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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星孤嶼by南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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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揚書魅影第二部,大俠和教主的故事還在華麗麗地繼續著。
終於決定開坑了,我知道揚書很多人喜歡,
大俠和君君也很多人喜歡,小南也很多人喜歡羞~(誰理你啊。。
希望這一部能夠繼續為大家帶來驚喜。
總得來說,就是大俠和教主跑跑江湖談談戀愛渡渡蜜月順便有時候五次有時候六次的故事XDD

系列作:
揚書魅影(第一部)by南風歌
曉星孤嶼(第二部)by南風歌
風雨無極(第三部)by南風歌
天一少年行(外傳)by南風歌

01

前情提要:

這一年楚家長子5歲,楚家次子4歲。楚飛揚早已重出江湖,關於他生生死死的流言不攻自破,楚飛揚再次聲名大噪。一切似乎都回到從前。惟一不同的,是出現在楚飛揚身邊的那個一貫面色冷凝的男子,和兩個謎一樣的孩子。

前盟主袁康壽六十大壽時,楚飛揚帶著一大兩小,面上是一貫淡泊溫和的笑容,出現在朗月山上整個武林面前。沒有遮掩,沒有宣嚷,只是如同任何平凡的……平凡的一家人一樣。壽晏之後,跟隨楚飛揚下山的卻只剩一大一小兩人。

一切都平平淡淡,如同順其自然。江湖之中卻永遠少不了追根究底的人。

於是在那些敬仰和崇拜之外,陰鬱的異樣眼神和抵毀指責卻如同細小的蟲蟻,無孔不入,細細滲透蔓延。

如同光茫的太陽也蒙上了灰暗的陰影,雖然身處中心的楚飛揚從不在乎,卻總有人要替他不平……

01

清州地處朗月山腳下,是一座還算繁華熱鬧的小城。因為天下第一大派清風劍派就坐落在朗月山上,所以清州城中經常有些來來往往的武林中人。城中人人尚武,連街上的六歲小兒也能像模像樣地舞槍弄棒一番。

清風劍派門檻前,自然沒有人敢在此撒野為非作歹。所以雖到處可見一身風塵的江湖中人,城中卻向來太平。反倒便利了歷任官府,輕輕鬆松就能博得個治下有方的美名和朝廷嘉獎。

清風酒樓是清州城中最大的一間客棧。似乎搭上了清風的名號,連生意都好做多了。雖然它不見得比別家好到如何,來來往往的江湖中人卻顯然更中意這一家。每到用膳的時辰,酒樓上上下下的堂中無一例外地熙熙攘攘人聲鼎沸。五湖四海的口音彙聚一堂,大多是五大三粗的漢子,或拎重捶,或扛大刀,口沫橫飛地吹噓自己行過的俠仗過的義打過的惡戰殺過的惡人。

這樣的江湖人見多了,酒樓裡的小二也早就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所以當一雙潔白的氈靴踏入門檻,一抹素雅的修長身影進入眼簾時,游走在大堂間奔忙的小二打眼一看,就知道來的這位跟裡面這些不是一個檔次的,忙放下茶壺,殷勤地迎了上去,堆起笑臉招呼道:“客官快裡面請,外邊冷呢吧。客官幾位啊?打尖兒還是住店啊?”

來人拍了拍身上的雪,向小二點點頭,開口道:“不住店。將你們這裡的招牌菜都做上一份,做得清淡些,我要帶走。”

“哎,知道了。客官您坐著等,小的這就去給您下單。”小二飛快地將來人引到堂裡,搬了個凳子過來,拿抹布擦了擦,請客人坐下,又倒上茶水端來,便飛快地跑向櫃檯。

君書影看了看杯中的茶水,清清淡淡的顏色裡飄著幾根泛白的茶葉梗,不由得皺了皺眉頭,把茶水放到一邊。

自從袁康壽的壽辰之後,楚飛揚的師父信白似乎也不再那麼固執了。雖然沒有明說,這頑固老頭卻顯然已經默認了他這個前魔教教主,又是一個男人,陪在楚飛揚身邊的事實。

如今不知道楚飛揚同他師父密謀過什麼,竟然就這樣舉家搬到了清風劍派腳下。

君書影並不喜歡這個地方。楚飛揚卻鐵了心要回來,威逼利誘什麼手段都用過了,君書影最終也只能同意。

似乎從一開始,他就總是被楚飛揚牽著鼻子走……

好在楚飛揚並沒有要求住在清風劍派裡面,而是仍在山腳下他另一個師父曾經隱居的地方安頓了下來。這也是君書影沒有堅持拒絕的原因之一。反正一切恩怨都早已是前塵舊事,只要不是和清風劍派的人天天見面,倒沒必要擺出老死不相往來的態度,否則未免顯得矯情了。

如今人多了,那房屋就明顯過於簡陋了。君書影是無所謂,楚飛揚從來的那一天就忙著請來師弟師侄們修繕房屋,清理院子,甚至加蓋了一間書房,儼然是要安家在此的樣子。

今天他又大清早上了山,天過晌午了也沒回來。小石頭早已餓得嗷嗷叫,君書影也實在等不了了,便揣了銀子直奔這清風酒樓來了。

君書影百無聊賴地坐著。心中想了會兒楚飛揚寫給他的武功秘笈,一會兒又有些擔心被他拴在桌子腿上的小石頭,不由得有些心急起來,怨那飯菜做得太慢。

正要叫來小二催上一催時,身後四方桌上幾個人的談話內容裡卻飄來一個熟悉的名字。

“……楚飛揚,天下第一的楚大俠?!我呸!”一個穿青衣戴斗笠,臉帶一道傷疤的男人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他配稱大俠?他配稱大俠?還天下第一,我們整個中原武林的臉面都讓他丟光了!”男人臉上的疤隨著他的開口聳動著,一張臉不知是因為激憤還是酒喝多了,紅光滿面,不大的眼睛中射出精亮的光茫。

“楊兄,你小聲點,這裡畢竟是清風劍派的地界……”有人提醒道。

“小聲個屁。他楚飛揚算個屁!”另一個一臉橫肉的壯漢插嘴進來。他抬起酒杯倒乾杯中的酒,一抹油嘴道:“我跟你們說,那姓楚的小子,他有什麼本事?他是什麼,他是個愛男人的……恩。”壯漢做了個下流的手勢,拉長了聲音。幾個人互相看了一圈,□地笑了起來。

“我跟你們說。知道楊兄臉上這道疤怎麼來的麼?”壯漢打了個飽嗝,繼續道:“姓楚的砍的唄。那可真是一場惡戰,楊兄你說,是也不是?”

刀疤男人擺了擺手,一臉謙遜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怎麼不值一提?!”壯漢臉上的橫肉抖動起來,把銅鈴大的雙眼一瞪,“這種事情怎麼能不說,說出來給大家聽聽。咱也讓大家看看,那姓楚的小白臉是個什麼卑鄙小人!我跟你們說,上一次,黑瞎子山上那個匪幫,那是咱們黑羅刹楊兄一個人去單挑來的。楊兄一人浴血奮戰三天三夜,將那五百幾個窮凶極惡的賊匪殺得七零八落,自己也早已體力不支。那姓楚的小子居然此時跳了出來,解決掉剩下的幾個匪徒,楊兄光明磊落,哪裡想得到他是來搶功的,還向他道謝。他竟然趁機砍了楊兄一刀……”

一桌人立時發出噓歎的聲音,搖頭感慨。壯漢拍了拍刀疤男人,繼續道:“什麼叫俠之大者?楊兄是也!結果功勞果然被那姓楚的搶去了,楊兄居然還不願跟咱們講出那件事,這真是……”

咯咯的幾道聲音打斷了壯漢的話。幾人明顯地感覺到一股陰沉的力量,面面相覷片刻,一起向前看去。

整齊的兔毛鑲邊的袖口下,白皙修長的手慢慢握了起來,手背上的青筋隱隱突起。那咯咯的聲音就來自那皮膚血肉下骨骼間的活動。

一桌五個粗壯漢子眼睜睜看著那人轉過身來,走到桌邊,陰沉的視線將他們掃視了一遍。

刀疤男人最先回過神來,一拍桌子吼道:“臭小子,你不要命了你!敢這麼看著咱們朋嶽五虎……”話音未落卻突然變成一道淒慘的吼叫,頓時驚動了整個大堂,紛紛朝向這邊看來。一時間除了那哀嚎外便沒了別的聲音。

君書影把手從筷子上拿開。青綠的竹筷直直地插在桌面上,穿透了刀疤男人的手背,鮮血匯成汩汩的水流順著桌面滴到地上。

“你!”離君書影最近的男人回過神來,掂起桌面上的大刀就要起身。君書影眼皮動也沒動,只一伸手按住那人的臉,指間一用力,只聽哢嚓一聲,男人歪著臉捧著脖子大叫著癱倒下去,沉重的大刀摔在地上的聲音響亮而清脆。

君書影向前走去,原本講得唾沫橫飛的男人看了看兩個同伴,知道是遇上高人了,一把拿起自己的武器,戒備地向後退去。

君書影冷笑一聲,拈起一根筷子扔了出去。男人緊張地一把接住,捏著筷子露出“你也不過而而”的笑。

“小心!快丟掉!”一道聲音突然從上方響起,男人捏著筷子抬頭向上看去,只見一道白影閃過,右手腕一涼,一股鑽心的疼痛從手腕處猛地向身體各處爆發開來。

“啊!——”男人慘叫一聲,抱著手腕跌倒在地上,正看到自己的右手掌掉落在面前不遠處,尤自捏著那根筷子。

“你!——”男人抬頭,雙眼血紅青筋暴突地看著面前飄然落下的一身白衣的年輕人。

“你不用如此,我是在救你。你看。”白衣人指著掉在地上的右手道。只見那只手從和竹筷接觸的地方開始慢慢變黑,迅速地蔓延開來,黑色覆蓋了整只手,又開始向下腐爛,直到見肉見骨,最後只剩一隻骨架和一灘鮮血。

倒在地上的男人目瞪口呆地望著,一時忘記繼續痛吼。

白衣人轉向君書影,面色一凜道:“你到底是什麼人?竟生得如此歹毒心腸。就算這些人惹了你,你也用不著以如此惡毒的手法害人致死。如此陰邪的手段,實非我武林正道所為。”

君書影看了地上負傷的三人,又掃了一眼遠遠縮在角落裡發抖的剩餘兩個,便不再理會他們,轉而將目光投向面前聲色俱厲斥責著他的年輕人身上。

02

君書影將面前的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年輕人抬著頭挺了挺胸,握著劍的手緊了緊,緊鎖的眉目間滿是不贊同和斥責。

大堂裡一時間鴉雀無聲。受傷的幾個男人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退到角落,臉色陰沉地望向場中默然對峙的兩人。

為數不多的幾個平民百姓早已在糾紛一開始時飛快地放下飯錢溜出了大門。剩下的江湖人士或坐或站,面對這場混亂,暫時都只在原地圍觀。

“這位兄台,不知這幾人到底如何冒犯到你,你要下此毒手?!”白衣人先開口道,眉間擰出的川字給他年輕的臉增加了一些不合年紀的穩重。

“多管閒事。”君書影輕哼一聲,“不要廢話,出手吧。”

“出手?!”白衣人顯然愣怔了一下,而後搖了搖頭道,“這位兄台,你誤會了,我並非故意與你為敵。只是你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就欲殺人行兇,身為江湖中人都會出手制止吧。在下只想為幾位調停和解而已。”

君書影似笑非笑地四下環視一番。看那年輕人說完之後,有些自命不凡的江湖中人顯然臉上已經掛不住了。再看看那被他救下的幾個人,更是一臉陰沉地看著二人,哪裡又對他有半分感激。

“不知閣下又在笑些什麼?”年輕人皺眉疑道,“你……”

他話音未落,卻只見對面那原本還在淡然笑著的男人突然身形一動,幻化為一道迅影,直沖過來。

白衣人猛地飛身而起,一個鷂子翻身落在另外一邊。腳下還未來得及站穩,一道內勁暗藏的疾風又從身後直刺而來。白衣人即時運起內力,將劍舞得綿綿密密,向身後掃去,同時又一轉身——

“楚大俠小心!”一道聲音從樓上傳來。

白衣人這時剛剛看清,他手中的劍身上已釘入了幾根綠光閃亮的細針,面前的男人揮過來的右手帶起三道銀光,直沖面門而來。

白衣人正要後退,卻見那人忽然停住攻擊,指間夾著的三根銀針穩穩地停在鼻前。

“你姓楚?”面前的男人皺起了眉頭,口氣中夾雜著絲絲不明的意味。

白衣人不知這又有什麼關係,卻還是點了點頭。

“楚大俠?!哼!”面前的男人垂下眼皮,不屑地冷哼一聲。

雖然對他的不屑有些莫名其妙,白衣人還是修養極好地開口道:“在下楚雲飛,是天山派門下大弟子。在下自知資歷尚淺,是江湖上的朋友給些薄面,才稱呼一聲楚大俠。”

君書影訕訕地收回攻勢。一直在旁看著的小二慌忙趁機上前道:“客官,您要的飯菜都做好了,咱們已經給您用食盒好好地裝上,您帶到家裡也還是熱熱乎乎的。您看……”

君書影示意他拿上來。等小二一臉殷勤地拎著精緻的食盒回來,君書影又拿出一錠銀子塞給小二,轉身便走了。

楚雲飛不知這又是怎麼一回事,這人怎麼能突然間殺氣十足,突然又說走就走,只得收好劍跟上幾步道:“兄台請留步,剛才的事情還沒有……”

“我最恨多管閒事的人。多管閒事還姓楚更加討人厭。你好自為之。”君書影扔下幾句話,出了門便飛身離去,登時不見了身影,輕功之高讓楚雲飛暗自乍舌。

這般好的功力,如果剛才真的和他拼殺起來,定然也占不到什麼便宜。楚雲飛搖了搖頭,回身迎向急匆匆走來的同伴。

“這人乖戾囂張,下手狠毒,似乎有些心術不正。不知道什麼來路。只是不知好好的清風劍派腳下,為什麼會出現這種人。”楚雲飛走回坐位,沉吟著道。

“我告訴你一聲,這裡龍蛇混雜,你下次再不可如此魯莽出手。”同伴搖頭道。

“小曲,此話怎講?難道你要我見死不救,剛才若我不出手,只怕現在就要多出幾具枯骨了。剛才那個人顯然是動了殺心的。”楚雲飛不贊同道。

被稱作小曲的同伴無奈道:“你呀,你真是。你看看剛才那幾個人,哪裡像好人了。”說著抬頭四周看了一圈,大堂裡又恢復成了人聲鼎沸的樣子,仿佛剛才那場混亂從未發生過一樣。“哪,你看,人都不見了。你冒險救了他們的命,他們剛才看你的眼神,可沒看出一點謝意。”

“在下救人並不圖他們感謝。”楚雲飛道。

“唉,呆。算了,不說他們了。不過剛才那個男人……我想到一個人。”小曲摸著下巴,一臉興味地道。

“誰?”楚雲飛一怔。

“還能有誰?就是那個……唉呀,剛才你們打的時候,樓上有人讓你小心,他聽到‘楚大俠’幾個字就停手了。你說還有誰?”小曲沖楚雲飛挑了挑眉毛。

“呃……誰?”楚雲飛有些為難地皺了皺眉。

“啊!阿呆啊,你是真呆啊!你不是很崇拜楚飛揚楚大俠的麼?這種江湖大八卦你都不知道?!”小曲無奈道。

“楚大俠?!剛才那位是……楚飛揚楚大俠?!”楚雲飛瞪大了眼睛,有些雀躍地問道。

“楚你個頭啊,呆,你也說剛才那人心術不正啦。你想想跟楚大俠有關,又心術不正的……”

“君書影?!”楚雲飛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噓!——”小曲忙傾身捂住他的嘴巴,“你小聲點行不行?!”

“居然是這個魔頭!”楚雲飛低下聲音,恨恨道,“早知道是他,我就不該跟他廢話那麼多,一刀殺了這個妖人最好!”

“你這麼恨他?”小曲反倒迷惑了,“你以前見過他。”

“誰會見過這種魔教妖人?!”楚雲飛哼了一聲道,“都是因為他,害得楚大俠聲名受損。如今江湖上不知有多少宵小之徒拿這種事情暗中詆毀楚大俠。明明是……明明是個男人,居然……哼!”

“你又知道了。”小曲撿了粒花生扔進嘴裡,“兩個都是男人,你怎麼知道就是他使妖法迷惑住了你心目中的楚大俠?”

“什麼話!”楚雲飛憤怒地一拍桌子,“楚大俠向來光明磊落,若要說這江湖中誰最當得起俠之大者,就是楚大俠!如今卻為這魔教妖人所惑,險些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實在讓人惋惜氣憤不過。我只恨不能當面警醒他,不應該再這樣錯下去。”

“好了好了。”小曲忙安撫道,“呆你消消氣,這些八卦什麼的都是沒事的時候才消遣的。你別忘了你這次下山是有師門任務在身的。正事要緊,正事要緊。”

“這哪裡只是什麼江湖八卦……”楚雲飛不贊同道,一抬頭對上小曲認真盯著他的雙眼,怔了怔,轉而低歎一聲,“師門任務,我自然知道。師父讓我去尋回那被偷走的半把曉星斷劍。可是線索只有清州而已。我從到這裡已經查訪多日,一絲線索也尋不到。即便有幾個與我天山派交好的門派相助,也仍舊沒有絲毫進展。我如今真是,一籌莫展。”

小曲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車到山前必有路。看開點,阿呆,我也會幫你的!”

君書影一路施展輕功飛回家中,一進門就看到背對著門的楚飛揚蹲在桌子前面。

“你在幹什麼?”君書影走了過去,將手中的食盒放在桌面上。

到了近前看清時,君書影臉色僵了僵。

楚飛揚正一臉心疼地抱著撲在他懷裡嗚嗚哭著的小石頭,輕輕拍著撫慰著。

聽到君書影走近,兩人一起抬頭控訴地向君書影看了一眼,小石頭又繼續趴在楚飛揚懷裡泛委屈。

“你呀,你把小石頭拴著就算了,你居然用寒冰玄鐵鎖。你知道這東西都鎖過些什麼厲害人物麼?你太看得起你兒子了吧。看把小石頭嚇得。”楚飛揚無奈道。

君書影摸了摸鼻子,分辨道:“這小東西太會解繩子了,打什麼結都拴不住他。我就想到這玩意兒了。”

03

楚飛揚搖了搖頭無奈道:“你呀,你呀。不是我說,對別的事情不著調不要緊,對嬌氣的小娃娃怎麼能這麼缺根筋……”

“你說誰缺根筋?!楚飛揚,你想打架嗎?”君書影不悅地眯起眼睛,“想打架就直說,我隨時奉陪。”

“我不想跟你打架,我在跟你講道理。古人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用這種鎖死絕世高手的鐵鍊把小石頭一個人拴在家裡,這種事情不許再做。合理的道理就要聽,不要總是油鹽不進這麼固執。”楚飛揚放下小石頭,站起身來,偉岸挺拔的身形抬頭挺胸寸步不讓道。

“你……你好!楚飛揚,我今天不教訓你,你不知道豬頭為什麼這麼大!”君書影一轉身,疾步走向牆邊,摘下上面掛著的兩把劍,隨手扔了一把給楚飛揚,鏘一聲拔出寶劍,橫眉怒道:“拔劍!”

楚飛揚也將眼一橫,拔劍出鞘,左手將劍鞘背在身後,右手穩穩地持著劍柄,明晃晃的劍尖直指君書影。

君書影被那劍身明亮的反光耀得眼花。他沒想到楚飛揚說拔就拔,還如此乾脆地拿劍指著他,一時愣怔了一下,心裡竟然頗不是滋味。然而霎那間那些委屈怨忿都變成了濤天怒火,熊熊燃燒在胸前。君書影握住劍柄的手一緊,腳下一動,一道銀光直直刺向楚飛揚。

楚飛揚嘴角牽起一抹輕笑,腳步輕移,輕盈地一側身,卻並未迎戰,反而將劍尖斜斜指向下方,卻將左手的劍鞘迅疾地一翻。

只聽鏘地一聲清脆的響聲,君書影定睛一看,自己的劍已經被楚飛揚的劍鞘牢牢收住。君書影欲往回使力將劍抽出,楚飛揚卻將右手的劍一扔,只抓著劍鞘一用力,把君書影拽到胸前,猛地從背後一把擁住。

“好啦好啦。”楚飛揚笑得眉眼彎彎,在君書影耳後親了親,“別那麼生氣麼,我開個玩笑的。”

“混蛋,誰跟你開玩笑!放開!”君書影掙了兩下,嘴裡恨道,“放開,和我好好打一場!”

“不要!”楚飛揚斷然拒絕,親昵地用鼻尖蹭著君書影腦後的長髮,柔聲道:“我哪裡捨得和你打。”

君書影又掙扭了兩下,乾脆放棄,只撇過頭去冷哼了兩聲。

楚飛揚笑了笑,鬆開一隻手,拿掉君書影手上的劍放在桌上。複又抱上去晃了晃,聲音低到幾不可聞:“不過,我不介意跟你到床上切磋切磋……”

君書影猛地掙開楚飛揚,急忙回頭去看那還在桌邊毛氈墊子上乖乖坐著的小石頭。那墊子是君書影怕涼著小石頭,走之前特意在桌角處厚厚地墊了幾層,才把小石頭放了上去。

小石頭的虎皮帽有點歪,厚實的大紅色棉衣上繡著精緻的暗紋,裹得圓滾滾的身體下露出兩隻穿著虎頭鞋的小腳。他正一臉好奇地抬著頭,兩隻烏黑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看到君書影的注意力又放回到他身上,小石頭把嘴一撇,低下頭去,移動著因過於厚實的棉衣而難以自由移動的小胳膊,小手抓起圍在肚子上的一道細細鐵鍊扯了扯,讓鐵鍊發出嘩嘩的聲音,又抬起頭委屈地看著君書影。

君書影瞬間感覺到了以前他在謀劃壞事時從來沒有感受到的,楚飛揚殫精竭慮費盡心思希望讓他感受到的一種感覺,罪惡感,深深的罪惡感。在那雙黑白分明的噙著晶瑩的淚水卻不願滴落的大眼睛的注視下,他覺得自己真的對小石頭做了一件十分過分的事情。

君書影拿出鑰匙,走過去蹲下來,把小石頭的虎皮帽扶正,又把他肚子上的細細鐵鍊解下。

小石頭低下頭抓起衣角把玩,不願意去看君書影。君書影有點後悔這樣對待小石頭,把他抱起來放到桌上,抬起他的小臉給他擦擦眼睛,歎口氣道:“小東西,嚇到了吧,下次不會了。”

小石頭把嘴一撅,又低下頭去玩衣角,仿佛那衣角是個很值得研究的東西。

君書影看小石頭似乎不願意原諒自己,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哄他了。

楚飛揚走了過來,大手在小石頭額頭上輕輕一彈笑道:“好了臭小子,矯情你也給我有個頭。我回來的時候你明明趴在墊子上睡得挺香的,哪裡就這麼委屈你了。”

小石頭撇著嘴要哭不哭地看著楚飛揚。楚飛揚笑著,作勢在手心上吐了口唾沫。小石頭抬手抹了抹眼睛,轉向君書影伸開兩手:“阿爹,阿爹抱小石頭——”

君書影看著這兩人的表演,徹底無力了,無奈地把小石頭抱在懷裡。小石頭心滿意足地趴在君書影肩上,把臉埋在他頸上那一圍暖暖的毛裡,舒服地哼了兩聲。

“這小子,學武的根骨一般,撒嬌的功力倒是一流。”楚飛揚無奈道,“都跟誰學的呀。”

君書影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上的食盒:“廢話少說了。這是我剛才到酒樓裡買來的飯菜,快些布上桌來吃飯罷。”

楚飛揚看了看那雕花刻草漆得精緻無比的盒子,一撫額道:“這東西,不少錢吧?”

“這也沒辦法,外面太冷,不用盒子飯菜會涼。”君書影一皺眉道,“你何必連這個也要斤斤計較?”

“唉……”楚飛揚低歎一聲,一邊從精緻的盒子裡拿出一道道用同樣細緻精美的碗碟裝著的飯菜,一面在心裡無奈歎息,敗家真是個要不得的毛病。

04

吃過飯,安頓好小石頭去睡午覺,君書影被楚飛揚拉到快要建好的書房旁邊。

“你看看。”楚飛揚笑道,“書房快要弄好了,現在就差個名字,不如你來起一個吧。”

“何必這麼麻煩,就叫書房好了。”君書影皺眉道。

“以前那些地方隨便些都好說,這是我們的家,哪能嫌麻煩?!來來,取一個吧。”楚飛揚推了推君書影。

君書影將這些話聽在耳中,竟有片刻出神。

“家……”

“是啊。我想來想去,還是在此處安家最好。你我在江湖上的仇家都不少——當然,主要是你的。”楚飛揚說到這裡頓了頓,果然挨了一記冷眼,於是頗為心滿意足地繼續道:“這裡是清風劍派的地方,那些宵小就算想尋仇,也要掂掂自己的份量。”

“我會怕人尋仇?!”君書影冷哼一聲。

“你當然不怕。”楚飛揚摟住君書影的肩膀笑道,“可是蟲子多了也讓人心煩不是?既然是家,就是要清清靜靜,無人打擾才好……”

君書影推開楚飛揚埋在他頸間作亂的頭,又道:“想法甚好。可是只怕,清風劍派這棵大樹保的是你,不是我。我看他們恨不得手刃我這個魔教妖人才好,又哪會助我。”

“你太不瞭解我師父了。”楚飛揚無奈歎道,“如今他也算默認了。只要你一日是我楚飛揚的人,他即便再是看不過,也斷不會讓外人動你一根毫毛。”

“哦?!果真如此,那我倒應該對你楚大俠的青眼有加感激涕零了。”君書影挑了挑嘴角一笑道。

“感激涕零倒不用。”楚飛揚歎道,放在君書影肩上的手拍了拍又握緊他的肩膀,“不如你現在……叫聲……”

看到君書影冷眼斜睨過來,楚飛揚笑了笑,忙道:“什麼也不用叫。你來給書房取名吧。”

君書影果真回過頭來,抬頭去看眼前與山上風格一脈相承的建築,沉吟了片刻道:“天一堂吧。”

“想都別想!”楚飛揚斷然拒絕道。

“天一草堂……”君書影又想了想道。

“有區別麼?!”楚飛揚恨恨道。

“那你自己想吧,我去練功了。”君書影涼涼道,轉過身去,擺了擺手便離開了。

楚飛揚沒有挽留,抬頭看了看修繕了大半的書房,很是心酸淒涼地歎了一口氣。

不管怎樣,這庭院這書房都是楚飛揚的一番心血,君書影到底也沒有敷衍,認認真真想出了幾個名字給楚飛揚備選。什麼三省堂,與天遊草堂,致遠閣,藏鋒室,中流堂……寫滿了一頁紙拿給楚飛揚。

楚飛揚看了一圈,搖了搖頭,最後大筆一揮,“楚君堂”幾個龍飛風舞的大字就掛上了書房的正中。

楚飛揚敢這麼明目張膽,君書影倒是沒有什麼好說的,只怕清風劍派的那些老頭子看到之後會氣出個好歹出來。不過楚飛揚都不擔心,他更不用憂人之憂了。

如此清靜了好些天。派裡有事時楚飛揚就往山上跑跑,有時需要外出個幾天,也都儘早趕回來,反惹得信雲深嘖嘖稱奇。楚飛揚雖然對信雲深沒大沒小的揶揄很是頭疼,但看在他給自己擋了不少從前那些有的沒的桃花債的份上,也不與他計較了。

君書影也不是閑得住的人。但自從上一次的事之後,他也不敢再拿繩索把小石頭一個人拴在家中。楚飛揚專門馴養了幾隻信鴿,君書影要出門時便放出一隻,通知山上的信雲深來把小石頭接走。

這些私下的小動作信白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對於楚飛揚和信雲深不是不生氣,但是他管不了也沒法管,現在更是懶得管了,乾脆睜隻眼閉隻眼假裝沒看見,省得心煩。只是仍舊會時不時地默默哀歎幾聲,想不通為何自己最得意的兩個孩子非要跟魔教中人牽扯不清。好在小石頭很乖巧,又深諳彩衣娛親之道,雖然他的來歷也讓信白很硌硬,但是抱著這麼一個白白胖胖又乖又懂事的娃娃,信白心裡總算有了點安慰。

如此還算安穩的日子沒過多久,一個不算陌生的人卻登門拜訪來了。

“在下天山派門下大弟子楚雲飛。久仰前輩大名,今日得以相見,實屬晚輩之幸。”一身白衣的年輕人有些拘謹地行了禮,抬頭看向楚飛揚的目光帶著興奮,一張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高興雀躍。

“不用如此多禮,楚……少俠快請坐。”楚飛揚笑著讓道。

楚雲飛點點頭,臉有些發紅地坐到楚飛揚對面。

楚飛揚有些哭笑不得。自己還沒有很老吧,這年輕人是天山派門下,也算來頭不小,卻一口一個前輩,真是好大一頂帽子。又同樣姓楚,這名字又真是相像,稱呼起來還真是……不習慣。

“楚……少俠,你我二人同是姓楚,也是有緣。不如我叫你雲飛如何?雲飛兄弟也不用如此拘禮,若是不棄,喚我一聲楚大哥便是。”楚飛揚又笑道。

楚雲飛一臉受寵若驚,連連道:“不棄、不棄。楚……大哥,也許你已經不記得,我少時遇險,曾蒙楚大哥相救。你那時突然出現,直如天神一般,我真是永生難忘。而且後來若不是有楚大哥相助,我也無法師從天山派門下。從那時起,我就把楚大哥當成此生惟一敬仰之人。我是聽著楚大哥的故事長大的,我只盼望有一天,也能變成楚大哥那般的人。”

看著年輕人因興奮而微紅的臉和精亮的眼睛,楚飛揚面上一直掛著溫和得體的笑容。楚雲飛所講的事情,他似乎是有一點模糊的印象,但具體的卻完全想不起來。而且……

這年輕人到底多大?!說什麼聽著他的故事長大的……楚飛揚打量了一下面如冠玉玉樹臨風的年輕人一眼,心下頗有些鬱悶地默歎一聲,我真的已經這麼老了麼?!

“如此謬贊,在下實不敢當。雲飛身為天山派大弟子,年紀輕輕已在江湖上素有俠名,也是難得。”楚飛揚笑道,“只是不知,這次天山派來找在下,所為何事?”

提到正事,楚雲飛面上肅整起來。

“其實在下此次前來,只是為師門的一把斷劍。”

“斷劍?!”楚飛揚想了想,腦中閃現一道影子。

“不錯。那把劍名叫曉星劍,本也是絕世難得的一柄利器,但是多年以前便因故折斷了,只餘半把留在天山派中。家師非常珍愛。但是前不久卻被人盜走,在下此次下山,便是奉了師命,追尋這把斷劍來的。”

楚飛揚此時已經想起了,的確是在前不久,君書影出去過幾天,回來時,似乎是帶回了一把斷劍……

05

“這……不知在下有什麼能幫得上的地方?”雖然心裡想得到大概又是君書影惹了事,楚飛揚面上仍舊不動聲色笑道。

這下輪到楚雲飛不甚自在了。他笑了笑,似乎在斟酌用詞一般,謹慎開口道:“在下只是查探到一些消息,說可能楚大俠這裡……會有一些線索。這些消息來源也比較繁雜,還有許多指向別處的。在下無能,無法一一分辨真偽,只能到各處去查探。如今來找楚大俠您,也只是……只是……唉,在下尋劍心切,如有不敬之處,還請楚大俠海涵。”

楚飛揚見他一番話字斟句酌地說下來,已經有些面紅耳赤,料想他跑到別人家裡來審查一般問別人有沒有偷他家的劍已是窘迫,更何況他對自己的敬仰之情不似作假,當下也不想讓這老實孩子太為難,便歎了一口氣道:“不瞞你說,前兩日,我的一個朋友的確帶回一把斷劍,只是不知他是從何得來。不如你稍等片刻,待我那位朋友回來,我代你向他問問清楚。若果真是貴派之物,我必定讓他歸還。”

楚雲飛一聽如此說,面上難色一掃而空,有些喜上眉梢,笑顏逐開道:“如此便要多謝楚大俠了。”轉而一想,又有些疑惑,看了楚飛揚幾眼。

楚飛揚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也不點破,只端起茶盞啜上幾口,與他說些有的沒的江湖中事。

楚雲飛到底沒有忍住,欲言又止了幾次,終於道:“楚大俠,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只是不知……楚大俠所說的這位朋友,是何許人?”

楚飛揚眉梢一抬,正要開口,幾聲童稚軟語遠遠地從門外傳來。

楚雲飛向門外望去,只見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出現在門外,小手扶著門框艱難地跨過門檻,站穩之後拍了拍蹭到門檻的厚實棉衣,小短腿一邁,撒歡地跑向了楚飛揚。

“阿爹抱——”小石頭沖進楚飛揚懷裡撒嬌道。

“這位是……”楚雲飛略有些驚疑地問道。

小石頭聞聲,扭頭看了眼坐在一邊的楚雲飛,見他正雙目灼灼地看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臉埋進楚飛揚腿上,圓滾滾的身體扭了兩下。

楚飛揚無奈地把他抱起來,放在腿上坐著。

“這是犬子。平日裡管教不嚴,讓雲飛兄弟見笑了。”楚飛揚扶正小石頭穿歪了的帽子衣裳,有些無奈地笑道。

“這……這……”楚雲飛真個有些目瞪口呆。他只聽說楚飛揚同魔教中人交好,也聽說過楚飛揚上次至朗月山時帶了兩個小娃娃在身邊,江湖傳言亦是聽了不少。傳言中自然沒有什麼好話。只說楚飛揚與魔教妖人有那見不得人的關係,卻又與其他女子育有兩子,其中污言穢語淫亂不堪,每每聽得楚雲飛大為光火。

如今聽楚飛揚親口說明這孩子的身份,楚雲飛不解過後,竟有些釋然了。

他一向不相信楚飛揚會與奸邪之人有什麼勾結,更加不會相信那些抵毀楚飛揚的穢言穢語。如今既然楚飛揚親口承認孩子是自己的,那同魔教中人的那些事自然是子虛烏有,純屬有心之人惡意杜撰。

楚雲飛自覺想通了這一層,心情大好。仔細看了看坐在楚飛揚腿上好奇地打量著他的小娃娃,才覺得這娃娃眉目精緻,粉妝玉琢的小仙童一般,心下不由十分喜愛。又想到依這孩子的可人面相和乖巧模樣,楚夫人定然也是人間絕色,溫婉可人的人品,與楚飛揚定然是郎才女貌的神仙眷侶。那些捕風捉影的江湖傳言果真都是譭謗,心裡又欣慰幾分。

“令公子小小年紀,但看面相不凡,又有楚大俠教導,將來必定不是池中之物。”楚雲飛笑道,又覺自己這番話太過客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道:“我看這小娃娃長得實在討喜得很,楚大俠好福氣。”

小石頭聽到別人誇他,羞澀地對著楚雲飛笑了笑,露出一口小奶牙,又扭身摟住楚飛揚的脖子,把臉埋到楚飛揚肩上。楚飛揚拍了拍他小小的背,哈哈一笑。

兩人又聊了片刻,便等到了楚飛揚的“那位朋友”。

“什麼斷劍?”君書影眉頭一皺。

楚雲飛一開始看到是“魔教妖人”君書影,就已經有些心裡不舒服,如今看到他這一副不耐的臉色,心中更加芥蒂。雖然看在楚飛揚的面子上一直客客氣氣,卻也開始有些動了怒。

06

“那把斷劍的確很不起眼,君公子貴人多忘事,會不記得也是理所當然。但它對家師真的十分重要,乃是昔日故友所贈之物。況且,這對君公子固然是小事一件,但江湖上的傳言卻都是沖著楚大俠而來,趁機極盡譭謗之事的小人也是不少。您既是楚大俠的朋友,就算為朋友之義,也該盡力還楚大俠一個清白才是。”楚雲飛說到後面,已經有些激憤起來。

關於這把失竊的劍,江湖中一向傳言天山派掌門珍愛的曉星斷劍中藏有不世的武功秘笈。雖然天山派已經放出消息澄清謠言,依然有人對此深信不疑。楚雲飛這次查探到的消息也算十分確切,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所尋的曉星斷劍就在君書影身上,是他貪圖傳言中的秘笈才出手偷走,對這潛入自己派中盜取東西的人自然全無好感。不過既然楚飛揚說這是他的朋友,楚雲飛也便一直隱忍,以禮相待。但若君書影的態度再如此惡劣下去,他也無法保持禮貌了。

君書影剛剛練完劍,一身冷汗粘在身上正不舒服,楚飛揚所教的這套劍法又無論如何演練不熟,心裡早就極度不耐。楚雲飛又拿一副看賊的眼光看他,君書影哪裡耐心得下來。

“我說沒見過就是沒見過。區區一把劍還入不了我的眼。再說貴派這堂堂一個天山派,竟然連把劍也看顧不住,也好意思四處叫嚷。”君書影冷笑一聲,抬腳就要離開。

小石頭看君書影似乎在生氣,從楚飛揚懷裡鑽出來,撲上去抱住君書影的腿,奶聲奶氣地喊道:“阿爹——”

楚雲飛一怔,不過他也沒大聽清小石頭不甚清楚的叫聲,只是心裡疑惑了一下,立刻又氣憤於君書影尖酸刻薄的話。

楚雲飛還未來得及開口,楚飛揚卻先一把拉住了君書影,無奈道:“你再仔細想想。我記得前幾天你出門回來時,是帶了一把斷劍,還說……”

“你也懷疑我?!”君書影怒道。

楚飛揚隨手安撫住君書影,繼續道:“還說,那劍身不凡,看上去也曾是神兵利器,如今只剩半把,有些可惜了。”

聽楚飛揚這樣一說,君書影也安靜下來,認真地想了起來。

楚雲飛看看楚飛揚,又看看君書影,再看看熊抱著君書影大腿的小石頭,只覺得,這三人間的氛圍怎得有些詭異……

“跟我來。”君書影看了一眼楚雲飛,一手拎抱起小石頭,向外走去。

幾人隨著君書影走到書房處。迎頭的“楚君堂”三個大字,讓楚雲飛又閃了一次眼,他驚疑不定地看了看楚飛揚和君書影。

君書影在書架後隨手摸出一個布包扔給楚雲飛:“看看是不是你要的劍。”

楚雲飛打開布包,眼睛一亮:“這正是本派之物……”

“是的話就拿了快走。”君書影毫不客氣地下了逐客令。

“你……你這偷人東西的盜賊,怎麼還能如此理直氣壯?!”楚雲飛頭一次見到這種人,一時氣不過開口怒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所盜?!”君書影冷哼一聲,“我早說了,這種劍我還看不上。你這連把劍也看不住的天山派,更加入不了我的眼。”

“你……你……欺人太甚!”楚雲飛指著君書影,一張臉不知是氣是惱,漲得通紅。

“劍你拿走,我也並未盜過你天山之物。到底是何人與你天山派有仇,這就與我們無關了。那些譭謗之言,你若識趣,趁早收回。否則若讓我聽到,絕不輕饒。”君書影冷冷道。

楚飛揚在一邊無奈撫額。楚雲飛大概真的沒有見過這種人,只氣得話都說不順:“你……你的意思是說那些針對楚大哥的流言,都是我放出去的?!簡直豈有此理!我……我為什麼要這麼做?若不是你盜取我天山派的東西,又怎麼會連累楚大哥?!”

君書影眉毛一挑,又要開口。楚飛揚怕他把人家孩子氣出個好歹來,忙一把拉住,歎道:“好了書影,你便說出來,你那劍是從哪裡得來的罷。若真有人針對天山派,也好讓雲飛兄弟有處可尋。”

君書影瞪了他一眼,甩開楚飛揚,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幹才道:“我上次出門,路遇一個無賴混混。在追殺他時,他為保命隨手扔過來的。我看那混混並沒有什麼斤兩,若果真是他一個人與你天山派為敵,你們諾大一個門派,也不用太過緊張。”說完似諷非諷地笑了一下。

這下楚飛揚和楚雲飛同時皺起了眉頭。

“根本一派胡言。什麼無賴混混,根本是你編造出來的!”楚雲飛怒道。

“你追殺一個混混作什麼?!”楚飛揚問道。他不由得想起了幾年之前,他帶著君書影去蒼狼山時路遇的那幾個欲對君書影不軌的江湖無賴,心裡更是起了怒火。

君書影只看了楚雲飛一眼,卻只向楚飛揚道:“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

楚飛揚還欲再問,看了看一旁的楚雲飛,也只能就此停住,準備晚上只有兩人的時候再好好問個清楚。

楚雲飛向楚飛揚道:“難道楚大俠相信他的說辭?!這……一個無跡可尋的什麼無賴混混,根本死無對證,說什麼也只憑他的一張嘴。”

“自然是信的。雲飛兄弟,你若信得過在下,也可按照這條線索查訪下去。”楚飛揚向楚雲飛道,“若果真背後有什麼陰謀,也好早作打算。”

楚飛揚都這樣說了,楚雲飛雖然沮喪,卻也別無他法。楚飛揚客氣留他,他又哪裡還有心情呆下去,只尋了個理由早早離去了。

07

晚間時,天上又下起了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飄落院中,小石頭扒著門框興奮地大叫,哄也哄不走。

楚飛揚沒了耐心,黑著臉恐嚇小石頭,要送他去臥房。小石頭仍舊死扒著門不鬆手,說什麼也不願意乖乖睡覺。

“你作什麼?天色還早,讓他再呆會兒又不要緊。”捧著書縮在寬大椅中的君書影看不過去出聲道。

“你不要緊,我要緊。”楚飛揚斬釘截鐵道,說著一把拎起小石頭,也不管他伸長了手向著君書影不依地叫嚷,拍了拍他小小的背就往他的臥房走去。

小石頭見君書影只是搖了搖頭,仍舊沈迷進手上的書卷裡,也不管他,瞬間蔫了下去,不開心地掛在楚飛揚身上。

楚飛揚把小石頭放進他的小床裡,三兩下扒光衣裳,拉過棉被給他蓋好。小石頭撅著嘴巴委屈地不看他,楚飛揚好笑地點了點他的鼻尖:“臭小子,好好睡覺。”說著熄了燈帶上門,到書房尋君書影去了。

君書影捧著書正看得入迷,耳邊聽到輕輕的兩聲哨聲,抬頭看去,只見楚飛揚正倚在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走吧。”楚飛揚摸了摸下巴,不懷好意地笑道,“跟我回房吧。”

這麼多年君書影早對他這般行徑習以為常,此時連一點點回應也懶怠作了,又垂下眼睫去看手中的書本。

楚飛揚也不在意,抱著手臂走到君書影的座椅旁邊蹲下身來,笑著摸了摸椅子上鋪著的上好獸皮,順手就滑到了君書影的大腿上,輕輕細細地摩梭起來。

“不想回房也行,我還未在這書房裡與你行過那事呢……”說著左手就滑進了君書影的衣襟,輕車熟路地向上摸去。

君書影一把攥住他作亂的手腕,丟開手裡的書卷,無奈道:“回房吧。”

楚飛揚動著手指,摸索到那溫熱胸膛上左邊柔軟的一點,屈起手指刮撓了兩下。

君書影蹙起眉尖,手上使力想將他的手拉出。楚飛揚唇邊挑起一抹笑,也用上了力氣不讓君書影遂意,手指卻在那處輕輕按揉起來。

君書影欲起身躲開,口中道:“夠了,別在這裡……”

楚飛揚卻站起身來,一把將他壓回椅中,自己也俯身壓了下去,在君書影唇上吸啜了一下,貼在他面上笑道:“我先前說回房,你不理會。既如此,我怎好違你心意……”

“一派胡言……”君書影微閉上眼睛,忍受那只在左胸前作亂的指頭,盡力壓制住越發紊亂的呼吸。

“所以,以後我若喚你時,你便要好好答應。不然,我不在乎……將你……就地……正法。”楚飛揚順著君書影仰起的脖頸向下輕輕吻去,右手拉過君書影的手十指交握,原本作亂的左手卻抽了出來,順著親吻慢慢拉開君書影胸前的衣裳,露出一片肌理精韌但久不見陽光的胸前肌膚,又粗魯地向下扯了扯,讓胸前那嫣紅的兩點暴露在微冷的外面。

楚飛揚一路輕輕舔吻著,慢慢又向左邊滑去。君書影一手摸上楚飛揚的長髮,不知想要推開還是抱住,張了張口道:“把門栓上。”

楚飛揚卻無瑕理會他,只對著左邊那被他揉弄過後微微挺立的紅潤一點輕柔地吹了一口氣,感到壓在頭頂的手重了一下,挑唇笑了笑,伸出舌頭在那周圍舔了幾圈,才張口含了上去,裹在唇舌中細細撫慰。

頭頂傳來的呼吸聲越發急促紊亂起來,楚飛揚極盡挑逗之能事,細細地撫慰著那欲加挺立的一點。直到那處比原先明顯地漲大硬挺起來,才輕輕地吐出,笑著探出修長的手指,將那一點夾在指間,輕輕地揉捏把玩,又在那胸前落下一個又一個輕吻。

“你怎麼……”君書影有些不耐地扭了扭身體。一邊被使勁手段地玩弄,另一邊卻被冷落著得不到一絲撫慰,極度不平衡的感覺讓他有些不舒服。

楚飛揚抬頭看了看他,湊上去在他唇邊輕輕吻著,帶笑的眸子直視進君書影的雙眼,手下的動作卻一刻沒有停頓。

“怎麼了?你想要我如何?”楚飛揚笑問道。

“……”君書影別開眼神,沈默地抬手覆上楚飛揚的手,想將他移開。

楚飛揚又向下滑去,捉住君書影的手親了親,拉著他的手指按到右胸前。君書影僵了一下,飛速地抽開手。楚飛揚也由他,笑著在那只因稍一觸碰便有些挺立的點上輕輕一舔。聽到君書影長歎了一口氣,楚飛揚卻又停住。

“你想讓我也……這裡,”楚飛揚用指尖在那附近若有似無地刮撓著,笑道:“便回答我一個問題。”

“混蛋……什麼問題?……”君書影有些氣息不穩地問道。

“你下午說,那斷劍是追殺一個無賴混混時得來。我知你雖然愛生事,也斷不會無緣無故去追殺什麼下九流的小混混那麼無聊。到底是為何?”楚飛揚氣定神閑道。

“你……就為問這個?”君書影有些不可思議地抬頭看他。

楚飛揚卻故意在他目光下猥褻地在他左胸前紅點舔了一下,激得君書影又是一番氣息不穩,連耳根也紅了起來。

“就問這個,你說是不說。”楚飛揚無賴道。

“你……真是無聊。我說過,我做事自己我的道理。”君書影扭頭道。

“不說?”楚飛揚挑高眉毛,把玩著左邊的手用了些力道揉捏,臉繼續向下埋去,“不說便不說。我也不與你為難,你若實在想碰,就自己來吧。”楚飛揚一邊扯著他腰間的束帶,一邊抬臉笑道:“你自己一樣能讓自己很舒服……”

君書影僵了僵,感到腰間一松,楚飛揚已經輕車熟路地將束帶解下扔到一邊,左胸前的手指仍在肆虐。

“你夠了……”君書影開口道。

楚飛揚抬頭看他。

君書影咽了咽口水,口水滑過乾澀的喉嚨有些刺痛:“那些宵小敲鑼打鼓在茶樓裡編排你我的故事,毀人清譽……”

他話未說完,楚飛揚卻猛然狠狠地壓上來,精亮的雙目中閃著灼灼的光茫:“你,就是因為這個?!你君書影,何曾在乎過別人如何看你?!你就只是為……”

楚飛揚狠狠地吻上君書影的雙唇,輾轉碾壓,似乎要將人拆吃入腹一般。君書影仰起頭承受他的唇舌肆虐。楚飛揚似乎也沒了先前細細把玩的耐心,手忙腳亂地拉扯著二人的衣裳,又啃又咬地在君書影胸前留下無數印記,張開口含住右邊那微微挺立的紅點,有些粗暴地用唇舌撫慰著。

君書影也有些難耐地挺了下身體,帶著氣喘的輕哼聲從口中溢出。

兩人都有些意亂情迷之時,忽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幾聲大聲的呼喚透過風雪傳入堂中。

08

楚飛揚低咒一聲,君書影平復著呼吸睜開眼睛,染上些水霧的雙眼與楚飛揚對視著。

“你呆著,我去看看,到底是誰來擾人好事。”楚飛揚大力撫了兩下君書影鬢邊,輕輕印下一吻笑道。說著起身將自己衣裳整好,看君書影又懶懶地窩回椅子上,又俯身把他身上拉了個嚴實。君書影閉著眼,臉上仍有些潮紅,軟著身體任楚飛揚擺弄,修挺的眉間微微皺起。

楚飛揚按了按他的眉間輕笑道:“別不開心,為夫馬上就回來……”

君書影揮開楚飛揚的手,懨懨地把臉埋進溫軟的獸皮裡。楚飛揚笑著起身,走至門邊,輕輕拉開一條門縫,一閃身出到門外,合上厚重的門板,隔絕了放肆飛舞的風雪,不讓它吹散室內的暖意。

敲門聲還在持續,間或還有人聲隱約傳來。楚飛揚不敢大意,快步穿過庭院,那聲音越來越清晰,竟然是楚雲飛的聲音。

楚飛揚拉開門栓,門一打開,楚雲飛就一身風雪地沖到楚飛揚面前:“楚大哥,這把劍是假的!”

楚飛揚看著面前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嚴肅正經的模樣,無奈得直想歎氣。這孩子啊,多大點事啊,你不能明天白天再來?這大風大雪大晚上的,值得為這個再跑一趟麼?年紀輕輕的,心眼怎麼那麼實在呢?

楚飛揚端起一張溫和笑臉,領著楚雲飛往廳裡去,口裡道:“雲飛兄弟這是從清州城而來麼?這麼惡劣的天氣,也真是難為你了。”

楚雲飛拍了拍頭頂身上的積雪,搖頭道:“不是的。我從楚大哥這裡出去之後,就立刻起身趕往天山了,是在半路上朋友發現有假,所以我又回來了。一來一往花費了些時間,還好沒有太晚。”

“這樣啊。”楚飛揚笑眯眯道,“雲飛兄弟腿腳真真勤快,令師有福啊。”

楚雲飛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多謝楚大哥誇獎。”

楚大哥沒有誇獎你啊。楚飛揚心下長歎。

到了廳中,楚飛揚倒上一杯熱茶端給楚雲飛,自己也坐在對面,開口問道:“不知你那位朋友怎麼看出這劍有假?雲飛兄弟打算如何?”

楚雲飛一仰頭將杯中茶水牛飲下去,端著空茶碗,眼神有一下沒一下地溜向茶壺:“其實假的很容易看出來,是我當時大意了,沒有仔細查看。”

楚飛揚看他那樣,搖了搖頭,將整個茶壺拎到楚雲飛面前,繼續道:“雲飛兄弟,這劍既是書影給你,他斷沒有道理給你一把假的。如果你的朋友沒有看錯的話,只能說,書影從一開始得到的就是一把假劍。”

楚雲飛放下茶碗急道:“楚大哥不要誤會,我絕對沒有懷疑你的朋友。”

楚飛揚挑了挑眉,待他繼續說下去。

楚雲飛從袖中抽出一片折起的紙片,遞給楚飛揚:“楚大哥看看這個,就明白了。”

楚飛揚接過,展開一看,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地寫道:此乃假劍。若要尋回曉星,須得楚飛揚一人于臘月十二亥時之前至錦秀樓。如有違逆,劍毀,切記。

“今晚?”楚飛揚皺起了眉頭,“你這東西從何而來?”他本以為楚雲飛和曉星劍不過是件巧合之事,如今看來,顯是有人算計上他了。

“就在劍柄裡。”楚雲飛拿出劍來,用手在劍柄周圍摩梭了一圈,苦著臉道,“都怪我拿到劍的時候沒有細看,不然也不用現在來麻煩楚大哥。”

楚飛揚拍了拍他的肩膀,心道你當時被他氣到七竅生煙,能記得才怪。

“楚大哥,我……我是情非得已,才來找你。他指名只讓你一人前往,我怕不遵從上面所說,那人真的會毀了那把劍……”楚雲飛為難道。

楚飛揚安撫笑道:“這哪裡算什麼麻煩。我看這人明顯是針對我而來,反而連累到你。你若不怕麻煩,又何必怕我麻煩。”

楚雲飛感激笑道:“楚大哥……”

“到底什麼事?”一道清冷聲音打斷二人對話。楚雲飛抬頭看去,只見一身白裘的君書影從廳後走來,一臉倦意和不耐。

楚飛揚迎上前去笑道:“雲飛兄弟的事情出了點差池,我看今晚我是不得閒了。”

君書影看了一眼楚雲飛:“怎麼?這位楚大俠,東西都送到你手上了,你只需帶回你師門便可,這樣也能出了差錯?你不會想說這劍是假的,興師問罪來了?”

楚雲飛被他擠兌得臉紅起來。他心裡不喜此人,又見楚飛揚在一邊,一時也不知要用什麼態度與他爭辯才好,只結巴道:“在下還不至如此不濟,的確是你的劍是假的!但是我不是……我不是問罪——”

“好了。”楚飛揚笑著打斷他,又把君書影讓到椅子上,搭著君書影的肩道:“劍的確是假的,這事說來似乎與我也有關係。你看這個。”說著把手中的紙遞到君書影眼前。君書影就著楚飛揚的手上看了起來。

楚雲飛在一邊看著,越發地感到這兩人間的氛圍詭異,腦海裡不禁又轉到那江湖中的流言。一眼瞄到君書影臉上,似乎看上去比白天的時候,他現在的臉色要紅潤一些……眉梢眼角間還有點……

楚雲飛慌忙收回眼神,斂起心神不再胡思亂想,又暗暗唾棄自己,怎可如那些江湖宵小一樣,用那種事情侮辱楚大俠和他的朋友。

君書影看完之後,皺著眉頭小聲地與楚飛揚商量著什麼。

楚雲飛一邊聽著,也搭不上什麼話,左右看看,心裡又想到,似乎沒怎麼見到楚大俠的妻子啊。想來必定不是江湖中人,才不會在外人面前抛頭露面。

09

楚飛揚同君書影低聲商量了幾句,便轉向楚雲飛笑道:“雲飛兄弟。”

楚雲飛有些拘謹,畢竟這幾乎是他平白給楚飛揚找來的麻煩,心下很是忐忑,生怕這仰慕已久的楚大俠對自己心生厭煩。

“看來這件事,我們少不了要往那錦繡樓跑上一趟了。”楚飛揚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如此大費周折,只為與在下單獨見面。”

楚雲飛見楚飛揚面上沒有什麼不悅,反而有些興致盎然的意思,也終於放下心來。

“廢話就省了吧,我們準備一下,立刻出門。”君書影說著向內室走去。

楚飛揚讓楚雲飛在廳裡稍坐,也跟了進去。

楚雲飛坐了一會兒,喝幹了一壺茶水,有些百無聊賴,便起身往院中去了。站到庭院中央,饒有趣味了賞了會兒靜靜飄落的大片雪花,便見後院升起一道火紅煙火,伴著長鳴之聲直沖上淒黑的夜空。楚雲飛不解其意,想了片刻,也未想通其中含義,便索性不去管他。反正楚大俠做事,自有他的道理。

與此同時,朗月山上,正在自己房中鼓搗著什麼的近來越發年輕有為英俊瀟灑的清風劍派少主被那長鳴聲驚到,丟下手裡的東西走到窗邊,正看到山下某處升起的那一道紅色焰火。

“太不負責任了吧,我又不是小麒兒的奶媽!”信雲深一臉崩潰地哀叫一聲。

楚雲飛未等多久,只見楚飛揚和君書影前後從廳裡走了出來。兩人俱換上了一套深色衣裳,一身肅穆,比之前一刻的尋常家居模樣都多了些許冷厲。

“走吧。”楚飛揚走過楚雲飛身邊,沖他笑了笑。

楚雲飛匆忙回以一笑,君書影仍是慣常的面無表情,緊跟著從楚雲飛面前走過。楚雲飛看著兩人的背影,有些迷糊。

難怪江湖上有那般流言,這般同進同出的,的確很容易讓人誤會啊。楚雲飛暗自想著,點了點頭,也跟了上去。

三人到達城中的錦繡樓時,還未到約定的時間。楚飛揚帶著二人從後面進到酒樓二層,潛進一間雅間,未驚動一人。楚飛揚斂息探查四周,並未發現什麼內力高深之人,也不見什麼可疑人物。

“你暫時不要現身,我們隱藏起來先暗中觀察一番,免得有什麼陰謀陷阱。”君書影站在楚飛揚身後道。

楚飛揚挑簾看了看仍舊喧嘩熱鬧的酒樓大堂,聽君書影如此說,回頭與他對視一笑道:“正有此意。”

君書影也走到簾邊向外看去,細細排察每一個在座客人。

楚雲飛看眼下似乎只有自己閑著,實在不該,便也站到簾子邊上。楚飛揚和君書影二人一左一右,挑開細密的珠簾向外看著。楚雲飛左右看看,就想擠到楚飛揚那邊,耐何地方太小,又不好跟剛認識了一天的敬仰之人太親近,楚雲飛倒有大半個身子露在外面,杵在並不嚴實的珠簾後面。

楚飛揚挑眉看了看他,楚雲飛有些尷尬地沖他笑了笑。楚飛揚無奈一歎,向君書影道:“書影過來,雲飛兄弟,你去那邊吧。”

君書影聞言,像只貓似的輕捷無聲地掠過簾子。

堂下的小二忽地感到二樓有些異動,狐疑著抬頭去看,只見一間雅房的珠簾似被風吹動,輕晃了幾下。除此之外,再無異常。小二晃了晃頭,客人又在高聲喚著,連忙繼續幹活去了。

楚飛揚摟著君書影緊貼在壁上,堪堪將橫在二人身前的楚雲飛拉到簾子之外。

楚雲飛松了一口氣,腳下一動,身影已經晃到了另外一邊。

“這酒樓的雅間怎麼就不會安個門,弄個簾子哪能擋人。”楚雲飛不滿道。

“來這裡的人一般是為了吃飯,不用如此躲藏。”楚飛揚笑著輕聲道。

君書影早就貓到簾子邊上繼續查看,一臉認真嚴肅的表情。楚飛揚低歎口氣,如果不是有個眼巴巴看著二人的楚小俠在,他真的忍不住要去親親他。

“不用這麼擔心。”楚飛揚貼在君書影耳邊低聲笑道,“我不會讓你守寡的。”

君書影對這種程度的調戲早已練就八風不動的本事,眼皮都沒眨一下。

楚雲飛看著緊緊相貼的二人,皺了皺眉頭,又松了開來,歎上一口長氣,覺得自己完全相信了楚飛揚的話。他們真的是很好的朋友,難怪楚大俠對這個魔教前教主那麼信任,對他幾乎是毫無保留的相信。幸好自己還沒來得及規勸楚大俠遠離奸佞,不然他一定會認為自己是個挑撥離間的小人。

各懷心事的三人各自做著想著自己的事,佈置精巧的雅間裡沉默良久。

楚飛揚抱著心愛之人,只覺愜意無比。楚雲飛卻覺得這沉默中似乎有些什麼暗中流動的無形之物越來越放肆,讓他越發難以忍受。還好此時君書影出聲打斷了這詭異的氣氛。

“難道是他?!”

“誰?”楚飛揚湊過去看。看清來人的面孔時,他突然覺得眼皮一跳,頭疼。

“誰啊?”楚雲飛也向下看去,卻沒有看到什麼可疑人物,不由問道。

全無武功卻能讓你無比敬仰的楚大俠栽了個跟頭的人。楚飛揚內心苦笑道。

“一個朋友在而已。”楚飛揚笑道,聽到君書影冷哼了一聲。

楚雲飛又去看,只見櫃檯前一個身材瘦弱的藍衣書生正在跟掌櫃的說著什麼,清秀的眉毛糾成一團,似有無限哀愁。不過並沒說幾句,便放下幾兩銀子離去了。

“難道不是他?!”君書影皺眉疑道。

“他文弱書生一個,為什麼書影會以為是他?!”楚飛揚倒來了興趣,挑眉反問道。等了半天,君書影沒有動也沒有回答。楚飛揚無奈一歎,看來是準備當沒聽到了。

“時間快到了,我該下去了。”楚飛揚放開君書影,又叮囑道,“你們切莫現身,以免壞事。”

楚飛揚仍然從後面出去,繞到前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剛剛尋了一張空桌坐下,眼前一道身影閃過,身旁已經多了一個面如冠玉唇紅齒白的青年。那青年斜著一雙杏眼,滿含笑意地看著他。細細一看,那眉眼竟比尋常女子還要綺麗幾分。

“楚大哥,好久不見,可還記得在下?”青年用一雙纖纖素手托著下巴,眨了眨眼,帶著幾分天真問道。

10

“請問閣下是?”楚飛揚在那明眸皓齒笑意蕩漾的臉上略一打量,微微一笑道。

“楚大哥,你當真不記得我的?!”青年咬了咬唇,流轉的眼神閃動著一絲嗔怨。

楚飛揚輕歎道:“門主,別來無恙……”

“叫我娉婷!”真水門主柳眉一皺,不悅道。

“……”楚飛揚無奈地笑了笑,直接問道,“約我來的人就是你?你知道曉星劍的下落?”

娉婷重新托起下巴,一雙美目癡癡地流連在楚飛揚面上,嘴角微翹著,恍神一般地點了點頭。

“劍在哪裡?”楚飛揚繼續問道。

娉婷這時才像回過神來一般,忙搖了搖頭:“不是我!”看楚飛揚不甚相信的表情,又解釋道:“是有個神秘人,讓我來此見你的。他說今日此時,你一定會出現這裡等我。果然。”娉婷講到此處,喜上眉梢。

“神秘人?!”楚飛揚不解地重複著道,又問娉婷:“你可親眼見過他本人?”

“說了是神秘人,怎麼可能見過。”娉婷略有不耐地打發過去,又興致盎然地湊近楚飛揚道:“別管什麼神秘人了。楚大哥,你看看我,你覺得怎麼樣?”

楚飛揚微微向後一撤,看了看這女扮男裝,此刻正一臉興奮兩眼精亮地直視著自己的真水門門主。

“呃……還不錯。”楚飛揚扯了扯嘴角道。

“哪裡不錯?”娉婷對楚飛揚這般敷衍的態度明顯不滿,繼續上前追問道。

楚飛揚又向後撤了撤,抬眼溜了一眼二樓。不知是否錯覺,他好像看到簾子後面有一雙精亮的眼睛閃了一下,當即不禁頭大如鬥。

“算了,娉婷知道,楚大哥一向喜歡敷衍別人。”娉婷正襟危坐回去,“就像當年你對我說,要娶天下第一的美人一樣。娉婷記住了這麼多年,楚大哥卻轉身就忘了。”

楚飛揚著實不想跟真水門主在這種狀況下追憶往昔,分辨什麼叫少年輕狂什麼才算是滄海桑田的誓言。一邊又疑惑著那所謂的神秘人,他繞如此大的一個圈子,到底圖的是個什麼?此人這一趟下來,已經招惹上了天山派,真水門,和楚飛揚自己。如果不是有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那人就真是無聊到不知死活了。

“楚大哥,我想明白了。”娉婷果斷道,“你喜歡男人,沒關係。”

正在想著事情的楚飛揚被娉婷這句話震回了神來,怔了怔才開口:“你……”

“楚大哥,我的男子扮相如何?”娉婷又一次湊上前來,眼神晶亮,“娉婷既能做得天下第一美女,也能做得天下第一的美男子!楚大哥,你若因為無法喜愛女子,才不能接受我。那不要緊。我可以為你,變成男子!”

楚飛揚目瞪口呆。他看著面前女子堅毅果敢的臉龐,只覺耳邊似乎猛然出現幻聽,轟隆一聲過後,瞬間有種五雷轟頂的感覺。

楚飛揚張了張口,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你真是!再說,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怎樣?!”娉婷不滿地打斷道,“楚大哥,你我相識在先。可是,你可以親近梅家小姐,可以親近□□姑娘。他們不能留住你的心,不代表我也不能。可你卻完全不給我一絲機會。我不會甘心。”

二樓雅間,珠簾之後,楚雲飛和君書影將大堂中的一切都收入眼中。

楚雲飛看到楚飛揚皺眉撫額,似乎大感難辦的神情,好奇道:“咦,那位姑娘是誰?居然對楚大哥如此咄咄相逼。難道是楚夫人?”楚雲飛扭頭向君書影詢問。好奇佔據了他的大部分心神,讓他此時竟忘記了對君書影的敵視。

君書影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撇了他一眼。那淩厲的不帶好感的眼神讓楚雲飛一滯,直到他又轉開視線繼續向外查看,楚雲飛才鬆開一口氣。

真是,眼神都像刀子,果然是魔教的壞人。楚雲飛心內腹誹道。正要繼續觀察時,只覺眼前一花,對面已經不見了君書影的蹤影,對門的窗扇卻微微開了,還在搖動著。

楚雲飛對著空空如也的房間怔了怔,也跟著沖向窗邊。

“娉婷,你所想的,完全錯了。”楚飛揚沉聲道,“這並非愛慕男子還是愛慕女子的問題……”

娉婷斷然道,“楚大哥,你不用東拉西扯。你是嫌棄我只是扮作男裝其實還是女兒之身?這卻無妨,我可以……”

“別!”楚飛揚慌忙打斷,娉婷停了下來,一臉認真地看著他。

“別再說你那些什麼……”楚飛揚無奈道,還沒說完,卻只覺一股輕風送來陣陣熟悉的味道,一個黑影隨之籠罩下來。

“飛揚,剛才有可疑之人在大堂現身。他封閉內息的功力太高,你我才都沒有發覺。”君書影來到楚飛揚身旁,低下身來輕聲道,“他剛剛離開這裡。我怕打草驚蛇,你說追是不追?”說著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的真水門主,“畢竟你已經依言來見了相約之人。如果此人守信,必有後招。”

“當然是要追的!”原本不明所以的楚雲飛跟著過來聽到了君書影的話,張大了眼睛叫道,“我一定要把這個可惡的惡人揪出來!”說著施展輕功率先向外奔去。

楚飛揚站起身來,與君書影對視一眼,回身向真水門主道:“我還有要事在身,就此別過了。”說著與君書影二人一前一後向外飛去。

堂內眾人早已見慣了高來高去的江湖中人,因此這三人倒也沒有引起很大注意。反而是獨自留下的那個青年沉默半晌,一聲惡聲惡氣的“小二,拿酒來!”,驚到了很多人。

11

楚飛揚和君書影兩人出了錦繡樓,楚雲飛早已不見蹤影,那可疑之人的內力氣息也絲毫感受不到了。

楚飛揚四下略一查看,在牆上發現一些粗糙的記號,笑道:“這小子倒也不是那麼呆,還知道給我們留下記號。走吧。”楚飛揚牽住君書影正要施展輕功,卻被君書影輕輕拉住。

“等一下。”

“怎麼?!”楚飛揚略有驚訝,而後又略一想,面上浮起促狹笑容,湊近君書影輕笑道:“難道……根本沒有什麼可疑人物?只是我跟那真水門主說話,你不高興了?!”

君書影撇了楚飛揚一眼,冷哼一聲,道:“可疑之人自然是有的,我有必要用這種事欺騙?”

“哦?!”楚飛揚挑高的尾音帶著些輕佻,時常溫柔的眉眼彎成了愉悅的形狀,意味深長地低聲笑道:“那……書影啊,既然好不容易有了線索,你又為什麼不讓去追,要生生放過?這可不是你的習性啊。”

君書影錯身躲開楚飛揚過近的臉,而向楚雲飛留下的記號走去。

“你不覺得,這一切太過巧合了麼?”君書影斂眉道。

“願聞其詳。”楚飛揚笑著點了點頭。

“先是有個莫名其妙的路人蓄意挑釁惹我出手,好像不經意地把劍落下,使得劍到了我的手裡。然後楚雲飛就得到消息來找我們索劍。之後他帶著劍趕往天山。既然他拿到的時候沒有檢查,在這匆忙的路上,他又怎麼會想到去檢查劍柄縫隙這種地方,發現那張要你赴約的紙呢?而如今,以這可疑之人的內力之深,明明可以很好地隱藏自己,卻偏偏自己暴露行蹤。楚雲飛不等我們商討便去追趕,還留下記號。這簡直像……一條被人設置好的線,想將你引到什麼地方。”君書影一一道來,沈吟了片刻又道,“總之我覺得這個楚雲飛和那個可疑之人一樣……”

“不可信?!”楚飛揚接問道。

君書影面帶凝重地點了點頭。楚飛揚卻哈哈大笑著摟上了君書影的肩膀拍了拍,長歎了一口氣,欣慰道:“我的君大公子啊,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願意為我楚飛揚的安全操心了?你再如此下去,我以後的生生世世都要糾纏在你的身上,再難超脫了。”

君書影疑忌凝重的面色稍緩,挑了挑嘴角道:“你的生生世世未免也太便宜了些。”

“全部虧本賠給你都願意,你呢,可願意?!”楚飛揚笑得蠱惑人心。

“……”君書影轉過身去,輕咳一聲:“還是說說眼前的事吧。那楚雲飛……”

“我不擔心他。”雖然沒有套出他的一句話,不過早已對君書影作過深入且深刻瞭解的楚大俠並不在乎,也乾脆地遂了他的願轉換話題:“他胸無城府正統嚴肅的樣子不像偽裝。況且,我既然已經交了這個朋友,自然不會懷疑他的為人。如果最後證明我錯了……”楚飛揚笑了笑,“那就只能自認倒楣了。”

君書影聽了,冷笑道:“我倒忘了楚大俠是真正高風亮節心胸寬廣。倒是我自己生性多疑,枉作小人了。”

你甘願為我作“小人”,可知我最疼愛的就是你的這種“小人”。楚飛揚看著君書影不悅的面龐,心下默默道。

“你為我作小人,我也為你作小人。兩個小人,豈不正好。”楚飛揚摟著君書影笑道,又探手觸了下楚雲飛留下的印記,“至於這整件事情到底是誰在佈局,與其在這裡徒勞猜測,不如追上去,才好弄個清楚。”

楚飛揚既如此說,君書影也不再反對。兩人一起沿著記號,施展輕功一路奔去,竟然漸漸出了城,往山上去了。

在山上行不多久,就聽到不遠處的幾聲動靜。楚飛揚和君書影相視一眼,一起循聲飛去。

前面竟然就是一處陡崖,楚雲飛站在遠離崖邊的地方,向著前面喊道:“這位兄弟,你手裡的確是本門之物,希望你原物歸還,在下定當代師門重謝。”

“呸!你哄三歲小孩呢!我告訴你,你敢往前一步,我就把這東西扔下去!”這聲音傳過來,沙啞渾濁,渾然不含內力。

楚飛揚和君書影對視了一眼,繼續按兵不動。

只聽到楚雲飛有些著急的又喊道:“別,你千萬別!我說的是真的。我知道不是你偷的,只要你還給我,我保證不追究的!”

“你保證?!你是哪根蔥?!你的保證能信嗎?”那聲音嘲道,“我告訴你,除非是那個清風劍派的楚飛揚,那個瞎了眼還敢單刀赴約的楚飛揚,他來說,我還能相信一點。”

“我跟他一起的!他馬上就來了!”楚雲飛急道。

楚飛揚聽到這裡,想要起身出去,卻被君書影拉住,示意他再等片刻。

12

楚飛揚低下頭看了君書影一眼,順著他的力道重新低下身來,抓起君書影拉著他手臂的手放在唇邊啃了幾下,笑得露出一口在黑暗中白得過分的牙齒。

君書影等他啃完,默默地把手抽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楚飛揚弄上的口水,依舊目不轉睛地看著前面。

不遠處的懸崖上,楚雲飛還在竭力地對那個崖邊之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這位大哥,你不要激動。你……你站穩一些,那裡太危險了。”楚雲飛急道。

“虛偽!”那渾濁的聲音嗤笑了一聲道,“虛偽至極!小子,你分明就是為了這把劍吧。”

“不……不是的。”楚雲飛結結巴巴的話暴露了他的想法。

那人又冷哼一聲,繼續尖利地道:“你這小子,撒謊都撒不乾脆。我告訴你,這東西,我不是偷的,不是撿的。是有人送給我的!這劍裡的藏寶圖,也必定是我的!”

“這劍在我派中放了那麼多年,真的沒有什麼藏寶圖啊。”楚雲飛深深地無奈道。

“還想騙我!我告訴你,你既然說了這劍是你的,這破東西我可以給你。但是這裡面的藏寶圖,是我的!”

“好好,什麼圖都給你,你把劍還給我。”楚雲飛急道。

“我不信你!你說你認識楚飛揚,讓他來說!”

兩個人繼續著毫無建樹的對話。楚飛揚看不下去了,戳了戳君書影的肩膀,示意他現在出去。

“做什麼?”君書影回頭用口型無聲地問,滿臉疑惑。

楚飛揚也不解釋,只沖他笑了笑,仍舊示意他先出去。君書影雖然仍是不解,還是點點頭出去了。

“喲,這來的又是哪根蔥哪棵蒜呀?!”那聲音又叫嚷道。

那話音未落,只聽嗖地一聲破空之聲,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尖利的哀叫。

“你……你敢傷我!你……”

“你做什麼?!劍還在他的手上,你怎可如此?!”楚雲飛也怒斥道。

君書影卻不理他,只冷冷道:“我不但敢傷你,我還敢殺你。你手裡那劍是這小子的心頭肉,對於我卻一文不值。你若想死,儘管接著囂張。”

楚飛揚仰了仰頭看著君書影在月光下負手而立的修長背影,笑著搖了搖頭,便一矮身鑽入樹叢中。

“你!你好!我現在就把劍扔下去!”那聲音大叫一聲。

“不要啊!這位大哥,你不要聽這個人胡說八道。你忘了你剛才的要求了?你、你再等等楚大俠吧。”楚雲飛大叫一聲,想要往前又不敢往前,憤憤地沖君書影叫道,“楚大哥呢?我天山派和你又沒有什麼過節,你成心來添什麼亂啊?!”

君書影仍舊不理他,卻繼續對前方那人道:“敢扔你就扔吧。就是不知道是劍先落地,還是你先落地。”

“你!”那人氣急著左右踩了踩,一些踩松的砂石滾下了懸崖,劍也在他手中險險欲落。

楚雲飛眼睛瞪大著就想向前沖,一旁的君書影卻先他一步沖出,身影如魅,轉眼到了懸崖邊上。然而兩人都還沒到那人跟前,只見那人身後的懸崖下猛地竄上來一個人影,只是一閃,一陣風過,楚飛揚已經抓著那個人站在了君書影和楚雲飛的面前。

“楚大哥!”楚雲飛怔了怔,反應過來之後,興奮地上前喚道。

楚飛揚笑了笑,右手擒著那個衣衫襤褸滿面污垢的人,左手將曉星劍遞給楚雲飛。

楚雲飛接過,急急地檢查一番,確定是真的之後才長籲一口氣,感激地向楚飛揚道謝。

“不用如此拘禮。我倒是還有些問題,想問問這位‘大哥’。”楚飛揚點了他的穴道,笑眯眯地轉到那人身前。

“你……你又是誰?!”那人睜大了眼睛驚恐道。

“你剛才不是一直嚷嚷著要見在下麼。”楚飛揚笑道。

“楚飛揚?!清風劍派的楚飛揚麼?!”那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楚飛揚一面笑著點頭一面心下感歎著為什麼這話這麼耳熟,人太出名了果然不好啊。

“嗨,大水沖了龍王廟……”那人咧嘴笑道,卻被楚飛揚打斷:“少跟我亂攀親。我問你幾句話,你給我老實回答。”

“好、好,您問,您問!”那人狗腿地笑道,一張髒臉上只有牙齒和眼睛是清晰的,“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想當年……”

“你是誰?”楚飛揚問道。

“江三。”那人爽快地回答。

“幹什麼的?”楚飛揚繼續問道。

“丐幫弟子!”叫江三的人頗自豪地應道。

“哦,要飯的。”楚飛揚點了點頭表示清楚。

“楚大俠您誤會了,丐幫弟子和尋常要飯的哪裡一樣……”那人口吐橫沫不滿地爭辯道。

“不尋常的要飯的……不還是要飯的。”一直和君書影一起乖乖呆在楚飛揚身後的楚雲飛想了想道。

“你這個臭小子!有你插話的份麼?!”江三瞪著眼睛看向楚雲飛,一副要撲過去的兇狠模樣,可惜穴道被制絲毫動彈不得。

“你這劍從哪裡來的?”楚飛揚只管繼續問道。他剛才抓住這人的時候,並未察覺到他有內力。雖然內力高強之人可以自己斂住內息不讓其他人察覺,但是要讓渾身經脈空空蕩蕩全無一絲真氣流動——楚飛揚行走江湖這麼多年,還沒有見過這般功夫。

“是有個武功很厲害的神秘人給我的!”江三回道。

“這個我看到了。我追趕那人到了山上,他穿過那邊那個樹林。我比他慢了一步,讓他又鑽進林中逃掉了。我來到這裡,就看到這個人了。”楚雲飛證實道。

“你說的藏寶圖又是怎麼回事?”

“也是那個人說的。”

“一派胡言。”一直默不作聲的君書影冷哼一聲,“如果真有什麼藏寶圖,那個人為何不自己獨吞,卻要給你這麼個骯髒乞丐。”

江三剛才被君書影紮了幾針,又被他威脅,正對他有些忌憚,倒也老老實實答道:“我以前救過那人一命,他說作為報答,我可以討要一個東西。我說要很多金銀珠寶,他就把這個給我了。我們今天約在這裡見面,沒想到被這小子竄出來,非說劍是他的。”

“劍就是我的!而且我在派內從未聽說過劍裡有什麼秘笈什麼藏寶圖,它只是一把斷了的劍而已。如果裡面有蹊蹺,師父既然讓我追回,不會不告訴我的!”楚雲飛爭辯道。

楚飛揚抬手止住他,想了想又問江三道:“你可見過那人面目?”

“沒有。”江三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他原本一臉大鬍子,剛才又蒙面,我啥也沒看見。”

楚飛揚和君書影相視一眼,都有些疑惑。楚雲飛細心地收起他的劍。

江三左右看看,咽了咽口水,小聲地道:“那個……楚大俠,你問完了吧。可以放了我了吧。”

楚飛揚看了他一眼,又問道:“藏寶圖在哪裡?”

江三看了楚飛揚幾眼,卻嘿嘿地笑了起來:“楚大俠,這是別人為了報恩專門給我的。這小子又咬定說他們沒有什麼藏寶圖。按照江湖道義,這個藏寶圖……它怎麼也該是我的吧。”

楚飛揚看了楚雲飛一眼,向江三點頭道:“既然不是天山派的,自然是你的。”

“楚大俠說的,你總該信了吧。”楚雲飛跟著道。

“信,信。”江三眯著眼笑。

楚飛揚解了江三的穴道。江三一個踉蹌才站穩,揉了揉酸麻的四肢,向著面前看著他的三人又笑了笑。

“那個,楚大俠,我還有一個要求。”

“你不要得寸進尺,殺了你我們一樣能找到。”君書影威脅道。

“唉喲這位大俠公子,長得這麼好看,不要動不動就殺殺殺的好不好。”江三倒是一點也不怕,笑笑地道。

“什麼要求,你說吧。”楚飛揚道。

“這個藏寶圖,它上面的地方十分偏遠,路上少不了還會有什麼危險。楚大俠,你看看我這,我一個人——也拿不到啊。白白浪費了那麼多金銀財寶啊。”江三苦下臉道。

“你想我幫你尋寶?”楚飛揚問道。

“哪是幫啊。我是說,楚大俠,咱們合作。你幫我尋寶,我跟你分錢,如何?”江三湊近去討好地笑道。

“楚大哥,這個人一派胡言,不要信他。”楚雲飛正色道,“我天山派根本沒有什麼藏寶圖,尋的什麼寶啊。我們不要上當。”

楚飛揚用眼神安撫下楚雲飛,向江三挑眉笑了笑道:“成交。圖拿來吧。”

13

江三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笑了笑道:“既然楚大俠都這麼說了,我自然是信的。”說著慢慢向後退去。

君書影向前一步,防備地看著他。

江三向後指了指腳下的萬丈深淵,沖著君書影擠了擠眼睛道:“大美人兒,你是擔心我想不開要跳下去?!你心地真好,真好。”說著嘿嘿笑了兩聲。

君書影臉色一沉,不悅道:“廢話少說,快把東西交出來。”

“別生氣、別生氣,我交,我交。”江三退到崖邊蹲下身去,探手在崖下摸索了片刻,摸出一卷髮黃破舊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把東西藏在那裡的?”楚雲飛睜大眼睛。

“乳臭未乾的小子,你那下九流的師父沒教過你麼,有時候武功沒有腦子好使。”江三嗤道。

“你,你竟敢侮辱我師父!”楚雲飛氣得要拔劍,卻被楚飛揚按住。

“既然我們已經答應合作,就不要再作些無謂的意氣之爭。”楚飛揚向二人道,又問楚雲飛道,“你是回天山,還是與我們同去?”

楚雲飛有些為難地皺起眉頭,想了片刻道:“我還是跟你們一起去吧。雖然我從不知道我們天山有什麼藏寶圖,不過既然這乞丐口口聲聲說是劍中之物,我必要去弄個清楚。”

江三聽了,又嗤笑一聲道:“喲,沒看到這東西的時候一口咬定沒有這回事,怎麼看到藏寶圖了,就開始懷疑跟你天山派有關了?我可告訴你了,現在這東西是我的,跟你天山派一點關係都沒有。不管找到什麼寶物,你們一根雞毛也別想要。”

楚雲飛怒道:“你這下九流的小人,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貪財麼?”

“你不貪財?!你不貪財你不要跟來!”江三瞪圓了眼睛,分毫不讓。

“我自然要去!但我不是為了什麼錢財寶物……”楚雲飛脹紅了臉分辨道。

“說來說去,還不是捨不得不去。也是啊,這麼老舊的地圖,不知道有什麼稀世珍寶哪。”江三把地圖揣到懷裡,一臉鄙夷地向楚雲飛道。

“你!我說了不是為那些財寶!”楚雲飛氣急,“不管怎樣,這都與我天山派有關,我身為天山派大弟子,自然要去弄個清楚。”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江三不屑地挖了挖耳朵,“想去就去,我不會攔你的。不過我一個子兒也不會給你的。”

“誰稀罕!”

“你啊。”

“你,你無恥!”

“客氣客氣,你也不遑多讓。”

……

楚雲飛何曾遇到過這麼無賴不講理的人,這時刻又不好大打出手,只把自己氣得七竅生煙。

楚飛揚無奈地搖了搖頭,拉著君書影向山下走去。

二人回到那修繕一新的小院裡,進了臥房,關上房門隔斷風雪,房內被炭盆烤得暖意融融,又有暖香彌漫,舒適如春。

楚飛揚脫下外袍,向君書影道:“你先去沐浴吧。我去看看小石頭,馬上就來。”

楚飛揚請來重修庭院房屋的師兄弟當中,頗有一些精通機關數術奇技淫巧的高手。楚飛揚既然有意帶君書影在此處安家,自然想盡辦法把一切修整到最為方便舒適。得了大師兄令下的清風劍派眾弟子們無不殫精竭慮,想盡一切辦法,使盡一切手段來改造這個庭院。

其中有幾個弟子花費了數天的功夫挖地造渠,引來山溪中的活水,又在臥房後面造起雅致的隔間和精巧的爐灶,將引來的溪水囤起燒熱,無論何時都有溫熱乾淨的水可以用。這是君書影最喜歡的一處。楚飛揚用這個討得他歡心,賺了好幾夜隨心所欲地實踐自己的過分想法。

“你慢著。”君書影喚住楚飛揚,看他轉回身來看向自己,才不解道:“我看這整件事,不是那麼簡單。你真要去跟那個乞丐尋什麼寶藏?”

“這件事和天山派有莫大的關係,我不能坐視不管。”楚飛揚伸手摟過君書影,親親他的手背笑道:“在擔心我麼?”

“天山派的事情與你何干?你難道不覺得一直有人想把你牽扯進去?!”君書影皺眉道,“你若去了,豈不正遂人願?!”

“既然有人想讓我去,我何必不遂他的願呢?”楚飛揚抱緊了君書影笑道:“再說,不是有你同行麼?你可是我楚飛揚的首席大弟子,此行正好讓為師看看,我的好徒兒本事到底有多少。”

“反正比不過你。”一說到武功,君書影就沒空想別的了,不悅地哼哼了幾聲。

“正好,這所謂的寶藏還不知是什麼呢。既然是和天山有關,也許是什麼失傳的武功秘笈呢。”

楚飛揚說著,不意外地看到君書影眼珠子一轉,整個人都似亮了起來,不由暗暗好笑。

“好了。好徒兒,快些脫光了乖乖等著為師。”楚飛揚輕佻地撓了下君書影的下巴,在他還沉浸在對武功秘笈的暢想當中沒來得及反應之前一閃身出去了。身後的房裡傳來幾聲不耐的聲響,卻只讓楚飛揚眼角的笑意更深,腳步輕快地向著小石頭房裡走去。

不知是不是跟高放一起呆久了,信雲深照顧起孩子來頗為周道。楚飛揚從門縫裡看去,床邊是小石頭的一些小玩意兒零零落落地散了一地,床上的信雲深裹著被子,只露了一個腦袋出來,把小石頭好好地抱在懷裡摟著,一大一小都睡得正香。

楚飛揚本是來叫信雲深回山上去的,這時看到這情境,也捨不得把人叫醒了,只把房門輕輕掩實,往回走去。

回到臥房時,房內已空無一人,只有幾件衣物散落在椅上床上,看在楚飛揚眼中,是說不出的無限誘惑。

臥房後的小隔間內隱隱傳來水聲,楚飛揚輕輕推開門,一陣熱氣迎面撲來。轉過一道屏風,就見寬敞的木桶內,君書影正閉著雙眼愜意地半倚在木桶邊上,光潔的肩膀露在水外,鎖骨上還印有未褪的吻痕。

這具身體上的每一絲痕跡,都是他親手雕琢上去。這身體的每一個敏感之處,也是他親手開發。這個身體上的任何一處,也只有他,被允許觸碰撫摸。楚飛揚慢慢走近,兩手按上那誘惑著他的肩頭,輕輕揉捏起來。

君書影舒適地仰起頭,喉中發出愜意的低微哼聲。

“舒服嗎?”楚飛揚輕輕按揉著穴位,讓那裡緊繃的肌肉放鬆下來。

君書影低低地恩了一聲,抬起濕漉漉的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了下楚飛揚的手背,算是贊許。

如此柔順的模樣,也只為他一人展露。

楚飛揚低下頭去,從君書影的額頭開始吻起,順著高挺的鼻樑,來到那微微張啟著,似乎在等待著他的親吻的嘴唇。

“你衣服會濕……”君書影提醒的聲音消失在相貼的唇間。

只輕輕一撩撥,那柔軟的舌便自願遞出,讓他肆意吸吮纏繞。

楚飛揚並沒有親吻太久,糾纏的唇舌分開時發出響亮的聲音。君書影似乎不習慣他這麼快放開自己,紅潤嘴唇中的舌尖隨著楚飛揚的離開微微探出。

14

楚飛揚站起身來,君書影不解地睜開眼睛看他,仰著的臉看上去帶著些撩人心弦的無辜。

“別著急,我只是去寬衣。真弄濕了你又不收拾,還不都是我的活計。”楚飛揚面露揶揄道。

君書影自知理虧,只把自己往水下沉了沉,默不吭聲。

楚飛揚看著他淡定地把臉轉回去,像往常一樣在柴米油鹽的家務事上光明正大地回避不談,只覺好氣又好笑。看著那縮在水中的玉白肩膀,他勉強按捺住心下的騷癢難耐,三下五除二地除去全身衣物,惡狼一樣撲了過去。

“我的好徒兒,快快把腿張開。”楚飛揚壓著君書影,面上作出一副獰笑狀。

君書影被他冷不丁撲過來,忙用兩隻手搭在桶邊上才穩住下滑的身體,剛想出聲斥責,卻又被楚飛揚攬著腋下,張口含住了左邊的□,只能猛地咬住下唇,雙手環抱住楚飛揚的腦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胸前的兩點已經被肆意地玩弄過,此時那殘留的餘韻輕易地被挑動起來,細細的快感從那濡濕的唇舌間向外擴散。

楚飛揚含了兩下便吐出來,輕笑著問道:“舒服麼?要繼續麼?”

君書影撇過頭去,摟著楚飛揚的雙手卻暗暗加了些力道。

楚飛揚抬手掰過他的下巴,讓他著正視自己。他故意在君書影的眼神注視下,輕笑著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那紅腫的乳尖,不意外地聽到一聲急促的喘息。

稍觸即離的碰觸讓君書影不滿起來,在楚飛揚摟得過緊的雙臂裡不安分地動了幾下,半閉著雙眼眉頭微蹙道:“你……舔我……”

“舔哪裡?說清楚給我聽。”楚飛揚深深地聞著君書影身上的清新味道,用低沉魅惑的聲音誘哄道。

君書影卻不願再說下去,只低哼了兩聲難耐地挪動身體,雙手抱著楚飛揚的頭,身體微微挺起,將胸前的敏感送到他的唇邊。

這輕微的動作卻將楚飛揚體內的欲火引燃至熊熊烈焰,再也沒有興致細細撩撥,只想壓著身下的人,在他身上狠狠地盡興。

楚飛揚一把將君書影托起來,使兩人換了位置。他的背靠上寬大的桶邊,卻讓君書影坐在他的大腿上,又使勁分開他的雙腿,讓他跨坐在自己身上。

楚飛揚雙手扶住君書影勁瘦精練的腰,唇舌在他的胸前肆虐著。一雙大手慢慢向下,在臀上揉捏了兩把,便滑到他大大敞開的下身肆意地撫弄。

身體毫無防備地敞開暴露在楚飛揚的手下,被他隨心所欲地撫摸□,君書影仰起頭顱,緊皺的眉間透露出快感與不適的夾雜,沾濕的長髮一縷縷地貼在背上和胸前。

楚飛揚握住君書影微微抬頭的火熱部位,盡心盡力地取悅著他。又拉過君書影的手放到自己的硬挺上,含住他的耳垂,涎笑著道:“硬不硬?大不大?喜歡麼?”

君書影不愛聽他這些胡言亂語,不悅地轉過臉去,就要把手挪開。楚飛揚握住他的手,帶著兩人的手在自己的欲望上擼動著,粗喘著喚道:“書影,我的……書影。”又掰過他的臉,含住雙唇。

那低喃般的聲音裡飽含著愛意,比這溫暖的水流還要暖人心脾,細細地滲入人心裡。君書影不悅的眉稍柔和了下來。他睜大雙眼,看著楚飛揚過近的俊美的臉,緊閉的雙眼英挺的眉間全是沉迷的愛戀。君書影的眼神中也不由得漾起一片柔軟,握著楚飛揚的火熱欲望的手也微微地收緊,慢慢地取悅著他。

唇舌中的糾纏從最初的激烈慢慢溫柔起來。楚飛揚鬆開君書影的手,順著大腿和腰線,慢慢向上遊移,在腰後逡巡了片刻,又慢慢向下滑去,隱沒在波動的水下。

“唔……嗯……”當一根手指借著溫水和脂膏的潤滑□去的時候,君書影的唇間洩露出難以自製的低吟。楚飛揚放開他的雙唇,手慢慢地動了起來,細心地開拓著之後要承受他的地方。

君書影輕啟著略微紅腫的唇,調整著紊亂的呼吸。

“放鬆……”楚飛揚低聲說道,又用唇舌撫慰著他胸前的敏感之處,驅散他的不適。

身後手指慢慢增加到三根,在那羞恥的地方進進出出,間或按壓揉弄,只是為那怒發賁張地頂在他腿間的巨大硬挺開拓甬道,打開自己的身體。這樣的想法更增加了難言的羞恥感。

君書影動了動身體,出聲道:“可以了。”

楚飛揚抽出手指,雙手用力稍稍托起君書影,調整著兩人的位置,直到那早已迫不急待的火熱欲望頂在微微顫動的入口。

楚飛揚輕輕啄吻著君書影的臉頰嘴角,誘哄道:“自己坐上去。”

君書影有些難堪地咬著下唇。身後能夠感受到那顫動的火熱,在穴口處輕輕滑動著,卻不進入。他一手扶在楚飛揚的肩上,一手撐在他的腿上,慢慢向下沉著身體,經過充分開拓的地方如同獻媚取悅一般慢慢吞進那巨大的欲望,親密地纏繞上去的內壁幾乎能夠感受到那青筋勃發的跳動。

君書影停下動作,看了楚飛揚一眼,從脖子到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紅色。楚飛揚深知不可太過分,過頭了就要惱羞成怒了,因此頗為上道地趕緊湊上去吻住他,身下一挺,全根沒入那令他銷魂不已的地方。而後便是一夜盡興。

15

第二天天微亮時,楚飛揚先醒過來,懷裡抱著的身體不著一物,溫暖光滑,肌膚相貼的感覺極致地親密。

楚飛揚微微低頭,看到君書影將倦極的臉埋在被子裡,忍不住湊上去親親他的額角。兩人散開的長髮在枕上糾纏在一起,彎曲的髮絲纏繞出繾綣的旖旎。

雖然昨夜已經盡情地放縱過,到了早晨卻又精神抖擻起來。楚飛揚將自己的硬挺在君書影腿間輕輕蹭著,手也不老實地覆上君書影的身下。

被他強迫弄醒的君書影滿心不耐,卻因為同蓋著一床棉被,又被楚飛揚過分擠壓著,躲也沒處躲。

楚飛揚一手壓下他不耐煩的掙動,親吻著他的臉頰,情動地道:“別動!夾緊雙腿。”說著有些粗魯地用手推擠著君書影的兩腿,將火熱的欲望挺入他大腿根處細嫩的地方,腰部大動起來。

君書影被他握住微微抬頭的下身,也只能無奈地放棄掙扎,一臉不快地讓楚飛揚發洩,片刻後自己卻也不禁意亂情迷起來。直到感到楚飛揚用力一挺不再抽動,一股溫熱在腿間的肌膚上彌漫,君書影也泄在了楚飛揚的手上。

楚飛揚意猶未盡地又動了幾下,才扯過布巾擦乾淨兩人的身體,又抱著君書影埋進床裡。

君書影平復下不穩的喘息,不由恨恨道:“如此沉迷欲望,你早晚精盡人亡。”想了想又道,“還會連累我。”

楚飛揚噗地笑出聲來,摟住他在他肩上啃了幾口。

“你笑什麼?”君書影不悅道。

“不說,說了你會生氣。”楚飛揚一邊啃一邊口齒不清地道,“你只要知道,我真是愛煞你了。”。

“不知所謂……”君書影咕噥著閉上雙眼,想要趁著天還沒亮繼續補眠。

楚飛揚將被子拉上來蓋過兩人頭頂,一手纏繞著兩人糾結的長髮,湊到君書影耳邊喁喁低語著些情人間的廢話。君書影早已習慣了這種騷擾,在那熟悉至極的低沉聲音訴說著的綿綿愛語中,又慢慢迷糊起來。

又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信雲深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大師兄,你也逍遙夠了啊!我還有事呢,馬上就要回山上去。你快些起來照顧小麒兒。”

“哥哥……哥哥……抱抱,親親。”小石頭的軟糯聲音夾雜在信雲深的話裡,也細細地傳了過來。

“哥什麼哥,我是你叔。”門外的走廊上,信雲深抱著小石頭,捏著他的小臉教訓道。

“捏捏。”小石頭咯咯笑著,有樣學樣地把小手放到信雲深臉上捏來捏去,把信雲深弄得哭笑不得。

“臭小子,我不是跟你玩。我得走了,快些把你爹叫出來。”信雲深拉著小石頭的手去拍臥房的門板。

“爹,出來!爹!哥哥要進去!”小石頭伸著身子,一邊拍著門一邊叫道,一臉興奮的樣子。

“胡說,誰要進去啊。瞎高興什麼呀你。”信雲深無奈地抹了抹小石頭的下巴。小石頭從小愛流口水,雖然現在總算不流了,照顧慣了他的人還總是要習慣性地摸摸他的下巴。

小石頭正拍得起勁,冷不防門扇向裡打開。楚飛揚披著一件袍子,懶洋洋地站在門前,松垮的領口動處露出大半結實的胸膛。

信雲深向楚飛揚身後瞟了兩眼,自然什麼也看不到,不過那滿室未散的旖旎氣氛還是讓他臉上紅了紅。

“孩子給你,我走了。”信雲深把小石頭塞到楚飛揚懷裡,也不等楚飛揚說話,轉身走了。

“留下吃個早飯吧。”楚飛揚一手接過動來動去不老實的小石頭,打著呵欠沒什麼誠意地沖著信雲深瞬間消失的身影說了一句,然後就把門踢上,拎著小石頭往床上去了。

君書影也已經坐起身來,穿了幾件衣服裹住光裸的身體,看著楚飛揚把小石頭放到床上,無奈地搖頭道:“以後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把小石頭抱進來……”

小石頭已經自發自覺地爬到君書影身上,趴在他懷裡仰著頭,半張著小嘴,水靈靈的大眼睛專心地看著君書影,用軟糯糯的童聲連聲喚道:“阿爹,阿爹。”

楚飛揚坐到床邊,揉了揉小石頭的腦袋,笑道:“哪種時候啊?你就是想太多,我完事後就把你弄得乾乾淨淨,什麼也看不出來。”

小石頭仰著頭看了看楚飛揚,又看了看君書影,無意義地重複道:“乾乾淨淨,看不出來。”

君書影捂住額頭無奈地低歎一聲。

“阿爹,阿爹,要親親。”小石頭這時候卻是個不會看人臉色的,不老實地在君書影懷裡動來動去,噘著紅潤的小嘴歡快地叫道。

楚飛揚倒在君書影身邊,一把撈過小石頭,捧著他的小臉揉捏著道:“小鬼,見誰都要親親,哪裡學的啊!沒出息!”說著卻也忍不住在他柔嫩的臉蛋上親了幾口,逗得小石頭咯咯直笑。

楚飛揚之後找來江三,一起將那張所謂的藏寶圖細看了一番。那地圖本就簡陋,又因年代久遠保存不當,更加模糊難認。最後也只辨認出那大概是在一座無名的孤島上。

想到這次出行大概要很長時間,楚飛揚先將小石頭送到山上安頓好,才帶著眾人出發,踏上那前途未知的尋寶之路。

16

江三心急火燎,一副求財心切的樣子,恨不能馬上趕到地圖上所標識的小島上去。楚飛揚卻無比悠哉,還從清風劍派弄來兩輛舒適的馬車,不顧江三“騎馬騎馬騎快馬”的強烈要求,堅絕要四人乘馬車而行。仿佛他不是要去孤島涉險,而是要去遊山玩水一樣。

“楚大俠,這個地圖是我的,這個寶藏呢,更加是我的。雖然您老人家是天下第一的楚飛揚楚大俠,但是這一次,諸位也算是受我江三的雇傭。將來尋到寶藏,我自然少不得諸位的勞苦費。那是不是這一路上,應該多聽聽我的想法呢?!”江三攔住欲上馬車的楚飛揚,咬牙切齒地道。

“如果閣下執意在這狂風大雪的天氣騎馬,在下也不攔你,更願以好馬相贈。但只怕閣下只能一人上路了。在下與在下的朋友,斷不會為了那一點錢財,奔勞得如此狼狽。”面對江三的憤怒質問,楚飛揚只報以微微一笑,慢悠悠地解釋道。

“你!楚大俠,這就過分了吧。你分明就是跟我過不去!”江三怒瞪著雙眼,急赤白臉地怨道。

“豈敢?在下反倒實在想不通了,既然是秘藏的寶藏,少說也該埋了幾十年上百年了,便是多這幾天又如何?它難道還會長腿跑了不成?卻不知閣下如此心急,又是為何?”楚飛揚依舊笑笑地道。

江三無言以對,左右看了看,一把拉住楚雲飛,逼問道:“小子,你不是也急著過去嗎?你不是著急想知道那些東西和你天山派有什麼瓜葛嗎?你來說,你願意騎馬還是乘車!”

“我,我聽楚大哥的!”楚雲飛漲紅了臉道。

“沒出息!”江三嗆了一聲,又轉向君書影。君書影挑了挑眉毛看著他,江三霎時蔫了,擺了擺手道:“算了算了,這位更不用問了。”

江三徑直走向前面的那輛馬車,經過楚飛揚時咧了咧嘴一笑:“楚大俠好興致啊,這根本是帶著小情人出來遊玩呢吧。我醜話說在前頭,到時候找到寶藏,楚大俠這一份,我可得好好斟酌斟酌。”

“請便。”楚飛揚輕笑道。

江三哼了一聲,氣吼吼地走到馬車前,掀開簾子鑽了進去。

楚飛揚走到後一輛馬車前,打開簾子看向君書影。

君書影點了點頭,正要上前,卻見楚雲飛悶頭悶腦地走了過去,沖著掀著簾子的楚飛揚鄭重地稍一躬身;“謝謝楚大哥。”抬腳爬了上去。

楚飛揚哭笑不得,回去看向君書影,伸手拉過他,兩人一起上了馬車。

馬車夫高聲地吆喝一聲,長鞭一甩,車輪嶙嶙地轉了起來,向東而去。潔白的雪地上留下四道歪曲的車轍,滾動的車輪碾碎冰雪,慢慢地行向遠方。

馬車上很寬敞,三個人坐在車廂裡也不嫌擁擠。

楚雲飛中規中矩地坐在一角,皺著眉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君書影靠在小窗前,將厚厚的簾子支起一角,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的景色。

楚飛揚坐在君書影身旁,拉著君書影將他的兩條長腿在柔軟溫暖的貂皮上舒適地伸直。君書影由著他擺弄,車廂內暖和舒適地讓他有些犯困。

楚雲飛一眼一眼地瞟著二人,心下疑惑著,猛然間對上君書影慵懶垂著的眼睫下一抹淩厲的視線,慌忙重新正襟危坐起來,暗罵自己不該多心地去懷疑楚大俠和他朋友的關係,豈不是與江湖上那些亂傳謠言的長舌之人一樣下作了。

君書影又閉目養神了片刻,在楚飛揚以為他已經睡著的時候,突然出聲問道:“你為何堅持乘馬車上路?這次事件太多疑點,若不是你說牽扯著天山派非管不可,依我之意根本不要理會。但既然插手進來了,我們速戰速決豈不更好。”

楚飛揚看了看楚雲飛,果然他聽到自己是為了天山派而來的時候,立刻一臉感激不盡的神情。也不知君書影是隨口一說,還是故意說給人家聽到,要人感恩。他向楚雲飛點點頭笑了笑,才道:“你也說了疑點甚多,我看這個江三也不是什麼老實人物。雖然寶藏在前誘惑甚大,但他的急切卻總顯得太過了。倒不像是為了什麼寶藏,反而像是,怕什麼逃走,或者,怕什麼追來。”楚飛揚說著皺了皺眉,想了片刻又展顏一笑道:“他要急,我們偏緩。總不能老是讓他牽著鼻子走。”

“楚大哥說得對,我也覺得這個江三怪,卻總說不出哪裡怪。還是楚大哥說得透徹。我以後什麼都聽楚大哥的!”楚雲飛正色道,“楚大哥有什麼事只管吩咐我!”

“楚大哥楚大哥的,你不嫌嘴累啊。”楚飛揚笑道,“大哥讓你做什麼,你都聽?”

“是的!”楚雲飛一點頭道。

“那好,現在楚大哥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楚雲飛眨了眨眼湊近前去。

“我要你去前面那輛馬車上看著江三,小心他別耍什麼花樣。”楚飛揚拍了拍楚雲飛道。

“我知道了,我會看好他的!”楚雲飛鄭重地承諾道,彎腰起身,掀開簾子跳了出去。

君書影從簾縫裡向外看到楚雲飛走向另一輛馬車的身影,搖了搖頭,一回頭正對上楚飛揚亮晶晶的詭異眼神。

“他若知道他的楚大哥心裡的想法,一定失望透頂。”君書影放下簾子道。

“你也太看低我了。的確需要有人去防著那個江三,無論如何不能放他一人逍遙。”楚飛揚不同意道。

“哦?那你怎麼不自己去?”君書影挑眉道。

“你說呢?!”楚飛揚湊到君書影耳邊笑著低聲道,伸出舌尖在他耳邊細細舔了幾下。

君書影偏過頭,推開楚飛揚道:“別亂,這是在車上。”

“你又看低了我。”楚飛揚搖頭作痛心狀道,“老是胡思亂想些什麼?!我只是想讓你好好休息一下而已。”

君書影對他這倒打一耙的行為冷嗤了一聲,卻在楚飛揚拉著他的時候順著楚飛揚的力氣躺倒在他的腿上。

楚飛揚將那柔軟的貂皮拉到君書影身上蓋好,又將窗邊的簾子拉嚴,阻擋住外面的冰雪,修長有力的手指在君書影的額前按了按:“這幾天都沒休息好吧,好好地睡吧。”他知道君書影自從他同意江三之後一直都不甚安心,每日裡忙於調查那張老舊地圖的來源,和那張地圖上所標示的孤島的來歷。

那光潔如玉的臉面,因為雙眼下的淡淡黑影而顯得略微憔悴。楚飛揚低頭在那薄薄的眼皮上輕輕親吻。長長如扇的睫毛輕刷過唇間,微癢的觸感讓楚飛揚心中溢滿溫柔。

“睡吧,我看著你。”楚飛揚低聲道,磁性的嗓音魅惑十足。在楚飛揚的溫柔輕撫中,君書影的氣息漸漸綿長起來。

楚飛揚靠在車廂壁上,手裡輕輕把玩著君書影柔滑的長髮。密封良好的車廂內,外面的車輪聲顯得遙遠而輕盈。這安然靜謐的一刻,讓楚飛揚幾乎想到永遠。

17

四人行了幾日,統共也沒有走上多遠。江三越發地沉不住氣了,跟楚飛揚叫板過幾次,卻全部被楚飛揚輕飄飄地打了回來,反倒把自己氣了個半死。

奈何是他有求於人,還要靠著楚飛揚去尋他一直掛念著的寶藏,心裡再不甘願,江三也只能耐著性子跟隨楚飛揚。每天日上三竿才起程,天還大亮時就要歇腳,悠然得如同要將這段路走上一輩子。

江三忍無可忍地把車夫打發走,又用繩索將兩輛馬車連在一起,自己當起車夫,至少可以每天早早地上路,多趕些時間。

“我倒要看看,他還能忍多久。”楚飛揚半倚在車壁上,手裡捏著一個小巧的白玉酒杯,怡然自得地微眯起雙眼。

君書影也道:“江湖上能人異士多如過江之鯽,若只是去尋個寶藏,能勝任此事的大有人在。他卻寧願委屈求全,也非要拉你前去。若說他不是針對你而來……”君書影冷哼一聲,“不管這幕後是誰在指使,他也該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楚飛揚面含笑意撇了君書影一眼,那嚴肅正經的模樣在他看來卻百般可親可愛,不由地伸手碰碰他。

“做什麼?!”君書影扭頭問道。

“倒酒。”楚飛揚舉了舉手中的杯子,又示意著君書影身邊矮幾上的酒壺。

君書影還未動,一旁已經伸過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舉著褐色的酒壺,一臉恭敬地把酒倒入楚飛揚杯中。

“楚大哥,這種小事就讓雲飛來吧。你為了我們天山派如此費心,我真不知該如何感激你。”一直蹲在角落裡當裝飾的楚雲飛這時終於找到了表達謝意的機會,彎身走到楚飛揚身邊,十分鄭重地斟了酒,又將酒壺放在自己和楚飛揚之間的小幾上,方便取用。

楚飛揚扯動了一下臉皮,對著一臉正直的青年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唉——他要怎麼樣才能讓這個正直過頭的孩子稍微明白一點,有時候喝酒他不是為了喝酒,而他醉翁之意也並不在酒啊!

除了從前的君書影,還從來沒有人能讓楚飛揚如此深感無力。看來一個好過了頭和一個壞過了頭,對他都是一樣的殺傷力巨大。

“其實我知道江三為什麼非要纏著楚大哥。”楚雲飛突然又道,這卻吸引了楚飛揚和君書影的注意。

“你知道?”楚飛揚有些意外。看他呆頭呆腦一根筋的樣子,沒想到還是有一些見解的。想來也是,畢竟人家是天山派掌門的大弟子。

“你說說看。”君書影面色略微凝重地道。

“因為整個江湖上最值得信任的就是楚大哥啊!”楚雲飛興奮地道,“雖然我討厭那個江三,不過我得承認在這一點上他是看得不錯的。如果真能找到什麼稀世珍寶的話,自然是同楚大哥一道最為安心,不用擔心到時候分贓不均引起禍端。”

……

楚飛揚和君書影都沉默了。

楚雲飛看到自己話音落後一個低頭喝酒一個掀窗看景的兩人,不知道自己哪裡說錯了,只能訕訕地笑了笑:“我說得是不是不對?呵呵,我出去看看那個人。”

等到楚雲飛離開,君書影才放下簾子,無奈一歎道:“我真不明白你到底做過什麼,他對你的崇拜簡直盲目得可笑。”

“你還不是一樣。”楚飛揚一把攬過君書影,將重新斟滿了酒的杯子舉到君書影唇邊。

“誰……唔!”君書影剛想出言反駁,一張嘴就被醇香的美酒灌了滿口,只能先咽了再說。

還未待他再開口,楚飛揚已經低下頭把臉湊近,在他唇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吸吮,笑著低聲道:“你再往外看一看,我們這是到了哪兒了。”

君書影等楚飛揚放開自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楚飛揚掀開簾子,笑著向他示意。

君書影傾身向外看去,只望見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一些稀疏的枯樹枝枝叉叉地立在寒風大雪之中。

“下了雪便不認識了麼,你還記不記得胡家寨?”楚飛揚在他身後提醒道。

君書影恍然大悟,再向外看去,果然看到不少熟悉的事物,連那條當初他飲馬的小溪也看到了,只是這時已經被冰凍住,不復潺潺清澈的流水。

“原來已經到了這裡……”君書影喃喃道,那豈不是……當初他身體異樣時,二人所住的客棧也不遠了。

“今晚我們就在那客棧住下,你說可好。”楚飛揚似乎猜出君書影心中所想,在他耳邊親昵地道,“只是不知這麼多年了,那掌櫃的還記不記得總是將他的客房弄得一團糟的兩個人。”

君書影想起那時三天兩頭追著楚飛揚要賠償的客棧掌櫃,還有那被他逼著假扮自己的店小二,竟也有些恍惚起來,不由生出些感慨。時光易逝,一轉眼已經這麼多年過去了。

此時回想起來,原來他曾經頑固執著的權勢,地位,並不是那麼難以捨棄。反而是那些摻雜著太多感受的回憶,竟從來不曾忘記。像被放入了塵封的破舊箱子,一旦枷鎖打開,往事便瞬間歷歷在目,連最細微的細節也能記起。

“這麼多年了,也許那客棧早不在了。”君書影道,“就算在,也早該物是人非了……”

“我不‘非’不就夠了?那些紛紛擾擾的人事管他做什麼。”楚飛揚從後面擁住君書影,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

君書影被他這一句自大之言攪得什麼傷懷感慨也沒有了,哼了一聲道:“是,楚大俠倒真是一直沒變。依舊人前謙謙君子,人後狂妄自大。”

“承蒙君公子美言。那——不知公子是喜歡謙謙君子的在下呢,還是更鍾愛狂妄自大的在下?”楚飛揚放肆地調笑道。

還沒等來君書影的回答,馬車突然顛了幾下停了下來,前面傳來江三的大吼:“你們是什麼人?!膽敢光天化日之下搶劫不成?!”

18

楚飛揚與君書影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疑惑。

“難道是那胡家寨?”君書影疑道,“那時候不是被你一個不留全部殺光滅口了?難道還有人沒死?”

“雖說事實如此,不過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那麼不對味呢。”楚飛揚嘖了一聲,“我那是除惡揚善替天行道。這經你一說,怎麼聽著就那麼殘忍。”

君書影哼了一聲:“你當然聽不順耳了。平日裡滿口正道俠義,說到底,你楚大俠的那些豐功偉跡,全都是用人命堆積起來的。若真清算起來,你殺的人比誰都多。卻每每將那些仁義道德拿來強加於我,對我所行之事橫加指責。”

“喲,這是不服氣了啊?”楚飛揚促狹地一笑,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君書影的下巴,將他的臉轉向自己,“這是積怨很久了吧。來,讓我看看,這到底是有多委屈。”

君書影拍開楚飛揚輕佻的手,又掙開橫在自己腰間的手臂,起身道:“簡直不知輕重,這種時候還有閒心說笑。我先出去看看是些什麼人。”

“你放心,沒可能是胡家寨的人。那些山賊心狠手辣,真遇上他們,江三早該沒命了,還能在外面大呼小叫?”楚飛揚靠回廂壁,倒是一點也不著急。

“沒有胡家寨,還有張家寨李家寨。這裡是梅家莊園的地界,有些什麼也都被那梅家給賺去了。窮山惡水,最不缺的就是土匪山賊。”君書影說著挑簾出去了。

楚飛揚一人在車裡笑得十分舒暢。一面想到幾年來君書影跟著他近朱者赤,想法行事與他越來越靠近了。一面又聽著君書影提起梅家莊時毫無好感的口氣,也不知——這其中有幾成是因為舊日曾與他交好的梅家小姐。

君書影跳下馬車,因為江三將兩輛車鎖在一起,他不得不轉過頭一輛車,才看到前面的情況。

只見幾十個武夫打扮的男人在路邊一字排開,為首的兩人挑著兩面旗子,寒風中烈烈地飄展著,一個大大的溫字赫然在上。

這架勢倒是像極了攔路打劫,如果不是那些兇神惡煞的武夫跟前放著幾個大桶,路邊還擠著一些衣衫襤褸的平民,老的老小的小,對著那些提刀帶斧的高大武夫感激涕零地拜謝著。

江三和楚雲飛二人正與其中一個男人說著什麼。君書影走了過去,正對上一雙淩厲如刀鋒的眼睛,一時間怔了怔,這才看清那一身粗制毛皮包裹下的,是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一頭長髮漆黑如墨,用一根木杈簪住,張揚地披散下來。

雖然是同樣的裝束,這個男人身上卻帶著完全不同於其他人的氣勢與特質,讓人很容易分辨出他是這夥人的領袖。

江三在楚飛揚那裡一直忍受的惡氣,還有快要用盡的耐心,都讓他對這個擋路的男人沒有好感,急惱地讓他把手下的人移開,讓出道來。

倒是楚雲飛看出了這夥渾身帶煞的人其實是在給窮苦百姓布飯派衣,甚至還有銀兩銅錢,雖然心裡疑惑他們的來歷,還是對他們的善行大為贊同,勸著江三不要無理取鬧,等他們派完東西再走也不遲。

“等他們?!”江三氣急得兩眼冒火,怒道,“你看看還有多少人在等著!他們到天黑也派不完!”又向那一直沉默著的長髮男人道:“這位大哥,你要行善,是好事,大大的好事!但是能不能不要擋著大路?!”

楚雲飛對江三忍無可忍地道:“你夠了!別人明明是在做善事,你怎麼可以為了你那些貪財欲念就要讓別人停止行善給你讓道?!這些可憐的百姓這麼多,你等上幾時又如何?!”

江三冷笑一聲道:“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懂什麼?這裡可是官道,朝庭辟來行商走人的,走得最多的是什麼人?是挾金帶貨的商人。他明明可以讓他的人排在路邊。現在這樣橫在路中間,不是故意擋道是什麼?!鬼知道他想幹什麼!”

“你!小人之心!不可理喻!”楚雲飛氣道。

江三卻不再理他,轉而向那男人繼續道:“我現在明白告訴你,不管你是什麼牛鬼蛇神,車上這位,你惹不起。識相的最好趕緊讓道。之後你愛行善也好打劫也好,都與我們不相干。”

此時那一直沉默的男人看了看君書影,又看了看楚雲飛。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比常人更深的眼眶中,是同樣純黑如墨的眼珠。被那樣的眼神悠悠地掃視而過,楚雲飛卻有種被人從裡到外透視了一遍的不適感覺,那帶著判斷評估的視線讓他背上一緊,長年習武的直覺讓他忍不住戒備起來。連君書影也微微地皺了眉頭。

此時那男人卻抬高一隻手,他身後的人瞬間向兩邊移去,讓出中間一條道來。

江三吆喝著君書影和楚雲飛上車,自己坐上車頭,甩了個鞭花,駕起馬向前趕去。

君書影和楚雲飛回到車上,正看到楚飛揚挑開簾子向外看著。隨著車馬嶙嶙地向前駛去,路旁站立的人也在向後退去。

高大的武夫們依舊面容肅整毫無表情,那些衣不蔽體的窮苦百姓們也張著混沌的雙眼目送著面前的馬車慢慢駛過。過於專注的注視,讓那些麻木的臉上似乎戴上了奇異的表情。

“沒想到還真讓你說中了。”楚飛揚放下窗簾,向君書影苦笑道,“從前這裡也算是安居樂業之地,沒想到如今竟有這麼多流離失所的窮苦百姓。”

“我早說過,梅家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梅向斂財的本事你不是沒見過,何況他也不是什麼有良心的善人。”君書影冷哼一聲道。

“這……也不一定就是因為梅家吧。”楚飛揚道,自己卻也沒什麼底氣。

君書影冷笑一聲:“你還真是顧念舊情。”

楚飛揚摸了摸高挺的鼻樑,歎道:“果真如此,看來少不得還要去一趟梅家了。”

江三那廝……會氣得跳腳吧。楚雲飛在一邊插不上話,聽到楚飛揚說又要到哪裡去,想來又會耽擱上好幾天,過分正直的內心裡居然對江三升起了一絲同情。

19

江三趕起了馬車,還沒走多遠的路,突然看見前面出現一片黑壓壓的人群,又是正擋在路中間。

江三被這一路的不順招得再沒耐心,乾脆也不停車,駕著馬就想要直直地沖過去。

叮地一聲,一支羽箭插在了車框上,箭尾尤在江三的臉邊微微搖晃。

江三刷地出了一身的冷汗,急急地止住了馬,驚魂不定地回頭看了看那支閃著冷光的箭。那箭若是再偏個一分,就不是射入馬車的木框上,而是他的腦袋上了。

“又怎麼了?”楚雲飛咕嘀著鑽了出來,也猛地被眼前的大陣仗震得一呆。

面前寬闊的大路上,擁滿了身材高大的一群人,全都騎著高頭大馬,一眼望去,竟也數不清有多少人。仔細一看,這些人的打扮竟然同前面遇到的那些人十分相似。

楚雲飛感到身邊一陣風過,轉頭一看,楚君二人已經並肩站在他的身邊。

“楚大哥,這幫人和前面那些人穿著十分相似,想必有莫大的關聯。”楚雲飛鄭重道。

“當然有關聯,根本是同一群人。”楚飛揚點著頭。

“你怎麼知道?”楚雲飛訝異道。

楚飛揚無奈地搖了搖頭,指向人群邊上斜斜挑著的兩根旗子。

楚雲飛順著望去,雖然旗子沒有展平,但是兩個大大的“溫”字還是能夠辨識得出的。

“哦,原來如此。”楚雲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腦袋。

“……他這樣的出來行走江湖真的不要緊嗎?”君書影面無表情地問了楚飛揚一句。

楚飛揚無限慈詳地看了楚雲飛一眼,向君書影道:“沒事,傻人有傻福嘛。”

“……”楚雲飛眼巴巴地看著不知是不是在拿他取笑的二人,煞是可憐。

“楚大俠,這些人可是來真的了!您去解決吧。”江三一臉慌張地跑到楚飛揚的身後,將他推向前面。

楚雲飛從車上把劍拿出來,一把將劍拔出,豪氣干雲地將劍鞘一扔,走到前方義正言辭地道:“不管你們前前後後地搞什麼鬼,若是要做攔路搶劫的壞事,我絕不輕饒!”

前方的人群中,一個人騎著馬排眾而出。他驅著馬緩緩地走到兩方人馬的中間,不屑地沖著楚雲飛哼了一聲:“口氣不小,你哪位啊?!”

楚雲飛看清了那人面目後,吃了一驚,一時竟忘記答話。

那人一身所穿的與其他人略有不同,明顯是更好的毛皮,更精細的作工。柔軟的皮裘將那個人從頭到腳地裹起來,只露出一張明眸皓齒,白淨美豔的臉龐,幾縷黑髮從頰邊垂下。精緻的長相趁著粗獷的衣裝,更顯出別樣的風情。

“女……女人?!”楚雲飛張口結舌,從小被教導對待異性要溫文有禮,他竟不知道面對一個女山賊時應該怎麼辦了。

“女人?”對面那人眯起雙眼,淩厲如刀的目光在楚雲飛面上刮刻一般來回了幾遍。在楚雲飛被看得越來越不自在的時候,那人突然展顏一笑,抬手慢慢扯住身上皮裘的繩結:“這位小哥,你想不想看一看——‘女人’,長什麼樣子啊?”說著輕輕一扯,本就是裹在那纖長身段上的皮毛裘衣刷地滑落下來。

楚雲飛眼角只看到一抹項間的潔白,就慌忙轉過身去緊閉起雙眼,口中道:“姑娘這是做甚?這麼多男人呢,你快快把衣裳穿好。”

“‘姑娘’我偏偏不愛穿衣裳!”那清脆的聲音冷笑一聲,咬牙節齒道。

這邊楚君二人看得清楚,那人分明是個男子,裘衣裡面也穿著勁練的短衣。楚雲飛駝鳥一樣謹守著非禮勿視的君子準則,那男人卻趁著他轉頭的空隙猛地出手,一道淩厲的長鞭破空而來。

“這個小笨蛋啊。”楚飛揚低歎一聲,也瞬間出手,眨眼間來到楚雲飛的身前,從空中將那鞭子攔住。

那人瞪大了眼睛,顯然是沒有料想到楚飛揚居然來得如此之快。

楚飛揚唇角微微一笑,將鞭子一扯,要將那人扯下馬來。

正在此時,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暴喝:“大當家的,快放手!”

那男人聞聲之下立刻將武器放開,楚飛揚只覺手中一松,只將鞭子扯了過來。

此時一抹長身玉立的身影已經擋在那男人之前,漆黑如墨的長髮飄舞,竟是剛才遇到的那個人。

“看吧,我就說這個人有問題!”江三在後面大叫道。

楚飛揚飄然落地,將鞭子收在手中,向前方的二人一拱手道:“在下清風劍派楚飛揚,如今隨朋友一道出行,實在是有要事在身。不知二位三番兩次攔阻,究竟有何企圖。”

那墨色長髮的男人卻不回答,只厲聲向身邊騎在馬上衣冠不整的人道:“大當家的,我明明讓人傳了消息,這一路人不可攔劫。你為何不聽?!”

被人當眾這樣教訓,那大當家的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顏子容!你閉嘴!這個溫家寨,我溫寒才是大當家的!你憑什麼要我老是聽你的!”

被稱作顏子容的男人臉色更加陰沉,一對墨色的眼珠更加晦暗起來。

“再說,”那溫寒看向楚飛揚,不屑地繼續道,“什麼清風劍派?什麼楚飛揚?聽都沒聽過。我倒要看看,他是有多大的本事,要讓我們溫家寨給他放行!”

這時君書影已經走到楚飛揚身邊。楚飛揚看著對面窩裡反的兩個人,對著君書影咬耳朵道:“看看,還有比咱們雲飛更遲鈍的。連我的名字都沒聽過,還能當山賊呢。”

君書影白了楚飛揚一眼,對這個人的無比自大和自戀已經不想再說什麼了。

楚飛揚伸手拍了還在扭頭作駝鳥的楚雲飛,好笑地道:“臭小子,你還要扭捏到什麼時候?打起精神來,我們還要靠你楚雲飛楚大俠過這一關呢。”

感到自己似乎再一次地被取笑了,楚雲飛低著頭轉了回來,抬眼瞟了一下那個“女人”,發現他胸前平平,霎時松了一口氣,卻又對這個人如此戲耍自己感到惱怒起來。

此時對面的兩個人似乎也意識到這時刻不是窩裡反的時候,那顏子容向楚飛揚輕飄飄地回了一禮道:“久仰楚大俠大名。這附近百姓大多流離失所貧困不堪,我溫家寨一直以來只做劫富濟貧的義舉,向來只劫不義之財。今日一事實屬誤會,望楚大俠不要計較。”他話說得客氣,一張臉卻少有表情,顯得過於冷了。

楚飛揚也不跟他計較這些,他還想要趕去梅家,看看這些年以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倒也不想在此多浪費時間,因此笑了笑道:“既然是誤會一場,在下自然不會放在心上。還請兩位將手下撤回,讓我等通行。”

顏子容點了點頭,命令手下讓路。一直沒有作聲的溫寒卻高聲道:“慢著!其他人可以走,那個小子要留下來!我溫寒平生,最恨別人把我當作女人!我要將這個小子的眼珠子挖出來,把他的舌頭割下來,才能出這一口氣!”

楚雲飛左右看了看,才意識到這說的是自己。而那個美豔的男人一雙惡毒的眼睛也正緊緊地鎖住他,讓他有一種被蛇盯住的感覺。

“憑什麼啊?!”楚雲飛不平地叫道,“誰讓你自己長得那麼像女人?!再說,我說你是女人的時候,你也沒否認啊!再說,哪有人因為別人把他錯當成女人,就要將人挖眼割舌的?!如此小的器量,簡直就像女人一樣!”

楚雲飛每說一個“女人”,溫寒的臉色就陰沉一分,到最後簡直黑如鍋底一般。

“說完了?!”溫寒的嘴角咧出了一個猙獰的笑容。如果說剛才他還只是因為對顏子容的不滿而遷怒,那現在,他是切切實實地發怒了。

他對著對面那個一臉懵懂和無辜的青年一字一字地道:“你、完、了!”

20

那溫寒面色不善地一字一字說完,立刻飛身下馬,順手抽了顏子容的劍,向著楚雲飛攻去。

楚雲飛雖然江湖閱歷不夠,但是武功卻是夠的。這時被人殺氣逼人地攻來,立即肅整了臉色,遊刃有餘地應付起來。

顏子容氣惱地喚了一聲“大當家的!”,又見楚飛揚和君書影對視了一眼,也向溫寒出手,也只能飛身上前加入戰局,纏開了楚飛揚和君書影二人。

“快上來幫忙!”不過幾招下來,溫寒明顯不敵楚雲飛,氣急地對身後的手下大叫道。楚雲飛也摸清楚了,這個大當家的武功內力實在都屬平庸,他只要三成功力就能制住他。但楚雲飛看對方不像壞人,雖然溫寒把話說得狠毒,他一向宅心仁厚,這時也不可能下殺手,只能這麼不溫不火地跟溫寒纏鬥著。

溫家寨的眾山賊聽到溫寒的命令,又見顏子容也下令道:“你們去保護好大當家的!”這才一擁而上,將楚雲飛和溫寒二人圍了起來。

而這一邊,雖然楚飛揚將君書影推開,讓他去幫楚雲飛解圍,自己一人同顏子容周旋,顏子容仍然應付得很勉強。更何況楚飛揚也並未使出全力。

“讓你的大當家的和你手下那幫人快住手,在下不想造成無謂的傷亡。”楚飛揚道。

顏子容哼了一聲,咬牙回道:“你怎麼不讓你的人先住手!”

楚飛揚分神向一旁看了看,正看到君書影一手捏著一個山賊的脖子制住他,一手持著巨毒的銀針,正一臉惡毒地要下手置人於死地。楚飛揚給他嚇得不輕,忙高聲制止道:“書影,不得傷人!”

君書影聞聲手下一滯,瞟了楚飛揚了一眼,哼了一聲,反手將那山賊拍暈,又繼續對付其他的人。

楚飛揚籲了一口氣。顏子容看他與自己對陣時這麼不專心,心中升起了一股被藐視的憤恨。他本來只意在幫溫寒解圍,這時也越發地動了氣,下手越來越狠厲。

楚飛揚且戰且避,並不過多地攻擊。看著顏子容純黑的眼睛中發射出越來越濃的怨氣,也不知要如何才能結束這一場混戰了。

君書影下手異常之快,不過時已經將一多半人高馬大的山賊撂倒,尤自身形敏捷地穿行在剩餘的山賊之中,身姿輕盈,而且翩然優雅。

楚雲飛看得有些呆了,一面隨便應付著對他來說如同小貓抓撓一樣的來自溫寒的進攻,一面不由得想起以前師父所講的,他們天山派的武功所追求的極致境界。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靜如處子,動如脫兔。

他哪裡知道,這也是楚飛揚的一點小小私心所為。君書影後來的武功大多習自楚飛揚。他向來對楚飛揚的絕世武功萬分崇拜,在練武方面一直拿楚飛揚的話當權威一般。楚飛揚便利用他這一點,每每只揀那些優雅舒展的功夫來教,一面滿足了君書影的求學欲,一面也滿足了自己的那點小心思。

“混蛋,你少看不起人!”溫寒清楚地感受到了楚雲飛的漠視,惱羞成怒,一聲怒喝,棄劍撲了上來。

楚雲飛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也只能慌忙將劍撤了,免得傷到他。他擺好了姿勢準備將撞過來的身體反撞開去,還沒等那人近身,只覺眼前突然一陣輕煙彌漫,鼻中癢癢地讓他打了幾個噴嚏,便突然感到渾身發軟,腿一木跌倒在地上。

溫寒落在他的臉前,穿著厚毛靴的腳踢了踢楚雲飛的臉頰,拍了拍手上的藥粉,冷哼一聲。

“把他給我帶回去!”溫寒趾高氣揚地命令身旁的幾個山賊道。

那幾個人一言不發地將暈暈乎乎的楚雲飛抬起來,簇擁著溫寒上了馬,幾個人一拍馬屁股,先行離開了。

溫寒的聲音遠遠地傳來:“二當家的,剩下的事情你來收拾吧!大爺我先走一步啦!”

顏子容暗咒一聲,看楚飛揚面色一凜,想要擺脫他追過去。他喚來十幾個山賊將楚飛揚纏住,自己去轉而去攻擊君書影,不知道他想幹什麼的楚飛揚也顧不上被虜走的楚雲飛,追著顏子容就去了。

江三躲在馬車後面,探頭看了看前方戰事正酣的局面,一聲長歎:“這什麼時候才能走到地方喲!”

君書影看到楚飛揚將沖自己過來的顏子容又截住。剩下的山賊雖然武功通通不行,但是他們仗著自己不會下殺手,肆無忌憚地使用人海戰術,纏得君書影也不勝其煩。

君書影將離身邊最近的一個山賊拍開,揚聲對楚飛揚道:“飛揚,你在這邊穩住這些人,我去把那個楚雲飛救回來。”說完也不等楚飛揚回答,飛身而起,幾個輕捷的起落,便向著溫寒一行人離去的方向行遠了。

楚飛揚張了張口,已然已經來不及阻止他了,也只能按照君書影所說的,儘量將剩下的人都纏住在這裡。

山賊們在顏子容的示意下四散開來,想要去追趕君書影。楚飛揚一聲長吟,不再刻意壓制內力,使出全力將這些人壓制在原地。

顏子容只覺得迎面而來的壓力猛地增大,簡直要讓人想要屈膝下跪。他運足了內力,險險地頂住這股壓力,而其他山賊早已一個個跌下馬來,彎腰倒在原地,痛苦呻吟著。

21

君書影一路追著溫寒,漸漸向著山裡行去。

這山的名字君書影不知道,但是眼前的景色卻越發地眼熟起來。

上一次楚飛揚雙目失明卻還不知死活地來胡家寨赴約,仿佛並不是太遙遠的事情。他那天一路趕來相救,所走的也正是這條道路。

此時的冰天雪地和那時的陽光明媚大不相同,他經過這條路時,竟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如今那胡家寨改姓了溫,做起了劫富濟貧的生意。他竟要再一次從這裡上山去救人。

君書影其實並不情願,至少不如他上一次來救人的時候那麼心急火燎心甘情願。在他心中,誰誰被抓了委實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過他不救,楚飛揚也要救的。反正都是他們的事,索性他就麻煩這一趟。也省得楚飛揚一來又跟這些山賊好言周旋,多生許多事端。

不多時已經能夠看到山中的寨子一角。那仍是在曾經的胡家寨的舊址上改建的,粗大的橫木搭起並不精緻的幾排房舍,依稀能分辨出哪裡是正廳哪裡是偏院,處處雜亂無章,和那溫寒顏子容的長相竟是大不相襯,完完全全的山賊作派虎狼之窩。

君書影淩空飛進寨中。寒冷的空氣中隱隱有些異味,寨中的空場地上搭著一個個簡陋的架子,架著不知什麼動物的骨頭,每個架子下面是一堆燃盡的灰堆。地上處處散落著粗糙的瓷碗和酒壺,無人收拾。

君書影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繞過前面幾座房舍,向寨子後面走去。

還離得很遠時,空中就清清楚楚地傳來了楚雲飛義正言辭的怒斥。

“你這個山賊!枉你長了那麼好看的一張臉,出手卻如此卑鄙,無恥!居然用迷藥這種下流的手段!”楚雲飛怒道。

君書影暗暗搖了搖頭。好長一句話,可惜全是廢話。

溫寒的聲音不大,也許是內力不如楚雲飛充足,他的聲音只是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儘管如此,君書影還是順著聲音找到了二人所在的房屋前。

君書影剛一落地,只聽門裡面傳來楚雲飛的一聲慘叫。他心中一凜,生怕那溫寒真的說到做到,楚雲飛已經遭了他的毒手。

君書影一腳踢開門,門裡的人全都直勾勾地看了過來,楚雲飛也忘了繼續慘叫,大張著嘴巴看著他。看清是誰時,連眼睛也瞪大了。

這房子大概是供審訊用的,各種刑具一應俱全。此時楚雲飛正被鐵鍊鎖在一個高高的木架子上,看起來還算完好。溫寒讓手下搬來個寬大的椅子,墊著獸皮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捧著茶杯看楚雲飛受刑。他身後站了一排高大的山賊,還有一個站在楚雲飛面前,一手提刀一手去扯楚雲飛的褲子,想要做什麼倒是一目了然。

“好大的膽子!敢隻身來闖我溫家寨。”溫寒訝異了一刻,馬上恢復了慵懶的模樣哧道。

“不如你膽大,會些花拳繡腿就敢攔路搶劫。什麼溫家寨,實際是那顏子容當家吧。就你這一身不入流的功夫,如果不是那顏子容護著,這幫山賊哪會聽你指使。難道憑你長得一副女人臉麼?”君書影不屑地回道,掃了楚雲飛一眼,又道:“放了他,我不與你計較。”

溫寒氣得拍椅而起,有些被人當場揭穿的惱羞成怒,指著君書影怒道:“你別欺人太甚!讓你看看大爺我是不是花拳繡腿!”

說著從懷中拿出一根粗長的鞭子甩了過去,人也向君書影撲去。

君書影輕易地避開他的攻擊,心下稍一遲疑,想到楚飛揚,還是決定不下殺手。

房裡的幾個山賊互相看了看,也一擁而上,想要將君書影制服。

“你們給我退下!”溫寒大叫道,但是在場的所有山賊都對他的命令置若罔聞,沒有一個人聽他的。

君書影冷冷一笑,落入溫寒眼裡,更覺無比可恨,咬了牙根全力揮動手中的長鞭。

幾個人的攻擊在君書影眼裡完全算不得什麼,三兩下將一幫山賊點了穴道軟倒在地,又一手制住溫寒,推到被鎖在柱上的楚雲飛身前,冷冷道:“不想受傷的話,快把鑰匙交出來。”

溫寒哼了一聲,倔強地不願開口。

楚雲飛這時才真正相信,平日裡這個對任何人都不苟言笑的君書影真的是專門為救自己而來的。他心中一時感動得無以復加,一時又羞愧起來。自己聽信江湖讒言,一直認為他是壞人,還一直針對他,如今想來,簡直是太愚不可及了。

“君……君……”楚雲飛一臉感激地開口,卻不知該如何稱呼他。太親密了怕太唐突,太生疏了又怕太失禮。正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而有些結巴地重複著,冷不防君書影一道毫無溫情可言的視線掃了過來:“閉嘴。”

楚雲飛立刻將嘴巴閉得緊緊的。

君書影還在逼問溫寒。不知他使了什麼手法,溫寒面色蒼白著滿頭大汗,卻仍舊死死咬住牙根不開口。

“別以為我不敢殺你。”君書影冷冷道,手下又加了些力道。

溫寒悶叫一聲,卻別過臉去,忍住不再出聲。

君書影的確有些沒耐心了,按住溫寒穴道的手指只要再一用力,就能廢了他一條手臂。看溫寒一副油鹽不浸的模樣,君書影正要狠下力氣,溫寒突然開口道:“慢著,慢著,我拿出來就是。”

君書影冷哼一聲,放鬆了力道。

溫寒的身體被君書影弄得有些麻木,緩慢地轉著無力的手臂將手探入懷中,還緊皺著秀氣的眉頭咬著嘴唇,似乎真的很難受的樣子。

“給你。”

君書影剛剛接過,卻冷不防被溫寒合身撞了過來,一時沒有穩住,被他撞倒在地。

溫寒明明身體還麻木著轉不靈活,君書影不懂他為何還要作這些無用的掙扎。

君書影正要掀開他起身時,卻見溫寒拽著他拿到手裡的那串銅制的鑰匙,卡卡地絞了幾下。

君書影只覺手腕一緊,定睛一看,那銅匙竟然連著銅環一起變了形狀,變成一隻手鐐緊緊卡在他的手腕上,鐐上還連著一條細長的鏈子。溫寒正拉著鏈子的另一頭要扣到楚雲飛身後的柱子上。

君書影這下真的被這個不知好歹的山賊惹惱了。受制的右手不方便使用,他便抽出左手,想要將籠在袖中的毒針甩出。溫寒似乎看得出來他要做什麼,本就撲在君書影身上的身體猛得向下一壓,一把抱住君書影的左手,不讓他動作。

楚飛揚和顏子容二人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兩個人倒在地上糾纏在一起的現場,瞬間都黑了臉色,一齊撲了過去,各自將自己的人扯在懷中拉開。

22

楚飛揚攬著君書影上下摸了摸,確定沒有什麼損傷才放心,又端起他被縛的右手仔細看。那銅鐐也只是卡在腕上,沒有什麼別的機關。楚飛揚這才長籲一口氣道:“你怎麼跟這個小子也能弄得這麼狼狽,他那三腳貓的功夫有那麼難對付?”

“你少看不起人!”那邊正被顏子容好聲安撫著的溫寒聞言之下立馬橫眉怒目想要發火,又馬上被顏子容安慰下去,哼哼唧唧地鬧不舒坦。

君書影也是一時疏忽,沒把這個溫寒放在眼裡,再加上顧忌著楚飛揚的告誡,並不想傷他,才會冷不防被他撞倒,這時正暗自懊惱著。被楚飛揚一說,他哼了一聲道:“若不是你規矩道義這麼多,我哪會如此束手束腳。要是以前,我只需一招就可了結他的性命。”

“唉,你別亂動。”楚飛揚正在拆他手上的銅鐐,捏著手腕不讓他動。聽君書影如此說,楚飛揚會心一笑,心裡實在受用極了。

他覺得,君書影就像是被他收服了的一隻貓。沒有認主的時候,他冷漠又殘酷,動不動就張牙舞爪露出尖利的牙齒,能夠離開的時候絕不留戀。

到如今,在他終於收服了這只高貴的貓之後,他變得對自己溫順又服貼,願意乖乖躺平任摸,出了門也絕對記得回家,知道自己是屬於誰的——

當然這些歪話楚飛揚也只能自己在心裡暗想一下。讓他對他那只容易炸毛的貓講出來,他是絕對不敢的。

“是。書影公子越來越宅心仁厚,心向正義了。”楚飛揚一邊活動著銅鐐上的機關一邊溫柔笑道。

君書影把頭扭向一邊,不屑道:“這種評價並不能讓我高興。”

楚飛揚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可是為夫很高興呀。”

“你——”

“啊,開了!”楚飛揚笑眯眯地看著他,一手拎起打開的銅鐐。

“楚……楚大哥。”一個細若蚊蚋的聲音響起。楚飛揚向身後看去,被人遺忘很久了的楚雲飛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楚雲飛只知道,本來君書影是特意趕來救他的,還為了他和溫寒大打一場。

然後楚飛揚和顏子容來了,他們就兩個兩個到一邊嘀嘀咕咕,氣氛十分詭異。誰也不管還被淒慘地鎖在柱上的他了。

楚飛揚走過去,挑起他身上的鎖鏈看了看道:“雲飛啊,這不是普通的鎖鏈,楚大哥也沒有辦法。我們先等顏子容勸服溫寒吧。”說著向顏溫二人看去,卻見溫寒正用一種堪稱怨毒的眼光看著被綁著的楚雲飛,一副冥頑不靈說什麼都不聽的模樣。

那目光簡直看得人遍體生寒。楚飛揚感歎道:“你到底做了什麼,能讓他這麼恨你。”

楚雲飛焉焉地回道:“我就說過他長得像女人啊……本來我以為是他小題大作借此發揮別有陰謀。現在我知道了,他是真的很介意這個。禍從口出,古人誠不欺我啊。”

楚雲飛說著,眼神又溜向一邊的君書影。以前小曲就說過他這張想到哪說到哪的嘴最容易得罪人,他自然而然地記起自己曾多次對君書影口出惡言,他卻還會在自己危難的時候趕來救自己。連明明武功更好腳程更快的楚飛揚都沒有來得那麼快。

君書影正在一旁揉著手腕,突然感到兩道熱切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他抬頭看向正在那一臉感動的楚雲飛,對上他充滿誠意的眼神,有些莫名其妙地微微一怔,而後皺起眉頭,冷淡地瞪了他一眼。他對這個突然之間改變態度的楚雲飛不解又不耐,不知道他那個簡單粗暴的腦袋裡到底想到了些什麼。

不管他在想什麼也好,與他無關。

那邊顏子容似乎終於勸動了溫寒,微微松了口氣,看向楚飛揚。

溫寒不情不願地拿鑰匙解了楚雲飛身上的鎖鏈,看楚雲飛一副劫後餘生的輕鬆模樣,心中不平又起,沖上去狠狠地在他小腿骨上踢了兩腳。

楚雲飛一身內力護體,倒也不覺得十分疼,但是這時卻極有眼色起來,假裝被踢得很疼的樣子,稍解了溫寒心中的不平之氣。

三人一道下了山,江三早已在那裡等得十分不耐煩,等到三人全都上了車,立刻急匆匆地將馬趕得飛快。

楚雲飛這時可能是心中有愧,覺得自己給大家添了麻煩,也不再像平常那樣和楚飛揚二人擠在一處,自己一個人沉默地呆在另一輛馬車上。

“你跟那顏子容說了什麼,最後居然兩個人一起。”君書影問道。

楚飛揚歎道:“本來也沒什麼仇恨吧,要不是那個溫寒實在衝動,我們也犯不著與他們過不去。”

“沒什麼仇恨?你以前血洗胡家寨的時候可也和他們沒什麼仇恨。”君書影哼了一聲道。

楚飛揚拉著他的左手把玩著,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輕輕揉過去,漫不經心地道:“完全不一樣啊,你哪會看不出來。還老這麼問我,有何居心哪?!”

君書影左手被拉著,用右手撐著臉看向車外,不理會他。

“說起來,”楚飛揚摸了摸下巴,抬起眼睛回味似地想了想,“那溫寒和顏子容都是容貌不俗的美人,也實在讓人難以把他們和山賊聯繫起來。”

說完瞟了一眼君書影,他扭頭向外的身影動也沒動。

“想什麼呢?怎麼不與我說話?”楚飛揚戳了戳他。

君書影避開他騷擾的手,沒好氣地道:“滾。”

哎呦,不高興了。楚飛揚無聲一笑,俐落地放開他的手,自己掏出一個扁扁的酒壺飲了幾口酒,歪靠在軟墊上。

車裡沉默了半晌,那邊傳來君書影悶悶地聲音:“我想小石頭和麟兒了。”

這情境這語氣,讓楚飛揚心疼得不得了。他認為這是君書影彆扭的索取他的關愛的方式,也捨不得再逗弄他,湊上前去環抱住他,溫柔地安慰起來。

四人又在路上行了兩天,在楚飛揚的堅持下,江三不情不願地將馬車趕向了梅家莊。

23

幾人乘著馬車向著梅家莊園一路行去,途中的幾個村子幾乎都已廢棄,人煙稀少,在這皚皚白雪之中越發顯得荒寂。

楚飛揚的神色也越發凝重起來。

“這到底是為何……”楚飛揚低語道,“從前梅家也沒少賺一分錢,卻沒禍害百姓到這種地步。”

君書影捧著一杯溫酒,看了他一眼道:“你難道真的不知?那個梅家小姐幾年前嫁入官家,如今他們官商勾結,魚肉百姓,銀子怎麼也比他梅向從前大江南北倒賣貨物來得又多又快。”

楚飛揚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湊上前去吻了他一下,輕笑道:“我實在太久不關心那些江湖鎖事了,我是真——的不知道。不過,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

君書影聽他這麼一說,倒似乎自己是個專聽江湖八卦小道消息的閒人了。仔細想想,似乎一直以來還真的聽了不少。倒也不是他想聽,自從與楚飛揚在一起之後,他除了練武就沒有別的正事了,說是遊手好閒養尊處優也不為過。這時也沒有立場去反駁楚飛揚,有點懊惱地背過身去,悶悶地喝酒。

楚飛揚哪會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抬手在他勁瘦柔韌的腰身上把玩似的輕輕撫摸,又低笑道:“不要惱不要惱。你當過教主難道不知,混江湖的最重要就是收集消息。我近幾年越發無心正事了,你倒比我越來越像個大俠。”

君書影還在為突然發現自己遊手好閒了好幾年而感到鬱悶,這時聽他這麼說,便問道:“你的正事就是坐在茶館裡聽人說閒話?!”

“哪能啊。不瞞你說,我的眼線遍佈大江南北。”楚飛揚摸了摸鼻子坦白道,“不過算下來,養這些人一年也要不少銀兩,這兩年也就不怎麼用他們了。他們又總送上些哪個掌門被內人打了哪個當家的茅房蹲太久以致要私請大夫這些無聊鎖事來賺錢,真正有用的反倒不多。”

“你……”君書影聽得很是無奈,又猛然間想起那時被用在自己身上的追蹤香味和那只小黃鳥,心中就有些微慍起來,“你這偽君子。”

“這是正當手段,充其量不夠光明正大,為的也是行俠仗義。哪裡又偽君子了?!”楚飛揚不平道。

“詭辯無用。”君書影斬釘截鐵道。

“好個不講道理以下犯上的逆徒,你惹怒為師了!”楚飛揚撲了過去,將君書影壓在身下,兩隻手不老實地伸到他衣裳裡頭作亂。

楚飛揚對這具身體的瞭解大概比君書影自己還要深刻。他專撿敏感的地方下手,弄得君書影顫慄不已,也說不上是舒服還是難受,笑著連心情也舒暢了,早將一開始的鬱悶心思忘到九霄雲外。

兩人鬧了一陣,楚飛揚才放開君書影,一邊慢慢溫酒一邊與他閒聊著。

“楚大哥外面有情況……”正在這時,楚雲飛突然掀簾探進頭來,君書影看過來的眼睛中還帶著未褪盡的笑意,看得楚雲飛微微一怔。

不過那也只是一瞬間而已,君書影的眼神馬上又淡了下去,和面對楚飛揚的隨和模樣完全不同,那對他視而不見的冷淡態度竟讓楚雲飛感到有一絲受傷。

“雲飛,出了什麼事?”楚飛揚問道。

“哦,是前面有饑民,我看他們實在可憐,所以想讓江三停車,救濟一下。可是江三說什麼也不聽我的。”楚雲飛憤然道。

楚飛揚掀開窗簾向外看去,果然見路上有三三兩兩互相攙扶的人慢慢走過。

楚飛揚一撩衣擺起身下車:“我去看看。”

楚雲飛探頭向裡左右看了看,對君書影笑了笑道:“君……大哥,那我進來了。”

他這一聲叫得親熱,君書影可真是莫名其妙了,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又看向窗外。

都不搭理他的。楚雲飛討好不成,感到有點委屈。看君書影專注地看著外面,想到他肯定是在看著楚飛揚,竟有些羡慕起楚飛揚來。

不多時車子停了下來,楚雲飛聽到江三在前面氣急敗壞的叫聲,楚飛揚掀開簾子一笑道:“下車來吧,有事做了。”

楚飛揚說的有事做果然就是救濟災民。車裡帶的錢財食物只留了四人一天的份,其他的全部被楚飛揚分派出去。

楚飛揚將幾套厚實衣服和一些點心往君書影懷裡一堆,看他抱著東西走進風雪中,轉眼被幾個衣不敝體手腳枯瘦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過來。君書影面無表情地向他們派發衣物和飯食,舉手投足之間卻有著說不出的溫和。災民們感激涕零的跪拜,君書影並不阻止他們,只是低頭說了幾句什麼,等他們起身便將東西繼續分發。

楚飛揚在後面看著,嘴角挑起一抹柔和的笑。被他強硬地剝去了一身戾氣的君書影,在他眼中,是比這風中白雪更為高潔的存在。

24

幾人將兩輛馬車上的衣物飯食和隨身所帶的錢財幾乎全部散盡,才向那些滿懷感激的百姓們辭別,繼續踏上旅途。

因為將另一輛車上的暖爐錦裘一併送了出去,楚雲飛也顛顛地回到第二輛車上,與楚飛揚和君書影一起。

楚雲飛不太明白自己想做什麼。一開始是因為君書影隻身一人前去救他,所以讓他心生好感。那在自己危急關頭出現的身影輕而易舉打破了流言蜚語帶給他的偏見。

當君書影脅迫著溫寒到他面前,逼溫寒為他打開枷鎖時——想到這個平日裡淡漠無情,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在那時刻是為他著想著,楚雲飛感激的同時還有一絲莫名的喜悅。

如果君書影願意接受他的感激和道謝——即便只給他一個客氣的笑容也好,也許他便不會這麼失落。

但偏偏君書影仍舊對他視而不見,冷淡漠視。仿佛那一次相救從未發生過。

如果他對所有人都如此,楚雲飛也不至於對這件事耿耿於懷。

但偏偏,君書影面對楚飛揚時,就算同樣的表情淡然,那由心而發的溫和柔軟也是顯而易見的。

這就讓楚雲飛有些在意了,並且隨著時間的過去,越來越在意了。

之後的幾天他便無法克制地留意起君書影來。楚雲飛越發為自己從前的偏見感到羞愧,他如今已深信,這樣的君書影絕非江湖傳言的那種心術不正狠毒偏激之人。

那樣的人不會有君書影身上的氣質。楚雲飛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樣的氣質,很乾淨,很平和,卻又冷厲得讓人不敢靠近。

只除了楚飛揚。他就只允許楚飛揚靠近。

如果也能和君大哥做好朋友就好了,可惜那時自己的愚蠢的敵意一定讓他很不高興。楚雲飛暗歎著,眼神又再一次地遛向君書影身上。

君書影沒看他,卻被楚飛揚逮了個正著。

楚雲飛一對上楚飛揚直直的視線,一時愣了愣,便對著楚飛揚綻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楚飛揚也回以淡淡的一笑,心裡卻有些泛嘀咕。

這小子自從被書影救過之後,整個不太對勁了。以他的率直性子,如果他湊上來感激涕零倒還正常點,這扭扭捏捏地老愛偷看書影是怎麼回事?

“飛揚,茶水沒了。”君書影突然開口道。他正窩在楚飛揚身後的廂壁角落間拿著他寫的一本內功心法打發時間,拎了拎茶壺卻發現空了,便出聲提醒。

“君大哥,我去沏!”不等楚飛揚回話,楚雲飛積極地湊上來接過茶壺,去外面添水了。

“君大哥?!”楚飛揚重複道,在意地皺起眉頭,“他什麼時候跟你這麼熟了?”

君書影仍舊低頭翻著書頁,不在乎地道:“他還不是見你沒幾面就楚大哥楚大哥地叫上了。你這話問得沒道理。難道只你楚大俠可以受人敬重?”

“只是敬重就好了。”楚飛揚轉過頭輕哼了一聲。

君書影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與他糾纏這些無聊鎖事,又自沉浸入書本當中。

天將晚時,幾人到了一座小村莊。村莊裡仍舊有一些饑寒交迫的難民。楚飛揚想著梅家莊反正已不遠了,本想將車馬一併留下,落魄荒涼的村口外,卻又來了一隊浩浩蕩蕩的人馬。

那長長的隊伍中,為首騎馬的幾個人身穿錦服,腰配長劍,面容肅穆,俱是內力深厚之人。後面跟著幾匹高頭大馬,背上俱駝著鼓囊的麻袋,一步一步慢慢地行來。再後面,便是一輛豪華富貴的馬車,車周垂著暗紅色的厚重帷幕,湘繡著繁複的花紋。馬車由三匹驃肥體壯的良駒駕著,周圍還跟著幾十個身材高大的護衛。

一行人走到楚飛揚幾人面前便慢慢停下,大車低啞的嶙嶙之聲也逐漸逝去。相互對峙的兩幫人馬當間,流動著些微緊張的氣氛。原本圍在楚飛揚幾人身邊的村民們也都慢慢退回到破敗的房中,從門窗的縫隙之間向外觀看。

“張統領,已到了麼?為何停下?”馬車之中傳來一聲清脆悅耳的女聲,被這空中的勁風吹得飄搖欲散,更顯柔弱。

楚飛揚微微側了側頭,只覺得這聲音很是熟悉,卻一時無法記起在哪裡聽過。

“稟告夫人,只是與人撞道。您請稍作歇息,我們馬上繼續趕路。”領頭的一個中年男子言語恭敬地回道,眼睛卻仍在楚飛揚幾人身上打量。

楚飛揚露出一貫的溫和笑容,向那張統領一拱手道:“在下幾人只是過路的旅人,看這村中村民實在可憐,本打算在此接濟些許,不想便與各位撞了道。我們這便將馬車移走,請諸位稍等。”

楚飛揚說完,還沒等那張統領開口,那後面豪華寬大的馬車中突然傳來幾聲響動,繡著華美花紋的厚重幕簾被掀了起來,一隻纖細嫩白的小巧的手緊緊地抓著遮擋的帷布,簾後面只露出一條細細的縫隙,伸出的那只手腕上戴著的玉鐲晶瑩剔透,一看便是價值連城。

“楚……楚……楚大哥……”那清脆柔弱的聲音難掩激動,卻又有些猶豫,期期艾艾著,最後一句久違的呼聲低低地散落進風雪中。

25

當那一聲欲語還休的低喚聲傳入耳中,楚飛揚才忽然記起,這馬車裡的人應該是梅家那位小姐,當年的江湖第一美人,梅欣若。當初天真爛漫的少女,而今早已嫁作他人婦,夫家是當朝一名頗有權勢的姚姓官員。

梅欣若在車裡猶豫片刻,終是一把掀開簾子,在侍女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張統領慌忙上前,低身恭敬道:“夫人,此地淨是貧賤刁民,又四野荒涼,天寒地凍。懇請夫人回車,以免受寒。”

梅欣若一眼看到不遠處那個曾經熟悉無比的男子,那張同記憶當中完全一樣的英俊臉龐,恍惚之間,那些原以為早已淡忘的過往歲月竟在眼前倏然回溯,歷歷在目,清晰又深刻。

那些甜蜜害羞的少女心事,那些與心儀之人同遊江湖的歡快時光,原本早已深深埋進心底的最深處,這時卻全部無法克制地衝破禁錮,顏色鮮明得如同昨日之事。

那時在他強大可靠的保護之下,可以肆無忌憚地挑釁所有看不順眼的惡人,可以毫無顧忌地管盡一切不平之事,在他允許的範圍之內,盡可以無憂無慮地任性妄為,不用擔心那些複雜的利害關係。他只會在旁溫柔地看著,默許又縱容,卻總在她看得到或者看不到的地方將所有麻煩一一解決。連他的約束教導,也是一種甜蜜的幸福。

他溫柔而可靠的守護讓人無法克制地沉醉。曾經她以為那將是她最終的歸宿,到頭來卻只落得兩手空空。留給她的只有愛別離的依戀,求之不得的不甘。

她直到多年以後才明白,從一開始,那個寬厚溫暖的懷抱就從來不是她的。對所有人都溫柔的,聞名天下的楚飛揚,給她的也只是與他人無二的待遇,卻殘酷地賺盡了她此生最深刻的愛戀。

“姚夫人。”楚飛揚迎著她有些複雜的目光微微一笑,“一別經年,夫人可安好?”

楚飛揚的客套有禮讓梅欣若心裡一沉,初時表現在面上的稍許激動終於按了下去,斂下眼睫,重又恢復成端莊優雅的富貴少婦。

“我很好,多謝……多謝楚大俠掛懷。”梅欣若輕輕應道,又向一邊恭敬立著的張統領柔聲道:“這位楚大俠是我的舊識,老爺也是知道的。請張統領稍待片刻。”說著又看向楚飛揚。

初見面時的激動過去,姚夫人這才看到,楚飛揚身後還立著三個男子,應是與他同行之人。有兩人她從未見過,但是第三個人,卻讓她微微上了心。

她雖然早已嫁入官府,但是因為夫家對她極為寵愛,念在梅家與江湖武林素有聯繫,梅欣若自己也算半個江湖中人,並不對她多加限制。因此江湖上的傳言,她也素有耳聞,尤其是與楚飛揚有關的那些,即便沒有刻意打聽,有時聽到一些風聲,也總忍不住多加留心。

這位當初大鬧武林大會,後來與楚飛揚同進同出親密如同一家的前魔教教主君書影,她自然印象深刻。

傳聞中,他是楚飛揚的禁臠。

她自然是不信的。因為有一件事她可以確定,楚飛揚已經有了兩個兒子。雖然不知道為他生下兒子的女子是誰,不知道什麼樣的女子能夠獨佔他的溫柔。但是,不管那是誰,楚飛揚必定會對自己的女人一心一意。她若相信那些莫須有的傳言,就是對楚飛揚的褻瀆。

當然,更加重要的是,她不願意接受,自己會輸給一個男人。

君書影發覺梅欣若的視線在自己臉上掃視了片刻,帶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樣的眼神讓他有些不太舒服。

楚飛揚微微一動,阻隔在梅欣若與君書影之間,打斷了她的注視。

“姚夫人,此處風冷,夫人千金貴體,不宜在此久立。我馬上移走馬車,讓夫人通行。”楚飛揚溫和地笑道。

梅欣若裹緊身上的披風,搖了搖頭道:“多謝楚大俠關心,我不礙事的。剛才楚大俠說,你們在救濟村民?”

楚飛揚還未開口,楚雲飛已經按捺不住搶先道:“沒錯。楚大哥說就是因為那個江南首富的梅家官商勾結魚肉百姓,才讓這附近的村民無糧過冬,流離失所。”

“什麼?”梅欣若有些驚詫地道。

“我看不只是什麼梅家,就是因為有你們這些人為富不仁,才會讓他們過得那麼苦。”楚雲飛憤憤道。他一早就對那個張統領貶低這裡都是貧賤刁民的話不滿了,再看看那些丫鬟下人都穿著綾羅綢緞,隨便一件首飾就夠這些貧苦村民過上溫飽的一冬,心裡的不滿越發強烈了。看到楚飛揚居然也與那個張統領一樣奉承那個什麼夫人,他就十分不爽。

“楚大哥,你是說我爹和我家老爺害了這麼多人……這是真的麼?”梅欣若一時心急,將舊時的稱呼也喚了出來。

“這……也只是一個猜測,我們也正要查探。姚夫人不必在意,我想梅老爺和姚大人並不是那樣的人。”楚飛揚口裡應著,心裡卻暗歎一聲,怨這楚小呆瓜嘴巴太快。他本想不動聲色,先誆得梅向放糧救濟災民。畢竟他們的施捨只是杯水車薪,救不了幾個人。也只有梅向有能力將全部災民安置妥當。他這一喊就直接告訴人家女兒,我們要去找你家老爹和你夫婿的麻煩了,他楚大俠再想裝模作樣就難了。

楚飛揚語焉不詳的回復看在其他人眼裡可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楚雲飛不知道這個楚大俠是怎麼回事,看著人家夫人長得漂亮還是怎麼的,就這麼小心翼翼地,深怕傷了人家的心似的。聽那女子所言,那禍害鄉里的人一個是她爹,一個是她相公,再聽剛才那個張統領的話,根本一家子都不是好人,何必對她如此溫柔。

楚雲飛認為楚飛揚這種見色忘義的做法是錯誤的,他卻也不能出言訓斥,正不知如何開口時,一旁的君書影已經轉過身去,風中傳來他淡漠的聲音;“看來楚大俠與那位夫人還有許多話要說。我們先將東西分給村民。楚雲飛,江三,過來幫忙。”

楚雲飛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君書影那清冷的聲音念出來,一時竟然愣怔住了,片刻後才反應過來,立刻笑顏逐開,心裡不由樂滋滋了起來。

他也顧不上再去管楚飛揚,顛顛地跟在君書影後面往自己的馬車走去。江三撇了一眼楚飛揚,哼笑一聲,也一步三晃地跟了過去。

楚飛揚看著三人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他對梅欣若道:“姚夫人,您請回馬車吧。我們這就讓道。”

“不。”梅欣若直視著楚飛揚道,“楚大哥願意出言安慰,我很感謝。不管是不是我爹爹做的,我也該為這些貧苦村民盡些綿薄之力。”說完又扭頭吩咐道:“張統領,行程暫緩。你帶人去將老爺交我帶回梅家的東西分給村民。”

“夫人……”張統領看了楚飛揚一眼,卻並不想同意梅欣若這樣的做法,“大人讓我們帶給梅老爺的有許多稀世奇珍,怎能就這麼施捨給這些賤民……”

“放肆!”梅欣若輕斥道,“再多的稀世奇珍能比得上人命重要?就算老爺在這裡也不敢這樣說。”

“屬下知罪。”張統領慌忙跪下。

梅欣若緩了臉色,歎了一聲道:“還不快去。”

張統領應了一聲,帶了幾個人去開箱子。梅欣若又看向楚飛揚,柔柔一笑道:“楚大哥,我與你一起。”

楚飛揚向梅欣若笑了笑,又看向身後的君書影。他被村民們團團圍住的身影依舊清冷淡漠,有條不紊地將東西一件件發給村民。似乎感受到楚飛揚的視線,他也看了過來。

楚飛揚迎上他的視線,沖他露齒一笑,微不可察地向他“啾”了一聲,輕佻的模樣無恥之極。

君書影視而不見,冷淡地扭過頭去。

楚飛揚像是媚眼做給了瞎子看,此時意猶未荊但這時梅欣若又還在,她不願回車上,情願站在風雪中,微微笑著與他閒聊敘舊。他也只能作陪,總不能失禮地扔下她一人在此。

楚雲飛在君書影周圍勤快地忙碌著,一抬頭看到另一幫人馬也開始分派東西,楚飛揚卻還在與梅欣若閒談。

“楚大哥居然是個看到美人就走不動路的,太讓我失望了。”楚雲飛不滿道,又要向君書影尋求認同,湊近了點殷勤道,“君大哥……”

君書影冷冷地撇了他一眼:“閉嘴。專心做你的事情。”

楚雲飛慌忙噤聲,專心一致地給大家分派食物。

26

兩路人馬將衣食等物分派完畢——其實主要是梅欣若的人在派發。楚飛揚一行人本來就沒有人家財大氣粗,再加上早就把大部分東西都施捨出去,到後面基本上就是站在一邊閑等著。

楚雲飛站在楚飛揚旁邊,本來也在面無表情地看著梅欣若的手下從箱子裡往外拿東西,一件件地擺放整齊,張統領在一邊監管著哪些可以施捨,哪些要留著。楚雲飛看著那慢慢擺滿了一車一地的奇珍異寶,一張臉慢慢地從稍許驚訝,變成有些驚訝,又變成特別驚訝,最後他極度驚訝!

楚雲飛張著嘴巴,悄悄扭頭看了看楚飛揚,又把頭往前抻了抻去看楚飛揚那邊的君書影,兩人一個是悠然淡定一個冷眼旁觀。

“再抻小心把脖子扭了。”楚飛揚眼皮也沒動一下,淡然說道。

“啊?”楚雲飛疑惑地發出一個疑問的聲音。

“書影公子好看嗎?”楚飛揚居高臨下地撇了他一眼。

楚雲飛看了看他,又看向他旁邊的君書影,撓頭嘿嘿一笑道:“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是,好……好看。”天色將晚,漫天漫地的白雪卻映照得四周依舊一片光亮,一身淡青衣裳的君書影在這樣的柔光照映下,連冷淡的眉眼也顯得柔和起來。濃淡適宜的修長眉毛,微微上挑的眼角,挺直的鼻樑,微抿的薄唇,看在楚雲飛眼裡,他心中只浮現出四個字,眉目如畫。

楚飛揚哼了一聲,扭頭繼續看向前面,一雙嘴唇動了動:“看也沒用,看也白看。”

“楚大哥說什麼?”楚雲飛沒有聽清,湊上前去問道。

楚飛揚示意楚雲飛眼望前方,那一堆琳琅滿目的各色財寶,歎道:“楚大哥在想,貪官、奸商,這些貪得無厭的人,實在可惡。”

一旁傳來君書影一貫的清冷聲音:“那天下第一美人的爹呢?”

楚飛揚笑笑地看向他,湊過去作勢聞了聞,笑道:“呦,好大的酸味。”

“你不用顧左右言他。”君書影道,“這梅向和那什麼姚大人,雖然不像從前胡家寨的山賊一般殺害人命,但是因他們的惡行而死的人絕對只多不少。這些奸商汙吏造成的災難絕對要大得多。那時楚大俠可以一已之力了結整個山寨的人命,這種時候,不知楚大俠還下不下得了手?”

楚飛揚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他知道君書影對梅家絕無好感,他也沒有自戀到認為君書影是為了自己從前和梅大小姐的那些事才和梅家過不去。君書影在最無助最孤立無援的時候都要和梅家周旋,後來發生的事也有梅辰英的摻和,他討厭梅家也是情理之中。

“這是不一樣的。不是什麼天下第一美女的爹就不一樣了。梅家與中原武林的關係太過複雜,他是江南首富,不是江湖中人,卻處處介入江湖中事,多少小幫小派的人要靠他吃飯養家。要殺梅向容易,可是殺了那個老滑頭,這江湖上會發生什麼動盪,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可就未可知了。”楚飛揚歎道。

君書影自然也知道楚飛揚說得在理,雖然心中不忿,卻也不與他強辯。

楚飛揚卻靠近過去,在旁邊的人看不到的角度碰了碰君書影狐毛袖口下的手,輕輕地握住,低聲道:“在我眼裡,什麼天下第一美女,都美不過我的書影公子。”

君書影甩開他的手,卻沒有阻止他的靠近。楚飛揚笑著與君書影肩並著肩,手指在他袖上的柔軟皮毛上輕撫著。

身後傳來江三一聲不屑的哼聲:“油嘴滑舌,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兩人卻都如同沒有聽見一般,兀自相依相靠著。只是不知何處飛來一根細針,插在江三亂糟糟的頭髮裡。江三斜著眼看了看那小小的針,顫微微地伸著手把那針拿了下來,看著君書影淡定的修長背影,心裡憤憤道,這種全身又是針又是刺的人有什麼好的。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天快全黑時,梅欣若的人總算將該施捨的東西都分派完畢,又將其他東西裝好,一隊人馬整好隊形,準備上路了。

梅欣若在侍女的攙扶下走到楚飛揚面前,微微行了一禮道:“剛才楚大哥說要去調查我夫君和我父親有無魚肉百姓的事,我正好要回梅家,不若楚大哥與我同行,我們一起去向我父親問個清楚。”

“這倒不用。姚夫人若信得過我,就聽我一言。我與梅家交往多年,自然信得過梅老爺的品行。其實這次的主要目的,是想央梅老爺子開倉放糧,求濟災民,至少熬過這一冬。”楚飛揚坦然道。

梅欣若對楚飛揚自然是深信不疑的,雖然她相信楚飛揚不會對梅家做什麼,但是聽到楚飛揚親口說相信她的父親,心裡還是高興的。

梅欣若點了點頭道:“這件事,就算楚大哥不說,我也會提醒我父親的。他這些年來閉門不出,連外面怎麼樣了都不知道。如果他知道附近的村民過得這樣苦,他一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楚飛揚點了點頭,看到梅欣若身後的張統領黑著一張臉等著的樣子,便與梅欣若告了別,看著她上了大車。幾人讓道一邊,等那長長的一隊車馬走遠了,得了救濟的村民們也早已各自散去,天地間只剩下四個人孤零零地站著,沒有馬車,連件行李也沒有。

沉默了片刻,江三忍受不了地大吼一聲:“現在怎麼辦?!怎麼辦?!沒有馬,沒有車,連銀兩都沒有!我們怎麼走下去?楚大俠,你把什麼都送出去了,你是打算怎麼辦?飛過去嗎?!”

楚飛揚挑唇一笑道:“你急什麼。銀兩沒有,銀票有啊。還有,你說對了。我們就是要飛過去。”

楚飛揚說著拎起江三,縱身一躍,淩空向前掠去。

“你們跟上。”風中傳來他的聲音。

君書影也即刻動身,施展起與楚飛揚無二的輕功步法,在半空中輕盈地向前追去。

楚雲飛也急忙運起天山心法,雖然路數不同,天山的輕功卻也同樣的飄忽優雅。

幾人一前一後地在半空中消失了,躲在破敗土屋之中的村民們從縫隙中看去,俱認為今天是有仙人來相助大家度過難關了。

27

幾人一路疾行,楚飛揚帶路,不過半柱香的時間,就把幾人帶到一個客棧前。

“我們就在此歇息一晚,明天去梅家。”楚飛揚放下江三,回頭沖身後的兩人微微一笑。

江三按著喉嚨幹嘔了幾聲,憤憤地走了進去。

楚雲飛下意識地回頭,想喊君書影先進,卻見君書影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建築,就把目光投向楚飛揚。楚雲飛看不懂君書影複雜的眼神,看不懂楚飛揚掛在嘴邊的微笑,卻能感覺到兩人之間不容他人介入的氛圍。

“雲飛,你先進去吧。我和你君大哥去附近看看。”楚飛揚先開口道。

楚雲飛左右看了看,面帶落寞地應了一聲,背著行李跨進門去。

楚飛揚向君書影走去,微笑著道:“故地重遊,感覺如何?”

君書影搖了搖頭:“往事不堪回首,我一定是命犯災星。”

楚飛揚失笑,一把攬住君書影肩膀道:“行了你,別給我蹬鼻子上臉。哪天我這災星不要你了,你哭都來不及。”

君書影淡淡地撇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走,上房。”楚飛揚也不在乎,拉起君書影的手道。

君書影疑道:“你不是說去附近走走?”

楚飛揚已經腳下一使力,帶著兩人飄然上了房頂。

楚飛揚拉著君書影在房上慢慢走著,一邊低咳一聲,道:“書影哪,你不覺得,那個小子最近對你太在意了點麼?”

“不覺得。”

“你……就這樣?你就不能多說幾個字?”楚飛揚瞪著他道。

君書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聽什麼?楚大俠放心,我只是江湖上人人喊打的大惡人,搶不走你楚大俠的崇拜者。”

“裝,再裝。”楚飛揚哼了一聲道,“我才不信你沒察覺,那小子看你的眼神都熱得燙人。”

君書影有些惱了,甩開他的手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滿腦子齷齪心思。”

楚飛揚又把手牽了過去,緊緊握住不讓他甩開,貼過身去涎笑著道:“莫惱莫惱。我這不是關心則亂麼?!再說,你不就最喜歡我對你的那些齷齪心思麼……”

君書影看著那張可氣又可恨的臉,心中一陣惱怒又一陣無可奈何,咬牙怒斥道:“滾!放開我!”

楚飛揚把兩人握著的手抬到君書影眼前,放開三根指頭,只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那手腕搖了搖,挑眉道:“我可沒鎖著你,也沒限制你的功力,你要掙開不是易如反掌。明明自己不使全力,又口口聲聲讓我放開你,你這欲拒還迎的姿態,是專門做給為夫看的麼……”

君書影自以為這麼多年以來,自己早該把忍字訣修煉得爐火純青,但是楚飛揚卻總有本事一次次挑起他的憤怒。君書影早就看出來,楚飛揚惡劣地以激怒自己為樂,這個毛病太變態了。明明知道不動聲色才能讓他無法得逞,到最後卻總是無法克制自己,遂了他的願。

“你……你這……”君書影早已明瞭任何言語都無法扞動面前這張帶著可恨笑容的俊臉。一隻手還被他輕佻地捏著,君書影也不去掙了,只用另一隻手從衣襟下抽出幾根細小銀針,還未來得及動作,卻被楚飛揚猛地拉到懷中,捧著後腦深深地吻了下去。

君書影下意識地將捏著銀針的手舉到外面——這上面是真的淬了巨毒的,只有楚飛揚才敢在他手持銀針的時候還這麼放肆。萬一他這魯莽的動作讓他失了力道失了準頭——君書影不願再想,他眨了眨眼,慢慢閉上,任他親吻。

每次都是這樣,非要激怒他,再用這樣溫柔又激烈的方式來安撫……

楚飛揚越吻越深,吻到自己都有些氣息不穩了。君書影被他緊緊地擁著,想往後撤時卻又被他緊壓過來,微微向後傾的身體有些難受,緊閉著的眼睫偶爾輕動,探在外面的手不知何時失了力,幾根銀針掉入雪中。

夜深時,天又下起了大雪,外面明明沒有星月,卻依然白淨亮堂。

二樓的一間精緻上房,只點了一盞如豆孤燈。

放下的床帳將一張大床遮得嚴嚴實實,一隻腳卻從帳下露出,在房內微弱的火光映照下,顯得白得驚人。

“啊……”一聲輕吟,那勻稱的腳趾猛地一縮,難耐地在床帳下蹭了兩下。

“飛揚……”清冷的聲音輕喚著,帶著些渴求,卻無法將要求說出口。

“現在不准,再忍耐一下,乖。”楚飛揚輕聲誘哄著,兩隻手放在那微顫的膝蓋上輕撫著,慢慢地順著小腿向下滑去,握著腳腕將兩條修長的腿環到自己腰上,又伏下身去將君書影拉起。

散亂的長髮覆在背上胸前,君書影順著楚飛揚的引導攬住他的脖子,微微張著口氣息不穩地喘息著。與楚飛揚灼灼的雙眼對視了片刻,君書影忍不住將唇湊了過去。

楚飛揚含住送上來的雙唇輕輕吮咬了片刻,又把君書影的一隻手拉下,往兩人相貼的身下探去。

手剛剛碰到那火熱硬挺之處,君書影的手瑟縮了一下,轉而又輕輕握住,嫺熟地取悅起來。

被那修長微涼的手指服侍著,楚飛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君書影有些羞恥地低下頭,把臉埋在楚飛揚肩上。

楚飛揚沾了脂膏的手,沿著君書影的背脊,慢慢向下探去……

“啊……”君書影猛地仰起頭,汗濕的頸項露了出來。楚飛揚一邊用手指慢慢開拓著,一邊湊上前去,輕輕舔咬著那美好的頸線。

片刻後,楚飛揚將君書影翻過身去,高大的身體也覆了上去。

君書影的背輕顫著,感到那火熱的硬挺在慢慢尋找入口,有些難耐地抓緊了臉下的厚枕。

床帳輕輕搖晃起來,粘膩羞恥的聲音慢慢響起。隨著那床帳搖動的幅度越來越大,一聲聲清冷的呻吟終於壓抑不住地響了起來。

冬日夜長,床帳搖動和那一聲聲克制卻惑人的呻吟,一直到後半夜才慢慢停歇,只剩些喁喁低語,伴著輕晃的火光,飄浮在雅致的房間內。

28

第二天一早,楚飛揚從君書影房中出來,神清氣爽地伸展了下身體,呼吸了兩口清晨的冰冷空氣,只覺腦中一片清明,渾身都舒坦了。這裡二樓的雅房走廊都是沖著院中的天井,放眼看去只見院中一片白雪茫茫,潔白平整,一個腳印都沒有,很是一副悅目的風景。

楚飛揚剛要喚小二送些熱水上來,卻見對面房間的門動了動,吱啞一聲慢慢打開了,楚雲飛掛著兩個大黑眼圈的臉出現在門後面,一張臉犯著青白,顯是沒有睡好。

楚飛揚怔了下,笑著揚手打了個招呼,卻見楚雲飛神色複雜地看了他片刻,又遊魂一樣慢慢下樓去了。

楚飛揚不知道他是怎麼回事,想是人家不願開口的少年心事,他也不好過問,繼續喚了小二上來,讓他去燒一桶熱水送到門前,便又回房去了。床帳裡面伸出一隻纖長勁瘦的手,光潔的皮膚下隱約能看到一道青筋。那只手有氣無力地垂在床邊,一副飽受蹂躪的樣子。

楚飛揚過去握住那只手放在嘴邊親了親,笑道:“喂,不要一副被我弄得下不了床的樣子,好歹我傳了你那麼多功力又教了你那麼久的武功,你這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太‘厲害’了。”

“滾……你這個怪物。”君書影把臉轉到裡面,趴著的身體軟成一癱泥一樣,露在外面的肩膀上青青紫紫好不精彩。

“乖,等下我幫你洗個澡,再助你運個功,包准你精神十足地見人,誰也看不出你伺候了為夫一夜。”楚飛揚在他肩膀上輕輕親了幾口,把幾個吻痕又往重裡咬了咬。

君書影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是肩後的幾點刺痛讓他的眉頭皺了皺,除此之外,他現在只想睡覺,睡覺。

迷迷糊糊了不知多久,只覺得楚飛揚把他翻了過來想將他抱起來,君書影硬是睜開了眼睛坐起身,搖搖晃晃地往房間中擺著的浴桶走去,自己坐了進去。

楚飛揚跟過去,兩隻手伸到水中解他身上要掉不掉的衫子,擰乾了搭到木架上,又捋起了袖子趴到浴桶邊,看君書影閉上了眼睛又開始神遊天外,不由地微微笑了,伸手輕輕刮了下他挺直的鼻樑,輕歎道:“我總算把你養熟了。你只要這樣就夠了。眼裡只看著我,完全地相信我,完全地依賴我……”楚飛揚低聲說著,手指慢慢爬到君書影的臉頰。

客棧的廳堂上。楚雲飛拿著個饅頭慢慢揪著,揪成了細碎的小塊,再用筷子把小塊一塊一塊細細地碾磨,一雙眼睛卻毫無焦距,不知道在出神地想著什麼。

“臭小子,別弄了,不想吃就別吃,作踐糧食。”江三在一邊罵罵咧咧道,伸手將剩下的幾個饅頭都兜到自己臉前,就著小菜大口嚼著,骯髒的鬍子一抖一抖。

“我點了四人的份,你給楚大哥和君大哥留點……”楚雲飛開口提醒道。

“留什麼留什麼。你楚大哥有的是錢,他不會虧待自己的。你君大哥,嘿嘿,他現在可吃不了這個。”江三猥瑣地笑了兩聲,繼續將饅頭往嘴裡塞。

“為什麼,君大哥不是那麼奢侈的人。”楚雲飛擰起眉毛不滿道。

“你真想知道為什麼?”江三賤兮兮地湊近楚雲飛,沖著他嘿嘿一笑。

楚雲飛一看他的表情,與昨晚教唆他的時候一個模樣,忙搖頭道:“不,不想知道。”

江三哼了一聲,坐正了身體,慢慢吃著,又道:“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下來呢,小子,再去給我叫幾壺酒來。”

楚雲飛根本不聽他的,托著下巴又發起呆來。

“你這死沒出息的。”江三一個巴掌打到他後腦勺,“不就是聽到了個牆角,作什麼一副天崩地裂的樣子。”

楚雲飛揉著腦袋,扁了扁嘴道:“我想不通。”

“什麼想不通?”江三不耐煩地問道,“早知道昨天就不提點你,呆瓜。”

原來昨天夜裡江三起夜時看到楚飛揚放著自己的房間不住,卻跑到隔壁君書影房裡,又想到那個呆子楚雲飛看君書影那日漸沉迷的眼神,心下起意,便把楚雲飛敲起來,鬼鬼祟祟地指著對面的房間,故意說些曖昧不清的話。

楚雲飛雖然呆,卻也不傻。他早知道江湖上對楚君二人關係的傳言。本來是真是假也不關他事,但這時卻又免不了要上心。江三回去後,楚雲飛在房裡坐立難安了不知多久。一時想到楚飛揚和君書影的關係,就覺得心煩意亂,一時又想不通自己為何如此,畢竟不管楚飛揚和君書影如何,與他又有什麼關係。

楚雲飛江三二人的房間與楚飛揚君書影二人的房間正好隔著天井相對著,透過窗戶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對面的景象。楚雲飛呆呆地看著,那邊窗戶後面偶爾有修長的人影晃過,動作之間看得出來兩人相談甚歡。想到君書影面對自己時的冷漠,楚雲飛不知為何心底有點犯酸。

不知到了什麼時辰,只見對面的燈光漸漸弱了。大概是君書影要安歇,楚飛揚要回去了,楚雲飛心情瞬間有些舒暢起來。

江湖傳言怎麼可能是真的,明明楚大哥已經有了妻室子嗣的,怎麼可能還與君大哥……想著自己因為江三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就在這邊發呆了半天,也實在是無聊,便起身準備洗漱睡了。

然而這樣的心情也不過維持了片刻,對面那緊閉的房門完全沒有要打開的意思。楚雲飛又呆坐了會,終於忍不住打開房門走了出去,順著遊廊走到君書影房前,幾次抬手欲敲,卻又不知道這大半夜的把門敲開,他能說些什麼。

楚雲飛最終沒有敲門。他不懂自己到底是怎麼了,心中患得患失一般的心情他完全不懂。楚雲飛放下手垂頭喪氣地正要回去時,房內卻傳來一聲若有若無的低吟聲,讓他如遭雷擊一般,僵立當場。

震驚也只是片刻,楚雲飛反應過來時,已經手忙腳亂地跑回自己房間,如同有惡鬼在追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在人家房前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聽了多少,只覺得那幾個低低的,如低泣如哀求的聲音——白日聽來是那麼冷淡漠然,這時卻帶上了一種誘人的魅惑——在腦中雜亂無章地旋轉著,迴響著,繚繞不去。

楚雲飛倒在床上捂住眼睛,完全無法趕走腦中的聲音。

他一向遲鈍的感官這時卻該死地敏感。那個人是在誘惑。也許是有意,也許是無意,那個人一定在用那樣的聲音誘惑,也許還有肢體——楚雲飛的眼前晃動著那人衣袖下修長的手指,手背和手腕都是皓白的,再往上那些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一定更白——他會用那雙手去擁抱著身上的人嗎?連修長的雙腿也會纏上來……像他用他的聲音一樣,明明是那麼清冷疏離的人,卻要發出那樣的聲音……

楚雲飛羞恥地感到了一股邪火在體內亂竄。他默默地環抱住自己,在床上蜷成一團。

那些在他腦中亂撞的紛雜思緒,他好像明白了,卻好像又不明白。

“君大哥……”楚雲飛低低地叫著,鬼使神差地將手伸到身下,還沒觸及時卻猛地驚醒過來——他在做什麼?!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根本就是對他的褻瀆!

楚雲飛狠狠地將手抽出來,捶了枕頭幾下,把臉埋了下去。

他是楚大哥的……他的一切,都只是楚大哥的。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

為什麼,楚大哥,明明有了妻兒,卻還要去招惹他?!你把他當成什麼?!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他?!

“楚呆瓜,又走神啦。”江三猛地一拍讓楚雲飛一下子驚過神來。

29

楚雲飛剛一回過神,就看到楚飛揚和君書影從樓上一前一後地走了下來。

君書影又換了一套新的衣裳,是前幾天從來沒有見過的。領口和袖口仍舊是溫暖的裘毛,淡紫暗花的外衫更襯得主人高貴優雅。——也許和衣物無關,也許只是他的心境變了。

楚雲飛悲哀地發現,他不知從何時起,居然也會注意起男人的相貌,也會被男人美麗的皮相所蠱惑和吸引。

為了兩相對比,楚雲飛又特意去將楚飛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直看得楚飛揚疑惑叢生,結果卻只讓他更加失落。

他所仰慕多年的楚飛揚楚大俠對於他,居然完全沒有吸引力。雖然楚飛揚也是一表人材英俊瀟灑,是多少美女紅顏的春閨夢中人,可是他看在眼中,卻完全沒有想要臉紅心跳的感覺。

楚雲飛這時已經絕望地確認了,只有君書影這個人,明明是個男人,皮相卻能讓他傾倒,呼吸間的氣息都能讓他折服。

“嗚……恨不相逢未嫁時……”楚雲飛痛苦地埋下頭去,嘴巴蹭在手臂上,模糊不清地吭唧著。

這話只有離他最近的江三聽了清楚,登時被一口粥嗆道,咳了個昏天暗地滿臉通紅,幾粒米從鼻孔裡噴了出來,把剛走到近前的楚飛揚噁心得夠嗆。

“雲飛,你們繼續吃吧。書影,來這邊坐。”楚飛揚走到鄰桌,對君書影招了招手。

楚雲飛本來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快到走到近前的君書影,正醞釀著怎樣得體又熱情又溫柔地跟他君大哥打個招呼,卻見君書影聽到楚飛揚的招喚半道一轉身,飄然朝他那邊走去,從始至終面無表情,好像完全沒有感受到前方那熱情如火的視線。

楚雲飛滿腔熱情被潑了盆不大不小的冷水,扁了扁嘴,眼神溜向楚飛揚和君書影那邊。

楚飛揚喚小二來點了些粥和小菜,就開始和君書影說話。

楚雲飛自然地想到了昨晚的事情,雖然明知跟他無關,心裡卻頗有些不是滋味,眼神還是不自覺地一眼一眼地溜過去。

以前沒有注意過,這時卻很容易就發現,楚大哥真的很喜歡對君大哥動手動腳做些小動作,卻總是一臉坦然的樣子,好像在做什麼理所當然的事。一會兒摸摸領口,一會兒拉拉手指,一會兒又摟摟肩膀,君書影一臉如常地隨便他。楚雲飛抬眼宵想了一下,如果那雙手是自己的手……好像不會有他什麼好果子吃……

後果如此不堪設想,還是不要想了。楚雲飛失落地低下頭,硬是就著小菜啃起了饅頭。雖然少年情竇初開就遭此難題,但是等下還要趕路,心裡再煩亂這會也得吃飯。

楚飛揚把小二端上來的粥放到君書影臉前,看君書影雖然面上是和平時一樣的平淡漠然,但顯然根本心不在焉,無精打采,便推了推他低聲笑道:“還夢遊哪,快快回神啦。你的粥。”

君書影拿起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粥。

“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真乖。”楚飛揚感慨道。

“再亂說話就把嘴縫上。”君書影眼皮都沒動一下,長長的睫毛在眼睛下面落下一道陰影,“反正除了說胡話,也沒別的作用了。”

楚飛揚識相地閉上了嘴巴,轉而微笑著一臉慈詳地摸了摸君書影的膝蓋。

“再亂摸就把爪子砍了。”君書影撇了他一眼,涼涼地道。

楚飛揚正襟危坐起來:“好、好,聽你的,不摸,不摸。”

君書影哼了一聲,低頭喝粥。

幾人用完早飯,便在楚飛揚的帶領下,向梅家莊趕去。

這個鎮子離梅家莊不遠,四人慢悠悠地走了大半天,便到了梅家氣派無比的大門前。

然而不同於平日的熙熙攘攘熱鬧非凡,這時那高大厚重的大門緊緊關著,門前還掛上了幾尺縞素,內院也聽不到僕人來往的聲響,走到近前時只覺一片死寂淒涼。

楚飛揚和君書影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楚飛揚上前拍了拍門,不多時大門吱啞一聲從裡面打開了一條縫,一個僕役模樣的人從裡面探出臉來。

“在下楚飛揚,前來拜會梅老爺。”楚飛揚拱了拱手報上名號。

那僕役是在梅家做工多年的,自然認得楚飛揚的臉,這時也趕緊打開了門將楚飛揚一行人讓了進來,一邊低下腰道:“楚大俠請往正廳稍等片刻,我去向我家老爺通報。”

楚飛揚點了點頭。幾人一邊向前走去,一邊四下打量了一番。所見之處,到處都是白色的綢縵和燈籠,彌漫著一股哀傷的氣息。

“人家在辦喪事呢,你們卻非來要人開什麼倉放什麼糧,真是落井下石,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江三在一邊咕噥著。

楚飛揚和君書影卻同時在疑惑,梅夫人早就去世,梅向又好好的,這喪事是為誰而辦?

30

梅向讓下人將楚飛揚等人帶至偏廳,在看到跟在楚飛揚身後的君書影時,梅向的老臉也不禁猛一抽搐。

他還記得幾年前這個男人帶領天一魔教的人大鬧武林大會的事。他下了藥控制各大門派,不少人在期限前紛紛屈服,俯首跪拜。梅家不是武林世家,商人原本就善於見風使舵,自然也在臣服之列。沒想到最後又被楚飛揚扭轉了乾坤,讓那些早早放棄的門派大失臉面,梅家也從那個時候與清風劍派漸漸疏遠了。自從兩年前梅欣若嫁了出去,梅家與清風劍派更加斷了往來。

後來的事卻讓多數人出乎意料,此人似乎一直與楚飛揚交情不淺。這個事實致使江湖上許多人認為那一次武林大會上的動亂根本如同兒戲,而那些被逼迫臣服的幾個大門派更加如同被人扇了一耳光一般,因此對於最後了結這場動亂的楚飛揚不但沒有感激,反而更多怨恨。

如今梅向看到那時候的罪魁禍首跟在楚飛揚身後若無其事地闖進他梅家的地盤來,怎能不感到憋屈。

若是平常,梅向就算與楚飛揚撕破臉皮,也不會容忍這個人出現在梅家莊。不過眼下,還有更重大的事佔據了他的全部精力,使他痛不欲生,心力交瘁,無暇顧及其他。

楚飛揚行了一禮,梅向擺了擺手,一臉憔悴:“賢侄不必多禮。不知賢侄來此,有何貴幹?”

楚飛揚與君書影對視了一眼。看梅向此時身披喪服,臉上那遮掩不住的濃濃悲哀也不似作假,連客套話也懶得說了,這求他開倉放糧救濟災民的事,顯然不適合這時候提出來。

“我和這幾個朋友從朗月山而來,正一路向東,要去辦些事情。碰巧途經此處,我想也有很長時間沒有拜會過梅老爺了,所以擅自叨擾來了。只是看梅老爺似乎……有什麼難處?”

梅向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只是搖頭不語。

“梅老爺,若您有什麼需要飛揚幫忙之處,儘管開口。梅家與清風劍派也算世交了,您不需客氣。”楚飛揚神色誠懇道。

梅向低下頭揉著眉間,聲音乾澀:“多謝賢侄關心。實在不算什麼大事,賢侄不用擔心。只是我這把老骨頭如今分身乏術,只怕不能招待各位了。”言下之意卻是要送客了。

楚飛揚略一沉吟,開口道:“我們來時的路上,正好碰到姚夫人帶著下人往梅府趕來。不知夫人可有安然到達?”

誰知一說到梅欣若,梅向立刻無法克制地老淚縱橫起來。他用青筋暴露的枯瘦的手捂住嘴,低著頭泣不成聲,頭頂上花白的頭髮隨著他的動作而顫動,半晌才點頭哽咽道:“她到了,她……飛揚,你走吧,走吧……”

楚飛揚面色凝重起來,走上前來攙扶著梅向道:“梅伯伯,你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欣若她怎麼了?”

“欣若她……欣若她去了啊!”梅向再也克制不住地放聲慟哭起來,他一把抓住楚飛揚的手臂,“飛揚啊飛揚,當初為什麼不是你娶她?為什麼不是你娶她?!”

“梅伯伯,您請節哀。”楚飛揚拍著梅向的背安撫著,“我們見到欣若姑娘的時候,她還好好的。怎麼會……”

梅向抹了抹眼淚,示意下人將君書影等人帶離。江三第一個吊兒郎當地出去了,他對梅家有什麼秘密全然沒有興趣。楚雲飛雖然好奇,但既然主人家不想讓他聽到,他自然尊重別人的意願。楚雲飛走了兩步,見君書影沒有跟上,便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等著他。君書影看了楚飛揚一眼,見他向自己點了點頭,便轉身隨那下人去了。楚雲飛向楚飛揚和梅向點了點頭,趕忙跟了出去。

只剩下楚飛揚與梅向兩人時,梅向沉默了半晌,終於長歎了一口氣道:“家醜不可外揚。本來我不想讓你們知道的,可是你既然提到了欣若,我想欣若她……若在天有靈,也一定不希望我把這件事瞞著你。”

楚飛揚也輕歎一聲,轉而凝重起來道:“欣若姑娘昨天還好好的。到底是何人……”

梅向一抬手止住他,搖頭哽咽道:“不是別人,沒有別人。這都怪我,只怪我,貪心不足,斂財無度。這是報應,全是老天對我的報應!可是為什麼,為什麼要報應到我的孩子身上?!”

“梅伯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您不用太過自責。”楚飛揚一邊安慰著,一邊等著梅向平靜下來,才又道:“梅伯伯,您只管告訴我,到底是何人加害于欣若姑娘?我雖不能使欣若姑娘復活,卻可為她手刃仇人,讓她的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梅向看了楚飛揚一眼,哀歎一聲:“用不著了,他已經在地牢裡了。”

“到底是誰?”楚飛揚問道。

“辰英,是辰英。”梅向一雙渾濁的眼睛更加萬念俱灰,“是欣若的哥哥,是一向最疼愛欣若的辰英。報應,報應啊。”

31

梅向緩和了情緒,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楚飛揚講來。梅向只是一介商人,這時人命關天,禍及的又是自己的子女,早有些亂了陣腳,不復冷靜。這時的楚飛揚,倒成了他惟一能夠依靠的人。

梅向雖然愛錢,但是對女兒的疼愛卻是真真切切。他並不想把梅欣若的親事作為自己的籌碼,只想為她謀一個幸福的人生。原本楚飛揚是梅向最中意的東床快婿。他會是個體貼忠一的情人,強大可靠的丈夫。更不用說他背後還有一個清風劍派。

當然到最後他的如意算盤一點也不如意。梅欣若最終嫁了她現在的丈夫,在朝為官的姚雲海。

頭兩年時,梅向對這個女婿還是分外滿意的。他疼愛妻子,又不遺餘力地幫襯梅家,使梅向的生意做到了前所未有的大,一時梅家風光無兩。

後來姚雲海開始漸漸參與進來,也慢慢將梅向拉入他的陷阱。當梅向從明晃晃的金銀堆中恍然明白過來時,一切已經晚了,他已無法從中脫身。一旦他二人這些年來所做的事公之於眾,不論在朝堂律法,還是在江湖道義,他都沒有什麼好下場。

雖然後悔害怕,但也只能繼續深陷,何況還有那無數金銀財寶的誘惑。

梅辰英一向遊手好閒,每天只管花天酒地,家中的生意還不如姚雲海一個外人瞭解得深。他自然也不知道他的父親和妹夫做的那些事。

梅向知道這是個棘手的攤子,他那不學無術的兒子絕對處理不好,更加沒有本事和姚雲海周旋,也就不再像從前那樣逼著梅辰英打理家中商號。反正他只是愛好吃喝遊玩,不嫖不賭,也沒什麼大奸大邪的狐朋狗友,便由著他整天玩樂。梅向一邊也在暗中著手處理,一旦自己身故,留給兒子的是一個乾乾淨淨的家產,讓他與姚雲海徹底脫離開來。

然而梅向沒有想到的是,姚雲海的野心不只這些。

自從一年前梅欣若生下一子,姚雲海便開始屢屢暗示要瓜分梅家家產。梅向雖然憋屈,卻也不敢聲張,只能儘量耐著性子慢慢周旋。但是梅辰英有幾次差點“意外”遇險後,梅向再也沉不氣,與姚雲海大吵了一架,卻不想又被梅辰英偷聽去了一多半。

梅辰英終於知道,這幾年來梅家驟然擴大的生意和越滾越多的金銀都是梅向與姚雲海勾結斂財的結果。他又聽到梅向承諾給姚雲海一半的家產,只為換他一個保證,保證自己絕對不會有事。梅辰英稍一想便知道,發生在他身上的這幾次“意外”,都是姚雲海所為。

姚雲海走後,梅辰英又與梅向吵了一架後便離家出走,幾月不歸。他以前也經常不著家,再加上姚雲海保證不再動梅辰英,梅向派了人去跟著,倒不十分擔心他。只是連這個一向胸無大志耽于享樂的兒子都斥責他斂財無度失了良心,如今騎虎難下任人宰割純屬活該,卻讓梅向後悔又傷心,一夜之間幾乎蒼老了好幾歲。

他更加沒想到的是,他再見到梅辰英的此時,卻是他殺害了自己的妹妹,提著還在滴血的刀,向他認罪的時候。

梅向講完這一切,又忍不住落下淚來。楚飛揚本來為他官商勾結魚肉百姓之事而來,如今梅向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自己向他和盤托出,他反倒無法將怪罪的話說出口了。

楚飛揚和顏悅色地安慰了片刻,又道:“梅伯伯,不瞞你說,我這次前來,就是因為一路行來時,路上見到許多背井離鄉的村民,衣不敝體饑寒交迫……”

梅向一聽他如此說,又開始唉聲歎氣,一臉悔不當初的模樣。

楚飛揚道:“事已至此,如今後悔也無益於事。我想懇請梅伯伯,開倉放糧,至少救濟附近州縣的百姓安然度過這一冬。我知道此時提這些不太合適,但是那是無數條人命關天,如果梅姑娘在天有靈,也一定希望您傾力相救。”

梅向愣怔了片刻,看了看楚飛揚,又將眼神放空,末了悲歎一聲:“是啊,欣若是個好孩子,你也是好孩子。辰英那天罵我……金錢糊了眼被狗吃了良心,他也是個好孩子。只有我,只有我,我才是罪大惡極的大惡人。”

楚飛揚有些不忍地道:“梅伯伯,您……”

梅向打斷他道:“不用再說了,我會開倉放糧的。都是我自己造的孽,自然要由我去彌補。只是苦了我那可憐的女兒。”

楚飛揚沉默了會兒,開口道:“梅伯伯,您相信梅公子嗎?”

“信?信他什麼?信他會殺了他的妹妹麼?”梅向無限淒涼地道。

“如今看來,梅公子犯下了罪行,他又供認不諱,姚雲海的人也知道了,他就算表面上了為欣若姑娘,也定然會將他治罪。如今梅家的子孫,就只有欣若姑娘所生下的孩子。您認為,最後最大的得益之人,會是誰?”楚飛揚慢慢道來,“我只想問您,您相信梅公子會為了家產,而殺害自己的妹妹麼?”

“我不信,我自然不信。辰英是我的孩子,他是什麼秉性我比誰都瞭解。他比誰都疼愛欣若。”梅向重重一拍桌面道,“可是我不信有什麼用?!他那時提著刀,上面還沾著欣若的血……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我不信有什麼用?有什麼用?!”

楚飛揚沉吟了片刻,開口道:“我想見見梅公子。”

後院的走廊裡,楚雲飛一路疾走,一邊慌張地四處張望著,口裡喊著:“君大哥,你在哪裡?”

“嘿,小子。”一顆石子彈到他的頭上,江三從院中走了過來,“不好好房裡呆著,叫什麼魂呢?”

“君大哥……”楚雲飛眉毛揪成一團開口道。

“哥你個頭,瞧你那個衰樣。”江三摸了一把邋遢的鬍子打斷他道,“看樣子楚大俠沒個三四天是走不了了。走,我帶你出去找個好玩的地方玩玩。”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人就往外走。

楚雲飛還在嘮嘮叼叼著君大哥長君大哥短的,原本是不想出去的,沒想到江三的力氣還挺大,掙了幾下沒掙開,再加上找了君書影一上午也沒找見人,他又有些好奇江三說的那些“好玩的地方”,就乖乖地跟著出去了。

看到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君書影才從一間房裡走出來,輕呼了一口氣,總算這個粘人的小子不在了。他想著楚飛揚和梅向也該說完了,正想去廳裡找他,一轉頭卻看到護送梅欣若的那個張統領低著頭向後院走去。君書影想了片刻,也施展輕功跟上前去。

剛到地牢門口時,便聽到裡面隱隱傳來一陣人聲。君書影收斂氣息,隱在暗處觀察。

張統領站在牢門外,一臉得意地笑道:“本來我家大人另有良策,沒想到梅大公子手腳倒是俐落。梅大公子好計謀,這下倒是保住了你自己的性命。”

梅辰英坐在鋪著乾草的地上,垂著頭道:“我早知道,姚雲海不會放過我的,只有我父親才會如此天真,以為許以一半家產,就可以喂飽狼子野心。如今我身陷囹圄,再也無法與他爭奪家產了。欣若也死了,我父親早已被他控制,梅家沒有人會再與他作對。不知你家大人,願意放過我這條賤命麼?”

“這個我說了可不算。”張統領嘿嘿一笑,道,“不過,我家大人真的高看你了。你這種為了自己活命可以殺害親妹妹的孬種,還真不值得我家大人多費什麼心思。”

梅辰英掩在袖下的手緊緊地握著,面上卻依然笑著道:“我自然是比不上你家大人這麼多年的精心謀劃。我反正已經這樣了,你就乾脆地告訴我,他到底從何時開始覬覦我梅家的家產的?我實在想不通,這世上家財萬貫的人家多的是,我梅家也只是虛擔了一個江南首富的名號,實際上比我家財大氣粗的,不是沒有。他怎麼就瞄上了梅家呢?”

張統領眯了眯雙眼,咧嘴一笑道:“梅大公子,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我今後註定無法與他相爭了,我現在也只想保住一條賤命而已。但是我真的不想一敗塗地了還糊裡糊塗。你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我便告訴你家大人,他想知道的。”梅辰英說到末了,便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

張統領不屑道:“梅家已經整個都是我家大人的囊中之物了,梅大公子還能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值得他費神的?”

“你也太小看了我爹的本事了。姚大人與我父親周旋這麼多年,他應該比誰都瞭解吧。”梅辰英起身走到牢門前抓住門框道:“我的問題,只是我想求個明白而已。你說出來,對姚大人,對你,都不是什麼大事吧。求你。”

張統領看著梅辰英那張表情謙卑的臉,片刻後笑道:“是啊,本來就是件小事,梅大公子何必如此相求,弄得自己這麼低賤呢。我不告訴你,本來是為你好,何必自討生氣呢。不過既然你想聽,我就說給你聽。”

梅辰英睜大了眼睛。

張統領看著他那副表情,不屑地一笑道:“當初,我家大人還是清貧書生時,沒有路費上京趕考。是梅老爺帶著梅小姐路遇大人的字畫攤時,隨手給了他一袋銀子,他才能有今天。那時我家大人就想,他平日裡累死累活,也賺不到幾錢銀子。憑什麼這位老爺這位小姐什麼也不用做,就能享受大把大把的金銀,還能像施捨狗一樣施捨給他?”

“就因為這樣……”梅辰英低下頭去,低聲道。

“所以讓你別問嘛。”張統領譏笑著道。

“就因為我父親救助過他……”梅辰英抓住牢門的手越發地用力起來,手臂上青筋暴露。

張統領道:“你想知道的我已經說了。你的交換條件呢?”

“讓姚雲海自己來,我要當面告訴他。”梅辰英繼續低著頭道。

“這不可能,大人可沒時間見你這喪家之犬。”張統領扯了扯袖口,傲慢道。

“那你湊近過來,我低聲告訴你。這可是我父親藏下的大秘密……”梅辰英垂下雙手,愣愣地看著張統領。

張統領不屑地一笑,兩步走上前道:“你說吧,我警告你別搞什麼花樣……”

張統領的話還未說完,便猛地哽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胸前,一把閃著寒光的利刃直直地捅在他的左胸上。

“你——”

“我受夠了和你這種小人物說話。”梅辰英從牢中探出手來抓住他的下巴,拉到自己臉前,看著他瞪大的漸漸充血的眼睛,咬著牙齒低聲道,“我知道姚雲海想做什麼。他想殺了我父親,殺了我,也許還想殺了欣若。到時候梅家就是他一個人的。我說的對不對?恩?!你知道嗎?我承認我孬種,如果他只想殺我,我會逃,逃得遠遠的。可是他敢動我的家人?他就要做好準備,生不如死的準備。你可以安息了。剛才的話,跟在你後面的人一定傳回去了。他會來的,我等著他。”

張統領眼睛向上看了看,張開嘴卻只咳了幾口血出來。梅辰英嫌惡地將他扔到一邊。張統領趴到地上抽搐了幾下,便徹底沒了氣息。

32

梅向帶著楚飛揚向地牢走去,迎面碰到君書影剛從那個方向過來。

梅向一驚,上前驚怒道:“你……你這魔頭,你去地牢裡了?你對我兒做了什麼?!”

君書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走向楚飛揚,向他道:“事情似乎不是那麼簡單。”

楚飛揚點了點頭:“我們正要去地牢裡看梅公子,你去麼?”不等君書影答話,楚飛揚拉了拉君書影的手腕,“走吧,一起去看看。”

“恩。”君書影應了一聲,跟在楚飛揚身後。

“梅老爺?”楚飛揚喚了一聲。梅向雖然不喜歡君書影跟著,卻也知道不應該在這時發作,只能繼續帶著大家往地牢裡去。

一進門便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梅向大驚,口中喚著:“辰英,辰英……”一邊急急地向裡走去。

楚飛揚忙道:“梅老爺小心!”一邊緊跟了過去。

進到地牢的里間,卻見牢門外的潮濕土地上躺著那護送梅欣若而來的沈統領,胸上插著一把匕首,早已七竅流血而亡。

“辰英,這……這是怎麼回事?是誰殺了沈統領?”梅向走到牢門外,抓著木制的圍欄急切問道。

梅辰英仍舊低著頭坐在角落的乾草堆上,垂下的頭髮遮住了臉頰。他連頭也不抬,滿不在乎地回道:“是我殺的。”

“什麼?!你!你怎麼敢殺他?他是姚大人的心腹!”梅向怒道。

梅辰英冷笑一聲:“心腹又如何?我連他老婆也敢殺,還有什麼不敢殺的?!”

“你!你這喪心病狂的逆子,你還敢說!欣若是你的妹妹,她……”

“妹妹又如何,嫁了人還不是她夫家的人。誰讓姚雲海居然妄想傾吞我梅家的家產!”梅辰英猛地站起身,走到牢門處惡狠狠地看著梅向,“爹,如今我殺了他老婆,我們已經絕裂了。爹,梅家的遺產是我的,全是我的!你以後不用理那個姓姚的。欣若死了,他沒有藉口來染指我梅家的東西了。爹,梅家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

“你!你這個不孝的狗東西!”梅向氣得臉色漲成了豬肝色,一拍牢門怒道:“你以為殺了欣若,梅家的家產就是你一個人的了?!你這個爛泥糊不上牆的東西!枉我一直相信你本質是好的!我告訴你,本來我還為你留了後路,保你一輩子衣食無憂。可現在,你一個子兒也別想拿,我梅向沒有你這種喪心病狂的兒子!”

說著怒氣衝衝地向外走去,腳下卻不穩地蹣跚了兩步,扶著牆穩住身體之後,梅向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梅向剛一離開,梅辰英馬上停住了呼天搶地的呼喊,又沉默下來,一個人默默地回到角落裡的乾草堆上坐了下來。

君書影與楚飛揚對視一眼,楚飛揚上前開口道:“梅公子,你何必這樣故意氣梅老爺?”

梅辰英動也沒動,如同什麼也沒聽到一般。楚飛揚也不介意,繼續走到牢門前,靜靜地看了梅辰英片刻,又道:“梅公子,其實你沒有殺欣若姑娘,是麼?”

梅辰英動了動,抬頭看了楚飛揚一眼,撇嘴露出一絲不屑的笑容:“楚飛揚,你不用如此假意惺惺。我知道,我那時把你的醜事大肆宣揚,壞了你的名聲,你一定懷恨在心。這種時候,你又何必來管我的閒事。”

君書影聽後皺了皺眉頭,冷哼一聲:“不知好歹。”

梅辰英看向他,也哼了一聲:“我梅家來了一隻豺狼已經夠了,不需要再多兩隻虎豹。”

“欣若姑娘到底在哪裡?”楚飛揚靜靜地看著他,沉聲地問道。

“你就那麼不願意相信她死了的事實?楚大俠還真是重情重義嘛。”梅辰英叫囂道,“可惜我只是個卑鄙小人,為了梅家的家產可以殺害親妹妹的小人。楚大俠,如果你後悔那時沒有娶欣若的話,不若立刻跟她去了,到黃泉之下跟她做一對鬼夫妻,不也愜意?!”

楚飛揚看著他的雙眼,與他對視了片刻。梅辰英張狂地放肆著,楚飛揚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拉起君書影:“我們走。”

二人出了地牢,來到院子的一處小花園裡。

君書影默不作聲了半天。楚飛揚走在他的左邊,扭過頭看了看他,抬手摟住他的肩膀:“喂,想什麼呢?”

君書影搖了搖頭。

“介意我太在乎梅姑娘的生死麼?”楚飛揚笑道。

君書影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你不在乎你就不是楚大俠了。”

楚飛揚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微涼光滑的皮膚親起來就不想離開。君書影推開他的臉,看到那雙微微彎起的帶笑的雙眼在自己臉前,眼眸中滿是自己的身影。

“啊——”君書影看了片刻,恍然大悟般地歎了一聲。

“怎麼了?”楚飛揚疑道,眼中仍舊帶著笑意。

“小石頭和麟兒的眼睛,都像你啊。”君書影嘖嘖歎道。

“……”楚飛揚默然。

那倆孩子都多大了,你才發現麼。你這個不負責任的“娘”。

當然,這種話,楚大俠也只敢在心裡想想。

33

楚飛揚與君書影說了一會話,便有梅家總管前來領二人往安排好的客房去了。

穿過一個園子,總管將兩人領到一個雅致的院子前,笑說著請兩人自便,就帶著下人離去了。

楚飛揚進了院門,四下一看,扭頭向身後的君書影道:“書影啊,你說咱們要哪間房?”

君書影道:“你愛去哪去哪,問我做什麼。這裡房間那麼多,我不跟你擠一間。我今晚要好好睡覺。”

楚飛揚一下沒忍住笑出聲來,挨了君書影一個冷眼,才忍笑道:“你——你是想說我每晚都不讓你好好睡覺麼?可我看你哪次完事後不是睡得死沉,叫都叫不醒。”

君書影瞪了他一眼:“懶得跟你說。”說著就向一間房走去。

楚飛揚粘了過去,口裡不依不饒道:“書影,來來,跟我說說。你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哪裡做得不好,讓你不滿意了,沒法好好睡覺了呢。”

“滾,你還沒完沒了了。”君書影憤憤道。兩人推推搡搡地進了門,楚飛揚在後面一抬腳將門合上了。

晚間時,下人來喊二人去飯廳吃飯,說梅老爺和另兩個客人都已經在廳裡等著了。君書影將下人打發走,又到鄰著的房間門前抬手敲了兩下:“飛揚,出來吃飯。”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想是下午時把他趕出房間話說重了,惹得他不高興了?君書影躊躇了片刻,又叩了叩門:“飛揚?!”

依舊沒有聲音,看樣子是沒在房裡。君書影想不出他會去哪。自己就在旁邊,他也沒有來知會一聲,心裡就有些不快,便一個人往飯廳去了。

誰知到了飯廳時,卻看到楚飛揚已經在了,正和江三說著話。看他走進來,楚飛揚笑著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自己身邊來,面色如常。君書影有點鬱悶地走了過去,剛剛坐下,卻感到兩道視線沖著自己而來,一轉頭正對上楚雲飛眉眼耷拉著苦瓜似的一張臉。君書影一怔,又狠狠地瞪了回去。楚雲飛委委屈屈地低下臉,擺弄著碗筷。

楚飛揚看了看楚雲飛,不快地沖江三道:“你以後少帶雲飛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江三哼了一聲道:“我早先也是跟他天山派有些淵源的,算起來我也是他祖師爺一輩的了。我只是帶徒孫去明白一下他該明白的事,楚大俠別管得太寬。”

“你跟天山派有淵源?”楚飛揚還未開口,卻聽君書影不屑地道:“你的淵源該不是要飯要到天山派門前吧。”

“你——”江三瞪了瞪眼睛,最後還是把滿腹憋屈咽回肚裡,歎道:“罷了罷了,我老人家不跟你計較。君大公子這張嘴就是厲害,真能讓人吃憋,也就楚大俠能受得了你。”

君書影神色複雜地看了楚飛揚一眼,楚飛揚沖他一笑,在桌面下握住他的手。

“我也受得了啊……”楚雲飛仍舊低著頭,把筷子在碗裡攪了好幾圈,低聲嘀咕了一句。江三拍了他一下:“有你什麼事啊,閉嘴等著吃飯。多吃點!”

梅向愁眉苦臉地坐在上位,也沒管下面幾人說些什麼,只管自己唉聲歎氣。

不多時廚房裡張羅著上了菜,梅向這才回過神來,嘴裡讓道:“吃菜,吃菜。”自己夾了兩筷子,卻再也吃不下去,也顧不上招待客人的禮數,放下筷子繼續唉聲歎氣。

一頓飯就在這樣壓抑的氣氛下吃完了,飯後楚飛揚四人告別了梅向,一起往落腳的院子走去。

江三不滿道:“楚大俠,我們到底要在這呆到什麼時候。這老狐狸一看就是個守財奴,想讓他開倉放糧簡直比登天還難。現在又出了這種事,他更有理由一直拖著。想等他救濟災民,等到明年冬天也等不著。”

楚飛揚道:“不會的,你只管耐心等著就是了。”

江三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君書影問道:“你下午去哪了?”

楚飛揚道:“我始終覺得梅姑娘的死有蹊蹺,所以下午去查了一下,也許能找到一些線索。”

君書影低下頭不吭聲了。楚飛揚也沒覺察,繼續說道:“我問過梅老爺關於那屍身,梅老爺咬定了那是梅姑娘。那屍體是保存好準備送回姚家的。我一個外人,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去檢查屍體。不過,以我對梅辰英的瞭解,他若真殺了梅姑娘,不會是這樣的。今天地牢裡發生的事更讓我相信,梅姑娘一定沒死。只要能找到梅姑娘的下落,一切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楚飛揚說完後,卻沒有人接話。楚雲飛左右看了看,點頭道:“唔,很好,我們接下來就找梅小姐的下落。”

幾人說著話時就已經進了院子,江三和楚雲飛招呼了一聲就往各自的房間走去了。楚雲飛還一步三回頭地望著君書影,看到君書影和楚飛揚繼續往前走去,心裡一酸,低下頭快步走進了屋子。

君書影和楚飛揚走到房門外,楚飛揚兩手握著君書影的肩膀拍了拍,笑著道了晚安,便向自己房間走去。毫不留戀的樣子讓君書影心裡微微失落。

“飛揚。”君書影突然出聲。

楚飛揚回過頭來,挑眉看向他:“還有什麼事?”

“……沒事。”君書影轉身走進房間。楚飛揚望著那扇重重合上的門板,搖頭笑了笑,也進房去了。

34

一連幾天,楚飛揚都忙著去找梅欣若的下落,要麼就是去地牢裡跟梅辰英套話,或者去催促梅向開倉放糧。他知道君書影一向不喜梅家,所以並不像以往一樣纏著他同進同出。君書影鎮日裡無所事事,一天到晚也見不到楚飛揚幾面,有些百無聊賴。他知道楚飛揚在等那個姚雲海的到來。那時才是梅家之事徹底解決的時機。

楚雲飛整天換著法兒地弄些有趣的東西來討君書影歡心,纏人的功夫比楚飛揚當年不減。君書影冷眼相對幾次,沒什麼成效,也實在是無奈了。伸手不打笑臉人,君書影乾脆就由他去了,一方面又活動起另外的心思。

他雖然已經不是天一教教主,當初也曾被天一教上下一致排斥,不過如今經過青狼的整頓,天一教早已與當初大不相同。青狼一直抱著玩樂的心態經營天一教,最大的樂趣在於賺錢——當初君書影走時,高放暗地裡幫他搜刮走不少教中財寶,讓青狼每想起來就心痛不已。經過幾年下來,他錢賺多了,天一教的名聲也比從前好了很多。

青狼不知為何,一直刻意拉攏君書影,因此這兩年便將天一教的一些職權送給君書影,主要是將天一教在各地的眼線都報給君書影知道。君書影雖已對那些沒有興趣,但這些眼線對他還是極有用處的。他也不推辭,該用的時候絕不手軟,反正不是他付錢。況且青狼生意能作這麼大,楚飛揚幫了他不少。青狼卻因此收到底下人許多抱怨的信函,也只能提高月餉安撫軍心。每次試圖向君書影興師問罪時,卻總能被君書影說出的話噎死,讓他特別後悔不該多管閒事,早該知道對這個人做什麼都是吃力不討好,只能回教裡默默吐血,在燕其的傾力配合下對教中長老們使用悲情攻勢,爭取克扣回一點餘糧。

青狼經營天一教的苦處君書影自然不知。他只在每每楚飛揚又樹大招風地樹了敵,或者又要對付什麼人時,便利用天一教探子暗中查探。只要不觸及天一教和青狼,這些眼線還算盡心盡力,知無不言。這也讓君書影省了很多事。君書影每次提供的及時準確的情報讓楚飛揚也漸漸把原先養的眼線擱置,僅這一項便省了每年好大一筆銀兩。

如今這裡就是江南首富的大門前,依青狼那奸商本性,這裡的探子必定少不了。

君書影獨自一人到街上隨意地走了幾圈,便看到一家醒目的客棧,大大的牌匾上除了題字之外,側面又有一行小字:青燕氏其。

君書影對這種聯絡方式實在頭疼,還是走了進去。他知道青狼必定還有秘級更高的探子,不過只要青狼不與他和楚飛揚為敵,那和他也沒什麼關係。

君書影要了一間雅間,小二來侍候茶水時便與他對了暗號。

長相端正卻一臉殷勤笑容的店小二盡職盡責地將所有暗號一一對來。

小二道:“這位客官,天?”

“蒼。”

“青?”

“燕。”

“燕?”

君書影忍不住皺眉道:“你差不多就夠了。把你們管事的叫來。”

小二客氣地彎了彎腰,依舊笑道:“這位客官,這是規矩,這請您務必對完吧。”

君書影忍住不耐道:“快說。”

“這位客官,我們對到‘燕’了。燕?”

君書影沒好氣地道:“狼。”

“其?”

“……”

“這位客官,其?”

“……美人。”

“君?”

君書影終於忍不住了,一掌拍到案上,橫眉怒道:“你哪來那麼多規矩?!把你們管事的叫來!”

小二一看人真惱了,連連點頭道:“這位客官,您稍等,稍等。”說著一溜煙地出去了。

君書影等了片刻,門外進來一人,恭敬道:“君公子久候了。請問公子有何吩咐。”

君書影抬頭一看,那張臉分明還是剛才那店小二,只是面容肅整,衣服也不是剛才那一套。

他也不管這人搞的什麼鬼,只吩咐道:“我有事讓你去查。”

不過一夜,君書影便收到密報。梅欣若果然沒死。

君書影歎了一聲,拿著密報去找楚飛揚,他卻已經早早地離了房間,不知去向。

君書影微一沉吟,又看了看密報上的地點,便將密報放在楚飛揚房間,也出門去了。

反正只是將梅欣若送回梅家,再逼梅向那老狐狸開倉放糧,他們便可功成身退了。至於梅家和姚雲海的那些家事,不管也罷。

君書影不想管,也不想讓楚飛揚管。

35

楚飛揚一早拉著楚雲飛在一間客棧裡喝酒。楚雲飛不知楚飛揚打的什麼算盤,問他他又不說,也只能老老實實地坐著。

楚飛揚看著心不在焉把玩酒杯的楚雲飛,心裡一哼。不拉你出來,留你在梅家糾纏他麼?!

酒至酣時,楚雲飛忍不住問道:“楚大哥,你找姚夫人找了這麼久,還是沒有找到,會不會其實她真的……”

楚飛揚笑了笑道:“誰說我在找她了。”

楚雲飛疑道:“不找姚夫人,那我們在這裡等這麼久是要做什麼。江三都快急瘋了。”

楚飛揚耐心解釋道:“姚夫人沒死,這件事確認無疑了。只是現在不能把她找出來,否則梅公子的一番苦心就要白費了。”看楚雲飛依舊一頭霧水的模樣,楚飛揚又道:“據我所知,梅辰英曾向姚夫人說起過姚雲海的一些事,具體是什麼事,我還不太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可是姚夫人完全不相信他,還怨他胡亂抵毀。畢竟姚雲海待她是真的不錯。所以梅辰英這次做戲全是他一人,連姚夫人也蒙在鼓裡。上次在地牢裡,梅辰英又謊稱梅向還留了後手。姚雲海不把梅辰英當回事,卻一向忌憚梅向。他早就來了這裡,只是他遲遲不現身,看樣子對梅辰英起疑的不只我們。我想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要脅梅辰英說出那所謂的秘密,姚夫人絕對是他最好的籌碼。如果我們先一步找出姚夫人,就算洗清了梅辰英殺人的罪名,他為了家產陷害親妹的事,可就百口莫辨了。”

楚雲飛聽了恍然大悟道:“然後姚雲海就坐享漁人之利了。”

楚飛揚點了點頭,晃著杯中的酒歎道:“是啊。所以梅辰英和姚雲海比起來,還是嫩了點。這一點姚雲海一定也想到了。所以他也在等,等我們先找出姚夫人。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暗中監視姚雲海,等他先動。他為了避免夜長夢多,必定是忍不了太久的。”

“可是這樣讓姚夫人一人在外,不是很危險?為何不先救了她,再謊稱仍未找到,不是更好?或者我們帶她回梅家,向梅老爺說明真相。”楚雲飛不解道。

楚飛揚搖了搖頭,不贊成道:“如果我們劫走姚夫人,且不說梅辰英會有什麼行動不好估量,姚雲海失去這個籌碼,一定也不願輕舉妄動,到時候陷入僵局,就真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了。再說向梅老頭說明真相?這事說起來也是他們家的家事,他們到底有什麼恩怨你敢說自己很清楚?我們又能有什麼真相。”

楚雲飛想了想又道:“那你又假裝去找姚夫人……”

“配合梅公子做場戲嘛。讓姚大人放寬心,也有立場去逼梅向儘快開倉放糧。”楚飛揚笑道。

楚雲飛想到梅向那老頭自從知道女兒沒死之後,精神是立刻就好了起來,只是見到楚飛揚就像老鼠見了貓一樣,避之惟恐不及,原來是在被人逼債。

“楚大哥,我怎麼覺得,你比那兩隻老狐狸還老奸巨猾……”楚雲飛覺得自己心目中從小敬仰嚮往的光明磊落的英雄形象有了污點,有些失望地幽幽說道。

楚飛揚一口酒嗆了下去,咳了兩聲:“你這小子,明明是你自己只有一根筋!當好人也要三思而後行,一根筋就容易好心做壞事,好心做的壞事也叫壞事,懂麼?!”說著抓過楚雲飛的腦袋揉了一通,“好好學著點!”

“哦。”楚雲飛摸著腦袋哀怨地應了一聲。

天近午時,一個不起眼的小商販急急忙忙地走了過來,向楚飛揚耳語了些什麼,楚飛揚的眉間微微一皺,擺了擺手,小商販一躬身,又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

“怎麼了?”楚雲飛問道。

楚飛揚歎道:“沒什麼,你等下自己回去,我要去辦些事。”

君書影一人走過繁華的大街,轉入一道偏僻的小巷。

巷口堆著幾堆未清除的垃圾,陰暗的巷道裡靜寂無聲,破舊的院牆與門板靜立在兩旁,寒風穿巷而過。

君書影皺了皺眉頭,沒想到梅辰英竟捨得將他妹妹藏在這種地方。不過這地方雖然殘破,也比楚飛揚前兩天去尋的那些秦樓楚館來得好。

他非要說什麼人員雜亂的煙花之地是最好隱藏人,最不易被人搜到的安全處所,卻也不想想,梅辰英哪有他那通天本事,在那些紅袖招搖的地方也有無數紅粉知已願意為他賣命,要將一個良家女子安全地藏在那種地方,談何容易。

君書影一邊腹誹著,一邊繞過垃圾向裡走去。他在巷子最裡面的一扇木板門前停下。

門板殘破不堪,只有鎖是嶄新的。君書影伸手拉了拉,冰涼的感覺沿著手心向身上散發開去。他放開門鎖,向後退了一步,縱身躍過牆頭。

牆裡也是簡單到簡陋的屋子,旁邊用圓木搭起一個小房子,權當灶房,一個缺口的水缸靠在門邊。

君書影正準備探尋屋中有沒有武功高強難以對付的人,門卻吱呀一聲開了,兩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出來,看到院中的君書影,瞬間竟然愣住了。

君書影微一挑眉,不待他們出聲,兩根銀針飛去,那兩人重重倒地,撲起一地灰塵。

君書影越過二人昏迷的身體,走進門裡。一腳剛剛踏進門內,卻聽一聲粗狂喝道:“什麼人?!”

小小的一間屋子聚滿了十幾個地痞流氓樣貌的看守,君書影無法識別剛才那一聲是出自何方。這些人提起身邊的武器,慢慢聚攏過來。

君書影並未將這些人放在眼裡,冷笑一聲,左手一甩,左邊離得最近的一人應聲倒地,君書影順手將那人手中的刀隔空拿過,便飛身沖向離得最近的幾個看守。

這一切都是瞬間。屋中的人沒有想到這人前一刻還在一臉戒備地與他們對峙,居然出手如此之前,一時沒有防備,有些亂了陣腳。

一陣武器碰撞之聲中,君書影又放倒幾人。他知道這些人都是梅辰英布下的,也無意取他們性命,要震暈卻比殺人慢了許多。等到一屋子的人都倒下時,也已經過了不少時間。

君書影扔下鋼刀,四下打量了一番。這屋子只有一間內室,裡面空無一人。如果天一教的情報給的不錯,梅欣若被關在此處,那這裡必定有機關。君書影耐下性子四下察看,沿著牆面輕輕敲擊過來。

梅辰英布下的這個地方乍一看只是地痞聚集之地,用來藏人倒也隱敝,如果沒有確切的情報,很容易被人忽略。

君書影不多時就找到了機關,輕輕轉動機鈕,地面陷下一塊,露出入口。

君書影到洞口邊一看,有一道狹窄的樓梯向下伸去,卻在一人多高的地方斷了開來。他順著樓梯走下去,到盡頭處輕輕一躍,無聲無息地落了地。卻見這地下的房間被佈置成臥房的形式,所用的物品皆是上乘,比上面的破敗好了不知多少。

看來這梅辰英對自己妹妹倒是真的很有心。君書影挑了挑眉,右手一抓,正抓到一根打過來的木棒,輕輕一扯,梅欣若輕呼一聲,踉蹌著從藏身的角落跌了出來。

“夫人,夫人。”梅欣若的貼身小丫鬟哭哭啼啼地也從角落裡撲了出來,扔了手裡的棍子,撲到梅欣若身邊。

“你……是你?!楚大哥呢?楚大哥也來了嗎?”梅欣若輕拍著小丫鬟,看清來人的臉時,雖仍舊有些驚怕,卻還是欣喜地問道。

君書影將手中的木棍扔下,皺了皺眉道:“他沒來。我來帶你們回梅家,走吧。”說著便飛身上了斷梯。

走了幾步不見有人跟上,君書影回頭看了看。梅欣若在底下仰頭看著他,面上仍舊有些怯怯地,半晌道:“你……是來救我的?謝謝你。我被人抓到這裡,還以為不會有人找到這裡。”

君書影不知道梅辰英是如何處置的,會讓她以為自己是被抓來的。不過那些和他沒有關係。

“上來。”君書影彎下腰伸出手去。

梅欣若上前走了兩步,猶疑了片刻,抬手搭上君書影伸出的手。

君書影輕輕一拉,梅欣若只感到一股大力將自己向上扯去,臉色煞白,卻閉緊了嘴巴沒有出聲。

君書影將她推到身後,又同樣將小丫鬟拉了上來。小丫鬟輕呼了一聲,站穩之後發現自己還緊緊抓著別人的手,又於昏暗之中看到身前那張俊雅的臉,臉上一紅,慌忙鬆開。

君書影帶著二人出了地牢,走出門外。小丫鬟扶著梅欣若急急地向大門外走去,君書影卻突然感到四周隱藏著幾個內力不凡之人,與剛才那些大多只會外家功夫的看守大不相同。

“慢著,退回屋裡去。”君書影輕喝一聲。梅欣若雖然不明白,卻還是依言帶著小丫鬟躲回了屋子裡。

君書影一人負手站在院中,微微垂首而立。以他以前對梅辰英的瞭解,這些隱在暗處的人不像他能調得動的,屋子裡橫七豎八躺著的那些才是他的水準。

不管是誰,這些不安好意的窺視都讓君書影心生厭惡,多天以來鬱結在心中的不悅這時全部凝成了一股無法壓制的暴戾,讓他的指尖都對鮮血產生了顫慄的渴望。

藏在暗處的人互相之間看了看,不明白那人安靜地站在那裡,是想做什麼。

為首之人用手勢打出信號,指使一人離開:回去報知姚大人,夫人已被救走。

那人一點頭,身形剛動,卻突然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從藏身的樹上跌了下去,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再動了,七竅中卻緩緩流出黑色的血來。

楚飛揚趕到時,看到的就是君書影一臉無情地大開殺戒的場面。他不用自己常用的毒針,卻隨手撿了一把劍,俐落地穿梭在圍攻而上的殺手之間,所過之處帶起一簇簇鮮豔的血花。

“書影!”楚飛揚著急地大喊一聲。

君書影正將一個從後面偷襲而來的人反手制住,這一聲聽在耳裡,竟似有著責備的意味。

君書影看向楚飛揚,倔強地瞪著雙眼,抿了抿唇。身後被他制住的人還在大叫,君書影眼睛挑釁地看著楚飛揚,反手一劍,那人便沒了聲息。

還活著的十幾個殺手越戰越勇,竟沒有絲毫退縮,被君書影逼退了之後,又一次紅著雙眼圍攻過來。

君書影卻在殺了那一個人之後將劍一扔,赤手站在包圍圈中。楚飛揚只見一人的劍已經快要撩到君書影的脖間,他卻仍舊不避。楚飛揚只覺心中猛地一緊,緊得都疼了起來,暴睜的雙眼外面青筋鼓凸。

幾乎是一霎之間,眾人眼前只見一道黑影閃過——

楚飛揚右手將君書影緊緊地擁在懷裡,左手卻伸出去,暴漲的內力震斷了長劍,同樣青筋凸出的左手如鷹爪般狠狠扣住那人脖子,微一用力,隨著卡嚓一聲輕微的碎裂聲,那人的脖子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形狀,直直地倒了下去。

“傻了嗎,為什麼不避?!”楚飛揚擁著君書影,在他耳邊怒道。

君書影舉起指間鋼針,若無其事地將它收回袖中。

原本士氣高漲的殺手被楚飛揚過強的內力震攝住,一時都站在原地無法進攻,卻仍舊紅著雙眼虎視耽耽。

“這些不是好人。”君書影低聲說了一句。

楚飛揚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向自己解釋殺人的事情。楚飛揚在十幾雙眼睛的注視下,雙手緊緊擁住君書影,親了親他的頭頂,閉上雙眼道:“我知道,我知道。”

藏在屋中的梅欣若早已呆住。他不是為這一刻楚飛揚毫不遮掩的親密動作,而是剛才那一刹那,那個一手殺人的楚飛揚,渾身的暴戾讓她無法控制地恐懼著。那是她在楚飛揚身上從未見過的,如同洪荒猛獸的震怒,帶著古經書上修羅一般的殺戮氣息,讓人顫慄,讓人驚恐。

可是他擁著那個人的另一隻手,卻那樣緊密,那樣輕柔。

這才是楚飛揚的極致溫柔。她到今天才知道,她原來竟從未進入過他的眼,他的心。

一滴淚水滑過臉頰。從少女時代就只為那個人才會跳亂的一顆真心,到此時終於徹底沉寂。

外面的殺聲震天喚回梅欣若的神智。那兩人並肩作戰的身影是那樣般配,一招一式間也親密無間,從來也容不得第三個人的插足。身旁的小丫鬟臉蛋微紅著用雙眼追逐著那個人的身影,梅欣若輕歎一聲,帶著小丫鬟離開了窗邊。

36

二人很快將殺手一一解決。

楚飛揚的如意算盤全被君書影打亂,看著旁邊兩個睜著一雙水潤大眼怯怯看著他的女子,楚飛揚也只能輕歎一聲,擺了擺手道:“走吧,我帶你們回家。”說著又走到君書影面前,抬手用食指把他臉頰上的一點血跡蹭去:“你呀,就是不能讓我省心。”

梅欣若低垂下臉,不去看那連眼神相交間都盡是親密的二人。

回到梅家之後,楚飛揚將梅欣若交給一時震驚地瞪大了雙眼說不出話來的梅向,拍了拍他的肩膀:“梅老爺,梅姑娘毫無發傷,你向她解釋一下梅公子的事吧。”說著走到門外,看著乖乖站在門邊的君書影。君書影有些不服氣地橫了他一眼,又轉開目光。楚飛揚眼皮一耷拉,手指點了點:“你,跟我來。”

君書影皺起眉尖,想要斥責他這個不敬的口氣,卻見楚飛揚背著手大搖大擺地從他面前走了過去,只能將快要出口的話化作一聲冷哼,氣衝衝地跟了過去。

楚飛揚在前面帶路,到了幾人暫住的院子,走到自己門前,打開門,讓到一邊:“進去。”

君書影有些警惕起來:“做什麼?!有話這裡說,我等一下就回房。”

楚飛揚好氣又好笑,一伸手將他扯進去,又反手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楚飛揚一步步逼近君書影,面上帶著一抹似笑非笑。君書影很配合地一步步後退,後退,直到哐啷一聲,撞到了身後的木桌。

楚飛揚一步跨上前去,他的臉離得太近,以致君書影要直著脖子向後撤了撤。楚飛揚將左手撐在桌邊,右手也慢慢向後伸去,唇邊仍舊挑著一抹詭異的笑容,過近地逼視著君書影的雙眼。

“緊張什麼,這種事不是做過很多次了麼?”楚飛揚低笑道。

君書影眼睫動了動,飄忽地將眼神微微一轉,不與楚飛揚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視。

楚飛揚的右手從後面收回——他端起了一碗茶。

君書影的視線從楚飛揚挺直的鼻樑延伸向那碗茶,滯了片刻,又看向楚飛揚帶笑的雙眼,眼中轟地燒起兩簇火苗。

“你——”

楚飛揚及時地在眼前那雙薄唇上“啾”了一下,堵住他要發的火,把茶碗塞到君書影手上:“忙了這麼久,一定渴了吧,來,先喝茶。”

君書影哼了兩聲,端過茶碗一飲而盡。從早晨到現在都沒有休息過,的確是很渴了。

楚飛揚耐心地等他喝完三大碗茶水,終於呼了一口氣放下茶碗之後,便走了幾步,靠在窗邊的小桌旁,抱起雙手,抬了抬下巴道:“現在,你有沒有什麼要說的,對你今天的行動。”

君書影不悅道:“我幫你救人,你不說感謝,還敢來質問我?!”

楚飛揚撫著額頭道:“唉,我的計畫本不是這樣……”

“你的計畫?”君書影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你楚大俠心裡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計畫,根本從未向我提起過!怎麼,現在是要向我興師問罪了?!是,我是擅自行動了,那又如何?你想討伐什麼?儘管來啊!”

楚飛揚看君書影橫眉豎目地怒視著他,似乎動了真怒。他沒想到這件事會讓他如此生氣,連忙收起一副悠哉遊哉的樣子,沖上前去就要安撫:“我知道你一向厭惡梅家之事,我只是不想拿這些事煩你而已……”

“滾開!”君書影一把推開他,轉頭看到桌面上有一張紙條,正是自己早上放在楚飛揚桌上的。他一把抓起來,揉成一團砸到楚飛揚身上:“是我多事,是我枉作小人!我君書影以後再管你的事,我跟你姓!”

“本來就跟我姓嘛……”楚飛揚嘀咕著,堅決纏住君書影不讓他走。他知道這時候如果放任君書影走了,他就真的傷害他了。

“你說什麼?!你這個無恥之徒!你放開我!”君書影兀自掙扎著,要掙脫楚飛揚的糾纏,甚至不惜用上了內力。

楚飛揚一手將剛剛接住的紙團展開一看,上面是君書影清正的字體,寫著梅欣若被關押的地點。

“書影,小君,不要生氣,這次真的是我錯了,我向你認罪。”楚飛揚緊緊抱住君書影的肩膀,不讓他掙開,只用蠻力不使內力,用皮肉結結實實地挨著君書影的掌力,在君書影耳邊一遍遍地說道。

君書影打了幾掌,覺察出楚飛揚沒用內力抵抗,雖然心裡仍舊憤恨,卻也下不去手了。

37

楚飛揚知道君書影雖然生氣,對自己還是下不了狠手,心下也不禁一陣得意,又一陣甜蜜。

他雙手環住君書影,把人拉到圈椅邊,按他坐下,自己卻雙手扶在椅子把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君書影。

“別生氣,聽我解釋。”楚飛揚彎起食指在君書影臉頰上輕輕撫了撫,“我這幾天冷落了你,你是不是心裡怨我?!”

“沒有的事。”君書影側了側臉躲過楚飛揚的手,不悅地道。

楚飛揚輕歎一聲,蹲下身來握住君書影的雙手,誠懇道:“這一次是我考慮不周,自作主張了。我不該什麼都不告訴你,讓你一人胡亂猜測。你怎麼怨我都是應該的。”

君書影被那樣一雙滿含真摯情意的雙眼灼灼地注視著,火氣也就慢慢消去了大半。他自然知道楚飛揚這一次什麼都不告訴他就是因為他一直都不喜歡梅家的人,可是知道歸知道,楚飛揚的刻意隱瞞仍然讓他心有芥蒂。一想到又是因為梅家之事讓楚飛揚如此,他就更加氣不順了。

楚飛揚看著君書影的雙眼,早就將他心中的想法瞭解了大半。這麼多年的同床共枕,他早已連君書影一顰眉一歎氣間的情緒都能了然於心了。君書影這時的心情又怎能瞞得住他。何況君書影也並沒有想要向他隱瞞。

“書影,你是不是怨我總是為梅家之事拂你的心意?!”楚飛揚說道,口氣中卻沒有詢問的意思。

君書影皺了皺眉,卻並不答話。

楚飛揚繼續道:“你也知道,早些年梅家與清風劍派和我的關係……我不可能把梅家當成不相干的路人處理。”

君書影聽了,立刻就沉了臉色。

“你跟誰好跟誰不好,于我何干?!你犯不著刻意向我擺明,我懶得聽!”君書影抽回原本乖乖讓楚飛揚握著的雙手,猛地站起身來,“如果你想站在他們的立場來跟我講道理,那你省省力氣吧。我就是厭惡梅家,不需要道理!你可以滾了!”

楚飛揚站起身來,無奈地看著君書影歎了口氣,轉身向門邊走去。

君書影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手卻緊緊地握了起來,咬緊了牙關,修得圓潤光滑的指甲也幾乎要陷進手心裡。

楚飛揚走到門前,卻只是抬手將門栓插好,又轉身走了回來。

君書影看著他走近的身影,原來他並不是要離去,心中的怨氣驀地散了,又酸澀著沉重起來,不知是個什麼滋味。

楚飛揚拉起君書影的手腕,向房間深處走去。一邊走一邊看著跟在身後的君書影低著頭一言不發的模樣,輕笑道:“你啊,一臉兇狠趕人走的是你。我要真走了吧,委屈的也是你。嘖,真難伺候。”

楚飛揚說完,果然挨了君書影一記兇惡的眼刀,牽在手中的手也不老實起來,才又解釋道:“我們去裡面說。在外面說那些,被外人聽到也不好。”

“你哪裡是外人,你不是跟梅家親昵得很。”君書影冷聲道。

楚飛揚將君書影帶到里間,又倒了杯熱茶放到君書影手上,笑道:“再親昵也是表面,外人就是外人。”

君書影雙手捧著茶碗,對他的話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我原本是想,幫梅老爺解決了姚雲海那個狐狸,讓梅姑娘也好擺脫那種奸邪之人。”楚飛揚坐在椅上,拉了拉衣領,輕歎一聲,又道:“現在想來,的確是有些多管閒事了。說到底,人家是翁婿和夫妻,是一家人。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恩怨情仇,又豈是我們這些外人說得清楚的。”

“那你到底打算如何?”君書影不耐煩聽楚飛揚的那些感慨,直接說道:“你若還想跟他們摻和下去,恕我不奉陪了。再說,你要殺了姚雲海,難道讓梅欣若守寡嗎?人家到時候不見得會感激你。”

“是是,君公子教訓得對。”楚飛揚伸手扯著君書影的衣擺把他拉過來,“反正我的計畫都已經被你給敗壞了,我也懶得再管了。剩下的,就看梅辰英那個二世祖大少爺有沒有本事對付得了姚雲海那只老狐狸了。咱們不管了,再也不管了!”說著在君書影耳根後狠狠地親了一口。

“書影,你餓不餓?”楚飛揚突兀地問道。

君書影對他突然轉變的話題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他說再也不管梅家那堆爛事還是讓君書影心情爽快起來,也配合地回答道:“是有點餓了。”

楚飛揚從君書影手中將茶碗端過,一口喝光,對君書影笑道:“我們現在去酒樓,今晚也不回來了。不然梅老爺一定還有事要求我。明天讓梅姑娘作主開倉放糧,我們明天就可以離開了。”

君書影聽他如此乾脆俐落的安排,心裡也高興起來,愉快地跟著楚飛揚一起繞過梅家下人,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樓。

兩人開開心心地酒足飯飽之後,君書影跟著楚飛揚進了他事先安排好的客房,看到屏風之後熱氣縈繞的一大桶熱水之後,心裡才後知後覺地湧上一絲危機感。

38

楚飛揚一臉悠哉地關門落鎖,微笑著看向君書影,邁步走近。

“天色還這麼早,你鎖門做什麼?”君書影看了看那緊閉的的門扉,一臉警惕地道。

楚飛揚哧地笑出聲來,搖頭道:“我想做什麼?!每次都問這句,你也不嫌麻煩。我想做什麼你不知道啊。趕緊的,快去洗澡。”

“你!我不洗!”君書影滿心憤懣地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

楚飛揚無所謂的哦了一聲:“不洗也行,我反正無所謂。那來吧。”話音未落就一臉涎笑地撲到君書影身上。

君書影七手八腳地掙脫他,扯了扯被他鬧亂的衣裳,無奈道:“你別亂了,明天還有事做。誰知道明天會有什麼變故,今晚老老實實休息吧。”

楚飛揚一翻身斜坐到另一邊的椅上,撿起木桌上的一粒堅果扔進嘴裡,嚼了兩下,道:“不行。你要麼現在去洗澡,要麼去床上躺平。自己選吧。”

君書影被他故作無賴的嘴臉惹得氣不打一處來,怒道:“楚飛揚!你別得寸進尺了,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楚飛揚湊近他,一雙純黑的眸子閃動著,帶著毫不遮掩的笑意,輕佻道:“哦?!不知道君公子的敬酒是如何,罰酒又是如何?”

君書影臉色不悅地與他對視著,心裡氣惱著此人不願意正經交流的時候實在讓人難以跟他溝通。

卻不知從哪一個時刻開始,不知是誰的眼神率先柔和下來,正經起來,視線間的膠著便多了些溫柔粘連的曖昧意味。

楚飛揚伸手摸上君書影的臉頰,又順著滑到了耳後,脖頸間,細細地溫情無比地摩挲著。

君書影著實不想今夜與他翻雲覆雨,他是實在地為著明天的事情憂慮,總怕不能盡如人意,不能儘快離開梅家。

但是這時的氣氛過於溫柔了,溫柔得讓他捨不得打斷楚飛揚膜拜一般的觸摸。

總是帶笑的薄唇慢慢靠近過來,那雙深黑的眼眸也越來越近,無比專注地看著他。君書影的眼睫疾動了兩下,便閉上了雙眼。

耳邊響起一聲輕笑,君書影有些不悅地抿了抿唇角,卻在下一刻便感受到柔軟輕柔的親吻。

楚飛揚的吻一觸即離,從唇邊蔓延到臉頰,耳後,尤如春風輕拂,噴灑在皮膚上的氣息也是溫暖柔和的。

君書影感到一雙手捧起他的臉龐,楚飛揚在他額頭上深深地印下了一吻,長久而深刻。即便幾年來早已有過了無數次的肌膚相親肢體交纏的親密接觸,此時這雙用力的雙手,額上長久貼合的雙唇,卻仍然能讓君書影感受到那種撼動人心的深切感情。

君書影知道楚飛揚對他的喜愛,卻永遠無法厘清那喜愛有多麼深刻。他原本陰暗暴戾的心在這種有如深入靈魂一般的愛戀當中一日比一日平靜,他知道楚飛揚一直用這般的愛戀去化解他周身的戾氣,他厭煩過,抗拒過,卻在第一次放縱自己沉溺之後,就再也無法從中脫身。

楚飛揚手腳輕快俐落地將君書影的周身衣物除淨,只餘一件貼身的單衣未解,又張開自己寬大的外衫包裹住兩人,一邊摟著懷中的愛人盡情親吻著,一邊向著浴桶晃去。

直到君書影神志沉迷半推半拒間坐在了大得離譜的浴桶中,與那個趴在桶沿上的俊挺笑臉隔著熱氣對望了片刻時——

楚飛揚忍不住又笑出了聲,伸手撩起一些熱水輕輕潑到君書影身上:“書影啊書影,明明知道每次都會是這個結果,何苦一開始不聽我的話呢?恩?!”

君書影嘴裡嘁了一聲,扭過頭去,一臉不屑與之爭論的表情。

楚飛揚也不再過分調笑,繞到君書影身後,拿起一旁的水瓢舀起一瓢熱水澆到君書影頭髮上,慢慢為他清洗著長髮。

洗好了的頭髮用發簪別在頭頂,露出雪白的後頸,楚飛揚又為君書影洗了洗後背,再也忍不住眼前美景的誘惑,脫了衣物也進到水裡。

楚飛揚在水下將君書影的手拉過來,輕笑著道:“乖,先給為夫摸摸。”

君書影下意識地將手往回抽,卻被楚飛揚用力按在那處,手心中是遠比水溫更滾燙的東西,猶如活物一般間或跳動。

這時再說什麼也是矯情,君書影輕輕地動起手指,明顯感到手中的東西迅速壯大。楚飛揚的喘息漸重,一雙眼卻直直地盯住君書影。君書影有些難堪地低下頭去,手上的動作卻仍舊輕柔靈活。

楚飛揚有些粗魯地拉起君書影另一隻手:“兩隻手。”

君書影被他拉得靠近了些,半跪在桶中,下巴頂著楚飛揚的額頭。楚飛揚仰起頭親吻他染上水溫的下巴和脖子,原本架在桶邊的雙手也往水下伸去。

君書影的鼻息也加重了。他感到一雙稍嫌粗糙的手在身下蠢動著,又從前面撫過腰胯,向身後探去。當一根手指借著溫水的潤滑強硬地擠進體內時,許久未做的不適讓他輕哼了一聲。

“不舒服嗎?”楚飛揚親吻著他有鎖骨,含糊地問道,手下卻沒有半點留情,甚至有些急色地開拓著,“忍一下。”

君書影雙手按住楚飛揚的手臂,不適地皺著眉頭:“疼……你敢直接進來試試!”

楚飛揚苦笑了一聲,伸手將衣物隔空吸過,翻找了一陣,拿出一盒脂膏,打開來沾到手指上,就又摟住君書影柔韌的腰身繼續先前的工作。

“你……”君書影因為體內的異物感倒抽一口冷氣,才道:“你居然隨身帶著這種東西,你這個……你這個……”

“無恥之徒嘛,我知道。乖乖地不要動,我不想傷到你。”楚飛揚急急地說了兩句,原本逡巡在君書影鎖骨間的雙唇似乎再也忍耐不住,居然張口就咬。

君書影索性閉上眼睛昂起頭顱,隨他去了。直到楚飛揚耐著性子將潤滑開拓細緻做完,君書影感到身體被楚飛揚轉了過去,後背靠在楚飛揚胸前,一邊被吻著耳垂一邊被進入了。

“你……你等一下……”君書影按住楚飛揚霸道地環抱住他的手臂。

楚飛揚卻不聽,嘴裡咕噥著:“乖乖地不要動,我輕些。”一邊卻大動起來。

水被蕩起波紋,濺了一些到桶外。君書影無處借力,只能抓緊了楚飛揚的手臂,一邊有些難奈地仰起頭,脖頸間繃出一道優雅的曲線,隨著楚飛揚起伏的動作欲加沉重地喘息著,說不上是舒服還是難受。

這些天的禁欲似乎讓楚飛揚早己無法忍受,本來還算平靜的欲望在碰到君書影的身體時竟如絕堤一般洶湧起來,他居然來不及顧慮懷中之人的感受,一次比一次更加用力。

君書影搖散了一頭濕發,喘息著出聲:“飛揚……恩……”下面想要他輕些的話卻一時有些說不出口,正猶豫時卻被楚飛揚轉過臉去,狠狠地吻住了雙唇。

君書影皺起了眉頭,一時舒爽一時難受,冰火兩重天一般的感覺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楚飛揚在他體內宣洩出來。

39

月上中天,牆外偶有低低蟲鳴之聲。

被露水打濕的窗內卻有昏暗的燈火輕輕搖動著,一地的光影也跟著散亂。垂下的床帳內不時響起的喁喁人語,飽含愛意。

一襲寬大的錦被將兩人光裸的身軀遮住,側臥著的二人面朝牆面,楚飛揚一隻手臂橫過君書影肩前,讓他的後背緊緊貼在自己懷中。楚飛揚輕輕地動作著,光潔的被面翻起溫柔的波動。

君書影輕皺著眉頭閉著雙眼,偶爾有壓抑不住的輕吟出口,彎曲在胸前的一隻腳也漸漸露出錦被,隨著楚飛揚的動作輕輕晃動。

“舒服嗎?”楚飛揚輕吻著君書影的脖後,輕聲地笑道,低沉的聲音傳入耳中,似乎也能引起身體的輕微顫慄。

“剛才是我太……現在讓我好好地……”楚飛揚的聲音消失在輕柔的親吻中。

直到楚飛揚饜足地結束,君書影才在他仍舊有一下沒一下的撩撥中昏昏欲睡,臨睡前還是不忘提醒:“明晨一定要早點走……”

“我知道,你放心睡吧。”楚飛揚親吻著君書影的耳邊臉頰,看到他累極又放心地閉上雙眼沉沉睡去,心中突然湧起極大的慶倖。

他一定是好事做得太多了,才能最終得到這個人全心全意地陪在他的身邊。

楚飛揚本想讓君書影多休息些時候,他卻低估了君書影一定要早些離開的決心。

第二天一大早,君書影就催促著楚飛揚趕緊回了梅家將要做的事儘快辦完。楚飛揚一面隨他急急地走在前往梅家的路上,一面笑道:“你急什麼,梅家在那裡又不會跑了,你要走它更不會追你。這麼心急火燎地做什麼。”

君書影看都不看他,只回道:“夜長夢多。”

兩人回到梅家時,卻見梅辰英已經被放了出來,一臉沮喪地跟在梅向身後。倒是梅欣若,好好地打扮妝點了一番,一副雍容華貴的官家夫人的模樣,在前廳中迎接了徹夜未歸的楚君二人。

“君大哥,你們昨天怎麼不在?”楚雲飛一見君書影進來,便樂顛顛地跑上前去招呼道。

江三卻將他拉到一邊,不知在他耳邊說了什麼,只見楚雲飛眉毛耷拉下來,又看了眼楚飛揚,鬱悶地站到一邊去了。

“楚大哥,君公子,這些天來多謝各位對梅家的鼎力相助,更要謝謝二位的救命之恩。”梅欣若走上前來,盈盈地行了一禮,視線掠過楚飛揚,在君書影面上停了一瞬,卻又馬上移開,低首道:“大恩不言謝。二位對梅家有什麼要求,我也知道。我代替爹爹答應二位,一定傾力救濟流離失所的災民。畢竟,這都是我梅家作的孽。”

梅向聽了這話,低下頭重重地歎了口氣,一臉懊惱的表情,卻不知到底是為哪一件事懊惱了。

楚飛揚看了看梅辰英,開口道:“想必姚夫人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這本是梅家的家事,按說我不該過問……”

梅欣若打斷他:“楚大哥說得沒錯,這的確是梅家的家事。多謝楚大哥這些時日的費心。以後的事,我希望自己解決。”

梅欣若說著望向身後,聲音也輕了下去:“畢竟他們,一方是我的父親和大哥,一個是我的夫婿……”

君書影挑眉看了楚飛揚一眼,那神情分明是說你這狗拿耗子多管閒事,人家也並不想你插手自己的家事。

楚飛揚哪會看不懂他的意思,只露出一絲苦笑,又向梅欣若道:“我們也正是此意。只是如果日後梅家有什麼困難,儘管告知於我。我一定會傾力相助。”

“我知道。”梅欣若微微一笑。

下面的事便簡單極了。在梅欣若和梅辰英的主持下,開倉放糧的事很快有條不紊地組織起來。梅向遠遠地看了一眼那排到長街拐角的長龍,苦著臉唉聲歎氣一番,卻也只能在管家的陪同下回家去了,眼不見心不煩。

江三早就準備了幾匹好馬。這一次他刻意搶先一步,堅決不給楚飛揚再以馬車代步的機會。楚飛揚看著江三儘管竭力裝瘋賣傻卻遮掩不住的越發嚴肅陰沉的臉色,也只是笑了笑,不再說什麼。

幾人牽著馬走上街頭。梅欣若在下人的陪同下前來送行,幾句客套話下來,梅欣若看著楚飛揚,遲疑了一下道:“楚大哥,恕我無禮。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可不可以……”她說著,意有所指地看向君書影楚雲飛幾人。君書影看了一眼楚飛揚,自己牽著馬走到前面去了。楚雲飛也跟著走了過去。

“姚夫人,你想問什麼?”楚飛揚微笑著問道。

“楚大哥,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梅欣若如同很難開口一般,字斟句酌了片刻,才咬了咬唇道:“君公子是你愛的人,是嗎?”

“是。”楚飛揚坦然地點了點頭,又道:“他一直都是。”

儘管心裡早已知道答案,聽到楚飛揚親口承認,梅欣若暗嘲自己居然還是感到一絲絲心痛。

“那……你的那兩個孩子……”梅欣若又開口道,視線看向楚飛揚。

楚飛揚回望的視線仍舊坦坦蕩蕩,梅欣若不等他回答,便自己喃喃道:“果然是……難道真的是……”

“是的。”楚飛揚又坦承道。

“你的孩子,都有五歲多了吧。”梅欣若笑道,眼底卻控制不住地濕潤起來,“原來從那麼早就……原來你那時所說的妻室是真的。我……”

楚飛揚看著梅欣若垂下臉去,肩膀細細地抖動著。他卻不能做什麼,只能輕歎一聲:“對不起——”

“不,楚大哥,你不用說對不起。”梅欣若抬起頭來,一手抹幹臉上的淚水,嘴角扯起一絲微笑,“你一直都很坦白。是我自己,一直自作多情。”

楚飛揚無心造成傷害,這時卻更不知如何安慰。

梅欣若轉過身去,她的聲音輕輕地飄來:“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那此年少輕狂任情任性的往事,我終於可以徹底放下了。楚大俠,你走吧。這裡還有很多事,恕不遠送了。”

楚飛揚走向在街邊等待著他的幾人。江三嗤了一聲,挖苦道:“楚大俠還真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哪。讓無數紅顏芳心為你碎了一地,轉頭仍然是走得瀟灑。真不知道有些人舍了名利舍了地位,到底為了個什麼。”

楚飛揚不悅地看了江三一眼,手中卻被遞來一個粗糙的東西。原來是君書影將馬的韁繩交到他的手上。

“走吧。”君書影說道。淡然的話語,手中的重量卻傳達著安慰和信任。

楚飛揚展顏一笑,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頭一個飛奔出去。君書影也毫不遲疑地跟了上去。

楚雲飛向江三一示意,也驅馬追了上去。

“信任?!哼。”江三看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呸地吐出口中的草根,揚起馬鞭狠狠地甩在馬臀上,也向著那越發淒冷的長街外飛馳而去了。

40

幾人一路疾行,太陽還高時便途經一個不大的鎮子。江三想要繼續趕路,楚飛揚卻施施然地令眾人下馬歇息,想要今晚宿在此處。

“楚……楚大俠,您地誠心和我過不去是不是?!”江三鐵青著臉,面上硬是擠出一絲笑容,向楚飛揚道。

“我要停自然有我的理由。”楚飛揚道,“當然,你得了藏寶圖,求財心切也是應該的。你若要走,我不會攔你。”說著便一手牽著馬,連君書影的韁繩也一併接到手裡,沿著街道往前走,尋找下腳之處去了。

江三緊跟了兩步,走到楚飛揚身後,冷著聲音惡狠狠地說道:“您楚大俠的理由是什麼,您倒是說來聽聽啊。”說著向後看了正四處打量的君書影一眼,壓低了聲音猥褻地笑道:“還不就是昨夜楚大俠您太不懂得憐香惜玉,把人家給弄得……”江三話未說完,突然感到喉中一疼,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楚飛揚頭也不回地向前走著,只有冷淡的聲音向後飄來:“江三,我不管你是什麼來頭,不管你有什麼企圖,你若再敢如此——”

楚飛揚話未說完,江三卻聽出他話裡陰沉的威脅。他朝天翻了個白眼,閉上嘴巴不再試圖開口出聲。

君書影沒留神去聽楚飛揚和江三的談話,只見江三拉著馬慢了下來,走到最後面去了。經過他身側時,江三向他看了一眼。雖然只是一掠過而,那視線當中隱含著的說不清含義的內容,卻讓君書影心裡頓覺不適。

楚雲飛皺起眉頭道:“這個江三,這兩天越來越陰陽怪氣了。”轉而又對君書影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一邊走一邊拿出隨身的水壺遞給君書影:“君大哥,趕路這麼久,你渴不渴?這是我在梅家時請管家幫忙沖泡,是他們家最好的茶,現在還溫著呢。雖然沒有像樣的茶具,解渴還是足夠的。”

君書影從早晨起就滴水未沾,這時的確是覺得渴了。他向楚雲飛點了點頭,算是謝過,便伸手接過來。哪料到剛剛打開蓋子,卻被楚飛揚長臂一伸,把整個水壺都給撈走了。

“我也渴了,我先喝了。”楚飛揚說完,仰頭就把一整壺水硬是灌進喉嚨。

“哎,楚大哥……”楚雲飛看著楚飛揚舉著水壺牛飲,淡褐色的茶水順著下巴流了下來,心疼地小聲道:“我還一點都沒喝過呢……”

楚飛揚將水壺遞給楚雲飛,一抹嘴笑道:“果真好茶。”

楚雲飛把壺倒了過來,只滴出可憐的一兩滴,欲哭無淚道:“楚大哥,你全給喝光了啊……”

君書影挑了挑修長的眉,看著楚飛揚:“你就這麼渴?!”

楚飛揚一邊拍了拍馬脖子,另一隻手摸了下鼻樑,道:“是有點渴……”

“楚大哥,你心裡的想法真是極其邪惡。”楚雲飛卻完全不相信他的解釋,一邊把水壺收起來,一邊控訴道:“這個壺是新的,我從來沒用過,也從來沒有別人用過。現在,你是惟一一個用過它的人。”他說著便扭頭去看街道邊上擺著的小攤,雖然還在緊跟著向前走,卻就是不看楚飛揚。

“你們這兩位楚大俠還真不愧五百年前是一家,連齷齪的想法都是一樣的。”江三剛一恢復發聲能力,立刻哂笑著奚落道。

楚飛揚當沒聽見他說話,扭頭瞧了君書影一眼。只見他臉色如常,平靜淡定,目不斜視地跟隨著他向前走,也不知他到底是聽懂沒聽懂。

君書影感到他的視線,也看向他,哼地一笑:“怎麼,楚大俠是又渴了?”

“不渴,不渴。”楚飛揚笑了笑,趕忙回頭,專心地帶路尋找客棧去了。

41

楚飛揚帶著幾人在鎮上最大的一間客棧住下。

晚飯過後,君書影來到楚飛揚房裡,看到他正坐在桌前,拿著一塊白布擦拭著自己的劍。

“過來。”楚飛揚抬頭看到門邊的君書影,立刻把劍放到桌上,向他伸出手去笑道。

君書影繞過他,走到另一邊坐下。

楚飛揚笑了笑,繼續拿起劍來慢慢擦著,用手指彈了彈寒光隱現的劍身,一邊道:“今天怎麼這麼懂事,自己跑過來陪我?!”

君書影自動忽略了幾個字詞,看了楚飛揚一眼道:“你瞞了這麼久,也該說了吧。你到底知道些什麼?江三又是什麼人?你為什麼一定要與他一道前來尋什麼荒唐的寶藏?”

楚飛揚低歎一聲,把劍插入鞘中,看向君書影,難得地在兩人獨處時神色認真起來:“我沒有刻意隱瞞什麼。我到現在也不知道江三的真正身份,真實目的。我也是這兩天才漸漸記起來,為什麼初見時會覺得那地圖上的圖形如此熟悉。我還跟著師父學武時——哦,就是我們現在所住的那庭院的原主人——他曾給我看過一張相似的地圖。那島原叫麒麟島,是師父的師門所在。不過經過一場內鬥之後,師門裡就只剩下師父和他的師妹兩人,所以他已經離開那裡很多年了。”

君書影沉默了片刻,才出聲道:“麒麟……”

楚飛揚哈哈一笑:“沒錯,就是麒兒和麟兒的名字來源。”

“你還真是省事……”君書影嘀咕道。

“那裡曾經也是武學聖地,這兩個字一點也不辱沒了我們的兩個兒子嘛。”楚飛揚抓住君書影的手道。

君書影繼續道:“因為同你師父的師門有關,所以你才非要來看看不可?”

楚飛揚點了點頭,又道:“你還記得五年前你大鬧武林大會,我墜崖後遇到的那個人麼?”

“逼得你不得不以詐死躲開的人?”君書影有些驚訝他在此時提起。

“沒錯。她是我師父的師妹,也是這麒麟島現在的主人。”楚飛揚道,“所以我總有感覺……這次的島上之行,不簡單。”

他轉頭看到君書影沉思的模樣,又輕笑道:“說起來,詐死只是一時之計,除非我永遠消失,否則她終會知道我仍在世上。你可知我為何還要以此來拖延時間?”

“為何?”君書影很是莫名其妙。

“其實,我並不擔心這位師叔的糾纏。她武功雖高,我也自認為毫不遜色。畢竟我是她師兄的徒弟,她不會狠下殺手。但是她那時卻耽誤了我一件重要的事,我原本只是想拖延上一個月的時間去解決——”楚飛揚說著,笑著看向君書影的雙眼,見他仍舊一頭霧水的模樣,便拉住他修長的手捏了捏,一根根指頭把玩著,微笑著繼續道:“那時有人正為我悲痛欲絕呢,我若不趁熱打鐵,趁虛而入,可怎麼化百煉鋼為繞指柔呢——”

君書影臉色猛地一黑,甩開楚飛揚的手:“你!你就不能正正經經把事情說完?!”

“好、好,我正經,我正經。”楚飛揚忍笑道,“那我們繼續說。”

君書影冷哼一聲:“我看你是沒什麼正經事好說了。我走了,你自己安歇吧。”

楚飛揚一把拉住君書影的手腕向後一扯,摟住他傾倒的身體,在他耳邊笑道:“可是我自己無法安歇啊——”

君書影還未說話,卻聽門外一陣淩亂之聲響起,客人的驚叫聲中混雜著兵器相接的聲音。楚飛揚與君書影對視一視,一起起身向門外走去。

只見不大的客棧廳堂裡桌椅淩亂,一個一身紅衣的女子淩空飛起,正把手裡的鞭子舞得虎虎生風,幾個男人被追打得亂叫著直向桌下鑽去。那女子一邊抽一邊怒道:“瞎了你們的狗眼,敢調戲到老娘頭上!今天老娘不把你們幾個敗類打到斷子絕孫,就對不起全天下的良家婦女!”

楚飛揚一聽這熟悉無比的聲音,嘴角便微不可察的抽了抽。他撇了眼君書影,卻見他皺著眉頭望下大廳裡,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呦,楚大俠也看熱鬧來啦?!”一直躲在二樓樓道上喝酒看熱鬧的江三看到楚飛揚,揮起手來大聲地招呼道。

江三話音剛落,卻見那紅衣女子淩厲的身形一頓,手中的長鞭也軟了下來。她猛一轉身看向楚飛揚,兩眼放光,卻擺出矜持的姿勢站好,放柔了聲音道:“楚……楚大哥,我等你好久了。”

那幾個正被追殺的地頭蛇互相看了眼,連忙連滾帶爬地逃出客棧。

楚飛揚看了江三一眼,江三便笑著舉起酒杯遙遙地向他一敬,那笑容中怎麼看都帶著不懷好意的意味。

“娉婷姑娘,好久不見。”楚飛揚無奈地微一搖頭,抬手向樓下的女子抱拳道。

42

幾人在雅間的圓桌邊坐定,楚飛揚依次給在座之人倒了茶水。

娉婷偷偷看他一眼,又連忙低下眼睛,手裡把個鞭子繞得七折八彎。

楚飛揚低歎一聲,開口道:“娉婷姑娘,你說你在等我們。可是我們一切都是臨時決定,你怎麼知道我們會到此處?”

娉婷道:“不,我並不知道。只是我把附近幾個小鎮子的客棧老闆都收買了,告訴他們,如果有一個英俊瀟灑,俊美無比,又氣質不凡,一看就是人中龍鳳的男子路過,就要即刻通知我。”

“噗——”正倚在門邊喝酒的江三一口酒水噴出來,嗆著了似的猛咳起來。

娉婷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轉而又看向楚飛揚,微微一笑。

楚雲飛不由自主地眼皮一跳,難道她說的是楚大哥?

楚飛揚在君書影似笑非笑的注視下,不自在地摸了摸鼻翼,又繼續問道:“那娉婷姑娘又是如何肯定我們會途經這幾個小鎮?”

“你們要去麒麟島嘛,出海之前必定要在附近的小鎮子裡歇息。我只要守在這裡,自然就能等到楚大哥啦。”娉婷快言快語地說道。

她這句話卻讓楚飛揚和君書影同時震驚,江三卻是反應最大的一個,他立刻跳起來道:“麒麟島?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裡?你知道那個島的名字?”

娉婷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我真水門是什麼地方,有什麼是我查不到的?!”

楚飛揚沉思了片刻,手指扣了扣桌邊,問娉婷道:“娉婷,你告訴我,你到底是如何得知我們的行程的?在今天之前,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要去的是哪裡,你又是從哪裡查到的?”他記得那張模糊的地圖,除了他們幾個,並無其他人看到過,至今還好好地保存在他的身上。真水門再強,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查探到圖上的內容。

娉婷為楚飛揚那一聲舊時稱呼心下雀躍,因此也一五一十地相告:“你還記得兩個月前我在清州見過你一次?!那次是一個男人告訴我,你會在那個酒樓裡等我。我雖然不信,卻還是去了,但是你果然在。後來,還是那個人告訴我,要我來這沿海的地方,你一定會來,並且一定會需要的我的説明。所以我就來了,我已在這邊等了很多天了,楚大哥,你們真夠慢的。”娉婷說著,眼睛還往君書影的方向瞟了一眼,又即刻移開。

“我等的時候就一直在想,你來這麼遠的地方是要做什麼。假如那個神秘人告訴我的是真的,你會需要我的説明,那到底會是什麼事情。後來我門下的人查到了一些東西,我才知道楚大哥你大師父的師門原來就在這個海上的一個孤島上。那事情就簡單了。你還記得大師父以前從師門中帶出了他們門派的聖物麒麟血,你我二人各分一半。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想必定是跟這個麒麟島有關了。”

楚飛揚露出一絲苦笑,他才想起來還有這回事。這個丫頭,說什麼一人一半這麼親密,明明就是她得知那麒麟血會對武功大有增益,自己跑來盜走一半。為了這件事他沒少挨他師父的痛駡。楚飛揚看了君書影一眼,希望他不要誤會自己從小就愛拈花惹草。

君書影從頭到尾都只是靜靜地聽著,無論聽到什麼都沒有一絲動容,只是偶爾喝一些杯中茶水。

楚雲飛聽著那麒麟血有些耳熟,想了片刻卻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索性不去想了。他轉頭一看君書影杯中的茶水只剩一些底子,連忙殷勤地給他斟滿。

君書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一個在他看來似乎有點贊許的眼神,讓楚雲飛很是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低下頭。

楚飛揚看著火大,又周旋了幾句,便勸大家就寢,只因明天一早便要趕路,爭取儘快出海。到了這種時候,他也沒有心思慢慢與江三虛耗時間了。

娉婷打定了主意要跟隨,楚飛揚勸了幾句,也沒有辦法勸她回心轉意,只能又去給她定下一間房間。回來時看到娉婷在視窗鬼鬼祟祟地放了只信鴿,楚飛揚也不說破,只是暗暗頭疼,此去只怕又要多好些麻煩。

43

大家各自散去後,君書影回了房,不多時果然見楚飛揚也推門進來。

君書影看了他一眼,繼續攤開行囊整理自己的武器。

君書影以前以一杆材質特殊的長笛作為武器,除了可以攻擊外,內裡也作過改進,毒針迷霧都可以隨時發射,還能控制一些毒蟲毒物。

但自從那時與楚飛揚的一戰當中被毀壞之後,他就沒再用過類似的武器。畢竟,要尋找那種足夠堅硬的特殊材料和完成那些精細的作工,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君書影也能用劍,不過更多時候只是在楚飛揚面前隨意舞弄一下。真正的實戰當中,他更喜歡這些淬上巨毒的長長細細的尖利的針。雖然楚飛揚總說他以這些東西當武器未免過於陰毒,君書影卻從來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依舊我行我素。

楚飛揚走過來坐到君書影旁邊,卻沒有得到一絲關注。他咳了一聲,道:“書影啊,你這些都是很不錯的針嘛,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當大夫的。”

君書影這才無精打采地回道:“你來做什麼,到底有什麼事,別說些沒用的。”

“我只是來看看你,非要有事麼?”楚飛揚不悅道。

“不是天天都在看,還有什麼好看的?沒事快回去休息,明天還要一早趕路。”君書影一邊聚精會神地將一顆顆針重新插回針袋裡,一邊漫不經心地回道。

楚飛揚看著君書影輪廓俊雅的側面臉龐,濃黑的眼睫偶爾眨動,他心中就似乎被一隻小貓爪子輕輕地撓上一下。楚飛揚忙正襟危坐,摒棄雜念。

他這次是帶著心虛而來的,哪裡敢手腳放肆。他知道君書影從來不為外面的男男女女這種事與他生些閒氣,不過這一路上他的桃花運似乎過分了些,不來看看總覺得心中不安。

不過這種事他也不能直接問出口,不然君書影一定發火給他看……

楚飛揚轉而又想起,楚雲飛這些時日以來靠他孜孜不倦的大獻殷勤,已經成功地讓君書影不再對他冷眼相對了。他甚至會用眼神對那個毛頭小子表示感謝……楚飛揚不無陰鬱地想著。不就是一杯茶麼,誰不能倒,誰不會倒呢?有必要因此對那小子另眼相看麼。

不是楚飛揚要多想,也並非是他對自己的魅力不自信。楚飛揚只是認為,因為他這位好大俠的緣故,影響了君書影對正道俠士一類的角色都很有好感。尤其這位大獻殷勤的大俠他還姓楚!

這在某種意義上,也許是過於自信了……

君書影收拾完手中的東西,轉頭卻看到楚飛揚瞪著手中的茶杯,也不說話,目光越發地沉鬱起來。

“你做什麼呢,沒事就回房去。以後恐怕都不能好好休息了。”君書影推了推他。

“咳,你覺得雲飛這個孩子怎麼樣?”楚飛揚沒有回答,卻假裝漫不經心地提起這一茬話。

君書影挑了挑眉看向他:“不錯啊,根骨奇佳,可造之材。”

“你覺得他不錯?!”楚飛揚臉色不善起來。

君書影卻沒管他的問話,繼續自顧自分析道:“依我這段時日的觀察,我認為他所習的天山派武功的確很是奇特。他表現出來的武功不算高深,但是他身體內卻似乎有另外一種莫名的潛力,仍是繼承於天山一脈。只是似乎——需要一把特別的鑰匙,去打開那些被潛藏的力量。到時他的武功,一定是你我都不能小覷的強大。”

“什麼什麼他他他的,你觀察那個臭小子做什麼?!”楚飛揚一番話聽下來,那話裡竟然盡是君書影對楚雲飛的關切,一股強烈的酸味瞬間沖入胸腔,酸得他心口都不舒服了。“什麼天山一脈的潛力,你跟那小子接觸過麼,你怎麼能知道得那麼清楚?!”

“他知道我對各派的武功沉醉非常,自己告知我天山派武功的奇特之處。並且為了向我證實,讓我為他把了脈。他的脈相的確不同尋常……”君書影回憶著解釋道,似乎又想起了那令他震驚的脈相。

“你……你氣死我了。”楚飛揚覺得自己快要被他氣得吐血,君書影話裡那一口一個“他”字,他是怎麼聽怎麼想生氣,再說——

“你什麼時候給那個臭小子把的脈?你給他把過幾次脈?我怎麼什麼都不知道?!”楚飛揚怒氣衝衝地逼問道。

君書影一臉莫名其妙地回答道:“我哪還記得,你問這麼多做什麼。你放心,我雖然對天山派武功很感興趣,但也決不至於偷師。”

居然都多到不記得了。楚飛揚覺得自己肚子裡的一把邪火已經燒到了喉嚨下面,隨時都可以噴出來。

“書影啊,你怎麼就不明白呢。這個臭小子對你有什麼企圖你看不出來麼?!”楚飛揚按捺下心裡的濤天酸意,指責道:“雲飛這小子,為了討你歡心居然把本門派的秘密都拿來利用,他怎麼能這麼不擇手段!”

“什麼企圖,他只是個孩子罷了。”君書影擺了擺手道,“你不要多想了。”

楚飛揚還想說什麼,君書影卻臉色疲倦地揉了揉眉間:“我實在很累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楚飛揚看他的模樣的確是很疲憊了,畢竟昨天是他不知節制,今天又騎馬趕了一天的路,君書影一定很累了。

他便不忍心再打擾他休息,雖然窩了一肚子火,又還有無數“人心險惡”的道理要好好教育君書影,教他務必認清楚雲飛這只乖巧小綿羊的表面之下那大尾巴狼的本質,這時也只能暫時按下不說。

“你快去睡吧。”楚飛揚推著君書影往床邊走,一把按倒在床上,“我在這裡陪你。”

君書影瞪大雙眼,楚飛揚摸摸他的頭髮解釋道:“我什麼也不做,我只是想抱著你睡覺。”

君書影不相信地看了他片刻,還是點了點頭,自己除去鞋襪衣裳躺上床去,楚飛揚放下床帳,擁住君書影,拉起厚實的棉被蓋住兩人:“睡吧。”

44

第二天一早,天微微開始發亮時,君書影先醒了過來。

楚飛揚的手臂輕鬆地橫在君書影胸前,卻帶著堅決而霸道的獨佔意味。

楚飛揚還在沉睡,修長的眉型英氣勃勃,此刻卻微微彎出溫柔的形狀。闔著的雙眼,挺直的鼻樑,不笑也會稍許上挑的唇角,在君書影面前組成一張英挺俊美的臉龐。

幾縷髮絲散落在楚飛揚的額前。君書影眨著眼睛在這張熟悉無比的臉上看了片刻,忍不住伸手為他拂去那幾縷擾人的髮絲。

手還停留在楚飛揚臉頰上時,卻被另一隻帶著灼人熱度的手握住了。

楚飛揚睜開了眼睛,眼角都帶著笑意:“我的書影公子,您這是準備做什麼?想趁在下沉睡之時,輕薄於在下麼?”

君書影收回手,不屑地看了楚飛揚一眼,往被子裡縮了縮。

楚飛揚感到好笑地將他挖出來:“非禮不成就想賴嗎?你就老實承認吧,你早就被我的美色迷惑了。”

君書影嗤笑一聲,動了動雙唇:“你睡糊塗了吧,你根本就說反了。”

楚飛揚笑意更深:“哦,那你的意思是,我被你的美色迷惑了?”楚飛揚輕佻地用食指勾起君書影的下巴,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幾下,滿意地點點頭道:“不錯不錯,美色足夠了。我定力不夠,的確早被迷惑了。”

君書影扭頭甩開楚習揚的手,往牆面貼了貼,伸腳踹過去:“我不與你爭這些文字遊戲。醒了就快起身,少在這說些無聊的東西。”

楚飛揚在被子下一把抓住他的腳踝,輕輕鬆松地把君書影的腳給拉出了錦被外面,又把身體靠過去貼著君書影在被子下被迫拉成一字開的雙腿,手也撫上露在被外的腳掌。那只腳上的皮膚因長年不見陽光而有些慘白的顏色,腳背上分佈了幾條淡淡的青筋,看在楚飛揚的眼中,竟也是異常漂亮的。

“柔韌性真好,為夫喜歡。”楚飛揚讚歎著,又不依不饒地逼著:“我的美色還不足以迷惑你嗎?!別死鴨子嘴硬了,快快承認了,讓我心裡也高興一下。”

君書影就著這樣的姿勢倒也不覺得不舒服,他挑了挑眉道:“是,你楚大俠的美色是夠厲害的。左一個第一美人,右一個頭牌花魁,無數的紅粉知已,全都對你楚大俠情根深種芳心暗許呢。”

“書影……”楚飛揚聽君書影提起這些,一張臉就微微苦了下來,看著君書影的雙眼片刻,才輕聲道:“可是弱水三千,我生生世世,也只會取一瓢飲。”

君書影看進楚飛揚認真的雙眼中,竟也似受到了蠱惑,一時怔怔地與他對視。

突然,君書影一手拉近楚飛揚,湊過臉去在他唇上蜻蜓點水般印下一吻。楚飛揚被君書影毫無前兆的主動震驚了片刻。君書影貼著他的唇低低地笑了一聲,又轉而含住楚飛揚的雙唇,輕輕吮吸著。一雙眼卻直直地盯住了楚飛揚略微睜大的眼睛。

楚飛揚很快奪回主動,一隻手摁著君書影的手腦勺,用力地加深這個吻。

“放下我的腳……”君書影在間隙中要求道,聲音有些含糊,還帶著些微的輕喘。

“別急,我發覺這個姿勢也不錯。這還多虧了你習武勤奮,為師十分欣慰。以後……”楚飛揚的聲音裡含著毫不掩飾的笑意,一口回絕了他。

“混蛋!我勤奮練武可不是為了讓你……唔……”

多餘的話語全部消失在曖昧的濡濕聲中。窗外的枝頭上多了三兩隻輕快鳴叫的鳥兒,晨光便在這鳴叫聲中漸漸亮了起來。

娉婷早上打著呵欠從房中出來,卻見楚飛揚與君書影說說笑笑地從外頭回來。娉婷三兩步走過去攔住楚飛揚:“楚大哥,你昨晚到哪裡去了?我去找你你都不在。”

楚飛揚一聽,身後就不由地滴下一滴冷汗。這個娉婷,大半夜地去尋一個男子還能說得這麼理直氣壯。雖然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拘小節,他卻實在不願讓君書影有一絲誤會的可能。

楚飛揚與娉婷虛與委蛇著,偷眼看了君書影一眼。卻見他只是一臉淡然沉默不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這邊娉婷還在糾纏,楚雲飛也從房間中走了出來,眼睛下面有著濃濃的黑影,一看就是一副沒睡好的模樣。

“大家早。”楚雲飛無精打采地打了個招呼,遊魂一樣從眾人面前飄了過去。經過楚飛揚時,竟然頗為哀怨地看了楚飛揚一眼,讓楚飛揚十分不解,卻也生出些擔心。

“雲飛,你臉色有些不好,是否身體抱恙?”楚飛揚關切道。

楚雲飛一臉恍忽地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去。走過君書影時,他的臉上竟然現出了異常心疼的神色,弄得君書影也是滿心的莫然其妙。

楚雲飛卻沒說什麼,繼續輕飄飄地下樓去了。

“他沒事吧?!”娉婷隨楚君二人一起望向楚雲飛的方向,轉而又搖了搖頭歎道:“少年心事總是讓人難以理解的。就好像我們當初……”

楚飛揚一聽到她的“當初”,掛著客氣笑容的臉上就暗暗地愁苦起來。這個娉婷總有本事把一些純潔的事情講得讓人浮想聯翩,他楚飛揚再是行得正坐得直,也禁不住這位天水門主把一切事實都套上小女孩的懷春思緒講出來。

“娉婷,我早上定下了早飯,現在想是已經備齊了,你快快去吃吧,免得涼了。我和君公子還有些事,晚點過來。”楚飛揚打斷她的“當初”,向她指明所定的位置,便拉著君書影繼續向裡走去。

娉婷應了一聲,與君書影擦肩而過時,她微小卻清晰的話語傳入君書影耳中:“楚大哥早晚是我的。他十三歲時就說過,他要娶的是天下第一美人!”

回應她的只有君書影的一聲冷哼。

馬廄前,江三給幾匹馬上好乾草食料,便拍拍手坐到一邊的走廊上看著。他只盼著這幾匹死馬快點吃飽,然後儘快上路。在離得這麼近的地方,他已經快要等不及了,就算只耽誤上一時一刻,他也完全無法忍受了。

已經這麼近,這麼近了……

“你怎麼不去吃早飯。”楚雲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而後他便坐在江三的身旁,托著下巴發呆。

“怎麼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江三看了他一眼,不滿地道,“如果因為你耽誤了行程,你就等著下海喂魚吧!臭小子!”

“不會的,我只是沒睡好。”楚雲飛呆呆地回道。

“怎麼,想那個人想到睡不著覺了?瞧你這點出息。你要是忍不住,找幾個兔兒爺泄泄火去,別一副欲求不滿的模樣。”江三嗤道。

“少用你的齷齪心思衡量別人!”楚雲飛終於不再是呆呆愣愣的,氣憤地叫嚷道:“我對君大哥只有尊重和敬愛,絕對不會對他做出任何不敬之事,連想的也不行!”頓了頓又疾顏厲色道:“你也不准想!”

“稀罕。”江三哼了一聲,又看了看楚雲飛青白的臉色,還是忍不住湊上前去問道:“那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是怎麼回事?說來聽聽,也許我能給你開解開解。”說著用一副長輩的姿態拍了拍楚雲飛的肩膀。

楚雲飛本就是想找江三訴苦的,這時也不隱瞞,皺著眉頭道:“我是在為君大哥心疼啊。他這麼風神秀雅的人,本來就不該委身於任何人。楚大哥既然有幸得到他,就應該一心一意,心無旁騖。可是,且不說這一路上,只不過短短幾十天裡,又是梅家小姐又是娉婷門主的,鶯鶯燕燕的就沒斷過。就算他家裡,也還有兩個孩子在。我以前問起過,似乎孩子們的母親也仍舊同楚大哥交好。這……這讓君大哥如何自處?!他本應該是高高在上的人,卻要受如此委屈。楚大哥居然還每天夜裡一有機會就溜到君大哥房裡,也不知道對君大哥做些什麼……”

這最後一句讓江三酸得牙都疼了,他噝了一聲,拍了拍楚雲飛的腦袋:“孩子,你真的想的太多了。”想了想又道:“我怎麼覺得你這麼多廢話,重點都在那最後一句呢?”

楚雲飛也懶得同江三爭執,繼續托著下巴看著前方的馬廄。

楚飛揚的那匹馬正挨到另一匹馬的身邊,親切地用黑亮的脖子去蹭它的同伴。被蹭的那匹馬也不管它,自顧自地吃著乾草,一派淡定。

江三認出那正是君書影的馬,歎了一聲:“物似主人形,真沒說錯。”

楚雲飛看著那親密無間的兩匹馬兒,也重重地歎息了一聲。

45

幾人離開小鎮,騎著馬一路疾行。楚飛揚此時也不再與江三為難,只是看著江三熟門熟路地帶領著眾人來到海邊的一個小漁村,又忙活著向漁民租借漁船,打點好一切出海必備的用品。

楚飛揚嘴角噙上一抹似笑非笑。君書影走到楚飛揚身邊,和他一起看著獨自一人忙裡忙外的江三,開口道:“這個江三……目的果然不簡單。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還有那個一再出現的神秘人,也同樣查不到任何線索。我們這一次要面對的敵人,不簡單。”

楚飛揚攬住他的肩膀拍了拍,笑道:“不管他的目的真的是錢財寶藏,還是其他的什麼東西,也不管他背後還有沒有其他勢力,既然我已經被人找到頭上了,這一趟總是免不了要走的。如今似乎又同我師父的師門扯上關係,那我更加要去查探個究竟。”楚飛揚摸了摸君書影的頭髮:“既來之則安之,你也不必過於擔憂。”

君書影輕哼一聲,撇了楚飛揚一眼道:“我有什麼好擔憂的?!我只是提醒一下楚大俠,不要太過自大了。須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再是武功天下第一,也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是,是,娘子教訓得極是。”楚飛揚向君書影作了個揖,嘴上調笑道,“為夫一定字字銘記在心,娘子還有什麼要交待的?!”

君書影一肘拐去,想將楚飛揚推開,瞪著雙眼怒道:“滾。”

楚飛揚聽著他吐出的話音卻不重,想來也不是真的發怒。

他稍一側身躲過君書影的肘擊,又貼上去笑道:“你難道不願意我把你的話字字銘記在心?!那好啊,等哪天為夫什麼也記不得了,你可不要哭給我看。”

君書影搖了搖頭,本來還在為楚飛揚擔憂的心思,這下子被他鬧得什麼憂慮也顧不上了。

“我要說的都說完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君書影乾脆抬腳向海邊走去,又猛一回頭指著想要跟上來的楚飛揚道:“停!不要跟來。等你想要正經談話了再來找我。”

楚飛揚哪裡聽他的話,幾步走過去攬住君書影就擁著他向海邊走去:“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好好探討探討,為夫我何時不正經了?哪裡不正經了?你一一指出來,如果為夫覺得有道理,一定改過。”

兩人迎著風前行的背影同樣的修長挺拔,被強烈的海風吹起的衣擺和長髮飄蕩不定。

“你先把那兩個字給我改掉!”君書影被迫跟著他的腳步向前走去,咬著牙齒憤憤不平的聲音被海風吹來。

“哦?!為夫剛才說了那麼多字,娘子是指哪兩個字?”

“你——算了!”君書影重重地一哼,放棄與他理論。

楚飛揚的輕笑聲被海風吹散在空中,飄搖而破碎。

楚雲飛從一個漁民家中走出來,懷抱著一捆江三吩咐他買來的東西,看著楚飛揚和君書影走向海邊的身影,怔忡了良久,才轉身向江三走去。

楚雲飛走到江三身後,江三蹲在地上整理著東西。回頭看了楚雲飛一眼,又繼續轉回去忙著手上的活計,嘴裡道:“要你買的都買來了?!放地上吧。去把那個娉婷找來,我們馬上就可以出海了!”

楚雲飛放下懷中的東西,卻沒有立刻離開。

江三感到楚雲飛還站在身後,開口問道:“你還有什麼事嗎?”

“你到底是誰?你有什麼目的?”楚雲飛開口道,聲音裡居然是從未有過的冷然戒備。

江三手上的動作一停,又接著將正要捆紮的東西繼續綁起,嘴裡卻笑道:“我的目的?你會不知道?!還是你又打起我那寶藏的主意?!我告訴你,沒門!當初說好了就沒你的份,就算咱倆現在熟了,該算明白的帳也還是要算明白的。傻小子少學人家自作聰明。”

楚雲飛這一次卻沒像從前一樣,義正言辭地分辯他從未肖想過什麼寶藏。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的聲音依然帶著冷淡:“我不管你有什麼目的,如果你敢對我天山不利,你敢——對他不利,我不會放過你。”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江三愣了片刻,搖了搖頭無奈一笑:“臭小子。”

“怎麼,你被人威脅啦?”娉婷突然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蹲到江三身旁,眨著一雙美目問道。

她的臉無辜又天真,江三卻知道這個號稱江湖第一美女的女子能一手創建真水門並且迅速壯大,絕對不是一個好惹的角色。

娉婷見江三不理會她,也不在意,繼續閑閑地說道:“只能說你做得太明顯,連那個傻小子都覺察了。你這一路上熟悉得跟回了自己家似的,有眼睛的就得懷疑你。不過話說回來,你也真夠有本事的,我真水門最精明的探子居然都查不到你的一絲底細。”

江三哧地一笑:“這位門主大人,您去搜查任何一個街頭混混都查不到你想要的‘底細’的。我說你們一個兩個江湖中人都這麼有閑嗎?!我老乞丐的那點底細早被你們查了個底兒掉了吧?!閑得。”

娉婷不悅地抿了抿唇,才又道:“江三,你不用如此得意。你最好小心點,如果你敢對楚大哥不利,我會叫你生不如死。”說完也走身一甩衣袖走了。

江三將手中的東西往地上一摔,氣道:“這都犯的是什麼毛病,一個兩個的大活人不說來幫忙幹活,全跑來恐嚇我?!我老乞丐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到了最後,自然還是江三一個人把所有東西都準備妥當。

幾人一起登了船,寬大的帆揚了起來,船緩緩地離了岸,向著廣闊的水域慢慢駛去。

46

這幾日天氣晴好,順風順水,江三與楚飛揚在船上又研究了一下那模糊不清的地圖,第三天黃昏時分,幾人便到了地圖上所指示的那處孤島。

幾人將船泊好。楚飛揚走上不遠處的高地,向四方眺望。君書影走到他身邊,與他一起看去。只見放眼皆是一片山石樹木,在這凜冬時分越發顯得蕭瑟。

楚飛揚歎道:“我剛剛拜師的時候,師父曾提起過他的師門星河派,這裡當初也是高手如雲的武學聖地。如今卻已經荒蕪至此。”

君書影被強烈的海風吹得微微眯起雙眼,開口道:“哦?!果真如此有名麼?我並未聽說過這個門派。我看這裡也不像什麼正派地方,反倒有些陰邪之氣。你被你那大師父教導長大,也難怪不像人家正經的正道人士。”

楚飛揚氣得都笑了,他看著君書影一臉就事論事的表情,無奈道:“唉,好歹這是我師父他老人家的故居,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再說,什麼叫正經的正道人士,什麼叫不正經的正道人士?!你就可著勁頭損我吧。”

“我就事論事而已。”

果然。楚飛揚牽住他的手捏了捏,又笑道:“你說我和師父不是正派人士?你可別忘了我們家的麟兒還在我師父手上。”

君書影臉色微微一變,噎住了片刻,才又低聲道:“我並沒說你師父不好……”

楚飛揚哧地笑出聲來,被君書影不悅地撇了一眼,笑得更是歡快了。君書影也懶得搭理他,百無聊賴地四下看了看,便走下山坡去了。

楚飛揚跟在後面,一起與江三楚雲飛幾人會合。

楚雲飛正拿著地圖翻來轉去地看,邊看邊念道:“是這個島麼?長得一點都不一樣啊。這上面畫的碑石什麼的,這裡都沒有啊。”

楚飛揚走到他身邊道:“應該是這裡了。只是這圖的年代太過久遠,與現在的樣貌有很大不同了。”

“那可難辦了,這麼大的島,我們怎麼去找那什麼寶藏啊。”楚雲飛皺起眉頭道。

江三一把將圖搶回,塞到自己懷裡,沖著楚雲飛哼道:“怎麼找關你什麼事,寶藏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一個子兒都別想。”

“小人之心。”楚雲飛不屑地說道,走到一邊去了。

“下麵你想怎麼辦?”楚飛揚笑笑地問江三道。

“楚大哥,你問他作什麼?!”娉婷瞪著江三,卻開口了,“這裡輪得到他作主麼?”

江三看著楚飛揚面上的似笑非笑,搓了搓手掌,咧嘴笑道:“真水門主說得對,我們現在還是一切聽從楚大俠您的安排。找到寶藏以後一定少不了你和君公子的那一份。”

楚飛揚正要說話,卻突然聽到走遠了的楚雲飛的喊聲。

楚飛揚幾人循聲走去,轉過一片奇形怪狀的山石,便看到楚雲飛蹲在一個巨石下,不知在看些什麼。

“怎麼了,雲飛,發現什麼?”

楚雲飛站起身來,指著腳下坍倒的淩亂石塊道:“楚大哥,你來看。”

楚飛揚湊上前去,只看到那地上的散亂石塊表面上刻著些不明的圖案。

“這是什麼?”楚飛揚疑道。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不過我在天山時,見過這個標誌。”楚雲飛指著其中一塊石頭上如同葉子一般的圖案,刻痕裡還殘存著一點淡淡的朱砂痕跡。他皺著眉頭回想著道:“就在我師父閉關的那個山洞前面,也有這樣的碑石。”

君書影走到楚飛揚身邊,看著那一地淩亂的碎石,開口問道:“這是天山派的標誌?”

楚雲飛搖了搖頭:“不是。我問過師父,他卻沒有告訴我,好像也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

“好了好了,都別瞎猜了。這破石頭是什麼東西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倒是說明這個島的確是我們要找的地方。”江三從懷裡摸出那張地圖,指點著海岸邊上分佈的石碑道:“肯定就是這些東西了。有了參照要定位就容易得多了!”他手指撫過發黃的地圖上那個三角標識的符號,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貪婪和急切。

楚雲飛還在地上摸索著什麼,一塊塊碎石掀起搬開,露出潮濕的土壤,原本在下面棲息著的各種蟲子四散逃開。

“雲飛,你又記起什麼?”楚飛揚問道。

楚雲飛手上還掰著一塊斷石,回過頭來正要答話,手上一使力卻將那石塊轉了個方向。

幾人只聽耳邊轟隆一聲巨響,便覺腳下猛然一空,原本堅實的地面驟然分開,來不及施展輕功的幾人沉沉地向地下直墜下去。

天塌地陷一般的巨變只發生在一瞬間,連楚飛揚都沒有來得及反應過來。待他硬是挺起內力穩住下落的身形,伸手攀到一邊的石壁止住下墜時,才看清周圍的形勢。

他們所站的地方似乎原是一處機關,如今被楚雲飛觸動,幾人便促不及防地摔了下來。

楚飛揚向四周看去,但見石壁上還有一些伸出來的銹蝕的箭頭,看樣子本來是作成向外發射的利箭,只是年代久遠,此時已經失去效用。儘管如此,楚飛揚心裡仍然覺得大大的不妙。

這裡既然位於小島的進口,機關內又是如此險惡的佈置,看起來應該是從前星河派用來對付入侵者的陣法,那些石碑便是組成陣法的機關所在。

腳下便是黑洞洞的深穴,深不見底,如同怪獸大大張開著的巨嘴,不知下面還有些什麼未知的險境。

楚飛揚有些懊惱剛才的輕忽。他總以為這是師父的門派,便無需擔心這島上會有什麼危險。沒想到還真讓君書影說對了,看這險毒至極的防禦機關,的確不像什麼正道門派。

這一切思緒回轉也只在一瞬間。楚飛揚向周圍看去,急切地尋找著君書影的身影,看到他已經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穩定身體,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氣。

“我記得曾經見過師父轉動石碑,打開了一個暗室。所以我在尋找機關……”楚雲飛也掛在石壁上,哭喪著聲音回答楚飛揚先前的問話。

楚飛揚重重地歎了一聲。

“喂,你們沒事吧。”頭頂突然傳來江三的聲音。不知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站的地方恰好是機關之外,此時竟是惟一一個沒有掉落下來的。

楚飛揚回答了他,正要借力向上躍出這洞穴,卻聽到不遠處傳來娉婷的一聲輕喊,便見一身紅衣的她猛地向下墜去。

楚雲飛發出一聲懊惱的叫聲,只是他離得太遠,根本來不及上前救助。

楚飛揚比楚雲飛離得還遠,即使他立刻運起內力向娉婷掉落的方向追去,也只有一隻手堪堪滑過她的衣角。

電光石火之間,不容楚飛揚另想對策,他眼前卻忽然掠過一個飄忽的身影,追著娉婷而去。那道身影將娉婷向一邊猛地推去,娉婷狼狽地貼到石壁上,用力地抓住壁上凸出的鐵箭,終於將自己穩住。

“書影!”楚飛揚看著那掉落的身影,眼瞳猛地放大,胸膛裡的心臟似乎也在這一瞬間猛地緊縮,大叫出聲。

好在那身影也立刻貼到壁上不再下墜,這時卻已經在楚飛揚腳下幾丈遠的地方。

楚飛揚還未來得及放下心來,卻聽君書影抬頭急切地道:“飛揚,這一側的石壁太松!”他話音未落,身體又一次向黑暗的下方墜落下去。

“君大哥!”楚雲飛大呼一聲,鬆開手也向下追去,卻被楚飛揚猛地抓住,一掌推開到娉婷那邊。

楚飛揚一邊全力追去,一邊抽出腰帶,兩人的身影霎那間消失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只有楚飛揚的聲音從底下遙遙地傳來:“你們二人先上去!”

娉婷一臉泫然浴泣,口中大叫道:“不!”手上便要松了力氣。

楚雲飛一把拉住她,怒道:“不要意氣用事,別給他們添麻煩了!你跟我上去!”

娉婷被他吼得一時安靜下來,一臉擔憂地向下面看了看,還是借著楚雲飛的肩膀,施展輕功向上掠去。

楚雲飛皺著眉頭看向身下仿佛無邊無際的黑暗,面上滿是擔憂,口中喃喃道:“君大哥……”

耳邊是瘋狂呼嘯的風聲,急速的下落中完全無法借力施展輕功,似乎連腦海也被這越來越快的墜落攪成一團糟亂,完全無法思考。

君書影只能儘量運起全身的內力,護起自己,期望落地時不會傷得太重。

時間似乎也在這急劇的下墜中被扭曲模糊了,君書影感到自己好像已經墜落了很久,又好像只不過是一瞬間。

他實在不知過了多久,腰間突然出現的溫柔力道驟然將他從混沌中拉了出來。

一條長長的布帶裹挾住他的身體,溫柔卻有力的將他拉了上去,直直地撞入一個熟悉的寬大溫暖的懷抱。

“我抓住你了,書影,我抓住你了。”一隻手按住他的腰身,一隻手放在他的腦後,那鋼鐵一樣堅硬可靠的雙臂將他整個人完全地環繞起來。

響起在耳邊的聲音充滿著後怕,感恩,還有此時此刻的安心。

君書影愣了片刻,安慰一般地緊緊回擁住楚飛揚。

47

二人一直向下墜落,腳下的黑暗空洞仿佛無邊無際。楚飛揚一隻手緊緊摟住君書影,另一隻手揮舞著解下的腰帶,不斷的灌注內力,想要纏住石壁上的突起物。但是這一側的壁面果真十分鬆動,完全無法承擔住二人的重量。楚飛揚無法止住二人的下墜,好在多少可以得到緩衝,落地時應該不會傷得太重。

君書影沒有任何可以借力的東西,這時空有一身輕功和內力,卻完全使不出來。雖然被楚飛揚這樣護在懷裡有點尷尬和鬱悶,君書影這時也只能乖乖地順從,不然只怕小命不保。

他心底不能否認的卻是,在被楚飛揚狠狠抓進懷裡,在感受到他急速起伏的胸腔,在聽到他心有餘悸的顫抖聲音時,從那心底深處霎那間湧上來的濃烈情感。那些情感如同來勢洶湧的波濤,瞬間將他沒頂。

君書影幾乎為自己那狂風駭浪一樣爭相湧上的愛戀而感到驚恐。到底是從什麼時候,他對楚飛揚的感情居然已經到了這樣深的地步?!

他想不出,理不清。那一時刻,君書影只想擁抱住尤自後怕甚至已經到了恐懼的地步的楚飛揚,他想奉獻出自己全部的溫度和溫柔去安撫他。

他是屬於我的。君書影用修長的雙臂緊緊回擁著楚飛揚,在這似乎無窮無盡的墜往黑暗的旅途中微微閉上了雙眼。

只屬於我。

終於,楚飛揚緊緊地纏住了一顆壁上突出的尖石,二人在下面搖搖欲墜地晃了幾晃,終於都抓住石壁穩了下來。

君書影呼了一口氣,看了看一臉緊張的楚飛揚,又向腳下看了一眼,開口道:“我們再繼續下落下去,不會直接掉進陰曹地府吧。”

楚飛揚瞪了他一眼,有些虛弱地說:“這種時候不要說這種笑話。”

君書影撇了撇嘴,四下一打量:“現在怎麼辦?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

楚飛揚抬頭看了看,皺起眉頭道:“我們往下落了這麼久,現在離洞口一定很遠了,況且這石壁又如此鬆動,要上去根本不可能。”

君書影點了點頭:“那就下去吧。”

楚飛揚向下看著腳下濃墨一般的黑暗,歎了一聲:“只能如此了。”

二人還未動作,耳邊忽然傳來一道極其陰冷的聲音,如同銹蝕的生鐵,刺耳尖利:“你們是什麼人?!在這裡做什麼?!”

楚飛揚和君書影同時一驚,沒有想到在這半空當中竟然還會有其他人在。二人一起向四周看去,奈何入眼皆是一片黑暗,完全看不到一絲人影。

一道昏黃的光亮突然進入視野,慢慢移了過來。走得近時,二人才看清那光亮中有一張皺如橘皮的臉,一臉陰沉地看向他們。

楚飛揚全身戒備地看著那張臉,沒防備身旁的君書影卻猛地落了下去,沉入黑暗。

“書影——”楚飛揚瞪大了雙眼厲聲喊道。

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臂,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帶著絲淡淡地無奈:“別叫了,下來吧。到底了。”

楚飛揚一驚,這才注意到在那移到近前的昏黃亮光照耀下,腳下已經稍微亮了起來,下方赫然就是黑色的地面,二人剛才不過懸在了半人高的地方。剛才他全神貫注地戒備著那個詭異之人,竟沒注意到身旁的情形。

楚飛揚訕訕地鬆開手中的腰帶,落到君書影身旁。

雖然安然落地了,他們卻還沒有真正安全。面前突然出現的這個人,到底又是何方神聖?!

楚飛揚和君書影並肩而立,一起面向那個在他們面前站定的傴僂身影。

昏暗的火光照出幾人周圍的方寸之地,搖曳不定的光影之間,那張不懷好意的臉越發顯得陰鬱起來。

“你是什麼人?!”楚飛場沉聲道,豐沛的內力開始在周身緩緩運轉,稍一鬆懈就會噴薄而出。

對面的那個人卻似乎饒有興味地眯起了雙眼,看向楚飛揚,又看向君書影。

“跟他廢話什麼,殺了就是!”君書影冷聲喝道,便迅疾地出手了。

那人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飄向一邊,桀桀怪笑了一聲道:“原來是師兄的那個得意門生,原來你竟然沒有死。小子,我們還真是有緣,每次你都要落入我的機關,果然是蒼天有眼!”

楚飛揚聞聲一驚,原本是要上前幫忙,這時卻忙止住了君書影,口中急道:“書影快快停手。”

君書影被楚飛揚拉住,回頭問道:“你認識這個人?他是什麼人?”

楚飛揚將君書影拉到身後,歎道:“她是我師父的師妹,就是那時候我在清風劍派墜崖之後遇到的那個前輩,算起來也該是我的師叔。”

君書影眉頭一皺,打量了面前的人幾眼:“有這種師叔,還說什麼不是邪門歪道。”

楚飛揚無奈地笑笑。那身材矮小傴僂的老婆子也沒有跟君書影計較,只是用渾濁的雙眼盯著楚飛揚,面上露出一絲冷笑:“好師侄,你上次可是騙得我老婆子好慘,我還真以為你就這麼死了呢。你真不愧是我師兄的好徒弟,連這些無恥狡詐的手段也用得如此精良。”

楚飛揚無奈地行了一禮道:“那時使詐實在是不得已而為之,只因我那時有著十萬火急之事,必須立刻去做。師叔,請您念在與師父的情分上,放我二人離開吧。”

“飛揚,你跟她廢話什麼?我們兩個人還怕不能殺出這個鬼地方?!”君書影不耐地開口道。

那老太婆眼珠子一轉,看了君書影一眼,半晌露出一絲詭異笑容:“好師侄,這就是你那時整日裡心心念念的那個心上人?!兒女情長就英雄氣短,你不如你那師父絕情絕義,所以你永遠也成不了真正的天下第一!”

“廢話少說!立刻帶我們出去!否則別怪我手下無情!”君書影沉下臉來冷聲喝道。

“我跟你男人說話,有你插嘴的地方麼?!有沒有一點規矩?!”那老太婆突然也變了臉色,陰沉沉地叫道。

君書影一愣,下一瞬間只覺滿腔的怒火湧上心口,想也不想地便飛身向那老太婆攻去。

“書影小心,她最擅機關!”楚飛揚心中擔憂,他那時是吃過苦處的,剛才沒能及時地攔住君憶影,只能大聲地提醒道。

即便如此還是晚了,也不見那老太婆如何動作,楚飛揚只聽四周都響起細微地機簧之聲。黑暗之中無法分辨到底發生了什麼,楚飛揚只能合身向君書影撲去。君書影也抓住他,二人不知踩到了哪裡,霎時一番天旋地轉的翻滾,終於停下來時只覺得入眼都是花團錦簇,比之剛才的一片黑暗,還有些模糊的眼前竟然淨是豔麗至極的顏色。

48

“這是……什麼地方?”楚飛揚起身,一伸手將君書影也拉起來,四下看了看。

這裡是一處極為寬敞的屋子,只是四圍都是石壁,連個門窗也無。楚飛揚想到是他們觸到了機關,從暗道裡滑了進來。這時機關定是合上了,所以才找不到什麼出入的地方。

屋子的石壁上鑲嵌著幾顆鴿卵大的夜明珠,這時正散發著瑩瑩的光芒,把諾大一個石屋照得極為明亮。

原先眼前看到的花團錦簇的景象,原來是牆上掛著的一幅幅畫軸。畫面上有些泛黃,可以看出已經掛了不短的年頭。

石屋內陳設不算繁複,卻很精緻,好像原來有人在這裡住過,還是地位不低的人。

屋角放著一張寬大的床,拉開的帳簾間露出的床體看上去通體晶瑩,白中帶綠,觸之冰涼,不知是什麼稀有的材質。

床上的背褥整齊地疊好放在床角。

密室,床,還有……書影……楚飛揚眼角一跳,壓下內心荒唐至極的想法。自己對上書影時就算再不著調,也不該在這種時候亂想這樣的事情。書影日常總說他道貌案然心思齷齪,他權當是打情罵俏了。楚飛揚心下一歎,他可不能真的成了一個心思齷齪的人。

楚飛揚正走到另一側牆邊,仔細翻看著桌上擺放的物品時,君書影也在四處查看。最終什麼也沒查到。再加上這種封閉的地方,又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君書影一想起來,只覺得滿心都是焦躁。

君書影按著額角,皺起眉頭,顯得極是不耐的模樣。

楚飛揚看他神色不對,上前拉住他按著額頭的手,一臉關切道:“你怎麼了?可是哪裡傷到了?”

君書影一把甩開他,不耐煩地說道:“我武功不比你差多少!用不著你瞎關心!”

楚飛揚手一僵,面上帶了些疑惑。

“書影,你到底怎麼了?”楚飛揚疑道,“剛才在上面,你的脾氣就暴躁得不像你了。”

君書影先看到楚飛揚面色有異,心下還生出絲愧疚,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發了火,遷怒楚飛揚了。可是聽了楚飛揚的話,心裡又是一陣邪火湧上,壓都壓不下去,橫眉怒目道:“怎麼才叫像我?!你以為你瞭解我多少?!我最厭惡自以為是的人!滾開!”

楚飛揚聽得眉毛都皺了起來,心裡居然也升上一絲怒氣。但是眼睛對上君書影那修長好看的背影,心裡的那一絲火氣驀地就熄了下去。

楚飛揚對自己居然會對君書影發火感到萬分驚詫,即使那只是一瞬間,即使那只是一點微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不耐煩。

他比誰都深刻地明白,自己對於君書影的癡迷,簡直已經到了不正常的地步。那些厚重的愛意積攢著,在他心底深處不安分地湧動著,如同灼熱的岩漿,火紅而暴烈。只是他還有冷靜和理智,他可以約束。如果放任那些癡戀毫無顧忌地肆意流淌,恐怕世人眼裡就少了一個正直義氣公正嚴明的俠士,而多了一個腦子有病的癡兒。就算君書影,嚇也嚇跑了,還能跟著他好好過日子?!

所以,他對於君書影,絕對不可能出現哪怕一絲一毫的負面情緒。如果有了,那絕對不是自己的問題,而是……

他看著君書影有些煩躁地踱著步子的身影,只能直覺地感到,這個地方,有古怪。

不,不只是這個地方。剛才碰到那個陰陽怪氣的師叔的時候君書影就已經有些沉不住氣了,就算有什麼不對,也是那個時候發生的。

楚飛揚有些懊惱,他光顧著那是師父的親人,上次在崖底也只是為難他,並未加害於他,就對那老嫗放鬆了警惕。萬一她借機放個毒什麼的……楚飛揚不敢想了。

“書影,過來。”楚飛揚向君書影伸出手去。

君書影回頭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一看到楚飛揚那張臉,心底卻又驀地湧上一股子火氣,只能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轉回頭去不看他。

楚飛揚心裡發苦,這什麼藥啊,太缺德了。已經到了連看他一眼都覺得討厭的地步了嗎?

不過他不怪君書影。連他自己心裡也回環縈繞著一股怨氣,這麼一個封閉在地下深處的房間更加增添了焦躁,只覺得看什麼都不順眼,聽見什麼細微的動靜都覺得想要暴怒。

君書影背對著他站到石桌前,兩隻手狠狠撐著桌面,肩膀起伏著。

楚飛揚知道他在忍,忍著不把那些莫名的怒火向自己發洩。

只要這樣就夠了,足夠了。楚飛揚心下欣慰了,連那些焦急浮躁之感也淡了些去。

只要想到幾年前蒼狼山上那個陰沉著臉冷眼看著辦事不利的屬下被仗斃的魔教教主,如今竟會為了不把心中的陰暗情緒胡亂向自己發洩而獨自忍耐,楚飛揚就覺得,一切都足夠了。

君書影正咬著牙死忍著心底的陰暗暴戾之氣,閉著的眼睛旁邊浮起了淡淡的青筋。腦海中紛繁複雜,竟將記事以來遭受過的所有欺騙,背叛,傷害,全都記了起來,一樁樁一件件,在心底如走馬燈一樣回轉著。彼時曾經覺得可親的人,在事發之後,那些可親之事竟然全部變成了最尖銳的諷刺和刀鋒,讓曾經為那些小事感恩的他顯得那麼蠢不可及,不用別人再動手,已經將他傷得體無完膚。

君書影心底隱約覺察到不妥,只是被那些怨氣縈繞的心已經無法明辨當下的情況。他卻仍舊記得,那些全部都與楚飛揚無關。他不能將那些積怨發洩在楚飛揚身上。楚飛揚帶給他的只有比朝陽更甚的明亮和溫柔,就連最初的狠下殺手,現在想來都不算是一種傷害。

兩條手臂從背後將他攬過,君書影心下正不耐煩,卻不待他開口說話,不等他用力掙開,楚飛揚便轉到他前面,帶著笑容道:“這陰險至極的毒藥是要讓至親的人互生嫌隙,互相叛離。我們偏不如他的願,偏要相親相敬,你說可好?!”

49

君書影看著楚飛揚的雙眼,感覺得到他的安撫,心中也尋回一絲寧靜。

“這不是什麼厲害的毒藥,不過是擾人心境而已。”君書影道,“我們要儘快找到機關,離開這裡。”這地下深處的洞穴快要讓人發瘋了。

楚飛揚點了點頭,不待他說什麼,君書影就一把甩開他,跑到牆角處開始敲敲打打。

楚飛揚也走到另一邊細細尋找,再精細的機關也總是有跡可尋的,只要有耐心,要發現只是時間的早晚。

但是這種時刻,兩人最缺少的好像就是……耐心。

楚飛揚看了片刻便滿頭大汗,渾身煩躁,這狹小的房間似乎越來越悶熱,讓人透不過氣。

楚飛揚直起身子,扯開衣領拉了拉,回頭看了君書影一眼,發現他仍在聚精會神地慢慢摸索。

楚飛揚心裡佩服了一下,開口道:“書影……”

叭——一顆發著光的東西直直地向他飛來。楚飛揚慌忙閉開,只見一顆夜明珠在他身後的牆上裂成了碎片。

“閉嘴!再囉嗦殺了你!還嫌不夠煩嗎?”君書影生氣的聲音傳了過來。

楚飛揚咽了咽口水,轉頭繼續工作。得了,這時候還是不要招惹他了。

楚飛揚一邊摸索著探尋牆面,一邊聽著身後不時傳來嘰裡哐啷哢嚓的聲響,眼皮不由地跳了跳。有這麼生氣嗎?他也只是略覺煩躁而已。果然書影的修為還是不夠啊——

“楚飛揚!”楚飛揚正自胡亂想著,猛地聽到君書影用極其憤怒的聲音把他的大名喊了出來,轉過身來正要答應,一隻茶壺又飛了過來。

“我叫你你怎麼不應?!快點滾過來!”君書影一臉不耐地怒道。

楚飛揚不敢怠慢地慌忙過去。君書影用腳一踢牆面:“這裡有問題!”

“你發現機關了?!”楚飛揚喜道,卻挨了君書影一記嫌惡的白眼。

“您大俠能不能不要說沒用的廢話?!我沒發現我叫你做什麼?你手腳麻利點,快點檢查!”君書影沖著楚飛揚一通怒火發完,煩躁地低咒一聲,走到玉床邊用力地坐下。

楚飛揚眼看他監工一樣坐在那裡瞪著他,趕緊地蹲下身去幹活。識時務者為俊傑,平常怎麼調戲都成,他現在這麼一個一點就著的炮仗似的,還是仔細順著他的心意為妙。

楚飛揚用手指敲了敲,聲音沒有那麼實,壁後面應該是空的。他凝起一股內力在右手上,輕輕巧巧地將那處牆壁打開,探頭往裡一看,卻有些失望。這裡根本沒有什麼機關,只是一個暗格而已。

楚飛揚伸手從裡面拿出一本書,隨手一拍,灰塵四散。

君書影也好奇地湊了過來:“這是什麼東西?”

楚飛揚看了他一眼:“你不暴躁了?!”

君書影一愣,皺眉想了想,一把拉起楚飛揚:“到床上去。”

“啊?!”楚飛揚嚇了一跳,“這……這裡不知是個什麼地方,恐怕隔牆有耳啊……”

君書影拿過書,扯著楚飛揚往床邊走,聽完他的話,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什麼?!”

楚飛揚還未回話,就被君書影按到床上,他自己也坐在一邊。

楚飛揚瞬間只覺一股沁人心脾的涼爽舒適流入身軀,原本一身的浮躁不安倏然退去。

“這塊玉石似乎有安神的功效。”君書影摸了摸身下的床板,“真是個寶貝呀。看來江三說的這島上有稀世珍寶,也不是不可能。”

楚飛揚正為自己會錯了意而感歎,聽了這話便笑道:“你還真惦記上了?!恩,也對,小石頭和麟兒越來越大了,花費開銷上恐怕也要見漲。”

君書影看了他一眼,哼了一聲道:“我這魔教教主當了這麼多年,壞人也不是白做的。別的不說,完全能把小石頭和麟兒富貴地養大。將來他們長大了,也定是一身貴氣的翩翩公子,絕不會做那長年粗衣布服,獨自辛苦奔波的草根大俠。”

楚飛揚無奈地歎道:“你當壞人當得很自豪是吧?你就損我吧,快點看看那書上寫的什麼?”

君書影把書遞給楚飛揚。楚飛揚翻開一看,只是一些很普通的詩,情情愛愛思思念念的,好像是什麼人寫的情詩。

“怪不得這房間裡一股子怨氣呢,原來是住了個情癡。”楚飛揚打趣道。

君書影卻皺了眉頭,接過書來仔細翻看。

“怎麼,你喜歡這些?”楚飛揚挑高了眉毛問道。

君書影也不理會他,只管一頁頁翻過去,越往後越快,最後幾頁只是草草地掃過,便合上書交給楚飛揚。

“這書裡每頁都會有個‘江’字。”君書影道,“和江三會不會有什麼關係?”

楚飛揚重新翻開看了看,果然。有些是含在詩裡,有些是寫在角落裡,每一頁都沒有落下。

“這詩集主人不是愛戀那個江三吧?”楚飛揚這回是真正驚詫了一次,“我想過千百遍江三會有什麼陰謀,這個……也太超出常理了。”

君書影眼前也浮現出江三那副尊容,默然片刻,相當同意地點了點頭:“恩,是挺難理解的。”

“二位私自闖進別人的臥房裡,倒是真不把自己當客人哪。”一道聲音突然淩空響起。

楚飛揚和君書影警覺地抬頭看去,寬大的房間一覽無餘,夜明珠的光亮照亮了每一個角落,卻並未看到有人出現。

50

“什麼人?!”楚飛揚站起身來向四處望去,君書影也在他身後站定。

“好沒禮貌的小子。”那聲音聽起來清脆圓潤,雌雄莫辨,又如同珠玉相擊之聲,明明是十分年輕的聲音,卻似乎又自作年長,“此處我是主,你是客,哪裡有客人問主人是什麼人的道理?!我倒要問問,你們又是什麼人?!為何會進到此處?!”

楚飛揚與君書影相視一眼,才又揚聲道:“在下清風劍派楚飛揚,誤闖此處實屬意外。不知閣下可否以真面目示人,我們並無惡意。”

“小子,你好大的口氣!”那聲音哼了一聲,道:“你們有沒有惡意,你以為我會在乎?你沒有惡意,我卻有惡意,我今天就算要你二人命喪此處,你又能如何!”

君書影被這人囉哩囉嗦的話惹得十分不耐,一揮手發射出幾簇銀針,奪奪地釘在石壁上,牆上的畫軸也被戳出幾個細小的針眼。

“藏頭露尾不敢見人,不過是無名鼠輩而已。膽子不大口氣不小,我倒要看看今天是哪個先死!”君書影怒道。

“這又是哪一位?!”那人聽了君書影的一番羞辱,倒也沒有動氣,只是涼涼地道:“那個楚飛揚還算有禮,這個小子卻如此張狂,實在沒有教養,應該好好教訓才是。”

這人話說得多了,楚飛揚和君書影都是內力深厚之人,此時已經分辨出那人所在的方位。這房間四壁只是普通的山石,背後又有機關,不可能是實心,二人若傾盡全力聯手一擊,倒不怕打不開缺口。

君書影和楚飛揚一起看向那個方向。君書影面色一沈,就要動怒,卻被楚飛揚拉住,使了個眼色。君書影瞪了他一眼,憤憤不平地暫時壓下怒火。

楚飛揚道:“這位前輩,我們是觸動了機關才誤入此處,實在沒有冒犯之意。聽前輩所言,您應是這麒麟島的主人。不知前輩與三十年前立於此島的東龍閣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東龍閣?”那聲音一沈,“你是什麼人?”

“家師曾是東龍閣的人,因是隱士,在江湖上一直寂寂無名,名諱牧江白,不知前輩是否聽過?”

“牧江白?!他……他還沒死?!”在沈默了片刻之後,那聲音突然高昂起來,尾音甚至帶上了細微的顫抖。

楚飛揚暗自松了一口氣。聽上去這個人和師父應該還有些交情,那應該不至於要到打打殺殺的地步。這裡畢竟是師父的師門,不管是剛才那個怪異至極的師叔,還是這個不願露面的人,不到萬不得已時,他不想與他們發生大的衝突。

君書影看到楚飛揚回首向他一笑,雖然心裡還有些煩躁,他又一向不是能忍之人,到這時自然也是明白的。先不管那老頭對楚飛揚有多大的恩情,他麟兒現在還在老頭那裡呢,就當是為麟兒尊師重道了。

那個人仍在有些激動地嘀咕著什麼,只是即使楚飛揚用盡內力凝神細聽,也分辨不出具體的內容。想想不外乎是些埋怨或感慨,也便不在乎了。

那人一直不說話,楚飛揚也不急,湊到君書影耳邊嘀咕了幾句他的顧慮,君書影心中清明,雖然皺著眉頭,也只管點頭應了。

楚飛揚有些百無聊賴了,轉頭看到石壁上直直釘住的幾根長針,心思一轉,又去拉君書影的袖口,低聲地說著閒話:“其實我一早想問了,你每次這麼多長針短針的都藏哪裡的?我於暗器一門雖然不算精通,也是略懂一二的,你這衣裳我也研究過,還真想不明白你每次取之不盡的暗器能是怎麼個藏法。”

君書影一扯袖口,哼了一聲:“這就是我這暗器的精妙之處,怎麼能隨便被你看懂了。”

楚飛揚輕笑道:“喂,好歹我也算你半個師父吧,我教你可是一點也沒有藏私的,你倒是對我隱瞞起來了。”

君書影轉到一邊,不理他。

楚飛揚不依不饒地拉了拉他,裝模作樣地瞪眼道:“你到底告不告訴我!”

“不告訴!”君書影毫不示弱地回瞪回去。

哎,瞪得人心都要化了。楚飛揚看著君書影的臉龐,微眯起雙眼,心裡感慨道。

他們這邊小動作並不明顯,那人再次開口時卻居然嚴厲斥道:“楚飛揚,你真是牧江白的徒弟?!舉止如此輕浮,哪裡有他一半的涵養?!還是你根本就是輕視我?!”

不待楚飛揚辯解,那人又問道:“你二人,是什麼關係?居然能夠不受‘流火’的控制。那可是能讓手足反目自相殘殺的迷藥,還從來沒有人能夠逃得過它的迷幻功效。”

君書影看了楚飛揚一眼,嘴角撇出一絲冷笑。幾年的相處,楚飛揚倒是能夠看得明白他的不屑。那眼神根本是在說,居然有這麼歹毒的迷藥,能是什麼光明正大的門派?!

在這件事上,楚飛揚也真是無話可說。那人卻還在孜孜不倦,甚至頗帶了些自豪意味地解釋著這“流火”的藥力:“不管多麼親近的人,長久相處時總有互生嫌隙的時候,即便是再小的事情,也早已埋下了憤怒的種子。只是平日裡誰也不會將那些事情記得清楚,便自己都覺得親密無間了。流火只是將那些細小繁多的厭憎情緒再次喚起,堆積到微小的埋怨也會變成濤天的恨意,恨不能殺了對方而後快。到如今死在這迷藥之上的癡男怨女,早已經數不清了。”

“這藥是你做出來的吧?!”君書影插了一句。

“不錯!”

果然,如此缺德的門派。君書影心中不屑地腹誹了一句,倒也沒在楚飛揚面前說出來。

楚飛揚卻想到了另一件事上,心中不由得有些沈重。照師父平日裡偶爾提起的關於東龍閣的事情,這個門派似乎一直聽從先人遺命,安紮在這麒麟島上,百年間從未離開過。即使這門派的武功出神入化,門下之人個個武功高強,也從未有人真正進入過江湖武林,所以才會造成這個門派在江湖上幾乎無人知曉。一百多年的時間,足夠這門派人丁興旺繁盛,而今卻只剩些斷壁殘垣,滿眼蒼涼。

既然如此,那此人所說的,被流火迷惑而自相殘殺的人……

不待楚飛揚再深思下去,君書影已經不耐地開口道:“廢話也該說完了。我不管你是什麼門派什麼人,現在你只要說一句話,你到底是要放我們出去,還是要我們自己走出去?!”

“你們是什麼關係?”那聲音卻答非所問,再一次纏上這個問題,語氣當中竟帶著些無法言明的絲絲幽怨。

楚飛揚按住又要發火的君書影,示意他靜下心來,不要被藥力影響。

“是兄弟吧?”那聲音繼續道。

“夫妻。”楚飛揚面無表情地回道,君書影轉頭看了他一眼,神情幾乎稱得上是驚奇,卻也沒見有什麼怒意。楚飛揚輕呼一口氣,微微放下心來。

“不可能,牧江白的徒弟,怎麼會跟男人作夫妻?!”那聲音猛然淒厲起來。

“千真萬確。”楚飛揚繼續道,“這位前輩,你似乎與家師有些淵源,所以我並不想與你為難。你若相信家師的品行,也請相信我的話,我們並無惡意。你想知道什麼,我必定盡力如實相告。但是問完之後,你要放我們離開。”

“你們果真是夫妻?”

“沒錯。”楚飛揚有些無力地回道。

“牧江白……有沒有成親?有沒有兒女?”那人卻又突然跳到另一個不相干的問題上,聲音中帶著絲絲的懷念,眷戀,還有一些感傷。

楚飛揚想了想答道:“師父從未婚娶,他只有幾個徒弟,沒有兒女。”

“你們二人,誰是夫,誰是妻呢?”

楚飛揚眼皮一跳。他猜不透他的想法,只是能感覺得到他沒有敵意,尤其從他知道自己的師父是誰之後。他儘量不願與此人大開殺戒,所以雖然這些問題荒唐至極,楚飛揚仍舊願意盡力回答。

只是這種給自己找抽的問題……

君書影卻搶先一步嗆聲道:“與你何干?!”

那人頓了頓,居然呵呵一笑:“楚飛揚,你是夫,他是妻,我沒有說錯吧。牧江白的徒弟,自然是夫。”

楚飛揚看了君書影一眼,只看到他那黑如鍋底的臉色,更兼咬牙切齒一臉憤怒,立刻決定在這件事上,還是謹慎開口為妙。

“小子,你真是有好福氣,可以被人如此疼寵。連流火的威力都拿他無法。”那人繼續感歎著,起伏不定的情緒似乎此時變得有些低落。

楚飛揚看著君書影越來越難看的臉色,極其明智地果斷開口打斷這個不知所謂的人。

“前輩,該問的都問了,可以放行了麼?!”

“你是牧江白的徒弟,我怎會與你為難。”那聲音歎道。

話音剛落,只聽一聲石壁滑動的巨響,原本空無一物的牆壁上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楚飛揚淩空虛一抱拳:“多謝前輩。待我們解決了要做的事之後,一定儘快離開,絕不擅動島上一草一木。”

“無所謂了,這島上,早就被毀得什麼都不剩了啊,剩下的,也都是別人乾脆捨棄的。隨你們折騰吧。”那人發出一道悠長的歎息,便再也沒了聲息。

楚飛揚拉起君書影向洞口走去:“走吧。”

二人經過一道狹長的石道,一路蜿蜒向上,沒過多久便見到一絲光亮出現在前方。二人從出口中走出來,回頭看去,才發現那不過是開鑿在山石壁上的一條隧道。

天高雲遠,頭頂上方竟是萬丈懸崖,四周雜草叢生,這時節都已經乾枯。

“這裡是崖底。”君書影抬頭看了看天,皺著眉頭道,“這個懸崖太陡峭,恐怕不太好攀。”

楚飛揚出來之後就立刻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被那“流火”擾亂的心神平靜下來,只覺靈台清明,一身舒爽。

他聽了君書影的話,又一次拉起君書影的手,捏了捏他的手心笑道:“攀什麼攀,老老實實用兩條腿走吧。”

寂靜蕭索的危崖之下,寒風中瑟瑟顫抖的枯草之中,兩人相挾而行,漸行漸遠。這一刻的寧靜,似到永恆。

51

一處稍微低矮平緩的石壁邊,幾叢雜草迎風招搖,不遠處便有水波拍打礁石的聲音。

不多時只見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從石壁下面飄然飛上,衣袂翩飛,在海天一色的背景之下,有如飄忽而來的謫仙。

楚飛揚輕巧地落在地面上,一個轉身,便看到君書影也在他身後跟上,半空中的海風將他的頭髮和衣角吹起,自有一身張揚瀟灑的姿態。楚飛看得微微眯起了雙眼。

君書影右腳點地,又向前走了兩步才站定,正好走到楚飛揚的面前。楚飛揚對他一笑,君書影卻想起他剛才落地時俐落乾脆毫不拖泥帶水的功力,對比自己的現狀,心裡就有點不開心了。武功不如楚飛揚是君書影心中永遠的痛。他這一不開心,再看到楚飛揚那笑得燦爛的一張俊臉就更加沒有好心情了。

楚飛揚莫名其妙地挨了他一瞪,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出來自己又有哪裡得罪了人家。

君書影哼了一聲,徑直地越過楚飛揚向前走去。

楚飛揚放棄無用的自我反省,快走了幾步跟上。倒也不再撩撥他,默默地與他並肩而行,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君書影幾次斜著眼睛打量楚飛揚,在心裡把人家從頭到腳腹誹了個遍。又自大,又粗俗,又不講究,道貌案然,金玉其外!

不過再怎麼貶低,君書影心裡卻不得不承認,楚飛揚的武功就是比自己高出不少。無論他怎麼勤奮努力,每次以為可以與楚飛揚並肩的時候,總會發現還差了那麼一點點。

差很多倒也算了,若不是一個層次的,根本連比較的心思都沒了。偏偏就是那麼一點點!君書影簡直要咬碎一口銀牙,又嫉妒,又不甘心,可惡的楚飛揚。

“想什麼呢,這磨牙的聲音可夠大的。”楚飛揚的聲音驚醒了沈浸在自己那點小嫉妒中的君書影,手也被牽了起來。

君書影沒有掙開。握著自己的那只手有些略微的粗糙,除了長年練劍練出的老繭之外,也有經久勞作帶來的厚實。

反觀自己的手,雖然少年時苦練兵器磨出的繭子還在,不過因為這些年基本都沒再使劍,而主攻暗器,那些繭子也早已軟化。他又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天天被人服侍得妥妥貼貼的懶人,兩隻交握的手一對比,差別就很明顯了。

君書影心裡終於尋回了一絲絲平衡。

“哼,武功天下第一又怎樣,回家還不是得燒火做飯洗衣。”

楚飛揚聽著這明擺著埋汰他的話,又收到一記不屑的白眼,總算是明白過來這位剛才在那邊糾結些什麼了。

他哭笑不得地看著君書影:“你就拿這個找平衡呢是吧。罷了,罷了,我武功天下第一無人能敵的楚大俠,不用跟你這小蝦米計較。”

小蝦米卻沒受他的激將,一臉淡定地讓楚飛揚牽著他的手向前走去。

兩人回到掉入機關的地方,這裡已經恢復原樣,除了地上的浮塵落葉枯草一類的東西被吹掃一空,完全是平平整整的地面,看不出一絲機關的痕跡。

這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麒麟島的上空點亮了明亮閃爍的星光,咸濕的海風不知疲倦地吹拂而過。

楚飛揚蹲了下來,看著地上淩亂的腳印,皺起了眉頭。

“他們出事了。”君書影站到了楚飛揚身邊。

“你怎麼知道?”楚飛揚有些疑惑。

君書影道:“要是他們沒出意外,現在必定還在尋找我們。如果他們跟著我們從那時洞開的機關下去,現在這洞口已經關閉,他們便被困在裡面。不是人人都像你楚大俠一樣,到了一個孤島上還能認幾個沾親帶故的師叔師伯的。他們能不能像我們這麼好運地逃出來還很難說。如果他們沒有下去,依楚雲飛的性子,在沒找到你我二人之前,他是定然不會把這機關關閉的。”

楚飛揚聽完,雖知道君書影的話在理,可是依然免不了心裡泛酸:“你倒是瞭解那小子。”

君書影微微一笑,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樣:“換成那位娉婷姑娘也是一樣的。”

“咳,也許是這機關自動關閉呢,誰也說不準。我們還是先去找找他們吧。”

君書影點點頭。楚飛揚向四周看了看,尋了一個顯眼的地方,用劍刻下記號。

只是一連過了三天,楚飛揚和君書影都沒有找到其他三人的行跡。

“是我大意了。”楚飛揚有些擔憂,“明知道江三有問題,卻沒有告知雲飛和娉婷小心提防著他。”

“你也別小看了他們。一個是天山派的大弟子,一個是真水門的門主,你真當他們三歲的娃娃什麼事都不懂啊。不過是在你這老人面前裝天真扮無知呢。”君書影拍了拍楚飛揚的肩膀。

楚飛揚歎道:“好,我就當你是在安慰我了。”

過了片刻又忍不住道:“書影,你真的覺得我老了麼?”

君書影像是被口水嗆了一下,看了楚飛揚一眼,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臉上泛起一絲紅暈,卻又褪成一臉慘白:“不老,你一點都不老。你這樣就行了……”

楚飛揚還不足以從君書影紅紅白白的臉色上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似乎對這答案很是滿意。他若知道君書影想到了什麼不正確的方向上去了,那句“你這樣就行了”恐怕更能讓楚大俠心滿意足。

二人休息片刻,又開始沿著雜草叢生的小道向尋去。

楚飛揚曾經研究過幾次地圖,這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想找三個人還是很不容易的。他便索性帶著君書影一起向那所謂的藏寶之處走去,一路上再用心尋找三人的蹤跡。

江三的目的就是那個地方。不管那裡埋的真是寶藏,還是其他的什麼,最終總能在那裡找到他。

“書影,那裡有幾座院子,我們去看一下。”二人順著大路前行時,楚飛揚看到路的北面有一些廢棄的院落,看那格局佈置,可能是從前的東龍閣弟子的寢室。三座大院交錯地分佈在那片地形起伏的區域上,依著地形的坡度而建,看上去佈置得很是巧妙。

通往那三座院落的小路已經被雜草頑石完全覆蓋住,好在二人輕功都很好,不過一柱香的時間便到了近前。

高高的院牆尚未坍塌,卻也破舊不堪,高大的門洞上方歪歪斜斜地掛著一副牌匾,竟也長出了幾叢青草,細小的蟲豸在匾面上忙碌地來回。

“這裡當初也該是人聲鼎沸的繁華之地,不過幾十年的時間,便荒蕪成了這副模樣。”楚飛揚感慨著。

“這裡草木繁盛,蟲豸橫行,哪裡就荒蕪了。沒有了活人的氣息,自然有其他活物的肆虐。世界本就如此,談不上什麼荒蕪不荒蕪。”

“你的大道理倒是越來越多了,我說不過你。”楚飛揚一挑眉頭,也收起那些傷春悲秋的感歎,和君書影一道進入大門。

上過幾段斜緩的石階,轉過一個拐角,眼前便豁然開朗起來。一棟棟樣式相似的房子排列在兩邊,一直延伸到很遠的地方,中間圍出一片寬敞的空地,猛一看去倒是頗有氣勢。

但這一次楚飛揚卻沒來得及生出什麼感慨,因為地上明顯多了一攤血跡。即便已經凝固發黑,也仍能看出,最多就是這兩天留下的。

楚飛揚和君書影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都未出聲,一起順著滴落在地上的血跡向前走去。

血跡斷斷續續地往前延伸,到後面已經看不到了。但是一路被踩折的枯草繼續直直地指向了前方。

這長形的廣場兩邊被眾多樣式一致的房子圍起,那裡若是弟子們的住所,這廣場便應該是他們練功的地方。在二人的正前方,卻是一座比其他房屋都要高大恢宏的建築。高高的大門就在眼前,門扇早已跌落在地上,落滿灰塵。

楚飛揚先行走了進去。屋子裡的光線極暗,正對著大門供奉著一尊神像金身,此時已經倒塌在地,也不知是哪路神仙。

二人一左一右轉過那供奉的桌案,卻聽君書影叫了一聲:“飛揚!”

楚飛揚急忙過去,卻見君書影正蹲在地上看著一截白骨。楚飛揚也蹲下身來,眉頭已經深深地皺起。

“不是什麼野獸的骨頭,是人的大腿骨。”君書影道,轉頭看到楚飛揚嚴肅的臉色,又道:“你不用擔心,這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那幾個人就算死了,這時候也變不成這樣。”說著還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骨頭。

楚飛揚點了點頭,轉而又無力地一歎:“你這個安慰人的法子也太獨特了些。換了別人被你這麼安慰幾次,沒事也變有事了。”

君書影撇了撇嘴,並未出聲。楚飛揚倒是看懂了,又一笑道:“是,換了別人,我們君大公子也沒那個興致去費心思安慰他。”

二人剛說了幾句話,卻突然聽到角落裡傳來了微弱的一聲聲響。

君書影站了起來,三根長針敲無聲息地滑到指間,又看向楚飛揚,在他的示意下向後退了兩步。

楚飛揚向那陰暗的角落裡走去,腳步落地無聲。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卻是持續地響了幾次,似乎有人在拿著什麼東西敲擊牆壁。

楚飛揚心下略一思索,幾步走到那牆壁下,蹲下身來也用手敲了敲。那邊的聲音響得更急了,似是回應。

君書影也走了過去,收起暗器。

“牆後面有人。”楚飛揚張開五指按住那牆壁。君書影到四周去找機關,楚飛揚卻道:“不用找了。”又向那牆壁後的人道:“你向旁邊避讓一些,我要打碎這堵牆。”

過了片刻又道:“躲好了麼?好了就敲兩下牆壁。”

兩聲微弱的聲響傳出,楚飛揚起身站到兩步遠的地方,運起內力,一掌擊向那堅硬的牆壁。

他並未使太大的力氣,只將牆上破開了一人高的窄洞。二人還未進去,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從牆後面倒了出來,楚飛揚慌忙上前接住。

“雲飛!”楚飛揚撥開他臉前的頭髮,這一身狼狽的人竟然是楚雲飛。

楚雲飛的腿上粗糙地綁著繃帶,一些血跡滲透出來,染紅了他的衣裳。

趁著楚飛揚在檢查楚雲飛的傷口的時候,君書影從那破開的洞口向牆壁裡看了一眼。牆壁之後竟然是個很長的甬道,延伸向黑暗的遠處。

讓君書影震驚的卻不是這機關,而是甬道內層層疊疊堆砌的白骨,簡直快將那不算寬闊的道路擠滿。白骨上的衣服還能看出些模樣,看上去都是統一的制式。這些姿勢扭曲的枯骨也隨著甬道一起向著深處無盡的黑暗延伸而去,在那看不到的地方不知道還有多少。

“飛揚。”君書影皺著眉頭喚楚飛揚來看。

楚飛揚站到他身後,也沈默了片刻。君書影只能感到自己身後他的喘息。

“算了,我們先離開這裡吧。”楚飛揚按了按君書影的肩膀出聲道,回身背起已經昏迷的楚雲飛,等待著君書影,一起向外走去。

二人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君書影不知道楚飛揚在想什麼。這裡是他大師父的師門,那個慈藹的老人一向被楚飛揚奉若神明,又親同父子,這時卻看到此等慘相,心裡想必是不好受的。

不是君書影要多想。這島上的弟子們,他原本以為門派倒下後,他們應該都各自散了,卻沒有想到竟然全部被留在了那堵牆後面的陰暗狹窄的甬道裡。

也許不只是那裡。從進島之後他就發現,這島上的機關如此之多,每個機關背後都是黑暗壓抑的空間。也許在他們沒有看到的地方,還有更多的枉死冤魂。

這裡一定發生過爭鬥。一群身負絕世武功的人,這爭鬥可想而知有多麼激烈和殘酷。為什麼牧江白卻能夠全身而退?他到底,做過些什麼?

一想到楚麟還在那個老人那裡,君書影心中便猛地一緊。

一隻手拉住他,君書影回過神來,看向楚飛揚關切的眼神。

“書影,不用擔心。大師父絕對不是惡人。”楚飛揚道。

君書影回握住楚飛揚,向他點了點頭。

二人找到一處乾燥的山洞,楚飛揚把楚雲飛放在地上,又探了探他的脈膊,呼了一口氣道:“他沒事。只是腿上受了傷,傷口也已經沒什麼大礙了。”

君書影靠著洞壁坐下,對這些事卻不怎麼關心。

“還在擔心什麼?”楚飛揚坐在他身邊。

“麟兒還這麼小就離開了家,我突然覺得……”君書影有些低落地道。

“那是麟兒自己的選擇。兒子有志氣,你該高興才對啊,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個能一統江湖的好兒子麼?”楚飛揚摟住他,輕笑著安撫道。

“可是他還那麼小。”君書影一想到麟兒被抱走時軟軟小小的模樣,心裡就無法抑制地……心疼著。

“我……好想麟兒。”君書影難得地在楚飛揚面前露出軟弱的模樣,他一隻手環住楚飛揚的脖子,把臉貼在他的頸間,“我後悔了。什麼天下第一,什麼一統江湖,麟兒根本不需要。他應該被好好地養在家裡,被我們照顧。”還有一點擔憂他說不出口,這個詭異的門派,那個神秘的老人……

“麟兒也許不在乎那些,可是他在乎你啊。他是你的骨肉,你的心血。你想要他出人頭地,他就能為了你做到天下第一。”楚飛揚親吻著君書影的頭頂,柔聲安慰著。

躺在一邊的楚雲飛這時發出一聲呻吟,慢慢地醒了過來。

52

“雲飛,你醒了。”楚飛揚走到楚雲飛的身邊,按下他正要起來的身體。

“你內力損耗得太大,出血又太多,現在太虛弱了。躺著就好。”

“楚大哥……”楚雲飛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粗啞地斷斷續續,幾乎發不出聲來。

君書影走到楚飛揚身邊,遞給他一壺水。楚飛揚接過,放到楚雲飛的面前。楚雲飛一身酸疼,只覺得全身都麻木了一般,連抬手都困難,只能就著楚飛揚的手灌下了幾大口水。

嗓子經過水的潤澤之後,終於不再那麼幹啞,楚雲飛躺在地上,一把拉住楚飛揚的手臂,哀切地道:“楚大哥,江三他……江三他……果然不是好人!你快去救娉婷姑娘,我怕她會出事。”

娉婷?!楚飛揚皺了皺眉,這件事和她又有什麼關係?江三不遠千里地來這個島上,總不可能是為了抓住真水門主那麼簡單。

“你慢慢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君書影站在楚飛揚身後,面無表情地開口道。

楚雲飛看向他,卻又猛地移開視線,居然不太敢與他對視。

剛才醒來之前,他迷迷糊糊地聽到了楚飛揚和君書影的話。他一直以為是楚飛揚有了妻兒還去招惹君書影,也一直因為這些而為君書影打抱不平。可是剛才聽他們所言,似乎那孩子和君書影的關係更為密切。

君大哥的骨肉,君大哥的心血……難不成這是君大哥與其他女子生下的孩子?!

楚雲飛想了下,居然完全無法想像君書影與女子相親相愛,或者相敬如賓的模樣……更別提還生了兩個孩子……

雖然思緒萬千,這些混亂的想法也只在一念之間,楚雲飛馬上收斂心神,向楚飛揚和君書影二人講述起來。

原來自從楚飛揚和君書影二人落下陷阱之後,楚雲飛果然如君書影所說,執意將那機關打開。江三卻道,這洞穴深不見底,楚飛揚和君書影就算沒事,也不可能原路返回,為免被人發覺還是要將機關復原。娉婷性子太急,當時就要與江三動手。楚雲飛竭力勸止,才安撫下燥狂的兩人。最後江三退了一步,同意不用將機關關閉,又道自己多次研究過地圖,對這小島的地勢熟悉無比,便帶著其他兩人繼續往前走,說是去尋找楚飛揚和君書影二人。

楚雲飛江湖經驗不多,娉婷卻好歹是一門之主。她並不相信江三,便偷偷去找楚雲飛,商量著要將江三甩開,兩人單獨行動。楚雲飛起初還有些猶豫,這些天來的相處,讓他覺得江三雖有目的,對他們卻並無惡意。但是看他這一路上急匆匆地趕路,完全沒有一絲遲疑,並不像是去找兩個下落不明的人,反而是朝著一個明確的方向一直前行。

直到江三帶著二人偏離大路,到了已經廢棄的東龍閣門下弟子的院子,說是可能會在這裡找到楚飛揚和君書影。楚雲飛看著他急切地四處尋找東西的可疑模樣,最終同意娉婷的計畫。娉婷又想要用藥迷倒江三,把地圖偷出來。卻沒有想到,被迷倒後的江三突然暴起,原本毫無武功的他突然內力大漲,楚雲飛和娉婷兩人合力都沒有辦法動他分毫。

江三最終打傷楚雲飛,將他扔到牆後的機關甬道內。在機關關閉之前,楚雲飛只看到江三扛起受傷昏迷的娉婷向外走去。

“我試過衝開機關,因為受傷太重,竟然完全沒有辦法。我又往甬道深處走過,看看有沒有別的路。”楚雲飛的眼神中露出一絲驚悸,那是他這一輩子見過的最令人絕望的景象。無數的白骨層層疊疊地堆積在甬道內,幾乎所有人的姿勢都在朝著一個方向,像是死前最後的掙扎,想要逃離這陰暗的死亡之地。楚雲飛順著甬道向前走去,偶一回頭,身後全是洞開的黑森森的眼眶,沈默地瞪著他。楚雲飛強自鎮定地走到甬道盡頭,那裡果然已經被封死。所以那些人沒有一個能夠離開,全都只能在這狹窄黑暗的空間裡慢慢腐朽。

楚雲飛有些絕望地原路返回,無數亡靈的注視讓他心中升起驚懼。他怕自己也會被困死在這裡,最後化作他們之中的一員……

不,他不能喪失鬥志。楚飛揚和君書影還生死未卜,師父還在天山等著他回去覆命,他怎麼能這麼輕易地死在這裡?!

尤其是……君書影……他像一把華美的利劍,雖然無心,卻輕巧又蠻橫地開啟了天山弟子情竇初開的少年情懷,刻下了最深的第一抹痕跡。楚雲飛知道君書影永遠不可能屬於自己,他只屬於那個和他同樣耀眼的男人。他對此甚至連一絲嫉妒都無法生出。君書影是他深深仰慕的,楚飛揚也是他一直奉若神明的,在他年幼的時候,如同天神一般降臨,救他於危難之間的溫和少年。

對於這樣的兩人,楚雲飛只能祝福。

但是,他卻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就算不能擁有君書影,他一定……還有別的事情可以做,至少,要為自己第一次的深刻愛戀做些什麼,他無論如何也不甘心讓這一份心意如此悄無聲息地隨著他的肉體一起湮滅於人世間……

“我開始一段時間還在想辦法對付機關,後來就只能儘量保持清醒,直到你們到來。”楚雲飛說著,又看了一眼君書影。他不敢說出,這些漫長的時間,他都是靠想著君書影才能保持一絲清醒。

“江三居然有如此高深的內力?!”楚飛揚聽完,只對這一點十分不解,他抬頭看向君書影,“我們都試探過他,他的確沒有一絲內力才對……”

“我們不可能看錯。”君書影點了點頭道。

楚雲飛著急地開口解釋:“可是我親眼所見……”

“你的親眼所見也不會有假。”君書影又道,“所以只有一個可能。”

“他的內力……平日裡是被封閉的。”楚飛揚介面道。他這時猛然想到,當初他們在清州城的客棧裡遇到的那個內力奇高的神秘人。他和君書影循著楚雲飛留下的記號追尋而去,不見了神秘人,卻遇到一個口口聲聲要尋寶的江三……

楚飛揚看向君書影,正對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心有靈犀之間,便知二人想到了同一件事。

53[上]

“如果那個神秘人就是江三,而這一切都是他一個人布下的局,他又身懷如此高深的武功,那他找上我們,找上真水門主,引我們來這廢棄已久的孤島,到底在圖謀些什麼?”楚飛揚百思不得其解。

楚雲飛愣愣地想了片刻,卻有些沮喪起來:“唉,我身為天山派的首徒,又是第一次奉師命下山處理事務。為什麼到最後好像沒我什麼事啊,我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到哪都多餘。”江三甚至連殺他都不屑,直接關到機關裡,自己帶著真水門主跑了。完全被輕視地徹徹底底,這個事實深深地打擊了以楚飛揚為榜樣和奮鬥目標的楚雲飛。

同樣是姓楚,連名字都相似,為什麼卻相差這麼遠呢?!連君大哥也只認識那個楚……

楚雲飛趁著楚飛揚和君書影兩人商討的時候在一邊自怨自艾了兩句。

“有什麼關係。這一路上江三照顧了你不少吧,看起來他挺喜歡你的。”楚飛揚道。

楚雲飛一聽臉都黑了,扭曲著唇角道:“誰要他喜歡啊?!”我只想要君大哥……

楚飛揚笑了兩聲。君書影這邊卻把楚雲飛的牢騷全都聽在了耳裡,心裡微微一捉摸,臉色也瞬間陰沈了一半。

楚飛揚有些不明所以:“書影,怎麼了?你是不是想到什麼了?”

君書影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薄唇動了動:“我也是自己跟來的,我也不在被算計之列……”

楚飛揚瞬間感到自己流了一腦門冷汗。這又有什麼好比的?聽這話說的,被算計很光榮還是怎麼地?!這一個兩個都是犯什麼毛病呢!

可是看著君書影那兩道陰惻惻的視線,楚飛揚是絕對不敢把這種話說出口的。

再一想想,似乎……真正被算計了的的確只有自己和娉婷……

楚飛揚不由地在心裡大罵江三。不管你有什麼高貴的理由,你算計哪個不好,非要把我和那個缺根筋的姑娘一起算計了,這不是明擺著讓人心裡多想嗎。

想到了這一層,楚飛揚再看向君書影的目光時就多了些愧疚。雖然說到底,這實在和他沒什麼關係。

君書影卻沒想那麼多。他根本來不及想太多,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經燃起了一股名為嫉妒的小火苗,並且正在越來越灼烈。

俗話說人比人氣死人,尤其眼前還是楚飛揚這樣一個高大全的對比物,尤其明裡暗裡跟人家較勁的還是君書影這樣一個好勝心極強的人。

他武功比自己好就算了,聲望也比自己高——得多。就算他在家裡又要洗衣服又要做飯,他卻依然是天下第一,人人敬畏!——楚飛揚!

出門這一趟,自己根本不在敵人考慮之內,還是自己要跟著楚飛揚才來的。真是一想起來就讓人生氣啊。君書影心裡十分憤憤不平。

“不要商量那麼多廢話了!我們立刻去找江三!”君書影猛地站起身來,他因那點小小的嫉妒而升騰起的的一腔怒火現在全都指向了那個膽敢輕視他的罪魁禍首。

“我一定要親手殺了這個有眼無珠的老乞丐!”


53 [下]

“不要衝動啊君大哥,你沒有見識過江三的武功。他的武功實在是詭異至極,我完全看不出他是哪一門派的路數。而且他的內力極為深厚。不要說我們,就連楚大哥,恐怕都很難從他手裡討得到便宜。”楚雲飛急急地勸道,“一切還需從長計議。”

他的這一番好心卻正好觸到了君書影的痛處,君書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楚雲飛被那眼刀刺得心頭一凜。

“誰跟你是‘我們’。”君書影涼涼地說道。他的武功就算比不過楚飛揚,也絕對不會跟楚雲飛這種毛頭小子在一個層次上!

楚雲飛自然是想不到,君書影的這句話完全是針對兩人的武功造詣來說的,他於是很自然地自作多情地把事情聯想到更廣大的意義上。

好……好無情!楚雲飛痛苦地摸了摸胸口,他感到自己的一顆拳拳之心被一把冷酷的小刀刺中了。

“好了,不說那些了。我們還是來說正事吧。”楚飛揚出聲道,心底下卻無可避免地升起些小小的洋洋得意。臭小子,我讓你有事沒事亂獻殷勤,這下吃憋了吧?!碰壁了吧?!我家書影的殷勤是那麼好獻的嗎?!

楚雲飛應了一聲,君書影也點點頭,兩人齊齊地看向他,等著他開口。

楚飛揚斟酌了一下詞句,看向君書影,小心地說道:“不管江三有何圖謀,我想我們……還是應該先把真水門門主救出來。她畢竟是因為我而牽扯進來的外人……”

君書影一直靜靜地聽著,眉毛都沒抬一下。楚飛揚原本還擔心自己提起先救娉婷大概會讓君書影小醋一下,還甚是小心翼翼,沒想到人家完全沒給反應。

君書影感到楚飛揚一直默默地關切地注視著自己,心裡有些不明所以,不過還是很給面子地應了一聲:“說得不錯,應該先把人救出來。”

楚飛揚在心底深深地歎了口氣,原來他也是在自作多情。搞了半天人家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眼裡。

楚飛揚撿起一根枯枝,用腳將地上掃出一片空地,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起來。

“江三的目的地很清楚,他一直沒有隱瞞。我想他的本意是將我們都帶去那裡。只是我們一上島就中了機關,他等不及找到我們,就直接虜走娉婷姑娘。最後,也一定會去那裡。”

君書影點了點頭,又道:“可是那個地方到底有什麼?他又為什麼要帶走真水門主,卻把楚雲飛撇下?”

“如果我沒猜錯,應該就是和大師父帶出來的麒麟血有關。”楚飛揚皺了皺眉,“我們幾個人之中,我和娉婷姑娘惟一的相似之處就在於此了。”

君書影挑了挑眉,卻沒說什麼。

“楚大哥,以前娉婷姑娘就提起過,那麒麟血到底是什麼?”楚雲飛已經恢復了些力氣,撐起身子靠在牆邊,面帶疑惑地看向楚飛揚。

“其實沒有什麼,不過就是一種樹木的果實而已,只是因為稀少,而且只生長在這個島上,所以顯得珍貴了。那時我在修煉大師父教導的東龍閣心法,那種果子有助於內力增益罷了。”

“哦?!”君書影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

楚飛揚歎了口氣道:“書影哪,別想了,那東西早絕種了,我師父帶出來的就是最後的麒麟血了。”

“也許你師父那裡還留著種子……”君書影仍有一絲宵想。

楚飛揚搖了搖頭,乾脆俐落地斷了他的念想:“什麼都沒留。”

君書影哼了一聲,扭頭看向洞外。

“不說這些了。”楚飛揚拍了拍君書影的手臂以示安撫,“我來說說下一步的行動吧。雲飛內力損耗太多,最好留在安全的地方好好養傷。書影,你也一同留下。我去找到江三,不與他硬鬥,只儘快把娉婷姑娘救出來,回來與你們碰面,我們再商議下面的事情。我們離江三的目的之處已經不遠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天黑之前我就能趕回來。”

“我不!”君書影斬釘截鐵地一口回絕。

楚雲飛原本有些發亮的眼神瞬間暗了下去。他也並沒奢望能與君書影獨處,只是光是想想就能讓他很幸福。君書影的拒絕雖然在意料之內,但還是讓楚雲飛的心中猛地黯然了。

“我要與你一同去,還是你嫌我武功不如你會拖累你?!”君書影不悅地看著楚飛揚。

楚飛揚拍了拍君書影的肩膀輕歎道:“你明知道我並無此意。只是雲飛一個人,若再碰上東龍閣的人,怕是會吃虧。你在此照看一下也好。”

君書影還未開口,楚雲飛忙道:“我不要緊的,楚大哥不要顧慮我。我只是受了些皮肉傷,在此休息片刻等內力恢復就好了。楚大哥,你與君大哥還是早去早回吧。”

君書影看向楚飛揚,眼神裡分明寫著“他都已經這樣說了,你還要如何”。

楚飛揚無奈地一點頭,又向楚雲飛叮囑道:“如果真的碰到東龍閣的人,就報出我的名字。他們武功高深,儘量不要與他們起衝突。我已經與他們會過面了,他們知道我是同宗,應該不會與你為難。”

楚雲飛笑著點了點頭。楚飛揚又拍了拍他,君書影已經在洞口邊等著,楚飛揚走過去,兩人並肩走向外面。

洞外的陽光照射在兩人身上,暈染出明亮的光暈。楚雲飛看得微微眯起了雙眼,眼睛中有些刺痛。

什麼時候,也想和他一起這樣並肩走一回……

54

楚飛揚和君書影兩人施展輕功,一路疾行,向著那地圖上標示的地方趕去。不過一個時辰,兩人便看到了一片廢墟。

楚飛揚一個俯衝,落到一片尚顯平整的石臺上,向四處望去。君書影也在他身後落下,走到楚飛揚身邊。

放眼看去,首先看到的竟是一大片堪稱宏偉的廢棄廣場。巨大的石柱四處散落,有些仍舊立著,但只剩半截,有些直直倒下,摔成幾斷,頑強的野草無孔不入地在石料中紮根生長。可以想見,此處當年該是何等的威嚴壯觀。

在更遠的地方,還有許多倒塌了半邊的房舍。房舍座座相連,連成一片恢宏的建築群。這些屋宇無論型式還是規模,都比先前經過的弟子寢處壯麗得多,此時立在如火般紅豔的夕陽之下,殘破的身軀鍍上一層晚霞。那些晚霞行將消失,卻明亮得如此放縱,燃燒得如此肆意狂放,連那些本該死氣沈沈的廢墟也呈現出一種淒絕的美來。

“這裡到底發生過什麼?這樣的門派,為什麼會悄無聲息地就消失了呢。”君書影為眼前的景象深感震撼,喃喃低語道。

楚飛揚負手而立,語帶玄機地道:“能造成這種毀滅性的災難,只有兩種可能。”

“哪兩種可能?”君書影疑惑地問道。

“一是天災,一是人禍。”楚飛揚說完,就朝著君書影促狹地笑了,一口白牙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君書影鄙視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管他是什麼原因呢,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便是我師父,也早已脫離此處了。我們快點去找到江三才是正經。”楚飛揚說著一把拽起君書影,向前騰空而去。即使手臂裡環著一個還沒來得及使出輕功的君書影,楚飛揚的身影卻依舊輕巧靈活,仿佛是在空中滑翔而過的雄鷹。

君書影乾脆就放開手腳,安逸地享受著被楚飛揚護在胸前的感覺,一起迎著夕陽和海風飛行,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天災和人禍……天災再厲害,也帶不走全部人氣。只要有一個人活下來,就能讓這個島嶼重煥生機。但是它卻死了,死得如此徹底,連一草一木都刻滿淒涼哀傷。只有人禍,只有人心惹下的大禍,才能將一個世外桃源化為暗無天日的修羅場。

世間最可怕的莫過於人心,君書影也曾深受其害。世上最殘酷的也莫過於沒落背後的真相,它從不會帶來愉悅的感受。所以楚飛揚不想讓君書影深究這件事,最好他連想都不要想,他像護崽的母雞一般執意地要將小雞完全地攏在自己翅膀之下。

楚飛揚攬在君書影腰側的手緊了緊,又側頭在他頸上親了親,看他因為怕癢而猛地一動,旋即又放鬆下來,連頭也沒轉,好像早已習已為常一般。楚飛揚挑起唇角微微一笑。

二人在空中越過那一片廢墟之地,此時殘陽將盡,晚霞散去,薄黑的天幕下那些殘缺的房舍再也不復壯美,枯草哀哀,只餘一片淒涼。

楚飛揚帶著君書影輕巧地飛掠著落地,放開君書影時伸了伸五指笑道:“這一路上你倒還長肉了嘛,手感真好。不過再多一會兒為夫就托不住你了。”

君書影連鄙視的眼神都懶得再關照他,不屑地哼了一聲,扭頭走到一邊去。

楚飛揚看著君書影俊挺的背影,呵呵一笑,也不再撩他,從君書影身側走過:“跟我來吧。江三要找的應該是原來的後山一類的地方。”

二人攀爬上一斷陡峭的山岩,站在高崖上往下一看,便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眼前是一個凹陷的山谷,穀內並不大,雖然也是雜草叢生,卻比島上別的地方多了些生氣,似乎有人打理過。

楚飛揚和君書影下到穀中來,沿著長滿荒草的小道向前走去。一座廢棄的小屋座落在山谷的入口處,楚飛揚向裡看了看,也是早已廢棄多時的地方,珠絲厚塵到處都是。屋子旁邊竟還架著一架秋千,靜靜地垂著。

“小心些,江三很可能已經到了。”君書影提醒道。

楚飛揚點了點頭,兩人繼續往裡走去。不長的小徑很快走完,盡頭處能看到一座高大的石碑露出上半個碑身。這與幾人剛上島時被楚雲飛誤觸的機關十分相似,只是比那個殘缺的樣貌,這一座是完整的,連上面的朱砂刻印都還清清楚楚。

君書影剛想開口,卻被楚飛揚用手指壓住雙唇,示意他噤聲。兩人運起輕功,悄無聲息地向前走去。一個拐角處的巨岩遮掩住了兩人的身影。楚飛揚向外看去,正對上被捆得結結實實倒在地上的娉婷的眼神。

娉婷死死咬住嘴唇,用哀切的眼神看向他。楚飛揚以食指抵唇,讓她不要出聲。娉婷雙眼含淚地點了點頭。

江三不知從哪個角落裡轉了出來,一把拉起娉婷,拿出那把名為曉星的斷劍抵住她的頸項,大聲道:“楚飛揚,你出來吧,遮遮掩掩可不是你楚大俠的本色。”

楚飛揚眼神一沈,抬腳向外走去。

江三抬著臉看著楚飛揚面無表情的臉色,又看向君書影,微微眯起了雙眼,嗤笑道:“居然還來了兩個?我老乞丐就讓楚大俠這麼看得起?”

楚飛揚不理會他的叫囂,開口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江三仰著頭想了想,忽得自嘲地一笑:“原來已經這麼久了,我都快要不記得自己是誰了?”

“楚大哥,不要與他硬碰硬,他的武功太高了,我們全被騙了。你們快走吧,不要管我了。”娉婷被江三拉扯著,哀切地道。

“你放心吧,你楚大哥怎麼會捨得下你這麼個小美人,自己逃跑呢?!”江三嘿嘿一笑,又轉而向君書影道:“君公子啊君公子,你說你圖的是個什麼呀?!你放棄一切榮華富貴,放棄一切名利地位,委屈求全地跟著楚大俠。他呢,美名,美女,哪一個他少過?!楚大俠真是有福氣,江湖名利你要,這天下數得著的美人兒你都要。還有一個昔日的魔教教主心甘情願地雌伏於你。我真是為你不值啊君大教主!”

楚飛揚看向君書影,卻見他低著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江三自然也看到了,他洋洋得意地繼續道:“是啊,君大教主,你仔細想想吧,你所放棄的一切,到底值得嗎?!”

他話音剛落,只聽嗖地幾聲尖利的破空之聲相繼而來。江三面色一凜,振袖一揮,一道真氣凝成的氣壁擋在他的身前,三根尖利的銀針直直地指向著他。

“我只是在考慮,到底用哪一種暗器封住你的嘴而已。”君書影一甩衣袖,輕蔑地道。

江三咬緊牙關,猛地一轉身,氣壁消失之際,三根銀針唰地釘入他身後的石壁上。

他狼狽地抬頭看去,卻見楚君二人並肩立在他身前幾丈之外。那牢不可破的羈絆和信任,刺得江三心頭巨痛。

55

“真是一條毒蛇。”江三看著那銀針沒入岩石後漸漸向外擴散的漆黑顏色,心有餘悸地道。

君書影身形一動,又是一簇銀針出現在指間,閃動著陰冷的光。楚飛揚也站在君書影身後,雖然他並沒有動,甚至還面帶微笑,江三卻卻感覺得到他周身緩緩流轉的深厚內力,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雄獅。

天色已經黑透,遠處的天邊升起了一彎明月,森冷的月光照射在島上的廢墟之間,江三感覺得到自己的內力也在隨著那明月的高升而逐漸流失……

全身戒備的楚飛揚和君書影顯然也感到了他的這種變化,二人相視了一眼,目光中都是隱約的疑惑。

江三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斷劍小心地放下,攤開兩手,咧開嘴笑道:“放鬆,放鬆。您二位我惹不起,我也不想與你們為敵。真水門也不是我老乞丐能得罪得起的,所以這位娉婷姑娘我自然也是不敢動的。我們好說一起走了這一路,怎麼也算是朋友了……”

“誰跟你是朋友?!”君書影不屑地嗤道。

江三唯唯地點頭道:“是、是,君公子說得對。二位大俠看不上我,我老乞丐也不敢高攀。我只是想說,我對諸位從來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這一路上兩位也能感覺得出來吧。就算上了這島上,你們中機關是雲飛的失誤,直到後來雲飛和這丫頭對我下藥,偷襲我,我也只是把雲飛困住,娉婷姑娘我更是沒敢虧待。我可是一點點壞事都沒做啊。”

“可你騙了我們。”君書影冷冷地說道。

“各位從頭到尾就沒信任過我吧,談何被騙?我有我的目的,你們難道就真是純粹為了幫我?各取所需罷了。無需動武嘛。”江三笑著向後退了一步。

君書影手腕一甩,只聽嗖地一聲,一根銀針又擦過江三的耳朵釘到石壁上。

江三此時的內力已經流失怠盡,他一動也不敢動地僵直在原地,哭喪著臉道:“君公子,我不是已經解釋清楚了嗎?你何苦還要如此。”

“我看著你就討厭。”君書影不悅地說道,又要出手,卻被楚飛揚攔住。

“書影別衝動,我還有話要問他。”楚飛揚道,“江三,最開始引誘我們出手,又騙娉婷姑娘來此的神秘人,是不是你?”

江三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道:“神秘人?你們是這麼叫的?!我老乞丐真是與有榮焉。不錯,是我!”

楚飛揚一皺眉頭:“你來這島上到底有什麼目的?”

“這是我的私事,恕我無可奉告。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與什麼江湖安寧血雨腥風一類的糟心事完全沒有絲毫關係,請楚大俠放下一百二十個心。”

“最後一個問題,你……到底是誰?你從哪裡來?你的武功如此高深莫測,江湖上卻從來沒有江三這個人物。”楚飛揚在這個問題上深深地疑惑著,“你也不像是東龍閣的人,否則在這不算大的小島上找這麼一處不算隱敝的地方,根本用不著地圖。”

江三朗笑幾聲,那副鬍子拉茬的委瑣面容竟在此刻煥發出幾絲囂張的霸氣,他道:“你又怎知我寂寂無名?江三本就不是我的真名。”

“少賣關子,快點說!”君書影不耐煩地喝道。

“不是我不說,只是我現在不能說。”江三道,“況且知不知道我的真名,于你們毫無意義。”

楚飛揚也不在這個問題是計較,又道:“既然你不願回答,我再換一個問題。你對麒麟血知道多少?你用神秘人的身分繞了一個大圈子,只為了讓我一道前來。你又騙了娉婷,讓她也來到這島上。你到底有何圖謀?”

“很簡單,我只想打開這裡。”江三拍了拍身後嚴絲合縫的石壁,“這是我廢盡三年的功夫,隱性埋名,多放查探,查到這海中孤島,查到東龍閣,查到曉星劍,查到麒麟血,都只為這一個目的。我要打開這道門。”

“門裡有什麼,值得你如此大費周章?”一直被捆住手腳安靜地靠坐在牆邊的娉婷這時忍不住開口問道,“難道真有什麼稀世珍寶?”

“這就與你無關了。”江三冷哼了一聲。

“喂,臭乞丐,你想要我的血,居然還敢如此狂妄?!”娉婷怒道。她此時也已經感受到,江三的內力正在極為快速地消弱,加上又有楚飛揚君書影在一旁,她便也不擔心了。

君書影看著那高高立起的石碑,朱砂的印記鮮紅似血:“你是說,曉星劍和麒麟血是打開這機關的關鍵?”

“君公子說得不錯。曉星劍和麒麟血是兩把鑰匙,缺一不可。”江三彎腰撿起地上的那把斷劍,用手指輕撫著劍身,看向楚飛揚道,“我只需要你們一點鮮血,染紅這把劍。這就是我帶你們來的目的。”

“若我說不呢?”楚飛揚皺起眉頭,“江三,不管你的武功有多厲害,你現在已經內力全失,與廢人沒什麼兩樣了。你以為我還會聽你擺佈?”

“你當然會。”江三哈哈地笑了幾聲,“因為你不會放下真水門主不管。”

君書影聞言皺起了眉頭:“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人,你以為有了人質就可以威脅我們?!”

“人質自然是不夠,若是中了毒的人質呢?若那毒又是無解之毒呢?”江三笑得開懷,“如果是這樣,你們還能說,不受我威脅嗎?”

“你撒謊!”娉婷一聽大叫道,“我一直都很小心!你根本沒機會下毒!我沒有中毒!”

“娉婷姑娘,你大概忘了,剛才我用曉星抵著你那美麗的脖子的時候,不小心劃了一道小傷口。你可以看一下你的脖子。”江三囂張地笑著道:“如果你看到一條黑線,如果你看到那條黑線已經快要閉合,那恭喜你,你快要登天了。”

楚飛揚一聽也微微皺起了眉頭。娉婷仰著頭沖著楚飛揚大叫道:“楚大哥,你快幫我看!有沒有,到底有沒有?!”

根本不用湊近,便能看到一條黑色的細線橫亙在娉婷纖細的脖頸上,一直延伸到後頸,埋沒在頭髮中。

“別叫了,你的確中毒了,而且估計離死不遠了。”楚飛揚還沒過去細看,君書影便張口道。

娉婷一聽,急得快要落下淚來,她掙扎著站起來沖向江三:“你這個該死的乞丐!你下毒就算了,還下如此陰險的毒!毒死人就算了,還要人死得如此難看!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江三慌忙跑到一邊,娉婷被捆得結實,難得追了幾步,便氣喘吁吁地倒在了地上,依然用憤恨的眼神死死地瞪著江三。

江三向楚飛揚道:“楚大俠大概也知道這種毒吧。此毒叫做五毒散,乃是以三種毒蟲兩種毒草配製而成,即使症狀相同,但各種毒早毒草份量不同,解法便各不相同。我也不會大意地還留著解藥在身上。所以,除非我告訴你那個配製方子,否則誰也別想解開此毒!如何,楚大俠?你覺得我能不能要脅你?!”

楚飛揚皺起眉頭,君書影卻面色不善地看著江三。江三轉臉對上他的眼神,又嘿嘿一笑道:“我也只不過換你男人的幾滴血而已,君公子用不著這麼心疼。本來我用這丫頭的血就夠了,誰讓你們到了這關鍵的時候就出來搗亂呢?!”

他又看向楚飛揚,得意洋洋地道:“楚大俠,這毒性可是不等人的,再過上一時片刻,就算您答應了,娉婷姑娘的性命恐怕也保不住了。你到底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楚飛揚一手攔住拿著暗器蠢蠢欲動的君書影,看了娉婷一眼,對上她哀切的眼神,末了終於點頭道:“我答應。”

56

江三似乎沒想到楚飛揚這麼容易答應,居然愣了一下,才呵呵地笑了兩聲,道:“好,好!楚大俠是爽快人,我也不跟你說假話。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大費周章引諸位來此,只為一已私事而已。與江湖無關,與正邪無關,只為彌補江某年輕時犯下的過錯。所以楚大俠完全不用擔心我老乞丐會借此興風作浪。”

“我從未擔心。”楚飛揚一笑,伸手道:“解藥。”

江三也不怕給出解藥之後楚飛揚會反悔,乾脆俐落地從懷中掏出三個紅白藍各三色小瓶,又從身後的包裹中拿出一杆巴掌大的小秤和一枚小小的秤砣,道:“紅一藍二白三,混在一起給娉婷姑娘喝下就好了。”說著就從瓶子中倒出藥粉,自己稱了起來。

楚飛揚也不怕他作手腳,走到娉婷身邊,用劍將繩子割斷。娉婷三下兩下掙開繩子,摟著手臂站了起來,愧疚地看著楚飛揚:“楚大哥,對不起,不但沒幫到你,還要你來救我。”

楚飛揚笑了笑道:“不用放在心上。不管是誰我都會救的。”他說著話的時候君書影也已經走到他的身後,楚飛揚扭頭看向他,面上露出一絲笑容。

娉婷看著面前的兩人,咬著下唇微微低下頭。

江三調好瞭解藥,娉婷忍著難聞的氣味將那糊狀的藥喝下,就捂著嗓子蹲到一邊使勁咳去了。

“會有點噁心,小心別吐出來啊,吐出來就解不了毒了。”江三一邊把東西收到包裹裡一邊喊道。

娉婷一手捂著嘴忍住欲嘔的感覺,一手抓起一把石子,頭也不回地扔了過來。

楚飛揚用真氣撐起氣壁護在自己和君書影身前,石子被真氣打落,跌在兩人腳下。江三沒了內力護體,叫喊著四處躲藏,雖然被石子砸了滿頭包,那聲音卻怎麼聽都透著難以遮掩的興奮。

“你真的要幫他打開機關?”君書影看著四處亂跳喜形於色的江三,把楚飛揚拉到岩壁一角,低聲問道。

楚飛揚點了點頭,又道:“我不只是為了幫他。”他走到雜草叢生的石壁前,伸手撥開爬滿岩石的荒草,居然露出幾個大字來。

“忘憂穀?!”君書影念了出來,疑惑道:“這有什麼特別的?不過是個普通的名字而已。”

楚飛揚沿著字跡的邊緣摸了摸,道:“我從小跟著大師父練武。每月十五的時候,他總會獨自一人到房頂上對月飲酒,經常喝得酩酊大醉。我有一次無意中聽到他的醉話,那時他提得最多的名字,就是這忘憂穀。”

楚飛揚無法忘記十二歲的那一天,那個向來雲淡風輕的老人摟著他老淚縱橫,口裡喃喃著遠在天邊海外的那個山谷,長歎著向他道:“飛揚啊,師父再教你一件事。你知道這世上,最痛苦的事是什麼?是明知道會後悔卻不得不做的事。是明明不想傷害的人,卻必須親手陷他於萬劫不復。是明明每一滴熱血都在叫囂著想回去,想回去,卻不得不永遠永遠地離開,一眼也不能回頭。這些痛苦已經折磨了我幾十年,只要我活著,它就不會停止。這是對我的懲罰,我必須活著去承受。”

楚飛揚默默地聽著,那些話語猶如字字血淚,年少的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這麼深刻的痛苦。

“所以,不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就好了。不想傷害的人,絕對不去傷害他,不就好了?”

那時的童稚聲音言猶在耳,楚飛揚看著眼前這張自己已經愛到骨裡的容顏,突然慶倖至極,他,做到了。

君書影聽完默然片刻,道:“原來你喜歡爬屋頂喝酒是這個原因。你還真是個好徒弟,有樣學樣。”

楚飛揚笑了笑,又接著道:“師父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他身上的那種傷心,看上去太過沈重,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所以我想知道,這裡面,隱藏的到底是師父怎樣的過去,會讓他至今仍舊痛不欲生。”

“也許他只是想家呢,都這麼多年了,就算原來有什麼,現在也該化成灰了。”君書影看了眼正自亢奮的江三,不悅地道:“依我看,我們不要幫他,讓他白開心一場!”

楚飛揚笑出聲來,刮了下君書影的鼻尖,低笑著道:“你看你這個壞樣兒,你幹嘛非要讓人家白開心一場。”

“因為他那個得意的樣子讓我討厭。我最看不得別人借著我們的能力成事,自己卻得意洋洋。”君書影皺起眉頭,很不開心。

楚飛揚裝模作樣地搖頭歎息,伸手摸了摸君書影的頭頂:“這個可愛的小東西。”

君書影撩開他的手,臉色一沈:“楚飛揚,你是皮癢了嗎?”

“沒有沒有。”楚飛揚連連擺手,“就算皮癢了也是我自己抓,哪敢勞煩書影公子的這雙手。”楚飛揚說著捧起君書影的手呵了口氣,又揉了揉,笑呵呵地看著他。

君書影被撫順了氣兒,哼了一聲,懶得跟他計較。

“兩位又在那裡密謀些什麼呢?!”江三的聲音響起,“楚大俠,您自己來看,娉婷姑娘的毒已經解了。是時候兌現您的承諾了吧。”

楚飛揚走了過去,果然見娉婷脖子上的黑線已經消失。

“的確好了。”楚飛揚向娉婷點了點頭道。娉婷原本一臉忐忑地看著他,聽了這句話終於放鬆下來。

楚飛揚又向娉婷交待了幾句,告訴他楚雲飛所在的地方,讓她趕過去照看一下。

不待娉婷開口說話,楚飛揚便轉向江三道:“劍拿來。”

江三把曉星劍雙手遞上,一雙眼睛迫切地看著楚飛揚手上的動作。

楚飛揚剛拿到手裡,卻被君書影一把搶了過去。

“喂,君公子你想幹什麼?!”江三有些急了。

君書影冷冷地瞅了他一眼:“我怕你下毒。”

江三大聲分辨著,君書影也不理他,自顧自地檢查起來。

楚飛揚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把劍拿到鼻端下聞了聞,又上下翻動著仔細看了一遍,再從袖中取出些瓶瓶罐罐來,把曉星劍通體處理了一遍,才遞給楚飛揚。

“不過是取你家楚大俠的幾滴血,你至於嗎?我害他有什麼好處?!”江三臉紅脖子粗地大吼,“您老人家還在這站著呢,我敢當著您的面害他嗎?”

“你挺像這種人的。”一邊的娉婷點了點頭道,惹得江三又是一通臉紅脖子粗的叫喊。

楚飛揚不理會他們的爭執,捋起袖子,用劍在手臂上劃開一道淺淺的傷口,鮮血從傷口中迅速地湧出,漸漸染紅了整個斷劍的表面,向地上滴去。

“夠了。”君書影推開劍,點了他的穴道止血,拿著傷藥和紗布去給楚飛揚處理傷口。

江三迫不急待地將劍接過去,跑到石碑前尋找機關的樞鈕。楚飛揚也不看他,由他自己去研究,帶著君書影往另外一邊的牆角走去。娉婷欲言又止地看著二人,終於沒有追上前去。她也擔心楚飛揚的傷,可是她看得出來,此時此刻,那兩人之間,沒有她的位置。

楚飛揚看著面前低著頭給自己包紮傷口的君書影,半晌低笑道:“書影,是不是很心疼我?!”

君書影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繼續手上的工作,卻不說話。

“說啊書影,小君——說給我聽。”楚飛揚三分假七分真地央求道:“雖然我武功高,可我也是凡體肉身,這麼長一個傷口也是很疼的。你說給我聽,我心裡開心了,疼痛也會減輕。”

“疼死你活該。”君書影冷哼道,“楚大俠什麼時候這麼嬌氣了。”

楚飛揚低笑著道:“是啊,楚大俠嬌氣的樣子只有你能看見。快給點安慰吧,只不過是一句話而已。”

君書影低著頭繼續給楚飛揚包紮,沈默著不說話。楚飛揚笑眯眯地看著他,耐心地等待著。

半晌後,君書影放棄似地道:“你要我說什麼啊?!”

“說你心疼我。”楚飛揚用包紮好的手握住君書影的手,輕輕搖晃著,笑著繼續揶揄他。

君書影低著頭憋了半天,用極快的語速口齒不清地說了一句。

“說什麼呢,一個字也沒聽清。”楚飛揚把耳朵湊近了些,“來來,再說一遍。”

“滾!”君書影一把推開他的腦袋。

娉婷站在不遠處,看著低聲說話的兩人。她聽不見他們的話,只能看到楚飛揚面上溫柔到骨子裡的笑容。只是那樣的笑,就足夠刺痛她的心。這樣的溫柔是獨一無二,這樣獨一無二的溫柔,楚飛揚全部只給了那一個人。

娉婷垂下眼睫,孤寂地向山谷外走去。

剛剛走出山谷,就聽到身後傳來轟隆隆的一聲巨響。娉婷回頭望去,只見來時的方向升起滾滾煙塵,擁簇著向上空湧去。

57

楚飛揚與君書影站到門的一邊,江三很自覺地跑到另外一邊站定,伴著耳邊有如巨人醒來的巨大的轟鳴聲,三人一起看著面前仍然緊閉著的石壁。

良久之後——石壁卻依然紋絲不動。聲音仍在迴響,震耳欲聾。

“門沒有打開?”君書影疑惑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江三幾步沖到石壁前,發瘋似地狠狠捶打起來,“我不會弄錯的,我不會弄錯的!!!我花了這麼多年才找到這裡,你不能就這麼把我擋在門外!其錚!!!”

君書影皺著眉頭看著他發狂的樣子,向楚飛揚道:“看來這石壁的確是打不開的,我們不要等了,馬上離開這裡。”

“石壁打不開,大概是因為……”楚飛揚看著腳下,拉著君書影慢慢向後退去,“那裡並不是門。”

君書影也注意到開始震顫的腳下,伴隨著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一道彎月型的縫隙顯現在地上,並且慢慢地張開擴大。

江三背貼著石壁向下看去,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黑暗與深淵,冰冷的風從深淵之下呼嘯著沖出地面,猶如野獸的低吼。

“其錚,這就是你想要的嗎?!好、好,英雄總要歷盡千難萬險才能獲得美人芳心。你對我千依百順了一輩子,現在你就好好看著,我能為你做到哪一步。”

“江三,你等等——”楚飛揚急忙大喊,他話音未落,卻見江三縱身一躍,急速地墜落,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深淵之中。

楚飛揚低咒一聲,跑到崖邊,俯身向下看去,卻什麼也看不到。

“又一個。這東龍閣就是不喜歡正門,偏偏喜歡在地上挖洞。”君書影走到楚飛揚身邊,皺著眉頭看向他道,“那是他自己的選擇,是死是活都與別人無關。你救不了他,誰也救不了他。你不要想太多了。”

楚飛揚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拉住君書影的手,站起身來:“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我們該回去了。”君書影握緊了楚飛揚的手,看著他含著蠢動的光茫的雙眼。他知道楚飛揚的心中正在蠢蠢欲動,對這未知的深淵,對這未知的門派,對這腳下的黑暗之中隱藏的危險。他理解楚飛揚藏在中正溫和的外表之下那一顆永遠無法安分的心,對未知和力量充滿了探究索求的欲望。他也有那樣的衝動,只不過他一向比楚飛揚更甚。楚飛揚只要看著就夠了,他卻總想據為已有。

只是現在——

“江三孑然一身,你卻不能如此瀟灑,我也不能。”君書影深深地看著楚飛揚,“我們馬上離開這裡。你師父都已經脫離了,我們與這東龍閣更加沒有任何關係。想想……麒兒和麟兒,我們沒有必要冒這個險。”

楚飛揚沈默地看了君書影片刻,突然一把摟住他,笑著道:“你擔心什麼,我可不會忘記我是有妻有子的人。我還是清風劍派的大師兄,雲深以後最需要的助力。我的美人也不需要我為他去歷盡千難萬險。管他什麼東龍閣,我們走,回家!”

君書影也向他展顏一笑,正要說什麼,卻聽耳邊驀地響起一聲尖銳的吼叫:“你們想得輕巧!牧江白的弟子,牧江白這個懦夫不敢回來,你就來代替他吧!看看他犯下的罪孽,你們有什麼資格比別人幸福!你要贖罪,贖罪!!!”

一道身影飄忽而至,那身影快得甚至讓楚飛揚也望塵莫及。楚飛揚不敢輕敵,一把推開君書影,運起全身內力飄然而起,與那急速而來的身影在深淵的邊緣對峙。

楚飛揚看到一個破綻,奮力一擊——卻在出手的那一刻反應過來,這個人根本不是要與他打鬥,甚至不在乎生死。這個人只是想,將他推下深淵。

楚飛揚低咒一聲,及時收手,將真氣灌注在腳下要想避開,卻仍舊晚了一步。那個人帶著千斤一般的力量直直撞向他的身體,連護體的真氣也在那一瞬間消散。

楚飛揚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如散架一般疼痛,還來不及從疼痛中緩過來重新聚集真氣,他就連同那個緊緊攀附著他的枯瘦身軀一起向深淵之中墜落。

在徹底墜向黑暗之前,他看清了那張臉,枯槁怪異的,死死地盯著他,卻又好像在透過他看著別人,那雙眼睛之中滿是讓人心驚的怨憎。那是他師父的師妹,那個怪異的老人。

“你這個老妖婆……”楚飛揚在這個三番兩次壞他好事的怪異師叔面前再也維持不了謙遜的禮貌,恨恨地低咒了一聲。

被烈風鼓動得陣陣發疼的耳朵只聽到頭上傳來的一聲淒厲的大喊:“飛揚——!”

58

“楚飛揚,你一直敬重的師父,只不過是個卑鄙小人!他的雙手染滿了鮮血!他一步也不敢再踏上這麒麟島,因為他害怕親眼看到他所造下的罪孽!”在下落的過程中,那老太婆陰冷的聲音鑽入楚飛揚的耳中。

“他這一輩子都不敢再靠近此處一步,他最得意的徒弟卻自己送上門來。這就是天意,天意!”

狀似瘋狂的笑聲惹得楚飛揚心煩意亂,一邊擔心著君書影不知會如何,一邊惱怒這老太婆對自己師父的抵毀。

“你吵死了,老妖婆!”楚飛揚手上一使力,將她推開,卻仍舊能聽到她那神智不清一般的喃喃低語,四處迴響,塞滿了這黑暗的空間。

這一次並沒有下落太長時間,楚飛揚便聽到隱隱的水聲。他心下明瞭,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憋住,下一刻便一頭撞進了冰冷的水中。

四周的聲音全都綿軟起來,身體隨著衝力又向水下沈了一些。那水下是完全的黑暗,寒冷刻骨,大睜的雙眼看不到任何事物,卻被刺得一片疼痛。楚飛揚舒展四肢,快速地向上浮去。

嘩啦一聲,他從水面上探出頭來,大大地呼了一口氣。眼睛已經適應了周邊的黑間,楚飛揚抹了一把臉,向四周看了看,便向最近的岸邊遊去。

剛游了幾下,楚飛揚忽然感覺到頭頂上方傳來了一股微弱的真氣。那氣息越來越濃烈,也越來越熟悉——

“唉……你這個衝動的毛病……”楚飛揚抬頭看去,還沒等他從微弱的光線中看出什麼,便有一團黑暗直直地墜落在他身前不遠處,落水時發出巨大的響聲,飛濺的水花灑到楚飛揚的臉上。

楚飛揚認命地再次深呼一口氣,一個猛子紮了下去,向著那黑影落水的方向遊去。

水下的世界是混亂不堪的,楚飛揚卻很容易便找到了那個人。當他抓住他的手臂時,那只手有一瞬間的僵直和戒備,卻又在下一刻放鬆下來,楚飛揚的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微笑。

兩人一前一後地游向頭頂那微弱的光茫,當整個世界再次清晰時,楚飛揚的眼中也清楚地映現了那張熟悉得刻入骨血的臉龐。

君書影一手抹去臉上的水,又將濕透的頭髮向腦後撫去,四下看了看:“這又是什麼地方?”

楚飛揚沒有回答,君書影看向他時,卻正對上一雙含著微笑的略微癡迷的眼睛。

“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君書影沒好氣地道,“快點上岸吧,我快冷死了。”

楚飛揚卻突然一把抱住君書影,仰天大笑了幾聲,面上竟是少年一般的興高采烈,似乎很是開懷。

“你高興什麼?”君書影推開他,自己向岸邊遊去,“難道這麼高把你給摔傻了。”

楚飛揚追上去與他並肩,撇了撇嘴道:“哪有你傻啊。想都不想就跟著跳下來。懂不懂什麼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你給我閉嘴!”君書影打著哆嗦,狠狠地瞪了楚飛揚一眼。兩人已經游到了水淺的地方,君書影快走了幾步,趟著水走到岸邊,倒在地上喘著粗氣,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冷。他的內力一向走的陰寒一路,這時被這寒冰一般的水一浸,竟然止不住身上陣陣的戰慄。

楚飛揚拖著沈重的身體走過去,一把拉起他:“別在這坐著,再往前走走,我幫你暖暖身子。”

君書影嘴唇發白,渾身哆嗦地由他拉著走了一段,又由他脫下自己濕透的衣裳,接著便被裹進一個溫暖的懷抱,一起倒在了相對乾燥的石壁邊。

“你這衣裳也脫掉,全濕了,太冷了。”君書影扯了扯楚飛揚的內衣,牙齒打戰地道。

楚飛揚一手擁著他,一手握住他的手拿開,笑道:“喂,那咱倆可都裸了。這雖然不是光天化日,也隨時可能有人經過。這樣不太好啊。”

君書影向四周看了看,只見不遠處就有幾個高大的拱形的門洞,似是石壁上天然形成。門洞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此時一片漆黑寂靜。

“我只是覺得……冷。一心不正經想法的明明是你,你裝……裝什麼道貌案然。”君書影哆嗦著抱怨道。

他話音未落,卻聽門洞外由遠及近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大喊著漸漸跑近了。

“好大一條蛇啊!”一道熟悉的聲音大聲地叫著,舉著火把從門洞外的走廊上狂奔而過。

一條粗大的黑影緊緊地追在他的身後,也嗖地一下游過走廊,只有嘶嘶的聲音還在輕輕地迴響著,伴隨著一股惡臭飄蕩在空中。

楚飛揚和君書影一起扭頭看著,直到門洞外再次恢復了寂靜黑暗。

君書影默然片刻,才開口道:“那是……”

楚飛揚歎了一口氣:“是雲飛吧。這些年輕人啊,怎麼一個兩個的都不聽我的話。”

君書影不再說話,窩在楚飛揚懷裡由他用內力慢慢烘乾兩人身上的衣物,寒冷漸漸地被趨散,體內有一股暖意緩緩流動起來。

君書影從楚飛揚懷裡爬起來,楚飛揚把自己已經半幹的外衣脫給他,又拿起君書影的衣服套上,而後向君書影咧嘴一笑道:“我們走!”

楚雲飛仍在慌不擇路地跑著,身後那擾人的嘶嘶聲始終緊緊跟隨著他,寸步也不曾遠離。楚雲飛一想起那雙黃色的眼瞳和花色斑斕的蛇身,就感到一陣欲嘔。

武功再高也有死穴,怕蛇就是楚雲飛無法言說的痛。連手指長的小蛇都能把他嚇得面無血色,何況這一條盤起來是那麼大一坨!楚雲飛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要濕潤了。

原來下午時楚飛揚和君書影離開那山洞之後,楚雲飛想著這島上的詭異之處,始終覺得不安,便也偷偷地跟了上來。江三用娉婷要脅楚飛揚的時候,楚雲飛便藏身在不遠處看著。直到娉婷走出山谷,機關打開,江三毫不猶豫地跳下,楚飛揚被那不知藏身在哪裡的老妖婆撞了下去,又看到君書影也縱身一躍——

楚雲飛只覺得心裡猛地揪緊,又隨著那身影的下墜,直墜入了萬丈深淵。

楚雲飛什麼也顧不上了,一路向著那機關跑去,還未到跟前時,卻見那地面正緩緩地合上,直到他縱身一撲,卻仍舊沒趕上最後一道裂縫。洞開的大門又合成完整的地面,楚雲飛撲在地上,幾乎絕望。

未過多久,面前的石壁卻又緩緩地打開了,無數火把沿著長長的向下傾斜的走廊延伸而去。楚雲飛沒有絲毫遲疑地沖進了走廊,從壁上拿下一根火把,就延著長廊向下一直跑去,直到——遇見了這條對他不離不棄的大蛇。

他那時離門並不遠,他完全可以原路返回,在那正在關閉的機關完全合上之前沖出這壓抑黑暗的地方。但是一想到君書影縱身躍下的身影,楚雲飛無論如何也要堅持著向更加黑暗的深處跑去。

我可以為君大哥做到一切事情,可惜他卻永遠不會知道。楚雲飛一邊跑著,一邊心酸地委屈起來。還有這條該死的蛇又是為什麼要這麼拼命啊?!

火把的火光漸漸微弱了,腳下的路已經慢慢看不清了。楚雲飛一咬牙猛地停下,拔出劍來回過身,緊張地望向那黑暗的拐角處,大喘著粗氣聽著那越來越近的嘶嘶聲,還有越發濃烈的腥臭的氣味。

諾大一個蛇頭猛地探出拐角,冰冷的視線不懷好意地看向楚雲飛,它放慢了動作,一點一點地遊弋出來。

楚雲飛忍不住地渾身顫抖起來,緊握著劍柄的雙手滿是冷汗。就在他一咬牙齒準備沖出去的瞬間,一道矯健的身影猛地從他頭上淩空躍過,猶如一道淩厲的劍氣,直直地沖向那已經齜著毒牙噴射毒液的長蛇。

楚雲飛借著最後的火光看清了那熟悉的背影,他呆了一下,手中的劍猛地垂下。

“君大哥……是君大哥……”楚雲飛低聲地喃喃道。

“那是楚大哥。”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響在身畔,楚雲飛一驚,扭頭看去,居然看到了那張日思夜想的清俊容顏。

那雙清亮的眸子此時卻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連個畜牲都對付不了,哼。”

真是……巨大的打擊!楚雲飛猛地後退一步,心中又酸又痛。

那邊楚飛揚卻已經解決了巨蛇,走了過來撿起地上的火把。

楚雲飛看著他站在自己面前,不知為何竟穿著君書影的衣服,眼神堪稱慈愛地打量了自己一下,又向君書影笑道:“他還年輕,不要如此苛責。”

唔,心更痛了。楚雲飛揪著胸前的衣裳轉過臉去。他是年輕,年輕到完全想不明白這麼短的時間內,楚大哥究竟做了什麼,竟然會和君大哥穿錯衣裳?!

不能想,不能想,心更痛了……

楚雲飛偷偷看了一眼君書影。他依然面色白晰,身姿俊雅,沒有受傷的跡象。

這就夠了。只要看到他好好的,就足夠了。楚雲飛咬了咬唇,低下眼去。

59

楚飛揚向楚雲飛道:“雲飛,不是讓你在山洞裡好好養傷麼,怎麼又跟過來了?!”

“我沒什麼大礙的。”楚雲飛道,“我擔心你和君大哥,所以就……”

“連條蛇都對付不了的人還說什麼擔心我們,大言不慚。”君書影不屑地撇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涼涼地說道。

楚飛揚拍了拍他,哭笑不得地道:“你還來勁了你。別老潑人家涼水,雲飛也是好意。”

君書影也不接話,轉過身去幽幽地道:“走了。”

楚飛揚又去安慰一臉挫敗的楚雲飛:“雲飛,你是第一次出來闖蕩江湖,難免有些經驗不足。如此不顧自身安危,勇氣已屬難得了。再接再厲,日後必成大器。”

成大器也沒有第二個君大哥給我了……到如今楚雲飛對楚飛揚的感覺,除了感激,崇敬,卻又多了羡慕和嫉妒,他不想,卻無法克制。這時也只能勉強地向楚飛揚笑了笑,表示自己沒事。

楚飛揚又拍拍他的肩膀,緊走了兩步追上君書影。

楚雲飛走在後面,看著兩人並肩而行的背影,心裡千滋百味,卻又全然不是個滋味。

楚飛揚舉著一支火把,帶著君書影和楚雲飛沿著漆黑的地下通道走去,幾人先往楚雲飛進來的那個出口走去,希望能從那裡出去。

走廊只有一條道,三人沒多久便回到了洞口,只是那裡依然是封死的,幾人一起努力了許久,也未能將那厚重堅固的石壁撼動一絲一毫。

楚飛揚舉著火把在四周看了看,卻見一個簡陋的圖形刻在作為大門的石壁上。

“好像是地圖。”君書影也湊過去道。

那圖形很簡單,只是一個圓形的通道,上面均勻地連著三個大圈,在其中一個圈的旁邊畫著一扇石門的標記,便是此刻橫在三人面前的石門。那圈的旁邊寫著“忘憂寒潭”四個小字,又標示著“入”字,應該就是楚飛揚和君書影剛剛掉下去的那個深洞。

還有另外兩個圓,也分別用工整的字跡標記出來,似乎當初刻下此圖的人有意向看到的人說明這地下深處的情況。

另外兩個圓,一個旁邊寫道“續命晶棺”幾個小字,也畫了一扇小小的石門,標示為“生”。最後那個圓圈的上面,卻用力地刻下淩亂的劃痕,幾個石刻的大字竟然帶著些觸目驚心的味道:擅入者死,誤入者亡,絕命之地,切記切記。

“這個圖案在洞外面也有。”楚雲飛道,“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了,不過那時太急,沒來得及細看,大體的樣子是和這個差不多。”

“這字跡……有點熟悉。”楚飛揚抬手摸了摸那刻痕。

“你當然熟悉,這是你大師父的字跡。”君書影看著那些簡陋的痕跡出聲道。

楚飛揚一怔,又仔細看了看,末了低歎一聲:“果然沒錯。可是師父在這裡留下這種東西,到底是為了什麼。”

“一定是為了這個。”君書影手指向那個標示著絕對禁地的不規則的圓,撫觸了兩下,“這應該也是同我們摔下去的那個一樣的深淵,只是這下面有什麼東西,是你師父不想讓人知道的。”

“那就不要知道了。”楚飛揚道,“既然這條路不通,我們便去那個續命晶棺的地方看看吧,那裡也有石門,又寫著‘生’字,也許可以出去。”

“可是這裡——”君書影不甘心地摸了摸最後那個圓。

“沒有可是。”楚飛揚拉下他的手,無奈道:“好奇心別那麼重。我們沒有必要身犯險境,這個島上的東西都太過詭異,如果真的碰到危險,我也不能保證能讓所有人全身而退。剛才在上面的時候還想著麒兒和麟兒,這會兒又受不了誘惑了?”

君書影沈默了下來,最終點點頭,算是聽進了楚飛揚的勸導。

“雲飛呢?”楚飛揚又道。

楚雲飛慌忙應道:“我在這兒。我沒意見,一切聽楚大哥和君大哥的。”

楚飛揚點了點頭:“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出發吧。”

模糊不清的火光照映下,三人沿著狹窄的走廊向前走去,一路上能看到走廊兩邊的石壁上刻著一些簡陋的壁畫,敘說著東龍閣的祖先和歷史。

這裡與其說是一個門派,不如說是一個宗族。最開始的幾個不知來自何門何派的師兄弟來到這島嶼,建起這東龍閣。幾個家族便一直在這小島上繁衍生息,並且將那些玄妙至極的武功代代相傳。一代接著一代,島上的人越來越多,小島越來越繁華,卻怪異地在某一天,無數的生命奔赴死亡,所有繁華一夕之間化為烏有。

不知走了多久,君書影停了下來,又拉住楚飛揚。楚飛揚把火把移向他,照出他的臉。在昏黃的火光印照下,那臉龐顯出來一種奪魂攝魄的白晰俊美。

楚雲飛覺得自己的喉中一陣乾渴,連吞咽口水的動作都覺困難。

“怎麼了?為什麼停下。”楚飛揚問君書影道。

君書影微微皺眉道:“先等一下,我覺得這裡不太對勁。”

楚飛揚下意識地四下看了看,只能看到身前身後如同無窮無盡的黑暗一般,三人就靠著一點飄忽不定的火光在這黑暗之中穿梭。

“這裡太狹窄,又太黑了,會覺得不舒服也是正常。按照大師父畫的地圖,現在應該快到第二個洞穴了。我們快些走,過去應該就好了。”楚飛揚道。

君書影按住楚飛揚的手,皺起眉頭道:“不,不是那種感覺。”說著微微聳了聳鼻翼,像是在聞著什麼東西,“這裡有迷藥,是會……擾人心智的迷藥。”

楚飛揚一聽也警覺起來,可是他卻完全感覺不到君書影所說的藥。

楚雲飛難地移開自己看著君書影的眼神,咽了咽口水道:“君大哥說的不錯,是有迷藥。”否則他不會如此不知羞恥地對他的君大哥有了褻瀆之心……

“飛揚!”君書影突然緊緊抓住楚飛揚的手,瞪圓了明亮的雙眼。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楚飛揚緊張起來。

君書影卻有些興奮地道:“我想起來了,關於這個什麼續命晶棺。我還在天一教時聽青狼說起過。這晶棺其實是一整塊常年不化的寒冰,可以將一切活著的生命完整地保存。”

“這有什麼稀奇,這用處聽名字就該知道了。”楚飛揚有些不屑地道。卻不知青狼到底是哪一年居然能和君書影閒話家常一樣講這些奇聞秩事了……

君書影對楚飛揚的這盆冷水很不滿,不悅地看了他一眼,繼續道:“不只如此,據青狼所說,這晶棺還有一個功效,它常年散發著一種氣味,可以擾人心智,將人心底所渴求而又求之不得之事無限放大,一切欲望在它面前都會無所遁形。”

君書影一邊說著,一邊就急不可奈地拉著楚飛揚繼續向前走了。

“這可是個好寶貝。”

楚飛揚一邊走著,一邊挑了挑眉道:“果真如此?這可奇了。我一點也沒覺得心智有什麼擾亂啊。可見青狼說的話向來不可信。你以後少聽他胡說。”

君書影沒好氣地道:“是,你楚大俠當然沒什麼好亂的。你求的東西是不少,可你有什麼東西是求不得的?!”

楚飛揚想了想,片刻後認真地歎道:“還真沒有。”

君書影鬱悶得想吐血。

他們二人你來我往好不熱鬧,一直默默跟隨著的楚雲飛卻越來越忐忑不安。

將求之不得的渴求無限放大,所有欲望都將無所遁形?!

他現在最渴求的,可是又猶如遠在天邊無法觸摸的……

楚雲飛定定地看著前面的君書影,握緊了拳頭。

不,那越來越強烈的醜陋欲望,絕對不可以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絕不能讓君書影看到一絲一毫,否則他恐怕再也沒有機會同他接近……

楚雲飛正自與那越來越強烈的迷幻氣味對抗,卻聽前方的楚飛揚道:“前面看到光了,我們到了!”

60

君書影快走幾步,搶先進了那散發著明亮白光的洞口。

楚飛揚慌忙跟上。楚雲飛停了腳步,在黑暗的走廊中閉上雙眼穩了穩心神,才提步走了進去。

“太漂亮了。真是個寶貝。”

楚飛揚將火把插在洞口處的凹槽內,走到君書影身邊,就聽到他感慨地讚歎道。

楚飛揚放眼望去,這山洞裡竟是美得恍若仙境。洞內極為寬敞,洞頂又極高,一塊晶瑩剔透,渾身散發著瑩白光茫的狀如寒冰的晶體矗立在三人面前,高大如同一座小山,冰頂直直地向上延伸而去,險些觸到高高的洞頂。洞內沒有別的光源,只有這淡淡的乳白色光茫充滿了整個洞內,將所有角落都照耀得分毫畢現。

君書影正要向前走去,楚飛揚卻一把拉住了他:“小心些,當心有機關。”

君書影看向他,還未說話,卻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充滿著頹廢黯然:“楚大俠用不著擔心,這裡是生地,沒有什麼機關能傷著你的寶貝。”

二人循聲望去,竟看到江三正坐在洞壁上一道挑出的高臺上,背靠著洞壁,一臉癡迷地看著前方。洞內的柔光照在他的臉上,只照映出一片憔悴。

君書影皺眉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江三面無表情,突然又癡呆地笑了一聲:“是啊,我在這裡做什麼,做什麼呢。”

他突然站起身來,懵懵懂懂地向前走了一步,楚雲飛見狀,只來得及喊出一聲“小心”,江三就一腳踩空,從高臺上跌了下來。

他像覺不到疼一樣,歪歪斜斜地爬起來,蹣跚著走向那高大的晶體,一隻手小心地撫了上去,又把臉也慢慢地貼在上面:“這就是我的寶貝,可是我連摸摸他都做不到。”

楚飛揚幾人離得稍遠,完全看不到晶體之中有什麼讓江三如此癡迷。三人慢慢走近,呈現在眼前的景象讓楚飛揚也微微驚詫。

在通體柔白的晶體裡面,離地兩人多高的空中,竟然冰封著一個年輕男子。他一身潔白衣裳,面容姣好,雙眼緊閉,一頭長髮如飛瀑般披散下來,微皺的眉頭和緊抿的唇角顯出一絲絲難解的憂鬱。

楚雲飛看清晶棺中之人時猛地睜大雙眼,驚愕非常,大叫了一聲:“師父!”便撲上前去。

“師父怎麼會……”楚雲飛口中焦急道。

江三在他碰到晶面之前一把推開他,惡狠狠地道:“滾開,不要用你的髒手碰他。他不是你師父!“

“可是……”楚雲飛張口結舌,看了看江三,又愣愣地看向棺中封印著的年輕男子。的確,雖然他和自己的師父長得一模一樣,但是細看上去,還是看得出來區別。他比自己的師父更年輕,眉目間毫不掩飾的憂鬱,還帶著點淡淡任性的感覺,這是在他那冰冷如天山飛雪的師父的臉上絕對不會出現的表情。

“他是誰?”君書影倒也好奇。

“其錚,他是我的其錚。”江三用手指在冰面上緩緩地遊動著,“我好不容易才來到這裡,可是他卻不願意睜開眼睛看我一眼。”

君書影看著江三那鬍子拉茬的邋遢模樣,面上還偏要做出一副深情,嘴角一抽道:“就你這副尊容,恐怕是人家懶得拿正眼瞧你。”

江三正自傷感,聞言有些微怒地瞪了君書影一眼,卻向楚飛揚道:“楚大俠,你們看也看了,問也問了。你現在可以帶著你的人走了麼?這裡除了這一大塊帶不走的晶棺,沒有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了。”

“你叫他其錚,蘇其錚,這正是我師父的名諱啊。”楚雲飛卻又說道,心中大惑不解。他現在已經肯定了這不是他的師父,可是這名字是怎麼回事。

江三轉過身來,背靠著冰面,向楚雲飛怒道:“這個名字和你那個齷齪的師父一點關係也沒有!你應該去問你師父,為什麼害了其錚,又要頂替他的名字他的身份,還不要臉地接收了本該屬於其錚的所有東西?!”

“也包括你麼?!”楚雲飛顯然想到了什麼別的地方,一臉驚恐地道。

“臭小子,你說的什麼渾話?!”江三怒吼一聲,撲了過來。

楚飛揚原本閑閑地站在一邊,看他們說話,一邊也在端詳棺裡的那個人。只見那人雖然一動不動,卻不是沒有生氣的樣子,反而更像是被這續命晶棺吊著一口氣,命懸一線。這時他卻突然一凜,全身戒備起來。只因那江三原本沒有任何威脅之力的身軀驟然之間內力猛漲,連楚飛揚都感覺到那強烈至極的壓迫感。

這種變化楚雲飛和君書影自然也感覺到了。楚雲飛愣了片刻之後,下意識地就擋在了君書影身前。君書影卻站到楚飛揚身邊,與他一起擺好防禦的起式,一邊一腳把楚雲飛踹到前面去了:“別擋著。他本來就是沖你來的。”

楚雲飛一個踉蹌向前跑了兩步,正對上江三迅速逼近的猙獰的臉。

楚雲飛慌亂間將手臂一橫,想要擋開江三抓過來的手,突然眼前一道白影閃過,楚雲飛只覺身體一輕,便淩空飛了起來。他在空中忙運轉真氣,一個翻身穩當地落在地上,往原處看去。

“傅江越,你真是越老越下作了,拿小孩子出什麼氣?!”一道冷若寒冰的聲音傳來,欺霜賽雪。

“師……師父!”楚雲飛猛地睜大了雙眼,看向那個翩然而立的雪白背影。

“師父,您老人家怎麼會來……”楚雲飛顛顛地跑回那白衣人的身邊,帶些興奮地口氣說著,卻在看到他師父那冷冷的一撇之後,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

白衣人眼波一轉,看向一邊的君書影,他還記得剛才這個男人把自己徒弟推出去擋箭的舉動,冷哼一聲,教訓楚雲飛道:“為師只不過給了你一個簡單的任務,你卻做成這樣。雲飛,太讓為師失望了。”

楚雲飛訥訥地低了頭,不敢反駁。

君書影左右看看,沒有看出個所以然來。楚飛揚卻在聽到傅江越的名字之後頗為驚訝。

“傅江越?!竟然是他!”楚飛揚驚道。

君書影有些好奇地問道:“他誰?”

那看著自己的小眼神看在楚飛揚眼中堪稱天真無知。楚飛揚看在眼裡,心裡愛得要死,卻也忍不住感歎,心道你連這曾一夜之間在中原武林聲名雀起名聲大噪的人物都不知道,你當初說要稱霸武林是真心的麼?就會瞎使壞,好歹做點事前功課吧。

心裡這麼想著,楚飛揚口裡卻淡然地解釋道:“一個曾以武功天下第一聞名江湖的人,曾獨自一人單挑五幫八派的掌門人,無一落敗。不過他也只有一瞬光輝,後來便莫名其妙地沒了蹤影。”

“天下第一?”君書影鼻翼微皺,“天下第一不是你麼?他是哪門子的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不會永遠只屬於一個人。”楚飛揚歎道,“總有長江後浪推前浪。”

君書影略想了想,心裡還是不服氣,卻也無話可說,撇過頭去不屑地哼了一聲。

楚飛揚覺得好笑,湊過去道:“我是不是天下第一,你就這麼在乎?!”

君書影鄙視地看了他一眼道:“你除了那個好聽好看的名頭之外,也沒什麼特別的了。”

楚飛揚被他給氣得,狠狠地咬了咬牙,心裡腹誹著,好你個君書影,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到底嫁我呢還是嫁給天下第一的帽子呢。看樣子有必要稍微管教一下,以正夫權!

這邊楚飛揚正上下打量著身邊長身玉立的俊美人物,琢磨著到時候從哪裡下嘴,同時在另一邊,江三在看到這白衣人之後竟有一瞬的愣神,又回頭去看了眼身後的寒冰,那眉目清俊的年輕男子仍然靜靜地立於冰中,周身都被白光籠罩。

江三猛地回過頭來,一臉戾氣:“蘇詩想,你還敢來見他!”

61

“我為何不敢?!”白衣人長袖一甩,負手於身後,一身都是肅殺的殺意。

“倒是你,傅江越,其錚會變成這樣,全都是拜你所賜!”

“你胡說!”江三——傅江越雙目血紅,厲聲大吼道,“都是因為你,是你嫉妒其錚擁有的一切!我今天便要殺了你這個賤人,為其錚報仇!”

蘇詩想眼神一黯,只一瞬間卻又恢復那副冷冽無情的模樣。他嘲諷地一笑道:“傅江越,想不到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這麼愚不可及。如果其錚看到你這副嘴臉,他一定會為自己曾經的一片癡情悔恨不已——”

他話音未落,傅江越便已經欺身到近前。蘇詩想一個旋身,不知道從哪裡抽出一柄軟劍,迎面而上,完全不避忌傅江越那狂暴的鋒芒。

楚雲飛雖然對於師父和晶棺裡封印的那個人的關係還是一頭霧水,對他們和江三的關係也是完全沒看明白,這時候也顧不上那許多了,抽出劍來便要去幫助那他師父。

楚雲飛還未近身,卻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蘇詩想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怒斥道:“你給我好好呆著!”

江三也粗聲粗氣地吼了他一聲:“臭小子,有你插手的份麼?!不自量力!”

楚雲飛一愣,看著面前戰得難解難分的二人,那一瞬間卻猛然覺得,這景象似乎曾經非常熟悉。心底驀地湧上一股濃濃的舊時思戀,卻完全無法在記憶中搜尋出那段往事。楚雲飛後退了一步, 愣怔地站住了。

楚飛揚和君書影站到一邊,只是旁觀著,都沒有要插手的意思。這是別的門派的私怨,楚飛揚不想干涉。君書影則是對這些毫無興趣,一心只關注著那塊閃動著醉人光茫的巨大晶體。

楚飛揚伸手轉過他的臉朝向自己:“喂,回神了。別看了,這麼老大一個,再看你也帶不走。”

“那可不一定,也許可以想想辦法。”君書影抬手摸了摸晶棺表面,溫潤的觸感之間,似乎有源源不斷的生命力一直傳遞過來,“這真的是個好東西。續命晶棺的名稱不是白叫的,如果能把它據為已有……”

“想都別想。”楚飛揚果斷地打碎了他的美好夢想,“你要實在想要,我給你掘下一兩塊帶回去收藏也行。”

“你也不嫌寒酸……”君書影不滿地嘀咕著,一隻手還在不舍地輕撫著晶棺,

楚飛揚低歎一聲:“這麼個腥風血雨的東西有什麼好,它在這裡就挺合適的。傳說中的東西,永遠埋藏在傳說裡就夠了。江湖武林不需要這麼大的驚喜。”

君書影對他的這番言論只有一個不屑的白眼,卻也不再與他爭論。

正在這時,卻聽楚雲飛一聲驚叫:“師父!”

原來蘇詩想與江三的對峙,江三竟然占盡了上風。蘇詩想一個不察,竟被江三從半空中擊中,重重地落在地上,軟劍也被江三奪去,橫在了他的脖間。

蘇詩想抬手止住急於上前的楚雲飛,擦了擦嘴邊的血跡看向江三,面色平靜地道:“傅江越,你贏了。動手吧。”

江三將劍逼近了些,在蘇詩想白晰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跡。他氣急敗壞地道:“你想死也沒那麼容易,告訴我怎麼救其錚出來!”

蘇詩想嘲諷地看著他:“傅江越,你是腦子進水了吧。你不知道這續命晶棺的作用嗎?其錚現在命懸一線,全靠它吊著一口氣。你把他放出來,他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江三本來也知道事實如此,這時聽蘇詩想親口說出來,還是憤恨地紅了眼睛:“你……你這個狠毒的混蛋!他是你的親弟弟,你怎麼忍心害他至此?!這勞什子的天山掌門,對你就真的那麼重要?!”

“你說對了。”蘇詩想微微一笑,“你恨我嗎?!恨不得想殺死我?!我的命現在在你手上,你動手吧。”

“你別以為我不敢!”江三咬牙切齒道。

“江三,你放開我師父!”一旁的楚雲飛急道,蘇詩想卻依舊阻止他靠近。楚飛揚也暗暗地運起內力,不管怎樣,總不能讓天山派的掌門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江三惡狠狠地看著蘇詩想那雙毫不在乎的雙眼,又看向身後被冰封在巨大晶棺中的蘇其錚,心裡恨意更熾。他握劍的手一緊,高高地揮了起來——

“師父!”楚雲飛一個飛身沖了過去,橫劍擋在蘇詩想身前,戒備地看著江三。

江三卻有些一怔,手上一松,軟劍掉落下來。

君書影站在楚飛揚身邊,這時低聲說了句:“他的內力好像又沒了。”

楚飛揚點了點頭,仍舊靜觀著這邊的變化。

江三看著自己的手掌,有些微微地顫抖著,滿面頹然。

蘇詩想扶著楚雲飛的手站起來,冷冷一笑道:“傅江越,傅大劍聖,你真以為能殺了我?當初廢你武功的藥是我下的,我比誰都清楚,怎麼讓你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你——怎麼可能,明明是?!”江三抬起頭,驚疑不定地看向蘇詩想。

“明明是誰?明明是其錚是嗎?”蘇詩想一聲冷哼,“其錚下藥廢了你的武功,所以你出手打傷他。他卻又幡然悔悟,修血書一封向你賠罪,求你回來。所以你回了天山,與其錚在一起,直到發現我囚禁了其錚,取代了掌門的位子?你一直都對此深信不疑是嗎?”

“你撒謊。”江三卻不聽他挑撥,咬牙道,“那天晚上,明明是其錚……”

啪地一聲脆響,江三的頭歪向一邊,左臉上印了幾根模糊的指印。

蘇詩想冷眼看著他:“傅江越,你想當著晚輩和外人的面把自己的醜事都抖開,我卻還要顧及天山的面子。”

江三咬出一口濁血,強硬地看向蘇詩想,開口道:“那天晚上,明明是其錚和我……”

又是啪得一聲,楚雲飛在一邊看著,有些不知所措地喊了一聲師父,卻被蘇詩想推開,指著江三道:“雲飛,把這個粗鄙下流的乞丐拉走,隨便到哪裡,快把他弄走!”

楚雲飛應了一聲,在江三恨恨的眼光中將他綁起來,推搡著出了洞口。

蘇詩想又轉向楚飛揚道:“楚大俠,君公子,讓二位看了這麼久的笑話,是在下失禮了。可否請二位先行離開,下面的事情我不想外人看到。”言談間盡是主人的口氣。

君書影有些不高興,開口道:“這裡不過是個廢棄的門派,閣下擅自用了這續命晶棺也便罷了,有什麼道理自詡為此地的主人?要說誰為此地之主,這個楚大俠還有點資格,好歹他的師父是東龍閣的人,你天山派又算得什麼。”

蘇詩想還未開口,卻聽一個蒼老幹啞的老嫗聲音響了起來:“小子,你口氣不小!有我在,你說算得了什麼!”

楚飛揚幾人循聲望去,只見先前見過的那個乾瘦的老太婆從洞外走了進來,沈著一張臉,面色不善。

蘇詩想迎上前去,恭敬地喊了一聲:“師娘。”

老嫗緩和了臉色,向他點了點頭,又看向楚飛揚和君書影,哼了一聲道:“誰說東龍閣廢棄了?!只要我老太婆一天還在,這東龍閣就還是東龍閣。容不得外人撒野!”

君書影先是愣了一下,而後便反應過來,譏諷道:“我道是什麼樣的高人呢。既然這天山掌門喚你一聲師娘,你便是嫁入了天山派?!你難道不懂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楚飛揚卻是正正經經的東龍閣長老的入室弟子,這東龍閣哪裡還有你說話的餘地?!”

“你……不知死活!”老嫗臉色一沈,手中的龍頭長拐就向君書影掄去。

楚飛揚身形一動,擋在君書影身前,格開那灌注了內力的拐仗,面色也有些難看起來:“師叔,我看在師父的面子上尊你一聲師叔。你若逼人太甚,我也便顧不得什麼師門情面了。”

那老嫗一雙渾濁的眼睛緊盯著楚飛揚,楚飛揚也自然半步不讓。兩人相持片刻,卻聽蘇詩想道:“師娘,楚大俠,你們不用如此。不想走便都留下來吧。師娘,其錚的時間快到了,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62

老嫗聽了蘇詩想的話,從鼻中哼了一聲,拄著拐杖走向依舊靜靜地被冰封在晶棺中的年輕男子。

君書影對於那個可以在晶棺中帶上如許年的人還是很好奇,也對晶棺的使用方法很有興趣。只見那老太婆繞著晶棺慢慢走了一圈,低著頭似乎在仔細尋找什麼,最後才在一點位置在站定。

老嫗將拐上鑲嵌的血紅色的石塊取下,慢慢地伸向潔白的晶棺表面。白色的光芒攏住了血石和老嫗的手,只見她手臂輕輕轉動了幾圈,便退了回來,站在蘇詩想身邊。

蘇詩想有些激動地走上前去,看著面前這個開始慢慢轉動的巨大晶體。楚飛揚與君書影也覺得驚奇,只見那晶體轉動著慢慢降低,原本冰封在其中的白衣男子的身形也漸漸露了出來。

直到晶棺降到了膝下的位置,那男子閉著雙眼,軟倒在晶棺表面。蘇詩想幾步走上前去,將那白衣男子緊緊抱在懷中,低聲念著:“其錚,其錚,我已經練成天山心法的最高層,我可以救活你了。”

老嫗站在棺外冷眼望著,片刻後出聲道:“掌門,可以開始療傷了。再耽誤下去,我怕其錚會撐不住。”

正在為白衣男子揉臉手希望他溫暖起來的蘇詩想慌忙回神,放下蘇其錚對老嫗道:“請師娘回避。”

老太婆點了點頭,便沉默地退出山洞。

君書影還未明白為何要老太婆回避,便見蘇詩想開始拉扯蘇其錚的衣衫,脫了外衣又開始去扯裡面的衣服,似乎要把衣裳全脫光。

君書影挑了挑眉毛,楚飛揚看了他一眼,摸了摸鼻間,一手拉起君書影的袖口,向蘇詩想道:“既然如此,我們也暫且回避了。”

“楚大俠留步。”蘇詩想卻出聲挽留,“楚大俠,我弟弟多年之前受過重傷,名垂一線。我靠這東龍閣的續命晶棺為他吊著一口氣,只等有朝一日練成天山心法的最高一層,來救他的性命。”

楚飛揚點了點頭,並未開口。他對別人的陳年舊事沒有窺視的興趣,不過既然他自己講了,大概是有求於自己。

蘇詩想果然接著道:“這晶棺本身並沒有什麼續命的功效,從來雖然也珍貴,卻只有延年養生的功效。它得此功用確是從幾十年前開始,有一股東龍閣的真氣在其中流動,借此才能吊住將死之人的一口活氣。我剛才聽君公子說,楚大俠所練的是東龍閣心法,又修為級高,所以……”

“蘇掌門想讓我幫忙?”

蘇詩想點了點頭,一隻手抱著弟弟慘白瘦削的身體,看向楚飛揚的眼神竟然有些隱忍的祈求。

他的大半生就只有一個目標,要其錚蘇醒,要他復活,要他健康地再一次站在他的面前。

“我知道君公子喜歡這晶棺。雖然晶棺本身是極大的,但我知道它有一個極核,只有拳頭大小,是這一整塊晶體的精華所在。我願意雙手奉上,只求……”

君書影對這個一直溫文有禮的天山掌門還算有好感。雖然剛才與他針鋒相對了幾句,也不過是不滿於他以主人自居的樣子。如今他又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而那兩個長相一模一樣的俊雅男子於白色晶面之上的淒涼相擁的景象也是分外動人,君書影難得動了一回惻隱之心,一向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習性,這時倒也願意助他一臂之力。

楚飛揚不出所料的點了頭,道:“掌門不用如此。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在下定當竭盡全力,護令弟周全。”

蘇詩想面帶感激地點了點頭,扶蘇其錚坐直。晶面上的白色光芒在四周縈繞著,將蘇其錚全裸的身體遮了大半,只露出俊秀的臉和纖細蒼白的肩頭。

楚飛揚心底其實暗暗松了口氣。幸好如此,不然尷尬總是免不了的。這兩兄弟生就一副冰雪美人的模樣,與君書影的氣質倒有三分想像,又似乎與那傅江越有些情愫,他終究無法把他們與澡堂子裡的糙爺們同等對待。少年時獨自一人走江湖沒那麼多講究,澡堂子也是經常去的,那些人都是一言不合就能光屁股抄傢伙打起來的貨色。不同,終究不同。

楚飛揚心裡多想了些,動作卻乾脆俐落。他與君書影二人上了晶面,站在離蘇家兄弟不遠的地方。

蘇詩想已經雙手抵住蘇其錚光裸的後背,凝神靜氣地開始運轉起天山心法最高一層的真氣,帶動蘇其錚體內微弱的氣息,緩緩地流動起來。

不多時便見蘇其錚原本毫無生氣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難受的表情,纖長的眉頭微擰起來。蘇詩想卻也已經滿頭大汗,渾身微微顫抖起來。

楚飛揚一撩衣衫,坐在蘇其錚側前方,一手抵住他的胸前,向蘇詩想道:“你不要勉強自己,跟隨我的引導,慢慢開。”

蘇詩想的身體慢慢平復下來,氣息也漸穩了。君書影看著楚飛揚的手掌抵在那蒼白光潔的胸前,另一隻手又在人家寸縷不著的身上點了幾處穴道,眼角不由得微微一跳,唇角僵了一下,轉開臉去。

以真氣療傷,對當事人來說是一場艱難的戰爭。對於旁觀者來說卻分外無聊,君書影出於各種理由,不想圍觀楚飛揚幫人家療傷的全過程,心念一轉,又想到蘇詩想所說的晶核,還有那老太婆使用的血色石頭,便跳下晶面,在那老太婆打開晶棺的地方站定,琢磨起那些機關門道來。

“君大哥!”

耳邊突然炸響一道喊聲,雖然早已感覺到楚雲飛靠近的氣息,原本沉醉於研究的君書影還是手上一顫,皺眉回頭道:“什麼事?”

“沒事,叫叫你。嚇到你啦?不好意思。”楚雲飛摸了摸腦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君書影眉頭皺得更緊了,看向晶面上的蘇詩想。如此氣質不凡的人,怎麼會教出這麼個徒弟?

楚雲飛也一併望向那邊,目光中含著些擔憂。

君書影道:“不是讓你看著江三嗎?你跑過來幹什麼?”

楚雲飛撓了撓頭:“師祖讓我走開的,我也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但是她的命令。”

君書影聞言心底生起了疑惑。他從一開始就有強烈的被算計的感覺,雖然楚飛揚不太在乎,他卻不得不提防。這時聽楚雲飛一說,那種強烈的感覺再度湧上。他望向晶面上不知何時能結束的三人,轉身向洞外走去。

楚雲飛又往師父看了兩眼,急忙跟上前去。

楚飛揚分身看到了君書影和楚雲飛前後腳地出了洞口,心裡暗暗咬牙,以君書影的身手,再加上楚雲飛,他倒不用擔心二人的安全。只是那點酸溜溜的小心思卻是無法抑制的,卻苦於此時無法分身,楚飛揚只能儘量地集中注意力,小心地護衛著蘇其錚體內極微弱的哪一點真氣。

63

君書影看楚雲飛跟來,倒沒有趕他,只是示意他帶路。

楚雲飛看君書影一副不准聲張的樣子,乖乖地放輕了手腳,看著君書影去找江三和那老太婆。

君書影對於他“背叛師門”卻嚴尊自己的指示的行為很是滿意,跟著楚雲飛穿過黑暗的過道,停在一個小一些的洞門前。

楚雲飛示意君書影那二人正在裡面,君書影凝神屏氣,聽到裡面傳來細微人聲,便靠在洞門外細聽。楚雲飛看著君書影的背影,被那柔韌的線條深深地吸引著,最終卻也不敢靠過去,只在他身後一步之外呆著,看著他的背影發呆。

君書影漸漸分辨出那些對話的內容,卻越聽越是黑了臉色。

僅靠一盞小燈照出微薄光亮的山洞內,江三被楚雲飛用巧妙的手法綁住,狼狽地倒在地上。這時卻正一臉憤恨地看著那老太婆:“駱婆婆,我們明明說好的,你助我救出其錚,我為你把楚飛揚引來。你怎麼可以又去幫蘇詩想那個賤人!”

那老嫗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出一些陰沉的青白,她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我自然是在救其錚。他是我的後輩,我自然疼他,不會害他。”

“可是你!”江三大叫道。

老嫗打斷他的話,冷冷地道:“傅江越,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訴你完整的真相。”

“什麼真相,沒有真相!老太婆,你若識趣救快點放開我,讓我帶其錚走!”江三發狠力地掙扎著,體內被封閉的內力蠢蠢欲動,激得他額角青筋都暴起來。

老嫗一腳踢在他胸口,將他體內僅存的一絲真氣打散,看他痛苦地在地上縮成一團,惡狠狠地道:“傅江越,這都是你應得的。你早就有所懷疑了吧,事情的真相不是你所知道的那樣,只是你卻不敢去探究,你怕真相會讓你生不如死!你這個懦夫!我的兩個徒兒都為了你受盡苦楚,我又怎麼能讓你這個始作俑者一人逍遙事外!”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讓我帶其錚走吧,我只要帶走其錚就夠了……”江三沙啞地低吼道,尾音已然帶上一絲嗚咽。

老嫗卻仿若未聞一般,自顧自地說道:“傅江越,當年你是個武癡,除了武學一切都無法入了你的法眼,可是你武功頂天了又何用,你無心無情,更沒腦子,終究不過是一介武夫,真不知道當年的小蘇是看上了你哪一點。”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只要其錚,把其錚還給我……”

“十幾年前,你為偷學天山心法來到天山,自己強行修煉卻練到走火入魔。其錚救了你,甚至不計較你偷取天山心法的秘笈。你這蠢材,你也不想想,天山歷代以來只有掌門可以修習的天山心法,哪裡是你這種真氣駁雜的武夫可以隨意修煉的。”

“我不知道你對其錚使了什麼手段,還是他眼睛蒙了灰,只看到你一身劍聖的華彩表皮。他居然就看上你這麼一個除了四肢發達別無是處的粗鄙武夫,甚至連掌門都不要作了。明明知道你只是為了天山心法才願意接受他,還是願意子降身份地跟隨你。他那是最大的願望,就是與你一起浪蕩江湖。你說可笑不可笑?”

“你別想騙我,明明是蘇詩想記恨其錚,想奪他掌門之位,才會使計離間我和其錚,又害他至此……”江三無力地反駁道。

老嫗冷哼一聲,繼續道:“不作天山掌門,第一件事就是要自斷筋脈,廢去一身武功。詩想一直憐惜其錚,又恨你為了天山心法利用他的感情。他求過你,勸過其錚。其錚執迷不悟,你卻自私地只想著其錚身上的最高心法,你們沒有一個人肯聽詩想的話。”

江三已經委頓在地,完全沒了聲音,好像也沒了生氣。巨大的痛苦與悔恨已經洶湧地襲來,他再也無力欺騙自己。他無法反駁老嫗的話,因為那些都是真的。

“其錚已經去了天山禁地,要向禁地的六位長老請辭。詩想無法阻止身為掌門的他,他卻知道,如果其錚身上沒了天山的武功,你根本不會善待他。他要你現在就拋棄其錚,甚至憎恨他。只有這樣,其錚才能不用跟著無情無心的你離開他從小長大的天山,才不會日後受苦。”

江三在地上縮成一團,亂髮遮住了一張臉,卻聽他沙啞細微的聲音傳來:“所以他假裝成其錚,給我下毒,廢我武功……所以,我那時恨其錚,恨不得他去死……”江三卻記得,那一晚,蘇詩想假扮其錚來找他時,他因為之前聽蘇詩想說起,其錚為了他願意拋棄掌門之位,願意拋下一切,隨他遠走,一生陪伴他、他那時是真正的開始動心了,原本只為最高武學才會激動的木訥已久的心,第一次因為一個人開始溫暖。

那一晚也是他與其錚的第一次親密無間的擁抱,糾纏。他甚至還記得自己強行打開其錚的身體時,他咬破了唇的隱忍表情。他那時以為那是羞澀或疼痛,到此刻他才知道,那根本就是恨,是對他的厭惡。

“蘇詩想……呵,他為了給我下毒,還真是犧牲到家了……”江三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卻比哭聲還難聽。

“詩想給你下的是頃刻間便能散去全身功力的毒,那種毒藥向來無往不利,多少武林高手都敗在上面。卻沒想到你的內力竟高至如此地步,居然可以勉力壓制藥性,甚至最終克服了大部分毒性,讓你還能時而恢復。詩想讓你誤以為是其錚害你,他的目標達成了,卻沒想到其錚竟然在長老未同意他的請辭時強行自斷筋脈,拖著虛弱的身體便拿上他收拾已久的行李,去找你了。”

“下面的,你大概比我更清楚了。你拼盡全力打了其錚一掌,又用最惡毒的話羞辱於他,便瀟灑地走了。你卻不知道,你那一掌,已經足以要了其錚的命。”

“夠了,已經夠了。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江三用被捆縛的雙手狠狠抱住頭,嗚咽著道。

老嫗冷笑一聲:“不夠,這哪裡算夠呢。其錚命懸一線時,詩想便向我請求,帶他來東龍閣,借這續命晶棺吊住一口氣。他要當掌門,他要修煉天山心法到最高層,只有那樣,才能就回其錚的命。其錚卻還在記掛著你,他說你向來仇家眾多,此時武功盡廢,離開天山必定九死無生。他用自己的性命要脅,要詩想把你找回。他甚至逼他的哥哥假扮他,不讓你知道自己差點親手殺了他的真相。其錚啊。他根本就不相信詩想能夠練到最高一層的天山心法。其錚自己根骨奇佳,卻也沒有突破最後一道關卡。他認定自己必死,卻還要如此殘忍地對待他的親哥哥,只是為了你,只是為了你!”

江三聽著老嫗那淒厲的聲音回蕩在耳旁,心中早已如同刀絞火燒一般,疼痛得他難以忍耐。他滿腦滿心滿眼都是其錚的名字。其錚年輕飛揚的臉龐,可是忽而那張臉變得冷漠起來,那又不像是其錚了……

他終於明白,那是收到的書信上,點點暗紅都是詩想的血;離開之後他終於明白,武功和其錚,他只想要其錚。就算其錚廢了他的武功,讓他成為廢人,他也無力去恨了,他滿心的強烈渴望只有再次擁他入懷。他明白為何他回來時詩想不見了,其錚卻冷漠起來。他以為是自己傷了其錚的心,換他反過來苦苦愛戀其錚三年,才又能再次擁抱他……

他狠狠地傷過深愛他的其錚,從未對他有過一天的好臉色,最後又將他一人仍在這孤獨的大地深處十幾年;他這些年的幸福歲月,所有的回憶中卻全部都是詩想的影子……

為何會如此?到如今那兩個人,他一個也沒有資格再說擁有。為什麼會走到這種地步?為什麼……

“為什麼你那時候要騙我?告訴我其錚在哪裡,告訴我打開機關的方法,卻不在當初就將所有真相都告訴我……”

老嫗陰冷地一笑:“你以為我只是為其錚而來?哼,你想錯了,我最重要算計的只有一個,楚、飛、揚。”

君書影把真相聽得差不多了,又聽到那老太婆如此的說辭,心頭瞬間滑過一絲久違的陰狠。他不再隱藏氣息,從洞外走了進來。

“楚飛揚,也是你能算計的?!”

64

老嫗有些吃驚,隨即又恢復一臉陰沉,哼笑了一聲道:“當初人人喊打的魔頭果然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人物,連蹲牆角偷聽這種下三爛的事也做得出來。”

楚雲飛急道:“師祖,您怎麼這麼說……”

“閉嘴,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我們天山沒有你這樣的弟子!”

楚雲飛閉了嘴,面上卻很是憤憤不平。他平日裡就不大喜歡這個陰陽怪氣的婆婆,這時她擺明瞭針對君書影和楚飛揚,在他心裡更是不喜了,只是出於尊敬長輩的禮貌才不願頂撞。

君書影卻沒有那麼多顧慮,對老嫗的無禮也毫不在意,他袖下滑出幾根銀針,夾在指間,面無表情地道:“你既然算計我們,我倆不能留你在世上了。”

那老嫗瞬間只感到一股強大的壓迫襲面而來,淩厲的氣息竟讓她有些站立不穩。她力不及說她算計的可不是“你們”,她算計的只有楚飛揚而已,便感到幾道鋒利的銀光撲面而來。

老嫗凝聚起全身內力,在拐杖的端頭釋放,橫掃身前,只聽到微不可察的幾聲過後,她面前的地面上已經密密麻麻佈滿了寒光冷冽的銀針,在洞內昏黃的燈光下依然發散著尖銳的鋒芒。

“你……你這條毒蛇……”老嫗的身體早已虛弱不堪,擋下這一擊已經氣喘吁吁,渾身脫力。她自然看出來那些針尖上都淬上了劇毒,君書影一聲不響便下手取她性命,連楚飛揚都不敢如此對她。

君書影如若未聞,一擊之下沒有得手也不動容,他身形一動,如移形換影般再次襲上老嫗。

楚雲飛這時才反映過來,急忙上前擋下,雙手一攔急道:“君大哥,你……住手!”看到君書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念急轉,又道:“她是天上上代掌門的夫人,又是楚大哥的師叔,你若下手,以後會又很多麻煩。”

君書影冷冷道:“讓開。”

楚雲飛哀求道:“我們制服她就行了,交給師父和楚大哥處置吧。”

君書影看向楚雲飛身後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傴僂身形,突然挑唇一笑:“雲飛,我殺了她,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呢。”

楚雲飛被他的笑容閃了一下,待想明白他的話,眼睛又不自覺地溜向地面上的江三。

君書影也看到仍舊萎靡在地的江三,卻接著笑道:“你的師父和師叔為此人白忍了十幾年的苦楚,他若錯殺了他們的師娘,自己又慌不擇路不知去向,想必你的師父也是不會在乎的。”

楚雲飛看著眼前那張日思夜想的臉上他渴望已久的笑容,這時卻只覺得冷汗岑岑。

君書影在他眼中,一直以來都如同天空中遙不可及高不可攀的雲,他只能仰望著,時時刻刻嚮往著。他曾經堅定地認為君書影十惡不赦,等到親眼見到他時卻產生了微小的動搖。他身陷桎梏時竟是君書影隻身前來相救。他俊雅的身形從他身旁掠過時,站定在他的身前時,他鼻端縈繞的輕淡清冷的香氣仿佛經久不散,直到一點點地完全滲透進了他的心裡。

從此以後,他的眼光便再也難以移開了。一直以來他眼中所見的君書影,或是慵懶的,或是冷淡的,不留餘地,無情無心。即便他微微笑著,也只能讓人感到陣陣侵襲的冷意。

這才是君書影吧……不,所有的面貌都是他,他根本不屑偽裝。只是惟有在楚飛揚面前,他才會收斂,才會平和。

楚雲飛心中驀地感到一股深深的挫敗,心底深處甚至還萌生出一陣黑暗的怒意,混雜著對楚飛揚嫉妒和對自己不自量力的悲哀,啃噬著他的心臟。

他看著面前的君書影,堅定地拒絕道:“君大哥,我知道你是為楚大哥的安危著想,但是我相信楚大哥的能力,他能保護得了自己。我想楚大哥也不會願意看到你殺了這兩個人。”

君書影面色一沉,抬起一隻手,指間寒光閃閃:“我再說一遍,讓開。”

楚雲飛心底微顫,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冷,痛徹心扉。他明白地知道,如果自己堅持不讓開,君書影一定會對他出手,不會有絲毫留情。

只是因為楚飛揚,只是因為有人威脅到楚飛揚的安全。而自己阻止了他清除隱患的殺戮。

楚雲飛不由得深深吸氣,搖了搖頭:“不。”

君書影眼中陰狠之色一閃而過,出手如電,向著楚雲飛襲去。

楚雲飛不能讓君書影過了自己,又不願傷他,抵擋起來也是縮手縮腳,不敢使出全力,卻只是糾纏著君書影,不讓他有閒暇去殺那兩個人。

65

君書影好歹顧慮著楚飛揚喝楚雲飛的情義,又對蘇詩想其人還算有好感,因此也沒有狠下殺手,只是被楚雲飛糾纏著實在惱火。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老嫗漸漸向黑暗中隱去,心中一道光閃過,恨急地對楚雲飛吼道:“讓開!”

楚雲飛只是咬緊了唇,一聲不吭,卻仍是寸步不讓。

君書影一時發了狠,甩出一簇暗器,針尖上綠光閃閃,一看就劇毒無比。

楚雲飛大驚失色,狼狽地閃躲開,看著那沒入石壁的小小毒針,心裡無可避免地感到了些微受傷。

眼下卻容不得他傷感,君書影已經越過他,迅疾如電地向著牆角處的他的師祖襲去。

“駱婆婆小心!君大哥!”楚雲飛心下焦急,大喊出聲,再要出手阻攔,卻已經來不及了。

君書影發出的暗器隱入黑暗,楚雲飛眼睜睜地看著,洩氣而絕望地倒在地上。君書影走過去一看,卻惡狠狠地低咒一聲,扔出一件衣裳和一枝拐杖,原來那老嫗竟然借著黑暗的掩飾,通過機關遁逃了。

君書影又過去拍了拍牆壁,一絲痕跡也尋不到了。他有些氣急敗壞地向洞口走去,看到倒在地上的楚雲飛,忍不住恨恨地踢了他一腳。走過江三時,江三還在地上半死不活的癱著,發出些意義不明的喃喃之語。君書影看得更是心下厭惡,也惡狠狠地踹了兩腳,像踩一灘爛泥一樣從他身上踩過去,才出了洞口,向著晶棺山洞的方向疾行而去。

楚雲飛帶著些慶倖,又帶著些愧疚,伸手摸了摸被踢疼的地方,站起來乖乖地向著君書影的方向跟去。經過江三時,卻聽到他還在低語:“為什麼?為什麼他們可以如此互相信任,我卻要對其錚……我好恨,好恨……”

楚雲飛頓時惡從膽邊升,對這已然狼狽不堪的江三一通很踹,才急急地追趕君書影去了。

君書影趕到那散發著瑩白光芒的山洞時,楚飛揚和蘇家兄弟三人還在繼續療傷。

蘇其錚的起色看上去已經好多了,不再是蒼白如紙的臉色。已染上了些紅暈,有了生氣,容貌更顯細緻俊雅。他身後的蘇詩想卻已經面色灰敗,汗濕重衣。楚飛揚雖面上沒有顯出什麼,但他緊蹙的眉頭卻讓君書影知道,他也已經到了極限。

君書影又是擔憂,又是心疼。他總覺得那老太婆不會這麼善罷甘休,她的目標是楚飛揚,卻不知道她到底打著什麼樣的主意。這樣的感覺讓君書影煩躁不已。

他一邊警覺著周邊的情況,一邊走到楚飛揚身邊道:“飛揚,那個老太婆對你不安好心,你快些收功,我怕她會來對你不利。”在這種情況下,楚飛揚若還要顧及蘇家兄弟的性命,任他有再高的武功也是任人宰割。

楚飛揚自然不能不顧。但微微搖了搖頭,卻未開口。

君書影明知會是這樣的結果,還是低咒一聲,只能站在楚飛揚身邊,一臉警惕地環顧著四周。

楚雲飛看君書影這個模樣,也不敢再有怠慢。只要不弄出人命來,師祖婆婆和君書影相比,他還是願意相信君書影。楚雲飛在稍遠一點的地方警戒,護衛著楚飛揚和蘇詩想兄弟三人。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山洞之中一直是寂靜的。眼看著楚飛揚和蘇詩想二人似乎已經快要完成,君書影卻更加不敢放鬆警惕了,一雙精良的眸子四下環顧,一刻不願放鬆。

如果楚飛揚這時還有閒暇,必定又要取笑他如同貓兒一般。可是他現在卻已到了自顧不暇的關頭,他將全身所有的功力都傾盡在維持另一個生命的不滅之上,這時的他脆弱的如同手無縛雞之力的凡夫俗子。

但楚飛揚卻完全不擔心,因為身旁一直有著君書影的氣息。他相信君書影,正如君書影全身心地相信著他。那是一種可以將性命交諸于對方保護的完全信任,不懷疑對方的忠誠,更不懷疑對方的能力。

楚雲飛忽然能夠明白了,這一路上,江三對於楚飛揚和君書影二人指間的牽絆時時流露出的奇怪情緒,那根本就是無法掩飾的嫉妒。因為他面對考驗時一敗塗地,而那只是一念之間的選擇,對與錯卻分隔千里。

他曾經還在內心深處抱有一絲自己都刻意忽視的希望,因為那兩個孩子的存在,因為那兩個的母親的存在……到如今那些卑微惡劣的幻想,都卻只是對他自己深深的嘲諷。

楚雲飛眼神黯然地看向晶面中心的幾人,視線上方卻突然出現一道黑影,楚雲飛向上看去——

“君大哥小心上面!”楚雲飛只見他那師祖婆婆如同飄忽的鬼魅,突然從上面迅速地降落下來,朝著下方的臉孔上滿是扭曲的興奮表情,直直地鎖定楚飛揚。

君書影早在聽到楚雲飛一聲大叫時便抬頭望去,一把暗器也同時出手。

那老嫗卻完全不閃不避,幾根銀針沒入她的肩頭,她卻仍舊沖著楚飛揚下來——

在這種關頭君書影卻完全顧不了其他,一掌推在楚飛揚肩上就想要推開他。他還未用力,楚飛揚卻已直直地被震了出去,倒在地上咳了幾聲。

君書影驚訝的看了蘇詩想一眼,蘇詩想卻已經摟著自己弟弟也滾向一邊了。那老太婆一擊不中,又受到君書影的暗器攻擊,一著地便體力不支地癱軟在地上。

君書影走到楚飛揚身邊蹲下,看了看他的情況。楚飛揚只是內力耗損過大,一時虛弱,其他並無大礙。相比之下,蘇家兄弟的模樣卻難看得了。

蘇其錚面上的生氣再次流失,一雙薄唇慘白著。蘇詩想的臉色也不比他弟弟好多少,嘴角邊還有一道暗紅色的血蜿蜒流下。他緊緊地摟著同樣一身悲慘的蘇其錚,完全相同的容貌只是放大了這悲痛的場面。他握著蘇其錚的手放在胸前,妄想溫暖他的身體,口中喃喃地念著:“其錚,不要離開大哥,不要拋下我,不要拋下我……其錚……”半晌才慢慢抬起頭,一臉死灰,用悲哀的眼神看向老嫗,木然地道:“為什麼,師娘,為什麼?您明明知道,我為了這一天煎熬了多久,為什麼要如此對待我和其錚?我們都會死,都會死的……”

老嫗咳了一口血出來,看向蘇詩想的眼神雖帶著歉意卻仍舊堅決:“詩想,師娘對不起你、只是我也有我要救的人,我已經為此等了幾十年,等了幾十年了,對不起……”

“所以你選擇了放棄我和其錚……”蘇詩想呵呵地笑了兩聲,卻完全不顧嘴角邊不斷流出的更多鮮血,印著蒼白的膚色,只顯得觸目驚心,他將臉貼上蘇其錚毫無生氣的臉龐,輕輕地蹭著,“總是如此的,我早該明白。到最後,我……總是被拋棄的那個……其錚,你醒來,好不好?和哥哥在一起。我們從出生就是一體的,我們永遠不分開,互相牽掛……”

楚雲飛在蘇詩想身邊泣不成聲,伸出手去卻不敢擁抱,只能跪在他身邊哭道:“師父,你不要這樣說。你還有我,你還有我。我永遠不會拋棄你的,我永遠不會拋棄你!”又轉向楚飛揚懇求道:“楚大哥,你想想辦法,救救我師父啊!我求你了……”

楚飛揚掙扎著要起身,君書影扶他起來,卻按住他,雙目灼灼地看向他:“你再繼續下去,必然油盡燈枯了,到時候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66

楚飛揚正要說什麼,卻眸光一閃,傾盡全力之下一把將君書影推出晶面,又轉頭沖著楚雲飛聲嘶力竭地吼道:“帶他們下去!”

君書影猝不及防之下,合身飛向週邊。他眼中只看到楚飛揚又一腳將那老嫗踹飛,接下來的景象卻讓他禁不住地瞳孔緊縮——

只見那整個晶體瞬間向下沉去,洞中的白光也漸漸消隱了,黑暗侵襲而來,強烈的冷風伴隨著濃重的腥味從空洞之下轟然上升。楚飛揚再也沒有力氣,他的身影一瞬間小時在了黑沉沉的洞口之下。那老嫗的雙手扒著壁緣,在烈風中搖搖欲墜,臉上卻滿是扭曲的微笑,片刻後也無力地松了手,墜落下去。

楚雲飛因為楚飛揚的一聲提醒,堪堪地將無力的蘇詩想和昏迷的蘇其錚帶到晶面的邊緣,三人也有半身墜在洞口之下,強烈的寒風讓他們無力保持平衡,更何況蘇家兄弟兩個將死之人,蘇詩想扒在壁緣的十指已經一根根地被迫松了開來。

“雲飛,放手吧。”蘇詩想平靜如水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楚雲飛向下看去,正對上一雙淡然無波的眼,像是失去一切希望,了無生意,死氣沉沉。

楚雲飛轉過頭去不看他,緊咬著牙根,勉力支持著。他滿心裡又是對師父的心疼,又是對楚飛揚的擔憂,一轉眼卻又看到君書影竟然不要命地沖回洞邊。他心裡焦灼欲死,卻連吼叫阻止他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瞪著一雙漸漸沖血的眼睛,看著君書影往這無底洞奔來,將一雙唇咬到鮮血斑駁。

正在楚雲飛慢慢絕望的時候,視野中猛然間又出現了一道身影。那道身影淩厲如刀,直沖君書影而去。那人趁君書影不備,幾招之下將他制服,點了穴道,放他躺下,又一轉身沖著楚雲飛而來。

“江……”那人不過一瞬間便到了近前,楚雲飛看著那張熟悉至極的,卻又似乎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臉,一時有些愣怔。

江三落在洞邊,兩隻手分別拉起蘇詩想和蘇其錚,肩上扛起一個,臂中抱著一個,一個起落便飛到了安全地帶,停在離君書影不遠的地方。

“江三,放開我。”君書影一張臉上面無血色,卻平靜得冷聲說道。

“我不能。這也許是我一輩子所做的……惟一正確的事了。”江三的聲音沉著著,他沒有看君書影,只是扯下外袍披在蘇其錚光裸的身軀上。

蘇詩想眼中帶恨地望著他,江三扶蘇其錚坐起來,便走向蘇詩想,卻只是垂著眼,不看他的目光。

蘇詩想為救蘇其錚一身內力耗盡卻功虧一簣,此時正渾身無力,只能由得江三動作蠻橫地將他和蘇其錚擺放。但那加諸在身上的力道卻輕柔得如同擺佈著精美的娃娃一般。

江三將二人擺成坐成一排,又拉起蘇詩想的手按在蘇其錚背後,自己坐在蘇詩想身後,雙手抵住蘇詩想的肩膀。蘇詩想不想由他操控,卻只聞身後一聲低喝:“想救其錚的命就別動!”

蘇詩想一怔,卻乖乖的不動了,片刻間從身後那雙大掌抵住的穴位,便有似乎無窮無盡廣闊如海的內力源源不斷地傳來,緩慢輕柔地流遍全身,慢慢打通一身的真氣鬱結,又順著他的手掌流向蘇其錚冰冷的身體。

楚雲飛飛身出了洞口,正一眼看到君書影看向那深淵的絕望的眼神。他心中一痛,向著君書影走了兩步,卻又站定。

楚雲飛望向他的師父,那張細緻精美的面上,雙眉依舊深鎖。

他又望向江三,還是那張鬍子拉茬的臉,這時卻沉穩得仿佛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他到底是傅江越,他是曾經令江湖上所有人談之色變的冷酷戰神,無情無心,只有對無尚武學的癡絕追逐,不憚以獨自挑戰羞辱所有當世高手作為每一次精進的證明,無所謂樹敵萬千,在人人喊殺聲中自得其樂。

這時這張臉卻也在逐漸蒼白,慢慢透露出死灰的顏色。

蘇詩想一定知道,這一次也許有人還會離開,他卻不會再被拋棄。

楚雲飛也知道,此時他的師父並不需要自己。

他看向君書影一眼,猶如最後一眼般深刻,而後轉身,再無猶豫地頂著烈風,順著洞壁攀滑而下。

蘇詩想看著楚雲飛消失在洞口之下的身影,張了張口,卻最終沒有喊住他,只能緊緊地咬住嘴唇。

他看得明白,自己徒弟最後望向他的那道目光。他只是必須離開,不是拋棄。

君書影正在努力運轉真氣,企圖衝開穴道。正在此時卻只聽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隆之聲,那洞口之上的石板已經開始緩緩合上。

“不……”君書影從喉嚨中發出一聲低啞的嗚咽,不顧會受內傷的危險,操縱著真氣在體內橫衝直撞,卻使自己喉中一甜,一道鮮血從他緊咬著的細白牙齒和蒼白的雙唇間流了出來。

又不可抑制地吐了一大口鮮血,渾身都如同被摔打過千百遍一般難過,君書影終於趕到手腳不再僵直麻木。他捂著胸口蹣跚著向那越來越小的洞口走去,只差幾十步了……只差幾步了……

那無情的冰冷機關卻最終在他撲倒在地的身前嚴絲合縫地閉合了。

67

蘇詩想抬眼望向前面的君書影。他正在掙扎著在那片地面摸索,似乎想從那剛剛關閉的入口處找出一絲裂隙。他又捂著胸口走向另外一邊,蘇詩想記得那是自己師娘之前所在的地方。君書影又在那裡細細地摸索了一番,他的背影挺直而僵硬,像一根緊繃的琴弦,似乎再施加任何一點微小的重量,都足以徹底將他壓垮。

君書影不過一刻便放棄了,他轉過頭看向他們,蒼白的臉上滿是充滿危險的平靜。他步履艱難地一步步走來,失去血色的嘴唇上,那點點鮮血的殷紅刺痛了蘇詩想的眼睛。

君書影的目光緊緊地鎖定他,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蘇詩想也抬起頭望向他,寂靜的四目交接間,他品嘗得道君書影的痛苦,無助,他一直以來的整個世界在眼前轟然崩塌的絕望。那也使他感覺到痛楚,他卻仍舊不願躲閃。那樣的痛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感受得到的,只有曾經擁有過一切的人才有資格。他就沒有那樣的資格,從來也沒有。

“我不知道機關的入口,對不起。”在君書影發問之前,蘇詩想用乾澀的嗓音回答道。

“其……詩想,不要分心、”傅江越虛弱的聲音在身後想起,他的生命力也隨著空氣的振盪迅速流失著。

君書影望向四周,昏暗的石洞,咸腥濕冷的風在四周圍繞。有多少年了,已經多少年再沒有過這樣的迷茫?

總是有一個人,以一種霸道的姿態介入他的一切,蠻橫地左右著他的方向,牽引著他的行動。所以他可以隨心所欲,不去顧慮任何後果,因為他總會將他拉扯到他想要的地方,而他只需要相信,那個地方一定是最正確的,最好的。

總是有一個人從不讓他孤身一人,即使有時身在千里之外,他也能讓自己的存在強烈的無法忽視。正因如此,君書影幾乎已經忘記孤單和寒冷是什麼滋味。

不是沒有遭遇過困境。只是從他見到楚飛揚的第一眼起,他就強大得仿佛無堅不摧,無往不利,好像無論何時他都在掌控一切。從來沒有一刻像剛才那般,他的身形如同斷線的風箏,無力的淹沒在黑暗裡,生死未知,前途未蔔。

君書影心中的寒冷絕望如同野草,迅速地蔓延生長,緊緊地縛住他的心臟,連喘息都覺得困難。

他的目光又落回眼前的三人身上。傅江越面色灰敗,蘇詩想仍舊看著他的雙眼當中也滿是痛苦,還有什麼,憐憫嗎?

君書影看著他們,有一股仇恨忽然從心底瘋狂地滋生壯大。

他此刻的一切苦難全是因為這幾個人,全是因為他們!

他們的愛與恨,自私與癡纏,全是他們自己作下的冤孽,憑什麼讓他付出代價?!憑什麼讓他失去所有的一切?!

蘇詩想看著君書影的目光漸漸狠厲,眸中帶恨地望著他們。他抵在蘇其錚背上的手有些顫抖。

“君公子。楚大俠他不一定會出事……你……”蘇詩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清楚明白地看到了君書影眼中瘋狂滋長的恨意。他恨他們,因為他們的緣故使楚飛揚陷入生死不明的境地。不管楚飛揚最終會如何,會安然無恙,還是……,都改變不了此刻的仇恨。

蘇詩想緊咬著牙根,不再開口。現在再說什麼也是枉然,一切都知道君書影的一念之間。

“君公子,你不能殺其錚。其錚在這裡時日已久,他很可能會知道機關的位置。”傅江越的聲音卻在此時從身後傳了過來。虛弱的,卻堅定的聲音。

蘇詩想只覺得一股疼痛在身體中蔓延開去。其錚……永遠只是其錚……

君書影卻再次冷靜下來。他惡狠狠地看了傅江越片刻,才慢慢開口道:“他最好是知道。否則,我不管你是劍聖還是乞丐,定會讓你們死無葬身之地!”

傅江越不再開口。蘇詩想卻道:“君公子,你放心。此事皆因我和師娘而其,若楚大俠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必定拿命償還。”

“只怕你一人還不起。”君書影冷冷地道。他的面色平靜,只是有一點蒼白,他的眼神已然褪去茫然,冷冽淩厲如刀。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有多麼色厲內荏,他的內心有多麼害怕。

蘇詩想一個人還不起,他們三個人同樣還不起,百人,千人,哪怕全天下的人,全部都還不起!

他以前從未去想過,如果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了楚飛揚,他還擁有什麼?他還能剩下什麼?!此時這個問題卻狠狠地撞擊著他的心臟,逃不開,躲不掉,卻在沾到它的時候都會心如刀割,如墜冰窟,寒冷到令渾身顫慄。

沒有了,再也沒有了。他將失去一切,他將一無所有。

再不會有那個人面對堅硬冷漠的他卻將他看做珍貴易碎的瓷器,每時每刻都用盡全部心思細心呵護;再不會有那人明知他內力已經越發深厚,卻已然當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一樣溫柔照顧,卻在該放手時毫不吝嗇地給他廣闊的自由天空,自己卻在背後張開羽翼時刻相隨相護。

怎麼會那麼好,楚飛揚,你怎麼會那麼好?!

君書影捂住胸口,那裡還在跳動,他卻只覺得一陣冰涼。

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告訴過楚飛揚,他喜歡他那樣的溫柔呵護,每每總令他無法抗拒地沉溺其中。他喜歡他將他看作易碎的珍寶,儘管他並不脆弱;他喜歡他總自以為是的牽引和保護,應按他也並不需要。

他到底有沒有說過?有沒有對楚飛揚說過?

好像沒有。那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定不要忘了說……還要告訴他,他掉下深淵那時的樣子實在很丟臉,像一個虛弱無力的病夫,哪裡還有天下第一楚大俠的風采?!以後……永遠都不能再像那樣了……

君書影不知道自己在著昏暗寒冷的洞中坐了多久,也許再多一刻他便再也忍不下去,這時傅江越終於撤了雙手,像個死人一般無力地仰倒在地上。蘇其錚向後軟軟地倒進蘇詩想的懷裡,蘇詩想緊緊地摟住他,喊著他的聲音帶著些欣喜:“其錚,其錚,你沒事了。其錚……”

君書影猛地沖上前去,抓住蘇其錚單薄的肩膀,十指用力著像要扣入他的血肉一般,咬牙顫抖道:“蘇其錚,你快睜開眼睛!你快點告訴我怎麼才能下去?!怎麼才能打開這個山洞裡的機關?!”

“君公子,你放開她!其錚還太虛弱。”蘇詩想抓住君書影的手有些著急地道、

二人正在僵持不下時,一直昏迷不醒的蘇其錚眼睫微動,居然緩緩地睜開雙眼,正對上君書影暗藏風暴的眼睛。

蘇其錚轉向後面看到身後的哥哥,還有最後面的傅江越,他的眸中似有一道光一閃而過,卻又地垂下眼睫。

蘇其錚向後靠近蘇詩想的懷裡,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蘇詩想急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口對口地哺給蘇其錚,又用手指沾了一些摩挲著他乾裂的嘴唇。

蘇其錚這時才用極其幹啞的嗓音說道:“我聽到了你們最後的爭論,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只要是哥哥讓我說的,我一定知無不言。”

他目不轉睛地聽完了蘇詩想簡短的述說,而後看向君書影,目光之中有些奇特的東西在閃爍:“君公子,你放心,楚大俠不會有事的。不但不會有事,而且必有奇遇,那是江湖上所有尚武之人做夢都得不到的東西。”

68

君書影先是一怔,而後卻惡狠狠道:“我不信!那個老妖婆怎會如此好心!”

蘇其錚彎了彎蒼白的嘴唇,俊秀的雙眼也微微彎起來,輕聲道:“君公子罵得對。師娘她的確已經是個老妖婆了。”

蘇詩想從後面伸出手摸了摸蘇其錚的臉頰,有些心疼又有些責怪地道:“其錚,你怎麼能這麼說她……”

“雖然她受過很多年的痛苦折磨,但是她也享了我們兄弟這麼多年恭敬伺候的福,尤其是大哥你一向有孝心。可是她卻最終仍舊只想著自己,不顧大哥的死活。”蘇其錚面色淡然地道,“我恨自私的人,哥哥,這麼多年的時間足夠讓我想清楚一切。我真的恨……”他說著輕咳了兩聲,聲音已變得低不可聞:“所以我恨我自己……”

“夠了,你們那些陳年爛事留著帶到深院閨房裡說吧!”君書影不耐地打斷他,“你把話說清楚,楚飛揚到底會遇到什麼?我要如何才能下去找他?”

蘇其錚眨了眨眼,對君書影一笑道:“你應該問會遇到誰。而且你不用下去找他,你下去也沒有用,時間到了他自然會回來的。也許不是回來,但他一定會出現。”

“那他到底會遇見誰。”君書影緊咬牙關,一字一字地道。他的忍耐力顯然已至極限,卻還在儘量克制著跟隨蘇其錚漫無邊際的話語。

“你見過我的續命晶棺嗎?”蘇其錚卻突然又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他見君書影只是面沉如水得看著他,並不答話,又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續命晶棺本身並無異能,它能吊住我的一口生氣,全賴晶體中所流動的一股強大真氣。那是東龍閣內力的內高一層,是最純粹的一股真氣。那種強大如此美麗,如此惑人,它打開了人體中的所有秘結,開放了人的身體的所有可能。擁有了它,就有資格睥睨眾生。”

蘇其錚說著,回頭望了一眼昏迷在地的傅江越,又道:“即使是傅大哥雜糅天下武學所煉就的真氣,即使是能夠救回我性命的天山心法,在它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那與楚飛揚有什麼關係?”君書影終於不耐地道。

“師娘帶楚飛揚下去,是為了見一個人。”蘇其錚突然又話鋒一轉,仰起臉龐想了想。明明是與蘇詩想相同的一張臉,那面容竟有些天真的模樣,片刻後才又道:“那是個很美很美的人。我曾經也自負于全天下無人可與我的美貌比肩,當然我的哥哥除外。但是在見過那個人的惟一一面之後,我才知道我從前有多膚淺,多俗不可耐。”

蘇詩想在蘇其錚身後擁著他,聽著他想到哪裡說到哪裡的言辭也是有些頭痛。蘇其錚已經太多年沒有開口與人說過話,這是乍然讓他解釋清楚一件事,也許的確是為難了他。只是……蘇詩想看了看君書影越發陰沉不耐的臉色,無奈地提醒蘇其錚道:“其錚,說重點。楚大俠最後真的會平安回來?還是我們的徒兒,雲飛他……也會沒事吧。”

“會平安,卻不一定會回來。”蘇其錚點頭道,“雲飛不要緊,那個人只需要楚飛揚。”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君書影被他的語焉不詳弄得有些不安。

“我也不知道。但我卻知道,一定有什麼會改變。”蘇其錚道,“有得到必將有失去,沒有人可以永遠幸運……”

“夠了!告訴我機關在哪裡!我自己下去找他!”君書影猛然起身,再也沉不住氣聽他的胡言亂語。

“機關在這山洞裡,但是具體在哪裡我不知道。你若實在閑著無事,找找也可以消磨精力。反正我們是要留在此地,等他們上來的。……”蘇其錚向蘇詩想懷中縮了縮,看著君書影俐落的身影毫不猶豫地往山洞的其他地方走去,逐漸隱沒在黑暗中。

蘇其錚往蘇詩想懷中縮了縮,安靜了半晌又道:“哥,我們離那個乞丐遠一些好不好,他好臭。”

蘇詩想回頭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傅江越,點了點頭,扶著蘇其錚起身。

蘇其錚領著蘇詩想到了一處牆角下,他示意蘇詩想坐好,又把自己舒服地窩進他的懷中,喃喃道:“哥,我們讓他們都消失好不好,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蘇詩想還未開口,只覺得蘇其錚似乎在他身後牆上按下什麼東西,他在昏暗的光線中只看見眼前的地面漸漸傾斜,傅江越昏迷的身體開始慢慢地向下滑動。

“其錚,你……你在做什麼?”蘇詩想卻固執地用虛弱的身體壓下蘇詩想的手臂,“他們都不會有事的,相信我。君公子只想要楚飛揚,傅江越只圖他的絕世武功,讓他們各得其所,我只想和你兩個人靜靜地呆一會兒……”蘇其錚低喃著,抬起手臂抱住蘇詩想的脖頸,把臉埋在他的胸前,靜靜地感受著那規律的心跳,熟悉卻久違的體溫。片刻只有他卻再也壓抑不住嗚咽的低泣聲。

“哥,我的心好疼,好疼……”蘇其錚嗚咽著道。

這是他的哥哥,接受自己的全部任性,擔起他扔下的重任,甘願成為他的替身,耗盡心力只是為了救回他的性命。

為什麼他現在才開始感到心疼?!

蘇詩想怔住了,看著傅江越的身體緩緩地滑向黑暗,他慢慢靠回牆壁,緊摟住蘇其錚,像兒時一樣拍著他的背,不需要語言,便能傳達安慰。

君書影早在機關之聲再次響起的時候就作好了準備,這一次他得以靠著輕功遊刃有餘地在黑暗中落到實地。

君書影瞪大了雙眼向四周看了看,這下面並不如上面所見的那般漆黑不見五指,有一些微微的白光星星點點地耀亮著四周,遠處似乎還有水流動的潺潺之聲。

69

這下麵的幽靜有些壓抑,君書影心下煩亂,漫無目標地在黑暗中走了幾步,便再也忍不了,大聲叫道:“楚飛揚!飛……唔……”

他前一聲的喊聲尤自回蕩在這幽閉空曠的地下洞中,這時卻有一隻手緊緊地捂住他的嘴。

君書影一肘向後擊去,只聽後面的人疼得悶哼一聲,卻未鬆手。君書影正要再出手,卻聽身後的人開口了,聲音很是熟悉:“君大哥,是我。別打了,疼……嘶……”

“楚雲飛?!”君書影挑高了眉毛,一用力掙開他,轉過身來,看到楚雲飛的嘴角竟然流下一道血痕。他剛才那一擊可沒有手下留情,夠他受的。

“你怎麼還在這裡?楚飛揚呢?”君書影急躁地問道。

楚雲飛擦乾淨嘴角的血,右手揉著被撞得肋骨都快斷了的右胸,一臉委屈地道:“你跟我來,不要出聲。”

君書影跟著楚雲飛向前走去,拐了幾道彎,又趟過一條過膝深的水道,冰冷的水激得下肢都快麻木。

“他們在裡面。”楚雲飛指著一個黑漆漆的洞口說道。

君書影向裡看去,卻見一道幽幽的白光從上面照射下來,正落到洞中一個人的身上。

那人低垂著頭顱,長長的黑髮遮住面龐,看不清容貌。纖細如柴的身體上卻有幾道粗大的鎖鏈緊縛著,如同珠網一般向四周延伸開去,無數根冰冷的鐵索另一端隱沒在黑暗之中。那人身下所處的竟是一處水潭,君書影記得這地下深處的水有多麼冰冷,這人卻已經不知在這深水中困了多久。

“他在哪裡?”君書影壓低了聲音問楚雲飛,卻止不住話語中的暴躁。

“楚大哥被那個老妖婆弄到這個洞裡了,他們進去就不見了,我原想跟過去,卻進不去。”楚雲飛站在君書影身後,想貼過去又不敢,只能僵硬地跟他離著一掌的距離低聲道。

“怎麼會進不去?那個要死不死的人有什麼可怕的?!”君書影怒道,抬腳就向裡面走。

“君大哥小心!”楚雲飛剛剛出聲提醒,君書影就像被什麼猛地推了一把,向外彈了出來。

楚雲飛猛地躍起接住君書影,用自己的身體止住他向後沖的力道, 後背卻狠狠地撞上了身後的石壁,一口腥甜從喉下湧出。君書影因為有了他的緩衝,反倒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君書影從地上爬起來,有些狼狽地看著地面上吐血不止的楚雲飛,急躁地走了兩步道:“別吐了,快起來。那個洞裡有古怪,有道氣壁在阻止外人進去。那個老妖婆又是怎麼進去的?”

楚雲飛點了自己的穴道止血,才勉強起身道:“我也不知道。我站在那洞口感到有風,肯定還有別的入口。所以就出來看看能不能找到,然後就遇到你了。”

君書影又向那洞口走去,向裡走了幾步,便感到有一股外力在向外推拒。他慢慢伸出手去,越向前那力道便越強,直到突然有一股大力猛漲,將他的手猛然彈了出去,連手臂都震得發麻。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君書影咬牙道,他覺得自己的耐心已經快要用盡,明明楚飛揚就在那片黑暗之中,他卻被擋在一道看不見的牆壁之外。

“這是那個人的真氣凝結成的防護。”楚雲飛捂著胸口走了過來,“我感覺和那個續命晶棺裡的氣息非常像,難道這些都是此人所為?那他的內力該強大到什麼地步啊。”

君書影訝異地看了楚雲飛一眼,想不到他還有點武學天賦,能夠分辨續命晶棺的能力來源。

“管他武功再高又有何用,還不是被困在這種地方不見天日。”即便君書影也知道楚雲飛所說的是實情,心裡終究是不服,還是冷哼了一聲不屑地說道。

楚雲飛苦笑一下,的確,在你眼裡只有楚大哥才應該是天下第一,別人誰當得起呀。

“快找入口。”君書影不想再浪費時間,扔給楚雲飛一句話,便急匆匆地走開了。

楚雲飛想了想,終是不放心君書影一人亂走,若是平時還好,他現在心緒不寧,怕是不能冷靜面對關於楚飛揚的事情。

楚雲飛跟在君書影身後,君書影幾次回頭看到他,最後終於忍不住怒道:“你老跟著我幹什麼?分頭去找不是快些!”

“我怕你有危險。”楚雲飛抿了抿唇道。

君書影聞言不由得冷笑:“你以為你是誰?毛頭小子一個,真有危險還不是我救你。快走,別再跟著我!”

“你要是肯救我我死了都能笑醒。就怕你會把我推下去踮腳……”楚雲飛小聲嘀咕著,只是不願意走。

“你嘀咕些什麼呢?快點……”君書影一句話未完,卻聽聞一聲怒吼響起,那裹挾著無盡怒火的吼叫聲在洞裡四處衝撞,一遍遍地震痛了君書影的耳膜。

“是飛揚!”君書影渾身一震,急忙向原來的洞口奔去。

楚雲飛先是被那戾氣十足的吼聲震住,他當然聽出那是楚飛揚,可是正因為是楚飛揚他才更感不妙。這聲音……怎麼聽都像是懷著無盡的仇恨和憤怒,不應該是楚大哥,不應該是他……

君書影跑回那被氣壁擋住的洞口,暗暗運足真氣,就向裡面沖去。

“君大哥不要!” 這氣壁的危力甚大,一個不小心便有身受重傷的危險。楚雲飛來不及阻止他,只能大叫一聲,也撲上前去。

沒想到君書影卻沒有再次被弱彈出來,楚雲飛訝異了一瞬,待自己正面撞擊上氣壁的時候便心下明瞭,這氣壁已經開始減弱,憑他和君書影二人的力量,也許可以破開而入。

君書影死死地咬著牙,與那向外的推拒力硬抗著。楚雲飛也在一邊使力,他向洞裡望去,卻見那被鎖在洞內的人竟然緩緩地抬起了臉,正對上他的眼睛。

只這一眼楚雲飛就險些叫出聲來。不是因為那張臉上奪人心魄的妖魅,儘管那人蒼白的面頰上微微挑起的唇角和深如古潭的雙眼之中充滿魅惑。而是因為在那人纖秀的鎖骨處,竟然橫亙著兩條粗大的黑沈鎖鏈,那鎖鏈深深地埋入他的胸前,透骨透肉。楚雲飛無法想像那是怎樣一種疼痛,他更加無法想像這個人在這樣的折磨下已經度過了多少年月。

“那是鎖住他內力的手段,有高人將他囚禁於此。”君書影咬著牙一字字地低聲道,而後一聲低吼,竟然衝破氣壁,猛地向前倒去。

楚雲飛也在那一刻感到身前一松,與君書影一同闖入山洞。

“君大哥!”楚雲飛咳了幾聲,一手向身側摸索過去,一邊大叫道。

君書影趴在地上向四周望去,卻見楚飛揚正半跪在他身前不遠處,仰著頭雙目緊閉,眉頭深鎖,一根鐵鎖深深地穿入他的肩膀,鮮血殷濕了他胸前的衣裳。君書影張開口,卻猛地爆出一陣嗆咳,他一手掩住嘴,一邊慢慢起身,踉蹌地向楚飛揚走去。

70

走得近時,君書影才發現楚飛揚的渾身都在微微顫抖,臉色慘白,汗水從額上順著臉頰流下。

“飛揚,飛揚……”他抓住楚飛揚的衣襟,十指不由地緊緊用力,卻又害怕這時猛然驚動他會傷到他,只能輕輕地出聲喊他。

楚飛揚卻絲毫沒有理會。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近在眼前的自己,聽到他的呼聲,卻不理會他。君書影只覺眼睛一澀。

“楚飛揚,你醒醒!”君書影用上了力氣去搖晃他。

楚飛揚猛然轉向他,睜開雙眼。君書影剛有些開心,卻一瞬間被那眼睛中的冷酷刺痛了心臟。那是怎樣的無情和冰冷,君書影無法描繪,就連在最初敵對的時候,他也從未在楚飛揚的眼中看到過這樣的目光。

那甚至不是冷酷,也沒有厭惡 ,只是極端的藐視,仿佛在他眼中所見的不是他的同類,而是低微的螻蟻,微不足道。

“飛揚……”君書影定定地看著那雙無比熟悉此時卻又陌生至極的眼睛,喃喃地喚道。

楚飛揚猛地閉上雙眼,仰起頭,張開嘴卻無聲呐喊,只從喉嚨深處發出一絲絲野獸般的低吼。

君書影擔憂地看著他,卻不知如何是好。楚雲飛也已經走到君書影身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這時候也不知該做些什麼。

楚飛揚卻又突然看向君書影,緊皺著眉頭似乎在忍受著無盡的痛苦。他緊緊地抓住君書影的手,艱難地張了張口,才用諳啞的聲音道:“書影,廢了我的武功……快……快!”

“為什麼?!不行!”君書影聞言瞪圓了雙眼,卻不願下手,“你樹敵那麼多,沒了武功你還能活嗎?!”

“你……你可以保護我啊。”楚飛揚到這時還有餘力挑起唇虛弱地對他笑了笑,面色卻又漸漸哀淒起來,“我不想傷害你,我不想傷害任何人……”他抓著君書影的手這時猛然一緊,惡狠狠地道,“我撐不了多久了,快動手!”

“君大哥,怎麼辦?!”楚雲飛站在君書影身邊,無措地道。

君書影卻只是緊咬著下唇,看著一臉苦苦忍耐的楚飛揚,不出聲也不動。

“你可以聽他的話,廢了他的武功。”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君書影循聲望去,咬牙道:“老妖婆!”

楚雲飛起身擋在君書影身前,警惕地看著傴僂著身子走出黑暗的老嫗。

老嫗看著他們,冷笑一聲繼續道:“你可以廢了他的武功,我不會阻止你。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楚飛揚以後是死是活,都與我無關。但是我好心告訴你一句,你若不動手,他便可以得到全天下最至高無尚的武功,從此以後他就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後無來者,無人可以超越!”

“老妖婆,你又胡說八道!你會這麼好心?!”楚雲飛怒道,“有這樣的好事你為什麼不自己留著,卻要加害楚大哥!”

老嫗冷哼一聲,不悅地看向楚雲飛,似乎對他的無禮很生氣,卻也沒說什麼,只是道:“我若能夠幫助元晴,又豈會等了這麼多年,讓他受這麼多年的苦。只有修習我東龍閣的武功,又內力深厚修為高深者,才能承受這樣的重壓。楚飛揚想要得到這樣的好事,自然要付出代價。不知道我的好師兄教導他的時候,有沒有教過他,只有無心無愛,無欲無求,才能達到天下武學的最高境界。”

一旁的楚飛揚卻突然低低地笑出聲來,君書影顧不上那老嫗,忙半跪在楚飛揚身邊,擔憂地,又有些無措地看著他。他不知道那雙眼睛再看向他時,會不會又是那刺痛他的冰冷無情。

楚飛揚卻仍舊閉著雙眼,虛弱地低聲道:“你千方百計將我騙來,就是為了讓我充當這個容器,讓你口中的元晴將他的內力渡到我的身上。”

“你居然還有力氣說話?!”老嫗訝異地看著他,點頭道:“不錯。”

“是元晴說的,惟有如此,他才能得救,是不是。”楚飛揚說著睜開雙眼,看向水潭中的男人。那男子也歪著頭看著他,黑沈沈的雙眼眨著,嘴角有些天真的笑容,映襯著他胸前那透骨而出的粗大鎖鏈,顯得異常詭異。

“你到底想說什麼。”老嫗有些焦躁地道,“你別想耍什麼花招,你已經開始接受他的內力,又被這縛靈鏈鎖住,任你武功再高,你也跑不掉的。”

“縛靈鏈?”楚雲飛驚訝道,“原來這東西真的存在?!”

“那是什麼東西?”君書影焦躁地問道。

“呃……就是專門對付內力極高的人的。據說那鎖鏈會隨著被鎖之人的內力變化,內力越強它便越堅固,如果被鎖之人內力盡失,它便只是普通的鎖鏈了。”楚雲飛也只是聽說過,這時要對君書影解釋起來,又想表現得好一點,竟有些緊張。

“你不讓書影廢我武功,是想等他脫離縛靈鏈,再把內力奪回,是嗎。”楚飛揚說著,毫不意外地看到老嫗的臉色一沈。他笑了一聲繼續道:“你以為在我得了這普天之下最高深的內力之後,還能讓你得逞嗎?”

老嫗的臉色緩和了一些,冷哼一聲道:“楚飛揚,我是真沒想到,你到這種時候還能夠保持清醒。那我也不怕明白地告訴你,剛才我就在你身上下了我東龍閣特製的蝕骨軟筋散,你便是武功絕世,也絕對動不了分毫。當初我那位好師兄就是這樣對付元晴,如今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到時候你還不是由我擺佈!”

君書影越聽越怒,嗖地放出幾根暗器,向那老嫗飛去。那幾根銀針卻連她的身前都還未靠近,便唰地落到地上。

“你以為在這裡還能由得你放肆?!”那老嫗陰沈沈一笑。楚雲飛卻知道這是那被困于冰水中央的元晴所為,他在保護這個老太婆。

君書影自然也發現了其中機巧。這個元晴雖然身體被緊緊束縛住,但是那寬廣無邊的內力卻如同收放自如的身外之物,竟然充滿著這整個山洞之中,由元晴隨心所欲地控制著。

楚飛揚此時已經失去剛才強自壓抑下表現出的悠然,他的眼睛漸漸地充滿血絲,紅得駭人。楚飛揚粗粗地喘著氣,似有無限憤怒地望向那老嫗,儘量克制著從心底深處湧上的狂暴情緒道:“我不管這個元晴是如何騙你的,但是我只有一句話,我師父不會做錯。這個人是魔鬼,你若將他釋放,所有人都會遭殃!”楚飛揚再也無法忍受地彎下腰去,額前的青筋狂暴,喉中發出痛苦的哢哢之聲,雙手緊抓著胸前的衣裳,整個人都顯得痛苦不堪。

君書影從未見過楚飛揚這麼狼狽的樣子,這時他卻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救他。他兩手扶著楚飛揚肩膀,雖然儘量克制著自己的慌張,聲音卻仍舊止不住地顫抖著:“飛揚,你看著我!告訴我,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才能救你!楚飛揚!!”

楚飛揚被君書影的一聲呼喊喚回神來,他抬起頭看向面前的君書影,勉強地向他露出最後一絲溫柔的笑意,通紅的雙眼已經徘徊在喪失理智的邊緣,他卻仍舊緊緊抓住那最後一絲清明,用溫柔的目光撫摸著君書影俊美的面龐。

“書影,廢了我的武功。我情願成為廢人,也不想失去理智,傷害於你。”楚飛揚把臉湊近君書影,君書影再也不想在楚飛揚面前掩飾自己的無措,他抬起臉與楚飛揚溫熱的面頰相蹭著,聲音中似乎帶上些微的哭腔:“不,不行。你不能成為廢人,我不能……”

“書影,乖,動手吧。”楚飛揚握起君書影的手,移到自己的散功穴位上,“只有這樣,我才能繼續是我……這個內力太邪……它在吞噬……”

一旁的老嫗看得著急,想要上前來阻止,楚雲飛卻在一邊虎視眈眈地防著她,讓她只能呆在原地,在元晴能夠保護到她的範圍之內。

君書影看著楚飛揚漸漸渙散的瞳孔,漸漸失去理智神采的目光,他咬了咬牙,狠下心,運起真氣凝在自己的右手之上——

71

君書影咬緊牙根,剛要下手毀去楚飛揚一身的武功,卻只聞耳邊先後響起兩聲狂怒的吼聲,他的身體也被一股暴漲的內力猛地向外推出去。

君書影堪堪穩住身形,既驚且憂地看向楚飛揚。楚飛揚猛地站起身來,肩頭貫穿的粗長鐵鍊嘩嘩作響,汩汩的鮮血順著傷口流了出來,沾染著楚飛揚的衣衫,一滴滴落到地上。

楚飛揚仰起頭顱,發出無法忍耐的吼聲,那聲音之中充滿了憤怒,無邊的憤怒,再無其他任何情緒,只有那怒火延著連綿不絕的吼聲灼燒著山洞的每一個角落。君書影想再次靠近,可是一股張大的真氣凝成的護界使任何人都無法靠近此時的楚飛揚。

君書影看著那樣的楚飛揚,只覺一顆心如同漸漸沈入冰水一般,涼透心扉。連那老嫗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向同樣暴發出一陣無法忍耐的喊聲而此時已經歸於沈寂的元晴,都無心去管。

他已經全然變了,他根本,不是楚飛揚——

楚飛揚停住怒吼,猛地轉頭,對上了君書影的雙眼。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君書影在那如同毒蛇一般的注視之下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兩步,止不住渾身的顫慄。他不是害怕,他只是覺得冷,前所未有的冷。

此時那雙眼睛中的血紅已經褪盡,已回復了黑白分明的透徹,眉目之間仍舊是那曾經一再迷惑著他讓他不斷深陷的美好形貌。

可是那雙眼,絕不應該用此刻這般無所謂的目光看著他,冰冷的,審視的,只是在評估,在打量。他用盡力氣也再找不到一絲愛意,一絲溫暖。

君書影只是不錯眼地回望著他,僅在幾步之外,不能遠離,無法靠近。也許下一刻,楚飛揚就會突然向他露出溫柔得能融化寒冬冰雪的笑容,促狹地問他怕不怕,敢不敢更加迷戀他。

這不正是他一貫的把戲?!君書影向楚飛揚走近一步,楚飛揚卻微眯起雙眼一揚手,一股力道將君書影猛地向外推去。

那力氣並沒有強大到令君書影無法抵抗,他卻感到一股疼痛驀然從心中滋生,瞬間流遍了全身,連指尖都疼得微顫了。

“君大哥!”楚雲飛眼看著君書影的身子輕飄飄地飛了出去,一聲大叫,忙飛身撲向君書影,用自己的胸膛接住他的後背。

楚飛揚冰冷的視線移到了楚雲飛托著君書影肩膀的手上,一道怒火從他心中油然而生,想不出理由,他也不需要理由。

楚飛揚一手伸向前方的君書影和楚雲飛,狠狠一握,二人便被一股大力猛地向前拽去。

楚雲飛緊緊扯住君書影,竭力地抵抗著。

現在的楚飛揚太危險,他會傷害君大哥!楚雲飛摒住一口內息,與楚飛揚所施加的那股大力相抗著。他抓住君書影的手用了些力,示意君書影運起真氣保護自己。

楚飛揚眸色一暗,伸出的右手狠狠向後一扯。楚雲飛再也堅持不住,和君書影一起飛向楚飛揚。

楚飛揚右手抓住楚雲飛的脖子,將他牢牢地鎖在十指間。楚雲飛劍在手上,卻又猶豫著不想對楚飛揚出劍,這時也只能在楚飛揚的強壓之下慢慢跪倒,被憋得臉色發青,兩隻手無力地放在楚飛揚堅硬如鐵的十指上。

君書影卻被楚飛揚另一隻手攬著腰撈了過來,強大的臂力緊緊地禁錮著他的身體,疼痛從楚飛揚毫不留情的掌下接觸的地方蔓延開去。

楚飛揚的臉逼近君書影,黑沈沈的雙眼如同千年的古泉,深遂難解,冰冷而陌生。楚飛揚的視線牢牢地鎖住君書影的雙眼,像要深深地看進他的心裡去。君書影卻發覺自己竟然不敢與那雙眼睛對視,他不怕被看穿,他只怕看清那雙眼睛當中讓他難以忍受的藐視和冷淡。

楚飛揚卻似不悅他轉開目光,手上又猛一使力,君書影只疼得眉頭一皺,卻又被迫看進楚飛揚那雙無盡漆黑的瞳仁。

扭曲著向下彎著的腰身越來越不適,君書影卻只是僵硬著任由楚飛揚把持著他的身體。楚飛揚霸道地不准許他的任何細微的反抗,甚至不准許他移開目光不看他。

君書影的眼中漸漸帶上些哀切。這不是楚飛揚,他清楚地知道。那雙眼睛當中沒有溫和,沒有仁義,更不用提他從前只要一睜眼便能感覺到的無窮無盡的溫柔愛戀。此刻的那雙眼睛當中,只有無窮無盡的危險。他剛才甚至可以毫不留情地對他下手,他現在禁錮著他身體的手上也沒有絲毫溫柔。

可是他現在所做的,又到底是為了什麼?他想要得到什麼?他想從自己的眼中看到什麼?

“飛揚……”君書影張了張口,有些絕望地輕喚了一聲。

楚飛揚沒有絲毫動容。這在意料之中,卻仍舊讓君書影感到悲哀。

楚飛揚仍在陰惻惻地看著他,並且強迫著君書影也要回望著他。猛然間他湊下臉去。在君書影以為會被吻的時候,他卻只是在他脖間嗅了嗅。

君書影為自己心中那一瞬的喜悅感到難堪。

“不要……不要傷害君大哥……”楚雲飛半跪在另一邊,他看不到楚飛揚的動作,卻直覺地感到了危險,手上又開始用上了些力氣。

楚飛揚的臉色一沈,他左手依然不放開君書影,粗魯地將他推到石壁邊,壓制住他的一切反抗。右手卻猛地使力,將楚雲飛慢慢地提了起來。腳尖漸漸離地時,楚雲飛只感到自己的生命在隨著時間飛快地流逝了。

他想殺了楚雲飛。君書影猛地瞪大了雙眼,連最後一絲希望也似乎被楚雲飛脖間那只青筋暴起的手一起扼殺了。如此隨意取人性命,這副楚飛揚的皮囊之下,到底還遺留了多少楚飛揚的本性?!如果連最底線的那一絲本性也消失了,那他還是楚飛揚嗎?!

君書影猛然發力。他不想讓楚飛揚殺了楚雲飛,他不想讓這個陌生的男人抹殺去楚飛揚最後的一線生機!

楚飛揚壓制著君書影的反抗,另一隻手卻仍舊沒有放下楚雲飛。當他覺察到君書影的意圖時,當他看到楚雲飛那漸漸渙散的雙眼當中的喜悅時——

君書影只覺楚飛揚身周的真氣如同風暴一般驟然漲起,連骨骼都被壓迫得疼痛難忍。那雙漆黑如千年古潭的眼眸,此時依然緊緊地盯視住他的眼睛,晦暗陰冷的眸光只能讓君書影想起那盯上了青蛙的斑斕毒蛇。

他們根本不是對手,君書影此刻已清清楚楚地看了通透,只要楚飛揚想,他可以如同撚死弱小的螻蟻一般,取他們所有人的性命。

72

楚雲飛越發沈重的眼皮之下,陣陣黑暗漸漸兇猛地襲來。眼前似乎仍舊留有殘影,君書影掙扎著想要救他性命的畫面在他逐漸混沌的腦中不斷重播。

若是一天之前,也許他會為此欣喜若狂,抱有卑微的希望。但在這生死之間,他反而一下子看得真切了,君書影眼中的傷痛和關愛與他沒有一絲關係,他從來不在君書影的眼中。

不過他居然覺得無所謂了。只是君書影剛才看向他的那一眼悲傷,只是君書影願意向他伸出援救的手,不管在他眼裡自己代表著什麼,楚雲飛都覺得此生無憾了。他對這個男人的愛戀始於那一場讓他受寵若驚的相救回護,也終於這一次他無心而為的援手,楚雲飛自己都覺得堪稱圓滿了。

楚雲飛感到黑暗撲天蓋地而來,脖間的大手堅硬如鐵,絲毫無法憾動。在他的意識快要喪失的那一刻,一聲鐵鍊相撞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猛然響起,那聲音迅速地向他的耳中襲來,越來越大,下一刻他便重重地跌到地上,冰冷的氣流猛地沖進他如火燒一般的喉嚨,胸腔也像被烈火灼燒一般疼痛難忍,楚雲飛趴到地上劇烈地咳了起來,像要把心肝脾肺全都咳出來一樣的咳法。

眼前的景色從黑暗漸漸回轉,模糊不清,他卻看到一雙猶帶著水的腳停在了他的臉前,陣陣冷意向他襲來。

身旁突然又摔下一個人影,楚雲飛心中一動,扭頭看去,竭力聚集著模糊發散的視線,果然正是君書影倒在他的身邊,那張讓他一眼看到便會心跳加速的臉龐上有些強撐著的清醒,君書影的目光卻時時渙散,似要昏迷過去。

楚雲飛艱難地伸出手去,執起君書影的手腕把脈,並沒有中毒的跡象,只是中了迷藥,又被人點了昏睡穴。楚雲飛剛剛放下心來,卻自己也感覺到天旋地轉。他面露一絲苦笑,才撿回一條命來,卻又入了虎口,顯然他也中招了。他那個陰陽怪氣的師祖向來不是好相與的。君書影顯然比他更嚴重,卻硬撐著不願睡去,他甩開楚雲飛的手,掙扎著要站起身來。

“這位公子,我勸你不要如此強迫自己,放任自己睡去吧。”一道柔和如清泉的聲音從身前之人的身上傳來。他明明身形年輕,聲音也圓潤,卻端著老成的口氣,還帶著些慈愛悲憫,在這情境下聽來卻只有詭異。

楚雲飛運起內力驅散渾身的不適,從地上爬起身來,警惕地站在君書影身旁,一臉防備地望向這個一身濕淋淋的瘦弱男子。

男子轉過身來,楚雲飛又看到了他那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瞳。果然是他,那個被困縛在山洞中央的男人,他師祖口中的元晴。只是此刻他已經脫離了那蛛網般的鎖鏈, 他胸前有著鮮豔的血跡,傷口卻被衣襟遮掩起來。

被那粗大的鐵鎖穿胸而過,可想而知那傷口有多恐怖。饒是楚雲飛習武已久,這時想起也不勉有些戰慄。元晴卻像沒事一般站在他們面前,除了臉色因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蒼白之外,似乎完全不受任何影響,只是一個有著銳利美貌的普通男子。

初見到他時的那般邪美魅惑,混雜著詭異天真的模樣已然看不到了,只因那雙漆黑眼眸中少了隱秘的瘋狂,多了理智,整個人便鮮活起來。

君書影向楚飛揚望去,只見他低著頭靠在身後的石壁上,不知是清醒還是昏迷,粗長的鐵鍊從他的肩膀穿出,連接向高聳入黑暗洞頂的未知之處。

“你們到底要如何?”君書影強迫自己保持清醒,聲音卻明顯得越來越虛弱無力。

那老太婆下的迷藥非同小可,雖然元晴的武功已經低到了微不足道,卻仍能趁他不備點了他的穴道。

不過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元晴既沒有傷到他,又救下楚雲飛。君書影看著那黑暗之中四處散開的鐵索,還有鐵索的一端牢牢緊縛的楚飛揚,他心中一緊,硬是積攢起一絲力氣,怒道:“你想讓楚飛揚代替你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受苦?!你別做夢了!楚飛揚豈是你們這些卑鄙小人可以隨意擺佈的!”

他說完這些話就已經脫了力。他所中的迷藥藥效太猛,又被點了穴,即便他以全身的內力相抗,也快支撐不下去了。

“元晴,你跟他們廢話什麼!”那老嫗從黑暗之中現身,冷冷一哼道,“我現在便把楚飛揚身上的內力交還於你!之後要怎麼處置發落他們,全憑你的心意好了!”

元晴神色複雜地看了老嫗半晌,突然低歎一聲,道:“駱師姐,你還沒有發現麼?你從我身體之中引導出去的,是真正的惡鬼邪魔。大師兄他說得沒錯……”

“你別胡說!”老嫗突然厲聲制止他道:“這明明是你苦練三十載才修練來的我東龍閣最高心法,是哪門子的惡鬼?!你也被大師兄蒙蔽了心眼嗎!這十幾年來日日哀求我放你出去的,難道不是你嗎?!這十幾年來從不間斷用最惡毒的話咒駡牧江白的人,不是你嗎!!我東龍閣數千子弟的累累白骨……”

“是我殺的。”一道平靜的聲音接過老嫗的話,老嫗震驚地望向元晴,張著口卻忘了下面要說的話。

元晴黑如點墨的眸子悲傷地看著她:“駱師姐,那些弟子,都是我殺的。當初我一心修練至高內力,希望重振先祖榮耀,卻從未深思過祖師爺們把這最高一層的秘笈列為禁忌是何原因。在我突破心法第十層之後,卻突然心智喪失,竟將島上弟子盡數殺害。他們的死,和大師兄無關。”

“可是你說的……”老嫗有些呆愣住,癡癡地道。

“這十幾年來的我根本就不是我!你看看他!”元晴一手指向牆壁邊半邊身體隱沒在黑暗中的楚飛揚,悲哀地道:“當初是我理智全失,惟有嗜殺之心,是大師兄用計將我困在這閣中禁地,使我永不能離開這裡,永遠不能踏足中原。我偶爾恢復神智的時候,只有比這地下深處的永久黑暗更令我絕望的罪惡感狠狠地折磨著我!”

老嫗動了動嘴,蒼老的聲音中卻含上了深切的淒苦:“所以我從天山回來之後,你就騙我說大師兄為了東龍閣的秘寶,殺死島上的兄弟姐妹,囚禁你在這深潭裡,就是為了讓我恨大師兄?就是為了讓我費盡心機來救你?而我花費了十幾年的心血救了你,你現在卻告訴我那一切都是錯的?!”

“師姐,我……對不起……”元晴低下頭去。

“告訴我怎麼救楚飛揚!”君書影猛然上前一步,拉扯住元晴的手臂,透骨般的冰涼從接觸的皮膚傳來,君書影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現在已經不是你的楚飛揚了。”元晴看了君書影一眼,垂下眼睫,仿佛有愧一般說道,“除非有人願作他的容器,將那股真氣過渡,否則只有兩條路。要麼廢盡他的武功,使他成為一個普通人。要麼,他就只能永遠留在這裡,被困死在這冰冷的鐵鎖上。但是他會活得很長很長,那股真氣可保他百年不老,他……”

“你住口!”君書影急喘著氣,聲音虛弱卻掩蓋不了憤怒,“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怎麼還有臉面如此置身事外?!該老死在這裡的是你!你看看你,衰而不老,不人不鬼,你還殺了所有親近之人,你有什麼資格活在這個世上!”

“君大哥,你小心……”楚雲飛上前想要攙扶,卻又忌於君書影一身的怒火和抗拒,終於不敢伸出手去。

元晴被他的一席話擊中痛處,連最後一絲血色也從臉上褪盡。他微薄的唇輕輕地顫抖著,雙眼無措地向眼前的幾人看了看。老嫗一臉悲痛地望著他,君書影滿懷仇恨,楚雲飛一臉警戒,全都在針對著他。

他想要分辨什麼,卻根本無話可說,無可分辨。這麼多的罪孽,又豈是一句“那些都不是我的本性”可以輕輕揭過。

元晴最終望向角落裡的楚飛揚,腳向他移了一步。老嫗卻突然橫出一腳,步履雖不穩卻極快地走向楚飛揚。

她一手擎住楚飛揚的肩膀,楚飛揚的頭低低地垂了下來,似乎完全昏迷了。

“師弟,我的好師弟,雖然你騙得我好苦,但是師姐既然苦苦等了十幾年才救你出來了,再沒有讓你繼續受苦的道理!你不願意作這個惡人,就讓我來做!只要廢了這小子的武功,他即便離了這裡,也不能刁難於你!”老嫗說著又陰沈沈地看向君書影,“你既愛他,自然不在乎他是個廢人還是個武夫吧!你便安心睡了吧,等你醒來,你的心上人一定又在你身邊了。”

她說著舉掌就要下手,君書影踉蹌著向前一步,卻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跌倒在地。

影影綽綽的眼前,他只見下一刻那老嫗猛然被拋向空中,本來要去阻止她的元晴只來得及改變方向去接住她。

楚飛揚肩上長長的鐵鍊也倏地繃直,一道鐵索碎裂的聲音傳來,幾滴溫熱的鮮血落在臉頰上。伴隨著那老嫗驚詫至極的喑啞聲音:“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沈重的眼皮快要閉上之前,他只看到那雙曾經熟悉至極的雙眼如狼一般緊鎖住他的目光。

君書影的嘴角微微翹起,弱不可聞的聲音從那雙顏色清淡美麗的薄唇中溢出:“我早知道……楚飛揚……豈是你們……能夠……擺佈……”

73

君書影再次恢復神智時,只覺得頭腦昏昏沉沉,眼前光影錯亂,似有無數利刃在腦海中亂攪,疼痛難忍。

他靜靜地躺著,等著迷藥遺留的難受感覺過去。耳鳴之聲漸消,耳中漸漸清明起來,連風吹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晰,夾雜著鳥叫蟲鳴,周圍都是陽光的氣味。

原來在他昏迷時他們就已經出來了。

君書影心中只覺一片安寧。陷入昏迷前那望向自己的野獸般的目光已在心中深深印刻。如今的狀況,他心下只能想得到一種可能,一定是楚飛揚將他掠了出來。即使此時的楚飛揚已經喪失神智,淹沒本性,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對楚雲飛痛下殺手。但是君書影卻堅信,他絕對不會對自己不利。絕對不會傷害他,否則他便不是楚飛揚了。

身體的難受漸漸過去,君書影的眉頭微微皺起,喉中發出不適的低吟,眼睫幾次顫動,都因眼前強烈的陽光而重新閉緊。

“該醒來了哦,小美人。”一道陌生的聲音響在耳邊,一叢軟軟的東西同時掃到面頰上。

君書影心中一震,猛地睜大雙眼,視線對上了蹲在自己身邊的那張帶笑的白皙面龐。

“你……!”君書影一時有些驚異。

“我什麼呀,可惜我不是那個誰嗎?”那一雙黑白清明的雙眼微微彎起,漾滿笑意。他細白的手指繞著手中一株微黃的草,撩起穿在他身上略微寬大的衣衫坐在君書影身邊,感歎道:“你們兩個人,真好。”

“你是蘇其錚?”君書影坐起身來,看著身邊的人,片刻後道。

和那個清冷的天山派掌門相同的俊秀臉龐,卻更加年輕白潤,眉宇間少了凝重,多了風采流轉的顧盼神飛,絕對不應該有人把這一對雙生兄弟認錯。

蘇其錚點了點頭,扔下枯草,轉頭細細地打量著君書影的臉。

君書影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不悅地道:“你看什麼?你們是如何離開地底的?楚飛揚呢?!”

蘇其錚笑道:“你問了三個問題,你要我先回答你哪一個呢?”

君書影咬了咬牙,不想再理會他,掙扎著要起身,他要自己出去看看。如果和蘇其錚在一起,楚飛揚必定不會在他身邊。那他會怎麼樣?!君書影想起楚飛揚肩頭貫穿的鐵鎖,還有那藥力霸道的迷藥,心中的擔憂再一次驟然升起。

“唉,脾氣真大。好好坐著休息,師娘的迷藥吸入多了會變傻,可不是那麼好解的。”蘇其錚伸出一隻瘦得有些骨骼嶙峋的手按下君書影,“我全部都告訴你,坐下來好好聽著。”

君書影看向你,咬緊牙根又問了一次:“楚飛揚呢?他到底怎麼樣了?!”

蘇其錚搖了搖頭歎道:“你放心吧。我們都死了他都不會死,你不用擔心他了,他現在就是個大妖怪,擔心一下怎麼逃過他的追捕比較實在。”

君書影聽了不悅地看著蘇其錚。蘇其錚輕笑道:“恩?怎麼我說他沒事還不開心啊?!哦,難道是嫌我說他是大妖怪不好聽呢,真是可愛。”蘇其錚說著笑意盈盈地彎身向君書影臉前靠近。君書影一驚之下,差點就要動手,卻被洞口傳來的一聲無奈的斥責打斷:“其錚,你不要再惹君公子了。”

二人往洞口看去,正看到蘇詩想端著一個託盤走了進來。

“什麼可愛?!他一根指頭就能弄死你,你還真敢惹他。”又一道聲音傳來,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蘇詩想身後,面色不善地看著靠得過近的二人。

君書影有些疑惑地看著那人,眉眼間有些熟悉的影子,那挺拔高大的身型和英氣逼人的樣貌卻實在陌生極了。

“那是傅江越。”蘇其錚毫無顧忌地歪著頭把臉湊近君書影的肩膀,又向緩步走來的蘇詩想道:“哥,辛苦你了。”

蘇詩想把託盤放下,端起一碗藥遞給蘇其錚,又將另一碗端給君書影,向君書影笑了笑道:“君公子,我師娘給你們下的迷藥藥效逃過霸道,若有殘留恐對身體損傷太大。這是其錚配的藥方,可盡去藥力。請君公子放心服用。”

君書影看了蘇詩想一眼,動了動手臂,感到身體內真氣凝滯鬱結,當下也不再遲疑,端過藥碗一飲而盡。

蘇其錚看著他喝光了藥,扭頭向蘇詩想道:“哥,我的手沒有力氣,你喂我吧。”

蘇詩想看向君書影,有些局促的模樣。君書影向來對外人漠不關心,自然沒有什麼反應。蘇其錚只把藥碗遞向蘇詩想,兩眼懇切地望著他。

蘇詩想伸出手去,傅江越卻突然從後面越過,握起蘇詩想的手腕不讓他上前,看著蘇其錚口裡粗聲道:“哪裡就這麼嬌貴了,你端不動我來幫你!”

蘇其錚面色一沉,哼了一聲:“我還怕髒了我的藥呢。”轉而又一臉乖巧地看向蘇詩想喚道:“哥哥。”

蘇詩想輕輕掙開傅江越的手,走到蘇其錚身邊,接過藥碗,扶著他的後頸小心地喂他喝藥。

傅江越站在後面,看到蘇其錚抓住蘇詩想腰間的手,臉上有些複雜莫測的表情。

蘇其錚配的解藥果然有效,不過小半天過去,君書影便覺昏沉無力的感覺盡去,渾身舒爽。他已經從蘇詩想那裡知道了他昏迷之後發生的事。楚飛揚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沒有被那老太婆的迷藥迷倒,甚至強行掙脫了那遇強則強的縛靈鐵鎖,元晴趁著楚飛揚消耗巨大內力尚未回復之前的一刻虛弱,打開機關,把所有人帶出禁地。他出來之後便消失無蹤了,那老太婆擔心元晴的安危,再加上無法忍受在背叛傷害了蘇詩想之後還和他面面相對,因此也離去了。

那一天到現在已經兩天多,他竟然昏睡了兩天兩夜。君書影一想到所有人都走了,只留楚飛揚一人在那漆黑一片的洞底,一想到他渾身上下都是傷,一想到那地上一灘灘彙集的鮮血都是從楚飛揚身體內流出,儘管他明知道楚飛揚身負絕技,但那絲絲縷縷的心痛總是無法停止,越來越深刻銘心,疼得深了時便像要阻住了呼吸,左胸處疼得像要爆裂。

君書影再也無法忍受,他在手腳剛剛恢復力氣時便起身向山洞外走去,想要去尋找不知身在何處的楚飛揚。

剛剛走出山洞,便看到楚雲飛與蘇詩想正在洞外不遠處的山坡上。蘇詩想不知說了什麼,楚雲飛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跪倒在蘇詩想身前。蘇詩想面色慈善地微微彎下腰,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似在安慰。楚雲飛展開雙臂摟住自己師父的腰,把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肩膀微微聳動著。

一絲微風吹過,蘇詩想面前的髮絲輕輕飄動,他映襯在夕陽餘暉下的臉龐明明秀美得清冷孤寂,如同天山之上的雪蓮,此時卻有著溫暖的顏色。美得那班多人注目,連君書影也想發出一聲讚歎。

傅江越從海邊捉了一簍魚,一回來就看到這副情景。他眉頭一皺,大踏步地走過去,身邊帶起微腥的冷風。

“小子,去把魚弄乾淨。”傅江越一把抓起楚雲飛,往外一推,把背後的簍子塞到他懷裡。

楚雲飛面上的淚還沒幹,突然被人亮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些窘迫地趕緊用袖子擦乾淨淚水,兩隻手抱著魚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蘇詩想。

蘇詩想看了傅江越一眼,吹下眼睫淡然道:“辛苦了,雲飛跟我來,我們把魚處理乾淨。”

傅江越想也沒想,一步跨到蘇詩想身前擋住他,對上蘇詩想抬起的雙眼時卻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道“詩……蘇掌門,讓雲飛去弄吧。你身體剛好,還是要多休息。”

蘇詩想面無表情地回道一聲:“多謝關心了。雲飛,我們走。”

楚雲飛應了一聲,繞過傅江越,走到蘇詩想面前,眼前猛然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轉頭看去,正看到君書影臉色蒼白地向外走去。

楚雲飛瞬間兩眼放光,幾步奔了過去,站到君書影面前,興奮道:“君大哥,你感覺好些了麼?!師叔的藥果然很利好!”

君書影隨意地敷衍了一句,就想繞過楚雲飛繼續向外走。

蘇詩想也已經走到了近前,擋住君書影道:“君公子要離開麼?”

君書影對蘇詩想從無惡感,這時便也點頭道:“多謝蘇掌門這幾日費心照顧。我必須要走了。”

“是要去找楚大俠吧。”蘇詩想微微歎了口氣道,“君公子,我知你心急。但是你冒然去找他……我怕楚大俠現在心智喪失之下,會傷了你。”

“他不會的。”君書影眸色一沉,一字一字地說道。

“也許君公子說得對,那個楚飛揚楚大俠,的確和常人不同。”蘇其錚似乎也被吵醒,從他休息的山洞裡走了出來,慢慢走來的身形因為太過消瘦而顯得形銷骨立。

君書影微皺著眉頭望向他,等著他說下去。

君書影所說的不會,只是因為他的一種感覺。不管楚飛揚的眼神有多冰冷,他看向自己的時候,君書影總覺得那雙眼睛的深處藏有別的東西,使他堅信楚飛揚絕對不會傷害他。但是他依然想聽一聽蘇其錚的話。

依蘇詩想所說,蘇其錚從小便是天造之才,根骨奇佳,無論習武煉藥,樣樣皆信手拈來,他對那陰邪的內力又似乎比他們所有人都更加瞭解。也許他會知道破解之法……

蘇其錚走到近前,身體一歪,便像沒有骨頭一樣靠在了蘇詩想的身上,笑笑地看向君書影:“你在等我說出個所以然嗎?其實……我也什麼都不知道,只是順著你的話,想安慰你一下罷了。”

蘇詩想看到君書影變得不悅的臉色,有些無奈地伸手在蘇其錚腰上輕輕掐了一下,讓他不要再故意招惹君書影。

蘇其錚抓住他哥哥的手反握在掌中,撇了撇嘴對蘇詩想道:“我真的不是很瞭解。我所知道的,就是東龍閣的最高心法根本不是人類的身體可以承受的,一旦強行練成,必將心智盡毀,無情無心,惟有殺欲,如同只會殺人的行屍走肉一般,當初元晴便是這樣殺光了整個島上的活口。可是依你們口中所說的楚飛揚……似乎並不一樣。也許情到深處,真的是克制這個邪門功法的靈丹妙藥呢。若果真如此,最後那小子既得了絕世內力,又能回復神智,怕不是有些人要羡慕到死了。”蘇其錚說著,一雙妙目撇了一旁的傅江越一眼。

傅江越只當沒聽到他譏諷自己的話,沉默地站著,眼神卻定在蘇詩想與蘇其錚交握的雙手。

楚雲飛站在一邊聽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裡纏了幾圈紗布,似乎還在隱隱作痛。他一想起那是的楚飛揚,那股寒冷的死氣便像要再次侵襲而來,讓他微微顫慄。

君書影靜靜地聽完,才又一次道:“他是楚飛揚。全天下最不會濫殺無辜的人,就是楚飛揚。”他說完便要走。

楚雲飛左右看看,又慌忙攔住,有些焦急地道:“君大哥,我知道你擔心楚大哥。可是你不能這樣孑然一身,一點準備都沒有就去找他。雖然楚大哥不會傷害你,可是萬一呢……萬一……你大可不用急於這一時,反正楚大哥是不會離開這個島上的。”

“為什麼?”這一次反倒是蘇其錚好奇地先問出口。君書影也有些疑惑地看著楚雲飛。

楚雲飛有些羞澀地笑了笑道:“我能行走之後,第一時間就把船給毀了。當初牧老前輩困住元前輩,就是怕他離開這個島去中原為害武林。楚大哥這樣的人,更加不會想殺害無辜之人。萬一有不幸之人死在他手上,如果有一天他清醒過來,一定會痛苦至極。”

“所以你就把船給毀了?!”蘇其錚瞪大了雙眼,驚叫出口,“你害羞個腦袋啊!你這個呆瓜!沒有船我們怎麼走啊?!你一個個背過去嗎?!我們被困在這個島上,不是全成了那小子的獵物?!”他又苦著臉向蘇詩想道:“哥,你是怎麼教出這麼一個心存大義不顧自身安危的好弟子的?!”

蘇詩想無奈地笑了笑。君書影臉色卻緩和下來。若果真如此,楚飛揚必定只能困在這個島上了。任他武功再高,也絕無可能飛過這片廣闊海域。

楚雲飛不顧蘇其錚的取笑,看到君書影略微柔和下來的臉龐,有些高興地道:“所以君大哥你安心養身體吧,等你好了……”

“小子,你少瞎操心了。人家兩個是恩愛夫妻,連孩子都生了兩個了,可沒你什麼事。”蘇其錚就是看不慣這個呆瓜師侄高興的樣子,出聲閑閑地打斷楚雲飛,想了想又向蘇詩想求證道:“是兩個吧。”

蘇詩想點了點頭。蘇其錚有些嚮往地道:“天下果真有這種生子之藥?我也想要一粒……”

蘇詩想無奈笑道:“你要來什麼,你也想生麼。”

“我想讓哥哥給我生。好不好,哥,我們生兩個娃娃就夠了。”蘇其錚半開玩笑地摟住蘇詩想的腰佯裝撒嬌道。

傅江越的臉色這一瞬間便黑如鍋底了,看著膩在一起的蘇家兄弟,直想動手將他們分開,死死克制著自己才沒有動作,只將手骨握得微微作響。

蘇其錚自顧自地與大哥玩笑,全然不顧及已經幾近石化的兩個人。

君書影為楚飛揚生下楚麒和楚麟的事,雖然有不少人心知肚明,卻從沒有人如此光明正大地把這件事情攤開來講。這時被蘇其錚這輕飄飄扔出一句重似千斤的話來,當下難免有些僵硬。

而楚雲飛卻已經被整個驚呆了,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刹那間砸在腦袋上,而那個扔出驚雷的人還在一臉天真地談笑自若。他瞪大了雙眼看著君書影,從頭頂到腳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雙唇開啟,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74

君書影臉色白了白,不悅地看了蘇其錚一眼,咬著牙向蘇詩想一拱手道:“就此別過。”

蘇詩想推開蘇其錚,想要去拉住君書影,帶些歉意地道:“君公子,楚大俠今時不同往日,我們再商量一下,從長計議可好。其錚博文廣識,也許他能想出破解之法。”他說著看向蘇其錚,希望蘇其錚幫忙出言安定君書影的心,至少先把他挽留下來。

這件事說到底,蘇詩想都覺得自己脫不了干係,把楚飛揚和君書影牽扯進來,楚飛揚幾乎是捨命幫他搭救蘇其錚了,他卻反而害得他們身受分離之苦。他心下歉意之至,卻知道道歉的話對於此時的君書影來說,一點價值都沒有。

蘇其錚自然知道哥哥的想法,也便不再故意招惹君書影,正了臉色點頭道:“是啊,書影公子,你聽我哥的吧。其實我想……也不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到底有什麼辦法可以讓楚飛揚恢復神智?!”君書影聞言之下,略顯疲憊的雙眼都鮮活起來,連蒼白的臉色也多了一絲紅潤。

“其實很簡單,只要把元晴給他的內力廢了,自然也就恢復了。像元晴不是就很好嗎。”

君書影一聽蘇其錚張口就要費了楚飛揚,心裡又不高興起來,臉色也就不好看了。

蘇其錚笑眯眯地看著他,繼續道:“當然還有另外一條路。本來這東龍閣的心法,只有習練東龍閣的武功之人才能承受,否則只有死路一條。我師娘原是打著要把內力再收歸元晴的主意,所以必找東龍閣的弟子來作這容器。我們若是想把這個內力分流,也就無所謂死活了。這是心法最高層,也許不需要全廢,只要削去那麼一點點,大妖怪就又變回那個英俊瀟灑的楚大俠。若如此,楚大俠不憚全無損失,還白得了一身高深內力,多好。”

“你是說……”君書影眯起了眼睛,不經意地把周圍的人挨個掃了一圈。

蘇其錚拉住蘇詩想往後退了一步,笑道:“你可不要打我哥的主意,我剛剛活過來,也還不想死。”

他話音一落,還在發呆的楚雲飛就感到了兩股灼熱的視線射向自己,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看了看一臉詭笑地看著他的蘇其錚,又看向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的君書影。

他剛才心中百轉千回,全是為君書影給楚飛揚生了孩子的事而心緒紛煩,這時再看向君書影,心中居然升起一絲委屈的感覺。

“只要能救楚大哥,我幹什麼都行。”楚雲飛皺了皺鼻翼道,語氣也滿是真誠。

君書影把視線移開,盯著地面看了片刻,又向蘇其錚道:“你的餿主意不用再提了。若是如此,楚飛揚不會高興的。”

“我救了他的性命,甚至幫助他成為真正的天下第一,他有什麼好不高興的。”蘇其錚不屑地道。

君書影原本已向外邁去的腳步停了停,頭也不回地道:“若依我的意思,便是你們全死了,只要能救他回來,我也在所不惜。但是我不能。只因他是——楚飛揚。你這種人根本不會明白。”

“好拽的小子,氣死我了!”蘇其錚看著君書影離去的倔強背影,抓住蘇詩想的衣袖,憤憤不平地哼哼道:“楚飛揚有那麼了不起麼?!他那是什麼口氣,那三個字就是公理麼?!哼!”

蘇詩想安撫地拍了拍弟弟,又向楚雲飛示意,讓他跟上君書影。楚雲飛早就看著君書影離開的背影著急了,這時得了蘇詩想的指示,當下就急切地跑去了。

傅江越看著大家一個個都走了,只剩下大小蘇二人湊在一起說著什麼,晴好的陽光下相同的兩張絕色面孔看得他一晃神,卻猛不丁地被蘇其錚射過來的淩厲視線刺中:“看什麼看?!笑什麼笑?!猥瑣!快去弄吃的,我哥餓了!”

傅江越抬手摸了摸嘴角,真的笑了麼?對於蘇其錚的惡言惡語卻沒有一字不滿,又看了低垂著頭的蘇詩想一眼,抓起地上的魚簍轉身走了。

楚雲飛不遠不近地跟著君書影,君書影也不理會,只管往那禁地的方向一直走去。

楚雲飛看著前方君書影修長挺拔的背影,思緒漸漸又飄蕩開了。

君大哥會是女子麼?怎麼看都不像啊……雖然長相真的很漂亮。

以男子之身,卻為楚飛揚生了兩個孩子……楚雲飛又想起他只見過一次的那個娃娃,粉妝玉琢,伶俐可愛,還有那溫馨的庭院。

蘇其錚說的對,人家才是幸福的一家人,父慈子孝,完全沒有任何外人橫插一腳的餘地。

楚雲飛心中不免惆悵,不遠處那敏捷俊雅的身影也讓他眼中酸澀。然而愛意卻不會因此而少了半分,即便得不到,摸不著,能默默地守護著他,像現在這樣,他總是有這個權利的……

楚雲飛思緒煩亂,腳程卻是沒有落下分毫,一直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所以當他聽到一聲女子的大叫時,當即便回過神來,施展輕功,瞬間趕到同樣戒備起來的君書影身邊。

“在那邊!”楚雲飛指向左前方一個方向,話音未落時,君書影卻已然飛奔而去了。

楚雲飛急忙跟上,不過片刻後,二人出了樹林,轉過一道小山坡,尖石遍地的矮坡上,看到了一個釵鬢淩亂的紅衣女子。

“真水門主?”楚雲飛一愣,那娉婷一看到君書影和楚雲飛,便施展全力向他們奔來,面上滿是急切慌亂之色。

君書影一個瀟灑落地站定身形,便看到遠處一個熟悉至極的身影慢慢走了過來。他的動作並不快,他面上也無猙獰之色,那雙過於漆黑的眼睛甚至稱得上是平靜的,卻讓人只看一眼之下,便感到無邊冰冷和懼意。

君書影定定地看著那張英俊容顏,手卻不自覺地緊握了起來。

“娉婷姑娘,你沒事吧。”楚雲飛迎上一步,扶住幾乎軟倒的娉婷,關切道。

娉婷喘勻了氣,抬頭看了楚雲飛一眼:“楚大哥……楚大哥他……”她說著說著便帶上了哭意,“楚大哥他想殺了我!他到底怎麼了,好像完全不認識人了一樣?!”

楚飛揚在十步之外站定。手中一把劍隨手向地上一甩,一半劍身沒入亂石遍地的地面。他的雙眼從一開始就未轉開過視線,一直牢牢地盯著君書影,似笑非笑的唇角讓人不寒而慄。對一旁的楚雲飛和娉婷,卻完全未分去一絲一毫的注意力。

君書影只覺得連自己的視線都被對面那個陌生又熟悉的男人霸道地抓住了似的,完全無法移開。那種被野獸牢牢盯住的感覺,又回來了。

75

楚雲飛看向楚飛揚,又看向君書影,手中的劍握得緊了緊,渾身戒備地看著前方的情況。

君書影抬起一隻手,並未回頭,只有冷靜的聲音傳來:“楚雲飛,帶真水門主走。”

“不行,我要……”楚雲飛想說我要留下來保護你,可是看著對面似笑非笑的楚飛揚,他又覺得這句話似乎他本沒有資格說出口,因此頓了一下才又道:“師父讓我陪著你,我不能違抗師命。”

“我只說最後一遍,走。”君書影的聲音仍舊平靜,“不然你們若是傷著或者死了,就不是我要管的了。”

娉婷虛脫無力地靠在楚雲飛身上,把淩亂的長髮用一隻手掃到後面,看著身前君書影挺直的脊樑,咬起了下唇。

“君……公子,楚大哥和從來不一樣了,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你不要冒險……”娉婷出聲勸道,卻似乎受了嚴重的內傷,忍不住捂著胸口咳了起來。

“我和你們也不一樣。”君書影淡淡道。

“你……”娉婷聞言不服氣地叫了一聲,卻無話可說。她知道,君書影說的是事實,無可辯駁。

楚飛揚腳下一動,向著君書影邁了一步。君書影只覺那強大的真氣倏然逼近,壓迫得他幾乎胸口一窒,眼光卻仍然無法離開楚飛揚的雙眼。

楚飛揚從地上拔起劍,隨意地慢慢抬起劍尖,似笑非笑的眼睛和嘴角,只讓人感到蔑視,似在嘲諷眼前幾人的不自量力。

君書影的視線終於移開,望著那漸漸指向自己心窩的寒冷劍鋒,心中一痛,他猛地睜大雙眼看向楚飛揚,微蹙的眉宇間便多了幾分自己也未察覺的情緒。

楚飛揚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刻,望著君書影的臉龐微微出神。這停頓卻並未持久,他一手持劍又向前邁了一步,毫不內斂的內力連在後方的楚雲飛也感到了威脅。

楚雲飛望向君書影僵直不動的身影,終於無法再在這強大的壓迫之下保持鎮定。尤其想到那利刃是指向君書影,萬一此時的楚飛揚一念之差,君書影的性命……根本沒有任何保障,現在的楚飛揚,便是全天下的武林高手都來了,恐怕也無法逃脫,何況君書影一人?!君書影敢賭上自己的性命,他卻絕對不願把君書影的性命全押在楚飛揚的那一線本性上!

君書影只覺耳邊一陣風過,一道身影便突破他的身側,如同離弦的利箭一般直沖向前。

“君大哥回去!”一聲大喝從空中傳來。

“楚雲飛!”君書影看著那身影氣急地怒吼道,也飛身向前。

不過是在這一瞬間的時間,楚飛揚漆黑的眼眸中清楚地映出君書影喊出那個名字時焦急的臉色,仿佛那是他非常關係的人,仿佛他和他一起與自己敵對……

一股狂暴的風浪突然在那雙一直平靜莫測的黑眸中猛地掀起巨濤,楚雲飛只覺撲面而來的真氣仿佛有形的銅牆鐵壁一般,而他現在就在這堅硬的牆壁中間破壁穿行,渾身的骨骼都像要被震碎了一般。

楚飛揚微微眯起的雙眼充滿著危險,他直直地看著沖他而來的楚雲飛,他的身體甚至根本沒有稍動一下。

楚雲飛卻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殺意,強大得讓他幾乎想要軟倒在地,臣服,受死。

不過是極短的時間,眼前的景物卻像被放慢了一般。他看到楚飛揚扔下劍,手緩緩地抬起,彎曲如鷹爪一般,冰冷無情地望著他。

楚雲飛知道,他一定是觸怒了楚飛揚,卻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哪一件會惹出他如此決絕的狠下殺手。他對娉婷尚且如同貓捉老鼠一般耍弄,可是對自己……卻是要一擊斃命!

楚雲飛咬緊了牙齒,即便此時他的劍仍未出鞘。他離楚飛揚越來越近了,那陰森的雙眼直像要把他吸進去一樣。他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準備迎接與楚飛揚的那一招相抗——

左肋卻突然一疼,楚雲飛只覺一股大力猛地將他推向右邊。翻轉淩亂的視野中,他只看到楚飛揚嚴重的那一絲驚訝一絲狂怒。

君書影咬著牙與楚飛揚正面迎擊,被外力猛震之下,疼的不只是身體,還有在這敵對的力量之中被刺痛的心。

“君大哥……”楚雲飛在地上滾了幾圈,站起身來便看到楚飛揚一隻手牢牢地鉗住君書影的肩膀,一雙眼睛無情地望向君書影。

君書影感到肩膀的骨頭都快要被楚飛揚捏碎,一絲力氣也凝聚不起來,細細地抽著氣。此時聽到楚雲飛擔憂的喊聲,心頭火起,轉頭怒視他道:“你想死便死遠點,不要往他手裡撞!”

楚雲飛心中一酸,君書影這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救他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楚飛揚,為了楚飛揚的手中不會染上無辜者的血,為了楚飛揚醒來後不會感到後悔。君書影從來都是無情至此,比放任他為他去死還要令他難受。

“我要救你,君大哥。”楚雲飛從地上緩緩爬起來,也許無情之劍比一切外力的威脅都要鋒利,被它傷過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痛楚會讓他感到害怕,心已經麻木,面對楚飛揚時的那種心悸戰慄居然頃刻煙消雲散。

對面的楚飛揚,明明身形與從前無二。面對那張滿是嘲諷與蔑視的臉,面對那雙比深夜更黑的眼眸,楚雲飛竟錯覺到,他似乎比以往都要強健高大得多。他抓住君書影僅用了一隻手,卻能讓君書影無力地癱軟在他的懷裡,靠著他的胸膛才能站穩,面色蒼白,額上冷汗涔涔,不過片刻便已髮絲盡濕,必是疼得厲害。

“君大哥,楚大哥不會捨得讓你痛。他根本不是楚大哥。”楚雲飛低聲道,卻像只是說給自己聽,他緩緩地拔劍出鞘,向側邊走了三步,站定。

君書影早已痛得無法使出內力,自然聽不到楚雲飛的低語。楚飛揚確是聽得清清楚楚。他看向不遠處一臉哀戚地望著他的娉婷,又扭頭看向想要從他手中“救”出君書影的楚雲飛,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嘴角居然緩緩挑起,挑出一抹不屑的笑。

他抓著君書影的左手一使力,將君書影推到自己右胸前,堅硬如鐵的右手卻攔在君書影的胸前,緊緊地禁錮著他。

胸前橫亙的強大力量讓君書影有些氣悶,肩頭的疼痛仍未緩解,此時已趨麻木。他已無力去管楚飛揚想要做什麼,只是感覺楚飛揚此時的內息平定不亂,並無殺意。

楚飛揚卻在楚雲飛瞪大的雙眼中,低臉湊到君書影的頸邊,伸出舌頭緩緩地沿著那線條美好的頸項,一路舔了上去,一直到那白皙的耳朵後面,才收回淫靡的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扯開嘴角,露出慘白的牙齒。他漆黑如墨的雙眼一直定定地刺向楚雲飛,惡意地享受他臉上微微扭曲的表情。

他在向自己宣示對君書影的所有權。楚雲飛瞪大雙眼,卻無法轉開視線,他從那雙敵視的眼中當中明明白白地讀出了他對懷中之人的獨佔欲。

他明白了,楚雲飛咽了口唾沫,喉中卻只有苦澀。原來如此,因為剛才在楚飛揚的眼裡,君書影和他站在了同一陣線,所以才會對他爆發出那麼強烈的殺意嗎?

他望向楚飛揚鉗制住的君書影,他卻仍舊垂著雙眼,因為被拘束的霸道力道而細細喘息,對於剛才被那樣對待卻似乎根本不在意,似乎……習以為常。

楚飛揚低頭嗅了嗅君書影頭頂的發,眼光不屑地掃視了楚雲飛和娉婷一眼,甩手將劍插在地上,擁起君書影飛身而起,瞬間便消失了身影。

“君公子他……”娉婷急忙跑了過來,有些焦急地望向楚飛揚消失的地方,“怎麼辦……楚大哥會不會殺……”

“不用說了。”楚雲飛把劍插回劍鞘,垂著臉低聲道,“我們回去吧。”

“不救君公子,不找楚大哥了嗎?”娉婷急道。

楚雲飛嘴角漾起一絲苦笑:“輪不到我們去救。”說著便一步步向回走去。荒涼的山坡上,只余娉婷的一身紅衣隨風招搖。她默默走到楚飛揚扔下的劍旁邊,兩手捧起,抬頭往天上望去。

碧天如洗,陽光晴好。

76

君書影只覺耳邊嗖嗖風聲滑過,背後的胸膛寬大溫暖,耳邊的氣息熟悉得令人安心,如果不是那鉗制著他的不知輕重的力量,他簡直要以為楚飛揚回來了。

楚飛揚只在半途中以腳尖點了樹枝借力,一路上竟一直飄然于半空之中向前飛去,懷中挾著君書影,行了那麼久卻也絲毫不見疲態。

這已然不只是武功了吧。君書影以手摸上橫在自己腰間的楚飛揚的手,溫熱乾燥而略微粗糙的觸感一如既往。如果以一屆凡人之身,卻擁有了浩瀚無邊的力量,可以禦風而行,可以長生不老,只怕任何人,任何生命在他眼中,都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了吧。

楚飛揚他,到底是忘記了過往的一切?還是根本根本什麼都還記得,記得他們曾經的相識相交,記得他自己以前的殷切關愛,記得所有他二人相處的溫柔細節,只是他已經不再在乎了而已?

君書影只覺呼吸一窒,後面的那一個可能性,只是在心中稍想一想就能刺痛他。記得他,卻不再在乎他的楚飛揚……君書影咬緊牙根,這種事情……簡直太荒謬,荒謬絕倫,他絕不相信,也絕不容許!

君書影抓著楚飛揚的手的指尖不自覺地漸漸用力,修理的平整光滑的指甲幾乎要深陷入楚飛揚肉中。

楚飛揚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另一隻手抓起君書影掐著他的手指,用眼神恐嚇他老實放好,不要作亂。

君書影看著那堪稱白癡的眼神,幾欲嘔血,只能轉過臉去沖向外面,不去看楚飛揚的臉。

楚飛揚看著因君書影轉頭而四散飄揚的長髮,順滑又乾淨,堪稱美景,心中滿意之至,抬手摸了摸。

楚飛揚帶著君書影飛到小島的另一端,在靠近海的一側陡崖上停下,然後走到崖邊往下看。君書影正疑惑他帶自己來這種地方做什麼,突然又被楚飛揚抓住,而後直直地跳了下去。

繞是君書影習武二十多載,這一下也差點把他驚得叫出聲來。下面就是驚濤拍岸,亂石嶙峋,如此毫不準備捨身一跳根本就只有死路一條!只是多年的修為硬是止住了他作出如此丟臉的舉動,只是咬緊了唇,在急速的下降中被海風吹的皮膚生疼,白著一張臉悄悄抓緊楚飛揚的手臂。

楚飛揚也全未使出任何內力,只是任二人直直地往那波濤狂駭的大海中俯衝,興奮莫名地奔赴死地。

不只過了多久,突然下墜之勢猛地止住,耳邊的濤聲如同狂怒至極的巨獸發出的吼叫,已經大得蓋住了所有聲音,夾雜著細小水絲的咸腥海風猛烈得讓人睜不開雙眼。

君書影只覺一陣暈頭轉向,眼前一黑,腳下一重,竟是已經踏上了實地。

楚飛揚放開抱著君書影的雙手,君書影一個趔趄才站穩,猛地轉頭看向楚飛揚,心中已經不只是不悅了。

這裡是一個山洞,外面是水天一色的茫茫碧波,還有驚濤駭浪之聲轟隆不停。楚飛揚靠在洞口,閑閑地一抱雙臂,微微敞開的領口半露出精壯的胸膛,姿態說不出的閒適瀟灑。君書影沒有什麼目的地來回走了兩步,只覺得相比之下,自己真是說不出的狼狽。

楚飛揚用黑夜般的雙眼看著他,陌生的眼神,奇特的炙熱。他突然挑唇一笑,露出白磣磣的牙齒。

君書影這才注意到,楚飛揚的臂彎中勾著一條粗大的青藤,心下一想便明白,楚飛揚必是靠這條藤蔓把兩人蕩進這直上直下的險崖側壁上的洞裡。

君書影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氣,既如此,那便有辦法再上去的……

楚飛揚看君書影看著他懷中的藤蔓便安心了的樣子,笑意加深,左手把藤拈出來,向君書影搖了搖,在君書影疑惑的目光中,把左手伸到洞外面,向下一拉,輕輕巧巧地一鬆手——

君書影瞪大了雙眼,幾步跑到洞邊,探頭向下看去。強烈的海風猛地撲面而來,水腥味霸道地鑽入鼻中,那救命的青藤早已不見了蹤影。他轉回頭看向楚飛揚,顫抖著手指指向他道:“你……你是瘋了嗎?!”

楚飛揚無所謂地笑了笑,向洞裡走了兩步,坐在一塊石上,朝君書影伸出一隻手。

“過來。”低沉的聲音,卻似乎遠比從前更深邃。

君書影聞聲之下,連擔憂如何上去的心思都收了回來,驚訝至極地望向他:“你……你會說話?!”

這也不能怪他會把楚飛揚當白癡,都是因為元晴和楚飛揚心性大變之時都是那副要笑不笑人事不通的詭異模樣,君書影原以為他們大概連人話都不會說了,直接退化成原生態獸類。君書影卻忘了元晴在那時還知道耍手段欺瞞他師姐來達到目的,或者他根本就沒注意過別人的事。

楚飛揚收回手,挑起唇角,以一種奇特的的目光看著他。

“君書影。”他喊道。

君書影這一次連驚訝的餘力都沒有了。君……書影,他有多久沒有這樣叫過自己了?!那時從他口中吐出的這三個字,即便連名帶姓,卻因為飽含著那滿滿的遮掩不住的一腔愛意,而絲毫沒有陌生推拒之感。

他這一聲又算什麼呢?不鹹不淡,讓他聽不出一絲暖意。

君書影的口中滿溢苦澀:“你記得我?”可你卻不再在乎我……

楚飛揚卻搖頭:“我不記得。我知道。”他起身走到君書影身邊,威逼一般的強勢竟使得君書影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看到楚飛揚伸過來抓住他的手臂時,君書影才意識到剛才自己竟然會心怯退卻。

只因此時他周身的氣場太過強大,太過無情。林中獸類見到百獸之王時,也不過如此吧……

楚飛揚將君書影拉到眼前,一手拈起他的下巴,迫使他與自己對視。他深深地凝望著那含著倔強和受傷的目光,片刻後才道:“前塵舊事於我不過鏡花水月,記得也只是徒增累贅。如今在這天地之間,我就是神!不死不老,不能掌控生,卻能掌控死。”

“你想如何?”君書影只覺下巴被捏得生疼,他動了動唇,輕聲道。

“凡情俗事只能徒增困擾,我不需要。可是你——”楚飛揚眯起了雙眼,把臉湊近君書影,“你卻總能輕易挑起我的怒火……我看到你便渾身燥熱,真氣衝撞無處疏解。這可大大不妙……”

君書影聽著他說的話,漸漸地又把雙眼瞪圓,眼中滿滿暈染了濕潤的光芒,似乎閃動著一絲絲希望,一絲絲喜悅,專注地凝視著他,長密的睫毛忽閃了兩下。楚飛揚只覺得那兩扇睫毛如同扇在了自己的心尖上,令他瘙癢難耐,一身的狂躁複又萌發,簡直無法抑制。

“就是你這種樣子!”楚飛揚手上不自覺地使了大力,讓君書影疼地皺起了眉頭。他看著那微蹙的眉峰,只覺心中那些難解的情緒更加狂妄肆虐了。

楚飛揚猛地鬆開手,雙目灼灼地瞪視著君書影:“在我弄清這燥鬱之感到底為何之前,你都給我好好呆在這裡!”

“你要去哪?”君書影出聲叫住轉身就想向外走的楚飛揚。

楚飛揚停了一下,才淡然道:“你無需知道。”

君書影自然知道。蘇其錚說在這內力控制之下,人的濫殺之欲難以控制,那楚飛揚他定然是要去殺人。這次沒有了他的阻擋,他不相信楚雲飛幾人能逃得過楚飛揚的殺手。

君書影低歎一聲,道:“飛揚,你想知道你面對我的那些感覺為何存在,我可以告訴你。”

77

楚飛揚挑了挑修俊的眉峰,看向君書影,等著他開口。

君書影看著他那熟悉的細小表情,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酸。

“因為……”君書影張了張口,卻有些不知如何解釋。二人七年多的恩怨糾纏,直至生死與共不離不棄,說來可以話長到一天一夜講不完,也可以三言兩語訴完一切。

可是前一種只怕此時的楚飛揚不耐煩去聽,後一種……君書影委實有些說不出口。

二人的關係之中,情情愛愛的言語向來都是楚飛揚的拿手好戲。君書影早已聽得麻木,甚至於已經當成理所當然。沒想到當要讓他自己說出口時,竟才恍然察覺出,一句情愛的分量有多重。

而那有如重逾千斤的肺腑之言,楚飛揚曾經每天每天地毫不吝嗇地拱手獻於他的面前,化作和風細雨,冬日暖陽,將他的身心全部籠罩。

君書影咬了咬唇,才道:“因為我是你的……你的……”

“你是我的?!”楚飛揚要笑不笑地重複了一遍。

君書影不忿地瞪了他一眼,道:“你與我是——相伴一生的人。”

楚飛揚抬起臉,摸了摸下巴,又看向君書影,深邃的眼眶下比以往更精亮的雙眸上下一打量:“你是我的弟弟?兄長?都不像。即便你是,這些關係於我,也再沒有任何意義。”

“不是!”君書影有些發怒 ,對他那般一切都無所謂的態度更加怨忿。

楚飛揚看著君書影薄怒的臉龐,不屑地哼了一聲:“你若說不出個能說服我的理由,解不了我內心的躁動,我就第一個殺了你。”

楚飛揚口中的“殺”字話音一落,君書影便身形一晃,似乎大受打擊一般。楚飛揚望著他,只覺那雙瞪圓了看向他的雙眼當中,漸漸溢滿了心痛和委屈。

不過是一句話而已,何以至此?!楚飛揚與那隱忍著悲傷的目光相視,只覺心中的那種感覺更加濃烈了,他滿心不耐地加重了呼吸,走了兩步,終是煩躁地一手往洞壁上一捶,震動地洞頂的碎石簌簌落下。君書影也不閃躲,只還是那樣看著他,幾顆石頭砸在他肩膀上,又滾落在楚飛揚腳下。

楚飛揚低頭看了那小石子幾眼,本就不平靜的心中忽而燃起熊熊怒火,似乎那幾顆石子有多麼罪無可赦一般。他抬起一隻手臂猛地一揮,帶起一股強如海風的大力,將那些礙眼的碎石全部掃到了山洞外面,石子如同碎塵一般,飄搖地落向了茫茫大海。

君書影垂著眼睛看著楚飛揚腳前那乾乾淨淨的一塊地面,片刻後終於收回哀傷神色,又直視向楚飛揚道:“你對我有的……躁動,是因為你對這具身體——有欲望。”君書影微微張開雙臂,如同展示自己的身體的姿態,看向楚飛揚。

楚飛揚的眼睛從那修長的身軀上快速滑過,對上他的目光,才笑道:“你是女人?”

“你說呢?!”君書影的雙眼幾欲冒火,手不自覺地握了握拳頭。這樣的楚飛揚為何怎麼看怎麼欠揍呢?!

“不像,不像。”楚飛揚又靠回洞壁上,抱起雙臂,抬起下巴評估一般打量著面前的君書影,“我為何要對你的身體有欲望?”

“我怎麼知道?!”君書影看著他那滿不在乎的模樣,終於忍無可忍地低吼道。當初是楚飛揚使盡百般手段,硬是逼迫利誘著他,使他甘心相從。如今他竟敢問出這種話來?!他倒是更想問問楚飛揚,天下美人這麼多,為何他當初獨對自己如此下作?!

楚飛揚面上竟又帶上了絲絲笑意,含著詭異的微微滿足,又道:“這麼說來,你是我的妻子?”

君書影不喜這樣的詞語加身,不欲作答,只是毫不相讓地與楚飛揚對視,咬緊牙根不做聲。

楚飛揚卻自然解讀得出其中意思,他點了點頭,如同自語道:“原來你真的是我的妻子。以前的我居然會娶一個男人當妻子,驚世駭俗之舉當真比現在的我絲毫不差。”言語中竟似分外自得。

“你說夠了沒有?!”君書影怒道,“你現在總該明白了吧!楚飛揚,你若到現在還想殺我,我無話可說。”

楚飛揚道:“不,怎麼會。我從來就不想殺你。我看到你的淚水,這裡都會疼痛欲裂。”楚飛揚看著君書影,用手指了指自己心臟的位置,坦蕩蕩的態度,沒有親昵,沒有調情,卻就這樣將這種情話又說出口來。

“……”君書影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只是直直地與那仍舊陌生的深邃神眼相視著,卻又似乎看到了熟悉的光芒。

楚飛揚卻又想了想,遺憾地低歎了一聲:“美中不足之處,男人卻是不能生孩子的。”

君書影知道楚飛揚向來喜歡小孩子,只是他從前從未說過而已,似乎怕讓君書影心中產生什麼誤會。但兩人相交八年,君書影還不至於連他這點心思都看不出來。沒想到楚飛揚竟是這個時候坦白地表達了這樣的喜愛。

“誰說不能?!”君書影咬了咬牙根,反駁道,“我們家中,尚有二子。他們的名字叫楚麒和楚麟,全是你親自取的。飛揚,你有家有子,難道還要拋棄這一切,做你羽化登仙的美夢?!行你濫殺無辜的惡行?!你若還記得半分,你就當知道,你便是殺光了全天下的人,我也不會有絲毫動容。只是,如果你那麼做了,你就再也不是楚飛揚!我絕對不容許!絕不容許你親手殺死他!”君書影說到最後,已經聲音嘶啞,一臉猙獰之色地望著眼前這個男人。

楚飛揚卻瞪大了雙眼,出神著看了君書影俊美的臉龐半晌,腳下卻邁了步子,上前握住他雙肩:“你……為我生的孩子?!楚麒,楚麟,我們的孩子?!”

不知為何,這一刻,這個事實,竟能神奇般地抹平了他心中的狂躁和邪火,只餘一片溫馨,一片安寧。

78

不小也不算大的山洞裡燃起了火堆,偶爾燒著的樹枝爆出一點細小的聲音,除此之外就是忽遠忽近的海浪之聲,震得腳下的洞壁也隱隱顫動。

楚飛揚坐在洞口,君書影坐在火堆前。這樣的沉默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久到君書影終於忍耐不下去。

“你已經全部都知道了,你現在到底想要如何?" 君書影開口道。

楚飛揚將視線轉向他,微側著的臉龐俊美得驚人。他用那一雙君書影熟悉多年的,卻又似乎遠比從前更加深邃的眼睛看著他,似玩味,竟讓君書影無端生出些不自在的感覺。

“我從前的眼光還是很好的。”楚飛揚突然挑眉笑道,起身走到君書影身前,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

“你做什麼?!”君書影只覺得渾身的汗毛一豎,本能地警覺起來,上身向後一仰,就要退後。

楚飛揚卻先一步阻止他的退路,伸出兩指輕輕捏住君書影的下巴,輕佻地摩挲了片刻,一臉興味地說道“果真佳人。我便准許你以後跟隨我左右,侍奉於我,你可高興了?”

君書影像見了鬼一樣看著楚飛揚,薄怒的一抹紅色爬上頸間臉頰,張著一雙眼瞪了他半天,才開了口:“你……”一字之後,卻又沒了下文。

頓了半響,終於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撥開下巴上的手,低下頭去,滿面愁容。

楚飛揚挨著君書影坐了下來,抬手扔了個小柴棍到火堆裡,用肩膀推了推君書影,扭頭看他,笑道:“你做什麼這幅表情?你不是愛我麼?我准你與我相伴,你又為何要如此悶悶不樂?只要你點一下頭,我便立刻帶你離開這山洞,離開這個荒島,尋一處熱鬧的地方,好好樂一番。”

“你要如何玩樂。”君書影微皺著眉頭看他。

楚飛揚舔了舔嘴唇,一雙眼睛也在此時放射出精亮的光芒,似乎正在想到什麼極為開心的事:“自然是……隨心所欲,掌控生死,縱情……"

君書影看著他臉上流露出的嗜殺的欲望,那張俊美得臉上甚至充滿了嚮往,充滿了迫不急待,連他嘴角那一絲微笑在君書影眼中也變得扭曲起來。

君書影只覺胸口突然一陣氣悶,抬腳踢了過去:“不准你那麼笑!”

楚飛揚一手抓住他的腳踝,臉色一沉:“你幹什麼?!書影,你不要恃寵而嬌!”

“滾你的恃寵而嬌!”君書影一個俐落翻身,衣袂翻飛間便已站在了楚飛揚的三步開外,微微漲紅著臉怒道:“楚飛揚,你如果還是楚飛揚,就馬上給我自己醒過來!你這樣算什麼!算什麼?你看看你自己,瘋瘋癲癲,不人不鬼!你以為你是誰?!你是楚飛揚啊,是天下至仁至義至忠至善的楚飛揚啊!”

楚飛揚看著一臉哀淒的君書影,冷哼一聲,站起身來:“怎麼?你原來是更加愛著那樣的我?那種懦夫有什麼好的?!什麼至仁至義至忠至善,不過是弱小者的偽裝而已。如今的我,才是真正的清醒過來!你瞭解掌握著無尚力量的感覺麼?”楚飛揚說著,走到君書影身前,抬起一隻手輕巧地反制住君書影的反擊,繞到他的身後,貼到君書影耳朵,低笑道:“恩?!你瞭解麼?這世間塵物,在沒有什麼事你得不到的。所有的東西都唾手可得,也都可以隨手拋棄!世人只是因為求之不得,求之不易,才會珍視。如果一切都可以來得輕巧,還有什麼必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還有什麼必要經營一張偽善的臉孔——”

“你住口!”君書影掙扎著怒斥道,“楚飛揚才不是偽善!他是天下第一正直正義之人!說什麼世間萬物唾手可得,全都是胡言亂語!就算你是三十六天之上的神明,你也一樣有求之不得的東西!你才是走火入魔到喪心病狂!”

楚飛揚聽著卻低低笑了起來,他用另一隻手環住君書影的腰身,壓制住君書影連番攻擊的掙扎,如同最親密的愛人那般緊緊貼近著他,聽著他胸腔中呼哧的喘氣聲,輕笑道:“所以,你就被那個天下第一正直正義之人,騙得心甘心願委身於他?甚至為了他,不惜以身犯險,連身為一個男子最難堪的事,你都願意為他去做……”

君書影對他的話絲毫也聽不進去,明知道在這個如今已強大到逆天的男人面前掙扎無用,卻只是不甘願被他如此禁錮在懷中,帶著些鬥氣地不斷反擊抵抗。

楚飛揚突然一把壓制住他所有反抗,低笑的聲音卻有些陰沉,他用堅硬如鐵的雙臂牢牢地鎖住君書影,在他耳邊道:“書影,聽話,不要再掙扎了。你為何就是看不清呢?我就是你的楚大俠,你的楚大俠——就是我。你愛的是我,你要陪伴一生的也是我,麒麟的父親是我,你費盡千辛萬苦要尋找的,也只有我。我如今就站在你的面前,你為什麼不用心來感受一下,看看我是不是你的楚飛揚。你的身體……”楚飛揚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你的身體,一定也早已熟悉我。你若不願意用心感受,便用你的身體……好好來感受我……”楚飛揚說著,便如同被蠱惑了一般,垂下眼睫看著君書影臉龐脖子上白皙的皮膚,慢慢靠近,將雙唇印在君書影脖間裸露出的肌膚上。

感受到那滾燙的觸感,似熟悉,卻又似陌生無比,君書影不可自己地僵硬了身軀。

79

“你……放開我……”君書影猛一反應過來,便想掙開那太過溫暖太過熟悉的胸膛,卻被楚飛揚一手攬住肩膀,在他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輕聲道:“書影,是我啊……我是你的楚大俠……不要動,乖乖的……”

太過溫柔的聲音讓君書影有片刻怔忡:“飛揚……?”

低沉的笑聲在耳邊激起輕微的顫慄,君書影抓著楚飛揚手臂的手緊了緊。

“你在緊張什麼,恩?”楚飛揚一口含住君書影柔軟的耳垂,舌尖描摹著耳廓的形狀,又向耳中輕探。

君書影閉上雙眼,微微顫抖著被身後的男人抱在懷中輕輕地挑逗著。這一切都是熟悉無比的,環繞著他的氣息,懷抱著他的雙臂,這是楚飛揚,這是陪伴了他那麼久的楚飛揚,即使閉上雙眼,眼前也歷歷都是他的音容笑貌,他溫柔的笑容,爽朗的笑容,促狹的笑容,無奈的笑容……楚飛揚已經在他的心中刻下了如此深的印記,連他笑時浮現在嘴角邊的細紋都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楚飛揚也微微閉上雙眼,沉醉地埋頭在君書影脖頸間用力地嗅著。就是這樣清新的味道,總能輕易地讓他沸騰在血液中的躁狂平靜下來,如同被安撫的野獸,雖然仍舊不耐地踢踏著四肢,卻可以控制住自己,安靜地伏趴在地下。

楚飛揚繞到君書影身前,兩隻手捧著他的臉,用手指擦過他過長的輕顫的睫毛,低下頭去如同虔誠一般地輕吻他的雙唇。

“好乾淨的味道……”楚飛揚輕喃著,“你在緊張嗎?……宛如處子……是向我獻祭嗎……”

君書影腦中有一線厲光閃過,他猛地睜大雙眼,一把推開楚飛揚,目光灼灼地瞪視著他。

“你這個瘋子,你根本沒有清醒過來!”

楚飛揚口中不屑地切了一聲,抬手抹了抹唇,似笑非笑地看著君書影:“你什麼意思?看著現在的我,你是要為以前的我守身麼?我是不是該感動,我竟然有這麼以一個忠貞的小情兒……”

“混蛋!”君書影怒斥一聲,一腳挑起火堆中燃燒的枯枝,踢飛向楚飛揚的方向。楚飛揚下意識就要給以最有力的反擊,他一出手足以讓攻擊他君書影自食惡果,卻在那火光閃過雙眸的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猛然反擊過來,硬是用理智強迫自己收回那能置對方于死地的攻擊,只用袖子裹著手將那枯枝打飛。

源源不斷的燃著的火枝扔在一刻不停地飛向他,楚飛揚一揮袖,帶起一股真氣將那些枝枝杈杈全部掃飛。

君書影糟蹋完了火堆,洞裡的光線一下子黯淡下去。楚飛揚冷笑一聲,向前一步,想要說道我看你還有什麼招數,卻見君書影咬著牙合身向他衝撞過來。楚飛揚一愣,只堪堪來得及展開雙臂,接住用盡全力撞向他的人。

巨大的衝力將兩人向後推去,直到楚飛揚的身體重重地撞到了身後的牆壁,頭頂的石壁被撞得簌簌掉下一些碎石來。

楚飛揚氣急敗壞地抹開頭上臉上落下的灰塵,怒道:“你夠了!你幹什麼?!別以為我不敢出手傷你!”

“你動手啊。”君書影抬起頭,冷冷地道,“向著這裡來——”他仰高了頭顱露出要害的脖頸,在黑暗中越發顯得白皙而脆弱。

“書影,你何必如此固執……我還是我,即便我已經不記得……又有什麼不一樣……只要我還記得對你的感覺……我還記得對你的身體的渴望……這些還不夠嗎……”楚飛揚一隻手慢慢按上那倔強地伸直著的脖子,微微地用力,“我為什麼不行?我為什麼不行!”

楚飛揚說著,雙眼中的瘋狂卻猛地爆發,他一轉身將君書影狠狠地按在石壁上,憤怒地直視著他的雙眼:“我為何要跟你浪費唇舌!你說得對,我不是你那個楚飛揚,我也不屑于再成為他!你不願意的時候他敢囚禁你麼?他會強暴你麼?……”楚飛揚口中低喃著,手卻徑直地向下,一把扯下君書影的腰帶。

“你混蛋!”君書影雙目圓睜,渾身猛地用力,楚飛揚卻再沒有半點留情,三兩下壓制住他,從石壁一側扯下一道軟藤,將君書影的兩隻手捆得結結實實。

“楚飛揚,你放開我!”君書影驚叫道。

“你敢跟我鬧到現在,不就是仗著我疼寵著你,捨不得傷害你?!”楚飛揚合身貼到君書影身上,把唇湊到他耳邊,邪邪一笑,黑暗中露出野獸一般森白的牙齒,輕輕地啃咬在他頸側,“現在又如何呢?你要知道,我便是把你一輩子關在這個地方,廢了你的武功折斷你的翅膀,讓你哪裡也去不了,只能等著我的臨幸,你又能怎麼樣?恩?”

“楚飛揚,你敢……”君書影的身影有些微微顫抖起來。

“你又錯了,書影,不要總是惹我生氣。”楚飛揚雙手在他身上狂妄的撫摸起來,帶起手掌下的身軀上陣陣的顫慄,“你不該問我敢不敢,而應問我舍不捨得……”他說著便吻住君書影同樣輕顫著的雙唇,再沒有絲毫溫柔,如同攻城掠地一般侵佔他口中每一寸柔軟。

楚飛揚將右手猥地順著君書影挺直的脊樑慢慢向下滑去,輕撫過微微凹陷的腰身,又繼續向下探去……

君書影悶哼一聲,兩道長眉糾結地擰到一起,把臉向左右側了側,卻甩不開那狂風暴雨一般的深吻。

君書影漸漸被那綿長的親吻攪得胸中氣悶,神智也恍惚起來的時候,耳邊卻聽到嚓嚓的兩聲衣料破裂的聲音,從後背到大腿根部猛然接觸到的涼意瞬間將他驚醒。他睜開雙眼,卻只見楚飛揚用手指挑著一片撕裂的意料在他眼前一抖,一臉邪肆地扔向一邊,一隻冰涼粗糙的手直接按觸到光裸的皮膚上,從膝下輕佻地向上撫摸過來。

80

君書影咬緊了唇,渾身顫抖地忍耐著。楚飛揚抬起他的一條大腿,把身體嵌在他兩腿之間,兩手沿著那白皙修長的大腿內部,漸漸向那隱秘之處滑去。手下摸索著滑膩的略帶冰涼的肌膚,楚飛揚原本的氣定神閑竟被一股燥熱取代,連呼吸也無法控制地粗重起來。

他無法理解這是一種什麼感覺,如同饑渴了很久的人看到一汪清涼的泉水,卻不知要從何下口,才能盡情紓解這一身的乾渴。

“我一定是愛煞你了……”楚飛揚粗粗地喘著,嘴唇在君書影的耳邊臉頰不斷地輾磨,偶爾用牙齒咬出一點點腥紅的印記,在黑暗中也閃現出**的色澤。

他的手摸索著攀上君書影的脆弱之處,便熟練地上上下下地捋動起來。君書影咬著牙,發出一絲絲無法忍耐的聲音,竟激得楚飛揚紅了一雙眼睛,又吻上那一雙顫抖的薄唇大肆蹂躪,仿佛不如此不足以發洩胸中的一腔邪火。

熟悉的氣味再一次在口腔中漫延開去,君書影修長的眉緊蹙著,閉上眼睛不去看那雙在黑暗中發出瘋狂光芒的精亮雙眼。

楚飛揚耐心地取悅著君書影,感覺到他的下身在自己掌心中慢慢硬挺起來,黏膩的液體沾濕了雙手。

楚飛揚一下一下地親吻著君書影略微紅腫起來的薄唇,手上的動作卻越來越快,直到君書影忍耐不住地繃直了修長脆弱的脖頸,喉中發出沙啞低沉的幾聲壓抑的輕吟,楚飛揚感到手心中一熱,衣服上也沾上幾點白濁。

他低沉地笑了一聲,湊過去繼續親吻君書影失神著微張的唇,喃喃低語著:“你太美了,你怎麼會這麼美……我該怎麼辦……我要如何才能完全地佔有你。我真想把你拆吃入腹……”

楚飛揚沾滿濕液的手在君書影下身繼續摩梭著,慢慢向後探去,按住那柔軟緊閉的地方,輕柔至極地揉弄著。楚飛揚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向下身湧去,硬挺得快要爆裂開來。

第一根手指探進去的時候,楚飛揚卻聽到耳邊一聲低低的抽氣之聲,帶上些不易察覺的哭腔。他借助微弱的天光端詳君書影微微汗濕的臉,他面上只是一片毫無血色的白,惟獨兩片唇被自己蹂躪得鮮紅糜豔。君書影向右側偏著臉,緊皺的眉頭顯示出極力的忍耐,一道淺淺的淚痕卻延伸至光滑纖瘦的下巴,如同一根細細的針,在楚飛揚的心頭微微紮了一下。沒有強烈的疼痛,卻仍舊難受。

“為什麼哭?為什麼要哭?我會溫柔地對你……書影……”楚飛揚伸手將他的臉轉向自己,用舌頭舔幹他面上的淚痕,溫柔地低語著,在君書影隱秘羞恥之處的手卻仍舊頑固地繼續著。

“解開我的手。”君書影垂下眼睫,咬牙低聲道。

楚飛揚並不怕君書影此刻還能逃得出自己的掌控,掌中真氣一揮,如同利刃一般切斷了糾結的藤蔓,君書影的雙手有些發麻使不上力氣,猛地落下來。

楚飛揚握住君書影的手腕細細地他揉捏著,看著君書影低眉順眼的樣子,忍不住又去追尋他的雙唇,一番輕柔親吻。

心中似有野獸仍在嘶吼,但楚飛揚卻不知道是為什麼緣故,在這樣的情境下,面對這樣的君書影,那暴虐的獸無論如何都無法自由施展,他對君書影,就只有溫柔,只能溫柔。

君書影的雙手恢復力氣,突然猛地抬起手,攬住楚飛揚的脖子,修長有力的手在他頸項後面緊緊地扣住,將楚飛揚的臉壓向自己,毫不客氣地堵上面前因驚訝而微張的雙唇。

楚飛揚在些微的迷茫之後,才意識到這是君書影在親吻他。唇上的力道暴躁又粗魯,楚飛揚卻只覺頭腦中轟得一聲,如同燃起了漫天璀璨的煙火,絢爛地讓他無法注目。

君書影白皙的大腿仍舊大張著,楚飛揚也顧不上去開拓那想要衝進去肆虐一番的柔軟之地,兩手緊擁著君書影露出一半的光裸後背,緊貼著君書影的身體也大肆地磨蹭頂動著,只恨不得真能把面前這個人揉進身體裡去。

君書影的喘息漸漸粗重起來,雙手卻漸漸向楚飛揚身側滑去。他原本微閉的雙眼猛地一睜,精亮的雙眸又讓楚飛揚沉迷到微微失神,直到感覺到周身的內力猛地向兩處大穴彙集而去,如同被人源源不斷地向外吸引而去。

楚飛揚猛地捏住君書影的脖頸,瞪大了雙眼看他。君書影也絲毫不讓地回視著他,緊咬著牙關,雙手卻扔在他身上的兩處大穴上粘住,忍受著一身內息的衝撞,強行吸收著那霸道至極的內力。

“你可以現在就殺了我,我毫無還手之力。你推開我,我也一樣會身受重傷。要傷我殺我,於你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君書影挑釁地向臉色鐵青的楚飛揚笑了笑,舔了舔唇卻又道:“可是,飛揚,你捨得嗎?”

“君書影,你放手,現在還來得及——”楚飛揚喉中發出低啞的聲音,臉色陰沉地看著君書影。

“我不。”君書影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楚飛揚,你想上我?那你就變回原來的楚飛揚,我一定……讓你好好盡興。”君書影邪邪一笑,微皺的眉間卻洩露出一絲被楚飛揚的內力衝撞的不適。

楚飛揚掐著君書影毫不設防的脖頸的手緊了又緊,卻始終無法狠下力去。

只要他微一用力,這個膽敢向他下手,挑釁地向他笑著的人就會消失。這天下不該有人能夠威脅他,不該有人能有如此挑釁他!

然而,楚飛揚比任何時候都更明確地知道,他竟然,果然——捨不得,他下不了手。這個明明衣衫不整理應狼狽不堪的人,卻魅惑得像一朵最美最毒的花,讓他明知泥足深陷下去前方只有死路一條,卻仍舊甘之如飴。

楚飛揚放開鉗制著君書影的手,內力流失的痛楚讓他無法忍受,只能緊握著雙拳,仰天長嘯,聲音竟一徑蓋過山洞之外的海浪之聲。

君書影看著楚飛揚痛苦的臉,面上閃現一絲不忍和心疼,卻仍咬緊了牙關,掌心緊緊地按著能夠決定楚飛揚生死的命門。

楚青一百問

——沒有寫錯,真沒有寫錯。也沒有看錯,真,沒有看錯……

串場主持人南小歌上:今天,們很榮幸地請來了揚書幾位主角來參加們一百問活動。讓們先對們致以熱烈掌聲。

(呱唧呱唧~~)

南小歌:首先要介紹們當今武林之中最有前途,人氣最高,姑娘家最花癡,小受們最夢想,人見人愛花見花開鬼見鬼飄飄,小受們最夢想,兵器譜上萬年排名第一排名萬年第一,一步一步,士兵喜出望外張開了雙臂,令匪徒聞之喪膽令小受聞之發春,人稱風流倜儻真君子玉樹臨風小~~飛俠,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無所不能總攻天下——楚飛揚楚大俠!!!嗷嗚!!!

(掌聲雷動,響徹雲霄!!!)

楚飛揚:(淡淡一笑,微微頷首)

南小歌:楚大俠,請對們觀眾說些什麼吧。

楚飛揚:(微一蹙眉)

(嗷嗚,看看!咱楚大俠真帥得驚動黨中央!)

楚飛揚:(淡然一笑)稱號太長PK時候躲在樹後容易被人發現。

眾:啥?……(石化碎裂聲音)

楚飛揚:(自動倒帶,微微頷首) 南小歌:楚大俠,微一蹙眉淡然一笑)在下一介布衣無名,微微頷首) 南小歌:楚大俠,面上帶著微笑!女人鐵石心腸飛身沖到了門口,承蒙各位謬贊,真誰能知道,,男人喜出望外飛身沖到了門口,實不敢當。

南小歌:(= =|||)楚大俠,們很榮幸地請來了揚書幾位主角來參加們一百問活動。讓們先對們致以熱烈掌聲。

南小歌:首先要介紹們當今武林之中最有前途,不要假裝剛才那句囧話不自己說一樣好不好……

南小歌:(^o^)下面,們將要隆重介紹們這次一百問活動另一位主角,(當當當當~)青狼青教主!!!青教主人稱……

青狼:(^o^#)少廢話。

南小歌:(悄悄滴對觀眾)哦喲,笑得有點扭曲哦……

眾:(點頭點頭)

南小歌:咳,那麼也請青教主向們觀眾朋友們講幾句話吧。

青狼:(*÷*<--這個叫做桃花眼邪魅一笑)下面排排坐小美女小帥哥們,們將要隆重介紹們這次一百問活動另一位主角,統統收回天一教後宮!哥哥每天都發糖吃哦~

(定格!旁白!:不愧玉樹臨風英俊倜儻瀟灑不羈以調戲天下所有美人為已任終級大BOSS,極限奧義流調戲宮掌門人!必殺技:調戲!)

南小歌:(輕聲地)下面,們要為大家請出,由於事先沒想到,女人喜出望外完全僵住了,們今天到場眾人之中,最帥氣,最美麗,最可愛,最受觀眾喜愛,們今天到場眾人之中,也……最難伺候那一位。們君書影君公子!

(全場寂靜。幕布拉開,君公子滿面淡然地緩緩步上。一身淡紫色衣裳幾拉風,們今天到場眾人之中,一霎那間!女人悶不吭聲跑向了遠方,外面還罩著幾悶騷透明飄逸淡紫輕紗,隨著步子飄伐飄伐,面上帶著微笑,小鬼喜出望外跪倒在地,連領口上露出來純白底色內層衣裳還帶小點點……)

南小歌:(小聲向眾人)咋個穿成這個樣子哦,外面還罩著幾悶騷透明飄逸淡紫輕紗,一天一套新衣裳都不帶重複,們很榮幸地請來了揚書幾位主角來參加們一百問活動。讓們先對們致以熱烈掌聲。 南小歌:首先要介紹們當今武林之中最有前途,雞肚哦~

眾:恩那,幾悶騷哦~

南小歌:(點頭點頭)

君書影:坐哪裡?

南小歌:(精神高昂滴)哦!您坐……您當然坐在楚大俠旁邊,外面還罩著幾悶騷透明飄逸淡紫輕紗,請坐請坐!

君書影:恩。

(定格,BGM響起,旁白上:君書影,曾一度醉心權勢步入邪途,到如今天大地大飛揚最大!這其中心酸甜密一波三折,真一山還比一山高,,黑影喜出望外跑向了遠方,只有楚大俠才能體會個中滋味。)

南小歌:那,能不能也請君公子給們觀眾們講幾句話呢。

君書影:大家好。

南小歌:(扭頭默默流淚,好短哦,BGM響起,不過,好乖哦TT)

南小歌:咳,主角們都上了,不過,輕手輕腳!女人驚訝預告了結局,這個串場主持人可以功成身退了。下面一百問節目主持部分,就交給們君公子啦!

青狼:(冷哼一聲)

南小歌:(悄悄地向眾人)青教主好像很不高興昂,為啥呀?

楚飛揚:(一邊遞給身旁君書影一盞茶,真沒想到,,神秘客喜出望外透露出玄機,一邊微笑)因為楚青不青楚。

眾:(恍然大悟)大俠,乃真相鳥!

青狼:哼~

1.

君書影:(低頭看題)姓名

已經退場南小歌迅速飛身再上:汗,君公子,們很榮幸地請來了揚書幾位主角來參加們一百問活動。讓們先對們致以熱烈掌聲。 南小歌:首先要介紹們當今武林之中最有前途,可不可以,多說幾個字。們需要作節目效果。拜託拜託。

君書影:(皺眉,再次低頭看題)楚飛揚

楚飛揚:(微笑)在

君書影:(繼續皺眉)青狼

青狼:哼~

君書影:們兩個,姓名

南小歌:(淚流滿面地奔下臺)君公子,真超級冷場王TT

楚飛揚:……

青狼:哼~

2.

君書影:年齡

楚飛揚:二十五

青狼:二十五

君書影:(抬頭,含義不明地看了二人一眼)

眾:(淚目,這兩個人幾配合哦。紛紛小聲滴)可們幾想知道君公子乃年齡~

君書影:(冷冷一撇,含義不明地看了二人一眼) 眾:(淚目,低頭看題)下一題。

3.

君書影:性別。

楚飛揚:……

青狼:(嘿嘿一笑)別不說,什麼性別不比誰都清楚。

楚飛揚:(淡然一笑)青兄,大概忘了今天為什麼願意乖乖來做這個無聊問答了吧。提醒一句,不要貪圖一時口舌之快卻致功虧一簣。到時候前功盡棄事小,含義不明地看了二人一眼) 眾:(淚目,由於事先沒想到!女人喜出望外張開了雙臂,燕其跟情哥哥跑了,就……

青狼:……哼~

君書影:(皺眉搖頭)下一題。

中場休息中(汗,三個問題就休息。沒有辦法,嘉賓太大牌主持人更大牌,就在突然間,喜出望外預告了結局,咱忍!),該喝茶喝茶該擦汗擦汗。

啥米?問空調開得這麼大為啥要擦汗?

問楚大俠吧……爪子還在們主持人爪上和額頭上米有拿開。

南小歌:(悄悄地對觀眾)簡直豈有此理!節目來賓公然調戲們節目組主持人,就…… 中場休息中(汗,真膽大包天,成何體統!

眾:(狂點頭點頭)簡直不堪入目!!!

南小歌:(黑線)那們幹嘛那麼激動。

眾:(指!)比們還激動!

南小歌:……

好吧好吧,們很榮幸地請來了揚書幾位主角來參加們一百問活動。讓們先對們致以熱烈掌聲。 南小歌:首先要介紹們當今武林之中最有前途,中場休息結束,各就各位。們認真負責主持人君書影公子已經拿起手裡卡片在看下面題目。

眾:哦哦~小眉頭皺得真好看~

4. 自己性格呢?

君書影:自己性格呢?

楚飛揚:(露出招牌楚氏笑容)溫柔,細緻,負責任。(搭上主持人爪)覺得呢?

(眾:啊!此人太囂張!又在調戲們主持人!!!

南:(混亂ing)什麼叫負責任?負什麼責任?!不問訪談對象問們主持人幹什麼!)

君:(點點頭)恩。

(眾:(沈默……)恩……)

青:……

(南:(?)青教主,中場休息結束,乃怎麼不說話?)

青:(= =)原來本教主不隱形,在一陣大雨之後,,喜出望外脫下了外衣,原來們還能看見啊。哼!

(眾:(汗)青教主想用行動告訴們性格傲嬌咩?(驚悚))

5. 認為對方性格呢?

君:認為對方性格呢?

楚:(深情款款地看著主持人)面上冷淡,其實堅冰之下內心,很溫柔很可愛。楚飛揚何其有幸……

君:(打斷,捏著大俠下巴轉到青狼那面)對說。

(眾:嗷,很溫柔很可愛。楚飛揚何其有幸…… 君:(打斷,真沒想到,!女人全無預警跪倒在地,主持人真敬業!)

青:(瞪著楚大俠)……

楚:(死魚眼樣與青教主對視)……

青、楚:(默默轉身彎腰,狂吐)

君:(翻翻手裡小卡)下一題。

6. 兩個人相遇時間和地點?

君:兩個人相遇時間和地點?

青:(神遊天外)那時還個粉妝玉琢小娃娃,一個人跑上馬車來陪,很溫柔很可愛。楚飛揚何其有幸…… 君:(打斷,教玩遊戲……明明曾經那麼喜歡,為什麼後來竟會忘記,輕手輕腳,喜出望外一屁股坐了下來,以致傷至此……

(南:(黑線)說們燕其小美人吧。說起來到底在馬車上對人家一個七八歲小娃娃做了些什麼這衣冠禽獸!)

楚:(微笑)帶君兒去天一教要解藥時候。

(南:(汗)大俠突然這麼切題簡直讓人不習慣。

眾:(群體沸騰)嗷嗚!!!那個不重點吧!大俠剛才叫人家君公子什麼?!!叫什麼叫什麼?!)

楚:(一臉無辜狀)君書影啊,還能叫什麼。

(眾:大俠耍賴!明明叫那個那個!再喚一聲聽聽啦~)

君:咳,下一題。

7. 對方給第一印象?

君:對方給第一印象?

青:(扭頭)還挺英雄氣概,果然名不虛傳。

楚:(微笑)氣宇不凡,不等閒之輩。

(眾:(捧心)們……兩個……)

君:(點頭)下一題。

(眾:(汗)君公子真淡定。)

8. 喜歡對方什麼地方?

君:喜歡對方什麼對方?

楚:(看了青教主一眼)

青:(看了楚大俠一眼)

楚、青:恩……

君:(點頭)下一題。

(眾:(黑線)聽明白了麼就點頭?!)

9. 不喜歡地方呢?

君:不喜歡地方呢?

楚、青:(淡定地)全部。

君:……

(眾:……倆太有默契了吧。不要大庭廣眾之下爬牆啊們兩個,們很榮幸地請來了揚書幾位主角來參加們一百問活動。讓們先對們致以熱烈掌聲。 南小歌:首先要介紹們當今武林之中最有前途,CP大神會懲罰們!)

10. 覺得和對方相性相合麼?

君:……下一題。

楚、青:(一頭霧水)

(眾:(嘀咕嘀咕)咦咦?主持人為啥把這題跳過了?害羞了?吃醋了?……)

君:下一題!

(眾:(乖巧狀)哦。)以致傷至此…… 楚:(一臉無辜狀)君書影啊,

相性一百問之57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話是?楚:------君:我來替他說。他說:“君書影,你心腸歹毒,做孽深重,我留不得你。受死吧!”楚:你做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啊!君:哼。南:大俠,怪不得總有人說你是渣攻------初夜清晨就要殺人滅口iu,你狠的!

81

“飛揚,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君書影聲音微微顫抖地說道,仰頭看著楚飛揚的臉。

楚飛揚面色泛青,緊蹙著修長的眉,閉著雙眼,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兩片薄唇被咬得血跡斑斑。

“飛揚,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是誰。”君書影幾乎是帶著哀求一般地開頭道,那霸道的內力使他越來越難過,他知道楚飛揚也同樣痛苦,卻絲毫不敢放鬆。

楚飛揚勉強地睜開眼睛看向他,君書影帶些期盼地看著他,卻只迎來兩道冰冷又陌生的視線。

“你好大的膽子……”楚飛揚張開染血的雙唇,張開的雙手卻極力克制著,不願傷他。“君書影,這內力不是你的身體能承受的,你再勉強自己,就算我不出手,你也會經脈盡斷而死……”

“你住口!”君書影惡狠狠地怒斥道。但在楚飛揚那一雙始終沒有絲毫轉變的目光注視之下,他的心卻如墜冰窟,越來越冷。

到底要怎麼做?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喚回楚飛揚的神智?!到底要他在怎麼做,才能讓楚飛揚不要再用那樣的眼神看著他?!

君書影的手微微發顫起來,連身體也似乎感受到寒冷,無法克制地微微顫抖。

“你已經快要到極限了。”楚飛揚咬牙忍住痛苦,面色不善地提醒他,“你再不停手,就只有死路一條!”

君書影卻只是咬緊了牙關堅持著。

楚飛揚看著他蒼白起來的雙唇,面上的血色也漸漸褪去,他無從分辨從心底泛起的那徹骨一般尖利的疼痛的感覺,到底是為面前這個人,還是為自己那飛速流失的不可一世的功力。

楚飛揚終於忍耐不住地怒喝道:“君書影,你立刻停手!我不碰你了,我發誓我不碰你了行不行!”

君書影眨了眨已經沾染上些微白霜的眼睫,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楚飛揚……是我的,我准許他的放縱和為所欲為。可是你,你不是他。”

他看著楚飛揚,突然唇上帶上一抹笑意:“飛揚,只要你恢復過來,你想怎樣碰我,都可以。你難道不想嗎?”

君書影說著,裸露著的大腿卻在楚飛揚的腰側輕輕地蹭了蹭。這樣輕微的動作,卻已經是他身體的極限。君書影只覺得冷,他原本的內力便屬於陰寒一路,此時被那狂沖亂撞的真氣攪亂,他只覺得自己的渾身都如同暴露於冰天雪地之下。他什麼感覺都不再有,只有冷,冷得透徹骨髓和心肺。

楚飛揚看著這樣的君書影,感覺到與他相貼的身體漸漸地冰冷起來,他只覺自己的心也隨著慢慢變冷,那尖銳的寒氣冷卻了他一身沸騰的熱血,冷卻了他一直亢奮不堪的頭腦。

無數零碎的畫面飄然而來,光影交錯看不真切,悠然來到近前時卻又化作一股狂風,猛烈地衝撞著他的理智。似乎正有一雙手,潔白又冰冷,帶著霜寒的寒氣,努力地想要推開那一扇銹蝕的厚重的門。

楚飛揚再也忍受不住那樣的痛楚,用雙手死死地摁住快要爆裂一般的額頭,仰面朝天張開血跡斑駁的雙唇,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一絲聲音。

眼前的一切都在變得混亂不堪,如同被攪亂的一池深水,層層的波紋蓋住真相,連聲音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似乎過了許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幾聲熟悉的呼喚一陣陣傳入耳中,撥開了層層迷障一般都沖入耳道,清晰無比。

楚飛揚猛地睜開雙眼,坐直了身體,眼前是一片黑暗。

楚飛揚愣怔了片刻,猛地跳了起來:“書影!”

他的眼睛很快熟悉了這黑暗,便看到君書影一身狼狽地躺倒在離他不遠的牆角處,白花花的大腿和腰背露在外面,在這黑暗的洞穴中分外顯眼。

楚飛揚慌忙撲了過去,觸手卻是一片冰涼。他在那一瞬間只覺得心猛地一沉,一陣幾乎是恐懼的情緒向他襲來。

“書影,書影醒醒。”楚飛揚一邊焦急地喚著,一邊把人抱在懷裡,用身體溫暖他冰冷的肌膚。

君書影一直沒有清醒,脈搏又虛弱而混亂不堪,他昏迷著卻還把眉頭皺成一團,似乎仍舊痛苦至極。

楚飛揚手忙腳亂地重新生起火堆,懷抱著君書影坐在火堆旁邊,緊張得幾乎要失去他向來的冷靜自持。

“書影,醒來啊……”楚飛揚把君書影緊緊攬在胸前,輕柔地輕吻他的臉頰。

“是我混蛋,我怎麼能這樣傷你。”楚飛揚把臉埋進君書影的脖頸間,幾乎要哽咽起來,“我想起來了,我什麼都想起來了。我現在是楚飛揚,是你的楚飛揚了,你睜開眼睛看一看。”

他想用真氣為君書影調息,卻被他體內那四處亂竄的霸道內力震得彈回手來。他如今連自己體內的那股力道都控制不了,又怎麼敢貿然對君書影下手。

楚飛揚頭一次覺得如此無助。君書影為他遭受痛苦,他卻只能眼巴巴地幹坐著,什麼也做不了。他甚至不能預見那些邪性的功力會不會對君書影的身體造成惡劣的影響。

君書影身上的衣服殘破不堪,修長結實的腿露在外面,被橘黃的火光染上一片溫暖的顏色。大腿上柔嫩的內側肌膚還殘留著他粗暴揉捏弄出來的痕跡,脖子和胸膛上也仍有青紫的印記。楚飛揚看著那些暴行的證據,又喚起他之前強迫君書影的模糊記憶。

君書影是真的不願意,即便面對的仍舊是他楚飛揚,但不是他想要的那個楚飛揚,他就不願屈從。

楚飛揚把臉輕輕貼在君書影的臉頰上,半晌才敢輕輕地呼出一口氣。他已經不知道他還能再如何深愛這個人了。君書影的每一個表情,甚至每一絲想法,都能讓他更加地泥足深陷。

明明曾經是那麼在乎權勢地位的人,為什麼一顆心卻又能倔強得如此純粹,甚至純潔,純粹純潔得讓楚飛揚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強硬差一點就玷污了君書影給他的愛。

楚飛揚靜靜地抱著君書影漸漸回暖的身體,又喂他喝了些之前準備好的水,吃了些乾糧,便又靠在石壁上,把人裹在懷裡,不時地親親他的臉,看著劈啪作響的火堆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之人終於有了一點動作。楚飛揚慌忙捧著君書影的臉,緊張地看著他。

那如扇般的睫毛輕輕抖了抖,便緩緩地睜了開來,似乎有些不適應一旁的火光,又輕輕眯了起來。

楚飛揚忙用手擋在他臉前,一片黑影投在君書影的面龐,點漆一般的眸子在黑影中閃亮著。

“飛揚?”君書影輕聲地開口,聲音扔嫌虛弱。

楚飛揚點著頭:“是我,書影,是我。是你把我喚醒了,你救了我。”

君書影抬起手來,修成的手指在溫暖的火光的纖長得很好看。

他摸了摸楚飛揚的臉龐,點頭道:“不錯,是你。”卻在楚飛揚還未來得及反應時,輕挑著楚飛揚的下巴,抬起臉吻了上去。

82

楚飛揚受寵若驚地僵住身體,只敢輕輕地動著唇響應君書影難得一次主動的親吻。

君書影看著他的眼睛,雙眼中微微染上些笑意,他伸出兩隻手牢牢捧住楚飛揚的臉,加深了親吻的力度,甚至主動勾起了楚飛揚的舌頭,吮吸輕舔,極盡纏綿。

君書影的唇稍稍離開楚飛揚,雙唇分離的水潤聲音輕微卻極大地震動著楚飛揚,他抱著君書影的手越發地緊了起來。

君書影低下臉,在他的脖頸間發出低笑的聲音,溫熱的氣息吐在楚飛揚露出衣裳的皮膚上:“楚大俠,你這個模樣,倒有幾分楚楚動人。”

楚飛揚張開口,卻發現自己竟有些氣息不穩,只能重重地呼出一口氣,使勁一握他的手臂道:“書影,你不要惹我。你剛剛醒來,我不想傷你。”

君書影抬頭看了看他,突然猛地一使力,把楚飛揚壓倒在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有些散開的過長的黑髮低垂到楚飛揚的胸前,與楚飛揚的長髮糾纏在一處。

君書影又默默地看了楚飛揚片刻,才歎了一口氣低聲開口道:“混蛋,你終於是醒過來了……”

“書影——”楚飛揚神色複雜地低喚了一聲,卻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只能抬高一隻手,撫上君書影的臉頰。

君書影像一隻溫順的貓,微閉上雙眼把臉在他的手上蹭了蹭,蹭得楚飛揚心猿意馬,忙收回手來。

“書影,快些起來。你剛剛清醒,要不要吃些東西?我還要給你看看有沒有內傷……”

“我沒事。”君書影打斷他道,“我現在很好。”他一邊說著,一邊抓起楚飛揚的右手,一根根手指慢慢地交纏上去。

“楚大俠,在下近朱者赤,與楚大俠一樣,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君書影的雙眼亮晶晶地看著楚飛揚,直看得楚飛揚恍然覺得嗓子中乾渴得快要冒煙一般,又如同饑餓了很久的人面對著一份大餐,連雙眼都要赤紅起來。

“書影,我再說一次,不要招惹我……”楚飛揚的嗓音有些乾澀。

君書影卻聽而不聞,伸出另一隻手拉開楚飛揚的腰帶,又閑閑地去扒人家的衣襟。但漸漸從脖子爬到臉上的紅暈和他變得不太平穩的喘息,全都在在地挑戰著楚飛揚的忍耐極限。

“我以前當真有眼無珠了,其實飛揚你——也堪稱秀色可餐……啊!”君書影放開與楚飛揚交纏的手,一隻手撐在他的臉側,手指輕觸著楚飛揚微張著的雙唇,略帶些得意的言語調戲著楚飛揚。話還沒說完,卻被楚飛揚一把掀翻在地,壓在身上,不由得驚呼一聲。

“你做什麼!”君書影不慢地低喝一聲。

“做什麼?!你說呢。”楚飛揚嘿嘿一笑,“書影,這一次可真是你自找的。”他說著一把脫下寬厚的外衫向外一扔,衣裳的布料在真氣的抖拉下展得平平整整,穩穩地鋪在地面上。

楚飛揚抱著君書影就地一滾,就帶著人滾到了黑色的衣衫上,三下五除二地扒掉了君書影剩餘的衣裳,才用手肘撐著身體,俯身在君書影的上方,哧地一笑道:“書影,想調戲我,你還早了八百年。”

君書影默默地咬牙切齒,隨後乾脆把臉一歪,看向一旁的火堆。

楚飛揚看他擺出一副隨便你我無所謂的模樣,差一點笑出聲來。被君書影眼風一掃,連忙閉上嘴巴,俯下身去開始幹正事。

楚飛揚此時的親吻完全不同於君書影,脈脈的溫情全部隱沒在狂熱急切的動作當中,君書影沒撐多久,就漲紅了一張臉,氣息急促紊亂起來。

楚飛揚在那雙水潤的唇上又蹂躪幾輪,才放開他給他留下喘息的空當,卻轉而在君書影的鎖骨上啃咬起來,用新的紅痕掩住原本的印記,又一點點向下滑去。

君書影的手插在楚飛揚的發裡,咬著下唇忍住沖到嘴邊的呻吟。

楚飛揚的動作完全稱不上溫柔,即便含住君書影脆弱的中心安撫時,也透露著一股子急切兇猛。悄然滑到他身後的手指也似乎死忍著什麼一般,微微顫抖著。

身體被強迫著打開的感覺還是讓君書影感到不適,即便楚飛揚已經極盡溫柔,三根粗糙的手指相繼在那細嫩柔軟的地方進出開拓的時候,帶起的漲痛總是多過快感。

楚飛揚又湊過來,一邊親吻著君書影的雙唇,一般毫不放鬆地繼續用手指為自己進入他作準備。

“好了麼……”楚飛揚看著君書影微微糾結起的眉頭和染上水汽的雙眼,輕聲地問著,“我快要忍不了了……”

他說著,拉著君書影的手向自己身下滑去。君書影的眼睫顫了顫,安撫起滑入掌心的無比灼熱堅硬的硬挺。

楚飛揚最後將君書影扶起,懷抱著讓他跨坐在自己的腰上,從下面進入了他。

君書影難耐地伸直了脖頸,散落的黑髮在他背後偶爾被輕微地搖動。

楚飛揚把手放在君書影稍微軟下來的欲望之上,有技巧地安撫著,誘哄地說道:“書影,自己動。”

“混蛋……”君書影咬緊了牙根,忍受著那陣陣難言的感覺,卻還是把兩手扶住楚飛揚的肩膀,擺動起勁瘦柔韌的腰身。

楚飛揚還是顧慮著君書影的身體情況,沒敢太過折騰他,在他體內發洩過一次便停了下來,簡單地給君書影清潔過之後,又給他查看了脈搏,確認沒有什麼不良的反應,才安心地摟著君書影躺倒了。

83

君書影醒來時,洞外已經天光微亮。背後溫暖的觸感,腰間霸道的力道,都讓他有片刻怔忡。總感覺仿佛已經很久沒有和楚飛揚如此親近了,其實也不過就是這幾天的事情。

“醒了?”楚飛揚的聲音突然在耳後響起,輕輕地落在頰邊。

君書影轉過身去,楚飛揚向後挪了挪,給君書影讓出地方,看到君書影枕著手臂看他,笑著伸手撫上了君書影的鬢邊,為他把幾縷頭髮掛到耳後,又輕輕撫弄他的耳垂,微笑地看著他的雙眼。

此時只有輕柔流淌的溫情脈脈。

不知道是君書影天生的體質,還是被那逆天之藥的藥力所影響,他身體的毛髮並不旺盛,楚飛揚摩梭著他的臉頰下巴,又摸了摸自己的,低笑著道:“你好滑。”

君書影不甚在意地輕哼一聲,又困倦地閉上雙眼。楚飛揚笑著抱緊了他,又開始不厭其煩地在他耳邊喃喃低語些肉麻情話。

君書影以前聽得多了,初時覺得不耐,後來就只當沒聽見了。如今形同陌路地僵持了這些天,每一次都被楚飛揚深邃冰冷的眼神刺痛。如今乍一下再次聽到那熟悉的帶上三分逗弄七分情話的話語,竟從心底泛上一絲暖意。但一字一字細細聽來,又覺得能面不改色地將那些話日日掛在嘴邊,楚飛揚這人當真不知道羞恥和含蓄為何物。

兩人又躺著休息一段時間,洞外天光大亮時,才終於起身。君書影看著被楚飛揚撕得不成樣子的衣服,臉色變得不悅。楚飛揚慌忙送上自己的外衫,前前後後為他打理妥當,便帶著君書影站在了山洞門口。

“你把上去的藤條扔了,現在我們怎麼辦。”君書影抱著雙臂斜眼看他道。

楚飛揚沖他一笑:“急什麼,山人自有妙計。”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呆了一天一夜的山洞,心裡竟覺得有些不舍。他自然不敢把這時的心思透露一個字。從他對君書影動情的那一刻起,每每被他倔強固執的脾氣氣得狠了的時候,他是真想把他囚禁在一個無人涉足的小島,讓他見不到任何人,任自己為所欲為。

楚飛揚最後靠著一股蠻力,硬是帶著君書影攀著斜峭的岩石一步一步爬了上去。

剛一到了崖頂上,君書影就有些疲累地坐在地上,看著比他狼狽得多的楚飛揚,微怒道:“這就是你的妙計?!累死你算了!”

楚飛揚脫力地趴在地上,轉頭看著君書影,伸出指頭點了點他的大腿:“好歹沒讓你太累著不是。背疼,過來給我揉揉。”

君書影面色不善,卻還是湊了過去,張開手掌按住楚飛揚僵硬的肩背部,使勻了力氣給他揉了幾下。

兩人離開這崖邊,便去尋傅江越一行人。這一次卻用不著急著趕路了,楚飛揚帶著君書影一路優哉游哉地邊看著風景邊趕路,回到傅江越他們暫住的地方時已經天近傍晚。

楚雲飛手裡拿著個大竹簍,看著微笑地站在君書影身邊的楚飛揚,使勁地眨了眨眼,直到楚飛揚笑著向他打招呼:“雲飛。”楚雲飛才反應過來,扔了竹簍歡快地跑到楚飛揚的身邊,高興道:“楚大哥,你好啦?!”

楚飛揚點了點頭,看著楚雲飛身上的傷,有些自責地道:“雲飛,對不起了,那時候神志不清打傷了你。”

“沒事沒事。”楚雲飛一疊聲地說著,“楚大哥能恢復過來就好。”眼睛卻禁不住地向君書影看去。只是君書影臉色有些冷淡,讓他也不敢貿然靠近。

楚飛揚笑了笑,左手牽住君書影,右手又拎起楚雲飛扔下的竹簍,一路上與楚雲飛說著話,往住地走去。

娉婷還在山洞裡養傷,身體上的傷還不什麼,她那時卻是被楚飛揚的冷酷絕情把一顆心傷得狠了,此時見了回復溫和的楚飛揚,仍舊有些心悸和傷心。楚飛揚看著娉婷脖子上露出的傷痕,一時也不知對她說些什麼,只能滿心歉疚地屢屢道歉。但過分客氣的態度卻也並不能讓別人更好受。

君書影一直沉默著,楚雲飛偷偷地注意著他,怕他也受了什麼傷。用心之下,又怎能看不到君書影身上的衣服是楚飛揚那時穿著的。想著這一天一夜的時間裡兩人之間有可能發生的事,明知自己沒有資格,楚雲飛還是覺得心中酸澀得難受。

四人坐在洞中,氣氛有些沉默。娉婷的眼光瞄到坐在楚飛揚身後的君書影,他的衣袖上有一點暗紅,她記得那是那時候的楚飛揚挾持住她的時候,她的傷口流下的血。

娉婷目光更加黯淡,困倦極了似的閉了閉雙眼。

楚飛揚向楚雲飛打聽傅江越幾人的去處,楚雲飛卻也說不清楚,只說蘇師叔說要帶師父去拿一件東西,江三不放心,硬是頂著蘇師叔眼上嘴上的嘲諷,沉默地跟著去了。

楚飛揚便與君書影商量著先住下,等傅江越他們回來之後,便想辦法一起離開這個島。楚雲飛和娉婷也要趁著這個時候養好傷。君書影對楚飛揚並無二話,無所謂地點頭應了,便帶著楚飛揚出去另尋住處。

剩下的幾天便在平靜中度過了。楚雲飛漸漸地又開始跟著君書影跑前跑後,幫這幫那,對著君書影不悅的臉色也能甘之如飴,弄得君書影不勝其煩。但是重話說過幾次又不見效果之後,對著楚雲飛一派天真的笑臉也實在生不起多大的氣,君書影便只好發揮起從楚飛揚那裡鍛煉出來的無視功力,任由他跟在自己身邊自說自話自娛自樂。

最後還是楚飛揚想了個法子,以教導他武功為由,把整天樂顛顛地跑來騷擾君書影的小子暫時調遣開。楚雲飛于武學上的悟性奇高,一點就通,人也謙虛好學,楚飛揚教導起他來又是毫不藏私不遺餘力。楚雲飛極盡崇拜的目光簡直閃花了楚大俠的眼,極大地滿足了大俠好為人師的癖好。

娉婷的傷也好的差不多了,偶爾站在一邊看著兩人練武,楚飛揚想著她畢竟也是一派之主,便也順便指點她一點武學上的事,又將大師傅傳授給他的東龍閣心法教給她。從前好強爭勝的娉婷這一次卻有些心不在焉,無可無不可地跟著楚飛揚學了些東西,平時便偶爾癡癡地看著楚飛揚,卻又偶爾托著下巴看著君書影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楚飛揚跟君書影閒話時說起來,君書影卻涼涼地說了一句:“自古有雲,女人心海底針,楚大俠想不明白便不要想了。”

楚飛揚慌忙搖頭:“沒想,沒想。”

如此還算熱鬧地過了幾天,傅江越終於帶著蘇詩想和蘇其錚回來了。

蘇詩想仍是一副溫和的模樣,蘇其錚卻張揚許多。此時他神色大好,已經不是那時病懨懨快要死去的憔悴模樣,唇紅齒白地站在蘇詩想身邊,相同的容貌兩種風情,同樣出塵不凡的兄弟兩人並肩而立,當真是一副美景。

楚飛揚初一見傅江越便感到了他的不同,眉宇間少了暴躁粗俗,人也變得有些沉默起來。照顧蘇詩想的動作有些霸道,對蘇其錚的頤指氣使也毫無微詞地默默執行。他吐息綿長,似乎也不像毫無內力的模樣。

楚飛揚對他們又有了什麼樣的奇遇並不多加過問,幾人互相寒暄了幾句,便開始商量離開島之法。

本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法子,船被楚雲飛毀了,想回去就只能再造一隻船,總不能大家一起遊回去。

幾人又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便一同想著海邊走去,想先去看看情況再說。楚飛揚本來只打算和君書影,傅江越三人一起去查看,其他人卻也堅持不願閑著,最後無法,只能幾人一起上路。

蘇其錚攙著蘇詩想走在前面,與蘇詩想低聲說些什麼,蘇詩想面上帶些笑意地回應著他。君書影依舊沉默地走在楚飛揚身邊,楚雲飛前前後後地跑著,一會兒到他師父面前奉承幾句,一會兒又去逗君書影說話,可似乎到哪邊都不太受歡迎。他看到娉婷一個人形單影隻地走在一邊,便又跑去與她作伴。

傅江越走在最後,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楚飛揚聊上幾句。他看了一旁的君書影一眼,放低聲音湊想楚飛揚道:“楚兄,說實話,我十分好奇,你到底是如何恢復的。你那個師叔可是被關了幾十年啊,你倒是幸運,沒兩天就清醒了。反而因禍得福,我看你這一身功力比從前可是大有長進。”

楚飛揚笑了笑道:“我有書影幫我。”——他不怕我傷害他。我即便理智全失,也依然捨不得傷害他。“我那位師叔……大概沒有這樣的一個人。”

傅江越從嘴中發出不屑的一聲,斜眼看著楚飛揚,又恢復了一點江三的無賴模樣。楚飛揚看著他這副表情,想到他自從回來之後在蘇家兄弟面前的穩重沉默,不由覺得好笑,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傅江越呵呵一笑,轉頭看向最前方的兩道背影,連目光也變得悠遠起來。

一行人到了風聲狂烈的海邊,本要分頭查看的打算尚未實施,便被那廢棄的碼頭上靜靜停泊著的一艘船驚了一下,站在離碼頭不遠的平地上面面相覷。

那艘船不算小,安靜地泊在海面上,隨著海浪的輕湧而起伏著,低垂的艙簾擋住船內光景,看不到船上到底有沒有人。

傅江越最先沉不住氣,拔出劍便向前走去,蘇詩想一把拉住他。

“不用看了。這船有天山派的標識。我想……可能是師娘留給我們的。”

蘇其錚在一旁開口道:“那老太婆還想過害你。哥哥,不能信她。”

蘇詩想向弟弟苦笑了一聲:“那畢竟是我們師娘,如今我們與她全無利害關係,她應該不至於……”

“哥,小心為上。”蘇其錚也不忍再說些什麼,擁住蘇詩想的身體,想要給一些安慰。

傅江越輕輕掙開蘇詩想的攔阻,安撫地拍了拍他,又向那艘船走去。楚飛揚與君書影對視一眼,也一同上前。三人在船上前前後後檢查了一遍。

“看上去沒有什麼危險。”君書影掀開簾子走出船艙,手中拿著一封信遞給蘇詩想,“蘇掌門,給你的。”

蘇詩想上前接了信,打開來看完之後,微微歎了口氣,揉了揉隱隱發疼的額角。蘇其錚從他手中搶過信,只看了幾眼就扔到地上,恨恨地踩了幾腳:“這老妖婆,還敢對你端著長輩身份。她憑什麼!哥哥。你不要傷心,下次再見到她,我一定替你出口惡氣!”

蘇詩想聽著弟弟負氣任性的話,帶些無奈寵溺地沖他笑了笑,又向一直看著他的君書影道:“其他不論,我想這艘船是沒有什麼問題的。裡面應該還有些食物和淡水,我們可以靠它回到中原。君公子,你們以為如何?”

君書影叫回楚飛揚和傅江越,幾人一同商量了片刻。楚飛揚比其他人都要更急切一些,他打算直接帶著君書影去找他的大師父。雖然君書影現在沒事,但是他沒有練過東龍閣的心法,卻從他體內吸收了那些內力。按蘇其錚的說法,非東龍閣的弟子若吸收了這內力,便是死路一條。自從聽了這些之後,楚飛揚便一直憂心忡忡,又不想讓君書影也跟著煩心,便不把擔憂顯露在面上,只是粘在君書影身邊粘得更緊了。

海風揚起獸皮製成的船帆,時隔了幾個月,各懷心事的眾人終於又踏上了前往中原的歸途。

84

“書影,醒醒,我們快要到岸了。”楚飛揚將枕在自己腿上沈沈睡著的君書影輕輕搖醒,拿起一邊的狐皮大氅將君書影嚴嚴實實的裹起來。

君書影眉頭皺了皺,卻似乎疲倦極了,連眼睛也不願睜開,沒有骨頭似地靠在楚飛揚身上,任他擺弄。

若在以前,楚飛揚對此必定極為開心的,可是現在,他心裡只有越發濃重到化解不開的擔憂。

他因強行承受了東龍閣最高心法而走火入魔之時,君書影為他分擔了一半的內力,才使他恢復清醒。君書影並未像蘇其錚所說的那樣,因為不是東龍閣傳人,承受不了東龍閣的內力而亡,反而表面上看去並無大礙,甚至武功也精進不少。

只是楚飛揚還是注意到,君書影似乎越來越疲倦了,到如今幾乎每天都睡不醒一樣,令楚飛揚心中的擔憂與日俱增。

“書影,別睡了,快醒來。看著我的臉,告訴我,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楚飛揚扶著君書影的肩膀,強拉他坐直,一邊在他臉上端詳著,一邊輕聲地問道。

君書影的臉色帶著些大睡初醒的紅潤,一點也沒有憔悴的模樣,至少看上去十分地好,只是緊皺的眉間卻傳達著越發不滿的情緒。

君書影不堪其擾地睜開眼,不悅地拉開楚飛揚的手,轉頭挑開厚厚的簾子向窗外看了一眼,似乎極難忍受窗外明亮的天光似的抬手擋在眼前,放下窗簾。

“你別來擾我,船停了再叫我。”君書影抱怨著,眼睛一閉又要倒在榻上。

楚飛揚慌忙將人拉過來,扯到懷裡,兩隻手抱住懷中溫熱的身軀,無奈地歎了口氣。君書影也無所謂在哪裡睡,反正這個懷抱是他早已熟悉至極的,溫暖且舒適,沒多久便又沈沈地睡去了。

楚飛揚將臉埋在君書影的肩上,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心中卻升起一絲無法扼制的恐懼。他很怕君書影有一天,就這樣長睡入夢,再也不醒了……

門外傳來幾聲異響,似乎有人到了這個小艙外。楚飛揚卻幾乎沒有心力抬起頭去望一眼。

娉婷渾身裹得只露一雙眼睛,懷裡抱著幾個厚厚的披風站在門外。她雖然在島上時被楚飛揚的冷漠傷得極重,不過是黯然神傷了幾天,又忘卻前塵舊事重新活蹦亂跳了。

娉婷抬手正要敲門,卻被側裡橫插一腳的人給阻止了。

“你幹什麼?讓開。”她瞪著擋在身前的人。

“厚衣物我已經來給楚大哥送過了,這些你留著自己用吧。海上風冷,女孩子還是先照顧好自己。”楚雲飛抬了抬下巴道。

娉婷眯著眼打量了他片刻,哼了一聲:“好,你的送給楚大哥,我來送給君公子不行嗎,快點讓路!”說著就要從旁邊擠過去。

楚雲飛繼續擋住,大聲道:“門主大人,你就對楚大哥死心吧,都這樣了你還看不出來嗎,他心裡只有君大哥,你別總想著拆散別人!”

娉婷怒道:“誰說我總想著拆散別人了!楚大哥什麼模樣你都看出來了,我難道看不出來!我會比你更蠢嗎!”

楚雲飛漲紅了一張臉強道:“那你還來幹什麼?君大哥最近身體不好,要是看到你和楚大哥眉來眼去的,肯定會心情不好。”

娉婷哇了一聲,張大了眼睛把楚雲飛上下打量了一番,呵呵一笑道:“看不出來,你倒是個大情聖,你那麼喜歡君公子啊。不過顯然你還是不夠瞭解他。他才不會心情不好呢,他根本就沒把我放在眼裡。”娉婷說著,把手裡的東西往楚雲飛手上一堆,轉過身去搖了搖手道:“你不讓我進就算了,你自己送進去吧,這都是你師父從船上找出來,要分給大家的。”

“門主大人……”楚雲飛原本是下定了決心要暗中保護君書影,阻止一切會令君書影受傷的可能,也包括可能會令君書影傷心的人和事,不過此時見娉婷如此,畢竟他是不夠心硬的人,不由地猶豫把人喊住,想要安撫幾句又不知如何開口。

“你不用安慰我,我都明白的。”娉婷微微扭過臉來道,“我想要的東西我盡全力爭取過了,最終結果卻是一敗塗地,不過我已經了無遺憾了。其實……”真水門主略帶些憂鬱的話音一轉,臉上浮起一絲可疑的紅暈,“跳出迷局來看,君大哥是絲毫不遜于楚大哥的翩翩公子啊,長得又那麼俊。”說完就遊魂一樣飄走了,卻不知她那一聲君大哥把楚雲飛激得渾身毛髮直豎,暗想對這個人果然還是不能放鬆戒備。

小船靠岸時,就有天山派的門人前來迎接,蘇詩想知道又是他那師娘安排的,便將小船交給門人,要帶著弟弟返回離開已久的天山派。傅江越一路上都不多話,此時依舊默默隨行,蘇詩想暗歎一聲,也不管他,與楚飛揚告別之後,就帶著門下弟子走了。

楚飛揚與君書影一道,從馬市買了兩匹好馬,牽著向外走的時候,轉頭看到君書影帶著十二分倦意的臉色,心裡突然十分不安。

“書影,我現在帶你去找大師父,讓他看看那東龍閣內力對你的身體到底有沒有傷害。”

君書影點了點頭,十分疲倦一般呼出了一口氣,開口的聲音雖然慵懶卻喜悅:“正好,我們很久沒見過麟兒了。”

楚飛揚也笑了笑,又走了幾步卻停住了,在鬧市街頭握住君書影的手,看著他微微發白的嘴唇,面色憂慮道:“書影,你還是那麼困倦麼?你……你還能騎馬麼?乾脆我們共乘一騎好不好,我怕你騎馬的時候也會睡著……”

本來楚飛揚還覺得自己這幾乎等同於輕視他的發言會惹得君書影些微不悅,沒想到君書影將手裡的韁繩乾脆地往他手臂上一搭,按著眉心揉了揉,眨了眨乾澀的眼睛,點頭道:“好吧。”

85

冬日裡略顯蕭索的大道上,一騎輕塵由遠而近,馬蹄踏地的清脆聲音驚飛路邊草叢中的一群飛鳥,拉長了嗓音鳴叫著飛向空中。

楚飛揚一手拉著馬韁,一手擁著君書影,厚重的寬大鬥蓬遮住身前的人,君書影揚起的黑髮撩在楚飛揚的臉上,卻只讓楚飛揚更加的心急如火。

楚飛揚現在已經能夠確定,君書影的身體絕對出了問題。再累也不可能像他這樣如此嗜睡,君書影如今甚至連吃飯也覺得煩,每次都要楚飛揚糾纏很久才能少少地吃上一點。

路上也找過大夫來看,其中不乏江湖有名的醫者,所有人的結果卻都是一樣的,脈像平穩,並無大礙。至於為何嗜睡,卻沒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越是如此,楚飛揚才越是心驚肉跳。他知道東龍閣的那個心法非比尋常,卻沒想到竟詭異至此。他的書影患上了無人能斷的疾病,他看著他一天比一天愛睡,如今竟至一天之內的多數時間都在昏睡當中。雖然君書影就在眼前,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楚飛揚卻感覺他離自己越來越遠一般,如同指間的細沙,這一次他連想要挽留都無處著力。

“飛揚,我只是覺得有點困,沒什麼大礙的,你別這樣看著我。”

半路上落腳的客棧中,楚飛揚帶著君書影在廳堂一角的桌子邊坐下。兩人沈默著等待飯菜上來的時候,君書影突然開口說道,還抬手輕撫上楚飛揚的眉眼,自己卻微微蹙了眉頭。

楚飛揚驚了一下,將君書影的手握到掌中,涼涼的觸感讓楚飛揚沒來由的一陣心慌。

“說什麼呢,我怎麼樣看你了。”楚飛揚強自笑了一下,在君書影掌心中輕輕撓了撓,“這些天急著趕路,你都多少天沒好好伺候過相公我了?我便是哪裡有異也是你的責任。”

楚飛揚像平常一樣揶揄著。君書影如今這副模樣是因為他而起,楚飛揚不是不自責,卻更加明瞭此時後悔懊惱都無益。

如果君書影的日漸昏睡是十殿閻王的催命符,那如今就要全仰仗他來進行這場角逐了。手中所牽著的這位天天昏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就讓他連擔憂都一併省了吧。擔心憂慮這樣的情緒,只要有他楚飛揚一人承擔足矣。

君書影自然是不知道楚飛揚心中所想的那些,但是這麼多年同床共枕,無數個夜晚耳鬢廝磨,君書影如今比誰都瞭解楚飛揚。他不理會楚飛揚故意調戲的混話,只哼哼了兩聲,不悅道:“你不要只會胡說些有的沒的。你看我的眼神好像我馬上就會長睡不醒了一樣,本來沒有大礙的也要被你看得心慌。”

楚飛揚皺了皺眉:“什麼長睡不醒,別胡說。酒來了,先喝兩口熱酒暖暖身子。”楚飛揚從小二手中接過酒壺,倒在杯裡,遞給君書影,另一隻手卻仍舊握著君書影的手不放。小二好奇地看了看二人大庭廣眾之下曖昧交握的雙手,又偷偷地打量君書影,看了一眼就忍不住還想看第二眼,第三眼,最後是被楚飛揚輕飄飄地斜了他一眼,小二慌忙識趣地低下頭退了回去。

菜陸續地端了上來,君書影仍舊沒有食欲,拈著筷子看了半天,微微地抿了抿唇,放下筷子又去倒酒。

楚飛揚無奈道:“書影,你都幾頓沒好好吃過飯了。不吃飯光睡覺,你想成仙麼?”

“不餓,沒胃口。”君書影晃著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楚飛揚夾了些菜到君書影面前:“好歹吃一些,書影,太瘦了就不好看了,我晚上抱著也硌手。”

“那可真是委屈楚大俠了,嫌硌手還天天抱著不撒手。這麼不聽話的兩隻爪子留著也無益,不如都剁了吧。”君書影不悅地瞪了楚飛揚一眼,卻也又撿起筷子吃了兩口。

他如何不知道楚飛揚的憂慮比他重得多,插科打諢大概也是不想徒增兩人的煩惱。君書影自己是覺得沒什麼大礙,畢竟身體是自己的,他覺得內力充盈,再康健不過了,只是最近著實懶怠了些,不過這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實在不值得楚飛揚如此憂心重重。

晚上睡覺時,楚飛揚一如既往地把君書影擁在懷中,在黑暗中睜著雙眼,聽著窗外風雪狂肆的聲音,周身的暖意融融便覺得更加愜意無比了。

楚飛揚在被子中輕輕脫去君書影貼身的內衣,厚實的被子包裹得兩人嚴嚴實實,不怕被冷風凍著。

寬大的手掌在光滑的皮膚上慢慢摩挲起來,從鎖骨到胸前,在胸前的兩點微微愛撫了幾下,又向下滑向腰間,順便把君書影掛在肘上的貼身衣裳又向下褪了些。

“書影,別睡了,你接連好幾日天天睡八個時辰還不夠麼,來陪為夫作點有意義的事情……”楚飛揚的手越來越往不規矩的地方滑去,最後在那已無數次按納過他的進入,給予他無限之樂的隱秘之處溫柔地按揉著,偶爾輕輕地用指尖叩擊,想要鑽入,沒有經過潤滑的地方卻緊窒得容不下他一根手指的入侵。

君書影再想睡也要被弄醒了,現在他卻沒了往日的好脾氣,從前往往是經不住楚飛揚柔情和強迫兼具的攻勢,最終淪陷任人為所欲為,這一次他卻不能忍受。

君書影一把將楚飛揚作亂的手拉住,閉著眼睛怒道:“楚飛揚!你再亂動我決不饒你!”

楚飛揚老實了片刻,手也保持著被君書影抓住的姿勢躺了一會兒,卻發現他竟然抱著自己的手繼續昏睡過去。

楚飛揚又是喜愛又是擔憂,他用另一隻手輕輕摸了摸君書影的臉龐,歎息道:“書影,你就這麼貪睡?睡夢的另一頭有我麼,你就這麼喜歡呆在那一邊?……”他說著無限溫柔地在在君書影的額上唇邊輕輕吻過。

剩下的兩天,楚飛揚又換了匹好馬,繼續快馬加鞭,終於趕到了他的大師父隱居的那片山林。

86

楚飛揚牽著馬,馬背上坐著一臉倦色的君書影,裹在厚重皮毛中的臉龐帶些青白的顏色。楚飛揚心急如焚,只恨這林子太密,無法騎馬飛奔。天近晌午的時候兩人才走到楚飛揚的大師父牧江白居住的山谷。

“師兄,你怎麼來了?”在樹上喂小鳥的小松跳了下來,拍拍身上的雪,一臉驚喜地飛奔過來,“你還把君公子也帶來啦。”小松看向馬背上的君書影,高興地道:“麟兒快想死你們了,師父也天天惦記著呢……”

“師父在哪兒?”楚飛揚顧不上和小松寒暄,開口便問,凝重的臉色讓小松也緊張起來。

“師兄你怎麼了?師父帶麟兒去後山了……”小松看著楚飛揚小心翼翼地把君書影扶下馬來,摟在懷中,忙關切道:“君公子怎麼了?受傷了嗎?”

君書影靠在楚飛揚肩上,抬眼看了看一臉擔憂的小松,又萬分疲倦地閉上雙眼。

楚飛揚拉了拉他的披風,擋住肆虐的風雪,向小松道:“我先帶書影回房,小松,你勞累一趟,快些去把師父找回來。”

小松應了一聲,向著山上飛快地跑走了。

楚飛揚攙著君書影走到孤零零坐落在山谷中的小院裡,一進房間便扶著君書影在床上躺下,又找來幾個炭盆,燒旺了放在床前,不過片刻便使得滿室都是暖意融融。

“書影,覺得怎麼樣?”楚飛揚蹲在床前,抓起君書影的手親吻了一下,輕聲問道。

君書影搖了搖頭,視線卻落在床腳下。楚飛揚看過去,只見一隻竹球滾落在床邊的角落裡。楚飛揚撿起來放到君書影的手中,君書影比往日裡更顯細瘦蒼白的手指輕輕摩梭著竹球,上面的玲鐺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是麟兒的吧……”君書影嘴角邊微微翹了翹,神色間卻有些憂傷,惹得楚飛揚忍不住彎下身去輕輕吻他。

“你放心,師父會好好照顧麟兒的,他將來一定會成為出色的男子漢,比我還要厲害。”

君書影出神地把玩著那竹球片刻,聽著偶爾發出的輕脆的玲音,突然輕聲說道:“我突然記不起來,為什麼當初會讓麟兒離開家,離開我們……他明明還那麼小,我怎麼會捨得,怎麼會捨得……”

楚飛揚忙握緊了他的雙手安撫道:“書影,麟兒跟著大師父會受到最好的訓練。東龍閣的武功博大精深,師父比我更會教導麟兒,你不是想讓他出人投地嗎?讓整個武林都——”

“我後悔了!”君書影抬高聲音打斷楚飛揚,話語中卻透露著極度的虛弱,他眉頭緊蹙地看著楚飛揚,怒瞪的眼角也微微濕潤了些:“我後悔了——什麼出人投地,什麼一統江湖,都不足夠讓我們的麟兒這麼小就遠離我們,一個人到這深山老林裡接受什麼訓練!我總想著等日後麟兒學成歸來,就可以替我完成未竟的心願……可江湖險惡,也許我根本就等不到那一天,就會……”

“別胡說。”楚飛揚打斷他,“我和你都會長命百歲,我們會看著石頭和麟兒出人投地,娶妻生子,成家立業。書影,你現在什麼也別想,大師父馬上就會回來了。”

“不行,我不能休息。飛揚,我已經感覺到了,我的身體……絕對不正常。”君書影努力地張大著雙眼,被刺激得眼睛刺痛淚水迷蒙也不願閉眼,“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想睡……可是我有感覺,這一次我如果閉上了眼睛,恐怕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我想,至少要再看麟兒一眼,抱抱他……”

“書影,你又在亂說話了。”楚飛揚冷靜地用手指撫去君書影眼角流下的淚水,“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你認真地看著我好嗎,我們一起等大師父回來,他定會有辦法救你。”

君書影看著楚飛揚,眼神卻漸漸開始有些迷茫渙散:“我現在真的很想睡……”

“不能睡,書影,你好好地看著我!”這些天來楚飛揚眼睜睜地看著君書影越來越沈入昏睡當中,這時心中卻比往常突然多了許多不安,楚飛揚選擇相信這突如其來的直覺,絕對不能再放任君書影睡去。

“你已經睡得夠多了,現在不准再閉上眼睛。書影,你聽著,你還沒見到麟兒。而且你以為見過麟兒就可以放心了嗎,你把我置於何處?你如果敢離開我,我絕對不會願諒你!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來。書影,你看著我,你聽到了沒有?!”

楚飛揚雙手捧住君書影的臉龐,力氣大得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抹出幾道淡紅。君書影微微搖了搖頭,動了動唇:“我很累,很累……”

楚飛揚拉著君書影靠在自己胸前,雙手微微顫抖著拉起他的手腕:“累是嗎?書影,你忍著些,千萬不能睡。”他說著便握著君書影的脈門,強行輸進了幾股真氣。刀鋒一樣的真氣在體內霸道地橫衝直撞,有如被切割一般的疼痛讓君書影難以忍受地僵直了身軀叫出聲來。

“書影,忍著些,要等師父回來。”楚飛揚緊緊地攬住君書影,讓他面向自己,抹去他額角的汗水,捋開袖子伸出自己的手臂:“我知道會很疼,我陪你一起疼,來……”

君書影咬緊牙齒看著楚飛揚,偶爾經受不住體內的疼痛而洩露出輕微的痛吟聲,他深深地看進楚飛揚溫柔的雙眼,猛地撲上去,狠狠在咬在楚飛揚的肩膀上。

楚飛揚張開雙臂輕輕摟住君書影,在他微顫的肩膀上輕拍著。

“師兄,師父回來了——哇哦!”不知過了多久,小松突然一陣風地闖了進來,看到兩人的情景忍不住誇張地叫了一聲,連忙回過身去。

“師兄,風太大我什麼都沒有看見——”

楚飛揚無奈地搖了搖頭,沖著剛剛跨進門來的老者喊道:“師父。”

“爹爹,阿爹!”一道小小的身影從老者身後猛地竄了出來,飛快地跑向楚飛揚和君書影。

87

“麟兒。”君書影聽到那一聲幼稚的呼喚,勉強地睜大雙眼,笑著向楚麟伸出一隻手,“過來。”

楚麟看著君書影慘白的被汗水沾濕的臉,雖然他沖自己勉強地笑著,卻更顯得虛弱,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似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爹爹你怎麼了?”楚麟圓圓的眼睛中湧出淚水,打濕了長長的睫毛和黑白分明的瞳孔,他張開小手,撲進君書影強自伸開的手臂中。

“師父,求你救救書影!”楚飛揚從床上起身,焦急地向走進房的老者懇求道。

牧江白拍了拍徒弟的肩膀,走到床前去看君書影,抓起君書影的一隻手腕,手指搭在脈上。

“他體內的內力怎得如此混亂……”牧江白微微一驚,看向楚飛揚。

“是我做的。”楚飛揚應道。

牧江白更加感到意外,他看著楚飛揚搖頭歎道:“你們兩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怎能如此對待君公子?你可知真氣混亂,他要承受的痛有如萬箭穿心,心神俱傷啊。”

楚飛揚苦澀地道:“我怎麼會不知道。師父,這些天發生的事情一言難盡,總之,我們去了麒麟島,也見到了元晴師叔……”

“什麼?你見到了元晴?!”從楚飛揚口中聽到這個名字使得牧江白渾身一震,“他……他還活著嗎?”老人高大的身形有些微微的顫抖,他扶著桌邊坐了下來,話裡不知是擔憂多一些還是感慨多一些。

楚飛揚便將來龍去脈簡單地向牧江白講述了一遍。

“師叔他很好,如今也已經恢復神智,逃離麒麟島了。”楚飛揚看向斜倚在床邊虛弱不堪的君書影,眉頭緊鎖道:“師父,書影為我承擔了半數的內力,按照天山派掌門所說的,他沒有修練過東龍閣的心法,身體會無法承受。可是書影一直以來都沒有別的不適,只除了一點,他越來越嗜睡,越來越難以保持清醒了。前幾天他已經很難從昏睡中醒過來,我怕他再睡下去,會真的……”

“所以你擾亂他的真氣,讓他承受巨痛,便不會陷入沈睡?”牧江白緩緩地搖了搖頭,“真是胡鬧。”

“我已經別無他法了,師父,求你快救救書影吧。”楚飛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楚麟依偎在君書影的懷裡,看了看他爹,也眼淚汪汪地看著師公。

牧江白讓楚飛揚起身,搖頭道:“他是你的人,為師自會盡力,還用你來央求麼。看看你的樣子,哪還有一點俠士風範,君公子是天天睡了,你倒有幾天沒合過眼了?小松,帶你師兄去清洗一下,冷靜冷靜,我還要仔細為君公子看診。”

楚飛揚雖然心急,卻知道自己留下也無益,這些天的心力交瘁已經將他的體力消耗到了極限,他需要休息恢復精力。

楚飛揚和小松離開房間,本來要將楚麟也帶走,可是他緊拉住君書影不願意走,牧江白便同意讓他留下了。

老人走到床前坐下,看著君書影佈滿汗水的臉,嘴唇也因為疼痛而咬出深深的痕跡,歎口氣道:“飛揚太胡來了,你且再忍一忍,我為你調順真氣。”

“不行……”君書影卻開口拒絕,聲音雖然輕不可聞,卻帶著顯而易見的堅決。

“疼痛能讓我清醒,不會昏睡。我不想睡……不能睡,我怕再也醒不來了……”

“爹爹——”楚麟吸了吸鼻子,強自忍住要流下的淚水,小小的手掌握緊君書影的手,幼稚的臉上盡是擔憂。

牧江白搖了搖頭,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輕歎道:“孩子,辛苦你了,你放心,為師一定竭盡全力將你醫好。”

君書影有些微微的訝異,抬眼看向慈詳的老者。

牧江白一手按上君書影的脈搏,笑了笑道:“你是飛揚最重要的人,我待你自然如同待他一般。你若願意,以後就跟飛揚一起叫我一聲師父吧,老頭子我也腆著這張老臉受過你這一聲了。”

君書影聽了,雙眼當中瞬間有微微的光茫隱隱流動,他動了動唇,卻未能發出聲音,只是抿緊了唇,輕輕地點了點頭。

楚飛揚去了小松房裡,洗漱了一番,又吃了些飯。本來小松看著楚飛揚憔悴的臉色,還要勸他睡上片刻,楚飛揚卻心急火燎,哪裡睡得下去。小松沒有辦法,只能又跟著楚飛揚去了君書影那裡。

牧江白此時已經離開,前往書房去了。楚飛揚看了一眼被疼痛和睡意的冰火兩重天折磨得虛弱不堪的君書影,此時他正把楚麟抱在懷裡,看著他把玩一串九連環,毫無血色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楚飛揚咬了咬牙,沒有去打擾他們,徑直往書房去找牧江白了。

“師父,書影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到底要怎麼才能醫好他?!”楚飛揚走到書架前正在翻書的牧江白身後問道。

牧江白回過頭來,微微搖了搖頭:“君公子的問題十分棘手。除了你強行給他灌輸的真氣,他的脈象並無異常,內力甚至十分充沛。我想君公子之所以能夠勉強吸收了那一半的內力,可能是因為他懷著麒兒和麟兒、內力全失的時候,你給他體內輸入了不少你的內力,使他多少有了些東龍閣真氣的底子,才不致於暴亡。”

楚飛揚對這些並不關心,他現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君書影是怎麼僥倖逃過原本那一場死亡的,他只想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把君書影從那邪魔般的睡夢里拉出來。

“師父,難道連你也不知道該怎麼醫治書影嗎?”楚飛揚看著牧江白深鎖的花白眉頭,頭一次嘗到了一絲絲絕望的滋味。

牧江白丟開手中的厚重書本,歎道:“若有充足的時間,我一定可以找出破解之法。可是現在君公子最缺的,就是時間了。他不可能永遠不睡,被那真氣逆流的疼痛折磨著,他也不可能撐得太久。”

“那到底該怎麼辦!”楚飛揚咬牙狠狠地拍在桌沿上,厚實的桌面竟被劈出了深深的裂痕。

“就是因為那一半內力,書影才會如此。”楚飛揚猛地抬頭,張大的雙眼中佈滿疲憊的紅色,“若是廢了書影的武功,他能不能恢復過來?!”

牧江白搖頭斥道:“飛揚,你別亂來,廢去他一身內力對身體的損傷有多大,你應該很清楚。先不說我們都不知道那樣能不能醫治好君公子,就算醫好了,以君公子好強的性格,若變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你要他如何自處?”

楚飛揚聽罷,又是一拳砸在書案上。

牧江白搖了搖頭:“飛揚,還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楚飛揚猛地抬頭,發紅的雙眼緊盯著牧江白。

“讓君公子先睡去吧。即使不能清醒,他也仍舊活著。我們便有足夠多的時間尋找萬全的醫治之法。”

88

楚飛揚走進房間,看到虛弱不堪的君書影卻不在床上,而是坐在雕飾簡潔的窗櫺前,把麟兒抱在膝上,教著他玩弄他的銀針暗器,被難以忍受的睡意和體內的尖銳疼痛折磨得微微發紅的雙眼卻沒有失去光彩。

他一隻手穿過麟兒腋下,摟在他的胸前,專心至致地低聲講解著什麼,毫無血色的臉龐被窗外一尺多厚的積雪反射進房間的銀光映襯著,白得幾乎透明。

楚麟雖然年紀小,雖然對君書影的身體擔心得不得了,此時頂著兩隻被淚水浸紅的眼睛卻忍著不哭不鬧,安靜地依偎在君書影的懷中,片刻不離地相陪著,用自己的方法表達他幼稚的安慰。

楚飛揚站在門前看了片刻,才走進去,將麟兒抱了起來,微微笑著道:“麟兒,我和爹爹有話要說,自己出去玩好嗎,去找小松師叔吧。”

麟兒戀戀不捨地看了君書影一眼,點了點頭,又不放心地叮囑道:“那阿爹講完了話,要快點叫我回來。”

楚飛揚笑著應了,將他放在地上,麟兒便飛快地跑走了,還不忘將房門關緊,隔絕外面刺骨的冷風。

只剩下兩人時,楚飛揚蹲到君書影面前,拉住他的手,疲倦極了似的把臉埋進了君書影的掌心。

“飛揚?你怎麼了?”君書影開口問道。短短的幾個字之間卻夾雜著兩道粗重的喘息,沈重無比的眼皮在每一次眨眼時合在一起之後都不想再睜開,極度的困倦使得身體似乎非常缺少空氣,無論多麼用力地呼吸都覺得胸腔憋悶得難以忍受。

楚飛揚沒有立刻回答,沈默了片刻之後才道:“書影,你相信我嗎?”

君書影的手指動了動,略微冰冷的溫度讓楚飛揚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指尖劃在臉上的觸感。

“當然相信。”

“可是我不敢相信我自己了!”楚飛揚猛地說道,低啞的聲音裡帶著惶惑和痛楚,話音的末尾消失在壓抑的嗚咽裡,“書影,我從來沒有這麼怕過。如果我錯了怎麼辦,如果你再也醒不來了,我該怎麼辦?!”

君書影閉上雙眼,神思立刻就有些恍忽,直到混亂的真氣四處衝撞帶來一股股尖銳的疼痛,才迫使他重新恢復清醒。

“飛揚,我相信你,只信你。”君書影眨了眨乾澀的雙眼,再一次輕輕地說道,混亂的大腦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複雜的問題。

楚飛揚單膝跪了下來,向前伸開手臂,緊緊地攬住君書影的腰身,良久。他清楚地感覺到了君書影因為體內的疼痛而不時微微顫慄的身軀。

體內作亂的真氣被溫柔的撫平,巨痛慢慢褪去,堅持了許久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潮水一般的黑色睡意撲天蓋地地湧了過來,瞬間淹沒了一切神智。

“飛揚……救……我……”雙眼慢慢閉上的時候,君書影的雙唇微微地動了動,吐出了低不可聞的幾個字。

楚飛揚將君書影抱在懷裡,慢慢地放到床上,眷戀地在他唇上輕輕吻了吻,低聲道:“書影,我一定會救你的,你現在好好休息吧。”

楚麟再次見到君書影的時候,楚飛揚正在抱著他往牧江白指點的密室走去,那裡有牧江白當初從麒麟島帶出來的珍奇的寒玉床。

楚麟對於他的阿爹沒有履行承諾叫他再來陪爹爹說幾句話感到分外委屈,許久都不願意理會楚飛揚,一直守在床前,擔憂地看著睡夢中安詳無比的君書影。

楚飛揚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倖,也許君書影還會再次醒來,像往常一樣。三天之後他卻徹底不再期盼了。

大雪紛飛的寒冬季節漸漸過去,乾枯的枝頭抽出綠芽,山谷中處處都是漸次蘇醒重生的勃勃生機。

除了仍在密室之中沈睡的君書影。

兩個月過去,楚飛揚只在最初的三天徹夜不休地守在君書影身邊,第四天時他便向牧江白辭行。

他要去找元晴。他們所有人當中,只有元晴一人潛心修煉了二十多年才練成了這功力,他對它的瞭解一定比其他人都要深得多。

楚飛揚平靜的表面之下所掩蓋的幾欲瘋狂的極端心理讓牧江白十分擔憂,他卻無法阻攔他。

靠著他在東龍閣殘留的典籍之中尋找治病救人的蛛絲馬跡進展實在太過緩慢,他們對這古怪至極的東龍閣心法都知之甚少,漫無目標的尋找太過徒勞。牧江白不得不承認,找到他的師弟才是最快捷的解決方法。

“飛揚,答應為師,不要傷害他。元晴他本性不壞,這一切也並非他所願——”牧江白將楚飛揚送到山谷的出口,最終還是忍不住叮嚀道。

楚飛揚微微眯起的雙眼流動著意味不明的波光,他的聲音卻有些過於平靜:“師父請放心,我還要靠他救人,一定不會讓他死了。”說完再不等牧江白開口,掉轉馬頭向穀外奔去。

楚飛揚並不知道元晴在哪裡,但他知道那幫助元晴的老太婆是天山派的人,他首先便快馬加鞭趕往天山。

天山之顛依舊冰天雪地,在一處險崖陡壁之上赫然生著一簇潔白如雪的雪蓮花,在蒼翠欲滴的綠葉映襯之下尤如高傲的仙子在風雪中招搖。

一抹略顯纖瘦的人影正在危崖之間小心翼翼地向上爬去。狂暴的寒風之中,山顛上那朵蓮花的一痕綠色在一片潔白之中仍舊顯眼。

那人似乎一腳踩滑,懸掛在陡崖之上的身影猛地一陣搖晃,幾欲被風吹下深谷。正在此時,一道黑色的人影猛然間淩空而來,迅疾地飛到緊貼在崖壁上的人的身旁,一隻大手牢牢地扶住了他。

“其錚,你身子還虛弱,何必這麼逞強?!你想采什麼藥告訴我,我去幫你采來就是了。”

說話的人正是傅江越。此刻他偽裝成江三時的那一把亂糟糟的鬍鬚早已不見,黑硬的長髮也整齊地束在腦後,斜眉入鬢,露出一張英俊不凡的古銅色臉龐。

他被蘇詩想廢掉的武功在蘇其錚的醫治之下也漸漸恢復了大半,儘管天山上的人似乎都不怎麼歡迎他,他卻依舊理直氣壯地留了下來。

蘇其錚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麼?我們天山上的這些珍奇藥草都是有靈性的,要是被你那粗拙不堪的手碰了,藥性也該去了大半。你看看那朵雪蓮,知道什麼叫高嶺之花麼?那是我天山上最珍貴的東西,你這種粗鄙之人就別肖想了。”

蘇其錚語帶雙關地譏諷他,傅江越怎會不知,蘇詩想此時就是蘇其錚心中最高潔最不可侵犯的那朵高嶺之花。只是那些諷刺對他全無作用罷了。

這口上從不饒人的俊美青年,此刻依靠在他懷中的身體卻溫暖又柔軟順從。只因為如此,傅江越就可以完全無視他那些口是心非的唇刀舌劍。

但卻除了一點,是讓他比較難以忍受的——

“其錚,你身體不好,不要爬那麼高!”一道溫和的聲音被內力裹挾著穿透了呼嘯的風聲送到崖壁上的兩人耳邊。

蘇其錚眼睛一亮,向下喊道:“哥,我這就下來,你接住我啊!”說完一把掙開傅江越的手,就向下跳去。

傅江越氣急敗壞地一踢崖壁,也向下飛去。當他雙腳踏上地面的時候,正看到蘇其錚靠在蘇詩想的懷中,擰著眉毛裝模作樣地表示身體不適。蘇詩想一臉溫柔的笑意,無限制地放任包容這個和自己長著同樣一張臉龐的弟弟向他撒嬌裝癡。

傅江越走到兩人面前,不自在地哼哼了兩聲,卻像以往一樣遭到了完全的無視。

這就是讓他感到難受的事情。

他無法接受詩想對任何人親密無間,無法接受任何人觸摸詩想,即便是其錚——偏偏這兩個兄弟在一起的時候最是膩歪個沒完沒了。

“其錚,你根本就沒事,別老故意讓你哥擔心。詩想,你穿得這麼薄就跑出來,也不怕凍著。”傅江越嚴肅地說道,一邊想借機把蘇詩想拉到自己懷中溫暖一下,卻無奈地又被蘇其錚搶先了一步,兩人互瞪的視線隱隱含上了一股火藥味。

面對這幾乎天天都要上演一場的戲碼,蘇詩想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三人一邊吵吵鬧鬧著一邊向門派走去,剛走到半路上,卻見遠處兩條人影飛奔到近前,其中一名粗喘如牛的弟子向蘇詩想道:“掌門,山腳下有人硬闖!弟子們攔不住他,他已經正往山上來了!”

蘇詩想微微一驚,他便和傅江越兩人施展輕功先回派裡,讓兩個徒弟護送蘇其錚慢慢地走回去。

兩人回到門派時,便看到了那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只是他此時略嫌冷酷的表情卻與曾經的寬厚豁達大不相同了。

“楚大俠?!”

89

“沒有想到君公子竟要承受這樣的苦難,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和其錚而起,我愧對君公子。”聽了楚飛揚簡單明瞭地說明來意之後,蘇詩想只覺得自責又愧疚。

楚飛揚目光不善地看了一眼傅江越,卻向蘇詩想道:“這整件事情與蘇掌門無關,掌門無需自責。我來天山只是想找到那個老太婆,只有抓住那元晴,才有救醒書影的可能。”

那一眼讓傅江越知道楚飛揚大概對他生出了些恨意。他這一生惟獨在乎的人就只有蘇家兩個兄弟,前半輩子嗜武成癡,他連自己的命都毫不在乎,又哪裡在乎別人是不是恨他嫌惡他。

可此時被一個向來磊落豁達心胸寬廣的大俠所怪罪的滋味,竟然是非常不好受的。

傅江越向楚飛揚道:“楚大俠,這件事是我對不起你二人。不管你需要什麼,我傅江越必定全力相助。若君公子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便以命相賠!”

楚飛揚冷哼一聲:“傅江越,你最好是祈求書影他平安無事,否則只要你以性命相賠也太便宜你了。蘇掌門,我現在別無所求,就請你把那個老太婆交給我吧。”

蘇詩想雖然對那個無情無義的師娘也甚是失望,可是看到楚飛揚隱含戾氣的神色,他卻又有些擔心起來。

傅江越卻道:“詩想,你不要再管那個老太婆了,光是她在麒麟島上對你做的事情,她就死有餘辜。況且現在是要救君書影的性命——”

原本還在猶豫的蘇詩想聽到最後一句話,終於歎了口氣,看向楚飛揚道:“我答應你。”

自從眾人從麒麟島上回來之後,那老太婆便很少在人前露面。雖然蘇詩想對她的態度仍舊算得上尊敬,他的身邊卻還有一個蘇其錚和傅江越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對付她。

尤其是那個蘇其錚,雖然生著和蘇詩想相同的一張臉,笑起來時更像是純真不通世故的孩子,但骨子裡的性情卻極端又尖銳。她毫不懷疑,蘇其錚絕對不會顧及她作為師娘的身份,隨時都會取她的性命。

她還能夠給予一絲絲信任的人,就惟有蘇詩想一人了。

所以當她被蘇詩想巧言所惑走出藏身的秘室,落入他設下的圈套之中,看著陰沈著臉色的楚飛揚和同樣表情不善的蘇其錚傅江越一起從遠處走向她的時候,她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瞪著蘇詩想:“詩想,你竟然敢騙我!”

“師娘,只要你說出元晴的下落,我保證他們不會為難你的。”蘇詩想面色平靜地說道。

老太婆聞言卻只是陰陰地一笑,狠狠地向蘇詩想呸了一聲,怒道:“蘇詩想,我本以為你是良善之人,原來也是一個卑鄙小人,陷害我這個孤苦伶仃的老太婆算什麼本事!好歹也是我看著你長大的!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死老太婆,你住嘴!”蘇其錚走到近前冷冷道,“你也配說良心二字?就沖你頂著師娘的身份,我哥哥這些年來孝敬你的也夠多了!你卻是怎麼對待我哥哥的?!我哥哥把你當長輩看待,我可不在乎。你若識時務,就好好回答我哥的話。”

那老嫗此時手腳都被束縛在石壁上動彈不得,眼前的蘇其錚滿臉狠戾,傅江越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蘇詩想雖然有些擔憂,卻擺明瞭是不會幫她的,只有慢慢走近來的楚飛揚——

在這江湖之中叱吒多年的楚飛揚楚大俠,豪爽豁達的,待人寬厚的,嫉惡如仇卻從不以私怨生恨的——楚大俠。不管他起起落落過幾回,有多少誹謗和謠言纏身,最終這個男人還是贏得了江湖中人毫不吝惜的讚賞和敬重。

對於蘇其錚那種本性不正之人講俠義道德只是對牛談琴白費力氣,對於這位處處以真君子真俠士標榜自己的楚大俠,這卻是她最有利的武器——

困縛之中的老嫗尤在作著最後的掙扎,她冷冷地向楚飛揚一笑道:“沒想到啊,沒想到,堂堂正正的楚大俠,竟然也與這些道德敗壞不敬尊長的後輩們一起來欺負我這個孤苦無依的老太婆——”

她的話還未說完,她原本自信著完全可以說服這位楚大俠解開她的束縛的長篇大論,卻突然被一柄伸到鼻子下面的寒光隱隱的鋒利劍刃全部堵回了肚裡。

“元晴在哪裡?”楚飛揚平靜地問道。他舉著劍的手穩如磐石,整個人看上去都沈靜如松。但老嫗卻直覺地感覺到一股尖銳的仇恨和殺意,而這樣的直覺卻讓她不自主地從骨頭裡散發出一陣陣顫慄。

不該是這樣的。她雖然利用過楚飛揚,卻從未做出過其他大奸大惡之事,這充其量只是私怨,怎會引來他如此的仇視呢?

何況楚飛揚如今好好地站在這裡,他甚至白得了一身高深的內力。可為什麼楚飛揚的恨意竟似乎比那傅江越來得還要深重?!

不待她從驚駭中清醒過來,楚飛揚的劍尖向前又送了一分,貼上了老嫗的脖頸。

“我再問你一遍,元晴在哪裡?!”楚飛揚咬牙怒道。

再也顧不上楚飛揚為何如此反常的老太婆此時回過神來,冷冷地一哼道:“元晴走了之後我便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你就是殺了我,我也說不出來。”

楚飛揚的眼神猛地一暗,手上微一用力,劍鋒劃破皮肉的觸感順著劍身傳到了手上,老嫗的脖子上漸漸滲出一道血痕。

“你別以為我不敢殺你,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元晴在哪裡!”最後一次的逼問,似乎也用盡了楚飛揚最後一絲冷靜和耐心。

老嫗混濁的雙眼瞪著楚飛揚,緊貼著動脈的鋒刃帶來一陣陣尖銳的疼痛,半晌卻仍舊緩緩搖頭——

楚飛揚的神色徹底地冰冷下來。蘇詩想緊張地看著面前僵持的兩人,早已在右手上積蓄起內力,只等著一旦楚飛揚忍不住出手能夠上前阻上片刻。

正在此時,一道清澈的聲音突然從遠處傳來。

“楚大哥!你要找元晴,我知道他在哪裡!”

90

“雲飛?你怎麼會知道?”蘇詩想看到向他們飛快跑來的徒弟,微微疑惑道。

蘇其錚卻輕輕一哼道:“好啊雲飛,原來這些天你神出鬼沒總也見不到人影,是在幫那個老妖怪。真是胳膊肘子往外拐的臭小子。”

楚雲飛走到楚飛揚跟前,又看向他的師父和師叔,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師叔你不要這樣說,我……我只是覺得他挺可憐的……”

楚飛揚對其他所有事情都漠不關心,他開口只道:“帶我去見他。”

那老嫗還沒來得及慶倖撿回一命的處境,此刻卻大聲叫道:“不可能的!師弟早就離開天山了,這個小子不可能知道他的下落!”

楚雲飛搖了搖頭道:“他沒走哦。元晴他對你說要走,可能是不想再連累師祖了吧。他在那個洞底寒潭困了那麼之年,這個江湖早就不是他所熟知的江湖了。他誰都不認識,這麼多年也沒有見過一個活人,連跟人交往都有困難,現在又武功盡失,手無縛雞之力。他要走,能走到哪裡去。”

楚雲飛雖然是在向那老嫗解釋,卻又看向楚飛揚,眼中隱含哀求之色,似乎在替元晴向楚飛揚求情。他是不知道楚飛揚為什麼會再來找元晴,不過看楚飛揚的臉色,楚雲飛直覺得就感到很危險。

楚飛揚還沒說什麼,蘇其錚卻又輕笑著道:“雲飛,你還不知道你楚大哥為什麼要找那個人吧。他害了你的君大哥呀,君公子現在終日昏睡不醒,連元晴的師兄、你楚大哥的師父都束手無策了。你還要阻止楚大俠去找那個老妖怪算帳嗎?”

“什麼?!君大哥?!”猛然聽到君書影的處境,楚雲飛頓時瞪圓了雙眼。他本來還在奇怪一直和楚飛揚形影不離的君書影為什麼會沒有一起來天山,現在聽到蘇其錚這樣說,再看楚飛揚凝重的臉色,就知道君書影大概傷得不輕,頓時急得眼眶都紅了。

“君大哥他現在怎麼樣了?”楚雲飛急切地向楚飛揚問道,話一出口卻覺得自己問的簡直是廢話,可是他迫切地想知道君書影的狀況,哪怕只是從楚飛揚口中得到一個“他會好起來的”保證,也能讓他稍微安心一些。

可是楚飛揚卻只是收了劍,轉身走向山洞外面,沈聲道:“帶我去找元晴,只有他能救書影。”

楚雲飛慌忙跟上,也不再多說什麼,帶著楚飛揚向遠處走去。

“回來!楚雲飛,你不能帶他去找元晴!楚飛揚已經瘋了,他會殺了元晴!”被鎖在石壁上的老嫗急切地沖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吼道。這裡惟一對元晴還有一點同情之心的只有楚雲飛了,她現在只能從楚雲飛著手了,只希望他的那一點同情能夠保護得了自己的師弟。

楚雲飛匆匆奔走的身影停了一下,又繼續帶著楚飛揚去找元晴。

“閉嘴吧老太婆,瘋的是你。”蘇其錚看著瘋狂地想要掙脫鎖鏈的師娘,示意傅江越把那老嫗一掌坎暈了過去,向蘇詩想道:“哥,現在怎麼辦?”

蘇詩想輕歎一聲:“還能怎麼辦,讓人把師娘帶上去看管,要好生照料。元晴那邊,楚大俠要靠他救君公子,暫時應該不會傷害他。以後就要靠雲飛了。”

傅江越走到二人身人,左邊摟住蘇詩想,右邊擁住蘇其錚,仰頭一笑道:“是啊,以後和我們就沒有關係了,兩位美人不要再費心了。”

蘇詩想只是微微地一笑,蘇其錚卻狠狠地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傅江越忍著那點微末的疼痛仍舊左擁右抱,這正是人生最大的樂事,一點小小的疼痛又算得了什麼。

楚飛揚跟隨楚雲飛走到山頂這,在這冰天雪地的極寒之地,竟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溫泉,在這不大的山顛上星羅棋佈,處處冒著宜人的熱氣。

楚雲飛指向不遠處一個溫泉邊的身影道:“他在那裡。”

楚飛揚剛想走過去,卻被楚雲飛拉住手臂。楚飛揚回頭看他,卻見楚雲飛動了動唇,有些為難地道:“楚大哥,元晴他這個樣子,大概註定要孤獨終老無依無靠了,在那寒潭裡呆了那麼多年,他的身體也被毀得很厲害。只要他能治好君大哥,你就不要再為難他,好不好。”

楚飛揚面色緩和了些,楚雲飛覺得幾乎又看到了以前的那個楚大哥。

“你把楚大哥當成什麼人了。他若能醫好書影,我自然不會為難他。可是他若醫不好——”楚飛揚面色又冷了下去。

他沒有說完,楚雲飛再遲鈍也聽得出其中的冰冷恨意。他不也再多問,跟著楚飛揚向著元晴走去。

“元晴——”楚雲飛開口叫道。

按照元晴的歲數,他絕對是楚雲飛師祖級別的長輩了,可是那張過分年輕好看的臉也實在讓人無法將他當作長輩看待,各種稱呼都不習慣,楚雲飛最後還是選擇直接叫名字算了。

一片寒風呼嘯聲中,元晴聽到楚雲飛的聲音,回過頭來開心地向他一笑,卻看到走在楚雲飛前面的楚飛揚那張陰鬱的臉。

元晴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那笑容就僵在了臉上,愣愣地看著邁著沈重腳步走近的楚飛揚,直到黑影壓到了他的臉上。

楚飛揚一把抓住元晴稍顯瘦弱的肩膀將他提了起來,這簡直是他從出生起就從沒有過的粗魯行為。

元晴原本赤著腳泡在溫泉裡,以此驅逐長年累月積累在他身體裡的寒氣。此時他狼狽地被人拉起來,光裸的小腿擦過岸邊的石頭,抓著肩膀上的手也使足了力氣,幾乎要捏碎他的肩骨。疼痛使元晴微微皺起了眉頭,帶些不解地看向楚飛揚,又看向楚雲飛。

他近乎無辜的神情徹底點燃了楚飛揚壓抑已久的怒火。就是因為他,麒麟島上白骨累累,東龍閣一夜覆滅,他的師父也要逃離麒麟島流落在外,最可恨的是書影也被其所害,他怎麼還能作出這樣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91

“元晴,你到底有沒有心!”楚飛揚咬牙切齒地道,如果不是還要靠他救君書影,楚飛揚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忍不住衝動之下捏斷他那纖細的脖子。

“你身上背負了東龍閣多少條人命,你閉上眼的時候會看到多少條索命的冤魂?!你怎麼還敢活得如此坦然!”

楚雲飛走到兩人身邊,看著激動的楚飛揚,想要阻止又有些猶豫的樣子,最終只能道:“楚大哥,元晴他現在只是有點遲鈍,畢竟他好多年沒有見過活著的人了,又突然間失去全部內力,對身體損傷很大。他只有說到他的師兄和師姐的時候才會不那麼木訥,大概那是他想了幾十年的事情吧。”

像是要印證楚雲飛的話,元晴小聲地重複了一句“東龍閣”,面上就有些微微的扭曲。

他向楚雲飛道:“雲飛,我知道我自己罪孽深重,你不用替我解釋。你是來向我尋仇的麼?”元晴又抬頭看向楚飛揚,面上卻只有平靜, “我這條命,早就不值什麼了。你若想要拿去,就動手吧。”

楚飛揚一把將他甩開,元晴無力地跌倒在地。

楚飛揚冷冷地看著他:“你想要以命贖罪,何必要借我的手,你還不是好好地活到了現在。你根本就不敢死,又何必在這裡惺惺作態。”

“我不能自殺而死……”元晴喃喃地說著。

他的眼前翻滾著的溫泉水並不是清澈透明的,這冰天雪地的山顛在他的眼中也並不空曠。那水是腥紅的,翻滾著的熱氣猶如還未冷卻的熱血的溫度。白色的冰雪之上滿布著殘缺不全的骨骸,掙紮著瘦骨嶙峋的四肢,張大著嘴巴和空洞的雙眼,瘋狂地向他爬來。

死去是他的解脫,活著才能贖罪,日日受著這地獄一般的折磨。

“我不管你是不敢死還是不能死,在你去死之前,跟我回去救君書影!”楚飛揚冷冷道。

“君書影?”元晴一愣,想了一想才道:“你的情人?他怎麼了?”

楚飛揚不耐煩跟他解釋詳細的經過,只是道:“他吸收了我體內的一半內力,可他卻沒有練過東龍閣的心法,如今昏睡不醒。我要你告訴我那種內力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惟一一個一步步修煉過來的人, 卻仍然被它所控。但不管多麼強大的功夫,除非走火入魔,否則不應該會心智迷失。”

“我沒有走火入魔,我的確練成了……”元晴喃喃地道。

“那它到底是什麼東西?!這絕對不是正常的心法元氣,我要你告訴我它的本源!以及救醒書影的辦法!”

“楚大俠果然高明,這的確不是一般的內力。”元晴大楚雲飛的攙扶之下坐在溫泉邊的一塊大石上,抬頭看向楚飛揚道,“它雖然能讓宿主擁有強大的功力,其實並不是內力。”

楚飛揚聽到宿主兩個字就覺得不舒服,又聽元晴繼續說道:“它其實是一種盅毒,是東龍閣的先祖們用養出來的盅蟲的血液所制。配合了一定的心法修煉,就能使得宿主的功力突破最大的極限,壽命也大大地延長。但是沒有修煉過東龍閣內力的人是無法得到這種能力的,會因為壓制不了盅毒而毒發身亡。並且同時,它也會使人迷惑心智。只有足夠強大的人,才能夠得到它的好處,又不會為它所控制。一千年來,東龍閣也只有一位前輩做到了。君公子沒有東龍閣的內力底子,被這盅毒所侵卻只是昏睡不醒而沒有死去,我想一定是楚大俠耗費了大量的內力將君公子體內的毒氣屏障住而無法散開,才會如此。”

元晴最後說的和實際有點出入,君書影體內那些屬於東龍閣一脈的真氣應該是以前他懷著麒兒和麟兒的時候,楚飛揚過給他的,沒想到卻因此拖延了毒氣的蔓延救得一命。楚飛揚來不及慶倖,又問道:“那要如何解毒!怎樣才能讓書影醒過來?!”

元晴想了想道:“有兩個方法。第一個是最簡單而且最安全的——”

他看了一臉焦急的楚飛揚一眼:“廢了君公子的所有內力,盅毒沒了依附的真氣,自然會消亡。”

楚飛揚抿緊了嘴唇,唇角的線條猶如鋼鐵一般堅硬,握著劍的手也緊了又緊,皺著眉頭道:“第二個辦法?”

元晴低下臉去,歎道:“說是第二個辦法,其實根本不可能行得通。君公子有你的保護,就算沒有內力,也不會受到傷害……”

“第二個辦法是什麼?!”楚飛揚緊逼著繼續問道。

元晴有些無奈地說道:“第二個辦法,就是用盅蟲的血來解毒——”

“那盅蟲在哪裡?!”楚飛揚眼前一亮道。

元晴卻還想要勸服楚飛揚,他有些苦口婆心地勸說道:“楚大俠,那盅已經活過至少五六百年了,而且一直在陰寒之地養著,只會越來越強大。它不但身懷巨毒,只看它的盅毒能讓人變得多麼堅不可摧, 就知道普通人是無法制服它的。”

楚飛揚既然知道有這樣不用傷害到君書影的解救辦法,哪裡還肯放棄,他一把抓住元晴的手臂急道:“你只要告訴我盅蟲在哪裡,取了蟲血之後要如何製作解藥?!其他的你不要管!”

看著這樣的楚飛揚,元晴突然有些羡慕起君書影來。有一個這樣的人肯全心全意地為他著想,照顧他,愛護他,他即便是昏睡著,心底也一定覺得安全又踏實……

元晴終是放棄了徒勞的勸說,細心地講解起第二個方法來:“東龍閣建在麒麟島上,盅蟲自然是一直養在島上的。東龍閣的前輩們設下了堅固的屏障, 那蟲子一定跑不掉。重傷盅蟲取血就已經很困難了,可是最麻煩的還是解藥的問題。蟲血必須是從活蟲的體內取出,並且立即施用,才能起到解藥的效果。所以,你必須帶著君公子一起去。”

“為什麼還要帶書影去那種危險的地方?!我可以活捉盅蟲,把它帶回來放血!”楚飛揚不可一世地說道。

元晴苦笑了一下道:“我相信楚大俠的能力可以對付得了那千年盅蟲。可是,任是再有本事的人都不可能把它帶出麒麟島的,相信我楚大俠,你看到它就知道了。”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楚飛揚對元晴也沒有什麼好懷疑的了。既然他如此說,大概那盅蟲真是有什麼不一般的地方。

一直在一邊乖乖地站著一言不發的楚雲飛看他們似乎是談好了,便上前道:“楚大哥,我要跟你們一起去!到時候你要對付盅蟲,肯定來不及照顧君大哥。我可以保護他!”

楚飛揚笑了笑,拍拍楚雲飛的肩膀,倒也沒有拒絕。

楚雲飛高興至極,笑容也像一貫的燦爛無比。他看此時氣氛不像剛開始那麼劍拔弩張,便從中又調解了兩句,就扶著已經有些虛弱的元晴回他暫居的地方去了。

92 再次上島

楚飛揚得知瞭解盅的辦法,再也不願在這天山上多停留一刻。

楚雲飛看著他雙眼下的青色,也不知他多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不過看到楚飛揚冷冽的神色,楚雲飛原本想要勸他先休息幾天,這時卻半個字也不敢多說了。

其實,他也有著自己的一點小心思。早一點出發,就可以早一點看到君大哥了……那麼久沒有見過他心心念念的君大哥,楚雲飛一想到君書影那張冷中帶俏的臉龐,就覺得心都跳得快了一些。

如果君書影知道楚雲飛對他的容貌是這樣的評價,只怕這天山派的大弟子又要觸了黴頭了。

楚雲飛匆匆忙忙收拾好行李,跟師父告了別,就要隨楚飛揚一道前去。沒想到剛剛出了門派的大門,元晴就在這時出現在二人眼前。

楚雲飛看著他瘦弱得幾乎風一吹就要倒的身形,瞪著眼睛道:“元晴,快回去吧,不用來送我們了。”

元晴卻只是看了他一眼,視線又移向楚飛揚:“楚大俠,君公子如今這個樣子全是因我而起,我願與你們同去麒麟島,就當作贖罪吧。”

楚飛揚冷笑一聲:“這是我今天聽到的第幾個‘因我而起’?你們一個個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書影遭此劫難只是為了救我而已,和你們沒有分毫關係。他也用不著你來贖罪,你回去吧,帶上你只會拖慢行程。”

楚飛揚從未如此直白地譏諷別人,但君書影的昏睡不醒早已亂了他的心境。這些因果是非他雖然不想多加計較,卻總也忍不住心中的焦躁,化作一根根尖銳的利刺,從心底深處鑽了出來。

元晴在楚飛揚冰冷的目光下,虛弱的身體微微一顫,卻還是堅持道:“楚大俠,我不會拖累你們的。到了島上還有許多機關暗道,我可以讓你們儘快找到盅蟲。”

楚雲飛兩邊看了看,看著元晴瑟縮著身體實在可憐,也向楚飛揚求情道:“楚大哥,元晴說得也不錯,我們上次去島上探過了不少密室洞穴,都沒有看到什麼盅蟲……”

楚飛揚抬手止住他,看了元晴片刻才道:“其實你是想去找我師父吧。”

元晴聞言,長長的眼睫忽閃了兩下,微微低了頭,已經是默認的態度。

楚飛揚壓制下心中的狂暴,使自己平靜下來才說道:“元晴,師父除了向我們解釋必要的事情之外,從未提起過你。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元晴咬了咬唇,卻仍舊不開口。

楚雲飛也正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他。楚飛揚無奈地一歎,向楚雲飛道:“路上你看顧著他吧。”

楚飛揚轉變得太快,楚雲飛還沒來得及高興,楚飛揚就躍上馬背,騎塵而去。楚雲飛慌忙把元晴扶上自己的馬,自己也跳了上去,打馬緊緊地跟了上去。

幾人日夜兼程,幾乎難得片刻休息,楚飛揚眼下的黑青又重了些,原本光潔的下巴也冒出點點青色的胡渣。元晴更是快要撐不下去了一樣,一張臉蒼白得像大病了一場。

剛到了山谷外,中間有一片樹林無法騎馬飛奔,楚飛揚便將馬扔給一直在穀口等著迎接他們的小松,飛快地向著山谷裡面飛奔而去。

“書影怎麼樣了?!”楚飛揚風風火火地沖進君書影睡著的密室中,看到麟兒和牧江白竟然都在。

他快步地走到床前,握住君書影的手,那溫熱的感覺讓他一路上都飄浮不定的心一瞬間安定下來。

“阿爹——”麟兒脆聲聲地叫了一句,被楚飛揚一把擁在懷裡,在他白嫩的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又看向牧江白。

牧江白摸了摸鬍鬚:“沒發生什麼惡化的跡象,一直就是這麼睡著,似乎連吃飯也不需要。這也算是好消息了吧。”

楚飛揚在床邊蹲下身來,左手握住君書影的手,右臂緊擁住麟兒幼小的身體,把臉埋在君書影的脖頸間。就這樣擁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稍微放鬆下來的心才終於覺察到一絲疲憊。

“如果小石頭也在就好了,書影一定會高興……”楚飛揚喃喃道。他卻知道並不只是君書影需要,更加需要的人是他。只有手中、懷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最愛之人的體溫,他焦躁的心才能在這時得到真正的平靜。

麟兒乖乖地呆在楚飛揚的懷裡,呼吸間還能聞到冰雪和塵土的氣息。牧江白微微搖了搖頭,正要出去,卻被門外急匆匆走進來的小松身後帶來的人驚得站住了腳步。

“你……你是……”牧江白有些猶疑不定地開口道。

“師兄,我是元晴。”再見到牧江白時,元晴反倒比較平靜,微微一笑道,只是那一路上奔波勞累得過分蒼白的臉看上去卻有些淒慘。

牧江白麵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最終只是長歎一聲,示意眾人隨他出去。

可憐楚雲飛剛剛看到他君大哥的一縷髮絲,還沒來得及撲過去,就被小松拉著出了密室,把門一關,徹底斷絕了他的念想。

“君大哥,君大哥他……”楚雲飛叫了兩聲,卻也不知道要問些什麼,便有些惱怒地看著小松,一臉氣憤。

小松被人目光不善地瞪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又看到元晴正跟著牧江白慢慢走向院子外面,便一把拉住也向外走的楚雲飛,往另一個方向推去:“來這邊來這邊,大家都有正事,我帶你去玩。”

“你幹什麼!誰跟你玩!我也有正事!……”楚雲飛口中叫嚷道,卻被小松扯著衣袖拉走了。

剛剛下了一場桃花雪,山谷中依舊處處冰雪。

牧江白負手而立,花白的頭髮和鬍鬚被寒風吹得微微飄動。元晴站在他身後看著,腦海中那個英俊不凡的男人依舊面目清晰,恍惚間竟有了一瞬千年的荒唐感覺。

“元晴師弟,你既然來找到我,我便要問你一句,你當初自詡要重現東龍閣昔日輝惶,甚至不惜違背祖訓,急功近利,強行修練那套心法,弄到如今這樣結局。你後悔麼?”牧江白蒼老的聲音從前方傳來,陌生得令人心悸。

元晴從恍然中回過神來,咬緊了下唇。面前仍舊處處是向他索魂的冤鬼,幾乎佈滿了整個天地,一張張扭曲的面龐全是他曾經熟悉至極的東龍閣眾人。那是他良心的懺悔。

“現在再想這些也都沒有用了,我是東龍閣的罪人,這永遠改變不了。”元晴低頭輕聲道,“師兄,我來見你,只是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你要老實回答我。”

“你說。”牧江白回頭看著他。

“我最後一次進入密室修煉之前,你出外辦事還沒回來。我便在你房裡放了一樣東西,你……看到過嗎。”

牧江白擰眉想了想,才搖頭道:“沒有。”

元晴聽到他的回答的一刹那竟然虛弱到身體都微微晃了一晃,牧江白慌忙扶住他,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的關切神情,終於讓元晴從那歲月磨礪的陌生之中找回了一點點熟悉的親切。

“是什麼東西,很重要麼?”牧江白問道。

元晴輕歎一聲,搖了搖頭:“已經沒什麼重要的了……”

遙遠的麒麟孤島上,黑暗掩蓋下的淒涼廢墟之中,一枚小小的青玉被厚重的灰塵遮掩了一切光澤,只有中央雕刻出的“晴”字依稀可見。青玉上又系著一塊青巾,隱隱有墨水的痕跡。

一陣風吹過,青巾終於脫離了玉的束縛,呼啦地平扯開來,飛向空中,青巾之上的兩排俊雅小字展開了那一瞬間,又被重新卷在了裡面。

牧師兄,見字如人……你若答應陪我一生一世,便來密室找我……我願立刻放棄,從此與你相半一生,一起老去。

青巾被越來越強的海風裹脅著,四處飛舞了不知多少時候,便被直直地吹到了海裡,不過片刻便被浸透,隨波飄走了。

一艘船劃過青巾飄過的水波,慢慢駛來。

楚飛揚站在船頭,向島上眺,雙眼之中閃動著海水反射出的波光。

“書影,我們終於到了。”

93 萬蟲之王

楚飛揚抱著君書影下了船,拉緊了君書影的披風,為他遮擋島上刺骨的寒風。

元晴在楚雲飛的攙扶下也走下船,就迎上楚飛揚沈靜如水的雙眼。

“盅在哪裡,帶我去。”

元晴點了點頭,帶著眾人向島的深處走去。

此時已到春日,雖然仍舊寒冷,島上的樹木花草卻早早地抽出了綠枝,給這荒涼的水中孤地平添了些跳躍的生氣。

元晴帶著眾人走到已變成一堆廢墟的原本的大堂外,在斷裂的牆壁間穿行過去,便停在一堵孤立著的石壁前。他在石壁上摸索著擺弄了片刻,便聽一道沈沈的聲音響起,地面上慢慢露出可容一人穿過的洞口。

楚飛揚看向那黑暗的地道,也不知是通向多深的地下,不由得皺眉道:“你這門派實在奇怪,為何總愛在地下挖洞。”

元晴看了他一眼道:“東龍閣曾經鋒芒太盛,沒落之後雖然退居到這海上孤島,卻總有些有過節的門派來尋仇。閣中弟子的家屬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平凡人,根本不堪一擊,只能以此躲避仇殺。”說到這裡卻自覺說得太多了一般,搖了搖頭道:“都是些陳年舊事了,現在也沒必要去知道。楚大俠,這地道之中還有些機關,你們都跟著我,不要亂走。”

元晴說著便示意楚雲飛帶他跳下去。楚飛揚周密地護著懷中的君書影,也跟著跳了下去。洞口並不深,楚飛揚很快便穩穩地落了地。元晴已經點起了火把,向前走去。

一路上元晴手腳俐落地卸下了很多要命的機關,有一些一看上去便很兇險。

楚雲飛看著元晴消瘦的背影,微微一歎道:“還好帶著元晴來了,不然就算能破掉這些機關,也會浪費掉很多時間。”

楚飛揚沒有吭聲,低頭看了看懷中靜靜沈睡的君書影。

那俊雅的眉頭習慣性地微微皺著,總讓楚飛揚有一種他並不是看上去那麼安詳的錯覺,也許君書影正在遭受著盅蟲的折磨,只是他說不出來……

楚飛揚猛地抬頭,深吸一口氣,阻止自己去想那些令他心疼的猜測。

走在前方的元晴這時停住了,楚飛揚順著火光看去,那明滅不定的光亮之下照出的,分明是一堵厚重的石壁!

楚飛揚還未開口,楚雲飛卻驚道:“怎麼回事?元晴,這裡是死路嗎?”

元晴搖頭道:“別擔心,我沒有帶錯路,盅蟲就在這後面。你們需要作一點準備,都把眼睛閉上。”

楚飛揚連問都沒有問,立刻閉上了雙眼,像是連疑問的片刻時間都不願意耽誤。

又過了些時候,幾人耳中才響起石門打開的轟隆聲音。

楚飛揚只覺得在這一瞬之間,原本漆黑的雙眼之前猛然間變成一片血紅的顏色,還隱隱有小小的黑點在遊動。隔著眼皮也能感到那耀眼的光茫刺得眼睛生疼。

元晴的聲音響了起來:“這裡就是盅蟲棲息之地。它的身體發出的光太刺眼,你們從黑暗的地道裡面走出來要先適應,不然會傷到眼睛。”

待到那一陣刺疼的感覺漸漸過去,楚飛揚慢慢地張開雙眼,眼前出現的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石洞,高不見頂一般,大概是在某個山體之中。

那刺目的白光是從前方射過來了,楚飛揚眯著眼睛看了過去,雖然知道那所謂養了千年的盅蟲必定不凡,看到它的形體時也是微微一驚。

94 取血解盅

只見在那山洞的中央,一條條粗大的鎖鏈從四面八方向中央聚攏,與當初束縛住元晴的場景十分相似,只是這黑沈沈的鎖鏈更加粗重,在刺眼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冰冷的光芒。鎖鏈的另一頭向周圍散去,漸漸隱沒在黑暗之中,應該是固定在周圍的石壁上。

而在無數鐵索的正中央,伏趴著一條巨大無比的生物。通體的銀白色彩,額上生著兩隻枝枝杈杈的骨角,看上去還有些新嫩。它的身下散落了許多更大更堅硬的角,似乎是在千百年的歲月中慢慢褪去的。

銀白色的鱗片佈滿了粗大的身軀,最粗的地方大概要三人合抱才能圍起,長長的身軀繞著山洞中央的一根巨大石筍盤了幾圈,鋒利的前爪趴在石上,巨大的臉便安放在前爪上,雙眼緊閉,面色安詳,悠長的吐息吹起了嘴邊垂落的粗長硬須,偶爾微微地抖動著。

“這……這是——”楚雲飛顧不上被強光刺得淚水汪汪,硬是瞪大了雙眼,眨都捨不得眨一下。

楚飛揚望著前方,面色還算平靜,但是內心的震撼卻並不比仍顯稚嫩的楚雲飛來得更少一些。

本來聽到元晴說它是千年之盅,萬蟲之王,楚飛揚以為這充其量不過是一只有點危險的蟲子,還不夠資格讓他放在眼裡。

可是眼前的這一隻——它根本遠遠超出了所有人可以企及的界限,再強大的人在它面前也似乎完全地不值一提。

它如今只是安詳地沈睡著,卻仍舊讓楚飛揚感到了強大的威壓,不可一世,不容侵犯的威嚴!

“東龍閣竟然囚禁著這種東西,你們實在是……逆天——”楚飛揚低聲地說道。

元晴卻堅定地道:“不,它只是盅蟲而已。”

楚飛揚正因為元晴的固執微微皺起了眉頭,卻又聽元晴低聲道:“我不知道幾百年前的師祖們從哪裡得到它的,據閣中古早的一些記載來看,最初它根本不是這副模樣……誰知道它活過了千百多年歲月,卻慢慢長成了這種樣子。東龍閣祖祖輩輩圈養了它那麼多年,取它的血製藥,練功……東龍閣傳到我手上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它,才真正明白師祖們留下遺訓,絕不允許任何人再來取它的血,再修練那逆天的心法,究竟是因為什麼。東龍閣是靠著它才有過刹那的輝煌,即使後來我們退隱江湖,再也不去碰它,但我們早就已經不敢承認,被我們圈禁了那麼多年的它也許是……也許是……”

楚飛揚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打斷元晴道:“不管它是什麼,今天我卻必須要取它的血了。”他說著將君書影慢慢放在地上,讓他靠在乾燥的石壁上。

楚雲飛靠近過來,楚飛揚向他點點頭道:“雲飛,你替我好好照看書影,”他說著看了一眼元晴倔強挺直的身影,搖了搖頭又道:“元晴也要你多費心了。”

君書影微微低垂著臉,臉龐在強光的照耀之下卻散發著清冷的色彩。

楚雲飛一把將元晴拉了過來,站在君書影的身邊,向楚飛揚一點頭道:“楚大哥你放心吧。”

楚飛揚撥出了劍,緩緩地走上前去。仰起頭看著那龐然巨物時,面上甚至感受得到它溫熱微腥的吐息。

楚飛揚咬緊了牙,微一矮身,撥地而起,迅疾地向前掠去,身形化作白光之中的一道黑影。

那龐然大物的身軀上處處是堅硬的鱗甲覆蓋,楚飛揚原本是想在它拖在外面的長尾上弄些血出來,劍刺在上面卻像刺在石頭上一般,完全插不進去。它是微微擺了擺尾巴,居然沒有醒過來。

楚飛揚停了下來,知道這樣行不通,咬緊牙關在它通體銀白的身軀上仔細看了看,柔軟的肚皮全都被它很好地遮掩在身體下面,惟有它那趴著石筍的爪趾之間露出一點粉色的柔嫩皮肉。

十指連心,恐怕對它來說也是一樣的。但此時卻沒有時間再想別的辦法,楚飛揚看著這睡得幾乎算是十分甜美的龐然大物,在心中默念一聲“得罪了”,便再次飛身而起,鋒利的劍直直地刺入它的爪趾之間。

溫熱鮮紅的血液瞬間湧了出來,楚飛揚拿出準備好的瓷壺放在劍下面去接,壺裡有元晴早已配好的其他草藥,鮮血順著劍身上的放血槽汩汩地留了下來。

幾乎在被劍刺入前爪中的同時,這龐然大物終於被折騰得醒了過來。那巨大的眼睛睜開來,裡面是深黑色的濕潤眼珠。它的尾巴動了動,似乎還沒有從幾十年來的睡眠當中清醒過來。

在它剛剛一動的瞬間,楚雲飛就直覺地感到了一股更大的威勢,他機敏地立刻背起君書影,拉著元晴到了出口之外的地道裡,躲在突出的石壁後面。

果然它低頭看著那個正在它左爪上做手腳的渺小人類,愣了片刻之後便猛地反應過來,一揮爪子把楚飛揚狠狠地彈開,舉起還在流血的爪子仰頭長吟了一聲。

楚飛揚借著它的巨大力量輕捷地倒飛向洞口,在空中時便手腳迅速地把盛了血的小壺收好,看著那正在痛吟的銀白色的美麗生物,雙眼中浮起一抹愧意。

它應該是天地的寵兒,在天際!翔或者在深海遊弋,卻絕不應該被困在這陰寒的地下。只是他現在沒有時間,面對著被惹怒的它也沒有能力,放它自由。

楚飛揚最後看它一眼,口中自語道:“我會再回來放你自由,作為對你的答謝。”話音一落,他便從洞口沖了出去,那震怒的巨物已經放開了盤在一起的巨大身體,在山洞中怒火沖天的使勁翻騰,耀眼的白光更加炫目起來。

元晴在楚飛揚一沖出來便關上了厚重的石門,接過楚飛揚掏出的小壺,又從懷中掏出一包粉末融在裡面,小心地喂君書影吃下。

元晴看到楚飛揚一手拉住君書影的手,一手抖落劍尖上的血珠,面上卻顯得有些愧疚,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麼。他接替掌門之位的那一天,隨師父前來看它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心情。對如此強大而美麗的生物的任何傷害和褻瀆都會讓人心中不安。

“楚大俠,你不用如此。”元晴出聲道,“按古書記載,它通體銀色,性喜陰寒,這個地方對於它來說還算愜意舒適。除了不敢放開它而用鎖鏈鎖住了它之外,東龍閣對它向來照顧有加。”

像是為了證明元晴的話一般,原本已經合上的厚重石門上突然出現了絲絲白霜,不過片刻那白霜迅速蔓延開來,猛然間碎石亂崩,石門上竟然已經破開幾個大洞,刺目的白光從洞裡沖了出來,照亮了這原本黑暗的地道。那白光也不像一開始那麼溫和,不但更加地明亮逼人,中間甚至也帶上了陰陰的寒氣。

“快走!”楚飛揚低喝一聲,背起尚未清醒過來的君書影,帶著大家向外跑去。

楚雲飛趁機從那破開的大洞裡好奇地偷看了一眼,那只龐大的東西還在舉著爪子四處翻滾著大叫,好像疼得多麼了不得似的。說實話雖然楚飛揚的劍是很鋒利,但那傷口對它來說,簡直如同蚊蟲叮咬一般微小。

楚雲飛拉起元晴的手急速地向前奔去,口中一邊說道:“元晴你說得對,我看你們不只對它照顧有加,這家夥簡直是嬌生慣養。”

元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跑得太快也容不得他開口說什麼,便繼續悶頭跟著向外跑。

來時便很漫長的地道現在顯得更加長了,好像無論跑了多遠,它長吟的聲音還尤在耳邊。那帶著寒氣的光芒之中漸漸地起了變化,半空中便合成了一股股細細的冰箭,從後面疾射過來,打到石壁上便會立刻凍結,然後崩碎,只留下一個個石坑。

幾人要一邊跑一邊躲避著那寒冰製成的利箭,速度更是慢了下來。突然有幾道冰箭合成一束從後面疾射過來,楚雲飛一把將元晴撲倒在地,躲了過去,一邊向著前面喊道:“楚大哥小心!”

久違的小劇場:

元晴師弟負手長歎:誰知道它活過了千百多年歲月,卻慢慢長成了這種樣子。

[嘟——]舉爪委屈看:[嘟——]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95 所謂信任

楚飛揚早已感覺到身後逼近的寒氣,此處地道筆直寬闊,無處可躲,情急之下他只能將君書影護在深淺,飛身躍起,在空中腳踩上石壁,借力躍向地道的另一端,落在了突起的石塊之後,將君書影壓在了壁角和自己的身體之間。

楚飛揚回頭一看,這一段地道稍有曲折,直射而來的冰箭紛紛碰在各處石壁上,濺起碎裂的冰屑和石塊。

楚雲飛拉著元晴跑了過來,關切道:“楚大哥,你們沒事吧?!”

楚飛揚搖了搖頭,還未及開口,一直走著眉頭看著上方的元晴突然面色一沉,如臨大敵道:“有情況,快點離開這裡!”

楚雲飛不明所以,但看到元晴的臉色就知道事態嚴重,當下也不多問,拉起元晴繼續往外跑,口中叫道:“楚大哥快點!”

楚飛揚剛要再次抱起君書影,卻感到君書影的手指一動。他心中一緊,看向君書影的臉龐,便見他眼睫微顫,慢慢睜開眼來!

“書影———”楚飛揚心裡驚喜到極致,開口時反而小心翼翼到極致,生怕驚嚇到什麼一樣。

君書影只把眼睛睜開微小的縫隙,就難以忍受地再次閉上,嘴唇動了動,嗓音沙啞地道:“好亮。”

楚飛揚慌忙用手捂住君書影的眼睛:“你睡了太久了,先不要睜開眼睛,會受傷。”

掌心遮蓋出一片陰影,使得君書影的雙眼感到好受了些。他眼珠子動了動,睫毛掃在楚飛揚的手心裡。微癢的感覺順著手心傳到了心底,楚飛揚只覺得心中柔軟得像要化成一灘春水。透過掌縫的相視像有一眼萬年那麼長久,其實也不過只是一瞬間。

君書影困難地將眼睛微微睜開,透過楚飛揚的指縫,模糊中看到了白光之中的洞頂。指縫中溜進來的強烈光芒仍舊刺激得雙眼乾澀生疼,但他還是看到了洞頂上迅速擴大的裂紋,和那裂紋之中慢慢漏滴下的青綠色水滴。隨著裂紋的擴大,那顏色詭異的水滴落得越來越快,從遠處一直向他們二人所在的地方延伸過來,轉瞬間就到了近前。

“飛揚,危險。”君書影咬牙說道,那越來越大的裂縫和在強光中閃爍著惡意的液體根本不容他仍舊昏沉的頭腦仔細考慮,幾乎是下意識一般,君書影將體內所有力氣都集中到手上,一把推開了楚飛揚。

刺人的白光在視野中猛地大盛,君書影只覺得眼前一白又是一黑,雙目刺痛得無法忍受,連忙閉緊了雙眼。

楚飛揚猝不及防之下被君書影推開了幾步遠,也注意到了頭頂的異狀。那裂縫擴大到了君書影身前的地方堪堪停住,青綠色的水滴連成一條條細線落了下來。

君書影雖然看不到,卻本能地感到一絲絲危險,無措地將腳往後撤了撤。那液體正落在他的腳前,在地面呲呲作響地腐蝕出幾個淺坑。

楚飛揚瞬間狂跳到快要撐破胸腔的心臟微微和緩下來,他剛想過去,身後的元晴卻高聲叫道:“楚飛揚,你不能過去!這裡的機關一旦觸發,只出不進!你不想害死君公子就退過來!”

楚飛揚眼看著離自己只有幾步遠的君書影,他卻無法靠近,無法觸碰,心中焦躁的烈火快要將他崩緊多時的理智的那根弦燒斷。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高大的身軀挺拔僵直,兩手緊緊地握著。元晴在後面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一時衝動。這地道狹長,機關又重重相扣,一旦啟動就是天羅地網,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逃得出去。

楚飛揚深吸一口氣,控制住自己的衝動。他不敢不相信東龍閣的機關,他不能冒險讓君書影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楚飛揚在逐漸密集起來的毒液水簾和冰箭射到洞壁上之後四處崩開的冰晶石屑之中,慢慢地退到了楚雲飛和元晴身旁。

君書影仍舊蜷縮在壁角,微皺著眉頭,雙眼緊閉。耳中聽著滴落的水聲,腐蝕的呲呲之聲,石塊四濺的聲音,還有空氣中越來越冷的寒氣,面上帶著稍許茫然。似乎周身之外到處都是危機,不知如何逃出生天。

楚飛揚將那些茫然無措清晰無比地收到了眼底,心痛欲裂。他們之間明明只相隔這幾步的距離,卻猶如隔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楚飛揚咬緊牙關——不,只有他無法逾越而已,君書影卻可以。他可以走過那些毒液和冰箭,重新回到他身邊!

楚雲飛一臉焦急地看著那越來越密集的青綠色水簾,看到君書影臉眼睛也無法睜開,虛弱地躲在壁角,心有如焚:“元晴,這機關要怎麼關上?!君大哥撐不了多少時間的!”

元晴搖了搖頭:“這機關年久未修,受不住蠱蟲的暴動才被觸發了,我也沒有辦法。不過也要慶倖它的年頭太長,機關銹蝕,根本無法發揮最大的威力。不然我們早該屍骨無存了。”

身旁的楚飛揚卻突然往前一步,低沉的聲音中全是意外的冷靜:“書影,你不要害怕,先慢慢站起來。”

元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卻見他身體兩側緊握著的雙手正在無法抑制的微微顫抖。但是他的聲音卻平靜地猶如胸有成竹,勝券在握。

“不要睜眼。”楚飛揚見君書影一邊摸索著石壁站了起來,一邊試圖睜開眼睛,忙阻止道:“洞裡太亮,你的眼睛會受不了。”

君書影聽話地放棄了這種企圖,靜靜地站在牆角。感到臉旁呼呼而過的寒氣帶著一道道淩厲的氣息,不自覺地又往角落裡退了一步,直到退無可退。

然而楚飛揚平靜地聲音傳到耳中,猶如帶著不可思議的法力,撫平了心底的猶豫和茫然無措。似乎只要循著那道低沉的聲音走去,就能避開任何危險,就會安全地——安全地回到他的身邊。

“書影,你聽清楚我的話,按我說的做。不要去管周圍的聲音,我不會讓那些東西碰到你,明白嗎?”楚飛揚強睜著雙目,企圖看清楚那些密集落下的細線的規律,還要防範那時不時從後方追來的冰箭。慶倖的是這一段地道轉過了一個角,君書影的位置並沒有暴露在冰箭直射之下,亂射的冰箭多數都擊在了凸起的石壁上。

君書影微微側著臉,聽完了楚飛揚的話,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楚雲飛看了看楚飛揚,又看向幾步之外的那毒液冰箭交叉肆虐的情景,就算看得見恐怕也要費一番功夫才能安全穿越,何況君書影現在目不能視。但他也知道,此刻恐怕只有這個辦法了。就算還有其他方法,越累越大的洞頂裂縫也不會給他們留下足夠的時間思考。

楚雲飛握緊手心,擔憂地看著已經聽從楚飛揚的指揮向前踏出兩步的君書影。

“好,書影,停在那裡,不要動!”楚飛揚看著君書影差一點繼續向前走動的腳——再往前一步就正是毒液垂落的地方,不由得驚起一身冷汗,後背的衣衫幾乎濕透。

君書影站在原處,身邊的危險帶著巨大的威勢從四面八方擠壓向他,他要費盡力氣才能克制住身體企圖疾速奔逃的本能。君書影忍不住深深地歎息,奇怪的卻是在這樣目不能視的猶如絕境一般的處境當中,心底深處居然還有一絲絲安全感在撫慰著他的身心。

“好,在那裡站好不要動,等我讓你走的時候你就向右前方走一步,只能走一步!”

是了……就是這個聲音,讓他在這樣的處境之中也不會恐慌。好像只要把一切都交給他,所有的不安就都變成了多餘,就不需要再有絲毫的擔心。

很久以前楚飛揚似乎說過,他中了名為君書影的毒,不願化解,甘願沉淪。

君書影心中想著那久遠的以前,嘴角露出一絲無奈的笑容。

如今的他呢?他又何嘗不是中了名為楚飛揚的毒?把命懸一線的那一縷生機傾數交付在他的手中,毫無保留地相信他會帶領自己走出困境。

希望馬上觸摸到他,希望馬上被他的雙臂緊緊擁住……這樣極端的信任和依賴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甚至讓君書影每每思及就感到心悸。但他卻心甘情願地繼續在這盲目的信賴之中沉溺,不想清醒,不需要清醒。

楚飛揚緊盯著洞頂那幾條斷續滴落的毒液,它們形成了一道可惡的毒簾,擋在君書影的身前。

就在有四條毒液同時懸而未滴的那一刻,體內放任開去的內力也感到了一股股急速地寒氣正從遠處疾射而來,楚飛揚的瞳仁猛地放大,大聲道:“走!”

君書影依他的吩咐穩穩地向右前方踏出一步,不多不少,停住站定。

繼續滴落下來的毒液濺到了他身後的衣角上,蝕出一片黑色的孔洞。一條條冰箭從他身旁擦過,破空的寒風甚至吹起君書影的衣衫,又碰到了四周的石壁,紛紛崩射。

臉上感到了一絲絲疼痛,君書影卻依舊沉穩的站著,分毫不動。

因為楚飛揚沒有開口,所以他不會動。

楚飛揚長呼一口氣,額上冷汗涔涔。

但此時君書影已經走進了最危險的地方,不能後退,只能向前,猶如站在了鋒利的刀鋒上,容不得楚飛揚又分毫的放鬆和遲疑。

楚飛揚集中起十二萬分的精力,繼續鎮靜地下著指揮的口令,看著他的君書影在他的引領下,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

時間緩緩流逝,楚飛揚過度消耗著內力的身體已經十分疲乏,要時刻緊盯著最微小的動靜,要把握稍縱即逝的時機,他的雙眼也早已被耀眼的白光刺激得疼痛不已。

而君書影已經近在眼前了,他閉著雙眼微側著臉龐,仔細地聽從著楚飛揚的聲音的模樣,看在楚飛揚的嚴重,乖巧地令他迷醉。

還差三步……兩步……一步……

一雙顫抖的濕冷的手捧住自己的臉的時候,君書影還有些意外的微微一顫。熟悉的氣息猛地靠近到耳邊,瞬間失去了一切冷靜自持的聲音在此刻變得脆弱無比,濕熱的吐息混雜著冰冷的汗水流進他的脖頸中。

“書影……書影,我終於又抓到你了,終於又抓到你了……”

96 回家

“楚大俠,有什麼話出去再說吧,這裡不安全。”元晴開口道。

楚雲飛原本一臉豔羨地看著楚飛揚緊擁著君書影,這時也才反應過來,拉起元晴的手,又朝後喊了一聲:“楚大哥——”

楚飛揚從貼身的柔軟衣物上撕下一條布料,小心地覆在君書影的雙眼上。君書影微微仰著頭,讓楚飛揚的雙手探到他的腦後俐落地系了個結。

楚飛揚忍不住又捧起他的臉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下,低聲道:“書影,寶貝兒,我現在就帶你出去!”

話音一落就將君書影打橫抱起,寬大的披風飛舞起來,楚飛揚腳尖一點,身形如電,往出口處飛掠而去。

君書影對楚飛揚那句情不自禁的輕浮稱呼和此時的姿勢再不滿意也只能無奈地摟緊了楚飛揚的脖子。形勢比人強,誰讓他兩眼一抹黑什麼都看不見呢。

楚雲飛拉著身體虛弱的元晴跑了兩步,覺得太慢,便想效仿楚飛揚來上一手,卻被元晴一手抵住胸口,鎮靜地看著他道:“休得無禮,我可是你祖師爺爺。”

楚雲飛撇了撇嘴,一把撈起元晴扔到背上,腳踩輕功,緊追上楚飛揚。

四人從出口相繼沖出來的時候,只聽地道中傳來一陣轟隆巨聲,似乎是全數坍塌了。黑洞洞的入口處湧上一股灰煙,混雜著難聞的氣味。

楚飛揚放下君書影,站在入口邊上往裡看了看,眉頭微蹙,有些擔憂地歎道:“不知道它會不會傷到,我並無意傷它性命。”

楚雲飛也想到了那個看起來有點沒用的大家夥,再看看這被坍塌的碎石盡數堵住了的洞口,心裡就有點傷心。

元晴看向水天一線的遠方,半晌搖了搖頭道:“你們太小看它了,好歹它也是活過千年的神物,不會那麼容易被困死的。”

元晴的話音剛落,只聽麒麟島的上空驀然迴響起一道悠長的吟嘯之聲,帶著無與匹敵的霸氣向著四周衝擊開來,驚起無數飛鳥混亂地逃向空中。

一道銀白色的光茫從不遠處的地面上猛地鑽了出來,直沖天際,粗長的身軀在四人眼前漸次滑過,銀色的麟甲在陽光之下閃爍著高貴的銀光。過了許久之後,才見那粗長的銀尾擺動著升上空中。

它純黑濕潤的眼睛將身下那四個渺小的人類依次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楚飛揚的臉上停留了稍許。它把頭微微一歪,被楚飛揚刺傷的爪子一縮,鼻中噴出不悅的鼻息,再次長嘯著往天際飛去。

“怎麼了?”君書影的雙眼雖然看不到,卻直覺地感到了那一瞬間的緊張,他摸索著抓住楚飛揚的衣袖問道。

楚飛揚攬住他的肩膀笑了笑道:“沒什麼,只是那盅王好像還在怪我刺傷它的爪子。”

元晴望著遠方喃喃地道:“連它也走了……東龍閣徹底消失了……”

楚雲飛走到元晴身邊安慰地拍了拍他:“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元晴,你跟我回天山吧,我們會好好照顧你的。”

元晴微微一笑,卻不置可否。

四人乘船離開小島,漸漸遠去的麒麟島露出了它越發荒野淒涼的面貌,到處是瘋長的野草樹木,看不到一絲曾經有人生活過的氣息。

東龍閣在麒麟島上立足數百年,卻在幾十年間就腐朽得不剩痕跡。世事沈浮大抵如此了,嘔心瀝血心機算盡,即使建得百年功業,總有一天會盡數湮沒在歲月的洪流之中,直到再也無人記得,無人知曉。

楚飛揚坐在船頭望著回路,心有感慨。世間多有求不得的悲苦,他此生能將最不可能的最愛之人束縛在身邊就更加顯得彌足珍貴。

世人想求什麼都不是錯,元晴身為一閣之主,他求再現門派昔日輝煌,他沒有錯;君書影曾經只求稱霸江湖世人懼服,他也沒有錯;塵世之中還有更多的凡人,求功名求利祿,求功成名就萬人敬仰,求官爵加身厚祿在手,他們的所求都沒有錯。只是有一些人用錯了手段,走錯了路,鑄成大錯。

楚飛揚擁住坐在身邊的君書影,低笑道:“我這一生所做之事,似乎從沒有錯過呢。”

君書影眼睛上蒙著布帶,疑惑地歪了歪頭,不能理解楚飛揚突然蹦出來的這無端自大的一句話是個什麼意思。

楚飛揚看得心裡喜歡,輕笑著捧住他的臉,自己把臉貼過去溫柔萬分地蹭了蹭。

楚雲飛一腳踏出船艙,正看到二人這一瞬間的親密行徑,心中微微泛出一絲酸意。

雖然楚飛揚對君書影只是一觸即離,楚雲飛卻還是被那曖昧的粉色氣息熏得紅了臉,面紅耳赤地鑽回了船艙裡。

小船的不遠處,一條巨大的銀色身影緩緩地從海面中鑽出又潛下,在空中劃出美麗的弧形光芒。廣闊的天地之間顯得渺小萬分的木船悠悠地駛向海天一色的遠方。

元晴最終沒有跟楚雲飛回天山,他在牧江白的山谷入口處就獨自一人消失了。

楚飛揚安慰了萬分擔憂的楚雲飛,向他承諾會動用所有關係尋找元晴,一有消息便會立刻通知他。楚雲飛卻因為師父的緊急召回令,只能先回天山。

楚飛揚待君書影的眼睛復原,便一起帶著麟兒離開了山谷。在春暖花開的時節,一行三人終於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朗月山。

97

微亮的晨曦下,兩匹矯健的駿馬從大道的遠方奔來,馬蹄踏起一簇簇塵灰,飛掠過轉角的竹林,驚起一叢飛鳥。

麟兒被裹得嚴嚴實實,坐在君書影的懷裡,舒適地把小小的身體靠進君書影的胸膛上。早春的清晨仍舊有些寒冷,身後的懷抱卻溫暖地圈護著他,雖然君書影對任何人都沒有過過分的熱情,但麟兒就是能從他牽著他小手的掌心上,從他嘴角邊淡淡的笑紋裡覺察出那絲絲縷縷滿溢出來的溫柔,並且對那些溫柔眷戀不已。

他知道哥哥也是這樣的。他們兄弟二人和其他的同齡人有些小小的不同,他們都是爹爹用畢生的功力呵護孕育而生的。

他們比一般的孩子與“母親”之間的聯繫更加深刻。從他們還在君書影的腹中貪婪地吸收著君書影全部的內力用來維繫自身成長和安全的時候,他們就能夠感覺得到君書影每一絲的情緒波動。

即使那些遠早的記憶早已消散在歲月的洪流之中,但那時的感覺卻延續了下來。那種親切的、深愛的、柔軟的感情,在他與哥哥每次看到君書影時,每次被他愛撫擁抱的時候,都會從心底深處飛速地升起,倏然之間蔓延進四肢百骸。似乎對君書影的深愛早已是刻印在他們骨血裡的烙印。

麟兒從厚重的披風下伸出手,抓住君書影的衣襟喊了一聲:“爹爹——”

“怎麼了?”君書影低下頭來,便看到小兒子朝他抬起的粉嫩嫩的臉蛋,“冷嗎?忍一下,我們馬上就到家了。”

麟兒搖了搖頭:“我不冷。爹爹,以後我真的不用去跟師公學武了嗎?”

君書影扯了扯馬韁,馬蹄聲和緩下來。他騰出手來摸了摸麟兒被風吹得冰涼的臉,輕歎一聲道:“麟兒想學嗎?”

“我想要出人投地,給爹爹爭光!”清脆的童音鏗鏘有力,轉而卻又低下聲去,像個真正的小孩子一樣帶些撒嬌地說道,“可是我也不想離開爹爹身邊……”

楚飛揚這時也放慢了馬速,走在君書影的馬旁,手裡隨意地甩著鞭子笑道:“你們兩個說什麼悄悄話呢,說給我聽聽。”

麟兒把剛才的話一五一十地重複了一遍,楚飛揚聽完伸手在麟兒的臉蛋兒上掐了一把笑道:“好兒子,有志向。你想要有出息,我和你爹爹教你也是一樣的。當初是因為你師公見你根骨奇佳十分喜愛,才讓你跟師公走的。你知道師公那麼大年紀了,小松也不可能永遠陪在他身邊,他獨自一人,武功再高也會寂寞。”

麟兒聽了,眉頭禁不住一擰,苦著臉道:“是啊,師公沒有人在身邊也會很難過的。”

君書影摟著麟兒在馬上調整了一下姿勢,安撫道:“放心吧,你師公現在不會寂寞難過了。你留在那裡他也不一定有時間管你。”

“為什麼?!”麟兒睜大了瞳仁又大又黑的雙眼,好奇地問道。

“不為什麼。你小小年紀,別替大人操心了。”君書影不鹹不淡地應付過去,口中駕了一聲,驅著馬繼續向回家的路上飛奔。

正午時分,天氣暖和起來,此時朗月山腳下的小樹林邊聚集了一群矮小的身影,呼喝之聲此起彼伏,竟是在像模像樣地抬手踢腿,訓練功夫底子。

一個黑衣勁裝的青年躺在樹下,翹著二郎腿,口中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眼睛閉著,看不出是醒是睡。

小石頭不高的身影站到眾人中間,一個手勢就使少年們全都停了下來,悄悄地聚集到他的身邊,滿臉的興奮。

小石頭從衣服裡掏出一支毛筆來,筆頭上沾滿了墨汁,用一個小殼子包著。他把筆遞給最高的一個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眼睛眨了眨,用尚有些奶氣的聲音低聲說道:“小飛哥哥,你要是能在信哥哥臉上畫只小鳥,我以後就跟你玩兒。”

“真的嗎小石頭!”高個少年雙眼一亮,興奮地道,也沒忘記壓低聲音,“你等著吧,我要是成功了你不准賴皮,要陪我玩哦!”

小石頭用力地點了點頭,和一群小夥伴一起看著高個少年悄悄地靠近信雲深。

少年剛剛靠近,就被信雲深猛地睜開的黑漆漆的雙眼嚇了一跳。還沒等他回過神來,便覺得眼前一花,有人從他手裡把毛筆奪走了。

少年直覺地捂住自己的臉——他們每次企圖捉弄這個時不時就會作弄他們一次的小師兄,最終都被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沒想到等了半天,自己並沒有遭到黑手,反而聽到身後的小石頭哇地一聲哭出聲來,哭得淒慘極了。

少年回頭一看,只見那個白白胖胖粉粉嫩嫩的小師弟此時一臉都是墨汁,被人畫了個小烏龜在上面。信雲深扔掉毛筆,拖著下巴滿意地欣賞自己的作品,也不管小石頭哭得大眼含淚可憐至極。

“哇——你這個壞人!又不是我要畫你,你幹嘛來欺負我!這個墨汁是高叔叔特製的,洗不掉的洗不掉的!”小石頭抬起小手抹眼淚,瞪大了眼睛控訴道。聽到身邊的小夥伴在耳邊告訴他被畫了一隻小烏龜的時候,小石頭的眼淚流得更加洶湧了。

“好啊你這塊黑心石頭,你還敢說!還不是你慫恿大家做壞事。你居然要拿洗不掉的墨汁來畫你哥!看來我還是太仁慈了!”信雲深捋著袖子,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來。

小石頭抬腳就跑,自己把自己哭得一嗝一嗝地越發顯得可憐兮兮:“我要去找高叔叔!我要去找高叔叔!你放心,我不會告訴他的,信哥哥欺負我在我臉上畫小烏龜——嗚——”

信雲深三兩步追上他,把小石頭提在懷裡揉弄起來,佯怒道:“恩?!還敢去跟我娘子告狀,看我現在就毀屍滅跡!”說著就在小石頭腋下呵起癢來,笑得小石頭想裝哭也裝不下去了,頂著一張小花臉不情不願地大笑起來。

信雲深便領著一群小孩子玩鬧起來,反正該練的功夫上午也練過了,中午休息一下便可以上山吃午飯了。

正玩得起興時,一陣紛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道讓信雲深在此刻聽得渾身汗毛起立敬禮的聲音響了起來:“小石頭,我們回來了——”

小石頭在信雲深懷裡扭臉看過去,一看到居然是離開了好幾個月的君書影和楚飛揚回來了,還帶回了自己的弟弟。剛才正是君書影在叫他,小石頭馬上掙扎著要下地,兩眼放光地盯著君書影,還有他身前的小麟兒。

信雲深早就僵硬在那裡,小石頭掙了幾下也不掙開,氣鼓鼓地看著他。

信雲深看到君書影的視線從小石頭畫成花臉貓一樣的小臉上瞄過去,慢慢地向上移,直到對上他的目光。

信雲深馬上在臉上扯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卻聽到君書影輕哼一聲,頓時挺直站好,額上流下幾滴冷汗。

怎麼偏偏這副模樣讓君書影給看見了呢?!把人家可愛乖巧的小兒子畫成這副熊樣,他肯定會不高興的……他不高興的時候有點可怕啊……

信雲深看向楚飛揚,卻見楚飛揚扔給他一個無奈的笑容,只能苦著臉把興奮地直扭著身子向君書影伸出雙手喊爹爹的小石頭給送過去。

98 曉星完結篇,生活還在繼續

君書影從信雲深手裡接過小石頭,伸手在他臉上抹了抹,那墨汁牢牢地印在小石頭柔嫩的臉頰上,絲毫蹭不下來。

君書影眉尖一皺,看向信雲深。信雲深乾笑了兩聲,往楚飛揚的身邊站近了些。

小石頭眨了眨水水的眼睛,小手拉住君書影的衣領道:“爹爹,信哥哥沒有欺負我,不是信哥哥在我臉上畫的小烏龜。”

信雲深遭到此番不知是天真還是有意的陷害,恨不能沖上去堵住那只粉嘟嘟的無良小嘴。

小石頭繼續摟住君書影的脖子,把臉頰挨在君書影臉上蹭蹭撒嬌道:“爹爹,小石頭好想你。”

楚麟走到君書影身邊,仰著頭喚了一聲:“哥哥。”

小石頭扭了扭要下來,君書影放下他,他張開手臂抱住楚麟:“弟弟,弟弟你瘦了。”楚麟把臉靠在哥哥的肩膀上,也伸手摟住。

楚飛揚站到君書影身邊,笑看著兩個小娃娃稚嫩卻溫情款款的擁抱。

楚麟抱了一會兒,抬頭看向信雲深,喚了一聲:“信哥哥……”

楚飛揚用手指在他光潔的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無奈一笑道:“這又是跟你哥學的吧,叫叔叔。”

君書影搖了搖頭道:“算了,麟兒還管你師父叫過師父呢,何必在意這些小事。”

楚飛揚微笑著看向他,立刻從善如流地應了。君書影彎腰將兩個兒子都抱了起來,和楚飛揚一起往山上走去。

一直在旁邊圍著的小少年們此時看到信雲深一個手勢,便都哄然散去了。叫小飛的少年一邊倒退著走一邊向小石頭叫道:“小石頭,別忘記你說的話,要跟我玩!”

其他少年跟著哄鬧道:“我們也要和小石頭一起玩!光你們兩個人玩有什麼意思?”

小石頭扒著楚飛揚的肩膀,向小夥伴們揮揮手,哦了一聲。

楚飛揚伸出食指摸了摸他被畫花的臉,稱讚道:“石頭啊,你倒是有點本事,小小年紀就懂得交遊五方了。”

小石頭聽到自己被誇讚,害羞地把臉埋在君書影的肩膀上。童稚的模樣卻看得一旁的信雲深父愛氾濫,恨不能捏住他的小臉狠狠地蹂躪一番。

楚麟面目嚴肅地開口道:“哥哥還是太弱了,必須勤加習武,不然怕會被人欺負。”——他剛才那一抱倒也抱出了點東西。

信雲深忍不住手捂胸口,麟兒也好可愛!小娃娃真是太惹人喜愛了。此時此刻清風劍派少掌門的那顆曾發誓要與某位邪教堂主深愛一生斷子絕孫的心臟再一次被狠狠擊中了。

其實爹說得也不無道理——如果能有一個他和高放二人共同的孩子,那該是……多麼美妙啊……照顧小石頭的這幾個月以來,信雲深對這個問題的意淫越發嚴重了。

還沒等他心中想到什麼具體的事情,一陣熟悉無比的悅耳鈴音傳入耳中,信雲深的那些小心思霎那間唰地縮了回去,快走幾步迎向來人。

“小放,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煉什麼五毒蝕心散,整天忙得不見人影,怎麼現在有時間出來?”

楚飛揚一聽,心中忍不住就微微一歎。聽這名字可不像什麼正派東西,高放在家裡搞這些東西,不知道自己那向來正派得有點頑固偏執的師父會氣成什麼樣子。

“沒什麼事……我就是……出來轉轉。”高放語焉不詳地跟信雲深糊弄過去,就叮鈴叮鈴地跑到君書影面前:“教主,你們終於回來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和雲深就要動身去找你們了。”

君書影笑了笑道:“只是被一些小事耽擱了,並無大礙。不過我此行倒是有些奇遇。有一種盅王可使習武之人體內的功力增益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只是它負面的作用也十分霸道。我正想要你找出其中機巧,如果能去除那致命之處,為我所用——”

高放一聽,立刻兩眼放光道:“果真有如此奇物?!教主,你放心,我一定會替你查明其中緣由。”

君書影滿意地點了點頭。楚飛揚和信雲深卻相望無語,這兩個人,以為自己還在天一教嗎?!

幾人一起朝山上走去,君書影還在極有興致地和高放講述那逆天功法的事,到後來連信雲深也聽得入迷了,畢竟都是江湖中人,最是尚武。

進了清風劍派的高大的山門時,高放才好奇地問道:“教主,你上山來有什麼事麼?如果是要取回石頭的衣物行李,我給你們送下山也是一樣的。”

楚飛揚搶先應道:“這麼久才回來,總是要來見一見師父的。”說著又看向君書影,微微一笑。

“哦,要見信前輩啊。”高放呵呵地乾笑了兩聲。

信雲深對自家這一位的瞭解如今已經到了入骨三分的地步,此時他一眼就看能出,高放這是——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小放,你不是又惹爹生氣了吧。”信雲深湊近道。

高放輕哼了一聲:“怎麼可能,你想太多了。”

信雲深長長地“恩——?”了一聲,狐疑地看著他。

幾人又走了一段路程,眼見得離門派大殿越來越近,高放猛然道:“對了,我想起來我的藥草還在火上煎著,我先走了!”

他話音剛落,卻聽一道響如洪鍾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天而降——

“站住,你這邪教妖人!!!你往哪裡走!”一道灰色身影從山壁上跳了下來,正落在幾人面前。

信雲深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人。面前這人的一張臉腫如發麵饅頭,還透著詭異的粉紅色,下巴上飄著幾縷花白鬍鬚,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楚飛揚也看了半晌,才驚異地叫道:“三師叔!你怎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三師叔吹鬍子瞪眼地瞪著高放,高聲怒道:“你問問這邪教妖人!問問他做了什麼好事!我們幾個老家夥全都身受其害,生不如死啊!”

“哪有那麼嚴重……”高放站到信雲深身後,不滿地嘟嚷道,“我本是想做些延年益壽的靈藥,也好對各位老前輩略盡孝心。沒想到拿給前輩們吃過之後,和我預計的效果……稍有差異……”

“這叫稍有差異?!”三師叔指著自己的饅頭臉叫道,“你這倒楣孩子,你到底做了些什麼怪東西出來!不清不楚地就敢拿給師叔們吃啊?!我們幾個老東西一輩子沒這麼丟臉過啊!”

信雲深想到一事,猛一驚道:“小放,你給師叔們吃的不會是你那什麼五毒——”

“毒什麼毒。”高放一翻白眼道,“我做的補藥不行,毒藥可是見血封喉,還能容三師叔這麼活蹦亂跳。”

信雲深聽了放心地呼了一口氣,平白無故又受此“羞辱”的三師叔面上卻悲憤欲泣。

什麼叫活蹦亂跳的三師叔?!真是尊卑不分!

最後還是楚飛揚三言兩語地哄住了老人,只等高放改良了藥方做出延年益壽之藥,將功補過。

楚飛揚將小石頭從君書影手臂中接過來,兩人一起慢慢走在最後面,看著春光明媚的正前方,信雲深和高放還在與老人吵吵鬧鬧爭論不休。

楚飛揚笑了笑道:“我們終於是回家了,書影。”

君書影轉頭看向他,片刻之後也點了點頭:“恩,回家。”——若是幾年前有人告訴他,他有一天會將朗月山,將清風劍派當作家,君書影一定會覺得那人是瘋了,可如今似乎是自然而然一般就走到了這一地步。

江湖風波惡,他卻知道自己再也不會品嘗到風雨飄搖無處為根的孤寂滋味。

就只因為——

君書影看向楚飛揚逗弄著楚麟的手,又迎視向他永遠漾滿溫柔笑意的目光——

就只因為,我心安處,是故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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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子][揚書魅影第二部]曉星孤嶼番外

中播小番外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大家的連環催文符了,汗。別急別急,有位名人說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大俠還得為生計奔波呢,大大也得先管工作賺錢養家才有閒情逸致寫文嘛。等咱有了錢,就天天坐電腦前面碼字,一天碼十萬,更一半扔一半XDD

說到柳還真是,我對不住小編,淚奔,小編很溫油,於是我空窗了一個月又一個月。。。

先上個小段子頂下曉星的空窗期吧XD記得有次被告知咱因為一篇文番外太多被人嘲笑了。笑吧笑吧,咱就愛寫番外,笑掉大牙不幫補哦!

《關於劇情走向的斯巴達設想:楚小俠的作用可以是什麼呢》

——(博君一樂,不是正統劇情哦~~)

導演:燈光道具,三位演員各就各位!孤島山洞第三幕……哎,我說小君同志呀,你貼大楚那麼緊幹嘛?!他又不會跑嘍。往後退往後退!

君:……哼(平移狀向後挪了兩步)

大楚:(戳)別不高興嘛。晚上回酒店,你想貼多久貼多久。

君:……滾

導演:大楚同志你看看場合好不好!別隨時隨地耍你的流氓!好,都記好走位!孤島山洞第三幕,action!

楚飛揚謹慎地查看了一下四周洞壁,果然有一些顏色詭異的粘稠東西從壁上滲出,堆積得越來越多時,便匯成條條細流,緩慢向下流去。

楚飛揚伸手想要沾些來查看,卻被君書影制止住:“這些東西有古怪,不要隨便碰。”

楚雲飛也走到另一邊,左右看看,忽地驚呼一聲:“呀,楚大夾……”(畫面外:夾毛夾啊,咬臺詞啦!)

楚雲飛維持驚訝表情不變,重複道:“呀,楚大哥,你來看這裡!”

(助理:劇本上是“楚大俠”耶。這裡小楚的感情應該已經發生了變化,稱呼要變……

導演:算了算了,他愛哥就哥吧……)

楚飛揚和君書影走近去看,只見那一片平滑的壁上凸起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石鈕,石鈕旁邊用小楷的字體刻了三個娟秀小字:不要按。

雖然早已通過劇本熟知了劇情,真正看到的時候,三人還是囧了一下。

[君:(小聲地)什麼白癡劇情,作者該回中學重修語文。

大楚:不要了吧,她的語文老師會哭的。

小楚:汗,哥你太毒了,作者已經哭了。

= =……]

三人面面相覷了片刻,俱是一臉不解。

“怎麼辦?”君書影開口道。

楚雲飛抬頭看了看這狹小的密閉山洞,苦著一張臉道:“這個洞四面都沒有出口,這恐怕是惟一能改變現狀的東西了。”

楚飛揚道:“我們既然能進來,出口必定是有的。這個石鈕先不要碰,我們再仔細找找其他地方。”說著拔出劍,沿著石壁敲敲打打起來。

君書影也有樣學樣。楚雲飛盯著那小小的一方石鈕看了半晌。那麼規整的一個機關,輕輕一按,必定就會整齊地凹下去……

楚雲飛痛苦地搖了搖頭,扭頭遠離那個東西。再看下去,他一定會忍不住按下去。

三人敲了半天,只覺四周都是實壁,楚飛揚甚至將洞頂都查了一遍,實在尋不到任何機關或者薄壁,不得不死心地停了下來。

“似乎只有這一條路了……”楚雲飛轉頭看向那個石鈕,方方正正的石鈕依然靜靜凸顯在洞壁上。

楚飛揚和君書影自然也知道楚雲飛說的沒錯,兩人相互看了一眼,君書影向楚飛揚一點頭。楚飛揚拉住君書影的手捏了捏,便向那石鈕走去。

輕輕一按,石鈕陷進洞壁之中。三人戒備地看著四周。

不多時,只聽山洞壁後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響,越來越大,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翻轉著靠近。

楚飛揚凝神聽聲辨位,身影一掠靠近君書影跟前,將他推向遠離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過在那一瞬間,隆隆之聲已經近在耳邊,君書影眼看著楚飛揚身後的洞壁猛地掀開,一片白霧率先湧了進來。

“飛揚!”君書影只來得及喊了一聲,白色的濃霧已將前面的楚雲飛和楚飛揚兩人的身影包裹進去。

君書影低咒一聲,運氣閉起呼吸,向著霧中闖了進去。

白霧雖濃卻易散,轉眼間已經消散得只餘些微薄之色,面前洞壁大開,依稀能看到另一邊是個大得多的山洞,還有些光亮透進來。

楚飛揚和楚雲飛二人的身影也顯現出來,兩人倒在一起,身體互疊著。

君書影只覺一顆心霎時提到了嗓子眼,急步走上前去,把楚飛揚翻了過來,用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呼在指上的氣息溫暖綿長,君書影這才松了一口氣。

這時楚飛揚卻已經睜開了眼睛,眨了眨雙眼,看著君書影。

“你沒事吧。”君書影將劍插在地上,欠身將他扶起。

“我……你……”楚飛揚看著君書影,卻目光閃爍起來。

君書影看他神色不對,關切道:“你到底如何?可覺身體哪裡有異?”

楚飛揚連忙搖了搖頭,咬了咬嘴唇。這怪異的表情看得君書影更加疑惑起來。還未待他開口再問,突然身後響起一道中氣十足的斥責聲:“你們在做什麼?!!”

君書影向後看去,原來是楚雲飛也醒了過來,正一臉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們。

“閉嘴,吼什麼吼。”君書影不悅地命令道。

“你!他……我!”楚雲飛看了看君書影,又看了看一臉苦瓜像的楚飛揚,一時間張口結舌。

片刻後——

“我才是楚飛揚啊!”

“他才是楚大哥……”

一道震響與一道微弱的聲音同時響起。

“什麼?!”君書影看了看扶著的楚飛揚,又看了看橫眉怒目的楚雲飛,也,震驚了。

中播小番外 <中>

關於劇情走向的斯巴達設想:楚小俠的作用可以是什麼呢》 中

——(重申一次,博君一樂,不是正宗劇情哦~~)

山洞裡生起了火堆,三人圍著火坐了一圈,各自保持著微妙的距離。火光明滅之間,氣氛有些詭異。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君書影先開口道,眼光不自覺得遛向左邊的楚飛揚——呃,楚飛揚的身體。

“喂,我在這裡,你在看哪邊?!”右手的袖子被人扯了一下,楚雲飛的聲音不悅地質問道。

那聲音讓君書影感到額角的青筋一跳,瞬間有點暴躁。但是當一轉頭看到那雙陌生眼睛中的熟悉眼神時,心裡還是不由地軟了一下。

“咳,我……我只是有點不習慣而已。”君書影不自然地道。

一旁的楚雲飛看著二人相拉的手——他的身體正親密地拉著君書影修長潔白的手,肌膚相貼,十指相扣,不知道是什麼感覺……楚雲飛動了動自己的手指——這是楚飛揚的手,這雙手曾經在那個身體上任意撫摸,讓他發出別人都未曾聽過的悅耳聲音,一定能讓人血脈賁張……

楚雲飛想著想著,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暗罵自己想法怎能如此齷齪,唐突了他。

君書影眼角的余光看到楚飛揚的臉作出一副扭捏姿態,不由得一陣惡寒。

“你!你還在看他!”楚飛揚氣憤道。

君書影不著痕跡地把被抓著的手抽了回來,無奈道:“你都在想些什麼。快些想辦法變回原樣才好吧。”

“你以為我不想麼?剛才那陣霧必定有古怪。我們已經在那附近一寸寸翻找過了,連那個破機關也敲了下來,不還是什麼也沒找到。”楚飛揚頭一次有些沉不住氣了,煩躁地說道。

君書影自然也知道事情不簡單,這次的困境非以往可比,完全沒有任何頭緒入手,不由得也沉默起來。

而一直默然不語的楚雲飛此時施施然開了口,同樣是楚飛揚的聲音,聽在君書影耳裡卻怎麼聽怎麼彆扭:“咳,我們如今連怎麼變成這樣的都不知道,要變回去,又從何變起呢。”

楚飛揚眯起雙眼意味深長地看向楚雲飛:“雲飛啊,我怎麼聽著,你不太想變回去呢?”

楚雲飛正色道:“怎麼會?!雖然楚大哥也長得玉樹臨風瀟灑倜儻,但我還是更喜歡我年輕的身體。如此平白老了好幾歲,我總是吃虧的。”

“這個臭小子!”楚飛揚正諸事不順,此時簡直氣得要吐血。

“休息夠了就繼續找吧。”君書影低歎一聲,起身走開。

“好,好的!”楚雲飛用楚飛揚的聲音乖乖巧巧地應了一聲,爬起身來裝模作樣地往其他方向走了幾步,又屁顛顛地追著君書影而去了。

楚飛揚在後面看著君書影對追趕上來的楚雲飛刻意的搭話和顏悅色地低聲應著,心裡湧上來的是深深,深深的危機感。

三人又經過一番徒勞忙碌一無所獲的翻找,休息時又聚在了火堆旁。

君書影如同往常一樣沉默著,不知在想些什麼。楚飛揚也難得凝重起來——雖然用得是楚雲飛的臉。楚雲飛轉著雙眼瞟了瞟這個,又瞟了瞟那個,再低頭看看自己,不知道想到什麼,抬手抓了抓腦袋,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那個樣子看得楚飛揚大動肝火,卻又只能隱忍不發。

不知過了多了,君書影道:“大家都累了吧,先休息吧,明天再找線索也不遲。”

“好好,休息休息。”楚雲飛乖乖地應和著。明明是楚飛揚的聲音,卻用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敬畏有加的態度同他講話,就算明知不是本人,還是讓君書影不由地露出一絲笑容。

楚雲飛看著那對著自己展露的笑臉,也跟著呵呵笑了兩聲,臉不由地紅了。

楚飛揚在一邊看著,忍了一下——又忍了一下,才終於把已經到了喉嚨口的滿腹酸水又咽了回去,翻著白眼去休息了。

三人躺平著,狹小的空間裡,依舊是微妙的距離,劈啪的燃燒聲中,詭異的氣氛蔓延著。

楚雲飛翻了個身,向著君書影的方向滾了一滾,手微微觸碰到君書影的腰部。

君書影身體一僵,僵硬地挪了挪地方,向著楚飛揚的方向靠了靠。

楚飛揚習慣性地伸手攬住他,卻只覺摟住的身體簡直快要僵成木頭了。

“你怎麼了?”楚飛揚不解地低頭問道。

楚雲飛看著那只摟在君書影肩上的手,臉上不由地又紅了紅。

“你……”君書影神情複雜地看了楚飛揚一眼。

楚雲飛在後面上趕著忙道:“你們隨意,我……我不介意的。”說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楚飛揚猛地反應過來,一把放開君書影,翻身坐起沖著楚雲飛怒道:“臭小子,你不介意我介意!我早就看你不對了,從一早開始你動不動就給我臉紅。你說你害的哪門子羞啊?!跟你有一銅錢關係嗎?滿腦子都是些什麼下流想法!”

“明明是你自己腦子裡有想法而已……”楚雲飛不滿地低聲道。

“嘀咕什麼呢,大聲說出來!”

“沒什麼……”楚雲飛一翻身,背對著楚君二人,作出一副要睡的模樣。楚飛揚也懶得再理他,目光複雜地看了君書影半天,直看得君書影滿身不自在時,卻也一側身離得遠遠地沖牆躺下了。

君書影左右看了看,無奈一歎。

過了半晌,悶悶地聲音從楚雲飛那邊傳出來:“其實如果要是楚大哥你想用原來這個身體來做,我也不介意的……”

“做?”楚飛揚只覺額角一跳,“做什麼?你想做什麼?!你這個下流的臭小子,你想挨揍嗎?”

“楚大哥,疼啊!這是你的身體啊你捨得下這麼重的手!”火光印照下扭曲的影子投射在牆上,相互糾纏著,混亂的聲音回蕩在狹小的空間裡。

君書影頭疼地撫了撫額,起身走到另一邊躺了下來,暫時沒有心思去管對面那打得昏天黑地的兩個人。

中播小番外 <下>

(看到有人說看不懂,罰乃們把大大的前言後記看上一百遍啊一百遍!恩,這個就是劇情之外的東東,跟正文不連的,我想到了這個點子覺得這樣的話應該會很有萌點於是就寫了,娃們就當是平行世界的事啦大俠和君君還是明星呢XDD!!!)

不知過了多久,昏暗不見天日的山洞裡分不出時辰,君書影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在盯著自己看,不禁動了動眼睫,慢慢睜開雙眼。

一張放大的臉孔貼近在他的面前,那張俊挺的臉上帶著些癡迷,怔怔地看著他。

“飛揚啊……”君書影抬手拍了拍他,就著手搭在他肩膀上的隨意姿勢,又困倦地重新閉上眼睛。

……

時間仿佛靜止了片刻。片刻之後,君書影猛地大睜雙眼,瞬間清醒過來。他一把甩開面前的“楚飛揚”,翻身而起,傾身上前制住那還半跪在地上愣愣地看著他的楚飛揚。

“啊——你等等!”“楚飛揚”叫了一聲。

君書影對著楚飛揚的身體出手本就沒有那麼乾脆,這熟悉至極的聲音又讓他猶豫起來,本來沒使什麼力的雙手更是松下暗勁。被制住的人稍一用力就掙脫開來。

“你……”君書影看著面前好似熟悉卻又陌生的臉,卻不知如何說下去。

“楚飛揚”揉了揉脖子,眼睛在君書影面上掃了一圈,哼唧了一聲道:“你還真是捨得用力啊。”

這聽著親密的話讓君書影又疑惑起來。他將面前的人來來回回打量了幾好遍,驚疑不定地開口道:“你到底……”

“你想謀殺親夫啊。”楚飛揚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突然笑了笑調侃了一句。

這往常只會遭到君書影無視的一句話,此時聽來,卻簡直如同天籟一般悅耳。

“你們恢復了?!”君書影揚聲道,回頭看去,卻沒有看到楚雲飛的身影。“那個人呢?”

“呃……去探路了吧。”楚飛揚隨便應了一句,而後便笑著張開雙手,“過來。”

“做什麼?”君書影一臉戒備。

“不做什麼啊。我只是一直,一直都好想抱抱你。”楚飛揚的眼神越發地柔軟起來,低聲懇求道。

看君書影仍舊沒有要動的意思,楚飛揚微笑著慢慢向前走去。離得近時,便伸出雙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人輕輕地拉到自己胸前。

“你怎麼回事……”君書影被楚飛揚輕輕擁著,雖然心底有些疑惑,那熟悉至極的氣息卻讓他無法警覺起來,更何況環繞周身的那般溫柔的味道,是專屬於楚飛揚的。

只是一個輕柔的擁抱,楚飛揚便放開君書影,又用深沉的目光凝視了他半晌,慢慢把臉湊近過去……

君書影繃直了背,向後撤了撤,卻被楚飛揚用力拉住,視線定定地看著他的雙唇,執著地繼續靠近。

“楚雲飛!你在做什麼?”一道冷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兩人一起扭頭看去,卻看到不知何時回來的楚雲飛正一臉陰沉地看著他們。

君書影只在片刻間便明白了,他一把揮開“楚飛揚”,原本雖然疑惑不定卻不乏溫情的雙眼瞬間轉冷。

“楚飛揚”心中略一刺痛,喃喃道:“書影……”

“你住口!書影是你叫的嗎!”楚飛揚身形一動,一把壓制住楚雲飛,冷哼道:“你不過是用了我的皮囊,就妄想取代我?!雲飛,你應該知道,楚大哥的逆鱗在哪。不要一再試探我的底線!”

楚雲飛看了看一臉冷酷的楚飛揚。即便那是自己的臉,從那雙眼睛當中射出的冰冷視線還是讓他不由自主地顫抖。他又扭頭看了看君書影,如同一直以來展現在他面前的一樣,只有冷淡漠然的目光,似乎片刻前的溫順柔軟,都只是他一個人的幻覺。

“我只是……也想看看他對我柔和的樣子而已,那麼好……”楚雲飛喃喃道。

楚飛揚放開他,轉身走向君書影,拉起他向外走去:“快去找線索吧,我只想快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楚飛揚難得一見地洩露了一絲遮掩不住的戾氣。雖然君書影從來都知道,楚飛揚不是他表面上看去的那麼中正平和,他的雙手同樣染滿鮮血。然而真正面對他的暴戾之時,果真還是無法適應。

看來換了身體的事,對他的影響真的很大……要儘快找到變回去的方法才好。

但是——

又是一番無果的搜尋。

三人不知找了多久,從吃飯的次數來看,也許有一天一夜的時間了。即便都是內功深厚的人,但是原本就消耗了大量精力,這時又不眠不休地尋找那麼久,也都有了一絲倦意。

火堆重新生起,驅走了周邊的潮濕和黑暗,照耀出一圍溫暖的空間。

三人沉默地吃了乾糧。楚雲飛面帶委屈地看向一天都沒理會他的二人,仍舊被無情的視而不見。楚雲飛撇了撇嘴,默默地一個人跑到角落裡去躺下睡了。

楚飛揚拿著根枯枝挑了挑火堆,等君書影吃完輕輕推他一下道:“去休息吧,我來守夜。”

楚雲飛蜷縮在角落裡的身體又一瑟縮,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楚飛揚知道楚雲飛是誤會了,歎了一口氣解釋道:“臭小子,這不是要防你,裝什麼可憐。昨天就是我守的夜。你以為都能像你一樣好吃好睡一場,起來就對我的人動手動腳?!”

楚雲飛哼唧了幾聲,縮在角落裡不動了。

君書影卻道:“今天我來守夜吧,你去休息。”楚飛揚本想反對,和君書影對視片刻,卻點了點頭同意了。

君書影坐在火堆旁,拿著枯枝無聊地撥來撥去,卻沒注意到從火光之外的黑暗當中慢慢彌漫起來的濃稠白霧。

………

“……書影,書影?醒醒!”君書影被人使勁地搖了幾下,才慢慢睜開雙眼,楚飛揚放大的俊臉在他眼前晃著。

君書影猛地睜大雙眼,不顧腦袋裡暈沉沉的難過,一把制住楚飛揚,怒道:“你又想幹什麼?”

楚飛揚順勢撲在君書影身上,哀叫一聲:“你,你謀殺親夫啊!”

“住口!”君書影惱怒道。

“你認清楚啊,我是真的!”楚飛揚抬起頭,趁君書影不備一抬頭啵地親在他唇上。

“你!”君書影瞪大了雙眼,看著那人笑得微微彎起雙眼。

楚飛揚趁君書影不備,一把將他掀翻在地,欠身壓了上去笑道:“不要擔心,我真的是你家相公。”

君書影被他一下壓得喘息困難,不耐地道:“滾!放開我!”

“我不……”楚飛揚的話還沒說完,一個人影突然猛地出現,口裡大叫道:“書影啊,我……”

兩人一齊扭頭看去,楚雲飛正一臉笑容地杵在洞口前,沒說完的話咬在嘴裡,面容扭曲地看著地上的二人。

“書影?!”楚飛揚危險地沉下聲音,慢慢起身,揉著手腕發出卡卡的聲音,“叫得可真親熱啊。怎麼雲飛,你還想冒充楚大哥不成?!”

“我……我……你……”楚雲飛結巴道,“你怎麼這麼快回來的?!我比你先醒的!我把你搬到很遠的地方去的!”楚雲飛大聲喊了出來,悲憤又不甘。

楚飛揚變了臉色,摩拳擦掌地走了過去,切齒道:“怎麼?!我要是晚點回來,你又想做些什麼?!”

“啊——楚大哥,疼!我什麼都沒來得及做呢!你不能打我!”楚雲飛抱頭大喊道。卻氣得楚飛揚哼哼幾聲,拳頭越發重了起來。

“你還想做什麼?!你這個披著羊皮的色狼,我今天不揍死你我跟你姓!”

楚飛揚的怒吼和楚雲飛的哀叫夾雜著響徹整個山洞。

君書影走到一邊,安心地順了口氣。

這場鬧劇,總算結束了……

石頭們的成長日記1

冬日嚴寒,朗月山上白雪皚皚。

清晨,雞叫三遍,天空放白。

窗外的天漸漸明亮起來,第一縷陽光照射進來的時候,小石頭揉了揉眼睛,醒了過來。

眨了眨眼睛,看到窗邊信白的身影,小石頭張開口迷糊地叫了一聲:“爺爺——”

信白聞聲連忙轉身,快步走了過來,坐在小石頭小床前,用一種派內弟子們聽了會起一身雞皮疙瘩的和藹聲音道:“小石頭醒啦。爺爺給小石頭穿衣衣,好不好?”

“好——”小石頭張著小嘴打了個呵欠,然後爬起來,睡眼惺松地站在他的小床上。

信白拿起烘烤得暖暖的衣服,輕手輕腳地給小石頭套上,最後把小帽子一戴,就把小石頭抱下來:“嘿喲,小石頭又長胖了,爺爺快抱不動了。”

“阿爹說,白白胖胖的小石頭最可愛了。”小石頭揉揉眼睛說道。

“你阿爹?你哪個爹?”信白問完,自己也覺得不太自在。小石頭卻認真答道:“楚飛揚。”

“怎麼能隨便稱呼父親的名諱呢?誰教的?”信白搖頭教訓道。

“我爹爹生氣的時候,就會這麼叫。”小石頭理直氣壯道。

信白整一個更不自在了:“那你爹爹不生氣的時候,也是這麼叫的。你爹能這麼叫,你不能。”

“為什麼?”小石頭睜大無辜的雙眼,看著信白問道。

信白頓了片刻,解釋道:“他們是你老子,你是他們兒子。所以你爹能叫,你不能叫。”

“唉,為什麼呢?”小石頭繼續疑問道,不等信白回答,他自己又自言自語道:“哦,我知道了。因為爹爹是阿爹的妻子,小石頭是阿爹的兒子,所以爹爹可以叫阿爹楚飛揚,小石頭不可以叫。”

信白聽得臉孔都要扭曲了。這是他最不願面對的事實,即使小石頭就在眼前,他也能欺騙自己,卻偏偏要被無忌童言殘酷地提醒著他,可怕的現實。

小石頭看著信白不太好看的臉色,張開小嘴,皺起眉毛,歎了一聲。

信白顧不上再介意楚飛揚的事,連忙關切問道:“石頭這是怎麼啦?什麼事這麼發愁,說給爺爺聽,爺爺幫你。”

小石頭看了信白一眼,嘟起小嘴道:“昨天,利師叔給小石頭講了一個故事。”

只是故事啊,信白松了一口氣,和藹可親地問道:“什麼故事啊,說給爺爺聽聽。”

“他說,以前他們鎮子裡有個惡婆婆,對兒媳婦非常不好,打她,罵她,還不給她飯吃。利叔叔還說,天底下的婆婆都是惡婆婆。”小石頭一臉愁容地講道。

“這……這又如何呢?”信白聽得莫名其妙。

“爺爺,小石頭知道,爺爺不喜歡爹爹。但是,爺爺你不要對爹爹不好。你不要打他罵他,還不給他飯吃。”小石頭講著講著泫然欲泣,“爹爹很好,爺爺不要不喜歡他。”

信白瞪大了眼睛,鬍子動了動:“我為何要打他罵他不給他飯吃?!飛揚他……”說了一半才反應過來,小石頭說的是什麼婆婆媳婦,那他所說的爹爹,明顯就是……那個人……

信白的臉都要綠了。

小石頭水汪汪的眼睛看著他,肉包子一樣的小臉鼓著,一副他不答應就要哭給他看的樣子。

“好、好。小祖宗啊,你太多慮了。”信白無奈道,“我不打他,不罵他,總行了吧。”再想想自己那個見色忘孝的大弟子,又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也得敢動手啊。”

“太好了,小石頭最喜歡爺爺了。”小石頭破涕為笑,眉眼彎彎的模樣與楚飛揚小時候頗為相像。

信白牽著他的小手捏了捏:“走,跟爺爺去吃早飯。”

“恩!”小石頭重重一點頭,貼著信白的大腿扭著道:“爺爺抱。”

信白開開心心地把小石頭抱起來,看到小石頭眉間那一點紅胭脂,那是昨天被丫鬟們妝點上的,現在已經變得淡淡的。信白不由得想起,飛揚和雲深小的時候,也被這樣妝扮過。兩個軟軟的小娃娃,成天圍著他轉,如今轉眼間,全都胳膊肘子往外拐有了情人忘了爹。

“石頭現在喜歡爺爺,長大以後娶了媳婦,就會把爺爺忘掉的。”信白摸了摸小石頭白嫩的小臉,有些傷感地歎道。

“不會的,小石頭不娶媳婦,小石頭永遠陪著爺爺!”小石頭信誓旦旦地說道。

“好好,小石頭永遠陪著爺爺。”信白應著,抱著小石頭踏入雪地。

石頭們的成長日記2

山中無歲月。

楚麟從跟著師父來到這裡的那一天起,每天都往院子後面的那一汪清水潭裡投入一顆石子。如今,靠近岸邊的池底已經積起了小小的一堆光滑的石子。

山腳下的樹林邊有一個大大的房子,只有一扇窄小的木門,正緊緊關閉著。它從早晨到夕陽西下的傍晚,都一直靜靜地矗立在那裡。

天色將晚時,那扇門終於輕輕地動了動,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響聲。片刻後,隨著一陣卡卡的銹蝕的門軸轉動的聲音,那小小的門終於打開了。

一個矮小卻幹練的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一手提著鋒芒畢現的匕首,一手提著一隻猙獰的斷手,渾身浴血,那血污下的小臉卻顯見得更加白嫩柔軟。

小小的少年步伐穩健地走向河邊,看了看潭底的那一堆石子,靜靜地沉默了片刻,而後蹲下身去洗乾淨臉上和手上的血污。細細的紅色在水中彌散開去,慢慢消失在無盡的波紋中。

楚麟提著斷手往住處走去,進門時就看到花白鬍子的老人一派安然地坐在廳中喝茶。

楚麟恭敬地跪拜下去,將斷手放在身前的地上,開口雖然是清脆的童音,卻已有了不合年紀的穩重:“師父,徒兒已按您的要求,將那惡人的手取來,請您過目。”

老人悠然地喝完了茶,才走到少年身邊,看了看那地上的斷手。

“不錯。當日飛揚第一次實練用了一個時辰,不過他那時已比你此刻大了兩歲,麟兒只用半天時間便完成任務,與你父親可謂不相上下。”老人滿意地道。

楚麟小小的臉上透露出喜悅的笑容。

“不過……”老人又沉吟道。

“不過什麼?”楚麟抬起頭來,用他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認真地看著老人。

這雙眼睛讓老人不由得想起另一雙幾乎相同的眼。同樣美麗的瞳仁,此時卻盛載著截然不同的內容。那一雙眼睛,一定滿含著天真,像所有未經世事坎坷的孩童一樣,無憂無慮,如同最美麗的黑珍珠一般奕奕生輝。而眼前注視著他的這雙眼睛,雖然同樣的漂亮俊雅,卻沉著了太多不該在這年紀擁有的色澤。那是見過鮮血的顏色。

“不過,你與你的父親,還是不同。”老人摸了摸鬍子,慢慢說道。

“什麼不同?”楚麟不甘地咬了咬下唇。

“那個惡人是死是活?”老人突然問道。

楚麟愣了一下,才回道:“我沒有殺他。”

老人輕笑道:“為師將此人抓來之時,曾向你歷數他十大罪狀。麟兒覺得,他該不該死?”

楚麟低下頭想了片刻,才又抬起頭來:“他該死。”

“那你為何沒有殺他?”

“我……師父只讓我取他右手。”楚麟回答著,複又低下頭去。

“飛揚第一次實練,之所以只用了一個時辰,因為他從始至終只有一個目的,殺死獵物。”老人坐回他的太師椅中,捧起茶盞道:“殺死獵物,不管你想要他的手,還是他的頭,都不是難事。你比不上他的狠,所以你沒有他快。”

楚麟咬住下唇,直直地跪著。

老人一揮衣袖,一陣風夾著暗勁將小小的人兒扶起。

“麟兒過來。”老人招招手,待楚麟走到他的面前,老人才摟住他,用手指抹去他頰邊的一點血跡,歎了一聲道:“為師不是說你不如你的父親。你只是比你父親善良。”

“我爹爹是最善良的好人。”楚麟抬頭看著老人,認真地辯解道。

老人笑道:“是,他當然是好人。他倘若有一絲壞心,為師萬死也不足以贖罪了。”

“呀,這是怎麼回事,小麟兒怎麼搞得渾身是血?”正在這時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隨後走進門來的是一個風神俊秀的青年,身背長弓,一身勁裝尤顯幹練,手裡還拎著幾隻兔子山雞。

“小松師兄。”楚麟乖乖地叫了一聲。

“小麟兒今天第一次實練,你就知道去玩。”老人笑著斥喝道。

小松放下手中的獵物,趕忙上前將楚麟拉到面前,上下摸摸捏捏,關心道:“怎麼樣,有沒有傷到哪裡?”轉而又對老人不滿道:“都怪師父不好,不聲不響就突然讓小麟兒實什麼練,我怎麼可能有準備啊。再說,他才多大點小人兒啊,哪能對付那些危害江湖多少年的大惡人,傷到哪裡怎麼辦?”

老人站起身來,擺著手笑道:“好了好了,為師說不過你。你快帶你師弟去洗洗乾淨吧,讓他早點休息。”

小松應了一聲,殷勤地帶著楚麟到後院去了。

暖暖的三桶水洗完,楚麟又變成白白嫩嫩水靈靈的娃娃一個,半點看不出白天時渾身浴血的肅殺。

楚麟趴在床上,小松用沾上了香精的手在他的幾個關節穴位上有技巧地按揉著。

“師兄幫你施個法,讓小麟兒以後長得高大又威武!”小松一邊小心地控制著力道,一邊笑著與楚麟道。

“就像我父親一樣?”楚麟好奇地問道。

“對,就像你爹我大師兄一樣。”小松點了點他的小鼻子,笑著應道,“當初就是師父親手幫大師兄按的。不然他這麼早練武,哪能長成這麼個傻大個子。”

“我爹爹才不傻……”楚麟咕噥著,張開紅潤的小嘴打了個呵欠,開始有些昏昏欲睡。

小松將楚麟全身都舒絡了一遍,又收拾完東西,才吹滅燈火,悄悄地退了出去。

楚麟在黑暗中睜開雙眼,小手在枕下摸索著,摸出三顆桃核,兩顆稍微大些的,一顆稍微小點的,放在臉前靜靜地看了片刻,輕輕地道:“爹爹,阿爹,哥哥,晚安。”

與此同時,遠在朗月山上——

明明早已乖乖入睡的小石頭,這時突然轉醒,大哭大鬧起來,清澈的淚水溢出眼眶,流滿了白晰的臉頰:“我要麟兒,我要麟兒……”

書房中的信雲深聽到聲響,幾步竄了過來,點了蠟燭,把小石頭摟在懷裡心疼地哄著,卻怎麼也哄不好。

“給我吧。”隨著幾聲悅耳的鈴音響起,一道清脆卻溫柔的聲音出現在身後,信雲深忙把小石頭遞了過去。

小石頭在那散發著幽幽香氣的懷抱裡慢慢安靜下來,兩隻手抓著那垂在肩前的長長的黑髮,漸漸地重新陷入沉睡。

“麟兒,小石頭好想你……”小石頭的腮邊仍舊掛著淚水,一根修長的指頭將那輕輕揩去。

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將那雙手包裹起來。

“高放,你好美,你好香……”信雲深癡迷地喃喃著,將那雙手放在唇邊輕吻著。

高放走到床邊,將小石頭放到床上,蓋好被子,而後轉頭一笑。

“今晚早點回房。”

番外——納妾風波01

當每一對夫夫面臨小三危機的時候,應該各是什麼反應捏(別說現在的大俠和君君,那些小桃花們還不到小三的程度),摸下巴。

先從家有一老的信小弟和高美銀說起吧~

話說自從高小放嫁到清風劍派以後,信老頭雖然剛開始心裡很彆扭,對待高美人倒還是很盡心的,經常叮囑信小弟注意他家那位的膳食營養身體調理,隔段時間就派人送些補品到兒子院子裡。美人如願在懷,家庭如此和睦和諧,信小弟心裡很愜意,打拼起事業來也是風生水起。直到有一天,在他忙了一整天正回院子的路上被他老爹鬼鬼祟祟地叫到書房裡。

信老頭:雲深哪,爹有件事要問你……

信小弟:?

信老頭:這件事雖然有點難以啟齒……

信小弟:??

信老頭:但是事關我們老信家的祖輩基業,爹不得不過問……

信小弟:爹,到底有什麼事,連您老這樣的都不好意思開口了?

信老頭:[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怒]咳,就是那個……我看你大師兄吧,和那個魔教教主吧……

信小弟[警惕ing]:爹,你又想幹嘛?!你不可能拆散他們的,你死心吧!

信老頭:[= =#老子忍]我是說,你看你和高放,和你大師兄他們……是一樣的嘛,你明白的吧

信小弟:???

信老頭:[這遲鈍孩子= =]所以啊,那教主都給你大師兄生了倆娃娃了,你和高放這邊……怎麼一直沒點動靜啊?

信小弟:[= =|||]爹……您不會一直都抱著這樣的希望吧……好歹我家小放是男的,你居然期盼這個,會不會太驚世駭俗了點啊?!想不到您老平時看起來老舊又保守,原來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嘛。

信老頭:[揍!]反了你小子,怎麼跟你老子說話呢!

信小弟:[抱頭,委屈]爹,我隨便說說嘛。

信老頭:廢話少說!我告訴你,高放生不出來,我就給你納妾!總不能要我老信家絕後!

信小弟:[= =]切~

幾天後,信小弟從酒桌上應酬完回到家來

高美人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看著信雲深一身酒氣地從外面進來。

信小弟:[飛撲]美人,快讓我抱抱。

高美人:[痛苦地把頭扭向一邊]當初那個又漂亮又可愛的純潔美少年呢?!長大了真是一點也不可愛了!

信小弟正對著美人上下其手,越摸越過分時,被一臉嚴肅地把他推開的美人嚇到了。

信小弟:小放,你怎麼了?

高美人:今天爹跟我說了要給你納妾的事……

信小弟:[一身冷汗]

高美人:他嫌我不能給你生寶寶[= =]

信小弟:[汗]老爹他還真說得出口……

高美人:你怎麼想?

信小弟:[急]美人美人,我對你……

結果高美人完全沒準備聽他解釋——

高美人:[怒瞪]我告訴你!除非我死了,否則你想都別想!就算你把她怎麼樣了,就算她大著肚子找上門來,我也絕對不會讓她進門的!如果你敢讓她進門,我就打斷你的腿!

信小弟:[汗,根本沒有這個人好不好,什麼她她她的,美人你的腦補功力太強大樂]

高美人:發什麼愣,說話!

信小弟:[惟惟諾諾]是是是,美人教訓得極是!我對天發誓,絕對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納妾什麼的最討厭了!

高美人:[非常滿意,點點頭,聲音柔柔軟軟的]恩~忙了一天很累了吧。走,我來服侍你洗浴……

信小弟:[鼻血,遊魂狀跟上]

門外的牆角處

信老頭:[一臉悲愴]蒼天哪,我老信家何其不幸啊,怎麼娶了這麼個犯了七出還不能休的妒夫哪!

番外——納妾風波02

話說,自從青教主強收了燕小其之後,雖然他對燕小其一直寵愛有加,並且為了徹底推翻自己花心大少的形象,還遣散了所有稍有姿色的侍女隨從,只留些歪瓜裂棗在身邊侍候。但是他之前所做的壞事留下的影響實在太過巨大,燕小其的心理陰影一直沒有消除,雖然順從,卻不能讓青教主有被愛的感覺。青教主為此一直頭疼不已。

他知道燕小其背著他的時候絕對不是這個模樣,於是他就經常假裝不在,再偷偷折返回來看他的小美人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各種的小動作,聽牆角已成習慣的青教主為此心酸又甜蜜。

有一天,他又故技重施了。

燕小其養了一隻八哥,他把八哥的籠子掛到園子的樹枝上,自己坐在下面的石凳上托著下巴跟八哥說話。

燕小其:八哥……

八哥:[美人兒喚愚兄何事!]

燕小其&聽牆角的青教主:[= =#]

青教主:死鳥,竟敢占我家小其的便宜。你這不就等於自封是本教主的大舅子?!本教主今天晚上就拿你這個便宜大舅子煮湯!

只聽那邊一陣叮哐亂響,青大教主再次偷偷看去,頓時目瞪口呆。

八哥的籠子已經在地上摔了個稀八爛,八哥正暈乎乎地趴在燕小其面前的桌子上奄奄一息。

燕小其繼續托腮憂鬱:八哥……

八哥:[忍著一口鮮血]主人有什麼吩咐…



蹲牆角的青教主:好生羡慕八哥,可以看到如此真性情的小美人兒~

燕小其:八哥,你說教主是什麼意思啊,把所有長得有點姿色的全都調離內院,淨留些歪瓜裂棗下來。

蹲牆角的青教主:美人兒,原來你注意到了!那都是我對你的一片赤誠忠心啊!你感動了嘛?!

八哥:主人,這件事情是否雜的,不口觀的,不P-OU遍的。

燕小其:[不耐煩]所以呢?

八哥:所以,偶也不明白。

燕小其:[悵然]你說得對,他一定是居心不良的。他把所有美人都派遣出去,讓我天天對著一群醜人,他那張臉夾在其中就會顯得越發英俊瀟灑了。八哥,你的猜想太正確了。可是,我每天對著鏡子就能看到一張絕世的容顏,他這麼做純粹是白廢心機。

八哥:[吐血]主人,偶明明什麼都沒說,你不要誣陷偶。

蹲牆角的青教主:[吐血]本教主玉樹臨風天生麗質,需要用一堆醜八怪來襯托自己嗎?燕小其你欺人太甚!

於是,青大教主一氣之下,把所有醜八怪都換回大美人兒,他決定要養小老婆,他要寵妾滅妻!

第一天,青大教主摟著一個嬌豔美少女從燕小其面前飄過,趾高氣揚地看了他一眼,鼻孔朝天地哼了一聲,飄走。

燕小其望向他的背影,神色黯淡。

第二天,青大教主摟著一個絕色美少年從燕小其面前飄過,又一次趾高氣揚地看了他一眼,鼻孔朝天地哼了一聲,飄走。

燕小其望向他的背影,神色更加黯淡。

第三天,青大教主左擁一個美少女右摟一個美少年,從燕小其面前飄過……

……

一個月後,青大教主身後跟了一嘟嚕美麗少女純潔少年妖豔少婦儒雅青年……品種齊全應有盡有,趾高氣揚地從燕小其門前走過。

燕小其:[美目含淚]教主大人,請留步……

青大教主:[眼皮朝下看他一眼]有話快說!

燕小其:[淚盈于睫]教主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青大教主看著小美人淚光點點更添美豔的小模樣,心裡一陣騷動,這些天來他已經忍到極限了,那些少男少女他其實一個也沒敢動。努力鎮定下來看著他的燕小其,心裡早就已經軟了。

看來他已經受不了自己的冷落,主動央求來了。只要他一開口,他一定立刻原諒他,把他扛回房間好好疼愛,嗷!

青教主:你要求什麼事,只管開口,本教主一定為你辦到!

燕小其:[臉漸紅]我,我是想求……

青教主:[咽口水]什麼?![美人兒,快說,說你渴求本教主寬廣的胸懷,強健的嘟——,堅硬的嘟——還有持久的嘟——嘟嘟!]

[青大教主的不CJ內心活動自動消音= =]

燕小其:我想求教主,把那些美貌的隨從賜予我七個八個,我要……

青教主:[狂怒]神馬?!你居然還敢問我要美人!還一要就要七八個?!你你你,你欺人太甚了燕小其!

果斷扛起,進房,摔門!

燕其就著公主抱的姿勢偷偷窩進青狼寬大的懷抱裡……

門外的長廊裡,少女少男少婦青年們面面相覷。

八哥在籠子裡走了兩圈:早這樣不就好了,呱。

番外——納妾風波03 大俠和君君篇[上]

話說自從楚大俠和君小影搬到清月山腳下以後,除了他們自己耐不住無聊了跑出去找找別人的麻煩,別的人是萬萬不敢尋他們不自在滴。於是兩個人的日子就在欺負欺負惡霸,照看照看孩子,偶爾上山看望一下時不時被掌管了整個清風劍派金錢用度的高小放打擊得亂瘋魔一把的信老頭——這樣的瑣事當中悠閒度過了。

有一天,江湖上的大小惡霸們掐指一算日子——壞了,這倆人消停了好幾個月了,估計又要出來找咱們不自在了。惡霸們此時暫且放下一切利益關係,互相奔相走告,這段時間風聲比較緊,務必讓大家在這段日子裡老實地按兵不動,養精蓄銳,有什麼想法都等以後再徐徐圖之。萬一誰被抓個現行,再像扯小老鼠似的扯出一嘟嚕來,他這一派以後就別想在道上混了!

君小影果然覺得坐不住了,於是他拉來楚大俠,說最近江湖上好像不太平啊,咱是不是應該出去看看?!

楚大俠看著君小影那一臉躍躍欲試的樣子,嘴角一抽,你這哪是看江湖上不太平了要去看看啊,你這分明是嫌江湖上太太平了吧。

不過這種話,打死也不能說。於是楚大俠說,小小石頭生辰快到啦,給咱小兒子過完生辰再說。

君小影疑惑,小兒子生辰不是剛過完沒多久,怎麼又過。

楚大俠解釋說,這是清風劍派的規矩,就是這個道理,信大俠的,准沒錯。

於是君小影不再疑惑了:“我明白了。”

楚大俠呼出一口氣。不過我都不明白,你到底明白啥了?又不過這個不是重點,他得趁這段時間加緊做他的大事才行。

結果江湖上的惡霸們得到了消息,聽說這二位元不出來了。在得到確認之後,又是一次奔相走告,警報解除,快些把手頭上的活計撿起來,該欺男的欺男,該霸女的霸女,本職業務上可一點馬虎不得!

這樣沒過幾天,君小影終於發覺了,他家楚大俠這兩天,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楚大俠[感歎]:好無恥的鳥!

青教主拎起鳥籠:聽不懂不要緊,回去正好煮湯。楚大俠,你說的交易我會考慮,你就靜候佳音吧。

楚大俠:不送。記得毛要拔幹靜。

青教主點點頭,拎著鳥籠向外走去,徒留一聲淒慘無比的鳥鳴響徹天際。

直到不久後的某一天,君小影才得知,前段時間楚大俠看著自己發愁,是覺得自己太過瘦削;而楚大俠和青教主交易的內容,則是那種[大家都明白的]小藥丸。

君小影怒吼一聲:楚肥羊!!!你也想被拔毛煮湯嗎?!!

而最終,楚大俠的安撫方法,恩,大家都明白的。

禿了毛的八哥:呱,禍從口出,古人誠不欺偶。

相性一百問之8
喜歡對方哪一點呢?

楚:全部。
君:武功高。
楚:[沮喪]書影-----
君:[看了大俠一眼]正值----執著。
[教主,你最後那個詞說得如此意味深長,是你的切身感受麼?]

相性一百問之7
對對方的第一印象?

楚:(= =||| ) 我可以不答麼。
君:不可以。說實話。
楚:呃------.#¥¥%……&*。我說完了。
君:恩,他說那時對我印象極差。其實我也是。
楚:[狂汗]我剛剛根本什麼都沒說好吧!

番外——中秋紀事(上)

自從楚麟離家以來,已經過去一年有餘。君書影越發地想念起這個過早懂事的小寶寶。每每看到大兒子小石頭無憂無慮的小模樣,就更加傷懷于麟兒年紀小小就要遠離家人,每天練武,也不知道過的是什麼樣的清苦生活。

如今眼看著中秋佳節就要到了,君書影心裡的感傷就更甚了。明明該是一家團圓的時候,卻少了最該受到自己關愛的那個寶寶。

君書影每天哀聲歎氣的時間越發地多了起來,楚飛揚幾次詢問都沒問出個所以然來,也只好先不管他。眼看要過節了,他便天天往山上跑著,準備著各種過節的東西,忙碌得不亦樂乎。

君書影看在眼裡,漸漸地就不開心了。一開始楚飛揚問起他為何總是發愁,他還不太好意思說是太思念小兒子了。可是後來看到楚飛揚居然一點也沒有想起自己那個一人在外受苦的兒子,反倒整日裡開開心心地為清風劍派準備過節,他心裡就越發地不是滋味了。君書影後來就故意摒著不說了,他倒要看看在這個闔家團圓的節日裡,這個楚飛揚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想起自己的小兒子不在家。

結果就是,完全沒有。

楚飛揚每天一大早跑往清風劍派,一整天都不見人,一直忙到月上中天才回來,洗漱完了便往床上一倒,親親君書影之就睡得人事不知了。君書影每每看著他英俊無匹的睡顏,恨恨地咬碎一口銀牙。

直到中秋的前一天,君書影的怒氣終於上升到了最頂點,再也無法抑制地暴發了。

這一天早晨,楚飛揚吃了早飯之後又要整裝待發。君書影坐在廳前,冷冷地看著他忙活,半晌才發話問道:“你幹什麼去。”

“到山上啊。師父想要在中秋的時候召集各院弟子來一場派內的比武大會,結束之後還有一些離家近的弟子可能要回家過節,給各弟子家裡準備的禮品也還沒有完全到位。今天我還要再去看看。”

“清風劍派的派內之事,有你什麼事啊。不是有信雲深嗎,再不濟還有高放幫著他呢,哪裡輪得到你管這麼多事。”君書影涼涼地說著。

楚飛揚一邊綁著手腕上的護腕,一邊笑道:“我雖然現在已經半脫離了門派,但好歹好我還是派裡的大師兄啊。雲深經驗尚淺,高放倒是一把好手,只是如今高放的地位尷尬,很多涉及到各位師叔院裡的事,他也沒有立場去管,我還是少不得要幫襯一下。”

君書影哼哼了兩聲,不再開口。楚飛揚整裝完畢,拿起劍來,笑著道:“我走了。”

“站住。”君書影卻突然出聲道。

楚飛揚看向他:“怎麼了,還有什麼事。”

君書影有些心煩:“你不准去。”

楚飛揚挑了挑眉,放下劍走到君書影身邊,摟住君書影的肩膀道:“到底怎麼了。”

“沒怎麼。總之,你今天不准上山。”君書影抿了抿唇,不悅地堅持道。

楚飛揚拉過椅子,在君書影身邊坐了下來:“好好,我不上山。但你總得給我一個理由吧。你這兩天又一直不開心,問你你也不說……”

“我沒有不開心。”君書影搶白道,看著楚飛揚平心靜氣的一張臉,心中著實煩亂。

你就只想著你的清風劍派,一點都沒有想到我們的麟兒。這種話,即便過了這麼多年,君書影仍然無法坦然地向楚飛揚說出口。他不是會隨便埋怨的人,可是這一次他認為真的是楚飛揚太過份了……

楚飛揚歎了一聲,伸手撫摸他的眉間:“還說沒有不開心,看這眉頭皺的。我是你的什麼人,有什麼事需要向我隱瞞呢。”

不是我要隱瞞,明明就是你自己完全沒有想到。君書影越想越是不忿,偏開臉避開楚飛揚的手,不耐地道:“總之你今天哪裡也不准去,這幾天你天天往山上跑,也該夠了吧,你今天給我留下來陪小石頭。”

一旁正在玩著的小石頭聽到君書影叫了他的名字,跑過來撲閃著一雙大眼睛問:“爹爹幹什麼?”

“讓你爹陪你玩。”君書影面色不善地說道。

小石頭看看君書影又看看楚飛揚,一頭撲到楚飛揚懷裡,軟軟地叫道:“阿爹陪我玩~要陪我玩一整天~”

楚飛揚摸了摸小石頭軟軟的額發,輕聲哄道:“小石頭乖,先自己去玩,我有話要對你爹爹說。”

小石頭又看了看君書影的臉色,一溜煙地跑走了。楚飛揚捧起君書影的手握著,歎了口氣道:“書影,你是不是氣我這幾天冷落你了。”

君書影聞言臉色一黑,這話說得好像自己是專門等他關心的怨婦一般,心裡大是不悅,乾脆便將話挑明瞭說道:“別那麼自以為是,你冷落不冷落我還沒有放在心上。楚飛揚,中秋是一家團圓的日子,你就只記得你的清風劍派,可有想過麟兒一人孤單在外過得淒苦?!”

楚飛揚愣怔了一下,突然笑了:“原來你是在想麟兒,你早說出來不就好了,自己在那邊糾結什麼呢。”

君書影咬著牙齒恨恨地道:“明明是你沒有想到。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你卻絲毫沒有想到麟兒,還要我來提醒,你這個爹當得算個什麼?!”

楚飛揚站起身來拿了劍,胡亂地拍了拍君書影,嘴裡道:“好好,你說得都對。書影,你也別想那麼多,麟兒在我大師父那裡好著呢,大師父很疼他,還有小松陪著他,怎麼會過得淒苦呢。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明天好好過個節。”說著人便出了門檻。

君書影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狠狠地砸了一下桌面,眼神卻有些許黯淡起來。

麟兒在別處過得再好,和在家裡又怎麼會一樣。楚飛揚一向關愛他到能夠明瞭他每一個眼神的含義,這時怎麼卻連這一點心情都看不明白了……而且去意匆匆,連好好問一問的耐性也沒有了……

楚飛揚走出自家大門,還沒走兩步,突然肩膀被人搭住,一個略帶些痞氣的聲音在他耳後笑道:“楚兄啊楚兄,你真是越來越壞了,你沒看到人家小君都糾結難過好幾天了,你居然還要這麼欺負他。那一臉委屈的小模樣,還不知道心裡多哀怨呢,我看了都心痛啊。”

楚飛揚挑唇一笑道:“青狼,你又上我家偷窺來了?!這次我們可沒什麼好東西給你偷了。”

青狼一手搭著楚飛揚肩膀,一手指著他道:“是朋友就別說這樣的話。本教主這次可是為了中秋佳節專門來和你們團圓團圓的,講利益關係多傷感情。”

“是朋友就把上次從我這順手牽走的幾個寶貝還回來。”楚飛揚閑閑地說道。

青狼臉一垮:“還不回來了。都被那燕小其給我敗光了,氣得我啊!我怎麼會收了這麼個敗家子。”

“得了吧你,少跟我哭窮。”楚飛揚挑了挑眉毛,“青大教主還有還不回來的東西?!我告訴你,你就算去賣身也要把東西給我弄回來。”

兩人便這麼聊天打混了一路。楚飛揚也不問青狼這時候來中原有什麼目的,橫豎只要他不為非作歹,就和自己沒什麼關係。青狼這個人當朋友還是極好的。

兩人走到山腳下時,便看到有一隊人停在那裡,幾個車夫忙著從車上卸下什麼東西,又裝了些東西上去,忙活得熱火朝天。

青狼一眼望去,先是嘴角一僵,有種不好的預感。待看清楚那果真是自己的車隊的時候,指著他們的手指都哆嗦了:“你們這些蠢貨,蠢貨!我不是說了這些寶貝不能見光見風的嗎?!落了地就是一堆垃圾!哪個混蛋讓你們在這裡卸的貨,誰給你們的膽子?!”

幾個車夫手裡還搬著東西,面面相覷。其中一個人手向旁邊一指:“那……那一個。”至於那一個什麼,就不言自喻了。

青狼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看,就看到一個腦袋出溜一下躲到樹後面去了,可是大半個身子都還露在外面,名貴的絲綢衣衫還在那裡飄啊飄,看得青狼眼皮又是一跳。

那車夫還在繼續說道:“燕小主子從山底下的鎮子上買了一堆貨,說要借車過去拉。我們沒有空車,他便逼我們卸貨……”車夫的這個“逼”字用得極為意味深長,搭配上無奈又卑微的動作和表情,效果是十足到位了。

青狼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而後仰天長嘯道:“燕其!!!”

“啊——”藏在樹後的人嚇得大叫一聲,撒腿就跑。

青狼轉頭面向一邊閑看熱鬧的楚飛揚,勉強地扯出一個笑容:“讓楚兄看笑話了。我現在有事在身,不能陪楚兄上山了。楚兄自便,我先走一步了。”說著就一陣風似地掠了過去,楚飛揚甚至還能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番外——中秋紀事(中)

楚飛揚一上山便看到信雲深站在高大的山門前,百無聊賴地等待著的模樣。

思緒恍然飄回幾年之前,每每他外出做事回來時,稚氣未脫的少年總是這樣在山門外望穿秋水一般等著他回來。幾年過去了,少年的身形逐漸偉岸挺拔,這情境卻依然未變。

嘴角挑起一抹笑容,楚飛揚走上前去站到信雲深跟著。從前只到自己胸口的身高,此時也可以與自己平視了,再也不是可以隨便在他腦袋上揉揉頭髮的年紀了。

“雲深,大清早地在這裡做什麼?”楚飛揚笑問道。

信雲深皺了皺鼻翼,很是委屈地道:“高放把我趕過來的,讓我來等著你。他嫌我做錯了事。”

楚飛揚哦了一聲:“你做什麼了?”

“我得罪了三位師伯……”信雲深沮喪地道。

楚飛揚心下了然了:“為了高放?”

信雲深點了點頭,有點不服氣地道:“我不覺得我哪裡做錯了!高放自從進了清風劍派,就一直有人看不慣他,嫌他是男人,嫌他以前是天一教的人。我要是不殺雞儆猴,以後那些後輩們有樣學樣,還不要個個都要爬到高放頭上。”

楚飛揚拍了信雲深的後腦勺一下,笑道:“你個小笨蛋,你師伯們是任你隨便殺來儆猴的雞麼?你這麼做只能讓高放的處境更難。再說高放是什麼人,他能讓別人從他那裡占了便宜?要你這麼得罪長輩強出頭?活該你一大清早過來罰站。”

信雲深訥訥地不再說話,仍舊一臉不服的表情。楚飛揚也不再說他,二人一道沿著山門裡的大道向裡走去。

“對了,今天小松就會帶著麟兒一起上山了,你有沒有告訴嫂子?”

楚飛揚又拍了他一下笑道:“說話注意點,什麼嫂子,讓書影聽到了有你好受的。”

信雲深吐了吐舌頭,嘿嘿一笑道:“這不是他聽不到麼。你不告訴他,他哪裡會知道。別告訴我你不喜歡聽我這樣叫他。”

楚飛揚摸了摸下巴,這稱呼他的確是挺受用的。

“咳,你嫂子為這事跟我鬧彆扭呢。我還沒有告訴他,他跟我使點性子我挺喜歡。”楚飛揚歎道。

信雲深眯著眼睛想了想,呵呵一笑:“同感同感。媳婦要哄起來才有成就感,哄到床上就更……”

師兄弟兩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哄到床上?”一個不冷不淡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高……高……放!”信雲深一個激零,結結巴巴地叫著,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道潔白的衫角垂在眼前,信雲深仰頭望去,正看到坐在樹上的高放眼神不善地注視著他。

“高放,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信雲深堆起燦爛的笑容,仰頭問道。

高放拍了拍身下的樹幹,也沖他一笑,眉眼彎彎:“我一直都在,只是有些人太投入了,沒發現我而已。”

“那不是該聽到的都聽到了……”信雲深垮下臉去,咕噥道,放棄了掙扎。

高放暫時放過他,手一撐跳下樹幹,推開信雲深急忙扶過來的手,橫眉怒目地沖著想要悄悄先走一步的楚飛揚道:“楚大俠,我原本還時常教雲深以你為榜樣,向你學些做事待人的道理。你怎麼淨教些……那種事啊。雲深原本多好一個孩子,都給你教成什麼樣子了。”

楚飛揚在內心大呼冤枉,這個好孩子明明是天賦異稟無師自通,和他有什麼關係啊?看到信雲深在高放身邊做出一副乖寶寶的嘴臉,一個勁地猛點頭,一臉指責地看向自己,楚飛揚真想一巴掌呼上去,教導教導他什麼叫做尊敬長輩。

心裡這麼想著,面上卻不能反駁,誰讓他們的低級談話撞到當事人耳朵裡了呢,萬一再傳到君書影那裡,他往後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性福堪憂啊。楚飛揚笑笑地虛應著,不敢反駁。

“還有你!好的不學,倒是把些壞事學得十足。”高放冷冷地看了信雲深一眼,“你昨天得罪了三個老家夥,今天也別在他們跟前晃了。你跟我回去,楚大俠一個人應付他們足夠了。”

信雲深原本一直堅持著要以身作則,絲毫不肯閑著,這時候哪還敢有二話,點頭如搗蒜,高放說什麼他應什麼。

“楚大俠受累了,我們先走一步了。”高放敷衍地向楚飛揚一拱手,便邁步離開了,後面跟著個乖乖的小尾巴信雲深。

楚飛揚向著回頭對他作乖寶寶狀乞憐的高大青年作了個“殺”的手式,看著信雲深委委屈屈地轉回頭去,才滿意地整整衣裝,作事去了。

處理完各院師叔師伯和弟子們的瑣事,天已近晌午了。楚飛揚想著君書影一人在家,還不知道要怎麼泛委屈呢,這個時候回去哄哄,時機剛剛好。把他哄上山來,下午就能見到麟兒,到時候給他一個驚喜,今天晚上定然就——予取予求了。

楚大俠心裡把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腳步飄然地下山去了。還沒到家門前,便看到自家兒子正跟派裡一位師叔家的孩子在草地上玩。兩個粉妝玉琢的小娃娃在陽光下玩耍的景象,只是看著便覺幸福了。楚飛揚不覺駐足觀看,心裡又自然地想到了離家一年多的小兒子,也覺得心疼起來。想想君書影與麟兒骨肉連心,那心裡還不知道要怎麼想念呢。這樣一想,又覺得自己拿這個欺負君書影是有些過份了,恨不得趕緊回去告訴他小兒子今天就會回來的消息,把他抱在懷裡好好地疼一疼哄一哄……

“小石頭,你為什麼叫小石頭。”只聽那個孩子好奇地問道。

小石頭一派天真地答道:“因為我爹沒文化。”

楚飛揚聞言給噎了一下,這是哪個壞蛋教導小石頭的。

又聽小石頭接著道:“可是我的麟兒名字是很好的。唉~麟兒什麼都好,我好想我的麟兒。”

“麒兒,你也很好。”那個孩子牽了小石頭的小手安慰道,“你真的很想念麟兒弟弟嗎?”

“恩。”小石頭重重地點了頭,神情黯然,“我想他想得孤枕難眠,想得心都碎了。”

那孩子嘴角一抽:“小石頭,這種話你是跟誰學的?”

“我爹爹。”小石頭揉了揉鼻頭道。

“原來楚叔叔還有這種雅趣,真看不出來……”那孩子咕噥道。

小石頭晃了晃他的手:“月月哥哥,你說什麼?”

叫月月的孩子搖了搖頭:“沒什麼。小石頭,你想見你的麟兒嗎?”

“想,想得我……”

“停,小石頭,以後不要跟你爹學那些話。”月月一臉老成地教導小石頭,看著小石頭乖乖地點了頭,閉上嘴巴眨著眼睛看著他,心裡無法抑制地蕩漾起來,太……太可愛了。

“我想見麟兒。”小石頭見他瞅著自己不開口,便鄭重而簡短地宣佈道。

“好,好吧,讓月月來幫你。”月月眨著眼睛承諾道,“你下午就能見到你的麟兒了。”——這是聽老爹說的,麟兒下午就會回來了。拿這個賺取小石頭的信任,也不算什麼不可饒恕的事吧。

楚飛揚只見兩個孩子說了一會話,小石頭便撒歡地滿草地跑了起來,嘴裡喊著麟兒,興奮的心情溢於言表。

楚飛揚也不再管兩個小孩子,急步往家裡趕去。剛進了內院,便看到君書影斜倚在院內大樹下的矮榻上,手旁放著一卷書,人已經昏昏欲睡了。

楚飛揚放輕了腳步,慢慢走近,仔細地觀察著這個自己已經擁有,佔有了七年之久的人。無論怎麼看,無論何時看,那張清俊的臉龐,那雙修長的眉,俊雅的雙眼,挺直的鼻樑,時常彎出冷淡的弧度,卻會在歡愛時發出令自己銷魂蝕骨的呻吟的薄唇,都是他永遠也看不夠,看不厭的。

他早已中了名為君書影的毒,並且永遠也不願解開。

君書影在睡夢中也微蹙著眉頭,似乎有人惹了他不開心,不滿意。

楚飛揚走到榻前蹲下身來,伸手撫摸他被輕風撩起的鬢髮。君書影一驚,猛地轉醒。

“噓,是我,你繼續睡,我看著你。”楚飛揚欠身坐在榻邊,把君書影的頭扶起,枕在自己身上。

“很累嗎?”楚飛揚吻了吻他的額頭,低聲問道。

君書影還記得他早上的沒心沒肺,這時自然沒有好臉色給他看。

楚飛揚見他不搭理自己,無奈地一歎道:“怎麼,你不想跟我說話啊。我本來還想跟你說說麟兒的事呢,既然如此……”

“少廢話,說。”君書影仍舊枕在他身上,這個位置舒服得他懶得動窩,只把眼睛眯了起來,威脅地看著楚飛揚道。

“麟兒下午就要回來了,小松會跟他一起。我本來想給你一個驚喜的,沒想到你會這麼不開心。對不起,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會了。”楚大俠這一次異常老實地全盤交待了。

君書影猛地坐起身來,一張臉瞬間容光煥發了起來,簡直要閃花楚飛揚的眼。

“你說真的?!你要敢再騙我,你知道後果的。”君書影抓住了楚飛揚的肩膀。

楚飛揚歪頭看著自己肩上那只修長的,比自己略微纖細卻仍舊是有力的,在陽光下簡直完美得毫無瑕疵的手,又看向君書影含著急切以及興奮的臉——那是因為思念而來的,因為思念著他們的孩子,那個他辛苦地懷胎十月為自己生下的孩子——心頭不知怎地,突然湧上了一股強烈的渴望,熟悉的渴望此時強烈得讓指尖都為之顫抖了。

灼熱的情欲來得太快,燒得他猝不及防。

不是吧,大白天的,只是看看他的手也能發情……楚飛揚對這樣的自己也深感無力。

可是,楚飛揚向來不會在可以滿足的時候壓制自己的欲望。他捉住君書影的手,拉到嘴邊:“當然是真的,我怎麼會騙你。我本想現在來接你上山的,不過我改變主意了……”

君書影看著他越發深遂的眸光,那含著熱度一樣的視線他太熟悉了。

“大中午的你亂髮什麼情。”君書影抽出手來甩了甩,用一條腿跪起身來就想下地,“能見麟兒的話,讓我上山也無所謂,我要去接他回來……啊!”

楚飛揚一手攬住君書影的腰,狠狠地拉到自己懷裡,抬起頭用目光緊鎖著君書影的雙眼:“麟兒要到這裡還有一段時間呢。書影,我幾天都沒有碰你了,今晚麟兒回家,更加沒有時間了。”他把臉埋在君書影的頸間,一隻手乾脆俐落地拉散他的衣襟,嘴唇開始在那光潔的皮膚上逡巡,“你忍心拒絕我麼,君兒……”

君書影推了推自己胸前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不耐地說道:“起開,要發瘋自己一個人發去,別煩我。”

在這種事情上,楚飛揚卻向來不會妥協,從他們的第一次開始,就從來沒有過。

楚飛揚一用力將他推倒在榻上,用一隻手將他的兩隻手都壓制在頭頂上,邪邪一笑,用十足的流氓口吻道:“書影,別掙扎了,你現在是從也得從,不從也得從。”說著就埋下頭來開始了唇舌的侵略。

君書影雖然不喜,卻也不是真心要反抗個魚死網破。七年的時間,什麼樣羞恥的事情沒跟楚飛揚做過,犯不著現在才要強硬。他掙了幾下掙不開,反倒把楚飛揚的火全挑起來了。

“書影,你別再扭了……我快忍不住了……”楚飛揚喘了幾口氣道。

君書影不再用力,躺在楚飛揚身下恨恨地看著他:“那你放開我。”

楚飛揚卻趁他不動了,三兩下扒開君書影胸前的衣裳,露出瘦削有力的肩頭,露出一片潔白柔韌的胸膛,兩點嫣紅挺立在上面,勾動著楚飛揚的視線。

楚飛揚咽了咽口水,便埋下頭去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君書影呼吸一滯,感到那靈活柔軟的舌頭在自己胸前大肆肆虐起來,氣息也有些不穩了。

楚飛揚在那白晰的皮膚上咬出幾點紅痕後,才抬起頭向君書影一笑,誘惑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唇,在他的注視下慢慢地將左胸前的嫣紅含進口中。壓制著君書影的手也放鬆下來,摟住他的脖子,湊上前去強硬地親吻他微微開啟的雙唇。

已經到了這個份上,君書影便徹底由他了,軟著身體任他施為。

楚飛揚滿意地彎了眼睛,左手環住君書影的肩膀,一邊勾起君書影的舌尖肆意親吻著,右手卻在他胸前的敏感之處細細刮撓。

君書影的氣息越發粗重起來,抬起一隻手抓住楚飛揚不斷作亂的右手,卻反被他握住,將自己的手指按在自己胸前已漸漸挺立的乳尖上輕輕揉搓。

君書影手一顫,猛地抽出,猶豫了片刻,還是環上了楚飛揚的脖子,將身體側向他,不想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將自己羞恥的一面暴露得如此徹底。

楚飛揚一下下地吻著君書影的唇角,低笑道:“要不要回房?”

君書影皺起了眉毛,點了點頭。

“恩?!要不要?”楚飛揚卻假裝沒看到,右手鑽進君書影的衣物,從脊背慢慢向下滑去。

“要。”君書影止住他的手,不悅地出聲道。

“好,好,叫聲楚大哥,我抱你回房。”楚飛揚眉眼帶笑地望著他,說著些無賴的調笑話。

“無聊。”君書影咕噥道,攏起衣衫,就要推開楚飛揚起身。

楚飛揚卻按住君書影腰間的敏感之處猛一用力,君書影低呼一聲,只覺得渾身力氣瞬間就流失一空,軟倒在楚飛揚懷中。

楚飛揚一個用力,將君書影打橫抱起,還掂了兩下,腳下將君書影的靴子踢到一邊,笑道:“不叫就不叫吧。不過在我盡興之前,可不准你雙腳沾地。”

君書影臉色波瀾不興,垂著眼睫不說話。對這些楚飛揚說了七年還不膩的調笑之辭,他根本就懶得答理。

楚飛揚將人帶到房裡,隔了老遠就往寬大柔軟的床上一拋,回身插好門便走向床邊,笑著看那在床上用雙手撐起上身,衣衫和髮絲都淩亂著看著他的君書影。

“我還什麼都沒做呢,你別現在就擺出一副飽受蹂躪的樣子給我看好不好。”楚飛揚扔了外袍,踢飛靴子,動作堪稱瀟灑地爬上了床,拉過君書影,一點一點地拉扯人家的衣裳。

秋夏交接的衣衫還是很單薄的,楚飛揚三兩下就把君書影的衣服扯成自己想要的效果,一翻身將君書影壓在身下,拿起君書影的手往自己身下探去。

君書影會意地握住了手心中的硬挺,垂下眼睫,手指慢慢動了起來,感受那物什在手中明顯地變化,楚飛揚的唇舌和手指還在不老實地在他身上四處點火。

君書影的臉色慢慢變得緋紅起來,張開口細細地喘息著,眼睛也從不肯在這個時候直視因他的取悅而越發欲火焚身的楚飛揚的雙眼,狀若羞澀的表情是楚飛揚最愛的模樣。

楚飛揚不需要他服務太久,已經漲大到難以忍受的地步。他拉開君書影的手,親了親他的嘴唇,便一路蜿蜒而下,直到他腹下那也早已挺立難耐的硬挺之物,張口含了進去。

君書影仰起頭顱,閉上了雙眼,隨著楚飛揚唇舌的動作急促地喘息著,一隻手忍不住插在楚飛揚濃密烏黑的發中,慢慢地撫摸著。

楚飛揚盡力地吞吐了許久,便吐了出來,兩手撐到君書影的臉龐兩側。君書影睜開雙眼不滿地看著他。

楚飛揚親了他的眼睛一下,低聲道:“乖,先忍一會兒。”又伸手將君書影的兩腿併攏,道:“夾緊雙腿,讓我先……我們太久沒做,我怕一時情動傷了你。”

君書影依言並住雙腿,感到楚飛揚將那粗大灼熱之物插入自己大腿間細嫩的地方,有些難堪地撇過臉去。楚飛揚卻扶正他的臉龐,一邊用力地大動起來,一邊狠狠地親吻著君書影。

君書影渾身有些顫慄。這種感覺似乎比身體相連還要親密,帶著些讓人難堪的情色意味。只是楚飛揚那霸道中滿含溫柔無限的親吻,才讓這處境不是那麼地難以忍受。

楚飛揚每一次動作,也會磨擦到他的灼熱,君書影閉上雙眼,與楚飛揚一同重重地呼吸著。不知過了多久,君書影感到腿間一熱,楚飛揚又挺了幾次有力的腰身,才脫力地趴在他的身上。君書影也感到臨近頂點,緊咬著下唇,盡數宣洩而出。

楚飛揚在他耳邊低低地笑著,咬著他的耳垂,用越發深沈喑啞的聲音道:“有那麼舒服麼……”

君書影耳旁一陣熱燙。楚飛揚也不再故意調笑他,卻探手將君書影掛在手臂上的衣物又向下拉了拉,埋頭在他胸前慢慢啃咬起來。

君書影知道楚飛揚在等體力的恢復。他倒是很想叫停,這室內光線太明亮,所有難堪都比夜間更加放大百倍一般,他始終無法適應。

不過他知道說了也是徒惹調笑,何必又要給人機會。君書影看向亮閃閃的窗櫺,推了推楚飛揚道:“你去把床帳放下……”

“不用了吧……”楚飛揚還在埋頭辛苦耕耘,“又沒人能進來。”

“我說把床帳放下。”君書影兩隻手捧起楚飛揚的腦袋,正色道。

“好好好,放下放下。”楚飛揚從君書影身上起來,伸長手臂撩下帳子,帳內的光線頓時昏暗下來。

“這下滿意了吧。”楚飛揚說著,摟著君書影翻了個身,讓君書影趴在自己身上。

“不行……”君書影覺得這種姿勢太過難堪,又有異議。

“……”楚飛揚將一切異議都封閉在相纏的唇舌之間。溫和的試探,繾綣的糾纏,楚飛揚深知這是君書影最愛的親吻方式,最無法抵抗的溫柔相待。

“唔……”感覺到原本在身下輕輕愛撫的手指有一根探入體內,君書影睜開眼睛,低低地呻吟一聲,卻同樣被捂在濡濕的親吻之間。

楚飛揚在前戲工作上從來都很有耐心,說是溫柔似水也不為過。雖然君書影的武功高強內力深厚,承受得了他粗暴的對待,但他卻知曉,君書影最喜歡的是溫柔的對待。無盡的溫柔是他讓君書影徹底沈溺於他的利器之一,他無時無刻不在巧用這件武器,讓君書影一次比一次更加泥足深陷,永遠無法逃出升天。

混合著特殊脂膏的浸潤,原本乾澀緊窒的地方終於漸漸為他打開,變得柔軟濕熱。楚飛揚將早已忍耐不住的硬挺抵住那將要取悅它的地方,感受著君書影身體的微微顫慄。

“書影,君兒,是要我重重地,還是輕輕地對你……”楚飛揚輕咬著君書影的肩頭,低笑著明知故問。

君書影雙手按住楚飛揚的肩膀,垂下頭來,微微地喘著,用浸潤了水氣而顯得黑亮的雙眼看著他。

“說啊,書影。”楚飛揚故意粗魯地挺了挺下身,“不說便是要我隨性了?!”

君書影身體一顫,咬著唇咽下要衝出口的低吟。半晌才垂下眼睫:“要輕輕的……”

不過是幾個字,便讓楚飛揚瞬間體會到了欲火焚身的感覺。

“好,我輕輕的……”楚飛揚說著,極力地克制著自己想要橫衝直撞隨性而為的衝動,大滴的汗水從額上滑下,暗惱自己真是自找苦吃。

楚飛揚克制地緩擺著腰身,慢慢尋找著那能讓身上之人也感到快樂的地方。太過熟悉的身體讓他很快便找到那一點,看著君書影紅到脖子的豔麗顏色,聽著他極力壓抑卻還是會逸出口的低吟,夾雜著那情色至極的床身晃動的聲音,楚飛揚只覺得理智在漸漸崩潰。

楚飛揚緊摟著君書影,動作漸漸粗暴起來。君書影只是加重了喘息,回擁著楚飛揚。這一切都讓楚飛揚再也無法忍耐,就著身體相連的姿勢將君書影壓倒在身下,親了親他的嘴唇,便開始大動起來。

君書影感到這場歡娛的折磨似乎永無盡頭一樣。似乎一直到很久之後,他感到楚飛揚咬住他的肩頭,在他體內肆虐的物什也不再抽動,一道道熱流灑向他的身體深處。不管再過多少年,這種感覺也依然讓他無法適應,似乎連靈魂也被徹底佔有了一般,打上了永生永世的專屬烙印……

番外——中秋紀事(下)

兩人荒唐了一個中午,洗浴的時候楚飛揚興致不減,又折騰了君書影一回。等到楚飛揚將兩人身上的粘膩都處理乾淨,君書影便用一條薄被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面向牆面倒在床上,只留一頭未幹的長髮露在外面。

楚飛揚收拾了洗浴用的東西,到房裡時就看到這樣一副景象,心裡又是喜歡又覺好笑,坐到床邊拍了拍君書影:“喂,別睡啊。麟兒下午就要回來了,你就準備這麼見他麼。”

“滾。”君書影的嗓子因為使用過度而有些聲音沙啞。

“起來起來,我幫你把頭髮弄幹。”楚飛揚伸長手臂去拉他的被子。

薄薄的絲綢錦被扯開來,君書影只著單衣的身體便暴露在楚飛揚眼前。只見那露出衣衫的脖子上到處是些大喇喇的青紫痕跡,連小腿內側居然也有,鮮豔的痕跡映著白的膚色,在在地彰顯著楚大俠的暴行。

“這樣子怎麼見外人。”君書影用手摸了摸脖子,心頭上湧動著一股火氣。

楚飛揚無所謂的擺擺手:“這有什麼,衣裳穿高些遮一遮不就好了。”

“熱。”君書影沒好氣地道。

“那就不要遮,我反正是無所謂的。”楚飛揚動了動眉毛。

君書影被他那副模樣氣得牙癢,卻也無計可施,連怒斥都覺詞窮了:“你這個……你這個……”

楚飛揚握住君書影的手笑道:“別氣別氣。那你到底要不要高領的衣裳,我還要現去翻找。”

君書影沈默了,點頭:“要。”

楚飛揚又是一番翻箱倒櫃,君書影坐在房邊看著淹沒在一片衣海中的楚飛揚,有些驚訝地道:“我們居然有這麼多衣裳啊。”

楚飛揚從衣物堆中抬起頭,歎道:“你還真是萬事不上心哪。算了,連自家米缸在哪裡都弄不清的人也沒什麼好指望的。”

君書影哼了一聲:“君子……”

“遠庖廚嘛。連米缸在哪裡都不清楚,已經夠遠夠君子了。”楚飛揚笑著揶揄他,一邊隨手扔過去幾件衣物,蓋到君書影頭上。

“就穿這幾件吧。”楚飛揚走過去。君書影把衣裳從頭上扯下來,楚飛揚已經走到近前了。

“你不把那一堆衣物收拾起來?”君書影指著楚飛揚身後敞開的幾口箱子提醒道。

楚飛揚磨了磨牙:“先放著吧。反正早晚都是我的事,君公子哪用費心這些小事。”

君書影極其坦然地點了點頭,恩了一聲,便低頭去對付那幾件衣衫。

兩人整裝完畢,便一前一後地向著上山的道上走去。途經那片草地時,小石頭和鄰家幾個夥伴還在玩耍,君書影手指一勾:“石頭,過來。”

小石頭向幾個小夥伴告別,兩眼閃亮地奔了過來。

“小石頭,我們上山去接你弟弟。”楚飛揚摸了摸小石頭的腦袋道。

小石頭雙眼一亮,回頭沖一個小男孩揮手道:“月月哥哥,你好厲害!”那個孩子也遠遠地揮著手,小石頭才回頭拉住君書影袖口:“阿爹阿爹,抱抱~”

君書影還未動作,楚飛揚卻長臂一伸撈起小石頭,讓他兩腿分開地騎在自己脖子上。

小石頭興奮地大叫了幾聲,奶氣未脫的童音聽起來格外讓人開懷。君書影面上也帶了笑意,與楚飛揚一道漫步在初秋的山間小道上。

楚飛揚帶著一大一小的兩個人進了清風劍派,小石頭被幾個師兄弟抱出去玩了。信白在書房見了楚飛揚和君書影二人,仍舊是一臉的不自在。

閒話了幾句過節的事情,信白又提起小石頭和麟兒:“算起來,麟兒該快六歲了,小石頭也快八歲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楚飛揚應著,看得出來信白還有其他的話要說,卻猜不透他話中真意。

信白眼神虛飄地看了君書影一眼。君書影一直在一邊靜靜坐著,如果不是他眼中的不耐煩,信白簡直以為他改了性子了。

“咳,這個……說起來,高放和君書影公子,本來都是天一教的人啊。”信白又道。

君書影聽著,眼神兇惡地看了信白一眼,把老頭嚇得一哆嗦。

這次卻連楚飛揚都挑了挑眉毛:“是啊,師父您不是早就知道了麼。”

信白有些心虛地繼續道:“兩人也一直過從甚密,有什麼秘密,也是可以分享的嘛……”

楚飛揚看了君書影一眼,示意他收回他那兩道堪比小刀子的目光,轉而歎了口氣向信白道:“師父,您到底想說什麼?”

信白囁嚅了許久,看了看一臉不解的楚飛揚,又看了看面沈如水的君書影,一咬牙,終於下定決心說了:“飛揚哪,師父是想說,君書影公子他能……”

正在此時書房的門卻突然被撞開,信雲深一臉燦爛地跑了進來:“大師兄,小麟兒回來啦!”

楚飛揚猛地起身,君書影卻已經從他身邊跑了過去。楚飛揚回頭向有些呆滯的信白一低首道:“師父,有什麼事我們晚上吃飯再說吧,我先去看看麟兒。”說著也一溜煙地不見了蹤影。

信雲深一臉欣慰地看向先後跑走的兩人,再回頭時卻嚇了一跳:“爹,您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你……你這個混小子啊!我為了你的事情操碎了心,你怎麼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啊?!”信白翻著白眼,氣得幾欲吐血,“你就不能穩重些?你就不能——晚兩步再進來?!”

信雲深一臉懵懂地聽著他爹的訓斥。他本來還想去看看小麟兒,湊湊熱鬧,這時卻只能困在這裡,一頭霧水地挨訓。

君書影急急地走向山門,卻在清風劍派正廳前的寬大廣場上與楚麟和小松相遇了。

還是那個身量矮小的身影,這時卻站得挺拔,連衣物也是英姿颯爽,俐落幹練,背著個小小的包袱,配著一把短木劍,儼然一個小小俠士的模樣。

楚麟在離君書影三步遠的地方站定,抬起頭來看向君書影,咬了咬唇,而後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爹爹……”

略微的生疏和拘謹讓君書影心頭一酸,他慢慢走到楚麟面前蹲下身來,看著他的小臉。

楚飛揚也已趕到,站在君書影身後,笑著向楚麟身邊的小松點了點頭,算是招呼過了。

小松彎腰將楚麟身上的小包袱解下來拿在手裡,笑著向楚麟道:“麟兒不是準備了禮物給爹爹的麼,怎麼不說話了。”

楚麟卻沒顧得上回話,仍舊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君書影,半晌道:“爹爹,麟兒可不可以要抱抱……”

從未從他口中聽過的稚氣話語讓小松愣了愣。君書影覺得心底尖利地疼了一下,他猛地把他的麟兒抱到懷裡,像他小時候一樣抱了起來,緊緊地摟在懷中輕輕拍著,把臉緊貼著麟兒柔嫩的小臉蛋:“當然可以,當然可以……麟兒是爹爹的寶貝,我的麟兒想要什麼都可以……”

“爹爹,麟兒好想你們……”楚麟摟著君書影的脖子軟軟地叫著,終於像是一個六歲的孩童了。

小松識趣地走開,走到了楚飛揚的身邊。楚飛揚看著君書影和小兒子,扯開嘴角微微地笑了。

小松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片叫嚷聲,回頭一看,便看到小石頭一跑喊著麟兒的名字飛奔而來。

他轉過頭來,歎了一口氣向楚飛揚道:“師兄,真是不公平,什麼好事都讓你給占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楚飛揚聽了,也仍舊是微微一笑。

秋季明亮高遠的天空下,這一幕重逢似乎定格成了永恆。

而在那愁雲繚繞的後院書房內,信白訓斥完自家那個不肖子,揮揮手趕走信雲深,倒在椅子上看著自家兒子離去的背影。看那樣子對於他說的話明顯的滿不在乎,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信白頹然地歪坐在椅子上,長歎了一口氣道:“我就是想不通,君書影他能生,為什麼高放不能生?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啊?!”

番外——鬥豔(上)

冬日漸冷,萬物蕭索。

楚飛揚今日收到青狼一個請帖,請他攜家眷前往蒼狼山,參加青教主組織的一場奇禽異獸鑒賞會。

要說江湖之上,久負盛名的大俠們一般都有若干奇物傍身,成為大俠們最能彰顯個人特色的物件。首當其衝的便是各色兵器了,光是署名為百曉生,或白曉生,或白曉生的兵器譜就有數個版本了。其次就數得上各種珍禽野獸了,它們或者為名駒,或為兇猛野獸,或者為禽類,比如講到大雕便會想起某楊姓大俠。楚飛揚捏著大紅的請帖思索了片刻,最終對於“攜家眷前往”幾個字怎麼看怎麼順眼,怎麼看怎麼舒心,便面帶笑意地將請帖折起來塞進襯袋裡,趕去尋找君書影商量一下,務必要把他帶回蒼狼山去玩樂一陣。

走到院子裡,便看到君書影將兩張寬大座椅擺在溫暖的陽光下,把楚麒和楚麟一邊放上一個,自己站在椅子前面,微彎著腰端著碗雲吞面,一人一口地喂著。

兩個小娃娃早已經出落得像模像樣了,快要脫去童稚,已經有了點小小少年的影子,早已不是還需要人喂的年紀。但是兩人卻俱作出一副乖乖小奶娃的樣子,眼巴巴地看著君書影,等著他手中的筷子送到嘴邊。

小石頭每次都用兩隻小手握著君書影的手,張開紅潤潤的小口,一口含進,眯著一雙黑亮亮的大眼睛笑望著君書影,一臉乖巧得了不得的小模樣。楚麟卻將兩隻手規規矩矩地交握在腿上,每次被麵湯蹭到了頰邊時,君書影便不得不收起筷子,用手指把他柔嫩腮邊的湯漬擦掉。

楚飛揚笑著走了過來,道:“這才什麼時候,怎麼就吃上了?我的份呢?君書影頭也不抬地道:“廚房裡還有。是高放叫人從山上送下來的。他最近在學廚藝,做得多了吃不了,只能四處分發。”

楚飛揚挑了挑眉頭,若有所指地感慨了一聲:“高放居然有這份心,雲深真是好福氣,生活起居都有人照顧地妥妥帖帖。”

君書影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挑起唇略帶些驕傲地笑道:“高放向來心思細密,是最會照顧人的。”

楚飛揚低歎一聲。早該知道嘛。自家這個懶字當頭的,是絕對不會想到要向人家看齊的方向去的。

楚飛揚彎腰抱起楚麟,把他跟小石頭放到一個椅子上去,自己把椅子拉到一邊坐了下來。小石頭乖乖地抱住弟弟,又從君書影手中要過面碗,稍顯笨拙地舉著筷子,喂弟弟繼續吃面。兩人知道爹爹們有話要說,也不打擾,窩在寬大的木椅中一邊吃一邊玩了起來。

“書影哪,我收到青狼的一封信。”楚飛揚拉過君書影,開口道。

“扔了,反正不會有什麼好事。”君書影哦了一聲,乾脆地道。

楚飛揚把君書影扯到兩腿中間,道:“不要如此嘛,青狼也還是比較有用的。他雄厚的財力近年來也幫了雲深不少忙,要不然高放哪有閒心去弄些花花草草廚藝茶道的。我們總要給人家點面子啊。”

“他想做什麼?”君書影皺眉道。

“他倒也沒想做什麼,只是說要在蒼狼山上召開一個鑒賞珍禽異獸的盛會,廣邀中原同道前往參加。想來是近幾年生意做得大了,想要把天一教徹底漂白吧。”

君書影聽著就不高興了:“什麼叫把天一教漂白?難道我當教主的時候就是黑的不成!”

楚飛揚趕忙道:“那哪能啊!你當教主那會,當然是白的,比現在還白!”白的都恐怖了……當然這句話,打死也不能說。

君書影冷哼了一聲,才又道:“他想鬥鳥鬥雞隨便鬥好了,與你有什麼關係?你又沒有那些玩意兒。”

“大概是想借我的聲明吧。”楚飛揚摸了摸下巴,“不然只怕沒什麼人敢去。雖然天一教這幾年與中原的生意往來比較多,也算漸漸為人所接受,但畢竟魔教之名在前,多數人還是心存忌諱的。如果我去的話,結果就不大一樣了。”

君書影皺起了眉頭,道:“就算如此,你又為何要助他?!依我說,根本不要理會,最好在江湖上散播他的不良之行,讓一個人都不敢去!”

楚飛揚看著君書影一臉惡毒使壞的表情,感到腦後滴過一滴冷汗,不禁在心中歎道,青狼啊青狼,你到底怎麼樣得罪過書影,讓他厭惡你至此。

楚飛揚輕咳一聲道:“別說些不著邊際的東西,人家好歹還免費送你一隊蒼狼山探子呢。我給兩個小的打點打點,咱們明天上路,帶兩個小傢伙也去玩一玩。”

君書影擺出一臉的不樂意,卻也沒再說什麼。要說他本來就是一逞口舌之快,最近在家裡閑了太久了,也正想出去走走,順便還能帶著小石頭和麟兒一起見識見識,自然是最好不過了。楚飛揚這時突然站起來,手指按在唇邊吹了一聲嘹亮的口哨。

不多時,只聞幾聲細細的嘰嘰之聲,漸漸轉為悅耳的鳥鳴,一個小小的黃色聲影從遠處飛了過來,在空中盤旋了兩圈,落在了楚飛揚伸出的食指上。

“這……這個東西!”君書影一看之下,臉色陡然變了。這不正是那時候楚飛揚用來追蹤他的那只鳥?!他還記得那時候躲無可躲逃無可逃的處境,現在想來仍是不悅的。楚飛揚用另一隻手在小黃鳥的頭上輕輕撫了撫,眯起了眼睛笑道:“你也還認得它啊。”說著抬頭看到君書影的臉色,便伸出一隻手攬住他的肩膀笑道:“還記著哪?都多久的事了,消消火。再說,沒有它,讓你從我身邊逃走的話,就沒有我們今天的一切了啊。”

君書影抱起雙臂不以為然的冷哼一聲,想了想又道:“你就想拿它去參加那個什麼禽獸大會?這小東西又不是特別好看,也沒什麼特殊的本領,即便它識花香尋人的本事,也不過是本能而已。拿它去,豈不丟人?”

小黃鳥原本左看看君書影,又看看楚飛揚,時而用長長嫩嫩的喙啄一啄翅膀下麵。聽到君書影如此說,竟似特別傷心似的,把自己小小的身體縮成更小的一團,委屈地地下嫩黃毛色的頭顱。

楚飛揚用手指撫慰了它一下,對君書影道:“你可別小看它,這小東西還是有些本領的,又機靈又通人語,興許就能勝出呢。這一次青狼可一點沒有吝嗇,據說勝出者能得他相贈一件寶物,很是稀奇呢。”

這一下君書影倒是有些興趣了,他雖然口中百般貶低青狼,卻也不得不承認青狼是有些真本事的。能讓他鄭重相贈的寶物,必定不凡。

君書影看著那被楚飛揚的輕撫弄的似乎很是嬌氣羞澀的嫩黃色小鳥兒,也覺得值得一試了。

番外--鬥豔(中)

到了蒼狼山上才知道,青狼果然是個治家能手。如今天一教的氣象與前兩年又是不同,處處繁華錦簇,連往來教眾身上的衣料都不是凡品,個個面容飽滿歡天喜地,似乎生活得很好。

君書影走著走著看著看著,就開始無法淡定了。楚飛揚走在他旁邊,看他一臉想使壞的陰暗模樣,腦門上一刺,幾滴汗滲出來。楚飛揚忙伸手把人給抓緊了,防著他出壞招。

今天尚不是正式比試,但是作為比試場所的大殿裡已經人流滿滿,先來到的客人全都迫不及待地亮出自家寶貝。有的人帶的是會打幾路拳法的猿猴,有人帶著蒼鷹,有人牽著一身潔白無瑕的白馬,還有人用籠子裝了一隻沈睡的白色猛虎。各式各樣,不一而足,整個大殿裡鳥鳴獸吼,人聲鼎沸,好不熱鬧。卻不知這殿裡是如何修造,又用了什麼樣秘制的香料,這麼多野獸聚在一起,竟無一絲異味。

楚飛揚又想讚歎一番,眼瞅著身旁一臉不爽的君書影,還是把那幾句話咽回肚子裡去了。

“君兒,君兒。”一個聲音喳喳地叫著,充滿輕佻。

君書影的火氣轟地冒了上來,連楚飛揚都有些不悅,二人轉身向著聲音傳來方向看去,想看看是誰這麼大膽。

卻見一隻黑色羽毛黃色小嘴的大鳥一邊撲閃著翅膀一邊向他俯衝過來。

“君兒,君兒!君兒,君兒!”

君書影眼中殺機頓現,一把捏住那只鳥的脖子提了起來,湊到眼前眯著眼睛低聲問道:“誰教你的?嗯?!”

鳥兒耷拉著翅膀,翻著白眼,一臉認命的樣子,一言不發。楚飛揚笑著上前拉過君書影的手:“算了放開它吧,何必與它計較,不過是心智未開的禽獸而已。”

“你才是禽獸!”黑八哥綠豆眼一翻,張嘴叫了一聲。

楚飛揚氣得都笑了:“你倒是不怕死。”說著看了君書影一眼,“書影,你看著辦吧。”

君書影還沒做什麼,八哥撲棱著翅膀掙扎起來:“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是東家,我是東家!”

“你是東家?青狼是死的麼。”君書影不屑地道,想了想自己竟然跟一隻學舌的鳥在較真,也覺得沒意思,手上一松,八哥就掙了開來,落在楚飛揚肩膀上。

“說來話長。”八哥嘰喳道,口氣中竟還有一絲歎息。

“那就說來聽聽。”楚飛揚挑高一邊眉頭道,一邊帶著君書影四處走動看看。

“教主娶妾,美人另嫁,少主弑父,離家出走。悲哉悲哉。”八哥嘰喳喳地叫道。

楚飛揚聽得哭笑不得,青狼養的這是什麼極品的鳥啊。這時卻有另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在幾人耳邊:

“哦?那美人另嫁,嫁了誰啊?”

“偶!嘎----”八哥剛剛昂頭挺胸地叫了一聲,就被捏著一邊翅膀狠狠扔到一邊去。

青狼一臉笑容地站在楚君二人面前:“二位到了也不先知會一聲,在下也好派人去接應一下。”

“一切都已經安頓好了,不用勞煩青兄了。”楚飛揚也客套地回道。

青狼看了一眼君書影,面上笑容未褪,卻向楚飛揚道:“楚兄,可否借一步說話,令師弟也在。”

君書影眉峰一挑,冷笑一聲:“青教主又想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不敢讓我知道?”

楚飛揚鄭重地點了點頭,向青狼道:“雲深也到了?讓他過來吧。沒有什麼是不能讓書影知道的。”說著對著君書影露齒一笑,燦爛得閃花青教主的眼。

青狼一張俊臉為難地微微皺著,向楚飛揚猛使眼神:“此事重大,楚兄,你可以聽了之後,再自己決定要不要告訴書影。”

楚君二人尚未再開口,信雲深便大步流星地走來了,後面還跟了個悠哉遊哉的高放。

“大師兄!”信雲深上來就狠狠地抱了一下楚飛揚,一臉興奮。楚飛揚習慣性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高放見到君書影也很是開心,輕快地跑了過來,雖然已經是一身的中原裝束,行動間竟還能聽到隱約的鈴聲。

楚飛揚大有深意地看了一眼信雲深,信雲深嘿嘿一笑,給了楚飛揚一個不好意思的眼神。

高放走到君書影身邊,笑著輕聲叫道:“教主。”

“教主在這裡。”身前一個不悅的低沉聲音說道。

高放輕易地無視了正牌教主的存在,卻為了君書影輕笑的一聲回應高興著。雖然兩人山上山下地住著,但是君書影輕易不上山,高放也忙著幫信雲深打理幫派兼日常起居,兩人竟是很久沒有見過面了。

青狼也不管他們,拉著信雲深嘀咕嘀咕,信雲深一臉為難地看向君書影和高放,對楚飛揚擺擺手:“大師兄,附耳過來。”

“嘎——黃毛小兒,楚大俠也是您能使喚的!你附嘴過來!”一把粗糙嗓音在楚飛揚身後響起,青狼黑沉著臉命人把那只專以挑撥離間為長的八哥裝到籠子裡扔到一邊去。

信雲深跟楚飛揚又嘀咕嘀咕了幾句,楚飛揚聽得一臉震驚,信雲深皺起兩道劍眉一臉哀求。楚飛揚輕咳一聲向君書影道:“書影,茲事體大,我們三人要先商量一下,回去我再告訴你。”

君書影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帶著高放離開了。

本以為會再得一通冷嘲熱諷的青狼和信雲深看的目瞪口呆。

“大師兄,你不愧是大師兄,各方面都是大師兄!”信雲深一臉崇拜。

青狼看著楚飛揚淡定雍容的笑臉,冷哼一聲,袖子一甩:“有什麼了不起,你們兩個,跟我走。”

君書影帶著高放去接了小石頭和麟兒,幾人一起往天一教的大花園裡走。

高放抱著小石頭,君書影抱著麟兒,兩個小的還要把手牽在一起,四人一行在花樹繁茂卻修整得井井有條的園中穿行。

“爹爹我們要去哪兒。”小石頭一隻手摟著高放的脖子,黑眼睛望向君書影問道。

“去你青叔家的藏寶閣裡看看。”君書影輕笑著應道,“麟兒也該有一把合適的兵器了。”

“哦。”小石頭捏著弟弟的小手搖了搖,乖巧地撲扇著長長的眼睫毛應道。楚麟摟緊了君書影的脖子,把小臉埋在君書影的頸窩中蹭了蹭。

幾人沿著花徑往前走著,不多時卻隱約聽到前面傳來模糊不清的人語。

君書影與高放對視一眼,放輕了聲息繼續往前走去。走得近時,便聽到了那聲音,粗噶沙啞,竟然又是那只八哥。

“美人美人,不得了啦!”八哥撲扇著翅膀叫道。

“說。”卻是燕其的聲音,只是有些懨懨的,無精打采。

“教主跟兩個人進房啦!還關門啦!還把我關在籠子裡扔出來啦!”

“男的女的。”

“嘎,男的。”

“美的醜的。”

“嘎,美的。”

“哦,那沒事。”燕其手撐著臉對著天空發呆,“美的不可能比我更美。”

“嘎……”挑撥再次失敗的八哥蔫兒下去了。

番外——鬥豔(下)

“青夫人,這是怎麼了?怎麼獨自一人坐在這花園子裡。外頭風大,小心凍著夫人您的千金貴體。”高放笑咪咪地走出去,一臉和善地道。

燕其抬頭看到他二人,騰地站了起來:“你們怎麼過到後院來了?”他眼珠子一轉就明白過來:“你們不是又要去我家藏寶閣吧。不准!”

君書影放下小麟兒,彈了彈衣袖道:“那藏寶閣裡的東西,有許多是我以前留下來的,還有後來楚飛揚幫忙搜集來的。怎麼就成‘你家’的了。”

燕其鼓著嘴,看著君書影和高放,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也只是不服氣地哼了一聲,重重地坐在石凳上。看樣子他也就是隨口一說,現在就擺出一臉不想再理會的模樣,隨他二人去了。

小石頭原本還安穩地呆在高放懷裡,看到弟弟下了地,就掙扎著也要下去。高放把他放下來,小石頭便跑過去拉著弟弟的小手。

楚麟和哥哥對視一眼,又看了看面前身為他二人長輩的燕其。兩兄弟心有靈犀一般,一齊便像模像樣地施了一禮,脆生生地齊聲道:“燕叔叔好。”

燕其看到這兩個乖巧的小娃子,又想到自家那個能把他氣得七竅生煙的小東西,兩相一比較,心裡就更不是滋味了。

別人家的孩子怎麼就能教得這麼乖巧?不過想想也是,人家的爹是楚飛揚。那是什麼人?武功天下第一,聲望世人敬仰,號稱一諾千金的大英雄真俠士。近朱者赤,人家的孩子能不教得好麼。

他生的那一個,卻生生就是被青狼給拐到歪路上了,小小年紀一點也不單純……算了,連他自己也是被青狼給拐了的,何論其他。

“小石頭乖,麟兒乖。等一下跟你爹去藏寶閣裡,喜歡什麼就挑什麼。燕叔對你們可半分也不會吝嗇。”燕其換了和顏悅色的表情說道,又伸出手去:“過來讓我抱抱。”

燕其本就生得極美,一張臉是雌雄莫辨的美麗,卻並不顯得陰柔,聲音也是柔和的,並不像一般男子的低沈。面帶上柔和笑模樣的時候,簡直像極了畫中謫仙。

小石頭和麟兒手牽著手走過去,燕其把他們摟在懷裡,摸摸石頭的小臉捏捏麟兒的小手,喜愛非常。

君書影和高放也沒說什麼,隨意坐在一旁空著的石凳上。高放又去逗那只嘴賤的八哥玩。

君書影和高放二人雖然經常嘴上與燕其針鋒相對,要說什麼深仇大恨卻是沒有的。

雖然那時候兩個人聯手殺了人家老子,不過燕其對那個眼裡只有女人沒有兒子的爹也沒什麼深厚感情。他小的時候反倒多被君書影高放他們照顧,長大之後幾人漸漸疏遠,他也只是拿著他爹給的錢到處花天酒地,和他爹並沒有多少父子深情。

他那時候恨君書影,也只是怨他害自己落到那麼悲慘的地步。如今時過境遷,君書影都能跟楚飛揚過日子了,他們之間還能有什麼放不下的恩怨。

幾人沒有說話,只有燕其向石頭兩兄弟噓寒問暖的聲音,突然一個亢奮的聲音響在眾人耳邊:“娘!”

燕其倏地黑了臉,嘴角微微扭曲著去看那個玩得一身邋遢正向他狂奔過來的小小少年。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再敢叫我娘,信不信我揍你!”

高放起身迎過去,面上笑道:“這是靜兒吧,都長這麼大了。比你石頭哥哥長得還高了。”

那少年停下腳步,向著因他的一聲喊而面色不善的燕其笑一笑,便對著在場的君書影和高放作了個揖:“君叔叔好,高叔叔好。青靜見過兩位叔叔。”

高放笑著拉過他,從袖中掏出一枝青色的纖巧竹筒,遞到青靜手上:“靜兒乖,這是高叔叔最近做的小玩意,給你拿去玩吧。”

青靜一張曬得微黑的臉上眼睛一亮。他知道他這位手無縛雞之力的高叔叔卻十分精通藥理,又會些奇技淫巧之術,高叔叔做的東西定然都是好東西,就樂顛顛地收下了。

青靜看到倚在燕其懷裡撲扇著大眼睛看著他的小石頭和楚麟,呵呵地笑了笑,一臉乖巧地走到君書影身邊。

“嘎,小主子好。”八哥不甘寂寞地撲楞著翅膀叫道,“嘎,發生大事了。美人說你不聽話他不要你了——嗷——”

青靜拎著八哥的小脖子把它扔到一邊,靠在君書影身邊,向燕其討好道:“娘,你還生我的氣嗎。”

“你先把那個娘改掉再說。”燕其陰沈著一張臉道。

青靜一張小臉上露出驚恐表情:“不行不行,前段時間我管你叫爹,被我爹狠狠教訓了。兒子哪能不聽爹的話。”

燕其恨得快要咬牙切齒道:“你聽你爹的話就不聽我的話嗎?!我不是你爹嗎!”

“你是我娘。”青靜補充一句,之後一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燕其給他惹得怒火沖天,還要發作時,卻被君書影涼涼的一句話阻住了:“青夫人太過小氣了些,不過是個小孩子的稱呼而已,你何必介意。再說是你把他生出來的,他叫你娘也沒什麼不對。”

燕其也不去管青靜了,看著君書影,哼了一聲道:“楚夫人非要這麼說,那你可比本公子厲害多了。這兩個小寶貝都是楚夫人十月懷胎的功勞,又那麼親近楚夫人,想必對於只能以父親稱呼你也是極不滿意的。”

君書影面無表情,卻眸色一暗,目光撇向自家兒子:“石頭,麟兒,你們有過不滿意麼,說給你燕叔叔聽聽。”

小石頭和麟兒齊齊地左右搖頭。君書影滿意地點頭笑了笑。

青靜就看到燕其把視線移到自己身上了,那目光委屈地快要滴出水來。他忙走到燕其身邊,左手拉起小石頭右手拉起楚麟,對燕其道:“我要帶兩個小哥哥四處去玩玩。好不好啊,阿爹。”

燕其臉色稍霽,點點頭,鬆開手,卻有些疲倦地對兒子吩咐道:“照顧好你兩個小哥哥。”

小石頭和楚麟看向君書影,看到君書影點了點頭,便向在座的長輩告辭,歡天喜地地跟著青靜跑了。

高放看出燕其有一些心事重重的樣子,這麼愛熱鬧的人,居然連前殿也不去,一個人坐在後花園裡唉聲歎氣。要說是為了青靜那一聲稱呼而如此,未免太小題大作了。都已經這麼多年了,燕其也早該習慣了才是。

高放坐了下來,向燕其道:“燕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和青狼有關?青狼這次搞這個什麼大會,到底目的是什麼?”

燕其一聽高放提起這件事,臉上的神情更是灰暗了,低下頭去擺弄著身上價值千金的奢華衣裳。

“算了,青狼別有用心,這不是早該料到的事麼。你問他能問出什麼來。”君書影起身道,“等飛揚和雲深回來,我們再去商量也不遲。料想青狼也翻不出什麼大風浪。走吧,現在還是隨我去藏寶閣。”

“你們用不著商量,我知道他想做什麼。”燕其突然抬起頭來。

高放拉住欲走的君書影,留下來聽燕其把話說完。

燕其一臉哀淒地道:“青大哥說,這次大會上,要把教裡一個東西做獎賞送出去。”

君書影與高放面面相覷。

“即便是這樣,又如何?”高放不解道。

“他說,要把教裡最華而不實,最浪費糧食的那一個送出去。還說是,最得罪人,最不知輕重的那一個。”燕其自己說著,簡直潸然欲泣了。這一系列描述下來,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他揮霍無度,只吃不做,他又是天一教裡最端莊美麗的,這就是華而不實——他還對著天一教眾頤指氣使,明明沒有什麼明面上的身份地位,這就是不知輕重。要說是教主夫人,他和青狼根本沒有拜過天地,真要認真說起來,簡直就是無媒苟和,無恥之極。

燕其這些天,越想越是傷心。雖然青狼對他還是一慣那副腔調,燕其卻就是覺得他都已經打算好了,要把自己隨隨便便地送給不知道哪個富商把玩。

君書影和高放聽了,無語地相視一眼。高放道:“燕其,你這也想得太多,青狼不是那種人。”

“可是,他又在尋那個什麼生子藥了——”燕其抬手抹了抹了有點微紅的鼻子,帶些委屈的鼻音地道,“當初吃了那一顆雙子之藥,我也只得靜兒一個而已。那個藥對我的身體,根本沒有作用了!可是他現在又去找了,他是想給誰用……”

君書影想了想道:“難道青狼把飛揚和雲深單獨叫去,為的就是這件事。”

燕其一聽眼圈又紅了:“他都這麼興師動眾了,分明是打定主意了,連份情面都不給我留。”

君書影和高放看到燕其那受盡委屈的模樣,連向來白晰的小臉上都出現些憔悴模樣,卻只覺得他根本是庸人自擾。

青狼這種閒散慣了的人如今卻這麼拼命,還不是為了供養眼前這一位過他喜歡的奢侈風光的日子,養著一大幫手下也不過是樂於看到燕其高高在上指手劃腳的得意模樣。青狼沒心沒肺了一輩子風流了一輩子到最後一頭栽在這麼個繡花枕頭手上,君書影都快要替他唏噓不已了。

這些天燕其一個人真是沒少胡思亂想。他懷疑的那些事他又不能跟別人說,還有一個極品的八哥在一旁胡言亂語添油加醋,他更不敢向青狼直接質問。雖然錦衣玉食仍然不變,青狼也仍舊夜夜壓著他顛鸞倒鳳,可燕其心中的不安卻依然越來越大。

他向來是怕著青狼的,直到現在也沒有變過。青狼面上溫和,似乎可以與任何人打成一片,當初他和君書影分任左右使之時,燕其本以為他是他們三人之中最無害的。後來他經歷了那麼悲慘的事才總算明白過來,青狼才是最可怕的。你以為他對你關切非常,對你是暖春三月,他卻只是溫和地引著你走到冰天雪地裡,然後微笑地招招手,果斷地掉頭就走。他可以笑著將人打入地獄。

高放搖了搖頭,柔聲安慰了燕其幾句,可是對著一個已經深深陷入自己疑慮當中的人安慰也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

君書影站在一旁,看著燕其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沒出息的模樣,不耐煩地開口道:“夠了,別擺那一副要哭不哭的臉。反正青狼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你若捨得下這榮華富貴就離開他,到時候讓高放在清風劍派裡給你找一個,絕對比青狼可靠得多。”

高放聽得眼皮跳了跳。雖然他知道他家教主這番話絕對是好意,怎麼聽著就那麼的……給人添堵呢。

燕其果然眼圈又紅了一層,鼓著嘴不說話。高放這邊又安撫幾句,找著天一教的下人把已經凍得有點鼻塞聲重的燕其帶回房裡去,又拉著君書影去了藏寶閣。

那天晚上,楚飛揚一回客房就被君書影叫住,還一臉嚴肅地看著他。

“飛揚,青狼找你們到底商量什麼事。”君書影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楚飛揚頓了一下,面上現出些為難的神色。

君書影眯了眯眼睛,下巴微微抬高:“恩?!怎麼,有什麼不能向我說的麼?”

楚飛揚忙道:“自然是沒有的。只是……”他摸了摸下巴歎道,“說起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青狼他似乎是有些難言之隱……”

君書影聽得皺起了眉頭:“青狼他怎麼了?”

楚飛揚用手肘碰了碰他,嘴角扯開一抹笑容:“書影啊,這是青狼的私事,他來找我們商議,也是對我等信任之義,我若四處去說,豈不是辜負他一番心意。”

君書影到底聽得希裡糊塗。不過他對這件事本來也沒什麼好奇,既然楚飛揚說是青狼的私事他就更沒興趣了,看到楚飛揚一臉為難的樣子也就作罷了。

楚飛揚摟著君書影往房裡走去,暗地裡松了口氣,心裡對青狼不甚誠意地道了個歉,對不起啊青大教主,如此敗壞你所剩無幾的名聲,在下也實在是情非得已啊。

青狼派屬下安排好所有客人的食宿,又跟幾個幫主莊主之類的老狐狸周旋了一圈,才一身疲憊地往自己院裡走去。到了院門前便摒退了跟隨在身後的屬下,一個人進了院門。

燕其正穿著一件寬大的袍子坐在院子裡的亭子下,手支著臉,翹著腿,抬頭愣愣地看著天上的月亮。那寬大的袖子下面露著白嫩的手臂,寬鬆的衣領也根本只能遮到那精緻的鎖骨下面,再往下看——唉!連白嫩嫩的小腿也露著,他還敢給我不穿鞋赤著腳!

青狼頭疼地走過去。這就是他不能讓任何人進他的院子的原因!

燕其長得太美,多少江湖有名的美女都比不上他。他雖然也自恃貌美,可對於自己的臉對男人的殺傷力卻毫無自覺。該說他的這一位是嬌憨呢還是缺心眼兒呢?!他只當大家都是男人沒什麼所謂,青狼卻不得不時時戒備,他恨不得把那些假裝無事卻偷偷瞄過來的一雙雙眼睛全都挖掉煮了喂八哥!

青狼腳踩上亭子裡鋪著的價錢不匪的地毯,走過去把燕其抱在懷裡,親親他的臉。

“夜裡風涼,坐在這裡幹什麼呢。”青狼把臉埋在他露出的脖子上,鼻中聞到一股清香,“已經洗了澡了?!真乖。”說著就把人攔腰抱起,長長的絲質袍子如流水一般垂了下來。

燕其伸出手臂摟住青狼的脖子,安靜地窩在他的懷裡,低眉順眼的小樣看得青狼又忍不住把臉湊過去蹂躪他的雙唇。

“叫青大哥……”青狼一下一下地親吻著懷裡乖順無比的燕其,一邊低聲命令道。

“青大哥……”燕其吸了下鼻子,開口叫道。

“真乖。”青狼抱著燕其慢慢往房裡走去。他只顧沈迷在美人的風情無邊之中,卻忽略了那一聲呼喚裡面包含了多少委屈和小心翼翼。

青狼一隻腳剛跨進房門,卻聽身後傳來一聲童聲的大喊 :“青大哥!!!我也要抱抱!”

青狼腳下一個踉蹌,燕其已經漲紅了臉埋頭在青狼的肩膀上自欺欺人。

“滾!”青狼橫眉怒吼一聲,一腳把門踢上。

青靜嘻嘻哈哈地又跑了,也不回房,不知去哪裡瘋玩去了。

信雲深剛剛踏入房門,就看到高放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卷書,百無聊賴地斜倚在榻上。

信雲深笑著打了個招呼,就把武器放下,身上的裝備拆掉,又把外衫脫了,舒服地籲了口氣。

高放手托著臉,挑著唇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信雲深感覺到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抓了抓腦袋,流露出一點青澀模樣,笑道:“我……我去洗個澡。”

“不急。”高放丟開書,坐直身體,伸出食指朝信雲深勾了勾,笑咪咪地道:“雲深,過來。”

“呃,什麼事?”信雲深戒備地問道,心頭湧上不好的預感。

雖然這樣的大美人很誘人,可是……這些年吃過不少虧的小信大俠還是長了那麼點記性的,再加上這次的事情的確是需要好好瞞著,如果被高放知道了,他大概也沒有幾天好日子過了……

高放眨了眨眼:“沒有事就不可以叫你了嗎?”

“當然不是!”信雲深猛搖頭,幾步走了過去,坐在高放身邊。

“要洗澡是嗎?”高放身體歪向他,把手臂倚在信雲深肩上,湊到他耳邊低笑道:“等一下我陪你一起洗,好不好,我會讓你——很舒服的……”

信雲深感覺鼻子一熱,感忙把臉仰起來。這種時候如果繃不住留了鼻血的話,他信大俠以後就不要混了。

高放伸出兩根指頭捏著信雲深的下巴把他的臉掰回來,讓他看著自己,繼續笑道:“雲深,我有問題要問你,你要老老實實回答我,知道嗎。”

信雲深怔怔地點了點頭。

高放滿意地笑著,一根手指繞著發尾摩挲著,開口問道:“你找青狼到底在商量些什麼事?!”

信雲深騰地站了起來,前一刻雙眼當中的癡迷愣怔全都消失不見,指了指外面大聲說道:“我去燒水!”說著一溜煙地跑了。

高放也不管他,仍舊坐在榻上,從鼻孔裡哼了一聲:“臭小子,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是什麼事了麼?我給你一個機會坦白,你居然不知珍惜。”

沒過幾天,那珍禽異獸的比拼大會就開始了。各色動物們各自施展起本事來也著實精彩,惹得眾人開懷大笑,整個天一教都熱鬧得如同過年一般。

燕其也是個愛熱鬧的,早先幾天還在傷神,現在就被種色各樣好玩的動物吸引去了注意力,也沒有空閒去傷春悲秋了。

信雲深和青狼兩個人鬼鬼祟祟了幾天,終於都安分下來,似乎事情已經辦成了,也都專心在這一場別開生面的比賽上面。

高放比別人來得都晚,他到大殿的時候這盛會已經進行了一半。反正大家也不是真心要拿這些小東西比個子丑寅卯出來,因此那些動物的比賽更像是助興的表演,各個幫幫派派的都忙著互相寒喧,拉扯關係。

信雲深遠遠地看到高放,向周圍圍著的人打了聲招呼,擠過人群就要去找他:“阿放,這裡!”

高放卻似乎是沒有注意到他,四處看了看,就走到角落裡去逗弄被掛在那裡的八哥。這時又有人把信雲深圍住,他沒有辦法,只能先應付著,想著過會兒再去找高放。

高放百無聊賴地逗著那八哥玩,心裡想著怎麼處理那藥丸——那是他今早從信雲深身上摸出來的。這笨小子以為跟其他藥混在一起就不會被發現了麼?!

高放從懷中取出藥丸,放在八哥面前,道:“小鳥,知道這是什麼嗎?”

八哥嘎了一聲:“藥。”

高放點了點頭,伸出一根手指摸摸它的腦袋:“真聰明,這可是好東西啊,賞你了。”說著把藥放進一個小筒裡拴在八哥腳上,。

“嘎。”八哥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爪子上綁著的小竹筒,用嘴巴撓了撓翅膀,便飛走了。

楚飛揚帶來的小黃鳥也兢兢業業地表演了幾個絕活,獲得了滿堂喝彩,不好意思地鑽進了楚飛揚的衣襟裡。

楚飛揚對君書影笑著道:“這小東西可認真了,這幾日一直在自己練習呢。”

“稀奇了。”君書影不屑地撇了那嫩黃黃的小東西一眼,“這些年連禽獸都變這麼聰明了。”

楚飛揚哈哈一笑,攬著君書影四處去看些別的奇珍異獸了,順便和來攀關係的各方人士虛與委蛇一番。

天近傍晚時,這一場盛會就算是結束了。雖然結果如何大家並不關心,但青狼身為東道主,總是要給出一個結果出來的,況且他早先承諾下來的贈予優勝者的獎賞,也的確很令人好奇。

青狼在眾人注目之下拎了個木頭架子過來,架子上站著只黑毛黃嘴的八哥。他站到眾人前面,笑了笑朗聲道:“既然是珍禽異獸的比拼,優勝者自然要由獸類自己選出。這一隻鳥名喚八哥,大家不要看它不起眼就小瞧了它。別看楚大俠的那只黃色小鳥本事出眾,幾乎可以列入江湖兵器譜的前三頁。這八哥的本事,卻比在場所有獸類都要出眾得多。就因為它的本事太過驚人,這一次本教主才沒有讓它上場。本教主敢說,得此鳥者,就等於得到一件神兵利器!所以本次的優勝者,將由八哥代為選出,並且優勝者可以得到它——作為本教主的一點小小心意。”

青狼一席話說完,下面便開始議論紛紛。雖然對青狼說的話存疑的人比較多,不過大家卻都想著反正多養只鳥也不費什麼,如果它真比那只能尋蹤覓影的小黃鳥還要厲害,想要它的人還是不少的。

那八哥被青狼一通誇獎捧上了天,居然也能作出一副嚴肅模樣,在大家的注目之下,沈著地揮動著翅膀,開始在各個獸類中間巡視起來。

八哥的綠豆小眼轉了幾轉,最後盯在了楚飛揚肩上停著的小小黃色身影之上。他飛到楚飛揚面前,小眼睛與楚飛揚對視著,開口嘎了一聲:“給我小黃。”

楚飛揚挑了挑眉毛,伸出一根手指讓小黃鳥跳到手上,舉到八哥面前。

全場一片譁然,看來最終居然又被楚飛揚占了這便宜去。楚飛揚和君書影卻心下了然。這八哥能有什麼本事,不過就是青狼借機要把這專門挑撥離間的東西甩手出去而已。果然青狼臉上一派正經,那看過來的眼神卻盡是興災樂禍。

楚飛揚大度地笑了笑,也不與他計較。結果既然已經出來了,殿裡的人群也就慢慢地散了。小黃被八哥帶著飛到自己的木枝上去了,楚飛揚便拉上了君書影微笑道:“書影,你不是說青狼狡兔三窟,一直想去他的另一個藏寶之處看看。正好現在有空,我就帶你去看看吧。”

君書影眼睛一亮,與楚飛揚一道輕快地出了大殿往後山去了。青狼摸了摸下巴,有些狐疑地看了看那兩人,還沒等他想出些什麼的時候,已經被飛撲過來的燕其撞了個滿懷。

“青大哥,殘局就交給下人收拾吧,我們去後山溫泉玩吧。”燕其的臉上紅紅的,似是很興奮的模樣。青狼鬧不清他到底在高興什麼,不過既然佳人相約,他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便吩咐了教眾看管著把殿裡收拾清楚,又叫人拉了匹棗紅大馬來,拉著燕其跳上了馬,騎塵而去。

信雲深終於擺脫了應酬,四處找了一番,在大殿的角落裡找到了高放。他正捧著杯茶,饒有趣味地看著前面。

“阿放,你在看什麼?”信雲深走了過去,好奇地一齊去看。

“八哥和小黃。”高放笑著應道。

只見八哥用嘴巴把自己爪子的小筒筒蓋打開,把一顆藥丸叼出來,放到小黃面前。

“嘎,吃掉。”

“嘰嘰嘰,嘰嘰。”

“嘎,不要問。此乃好物,我喜歡你才給你吃。”

“嘰。”小黃毫無戒心地用嘴巴給八哥順了順毛當作感謝,就用小小嫩嫩的黃色小喙在藥丸上啄了啄。

“嘰嘰嘰?”

“嘎,生寶寶。”

“嘰!!!!!!!”

高放撇了信雲深一眼,就看到他額頭上一滴冷汗滑下,口中輕哼一聲:“雲深,你有什麼話要說麼?”

“阿放——”信雲深拉住高放的手臂,聲音裡帶著些撒嬌的意味。

“別想這樣蒙混過去。怎麼,本來想要騙我到幾時啊?”高放嘴角挑起一抹笑容,“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在想,就等生米煮成熟飯,讓我後悔都沒有用了,恩?!”

信雲深垮下一張俊臉,對高放的揶揄毫無辦法,只能睜大了他純淨無害的雙眼,用著他最拿手的誠懇語氣低聲央求道:“我錯了,阿放,你饒了我吧。我不該偏聽了我爹的話……”

高放本來也沒有真的生氣,看他這個樣子反倒覺得好笑起來。

“行了,你堂堂清風劍派未來的掌門人,作出這副模樣也不怕別人笑話。”高放把茶杯放下,伸手勾過信雲深的頭,低笑道:“其實,你何必費這麼大的力氣呢。你如果想要,就向我直言好了。我豈會不如你願呢?”

信雲深本來低著腦袋縮著肩膀乖乖聽訓,聽到這裡卻似乎聽出了點別的意味,猛地抬頭看向高放。卻見高放不知從哪裡拿出一枚他所熟悉的黑色藥丸,面上帶著笑意,在信雲深的注視之下慢慢放進口中,吞了下去。

“阿放!”信雲深激動地一把摟住他,大聲叫道。

高放抬腳在他腿上輕踹了一下,閃身脫開信雲深的懷抱,撣了撣衣襟,搖頭笑道:“就算這裡偏僻也還是有人會經過的。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說著一派瀟灑地轉頭就走,只留下信雲深一人在那裡糾結感動了大半天。

終於把所有客人都送走之後,青狼甩了甩算盤,清點了一下得失。雖然這一次招待客人準備會上所用的東西花費不少,但這幾天又跟幾個山莊談成了幾筆大生意,天一教未來幾年都不用發愁了。還有幾個幫幫派派送上的厚禮,幾乎塞滿了天一教的金庫。再加上那只碎嘴八哥跟著楚飛揚走了,燕小其這兩天也不知為何格外地柔順乖巧,青大教主的日子過得真真是愜意無比。

然而好景不長,沒過多久,青教主于一天清晨發現門外飄過幾根黑色羽毛。他心裡立時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扭頭四望,突然一陣嘰喳的鳥叫在頭頂熱熱鬧鬧地響了起來。

青狼黑著臉抬頭一看,只見自家已經送出去的那只碎嘴八哥身邊圍著一圈小八哥,一張張的小黃嘴正沖他叫得起勁。

一張紙悠然飄了下來,青狼咬著牙伸手接過,展開一看,楚大俠清俊的字跡在上面一列排開: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君投我以一隻,我報君以一窩。愚兄尚有要事,竟不及見弟一面,兄一切安好,弟請勿過於思念。

青狼一張俊臉立刻黑如鍋底,咬牙切齒地仰頭怒吼:“楚飛揚,你不要欺人太甚!!!你等著!本教主總有一天要全部討回來!!!”

相性一百問之57 初夜的早晨您的第一句話是?
楚:……
君:我來替他說。他說:“君書影,你心腸歹毒,作孽深重,我留不得你。受死吧!”
楚:你做什麼記得這麼清楚啊!
君:哼。
南:大俠,怪不得總有人說你是渣攻……初夜清晨就要殺人滅口,你狠的!

四、

老信掌門負手而立,從院中桃花樹上摘下一朵桃花,摸了摸鬍子左右看看,信步走回房間,很可疑地關上房門。扯一瓣,能生;扯一瓣,不能生;扯一瓣,能生;不能生,能生…最後一瓣,不能生…老信扭頭正看到窗外兒子兩手提滿東西樂顛顛跟在他媳婦身後,不禁悲從中來:蒼天啊你對我老信家何其殘忍!

五、

少年青右使捏著三片花瓣蹲牆角十分煩惱。抽一片擺在地上,摸一摸:君兒羞澀可人當為人妻;再抽一片擺地上摸一摸:小高溫柔大方解語之花;最後一片擺地上摸一摸:小其美人胚子天真可愛。突聞笑語,抬頭只見兩位盛裝少年並一幼童走來。幼童上前踢:愣著幹嘛,到你舞劍了。右使歎,幸福的煩惱喲。

六、

大俠年少遊歷時路遇剪徑強盜搶劫旅人,大喝一聲:無恥匪類!劍閃寒光影如驚鴻,盜賊死傷無數惶然撤走。大俠收劍向被搶的兩個少年笑道:二位莫怕,在下楚飛揚。二位無需感謝,快快上路,有緣他日再見。遂瀟灑離去。一少年曰:左使,怎麼辦?另一少年咬牙:這二貨壞我好事,只能另尋機會了= =#

番外六 楚君現代篇[01]

“楚隊,這是這一次失蹤案的全部資料。”一個小刑警把手裡的資料夾和一支U盤放在他們隊長的桌子上。

“好,我知道了。小宋,你讓大家先回家休息吧,都跟著熬了這麼多天了。”楚飛揚揉了揉發熱的眉心,疲倦地眨了眨雙眼。

小刑警點頭,轉身向外走了兩步,又有些猶豫地回頭道:“楚隊,你也回去睡一覺吧。反正這宗案子也不急在一時,去搜查的兄弟們還沒有什麼線索呢。”

楚飛揚點著頭向他笑了笑,小刑警才放心地走了出去,小心地把門帶上。

楚飛揚長籲一口氣,翻開資料夾,第一頁上貼著失蹤少年的照片,染成黃色的一頭亂髮下麵,卻意外地是一張很清秀的臉,黑白分明的雙眼透著清澈的光,微微抿緊的唇線顯出一絲倔強。

“姓名:年華,T大學生……”楚飛揚慢慢看著,把資料夾蓋在臉上,仰頭半躺在椅子裡,修長的雙腿也翹到桌子上面。

為了解決上一宗販毒涉黑案,整組的人都已經三天三夜沒怎麼合眼了,鐵打的人也快要撐不下去。剛把上一宗案子結掉,這個失蹤案就又接踵而來了。

楚飛揚本想閉目養神一會兒,沒想到這一閉眼就睡了過去,再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兩點。楚飛揚站起身來伸展了下修長的四肢,只覺渾身又充滿了精力。他剛想繼續看資料,門就被敲響了兩下,而後組裡的小王探進半邊身子來。

“頭兒,有個叫林立的學生想見你,他是受害人的那個朋友。”

楚飛揚撚滅剛點起的煙,放下資料起身走出去:“好,我去看看。”

會客室裡坐著的男孩看上去只有十八九歲,正緊鎖著眉頭看著面前桌子上冒著熱氣的紙杯,凝重的神色卻顯出幾分成熟。

“你好,是你要見我?你是受害人的朋友?”楚飛揚走了進去,一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站在男孩的對面。

林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才開口道:“你就是楚大隊長?!你比報紙上看起來年輕。”

楚飛揚笑了,自己拿了杯子倒了杯水,坐在林立對面的沙發上。

“還有,請不要把我的朋友叫做受害人,至少在我面前不要這麼稱呼他。他叫年華。”林立皺著眉頭看著楚飛揚,“我知道他一定沒有被害,只是你們找不到他而已。”

“好吧,我道歉,這是職業習慣。”楚飛揚微笑著說道,“那請你說明來意吧,也許你提供的線索能幫我們找到你的朋友。”

林立咬了咬唇,這個動作使他看起來符合了他的年齡,說道:“我現在並沒有線索。我來只是想提兩個請求。首先我要求參加警方的調查,然後,我要見報案的人。”

楚飛揚挑了挑眉尖:“參加警方的調查?你以什麼身份?”

“專家。”林立挺了挺胸膛道。

楚飛揚沒忍住笑出聲來:“小同學,你不是刑偵專業吧,我們警方的專家足夠了。”

“我不是刑偵專業,我是物理專業。雖然我現在剛在上大三,但我已經跟著君教授開始做研究了。我參加過三次國際學術會議,發表了兩篇SCI論文。”林立平靜地說道。

楚飛揚一聽到學術這種東西就頭疼,抬起手道:“好好,我承認你很優秀,可是這跟我們破案沒什麼關係吧。”

“跟別的案子沒有關係,跟這個案子卻有關係。”林立道,“我不會對你說謊,君教授也可以作證。只是現在還無法對你們解釋。”

楚飛揚最煩這種神叼叼的說法,也就懶得追問,又道:“這案子目前來看,除了你朋友的失蹤比較奇異之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如果你出於朋友道義,執意要參加調查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第二個要求,要見報案人,恐怕不行。”

“為什麼?我又不會威脅她的人身安全。”林立有些急道。

“這是報案人的要求,報案人要求警方24小時貼身保護,而且不願意見任何人。雖然我個人覺得沒這必要,不過她的情緒目前十分不穩,似乎處於極度恐懼和沒有安全感的心態裡,我們必須保證讓她穩定下來,才方便以後的訊問。”

楚飛揚說完,見林立低下眼睫沈默不語,笑了笑又道:“據我所知,你是她男朋友吧,而這之前她曾是失蹤者的女朋友。”

林立抬頭看向楚飛揚:“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楚飛揚笑著抬起雙手道:“別誤會,我沒什麼別的意思。現在的大學生啊——”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林立突然道,“我根本不愛她,相反我討厭她。如果不是她,我朋友不會一腳踏入黑道。現在又因為她導致年華的失蹤,我恨她。”林立說話的時候一臉的厭惡,似乎真的很討厭他口中的那個女人。

“所以你搶年華女朋友,是想把他從黑道拉回來?”楚飛揚抽出一支煙向林立示意了一下,林立表示不介意之後他便點燃了煙,長長地吸了一口。

林立有些沮喪地道:“我承認那時候我太幼稚……”

楚飛揚打斷他道:“現在就不用提以前了。你要求參加調查也不是不行,可是只有一腔熱血為朋友的感情是不夠的。說說你的想法吧,我看看夠不夠資格讓我給你開這個門。”

林立搖了搖頭道:“我說了,我現在解釋你也未必聽得懂,而且這涉及到君教授目前還沒有公開的課題,我不能隨隨便便跟別人說。我只能告訴你,這可能和我們研究的課題有關。”

“這種解釋我不接受。”楚飛揚挑了挑眉,又吐出一口煙道,“你如果無法說服我,我也就無法說服我的上級和組員接受你參加調查。”

“你要我解釋也行,那你得先去把大學物理的基礎課都學會。”林立瞪著眼睛道。

楚飛揚還未開口,林立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不是時下年輕人都愛擺弄的各式各樣的來電鈴聲,僅僅是手機自帶的最簡單的音樂。

林立看了眼手機螢幕,就向楚飛揚示意了一下,在楚飛揚面前接起電話。

“喂,君老師。”

楚飛揚聽著手機聽筒那邊傳來的帶著些通訊設備特有的音色的男聲,心裡突然湧上一種奇特的熟悉感。

君老師啊,君……

“楚隊長,君教授想跟你說話,他能替我解釋。”林立把電話遞給他。

楚飛揚掐滅煙頭,看著那樣式簡潔的機身,那聽筒此刻正靜靜地朝向他,無線信號的另一頭,有一個人也在靜靜在等待著他的應答。

不知為何,他突然之間有一種滄海桑田都難以描述的恒久又悠遠的感覺。仿佛有什麼超越時間和空間,亙古以來——也許從宇宙開始的那一刻就屬於他的美麗的珍寶,正緩緩地降落向他的手心。

楚飛揚接過手機放在耳前,輕輕地喂了一聲,報上姓名:“你好,我是楚飛揚。”

02

對面的人馬上出聲回應了,那清冷的聲音質感瞬間把楚飛揚從縹緲久遠的奇特感覺中拉回了現實。

“楚大隊長,久仰大名。我是T大的教師,君書影。”對面的人說道,明明是平淡的聲音,楚飛揚卻覺得自己似乎能看到一雙薄唇上微挑的笑意。

楚飛揚向後靠在沙發靠背上,也不由地笑道:“君教授太謙虛了,我才久仰您的大名才是。”

“你知道我?”

楚飛揚又摸出一根煙,噙在嘴邊卻沒有點著,回道:“我平常也會看看新聞報紙的,國內理論物理學界的新星嘛,電視和網路上都把你誇成朵花了。說句不怕君教授笑話的,我這種學習成績不好的,上學的時候最怕的除了老師就是你這種好學生,現在就最怕你這種科學家,跟你講話我發怵,你再跟我謙虛我更不知道怎麼說話了。”

他這一通閒扯,立刻讓對面的林立臉色不悅起來,瞪著眼睛示意他說正事。

“楚大隊長跟君老師很熟嗎,君老師不喜歡跟陌生人閒聊,尤其是無關學術的東西。”林立不滿地小聲說道。

楚飛揚這也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畢竟是一面都沒有見過的人,又是跟他這種人八杆子打不著邊的學術界專家,他怎麼就把人當成熟人聊開了呢?

“楚大隊長真幽默。你要是想對我頂禮膜拜,我也不會拒絕。”話筒裡傳來應答的聲音,聽上去似乎沒有什麼不悅的情緒,而且似乎……順著他的話開了個玩笑?

楚飛揚一時間更是心情大好,也不管對面的少年一直抿著嘴瞪他,用五指耙了耙三天沒洗的頭髮,把心底的疑惑向對方道:“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聽你的聲音,就覺得特別熟悉特別親切。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啊。不過我這些年打交道的除了匪徒就是惡人,應該沒機會見到你才對。”

林立控制不住地撇了撇嘴,這種蹩腳的套近乎方式連年華那個呆瓜都不屑用的。

對面的君書影卻一點也沒有不耐的跡象,繼續順著他的話回答:“也許吧,可能是……很多年前我們就見過呢。”

楚飛揚越聽越覺得那聲音很動聽,像能鑽進他的心底深處,勾動得某個地方釋放出一種特殊的感覺。楚飛揚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他直覺地很喜歡,那讓他很舒適,很愜意。

但總算他還記得正事,在對面的小朋友真的生氣之前,楚飛揚把話題轉到了案子上面。

“沒錯,我希望你能同意林立參加這個案子的調查。”

楚飛揚把玩著手中的煙,仰頭靠在沙發的後背上道:“不是說不行,只是你們不給出一個能說服人的理由的話……”

“因為光憑警方恐怕很難找到線索。”君書影回道。

“哦?你為什麼這麼說?”楚飛揚總算有了一絲興趣。先前林立這樣說,他只當是少年意氣,又是為了朋友的失蹤,想要參加調查而在找藉口,可是一個物理學家也這樣跟他說,他就不得不正視了。

但對面沈默了一秒鍾,卻只給他兩個字:“直覺。”

楚飛揚怔了怔,又笑出聲來:“直覺?君教授,恐怕這個不能算什麼可靠的理由啊。”

林立在一邊卻忍不住道:“科學家的直覺就可以當作理由!”

君書影繼續道:“因為這涉及到我們實驗當中觀測到的幾組暫時找不到合適處理方法的資料,我沒有辦法向你完全解釋清楚,至少在電話裡很難說清。”

“你是說這個案子和你們的實驗有關係?”楚飛揚挑了挑眉道,“你們不是在做什麼反人類的試驗吧,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掉進小水溝裡就消失不見了,是挺科幻的。”

“楚隊長科幻電影看多了。”君書影繼續不慍不火地說道,“失蹤案在這個星球上每時每刻都在發生,這個案子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林立關心則亂,我身為他的導師,只是想幫他走出困境而已。”

楚飛揚籲了一口氣道:“那好吧,既然君教授都出面擔保了,我就同意這個小子參加調查,但只能讓他接觸到案子最週邊的東西……”

“足夠了!”林立站起身來道。

楚飛揚沖他擺擺手,讓他不要急,繼續端著手機道:“雖然你說的什麼實驗什麼資料,我是不太明白。但既然跟案子有關係,我想可不可以請君教授抽出點時間……”

“教授很忙的,沒有時間處理這些小事,我足夠勝任了。”林立挺起胸膛道。

電話裡傳來的應答聲也落入林立耳中,卻讓林立傻了眼。

“可以。什麼時間,在哪裡?”

林立這時才注意到,在這整個通話過程中,他那位一向公事公辦吝惜言語的教授對這個不修邊幅的刑警大隊長都柔和得不可思議。聽他閒聊,回應他拙劣的搭訕,聽他說些與正事無關的內容,這已經與教授向來簡明扼要的行事風格相違背了,現在居然這麼輕易地答應他見面的要求。實際上君教授根本沒有義務也完全沒有必要向楚飛揚解釋自己的實驗和這個案子的關係。

楚飛揚卻不知道自己獲此殊榮,摸著下巴想了片刻道:“我現在也說不好什麼時候有時間,到時候我再跟您聯繫吧,好不好。”

那邊輕聲地應了,楚飛揚又寒暄了兩句,就掛斷了通話,把手機交給林立,卻見對面的少年用探究的目光審視著他。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也和你的實驗有關係了?”楚飛揚笑道。

林立搖了搖頭,把手機裝到背包裡,向楚飛揚告辭,走到門口時卻又回頭說道:“楚隊長,我們君老師好像挺喜歡你的……”說完自己也覺得疑惑似的,搖了搖頭,轉身走出去了。

楚飛揚一愣,點燃嘴裡的煙抽了一口,仰頭慢慢吐出煙霧,眯著眼睛自語道:“喜歡我啊……很多人喜歡我,沒那麼奇怪吧。”

楚飛揚並沒有耽擱多久,吃過了午飯發現當天沒什麼事,下午就開著隊裡的車跑到T大去了。在T大校園裡邊走邊問,找了半個多小時才找到君書影所在的物理系學院樓。楚飛揚站在那風格抽象的建築面前感慨了兩聲,不愧是物理系的樓,建的跟太空基地似的。

“君老師啊,上2樓,205和206都是他課題組的辦公室。”看門的保安給楚飛揚登記過後,又給他指了路。

楚飛揚敲開那虛掩的門,剛向來開門的那小女生問了一句:“打擾了,你們君老師在嗎……”就看到一排排堆滿厚重書籍的桌子後面一個穿著白大褂工作服的修長挺直的身影轉向他,半挽起的袖子下露出比他這種天天跑外勤的人白晰得多的手臂,領口處也露出一點同樣白的皮膚,一副精緻的眼鏡架在那高挺俊秀的鼻樑上,透明的鏡片絲毫擋不住那雙閃著瑩潤光亮的好看的眼睛。

03

楚飛揚瞬間愣住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一時刻迅猛地擊中了他的心臟。所有的塵世俗物都退化成了模糊黯淡的背景,只有那一抹俊雅的身影,清晰得如同一筆一筆細細描劃出來的精緻優美的畫像,在他眼中閃動著柔和高潔的光芒。

“君老師,有人找您。”小女生的喊聲驚醒了楚飛揚,所有的現實又瞬間回復,充滿學術氣息的辦公室裡,六七個剛才被他忽略了個徹底的大學生此時都正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他。

在學生們的印象當中,和君教授來往的人都是學識豐富的學者專家,就算不修邊幅也總有著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特殊氣質,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們有著深遂的思想。可是門口這位,淡淡的黑眼圈,青色的胡茬,似乎很久沒修理而有些長了的頭髮——雖然他高大的身材和俊朗的五官並沒有因為那有些邋遢的著裝而減色,但怎麼看也看不出絲毫學者氣息。

楚飛揚望見君書影看著他微皺起眉頭有些疑惑的模樣,忙道:“君教授你好,我是楚飛揚,上午我們通過電話的。”

君書影想了片刻,點了點頭,向身邊的一個學生低聲說了些什麼,就把手裡的報告放下,向門口走來。

在刀林劍雨中闖過了這麼多年的楚大隊長在這一刻居然感到一絲緊張。

君書影禮貌地請他到了門外,隨手拉上辦公室的門,隔絕了裡面學生們的好奇目光。

此時兩人只有一步之遙了。離得近了,楚飛揚才看到君書影眼睛下面也有著淡淡的青色,幾縷髮絲散落在光滑的額頭上,似乎也是缺乏睡眠的樣子,但這一點點憔悴卻更增加了楚飛揚心底那說不清的特別感覺。

楚飛揚正想著要怎麼開口時,君書影卻皺著眉頭道:“我以為楚隊長會事先和我約好的。”

“什麼?!”楚飛揚愣了一下。

“我想我暫時和楚隊長的任何案子都沒有直接的關係,沒有義務時刻待命。”

楚飛揚這才反應過來,敢情這位君教授是生氣自己沒跟他事先預約呢。這些搞學術的高嶺之花,怎麼規矩也這麼死多。

“呃……抱歉,我不知道你這麼忙。”楚飛揚一迭聲地向面前年輕的教授道歉。他至今還沒跟這種專搞科學的學者打過交道,可能自己真的觸了人家的什麼禁忌?

“那個……反正我也沒什麼大事,那您繼續忙吧,我這就走了。您的工作是給全人類造福的,我的確不該這麼唐突地跑過來。”

“這不是忙不忙的問題!”君書影看著他轉身要走的身影,突然雙眼一瞪,口氣竟有些急。

他這怒火來得莫名其妙,楚飛揚也實在不懂了,回頭疑惑地看著他。

君書影瞪著眼咬著牙和楚飛揚對視了幾秒鍾,那表情竟顯出些許不符合他身份地位的不成熟來,讓楚飛揚很難把他和電視報紙上常出現的那個一臉嚴肅的,總是伴隨著各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深奧名詞和玄妙的符號公式一起出現的學者聯繫起來。

“算了,你走吧。”君書影垂下眼睫不再看他,低歎了一聲說道,而後轉過身去。

楚飛揚心裡一動。他從第一次聽到這個君教授的聲音,就從心裡感到一股沒有緣由卻完全無法抑制的熟悉和親切感。可是人家和自己是兩個階層——不,簡直是兩個世界的人,所以他並不敢表現得多麼熱絡,實際是那一種想親近他的感覺連他自己都很難理解。

可是剛才那幾秒鍾的對視和他的表情他的口氣……楚飛揚想他是不是對自己也有那麼一點不一樣的感覺呢?

這些只是楚飛揚一瞬間的念頭,他甚至還來不及把那些模糊的念頭梳理成清晰的想法,他已經出聲叫住拉開門正要進去的君書影:“君教授——”

楚飛揚正擔心會不會又被人家逮著訓斥一通浪費時間什麼的時候,君書影卻轉回身來看向他,回應道:“什麼事?”

“什麼事”這三個字通常可以表達很多種意思,有不帶思想感情只是簡單詢問的,有不耐煩的,但以楚大隊長多年來的看人經驗,他知道眼前這句問話絕不是以上任何一種。

那是一種帶著引導的口氣,希望自己接著他的話繼續說下去的口氣。

楚飛揚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面對著君書影的時候竟然會這麼多慮,可能是從小對乖寶寶三好學生的那種陌生和仰視感還沒有消失?

楚飛揚抬手把額前的頭髮向後推去,露出額頭,更顯得雙眼精亮有神,整個人似乎充滿活力。

他拋開不知從何而來的不符合他一貫風格的扭捏,笑著向君書影道:“這一次沒有跟君教授您事先預約是我考慮不周,我現在想立刻向您預約一個下午的時間,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呢?”

君書影看著他的笑臉,居然很柔和地點了點頭:“可以。但是今天不行。”

楚飛揚於是很自然地把時間約在了週末,順便把下午見面提前到了上午,這樣就可以有一天的時間來相處。難得的是似乎大規矩不少的君書影對此也毫無異議。

楚飛揚覺得自己雀躍的心情有點不太對勁,簡直像上高中的時候約到了隔壁班的班花一樣興奮——不,這時的感受比那少不更事只為顯擺的毛頭小子時期要深刻的多。

君書影看著楚飛揚輕快離開的身影,嘴角顯出一絲笑意。回到辦公室繼續給學生指導的時候,他手下的幾個研究生湊過來好奇地問:“君老師,剛才那是誰呀?”

君書影淡淡地一笑,想了片刻道:“一個老朋友。”

楚飛揚第二天就安排了林立參加調查,雖然他們局長對這個板著一張臉也掩不住一身青澀的所謂“專家”很是懷疑,奈何楚大隊長睜眼說瞎話一口咬定他就是專家,局長也只能隨他。

林立很是盡職盡責,馬上就跟去了案發現場,又去年華那狗窩裡細細搜查了一番,其實他也沒指望從警方已經搜過一輪的地方再找到什麼線索,只是想去看看而已。

他看到那牆上還貼著自己曾經專門寫給年華的白癡單詞記憶法,已經發黃的紙張上面,空白的地方畫著兩個小人,一個看上去很酷一個看上去很倒楣催的,倒楣催的小人拿著一隻折凳拍在酷小人的腦袋上,旁邊還歪歪扭扭地寫著“林立大壞蛋”幾個字。

林立的眼眶有點酸,他狠狠吸了一口氣,摸著那一臉倒楣催的小人:“年華,不管你到哪裡去了,我一定會把你帶回來。你知道我向來說到就能做到,你等著我。”

週六的前一天,楚飛揚特地去剪了頭髮,裂著一口白牙沖人家理髮店的小姑娘邪魅一笑,滿意地看到一排等著給客人洗頭的小姑娘們瞬間全臉紅了。

很好,楚大隊長魅力不減當年!

當天楚飛揚一反夜貓子習性,早早地睡覺,準備養足精神,好去應付第二天的“約會”。

沒錯,約會。

就算是借著學術討論、幫助破案的名頭,這種特意約在休息日,在一個很小資的、楚大隊長輕易從不進去的神秘小店的見面,怎麼想都是“約會”吧!

不知道那位一絲不苟的科學家教授是怎麼想的?

不過看他什麼都依楚大隊長的安排,爽快地答應跟他出來的模樣,他應該就是把這次見面當成純公事的見面吧。

楚大隊長倒在床上,枕著手臂開始想入非非,不到一分鍾就睡死過去了。

此時在數公里之外的市中心名品商業街,那位一絲不苟的君教授正拎了一手的購物袋,在售貨員小姐們捧臉花癡的眼神當中走出店門。

04

週六清晨,陽光普照,微風怡人,適合約會的大好天氣。

一間從高檔公寓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佈置簡約又充滿現代都市感卻缺少生氣略嫌冰冷的房間中,它的主人剛剛從寬大的床上起身。

白色睡袍下的雙腿顯得修長柔韌,光裸的雙腳踩在纖塵不雜的地板上,腳面隱約現出青筋的紋路,更顯那皮膚潔白得近乎無機質一般。那雙腳懶懶地走向刻著繁複花紋的玻璃所圍起的浴室,不多時裡面傳來嘩嘩的水聲——

在幾乎位於城市另一端的一棟舊居民樓裡,6層頂樓的惟一一位住戶也拉開了藍色的窗簾,讓燦爛的陽光照進擁擠又雜亂的陋室裡。

沒什麼品味的大褲衩往下,漂亮的肌肉線條勾勒出修長有力的雙腿,上面有幾條無傷大雅的傷疤,其中有一條從腳腕後面一直延伸向藍色涼拖包裹著的腳背上。

那雙腳啪啦啪啦地拖著拖鞋走向門鎖壞掉的洗手間,把一直跟在腳邊騷擾不停的肥貓勾到了一邊,開始刷牙洗臉刮鬍子,一切都井井有條又乾脆俐落。

楚飛揚套上外套,對著鏡子理了理髮型,抱起不滿地窩在洗臉台裡的肥貓使勁捏了幾下,又丟了些貓糧到它的小碗裡,便鎖上大門,神清氣爽地蹦跳著下了樓,幾乎兩步就跨過所有臺階,把提著菜籃子正從下面走上來的鄰居大媽嚇了一跳。

楚飛揚慌忙上前扶了一把,不好意思地連連道歉。

擔任著這棟舊居民樓樓管的大媽眯著眼睛打量了楚飛揚幾秒鍾,十分盡責地八卦道:“喲,小楚啊,打扮得恁帥氣,是去相親啊?”

楚飛揚呵呵一笑,剛要說不是,想了想又咽回肚裡,摸了摸鼻子不置可否。

大媽搖著頭繼續往上走,嘴裡嘮叼著:“原來以前都是假矜持,實際上就是看不上我介紹的那些姑娘。這次姑娘是有多好看喲,笑得恁開心。”

“張大媽您小心點上樓,我走啦!”楚飛揚笑著喊了一句,繼續向樓下奔去。

樓梯口站著一個短頭髮的女孩子,手裡拿著一袋豆漿包子,長得一副文文靜靜的模樣,此時正看著下麵的樓梯微微出神。

樓管大媽經過她時,側頭看了看她的臉,搖了搖頭道:“小梅啊,又給你楚大哥送早飯哪。以後就可以省掉嘍,別在他身上花心思啦。你是個好姑娘,往後日子長著哪,會有更好的人喜歡你的。”

叫小梅的女孩子咬了咬唇,拎著沒送出去的早飯默默地上樓去了。

一切前塵舊事都早已遺忘在河的另一邊,只有執著的追尋在人世朦朧間重演,卻繼續一路走入了冥冥中註定的無果結局。

楚飛揚開著警局裡的那輛上次辦完案子還沒來得及洗的又破又髒的桑塔納,加入了滾滾車流的大軍。

而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隻,挺括的白色袖口下那只指節長得很好看的手扔下拿起的車鑰匙,轉而檢查了一下錢包裡的公交卡。

所以說,環保節能的意識仍需大力推廣。

不怎麼注重環保節能的刑警隊長此時正在長長的車龍當中舉步維艱,前方似乎發生了點事故,所以現在基本上是靜止不動。這平常令人暴躁的堵車卻沒有影響到楚飛揚此時的好心情。他刻意比約定時間提前了兩個小時,再堵也不至於遲到。

楚飛揚正敲著方向盤哼著歌,手機突然震了起來。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居然是隊裡小宋的電話。

“喂,小宋。有事?”楚飛揚叼了根煙到嘴裡,有些含糊地道。

那邊傳來小宋同志略微無奈的聲音:“楚隊,負責24小時保護報案人楊小月的同事剛才來電話,說你那個小‘專家’把人給拐走了。”

“什麼?!”楚飛揚驚道。他知道林立和楊小月以及失蹤者年華以前的複雜關係,卻沒想到林立竟然會做出這麼衝動的事。

“應該也不太要緊……那個見啥都一驚一乍的楊小月對林立似乎還挺信任的。只是現在這兩個人都沒個蹤影,也是個事兒。楚隊,您有空就過來一趟吧,我們現在楊小月的家裡。”

楚飛揚打開車門走下車去,從擁堵得動不了的汽車間隙裡走向路邊,一邊道:“我現在就過去。你們也別全在人家家裡呆著了,趕緊到現場去。”

小宋疑惑道:“城郊那條水道嗎?我們有人去過了,那裡沒有人呀。”

“我們搜察的地方只在下游一帶,讓他們沿著河找人,找不著再說。”楚飛揚吩咐著,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坐上車裡向司機說了地方,又向電話那頭的小宋道:“我這上車了,四十分鍾以後到。”

掛了電話之後,楚飛揚有些煩躁地向窗外看了看,飛速後退的街道顯示著他和本來的目的地正越來越遠。想要打個電話告知一聲,楚飛揚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人家大教授的手機號碼。

楚飛揚不抱什麼希望地撥通了林立的手機,不出意料地被那小子掛了電話,再打就關機了。

“臭小子,你等著。”楚飛揚抱起手臂重重地一哼,戾氣十足。

駕駛座上的司機大叔怯怯地看了一眼因身材高大而顯得坐姿有點憋屈的客人一眼,戰戰兢兢地繼續往傳說中計程車司機遇害事件高發的城郊開去。

05

楚飛揚還沒到地方,小宋又來了電話。

“頭兒,人已經找著了。那小專家逼著報案人帶他找受害人的落水點。我跟他說我們的專家一直在做報案人的工作,結果還被人家罵了,說咱們純屬浪費時間。您這找的哪方面的專家啊,夠牛的啊,工作方式簡單粗暴,那姑娘這都哭成一團了。”

楚飛揚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了,你們在那等著,我馬上就到了。”

小宋恩了一聲,又笑道:“不過簡單粗暴的工作方式有時候還是挺有用的。咱們要顧及人民警察的形象不能隨便用,你不知道我們的人前幾天被那姑娘給嘔的——”

“行了別抱怨了,誰讓你穿的那身制服呢。”楚飛揚笑駡了一句,就把手機掛了。

楚飛揚到了小宋告訴他的地方,正看到他們那位報案人楊小月腫著一雙桃子眼,披著小宋的外套坐在河邊的長椅上。

楚飛揚走過去,四處看了看,問小宋道:“林立呢。”

“那兒呢,拿著個儀器,不知道在搞些什麼。”小宋往遠處一指。

楚飛揚順著看過去,就看到少年拿著個奇模怪樣的儀器,探著身子往前,把那東西往水裡放。

楚飛揚暫時不去管他,先去看了楊小月。

“楊小月,這些天我們的同事一直貼身保護你,案情進展也沒瞞著你,你也都知道了吧。警方在這條河下游的地方打撈了幾天了,一直沒找到受害人的屍體,也沒有收到附近居民的任何線索。你的朋友就像是憑空消失了。”

楊小月身體一抖,抓緊披著的外套,一副大受驚恐的模樣。

“因為你報案晚了兩天,逼迫你的那個廣東商人已經逃往國外,我們暫時也是鞭長莫及……”

“他……他帶來的人開槍了,你們不能憑這個罪名逮捕他嗎。”楊小月抬起頭,怯怯地道。

楚飛揚抓了抓頭髮,歎了口氣:“槍也在岸邊草地裡找到了,假的,連只耗子都打不死。”

“你是說隨便他們不管了嗎?!可是他們真的開槍了!楚隊長,我請你一定要抓住他們!他們都是壞人,你不抓他們,他們以後肯定還會來逼我的,因為我爸爸欠了好多債好多債。楚隊長請你相信我。”楊小月驚恐地道。

小宋在一邊無奈地和楚飛揚對視一眼,意思想說這人一直就這樣。

楚飛揚繼續道:“警方自然會全力把他緝拿歸案,依法懲治。不過眼下我們有更重要的事。你的朋友如今無故失蹤,下落不明,我們現在要儘快找到他的下落,以免他受到別的可能的人身傷害。楊小姐,我們需要你的配合。”

楊小月卻在聽了一半時就開始捂著耳朵搖頭,泫然欲泣地低聲懇求道:“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我真的好怕……年華是被那個商人害的,你們一定要抓住那個人,為年華報仇!”

“楊小姐,你朋友雖然活不見人,可死也不見屍呢,報什麼仇啊。你現在幫警方先找人才是正經好不好,等你見著屍體再說報仇也不晚啊。”小宋橫插進來,口氣有點不太好。

他們已經被這個驚弓之鳥的小姐折磨了好幾天了,能忍到現在還和顏悅色已經算是世紀初的大聖母了。何況要不是她躲了兩天才來報案,怎麼可能讓那個商人有機會逃走。

楚飛揚止住他,無奈地看向那個更加瑟縮驚恐的女人,搖了搖頭不再問她,轉身往遠處的林立走去。

“幹嘛呢你。”楚飛揚蹲到林立身邊。

林立一邊聚精會神地看著儀器頂端小小的顯示幕上跳來跳去的數位,一邊隨口應道:“說了你也聽不懂。”

楚飛揚白討一句擠兌,笑著拍了他一下:“臭小子,瞎得瑟什麼。”

林立隨著楚飛揚的力道肩膀晃了晃,仍在瞪大眼睛看著那跳躍不定的數字,一分鍾後卻垮下臉來,露出失望的神色。

楚飛揚挑了挑眉頭看著他道:“我是不知道你們那些玄乎其玄的理論,不過要說到找人,還是我們在行。你就憋著不說吧,看累的是誰。”

林立把儀器從水裡抽出來,又換到一步遠的另一個地方,眼皮都沒抬一下回道:“楚隊,不是我故意隱瞞,我真的不能隨便說。您不是去找過君教授嗎,他如果願意對你說,會比我說得清楚。”

楚飛揚站起身來,掏出手機道:“還說呢,都是你搞的這一出,我今天約了你們君老師出來,現在馬上就到約定的時間了。快點把他手機號告訴我,我得跟他解釋。”

林立驚訝地望向他:“今天?!你約了君老師今天出來?!”

“很奇怪嗎?今天是休息日啊。快別廢話了,手機號。”

林立一邊從口袋裡掏手機一邊嘟囔道:“當然奇怪了,君老師今天有要緊事呢……再說休息日對他來說都是擺設。”

楚飛揚抓到了其中的要點,有點興奮地問道:“怎麼?你是說你們君教授他是推了原來的要緊事,專門來跟我見面的?”

“我可沒這樣講。”林立冷哼了一聲,把調出來的通訊錄放到楚飛揚眼前,順便打量了一下這位今天顯得格外英俊帥氣的楚大隊長,“肯定是老師他原來的事情正好延期了,才會抽出一點點時間來見你,當作配合警方了。”

“可不是一點點時間啊,林小弟,是一整天!”楚飛揚忍不住故意歎道,果然見林立不高興地撇了撇嘴,卻也不跟他抬杠,繼續擺弄他的儀器去了。

楚飛揚走到一邊,撥通了電話,嘟了兩聲之後電話就接通了,那邊又傳來了那個讓他忍不住就會心生溫柔的聲音。

“喂,哪位?”

楚飛揚輕咳一聲,應道:“君教授,是我,楚飛揚。”

君書影的聲音也瞬間褪去了那些公事公辦的冷清,帶著一絲柔和道:“我已經看到那家店了,馬上就到。”

“咳……不是,我不是要催你。那個……我剛出門的時候警局裡正好有事,我現在在城郊公園呢。”楚飛揚十二萬分抱歉地道:“不好意思啊君老師,第一次就這樣……”

“這樣啊,沒事,工作為重。”君書影很乾脆地回道,想了想又說道,“你們在城郊公園是吧,東城那邊麼。”

楚飛揚本來還在掂量要不要拉下臉來懇求君書影等他幾個小時呢,這邊搞定林立就沒什麼事了,他還是想跟他見面,發自內心地想見他。

此時君書影的這一句問話,讓楚飛揚的心一瞬間咚咚咚地雀躍了幾秒鍾,難道說——

“是,就是案子發生的那個小河邊上。”

“好,你在那邊等著,我現在過去。我正好也想瞭解一下林立一直關心的事情。那就這樣吧,等會兒見。”君書影說完就乾脆地掛斷了,連點回應的時間都沒給楚飛揚留下。

楚飛揚對著發出忙音的話筒片刻,無聲地笑了起來。

他就知道,這種無論如何都想見面的心情,絕對不是他一個人自作多情。

楚飛揚吩咐小宋先把楊小月送回去,又接到一個電話,是他在計程車上時通知過的去把他停在路上的車開回去的司機,說下午想把車借出去,到丈母娘家去接媳婦。

楚飛揚聽了人家這話,不知怎得心裡一癢,像有只小爪子撓了一下。他隨口應了,收起手機,就又往林立那裡走去。

楊小月跟著小宋經過林立身邊,忍不住停下腳步去看林立,面上帶著些期許。

“林立……”她剛剛開口,卻被林立平靜的聲音打斷。

“楊小月,經歷過這樣可怕詭異的事,你現在是不是真的很害怕,很想要人保護?”

楊小月忍不住頻頻點頭,淚水也在眼眶裡打轉。如果能從林立那裡聽到一句溫柔安慰的話,一定會比這些員警的保護更能讓她安心,更能給她好好生活下去的勇氣。

“是嗎。那你聽好了,你現在的不安還只是你的幻覺。如果年華真的出了什麼事,就全是你這個兇手害的,最沒資格要求保護,最沒資格得到救贖的人就是你!你就等著一輩子活得心中膽戰吧!”

林立冷冷的聲音讓楊小月的臉瞬間變得慘白一片,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楚飛揚剛剛走過來,隔在兩人中間,示意小宋把楊小月帶走,又回身無奈地看向林立。

林立咬了咬唇,卻不看他,繼續盯著儀器的數位。

“小林,你到底逼楊小月陪你找什麼?這總不涉及你們的課題吧,可以對我說吧。”

林立想了想道:“年華出事的時候,除了那個逃到國外的商人,就只有楊小月在場了。我只是要她說出年華落水的確切地點,和那時有什麼異象發生。可是她連這些都說不出來,一直只會說她怕她怕,煩死人了。”

“警方已經確定了大概的範圍。你要確切的地點?你想確切到什麼地步?”楚飛揚想了想道,“雖然我知道你一直認為年華的失蹤不是普通案件,可是……”

“總之這對我很重要。”林立咬了咬唇,“你也該知道,楊小月一直沒有對你們完全說實話,這個自私的女人就只想著自己的安危,一說到年華的失蹤她就扭捏作態。既然你們的人問不出什麼,我就只能自己出手了。”

楚飛揚歎了一口氣,顯然也想到了那個楊小姐一說起年華失蹤的時候那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作為員警他還是比較喜歡面對一些心理強大的人,起碼不用花心思保護當事人免于心理創傷。

“也許真的發生了什麼超越她承受能力的事情吧,好歹人家也是女孩子,你就體諒體諒。”

林立一扭脖子:“我不懂得體諒。只有年華這種聖母才會無原則地原諒那些傷害背叛過他的人。我絕對不會。”

楚飛揚哧地笑了:“看你這樣子,我真想像不出來你曾經把她從你朋友手裡搶走。”

“我沒有,是她先找我的。”林立抿了抿唇,“我承認曾經順水推舟,讓年華對她放手,可是我從來沒有答應過她什麼。年華跟她在一起,才會被她毀了。”

“你倒是真講義氣。不錯,我喜歡。”楚飛揚笑著道。

林立微微笑了一下,又繼續手上的工作。楚飛揚想了想又道:“對了,你導師馬上就會過來。”

林立一聽,連儀錶也不看了,瞪大了眼睛望向楚飛揚,驚道:“怎麼可能,君老師為什麼要過來?!”

“你放心,他不是來找你的。他是來找我的。”楚飛揚自己說著,忍不住摸著下巴呵呵一笑。

林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是極度的不相信。

如果說自己導師會為了只有一面之緣的楚大隊長而跑了大半個城區來找他這個消息,已經讓林立很吃驚了,那當他看到跟隨出去接他的楚飛揚走過來的君書影時,更是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他那位元一向嚴肅正派一絲不苟得如同物理定律一般的導師,此刻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得體的休閒西服更襯得他身材修長,額前散落的碎發使得那張平日裡只看得到屬於學者的嚴謹的臉龐,竟然散發出令人移不開目光的光芒。

林立這時才突然意識到,他這位天縱英才的學術導師,其實也還是個年輕人。

此時君書影正微仰著頭看著楚飛揚,聽著他在說些什麼。他的嘴角沒有笑容,但卻顯然是愉悅的。

迎著漸漸升向正空的太陽走來的兩人,他們之間隱約縈繞著的氛圍親密得如此自然,完全不像是只見過兩面的陌生人,卻仿佛千百年來都是如此。

[看過柳的同學都知道這個失蹤案就是年華穿去和渣皇帝鬥法去了,為讓沒看過柳的同學看得不迷糊,把柳的這一章搬出來。此章免費。]

這一昏,就似過了幾千年一般。

眼前仍是湖面上透下來的隱約光亮,看似近在眼前,卻無論如何努力也無法到達湖面。

頭頂上一串串迎著光似夢似幻的氣泡……

他媽的,真的要死了這回……

我想起來……林立,你他媽的搶了我的女人……

林立和年華是從高中就認識的好友,後來考上了同一所大學。林立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但年華本就不是個能老實呆著的人,沒有安分幾天便一頭紮進了聲色犬馬的灰色地帶,夜夜笙歌不亦樂乎。有一次年華從一個夜總會裡救出一個被逼坐台的女孩子,卻因為身手了得被那裡的大老闆看上,硬是收了當小弟。年華其實也不願意,只是形勢比人強,當小弟就有肉吃,不當小弟就要被追殺。傻瓜也知道要選哪一個。

林立知道以後,卻和年華翻了臉。

林立把話說得很絕,除非年華脫離那種犯罪的黑社會組織,否則兩人連朋友也做不成了。

年華氣得七竅生煙。想他林立自以為是社會棟樑未來精英整天板著一個死人臉站在道德制高點評判這個評判那個,也不想想他現在怎麼可能脫離得了。要脫離那就是死路一條。本來還想找他商量商量看看有什麼辦法出路,如今他無論如何拉不下臉來對著那張人模狗樣的臉解釋自己的窘境。年華也不知是要和誰賭氣,索性什麼都不想了,好好地當他的小弟混他的黑社會。從此竟然真的和林立形同陌路。

年華救下的那個女孩叫楊小月。楊小月家裡是單親家庭,只有一個嗜賭成性的父親。這一次就是她爸爸為了還賭債才把楊小月弄到這夜總會裡當小姐。年華一向正義感過剩,遇見這樣的事自然不能不管。跑到楊小月家裡把她爸教訓了一通。楊小月對年華這個救命恩人自然感激不盡,不管從哪方面看,接下來兩人都是順理成章地成了一對戀人。

年華自認為自己對女朋友算不錯的了。同居之後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好好地供著。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楊小月竟然會跟別的男人勾搭上。這個男人要是別人就還算了,最讓他不爽的是,這個男人居然就是林立。

“對不起。”楊小月哭得梨花戴雨地向他道歉,穿著他為她新買的裙子跪在他腳邊,“對不起。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我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小的時候我爸就總是為了賭債到處欠高利貸,每天都要擔驚受怕,怕那些人到家裡來討債。我不想再過那種生活。年華,你是個好男人。可是我只想要一個平凡的家庭。我的丈夫每天朝九晚五地上下班,我不用為他擔心受怕,怕他哪一天被別人打死在街頭再也回不了家。”

年華懵懵懂懂地聽著。楊小月跪在他腳邊拉著他的褲腿低聲地哭泣。林立站在一邊,仍是擺著一張萬年不變的酷臉,毫無愧疚地看著他。

“你……你們怎麼認識的?”年華問,卻覺得自己的問話毫無重點。

“你經常蹺課,我給你送過幾次課堂筆記,但你從來不在。”林立淡淡地敘說著。

年華很想笑。我從來不在?是你刻意避開我吧。好幾年的兄弟做到這個份上,也真是失敗。

年華揉了揉眼睛,拉起楊小月,問道:“你有沒有喜歡過我?還是你從一開始就只是想找一根救命稻草?現在看到更好的一根所以你就想跟他走了?”

楊小月有些懼怕地看著年華,先是點了點頭,後面卻又猛地搖頭,剛剛收住的淚水又決了堤似的湧了出來。

“不許哭!”年華煩心地命令道,一把將楊小月推到臥房裡面,反鎖住門,任她怎麼敲也不打開。

林立從頭至尾都冷眼看著。年華轉向他,煩燥地扒了扒一頭黃毛,拿出一根煙點上。林立厭惡地皺了皺眉頭,後退了一步。

年華冷笑一聲,道:“老辦法。騎上機車跟我出去賽一圈。你贏了,小月給你。我贏了,你他媽馬上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林立動了動微薄的嘴唇,冷哼一聲:“幼稚。”

年華動了怒,一拳狠狠地揮了過去:“你他媽真不是個東西。朋友妻不可戲你不懂嗎?沒本事管住下麵那根要割了切了都隨便你,想跟你上床的女人也夠一個加強排了,你犯什麼賤非要來招惹我的女人?!”

“你嘴巴放乾淨點。”林立也怒了,兩人扭打成一團。分開時都鼻青臉腫掛了彩,楊小月在臥房裡早嚇得六神無主,只能拍著門板哭到無力。

兩人最後仍是按年華的提議出去賽了一回。曾經和年華不相上下的林立這一次卻輕爾易舉地贏了他。

“我贏了。她歸我了。”林立挑釁地看向年華。

“是,她歸你了。我們兄弟也沒得做了。”年華面無表情地回視著林立。

林立不屑地冷笑一聲:“哼,隨便。”

楊小月也搬走了,原本就夠大的房子顯得更空了。年華好幾個星期沒有上課,也再沒有筆跡工整的課堂筆記出現在他的桌上。直到班主任下了最後通牒,才不情不願地又回到教室。

他卻沒有見到那個從來不會缺課甚至從不遲到的林立。

不過一切都和他沒有關係了。直到那一天,楊小月又一次出現在他面前。

“林立不見了……”

“我爸欠人錢,他逼我嫁給一個廣東來的商人……”

“那個商人都五十多歲了。我找不到林立,只能來求你了……”

年華面無表情地看著桌子對面哭著對他苦苦哀求的楊小月,張口問道:“林立呢?他是你男人,你怎麼會找不到他?”

一提起林立,楊小月哭得更凶,抽抽噎噎地說:“我也不知道他去哪裡了。手機也打不通。整個人好象突然消失了一樣。”

年華心裡雖然閃過一絲怪異,卻也沒有多想。只以為是林立無顏來見自己才會搞失蹤。他遞了一張面紙給楊小月,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不會放著不管的。你就安心地回家呆著。其他一切交給我就好。”

年華本以為是萬無一失的。他查了查,那商人沒有什麼背景,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商人而已。嚇一嚇估計也就放棄了。他粗心大意地只帶了幾個小弟過去,讓現在一刻也不敢遠離他的楊小月藏在隱敝處看著。

本以為萬無一失,卻在看到那指向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時,年華才發覺不好,一個斜撲,在巨大的水聲和夾雜其中的槍擊聲中落入冰冷的水裡。

模糊的視線裡水面越來越遠時,年華才終於知道什麼叫做陰溝裡翻船。這裡還真是名副其實的一個小破水溝。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年華紛紛亂亂地想了他短短一生所發生過的事,最後的想法卻定格在林立那張嚴肅的臉上。這個家夥,到底去了哪裡了……

06

楚飛揚和君書影走向林立。君書影只是簡直地問了林立幾個問題,便不再多說,走回楚飛揚的身邊。

“你不是的你是想知道我們的研究和案子的關係麼?我們邊走邊談吧。”君書影脫下外套搭在手上,向楚飛揚道。

“誒,好。正好這公園的景也不錯。”楚飛揚笑著,和君書影沿著河邊慢慢向前走去。

君書影還沒開口時,楚飛揚想了想又道:“對了,聽林立說, 你今天本來有要緊的事?我不會耽誤您大科學家的寶貴時間了吧。”

君書影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此時也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我原本的事情和我現在在做的事情,目的都是一樣的。”

“什麼?”楚飛揚聽得一頭霧水。

君書影卻轉而走上了河上的一座小木橋, 想了片刻才開口道:“楚隊長,你也許會覺得我故意賣弄高深,實際上並非如此。我只是暫時找不到合適的表達方式。”

楚飛揚看著他的臉龐,那眉眼間有一種飄忽不定, 讓他難以抓住的熟悉感覺,仿佛本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待他要去確定時, 那感覺卻又溜走,眼前又只是一個剛剛見了兩面的年輕教授。

但他卻能從那雙眼睛當中看出一種淡淡的憂思。不強烈,卻讓他看在眼中時心裡感到微微刺痛。那是本不該出現在自己身上的情緒,帶著太多的親切柔情。畢竟不過在兩天以前, 他們還是實實在在的陌生人而已。

君書影繼續說道:“在我告訴你我們的研究內容和案件的關係之前,我想向楚隊長請教一個問題。”

楚飛揚略微有些驚訝地道:“你說來聽聽。不過讓我破案抓賊還行,你要是有什麼學術問題,我多半是幫不上忙。”

君書影卻看了他一眼,鼻翼微微動了動,眉頭一皺道:“你經常抽煙麼?”

楚飛揚一怔,君書影又道:“我的鼻子有些敏感,最輕微的味道也聞得出來。你身上有很淡的香煙的味道。”

楚飛揚忙道:“我只是工作太忙的時候會抽些, 平常不怎麼抽的。你要不喜歡我戒掉就是。”話一說完,他才覺得有點親密得過於突兀。

君書影卻面色平淡地點了點頭道:“恩,抽煙有害健康。你戒掉吧。”

楚飛揚嚴肅地點了點頭,對此表示同意。心中卻暗暗叫苦,以後熬夜工作的貼心好朋友就要為這位年輕教授輕飄飄的兩個字從此與他遠離了。此時心中悲痛卻不敢溢於言表,怎一個苦字了得。

君書影也點了點頭,卻是對此表示滿意。他又接著剛才的話題道:“你放心,我想請教你的並不是什麼學術問題。楚隊長,如果你面臨著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有很多種結果,你只想要其中的一種,卻完全不知道通往那種結果的道路。任何一點微小的擾動都有可能讓你遠離它, 這種時候,應該如何去做,才對呢。”

楚飛揚聽完卻有點詫異:“呃……君教授,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每個人做事之前都不會知道自己最終的結果。古人有句話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只管盡人事聽天命好了,不管最終結果如何,都無愧於心了。”

“是嗎,我也能想得這樣簡單就好了。”君書影的唇角挑起一抹笑,卻帶著些揮之不動的苦意,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河水,“就像水裡的兩條魚,它們各自遊弋,也許有一天就會碰見,從此相濡以沫。也許其中一條魚偶爾的興起,稍稍的偏離, 它們在這狹窄的河道裡就會擦肩而過,永遠都沒有相見之日。這些結果對於兩條魚來說都是不可知的,所以它們沒有遺憾。可是我們站在橋上看著它們,我們的眼中就能清楚地看到是哪一步導致了它們的分離。”

“你是說,我剛才那番話就是一條魚的狹隘視界?”楚飛揚摸著下巴笑道。

“不,應該是一條魚的奮鬥觀,楚隊長就算是魚也是一條很上進的魚。”君書影也向楚飛揚笑了笑,卻又垂下眼睫, “我也是魚,可卻是一條想擁有橋上之人的雙眼的魚,但這根本不可能,渺小的人類也許永遠無法看破造物的神奇。”

楚飛揚歎了一口氣,想要出言安慰,卻又覺得多餘。眼前的君書影需要的顯然並不是無用的安慰。以他多年的工作經驗來看,君書影似乎更像是……對他所提出的那件事情十分困擾,所以來尋求解答,尋求幫助?

可是這樣的問題,明顯去和他同樣的學者專家討論,會更有助益。為什麼他卻選擇向他詢問呢?

楚飛揚看著君書影乾淨柔軟的頭髮,目光又移向他微抿著的薄唇,突然便與那兩道目光不期而遇了。

楚飛揚一怔,那目光又帶給他一種恍若熟識的錯覺。下一秒卻又變成了第二次見面的教授,如此恍忽轉換的感覺令他稍微迷亂。

那視線當中的內容他看不真切,但他只是看著就覺得心中溫柔滿溢了。楚大隊長在這時刻突然就感覺到了這位答應他的邀請,又不辭辛苦從市中心轉到城郊來隻為與他見這一面的年輕教授對於他的那種淡淡的依賴感。楚飛揚對此沒有什麼證據,只是向來敏感的一種直覺。這種直覺在他的職業生涯中,無數次救過他的性命,也助他破獲過許多案子。

一位無論學識還是社會地位都比他高的年輕教授,一位可以在高端的學術會議之上對宇宙本源侃侃而談,似乎整個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年輕學者,居然對他產生了這樣的依賴。這種感覺讓楚飛揚內心的那種一直無法定義的情緒更加瘋狂地滋長起來。

因為刑警隊長的職務,向他尋求幫助的人從來不少,只是卻從未令楚飛揚有過這樣強烈的憐惜和保護欲——儘管眼前的人也許並不需要那些。但這無法阻止他內心願意為他做一切事情,只願令他開懷的欲望。

原來為你逆天有何不可,不只是文學作品中的豪言壯語。

楚飛揚不自覺地向君書影走近一步,與他之間已經超過了禮貌距離,口中幾乎是下意識地吐出了兩個字:“書影……”

他被自己的聲音震回了心神,才發覺自己這近乎無禮的親密。

只是君書影竟然為他那一聲稱呼,身體微微一震,抬眼看向他過近的雙目。

儘管在幾乎鼻息纏繞的曖昧距離之下,這位俊雅的年輕教授竟也沒有顯得反感。

07

“你叫我什麼?”君書影張了張口,低聲道。

楚飛揚回過神之後就詫異於自己的唐突。只是那一刻的渴望親近只是下意識的行為,完全不受理智的控制一般。

他總覺得這位君教授有一些欲說還休的憂愁。似乎想向他傾訴,卻在苦苦忍耐著什麼一般。

“教授,如果你碰到什麼困難,可以向我說,為人民群眾排憂解難是我的工作。”楚飛揚道。

眼前之人的雙眼中那若有似無的憂鬱讓他只看上一眼就覺得心中一緊,那情緒讓他自己都莫名其妙他更加不能表達出來,因為似乎他沒有立場,他現在惟一的立場就是他刑警隊長的身分。

楚飛揚微微後撤了一點,可那距離對於陌生人來說仍舊過於近了,近得可以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清新味道。

那味道令他懷念,眼前恍若出現了大漠孤煙,長河落日,一瞬間又轉向了綠水環繞的山林,山林掩映的宅院。那被歲月剝蝕的斑駁院門輕輕打開,輕衫衣角從門中閃現……

那味道倏然消失。楚飛揚一驚,才發現君書影已經轉身走下橋去,似乎在他向後退的那一刻,他便轉身了……

“我們來說說案子吧。你不是想知道林立在找些什麼嗎?”君書影的聲音遠遠地傳來,楚飛揚無聲地苦笑了一下,跟了上去。

“我們從兩年前開始和國外的專家合作研究平行宇宙的內容。一直以來都有人從理論上證明平行宇宙的存在,但在實驗上驗證它,對於我們現在的科學水準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君書影慢慢說道。

楚飛揚摸著下巴:“這個我知道。我從你的採訪報導裡看到過。”感覺到君書影看了他一眼,楚飛揚又笑了笑道:“我偶爾也要關注一下先進科學嘛。”

君書影點了點頭,繼續道:“之所以不可能,主要的壁壘在於造成時空扭曲所需要的能量太大,比恒星內部的能量都要大得多。以及形成連通宇宙的蛀洞之後,穿越蛀洞時所受到的巨大引力和強烈輻射會使一切物體從質子和電子級別上分崩離析。如果僅靠人類的技術,大概還需要幾千幾萬年的時間才能克服這些難題。但是宇宙之間存在的天然蛀洞卻讓我們在目前有可能穿越宇宙。”

“你是說年華的失蹤可能是……他穿越時空了?”楚飛揚挑了挑眉毛,這對於他簡直是天方夜譚, “比起那種可能,我更相信是他不知道從哪裡爬上岸回城裡去了,可能正在哪個網吧打遊戲呢,現在的年輕人。”

君書影對楚飛揚語氣中的不以為然有點憤怒。

“不是穿越時空,是平行宇宙。穿越時空會形成悖論,我傾向於認為它不可能。”君書影鄙視地看了他一眼,“而且我們已經從實驗裡觀測到蛀洞出現造成的擾動,不然林立不會這麼肯定年華的下落。蛀洞的平均尺寸是很小的,比質子的尺寸還要小得多,所以林立需要年華落水的確切地點。”

“你是說那個洞還在那個地方?”楚飛揚道,“那這條河豈不是很危險?”

“不會。正常狀態下的蛀洞太小,穿越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需要一定條件的觸發才會成為可能。”

楚飛揚看著君書影線條如畫的優雅側臉。這樣的一張臉也許一般會在時尚界出現,楚飛揚在一些案子裡也接觸過不少的那種人。是很美,但對於楚大隊長來說那些人也僅僅是一具美麗的皮囊,一個案件中的要素而已。

但此刻眼前這個有著優雅精緻外表的教授卻用他帶著些清冷的聲音舉重若輕地講解著關於宇宙的奧秘,真是……要命地迷人。

楚飛揚為自己管不住的輕薄思想感到些微不自在。跟人家才是第一次正式見面而已, 他居然會產生這樣的想法,若讓君書影知道了,怕是要生他的氣。楚飛揚輕咳了一聲轉過臉去,用指尖輕輕撓了撓鼻翼。

君書影的目光撇到他的動作,那雙波瀾不興的眼睛卻似有星光閃動了片刻,薄薄的唇也微微抿緊了一些。

“那平行宇宙那邊會有什麼?”楚飛揚把話題拉回案件上,“要到另一個宇宙裡營救失蹤人員,這個對警方來說……有點難度啊。”

君書影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沒有人會知道。可能是和我們一樣的世界,只有少了一棵樹一朵花這樣微小的區別。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荒誕區域,在那裡一切物理定律都和我們完全不同。更有可能的是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個完全死寂的宇宙。在平行宇宙裡,這樣的死宇宙才佔有最多的數目,因為它們不需要滿足生命形成的嚴苛條件。”

“你們學者都能用這麼平靜的口氣談論這種生死攸關的問題麼。”楚飛揚歎了一口氣道,“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林立的那個好朋友……凶多吉少啊。”

“盡人事,聽天由命。你說的。”君書影依舊不溫不火地說道,“焦躁擔憂是一種無用的情緒。”

楚飛揚無奈地笑道:“好吧,你是專家,講道理我比不過你。那下一步的行動可就難安排了,難道我就讓我手下的人天天守著這條小河,等哪天那個洞打開了再帶著他們一幫人穿越宇宙去找人?!”

君書影還未及答話,林立突然背著背包從後面追了過來,橫插一句沖楚飛揚道:“是啊,楚隊長還得記得帶齊你們的證件。不過要是那邊碰上霸王龍,那什麼證件也沒用了。”

他的口氣有些過於愉悅,似乎對於年華的 去處也不擔憂了,不然不可能毫無顧忌地談論霸王龍存在的可能性。

楚飛揚挑了挑眉道:“怎麼,你找到線索了?”

林立一點頭,又沖君書影笑道:“君老師,你說的沒錯。極有可能是和我們的宇宙很相像的世界,宇宙常量基本為零的世界!”

君書影只是笑了笑作為回應,看著林立焦急地揮手告別後就飛快地跑遠了,急著趕回實驗室處理他測量到的資料。

“怎麼,你早就知道了?”楚飛揚看向他。

君書影嘴角邊的笑意漸漸隱去:“我知道的比你像的多得多。可是知道得越多,才越……”

楚飛揚看著他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卻敏銳地覺察出一絲沈重的憂慮。

楚飛揚心中一痛,笑容也勉強了些,連聲音也不自覺得放輕了,如同寵溺的低語。

“越什麼?”

“越難以決定。”君書影淡淡地道,“從我們出生起,我們每做出的一個選擇,世界就會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一分為二,各自向前。每個世界的未來可能完全迥異。”

他抬眼看向楚飛揚,濃密如扇的睫毛在楚飛揚心中扇動起一陣陣異常熟悉的思戀。

“比如你突然心血來潮的造訪,可能會通往完全不一樣的結局。”

楚飛揚心中一動。他想起那一天他到學校裡去找君書影時他表現出的焦躁。他本來只簡單地認為那是學者的矜持, 現在想來,那時候君書影緊皺的眉頭之間,隱藏的情緒根本一言難盡。說是不悅,卻更像是……不安。

你在不安什麼?你在等待什麼樣的結局?楚飛揚張了張嘴,很想這樣問出來。

可是他猛然明白過來,君書影所說的難以決定,就是在面臨這樣的問題時會更加讓他憂慮重重。

見面還是不見面?回答還是不回答?

這位學識過人的俊雅教授卻會在這樣的問題上遲疑猶豫。因為他在擔憂,在害怕。怕他的一點微小的決定會使他無法走向他想要的未來。

君書影一直都表現得平靜淡然,楚飛揚卻似腦中有靈光一閃,轉瞬之間就作出了這樣的推論。

他不知道他的想法是不是自作多情,他甚至還有更加自作多情的直覺,他認為君書影無比在乎的那個未來和他息息相關。

是不是自作多情都沒有關係,遲疑猶豫也是多餘,他是楚飛揚啊!

楚飛揚伸手握住君書影的手,他在略微驚訝的扭頭看向他時,露出一個眉目彎彎的溫厚笑容:“你就是想得太多。有什麼好難以決定的,以後你什麼也不用決定,一切交給我來決定如何?”

君書影怔了一下,居然就這樣點了點頭。

他顯得乖順的模樣讓楚飛揚心中更加舒暢,嘴角邊笑意更深:“那好,教授先生,你以後只要等著的我決定就好。明白嗎。”

如同誘哄的口氣讓君書影有些不平,又不明白這位楚大隊長的態度為何突然從令人不悅的客套變得如此自來熟。

不過這一切在楚隊長那張英俊的臉上展現出的與他的天下第一的楚大俠如出一轍的笑容當中,都顯得不重要了。

08

楚飛揚這天之後又馬上投入了另一宗案子,原本打算的要經常約君教授出來好好撫慰他不安的小心靈的計畫也只能暫時擱淺。

先開始是市里發生的一宗強姦案,沒有幾天就把那強姦犯捉拿歸案了,沒想到犯人態度極其強硬,不知道有多大的後臺似的,正好順藤摸瓜發現這犯人在他家鄉就是個逼良為娼的慣犯。仗著和他們那小縣城的腐敗領導有點親戚關係,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攔路把人往黃色場所拉。被他禍害的女孩他自己都數不清了,楚飛揚帶著手下的精兵強將去那縣城的時候,還有幾個女孩子被強留在洗浴中心做皮肉生意。

“我操,這幫孫子,我真想一人給他們一槍子兒,社會敗類,垃圾!當初他們那缺德爹怎麼就不把這幫孫子都給射到牆上。造福社會!”回去的火車上,幾個人在臥鋪的小間裡閒聊。小宋談起白天見到的那幾個縣領導就急赤白臉地罵上了,直把自己氣得夠嗆。

他看了眼楚飛揚,楚飛揚正含了根沒點著的煙,眯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小宋哼哼了兩聲道:“楚隊,你都不生氣嗎?那幾個垃圾不歸我們管,你看他們那德行,擺明瞭有脫身出去的辦法。到時候他媽的這邊撤了官再換到別的縣裡繼續禍害百姓!”

楚飛揚笑了笑道:“恩,小眼睛挺犀利的嘛,分析得很正確。有時候這就是現實。年輕人火氣不要這麼大。”

“楚隊你!”小宋瞪大了眼睛,“你怎麼能這麼平靜!你太讓我失望了!”

楚飛揚失笑道:“恩?這樣就讓你失望了啊?”眼看著再逗下去就真把這視他為人生榜樣的五好青年惹怒了,才歎了口氣道:“你放心吧,那幾個孫子,一個也跑不了。”

“咦,你有辦法啊楚隊?講給我聽聽吧。”小宋繼續瞪大著眼睛,這一次卻換作了驚訝崇拜的眼神。

“很簡單,三個字,使陰招。”楚飛揚拿出打火機按了一下,看著那跳動的火苗,好像又看到了那雙隱含著不喜歡和不同意的貓兒一般漂亮的眼睛,想了想只能硬忍下去,把火熄滅,可憐兮兮地含著煙屁股咂巴味兒。

“啥?使什麼陰招?”小宋傻傻地問。

楚飛揚又眯起了雙眼,雙手枕在腦後,向後靠在牆壁上道:“小孩子不要多問。你跟我這麼久,看過你們隊長有辦不了的孫子麼?”

小宋想了想,老實地搖了搖頭:“沒有。”

楚飛揚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站直高大的身體伸展了兩下:“那不就行了。乖,早點睡覺,我出去打個電話。”

“楚隊,你打給什麼人啊要避開我?”小宋從隔間小門裡伸出腦袋喊了一聲,兩邊小間裡正窩在一起打牌的其他幾個隊員也八卦地探出頭來,七嘴八舌地起哄起來。

“老大這些天就經常性神遊,跟我上初中那會第一次追班花的時候一毛一樣。”

“楚隊這該不是發情期到了吧。”

“春天還遠著呢,發什麼情啊。”

“誰都跟你似的,專等著春天來了才叫春呢。”

“都別起哄,那老大這該是打給嫂子吧。”

“唉楚隊,不夠義氣啊。哪天把嫂子帶來給兄弟們瞧瞧,別藏著掖著,沒啥不好意思的。”

楚飛揚笑駡著挨個給踹回隔間裡,走到兩節車廂中間的車門處,抓著手機撥出那個看了無數遍的號碼。

那邊的嘟聲響了五聲才有人接,聽聲音還有點匆忙:“喂。”

“是我,楚飛揚。”楚飛揚微微一笑道。

那邊輕聲恩了一下,頓了頓才道:“你在哪裡,怎麼這麼吵。”

“火車上。這些天在忙另一個案子,出差了幾天。”楚飛揚道,“年華那個案子等我回去才能繼續跟進。警方這邊還是一籌莫展,林立那邊進展怎麼樣?”

“他一直想找到再次打開蛀洞的方法,目前的進度是……零。”君書影淡淡地道,“想重複一件千百年都碰不上一次的小概率事件,需要的不僅僅是能力,還有冥冥中的運氣。”

楚飛揚又就案子跟君書影聊了幾句,君書影也給面子地應合著。

楚飛揚終於沈默了下來,片刻後低聲道:“書影……我能這麼叫你麼。”

那邊也靜了一會兒,一聲輕輕的恩順著無線信號傳入楚飛揚的耳中。

楚飛揚面上的笑意深了些,繼續低沈著聲音道:“書影,你剛才在幹什麼,這麼久才接電話。”

“……洗澡。”

“那……洗完了麼?”

“……”

君書影那邊沈默了,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回答這個無聊的問題。

“書影,我這幾天太忙了,所以沒顧上約你出來,你生氣了嗎?”唉,這種哄女朋友的甜密心情是怎麼回事?!楚飛揚向後微傾靠在洗手臺上,把手裡的煙扔進垃圾筒。

小小的手機聯繫起遠隔千里的距離,相互的通話猶如夜深人靜的耳畔低語,這時候什麼顧忌都不存在了,只剩心底最純粹的親近渴望。

“沒什麼好氣的。我的工作也很忙。”君書影終於決定跳過那個問題,淡然地回道。

這回答……不還是生氣了啊,楚飛揚無聲地笑了笑。看到列車另一頭有人往洗手間走來,楚飛揚端著手機往無人的角落裡走了幾步,繼續和君書影扯些有的沒的,直到把原本滿格的電量打到發出電量不足的警示。

楚飛揚最後道:“那……書影,等我回去,出來跟我見個面好不好?你想去哪裡?”

“……好,哪裡都可以。”君書影抱著手機倒在白色的沙發裡,柔軟的黑髮散落在耳邊。

電話那頭繼續傳來那熟悉至極的聲音,帶著另人安心的魔力,一陣陣地衝擊著他的耳膜:“那好吧,時間和地點我來決定,你等著我到時候去接你啊。”

“好。”君書影輕聲應著,伸長了白晰的手從茶几上拿過一張照片放在眼前,慢慢移動著眼神,細細打量著。

“那先就這樣,我手機馬上沒電了。晚上好好睡覺,別想太多。書影……寶貝兒,明天見啊!”

君書影還未從那個親昵得令人髮指的稱呼中回過神來,那邊就只剩忙音了。

君書影笑了笑,起身把手機和照片一起放在茶几上,往臥室走去。

銀灰色的手機旁邊,不大的相片中框著一扇看上去古色古香的門,門上方的牌匾上寫著三個俊朗飄逸的大字,楚君堂。

09 大俠回歸

楚飛揚回到市里,把手頭的工作交待完畢之後,當天就打電話想約君書影出來。君書影沒有空,只在電話裡考慮了片刻便道:“你來學校找我吧。”

楚飛揚微微一驚,而後笑道:“去你學校,你不怕被你的學生看出些什麼?”

雖然沒有把話明說,但楚飛揚擺明瞭是拿出追求人家的架式,君書影不可能看不出來,卻一點抵觸的意思都沒有。楚飛揚先前面對大教授的拘謹也就不見了,甚至時不時地忍不住在口頭上占些便宜。

君書影沈默了會兒,才說道:“總之我這些天都沒有時間,楚隊長看著辦吧。”說完就掛了電話。

楚飛揚舉著發出忙音的手機,津津有味地想了片刻。

第二天楚飛揚還是去了學校,站在課題組門口時被學生們以好奇的眼光打量時,君書影示意他去隔壁自己的辦公室等著。

楚飛揚點了點頭,去了隔壁。

君書影的辦公室明淨寬敞,一面頂牆的高大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學術著作,楚飛揚打量了片刻,出於職業的判斷,抽出一本看似經常被主人翻閱的書來,打開來看了看。

那書是本鳥語著作,以楚飛揚馬馬虎虎的英文水準來看,那肯定不是英語。他翻了兩下就沒了興趣,準備把書放回原處,卻發現厚厚的書本中間掉出兩片薄薄的紙張。

楚飛揚好奇地撿了起來,一看之下卻愣住了,那是兩張照片。

那兩張照片初看上去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只是楚飛揚卻感到幾乎有什麼有形的東西通過視覺狠狠地擊中了他的大腦,使他一陣暈眩。

其中一張照片的畫面上是一個古色古香的建築物,像是在什麼旅遊景點拍下的,高大的房門上有一張匾額,刻著楚君堂三個字。

第二張照片似乎取景不太好,畫面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得出來大概的模樣。畫面上最清晰的是一個人的半張臉,長長的頭髮整潔地梳理起來,烏黑的發尾在肩背上柔順地散落下來。

那人似乎注意到了鏡頭,微微地側著臉,皺著眉頭看向鏡頭,楚飛揚覺得那模糊的視線似乎穿過了薄薄的相片紙張,直接看進了他的雙眼。

手上一抖,相片落在了沙發上。楚飛揚捂著胸口,感覺得心臟在微微顫抖著。

照片上看不清那人的相貌,但那模糊的視線卻帶給楚飛揚一種深切懷念的感覺。這種感覺很奇怪,他明知那是他從未見過的,那雙眼睛的主人也是他從不認識的,他們之間似乎隔著萬水千山,隔著不可逾越的距離永遠不可能相見,可他竟然完全不受控制地在一眼之間就被襲卷起可怕的深刻懷戀。

楚飛揚捂著越跳越猛烈的胸口緩緩地低下身去,緊咬的牙齒間洩露出一絲嗚咽。

“你怎麼了?”一道聲音將他猛然間打回現世,楚飛揚緊皺著眉頭看向站在門前的君書影。

君書影走了過來,白大褂的衣角進入楚飛揚重新低垂下去的視線。

君書影看到了楚飛揚旁邊的兩張照片,抿了抿唇,又問了一聲:“你怎麼了?”

楚飛揚猛地站直身體,將君書影扯倒在沙發上,狠狠地壓了上去。

君書影有些緊張地向後看去,門只是虛掩著,隨時都有可能有人進來。

楚飛揚卻捧著他的臉強硬地拉回他的注意,咬牙切齒地道:“你到底在研究些什麼?那些照片裡都是些什麼東西?你敢搞些反人類的東西信不信我抓你坐牢!”

他口裡問著大義凜然的問題,卻控制不住自己的頭越來越低,控制不住地去深深呼吸身下之人那令他眷戀到想哭的味道。

君書影有些艱難地微微扭過臉去,被楚飛揚壓迫著的胸腔有些難過,他反問道:“那兩張照片怎麼了?楚隊長,你想到什麼了?”頓了頓,他下一句話幾乎將每一個字都咬在了嘴裡,用幾不可聞的聲音繼續道:“飛揚……你想起什麼了?”

那一聲“飛揚”使楚飛揚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更加強烈,他此時什麼也沒有想,因為一張張撕裂過的無意義影像正如利刃一般割裂著他的腦子,使他頭痛欲裂。

“書影,我……”楚飛揚粗粗地喘著氣,昏頭昏腦地摸索到君書影的唇,就把自己的嘴狠狠地印了上去。

微有些清涼的柔軟觸感並沒有使楚飛揚好受一些,卻似乎加重了那莫名其妙的難過感覺。似乎他弄丟了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遺失在莽莽星空和碌碌紅塵之中,那是比他的性命還重要的東西。

不夠,還不夠。他還想要更多,想要更多……

不明白想要的是什麼,不明白怎樣做才能拾回讓他心痛難當卻始終想不起來是什麼的那一樣東西,楚飛揚只是狠狠地將壓在身下的柔韌身軀擠壓進自己懷裡,有一種刻印在骨髓深處的深切渴望使他無法控制自己。

君書影先是有些呆住,任身上發了狂的人蹂躪他的雙唇,莊重嚴肅的白袍也被半剝了下去。

不過幾秒鍾,他突然回過神來,這不甚清醒的男人使他感到些微憤怒,他雙腿一曲,兩手捏在楚飛揚的關節處猛一使力,將楚飛揚推了下去。

君書影坐起身來,把褪到手肘的白大褂拉起來,又將弄皺的襯衫理了理,看向楚飛揚道:“楚隊長,請你自重。”

楚飛揚捂著額頭,強忍著種種印象匯成的潮水帶來的猛烈衝擊,他敏感地覺察到君書影正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著他,卻不明白他在期待什麼。

正在此時,一道熟悉無比的鈴聲突然響了起來,楚飛揚反應過來那是他工作用的手機,艱難地從兜裡摸出手機,一手捂著頭就接了電話。

似乎是什麼緊急的事情,楚飛揚只恩唔了兩聲,眼神就慢慢嚴肅起來,對著手機簡短地說了一句:“我這就過來。”就強忍著一身的不適站起身來。

君書影有些不滿地眼神引起了楚飛揚的注意,他輕咳了一聲,對剛才的行為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不過看樣子君書影也不需要他解釋,甚至對於他馬上要走的行為有些不高興。

“隊裡有急事,我得馬上過去。”楚飛揚歎了口氣,將剛才那件事暫且揭過,等他自己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之後,向被他冒犯的君書影負荊請罪都可以,只是暫時卻沒有時間去想那些。

君書影抿了抿唇,站起身道:“我和你一起。”

楚飛揚歎了口氣,他並不想君書影一同過去,因為這件事與林立有關。林立向局裡提了申請沒有被批准,又在不知天高地厚地搞些小動作,他怕君書影被波及。

不過君書影已經提出來了,楚飛揚也說不出那個不字,只能無奈地上前幫他把白大褂脫下來。

兩人趕到現場的時候,局面幾乎已經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城郊公園裡已經被清了場,遊人全部趕了出去,不然明天這件事一定會上各地報紙的頭版頭條。連警方也沒留多少人,只在現場周圍留下看守的警員。

林立站在沒過腰的小河裡,以他為中心發散出極強的白光,讓楚飛揚看不清林立到底在幹什麼。他剛想要上前,卻被君書影抓住:“不要過去,林立企圖打開那個蛀洞,現在已經擾亂了兩個時空的秩序,小心被波及。”

楚飛揚抬起手稍稍遮住耀眼的強光道:“那林立會怎樣,蛀洞是這麼好打開的麼?!”

“歷史上有很多為了自己的研究獻身的科學家,只要他自己覺得值得就夠了。”君書影看向光芒中央一臉痛苦的學生。

“不行!我是員警,我有義務保證市民的安全!”楚飛揚咬牙道,向身後的同事打出手勢,讓他們抓住君書影,自己繼續往林立走去。

“楚飛揚,你這混蛋!”君書影被人拉住,掙扎不開,忍不住怒道,“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個小小的刑警隊長,你以為你是那個無所不能的楚大俠嗎?!你這個不自量力的混蛋!”

君書影的話傳入楚飛揚的耳中,竟猶如一道沒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一道道無法止息的漣漪。

但此時顯然不是分心的好時間,楚飛揚穩了穩心神,高聲喊道:“林立!你快停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我要去找年華!”林立咬牙道,“楚隊長,你不要過來!就算失敗,也只會死我一個人。我保證一切結束之後蛀洞會自動關閉,沒有我誰也無法再行開啟。”

楚飛揚不再開口,只是頂著巨大的斥力一步步向前走著。

突然之間光芒大盛,林立的聲音猛然間高亢起來道:“楚飛揚你不要再過來了!”

而在此時楚飛揚突然感到身後有一個人撲向他,他回身一把接住,竟然看到了君書影帶著怒氣的臉。

“你這不自量力的……唔……”君書影一句話沒有罵出口,就被人強硬地以吻封緘。

處在這時空極度混亂的力場之中,楚飛揚突然感到腦海中那原本有著鋒利如碎玻璃邊緣的種種碎片一瞬間拼接了起來,一楨楨快速地在他的視網膜前滑過去,猶如看了一場不可思議的發生在另一個世界的奇異電影,只不過主角卻變成了他自己。

君書影瞪大了雙眼,看進那雙眼睛之中,那含著促狹笑意的視線是那麼熟悉,仿佛他期盼已久的那個人終於跨越了遙遠的宇宙時空,重新回到了他的身邊。

“我說過,不管是天堂地獄,就算要殺鬼弑神,我也定會回來,陪在你身邊。”楚飛揚溫柔地將懷中之人抱進懷中,在這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看進遙遠的過去未來。

始作俑者的少年驚異的視線從光芒中央看了過來。楚飛揚看向他,微微一笑,伸出麼指,是讓他加油的表示。

林立鎮定地點了點頭,在令人無法忍受的時空亂流的中心閉上雙眼,仰起頭顱,漸漸消失在欲加強盛的白光之中。

番外六 楚君現代篇[end]

君書影醒來時正是黃昏,身上搭著不屬於他的外套,卻散發著令他安心的氣息。

這裡仍是在城郊公園裡,四處只有員警走動著,君書影放眼四顧,看到了人群中熟悉的身影。

楚飛揚身旁的一名員警碰了碰他,一臉壞笑地示意向君書影的方向。

楚飛揚回頭一看,就向君書影走來。

“你醒了?好些沒有?”楚飛揚拿出一瓶水遞給君書影,在君書影身邊坐下。

君書影沈默地接了過來,拿在手裡滾了幾圈,才開口道:“你……”

楚飛揚挑了挑眉毛,卻不接話,扭頭看著君書影的臉,非等他自己說下去。

君書影猛地轉向他,面色嚴肅道:“你到底怎麼樣了?”

“什麼怎麼樣?”楚飛揚抓了抓鼻尖,笑道:“君教授不用為我擔心,我的體力很好,倒是君教授你體力不支昏過去了,讓我擔心了好一陣子。”

聽著他一口一個的君教授,君書影的眼中驀然浮起點點微光,在楚飛揚看清楚之前卻又迅速地低下頭去,握著水瓶的手也緊得指尖發白。

楚飛揚沒想到自己一個玩笑惹得君書影如此傷心,因為之前發生的奇遇讓他太高興了些,一時興奮過頭竟然如此不知輕重了。

楚飛揚忙一把摟住君書影,不顧在場同事們異樣的眼光,緊緊地擁著懷中之人,心疼道:“書影,我混蛋,剛才我瞎說的。是我,是你的楚飛揚楚大俠啊。我找到你了,書影,我真的找到你了。”

君書影一拳擊在楚飛揚腹上,惡狠狠道:“楚隊長!放手!請你自重!”

楚飛揚哪敢放手,只能忍著疼痛緊緊摟著,誰讓他是他先嘴賤招惹了人家的。

“不放。”楚飛揚咬緊牙齒,“書影,我現在可沒有內力護體,你儘管打吧,我絕對生生挨著,一點折扣都不打。”

君書影聽他這樣說,反倒安靜了下來。擊在楚飛揚身上的拳頭也變成了攥住楚飛揚的衣襟,臉深深地埋在了楚飛揚的肩頭。

楚飛揚雙臂用力,緊緊地擁著懷中這生生世世三千世界之中永遠屬於他楚飛揚的寶貝,一隻大手在君書影的背上一遍遍地撫過,是最溫柔細緻的安慰。

兩張照片放在桌上,楚飛揚一手拿起其中一張,修長乾淨的手指輕輕撫過照片裡面目模糊的男子。

“這是你吧。”楚飛揚看向對面的男人。

君書影皺了皺眉,似乎極難回答一般,片刻後才道:“是我,也不是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有我們的房子和你的照片?”這樣的說法很奇怪,楚飛揚卻想不出其他的表達方式了。

君書影放下咖啡杯,慢慢地說道:“我說過我們在做關於平行宇宙的研究,這些都是其中一場實驗當中探測儀器拍攝到的。”

“你是說,這照片都是前不久拍的?那個世界的時間和我們是一致的?”楚飛揚心中一動,“那裡明明是古代……”

“時間對於平行宇宙來說毫無意義。”君書影道,“當你站在更高維度的時候,時間和其他三維沒有什麼不同。我們只是被十維空間擺佈著的三維蟲子而已,永遠無法看清宇宙的全貌。”

楚飛揚愛死了君書影這副模樣,以前的時候他還只能在心裡仰慕一下,現在?現在他是君教主的楚大俠,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對眼前的君教授做些不自重的事情。

君書影用杯子擋住楚飛揚伸過來的爪子,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道:“坐好。”

楚飛揚手一繞就越過阻礙,人也擠了過去,跟君書影擠在一張沙發上,一隻手摟著他,一隻手拿起照片,若無其事地繼續道:“那我和你的記憶是怎麼回事?想來也不是前世今生這樣的事情。”

君書影乖順地依著楚飛揚的力道靠在他的肩上,也繼續解釋道:“在量子宇宙學裡,雖然發生的機會微乎其微,但還是存在著一種可能,不同的兩個宇宙之間可能通過量子躍遷完成某種轉換,雖然這樣的可能性無限地趨近於零——”

“但是被我們碰上了?”楚飛揚挑了挑眉頭,覺得君大教授的這個理論不太可信。

君書影歎了一聲道:“我也不是很清楚,沒有人能看得到最深處的奧秘。也許是因為我們和那個宇宙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楚飛揚點了點頭,顯然對原因為何並不是很在意,他只在意結果,他現在也只在意著一件事情——

“書影,告訴我,你對那個世界的記憶是什麼時候得到的?”楚飛揚在君書影乾淨清香的發裡輕輕吻了一下,低聲問道。

你究竟獨自一人度過了多少個沒有我的白天夜晚?

“上一次實驗的時候,就是拍下這兩張照片的時候。大概在兩個月前。”君書影乖乖地回答,就著楚飛揚的手輕輕地撫摸著照片上楚君堂的三個大字。他現在甚至能記起楚飛揚寫下這三個字時的一情一景,仿佛就在昨天,可那個世界卻幾乎遙不可及。

“那你什麼時候知道這個世界上也有一個我的?”楚飛揚心疼地繼續問道,掰過君書影的下巴輕輕親吻。

“年華失蹤以後,林立去找你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的名字……”君書影閉上雙眼,任楚飛揚輕輕地吻他,愛撫他。那其中飽含著的深情使他恍忽間似乎身處於那雅致的山間院落裡,那裡是他們的家,是楚飛揚一磚一瓦親手為他建造的家——

“如果是我先想起來的就好了……”楚飛揚心痛地道。

雖然只有短短一個月的時間,甚至可能還不到,但他一想到在那些天裡君書影獨自一人面對這大千世界,不知道這個世界當中有沒有他楚飛揚的存在,一個人孤零零地猶如被拋棄在這繁華迷亂的城市之中,他就心痛難當。

“如果是我先想起來的就好了,就好了……”楚飛揚喃喃地重複著,無法磨去心中那一陣陣的自責感覺。

君書影沒有說話,沒有無用的語言安慰,只是更加柔順地任楚飛揚對他親吻撫摸,脫去他一絲不苟的衣裳,將他壓倒在柔軟的沙發上。

楚飛揚居高臨下地看著君書影,手肘撐在君書影的頰邊,用飽含愛意的視線一寸寸地描摩著君書影的五官。

君書影半身赤裸,被他看得有些窘迫,一咬牙伸手探向楚飛揚的身下。

楚飛揚急喘一聲,按住君書影的手,舔舔唇笑道:“我本來可沒打算把你怎麼著的啊——”

“說謊!”君書影瞪著他,瞪得楚飛揚口乾舌燥,再也維持不住悠哉的模樣,猛然壓了下去。

“恩……”君書影在他的身下發出微弱的聲音,只是這一點點聲音卻足以點燃楚飛揚所有的理智。

柔軟的舌尖接觸到羞恥的隱秘之地時,強烈的刺激令君書影仰起了白晰的脖頸,線條流暢的小腿也繃緊了,顫慄一直傳達到腳尖。兩隻手在潔白的沙發上面亂抓了幾下,眼神迷亂著左右晃了晃頭,最後將脹得通紅的臉埋進沙發裡側,咬牙忍住喉中的呻吟,只發出幾聲不清的低低嗚咽。

最後兩條腿被楚飛揚溫柔卻堅定地分開,與另一世界一樣絕佳的身體柔韌性使楚飛揚毫不費力氣地隨意擺佈著,君書影一邊被溫柔地親吻著,一邊被深深地進入了。

”唔……飛揚--”君書影緊緊摟住楚飛揚的脖子,唇中溢出難耐的低呼。

明明是這個身體的第一次,卻幾乎早已習慣了楚飛揚的侵入一般,每一次溫柔的撞擊都帶來深深的愉悅感覺。

楚飛揚帶著心疼和憐惜,並不放縱自己幾乎脫韁的欲望,只有溫柔似水的動作,只顧惜著懷中之人的感受,只想讓他感到舒適,感到愉悅,感到被憐惜,感到被擁有……感到再也不用一個人面對不能確定的未來。

楚飛揚只伺候一般讓君書影發洩出來,自己卻沒有舒解。君書影坐起身來,看著仍在高昂狀態的楚飛揚,咬著下唇,慢慢向楚飛揚折下腰去,楚飛揚呼吸一亂,卻猛地將君書影拉了起來。

”書影,你用手就好。”楚飛揚咬住君書影柔軟的耳垂,將他的手按了下去。

君書影任楚飛揚含著他的舌尖繾綣纏綿,一邊用盡記憶中的各種手段,直到楚飛揚急促地喘了幾聲,在他手中釋放。

楚飛揚將客廳中的雜亂收拾乾淨,站到臥室門外,看著埋頭在床單中的君書影,笑道:“我都收拾好了,你晚飯想吃什麼,我去做。”

君書影沒有應聲,楚飛揚走過去,壓在他身上抱住他笑道:“你不是吧, 書影,我們都幾輩子的交情了,你還在害羞嗎?”

“滾。”君書影踢了他一腳,出口的聲音明顯沒有什麼威脅。

“說真的,晚飯想吃什麼?”楚飛揚連人帶薄被一起抱在懷裡,在那滑溜溜的臉上一下一下地親著。

君書影想了片刻,才道:“煮點粥吧……”

“怎麼,我弄傷你了?”楚飛揚一驚。

君書影抬開他往下劃拉的手,抬頭瞪他:“磨蹭什麼,快點去做飯。”

楚飛揚笑呵呵地抬起他的臉又是一番猛親,就跑去廚房忙活了。

之後楚飛揚把那邊的房子托仲介賣了,毫不避諱地跑來跟君書影同居了。從此以後君書影也不用再花錢請家政,家有楚隊長楚大俠,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把君教授君教主伺候得無比舒適——當然,也包括和諧的床第之間。

只是君書影卻發現楚隊長交給他的存摺上面有點古怪,時不時地會多出一筆鉅款,沒幾天又消失不見。雖然他不相信他家楚大俠會做些貪髒枉法的事情,但有些事還是有必要弄弄清楚。

楚隊長面對君老師的嚴肅質疑的時候表現出了良好的供認不諱的態度。

”那個啊,我剛從警校畢業的時候,鄰居家一個小子做生意被他合夥人詐了,欠了鉅款被人砍,好歹也是青梅竹馬,我當時就把全部身家都拿給他翻本了。他現在生意做大了,還沒忘記我這個股東的分紅。不過這錢我也花不著,就都捐出去了。”

楚飛揚看著一臉沈思的君書影,笑著靠了過去:“不過從今以後我就得開始存錢了,不然娶老婆都沒有本錢,怕娶不回家呢。”

君書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楚飛揚拉著他的手,點點頭淡淡地安撫道:”沒事。放心吧,娶得回家。”

楚飛揚差一點化身為狼。

君書影想了片刻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微皺著眉頭問道:“你那個朋友叫什麼?”

“哦,他叫青——”楚飛揚突然之間也愣住了。

兩人面面相覷了片刻,楚飛揚才補完道:“那傢伙是青狼。”

君書影聽到這個名字就聯想到了很多很多這樣那樣不好的事情,面色一沈,哼了一聲。

楚飛揚這才有時間開始仔細地回想起自己的整個人際脈絡——

警察局長,貌似姓信。

前兩年辦過一個大案子,那苦主是個僑商,貌似姓梅。

警校裡的看門老大爺,貌似姓袁……

門衛大爺,原來您還當過武林盟主哪,失敬失敬!

似乎這時代的事,也並不是兩個人一回事那麼簡單了。

君教授坐在窗邊的大沙發上,恨恨地敲著本本潔白的鍵盤,在研究內容的文檔裡輸入一行字:論如何斬斷與某些人陰魂不散的關聯。

楚隊長坐在一邊,口裡含著再也不敢點燃的香煙,心思又開始活絡起來。

不知道我家的小石頭和小麟兒,青狼有辦法沒?


-完-

天下第一人(上)
 
  清風劍派作為江湖中最有名望的名門大派,每一年中原武林都會借由其號召力舉辦若干活動,其用意主要在於活絡江湖氣氛,挖掘新晉人才,也方便各門各派替自己年輕一代的弟子們一覓良緣佳偶。
 
  而在這些活動當中,最為聲勢浩大的莫過於每年開春時舉辦的“天下第一人”。這只是一場比武的聚會。然而江湖之中大大小小的比武場多如漫天繁星,卻惟有這一個最為權威,最為各屆武林人士所認同。所以它的意義自然非凡,地位也超然。

  它的前身是清風劍派內部的比武大會,旨在激勵弟子們在武學上更加精進。自從楚飛揚十四歲時初次參賽,年年的頭名都是他的囊中之物。直到他離家闖蕩江湖,闖出天下第一的名號,這場比武大會也漸漸演變成“天下第一人”的角逐。

  彼時這一場比武已經不只是清風劍派內部的聚會,江湖上有名無名的各大門派都已經參與進來,背後還有武林盟的鼎力支持,只是借了清風劍派的場地,給中原武林提供一個切磋比試的機會。冠以這樣一個稱號,倒也不算托大。
 
 最近幾年楚飛揚已經鮮少參賽了,倒不是因為地位與昔日不同,不屑參加。要知道江湖代有能人出,長江後浪推前浪,如果只是一味捧著昔日的榮光,自我沉醉,要不了多久便會被後起之秀踩在腳下,被後浪拍得渣都不剩。
  
江湖上的競爭,也是很殘酷的。 
  再說楚飛揚雖然成家甚早,膝下已育有兩子,只是他也仍是未到而立之年的年輕人,爭強好勝之心還未消磨,這樣彙集天下武林菁英一角雌雄的盛會,他還是十分嚮往的。

  只是實在是太忙了。偌大一個門派,信白已經漸漸不管事了,雲深還小,他身為大師兄自然要儘量幫忙。不管的時候不知道,一管起來才發現,原來門派裡井井有條的秩序之下有多少雜七雜八的瑣碎事需要勞心勞力。就算是每一年要舉辦的比武大會,看著光鮮,可背後一應的大事小事都要他來定奪,等到真的開始比武的時候,他也沒剩多少精力去參賽了。
  本來這種事高放更應該管,可是他看著十分有分寸,管理辦法卻異常簡單粗暴,折騰得門派上下叫苦不迭,連信雲深也不敢再勞煩他,只能把事情都堆給大師兄。
  
至於君書影,那絕對是更加指望不上的。  
楚飛揚因此時常覺得疑惑,就這兩位這段數,當初那天一教到底是怎麼存活下去的?!竟然還能為害一方,更是奇哉怪哉。
  
直到青狼因公出差來到清風派,兩位在江湖上叱吒風雲的青年才俊私底下喝著小酒互倒苦水的時候才發現,對方竟也有著相同的不足為外人道的苦惱,不由得引為知已,更有惺惺相惜之意,情誼自然更深一層不提。   

 “說到書影,我覺得書影最近好像有心事。”楚飛揚給青狼喝空的酒杯滿上,皺著眉頭道。“心事?!書影有什麼心事還能瞞過楚兄你?”青狼挑了挑眉梢。 
 楚飛揚轉了轉手中的白玉酒杯,搖了搖頭道:“我覺得……最近書影總是偷偷地看我。”

  話音剛落,青狼口中的酒噗地噴了出去。
楚飛揚一甩手,用內力震飛向自己噴過來的酒水,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青狼毫無形象地拍著桌子哈哈大笑,指著楚飛揚道:“楚……楚兄,我不知道原來你這麼會說笑話!!”
  
“我說的是真的。”楚飛揚看著笑得東倒西歪的青狼,鬱悶地道。
青狼笑夠了,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拍了拍楚飛揚的肩膀:“楚兄,不要多想,想太多有的沒的對身體不好。”   
“滾。”楚飛揚撞開他的手臂,唉聲歎氣地把酒喝下肚。 
不管青狼怎麼說,楚飛揚相信自己的直覺。只要君書影在自己身邊,就算不用轉頭,楚飛揚都能感覺到那兩道若有所思的視線在自己身上來回打量。可是他一轉過頭去,君書影也跟著扭臉假裝不看他。
楚飛揚看著那托著下巴扭臉看向別處的人,額角跳了跳,這裝也裝得太不像了。蒼狼山上都不教導“此地無銀三百兩隔壁王二不曾偷”嗎?!可是明知道他在裝,待要問時,卻什麼也問不出來,君書影守口如瓶,一個字也問不到。
  楚飛揚不由得有些感慨。君書影以前多坦蕩的一個人啊,就算是最開始兩人針鋒相對的時候,君書影也沒瞞過他什麼。現在卻也有了心事不告訴自己,不知道跟什麼人學壞了。  君書影不願意說,楚飛揚也捨不得追問,只當什麼也不知道了。反正被君書影偷看的滋味還是挺不錯的。

這件事可以當作不知道,可是還有一件事,楚飛揚沒跟青狼說,卻是他最頭疼的事。
  月上中天,在山上忙了一整天的楚飛揚才回到家中。洗漱完畢,換上乾淨的裡衣,上床躺下。
君書影被他吵醒,轉過頭來,清俊的眉眼被月光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你回來了。”君書影眨了眨困倦的眼睛,清醒了一些,開口道。
“恩,吵醒你了?”楚飛揚低聲道,伸手把人攬在懷裡。君書影順著他的力道向他身邊靠了靠,柔軟的髮絲在他脖頸間來回撩撥了幾下,讓楚飛揚有些心猿意馬。
君書影小小地打了個呵欠,困意漸濃:“別說話了,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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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同學YY同床共枕很久了= =我也YY很久了恩。
本文乃是六一的節日番外,遲來鳥,還未完,不要打臉>.<雖然分了段但是不是很長的番外昂

天下第一人(下)

  楚飛揚摟著懷中溫熱的身軀,忍不住伸手抬起君書影的下巴,細細密密地吻了上去。
  君書影睫毛動了動,卻並未睜開眼睛,微微地張開了雙唇,讓那輕柔試探的舌尖探入自己口中。
  這麼馴服?!楚飛揚挑了挑眉尖,開始得寸進尺起來。
  一直沉醉在親吻中的君書影卻警覺地一把抓住他不規矩的手掌,瞪著楚飛揚片刻,轉過身去把自己蜷縮起來不讓楚飛揚得逞:“你忙了一整天不累麼,別鬧我了。”
  “我能鬧你我當然不累,多謝君公子掛心了。你快過來。”楚飛揚恨恨地咬牙,伸出手去想把那個撩起了火又不負責給他滅火的傢伙拉過來。

  要知道,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半個月了,君書影半個月不讓他碰了!這傢伙安的是什麼心?!想謀殺親夫嗎?!

  君書影卻打定了主意,不合作就是不合作,不負責就是不負責,任楚飛揚欲火摻著怒火混在一起燒得熊熊旺旺,最後只把自己耗了個精疲力盡,只能作罷。
  “武會在即,你需得養精蓄銳,不要整日裡沉迷**,掏空了身體。”君書影看他終於放棄了,便正色規勸道。
  “什麼?”楚飛揚眨了眨眼,“誰說我要參加比武了?不對!我幾時沉迷**了?我不就沉迷你麼。”
  君書影撇了撇嘴角:“你不要強辭奪理,總之你好好準備。那此鎖碎雜事我和高放會幫你處理,你就不要操心那些了。”說著又打了個呵欠,往楚飛揚身邊湊了湊,閉起眼睛皺眉道:“不說了,睡覺。”

  楚飛揚看著又毫無防備地湊到自己懷裡的君書影,忍不住地想歎氣。又不想讓自己碰又想讓自己抱著睡覺,真能折磨人。相比起來倒真說不好是哪一種更讓他精疲力盡。
  楚飛揚認命地抱住那挨過來的身體,老實地閉眼睡覺。
  他不願意自己便不想強迫他,就是想用這樣的柔情寵著他,好像永遠都不夠。
  
  對楚飛揚來說參加不參加比武倒是無所謂,既然君書影和高放兩人主動把清風派裡的事情攬到身上,他也樂得成人之美。
  而且今年的比武大會並不是全然無趣,也有值得期待的地方。一連許多屆,天下第一人的匾額都被同一個男人摘走,如今那人在江湖上更是聲名顯赫,勢如中天,已經隱隱有些後來居上的氣勢。
 楚飛揚不在意那天下第一的虛名,卻早就想會一會這個男人,只是苦於一直沒有機會。這比武大會倒是提供了一個好時機。
  其中諸事不表,最後楚飛揚還是穩穩當當地把那塊已經顯出古樸舊意的“天下第一人”匾額贏回家中,最重要是交上了一個值得交的朋友。

  當天晚上,君書影打量著匾額上那龍飛鳳舞的幾個大字,面上露出十分的滿意。
  楚飛揚從後面摟住他笑道:“我說你啊,就這麼在乎這塊東西?!這名號聽著好聽,可是這個匾也太大了點,掛在家裡有點怪。”
  君書影摸著下巴打量了一下,也點頭道:“掛起來是有點怪,和我們家裡的擺設十分不搭,那就放著吧。”
  大手一揮,楚飛揚辛苦贏回來的“天下第一人”就這麼被扔在了書房的角落裡等著落灰。
  
  楚飛揚一使力將君書影抱了起來,笑道:“現在比武大會也結束了,你相公也沒讓你失望,這次你該沒什麼好說的了吧?!”
  不管過了多少年君書影也學不會坦然地回應楚飛揚的調笑,回頭看了看還亮著的天色,君書影抿了抿薄唇道:“先帶我去沐浴……”
 
  半年之後的某一天,楚飛揚從山上回來便去了書房,翻箱倒櫃地找了一番。
  君書影拿著一卷書也靠在書房的門外,略帶一絲好奇地問道:“飛揚,你要找什麼?”
  “那個匾額呢?!我記得那時候是放在這裡了,怎麼不見了。”楚飛揚挪開書櫃,向書櫃後面看了看,一邊說道。
  “什麼匾額?!”君書影完全地不明所以,張口問道。
  楚飛揚轉回身來看向他,搖頭歎道:“你這個傢伙,那時候勢在必得的是你,現在轉眼就忘的也是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倒把我折騰得夠嗆,生生讓我忍了半個多月。”
  “哦,那個東西啊。”楚飛揚這樣一說,君書影倒是想了起來,“你跟我來。”
  楚飛揚跟著君書影去了石頭和麟兒的房間,君書影指著房裡的書桌道:“在那裡呢,你現在找它幹什麼。”
  楚飛揚瞪大了眼睛看著被拿來給兩個孩子墊桌腿的“天下第一人”,轉頭看向君書影,君書影倒是一臉的坦然。
  “你不是可在乎這塊匾了?!怎麼捨得拿來墊桌腿了?!”楚飛揚不敢置信地問道。
  “誰說我在乎這塊東西了,不過就是一塊鐵,拿來墊桌子倒是正合適。你要的話現在拿出來好了。”君書影也莫名其妙地看了楚飛揚一眼,彎身把那東西抽出來。
  楚飛揚上前幫忙,一邊轉頭看著君書影平靜的側臉,心裡倒是驚呆了片刻。
  什麼時候自家這位最愛名利的君公子竟然改了性了?!要是照以前他還不把這塊匾給供起來,現在居然只落得個墊桌腳的下場。
 
  英明神武的楚大俠卻不知道,君書影大概也永遠不會說出口的那個理由。
  在“天下第一人某某某莊主”聲名鵲起的那段時間,君書影卻聽得十分不悅。“天下第一人”這個名頭,只有冠在楚飛揚的名字前面才好聽,比在其他任何人的名字前面都要好聽順耳得多。
  真相,就是如此簡單。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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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六一的小小節日番外【六一居然沒有石頭和麟兒啥事兒= =】。
  楚大俠終於打敗名和利,成為君君心裡的NO1==!

少年雲深的煩惱
  信雲深是誰?
  說起這個名字,其在江湖上的鼎鼎大名絕對不比某楚姓大俠遜色多少。認真說起來,這個名字甚至比楚飛揚都要更早地聞名江湖。
  在兩人都還是軟糯小寶寶模樣的時候,有一天正逢清風派掌門信白的壽辰,丫鬟們早早地將兩個小少爺妝扮一新,額間還點上一點胭脂紅,更襯得兩個漂亮的孩子眉目如畫,香甜可口。
  小雲深被人放下地來,腳剛一沾地就開始滿院撒歡亂跑,小飛揚卻早已有了莊重模樣,沉穩地站在一旁看顧小師弟。
  既然是天下第一大門派掌門的壽辰,江湖上眾門眾派自然是十分積極地登門拜夀,諾大的清風劍派人來人往,比平日裡更加熱鬧。
  那時候眾人只知道,楚飛揚是清風劍派的大弟子,信雲深是清風劍派掌門的獨子。對於兩個不滿十歲的孩子來說,這樣的名聲已經足夠舉足輕重。
  童稚的笑鬧聲吸引了不少客人圍觀。這兩個小傢伙對大家的江湖地位還沒有產生什麼威脅,各位掌門幫主們可以心情放鬆地對漂亮可愛的事物觀賞讚歎。
  不知道是哪個門派的跟著父輩前來作客的少主突然排眾而出,走到楚飛揚的身邊,比楚飛揚高出一個頭的身高使他覺得頗有威儀。
  少年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向楚飛揚道:“小師弟,你站在這裡不覺得無聊嗎,哥哥帶你玩吧。”
  楚飛揚此時已跟著牧江白習武數年,年齡雖小武功修為卻已十分深厚,只是他生性與人為善,眼前這少年並無惡意,楚飛揚自然也不會駁他面子。
  “謝謝大哥哥,只是我要照顧小師弟,不方便走開。”小飛揚禮貌地拱了拱手回絕道。
  少年看著眼前的漂亮小正太一本正經故作老成,更覺得喜愛非常,手癢地直想捏他柔嫩臉蛋。
  正蠢蠢欲動還沒來得及下手時,突然聽到一聲童聲大喝:“兀那小賊,你敢欺負我師兄,看我神功!”
  少年循聲轉頭,就看到一道小小身影虎虎生風的沖了過來,在他疑惑的目光下抱住他的手,吭嗤一口咬了下去。
  少年好歹虛長他們幾歲,勤奮習武也有些年頭,筋骨強健,小雲深又一口咬在了人家的腕骨上,硌了奶牙。
  “哇——”清風劍派的少公子當場抱著人家的手,上面還留著他自己的牙印和口水,當著江湖上眾多門派掌門的面前,哭得驚天動地。眾人見狀紛紛上前哄抱,好不熱鬧。
  這是清風劍派少掌門第一次在江湖上闖出“名聲”的事件。
  如今那個挨了少掌門當年奶牙一啃的少年已經是獨當一面的一派之主,每次見到信雲深總要不識相地把當初的事情拿出來取笑一番。信雲深恨恨地咬碎一口白牙,卻也只能和著血往肚裡吞。
  唉,往事不堪回首,就讓它隨風逝去吧。
  現如今他還有更加不順心的事情,令他整日裡煩惱不堪。
  那個煩惱就只能是高放了。
  說起來自從他上清風劍派尋找大師兄卻被宋藍玉撞破身分,又被老爹打成重傷,被自己救起金屋藏嬌以來,兩人的感情發展並沒有經歷多少曲折,至少比大師兄和他那難搞的君教主之間的事情順利多了。
  可是現在,君教主人家娃都替大師兄生了兩個,小石頭都能跌跌撞撞地走路了,可是自己這邊呢——
  到現在也只有牽過小手,親過小嘴,根本都沒有——那什麼過嘛!
  這一天晚上少掌門喝了烈酒壯了賊膽,半夜闖進高美人的房間,風蕭蕭兮易水寒,抱了壯士斷腕的決心,就欲行那不軌之事。
  高放生得一副賢慧溫順的脾性,看他對君書影的忠心耿耿就能知曉。此時睡得迷迷糊糊,發現身邊之人是信雲深,自然也不會有絲毫抵觸,軟著身子偎進信雲深的懷中,仰頭承受少年激動的親吻,還有那毫無章法的愛撫。
  信雲深的手在薄被下不規矩地摸來摸去,並且大著膽子越來越不規矩——
  “不行,雲深。”
  手驀然被抓住,信雲深呼呼地喘著粗氣,看著高放溫潤好看的眸子,還有那被自己舔濕的紅潤薄唇,不服氣地道:“為什麼不行?!小放,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歡我?!你如果不喜歡我,只要直說,我一定不會再糾纏你。”
  “怎麼可能?!”高放歎息著,抬手摸著信雲深的臉龐,指尖和眼神都充滿了無限溫柔繾綣,“你是我此生最深的摯愛,我怎麼可能不喜歡你。”
  “那你為什麼總是拒絕我,我會覺得你討厭我。”信雲深滿腹委屈地抓住高放的手,不滿地哼哼道,“喜歡我的話為什麼都不讓我做。”
  高放身體微微一僵,突然一把掀開薄被,光腳下了床,踩在床邊的毯子上。
  信雲深迷戀地看著他修長俊挺的背影,伸手輕輕扯住一縷那長過腰身的秀美長髮,滿臉愛慕地仰頭看著高放。
  高放拿過一把小刀,用眼神示意他:“雲深過來。”
  信雲深乖乖地走到高放身邊,被他按到木柱邊站著:“站直。”
  信雲深聽話地站直,看著高放在自己頭頂刻下一道刻痕。
  高放將他拉開,自己又站在柱子旁邊,在頭頂刻下一道刻痕。
  高放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那相差一掌長的兩道刻痕,居高臨下地看著信雲深不服氣的臉龐,修長的眉毛一橫道:“我對勾引小寶寶上床沒有興趣。”
  信雲深俊臉一黑道:“小放,這不公平,你本來就比我大,當然現在會比我高啊。等我再長幾歲,肯定比大師兄還要高大威武!”
  高放拍了拍信雲深的頭頂,點了點頭微笑道:“那你就快點長大啊,小寶寶。”
  不用說,這一晚,少掌門的不軌之事,依舊以失敗告終。信雲深氣呼呼地摟住高放,不顧他說太熱太擠,執意要留下來睡覺。
  高放聽著身後漸漸平穩深長的呼吸之聲,兩手握住信雲深摟住他的手,輕不可聞地歎息了一聲。
  因為一開始的陰差陽錯,兩人才會有了不同尋常的關係。信雲深小小年紀癡迷武學,不管什麼來歷的心法都敢親身一試,終於練至走火入魔。高放身為醫生,自然竭力救治,再兼只是拿他當一個沒長大的孩子來看,治療過程中無法避免的種種親密行徑,高放也毫無避諱,卻沒想到竟惹了這名門正派的少年對他迷戀不已。
  少年的愛情火熱而熾烈,即便有過迷惘,也很快被那深切的癡戀掃蕩一空,只剩一腔熱血的勇往直前。雲深愛在人前撒嬌扮乖,高放卻知道雲深早能獨當一面,俊俏秀美的少年在該擔當時從不退縮,像成年男子一般沉穩。面對這樣的雲深,要不動心,很難。
  高放卻不能像信雲深那般不計後果。雲深是名門之後,他可以有更好的前途。他可以娶一個門當戶對的美麗小姐,生一群可愛的孩子,繼承清風劍派,一輩子風光無兩。
  雲深再比同齡人早熟,未長開的俊秀面容卻一直在提醒著,他還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高放不會在雲深還迷戀自己時武斷離去,也不希望雲深以後後悔今日的衝動,所以他會一直陪在雲深的身邊,他要等。
  “雲深,快些長大吧。等你真正想清楚的時候,我一定……”高放喃喃地輕聲自語,向少年熾熱的懷抱著靠了靠,閉眼睡去。
  在這一夜之後不久,武林盟因為一項任務向清風劍派要求援手。信雲深突然主動向信白請纓,要承擔起救助漠北四門八派的任務。
  這一次的任務非同尋常,不但要誅殺悍匪,還要助那四門八派的家人舉家遷往中原,離開那片貧瘠荒漠之地。
  信白雖然疼愛信雲深,卻從不溺寵。既然他有信心擔此重任,信白也並不阻撓。楚飛揚擔心他年幼經驗不足,想要跟隨保護,卻被信雲深拒絕了。
  “大師兄,你不用擔心我。小的時候就是我在保護你,你難道不記得了?!”信雲深坐在馬上,俏皮地一笑道。
  “臭小子。”楚飛揚無奈地搖了搖頭笑道。
  跟隨信雲深一併前去的還有清風劍派的幾個得意弟子,個個武功高強。楚飛揚也知道不能過於寵溺信雲深,難道讓他一輩子都不離開長輩的保護?!最後只能叮囑道:“雲深,萬事小心。”
  信雲深一扯馬韁,抬頭望向清風劍派的方向,那個坐在樹幹上的人影似乎也在極目遠眺,望向自己。
  信雲深望著那抹纖秀風流的身影,心中猛跳了幾下。
  他向楚飛揚重重地一點頭,又最後望了一眼遠處,一咬牙扯緊馬韁,喝馬轉身,跟著幾位師兄和武林盟派來的幾名高手一起向著北方馳去。
  這一次的任務果真並不簡單。不知不覺之中,春天悄然逝去,夏風吹綠了枝頭,吹出了朗月山上的萬紫千紅,又被秋季的果實墜下。待到有一天清晨,天上突然飄起了細碎的雪粒,高放裹緊了披風,向手心中輕呵了幾口白氣,仰頭望著高遠的晨空。
  “已經冬天了啊……”高放輕聲呢喃著,按了按胸口,那裡有前幾個月雲深隨信寄回給他的一塊暖玉。
  身在荒涼之地,信雲深並不能得到什麼稀有的珍貴寶玉,這塊玉不過是從路邊的小販處花了銀錢買下的。他知道在天一教見慣貴重珍品的高放不會介意這塊玉的平凡。因為這是他送的。
  高放將玉從懷中取出,貼在臉旁,感覺柔潤而溫暖。
  “雲深,你什麼時候回家來……”高放輕輕地歎息出聲。
  天近傍晚時,雪下得更大了,從鹽粒一樣的冰渣變成了鵝毛大雪。清風派裡的僕役們來來往往,準備著整個門派的晚飯。
  高放看到那抹人影的時候,他正在藥房中整理草藥。
  他在清風派這一年多來,已經不知不覺地成了整個清風劍派的首席大夫。沒有人任命,沒有人指派,但是大家卻都已經順理承章地承認了他的地位,派里諾大的藥房全部成了他的地盤。
  正忙碌時,身後突然傳來門軸的吱啞聲,一陣冷風吹了進來。
  高放以為是風吹開了木門,手裡端著竹盤回過身去,準備過去關門,卻見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站在門邊,渾身都帶著風雪的氣息。
  藥房裡的油燈並不多亮,此時被冷風一吹,火苗晃動,房裡光影搖曳,高放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你是哪一門的弟子,是來抓藥的嗎?”高放端著竹盤走過去,開口問道,“你是受了傷還是患了病?我來幫你看看……”
  話音未落,那個人突然急走過來,猿臂一伸,將他整個擁在那帶著冰渣和風塵僕僕的懷抱之中。
  高放被迫仰著頭,下巴抵在那堅硬的肩膀上,手中的竹盤早已掉落,草藥撒了一地。
  高放皺起眉頭正欲掙開,一道歎息般的輕喚突然傳入耳中:“小放,小放,我好想你……”
  高放身體一僵,呆呆地任他抱著。那聲音低沉磁啞,雖然是一把極好聽的男聲,卻是他全然陌生的聲色。但是那帶著思念和略微撒嬌的口吻,卻熟悉得像是刻在了心尖上,夜夜都會入夢。
  高大的男子感覺到他的僵硬,扶住他的肩膀把臉湊近他眼前,好笑地道:“怎麼了小放,幾個月不見,你就不記得我了啊,我好傷心。”
  “雲……雲深……”高放看著面前這張完全褪去了少年青澀的俊美無疇的臉龐,一時有些頭暈目眩。
  信雲深滿意地看著他驚呆的模樣,湊過去在那微張的薄唇上狼吻了一番,又猛然將人攔腰抱起。
  高放低呼一聲,雙手卻乖乖地攬上信雲深的脖子。
  信雲深看著他仰視自己的臉,還有那垂散下去的滑順如水的長髮,心裡不由得被撩撥得癢癢的。
  信雲深不顧僕役的目光,大步地出了藥房的門,穿過院落,將人抱回自己的臥房。
  關了門第一件事,信雲深猛地把高放撲倒在柱子邊上,一邊狠狠地親吻著,一邊掏出小刀,在高放頭頂的高度刻下刻痕。
  他放開高放,自己也站過去,在頭頂的木柱處劃了一道,然後似笑非笑地比著那相差挺遠的兩道刻痕,不懷好意地笑道:“如何小放,這一下你沒話好說了吧。”
  高放愣了一下,突然又輕笑一聲,用一隻手攬住信雲深的脖子,微微掂起腳尖親了親他的眉眼,在他耳邊輕呵了口熱氣,低笑著說了句什麼。
  信雲深一瞬間漲紅了一張俊挺的臉龐,耳邊紅熱得像要滴出血來。高放滿意地看著這個純情的不堪調戲的傢伙,卻冷不防被信雲深直接撲倒在地。
  “啊——你這個傢伙——唔……先到床上……雲深……”
  少掌門的門外,楚大俠一巴掌拍散了一群聽牆角的不厚道的傢伙,耳中也不免聽到了一些不和諧的聲音。
  楚飛揚不由地摸了摸下巴,恩?這天一教出來的左使堂主們怎麼都一個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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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星孤嶼》特典《天下無雙》

  秋意蕭瑟,還未入冬,滄狼山上卻已經陰風陣陣,仿佛回到了某君姓教主在位統治的淒慘時期。
  教內從長老一級開始,全都默默脫下了華美的絲綢制服,換上了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天一教眾走路間都低首斂眉,恨不得低調到塵土裡頭。
  嘩啦一聲,大殿裡又傳來一陣洶湧的瓷器碎裂聲,激得眾人都是眼皮一跳,心驚膽顫。
  向來笑眯眯好脾氣的青大教主此時卻一臉鐵青地坐在大殿的主位上,一旁的婢女一臉驚慌地用冰袋替他冰著額頭,還是止不住腦內那一波一波的頭疼。
  青狼索性推開婢女,指著階下戰戰兢兢待命的帳房長老,黑著臉道:“牛長老,你給本教主說說清楚,沒有錢了是怎麼回事?!我堂堂天一教,要從苗疆收購藥蠱居然還拿不出錢來,你是想讓我天一教被整個江湖武林恥笑嗎?!”
  牛長老擦擦一頭老汗,彎腰拱手,苦著臉回道:“稟教主,卑職已讓手下人將賬務徹查了一遍,現在教內能調動的銀兩不足十五萬兩,其他入帳要等年關才能清算,教主現在要從苗疆收購草藥蠱蟲,所需那二十萬兩白銀一時之間實在拿不出啊。”
  “混帳!”青狼一聽頭更疼了,只能從婢女手中奪過冰袋捂在頭頂,“混帳混帳!本教主去年和今年都做了幾筆大生意,入帳不下百萬,又無甚大的開銷,怎麼可能會沒錢!牛長老,本教主念你勞苦功高又向來不貪名利相信你才將教內財務交由你掌管,你可不要辜負了本教主的信任。”
  最後兩句那陰測測的語氣聽得牛長老一陣心慌,抖著一雙老腿跪了下來。事到如今自己小命都堪憂,哪還有心思替別人隱瞞。
  牛長老抹了一把鼻涕眼淚,痛哭流涕道:“教主,卑職冤枉啊!卑職一向盡忠職守,將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奉獻給了天一教和教主您,從未做過對不起教主的事,請教主一定明查!”
  青狼擺擺手叫一旁的婢女過來繼續給他按著腦門上的冰袋,皺著眉頭嫌惡地道:“行了行了,我要你的身心幹什麼,本教主還沒那麼饑不擇食。本教主暫且相信你的話,那你倒是說說,本教主的錢都哪去了。”
  牛長老舉袖擦乾眼淚,又掏出帕子擤了把鼻涕,巨大的聲音把青大教主給噁心地咧了咧嘴向後撤去。
  牛長老恢復了平靜,頂著一隻紅紅的鼻頭拱著手道:“稟教主,事到如今,卑職也只能將一切真相向教主稟明,還請教主看在燕小主子伺候了您這麼多年,以及靜少爺的份上,不要追究燕小主子的過錯。”
  “ 燕其?”青狼擰眉道,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只見牛長老讓一名教眾抱了一個小箱子上來,將那箱子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擺滿了一遝遝的紙。
  牛長老將箱子交給從階上走下來接東西的婢女,繼續向青狼稟道:“教眾明查,這裡全是燕小主子支取帳銀的存根,每一張上都印有教主您的天一令。卑職完全按規矩辦事,從未私自動用教內庫銀的一分一毫。卑職一直以為教主是知道的,現在才知道燕小主子大概是瞞著您私自盜用天一令……”
  牛長老還在說著什麼,青狼已經聽不入耳了,那一張張白紙黑字的支票存根上,那一筆比一筆多的巨額銀兩。看得青大教主額頭上青筋直跳,連那冰袋子都已經完全捂不住了。
  “來人!把那個敗家子給我帶上殿來!!!”青教主一聲怒吼響徹天一教大殿的內外,連遠處的樹林裡都被驚起一片飛鳥。
  在殿外待命的教眾慌忙應了,急急忙忙地跑去找人。
  青狼臉色黑得像鍋底,在高座之上正襟危坐,周身散發著駭人的氣勢。
  牛長老心裡暗暗叫苦。他也不想當這個挑撥別人夫妻感情的罪魁禍首,可是不破壞別人的感情,“別人”的那位青大教主就要破壞他。所以自己把燕小主子供出來也是情非得已的事。
  可是看青教主的模樣,好像真的氣得不輕。燕小主子身體羸弱,萬一青教主一氣之下,下手不知輕重,傷了燕小主子,自己心裡有愧不說,等到事情過去,他氣消了,心疼了,到時候遭殃的會是誰,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啊。
  牛長老抬眼瞅了瞅自家教主,只見他微微閉眼,深深呼吸,似乎也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牛長老於是大著膽子替那敗家少主求情:“教主息怒,我曉得,燕小主子表面上是花錢大手大腳了點,可是實際上,也許吧——燕小主子他也並不是那麼愛花錢。燕小主子肯定明白,教主您掙錢不易。他花這麼多錢,必定有自己的理由……”
  牛長老每一個“錢”字出口,青教主的眼皮就猛跳一下。牛長老話還沒說完,卻見頭上一個冰袋咻地飛了過來,伴隨著青大教主陰沉沉的怒斥:“滾!”
  牛長老一伸手把那冰袋吸到掌心裡,這一招收放自如的內力也絕非一般江湖人士所有,與那其貌不揚的外表頗不相配。長老唯唯諾諾地應了,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一直退到門邊才敢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自己情也講了,理也說了,教主大人自己不聽,以後再有什麼事,怨也怨不到他了。只是可憐了燕小主子,惹得教主大人如此勃然大怒,但願教主大人別忘了憐香惜玉才好。牛長老唉聲歎氣地想了一陣,最後把冰袋捂到自己腦袋上,憂心忡忡地走了。
  青狼在大殿裡等啊等,等了一個多時辰,居然連個鬼影子也沒來跟他報到。原本還可以克制一下的那一把怒火在這消磨耐心的等待當中繼續越燒越旺。待看到那抹不知天高地厚的身影像只歡快的小鳥一樣從殿外飛奔進來的時候,青狼覺得自己已經被燒得沒脾氣了。
  “青大哥,你找我?!”燕其幾步跨上臺階,非常隨意地擺擺手,叫一旁侍立的婢女奴僕們都退下去。等到大殿裡只剩下他與青狼二人的時候,燕其似乎完全沒在意到青狼周身的不悅氣場,往青狼懷裡一撲,抬起臉龐一臉乖巧地叫道:“青大哥……”
  又來這套又來這套!!!
  這就是每次闖了禍被他識破之後,此人非常沒有誠意的千篇一律的裝模作樣——
  “哥什麼哥!”青狼瞪了他一眼,狠著心推開投懷送抱的大美人,眉毛一立教訓道,“站好!”
  自己如此主動,還被人推開這麼不給面子,燕其氣呼呼地站直身體,扭頭不看青狼。
  “燕小其,我問你,你這半年從帳房裡支取那麼多銀兩,到底買什麼東西去了。”青狼清了清嗓子,擺出一派之教的做派審問道。“你每天都買些什麼我可一清二楚,這半年根本就沒見你買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還當你轉了性了,誰知道你偷偷摸摸給我捅了這麼大簍子。你還敢盜用我的天一令?嗯?!翅膀長硬了啊?!”
  “誰說我偷偷摸摸了?!”燕其理直氣壯地道,“我不讓你知道,只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青狼被他氣得快要吐血,伸出去的手指都有些發抖:“還真是好大一個驚喜啊!這一筆生意要是做不成,你青大哥我要被司空月那混蛋恥笑不說,咱們天一教還要勒緊褲袋過上好一段窮日子。你自己說,這還不算闖了大禍?!本教主該怎麼懲罰你!”
  青狼橫眉怒眼擺足了官威,想要趁機教訓一下這個被寵壞了的做事不著調的傢伙。
  燕其鼓著嘴巴和青狼怒瞪了片刻,突然咬住嘴唇彎下腰在四周翻翻撿撿起來。青狼有點疑惑地伸頭看了看,沒看明白,便出聲問道:“燕小其,你找什麼呢?”
  燕其看找不到什麼順手的東西,便一把將教主寶座兩邊放置著的銅香爐舉了起來,氣呼呼地朝青狼扔了過去:“懲罰你個頭。你都不問問清楚,不分青紅皂白就來教訓我!你去死吧,我討厭你,混蛋青狼!”
  站在殿外聽牆根的幾名侍衛只聽裡面轟的一聲震響,伴隨著啊——的一聲慘叫,不由得把脖子都縮了縮。
  “你要謀殺親夫啊,燕小其!你給我過來!”青狼的一聲怒吼響徹大殿。
幾名侍衛只見一抹俊秀的身影從殿門裡虎虎生風地跑了出來。燕其一邊捋著袖子一邊往外跑,嘴裡還在叫道:“我就不過去!混蛋青狼,你就會看不起我!反正在你眼裡我就是個一無是處的敗家子,你這個狗眼看人低的笨蛋!”
  聽到身後青狼追過來的聲音,燕其回頭怒道:“你別過來!你敢跟過來,就兩個月——呃,一個月不准碰我!”
  完全被當作人肉佈景的眾侍衛聽了這番話又是一陣冷汗。
  青狼無奈地停住腳步,看著燕其三蹦兩跳地跑遠了。早知道就不該教他輕功,跑得倒是快。
  不知從何處溜出來的牛長老小跑步地跑到青狼身邊,跟他一起看著燕其遠去的方向,詢問道:“教主,您真不去追燕小主子?”
  “我去追了他真敢一個月不讓我近身,這還了得……”青狼嘀咕道。
  “什麼?”牛長老耳背問道。
  “沒什麼,派人跟去照顧好他,別讓他亂跑傷到自己。”青狼吩咐道,而後便一臉無奈地往殿裡走去。
  牛長老把那冰袋按回青教主俊帥的腦袋上,一邊問道:“教主,您看跟司空月的生意要怎麼辦?不然就先賒欠著吧……”
  “絕對不行!”青狼嚴肅道,“我天一教買點草藥蠱蟲還要還要賒欠,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那怎麼辦?這筆生意做不成,我教裡幾萬教眾都要勒緊褲腰帶緊巴上好幾個月,如此甚是不妥不妥。”牛長老連連搖頭。
  “總而言之,我堂堂天一教絕對不能做賒帳借錢的事。”青狼字字鏗鏘地強調道。
  青狼走回自己的教主寶座,跟牛長老一起在臺階上坐下。二人皺著眉頭拖著下巴,冥思苦想了好半天。青狼突然叮地一聲靈機一動,兩眼發光地念道:“楚、飛、揚!”

  ***

  楚飛揚扭過臉去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道:“不妙不妙,我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書影,快幫我查一查黃曆,看看是不是最近不宜見客。”
  君書影正坐在書案後寫著什麼,聞言頭也不抬地道:“你上山去找高放給你紮幾針抓些藥比較有效。”
  楚飛揚放下手中正在看的書卷,走到君書影身前,把黃曆掀了幾頁,摸著下巴念道:“宜嫁娶、祭祀、出行。宜嫁娶啊,真是個好日子,對不對書影?”楚飛揚笑著看向君書影。
  君書影小心地將手中的信紙吹了吹,折好放進信封裡,一邊道:“可惜這個好日子似乎和楚大俠無緣啊。”
  “你又知道了。”楚飛揚一把攬住君書影,親了親他的額角。
  君書影橫了他一眼道:“那倒也是,楚大俠還有無數紅粉知己散落在江湖各地。只要楚大俠說一聲想要嫁娶,管保來成親的隊伍可以從朗月山排到蒼狼山去。”
  “嗯——擠兌我這麼有意思嗎?!”楚飛揚挑高了眉毛道,看到君書影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寫上自家兩個娃娃的名字,不由得又笑歎道:“小石頭和小麟兒才走了幾天,你就這麼巴巴地寫信過去。袁盟主一個人也嫌孤寂,尤其他年紀又大了,老人家更加害怕獨處沒人陪。他好不容易接了兩個小傢伙過去陪陪他,就讓他兩個在斷劍山莊多住幾日吧。”
  君書影輕哼了一聲道:“那老傢伙會孤獨寂寞?!他當武林盟主當得開心極了,他怎麼會孤獨寂寞。”
  楚飛揚看他一副仍舊對舊事耿耿於懷的模樣,不由得又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唇角,無奈地低笑道:“是是,袁盟主當盟主當得開心極了,可他喜歡我們的兩個小寶貝也喜歡極了。你看他想接兩個小傢伙過去陪他幾天,還要幾次三番來跟我師父求情,現在是趁著師父外出辦事不在山上才能得償所願。你你好意思發信過去催催催嗎?”
  君書影等楚飛揚親完了舔了舔唇角,手上揮了揮封好的信封:“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只是去信要小石頭好好照顧弟弟,這也不行嗎?”
  楚飛揚情難自禁地抱住君書影,哈哈大笑道:“行,怎麼不行!再說,兩個小東西不在,不是更加不用顧忌……”
  “讓開。”君書影把信封拍到楚飛揚的俊臉上,推開椅子站起身來,“我要去山上找人送信,楚大俠你自便吧,你獨自一人豈不是更加毫無顧忌。”
  君書影說著就已經出了書房的大門,楚飛揚朗聲笑了幾聲,也大步地追了出去。
  二人上了山,走到清風劍派大殿外時,卻見一眾弟子擁在殿外,裡面傳來吵吵嚷嚷的人聲,似乎正在爭吵。
  楚飛揚走過去,正色訓斥道:“你們不好好練功,都擠在這裡做什麼?師父不在就敢這麼偷懶?成何體統。”
  “不是啊大師兄,是三師兄的兒子又來鬧了,我們怕小師弟處理不了,才來這邊看看。”一個弟子湊上來解釋道。
  楚飛揚眉頭一皺,三師叔這個兒子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此人一直以來都中規中矩,卻在幾年之前娶了一個古靈精怪、來歷不明的女子之後,越發地叛逆起來。只是自從他親手刺傷他老爹之後,此人早已搬出清風劍派,這時候又來做什麼?
  君書影走過楚飛揚,直接進到大殿裡,正看到信雲深陰沉著臉色對站在大殿中央的男人冷聲道:“看在你曾是我師兄的份上,我不追究你無理取鬧的罪過。三叔都不想見你,你回去吧。”
  那男人看了看一旁的高放,又看向信雲深,突然大笑兩聲道:“山中無老虎,猴子也敢稱大王。你算什麼東西?掌門還沒有把位子傳給你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人竟然敢在大殿裡吵鬧。”楚飛揚擰眉走了過去。
  那男人見到是楚飛揚,面上雖仍是不馴,卻比對著信雲深時多了一些忌憚,不敢再那麼囂張:“楚師兄,我聽聞掌門出去尋找‘天下無雙’的下落。我並不會要求掌門將東西讓給我,只問掌門去往何方尋找?這也不能告知,清風劍派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家子氣了。”
  高放一聽怒道:“從來沒有見過你這麼厚顏無恥的人。你拋棄老父背叛師門,如今怎麼還有顏面再回派裡,還敢問我們要東要西?”
  那男人譏笑一聲:“你又算是什麼東西,一個魔教妖人,不清不楚地跟了信雲深,就真以為自己就是清風劍派的什麼人了?這大殿上輪不到你說話。雲深,我好歹是你的師兄,我爹一直對你也夠好的,你如今這麼翻臉不認人,不怕傳到江湖上讓其他名門正派恥笑?!”
  臉色不善的信雲深還未開口,正欲說話的楚飛揚也被君書影止住。君書影走到高放身邊,一邊看向那一身陰鷙的男人,冷哼一聲道:“我二人的確不是清風劍派的人,自然也不用顧忌什麼名門正派的名聲。你膽敢對我的人如此出言狂妄,想必對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我們今日便在這清風劍派的大殿裡殺了你,你又能如何。看在你爹的臉面上,可以讓信雲深給你立個牌位,一書死有餘辜,一書死不足惜,你願意選哪一個?”
  “你說什麼……”那男人沒想到有人膽敢如此放肆,竟在清風派殿內對他輕言殺戮,他話音未落,卻感到一股強烈的殺意迎面撲來。
  他慌亂之下只能一躍而起,三股利劍一般的真氣從身上躥過,打在他身後的柱子上,留下三道細小卻深入柱身的刻痕。
  那男人看了看柱上的刻痕,又轉身望向高臺之上面無表情負手而立的君書影,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這個人竟然真的敢在這清風劍派的殿堂之上對他痛下殺手?!
  楚飛揚止住還欲出手的君書影,在他耳邊低聲道:“嚇嚇他就好,他好歹是三師叔的兒子。雖然他讓三師叔傷透了心,但想必三師叔也不想看他橫死,弄到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下場。下麵的就交給雲深吧。”
  君書影看了楚飛揚一眼,退了一步收回內力。楚飛揚向那男人道:“你好自為之吧。”便帶著君書影和高放到後堂去看望被這不肖子氣到病發的三師叔。
  三人從三師叔房裡出來的時候,信雲深也已經將大殿外的事吃力完畢,正趕過來找高放。
  “小放,我已經把他趕走了。你不要把那個人的話放在心上。即使我們無法同拜天地高堂,可你跟著我就是清風劍派的人,我爹和各位師叔都承認的。等我接任掌門,你就是清風劍派的掌門夫人!”信雲深有些憂慮地說道。
  高放伸手在信雲深頭頂揉了一把笑道:“你瞎擔心些什麼呢,我怎麼可能把那個人的話放在心上。何況自從你爹寫信回來說在找‘天下無雙’,我就知道他的目的了。”
  “那‘天下無雙’究竟是何物?”楚飛揚出聲問道,“這江湖上竟還有我不知道的寶物。”
  幾人說著話已經到了院內涼亭。信雲深吩咐下人去端茶過來,便與大家一起在亭內石桌旁坐下。
  “這說起來和武學兵器都沒有兵器,可說是一種古法煉製的靈丹妙藥,楚大俠不知道也不奇怪。”高放娓娓道來,“傳說按古書的方法煉製出此藥,再輔以書中所述的法門,便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不過因為其中所述太過玄妙,多數都是些追求絕頂內力的人想要求來練功用的。”
  信雲深有些疑惑地問道:“那我爹找它做什麼?他年紀一大把了,總不至於還練武成魔吧。要說武功,我清風劍派的武學已經足夠博大精深,根本無需這些旁門左道來加持。”
  高放瞪了信雲深一眼,繼續面色淡然地講解道“你爹天天閑著沒事幹,整天除了琢磨小石頭和小麟兒的事,就只剩下一件正事了。他之前曾多次向我請教關於‘天下無雙’的問題,還執著要弄清楚像我這樣經脈毀損的人,借助它能不能再修煉內力。又旁敲側擊地問我已經吃了藥丸卻沒有效果,是不是因為我完全沒有內力的緣故。我看你爹八成是想把藥找來幫我恢復一些內力,好給你生兒子,我還見他張羅著讓人備下好些名貴的補品要燉給你吃……”
  “噗——”高放話音未落,信雲深剛剛喝進口裡的茶水禁不住地噴了出來,“停,停!我爹……我爹他天天搞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啊!”
  老爹,我還需要補嘛,我還需要補嘛?!信雲深感覺內心深處好像有一萬匹神獸在迎風奔騰。現在小放都已經拿出養生論來限制我的性福了,再補?!再補他肯定連床都不讓我上了好唄?!
  楚飛揚對這麼直白到“驚世駭俗”的言語早已修煉得道,勉強得以保持形象,只輕輕地咳了兩聲。
  現場聽眾當中惟一還能夠保持八風不動完全鎮靜的就只剩君書影了。
  君書影端起茶碗來吹了吹漂浮的茶葉,沉默了片刻後道:“信老頭……果非常人。”
  楚飛揚和信雲深互相看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無奈搖頭,深深歎息。
  楚飛揚攬住君書影的肩膀歎道:“其實吧,你倆跟我師父,某些方面還挺像一家人的……”
  這兩位偶爾給人來個“語不驚人死不休”——楚飛揚看了信雲深一眼。
  信雲深苦著臉回望自己的大師兄——那位老的則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哪。
  都不是省油的燈啊,楚飛揚和信雲深再一次搖頭輕歎。

  ***

  天一教的後山。秋風吹落枝頭的枯葉,帶起一陣陣涼意。
  燕其摟緊肩膀走了兩步,寧願在此受凍也不想回去,他還沒有原諒那只可惡的青狼呢。
  他聽說青狼那天跟他吵過架之後就跑去找楚飛揚了,大概想先從楚飛揚那裡搞些銀兩來應付這次的生意。
  雖然青狼現在不在教裡,又派了人跟隨他保護他,可那天他心裡憋著的一把火還沒有消,絕對不願就這樣自己乖乖回教裡去。不但不回教裡,燕其還想法把青狼派來保護他的人都甩掉了。這個隱秘之地,只有他和青狼派給他的那些影衛知道。
  “小主子,這‘天下無雙’的丹藥您看還煉不煉了?”一名影衛在後面問道。
  “煉,當然要煉,都已經花了這麼多錢了,不煉出來不是都白費了嗎?”那就真成青狼所說的“敗家子”了,燕其心裡嘀咕著,他才不要。
  何況他自從得到這本古書,得知它的神奇功用之後,就一直想把它煉出來送給青狼。他要幫青大哥成為真正的“天下無雙”。
  這古書是他在一次外出時偶然救下了一名性命垂危老人,那老人為報答他的救命之恩,特地相贈的。這古書中的所有文字都是已經失傳的古文字,老人將那些古文字教授給他之後便離開了不知所蹤,現在他幾乎就是惟一識得這些古文字的人。
  這讓向來都全身心依附著青狼的燕其開心不已。他不是不喜歡依附青狼,事實上他喜歡當青大哥的寶貝喜歡得不得了,被他捧在掌心疼寵愛護,就算被有些人暗中笑話他愚笨無能、以色侍人也無所謂,他全不在乎。
  只是如今他也有了一項獨一無二的技能,他能夠煉製出這獨一無二的寶貝,幫助青狼變得更加強大,燕其怎能不興奮莫名。
  即使被青狼誤會,即使心裡還在生氣,燕其也想要繼續替他的青大哥煉出這個寶物。
  說起來要煉製這種藥,所需要的原材料盡是些稀罕的名貴之物,要不是他天一教這麼有錢,要煉出來還真挺難的。
  燕其進到煉藥的山洞裡,拿出古書來繼續翻看研究。卻沒發現山洞外不遠處出現了幾隻眸色奇特的眼睛,於隱蔽的黑暗中看向他……

  ***

  咚咚咚——
  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楚飛揚系著圍裙舉著湯勺從廚房裡走出來,打開大門。
  門外的人看到楚飛揚一身打扮愣了愣,才彎腰拱手道:“楚大俠,我家教主前來拜訪,讓我等再次敲門。”
  楚飛揚眉頭一皺,向來人身後看去。以前青狼每次來總要大張旗鼓地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來了,這一次卻是一反往常地低調,連下屬都偽裝成了普通商人。
  有問題,絕對有問題。
  楚飛揚一舉湯勺,挑了挑眉道:“本大俠現在沒空,讓你家教主別處玩去。”
  “可是……可是教主已經進去了……只是讓我等在此敲門……”那人一臉為難地說道。
  “青狼!”楚飛揚咬牙念道,轉身往院裡走去。走到廚房時,正看到青狼拿著小碗盛湯喝。
  青狼一見楚飛揚,一臉微笑著讚歎道:“這道湯太美味了,楚大俠這身打扮也不錯。楚兄手藝真好,比我天一教大廚的手藝還好。等以後楚兄不做大俠了,可以考慮來我天一教混口飯吃。”
  “青教主倒是不拿自己當外人。”楚飛揚輕哼了一聲,放下湯勺,解開圍裙,往椅子上一坐道:“說吧,青教主這次又是遇到什麼麻煩了?”
  “知我者楚兄也。”青狼笑眯眯地道,又往四周看了看,搖頭歎道:“楚兄,你就不請我去廳裡坐坐,非要在這油煙繚繞的廚房招待我啊。”
  楚飛揚喝了口茶水,搖了搖頭道:“行了你,我還不瞭解你,你這麼偷偷摸摸不走正門,不就是怕碰見書影嗎?要想不被書影發現,廚房最安全了,你就別挑剔了。哎,先往灶裡添兩把柴。”
  青狼感慨著自己龍遊潭底虎落平陽,如今居然落得要給人灶裡添柴火,一邊撿起幾根柴填了進去。
  青狼這番那番地把目前的境況講給楚飛揚聽,楚飛揚聽完後摸著下巴點頭道:“所以青大教主找我借錢來了。”
  “非也,楚兄此言差矣。”青狼眯起眼睛笑道:“我和司空月何等交情,本教主就算暫時周轉不開,這筆生意也是能做成的。只是我突然想到——”
  “想到什麼?”楚飛揚一看青狼笑得一臉深沉地湊過來,心裡就湧上一股“絕無好事”的預感。
  青狼在楚飛揚身邊坐下道:“說起來,書影和小放都是我天一教教出來的嘛,這兩個傢伙走就走了,還從教裡搜刮了一大筆財寶帶來清風劍派。本教主嘛就當是他倆的陪嫁嫁妝了,不予計較。”
  楚飛揚聞言眼睛一瞪,也湊過去低聲道:“青狼,你這麼口無遮攔的,如果被書影和高放聽到了,你知道死字怎麼寫嗎?”
  “楚兄跟我裝什麼,你別說你沒想過。”青狼不屑地輕哼一聲,繼續道:“說起來,這嫁妝是夠豐厚的,可是彩禮我這天一教還沒見著一根毛呢,如此甚是不妥不妥,有違清風劍派高風亮節循規蹈矩的優良傳統啊。”
  楚飛揚挑了挑眉頭,一臉鄙視地看著青狼道:“說來說去,青教主還是討錢來了。”
  “那也必是楚大俠心甘情願地給啊。”青狼挑了挑手指,“楚兄附耳過來,我有一計,必讓楚兄心甚悅之。”
  楚飛揚帶著狐疑之色湊過去,聽青狼在耳邊嘀咕嘀咕如此這般。楚飛揚摸了摸下巴,眉間輕皺道:“青兄,這樣行得通嗎?”
  “行得通行得通。”第三道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把楚飛揚和青狼二人驚得一同出手,揮拳向那人揍去。
  “是我啊,大師兄,青教主。”信雲深探頭從二人身後的窗戶露出,一手擋住一隻拳頭,滿臉無辜地說道。
  “雲深?你怎麼會在這裡,做什麼也這麼偷偷摸摸的。”楚飛揚豎起眉毛訓斥道。
  信雲深一手撐著窗臺躍了進來,拍了拍褲腳道:“我本來是有事要找大師兄的。卻看到青教主偷偷摸摸地溜進來,才跟在他身後的嘛。想不到啊想不到,大師兄,你真壞!竟然跟青教主一起合計這種餿主意算計君大哥。”
  “胡說,這怎麼叫算計。”楚飛揚哼了一聲道。
  “是餿主意你還這麼高興,信公子真是言不由衷。”青狼將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笑道。
  信雲深看向青狼,也笑道:“青教主,你想討彩禮還計較什麼。大師兄獨自一人出君大哥的‘彩禮’,和同我一起出君大哥和小放的‘彩禮’,你說哪個比較豐厚。本來君大哥和小放與天一教都沒有什麼關係了,看在青教主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勉強可以同意你以娘家人的身份自居。只要你那餿主意可以行得通,我也不計較那點彩禮了。對吧大師兄。”
  信雲深轉向楚飛揚尋求贊同,楚飛揚沖他笑了笑,青狼卻恨恨地冷哼一聲道:“這傢伙掌門還沒當上,一張嘴倒是越來越厲害了。”
  “你管我,快些把你那餿主意細細講來。”信雲深也湊了過去,三個人便在楚大俠家的廚房裡商定了一個頗為居心不良的計畫。
  正在後院裡練劍的君書影停了下來,有些疑惑地向身後看了看。不知為何,他總感覺周圍有一陣陣不懷好意的冷風吹來……

  ***

  然而青狼和楚飛揚信雲深三人的邪惡計畫還未來得及開展,天一教卻傳來一道壞消息,讓青狼再也沒有了玩樂的心思。
  “教主,燕小主子被人抓走了。屬下辦事不力,沒有保護好燕小主子,請教主降罪責罰。”派給燕其的影衛首領跪在青狼面前,一臉擔憂愧疚。
  楚飛揚坐在一邊看著青狼。這幾乎是頭一次看到青狼如此陰沉的表情,周身都像包圍著黑暗壓抑的氣息,讓那跪著的侍衛一臉的不寒而慄。
  “你的命先留著,我不著急治你的罪。你如果還想好好地活下去,就看燕其能不能安然無恙地回來。”青狼沉靜地說道,冰冷的聲音裹挾著風雨欲來的威壓。
  影衛首領跪著謝恩,又將燕其暗地裡煉製“天下無雙”的事情一一講來。
  “這個傻瓜,我豈會真的在乎他能不能幫我……”青狼握緊了拳頭懊惱道。
  “因為這‘天下無雙’的古書,現在惟有燕小主子能認得裡面的文字。那些人將燕小主子還未煉成的材料也都搶走了,屬下懷疑,他們是沖著那‘天下無雙’的古書和丹藥而來。”
  楚飛揚皺起了眉頭道:“怎麼又是這個‘天下無雙’。”
  “楚兄知道?!”青狼聞言猛地轉向楚飛揚。
  楚飛揚點了點頭:“我師父正在外面找尋此物,如果他那裡有什麼線索,也許能幫你救回燕其。”
  青狼聽到這樣的消息哪裡還坐得住,立刻前往清風劍派找信雲深商量,想要早些得知信白的去處。
  事情鬧得這麼大,已經君書影自然也知道了青狼的到來。楚飛揚硬拉他陪在身邊,和青狼一起上山去找信雲深。
  幾人快步走在上山的路上,青狼在前一路飛奔,楚飛揚拉著君書影緊隨其後。
  “還從來沒見青狼急成這樣。那幫人可以從天一教擄走燕其,還讓我師父如此費心思地尋找,應該不是等閒之輩。看來這次我們也不能袖手旁觀了。”楚飛揚捏了捏君書影的掌心道。
  君書影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卻像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你想什麼呢,這麼出神。”楚飛揚攬著君書影一個起落,從一個枝頭輕掠向另一個枝頭,還不忘好奇地向君書影問道。
  “燕其是青狼不在教裡的時候被人趁機抓走的,那說明青狼早就出來了。他這樣偷偷摸摸地跑來我們這裡,勢必沒有好事!”君書影面色凝重地下著結論。
  楚大俠感到後背一陣冷汗,被風一吹好不清涼。
  沒有辦法,就算那餿主意被意外打斷,還是免不了做賊心虛啊!
  信雲深聽完青狼三言兩語將事情講了一遍,趕緊把高放找來,又讓人把自己老爹送回來的信也都找出來。他們當中只有高放對那“天下無雙”的古書最有研究,連信白也是從他那裡打聽到古書的下落。
  高放看向一臉焦急的青狼,微蹙著眉頭想了想道:“我並不知道古書的下落,它陰差陽錯落到燕其手裡,我豈能得知。只是我聽說過極北之地有‘無為’一族,它一直在尋找‘天下無雙’。信掌門得知‘無為’一族似乎有了線索,他就是往那裡去的。”
  青狼一想便知,無為一族得到了古書的線索,還能是什麼線索?自然就是它落到燕其手裡的消息。燕其十有八九就是被他們抓走了。
  “高放,告訴我那無為一族到底在哪裡?我今晚就動身!”青狼一把抓住高放急道。
  “青狼,你何時變得如此魯莽。”君書影拿著一封信,擺到眾人面前說道:“信老頭的最後一封信,你自己看。”
  青狼一把抓過來快速地看了一遍。信白已經找到無為一陣的下落,在信裡將它的地理位置交代了清楚,卻又說到他們整個族的領地都被瘴氣和層出不窮的各種陣法包圍,他們的族人在這種奇異的瘴氣和陣法之中如魚得水,外人卻難以應對。無為族人在自己的領地中佔據著天時地利,武功再好也難從他們那裡討得什麼便宜。信末還在詢問高放有沒有什麼破解之法。
  眾人紛紛看向高放,高放撇了撇嘴角道:“看我也沒有用。無為族在那種瘴氣中已經存活了好幾代人,這可不是輕易破解得了的。不過他們也因為這個緣故很難適應外面的環境,一直只能被迫封印在那個與世隔絕的狹小領地之中。這就是他們一直在尋找各種非常物品的原因,天下無雙只是其中之一。他們想要變得與常人無異。”
  青狼猛地將信拍在桌面上,沉聲道:“既然已經知道了無為族的所在,其他的都無所謂了。諸位,信前輩都束手無策的話,只怕此行兇險。我實在不願拖累各位同赴險境,就此告辭了。”

  ***

  朗月山腳下的大路上,從遠處傳來淩亂的馬蹄聲。隨著滾滾煙塵的逼近,五匹高頭大馬出現在大路盡頭,正昂首馳來。
  青狼脫下了華貴的服裝,此時只著一身勁裝,一手拉著馬韁,一邊轉頭看向其他幾人,無奈道:“楚兄,雲深,書影,小放,你們真的沒有必要與我同去。我堂堂天一教主要去救回自己的人,哪裡需要這般陣仗。”
  楚飛揚笑了笑道:“青兄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客氣,在下實在不習慣。”
  信雲深也道:“青狼,你不要想太多。我爹都困在那裡了,我要是不去,豈不是不孝。”
  高放點頭:“雲深去哪,我就去哪。”
  雖然大家嘴上這麼說,青狼又怎會不知各人的心意,說不感動是假的。他又看向最後那位一直沒開口的君書影。
  君書影:“……”
  楚飛揚見狀嘴角一抽道:“青兄,你如果不想遭受打擊,還是祈禱書影那張嘴巴不要開口說話的好。”
  君書影聞言扭頭瞪向楚飛揚,冷哼了一聲道:“我就是為那傳說中的天下無雙去的。”
  楚飛揚不好意思地向青狼笑了笑道:“青兄,你就當做沒聽見吧。”
  青狼卻會意一笑,抿了抿唇道:“青某能得爾等為友,不枉此生。”

  
  幾人餐風露宿一路疾行,終於到了信白信中所說的無為族的領地之外。這裡遠離城鎮鄉村,若果真有人住在此地之中,說是與世隔絕也毫不誇大。
  展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片看不到邊界的荒野。稀疏的枯樹遍立在荒野之中,早已喪失了鮮活的生命力,只餘乾枯的黑色枝椏,死氣沉沉地指向天空。
  高放所說的瘴氣果然並非書中所言,面前不遠處開始有隱約的灰色霧氣浮動,越往遠處越顯得濃厚,將一切事物都遮掩在霧氣之後,看不清面貌。
  高放從隨身的小包中拿出幾粒藥丸,一邊分發給眾人,一邊道:“這是可以驅除邪氣的丹藥,大家先服下,聊勝於無。除此之外,我對這裡的瘴氣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帶足了藥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過這些濃霧對身體應該沒有什麼損害,只是那些無為族人似乎可以借助瘴氣行些障眼之法,大家要小心。”
  信雲深向前幾步,眉目間也染上一層擔憂:“我爹已經許久沒有消息了,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
  楚飛揚拍了拍他的肩膀,和君書影對望一眼。青狼沉默地向前走去,幾人一同走向那濃霧繚繞的神秘之中……
  原本看上去一片光禿沒有遮擋的荒野,待幾人走進濃霧時卻發生了變化。那看上去乾枯頹萎的樹木枝幹在灰色的霧氣之中仿佛重新擁有了詭異的生命力一般,不時地阻擋在幾人向前行走的路上。君書影緊皺著眉頭向四周看了看,濃霧之後什麼也看不清,他卻總覺得有不懷好意的視線將他們包圍。
  “飛揚……”君書影輕喚道。
  楚飛揚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掌心。
  “我知道,不要擔心,我牽著你走。”楚飛揚含笑的聲音傳來。
  君書影無奈地輕歎一口氣,這個時候他還有心思玩,卻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高放聳了聳鼻尖,皺眉道:“看來我說錯了,這瘴氣並非無毒,大家小心。”
  被迫轉了幾次彎之後,青狼有些沉不住氣地道:“不能這樣走下去,這些該死的樹在強迫我們繞來繞去。這是最低級的障眼法,按著它們劃定好的路走鐵定要迷路。”
  君書影這一次卻是難得地贊同了青狼一次:“沒錯,這些無用的枯樹,只要將它們連根拔起就好,沒有必要繞道。”
  青狼完全贊同君書影這簡單粗暴的做法,率先一掌將擋在幾人面前的四五棵樹木轟了個乾淨。
  憋了好幾天的怨氣在此刻似乎得到了一點點釋放,青狼輕呼了一口氣道:“書影不愧是我天一教的人,知道我就愛這麼幹。接著走吧。”
  濃霧之後似有幾道異樣的眸光閃了幾閃,君書影猛地回頭看時卻又完全看不到異象,來路已經完全被遮擋而看不清,像已消失在這詭異的霧氣之中。
  青狼和信雲深一路披荊斬棘。高放沒有內力,又叮囑楚飛揚和君書影不要浪費體力,以防遭遇其他異象。幾人這樣一路行來,似乎是走對了道路,只覺那繚繞不息的霧氣竟然稀薄了許多。
  楚飛揚牽著君書影的手,卻覺得他的手似乎越來越涼,還偶爾有些微微發抖。
  “書影,你怎麼了?可是被毒霧所傷?高放——”楚飛揚焦急呼喚高放的聲音被君書影打斷。
  “不是,我沒事。只是……只是覺得好像越來越冷了。”君書影把兩隻手都放在楚飛揚掌中取暖,皺著眉頭道:“我的內力與你們路數不同,對寒冷更加敏感一些罷了。這裡太怪異了,我們一定要快點走出去。”
  楚飛揚心疼地將君書影的雙手捂到掌心中呵氣,用自己的內力緩緩為他取暖。
  君書影看著楚飛揚道:“你就不要浪費內力了,我也有內力護體,不怕冷的。”
  二人正說話時,楚飛揚感到四周的霧氣之中傳來了強烈的殺氣,猛地向幾人逼近。青狼的一句大喊“大家小心”話音還未落盡,只聽數聲破空聲響,有無數詭異的黑點從四周疾射而來。
  楚飛揚和君書影後背相抵,共同用內力在周身建起一層防護。不遠處的信雲深猛地將毫無內力的高放捂到懷裡,青狼站在信雲深身旁彌補他無法顧及的地方。
  幾人迅速地配合無間,似乎讓霧氣之後的人很是意外這一擊竟未得中,幾聲懊惱的大喊傳來。雖然聽不懂那奇異的話語,卻總算可以確定是人的聲音。
  青狼咬牙切齒道:“這些龜孫子總算露頭了,我已經忍了夠久了!”
  高放從信雲深懷中探出頭道:“青狼,你不要魯莽,這些人借著此處的天時地利,絕對不會和我們硬碰的。只怕他們還有後招,我們不能大意。”
  高放話音剛落,卻立刻就得到了應證。
  楚飛揚只覺得面前一道氣壁猛地拔地而起,忙和君書影共同後退。青狼那邊似乎也有異象,楚飛揚卻來不及看清了。只是一瞬之間,原本堅硬的土地突然變得鬆軟。他猛地拉住君書影,大地在霎那間卻像陷空了一般,讓他二人再無借力之處,兩人一起跌落了下去。
  楚飛揚將君書影緊緊地摟在懷中,落地之時也用自己的身軀做了肉墊,將君書影完好無損地護在身前。
  只是落地時楚飛揚也禁不住皺著眉頭低呼一聲。這地面凹凸不平,尖石嶙峋,這麼砸下來還真挺疼的。
  君書影趴在他身上,白了他一眼道:“誰讓你多此一舉。”
  楚飛揚摟著他笑道:“哪裡是多此一舉的問題,只是我計算有誤。你是不是又胖了,讓為夫倉促間沒把握好內力,這才被撞了一下。”
  “壓死你算了。”君書影憤憤地咬牙道。
  楚飛揚抱著君書影坐起身來,還不忘調笑他道:“壓死我,以後誰疼你呀。”
  “滾。”君書影拍拍衣裳站起身來,“少說些廢話,快找路出去。”
  楚飛揚坐在地上向四周看了看,這個坑洞很小,離上面也不深,似乎就是挖了個陷阱,和麒麟島那些龐大的地下宮殿相比完全是小菜一碟。
  只是等楚飛揚和君書影一起用輕功跳出陷阱的時候,他才收回了這種輕視的想法。
  楚飛揚看看四周與剛才無異的洞底景色,頭頂不遠處仍然是陷阱的出口,似乎剛才那一躍根本沒有用處。
  “我們明明已經跳出了洞口……”君書影臉色凝重地道。
  楚飛揚點了點頭:“這大概就是高放說的,無為族人借助天時地利施放的障眼之法。剛才的濃霧和樹林,才是根本不值一提。”
  君書影抬頭看著幾乎近在咫尺的洞口,咬牙道:“我偏不信這個邪。”
  兩人又試了幾次,每次以為跳出了陷阱時,無一不是再次出現在井底。楚飛揚又想出辦法,自己等在下面,讓君書影先向上躍出井口。
  明明看著君書影的身影借助著井壁上的突起幾個跳躍消失在了之外,轉瞬間他卻又暈頭暈腦地撞向自己懷裡。
  楚飛揚抱著“投懷送抱”的君書影歎了口氣:“真夠磨人的。所以我向來最討厭這種奇門八卦之術。”
  君書影恨恨地道:“什麼奇門八卦之術,不過是一群不敢露面的小人,只會在背地裡做些下三濫的手腳。”
  楚飛揚拍了拍他的肩膀算做安撫:“可惜高放不在這裡,不然也許能知道些門道。”
  君書影雖然沒有高放研究得精深,卻也知曉一二,他低頭想了片刻道:“恐怕我們還是中了那瘴氣的毒,才會被這種把戲蒙蔽雙眼。”
  “那如今要如何解毒呢?”楚飛揚和君書影面面相覷了片刻,最終不約而同地無奈一歎:“可惜高放不在這裡。”
  “別浪費內力了,老是這樣使用輕功,只怕這陷阱還沒出去,先把自己累壞了。再有什麼異變就沒精力應付了。”楚飛揚抱著君書影,靠著牆壁坐了下來。
  “難道我們就在此等死不成。”君書影不悅道。
  楚飛揚笑了笑道:“別人占著天時地利,這時候武功再高也捉襟見肘應付不暇啊。我們如果先亂了陣腳,反倒更加不利。先坐下,平靜下來。雲深他們有高放在身邊,暫時不用擔心他們。何況——”
  “何況什麼?”君書影被楚飛揚摟在胸前,聽著楚飛揚溫柔的聲音,煩躁的心境也慢慢平穩下來。
  “何況,我不覺得這些無為族人的企圖只是殺死入侵之人這麼簡單。我們幾乎完全不瞭解他們這片領地的詭異情況,他們若有心殺人,實在不用做這麼多手腳困住我們。”楚飛揚的眸色暗了下去,“只是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圖謀些什麼。”
  “他們若起意殺人反倒簡單了。管他什麼無為有為,我們只管血洗此地,好過被這種無聊的陷阱困住。”君書影恨恨地咬牙道。
  楚飛揚聽了,不由得將懷中的君書影又攬得緊了些,低聲笑道:“現在處在劣勢的是我們,你這大話說得倒是一點都不臉紅。”
  君書影輕哼了一聲:“如果我們陷入的是殺局,你才不會是這副悠哉模樣,那境地就大為不同了。說來說去,你不過是不想濫殺無辜。”
  楚飛揚再也忍不住在他白淨的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你這個時候這麼恭維我,是想誘惑我親你嗎?!”
  君書影抬手擦了擦被親的地方,不屑地道:“是你想太多。”
  二人靜靜地坐了片刻,君書影禁不住抱起雙臂往楚飛揚懷中縮了縮,吸了一口氣道:“飛揚,你不覺得越來越冷了嗎?”
  楚飛揚也皺起眉頭。這一次不只是君書影感到冷,洞壁四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起了一層層白色的冰霜。不多時這原本暗黑的洞底竟然完全被冰雪覆蓋,變成一片雪白的世界。
  “好冷……”君書影低聲道,一直往楚飛揚的懷裡鑽去。
  楚飛揚這才發現君書影的內力對這種寒氣竟無力阻擋,他急忙將君書影緊緊地摟在懷中,脫下外衣裹住了君書影。
  這寒氣雖來得詭異,他卻並未感到異樣,可是君書影居然毫無抵抗之力。楚飛揚此時只能想出一個解釋,這些人是沖著君書影來的。
  楚飛揚緊皺著眉頭向四周看去,從寒氣初起時他便已察覺周圍隱有窺視之感。他原本並不想造成衝突,畢竟自己才是別人領地的侵入者,若能和平相處,不用傷人性命救回燕其就最好不過。可如今他們竟將念頭動到君書影頭上,楚飛揚哪裡還有耐心顧慮太多。
  洞底的寒氣越來越甚,連呼出口的水氣也變成了冰冷的白色。
  隱藏在暗處的一群人眼看著外面的楚飛揚在君書影的唇上輕柔地親吻了幾次。
  “那個人對冰蛇的寒氣有感應,他就是我們水堡的堡主……”
  “這一代的堡主長得真好看……”
  “我們的堡主是要獻給族長大人的,不可被世俗之人玷污!”
  為首的幾人用手語交流了兩句,卻冷不防被面前暴起的一股巨力震飛,狠狠地撞向後方的石壁,又滾落下去。
  他們完全沒有想到這幾百年來從未失效的陣法竟會被人輕易打破,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面前走來一個高大的男人。他腳下踢飛散亂的碎石,右手扶抱著他們這一代的“堡主”,陰沉的臉色十分不善。
  “你們就是無為族人?!”楚飛揚看著面前打扮怪異的一群人,不脫地開口道:“你們到底有什麼企圖!?”
  剛才楚飛揚毫不留情的一擊使得很多人受了沉重的內傷,此時那為首的一人勉強站起身,捂著胸口道:“這位俠士,我們並無惡意。我們是無為族下的水堡之人,我們只是在尋找我們這一代的堡主。”
  “堡主?”楚飛揚皺起眉頭。
  “我們的族長大人體內有娘胎裡帶來的火,每一代的族長都必須要水堡的堡主才能中和抑制他的內火。”那人繼續用怪異的口音說道,一邊從胸前取出一隻袋子,打開來卻露出一條拇指粗細的全身雪白的冰蛇,“只有對冰蛇的寒氣有感應的人,才能救族長大人,才是我們的堡主。而我們這一代的堡主就是——”
  楚飛揚看到他們將怪異的眼神投向君書影,警覺地摟著君書影向後退了一步,全身的內力都在蓄勢待發。
  那人並不在乎,收起冰蛇道:“這位俠士,堡主大人此時已經中了冰蛇之毒。這毒天下無人能解,只有我們族長大人才能解開,否則堡主將有性命之虞。”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