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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彎勿折by過敏季節

這本找不到文案~我直接貼前面
主要就是娛樂圈的故事



1.
郝春水出生的時候,他那個不著調的爸爸正在看溫里安的小說。
“赫連春水真是世界上最好聽的名字。”爸爸嘖嘖地搖著頭:“郝春水第二好聽。”
多年以後他問媽媽,假若時光倒流,還會不會選爸爸做老公?此時爸爸已經去世,媽媽也已再婚,她抬頭看了看天,發了好一陣子的呆。




“會。”
“怎麼可能,爸爸就是個流氓啊。”
“世界上最好看的流氓。”媽媽恍惚地笑著,摸摸他的臉:“可惜你沒有他一半好看。”

“好看能頂個屁用。”春水自己抽了半包煙,剩下的半包插在爸爸的墳頭燃了。他高中畢業後在小城的政府招待所裡幹了三年,只攢下三千塊錢,老實厚道的繼父不放心,又偷偷塞給他兩千。
“春水啊,選不上就趕緊回來,全當去旅遊了。”繼父是個高大健壯的卡車司機,春水覺得他比自己印象中白皙清秀的父親要可親多了。
“別擔心,選不上我就在那找點活兒幹,畢竟是大城市,機會肯定比這多。”春水摟了一下繼父的肩膀,他比媽媽小了五歲,有時候春水覺得他也是媽媽的一個孩子。

說出來有點可笑,春水這次去X市,是去參加海選。這場選秀的名字後來他忘記了,只記得自己在火車站的廁所裡被人偷了背包,於是錢,身份證,手機,換洗衣服,統統沒了,只給他剩下了一把吉他。

坐在火車站前的臺階上想了好久,春水還是一籌莫展。舉目無親的城市,身無分文,還沒有證件,應該算是一個盲流了。這樣想著,春水不知愁的笑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背好吉他,他開始在X市的大街小巷閒逛。
“如果你不知道怎麼辦,就聽從命運的安排好了,他會指引你去你該去的地方。”爸爸以前就是這樣說的。




2

大城市的夜來的晚,春水意識到天黑了的時候,他已經整整一天沒有吃飯喝水,但並未感覺到饑餓。X市好大,他混跡在行色匆匆的人群裡,像一條小魚忽然游進了大海,新奇,嚮往,渴望觸摸和融入,後來卻發現那只是個超大的生態魚缸。

終於累的走不動了,春水在一條僻靜的小街停下腳步,坐在路邊休息。月亮很大,清涼的白月光。他下意識地打開琴盒,約摸著快十點了,在家的這個時候,他通常開始練琴。

有輛車開過來,靠在不遠處的路邊,春水抬起手臂遮擋住刺眼的燈光,默默等著那車熄火。看見車上的人向自己的方向走過來,春水趕緊低下頭,大晚上的突兀地坐在這裡,他怕引起人家的誤會。
“賣唱的?”春水聞到一股酒氣,抬起頭,一個男人彎下腰雙手支在膝蓋上,對著他的琴盒抬了抬下巴。
春水一時不知如何作答,他有點尷尬地觸碰了一下琴弦,心想真是好主意,明天一早就用這個法子去掙錢。男人直起腰,開始在褲兜裡掏摸,在路燈白的發藍的光線下,春水看到他拿出十塊錢扔到琴盒裡。
“給我唱五塊錢的。”

春水哭笑不得,因為他沒錢找給這個醉鬼。他抬起頭,看見男人抱著肩膀靠在電線杆上,一雙眼睛很亮,比月光和路燈都要亮──好像並沒有喝醉。
“先生,就聽十塊錢的吧,我沒錢找。”一天沒有喝水了,春水的嗓音乾澀而艱難。“我嗓子唱不了了,給您彈一段可以嗎?”
男人笑了,不置可否。春水心中一動,手指開始微微顫抖,他熟悉這張臉龐。

只要開始撥動琴弦,沒有什麼能夠影響到春水的心情。DEPAPEPE的等待入睡的月亮,春水不知自己為何會選這只雙吉他曲,只是,想彈。
小街一直沒有人和車經過,春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簡單柔和的音符霧一樣彌漫在整條街道。一曲終了,那個男人收攏了笑容。
“這曲子應該由兩把吉他合奏的,你一個人彈太單薄。不過,”他又從兜裡摸出一張百元大鈔,鄭重地放入琴盒。“彈的不錯,不止月亮,我也想睡了。”

看著那人轉身離去,春水這才發現路邊的黑暗裡都是一幢幢兩層的獨立小樓,那人應該住在其中的一幢。爸爸,如果一個在你房間的牆壁上貼了六七年的海報上的人突然出現在你眼前,該怎麼辦?春水站起身子,抱緊了吉他。
“簡先生,如果您給我一杯水喝,我可以唱那首瞬間天堂,我唱的很好。”





3

瞬間天堂是簡捷的成名曲,他當年就是一個小眾歌手,沒怎麼紅過,出了一張專輯後就銷聲匿跡,想不到這麽久過去了還有人記得他,記得這首歌。
“別告訴我你是我的歌迷,我會難過的。”簡捷停住了腳步,他的個子很高,身材勻稱又結實,春水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很慌亂。
“你是我最喜歡的歌手,你的每一首歌我都會唱。”
“回家吧,天很晚了。”

儘管被晾在了街上,春水還是很高興,原來見到簡捷的代價就是五千塊錢加身份證加手機加換洗衣服,他還可以接受。
扒住簡捷家院子外的鐵柵欄,春水貪婪地看著一樓的燈亮了又滅了,然後二樓的燈亮了,一直亮著。

簡捷不知道那個小夥子要幹什麼,始終不肯離去。他沒見過幾個自己的歌迷,況且是吉他已經彈到這種級別的歌迷,想想都覺得的慚愧。他的運氣不好,事業剛起步嗓子裡就長了個東西,手術後雖然不影響說話,歌是不能唱了。幾年下來,只要不去想也不會難受,今天卻被一個從天而降的FANS弄得失了方寸。

洗了澡,喝了一杯牛奶,看了會兒書,刷牙,拉開窗簾,還在。天邊隱隱傳來雷聲。
“你怎麼回事,想讓我報警嗎?”簡捷只系著件浴袍,穿著拖鞋,說話的聲音輕柔沙啞,一點也不嚴厲。
“對不起,我只是沒地方可去,我早上剛下火車就被偷了,渾身上下只剩一把吉他。”春水驚慌失措,“如果打擾到您了我馬上走……”
果然不是特意來找我的,簡捷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沒有身份證,給他錢也沒有旅館會收他。簡捷猶豫了一下,直覺告訴他小夥子不是個壞人,況且比自己矮半頭,看起來也不壯實。最重要的,真是彈的一手好吉他。

沖了個澡,春水身上裹了件和簡捷一樣的浴袍,狼吞虎嚥的吃了兩大碗面,兩個荷包蛋,五根炸腸,還多虧簡捷一路攔著,怕他撐壞了。
看著春水吃的香甜,簡捷也餓了。他喝了一小碗麵湯,不經意地問起:“你來X市幹什麼?”春水的臉紅了,不好意思地笑:“來參加個比賽的海選,今天報名截止,誰想到……”
“想當歌手啊?”簡捷問的輕描淡寫,主要是見的多了。
“嗯。很難嗎?”春水其實想問的是你為什麼不唱了。
“因人而異,”簡捷瞥了一眼牆角立著的琴盒,“機遇很重要,還有好多不確定因素,光唱的好不行。”不知怎的,他有點心不在焉。

簡捷為春水收拾了一樓的客房,春水彆彆扭扭地掏出那一百一十塊錢遞到他面前。
“先睡吧,明兒早上給我唱唱瞬間天堂,要是真比我唱得好,食宿免費還包路費。”
春水居然很快就睡著了。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什麼聲音驚醒,睜開眼睛緩了緩,是客廳裡有人在說話。他赤著腳輕輕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

“別在這裡,客房還睡著人呐。”
“好啊,背著我偷人,看我怎麼收拾你……”
“啊……輕點……”
簡捷的聲音很容易辨認,沙啞又性感,另一個,春水很困惑,也是一個男人。





4

春水躺回床上,沒有再接著睡,直到天光見亮,他一直在消化簡捷喜歡男人的事實。這方面春水沒有經驗,想來想去想起了斷背山,他一直沒敢對別人講,他看這部電影的時候哭了。如果是真愛,男人和男人之間也沒什麼吧?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對簡捷的偏愛,愛屋及烏,春水並未覺得他的所作所為齷齪。相反,他決定有機會去網上查一下,兩個男人,在一起,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春水穿戴整齊坐在床邊等了很久,他不能不告而別,卻又不能上樓去驚擾那兩人的好夢,只有幹坐著。實在無聊了,他取過自己的琴,開始練習那首瞬間天堂,他不想讓簡捷失望。

有人敲門。春水打開門,簡捷和另一個身材不高卻很結實的男人站在門口,那人很粗魯地揉了揉春水的頭,回頭對簡捷說:“你說的沒錯,彈的真好,唱的也好。”簡捷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睡衣的扣子都扣錯了,他伸了個懶腰,指著那個男人對春水說:“叫袁哥。”
春水糊裡糊塗地叫了,袁峰歎了口氣嘟囔:“這麽點小事也要我去做。”春水不解,簡捷笑著沖他點點頭:“他能把你被偷的東西要回來。”

二人轉身上樓洗漱,春水將信將疑地跑到廚房裡準備早餐。他從冰箱裡翻出幾個雞蛋,把麵粉放入盆裡用涼開水攪勻,打入雞蛋,又放進蔥花胡椒粉和鹽,然後開始俐落的在平底鍋上攤開。等到簡捷和袁峰穿戴整齊從樓上下來時,兩盤雞蛋蔥花薄餅和熱牛奶已經擺好了。

“真是個乖孩子。”袁峰忍不住又來揉春水的頭,春水笑著躲開了。簡捷拿出一個空盤子,把自己的薄餅勻出一張放進去推到一邊,頭也不抬地對春水說:“坐下吃,你不是人不用吃早飯的嗎?”
袁峰笑,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春水不著邊際地聯想到了這個人的鋒利。他拉著春水坐下,把牛奶推到他面前:“我不喝這個。”
三個人悶頭吃飯,氣氛有些拘謹。這時袁峰接了一個電話,掛掉以後對春水說:“還好不是外地流竄的人幹的,要不我也沒辦法。一會兒你跟我去夜未央一趟,人家把包兒給你送那去了,記的到時候要意思一下,這是道上的規矩。”
春水隱約明白了袁峰的身份,忍不住抬眼去看簡捷。簡捷吃的很投入,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




5

春水不知道意思一下是多少,索性一分沒要全給了那個在袁峰面前戰戰兢兢的孩子,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滿臉的稚氣。孩子嚇壞了,說大哥你想要我的命嗎?轉身就要跑。簡捷一把拉住他,抽出伍佰塊錢塞到他手裡,揮了揮手,孩子感激涕零的一溜煙跑掉了。
“報名也截止了,你打算回家嗎?”簡捷看著春水整理背包,淡淡地問。

他們站的地方是夜未央二樓的看臺,春水扶著欄杆望下去,舞臺上一群青年男女正在練習著勁歌熱舞。他回過身在簡捷面前站好,恭敬地叫了聲“簡老師。”剛才他們一路上來,有好幾個人這樣稱呼簡捷,他是這裡的音樂總監。
簡捷自嘲地笑:“我沒資格做你的老師,叫我名字吧。”

“我想在這裡工作,”春水微微垂下頭,“幹什麼都行。”
“哦,這你得問你袁哥,他是老闆。”
袁峰正在旁邊吩咐幾個手下,此時聞聲走到春水的身邊,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突然伸手掐住了他的下巴。
“阿呆,薇薇,你們倆過來瞧瞧,這小子跟著你們誰?”

阿呆先生一點都不呆,就是有點娘兒,他一張溜光水滑的臉湊過來,香水味兒刺鼻。春水下意識地想躲,卻被袁峰鉗住了,只好忍著。
“你多大了?”阿呆皺著眉。
“二十一。”
“嘁,太老了,我不要。”
於是換薇薇小姐來。

相比之下薇薇小姐倒像個男爺們兒,她捏捏春水的胳膊又敲了敲他的胸脯,很嚴肅地發問:“跟女人做過嗎?持久力怎麼樣?”
春水徹底敗了,他使勁掙脫袁峰的手,沖著簡捷驚慌地鞠了一躬,撒腿就要跑,卻發現簡捷趴在欄杆上,早已笑作了一團。
“袁峰你們積點兒德吧,看把孩子嚇得,臉都綠了。”
“誰讓他說幹什麼都行呢?”袁峰也開心的不得了,“我這是給他長教訓,人說話一定要對自己負責任。”

“去酒吧行嗎?好幾個不錯的駐場歌手。”簡捷止住了笑,詢問春水的意見。春水驚魂未定,僵硬地點點頭。
“走,小土雞,我帶你去剪個頭髮換身衣服。”阿呆摟住春水的肩膀,春水渾身一哆嗦,回過頭求救地望著簡捷。
“去吧。”簡捷沖著他點點頭,“這個他比你在行。”

簡捷望著春水的背影出了一會兒神,袁峰過來攬住他的腰。
“喜歡他?”
“嗯。”
“寫了那麼多首歌兒了,不如讓他唱來聽聽?”
“還早,再看看吧。”

袁峰的手不安分的在簡捷的腰上游走,簡捷懶洋洋地開始數數:“一,二……”袁峰飛快地把雙手高舉過頭,一邊後退一邊說:“活祖宗我馬上在你面前消失,你要是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脫褲子,我就從二樓跳下去。”





6

酒吧的客人不是很多,春水沒事的時候就會坐在角落裡,聽臺上的歌手唱歌。跟酒吧的格調有關,五六個歌手倒有一半是民謠風,另外兩個唱英文歌。辛蒂是唯一的女歌手,儘管她唱的歌春水不怎麼聽得懂,但是他很喜歡她低沉暗啞的嗓音和安靜的颱風。

自己什麼時候能上去唱呢?春水覺得是一種奢望。一個小城市裡出來的孩子,說不自卑是假的。他聽不懂英文,弄不懂潮流,到了這裡才發現,會唱的都是些老歌,唯一能把他和這個時尚的環境連接在一起的就只有簡捷,可最近他忙於一個現代歌舞劇的排練,好多天沒露面了。

“懂英文嗎小子?聽得一愣一愣的,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不知什麼時候袁峰坐在了他身邊,春水趕緊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叫了聲“袁哥”。
袁峰示意他過來,抬手整了整他有點歪斜的領結,他的手上夾著煙,灼熱的煙頭在春水的臉側不時晃動著,春水卻沒覺得害怕。
“你簡老師嗓子不好,但他不聽話,總是偷著喝酒。”袁峰四下裡張望著,看似漫不經心地說:“給我看著他,能勸就勸,不聽就給我打電話。”
春水不解地看了看酒吧另外幾個侍應,為什麼要跟我說呢?袁峰笑了。
“那幾個混蛋都是他的人,盡幫著他誑老子。”
“袁哥,我……”春水稍稍退了半步,“我也是他的人,不過,這事我聽你的。”

看來袁峰很滿意他的回答,習慣性揉他的腦袋,春水想這人以前是不是養過一條大狗呢?抬起頭,人已經走了。他聽同宿舍的吳奢說過袁峰在道上是如何的冷血和狠辣,此時想來不怎麼靠譜,這個男人給人的感覺像一件柔軟寬大的棉絨格子襯衫,溫暖又舒適。什麼時代了,港版黑幫片不要看得太多。

簡捷的歌舞劇前兩天終於在夜未央的中央舞臺上演了,都是夜總會自己的歌手和舞者,但觀眾的反映很好。這一天演出結束,他帶著幾個人來酒吧消遣。物以類聚,簡捷的朋友都是些很質樸的音樂人,乾淨的襯衫和牛仔褲,低調的飾品,沒有春水想像裡這個圈子的混亂和誇張。有一天成為他們那樣的人,暫時成了春水的夢想。

“我要的是黑方,不是白開水。”簡捷看著春水,一臉的不高興。
“你不能喝酒。”春水沒什麼表情,硬邦邦扔下一句話就垂下頭。
“春水,我以為咱倆才是一夥兒的呢。”簡捷有點像孩子一樣的耍賴賣乖,春水絲毫不為所動。
“就因為一夥兒的才不讓你喝,縱容你就是害你。”春水嘴裡一本正經,臉上卻笑的很不厚道,大家起哄:“簡捷,又來一個管你的,處境很悲慘啊。”

“喂,想不想上去唱?”簡捷拋出殺手鐧,就不信你不低頭。
“想。”春水老老實實地回答,“那你也別想喝酒。”





7

春水從家鄉來到X市,覺得自己像一株被嫁接了的植物。過去的生活被割裂,長出新的枝條,惶恐,不安,更多的是欣喜和希冀。
淩晨一點,酒吧打烊,春水總是最後一個走。他小心的關掉所有的開關,只留吧臺上方一排小射燈。酒吧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靠近朦朧的光影,春水從角落裡拿出自己的吉他。

這是一天之中他最喜歡的時光。坐上高腳凳,調整好話筒,一曲曲地彈,一首首地唱,直到手機嘟的一聲響,定時結束。
“今天就到這裡了,各位晚安。”面對著台下黑漆漆的一片,春水俏皮地揚起嘴角,他微微地鞠躬,然後背起吉他關門離去。身後的幾個小射燈從沉醉中醒來,互相交換著眼色,它們由剛開始的不屑、嘲弄,到後來的驚喜和著迷,現在已經習慣在春水的歌聲裡入眠。

還有人知道春水的小秘密,輪到辛蒂唱最後一場的時候,她會在酒吧外面的走廊裡等男友來接她。周秦是一個地下搖滾樂隊的貝斯手,有時候玩兒瘋了會稍稍忘記她,這種時候她也不著急,從走廊的窗子望向外邊被霓虹燈染成紫色的夜空,什麼也不想,也很美好。

後來有一天她聽到了春水的歌聲,透明,質感,像清澈見底的小溪中金黃的沙礫。
“第一眼望見你,瞬間天堂,而後地獄……”每次他的獨角戲結束都是這一首,辛蒂覺得很有趣。她坐在地板上,從包裡翻出一支煙,再去找打火機,頭頂一亮,簡捷的臉在光影裡熠熠生輝。

“簡老師你不抽煙為什麼要裝打火機?”辛蒂湊著他的手燃著香煙,拉他在身邊坐下。
“隨時給一位先生點煙。”簡捷愜意地伸直他的長腿,“當然,也包括女士。”
“春水很有天賦,也許你該讓他去中央舞臺那試試。”辛蒂看的出簡捷很喜歡春水,卻不明白他為什麼只讓他做一個普通侍應。
“那裡亂哄哄的,不適合他,他應該有更好的未來。”
“開玩笑,做侍應就能做出個前途來?”
“辛蒂,等他哪天紅了,再也不會聽到今晚這樣的歌聲了,你不覺得多聽一天是一天嗎?”
“自私。”辛蒂笑駡,她感覺到自己手機的震動,周秦應該到門口了。

春水收了琴打算走,忽然聽到輕輕的聲響。他坐在凳子上沒動,停了一會兒,掃了一下琴弦。
“現在,最後一曲,向我最愛的歌手致敬。”
耳熟能詳的經典吉他曲,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
簡捷在春水長達三四分鐘的輪指裡幾乎沒能呼吸,夕陽下曾經富麗堂皇的宮殿如今荒廢的讓人心碎,他雖然遠未經歷過輝煌,此刻卻想為自己掉淚。想想也沒什麼啊,可空洞洞的傷感,無邊的寂寞,潮汐一樣湧來。他知道,這是音樂的魔力,而郝春水,是音樂的精靈。

春水放下琴緩緩走向黑暗,簡捷寬厚溫暖的胸膛迎住他,心跳的緩慢而有力。
“簡老師……”春水沉醉於他的氣息,耳鳴的厲害,他覺得身體裡有一隻小獸在左突右撞,想要衝破身體的樊籠。
“我想上臺唱歌。”





8

春水的同屋吳奢是夜未央的伴舞,近來最喜歡的事就是歎氣。
“我倆不吃不喝攢一輩子,也別想在這個城市買一套哪怕兩室的房子。”他的女友也是伴舞演員,兩個人很投脾氣,最近有了結婚的念頭。
“那就回家鄉去,我老家十多萬就能買一套。”春水不解。
“那你為啥不回去?以後不結婚不要孩子,在宿舍住一輩子?再說也得人家讓住啊。”
“我還小呢,”春水指了指吳奢臉上的痘痘,“等跟你似地急的起這玩意兒的時候就回老家去。”
吳奢撇嘴:“童子雞!”

於是春水瞅個空子也開始考慮自己的人生大計。一般酒吧駐場的歌手都是一晚上跑幾個場子,春水只在一個地方唱只能混成個溫飽。辛蒂一個月大概能賺七八千,像自己這樣沒什麼花銷的,春水琢磨,大概兩年就可以給媽媽他們在家鄉買套像樣的樓房。

“不許去。”簡捷拒絕的很乾脆。他給春水找了個聲樂老師,每個星期上三次課,剩下時間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一邊學習一邊鍛煉,等到時機成熟了,介紹給唱片公司的朋友。
春水灰溜溜地走開,他不敢說自己想多賺點錢的事。簡老師大概自己生活條件優越富足,就以為別人都跟他一樣沒有物質上的煩惱。不過現在也挺好,上臺唱歌,有人聽,還時不時的收到掌聲,有陌生女人留電話號碼什麼的。春水是個知足的人,而且不太喜歡深入思考,腦袋瓜子疼。

“你不能把春水當成自己的蛋天天放屁股底下孵著,這孩子本來就單純,你不讓他出去歷練歷練見識一下這個圈子的複雜,他以後會吃大虧。“袁峰有點看不下去,勸簡捷。
“你甭管,少走彎路少碰釘子不好嗎?就因為他單純,我能為他做多少就做多少,老實孩子非得吃虧受罪才能成事兒,你他媽的哪來的混蛋邏輯!”
簡捷犯軸任誰也拿他沒轍,袁峰知道他這是跟春水身上圓自己的夢呢,歎氣搖頭,心說走著瞧。

這一天還不到九點,酒吧所在的城區電力系統出了故障,提前打烊了。
“走,姐姐請你宵夜去。“辛蒂拉著春水就往外走,春水趕緊拿上自己的包:“我請你。”
在一家老店的燭光下吃了兩碗餛飩,春水在一片漆黑中望著城市另一頭的光亮,有些嚮往。
“辛蒂姐你帶我去看周秦哥他們演出吧?”

那是個規模不大卻很熱鬧的酒吧,煙霧繚繞,擠滿了服飾怪異新潮的青年男女。辛蒂拽著春水在人群中跋涉,好不容易走到舞臺的下面,此時樂隊演出正High,周秦沒有注意到兩個人,但是被台下飛來的不明物體擊中了肩膀,他沒怎樣,春水臉紅了,是女人的胸罩。

辛蒂是個近視眼,湊到春水的耳邊大叫:“那是什麼?”
“沒看清,”春水很鎮定,怎麼著也比內褲強吧。

兩人要了果汁躲在一個角落裡,看到場中有人很多人跟著樂隊連蹦帶跳帶尖叫,還有人自顧自地搖頭晃腦自娛自樂。春水遙望著樂隊的主唱兼吉他手,渾身燥熱,這對每個彈吉他的青少年都是致命誘惑。
“那些人在嗑藥。”辛蒂偷偷指給春水看,春水剛要欠起身看個仔細,突然酒吧裡一陣大亂,眾人開始沒頭蒼蠅一樣的亂闖。春水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把辛蒂擋在身後,他正想弄明白狀況,有人突然撞到了他的腰側。

是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酒吧那樣渾濁的光線下春水居然看清了他的臉,因為實在是漂亮。那人掃了他一眼,目光有些怪異,其中所包含的內容春水過後在看守所裡才弄明白。

那晚是對全市娛樂場所的一次突擊檢查,由於半個城區突然陷入了黑暗,警力全部進駐了另外半個城區。在春水外套的口袋裡,員警搜出了兩包花花綠綠的藥丸。




9

兩天以後春水被放了出來,他默默地鑽進阿呆的車裡,精神有些恍惚。
“在裡面沒事吧?”阿呆心下不忍。袁峰的姐姐也是簡捷當年的經紀人,就是因為吸毒過量死在一次聚會中,從那以後袁峰寧可夜未央一年損失百八十萬,硬把一應軟硬毒品清除了出去,這次春水這孩子簡直在挑戰他的底線。

“進去好好認個錯,他要是罵你打你都要忍著,聽見沒?”走到袁峰的辦公室門口,阿呆不放心地叮囑,心裡其實也是沒底。
“嗯。”春水低聲答應著,顫抖著手去推門,都忘了敲。

春水的臉上和身上都髒兮兮的,人瘦了一圈,簡捷只看了一眼就從椅子上跳起來抓住他:“在裡面有沒有人欺負你?能吃飽飯嗎?我帶你洗個澡去……”
“簡捷!”袁峰吼了一句,簡捷和春水同時被嚇的一哆嗦,齊齊望向他。
“過來。”袁峰向春水示意,簡捷想拉住人不讓過去,被袁峰陰沉的臉色唬住了,只有眼巴巴地看著。

“啪”的一聲脆響,春水被抽了個趔趄,他晃了晃站直了,又挨了第二下。
“袁峰哪有你這樣的不問青紅皂白就打人,你也得讓他解釋啊。”簡捷不幹了,沖上來把春水扯在身後。
“我教訓人的時候你不許插手,再不滾一邊兒上我連你一起揍!”袁峰狠狠地瞪著簡捷,“都是讓你給慣的!”
簡捷四下裡看看突然覺得有點尷尬,整個就一個夫妻倆訓孩子,現在唱紅臉的登場,於是他這個唱白臉的就乖乖躲到牆角──袁峰是真生氣了,保不准把娘兒倆一鍋收拾了。

春水覺得委屈,他略微仰起頭,不讓眼淚滾下來。袁峰餘怒未消想抬手再接著抽,看見春水的一邊臉頰已經腫的老高,一時又下不去手。
“知道為什麼挨揍嗎?”
春水點點頭又搖搖頭:“袁哥,不是我……”
“知道不是你,我打的就是你這笨腦袋。兩包東西讓人塞進去都不知道,員警問你還支支吾吾,你這樣將來會被人整死知道嗎?”袁峰越說火越往上撞,他抓起手邊的一個資料夾拍在春水的頭上:“就這樣還出來混什麼混,趁早給我滾回老家去!”

文件散落了一地,春水蹲下身一邊撿眼淚一邊劈劈啪啪的掉,袁峰是個硬漢子,最見不了男人哭哭唧唧的,抬腿就是一腳,把春水踹翻在地。
春水一下子就想起了上小學的時候,明明是班長抄了自己的作文,老師卻找來了爸爸硬說自己抄襲。當年爸爸也是像袁峰這樣不分青紅皂白地打,自己也是像現在這樣委屈地哭。“沒出息!”春水仿佛又聽見爸爸罵他,他一翻身爬起來抹了抹眼淚。
“我不走。”他抬頭直視袁峰的眼睛,“以後也不會再被人耍。”
春水的頭髮兩天沒洗像個爛鳥窩,臉上的髒被淚水沖的白一道黑一道的,半邊面頰紅腫,手指印子還清晰可見,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只是一雙眼睛清明瓦亮的,倔強地瞪視著袁峰。

“好了,別沒完沒了了。”簡捷瞅準時機過來一人拉住一隻手,“吃飯去,都餓了。”
袁峰氣消的差不多,此時看著春水的樣子有點心疼,於是沒說什麼跟著簡捷往外走,誰想春水卻拽不動了。
“怎麼著,脾氣還挺大,不讓人說了?”袁峰火又起來了。
“不是,”春水抬頭看見了玻璃上自己的臉,眼淚又開始不爭氣地流,“電影裡抽耳光不是都左右開弓的嗎?你幹嘛緊著我一邊臉打,兩邊都不對稱難看死了,我不出去,丟人……”

袁峰大哥像一個二踢腳被他這幾句話瞬間點燃了炮撚兒,掙脫簡捷的手就沖了上去:“小混蛋我他媽的現在就給你抽對稱了!”




10

春水在看守所的時候一直在想,那個人如果為了銷贓把藥丸扔到地上就可以了,為什麼要陷害別人呢?百思不得其解,看到袁峰心情好的時候就去請教。
“如果在地上找到,員警會把周圍的人都帶走。”袁峰冷笑。“還記得那混蛋的長相嘛?”
春水點頭。
“如果能再見到他,什麼都不用問先狠狠揍他一頓,無論打不打得過。”

春水是個聽話的好孩子,所以一個月後在停車場看到那張漂亮的面孔時,只愣了一秒鐘,上去就是一拳。
他是被簡捷和阿呆帶著來買衣服的。簡捷和幾個朋友商量了一下,決定讓春水去參加宇尚傳媒旗下一部電影的CASTING,選角。這是一部青春歌舞片,面向全社會海選,其實就是炒作,但是宇尚的電影部部叫座,所以這次選角殺傷力很大。
“男選手年齡的上限是二十二歲,知道為什麼嗎?”朋友笑的曖昧。“戚少的新寵馬上就二十二了,看來這個還真是和他的心,費這麽大的陣仗捧他。”
“管他呢,反正咱們也不惦記他的男主角。”簡捷不太在意,春水只要能進了決賽混個臉熟就行,現在唱片公司不景氣,任你唱的再好,不會簽一個默默無聞的歌手,這年頭沒人有栽樹的那份耐心了,都等著樹上掉果子。

春水拎著大大小小的紙袋子,心疼得不得了,一邊跟簡捷嘀咕著太貴了一邊去拉車門,猛抬頭就看見一個同樣大包小包的人正打開旁邊一輛車的後備箱,冤家路窄。
打架對春水來說不算什麼,爸爸去世時都三十六了,一直是小城裡最有名的混混,一是長得精神,身邊女人無數;二是身手了得,打起架來不要命。
其實一拳就已經封住了邸飛的左眼,但春水以為對方是道上的,所以又來了一個飛踢加一個橫踹,邸飛昨晚剛被戚宇尚整整操弄了一夜,本來就腰酸背痛腿抽筋,這下好,趴地上起徹底起不來了。

“怎麼回事春水,瘋啦?”簡捷和阿呆忙跑過來,一個查看地上的人,一個拉住春水問究竟。春水還沒來得及解釋,旁邊的車上下來一個人。
“小夥子,什麼深仇大恨,要人命啊?”這人年紀大概有三十五六,斯文秀氣,說話慢條斯理的,看都沒看地上的邸飛,只對著春水發問。

這是春水第一次見到戚宇尚。



11

“春水寶貝兒,幹得漂亮!”袁峰聽阿呆說了前半部分,高興的又開始揉春水的腦袋。春水極乖順的讓他揉,因為他覺得該簡捷說下半部分了。
“你寶貝兒是漂亮了,可他把戚宇尚的寶貝兒打成烏眼兒雞了。”簡捷苦著一張臉,還想上人家的選角呢,泡湯了。
袁峰皺起了眉頭,戚宇尚,還真是有點麻煩。這傢伙的父親大人以前是經常出現在報紙頭版上的人物,為官清廉口碑甚好,這個小兒子卻不怎麼地道,娛樂圈兒裡驕奢淫逸的大哥大。

“沒事,大不了擺桌酒向他陪個罪,這點面子你大哥我還是有的。”袁峰兩隻有力的臂膀摟著簡捷和春水,滿不在乎地說。其實他心裡有點嘀咕,跟戚宇尚不過點頭之交,他能給自己這個面子嘛?不過春水以後想在這個圈子混,一手遮天的戚少是繞不過去的。

“不要提邸飛栽贓你的事知道嗎?”簡捷當晚有事不能去,拉著春水不放心地叮囑。“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只管認錯道歉,反正他們也不能在酒桌上打人。”
春水明白他的意思,說老師你放心,大丈夫能屈能伸,大不了裝慫唄,等戚宇尚把他甩了我再揍他一頓。
袁峰和簡捷都笑起來,覺得這孩子其實不傻,撒出去應該會讓人放心。

春水今晚穿的很低調,黑色的便裝小西服,煙灰色的V領T恤,領口開得恰到好處,露出一點點胸肌,既不排骨也不健壯,燈光下蜜色的皮膚散發著柔和的光澤,看上去沉默又乖巧。相比之下邸飛簡直可以稱得上璀璨奪目了,一件高領無袖的橙紅色棉線衫襯著一張雪白的俏臉,如果不是左眼還未散去的淤青,堪稱絕色。

來之前春水已經在腦子裡把港片黑社會的鴻門宴過了好幾遍,甚至想用不用偷著拿把刀來防身。沒想到雙方寒暄過後袁峰和戚宇尚還有幾個雙方作陪的朋友一直在雲淡風輕地聊天,兩個惹禍的倒被晾在了一邊。
“小夥子身手不錯,練過?”春水微垂著頭其實已經進入半睡眠狀態了,根本沒意識到戚宇尚在向他問話。袁峰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他騰地站起來,有點迷糊地挨個兒望過去,不知所措。
“我問你是不是練過功夫。”戚宇尚溫和地笑著,耐心地重複他的問題。
“我爸爸教過我一點,只是一點。”春水清醒過來,意識到是時候道歉了。他斟了一盅酒放在託盤上,雙手端著走到戚宇尚的跟前微微鞠躬。
“戚少,我年紀小不懂事,打邸飛是我犯渾。您賞臉喝了這杯酒,該怎麼教訓就怎麼教訓。”

袁峰差點沒噴出來,心說我也沒教他,這孩子是跟誰學的啊?戚宇尚接過了酒盅,懶散地靠在椅背上端詳著,突然頭也不抬的說:“小飛,脫了上衣讓你袁哥和他的人瞧瞧,我是怎麼教訓你的。”

邸飛馬上就站了起來,面無表情地脫掉了上衣,轉過身背對著大家,屋裡的人除了戚宇尚全都驚得吸了口冷氣。只見邸飛後背白皙的皮膚上佈滿了暗紅色的鞭痕,怵目驚心。
“袁兄我和你一樣,最恨人吸毒。這孩子背著我吃搖頭丸,然後栽贓陷害,再後來又跟我撒謊,我本來不能再讓他跟著我。但是他真知道錯了,我又是真喜歡他,所以請袁兄和這位小兄弟給我個面子,饒他這一次。”

袁峰肅然起身,端起面前的酒一飲而盡:“我真沒想到戚少是這樣爽快的人,我今天什麼也不說了,先幹為敬。我這個小兄弟以後請戚少多多關照,有用得著我袁峰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戚宇尚微笑著幹了杯中酒,他仰起頭打量著春水:“告訴我你的名字。”
“郝春水。”春水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喃喃地說著自己的名字,只覺得戚宇尚的一雙眼睛像家鄉秋日裡高遠的夜空般深邃莫測,不可捉摸。
“春水,”戚宇尚玩味地笑著,“打起人來可一點也不溫柔,象頭小豹子。”




12

春水很順利地通過了海選和初賽,但是在複賽的時候待定過一次,因為才藝表演不僅是唱歌,還有跳舞,這個春水完全不在行,臨時抱佛腳的他在一群音樂學院和和舞蹈學校畢業的孩子裡顯得很笨拙,但是他唱功確實出色,最後兩個音樂人評委力排眾議讓他進了前二十名。

“人家畢竟是歌舞片,你應該進不了前十,不過從二十進十的比賽起電視臺開始直播,到時候咱們的目的就達到了。”簡捷一邊安慰著春水,一邊給他收拾衣物,入圍前二十名的男女選手都必須去宇尚傳媒包下的一個賓館去住,完全封閉。
“別有壓力,只要抓住機會把歌兒唱好了就行,吃好睡好,別摻乎他們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由於到時候手機會被沒收,袁峰也變得有點話癆,磨磨唧唧地叮囑起來沒完沒了。

“好了好了,我都多大了,煩不煩啊。”春水故作不耐煩地說,其實他的鼻子很酸,眼淚都要下來了,這兩個人為什麼對自己這麽好,都不知該怎樣報答了。

世事難料,郝春水同學本來以為自己在週五晚上二十進十的比賽中會如願以償的被淘汰,所以抱著很平和的心態,婉拒了化妝師和髮型師想讓他閃亮一點的提議,也沒穿服裝師給準備的衣服,這就讓他沒有其他人看上去那麼像馬戲團出來的。導演也覺得他沒什麼戲,注意力全放在了幾個奪冠大熱門身上,他要唱簡捷最近創作的一首新歌也由著他。牛仔褲白襯衣一把吉他,等春水唱完這首“我終於可以說NO”以後,全場竟然沉寂了幾秒鐘,然後開始有人尖叫,掌聲歡呼聲四起,後來四個評委老師站起來鼓掌。春水惶恐地四下裡望望,心說我的媽呀這些人不會都是袁峰派來的吧?

誰也沒想到春水會在比賽的第一輪和舞技出眾的邸飛同時直接晉級,更沒想到的是,這首旋律簡單朗朗上口的“我終於可以說NO”,賽後的短短幾天內開始在網上瘋傳,最後,竟然爛了大街。

擠進前十的選手要想繼續參賽,必須和宇尚簽約,而且一簽就是五年。春水不知怎樣才好,想趁著僅有的兩天假期回去和簡捷袁峰商量一下,不料午飯的時候接到通知,今天是宇尚傳媒的周年慶典,晉級的男女各十名選手作為新加入的成員,晚上都要去遠郊的鷹堡,戚宇尚的私人別墅。

選手們歡呼雀躍著四散奔逃去準備晚上的行頭,只有春水和邸飛慢條斯理地回了房間。邸飛對那別墅熟悉的跟自己家似地,而春水,想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反正不去也沒有人會注意到。
下午四五點鐘的光景來了幾輛車接選手,春水躲在窗子後面看著他們全部離開,背上包兒飛快地下了樓,誰想到就這一會兒的功夫,樓門前停了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車身很長,春水一如既往地叫不出名字。他沒在意,低著頭匆匆而過,在道邊招手攔車。

“戚少在車上,讓你上來。”車窗搖下,露出邸飛略帶敵意的一張臉。




13

邸飛坐在副駕駛,春水沒有辦法,坐在戚宇尚的身邊。車裡的內飾都是嶄新的,有一種皮革和汽車香水混合的味道,他胃裡突然感覺有點翻騰。
“想溜?”戚宇尚斯文依舊,微笑著發問,並沒有生氣。
“嗯。”春水老實回答。“我想回家。”
“你家不是在外地嗎?”
春水自參加比賽後就住在了簡捷那裡,不知不覺把那當成了家,聽戚宇尚問起,有點驚訝。
“您怎麼知道?”
“宇尚要簽約的歌手,我當然要瞭解清楚。”

春水沉默。宇尚旗下雖然有唱片公司,但主要側重還是在影視方面,簽的歌手大都是影視歌三棲,商業化的厲害,並不適合他。
“簽約以後馬上出唱片,歌曲你來選,唱片賣得好跟著就開演唱會,商演公司跟你分成,公司年度大片的主題曲也由你來唱,條件怎麼樣?跟你老師似的當個小眾歌手簽個小公司,這些福利想都別想。”
春水無法想像戚宇尚居然是如此爽快的一個人,他迷茫的望著他,好多都沒聽太明白。車開的又快又穩,春水只覺得胃裡的東西一陣陣上撞,他臉色蒼白地抓住扶手:“師傅快點停車!”

春水在路邊吐個不停,最後膽汁都快嘔出來了。有人一直在輕撫他的背,看他吐的差不多了,遞過來一瓶礦泉水和一張濕紙巾。春水漱了口擦乾淨嘴角,回頭一看,戚宇尚正關切地望著他。
“你暈車啊?”
“車越好越暈的厲害,破車就沒事。”春水不好意思地說。
“這是新送給小飛的保姆車,林肯領航員,也算不上好車……”戚宇尚看著春水窘迫的樣子,覺得很有趣。“要不我陪你打車去?”

“哥哥你不是看上他了吧?”邸飛從車上跳了下來,他抓住戚宇尚的一隻胳膊,臉在上面蹭了蹭。“你品位越來越差了,土豹子也能入眼!”
春水一下子想起了他背上的那些鞭痕,很是替他捏了把汗,抬眼去看戚宇尚,微笑著並沒有動怒。
“郝春水你別打小算盤,跟我搶人你還差著好幾段呢!”戚宇尚咯咯地笑出聲來,他的態度顯然鼓勵了邸飛,後者踮起腳尖,伸出舌頭尖在戚宇尚的耳垂上舔了一下,斜乜著春水,一副挑釁的樣子。

春水的臉一下子紅了,邸飛這個白癡以為天下人都跟他一樣不要臉呢。春水緊走幾步拉開了車門,坐在司機身邊,指著外邊的兩人冷笑:“邸飛你用不著急著撒尿做記號,不是所有的人都對你的電線杆子感興趣!”

邸飛的腦袋不是很靈光,沒聽懂春水的意思。戚宇尚收攏了笑容,眼裡的光彩漸漸陰沉下來,春水躲開他的目光,別過臉,不再開口。

汽車駛進了鷹堡的大門春水就被扔在了草坪上,他兩手插著褲兜悠閒地亂逛,噴水池,雕塑,花草樹木,各色俊男美女豪華汽車……後來暮色降臨,整個別墅燈火通明,春水覺得自己該進去了──他又冷又餓。

進到大廳春水就後悔了,男男女女一水兒的晚裝,連穿梭其中的侍應都是白襯衣黑色燕尾服。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牛仔褲帆布鞋和T恤,開始偷偷地向後退,退著退著撞上了一根柱子。
“說你是土豹子還不服氣,你看看這有一個人跟你似地嗎?”邸飛繞到他身前,穿著一身乳白色的西服,大眼睛尖下頜,跟日本動漫裡的王子差不多。
“有啊,”春水揉揉自己的後腦勺。“你,穿的跟只小白兔一樣,轉過來讓我看看你把尾巴藏哪兒了?”

邸飛一拳就掄了過來,春水下意識的抬起胳膊一搪,打在了他的小臂上。春水不幹了,稍微一側身閃電般地抽了邸飛一記響亮的耳光。大廳裡的人都被吸引過來,大大小小的明星們平時在媒體和粉絲面前忍的太辛苦,如今在自家的地盤上,都開始瘋瘋癲癲地起哄架秧子。有人認出了邸飛,仗著酒勁兒喊:“嘿,別給戚少丟臉,沖啊!”

邸飛兩次栽在春水手下,急紅了眼,撲上來毫無章法的亂打。春水一邊躲閃著瞅空在他腰上踹了一腳,剛要補上一拳,手腕被人狠狠地抓住了。
“住手。”戚宇尚低低的聲音命令。“你是來砸場子的嗎?”

“他找茬兒!”邸飛紅了眼,撲上來還要再打,被戚宇尚一個眼神嚇得不敢動彈。
“乖,上樓去換衣服。”戚宇尚柔聲說,話音裡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邸飛老老實實地轉身走了。
春水試著去掙脫戚宇尚的手,對方不知用的什麼手法,一個巧勁兒把他的胳膊扭到了背後,接著在他腿彎處踹了一腳,把他按跪在地上。

春水疼的見了汗,咬緊牙關不出聲。戚宇尚一邊按住他倔強的頭,一邊湊到他耳邊說:“凡事不要過份,邸飛是個傻孩子,碰巧我就好這一口兒,現在我給你兩條路,要麼上樓去給他道個歉,要麼就在這跪到大家散場,你選吧。”




14

春水無法去考慮戚宇尚給出的兩個選擇,現在的處境對他來說太過屈辱,憤怒和羞恥的烈火熊熊燃燒,快要將他燒傻了,只知道用盡全身的力氣來抬起他的頭。

戚宇尚陷入兩難的境地。
他十七歲的時候就是X市六十公斤級的散打冠軍,後來又被老爹逼著上了三年武警特警學院,他很清楚自己的力道,如果不快點放手,春水的胳膊就會受傷,可放了手,面子往哪擱?他很不習慣去替別人著想的這種感覺,心裡一煩,手上又加了些力,春水疼的一聲大叫。

“你不想再彈吉他了對吧?”戚宇尚緊了緊手指,“點個頭,我立馬成全你。”
只這一句話,如兜頭一盆冷水,澆滅了春水周身狂怒的火焰,他聽見自己右臂和肩膀的骨骼在咯咯作響,手腕處和肩胛一陣陣的劇痛。
一滴滴的汗珠落在地板上,由於大廳裡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春水幾乎聽見它們依次滴落的聲音。
“一,二,三……”戚宇尚在心裡默數,如果到十,這倔種還不服軟兒,他也只能放手。

“對不起戚少,我錯了,你放開我,我馬上就去道歉。”春水的聲音很平靜,他有一種高燒退去的感覺,渾身虛弱無力,心裡充滿了挫敗的悲涼。
在場的人都有些動容。誰都是從年輕過來的,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第一次低頭,第一次彎腰,雖然沒有郝春水這樣慘烈和不堪,此時回想心裡還是有點點痛。和春水一起晉級的女孩子裡有人開始輕輕地啜泣,雖然她們也不知道為什麼難過。

戚宇尚清晰地聽到自己舒了口氣,他馬上松了手,看著春水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整理好衣服和背包,右手的手指不易覺察地在腿上彈撥了幾下。
“戚少他可不可以等下再去,議程表裡有他的節目,他得抽空熟悉下琴和樂隊。”公司負責這次慶典活動的一個高管壯著膽子說了一句。
“先帶他去欣姨那裡吃點東西,就說我讓去的。”戚宇尚看著春水有些灰敗的臉,想起他在路上吐得一塌糊塗。

一切又恢復了正常,不時有人上去講話,大家舉著香檳酒在下面或起哄或歡笑,宇尚大家庭其樂融融地繼續狂歡,春水的事漣漪散去,水面了無痕跡。




15

春水跟著一個四十出頭保鏢模樣的人向外走,他很疲憊,一點也不想吃東西,心中無比思念家鄉自己小房間裡的那張床,藍白格相間的被子和床單。能蒙住頭睡一覺該多好,權當一場噩夢。

“我女兒是你的粉絲,她和她的朋友還給你在百度上建了個什麼吧。”中年男人帶著他穿過幾道門,轉過兩個回廊,周圍逐漸安靜下來。他停下腳步,微笑著注視著春水。
“不會吧,怎麼會呢……”春水剛才一直昏昏沉沉的,此時猶如在夢中驚醒,著實吃了一驚。
“我也喜歡聽你唱歌,能唱到人這裡。”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春水有點激動,可很快就低下了頭:“今天我的樣子太難看了,你女兒知道了肯定會很失望。”

“不會的。”看到春水垂頭喪氣的樣子,粉絲爸爸很想伸出手摸摸他的頭,踟躕了一下還是忍住了。“我跟著戚先生七八年了,頭一次見他在公眾場合這麽沒風度呢,他給自己的定位一直是儒商。”說到這裡他忍不住笑出聲來,戚宇尚今天晚上被這個孩子逼得像個地痞流氓。
“邸飛沒腦是出了名兒的,倒是你,為什麼要和他計較呢?進了這個圈子,以後匪夷所思的事多了去了,你這樣不知道進退,會死很多回的。”

“我早知道會尿炕,晚上就睡篩子了。”春水的心情開始好轉,他跟著粉絲爸爸推開一扇門,是一間開放式的廚房。奇怪的是,一張寬大的原木餐臺上亮著一盞檯燈,一個看上去有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燈下看書。
“欣姨,打攪了,戚先生麻煩您給這個孩子弄點吃的。”
被叫做欣姨的女人摘下眼鏡,把書倒扣在桌子上,很熱情地招呼春水:“來吧來吧,我剛包好的小餃子,孩子你喜歡吃水餃還是湯餃?小李你也別走了,一起吃。”
被稱作小李的的粉絲爸爸把春水按坐在餐椅上,偷偷樹了個大拇指:“比賽的時候好好唱,用實力說話才硬道理。”

欣姨在操作臺前忙碌著,春水瞥了一眼餐臺上的書皮,“天龍八部。”他不敢笑,走到欣姨的身邊。
“阿姨,打擾您了,我能幫忙嗎?”
欣姨遞給他一個漂亮的鐵盒子:“阿姨自己烤的餅乾,先墊墊肚子,馬上就好。”

各式各樣的看起來笨頭笨腦的小動物,春水認出一個就吃一塊兒,後來翻出一個實在是猜不出來了,拿起來去問欣姨。
“那是頭豬,”戚宇尚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我小時候做的模子,有那麼難辨認嗎?”

春水手一抖,餅乾掉在地上。他默默地走回餐桌邊坐下,看著戚宇尚撿起那塊餅乾,滿不在乎地扔進嘴裡。
“欣姨多煮點,我也餓了。”

戚宇尚坐在春水的對面,兩人面前的湯餃冒著嫋嫋的熱氣,緩解著尷尬的氣氛。春水集中精力舀起一個餃子,手腕痛得很,勺子顫顫巍巍地磕碰著碗邊,一時竟無法送進嘴裡去。他慌了,扔下勺子四下裡張望。
“這屋裡沒吉他。”戚宇尚頭也不抬地喝了口湯,“用左手吃,過兩天就好了。”
春水沒有動,他剛才真的嚇壞了,無法想像自己沒有吉他的人生。
“我剛才打過招呼,今天晚上你不用上去唱了。還有,”戚宇尚站起身,從春水的碗裡撈出幾個小餃子放在盤子裡,全部用勺子切成兩半:“把這一碗都吃了,也不用去道歉了。”




16

餃子很香,春水用左手笨拙地吃光了一碗,連湯都喝得涓滴不剩。戚宇尚看了一眼他搭在桌邊的右手腕上那一圈明顯的青紫,把自己碗裡的餃子又撥出來切好,放在春水的面前,春水不客氣地又給吃了個乾淨。

“宇尚,這餃子有的是,管夠。”欣姨疑惑地又盛了一碗端上來,戚宇尚卻站起來準備走了。
“戚少,我可以回去了嗎?”春水也跟著站起來,他一刻也不想留在這裡。
“等下跟欣姨去看焰火吧,看完了我派車送你回去。”

午夜時分,半邊夜空都被焰火映照的絢爛繽紛。春水躲在人群的角落裡,無法和大家一起歡呼雀躍,一是心情不好,再者他來得匆忙,沒有穿外套,此刻凍得瑟瑟發抖。
不遠處戚宇尚和集團的副總正在聊天,他時不時地瞥一眼春水,看到他抱著雙臂縮著脖子,在那一蹦一蹦的。他隨手脫下了自己的外套遞給身邊的一個小企宣,示意她給春水送過去,同時把食指豎在了唇上。小企宣明白,走過去啥也沒說把外套披在春水身上,春水感激地笑著穿上,又肥又大的,小企宣幫他挽上了袖子。

“喂,換口味了?你不是只喜歡漂亮無腦型的,拿過來就操,操完了一扔,圖省心嗎?”副總拉了一下戚宇尚薄薄的襯衫,他們曾經是戰友,說起話來葷素不計。
“誰說他不漂亮?你知道嗎,我第一次看見他他正踹邸飛呢,腰一擺腿一抬,那叫一颯。”晚間氣溫很低,戚宇尚也不自覺地抱起了雙臂。
“警告你啊,這孩子和袁峰交情不淺,你別犯糊塗。”
“我還能強了他不成。”戚宇尚慢條斯理地說:“我只不過想把這只小豹子摟在懷裡,剪掉他尖利的小爪子,用指甲刀磨得又圓又平,然後在他尾巴上系個蝴蝶結,脖子上掛串鈴鐺什麼的,而且完全出於他的自願。”
“你要想寵一隻貓哪裡沒有,為什麼要難為一隻豹子呢?”副總看著他兩眼放光的作孽樣子,很想上去給他兩拳。
“你懂什麼,樂趣啊。”戚宇尚又一次看向春水的背影,這時最後一組焰火騰空綻開,映著他的臉上的表情,三十多歲的人了,像個搞惡作劇的孩子。


春水回到簡捷的住處時已經快兩點了,在路上他接到了阿呆的一個電話,問他在不在家。
“你老師又喝酒了,還感著冒呢,袁哥這次真急了,把人拉著塞車上就走了。他們要是回去你可得勸著點,袁哥眼睛都噴火了。”
春水從外邊看一樓黑著燈,二樓大臥室的窗簾透出暗黃的燈光。他松了一口氣,都進臥室了,應該不會是在幹仗。當然,以後他會明白的,臥室是最適合幹仗的地方。




17

春水不想打攪樓上的兩個人,躡手躡腳走向自己在一樓的房間,腳下突然踩到軟綿綿的一團,嚇了一跳。他打開客廳的燈,看到腳踩的是一件燈芯絨的西裝,再往前,襯衣,然後鞋、褲子、內褲,甚至襪子。如果這些衣物同屬一人的話,春水想,那人應該是光溜溜的很徹底。他一路收拾著放在沙發上疊好,坐下想了想,簡老師您現在凶多吉少吧?可我幫不上忙。

春水笑著搖搖頭,站起來準備去洗漱,突然間樓上傳來一聲很大的響動,像什麼東西重重砸在樓板上。真打啊!春水跳起來就往樓上跑,剛走到樓梯拐角處,就聽到前面幾步遠的大臥室裡傳來異樣的聲音,他停下腳步屏住呼吸。

臥室的門只掩上了一大半,比瀉出的柔和燈光更清晰可辨的,是簡捷沙啞的呻吟聲。
“袁峰,袁峰饒了我吧,啊……”
“一直慣著你你就蹬鼻子上臉了是不是,還喝不喝了?說!”
“不……喝…了。”簡捷的回答被劈啪的肉體撞擊聲拍打的支離破碎,春水慢慢順著牆壁出溜下來,蹲在地上。他看到門邊的地板上滾落著一隻很大的水晶玻璃花瓶,原來是放在床頭櫃上的,剛才的聲音應該就是它發出來的。
春水知道自己應該下樓去了,可他挪不動步子。他渾身燒的火燙,嗓子幹疼,有個地方硬的令他羞愧難當──屋裡的兩位堪稱神槍手,春水都沒看見他們的樣子,就被他們射出的兩顆子彈同時擊中,一顆射入心臟,另一顆,洞穿下體。

春水一早就趴在餐桌上出神,咖啡壺發出歡快的鳴響,他居然沒有聽見。
“發什麼呆呢?”袁峰濕漉漉著頭髮從樓上下來,他拍拍春水的頭,給自己倒了杯咖啡。“什麼時候回來的?”
春水的臉紅了,但他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敢跟袁峰撒謊。
“兩點多了……”
“哦,”袁峰微蹙著眉頭想了想,“對不起。”
“沒事。”春水的頭垂得很低,好像昨晚放縱的人是他一樣。
“簡老師呢?我做了他最愛吃的泡菜三明治……”
“他一時半會兒的是吃不了這東西了,還是給我吧。”

“怎麼樣,打算和宇尚簽約繼續比賽嗎?”袁峰看起來心情不錯,一邊吃早餐一邊詢問春水的想法。
“不大想。”春水下意識地往袖子裡縮了縮手腕,他特意換了一件袖子很長的恤衫。
“不要被簡捷的那一套想法束縛住。知道你喜歡音樂,想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歡的,但是,前提是什麼?物質基礎和豐富的閱歷、經驗和資源。宇尚旗下影星居多,可他的方向音樂公司連個代表作拿得出去的歌手都沒有,你簽進去了,很可能就是一哥。咬咬牙五年過去,人氣有了,錢掙夠了,那時主動權就在你自己手裡,想怎樣都可以。”
春水覺得袁峰的話不無道理。“是啊,昨天戚宇尚還和我說簽完約就出唱片,歌曲我選,賣得好演唱會也沒問題。”

袁峰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戚宇尚親自和你說這些?”
“是啊,我還沒答應他,我不喜歡這個人。”春水發覺袁峰的表情有些嚴肅。
“你現在連個新人都算不上,他居然親自和你談合約的事,傳出去還以為他愛才如命呢。”袁峰冷笑起來。“不用管他,聽拉拉蛄叫還不種莊稼了,我建議你接著比賽。不過,”他敲了敲春水心臟的部位。“給我隨時保持清醒,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不用我教你吧?”




18

吃過早餐,和春水聊了一陣子,袁峰接了個電話準備出門。
“袁哥,你上樓看看再走吧?”春水擋在他前面,乞求的眼神。
“不去,再給他來幾天冷暴力,看他還敢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袁峰惡聲惡氣地回答,突然好像想起了什麼,沒頭沒腦地說:“你可得給我好好的啊,我將來還想過繼個小春水作兒子呢。”
春水沒理他,心裡琢磨照你們倆這麽言傳身教下去,夠嗆。

春水打了個電話向媽媽請教,做了一碗自己以前生病時常吃的清淡的面片兒湯,淋上了香油和醋,香氣撲鼻的給簡捷端了上去。
簡捷醒了,此時正趴在枕頭上發呆。春水把碗放在床頭櫃上,拉把椅子坐下。
“唱的真好春水,寫的那麼俗氣的一首歌,讓你演繹得風生水起。”簡捷的嗓音越發啞的厲害,聽得春水心裡一個勁兒的發緊。
“你怎麼回事啊,戒酒有多難?非得讓人恨得想揍你?”春水知道自己這麽說有點不禮貌,可說出來覺得心裡痛快不少。
“我也不想的,可總也忍不住……”簡捷調皮地夾了下眼睛,偷偷向門外掃了一眼。“嗓子動完手術不能再唱歌,本來都是我自己作詞作曲的一張專輯眼瞅著泡湯了,接著你袁哥的姐姐就是我經紀人又出事,就是那會兒上的癮。”

春水拿起勺子開始在碗裡翻攪,他不敢正視簡捷的臉,低著頭說:“以後再想喝酒就寫歌兒吧,我要把第一張專輯獻給你,都是你的詞曲。”
“我決定繼續比賽,宇尚答應給我出唱片。”
簡捷抬起頭望著他,沒有回應。

十進七,為了搏收視率擴大影響,賽事內容改為男女選手結對子,雙雙晉級或者被淘汰。由於是自願結組,選手們登時上躥下跳亂作一團地瞎勾搭,春水也不著急,反正最後會剩下一對,愛誰誰。

是個皮膚白皙的短髮姑娘,和春水一樣,一直抱著吉他參賽。春水對她有印象,覺得無論從外形和聲線,她都像極了世界盃演唱義大利之夏的那位女歌手。
“我就知道會是咱們倆。”姑娘叫蔣敏,笑起來落落大方。“一對兒土豹子。”

導演組有點欺負老實人,其他幾對服裝造型選歌挑舞忙的不亦樂乎,到了春水和蔣敏這裡,反正你們倆音樂素養好,找地方練歌去吧。至於唱什麼,任靜和付笛生的知心愛人怎麼樣?

“我靠!”蔣敏姑娘忍不住爆了句粗口,“這幫大腦積水的傢伙是想讓人家一出場就指著咱倆說婦炎潔組合啊!”
春水想了一下,笑的前仰後合,後來他好不容易止住,抹了抹笑出來的淚水:“咱倆吉他在手,上去唱什麼到時候誰又能說了算。”
“郝春水你真對味!”蔣敏用力拍了下春水的肩膀,“跟我合作一首李慧珍的愛死了昨天怎麼樣?”
“為什麼是這一首?”春水不解。
“我以前的男朋友也在場上,膈應我好久了,抓住機會出口惡氣!”
“誰呀?”春水看著蔣敏眼露凶光,極度好奇中。
“邸飛。”




19

晚飯過後,春水偷偷跑到賓館的天臺上抽煙,他的癮不是很大,但心裡有事的時候就很想來上一支。和樂隊的老師私下裡合作了一下愛死了昨天,效果非常好,但老師提醒他和蔣敏,參加遊戲一定要遵守遊戲規則,如果他倆不征得導演組的同意擅自更改曲目,演出再完美也會被踢出局的。沒辦法他和蔣敏去見了導演,導演的態度很堅決。
“不行,這首歌不符和標準。你們要是不想唱知心愛人,就再選一首,但必須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男女生對唱。”這時邸飛和他的女伴從一邊經過,瞟了春水和蔣敏一眼。他們運氣不錯,唱周傑倫的屋頂,和兩個人走的青春風格很搭。

“喂,你抽煙的樣子很流氓。”蔣敏端著兩杯熱飲跑了上來,胳膊上還掛著件外套。她把飲料放在窗臺上,抖開外套示意春水穿上:“從你房間翻來的,不是你的衣服吧?”春水低頭看了看,是上次看煙火的時候別人拿給他的,他一直想還,卻再沒見到那個小企宣。
“不知道是誰的,”春水又開始挽袖子,“謝謝你。”
“是個有錢人。”
“什麼?”
“這件衣服少說也得兩三萬,就那麼丟給你,肯定是個有錢人。”

春水撇撇嘴,用幾萬塊錢買件看起來一點都不起眼的西裝外套,有錢人就是被錢燒壞腦子的人。
“怎麼辦呢蔣總,不行咱唱小放牛吧?符合他們的要求。”
蔣敏靠在欄杆上吹了吹自己的劉海兒,歎口氣。
“咱們是必須在第一輪一鳴驚人直接晉級的,否則第二輪跳舞,現在你還在不停地踩我的腳呢,沒戲。”
“可那些歌不適合我們,而且唱得再好也不會出彩兒。”
“是啊。”蔣敏有點洩氣,她遞給春水一杯飲料,自己也抱著一杯在胸前捂著,不再言語。

天漸漸黑了,蔣敏白皙的臉龐在夜色裡散發著淡藍色的微光,春水忽然覺得她像一隻螢火蟲,就忍不住想去看一眼她的屁股有沒有發光,不敢,於是憋得很辛苦,低著頭吃吃地笑。
“嗨,你當初怎麼會看上邸飛?”他趕緊尋找話題。
“我們是同學,那混球漂亮的像個小姑娘,我最喜歡欺負他,欺負欺負著就喜歡上了。”蔣敏自嘲地笑。“都說他沒腦子,真沒腦子就好了。”
“我還以為他天生喜歡男人呢,沒想到是半路自宮的。”春水有些感慨。
“他喜歡好衣服好車好房子,有一次出去伴舞掙錢碰到戚宇尚,回來琢磨了一個晚上就在精神上先把自己閹了,然後義無反顧地去了,斬釘截鐵的倒真像個男爺們兒。”蔣敏好像說的是與自己無關的事,表情很輕鬆。
春水感覺到蔣敏還是有些難過的,一般堅硬的外殼下都是柔軟的芯。他沒有戀愛過,不知道將來如果自己愛錯了人,會是一種怎樣的心境。


第二天選手們集體去宇尚傳媒的總部簽約,春水把那件外套放在一個紙袋子裡提著,蔣敏說的價錢,讓他想馬上就還給人家。果然,在一堆忙碌的工作人員裡,他看見了那個女孩子。
“姐姐,那天晚上謝謝你。”春水用雙手遞過了袋子。
企宣姑娘愣了一下,馬上想了起來。她笑眯眯地望著春水,這個男孩子給人的印象很好,特別有禮貌。
“你知道是誰的衣服嗎?”
春水搖頭。
“是戚少的。我要是你,就親自還回去道個謝。”企宣的笑容裡有些內容,春水下意識地搖頭。
“傻小子,只是去道個謝。有時候幾句話就改變自己的命運,不用非得弄得頭破血流的。”企宣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看著春水的樣子就想幫幫他,不想讓他吃苦。“他在十一樓的會議室開例會呢,你去等一下就好。”




20

十一樓的會議室居然是透明的,隔著玻璃,春水看到戚宇尚像個國旗護衛隊的隊員一樣筆直地立在那裡,眾下屬們站姿也不錯,跟部隊出操似的。居然還有這樣開會的?春水驚詫不已。正在走廊裡指揮工人更換綠植的一個員工好像看出了春水的心思,一邊把他往邊上拽一邊小聲說:“戚少當過兵,喜歡軍事化管理,開會講究雷厲風行這馬上就要散會。”

說著會議室的門開了,大家魚貫而出,個個表情嚴肅,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以前看戚宇尚不過是個心狠手辣的斯文敗類,可今天這陣仗讓春水突然有點怯,他又往牆角縮了縮,想跑。

“郝春水你給我出來,屬耗子的,專揀角落裡鑽!”戚宇尚眼尖,一出門就瞧見了春水,看他縮頭縮腦的樣子,心裡一悶,說話一點也不客氣。

“戚少。”春水被他罵的一激靈,精神頭回來了,挺胸抬頭地走過來,有點想踢正步。“我過來簽字,順路把衣服還給您。”
戚宇尚在會上剛訓完人,目光依舊犀利,逼視下春水的聲音越來越小:“謝謝您。這衣服太貴了,我也不知道拿去哪裡洗,所以……”
“哦。”戚宇尚接過袋子,態度緩和下來。“簽完了?”
“嗯。”春水跟著他朝電梯方向走。
“我要去機場,你坐我的車回去吧。”
“不用了戚少,我暈車……”
“暈好車是吧?”戚宇尚想起來了,“等你以後唱片大賣,我送你一輛本市最破的32路公車──沒空調,像條大蟲子一樣的那種。”
春水無奈地發現,壞人說的話如果有意思,你也忍不住會笑。


還是坐了戚宇尚的車。春水拘謹地坐在他身邊,極力控制自己的腸胃能夠堅持到終點。
“比賽準備的怎麼樣了?好像就剩一個多星期了吧?”戚宇尚一邊翻看文件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春水只聽得耳邊“叮”的一聲響,哆嗦了一下子,他知道這是機會在按鈴。可是,他不知道怎樣說才是最妥當的,索性沉默。
“嗯?有問題啊?”戚宇尚依然沒有抬頭,但春水緊張地手心都出了汗,他知道自己在邁出第一步,雖然不是要跳到大坑裡去,但對於他的人生極具象徵意義。
“也沒什麼,就是不讓唱我們選的歌兒,導演選的又不太適合,估計這輪就要被淘汰了。”他不好意思地撩了戚宇尚一眼又低下頭。“對不起。”

戚宇尚把文件放在一邊微微地笑了,他注視著春水,對方正把臉朝向車窗的外面。小豹子亮出了他的小爪子,不過這次居然沒有傷人,而是向他不露痕跡地乖乖地抓了個撓兒。

讓他心裡有點癢癢。

“沒關係。”戚宇尚的頭朝向車窗的另一側,“比賽的事,誰又說的准呢?”

戚宇尚什麼也沒答應,但春水的直覺告訴他,成了。他的手心在褲腿上反復地蹭著,還是濕漉漉的。
只是幾句話而已,可是,春水覺得自己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21

下了一夜的雨在清晨止住,春水推開窗子伸了個懶腰,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打了個噴嚏。
“加油郝春水!”他握了一下拳,雖然有點像韓劇裡的傻小子,但他覺得很有必要。導演不動聲色地默許了他們的選歌,一向冷淡的服裝、髮型、化妝也不顯山不露水地跟了上來,春水明白是為什麼,蔣敏有點迷瞪。
“我老師幫著說了幾句話。”春水輕描淡寫地安慰她。“如果她知道是我去跟戚宇尚曖昧地撒了個嬌,她會不會悲憤而死?”

晚上的比賽春水和蔣敏抽到倒數第二個出場,兩個人在後臺互相打量了一下,笑了,擊掌。

一切都很顛覆。

蔣敏額頭上勒著一條很寬的黑色發帶,上面有銀色的骷髏圖案。滿是破洞的低腰牛仔褲塞在一雙馬丁靴裡,緊身的黑色吊帶背心,外套一件同樣做舊的牛仔馬甲。
“你就像一個和異型打仗的女戰士。”春水很是羡慕,“太英姿颯爽了。”
“誰讓你唱的是溫柔的副歌部分,銷魂性感先生。”蔣敏習慣性地去吹自己的劉海兒,沒想到被發帶勒上去了,只好去吹了一下春水的,春水下意識的閉眼。

此時春水不知道,他的那一首“我終於可以說NO”正在滿大街傳唱,連著兩個星期排在移動彩鈴下載前列──他還沒正式進入宇尚傳媒,就已經要為他們掙到大筆的錢。還有,他不但有了自己名字命名的貼吧,擁躉數量也急劇增長,“落花”,雖然既文藝又小資還有點土氣,但是沒錯,那就是他粉絲團的名字。所以當他一條白色寬鬆的棉質長褲,光身一件黑色紗網的無袖連帽衫,和異型戰士蔣敏一人一把電吉他登場時,演播廳裡忽然爆發的尖叫狂呼著實嚇了他一跳。

“是我愛死了昨天,誓言割碎你的臉……”蔣敏負責激情滿溢的主歌部分,她的聲音高亢而沙啞,充滿著倔強不甘和無畏地放棄,接著曲風一轉急轉直下,春水的聲音水一樣漫上舞臺,“睜開眼卻看不見,誰在我身邊……”然後觀眾們還沒從沉醉中醒來,主歌部分再次響起,這次是兩個人合唱。

春水和蔣敏面對面微躬著身子互相飆著吉他,手裡的撥片翻飛地讓人眼花繚亂,“是我愛死了昨天,看你虛偽的表演,才知道我離你有多遠!”他們進入了狀態,早已忘記自己是在比賽,到達了對於一個歌手來說極致的享受,樂隊high了,觀眾high了,全場熱血沸騰。當最後歌曲結束一聲響亮的玻璃碎裂的聲音過後,歡呼聲幾乎衝破頂棚。大汗淋漓地兩人互相緊緊擁抱,向樂隊的老師和觀眾鞠躬致謝完畢,蔣敏意猶未盡,她摟過春水的脖子在他的唇上激情一吻。
現場的落花姑娘們發出了淒厲的尖叫“不要!”

直接晉級的結果是在最後一對選手比賽結束後才宣佈的,不過此前春水和蔣敏出色的表現給最後登場的邸飛和他的女伴兒帶來了巨大的壓力──他們雙雙忘詞了。不過好在是周傑倫的歌,他們哼哼唧唧地蒙混過關,評委連拉帶拽的加上網路人氣加分,磕磕絆絆進入第二輪。而春水他們如願以償直接進入前七,提前結束了比賽。

賽後春水有生以來頭一次接受記者採訪,他對著鏡頭只會羞澀地笑,所有的話都交由蔣敏來說。主持人為了調動氣氛,叫來了現場他的啦啦隊。
“你知道你的粉絲團叫什麼名字嗎?”春水搖頭。
“姑娘們,給他聽聽你們愛的宣言!”
於是十來個小姑娘還包括幾個大媽扯著嗓子大叫:“落花有意,春水無情!”
“老天爺啊,你饒了我吧!”春水心裡哀號一聲,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臉。


宇尚旗下的一部電影在國際上獲了獎,春水晉級的第二天,戚宇尚和一干演職員們捧著獎盃坐飛機回國。頭等艙裡只有他和男女主角導演等七八個人,突然當紅的宇尚一姐劉亞指著報紙的娛樂版頭條大笑:“我這沒進門的小師妹和小師弟也太給勁了,炒作天才啊!”

離她最近的戚宇尚接過報紙,一行醒目的標題映入眼簾:“郝春水蔣敏一曲晉級濕吻相慶!”
標題下配著大幅照片,春水被一個姑娘扣住脖子彪悍地吻住,表情從容而燦爛。更令人噴血的是,春水胸前的兩點在黑色紗網衫的下面,清晰可辨。




22

夜未央的酒吧裡就像是過節,擠滿了狂歡的人群。隨著袁峰一聲令下“生意不做了!”所有不當班的員工全都聚在這裡喝酒,唱歌,跳舞,慶祝他們的寶貝春水成功晉級。
“袁哥,只是個前七,咱們是不是高興的有點早啊?”春水目前還是不太習慣張揚,心裡有點忐忑。
“這不算什麼,等你進了前五,整個夜未央都要停業慶祝。”袁峰灌下一大杯啤酒,“離耶誕節還遠著呢,我們需要個狂歡的理由。”
“那我要得了第一咱們怎麼辦?把全城的人都請來?”
“傻小子,我打賭你進不了前三,人家是個歌舞片,你個一條腿走道的小瘸子,能到現在已經算是奇跡了。”
春水覺得他說的有理,不過舞臺真是個有魔力的地方,想想不能走到最後,他還真是有點不舍。

端著杯紮啤,春水在人堆裡四處尋找簡捷。他知道簡捷對於他和宇尚簽約的事不怎麼贊同,心裡一直惦記著跟他好好溝通一下。
“春水!”不遠處辛蒂向他招手,簡捷正鬱悶地捧著杯西瓜汁坐在她身邊。
“老師。”春水畢恭畢敬地叫了一聲,簡捷抬頭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跟那杯肉紅色的噁心的飲料賭氣。
“別這樣簡老師,春水表現多好啊,別吝嗇,誇獎兩句。”辛蒂其實挺想給他一杯酒喝,可實在是惹不起袁峰。
“老師,不知道你聽出來沒有,我的高音還是有問題……”春水總是有辦法讓他搭理自己,他在簡捷的對面坐下,看到他如自己所料的立馬來了精神──三十出頭了,被袁峰一直呵護著還是個極純真的人,沒有一點心機。

簡捷其實很高興,他把春水比賽的過程錄了下來反復看,這時按耐不住拉著他開始沒完沒了地分析解釋,春水和辛蒂靜靜地望著他,微笑不語。
“老師,給我唱首歌吧。”春水突然說。
“嗓子不行了。”簡捷拿過春水的啤酒偷偷抿了一口又放回原處。
“就哼哼幾句還不成嗎?”春水跑去拿了把吉他回來。“我讓你再喝三口。”
“半杯。”
“三口!”
“三口就三口。”

簡捷輕輕撥動琴弦,低聲吟唱。周遭亂作一團,春水卻只聽見他的聲音,眼裡只有他專注的樣子。他想起自己床頭貼的那張海報,簡捷抱著吉他坐在一團藍色的光影裡,低垂著頭,像一隻熟睡的優雅的天鵝。
“老師,我會做的很好的,像你期望的那樣好。“春水的聲音有些激動,簡捷欠過身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
“我知道,我知道。”
然後春水就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小兔崽子!”袁峰一直站在後面聽簡捷唱歌,正神思恍惚地想著回家我得讓這傢伙光著身子抱著吉他在月光下給我來一首,猛然驚見郝春水小朋友偷香。
春水竄的比兔子還要快,一臉夙願得償的饜足。簡捷死命抓著袁峰的胳膊,一邊羞澀地笑著一邊勸說:“好啦好啦,一個小孩子嘛……”

春水一直跑到了大街上,他的心跳的太厲害了,多少年的夢想啊!這件事讓他相信,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只要你想。
呼吸漸漸平復下來,春水辨了辨方向,決定一路走回家去睡覺──袁峰不大可能再把他從被窩裡揪出來教訓。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震動,春水看了一下,陌生的號碼。



23

戚宇尚剛出席完獲獎電影的慶功會,但今天對他來說是個極特殊的日子,照以往的經驗,根本無法一個人入睡。他知道邸飛在別墅等他,多少年了,這一天他好像都是和不同的人喝酒做愛,一直到精疲力盡地睡去。

但今年不想。

“你在哪裡?”
“夜未央的門口。”春水脫口而出,又反應了兩秒才聽出是戚宇尚的聲音。
“站那別動。”

春水很納悶為什麼自己真的站著沒動,腳趾頭都沒有動一下。他的腦子裡反復播放著戚宇尚給下屬開會那一幕,軍人,多麼令人崇敬的職業啊。想當初家鄉的小城裡沒有一個孩子敢欺負他,因為他是郝八一的兒子,可是,他不想要這種令人汗顏的榮耀。爸爸,您為什麼只是出生在八月一日呢?

過了大概十多分鐘,戚宇尚自己駕車在春水的身旁停下。他打開車門擺了擺頭,春水就中了蠱似地鑽了進去。剛才逃跑的時候太慌張了,他又沒有穿外套,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開始瑟瑟發抖。
“你是不是腦子不夠使?怎麼就不知道冷熱呢?”戚宇尚皺了皺眉,扭開了空調,把自己的外套有些粗暴地扔到他的身上。
春水吸了吸鼻子,把外套裹在身上,那上面還帶著對方的體溫和一種清冷的香水的味道,他身上一暖,腦子也清醒過來了。
夜這樣深,就他們兩個人,他說自己腦子不好使……前車之鑒,打是打不過的,春水決定以誠待人。

“戚少,我腦子挺好使的,長的也不漂亮,您停車讓我下去吧。”春水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心想他要是敢來強的,我先一腳踹折了他。
戚宇尚被逗樂了。
“我從不強迫別人,即使是自願爬上我的床,我還得看看合不合口味呢。”他在春水身上掃了兩眼,“自作多情可不好,心靈容易受傷害。”

春水氣的滿臉通紅,低下頭手忙腳亂地去鼓搗音響。
懷念戰友,駝鈴,喀什克爾的胡楊……
“戚少,你是刀郎的粉?”春水驚愕地瞪大了眼睛,看戚宇尚的做派,春水以為他愛聽英式搖滾或輕歌劇呢。
“不是,他唱的碰巧是我想聽的。”戚宇尚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我在新疆武警特警部隊服過役。”

今天是個截然不同戚宇尚。春水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明白,他覺得自己像一隻正陪著頭獅子在月光下漫步的鄧羚,緊張又刺激。
隨時保持警惕。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春水想抽自己一個耳光,這應該是沒上車之前就問的。
“你知道軍事五項都是什麼內容嗎?”戚宇尚答非所問,春水更是一臉迷茫地搖頭。
“射擊、游泳、障礙跑、投彈和越野跑,你選一樣。”
“戚少……”
“快說。”
“游泳。”只有這個對春水來說現在這個時辰去做還勉強算正常,如果深更半夜地跟著戚長官端著槍揣著手榴彈在荒野裡奔跑,他真怕自己會瘋掉。


24

春水跟著戚宇尚進了一家私人俱樂部,身上仍然裹著對方的大外套,東張西望的看上去有點傻氣。已經快午夜了,不多的客人都在酒吧和包房玩鬧,貴賓更衣室裡只有春水和戚宇尚兩人。服務生送來了兩條沒開包裝的泳褲後就悄悄地退了出去,春水站在衣櫃的暗影裡一邊慢吞吞地脫衣服一邊盯著戚宇尚赤裸的背影。

過去現在和以後,春水再也未曾見到過比這更勁瘦挺拔的身材。緊致挺翹的臀,優美的腰線,筆直的雙腿和結實的背,一路看下來他微微感到有點眩暈,扶住了衣櫃的門。
戚宇尚轉過身看到春水正直愣愣地盯著他看,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自己的腿間,春水不爭氣地跟過去瞧了一眼,依稀聽到了自己體內各處血管爆裂的聲音,剩下一條內褲說啥也不想脫了。

“傻看什麼呢?快脫。”戚宇尚有點想笑,憋住了,一邊撕泳褲的的包裝一邊開導春水:“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有什麼可羞恥的?”
“我沒覺得羞恥,”春水低著頭褪下了內褲,明明空調很足的房間,有點冷。“我還小,以後還能長呢。”
戚宇尚側過頭仔細研究了一下春水同學自認為還有發展空間的可愛的小傢伙,清了下嗓子:“說的有道理。”

不出所料泳池裡空無一人,春水發現自己的三腳貓功夫根本無法趕上戚宇尚的節奏,只遊了兩圈他就趴在池子邊上喘氣,回頭看到戚宇尚保持著勻速,一圈又一圈,似乎永遠不知疲倦。
“如果給他戴上眼罩,就是一隻拉磨的驢。”春水披著一塊大浴巾坐在池邊,端著杯飲料邊喝邊滿懷惡意地想。快一個小時過去了,戚宇尚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大晚上的這傢伙到底犯得什麼邪呢?春水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春水從不多費腦子,由於戚少所做的持續的圓周運動很據催眠功效,他裹緊浴巾,頭一垂,睡了。

應該沒過太久,春水激靈一下醒過來,差一點栽到水裡。他驚魂未定地揉揉眼睛,發現戚宇尚趴在不遠處的池邊,頭埋在臂彎裡,一動不動。
春水輕輕走過去在他旁邊單腿跪下,一隻手在半空中停頓了很久終於落下,拍了拍戚宇尚的肩膀。
“喂……”
戚宇尚仿佛在夢中驚醒,他抬起頭茫然地望向春水,甩了甩頭,有些冰涼的水珠濺在春水身上。
“拉我一把。”戚宇尚的聲音像從一個遙遠的地方急匆匆地趕了回來,氣息不穩。春水伸出手把他拉上岸,內心狂跳不已。
他堅信自己沒有看錯,戚宇尚仰起頭的一刹那,臉上不全是水,還有淚。

春水乖順的聽憑戚宇尚在蓬頭下給他洗了頭髮,沖乾淨身上的浴液,用一塊大浴巾仔仔細細地擦乾,過程中他們沒有說一句話。完完全全地裸裎相對,可兩個人都沒有起反應,春水心中一片茫然。戚宇尚把他抱起來塞進被子裡,接著自己也鑽進來,把他摟在胸前。
“別怕,我什麼都不幹,等我睡著了,你就可以走。”然後沒過一分鐘,戚宇尚真的睡著了。

戚宇尚的腰側有一道很長的傷疤,剛才洗澡的時候春水剛剛發現。昏暗的燈光裡戚宇尚的呼吸平穩而悠長,忍耐了很久,春水開始輕輕地撫摸那疤痕,入了魔一樣,停不下來。
“怎麼會這樣?”他害怕極了。“不該這樣。”


25

每年李思瑄離去的日子,戚宇尚第二天都會在宿醉的頭疼和縱欲的疲憊中不堪地醒來,他知道自己很混帳。其實他是想把那個人氣的從地下跳出來和他勢均力敵地打上一架的,可他連夢都不會給他夢到,確實符和他一向的作風,夠狠。

今年不一樣。他神清氣爽地醒來,發現春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為什麼會選他來陪伴自己渡過難捱的一夜,戚宇尚也不是很明白,但直覺告訴他這是個讓人安心的孩子,再丟臉的事在他面前做出來也不會覺的尷尬。可是,根本不是只小豹子啊,他略略失望地想,抬頭看見自己的外套好好地搭在椅背上。“媽的!”他低低地咒駡,是個小傻子。

“你想要什麼?”戚宇尚撥通春水的電話,他不想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和別的人有什麼不同。
春水此時早已偷偷跑回家鑽進了自己的房間,他感冒了,渾身打冷戰還有點發燒。
“別跟我動你那些小心思,有想要的就直說。”戚宇尚很不耐煩。
“告訴我你身上的疤是怎麽來的。”春水小聲說,有點失望。只一個晚上,灰姑娘的魔法消失,那個人又變回一隻混蛋南瓜。
戚宇尚的心沉了一沉,很堵,他忍住想把手機摔到牆上的衝動,不露聲色地說:“你現在沒資格聽。”稍後又補上一句:“慢慢長吧。”

神奇地兩次直接晉級後,不知是有意無意,賽制有了順序上的變化:跳舞,表演,唱歌。這就意味著,春水還沒等到他的強項有可能已經被淘汰了。
“別著急,反正咱們已經超額完成任務了,身體要緊。”把春水送到賓館門口,簡捷不放心地叮囑,還燒著呢。
“我沒事。”春水偷偷去看坐在駕駛席上的袁峰的臉色,連個笑模樣也沒有,小心眼兒,不就一個純潔的吻嘛。
“袁哥。”春水眼巴巴地望著他。“袁哥。”
“滾!”袁峰抄起春水的包砸到他懷裡,春水高興了,屁顛屁顛地跑了進去。

舞蹈老師姓梁,是個三十出頭風韻極佳的女士,早餐的時候春水坐到她邊上,把一個白煮蛋剝得溜光水滑的放到她的碗裡:“梁老師,我有沒有可能不墊底?”
“難度有點大。”梁女士沒抬頭,用勺子剜了一點蛋清。
“梁老師,您來個化腐朽為神奇吧?求您了。”春水的眼神充滿期冀,沖著梁女士劈裡啪啦亂放各種電,希望有一種能管用。
梁女士微笑。

春水有一定的武術功底,梁女士為他設計了一套摻雜著功夫的極陽剛的舞蹈動作,陽剛到別人會忽略他極差的基本功。氣場!知道嗎氣場!郝春水你一出場就要把評委和觀眾鎮住,然後趁他們還沒回過神來你已經結束,明白?

大家一致認同,郝春水此番休整兩天過後,打了雞血了。他瘋了似地沒白天沒黑夜地苦練舞技,腳扭了腰也抻了,渾身肌肉酸疼,每天都不知道怎樣爬上床的。
“春水,有點過啊,這是跟誰拼命呐?”蔣敏呲牙咧嘴地看著他胳膊上新摔出來的青紫,不解。
“風雨中這點痛算神馬……”春水嬉皮笑臉地唱,蔣敏只得報以白眼。不過臨陣磨槍還是很有用的,彩排時春水一亮相就博個滿堂彩,邸飛心裡一驚,這傢伙該不是鐵了心想奪冠吧?

春水還是有一點鬱悶的,比賽的服裝定了,開始跳的時候挺嚴實的,跳到一半的時候要扯掉上衣赤膊上陣。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確沒什麼好慚愧的,只是,有點排骨,怕被人笑話。




26

週五的晚上戚宇尚陪著欣姨去小戲樓看鎖麟囊,他不好京戲,只為欣姨高興。昏昏欲睡地熬到三分之一處,被人神秘兮兮地叫出去。
“門紅衛!”他在心裡惡狠狠地罵,“你個老騷貨!”

“戚少……”飛鳥音樂的掌門人門紅衛是個票友,他今天準備清唱,沒有上裝,一張臉纖秀白皙,骨架子也小,乍看像個少年。“進來,”他在自己的化粧室門口向戚宇尚招手:“跟你說個正經事。”
反鎖了門,門紅衛上來就解戚宇尚的褲子,戚宇尚真是有點怕他,不大的空間一邊跳著一邊擺手:“慢著門總,先說您那正經事……”
門紅衛身手敏捷,捉了戚宇尚在沙發上坐下,脫了褲子跨坐在他腿上,一邊掏出管潤滑劑自己擴張一邊示意戚宇尚看電視:“速度硬起來啊,咱兩不耽誤,我還有戲呢。”
“每次都搞得像被這個傢伙強奸一樣。”戚宇尚苦笑著搖頭,定睛一看,七進五直播,春水小朋友剛跳完,一臉緊張地盯著評委。
“看得出你盡力了,但不得不說你在投機取巧。”評委老師毫不留情,春水白費了一番心血,被打擊的有點蔫兒──待定。

戚宇尚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服裝夠缺德的,讓小雞架兒赤膊上陣。”他掐了一把門紅衛的屁股:“電視跟前撅著去,又想挖我的牆角是吧?”
門紅衛叉開兩腿,雪白的屁股翹的老高,戚宇尚身下一緊,掏出傢伙頂了進去。他不討厭門紅衛,無論在生意場上還是性事上,都是個爽利人。
“啊……把這孩子給我吧,我注意他好幾場了,在你那除了被榨幹,在音樂上不會,嗯……嗯……有作為……”門總舒服地晃著他的小屁股,腦子倒還清醒。

戚宇尚知道門紅衛說的是實話,飛鳥音樂是個為數不多以音樂和歌手為本的公司,簡直遺世而獨立,同行們甚至懷疑門紅衛自己往裡搭錢──他還有個期貨公司,應該算是個商界奇才。
鏡頭掠過春水,他換了身衣裳站在待定區裡,昂著頭,精神氣又回來了。戚宇尚突然下腹一熱,加快了抽插,門紅衛被頂的站不住了,跪在地上舒服地大叫。
“行啊,他今天晚上要是被淘汰了,就歸你。”戚宇尚在最後關頭撤出,灑在門紅衛的腰臀上,門紅衛也自己擼著射了,哼哼著去拿濕紙巾。
“一言為定啊。”

兩人擦拭乾淨了穿戴整齊地盤腿坐在沙發上,也不管一地的紙巾,門紅衛拿過一盤瓜子開始磕。
“今天你輸定了。”門紅衛有點得意,他磕起瓜子來像只老西子(鳥名),不一會兒就攢了一小堆兒,戚宇尚也不嫌棄,抓起來一把塞到嘴裡,端著門紅衛的茶杯就是一大口。
“看誰笑到最後。”戚宇尚表面鎮定,心裡暗罵:“敢給老子掉鏈子!”

還真就掉了。第二場表演,春水抽到的題目是“做錯事的男孩子向女友認錯挽回他的芳心。”演對手戲的是邸飛上次的女伴,長髮瓜子臉的美女,瞧著春水一腦門子的官司,一臉的不屑。春水知道自己站在懸崖邊上,無奈什麼情緒都醞釀不出來,翻來覆去乾巴巴的一句話:“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

門紅衛笑岔了氣,戚宇尚也怒極而笑,這下不用進入歌唱環節了,直接終極PK。春水站在黑暗裡看著臺上的選手進行第三輪的比拼,等著他的最後對手出現。他有一點點想哭,還有一點點憤怒,都是一點點,所以更是沒著沒落的難受。

終極PK之前選手可以清唱一首歌表達自己的心情,向大眾評委們拉票。春水沒了吉他有點不習慣,他緊握著話筒,對著一片虛空開唱:從來沒仔細想過,應該把你放在心中哪個地方,你從來超乎我的想像……喀什克爾的胡楊,誰也沒想到他會唱這首歌,和刀郎演繹的完全不同,荒涼而哀傷,溫柔又堅定,讓人斷腸。

戚宇尚緊咬牙關,也不知道心裡翻騰的是什麼情緒。他和門紅衛一人一手心的汗,跟倆死忠粉絲似盯著依次上臺的大眾評委,居然快要窒息了。
17:15,春水險勝。

“咱倆這樣子夠傻的。“戚宇尚松了口氣,門紅衛苦著臉指著電視上悲喜交加的春水:“孩子,你命不好啊!”


27

隨著比賽的競爭進入了白熱化,電視臺的收視率也一路飆升,他們有了想在拍電影的同時套拍一部三十集電視劇的想法。七進五結束的第二天晚上,廣電的高層舉行了一個酒會,晉級的男女各五位選手被分散在各個酒桌上點綴,同樣驚險入圍的蔣敏趴在春水的耳邊說:“邸飛不可能同時任兩個主角的,電視劇的男一你是不是可以去爭取一下?”

春水的心情從昨晚開始就已經跌入了穀底,贏得太難看了。宣佈他PK勝出後先晉級的選手們都過來和他擁抱祝賀,邸飛攬住他的腰湊到他耳邊輕聲說:“了不起啊郝春水,被十七個女人別在腰帶上送進五強。”
春水回到賓館上貼吧逛了一圈終於明白了邸飛的話。由於此次大眾評委的篩選傾向于白領、大學生、媒體人等人群,落花們只要有個體面的職業都打電話去電視臺報了名。“好像投我票的真的都是女人啊……”春水努力回想著和他擁抱握手的大眾評委們,臉發熱,後背上都是汗。

“五進三我一定會被淘汰的,不想那麼多,老老實實回公司唱歌去了。”春水不敢喝酒,滿桌子也找不到一個吃了能飽肚子的東西,說起話來蔫蔫的。
蔣敏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她也覺得下一輪兩個人都該告別這個舞臺了。作為補償,戚宇尚滿足了門總退而求其次的要求,答應把蔣敏的唱片約簽給飛鳥,蔣敏意外的驚喜之餘很替春水可惜,他真的不適合宇尚傳媒的風格。
“可是,電視劇主贊助商那位大姐,偷偷看你很久了。”

春水躲在蔣敏的身後小心地向鄰桌望過去,所謂的大姐不過三十出頭,身材豐腴了點,人長得倒是端莊大氣,是本市著名的女企業家,好像是經營連鎖超市和速食什麼的。春水的目光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大姐果然不露痕跡地向他的位置望過來,嚇得春水嗖地縮了回去。
“蔣總,您不要自己稱心了就拿小的尋開心,我先告辭了。”春水很餓,他看看四周好像酒會快要結束的樣子,起身偷偷溜了出去。

一輛車仿佛等了他很久的樣子,無聲的在他身邊停下。“戚少在等你。”司機面無表情的說,好像計程車司機在問“先生您去哪?”
春水恨自己,因為他沒有猶豫就上了車,心裡還抑制不住的一點欣喜──終於還是和人去搶電線杆子了,邸飛他們是為了撒尿,自己是為了什麼?依靠?反正在別人看來半斤八兩,都是羞恥。

無法想像城市喧鬧的主街後面幽深的巷子裡,會有原汁原味的四合院。司機在春水身後輕輕掩上門,吱呀一聲,一片寂靜。
春水緩緩前行,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他覺得自己穿越了。繞過影壁牆,院中的池塘裡霧氣繚繞,早已殘敗的荷花在夜色裡搖曳著,仿佛活了過來。走過一座小拱橋,穿過一個月亮門,終於看到燈光。春水松了一口氣,他以為會出現一個提著燈籠的宮裝女人沖他吐舌頭呢,媽的戚宇尚,當我是寧采臣啊。

春水在回廊下站了一會兒,聽到屋裡有異域風情的音樂聲。他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搖搖頭,短時間內也開不出一朵花來,將就著上吧。
客廳的地板中央有一塊兒白色的地毯,戚宇尚赤著上身只穿著一條寬鬆的白色睡褲,正在隨著音樂把自己擺放成各種對春水來說匪夷所思的姿勢。春水不知道戚少練得是正宗印度密宗瑜伽,只覺得眼前的男人把陽剛和陰柔演繹到了極致,強健的腹部肌肉群,柔軟的腰肢,有力的臂膀,緊繃的臀部……由於他已經進入了冥想的狀態,臉上的神情專注而迷惘,神秘而遙遠。春水抹了下鼻子,真有出息,只流了點鼻涕。

“你不用下那麼大血本誘惑我,我承受不起……”春水無力的坐在地板上。很久以後戚宇尚告訴他,印度密宗瑜伽,是體驗性愛藝術的至高境界,他當時展示的體位,包括親吻、擁抱、前戲、高潮、後戲,適合與愛人雙修──那一晚,他只是在冥想中與李思瑄雙修。

你奶奶的。

28

隨著音樂停止戚宇尚也回了魂,他長長地舒了口氣,看到春水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膝側著臉看他──臉就別說了,眼睛都有些紅。
“怎麼,沒看見過男人練瑜伽啊?”戚宇尚疑惑地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他抬起春水的下巴仔細端詳了一下。“憋尿對身體不好,衛生間往左拐。”

春水坐著不動,雙膝緊緊併攏在一起。戚宇尚扯過一條毛巾擦了擦汗扔掉,兩隻手輕輕地但不可抗拒地分開了春水的膝蓋,春水捂住臉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哀鳴。
“嗨,真長了好像。”春水仍捂著臉不語,戚宇尚把他平放在地板上,解開他的腰帶,把手探進去輕輕握住了他。
春水短暫地一聲呻吟,被自己生生憋了回去,他抬起上身一口咬在戚宇尚的胳膊上,沒捨得用力卻又不想鬆口,就那麼又羞又恨地叼著,跟自己賭氣。

感到春水年輕的身體在自己的手下微微戰抖,戚宇尚心裡有些異樣。“把褲子脫了。”他啞著嗓子命令,覺得自己的身下也倏地脹大了幾分。
“我跟他們不一樣,我什麼都不想要……”春水松了口,話音裡帶了一絲哭腔,他死死地摟住戚宇尚把臉埋在他潮熱的胸膛,蹭啊蹭的讓戚宇尚徒增煩亂。
“那也得把褲子脫了。”戚宇尚惡狠狠地說,“人光著屁股的時候不太容易撒謊──我有話要問你。”

“為什麼要唱喀什克爾的胡楊?為什麼用這種方式討好我?”

春水握緊了拳頭,把自己摔到泥坑裡踐踏上千萬遍:天底下再也找不出比眼前這個更惡劣的人,卻偏偏鬼使神差地喜歡他。咣當一聲躺在地板上,郝春水脫掉了上衣,褪下了褲子,順帶著連鞋襪也扒了個精光。
“戚少,我說我喜歡你成了吧?就是想讓你高興成了吧?”春水有點惱羞成怒。“我也知道現在自己應該化成一汪春水來取悅你,可我從沒和任何男人女人做過,只能勉強攤成一張春餅了,您湊和著上吧。”

戚宇尚摸摸鼻子,有點窘。春水的小傢伙和他的眼睛一齊直愣愣地盯著他,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勢。
“喜歡我啊……”他有點犯愁,用手指戳戳自己的心臟位置:“不行。”
“要房子要車要出名都行,喜歡我不行。”

29

春水側過身子背對著戚宇尚,蜷曲起雙腿緊緊抱在胸前。簡簡單單的“不行”二字,拒絕的傲慢而粗暴,讓他冒冒失失敞開的身體和心靈一時間竟無處安放。

多麼優美流暢的背部線條啊!戚宇尚無聲地感歎。他的手指彈鋼琴一樣地跳躍著向下,在春水的椎骨上奏出動人的音符。他在他的臀縫處止步,輕輕搔了兩下,春水渾身的肌肉一下子緊繃了起來,戚宇尚低下頭啃咬他的肩胛:“小傢伙,不用彼此喜歡也可以很舒服的,要不要做?”

架子上的小香爐裡燃著一支細細的香,春水深吸一口那淡淡的清甜,沒有動。他聽出戚宇尚話音裡所包含的複雜的內容:揶揄,滿不在乎,甚至洋洋自得。“被慣壞了的老傢伙!”這樣阿Q似的想著,他被打擊的心就真的開始振作起來。

“我想抽支煙。”春水安靜地開口,他坐起來抬手去夠邊上的背包,發現忽略自己的赤身裸體其實是件挺容易的事。
“緊張嗎?”
“嗯。”春水深吸了一口,感覺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把煙叼在嘴上,抓住了戚宇尚睡褲的鬆緊帶,含含糊糊地說:“來吧。”

春水叼著煙的樣子很性感,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了不少。戚宇尚把煙從他的嘴裡拿掉摁滅在旁邊的花盆裡,抓起他的手放到嘴邊,輕輕地咬他的指尖。
“吸煙有害健康,不如喝點酒吧?”

戚宇尚輕而易舉地抱起了他走向屏風的後面,一張看起來年代久遠的紅木雕花大床散發著曖昧的氣息,同樣材質的矮幾和櫃子,越是傳統保守春水越是覺出一股情欲的味道。戚宇尚把他小心地放在鵝黃色的絲綢床單上,從床頭的暗格裡取出一瓶酒和兩個酒杯。
“等一下他肯定還會從那裡面拿出套子來。”春水不能控制自己胡思亂想,“還有皮鞭,手銬,面具以及各種各樣變態的東西。”可憐的孩子前些日子在網上搜了一些男男A片兒來看,不幸都很重口。

春水接過酒杯,酒液呈現著粘稠的金黃色澤,他晃了晃杯子仰頭一飲而盡,舔了舔嘴角,對著戚宇尚深吸了一口氣:“接下來幹什麼?”
戚宇尚笑了,他捧住春水的頭,用大拇指摩挲著他的唇,湊上去吻他。
“慢點咽,我也想喝。”他的舌頭靈活地挑開他的牙關,將他口腔裡殘留的酒液舔舐的一乾二淨。春水的呼吸變得急促,仰著頭往下躺去,他的身體開始變得軟綿綿的,心煩意亂。
“酒現在流到哪裡了?”戚宇尚輕柔地揉捏著他的耳垂兒,春水小聲地呻吟著,無意識地吞咽著口腔裡兩人的津液。戚宇尚一口咬住他滾動的喉結,“在這裡嗎?”
“不……”春水含糊地應著,無力地搖頭。
“那就是這裡。”戚宇尚的舌尖順著春水的喉嚨一路向下,抵在了他的肚臍,他的兩隻手漫不經心地擦過春水的乳頭,舌尖卻用力地向他的肚臍眼裡鑽。
“啊!”春水大聲地叫了出來,從頭髮絲到腳尖被快感洶湧地來回沖刷。他不停地扭動著身體,用力抓住了戚宇尚的頭髮。“不是這裡,是下面……”

“沒有這麼快的。”戚宇尚調笑著揉捏著春水的臀,他的一根手指在他的小腹上打轉,“剛到這裡。”
“混蛋!”春水咬牙低低地咒駡,伸手下去握住自己。他覺得自己像一隻熟透了的快要發酵的蘋果,體內有一隻蟲子吃飽喝足了想要鑽出來,可它拼命地蠕動就是撞不破那層皮。
“沒出息。”戚宇尚打掉春水的手,他伸出一隻手掌蓋住他的眼睛:“閉上。”

春水眼前一片黑暗,下面突然被一個溫熱的所在包圍,他剛反應過來戚宇尚在做什麼,蟲子就一下子沖出了蘋果──太快了,戚宇尚一邊用手背蹭著嘴唇一邊放聲大笑:“寶貝兒,你不會從一下生就憋到現在吧?”

春水沒有回答,他惡狠狠地盯著戚宇尚,緊握雙拳,眼神凜冽。戚宇尚漸漸止住笑,有點被嚇住了。
“每個跟你睡覺的人你都替他們這麽做嗎?”
“不是,”許久,戚宇尚掐住了自己的太陽穴回答,顯然他也被這個問題困擾到了。“你是第二個。”

30

春水非常想知道第一個人是誰,他張了張嘴,覷見戚宇尚的眼睛裡瞬間失去了光澤,識趣的沒有出聲。戚宇尚緩緩地起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皺著眉頭啜了一口,頭也不回地沖春水擺擺手:“去洗澡。”
覺察到戚宇尚的喜怒無常一定和那個人有關。春水簡單的在淋浴下沖了沖,擦頭髮的時候看見豪華的盥洗臺上擺著兩個綠色的軍用搪瓷缸子,裡面各插著一把牙刷和一管牙膏。春水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發現把手旁邊貼著一小塊橡皮膏,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三個字:李思瑄。
對著杯子出了一會兒神,春水又輕輕把它放回原處,和另一個杯子像原來一樣緊緊靠在一起。他在腰上裹了一塊浴巾,心裡默數“一、二、三”,深呼吸,推門走了出去。
戚宇尚正靠在床頭喝酒,他看見春水走過來,拍了拍床,春水撤掉浴巾,大貓一樣靈巧地竄上去,悄無聲息的在他身邊躺下。
漫不經心地抓撓著春水的頭髮,戚宇尚喝乾杯中酒。
“轉過身去。”他說。
春水聽話地側身躺好,感覺到對方堅挺灼熱的性器插入自己的腿間,開始緩緩地進出。屋裡很靜,只聽見身體摩擦著床單悉悉索索的聲音,春水含住了自己右手的拇指吸吮著,努力不發出任何響動。
戚宇尚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他從後面扶住春水的腰,加快了抽插的速度。春水弓起的臀部被他下體的毛髮反復地摩擦,難耐的向後蹭了蹭,沒有回應。戚宇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反復地衝撞他,卻又好像和他沒有任何交集。
戚宇尚低低的哼了一聲,春水的股間一片濕熱。他緊閉著眼睛用力地咬住自己的手指,直到嘗到了一絲血腥的滋味。
戚宇尚抱著春水坐在浴缸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向他身上撩水。春水忍不住又去看那兩個搪瓷缸子,一個嚴肅另一個卻仿佛帶著點俏皮,他啞然一笑:分不清了,哪個上面貼著戚宇尚的名字呢?
“跟著我吧。”戚宇尚突然開口。“來去自由。”
“車子房子和錢我自己能掙到,想紅也不是太難的事。”春水跨出浴缸拿過毛巾慢慢地擦拭自己,並不是很驚訝。“我不會像邸飛那樣和你在一起。”
戚宇尚笑著搖頭:“跟我犯倔你得不償失,過不了多久你會後悔像今天這樣拒絕我。”
“你也會後悔的,拒絕我喜歡你。”
春水光著身子走出去穿衣服,戚宇尚覺得懷裡空落落的,懊惱地叫住他:“臭小子我不該心軟的,我應該操的你爬著去趕明天的通告,接受記者採訪時屁股都不敢沾一下椅子。”
“你現在要進來嗎?”春水轉過身,“我本來下定決心要嘗一下你的滋味。爬著出去其實沒什麼可丟人的,如果記者問我為什麼不坐下,我也不介意告訴他是被我喜歡的人幹了一晚上。可是……”
他說不下去了,還是難受了,還是想哭了。
今晚的一切,說到底,充滿了挫敗感。


31

“廣電和咱們接洽了,電視臺趁著選秀的熱乎勁兒,要套拍咱們的電影。”副總捧著杯茶溜達進了戚宇尚的辦公室,沒外人的時候,他們之間很隨便。
“前幾天你們不是討論這事兒來的?不吃虧就讓他們折騰去,和他們的關係親密一點對我們有好處。”戚宇尚的頭部以前遭到過重擊,今天天氣陰的厲害,他有點難受。
“這些我都明白,今天不是為這個事找你。電視臺的人說,主贊助商看中了郝春水,點名他做電視劇的男一,他現在是宇尚的藝人,得征得咱們的同意。”
副總喝了口茶,歪著頭很有興致地看戚宇尚的反應:據他八婆的秘書講,邸飛小朋友已經實現了願望光榮下崗,目前戚少的床上罕見的空著。
“這件事離我還差著好幾級呢吧?以後辦公樓的廁所沒手紙了是不是也要來找我?”戚宇尚沒什麼反應,找了兩片藥吞了。
“你不一直要剪小豹子的指甲給他掛鈴鐺嗎?多好的機會啊。”副總忍不住了,八婆是一種病,可以傳染的。
“我現在對他沒興趣了,你們看著辦,公司利益最大化記住了就成。”戚宇尚揮了揮手,郝春水,現在提起他只能加重自己的頭疼。
“你說的啊,別明天晚上他被淘汰了你發脾氣找底下的麻煩。”
“五進三嗎?”
“嗯,不能讓他進前三。決賽的時候全憑短信,他的人氣現在比邸飛要高,五進三還能控制,三進一,還真說不準。”
戚宇尚腦海裡浮現出春水那一晚轉身離去時的眼神:倔強,委屈,不甘,驕傲……寶貝兒,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給我看看你展翅高飛或撲地不起的樣子。這樣想著戚少的頭痛緩解了不少。
由於早就有心裡準備,五進三的晚上被淘汰春水並未受到太大的打擊,倒是他的粉絲們鬧翻了天:黑幕!絕對是黑幕!跳舞最後一名,表演墊底,這次更狠,直接淘汰,根本不讓他進入終極PK環節。
春水第一次在貼吧發言安慰姑娘們:好事,這下我可以回去專心唱歌了。
但是有一件事讓春水費了心思:媽媽懷孕了。四十二歲的高齡產婦,雖然不是頭胎,但已經不能堅持上班了。
“春水你別擔心,好好唱,你媽媽有我呢。”繼父在電話那頭憨憨地笑著安慰他。
去年繼父在跑長途的時候出了事,家裡賣了房子借了債才償還了受害人換來平安。未來會有一個肉呼呼的小傢伙叫自己哥哥了,春水的心尖兒上麻酥酥地疼了起來:不能讓他或她出生和生活在租住的低矮潮濕的平房裡。
去宇尚旗下的方向音樂報到,他們給了春水一把鑰匙和一個存摺。鑰匙是公司為他提供的房子,面積很小,只有五十多個平方,但位置很好,裝修的也精緻──好幾個一線明星都在這裡住過,然後不到一年半載,都自己置業去了,最有名的前房客就是現在的宇尚一姐劉亞。“好好努力吧春水,儘快搬出去,我對你有信心。”方向音樂的經理魏姐是個很年輕的女人,春水覺得她不會超過三十歲。
“酬勞會打到這個存摺裡,稅後,放心地花。”魏姐停了一下,“好幾個商演早就敲定了,有代言還在商榷中,過個一兩個月電視劇要開機,你八九不離十是男一號。所以你要有心理準備,會很忙,很累。但都是新人必須經歷的。”
春水開心地點頭,他現在急需掙錢,所以根本沒注意,沒有關於專輯的一個字。就是說,他的演藝生涯開始了,但暫時和音樂無關。




32

就要搬離簡捷的住處了,東西早已裝上車,春水心裡有事,磨磨蹭蹭地不想走。
“把這個也拿上。”簡捷跪在地上把自己收藏的唱片裝了一箱子:“我就不送你了,你袁哥在外面等著呢。”他錘了錘自己的腰,輕輕吸了口氣,一大早上的就起來忙忙活活幫春水收拾,後面有點難受。
“老師,男人之間做那種事,很疼嗎?”春水終於憋不住了,和戚宇尚糊裡糊塗地偽睡了一次,他覺得網上的東西不能和現實接軌。
簡捷驚詫地瞪大了眼睛,緊接著想起自己和袁峰在孩子面前忒不檢點了,也難怪。既然老師老師的叫著,罷了,厚著臉皮開始傳道授業解惑。
“分跟誰做,不喜歡的人當然疼了。”簡捷說起這些來居然也是一副認真的樣子,如果身邊有塊黑板,他一定會把要說的話板書出來。春水忍的好辛苦才沒去掐他的臉,太可愛了呀,袁哥你多少輩子修來的福氣!
“那喜歡的呢?”
“也疼,賤疼賤疼的。”
“什麼叫賤疼啊老師?”
“就是疼的很歡喜,很享受。”
春水深一腳淺一腳地上了車,臉蛋兒粉嘟嘟的,眼神如夢如幻顯得眼睛都小了。出於對“賤疼”境界的無限嚮往,他從此不再是那個彬彬有禮的害羞的青年了,他的體內有一座火山開始蠢蠢欲動,即將爆發出令他自己都感到震驚的羞恥的情欲。袁峰把春水異樣的表現理解為因分離而難過,他使勁拍他的肩膀:“男人總要自己出去打拼的,振作起來!”
簡捷和袁峰就是春水的加油站,他渾身突然間又充滿了力量和鬥志。“讓我怎麼說,我不知道,太多的語言,消失在胸口。頭頂著藍天,沉默高原,有你在身邊,讓我感到安詳……”春水笑嘻嘻的無比深情地望著袁峰唱起許巍的“禮物”,袁峰一隻手打著拍子,跟著輕輕哼唱,到了春水住的樓下,一腳把他踹了下去。
“別給我和你老師丟人!”
“YES SIR!”
春水同學雖然是個新人,但按規矩還是擁有了自己的團隊:經紀人夏至,化妝師兼服裝師磊子,助理小貓,平均年齡二十五歲。三個人幫著春水收拾了一天的屋子,撤掉了前任一個女星過於蘿莉的窗簾床單沙發套等等,換上了大方簡單的藍色主調,又為他添置了一應生活必需品。
“有緣千里來相聚,咱們四個乾杯,預祝春水快快紅起來,大家也跟著沾光!”小貓是個單純可愛的男孩子,跟春水年齡相仿,他張羅著給大家倒酒,穩重的磊子一直在端詳春水,琢磨著適合他的髮型和妝容,而夏至姑娘有點緊張,她入行時間不長,人脈經驗都差一些。
“我什麼都不懂,懇請大家多多幫助。”春水感覺每個人都很好,覺得自己真是好幸運。
吃完飯回到家裡都十點多了,春水舒服地窩在小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深秋時節,屋裡的空調開的很足,溫暖如春。“人真是應該過上富裕的生活。”他想。“我要讓媽媽他們也住上這樣的房子,以後不用在意衣服和蔬菜水果的價格,繼父也不用再抽劣質的香煙。”
春水長這麽大頭一次思考如此具有道德感的嚴肅的問題,有點不習慣。他搖搖頭,拿起遙控器瞎按一氣,突然看到戚宇尚出現在一則娛樂新聞裡。
春水沒顧上聽那是一個什麼活動,眼裡只有戚宇尚:那人穿了一件皮衣,領子微微立起來,剪裁合體的腰身上隨意系著條腰帶,又酷又帥。小色鬼郝春水此時還未被所謂的趕場和商演折磨的奄奄一息,看著螢幕上談笑風生的戚宇尚頓生危機感:這老小子有錢有勢,人長的又漂亮,得有多少人惦記啊!不行,跟他傻耗下去是沒有出路的。
掙扎了一個多小時,午夜十分春水撥通了戚宇尚的電話。
“出什麼事了?”對方的聲音聽起來波瀾不驚。
“沒事,我睡不著,給你彈一個小樣,我自己創作的。”春水緊張地一口氣說完,趕緊又補上一句:“別掛電話。”
他對著手機收斂心神開始輕輕撥動琴弦。戚宇尚此時正和門紅衛趴在床上下象棋,他打開手機的揚聲器放到一邊,催促門紅衛:“快點下,別他媽的婆婆媽媽的!”
門紅衛白了他一眼,聽著手機裡傳出來的舒緩憂鬱的吉他曲好奇地問:“誰呀,幹什麼呐?”
“一小混蛋,”戚宇尚笑了,“拿老子當妞兒泡。”


33

“師徒四人去取經,歷盡九九八十一難。”小貓尷尬地笑著,遞給春水一個全家桶。
“我不能再吃這玩意兒了,一唱歌就想打鳴兒。”春水慘白著一張臉,強打精神開玩笑。他早上七點趕飛機,在路上吃了個法風燒餅;下了飛機就被拉去一個樓盤的奠基儀式,在寒風中哆哆嗦嗦唱完一首歌,被塞進一輛車裡直奔下一個場子──坐下吃碗面的時間都沒有,上車之前小貓發現只能給他一杯咖啡加一個漢堡;春水暈車還是很厲害,他下車吐光了胃裡所有的東西,漱了漱口,補補妝,為一家什麼什麼專賣店剪綵,唱歌,然後奔赴機場趕回X市。一上飛機春水裹著毯子就睡著了,沒人忍心叫醒他。
但是還沒有完。下了飛機離“火舞青春”的新聞發佈會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雖然邸飛是男主角,但是春水負責演唱主題曲,他要在媒體和粉絲面前獻唱。

“可你肚子空空的累了一天了,等下怎麼上臺啊?”小貓要哭了,一個多月以來,春水他們就像高速運轉的陀螺,未曾有一刻的停歇。由於選秀時的人氣積累和“我終於可以說NO”這首歌的躥紅,方向音樂發現他們簡直就是簽了台印鈔機,旗下從沒有任何一個歌手這樣賺錢,包括這次選秀排在春水前面的人都不行。
“春水……”有兩個落花姑娘混進了他的化妝間,看著他憔悴的樣子難過的想哭。“你喝點粥,還熱著呢。”
春水心裡也不好受,這些可愛的姑娘們比賽結束以後一直不離不棄地跟著他,有一次他去一個偏遠的縣級市演出都看見了她們舉起的燈牌。
“動不了了,喂兩口。”春水沖著兩個姑娘微笑,乖乖地張嘴。年紀大一點的姑娘一邊喂他一邊簌簌地掉眼淚──近看才發現,瘦的不像樣子,就剩兩隻大眼睛溫柔地望著她,強作歡顏。
“出去不要亂說,我是男人,這是我的工作。”春水喝了保溫桶裡三分之一的皮蛋瘦肉粥,精神恢復了一些,認真地叮囑。

春水心裡不埋怨任何人,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再累也沒關係。每天晚上少的可憐的睡眠時間,他有兩件事是一定要做的:在網銀上查一下自己的存款餘額,再有個把月,媽媽他們就可以搬家了;給戚宇尚撥個電話,唱首歌或彈段曲子,聽那人或慵懶或暴躁的一聲“喂”,他就可以笑著入眠──他不覺得自己下賤,只是遺傳媽媽的基因多一些而已,喜歡就是喜歡了,萬劫不復我自己擔著,怎樣?
但有一點讓春水很心虛,參加了那麼多商演跑了數不過來的場子,他只被允許唱一首歌:我終於可以說NO。沒有時間練琴,手指越來越澀,使用過度得不到充分的休息,他的嗓子越來越緊,越來越幹。
專輯在哪裡?
這樣下去自己會不會被毀掉?

春水筆直地站在演出通道裡,看到邸飛神采飛揚的和電影的主創人員、公司高層一起坐在主席臺上。這傢伙沒有白付出,他簽的是宇尚的影視公司,第一部片子就是男一,後面片約不斷,星途一片燦爛。
春水的出場迎來下面一片尖叫,好多燈牌一起刷的亮了起來。音樂響起,春水一開口就發現嗓子狀況不好,他緊緊勒著這頭疲憊的馬兒,恐懼地想著你一定要堅持到終點不要趴下,不要讓她們失望。

回去的路上磊子和小貓向夏至發洩了他們的不滿,夏至委屈地哭著辯解:“這些演出都是公司直接下的,我根本說不上話。我也想接一些有品質有檔次的活動,可魏姐說了,必須趁著現在的熱火勁兒把該掙的錢掙了,咱們一直是集團裡的小尾巴兒,這次好容易來了幾個能賺錢的歌手,不能喪失機會……”
“他媽的她是不想喪失自己往上爬的機會!”磊子很憤怒,“春水的嗓子都快不行了,以後他還有什麼機會!”

春水疲憊地靠在車窗上,他沒力氣說話和思考,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覺。沒有洗澡,他穿著衣服趴在床上,幾乎是立刻就墜入了夢鄉。他睡得很不踏實,夢到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東西,然後驚醒。
太晚了,那個人再喜歡過夜生活也應該睡了,春水的手指在手機上停留了很久,最終沒有按下去。他剛想去沖個澡,電話響了,是戚宇尚。
“你他媽的怎麼還不打電話啊?我等著你扔靴子等的困死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極不耐煩,很搞笑,突然一個晚上沒有了春水歌聲和琴聲的騷擾,他睡不著了,繼而有點擔心。
春水的淚水很凶地淌著,他不敢開口,知道只要一張嘴自己就會向那個人哭訴委屈。他的心裡酸酸辣辣地翻騰著莫名的情緒,抱起琴緊咬住嘴唇。
淚珠滴滴答答砸在手背上,像雨,滋潤枯萎的植物。


34

手機的另一頭是令人不安的沉默,戚宇尚感覺到異樣,他空著的一隻手在枕頭上輕柔地來回撫摸著,“誰欺負你啦?”這句話在嘴邊繞了好幾個圈子,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說,郝春水你能不能停止對你老闆我的性騷擾呢?”
停了一會兒,春水小聲回答:“我只是唱唱歌彈彈琴,勉強算得上騷擾,怎麼會跟性扯上關係呢?”
“怎麽沒關係?我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來電話,只好先幹點別的。可每次幹到半道上就被你打斷,等聽完你唱歌彈琴,我就軟了,後面就硬不起來了。連著幾次下來,我怕自己會萎掉,所以一到晚上啥也不敢幹,只能等你的電話。你說,跟性有沒有關係?”
“你,你幹活兒的時候可以關機的嘛……”春水吸了吸鼻子,心情開始好轉。他聽出戚宇尚沒有生氣,但也不敢自作多情地認為他在逗自己開心。
“關了機又有點捨不得啊,長這麽大還沒被人如此有情調地勾引過呢,像法國大餐。”
“那別人是怎麼勾引你的呢?”春水很沒氣節的抖擻起精神問道。
“基本上都是屠宰場式的,上來就扒皮開膛捅刀子,過程中求饒慘叫哼哼最後翻白眼兒,都差不多,沒一點新意。”

春水終於抑制不住地大笑起來,沙啞的嗓音像一塊破布被風吹的撲啦啦響,他想問那你為什麼還樂此不疲呢?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自己的笑聲噎的劇烈地咳嗽起來,他飛快地掛斷了電話。
戚宇尚維持著通話的姿勢好長時間才想起放下手機,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看到靜謐的夜空中繁星閃爍,仿佛一抬手就可以摸到。

“不管郝春水的事,公司利益最大化,這可都是你說的。”副總一大早上被戚宇尚的電話吵醒,趴在被窩裡氣哼哼地說。
“只要是個我旗下的藝人,這樣涸澤而漁焚林而獵我就得過問,公司的利益就只有幾個月嗎?把人都使喚死了以後你們大眼瞪小眼喝西北風去?”戚宇尚先差秘書去瞭解了個大概,覺得方向音樂做的有點過了。
“我說你是不是對這小子上心了?想當初劉亞剛出道的時候跑場子累的哇哇大哭,坐在你辦公室一邊嚎一邊說恨自己不是個男人,你不也沒搭理她嗎?”副總沒了睡意,公司裡跟戚宇尚有過瓜葛的幾個男藝人,大家只不過是心照不宣地為他們創造機會,戚宇尚從沒有為了誰直接鬧到檯面上。
“告訴小魏媒體最近特別關注壓榨選秀明星的事,讓她把握好尺度,我們公司不想因為這種事被推到風口浪尖上。”戚宇尚沒有理會副總的詢問,停頓了一下又說:“別提我,表明是公司的意思。”

春水並沒有傻等著魏姐她們大發慈悲,他一大早起來給夏至發了個短信,讓她跟公司請假,因為自己失聲了。下了一碗麵條煮了倆荷包蛋,他吃飽喝足又給小貓發了條資訊,於是半小時後磊子開著自己的車載著他和小貓去了醫院──去看本市最著名的耳鼻喉科專家。

“你必須讓嗓子得到充分的休息,每天都要來做霧化,我再給你開點藥。”老醫生皺著眉。“一個星期內不能唱歌。”
春水望著老大夫可憐兮兮地在紙上寫到:“不行啊阿姨,您給開點藥打一針吧,演出合同都簽了,公司不答應。”
“咱們國家還是社會主義吧?你不是包身工吧?還真要把人逼死?”老大夫氣得拍了桌子,醫囑寫的力透紙背:噤聲半個月,否則永遠不能再唱歌!

不得不說,昨晚戚宇尚雖然只說了幾句沒什麼要緊的混帳話,春水卻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如何在不和公司鬧僵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保護自己,他的頭腦突然變得異常的清晰。目前自己最該做的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嗓子是革命的本錢,老小子戚宇尚是革命的動力,自此成為郝春水一生的不二真理。


35
公司開恩給了春水半個月的假,但嗅覺靈敏的媒體還是相繼登出了“選秀歌手郝春水過度勞累導致失聲”、“選秀新人被壓榨前途堪憂”等等負面新聞,春水從醫院做完治療回家,在幾個著名網站的娛樂版上都看到自己皺著眉和助理進出醫院的照片。
“娛樂圈真是個奇妙的地方,我像頭傻騾子一樣沒日沒夜地趕場時根本無人問津,比賽時的人氣漸漸消退,媒體更是把我給忘了,現在被逼無奈鬧這麽一出,反而登上了頭條成為新聞人物。”他這樣想著漸漸覺得自己好像悟出了些什麼,一時又說不太清楚,就是一種“鑰匙握在手心我要不要去開那扇門”的感覺。
這種感覺並不太好。春水發現有些最初的東西像細沙一樣不易覺察的從他的指縫偷偷溜走,而他並不是太在意。在家休息的這幾天,又有兩筆演出的抽成打到了他的帳戶上,他平生第一次給家裡匯錢,而且一匯就是十好幾萬。媽媽在電話裡哭的不成樣子,春水淚光閃閃地笑著對她說:“好姑娘不要哭,這只是個開始罷了。”
掛斷了媽媽的電話,春水忽然很想念簡捷,剛掏出手機想起他和袁峰前些日子出國度假去了,好像是為了紀念一個對他們來說十分重要的日子。
“老師,我有點亂。”他喃喃自語,其實他的嗓子並沒有到失聲的程度,這幾天充分的睡眠和及時地治療,恢復得差不多了。“比起音樂上的進步,掙錢讓家人和自己的生活變得富足好像更讓我開心,還有,為了保護自己我很鎮定地撒謊了,再有更嚴重的是,我一廂情願地愛上了一個聲名狼藉的壞傢伙,你知道了一定會氣的發狂的。”
算不上懺悔,嘀咕這些話的時候春水也沒有自責,但想像了一下簡捷在將來的某一天也許會因此失望地轉身離他而去,他害怕了,覺的這是比讓袁峰暴揍一頓更加可怕的事。
手機響了,把緊張地差點渾身痙攣的春水解脫出來,是蔣敏發來的短信:你的嗓子怎麼樣了?對不起我剛知道。
“不用擔心,好多了。”春水按了回復鍵,房間裡很靜,幾乎可以聽見空調的運轉聲。好久沒有見過蔣敏了,春水特別想和她談談。他又發了一條:你在哪裡?
蔣敏開了一輛奶黃色的小甲殼蟲來接他,春水坐進去一面新奇地打量一面感歎:“蔣總你發財了?這車很貴吧?”
蔣敏也瘦了一些,但人顯得很精神。她看到春水有點憔悴的的樣子,說起話來還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嗓子,心裡十分難過。
“我哪裡買得起,又沒有你那麽炙手可熱。這是我老闆的,他有好幾輛車,我就說了一句這車好可愛,他就讓我隨便開。”蔣敏並沒有表現出同情,她知道春水不需要。
春水明白蔣敏口中的老闆指的是她唱片公司的老闆門紅衛,這個人據說愛才如命,春水也有過耳聞,可並不知道自己曾經和他擦肩而過──的確命不好,門紅衛把旗下的歌手當兒子閨女樣的寵。
“我說你最近不大對勁啊,戚少。”門紅衛收拾了棋盤給戚宇尚倒了一杯茶。“你老追著我下棋別的啥都不幹可不行,我記得咱倆是炮友來著,啥時候變棋友了呢?”
“你這快四十的人了就不能尋個好人嫁了,我還能給你用一輩子?不定什麼時候我讓人給拿下,傢伙不能隨便外借了,你得多淒慘呐。”戚宇尚最近被郝春水死纏爛打,要說一點想法沒有也不太可能。
“喂喂戚宇尚你是不是對小混蛋上心了?我的晚景是否淒涼不要緊,要緊的是你真的要枯木逢春了?”門紅衛一對小眼睛閃閃發亮,他最近也閑的無聊。“走,我請你吃晚飯,你給我講講小混蛋的手段……”
門紅衛就住在自己公司的樓上,他拉著戚宇尚進了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館,沒什麼名氣,但特別合兩人的口味。
春水和蔣敏進來的時候雅間已經滿了,他們找了一個角落坐下,蔣敏點了幾個清淡的菜,要了一壺茶,兩個好久未見的朋友埋頭只顧嘰嘰咕咕地聊彼此的近況,時不時吃吃的低聲傻笑,根本沒有發覺旁邊竹編屏風後的雅間裡兩雙眼睛正透過縫隙沖著他們冒光。
門紅衛是興奮的,那不是小蔣敏嗎?居然和自己一直惦記著挖牆腳的郝春水有奸情!真是個好姑娘。
戚宇尚是恨的,小混蛋高興得什麼似的,菜汁兒流了一嘴角,居然很享受地側過臉讓那姑娘用紙巾擦拭。還有,你他娘的不是失聲了麽?現在不正是噤聲期間麽?連著好幾個晚上了你光給老子彈琴一個字也不說,害的老子整宿的睡不好覺……
他掏出手機不顧門紅衛詫異的目光發了一條短信:今天晚上別彈了,給我唱首歌好嗎?
春水和蔣敏正聊在興頭兒上,他被蔣敏所描述的飛鳥音樂的頂級錄音室迷得神魂顛倒,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匆匆回了幾個字就扔到了一邊,接著流口水。
“我嗓子還沒好呢,不能出聲。”
戚宇尚對著手機螢幕愣了一會子,突然覺得有點冷。他猛灌下一杯啤酒,抹嘴冷笑:喜歡我?不要房子車子票子不用我幫你出名,因為你喜歡我。
放長線釣大魚,郝春水,你才是上位的個中高手,聰明過頭了吧?


36

X市的冬天永遠是陰冷而漫長,這一年來的特別早。春水和蔣敏離開好久了,戚宇尚和門紅衛才從飯館出來。沒走幾步,戚宇尚的頭痛毫無徵兆的突然發作,他死死攥住門紅衛的手,蒼白的額頭上瞬間沁出了冷汗,五官疼的扭曲在一起。
“宇尚!”瘦小的門紅衛吃力地抱住他,艱難地騰出一隻手去打電話。
“不用,過去這一陣就好了。”戚宇尚緊緊地把門紅衛摟在懷裡,頭埋在他單薄的肩膀上。
“李思瑄你這個混蛋!”他低低的聲音咒駡。
門紅衛嚇壞了,他拖著戚宇尚在路旁的公交網站坐下,輕輕揉按他的太陽穴。“宇尚你醒醒,我是紅衛,是紅衛啊……”
“我知道。”戚宇尚笑了,他摸了一把門紅衛的臉,急的又是汗又是淚的。“你知道那傢伙臨死前是怎樣交待我的嗎?”
“他為什麼不讓你一起去死,留著你受這份洋罪……”門紅衛鬆口氣,他沒見過李思瑄,只知道戚宇尚自他死後再未有過真正的歡樂。
“他說,滾回老家去!還有,你要是敢跟著我,我就做一個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那傢伙說到做到的你知道嗎?”
天很冷,街上的人行色匆匆,誰都沒有注意公交站牌下冰涼的座椅上的兩個男人。戚宇尚解開大衣的扣子,把凍的一直哆嗦的門紅衛裹在胸前,這時他口袋裡的手機響起了悅耳的吉他曲──郝春水來電話了。
這是郝春水第一次彈給他的自己創作的小樣,後來他再次彈起的時候戚宇尚就同時按下了錄音鍵,然後,這就成了郝春水的專屬鈴音。
戚宇尚的頭疼像一個冰疙瘩,被春水淙淙流淌的小溪一樣的琴聲沖刷的一點點融化,最後消失無蹤。
“走吧門總,讓媒體拍到了像什麼樣子。”戚宇尚拉起門紅衛,把大衣披在他身上,聽任手機一遍一遍地響著,始終沒有去觸碰。
真是可惜了,一把好嗓子,彈得一手好琴。
春水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戚宇尚不再接聽他的電話。一天,兩天,半個月的假期過去了,不曾關機,也沒有掛掉,只是不再接聽。
“再休息一個月吧,嗓子是大事,馬虎不得。”魏姐對前去公司報導的春水說,她的表情有些異樣,春水不會傻到認為這出自她和公司的仁慈,一定有什麼地方出狀況了。
“他們不是要雪藏你吧?或者封殺?可你除了病了一場,啥也沒幹呀?”小貓、磊子和夏至都被公司指派給了別的藝人,說是暫時借用,但誰都明白春水被棄用了。
“你知道嗎?公司本來已經答應了電視臺讓你去拍電視劇,現在反悔了,有幾個接洽的差不多的代言也放棄了,對外的藉口都是要保護旗下藝人,保護你的嗓子。放著大筆的錢不賺,這不是方向音樂的初衷,更不是魏姐願意的。問題出在上面,春水,你得罪宇尚的哪個高層了?或者直接說吧,你怎樣得罪戚少了?”夏至臨走前悄悄地對春水說,她還年輕,沒有資歷,費盡心思只打探到了這麽多,但足夠用了。
但春水還是不明白,就因為那個短信,就因為自己撒了個小謊?可他是怎麼知道的,而且自己也是逼不得已,不至於被打壓成這樣吧?
問題遠比他想像的嚴重。沒了演出就沒了收入,之前他把幾乎所有的錢都打給了媽媽,以為自己可以很輕鬆地再接著掙。但現在,他連每月二千多元的房租都付不起了──原來以為是公司派給自己的房子,鬧了半天房租是要在酬勞裡扣掉的。
春水慌了,他不敢去找簡捷和袁峰,這勢必要道出他和戚宇尚的關係;不能告訴媽媽,她剛過上幾天好日子;不能告訴蔣敏辛蒂她們,大家都在辛苦打拼,自己幫不上別人就算了,去訴苦,去借錢……
春水一夜未眠,抽了一地的煙灰。“沒有人比我更可笑,剛展開翅膀撲棱了兩下就栽到沼澤地裡,腦袋被淤泥糊住了根本不清楚狀況,就剩個屁股露在外面讓人可勁兒地踩。”他洗了把臉,儘量把自己穿戴的精神一些,狠了狠心邁出家門。
戚宇尚你要是個男人,就當面告訴我我錯在哪裡。

37

春水出門前托夏至打聽了一下,戚宇尚整個白天都在開會,公司裡兩個著名導演的製作班底都要開始籌拍新作,他一直在聽取意見。
“晚上他一定會回別墅的,欣姨這幾天身體不太好。”
打車到戚宇尚的別墅幾乎花光了春水身上所有的錢,如果不歡而散,那就意味著他要用大半夜的時間走回市區。別墅的大門緊閉著,春水在外面來回地亂溜達,他今天準備很充分,T恤外面套了件羽絨夾克,老天爺也很應景,開始雨夾雪地飄著。春水縮了縮脖子搓搓手,心說您這是要成全我還是要毀我啊,今天看來要上演一齣苦情戲了。
戚宇尚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老遠就看見路燈下面徘徊的春水,頭髮濕漉漉的,一張臉凍得青白,羽絨服的肩頭結了冰渣,在路燈下反射著冷嗖嗖的光。
“缺心眼兒!”戚宇尚禁不住罵出了聲,轉念一想這孩子精著呢,自己才是傻缺,擺擺頭示意司機進門。
春水現在是窮途末路,不管那麼多了,跟在車的後面竄了進去,大門是由監控室的人負責開關的,黑乎乎的大概也沒瞧見。從大門到主樓還有很長一段距離,兩條腿到底跑不過四個輪子,春水一路跟到樓前,門關上了。
“什麼人啊!”春水心裡這個罵,“戚宇尚你哪裡還有個兵哥哥的樣子,小肚雞腸整個就一娘兒們,你不會是靠賣你那副好皮相掙到這麽大的家業吧?”
但是罵人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春水抖抖頭上的水滴,感覺寒氣一路直奔心臟。他繞著樓轉了一圈,努力回想上次來的時候欣姨廚房所在的位置,無奈那時候急火攻心,現在腦海中是一片空白。
“江米條你要是不改了這個臭毛病,永遠也別想再進來!”
春水嚇了一跳,扭頭看到一道側門突然開啟,隨著戚宇尚的一聲怒駡,一條黑白毛色的細狗被踹了出來,還沒等春水明白是怎麽回事,門砰地一聲又關上了。
江米條蔫頭耷腦地向春水走過來,像個小孩子一樣委屈地哼著,沖他搖尾巴。春水蹲下身摸摸它的頭,發現它的脖子上掛著一條深色暗紋領帶,看上去可笑又可愛。
“喂,這領帶不會是老小子的吧?”春水越想越樂,摟著江米條的脖子蹭了蹭,忽然想起了什麼。
“乖,你告訴我老小子在哪個房間,我把咱倆都弄進去。”
江米條很通人性,春水松松地拉著那條領帶,被它帶到二樓一扇亮燈的窗子下。江米條乖乖地蹲下,眼巴巴地望著,不時低低地哀叫。
“你這樣是不行的,那傢伙需要重錘敲打。”春水這樣說著,心底卻像有一個黑洞,勇氣,熱情,嚮往,正在被一點點吸走。氣溫急劇下降,雨停了,大片的雪花互相糾結著胡亂灑在他身上,他覺得自己很悲壯,儘管在別人看來是可笑──這一段無望的愛情,不管值不值得,他要做最後的努力。
春水脫下羽絨服搭在江米條的身上,昂起頭向著那扇窗筆直地站著。他默數一百,二百……五百個數過去了,沒有動靜。好吧,他咬咬牙,凍得僵硬的手伸到脖子後面,扒下了自己的T恤。
春水覺得自己的血管裡一定流淌著瘋狂的血液,所以雪花落在赤裸的皮膚上會在瞬間融化。
“戚宇尚!”他大叫了一聲,抹了一把臉,“都是雪水。”他想,我不會哭。
江米條歡叫著跑向側門的時候春水並沒有反應過來,他正處在賣火柴的小女孩的狀態,把憤怒地向他一步步走來的戚宇尚當成了自己的幻覺。“下一個出現的該是我爸了。”他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已經凍僵了。
戚宇尚抱起春水飛奔進二樓的浴室,他一邊向浴缸裡放水,一邊使勁揉搓著他的臉、耳朵、前胸和後背。水放滿了,春水的身上也有了溫度,戚宇尚扒下他的褲子,把他死死地按在浴缸裡。
“說!你他媽的到底想怎樣!”
“不知道。”春水迷離著雙眼,他有點困。
“不許睡!”戚宇尚使勁抽了他一記耳光。
“幹什麼呀……”
“幹死你!”戚宇尚目眥欲裂,猛地抓住春水的頭髮把他的臉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前。


38

幾年以後回憶起那個夜晚,“多麼狂熱啊,”春水想,“那是我幹出的荒唐事嗎?”
當然是他幹的,並為此付出了代價──從浴缸出來沒多久就開始發燒,躺在戚宇尚的大床上,他雙頰酡紅,鼻子噴火,動不動就吃吃傻笑。
“他腦子燒壞了吧?”戚宇尚擔心地問大夫,再精也比傻子強啊。
“沒事,三十九度,離傻遠著呢。”大夫是個名醫,被叫來看感冒發燒的小病很是不爽,看著護士給春水輸上液,他又丟給戚宇尚一個栓劑:“後半夜溫度要是上來給他塞半個,明天上午我再來。”
送走了醫生,戚宇尚去欣姨那裡看了看,前幾天她耳性眩暈的老毛病犯了,今天瞧著精神頭兒不錯。
“宇尚啊,剛才我好像聽見誰在下邊喊你。”
“嗯。”
“我不是老古板,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是你的事,可是我老了,希望走之前看到你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戚宇尚的媽媽去世早,欣姨是他媽媽的表妹,把他從小照顧到大,沒有結過婚。
“不會的欣姨,您要是不放心,我屋裡現在就躺著一個,據他說愛我愛的死去活來,小命兒都快搭上了。”
“你這個混球兒!”欣姨無奈地笑了。
回到自己的臥室,戚宇尚遣走護士,沖了澡裹件浴衣倚在春水旁邊,拿起本書有一搭無一搭地看著,時不時抬頭瞅一眼滴速緩慢的一大瓶子液體。
“渴了。”春水偷看了他好久,終於忍不住說。
“外邊有雪。”戚宇尚眼皮都不抬。
“給點水喝吧,我現在是個病人,軍民魚水情深啊戚長官。”春水舔了舔乾燥的嘴唇乞求著。
“宇、水?”戚宇尚玩味地笑。“可大夫說你是精神病,喝水不行,得用藥。”
“什,什麼藥?”
“喏,”戚宇尚拿起那個栓劑,“如果你高燒不退感覺口渴情緒不穩定,大夫囑咐我就把這個塞到你屁股裡去。”
春水立刻閉嘴轉過頭,無聲地問候著戚宇尚的各路長輩,並向上蒼祈求自己快些退燒。他感覺到被子下面自己赤裸的身體,分開雙腿讓那傢伙往裡塞藥,比讓他直接塞那個還讓人覺得羞恥。
迷迷糊糊地想著,春水又睡著了。戚宇尚起身去弄了一杯溫開水,扶起春水的頭,輕輕湊到他嘴邊。
“我不渴,也不煩躁……”春水燒的難受,睡得一點都不踏實,還惦記著那個該死的栓劑。
“知道知道,喝吧,別嗆著。”
戚宇尚不知道自己此刻笑的像個頑皮的孩子,他每隔十分鐘就量一下春水的體溫,等輸完了液拔掉針頭,三十七度五,沒勁。
出了一身透汗,春水在後半夜醒過來時覺得身上清爽了不少。床頭的檯燈亮著,戚宇尚抱著書靠在床頭睡了,沒蓋被子,浴袍的帶子松了,衣襟敞著,露出結實的胸膛和兩條筆直的腿。春水悄悄下了床去了趟衛生間,回來趴在床頭輕輕抽出戚宇尚手裡的書,細細地端詳著他的臉。
睡夢中的他臉部的線條變得很柔和,這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年輕和溫柔許多。春水忍不住撫摸他的臉,脖子,胸膛……看他依舊睡得很香甜,壯著膽子掀開他的衣襟。
結實的腹肌下,有個傢伙在毛叢裡沉睡,一副無害的乖巧樣子。春水對著它輕輕吹了口氣,沒有任何反應。無聲地咧嘴笑著,春水關燈上床,扯過被子把兩人蓋好,剛要閉上眼睛,卻突然被人壓在了身下。
“你煩躁了。”戚宇尚在黑暗中森森地笑著說。

39

戚宇尚扭亮檯燈,拿起床櫃上的栓劑迫不及待地撕開了包裝──就像一個躲在門後好久的孩子,突然跳出來站在大人的面前:“可抓到你了,嘗嘗我的魔鬼糖。”
春水被自己的比喻窘到了,但心底卻莫名泛起了一股柔情。他抓住戚宇尚的手,輕輕拿掉他手裡的栓劑:“不要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用你自己的。”他把他的食指放在自己的嘴裡反復吸吮著,瞪大眼睛,向著他微笑。

戚宇尚的嘴唇顫抖起來,他抽出自己的手指,撫摸春水的頭髮,咬他的耳朵,親他的眼睛。久違的一個夏夜,帶著那個地方的草地由於日照充分而散發出的特有的芬芳,正跋山涉水地向他趕來,他的心開始怦怦地跳動,幾乎要大聲喊叫。

春水軟軟地躺在他身下,低聲地呻吟。他伸出手握住戚宇尚勃起的下體,分開腿略略抬高自己的臀。
“進來啊。”他聽見自己的渴求,然而他的穴口卻緊緊閉合著,違背主人的意識。
“放鬆小色鬼,有你受的,不要著急。“戚宇尚打掉他的手,取出潤滑劑塗抹在他的後穴,跪在他的腿間開始輕柔地按壓。他伸出舌尖輕佻地舔弄春水的乳頭,含糊不清地嘟囔:“這裡好小……”又騰出一隻手撫弄他的下麵:“這裡也小……”
春水猛地抬起上身狠狠一口咬在他的肩頭,話裡明顯帶了哭音兒:“跟你說過我還小呢,我還能長呢……”
“我想你現在就長。”戚宇尚用力一嘬,手指加快了套弄,另一隻手的食指開始在春水的後穴裡進出。
“啊!”春水放肆地大叫起來,他的雙手支著床挺起腰身向戚宇尚遞送過去:“別停……”
戚宇尚偏偏停住,他一下又一下啄著春水乾涸的嘴唇,引得春水的頭像撥楞鼓一樣的亂搖。
“叫聲好聽的。”
“戚少……”屁股被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老闆……”又被掐了一把。
“兵哥哥……”捅進去兩根手指。
“求你啦戚教官,”春水眼淚汪汪地看著自己孤苦無依風中獨立的小弟弟。“給個明示吧。”
“叫我戚宇尚。”

春水在一聲嘶啞悠長的呻吟中射了戚宇尚一手,戚宇尚用手指蘸了一點探進春水的嘴裡:“來,嘗嘗自己的味道。”
春水無意識地舔舐著,散亂的目光中充滿了情欲。
“你的味道呢?”他自言自語。戚宇尚把手中的體液塗滿自己的昂揚,抵在春水的穴口。
“你馬上就能嘗到了。”

就像被一把利刃劃開了腸道,等春水意識到簡捷所謂的“賤疼”對於第一次承受的他就是一場酷刑時為時已晚。戚宇尚緩慢而堅定地進出,他伸手抹去春水的淚,反復撫摸著他的臉頰。
“疼嗎?”
春水使勁點頭。
“你可以喊停,但我不會聽。”

春水很想自己表現的像個勇敢的男爺們兒,可是當戚宇尚曲起他的雙腿,每一下都插到最深處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大聲地哭叫起來。這是喜歡的一部分嗎?他被撞擊的支離破碎地想,如果知道這種非人的疼也是其中的一部分,當初自己應該慎重考慮一下的。

赤著上身在漫天風雪中傲然挺立的小豹子此時變作一隻賴貓,他一面抽泣一面哀求,卻阻止不了情動的戚宇尚越來越兇狠地抽插,在意識逐漸散失之前,他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春水雙手高舉過頭緊緊抓住床欄,幾聲高低錯落的呻吟過後顫巍巍地發問:“戚宇尚,你怎麼還不射啊?求你快射了吧……”

壓抑不住的一聲低吼,戚宇尚在春水的體內釋放。他趴在春水的身上劇烈地喘息了幾下,抬起頭眯縫著雙眼,危險地打量著春水涕淚交加又帶著欣喜的臉龐。
“你真是聰明啊。”戚宇尚搖頭,“幹的你不夠狠,還有功夫動心眼兒。”
“太疼了,我以為你要弄死我……”春水怯怯地說:“網上那些人叫的那麼爽,我以為多享受呢……”他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心想老小子肯定沒有爽到,生氣了。

“對不起,我有十多年沒和人做愛了,有點失控。”
春水不解地望著他,沒弄明白他的意思。戚宇尚扯過床單給自己胡亂擦拭了兩下,用被子把春水裹起來抱在胸前走到落地長窗前坐下,一把扯開了窗簾。
“夜很長,等我們做到天明,你就會叫的像他們一樣爽了。”

40

雪已經停了,天卻沒有放晴。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剛從睡夢中醒來的春水一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這時房間的某個角落傳來類似小孩子的哼叫聲,他笑了,柔聲呼喚:“江米條。”
果然,細狗從衣櫃邊上繞出來,小心翼翼地四下裡張望──脖子上又掛了一條銀灰色的領帶。
春水將上半身探到床外向細狗招手,江米條乖順地舔了舔他,然後退後幾步,給他看自己的樣子。
“我覺得咱倆挺像的,死不悔改。”春水看見自己的衣服整潔乾淨的放置在床頭,存著一絲僥倖去口袋裡摸香煙。
“以後不許再抽煙了,你嗓子不是剛好嗎?”戚宇尚踩著厚地毯悄無聲息地走進來,江米條嚇得很窩囊地趴在地上,春水縮回被子裡,一直縮下去,在裡面黑咕隆咚地團成一團兒──他有點沒臉見人。
戚宇尚坐在床邊,沖著鬼頭鬼腦偷看他臉色的細狗比了比中指,江米條馬上立起來走了出去,一副很受傷害的樣子。
“喂,我發現你叫床比唱歌還要好聽。”戚宇尚調笑著摟住被子中間的凸起,找到大致的關鍵部位用手指戳了一下。“再叫一聲。”
春水“啊”的一聲慘叫,猛地掀開被子對著戚宇尚怒目而視。他的臉在裡面憋得通紅,光溜溜的身上到處是昨晚留下的痕跡,戚宇尚抿了抿嘴唇,他又想要他了。
“對不起,我想再來一次可不可以?”他認真地看春水的眼睛,一副流氓紳士的派頭。
“不行,”春水以同樣真誠的目光面對他:“你還有沒有人性?”
於是在戚宇尚別墅的第二個夜晚他們真正意義上的相擁而眠。春水枕著戚宇尚的胳膊,修長靈巧的手指在他腰側的傷疤上輕柔地彈撥,他心裡明白這個人也許窮盡一生也只是一根屬於別人的琴弦,“但我可以用他彈奏屬於我的曲子,這就足夠了。”
“我還沒來得及問你,為什麼要那樣對我啊,我做錯什麼了?”春水忽然問道。
“算了,現在說沒有意義,過去了。”戚宇尚腦海中閃過春水一邊和蔣敏親密地聊天一邊漫不經心地給自己發短信的樣子。雖然兩人之間已經有了最親密的接觸,可每當感受到直白嬌憨的春水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精明和果敢,他就有一種陌生的疏離感。
“以後你打算怎樣?要不乾脆不要唱了,健健身養養花遛遛狗,和欣姨一塊兒陪我過一輩子算了。”
“嗨你想什麼呐?”春水瞪大了眼睛。戚宇尚暗中歎了口氣,他剛才說的是真心話,可是春水還小,不知道像他這樣一個有才華有能力的藝人,如果和聲名狼藉的老闆搞在一起,傳出去會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我不要你特殊照顧,只求你別背後下絆子就行了。我一定會做的很好的,唱許多好聽的歌,掙好多錢,讓媽媽她們過上好日子,等你老了,好好養活你。”說到後來,春水的聲音低下去,他覺得戚宇尚肯定要嘲笑他了。
“好啊,那我就等著。”戚宇尚開心地笑著摟住春水的頭。“我們真能走到那一天,我老了幹不動了,郝春水先生您一定要負責養活我,還有,幹我。”
第二天一早,儘管身體還是有些不適,春水堅持離開。
“不要公開我們的關係,會壞掉你的前途。”戚宇尚拉下自己的圍巾繞在春水的脖子上,嚴厲地叮囑他。
很巧,送春水回去的司機是那個姓李的粉絲爸爸。春水禮貌地笑著向他問候:“叔叔您好,您女兒好嗎?”
粉絲爸爸沒有回應,他的表情很嚴肅,目不斜視地開車。
“郝先生您這是要回公司嗎?”
春水愣住了,為什麼?雖然知道這個人是不會到處亂講話的,他的心還是微微一沉──可以感覺得到,他對自己失望了。


41

春水復工以後還是天南地北的忙,不過這次他的心裡有了底,倒不覺得像從前那樣難過。他跑的場子的檔次一點點地提高,大大小小的晚會和訪談節目也開始不時出現他的身影。戚宇尚應該還是有所動作的,不過做的一點也不張揚罷了。“我是該高興還是不高興呢?”春水這樣琢磨著就糊塗起來,就好像參加田徑的中長跑比賽,本來有自己的賽道,跑著跑著卻和其他選手在裡道爭奪起來,最後奔向同一個終點──執著於自己最初的賽道還有沒有意義呢?不在他的閱歷和智力能夠解答的範圍之內。
袁峰卻是嗅出了不一樣的味道。宇尚傳媒婉拒了電視臺想讓春水任男一的電視劇,卻開始緊鑼密鼓不露聲色的籌備他的第一張專輯。由他自己在簡捷未公開的作品裡選了十首歌,聘請了頂級製作人、樂手,錄音選在了飛鳥音樂工作室,主打歌MV的導演居然是宇尚旗下獲得過國際大獎的電影導演。方向音樂力捧的一哥──這是媒體現在對春水統一的定位。
“你兒子不簡單。”對於袁峰簡捷和春水的關係,圈裡的朋友們早就有了定論,但這次口氣略帶不屑。
“有話直說,別夾槍帶棒的。”袁峰皺著眉頭,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據說戚少的床空了好幾個月了。”朋友喝多了酒,似笑非笑的,有些話他要是清醒著絕不會講。
“也許他做得太多陽痿了呢?”袁峰煩躁起來,是他主張春水和宇尚簽約的,現在春水的發展和他預想的差不多,但是聽這話的意思,有什麼變味兒了。
“你們家春水有手段,專寵,據說戚宇尚那頭種馬被套上貞操帶了,哈哈……”
平生第一次進錄音棚,還是傳說中的飛鳥音樂工作室,春水緊張地話都說不俐落,更別提唱歌了,從上午十點斷斷續續工作到天黑,一首歌都沒成型。他羞愧地躲在樓梯拐角處用頭一下下碰牆,放聲大哭的心都有了。
“做人不能鑽牛角尖,唱歌也一樣。”春水忽然發現額頭撞上了軟乎乎的東西,猛抬頭,一個人把手掌墊在牆壁上,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太緊了,戚宇尚應該把你弄得更鬆弛一些才對。”
“我叫門紅衛,這兒的老闆。”門紅衛伸出手,春水雖然覺得他說的話很難聽,還是象徵性地握了一下。
“您什麼意思?”
“沒什麼,跟我去喝一杯,放鬆放鬆,明天再錄。”門紅衛摟著春水的肩頭向樓下走。
“可上面的老師們還等著……”
“不用管,錄不錄他們照樣拿錢。”
坐在樓下咖啡廳的角落陰影裡,春水灌下一杯冰啤,他摸出一支煙剛叼在嘴上,門紅衛熟練地從他手中奪過打火機替他點燃。咖啡廳的服務生走過來想制止,門紅衛搖了搖頭,他又退了回去。
“當初我想把你弄到飛鳥來,可惜戚宇尚不答應。”門紅衛歎息著搖頭。“他的公司對音樂不在行,你充其量會被打造成一個紅極一時的偶像歌手,熱得快冷得也快。”
“你會把我怎麽樣呢?”春水很感興趣。
“你晚上給我也彈上一曲,我就告訴你。”
“他跟你說的?”春水站起身眼冒凶光死盯著門紅衛,門紅衛趕緊擺著手笑著解釋:“不是不是,我偶然聽到的。不過話說回來,你不覺得自己有點可笑嗎?”
春水越發不明白這個人,他被這個瘦小清雋的男人弄得迷迷糊糊的。“您到底想對我說什麼呢?”
“唉……”門紅衛伸了個懶腰,“我的意思就是吧,在音樂天份上我喜歡你,在人品上,我鄙視你。”


42

春水幹乾巴巴地站在那,被門紅衛氣樂了:“我的人品我自己帶著,不會因為您鄙視了就變得不堪。再有,我們不熟吧?您能不能把想說的話挑明瞭?我對猜您的心思不感興趣。”
門紅衛吸了口氣,越發覺得這孩子不簡單,戚宇尚那個在感情上外強中乾的紙老虎,不是對手。
“其實我是真喜歡聽你唱歌,所以多嘴勸你一句。娛樂圈裡混是精是傻都要徹底一點,像你現在這樣精不精傻不傻的,不但會毀了你的歌唱生涯,還會毀了你的人生。”

春水討厭死了門紅衛這個人和他說話的語氣,他轉身離去,很想手裡有挺機關槍把他給突突了。公司的車還在樓下等他,他跟小貓他們打了招呼,自己順著馬路散心回家。
“春水!”一輛大摩托呼嘯而至,後座上的人摘掉頭盔沖他微笑,是辛蒂。“都大明星了還一個人亂溜達,不怕讓姑娘們綁了去?”
春水打心眼兒裡高興,蹦蹦噠噠地和他們打招呼。
“去哪兒,要是玩兒就帶上我。”
“有朋友過生日,不怕冷就上車。”周秦把自己的頭盔給春水戴上,春水緊緊摟住辛蒂的腰,摩托車又沖進了夜色裡。

還是上次春水被抓的酒吧,又重新開業了,比以前還熱鬧。來這裡的人大多數喜歡重金屬搖滾,沒什麼人認識春水這個選秀出來的明星。辛蒂碰到相熟的女伴躲到一角說悄悄話去了,春水跟著周秦在煙霧繚繞中和人打招呼,這個那個的都是些綽號或英文名字,他一個也沒記住。
周秦介紹他認識自己樂隊的主音吉他手,鍵盤,鼓手和主唱,春水有點傻眼,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那麼另類有個性,反觀自己像個小傻子。
“你們什麼時候上臺?”春水熱切地期待,他也喜歡看別人彈吉他。
“夠嗆了,你看他喝的。”周秦指了指主唱,醉的就剩下傻笑了。
“春水你想不想上去試試?”周秦突發奇想,“爽死你。”
“我不行,不會唱英文歌……”春水不好意思了。
“今天不是正式演出,上去樂樂,咱唱中文的。”

最後敲定了張震嶽的愛的初體驗。春水都已經快二十二了,樂隊其他人比他還大不少,幾個人晃腰扭屁股的音樂一響,台下一片刺耳的口哨聲和歡笑聲。不過春水一開口,就剩下尖叫了。
春水特意沙啞了嗓子,他微蹙著眉半眯著眼,對著話筒一邊輕輕搖頭一邊吊兒郎當地唱:“是不是我的十八歲,註定要為愛情流淚,是不是我的十八歲,註定要為愛掉眼淚……”台下的姑娘們鬼哭狼嚎,春水當時就被圍巾內衣口紅之類的東東打得落花流水。
錄音棚裡一天的鬱悶終於消散了,春水想我有多久沒享受到音樂帶來的快樂?他渾身的血液沸騰著,都等不及明天的錄音了──一定會唱好的!

午夜時分春水回到家,他關上門甩掉鞋子去按門廳的燈,沒有亮。正遲疑著,眼睛被什麼東西蒙上了。他第一個反應是家裡進了賊,反手就是一個肘擊,空了,還沒來得及抬腿,已經被人神速按趴在地上。
“你身上的味道好難聞。”來人伏在他耳邊輕輕說。
“戚宇尚……”
“你看,你這麽晚了還不給我打電話,我只好來找你。說吧,怎麼安慰我受傷的心?”戚宇尚的手探進了春水的T恤,用力擰住了他的乳頭


43

春水的眼前一片漆黑,戚宇尚的氣息就更加的清晰可辨。他悄無聲息地趴在地板上,感受著對方的體溫一點點驅走他身上的寒氣。
“怎麼,嚇著你了?”戚宇尚抽出手摸他的臉,春水沒有任何反應。他的心裡有點嘀咕,欠起身子把春水翻過來,解開他眼睛上的圍巾,正要湊上前去看個究竟,小壞蛋一擰腰,忽然把他壓在身下。
“想我了?”春水得意地笑,他輕佻地抬起戚宇尚的下巴,在他的嘴上啪的親了個響的。
“小兔崽子越來越放肆了。”戚宇尚躺著沒動,溫柔地注視著春水的臉。他剛下飛機沒多久,很疲憊,卻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幹起夜闖民宅的勾當。
“這裡想你了。”他指了指自己的下面。
“那這裡有沒有想?”春水不甘心,他敲了敲戚宇尚的心臟部位。戚宇尚微笑不語,春水攥了攥拳頭,突然把手伸到了他的腋下:“到底有沒有想!”
“唉,別,快住手……”戚宇尚笑的喘不過氣來,“會死人的。”
真是崩潰,戚宇尚一邊無力地躲閃一邊想。他本是個極度怕癢的人,但是這世上又有幾個人敢撓他呢?只有二愣子郝春水。
“你多大的人啊還怕癢?”春水看傻了眼,不知不覺停了手。兩個人有點尷尬地對視著,屋裡沒開燈,月光從窗子瀉進來,皎白清冷,春水覺得特別的不真實。他低頭解開了戚宇尚襯衫的扣子,把耳朵貼在他胸膛上聽了聽,咚咚鏘鏘的確實亂了節奏。他的兩隻手不受控制地又移向了腰帶,抬眼看了看對方,戚宇尚鼓勵的眼神。
“你真好看。”春水反復摩挲著戚宇尚的腰側和臀,把臉埋在他的小腹下方輕輕的蹭著,“怎麼這麽好看。”
戚宇尚控制不住低吟出聲,他的手指穿過春水的頭髮用力地抓住:“含著它……”
春水低頭含下去。他錄了一天的歌,晚上又是抽煙喝酒瘋唱,此刻被戚宇尚的傢伙抵住嗓子眼,極度的不適。他略略抬起頭,換做舌頭仔細地舔。“要是能刷上層奶油就更好了。”春水不合時宜地胡思亂想著,戚宇尚好久沒做敏感的厲害,見春水無比投入的把自己的下體舔的直愣愣濕噠噠,小腹周圍一團火氣開始橫衝直撞,猛地把春水的頭按了下去。
到底不是冰棒,不會越吃越小,反而越漲越大。春水被頂的嗚嗚直叫,口水眼淚齊流,正難受著,頭一下子又被戚宇尚扯了起來,灼熱的體液噴濺在他的臉上。
“好燙。”春水抬起手臂用袖子抹了抹,憨憨地笑。
戚宇尚抬手去擦去他臉上的星星點點,被他的笑容感染的心裡暖哄哄的。
“喂,真的沒和任何男人女人做過嗎?”
春水搖頭,有點不好意思。戚宇尚剝掉他的上衣,又去解他的腰帶。
“對不起,我明天要進棚錄歌,得站好久……”春水有些為難,戚宇尚的手卻沒有停。
“你來。”
春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識地搖頭:“不行,不可以……”
“我不能把你當做一個女人來享用,你也不能為我把自己閹成個太監。男人的這個東西,”戚宇尚一把攥住了春水。
“不光是用來尿尿的,還得用來性交。”
春水平生第一次進入別人的身體,極度的興奮和緊張中,很快射在戚宇尚的裡面。他伏在他的胸前劇烈地喘息,精神上受到的刺激和震撼遠遠大於生理。他渾身是汗,死命摟住戚宇尚的脖子,啜泣著不停低語:“我愛你,我愛你……”
戚宇尚輕輕摸著他的頭寬容地笑:“知道了。下次記得持久一點,別弄得我半死不活的。”
清晨五點半,戚宇尚被手機鈴聲吵醒,他的司機來接他了──這附近住著不少宇尚的藝人,他必須在天亮前離開。在這樣寒冷黑暗的時刻分離,真是一件令人沮喪的事。戚宇尚掙脫抱住他不放的春水,一邊穿衣服一邊說:“出完這張專輯就退了吧。”
“為什麼?”春水睡得迷迷糊糊的,沒注意到戚宇尚複雜的眼神。
“你不懂。總之聽我的沒錯。”


44

第二天進棚後,春水的狀態出奇的好,他唱歌的過程中一直在笑,邊上製作人不得不反復地提醒:“春水注意你的情緒,這是首憂傷的情歌,憂傷!不能笑著唱!”
工作進行的很順利,間歇的時候春水從衛生間出來,看到簡捷和門紅衛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聊天,好像很熟絡的樣子。
“老師!”春水歡快地奔過去,他現在太忙,不常見到簡捷和袁峰。“你怎麼來了?”
“聽聽你把我的歌唱成什麼樣了。”簡捷疼惜地摸摸春水的臉,“瘦了不少。”
“怎麼樣?”春水緊張地問,他最在意簡捷的評價。簡捷沒說話,豎了豎大拇指。

“你們聊,我有事先走。”門紅衛跟簡捷打了招呼離開,他瞥見春水偷偷地瞪了他一眼,飛快地吐了下舌頭。
“小兔崽子得意的……”門紅衛哭笑不得,自己上次的一席話顯然沒有打擊到他,相反他像一隻剛充了一宿電的手電筒,越發亮的晃眼。
“老師你怎麼會認識他?”春水有點不高興。
“門總人不錯啊,很懂音樂,我們以前合作過。”簡捷不住地打量春水,他想從這張看起來沒什麼變化的臉上讀出些東西,徒勞。他起初根本不相信袁峰朋友的話,但後來自己圈裡的朋友也開始善意地提到關於春水的風言風語,他有點慌了。
“晚上一起吃個飯吧,有沒有空?”

不同以往,三個人的飯吃的有點悶。袁峰冷著一張臉光喝酒不吃菜,簡捷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春水看看這個望望那個,實在憋不住了。
“你們倆又打架了?”
“買單。”袁峰有點惡狠狠地說,春水和簡捷同時一哆嗦,趕緊起身。
袁峰把車一路開回家,春水不敢言語,他開始猜到他生氣的原因,心裡七上八下的很是緊張。

“外面說的,那些都是真的嗎?”袁峰顯然在克制自己的情緒,春水看到簡捷在悄悄拉他的袖子。
“他們說什麼……”春水小聲問,袁峰沒說讓他坐下他也不敢坐,兩條腿有點抖。
“你是不是上了戚宇尚的床?”

春水沒有回答,慢慢低下頭,他想解釋,可不知怎麼搞的,“我是因為喜歡他”這幾個字,一時間居然說不出口。
“說話!”袁峰拿起一個沙發墊子砸在春水頭上,五官因為暴怒而扭曲。
“是。”春水抬起頭,他看到簡捷臉上複雜的表情,震驚,不解,失望。
“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春水走過去蹲在簡捷跟前,扶住他的膝蓋。“我是真喜歡他老師,你不要這樣,不要看不起我。”
簡捷沒有動,他倉促之間無法把這件事和他心中的小春水聯繫在一起。一旁的袁峰怒極反笑:“你是喜歡他是宇尚的老闆呢還是喜歡他的錢?別告訴我你對他一見鍾情,這就是個笑話,傳出去會讓人笑掉大牙!”

這些話由別人來說殺傷力不會這麽大,春水覺得天仿佛都要塌下來了,腿一軟跪在地上。
“我說的都是真的,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可你們一定要相信我,我沒做丟臉的事……”
簡捷拉起他坐在自己身邊,他扶住自己的頭,尋找著合適的措辭。
“春水,連老師這樣不通世事的人都知道,如果你要選擇做個公眾人物,就不能和他有這樣的關係。你是選秀出來的歌手,身後成千上萬的粉絲眼睜睜看著你,同性戀,她們震驚;上老闆的床,她們鄙視;最後你說喜歡他,那就是極度的虛偽和不要臉了。這是三個一個比一個重磅的炸彈,你會身敗名裂的。”簡捷抓住春水的肩膀,想要搖醒他一樣。“你覺得這個秘密能保持多久?在娛樂圈裡沒有秘密可言。現在還是圈子裡的人在談論,等到上了娛樂版的頭條,你就沒法再唱下去了……“

春水亂極了,他本能的拒絕相信簡捷的話。
“老師,我會小心的。”他想起戚宇尚早晨說過的讓他出完專輯就退了的話,難道他們是一樣的想法嗎?“我像你喜歡袁哥一樣喜歡他,他也喜歡我,我不想放手。”
“讓他走吧。”袁峰沖簡捷揮了揮手。“以後你要是後悔了敢跑回來哭,我大耳瓜子抽死你。”

春水幽靈一樣在大街上遊蕩,他想起自己剛來到這個城市的夜晚,想起那首旋律簡單的等待入睡的月亮。“我傷了老師的心。”他很自責,但心裡卻還有幾分倔強的不甘,我要唱歌,我也要戚宇尚,為什麼不可以?

快到家的時候,夏至來電話了。
“你在哪裡?”她的話音聽起來很是焦急。
“到家了,什麼事?”
“老實呆著別亂跑。”夏至松了一口氣。“邸飛開生日Party聚眾吸毒,被員警給端了,宇尚有好幾個藝人都折進去了!


45

當晚在邸飛寓所參加派對的有二十多個人,八個人尿檢有問題,其中四個是宇尚的藝人。除了目前炙手可熱的邸飛,其餘三個也是這次選秀出來的,男三和男六,還有個女二,那個曾和邸飛搭檔的長髮美女。

被人告密是肯定的了,但公司現在無暇顧及,目前排在頭一位的是公司的形象問題。“別急著撇清,”戚宇尚平靜地說對著手下開口,但臉色很難看。“誰的錯以後再算,現在要看我們危機公關的能力。”

律師帶回個好消息,邸飛的化妝師,一個平日看起來很溫柔的嬌小玲瓏的姑娘承認是她帶去的搖頭丸和K粉,通過什麽管道買的交代的一清二楚。這樣一來,她有可能會被判刑,但宇尚的四個藝人均表示頭一次吸食,只是覺得刺激,並不知道犯法。按慣例,用不了幾天就會被放出來。

“初次吸食?”戚宇尚冷笑,別人還有可能,邸飛?省省吧。
“那化妝師是個癡情的傻姑娘,邸飛命不錯。”秘書遞給他兩片藥,“去睡會兒吧戚少,炒兩天就過去了。”
“沒這麽簡單。”戚宇尚擺了擺手。“召集各大媒體開見面會,我去道歉。”
“沒必要吧?”幾個人趕緊攔著,戚宇尚囂張了這麽多年,名聲不好,而且跟媒體的關係從來就不怎麼樣,道歉,會被人往死裡掐的。
“你們沒有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四個藝人都是選秀出來的,背後眾多的粉絲群年齡都很小,吸毒是個太過敏感的話題,如果不放低姿態一步到位,整個公司都會被拖進去。”

大家各自散去做準備,副總關好門走到戚宇尚的面前,對方正在揉太陽穴。他有點不忍,但他們首先是戰友和朋友,有些話是時候說了。
“宇尚你起來站好,我有話說。”
抬頭看了看表情嚴肅的副總,戚宇尚苦笑,他慢吞吞地站起來,有點像做錯事的孩子。
“我明白,你不用說了好不好?”
“不好。”副總清了清嗓子,尋找著當初在部隊裡訓斥這混小子的感覺。
“咱們明明拍電影拍的好好的,你為了炒熱邸飛非要搞個什麼選秀,這也罷了。後來知道他吸毒,按咱們的原則早就該棄,你又要給他次機會。現在想起要去道歉,你知道自己最該向誰道歉嗎?”
戚宇尚像被抽了一巴掌,收斂了嬉皮笑臉。
“知道思瑄走了你不好過,這些年你跟個畜生似地胡搞我都不忍心說你,可你怎麼不想想,他拼了自己的命救下你,就是為了讓你這麼糟踐自己的?”
“老吳……”戚宇尚想阻止他說下去。“別這麽跟你老闆說話。”
“大不了你炒了我,那我也要說!你對今天的事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我……”副總想起了曾經的年輕歲月,有點心潮澎湃:“我也不對,這些年光顧著撈錢,知道你做的不對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也對不起思瑄……”

戚宇尚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吳是個圓滑的老實人,今天能說這些不容易。“我知道自己很爛,你就別再打擊我了,我最近不正學好呢,你沒發現?”
“發現了,不就是老實了嗎?我們私下裡討論的結果是你縱欲過度,幹不動了。”

“他們四個還年輕,公司不會把他們掃地出門的,會給他們機會改正錯誤。”戚宇尚正裝出場,雖然姿態放得低,卻習慣性擺著一張臭臉,記者們覺得不解恨,繼續逼問。
“說到給他們機會,四個出事的藝人都是選秀出身,是不是因為公司為了自身利益對他們使用過度,導致他們壓力過大呢?前一陣子郝春水不是還累的失聲嗎?”
“應該說公司負有一定的責任,太急功近利了,這次的事件我們一定會深刻地反思。但是我要強調一下,他們還是孩子,希望媒體和粉絲給他們一次機會,在這裡我代表他們給大家道個歉。”
“戚總,據我所知邸飛跟您的關係不一般,昔日的愛人今天做出這種事,您是否感到難過?”戚宇尚今天虎落平陽,有記者壯著膽子痛打落水狗。
“他不是我的愛人,作為我旗下的一個很出色的藝人,我確實感到難過。”戚宇尚不為所動,他的性向早已不是秘密。
“那您現在的愛人是誰呢?是您旗下的哪個藝人?”這個記者有點得寸進尺,已經有同行在沖他使眼色,他根本看不到。
戚宇尚的臉色變了,他向那記者看過去,對方馬上明白自己越界了,但為時已晚。戚宇尚暗暗攥緊了拳頭又放開,平靜地說:“跟你說了我沒有愛人,我的愛人早就死了。”



46

春水錄音的間隙拿手機上網,他聽夏至說戚宇尚今天有個記者會,心裡有點不安。看了網站上的視頻,不是很清晰,他坐在錄音室外間的地毯上發了會兒呆,爬起來去門紅衛的辦公室。
“借您電腦用一下。”他也不顧對方詫異的目光,上網搜了出來,趴在桌子邊上看。

“他愛人的確不在了,當年為了保護他被十多個暴徒紮的跟個篩子似地,血都快流幹了硬撐到自己人趕來,一直沒倒下。”
“他當時幹嘛呢?”
“他那時候可單純了,看到一個孩子和一個女人,趕緊把人護到身後,誰想一個砍了他一刀,另一個砸了他一鐵棍子,當時就暈過去了。他愛人把他堵在個死角,半步都不敢挪動,兩個人休假期間身上又沒帶槍,空有一身的本事……”
半晌,春水問:“那個人,是叫李思瑄吧?”

看到春水有些失魂落魄,門紅衛歎了口氣。
“戚宇尚不像他外表看起來那麼強勢,你這麽聰明,還是不要算計他的好。再被折騰一回。他這裡,”門紅衛指指自己的頭,“承受不起。”
“您別這麽說我門總,我心裡疼。”春水抬起頭,哭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不過也無所謂了。”

春水蹣跚地向外走去,到了門口突然回過頭。
“門總,我以前看過一部外國電影,說兩個人之所以會相愛是因為多巴胺的化學作用,最多不會超過兩年,如果以後還能在一起,都是因為親情。李思瑄是他的愛人,永遠都是,而我要做他的親人,也是一輩子。既然當他是親人,他有錢還是沒錢,混蛋還是不混蛋,我就是不會離開他。我捨不得他像今天這樣向人認錯低頭,捨不得他以後孤零零的一個人,如果他願意,我可以和他一起去愛李思瑄。你說我這是聰明還是糊塗?”
門紅衛一時間不知說什麼好,春水擦了擦眼睛,笑了:“我這明擺著就是犯賤嘛,你是不是更要鄙視我的人品了?”

“喂,我看到你今天接受採訪了。”
“哦,怎麼樣?”
“西裝不錯。”

“最近你不要和我聯繫了,風口浪尖上。”
“知道。”
“上節目還有接受採訪什麼的,你知道怎麽說吧?”
“明白。”

“給你唱首歌吧。”
“什麼?”
“星空,記著啊,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戚宇尚錄了音,反復地聽。突然來了一條短信,是春水。
“晚安,戚姑娘。”

47

不出所料,沒多久邸飛他們就被放出來了。其餘的三個還行,本來也沒怎麽紅,被公司發配也好冷落也罷再教育什麼的沒啥怨言,但邸飛不同,虧大發了。
他的電影票房很好,由於外形出眾,接了七八個有分量的代言,這次醜聞一出,商家紛紛終止了合同並向公司提出索賠,弄得宇尚的律師們整日裡焦頭爛額的。到手的錢沒了,形象一落千丈,被公司冷藏,邸飛發現自己居然都很平靜地接受,他現在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阿卓還關在裡面,有可能被判刑。

長得很普通的一個女孩子,不會說不會道的,就知道一天到晚跟在他身後補妝,加減衣服,端茶倒水,連助理的活兒都一併幹了。那一晚,她冰涼的小手死死抓住他,飛快地在他耳邊告誡:“記住,東西都是我帶來的,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是第一次……”

在看守所裡的不眠夜,邸飛總是想起她單薄的樣子,傻傻的笑容。他自己是不達目的不甘休,什麼事都可以做出來的人,包括投戚宇尚所好裝傻充愣,忍著噁心和疼痛在床上曲意逢迎,但是,都比不上那個傻姑娘狠──她為了我邸飛這麽個沒心肝的人毀了自己的人生。

“幫我把小卓弄出來,你知道怎麼辦。”邸飛把身子蜷縮在沙發裡,把玩著手裡的酒杯,頭也不抬地說。
春水警惕地打量他,很頹廢的樣子,但有點不顧一切的狠絕,完全不同於他以往認識的邸飛。
“你開什麼玩笑,公安局是我開的?我誰都不認識。”
“戚少認識。”
“那你去找他。”

“我現在就是宇尚傳媒的頭號喪門星,怎麼敢去找他,他又怎麼會幫我。再說,”他抬起頭意味深長地瞥了春水一眼:“自古以來枕頭風最管用,你說呢?”
儘管有心理準備,春水心裡還是緊了一緊。只是幾個月之前,他還在嘲笑的找電線杆子做標記撒尿的小狗,已經可以用這麽輕鬆的口吻來戲弄他了。與其說他不屑解釋,還不如說解釋了也沒用,袁峰說的沒錯,愛不愛的對別人來說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我不懂你說什麼。”春水直視邸飛的眼睛。
“我很怕戚少,他能讓我在這個圈子裡永世不得翻身,但如果我說我豁出去了,不混了,怕的人是誰?不會是戚宇尚,他能失去什麼?我猜怕的是你吧?”邸飛笑起來,有點神經質,大概也是被自己的不顧一切嚇到了。
“我也沒什麼可怕的。”春水摸出一支煙叼上,邸飛拿起桌子上的打火機替他點燃,湊到他耳邊低語:“你不怕落花們知道你大雪天的脫了個清光玩苦肉計只為了爬上老闆的床?不怕你媽媽知道你現在每天晚上趴在個男人的身下被幹的不停浪叫?不怕你的老師朋友甚至聽過你唱歌的每一個人鄙視你朝你吐口水?每天掛在娛樂版的頭條被反復扒光卻跟你的音樂半毛錢關係都沒有,我猜你怕。”

邸飛口中呼出的熱氣弄得春水的耳朵很癢,他縮了縮脖子,覺得就像有一隻狼趴在他的肩頭上咻咻喘息。這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你明明知道這不是真的,明明知道自己不怕,卻還是被真真實實地困擾到了。
“你看我求你的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從局子裡撈個人對戚少來說易如反掌,值得你用自己的前途和名譽來拒絕我嗎?好春水了,”邸飛整個人突然放鬆下來,他摟住春水的頭:“求你。”
“你真的只是要求這一件事嗎?”春水掙脫了他,按滅了香煙。“我不信。”
“這你就是看不起我了,你不明白,我現在,別無他求。”邸飛忽然坐直了身子,很燦爛地笑了。


48

春水夜裡一直沒有睡踏實,邸飛的話就像拴在他頭髮上的細細的蛛絲,每當他打起瞌睡想要入夢頭皮都會一緊,一拽一拽的讓人不得安寧。
連自己在戚宇尚家裡做的糗事都會傳出來,這世界上還真就沒有永遠的秘密,看來他們之間關係被曝光只是遲早的事。春水並不害怕,他甚至有些許的期待:和相愛的人手挽手肩並肩迎接暴風雨的洗禮,想想都會讓他熱血沸騰,怎麼說呢?羅曼蒂克的英雄主義。至於戚宇尚會不會喜歡這樣高調的愛情,他心裡卻沒有底:出完專輯就退了吧,聽那個人的意思,他好像更喜歡過平靜私密的生活。
放棄歌唱整日躲在戚宇尚的床上等著他歸來,或者像寂寞的江米條一樣戴著他的領帶照鏡子,春水想像了一下,搖頭。他從未有過當金絲雀的念頭,而是越來越想做戚姑娘的男人,讓他為自己感到驕傲和自豪──在舞臺上顛倒眾生引無數人尖叫哭喊,我心裡卻只有你一個人。
老小子,那時你冷著個臉卻暗自得瑟,還會不會覺得我小?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忘了李哥哥,只是因為我露出由衷的微笑?
天剛濛濛亮春水就爬起來,他沖了個冷水澡,照著浴室的鏡子用力拍自己的臉,趕走一夜未眠的疲倦。他拿定了主意,決定滿足邸飛的要求:現在還不是公開他和戚宇尚關係的時候,他需要時間變得強大一點,最起碼有資格和戚宇尚並肩站在一起,而不是躲在他的背影裡灰溜溜地退場。
“枕頭風?”春水想起許多影視作品裡的鏡頭,把那些赤身裸體的女人替換成自己趴在戚宇尚的耳邊撒嬌“戚少有人威脅我誒你得替我做主……”他一陣惡寒,很想淬自己一口。
於是他沒有去找戚宇尚。
“怎麼,這麽快就讓人給甩了?”袁峰正在和一個朋友打檯球,“啪”的一聲最後一個球入洞,他直起腰把球杆遞給一邊的小弟,一邊用濕毛巾擦手一邊掃了一眼春水──他自打進來就一言不發地站在角落裡。
“沒有。”春水低頭看自己的鞋尖,他知道今天晚上好受不了,特意挑個簡捷工作的時間,不想讓他為難。
覺出氣氛不對,朋友和服務生都知趣地退了出去。袁峰走到春水面前,抬起他的臉:“有什麼話就痛快地說,我不喜歡你跟我動那些小心思。”
春水結結巴巴地說了邸飛的事,不知為什麼,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唯獨特怵袁峰。“我想幫他這個忙。”
“找你老闆很容易解決的,他爸爸雖然退了可餘威猶在,誰能不給他這個小面子。”袁峰自打證實了春水和戚宇尚的關係,心裡對這孩子就起了隔閡,說不上的感覺。有點怒其不爭,但更多的還是失望──不是當初認為的那麼單純的有點小聰明的孩子,有時候,精明和聰明,不是差一個字那麼簡單。
春水感受到了袁峰的冷淡和鄙夷。“對不起袁哥,打擾您了。”他拿起外套轉身向外走,袁峰靠在檯球桌上盯著他因失落而顯得微微佝僂的背影看,普通的牛仔褲和T恤,裸露的半截手臂上光禿禿的,連塊手錶都沒有戴。他突然覺得心裡有些不忍,開口叫他。
“我說過讓你走了嗎?”春水停住了腳步。“當了明星脾氣見長,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是吧?”春水背對著他沒有動,卻咧著嘴無聲地笑了。他特別想紮到袁峰的懷裡痛快地哭上一場,用眼淚和鼻涕蹭濕他的胸膛,這是他一直想對郝八一做的事。
“你覺得滿足了他這一次,他就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不太可能,我只是想順順利利地出了這張專輯開好自己的演唱會,以後他或者別人想怎樣就順其自然了。”
檯球房裡的燈光有點暗,春水的臉有一大半埋在陰影裡,他不敢看袁峰的眼睛,卻特別想靠近他,眼神飄忽著渾身微微顫抖,只覺得下一刻就要委屈地哭出來。
“他喜歡你嗎?”袁峰突然扶住了他的肩膀,輕輕地問。
“好像有一點。”春水的聲音低不可聞。
“記住讓他帶套子。”
“啊?”春水被袁峰極度跳躍的思維搞糊塗了。
“我對他沒什麼瞭解,只知道是個濫交的人,和這樣的人在一起,記的要保護自己。”袁峰搖搖頭,自我解嘲地笑了:“也許你不需要我的忠告吧?你其實,嗯,很聰明的。”
“袁哥……”春水哽咽了。“對不起。”


49

戚宇尚在一個深夜被手機鈴聲吵醒,迷迷糊糊的還以為是春水。
“戚少,我不會說出去的,打死也不會,我只是和春水開玩笑的,您放過我,我真的是和他逗著玩兒的……”邸飛在電話裡痛哭流涕,聲音抖得厲害。
“發生什麼事了?”戚宇尚看了看床頭的電子鐘,淩晨兩點,他立刻睡意全無。
“春水可能誤會了,我不知道他跟您怎麼說的,總之我真的不會出去亂說,您要相信我……”
“春水?”戚宇尚緊皺眉頭,“他什麼也沒跟我提起過。”
袁峰答應了春水的事果然給辦了,那麼個老實的姑娘其實誰不是心知肚明的,一個星期後阿卓就被放了出來。
但是袁峰心裡不痛快,這個邸飛太不地道。最初的時候栽贓陷害春水,現在自己惹出來的禍讓個小姑娘背黑鍋不說,居然使出威脅恐嚇的下作手段來了──春水是惹自己生氣,但要打要罵要欺負還輪不到別人!袁老大自遇到了他家簡捷,早已不做大哥許多年了,但是這個邸飛真是觸了他的底線,於是忍不住就瞞著家屬叫人在半夜裡問候了他一下。
切,軟蛋一個,嚇得屁滾尿流的。
春水還蒙在鼓裡。他的專輯已經進入了後期製作階段,這幾天的通告排的滿滿的,電視臺網站紙媒採訪不斷,晚上快十一點才結束了一個運動服飾廣告的拍攝。他裹著件羽絨服困得騰雲駕霧一樣上了公司的商務車,半夢半醒之間接到戚宇尚的電話:“讓司機在路邊停車。”
春水激靈一下清醒了,戚宇尚的語氣冷冰冰的,聽起來似乎隱含了怒氣。他心裡惴惴不安,很自覺地想到自己擅作主張的事,老小子八成是知道了。
事情比他料想的要嚴重許多,從接到邸飛的電話開始忍到現在,這一整天戚宇尚的怒氣反復升溫,此時已接近爆棚了。
其實他和袁濤的想法是有幾分相似的:我旗下的藝人,特別是還有過滾床單關係的藝人,再爛也只能由著我處置,居然被黑社會半夜三更的嚇得魂飛魄散跪地求饒,這丟的不是邸飛的臉,是他戚宇尚的!
最不能容忍的是郝春水。戚宇尚的手緊握住方向盤,指節都泛起了青白。事到臨頭居然會去找個外人來解決問題,而且瞞著我對自己的同門藝人下手,一下手還就是黑的。
果然不簡單啊小春水,戚宇尚又有了上次的那種不舒服的感覺,這感覺因為他們現在的關係尤其讓他憤怒。他的車響著刺耳的刹車聲急停在路邊,春水上了車,看到戚宇尚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燒著兩簇火焰。
“找我有什麼事?”春水小心翼翼地問著,他把羽絨服放到後座,側過頭看對方的臉。
戚宇尚面無表情地開車,春水試探著輕輕靠在他的肩頭,深吸了一口氣,他們真的好久沒見面了。
“滾一邊去坐好,想想自己做的事回家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戚宇尚粗暴地推開他。
“你想聽什麽解釋?”春水一腔柔情被潑在了地上,也有點惱了。“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沒做錯事。”
“是嗎?”戚宇尚冷冷地哼了一聲。車停在上次那個四合院的門口,他下了車猛地拉開春水一側的車門,抓著春水的胳膊把他拽了下來。
“幹什麼?!”春水一路掙扎著被拖進院子,他忍不住抬腿踢了對方一腳,冷不防身子一輕,一個過肩摔被戚宇尚按在花園的幹草叢裡。
“你是誰的人?誰是你男人?你他媽的要搞清楚!”


50

戚宇尚那標準的教科書式的過肩摔雖然未盡全力,春水還是散了架,他甚至覺得自己身體裡的幾個零件都被甩了出來,在草地上嘰裡骨碌地滾。至此他悲哀地發現戚姑娘是個典型的內心脆弱而身體卻無比強大的人,收拾自己這種講求以德服人的武林菜鳥就像撚死一隻小蟲子。

但春水不是一隻普通的蟲子,他的名字叫小強。

“了不起啊郝春水,做的又乾淨又漂亮。既賣了人情又封住了口,斷了邸飛以後的想頭,簡直是大哥風範啊。老實說,你有了袁峰這樣的靠山為什麼又來招惹我?哦,對了。”戚宇尚輕蔑地捏了捏春水的臉。“他只能讓你在夜總會做個頭牌,真要名利雙收紅透半邊天,還得扯上宇尚這面大旗是吧?”
“你他媽就是個傻逼。”春水喃喃低語,晃了晃脖子,只覺得頭一陣陣抽痛。戚宇尚沒聽清他說些什麼,側過頭稍稍靠過來一點,春水抓住機會揮起右拳,狠狠擊中戚宇尚的臉,幾乎同時猛抬膝蓋,頂在了他的腹部。
“小混蛋你敢打我!”戚宇尚有點不敢相信。他掐住了春水的脖子剛要回擊,,突然想起這混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靠臉吃飯的,一猶豫,春水翻身把他壓在身下。

戚宇尚到底還是吃了虧。他嘴裡雖然說得惡毒,但很清楚自己的殺傷力,又不是對付國家和人民的公敵,哪敢真下手。二愣子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帶著一天的疲憊委屈和對戚宇尚言行的難以理解揮拳猛揍,戚宇尚打又打不得躲又躲不開,只有抓緊了對方的雙臂和春水像兩個傻瓜一樣在地上滾來滾去。
“夠了!你還有完沒完!”戚宇尚氣急敗壞,他又一次把春水壓在身下,用自己的額頭抵住春水的額頭。“你他娘的住手行不行,跟倆王八打架似的,老子是當過兵的人,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春水想中國軍人的臉才讓你這麽個心胸狹隘思想齷齪的人給丟盡了呢,我還就跟你沒完了。他抓住戚宇尚的手“吭哧”就是一口,一點都沒客氣。戚宇疼的大叫一聲松了手,春水彈簧一樣蹦起來撒腿就跑。

這座四合院是戚宇尚的外公留給他媽媽的,他媽媽又留給了他,書香門第好幾十年,今晚改換門庭,驚見倆潑皮互毆。
春水慌不擇路,沒頭蒼蠅一樣在院子裡亂撞,戚宇尚好整以暇瞅準時機撲了過去,一下子把他放趴在地上。他的一隻大手鉗子一樣把春水的雙臂扭在身後,另一隻手抽出了春水的皮帶,把他的兩隻手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
一場酣戰至此暫告一段落,靜悄悄的院落裡只聽見兩人粗重的喘息聲,戚宇尚站起身,看到春水伏在地上後背劇烈地起伏,月光下脖子上的汗珠清晰可辨,仿佛馬上就要凝結成冰。他慢慢摘掉頭上和身上的枯草落葉,發現自己羊毛開衫和襯衣上的扣子早已丟得七七八八,大冷天的袒露著大半個胸膛,要多狼狽有多狼狽。他磨了磨牙俯下身在春水的屁股上狠狠擰了兩把解恨,薅著他的頭髮把人拎起來,照著屁股就是一腳。

三步一腳五步一踹,春水踉踉蹌蹌栽進了屋裡。燈光下他發現戚宇尚的左眼已經開始腫了起來,不禁暗暗害怕──他明天早上要是變成一隻烏眼雞,自己安有命在?
“是,是你先動手打我的……”春水一邊後退一邊結巴,戚宇尚脫掉了破破爛爛的上衣,光著膀子自己先咕咚咕咚灌進去一大杯水,又倒了一杯走到春水跟前。
“喝了。”他把杯子遞到春水的嘴邊,春水低頭一邊小口啜著一邊偷眼打量他。等他喝得差不多了,戚宇尚把杯子放在一邊,一言不發給春水看自己的手,剛才被咬的牙印還在冒著小血珠兒。
春水心虛了,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沒一秒鐘又滲出了血絲。
“是你蠻不講理,上來二話不說就來硬的,都不給我機會解釋。”春水委屈地嘟囔著還想再舔,戚宇尚卻撤回手開始在鏡子前面端詳自己的臉。
“現在你沒什麼事,可是我破相了。”他很嚴肅地說。

春水不可抑制地大笑起來,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戚宇尚的樣子太搞了。他彎著腰笑出了眼淚,但雙手反剪在背後沒有辦法擦掉。
“笑吧笑吧,一會兒就讓你哭。”戚宇尚用大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淚珠,兩手用力一扯,從領口處撕開了春水的T恤。
“我明天要趕三個通告,晚上還要上一個電視臺的訪談節目,老闆,你,你要顧及一下公司的形象。”春水盯著他漂亮的腹肌,想起了他前散打冠軍的身份,驚恐地向旁邊跳開。
“公司的形象不用擔心,我準備讓你受點內傷。”


51

戚宇尚拉著春水的胳膊繞過屏風穿過臥室,進到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房間不大,地板上鋪著厚厚的墊子,擺放著跑步機、拳擊不倒翁架、橢圓機等各式健身器材,房間的中央醒目地吊著一個皮質沙袋。
應該是他的健身房。

解開了春水手腕上的皮帶,戚宇尚溫柔地揉捏他的關節。這一定是為了燉肉的過程中不會出現淤血,以免影響口味──春水悲觀地想著。他略略前傾無比乖順地含住了戚宇尚的一隻乳頭,輕嘬慢舔極盡淫靡,弄得自己都氣喘吁吁不能自持。
“戚宇尚,”他抬起頭,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別瞎猜忌了好不好?你這些日子夠煩的,我只是不想給你添亂。再給我幾年時間,我連袁哥也不會去麻煩了,我能自己解決一切問題。”
“如果我說不想呢?”戚宇尚取下沙袋,扯掉勉強掛在春水身上被撕成兩半的恤衫,重新把他的雙手捆了起來,吊在原來用來掛沙袋的吊鉤上。“我就是不喜歡你動心眼兒使手段,也不喜歡你以後變成個萬金油。你是我的人,生氣了沖我發脾氣,受委屈挨欺負了找我擺平,這才是我喜歡的。”
春水的腳尖堪堪著地,這讓他被吊著不會太辛苦。他試著掙動了一下,身體開始打轉兒。“你還沒說完吧?屁股癢癢了找你挨操,缺錢了向你伸手,我補充的對不對?你根本就是把我當成和邸飛一樣的人,是不是?”
“不是。”戚宇尚肯定地回答,開始扒春水的褲子。“我喜歡你,想日日夜夜和你在一起。”

春水聽見自己輕輕歎了一口氣,近在咫尺的兩個人,此時又仿佛遠在天涯。不過他顧不了許多了,戚宇尚已經托起他的雙臀,把他的腿盤在自己的腰後,吻他。
隨著兩人的動作,吊鉤不停地晃動,春水仿佛置身在半空中,吻得銷魂又蕩漾。他“嗯嗯”地低聲哼叫著,夾緊了雙腿,用自己漸漸挺立的性器在戚宇尚的腹部不停地摩擦。那個吊鉤上面拴的繩子帶有些許的彈性,春水的雙臂被高高束起,胸前的兩點因為情欲而微微泛紅,他不露痕跡地上下動作,戚宇尚感覺到他滑膩緊繃的雙臀在自己的手裡輕輕起落。
“腿夾緊一點。”戚宇尚命令著,他把右手的食指伸進春水的嘴裡攪了攪,拉長著情色的銀線一直向下,探進了春水的後穴。

虛浮的身體仿佛找到了著力點,春水把頭埋在戚宇尚的肩頭,不斷變換角度以求找到撬動自己杠杆的支點。戚宇尚的一根指頭被夾得又濕又熱,他忍不住擰了一下春水的屁股:“你還能再濕一點嗎?現在你知道誰是你男人了吧。”
“我當然知道,我男人就是一根手指頭。”春水渾身是汗,不知疲倦地動作,他已經感覺到有一道閃電正在天邊醞釀,離在他的腦袋裡爆閃為時不遠。
“還敢嘴硬。”戚宇尚插進三根手指,春水的性器越來越硬,前端分泌出的透明液體不斷地蹭在對方的小腹上。
“呵……”春水突然繃直了雙腿,腦海之中一道藍光閃過雷聲剛要跟著炸響,戚宇尚突然抽出了他的手指。
春水發出了一聲慘叫,他重又夾緊了戚宇尚的腰,趴在他耳畔大聲叫駡:“不許出去,混蛋,不許出去!”

“你是誰的人?”戚宇尚掰開了春水的雙腿放下,大聲質問的同時開始狠狠地抽他的屁股。清脆的劈啪聲中,春水白嫩的雙臀被打得通紅。
“你的,我是你的人,戚宇尚的人……”春水仰起頭連聲回答,頸部揚起一道優美的曲線,下身卻依舊堅挺,不停地顫抖著滴出體液。
“誰是你男人?!”戚宇尚毫不手軟,春水被打得像個陀螺一樣在吊鉤下歪歪斜斜地打轉,他只覺得後面空虛的要命,前面卻又堵得讓人窒息,戚宇尚令人羞恥地抽打加劇著這種反差,他拼命地弓起身子抬高臀部,聲淚俱下地喊叫:“戚宇尚,戚宇尚,都是戚宇尚。他媽的我會吐血而亡的啊戚宇尚……”

掐住出春水的腰,戚宇尚挺身沒入。他的每一下都重重楔入春水的身體,在他裡面的每一寸地方都打上自己的烙印。春水渙散的意識被他兇狠地抽送重新聚攏,終於哭喊著顫抖著一波一波射了出來,看著自己不斷噴灑在墨綠色墊子上的粘稠的白色液體,郝春水忍不住破口大駡:“戚宇尚,我操你全家!”
戚宇尚解開了春水手上的束縛把他平放在墊子上,把他的一條抬高腿架在自己的肩頭。“等一下如果你有力氣,我把家裡的祖宗八代都召回來讓你操。”

春水在朦朧中醒來,發現自己和戚宇尚都泡在浴缸裡,他跪趴著伏在戚宇尚的胸前,對方正含笑注視著他。
“爽不爽?”戚宇尚的一根手指還欠揍地停留在他的身體裡,輕輕地用指甲刮騷他的內壁。春水無力地呻吟:“別再弄了……”
戚宇尚聽話的把手指抽了出來,他一下下撫摸著春水的後背,親吻他的額頭。
“我和他都沒有在床上正兒八經地做過,”戚宇尚的眼睛在渺渺的水汽裡顯得霧濛濛的。“每次都提心吊膽像做賊一樣。”
春水知道他說的是誰,但無邊的困意已經侵入了他的大腦,他無意識地“嗯”了一聲,慢慢合上了眼睛。
“不要再做歌手了,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少得可憐。”戚宇尚抬起春水的手指,指指他的腦袋又指指他的屁股。“這裡,還有這裡太缺乏交流。”
春水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戚宇尚笑著搖搖頭,寵溺地摸了摸春水的頭。

我不想也不能再失去。


52

第二天春水的三個通告還是藉口身體不適推掉了,他根本下不了床。戚宇尚的心情明顯不錯,他對著鏡子一邊哼歌兒一邊查看眼睛周圍的青腫。
“你要去上班麼?”春水趴在床上靜養他的內傷,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
“是啊,沒你這樣好命,臉被打成這樣還得去開董事會,有比我更慘的老闆麽?”
“可我看你好像很高興的樣子。”春水決定以後儘量不挑戰他的權威,這傢伙在某些方面的確有過人之處。

戚宇尚穿戴整齊向外走,臨出門看到床前的一個小藥瓶又返了回來。
“我再給你上一次藥吧?你的手指頭太短,到達不了我的深度。”他得意的像個孩子,雙手伸進被子裡戀戀不捨地揉捏著春水的臀部,把臉貼在他的後背。
“你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吧?這是我媽媽留給我結婚用的房子呢。”

春水覺得自己太沒出息了,就為這不經意的一句話竟然濕了眼眶。
“給我點時間考慮一下,好歹讓專輯面世再開場演唱會。”
“太好了春水!”戚宇尚抱住他的頭使勁親了一口:“到時候我把欣姨和江米條都接過來,家裡就我們四個一起過。我每天下了班,你和江米條都蹲在門口等我,然後和欣姨一起吃飯聊天,再然後我就在床上烙春餅,把你烙熟了倆人一覺睡到大天亮。怎麼樣?”
“不怎麼樣。”春水想像了一下自己前爪著地和江米條蹲在門口,脖子上各掛著一條戚宇尚的領帶,沖下班回來的他吐舌頭搖尾巴。
“你就那麼想把我變成個寵物嗎?”
“哪裡,我喜歡你呀,想對你好。”
“我打賭一個廢物不會讓你喜歡太久的。”春水看著戚宇尚離去的身影,覺得不能被他的美好設想迷了心竅。

普通的通告可以推掉,晚上的那個電視訪談節目確是必須要去的。江嵐夜話,只有時下最當紅的藝人才會被請去錄節目,以春水目前的程度其實還不夠格兒,所以接到對方的邀請其實還是有些受寵若驚的。
“春水你的感冒很厲害嗎?”江嵐看上去是個非常溫柔的女人,她關切地給春水倒了一杯溫開水。“不行今天就算了,反正是錄播。”
“我沒事的江嵐姐,只是嗓子啞了一點。”春水很感激節目現場是一張柔軟的沙發,要是個酒吧的高腳凳,他怕自己會堅持不下來。
其實節目也沒有什麼新意,弄上幾張春水小時候的照片,大力渲染他的喪父和家境的困窘,比賽以來一路的艱辛,業餘愛好,還有,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子。
前面的問題春水只需要笑著簡單地搭上幾句話就可以應付的,到女孩子這裡不得不認真考慮一下。他想到了蔣敏,不自覺地咧開了嘴角。
“很豪爽的,有點像男孩子,但有時候又特別溫柔……”
“那在生活工作中有沒有碰到這樣的女孩子呢?”江嵐開始不動聲色地往溝裡帶他。
“有的。”
台下被找來的觀眾大部分是春水的粉絲,聽到這裡開始尖叫。
“那有沒有交往呢?”
“當然,我們是朋友。”春水保持著淡淡的微笑。“像哥們兒一樣。”
觀眾席上的姑娘們噓聲一片,有膽大的開始喊:“騙人,一定是戀人!”“說吧,我們不會吃醋的!”
春水有些紅了臉,局促地著看大家。江嵐很大度地沖底下揮揮手:“春水這麽老實,你們不許欺負他啊。不過,”她轉過臉。
“你有在談戀愛嗎?”
“目前還沒有。“春水真誠的對著鏡頭眨了眨眼睛。


春水日思夜想的第一張專輯終於面市了,首周銷量就超過了二十萬張。跟大腕兒們當然沒得比,可春水這樣一個不是特別有名的選秀節目裡只獲得了第五名的選手能有這樣的傲人成績,著實讓人大跌眼鏡。媒體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在報導他唱片銷量的同時總要加上幾句“與粉絲大量囤積白菜有很大關係”“跟宇尚高層力捧有很大關係。”
春水一笑了之,相比銷量,他更關心業界對他音樂水準的評價。還好,基本上在四星到四星半之間,很優秀的一張專輯。
接下來的時間他馬不停蹄地宣傳新專輯,拍攝MV,為演唱會做準備,和戚宇尚也只是在他汽車的後座上匆匆來了一回,話都沒顧上多說幾句。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搞得像偷人一樣。”戚宇尚一邊用紙巾擦拭兩人一邊很火大。
“等這陣子過去就好了。”春水使勁摟了下戚宇尚的脖子,其實他也不知道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如果他還想繼續唱下去。

罕見的一天沒有通告,戚宇尚卻不在本市。春水足足睡了一整天,天黑的時候爬起來給自己弄了點吃的,難得有空閒看了會兒電視,正巧電視臺在播那檔訪談節目。
蔣敏,春水和她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於是撥通了她的電話。
“春水,你還有時間給我打電話,我都不敢去打擾你。”不知為什麼,蔣敏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精打采。
“你病了嗎?”春水有點失望。他其實一直想跟蔣敏說說自己和戚宇尚的關係,他不想她從別人那裡聽來那些不堪。仔細想想他在這個城市和這個圈子除了蔣敏,還真沒什麼朋友。
“我沒事。”蔣敏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敏感的春水不知為什麼,覺得她在哭。


53

“我的情商太低了,總是遇人不淑怨不得別人。”和春水坐在自己家附近的一個小酒吧裡,蔣敏用雙手蒙住臉沉默了好幾分鐘,抬起頭的時候情緒已經平復了好多。
春水沒有說話,他注視著蔣敏憔悴的臉,不想再說自己的事,蔣敏這樣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受傷太深,不會輕易流露自己的脆弱。
“以前我愛上的只不過是個爛人,可這次,我招惹了一個畜生。”

蔣敏的皮膚比以往更顯得蒼白,春水輕而易舉地發現她毛衣袖口下的一圈青紫。他一把抓過她的手,把袖子擼了上去,更多的傷痕。
“誰?”春水握緊了拳頭,只問了一個字。

“看上去那麼一個斯文秀氣的人,戴著副眼鏡,說話慢聲細語的,我還以為自己真遇到傳說中的白馬王子了呢。”蔣敏撤回了自己的手,她仰頭喝了半杯啤酒,自嘲地笑了。
“其實還是個寶馬王子呢,喜聯集團的少爺。我是在他家公司的年慶上遇到他的,從那以後無論我到哪裡,鮮花就跟到哪裡,各種禮物,各種關心,一點都不討厭,讓人心裡特舒服。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圈子裡的另類,想不到比一般的女孩子還愛慕虛榮,沒多久就跟他在一起了。”

蔣敏說的人春水不認識,他斟酌了一下,輕聲問道:“他,很暴力嗎?”
“就是一個變態。”蔣敏冷笑,可春水發現她端著酒杯的手在微微顫抖。“馬上就露出本來面目了,連個過渡都沒有。和男歌手在臺上合作一首歌都會成為他施暴的藉口,後來我發現,他根本不需要藉口,他是個瘋子是個虐待狂,打人是他的享受,根本不需要理由。”
春水很震驚,他只在影視作品裡見過這樣的人。“你為什麼不離開他?這又不是舊社會,你又沒賣給他,你腦子進水啦!”春水說著說著突然怒了,他發現自己無法容忍這種事,特別是發生在蔣敏身上。
“你不懂的春水,他說在他膩了之前,不會放過我的。我,我的家人,還有,如果我和別的男人交往,他會讓我後悔終生的。”蔣敏壓抑地哭出聲來。
“他只是威脅你的傻瓜,你不用怕他的。”
“我今天打電話給他的前女友,那女孩兒以前是個模特兒,提起他的名字都像大白天見了鬼。他的男朋友曾經被這個混蛋找人差點打成植物人,後來還不是他家裡掏了幾十萬了事。你知道嗎春水,那女孩兒說謝謝我,要不是他對我感了興趣,她現在還生活在地獄裡呢……”

那女孩兒的話讓春水無語,他突然感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坐到蔣敏的身邊,把她的頭攬在懷裡,春水一邊輕拍她的肩膀一邊在心裡盤算。
“你跟公司說過嗎?”
“我沒臉去找門總了。當初他為了攔著我和他交往,什麼狠話都說了,我就是不聽。我這個人一旦愛上了就是個弱智白癡,不可救藥。”蔣敏伏在春水的懷裡慟哭,看樣子不知度過了多少恐懼焦慮孤苦無依的日子。
春水感到蔣敏的淚打濕了他胸前的衣服,他很內疚,平時只顧著自己的事,連一個問候的電話都沒有打過,讓一個女孩子獨自承受這樣的不幸。
“你一定要去和公司說,門紅衛不會和你一個小女孩兒計較,由公司出面去和他家裡談肯定有效。你不用怕,我去找戚宇尚,他有辦法讓他放手的。”春水扳起蔣敏的臉,他突然感到很害怕,如果他和戚宇尚沒有關係,如果他和蔣敏只是個普通的小老百姓,去報了案見了官,有沒有用?有沒有用?

“我得走了,今天是藉口回家取東西才出來的。”蔣敏看了看表,忽然慌亂起來。這還是那個開朗豪爽和自己一起演繹愛死了昨天的女孩子嘛?那個拉過自己的脖子激情熱吻的女孩子?春水緊緊攥住她的手。
“不許回去,跟我走。”


54

蔣敏一根一根掰開春水的手指,把他按在座位上。
“你是我唯一可以傾訴的人,但我不想因此影響到你的事業和生活,現在是你最關鍵的時刻。”她穿上外套向外走,突然回身沖著春水微笑:“我聽你的,明天就去找門總。還有,你過個十幾分鐘再出去,聽話。”

酒吧的門上有一串風鈴,開合之間嘩零零地亂響,攪的春水煩亂不堪。他覺得自己現在應該堅持拉住她的,可仔細想想又有些不妥。這是成熟的表現呢還是世故了?春水茫然。他抽出一支煙剛要點燃,發現牆上貼著禁止吸煙的標誌,趕緊結了帳走出去。
已經是冬天最冷的時候,寒風中春水瑟縮著費了很大的勁才把煙點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招手攔了一輛出租。

計程車向前開了也就兩三分鐘的樣子,春水看到人行道上一個男人揪著一個女孩兒的頭髮向道邊一輛車上拉,那女孩兒拼命地掙扎,白色的羽絨服在夜色裡很扎眼。
計程車馬上就開過去了,春水發現自己只是張了張嘴,卻並沒有喊停,對危險的直覺自作主張地禁錮住了他,他驚詫著從身體裡抽離出來,看到自己坐在車裡渾身像打擺子一樣抖個不停。
狠狠地吸了一口香煙,春水把煙頭按在自己的掌心,他悶哼了一聲睜開眼,發現身體不再發抖了。
“師傅,麻煩調下頭。”他聽到自己很平靜的說。

已經把蔣敏塞進了後座,張越冬剛剛一腳踹上了車門,發現有人從後面死死揪住了自己的頭髮。“你媽的……”他大罵著勉強轉過頭,臉上挨了重重的一拳,被打的仰面倒在車上。
“畜生。”春水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拉起來站直,“有種和男人打一架。”
張越冬沒種,高度近視的他眼鏡被春水剛才的一拳打飛了,模模糊糊的不知道對方到底來了幾個人。
“兄弟不要誤會,你是不是認錯人了?”他的兩隻手不停地在空中亂抓,春水把他拖到人行道上,飛起一腳將其踹翻在地。壓抑住想狠狠地教訓這個混蛋一頓的想法,春水拉開車門把驚魂未定的蔣敏拽了出來。
“快跟我走!”

“郝春水你這個傻子,他的保鏢就在後面的車上!”蔣敏緩過神來,掙脫了春水的手拼命地推他。“快跑……”她尖叫著,淒涼的哭聲在這條僻靜的街道上是那樣的刺耳,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春水像一頭小獸感覺到了危險的來臨,但人生在世有所不為有所必為,這是那個做了一輩子混混的爸爸從小灌輸給他的做人道理──郝八一的人生觀無論好壞都來自武俠小說,流氓爸爸當年並不是死於打架鬥毆,他是像個孩子一樣地逞能,為鄰居家鎖在門外的孤老太太翻窗去取鑰匙,從六樓掉下來摔死的。

剛才載著春水的那輛計程車一直停在路邊,春水欣喜地半拉半抱著蔣敏向它奔去,伸出手堪堪夠到把手時,車開走了。
春水聽見身後傳來“砰砰”的開關車門的聲音。

“好姑娘,讓我看看你究竟能跑多快。”鬆開蔣敏,春水輕聲說。他轉過身,看見三個高大健壯的男人向他們走來,並不是很著急,把他們兩個當成了到手的獵物。
“你不想我被他們打死就快點跑吧傻丫頭,求你了。”春水最後望了蔣敏一眼,她正在無意識地抽泣著,看到春水對著她無奈地苦笑,突然從愣怔中清醒過來,轉過身瘋狂地開始奔跑,一邊抹眼淚一邊掏手機。

三個男人中的一個也跟著跑起來,顯然是去逮蔣敏。春水稍稍側身讓過他,一腳踢在他的後腰,那人只是踉蹌了一下,站穩身子歪著頭打量春水。
“你嗑藥了吧小子?不知死活的。”

55

“這位大哥,我沒有嗑藥但是喝了點酒,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還請見諒。”春水擋在那個人的身前,態度謙卑地微微鞠了一躬。剛才那一腳他已試出了深淺,單打獨鬥自己都不是對手,更別提以一敵三。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讓蔣敏逃脫,等她報了警,再咬牙堅持個十來分鐘就有救了。

“別跟他廢話,快去追那個臭丫頭!”張越冬氣急敗壞地跑過來,他剛在地上摸到了眼鏡,掉了一條腿兒,鏡片也裂了,樣子很狼狽。
儘管全身處在極度戒備的狀態,春水的反應還是慢了,一記淩厲的右拳沒有任何徵兆地擊中了他的腹部,直接把他打得單腿跪地。他沒有吭聲,就勢抱住了眼前的一條腿往懷裡一帶,那個人痛呼一聲摔倒在地──他顯然是要去追蔣敏。

沒等春水從地上爬起來,背上又挨了一腳,這時他感覺一個人從他的身邊快速掠過,對方畢竟是三個人,還是騰出一個人去追了。這一腳踹的力道太大,春水的喉嚨裡辛辣而血腥,他搖晃著站起來沖著對面的人虛晃了一拳,人卻突然撲向了在一旁觀戰的張越冬。春水掐著他的脖子兩人一起倒在地上,不顧後面雨點般的拳腳,掄起拳頭狠揍他的臉。
“把這個瘋子給我拉開!”張越冬長這麽大也沒被人如此痛扁,他慘叫著用雙手徒勞地護著自己的臉,兩條腿連蹬帶踹。“打死你這個欺負女人的變態!”混亂中春水已經無從思考,只想著拼了命也要打死他,不讓他再去禍害人。

畢竟勢單力孤,春水終於被兩個保鏢從張越冬的身上拉起來,牢牢按在了地上。他們一人壓住春水的一條胳膊,各自用膝蓋抵住他的一條腿。張越冬被揍紅了眼,他爬起來在地上胡亂摸索著,居然給他抓起了人行道邊沿上松掉的一塊路磚。
“給我按住他!”張越冬岔了聲兒,他連滾帶爬地跑過來跪在春水的身邊,低下頭對準他被壓牢的右手狠命地砸了下去。

春水發出了一聲絕望地慘叫,他甚至沒有感覺到手上的疼痛,只覺得自己的生命瞬間已被斬去了一半。
“不要碰我的手!”他瘋了一樣的掙扎,更激發了張越冬的獸性,他一次又一次掄起手裡的路磚,一次比一次用力。
“哪裡來的小野種!”他一邊砸一邊罵,“我叫你多管閒事!讓你下半輩子都變成一隻禿爪兒雞!”春水的右手被砸的血肉模糊,他像一隻氣球被紮破了一個小洞,生命中所有的希望與美好都像空氣一樣飛速地溜走。他不再出聲,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張越冬扭曲變形的臉孔,眼神裡冰與火的光焰不停地輪轉。
“他會殺了你。”他微弱的聲音說。
“誰?你說誰敢殺我?”張越冬住了手,他對春水被砸的爛泥一樣的手不再感興趣,準備下一磚去拍他的頭。破眼鏡早已不見了蹤影,為了能夠砸准,他不得不把頭俯的更低。月光和路燈映照下近在咫尺的一張蒼白而清秀的臉,靜靜地望著他。
“壞了!”張越冬下意識放下手裡的磚,腦子運轉了幾秒鐘,操!居然是戚宇尚的小情人兒,這是圈子裡半公開的秘密,他又怎麼會不曉得。

“張先生快走,那臭丫頭跑的不見了蹤影,肯定報警找人去了!”去追蔣敏的那個手下氣喘吁吁地跑回來。張越冬馬上恢復了理智,略略思忖了一下,把手裡的磚頭塞到一個手下的懷裡。
“怎麼這麽衝動,我不就是和這個小兄弟因為搶個女人打了一架,你跟著瞎摻乎啥嘛,看把人家的手弄得,你叫他以後還怎麼彈吉他唱歌,快,把人給我送醫院去。”
隔著一條街就是一家醫院,救護車甚至比警車先行到達。員警有點迷惑地看到張越冬居然在協助醫護人員把春水的擔架弄上車,而他的一個手下抱著一塊血跡斑斑的路磚徑直走了過來。
“員警同志,都是我不對,我投案自首。”

醫院手術室外面的長廊裡站滿了人,蔣敏,門紅衛,袁峰和簡捷,宇尚傳媒的上上下下,而戚宇尚,正乘坐最近的一班飛機往回趕。
漫長而煎熬地等待,手術室的門打開後,一時間竟沒有一個人敢上前詢問醫生手術的結果。大家驚恐又期待的眼神顯然讓醫生的壓力很大。他四下張望著組織自己的語言:“還好,雖然以後使用起來不會太靈活,但差不多都保住了。”
“他,還能彈吉他嗎?”只有小貓怯怯地問出大家最想問的話。
“不可能了,小指和無名指各截去了一半。”醫生有點內疚地垂下了頭。“來的是全市最好的專家,我們盡了全力,但指骨都碎掉了,不截會壞死。”

56

戚宇尚穿著一身黑色的晚禮服出現在春水的病房裡,他是從另一個城市一個重要的酒會上直接殺回來的,一夜未眠。他在春水的病房門口停住腳步,回頭看著把他從機場接回來的副總,眼神脆弱的像老式燈泡裡顫巍巍地鎢絲。副總鼻子一酸,他熟悉這眼神。
“人沒事,真的,我沒有騙你。”他連連擺手,推著戚宇尚的後背往裡走。
春水還在昏睡中,簡捷和袁峰坐在床前,他們也是一夜沒有合眼,此時精神遭到重創的簡捷終於支持不住伏在袁峰的膝上睡著了。
“袁先生。”戚宇尚點點頭,沒想到會在這種場合和這兩個人碰面。袁峰盯著他憔悴的臉看了看,俯下身在簡捷的耳畔輕柔地一吻,低低地說了些什麼,簡捷一下子站起來,揉著眼睛被袁峰拉到一邊。
戚宇尚在春水的床頭跪下,默默注視著他毫無血色的臉。不敢去看他纏著繃帶的右手,戚宇尚小心翼翼地撫摸著他打著吊針的左手,喃喃自語。
“這下看你還怎麽勾引我,你個小混蛋。”
春水仿佛聽見了他的話,突然皺了皺眉,戚宇尚抹了把臉,緩緩站起來,頭也不回地向外走。
副總歎了口氣,跟在他後面走出病房。
“你要幹什麼?”他明知故問。戚宇尚對他的話置若罔聞,直奔電梯而去。緊追了幾步,副總突然照著他的腿彎飛起一腳,早就守候在走廊裡的幾個人一擁而上,疊羅漢一樣把他壓在了最底下。
“老吳你他媽的敢對我下黑手!”戚宇尚暴怒,困獸一樣的瘋狂掙扎,幾個人使出了渾身的力氣,堪堪壓住他。
“你想怎樣?張越冬現在在局子裡,你想當著員警的面殺了他?”袁峰單膝跪在戚宇尚身前的地板上,很費力地低著頭跟他講道理。“春水今年才二十一,熱血上頭做傻事有情可原。你可都三十五六了,也逞匹夫之勇那就是智商問題了。”
“你他媽的智商才有問題!”戚宇尚被壓得骨頭都要散了,狠狠地罵了一句但是光張嘴沒敢出聲。副總很多年沒幹體力活兒了,他費力地壓著戚宇尚的肩膀,氣喘吁吁地說:“宇尚你靜一靜,咱們現在要做的事很多,哪一件都比你去砍那個人渣重要。”
“什麼事會比收拾那個混蛋重要?他毀了我的春水,我怎麼能讓他自由自在地活著?!”
“如果春水睜開眼發現自己少了兩截手指頭,而最想見的人又不在他身邊,那他才真的會崩潰的。”簡捷的嗓子又厲害了,嘶嘶的憋的人喘不過氣來。
“是啊宇尚,現在啥也沒有春水要緊呐。張家已經先下手為強了,你去各大網站的娛樂頭條看一下,為爭奪某女歌手,宇尚旗下方向音樂的一哥郝春水和喜聯集團的少總張越冬大打出手,痛失手指。據悉郝春水的背景絕不簡單,是本市某個最大娛樂場所的老闆的乾兒子,該老闆有黑社會背景,更有甚者,坊間瘋傳他是宇尚傳媒老總的床上新歡,因此,財大氣粗的張家目前也是惶惶不安,為自己兒子的安危深感擔憂……”副總用力拍了拍戚宇尚的後脖頸子:“人家這是有高人指點,既保住了張越冬,又讓春水身敗名裂,咱們不趕緊見招拆招,你卻要找人去拼命,不是讓春水雪上加霜嗎?”
戚宇尚不再掙扎,他沉默了半晌,用勉強能動的一隻手拍了拍地板。副總撤了手,忙伸手去拉另外幾個羅漢:“都快起來吧,沒看見戚少恢復理智了嗎?”
冬天特有的橘紅色的太陽從灰濛濛的雲層裡探出頭來,戚宇尚和袁峰站在病房的陽臺上,沒有感到一絲暖意。
“春水這次一念之差,恐怕要毀了他的後半生。”袁峰雙手支在欄杆上做了個俯臥撐,眉峰緊蹙,語氣卻很平淡。
“不會的,有我呢。”戚宇尚眯著眼去看太陽。
“張越冬交給我吧,總不能辜負人家說一回郝春水有一個黑社會背景的爹。”袁峰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進屋。
“那個混蛋是我的。”戚宇尚扳住了他的肩頭。
“你不許插手。”

57

春水睜開眼睛,看到戚宇尚趴在他的床邊睡著了。病房裡的窗簾遮了一半,午後暖融融的陽光照在他的頭髮上,泛著淡金的色澤。
“是個夢。”春水想,他本能地去撫摸戚宇尚的頭,右手卻抬不起來,很沉,又很輕。
“讓你下半輩子都變成一隻禿爪雞!”有人在他的耳邊瘋狂地叫囂。他緊閉雙眼然後猛地睜開,聽見腦子裡輕微的一聲響,“啪。”
有一根弦斷掉了。

睡夢中的戚宇尚也聽到了那聲響,他抬起頭,看見春水靜靜地望著他,眼角閃著淚光。
起身倒了一杯水,戚宇尚小心地扶起他喝了幾口,又把他放下躺好。
“把你那顆金豆子擦了,要掉不掉的,看著煩。”抽出一張紙巾塞到春水的左手上,戚宇尚去衛生間擦了把臉,回來一看,金豆子成串兒了。
“再說最後一遍,把你的眼淚擦了。”戚宇尚沉著一張臉,站在床邊不動。
春水用紙巾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氣,垂下眼簾輕聲問:“我的手還成嗎?”

戚宇尚沒有回答,他看到春水手背上的針頭因為剛才的動作回了血,手背慢慢鼓了起來。一邊按鈴叫護士,他一邊想自己對他是不是太嚴厲了?
“一會兒春水睡醒了你可不許慣著他,這次不徹底讓他長教訓,以後就不是斷兩截手指這麽簡單了。”袁峰臨走前挺不放心地叮囑戚宇尚。為了增加說服力,他指了指門外的簡捷。簡老師正站在外面生悶氣呢,兩個人誰都不同意他留下等春水醒過來,他們一致認為師徒兩個同病相憐抱頭痛苦的場景,會讓人發瘋的。
“當初他嗓子壞掉的時候,我天天地捧在手心裡哄,誰知道越哄越頹,居然開始酗酒了。後來沒辦法,我拖回家裡一頓猛……”袁峰突然停下不說了,有點尷尬地搓搓手。
“反正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戚宇尚點頭,他現在覺得春水簡捷和袁峰三個人當初一見投緣,不是沒有原因的──都有點二。

“小指和無名指各截掉半拉,等以後做了複建,剩下的三根要是恢復得好,拿個撥片應該有希望,但是你簡老師說像什麼什麼宮的回憶的華麗麗的輪指,就別指望了。”
春水很委屈,是誰說的挨了欺負只能找他,現在被欺負的這麽狠,居然用這樣的口氣和自己說話。護士忙活了一陣端著託盤出去了,春水把頭扭向一邊,沉默不語。
“當時的情況有不下十個處理的辦法,你偏偏去選了一個最愚蠢的,根本問題沒有解決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了,你說你到底長沒長腦子?”
“我就是沒腦子!別說截去兩段手指,就是手讓人砍了,我也不後悔!”春水突然回過了頭,梗著脖子怒視戚宇尚。

“你還敢跟我犯渾!”戚宇尚走到他跟前揚起手,忍了半天沒有抽下去。他歎一口氣側身在床邊坐下,凝視著春水的眼睛。
“不能再彈吉他了你不後悔,公眾形象毀了被粉絲拋棄你不在乎,那我問你,要是那變態後來沒有認出你,一磚把你拍死,再也見不到你媽媽和你未出世的小弟弟妹妹你後不後悔?讓為你付出全部心血的簡老師傷心欲絕你後不後悔?”戚宇尚的聲音漸漸趨於平和,春水的臉卻開始燒得厲害,這些他當時根本都沒有考慮,只是在為了自己要做英雄還是懦夫而掙扎──當初讓自己渾身戰慄艱難抉擇的俠義之情,現在想來竟是有些自私的。
“蔣敏那也不是第一次挨揍了,她是個成年人,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多挨那麼幾下只會堅定她離開那個變態的信心。沒錯,那是你朋友,你看見有人欺辱她難受。那你說說看,我是你什麽人?如果你這次再掛了,剩下我孤零零的一個人活著得有多淒慘?你真覺得我的神經已經強大到接連失去兩個心愛的人而毫髮無損嗎?”

戚宇尚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覺得自己這麽多年的領導不是白當的,講事實擺道理不遜于當年的“新時期模範指導員”老吳。春水費力地挪動著身體把頭埋進戚宇尚的懷裡,小豬兒一樣拱啊拱啊。
“別說了。”他咬住他襯衫的扣子,含糊不清地嘟囔。“我錯了。”

戚宇尚不動聲色地長出了一口氣,對春水會精神崩潰的擔心看來是多餘的。他的小豹子其實真的不聰明,很傻,傻得讓人心疼。
“你可別怪我,為了你剩下的爪子和我的餘生,我這次是真的要把你拴起來了。”
戚宇尚暗暗下定決心。

58

夜深了,戚宇尚躺在春水旁邊的陪床上睡得很熟,春水的狀態讓他松了一口氣,剩下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惹得他很煩。

張家這兩天雖然使盡渾身解數,那個保鏢也一口咬定春水的手是他砸的,但張越冬還是沒被放出來。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萬能真理,突然行不通了。他們慌張起來,隨後發現所謂高人出的主意,好像真的是個餿主意。
事件發生的第二天上午飛鳥音樂就召開了記者會,蔣敏一身黑色衣裙,蒼白著一張臉,對著一屋子的媒體發表聲明:由於自己有眼無珠看錯人,一直遭受張越冬的暴力毆打,但迫於他的威脅和自己的虛榮好面子,最終連累好友郝春水痛失手指。她說到後來泣不成聲,向春水和他的家人、公司、粉絲道歉,希望公安機關秉公執法,嚴懲兇手。由於她的情緒後來接近失控,記者們一個問題也沒來得及提,她就在公司工作人員的陪同下退場了。按照門紅衛的說法,小姑娘這次終於聽話了,領導的意圖貫徹的不錯。春水是個見義勇為者,為保護一個女孩子被富家公子變態狂毀掉了藝術生命,咱們所要表達的意思大家都清楚了,就不給他們機會再去八卦春水和袁峰以及戚宇尚的關係了。
無奈之下張家改變了策略,於是好多個熟悉或陌生的號碼打進了戚宇尚的手機,有些可以無視,但有些是必須接的,比如省裡的某位領導,他爸爸原來的秘書。

“宇尚,喜聯的張總已經跑到我這來哭了,挺大歲數的人為了兒子不容易,人家已經答應賠償幾百萬了,以後把兒子關在家裡再也不讓出來惹禍。那孩子再紅一輩子也掙不了這麽多錢,你是不是松鬆口?鬧得太僵對你也不好。”戚宇尚小時候這秘書經常去給他開家長會,挨老師罵,回來隱瞞他的劣跡不報又挨他爸爸的罵,挺不容易的。
“叔叔,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不是我能干涉的。再說您現在這身份地位,把他兒子弄出來不是舉手之勞,跟我這訴苦不是罵我嗎?”戚宇尚在電話這頭笑,他清楚春水的傷屬於輕傷害,即使張越冬認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管制,別說他們家會把他弄出來,就是真在裡面呆些日子,又能損他幾根汗毛。民事賠償是必須的,至於張越冬,拜託您老先好好地活著吧。
“混帳小子,你不發話我敢把人弄出來?我怕你拿彈弓打我們家玻璃。怎麼樣,你爸爸也是這個意思,不想你太招搖,給我們點面子好不好?”
戚宇尚的父親退下來後就和比自己小上二十幾歲的嬌妻去南方生活了,說是身體不好受不得寒,其實最主要的原因是怕被這個混世魔王一樣的小兒子氣死,再加上娶了個小媳婦兒心虛,父子倆居然好多年都不過話兒了,還得找個傳聲筒。
“是老爺子的意思您就早點說唄,我還能不給他面子。不過叔叔,張家那個變態兒子是惡貫滿盈,以後要是有什麼事,可跟我沒關係啊,您清楚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張越冬幹的那些事是真的?不是你小子造的謠?”
“切!”
“叔叔明白了。”


春水卻沒有一點睡意。
兩天過去了,他的手仍然會痛,是那種一跳一跳的鈍鈍的疼,好像張越冬手裡的路磚還會抽空砸上幾下子。醫生說如果忍不住就說出來,可以打一針止痛,他不想打。緊閉雙眼,他用意識指揮著手指,包括失去的部分,在腦海裡開始彈奏那首著名的愛情之愛情。儘管身體的任何一個部分都沒有動作,這卻是他彈的最投入的一次,一曲終了,汗水濕透了病服。
與其把臉埋在枕頭裡哭泣,他更願意用這種方法排出體內多餘的水份。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於繽紛的夏夜坐在戚宇尚的窗前,為他彈奏這首曲子的可能,另外對於一個民謠風的歌手來說,有些損失永遠無法挽回了。向戚宇尚認錯是發自內心的,但是,再發生這樣的事,他還是不敢保證自己會冷靜的考慮得失,有些東西與生俱來,註定無法改變。
“郝春水,不許哭,像個真正的男人,來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吧。”這樣暗暗告誡著自己,他又咬緊牙關開始用全部的意識來彈奏。

“疼得厲害嗎?衣服都濕透了。”春水腦海裡的旋律戛然而止,他張開眼,看到戚宇尚正在小心地脫他的衣服。
“怎麼不叫我?這樣會感冒的。”戚宇尚從衛生間打了一盆溫水,絞了毛巾給他輕輕擦拭,都擦完了,側過頭打量他身上僅剩的一條內褲。
“這裡也得擦擦。”
春水臉上一熱,小聲說“我自己來。”用左手去接毛巾。
“怎麼能讓個傷患親自動手呢?”戚宇尚微笑著去剝他的內褲,春水夾緊了雙腿不配合。戚宇尚低下頭,舌尖溫柔地舔他的唇。
“乖,把腿打開,我給你止痛。”

春水含住了他的舌尖吸吮,順從地打開雙腿。戚宇尚剝下他的內褲,又去衛生間換了盆熱一點的水,重新絞了毛巾,看到春水還在閉著眼回味那個吻,壞笑著把毛巾一下按在春水的下體。
“啊!”春水驚叫了一聲繃直了身體,隨後對身體這個部位來說毛巾那溫熱稍顯粗糲的觸感激的他渾身哆嗦。他上下挪動著腰身好讓毛巾來摩擦自己的性器,酥麻的快感很快就讓他的小弟弟抬起了頭。
“嗯,戚宇尚……”春水潮紅著一張臉,一邊哀求地看著戚宇尚一邊低低的哼叫,像一隻貓仔在求主人撓癢癢。戚宇尚撤下毛巾覆上自己的手,一邊套弄一邊刮了刮春水的鼻子。
“敢情一條毛巾也能讓你興奮?羞不羞啊小混蛋。等出院了就回家住吧,我天天都讓你爽到死。”
“戚長官,缺了兩截手指頭不會對性生活有啥影響吧?”春水急促地喘息著釋放在戚宇尚的手裡,一邊打著哆嗦一邊純真地望著他。


59

一家私人俱樂部的土耳其浴室裡,戚宇尚躺在肚皮石上愜意地伸展開四肢。春水的手今天拆了線,醫生說結果比預想的好,大拇指沒有問題,食指和中指雖然很僵直,但經過一段時間的複建以後,應該可以使上力。
“明天我要接小春水回家嘍!”他側過身使勁錘了一下門紅衛的肚子,“今年過年不待客啊不待客,用不著你來湊熱鬧了,自己找地方蹭年夜飯去。”
“得瑟吧你就,小人得志!”門紅衛恨恨地罵,他孤家寡人一個,戚宇尚家不讓去了,難道要和公司的門衛鰥夫老張去喝悶酒?他氣哼哼地一把奪過服務生手裡的精油塞到戚宇尚手裡。
“白眼兒狼,最後一次伺候伺候你老相好的。”

戚宇尚傻乎乎地笑,他一骨碌爬起來把門紅衛翻了個個兒,開始在他的背上推精油。說來也怪,這是兩個人的保留節目,以前推著推著戚宇尚就會把自己推進門紅衛的身體裡去,現在不止他沒什麼反應,向來敏感的對方也不哼哼唧唧了,趴在胳膊上像是睡著了。
“宇尚。”
“嗯?”
“把春水轉簽給我吧。一是你那個方向音樂太爛,明明只產速食麵,老霸著燕窩魚翅的糟蹋好食材;二呢你們這樣的關係,以後傳起來對孩子不公平。這次的事因蔣敏而起,我也有責任,放心把他交給我,也不圖他賺錢,總之雖然手殘疾了,還是不想埋沒了那把好嗓子。”
“郝春水就是個惹禍精,給誰我也不放心,以後我自個兒留著。”戚宇尚停下手,突然就沒了耐性,把瓶子扔到一邊。
“你不是想金屋藏嬌吧?一個活蹦亂跳的大小夥子,不用操持家務也不能生娃,你他媽的別幹缺德事兒,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
“你怎麼知道我要幹缺德事兒?”戚宇尚黑著一張臉站起身,門紅衛看的後背冒涼氣,心說這傢伙真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繩,有點偏執也可以理解,怪可憐的。問題是,春水樂意嗎?

門紅衛還真沒猜錯,戚宇尚是真的要冒壞水兒。

“每天都有好多人拿著鮮花和禮物等,我要不要開個記者會公開道個謝?”春水靠在病房的窗邊指著樓下對戚宇尚說。自打他出了事,想來探望他的粉絲就沒有斷過,公司只是代收了禮物,不能放人上來,雖然在媒體上發表過一個簡單的聲明,大冷天的春水還是覺得過意不去。
“記者會就算了,你的手不能受凍,另外記者都憋著要扒你我的關係,到時候一句話不慎被人抓住把柄,不但你的粉絲要炸窩,喜歡聽你唱歌的普通人更不能接受,以後要想再翻身就難了。”
春水低著頭慢慢坐回床上,這些日子他去自己的貼吧潛了幾回水,落花們傷心憤怒到了極點,對這件事的反應就像他的家人和最親密的朋友,幾乎沒有人相信媒體上關於他和戚宇尚關係的猜測。
“其實我不想也不該欺騙她們,感覺心裡像紮著根刺。”春水抬頭去看戚宇尚,“本想開完演唱會征得你的同意,就不過這種偷偷摸摸的日子了。”
“別,和我這種聲名狼藉的混蛋扯上關係,你還想不想紅?為了你的星途著想,我還是接著忍吧。”戚宇尚自嘲地擺擺手,神情竟有幾分落寞。
春水見不得他這副樣子,老小子簡直就是個玻璃美人兒,春水被自己的比喻囧的一頭黑線。

“我都這樣了還紅什麼,你不是覺得我成了小瘸爪兒配不上你了吧?或者怕貼了郝春水的標籤以後不方便找人了鬼混了?”春水笑嘻嘻地說著,其實也是半真半假,有點心思在裡面。
“蒼天在上,”戚宇尚懶洋洋地靠在牆上高舉起一隻手臂,“那個,”下半句就卡了殼。
“戚少,接下來該我心可鑒天打雷劈什麼的了。”門半開著,他的一個保鏢冷不丁進來,看到這一幕忍住笑給他提詞兒。“手續辦好了,咱們走吧。”

春水的傷手被裹的嚴嚴實實的,戚宇尚給他披上一件肥大的羽絨大衣,又扣上頂毛線帽子。“還得戴上墨鏡吧?大白天的。”春水已經有些習慣這些裝束了,沒出事的時候白天出門就經常架著副大號墨鏡。
“不用,坐電梯直接去地下停車場,不會碰見人。”

剛剛上午九點多,地下停車場裡真的沒什麼人。三個人站在電梯旁,看著司機把車緩緩開了過來。保鏢跑去拉開後門,春水剛要邁步,被戚宇尚一下子攔腰抱了起來。
“嘿我傷的是手不是腳。”春水笑著推他的肩膀。
戚宇尚摟的死死地,低頭在他唇上一吻:“我傷的是心。”

一道閃光,然後啪的又一道,春水激靈一下直起腰,本能地摟住戚宇尚的脖子,表情震驚迷茫,卻還帶著未褪去的甜蜜。
戚宇尚驚得趕緊鬆手,懷裡的人一下子掉在地上。“怎麼回事?”他一邊扶住春水的腰一邊嚴厲地質問自己的保鏢,只有嘴角不太好控制,有點抖。


60

這個對春水來說既殘酷又甜蜜的冬天終於過去了,嫩綠的草芽居然頑強的在院中的殘雪裡探出了頭,春天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宣佈她的到來。
“我的春天也要來了。”春水的手指終於可以捏住撥片劃過琴弦,久違的聲音令他渾身戰慄,血液都開始歡騰。
“老闆,我可以開工啦!”他背著吉他興奮地跑進戚宇尚的書房,獻寶一樣給他看自己的手指。
戚宇尚拿著電話微笑地注視著他,春水的臉還是圓潤了不少,眼睛因為興奮而神采奕奕,其實是個很漂亮的男孩子。
“開什麼工,要你掙錢養家嗎?”戚宇尚對著電話那頭講了句什麼,掛了。他招手示意春水過來,摘掉了他的吉他,把他抱在自己的膝頭坐好。
“知道你有錢,可我不能當寄生蟲啊,我現在可是有妹妹的人了,要像個當哥哥的樣子。”春水一提起他出生不久的小妹妹就心潮澎湃,歡喜的不得了。
“卡裡好幾百萬呢,還不夠你媽媽他們花的,這麽急著出去招搖?”戚宇尚撩起春水的上衣,開始揉捏他的一隻乳頭,心不在焉地說。

由於這段時間以來反復地烙餅,春水的身體被戚宇尚弄得極其敏感,他輕輕地哼了一聲,突然想起戚宇尚指的是張家的賠償款,心裡一陣彆扭。他拿掉對方的手,從他的腿上下來站好。
“我不花那錢,不舒服。”
“那花我的錢呢,也不舒服?”戚宇尚伸了個懶腰也跟著站起來,他發現自己的脾氣現在好了很多,只要回到家裡看到春水,心裡的滿足就會滿溢,他絲毫都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張越冬那個變態自打出了局子就進了一家精神病療養院,我要是不給他們個准信兒他就得在裡面呆一輩子,甭想再去禍害人,你要是覺得不解氣,我把他的手指剁下來給你也成,不過我覺得你肯定不喜歡。”
“我是不喜歡,你還是放過他吧,我要是個小老百姓,他賠我個幾十萬我還得感謝法律的公正呢。我不喜歡別人掌控自己命運的感覺,也不喜歡掌控別人的。”春水低下頭情緒有些低落,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在這所房子裡呆的時間越久,生活越是奢侈享受,這種感覺就越強烈。

戚宇尚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這段時間春水除了每日跟理療師做複建,就是跑去跟簡捷學習作曲,而且堅持每週上兩節聲樂課。雖然聽從他的命令去學會了開車,跟著他去變著法兒的吃喝玩樂,買各種各樣的昂貴的衣飾,毋庸置疑,他最愛的還是他的音樂。
“倒真的不是個貪圖享樂的小鬼頭,也不是個喜歡仗勢欺人的小人。”戚宇尚心情有點複雜。“可你為什麼就不能安安份份地跟著我呢?這個惹是生非的小混蛋。”
“要複出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必須經過周密的策劃,還要等適當的時機,我會交代他們去做的。不過,現在有更重要的事,今晚我要帶你去個地方。”



61

對於自己生活中這個很隱秘的小圈子,不管願不願意,戚宇尚每年都要參加幾次所謂太子党的聚會。俗話說此時人求你,彼時你求人,風水輪流轉,不定什麼時候就用上了,大家對此心照不宣。與以往不同的的是,總是孤身一人前往的戚宇尚,今天拉著春水的手走進了做東的某一家的大門。

“我們可以慶祝最後一個光棍便變成筷子了嗎?”大家哄笑。看起來都是很普通的人,拖家帶口的家庭聚會,春水緊張的心放鬆下來,跟著靦腆地笑。他今天和戚宇尚一樣穿著黑西服白襯衫,腕上的手錶都是一樣的款式,引得來賓中的幾個妻子和女兒大呼小叫。
“幹嘛呀這麽臭顯擺,討厭!”
戚宇尚洋洋得意地摟著春水的脖子把他按在餐桌前坐下,拍拍手大聲宣佈:“給大家介紹一下,我男人,郝春水。”
屋裡靜了一下,有人帶頭鼓掌,大家笑著輪流過來和他們握手,春水尷尬地伸出殘缺的右手,好像沒有人介意,大概對他的事早有耳聞。

晚宴開始了,春水的邊上坐著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留著男孩子一樣的寸頭,一直盯著春水的右手看。春水怕影響她吃東西,悄悄把勺子換到左手,將右手縮進袖口放到餐桌下麵。
“用右手吃飯。”戚宇尚正和邊上的人談笑風生,此時突然側過頭嚴厲地看著春水。春水吐了吐舌頭,重新用右手拿起勺子,對著小姑娘歉疚地一笑。
“你很怕他嗎?”小姑娘的頭湊過來,壓低聲音問。
“有點,打不過他。”春水也把頭湊過去,很認真地回答。他小妹妹的照片就存在手機裡,現在他只要看到小姑娘,心都會變成草莓奶昔。
“你去吧裡發的那個帖子,說你真心喜歡他,好多人都不信,我信。你的手好了就出來唱歌吧,我們想你了。”
春水的眼睛濕潤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機抹了抹臉。

一頓飯吃了近兩個小時,到後來夫人孩子們都撤了,只剩下男人們喝酒聊天。春水自嘲地想自己也該走了,走到戚宇尚的身邊小聲問他。
戚宇尚酒至半酣,笑起來眼神有些迷離。他揚了揚手,有人拿兩人的大衣上來,他仔細地給春水扣上扣子,春水不好意思地抬起頭,發現另外幾個人也開始穿外套。
“還有節目呐小朋友。”有人經過他們身邊,拍拍春水的頭。

不知是誰家建在半山腰處的別墅,夜色裡更顯得有些神秘。春水下了車拉住戚宇尚的胳膊,心裡沒來由的煩亂。
“來這裡幹什麼?我想回家了。”
“你可不能走,你要走了我會犯錯誤。”戚宇尚懶散地靠在春水身上,他喝得真是不少,腳步都有些踉蹌。

春水不明白,剛剛還是良夫慈父的這些人,怎麼可以立刻就化身為放浪形骸的淫棍。看到他們紛紛脫去衣服,左擁右抱地和穿三點式泳衣的女人們下水的下水喝酒的喝酒,他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以前你也是其中的一個?”
“對呀,只不過我摟的是男人。”戚宇尚滿不在乎地答著,也開始脫衣服。春水扭頭向外走,被戚宇尚一把扯住。
“說過你不能走的,你走了我怎麼辦?”
“那咱們一起走。”春水期盼的眼神,他的心砰砰亂跳,集體淫亂這種事情已經嚴重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和道德底線。
“不可以,這是個儀式你懂不懂?”戚宇尚開始脫春水的衣服。“好多年了,這是我們之間彼此信任沒有秘密的儀式。”

去你媽的儀式!春水在心裡憤恨地咒駡,這時他們與四周格格不入的舉動已經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有人趁著酒勁兒大叫:“戚少,你違規了,說好不帶家屬的。”
“他不是家屬吧戚少,你說不是就不是。”有人搞惡作劇添柴加火。
“都他媽的閉嘴,老子裡裡外外以後就這麽一個,怎麼樣,誰不服?!”

都服,從小長大沒少打架,誰敢不服戚家這個六親不認的混世魔王。有人開始摟著女人往泳池邊的玻璃隔間裡走,一時間呻吟叫喊聲不斷,氣氛淫靡之極。
“你要敢做我就殺了你。”春水怒視戚宇尚,他不知是生氣還是害怕,渾身發抖。
62

“你要敢做我就殺了你。”春水怒視戚宇尚,他不知是生氣還是害怕,渾身發抖。
“你捨不得。”戚宇尚低頭解春水的扣子,濃重的酒氣呼在他的臉上,令人窒息。這樣的戚宇尚讓他慌張,緊緊地握起雙手,他突然發現了一個殘酷的現實:他的右手,無法攥成一個拳頭。
上一次在戚宇尚的別墅裡被他按在地上差點扭斷胳膊的一幕重現,春水抓住他的頭髮對上他的臉:“你從來就不懂得尊重別人嗎?你們都是畜生嗎?”
戚宇尚愣了一下,他閉了下眼睛用力搖搖頭:“我很尊重你啊,否則就不會帶你來,你不明白嗎?”

春水仰起頭,就差仰天長嘯了。這時戚宇尚已經解開了他襯衣上所有的扣子,把頭埋在他的肩上啃咬。春水深吸了一口氣,扶住戚宇尚的腰緩緩地後退,估摸著差不多了,他猛地扭身,用力把對方推進了泳池。
巨大的落水聲和飛濺的水花驚動了眾人,他們圍著浴巾慌慌張張的跑過來,看到春水大敞著衣襟站在池邊,胸脯劇烈地起伏。
足有半分鐘戚宇尚才掙扎著兩手扒住了池沿,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剛要撐著爬上來,春水一腳踩住他的肩頭,又把他蹬了下去。
“郝春水你瘋了!”戚宇尚的酒醒的差不多了,他斷斷續續地罵著向另一側遊去,春水眼疾手快地奔過去,這次狠狠的一腳踹在了他的胸膛。
也許是喝的太多,要不就是春水這一腳力道太重,戚宇尚這次沒力氣遊了,漸漸下沉。圍觀的眾人這才如夢方醒,有兩個人抱住春水,剩下的跳的跳拉的拉,好不容易把戚宇尚弄上了岸。

趴在池邊吐了兩口水,戚宇尚慢慢抬起頭,水淋淋的臉立時就被眼裡噴出的烈火烤幹了。他這輩子都沒像現在這樣狼狽過,而罪魁禍首郝春水仍對著他怒目而視,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
“你們放開他。”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向春水走去,所有的人都知趣地閃到一旁,覺得這孩子今天凶多吉少。
春水絕望地閉上眼睛,繃緊全身的肌肉等待著戚宇尚的重擊,許久,只聽見耳畔傳來粗重的喘息聲。
“後悔了?我還有好多你不知道的品行,今天這些就讓你打退堂鼓了?”他扳過春水的臉狠狠地在他唇上親了一口,甩開他大踏步向樓上走去,一邊走一邊脫掉濕衣服扔到地上。只剩了一條內褲,他頭也不回地伸出手:“毛巾!”
毛巾馬上遞到了他的手裡,他胡亂地擦著抬頭一看,是個朋友。再往樓下張望,春水已經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系好了扣子,春水裹緊衣襟在寂靜的路上疾走,離燈火通明的別墅越來越遠,慘澹的路燈都比不過他此時慘澹的心情。愛的太狂熱了,忘了始終是兩個世界裡的人,他們中間原來還有一張無形的電網,平時感覺不到,可一旦戚宇尚推閘通電,自己就會被燒焦冒煙。不知走了多遠,沒見到一輛車,反正兜裡也沒裝錢,他想最好一直走下去,直到天亮。

“上車。”戚宇尚停在他的身邊搖下車窗,語氣很平和。春水站在路邊愣了一會兒,一隻夜鳥突然從草叢裡沖出來,嚇得他一哆嗦。很冷。
“對不起,我喝多了。也許你不相信,我是因為高興才喝多了,也是因為喜歡你才想和你做。你不懂也沒關係,我說對不起你應該聽得懂吧?對不起,下次會事先詢問你的意思。”戚宇尚很冷靜地自說自話,春水呆呆地坐著,沒有反應。戚宇尚摟過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胸膛,突然“噝”地吸了口氣,但沒有鬆手。

春水回了魂,解開戚宇尚的扣子查看他的胸膛,今天他穿了一雙皮鞋,蹬在對方前胸的一腳居然留下了一個鞋印子,腫的老高。他掐住自己的太陽穴,有點愧疚,但更多的是茫然。
“我沒事。”戚宇尚抱住他,抵住他的額頭。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沉默的像一隻緊閉的蚌殼──兩瓣蚌肉緊緊擁抱在一起,中間夾著粗糙的沙礫。什麼時候會變成珍珠呢?春水想,會有多漫長?


63

春水很害怕這次荒唐的聚會後兩人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相處,但第二天戚宇尚就和幾個狐朋狗友一起去了海南,說是去參加一個發小兒的第N次婚禮。之前都沒聽他說起過,應該是去散心了吧?春水覺得自己一定搞得他很鬱悶。還傷著呢,他不爭氣地擔心,怎麼會踢得那麼大力。

一直沒有給春水來電話,春水自己猶豫了半天也沒打過去。趴在簡捷家客廳的地毯上,春水一邊抽煙一邊在紙上心不在焉地塗抹。
“誰說三根指頭寫不好字,你這老小子大混蛋寫的不是蠻好的。”簡捷掐走他的煙,遞過來一杯茶,側身躺下,用手支著頭笑盈盈地看著他。
春水紅了臉,拉過一個靠墊讓他枕著,自己托著雙腮做祖國花朵狀開始向老師討教。
“老師你和袁哥當初起過衝突嗎?他那時還在道上混呢,你傻得像個高中生。”受傷以後,簡捷對春水百般心疼和縱容,弄得孩子越來越沒大沒小了。
“當然有衝突,那時有誰敢說我一句唱得不好或服裝髮型有問題,他真去堵著人家門口發威,害的都沒人敢在媒體上提我,公司都要急死了,拿他沒辦法。”往事如煙,簡捷的眼睛裡也起了一層水霧,在臉上隱約的笑意裡彌散。
“你不生氣嗎?”
“當然生氣,本來就不想和一個黑社會交往嘛。生氣也沒用,道理還沒講兩句,哎呀簡先生你真不愧是彈吉他的手,像小蔥管兒一樣;怪不得唱歌那麼好聽,唇形太美了;每次都只會罵混蛋這兩個字嗎?試試罵點有創意的嘛……後來就只能跟他那啥,不了了之。你袁哥就一個無賴,我一個傻子,哪裡是他的對手。”

春水在地毯上打著滾笑,如果不這樣他會撲上去咬簡捷的臉。連自己都想欺負他,別說袁峰了。簡捷扶起他撞翻的茶杯,跟著他一起呵呵傻笑,袁峰推門進來看到這一幕,扔下衣服罵了一句:“倆二百五。”
“袁哥,那你後來為什麼轉行了?道上混不下去了嗎?”春水躲到簡捷身後嬉皮笑臉,其實很想要一個答案。
“你老師不高興啊,他啥也不說可就是不高興,我心裡難受,就不幹了唄。”袁峰輕描淡寫地說著,過來看了看春水的手指。
“恢復得沒問題吧?這天也暖和了,你也該驚蟄了。再被戚宇尚這麽關在家裡,人就廢了。”袁峰掐了掐春水的腰,一把小肥肉。“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和我一起去健身房。”他回頭狠狠瞪了簡捷一眼,“懶死你!”

吃飯的時候簡捷和春水談了點正經事,X市轄縣的一個小學前幾天塌了,砸傷了不少學生,那是簡捷的老家。他和朋友趕排了一場音樂劇,準備每天在夜未央的主舞臺演出一場,收入全部用來建新學校,也歡迎觀眾現場捐款。
“慈善演出,不會和你公司合同有衝突,正好熱熱身,為複出做準備,對形象也有好處。”
“太好了,”春水興奮地瞪大了眼睛,隨後又有點猶豫,直覺告訴他戚宇尚不會答應。

“怎麼,戚宇尚那傢伙真想把你關在家裡一輩子?”袁峰皺起了眉頭,坊間流傳戚宇尚拿郝春水當個傳家寶似的揣在懷裡,現在看不假。
“人活著就得做自己喜歡的事,這樣自己高興了和你一起生活的人才會高興。戚宇尚不懂這個道理我可以教他……”
“千萬別!”春水嚇得臉色都變了,他可不想看到老小子一個過肩摔把袁峰撂地上,到時候他向著誰才好?“我自己教他,真的袁哥,他挺聽我話的。”
春水說的心虛,袁峰聽得也不信,哼了一聲不再看他。簡捷剝了一堆蝦肉分到兩人的小碟兒裡,斜了袁峰一眼:“光明正大的事問什麼問,想做就做,愛答應不答應!”



64

下午上完聲樂課回來,春水看到欣姨在燉冰糖銀耳蓮子羹。這些日子他早被各式各樣的補品膩壞了,不由得苦著一張臉。
“甭皺眉頭,不是給你的。”欣姨打了他後腦勺一巴掌。“宇尚晚上要回來了,在電話裡一個勁兒的咳,八成是在南邊受熱了。”

春水心裡不是滋味,應該是自己踹的那一腳,要回家了卻只告訴欣姨,明擺著還在生他的氣。本來是他犯錯在先,看現在這架勢還得自己低聲下氣,怎麼就喜歡上這麽個小心眼兒男人呢。轉念一想不對,玻璃美人兒明明在車上道過歉了,雖然在他聽來狗屁不通,那也連說了好幾個對不起呐。我該怎麼辦?春水搓手,還想去夜未央演音樂劇呢,該怎麽討老小子歡心?

傻孩子平日裡被烙餅烙的有點精蟲上腦,先撲到浴室裡洗了個澡,涮乾淨了光著身子跑進臥室拉開床頭的一個小抽屜。春水的臉有點燒,這裡面裝的是幾條過於性感的內褲,他從來不穿,戚宇尚也不勉強。挑了一條黑色的丁字褲套上,關鍵部位誇張點說也就一張郵票大小,似露非露的,春水自己看的都起反應。“不要臉不要臉!”他一邊呸呸罵著自己一邊穿好衣服,掏出瓶洋酒灌了一大口,滿臉緋紅地跑了出去。

牽了江米條坐在四合院高大的門檻上,春水很緊張,那條該死的丁字褲緊緊勒住了他的臀縫,害得他渾身不自在。戚宇尚一下車就看見春水的臉漲得通紅,憋著泡尿似地在門檻上不停扭動,他略一遲疑,抬腳從他身邊邁了過去。
幾乎同時,春水一把拉住了戚宇尚的褲腳,他的臉和身子依然沖著大門外,手卻死死攥著不鬆開。
“幹什麼?”戚宇尚停住了腳步,春水不回頭,也不說話。江米條搖著尾巴跑過來叼住他另一隻褲腿,低聲嗚咽。
司機拎著包站在門外尷尬地望著這一幕,戚宇尚歎口氣,揮揮手讓他走了。他蹲下身拍拍江米條的頭:“去告訴欣姨,我餓了。”
江米條撒了嘴歡快地跑開,戚宇尚看看褲腳上緊攥不放的手指,扳過春水的肩膀,指指自己的背。
“上來。”

伏在戚宇尚結實的背上,春水貪婪地呼吸他的味道,他把手從領口伸進對方的胸膛,戚宇尚立刻被冰的咳嗽起來。
“對不起。”春水哭起來,把眼淚蹭在他的肩頭。
“哪來的酒味啊?”戚宇尚笑著岔開話題,背著春水走進臥室,把他放在床上。
“我剛才喝了一口。”春水用手臂擋住眼睛,“壯壯膽兒。”
“你的膽子還小嗎?差點把你男人踢死,一個星期了也不管我的死活,連個電話都沒有。”戚宇尚很溫柔地說這些話,甚至帶著些許的委屈,春水的心被這溫柔和委屈一刀一刀片的鮮血淋漓的,立時覺得自己罪大惡極,早把戚宇尚做的荒唐事付諸腦後。
“你有沒有去看醫生。”他抽抽嗒嗒的站起來去解對方的衣扣,戚宇尚抓住他的右手把他殘缺的小指和無名指含在嘴裡吸吮。
“我沒事,你還沒告訴我,要壯什麼膽?”

春水制住了淚水,他把頭埋在戚宇尚的胸前蹭了蹭,不好意思地笑了。
“色膽,我貼了一張郵票,想勾引你。”


65

“信寫的有點短……”戚宇尚掀開小郵票看看撇了撇嘴又蓋上,用食指勾住春水腰上的細帶子纏了幾圈,春水被勒的禁不住哎呦呦直叫。
“幾天不見都琢磨啥呢,上網看教學片兒了是不是?”戚宇尚又纏了兩圈,春水覺得自己的兩個蛋蛋都要被勒爆了,扯著嗓子嚷:“誰讓你不理我,這麽大的床一個人睡得好難受,你要再不回來,我就貼著這張郵票滿世界找人去!”
“還找人,是找人操啊還是找人操啊?”戚宇尚這些天在海邊被曬黑了不少,笑起來滿口白牙一呲,就顯得特邪惡。春水掙扎著想爬起來,冷不防對方突然放開了手指,丁字褲一松,摩擦著他的下體,“哎……”他發現自己的小弟弟竟然悄悄抬起了頭。
“不聽話的小混蛋,要小小的懲罰一下。”戚宇尚輕輕搖頭,他衣著整齊地跪在春水的身上,兩隻大拇指按住他的乳頭順時針開始打轉,身子向下挪了挪,隔著薄薄的布料低頭含住了他的性器。

春水最受不了戚宇尚為他口交,每次對方剛一張嘴,“繳槍不殺”還沒說完呢,他就繳械投降,都不帶和長官講條件的。這次隔著層萊卡,春水想我一定要持久,持久,果然多堅持了兩秒鐘,盡數泄在了內褲裡。
春水惱怒地翻過身,把臉埋在枕頭裡生氣。最近的營養太好了,小屁股肉嘟嘟的,入手滑膩無比,雪白的膚色襯著腰間和臀縫裡細細的黑帶子,戚宇尚想簡直算得上致命誘惑。小心地將粘濕的丁字褲褪了下來剛要扔掉,門外傳來爪子撓門的聲音,江米條奉欣姨之命,來叫兩個人吃飯了。
“總有一天我要踢死這只沒眼神的傻狗!”戚宇尚咬牙切齒地罵,他爬起來拽拽衣襟,發現春水抻直了雙臂像只大懶貓一樣塌下腰高高翹起了屁股,含含糊糊地說:“前面粘的難受,你拿毛巾給我擦擦。”

如果不是怕欣姨親自殺上門來,戚宇尚好想就這個姿勢上了他。他咽了口唾沫,發現手裡還攥著春水的丁字褲,由於沾滿了他的精液,濕噠噠地皺成一小團兒。戚宇尚欲火焚身,心想要是沒有點香豔的開胃菜點綴,這飯我哪裡吃的下去。他把丁字褲拉直在自己手指上纏了幾圈,用胳膊夾住春水的腰,對準穴口頂了進去。
“啊,你塞得是什麼玩意兒!”春水嚇得大叫。戚宇尚牢牢固定住他的腰,在他的屁股上輕輕咬了一口。
“郵票。你這裡要隨時保持郵路暢通,等我吃完飯來發快遞。”

媽的萊卡是個好東西。春水空身穿著條運動褲坐在餐椅上,屁股裡的東西柔軟又有彈性,指揮著他的腸道不停地做著伸縮運動。他稍稍抬起屁股穩住下盤,江米條正蹲在他腳邊啃骨頭,他可不想那東西順著褲腿掉出來被細狗套在脖子上當領帶。

“春水,吃個飯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地坐著,練氣功呐!”欣姨瞪了他一眼,“還有你,”她又白了一眼戚宇尚。“老看他幹什麼,能管飽?”
“不但能管飽,還很美味呢。”戚宇尚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米粒,對著春水夾了下眼睛。春水面無表情地往嘴裡扒飯,趁欣姨沒注意,對著戚宇尚比了比中指。



唉,下面兩個人之間就要產生裂痕了,讓他們先膩一膩……

66

春水這一夜睡得很不踏實,戚宇尚睡夢中仍緊緊摟住他不放,翻個身都會帶著他一起翻。這不自覺的孩子氣的依戀讓他無法再生他的氣,黑暗中輕輕摩挲著他的臉,春水無端地想起李思瑄。
如果戚宇尚一直和他在一起,會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吧?像現在這樣喜怒無常脆弱又霸道,在感情上明明就沒有再成長。原來心臟也會像肌肉一樣酸疼,春水把戚宇尚的頭摟在自己的胸口,還是多巴胺?他想,還是無法不愛這樣的戚宇尚。

好不容易睡去,張開眼就看到戚宇尚趴在床邊看著他,春水揉揉眼睛,已經是上午十點了。
“你不用去上班嗎?”他有些不自在地避開他的目光,你射在我臉上吧和我要射在你臉上畢竟還是不一樣。
“我得等你醒了說對不起,要不然總覺得你會在家裡偷著哭。”戚宇尚站起身去給春水拿衣服,他自己卻只穿著一條舊牛仔褲,精赤著上身,光著腳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春水捂著臉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長官你穿成這樣來道歉,我這麽沒出息的人,除了流鼻血,還能說啥。

“我下次一定記著事先征得你的同意。”戚宇尚不好意思地抓抓頭髮,覺得這句話有點耳熟。春水無奈地搖搖頭,伸展開雙臂:“戚美人,伺候朕更衣。”


“我要去夜未央演出一個音樂劇,就在裡面客串一首歌,慈善義演。”春水喝了一口牛奶,看著戚宇尚的眼神很是期待。
“袁峰他們找你去的?”戚宇尚看了他一眼繼續吃東西,用叉子把盤子裡的食物戳的稀巴爛。
“公司還沒有準備好讓你複出,推了吧。”
“慈善演出又不拿報酬,和公司沒什麼衝突吧?我呆的太久,嗓子都要長鏽了。”春水偏過頭委屈的眼神。“求你啦。”
戚宇尚擦擦嘴站起身,走了兩步又返回來。“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要做這一行?”
“喜歡?”春水不假思索地回答。
“錯,是好賺錢。”戚宇尚扶住春水的肩頭輕輕搖晃。“我對電影啊唱歌啊根本沒有興趣,但是的確好賺錢。我的家裡沒人會做演員和歌手,朋友也沒有。明說吧,我的愛人以後也不會做,說的就是你,明白嗎?”

春水深吸了一口氣,再慢慢地呼出去,他站起身,拿掉戚宇尚的手向外走。
“你去哪兒?”
“排練。”春水頭也不回地說。
“我跟你說的你不懂?”
“太他媽的懂了,你還拿我們藝人當戲子呢吧戚老闆?去你媽的愛人,我要是聽你的就是一個賤人!”

戚宇尚趴在窗臺上看著春水背著吉他鐵青著一張臉出門,他有點想笑,郝春水罵起人來很性感。不過還真不能把他鎖在家裡,保不准把房子給點了。
“可我戚宇尚的人總不能跑到家夜總會去賣唱吧?”他腦海裡浮現出袁峰的那副屌樣子,撇了撇嘴,卻不知道自己此時像一隻鬥雞,頭髮都豎起來了,又二又屌。


67

話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蠹,春水事隔幾個月以後又一次抱著吉他站在舞臺上,頓時覺得渾身血液恣意奔流,眼裡禁不住淚光閃爍。簡捷在台下對著他輕輕點頭,示意他平靜下來。

這次的音樂劇很有意思,靈感來自倒塌的學校裡一個五年級孩子的獲獎作文:尖子山的夜。類似小意達的花一樣的一篇童話,入夜以後大山裡的各種動物開會,輪流出來吐槽。孩子的作文主要是控訴人類對大自然的破壞,而簡捷他們將動物們擬人化,表達各色人物的喜怒哀樂,美聲、民族、民謠、搖滾,又好聽又好看還熱鬧,用袁峰的話來說,對得起買票和捐款的觀眾。
春水負責謝幕前的最後一首歌,催眠曲。“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爸爸愛你媽媽愛你。”對他來說太簡單了,不過癮,但是沒辦法,手傷剛好又合約在身,諸多的顧忌。
“春水!”辛蒂唱完後跑下臺抱住他跳,“姐姐想死你了!”她剛作為一隻美麗驕傲的孔雀在臺上剩女恨嫁完畢,頭上還帶著翎毛的的頭飾,看上去精靈古怪的。既沒有去刻意關注春水的傷手也沒過問他的私生活,辛蒂溫柔的摸摸他的頭,拉著他坐在台下看其他演員排練。

春水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周秦和他的樂隊,細尋思既然是眾生百態的舞臺,又怎麼能少了憤青的身影。他們唱的是魔岩三傑何勇的老歌“垃圾場”。我們就像蟲子一樣,在垃圾堆裡你爭我搶,吃的都是良心,拉得都是思想。春水還小,對中國搖滾樂鼎盛時期的歌手和代表作知之甚少,看著樂手在臺上肆意揮灑,扯著嗓子嘶吼,一時竟被震傻了,直到周秦汗濕的手拍他的臉頰才猛地驚醒。
“周秦哥,我突然覺得自己唱的歌都挺沒勁的。”春水崇拜地看著他,周秦趕緊捂住他的嘴:“胡說,讓你老師聽見拍死你。”春水吐了吐舌頭,回頭看到簡捷靠在袁峰的肩頭笑的正開心,顯然對今天的排練效果很滿意。

“今天就到這裡,請大家到隔壁酒吧,都記我賬上!”今天晚上很多朋友,袁峰性格豪爽好熱鬧,排練結束後站在椅子上拍著手大聲喊。眾人一聲歡呼湧向酒吧,春水連蹦帶跳地跟著跑,被簡捷一把拉住了。
“不早了,回去吧。醫生不是禁止你喝酒嗎?”
“我不喝酒,就是跟著大夥兒熱鬧熱鬧,這些日子憋都憋死了,老師……”春水撒嬌耍賴,他知道簡捷心軟。回去幹什麼?看戚宇尚的臉色,聽他腐朽的像裹腳布一樣的思想和言論?春水發現自己有點“今天不回家”的意思。

簡捷果然拿他沒轍,反復叮嚀囑咐不要抽煙不要喝酒不要跑到臺上瞎唱,春水真是聽他的話,一樣也沒做到。左手一支煙,右手一紮啤酒,和周秦的樂隊擠在一處,後來禁不住躥蹬跑上臺和樂隊瘋唱。再年輕有誰不知道崔健呢?還有汪峰,雖然接受不了他無比緊繃細瘦的標誌性的褲子,歌還是很棒的。春水憋的太久,一發不可收拾,一首接一首,讓人拽下來喝了幾杯啤酒落落汗接著上。
“你管管他,都瘋了。”簡捷拉著一直在和眾人興高采烈拼酒的袁峰。
“讓他玩兒去,都給戚宇尚關傻了。”
簡捷沒辦法,他抬眼望去,所有的人都在狂歡,而且愈演愈烈。他無奈地搖搖頭,突然心裡一動──唉,自己也太久沒喝酒了。

午夜過後大家酒喝得差不多人也累了,開始東倒西歪仨一群倆一夥的閒聊胡扯。袁峰酒量驚人喝趴了好幾個,伸個懶腰招呼領班。
“喝多的都別讓出門,女的去裡面的休息室睡,男的就跟這湊活,大半夜的回家不安全。”領班點頭領命,袁峰突然想起他好一陣子沒見到簡捷和春水了。
春水和周秦他們擠在角落裡的一張沙發上睡著了,夢裡都在笑。袁峰搖搖頭,找了件衣服給他蓋上,正尋思著要不要把他弄回家去,一抬頭瞧見了簡捷。

簡老師背靠牆壁坐在地毯上,懷裡抱著個空酒瓶子正在摳自己的手指頭玩兒,一邊玩兒一邊癡笑。他的頭頂正巧有個小射燈,昏暗的光線裡,一張臉不見了歲月的痕跡,笑的竟如當年一般的憨厚純真。袁峰的心開始砰砰亂跳,他跨過地上不知哪個伸出的胳膊大腿,磕磕絆絆地來到簡捷面前蹲下,抓住他的雙手。
“簡先生,你的手真漂亮。”他的氣息不穩,眼睛既乾澀又濕潤。
簡捷抬起頭輕輕搖晃不語,袁峰扳過他的頭吻住。
“唇形好美。”
簡捷掙脫開他的手迷茫地望著他,似乎在努力地回憶著什麼。袁峰反復地撫摸他的臉頰,靜靜期待。終於,只屬於他們兩個的性愛密碼開始喀喀轉動,簡捷伸手撥開袁峰的額發,嘟囔了一句:“混蛋。”
“總是罵這一句,好沒創意。”
“接下去你又要說給我撐腰了,”簡捷羞澀地別過臉,雙頰泛起淡淡的粉紅光澤。他乖順地伸直雙腿,摸索著去解自己的腰帶。“每次都把我的腰撐得又酸又疼……”
袁峰的頭轟的一聲,差點一頭栽在地上。他暗暗叫了一聲活祖宗,一把抄起簡捷扛在肩頭向門外走去。

幾乎同時,一身疲憊的戚宇尚剛剛到家。手下兩個著名的導演及其團隊看對方不順眼已經很久了,其中的一個因為這次在票房上輸對手太多決定離開宇尚傳媒另尋高就。戚宇尚對電影音樂雖然不內行,用人卻是一把好手。一個白天加一個晚上,用盡手段哄得兩方都是喜笑顏開。
“欣姨你怎麼還不睡?”他很驚訝,大半夜的江米條圍著他不安地打轉,欣姨披著衣服在客廳門口焦急張望。
“春水這孩子自打上午出去就一直沒回來,手機也沒帶,急死人了。”






68

戚宇尚想起了白天春水走時陰沉的臉,心想你這是要和我叫板。“沒事,他今天晚上睡朋友家,我忘記告訴您了。”他安慰欣姨,把她扶回房間。
“你今天累壞了吧?臉色真難看。我給你做點宵夜去。”欣姨剛放心一個又開始擔心另一個,戚宇尚趕緊攔住她。
“這都後半夜了,您再不去睡我可生氣了啊。”

草草沖了個澡,戚宇尚靠在床頭拿起手機放下,放下又拿起,他有袁峰的手機號,卻不想讓人笑話他在半夜像個小媳婦一樣打電話四處找男人。兩個人之間要說起誰有不給理由就徹夜不歸的資格,怎麼也得是他戚宇尚,現在郝春水一言不合就敢上演這種戲碼,嘿嘿,戚宇尚心裡冷笑,我把你給寵壞了。

既然認定了你是我的,就別想有一個晚上睡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查到了夜未央前臺的電話打過去,接線小姐說排練早就結束,人都去了酒吧估計早散了。戚宇尚不死心,又撥了酒吧的電話,居然有人接。老闆雖然早走了,盡職的領班卻一直趴在吧臺上睡眼惺忪的看著一群醉鬼。
戚宇尚穿好衣服悄悄走出院子發動汽車,江米條警覺地溜出來,緊緊跟隨。
“回去。”戚宇尚小聲命令它,細狗耷拉著尾巴情緒低落地哼叫著不肯離開,戚宇尚心裡一軟,輕輕踢了他一腳。“快進屋去,他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我就是把他找回來,不揍他。”

一踏進酒吧的大門,戚宇尚就緊皺起眉頭,污濁的空氣裡混合著酒精煙草以及汗味,簡直令人作嘔。領班迷迷糊糊的一時也不知道春水在哪裡,倒是戚宇尚一眼就看到他窩在一張沙發上,和另外三個人盤根錯節地昏睡在一處。
“大家都喝多了。”領班看到戚宇尚凜冽的眼神有點怵,結結巴巴地解釋。戚宇尚沒有理睬他,粗暴地拿掉搭在春水身上的胳膊腿,把他抱起來,臨出門的時候又脫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別碰我!”春水睡夢中突然揮了下胳膊,打中了戚宇尚的臉。“我要睡覺。”

空寂無人的大街上,戚宇尚車儘量開的又慢又穩,但坐不了好車的郝春水積習難改,半路上突然忽的一下從後座上坐起來,還沒等戚宇尚明白過來,哇的一聲吐的到處都是。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難聞氣味,戚宇尚馬上跟著幹嘔起來,他屏住呼吸壓制怒火,忍住強烈的跳車欲望瘋狂加速,低聲咒駡著決定以後再也不碰這輛車。

好不容易到了家,戚宇尚剛把春水從車里拉出來,對方就軟綿綿地撲了過來,身上嘔吐的穢物蹭了戚宇尚一身。戚宇尚忍無可忍地在他頭上拍了一下,拖著他就往裡走。
欣姨一直沒有睡,聽見動靜趕緊從屋裡跑出來。春水被冷風一吹,胃裡一陣攪翻,彎下腰又開始吐。有著輕度潔癖的戚宇尚實在是受不了了,在他腰側上蹬了一腳。春水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栽倒,欣姨心疼的連忙跑過來扶,還未醒酒的春水以為是戚宇尚又來踢他,用力一搡,毫不提防的欣姨向前踉蹌了幾步腦袋砰的一聲磕在院子裡的大荷花缸上。

戚宇尚嚇壞了,瘋狂地撲過去扶起欣姨。“別動……”欣姨被磕的不輕,只覺得天旋地轉,血順著額角直淌下來。罪魁禍首郝春水還是沒有完全清醒,愣愣怔怔的站在那用袖子抹抹嘴,弄不清楚狀況。
顧不上跟醉鬼算帳,戚宇尚抱起欣姨沖進了客廳。他在部隊學過急救,但此時看到比媽媽還要親的欣姨血流滿面的躺在沙發上,他拿著急救包的手竟抖得篩糠一樣。簡單地止了血,一面打電話叫醫生一面找了條毯子給欣姨蓋上,這時他忽的想起了什麼,拉開門沖著院子裡大吼一聲:“郝春水,你給我滾進來!”


69

春水的酒徹底醒了,人卻嚇得癱坐在地上。江米條咬住他的一隻褲腳向大門外拽,他苦笑著摸摸它的頭。
“條條,哥哥這次作大發了,不能跑,跑了就是個孬種。”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被自己胸前的嘔吐物噁心的胃直抽抽。把外套脫下來扔在地上,到客廳短短的幾步路,艱難的跟奔赴刑場似地。
“宇尚啊,你不許跟春水發脾氣,我沒事,你們可別讓我著急……”欣姨迷迷糊糊地張開眼,看到戚宇尚一張臉跟黑煞神似地,掙扎著要爬起來。
春水奔過來把欣姨按住,看著她臉上殘留的血跡跪在沙發旁邊忍不住哭出了聲。
“欣姨,我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他伸出手想去擦她的臉,髒的跟黑老鴰爪子一樣,趕緊又縮回來。
“孩子別哭,欣姨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以後再出去玩兒拿上手機,不回來跟我說一聲。我年紀大了,看著宇尚剛過上幾天像人樣兒的日子,不容易。他渾,可是個好孩子,你多擔待他一點好不好?”
春水哪受得了這個,嚎啕大哭。戚宇尚的眼圈兒也紅了,一把將春水提了起來。
“嚎什麼嚎!欣姨您也閉嘴!就擦破點皮兒,弄得跟臨終遺言似地,你們想氣死我是吧?”

一老一小都不敢再吱聲,這時大夫和護士風風火火地趕了過來。春水退到角落裡蹲下,努力回想自己這一晚上都幹了什麼,越想越怕,小臉兒煞白。
上完藥包紮好,又給她打了一針,醫生說欣姨沒什麼大事,為了保險起見天亮以後再去醫院做個檢查。折騰大半宿,老人家終於睡著了。送走醫生,戚宇尚回到欣姨的臥室,看見春水蹲在床頭悄默聲地抹淚兒。旁邊的小護士看著他的一張花貓臉,偷偷笑著遞給他一條熱毛巾。春水看看自己的兩隻髒手,沒敢接,小護士扶著他的後腦勺幼稚園阿姨似地給他擦了幾把,戚宇尚想都沒想奪過來扔到地上。
“甭管他,小心吐你一身!”小護士嚇的一激靈,麻利兒地躲一邊去了。

“回屋去。”戚宇尚沖春水擺擺頭,態度還算溫和。春水偸覷了一眼,一宿沒睡,老小子的兩隻顯示幕裡卻是電池滿格,血量足到爆。
“我想在這裡陪欣姨,你明天還要上班呢,先去睡吧。”
“現在已經是今天了。”戚宇尚不為所動。
小護士是個好心眼兒的姑娘,看見這兩個人又髒又疲憊,渾身上下還散發著一股難聞的味道,上前相勸。
“你們都去洗個澡睡吧,這裡有我呢,有事我再去叫你們。”

“八婆八婆!”春水腹誹著垂頭喪氣跟在戚宇尚身後,看他在臥室門口停住,把自己扒了個精光,連內衣帶外衣一股腦扔在門口,春水遲疑了一下跟著效仿,兩個人光溜溜地進了衛生間。戚宇尚站在噴頭下仰起頭,默默地沖了好長時間,春水忐忑地想他這是在滅火呢還是在激發能量?取過一條毛巾,開始輕輕地給他擦背。好一會兒,胡嚕了一把臉上的水,戚宇尚把春水拉到身前站好,仔仔細細地開始給他清洗。

戚宇尚比春水高出一頭還多,春水的頭時不時的被他摟在胸前,仿佛聽見了他咚咚的心跳聲。“閉眼。”戚宇尚柔聲說,拿下花灑沖他頭上的泡沫。春水緊閉雙眼摟住他的腰,眼淚都吞到了嗓子裡,感覺自己的自尊啊理想啊堅持什麼的都硬生生被他沖的七零八落,撕心裂肺的疼。

“你知道我是從幾個人身下把你刨出來的?然後就像頭髒豬一樣對著我沒完沒了的地吐。欣姨這麽大歲數擔心了你一天一夜,臨了還讓你害成這樣。你說我是不是應該抽你一頓?”關了噴頭,戚宇尚用一條大毛巾裹住春水的頭髮一邊擦一邊問。

春水被嚇得渾身一震,腦子開始飛速運轉。“從幾個人身下把你刨出來,”這句話殺傷力太大了,自己喝的神志不清的,難道做出了什麼傷風敗俗豬狗不如之事?他眨巴著眼睛想從戚宇尚臉上看出些什麼,這一看不要緊,老小子輕輕咬著自己的嘴唇,幾分哀怨幾分不滿幾分宇宙無敵之無法形容的表情看著他。
“啊……”春水痛苦地呻吟了一聲,轉過身用雙手撐著趴在浴室的牆上。
“長官你抽我吧,直到抽不動為止。”

70

戚宇尚拿過條濕毛巾抻直,一抖手腕摔在牆上,“啪”的一聲水星四濺。春水打了個激靈,咬緊牙關等著。
“求饒。”出乎意料,戚宇尚沒有動手。
“說以後不再出去瘋跑,不喝醉酒,不去夜未央那種地方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鬼混。”

春水小時候不止一次被郝八一用濕毛巾抽過,知道它的厲害。他嘶的吸了一口氣,光裸的身體在逐漸消散的水汽中漸漸變涼,記憶裡那種火辣辣的疼痛卻越來越來清晰。
“以後不會不打招呼就夜不歸宿,不會喝醉酒,不會和人鬼混。”春水從善如流,可他知道戚宇尚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樣的保證,他不能給他。
“但還是要出去唱歌。”春水明明白白的把這幾個字說出口,反而覺得一身輕鬆。他略仰起頭做了個深呼吸,回過頭平靜地注視著戚宇尚。
“來吧,今晚我欠一頓抽,不要手軟。”

戚宇尚攥緊了手中的毛巾,緩緩地把春水的頭按了回去。“受不住了可以喊停。”他嘶啞著喉嚨說道,眼睛裡燃燒著看不見的黑色火焰。束繩成棍,結結實實抽了下去。
春水的背上很快佈滿了紅痕,立時腫了起來。他的手有些撐不住,不停地下滑。戚宇尚停了手,伏在他的耳畔低語。
“求饒。”
春水挺了挺背,笑,他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首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他抹了把頭上的汗重新趴好──我哪個也不拋!
“長官你老了吧,跟搓澡似地。你那散打冠軍是不是花錢買的?”

戚宇尚知道自己輸了。郝春水是個倔種,打死也不會求饒,可再抽下去就會破皮了,他無法忍受自己的手粘上他的鮮血。歎了口氣,他扔掉了手中的毛巾,披上一件浴衣轉身離去。
春水站在噴頭下用涼水沖自己的背,牙齒不停地磕碰,渾身打顫,直到後背火辣辣的感覺變得一片麻木。他擦乾自己徑直走了出去,看到戚宇尚靠在床頭皺著眉沉思。

春水毫不猶豫地掀開被子鑽了進去,趴在戚宇尚的身邊。老式的紅木大床的床頭有許多暗格,這幾個月每天上午醒來戚宇尚都不在身邊,春水百無聊賴之中已經把它們翻了個遍。他拉開最角落裡的一隻,取出一本相冊。
“你要幹什麼?”戚宇尚惡狠狠地瞪著他,伸手就奪,春水按住他的手,一雙眸子清亮亮的,讓戚宇尚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
“這是李哥哥吧?”春水翻開相冊,一個英氣勃勃的男人赤著上身,斜披著一掛重機槍的子彈,叉著腰正對著鏡頭滿不在乎地微笑,古銅色的肌膚和子彈一樣,在陽光下泛著金屬的光澤。
戚宇尚不語,眼底閃過一抹不易覺察的哀傷,他輕輕合上相冊,溫存地撫摸春水的頭。
“放在那好多年了,都不敢碰。不是故意要你看到的。”

春水把相冊依舊放回了暗格,拉住戚宇尚的一隻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戚宇尚你聽著,我沒能力像他那樣擋在你身前,也不想躲在你身後,我要和你並肩站在一起,永不分離。”他低下頭吻住他的唇。“不管你願不願意。”

戚宇尚落寞地笑了,春水趁機含住了他的舌尖反復吸吮。他撫摸著春水冰涼的肌膚,感覺到他身體裡燃燒著的青春之火。
“郝春水,你沒有心肝嗎?”他被吻得神思恍惚,嘟嘟囔囔的其實並不想要一個回答。“就這樣一直傻了吧唧的嗎?”
“是啊,比你想的還要傻。所以你放我自由的飛吧,再高再遠也不會離開你半步。”



春水的後背疼的厲害,所以他一直沒有睡著。支著下巴趴在戚宇尚的身邊,看著他的臉龐隨著晨光漸漸清晰起來。他用自己敏感的斷指溫柔地撫摸他緊皺的眉頭,老氣橫秋地歎了口氣。
“唉,他醒來以後會不會變個樣子?畢竟精液對於兩個人的關係來說只能算是潤滑劑吧?具有黏合劑功能的到底是什麼呢?“

71

戚宇尚在睡夢中聞到了食物的香氣,睜開眼睛看到春水坐在床前,膝蓋上放著個託盤。
“幾點了?”他懶洋洋地伸出手捏了捏春水的臉,“行啊,以前弄得我半死不活的,現在有點要死要活的意思啦。”
春水的臉驕傲的紅了,他嘴唇動了動,認真地說你得給我機會多練。
“練什麼練,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這些話都是騙你這樣的小孩子的,你想想,挺粗的棒子非要磨成針,還有個XX用。”戚宇尚喜歡光著身子在床上罵髒話,這樣平日裡穿西裝的時候就可以裝的人模狗樣。
“那你怎麼不怕磨呢?”春水覺得他老拿自己當傻子。
“我跟你的構造不一樣。”戚宇尚掀開被子步履如常地走向衛生間,“你一鐵杵和定海神針有可比性嗎?”
“齊天大聖怎麽不一棍子劈死你!”春水惡意滿懷地暗暗咒駡,不過看到戚宇尚心情這麽好,他舒了一口氣。

“欣姨醒了,挺好的,喝了一大碗粥呢。”春水放下託盤巴巴兒地跟到衛生間門口。“一會兒我就帶她去醫院檢查,你放心出去吧。”
“抽你一頓就變十佳青年了?老老實實在家補覺吧,我帶欣姨去。”
“那,那,”春水看到戚宇尚被自己啃咬的有些紅腫的乳頭,不由得心猿意馬,一時想不起要說些什麼。
“那什麼?”
“週五的晚上音樂劇首演,我想去……就唱一首歌兒,唱完就回來。”

戚宇尚擰開了噴頭開始一言不發地洗澡,春水哀歎一聲,失望地走回臥室趴在床上。戚宇尚神清氣爽的從裡面出來,蹬褲子系腰帶穿襯衣扣手錶,一系列平時讓春水花癡到口水橫流的動作也提不起他的興趣來了。
“想去就去吧,別跟只瘟雞似地。”戚宇尚插起煎蛋咬了一大口。“我跟你一塊兒去。”
春水伸長脖子看了看窗外,奇了,天上就一個太陽啊?

音樂劇首演的當晚夜未央主舞臺的演出大廳裡人潮湧動,熱鬧非凡。袁峰和簡捷早早站在門口迎接來賓,因為都是熟悉的朋友,氣氛融洽又隨意。剛想說你在這裡我去後臺了,簡捷突然發現袁峰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一副活吞了只青蛙的表情。
“見鬼了?”簡捷拉拉他的衣袖。
“見他還不如見鬼呢。”袁峰指了指在四個保鏢陪同下正向他們走來的戚宇尚。
“他能和春水一快兒來不挺好的嗎?,誒對了,春水呢?”

春水躲在戚宇尚的身後,就差跟周扒皮似地拿根隱身草了。“誰都看不見我看不見我。”他碎碎念,這次真是丟人丟到家了。本來就是個義演,又是個通俗的音樂劇,除了演員,大家牛仔褲休閒裝隨隨便便的挺自然。戚宇尚這個瘋子,非逼著春水和他在衣櫃前捯飭了一個鐘頭,一身昂貴的紀梵希西裝就別提了,光襯衫袖口那兩粒精緻的鑽石袖扣就足以閃瞎大家的狗眼,更不用說公司首席髮型師做的頭髮。戚宇尚矜持地走在一干自然樸素的音樂人中間自我感覺極其良好,可春水覺得他就像東成西就裡的段王爺飄飄下凡,窘到馬里亞納海溝裡去了。

袁峰也被戚宇尚的一副屌樣子惹得暴躁不堪,他湊到簡捷耳邊輕聲說我他媽想揍他。簡捷白了他一眼,快步走上前向戚宇尚伸出手去,一臉的憨厚的滿足──看我家春水選的男人,鑽石亮晶晶!
春水心虛地湊到袁峰跟前,擠眉弄眼的意思我是身不由己。袁峰狠狠瞪了他一眼:“還不快去換衣服,穿的跟馬戲團的小丑似的,丟人!”
春水一邊往後台跑一邊看著袁峰裝的彬彬有禮樣子把戚宇尚讓到了前排最中間的位置,他摸了摸後腦勺,越來越覺得玄,今天晚上難不成要出事啊要出事?


72

春水的節目壓軸,又不用化妝,他在後臺的扶梯下面找了個角落坐下,拉開側幕的一角,剛好能看到戚宇尚。節目還未正式開始,周圍的人都在打招呼閒聊,只有戚宇尚面無表情的坐的溜直,周身散發著強烈的“我不屬於這裡”的氣場,弄得袁峰在一邊渾身的不自在又不好發作,瞪眼睛搓手,有自燃的傾向。

“戚姑娘真是漂亮啊。”春水由衷地讚歎,即使此刻那麼一副“揍你千遍也不解恨”的做派。他掏出手機調好焦距,對著老小子那張傲慢囂張又有一點故作鎮靜的臉來了張特寫。他放下幕布的一角,又往角落裡挪了挪,對著照片歎了口氣:“也不知這一場過後還能不能再來?”

“今晚好多同行呀。”春水坐的地方是通往舞臺的必經之路,這時有兩個記者站在扶梯的拐角處等著抓拍候場的演員。
“都是奔著郝春水來的吧?好幾個月沒在公眾場合露面了,一出來就這麽大排場,戚宇尚親自護駕。”
春水有點尷尬,走也不是留也不妥,一副故意偷聽的樣子。
“少了兩截手指頭也算修成正果,據說現在就是個金屋藏嬌,享福享到天上去了。”
“也未必是好事,說實話我真待見他那嗓子,不唱可惜了。哪天戚宇尚膩了他再想東山再起,比登天還難。他要是聰明出院的時候真不應該那麼不小心,如果不被曝光將來抵死不認,複出還有希望。”
另一個人突然吃吃地笑起來。
“你還真以為是被媒體偷拍的?宇尚傳媒是爆料的那家網站的金主兒,把野鳥關籠子裡也不是那麼簡單,戚宇尚這回怕是真動心了,這麽損的招兒虧他想的出來。”

春水消化完他們的對話,發現自己的臉已經燒的燙人。他屏住呼吸閉了會兒眼睛,再睜開,那兩個人從他跟前走過去了化妝間。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氣,腦袋裡還是一片混沌,心臟不受控制地時而緊縮時而膨脹,好像已經不屬於他。音樂聲響起,不斷有人從他身邊匆匆經過,他站起身整理好衣服,悄悄地挪去了洗手間。
掬起一把冷水使勁拍打自己的臉頰,春水看到鏡中自己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我要一場不落的唱下去。”他活動著手腕暗暗發誓。“不讓我出來我趁那混蛋不備閹了他,讓他的下半身在後半生都處於失重狀態,走路永遠輕飄飄,性福只能靠屁股!”




73

算起來這應該是戚宇尚第一次聽春水的現場,只是一首旋律簡單耳熟能詳的催眠曲罷了,不成想卻被他演繹的像一陣神秘憂傷而略帶質感的原上風,吹得戚宇尚一時之間竟有些神思恍惚。看著那個被自己當做小孩子一樣護在懷裡的郝春水站在臺上自信灑脫的樣子,他心裡一扇關的死死的門此刻略微有些鬆動,搓了一下臉甩甩頭,他跟著身邊的人們一樣站起來鼓掌,祝賀演出圓滿成功。

“春水!我們愛你!”突然從觀眾席的後方傳來大聲的呼喊,戚宇尚扭頭一看,二三十個春水的粉絲站在座椅上,手裡舉著燈牌,興奮地大叫,有的已經喜極而泣。他皺了皺眉,心裡有點不痛快。這時臺上的司儀開始宣佈籌款事宜,儘管心裡一萬個不願意坐在這種地方,不過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他還是耐著性子聽下去。

這時春水從後臺偷偷溜回來,懷裡抱著個大大的玩具熊,是個只有五歲的小粉絲送他的。他在戚宇尚和袁峰的中間蹲下,看看兩人的臉色都還過得去,不禁長舒了一口氣。
“嘿,我唱的怎麼樣?”他仰起頭,一臉希冀地望著戚宇尚,對方目不轉睛地盯著魚貫而上捐款的各色人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
“沒有床上叫得好聽。”
春水抱著大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還好,袁峰此時全神貫注盯著不遠處的簡捷看,沒有聽到。

提到床,戚宇尚有點坐不住了,於是決定速戰速決。“袁總,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他禮貌地
起身向袁峰開口。
“哦,您有什麼事?”袁峰吃軟不吃硬,見戚宇尚突然變成了謙謙君子,自己也不好給人臉色看,也跟著站起來。
“這是一張現金支票,只有金額空著,你們看看蓋那所學校需要多少錢,儘管填上就好。音樂劇呢你們要是想接著演下去請隨意,但春水是不會再登臺,以後這樣的大雜燴也不要再找他了,我的意思你明白吧?”

袁峰的身體瞬間變得有些僵硬,他看著戚宇尚手裡的那張支票,臉色一點點暗了下去,這時簡捷剛好走過來,見此情景緊緊抓住他一條手臂,焦急地沖他輕輕擺頭。
春水慢慢站起身,正好處在兩個人的中間,他眼瞅著戚宇尚不耐煩地把支票又向前遞了遞,就像在施捨街邊上的乞丐,突然之間感覺怒火中燒。

說實話剛才在後臺聽見那兩個記者的對話他都沒有憤怒,他知道戚宇尚的心思,知道他真心喜歡自己。他本來也不在乎被曝光和戚宇尚之間的感情,反而覺得對方的做法就像一個無賴沒品的小孩子,符合戚宇尚人一向不為眾人所知的某種惡趣味,但現在不同了──他侮辱人。

“這支票還是請戚總收回,我們受不起。至於演出的事,春水自己拿主意。”袁峰體貼地拍拍簡捷的手,語調很溫和。他不想在大庭廣眾之下和這個狂妄的傢伙打在一處,最丟臉和最受傷害的只會是簡捷和春水。

戚宇尚攤攤手笑了,他扯過春水手裡的大熊隨手撇在座位上,把支票塞到他的手裡。
“等下你交給你老師他們吧,本來就是籌款嘛,弄得這麽麻煩這麽清高做什麼。”他瀟灑地轉身開始向外走,四個保鏢不知從哪裡現身,不緊不慢地跟上。
“動作迅速點,我在車上等你。”他頭都不回地對春水說。

好像所有累積的情緒都在這一刻爆發,春水的胸腔裡終於血肉橫飛地炸了,他緊走兩步,平靜地叫了一聲:“戚宇尚。”


74

戚宇尚轉過身,笑盈盈地看著春水,他沒有覺察到春水的怒意。相反,聽見他在大庭廣眾之下叫自己的名字,是一種新鮮的讓人心裡一顫的感覺。
春水走到他面前,把那張支票仔細地折好塞進他的西服口袋,拍了拍。
“拿好回家吧,別在這給我丟人現眼。”

戚宇尚的笑容被春水的言行急凍在臉上,一時半會兒收不回來,看上去就有幾分傻氣。春水原是見不得這個人受一點委屈,此刻卻知道自己決不能心軟,一咬牙,轉身就走。
“生氣了?”戚宇尚抓住春水的一隻胳膊,低下頭看他的臉色。“這種檔次的演出他們非要拽上你,不就是想讓我掏錢嘛。現在你歌也唱了我錢也掏了,還想怎麼著?嫌我給的太直接了沒面子?”
“啪”的一聲,不是很響的一記耳光。戚宇尚保持著低頭的姿勢沒有動,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看不清他的表情。
大廳裡突然就靜下來,也就兩秒鐘,嘈雜的人聲腳步聲和閃光燈的哢嚓聲紛至遝來,不管是不是記者,幾乎所有的人都像服了興奮劑一樣。
“這是我的家事,都給我滾遠點兒。”戚宇尚猛地抬起頭低吼了一嗓子,抓緊了春水的胳膊開始向外走,保鏢不斷推搡著靠過來的人群開道。春水身不由己磕磕絆絆地跟著,只覺得戚宇尚的手指像鐵鉤子一樣冷硬,幾乎要抓折他的胳膊。

“放開他。”袁峰終於從外邊擠了進來,簡捷急的滿臉通紅地跟在後面。一個身材高大的保鏢上來就推他,不知袁峰怎樣動作,那個保鏢摔向一邊差點趴下。
戚宇尚和袁峰於是開始面對面地站著,眼刀交鋒,一時之間竟然無話。

春水有一種武林高手將要巔峰對決的感覺,他看看袁峰,沉默的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轉頭再看戚宇尚,長官他笑了。
就像萬年寒冰上突然開出的一朵雪蓮花,春水哀歎一聲閉上眼睛。這次不是花癡,是純害怕:袁老大和戚少爺要打架了。

不是沒想過會有這麽一天,春水以前總是很為難,不知道這兩個人動起手來自己會偏向哪一邊。不過事實證明這很容易抉擇,幾乎不假思索的,他奮力掙脫開戚宇尚的手擋在了袁峰的身前。

袁峰也笑了,他摸摸春水的頭把他往懷裡帶了帶。
“走吧,這沒你的事。跟你老師出去玩兒,我一會兒就去找你們。”把春水推給身後的簡捷,袁峰神閒氣定地看著戚宇尚。

戚宇尚覺得自己不用打就輸了。




75

望著對面狀態親密的三個人,戚宇尚的心裡不好受,就是那種被人合夥兒欺負了的感覺,讓他不能不鄙視自己。挺大一把年紀,從部隊回來這十來年,把誰放在過眼裡,又有誰讓能他牽腸掛肚?只有這麽個精不精傻不傻的二愣子惹禍精郝春水。沒皮沒臉軟硬兼施地一陣狂轟濫炸,讓自己繳械投降不說,把他當寶貝兒似地寵著愛著,關鍵時刻,成不了召喚獸也就算了,切,化身狼崽子。
這麽想著,戚宇尚不由得心灰意冷。他摸了摸被春水打過的半邊面頰,心說我這也算賤皮到家了,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回抽過去,而是想缺了兩截手指頭打人就是差點勁,都沒什麼力氣,以後和人打架會吃虧。
他腦子裡這一陣子翻江倒海,不過幾秒鐘的事,眼睛裡不被人覺察的明明暗暗幾個來回過後,戚長官哢嚓一聲手起刀落,悲春傷秋自憐自傷的小娘兒們心思被斬落在地。他無聲地冷笑了一下,拽了拽西服的領子,輕輕繞開擋在面前的袁峰,走人。

袁峰很是不解。剛才看見戚宇尚惡狠狠地拉著春水向外走,怕春水回去吃虧,和簡捷拼了命擠進人群。正準備和這混球幹一仗呢,哪成想對方戳在那發了一會兒呆,就那麼悄無聲息地走了。抬頭看了看大廳裡表情失望的記者和觀眾,袁峰想戚宇尚大概是在顧忌宇尚傳媒的形象問題吧。
沒好戲可看,大家迅速散去。春水臉色煞白,被簡捷擁著,失魂落魄地進了袁峰的辦公室。只有他明白戚宇尚愣神的那短短的一瞬在想些什麼:就在幾天前,他還信誓旦旦地對老小子說,我沒本事像李哥哥那樣擋在你身前,但我會和你肩並肩站在一起......他抬起手臂擋住刺眼的燈光,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
以前所有的努力付之東流,郝春水心裡空空如也。他咬緊牙關,很怕自己會放聲悲歌:我終於失去了你......
簡捷以為他傷心過度,擔心的瞅著他遞過一杯水,說話都有點結巴。
“沒沒事春水,回去說兩句軟話他就不生氣了,實在不不行你就......”
袁峰從後面勒住了簡捷的脖子大笑,一下一下拍他的後腦勺:“不許教壞小朋友。”

春水也跟著笑,心裡卻明白這回的事哪有這麽簡單。戚宇尚人格分裂那麼嚴重的一個人,今晚能夠輕描淡寫地走掉,意味著他已拿定了主意。
“把你辦公室借我住幾天。”春水對袁峰說。“我要唱到最後一場。”

人生的常態就是得到又失去,魚與熊掌兼得簡直就是挨雷劈的機率。春水思忖片刻自覺今晚的事自己沒有做錯,既然一直想當海燕去自由翱翔,他和戚宇尚之間早晚都會有這麽一天。那就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接過簡捷遞過來的水一飲而盡,郝春水胸中響起酸楚悲壯的獵獵風聲,身上流氓無產者的本質顯露無疑。
“再來一杯!”


76

春水換了床,翻來覆去睡不著。摟著戚宇尚勁瘦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胸前,整夜呼吸他特有的味道,幾個月以來已成為春水的習慣,現在想來真是奢侈。編輯了好幾十條短信,無非是我打人不對,你不懂得尊重別人也不對,你原諒我吧,我錯了,回去你打我吧,我可以回家嗎,我想你了……越寫越沒骨氣,不過沒什麼,最後一條也沒發出去,天亮了。

跟上了夜未央的作息時間,春水中午起床,下午排練,晚上演出──他已不滿足只唱一首催眠曲,反正音樂劇要演出好多場呢,正好把專輯裡的歌唱它個遍。“戚宇尚與一娛樂場所老闆疑為郝春水爭風吃醋大打出手”,這次娛樂版的頭條簡直駭人聽聞。當然,最直接的效果就是所有場次的門票都賣光了。
“春水,你該給他打個電話的,或者回去一趟更好。”簡捷憂心衝衝地望著他。“戚宇尚是個什麼樣的人其實並不重要,關鍵是你喜歡他,離不開他,又不是什麽大是大非的衝突,不要讓自己後悔。”
春水不語,他當然可以撒嬌認錯服軟兒,然後兩人滾上床,一切又回到老路上,他已經厭倦了。想要根本解決問題不如一刀直達患處剜出腐肉,疼是會疼,癒合也不容易,說不定會賠上這段感情也未可知,但他還是決定試試。
春水自以為豁出去了,誰料到戚宇尚比他狠。

沒幾天,夜未央所有的演出被迫全停了。消防安全大檢查,以前的先進單位這次被查出了一大堆毛病,限期停業整改,不達標不得營業。
袁峰笑,改。趁機會裡裡外外重新裝修,一直沒找著機會,這下正好。春水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眼瞅著百十來號員工回家的回家,剩下的窩在宿舍裡睡覺上網打牌,他連飯都吃不下去了,嘴上起了兩個大泡。
“你跟著著哪門子急?上頭的話是聖旨沒錯,但誰有功夫老盯著咱們?風頭一過一切如舊,這種事我經的多了。”袁峰寬慰春水,他越是滿不在乎春水越是難過。他現在已正式更名為郝禍水,自打和這兩人相識就帶給他們無數的麻煩和憂愁,如今連他們謀生的營生也快被自己毀了。這次是消防,下一步文化局、衛生局、甚至公安局都會輪番登場的。春水很瞭解戚宇尚,他的脆弱只限於感情,拋開情分,手腕強硬,心如鐵石。

正琢磨著一人做事一人當,不可以縮著脖子讓袁峰和簡捷以及夜未央跟著受累,春水平生第一次又接到了法院的傳票──和方向音樂的合約期間私自接洽商演,他被宇尚傳媒告上了法庭。誰都知道音樂劇的演出不是商演,但這官司的目的不是輸贏,法院應宇尚傳媒的請求凍結了郝春水所有的銀行存款才是目的之一,目的之二,哪一個還敢再找他演出?拖死你。

“真是心胸狹窄啊。”春水苦笑,至於嗎,為自己這麽個半紅不紅的小歌手弄這麽大的動靜。他知道戚宇尚想要什麼,那人正在悠閒地看著他一籌莫展的倒楣樣子,等著他回去跪地求饒,然後自己剪了翅膀戴上項圈把自己鎖在他的床腿上。然後呢?沒有然後了。光想想就他媽的了無生趣。

給戚宇尚打了幾個電話總是不通,估計自己的號碼上了他的黑名單。往家裡打,欣姨一聽到他的聲音就哭了,說春水你怎麼不回家,宇尚也不回來,你們怎麼啦他是不是又犯混了?有欣姨在呢你別怕……
春水心亂如麻,靜下心來想了想,有點明白了。他撥通了宇尚傳媒秘書室的電話,按程式預約戚總。果然,幾天後秘書來電,週末的晚上八點,一家私人會所,面聖。


77

見面的私人會所春水並不陌生,甚至對他來說具有特殊的意義:那個夜晚,泳池邊,應該就在那一刻,他莫名愛上了戚宇尚,也不知是他人生幸運還是不幸的開始。
在大廳裡等了十多分鐘,有侍者帶他上二樓。春水心裡百感交集,大廳裡一直播放的,是他翻唱簡捷的那首“瞬間天堂”。如今天堂時間已過,是否墮入地獄就在今晚。
戚宇尚和幾個朋友正在浴室的休息廳裡喝茶,身上鬆鬆垮垮地系著件白色的浴袍,談笑風生。春水踟躕地站在離他兩米遠的地方,心口如遭重擊,酸楚地痛了起來──一個腰間圍著浴巾的少年,低著頭溫柔地靠在戚宇尚的身邊,白皙俊秀,比邸飛有過之而無不及。

春水直勾勾地看著戚宇尚不說話,屋裡的人漸漸覺察到了他的異樣,停止了喧嘩,休息廳裡一時安靜下來。
“給你五分鐘,有話快說,說完趕緊走。”戚宇尚拿起茶杯啜了一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他的幾個朋友身邊都是美女,此刻開始交頭接耳地小聲議論,她們之中有人認出了春水。
“戚總,我能不能跟您單獨談談?”春水說完了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晦澀暗啞,他走上前兩步,看到那個少年微笑著仰起頭,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
戚宇尚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放下茶杯,少年伶俐地拿起茶壺替他續上。春水別過臉,心裡難受的直抽抽,戚宇尚其實隨隨便便就能把他收拾的很慘,以前大概真是喜歡他,沒動過真格的。

“我做的事自己承擔後果,夜未央百十來號人等著吃飯呢,戚總您大人大量,放手吧?”如果和戚宇尚單獨談,春水預備先道歉認錯的,此時明擺著戚宇尚要在眾人面前羞辱他,他反而倔得得說不出一句軟話,求人聽起來像是耍橫。
戚宇尚看了他一眼,愜意地靠在沙發上隨意撫弄著身旁少年的頭髮,嘲弄地笑了。
“夜未央的事讓袁峰自己來。”

春水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袁峰是不會服軟兒的,也絕不會允許自己為了夜未央來求戚宇尚。辦法只有一個,給戚宇尚他想要的結果。
“我以後都不會在夜未央唱歌了,也不再和他們來往,可以嗎?”話說出來了才感覺到真的難過,春水稍稍揚起頭,緩解著眼裡的酸澀。
戚宇尚不置可否,但春水知道對方的一個目的已經達到,不會再難為夜未央了。

“說完了?”
“還有,公司凍結的我的存款,存摺裡有七八十萬是我自己掙,卡裡的伍佰萬是張越冬的賠償。公司就不要費心和我打官司了,我也不是很紅很掙錢的藝人,這些錢用作解約,應該夠了。”

戚宇尚猛地轉過頭,怒視著春水,這些話不在他的意料之中。春水心意已決,毫不示弱地看向他。
“你這是要和我徹底劃清界限了?”戚宇尚站起來,慢慢踱到春水面前。他抬手摸摸春水的臉,春水想起他剛才還在用這只手摸那個男孩子的頭,心裡一陣厭惡,打掉了他的手。
“解了約也不會有哪個公司敢收你,除非你滾回老家讓你媽養著,否則別想在這裡混下去。”
戚宇尚將被打掉的手再次撫上春水的臉。“或者你可以再使手段傍上一個比我更厲害的角色,那我就拿你沒辦法了。”

春水的臉在他的撫摸下火燒火燎的紅了,他用汗濕的手使勁蹭著自己的褲子,覺得自己已經慢慢成熟起來,聽得出來戚宇尚只是在說氣話。
“我要先離開家一段時間,不會酗酒,不會濫交,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春水的眼圈紅了,他無法控制地抓住了戚宇尚的手腕。“如果混得沒飯吃或者天冷了沒有衣服穿,會回家找你。到時候你儘管笑話我,瞧不起我,我不在乎。反正我是個無賴,你知道的。”

戚宇尚掰開了春水的手,有人拿著一把大錘,又在一下下敲打他的頭,他最恐懼最討厭的感覺,分離。
“家?我住的地方,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家?從前以後,那都不是你的家,這點你要記清楚。”

春水終於忍不住哭了,他狠狠地抹著臉上的淚水,一邊向外走一邊指著沙發上坐著的少年。
“戚宇尚你盡可以亂來,等有那麼一天,我回來收拾的你一輩子也下不了床!”

屋裡的人本來緊張地注視著兩個人大氣都不敢喘,此刻突然破功,哄堂大笑。戚宇尚掐著自己的太陽穴轉過身,挨個臉上掃視一遍,誰也不敢笑了。
“宇尚,別跟小孩子置氣,太幼稚了。去按摩吧。我看那個孩子就比郝春水強多了。”他的一個朋友出來打圓場,指著沙發上的少年。
少年很乖巧,走過來輕輕拉住戚宇尚的胳膊。戚宇尚甩脫他,在沙發上坐下。
“你們去吧,我頭疼,在這坐一會兒。”
“宇尚,”幾個朋友圍了過來,驚詫地望著他。“你不會真的怕他回來收拾你吧?”
“啪!”的一聲脆響,一個茶杯在牆上摔得粉身碎骨。


78

春水在一樓的衛生間裡洗了把臉,走出去的時候已經恢復了平靜,既然已經做出了選擇,再唧唧歪歪的也沒什麼意思。估摸著戚宇尚一時半會兒不會回家,他決定去取兩樣自己的東西──身份證,吉他。

“欣姨,我要出趟遠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春水儘量讓自己表現的很輕鬆。欣姨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輕聲說:“吃了飯再走,冰箱裡凍好的小餃子”,轉身進了廚房。
吉他就放在臥室的床頭,有時候戚宇尚白天工作累了,晚上會在春水的歌聲和琴聲中很快地入睡。身份證就麻煩一些,放在一個黑漆描金的方盒子裡,是戚宇尚的外婆留下來的。這東西設計的很奇巧,沒有鎖,光溜溜的打不開。

“春水,給你個盒子裝寶貝。”當初戚宇尚就是這麽隨隨便便把盒子遞給他,春水很喜歡它古色古香的樣子,像個小孩子一樣把身份證、存摺、以及戚宇尚送給他的手錶項鍊等等他認為重要和值錢的東西都放了進去,合上蓋子。哢噠一聲,嚴絲合縫,再也打不開了。
“怎麼開啊?”春水撓頭。
戚宇尚笑的很奸詐。
“都裝了什麽寶貝,說來聽聽。”
“身份證,存摺,還有你送我的東西……”
“我也打不開。”戚宇尚把盒子放在春水懷裡,又把春水抱在自己懷裡。“反正你都用不著,真用的時候我給你劈開。”
“可你給我的時候是開著的啊?”
“嗯,裡面空的時候我很容易就能打開,一旦裝了重要的物件,我就說啥也弄不開了。”

現在想起來那個人在一語雙關。春水溫柔地摩挲著盒子,胸口暖暖的,心想著打不開就算了,都留給他吧,本來就都是他的。
門口傳來幾聲熟悉的嗚咽,春水抱著盒子蹲下來招手:“過來寶貝兒。”江米條把頭在春水的手心裡反復地蹭,春水捧著它的小臉兒柔聲說:“哥哥要走啦,也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你替我看著他,要是他又犯老毛病了,你替我咬他。”
江米條往回縮了縮頭,尾巴垂得更低了,春水歎了口氣,知道不能指望這個沒膽色的傢伙。他直起腰想走,懷中的盒子一下子掉到地上,稀裡嘩啦一陣亂響,居然開了。

反反復複檢查了一下沒有摔壞,春水長舒了一口氣。他取了身份證,把剩下的東西都放了回去,合上蓋子的一刹那,他發現裡面多了一樣東西。
是張上了色的老舊的黑白照片,一個年輕的女人手裡抱著一個胖胖的嬰兒,沉靜溫柔地微笑。春水顫抖著把照片翻過來,一行娟秀的鋼筆字:尚兒百天留念。

郝春水拿起吉他大哭著跑出了四合院,根本沒有聽見欣姨焦急地在後面呼喚。他只知道自己必須馬上跑,跑的越快越遠才好,要不然他只能再次坐到門檻上,一頭紮進戚宇尚的懷裡永遠不再放手。

也不知瘋跑了多久,春水停下來扶著路邊的一棵樹喘氣。淚水早被風乾了,他辨了辨方向,背好吉他慢慢往前走。
熟悉的街道和建築,他攀住柵欄望向二樓亮著燈的視窗。他的手現在彈不了那首等待入睡的月亮了,要不然,一切都可以和他第一次到達這個城市的時候一樣。
老師,晚安。

沒什麼大不了的,讓我一切從零開始。


79

春水的口袋裡只剩下了前天簡捷隨手塞給他的幾百塊零花錢,他去路邊的便利店買了一包香煙,狠狠地吸了一口,這居然是離開了戚長官的掌控後他第一件想做的事。只顧著解決夜未央的困境,他對於自己的活路其實並沒有切實的打算,望望頭頂白晃晃的月亮,他琢磨著現在最重要的是把今晚混過去,雖然已是暮春時節,露宿街頭還是有點冷。

搭上最後一班公車,春水走進了周秦駐唱的那個酒吧。說實話,這裡的氛圍比夜未央對他的吸引力要大,契合著他骨子裡某些一直蠢蠢欲動的期待。酒吧裡一如既往的煙霧繚繞,喧嘩嘈雜,周秦和他的樂隊混出了點名堂,已經不在這裡駐唱了。春水要了杯果汁在角落裡坐下,這通宵營業,他準備困了就趴桌子上睡覺。

臺上一支看起來很年輕的樂隊在唱春水不熟悉的英文歌,別的還湊和,主唱嗓子太窄,關鍵時刻老也不給勁,聽得春水上不上下不下的,有點想掐他的脖子。旁邊的桌子一對青年男女正在旁若無人地接吻,春水沒心沒肺地支著頭研究了一會兒,沒勁。倆人的舌頭很程式化地你來我往我進你退,跟打羽毛球似的,還是在兩個中國選手間進行,一點觀賞性都沒有。
“你這樣盯著人看會挨揍的。”有人端著杯啤酒騎著他身邊的椅子坐下,趴在椅背上盯著他殘缺的右手看,絲毫不加掩飾。春水一直被戚宇尚逼著在任何場合都要毫不在意的使用他的右手,現在春水明白了他的用心:隨別人怎麼看,沒有一點不適和自卑。

是個十八九歲的大男孩子,又高又壯,臉長得倒很秀氣。他用腳尖碰了碰春水的吉他:“你也是來面試的?”
“嗯?”春水不明白。
“這裡只要樂隊的,你一個人不成,得去那些假裝很有情調的酒吧。”
“那你面試的結果怎樣?”春水看著男孩子手腕上亂七八糟的皮繩鏈子,覺得有點眼熟。
“剛才你沒聽我們唱歌嗎?老闆說主唱不行,被哢了。”
原來就是剛才臺上的那支樂隊,眼前的這個應該是主音吉他手。春水四下裡張望,沒看到他的樂隊成員。
“我室友今天帶女朋友回去,我得在這混到天亮,我猜你也是。”男孩狡黠地笑,再次盯著春水的斷指。“你這樣還能彈嗎?”
“用撥片沒問題。”春水覺得他不認得自己,很放鬆。一般搖滾青年對選秀歌手都是嗤之以鼻。
“這的女孩子都不喝果汁。”男孩子靠近一點打量他,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我從來沒見過同性戀,你,你看起來挺正常的,我還以為同性戀都很娘兒呢。”
春水哭笑不得。
“你認識我?”
“你不就是那個什麼春水嘛,歌沒唱幾首,老在娛樂頭條裡蹦躂。最近的一條是讓老闆甩了,吃官司。”這是個奇特的孩子,無心地說這些傷人的話,卻並未感覺到他的惡意。

春水有點挫敗,他覺得眼前這傢伙說的一點都沒錯。抄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春水苦笑著把頭扭向一邊,輕輕地罵了一句:“操!”
男孩子樂了,沖著春水伸出手:“阿蒙。”
“郝春水。”





80

清晨六點走出空氣污濁的酒吧,春水伸展著疲憊的身體用力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阿蒙替他背著吉他,睡眼惺忪地指著不遠處的一家肯德基。
“你請我吃早點吧,我只剩下五塊錢。”
春水掏出兜裡的錢看了看,說照我目前的處境,也只能請你吃包子喝粥。
“你傍大款怎麼傍的如此失敗?”阿蒙不解。“沒紅沒富不說,現在弄得聲名狼藉跟只流浪狗似地,都能上吉尼斯大全了。”
“小孩子懂什麼?我連自己掙的錢都賠給他了,傍個屁大款。”春水不以為意,望著眼前的包子出神微笑。
阿蒙一副“你吹牛”的樣子,飛快地吃掉了一屜包子,又盯上了春水的。
“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春水無奈,低頭喝粥。

吃完早飯阿蒙帶著春水去了一家浴池,洗完澡順便把內褲洗乾淨晾好,兩人腰上圍著浴巾倒在簡陋的榻上就睡。
“你一點也不像個少爺。”阿蒙看著春水,眼神有點複雜。
“我算什麼少爺,只是跟著個真正的大少爺輕飄飄地享過幾天福,現在終於落地了,踏實。”春水困得厲害,馬上就要睡去。“你記得下午叫醒我,我要去找幾個酒吧碰碰運氣……”

運氣不好,幾個酒吧的老闆都認出了春水。他們反應各異,驚異,不解,惋惜,嘲弄,但最後的結果都是一樣,他合約在身又吃著官司,沒人敢招惹這個麻煩。
“你沒有演出的時候以什麽謀生?”春水問一直陪著他的阿蒙。
“啥都幹,我租的房子樓下有家賣飲水機的,最近只要手裡沒錢了我就去送幾桶水。”
“那你現在就去送吧,別跟著我浪費時間。等過兩天實在不行,算上我一個。”春水望著阿蒙還帶著稚氣的臉龐,心裡不是滋味。自己以前的運氣簡直太好了,千百個阿蒙的現狀才是玩兒音樂的青年們的常態。
“那你不如跟我接著去面試。”阿蒙有點不好意思。“我從昨天晚上忍到現在好辛苦,做我們樂隊的主唱吧?”

在阿蒙簡陋的出租屋裡春水和他的樂隊成員們熟悉了兩天,都是十八九歲的大孩子,鍵盤鼓手貝斯加上阿蒙的主音吉他其實都還不錯,只是一直沒有固定的主唱。幾個人都覺得春水的加入像夢一樣虛幻,可看到他認真地排練,和他們一起吃速食麵,晚上在水泥地的床墊子上倒頭就睡,又是那麼的的真實。
春水不覺得委屈,相反體內的小宇宙開始熊熊燃燒。他不為自己的明天憂愁,只要讓他開口唱歌,無論是多麼簡陋和狹小的舞臺,他都有信心閃閃發光。

酒吧的老闆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留著寸頭,不苟言笑。可就是這個看起來與環境格格不入的人,居然和另外幾個同齡人也組了一個樂隊,幾個老男人基本都在後半夜上臺自娛自樂。春水和樂隊磨合了兩天,投其所好演繹了黑豹的老歌“無地自容”。

“我還記得你和周秦的樂隊上次在我這裡串場,很不錯,方向音樂那樣的地方的確不適合你。”
“我們可以試著演出幾場嗎?”阿蒙激動地望著老闆,上臺倒是其次,主要是房東要攆人了。
老闆望著春水不語,春水不好意思地說:“會給您添麻煩的……”
“你們只是在這裡玩票兒,我從不付給你們報酬,明白嗎?”
“當然。”春水喜出望外。樂隊最小的鼓手才十七歲,拽著春水的胳膊興奮地說:“春水哥我們去吃頓夜宵吧,吃了兩天速食麵腿都軟了。”一旁的酒吧老闆暗自搖頭,悄悄吩咐出納按天給他們結現金。

春水發了個短信說要回老家看看就再無音訊,而夜未央裝修整頓完畢卻很容易就通過了消防檢查,袁峰心裡明白,傻孩子和戚宇尚達成了某種協定。
“春水回去戚宇尚身邊了?看那天戚宇尚的意思,是不想春水再和咱們有聯繫了。”簡捷說著心裡不禁一陣陣的難過。“你說老人總是愛講門當戶對什麼的,也有一定的道理啊。”
袁峰沉默半晌,突然說了聲“對不起。”
“什麼?”
“是我不好,讓你一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好容易有個貼心的,好像又讓我搞砸了。”
“袁小黑你真傻啊。”簡捷笑著把他的頭攬在自己胸前,心疼地揉啊揉的。“其實戚宇尚對春水挺好的,我還記得春水出事時他的樣子,當時他被好多人按在地上,那眼神……”
袁峰也想起來自己和戚宇尚兩人同仇敵愾時相處的倒也融洽,事情一過去,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春水覺得好就讓他去吧?”簡捷抬起袁峰的頭,努力保持微笑。“咱們一味強硬想讓他出來唱歌,他得多為難。”


81

在酒吧駐唱還不到半個月,就有落花聞訊而至。春水心想真難為她們,自己負面新聞一籮筐,難得還有人至今追隨。為了和酒吧的氛圍搭調,淑女們一個個把自己弄得跟小太妹似的,純良小臉兒上的驚慌無措一時半會兒卻是無法掩飾。更有幾位和春水媽媽年齡相仿的阿姨,在座位上如坐針氈,被酒吧的常客們像外星人一樣的圍觀,好容易等到春水登臺,衣服都被汗濕透了。
春水挎上借來的電吉他站在臺上,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底下漸漸安靜下來。他舉起右手,對著麥克輕輕地說:“嗨。”
一會兒,下麵傳來輕輕地回應:“嗨……”
春水笑,提高了音量:“嗨!”
落花們鼓足勇氣,通紅著臉龐叫:“嗨!”
“嗨!!”
“嗨!!!”

儘管他們掙的錢僅夠支付房租和吃飽飯,一切還是向好的方面發展。樂隊平均年齡小,每天都被安排在靠前的時段出場,漸漸被許多同年齡的男孩女孩所追捧。由於組建的時間短,他們還沒有自己的原創,靠著像花兒等等別的樂隊的經典歌曲居然也high的滿場沸騰。春水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所以當他發現阿蒙沒事的時候總在一個本子上亂塗亂寫的時候真的很興奮,這傢伙喜歡意識流──你的性感抵了我一日三餐,一日之後我依舊餓的癱軟……
春水為他這些隻言片語譜曲,小樣出來了逼著他繼續填詞,終於有一天他們樂隊的第一首原創新鮮出爐的時候,樂隊的名字也有了:誘惑。

淩晨時分春水還是無法入眠,他不同於那幾個沾枕頭就著的孩子,心裡有人。靠在陽臺上抽煙,他拿出手機看著音樂劇首演那天為戚宇尚拍的照片,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他覺得戚長官這些日子是不會讓自己寂寞的,可心底裡又有那麼一點點希望他能一個人睡在那張大床上。
“給我點時間啊,別那麼快喜歡上別人。”春水對著照片輕聲說。“我唱給你聽我們樂隊的第一首歌。”

自從郝春水撲棱著小翅膀飛走之後,戚宇尚再也沒在那張紅木大床上睡過──他帶著欣姨和江米條回了別墅。最近他很上進,特別發憤圖強地工作,弄得公司天怒人怨,用副總老吳的話說,“真是連辦公樓的廁紙問題都想管一管。”由於氣壓太低,很少有人敢找他出去吃喝玩樂,他練不下去瑜伽又沒法輕易入眠,於是開始每晚去別墅地下的小型射擊場消磨時間。
其實這裡荒廢了很久,儘管射擊的時候有保護措施,但醫生嚴厲禁止他從事這項運動,對他頭部的舊傷不利。可現在沒有人能管得了他,欣姨的眼淚都不行。就像今天,他整整進行了兩個小時的實彈移動靶射擊,從地下室上來的時候腦子已經混沌了。

“戚少,有人等您很久了。”
“誰?”
“他說他叫簡捷。”


82

戚宇尚的腦子裡還在嗡嗡作響,一時沒有什麼想法。他一邊向小客廳走著,一邊扒自己浸滿了火藥味的衣服。聽到門響,簡捷放下茶杯抬眼望去,戚宇尚赤著上身,頭髮有點亂蓬蓬的走進來,正要扔掉手裡的襯衣。
“簡老師……”他皺了皺眉,把揉成一團的襯衣又重新套上。對於這個文雅溫和的男人,他無法像對袁峰那樣針尖麥芒,起碼的禮貌還是有的。“讓你久等了吧?我在練射擊,沒人進去叫我。”

其實是沒人敢進去叫他。這些日子他自己就像一個定時炸彈,再端支槍對著移動靶跟對著滅門的仇人似地,保不准把進去的人當靶子一起給轟了。
“也沒等多長時間。”簡捷微笑著站起來。“你要不要先去換衣服?”
戚宇尚搖搖頭,示意簡捷坐下。他端起茶杯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氣灌下去,涼的,看來對方真的等了很久。
“怎麼回事?”戚宇尚對著慌慌張張進來換茶水的保姆瞪眼睛,保姆嚇得手有點哆嗦,茶壺茶杯乒乒乓乓的一陣亂響。
簡捷覺得有點好笑,其實戚宇尚和他的年齡相仿,也許是因為春水的緣故,他覺得戚宇尚某些地方也像個孩子。
“是我不讓他們換的。”簡捷趕緊解釋:“都挺忙的。”

這次簡捷是自作主張來的,沒敢讓袁峰知道。
春水在酒吧駐唱的事沒多久就有人來告訴他們。簡捷和袁峰偷著去看了一次,袁峰心疼了。他沒留意春水和什麼人在一起,唱什麼歌,只看到孩子瘦了黑了,身上穿的T恤是從地攤兒上買的。
“得找個好律師,不論花多少錢,把賣身契從宇尚傳媒那贖回來。”袁峰回頭和簡捷商量,卻發現他兩眼亮晶晶地看著臺上的春水,掩飾不住的喜悅。
“我對他的認識還是太片面,他不只適合民謠,還有太大的上升空間。你聽到他們原創的那首歌嗎?我太高興了,哎呀小春水……”

簡捷不同意袁峰的想法,他覺得兩個人之間還有感情,最起碼春水還是很愛戚宇尚的,這樣明刀明槍地對著幹起來,就再沒有迴旋的餘地。看著袁峰已經著手開始和律師接洽,簡捷坐不住了,考慮再三,儘管知道自己不適合和戚宇尚這樣的人打交道講道理,他還是咬咬牙來了。為了春水,為了孩子,簡捷想,戚宇尚那裡,袁峰那裡,會對他怎麼樣,都不管了。

看著簡捷突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開始發呆,戚宇尚有點暴躁。他渾身汗津津的混著火藥的氣味,恨不得馬上去沖個熱水澡,可眼前這位,居然當著自己的面開始神游了,郝春水他們一家人,的確是不同凡響。
“簡老師,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戚宇尚耐著性子詢問。
“對不起。”簡捷醒過悶兒來,趕緊坐直身體歉意地說:“我想請您去看場演出,是春水的。除了上次的音樂劇,你大概沒看過他的現場,真心地請您去看一看。”

上次春水答應了他不再和夜未央有瓜葛,憑他對郝春水的瞭解知道他說到做到,所以才會跟消防那裡松了口,沒想到他居然還在夜未央唱歌,戚宇尚的臉立馬就變了顏色。簡捷知道他誤會了,趕緊解釋。
“您誤會了戚總,我也是剛知道春水在一個地下酒吧裡駐唱,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您看看他的演出,然後何去何從,您隨便好了。”
“您給春水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好不好?”

簡捷一口一個“您”,戚宇尚有點受用又有點彆扭,彆扭在哪裡一時還說不清。聽說春水沒和袁峰他們在一起他有點高興,可小混蛋又不是像自己想像的那樣滾回老家或是躲到什麼地方窮困潦倒後悔地偷著哭他又很是不爽。地下酒吧去駐唱,我就收拾不了你了嗎?
戚宇尚抬起頭,看到簡捷滿懷希望又惴惴不安地望著他,一張臉上竟是少經世事的純淨。直覺告訴他簡捷來找自己袁峰肯定不知道,要不然不會忍心讓這麽個單純的人出來求人,求的還是自己這樣名聲在外的壞傢伙。

想起袁峰戚宇尚就想冒壞水兒,他側過頭端詳著簡捷不說話,對方的臉不出他意料的紅了,戚宇尚肆無忌憚地伸展了下身體,突然覺得心情大好。
“簡老師你這是求我去看郝春水嗎?”他湊到簡捷的身邊,伸出一個指頭輕輕抬起簡捷的下頜。“你求我我就去。”
簡捷驚得渾身一顫,連忙向後躲開戚宇尚。明亮的燈光下戚宇尚英俊的臉龐散發著略帶邪惡的光芒,眼睛裡盡是戲弄和得意。這個人還真是幼稚啊,簡捷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可這不是幼稚是什麼?他有點糊塗了。
“那就求你唄。”簡捷瞪著一雙迷惑的眼睛,“可以走了吧?”




83

戚宇尚說上樓沖個澡,又隔了好久才下來。簡捷焦急地看表,春水他們每天大概九點半至十點登臺,眼看著就要到了。
“走吧。”戚宇尚沖外瀟灑地擺擺頭。他穿著一條很頹的牛仔褲和做舊的短款皮夾克,裡面是一件低V領的黑色緊身T恤,說實話,很配那間酒吧的格調,又酷又帥的。可是,簡捷是多麼的想笑啊,憋得小肚子硬邦邦的疼。
戚宇尚沒有在意簡捷臉上古怪的表情,他走到院子裡又開始對著幾個車庫的門思索,簡捷已經跟上了他的大腦回路,很狗腿地出主意:“開悍馬,和您的衣服很搭。”

他們剛走進酒吧找了個邊角的地方坐下,誘惑樂隊就閃亮登場了。戚宇尚一聽這名字就鬱悶,看到郝春水穿著不知是誰的肥大的T恤蹦蹦跳跳地登臺更是心頭火氣──稍有動作就露了大半個肩膀在外邊,誘惑誰呢。不能沖上去把人拽下來收拾,戚宇尚回頭看了一眼簡捷,誰讓你是他師傅呢,老子收拾你。
簡捷笑呵呵地看著臺上的春水,哪裡知道戚宇尚要犯壞。接過對方推過來的一杯色彩繽紛的飲料,散發著甜膩的芬芳,他還以為是果汁呢,一下子喝了半杯,喝完以後才覺得不對頭。
“什麼呀這是?含酒精?”
“有一點,不多。”戚宇尚一臉的良善。“啊我忘了袁峰不讓你喝酒,我馬上去換。”
“不用不用,多麻煩。”簡捷的心思不在這裡,再說怪好喝的。“春水他們開始了。”

酒吧裡的溫度隨著春水他們的出場迅速升高,一群朋克和偽朋克范兒的青年男女湧向台前晃動著身體跟著樂隊熱身。為了迎合他們的口味,英文水準只限YES和NO的春水被迫用好幾天的時間硬背了一首英文歌──Take That的Patience。

“但我仍必須相信真愛的存在,請多給我一點耐心,請耐心等待……”戚宇尚上學的時候很不著調,但極聰明,自問英文水準也是擱到國外交流無障礙的那種。可費了半天的勁,被郝春水的神奇發音折磨的半死,只聽懂了這幾句。
“耐心?”他不禁冷笑。“我現在就想把你揪下來按在桌子上給辦了,一邊插你一邊糾正你的發音。”他扭頭沖侍應打響指,指了指簡捷手裡的飲料伸開手掌。侍應被他的氣勢鎮住了,忙不迭地端了五杯過來。
“喝不了這麽多……”簡捷愣了一下。
“咱倆一塊兒喝。”戚宇尚望著臺上不動聲色地邊磨牙邊說。簡捷看他目不轉睛的樣子心裡很高興,覺得自己沒白跑一趟,於是又端起了一杯。

一曲終了底下開始亂哄哄大喊著點歌,在酒吧唱就這點不好,得遷就著客人的喜好。一片嘈雜聲中,春水阿蒙他們無視那些沒聽過的或是不願意唱的歌曲,極力捕捉自己熟悉和排練過的。終於有人喊出了“春天裡”,他們松了一口氣,就是它了。
春水其實覺得自己和樂隊十年以後才勉強有資格演繹這首歌,唱出他的滄桑無奈,堅守和憂傷。不過音樂響起,胸中忽然就感覺酸熱發脹,沒來由的激動起來。春水的嗓子偏柔和,唱不出汪峰的粗糲感,他壓了壓嗓子,捕捉歌曲所傳達的意境,引出自己的共鳴。
“可我覺得一切沒那麼糟,雖然我只有對愛的幻想,在清晨在夜晚在風中,唱著那無人問津的歌謠。也許有一天我老無所依,請把我留在,在那時光裡,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請把我埋在這春天裡……”
底下的觀眾們開始大聲地合唱,唱著唱著細心的人發現春水改了一句歌詞。“也許有一天我老無所依,請把我留在,你的懷抱裡……”春水微揚起頭對著酒吧屋頂投入地唱,燈光刺眼,眼睛很酸澀,但他不能低頭,淚水會流下來。
戚宇尚雖然是娛樂公司的老闆,卻很少看自己公司的影片,更別說聽藝人們的歌。他只看戰爭史詩片,讀和軍事相關的書籍,從事軍事五項的運動,但今天春水唱的這首歌觸動了他。
“老無所依。”他仰頭灌下一杯酒,有點黯然神傷。“我比你大上十幾歲呢小混蛋,誰老無所依,誰留在誰的懷抱裡?”

春水一曲唱罷用手背抹了下眼睛,轉身示意鼓手繼續。他發現自己無論唱哪首歌,都會扯到戚宇尚身上去,自己大概太思念他了。
戚宇尚低頭又推給簡捷一杯酒,自己也端著一杯看春水和樂隊的吉他手飆著吉他滿場飛唱花兒樂隊的窮開心,觀眾們排著隊手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上跟著他們一起high,氣氛有點要爆棚。
“怎麼樣,你不覺得春水唱歌的時候最帥嗎?“簡捷喝的有點上頭,稱呼戚宇尚也不用敬語了。戚宇尚不說話,看著春水滿頭大汗神采飛揚,是比在家的時候精神多了。
“唱歌只是他的工作而已,和你的工作一樣,下了班還是要回家,你有什麼可擔心的?他那麼一個死心眼的倔種,又不可能喜歡上別人,你就放他出來闖蕩闖蕩,到時候他高興你也就高興了,有什麼可鬧騰的呢?”
“你比我們政委還能做政治思想工作呢。”春水的樂隊下場走了,戚宇尚沒看夠,心裡癢癢的又不能追過去,於是又想起欺負簡捷這檔子事了。他伸直手臂招呼侍應上酒,和簡捷碰了下杯:“孩子都走了,接著幹吧。”


84

簡老師喝高了臉色就變得粉嘟嘟的,頭髮有點毛。他微笑著望著戚宇尚,很慈愛的表情──沒錯,戚宇尚想,就是他媽的很慈祥很溺愛的表情。
“春水多好的孩子啊,我們還想著他有一天會和一個可愛漂亮的女孩子結婚,生幾個小春水呢,可他偏偏看上你。不過,也沒什麼不好。”簡捷仰頭又喝幹了杯中酒,歪著頭端詳了戚宇尚幾眼,出其不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
“好賴你長得俊兒,歲數大是大點,不過不顯老。”

戚宇尚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阻止心臟從腔子裡蹦出來掉地下羞憤而亡。他的腦子裡忽然之間警鈴大作,有雜遝的腳步聲到處奔跑。他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可還沒想清楚,簡捷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
“你要幹嘛?”戚宇尚有點害怕,他攬住簡捷的腰,把他的一隻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
“簡老師您喝醉了,我送您回家。”
簡捷掙脫他,一雙眼睛水汪汪霧濛濛的,說起話來卻是有條有理:“我可不敢回去,袁峰饒不了我。我瞞著他找你出來就能把他氣死,現在和你喝酒喝成這樣,又能把他氣的活過來。這一死一活的,我,我得在床上趴多少天啊……”
戚宇尚瞪大了眼睛,看著簡捷低下頭,像做錯了事的小孩子一樣忐忑不安地抓著衣服的下擺。他咽了口唾沫,說話都有點結巴:“那,那咱們咋辦,要不您回我家?”
簡捷嘰嘰咕咕地笑的前仰後合。
“你不想活了。”

戚宇尚不是高衙內,沒想著把林沖的娘子怎麼樣。他只不過是想犯個小壞,把簡捷灌醉了送到袁峰那,說“袁老闆你看,你老婆大晚上的來我家找我,非拉著我在一個地下酒吧裡喝酒,說啥也不回來。我這好不容易才把他弄回來,全須全尾地交給你,我可是啥也沒幹……”然後呢,看著那個自以為是的前黑社會老大氣到吐血還不好發作,自己回家偷著樂一樂爽一爽,已解那天郝春水奮不顧身護在他身前對自己所造成的傷害。畢竟對郝春水還有念想呢,卑鄙下流的手段無論如何也使不到他乾爹乾媽頭上──再說自己哪有那麽壞了。可現在,事情的發展似乎有點不受自己控制了。
“我們去跳舞吧?”簡捷指著臺上兩眼亮閃閃的。此時已近午夜,是酒吧最瘋狂的時候,臺上台下群魔亂舞,各色的燈光不停地在簡捷臉上旋過,讓他看起來像個興奮地孩子。
“別,您都站不住了怎麽跳舞啊?”戚宇尚趕緊拉住他,他都有點想給郝春水打電話了。
“你不懂,跳起舞來就站穩了,越喝得多跳的越好……”簡捷反手抓住戚宇尚的胳膊,拉著他就往人群裡沖。喝醉的人有一股子蠻力,戚宇尚又不敢下重手掰他,被他拉扯著站到了場子的中央。

唉,人生在世,只有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到的。平時那麼一個溫文爾雅謙謙君子的簡老師,此時脫掉自己的上衣扔到地下,伸展著四肢扭動腰臀隨著音樂辣身起舞──風頭場上竟沒有幾個人比得上。
戚宇尚傻眼了,跟個木樁子似地戳在那,看著簡捷甩頭,扭腰,送胯,圍著他轉圈。“簡,簡老師……”他的聲音如泥牛入海淹沒在音樂聲和尖叫聲裡,自己都聽不見。正怔忪著,簡捷一隻手搭在他的肩頭猛地把他帶到懷裡,戚宇尚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迅速被扒掉了皮夾克。場上響起了刺耳的尖叫,大家自動閃開了一塊地方,連舞臺上的領舞都停下來了,滿臉錯愕地瞪著場地中央的兩個高大的男人。

“簡捷你再胡鬧我就不客氣了!”戚宇尚惡狠狠地大聲喊叫,玩兒瘋了的簡捷置若罔聞,他一手摟著戚宇尚的脖子,一條腿盤在他的腰上,飛速地旋了一圈。戚宇尚這個不爭氣的,下意識地繃直了身體,怕把簡捷摔了。等人落了地聽著滿場的狼嚎,戚宇尚這才反應過來,敢情人家拿他當鋼管,繞了一圈。
戚宇尚這個氣啊,心說我不管你了,你就瘋吧,丟人現眼也是袁峰的,跟我半分錢關係也沒有!他轉身就走,突然身後傳來更大的聲浪,他忍不住回頭一看,簡捷的襯衫不見了,他赤裸著上身,擺動著勁瘦的腰肢,正在和一個舞小姐飆牛仔舞,三十多歲的人,身上沒有一絲贅肉,牛仔褲在劇烈地扭動中滑到了胯部,白色的內褲邊緣都露出來了。
“我的活祖宗啊!”戚宇尚在心底哀嚎一聲,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他三步兩步地沖過去,扣住簡捷的腰一下子就把他扛起來,大步流星地朝外走。簡捷的身材也很高大,在他肩上拼命地掙扎,戚宇尚實在沒辦法,輕輕在他頸側砍了一掌,於是世界清淨了。

把簡捷扔在後座上,戚宇尚坐在駕駛席上喘粗氣。什麼叫偷雞不成蝕把米害人反害己,他苦笑。簡捷光著個膀子,自己的皮夾克也不翼而飛,兩個人的手機錢包全部不知去向。最可笑的是,他們連帳都沒結居然沒有人攔著。郝春水你呆的這是他媽的什麼鬼地方!拜的這是他媽的什麼妖怪老師!戚宇尚狠狠地罵著發動汽車直奔夜未央──袁峰,你,你老婆簡直不是凡人……


85

車停在夜未央的門口,簡捷慢慢醒了過來。這傢伙瘋夠了出了一身的汗,此時開始抱著雙肩瑟瑟發抖。“活該!”戚宇尚一邊罵一邊脫下自己的T恤,想想不行,人家老婆穿著自己貼身的衣服,自己光著膀子,是個什麼狀況?可自己穿著貼身的衣服人家老婆光著個膀子,好像也不妥。戚宇尚琢磨了一會兒突然就煩了,不就是個袁峰我還真怕了你不成?推開車門跟迎賓小姐說“去叫你們袁老闆出來,跟他說簡捷在外面。”

袁峰急匆匆地趕出來一眼就看見戚宇尚抱著胳膊靠在一輛越野車上,後者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抬了抬下頜。袁峰拉開後車門,簡捷一抬頭看是他,嚇得往後直縮。
“我沒喝多,就是跳舞跳熱了,把衣裳弄丟了……”車裡暗,他看不清袁峰的表情,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松了一口氣笑著說:“褲子還好好的呢。”
袁峰不說話,上了車在他身邊坐下,脫下自己的外套幫他穿上。簡捷低著頭乖乖地任他擺弄,偷著伸出一隻手撫在他的腰側,不停地摩挲。
“對不起……”
給簡捷穿好了衣服,袁峰用力地搓搓臉,歎了口氣說:“其實你就是把褲子弄丟了我也不生氣,可是你跟我重複一遍,醫生是怎麼囑咐你的?”
“不能喝酒抽煙吃辣的,嗓子要是再犯,容易引起病變……”
“照你現在這個趨勢,是想拋下我一個人自己去極樂世界嘍?”

袁峰柔聲細語地說著,臉色也很溫和,簡捷卻像被人抽筋扒皮般的難受。他從座位上滑下來,跪在袁峰的身邊,摟住他的腰把頭埋在他的膝上。
“你知道不是的。”他的聲音哽咽起來。“最後一次了,我保證……你不要說這樣的話,我心裡疼。”
袁峰真的不再說話,他撫摸著簡捷的頭髮,默默地在車裡坐了一會兒。
“走吧,你上去洗個澡先睡,我和戚總說幾句話。”簡捷不放心,暗影裡他看到袁峰在沖他微笑,很平和的表情。“不用擔心。”

戚宇尚一直靠在車邊冷眼旁觀,此時看到簡捷老老實實地頭也不回走進了夜未央的大門,忍不住對袁峰的馭妻有術很是佩服。他偷偷地換位思考了一下,要是郝春水喝成這樣被別的男人送回來,自己會怎樣?先外後內,把倆人一頓暴搓,誰都別想跑。

袁峰站在車旁目送著簡捷走進了大門,回過頭注視著戚宇尚,兩個人相隔不到一米,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之間的空氣都凝滯了。戚宇尚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小時候看的美國西部片,渾身的血液慢慢開始沸騰──如果再有把手槍就好了,他的右手在腿側勾了勾,不無遺憾地想。
“給我個解釋。”袁峰開口,他站的筆直,戚宇尚不好意思再吊兒郎當靠在車上,他立正站好,研究了一下對方深黑的眸子裡蘊藏的內容,笑了。他攤開兩手,放鬆身體。
“他請我去看春水的演出,我,灌醉了他。”

不出意料,袁峰一拳擊在了他的腹部,戚宇尚一聲悶哼,痛得彎下腰。儘管有心理和身體上的準備,袁峰出拳的速度和力道還是超乎他的想像。“真他娘的過癮。”他想。“我有多少年沒有碰到過對手了?”這樣的念頭剛在腦海裡閃過,袁峰抓住他的衣領又是一拳,這次戚宇尚直接被打的跪在地上,他大口地吸氣,疼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袁峰不再出手,退開兩步站好。
“起來。”
戚宇尚搖晃著慢慢站起來,袁峰的身體處在高度戒備的狀態,饒是如此,他只覺得眼前一花,還是著了對方的道兒,被戚宇尚砰的一聲整個人按在車上,抬起膝蓋狠狠在他小腹上頂了兩下。其實按照戚長官以往接受的訓練,應該頂在對方下體的,不過袁峰雖然討厭,還夠不上犯罪分子的待遇。

戚宇尚一擊即退,他鬆開手看著袁峰背靠著車身滑下去,疼的眉頭都擰在了一起。他彎下腰對上袁峰的臉微笑,有一種學院派對江湖野戰派的油然而生的優越感。
“怎麼樣袁總,還打不打?”
輕敵是萬萬使不得的,後果就是被袁峰抱住雙腿摔在了地上,對著他所謂漂亮的不顯老的臉就是一拳。戚宇尚怒了,翻身把對方壓下如法炮製。於是雙方你來我往,誰也不出聲,只聽到急促的呼吸聲和拳頭擊打身體各個部位的悶響。
很多人聚過來圍觀,但沒人敢靠的太近。這兩個人打架的方式如此古怪而稀有,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氣場,以至於夜未央的員工都沒想過要上手幫他們的老闆──直覺那是對袁峰的侮辱。這樣的對打太耗費體力了,兩個人激戰了不過十來分鐘,幾乎同時停手。他們掙扎著爬起來,袁峰吃力地擺擺手:“該幹嘛幹嘛去。”人群鳥獸散,兩個人坐在馬路沿子上喘氣。

“打人不打臉。”戚宇尚揉著自己的嘴角苦笑:“你夠黑的,我明天怎麼見人?”袁峰從褲兜裡摸出皺的不像樣子的香煙,倒出一根四處踅摸打火機。戚宇尚眼尖,跪爬了兩步撿了回來,舉到袁峰跟前啪的打著了火兒。袁峰猶豫了一下,抬眼望瞭望他,湊上去點燃。
“手下留情了戚總,不爽利。”袁峰嘴裡叼著煙,含糊不清地說。
“我沒有,除了殺人的招都使出來了,袁哥你不錯。你知道我上一次跟人這樣打架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很痛快。”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暮春時節微涼的晚風輕易就吹走他們之間的無形的窒礙。戚宇尚抱住小腿下頜頂在膝蓋上,默默地注視著地面發呆,不知為什麼,袁峰覺得他很難過的樣子。他猛吸了一口把香煙遞給戚宇尚,對方愣了一下,笑著接過來笨拙地嘬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我平時不抽煙的……”戚宇尚撚滅了煙頭,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向自己的汽車走去。
“戚宇尚!”袁峰在背後叫住他。“想要個寵物可以養狗,想要個男人,就讓春水隨便折騰去,跑不了。”
戚宇尚晃晃悠悠地走著,沖他隨便揮了揮手,沒有回頭。





86

春水接到宇尚傳媒律師的電話時,第一個反應是要對簿公堂了,當聽說是叫他去公司商談解約事宜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曾幾何時,他認為戚宇尚不把他折騰的像一隻尿都捏出來的死蛤蟆是不肯甘休的,如今,長官說,滾吧,不玩兒了。

商談的過程雙方心平氣和,袁峰請來的律師後來說,公平公正的不像話,他感動的都要熱淚盈眶了。
“不用賠錢的麽?”簡捷瞪大了眼睛問。
“當然,對外要宣稱一筆可觀的解約費,也請你們配合一下,否則別的藝人就沒法兒管理了。至於郝春水,錢是要賠一些的,不過有人掏了。”宇尚傳媒的律師意味深長地望了他一眼:“你現在自由了。”
春水的存摺和銀行卡被放在一個信封裡物歸原主,他把封口向下反復地倒,沒有任何別的東西。
“我能不能見一下戚總?”他的心突然變得和信封一樣乾癟和空虛,恢復自由身的喜悅並沒有當初想像的那麼強烈。
“他不在公司,去英國處理一些私人事務了。”律師微笑著說。大少爺又恢復了以往的生活狀態,全公司上下的人都很高興,他們私下裡甚至有些惡毒地希望他不要再談戀愛了,這種精細的技術活顯然不適合他,還會毀掉上至副總下至保潔所有人的幸福生活。

所謂自由就是春水和他的樂隊可以無所顧忌地接洽各種演出了,沒有了官司纏身,問題明星郝春水一下子變得炙手可熱,一時之間唱的好壞還是其次,炒作的價值倒是凸顯了出來。有了上次的教訓,春水不敢再輕易的和人簽約,不過處境卻是漸漸地好起來。樂隊開始同時在好幾個酒吧駐唱,白天也會去四處趕場,慢慢的他們有了趁手的樂器,租了條件好一點的房子,不愁吃穿,期間甚至被邀請參加了一次混亂的音樂節。
春水現在手裡握著大把的錢,還可以自由地唱歌,心情卻跌落到了穀底,他覺得生活中最美好的部分可能已經離他而去。
事情的起因是他去接機了。

打不通戚宇尚的電話,發了個短信也只能是乾巴巴的謝謝二字。春水隱隱覺得對方這次如此大度似乎並不是什麼好事,於是厚著臉皮給欣姨打了個電話。欣姨痛快地告訴了他戚宇尚回程的航班,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有什麼埋怨。但春水知道自己這一走傷了老人家的心,自己所謂的理想和堅持是無法和她解釋清楚的──誰讓她的戚宇尚難過,誰就是壞孩子。

那一天春水早早來到了機場,他特意剪了頭髮換了一身新衣服,躲在貴賓通道附近的大柱子後面,望眼欲穿地等啊等啊,其實他也不知道除了道謝還能再說些什麼。
“我以後還能回家嗎?”人家已經說那不是你的家了,這樣不要臉的話擱到以前也許還說的出口,現在歲數漸長,經歷的事情多了,反而不行了。

戚宇尚穿著一身灰色的運動服,戴著墨鏡,居然親自推著行李車。他走的很慢,因為要顧著身邊的一個人,那個人單手拄著拐,走路不太方便的樣子。
春水躲在柱子後面偷看,前來接機的保鏢接過了戚宇尚手裡的行李車,另一個想要攙扶那個拄拐的人,戚宇尚擺擺手,把拐杖拿過來遞給保鏢,俯下身,示意那人上他的背。
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小夥子,身材挺拔,渾身上下散發著健康清新的青春氣息。這就是傳說中的陽光美男,春水凝視著他俊朗的臉龐默默地想。小夥子緊緊摟住戚宇尚的脖子開心地笑著,戚宇尚大步流星地走,臉上的表情溫暖的足以融化極地寒冰。
春水的心卻在瞬間急凍,然後又被人錘的粉碎。青年的臉上雖然還留有幾處擦傷,少了幾分英挺多了幾分俊秀,春水還是立即認出那是李思瑄的翻版。

戚宇尚到底還是尋回了他一生的至愛。

機場大廳的嘈雜聲突然變得異常刺耳,郝春水在擁擠的人潮之中站成一棵樹,迅速地枯萎死去,心底一片荒蕪。沒有發覺自己是何時從柱子後面走出來跟在兩人的身後,他是貓和老鼠動畫片裡的小傑瑞,睡夢中被湯姆的美食誘餌所吸引,騰雲駕霧地走著,全然不顧下一秒會被老鼠夾子哢嚓幹掉。

“哥,”李思玦拍了拍戚宇尚的肩膀。“有個人一直跟著我們,樣子好奇怪。”戚宇尚沒有回頭,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喂,他一邊走一邊哭,看起來好傷心啊。”李思玦搖晃著戚宇尚的肩膀。“哥你回頭看看,是不是認識他?”
“長什麼樣?”戚宇尚抿著嘴微笑,加快了步伐。
“看不出來,哭的傻乎乎的。”
“那就對了,讓他哭吧。”


87

“一個人的經歷豐富了,就會取得不少經驗,但同時必然會失去同樣多的勇氣。”春水忘記了自己從哪裡讀過這段話,反正現在想來是個真理。他再也沒有大雪天光個膀子和戚宇尚較勁的勇氣了,連去找他問清楚都不敢,實在是怕親耳聽到那個噩耗:對不起,我有人了。

生活在煎熬中繼續。春水用自己掙的錢在X市買了一套期房,明年竣工,他想著如果老小子真的不再要他了,還可以和媽媽繼父小妹妹一起生活──他深知自己是個一條道跑到黑的倔種,不會再愛上別人。
阿蒙他們都看出了他的不開心,以為他在為簽約的事煩惱,很多公司來找春水接洽,但一聽說他要帶上整個樂隊,都退卻了。
“你不必非帶上我們的,我們自己也能混得下去,不想耽誤你。”阿蒙的大個子戳在春水面前,有點縮手縮腳。
“我喜歡和你們在一起的感覺,這樣自由地唱一輩子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春水抬手摸摸他的頭,以前只有別人摸他的,現在他長大了。


“您確定嗎?真的要穿這個?”阿蒙抖開一條蘇格蘭格子裙,驚詫的嘴都合不攏了。地下酒吧的老闆現在充當他們臨時的經紀人,這次帶他們來參加一個私人性質的慈善晚宴,報酬不菲。
“來之前他們沒說。”老闆苦笑。這是安和製藥老闆的私人宅邸,他在四十五歲的高齡喜得貴子,發誓做善事報答老天爺的恩賜。他的現任老婆就是孩子他媽是個中國蘇格蘭的混血兒,為討夫人開心他突發奇想,所有來賓和演員都必須和著名的蘇格蘭格子沾上邊兒。春水他們來的晚,圍巾帽子甚至襪子什麼的早被搶光了,只剩下幾套正統的蘇格蘭套裝。
“穿吧,都是帥小夥兒,想想勇敢的心裡華萊士和他的戰士,多陽剛!”負責分發服裝的女士打量著幾個大男孩,微笑著勸說。幾個人看向春水。
“穿。”春水滿不在乎地笑,微揚起頭高舉右臂,伸出食指和中指做出V的手勢:“Free!”

晚宴很隨意,來賓和演員們在大廳裡自由地穿梭,輪到誰了該捐的捐該演的演。春水他們的表演靠後,幾個人端個盤子埋頭吃,儘量不去理會周圍人好奇的目光和竊笑。戚宇尚和晚宴的主人是世交,他沒有參加公開的捐贈,把支票給了人家就帶著李思玦下樓隨便轉轉。李思玦去英國留學好幾年了還沒有女朋友,趁著這次他出車禍戚宇尚把他帶回國休養,希望這個靦腆的弟弟能遇上心儀的姑娘。
“哥。”李思玦碰了碰戚宇尚的胳膊。
“這麽快就看上可心的了?”
“不是。你看,那個,就是那天跟在咱們後邊一直哭到咱們上車的人。”

戚宇尚順著李思玦手指的方向望去,郝春水很沒吃相的正用叉子舉著一塊兒巧克力蛋糕大嚼,幾個姑娘圍著他指指戳戳興奮地說笑,他一副楞頭磕腦的樣子,全不在意。

“這是個什麽狀況?”戚宇尚一把抓住從他身旁經過的女主人,指著春水問。“欺負人是吧,給他穿的跟只孔雀似的?”
女主人對他的激動很是不解,那個男孩子穿著一條及膝的紅色和墨綠色相間的蘇格蘭尼裙,上身是白色的短袖襯衫黑色馬甲紅領帶,下面配著黑色的漆皮鞋和白色長襪,在人群中特別顯眼。
“多精神啊,戚少你要是穿上就更性感了。”女主人拉了一下他脖子上隨意搭著的格子圍巾,“拿這個敷衍我。”
戚宇尚緊皺眉頭甩開她的手,從旁邊侍者的託盤裡拿過一杯酒灌了下去。這時有個膽大的姑娘湊上前去捏起春水的裙邊說了句什麼,春水馬上就被噎住了,抓過餐臺上的一杯水哆哆嗦嗦地送到嘴邊,倒有半杯潑在地上。
“她說什麼了你激動成這樣?”戚宇尚穿著黑色的晚禮服,像使用飛路粉從壁爐裡鑽出來的小天狼星,氣勢洶洶的出現在春水面前,嚇得他把剩下的半杯水也撒了。
“她,她問我裡面是不是沒穿內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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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問我裡面是不是沒穿內褲……”
春水話音剛落,姑娘捂著臉嗷的一聲跑了,看來也是個假大膽兒。戚宇尚又上前一步,看到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沾著的巧克力和奶油渣子,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自己,驚恐萬狀的同時卻又炯炯放光。
“你是不是也要問我同樣的問題?”

“不是!”戚宇尚惱恨自己太沉不住氣,只不過穿了條裙子,自己就跟個媽似地急赤白臉地跑過來。“你穿不穿內褲,關我什麼事!”
春水的眼光暗了下去,他把杯子慢慢放回餐台,兩隻手在光滑的杯壁上漫無目的地抓撓。
“是不是以後我做什麼都不關你的事了?”他這麽說著,心裡又像那一日在機場時一樣荒涼起來。“你有人了,不要我了是吧?”
戚宇尚沒有回答,春水抬眼望去,他背靠在餐臺上兩手支著桌沿,正似笑非笑地注視著前方幾米處,滿臉的寵溺──那個酷似李思瑄的青年正在和一個姑娘竊竊私語。

春水知道自己該轉身走掉,找個沒人的地方嚎啕大哭一場然後開始新的生活。他抽了張紙巾仔細擦乾淨嘴角和手指,挺胸抬頭屏住呼吸向外走──必須屏住呼吸,以防七竅流淚尊嚴掃地。
“膽小鬼!”春水突然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輕輕地說,環顧四周,沒人。他晃了晃頭繼續朝前走,經過戚宇尚的身邊時,就聽見腦袋裡砰的一聲巨響,一陣劈裡啪啦煙薰火燎過後,可憐的,自哀自怨的郝春水被攔腰一腳踢得不見了蹤影,郝八一的兒子,小流氓郝春水不知從哪個空間穿越而來,突然間閃亮登場。
“嗨。”他踢了踢戚宇尚的腿。“其實我穿著內褲呢,不然一會兒在臺上又唱又跳的很容易走光。”
戚宇尚收回目光望著他,有點摸不著頭腦:“那又怎樣?”
“現在我改主意了。”
春水站在戚宇尚的面前,一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另一隻手飛快地伸進裙子裡,閃電般地抬起一條腿褪下一邊的內褲。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他又抬起了另外一條腿,然後,四下裡張望了一番,鎮定地把黑色的萊卡平角內褲攥成一團,塞進了戚宇尚的西裝口袋。
“感覺好極了。”他湊到戚宇尚的耳邊低語:“想像一下風吹草低見牛羊。”

戚宇尚很乖地想像了一下,他的牛羊就一下子探出了犄角。他嗖地站直身體,看著郝春水目不斜視地向外走著,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覺得那個小瘋子一邊走還一邊微微地扭腰晃臀。
“郝春水!”他低低地嚴厲地喝罵,追上去抓住了春水的胳膊。“你把內褲給我穿上,要不然我一刀閹了你!”
春水回頭望著他,有點洋洋得意:“好的我穿,不過我得先把裙子撩起來。”

戚宇尚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列正在爬坡的蒸汽機車,爐膛裡烈火熊熊,頭頂上噴著白氣,只差打著哆嗦一聲長鳴。他抓住春水的胳膊一聲不吭地拖著人就走,春水跌跌撞撞地跟著,滿不在乎地對上大廳裡人們詫異的目光,直到被拉出了房子,拉到了樓後一個黑暗的小果園裡,被戚宇尚死死按在一顆蘋果樹的樹幹上。

“撩吧!”戚宇尚卡住春水的脖子,呼出的熱氣灼的春水臉生疼。“把你他媽的這塊兒遮羞布給老子撩起來!”
正是滿樹的蘋果花盛開的季節,濃郁的芬芳沁入春水的每個毛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在花香中綻開,抓住了裙邊,他緩緩地把格子裙撩到了胸口。
“孔雀開屏了戚長官,您想看前面還是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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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滿樹的蘋果花盛開的季節,濃郁的芬芳沁入春水的每個毛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覺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在花香中綻開,抓住了裙邊,他緩緩地把格子裙撩到了胸口。
“孔雀開屏了戚長官,您想看前面還是後面?”

戚宇尚沒有回答,他鬆開手退後一步,臉龐湮沒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現在是一年之中最好的時令,新鮮濕潤的暮春氣息在夜色的掩護下宛如蕩婦般四處游走。春水捏著裙邊的手在微微抖著,光裸的下半身涼絲絲麻酥酥的,像一塊兒掉在熱茶裡的牛奶糖緩緩融化。他快站不住了。
“不要臉的孩子!”戚宇尚突然罵了一句,他的聲音粗啞晦澀,夾雜著紊亂的呼吸。冷不防沖上來捧起春水的臉,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他的上唇,出血了。

“舔了!”

春水的唇上一陣空虛,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他猶豫片刻,順從地伸出舌尖舔掉嘴唇上滲出的血珠兒,微張著嘴抬起頭,茫然無措地凝望著戚宇尚。
“你知道孔雀為什麼要開屏嗎?”戚宇尚輕輕分開春水的腿,撫摸著他大腿內側光滑的皮膚,突然一把抓住他微微抬頭的性器。“它想挨操。”

春水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動物園裡盛開的孔雀,張開著美麗的屏扇,頂著驕傲的雀翎,顫巍巍地踱步,轉身,然後,一下子露出光禿禿的醜陋的屁股。“哎……”他撒開裙子捂住臉,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聽起來卻更像是呻吟。“戚宇尚,我想你。”他像一頭解癢癢的小熊一樣不停地在粗糙的樹幹上來回磨蹭著自己,性器在戚宇尚的手中一下子脹大起來。
“我想你啊,戚宇尚。”他又乾巴巴地重複了一遍。

戚宇尚沉默地盯了他一會兒,突然在他面前單膝跪下,掀起他的裙子一下子含住了他。春水大叫了一聲,反手緊緊抓住樹幹拼命仰起頭,天上的星星走馬燈一樣在他的眼前亂轉,搞得他暈頭轉向,胸口異常煩亂,實在忍不住扯著嗓子又嚎了一聲,下身的小傢伙打著哆嗦一波接一波源源不斷地射進了對方的嘴裡。
“你他媽的,一直給我攢著呢是吧?”戚宇尚跪在地下不住地嗆咳,又好氣又好笑,他從口袋裡胡亂翻出個東西擦嘴,看到郝春水癱坐在地上傻瞪著他,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是他的內褲。

戚宇尚盯著內褲看了一會兒,抬起頭又開始盯著郝春水,很凶地鬱悶著,不言語。春水漸漸心虛起來,他爬起來湊到他身邊,伸出舌頭把他嘴角殘留的精液一下一下舔舐乾淨,舔一下就小心翼翼地看一下對方的眼睛。戚宇尚笑了,親親他的額角,把他的頭按了下去。

春水埋頭用牙齒解開戚宇尚的皮帶和拉鍊,拉下內褲開始輕輕舔弄他的頂端。戚宇尚閉著眼睛,感覺著胯下的春水像一隻欲望的小獸,將他殘存的意識一點點啃食殆盡。“幕天席地又怎麼樣,被人發現又怎麼樣?”他想。“我也想你很久了郝春水。”

樹上淡粉色的蘋果花,在夜色裡呈現出銀白的光澤,隨著戚宇尚的撞擊,一朵朵落在春水的身上。他的兩手攀住戚宇尚的肩膀,雙腿架在對方的雙臂上,仿佛在波濤中有節奏地起伏。最後一個巨浪打來的時候,他們不由自主地吻在一起。

兩個人靠著樹幹坐在草地上喘息,春水忽然感到極度的疲憊。他扯開戚宇尚的上衣扣子,把臉貼在他結實潮熱的胸膛上,他發現那令人安心的心跳,始終是他最珍貴的擁有。
“我想回家。”他小聲說。
戚宇尚抬手整理春水的衣服:“是你自己跑出去的。”
“我知道。”春水的頭越來越低。“隨便問問。”

戚宇尚長出了一口氣,他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四肢,聽到遠處有人模模糊糊地呼喚春水。
“起來,該你上場了。”他抬腳踢了踢春水的屁股。“我弟弟在台下看著呢,你當嫂子的給他留個好印象。”




90

春水的樂隊那一晚唱兩首歌,一首他們的原創,一首是當下很紅的口水歌。春水回頭和幾個樂手商量了幾句,臨時改作了許巍的“漫步”。
這是一首節奏感很強的曲子,音樂聲一起,現場的人們都開始跟著輕輕擺動身體,樂手們更是恣意地發揮,場面登時熱鬧起來。李思玦很喜歡這首歌,但他對那個主唱更感興趣。前一刻他被戚宇尚兇神惡煞般的拉了出去,嬉皮笑臉的一點都不在乎;後一刻,像一蓬沙漠上的芨芨草一樣匆匆忙忙狼狽不堪地滾了回來,衣衫不整,頭髮直直愣愣的,滿臉潮紅。

“嘿,那小子唱的不錯吧?”戚宇尚不知什麼時候慢吞吞地溜達回來,擠到李思玦的身邊問。
“嗯,唱的還行,就是不太放得開,跟這歌兒的節奏不搭。”李思玦慢條斯理地回答,臺上的春水緊緊併攏著兩條腿,除了輕輕搖晃兩下腦袋,根本不敢動作,吉他都快成擺設了。

戚宇尚趴在臨時用來隔開舞臺的不銹鋼欄杆上,很不厚道地笑起來。春水的內褲還裝在他的口袋裡,如果他和其他樂隊成員一樣秀,蘇格蘭尼裙下面的風景太過壯觀。
“他,他到底是誰啊?”李思玦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自己的臉先紅了。
一旁的戚宇尚卻沒有聽見,他頭一次投入在春水的歌聲裡。

很多事來不及思考
就這樣自然發生了
在豐富多彩的路上
註定經歷風雨
讓它自然地來吧
讓它悄然地去吧
就這樣微笑地看著自己
漫步在這人生裡
yeah 當往事悄然而走遠
只留下清澈的心
yeah 讓我們相互溫暖
漫步在這陽光裡

春水看見了戚宇尚,這是他無數次幻想的場景──唱著自己心愛的歌,對著台下最愛的人,眼淚就那麼淌了下來。他走到台邊微微俯身,提起吉他對著戚宇尚一遍一遍地反復吟唱:“讓我們相互溫暖,漫步在這陽光裡,yeah!”

隨著音樂戛然而止,戚宇尚聽到自己的一聲歎息。看著春水步伐淩亂地跟著樂隊向後臺走去,他直起腰,一隻手扶住欄杆輕鬆地一躍而過。
“郝春水!”他望著他的背影。“回家。”



郝春水和他的樂隊加盟飛鳥音樂後的第一場演唱會是在一個能容納一萬兩千人的體育館舉行,當晚座無虛席。戚宇尚、門紅衛、袁峰和簡捷自己掏錢買票,坐在一群興奮的女歌迷中間,有點扎眼。春水的母親和繼父被門紅衛安排在貴賓席上,他兩歲的小妹妹郝春泥卻不知怎的對袁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直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撒開。

戚宇尚很生氣,他偷偷瞪了騎在袁峰脖子上的小妞妞一眼,又看了看前後左右瘋狂的女歌迷,扯了扯門紅衛的袖子:“郝春水除了一年一張專輯一場演唱會,別的演出能推就推,別光想著掙錢!”門紅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他一年能參加幾場商演?有時間就竄回家當小媳婦,我虧都虧死了,還賺錢?你還講不講理?”
戚宇尚訕訕地回過頭,看到身邊的簡捷如醉如癡地盯著臺上,沉浸在春水的歌聲裡。他捅了捅他的腰眼兒,示意他看騎在袁峰脖子上的春泥。
“幹嘛?”簡捷不解地問。
“想不想像妞妞那樣看演出?“戚宇尚說。“我扛著你。”
簡捷抿著嘴唇低下頭,笑得雙肩不住顫抖。袁峰警惕地望過來,看看簡捷,又看看戚宇尚。
“怎麼回事?”
“你,你把妞妞給戚總扛著吧。”簡捷樂不可支。

戚宇尚得意地笑了。



End


番外

“袁姐,你們家袁小黑到底想幹嘛?”剛結束了一檔電臺的訪談節目,簡捷搖下車窗指著自家樓下的一輛汽車問他的經紀人,很無奈。
“我們家袁峰一點也不黑,不許亂給人起外號。”袁琳避重就輕。“快回去睡吧,明天上午還有通告呢。”
“我怎麼睡?你弟弟成天騷擾我。”簡捷賴著不下車。
“他那也叫騷擾?不就跟著你上趟樓再下來嘛,你就拿他當條哈士奇,實在煩了就叫他滾。”

簡捷磨磨蹭蹭走到樓道口,袁峰不動聲色地跟著他上樓。簡捷住在五樓,剛爬一半他就開始喘的厲害,心率過速。
不是累的,只要袁小黑那傢伙靠近他一米之內,他就會起這樣的生理反應。
可袁小黑是個黑社會,黑社會的黑,所以簡捷很煩惱。

“你怎麼還不走,我要進去了。”簡捷開了門,發現袁峰還原地站著,斜著眼看他,眼神有點凶巴巴的。
“我渴了,在車裡等著聽你的節目,沒喝一口水。”簡捷本來想說你活該,可看袁峰臉色晦暗,嘴唇有點乾燥,怪可憐的,就把他讓了進來。
“剛才電臺那個女的問你有沒有和人交往,你為什麼說沒有?”袁峰坐在沙發上灌了一杯白開水,把簡捷叫到跟前質問。
“我本來就沒和人交往啊?”簡捷精神恍惚的回答,袁峰棱角分明的唇上沾著一滴水珠,他發現自己很想替他舔了。
“那人家問你有沒有喜歡的人,你為什麼說沒有?”簡捷的個子很高,袁峰仰著頭覺得很費力,拉了拉他的褲子,示意他蹲下來。
“我就是沒有喜歡的人……”簡捷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有點心虛,他順從地蹲在袁峰的面前,低下頭扯自己球鞋的帶子。
“可後來她問有沒有人喜歡你,你怎麽還說沒有?”袁峰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音量拔高了好幾度,嚇得簡捷一激靈。“那你當我是什麼?追星族?!”

簡捷用力吸了一口氣,他覺得心裡憋得慌周身乏力。
“你姐特意跟我囑咐的,感情的事一律說no。”離袁峰太近了,他緊張,把自己的鞋帶解了又系上,系上又解開,修長漂亮的手指在袁峰面前靈活地動作。袁峰氣息不穩,抬手把他推坐在地板上,三兩下扒了他的球鞋扔到牆角。
“你發什麼神經?”簡捷往後縮了縮,雙手支地,兩條長腿叉的很開,他下意識地覺得這姿勢不妥,悄悄合攏了膝蓋。

袁峰蹲在他跟前,突然對他併攏的膝蓋產生了興趣,興致勃勃地看了一會兒,突然頭也不抬地說:“給我看看你下面。”
簡捷反應很快,爬起來就跑,被袁峰一把按住。
“別跑,考考你。比一個黑社會老大更可怕的是什麼?”
簡捷喜歡腦筋急轉彎,他稍微放鬆了一下,認真思考了片刻答道:“兩個黑社會老大。”
“錯!是一個處在發情期的黑社會老大。”袁峰吊兒郎當地笑了。“我沒發神經,是發情了。所以你最好乖乖地聽話,不聽我就揍你。”

簡捷氣的說不出話,低著頭喘粗氣。袁峰搖晃著他的肩膀:“快點,我就看看,啥也不幹。”
“不行。”簡捷像只蚊子一樣的哼哼。“打死也不行。”
“捨不得打你,一輩子都不會打你。”袁峰摟住他,用自己鼻尖輕輕摩擦他的,兩個人的鼻息呼在一處,燒的簡捷的臉生疼。
“不讓看,那摸摸行嗎?”袁峰伏在簡捷的耳邊低語,一隻手解開了他的腰帶探進去,握住了他。
被袁峰火熱的手掌握著,簡捷幾乎馬上就硬了起來。他軟倒在袁峰的懷裡,含混不清地“嗯嗯”地哼哼。突然間又清醒過來,通紅著臉想把對方的手拿出來。袁峰不為所動,開始慢條斯理地套弄,於是他的神智又模糊起來。
“啊……啊……”隨著袁峰動作的加快,簡捷開始失控的大叫。袁峰趕緊堵住他的嘴,感覺到他的灼熱噴濺在自己的手上。摟住袁峰的脖子,簡捷渾身不停地戰慄。
“袁峰,袁峰……”他大口地吸氣,好容易平靜下來,眼睛漸漸對上焦距,看著袁峰眼神有點愣怔。
“你發情,幹嘛把我的弄出來?”
袁峰微笑著把手裡的精液在簡捷的身上擦乾淨,拉下他的褲子,把他剛釋放過的軟軟的性器含在嘴裡。
簡捷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不自覺地挺腰。袁峰抓著他的屁股用力揉捏,沒幾分鐘,對方又射了。
“你不是有病吧?泄得太快,明天我帶你去看醫生。”袁峰笑嘻嘻地幫他穿好褲子,進衛生間漱口洗手。出來一看,簡捷眼圈紅紅的看著自己。
“我不去醫院,我沒病。”
“說你有病就有病。”
“是你混蛋!”簡捷快哭了。
“我走了,你好好睡。”袁峰不理他,晃晃悠悠地真走了,簡捷渾身發軟,躺在那恨恨地捶地。
“我沒病!”

“你怎麼回事,眼睛紅得像兔子。”袁琳狐疑地望著簡捷,簡捷把頭扭向一邊,沒好氣地說:“我昨晚上失眠了。”
“哦。”袁琳轉過臉不再說話。
又過了幾天,一直沒見到袁峰的影子。
“袁姐,把袁小黑的電話給我。”
“咦?以前他上趕著給你你不要。”
“別廢話,我找他有急事。”

“袁峰。”
“什麼事?”
“今天晚上有空嗎?上我家來一趟。”
“幹嘛?”
……

“給你看。”
“不想看,沒興趣了。”
“那我看看你的行嗎?不讓看摸摸也行,不讓摸舔舔……”
“你他媽的給我閉嘴!”袁峰飛快地掛斷電話,抬起頭,正在排隊挨訓的眾兄弟們齊刷刷地盯著他的,褲襠。
“看什麼看!”袁峰往下拉了拉衣服的下擺,四下裡張望。“哪個混蛋按的遙控器?!”





番外


年底的時候樂壇各大頒獎禮上分豬肉,春水憑著一首原創得了個最佳創作歌手獎,把獎盃獻寶一樣送給了簡捷。簡捷很高興,拉開大書櫥的一扇玻璃門,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那是什麼?”春水眼尖,指著裡面一個奇形怪狀的陶罐子問。那罐子渾身上下佈滿裂痕,明顯是碎掉後粘起來的。
“哦,當年我也得過一個創作歌手獎的。”簡捷輕輕撫摸著那個罐子,修長的手指些微地顫動。春水正想問問為什麼會摔成這樣,卻發現簡捷的目光若即若離,早不知飄忽到哪裡去了。

那是簡捷獲得的第一個獎項也是最後一個,他領完獎就偷偷地溜出會場,給袁琳發了條短信抱著獎盃上了一輛計程車。他已經有十多天沒有見到袁峰了,對方很反常的沒有主動打電話給他,自己打給他也只是說忙,語氣淡淡的,這讓簡捷有些不安。
怎麽說呢?發現自己喜歡上袁峰以後他的內心一直很掙扎。袁小黑是個頂天立地的好男人,但他同時也幹著在簡捷看起來很危險的勾當──他帶著幾個人給娛樂場所看場子收保護費起家,現在擁有了自己的歌舞廳──毋庸置疑,不能算是好人。和這樣的人交往也許會毀了自己的前途,但簡捷慢慢發現自己其實最在乎的不是這個,他怕他受傷,怕他越過警方的底線被抓,而最怕的,是失去他。

給袁峰的手機和家裡打電話,都是無人接聽,簡捷猶豫了一下,讓司機開去袁峰經營的歌舞廳。他從來沒去過那種地方,但現在他太想把手裡的獎盃送給那個人了,顧不上許多。袁峰的買賣做的挺大,迪廳、酒吧、卡拉OK包房、洗浴中心一應俱全,簡捷感覺自己像是進了迷魂陣,正慌亂著,有穿旗袍的禮儀小姐過來詢問。
“我找袁峰。”簡捷愣頭愣腦地說,使勁摟著懷裡的獎盃緩解緊張的情緒。“麻煩你告訴他我叫簡捷。”
禮儀小姐很曖昧地笑了,絲毫不加掩飾地上下打量他,招了招手,叫了一個小弟過來領他去見袁峰。簡捷禮貌地道謝,那姑娘擺擺手,拿起對講機嘰嘰嘎嘎一邊笑一邊說,簡捷隱約聽見“遙控器來了……”什麼的,不明白她的意思。

小弟在一個KTV包房的門口停下,探進頭說了句什麽,微微躬身恭敬地請簡捷進去。簡捷忐忑不安地推門而入,卻發現屋裡一共有七八個人,亂哄哄的,此時一起停下來看他。包房裡的燈光有些昏暗,適應了一下,簡捷看見袁峰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沙發椅上,一隻胳膊搭在椅背上,手裡端著杯酒,另一隻手在扶手上漫不經心地敲打。
“你怎麼來了?”袁峰開口,有點意外,也不是很驚訝。“怎麼穿成這個樣子。”

簡捷還穿著出席頒獎禮時的黑西服白襯衫,打著銀灰色暗紋的絲綢領巾。他不好意思地挪動了下雙腳,稍稍舉起手裡的獎盃,“我剛參加……”他說到半路戛然而止,剛剛一個坐在袁峰身側的人起身去關音響,簡捷驚愕地發現一個穿露背裙裝和短統靴的女子正跪在袁峰的腿間,低著頭專注地替他系腰帶。簡捷眼前一黑,下意識地扶住了門口的衣帽架,等到他鼓起勇氣抬起頭,那女子已經站起身,開始彎著腰替袁峰扣襯衣的扣子,這時簡捷突然回想起來,袁峰的衣襟剛才一直都是敞開的。

“混蛋!”簡捷在心裡痛駡,發現自己真的只會這個詞。他氣得渾身顫抖,抬手抹了把臉,明明很沒骨氣地哭了,居然沒有眼淚,大概還沒出來就被怒火烤幹了。磕磕絆絆地沖到混蛋身邊,他嘴唇哆嗦了半天隻說出幾個字:“你,你剛才在幹什麼?”
袁峰詫異地笑了,無辜地聳了聳肩膀:“沒幹什麼呀?你都看到了。”他揮揮手,那女子乖巧地退到一邊。“過來給我看看你手裡拿的東西,是個醋罐子嗎?”



簡捷從小長大就是個軟綿綿的溫和性子,但越是這樣越極少有人欺負他,尤其是像今天袁峰這樣露骨的絲毫不加收斂的欺負。他舉起手裡的獎盃端詳了一下,變態的組委會,真的只是個,罐子。看著他的一副傻樣子,屋裡其他的人開始悉悉索索地交頭接耳和竊笑,簡捷終於忍不住了,舉起獎盃摟頭蓋頂地就向袁峰砸了下去。

袁峰定定地看著他,清澈的眼睛眨都沒有眨一下。簡捷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雖然不是武林高手硬生生地收回內力,胸中還是一陣氣血翻湧。他下不去手,這口氣咽下去又會把自己憋死,於是轉了身,把獎盃狠狠摔在了牆上,一地碎片。其中的一片崩起來彈到他的臉上,劃破了他的眉角。

感覺到有細細的血線順著臉側淌下來,簡捷沒去管它。他俯下身一手撐住扶手,用另一隻手用力拍了拍袁峰的臉:“你他媽的是個沒福氣的人袁小黑,會後悔一輩子!”
袁峰打了個愣怔,待明白了簡捷話裡的意思,對方早已奪過了他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耳聽得又是砰的一聲響,空杯子這次砸在牆上的一副鏡框玻璃上,兩敗俱傷。
屋裡的人包括袁峰全部傻了眼,直勾勾看著身材高大挺拔的簡捷衣冠楚楚昂首挺胸地向外走,一掃剛才的驚惶萎靡之氣,頗有點發哥經典的慢鏡感覺,要不是害怕袁峰,幾個手下差點哼出聲來:“浪奔!浪流!萬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一隻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有人扳住了簡捷的肩膀,他回頭一看,袁峰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呼吸聲清晰可辨。
“你不要往歪處想。”他皺了下眉,欲言又止。“有話跟我回家說。”
袁峰的聲音低沉溫柔,簡捷一下子想到了這個人在床上伏在他耳畔暗啞銷魂的一聲聲低語。被欺騙的感覺硫酸一樣腐蝕了他的身心,他掙掉袁峰的手,狠狠一拳擊在對方的小腹。

簡捷沒和人動過手,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一拳打得袁峰一聲慘叫躺倒在地,身子弓起痛苦的像只被開水燙過的蝦子。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看著人們慌亂地圍了過去,那個替袁峰系腰帶的女子更是高聲尖叫:“去拿雲南白藥和紗布來,傷口還沒長好呢肯定又裂了!”

簡捷傻眼了,他有些粗暴地推開擋在面前的人,跪倒在袁峰的身邊,笨手笨腳地一下下摸袁峰的臉。
“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袁峰此時被平放在地毯上,巴拉開又要解他腰帶的女子的手:“消停會兒吧妹子,讓他來,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扯開了袁峰的襯衣,簡捷一邊哭一邊解他的腰帶,拉開拉鍊一看,腹部纏繞的雪白的繃帶上果然滲出了鮮紅。
“我真的不知道啊……”簡捷紮著兩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可憐巴巴地看一眼袁峰,又環視一下眾人。
“別著急小捷,我沒事。沒告訴你是我的錯……”袁峰看到簡捷失魂落魄的樣子,怪心疼的,趕緊抓住他的手安慰他。

“趕緊把藥撒上啊!”那妹子特潑辣,不管三七二十一剪開了繃帶,扒著袁峰的褲子連內褲一塊兒向下拉,用力過猛,一下子露出了捲曲的黑色毛髮和沉睡的小鳥。
“流氓!”辣妹子一下子跳了開去,照著袁峰的屁股就是一腳。“讓你不聽醫生的話!讓你不到日子就出院!”

“都出去!”袁峰大吼了一聲。“我離死遠著呐,煩死人了!”
一群人嚇得忙不迭地向外跑,簡捷也聽話的在後面跟著。袁峰抄起旁邊的一個沙發墊子扔到了他的背上:“你他媽的也滾了誰管我啊!”


關好門,房間裡一下子安靜許多。袁峰躺在地上沒有動,手臂搭在額頭上,看上去有些疲憊,甚至有些軟弱,與剛才判若兩人。簡捷恍惚起來,如果不是滿地的碎片,他甚至覺得自己是剛剛走進這間屋子。遲疑地走到袁峰身旁跪下低頭查看,傷口裂的不是很厲害,但猙獰的樣子還是可以看出當初是被一刀狠狠捅了進去。上了藥,將紗布重新纏好,簡捷的動作溫柔得像盲人在黑暗中摸索。吸了下鼻子,他在袁峰身邊躺下,把頭深深埋進他的頸窩。
“疼。”他喃喃地說。

袁峰扳過他的頭,伸出舌尖舔去他眉角已經凝固的血跡:“還疼麼?”
“不是這裡。”他的臉在袁峰的肩頭反復地蹭著,袁峰感到襯衫上濕濕的涼意。他小心地側身,抬手解開了簡捷的衣襟,手指撫在他心臟的部位。
“這裡?”

簡捷抓過他的手,用力地按在自己的胸前,袁峰發現自己的心不自覺地與他跳成一個節奏,雜亂而有力。
“你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躺在一個漆黑冰冷的地方,我捨不得你,所以你睡在哪裡,我也會睡在哪裡。”

袁峰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沉默許久他欠起身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按滅了大燈,房間裡一下子變成了暗藍色的夜空,無數大大小小的星星在天花板上旋轉。他低頭吻住簡捷,解開他的腰帶,把手伸進去開始套弄。簡捷有些不安,一邊輕輕呻吟一邊無力地掙扎。
“乖乖的。”袁峰咬住他的耳垂兒。“我永遠不會下地獄的,因為你是我的天堂。”

天堂有一顆悲憫之心,所以選擇跨坐在地獄身上。簡捷的雙手撐在袁峰的肩頭,小心地動作卻又無法控制地叫出聲來。他微閉著雙眼,汗珠的隨著身體的起落滴在袁峰的臉上,袁峰忍得很辛苦,用力掐住了他的臀部。
“大屁股。”他調笑著說。“騷死了。”
“才不是!”簡捷顫抖著聲音抗議,惱怒地狠狠坐下,卻把自己頂得一聲大叫。“我和你穿一個碼的內褲!你再瞎說,我,我馬上再給你捅個窟窿!”
袁峰瞄了一眼簡捷的傢伙,正直愣愣地頂著自己的小腹。他用拇指肚輕輕撫過已經濕潤的頂端,沖著簡捷呲牙壞笑:“你不用捅,開一槍就可以了。”
簡捷一向很聽袁峰的話,這次也不例外。他伏在袁峰的胸膛劇烈地喘息,用臉頰不停地摩擦著對方下巴上硬硬的胡茬。袁峰感覺到電流從自己的下巴一路向下游走,最終火星亂濺,釋放在簡捷的體內。

“這一刀是我自己紮的。”袁峰撫摸著簡捷的頭髮低聲說,簡捷昏昏欲睡,這讓他的話聽起來更像是自言自語。
陷的很深的人要想做個了斷,總得付出代價。紮了自己一刀,給不願意轉行的合夥的兄弟們寫了巨額欠條,袁峰決絕地斬斷了自己的過去。

“我要做一個有福的人,簡笨笨。”他低頭狠狠親了下簡捷的臉。“這些都不算什麼。”


END

番外

這一年的春節戚宇尚和春水本來打算出國旅遊的,不巧欣姨的老毛病犯了,兩個人不放心離開。老女婿想了想,給春水的媽媽和繼父報了個旅遊團讓他們去過二人世界,自己帶著春水兄妹和欣姨準備熱熱鬧鬧過個團圓年。
大年初一,前來拜年的人絡繹不絕。到了晚上,戚宇尚幾個南方的朋友拖家帶口來X市旅遊,就住在他的別墅裡。飯後大人們在客廳裡喝著茶海闊天空地神聊,春水帶著孩子們和春泥坐在客廳另一端玩兒。有兩個十來歲的孩子湊在一起打遊戲,剩下的小孩子們趴在地毯上一邊吃零食一邊看動畫片。春水最近在創作一首新歌兒,有點瓶頸,他抱著琴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時不時瞥一眼戚宇尚-----宇尚傳媒最近接連兩部大片在票房和口碑上都不盡如人意,此刻看到他輕鬆地和朋友調笑,春水暗自鬆了口氣。
「嫁人要嫁灰太狼,電視上都這麼說!喜羊羊沒意思!」一個胖乎乎的小姑娘從地毯上爬了起來,指著另一個小女孩兒高聲說。
「灰太狼醜死了,還沒有能耐,我才不要嫁給他呢!」那個小姑娘也不示弱,和她面對面站著,像兩隻鬥架的小母雞。剩下幾個都是男孩子,傻乎乎笑著看熱鬧,不敢搭茬兒。
很沒營養地吵了幾句,兩個小姑娘誰也說服不了誰,開始尋找同盟軍,於是一起衝到在一邊玩芭比娃娃的春泥面前。
「你說,灰太狼和喜羊羊誰好?你要嫁給誰?」
春泥還小,有點被嚇著了。她眨巴著大眼睛求救地看著哥哥,春水覺得有趣,微笑著沒有過去。
「說灰太狼!給你這個!」一塊兒包裝漂亮的巧克力伸到妞妞面前。「巧克力有什麼好,越吃越笨。給你這個!」另一個小姑娘解下了頭上的小熊髮飾:「拿著!」
春泥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終於怯怯地開口了:「都不好……」
「你說什麼?」兩個小姑娘異口同聲地發問。
春泥向後退了兩步,忽然轉身邁開兩條小腿兒就跑,幾里骨碌地爬上戚宇尚的膝蓋,兩手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
「都不好!」這次妞妞說話聲音很大,底氣十足。「戚宇尚最好看,我要嫁給戚宇尚!」
大人們全都笑得前仰後合,戚宇尚故作鎮靜,但臉無法掩飾的紅了。他溫柔地在妞妞同樣紅撲撲的臉上親了一口,轉過頭看著春水,抿嘴一樂。

居然是,有點得意的笑。春水看到戚宇尚的襯衫鬆了三粒鈕子,隨意地露出結實的麥色胸膛。小妞妞板著蘋果樣的粉紅小臉,正努力嚴肅的想要給他扣上。春水敗了,扔下琴把臉埋在一個靠墊裡,心說冤孽啊,妖孽啊,老小子你怎麼這麼招人惦記啊……
春泥的年紀小,坐在戚宇尚的膝頭玩兒了一小會就睡著了。客人們遠道而來又滑了半天的雪也覺得累,各自帶著孩子去休息。保姆早就準備好房間,把客人都安置妥當,有人來接戚宇尚懷裡的春泥,誰想到小妞妞睡夢中還用力抱著戚宇尚的脖子,哼哼唧唧地不撒手。
「好了,今晚她就跟我們睡吧。」戚宇尚輕聲說。保姆咧著嘴搖頭:「不行,欣姨會拿雞毛撢子抽您的。」
「去!你們不說她哪會知道?」戚宇尚瞪眼睛嚇唬她:「誰說出去我就把誰過年的紅包要回來!」
妞妞睡得太香了,沒法兒給她洗澡。春水用溫水擰濕了毛巾給她擦了臉和小腳丫,換上睡衣,放在兩人中間。
「危險,半夜會被擠死。」戚宇尚皺了皺眉頭說:「你去外間睡。」
「要去你去。」春水呲牙:「誰也不許單獨和我老婆睡一起,妞妞不行,小貓小狗都不行!」
於是兩個人一左一右側著身支著腦袋看著中間的春泥,誰也不動地方。熟睡中的小姑娘嘟著小嘴兒,長長的睫毛顫巍巍的,可愛極了,戚宇尚嘆了口氣,忍不住俯下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喂,喜歡孩子就出去找個代理孕母弄一個。」春水看著他,沒頭沒腦地蹦出一句。
「說什麼呢?女人生孩子是因為愛,為了錢生出的孩子和母雞下蛋有什麼區別?」他狠狠在春水的頭上拍了一巴掌:「要弄你去弄。」
春水揉了揉腦袋:「你一大把年紀了,再不弄就弄不出來了……」

「嗯?我一大把年紀了?」戚宇尚冷笑著下了床,掐著春水的脖子把他從床上拉下來,連拖帶拽扔到外間的床上。
「你的意思是我老了?幹不動你了?」戚宇尚的眼神很危險,春水立馬覺得屁股疼,趕緊告饒:「我絕沒那意思長官,您離幹不動還有九千九百六十四年呢……」

戚宇尚不太擅長動這樣的歪腦筋,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小混蛋在拐著彎兒罵他。長官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拉開架勢卯足了勁開始烙春餅。
春水知道自己在劫難逃,一邊放鬆了配合對方一邊打商量:「明兒是初二,我還要回娘家呢,總不能讓我爬著回去……」
「娘家?姥姥家也白搭!」戚宇尚才不管他,把十八班套路一絲不苟地演練一遍。開始的時候春水還惦記著怕吵醒裡屋的妞妞,後來進入了迷亂狀態,低吟淺唱的,等戚長官收勢,幾乎啞了。
戚宇尚洗完澡,躡手躡腳走進裡屋一看,妞妞正睡得香甜,他放了心,上床躺下。不一會兒春水濕淋淋地也從浴室一路爬了上來。好在床夠大,在妞妞的兩側放了長條的抱枕隔開,兩個人幾乎同時睡著了。
第二天兩個人是被拍醒的,小妞妞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拍他們的臉:「快醒醒,太陽公公咬屁屁了!」
「太陽公公是誰?天上的大太監嗎?」戚宇尚迷迷糊糊地嘟囔,突然想起是妞妞在說話,趕緊睜開眼睛心虛地說:「妞妞起的真早啊,昨晚睡的好不好?」
「不好。」小姑娘撅著嘴說,扯了扯還在熟睡中的春水的臉。「哥哥討厭,老在我夢裡唱歌……」
戚宇尚激靈一哆嗦,趕緊接著陪笑臉:「哥哥最近在創作新歌,練得太勤快了,妞妞乖,千萬不要和奶奶說……」他低下頭看見春水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氣得伏在他耳邊大叫一聲:「郝春水!太陽公公出來了,起床回娘家了!」

過年的時候人來人往家裡太亂了,大多數人春水又不熟,說是回娘家,他其實是想去簡捷袁峰那裡過兩天清淨日子。抱著小春泥,把兩個人的換洗衣服背在身上,春水和戚宇尚打聲招呼就要出門。
「就這麼空著手去?回娘家不都是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嗎?」戚宇尚拉下春水的背包扔到沙發上:「反了你,還想住幾天?」
春水坐在沙發上不言語,心說這小心眼兒的毛病怕是一輩子也改不了。正生悶氣,後腦勺上挨了一巴掌:「起來!」抬頭一看,戚宇尚穿戴整齊手裡拎著個紙袋子,笑吟吟地看著他。
袁峰年前的時候不小心扭傷了腳,兩人於是也留在家裡過年。本來以為只有春水兄妹倆過來,沒怎麼刻意準備,一開門發現戚宇尚衣冠楚楚地跟在後面,簡捷立時慌了神,搓著手團團轉。
「怎麼辦怎麼辦?鑽石女婿來了!」
屋裡的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好在小春泥很歡樂地樓上樓下地折騰,幾個大人的心情也跟著輕鬆起來。
「出去吃飯吧?」袁峰客氣地詢問戚宇尚。「附近有家飯館的菜很地道。」
「大過年的,就家裡吃吧?」戚宇尚態度恭敬。大概沒人知道,他也很緊張,天不怕地不怕的,袁峰卻讓他有點怵頭,而簡捷,啥也別說了,那是大魔星。
春水挽著袖子進廚房,簡捷打下手,沒多久熱騰騰的餃子就上了桌兒。袁峰打量著春水笑著說:「你這沒練吉他光練包餃子了吧?」
「他在家一直練烙餅來著。」戚宇尚一本正經地說,從紙袋子裡掏出一瓶酒遞給袁峰。「朋友自己釀的,祖傳秘方,難得的好東西。」
袁峰打開瓶塞斟了一盅,琥珀色的酒液,聞起來醇香厚重。
「好酒。」他點點頭,詢問戚宇尚:「你也來一盅?」
「不了,這酒勁大,我還得開車呢,你也悠著點。」戚宇尚擺擺手喝了口啤酒,「簡老師要不要來一杯?」
「要啊要啊!」簡捷興奮地站起來就要給自己斟酒,袁峰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於是老老實實坐下了。春水正在給妞妞喂飯,此時忍不住笑出聲來。簡捷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問:「還笑,多久沒作品了?你的新歌兒呢?」
春水一下子蔫了,還持續瓶頸中呢。沒等他說出口,春泥嘴裡鼓鼓囊囊地嚼著說:「哥哥有新歌兒,練了一晚上呢。」
「哦,我去下洗手間。」戚宇尚騰地站起來,擦了擦嘴鎮定地向外走。春水覺得不妙,正想往妹妹的嘴裡再塞只餃子,簡捷很感興趣的問:「真的?唱來聽聽。」
「沒,其實還沒成型呢,不好……」
「好聽!」小春泥從椅子上出溜下來站在簡捷和袁峰中間。「我會唱!」
春水懵了,也很想去衛生間。這時小春泥把小手背在身後,向左歪一下,再向右歪一下,標準的少兒合唱團的招牌動作。
「嗯……嗯……」這是催眠曲,簡捷微笑著琢磨。「啊……啊……」這,這大概是抒情的副歌部分。「啊!啊!」這應該是歌曲的高潮了……
??? ! ! !
郝春水!你個小混蛋!
簡捷衝過來抓住春水的兩隻胳膊擰到後面,一把把他按在沙發上,抬起膝蓋壓住他的小腿,騰出一隻手噼噼啪啪照著他的屁股就是一頓暴揍。春水不敢動,也不敢出聲,臉上的溫度能把沙發燒個大洞。他心裡這個罵:老小子你他媽的太不夠意思啦!提上褲子你就不管我了……
回家的路上戚宇尚一直目不斜視地開車,春水抱著熟睡的春泥,每隔一分鐘就咬老小子一口,得哪兒咬哪兒。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叉燒肉……」戚宇尚轉過頭看到春水的臉仍舊漲的通紅,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安慰他。
「你不要生氣了,這算甚麼呀?有人比你慘多了。」戚宇尚認真地看路,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隨著車身小小的顛簸,總感覺要溢出來。
「我本來要提醒袁峰,那酒一次只能喝一盅的。可是……所以我就沒告訴他,他喝了至少有七八盅呢。」
「那又怎樣?」春水不解地問。
「不怎麼樣,只不過你簡老師要唱上一宿的歌了------估計還是美聲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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