她說的話。其實就在之前,我曾收到過幾張照片,目的正是為了陷害唐川”
  說得出這些話的,當然是梅林公爵。
  所有事情都像一個個節點,看似脫離,實際上,總有一根無形的線將它們串聯在一起。
  “哦對了,還有狄恩議長。”宋喬看向門口,望著那個終於出現的熟悉身影,驀地笑了,“議長閣下也聽到我們的談話了吧?我這麼坦誠地把最大的秘密說出來,與大家共用,議長閣下可不要隨意洩漏機密啊,否則——為帝國帶來危機,我們怎麼跟先王交代呢?”
  狄恩靜靜地看著宋喬,眸光深邃難測。四目相對,過了幾秒,他忽然緩緩地鼓了兩下掌,啪!啪!清脆響亮。
  “好,好一個大公無私。”狄恩說道:“各位放心,我也是帝國的一員,一定守口如瓶。只是既然我們知道了這件事,至關重要的晶片,應該讓唐川上交了吧?”
  聞言,宋喬眯起眼,“那也得等唐川順利返回華京,把晶片交給任何一個人,難道大家會放心?”
  其餘人互相交換著意見,幾經爭辯,最終達成共識,“宋部長說得對,晶片既然在唐川手裡,他有軍隊保護,應該最安全。現在也不適合再派人過去取,中途周折難免發生紕漏,不如讓唐川跟賀蘭帶著晶片一起回來。宋部長既然肯把這麼重要的秘密和盤托出,我們相信你。”
 
第202章 迷宮

  第二天傍晚,風塵僕僕的賀蘭終於順利返回聖蘇裡。踏著星光和夜色,他來不及安頓部下,便一刻不停地沖向高塔。
  站定在十二層大門前的時候,他還喘著氣,軍裝的領子沒有扣號,連軍帽似乎都有些歪了。
  他停下來,緩了一口氣,然後才屈指敲門,“唐川,是我,我回來了。”
  屋子裡沒有回答。
  賀蘭心急如焚,“唐川!”
  這時,身邊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主人!”
  賀蘭轉頭,就見麒麟抱著大兔子站在旁邊,怯生生地看著他。賀蘭蹲下身來,目光平視,“告訴我,裡面現在什麼情況?”
  大兔子趕緊交代,“他一直坐在那兒,動都沒動,也不說話,大兔子可擔心了!”
  不哭不鬧,卻只是枯坐,唐川似乎沉靜在自己構築的思維世界裡,彷徨迷惘著,找不到出路。賀蘭揉了揉眉心,這人將近四十個小時不吃不喝無法休息,就是換做身體健康的人,都吃不消啊。
  更可怕的是唐川現在的心理狀態。
  他轉身,把手搭在門上,“唐川,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唐川不應,或許他根本聽不到外面世界的一絲聲音。一股深深的疲憊感湧上賀蘭的心頭,一場大戰、連夜奔波,他又何嘗不是到了極限?
  然而更讓他疲憊的是那種無力感。唐川面對著薄言的死無能為力,他又何嘗不是?他連唐川都救不了,又何嘗不是眼睜睜看著唐川一步步走向死亡?
  但他不能倒。
  他轉身背靠著門,緩緩地坐在地上,長舒了一口氣,緩緩說道:“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嗎?我們一起聚在宿舍天臺上喝酒吃肉,你酒量不好,不出三杯就倒,我把你圈在懷裡,你還像只小花貓似地往外亂竄。”
  唐川不回答,賀蘭就一個人說著,聲音舒緩而溫和,輕輕的,像一片片羽毛落在鬆軟雪地上。
  “秦海自幼接受秦老議長的教導,心智堅定。羅明光為人仗義,正直勇敢。張潮生看似冷淡,但其實面冷心熱。查理過得最隨性,而只有薄荷跟薄言,是我們所有人中最熱血、最心懷理想的人。”
  “主人……”007聽著,有些擔心。唐川本來就夠難過了,主人還主動提起薄言的事情,那不是在他傷口上撒鹽嗎?
  然而賀蘭卻搖搖頭,繼續說道:“你還記得薄言的理想嗎?在戰艦上唱歌,在宇宙深處搞創作,樂觀、驕傲,不輸給我們之中任何一個人。他最終也用自己的生命踐行了這句話,這是他的理想,理應得到尊重。”
  “尊重他的最好辦法,是好好活下去。他不後悔,沒有人可以替他後悔。我們可以覺得心有不甘,不甘心他這麼年輕就死了,但是沒有誰有資格去辜負他的犧牲?他是明星,本來就是天上的一顆星星,只要你還記得他,他就永遠活在你心裡……”
  “動了動了!”007忍不住激動地低聲喊起來,唐川聽到了賀蘭的話,僵硬的身體終於動了動。他緩緩地收緊了拳頭,把輕微顫抖地指尖給藏起來。
  賀蘭說的話,他怎麼能不懂呢?
  其實他心裡一清二楚。
  最好的悼念薄言的辦法,就是好好地活著。
  可是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何其困難?如果這世上所有的困境都可以說說就好,那多簡單?難的是,你清楚地知道迷宮的出口在哪裡,你清楚地看見出口的光亮,卻好像永遠也走不到那裡。
  唐川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堅強,甚至為此有點驕傲。看,他父母雙亡,腦袋裡還被莫名其妙地塞進一個晶片,他一度手殘,可是他都挺過來了。
  他以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他跨不過去的坎。
  可是……
  “你還有我,唐川。”賀蘭的聲音又在外面響起,充滿疲憊卻難掩溫柔,“不要把自己想得那麼偉大那麼堅強,老天爺可不會那麼偏心,把所有好的品質都堆到一個人的身上。所以,我們才需要另一半的存在,需要戰友,需要朋友。”
  唐川聽著,酸澀的眼睛裡泛起淚花,他把臉埋在掌心裡,卻仍然止不住溫潤的淚水從指縫裡溢出。
  “你還有我,我也需要你,唐川……”疲憊逐漸放大,賀蘭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唐川的腦袋逐漸恢復清明,他拼命跑著,好像離出口的光亮越來越近。
  他恍惚間好像看到賀蘭站在那裡,仍舊穿著那身筆挺的軍裝,對他伸出了手。
  這時,007忽然急匆匆地跑過來,“男神男神,主人在外面忽然就睡過去啦,真的,他就坐在地上呐,地上好冷的說……”
  唐川一聽,立馬就急了。他急忙站起來,但是雙腿酸澀麻木,一個踉蹌差點摔了一跤。007在旁邊看得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唐川卻又靠自己站穩了身子,待雙腿的酸麻稍稍褪去,就趕緊往門外沖。
  緊閉的門終於打開,賀蘭靠在門上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倒,恰好倒入唐川的懷裡。
  “賀蘭?賀蘭?”唐川抱著他,心裡著急。看他好像是真的只是睡著了,心裡才松了一口氣,然後想把他抱進去好好睡上一覺。
  然而他最近的身體真是越發不如從前,又接近四十個小時沒有休息,別說抱起賀蘭了,就是剛才跑兩步他就有點腿發顫。但他總不能讓別人來抱吧?
  正發愁著,一雙手忽然將他擁住,懷裡那人睜開眼,黑夜般的瞳孔裡倒映著唐川的臉,“抓住你了。”
  “你、你騙我?”唐川怒瞪。
  賀蘭挑眉,二話不說把唐川抱起,走進房內。放下去時,幽幽歎息一聲,“剛才我是真累了,可是某人不給我開門,我不睡地上,那怎麼辦?”
  這下子唐川連氣都沒地方氣了,伸手點在他的眉心,向外撫平,“累嗎?”
  賀蘭複又抱住他,下巴擱在他肩上,“你抱抱我,就不累了。”
  “好。”唐川反手抱住他。
  此時此刻,賀蘭終於稍稍卸下重擔,放鬆地跟自己的愛人相擁在一起。唐川輕撫著他的背,也許是賀蘭總是看起來太過完美,好像堅不可摧,所以連他也忘了,他覺得崩潰了,尚且還有賀蘭可以依靠,可是賀蘭呢?
  我也需要你,唐川。
  唐川的腦海裡回蕩著這句話,抱著賀蘭的手不禁緊了緊。
  然而賀蘭沒有休息幾分鐘,又站起來忙碌。唐川拉住他勒令他休息,賀蘭冷臉看著他,“我只是去拿點東西,你還記得你有幾個小時沒有吃過飯了嗎?”
  唐川頓時理虧,只得乾笑。
  這時,門外卻傳來秦海的聲音,唐川打開門,發現所有人都在,秦海的手裡還端著食物。
  他看著所有人帶著關切的目光,又想起賀蘭剛剛說過的話——所以,我們才需要另一半的存在,需要戰友,需要朋友。
  唐川終於來到了迷宮的出口。
  然而唐川沒有在人群中看到薄荷,正想去看看,張潮生卻對他搖搖頭,“你跟賀蘭休息吧,我去就行了。”
  想著張潮生跟薄荷最熟,唐川這才按捺下來,點了點頭。
  張潮生獨自一人去找薄荷,此時正值半夜,薄荷一個人站在高塔的最頂層,抬頭看著星空怔怔無語。
  張潮生站到他身邊,沒有問那句老套的“你還好嗎”,只是默默地給他披上一件外套,然後陪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薄荷終於打破了沉默,嗓音沙啞,語氣低沉,“你說,我哥他到最後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呢?”
  張潮生沉默著,薄荷也沒指望他會回答,卻沒想到過了一會兒,張潮生卻答:“或許,他只是想唱歌。”
  薄荷一愣,過了幾秒回過味來,忽然發現這真是一個極具說服力的答案。他那個蠢哥哥,心思透明得一猜就中,不可能會有多複雜的心思,對他來說——機甲和唱歌就是全部。
  剩著最後一口氣了還不忘唱歌,確實是他的風格。
  可是他怎麼能什麼都不想呢?
  從小到大就是這樣橫衝直撞,做事從來不考慮前因後果,單蠢又愛裝逼,每天暗搓搓地去查自己的粉絲數,漲一點點就能高興個老半天,每次耍帥還總是帥不過三秒。
  在剛離開白鶴星的時候,他還在跟自己搶半塊起司蛋糕,絲毫沒有做哥哥的覺悟。
  他怎麼能就這麼死了呢?
  連屍骨都沒有留下,爸媽一定不會信的,他們一定會想,肯定是不著調的兒子又跑去哪裡玩兒了,只是這次的玩笑開得有點大。
  薄荷捋了一把頭髮,咬唇忍著眼淚,無處發洩。
  這時張潮生卻忽然說:“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薄荷轉過頭看他,他現在可什麼都聽不進去。張潮生接著說:“就是我那天跟你說過的,我不知道該不該袒露的秘密。”
  薄荷別過頭,他知道張潮生是想安慰他,才想把秘密說出來轉移他的注意力,可是……
  “謝寧不是肅峰的兒子,我才是。”
  噯?等等?
  他剛剛……說什麼?!
  薄荷霍然轉頭,不可置信地盯著張潮生,“你……”
  “你沒有聽錯,我說,我才是肅峰的兒子。”

第203章 回歸

  “這怎麼可能?!你們不都做過親子鑒定嗎?”星夜下,薄荷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剛剛說出了自己最大隱秘的張潮生卻顯得坦然鎮定得多,“假如把我說的話當作既定事實,那麼,之前的一切結論就必須要推翻,所以你覺得,哪個是假的?”
  “你是說……基因庫裡的數據被人篡改過?”薄荷說道,“但基因庫的安全級別那麼……等等,麒麟可以做到!”
  張潮生點頭,“大家都太過相信親子鑒定了,從而忽略了一些很明顯的疑點,比如——謝寧提起肅峰時,從來都直呼其名,而沒有叫過一聲父親。”
  張潮生提起肅峰時實在太過平淡,這讓薄荷也無法分辨出他到底是因為天性如此,還是在壓抑著自己,他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我開始恢復記憶的時候,就隱隱約約有些懷疑。後來我數次想要找謝寧證實,可是他避而不談,這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測。”張潮生抬頭看著星光,“唐川應該也知道,我雖然不跟父母姓,但肅峰的兒子出生在海邊,所以我叫潮生,唐川知道這一點。”
  那他為什麼不說?謝寧為什麼心甘情願做你的替身?
  薄荷心裡瞬間生出無數疑問,可看著張潮生抬頭看著星空的側臉,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轉而說道:“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得先回到華京,見到謝寧徵詢他的意見。”張潮生鄭重說道。
  自己的身份被他人佔有,張潮生卻感受不到任何的憤怒或委屈。這本來也不是什麼值得委屈的事情,因為‘肅峰的兒子’這個身份所承載的責任太過巨大,張潮生幾乎無憂無慮地生活了那麼多年,就像是一個逃兵,儘管他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迫逃的。
  他不知道拾回這個身份時,到底該慶倖還是該慚愧了。
  一切,或許只有等到回到華京,才能真正地塵埃落定。
  總而言之,薄荷被這突如其來的驚天大秘密給分散了注意力,總算是沒那麼傷感了。大夥又休整了一天,便立刻啟程回華京。
  11月27號,時隔三個月後,肅峰小隊終於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減員一人。
  短短三個月,卻好像已經過了三年。踏上華京的地面時,所有人都是唏噓不已,感覺時間飛逝,再看自己的隊友,都覺得跟當初離開時已經變了個樣子。
  唯一不變的,大概就是那顆永遠赤忱的心。
  然而他們沒想到的是……
  “嘶……這陣仗,是幹什麼呢?不會是專程來迎接我們的吧?”一人看著前面嚴正以待的人群,詫異道。這次大家走的依舊是軍用空港,基本不會在這裡遇到任何的普通旅客,可是他們一下軍艦,就看到兩撥人等在外面,一撥穿軍裝的,一撥黑西裝的。
  秦海瞥了一眼那撥軍人身上特殊的肩章,跟身旁的羅明光說道:“軍紀委員會。”
  羅明光皺眉,“他們來做什麼?”
  “他們還無關緊要,最主要的是那些穿黑西裝的,不知道什麼來頭。”
  這時,賀蘭跟唐川兩個人最後走下舷梯。即將入冬,唐川穿這件軍裝大衣,領子豎著,再扣上軍帽,走路帶風。也多虧這件大衣,把他近來愈發瘦削的身材給遮掩了,倒是襯得那蒼白的眉宇間多了幾分英氣,用唐川的話來說,就是——帥得更與眾不同了。
  如果賀蘭沒有在一旁拉著他的手以防摔倒的話。
  唐川身上的排斥反應種類繁多,頭暈、嘔吐,最近再加一個肢體不協調。用那些醫生的話來說,是晶片影響了大腦,以至於大腦發出錯誤指令影響了對四肢的控制。絕大部分時候唐川都是正常的,但總有那麼幾次馬失前蹄。
  走著走著就撞牆,或者直接摔倒,撞得腿上胳膊上多了好幾處瘀青。賀蘭哪還敢放心讓唐川自己走路,就算要走,也得在他身邊,好讓他摔下去的時候能有個墊背的。
  今天唐川福星高照,走得極其順當,於是也不用賀蘭出面,自己就把事情解決了。他走上前,鎮定自若,“來接我的?”
  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率先站出來,濃眉大眼,看起來很面善,“軍紀委員會,柯荻。奉上面的命令前來迎接,順便請唐隊長跟我走一遭,具體的原因想必宋副委員長已經告訴你們了。”
  “議政廳,翡揚。”緊接著黑西裝的隊伍裡也走出一人來,右手放在胸前行禮,“請唐先生務必跟我們前往。”
  “敢問目的地是?”
  “暮宮。”
  聞言,唐川跟賀蘭交換一個眼神,心裡都稍稍松一口氣。然而其餘人一聽唐川要被帶走,都心急起來,查理當即站出來想質問,卻被唐川一把拉住。
  唐川對他搖搖頭,“按我們之前商量好的辦,你們先回軍部述職。”
  說著,唐川轉頭對翡揚和柯荻一笑,“走吧。”
  “請。”翡揚右手前伸。
  唐川剛想走,賀蘭卻又拉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賀蘭少將同去?”翡揚面露難色。
  “軍部是帝國的軍部,我去向公主殿下述職也一樣。”賀蘭語氣堅決,絲毫不容人反駁,“走吧。”
  翡揚看了眼對此毫無反應的柯荻,便只好點頭,在前面帶路。
  其實在回來的路上,唐川已經做好了足夠的心理準備,等待他的——或許是一個比聖蘇裡更狹小的囚籠。但區別在於他是自己走進去的,且選擇了進去的方式,掌握主動,尚且能有一線生機。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牢籠門口已經有故人等候。
  還未正式登基的娜塔沙親自站在暮宮門口迎接,多日不見,這個才成年的少女身上多了幾絲威嚴,看起來更成熟些。而當她看到唐川跟賀蘭時,眼底湧現的驚喜就像初冬的日子裡吹過午後花園的暖風,她忍不住快步往前走了幾步,儘量控制著自己的語氣,但句尾仍然帶上了一絲顫音,“你們回來了。”
  “公主殿下。”兩人齊齊行禮,娜塔沙即將成為新王,禮數上當然更加不能怠慢。
  然而禮數,往往代表著拘束。娜塔沙伸出去的手猛地僵住,身後的暮宮在暮色中仿佛凝固成一幅巨大的油畫,她忽然像是被筆桿抹進了畫裡,僵硬得不能動彈。
  兩旁柯荻和翡揚都帶著他們的人站著,暮宮裡的親衛軍和侍從們為了保護公主殿下的安全將整個門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不一樣了,一切都跟從前不一樣了。
  娜塔沙腦海中清晰地冒出這種認知,然而這時,唐川卻從口袋裡掏出一顆拇指大的光滑石頭,放在娜塔沙伸出的掌心裡。
  “給,為我們的公主殿下獻上聖蘇裡的特產。”唐川笑著沖她眨眨眼。
  僵硬的身體忽然恢復自由,娜塔沙握緊了那顆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石頭,心裡松了一口氣,“謝謝,都別站在門口了,跟我進來吧。”
  新王親迎,這就是娜塔沙擺出來的態度。縱然她壓不住許多人,但至少能有些威懾作用。果然,一路上沒有人再來就唐川的去向問題發表什麼意見,翡揚和柯荻也靜靜跟在後面,沒有打擾。
  娜塔沙趕緊將人帶到西廳,即暮宮內的議事廳裡。
  關上門,娜塔沙立刻掩藏不住關切,“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呢?怎麼把晶片那麼重要的秘密都捅出來了?”
  另一邊,狄恩正聽著屬下的報告。
  “議長,唐川中途被公主殿下截走了,現在正在西廳議事。柯荻和翡揚都等在外面,沒有進去。現在已經基本確定,翡揚是出於偶然才會被推舉出來的,因為大家各自都有推薦的人選,意見不合,最後反而白白便宜了他。他是議政廳的人,本身直屬暮宮,不偏向議會或者軍部任何一方,而且背景不大,容易被控制。”
  狄恩捧著茶杯坐在鋪著毛皮毯子的竹椅裡,眯起眼,“那幫老傢伙,口口聲聲忠義道德,實際上也不過如此。”
  下屬垂首,沒有答話。
  “消息散步出去了嗎?”
  “已經全部準備妥當。”
  “喬伊呢?”
  “喬伊部長今天也準時去雙棱大廈上班了。”
  聞言,狄恩的眸光晦暗莫名,“人找到了嗎?”
  “已經鎖定了大致方位,預計再有幾天就會有後果。”
  “恩。”狄恩悠悠地喝了口茶,“儘量活捉,如果不能活捉,就殺了。”
  茶水氤氳著熱氣,暖人心脾。然而初冬的華京冷得極快,尤其是入夜之後,寒冷剝離了太陽的暖意,嚴寒將至。
  唐川輕聲安慰著娜塔沙,“不用替我擔心,我現在其實很厲害,沒有人能拿我怎麼辦的。”
  娜塔沙驟然得知聖蘇裡和晶片的事情,第一時間不是去關心那會給她帶來的好處,而是替唐川著急,這更讓唐川篤定她還是從前那個會在網上寫小黃文的娜塔沙,一點都沒有變。
  娜塔沙將信將疑,“真的?你可別騙我。”
  “真的。”唐川莞爾一笑,“對了,忘了給你介紹一個新朋友,麒麟。”

第204章 坐地起價

  華京,市中心某處的一家高檔休閒會所內。
  “給我開一個卡座。”一個絡腮胡男人站在前臺,遞過自己的ID卡。前臺小姐微笑著幫他辦理好,雙手將ID卡奉還,“B區32號。”
  男人二話沒說,揣起卡走了。
  前臺小姐在他背後露出一個不耐煩的表情,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指——該補指甲油了。
  華京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是個門店都能叫什麼什麼俱樂部、什麼什麼會所,但實際上這些面朝大街的旺鋪誰都能來,而那些有人想削尖了腦袋進去的地方,你往往都不知道門朝哪裡開。
  絡腮胡男人走到自己的卡座前,拿出卡片在桌上一刷,桌上立刻升起一台光腦。他轉身交代服務機器人不要讓任何人過來打擾,隨後麻利地登入星網。
  與此同時,沉寂已久的茶客頻道裡,再次響起了聲音。
  “有人在嗎?”
  “在。”
  “同上。”
  “在呢。”
  “我去,原來那麼多人在潛水……”
  “你們看到網上的動靜了嗎?”
  “關於重開法庭?”
  “既然唐川回來了,是該重開了。”
  “聖蘇裡的事情到現在都沒個定論,不能因為迦西死了,這事兒就被埋沒下去。”
  “對。”
  “你們就沒想過為什麼唐川前腳回來,後腳這風聲又起來了?我覺得這件事情不簡單。”
  “不簡單什麼呀,肯、定、不簡單!我給你們念念網上的分析啊——這件事的源頭其實就在於肅峰在聖蘇裡發生的故事,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高層是否有意隱瞞?現在有人想揭開答案,一個看似局外人的唐川就跳了出來。爭執引發了固有矛盾,軍部和議會刀鋒相見,其結果就是某某的死亡,乃至整個奧斯帝國的動盪。總而言之,只有把源頭的那件事了結了,華京才能迎來和平。”
  “說得沒錯,唐川是個很關鍵的人物,據說他在聖蘇裡受了傷,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我有個在軍部的親戚,前天喝醉了酒透露出來,斯科菲爾德上將被軍紀委員會帶去審查了。”
  “不會吧……”
  “千真萬確。”
  “不過我說,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如果把賀上將和斯科菲爾德上將放在天平上,你們選擇相信誰?”
  頻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片刻後,一個女聲說:“從感情上來說,我還是更偏向賀上將。”
  “公主殿下顯然也會這麼想。”
  “其實我在想,我們刺殺不成功,因為我們畢竟不是專業的。或許,我們可以換條路走。”
  “還要繼續嗎?”有人遲疑。
  “難道不繼續嗎?之前的血都白流了?還差一點點我們就能殺掉狄恩了,下次一定能成功!”
  “怎麼做?”
  “我們可以試著去接觸真正的專業人士。”
  而與此同時,當發生在公共星域的殘酷戰役尚未真正被大眾知曉時,網上關於法庭重開的要求已經喧囂塵上。好像只是一夜之間,唐川回來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華京。
  唐川卻顧不上外面發生了什麼,他站在暮宮深處的皇家實驗室內。這個實驗室是屬於皇帝的私人實驗室,獨立於帝國科學院,擁有極高的隱秘性。而此時唐川就像一件等待上機械台的實驗品,正被人品頭論足。
  “各位,都看夠了嗎?”唐川坦然大方地看著面前一個個或男或女或老或少的科研人員,目光卻透過他們,仿佛看到了正通過暗藏的鏡頭監視著這裡的人們。這些人在宋喬麵前要客氣得多,但對唐川,還大多持觀望態度。
  到底該拿他怎麼辦呢?
  這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唐先生,現在可以把晶片交給我們了嗎?”一個看不出年紀,只覺像屋外紅玫瑰一樣妖嬈的女人走到唐川面前,微笑著伸出手。那眼睛像是長了小鉤子,鉤著唐川快把東西交出去。
  唐川一邊感歎著皇室的私人實驗室裡居然還藏著這樣的人物,一邊往軍裝口袋裡摸索。摸到什麼東西攥在手裡拿出來,剛要遞出去,卻又收回手,“噯,等等。這麼重要的東西,我能交給你嗎?”
  杜鵑,皇室私人研究室室長,聞言莞爾一笑,“唐先生對我有什麼疑問嗎?”
  “我不是對你有什麼疑問,而是我手上的這個東西太過重要,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誰擔待得起呢?”
  “所以?”杜鵑歪頭。
  “所以,我需要親自交到一個足夠有分量的人手裡。比如議政廳廳長,比如梅林公爵,等等,否則,請恕我不能配合。”
  唐川的話擲地有聲,雖然眉宇間帶著病色,但軍人傲骨可沒有半分削弱。杜鵑又重新打量了他幾眼,這才回頭,朝著某個無人的空處,攤手,“你們看,我可奈何不了這小子,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看不見的某處,有人竊竊私語。唐川不知道他們商議的結果,手指摩挲著晶片,呼喚道:“麒麟,出來吧。”
  他忽然間想到了召喚獸,最近腦子不大好,思維總是太過跳脫。
  召喚獸麒麟抱著兔子出現在實驗室裡,一現身立刻往唐川身後一躲,然後探出小半個頭來,怯生生地看著那些陌生人。
  “天呐,這是……”
  “這是晶片裡的那個人工智慧?!”
  大家紛紛驚呼起來,一雙雙好奇地目光落在麒麟身上,流連忘返。
  麒麟躲得更深了,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杜鵑就看到一頭蓬鬆柔軟的銀色小卷髮長在唐川手邊,像是腰間掛著個絨球,老萌。杜鵑的手頓時有些按捺不住了,就像平時玩麻將那樣,忍不住要去摸牌。
  “不如晶片先放你那兒,讓這位可愛的小娃娃先陪我們玩……哦,聊聊天?我們正好可以對他做一個初步的評估,以確定接下來的研究方向。”杜鵑努力笑得得體,但再假裝怎麼得體,也是一副怪阿姨的樣子。
  “抱歉,但是他有點怕生。”唐川說著,低頭,“麒麟,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麒麟的小腦袋稍稍探出來一點,手虛抓著唐川的衣角,身邊靜悄悄地浮現出一行金色的字——大家好,我是麒麟,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咳。”杜鵑以手握拳放在嘴邊,怎麼說呢,有點詭異,但是還是萌。
  倒是唐川自己訝異了一下,“麒麟,昨天你的字不還是黑色的嗎?怎麼今天變成金的了?”
  又一行字靜靜浮現——大兔子說金色好看。
  唐川剛想說你怎麼相信一隻兔子的審美,但再一看,發現金色的好像是更好看一點。燙金的,特別炫酷。於是他提議道:“你可以換個字體,可愛一點的。這樣你一說話就像在往外蹦金色的糖球,啊,還可以設計一個特別的出場方式。”
  實驗室眾人:“…………”
  這人到底是來幹啥的?
  “好了。”唐川終於正色,“接下去我們可以來談談正事。晶片就在我手裡,公主殿下也知道,你們不用擔心我會耍賴不給。但是,如你們所見麒麟並不是你們認知中的低端的人工智慧,他有自己的思想,不是用普通的手段就可以的,你們有極大的幾率就失敗。如果要對他展開研究,我必須佔據一定的主導地位,如果你們能答應,我就配合你們的行動。”
  聞言,杜鵑嘴角的笑意稍稍收斂,眸光意味深長。唐川這行為叫什麼?好聽一點,叫化被動為主動。直白一點,就是坐地起價。
  但唐川可不管你,喊的就是這個價,而且只加價,不減價。
  “大家可以商量一下,再告訴我結果。”唐川笑得優雅得體,渾然天成,“最近一段時間我都會借住在暮宮,陪公主殿下賞花吃茶,如果有結果了,可以隨時叫我。”
  這時,一個公主殿下身邊的護衛大步走過來,低頭行禮,“唐先生,公主殿下在西廳,請您過去。”
  唐川點點頭,而後從容地跟杜鵑等人揮揮手,這就去了。那轉身時,嘴角仿佛還掛著無奈的笑。
  杜鵑莞爾,得,這要價可越來越高了。
 
第205章 離心

  其後的幾日,唐川真的一直待在暮宮,閑來賞花吃茶,過得逍遙自在。你說他不配合吧,可他確實一直待在暮宮,哪裡也沒去。你說他配合吧,他又拉扯著公主殿下的虎皮大旗,讓人投鼠忌器。
  而且公主殿下對他也真的太好了,什麼好吃的都往他那裡送,一有空就跟他在小花園裡喝茶聊天,如果不是賀蘭時常過來,大家幾乎都要以為這是公主殿下養的小情人。
  這不,今天唐川又躺在花園的搖椅裡曬太陽,身體微微蜷縮著,頭枕在手上,慵懶得像只貓。溫暖的陽光下,唐川的臉色倒沒那麼蒼白,看上去健康許多,許是曬得久了,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睫毛上也像有幾縷微光在輕快跳躍。
  而靠得近了,你才能聽到那時而響起的酥啞輕呢。
  “你今天什麼時候來啊?我想吃軍校旁邊的那家冰激淋,就上次我們溜出去吃的那家”搖椅搖啊搖,唐川眯著眼曬著太陽,絮絮叨叨。
  “還是草莓味的?”
  “對,我要三……不,五個球。”
  “兩個,吃多了鬧肚子。”
  唐川翻了個身,搖椅像裝了電動馬達,表現出他此刻極度不滿的心情,“你連吃個冰淇淋都要管我?”
  “別鬧。”
  “我警告你啊,絕對不能少於三個球。”
  “我看你是想完球。”賀蘭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嚴厲。
  嘿。
  唐川坐起來,真是反了天了!
  然而氣勢洶洶,說出來的話卻是慫的,“蘭蘭,你看這個冰淇淋吧,它多在嘴裡含一會兒,吃下去完全是熱的嘛。”
  “接著說。”
  “呃……現在天涼,其實冷天吃冰淇淋才是最好的,你看,冷天嘛,溫度低,冰淇淋也是冷的,刺激不是那麼大。夏天就不一樣啦,夏天天熱,身體裡也熱,冷的東西吃下去就相沖了,反而不好,對不對?”
  “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賀蘭說。這歪理一套一套的,信手拈來。
  唐川挑眉,“肯定啊。”
  唐大師的威名可不是蓋的,博學多才、博古通今、博聞強識。
  “但是,兩個就是兩個。”賀蘭無情地擊碎了他的願景。
  “咬你哦。”唐川咬牙切齒。
  “讓你咬。”
  “腮幫子疼。”
  “幫你揉揉?”
  “去!”
  唐川最後的那個“去”字聲音太大,從耳麥裡傳出來,賀蘭身邊坐著的秦海被塞了一嘴狗糧,甜膩到嫌棄。
  而他們對面的斯科菲爾德上將,更是不知道該怎麼用言語形容自己的心情。賀蘭是來提審他的,結果話沒說幾句,忽然跟不知道哪個誰聊起了天,萬全把他晾在了一邊。
  後生無畏。
  斯科菲爾德的臉色不好看,多年居於上位的氣勢讓他看起來不怒自威,不像是賀蘭前來審他,倒像是他在訓誡幾個不成器的後輩。
  然而賀蘭在此時看著他,忽然說道:“唐川,跟斯科菲爾德上將打個招呼吧。當初如果不是他成全,恐怕肅峰小隊的差事還落不到我頭上。”
  賀蘭語氣平淡,以平淡對斯科菲爾德的威勢。狂風自來,我自不動如山。
  唐川很配合,清朗的聲音從耳麥裡傳出,“上將好啊,我是唐川,現在正在暮宮曬著太陽喝著皇室特供的奶茶跟你說話。”
  斯科菲爾德沉著臉,沒有說話。
  唐川卻又說道:“哦,我忘記你暫時看不到太陽了,抱歉,抱歉啊。”
  然後賀蘭繼續平淡地說一句,“注意禮貌。”
  秦海在一旁搖頭,手裡轉著鋼筆——損,真是損呐。
  斯科菲爾德堂堂一個少將,他能跟一個晚輩計較嗎?他還要不要臉了?但同樣想他一個堂堂上將,被強制扣押在這軍紀委員會的小房間裡不說,還派一個晚輩來審他,給不給臉?
  答案是——唐川覺得斯科菲爾德大約是個不愛自己臉皮的男人,所以他想幫他把臉撕下來。樂於助人,是唐大師的人生準則。
  “好了,來談正事吧。”賀蘭隨口將話題扯回正道,“嫌疑人斯科菲爾德,你對十四年前發生在聖蘇裡的事,有什麼想要交待的嗎?”
  “我早就說過,你們抓錯人了。”斯科菲爾德雖然臉色不虞,但仍然鎮定,“自從我被帶到這裡,你們都在反復問我這些問題,可見你們根本沒有任何真憑實據。軍部什麼時候淪落到這個地步?我是不是該猜測,你們最後是想強行扣一個罪名給我?”
  賀蘭合上面前的資料夾,目光直視斯科菲爾德,“事情到這裡,我想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做戲的必要了,上將。我們手裡的槍本應該對準敵人,可如今卻對準了自己的戰友,軍部究竟為什麼會走到這個地步,我想你最清楚。因為第一個舉起槍的人,不正是你嗎?”
  斯科菲爾德眯起眼,不曾想到賀蘭的嘴皮子竟然也這麼厲害。
  賀蘭繼續說:“十四年前肅峰將軍慘死,我可以相信你一開始並不知情,但是,你為什麼要幫兇手掩蓋?”
  賀蘭的神情變得冷厲,“為什麼?”
  這時,唐川忽然看到個很有意思的東西。他最近看起來是一直閑著,但只要有網路存在的地方,就有他。
  這幾天網上要求法庭再開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比起當初全民投票的時候都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這件事對唐川來說急不得,狄恩那邊或許正在醞釀大招,這時候貿然對壘,很不利。而且他得先應付晶片的事情,所以,唐川的對策就是按兵不動。
  可是就在剛剛他忽然看到一個很奇妙的論調。
  百色之荷:唐川為什麼遲遲不出來發聲,更不提法庭的事情?原因很簡單!你們難道沒看出來嗎?他一回來就去了暮宮,到現在都沒出來,暮宮裡住著誰?你們怎麼不想想,如果沒有唐川,跟賀蘭一對的會是誰???
  一石激起千層浪。
  無論在哪個時代,最能引起廣泛共鳴的是什麼?是八卦。
  一個是半路殺出的黑馬,一個是廣受喜愛的帝國之花,一個是即將登基的新王,這三個人如果發生些什麼,那簡直就是新千年裡星際海第一大八卦。
  更關鍵的是,大家普遍認為,這三個人之間確實有點什麼。只是因為賀蘭跟唐川是大家看著走到一起的,中間基本沒出什麼么蛾子,就算有人故意侃八卦,也很快被潑冷水,偃旗息鼓。
  但現在唐川住進暮宮,跟公主殿下朝夕相處啊!從前被刻意忽略的事情就都被提起來,賀蘭跟公主殿下青梅竹馬,沒錯吧?賀蘭是公主殿下的騎士,也沒錯吧?
  所以,難道是公主殿下即將登基執掌大權,所以爆發了,扣押了唐川想奪回賀蘭?這種論調是目前來說支持者最多的。
  唐川為此扼腕,怎麼就不是娜塔沙看上他了呢?這些人真不懂得欣賞。
  正好公主殿下從西廳議政回來,唐川連忙向她招手,“娜塔沙娜塔沙,快過來看!”
  娜塔沙快步走過來,“怎麼了?”
  待她看清楚內容,臉頓時漲得通紅,“事先聲明,我、我可沒肖想過賀蘭哥哥啊,他就是我哥!”
  唐川樂了,“別緊張,我沒誤會。再說你要是肖想他,至於給我們寫小黃文嗎?”
  娜塔沙:“…………”
  這理由還真是無敵。
  娜塔沙在心裡松一口氣,攥緊了裙子的手也悄悄鬆開。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自己是真的肖想過他們中的一個,不過不是賀蘭,而是唐川。
  至於為什麼會寫小黃文?大概那時她還沒喜歡上罷了。這種感情很微妙,因為從一開始她就知道唐川是賀蘭的,有了這個心理鋪墊,心情倒也沒有那麼酸澀了。
  只是這樣把唐川庇護在自己身邊,多多少少她還是有一些私心的。
  “對了,你今天怎麼又沒吃飯啊?小心我待會兒跟賀蘭哥哥打小報告!”
  唐川趕緊作投降狀,“糾正,不是沒吃飯,我吃了的!”
  “你們男生不是飯量都很大的嗎,你就吃了那麼一小——碗。”娜塔沙雙手比劃著。
  “一小碗,也是吃了啊!”唐川理直氣壯。
  娜塔沙打定主意要打小報告,別以為沒人能治得了他。唐川見勢不妙,趕緊扯開話題,“話說現在事情有點麻煩了,我是無所謂,但對你來說現在正是關鍵時期,任何關於你的話題,都有可能成為你的黑點。但是我住進暮宮的真正理由是不能對外公開的,我們也不可能為了這個八卦專門澄清,你要小心了,或許會有人抓住這個大做文章。”
  娜塔沙不由正色,“針對我?”
  唐川點頭,“你是我們三個人中間最好攻擊的那一個,我無所謂,如果他們相信這個八卦,那我扮演的就是一個受害者的角色。賀蘭也沒關係,他不需要在乎這樣的八卦,但是你不行,事關皇室的臉面,你必須在乎。”
  身處高位,一言一行都將受到大眾的監督,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說實話唐川很擔心娜塔沙,她表現得太堅強了。對於迦西的事,卻絕口不提。
  娜塔沙深吸一口氣,“真的有那麼嚴重?”
  “你看。”唐川將最新的評論指給她。
  上面寫著:求暮宮給一個說法!為什麼扣著唐川不讓他出來?法庭究竟還開不開了,是不是又想像十幾年前那樣隱瞞什麼?!
  “古人有雲,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民意幫我們召開了全民法庭,獲得了翻案的機會,但是,它同樣可以被有心人驅使,成為刺向我們的利劍。”唐川說,“而且我們還遺漏了一個關鍵人物。”
  娜塔沙凝眉深思,三秒之後霍然醒悟,“喬伊!”
  “對,你想想,如果這個八卦成立,那麼喬伊在裡面扮演的角色就是——被戴綠帽子的。由此我們可以向前推導,得出什麼結論?”
  娜塔沙繼續深思,唐川也不催她,低頭快速流覽著最新動態。所有的資訊都分解為最原始的資料,如瀑布一般在他腦海中飛快掠過。
  “我想到了!”娜塔沙沉思良久,忽而激動地站起來,“現在的情況是,狄恩想要推動法庭再開,而我們則需要時間,情況跟之前正好相反。所以,如果把這次的髒水算在狄恩的頭上,那麼正好印證了他不擇手段的本性——因為這必定會牽連到他的兒子。還有……”
  “還有什麼?”唐川支著下巴。
  “還有,或許我們可以大膽猜測,狄恩已經對喬伊起疑心了。”
  唐川卻搖搖頭,娜塔沙疑惑,“我說的不對?”
  “不是不對,而是有個前提你搞錯了。狄恩不是開始對喬伊起疑心,而是從一開始他就不相信任何人。喬伊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打消狄恩的疑心,獲得他的信任,他也確實成功了。但現在,狄恩的疑心又開始加重,原因大體是因為兩件事。一,是那些照片,當初喬伊給他的照片最後被證實是假的,喬伊當然是第一嫌疑人。二,因為你。”
  “我?”
  “對,喬伊是這段時間以來跟你接觸最多的,而恰恰是你,一個被狄恩忽略了的人物,卻在最關鍵的時候,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這時候狄恩會怎麼想?他會想,以喬伊的能耐,以他的手段,會看不出你的真正想法,會放任事態演變成現在這樣?所以,喬伊在你的這件事情上,也存在貓膩。”
  娜塔沙不禁咋舌,這裡面的彎彎道道實在太多了,如果不是唐川跟她分析,她根本想不到那麼深。
  “可是,喬伊是他的兒子啊,他為什麼還會有那麼大的疑心?”
  問題又回到了這個讓人費解的問題上,一個人就算再疑心,他會對自己一手養大的唯一的兒子也那麼疑心嗎?他們又不是仇人!而且喬伊是從一開始就為了打消狄恩的疑心努力,也就是說,狄恩從一開始就戒備著自己的兒子,他疑心病也太重了吧?
  “這很好解釋。”唐川說:“他們之間從前一定發生過什麼事情,導致兩人之間有隔閡。而這件事,很有可能跟你哥哥有關。”
  我哥?娜塔沙心中一凜,“你是說我哥的死?”
  唐川正想回話,翡揚卻在這時到訪。兩人當即停下談話,就聽翡揚說:“唐先生,鐘斯先生請你過去。”
  鐘斯,議政廳副廳長。地位夠高,也就是說,對方這次是下決心跟唐川談判了。
  另一邊,斯科菲爾德答非所問,“你們把布魯怎麼樣了?錢通假借巡視的名義離開華京,實際上是去找布魯,對不對?”
  布魯是斯科菲爾德的孫子,年紀比賀蘭還小一歲,還在部隊裡體驗新兵生活。
  賀蘭搖頭,“你把布魯從華京調走,我們自然有辦法把他請回來。但是你放心,布魯會平安返回華京,他也還不知道你現在的處境。但是你希望他回來的時候,看到怎樣的一個你呢?”
  斯科菲爾德終於色變,他忽然了悟了對方的真正用意。
  “錢上將傳訊回來說,布魯是個好孩子,你把他教得很好,正直、有理想,不驕不躁,可見你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心思。”
  賀蘭點到為止,但這些話已然化為一把利劍,在斯科菲爾德的心上劃開一道深深的裂縫。如果布魯回來,得知他的爺爺竟然是與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人,這對於一個從小崇拜自己爺爺的人來說,無異於一次精神上的巨大打擊。
  “你威脅我?”斯科菲爾德厲聲道。
  “我不是威脅你,這些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布魯遲早有一天會知道所有的真相。能減輕傷害的人,不是錢上將,不是我,更不是狄恩,而是上將你。沒有人應該為你的過錯買單。”
  斯科菲爾德緊皺著眉,“我說過了,你們抓錯了人。你覺得你們能扣押我到什麼時候?幾天?幾個月?就算公主殿下為你們撐腰,但無辜者必定無辜,我沒有殺死肅峰,這就是答案!”
  賀蘭看著此時此刻的斯科菲爾德,往日那個對他關照有加、德高望重的老上將形象,終於全部崩塌。秦海看賀蘭的臉色愈發不善,連忙接過話頭,“上將,你有沒有想過,狄恩並不一定會救你。對他來說,你在軍部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斯科菲爾德閉目養神,不為所動。
  秦海繼續說:“你還有牽掛,可是狄恩是連自己的兒子都能放棄的人。對他來說一個沒有了利用價值的盟友,可以在適當的時候死去。這樣,所有的罪責都會有解釋,比如,我們為什麼會在公共星域遭到伏擊,為什麼肅峰會死。我猜伏擊這件事,狄恩在裡面的手腳抹得很乾淨,對不對?但是你呢?是你下令召我們回來的。”
  斯科菲爾德的手指動了動,睜開眼,黑色的瞳孔裡藏著一片洶湧的海,那驚濤直朝秦海拍去。
  秦海直面風雨,“如你所說,我們沒有直接的證據。當年肅峰向軍部回饋聖蘇裡的消息,經手的人本來就沒幾個,唐川的父母早在十三年前就被滅口,而其餘的人也陸續被殺,這條線已經被掐斷了。唯一可能剩下的線索,就在你這裡。你或許覺得,這些把柄在手,狄恩不會跟你翻臉,你們互相牽制,是一個平衡的狀態,但是——”秦海推了推鼻樑上的金邊眼鏡,“我們可以把這種狀態打破。”
  斯科菲爾德聽著,卻反而不擔心了。秦海說的對啊,他跟狄恩互相牽制,他手上有狄恩的把柄,他們是捆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所以他堅信自己可以像狄恩一樣,從這裡安全地走出去。
  “你好像忘了,剛才跟你打招呼的是誰。”賀蘭的表情恢復平靜,他忽而抬眼,慢悠悠地掃過四周,從容的話語像死神的判詞,“在你沒有從這裡走出去之前,狄恩永遠也不會知道,你是否已經出賣了他。對於他來說,你走進這裡的那一刻,就已經叛變了。”
  “不可能!”斯科菲爾德的眸光陡然犀利,那瞬間爆發出來的威壓使得空氣都仿佛一滯。斯科菲爾德早料到了自己的暴露,所以他一早就埋下了後手。
  “怎麼不可能?”賀蘭的嘴角帶上一絲冰冷的笑意,“你忘記的事情,狄恩可記得一清二楚。”
  斯科菲爾德細細品著賀蘭的話,拳頭猛地攥緊,心中大駭——唐川!是因為唐川這個變數!狄恩本來就多疑,精於算計,如果是正常情況,或許他還能相信斯科菲爾德有足夠定力,不會輕易叛變,畢竟那樣的話,斯科菲爾德自己也完了。
  但是他忘記考慮唐川了!
  賀蘭再問,“我可以現在就給你解開通訊限制,你可以告訴狄恩,你沒有背叛他。但是,他信嗎?”
  斯科菲爾德背上已然出了一片冷汗,人工智慧的恐怖之處,終於開始顯現。
  秦海微笑著遞上斯科菲爾德的個人終端,“請吧。”
  可斯科菲爾德此刻怎麼敢接?資訊發出去,他死;資訊不發出去,他也得死!
  賀蘭跟秦海對視一眼,目的達到,兩人不浪費片刻時間,起身便走。只是在出門的那一刻,賀蘭忽然頓住腳步,回過頭來看著坐在椅子上兀自驚心的斯科菲爾德,“對了,代薄言向你問好。”

第206章 雕刻之道

  “晶片可以交給你們,但是,麒麟的最高許可權必須留在我手裡。”
  會客廳內,唐川站在議政廳副廳長鐘斯面前,目光平視,態度堅決。跟鐘斯一同前來的,還有一個唐川沒有見過的貴族代表,正值壯年的阿道夫親王,皇室成員。
  阿道夫紆尊看著唐川,“你覺得你有資格跟我們談條件?”
  唐川不卑不亢,看向鐘斯。
  鐘斯說道:“這枚晶片源自聖蘇裡,它本來就不屬於你,唐川。你提的這個要求,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不要跟他廢話,鐘斯。我們親自來跟他談,已經代表了足夠的誠意,有些人只是貪心不足蛇吞象而已。”
  阿道夫越看這個唐川越不喜歡,多話、自以為是、對自己的身份沒有清楚的認知,這樣的人,很討厭。就跟網上那些天天咋呼的人一樣討厭,他就不懂為什麼迦西坐在皇位上那麼多年,能容忍民間輿論發展到現在這個地步。
  另一邊,賀蘭和秦海大步走出軍紀委員會,恰好碰上迎面走來的張潮生。
  “謝寧還沒出現?”秦海問。
  張潮生搖頭,“他在幾天前就離開了華京,007說他是按照喬伊的指令去找人,估計暫時還回不來。”
  “謝寧那邊不用擔心,有007在。”賀蘭道,“薄荷呢?”
  “他批了假,回家了。”張潮生話音落下,三人間的氣氛頓時有些沉凝。
  然而賀蘭依舊眉目如刀,瞬間破開那沉凝的氣氛,繼續大步往前,“走吧,現在還不是緬懷的時候。”
  秦海和張潮生對視一眼,立刻跟上。
  “唐川那邊不要緊嗎?你不需要過去鎮場?”秦海略有擔憂。
  賀蘭沉凝,“他知道該怎麼做,論口才和應變能力,我不如他。”
  秦海佩服賀蘭如此坦然,但他們連唐川要面對的具體是誰都不知道,還是忍不住擔心,“可是……”
  可是他忽略了唐川跟賀蘭的默契程度,他們彼此瞭解。不是那種看著你,就像看著世界上的另外一個自己,而是——你的眼神我都懂。
  “他的第一步,一定是抬高人工智慧的地位,把佔有轉化成合作。”
  而仿佛是為了呼應賀蘭的話,城市另一角的唐川正俯身倒茶,看淡綠的茶湯注入精緻茶杯,悠悠說道:“我之前跟各位說過,聖蘇裡的人工智慧跟帝國所研製出來的人工智慧有著等級上的致命差別。它確實不屬於在場的任何一個人,但是,第一個發現它的人是肅峰,它屬於肅峰。”
  “可肅峰已經死了。”鐘斯說道。
  “所以,誰是肅峰的繼任者,誰就擁有它的最高許可權。”唐川放下茶壺,將茶杯擺在兩位元面前,微笑,“晶片擁有自毀程式,憑帝國現有的科技力量,是不可能更改得了它的核心程式的。所以,如果想獲得它的力量,我們必須先按照它的程式走。”
  “荒唐。”阿道夫斥責,“我們是人,難道要聽一個人工智慧的指令嗎?”
  鐘斯卻有自己的計較,安撫道:“親王殿下,不如先聽聽唐川怎麼說。”
  阿道夫按捺下來,唐川便繼續說:“其實就算是我,都沒有徹底得到它的認可。不過它的要求很簡單,找出殺死肅峰的兇手,為肅峰小隊報仇——因為它最核心的那個指令,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主人。但是你們也看到了,它存在一定缺陷,以至於缺失了一些功能,比如開口說話等等,所以,它需要借助我們的力量。”
  “你是說……互利共贏?”鐘斯皺眉。
  “正是。”
  “第二步,把自己從這件事中摘出去。”賀蘭邊走邊說,前頭戚副官已經等候多時,看到他們過去,立刻大步迎上來。
  “少將,賀上將請你過去。各大軍區有部分軍官和士兵聯名遞來了抗議信,是有關風紀委帶走斯科菲爾德上將的。”
  賀蘭神色不變,腳步加快。
  唐川的節奏也不由加快,搶在阿道夫親王開口前,繼續說道:“實際上,就連我這個肅峰小隊新任隊長,也只是個傳話的而已。我無法控制這個人工智慧做什麼,所以,我真的不能答應你們什麼。”
  阿道夫冷哼一聲,“既然如此,那我把晶片毀了,它還能跟我談條件?”
  “您能代表所有人作出這個決定嗎?”唐川反問。
  阿道夫頓時語塞,他當然不能,他還想爭取鐘斯等人的支持呢。而且,換做是他,也不可能把這麼重要的晶片毀掉,那只是說說而已。
  鐘斯說道:“就算退一步,我們也可以跟他談條件。”
  “怎麼談?威脅它把晶片毀掉,那它就可以趁你們毀掉之前,把帝國的整個中央系統全部摧毀。甚至,晶片只是一個載體而已,你根本無從判斷它究竟是否被銷毀了。”
  鐘斯凜然,而一牆之隔外,喬伊的聲音出現在娜塔沙的耳畔,“娜塔沙,好好看著,唐川現在面對的人,就將會是你接下來所要面對的對手。”
  娜塔沙透過可視牆面看著對面的情形,神情專注。她在學,像一塊乾癟的海綿,拼命從別人的汪洋大海裡吸取水份。
  她忙碌,這樣才能無暇他顧。
  而時刻關注著她,不時鞭策著她的喬伊,也正面臨著自己的局。
  “喬伊,唐川的事情你再跟進一下。”狄恩低頭認真打磨著手中的手杖,雕刻刀親吻著黑色的木質紋理,碎屑落下,而那飽經歲月滄桑卻保養得極好的手指,穩得沒有絲毫顫抖。
  喬伊坐在他對面,“父親難道不怕八卦愈演愈烈嗎?您兒子在裡面扮演的可不是個好角色。”
  “八卦終歸是八卦,賀蘭跟唐川是一對,娜塔沙最終還是你的。”狄恩悠悠說著,刻完一道線,他拿起手杖仔細端倪,手指撫摸著那紋路,像撫摸著最親愛的情人。
  喬伊反問:“那我母親呢?你還記得她嗎?”
  “你母親……她是我人生中一個美妙的意外。”狄恩說著,終於抬眼看向喬伊,“你不明白嗎?就像萊茵跟你一樣。”
  喬伊沒再說話,嘴角多了一絲嘲弄,也不知是對狄恩還是對自己。狄恩重又低下頭擺弄手杖,過了一會兒,才聽喬伊又說:“今天鐘斯跟阿道夫都去了,父親的意思是,要扶持阿道夫上臺?恕我直言,阿道夫就是個外強中乾的草包,否則也不可能被迦西一直壓著。”
  “草包才好說話不是嗎?他太聰明了反而不是件好事。”狄恩說。
  喬伊心中了然,扶持阿道夫上臺,恐怕是狄恩在擬定暗殺迦西的計畫時就留下的後手。既然傀儡不聽話,那就換一個。原本這個人選是娜塔沙,但娜塔沙超出了狄恩的預料,所以娜塔沙也被捨棄,這才便宜了阿道夫。
  “父親希望我怎麼做?”
  “唐川必定會混淆視聽,用半真半假的話去掩蓋最深的事實,你要想辦法揭穿他跟人工智慧的真實關係。你當初是跟他們一起到的聖蘇裡,具體是什麼情況你最清楚,這件事交給你去辦我也放心,但是有一點,千萬不能被他們抓住馬腳。”狄恩說道。
  喬伊微微蹙眉,“但那天宋喬當著所有人的面警告您,如果消息洩漏,恐怕我們就是第一懷疑物件。”
  “只要沒有證據就夠了。”狄恩微笑,“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喬伊點頭,心裡的警戒卻已經提至最高。狄恩的這番話讓他不得不懷疑,不,是確信,他在狄恩心裡已經是半個叛徒了。這一手高啊,狄恩自己不能做的事情,推給喬伊去做,不管喬伊是否背叛,都肯定會應承下來。他沒有理由拒絕。
  而且,他們現在是在亞伯拉罕家的書房裡,沒有任何可以留下證據的辦法。這個鍋,喬伊背定了。
  另一邊,鐘斯和阿道夫已然被唐川的話說動。因為唐川最後說的那些話可沒有騙人,他真的有摧毀中央系統的能力——如果他願意拼死一搏的話。
  談判的技巧,其實跟買東西講價有異曲同工之妙。你想砍價,得先砍個半價,直接將對方的心理預期殺到最低,然後再慢慢往上抬高。
  “現在是資訊時代,帝國的運作不可能脫離中央系統。鐘斯先生,親王殿下,你們一定知道賀蘭在公共星域遭遇埋伏的事情,對方派出了那麼多兵力想要置賀蘭於死地,可見敵人從來沒有放鬆對我們的覬覦。一旦中央系統崩潰,我們的資訊傳遞從上至下發生脫節,那會是什麼後果?誰能承擔?”唐川面色嚴峻,語氣沉重。
  阿道夫看向鐘斯,眼中也流露出一絲凝重,“如果中央系統遭到那種程度的打擊,我們最快能在多長時間內修復?”
  “這個……”鐘斯也不確定,“我想我們需要問一下杜室長。”
  阿道夫點頭,杜鵑很快就被叫來,聽了他們的話,蹙眉沉思片刻,說道:“最好的估計,是一個禮拜。我也無法確定它能對中央系統造成多嚴重的破壞。”
  這是,三人眼前忽然飄來一行字——要不要試試?
  麒麟出現在唐川身後,探出個小腦袋,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們,滿含真誠——來吧,試一試,不要錢。
  鐘斯和阿道夫立刻凜然,杜鵑失笑,“小麒麟,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唐川攤手,“所以,現在怎麼辦?”
  砰,唐川又把皮球踢了回去。不能說太多,說得越多越容易讓人起疑,他的目的就是要引導,讓鐘斯和阿道夫作出自己希望他們作出的選擇。
  因勢導利,這就像治水一樣。
  鐘斯卻也沒那麼容易上鉤,他暗藏審視地看向唐川,就見他微微蹙著眉,看起來也頗為苦惱的樣子。
  唐川發現鐘斯在看他,不由問:“鐘斯先生是有什麼想法了嗎?”
  鐘斯在心裡暗自琢磨,“那按照你的觀點,你覺得我們該怎麼跟它談?”
  這邊的談判逐漸步入佳境,狄恩的雕刻卻陷入了瓶頸。
  日影傾斜,天光在雕刻刀上掠過,他拿著刀的手稍微抖了抖,刀口偏移方向,一道刻痕就歪了。
  狄恩看著那道歪了的刻痕,忽而輕輕歎了一口氣。然而那惋惜稍縱即逝,他把手杖隨手丟在一旁,拿起旁邊的白色帕子擦擦手,站起來時,便又是那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議長。
  有些東西,一旦偏離了原有的軌道,就再也扳不回來了。
  人也一樣。
  

第207章 二缺二

  謝甯曾不止一次地問喬伊——你到底是什麼人?
  喬伊這樣回答他——我是一個單純的理想主義者。
  唐川時而也會這樣問自己,然後他發現這並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人的行為總是充滿矛盾,而他覺得把時間浪費在思考這些問題上,有點兒傻逼。
  不過比起天才這個詞語,唐川一直覺得傻逼聽起來更親切。
  據他多年的研究(觀影經驗),在幾乎所有揭露人性的電影裡,活到最後的都是傻子。
  而傍晚時分,四個傻子齊聚一堂。如果用更高端的方法來稱呼,那就是——愚者。
  唐川盤腿坐在椅子上,穿著厚厚的大衣吃著冰淇淋,整個人歪斜著,沒骨頭似地靠在賀蘭身上。喬伊坐在他們對面,手裡掂著把紫砂茶壺,姿態優雅而隨意。張潮生靠著柱子站著,雙手抱胸,沉默無言。
  謝寧也借由007顯出全息影像,他跟張潮生一起算一個。
  “今天的談判還算順利,鐘斯那邊暫時穩住了。”唐川咬著木勺,看向喬伊:“但是你呢?”
  小巧玲瓏的茶壺在喬伊手裡轉出了花,卻滴水不撒,他似是漫不經心地回答道:“老頭子把我推出來跟你杠上了,你覺得怎麼樣?”
  “那就請喬伊部長手下留情唄。”唐川笑。
  喬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邊嘴角勾起,微有些戲謔,“我看你不用我手下留情,自己就先嗝屁了。”
  “哦,天呐,嗝屁,你好粗俗。”唐川驚呆了。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唐川更驚奇,手肘戳了戳賀蘭,“蘭蘭,他會說鬼話,你讓他說一個我聽聽?”
  “蘭蘭?”喬伊挑眉。
  “哢嚓。”賀蘭手裡的核桃應聲而裂,他隨手將核桃肉放進一個小碟子裡,抬眼看著喬伊,“說吧。”
  “喂,你們兩個合起來對我一個,是不是有些不公平?”喬伊說。
  唐川抓一塊核桃肉放進嘴裡嚼啊嚼,“萊茵不鳥你,怪我咯?”
  喬伊沒忍住,翻了一個優雅的白眼。
  張潮生&謝寧:“…………”
  沉默了兩三秒,謝寧說:“我以為今天晚上聚集在一起,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談。”
  “不要那麼嚴肅,放輕鬆。做人呢,最重要就是開心嘛。”唐川終於坐直了身子,“你們會打麻將嗎?”
  這次連喬伊都愣了愣,“麻將?”
  “對,就是世界人民的瑰寶,人類智慧的結晶——麻將!”唐川張開雙手,擁抱宇宙。說時遲那時快,屋外傳來敲門聲,麻將登場了。
  翡揚拎著個小手提箱站在門外,略顯尷尬。因為屋裡坐著三個緋聞中心的主角,而他居然提著一箱麻將前來造訪。
  “娜塔沙真是太棒了!”唐川由衷感歎著,下午剛念叨了一句,晚上就派人送來。
  對,唐川大晚上的把人叫來,其實就是二缺二。
  天大地大,病人最大,賀蘭站起來,“打吧。”
  喬伊&張潮生&謝寧&翡揚:“………………”
  Excuse me?想要哄你男人為什麼要把我們拉下水?
  我們不熟好嗎?
  時間很寶貴好嗎?
  “小揚啊,去幫我把那張桌子搬過來。”唐川已摩拳擦掌,“那是我白天做的自動麻將桌。”
  翡揚:“…………”
  翡揚認命地去搬桌子,然而其他人都定如磐石。唐川環視一周,“你們不會告訴我……沒有一個會打吧?”
  賀蘭鎮定回答:“我會。”
  “你如果不是提前去星網查了打法,我就把這桌麻將吃下去。”喬伊眯起眼,語氣篤定。
  賀蘭風輕雲淡,“重要的是,我會,而你不會。”
  “Shit。”喬伊冷臉。
  這時,忽然砰的一聲。針尖對麥芒的兩個人霍然轉頭,就見翡揚尷尬地笑著,“那個……手滑?”
  五分鐘後,麻將,在一波三折中終於開局。
  打遍宇宙無敵手的麻將大師唐川旗開得勝,“自摸!”
  喬伊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掌心,眸中閃過一絲犀利寒光。此間除了唐川,唯有張潮生是真正打過的,第一局不顯山不露水,吃吃碰碰有章法。
  喬伊和賀蘭對視一眼,第二局立刻開始。
  謝寧和翡揚則一左一右站著,觀局不語。唐川又看到一張好牌,修長手指撚著牌打出去,眼中綴著璀璨星光,“碰!”
  華京某處,一道滿含驚奇的聲音響起,“你說他們在幹嘛?”
  “在打麻將。”
  “打什麼?”
  “麻、麻將?”
  說到後面,原本確信的人也有些自我懷疑了,畢竟現實總是太過玄幻。
  在整個華京暗流湧動的時候,幾個身處風暴中心的人,卻湊在一起打麻將?那不是貴族太太們用來消磨時光的小玩意兒嗎?
  無數的疑問就像叢生的藤蔓,逐漸爬滿一顆顆緊張、焦急的心。
  “喬伊怎麼跟他們湊一起去了?”
  “暮宮的線人回復,說喬伊去找公主殿下,碰巧遇上賀蘭……”
  “所以這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先在牌桌上殺一局?”
  “這幾個年輕人到底搞什麼鬼呢?”
  “或許……是我們想多了?”
  ……
  修長瘦削的手指在一列麻將上快速滑過,信手拈出一張牌,像蜻蜓點水,“九筒。”
  夕陽爬過暮宮的簷角,一個縱身躍入窗柩,描摹著琉璃花瓶上斑斕的色彩,化成明滅的光在唐川指尖流轉。
  天暗了,可是房間裡沒有亮燈。
  不見雨滴,但知雨落。
  但見黑暗,心向光明。
  暮宮的西北角,談完事情的阿道夫親王並沒有離去,他負手站在皇室的私人研究室裡,看著四周忙碌的人群,臉上陰晴不定。
  跟唐川談判的結果並不讓他滿意,而鐘斯表現出來的歸順意圖也並不明顯,更關鍵的是——他不知道辛苦拿到的這枚晶片,是否對得起他對唐川所做的讓步以及在他身上花費的時間。所以他留在這裡,想要親眼見證。
  一個圓形的銀白色金屬台旁,五六個人圍著,其中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雙手撐在檯面上,鄭重發問:“都準備好了嗎?”
  其餘人互相看了一眼,而後紛紛點頭,喉結滾動、素手緊握,“準備好了。”
  杜鵑將長髮挽起簪在腦後,俯下身時,一縷微卷的髮絲自順著臉頰滑落。她伸手,在所有人的注目下,將一枚指甲蓋大的晶片插入金屬台上升起的插入孔中。
  “咕嘟。”不知道是誰咽了一口唾沫,氣氛愈發緊張。
  然而插入孔縮回金屬台內,傳來哢噠一聲響,晶片正式開始運行——卻什麼都沒有發生。一秒過去、兩秒過去、三秒、四秒……
  “這是……怎麼了?”眼鏡男臉上浮現一抹擔憂,看向杜鵑。
  其他人也紛紛朝杜鵑看過去,杜鵑摸著下巴深思,擺手,“先等等。”
  所有人按捺下來,阿道夫卻是急了,“怎麼回事?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杜鵑微微蹙眉,正要說話,就聽眼鏡男一聲驚呼,“有反應了!”
  金屬台中心忽然泛起光亮,這工作臺雖然由金屬打造,可最外面一層是完全透明的。一點淡綠色的螢光自中心點亮,而後順著既定的路線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
  “馬上工作!”杜鵑的眸光中閃過一絲興奮,所有人立刻動起來,整個研究室頃刻間陷入忙碌。
  阿道夫緊緊地盯著那個圓臺,手心裡冒出的熱汗彰顯著他此刻的心情。他不知道,傳說中來自聖蘇裡的人工智慧,究竟有多厲害?
  資料導入,程式啟動。
  杜鵑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按下操作臺上一個紅色按鈕,神色稍顯凝重。綠色的進度條彈出,以肉眼可見的快速向前推進。
  第一步,她們必須要借住中央系統的力量,才能對晶片展開研究。否則沒有一個伺服器能承載得了那麼龐大的資料。
  “東風。”張潮生打出一張牌,牌面已然一片明朗。
  而賀蘭跟喬伊憑藉過人的腦力,已經邁過了初學者胡亂出牌的階段,直接步入記牌推算的高手檔。
  但他們仍然擋不出偉大的麻將大師唐川。
  “碰。”
  唐川笑咪咪地把那張東風撿回來,“這可是張好牌。”
  所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四張東風排排放,唐川眼底的笑意加深。他又伸手去摸下一張牌,然而那手伸到一半,動作忽然變得緩慢。指尖在牌桌上方頓住,略有些僵硬,傍晚晦暗莫名的光在圓潤的指甲上跳躍,唐川在下午被日光曬得恢復了紅潤的臉龐,重新染上蒼白。
  細密的汗珠在他的額頭和鼻尖凝聚,光亮褪去,暗影襲來。
  張潮生放下手中的牌,眼底浮現出一抹擔憂,卻不敢隨意出聲。轉頭看向賀蘭,就見他正靜靜地看著唐川,明明那雙眼睛裡全是關切,可就是按捺著沒動。
  喬伊微微笑,摺扇開了又合,一點兒不著急。
  翡揚滿臉不解,完全不明白這牌局之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微妙的變化。
  “鐺——!”
  暮色沉入湖水,暮宮中的古老銅鐘再度敲響。
  唐川抿著唇,停頓的指尖終於再度出發,可僅僅只是這個一個小小的動作,卻仿佛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指尖下沉,扣住碧玉色的牌,他收回來看了一眼,“紅中。”
  這是一張廢牌。
  廢牌被棄入牌局,跟其他的牌相撞,發出清脆的玉石交擊之聲。聲音尚未落下,私人研究室裡就忽然發生變故。
  綠色的進度條走到底,卻在百分之九十九停下。
  杜鵑還來不及思考原因,那綠色的長條就像彈簧一樣回縮,瞬間清零,然後!整個進度框變成了紅色!
  “WARNING!WARNING!WARNING!”錯誤提示不期而來,尖銳刺耳的聲音讓所有人心驚。
  眼鏡男急忙指揮人手解決問題,可是無論他們按下操作臺上哪個按鈕,都無濟於事,因為根本沒有任何反應!
  杜鵑忽然想到什麼,霍然回頭,就見那個插著晶片的金屬臺上,淡綠的螢光像波紋,順著錯綜複雜的傳遞路線向外擴散。
  眼鏡男也注意到了,“快!晶片失控,它在入侵中央系統,馬上把它拔出來!”
  離得最近的一個人連忙撲過去,可是杜鵑的聲音比他更快,“慢著!別動它!”
  杜鵑沉下臉來,“事情沒那麼簡單,這個時候不能中斷連接,如果對中央系統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害怎麼辦?”
  “那現在怎麼辦?”
  “對啊,這個晶片太霸道了!”
  ……
  大家七嘴八舌焦急而激動,然而這裡最激動的絕對要屬阿道夫。他憤怒地撥開人群走到杜鵑面前,“現在是怎麼回事?不是說萬無一失的嗎?!”
  “誰說萬無一失了?”杜鵑挑起柳葉眉,鋒利如劍,“這可是聖蘇裡的東西,誰有那麼大的口氣?”
  聖蘇裡,那是一個讓所有科研工作者為之狂熱的名字。
  杜鵑當場甩臉,阿道夫卻只能隱忍,“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如果把這件事搞砸了,那他離上位的夢想可就越來越遠了。
  可杜鵑也沒有辦法,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取巧都是不可行的。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匯入忙亂的人群,“中央系統怎麼樣了?安全防護系統呢?全癱瘓了嗎……”
  ……
  遙遠的聖蘇裡,真理眨著眼,看向了華京的方向。
  麻將桌旁的唐川眉頭深鎖,緊閉著眼,捏著牌的指尖有些發白。
  “呲啦——呲啦——”
  私人實驗室裡,所有的顯示幕開始閃爍,大家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緊接著電話響起。杜鵑眼疾手快按下通訊按鈕,“怎麼了?”
  這是位於私人實驗室旁邊的,中央系統控制室的電話。
  對面語氣不善,“我還想問你們那邊怎麼了?!中央系統忽然失控了!”
  失控?!
  阿道夫臉色大變,轉身就要往那邊跑。可他剛轉身,餘光就瞥見那閃爍的光屏上,忽然一閃而過什麼眼熟的圖案。
  他不由慢下腳步,再度回首。
  就見那畫面閃啊閃,閃啊閃,幾次下來,他終於看清楚了那個熟悉的圖案。
  幾乎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是聖蘇裡的真理之眼!
  杜鵑瞳孔驟縮,“快去叫唐川!”
  眼鏡男奪門而出,唐川的牌局也到了尾聲。
  星夜裡,逆風的旅者再次發現了自己的獵物,“目標出現,我先閃了。”
  張潮生連忙喊道:“等等!”
  謝甯看向他,在張潮生想要說出什麼之前,他率先說道:“不要急著證明什麼,或者彌補什麼,我不需要。但是如果你真的不能放下,我這裡正好有個活,你可以試試。”
  語畢,謝寧的全息影像隨即消失不見。張潮生的終端卻在這時收到一份資料,打開一看,頓住。
  《關於暗殺狄恩的可能性》by茶客
  張潮生心中凜然,這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活兒。
  而這時,唐川終於睜開了眼,戴著生物薄膜的眼睛上無數資料流程劃過,那代表著華京的每一條街,每一個角落。
  他看到無數戀人牽著手走過著名的櫻花大道,看到夜色中的紫藤花軍校風景依舊,看到雙棱大廈燈火通明,看見新與舊、光與暗,交織在同一片土地。
  無數呐喊和歎息此起彼伏,充斥著他的耳膜,撞擊著他的心臟,仿佛想要把他從中撕裂。
  他開始彷徨,開始迷失。
  可是忽然,一隻溫暖的手從身後捂住了他的眼睛,低沉磁性的聲音吹拂著他的耳畔,“你該休息一下了,唐川,聽話。”
  唐川的睫毛輕顫,刮過他的掌心。
  太過龐雜的資訊一下子沖得他有些找不著北,還好,賀蘭把他拉回來了。

第208章 混亂之夜

  “你說什麼?人工智慧入侵了中央系統?!”唐川驚訝的話語回蕩在夜空中,那仿佛發自內心的不相信,讓身後翡揚的眼皮跳了跳。
  而唐川這句話,徹底拉開了混亂之夜的序幕。
  眼鏡男萬分心急,“千真萬確啊!你快跟我去看看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這稍有不慎,他們就都將成為帝國的罪人了啊!唐川卻遲疑著,攀著賀蘭的肩膀不肯走,“可是……我去了也沒什麼用啊。白天的時候我就跟杜室長和阿道夫親王聲明過了,我無法控制人工智慧的行為,就算它暴走了,我也無能為力。”
  “那、那怎麼辦?”眼鏡男有些慌了。
  唐川為難地看著他,終於心軟,“你等等啊。”
  說完,他就轉頭看了看四周,而後在眼鏡男不解的目光中開始呼喊,“麒麟?麒麟?你在嗎?”
  眼鏡男愣了愣,立刻反應過來——麒麟是那個人工智慧的名字。
  這很奇怪,它有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像007一樣的編號,就像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樣。眼鏡男心急的同時,不免也激動起來,一個有史以來最高級的人工智慧即將出現在他面前,他怎麼能不興奮呢?
  那簡直是他們所有研究室成員的畢生夢想啊!
  可是人在哪兒呢?
  眼鏡男四下張望,卻沒見著人。正疑惑著,餘光瞥見一抹白色的衣角。他急忙看去,那白色衣角卻又不見了。
  微微蹙眉,他轉頭去看唐川,卻沒想到轉身的刹那,一行字直挺挺地豎在他面前,篆體,加粗,帶金色旋紋——你在找我嗎?
  眼鏡男猛地止步,差點往後摔倒。然而那字是虛幻的,其實根本就撞不到他。
  他虛驚一場,伸手抹了把汗,一低頭,就看到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著他。那人穿著純白的寬鬆袍子,一頭微卷的銀髮,全身在黑夜裡散發著瑩白色微光,頭頂長了一行字。
  他微微歪頭。
  你在找我嗎?
  “鬼啊!!!!!!!!!!”眼鏡男驚嚇的聲音嚇得院牆上走過的貓都弓起了背。
  麒麟也被他嚇到了,大眼睛瞪著他,強行給自己壯膽。
  嚇人的,被嚇的,身份轉換如此巧妙。
  “麒麟。”唐川在背後叫著。
  麒麟轉過頭,眼鏡男這才松了口氣。驚嚇慢慢褪去,理智回爐,他看著小小的麒麟,心中充滿驚奇。而他這時才注意到,麒麟懷裡還抱著一隻胖胖的大白兔子,詭異之中略有萌感。
  麒麟靜靜地看著唐川,不說話。
  唐川仍舊搭著賀蘭的肩,嚴肅地問他,“不是都談好了,大家幫你找出殺害肅峰將軍的兇手,你就不會對中央系統做什麼嗎?為什麼又反悔了?”
  對啊!眼鏡男也萬分不解,只見麒麟搖了搖頭。
  頭頂再次浮現一行大字——你們在說謊。
  說謊?
  眼鏡男急了,“我們沒有啊!”
  唐川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蹲下來,身體不著痕跡地靠著賀蘭的腿,目光平視麒麟,“為什麼這麼說?”
  麒麟——剛剛在接入中央系統的時候,我發現了那個人的存在。在要求你把我帶回來的那些人裡,就有殺死主人的兇手。所以你們在騙我!
  唐川皺眉,跟賀蘭對視一眼。身後翡揚已經對面前的一切驚訝得不知道該說什麼,而眼鏡男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控訴搞得摸不著頭腦,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中央系統呢?你們到底有沒有人關心中央系統的存亡啊喂!
  “別管那麼多了,中央系統怎麼辦啊!室長那邊還等著呢。”眼鏡男慌忙轉向其他人,“賀蘭少將?喬伊部長?”
  “話可不能亂說啊,小朋友。”喬伊信步走下臺階,左手整著右手的袖口。
  麒麟——我沒有撒謊,是你們在騙人!
  典型的小孩子口吻,直白、執拗。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騷動,眼鏡男回頭看,就見一行人湧進來,為首一個金色長髮美麗華貴,可不正是公主殿下。
  “怎麼回事?”娜塔沙看著院內的景象,聲音裡透著稍許威嚴,“中央系統怎麼了?為什麼鬧到這裡來?”
  “公主殿下。”賀蘭右手置於胸前行禮,“是杜室長派人來請唐川幫忙,似乎是下午的談判出了些差錯。”
  娜塔沙的目光這才落到麒麟身上,“中央系統絕對不能出問題,在場的誰都逃脫不了責任,所有人馬上跟我過去!”
  另一邊,杜鵑使盡辦法,仍然不能從晶片的手中奪回中央系統的控制權。整個私人實驗室和中央控制室的人全部集合起來,一個個頭痛不已,卻又無計可施。不時有人來回踱步,爭辯聲此起彼伏。
  “誰讓你們擅自插入晶片的,這件事情必須由你們來負全責!”
  “中央系統的防護工作不一直是你們負責,這件事難道你們事先不知道嗎?”
  “……”
  “夠了!都別吵了!”杜鵑大發雷霆,“有這個時間吵架,沒時間想辦法解決嗎?!”
  “公主殿下!”忽而一聲驚呼。
  所有人頓時心中一凜,連忙朝門口看,就見呼啦啦進來一群人。娜塔沙走在最前面,唐川、賀蘭、喬伊等等,一個不落。
  “到底怎麼回事?”娜塔沙快步走到杜鵑面前。
  等到杜鵑三兩句把事情交待好,娜塔沙蹙眉,帝王家承襲而來的霸氣在她的眉眼中初現端倪,“想辦法把晶片銷毀不就好了?這難道不是最簡潔有效的辦法?貪心不足蛇吞象,你說是不是,阿道夫叔叔?”
  阿道夫的嘴角閃過一絲冷笑,“這個提議我早就說過了,不信你可以問杜室長,直接銷毀晶片的方法可不可行?”
  娜塔沙隨即示意杜鵑,杜鵑回答:“確實不太可行,最主要的是現在晶片跟中央系統處於連接狀態,貿然斷開,恐怕……而且晶片也只不過是一個載體而已,就算銷毀晶片,恐怕也沒辦法把人工智慧從中央系統中驅逐。”
  “我說什麼?這根本沒用。”阿道夫冷聲。
  娜塔沙隨即反問:“那叔叔一直在這裡,難道就想出什麼有用的法子了?”
  阿道夫語塞,同時眼鏡男已經跑回杜鵑身邊,把剛才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她。杜鵑仔細聽著,心裡有了思量,看向唐川的目光帶著濃濃的審視。
  呃,這位怎麼還黏在賀蘭身上呢?
  這都什麼時候了,就不能分開一會會兒?
  唐川似是沒有察覺到杜鵑的目光,緊挨著賀蘭站著,兩人雙手緊握,頭湊得很近,看起來像是在說悄悄話。但只有站得最近的張潮生,聽清楚他們在說什麼。
  “還撐得住嗎?”賀蘭輕聲問。
  唐川沒有回答,抿著唇微微點一下頭。他只是緊緊攥著賀蘭的手,仿佛那就是他的力量來源。
  深吸一口氣,調集起潛藏在四肢百骸身處的最後一點力氣,唐川在腦海深處呼喚著麒麟——麒麟,還可以繼續嗎?
  麒麟——我沒問題噠。
  唐川——抱歉,讓你做這些。
  麒麟——沒關係,我會努力的!
  頓了一兩秒,麒麟又發過來一個害羞的表情(///ω///)
  唐川莞爾,抬眼的刹那,麒麟的虛影已經出現在那個插著晶片的金屬圓臺上。赤裸的白皙小腳踩在上面,他憤怒著漲紅的臉對著大家,大眼睜圓,頭上浮現一行字——你們都騙我!我不會放過你們噠!
  好恐怖的威懾,大家都嚇住了。
  “呃……”眼鏡男遲疑著,跟杜鵑小聲說道:“他剛才就是這樣的。”
  杜鵑露出親和的微笑,上前兩步,“可我們下午不都說好了嗎?兇手是誰我們一開始並不知道,你也沒有說出來,所以這不能怪我們,對不對?”
  麒麟覺得她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於是慌了神,臉憋得更紅。一邊繼續佯裝生氣,一邊緊急呼叫唐川——QAQ現在該怎麼答?
  唐川——不要說話,直接飆。
  麒麟——QAQ怎麼飆?
  007——哎呀教了你好多天啦你怎麼還不會啊,笨笨哦,讓開我來!
  只見麒麟的衣服無風自動,頭頂刷出一行新的炫金大字——我不相信!我看到他了!他一直出現在這裡,你們都是他的同夥!
  字體驟一浮現,便立刻綻放出耀眼金光,刺得人眼痛。隨即中央系統傳來更響亮的警報聲,隔壁控制室的電話被打爆,各處都有關於中央系統被入侵造成的混亂回饋回來。
  混亂使人焦急,華京各處頻頻亮起燈火,沉入黑暗的夜又活了過來,仿佛沉寂的湖水在沸騰,汩汩的湖水泛著氣泡。
  “等等!”娜塔沙連忙叫停,一個箭步沖上去,手已經穿過麒麟的腳丫扣上了晶片,“停下你的動作,否則我立刻拔出晶片!”
  麒麟低頭看她,中央系統的報錯卻仍未停止。
  娜塔沙眸中露出堅毅,“相信我,我是這裡的主人,我有權利下這個命令。”
  娜塔沙的果敢讓人眼前一亮,麒麟的攻勢果然緩下來,可見拔除晶片對他來說也是個不小的威脅。
  然而就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氣的時候,麒麟卻又搖搖頭,說——但是我知道是誰殺了你的父親。
  砰!
  巨石投入滾燙的湖水,炸了。
  

第209章 打破陳規

  “嘿,羅蘭,親愛的朋友,一個人坐在這裡幹什麼?”衣香鬢影的夜場,酒杯交錯。自詡風流的男人解開領口的兩顆扣子,打一個響指,換來一杯酒,笑著倚在吧台前看著新認識的朋友。
  羅蘭是個很有韻味的男人。
  留著兩撇很有紳士感的小鬍子,頭髮帶著股淩亂的美感,鼻樑上帶著一副復古的小圓框眼鏡。噴著香榭麗9號,味道很讓人迷醉。
  大約半個月前,他忽然出現在這裡,從此以後隔三差五過來喝杯酒,卻不是很喜歡跟人紮堆。他看起來很安靜,但卻喜歡坐在吧台這樣暴露於所有人視線中的地方。
  對於夜場的常客來說,這個男人神秘,且充滿了吸引力。
  今天的羅蘭還是一如既往地對人冷淡,男人喝得有些微醺,於是大著膽子,裝作不經意地去摘他的眼鏡。手伸到一半,毫不意外地被羅蘭擋住。
  “你喝醉了。”
  男人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這裡是夜場,來這兒就是來玩的,你裝什麼深沉呢?”
  羅蘭抓著杯子的手緊了緊,他看著男人手腕上戴著的腕表——這樣單純的只作用於顯示時間的古董腕表在如今的時代反而是身份和錢財的象徵,這款藍黑色寶石腕表有個很美的名字,夜鶯。
  他也曾有一個,但是在華京的時候被打碎了。
  華京。
  他再次想起這個名字,眸光晦暗莫名。
  男人見他忽然沉默,好像不再抵抗,心裡一喜,就要伸手去勾他的手。然而他剛碰到,欣喜還來不及擴散,就猝不及防被羅蘭拍開。
  狠狠地、好像沾了什麼不該沾的髒東西,連眼睛裡都是嫌惡。
  “別碰我。”羅蘭說著,感覺自己再也無法在這裡待下去,起身就走。
  男人大怒,放下酒杯緊跟著追出去。酒保看著這一前一後,露出了然的表情,跟周圍人哈哈一笑。
  羅蘭到了外面,深吸一口新鮮空氣,才覺得自己緩了過來。可當他靠在牆上抬頭看著天,卻又覺得心裡空蕩蕩的,這個時候,忽然很想抽根煙。
  抽一根,廉價的黑起士。
  可這東西顯然不會在高檔的城中心出現,羅蘭歎了口氣的同時,聽到身後愈來愈近的腳步聲和罵罵咧咧的叫喚聲。
  羅蘭隨手抄起牆角一根斷了的鐵棍,眸光中閃現出一抹狠辣。可當他雙手緊握著鐵棍躲在牆角,聽著腳步聲判斷著出手時機,腳底發力,正準備沖出去的時候,他忽然瞥見一抹寒光在右後方閃過。
  不對!有情況!
  鐵棍立刻調轉方向,他爆發出了難以想像地機警和靈敏,一棍子抽向寒光乍現的地方。
  “叮——!”鐵棍擊打到什麼金屬,發出清脆的交擊聲。羅蘭瞳孔猛縮,就著遠處明亮的路燈,他看到那是個人,手臂上戴著什麼金屬裝置,剛剛他打到的就是那裡。
  然而這時,酒吧裡那個男人罵罵咧咧的聲音近在耳邊。
  該死。
  羅蘭沒辦法兩邊都顧及到,只能緊握鐵棍面對著他覺得更危險的那邊。前面那個金屬裝置再度閃過一絲寒光,危險近在咫尺,羅蘭的脖子裡已然感到了寒冷。
  “找到你了。”身後,醉酒的男人伸出手,藍黑色的寶石切割面反射出迷人的光芒。
  羅蘭全身緊繃,藏在袖口中的發射器已經準備就緒。
  然而就在這時,遠處的路燈忽然砰的一聲爆掉了,光線由明轉暗。羅蘭下意識蹙眉,更專心地朝前面的敵人看去。
  敵人抬手,那個金屬裝置仿佛下一刻就會迸發出足以割斷他脖子的力量,而羅蘭也已經感覺到身後的男人抓住了他的肩膀。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眨眼之間,變故,也就在此時發生。
  一條腿,忽然破開自光亮與黑暗交界的虛影中踢出,一腳踹在那只戴著金屬裝置的手臂上,將之踹倒在地。而後那個穿著黑夾克的男人忽然出現在羅蘭的視線中,擒拿、鎖喉,銀亮的匕首乾脆俐落地抹過那人的咽喉,從頭到尾不過三秒,無聲無息。
  “羅……”背後的男人看著噴濺的鮮血,嚇得酒醒了一半。
  “是你。”羅蘭心裡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卻又蹙眉,“你怎麼在這裡?”
  黑夾克沒有回話,走過去乾脆俐落地將那男人打暈,再回頭看他。
  “好吧,我想我知道原因了。”羅蘭識趣地沒有糾結於這個問題,只是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屍體,有些擔心,“是他派來的人?”
  “是。”
  “喬伊派你來救我,但是你應該知道,我明確表示過不會出庭幫你們作證,我也拿不出什麼確切的證據來。我空口無憑,根本扳不倒他。”羅蘭皺眉。
  黑夾克,哦不,是謝寧,隨手抹掉匕首上的血,將之隨手插在褲兜裡,說道:“我只負責殺人,不負責傳話。”
  曾經的年輕議員,現在的流浪旅客羅蘭,顯然不接受這樣的說法,“我知道你跟喬伊的關係不一般,請幫我轉告他,我不會回去華京,如果有人要殺我,那我寧願換一個地方。”
  “那也得你有命活下來。”謝甯冷聲,余光瞥向旁邊黑暗的角落,洞若觀火,“況且,有些事情不是你想逃避就能避得了的。”
  話音落下,謝寧忽然拉住羅蘭迅速閃身轉過牆角,右手在夾克內層的口袋中迅速摸出一把槍,激戰瞬間爆發。
  羅蘭躲在他身後,手心微微出汗。
  像他這樣心裡緊張得猶如暗夜行船的人,今夜不在少數。尤其是暮宮深處的私人研究室裡,大家集體被動地看著一個驚天大秘密在自己面前徐徐展開,驚訝、緊張、擔心,五味雜陳。
  “你說,你知道我父親是被誰殺死的?”娜塔沙盯著麒麟,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出口。
  麒麟——我看到了。
  “但是我調過雙棱大廈和暮宮裡所有的監控,根本沒有查到任何線索。”娜塔沙追問。
  麒麟——線索就在那裡,只是用你們人類的眼睛去看,看不到而已。中央系統記錄著這裡發生的一切,可是你們根本不懂得利用。
  可是偌大的一個資料庫,每天都記錄著龐大帝國發生的各種各樣的事情,光是保證它不出錯,就已經耗費了無數人的心力。麒麟所說的線索究竟藏在哪個角落裡,它或許只是一串簡單的資料,誰又能找到呢?
  除了麒麟。
  “你撒謊!”阿道夫忽而發怒,“只不過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你怎麼可能馬上知道誰是兇手?!”
  麒麟也憤怒地盯著他——就憑我來自聖蘇裡,我是真理之眼的主人,你們這些生活在落後文明裡的人,憑什麼質疑我的判斷?!
  007越說越順溜,此刻萬分想給他配上四個大字——媽的智障。
  然而為了逼格,它只好忍痛捨棄,繼續扯起旗子唱大戲。叮咯嚨咚嗆,007最強。
  “杜室長?”娜塔沙回頭,焦急地詢問杜鵑的意見。
  杜鵑臉色凝重,卻拿不住准,保險起見還是搖頭,“中央系統太龐大了,我也無法判斷它說的有沒有可能。”
  這時喬伊走上前來,“公主殿下,聽信一個人工智慧的話,實在不是一個明智的決定。它終歸是一個機器,或者說,一段程式。由人創造,自然也會聽人的指揮。而這個人是誰,我們都無法判斷,不是嗎?”
  聞言,大家紛紛恍然,對啊!都是因為這個人工智慧實在做得太像人了,以至於他們都忽略了這個事實。
  “喬伊說得沒錯,我們都是人,怎麼可以聽一個人工智慧在這裡信口開河?簡直荒謬!”阿道夫適時站出來,沉著臉散發著威嚴。
  眼鏡男卻一直盯著麒麟,他本能地覺得麒麟說的話是對的,而他更感興趣的是——一個劃時代的人工智慧,究竟能把中央系統開發到什麼程度?
  它能看到他們所看不到的,能辦到他們所辦不到的,這難道不令人興奮嗎?
  麒麟——好,你們不相信我,我證明給你們看!
  娜塔沙深吸一口氣,“那我就看看,你怎麼證明。”
  “娜塔沙,你難道真的要聽信一個人工智慧的話嗎?”阿道夫如同一個長輩般板起臉訓斥著。
  娜塔沙卻分毫不退,“阿道夫叔叔,死去的那個人是我的父親,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抓到兇手。可是我年輕,缺乏能力,以至於到現在還讓兇手逍遙法外,如果有任何一個機會擺在我面前,我都絕不可能放過!”
  娜塔沙心中悲憤,她年輕不假,這段時間恨著迦西不假,可她的能力薄弱是真的,過往的十幾年跟迦西的感情也是真的。
  但是她心裡同時也擔憂著,她清楚地知道今晚的一切得益于唐川跟賀蘭的一手推動,喬伊一定也在裡面扮演著某個重要的角色,今晚就是反撲狄恩的第一步。
  可是中央系統裡真的藏著某個重要的證據嗎?
  如果真的有,又何必在今晚故意這樣虛張聲勢?
  不得不說,娜塔沙在最近這段時間飛速成長,眼界已經不是從前可比。
  她悄悄向唐川投去疑問的目光,唐川沖她點點頭,露出讓人寬心的微笑。
  沒有證據,沒關係,造一個就是了。對付狄恩這樣的人,需要的就是打破陳規。

第210章 理想國

  我知道你們不願意相信。
  但這就是事實。
  麒麟閉上眼,四周所有的操作臺上按鍵燈光閃爍。一個菱形的虛擬晶狀體自圓臺中央升起,並迅速擴大,將所有人籠罩在其中。大家還來不及驚訝,就見狄恩的虛影忽然出現在面前。
  驚訝被定格,狄恩站在盛放的藍色鳶尾前,手裡握著一個透明的玻璃小瓶,臉龐一半藏在簷角投下的陰影裡,不知道在思考什麼。
  藍色鳶尾、玻璃瓶,和狄恩,這太容易讓人產生不好的聯想了。
  大家紛紛為之色變,就連剛才說話最大聲的阿道夫都閉了嘴,背上冷汗涔涔。整個實驗室裡靜得落針可聞,娜塔沙雙手垂在身側緊握著拳,回頭,怒意勃發的雙眼盯著阿道夫,“叔叔,你現在有什麼要說的嗎?”
  “這並不能代表什麼。”阿道夫硬著頭皮說道。
  “然而伊文思只是因為身上有疑似秋水木的味道,就被抓了起來。狄恩議長手裡拿的是什麼,你們誰能回答我?!”
  年輕的公主殿下憤怒質問著,誰都不敢出頭答話。
  這一聲質問不僅落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更落在那些在暗處窺伺著的人耳朵裡。他們或沉默著,或跟同伴交換著自己的意見,每個人的想法都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著變化,蝴蝶的翅膀扇一扇,明天華京的雙子大橋就要倒塌。
  懷疑,就是原罪。
  拐杖篤篤地敲打著地面,握緊著龍頭的手枯槁而佈滿歲月的紋路,安納森子爵憤怒地從座椅上站起,想起先王死不瞑目的那張臉,心裡的憤怒猶如噴薄的岩漿,想要焚毀一切,“狄恩、狄恩,他這是對貴族這個稱謂的褻瀆!”
  他隨即用拐杖指揮著自己在側旁聽的孫子去給議政廳打電話,務必要儘快把狄恩給抓起來。有著漂亮卷髮的小孫子滿臉苦笑,“爺爺,那是狄恩啊,這個證據根本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您憑啥抓他啊?”
  老貴族抄起拐杖就要打人,小孫子靈活地躲過,“打打打,我打還不成嗎?”
  然而另一邊,卻也有人大聲地斥責著荒謬。無數的電話鈴響起,通訊的這頭和那頭,遍佈華京的各個角落,就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在夜幕裡。
  只有唐川的腦海裡有那張完整的線路圖,無數的光點從它們的原點出發,互相交織,構建出一幅動人心魄的畫。
  “翡揚。”
  “我在。”
  娜塔沙深吸一口氣,“你傳話給議政廳,讓他們立刻去請狄恩議長來問話。”
  翡揚深感風雨來臨,巨大的壓力砸在他的肩頭,他恭敬地低下頭,“是,公主殿下。”
  “還有,”娜塔沙環視一周,“通知所有人,本月的例會提前,讓他們明天上午七點準時到達暮宮議事!”
  這一刻,娜塔沙身上的王者威嚴仿佛全被激發出來,讓翡揚下意識地提高音量,“是!”
  阿道夫卻不由心驚,昔日那個天真的小女孩,怎麼就變成了眼前這個雷厲風行的公主殿下?他記得沒多久前,她還被迦西的死打擊得魂不守舍。
  阿道夫感覺到了危機,抬頭看,好像有一柄利劍懸在自己的頭頂。
  而娜塔沙的話還沒有講完,“剛才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在這件事水落石出之前,所有人不得將這件事情洩露出去,違者同叛國罪論處。還有,我以我皇室成員的名義擔保,不論是十四年前聖蘇裡一案,還是現在父王被殺一案,只要有一丁點的可能,我都必將追查到底!”
  錚錚的話語擲地有聲,娜塔沙的嗓音帶著一絲因為疲倦而造成的沙啞,但這無礙於她話裡的決心,“任何人,只要敢阻攔我,那就是跟我為敵,跟整個奧斯帝國為敵!我們不需要叛徒,不需要利慾薰心的劊子手,如果有人再想對我在乎的人下手,那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轟隆,一道驚雷刺破夜空。
  驟雨傾盆而下,毫無一絲徵兆。
  院牆上閒逛的貓喵喵叫著,飛快地躲入簷下避雨。此時此刻仍然路上的行人開始狼狽地奔跑,咒駡著這變化無常的鬼天氣。
  冬日的寒意,就在這場驟雨裡侵襲了整個華京。
  此刻正是晚上十一點三十分,驟雨奏出磅礴的交響樂,翻開新舊交替的詩篇。實驗室裡人群散場,娜塔沙匆匆跑回自己的寢宮裡,關上門的刹那,一口氣鬆懈下來,肩膀胯下,雙手捂著砰砰亂跳的心口,其中的緊張和害怕只有自己知道。
  喬伊冒雨離開,坐在飛行車上用白色手帕仔細擦著身上的雨點。他關了隔音,磅礴的雨聲便鑽入他的耳中。
  良久,他停下手裡的動作,戴著尾戒的手按下操作臺上的一個按鈕。一個輕快的聲音隨即流淌而出,伴著拙劣得實在談不上悅耳的小提琴聲,侃侃而談。
  “又到了週六的晚上,大家好,我是你們忠實的朋友玫瑰騎士。還有半個小時就是午夜十二點,不管你是新朋友,還是老朋友,喜歡我,或者不喜歡我,都歡迎參加我們每週一次的茶話會。在這裡你可以暢所欲言,只要不講髒話。譬如上次,和上上次,有個名叫大叉怪的朋友,左一個‘嗶——’,右一個‘嗶–——’,讓人聽了非常想把他‘嗶——’了,所以奉勸大家千萬不要這麼做,小心被查水錶哦,這個威脅真實有效。以上,來自于玫瑰騎士的真誠建議,我是你們忠實的朋友,切記,切記……”
  清朗的話語就像秋高氣爽的天,正片藍天裡沒有一絲陰霾。
  喬伊難得放鬆地靠著椅背假寐,閉上眼,雨聲漸漸離他遠去。
  “今天有點特殊,我費了好大的勁,終於請來了我的一位朋友,你們可以叫他中二少年。今年十五歲,興趣愛好是沒有興趣愛好,覺得世界無趣希望宇宙毀滅。好了,少年,跟大家打一個招呼吧。”
  “……你有病嗎?現在是半夜十二點。”
  “十五歲的少年啊,十二點,一天才剛剛開始。來,說吧,今天下午我們探討過的那個獎懲機制改革的問題,第十三條第四準則,你不覺得你改得很有意思嗎?不覺得需要講出來跟大家分享一下嗎……”
  談話還在繼續,輕鬆而明快。
  喬伊像是睡著了,深情安寧。
  “我其實一直覺得,世界上沒有一個沒用的人。河流裡的每一滴水都是寶貴的,人既然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就有他存在的意義。但是我的朋友總是說我把問題考慮得太過理想,我想這一定是我說了他中二的緣故。”
  “如果你說的是對的,那為什麼每年還會有那麼多人被判死刑?光明跟黑暗從來都相互依存,沒有光,那裡來的影子?”
  “你說的都對,但是針對這個問題的爭論數千年不休,先人的智慧幾百代加在一起都難以解決的問題,我們爭辯幾句又怎麼能得出結論呢?但是我看到過古中國的一句話,覺得很有道理——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所以呢,我在你眼裡也是溪水?”
  “千萬條溪水彙聚在一起就會變成一條江,江水太淺,就需要引渡其他來灌溉,最終彙聚成海,那就是我們的——理想國。”
  少年人的聲音充滿了蓬勃朝氣,那時他們都還年輕,所有人都還活著。他們仰望著遙遠雲端上的理想國,伸出手,仿佛就能觸及。
  修長的手指伸出來,按下開關。
  後續的聲音被扼殺在雨聲裡,喬伊睜開眼靠著車窗看向雨中的朦朧華京,手指敲打著皮質的座椅,噠、噠……噠。
  唐川躲在賀蘭的傘下,大半個身子被包裹在他的大衣裡。整個世界在他面前旋轉,暈得他有點想吐,但又吐不出來,所以一臉菜色。
  007和麒麟跑在前邊,大耍了一把威風的007正在唱歌,“大雨大雨,我很牛逼,下雨不愁……”
  “我背你。”賀蘭停下來,把傘交到他手裡,在他面前蹲下。
  唐川不願意,“我自己能走。”
  賀蘭回頭,“我背你,或者抱你,你選一個。”
  唐川看著軍裝下擺都沾滿了污水和泥土的賀蘭,終於妥協。兩人繼續出發,賀蘭緊緊攬著他的腿,他便把傘微微往前傾,雨水自傘邊落下宛若珠簾,隨著步伐搖曳。
  唐川把頭靠在他的肩膀,金屬的肩章硌得他有些不舒服,但卻讓他很有安全感。短短的一段路好像很長很長,他希望永沒有盡頭。
  而與此同時張潮生已經跟翡揚一起走到了暮宮正門口,隨行的衛兵幫他們開了門。翡揚仍舊是滿臉苦惱和不解,分道揚鑣時,忍不住問:“今天晚上為什麼我會在場?”
  這麼重要的場合,他一個小人物,有什麼立足之地呢?或許幾年前剛畢業的時候,他還會熱血沸騰覺得馬上可以幹出一番大事,可是時間能夠證明——你不過是個普通人。
  張潮生眨眨眼,大致能體會他的心情,而在這件事上,他最有發言權。於是他說,“不要相信命運,那就是一坨狗屎。”
  翡揚:“……”
  “我說是碰巧,你信不信?”
  翡揚猶豫,不好判斷。
  張潮生拍拍他的肩,“總之不管你看到什麼想到什麼,現在你都是跟我們在一條船上了,祝你好運。”
  翡揚:“…………”
  “有人來接我了,再見。”張潮生看到門口一個熟悉的身影,隨即大步離開。
  “喂!”翡揚心想著還有問題想問呢,人就已經沖進了雨幕裡。他看到一個人也快步從陰影裡走出,把傘舉過張潮生的頭頂。
  翡揚止住腳步,不去打擾了。在這孤寂的雨夜裡,仿佛只有他一個人散發著單身狗的清香,他不由想起娜塔沙那張英氣美麗的臉龐,嘴角帶上一絲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笑意。
  很快,他收起心思大步離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呢。也許張潮生說得沒錯,命運就是一坨狗屎,與其被糊一臉不如大膽踩一腳。
  那廂張潮生看著舉傘的薄荷,有些懵,“你不是在家嗎?假期還沒過,怎麼回來了?”
  “不歡迎我?”
  張潮生連忙搖頭,被雨淋得頭髮上滿頭滿臉都是水的樣子頗有些狼狽。薄荷看不過去,“所以這麼短一點點路你撐個傘會死啊?”
  張潮生不反駁,在見到薄荷的那一刹那他覺得他說什麼都是好的。就像他小時候跟張海洋住在海邊等著永遠都不會再回來的父母,偶爾在沙灘上撿到一隻隨波而來的玻璃瓶,都是好的。
  即使薄荷好像繼承了他哥哥的話嘮,喋喋不休地念叨著,張潮生也覺得悅耳動聽。
  現在是午夜十二點,一天才剛剛開始。
  唐川躺在浴缸裡描繪著腦海中的那副線路圖,眉頭微蹙。事情到現在發展地很順利,但是有一點——線路圖上本該最亮的那個地方還是暗著的,亞伯拉罕家,毫無動靜。
  此時屋外還是驚雷陣陣,肅殺游走於天地之間,中央系統的暫時混亂都被巧妙地掩蓋過去。
  翡揚火速趕到議政廳,午夜十二點這裡還是燈火通明,副廳長鐘斯跟幾個下屬就待在大堂裡。
  “鐘斯先生!”翡揚抖落身上的雨水,快步走進去,卻立刻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關於大家都在暗中關注著實驗室的動靜這件事,翡揚是知道的,也就是說他們應該早就清楚公主殿下的命令,可是鐘斯看起來毫無動作。
  翡揚只得把命令重申一遍,鐘斯皺眉思索了一會兒,說道:“那就等明天一早,就派人去請狄恩議長。”
  “可是公主殿下說的是立刻,而且明早七點暮宮議事,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再去做這件事了。”翡揚急切。
  他知道這句話不該說,可是話到嘴邊,他就有些管不住了。
  “暮宮議事不是正好嗎?到時候狄恩議長也會去,所有人都在。”鐘斯剛掛了安納森子爵家的電話,回頭說道。
  翡揚想說事情不能這樣看,但轉瞬間他就明白了鐘斯這樣做的用意——獨善其身。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惹麻煩,娜塔沙雖然是王儲,可最後坐上那個位置的人確定是她嗎?現在距離天亮不過就幾個小時的時間,何必去招惹狄恩?
  “可萬一遲則生變呢?這七個小時會發生什麼,我們誰也不知道。”翡揚仍然想試一試,他知道今晚自己有些衝動了,或許是被娜塔沙所感染,但人的一生或許只會經歷這一個晚上,“況且還有那個人工智慧,我們誰也不知道它會做出什麼來。鐘斯先生,我們效忠於皇室,難道不應該嚴格遵從公主殿下的命令嗎?”
  鐘斯眯起眼,“翡揚,你去了趟暮宮,好像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啊。”
  “鐘斯先生,我……”翡揚話說到一半,門口忽然又走進一個人來。燕尾服,戴著白手套,是暮宮的特使。
  翡揚心裡一喜,這肯定是公主殿下派來的!
  另一邊,急匆匆離開暮宮的阿道夫焦急撥打著同一個號碼,但是個人終端裡傳出忙音,怎麼打都打不通。
  “都這節骨眼了,怎麼還不接電話?”阿道夫有些暴躁。
  就在這時,有人輕叩他的車窗。阿道夫心中戒備,調整窗戶透明度,直到看到外面那人有些熟悉的臉,才稍稍放鬆警惕。
  把人放進來,阿道夫皺眉,“他怎麼回事?”
  來人帶著微笑,恭敬回答道:“親王閣下,議長現在不方便接聽任何電話,並且讓我帶話給您——近期內最好也不要使用任何電子通訊手段。”
  “這是為……”阿道夫話說到一半,忽然冷汗涔涔。對啊!人工智慧!如果他現在跟狄恩通話,那通話的內容會不會被監聽?!
  咕嘟,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慶倖盟友的聰明。隨即追問道:“那我們現在?”
  “不用擔心。”來人說著,從胸口取下一枚胸針,遞到阿道夫面前,“這是靜默裝置,殿下可以隨身佩戴。”
  阿道夫接過,心裡才稍稍安定,“他那邊接下去打算怎麼做?”
  “殿下想不想坐上王位?”
  “當然。這個時候還來問我這個問題?如果我不想,為什麼要跟你們合作?”
  “殿下不要生氣,我只是確定您的決心。如果您真的想要得到您想要的一切,接下去,請嚴格按照我們的計畫行事。”
  事已至此,阿道夫想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開弓沒有回頭箭,人工智慧能找出那段隱藏的視頻,說不定就已經掌握了他跟狄恩結盟的證據,“說吧,你們想讓我怎麼做?”
  “現在立刻調轉車頭,去議政廳。”
  “去議政廳?”
  “對,現在正是殿下表現的大好時機。您出面,督促議政廳去抓人。”
  “你讓我去抓狄恩?!”阿道夫驚愕。
  “恕我直言,殿下,您現在的存在感有些薄弱。這正好可以樹立您公允、大義的形象,大家會喜歡的。況且您本身就見證了實驗室發生的一切,恰好有藉口全程跟進,這樣會方便我們行事。”
  阿道夫這才點頭,眸光中的猶豫被堅定取代,“那好,我立刻過去。”
  來人微微一笑,“非常感謝您的配合,我叫宋年,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將由我來配合您的行動。”
  驟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此時天空中時而有閃電劃過,卻不再有雨點墜落。雨停的時候,正是出來活動的好時候。
  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往前趕,陰謀、陽謀輪番上陣,是對方見招拆招更快?還是你挖的坑最多?
  唐川洗完澡盤腿坐在床上,翻閱著來自各處的消息,“阿道夫去議政廳了,梅林公爵竟然也在。”
  “老公爵骨子裡還是個正直的人。”賀蘭在他身後幫他擦著頭髮。
  “鐘斯肯定抵擋不住這個壓力,現在議會和議政廳也快要站到對立面,你覺得狄恩還會按兵不動嗎?”
  賀蘭少將還是一如即往地淡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唐川正想給他來打大啵兒以表達自己對他這幅樣子的喜愛,議政廳忽然出現的一個人,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深深地蹙起眉,“他也去那裡幹什麼?”
  今夜的議政廳,是除了實驗室外最熱鬧的地方。
  鐘斯等來了無數電話,等來了翡揚和暮宮特使,等來了梅林公爵和阿道夫親王,此時此刻他看著信步而來的喬伊,眉頭已經打成了千千結。
  這還有完沒完?
  “喬伊部長。”阿道夫率先打了個招呼,他還不知道狄恩和喬伊之間的分歧,也沒有看到身後宋年忽然凝重的神色。
  “晚上好,各位。”喬伊依舊優雅從容,長柄的大黑傘掛在手臂上,像是剛從某個晚宴現場出來。
  鐘斯上前,“喬伊部長深夜來這裡,有什麼關照嗎?”
  “聽說大家好像正在為某件事情而煩惱,我剛剛也正好在暮宮看到了整件事情的全過程,所以我有些話,不知道大家願不願意聽?”喬伊微笑。
  梅林公爵並不待見喬伊這樣的交際花,更何況他還是狄恩的兒子,“你想說什麼?這件事情牽扯到你的父親,你不該避嫌嗎?”
  “如果沒有做虧心事,我為什麼要避嫌?”喬伊反問:“這件事擺明瞭是栽贓陷害,那段視頻根本不足以作為證據,公主殿下一時氣急所以下了這樣的命令,難道各位就沒有頭腦嗎?”
  老公爵什麼時候被人當面說過沒頭腦,臉色立刻沉了下來,“喬伊,你不要太狂妄!”
  喬伊點頭致歉,那一點頭,每一根頭髮絲裡仿佛都寫著風度翩翩。然後他抬頭,“但是,就算要抓人,也該是警署派人去抓。現在是新時代,議政廳只是一個議事機構,哪裡來抓人的權利?”
  喬伊立于大堂中央,以一個人獨自面對所有人,光論氣勢,分毫不落下風。
  宋年的眸中飛快閃過一絲冷光,有心立刻通知狄恩,卻礙於無法使用電子通訊手段而備受掣肘。而在他思考對策的短短時間內,喬伊已經將事情帶向了出乎他預料的方向。
  “鐘斯先生,傅廳長已經在今天下午趕回了華京。這麼重要的事情你難道不該跟他商量之後,再做決定嗎?還是說這議政廳已經是你說了算?”喬伊突然現出鋒利,鐘斯臉色一變,正想解釋,喬伊卻已經看向了其他人。
  “親王殿下,我記得你在實驗室的時候也反對抓人,怎麼一會兒不見就改主意了?”
  阿道夫都懵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計畫有變?他霍然回頭看向宋年,還沒來得及張口問,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中年男人氣喘吁吁地跑進來,目光焦急地在大家身上掃過,待看到梅林公爵時眼睛一亮,立刻大步過去抓住他的手,“爸你在幹什麼呢?快跟我回去!”
  梅林公爵又驚又氣,“你來幹什麼!”
  而此時喬伊的目光又落在翡揚身上,翡揚心中一凜——短短幾分鐘,喬伊竟然把所有人都給絆住了!這是堂而皇之的變相威脅啊!他到底想幹嘛?他剛剛不是還跟唐川在一起打麻將嗎???
  翡揚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唐川不解的聲音同樣在喬伊的隱形耳麥中響起,“喬伊,你到底想做什麼?”
 
第211章 夜話

  喬伊到底想幹什麼,這是唐川跟賀蘭一直沒有參破的謎題。他跟其他人都不一樣,其他人的所有行為都有一個清晰明朗的邏輯可循,只有喬伊一個人跳脫在外,他同樣尋求雙方的合作,但是他也僅僅只把他們當成前進道路上可以借助的動力而已。
  唐川能大致猜到一點,喬伊的目的不僅僅是要扳倒狄恩那麼簡單,否則以他跟狄恩的關係,這十幾年裡有無數可以下手的機會,沒必要費那麼大的周章。
  喬伊的真實目的,在今夜開始突顯。
  然而喬伊並沒有回答唐川的話,因為這顯然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句,他的行為足以說明一切。
  “各位,該怎麼做,你們可以自己定奪。但是我還是要提醒大家一句,找出殺害陛下的兇手固然非常重要,但是保護公主殿下的安全、鞏固局勢才是當務之急。我想大家還完全沒有意識到人工智慧可能帶給我們的巨大威脅,今晚的事情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這……”梅林公爵也忽然意識到喬伊話語中潛藏的巨大可能性,遲疑起來。所有人都陷入沉思,喬伊繼續說道:“而且,大家有沒有想過,這個人工智為什麼要這麼做?它為什麼針對我父親?它的存在究竟是誰提出來的?又是誰帶回華京?”
  一連四個問句,猶如一潑涼雨澆在大家滾燙的心上——是賀家啊!
  喬伊掃過眾人稍顯沉重的臉色,輕笑,“難道大家都沒發現在這所有人裡,有一個人顯得格外可疑嗎?”
  那個人是誰?
  是唐川啊!
  這個人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大家的視線裡,先是跟賀蘭攪在一塊兒,後來又搖身一變成了肅峰小隊的隊長,上軍事法庭,前往聖蘇裡。然後他就在那兒莫名其妙受了個傷,也沒有去前線,最後回到華京,就帶回了一個人工智慧。
  仔細一想,難道不可疑嗎?太可疑了!
  難道他跟人工智慧的關係真的僅止於此嗎?
  “不對,唐川不是那種人!”翡揚心裡著急,他本能地覺得唐川並不是喬伊意指的那種人,然而他除了說出這個直觀的判斷外,卻找不出任何理由來佐證。
  喬伊也很無所謂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說道:“這只是我個人的判斷而已,信不信在你們自己。但現在距離七點還有七個……哦不,現在是六個小時了,短短六個小時的時間,是否要繼續被人工智慧牽著走,我相信大家都有自己的判斷。我言盡於此,告辭。”
  語畢,喬伊優雅地頷首行禮,而後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刷地撐開那把大黑傘,緩步消失在雨中。留下一屋人,面面相覷。
  梅林公爵的兒子最先反應過來,“爸!你都聽到了,快跟我回去吧,議會的事情你就不要插手了!狄恩議長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情,他……”
  他這一說,梅林公爵剛消下去的怒火又升了上來,拐杖一掄就打在兒子的腿上。議會議會,狄恩是你爹嗎!難道現在所有人都要仰仗議會鼻息?!
  這又是議會又是人工智慧,簡直倡狂,無法無天!
  看著這一切發生的賀蘭臉色更加沉凝,他霍然站起,拿起手邊的武裝帶就要往外走。他要去找喬伊。
  然而唐川一把攔住了他,“別去!”
  “你知道他現在做的事情會讓你有多危險嗎?”賀蘭沉聲,“妄圖用一個人的力量顛覆整個格局,他需要犧牲多少?”
  然而唐川緊緊抓著他的手,“以前我們對秦議長說過,破而後立。他做到了,難道輪到我們自己,就要放棄嗎?”
  賀蘭頓住,握著唐川的手驀然收緊。他深吸一口氣,雙眸直直地看著唐川,仿佛要看進他的心裡,“我其實是個很自私的人。”
  唐川的目光不禁有些閃躲,打著哈哈,“其實,到最後我也不一定會掛啊。”
  “什麼不一定?你能跟我百分之百保證嗎?”賀蘭語氣加重,那被他一直封藏在心底的怒意終於裂開一條縫,“喬伊今晚一定會動用議會的力量,徹底鎮住所有想跟狄恩作對的人,這是孤注一擲。看似是議會權勢滔天,但其實是把它一步步往懸崖邊上推。讓議會稱為眾矢之的,用整個貴族階層和皇權去把它壓垮,結果就是——推動這一切的喬伊會變成議會之惡,他會跟著議會一起墜入懸崖,好一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但你也要跟他一起嗎?!”
  喬伊的目的,至此已經十分明朗。
  他不是要殺死狄恩,他是要殺死整個議會,殺死千千萬萬個跟狄恩一樣的人,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就好像一個人的手臂生了暗瘡,最徹底的根治方法不是吃藥,而是挖掉爛肉。
  當然,這毫無疑問會把一些好肉也一併挖去。
  其他的呢?
  狄恩垮臺,議會的格局會在秦正手裡得到巨大的改變,伊文思主張的理論大行其道,整個貴族階層將為此付出代價。此消彼長,變革順理成章。
  而最能為階級社會撐腰的皇室呢?迦西已經死了,娜塔沙還年輕,掌握不了足夠的權勢,而這位新王,卻是在穆林、喬伊、賀蘭這些人的薰陶下成長起來的。
  爛肉被挖去,細胞會新生,新時代的洪流仿佛已經近在眼前。
  但是在這個新時代裡,不需要一個太過超前的人工智慧,因為它必須是和平而安定的。現在唐川被喬伊拉著一起站到了懸崖邊上,跳,還是不跳呢?
  “不要逼我,我會瘋的,唐川。”賀蘭嗓音沙啞,有時候看得太明白了並不見得是件好事。正因為看得太明白,所以他清楚,唐川要在這荊棘叢中辟出一條既能達成目的又可以保全自己的路,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唐川的心裡忽然傳來一陣刺痛,分不清是看到賀蘭這幅模樣心痛,還是因為身體對晶片的排斥反應。他從床上站了起來,走到床邊抱住賀蘭,說道:“我不會死的。”
  憤怒的源頭,是不安。
  賀蘭從未有過如此不安的時候,他聽著唐川的心跳聲,卻還是無法抑制心海的波動。他想自己或許遠沒有別人想得那樣堅強,和無所不能。
  “我去找他,你先好好休息。”賀蘭說道。
  唐川抓住他,正想說話,後脖頸卻忽然傳來鈍痛,只一秒鐘時間,他就昏過去,倒在賀蘭懷裡。賀蘭把他安頓在床上,掖好被角,想要轉身離去,卻還是忍不住伸手撫上他的臉頰。他俯下身,與他額頭相抵,複又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我愛你啊,唐川。
  “007。”
  被忽然點到名的大兔子趕緊麻利地滾出來,感受到那話裡的寒意,小心肝兒都在發顫,“主、主人。”
  “照顧好他,我去去就回。”
  就算這條懸崖路你非走不可,至少我還可以盡我所能,幫你把荊棘盡可能地斬去。
  現在是淩晨一點半,宋年管不了許多,緊急聯絡了狄恩通報最新消息,然而這依舊不足以阻擋喬伊踏入雙棱大廈的步伐。他在這過往的十多年裡,盡心盡責地扮演著狄恩聽話的兒子,為了議會鞠躬盡瘁,誰又會在這個時候認為喬伊就是敵方大boss呢?
  “喬伊部長!”
  “喬伊部長,你可算來了!”
  所有人都熱絡地跟他打著招呼,看見他就像看到了主心骨,急忙上前來詢問接下去該怎麼辦。然而來自狄恩那邊“不要輕舉妄動”的指令一傳達下來,大家就懵了。
  喬伊適時嚴肅道:“父親一定是不希望大家為了他的事情陷入危機,現在的局面顯然是有人想利用人工智慧擊垮父親,從而擊垮議會,所以我們更不能讓對方得逞。”
  “對啊,喬伊部長說的有道理,這顯然就是賀敬山的陰謀!”
  “只是現在公主殿下顯然更相信對方,我們該怎麼辦?”
  “明早的暮宮議事,恐怕又是一場惡戰啊。從年初開始我們議會就一直受到有心人攻擊,我覺得一味的被動挨打已經不合適了,內部改革固然要做,但如果已經有人威脅到議會的根基,那做這些都是沒有意義的!”
  “……”
  “大家不要著急。”喬伊出言安撫,“從現在到暮宮議事還剩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我們還有時間準備。”
  話音落下,大家紛紛點頭,而後群策群力,又激烈討論起來。而喬伊的目光卻穿過人群,遇見在遠處匆匆走過的秦正,隱晦地跟他點了點頭。
  秦正目光複雜,但看著這一切,最終還是回以相同的禮儀。
  “一群蠢貨!”
  書房裡,狄恩摔碎了他最心愛的紫砂茶杯,清脆的碎裂聲中,茶水濺在他的腳邊,弄濕了他纖塵不染的鞋尖。
  他沒想到喬伊會叛得那麼徹底,在他的預想中,喬伊也不過是野心大了點,再加上心中對他有怨恨,所以想要把一切都從他手裡搶走而已。
  可是現在喬伊所做的一切讓他明白——他想錯了。
  這只狼崽子,他是想把一切都毀了!
  然而縱然明白這一點,狄恩能夠把一切都說出去,勒令議會的人全部停手,不要給自己招黑嗎?不能。他跟喬伊是父子,有些事情是秘密,爛在肚子裡也不能往外說。他固然能用自己的權勢強行壓制喬伊的動作,可是在不知不覺間,喬伊已經在議會打下了不小的基礎,正如他在克裡斯朵夫這件事上玩的把戲一樣,狄恩在議會的勢力,已經被他逐漸蠶食。
  老辣如狄恩,都沒能逃過這長達十多年的隱忍和蟄伏。
  真不錯啊,不愧是他的兒子。
  狄恩忽然不怒反笑,站起來,走出書房的同時吩咐道:“準備一下,去暮宮。”
  淩晨兩點,亞伯拉罕家的大門終於緩緩開啟。
  喬伊再次從雙棱大廈裡出來,卻沒有急著趕往下一個目的地,而是把飛行車臨時停在一棟大廈的樓頂,走下來靠在車門旁點了一根煙。
  煙頭在他指尖明滅,他徐徐吐出一蓬煙霧,他等候的客人就在這煙霧裡走來。
  雨好像停了,但又好像沒停。濕潤的空氣裡飄著綿軟的雨絲,細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又好像無處不在。
  但是人的拳頭可沒那麼綿軟。
  喬伊狼狽地跌坐在地上,煙頭掉落在旁邊,呲啦一聲就熄滅了。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想起這好像是第二次被賀蘭打。
  “賀蘭少將可真是個癡情種啊,次次都是衝冠一怒為紅顏。”喬伊笑著,索性坐在地上不起來了。
  賀蘭大步走到他面前,仍然是一身筆挺軍裝,軍靴踩在熄滅的煙頭上,伸手抓住喬伊的領子一把將他提起,“還好,比不上你這個瘋子。”
  “你想殺我?”喬伊脖子被勒得難受,梳得整齊的頭髮也被弄得淩亂,但他還在笑。就是這種好像把所有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笑,讓人分外窩火。
  “並不。”所幸賀蘭還沒失去理智,殺死喬伊只會讓唐川也死得更快,但他有無數種辦法可以把人揍到想死,外表上還看不出任何明顯的傷痕。
  “喂喂喂!”喬伊雖然不怕死,但也會痛啊。賀蘭是真不留情,次次打在不起眼卻能讓他心窩子都痛到抽搐的地方。
  “咳、咳……”喬伊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大喘氣。
  賀蘭在他面前蹲下,抬起他的臉,聲音冰冷到沒有一絲起伏,“痛嗎?但是這種痛不及他的萬分之一。”
  說完,他再度一把抓起喬伊的衣領,大步走到天臺邊緣,一腳踩在低矮的欄杆上,把喬伊甩了出去。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喬伊都忍不住心驚,他看著遙遠的地面,苦笑抬頭。
  賀蘭看著他,“你不是想死嗎?何必那麼大費周章,我可以成全你。”
  喬伊攤手,“有話好說,我知道你不會殺我的。”
  “但是萊茵呢?你覺得,如果唐川因為你而遭到任何不測,我會善罷甘休嗎?”
  “你是賀蘭,你不會的。”
  賀蘭還以跟他如出一轍的輕笑,笑容卻到達不了眼底,漆黑的夜幕裡,那張過分俊朗的臉可怖如鬼神,“你還姓亞伯拉罕呢,一個名字而已,代表不了什麼。而且你大概不知道,賀行舟當年雖然沒能跟斐南公爵在一起,但是元老院的長桌,是他砸的。”
  聞言,喬伊驚詫。元老院就是議會的前身,擁有極大的權力,幾乎能跟皇室分庭抗禮。據說當年為了改革,元老院差點變成屠宰場。
  只是喬伊沒想到,這裡面還藏著那樣一段秘辛。
  喬伊的表情終於裂了,“咳,有話好好說,朋友,不如先把我拉上去?”
  然而賀蘭卻沒動,兩人在黑夜裡對視著,時常有巡邏機從上空劃過,掃視的燈光照到兩人,卻在賀蘭的提前招呼下視而不見。
  寒風和細雨吹打得喬伊手腳冰涼,也不知過了多久,賀蘭終於大發慈悲,把人給拉了上去。
  喬伊仰躺在地上,是真起不來了。抬頭看夜空,下過雨後的天好像格外乾淨,星光璀璨。良久,他看向站在天臺邊的賀蘭,說道:“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放心吧,我其實沒有你想的那麼反人類。唐川,我會盡我所能把他從這件事裡慢慢摘出去,但是作為交換,你需要幫我照顧萊茵。”
  “你是在托孤嗎?”賀蘭冷冷地看著他。
  托孤?
  聽到這個詞,喬伊噗嗤笑了,笑意帶動傷口,又疼得他嘴角抽搐,“他一定不喜歡你這麼說。”
  “自己的人自己扛,為什麼要把他交給我?萊茵絕不會領你的情。”
  “你可以不讓他知道。”
  “所以,瞞著他很有意思嗎?”
  喬伊不說話了,揉了揉自己淩亂的頭髮,把他們撥到腦後,半晌,說:“你跟唐川真他媽是天生一對,說出來的話都一樣。”
  “事實如此。”
  “好吧,要來一根煙嗎?”喬伊在口袋裡掏掏,好不容易掏出煙盒一看,金屬的盒子都被賀蘭打癟了,他忍不住問:“你手不疼嗎?”
  “你還想挨打嗎?”
  “不,謝謝。”
  兩人各自點了根煙,一個站著一個坐著,這感覺很奇妙。如果是兩年前,他們死也不會想到還會有今天。
  “穆林從前總勸我,要有點人情味。弟弟就是弟弟,管他是哪個媽生的,有了感情就是兄弟。”喬伊吸了口煙,想起從前,“不過我總學不會,萊茵那孩子看我的眼神就像一隻可憐兮兮的小狗,時常逗一逗倒是挺有趣。”
  他頓了頓,“那天晚上是我衝動了,我不該招他,利用完了就該一腳踢開,永無後患。沒想到最後被穆林說中,沒有人是例外,總有你栽的時候。”
  “這對他不公平。”
  “但你希望我去找他,跟他說一堆我有苦衷,然後求他原諒,再上演一齣生離死別嗎?”喬伊彈了彈煙灰,嗤笑,“我有什麼苦衷?我沒有。我所做的一切都出自我的本心,利用和謊言是事實,真心卻被發現得太晚,已經沒有補救的必要。而藉口和花言巧語都很廉價,也太無趣,那才是對他最大的詆毀。”
  賀蘭默然,而後又問:“那穆林呢?”
  “穆林的死確實讓我憤怒,畢竟他算得上是我唯一的朋友。他跟別人說的一樣,真誠、聰明,但我最欣賞他的一點就是他從不跟我打感情牌,我最討厭這個東西。”喬伊慢悠悠地從地上爬起來,站到賀蘭身邊,迎著晚風將手上的煙灰抖落,“他跟我說,如果覺得世界無趣,就想辦法改變這個世界,讓它變得有趣。為此我可以跟他一起,做變革者,你說他是不是很聰明,三言兩語就想套一個幫手。”
  “確實。”賀蘭對穆林也是讚賞多過於尊敬,歷代掌權者都欠缺的一點——識人善用,他卻做得很好。
  “可惜他自己卻先死了。事實證明我跟他的辯論最終還是我勝,太過理想化的手段難以成事,那終歸只能建造一個烏托邦。那我為什麼不按照我自己的方法來?我可以改變我想改變的東西,而善惡都只是別人給的無聊評價。”
  喬伊說這些話的時候,賀蘭能在他的眼底看到光亮,那跟肅峰小隊的人對著星空談理想時的眼神別無二致。或許更瘋狂,更偏執。
  賀蘭說道:“但我們需要穆林這樣的人,如果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你,娜塔沙不可能邁出那一步,茶話會也不會聚集那麼多人。你不可否認,殉道者千千萬,但穆林只有一個。”
  喬伊卻忽然好奇地問:“你怎麼不批評我手段極端了?”
  “戰爭更極端。”賀蘭沉聲。
  喬伊差點忘了,賀家人都是靠槍桿子說話的。
  “好了,還有什麼要問的嗎?”喬伊屈指將剩下的煙頭彈入夜空,不消一會兒,就已經恢復了常態,“還有四個小時,事情必須順利進行。”
  賀蘭轉頭,“我可以配合你,但我希望你能記住你說過的話。”
  兩人在夜幕中對視,目光同樣鋒利而充滿警告。
  “成交。”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就喬伊這個人來說,愛情真的只在他的生命中占一個很小的比重,渣麼,也算是渣吧,不過他自我認知倒是很到位的。
  另外,他跟穆林只是朋友關係,硬要說的好聽一點,那就是穆林能懂他的思維,所以喬伊對他另眼看待,不過這裡面是絕對沒有姦情的,大家不要亂想哦~


第212章 西廳立雨

現在是淩晨三點半,距離暮宮議事還有最後的三個半個小時。
賀蘭未歸,然而暮宮的大門卻已經打開,迎來了第一位客人。
“公主殿下,狄恩議長來了!”急促的敲門聲響起,驚醒了靠坐在床上不小心睡過去的娜塔沙。
娜塔沙連忙披上外袍,跑過去開門,“人在哪裡?”
“就在西廳外。”
“走,去看看!”
娜塔沙快步向西廳走的同時,狄恩抵達暮宮的消息就像輻射一般擴散開來。議政廳裡,鐘斯關上個人終端,看向仍在爭執的梅林公爵父子,緊蹙的眉頭將所有的憂思都鎖在裡面,“都不要爭了,狄恩議長現在已經主動去了暮宮,已經沒有再爭執的必要了。”
雙棱大廈,驚訝和譁然像海中波浪生生不息,“議長怎麼會自己去了?!”
“這不正好說明狄恩議長問心無愧嗎?現在倒要看看暮宮到底是個什麼說法!”
“各位,今夜的事情思考再三還是覺得不太對,我覺得明天暮宮議事……”
……
而此時此刻,狄恩正站在西廳外,手裡撐著把大黑傘,就站在雨中。天公作美,雨點又淅淅瀝瀝地大了起來。
娜塔沙逐漸靠近的步伐慢了下來,在回廊的拐角處深吸一口氣,整理一下儀容,這才滿目莊嚴地走過去,站在屋簷下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狄恩,“議長為什麼不進來?”
“公主殿下,我不敢進去。”狄恩說道。
“為什麼?”
“就今天晚上來說,我是個罪人。”狄恩恭敬站著,微微頷首,“讓公主殿下這麼晚還不能安睡,讓華京動盪,就是我的罪過。”
娜塔沙沉聲:“那其他的事呢?狄恩議長一概都不承認,是嗎?”
狄恩這才直視娜塔沙,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公主殿下想讓我承認什麼?承認殺了陛下,謀權竊國?如果我承認這一切,能讓所有事情都落下帷幕,能讓華京的局勢就此不再動盪,那我承認。”
“你……”娜塔沙努力平心靜氣,“好,沒有切實的證據,我不會污蔑任何一個人。狄恩議長既然來了,那我們就把話說清楚。西廳請。”
狄恩卻搖頭,“西廳議事在七點,現在正是夜深,公主殿下應該去休息一會兒,我在這裡等著就可以了。”
“議長這是一定要站在外面等所有人都看到嗎?”娜塔沙語氣凝重,她可不像唐川那樣還能跟狄恩言笑晏晏地過上幾回合,她沒有那樣從容的心態。
而狄恩的態度,讓她窩火。
“公主殿下,請設身處地地考慮一下,現在我是暗殺陛下的頭號嫌疑人,沒有任何一個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冷靜對待。”狄恩正色,“我也是人,我也會憤怒、惶恐。但是我不想逃避,所以我才會來這裡,用這種最笨的辦法,來表達我的決心。”
狄恩越正色,語氣越沉痛、堅定,娜塔沙心裡的那把火就燒得越旺。她清楚地明白,父王一定是被這個人殺的,即使不是他親自動手,也是他下的令。可是這個人此時此刻還在她面前言之鑿鑿,三言兩語就把自己搬弄到了受害者的地步,簡直可惡!可恥!
他這算是什麼?西廳立雨嗎?逼我嗎!?
怒火燎原,娜塔沙本就緊繃的神經被燒斷大半,她甚至能聽見那一根根斷裂的聲音。她沉下臉,“狄恩議長,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做,又把我置於何地?”
娜塔沙怕什麼?她已經沒有什麼可怕了。
狄恩單膝跪地,膝蓋瞬間便濕了一大塊,“我願意接受任何處罰,殿下。但如果任何人對我之于帝國的忠誠有任何懷疑,我就算拼上性命,也絕不退讓。”
旁邊的侍從們看著娜塔沙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一個個都噤若寒蟬。
空氣仿佛凝固,每一滴雨的落下都變成慢動作。怒氣無處發洩,就要噴薄而出,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娜塔沙的耳朵裡忽然響起了喬伊的聲音。
“娜塔沙,忍住。”
只是簡短幾個字,卻把娜塔沙心裡的怒意壓下。緊緊攥著的手漸漸鬆開,娜塔沙想問你在哪裡,可是狄恩在這兒,她只能忍住。
喬伊繼續說道:“狄恩逼宮,你是我們所有人當中最容易拿捏的那一個,也是所有環節中最薄弱的一環,他來找你,很正常。不要輕易被挑動,不要在這個時候讓人抓住把柄。”
“他要說話,就讓他說,他說的所有話都會被記錄下來,作為呈堂證供。”
“他要站著,就讓他站。他要跪著,就讓他跪,就算把膝蓋跪碎,都不關你的事。”
聽著喬伊的聲音,娜塔沙終於平緩下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習慣了耳邊時常響起喬伊的聲音,久而久之,喬伊送給她的隱形耳麥一直戴在耳朵裡,就連睡覺都沒有摘下。
喬伊的聲音就像一道繩索,時而蠻橫地拖著她前進,但是當她獨自走在懸崖索橋上時,卻總還記得,跌下去的時候,會有那麼一根繩子讓她可以拉住。
“記住,娜塔沙。不管黑白怎麼顛倒,黑白就是黑白,它不因為人的話語而改變最初形態。所有假像都是人為製造的,它讓你憤怒,那是因為你還沒有足夠的能力把所有假像撕碎。但是你要明白最關鍵的一點——它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被你擊垮。”
一字一句,像擁有魔力一般,在娜塔沙的眸子中點燃希望和勇氣。喬伊時而就能說出這種讓娜塔沙覺得充滿哲理的話來,嚴肅正經得好像換了一個人。
“你要跪,就跪著吧。”娜塔沙恢復平靜,冷眼看著狄恩,“狄恩議長對帝國如此忠誠,我不該阻攔你。但議長是長輩,我陪你。”
語畢,娜塔沙二話不說,竟然直接席地而坐。旁邊的侍從一個個驚訝地過來請她起來,可是娜塔沙紋絲不動,雙手放在膝蓋上,沉默地與狄恩對峙。
沒人敢真的拉她起來。
然而地上那麼涼,外面還在下雨,公主殿下最近本來就夠勞累了,怎麼能禁得起這樣的折騰呢?
但是娜塔沙沒辦法啊。
她沒有哥哥和喬伊、賀蘭他們那樣出眾的天賦,所以她只能用這種笨辦法。只是幾個小時而已,如果她連這點都承受不住,那還有什麼資格坐上那個位置?
大家都那麼厲害,她怎麼可以軟弱?
侍從們勸不起娜塔沙,就只好壯著膽子去請狄恩。此時的狄恩看著娜塔沙,心裡的驚訝更甚從前。這個小姑娘,真是次次都能出乎他的意料。而他仿佛在娜塔沙的身後,看到了喬伊的影子。
此時此刻他才恍惚間記起來,喬伊也曾經是這樣一個固執、甚至偏執的少年。看起來對事事都不在乎,甚至漠不關心,但其實滿身棱角,從不認輸。
是的,不認輸。
狄恩發現自己最大的一個失誤,在於對十幾年前某件事情的錯誤判斷。他以為他已經馴服了喬伊,書房裡那個囚禁裝置很好地磨平了他的年少叛逆,而他數次的開導也讓他最終回到屬於亞伯拉罕家的正途上來,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錯了。
喬伊從來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他仍然認為自己是對的!
這個發現讓人挫敗,尤其是對於狄恩來說。
他的眸光仿佛變得比這夜雨更冷,娜塔沙稍一觸碰到那眸光,心裡就莫名一緊。那個眼神,很可怕。
此時,急匆匆的腳步聲從西廳的圍牆外傳來,焦急的侍從們看過去,就見翡揚一馬當先沖了進來,“公主殿下!”
翡揚快步跑到娜塔沙身邊,一時不瞭解狀況,這一跪一坐都讓他有些懵了。娜塔沙也不解釋,幸虧旁邊一個侍從三下五除二把事情小聲說給他聽,他才松了口氣——沒出什麼事就好。
但是這也不是辦法啊。
翡揚皺眉,腦中忽然靈光一現,抓住一個人,小聲說道:“馬上去找賀蘭少將,或者找唐川,誰都行,告訴他們這裡的狀況。”
“哦,好,我馬上去!”
急匆匆的腳步聲再次響起,報信的人剛跑出去,卻又迎面碰上了後腳感到的梅林公爵,這一個兩個的,西廳前一下子熱鬧了起來。
賀蘭此時正在往回趕的路上,報信的人沒找到他,卻找到了正在昏睡的唐川。唐川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捂著腦袋坐起來,各路資訊在他蘇醒的那一刻自動湧入他大腦中的晶片,他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然後緊趕慢趕地下床。
只是一時沒找准方向,一頭栽在地上。
沒關係,爬起來。
唐川胡亂洗了把臉,把剛要出聲勸阻的007禁了言,臨出門的時候看到旁邊衣架上掛著的賀蘭的大衣,猶豫了一下,拿下來披上,隨後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第213章 見招,拆招

麒麟比唐川更快一步地出現在西廳前。
虛幻的身子穿過雨幕,大家只覺得眼前一閃,就看到一個散發著微光的身影站在了狄恩面前。他怒目瞪著狄恩,銀白色的頭髮格外惹眼。
他抿著唇,臉龐漲得通紅,手緊緊攥著,好像想說什麼,可是又說不出來。
他微微聳起的肩膀,無風自動的衣衫,仿佛都在傾訴他的憤怒,可是唯獨他自己,說不出任何一句話。
雨點毫無阻礙地穿透他的身體,所有人都看著他,狄恩也抬起頭來。夜那麼黑,所有人都看不清狄恩的表情,但是麒麟就站在他面前,把一切都收入眼底。
剛才唐川沉睡著,所以他也沉睡著。
來到華京之後,他也從未主動提出要去找當年的兇手,但不代表他已經遺忘了。
狄恩眼底的冷意和那一閃而過的掠奪欲,直刺進麒麟的心裡,喚起他內心深處的仇恨和恐懼。
就是他!
就是這個人!
往事歷歷在目,鮮活得就像昨日。
倒在血泊中的肅峰,逐漸崩塌的聖蘇裡,廢墟煙塵中還在拼死搏殺的隊友們……麒麟身上的光亮越來越濃,他握著拳的手開始顫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崩潰、卻又無能為力的下午。
“麒麟!”娜塔沙在身後擔憂地喊了一聲,她明顯感覺到麒麟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太對。梅林老公爵則被人攙著站到走廊上,對於眼前這一幕,也有些懵了。
而麒麟好像什麼都沒有聽到,他沉浸在自己永遠都無法擺脫的噩夢裡,對這個初次相見的仇人怒目而視。
娜塔沙按捺不住了,她完全忽略了麒麟沒有實體這個事實,站起來想要走過去。然而就在這時,一聲沙啞的、仿佛老舊音箱裡發出來的哀吼忽然在落雨的院中響起。
那是一個毫無意義的音節,被雨點無情打碎,散落在冰涼的夜裡。
但就是這簡短的一聲,卻讓娜塔沙以及翡揚在內的所有人都驚住了——是麒麟!麒麟發出聲音了!
就在這時,唐川終於踏雨趕到。因為快速的奔跑,雨傘遮不住四面八方襲來的雨絲,所以他的衣服和頭髮都有些濕了,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急急止步,望了一眼娜塔沙和梅林公爵,隨後看向麒麟,“麒麟,你認出他來了,是嗎?”
麒麟抬手指著他,嘴裡仍然只能發出毫無意義的音節,哄著眼眶,激動莫名,“啊!啊!”
他認得他的,即使從來沒有見過,但他在肅峰的嘴裡聽過很多次。就是這個人,他殺死了所有人!
麒麟,別擔心,有我在。
唐川暗自安撫著麒麟,臉上卻露出凝重,“狄恩議長,對此你有什麼說的嗎?”
“對此?此是什麼?”狄恩平靜應對。
“十四年前在聖蘇裡,你真的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嗎?”唐川反問,“不過沒關係,您貴人多忘事,如果忘記了,那我們就陪你慢慢想起來。”
說完,唐川看向走廊,“我想麒麟跟狄恩議長有些話要說,公主殿下。希望您能把手頭的事情緩一緩,給他留出一點時間,也請公爵見諒,有些事情我沒有第一時間說出來,但今晚恐怕是瞞不住了。”
“你說什麼事?聖蘇裡?”梅林公爵沉聲,他深切預感到今夜過後,華京是真的要變天了。
翡揚心裡卻一喜,唐川這手妙啊!直接轉移矛盾,由他和麒麟出面讓娜塔沙退下,這樣娜塔沙也不用進退兩難,難題反而拋給了狄恩。
然而娜塔沙卻在猶豫,她看看麒麟,又看看唐川,這小的小,病的病,她怎麼能自己退縮卻把難題留給他們?這不行。
“不,我……”然而話剛說出口,喬伊立刻嚴厲阻止,“聽他的,娜塔沙,退下。”
娜塔沙兀自不肯妥協,喬伊又說:“賀蘭很快就回來了,他會有辦法的,相信他們。現在馬上回去休息,七點暮宮議事,那才是你最應該擔心的。”
聽到賀蘭的名字,娜塔沙的心終於稍稍安定。幾經猶豫,終於點頭,“那好。狄恩議長,麒麟似乎比我更有話要問你,十四年前聖蘇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希望你們明天早上能給我答案。”
狄恩眸光微沉,此刻他也不跪著了,大大方方地站起來,趁著娜塔沙還沒走,說道:“如果是關於聖蘇裡一事,有什麼話,不能在法庭上說?我已經遞交了申請文書,只要唐隊長你這邊同意,立刻就能繼續開審。”
“法庭當然要開。”唐川正面回答道:“但是議長也知道我這麼急著趕回華京是為了什麼事,如果你們願意現在就放我出暮宮,那明天,我就可以和你對簿公堂。”
見招,拆招。
“是嗎。”狄恩輕描淡寫。
這時,老公爵終於按捺不住,再度開口問道:“唐川,你說的有些事情到底是什麼?十四年前的事情難道也跟狄恩議長有關?”
“公爵閣下,這是我在探索聖蘇裡時得出的結論,剛才麒麟的反應也很好地證明了這一點。具體的事情,我想,明天早上議事的時候就會水落石出了。”
梅林公爵皺眉,這個唐川,怎麼到這時候還在故弄玄虛?這樣的把戲令公爵不爽,狄恩看這發展,心裡也愈發篤定起來。
唐川撐不住。
據他瞭解,唐川的身體因為晶片的緣故變得很糟糕。他明明就在暮宮,可是剛才卻沒有第一時間出現,恐怕就有這個原因在裡面。而現在已經是淩晨四點,一個正常人到這會兒都該感到疲勞之極,更不用說唐川,剛剛入侵過中央系統的唐川。
這個時候的他根本沒辦法承受,一旦揭開聖蘇裡一案所要耗費的精力。因為到那個時候,狄恩一定會將他毫不猶豫地耗死在這裡。
不得不說,唐川很聰明,很知進退、懂取捨。
狄恩真是越來越欣賞他了,只是,可惜啊。
“有什麼話,難道不能現在說嗎?”梅林公爵卻是片刻也等不了了,如果不能知道真相,他這心真是半刻也平靜不下來。
唐川心裡苦啊,“公爵閣下,我也只相當於一個傳話的。當事人就在這裡,您不想聽聽他們的說法嗎?”
當事人是誰?狄恩和麒麟啊。
狄恩如果不願意說,那麒麟可以說。就用文字,一句一句顯現出來,保管讓你看個夠。
梅林公爵不疑有他,覺得唐川說的也有道理,於是便點了點頭。唐川松了口氣,趕緊使眼色讓翡揚帶公主殿下先撤,翡揚暗中點頭,見娜塔沙好像不肯走,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抓住她的手,拉著就撤。
等他不管不顧地拉著人走出西廳範圍,翡揚才怔住,後知後覺自己都做了什麼。
他尷尬地回頭,看到娜塔沙定定地看著兩人拉著的手,氣氛,有些微妙。
“還不放手嗎?”娜塔沙問。
“啊。”翡揚這才燙了手似的,趕緊把手給鬆開,“抱歉,公主殿下,剛才我只是一時情急,真的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沒關係。”娜塔沙也不知道有沒有放在心上,喃喃說話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西廳的方向,目光中帶著深深憂思。
“沒事的,”翡揚安慰她,“那可是唐川,他在我們很多人的眼裡,就是個奇跡。”
然而神話都有走下神壇的那一刻,更何況是唐川?
夜雨裡的冰冷濕氣侵襲著他的身體,他不由暗自裹緊了賀蘭的大衣,就聽到身後狄恩問:“這衣服看起來有些不合身?”
狄恩已經站到了走廊裡,大黑傘收起來被他當手杖撐著,仍是一派儒雅風範。
“這是賀蘭的。”唐川斜倚著立柱上,聳聳肩,“他這個人愛操心,在某些事情上又特別霸道。現在天涼,我淩晨三四點還往外跑,所以只能拿一件他的衣服穿著,討個好,讓他回來的時候不要訓我。”
唐川是個很奇怪的人,只要他願意,他跟任何人都聊得起來。在敵人面前秀一下恩愛,也就完全不是個事兒了。
梅林公爵正跟麒麟大眼對小眼呢,聽見他的話也不由轉過頭來——牙酸。這年輕人,一會兒故弄玄虛一會兒又不分場合地秀恩愛,真真讓人看不懂。
其實唐川就是想借此提提精神,順便刺激一下狄恩罷了,沒什麼太深的用意。狄恩跟他說話,也沒什麼太深的用意,就是想借此看看他的極限在哪裡。反正,天也快亮了。
時間拖著拖著,很快又過去了十來分鐘。
唐川的眼皮好像有千斤重,大腦裡有好多小人在打架,殺聲震天,讓他都有些聽不清楚狄恩和梅林公爵在講什麼了。腳下也開始飄忽,像喝醉了酒,分不清天與地。
而就在這時,溫暖撲面而來。
匆匆趕回的賀蘭兜頭將外套罩下,輕輕一拉,把唐川納入自己懷裡,隔絕了其餘人的視線。聞著那熟悉的氣息,唐川的警惕立刻放鬆,紮在他懷裡不動了。
賀蘭眸光微沉,攬著唐川的手不由收緊,轉頭看向狄恩和梅林公爵,“兩位,人我先帶走了。三個小時後,西廳見。”

第214章 西廳議事(上)

第二次被賀蘭背起,唐川覺得自己像躺在星海裡悠悠航行的小船上,四周星雲夢幻,廣闊無垠,一身軍裝清雅俊逸的賀蘭坐在船頭,在讀詩。
恰如很多次唐川因為身體不舒服而睡不著覺,賀蘭抱著他在他耳邊輕聲哄著的那樣。
“親愛的少年,
我愛你,
不光因為你的樣子,
還因為,
和你在一起時,
我的樣子。
我愛你,
不光因為你為我而做的事,
還因為,
為了你,
我能做成的事。
我愛你,
因為你能喚出,
我最真的那部分”
賀蘭的嘴可以講出世界上最動聽的情話,而這些話由唐川一個人獨享,這讓他有些小得意。這讓他覺得很安穩。
因為無論當他因為什麼原因而昏睡過去時,他所夢見的,都不再會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和仿佛永沒有出口的往事迷宮。
這一次賀蘭還來不及訓他,他就又沉沉睡了過去。然而賀蘭卻握著唐川的手靠坐在床頭,一直守到天明,都沒有入睡。細細的血絲攀爬上賀蘭的瞳孔,賀蘭卻好像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伸手探了探唐川額頭的溫度,確定他沒有因為昨夜的折騰而著涼,這才看向終端上顯示的時間。
六點四十二分。
“篤篤。”敲門聲響起,翡揚派人前來提醒,西廳議事馬上就要開始了。
唐川適時醒了過來,可剛要下床,卻被賀蘭按住,“你在這兒休息,我去。”
“這怎麼行?”唐川反駁,窺見賀蘭眼裡的血絲時,更是皺眉,“我是當事人,怎麼能不在場?”
“不行。”
唐川退讓,“我們可以一起去,你陪著我,不會有事的。”
“你在這裡,一樣可以看到西廳的情形。”賀蘭態度強硬,唐川張嘴正要辯駁,賀蘭卻忽然問:“你還記得在集訓結束的時候,對我說過什麼話嗎?”
記憶開始倒帶,時間飛快往前回退,退到新生集訓。
剛剛完成一場精彩辯駁的少年,看著面前的同伴,選擇了這樣一句話作為自己的結束語,“我願為我的搭檔,獻上我的忠誠。”
此時此刻他的同伴對他伸出手,說:“我需要你的忠誠和信任。”
唐川沉默,看著那只十指修長骨節分明,卻長著繭子的手,良久,終於妥協地把手搭在他掌心,“好吧,我在這裡看著你。祝凱旋,少將。”
“凱旋。”
七點,西廳。
張揚了一夜的雨終於停了,然而初冬的日光卻完全不足以將那濕意和寒冷驅逐。滴滴答答的雨水仍舊沿著簷角滴落,像古時的計時器,告訴人們時間的流逝。
娜塔沙無法安睡,著急過去,卻被喬伊提點著不能表現得過分急躁,於是在七點零五分的時候,才姍姍來遲。她到的時候,翡揚就站在西廳外,看到她的身影,微微點頭,隨即跟在她後面,小聲說道:“公主殿下,人都齊了。賀蘭少將在一分鐘前到的,不過唐川沒有來。”
聞言,娜塔沙不由擔心,唐川沒來,那肯定是身體不好。但此時她已經一隻腳邁進了西廳大門,一張巨大的長桌旁,兩邊坐著的人紛紛站起來,右手放在胸前,對她低頭行禮。
深吸一口氣,她知道,硬仗來了。
娜塔沙大步走到朝外的那個主位上,伸手,“各位請坐。”
翡揚則留在最末,以他的身份和資歷,實在是坐不到什麼好位子。抬頭,目光掃過左右兩列人,饒是心裡已經有所準備,翡揚還是忍不住心驚。
這大概是幾十年裡,除了新王登基,帝國高層聚集人數最多的一次了。
左邊,阿道夫親王站在最前面,其次是梅林公爵和久沒有露面的秦老議長,就連狄恩和秦正之流,都只能排到第四、第五。這不是說他們的權利就沒有前幾位高,只是身份不可僭越。
右邊,因為斯科菲爾德上將的缺席,排在第一的卻是賀敬山,其次才是錢通等一干將領。從這兩邊的情況就可以看出來,軍政兩個體系真是存在巨大的不同。
翡揚忽然發現,皇室這些年之所以式微,有很大一個原因也許是因為沒有攥著軍權。以前的穆林殿下手裡是有軍權的,所以他時常會離開華京四處巡防,但穆林殿下之後,皇室再沒有出過這樣的人才。
最出色的,也是一個旁支,站在賀敬山那一列的中後段。賀家的權勢如此之大,難怪以他們的忠心,先王還會忌憚了。
娜塔沙曾經問過喬伊——我應該成為一個怎樣的國王?
喬伊反問她——那你覺得,你能成為怎樣的國王?
娜塔沙逐漸摸索著,磕磕絆絆,不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否是對的,但如果是她能做到的,那就是像現在這樣了。
“我們不說廢話,今天的議題——關於人工智慧檢舉狄恩·亞伯拉罕暗殺先王,以及十四年前聖蘇裡一案的討論,現在開始。”
天亮了,陽光灑落,照見光明。有些事遠沒有結束,有些事情才剛要開始。
張潮生流覽著茶話會的秘密論壇,眨了眨酸澀的眼睛,拿起終端準備打電話。終端的螢幕上,倒映著身後朋友的身影——一群不請自來的朋友。
秦海、羅明光、查理,等等等等,在薄荷的通風報信下聚集到一起,為了茶話會的事情激烈討論了整整一個晚上,然後這整件事情就朝著張潮生怎麼都沒有預料到的方向拔足狂奔。
“刺殺狄恩?酷啊!算我一個!”查理是最早嚷嚷著這句話的,“本天神很早就看他不爽了。”
這個論調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然而身為團隊的大腦,秦海和萊茵在經過大半個小時的討論後,果斷否決了這個提議。
秦海問:“大家仔細想想看,茶話會一開始建立的初衷是什麼?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伊莉雅不太確定地說道:“是聚集有識之士,建言獻策?”
“沒錯。”萊茵點頭,“茶話會是穆林殿下一手創辦的,這也許只是他一時興起想出來的點子,目的也非常單純——他希望可以聽取更多人的意見,來改善這個國家。但是隨著穆林殿下的死,茶話會失去了正確的領導,現在的茶話會已經嚴重偏離了原來的軌道。”
一旁的趙毅皺眉,“確實是這樣,茶話會的結構應該是單純的,不應該參雜太多的東西。而現在的茶話會漸漸喪失了原有的功能,卻走上了暗殺的路子。”
“嫉惡如仇沒有錯,做正義的使者也沒有錯。”秦海說道:“但我們必須找到正確的方法。穆林殿下留下來的東西,我們應該把它繼承並且發揚光大,而不是讓它成為一件染血的兇器。那樣的話太可惜了,為此犧牲的人都太可惜了。”
“沒錯。對付狄恩這種事情,我們來就可以了。”萊茵一錘定音,“我們必須把茶話會重新拉回到陽光下,讓它重新發揮應有的效用。”
另一邊,跟著謝寧在圍追堵截下度過一個漫長之夜的羅蘭,正疲勞地坐在一個廢棄碼頭的倉庫裡,點煙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不由咒駡了一聲,猛抽一口,換來連綿的咳嗽。
謝寧回頭看了他一眼,“現在你還堅持己見嗎?”
羅蘭目光深沉,“往前也是死,往後也是死,你讓我怎麼選?”
“但你至少可以選一種體面的死法,而不是在這裡像一隻陰溝裡的老鼠那樣被殺掉。”
與此同時,華京的爭辯已然進入白熱化。
“狄恩議長,雖然人工智慧提供的視頻並不能確認什麼,但在我們所有人當中,確實只有你,在改憲會議之前頻繁出入過暮宮,再加上你手裡的那個小瓶子,難免不會讓人產生聯想吧?而且,先王就是在雙棱大廈出的事,在事後的結論報告上,也有一點很可疑的地方——當時會議室的大門為什麼是關著的?是誰關的?狄恩議長不需要解釋一下?”
接二連三的疑問一股腦兒地往狄恩身上傾泄,狄恩身處暴風中心,如阿道夫這樣的盟友,卻也不敢在這個時候隨便出頭。
狄恩站起來,目光掃視過一張張激動、義憤的臉,不急不緩地開口:“如果說來過暮宮就有嫌疑,那在座的各位都有嫌疑。雙棱大廈也不是我狄恩的一言堂,關門的手腳不是只有我一個人能做。再者,我有什麼動機去殺陛下?當天死的不止一個人,如果不是我命大,此時此刻我也不會站在這裡跟大家說話,難道你們都忘記這回事了嗎?”
“是啊。”阿道夫總算找到機會插嘴,“狄恩議長也遭到了刺殺,我們所有人都看見了。如果狄恩議長真是兇手,這似乎說不通?”
“親王殿下怎麼知道這不是障眼法呢?”錢通立刻回以暗諷。
阿道夫沉著臉回過去,“那這障眼法未免做得太過逼真了。”
大家你來我往,兩邊的小輩卻都沒有開口。諸如喬伊、賀蘭,幾乎都像是來旁聽的。但坐在最後,把所有一切都盡收眼底的翡揚卻隱隱感覺到——只是時機沒到而已。
這些看似激烈的爭辯,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開場白。
“各位,大家不如先把爭吵放在一邊,讓我們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問題的最開始。是誰,指認了我是兇手?”狄恩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現出一絲淩厲。
翡揚正襟危坐,來了!
“是人工智慧。”狄恩自問自答,“一個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超出我們科技文明數百年的人工智慧。它究竟有什麼樣的能力,我們不知道。它究竟站在什麼立場,我們也不知道。就是這樣一個陌生的、敵友未明的人工智慧,僅僅拋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視頻,就讓我們那麼多人興師動眾的聚在這裡開批判大會,大家難道不覺得不可思議嗎?”
“但疑點就是疑點,放任它不去查,怎麼對得起先王?”有人說。
“但是你能保證,人工智慧給出的所謂證據,就是真的嗎?”狄恩的淩厲的目光直刺過去,帶著莫大的威壓。那人頓時語塞,對啊,是真的嗎?還是假的?誰能說得准呢?
那可是最高級別的人工智慧啊!
“啪!”狄恩又忽然甩出一遝照片,“大家可以看看這些照片。”
照片?大家紛紛拿過來,一看——唐川和一個戴面具的?這又是鬧哪出?阿道夫明知故問:“這是什麼?唐川和誰在講話?”
“山貓。”一直沉默著的梅林公爵忽然開口,大家這才忽然發覺,這位老公爵今天似乎格外安靜。而山貓這個名字,則讓大家都小小驚訝了一下,跟當初老公爵剛見到這些照片時一樣。
唐川為什麼會跟山貓的人混在一起?這代表了什麼?
然而狄恩卻接著說:“關鍵不在於照片上唐川和山貓的殺手到底在說什麼,而在於,這照片是假的。”
假照片?假照片你拿出來幹什麼?
大家更疑惑了,娜塔沙蹙眉,“狄恩議長,請不要再故弄玄虛,有什麼關子直接說吧。”
狄恩頷首,“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在一個月前,我收到了這些照片,並且讓人驗證過,照片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這照片所傳達出來的意思就非常值得探索,但鑒於大家都知道的原因,我需要避嫌,所以我把這些照片匿名發給了梅林公爵。在此我必須向公爵閣下致以歉意,很抱歉把你捲進了這件事裡。但是,事情在這裡又發生了轉折,公爵閣下拿著這些照片去軍部質問,而就在這時,賀上將派人再作檢測,卻證實這些照片是假的。”
真真假假,大家聽得都有些糊塗了。而個別心思通透的,卻早在其中嗅出了玄機。
“狄恩議長的意思是說,你一開始收到的照片就是假的,有人希望你用這些假照片去做點什麼,然後再揭穿你?”
“沒錯。”狄恩點頭,“所以,這個問題的關鍵在於,為什麼我拿到了假照片,卻檢測不出真假?誰有那個能力瞞過帝國最先進的檢測設備?”
這一下,大家可就都清楚了。
是人工智慧啊!
如果事情真如狄恩所說的那樣,能辦成這件事的,只有人工智慧,是它故意設局陷害狄恩!那麼這個人工智慧的真實目的,就非常值得懷疑了,這一次,是不是也是它的故意陷害呢?
它的背後究竟站著誰?
不少人紛紛把目光轉向賀敬山,心裡的懷疑就像瘋長的野草,轉瞬間長滿整個河床。
這時,賀蘭站了起來,大家都以為他要反駁,卻聽他說:“沒錯,當時在照片上做手腳的,正是麒麟,它當時就在謝寧手上。”
滿座譁然。
賀蘭這是不打自招?!
然而賀蘭緊接著又拋出一個重磅炸彈,“狄恩·亞伯拉罕,我請問你,最高議會為什麼要花錢請山貓的人,去殺肅峰將軍的兒子?山貓的人,又為什麼會在我訂婚當天出現在賀蘭山,想要殺死我的未婚夫?!請你給我一個解釋。”
賀蘭直呼其名,面色冷峻,氣氛驟然緊張。
謝寧是肅峰的兒子,這對於大家來說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但是最高議會和山貓之間的勾當,雖然說不是什麼絕不透風的秘密,但賀蘭直接戳破,也著實讓人吃驚。
不過這也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人工智慧在照片上做手腳,山貓要殺唐川,背後必定有人主導。而謝寧是肅峰的兒子,當然會想辦法幫肅峰的接班人,在邏輯上,這是講得通的。
“謝寧四處暗殺議會成員,最高議會想要扼殺這個威脅,這很費解嗎?”狄恩鎮靜如初,“多少條人命折在謝寧手上,這已經不是肅峰兒子這個身份可以掩護得了的了。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