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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少年行by南風歌

文案:
揚書魅影信高篇 雲深和高美人的故事

系列作:
揚書魅影(第一部)by南風歌
曉星孤嶼(第二部)by南風歌
風雨無極(第三部)by南風歌
天一少年行(外傳)by南風歌


第一集

  正午時分,清風劍派山門外的寬闊山道上一連幾裡都是人群擁擠,人聲嘈雜,還有不少武林人士正從山下趕來,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這大大小小的幫派商會,都是為著清風劍派掌門人今日的壽宴而來。
  一名年輕男子在山門外的石梯上駐足良久,面露為難之色。最後還是輕歎一口氣,抬腳走上前去。
  山門處站著幾名清風劍派的弟子,負責招待來自江湖各地的朋友。年輕男子走到近前,雙手抱拳俯了俯身,開口道:“這位小哥,在下奉師門之命前來給信掌門賀壽。只是在下門派凋零,本事低微,在來時路上遭遇賊人,竟不慎將行李和請帖一併遺失了。實在是──”
  幾名清風劍派弟子將他打量了一番,但見來人年紀輕輕,體態雖修長卻稍嫌瘦弱,不似慣常習武之人那般結實有力。此時那張俊秀的臉孔上帶著歉意和一絲微不可察的赧然,似乎對於自曝其短十分地慚愧,卻又礙於師門之命不得不厚顏上前懇求放行。
  “沒事沒事。”為首的那名弟子擺了擺手,“今日是我們信掌門大壽之日,凡是來捧場的都是清風派的朋友,不分門派大小地位高低。這位公子不必自責,以後小心就是,請進吧。”
  原本苦惱著怎麽蒙混過關的高放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被放進來了。他忙向那幾名弟子行禮道謝,便不再多言,跟著身旁絡繹不絕的人群一同走進山門。
  今日是他們一派之主的壽宴,清風劍派竟如此不設防。來賀壽的人那麽多,難免會有一些心懷不軌之人想要混進來圖謀些別的事,比如他自己──清風劍派竟然一點也不擔心不防備?!
  為了維持這一方光明磊落虛懷若谷的天下第一大派金字招牌,這幫人還真是做作得徹底。
  高放心內腹誹,腦子裡想的是楚飛揚初上蒼狼山時那一身浩然正氣的大俠作派,還假惺惺地給他們下戰書,結果沒過兩天,就闖入後山禁地將自家教主──
  雖然是他下藥在先,但只要那楚大俠有心克制忍耐,那藥也不是什麽非得那怎樣不可的奇毒情藥。他隨便找個潭子浸一浸涼水,保管什麽藥性都解了。
  高放越想越覺得這些名門正派虛偽可惡。若非如此,教主不會淪為階下囚,他也不會被逼離開天一教,千里迢迢來到朗月山,還要找那個罪魁禍首要他負起責任。
  高放跟著人群走過一段寬闊山道,轉過一片山壁,眼前豁然開朗起來。建在半山腰的開闊廣場上此時幾乎人滿為患,廣場前面立著幾根氣勢恢弘的巨大石柱,石柱後面是寬闊的千級臺階,沿著山勢鋪展直上,直達清風劍派那幾幢飛簷斗拱的巨大主廳。
  廣場上有數隊接引客人的清風派弟子,將這熙熙攘攘的人群有條不紊地安排到各自的下榻之所。
  高放只略一打量,便不再東張西望,低首斂眉,將身形隱至人群之中。只是不免有些心急,這麽大的地方,不知道在哪裡才能找到楚飛揚。
  坐在石柱頂端瞭望亭裡的白衣少年翹著腿,一雙眼睛微眯著,掃視著腳下廣場上來來往往的眾人。他伸出手指示意身後站著的清風弟子,指著下麵的幾片區域道:“讓馮師兄注意一下他現在帶著的這一群人,他們總是往標著禁地的方向湊。還有清晟師弟和李帥帶著的那兩派人,之前他們湊一起的,後來刻意分開,裝模作樣的,大有問題。還有守禁地的那幾隊人,讓他們給我打起精神來,就算是假的也不能懶散成這樣,小心扣月例!”
  那清風弟子領了命令正待離去,少年叫住他,起身靠在亭子邊緣,一手指著下麵又道:“還有那個男人,撥兩個人專門看著他。”
  那名弟子上前看,下面廣場上只能看到一堆人頭密密麻麻,撓了撓頭不解地問:“哪個人?!”
  “就那個啊,頭髮很黑腰很細的!”
  “……小師弟,你就算這樣形容……這樣我也找不見啊。他是哪隊師兄弟領著的?!”
  “他剛才跟著李帥帶的那一幫人走了。”
  那名清風弟子眯著眼睛朝廣場上使勁看,額頭上汗水都快冒出來了,抓著後腦勺問道:“李帥在哪兒啊,等我下去找到李帥,就說撥兩個人注意一下那個頭髮很黑腰很細的男人?”
  “你笨死了!沒見過這麽笨的!扣你月例!”少年怒道。
  清風弟子眼淚汪汪。
  “算了,你去通知別的,這個人我自己看著。”少年坐在亭子邊緣,包裹在白褲中的長腿踩在凳子上,托著下巴往下看。
  高放混在一個小幫派裡,垂首跟著其他人向前走,猛得一股如芒刺在背的感覺令他腳步一頓。那感覺攸然而來又攸然消失,快得令他捕捉不到來處。
  高放抿緊薄唇,忍住沒有四處張望,繼續跟著人群向廣場外走去。
  他幾乎從未在中原武林行走過,一直呆在天一教,在這邊應該沒有什麽舊識仇人。況且有那種淩厲氣息之人,他若見過就不可能會忘。
  高放不怕被人盯上,他此行的惟一目的就是找到楚飛揚。只要讓楚飛揚去天一教救了教主,他便少了束手束腳的牽掛。儘管他手無縛雞之力,若有人想要對付他,怕也不那麽容易。
  高放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望見到楚飛揚。
  一直到壽晏開始之後,高放才見到那張讓他這些天日也想夜也想的正直英俊的臉,那一瞬間他激動地幾乎捏碎手裡的酒杯。
  楚飛揚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走進大廳,姿態怡然,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萬眾矚目,面上是萬年不變的溫柔可靠的笑意。很少有人能把那麽多意義在一個笑容裡面完全展示,他只是眼角微彎,唇角微翹,就能讓人覺得十分溫柔,十分可靠。
  他的身邊是一名白衣少年親密地挽著他,身後兩步的地方,還有一位容顏傾城的首富千金,和一個俊秀溫雅的青年男子,默默地追隨在他的身邊。
  高放不禁遙想到在天一教的地牢裡,還有自家教主望眼欲穿地等他拯救。
  這個男人活得委實太風光滋潤了些。
  這一日幾乎半個江湖的人都聚集在這個大堂裡,這大堂自然就是半個江湖。
  江湖風雲瞬息萬變,前一刻他還在撫著酒杯品評楚飛揚的人生,後一刻他被那宋藍玉指認出來,被這半個江湖的中原俠士視為魔教妖人欲除之後快,高放也不覺得有太多意外。
  面對一屋子摩拳擦掌的武林高手,高放後退了幾步,連連擺手道:“等等等等──我沒有惡意的,我發誓。我只是想來見識見識中原武林第一大門派的風光。”
  自然沒有人信他,也沒有人回應他。高放小心移動著腳下的步子,環視了一周,繼續笑道:“你們不信?!那我說,我其實是來找楚飛揚有點私人的事情,你們信不信?”
  他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高放看到那個白衣的小子,那梅欣若,和那宋藍玉,面上都有些微不可察的憤懣。
  這憤懣到底是對他的胡言亂語,還是對楚飛揚的“沾花惹草”,就未可知了。
  而楚飛揚,那微微挑眉的神情落在高放眼中,更是值得玩味。難道他以為不管男男女女對他動心都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一臉的理所當然實在是──令他深感憤怒。
  這般緊急的情勢之間,高放還有餘地向遠在蒼狼山的君書影默感愧疚。如果不是他,君書影怎麽會落入這種男人的魔掌?!
  反倒是信白這幫老頭子完全沒有想到歪處,“魔教妖人”的陳詞濫調撲面而來,一同襲來的還有那正直老頭的淩厲一掌。
  高放拼著身受重傷的後果,借著信白的掌風淩空一躍,逃出了已無立足之地的壽宴大堂。
  他強撐著在院子裡的山石間奔逃片刻,直到遠離人聲喧囂,才終於力竭地倒了下來。昏迷的前一刻,高放只看到一雙白色的靴子停在眼前。
  “楚……楚飛揚,救……救……”高放口中囁嚅著,沈重的眼皮終於蓋了下來。
  白衣少年蹲了下來,用手撥開那些黑得令人目眩的髮絲:“又是大師兄,都這樣了還念大師兄的名字,真是死心踏地呢。”
  他皺眉看了片刻,忍不住伸手扶起那纖細腰肢,把人攬到懷裡,避開搜索的人群,往後山走去。
  高放生受了信白那使盡十分力道的一掌,又強撐著傷痛之軀逃了許久,原本就深入臟腑的內傷更加嚴重起來,就連昏迷當中也逃不過身體深處巨痛的折磨。
  混沌不清的神志被那疼痛吊著一絲清明,讓高放始終放不下心頭那塊沈甸甸的石頭。
  他必須要找到楚飛揚,必須要親口向他說明一切,必須要他立刻動身,要他去救教主……
  高放心中一直懸著這放不下的心事,眼前這渾渾噩噩的處境令他心急如焚。
  昏迷的時間難以計算長短,等他奮力掙扎著終於從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一時間竟分不清今夕何夕,身處何處。
  看到他睜開眼睛,一張原本在他面前放大的臉迅速向後退去。
  那是一張劍眉星目的屬於少年的俊秀臉龐,皮膚白!,黑眸分明,嘴唇也帶著健康的紅潤。高放一眼就認出他來,就是一直跟在信白和楚飛揚身邊的那個清風劍派的小公子,信雲深。
  看到高放在看他,信雲深嘴裡一動,似乎咕咚一聲咽了什麽東西下去,一張臉瞬間皺成一團。
  “你在幹什麽?”高放張了張嘴,發出微不可聞的細弱聲音。
  嘴裡有些草藥的苦味,高放舔了舔唇,看著信雲深:“是你救了我?!”
  信雲深鎮定地點了點頭,抬手端起一碗藥遞給高放:“你醒了就快喝藥吧,我親手配的藥方。”言外之意極是高傲自滿。
  高放沒力氣計較他的班門弄斧,他動了動手臂,想要撐坐起來,一股鑽心的疼痛突然從身體深處襲來。他連忙放鬆了力氣,不敢再動。
  信雲深面上看著一副高傲模樣,看到高放這樣痛苦,居然湊了過來,極小心地把他扶了起來。
  他似乎對高放身上的傷處極為瞭解,小心翼翼地避開會牽扯疼痛的地方,扶著高放靠在石壁上,又端過藥碗來放到他手上。
  高放這才看清楚所處之地的全貌。此處是一個不大的山洞,洞裡各種東西還算齊全。他此時就躺在一張石床上,床上鋪著綿軟的被褥,洞口邊有一攤熄了火的石灶,幾包草藥擺在一邊。
  高放捧起藥碗,慢慢地將藥湯喝下肚去。
  雖然不知道這名門正派的小公子為何救了自己,但是看著那張略帶稚氣堪稱天真無邪的臉,高放覺得這裡面應該沒有什麽陰謀詭計。
  雖然世俗上看他們立場對立,但實在不應該用大人的複雜眼光來衡量猜測人家小孩的想法。
  信雲深盤腿坐在一邊的石凳上看著高放喝藥,哼哼了兩聲道:“你還真是奇怪。身為魔教中人居然手無縛雞之力,沒有武功就罷了,沒有武功還敢隻身來闖清風劍派,你就單是為了來找我大師兄?!”
  他大師兄?!那應該就是楚飛揚。高放想了想,點點頭。這件事他無需隱瞞,現在他身受重傷,想要找到楚飛揚,估計還得要靠這個少年幫忙。
  沒想到信雲深得了答案,卻更是不屑地重重一哼:“你就這麽喜歡他?!你瞭解我大師兄麽,你們不管男的女的,中原的魔教的,好像愛他愛得山盟海誓死去活來,其實就是迷上我大師兄的一張好皮相,真是特別膚淺。”
  高放聽著這一番驢頭不對馬嘴的指責,捧著藥碗的手一僵,他居然還從那雙尚顯圓潤的眸子裡看到了十二分的不滿和不贊同。
  看上楚飛揚的好皮相?!愛他愛得死去活來?!他這都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高放忍不住唇角一抽,這臭小子對他大師兄的魅力是有多少信心,才會有這麽荒唐的誤會?!
  不過──這卻實在是將計就計的好時機。要信雲深幫忙把楚飛揚找來,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名正言順的理由?!
  高放擱下藥碗,在信雲深的注視下,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的確是來找──飛揚的,我必須要見到他。”高放開口道。我來找這罪魁禍首回蒼狼山搭救我天一教的教主!
  信雲深整潔的眉頭糾成一團:“你果然也是迷戀大師兄的,你以為你瞭解我大師兄有多少。”
  “自然是──十分瞭解。”我瞭解他幹什麽……只要他給我把教主安全救出來就好。
  高放抬頭看到信雲深一臉複雜難辨的神色,實在猜不透這少年此刻的想法。
  江湖上傳聞清風劍派的首席弟子楚飛揚與掌門獨子信雲深同為有資格繼承清風劍派的有力對手,卻關係和諧融洽,互敬互愛,甚至引為江湖上一段佳話,被各大門派用來教育自家不成器的子孫,不要為了地位之爭內鬥不斷,反而斷送了一個門派的根本。
  如今看來,難道並非如此?!表面的謙讓之下其實暗潮洶湧,各自嫉在心頭,互相提防?!
  果然信雲深繼續開口道:“我看你長得這麽冰雪聰明,怎麽也和那些名門正派的男男女女一樣傻。你也被我大師兄矇騙了。”
  高放簡直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麽。名門正派的人傻?!你和你那大師兄可一點也不傻。
  高放不答腔,信雲深也無所謂,自己接著道:“先是什麽水月姑娘,再是什麽娉婷門主,現在又來了個梅欣若,宋藍玉,大師兄從出道那天起這些花花草草就沒斷過。他每次回來的時間越來越短,在外的時間越來越長,回來也幾乎沒有時間跟我們見面。如果他自己不找事做,他根本就不會這麽忙!他情願飄泊在外也不回家,情願帶些鶯鶯燕燕在身邊也不回家,你難道不覺得他很過分麽,這種人有什麽好喜歡的!”
  信雲深越說越氣,瞪著高放尋求贊同。高放聽這幾句話也知道人家師兄弟感情是真好,他先前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不過既然感情好,信雲深又為何在楚飛揚的“愛慕者”面前如此貶低自家師兄?!少年心性果然難以猜透,高放暗暗搖頭。
  “這……也許你說的是對的。”高放皺眉道,“但不管怎麽樣,我都必須要見到楚飛揚,當面跟他說個明白,否則我絕不能甘心。你能幫我把他找來麽?!”
  信雲深歎了一口氣,用無奈的神情看著他道:“大師兄早就不在朗月山了。”
  “什麽?!我到底昏迷了幾天了?!”高放忍不住心急起來,一把抓住信雲深的手,“楚飛揚他去哪兒了?!”
  信雲深扶住高放,看他面色慘白,汗如雨下,知道他一定是內傷疼得厲害。
  信雲深手上微微用力,止住高放掙扎起身的動作,抿了抿唇道:“你不要著急,壽宴是在昨日,你只昏迷了一天而已。只是我大師兄有事在身,在壽宴結束之後就離開了。”
  “他去哪兒了?!”高放緊緊抓住信雲深的袖子咬牙問道。
  信雲深的神情有些閃躲,似乎很難啟齒似的,猶豫了半晌還是開口道:“我說了你不要傷心。他帶著那個梅小姐去梅家了。”
  梅家?!高放一聽之下卻猛地放鬆下來,反而沒有剛才那麽惶急了。幸好那楚飛揚不是隨意闖蕩去了,好歹有個去處,不怕沒處找他。
  高放鬆開信雲深的手靠回牆壁,才感到五臟六腑的疼痛一陣陣襲來,折磨得他眼前發黑。
  信雲深安靜地在床邊坐了下來,白色的衣擺流水一樣鋪展在床上。
  “你對大師兄倒是癡情……”信雲深嘟囔著,抬手碰了碰高放的手臂,“喂,你叫什麽名字?!”
  “在下高放……”高放的聲音比剛才更加細弱了一些。
  “高放?!很奇怪的名字,不像中原人。”信雲深點評著,打量著面前之人。
  因為疼痛而失去血色的臉頰被那漆黑的髮絲映襯著顯得更加慘白,光潔的面上佈滿汗水,眉頭緊皺著,睫毛也被汗水浸得濕漉漉的,細微地顫抖著,竟慢慢瞌上了。
  信雲深連忙靠過去,一手扶著高放的肩膀,一手去試探他的額頭和鼻息。
  高放的臉微微垂下,顯然又一次陷入昏迷。手心碰到的額頭滾燙,鼻間的氣息也是急促又火熱的,信雲深忙扶他躺下,跑到洞口將一隻已經配好了草藥的藥罐子端到火上,又跑回床邊。
  修長的手指在高放的脖頸上方懸停逡巡了片刻,信雲深眉毛糾結著,咬了咬唇低念一句:“師兄妻不可戲……”最終還是下定決心似地解開那扣得嚴實的布扣,將衣襟拉開,露出一副瘦而不弱的白晰胸膛。
  信雲深臉有些發紅,目光遊移了片刻,不敢往那白色的肌膚上多看一眼。
  平日裡師兄弟們袒胸露背也是常事,替身經百戰的大師兄上藥更是家常便飯,但是這時就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彆扭,讓他坦蕩不起來。
  手指還是輕輕貼上了那片胸膛,小心地四處輕按,控制地釋放和緩的內力,將手下這具軀體中混亂的內息導正。
  所幸信白的武功路數信雲深比誰都清楚,化解起這內傷來也事半功倍,最後總算彆彆扭扭地做完了,又細心地把那衣襟拉上,扣子也扣得嚴絲合縫。
  他這邊忙碌的時候,洞口那一罐子的水也已經熬成了一碗藥湯。信雲深把藥倒出來,雙手捧著走到床前,呆愣地看了床上躺著的長髮美人片刻,最後一捏鼻子,往嘴裡倒了一大口藥汁,苦得一張臉皺成了包子。
  信雲深向來擔不得苦,平日裡他少有受傷生病,實在不得不喝藥的時候,也有下人把蜜糖備在一邊。
  養尊處憂的名門公子不懂得喂昏迷的人喝藥,還好有人教過他這種方法,信雲深懷著莫名複雜又糾結的心情,低頭把唇印上了那張蒼白薄唇。
  信雲深從後山回來,一臉失魂落魄的樣子往回走。一個穿著粗布衣裳挽著袖子的青年男子風風火火地迎面走來,本來已經錯身過去了,他突然回頭,一臉疑惑地看著信雲深略顯低沈的樣子,揚聲叫道:“小師弟?!你幹什麽去了?!師父一直在找你,還有一群武林俠士等人招待呢,大師兄又不在,你怎麽也說失蹤就失蹤。現在正缺人手,快點去見師父吧,再晚有你好受的。”
  信雲深回頭看了那人一眼,懨懨地應道:“哦。”又看了一眼,疑惑道,“李帥,你怎麽穿成這樣?!”
  李帥一聽之下,頓時滿臉鬱卒地道:“還不是那個‘乞討’山莊的莊主夫婦又來了,我幫著給他們搬東西呢,好好的衣服當然不能穿。”
  “乞討山莊?!”信雲深眨了眨眼不解道。
  “就是那個情花山莊啊。他們今年已經是第三次來我們清風派討施捨了,這一次又逢師父大壽,就算討個好彩頭也得把他們給喂飽了,何況師父向來對他們慷慨。我看那對夫婦是賴上我們家了,也是,他們到處乞討這麽多年,早些年有多少好名聲好朋友也該敗光了,江湖上誰不避著他們走,就師父他老人家還搭理。”李帥鬱悶地擺擺手,“不跟你說了,我還有得忙,你也快點去找師父分派點事情做,別自己躲清閒。”
  李帥說著又匆匆忙忙地走了,信雲深拖長了聲音不情不願地答應著,看李帥的身影消失了,就轉身朝自己院子裡溜過去。
  他回來是要取些禦寒的衣物拿到後山去的。高放沒有武功,體內也沒有一絲內力,山裡的夜晚更深露重,如果凍著了就壞了。
  信雲深覺得這個魔教的人真是非常地脆弱,摸著他的時候也覺得很軟很弱。本來救他就是鬼使神差一樣自己也想不明白初衷,現在居然有一種肩上的擔子沈甸甸的責任感。
  剛剛推開自己的門,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就在耳邊炸響,嚇得信雲深差一點扭頭就逃。
  “臭小子!你還知道回來!你又想跑哪兒去!”信白一拍桌子怒吼道。
  信雲深不甘不願地蹭到桌子旁邊,叫了一聲:“爹。”
  “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爹?!”信白吹鬍子瞪眼地瞅著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你大師兄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早在江湖上揚名立萬了,你到現在還給我閑晃蕩,你像話嗎?!”
  信雲深捂著耳朵都知道他老子要訓他什麽話,扭頭撇了撇嘴。
  信白看他一副油鹽不浸的樣子,無奈地重重一歎,緩和了口氣道:“我問你,你從昨天到現在跑哪裡瘋去了?!”
  “我去後山了。”信雲深老實交待。
  “你去後山幹什麽?!”
  “昨天不是有一個魔教的妖人逃跑了麽,我去巡山,順便看看能不能抓到他。”信雲深信誓旦旦地道。
  信白這才有點滿意地點了點頭:“你有這個心也是好的。昨天我派人去搜了,到現在還沒找到,不知道他藏在了什麽地方,還是小心為上。”
  信雲深點頭贊同。
  廢話,他救的人他藏的人,除了他自己誰也別想找到。
  “結果,我自然也沒找到他,只是我救了一隻可憐的受傷的小貓咪。我想把他帶回來,可是他很怕生,我就在後山給他找了個窩,在那邊照顧他。”信雲深坦白道。
  他一說完,果然見信白籲了一口氣,接受了他的解釋。
  信雲深繼續道:“爹你跟師兄弟們吩咐一下,後山平頂峰那裡就別搜了,我的小貓在那裡,我自己負責那一片,省得你們嚇到我的小貓。”
  “玩物喪志,玩物喪志啊。”信白連連搖頭。
  “爹──”信雲深拉著信白的手臂撒嬌。
  這一招在信白這裡還沒有吃不開的時候,結果自然是令他十二萬分地滿意。
  他要照顧高放就少不得在門派和後山兩地來來回回,還要搬許多物資過去,首先藥和食物就少不了,自然要找個名正言順的藉口。
  信雲深拿出十之三分的功力把自己老子哄得開開心心,最後滿意地被請出門。
  門板在面前闔上的一瞬間,信白摸了摸鬍子,沈吟了片刻。
  他剛才過來是想幹什麽來著?!──
  信白撚著鬍子,搖頭皺眉,順著走廊慢慢地走遠了。
 
第二集

  高放再一次從昏迷之中恢復神志的時候,眼睛還未睜開,周身的柔軟和暖意先傳入腦海。身上處處都是清爽乾淨的感覺,皮膚摩擦著溫熱的錦被,舒服得讓他忍不住輕輕歎息。
  與上一次相比,體內的傷痛明顯減輕了許多,內傷似是好了大半。高放暗歎那個信雲深小小年紀,看上去也是嬌生慣養,這一手本事倒是很不尋常。
  他起身下床,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裳也都盡數換過了,現在穿著的是一身寬鬆的裡衣,怪不得剛才裹在被子裡的時候會覺得那麽舒服。
  高放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他處處都被照顧得很好,但越是這樣他卻越無法開心。
  他不過是挨了一掌受了一次內傷而已,行走江湖這是多麽稀鬆平常的事,這個信雲深對他好得有些過頭了。
  眼前的山洞也比上一次看到的時候東西豐富了很多,牆角下堆滿了瓶瓶罐罐,一個大包裹半敞著,裡面裝了一堆衣服和其他雜物,甚至還有幾本閒書,全都隨隨便便地扔在地上。
  這些──就像信雲深對他本人的照顧一樣,處處透露著小題大作的痕跡。
  高放隨手收拾了幾件東西,難免有些無奈。
  他是不喜歡欠人人情的,何況這清風劍派的人情,是那麽好欠好還的麽?
  身後忽而吹起一陣涼風,帶著無盡活力似的,信雲深的聲音也隨後響起。
  “你醒了啊?!你怎麽下來了,快回床上躺著,你的傷還沒好呢。”信雲深從後面跑過來扶他,另一邊的肩膀上還挎著一隻大包袱。
  高放被他半推半扶地拉扯到石床邊,順著少年的力道坐了下來,看著他帶著喜滋滋的神情把包袱放到床邊的地上。
  “……”似乎這位陽光開朗的名門公子把照顧他當成了一件有趣的樂事。
  高放輕咳了一聲,開口道:“信公子,謝謝你的相救之恩。我如今內傷已愈,我想儘快離開。只因我還有要事在身……”
  信雲深猛地回頭,眉頭糾結著:“你還是要去找我大師兄麽?!”
  高放愣怔了一下,點了點頭。
  信雲深見他這樣,周身一下子黯淡下來,也不再興沖沖地擺弄他帶來的那些東西,起身走到高放身邊,靴子在地上踢了踢,低著頭道:“恩──我覺得這樣不好。”
  “……怎樣不好了?!”
  信雲深咬著嘴唇,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幽幽地地看著高放,直看得高放一頭霧水。半晌才終於道:“我覺得,大師兄他不值得你託付終身。”
  “……”
  “……”
  “……你想太多了。”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高放覺得這一定是老天對他蓄意欺騙無知少年的懲罰。
  也許是他的面無表情顯得太“堅貞”了一些,信雲深面上現出一絲惱怒,賭氣似的在高放身邊坐下,嚴肅道:“你還是這麽執迷不悟,總有一天會後悔的。到時候傷心的是你自己。”
  高放見他信誓旦旦,心裡也升起一絲疑惑。他這樣子倒像是又得到了楚飛揚的什麽消息,才會這麽篤定地勸戒自己。
  “信公子,你是不是聽到什麽消息了?楚飛揚他又怎麽了?!”
  “也不能說‘又’……以前大師兄從來沒有這種事的。”信雲深煩惱地托著下巴,“就是在你昏迷的這幾天,師兄去梅家幫忙。前幾天晚上有刺客闖入梅家,是一個會操縱毒蟲的男人,據當時在場的人說那個人像是跟大師兄有些淵源。大師兄追著那個人出了梅家,後來就不見蹤影了。他再出現的時候,就是被梅家小姐撞到,他在那個──”
  “哪個?!楚飛揚在幹什麽?!”
  “他在買安胎藥!”
  信雲深一口氣吼出來,就緊盯著高放的臉色。
  高放似乎是被他的話驚呆了,竟只是皺著眉頭沈思起來,連一絲意料之中應該有的憤怒或者傷心都沒表現出來。
  可以操縱毒蟲的男人,還有楚飛揚碰到那個人之後去買的安胎藥──高放不認為世上會有這麽相似的巧合。這兩件事情碰到一起,他只能想到一種可能性──教主已經遇見了楚飛揚,楚飛揚已經得知了真相,還將教主保護了起來。
  想通的那一瞬間,高放一下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多日以來的提心吊膽和憂心焦慮轟然消失不見,他不由得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信雲深湊近過來打量他:“高放,你不要太傷心了……”
  “停!別再說這種事!”事到如今他已不再需要利用這個謊言,自然也沒有必要忍受這種晴天霹靂似的言語折磨。高放瞪著信雲深,難得地對他不客氣了一次。
  “不說就不說了,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信雲深被他打斷,無所謂地撇了撇嘴,又蹲到角落裡去將帶來的行李打開,一件一件往外擺放。
  他從溫柔細緻的熱情到冷淡的轉變太快,高放看著那仍是少年身形的背影,竟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沈默了片刻之後,高放才想起來還有另一件事需要交待。
  “信公子,不管我找不找楚飛揚,我還是應該離開了。畢竟這裡是清風劍派的地界──”
  “你嫌棄?!”信雲深轉頭看他一眼,突然笑道。
  “自然不是。”高放無奈道,“只不過中原武林視我為魔教中人,我也不可能一直在這裡住下去。萬一被你父親發現,你不是也有麻煩?!”
  信雲深聽他這樣說,似乎又開心起來,站起身來走向高放。
  “那些事情你不用擔心,我都處理好了。你還有傷在身,等你完全好了再想離開的事吧。”信雲深抱住高放的手臂,把臉湊到他的面前,雙眼帶著濕潤的水色看著他,“高放,留下來啊,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他說著懇求的話語,只是無論姿態還是氣息都帶著一種專橫的強硬。不管是這種強硬還是那毫不遮掩的撒嬌模樣,高放竟然一樣也拒絕不了。
  說到底,誰讓他受了人家那麽多天的悉心照顧呢。被信雲深用那樣清澈的眼神緊緊地盯著,“不行”兩個字根本就無法說出口,最終高放也只能無奈地點頭妥協。
  信雲深露出得逞的笑容,開心地將他帶來的東西搬到高放面前,一樣一樣獻寶似地拿給高放看。
  高放的身體一天好過一天,那點內傷早已全愈,這清風劍派的地界他自然再也呆不下去。
  這些天信雲深幾乎所有時間都跟他膩在一起,這少年對他的熱情持續得這麽久很是令他意外。
  感激自然是有的,但是高放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更像是看著什麽有趣的事物。若他是可愛的貓貓狗狗,或者嬌小美麗的女孩子,他那樣的眼神也許是正常的。可實際上他明明比信雲深年長幾歲,這家夥現在頭頂才到他鼻子高,天天被這麽一個孩子用一種堪稱寵溺的眼神看著,高放偶爾也會感到一絲毛骨悚然的危險預感。
  總算有一天尋到了合適的機會,彼時信雲深正踩在山洞邊的峭壁上,說要替他摘那裡開得正盛的幾株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花。
  摘花什麽的,根本就是拿他當女孩子哄啊。高放十分無奈,他仔細想過之後,覺得信雲深這種行為的偏離一定是因為清風劍派就是一個和尚門派,他長這麽大可能還沒見過幾個同齡的女孩子。至於為什麽移情到他的身上,大概因為他是第一個需要完全依賴他,需要他如此照顧的人,讓他少年心性的自滿和驕傲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高放想著以後若再見到楚飛揚,在兩方進行生死博鬥的空當,他一定要提醒那個大師兄注意一下小孩的成長。
  這自然都是後話,眼下他要做的是儘快離開此地。雖然教主現在有楚飛揚照顧,但是他這幾個月的身體狀況迥異於常人,教主一定不懂,楚飛揚那兒就更不指望他懂了,高放必須要自己看著才放心。
  高放站在山洞門口,抬頭看著信雲深,斟酌著開口道:“信公子,我的身體如今已經完全好了,我的確有要事再身,不能再耽擱下去,是時候告辭離開了。”
  “你又要走?!”信雲深從上面俯視著他,眨著的雙眼裡開始泛起霧色,“你嫌我太煩了對不對?!我哪裡做得不好?!”
  “沒有,絕對不是。你哪裡都好,真的。”
  又用這種眼神,真是──高放後退了兩步低頭撫額,卻覺面前一陣風過,淡青色的衣角閃過眼前,一雙手攬住了他的雙肩。
  “好了小放,我理解你,天天呆在這個山洞裡是挺悶的,其他地方你又不能隨便走。”信雲深的態度突然大大地轉了個彎,實在出乎高放的意料。
  見高放抬頭看他,信雲深開心地接著道:“你要走可以啊,我幫你收拾東西!”
  “那──多謝了。”
  “沒事。我先幫你收拾,再回去自己收拾,小放你就在這裡等我,我會回來接你的。”信雲深十分果斷地安排著,放開高放轉身走回山洞,“給我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以後我帶你下山。”
  高放跟在他身後進了洞門,就見信雲深正手腳俐落地把他帶來的一堆東西挑挑撿撿,沒用的扔在一邊,有用的放在攤開的包袱裡。
  少年人有這種說幹就幹的俐落勁兒是很好,可是他自己有什麽必要回去收拾?!
  高放走過去幫忙,想了想還是道:“信公子,不用麻煩你送我,我自己下山也是可以的。”
  “絕對不行。”信雲深看了他一眼,手下已經飛快地把東西整理好,將包袱系了起來,“小放,你在這裡等著我,我很快回來。”
  信雲深說著就踩著輕功跑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了,高放連繼續交流的餘地都沒有。
  明明是些很普通的話,信雲深說出來卻似乎天然帶著不容人拒絕的蠻橫。
  明明這麽蠻橫,卻又令人完全無法心生厭煩。
  反而還怕若辜負了他的期待,會惹他傷心。
  高放歎了一口氣,在床邊坐下來,老老實實地等著。果然不出半個時辰,那抹活力四射的身影又飛速地奔了回來。
  信雲深輕裝簡行,只拎了一把劍就跑來了。他殷勤地背起石床上放著的包袱,原本一聽高放說要走就露出一臉不情願的人,這個時候卻比誰都興奮雀躍。
  “走吧,我們出發!”
  “等等。”
  高放從後面揪住他的包袱,止住了信雲深往外沖的腳步。
  “你──不是要跟我一起走吧?”高放皺眉打量他。
  “那是當然啊,我怎麽能放你獨自闖蕩江湖。”
  “……”
  我怎麽就不能獨自闖蕩江湖,我又不是沒闖過,多帶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子能幹什麽啊──高放有滿腹辯解的話語,但是看著信雲深那張全是無辜的臉,他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高放一臉糾結地說不出,信雲深顯然也不打算深問,他扯住高放的手拉著人往外走。
  “你沒事的話我們快走吧,天黑之前還能趕到山下的鎮子裡歇腳。”
  知道高放沒有輕功,信雲深想得很是周到,早備了兩匹馬在山道邊等著。
  一直到兩個人一人一騎地順著山道下了山,疾馳過一片樹林,進了那座清風鎮,高放才切實又無奈地認清了事實──這家夥果真是甩不掉了。
  “小放,你是不是沒來過這個鎮子?沒事,有我在,一切事情交給我就好。”信雲深一邊帶他找客棧一邊沖他笑道,“我出來的時候帶了不少銀兩,出門在外錢才是通天的。剛才擺平我老爹用了太長時間,不然我還能再搜些銀票出來。”
  原來他那半個時辰是回去拿錢了,難怪回來的時候只拎著一把劍。
  高放無奈地點點頭,信雲深這種慰哄一樣的口氣,讓他也實在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信雲深對這個鎮子顯然很熟悉,很快領著高放找到一家客棧投宿,忙前忙後地把事情都處理妥當。
  高放捧著熱茶看著仍在忙碌的少年。明明還是纖細秀雅的少年形貌,還未顯現出屬於成年人的寬厚穩重,卻居然奇異地令他感到一絲安心。
  有這樣一個人在身邊,他總是把一切事情都安排穩妥,巨細無遺,這幾乎是他從未體會過的。
  而這種感覺──不壞。
  信雲深利索地打點完一切,走到高放身邊微微俯身:“你餓了吧?天都這麽晚了,走,我們去吃飯。”
  信雲深拉著他來到大堂,高放沒想到的是他看起來一副窮講究的作派,居然沒要雅間,反而在大堂裡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了下來。
  找小二點完菜,在等菜的空當,大堂裡的人開始漸漸多了起來。清風鎮地處朗月山腳下,鎮子裡的江湖人簡直比平民還多,這會兒大堂裡坐著的十有七八都是習武之人。
  信雲深百無聊賴地四處打量,托著下巴的手指在臉側輕輕敲著,淡褐色的眼珠靈動一轉,看上去分外天真無邪。再加上他一身不俗的穿戴,混過幾年的老江湖打眼一看就知道這是一隻大有油水可撈的小肥羊。
  只坐了片刻,高放就敏感地捕捉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數道眼神,帶著未知的意圖打量著他二人。
  信雲深似乎全無察覺,四處看累了,又在椅子上動了動,拿筷子在倒了茶水的杯子裡攪著,苦著臉道:“好餓哦,怎麽今天上菜這麽慢。”
  “這些天大概比平常人要多,你父親大壽那天來了很多江湖人,應該還有些人尚未離開。”高放不動聲色地把他攪得亂七八糟的水杯移開,又給他換了一杯乾淨的水。
  信雲深開心地將杯子捧起,還沒跟高放聊上幾句,一個人影突然在桌子邊停住。
  高放抬頭看去,來人是一個一身落魄的老頭,枯黃如老樹皮的臉皮,混濁的雙眼,邋遢的鬍鬚,此時正看著他和信雲深二人。
  那人向高放拱了拱手,開口道:“兩位朋友,我在此拼個桌,你們不介意吧。”
  他嘴上問得有禮,人卻已經大喇喇地坐了下來,姿勢擺得大刀闊斧,一下子就將一張方桌占去了一半。
  高放素愛乾淨,要與這樣的怪人同桌而食,雖然不是不能忍受,但心裡總是不舒服。
  信雲深卻似乎沒什麽意見,還對那個人笑了笑,捧著高放倒給他的茶小口地啜著。
  有外人在場,高放也不再與信雲深說話,一時便沈默了下來。
  又等了片刻,信雲深便等得不耐煩了,把小二召了來,扔給他一顆碎銀子,不悅地吩咐他快點上菜。
  小二拿了銀子,連連道是,火速地趕往廚房催促去了。
  信雲深拿銀子不當錢,說給人就給人了,高放連阻攔的機會都沒有。在心裡掂量了一下剛才那銀子的份量,高放只覺得眼皮一跳一跳起來,氣得。
  至於是氣信雲深浪費,還是嫉清風劍派家大業大一點也不“清風”還養出這麽個敗家子來,他就說不清楚了。
  高放暗地裡鬱悶至極,又覺得自己沒有立場管人家,因此繼續沈默不語,沒想到那同桌的邋遢老頭居然嘖嘖了兩聲,先開口了。
  “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我老頭子落魄至此,得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才能進得了這酒樓的大門。得坐在這裡等著食客吃飽,才能撿得一二殘羹冷炙。可是別人呢,年紀小小的就能用銀子砸死人,隨手賞出去的銀錢都夠我老頭子過上一整個冬天。世道不公啊,不公。”
  高放聽他的意思,竟是坐在這裡等著吃他們的剩飯,心底不舒服的感覺更甚了,臉色更黑了一層。
  他並不是驕矜之人,但跟在君書影身邊時,即便出門在外也是十分講究的,條件允許的範圍內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哪裡遭遇過這種事情。再者這信雲深果然還是太嫩,雖不似一般公子哥非要包廂享受,但是拿著銀錢在大堂裡揮霍,露白於眾人眼前,實在是十分不妥。
  信雲深眨了眨清澈的一雙眼,對那老頭說:“那你想如何呢?!”
  邋遢老頭鬍子翹了翹,嘿嘿一笑道:“那銀子給那小二,他也不過拿去貼補家用,過上兩天就換成了米麵糧油,吃完就沒了。若我能得一二十兩銀子,明年此時它也許就變成了一二百兩,一二千兩──”
  “可是你如果有這般本事,何以還在這裡吃人剩飯呢?!”信雲深笑著道。
  高放在聽了邋遢老頭的話之後提起來的心總算又放了下來。還好信雲深沒有天真到底,還沒那麽容易輕信別人。
  邋遢老頭似被人戳中死穴,一時氣惱,瞪大眼睛嚷嚷道:“你這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懂什麽!──”
  信雲深卻不聽他說話,竟然從懷中摸出一張銀票,笑著道:“這裡有五十兩銀票,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送給你也不是不可以。”
  高放一聽,恨不得把手上的茶壺扣在他那顆明明看著挺精明的腦袋上,這敗家孩子!
  “信公子,別鬧了。”高放沈聲道。
  信雲深居然只是安撫地碰了碰他的手,還是一意孤行,舉著那張銀票在邋遢老頭的眼前晃了晃,直把那老頭的眼都晃直了。
  “五十兩銀票,各地銀號通兌哦。”信雲深道,“只要你告訴我一件你所知的最重大的江湖事,這五十兩就是你的了。”
  “最重大的江湖事?!”邋遢老頭收回定在銀票上的眼神,看向信雲深,嘿嘿一笑道:“那簡單,最近的大事,不就是清風劍派掌門人的大壽嘛。”
  “這件事情人人都知道,不算哦。”信雲深笑道,“你繼續說。”
  邋遢老頭被那五十兩的天降之財饞得不行,果然認真地苦思冥想起來。
  “哈,有了!這件事,一定少有人知道!”他一擊掌道,又湊到信雲深跟前,似有悄悄話要說。
  信雲深也不嫌棄他身上的酸腐味道,微微低首聽著。
  “據說,那個處處乞討的情花山莊的莊主夫人,有狐媚之術。”邋遢老頭笑得猥褻,“凡是那對夫婦到過的地方,見過的人,只要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豪傑人物,莫不對莊主夫人敬愛有加,日思夜想。小哥,你覺得這個消息怎麽樣?!”
  信雲深皺了皺眉頭,稍一沈思道:“小道消息,不足掛齒。”
  “哎,小哥,少俠,你別急,我還有別的消息!”邋遢老頭叫道。
  信雲深卻不再聽他說話,隨意摸了顆碎銀子出來扔給他:“不過,我看在你如此盡心的份上,這點銀兩,就當你的辛苦費了。”
  邋遢老頭本以為拿錢無望,突然又收到意外之財,雖然沒有五十兩,卻也夠他揮霍一陣子了。他收了銀兩,喜笑顏開地坐了回去。
  “少俠真是兩眼雪亮,有識人之能,又有俠義心腸。我在江湖上飄泊日久,還未見過像少俠這樣的少年俊傑。”邋遢老頭拱著手恭維道,“不知少俠尊姓大名?!”
  “在下清風劍派,信雲深。”
  這時飯菜已經上來,信雲深也不再搭理那邋遢老頭,只顧著殷勤地給高放夾菜,像一隻搖著尾巴的大狗。
  高放心下存疑,只等兩人迅速地吃完飯,回到房裡,他坐在椅子上抱起雙臂,微挑著眉頭:“你沒有什麽話要說麽,信公子?!”

第三集

  信雲深看著高放,神情無辜地道:“沒有啊。”
  “你──”高放瞪著他,“催小二上個菜你一給就給了幾兩銀子,我就當你仗義疏才救濟貧民了,一個老無賴跟你聊幾句你也給錢,你是不是錢多嫌燒手啊?!”
  “小放你擔心這個啊。”信雲深笑嘻嘻地道,“不用擔心,我有錢。”
  高放無奈歎氣:“這不是有錢沒錢的問題!有錢也不是這麽揮霍的。”
  “我不是揮霍哦。”信雲深卻道,“剛才那個老頭子,雖然看著形容猥瑣,可是他要乞討卻不去找平民,反而熟門熟路搭上你我兩個配劍的江湖人,所以我推測他不是一般的乞丐。而且他身上穿的那件破爛衣裳,裡面是夜獄島那些化外之民的服飾,外面的衣衫卻是中原一個小鏢局門下鏢頭常穿的,脖子上掛的木牌又是焚心之地焚心門的物品。此人應該沒那麽簡單,不然他這個混法,早不知道死在哪裡了。”
  高放驚訝於信雲深小小年紀竟然如此見識廣博,那時候他看著漫不經心,竟已將那人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眼光這麽老道,無論如何也不像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
  “你以前出過幾次門?”高放問道。
  信雲深掰著手指想了想:“兩三次吧,跟著大師兄出來長長見識。”
  “……”看來混江湖也是一種天分。
  只不過──
  “就算那老頭不簡單,你也不需要這樣揮霍錢財吧。行走江湖多的是不簡單的各色人,你家有多少錢夠你這樣浪費。” 
  “這個是大師兄教的哦。”信雲深鼓了鼓臉頰,不服氣道:“大師兄說,江湖就是人玩人,行走江湖最重要就是消息靈通,不管是什麽樣的消息,知道得越多越好。有些事情,也許這一刻看來是廢話,誰也料不定什麽時候就是重要線索。所以茶寮酒樓,煙花之地,是江湖人必去的地方。”  
  居然還有煙花之地……高放簡直不能忍,那個楚飛揚都在教導小孩子些什麽東西?!
  “煙花之地先不說,你大師兄總是沒有教你見人就砸錢買消息吧。”
  信雲深抓了抓臉頰:“那倒沒有。大師兄最愛交朋友,他和什麽人都能相談甚歡,最後他不但能收集到消息,還獲得了俠名和好朋友。我懶得做這些,我對那些醃臢武人也沒興趣。大師兄有一句話沒說透,所謂江湖就是人心,江湖人爭破了天還不是只為著名利二字。這世上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能用錢買來的東西,不管是消息,還是俠義之名,都不是稀罕東西,我又何必像大師兄那樣多費心思。”
  信雲深說得頭頭是道,高放竟不知道他心裡想得這樣深這樣透徹。但是這樣的想法──未免過於偏激了些。一樣米養百樣人,同是出自清風劍派,高放這一刻恍然感覺到,信雲深和楚飛揚幾乎是截然不同的兩種人。
  心底有一絲隱憂若有似無地飄蕩。
  高放還在沈思,屋外突然響起一聲大笑。
  信雲深警惕起來:“誰?!”
  “哈哈哈──信少俠,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就將這俗不可耐的江湖參悟得如此透徹。不愧是清風劍派的小公子,厲害,厲害,信老頭後繼有人啊。”
  那人大笑著說道,聲音就停在房門外。
  高放站起身,信雲深卻將他推到身後:“你不會武功,在這兒呆著,我去看看。”說著就走到了門邊,拉開兩扇木門。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出現在門外,他鬢角有些斑白,一張臉卻極為年輕英俊,讓人難以看出他的年齡。
  “你是誰?!”信雲深皺著眉頭道。
  “信少俠,你剛剛才給了我五兩銀子,現在就不認識了?!”那人神情輕佻地道。
  信雲深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只一瞬便又泯於平淡:“你是剛才那個老頭子?!”
  “不錯。”
  那男人笑得友好,信雲深卻不買帳,眼睛已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原來是焚心門的門主,堂堂一門之主,竟然故意扮成乞丐騙錢,難不成焚心門已經落魄到這個地步。”
  “信少俠果然是個牙尖嘴利的。”那人笑道,“信少俠能認出在下的身份來,眼光也實在毒辣。”
  信雲深冷哼一聲。他先前並沒有看穿此人的偽裝,此時聽到這種恭維自然高興不起來。他不知道這個人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他們面前有何企圖,對他更是沒有一絲好感。
  高放已經走到近前,那人不再理會信雲深,轉而向高放作了個揖道:“這位公子,剛才是在下唐突了。在下慕容驍。”
  “慕容驍?!”高放心中一跳。
  慕容驍見他神情,笑問道:“公子認得在下?!”
  高放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慕容門主,信公子年少,剛才多有輕慢得罪,還請慕容門主不要與他計較。”
  “怎麽會,我不會跟小孩子一般計較。”
  “你!”被人稱作小孩子,信雲深自然十分惱火,卻被高放拉住了。
  慕容驍卻得寸進尺,上前一步,隔著身量尚不算高的信雲深,臉幾乎要貼到高放面前。
  “在下喬裝打扮,本為其他事而來,只是半道上卻被公子的容顏氣質折服。不知公子可否將姓名告知在下。”
  慕容驍離得非常近,高放幾乎能感到他溫熱的氣息,被冒犯的感覺十分強烈。
  高放心底不悅,纖秀的眉頭也微微皺起。信雲深將他當寵物照顧就算了,莫名其妙遇見一個人又拿他當女子調戲,他好歹也是堂堂天一教的堂主,何時竟淪落到這種境地。
  高放向來不是衝動的人,即使心裡不舒服,面上也仍舊不動聲色,向後退了一步回道:“慕容門主客氣了,在下高放。”
  慕容驍竟又上前一步,面上雖笑容不變,氣勢卻咄咄逼人。
  “很美很特別的名字。高公子,可願與在下交個朋友。”
  信雲深從慕容驍靠近過來的時候就覺得氣氛詭異起來,抬頭看看微蹙著眉頭的高放,再看看一臉淫笑的慕容驍,信雲深雖仍未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心底的火氣卻先一步湧了上來。
  他和楚飛揚不同,他是向來不會忍著自己的怒火的,不管對方是什麽人。
  因此信雲深一把推開那個向著高放一步步逼近的高大男人,抬頭瞪著他。
  需要仰視敵人的感覺太糟糕,信雲深頭一次恨自己還未長大的身體。
  “慕容門主,你到底有什麽事?!高放有傷在身,不便久談,你如果沒事就請回吧!好走不送!”說完砰地一聲將門關上。
  慕容驍後退一步,竟也不生氣,仍舊帶著笑意看著面前那扇門。
  一個身影從不遠處飛縱而來,在慕容驍面前彎下腰,雙手呈上一件物品:“門主,您要的東西。”
  慕容驍接過之後,那人便又縱身掠走。
  慕容驍將手上的東西緩緩展開,淡藍的月光之下照映出那物的全貌,原來是一幅畫軸,上面畫著的赫然是一名異域裝扮的俊秀男子。畫中之人沐浴在月光下,微微笑著的臉龐顯出萬分的溫柔。
  信雲深拉著高放回到房裡,眉頭緊皺,問道:“你認識那個男人?!”
  高放搖了搖頭,想了想卻又點了點頭:“要說認識,我的確知道此人。但是似乎──又有不同。”
  “你果然認識他!”信雲深看高放的樣子,竟然一下子感到很委屈,到底委屈什麽他說不清楚,但是泫然欲泣的指責模樣卻先擺了出來。
  高放愣了一下,失笑道:“你這是何意?!”
  信雲深哪裡說得出來,只覺得此刻的高放分外可氣又可恨,他居然還笑得出來,他居然不體諒自己的委屈。
  打又捨不得打,信雲深只管恨恨地踢了一腳桌子腿,晃得上面的茶水都灑了一桌子。
  高放不知道他無緣無故發什麽脾氣,但比信雲深更難搞的君書影他都能拿得住,一個小孩子的氣性更是不在話下。
  高放拉住那只養得白白嫩嫩的爪子,把人拉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道:“你見多識廣,那個慕容驍,你真的沒聽說過?”
  “無名小輩,庸俗至極,我哪裡聽說過。”信雲深嗤之以鼻。
  “也是了,他在江湖上名聲正響的時候,你大概還未出生,不知道也不足為奇。”高放笑道,“十幾二十年前,他在江湖上的名聲可不比楚大俠遜色,也是一個人人稱道的正派高手。只是後來,他竟然叛出師門,投身邪道,還殺害了自己的昔日同門。整個江湖為之譁然,他一夕之間從一代大俠淪為人人喊殺的魔頭。連他最好的朋友,當時情花山莊的方莊主都與他反目成仇。為手刃此人,方莊主假意與他周旋,安排各門各派的高手在情花山莊設下埋伏,設計將他引入陷阱。那一夜的血腥廝殺葬送了無數或成名已久或初露頭角的武林高手,直接導致了中原武林的數年萎靡,昔日風光無限的情花山莊也是從那一夜開始一蹶不振了。”
  高放說著,竟有些唏噓,搖了搖頭繼續道:“那一夜之後慕容驍不知所蹤,也無人知道他為何突然背叛師門,犯下弑師之罪。沒想到今天竟然又聽到這個名字。”
  信雲深趴到高放的肩膀上,聽他娓娓講述,先前的那點怒氣果然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了。
  聽高放這樣說,信雲深想了想道:“你認錯人了吧,你說的那個慕容驍二十年前成名,現在應該已經是個四五十歲的老頭子了,剛才那個人看著不像啊。”
  “不管是不是他,這個人來歷不明,看起來也不是好對付的角色。你給我離他遠點,別人一直跟你和顏悅色地說話,你別老像個刺蝟一樣。”高放點了點信雲深的鼻尖叮囑道。
  “只要他不惹你,我自然不去惹他。”信雲深鼻翼微皺,嘟囔道,“我對那種老頭子可沒興趣。至於你說的那個慕容驍,倒是個好故事,我一定會講給大師兄聽的。”
  高放奇道:“講給他聽做什麽?”
  “讓他明白,天不佑善人。”信雲深嗤道,“行出來的俠義最是不可靠,不管你施予了多大的恩情,那些人今日可以對你感恩戴德,只要有利可圖,明日就能拔劍相向。”
  高放止住他:“停,你小小年紀腦子裡是有多陰暗。”再說你大師兄哪裡像個善人了。
  “本來就是這樣。”信雲深不屑道,“想不到你明明是魔教中人,竟然也這麽天真。”
  這麽自以為是的小屁孩真不是一般的欠揍啊。高放忍不住動手扯他的臉頰。恩,果然有著嫩豆腐一樣的手感。
  “你不是討厭那個慕容驍麽,怎麽他搖身一變又成了你嘴裡的善人了。真是好話壞話都讓你說盡了,什麽都是你的道理了啊。”
  信雲深乖乖地坐著,臉頰被高放捏來捏去,說話便有些模糊。
  “惟直覺耳,肯定沒錯。”信雲深指著自己的耳朵上方點了點腦袋,“我從來不會錯。”手指又下移到自己的臉頰。
  “我的臉,只有你和大師兄能捏哦。”言語之間頗是自得,似乎他給了多大的施捨似的。
  高放無言以對。
  第二天一早,信雲深和高放早早地起床,讓小二備下乾糧和水,二人準備即刻啟程。
  高放要找到君書影,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先去楚飛揚最後出沒的地方找找看,便是江南首富梅家的莊園。信雲深聽了之後,臉上又現出些糾結神色。高放知道他一定又在苦惱自己和他大師兄的關係,只是信雲深不說,他自然也不會主動去招他。
  這家夥幾乎是下意識地排斥所有跟他有關聯的人,從楚飛揚到不知何故與他搭訕的慕容驍。
  楚飛揚就不說了,這個慕容驍,高放也覺得有蹊蹺,自然是要早早地遠離他才好。
  沒想到在馬廄外面,信雲深卻被人叫住。
  “信少俠,別來無恙。”來人不是高放意料中會來找麻煩的慕容驍,卻是一個年紀輕輕的男人,五官柔和,氣質淡然,高放從未見過這個人。
  信雲深也是一怔,問道:“請問閣下是?”
  “在下情花山莊莊主,陸情。”陸情依舊嘴角含笑地自報家門。
  信雲深嘴唇一動,一個“乞”字差點脫口而出。高放心頭一緊,卻見他雙唇嚅嚅著,終究又把那個字給吞了回去,高放這才放下心來。
  雖然信雲深沒有當面拂了陸情的面子,卻對這個以乞討為生的情花山莊沒有絲毫好感。何況看眼前之人的打扮,一身上好衣飾,穿得比大師兄還好。大師兄有錢卻從來不會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這個情花山莊已經落魄到四處打秋風為生,居然還要維持這種表面的風光。就算當年對付慕容驍他家出了力,付出了慘重代價又怎麽樣,拿此事當籌碼,自以為全天下都欠了他的,還指望江湖各門派供養他們一輩子不成。
  信雲深心裡鄙視,面上自然也懶得裝模作樣,只是虛一拱手:“原來是陸莊主。陸莊主在清風派時未得相見,今日巧遇實是幸會。只是我還有要事在身,不能與陸莊主久談。告辭。”
  高放看他明明是一副少年模樣,偏要故作老成,這一番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他從嘴裡說出來真是──十分地可愛。
  信雲深拉著兩匹馬走到高放身前,咳了一聲道:“你在此等著,我去看看乾糧備好沒。記得不要亂走,就在這裡等我,也不要搭理奇怪的人。”
  高放忍住嘴角的笑意,接過韁繩,十分給面子地點頭應道:“我知道了。”
  陸情被人這樣敷衍,竟也渾不在意,面上依舊是那抹柔和笑意,站在高放身邊看著信雲深走遠。
  信雲深離開了,陸情竟也沒有要走的意思。他看了高放一眼,微微笑著道:“這位公子面生得緊,也是清風劍派的門人麽?”
  高放知道情花山莊的來歷,聽他這樣說,心底也不免有些輕視。
  他們去清風劍派惟一的目的就是討要錢物了吧,這是有多經常上門,才連人家門人眼生眼熟都這麽瞭解。
  高放只是虛虛應了,並不多解釋。
  陸情卻似乎完全不在乎高放的冷淡,繼續與他交談。
  他這麽彬彬有禮,高放雖然無意與他深交,卻也不好駁人面子,只是一邊與陸情虛與委蛇,一邊卻著急信雲深去得太久了些。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人從客棧中走出。高放心頭一松,待看清來人時,卻又十分失望。
  來人並不是信雲深,卻是昨夜初識的那個慕容驍。
  慕容驍看到高放,又看到他身邊的陸情,顯然也有幾分意外。
  他走了過來,微挑著眉頭看了陸情一眼。
  只這一眼,陸情卻完全沒了剛才的談笑自若,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面色顯出微微的蒼白。他咬住嘴唇內側,不再言語。
  高放沒空在意陸情的神情,慕容驍也未向陸情說什麽,只是笑著向高放道:“我以為你和信公子早該上路了。”
  “是一早就要走的,只是信公子去拿乾糧,不知道被什麽事絆住了,耽擱久了些。”高放回道。
  慕容驍似笑非笑地看了陸情一眼,話鋒一轉:“高公子和陸莊主很熟麽?站在馬廄邊就長談起來。”
  陸情臉色似乎又白了一些,剛才那番談笑風聲的淡定自若也絲毫不見,他向高放拱了拱手,勉強一笑道:“在下不知道公子還有要事在身,竟然耽擱了公子這麽長時間,實在是罪過。就此別過了,告辭。”
  他說著就要低頭離開,慕容驍卻伸手擋在他身前,似笑非笑地道:“慢著,陸莊主,你是不是還有些話沒有說清楚。”
  陸情低著頭不說話,掩藏在袖下的雙手卻有些微微的顫抖。
  他似乎很怕慕容驍。高放想到慕容驍和情花山莊之間的舊怨,倒也能夠理解。看來這個男人就是二十年前那個在江湖上腥風血雨的慕容大俠。
  只是不知他練了什麽功夫,為何至今容顏未老。
  陸情不說話,慕容驍也不逼他,卻向高放道:“高公子,想必你是忘記我昨天講給你和信公子聽的話了。”
  高放一怔,只聽慕容驍繼續道:“情花山莊每到一處,必有一位有權有勢的武林英雄拜倒在莊主夫人的綺羅裙下。你以為這真的只是江湖趣聞?!”
  高放聽慕容驍如此說,幾乎一瞬間便想到了久未歸來的信雲深。
  陸情方才的交談,分明是截住他拖延時間。
  “你!──信雲深在哪兒?!”高放抓住陸情的衣領,惡狠狠地逼問道,袖中隱藏的毒粉都已滑至手心。
  陸情動了動唇,眼神中竟帶著些被看破的難堪和愧疚。
  “信公子還在客棧裡……”
  不等他說完,高放便立刻沖了進去,一刻也不敢耽擱。
  慕容驍看著陸情,突然不屑地哼了一聲:“蠢貨。”
  陸情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只是卻咬緊了唇,不敢反駁。
  慕容驍嗤笑道:“你還真是大方,你的莊主夫人勾引男人,你就在外面給她守門。陸大莊主實乃天下男人之楷模。”
  “可兒不是那種人。”陸情這一次卻敢出聲了,只是仍舊低著頭,不敢看慕容驍一眼。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他的聲音小到幾乎不見。
  慕容驍冷哼一聲:“天下最沒有資格怨恨我慕容驍的,就是情花山莊的惡狗。陸大莊主請放心,我不會輕易放過你們的。”他在陸情耳邊輕聲說道,輕蔑地整了整陸情的衣領,轉身向客棧中走去。
  高放一路跑回客棧裡,將所有房間一一找來,一路將房門一扇扇撞開,惹來叫駡聲無數。
  小二跟在後面,想攔又不敢攔,只有苦口婆心地勸著,又要向那些不滿的客人賠罪。
  不知踹開了幾扇門,高放才終於找到了信雲深。
  這屋子裡除了信雲深,還有另外兩個人,俱是一身黑衣蒙面,此時正站在屋子角落裡,信雲深卻坐在屋子正中的草墊上,面色有些呆滯,全不復平日的機靈。
  高放剛一進來,站在角落裡的兩個男人便迅速地圍了過來,手中兵器已亮,顯然根本不打算解釋,就欲狠下殺手。
  高放一進來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他醫毒雙修,自然知道這味道有古怪,看信雲深木然的神情也不難猜到。
  高放隨手一揚,一蓬綠色的煙霧撒了出去,逼退了那兩個向他襲來的黑衣人。他身後的小二早在那兩個人殺機頓起的時候就機靈地跑了。
  高放顧不上其他,徑直奔到信雲深身邊,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信公子,你怎麽樣了?!”高放在信雲深耳邊輕喚,有些焦急地將手心貼在他的額上臉上。信雲深竟真的慢慢清醒過來,臉上還帶著一絲迷惘。
  “小放?我……我怎麽了?我剛才明明是去找小二拿乾糧……”信雲深捂著發疼發昏的腦袋搖了搖頭。
  高放一邊安撫著他,一邊轉頭打量著屋內擺設。
  那兩個黑衣人中的一個剛才沾了些那毒粉,不過片刻之間那只手竟然已經開始潰爛,手中的武器也猛地落地。
  那兩人欲殺高放,卻又忌憚他身上的毒粉,此時只敢圍著他,卻不敢再攻上前來。
  高放並不將他們放在眼裡。他稍一打量,便看到一個仍自嫋嫋升煙的香爐,必定就是這詭異香氣的來源了。
  他將桌子上放著的整一壺水都倒了上去,澆熄了那香爐,又在空中撒了些無色無味的粉末,這才回到信雲深身邊。
  信雲深此時也已經反應過來,他是被人擺了一道,竟然中了迷香。他初出江湖不久,就算資質再多聰明靈慧,面對心懷不軌處心積慮之人,也實在難以完全防備。
  只是信雲深卻感到深刻的侮辱,無論是身為清風劍派的少主,還是以高放的保護者自居,他都不能容忍自己竟然犯了這樣的錯誤,中了別人的計。
  高放擋在他身前,雖修長卻並不強壯的背影堅定無比。信雲深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後,誰也沒有注意到他眼中的一絲厲光閃過。
  高放只關注著眼前的兩個黑衣人。他們不敢上前,卻又不願意放他們離開,高放沒有武功,無法出其不意,暫時就只能這樣膠著著。
  高放還沒想到法子,身後的信雲深突然猛地動了起來。
  “信公子!”高放急喚一聲,他擔心信雲深中了迷香功力減損,不是面前這兩個黑衣人的對手。
  沒想到信雲深卻根本沒將那兩人放在眼裡,居然直直地沖向內室,怒而咬牙道:“藏在後面的是何方鼠輩,居然敢使這麽卑鄙的手段暗算我,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途中的幾道輕紗被信雲深的內力吹起,他的身影頃刻間便到了內室。
  只聽一聲充滿恐懼的嬌呼,重重紗縵之後露出來的,竟然是一張尚算年輕的女子的臉。

第四集

  信雲深看著那女子的眼睛,那雙眼當中完全沒有他意料之中的冷靜或者算計,反而充滿驚慌恐懼。
  被這樣一個弱女子暗算了?!信雲深不由得更加鬱悶了一層。
  這些心思流轉也不過在一瞬之間。
  不管是江洋大盜還是弱質女流,無緣無故算計他人的,能有幾個好貨色?!何況敢算計到他的頭上,死不足惜。
  信雲深手下沒留一絲情面,直攻向那只能呆愣地看著他的女人。
  “信少俠手下留情!”
  一人突然大叫道,從窗外橫飛進來,擋在那女人身前。
  信雲深定睛一看,居然是那情花山莊的莊主陸情。
  陸情用劍鞘擋住信雲深,卻不敵信雲深的力氣,生生向後退了幾步,一口氣血從胸口湧上喉嚨。
  信雲深皺眉看著他:“陸莊主?!這個女人暗算於我,我必要抓住她問個清楚。請你讓開!”
  陸情搖頭,面色帶著些哀懇:“信少俠,她是在下的妻子。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請信少俠稍安勿躁,在下一定會給你一個說法。”
  信雲深皺眉退後,看著面前這一對男女。
  這就是情花山莊的那對夫婦?!情花山莊剛剛從清風派打秋風回來,清風派也向來待他們不薄,他們為何還要暗算自己?!
  “你說吧,我倒要聽聽看,你們這樣對待自己的恩人,有何道理。”信雲深負手而立,不耐煩地開口道。
  高放走到他的身邊,若有似無地將少年護在自己身後,也不悅地看向那對夫婦。
  那兩個黑衣人面面相覷,又退回房屋角落裡,被黑布蒙起的臉看不出神情。
  陸情轉身看向自己的妻子,那女子似被嚇得不輕,一手抓住陸情的衣角,依偎在他身後。
  “可兒,你向信少俠解釋清楚,剛剛你到底為什麽這麽做?!”            
  陸情一臉疑惑焦急不似作假,高放卻覺得此人太會作戲。
  剛剛明明是他在客棧外攔著自己,現在又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未免太過虛偽。
  那女子愣愣地搖了搖頭,咬唇低聲道:“我……我也並不知道,只是何大哥和陸大哥讓我在這裡坐著。”她說著看向那兩個黑衣人,眼中滿是惶恐和求助。
  “夠了,你們兩夫妻一唱一和,是想把事情都推給下人了事?!”信雲深不屑道,“想不到昔日的武林名門竟然墮落到今天的地步。”
  陸情面色一陣青白,向信雲深和高放拱手道:“信少俠,高公子,此事是在下身為莊主的失職,但在下實在不知內情。不瞞二位,何陸兩位家僕乃是在下的岳父、情花山莊前任方莊主的心腹。在下向來敬重他們,與各門各派的交流往來也多是拜託他二位。剛才也是他二位說與信少俠有事要單獨相商。情花山莊地位尷尬,所談之事也多半……,在下這才在外面故意與高公子交談,想拖延一些時間,等他們談完,沒想到卻讓信少俠遭此暗算。既然現在所有人都在,在下自然會給兩位一個交待。”
  陸情說著看向站在角落裡的那兩名黑衣人,他剛才已經把事情原委說了清楚,只等著那兩個人開口解釋。誰知那兩人仍是不動不言,似乎完全沒聽到情花莊主的話。
  陸情有些尷尬,只得又出聲道:“何大哥,陸大哥,你們──”
  “不要白費力氣了。”一道聲音突兀地插進來,幾人轉頭望去,卻見那慕容驍閑閑地從門外走進來。
  “這兩個人是方續那老不死的訓練出來的心腹,你以為你能使喚得動?”慕容驍嗤笑道,“他們連要‘密談’的事都不會讓你知道,又憑什麽聽你的話呢,陸大莊主?!”
  陸情面色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抖了抖,竟然沒有說出一個字來,不知道是因為太怕慕容驍,還是被慕容驍的話語刺傷。
  高放急上前道:“慕容大俠,你是不是知道什麽?!還請賜教。”
  慕容驍看了他一眼,面上帶笑,走到高放身邊。
  “高公子的一聲大俠,真是令在下惶恐,在下可當不起這兩個字。在下比高公子虛長幾歲,不如就喚在下一聲大哥吧。”慕容驍笑道,“既然高公子都開口了,在下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信雲深看他伸手要去撩高放的頭髮,如此厚顏輕佻,少年瞬間怒了。
  他橫跨一步隔在慕容驍和高放中間,抬頭怒道:“你要說便說,離這麽近作甚?!叫什麽大哥,小放和你沒有那麽熟吧!”
  慕容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高公子是替你求問的,也就是說有求於我的人是你。信少俠,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高放在信雲深反擊之前一把將他拉到身後,向慕從驍道:“他是小孩脾氣,慕容大哥莫與他一般見識。不知慕容大哥對於這件事知道多少?!”
  “小放──”信雲深不滿地嘟囔道。
  慕容驍被那一聲大哥叫得分外舒暢,向高放道:“在下知道高公子於醫毒之術分外精通,不知道高公子有沒有聽說過情花這一味藥。”
  “情花?!”高放一怔,他就算以前沒有聽說過,聽了這名字也知道跟誰有關了。
  “不錯,這情花是只在情花山莊的後山裡盛開的花,本身無毒,只是製成香料點燃之後,卻有惑人心志的作用。還有一個東西,不知道高公子有沒有聽說過,據說產自苗疆,乃是一種蠱蟲,只需要用話語便可在人的心神之中植下暗語,一旦蠱被觸活,植下的暗語便會發揮效用,使人神志有損,只能依暗語行事。”
  慕容驍點到這裡,高放就已經猜了個大概出來。
  “你是說──他們在用情花之香,配合著那種蠱蟲,想要給雲深下蠱?!而你之前所說的,情花山莊所到之處──”
  慕容驍讚賞地點了點頭,不等他說完便開口:“高公子所言不錯。”看來並不是一個空有臉蛋和誘人身體的男子,慕容驍打量著高放的眼神中帶著幾分晦暗。
  “你們──”高放看向陸情夫婦的眼神中帶著隱怒。
  慕容驍繼續道:“不過好在高公子來得及時,那蠱尚未來得及完全中下,只是信少俠吸了不少情花之香,恐怕也不是完全無礙的。”
  他話音剛落,似乎是要印證他的推斷似的,信雲深突然感到一股暈眩襲來,四肢百骸瞬間有一股股熱浪不斷衝擊,難受至極。
  他站立不穩,只能脫力地靠在高放身上,被高放小心地扶住。信雲深眼前發黑,一陣陣地暈眩,只聽到擔憂的聲音響在耳畔。
  “慕容大哥,這情花之香到底有何效用?如何能解?!”
  慕容驍的聲音響起:“情花配合蠱蟲,可讓受蠱之人以為自己深愛莊主夫人。但這是無根之情,情由性起,所以──”
  不需要慕容驍說出口,高放自然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他皺眉望向陸情和那名女子,沒想到堂堂一個莊主夫人竟然做這種傷風敗俗之事。他實在不懂情花山莊為何要這樣做,踐踏了別人,也辱沒了自己。

  “他還是個孩子。”高放看著他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
  慕容驍似笑非笑地看著一臉羞窘的陸情和他的妻子,那女子臉上的柔弱無依簡直刺眼至極。
  “在下也是沒想到,陸夫人愛慕武林豪傑也就罷了,美女愛英雄自古以來都是佳話,但陸夫人居然連這種小鬼也下得了口。陸莊主,你這夫君做得不稱積啊。”
  “慕容驍,你住口!你不要欺人太甚!”一直對慕容驍十分恐懼的陸情居然忍不住回擊了,他緊緊擁住渾身顫抖的方小可,將她擋在慕容驍的視線之外。
  “陸大哥,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女子顫聲道。
  陸情安慰著她:“我知道,我相信你,可兒不要怕,我會保護你……”
  高放對這三人的恩恩怨怨絲毫不感興趣,信雲深還靠在他身上,難受地扯著領子,半昏迷地喃喃著什麽。
  慕容驍見狀,好心提醒道:“高公子,我看信少俠這個樣子也實在難挨,不如在下替信少俠找個乾淨的雛妓來……”
  “不用麻煩你了,我會處理的。”高放扶著信雲深,向著慕容驍點了點頭:“慕容先生,告辭。”說著便半扶半抱著信雲深離開了。
  慕容驍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自語道:“有求於我的時候就口口聲聲叫大哥,沒有利用價值了就變成先生,美神醫對在下還真是無情啊。”全不在乎屋子裡還有另外四個人的存在。
  高放吩咐小二重新開了一間房,將信雲深扶了進去,自為他疏解毒性。
  在客棧的另一邊,陸情剛剛安撫下受了驚嚇的妻子,推開房門走出來,卻猛地被人揪住了衣領按到牆上。
  一隻粗糙的手指劃過他顫抖的嘴唇,陸情不用看也知道來人是誰,那個單是氣味就能嚇得他幾乎腿軟的男人。
  “情兒真是不乖,見到師伯居然連個招呼都不打,這麽不知禮數,你說,師伯該怎麽罰你。”慕容驍在他耳後笑著,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看上去有些猙獰。
  “慕容驍,你放開我!”陸情顫聲道,“我做到了你所說的一切,你不能碰我!你不能言而無信!”
  慕容驍嗤了一聲,居然真的放開了他。
  陸情強迫自己站直身體,理了理衣衫,強撐出一莊之主的姿態。
  慕容驍退開一步,冷眼看著他,片刻後開口道:“你就這麽愛你那位莊主夫人,連她給你戴幾頂綠帽子也無所謂?”
  “你不要血口噴人。”陸情雖面無血色,卻強撐著反擊道,“你明知道情花根本不是催情香,那些人對可兒的感受,也不過是言蠱配合情花的作用。只要言蠱被完全中下,就根本不會出現今日信少俠那種狀況。可兒毫不知情,師父也只吩咐了兩名心腹,用這樣的方法給可兒尋一個保障。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覬覦情花山莊,山莊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都要被你威脅,師父又怎麽會出此下策?!”
  陸情說著,蒼白的臉上現出憤恨的神情,望著慕容驍的兩眼中開始燃起的恨意驅散了其中的懼怕。
  “所以,為了一個方大小姐的安全,那些被中下言蠱的江湖之人在陸大莊主眼裡都只是保護方大小姐的工具?!”慕容驍嗤笑道,“陸大莊主不是向來以俠義自居,原來也不過是一個只管為心上人謀私的假君子。”
  “不是的……”陸情似乎被戳中痛處,先前燃起的那一絲鬥志頃刻破碎。
  “還有今日,令夫人竟然對一個孩子下手,陸莊主對這般行為也毫無意見?!”
  “可兒並不知情,她並不知道情花香和言蠱之事,她也只是聽從了師父的命令,你這罪魁禍首沒有資格指責她!”陸情握緊了拳頭據理力爭。
  慕容驍卻只是從鼻孔裡哼了一聲,湊近到陸情的脖頸邊,陸情僵硬地站著,不敢稍動一下。
  “愚蠢。”他低哼一聲,邁步離開了。
  高放給信雲深解了藥性,親眼看著少年安靜地沈沈睡去。
  天已經晚了,信雲深又連睡著都要抱著住他不撒手,高放便沒有再找小二另要一間房。只是跟信雲深躺一起真不是一般的遭罪,他稍一動,那家夥就像受了委屈似的哼哼唧唧,全不復平日裡的故作老成,讓高放不由得擔心這情花之香是不是還有其他的後遺症。
  高放小心地哄著,就當提早當爹了,一直到天光熹微的時候才終於疲憊不堪地睡了過去。可是昏!沈沈地沒睡多久,他便又被床邊的異樣驚醒,一睜眼,便看到信雲深光著膀子跪在床下。
  “你──幹什麽?”高放有些迷糊地出聲道,從床上半坐起來,被子滑落露出一片光潔的肩頭。
  信雲深眉頭緊鎖,眼神往他脖子周圍的青紫傷痕上溜了一眼便又迅速地蕩了開去,眉頭中間的川字越發地深刻了。
  “小放,我不是人!我居然幹出這種禽獸不如的事情!你要殺要剮,我絕無怨言!”
  信雲深梗著脖子紅著臉叫道,卻讓高放更是一頭霧水。
  如果僅僅是昨晚那種程度的事情,這孩子把自己罵得也太狠了點……何況他是中了毒,而自己是大夫,那更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了。
  “你先起來。”高放無奈地坐起身來,眼睛酸澀,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臉上肯定掛著兩個大黑眼圈。這個小混蛋晚上不讓人好好睡覺就算了,大清早地自己睡飽了就在這裡擾人清夢,真是煩人的小鬼。
  “我不起來。”信雲深眼淚汪汪地抬頭,“小放,我對不起你。”
  “你沒有對不起我。”高放頂著兩個憔悴的眼圈耐心地勸解道。
  “小放你不用安慰我了。”高放親切的態度讓信雲深更加感到罪孽深重,他竟然對這樣的小放做出了那種禽獸事情,真是罪大惡極,“是我對不起你,你打我吧,你罵我吧,都是我罪有應得!”
  “……信公子,你睡飽了就出去玩吧。”高放委婉地下了逐客令,躺倒下去用被子把腦袋蒙起來,只想儘快把睡意招回來。他昨晚到現在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現在正是頭昏腦脹,分外地難受,因此心情也分外地不好。
  沒想到那小鬼還是跪在床邊不依不饒,細數自己不可饒恕的罪惡行徑,聽那聲音真是中氣十足,精力充沛。他昨晚是一夜安睡到天明,這會兒自然神清氣爽,但是缺覺缺到心情暴躁的高放聽在耳裡,就忍不住額角邊一突一突地跳。
  所以說處男就是麻煩。
  信雲深還在自我檢討,高放忍無可忍地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露出白晰的光裸胸膛,把信雲深驚得瞪大雙眼,繼而臉上便突然燃起了漫天紅霞,面紅耳赤地左看又看,不敢盯著看,卻又不捨得低頭不看,為難得不知道怎麽樣才好的樣子。
  “好吧,小鬼,你口口聲聲地說對不起我,那你就告訴我,昨天晚上你是怎麽對不起我的?!”高放朝著床邊臉紅成災的少年俯身過來,毫不在乎自己衣冠不整的樣子,手臂拄在床邊托著下巴,朝著少年臉上輕吹了一口氣,果不其然地看到那白嫩的面皮更加紅了一層。
  “我、我──我對你──就是──那樣了!”信雲深鼓著面頰,眼睛看到高放身上那些痕跡,平日裡的伶牙俐齒此時卻絲毫施展不出來。
  他昨天晚上被藥性折磨,頭腦發昏,自然什麽都不記得,只是早上醒來的時候他抱著高放不撒手,兩人都是衣衫不整,他再是少不更事,也知道肯定是自己在昏沈中對高放做了什麽。
  身為名門正派子弟,信雲深平日裡倒並不是如此正直老實一人做事一人當的好少年,事實上能逃則逃是他的一貫準則。只是對方是高放,他連一絲耍賴逃避的想法都沒有。
  高放撇了他一眼笑了笑,信雲深只覺得他連略顯微青的眼眶都魅惑得驚人,真是──不得了了。
  “恩?哪樣了?!你對我──”高放伸出手指,點了點信雲深的胸膛。
  “就是、就是──”信雲深努力地回想,只是想起當時那些七零八落的片段,他就已經覺得身體裡的血液都熱了起來。
  高放斜挑的眉眼突然不懷好意地眯了起來,點著他胸膛的手指也移到了上面,毫不客氣地掐住那水嫩的臉頰。信雲深兩道眉毛委屈地揪成一團,卻不敢有絲毫反坑。
  “說不出來了?!自以為是的小鬼,你以為你占了我多大便宜?!知道要怎麽做麽?!什麽都不知道,你怎麽對不起我啊?!我昨天為了照顧你,天亮了才有時間休息,結果你這小鬼大清早就在這裡擾人清夢。你自己睡飽了就出去和泥巴玩,別在這裡打擾大人睡覺!”高放一臉兇狠地教訓完畢,倒頭又將自己埋在被子裡,滾了幾下滾到了床的最裡面,擺明瞭不想再聽他囉嗦。
  信雲深吸了吸鼻子,乖乖地站起身,從包袱裡拿出新衣裳套在身上,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外走去。
  聽高放的意思,似乎──他真的沒有做什麽。他沒有對高放做出那般禽獸的事情,這是很好,只是、似乎──
  總之萬千思緒紛紛擾擾,迷亂了少年的眼和心。
  因為信雲深中毒之事,原本要早早離開的兩人只能又停留了一天。
  高放飽睡一上午,神清氣爽地起了床,正在客棧裡四處尋找信雲深的時候,走廊裡突然閃出來一個人影,拉住了他的手臂,將他拖到暗處。
  那人的氣息太過強勢,激起了高放直覺的反擊。
  “什麽人?!”高放警惕道,一揚手一蓬毒煙已經撒了出去。
  慕容驍手中摺扇左右翻轉,將那毒煙盡數揮散,向著高放開口一笑,剛才那番侵略性十足的氣勢瞬間便消彌不見。

第五集

  “在下對高公子一片仰慕之心,高公子為何對在下如此不客氣。”慕容驍搖著扇子半真半假地歎道。
  高放笑了笑:“慕容門主言重了。不知慕容門主找我有何要事?!”
  “沒有要事就不能找你嗎?!我記得高公子有求於在下的時候,可是一口一個慕容大哥叫得親熱。現在倒是拒人千里了。”慕容驍挑眉道,“何況,什麽樣的事才算高公子眼中的要事,在下還真是不敢妄下斷言。”
  高放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頭。從前一天晚上開始慕容驍就明顯是有目的地針對他而來,卻又讓人捉摸不透。
  若是以前他興許有興致與他周旋,只是當前他要尋找君書影,這客棧裡又有情花山莊的人對信雲深虎視耽耽,眼下對慕容驍這種人,實在是離得越遠越好。
  高放後退一步,面上仍掛著客氣的三分笑意:“慕容門主不要拿我尋開心了,我還有事,先行一步了,告辭。”
  高放轉身欲走,慕容驍卻不放過他。不知他使的是什麽輕功,只是身影一閃,人就又擋在了高放身前。
  高放沒有武功,躲避不及,又不能真的對這一門之主狠下殺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猛地靠近自己,跨越了君子守禮的那條界線,一隻手攬住他的腰身,將他拉了過去。
  “慕容門主請自重。”高放沈下臉來,指尖裡已拈上了巨毒的藥粉。
  “在下如何不自重了?!”慕容驍用扇子輕輕壓住高放拈毒的那只手,讓他聯手都無法抬起。看到高放臉上更加不悅的神情,他竟然心情極好地笑了起來。
  “高大夫真是一個正經人兒,是在下唐突了。”慕容驍微微笑著,口中說道,手輕輕從他腰間移開。高放立刻向後退了幾步,皺起眉尖:“我相信慕容門主不是這麽無聊的人。閣下到底有什麽事?還請直說吧。”
  慕容驍搖了搖扇子,才又開口道:“高公子,你以為信雲深解了那情花之毒就萬事大吉了?!情花香只是惑人心智,真正起作用的乃是那刁鑽的蠱蟲。雖然因為中途打斷,那蠱蟲沒能影響信雲深的神志,原本設下的暗語也並未發生作用。但是那蠱入體即為毒,高大夫是神醫,個中利害應該不需在下多說。”
  高放抿緊薄唇:“慕容門主不用嚇我。所謂蠱也不是那麽好成活的。我昨夜已經給雲深檢查過,那蠱根本已是死蠱。”
  “我為何要嚇你?”慕容驍哧笑一聲,“高公子如果不信,大可以等上幾天,以觀後效。只是那蠱毒每發作一次,信雲深都要深受其害,那蠱原是用來惑人心志的,多來幾次,只怕那麽聰明伶俐的信小公子都要變癡變呆了。不知道高公子舍不捨得呢?”
  高放對蠱的瞭解不若藥草,但因為苗王司空月的緣故他也並不陌生。在慕容驍說出死蠱餘毒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到曾聽聞過的類似情況,心裡已是信了七八分,強撐著也不過是不想被慕容驍完全掌控。
  “你將此事告訴我,到底有什麽目的。”高放此時反而沈靜下來,“慕容門主可不像是如此樂善好施的人。”
  慕容驍撣了撣衣衫,笑道:“高公子未免把在下想得太壞了些。即使我不說,依高公子的本事,不需多久也會發現。我何不做了這個順水人情。何況,我不但要告訴你蠱毒的事,我還會告訴你──怎麽解毒。雖然我相信以高公子的能耐,假以時日也能解了那蠱毒。只是時間不等人,高公子一定捨不得信公子受苦的。”
  “慕容門主的條件是?!”高放幾乎不需多想,立刻開口問道。
  “明人不說暗話,在下想要的是──”慕容驍看著高放笑道,“你。”
  高放一怔,顯然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答案。但不管慕容驍對他表現得有多曖昧,高放也不會天真到以為慕容驍真的愛慕他。
  “慕容門主要我何用?!我一個不能練武的廢人之軀,對高手如雲的焚心門能有什麽作用。”
  “高公子何必如此妄自匪薄。”慕容驍刷拉刷拉地搖著扇子,“本門主自有主張,不知高公子意下如何?!以高公子一人的自由之身,換信雲深的平安,這筆買賣很划算才是。”
  高放只是略一沈吟,便點頭道:“成交,我可以答應你的要求。那蠱毒如何徹底清除,還望慕容門主告知。”
  “你也太敷衍了些。”慕容驍居然有些哭笑不得,“答得這麽乾脆,高公子就差在臉上寫明瞭不會履行諾言。”
  “在下從未如此想過。”
  “你──罷了。”慕容驍笑著搖了搖頭,“解此蠱毒並不難,只是須得用上斷情草。而這斷情草──就只在我焚心門的藥園裡才有。”
  慕容驍邊說邊看著高放的神色,高放卻只是在斂眉沈思。
  “當然,高公子可以試著在其他地方找找看,天大地大,也許這藥草並不只生在我的藥園裡。只是不知道信雲深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待蠱毒幾次發作之後,信公子的冰雪聰明又還能剩下幾分?!”
  慕容驍笑著露出一臉得色,高放抬頭看著他那張五官深刻的臉,心中卻惟有“為老不尊”四個字。
  “既如此,那我和信公子便要上門叨擾慕容門主了。”高放垂下眼睫,不動聲色地拱手道。
  “高公子何必如此客氣,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慕容驍伸手握住高放的手,親親熱熱地將他扶起。
  看高放低眉垂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慕容驍又笑道:“說起來,高公子一心向著他,但是信雲深那小子也太不懂得憐香惜玉了。”他的手指滑向高放頸間,那裡的衣領間若隱若現地露出一些痕跡。高放後退一步躲了開去。
  “慕容門主如果沒有別的事,我便告辭了。”
  “高公子與在下多講幾句話都嫌多,這麽著急離開,卻只是急著去找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慕容驍哼笑了一聲,“那小子比高公子小了有四五歲吧,高公子竟不覺得不妥?!”
  高放終於忍無可忍地反擊了。
  “您老對我糾纏不休尚未覺得不妥,我和信公子又有何不妥呢,慕容老、前、輩。”
  慕容驍向來掌控一切的閒適神情終於出現一絲龜裂。
  看著高放轉身走遠的背影,半晌後慕容驍才摸了摸臉:“有老麽?!沒有吧。”
  高放在客棧裡找了一圈,找了大半個時辰也沒有看到信雲深的身影,不禁有些焦急起來。
  信雲深現在這個樣子,簡直渾身寫滿破綻,少年氣盛,鋒芒畢露,不懂藏拙。昨天有情花山莊對他下手,今後難免沒有其他別有用心之人盯上他。
  高放以為經過昨天那件事之後信雲深會謹慎一些,好歹知道了江湖險惡,沒想到這小子還是這麽讓人不省心。
  這客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裡裡外外也有三進院落。高放腳步匆匆,轉過一面隔牆,冷不丁地看到信雲深從對面走過來,低著頭,面色嚴肅,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高放急急地走過去,口裡叫道:“信公子!”
  信雲深聞聲抬起頭來。視線相逢之處,高放竟不禁微微一怔。
  信雲深在他面前向來乖巧可愛,熱情又殷勤,他竟不知道少年面無表情的臉竟可以顯得如此冷淡。
  信雲深有一雙薄唇,眼眸也是淺淺的顏色,他不刻意裝乖粘人的時候,那樣的長相確會顯得有些無情。
  看到這樣的信雲深,高放竟有些心疼起來。
  這是從小被眾星拱月長大的孩子,連幾次行走江湖也被楚飛揚護得好好的,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直面這種惟利至上的赤裸裸的惡意。他再聰明,也不過才十六歲而已,心裡大概還是會受傷吧。
  高放想著,因焦急而燃起的火氣也漸漸消散,他邁步走向信雲深。信雲深的臉上已經換上一副可憐巴巴的神情,眨著一雙大眼睛望著他,一臉的無辜和失落。
  似乎是看到了高放一開始的急怒臉色,信雲深趕在高放開口之前就急忙老實交待:“小放,我心情不好到處走走,不是故意讓你找不到的。”
  高放拉起信雲深的手:“我知道,先跟我回去吧。”
  信雲深老老實實地被高放拉著走,兩人回到房間,高放給他倒了一杯水,才道:“信公子,關於你所中的毒和蠱,我剛剛得知了一些情況。”
  高放將慕容驍所說的蠱毒之事講給信雲深聽,信雲深捧著杯子凝眉沈思。
  “在想什麽?!”高放摸了摸他的頭髮,“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信雲深突然抬頭看他:“小放,你對所有人都這麽溫柔這麽好麽?!”
  高放愣了一下,笑著搖了搖頭:“怎麽可能。”
  信雲深把杯子捧到嘴邊吸溜了一口,想了想又道:“小放,昨晚你還叫我雲深呢。”他仰著臉看著高放,眼中帶著一絲希冀。
  “你──你都在想些什麽?!”高放有些哭笑不得。他體內還有餘毒未清,隨時有可能發作,這家夥竟然只顧著想些有的沒的,“現在要擔心的是你的身體啊。那情花和蠱都是擾人心智的東西,多一日留在體內都是禍患。萬一你變笨變癡了,我要怎麽向楚飛揚交待。”
  “你幹嘛向他交待。”信雲深不滿地嘟起雙唇,“你現在和他又沒有關係,對不對。”這個“他”字說得酸氣沖天,全不復口口聲聲喚大師兄的親熱。
  “再說──”信雲深轉了轉眼睛,突然就有些羞赧起來,“就算我蠱毒發作,小放你也會像昨夜那樣替我解毒的。”
  高放愕然,忍不住抬手敲了敲他的腦袋:“你害羞個什麽,我是大夫啊,不要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這孩子,莫不是食髓知味了?
  也難怪,十五六歲初嘗欲望滋味,他會浮想翩翩也是正常。只是以這種方式開始,以後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高放往深裡想了想,忍不住歎了口氣。這也是情勢所逼迫不得已,比起給他找個妓女過來,和眼下這種狀況,真不知道楚飛揚和他那個古板的師傅會對哪種選擇更加喜聞樂見。
  信雲深一臉乖巧無辜地看著他,高放心裡無法遏制地升起一絲罪惡感來。
  “信公子──”高放開口,看到信雲深不滿的神情,只能又改口道:“雲深,我想過了。我要跟慕容驍去焚心門取那斷情花,你卻不一定要跟去。畢竟我們還不知道慕容驍的目的,一切小心為上。我在苗疆有一個朋友,他精通蠱術,你不如到他那裡去。一方面他能替我保護你,另一方面,他也許對你身上的蠱毒有辦法。”
  在高放看來,這才是最穩妥的辦法。他不信任慕容驍,自然是多一個選擇和退路就多一分安全。
  信雲深卻立刻搖頭:“我不去!什麽苗疆的朋友,我又不認識他。我毒發的時候能靠他解毒嗎?!”信雲深不屑地嗤道。
  雖然高放不知道信雲深有什麽好不屑的,但是想想司空月那個人,如果信雲深在他面前毒發了──高放不得不承認,信雲深的考量也有道理。
  高放不再提要送他走的事,信雲深自然樂得留下來跟高放膩歪。有過一夜的“肌膚之親”之後,信雲深對高放的感覺更加親密起來。如果之前還只是“希望”他成為自己的所有物,那現在高放完全地就是他的所有物,誰也搶不走。
  因為要跟慕容驍去焚心門,暫時也無法離開,只能等著慕容驍的安排。
  兩個人在房裡吃過午飯,高放準備去找慕容驍商量行程,催促他儘快啟程,甩不開的信雲深便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
  兩人還沒走幾步路,就冷不丁地撞見了陸情夫婦。發生了昨天那樣的事,他們竟然還沒有走。看陸情扶著方小可散步的樣子,竟然也沒有一絲慌亂的跡象。
  存著心思傷害於他們有恩的人,就這麽心安理得麽。
  高放看著他們,眼神有些冷。
  陸情也看到了他二人。昨日他們也算相談甚歡,後來卻發生了那種事,因此此刻他便有些不太自在。
  陸情向高放打了個招呼,高放本不準備搭理,沒想到那看上去柔柔怯怯的莊主夫人卻開口了。
  “信少俠,你未免也太心狠手辣了。”
  信雲深還未開口,高放卻一瞬間被激怒了。
  “心狠手辣?!”高放冷笑一聲,“這真是稀奇事,夫人害人未成,反倒成了別人的過錯。情花山莊在江湖上就是靠這種無恥行徑存活至今麽?!既身在江湖,即使聲勢敗落,但此消彼長乃是江湖常事。情花山莊好歹曾有數十年的風光,難道如今連最基本的江湖道義也不懂了?!”
  “這位公子說出這樣的話,必是不明前因。你可以問問信少俠,他剛剛做了什麽。”方小可道。
  高放看向信雲深,發現信雲深也在看著他,雙眸帶著水色一般,一臉的乖巧和委屈。
  方小可臉色有些蒼白,但看上去還算鎮定,看高放不說話,她又道:“那兩個下人奉我爹爹之命行事,我承認他們給信少俠下蠱一事有失江湖道義,但他們從未有過害人性命的壞心。就算信少俠要報仇,你一劍殺了他們,我也無話可說。但是信少俠竟然使出那些手段,讓他們在死前受盡折磨。敢問高公子,信少俠此舉,又算什麽江湖道義?!信少俠,你敢讓高公子看到你的所作所為嗎?!”
  高放聽著,心中一震。信雲深猛然攥住高放的手,怒視方小可:“你這毒婦,害人不成還想挑撥離間,真是居心險惡。升米恩斗米仇,看樣子我們清風劍派真是施捨得太多了!”
  不知道他哪句話刺到了方小可,方小可竟然一瞬間連方才的故作鎮定也做不到了,一張臉更加慘白,嘴唇卻被自己咬得血紅。
  一直在旁不作聲的陸情扶住她,低聲道:“可兒,不要說了,我們走吧。我扶你回房。”
  “你滾開!”方小可咬牙甩開陸情,眼中含怨地看了高放和信雲深一眼,卻也不再多說什麽,自己繞過他們徑直離開了。
  陸情歉意地向兩人拱了拱手,也不管他們是不是回應自己,便匆匆地追著方小可而去了。
  信雲深回頭看著他們的背影,冷哼一聲。
  高放卻抽出被他攥著的手,捏著他的下巴轉向自己:“你難道沒有什麽話對我要說?!說吧,我聽著。”
  “小放──”信雲深瞬間苦了一張臉。
  高放卻只是看著他,明顯不打算輕易放過。
  信雲深墨蹟了片刻,還是妥協了,向高放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我的確是想報仇的。”信雲深道,“按他們所說的,這兩個人不知道對多少武林豪傑下了手,還都是聽那個老莊主的指示。如果不給他一個警告,那個老莊主一定不會收手的,以後不知道還會有多少人遭殃。”
  “那你折磨他們又是怎麽回事?!”高放道。他以為信雲深一直被信白和楚飛揚保護得很好,他看上去也像是一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高放以前甚至懷疑他有沒有殺過人。可是如果他真的將那兩人虐殺,那對信雲深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我沒有故意折磨他們啊。”信雲深委屈道,“小放你信那個毒 婦也不信我麽。”
  “不是我信誰的問題。”高放無奈道,“好吧,你好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你到底做了些什麽。”
  “我本來是想從他們嘴裡逼問些事情的。”信雲深道,“情花山莊那個老莊主為什麽要指使下人給武林豪傑下這種蠱?!你不覺得奇怪麽。”
  “是有些蹊蹺……”高放點頭,不過那又如何,誰都有自己的秘密。除了君書影,他哪裡有閒心去管別的事。只是現在好像又多了一個,信雲深的成長問題。
  高放覺得有些頭疼。
  “我並沒想對他們怎麽樣,只是──”信雲深低頭囁嚅片刻,才又道:“只是,我當時突然覺得一陣暈眩。我原本還覺得很奇怪,現在看來,一定是那個蠱毒影響了我的神志。”
  信雲深信誓旦旦,高放聽他說到蠱毒發作的事,就再也顧不上別的,一把拉住信雲深:“你怎麽不早說?!快些回去,讓我仔細看看。”
  “哦。”信雲深乖乖地應道,讓高放拉著他往前走,口中輕輕籲了一口氣。
  “小放,我還是很難受……你要好好照顧我哦。”
  他這樣一說,高放就更加緊張了,還分外心疼。高放只恨自己醫術還不夠精妙,不能藥到病除地解了這奇詭的蠱毒,便只能對信雲深更加體貼呵護。
  這一日,信雲深坐在院子的隔牆上,百無聊賴地晃著腳,眼睛往四處瞅著。
  慕容驍回來的時候首先看到的就是兩隻穿著白靴子的腳,乾淨得仿佛一塵不染,一條腿繃直了擋在他面前。
  慕容驍有些無奈地抬頭,就看到信雲深那張年少氣盛的臉。
  年輕就是有這樣的優點,即便你做出再愚蠢幼稚的事,只要看著那一張充滿生氣的臉,都覺得這是可以原諒的。不但不令人覺得愚蠢衝動,反而因著那樣的年輕顯出別樣的活力來。
  慕容驍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這個趾高氣揚的小子用這種不禮貌的姿勢攔住他的去路。他不會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就攥在他的手裡吧?!
  信雲深瞪著他道:“慕容門主,你到底是什麽意思?!既然向我們允了斷情草,卻遲遲不願動身,你到底想幹什麽?!”
  從他中毒到現在已經七八天了,每一次說要動身,這慕容驍卻總有百千條藉口,要再多留一日。這麽一日一日地,就拖到了今天。雖然他這些天尚未再次毒發,但是那種毒發的可能就如一柄懸在脖子上的利劍,讓他一旦想起就會感到一陣煩悶。
  慕容驍卻笑了笑:“關於何時動身,我和高公子自會商議決定,信少俠只管等著,好好養身體便是。”
  慕容驍的態度好得天衣無縫,信雲深卻著實氣得不輕。
  這一次下山他原是以高放的保護者自居,現在高放是沒事,他卻中了陷阱,被人下藥,這無疑是信雲深心頭紮的一根刺。如今慕容驍的態度更是火上澆油。
  “明人不說暗話,慕容驍,你到底有什麽企圖,直說吧!整天這麽端著裝模作樣你累不累?!”信雲深居高臨下的看著慕容驍,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耐煩。
  慕容驍笑了笑:“信少俠果真是年少氣盛,這麽沈不住氣,真不像是楚飛揚的師弟。”
  “你什麽意思?!”信雲深從牆上跳了下來,依舊擋在慕容驍身前。
  慕容驍笑道:“沒什麽意思。只是在下久仰令師兄的大名,卻一直未得相見。如果這一次是楚大俠,事情一定有趣得多。”
  信雲深聽得眼睛冒火,這擺明瞭在說他不如大師兄。本來這種話他從小到大也不知聽了多少,信雲深並不在意,只是從這個慕容驍的嘴裡說出來就格外地惹人嫌了。
  慕容驍又道:“不對,如果是楚大俠,大概也不會這麽容易中了情花山莊的圈套,落到這般境地,需要依靠本門主才能活命。”
  “你!”這人挑撥得這麽明顯,信雲深自然不會對大師兄心生芥蒂,卻還是被氣得不輕。
  因為他發現──慕容驍雖然是故意氣他,可是他說的那些,他竟然無法反駁。
  如果是大師兄,肯定不會輕易上當的。
  年紀小不是藉口,大師兄一戰成名的時候,還不如他現在這樣大。
  原本他自信滿滿地要護高放周全,這才剛出家門就上了一課,教導他什麽叫江湖險惡,防不勝防。而他連這第一堂課都沒上好。
  慕容驍見信雲深氣得臉色通紅,反而心情大好,拍了拍信雲深的臉頰:“本門主說會救你,就絕不會食言。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高放的面子上,看在楚飛揚的面子上,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也會救你的。只是現在本門主的確有要事在身,你乖乖地不要鬧,我也好早日辦完了事,帶你回焚心門。”
  慕容驍說完,也不管被他氣得頭頂快要生煙的少年,只管施施然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對信雲深的印象並沒有那麽差,實際上像信雲深這樣的成長環境,上有專制的父親,還有優秀的兄長,俱對他寵溺非常,他還能養成今天這種脾性已實屬難得。他比常人聰明,也比常人看得透徹,假以時日,必成大器。然而現在這種未經雕琢的玉石模樣也是別有一番風味,只憑著一股子純粹的愛恨正直驅使著,晶瑩剔透得不染塵埃。
  只是欣賞歸欣賞,慕容驍卻是看不得信雲深這麽逍遙。一入江湖歲月催,誰不是兩手汙血一身沈灰,你晶瑩剔透給誰看呢?!憑什麽誰都捧著你護著你,連高放這麽柔弱的人也要把他護在身後。
  嘖,這小子何德何能?!
  慕容驍搖著騷包的扇子,穿過院門徑直地往前走去。
  卻說信雲深被慕容驍這種老狐狸夾槍帶棒地好一番損,竟是一個字也反駁不了,心情已經跌到穀底。回到房裡高放卻不在,信雲深便留了字條,一個人晃到街上去散心了。
  隨便進了間茶館,要了壺茶水和幾碟點心,信雲深才發現茶館裡的說書人正在講著的竟然是自家大師兄的故事。
  這種故事大多大同小異,不外乎美人落難,英雄救美,雙宿雙棲的美好故事,只不過套一個江湖紅人的大名而已。他大師兄這麽多年下來,已經在不同的說書人口裡和不同身份的美人雙宿雙棲很多次了。
  信雲深聽得有趣,便耐心地聽了起來。說書人說到“楚飛揚對那家道中落的官家小姐如何愛在心頭口難開溫柔體貼呵護備至”,簡直如同親眼所見一般,說得有板有眼,還贏得滿堂唏噓。
  信雲深忍不住聽得直樂。大師兄會對別人愛在心頭口難開?!見鬼了吧。
  只是聽著聽著他卻笑不出來了,這說書人竟然把他也說進去了,只不過他卻成了一個跟大師兄搶奪嫂子的大惡人,各種嬌縱跋扈蠻不講理。
  信雲深怒了,恨不能砸了那個小老頭的說書攤子,老家夥還在那邊唾沫橫飛地詆毀他的名聲。
  不過他最終沒動手,扔了塊碎銀子在桌子上,便怒火衝衝地走了。
  今天是所有人都商量好了跟他作對麽,都拿大師兄來擠兌他,貶低他。
  茶館是江湖人的茶館,難道在江湖上,他清風劍派的少掌門就是這樣的貨色?!嫉賢妒能,排擠師兄,碌碌無為,還要靠父親和師兄養著?!
  信雲深頹喪地走在街頭,一臉落寞。
  可實際上,除了他不會排擠大師兄,他們說的,又有哪一點是錯的?!以前的他,又有什麽好狂的?!在這個奇詭莫測的江湖上,他有什麽資格以小放的保護者自居?!

第六集

  信雲深手抱著一壇酒,醉醺醺地順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不時舉起酒罈倒上幾口,灑得下巴脖子處處都是酒水。分明還是少年形貌,卻又顯出幾分深沈落魄的模樣,惹得行人紛紛側目。
  小鎮裡江湖人多,也有一些膽大的江湖女子上前攔他。
  “這位小哥龍鳳之姿氣勢不凡,卻為何獨自黯然買醉,可願意與在下一訴衷腸?”
  女子看起來年紀也不大,一張紅白粉臉十分好看,一雙亮晶晶的眼睛更是黑亮討喜。
  信雲深抬頭看著她,一雙桃花眼醉眼迷離,似乎有些愣怔,只看著人家不說話。看得久了,那女子竟微微避開他的視線,側身低首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微含羞,不復剛才大膽搭話的豪放。
  半晌信雲深才道:“你觀我有龍鳳之姿,你知道我是誰麽?!”
  女子愣了一下。這種話本就是隨口一說,沒想到對方這麽較真,要認真來問,這叫她怎麽回答。
  “我是,信雲深。”信雲深手指著自己笑道。
  女子眨了眨眼,恍然大悟:“啊,原來是楚大俠的師弟,清風劍派的少主人!真是失敬失敬。”
  “你是對楚大俠失敬,還是對清風劍派失敬?”信雲深一臉不高興,把那女子問得又是一愣。
  “我不喜歡你,你走開。”信雲深跌跌撞撞地繞開那名女子,嘴裡嘀咕著,也不管那女子瞬間變得不悅的臉色。
  高放找到他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臉呆愣坐在一個賣菜攤子旁邊的小醉漢。
  高放原本有些擔憂的心放了下來,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不由得有些好笑。
  這小子向來最講排場,什麽時候這麽狼狽過。一旁賣菜的老農一臉難色地看著高放,也不知道被信雲深這樣子糾纏了多久。他這樣坐在這裡,弄得人家連生意都做不下去,趕還趕不走。
  高放向老農道了歉,歎了口氣,彎腰扶起信雲深,架到肩膀上。
  “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居然學人家買醉。”高放搖頭道,“你要錢有錢要家世有家世的,能有什麽天大的難處,還在這裡裝深沈。”
  天大的難處?!也許的確算不上。可就是他家世好才感到煩惱的。這種話說出來,全天下有一大半的人都要嗤之以鼻吧,身在福中不知福說的就是他這樣的紈!子弟。
  可是煩惱了就是煩惱了,就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了心頭上,不碰的時候不難受,一旦碰到了就是令人焦躁冒火的疼。
  信雲深把臉埋在高放脖子裡蹭了蹭:“小放,如果我不是楚飛揚的師弟,你還會不會這樣對我?!”
  高放不知他用意,只回道:“和楚飛揚有什麽關係,你人不大想得倒多。”若不是因為你的救命之恩和悉心照顧,我又怎會對你如此掛心,還勞心勞力地當起了奶爸。
  信雲深有這樣的疑問,大概和他當初撒的那個謊有關。高放有些頭疼,還是等信雲深清醒的時候說清楚吧,將教主的事情也一併告訴他。
  信雲深趴在高放肩上,在他耳邊喃喃道:“你最好不要騙我……”
  “不然你想怎麽樣。”高放不知是氣是樂,忍不住笑了。這小鬼居然敢威脅他?!
  “你不准見大師兄。”信雲深繼續道,口齒都不清楚,一嘴的酒味,卻又分外固執,攬住高放的手還緊了緊,“聽到……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高放敷衍道,加快腳步把這醉鬼扛回客棧。
  “這還差不多……”信雲深打著酒嗝,放心了,“小放,你……你要乖乖的,聽我的話,我會對你好的。”
  高放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小孩實在是,欠揍啊。
  回到客棧房裡,將人扔到床上,高放捶了捶有些酸疼的肩膀,準備給他弄些醒酒湯來。
  還沒出門,信雲深就躺在床上吭吭唧唧地亂動起來,似乎十分痛苦的樣子。
  高放忙走回床邊,抓住信雲深的手搭上他的手腕:“雲深,怎麽了?哪裡不舒服?!”
  高放指尖在他腕上移了移,眉頭緊皺起來。信雲深脈像紊亂,時快時慢,絕對不是喝多了酒那麽簡單。
  “小放……小放,我難受……”信雲深難受地叫道,撕扯著自己的領子,又攥著拳頭捶在額頭胸口,“頭好疼,心好疼,好疼……”
  高放心中一凜,知道他是毒發了。
  原本過了這麽多天都沒有毒發過,高放尚抱著一線希望,也許是慕容驍在虛張聲勢,有所企圖,其實信雲深沒事。眼下的事實卻打破所有希望。
  高放從隨身攜帶的口袋中拿出一些粉末來,混在茶水裡攪勻,喂信雲深喝下,希望能減輕他的痛苦。只是效果只有片刻,信雲深安靜了一會兒,就又難受起來。
  信雲深面上難過之色不減,冷汗涔涔,緊閉的雙眼睫毛都已濕透,看著像淚水一樣晶瑩。他卻並沒有流淚,饒是如此痛苦,他卻撐著一口氣,不願像往常一樣放縱自己用哭來宣洩。
  高放心疼難耐,暫時卻又別無他法。信雲深抱住他就不撒手,把臉往他懷裡埋,似乎這樣就能好受一些。
  高放順著他的力道倒在床上,緊緊抱著懷中顫抖的少年,一遍遍地撫著他的後背。
  信雲深額上泛起高熱,已經有些神志不清,口中喃喃地說些什麽,偶有一兩句清楚的,卻只能讓高放更加心疼。
  “大師兄……大師兄不要走……掌門之位我不要,你別再走了……”
  “小放,小放……”
  “我在這兒呢。”高放撫慰地親著他的額頭,眉尖緊緊皺著。
  “小放,我會疼你的,我保護你……我做得到……等我長大了,等我變得更強……”
  “噓……我知道,我知道,我等你好起來,我等你長大……”高放收緊手臂,將少年更加緊地擁進懷裡。
  高放抱著信雲深,一直等到這一次毒發過去,等到他終於累極地沈沈睡去,才小心地將信雲深放到床上,拿了乾爽的衣裳給他換了,又蓋上薄被。
  高放站在床邊看了信雲深片刻,眼神沈沈地,轉身走了出去。
  ***
  “慕容驍!”高放一腳踹開慕容驍房間的大門,臉色陰沈地闖了進去。
  幾名焚心門弟子跟在後面,有些手足無措,一副要攔高放又不敢攔的樣子。
  慕容驍從書案邊抬起頭來,看了高放一眼,沖著他身後的兩名弟子道:“你們出去吧。”
  兩名弟子如蒙大赦,行了一禮,急急忙忙地出去了。
  “我的神醫公子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慕容驍看著高放,笑笑地道。
  “慕容驍,你少玩把戲,我要你現在立刻啟程回焚心門!”高放怒道。
  慕容驍沈吟片刻道:“是信少俠毒發了?”
  高放冷哼一聲,不置可否。
  慕容驍搖頭道:“高公子,你知道的,他身上的那個毒只是餘毒未清的緣故,毒發幾次要不了他的命。但我還有要事在身,絕不可耽擱,現在無論如何不會回去的。”
  高放卻完全不聽,雙手拍在桌面上,咬牙道:“立刻啟程!”
  “你怎麽這麽不講理呢。”慕容驍忍不住笑道,搖了搖手中摺扇,“不過,挺可愛,本門主喜歡。”
  “你既然不回,那就派幾個弟子帶路,帶我們回焚心門。只要取到斷情草,解了信雲深的毒,我隨你處置。”高放抓住他的扇子,強忍煩躁道。
  他知道那個毒要不了信雲深的命,但是每一次毒發,餘毒就在更深地侵入信雲深的神智,拖得越久對信雲深身體的損害就越大。他等不起。
  慕容驍搖頭道:“不可。斷情草長在焚心門的禁地之內。沒有我的同行,我絕不允許外人進入。”
  “你!”高放恨得快要咬碎一口銀牙,“那你就啟程,馬上!”
  慕容驍還欲拒絕,卻見高放袖中一動,他知道這是高放使毒的前奏,當即渾身一凜,戒備起來。
  高放雖經脈俱損不能習武,他使毒的本事卻不容小覷。慕容驍儘管沒見識過,卻也不敢輕敵,當下腰部用力,一個扭身從椅子上滑了出去,腳底連踏,瞬間離開高放數十尺遠,一直退到房間另一頭。
  高放唇邊溢出一絲冷笑,慕容驍看他這般神情就覺不好,卻猜不透他要使出什麽手段,自然不知道如何防禦,只能先儘量遠離他。
  不知高放袖中到底藏了什麽,只見他右手抬高,朝空一揚,一片粉色煙霧彌漫開來,那煙霧聚聚散散,竟然凝成數朵飛揚飄灑的桃花,四處散開。
  一股輕甜的香味襲來,慕容驍連忙摒氣凝神,掌風推出,將那彌漫過來的香味吹散,又一掌襲向前面的高放,只求先將他制住。
  一掌擊出,明明近在眼前的高放卻居然身影一閃便消失不見,快得令他來不及捕捉。
  慕容驍心下驚異不解,明明高放不能練武,也沒有半點內力,又哪裡來的這般輕盈身法?
  只略想一刻,慕容驍便明白過來。
  不是高放身法快,而是他早已中了他的毒,陷入幻境。
  若兩人都以命相拼,高放未在一招之內將他毒倒,那便已失了先機。不管他再用什麽迷魂手段,慕容驍都有信心可以在一柱香之內將他斬於劍下。
  只是現在遠非搏命。高放未在出手之時要他性命,他也不打算傷了高放。這麽拖下去,對他自是萬分不利。
  慕容驍將形勢看得分明,猛地停手,長歎一聲:“高公子,在下認輸了,我們是友非敵,莫在這裡白白耗損自己的精力。”
  他話音一落,眼前突然閃過一片翠綠,幾片綠葉飄過,又消失無蹤,高放便在那綠葉之後,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慕容驍走過去,笑道:“在下只知道高公子一身使毒的本事江湖上無人能敵,卻不曾想高公子竟將這功夫使得如此美侖美奐,實在是一雙妙手,亦是一個妙人。”
  慕容驍執起高放的手,高放也未甩開他,只冷冷道:“現在慕容門主可以啟程了吧。”
  慕容驍無奈道:“我說不走,你會放我安心處理自己的事麽?!”
  高放看著他,不發一言。
  慕容驍無奈道:“好,好,聽你的,今天就啟程。真不知道那個小子給你吃了什麽迷魂藥,讓你這麽偏心向著他。”
  高手抽出手來,哼笑了一聲:“慕容門主也不過是對在下有所圖。利益關係而已,慕容門主不用再裝得與在下有多熟稔一樣。”說著轉身便朝外走去。
  慕容驍在他身後道:“高公子,你就不問問我想要你做什麽?!你一心記掛著那個小子的安危,你就不想想你自己的命運?”
  高放頓住腳步:“不管你想做什麽,我都不會放棄救治信雲深。問不問又有什麽區別。即便問了,你會老實告訴我麽,慕容門主?!”說完便大步地離開了。
  慕容驍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竟忍不住歎了口氣。在桌上重新攤開一張紙,提筆躑躅半晌,緩緩落墨,百無聊賴了寫了幾個字。
  溫柔伶俐俱天然。
  寫完自己欣賞半日,便又團起來扔至一旁,繼續先前的工作。
  慕容驍既已答應高放的要求,也沒再繼續耽擱,當天便吩咐下去,所有焚心門弟子準備妥當,只等第二天一早便啟程離開。
  晚上信雲深在高放房間裡膩歪了許久,倒是看不出來白天毒發的痛苦。
  高放摸了摸他的頭頂:“以後別再喝酒了,這次毒發似因醉酒而起,你自己的身體自己也不當回事,小小年紀跟什麽人學的酗酒。”
  “我心裡有愁,需要借酒澆愁。”信雲深唉聲歎氣。
  “就你,還有愁?”高放笑道,“好了天也不早了,別在我這兒膩歪了,快回去睡覺。明天一早我們就要動身,去焚心門給你找解藥。”
  信雲深盤腿坐在椅子裡,晃了晃身子道:“那個情花山莊呢?!怎麽許久不見他們了。”
  “你問他們做什麽?!”高放看了他一眼,“你現在先把身上的毒解了最要緊。情花山莊雖然勢微,但因為多年以前除魔衛道的義舉,在江湖上仍舊地位特殊。你不懂其中利害,別隨便招惹他們。”
  信雲深撇了撇嘴,哈地一聲蹦到地上,伸了個懶腰,一身錦衣華服裹著柔韌的少年身軀,光彩照人地煞是好看。
  信雲深沒有離開,卻徑直走到高放床邊,撲倒在上面,把臉埋在被子裡咕噥道:“我今天就睡在這裡了。我現在身體很虛弱,一個人睡覺,不安全。”
  高放看他那無賴模樣,卻也不忍心趕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行李,走過去給他把靴子脫了。
  “小放,你說慕容驍為什麽那麽好心,願意給我解毒?!”信雲深擁著被子,在床上滾了兩圈,把外面的床留了一半給高放,“無事獻殷勤,他肯定有什麽陰謀。”
  高放手上一頓,笑了笑道:“你不用想太多。慕容驍原本也是像你大師兄一樣的俠士,再說救你一命也不過舉手之牢,還能賣清風劍派一個人情,他為何不做。”
  “他和我大師兄可不一樣。”信雲深嘟著嘴唇道,“我大師兄絕對不會像他這樣被江湖正道當作魔頭喊打喊殺的。”
  信雲深說完,沒等來高放的回應,就眼巴巴地看著高放走來走去的繼續整理行囊。
  “小放,天好晚了,明天再整吧。”信雲深可憐兮兮地道,把臉埋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瞅著高放,“上來睡覺嘛。”
  高放不理會他,他就一直吭吭唧唧地不依不饒。最終高放將行李包好,又把自己的小包打開,將裡面的藥品和銀針都檢查一番,才放心地洗漱睡覺。
  高放剛一坐到床上就被靠過來的信雲深抱住肩膀。信雲深一隻手在他腦後摸索著,解開他的發帶,一頭長髮如瀑般鋪撒下來。
  信雲深用手在他發間輕輕理順,歎息般地喚道:“小放……”
  “嗯?!”高放閉著眼睛,輕聲地應道。
  “沒事,我就想叫你一下。”信雲深把臉埋進高放的胸前,深深地吸著氣,“小放,我好喜歡你啊。”
  高放在黑暗中微微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信雲深的腦袋。
  “我知道。你不是也喜歡你大師兄麽。”
  “不一樣!”信雲深有些惱怒,“你跟他不一樣!我、我又不會想對大師兄做這種事!”他說著,鼓足勇氣般湊到高放臉面,沒頭沒腦地親了上去。
  “這種事!”信雲深氣鼓鼓地看著高放,強調道。
  高放有一瞬間的恍神,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信雲深親了一下,還覺得不滿足,舔了舔嘴唇,突然起身覆在高放身上,摟住高放,有些緊張地道:“小放,我可以──可以這樣嗎?!”
  臉越湊越近,越湊越近,近到高放可以在那雙淺色的眼眸中看到琉璃般的光彩,在黑暗的環境裡熠熠生輝。
  雙唇相觸,蜻蜓點水般地一觸即離。
  “可以嗎?……”
  信雲深的聲音像夢囈一般呢喃著,又帶著醉酒樣的醺然。
  高放忍不住伸手按住少年的肩頭想要推開他,手上剛一使力,卻看到那雙眼眸中泛起委屈的神色,竟不忍心再將他推開了。
  “我中毒了,那個毒好生厲害……”信雲深趴在高放肩頭,喃喃地道:“我會想對你做奇怪的事,想──想欺負你。”
  “欺負我?!”高放忍不住輕笑,胸腔中輕微的震顫通過相貼的軀體傳到信雲深的胸膛,惹得裡面那顆心險些跳亂了節奏。
  “你準備怎麽欺負我,小鬼。”
  “這樣好嗎?!”信雲深手掌向下摸索,順著那纖細柔韌的腰身,慢慢挑開腰帶的布結。
  他眼中帶著天真的神色,似詢問般問著高放的意見,好像那只越來越不規矩的手與他無關一樣。
  “雲深,別鬧了,睡覺。”高放抓住那只作亂的手,眉間微微皺起。
  “小放,你不願意?!”信雲深看著他,一臉的泫然欲泣,好像受了莫大的責難,只那只手還固執地不願意離開人家的腰側。
  “……”高放沈默。他──為什麽要同意?!這是何道理?上一次是為了給他解決藥性才任他胡來,現在他明明很清醒,再做那樣的事,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高放不遷就他,信雲深突然一股倔勁上來,仗著武功高強,壓制住手無縛雞之力的高放易如反掌。又篤定了高放不會拿毒藥來對付他,就算是一般的迷藥也不會。高放會顧忌到他的身體,怕他毒發。
  信雲深突然發力,將高放的兩隻手捉到頭頂,一手壓制住,跪坐在高放身體兩側,一言不發地開始撕扯他的衣裳。
  “雲深!你、你做什麽!”高放掙動雙手,只覺得手腕生疼,這家夥是用了狠力的,有意不讓他掙脫。
  “快放開我!”
  “不要!”信雲深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雙眼微紅,俯下身就要親高放。
  高放扭頭不讓他得逞,恨不能一腳踹翻這個任性的家夥,怒道:“信雲深!你別胡鬧了!”
  “你為什麽不願意?!”信雲深也怒道,“如果換成大師兄你就願意了嗎?!小放,是我救了你,你是我的!”
  說完便捉住高放的下巴,不讓他再躲,狠狠地親了下去。
  完全不懂得如何親吻,信雲深只能急切地舔著高放的嘴唇。對於那晚模糊的記憶中,只有高放萬分溫柔地接受他,引導他。這樣牙關緊閉狠狠拒絕他的高放是信雲深全然陌生的,他有一種受傷的感覺。
  高放是他的,高放是應該是對他百依百順的,為什麽現在卻要拒絕他?!
  信雲深用舌尖急切地叩擊那整齊的齒列,卻不得而入,只能轉而在高放臉上胡亂地親吻,直親得高放一臉濕漉漉的,像被一隻大狗洗了臉。
  高放雖然惱他的無禮,卻又忍不住覺得好笑。可是等到信雲深開始解他的褻褲,他就完全笑不出來了。
  “雲深!你不要胡來!”高放急道,開始用盡全力地想要掙脫少年的禁錮。
  只是他越是用力,信雲深就越是固執地不放過他,還左擠右擠地將高放的雙腿拉到自己腰側。
  “信雲深!”高放憤怒地看著他。
  “如果你不願意,你就毒死我吧。”信雲深一臉無賴地回望著他,居高臨下地和高放僵持了片刻。
  “我給你時間了,是你不行動,我不會停下來的!”信雲深帶著升騰的欲望貼近高放身上。
  高放忍不住哼笑一聲。不停下來?!混蛋小子你知道怎麽開始嗎?!
  信雲深的確沒有絲毫經驗,那一晚的記憶也太過模糊,教不了他多少,最終只能遵著本能,將身下之人兩條修長筆直的雙腿緊緊閉起,在他腿間撫慰自己青澀卻濃烈的欲望。
  俯在身上的少年的身軀柔韌有力,粗重的喘息響在耳畔,高放忍不住模糊了雙眼,卻沒有流淚。明明身不由已被人強迫,卻還是不忍心傷害他。不但不能對他用藥,還擔心著他情緒波動太大又會誘使毒發。高放為自己有這樣的想法感到稍許的悲哀。
  信雲深早已放過他的雙手,高放卻放棄了似的沒有繼續掙扎。
  胸口中湧動著模糊的情緒,不似喜也不似悲,不似憂也不似怒。不管信雲深如何對他,高放卻知道,自己可以對信雲深生氣,卻完全無法對他棄之不顧了。
  ***
  第二天一早,高放醒來的時候,就看到信雲深那張惆悵煩惱的臉,用一雙水潤的眼睛定定地瞅著他。
  昨夜信雲深憤怒地發洩了一通之後就緊緊地抱著他睡了。高放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的濁漬,衣衫不整,手腕上還青紫了一圈。
  這個混蛋小子。
  “小放。”信雲深軟著聲音叫道,充滿了討好的意味。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信小公子這麽有欺男霸女的天分呢。”高放被他強迫著胡亂折騰半宿,自然也沒有好臉色,冷笑了一聲道,便起身下了床。
  房間的屏風後面有一桶熱水,應該是信雲深在他睡著的時候準備的。還算他沒有混蛋到家。
  信雲深自知理虧,見高放心情不好,便忙前忙後地幫高放打點一切。整了一套乾淨的衣裳出來放在床邊,信雲深左右地走了幾步,就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屏風後面傳來陣陣水聲。信雲深咽了咽口水,平常都可以隨意進出,現在他卻沒膽子過去。
  一直等到高放洗完了澡,換上了乾淨衣裳,信雲深又殷勤地幫他梳頭束髮。
  直到兩人打點完,一前一後地出了房門,卻見慕容驍正好帶著兩個門人走了過來。
  “啊,高公子,在下前來請兩位去大堂吃個早飯──”慕容驍道。
  高放徑直越過他往前走去:“時間不早了,早點動身吧。”
  信雲深背著包裹,看也沒看慕容驍一眼,可憐巴巴地跟在高放身後,蔫頭耷耳像只做錯了事的大狗。
  慕容驍抬了抬眉毛,回頭問身後兩名弟子:“有沒有覺得氣氛有點不對?!”
  兩名弟子面面相覷,一起點了點頭。
  慕容驍卻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也轉身往客棧外走去。
  “高公子可是本座預定下的人,那個不知輕重的小子,最好不要傷了他。”
  慕容驍帶上高放和信雲深,一行人輕裝簡行,向著焚心門的所在之處行進。
  一路上高放越走越覺得奇怪,他們前行的方向分明與那情花山莊的方向相同。想到慕容驍第一次出現便是拿情花山莊的故事勾搭信雲深,這一次不得不去焚心門也是因為情花山莊做的手腳,怎麽想都覺得慕容驍和那情花山莊同樣對信雲深不安好心。
  高放心裡有著這樣的擔心,一路上對信雲深自然是悉心照料,絕不讓焚心門的人靠近信雲深一步。信雲深倒是享受得心安理得,自在逍遙的樣子讓慕容驍每每看到都忍不住搖頭歎息。
  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越來越不能吃苦了,越來越耽於享樂了。如今的江湖一代不如一代,少不得他這樣的中流砥柱趁著仍舊年輕繼續在江湖上主持大局。
  信雲深即便沒有讀心術,看慕容驍的神情也知道他在腹誹自己。
  “我知道,你在嫉妒我。”信雲深驕傲地昂著小下巴,“不過我不介意。你現在處於比較特殊的年齡段,我爹前幾年也是這樣的,不服老。等你再老幾歲,你就不會費力氣嫉妒我這樣的年輕人了。”說完自己點了點頭:“我理解你的,慕容門主。”
  慕容驍分外地鬱悶起來。
  其實他從來沒在乎過自己的年齡。實際上多少歲和看上去多少歲完全不是一回事,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只要有著二十幾歲的容貌和體力,就算一兩百歲了又如何。以焚心門的本事,再過幾十年他也和老無緣。
  只是為什麽這個小子每每說起這個問題,都讓他有想揍人的衝動。
  高放似乎感覺到一絲危險,在馬車裡向著信雲深靠近了些。
  慕容驍看出來他的戒備,卻只是燦然一笑,湊近高放道:“高大夫,你對這小子未免也太好了些。你放心,在下從來都是光明磊落之人。既然已經跟你談好了條件,在下自然不會違背諾言。”
  信雲深原本還得意著,一聽這話就覺出不對了,警惕地抓住高放道:“小放,你跟他談什麽條件了?!”
  高放瞪了慕容驍一眼,回頭安撫信雲深道:“你以為人家給你解毒是白來的?!自然要許給慕容門主一些好處。”
  “你想要什麽好處?!”信雲深看向慕容驍,“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弄來,直接跟我說就夠了,不許你為難小放。”
  “哦?!靠你爹的清風劍派,或者靠你大師兄?那我倒是相信,沒有什麽是信小公子弄不到的。”
  “我不靠他們,也能弄到!”信雲深漲紅了臉,“你到底想要什麽?!直說吧。”
  慕容驍像是扳回了一城,心情愉快,只是逗弄著信雲深,倒沒有真的把和高放的交易說出來。
  信雲深雖然面上顯得分外討厭慕容驍,心底對他卻沒有什麽惡感。只因為他感覺得到,這個人身上散發著的氣息並不讓他感到不舒服。信雲深似乎天生有一種看人的直覺,不然信白壽宴上也不會讓他負責巡查可疑之人。先前被情花山莊坑了也是因為他對自己的武功太過自信,沒防備住他們使用的是如此奇詭的迷香和蠱。
  馬車又行了幾天,終於與那情花山莊錯開了道路。高放稍微放心了一些,等到達焚心門的時候已經是七日之後。好在這期間信雲深沒有再次毒發。
  高放摸了摸信雲深的腦袋,微微地松了口氣。萬幸這機靈的小腦瓜不會變呆變笨了。
  信雲深下了馬車,舒展了一下筋骨。都是因為高放和慕容驍都說他要好好休息,忌騎馬奔波,以免再次誘使毒發,才不得不坐著馬車一路過來。現在晃得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真沒比騎馬輕鬆到哪去。
  信雲深左右看看,此處只是建在半山腰上的一個莊園,除了大了一些,倒沒有別的特殊之處,門前也沒有什麽張揚的噱頭,比起清風劍派來真是十分低調了,如果是不知情的人路過,大概不會想到這裡就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焚心門。
  信雲深看向慕容驍道:“你的莊子離情花山莊真是近,我看那情花山莊現在混得挺慘,不是你在背後做的手腳吧。”
  慕容驍腳步一頓,倒是沒有別的異樣,只笑道:“兩位請吧。”
  高放和信雲深住進了焚心門,慕容驍對於解毒一事倒沒有絲毫敷衍推脫 ,直接帶著高放進了藥園,采了需要的藥草,兩人商量著配製瞭解藥。
  高放沒想到慕容驍對於醫術竟也專研不淺,而且對於奇術秘藥更是熱衷,這點與他不謀而合。焚心門之所以建在此處,也與此地生長著許多其他地方找不到的特殊藥草有很大關係。至於離情花山莊這麽近,倒像是無心之舉了。
  如果不是時機不合適,高放真想交上慕容驍這樣一個知交好友。而且據他所知,焚心門內的大夫幾乎超過半數,個個本事不凡,慕容驍也不限制他與他們交談。高放四處打聽下來,這些人在焚心門居然只是按著慕容驍的要求配製各種藥劑。
  難道慕容驍所謂的“要他”真的就只是多要一個大夫?!高放認真地覺得疑惑起來。那樣倒不是不行,反正現在天一教落入了青狼之手,他也沒了去處,以後在焚心門當個大夫也不錯,何況這裡專研醫術的氛圍恐怕江湖上難找了。
  沒過幾天,慕容驍便親自解惑了。
  解藥已經製成,慕容驍拿著那枚小小的瓶子向高放笑道:“高大夫,我們來談談之前的條件吧。”
  “你想要如何?!”高放問道。
  慕容驍無視高放的疑問,反道:“高大夫在情花山莊這些天,不知可還習慣?!”
  高放十分給面子地點了點頭。
  慕容驍也滿意道:“在下也看得出來,高大夫十分喜歡與本門的大夫一起探究醫道。不知高大夫可知有一味藥,能治百病,能解百毒,任何疑難雜症在這味藥面前,都不堪一擊。無病之人服用,可延年益壽,增益體魄。”
  慕容驍走向高放,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行到他身後。
  高放先是不解,待想到了什麽,眼角猛地一跳。
  “你是說──”
  “高大夫果然見多識廣。”慕容驍湊近他耳邊低笑道,“傳說有一種藥人,血液如同靈丹妙藥……”
  “但畢竟只是久遠的傳說!”高放眉尖皺起,“世間不可能有一種東西能攻克所有毒藥病症,這有違常理。”
  “千百年之前的江湖武林能人異士倍出,神乎其乎的絕技也多數隨著時間湮滅,現在聽來幾乎都是不可能的傳說。”慕容驍不屑道,“或許再過上幾百年,幾千年,今日我們視作平常的本事對於後人來說也是有違常理的。”
  “那你想如何?!”高放咽了咽口水道。如果只是為了多一名大夫研製藥人,慕容驍還犯不著如此大動干戈地對他威脅利誘。除非──
  “我已儘量集齊製作藥人的典籍。”慕容驍溫柔地在他耳邊說道,“根據各類典籍記載,適合制成藥人的軀體,必是經脈打通卻又俱廢而未傷根本之人,且至少經過三年的調養。經脈俱廢的武人好找,但多數根基已毀,連正常人都不如。本座也可以找到幾個武人現制,只是卻等不了三年的時間。”
  高放身體一顫,慕容驍貼近的身體自然感受到了那細微的顫慄。
  他頓了頓繼續道:“這種體質雖然少,卻也不是尋訪不到。在你之前,本座已找到五個這樣的人,只是──”
  “沒有成功?!”高放低聲道,“不然門主也不會找上我了。”
  “制成藥人所要承擔的痛苦遠非常人可以忍受。”慕容驍歎道,“儘管本座使盡辦法,卻也沒能留住他們的性命。但只要成功,藥人之軀也會給自身帶來無盡益處……”
  “我同意。”高放道。
  慕容驍被打斷竟然一怔,只聽高放繼續道:“這是我們的交易,我可以不答應嗎?!何須門主再來說服我。只不過我有一事不明。門主建這焚心門專研醫術,卻又不以醫術行走江湖,不然焚心門何至於處在正邪之間,地位尷尬。如今門主又大動干戈要製藥人,若說門主沒有目的,我是不信的。”
  慕容驍聞言笑道:“本座自然有目的,只是不足為外人道也。只要小放成了本座的人,那你想知道什麽,本座都知無不言。”
  “藥人也算?!”高放哧笑一聲,擺脫慕容驍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既然條件已經談妥,門主,解藥拿來吧。”
  慕容驍搖頭一笑,雙手送上解藥。
  “小放實在是極致溫柔之人,本座真的羡慕那個小子了。”
  
第七章

  解藥已經製成,高放摒退所有焚心門人,帶著信雲深進了房間,點燃了房內的熏香,才走到信雲深的身邊。
  雖然高放神情如常,信雲深卻似乎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有些疑惑地道:“小放,你怎麽了?!”
  高放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自覺自己將一切都隱瞞得很好,他將信雲深推倒在床上,自己在床邊坐下,道:“好了,不要想太多,我現在來給你解毒。”他說著拿出解藥,“等一下吃瞭解藥,你自己運功讓藥性在體內散開。到時候你會覺得很困,不要掙扎,直接睡一覺,等醒來就好了。”
  信雲深對高放的話自然深信不疑,點了點頭,睜大一雙眼睛眼巴巴地望著高放。
  高放想到將至的分別,心裡便有些黯然。雖然相處不長,少年純粹又熱烈的感情卻很難讓人不動心。
  說不上來這是什麽樣的感情,如果信雲深再大一些的話也許就應該是愛情了,可是現在對著他的稚嫩臉龐說是愛情也實在彆扭。
  信雲深一定也說不清楚他自己的那些感覺,他做事全憑自己無拘無束的任性,有沒有仔細想過那些曖昧不清的情愫還不一定。
  也許趁機暫時分別對信雲深才比較好,讓他冷一冷自己發熱的頭腦。何況慕容驍提出的那只在古籍中見過模糊記載的藥人,高放也不能否認自己的好奇和著迷。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一點卻是,他在焚心門裡這幾日,偶然得知青狼尋來的那幾粒特殊的藥丸,竟然出自慕容驍手下的醫師之手。這實在是陰差陽錯卻又合情合理的事情,畢竟除了焚心門,江湖上還有哪個門派耗錢耗力專門鑽研這些奇怪的東西。
  為著這些原因,也為了信雲深的身體,高放別無選擇。
  信雲深躺在床上一臉信任的望著他,讓高放幾乎要不忍心欺騙他。
  他摸了摸信雲深的頭頂,將解藥倒在手心,捏到他嘴邊:“這是解藥,吃下吧,等藥效上來就安心睡一覺,我會在這裡守著你的。”
  信雲深毫不猶豫地吞下藥丸,便閉上雙眼開始運功。不過一柱香的時間,藥性順著經脈蔓延開來,信雲深感到一股濃重的困意沈沈襲來,讓他幾乎無法抵抗。
  迷糊之間似乎看到高放握著他的手歎了一口氣,俯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必須要先離開了,雲深,你醒了之後就回家吧,我會回去找你的……”
  手心中被塞了什麽東西,冰冰涼涼的,那只溫熱的手卻已經放開了他,模糊的視線中,那抹纖細的人影也越走越遠。
  信雲深掙扎著要從困意中醒來,霸道的藥性卻讓他完全無法克服。用盡全力才抬起一隻手,伸向人影離開的方向,信雲深用力咬了下舌尖,才能發出一絲聲音:“不要走……為什麽……騙我……”
  我那麽相信你喜愛你,你卻為什麽欺騙我,擅自決定一切?!
  沒有等來回答,視野中越來越模糊,直到一片黑暗徹底襲來,信雲深終於不甘心地陷入黑甜鄉中,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枚硬物。
  高放飛快地走在走廊中,因著慕容驍的吩咐,一路上的焚心門人都對他恭敬行禮,高放此時連多看他們一眼也不顧上,徑直走到慕容驍的書房外,猛地推門進去。
  慕容驍抬頭看他,摒退因為高放的魯莽行徑而跟進來的幾名侍衛,笑道:“小放真是越發不把自己當外人了,本座很高興。”
  高放不理會他的調笑,只道:“雲深已經服瞭解藥,現在正在昏睡中,大概兩個時辰會醒。到時候你負責勸他下山,再派幾名高手隨行,暗中保護他回到清風劍派。若他有絲毫閃失,你的藥人,只怕都制不成了。”
  慕容驍有些哭笑不得:“你未免也太緊張那小子了,他可不是你眼中所見的那麽稚嫩,經不得風雨。”
  “可抵不住有人專門暗中針對他。”高放看了他一眼,“我知道藥人的效用,也知道慕容門主必是有極重要的人需要藥人之血的救助。只要你做到我說的條件,我必定全力配合門主。”
  “好吧,這是小事而已,我派人保護信小公子就是了。”慕容驍擺了擺手無奈地道。
  “還有一事,我知道貴門派有一位大夫製成了所謂的續生之藥。”高放抿了抿唇,並不想將教主孕子之事說出來,只道:“我想請門主派人帶著這位大夫前往江南首富梅家,找到楚飛揚,向他言明一切,將他帶到焚心門來。楚飛揚未必會信你,我有信物給他和他的同伴,他們看了之後必會明白一切。”找到楚飛揚也就等於找到教主,教主看到自己的信物之後應該會相信。有楚飛揚跟著教主,再將教主帶到焚心門來照顧,這應該算是最穩妥的途徑了,畢竟對那種藥最瞭解的人就在焚心門。
  慕容驍聽完卻有些驚異起來:“怎麽,難道楚大俠他──”
  高放隨意地點了點頭,也不管是不是會造成什麽誤會:“我想這件事對於門主,也不難吧。”
  慕容驍歎道:“舉手之勞而已,本座定當盡力。只是想不到楚大俠如此不凡的青年俠士,竟然會栽在這種藥上。”
  他栽了麽?也算吧……雖然是自家教主栽得比較徹底。
  慕容驍看到高放還在沈思,不由得笑道:“雖然是本座居心不良在先,但本座對高大夫也只有一個要求而已,高大夫這卻是準備將本座的焚心門物盡其用啊。”
  “無論如何慕容門主都不吃虧,不是麽?!”高放冷笑一聲,“最後一件事,我要親自負責藥人的製成。”他說得平淡,似乎這藥人之軀完全與他無關一般。
  慕容驍竟也大方地點了頭:“高大夫醫術高明,高大夫願意負起責任來,本座自然放心。”
  他將底線暴露得分外清楚,似乎只要高放答應成為藥人,其他任何要求他都可以答應。
  到底是什麽人,讓焚心門主如此費盡心機,也要搭救那人的性命?!
  高放將這個疑惑放在心底。但早晚他會查探出來,這是牽制慕容驍最有力的手段。
  信雲深一覺醒來時,竟覺恍如隔世。他在清醒的片刻間只是呆呆地看著帳頂,不動也不作聲。
  慕容驍早已等在房裡,按著和高放約定好的,他要勸這個難纏的小子自己離開焚心門回家去。
  “信小公子這是怎麽了?!傻了還是呆了?”慕容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笑盈盈地道。
  信雲深的眼睛轉了轉,終於看向慕容驍。不像平日裡的古靈精怪,此時那雙眼竟然分外平靜無波。
  還以為他醒來看不到高放會吵鬧,沒想到竟是這副反常的模樣,慕容驍現在倒真的擔心他的腦袋有沒有被那餘毒影響了。
  “小放走了?!他讓你過來的?!”信雲深眨了眨眼,開口道。
  慕容驍點頭:“不錯。還好還好,這小腦瓜還是這麽聰明。”
  “他讓你來幹什麽。”信雲深從床上坐起來,攤開手心。上面是一枚溫潤的玉,那是高放經常佩戴在身上的。
  不等慕容驍開口,信雲深卻跳下床,往門外走去。
  “你去哪兒?!”慕容驍在後面道。
  “自然是離開了。我身上的毒已經解了,還留在這裡做什麽?!”信雲深看著慕容驍,反倒作出不解的神情,“慕容門主難道還捨不得我走?!或者想讓我報答相救之恩?”
  “這──”慕容驍見識過信雲深胡攪蠻纏的本事,本已作好準備應付這個小子,現在高放莫名不見,沒想到他竟是這番反應,倒讓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完成了高放的條件之一。
  “還是,你會讓小放和我一起走?!”信雲深卻又突然道。
  “信公子真會說笑。”慕容驍哈哈一笑,“高大夫何時需聽本座吩咐了。”
  “我當然是說笑,小放有事先走一步,他已經告訴我了。”信雲深也裂嘴一笑,“慕容門主的相救之恩,我改日定當報答。現在,我卻不得不離開了。”
  他這樣說,慕容驍樂得送人出門,連句虛假的挽留也沒有,親自將人送到大門外。
  高放站在一棟高閣上遠遠地望著,信雲深的身影已經走在了下山的大路上。他牽著馬行了幾步,突然一回頭,高放竟忍不住往柱子後面退了退,好像他能看到自己似的。
  再往外看時,信雲深已經騎上了馬,一騎絕塵,消失在薄暮的遠方。
  信雲深剛一離開,慕容驍派去的兩個屬下也即刻動身了。兩人受命暗中保護信雲深,直到他安全回到清風劍派。
  兩名護衛一路尾隨信雲深,跟到了離焚心門最近的縣城,看著那年紀輕輕的少年進了城裡最好的一家客棧,兩人不由得舒了一口氣。
  說起來這個任務的賞賜很豐厚,原本以為會很難,兩人都沒想到竟是如此簡單。這一路上沒碰到一絲危險,除了有時候老走些崎嶇的小路,只要進了城鎮,跟著這位信大爺就必然是住最好的客棧吃最好的酒樓。這些可都是為了任務,不需要花自己的錢的。
  兩名護衛也在客棧裡要了一間房,離得信雲深不遠不近,方便他們監視。
  信雲深只在房裡呆了片刻就又出去了,到了大堂上要了些酒食,一個人略有些悵惘地吃吃喝喝。
  似乎是酒喝多了,信雲深白淨的臉上染上了粉紅,腳步不穩地站起身來,往院子裡走去。
  兩護衛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一人起身跟上,一人留下裝裝樣子。
  跟過去的護衛眼睜睜地看著信雲深走進茅房,便找了個隱蔽處不遠不近地站著,盡職盡責地等在外面。
  小半個時辰過去了,信雲深卻還不見出來。護衛不由得有些疑心。但看那些後來者每每站在那一格外,最後都會另尋別處,顯然裡面是有人的。況且他一直在不錯眼地盯著,難道那個小子能憑空消失不成。
  那護衛又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同伴找來,疑惑地問道:“怎麽這麽久?!你站這裡幹什麽?!”
  先前跟出來的那護衛便向同伴說明情況,話音剛落,額頭上卻被狠狠敲了一下:“傻啊你!人這麽久不出來肯定是跑了,你還站這裡看有什麽用?!”
  說著便急急地跑了過去,被狠敲了一下的護衛也有些委屈地跟上。
  跑到信雲深先前進去的那個格子外一看,裡面果然已經空無一人。兩護衛的臉色更加不好起來──他二人出道以來完成的任務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沒想到竟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甩掉了,栽在這樣一個幾乎沒有困難的任務上。
  兩尊黑臉神站在茅房外堵著,嚇得幾個前來如廁的客人扭頭就走。一個剛從格間裡出來的胖子也被這陣仗給嚇了一跳,褲子還沒提好就準備開跑。
  “這裡面沒有人,誰讓你們一個一個都避開這間不用的?!”被騙慘了的護衛提著胖子的衣領怒斥。他會被騙,這些蠢貨要負一半責任!
  胖子遭這飛來橫禍真是苦不堪言,伸出粗短的手指指著格間裡道:“大俠饒命!那個裡面都寫了,又不是沒有別的地方,誰會非要上這一間啊。”
  另一護衛過去一看,果然裡面貼了一張紙,讓人居高臨下地就能看到,上書:“此格無草紙”。
  “真是無聊至極的把戲!”手裡還拎著那個胖子的護衛恨恨地一踢腳。
  “無聊又怎麽樣?!無聊的把戲還不是騙了你。”另一名護衛冷哼一聲,“早知道如此,就不該讓你過來盯著。”
  “別發牢騷了,早點把人找回來才是正經!”扔了手裡的胖子,那名護衛捉起同伴的手臂拉著他往外走。
  被拖著走的人還在念叼:“早知道如此,當初就不該和你搭一組一起行動。”
  “你夠了啊!”
  不遠處的走廊拐角,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兩個男人吵吵鬧鬧地離開了,唇邊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愚蠢。”沒過多久自己也從柱子後面走出來,撣了撣衣角,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兩個護衛向掌櫃打聽了信雲深的行程,才知道他根本就沒有訂房間,先前的一切只是做做樣子,看來他早就蓄謀要甩開他二人。那他們自以為是地隱藏行蹤,一定也早被人察覺。
  二人既感到羞恥又感到憤怒,立刻急急地離開客棧,指望能早點追上那個滑頭的小子。
  等到二人走遠了,一名錦衣華服的少年卻又出現在櫃檯前。
  “掌櫃的,給我一間最好的上房。”
  信雲深跟著小二回了房間,隨手打賞了小二幾兩碎銀子,看那小二千恩萬謝,又歡天喜地地離開,他才關了門,坐下來開始沈思。
  那兩個人顯然是慕容驍派來的,從焚心門開始,一路上跟著他來到此處,似乎還要繼續跟下去的樣子。只是那二人一直沒有別的行動,就算他故意走些荒野老林人煙罕至的路,也不見他們趁機出手。
  到底是幹什麽的?!
  信雲深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慕容驍和那兩個人,卻想不通。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剛才受過他打賞的那小二在外面用帶笑的聲音熱情地道:“這位公子爺,小的給您送茶水來了。你房裡的茶水都放冷了,小的從廚房裡給您挑了熱的來。”
  信雲深讓他進來,看那小二手腳麻利地將茶水換上,一邊向他道:“公子,這個茶葉可是掌櫃的私藏的,我們掌櫃的小氣,從來不肯拿出來給客人喝。我這邊偷了些給您吃,不能報答您的厚賞,也只能這樣聊表謝意,您可千萬別對掌櫃的說呀。”
  那小二說著,捧著一杯倒好的茶水殷勤地遞到信雲深面前:“公子,您嘗嘗看。”
  信雲深還在想著事情,漫不經心地端了過來,放在鼻端聞了聞:“果然是好茶。”
  小二局促地搓了搓手,又抬起一隻手道:“公子您嘗嘗看,小的不知道泡的好不好,別糟蹋了這麽好的茶葉。”
  信雲深似乎不堪其擾,但是人家又是如此熱情,只因為他隨手賞的一點銀錢就這麽誠惶誠恐地巴結他,伸手不打笑臉人,他也不好意思駁了人家的面子。
  信雲深仰頭將茶水倒進喉嚨,不耐煩地沖小二擺了擺手。
  小二終於會意,萬分不好意思地向門邊退去:“公子爺慢用,小的告退,小的告退。”
  信雲深繼續貓在屋子裡沈思。想了半晌,似乎有些頭疼,便把手臂交握在桌面上,埋頭趴了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突然又出現幾絲細微的響動。
  屋子裡的信雲深卻一動未動。
  那聲音猛地變大,一隻腳踹開兩扇門,四五道淩厲寒光從各個方向向桌上趴著的少年身上籠罩過去,幾乎封死了他的一切退路。
  一切只在一瞬之間,闖進來的幾名黑衣人幾乎看得到自己得手後的血光,卻眼前一花,幾柄大刀叮叮噹當地碰撞在一起,一起砍在了桌面上。而原來趴在那裡的少年,此刻又哪見蹤影。
  幾人相視一眼,情知不好,立刻撤了武器向外逃竄,一絲猶豫也無。
  一道身影斜飛出來,一把劍橫在最前面一人的脖子上。
  信雲深側身而立,扭頭看著被堵在房內的幾個人。這些人俱是一副武夫打扮,面貌平庸,扔人堆裡也不會有人注意。信雲深看不出他們的身份,不耐地開口:“你們到底是什麽人?!老實回答我,我還可以留你們一條小命。”
  當首那個粗壯男人攥緊了手中大刀,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竟不顧架在脖子上的劍刃,揮舞大刀就向信雲深砍去。
  信雲深沒想到他們竟如此奮不顧身,劍身一轉擋住那一擊,腳下卻分毫不讓,牢牢堵住幾人的退路。
  趁著有人拖住信雲深,後面那幾人竟不管同伴的死活,紛紛轉身向窗戶撲過去。
  信雲深豈容他們逃走,揚手撒出幾枚暗器,一人一枚毫不浪費,打入幾人身上大穴。
  “我再問一遍,你們到底是什麽人?!”信雲深怒道,“是不是慕容驍派你們來的?!”
  信雲深心底並不相信是慕容驍作的手腳,只是剛擺脫了那兩個探子就碰上仇殺,由不得他不多想一層。
  “不說是不是?!”被他制住的那男人閉口不言的模樣惹火了信雲深,鋒利的劍刃向前推了一分,一道細細的血流從劍下滲出,“別以為我不會殺了你!”
  那人撇了信雲深一眼,竟然自己向前一靠,將脖子在劍上一抹,失去生氣的軀體軟倒下去,重重的跌在地上。
  信雲深有些驚愕地收回劍,沒想到這人竟寧願捨命也不願透露身份。
  地上還躺著幾個被暗器打中動彈不得的人,信雲深跨過屍首,走到那幾人中間。
  還不待他開口說些什麽,幾人竟然互相看了一眼,齊齊咬斷舌根,嗆血而亡。
  幾條人命暫態殞滅,徒留信雲深一人站在原地陷入迷惑。
  他是清風派的少主人,是鼎鼎有名的楚飛揚最疼愛的師弟,有人要暗算他也並非罕見事。就算這些人說出來歷,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殺回去報仇。
  可是這幾人寧死也要保守秘密,就不由得信雲深多疑了。
  信雲深用劍鞘在那幾人身上搜了搜,沒搜到什麽有用的,倒是看到幾個人裡面穿著的衣裳的衣角上繡有客棧的字型大小。
  想不通便暫時不想,信雲深看著一地屍體,替客棧掌櫃的頭疼了一下。這清理起來可費力氣了,官府也必會追究。
  他不知道大師兄碰到這種情況是怎麽處理的,不過別指望他留在這裡善後。信雲深拎起自己的小包裹,麻利地溜了。
  走之前還有一個人,他必須得去會一會。
  客棧後院的空房裡,一個年輕人滿頭大汗地換了一身衣裳,哆嗦著手指將自己值錢的東西收拾好,抱著就往外跑。
  信雲深從院外閃身進來,未出鞘的劍尖點在那人肩膀,稍一用力將那人推得踉蹌後退了幾步。
  “跑?!跑得了你麽?!”信雲深冷哼一聲,“坑了本公子還想跑,知道死字怎麽寫麽?!”
  小二嚇得趁勢跪地,連連叩起頭來:“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小的也是被人威脅的,小的也不情願的!公子賞了小的銀錢,小的更覺得愧對公子,無顏面對公子啊!”
  “混帳東西,本公子賞的錢也沒買回你幾分良心來,還不如賞給一條狗。”信雲深冷冷道。
  小二連連叩頭稱是,信雲深看得不耐煩,一腳踢翻他,居高臨下地道:“我且問你,那幾個威脅你的人到底是什麽身份?!將實情告訴我,我還可以不追究你下毒坑害本公子的罪過。”
  “小的真的不知啊。”小二急得快要哭出來,“小的只知道,那幾個人都是在客棧裡打短工的,在客棧裡也呆了不少時間了,平日裡都是很平常的老實人。他們要小的給公子下藥,小的原本也只是以為他們欲劫財而已,誰知道他們是想害命啊!”
  是在客棧打工的人,倒符合他們衣角上的繡字。
  眼前這個小二還在連連求饒,一副慫到極點的樣子。信雲深看出他並無武功,看上去也對陰謀並不知情。他的直覺很少出錯,卻思及總有個萬一的時候。況且這人可以向無辜之人下毒,也不是什麽善良之輩。
  信雲深想著,便隱隱動了殺機。
  那小二雖不懂武功不懂殺氣,卻知道眼前少年看他的眼神一瞬間有了致命的轉變。這種轉變讓他害怕,讓他恐懼,卻一絲聲音也再發不出,只有汩汩的眼淚無法抑制地流出眼眶。
  信雲深看了他半晌,看他眼淚鼻涕糊了滿臉,毫無表情的面上終於現出一絲厭惡。
  “好了,你自己害人還敢哭?!哭成這個樣子丟不丟人。”信雲深又踢了他一腳,“滾吧。”
  小二連忙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就要跑。
  “慢著。”信雲深一聲喝斥,那小二便又停在原地瑟瑟發抖。
  信雲深走過去將他的包裹搶過來,撕開來抖在地上,用劍鞘在裡面劃拉,嘴裡咕噥著:“敢給我下毒,把本公子的錢還回來,一文也不給你。”
  小二眼睜睜地看著這身著錦衣的有錢公子把他包裹裡值錢的東西全都扒拉走。不只是他賞給自己的那些銀錢,連帶他自己存下來的錢也被他搜刮走了。儘管心在滴血,為了保命,他也只能一聲不吭地在一邊看著。
  信雲深滿意地拿回自己的銀子,看也不看那小二一眼,轉身走了。
  出了客棧才發現,這時客棧裡平靜得不正常。
  按說客房裡出了人命,還一下子就是好幾條,再怎麽遮掩也會有騷動,絕不會是這樣平靜的光景。
  信雲深心裡疑惑,便折回自己房間去查看。
  房間裡一切如常,連被刺客踹開的房門也依然保舊大開著。一切都很與他離開前相同,只除了地上的屍體竟全部消失不見。
  信雲深蹲下來仔細檢查了一番,地面上竟然連血跡也消失得乾乾淨淨。乾淨得仿佛這裡從來沒有發生過方才的命案。
  無形中仿佛有一隻大手已伸到眼前,只是他偏偏看不見。信雲深不由得皺緊眉頭。
  至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那掌櫃的倒是免去了一樁頭疼事。除非,他自己就是慕後主謀。
  誰是幕後之人?!他遇到的那些人,誰在說真話,誰是心懷陰謀之人?!如果弄不清楚,他必會懷疑他遇到的每一個人。
  “江湖果真十分兇險啊。”信雲深感歎著,邁步向外走去。

第八集

  信雲深出了客棧,順著一條大街走到了城門外,往回焚心門的方向躑躅了片刻,面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麽。
  正發呆時,冷不丁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因為感覺不到什麽威脅,信雲深也便沒有避開。
  撞到他的人抓住他的袖子,半靠在他懷裡抬頭看他。信雲深一低頭,便看進一雙清澈黝黑的眸子裡。
  “少俠,少俠,救命啊。”那人一看信雲深周身的氣魄,還有挎在腰間的長劍,立刻就緊抓住信雲深的衣裳,一臉驚恐地求救。
  眼前是一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女孩,與信雲深年齡相訪,此時一臉的驚慌失措,看著十分惹人憐愛。
  信雲深任由別人抓著他的衣袖,抬頭四處看了看,道:“你是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
  “少俠,我叔父開著一家小鏢局,平日裡接些小活,聊以為生。”女孩強作鎮定地快速說著,“沒想到這一次運的鏢卻出了問題,不知道裡面到底有什麽貴重東西,竟然惹來武功高強的強盜。叔父他們被圍困在那邊的小樹林裡,求少俠救救他們吧!”
  女孩哭訴著竟要下跪,信雲深一手扶起他,往女孩指的方向看了看:“別哭了,走吧,去看看,”
  信雲深攜女孩用輕功往前疾掠,按著女孩指的路,向著小樹林的方向奔去。不過片刻,果然聽到前方傳來一片喊打喊殺聲,還有武器相接的雜聲。
  信雲深放下女孩,自己飛身過去,見前方小樹林的空地當中停著兩輛馬車,一群人圍著馬車正打得不可開交。
  地上已經躺了幾具屍體,眼看著鏢局的人快要落敗,信雲深撥劍沖了過去,加入戰局。
  交手不過幾招,信雲深便感到那幾個蒙面強盜的武功也不怎麽樣,在江湖上大概連末等也算不上,就是幾條混混雜魚。
  只是這鏢局鏢師的功夫更不怎麽樣,除了其中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看起來像是有些內力功底,其他人都是些三腳貓的外家功夫,只靠著一身力氣硬拼,自然落了下風。
  信雲深一加進來,局勢自然瞬間扭轉,幾名強盜被他引到一邊,完全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鏢局的那些人倒是閑了下來,退到一邊看著信雲深對付惡人,幾人只管把兩輛馬車圍好。
  這些強盜還算有些眼力,見打不過,也不劫鏢了,腳底抹油就要開溜。信雲深本想留一個下來審一審,沒想到帶他過來的那小女孩特別沒有眼色地拎著一柄小短劍,嬌斥一聲就沖了過來。
  “少俠,我幫你!”
  “鈴兒回來!”她叔父在後面氣急敗壞地叫,卻沒阻止住她沖過來添亂。
  信雲深怕傷她性命,武器也收了,內力也收了,那強盜趁機就逃。
  女孩站在信雲深跟前,抬頭看著他,一張臉紅撲撲的:“少俠你沒事吧。”
  信雲深眉頭微皺,往強盜逃跑的方向看了看,最終也沒去追。
  碰上這種事不是不鬱悶的。倒不是別的,想想大師兄闖蕩江湖的時候解決的都是腥風血雨的大事,他這算什麽?強盜遊戲麽?!也太看不起他了,不是一般的沒勁。相比之下,被一個小女孩打亂了步子倒不算什麽事了。
  鏢局的人見狀圍了過來,武功最好的那個男人上前拱手道:“多謝少俠搭救,在下青雲鏢局聶三海,這是我的侄女聶鈴。”
  信雲深向他們點了點頭,也沒有要自我介紹的意思。
  聶三海並不介意,仍舊大肆感謝了一番。
  信雲深只管聽著,面上淡淡的,讓人看不透他的想法。
  聶三海似乎也覺得自己這種鏢局怕是入不了真正大俠的眼,不好意思地道:“我們這小門小派的,鏢師們都沒見過什麽世面,遇上些什麽事也是小打小鬧,讓少俠看笑話了。”
  “怎麽會。”信雲深現在倒是開口了,面上還帶著淡然笑意,看上去分外和氣,“大有大的鬧法小有小的鬧法,江湖俠義還分什麽大小,聶鏢頭言重了。”
  聶鈴突然開口道:“叔叔,我看那些強盜一定還會再來的,我們離送鏢的地方還有很遠,讓這位少俠保護我們好不好。”說完一臉通紅地看著信雲深,黑眸裡充滿期待。
  “真是胡鬧,少俠一定還有其他要事,怎麽能這樣麻煩人家。”聶三海教訓道。
  信雲深看看聶鈴,又看看聶三海,突然笑道:“可以啊,反正我也沒什麽事,我就跟你們走一趟好了。”
  “這……會不會太麻煩少俠了。”
  “不會,走吧。”信雲深笑了笑,示意聶三海動身。
  聶三海似乎也十分高興有一個武功高強的信雲深隨護,當下也不再多說,招呼眾人啟程前行。
  信雲深願意同行,聶鈴自然是最高興的。信雲深沒有馬,聶鈴就邀請他一起坐進馬車。
  馬車上還裝著押送的鏢,留給人呆的地方便十分狹小。信雲深也不客氣,隨意地坐在馬車上,簾子大開著,眼前只能看到拉車的馬屁股上大尾巴一甩一甩,身旁還坐著一個聶鈴。
  自古美女愛英雄,何況又是這麽俊俏的少年,聶鈴絲毫不掩飾自己對信雲深的好感,一路上嘰喳地說個不停,聽得聶三海連連搖頭。信雲深倒是見怪不怪,只管微笑地聽著,偶爾附和一聲,也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一行人走到傍晚便在原地紮營歇息,聶三海讓手下人打了獵物,烤好分食。信雲深推拒了,自己拿了乾糧出來,就著涼水吃了下去。
  聶三海也不勉強他,聶鈴坐在他身邊奇怪地問:“信公子,這麽難吃的東西,你怎麽吃得下去呢。”
  信雲深高深莫測地一笑:“再難吃的東西,只要能安穩地填飽肚子,就是好東西。”
  聶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就著手下的鏢師摘來的野果啃著自己的烤肉。
  如果讓高放聽到了信雲深這句話,大概要感慨敗家孩子終於長大了。要知道信雲深每到一個客棧酒樓,最常說的話一定是“給我一間最好的上房”“給我上一桌最好的酒菜”。
  此時的高放卻無緣得見這一幕了。他被帶到一間藥香混著水氣彌漫的房間裡,慕容驍摒退下人,面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像個惡霸一樣一步一步地逼近高放。
  高放步步後退,直到退到一個巨大的池邊。池子裡滿是鮮紅的水,散發著濃濃的藥味。
  “高公子,還等什麽,脫衣吧。”慕容驍扇柄放到高放衣帶的結上輕輕一挑,邪肆一笑。
  衣帶散開來,高放胸前露出大片白晰的胸膛。慕容驍還在步步逼近,高放袖中滑下一物,捏在手中,向著慕容驍道:“門主請自重。”
  慕容驍看了看他手中的東西:“這回又是什麽毒,高大夫未免太不信任本座了,從來不讓本座近身,本座很傷心。”
  “反正我沒有武功,既落入門主手中,自然只能任由門主欺淩。”高放笑了笑道,“可是門主作弄我作弄得高興了,那等著藥人之血來解毒的人,還能等多久?”他說著將手中精緻的瓷瓶懸在藥湯上面,“我對門主向來敬重,這藥當然不是對付門主的,只是這小小一瓶藥水,如果混進這一池藥湯中,那這段時間的心血,可就白費了。”
  慕容驍似乎真的有所忌憚,向後退開兩步,歎道:“高公子這樣做,可不就是在欺負本座。”
  高放懶得再跟他多廢唇舌,輕哼一聲道:“門主請出去吧。”
  慕容驍道:“小放,我不與你說笑,還是讓我留下吧。欲成藥人之軀,浸泡藥湯這只是第一步,可卻是極痛苦的一步。之前失敗的那一些很多人就喪生在這第一步上。小放你全無內力,讓我留下來助你。”
  高放搖頭,笑容中帶出一絲倨傲:“這藥湯配方是我親自改過的,自然不會再像從前那般兇險,不需要外人相助。慕容門主,請回吧。”
  高放堅持,慕容驍只能放棄。他深深地看了高放一眼,才轉身往門外走去:“我就在外面等著,如果有事,一定出聲叫我。”
  高放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才籲了一口氣,脫光了身上的衣衫,慢慢走下池子。
  略微有些發燙的藥湯漸漸淹沒纖細的腳踠,修長的雙腿,白晰的肩膀,一直浸到脖子的地方,高放才停了下來。
  雖然藥方已經改良,但這藥方本就險惡,再怎麽改良,赤裸地浸在其中,還是開始感到一陣陣地難受。一想到每天要浸滿兩個時辰,還要堅持七天,高放就覺得分外煎熬。
  慕容驍說得對,若有他在一旁以內力相護,肯定要好受得多。但是高放絲毫不想與他獨處,儘管他感受得到慕容驍對他的善意。
  慕容驍是個有故事的人,他看向自己的時候,卻總像在看著別的什麽,他透過自己在嚮往著什麽。
  那個人,或者那樣東西,到底是誰,是什麽,高放至今一點頭緒都沒有。
  他只知道,慕容驍看著再年輕,也比他年長二十多歲。他吃過的鹽比自己吃過的米還多,跟他鬥自己還太嫩。既然如此,那便遠著他吧。
  不知道信雲深現在,走到哪裡了?!
  此時的信雲深,仍舊護送著聶家鏢局向著目的地行進。
  一路上聶鈴總是在他身邊嘰嘰渣渣地說個不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少女對信雲深是動了心了。
  聶三海只在一開始的時候訓斥聶鈴幾句,後來見管不住,也就不再管了,任由聶鈴跟在信雲深身邊。
  信雲深不推拒卻也不配合,聶家人都在猜他到底看出來少女的心意沒有。
  這一天依舊是無聊的一天,信雲深騎馬走在鏢師隊伍的側前方,一步一晃地緩慢向前行進著。
  行到一處小山谷時,突然路兩旁的矮坡後面傳來一陣呼嘯聲,聽起來聲勢頗為浩大。
  聶三海如臨大敵,退到信雲深身邊,臉色發白地道:“該來的果然還是會來。信少俠,今日這一群不比上一次,信少俠武功再高,也有寡不敵眾的時候。這趟鏢本來就和信少俠無關,如果信少俠要走,聶某絕對沒有一字怨言。”
  “沒事,我不走。”信雲深搖了搖頭,簡短地說道。
  聶三海精神大振,一舉刀道:“好!信少俠,大恩不言謝,待渡過這一次難關,聶某一定備下厚禮重謝信少俠。”
  信雲深只抬頭望著山谷兩邊,現在仍然只聞其聲不見人影,不知道對方到底有什麽打算。對於聶三海所說的話,也只是報以微微一笑。
  聶三海道:“信少俠,這裡除了你武功高強之外,武功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在下了。我不希望看到我的手下無故傷亡,所以我想,我與信少俠二人兵分兩路,你負責處理那邊山坡的敵人,這一邊交給我。我們來個先發制人,爭取在他們發難之前將人制服。”
  他說著看向已經下了馬車向著這邊走來的聶鈴,有些為難地道:“我的侄女鈴兒,就只能交給信少俠,望信少俠代為照顧。”
  信雲深回頭看了聶鈴一眼,點頭道:“那是自然。”
  聶鈴來到兩人的馬跟前,抬頭看著他二人:“你們在說什麽啊,怎麽停下來了。剛才山坡上是什麽聲音?!”
  兩人誰都沒心情跟他解釋,聶三海只歎道:“鈴兒,跟好信少俠,不要給他添麻煩。”
  聶鈴面上現出疑色,信雲深便向他伸出手來:“上來吧。”
  “什麽?!”聶鈴疑惑地看著他,卻還是聽話地將手抬起來放到信雲深手上。
  信雲深抓住她,一使力便將人抓上馬背,一扯韁繩,馬兒前蹄一揚,帶著兩人飛快地跑走了。
  “發生什麽事了?!”聶鈴大叫道,“我們為什麽要跑?!叔叔!”
  信雲深也並不向她解釋,只是催著馬向著山坡上跑去。
  山坡後面果然埋伏著一隊黑衣人。信雲深停住馬,飛身從馬背上跳了出去,一言不發地拔劍出手,殺向那幾名黑衣人。
  這些人的身手果然比上一次那些人好很多,只是信雲深對付起來仍舊綽綽有餘。他一人對上十數人,仍舊能將這些人攔在自己身邊,沒有一個人能夠向不遠處的聶鈴動手。
  信雲深並不戀戰,何況只是些三腳貓功夫的粗鄙武夫,他快速地解決戰鬥,地上留了一地死傷。
  他走回聶鈴身邊,翻身上了馬,聶鈴拉住他的衣襟,焦急問道:“又有人來劫鏢了對不對?!信公子,我求求你,我們回去看一看吧,我要看到叔叔安然無恙才安心!”
  信雲深笑著點了點頭:“你倒是個孝順的。”
  說著一拉馬韁,驅馬向回趕去。
  聶鈴粘著信雲深好幾天了,這還是信雲深頭一次這麽和顏悅色地向她說話,不由得心口一陣噗通亂跳,臉也紅了起來。
  聶鈴自然不是沒見過世面的深閨婦人,只能說一張美少年俊美無暇的臉,殺傷力是巨大的。
  兩人本就沒有跑遠,不過一盞茶的時間,鏢局的隊伍便近在眼前了。
  只是眼前的情景,卻著實不那麽好。先前一臉躊躇地說著要兵分兩路先發制人的聶三海,現在正狼狽地單膝跪在地上,脖子上架著一把閃著寒光的刀。
  不只是他,所有的鏢師都被按在地上,每個鏢師身後都有兩個人看守著,戒備分外森嚴。
  “信少俠,你總算回來了!”一道聲音冷冷一笑,一開口卻是沖著信雲深而來。
  “叔叔!”聶鈴一看到眼前情景,就要往前沖。
  信雲深一把抓住她一條手臂,止住她的動作。
  聶鈴轉向信雲深,一臉驚惶地哀求道:“信公子,求你救救家叔吧!”
  聶三海被人押著站不起身,卻一臉焦急地向信雲深喊道:“信少俠,這些人的目標是你!快帶鈴兒走!離開這裡!”
  信雲深沒搭理他那一茬,只是帶些不解地看著向他虎視耽耽的黑衣人:“你們到底是誰?!客棧裡的那一些,也是你們的同夥吧。”
  “信少俠不需要知道我們是誰!”為首一人冷冷一笑,將架在聶三海脖子上的劍又向下壓了壓,聶三海的衣領瞬間被鮮血染紅。
  聶鈴看得肩頭一顫,想是怕極了,卻暗自壓抑著,沒有叫出聲來。
  “什麽意思?!”信雲深挑了挑眉尖。
  “什麽意思?!呵,你果真是不如楚飛揚識時務啊。”那人繼續冷笑道,指著跪了一地的人,“你不需要知道我們是誰,你只要知道,要救這些人,就要乖乖聽我們的話。我知道信少俠你少年英雄武功了得,可是這麽多條性命懸在刀下,你救得了一個兩個,八個十個,你救得了全部嗎?!”
  所以說愚鈍之人就是麻煩,還要多費唇舌解釋這些顯而易見的東西。如果識時務者如楚飛揚,早放下武器聽任發落了。
  “哦,這樣啊。”信雲深微微一笑,“可是如果我不在乎呢。”
  “什麽……”那人還未弄清楚信雲深不在乎什麽,卻見他居然將手中的女孩子向身後一甩。女孩子驚叫一聲,一身狼狽地重重摔在地上。
  一道身影踏著輕功沖了過來,信雲深竟然如此不管不顧這些人質的性命,就這麽橫衝直撞過來。
  “小鬼,以為我們不敢動手嗎?!”黑衣人頭目咬牙道,一揮手:“殺!”
  這一聲殺,既是要將人質處理掉,又是要將信雲深拿下。
  手起刀落,幾名鏢師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聶三海身手好一些,在身後的黑衣人動手的時候,拼盡全力向旁邊滾了一下,躲開致命的一刀,只在肩膀上受了傷。
  信雲深已經沖入黑衣人內部,持劍幾番遊走,將還未被殺死的鏢師救下,又將所有黑衣人攔住,讓鏢師有逃跑的時機。
  信雲深只想著活捉一個人留著問話就夠了,對其他黑衣人絲毫沒有手下留情,幾乎每一個都一劍斃命,沒有任何猶豫。
  數十黑衣人眨眼間只剩下寥寥幾人,那頭目見狀,知道在信雲深手下討不了好去,一咬牙就欲下令撤退。
  信雲深哪裡給他機會,幾名欲退走的黑衣人都被他半路攔住,一劍了結,最後將那頭目從空中踢了下去,自己也落在他身邊,居高臨下地用劍指著他:“說,你到底是什麽人?!誰派你們來的?!”
  那頭目望著那寒光閃閃的劍尖,知道已無路過逃,一臉憤恨不甘地望著信雲深。
  明明那人說信雲深就是個沒經過風雨的大少爺,可這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勁兒,哪裡像是未經風雨了?!
  那楚飛揚尚有一個原則,只要未出人命時,他都不會趕盡殺絕,所以他這一次也只是挾持了人質以威脅信雲深,可結果呢──這一地的血流成河就是結果!
  “你到底是受何人指使?!說出來我就饒你一命。”信雲深面色陰沈,顯然耐心所剩無多。
  到底是什麽人站在幕後屢次向他下手?!一次不成功又來第二次,這明顯就是盯上了他。
  有人在暗地裡看著他,算著他,他卻對對手一無所知。對於這種處境,信雲深日益感到暴躁。
  地上躺著的人倔得一梗脖子,齜著牙冷笑道:“小鬼,你不配知道那個人的身份。我等本就是那人的死士,死於任務是至高榮耀。你,威脅不了我。”
  他說著竟然頜骨一用力,看不出來咬破了什麽,馬上就口吐鮮血,眼睛漸漸失去生氣。
  居然在嘴裡藏毒麽?!這些人就算是死也不願意透露幕手主使?!
  “啊!”聶鈴的尖叫在不遠處響起,信雲深向她看去,卻見她指著腳下不遠處,漸身發抖地道:“這個屍體──變了!”
  信雲深收起長劍,走了過去,眉間川字一直沒有鬆開過:“什麽變了?!”
  聶鈴指著地上,哆哆嗦嗦地往信雲深身後靠:“這個──這個人──變小了!”
  信雲深定睛一看,哪裡是屍體變小了,原來那具屍體竟已從傷口處開始慢慢被消蝕,也不知道這些死士身上帶了些什麽毒藥,不多時一個完整的軀體就被蝕盡,連地上的鮮血都被抹去了痕跡。
  聶鈴不敢再看,拉著信雲深往一邊去了。信雲深沈默地跟著,心裡想著別的事。看樣子客棧裡那幾人消失的原因也是一樣的。到底是誰?能訓練出這樣忠心耿耿的死士,還如此鍥而不捨地對付自己。
  聶三海帶著餘下的人給死去的鏢師收了屍,一行人便又儘快上路了。比起之前對信雲深的殷勤態度,這一次聶三海雖然嘴上不說,面上卻明顯帶著不滿。
  信雲深不知是沒看出來還是不在乎,仍舊像前幾天一樣,只管騎馬跟在一邊慢慢前行。
  等到傍晚紮營休息的時候,有些人終於忍不住了。一個紅臉漢子走到聶三海跟前,似乎忍了極大的憤怒,喘著粗氣,指著信雲深道:“聶鏢頭,這個人憑什麽好端端地坐在這裡?!明明是他害死了我們兄弟,憑什麽還要我們貢著他?!兄弟們不服!”
  “胡說!信公子畢竟幫過我們!”聶三海訓斥道,“我等不可做忘恩負義之事!”
  “就算是他不幫我們,我們頂天了不過是保不住鏢,好歹還能保兄弟們一條命!”那人不服地繼續大聲吼道,“可是這個人來了之後呢,聶鏢頭你也聽到了,那些黑衣人是沖著他來的!黑衣人挾持我們做人質,他卻完全不顧兄弟們的性命,只顧著自己。如果不是他,我們的人怎麽可能會死!”他轉向信雲深,一臉的憤怒:“這些兄弟們上有老下有小,就這樣成了你們這些江湖陰謀的犧牲品!他們都是因你而死!你這歹毒的小子,居然一點愧疚都沒有!”
  聶三海唉聲歎氣,在一旁規勸。信雲深卻將隨身攜帶的酒液倒入口中,似笑非笑地看向指責他的紅臉漢子:“我若被威脅絆住不敢出手,出事的不是他們,就是我了。我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為什麽要有愧疚?!”
  他此話一出,饒是聶三海的臉色也陰沈下去,更不會再去勸那氣得七竅生煙的紅臉鏢師。

第九集

  聶鈴見這邊氛圍不好,明顯緊張起來,走過來道:“叔叔,信公子今天一直在奔波,一定已經累了。我們家的鏢師們也都撐不住了,先吃飯休息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聶三海看了看聶鈴,借勢下了臺階,將仍不想甘休的紅臉漢子拉到一邊,又向聶鈴道:“鈴兒,你陪信公子說說話吧,我去看看兄弟們。”
  聶鈴乖巧地點了點頭,在信雲深身邊坐下,歪頭看了信雲深片刻,信雲深卻只是喝著酒,並不開口。
  聶鈴只能道:“信公子,對不起,今天是因為鏢師們傷亡太多,他們平常都是要好的朋友兄弟,傷心之下,才會如此失禮。還望信公子不要計較才好。”
  “怎麽會。”信雲深笑了笑,“我並沒放在心上。”
  “那信公子緣何一人獨飲悶酒?”
  信雲深看了看手中酒壺:“悶酒?並沒有啊,我只是在看風景罷了。”
  聶鈴有些無語地看著他。信雲深又道:“我的選擇傷了你的人,你的人因此對我不滿,這都是正常的。我對我的選擇沒有什麽好愧疚的,對那個人的無禮也沒有什麽好介意的。所以,聶姑娘真的不必來安慰我。”
  “你倒是看得通透。”聶鈴歎了口氣,將手架在膝上,又將下巴擱在手上,難道露出一絲小女孩的情態。
  她不再開口,只是坐在信雲深身邊,信雲深也沒多加理會。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聶三海拉著那紅臉漢子又來到信雲深跟前。聶鈴仍舊陪在信雲深身邊,似乎一夜未睡,臉色顯得很是憔悴。
  信雲深倒是仍舊面色紅潤皮膚細膩唇紅齒白,看著面前的聶三海和紅臉漢子,微微笑著等他們說明來意。
  聶三海咳了一聲,才開口道:“信公子,昨夜我這兄弟多有得罪,我已經教訓過他。今天特地帶他來向信公子賠罪。”
  信雲深轉而看向那紅臉漢子,那人面上仍有不服之色,卻還是低了頭:“信公子,昨天是我錯了,我向你賠禮道歉!”
  “哦?!”信雲深摸了摸下巴,笑道:“雖然我本來並不在意,不過既然你要道歉,在下的好奇心卻被勾起來了。你既然這麽不情願,為什麽還要來向我道歉呢?”
  紅臉漢子憋得一張臉更紅了,卻說不出話來。聶三海急忙拱手道:“信公子人情世事通達,我也不敢瞞信公子。實話說,後面還有幾天的路程,宵小賊人之心不死,我等還要仰仗信公子的保護了。”說著臉上露出些慚愧之色。
  信雲深點了點頭:“這個理由倒不失為一個好理由,我接受。”
  聶三海偷眼打量著眼前的信雲深,猜測他應該是放下心防了。他行走江湖多年,卻居然至今看不透這個少年。
  聶三海不敢多看,趁熱打鐵地讓紅臉漢子恭敬地奉三杯酒以表達誠意。
  紅臉漢子一臉屈辱地雙手捧杯,敬到信雲深面前:“信公子,請接受我的歉意!”
  信雲深卻只是看著他,笑意吟吟的,並不接酒。
  聶鈴眼看著氣氛又僵了起來,連忙替信雲深接了過來,遞向信雲深,面上現出一絲哀求:“信公子,你不是說不在意他得罪你的?!既如此你就喝了他的賠罪酒,將這些不開心的事情揭過吧。”
  信雲深又將視線轉向聶鈴,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得人心底發毛。
  “為什麽你會覺得你接過去再遞給我,我就會喝呢?!”信雲深突然道。
  這話太不給聶鈴面子,就連向來對他保有一絲愛慕對他分外溫柔和氣的聶鈴也微微變了臉色,一臉的難堪。
  “姓信的,你不要欺人太甚!”紅臉漢子怒道。
  聶三海也沈下臉來:“信公子,你若對我等有所不滿,就沖著我等來。鈴兒對你怎麽樣你自己知道,你這樣侮辱她算什麽正人君子?!”
  聶鈴沒有說話,只是舉杯的手有些顫抖,面色漲紅,一臉受了屈辱的委屈神色。
  看到這樣情狀,信雲深不但沒有絲毫愧意,竟然挑了挑眉頭又道:“聶姑娘即便是這樣受辱於在下,卻還是舉著酒,居然這個時候也不放棄讓我喝下這杯酒麽。”
  “你到底什麽意思?!”紅臉漢子幾乎忍無可忍地欲出手,“你一路上從來不吃經我們手的食物就罷了,我們只當你是少爺性子窮講究。現在說這種話又是什麽意思?!你不信任我們?!”
  “我為何要信任你們。”信雲深奇道,“我救了你們,所以我便要信任你們?!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算了!”聶鈴突然出聲道,聲音裡含著忍泣的哽咽,“你不喝就算了,難道我們會逼你喝?!你怕這東西有毒,我現在就喝給你看!”她說著就欲將酒液倒入口中。
  信雲深卻一把奪了下來,向她一笑道:“我既然不相信你們,那我連這種把戲也不會相信。”他說著居然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一隻活的小兔子來,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抓的。
  他掰開小兔子的嘴,把酒倒了進去,強逼它喝了下去。
  眼前三人的臉色俱都變了。信雲深不知道他們的神情到底是驚疑還是憤怒還是驚慌,人的一張臉哪有可能表達出這麽精細的心情,他也並不關心他們的心情如何。
  他向來有天賜一樣的直覺,那些直覺帶他遠離過許多危險,這一次他仍然相信自己的直覺。
  信雲深輕輕撫摸著懷裡的小兔子,看著它的反應。沒過片刻,它居然沈沈地睡了過去,倒是沒有中毒身亡的跡象。
  “原來是迷藥。”信雲深看向面前已經拋棄了偽裝露出猙獰面目的三個人,還有那些漸漸圍上來的“鏢師”們。
  “昨天的那些人,也都是你們一夥的吧。”信雲深對周圍情勢恍若未見,繼續道,“這麽一環套一環的陷阱用來對付我一個小孩子,你們未免對自己的手段太沒自信了。”
  “你是怎麽看出來的?!我自問從沒露出一絲破綻!”聶三海咬牙道,“難道是──”
  他看向自己的“侄女”,聶鈴怒叫一聲:“我沒有!我絕對不會背叛那個人的!”
  信雲深哪裡還管他們,他將手中的小兔子小心放到口袋裡,腳尖一點,竟然拔地而起數丈高,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麵的聶三海等人,在空中將自己的長劍抽了出來。
  聶三海和聶鈴本以為這一計天衣無縫,一定能完成那個人的命令,卻不想信雲深從來沒有相信過他們。見信雲深殺氣四溢,原本平凡無奇的民間鏢局瞬間褪去偽裝,各人拔出武器,與信雲深戰到一處。
  信雲深殺人毫不留情,聶三海幾人是早見識過的,這時候使在自己身上卻另有一番不敢直面的鋒芒。
  他的招式不懂得藏拙,一掌一劍俱是殺招,甚至少見防守,一味咄咄逼人地進攻,氣勢尖利如另一把有形的劍刃,令人不敢直視,未交手時已先膽怯了三分。
  信雲深仗著輕功好,在這一片戰場上空遊走,一蓬蓬鮮血被他手中的長劍挑起,在空中揮灑。
  聶鈴一個不察,被一片溫熱鮮血撒到臉上,濺入眼中,她只得暫且退後,抬起袖子狼狽地擦著眼睛。
  於一片血紅的視野當中,看到那矯若游龍的少年身影,毫不猶豫地將劍刺入對手的要害,俐落地抽出,看也不看那倒在他腳下的一條生命,轉向下一個目標……
  聶鈴從不覺得自己是壞人,和自己一邊的這些人,也不是。他們也曾救助弱小,也曾鋤強扶弱。她的叔叔聶三海的妻子,就是他從惡人手中救下的蠻族女子。在說書人的話本當中,這自可成一段英雄美人的佳話。
  這一次,他們的任務雖帶著欺騙,卻並未有失正義。他們並不想要信雲深的性命,甚至不會危害他的身體,只不過那個人想見他而已。雖然這邀請見面的方式是匪疑所思了些,但那個人做的事,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為什麽,會到這般地步?!
  一個又一個她熟悉的人倒在她的身邊,圓睜的雙眼中尤帶著恐懼,地面上蜿蜒的鮮血浸濕她的衣裙,也灼痛她的雙眼。
  這個出自名門正派的少年,楚飛揚的師弟,為何行事卻如此乖張狠辣?只因為這一個意料不到,他們便付出了血的代價。
  信雲深手起劍落,將敵人斬殺殆盡。敵對就是敵對,他向來不愛在這種時候說些無所謂的大道理,更不愛聽別人的大道理。
  如果大師兄在,如果小放在,他們也許有更好的法子,可以不造殺孽,可以圓滿解決問題。可他是信雲深,這是他的方式。
  他沒有大師兄行走江湖的豐富經驗,但是他有神准的直覺。他的直覺可以告訴他誰對他懷有惡意。在情花山莊手下吃的虧更讓信雲深警惕起來,絕對不讓對方有動手的機會。
  大師兄曾經因為他的善心弄到自己傷痕累累,讓他看一眼便心痛不已。信雲深絕不允許任何人在他的身上留下傷疤。
  在信雲深的眼中,江湖上沒有好人和壞人,只有對他好的人和對他壞的人。
  只是他年紀太輕,尚未來得及想過萬一他的直覺錯了怎麽辦。
  信雲深的武功高出對方不少,一身殺伐之氣又銳利無比,不過頃刻間便將聶三海的手下盡數斃於劍下。
  他留了聶三海一條命,不遠處的聶鈴還在呆呆地坐著,信雲深只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理會,轉而向聶三海道:“說,在背後指使你們的人,到底是誰?!他有什麽目的?!”
  聶三海重重地呸了一聲,用血紅的眼睛看著信雲深,充滿仇恨。
  信雲深眉頭一皺:“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們背後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信雲深!你出身名門正派卻心狠手辣堪比魔教妖孽!我聶三海只恨不能親手殺死你,替我的弟兄們報仇!你還想知道那個人是誰?!我告訴你,你不配!”
  啪地一聲,信雲深隔空揮了一掌,掌風掃到聶三海的臉,將他打得臉偏到一旁,吐出一口鮮血。
  信雲深臉色極為難看,憤憤不平道:“你們要暗算我在前,反倒怪起我來了,真是一群混帳東西。難道我就該由著你們暗算我?!想得美。”說完一腳踹倒聶三海,走向聶鈴。
  聶鈴仍舊呆坐在地上,抬頭看著走向自己的信雲深。他殺了這麽多人,居然連衣角都是乾淨的,只一柄長劍上染著血色。
  信雲深走到聶鈴跟前,卻猶豫了。他本想挾持聶鈴威脅聶三海說出“那個人”的身份,只是這樣做,卻好像真成了惡人了。
  還不待信雲深想清楚,聶三海卻似乎看出了他的企圖,在後面怒叫道:“信雲深!你若還有一絲心懷正義就放了她!她只是個孩子!”
  信雲深被他吵得心煩,眉頭又皺起來。那我也是個孩子,你們不還是要暗算我。真是混蛋。
  聶鈴依舊抬頭看著信雲深,雙眸中除恐懼之外,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過去的幾天時間,信雲深從那雙眼睛中看到這太多次了,這種情愫,是傾慕。
  信雲深低歎一口氣,止住腳步。
  就算他們負他,算計他,他似乎也不該做到這麽絕的地步。
  還不等他想出別的法子逼問“那個人”的身份,身後突然傳來“噗”地一聲,聶三海嘶聲慘呼一聲,聲音又突然弱了下去。
  信雲深猛地回頭,卻見一個本倒在聶三海身邊的鏢師居然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將一柄刀插到聶三海的胸膛。
  “聶大俠,既然……敵不過對方,那就……再不能活的了……便是死,也不能出賣……那個……人……”那人燃盡了性命說完最後一句話,便倒在了聶三海的腳邊。
  聶鈴像是剛剛反應過來,踉蹌著撲向聶三海,一臉的血和淚,抱住取三海嚎啕大哭。
  信雲深看他們這樣,知道再問不出什麽來,便將武器收了,心底對於那幕後之人卻更好奇了一分,也更厭惡了一分。
  聶三海被傷了要害,自知是活不成了,抓著聶鈴的手勉強著道:“鈴兒,不要哭,他……說得對。”他看了自己腳邊的兇手一眼,“失敗被擒了,就要用性命守住那個人的秘密。如果你被挾持了,我也許會忍不了,要出賣那個人。現在,我不用做這樣罪惡的事了……”
  “叔叔,你不要說了,你不要拋下鈴兒一個人啊!”聶鈴抱著聶三海哭得聲嘶力竭。
  信雲深站在不遠處看了片刻,也不知道聶三海是死是活,他也不想再管。至於那聶鈴,他既然下不了殺手,也就只能不管了。
  聶鈴將聶三海抱在細瘦的手臂中,仰天嚎哭。信雲深一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一片修羅場。
  轉眼間,高放已經在焚心門住了十數日。這一天,前去尋找楚飛揚的人回來了,卻沒有將人帶回來。高放要求親自問話,慕容驍也不為難他,爽快地將人帶到他的面前,讓他隨便問。
  “你說,沒有找到楚飛揚?!”高放蹙著眉頭,顯得有些擔憂。
  來人回道:“沒錯,我們去到梅府打聽,他們只說楚大俠帶著一個朋友在一間客棧投宿,我們到了客棧時,他們卻已經不在那裡了。再打聽,就打聽不到楚大俠的行蹤了。”
  高放見他們一臉倦色,風塵僕僕,也知道人家盡了力了,只能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慕容驍摒退手下,坐在高放身邊,側頭看了他幾眼。
  “高公子,恕我多嘴問一句,你為何這麽在乎楚飛揚?!”
  “與你何干?!”高放瞪了他一眼,起身走了。
  慕容驍摸了摸下巴,無奈地搖頭。為什麽對誰都很好的高大夫卻偏偏對他這麽凶呢。
  高放在焚心門日久,與焚心門內的大夫和門人多有往來,也混了個臉熟。又因為他醫術高超,因此大家有個什麽病痛,或者一些大夫遇到難題百思不解的,都愛來找他。原本高放應是階下之囚,現在全然是個勞心勞力的大夫。
  慕容驍身為一門之主,每天卻不見他有什麽正事。這一次又跟在高放身後,眼巴巴地看著他給自己的手下治傷治病。
  等送走最後一個人,高放將自己隨身攜帶的各樣器具收拾起來,慕容驍就湊到他面前來。
  “高大夫,你就這樣給我的人治病療傷?你不知道焚心門是魔教?”
  “魔教有什麽了不起,我也是魔教中人。”高放不屑道。
  “你不擔心他們回頭就去對付楚飛揚?!”
  “……”他當然不擔心,楚飛揚輪得到他擔心麽。只要教主好好的,誰管楚飛揚怎麽樣。說起來,怎麽不管是信雲深還是慕容驍,都要把他和楚飛揚誤解到一起?!
  “擔心什麽。”高放道,“不是我看不起你的焚心門,放眼這個江湖上有人能對付楚飛揚麽?!”
  “那信雲深呢?”
  “你敢碰他!”高放聞言卻猛然冷下臉色,連聲音都帶著冰碴子一般的冷。
  慕容驍搖了搖扇子:“瞧你,這就急了。我也只不過是打個比方。知道那臭小子是你的心肝寶貝,我哪敢動他。”
  高放冷哼一聲,懶得再與慕容驍多說。
  他轉身離開,卻聽慕容驍在身後幽幽歎道:“小放,你實在是極致溫柔之人。若我早幾年能夠遇到你……”
  話尾被一聲輕歎掩蓋,高放腳步頓了頓,便徑直離開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是他沒有那個一窺究竟的好奇心。
  雲深,雲深──卻不知他有沒有回到家,路上有沒有被人欺騙欺負。
  信雲深此時正坐在路邊,將懷中的兔子掏了出來擱在手心裡。兔子在迷藥的作用下還在睡,信雲深想將它放生都沒辦法,只能又放回兜裡,帶著它繼續往前走。
  信雲深自從兩次遭人算計,便有些著急起來。不是為他自己,卻是為了高放。他必須要去把高放搶出來。現在他還不知道是誰在幕後針對他,也不知道那個人對高放有沒有企圖,一切都是未知的,必須要將高放帶在身邊,時時刻刻看著,他才能安心。
  信雲深知道高放還在焚心門,但是不知為什麽高放卻故意騙他,不願跟他一起離開焚心門。若說原本他還有些賭氣,現在也早被擔憂和焦慮代替。
  信雲深馬不停蹄地趕回焚心門,快到的時候便舍馬而就輕功,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潛入焚心門內。
  信雲深先到高放原先住的地方,卻已人去房空。沒有辦法,他只能繼續尋找。
  焚心門很大,信雲深按捺下心中焦急,極有耐心地一處處尋找。最後找到一個臨近慕容驍的住處的院子,一股濃烈的藥味從裡面傳來,信雲深直覺他找對了。
  他跳到房後窗下,從窗櫺中往裡偷看,果然高放就在房間裡。這間房的格局與他處不同,當中就是一個大大的水池子,裡面盛滿了濃黑的藥湯,散發著濃重的藥味。而高放此時就在裡面泡著,白晰的肩膀露在液面以上,長長的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這情景看得信雲深忍不住喉頭一動,咽了一口口水。心底有一絲癢癢的感覺升起,只是他卻不知道要如何處理。
  信雲深只知道高放近在眼前,而他太想觸碰到這個人了,就算生他的氣,也還是想抱著他。那具身體好像是為了他而生的,當他抱著那帶著淡淡藥香的身體的時候,就好像已擁有了所追求的一切那般地踏實愉悅。
  想抱他,好想抱著他。
  信雲深遵從自己心底的渴望,站起身來就欲從窗戶跳進去。
  一隻腳剛踏上窗臺,大門處卻傳來響動,顯然是有外人來了。
  信雲深只能憤憤地把腳收回去,繼續蹲在窗戶底下,等著來人離開,他好悄悄把高放帶走。
  “高大夫,不知你的身體感覺如何了?!”一道聲音傳出來,居然是慕容驍。
  信雲深捏緊了拳頭,牙關也狠咬著,一股莫名的酸氣在胸口中升騰發酵起來。
  慕容驍,慕容驍,小放在洗澡,他憑什麽能進小放的房間?!
  卻聽高放回道:“謝門主關懷。這藥湯泡到今天,我也早習慣了。托門主的福,這藥人之身不知道練不練得成,這藥湯卻是實實在在地大有裨益。”
  “那就好。高大夫小時候身體受損,是該早日補回來才好。”慕容驍說著,居然在湯池邊坐了下來,向高放笑道:“小放,我來幫你洗頭髮吧。”
  喀喀,緊攥的拳頭發出了骨頭的聲音。後槽牙也被他咬得吱吱響,酸得人牙疼。
  想殺人。信雲深臉色漲得通紅,握緊了劍柄。
  “你夠了慕容驍,沒事你就去找點正經事幹,別在這裡討人嫌!”高放的聲音適時響起,話裡話外的厭煩不是一點兩點,“上一次的毒粉門主沒嘗夠是不是?!”
  他幾句話出口,窗外的信雲深神奇般地得到了治癒,又能冷靜下來繼續靜觀其變。

第十集

  慕容驍似乎對高放的態度習以為常,也不覺得受了冒犯,依舊笑道:“好好,不洗就不洗。高大夫還是對本座這麽凶。如果是信雲深那個小子,你一定不會拒絕他吧。”
  信雲深在窗外聽到,不屑地撇了撇嘴。這老頭子居然跟他比,真是不自量力,小放自然不會拒絕他,小放不會拒絕他的任何要求。
  裡面沒有高放的答話聲,信雲深想他一定是點了頭,或者根本就不屑回答慕容驍的無聊問題。
  高放沒有出聲,又聽到慕容驍開口道:“為什麽呢?!信雲深對你全心全意地好,小放又為什麽還要騙他,讓他離開。”
  這也是信雲深最想問的問題,他把耳朵貼近了窗臺,瞪大了雙眼仔細地聽著,等著高放的回答。
  高放還是沒有聲音,只有慕容驍說道:“你是嫌他年紀小,性格幼稚,怕他在一旁礙著你做事?!”
  高放怎會嫌棄信雲深,他所想的也不是這些,但是對著慕容驍又有什麽必要解釋。他感覺得到信雲深對他的癡迷,那是一種信雲深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情愫,他的年紀使他有任性的資本,高放卻希望他能在離開之後想想清楚。
  “信少俠是太年幼。”高放只道。
  “年幼無知的信少俠,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小放,你要做的事有那麽多,可曾明白地告訴過他?!”
  不等高放開口,慕容驍自己接著道:“一定是沒有。信雲深,雖然武功高強,人也聰明伶俐,可是他的性格實在幼稚,他不過是個被寵壞的孩子,難堪大任。”
  “他的確是個孩子,慕容門主這麽不遺餘力詆毀一個孩子的聲譽,又是什麽正直的作為?!”高放不悅地開口。
  信雲深在牆外聽著這一切,卻聽來這樣的答案,原本膨脹自滿的一顆心,瞬間被擊得粉碎。
  在高放眼中,他就只是一個難堪大任的孩子?!因為不值得信任,所以才要用計將自己遣走,所以他有什麽事情都不跟自己說,情願跟慕容驍合作,也不願意讓自己幫他?!
  信雲深向來自信滿滿的心,頭一次受到沈重的一擊。
  最初時,高放是被他救回了一條命,那幾個月的相處,高放像可憐的小動物一樣只能依靠他,全身心地仰仗他。如果他不管,那他就會死去。那麽可憐,美麗,柔弱又可愛的小放,信雲深對於他的責任感是他之前從來沒有感受過的,好像他必須為這個人撐起一片天。
  沒想到小放竟然是這樣的想法,他連有事都要瞞著自己,他是真的嫌棄自己年輕幼稚麽。
  年幼無知,這是信雲深最厭惡的詞語。
  父親認為他年幼無知,把所有重任都交給大師兄承擔。
  大師兄認為他年幼無知,總是對他百般保護。
  江湖人認為他年幼無知,在他們的眼中,他的身份就只是清風劍派的少主人,是鼎鼎大名的楚大俠的師弟。
  信雲深這三個字只有這些意義,卻從來不能代表他自己。
  難道,連小放也是這樣想的麽?!
  信雲深從窗櫺中往裡面看,高放浸在水池中央閉目養神,神態怡然。他根本不需要自己來救--
  他是大人,成熟的大人,他有自己的目標,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他卻只是把自己當成少不更事的孩子,他在想什麽,也從來不曾明白地告訴自己。
  信雲深握著劍柄的手越來越用力,手背上浮凸起淡淡的青筋,他自己卻毫無所察。
  如果他現在沖進去搶人,高放是會跟他走,還是會站在慕容驍的那一邊,會鐵了心地留在焚心門,不跟他走?
  原本沒有一絲疑問的答案,此刻,信雲深卻不那麽自信了。
  信雲深在窗外蹲了良久,最終卻一轉身,踏著輕功飛過高牆,往焚心門外掠去。
  高放不會跟他走的,他的直覺這樣說道。
  像個惡霸一樣搶人,亦或是哀哀懇求,信雲深相信他用這樣的手段,一定可以把高放帶走。
  可是他不稀罕。
  不是心甘情願地跟他走,他不要。
  窗外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慕容驍抬頭往外看了一眼,挑起唇角,露出一絲笑意。
  “走得還真是俐落……小孩子就是這麽殘忍啊。”
  “你說什麽?!”高放皺眉看他。
  慕容驍笑著搖搖頭:“我什麽也沒說,小放你也太疑神疑鬼了。對了,這藥湯泡得也差不多了,可以進行下一步了。”慕容驍蹲下來,用手撩起一捧藥湯,又淋灑在水面上。
  “下一步,我要助你重新打通淤塞的經脈,一日之後,再行廢去。”
  聽著慕容驍的話,高放的面色微變,在漆黑藥湯的反襯之下顯得臉色更白了一層。
  “而後再重塑經脈,三立三廢,才能打好藥人之軀的底子。這一次可不同於藥浴這種不痛不癢的東西,還可以由得你們大夫改良配方。打通經脈再廢,這可是刻骨之痛。”慕容驍說完,看著高放。
  高放迎上他的目光,點頭道:“慕容門主,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就一定會做到。”
  慕容驍點頭,臉上卻少見地沒了笑模樣。
  離開了焚心門的信雲深,在一個市集上隨便買了一匹馬,幾乎是橫衝直撞地往前跑起來,沿途不知道撞翻了多少小攤販的攤子,惹來罵聲一片。
  “這是哪家的少爺公子在鬧市縱馬,還有沒有王法了?!報官,一定要報官!”人群的指責聲在身後遠去,信雲深越聽越心煩,所幸馬兒不一會兒就跑離了市集,跑到了荒無人煙的地方。信雲深總算松了一口氣,放慢了速度,任由坐騎隨意地跑著。
  信雲深坐在馬背上,仰頭抬臉,感受著涼風輕拂。睜開眼睛,把手舉到眼前,對著天光細細觀看。
  那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手指修長圓潤,手背白晰,隱有青筋浮起。連習武之人握劍磨出的繭子,在他手上都幾乎看不見。
  這樣一雙手,的確不是一雙能夠讓人依賴的手。
  信雲深把手收回來,托腮冥思。
  還沒等他思出個名堂出來,前方不遠處的一個人影,卻完全地打斷了他的思考。
  路的前方有一顆歪脖子樹,枝繁葉茂。一根粗粗的樹枝伸出來,上面掛著一條腰帶。
  腰帶的下面,是個人。
  那人一手抓著腰帶,一手抹著眼淚,一雙眼睛哭得又紅又腫,遠遠地看著就只能看到他一雙腫眼,像是遇到了極為傷心的事情。身上看著就價值不匪的好衣裳也皺得不成樣子,端的是淒慘無比。
  不知道江湖俠士是否都是這樣,隨便地走在路上都能碰上不平之事?
  信雲深策馬走了過去,抬頭看那個人。
  “你在幹什麽?!”
  “你走開,你不要管我,我要去死。”那人抹著眼淚哽咽道。
  “我沒要管你啊。”信雲深撇了撇嘴,“你既然一心尋死,隨便到個無人的角落不是更方便,為什麽要找這麽一顆長在路邊的樹。你既然要在路邊上吊,那就乾脆一點也好,為什麽又哭哭啼啼地擺著姿勢一直不動。”
  “要你管,你走開!”那人又惱又怒,站在樹幹上居高臨下地瞪著信雲深,“看你一副行走江湖的少年俠士的樣子,居然這麽無情冷酷。這個江湖真是世風日下了!”
  “我不管你,我只是有些好奇。”信雲深道,“我看你如此年輕貌美,衣著又貴重,本來必定有著大好的人生。你一定是受了極大的冤屈,才會出此下策。是什麽樣的冤屈會讓你一心尋死呢?!”
  “你沒有經歷過,你怎麽會懂!”那年輕男子一臉的哀淒。
  信雲深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你不如說給我聽聽,也許我能幫你解決。”
  “不可能,我碰到的這件事,詭異至極,世所未聞,沒有人能解決得了。”
  “哦,那你隨便吧。”信雲深十分乾脆地道,“年輕人,再見了。希望我不是你見到的最後一個人。”
  信雲深說著,喝著馬往前走去。
  “你!你怎能就這樣走了?!”那人怒道。
  信雲深連頭也不回,只是抬起手搖了搖。
  那人往去路上看了看,一片茫茫,又往來路上看了看,茫茫一片。除了信雲深,前後都再沒有人影了。
  “你回來!我可以說給你聽!”他攥著腰帶高聲叫道。
  信雲深拉住馬回頭,挑眉看他:“早說了不就好了。先把你的腰帶系上吧。”
  “我、我只是跟你講一講我的故事,我還是要、還是要──”那人說著說著,又是一臉淒然欲泣的神色。
  “把腰帶系上。”信雲深皺眉道,不容置喙。
  那人看上去本就是個極沒有主意的人,信雲深一命令,他便從善如流地乖乖扯下腰帶來,紅著臉撩起袍子系好了。
  信雲深帶著他到一處河邊坐下,看著他跪在河岸邊捧著水急切地喝了幾口,又撩起水來洗臉。
  信雲深便在一旁席地而坐,等著那年輕男人打理好自己。
  那人掏出帕子仔細地擦了臉,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信雲深,拱了拱手:“在下駱星。不知少俠尊姓大名。”
  信雲深眼睛眨了眨:“我叫楚深。你到底碰到了什麽事?”
  駱星歎了口氣,望著遠方:“少俠行走江湖,不知少俠可聽過孤松派的名字。”
  “……沒。”
  “……”駱星沈默了一下,“沒關係,本來就是小門小派,少俠沒聽過也是正常的。家父駱泰正是孤松派的掌門人,派裡還有其他人,基本都是我駱家的長輩和親戚。”
  信雲深點了點頭。江湖上的確有很多這樣的家族性質的小門派,主業是經商,副業才是收些弟子練武強身。
  “我駱家雖是小門派,在當地也算是家大業大,叔叔伯伯們都沒分家,一直住在一起,關係十分融恰,我過得,很快樂。”駱星面上露出一絲嚮往,卻又瞬間轉為憂鬱,“孤松派除了掌門人我父親,還有三位叔叔伯伯分任派中各堂主,四位長輩撐起了孤松派。我們雖是江湖門派,卻從來與人和氣,不跟人結仇,根本沒有仇家。可是就在前幾天,突然一隊黑衣人闖入門派,將派中子弟屠戮殆盡!”
  駱星說著,一口牙齒緊咬著,面上滿是憤恨。
  “幸虧我父親及早得到消息,卻也只來得及遣散部分家人和奴僕,又將我藏了起來,我才得已倖免於難。可是──可是父親和叔伯他們──”
  駱星說著又哽咽起來。
  “江湖仇殺。”信雲深點了點頭,“既身在江湖,有時候就是會惹到一些人而不自知,你既然身在江湖,碰到這樣的事,不思報仇,居然只想自我了結,怎麽對得起你父親保護你的苦心。”
  “誰說我不想報仇了!”駱星怒道,“我本已下定決心,一定要將那些黑衣人找出來,親手殺了他們!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才是最匪夷所思的。”
  信雲深看到他的神情中居然顯出一絲恐懼,更多了一些興趣。
  “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麽事?!”
  “在那些黑人衣走後,我從藏身的地方走出來。孤松派上上下下已經沒有活口,那一夜,簡直就是人間地獄。”駱星哀然道,“我親手將那些屍體,都搬到祠堂中,準備第二天再行治喪。可是、可是第二天──”駱星說著,聲音突然變得驚恐起來,“可是第二天,我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他們、他們居然全都活了過來!”
  “哦?!”信雲深摸著光滑的下巴,顯出十足的興味來。
  “我分明地記得,前一天晚上,是我親手將他們的屍體,一具具搬到祠堂裡的!”駱星恐慌地道,“可是,到了第二天,那些事好像完全沒有發生過一樣!院子裡沒有血跡,祠堂也完全沒變!父親和三位叔伯總說我病了,說我瘋了,要將我關在家裡,要給我治病。他們對我很好,可是,我只覺得他們很可怕,很可怕!他們根本不是我認識的人!”
  駱星拉住信雲深的手,說到最後聯手都顫抖起來,連著聲音一起顫抖了。
  “楚少俠,你相信我嗎?!所有人都說我瘋了,可是我知道我沒有瘋,我真的沒有瘋。”駱星焦急地道。
  信雲深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我信你。”
  駱星釋懷了,沖著信雲深露出一絲感激的笑容。
  “我看駱公子這個樣子,如果瘋了倒是可惜了。”信雲深笑道,站起身來拉住馬,“我自闖蕩江湖以來,還沒碰到過這麽蹊蹺的事呢,不過駱公子為這等小事就要尋短見也太不值了些。駱公子來指路,現在就帶我去你孤松派看個究竟吧。我倒要看看,這起死回生之事,裡面到底有什麽門道。”
  黑衣人啊,又是黑衣人。不知道這一次是巧合,還是又一張心懷不軌的網。
  焚心門,藥園之內。
  天上太陽正好,又是晌午,藥園之內處處陽光明媚,枝影搖曳。
  高放挽著袖子,正拿著一隻小鏟,專心地為一株藥草培土。陽光照在他精緻的側臉上,滑下的汗珠也閃著柔和的微光。隨意挽起的長髮散落了幾根髮絲在頰邊,也被汗水浸濕,有幾絲貼在面上。
  慕容驍走進藥園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有一種溫柔的氣息四處彌漫,混合著淡淡的藥草香味,成為獨屬於高放的味道。
  慕容驍抬手止住隨從跟來,怕他們驚擾了這一副美景似的。自己放輕了腳步,一步一步向高放走去。
  慕容驍覺得高放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他是魔教天一教的人,他也會毫不留情地殺人,他對待自己的態度更加稱不上溫和。
  可是高放的身上,卻總讓他感到有一種溫暖的東西在。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不知從何而起,也不知至何而休的溫暖,柔軟的東西。
  他欲伸手碰觸時,卻總是會被高放尖銳地刺回來。
  即便如此,他也仍能感到那個東西的存在,像是一種固有的存在,無法被隱藏,也不會被掩蓋。
  慕容驍走到近前時,高放再不警覺也發現了他的到來。
  高放直起身來,抬起手臂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看向慕容驍:“慕容門主。”
  慕容驍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高放手上沾著些泥土,細白的手指間沾著深色的土粒,他將十指放在一起搓了搓,又用手腕在額上抹了下汗水。
  高放本以為慕容驍就是路過,畢竟這對他來說視若珍寶的藥園在慕容驍眼裡基本不值一提,他也從不會親自動手料理。沒想到慕容驍就站在他面前不走了,卻又不開口說話,高放有些疑惑起來。
  “慕容門主有什麽事嗎?”
  慕容驍看了他片刻,才道:“高大夫,明天我就要為你重續經脈,之後又要廢去。”
  “這我知道。”高放狐疑地看著他,“你怕我逃走?!你放心,我既然答應了你,就會負責到底。何況醫者父母心,我既然要救人,自然也會救到底。”
  “你不怕我救的是惡人魔頭?!”慕容驍笑道,轉而又自己道:“是了,魔教算什麽稀罕物,高大夫自己就是魔教中人。”
  慕容驍頓了頓,又道:“小放,接續經脈這一個步驟,到現在還沒有人能夠撐過去。你不怕嗎?!”
  高放聞言哧笑了一聲:“慕容門主這番表現,莫不是心軟了?!這可奇了,你當初坑蒙拐騙也要讓我試這藥人之軀。現在才善心大發,不覺得晚了麽。”
  “是晚了。”慕容驍笑了笑,“而且……我也不可能半途而廢。你就當我是惺惺作態好了。”
  “我現在倒完全信了慕容門主曾經是個正義俠士了。”高放蹲下去繼續擺弄那些藥草,“門主有一副俠義心腸,但卻不知為何要行邪事。門主壞,壞不徹底,好,又好不徹底,門主你是一個活得很累的人。難得還能保有這麽年輕的一張臉。”
  慕容驍聽著高放的話,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負著手歎了口氣,乾脆就在高放身邊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看著高放忙活。
  在另一處,信雲深救了欲尋短見的駱星,要駱星帶路,前往孤松派探個究竟。
  駱星坐在馬背上,左扭右扭,一臉的不得勁。
  信雲深坐在他身後,一手扯著韁繩,面無表情地道:“你再亂動我把你扔下去啊。”
  駱星這才不敢動了,雙手揪著馬鬃,受氣樣地俯在馬背上。
  這楚少俠雖然好心讓他上了馬,卻讓他坐在馬鞍前面,自己反倒騎在馬鞍上舒舒服服的,可苦了他一路上顛得苦不堪言。
  這樣算什麽俠士啊?!
  信雲深可管不著駱星的怨念,只管駕駕地驅著馬在路上疾奔,
  馬背上馱著兩個人,跑得便慢了些,這馬又不是什麽日行千里的良駒,因此奔波了小半天,才終於到了孤松派所在的那座城鎮,紅英鎮。
  信雲深下了馬,又看著駱星磨磨蹭蹭地蹭下馬,一副軟了腿的樣子。
  駱星咬牙,手搭在信雲深肩上:“少俠能扶我一下嗎?!”
  “騎個馬而已,你就累成這個樣子,真是中看不中用。”信雲深毫不客氣地道,嫌棄似的用幾根手指頭捏著駱星的手腕,“你家在哪裡?”
  “那邊。”駱星有氣無力地往一個方向上一指,便借著信雲深的力氣倚著他走了。
  他之前從家裡跑出來,又要尋短見,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吃過東西了。現在在馬背上顛了一路,沒當即坐倒已經算他有骨氣了。
  這個楚少俠,他真的找對人了嗎?!
  駱星狐疑地微微扭頭側目看信雲深,信雲深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似的,猛地一回頭,雙眼微眯:“你看我做什麽?!你在想什麽?!”
  “哪、哪有看你?!”駱星強道,忙移開視線。
  這人的直覺簡直像野獸一樣。
  信雲深哼了一聲,又轉回去看著前路,拉著駱星繼續往孤松派走去。
  順著那條大街沒走多久,便走到了一扇高大的朱紅大門前。面前的院落顯然比周圍的都大,光是圍牆便占了半條街的長度。門的上面懸著一塊匾額,寫著“孤松”兩個大家。
  “這就是你家?!”信雲深回頭看駱星。
  駱星有些畏縮地躲在他身後,點了點頭。
  還不待信雲深再說些什麽,一隊人突然從大門裡面魚貫而出。
  “是少爺嗎?!少爺回來了嗎?!”一個老僕打扮的人一連聲地喊著,快步地往信雲深和駱星跑過來。
  駱星顯得更加害怕,一直往信雲深身後縮。如果不是信雲深拉著,他大概要立刻就跑了。
  信雲深攔住那老僕,昂了昂下巴道:“你是哪位?!”
  老僕向信雲深拱了拱手,抹了把額頭道:“老夫是孤松派的管家,大家都叫我福伯。我家少爺生病了,人卻又跑得不見蹤影,他父親和叔伯這幾天都又著急又擔驚受怕的。我家少爺從小嬌生慣養,一個人出門在外定是受了不少委屈,他又……唉,生了那種毛病,大人能不著急嗎?!一定是這位少俠救了我家少爺,少俠快快請進,我這就去向家主稟報一聲。”
  他說著又看向信雲深身後的駱星,卻只對上駱星驚恐的眼神。
  福伯一臉心酸地歎了口氣,傴僂著腰轉身回派裡報告去了。幾名弟子客氣地邀請信雲深進孤松派一坐,信雲深從那洞開的大門往裡看了看,一手拉著怕得渾身發抖的駱星,邁步走進那座院子。
  幾名弟子殷勤地在前面帶路,沈重的朱紅門板在眾人身後轟然闔上。

第十一集

  高放斜坐在榻上,伸出手腕,讓一名花白頭髮的大夫為他診脈。
  慕容驍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高放。
  老大夫撫了撫鬍子,起身向慕容驍行了一禮道:“門主,高公子的身體已經準備好了,即日便可進行藥人之軀的試煉。”
  經過幾日藥浴,高放的體質也漸漸產生變化,如今既已達到煉製藥人之軀的條件,下一步,便是更加痛苦的一步。
  慕容驍擺擺手,讓老大夫下去了。
  高放收回手腕,自己摸了摸,抬頭看向他:“門主打算何時進行下一步?!”
  慕容驍皺了皺眉頭:“就今晚吧。”
  “為何是晚上?!”高放疑道。
  慕容驍打量了他一下,不懷好意地笑道:“這打通經脈之事,最是親密。若高大夫不在乎本座將你全身上下看個通透,不在晚上也無所謂。”
  高放聽他言語中輕佻調戲,便有些不快:“你當我是沒練過武的?!門主不必說些廢話,既然已經萬事俱備,即刻開始也是可以的。我知道門主還有一絲良心在,不忍見我這無辜之人受苦,想拖得一時是一時?!既然不打算放過我,又何必如此。吃過午飯之後,我們便開始吧。”
  高放說完,也不等慕容驍回應,便往外走去。
  慕容驍在他身後苦笑一聲:“你倒是個有主意的。”
  過往幾次嘗試煉製藥人之軀,經過這一步時,原本活生生的人便成了一具死屍。
  慕容驍望著視線遠處那抹纖瘦優雅的身軀。若連他也撐不過去,那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高放說他是良心未泯,可過往幾次他對那些將要經歷痛苦折磨的人也是一樣心懷隱憂,可最終他們死了之後,他仍能不改初衷地繼續尋找下一個適合的身軀,繼續重複這一次次的折磨手段。
  他的憂慮,也只是擔心每一個適合的軀體死去之後,他就失去了一個得到藥人的機會,而那個人也因此失去一絲生機。
  這是良心嗎?!這才最是泯滅良心吧。
  除了那個等待自己拯救的人,其他的人,對他來說,不名一文。
  晌午過後,高放依約來到慕容驍的練功房。
  慕容驍摒退一切隨從,自己也只穿著最簡便的綢衣。他將練功房的門窗緊閉,室內一下子黯淡下去,只剩下熹微的光亮,將一切都照得影影綽綽。
  慕容驍走到高放身前,笑道:“高大夫,請脫衣吧。”
  高放看了他一眼,抬手解開自己的衣結,俐落地脫了外衫靴子,站在慕容驍跟前。
  慕容驍拉著他走到一處矮榻之前,動作不無溫柔地引導高放在榻上坐好。
  慕容驍站在一邊,拉起高放的左手,慢慢捋開袖子,露出一截白色手臂。
  “你經脈損毀日久,本不應再強行動它。今日是第一次,我先助你手臂雙腿打通經脈,再至軀幹。本座會慢慢來,也好讓你少受點罪。”
  “有勞門主了。”高放斂下眼睫,淡然回道。
  慕容驍將那遮住手臂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整條肌肉勻停線條好看的手臂來。
  其實他要做的事,根本無需與高放肌膚相貼,只是卻忍不住要這樣做,何況高放並不反對的態度簡直就是變相的鼓勵。
  慕容驍並起雙指,沿著那白晰細膩的手臂內側緩緩向指尖滑去。
  他指尖凝起了內力,透過那纖白肌膚向血肉裡滲透,直達那說不清道不明的經脈之處。
  高放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又複有急促喘息。雖然低,但卻清晰入耳,撩人心弦。
  早已駑鈍的經脈被一道熱流霸道地衝擊,帶來一股尖銳的疼痛。高放額頭滲出汗珠。
  左手被慕容驍拿捏著,他便把頭側向右邊,眉頭緊皺,雙眼緊閉。他並不善於忍耐疼痛,此時也不打算忍耐。疼痛越忍越疼,高放知道以後還有的受著,現在便只將所有疼痛都呼出來。
  慕容驍聽著高放一聲重過一聲的喘息,間或夾雜著呼疼的呢喃,不知不覺得也滿頭汗水了,只是手下仍舊穩穩地,順著那條纖長手臂,將兩指滑到高放的指尖。
  那指尖帶著輕顫,滑過慕容驍的手心,讓慕容驍心底也跟著一顫。
  這才只是第一遭,接下來還有更難忍的,慕容驍管不得高放的反應,又將手指並起,重複了前一遍的動作。
  兩次下來,高放已經疼得渾身無力,周身汗如雨下,幾欲癱軟在榻上。
  慕容驍全神貫注,只管要來第三遍。高放卻抬手一把按住慕容驍的手,抬起汗濕微紅的雙眼看向他,帶著懇求的眸子在昏暗的室內極為明亮。
  “受不住了,門主,讓我歇一歇吧。”高放啞聲懇請道。
  從認識高放起,他還從未用這麽示弱的口氣向他說過話,慕容驍一時竟停了動作,只是看著他。
  高放對他從來或疾言厲色,或明嘲暗諷,幾時像眼前這樣,如同純潔無害的羔羊,請求他的手下留情。
  “我不耐疼,我自己知道。”高放虛弱道,“這折磨太難忍受,簡直是刺心刮骨。這一步本來也沒有什麽難的,難就難在這個折磨上,以前的幾個人死在這一步,都是活活疼死的。門主若想成功,就要按著我的步調來,不然,我也必將步人後塵,門主又要失敗了。”
  這番話戳中了慕容驍最怕的地方,他雖心急,卻也不敢再強硬行事。
  高放此時也能難免有些後悔。先前因為要解信雲深的毒,也因為自己的好奇,他接受了慕容驍的條件,試著練這藥人之軀。誰知道過程竟然如此艱難,要生受這許多折磨。
  現在信雲深平安離去,他的好奇心也被這難耐的疼痛磨平,現在他只想反悔。可是若讓慕容驍知道了,怕是他再也不會給他這麽大的自由,由著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了。
  慕容驍給了高放片刻喘息的時間,便又拉起他的手臂:“這種事情還是早動手早了結的好。我倒不知道高大夫有這麽嬌氣,連這點疼也忍不了。”
  “我也不知道慕容門主練了什麽絕世神功,需要撩了在下的衣裳,貼著在下的身體,才能接續經脈。”
  一番話連諷帶刺,倒是慕容驍平日裡熟悉的高放模樣。只是被人家這樣說了,慕容驍也沒有那麽厚的臉皮繼續下去,只管隔著衣裳繼續用內力為高放打通經脈。耳中聽著高放時重時輕的喘息,時而低吟的呼痛聲,大方磊落毫不遮掩,慕容驍卻只覺得如墜冰火兩重天的地獄。
  慕容驍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才算將高放原已損毀的經脈再次打通。高放幾乎已經陷入昏迷,一身的汗水將衣衫濕透,面色慘白,灰敗得嚇人。
  慕容驍看著這樣的高放,眉間微蹙著,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沒有使喚下人,慕容驍親自將高放送回房中。想要著人為他擦身,卻想著高放醒來後必會不高興,慕容驍便放下這個念頭,只將高放扶到床上,蓋上薄被了事。
  慕容驍站在高放床邊看了良久,才慢慢離開了。
  一名影衛從暗處飛身而至,向慕容驍行了一禮:“門主。”
  慕容驍止住他的話頭,帶他走遠了一些,才道:“有什麽事?”
  “門主讓我等監視情花山莊,近日山莊內似有異動,特來向盟主稟報。”
  “有何異動?!”慕容驍舉手拈花,面沈如水。
  “前莊主方續的兩名得力手下被清風劍派信雲深所殺,現如今他失了臂膀,情花山莊沒落如廝,再無可用之人。陸情和方小可夫婦自從回到山莊也深居簡出。只是最近,情花山莊內外屢有黑衣人出沒,不知屬哪一派,指使人是誰。屬下試圖活捉拷問,那些人寧可自盡也不透露一絲一毫的消息。屬下無能,只能先來向門主報告。”
  “來歷不明的黑衣人?!”慕容驍沈吟片刻:“你們繼續在情花山莊監視,看著方續父女和陸情三人。只要他三人沒有異動,其他都是其次。”
  “是!”影衛抱拳低首應了,又一忽爾間運起輕功遠去。
  慕容驍在院中,看著漸漸亮起的晨光,獨自一人站了良久。
  第二天高放仍舊沈沈睡著,似乎前一天耗費了他太多精力。下人端來了飯和藥,卻苦於叫不醒高放,只能請示慕容驍。
  慕容驍聽到下人來報便放下手中事務,來到高放房中。
  高放安靜地躺在床上,長髮散亂地披在床側,黑色的發襯著仍舊蒼白的臉龐,顯得分外纖細脆弱。
  慕容驍輕歎一聲,摒退左右,端起一碗粥來坐到床畔。他一手扶起高放,讓他靠在自己肩頭,一手執匙,慢慢喂到高放唇邊。
  高放昨日身上出了一身的汗,又沒洗浴,卻並沒有一絲汗味。許是這幾天日日浸那藥湯,他連出了汗也帶著淡淡的藥香味。
  高放常年不練武,一身肌骨也比尋常男子柔軟許多。他就這樣軟軟靠在他懷中,半昏半醒地乖乖吃飯喝藥。
  慕容驍低頭便看到他飽滿的額頭和修眉扇睫,鼻端縈繞著高放身上特有的淡淡藥香,此時的一切,都是獨屬於高放的氣息。雜糅在一起,混成一種叫做溫柔的東西。
  溫柔,最是令慕容驍心動神怡。
  慕容驍喂高放吃完飯喝了藥,卻不想離開,鬼使神差地,命人將全部事務移到高放房中。
  他坐在那裡,陪高放同處一室,聞著獨屬於高放的淡然藥香,似乎將他這幾十年的腥風血雨、怨忿不平都滌蕩了個乾淨,只餘下一片寧靜舒心。
  慕容驍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信雲深那個小子儘管對感情懵懂不明卻仍舊緊纏著高放的心情了。
  或許與愛無關。或許像是躁動不安了許多年的人生中得了一貼慰藉的良藥,讓人不想離開。
  高放這一睡,便又睡去了一天一夜。
  一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之時,方才完全醒來。
  只是伴隨著神智的蘇醒,身體上那些尖銳的疼痛也一併醒了過來,高放一時難以忍受,皺眉低呼了一聲。
  “你醒了?!”慕容驍走了過來,撩起床帳,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既然醒了,我們就不可再拖延下去了。今天就要廢你經脈,才算完成了第一步。”
  高放一聽,只覺得一身的傷痛更加難忍了。
  “好疼,好難過啊。”高放抬起一隻手臂壓住眼睛,張了張乾裂的唇。
  “已經到了這一步,斷沒有放棄的道理。”慕容驍面無表情地道,“何況,你一身經脈毀於嚴寒,內力也盡廢了。如今我強用內力替你梳理通透,你卻無法支撐。若不再行廢去,你以後更加深受其害。”
  “門主說得好像一心為我著想似的。”高放唇邊勾起一抹諷笑。
  無論他有多不想,最終還是被慕容驍挾持到練功房,開始了新一次的折磨。
  慕容驍繞著坐在榻中的高放飛快轉挪,一瞬間將他身上幾處大穴盡數封住,而後以手抵背,開始為他散功。
  手底下單薄的身軀讓他有些心憂膽顫,眼見手下軀體漸漸發起抖來,無論他多努力穩住內力散逸的速度,卻仍舊止不住高放的顫慄。
  噗地一聲,高放吐出一大口鮮血,身子終於停下顫抖,軟軟地倒了下去。
  “高放!”慕容驍驚懼地喚了一聲。
  以前的幾人也都是這樣,似乎一口鮮血吐盡了全部生氣,從此再也沒有睜開雙眼。
  慕容驍看著軟倒在榻上的高放,一顆心幾乎像被冰水浸透,向著高放伸出雙手,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著。慕容驍狠狠地握緊拳頭,才止住發抖的手指。
  噗地一聲,一把光亮的劍從一具軀體上拔了出來,濺出一蓬血花,撲染到光潔的石牆和地面上。失去生命的敗者頹然倒地,劍主人持劍甩了甩上面的血珠,一腳將那人踢翻過來。
  一名青年戰戰兢兢從藏身處走了過來,望著地上那人,眼圈慢慢紅了起來:“大伯……”
  “你哭什麽,這又不是你大伯。”持劍的少年收起自己的武器,不屑地開口。
  “楚少俠,我是信你,才──可是這個人,分明就是大伯的樣子。”青年泫然欲泣。
  信雲深也低頭在那人臉側摸索,摸了摸著皺起眉頭:“居然不是戴了人皮面具。”
  “什麽?!”駱星一聽,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起來,也顧不得害怕,跪在那人身邊,急急地探手摸他的臉側。
  “真的沒有……真的不是戴的人皮面具……”駱星呆呆地看著那個人,猛然崩潰一般大哭起來,“沒有戴人皮面具,卻長著大伯的樣子──這個人,分明就是我的大伯!你──你這個殺人兇手!”
  駱星抬手在信雲深身上又拍又打,哭得快要喘不上氣來。
  雖然駱星沒什麽內力,但男人的手打在身上也是很疼的。信雲深不耐地躲開他,喝斥道:“你哭什麽哭。這幾日你我不是早查清楚,你們家的事必有蹊蹺,這幾個裝神扮鬼的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前幾天你見了他們還像老鼠見了貓似的怕得厲害,現在又哭什麽哭!”
  “萬一……萬一你調查錯了呢?!”駱星繼續哭道。
  信雲深冷哼一聲:“絕對無錯。他們若不死,今日倒在這裡的可就是你我了。”
  駱星呆坐在地上,抬頭淚眼迷蒙地看著信雲深。
  信雲深自己在那人身上翻了一遍,翻出一個瓷瓶來。
  他抬手將瓷瓶中的綠液倒在那人身上,又將瓷瓶也扔回去。不過片刻間,方才還在地上的屍體便化得無影無蹤。
  駱星看得目瞪口呆。信雲深拍了拍手:“這東西就是那群黑衣人隨身攜帶的。現在你總信了,這個人不管是不是你大伯,他都心懷不軌。對付心懷不軌之人,便要如此。”
  信雲深說完,也不管駱星還在失神,帶著呆呆傻傻的駱星離開那院子,前往二人暫住的藏身之處。
  他自從那日進了孤松派便四處查探,短短幾日內搜集到不少證據,至少能夠證明駱星所言非虛。不是他得了失心瘋,而是這孤松派的確不同尋常,處處透著詭異。
  今日卻是那駱星的大伯發現了他的調查,欲對他發難,卻被信雲深先發制人,斃於劍下。
  而這人與那些神秘黑衣人的聯繫,卻更加讓信雲深百思不得其解了。
  既然確定了孤松派的異常之事與黑衣人有關,信雲深自然不再手下留情。他一路上被這些人黏得死緊,又找不到破解的頭緒,早已萬般不耐。對於孤松派這些人,若實在拷問不出消息,信雲深也絕不給他們自殺的機會。在被擒之人自我了斷之前,信雲深定要先一劍了結那人的性命。
  儘管結果一樣,信雲深卻惟獨享受這般掌控的快感。
  駱星一直猶豫不決,若不是信雲深對他又是威脅又是利誘,不准他對那些黑衣人同夥動些愚蠢的惻隱之心,恐怕他早就倒戈相向,在信雲深的劍下維護那些人了。畢竟那一張張臉,都是他再熟悉不過的面容。
  這一日信雲深又抓了孤松派三長老駱松,又是一番拷打逼問,駱松卻鐵了心地閉緊嘴,一字不說。
  信雲深氣急,揮開一道掌風,啪地一聲印在駱松臉上,將他打得臉偏向一邊。信雲深用劍指著他的下巴怒道:“我再問你最後一遍,到底是誰指使你們跟蹤我的?!”
  駱鬆口中毒藥被搜走,手腳又被縛,無力自殺更無法逃走。此時他只拿一雙眼睛恨恨地盯著信雲深:“你不配知道。你早晚有一天,會落到我們手裡!”
  “混帳東西。”信雲深冷著臉,一腳踢翻駱松。
  駱星站在一邊看著,實在不忍,上前攔住信雲深:“楚少俠,你別生氣,讓我來問問看吧。”
  “三叔……”駱星轉向駱松喚道。
  “好侄子,你還知道我是你的三叔,你就夥同外人這麽欺負自家人。你真是病得不輕啊!”駱松一臉恨鐵不成鋼地道。
  駱星見他神情真誠不似作偽,竟然忍不住心虛起來,轉頭懇求信雲深:“楚少俠,他既然不願意說,再造殺孽也是枉然。不如廢了他的武功,放他走吧。”
  信雲深冷冷地瞅著駱星,半晌都不開口,直把駱星看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才出聲道:“你自己的三叔不是早就被你背到祠堂裡去了?這個人算你哪門子的三叔。”
  “駱星,你別忘了是你求我來幫你的。我不在的時候你不是怕他們怕得要死?如今你得了我的依靠,以為我可以護你周全,你就開始有恃無恐,開始動你那愚蠢的同情心了是不是?你既想要我幫你,又想要成全你自己無聊的正義感。你向我求情,就是想把殺人的罪惡感推到我的身上。我沒那麽爛好心,幫你救你,還要分擔你的罪惡感。”
  “你若真心不願意傷害他們,那簡單得很,我即刻就走,你就留在這孤松派繼續當你的少主人,反正他們表面上不是很疼你的麽。”
  信雲深一席話將駱星說得一臉羞窘,直到聽信雲深說要走,駱星才慌了神,一把拉住信雲深的手臂。
  “你……你不能走。”駱星惶恐道。
  信雲深將劍遞給駱星,指向地上的駱松道:“這個人已經沒有審問的價值,當下也留不得,不然後患無窮。交給你了。”
  駱星顫著手接過劍,愣愣地與地上的“駱松”對視良久,終於一咬牙,舉劍刺了下去。
  信雲深用“駱松”身上帶的化屍水將他的屍首化成一片水,不留絲毫痕跡。
  信雲深從呆愣的駱星手中拿過劍,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房吧。如今還剩一個冒牌掌門,我得再想想。”
  他們如今仍舊住在孤松派中。因為每一次抓到可疑之人拷問無果之後,最終都會用那化屍水將屍身化去,是以至今竟無一人發現他們兩個做的事。那些突然失蹤的人也無人問起,似乎他們十分習慣有人不告而別似的。
  信雲深知道一切平靜都只是表面上的,他們一定早已注意到他和駱星使的手段。接下來必須速戰速決,畢竟他們還在別人的地盤上呆著。
  這一次駱星不知道想通了些什麽,竟然比前幾次都要積極賣力。
  他說身為掌門的駱泰經常把重要的物件放在自己的書房裡,駱星仗著地形熟悉,親自潛到書房,偷出來一堆的書信紙張,希望能從這些東西裡發現些蛛絲馬跡。
  其中有一張燙金的請貼,第一眼便吸引了信雲深的注意。
  那是來自情花山莊的一份請貼。
  信雲深拿起來看了看,大意便是情花山莊多年以來受惠於江湖各大門派,為了答謝眾人對情花山莊的恩情,邀請各門各派英雄俠士前往情花山莊一聚。
  這其中並無異常,惟一有些特別的大概是請貼中所提及的一個人,一個女人。
  傳言此女身有神秘隱世部族的血緣,一顆真心極是矜持珍貴,若有男子能得其心,盡可心想事成。欲成神功,欲得天下,全不是難事。
  信雲深對這段描述起了一絲興趣,卻又覺得實屬無稽之談。
  這請貼還不知道跟他周圍發生的事有什麽關係,信雲深只將請貼先收起來,繼續檢查其他雜物。
  駱星又返回書房幾次,直到再也找不到新的東西才算甘休。二人又檢查了一遍,也沒發現特別異常的存在。
  駱星似乎已經失去了耐心,全無之前的優柔寡斷。如今孤松派裡就只剩下一個坐在掌門位置上的駱泰,信雲深故技重施,將駱泰也綁了回來,逼問一番。
  結果自然不消多說,駱泰連一個字的回答也懶得給他,甚至沒有冷嘲熱諷或者為那幕後之人歌功頌德。
  這一次駱星毫不猶豫地將假駱泰手刃,看著信雲深用化屍水將那具軀體化為一灘水。
  “孤松派已經安全了。”信雲深道,“你可以安心呆著了。”
  駱星咬牙道:“可是,陷害我們孤松派的幕手黑手還沒有找到!真正的兇手還沒得到懲罰!我不甘心!”
  信雲深搖了搖頭,道:“要報仇,這便是你的事了。我可以救你的性命,但不會幫你報仇。”
  “楚少俠──”駱星抬起蒼白的臉,哀懇地看著他。
  這樣的懇求對信雲深卻沒有用,他繼續說道:“我不會專門替孤松派報仇。但是我要繼續追查黑衣人的事,下一步,我要去情花山莊看看。”
  “黑衣人與我孤松派的仇人脫不開干係,楚少俠要查黑衣人,也正與我的目的相同。既然楚少俠要去情花山莊,請容在下跟隨。”駱星斬釘截鐵道。
  信雲深對他的回答並不奇怪,點了點頭,吩咐道:“那收拾一下東西吧,我們即刻啟程去情花山莊!”

第十二集

  高放躺在床上,蒼白的臉龐隱在床帳的陰影裡,深陷在錦被中。被面上大團牡丹的豔麗花樣更襯得被中之人憔悴不堪。
  高放即使在昏迷中也仍舊皺著眉頭。他往常總是笑著的,便是怒也如同嗔怒一般,一片柔軟,不會令人感到堅硬。
  這樣愁苦的神情甚少出現在他的臉上,現在他卻連睡著了也總是難以脫去眉間的陰鬱。
  高放是在一陣陣的疼痛中醒來的,神智剛一恢復的一刹那,遍佈全身的痛苦像潮水一般湧來,他恨不得立刻再昏死過去,不用忍受這般生不如死的折磨。
  自從少年時那一場令他喪失了一身武功的經歷過後,高放對疼痛這種感覺便生出了比常人更敏感的痛苦,也更害怕恐懼一些。
  這幾天的經歷,卻讓他把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疼痛全部經歷了一番。
  高放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卻聽床邊有人道:“你醒了?!”
  高放睜開眼睛,便看到慕容驍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明明他才是受罪的那個,這慕容門主的臉色卻顯得更嚇人一些。原本年輕光潔的臉面盡顯憔悴,眼周濃重的陰影更讓他看上去老了幾歲,倒跟他的年齡更符合了。
  高放動了動唇,喉嚨中十分乾澀,居然沒能發出聲音。
  慕容驍看他完全清醒了,也似放鬆又似失望地呼了口氣。
  “高大夫,藥人的煉製──又失敗了。”慕容驍道。
  高放微微瞪大了眼睛。慕容驍說完就回頭往桌邊取了茶水,端到床頭遞給高放。
  高放接過來喝了幾口,才算緩了過來,用略微幹啞的嗓音道:“失敗了?!怎麽會──”
  “我知道高大夫已作了萬全的準備,可是高大夫的體質仍然不是最合適的。這一次你能撿回一條命已經算萬幸了。”慕容驍歎道。
  高放倒回床鋪上,聽到這樣的結果也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出於對奇門雜術的強烈好奇,高放是希望能夠成功的。何況他已經生受了那麽多疼痛折磨,居然說失敗就失敗了。細想起來,高放竟覺得遺憾多一些。
  不過既然已經失敗了,再多想也是無益。
  高放想了想道:“慕容門主可願聽我一言。依我這些時日研讀的那些醫書看來,再加下親身體會這一遭,我想,那些醫書中所記載的藥人之法多半屬無稽之談。跟煉製人的體質沒有關係。你再找更多的人來也是枉然,徒增殺孽罷了。”
  慕容驍抿唇不語。
  高放見他不願放棄,也不再多說,掙扎著坐起身道:“既然此法失敗,那我呆在這裡也沒有用了。其間我已盡力,我也不算失約於門主。我還有事在身,實在耽擱了太久了,這便要告辭了。”
  慕容驍卻猛然看向他,眉頭緊皺:“高大夫,你不能走。”
  “你怎能這樣?!”高放驚怒道,“我已經完成與你的約定,你──你憑什麽不讓我走!”
  “你虛弱成這樣,我放你走你又走得了麽。高大夫先養好身體,其他的以後再說。”慕容驍不耐煩地道,也不再等高放開口,轉身急匆匆地離開了。
  “無恥之徒!”高放氣得將手邊茶碗扔了過去,!地一聲砸到門邊。
  慕容驍被茶碗的碎片打到身上,腳步頓了頓,又邁步走了出去。
  “好好看著他。”門外傳來慕容驍的吩咐聲。
  高放氣喘吁吁地倒回床上,讓周身的疼痛慢慢緩解下來,又忍不住咬牙切齒:“混蛋!”
  高放被軟禁了。
  因為不需要再煉製藥人,他連之前四處走走看看的自由都失去了,每天被關在院子裡,寸步不得離開,一身的毒藥毒粉也在早前被慕容驍派人搜走,現在自然不會還給他。
  沒了藥粉在身的高放,無害得堪比純良的白兔。
  慕容驍雖然軟禁了高放,卻再也沒來看過他,只派人每天將飯菜藥物送來,讓人妥善照顧高放。高放想找他理論都不可得,只能每天悶在院子裡,被四面高牆囚住。
  在高放醒來的第五日,他悶悶地坐在院中老樹下想著出路。竹椅清涼,高放將一張薄被蓋在身上,仰頭望著頭頂夜空,上面的一彎新月泛著淡淡光芒。
  一抹黑影躍在半空中,突然從視野中滑過,高放心中一跳,擁被從竹榻上坐起。
  那一瞬間他想到的是信雲深,他竟不知為何會想到那個乳臭未乾囂張跋扈的少年。難道他身陷囹圄,還能指望那樣純真不知世事險惡的少年來搭救?
  那道黑影從他院落上空飛過,早已不見了蹤影。
  果然是他想多了,怎麽會是那個小子呢?!自己早將他騙走了,現在他應該已經在家裡了吧……
  一道黑影掠過慕容驍書房前的一排窗戶,轉眼間便出現在書房裡。
  那人掏出一封信件,俯身雙手遞給慕容驍。
  慕容驍接過來打開信封,攤開信紙,只稍看了看,眉頭卻立刻緊皺起來。
  來人還在沈默地侍立在一邊。慕容驍看完信件,隨手用燭火引燃,扔在地上,揮了揮手將那屬下打發走了。
  第二天,高放尚在睡夢中時,卻被人粗魯地搖醒了。
  他不滿地睜開眼睛,卻看到慕容驍似笑非笑的臉。
  “我軟禁了你,我以為小放會怨天尤人,沒想到你倒是心寬得很,過得這般愜意。看看,連皮膚都比往日裡白嫩了。”慕容驍笑道,竟又恢復了往常的模樣。
  高放揉著額頭坐了起來,半抱著被子,往窗外看了看。
  外面天都沒亮呢,這老不修的又想做什麽?!
  眼看著高放連理都不理他,倒頭又想睡,慕容驍忙拉住他:“快別睡了,我這就放你出去。”
  高放猛地坐直身體,目光炯然地看著他。
  慕容驍笑了笑繼續道:“我放你出去,但是你得跟著我。我要帶你去──無極山莊。”
  幾乎是以雷霆之勢,像要逃命一樣,慕容驍帶著高放坐上了早已備好的車馬,即刻便從焚心門出發,往情花山莊而去。
  等到日頭初升的時候,一行人已經狂奔出百十裡地了。饒是馬車裡鋪得舒適又柔軟,高放也被顛得暈頭轉向。
  高放扶著車壁,摸索到窗戶邊上掀開簾子,把臉擱在手背上,感受著車外的涼風,才稍微好受了一些。
  慕容驍在一旁冷眼看著,哼了一聲:“沒有武功的人就是麻煩。”
  高放懶得搭理這喜怒無常莫名其妙的老不修,只管微微地歎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任窗外的小風輕輕吹著。
  高放的身體很修長,腰肢很柔軟,這樣扭著身子坐著,身軀便伸展出好看的線條,帶著高放獨有的柔軟。
  慕容驍看了他一眼,移開了視線。
  車內半晌無人言語。
  慕容驍突然開口道:“高大夫,我有一事相求。”
  高放轉頭疑惑地看他。先前他要利用他的身體煉製藥人,如今已是失敗。這慕容驍還有什麽事想要求他?!
  “我知道高大夫對天下的各種毒藥多有研究。我想請你為我救治一個人。”慕容驍道。他這樣說著的時候,臉上現出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
  “救誰?!”高放微挑著眉頭問道。
  “救誰不重要,我想問高大夫,如果只是暗地裡看著一個人,看著他所有的病症,不用望聞問切,高大夫有把握對症下藥麽?!”慕容驍滿懷希望地道。
  高放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半晌道:“自然不能。”
  慕容驍聞言歎了一口氣,看不出是失望多一些還是疲憊多一些。
  那疲憊像是經年累月堆積起來的,不是一時半刻能夠形成的,也不是一時半刻能夠化解的。
  他對自己的事諱莫如深,高放雖然好奇,也不是非知道不可。見慕容驍不再說話,他也繼續扒著窗邊把臉往外湊。
  兩道騎馬的人影突然從馬車後面趕超上來,一前一後地迅速跑遠了。
  高放只覺得視野裡有哪一處猛地一閃,似乎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不過細看之下前面的那兩個人單看背影都穿著樸素,身量也顯得高一些,哪裡有一絲像那個鮮衣怒馬的囂張少年的影子。
  高放搖了搖頭,把下巴擱在手背上,微不可察地歎了一口氣。
  如果……那孩子快些長大就好了。
  慕容驍帶著高放疾行兩天,終於趕到了情花山莊的附近。
  慕容驍本想喬裝打扮混進情花山莊,只是高放不配合他,他也沒有辦法,只能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高放坐在房間裡,看著慕容驍指揮著下人忙裡忙外地打掃房間。他覺得作為一個被人軟禁控制的階下囚,慕容驍對他的遷就似乎過多了些。
  如果不是慕容驍偶爾露出一副為情所傷的黯然模樣,高放真要懷疑這老前輩是看上他了。
  若果真如此,他也沒有什麽好高興的。
  生命當中惟二兩個對他十分特別的人,卻是兩個男人。是男人就不說了,一個太老一個又太小,何其傷悲。
  還不若教主,雖然是陰差陽錯被人欺辱,好歹那楚飛揚,也是功成名就家底殷實單身適齡男青年。出於一種不知從何而起的信任,高放對於楚飛揚照顧君書影直覺地感到很放心。
  說起來,因為中途發生的這些事,他至今也沒能找到教主。之所以不著急也只是因為聽說楚飛揚在教主身邊。有楚飛揚在,教主定不會受了委屈的。
  高放坐在窗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漸漸地竟昏昏欲睡起來。
  身體疲累極了,還沒有從睡意當中緩過來,高放就被人粗魯地搖醒了。
  “高大夫,跟我走!”慕容驍一臉喜悅,這幾天一直掛在眉頭的疲憊似乎一掃而空,像是碰到了什麽天大的喜事似的。
  高放還在迷糊,就被慕容驍拉著手臂帶出門外。
  “到哪兒去?!”高放有些不悅地道。
  慕容驍笑意盈盈地攬住他的肩膀:“高大夫,醫者父母心,本座這兒有一個病人,需要高大夫妙手仁心出手診治。”
  有病人你還高興?!高放感到莫名其妙。
  慕容驍摒退所有隨從屬下,只帶著高放一人,往遠離城鎮的郊外行去,一直到了一處小樹林裡,才停了下來。
  “到底是什麽人?!慕容門主也該告訴在下了吧。”高放道、
  慕容驍站在一邊,向遠處頻頻張望,居然有一絲翹首以盼的雀躍。
  這樣的慕容驍竟比以前來得順眼許多。
  慕容驍嘴角彎起,露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笑:“不用了,他來了。”
  高放望著遠處那抹騎馬行來的人影,一直到近前時,他才看清來人的面貌。這還算是個老熟人,居然是那個情花山莊的莊主陸情。
  陸情望著慕容驍,不同於慕容驍的真心喜悅,他居然顯出一絲張惶和緊張來。看向高放時,卻又帶出一分愧色,顯然他還記得不久前他的妻子方小可和著他老丈人的兩個得力手下企圖禍害信雲深的事。
  “情兒──”慕容驍上前牽住陸情的馬,居然這樣喚他。
  高放猶記得他之前對陸情的橫眉冷眼,如今在他面前的這一出又算是什麽戲?!
  “情兒,你總算願意相信我的話了。你身上早被方續下了罕見的毒藥,只是為了利用你來壓制我。我為解你的毒才開始煉製藥人,絕不是你所以為的貪戀神功。你以前總不相信我,我門下有再多的大夫也無法為你解毒。今天你願意約我出來,願意相信我的話,我實在高興得緊。你快些下馬,讓高大夫為你把脈。”
  慕容驍說得興起,高放站在一邊,卻敏感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他轉頭四顧,但見小樹林裡樹影幢幢,不亮的月光從沙沙作響的枝葉間撒下,更顯得暗淡了一層。
  高放皺眉看了陸情一眼,陸情只是坐在馬上,抿緊薄唇看著在馬下大獻殷勤的慕容驍。
  不對勁,十分地,不對勁。
  連他一個毫無內力的人都察覺到空氣中那一絲絲血腥的殺意,這昏了頭的慕容驍居然還在圍著別人的馬轉!真是英雄氣短,人家都設下奪命的陷阱了,他便是愛那個人又何必愛得如此卑微。
  高放一把拉住慕容驍:“慕容驍,有危險,我們……”
  高放話還未說完,一道粗礪的聲音驀然從半空中傳來:“慕容驍,你總算來了!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隨著這挑釁的話語一落,原本寂靜的小樹林裡突然從四面八方湧來了黑壓壓的一片人,像是憑空從黑暗當中鑽了出來。
  慕容驍再是沈醉,這個時候也該醒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馬上的那個男人,高放站在慕容驍身邊,也看著陸情。
  陸情雙唇緊抿著,眼睛微微瞪大,看向已將他們三人包圍起來的人群。
  其中一個人向陸情一抱拳道:“多謝陸莊主以身作餌,將這狡猾無恥的大魔頭引至此處。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方老莊主還在府裡等著,他十分擔心陸莊主的安危。陸莊主還是快些回去照顧老莊主吧。”
  “陸情,方續!你們──好啊,真是太好了!事到如今,你們居然要殺我?!”慕容驍大聲怒道,連聲音都帶著一絲扭曲。
  高放還在暗自分析他二人能夠平安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往四處看了一看,高放基本可以斷定,完全沒有逃走的希望。
  這情花山莊看樣子是鐵了心要取慕容驍的性命,竟然派出幾十上百人來圍殺他一個人。而他純粹是遭了池魚之殃。可惜出來得太急,他連毒藥毒粉都沒帶多少,只有隨身帶著的防身的一些藥,根本撐不了多久。
  不知道陸情對慕容驍說了什麽,他的馬就被一聲呼哨喚了回去。
  駿馬載著陸情飛快地跑走了,遠離這一片濃重的殺伐之地。陸情坐在馬背上回望著他二人,面有淒然之色。慕容驍和高放誰也無暇再顧及他,處於包圍圈最內一圈的人已經像紛紛沖了上來。
  慕容驍盛怒之下還記得護著被他無辜牽連的高放,只是四面八方都是敵人,四面八方都是亂揮亂砍的武器,他拉著高放的手臂,卻不知道要把他往哪裡藏。
  好在高放雖然沒有武功,手上的功夫也並不弱。只是隨手一灑,登時便有幾個人立刻倒地。
  前面的人倒下來,後面的人便立刻填補上,絕不讓被包圍著的兩個人有一絲喘息之機。
  除了正在前面混戰的這些人,那小樹林的深處,黑暗包圍的夜色裡面,還有無數隱隱約約的安靜身影站立著,只等著前面的同伴倒下的那一刻,那些身影便立刻鮮活了起來,迅速地補上缺口。
  高放越堅持越心驚。以這些人輪番替上的架式,顯然是不達目的不會甘休了。
  他那一小瓶毒粉已經揮灑得差不多了,而敵人還在如潮水般湧來。絕對的人數優勢壓得人喘不起氣來,高放明顯能聽到身邊的慕容驍也越來越亂了節奏的呼息。
  這絕對不是一個好兆頭。
  高放心中一急,一直踩著天一教輕功的步法四處閃避的身形也遲滯了下來。
  一柄長刀揮舞過來,直取高放胸前要害。
  高放狼狽地後退,堪堪閃過,手中毒粉便欲揮撒。手臂上卻又突然一痛,又狠狠地麻了一下,手心便松了開來,手中握著的小瓷瓶滾到了地上。
  高放用另一隻手抱住手臂,抹了一手溫熱的血。
  身後的慕容驍卻在此時突然發出一聲悶哼。高放心道不好,一邊踩著輕功步法勉強躲避著那些雜亂的攻擊,一邊用眼角餘光看去。只見慕容驍身前身後居然各站著兩個人,四把武器齊齊地刺入他的胸前和背後。慕容驍只來得及堪堪躲過要害,面對這些奪命殺手,他此時竟已是有心無力。
  若說他原本有十分的功力,剛剛陸情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冷漠地看著他的時候,那十分的功力也已經散了七八分了。
  眼看著慕容驍受了重傷,這一場人數懸殊的圍殺的結果幾乎要立刻揭曉了。
  高放沒有內力的支撐,輕功步法再精妙,他也撐不了多久,此時已現疲態。高放知道等他停下腳步的那一刻,便是他的死期了。
  饒是這樣,他竟然還有餘力去疑惑一個問題。這一群人看樣子根本就不是情花山莊的人,更像是江湖中人,來自各門各派的都有,武功路數也不盡相同。
  到底是什麽樣的仇恨把他們聚到了一起,不惜用這樣殺敵一人自損八百的人海戰術也要殺死慕容驍?
  不管這群人出於何種動機,他們每一個人都冷著一張臉,用完全不防禦的拼命打法,只為了將慕容驍擊殺。
  慕容驍一時大意受了重傷,此時已是強弩之末,被十數人圍了起來,只能勉強撐著不被打倒。
  高放已經感到兩條腿越來越重,身體也越來越酸疼,終於在一步行差踏錯的關頭腳下一個踉蹌,重重地跌倒在地。
  十數把武器不失時機地兜頭劈砍過來,明晃晃的利刃幾乎完全遮蓋了他頭頂上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高放緊緊地閉上了眼睛,除了坐以待斃,他再也沒有別的辦法。
  預想中的疼痛並未襲來,反而耳中聽到一連串劍刃破空之聲,又混雜著一群人的哀嚎。
  高放剛要睜開眼睛看看是誰救了他,下一刻,他卻被擁進了一個異常溫暖的懷抱。鼻端充盈著熟悉的味道,環抱著他的這雙臂膀卻遠比記憶中的更加寬厚和可靠。
  被人護在懷中的那一刻,高放終於得以放鬆了一直繃緊的身軀,軟倒在那人懷裡。
  信雲深攬著高放的腰身,感到高放將臉抵在他的頸間,心裡忍不住得意,手上的動作也便顯得花哨起來。
  信雲深的加入也只使得對方混亂了一時半刻,馬上便又重整隊伍,連著信雲深一起算進了要擊殺的行列。
  慕容驍身受重傷,此時已是處處捉襟見肘,平日狂放不羈的焚心門主,此時竟被幾個無名小卒逼到絕境。
  信雲深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意氣風發地護著依賴於他的高放,將手中一柄精鋼寶劍耍得龍舞銀蛇,就連劍刃上撩起的鮮血,也化作了可堪點綴的紅花。
  信雲深一出現,不過轉瞬之間便殺死了對方十數人,而他尚自遊刃有餘。
  只是那些人竟毫不畏死,腳下踩著同伴的屍體,連眼都不眨一下,只管向著困在圈內的三人一味進攻。
  慕容驍一邊狼狽應付著,心底卻掠過一絲驚疑。他明明對情花山莊下了重重鐐銬,不得習武,不得經商,致使他們連維持生計的花費都需要向江湖各派乞討得來。他們斷沒有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訓練出這麽多悍不畏死的弟子出來。
  可是這些人,又的的確確聽從情花山莊的命令。
  圍攻的人群如潮水一般無窮無盡,一撥退盡一撥又至,不遠處的樹林深處傳來一聲大喝:“各位英雄好漢!不愧為忠義之士!今日各位英雄為保護主人鞠躬盡瘁,主人也必將投桃報李!主人有令,誰能奪得慕容驍項上人頭,必將滿足其人所有要求!”
  這不倫不類的鼓舞之言,居然令前方的人群發出一陣騷動,那一瞬間增強並且蔓延開來的殺氣竟令向來囂張的信雲深也腳下一滯。
  信雲深眉頭微皺,突然一人從左後方暴起,揮著一口雙面利刃的彎刀向信雲深懷中的高放砍去。
  信雲深察覺到那人意圖,眼皮不自覺地一抽,手中摟緊了高放,左腳使力,輕盈地一個旋身,將高放護在身後。另一手只將長劍似是隨手一刺,劍刃卻從一個極為刁鑽的方向直插進來人胸腔,讓他連躲都來不及躲。
  那高大壯漢高舉著大刀的右手還來不及放下,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那穿胸而入的劍身。
  信雲深咬牙踢開他,將劍刃一橫,慢慢抽離。眼看那一道細細劍傷變作一個血肉模糊的血洞,高放心裡不由得一陣緊跳。
  信雲深這種舉動顯然是含著怨氣的報復,他不只為救人或自救而殺人,他在蓄意地折磨對方。
  該說他是少年氣性的天真殘忍還是本就有離經叛道之心?信雲深在清風劍派的時候從未顯露過這樣一面,儘管任性也並未超出過一個世家子弟的紈!習性,甚至還算得上是一個優秀的名門正派之後。
  自從跟他出來之後,他卻越來越多地顯出這般無情的一面。
  高放不由得擔心起來是因為他的緣故才讓信雲深改變了。
  人家好好的名門之後,正派子弟,如果被他帶入魔道,那他的罪過就大了。
  高放攥住信雲深的衣袖。開口道:“他們人太多,殺不完的。不要戀戰,救了慕容門主,我們快快離開。”
  信雲深還算聽高放的話,果然不再和人纏鬥,只靠著一身氣勁猛地衝破包圍的人群,攜著高放向樹林外疾奔。
  高放回頭看著慕容驍被一擁而上的人群淹沒的身影,眉間緊皺起來。
  許是信雲深這一次出現的時機太好,他攜一身堅不可摧的氣勢摧枯拉朽,救他於危難之間,高放竟一時間難以把他與那個需要他保護教導的少年聯繫在一起。剛才他差點忍不住讓信雲深連慕容驍一起帶走。
  不過是分別了這些時日,信雲深的身上到底有什麽發生了改變,竟讓他感到如此可靠。
  信雲深帶著高放疾掠十多裡地,到了安全的地方才停了下來,他拉住高放的手,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臉頰。
  他以往只會用撒嬌表達親近,這還是第一次做這麽寵溺的動作。高放一怔,信雲深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上面沾著一點嫣紅,微微笑道:“小放,臉上沾了血呢。幸好不是你的。”
  高放看著面前的信雲深。他比上一次見面的時候似乎長高了一些,頭髮束起,用布帶綁了,一身奢華衣衫也已換下,只穿著簡單的粗布衣裳,暗藍的色調襯得人越發沈穩起來。
  這個年紀的孩子發育得極快,幾乎一天一個模樣。昨日還是男孩,也許再見時就變成了成熟穩重的男人。這樣的變化有一種令人心動的魅力。
  信雲深突然沖著高放身後一招手,開口道:“駱星,你過來。這位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給我好好保護他,等我回來。”
  一個青年男子從後面走了過來,形容有些怯弱,抱著手中的長劍為難道:“楚少俠,可是我的武功一點也不好,我怕──”
  高放對那一聲楚少俠有些疑惑,卻見信雲深對他使了個眼色,他便按下了這點好奇,只聽著信雲深講話。
  “這裡很安全,不會有什麽危險的。”信雲深道,“我再去救個人,馬上就回來。”
  “雲──”高放有些擔憂,“小楚,你可是要回去救慕容驍?!對方人多勢重,你若沒有把握,就別逞強。你帶我回去取了我的毒粉來,我與你一道去。”
  “小放,等你回去取了東西,你確定那個慕容門主還有命在?!”信雲深笑道,“那些雜魚我還不放在眼裡,也不知道慕容驍那老家夥怎麽會在他們手上吃了虧。你不用擔心,在這兒等著我,我馬上回來。”
  他說完也不再等高放開口,便運起輕功幾個起落消失在兩人視野之外。
  高放望著遠方,半是擔憂半是放心,心裡好不是個滋味。
  擔憂,自然是擔憂信雲深的安全,放心,卻是為著信雲深還有搭救無辜的俠義之心。
  高放自己也並不能算是心慈手軟的善良之輩,只是他對信雲深卻總有著怕他誤入歧途的憂慮。
  他總是有種直覺,信雲深若是行差踏錯,一時失足,那後果一定是他不願意想像的。
  為了避免那樣的後果,他便忍不住關注著信雲深,患得患失起來。可事實上直到今日,他也仍未能徹底看透這個少年的心。信雲深在他面前越是坦然剔透,他就越是看不清,好像總是隔著一層淡淡的迷霧,迷霧那頭的信雲深,有太多的不確定性。
  高放按著額頭輕歎,將雜亂的想法壓下,這才注意到一邊的青年。剛才信雲深是叫他“駱星”吧?
  駱星依舊抱劍站在一旁,也沒有向高放搭話的意思。剛才面對信雲深時他一臉的柔弱,現在卻顯得有些冷淡。

第十三集

  駱星看著分外冷淡,高放以為他不會開口時,駱星卻轉頭看向他。
  “你就是高放?!”
  高放對他的口氣略感到些意外,還是點了點頭。
  “楚少俠有時會說起你。”駱星笑了笑道。
  高放道:“小楚──你跟他是怎麽認識的?!”
  “他救了我的命。”駱星摸了摸杏黃的劍穗,“還助我找到仇人。”
  他想了想又道:“楚少俠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很值得信任,很可靠。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高放點了點頭。雖然不知道駱星經歷過什麽,但是駱星看起來這樣軟的性子,面對果斷自信甚至有時候會變成武斷自大的信雲深,的確會覺得想要依賴。
  看駱星現在的樣子,似乎早就陷入了這樣的迷惘境地。
  駱星只說了幾句話,便不打算再開口了,只望著信雲深離開的方向,一臉眼巴巴等待的神情。
  高放有些鬱悶,隨便找了塊地方坐下來。
  若在以前,他定要擔心信雲深這一去會不會受傷,會不會著了別人的道,可是現在高放卻對他分外地有信心。
  到底這一次信雲深的身上有什麽發生了不同呢?!高放百無聊賴地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不等他想出個子午寅卯來,信雲深就已經扛著重傷的慕容驍飛快地掠至眼前。
  駱星早就迎了上去,信雲深顧不上搭理他,將慕容驍放在地上,手中的長劍甩了甩收回劍鞘。
  高放已經走到慕容驍跟前為他把脈,他的脈膊還算強健有力,雖然看起來血肉模糊十分嚇人,但是並沒傷到要害。
  信雲深在一邊圍著高放左一下右一下地轉圈:“小放,我已經看過了,慕容驍死不了的。你別管他了。”
  “你轉得我頭都暈了。你這個無事忙就不能老實呆著,跑了這麽大半天不累麽。過來。”高放伸手拉住信雲深,讓他站到自己身邊。
  他從懷裡掏出些自己配製的傷藥,撒在慕容驍身上的傷口上,先止了流血。
  “小放,你為什麽會來這個情花山莊?也是沖著那個奇女子來的麽?!”信雲深蹲到高放身邊,安靜了片刻又忍不住拉著他的袖子問道,面上有些不滿和怨忿,卻不知他自己察覺到沒有。
  高放奇道:“什麽奇女子?!我從未聽說過。”
  “楚少俠,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還是先找個安穩的住處再說吧。”駱星在一邊插嘴道,眉頭快擰成一個疙瘩。
  “就你事多。”信雲深橫了他一眼,“我早就甩脫那些人了,這裡很安全。隨便點個篝火就能露宿,這還不算安穩?!又不是嬌滴滴的女人,窮講究什麽。”
  信雲深在高放面前乖巧可愛,在自家長輩面前更是個乖寶寶,對別人可就沒那麽多耐心了,嬌縱脾氣展露無疑。他向來對駱星直言快語慣了,駱星不覺得有什麽,高放竟一時驚著了。
  信雲深對上高放那略顯震驚的眼神,一雙大眼又瞪成了水汪汪的無害模樣,湊到高放面前眨巴眨巴,裝乖賣巧。
  高放無語地推開他的臉,搓了搓手指。唉,小孩的臉蛋居然沒那麽光滑柔嫩了,這些天一定吃了不少苦。
  高放站起來道:“我們下榻的客棧離這裡不遠。小楚把慕容門主帶上,先跟我回客棧吧。”
  信雲深對高放的話十分信服,不說二話地扛起慕容驍。高放雖然覺得這樣對待一個傷患挺不地道,不過看在小孩這麽聽話的份上,他也不能有過多要求了。
  高放帶著信雲深和駱星回到客棧,將慕容驍安頓好。
  焚心門的門人見慕容驍傷成這樣,俱是大驚。慕容驍現在又昏迷著,還大有一睡不醒的架式。焚心門的一群人雖然沈默著,卻像失了主心骨,有一種恐慌憂慮的情緒蔓延開來。
  信雲深好歹也是管過清風劍派的,安撫人心不在話下,三言兩語便把慕容驍的手下各自安排了任務打發走了。雖然都是些可有可無的事務,他也能把事情說得極其重要,缺了誰都不可以似的。
  “讓他們有事幹,省得胡思亂想,或起了異心或幹了多餘的事,都是麻煩。”信雲深翹著腿坐在床頭啃著蘋果,一邊看高放給慕容驍治傷一邊道:“這個老伯最好快點醒過來,我才不想替他處理麻煩。”
  嘴裡說著不想管,不還是先管起來了。這樣的口是心非,高放覺得分外可愛。
  信雲深也許比楚飛揚少了一份俠義之心,卻用理智的自律補了回來,知道哪些事該做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絕不會脫離正道之外。
  如果楚飛揚是因著俠義之心而得了俠義之名,那信雲深就是將俠義和名聲當作一種事務在經營。
  並不能說孰優孰劣,至少信雲深只會在遊刃有餘之時經營俠義,絕不會為了別人委屈自己。這一點讓高放分外放心。
  信雲深一直纏著高放說話,駱星雖不言語,卻也不離開,只在一邊默默坐著。
  信雲深將他一路上遇見的事情都講了一遍,及至他如何救了駱星,在孤松派假掌門的身上找到了前往情花山莊的請貼。
  “據說情花山莊尋到一名奇女子,素有‘得其心者能得天下’的傳言。”信雲深道,“這次他們延請江湖各派人士,就是拿這個當的噱頭。”
  “將無辜女子當作誘餌,真是無恥至極。”駱星不忿道。
  “天真。”信雲深嗤之以鼻,“這種話不過是江湖上誆騙無知小兒的把戲,誰信誰傻。你看看這些名門正派的武林人士,平常哪個不是大道理一套一套的,現在聽說有這種好事,還不是眼巴巴地都來了。”
  “小小年紀憤世嫉俗的。”高放無奈笑道,“你難道不是名門正派?還有你又是為什麽來的?!也是為那女子?!”
  “冤枉。”信雲深撲到高放身邊拽他的衣角委屈,“我才不是為了這種無聊的傳言。還不是駱星家的事,我既然管了自然要管到底的。還有那些黑衣人幾次三番找我麻煩,不把他們連根拔起難消我心頭之恨。”
  “哎別亂我,我給慕容驍包紮呢。”高放抬著被他拉著的胳膊叫道,“去一邊坐著,等忙完了你到我房裡來。”
  信雲深聽話地不再打擾高放,坐在一邊托著下巴看他,他只覺得高放輕而熟練地給人包紮的動作又流暢又溫柔,美極了。
  他看著高放,一旁卻也有兩道視線在看著他。駱星看了看高放,又看向信雲深,有些坐立不安,卻仍舊沒有離開的意思。
  高放為慕容驍包紮完了傷口,便帶著信雲深出去了。
  駱星一直跟在後面,嘴巴噘得老高,一臉的不高興。
  高放見他這樣,反而放心了些。先前聽信雲深講了他這一路上的遭遇,簡直處處是陷阱,接近他的人個個圖謀不軌。
  在這種時候遇上的駱星就十分可疑了。
  現在看來這青年對信雲深頗有好感,甚至十分依賴。不管他跟著雲深有什麽目的,只要他不做出傷害信雲深的事,高放不介意他喜歡信雲深。
  信雲深卻完全沒注意到眼巴巴望著他的駱星,只管粘在高放身邊。駱星見實在是沒有他插足的地方,最後十分失望地看了信雲深一眼,才賭氣似地離開了。
  “簡直是個小孩子……”駱星不滿的嘟囔低語聲也傳了過來。
  高放無奈地看了信雲深一眼,信雲深也睜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回望著他,一臉的天真無邪。
  那位駱公子自遇見信雲深以來都依靠著他,想必十分不習慣自己的靠山這麽幼稚的模樣。這分明是一臉的靠不住啊──
  “你老跟著我做什麽,不累麽,去休息一下吧。”高放笑道,忍不住摸了摸信雲深的頭頂。
  “不累,小放累了麽,你回房休息吧,我幫你捏捏。”信雲深拉住高放的手臂,“都怪我來得太晚了。你沒有內力,還跟那些人周旋了那麽久,身體一定會過於勞累。你回房間躺下,我幫你活絡一下筋骨。不然明天你肯定下不了床。”
  高放想到在那個危急關頭被信雲深護在懷中的感覺,竟是極其安全可靠的,倒是能夠理解駱星對於信雲深的依賴了。
  不是年齡小就靠不住的。這個清風劍派的小公子,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比很多成年人更可靠。
  高放知道自己被他納入了離他最近的那一處,因此他可以擁有這個少年全身心的忠誠和喜愛。一旦往外跨出一步,那界限之外的人從信雲深這裡得不到分毫的真心,更分不走他的一分注意。
  如此地內外分明,分明得近乎無情。
  信雲深見高放看著他不說話,便不由分說地拉著他進了房間,將他推倒在床上,自己在床邊坐下來。
  “趴著,我來給你露一手。”信雲深挽起衣袖笑道,“跟我大師兄學的哦,還沒有人享受過呢。”
  高放趴在床上,任信雲深在他的背上捶捶捏捏,一股股暖流順著他的手心在背上游走,緩解了酸痛的肌肉。
  信雲深說起楚飛揚,卻讓高放驚覺已離開君書影太久了。算起來孩子也該幾個月了,身形一定很明顯了,不知道教主要如何自處呢?!楚飛揚會不會怠慢他?!
  現在慕容驍身受重傷,無暇他顧,正是他離開的好時機。
  “雲深,你準備在這裡停留多久。”高放開口問道。
  信雲深道:“現在還不知道。我要等駱家的事解決了再說。”
  “你對那駱星倒是很好。”高放輕哼一聲,“也沒見你對別的什麽人這麽上心過。”
  信雲深笑道:“和駱星有什麽關係。自從我離開焚心門,這一路上明的暗的處處有人針對我。我好不容易抓到一點頭緒,不把那個幕後主使揪出來我怎能咽下這口惡氣。”
  信雲深有自己的目的,高放竟不知如何開口要他一同離開。
  “此間的事……也許要很久才能了結。”高放低聲道。
  “不管多久我都要把那個人找出來。敢算計我──哼。”信雲深沒有將後面的話說出口,高放豈會不知他的想法,反正不是什麽好事。
  “再說,最近這附近也聚了太多的江湖人士了。”信雲深道,“便是袁盟主邀請的武林大會也未必有這麽多人來。雖然情花山莊放出了一個‘得心者得天下’的女人作為誘餌,也不可能召集到這麽多人,畢竟它‘乞討山莊’的名聲擺在那裡,江湖上多的是人看不起他們。反常即為妖,我有預感,這一次,一定會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信雲深的話語中有些躍躍欲試的興奮感。這種事正是江湖新秀打響名聲的重要機遇,信雲深也不是那淡泊名利之人,平日裡也從不遮掩對於名利的渴求。
  看到他這個樣子,高放更不能開口讓他離開了。不只如此,現在他甚至無法自己偷偷離開。他怎能放心留下信雲深一個人面對這奇詭莫測的對手。
  高放把臉埋進枕頭裡,幽幽地歎了口氣。
  信雲深和君書影,沒想到有一天他竟會面對這樣的選擇。
  一連幾天,高放都有些悶悶不樂。信雲深要麽粘著他,要麽就站在一邊看著他,總之無時無刻不將目光放在高放身上。
  駱星等了兩天便不耐煩了,攔住信雲深道:“楚少俠,你到底要不要去情花山莊了?!我們都已經在這個客棧裡耽擱好幾天了。你每天就看著高公子,都看了這麽多天了,你還看不膩嗎?!”
  “你懂什麽?”信雲深推開他,“我說會管你駱家的事,就不會放下你不管。我在做什麽自有分寸,不需你多說。”說著繞過駱星,又去找高放了。
  駱星在後面恨恨地一跺腳,不想再回房,索性出了客棧大門往大街上走去。
  高放坐在窗邊,手捧著醫書出神,實際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慕容驍的傷勢已經漸漸好起來了,雖然他仍是一身消沈,也不管事,但是慕容驍醒了自己再離開就難了。
  窗臺外突然傳來一陣敲擊聲,高放抬頭看去,竟然看到幾個泥捏的小彩人在窗臺邊搖晃。
  “小放,你在煩惱什麽啊。”一個小人碰了碰其中一個小人,“跟著雲深,雲深會保護你。去找楚大俠,他只會欺負你。”
  高放先是有些微愕然,回過神來才忍俊不禁。他是想要離開去找君書影的,教主如今和楚飛揚在一起,說他是去找楚飛揚也不為過。不過信雲深竟然能夠看出他的大半心事,也讓高放有些出乎意料。
  信雲深的腦袋從窗戶外伸了進來,很是無辜地道:“小放,我知道你在煩惱是走是留。大師兄是個好人,可絕非良配。小放你要相信我。”
  “你胡說什麽呢。”高放用書卷在他額上輕輕一敲,“跟你說了不是那麽回事。我如果要走也和楚飛揚無關。”
  “可是還有什麽事比我更重要呢!”信雲深理直氣壯得道,不等高放答話,信雲深便抓過他的右手,抻開他的十指,“我有東西要送給你。”
  “是什麽?!”高放奇道。
  信雲深卻從懷中掏出一個奇怪的鏈子一樣的器物,銀閃閃地煞是好看。
  高放看那東西小巧玲瓏,心裡半是高興半是無奈。
  信雲深有心送他禮物自然讓他高興,只是他送的這東西,分明是哄女孩子的小玩意兒。高放實在是疑惑得緊,在他的心裡自己到底是怎樣一個存在呢?!
  信雲深興致勃勃地將那鏈子展開,道:“這個可是我自己設計的,找了工匠專門給你做的。”
  鏈子上有一個一指多寬的大環,連著四個小環,信雲深將那大環箍在高放皓白的腕上,又將那小環戴到他的四根手指上,抓著高放的手展示給他看。
  “好看嗎?!”
  “好看。”不得不承認信雲深的想法足夠巧,這鏈子看上去十足簡單卻美麗。既然是信雲深送的禮物,高放也就不嫌棄它同時還十足地女氣了,反正本來他也不在乎這些。在天一教的時候穿的那些叮叮噹當的異域服飾有過之而無不及。
  信雲深笑道:“不只是好看哦。小放你沒有武功,只能使毒,可是我看你平常用的器具攜帶也不是很方便。這個東西專門給你用的。”他將那大環掰開,又將小環上的纖巧機關展示給高放看。
  “這個大環是中空的,分了四格,可以放不同的藥粉。這四根鏈子也是空的,連到四個小環上。你只要觸動這個小環上的機關,就可以──蓬!”信雲深微笑地做了一個炸開的手勢。
  高放垂臉按他說的那般擺弄機關,果然十分好用,不由得笑顏逐開。
  “果然是個好東西,雲深真聰明。”高放一臉慈愛地摸了摸信雲深的腦袋。
  信雲深雖然被誇獎了,卻直覺地感到不太對勁。這個神情不對,這個氣氛也不對,總之都不對。
  “別摸頭,會長不高。”信雲深捂著腦袋不讓摸。
  高放笑著收回手,抬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繼續擺弄那別致暗器去了。
  午後時分,一直沒有動靜的慕容驍突然派人來請高放。
  高放過去的時候,慕容驍披著一件寬大的袍子倚在榻上,束髮光腳,手持玉杯,倒顯出一股別樣風流。
  像他這樣的人,要多少男人女人不能得到,卻偏偏愛上仇人的徒弟和女婿,也實在是自己找來的不自在。
  慕容驍對他一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高大夫請坐。”
  高放坐了,抬頭看他:“說吧,你有什麽事。”
  “我想高大夫這麽久都沒有離開,多半不是因為我的傷吧。”慕容驍笑道,“我知道信雲深最近在查情花山莊的事,我的話他一定不會聽,希望高大夫代為轉告一聲,不管他要查什麽,都和情花山莊沒有關係。情花山莊與在下,恩恩怨怨這許多年,其實全因私事,與江湖無關。讓他不用在情花山莊上浪費時間了。”
  “都到這個時候了,慕容門主仍舊要維護那情花莊主?!門主堪稱情聖了。”高放揚眉道,“你的話我可以轉達,但我對門主的做法,卻不能苟同。”
  “有什麽不能苟同的。”慕容驍笑了笑,面上卻顯出一絲虛弱,“如果信雲深這樣對你,你會放下他不管嗎?!或者,如果你背叛了信雲深,他會放下你不管嗎?!”
  慕容驍隨口一問,卻讓高放心頭一跳。
  信雲深如果像陸情對慕容驍那樣對他,他自然不會放下信雲深不管,但只是想一想那種情境,他便覺得十分難過。
  反之如果他與信雲深之間有了隔閡,信雲深還會一如繼往地待他麽?!
  想到信雲深從未向他展示過,卻真實存在著的無情的那一面,高放竟不能對這個問題果斷地說“會”。
  高放從慕容驍房裡出來,有些悶悶不樂地走在院子裡。
  右手上發出輕微的清脆響聲,他抬起手晃了晃那造型精巧的鏈子,仿佛還能看到信雲深低著頭認真地給他戴上手鏈的模樣,又覺得自己實在是杞人憂天。
  左手細細地摩挲著腕上微涼的銀環,皮膚上還留有信雲深那修長有力的手指乾燥溫暖的觸感。
  從相識至今,高放能夠很明顯得感覺到信雲深的成長,成熟,也許還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從一個任性少年長成獨當一面的男人。這樣的感覺有些奇特,反正高放無法想像褪去粉嫩少年模樣的信雲深。
  高放徑直往信雲深房裡走,準備將慕容驍的話告知他,看看他有什麽想法。
  剛走到信雲深房前,那扇門卻猛地被人拉開,駱星從裡面連滾帶爬地撲了出來,倒在高放腳下。
  高放有些意外,皺眉看著駱星。駱星一把抓住高放的手,焦急地道:“救……救楚少俠!”
  “雲深?!他怎麽了?!”高放驚疑道。
  “剛才在客棧外面,楚少俠說看到了熟人,正欲上前攀談。卻從大街上沖出來一群人,突然圍攻楚少俠。”駱星急道,“這些人看起來比那天晚上的烏合之眾武功高出許多。楚少俠引著他們往城外去了,他一定是不想誤傷平民!”
  高放見他神情焦急不似作偽,卻對駱星仍然放不下疑心。
  “你在雲深房裡做什麽?!”
  “我──我想把楚少俠的劍送去。我武功不行,輕功也不行,我只想能有點用處。”駱星急得眼圈發紅,似乎氣憤高放懷疑他,卻又竭力解釋,將懷裡抱著的長劍亮給高放看。
  高放也顧不上再管其他,一把揪起駱星:“我去叫上慕容驍,你帶路!”
  高放雖急卻還沒失了分寸,斷不可能放著慕容驍這麽一個大好的幫手不使喚。
  好在慕容驍被情花莊主傷了那一回之後就變得消沈許多,沒了以往的油嘴滑舌,倒省下不少功夫。
  駱星抱著信雲深的劍,帶著高放和慕容驍一路往城外趕去,慕容驍的手下自然一路跟隨,生怕再把自家主人跟丟了。
  慕容驍攬著高放在半空中輕掠,不遠不近地跟著駱星在前方奔跑的身影,半晌突然道:“等會你跟著我的屬下,讓他們保護你。別自作主張讓我和信雲深擔憂分心。”
  高放根本無暇聽他說話,只盯著前方注視著,猛然瞧見一團黑色的人影,握緊的手心一用力:“找到他們了!”
  慕容驍帶著高放向那處疾掠而去,遠遠地將駱星和其他屬下甩在後面。到了近前時,高放終於看清了被眾人圍在中央的信雲深。眼見他雖然略顯疲累,卻並未受傷,高放終於放下了一顆高懸的心。
  而站在他身邊那個人,高放看著也有些眼熟,似乎以前在哪裡見過。

第十四集

  信雲深一眼就看到慕容驍帶著高放正往此處趕來,原本還算沈穩的面上便顯出一絲焦急。
  若在平常,高放在一旁看著他大展雄風他定要高興的,也許會迫不急待地展示一番。
  可是這一次遭遇的這些人,卻不是那麽好對付的。信雲深一個人專心應對尚且吃力,有一個幫手在身邊也未能讓他輕鬆多少。他怕自己分不出精力來保護高放。
  慕容驍卻感覺不到他的心情,帶著高放轉眼間到了近前。
  信雲深看到高放往人群裡沖很焦急,看到慕容驍伸手攬著高放又很生氣,又怕慕容驍不能護高放周全,身邊還有一群如狼似虎的殺手無孔不入叫他煩不勝煩,一時間真叫一個心緒萬千,焦頭爛額。
  “小師弟小心!”身後的夥伴突然大叫一聲,信雲深也已經感到一股細微卻尖銳的破空之聲直朝他後心襲來。
  那暗器來勢洶洶,力勁十足,若被它打到必是不能善了。
  信雲深只能往旁邊一撲,就地一滾,也顧不上四周的敵人齊齊向他砍來的鋼刀,只求先躲過這一枚厲害暗器。
  幸好有人在一旁相助,信雲深才免於被幾柄大刀戳上幾個血窟窿,只是這般境地也實在是狼狽不堪。
  從地上爬起來的信雲深想著還有高放在不遠處看到,心裡頭湧上一股氣惱。意隨心動,登時便連整個人的氣勢都兩樣了,劍刃一橫雙眸一瞪,竟讓身邊最近的幾個敵人動作滯澀了一瞬。
  只是那一瞬,便足以決定生死。
  信雲深咬緊薄唇,恨不能將這些討厭的蒼蠅一掌拍盡。原本聽了同伴的建議保存些體力好尋時機脫身,此時竟是使出了十二分的功力,起轉騰挪之間迅疾若風,一道劍氣劃出去便要收割幾條人命。
  高放在不遠處見他這般拼命的打法,也不由得著急起來。
  有慕容驍跟著他在一旁護衛,高放也不去管周圍那些刀光劍影,只管加快了腳步朝信雲深靠近。
  今日這一群人果然與那天的不同,信雲深殺氣濃重,非但未能讓敵人膽怯退卻,反而激起了敵人的血性,一輪又一輪的攻擊也越發淩厲起來。
  信雲深右手持劍,左手持刀,也不知是從哪個敵人手裡搶過來的,劍刺刀砍,面前濺起一扇腥熱的血紅,又一腳踏前,將那企圖退後再尋機會進攻的漏網之魚一個不落全部絞殺。
  離得身後的同伴有了一步之遙,信雲深的後背現出一瞬間的空門。立刻便有幾個持鞭作武器的男人從一旁悄無聲息地潛了過來,一半人對付欲上前救助的男人,一半人向著信雲深力盡未及回身毫無防備的後背猛攻過去。
  “小師弟!”
  “雲深!”
  兩聲呼叫幾乎同時響起,那將信雲深喚作小師弟的男人一臉焦急,卻苦於被人阻攔,突不破重圍,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幾道鐵鞭從四面八方襲向信雲深的後背。
  那鐵鞭一道便有百十斤重,若被抽在身上必定皮開肉綻。信雲深回防不及,已經咬牙運力準備生挨這幾鞭。
  卻聽耳邊咻地幾聲細微聲響,似乎還混雜了幾聲悅耳鈴音,待要細聽時又消失無蹤,似真似幻一般。
  幾道鐵鞭攻到他面前便突然失去了力道,信雲深腳步急挪,躲開了鐵鞭的攻擊範圍。
  身後的同伴也已經解決了阻撓的幾個敵人,飛奔至他跟他。
  “小師弟,沒事吧?!”青年急道。
  信雲深向他點了點頭,卻踮腳抬頭從他肩膀上看過去,便看到高放右手纖長五指伸展開來,手背上銀鏈微顫,還未來得及收回。
  慕容驍的手下已經隨著慕容驍趕到近前,將信雲深幾人圍在中央,讓信雲深和那男人終於有時間暫喘一口氣。
  信雲深也便有了片刻空閒,去欣賞高放使用他送的武器的模樣。
  “小放真好看,殺人也那麽好看。”信雲深嘻嘻笑道,不由得對於自己特意將這殺人的武器打造得這麽美覺得分外自豪。
  整個江湖都無人得見,是只有高放獨有的,也只有高放才配得上。
  高放收回手,幾步跑到他跟前,狠狠地瞪了信雲深一眼。
  “回去再跟你算帳!”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這是誰?!”
  “清風派的李帥,你應該見過的。李帥,這位是我朋友,高放。”
  李帥隨意地向高放點了點頭,回頭看到慕容驍的十幾個手下將圍攻的人群驅遠了一些,擰眉道:“這群人武功不凡,人數又太多,不宜戀戰,我們快快脫身才是!”
  高放自然同意,信雲深看了一地死於他劍下的屍體,一口惡氣也出夠了,更不會拿自己和高放的性命冒險,便和李帥兩人將高放護在中間,會同慕容驍等人一同向人群外突圍。
  慕容驍挑眉看向信雲深,道:“,我看這幫人似乎鐵了心要置信公子於死地,信公子年紀不大,招惹仇恨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
  “彼此彼此。您老也不惶多讓。”信雲深冷笑道。
  “別耍嘴皮子了,先出去再說好嗎?!”李帥恨道,“我是不知道你到底幹了什麽,如果讓師父知道你在外面亂來,你就等著回去脫層皮吧!”
  “脫皮好啊。”慕容驍歎道,“我看這家夥就是條小毒蛇,脫皮長得快。”
  信雲深嘴上失利,只能恨恨地瞪了慕容驍一眼,不再搭理他,轉而將憤恨都發洩在圍追的敵人身上。
  高放跟在人群中間,自然不用再出手。因為慕容驍和他十幾名手下的加入,眾人的脫身似乎極為順利。但高放卻總有些不安,總覺得在那人群的深處,有一股若有似無的怨毒目光射向他們。
  高放下意識地看向信雲深,卻見信雲深面上也越發凝重,周身都戒備起來。信雲深向來比他更加敏銳,想來他也發現了藏在眾人背後的那道殺意。
  一行十幾人已經突圍到了包圍圈的最週邊,信雲深一手攬住高放的腰身,準備一旦突出重圍便帶著他運起輕功向遠處疾行。
  變故卻在這一刹那發生,一道粗沈聲音從背後炸開:“信雲深,你以為你逃得了!我要拿你的賤命,祭奠我那無辜慘死的好兄弟!”
  “什麽好兄弟?!雲深你又得罪了哪路神仙?!”李帥在後面一邊招架一邊怒道。
  “我哪知道?!”信雲深也是一頭霧水,不敢戀戰,只想先帶著高放儘快離去。
  那道聲音響過一遭,卻又沒了聲息。那人隱匿於人群當中,不露面也不出手,讓人根本無從防備。
  信雲深咬牙向外突圍,只差幾步的路程,卻又被從後趕來的敵人團團圍住,悍不畏死地攔在前面,直讓信雲深恨得咬牙。
  這些人顯然得了命令,拼死也要攔住信雲深。高放被信雲深護著,眼見著他因此束手束腳,竟有捉襟見肘的窘迫,不由急道:“雲深,這些人的目標是你!你快點脫身才是正經,我有自保之力,你快點走!”
  信雲深咬牙不說話,手臂卻攬得高放更緊了些,絲毫沒有放手的意思。
  高放無法,此時也不是節省的時機,手鏈中的藥粉不管不顧地向外散射,能毒倒幾人就毒倒幾人。
  慕容驍和李帥幾人也疲於應對,此時分不出精力來顧著信雲深,漸漸竟被瘋擁的人群擠散。高放抬頭四顧,竟看不清其他幾人的方位,心下更是焦急起來。
  這一切變故也只在刹那間出現,不等信雲深脫身,那藏於人群中的人終於找準時機出手了。
  一道尖銳的鋒鳴聲不知從何處響起。高放心中一駭,知道這是掩蓋暗器破空之聲的把戲。
  江湖中的暗器大多小巧迅捷,內力高強之人多需靠聽聲辨位來躲開攻擊。此時這刺耳的鋒鳴聲便成了最大的威脅。
  果然信雲深眉頭緊皺,面上也現出凝重之色。他也知道其中利害,只是愈是凝神細聽,愈是被這蜂鳴聲吵得頭疼,哪裡還分辨得出其他聲音。
  高放猛然伸開五指一揚,周圍敵人以為又是毒霧,慌忙閃避,二人身周出現一瞬間的空當,那厚重白霧便彌漫在二人周圍。
  高放仔細望著那白色霧氣,將每一絲細微的擾動盡收眼底。忽而一刹,自右前方傳來一簇微動,在濃重的白霧之中震盪開來。
  高放沒有絲毫猶豫,猛地將信雲深拉到身後,挺身向前。
  不待他站穩,一股強烈的衝擊卻猛然將他擊退,似乎被人用盡全力推了一把,倒在信雲深懷中。
  過了那一刻,高放才感到左肩傳來一股鑽心的疼痛,痛中帶辣一般,一瞬間便讓他整個左臂痛如火燒。
  高放知道這是暗器中帶毒的徵兆,不知是什麽厲害毒藥,他現在無法對症解毒,只能先吃了一顆解毒丸,但求將毒性壓制片刻。
  “小放!”信雲深急呼一聲,看到高放左肩傷口,雙眼猛地瞪大,看向那暗器襲來的方向,眼中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他一手抱著高放,另一手卻猛然將長劍甩了出去,趁著那人未能再度隱藏方位,先將他一舉擊殺。
  有人試圖阻攔,卻被那一道白虹穿胸而過,手中武器連那劍刃都未能碰到分毫。
  那人不敢置信地低頭看了看胸前的傷口,轟然倒地。
  長劍一去,便再無攔阻之人。劍光化成銀蛇劈斬出一條道路,最終停了下來,飛濺起漫天血霧。
  那人終是沒能躲開信雲深充滿怒氣的一擊。眼見著已無處隱匿,那人索性走上前來,捂住被劍刺傷的手臂,順著人群中讓開的道路,走向信雲深。
  那是一個陌生的男人,信雲深自恃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也不記得在哪裡見過這個人。
  信雲深沒有開口,那人卻道:“信雲深,你不用這樣看我。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我的兩個兄弟就是被你所殺,死前還要被你折磨羞辱,你枉為武林正道!我等了這麽久,總算等到了你。今日──”
  那人話未說完卻戛然而止,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心口上的小巧匕首。
  “你以為只有你有暗器麽。”信雲深冷哼一聲,猛地抱起高放,向著周圍敵人怒目瞪視,一身煞氣竟駭得無人敢動。
  那人還未倒下,任誰一看卻都知道他活不了了。
  信雲深對於他是誰和為何追殺他根本不感興趣,豈會浪費時間聽他廢話。他自以為防備周全侃侃而談的時刻,卻成了他最後的時刻。
  “你們的頭目已死,不怕死的儘管再攔!”信雲深揚聲一喝,抱起高放便向週邊奔去,途中竟再無人阻攔,不過片刻間信雲深便帶著高放突破重圍,向遠處疾奔。
  身後眾人乍失頭領,竟只是混亂片刻,信雲深還未跑遠,卻聽身後已經有人追了過來。
  “真是陰魂不散!”信雲深咬牙道。
  高放被信雲深攬抱在懷中,雖然為毒傷所苦,但也注意到了兩人的窘迫處境,無奈一歎。
  “既然知道小鬼難纏,以後就少招惹些是非。”
  “小放,你也教訓我!”信雲深分外委屈。
  高放聽剛才那頭領的那番話,已經猜出了他執意追殺信雲深的動機。只是看信雲深的樣子,根本就不記得自己曾經做過的事了。
  現在卻不是講道理的好時機。高放沈默地倚著信雲深,希望兩人能儘快脫身。
  信雲深輕功不錯,若是獨自一人逃走,一定可以安全脫身。只是先前一戰幾乎已經耗盡力氣,現在又帶著高放,竟是無論如何也甩不開身後追兵,甚至被人越追越近了。
  信雲深心裡焦急,卻又不敢莽撞,生怕傷了懷中的高放。
  正在危急時分,前方道路上隱隱約約出現一輛運乾草的馬車,車上還擺著幾個大鐵籠子,外面遮得嚴嚴實實。信雲深眼睛一亮,腳底下一陣使力,追上那輛車,也不管前面趕車的是誰,先帶著高放鑽進了其中一個籠子。
  一進去便對上幾雙驚恐的溜圓雙眼,信雲深定睛一看,這籠子裡竟然裝了好幾隻小狼崽子。
  小狼崽子看到有不速之客,驚恐過後迅速反應過來,擠成一團對著信雲深呲牙裂嘴,喉嚨裡發出嗚嗚的威脅。
  只是它們身形弱小,又圓又肥,嚇不到人倒顯得憨態可掬。
  信雲深此刻卻沒有愛惜弱小的心情,抬起腳背將離自己最近的一隻小狼挑著肚皮扔到最裡面,那小狼原還四爪並用抱著信雲深的腳啃咬撕扯,被信雲深惡狠狠地一瞪,用上點內力震懾這幫無知的小東西,竟真的管用,看來都是有靈性的小崽子。
  信雲扶著高放坐下,見高放已經滿臉是汗,面無血色,不由得焦慮萬分。此時外面追兵已至,他只能先忍著不出聲,緊緊抱著高放。
  “老東西,剛才看沒看到一個少年帶著一個受傷的人從這裡經過?!他往哪個方向去了?!你最好老實回答,不然可別怪爺的刀不長眼睛!”
  一個男人粗聲恐嚇,之後又是幾聲鋼刀相碰的聲音。
  一道蒼老的聲音隨後響起,面對這些凶徒竟未顯得驚慌:“往那路去了,那個受傷的男人已經快要死了,那少年將那男人拋下之後定然跑得更快,我看你們是追不上嘍。”
  “少廢話!”有人怒喝一聲,似乎要上前動手。
  “別管這老東西了,追人要緊,我們快走!”又有人將那人攔住。
  信雲深摒住呼吸,手上握緊了武器,本打算若被人發現便沖出去先殺光追兵,再回頭來帶走高放。沒想到他們急著追殺他,竟未來搜車,才讓他避過這一場麻煩。
  人聲漸漸遠去,車子也重新動了起來。信雲深還沒來得及松一口氣,卻聽那老者又道:“老夫說的話,一半是騙人,一半卻是真的。那個受傷的娃娃,再不能解毒,就真的活不長嘍。”
  信雲深顧不上去管那趕車人是怎麽發現他們的,連忙回頭去看高放,卻見只是這片刻間,原本還能勉強支撐的高放竟已陷入昏迷,臉上也已經籠罩上一層死氣。
  “小放!”信雲深手足無措地抱住他,急得快要落下淚來。
  信雲深抱著高放惶恐了一刻,咬著舌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突然想到外面趕車的那個老者。信雲深顧不上深究老人的來歷,從籠子裡鑽了出去,幾下竄到車的前面,一手揪住老者的衣衫,急怒道:“你是怎麽知道的?!你既然知道這種毒,你一定可以解的!解藥在哪裡!你若不說,我──”
  “少年人,不要急,我既然告訴你一,自然告訴你二。”老人笑吟吟地道,一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來,看起來倒是一副和善的面目。
  “追殺你們的人是情花山莊的手下,你那朋友中的毒自然也出自情花山莊。要想尋得解藥,現在去情花山莊自然是最快的辦法。”
  信雲深本就有打算去情花山莊一探究竟,但並不是現在這樣的時機。他有一瞬間想過帶高放回去找慕容驍解毒,可是慕容驍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就算找到了他,他能不能立時解毒也未可知。高放已經等不了了。
  “那就去情花山莊!”信雲深咬牙道。
  “你們已經在車上了。”老人笑道。
  “你是情花山莊的人?!”信雲深驚道。
  “是,也不是。是與不是,又有什麽重要。”
  信雲深懶得聽老頭子打玄機,知道從他這裡再也聽不到其他有用的事情,便不再管他,回頭去找高放。
  高放半靠在籠壁上,動也不動,幾隻小狼看他這樣,慢慢好奇地圍了上來,東聞聞西嗅嗅。見他一直不動,幾隻小狼便圍著高放趴臥下來。
  信雲深回來將小狼都趕走,惹起小狼們一片不滿的嗚嗚聲,卻又畏懼於他的強勢不敢上前。信雲深心懷惴惴地把高放抱在懷裡,一遍遍撫摸那張蒼白卻依然美麗的臉。
  “小放,你一定要醒過來……千萬不要離開我……”信雲深喃喃著,把臉埋在高放脖頸間。
  這樣的心情是如此陌生,夾著寒冷和絕望,十分令人不愉快,讓信雲深無從分辨其中的意味。他只想高放好好的,他能每天開開心心地和高放在一起,而不是陷入這種糾結恐慌的情緒,無法自拔。
  信雲深一直注意著高放的情況,反而忽略了車外的景象。
  趕車的老人揮著長鞭,口中呼嘯有聲,慢悠悠地將車子趕進了一個狹長的谷地。
  順著那條狹長的山谷,一直往前駛進,腳下的道路似乎永遠看不到盡頭。直到一抹亮光出現在山谷的遠處。車子沖過那片亮光,便是一片開闊無匹,天高草綠,令人幾乎見之忘憂的平坦谷地。
  谷地四面環山,四面的山體淨是高聳入雲的懸崖峭壁。遠遠望過去壁上一片平滑,難以借力,便是最輕功最好的人,恐怕也難從山腳下攀崖上山。
  能夠進出這山谷的,便只有剛才那道狹長的山谷小道。
  情花山莊便建在這樣一個與世隔絕之地。
  馬車繼續向前駛進,信雲深握緊武器戒備著,仔細地聽著外面的聲響。
  這老人果然是情花山莊的人,一路上暢通無阻地進了山莊內部,馬車又駛了片刻,便停了下來。
  老人打開後面的籠子,將幾隻親熱搖尾的小狼抱了下來,向著如同小狼崽子一樣戒備地看著他的信雲深笑了笑道:“少年人,帶著你的朋友跟我來吧,我給你們找一個落腳的地方。”
  信雲深抱著高放跟在那老頭後面,來到了一處隱在莊內小樹林裡的房屋。
  “這原是山莊護林人住著的屋子,現在是用不著嘍,你且安心呆著,沒有人會找到這裡來的。你也好放心去替你朋友找解藥。”
  “老伯,你為什麽要幫我們?!”信雲深不解道。
  他向來有最準確的直覺,從未出過一次差錯,這一次直覺仍舊告訴他老人沒有惡意,所以他才敢帶著高放冒險進了情花山莊。
  “我這樣做,也未必就是幫了你們。你是個聰明人,我不想騙你,但我也絕不會害你。你只要知道這個就夠了。”
  “老伯,我看你是情花山莊裡難得一個善良人。你既然要幫我,就請你幫到底吧,我也會更加感激你。”信雲深咬牙道,“我到底要去哪裡尋得解藥?!”
  老人笑道:“少年人嘴真甜,你不用恭維我,我也會告訴你。情花山莊裡有一個女子,你可知道?!”
  “方小可?!”
  “並不是莊主夫人。”老人搖了搖頭,“這位姑娘來歷不凡,芳名花音,江湖傳說得其芳心者可得天下。除去這些虛名,花音姑娘更是天姿國色,令人見之忘憂,便是那號稱江湖第一美女的梅欣若,怕是連給她端茶倒水都不配。”
  “那與我要的解毒何干?!”
  老人歎道:“你這少年長得豐神俊朗,竟是如此不解風情。一般男子聽說世間有這樣的女子,無不趨之若鶩。便是不能一親芳澤,也求能見上一面,以解相思。”
  信雲深見他一直東拉西扯些不著調的東西,心裡又氣又急,卻又不敢發作,生怕惹了這老頭子,不把解毒之法告訴他。
  “那要如何解毒,救我朋友的性命?!”
  老人見他果然對那女子毫無興趣,也不再多說,只道:“花音姑娘還真的能解毒。關於她的那個傳說是不是為真無人清楚,但是花音姑娘身負奇術,尋常病痛她治不了,偏偏能解世間百毒。只要你找到他,你朋友身上的毒自然能解。”
  “當真?!”信雲深黑眸一亮。
  原本他最擔心的便是倉促之間無法對症施藥,解不了毒反而害了高放的性命,如今有一個能解世間百毒的人,那真是最好不過。
  老人見他如此癡態,歎了一口氣,微微彎著腰走出了房間,“少年人,不用送了,快點替你朋友解毒吧。”
  信雲深本來也沒想送他,看著老人的背影離開小樹林,他才松了一口氣,回頭走到床邊,擔憂地摸了摸高放的臉,又把自己的臉湊過去蹭了蹭。
  “小放……你什麽時候才能醒……”
  高放自然無法回答他。
  信雲深要出去找解藥,卻又不放心將高放一個人獨自留下。在屋子裡上下左右地打量一番,當即找來幾塊木板,跳到房梁上一番鼓搗,弄出了一個狹小的空間,可以讓高放躲在其中。
  信雲深將高放抱上去,輕輕地放好,又脫下自己的外套小心蓋住高放,最後用木板在外面封住。
  信雲深隔著木板看了高放片刻,才果斷地一轉身出了木屋,往樹林外掠去。

第十五集

  信雲深出了小樹林,借著屋宇牆壁的遮掩,飛快地向著人多喧囂之處疾掠而去。
  他沒有耐心一處處地去找那個叫花音的女人,最快的方法自然是劫個人來問問。
  信雲深將見著的第一個人迅速地制伏,用一把短小的匕首頂在那人脖頸上,惡狠狠地低聲問道:“花音在哪兒?!”
  “大俠饒命!花音姑娘乃莊中貴客──”那小僕兩股戰戰,哆索著應答。
  “少廢話!人在哪兒?!不說殺了你!”信雲深兇相畢露地威脅道。
  “好漢不要!”小僕驚恐道,“小的是想說那花音姑娘乃莊中貴客,她住的地方尋常人自然進不去的。小的這就給好漢帶路!”
  信雲深不疑有他,催著他馬上帶路。
  那僕役惟惟諾諾地帶著信雲深往莊子深處走去。一路上經過建得規規矩矩的各色屋宇,不知何時已走入一片花海。
  這一片海一般廣闊無邊的花海顯然是新移栽過來的,連下麵的土都還是新鮮未老的。
  這情花山莊數年以來依靠在江湖上乞討度日,竟還使出這麽大手筆做這些華而不實的東西款待一個女子,卻不知又是什麽緣故。
  信雲深想著心事,冷不防那帶路的小僕突然掙脫他的鉗制,飛身撲到一旁的花叢裡。
  信雲深舉劍砍斷花叢,卻已晚了一步,那僕役早已沒了影蹤。
  四周花叢突然簌簌顫動起來,無數人影在花樹花枝之間飛快轉挪,圍成一個包圍圈,迅速地向著他身邊緊縮而來。
  信雲深冷笑一聲,突然縱身躍起,少年灑脫矯健的身影在半空中懸浮片刻,手中長劍一揮,迅疾地沖著花海中那陣法的破綻之處刺去。
  如同一隻俯衝而下的雄鷹,翼翅扇起颶風,劍氣劃破長空,摧折了一片花樹。脆弱的花枝飛舞到空中,又散落到泥裡,借著花影隱藏身形的那些人此時便無所遁形。
  然後又是一場無情的屠戮。
  信雲深近乎機械地舞著劍,心頭竟還隱約有一絲慶倖──幸好高放沒有看到這一幕。雖然他問心多愧,卻害怕面對高放每逢此時總是隱隱擔憂的眼神。
  不過一柱香的時間,藏在花海裡的山莊守衛便被盡數擊退,原本美麗整齊的花海此時也已是光禿一片。
  信雲深收了劍,向著花海深處看了一眼,揚聲道:“姑娘,出來吧。”
  他話音落下,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一抹淡雅身影從一株花樹後面姍然走出來。
  那真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她走得越近,信雲深看得越是清楚。他長這麽大,見慣了大師兄身邊的鶯鶯燕燕,卻從來沒見過如此出塵脫俗的女子。
  她雙眸含波,晴光瀲灩,這一片花光豔色映在她的眼中,如夢如訴。
  那雙眼睛好像有一種魔力,信雲深竟覺得無法移開視線。
  那女人走到近前,輕啟薄唇:“這位公子,是來找我的?!”
  “你是誰?!你可是那花音姑娘!”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女子微微一笑,“你也是為著花音的傳說而來?!想不到公子空有一副不俗的皮囊,竟也如同庸碌世人一般俗不可耐。”
  她不是花音?!
  信雲深一怔,原本有些昏沈的頭腦瞬間清醒過來。
  她如果不是花音,自己何必在這裡浪費這許多時間。縱然她美若天仙,她如果沒本事救高放,也是個白搭的。
  那女子見信雲深一瞬間恢復清明,面上竟不由現出一絲異色。
  “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是不是花音?!”信雲深目光深沈,全不似之前虛浮飄乎。
  “公子一身風流,竟是不解風情之人。”那女子看了信雲深片刻,突然笑道,“我的確是花音。”
  “你是花音就好,有人說你能解世間百毒。我有一個朋友身中劇毒,需要姑娘救治。還望姑娘施以援手。”信雲深一把抓住花音手臂。
  “你就是為了這個?!”花音竟有一絲意外。
  “自然。不然還能為了什麽?!”信雲深強忍心頭急躁不耐。如今是他有求於人,自然要拿出些誠意來。
  “只是有些意外。世人來到情花山莊皆為了殺人,你竟是為了救人。實在有趣。”花音笑道。
  信雲深知道這情花山莊裡藏著貓膩,聽花音的意思她也瞭解一些內情,只是現在卻不是過問那些的時候。
  “花音姑娘,在下求姑娘,為我朋友解毒。”信雲深眉頭微微蹙起,清澈眼神中含著懇求,望著花音。
  他自小養尊處優,從來不需要求別人什麽,這副表情已經是信雲深所能做出的最誠懇的模樣了。
  花音竟是一怔,複又笑道:“公子不要這樣看著我。我想這世上一定很少有人能夠拒絕公子。公子這副模樣,我若不答應救人,倒成了罪大惡極之人了。”
  信雲深喜極,道:“那事不宜遲,你跟我來!”
  “我沒有武功,恐怕跟不上公子的腳步。”花音又道。
  信雲深道一聲得罪,便一手將花音攬住,帶著她往小樹林的方向掠去。
  “我知道你在情花山莊也必是身不由已,情花山莊以你為誘餌引誘江湖之人齊聚此處,又派人將你周密看守。只要你救了我的朋友,我可以助你脫離困境。”信雲深許諾道,生怕這花音不用心給高放解毒。
  花音依在他肩頭,微笑不語。
  信雲深將她帶到林中小屋,匆匆領著她進了房間,又將高放從梁上抱了下來,輕輕放到床上。
  花音走到床邊,細細打量床上之人。
  但見他修眉俊目,鼻樑高挺,真是眉目如畫的一個俊美青年,儘管中毒臉色蒼白,也無損於他的容貌,反而平添一份脆弱之美。
  信雲深站在花音身後,不動聲色打量著她。
  花音雖然極美,一顰一笑都能迷惑世間男子。信雲深卻能拋開雜念,只專注於她神情中的每一絲細微波動。只因在他眼裡他自己就是極美的,惟一能令他另眼相看的先是大師兄,如今還有高放。別人的皮囊,他自然還不放在眼裡。
  只是他卻不知道世間男子貪戀女子,皮囊只是第一層,然後便開始肖想那銷魂噬骨的雲雨之歡,巫山之會。
  信雲深未曾體會過,見慣了長相不俗的男男女女,也從未想過。倒應了花音說他的那一句不解風情。
  如今信雲深見花音打量著高放,神情中有一絲好奇和讚歎,並無其他異樣,因此也稍微放心了一些。但是花音看得久了,他又覺得不開心。
  信雲深轉到花音身前,皺眉道:“花音姑娘只是看著,要如何解毒?!”
  “我並不會解毒。”花音卻笑道。
  信雲深不動聲色地等著,知道她還有未竟之意。
  花音見信雲深一點反應也沒有,自然覺得無趣,撇了撇嘴道:“你知道關於我的傳說。我身有異血,我的血便能解百毒。”
  她說著在小屋裡轉了轉:“你拿個碗來,我給你血。”
  信雲深雖然有所懷疑,但又覺得她以血為解藥,比她拿出些他不認識的藥更讓他安心。
  信雲深看著小屋裡那些髒髒的碗,嫌棄地皺著眉頭,去屋外摘了幾片葉子,用水小心地清洗乾淨,折成漏斗型,連著一把匕首一起遞給花音。
  花音倒也爽快,撩起衣袖,拿起信雲深的刀就在皓白的手腕上割了一刀,也不怕留下疤痕,將傷口懸到葉子上方,讓鮮血滴到葉片上。
  溫熱的鮮血彙聚成小小的一杯,花音便按住手臂收了回去,示意信雲深道:“可以了。”
  信雲深疑心甚重,也無意遮掩,當著花音的面便將鮮血湊到唇邊,喝了一小口,皺眉咽了下去,竟是以身試藥。
  花音略顯得不滿,卻也沒說什麽。
  信雲深等了片刻,沒覺得身體有什麽異樣,反而似乎真的從丹田處有一股暖意升起,竟是有益無害,便俯身將血喂給高放。
  花音的血竟是立竿見影的,高放一喝下去,臉上的蒼白之色便褪了許多,以讓信雲深驚喜的態度好轉起來。
  信雲深這才有閒暇注意到坐在一旁的花音。她畢竟救了高放,信雲深對她也少了幾分戒備,看她還按著傷口,便道:“我幫你包紮一下傷口吧。”
  花音看著信雲深給她上藥,手腳麻利地給她治傷,笑了笑開口道:“你不好奇為何我的血有這種功效?!”
  “江湖上總有奇遇之人,花音姑娘一定有自己的故事。”信雲深道。
  “你既然知道,就一點也不感興趣?!”花音用手撐著臉笑道。
  “江湖上有奇遇之人又不只花音姑娘一人,我也有幸見過的。”信雲深道,“何況你的血能救別人,是利在他人,對自己益處有限,反而懷壁其罪,依我看並不是什麽好事。”
  信雲深話說得透徹,花音竟笑不出來了,也無從反駁。
  信雲深又道:“我看你被情花山莊拘著當誘餌也實在可憐,等我朋友醒了,我可以救你出去,也算報你今日救命之恩。”
  花音用意外的眼神看著他。
  “你竟然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麽?!”信雲深皺眉道。
  “你出不去的,沒有人能夠離開情花山莊。”花音見信雲深狐疑模樣,顯然是不相信她的話。她也無意爭辯,起身往外走去:“信公子有心救我,花音感激不盡。只是進了這情花山莊,一切就都身不由已了。過不了幾日,這裡就會變成最恐怖的地獄。希望信公子,能夠好好活著。”
  信雲深沒有追她,只是看著花音的身影消失在小樹林外。
  自從進了這情花山莊,無一處不透著詭異,信雲深知道山莊內有異,卻也不信花音那故作神秘之語。
  信雲深現在只管一心一意守著高放,等高放醒過來。
  高放的毒顯然是解了,臉色已是漸漸經潤起來,氣息也強健平穩了許多,只是總是不醒,信雲深雖然焦急,除了等著卻也無法。
  他等了兩天,幾乎沒吃什麽東西。信雲深知道不能這樣下去,不然如果事情生變,他連保護高放和自己的力氣都沒有。
  將高放再次藏好,信雲深進了小樹林,準備打些小獵物果腹。
  手中的石子剛剛瞄準林中一隻不知道是什麽的小巧獵物,那獵物卻像聽到了什麽響動,耳朵一豎,瞬間鑽入了密林中。
  信雲深沒有追,因為他也聽到了,有衣袂帶風的聲響自林外傳來,聽聲音還不只一個人。
  幾個看不出門派的男人自遠處疾掠而來,猛地停在信雲深跟前。
  “老大快來看,這裡有只小肥羊!”一人怪聲叫道。
  信雲深冷眼望著他們,不動聲色地移著腳步。
  “小公子,別想跑了。”又一人桀桀怪笑了幾聲,“你乖乖的,叔叔們還會溫柔一點。”
  “真是個漂亮的小子。”第三個人摸著下巴說道,“真是不忍心下手啊。”
  “大哥你別裝了,好不容易碰上這麽一隻落單的小娃娃,不動手對得起老天賞的機會麽?!”
  幾人囂張地哈哈大笑,邊笑邊說,毫不顧忌站在不遠處的信雲深。
  信雲深聽得一頭霧水,料想這和花音說的那些話有關係,卻還是厘不清其中頭緒。
  那幾人一來一回地叫囂了幾句,見信雲深既沒企圖逃跑,甚至面上都不動聲色,一派鎮定自若的模樣。
  那幾人用毒蛇一樣怨毒的目光望著他,被稱作大哥的那個男人猛地一揮手:“我看這個小子實在是太討厭了。兄弟們,還等什麽,殺了他!”
  信雲深還指望多聽一些,最好能聽出些眉目來,這些人明顯不認識他,卻又像有深仇大恨似的,讓信雲深更加疑惑起來。只是現在卻只能先應付過去,至於真相如何,只能待日後再說。
  幾個男人看起來還有些功力,手中長劍疾抖,身形飄忽,幾道猶如毒蛇吐信的劍光已如閃電般交擊而來。
  信雲深右腳後退一步,側身飛起,自一片蛛網樣的劍光中飛快閃過,幾次都堪堪避過擦身而過的劍鋒,看似兇險,卻躲避得遊刃有餘。
  信雲深有心激他們再多說幾句,卻又不能暴露自己什麽也不知道的事實,惟有在打鬥中玩弄幾手。這幾人一看就是脾氣爆烈之人,如此激將之法應有幾分作用。
  只是還不等信雲深得逞,幾道如幽靈般的綠霧突然從幾顆樹後面飄然而至。
  那綠色的霧氣如同柔韌的緞帶,在信雲深和幾個殺手中間溫溫柔柔地纏繞起來。
  信雲深感覺得那綠霧的溫柔,心有所感似地猛地抬頭往林中瞧去,當下也不再戀戰,飛身脫離戰局。
  那幾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綠霧纏了一個措手不及,罵罵咧咧地用劍去劈砍,見那霧氣看似無害,就欲穿過綠霧再去攻擊信雲深。
  原本柔和無害的煙霧猛然間飄散開來,緞帶展成一片絲綢裹住幾人。幾個高壯漢子竟是一滯,像被抽盡了渾身的力氣,一個挨一個地軟到在地,不知是死是活。
  一道人影從樹後走出來,信雲深歡呼了一聲,奔了過去。
  “小放,你醒了!”
  高放似乎還有些迷糊,看著四周陌生的景色,眼中帶著疑惑。
  惟一沒變的就是,一睜眼就看到信雲深在打架。
  信雲深擔心地拉著他,上看下看,又摸摸碰碰:“小放,你怎麽了?可還是哪裡難受?!”
  “我沒事,這是哪裡?”
  信雲深忙解釋道:“這裡是情花山莊。”爾後便將高放中毒之後兩人的遭遇一一講來。
  高放聽到花音的血可以解百毒,不由得心頭一動。
  拋開別的不說,這不正是幕容驍求之不得的藥人之軀?!
  但眼下也不是替他人著想的好時機。信雲深覺得這情花山莊裡不但危機重重,而且這裡的人個個都是瘋子。江湖中人即便將殺人當作常事,總要有個理由,這裡的人卻不管青紅皂白,也不管有仇沒仇,遇見了便要鬥個你死我活。
  他對這個情花山莊感覺分外不好,眼下見高放毒已解了,自然不敢繼續逗留,便帶著高放火速地往山莊的出口處疾掠。
  循著記憶裡的路返回去,讓信雲深意想不到的是,那裡竟沒有他所記得的那條進出情花山莊的幽長峽谷。
  身後不遠處是情花山莊高大氣派的門楣,眼前卻被萬仞崖壁擋住。抬頭往上看,這崖壁高聳入雲,就算是輕功最好的人,要登上崖壁,只怕也難如登天。
  “這是怎麽回事?!路呢?!”
  信雲深趴到冰涼的山壁上,握起拳頭四處敲了敲,到處都是實實在在的巨大山石,完全沒有任何出口。
  “會不會是你記錯了?!”高放面色仍有些蒼白,嘴唇微微乾裂,他低聲向信雲深道。
  眼下二人好像陷入困境,高放卻不覺得擔憂或緊張,仿佛有信雲深在,一切事情都可以交給他負責。他雖然稚嫩,卻有一顆願意扛起一切責任的心,雖然處世略少些經驗,卻也有足夠的能力。
  這種安心感是高放以前從未體會過的,他習慣了照顧君書影,習慣了獨自將所有事情都考慮周到,卻不知道有一個人可以依靠的感覺是這樣的舒服和安穩。此時此刻,便是龍潭虎穴,也不會讓他動容。
  信雲深果然鎮靜下來,四處看了看,又回頭沖著那大門看了看,道:“我不會記錯的,就是這個方向。有路進來,現在卻沒有路出去了。難怪那花音姑娘會說,這個山莊會變成一座地獄。”
  信雲深一邊說著,一邊抬頭往上看,順著石壁的方向仔細地打量。
  “來的時候我太著急你的傷,沒有仔細注意四周。現在想來,此刻的天竟好像比那個時候要高了許多。”
  信雲深凝眉細細思量,高放看著他這個模樣,竟忍不住心頭一暖,抬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信雲深以為高放在擔心,安慰道:“小放你別擔心,我既然能帶你進來,就一定會把你好好地帶出去。”
  “恩,我相信你。”高放笑著道。
  信雲深往後退了幾步,猛然縱身躍起,拔地而起數丈高,又飄然落了下來。
  “我覺得──那個出口可能在上面。”信雲深不太確定地說道,“這個山莊,在往下沈!”
  高放來的時候昏迷著,現在自然還是兩眼一抹黑。天高了還是低了,地沈了還是沒沈,他更不知道了。
  信雲深走到崖壁下麵,看著那光滑如鏡的壁面,和壁面上叢生的一道道帶刺的藤條,心中也便有了主意。
  “小放,我可以借著這些騰條爬上崖壁。你等我上去看看有沒有出路。如果出路果然在上面,我就可以帶著你攀上去。”
  信雲深嘴上說得輕巧,心裡卻另有顧忌。
  這情花山莊擺明瞭要將所有進莊之人都困在這裡,他們要困住的都是些江湖人,武功不凡的不在少數,如果攀崖就能出去,未免也太簡單了些。
  他知道這其中必有蹊蹺,但為了早一刻探明出口的所在,早一刻將高放帶出這兇險之地,他卻管不了這麽多了。
  “慢著。”高放卻止住他,“情花山莊要困住武林中人,他們設下的困局又豈會這麽容易逃脫。”他說的竟和信雲深所想的一樣,只是高放又接著道:“你看這些藤條,上面生滿了小刺。要攀崖就要借這種藤條著力,就一定會被這些刺紮到。”高放掏出小刀小心地在其中一根藤莖上一劃,湊到鼻端聞了聞,又伸出舌尖舔了舔。
  “小放!”信雲深有些擔心地喚了一聲。
  似乎那藤莖的汁液果然有問題,高放皺起眉尖,吐了吐舌頭。
  “這種藤條的汁液有麻酸致幻的作用。”高放說話都有些彆扭起來,好像剛才舔的那一下讓他十分不舒服,“這個崖壁又這麽高,如果用輕功攀上去,被這些刺紮到,多半在半山腰的時候藥性就會發作,那時便危險了。”
  “不要亂吃東西。”信雲深瞪了他一眼教訓道,“萬一有毒怎麽辦?!何況真的有毒!”
  高放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敢下嘴,此時卻也無需向信雲深解釋,只是沖他笑了笑,任信雲深扶著自己。
  “既然此路不通,我們暫且回去,再想想辦法。”信雲深道,“正好趁此機會,看看這情花山莊到底想要做什麽。”
  “也好。若能平此一劫,你也算為中原武林立了一大功勞。”高放笑道。
  信雲深將高放攬在懷裡,又再施展輕功,從無人的偏僻小路上,往情花山莊後面的小樹林裡掠去。
  剛往回走了沒多遠,卻猛然與幾個不知道門派的江湖人迎頭碰上。信雲深現在又餓又渴,又要保護高放,便不敢與他們硬碰硬,只管找了一處隱蔽的所在,先躲過去再說。
  那是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樹枝都糾結成一團。信雲深讓高放藏在裡面,自己堵在外面,將高放圍在濃密的枝葉和自己的身體之間。
  呼吸交互,體溫相熨,信雲深可以看清高放的每一根睫毛。他又往裡擠了擠,高放著意地順著他,信雲深便覺得自己抱在懷中的軀體異常地柔軟,鼻端聞著一股帶著藥味的暖香,信雲深覺得,天下間再沒有比這舒服的事了。

第十六集

  信雲深看著高放,一時間有些癡了。
  有一些人,越是離得近了,越是讓人覺得毫無瑕疵,每一處都精雕細琢,精美得無懈可擊。信雲深覺得高放就是這樣的人。因為離得過於近了,還覺得那雙微顫的眼睫透露著別樣的溫柔。
  “雲深,你看。”高放的聲音喚醒發癡的信雲深。信雲深大夢初醒一般,還略有些尷尬地往四周看了看。
  高放抬頭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地皺了皺眉頭。信雲深向他笑了笑,高放便沒多問,指著下麵輕聲道:“你仔細看著,別走神,這個情花山莊實在是太不正常了。”
  信雲深順著高放所指的方向看去,大樹的不遠處有兩撥人馬遭遇了,現在正在靜默地對峙,互相之間有一種一觸即發的緊張氛圍。
  信雲深疑惑地咦了一聲。高放問道:“你看出什麽了?!”
  “那兩幫人我都見過,在我爹的壽宴上,一個是素花派,一個是風湖舵,他們都算是座上賓。”頓了頓又加了一句,“這兩個幫派的關係素來不錯的,怎麽現在卻像是有什麽深仇大恨似的。”
  信雲深剛說完,卻見底下那素花派的掌門突然道:“胡老哥,自清風劍派一別數月,這一次可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呀。沒想到上一次我們還把酒言歡,這一次卻要拔劍相向,實在是──唉。”
  與素花派掌門細高瘦弱的書生模樣相比,風湖舵舵主生得威猛粗壯孔武有力,更像是豪爽的江湖中人。
  風湖舵舵主冷冷一笑:“傅老弟何必這麽惺惺作態。今日你如果不能殺了我,便是我要殺了你。既然碰上了,我們必是不能共活的,多餘的話就不要說了吧。”
  “必須要這樣麽?”素花派掌門歎了一口氣,“你我也都是一個幫派的主人,你就真的甘心被人這樣玩弄於股掌?!”
  風湖舵舵主的臉色一瞬間變了變,看起來他並不是不動容的。只是下一瞬他卻又將冷笑掛在臉上:“不甘心又如何,我們中了這樣的毒,你也是見過不聽話的人的下場的。除非我們能抓到信雲深獻上去,否則誰能逃過那人的懲罰?!”
  信雲深和高放聽了這話,都是一驚,卻又覺得應在意料之內。畢竟這麽多天以來總有些來歷不明的人對信雲深出手,卻不知道那個藏在幕後的人,到底是誰?!又有什麽目的?!
  信雲深想要說什麽,高放示意他暫時噤聲,仔細聽著下麵的人繼續說話。
  “可是比起抓住那個小子,還要得罪整個清風劍派,殺了你,不是更容易麽。只要殺的人夠多,能夠令那個人高興,我便可以活著離開這座人間地獄!”風湖舵舵主冷笑道。
  “彼此彼此。”素花派掌門也冷了臉色。
  不知道是誰先動了手,兩派人馬一共二十多人突然便一擁而上,刀光劍影在人群間揮動,混戰成一團。
  信雲深看了看高放,輕聲道:“要阻止他們嗎?!”
  信雲深自然是不想管的,現在和高放在一起,卻又想要問他一問。
  高放果然皺眉搖了搖頭:“沒聽他們說要抓你麽。你出面太危險了。”頓了片刻又道:“聽他們所言,兩人根本無怨無仇,僅僅是因為他們口中的那個人的控制,便要拿命相拼。不知道那個人到底在他們身上下了什麽毒,讓這些人如此害怕。”
  信雲深想了想,道:“那個人怎麽控制這些人的,暫且不要管,小放,你不覺得這種做法,很像煉蠱麽。”
  “煉蠱?!”高放凝眉。
  “難道不像嗎。煉蠱不就是將許多毒蟲封到一個罎子裡,讓他們自相殘殺,活到最後的那一隻便是蠱蟲。現在這情花山莊沈入大山深處,沒有路可以出去,難道不像一個巨大的罎子?!這一次為了那花音之名而來的各門各派在數目上幾乎能占中原武林的半數之多,甚至還有可能更多。這些人都被困在情花山莊裡,不正像是被封到罎子裡的毒蟲?!如今他們要自相殘殺,聽他們的意思,最後的勝者會得到那個人的青睞。可是殺了這麽多人,其中還不乏昔日好友,才得以獨活的人,真的還能稱為人嗎?!他會變成什麽樣子?!那個人設下這樣的局,又是為了什麽?!”
  高放聽著信雲深的講述,竟感到些微的冷意在皮膚表面泛起。
  擺下這樣一個巨大的陣,以人為蟲,煉製人蠱,這樣的歹毒,真是聞所未聞。
  世人都說天一教是魔教,可是要論起歹毒奇詭的手段來,比起這名門正派的昔日領袖,就算如今也仍負俠名的情花山莊,他和君書影的天一教簡直不值一提。
  兩人說話的這片刻間,下面勝負已分。
  風湖舵舵主手持自己揚名江湖的亮銀刀,雙目血紅地站在素花派掌門的屍首前。
  他突然丟下武器,跪在血泊中,仰天大哭起來。那哭聲尖利哀淒,仿佛苦悶到了極點,也傷心難過到了極點。
  風湖舵舵主完全沒發現藏在樹上的信雲深和高放二人,他嚎啕大哭一頓之後,便默默地將昔日好友的屍首抱走,卻不知道送到哪裡掩埋去了。
  等下麵的人一走,信雲深便帶著高放飄然落地。二人不敢停留,生怕再遇到其他瘋子。信雲深一路上使盡吃奶的力氣,居然只用了一半的時間就回到了他們之前暫住的小木屋。
  信雲深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咬著手指頭冥思苦想。高放坐在桌邊,看著團團轉的信雲深,無奈道:“別轉了,你不累麽,過來坐下。”
  信雲深走到高放身邊,唉聲歎氣地坐了下來。
  高放看著好笑,道:“怎麽就愁成了這個樣子,像個小老頭一樣。”
  信雲深嘟了嘟嘴:“這個情花山莊也太邪門了。我有點後悔貿然就把你帶進來了。”
  “既來之則安之吧。”高放道,“正好看一看情花山莊想要搞什麽妖蛾子。”
  信雲深略感到些不爽快。他最不喜歡的就是既來之則安之,如果他要處理情花山莊的事情,那也必是他想要留下來。如今卻是他想走而走不了,還連累著高放與他一同被困此處。這讓從未受過挫折的少年感到分外的不愉快。
  “別惱了。”高放豈會不懂他,摸了摸信雲深的腦袋,“我們去找點吃的吧。還不知道會在這裡困幾天呢,總不能不吃不喝。”
  信雲深點了點頭,又帶著高放出了小樹林。這小樹林裡的住處也是暫時的,雖然對於帶他來的那個老人,他並未感到惡意,但是情花山莊如此邪門,信雲深自然是誰也不相信的。
  兩人出了樹林,還沒走多遠,居然碰到了一個熟人。
  信雲深帶著高放躍到屋頂上,眼睜睜地看著下面有兩個人走了過去,其中一個就是許久不見的李帥。
  “李帥師兄怎麽了?!”信雲深疑道。
  與李帥同行的是一個年輕女子,那女子攙著李帥,讓他高大的身體倚在自己身上,雖然看上去有幾分吃力,卻仍舊奮力拖著李帥往前走,神情中不無慌張。
  李帥卻垂著頭,被人拖著往前走,不知道是昏是醒。
  “看樣子像中了迷藥,我們跟去看看。”高放道,“情花山莊兇險,我們不能放他一個人。”
  信雲深點頭,又帶著高放悄無聲息地跟在那兩人身後。
  那女子應該對情花山莊極為熟悉,帶著李帥繞過幾條偏僻的小路,就走進了一個不起眼的房間裡。
  信雲深和高放悄然落地,信雲深走過去挨著窗戶細聽,聽著聽著卻紅了一張臉,回頭沖高放道:“他們在──在──”
  高放疑惑地走過來,剛把耳朵貼到窗邊就明白了。只聽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曖昧低吟,女子的聲音黏膩嬌嗔,便是信雲深這樣不諳情事之人也知道那聲音代表著什麽。
  “小放不要聽,真是污穢至極,不堪入耳。”信雲深拉開高放,臉上紅潮未褪,氣呼呼地道:“想不到李帥竟然做出這種事,回去我就告訴我爹,看不打斷他的腿。”
  “李帥又不像你乳臭未乾,人家娶媳婦你爹也管?!”高放無奈笑道,“而且我覺得不太對,我們最好看看清楚。”
  “還……還要看?!”信雲深臉色一下子更紅了。
  高放不管他在那邊扭捏,徑直回到窗邊,捅破窗戶紙往裡張望。這一看之下卻更證實了他的懷疑。
  “雲深過來,這房子有古怪。”
  高放將信雲深招到身邊,一腳踹開房門,兩人闖了進去。這房子裡面空蕩蕩地飄著幾片殘破的輕紗,幾個椅子雜亂地擺放在空地處,灰塵已經落了一地,絲毫看不出剛才有人進來過的痕跡。
  兩人一進來,剛才那若有似無的曖昧呻吟也化作一兩聲詭異輕笑,繼而消失不見,如果不是兩個人都聽到了,簡直要懷疑那不過是一場幻覺。房門在兩人身後緩緩掩上,銹蝕的門軸發出艱澀的吱嘎聲,在這昏暗的空房裡迴響著,平添幾分悚然。
  “這怎麽可能?!我們明明看著他們兩個走進來的。”信雲深在房裡走了幾步,雙腳踏在灰塵上,踩出幾個明顯的腳印。可是這房裡除了他們的腳印,竟再也沒有別的痕跡。
  “兩個人不可能憑空消失,這房裡一定有機關。”高放沈吟著道,還不等他四處查看,便又聽信雲深道:“小放,你看這裡。”
  高放走過去,信雲深指著腳下的地板讓他看:“這上面有畫。”
  信雲深使掌風吹開地面灰塵,地板上刻畫的東西便更加明顯起來。
  高放略微看了片刻,便認出那是奇門八卦的一種陣法。他對這些東西向來有所專研,這地面上畫著的陣法也不算特別複雜,因此他很快便看出其中線索。
  高放走到一塊地板前,用腳尖點了點:“按照陣法所指,這一處應是入口,只是是什麽的入口就不得而知了。”
  “小放,你不要去了,我將你送回小樹林,再──”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麽?!”高放蜷起手指敲在信雲深的額頭上,佯怒道:“這情花山莊可是邪得很,再晚一些你那個師兄真有可能被那個魔女吸了精血陽氣。你還在這裡磨蹭什麽。”
  信雲深知道說不過高放,便聽話地蹲下去,準備將那塊地板掀開,看看下面又是什麽光景。
  沒想到信雲深剛把那塊地板掀開一條縫,整個房間突然發出一陣隆隆之聲,猶如電閃雷嗚,又像野獸嘶吼,連綿不絕。
  還不等那聲音消失,腳下的地竟也轉了起來。兩人站在一起,被那轉動的地板晃得歪了歪身子,便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與右邊的那一道牆越來越近。這地板竟是一直往右側移動過去,越過右側那道牆的地板全部消失在牆角之下,不知道牆後面又有什麽機關。
  “小放!”信雲深抱住高放,想要先退出這個詭異的房間,還不等他運起輕功,兩人腳下突然一空,直直地墜落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是,兩人並沒有直接掉入地板下的空間,卻進入了一條傾斜的隧道。
  那隧道裡不知道用什麽材料敷設的,在暗無天日的環境下竟然還發著微弱的螢光。高放被信雲深緊緊攬在懷裡,兩人一道順著隧道向下滑落,隧道上刻畫的那些符號便清晰地映在高放眼中。
  情花之鄉,極樂之境。
  這是最開始滑過眼簾的幾個大字,帶著微弱的金燦色刻入了腦海深處。
  接著便是一些雜亂無章的線條和圖像,高放盯著那些圖像,腦海裡卻想不出能對應上的東西。儘管它們看上去毫無意義,那些圖像卻在隧道內壁上極有規律地迴圈出現。
  高放一開始不解其意,直到眼皮開始發沈,頭腦開始發昏,他才驚覺自己犯了一個錯誤。這些雜亂無章的圖像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排列組合,形成了一種催眠的陣式。他一直盯著看,竟然就這樣中了陷阱。
  高放連忙閉上眼睛,努力將剛才映入腦海的那些東西全部驅逐出去。儘管他及時發覺了,思維卻還是漸漸模糊起來。
  高放心裡焦急,一把抓住攬住他的那只手,叫了一聲:“雲深──”
  然後便是天懸地轉,腦海裡最後一絲光亮也泯滅在黑暗之中。
  高放昏昏沈沈地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出了隧道,現在正躺在一張大得出奇的床上。床的四周籠罩著曼妙輕紗,透過輕紗可以看到外面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塊發光的石頭,大小不一,將這一方空間的事物清楚地照映出來。
  如果不是這床太過冰冷,這些輕紗又顯得太過殘破,這裡倒稱得上是一處浪漫的溫柔鄉。
  還不待高放弄清楚自己的處境,一道低沈悅耳的聲音突然從床的另一側響起:“小放,你醒了!”
  高放猛地回頭去看,一張陌生的臉龐便映入眼簾。那人身材偉岸,面容亦是難得一見的俊美,此時他正向自己伸出一隻手來。
  高放猛地向後一縮,手背的暗器機關便全數對準了那個人:“不許動!你是什麽人?!”
  那人眼中劃過一絲受傷,有些小心翼翼又略顯得委屈地道:“小放,你不認得我了?!你剛剛中了催眠術,難道你失憶了?!”
  高放皺緊眉頭,仔細地看著那張臉,突然間一股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拋開那五官間的成熟氣息,這張臉、這張臉不正是──
  那人見高放怔怔地看著他,也顧不上高放手上的暗器,一臉擔憂地上前來,仔細打量著高放:“小放,你沒事吧?”
  “雲深?!”高放遲疑喊了一聲。
  那人瞬間高興起來,伸手攬住高放:“你還記得,還好沒事。你剛才昏迷了很久,我很擔心。”
  寬闊的肩膀胸膛帶著溫暖的氣息包圍著自己,高放腦海裡一片茫然。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信雲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小放,你現在能站起來麽?!我們要找路出去。”
  “我沒事。”高放忙從他懷裡掙脫。雖然知道這是信雲深,可面對這樣一張英挺的臉,即使早就習慣了少年的信雲深膩歪在身邊,跟這個男人親近仍舊讓人難以接受。
  信雲深似沒發覺高放的異常,攙著高放站起來。比肩而站的時候高放更覺得怪異,這個本來只到他肩膀的小鬼,現在他要仰視才能看得到他的臉。
  這理應是夢境,可是卻與一般的夢不同。高放隱約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與隧道裡那些催眠的符號有關。
  只是為什麽卻偏偏夢到長大的信雲深?!他甚至從未想過,又如何會夢到?!
  夢裡的信雲深卻真實得沒有一絲模糊和虛假,他一邊扶著高放往裡走,一邊道:“底下的這個巨大空間應該是圓形的,我們進來的那個房間在上面,房間的地板活的,這塊圓形的地板被那個房間分割成許多塊,每一塊地板上面都有入口。而每打開一個入口,房間的地板就會轉動一次。所以我們一開始進去的時候才沒看到那兩個人的腳印,因為他們踩的那一塊已經被轉到牆裡面去了。”
  他看了高放一眼,見高放一直默不作聲,便停了停,道:“小放,你是不是很累?你坐下來,我來給你把把脈。”
  “我沒事。我只是──還有些頭昏,不是什麽大問題。”高放阻住信雲深的手,“不是還要救你那個師兄,我們耽擱不起。”
  信雲深點了點頭,突然伸出手指點在高放背上,在幾個穴位上輕輕揉了揉,高放一下子便覺得緊繃的精神舒緩下來,連頭腦都清明起來。
  “前面不知道還有什麽,你跟緊我。”信雲深看了他一眼,囑咐道。
  高放仰頭看著他的眼神,竟然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兩人走入到更深的地方,一路上淨是一些巨大的床鋪,和上面垂下來的殘破輕紗。高放一直沒想明白這裡是做什麽的。
  “原來如此。”信雲深突然道,他腳步已經停下,面前又是一面牆壁,他讓高放也上前來看,“這裡在多年之前,應該就是情花山莊當時聞名於江湖的極樂秘所。”
  “那是什麽?!”高放疑道。這裡處處透著曖昧和情色的味道,分明不像是名門正派的作派,情花山莊裡又為什麽有這樣一處所在?!
  “據傳幾十年前情花山莊的莊主夫人貌美無雙,在嫁給情花山莊莊主之前,她也是一派之主,她的門派便是極樂宮。”信雲深笑道,“這極樂宮,是整個江湖的男人最嚮往的所在。江湖曾有傳言‘極樂一日勝十年’。雖然極樂宮的女子心狠手辣,又性情乖張難以取悅,要接近她們甚至需要冒著生命危險,卻仍有數不清的江湖俠士前赴後繼,只為能在極樂宮裡享受一天那極樂之境。”
  信雲深說著,一邊在那面牆上敲敲打打,尋找機關。
  “後來那極樂宮主傾心於情花山莊的莊主方續,下嫁於他,而那極樂宮也併入了情花山莊。沒想到我們誤打誤撞竟然走進這裡。”
  眼前這一整面牆上畫著的淨是一些不堪入目的圖畫,露骨而香豔。高放粗略地看了一遍,也沒發現與上面地板上一樣的八卦陣法,便轉開眼睛不再看了。他雖是大夫,可以不帶任何感情地看待所有胴體,若無必要他也不想死盯著春宮圖不放。
  信雲深轉頭看他,突然挑唇一笑:“小放,你害羞了?!不過是些畫而已,你就不敢看了,嘖嘖,小放真是純情得很。”
  “少囉嗦,你快點找到機關吧。”高放想同平常一樣抬手揉他的腦袋,卻發現這個姿勢分外不得勁。這家夥長得也太高大了些。
  信雲深眯起眼睛狡黠地笑了笑道:“機關我自然是找到了。這極樂秘所向來不歡迎正直之人,所以這機關設得也有些不堪,是正人君子連碰都不會碰的,自然他們便走不進去。”

第十七集

  高放道:“你找到機關了?!”
  信雲深笑道:“找是找到了,只是這地方實在有些不雅。極樂宮向來不歡迎正人君子,這機關自然設在正人君子想都不會想的地方。”
  只見信雲深伸手在那牆上人像的私密處略一撩撥,便聞一聲若有似無的輕佻笑聲響在二人耳邊,面前的牆壁內部發出恍如悶雷的機杼之聲,緩緩向兩邊打開了,露出了黑洞洞的另一處空間。
  一股陰冷潮濕的黴味撲面而來。
  信雲深看向高放,卻見高放一臉稀奇似的看著他。
  “正人君子不會想,你卻好何會想。”高放道,“難道你不是正人君子麽?!”
  信雲深露出一絲壞笑,猛然湊近過來,在高放耳邊呼了一口氣,低聲道:“我年紀小並不曾想過。那依小放看來,我是不是正人君子呢?!”
  高放無語地看著他。這只是個夢吧,為什麽他會夢見這麽孟浪的信雲深?!現實裡這就是個連自瀆都欠熟練乳臭未乾的小子,現在一臉邪魅地調戲他是要如何?!
  怎麽說?!等你毛長齊了再說吧。
  高放後退一步,無視了他的問題和調戲,信雲深露出非常不滿的表情。
  高放有些無奈地轉身。雖知自己此刻身處夢中,眼前所經歷的一切卻又如此真實,他甚至不知道該怎樣醒來。
  信雲深見他不語,也不在意,伸手攬住高放:“走吧,別停在這裡,我們還要去前面探一探,看看如何出去。也不知道李帥那個家夥跟著那個女人跑到哪裡去了。”
  高放跟著信雲深進了機關之後的那黑洞洞的空間。
  這裡是十分陌生詭異的地方,信雲深卻似乎胸有成竹。高放身無內力,在這黑暗之中看不清周圍的事物,只能緊緊跟著信雲深。
  那副堅實身軀上散發的灼熱體溫,竟比什麽神兵利器都令他感到心安。
  察覺到高放緊緊貼著他的舉動,信雲深在黑暗中露出一絲笑容。
  “小放是不是害怕?!別怕,我會好好保護你的。”信雲深將他摟在懷中道。
  信雲深說著,攬著他的那只手竟然放浪地在他腰間摩挲。這番言語,這般動作,簡直與登徒子無異。
  高放要惱怒發作,卻又想著這明明是他自己的夢。在他夢中的信雲深這番作為豈不全是因他所想,和信雲深又有什麽關係?!
  難道在他看不到的內心深處,他對著那樣純潔可愛的少年,竟然存在這種可恥的想法?!可他明明連想都沒有想過。
  高放惱信雲深也不是,惱自己也不是,心底實在苦惱了一番。
  他陷入這樣的細枝末節之中,卻完全無法深思那導致他昏睡做夢的催眠符號所代表的含義。這如同真實一般的夢境,看似一切都是自由的,卻終究只是一個夢。永遠有一隻無形的手,阻止夢中人去思考會危及到夢境本身的問題,儘管這一切都是荒誕不經的。
  這個真實無比的信雲深卻依舊摟緊了他,在他耳邊低語,甚至將一張形狀優美的唇若有似無地滑過他的面頰,恰到好處地引起他的顫慄。
  這是屬於成年男人的調情手段,他卻依舊故意用著少年的語氣向高放道:“小放,這裡實在詭異的很。小放沒有內力看不清楚,我卻深受其苦。”
  高放明知這個信雲深不是真的,卻不忍推開他,甚至不想推開他。
  “你看到了什麽?!”高放咽了咽口水,低聲道。
  “小放何不自己來看。”信雲深說著,不知從哪裡拿出了火摺子,點燃了牆上掛著的一盞陳舊的油燈。
  微弱的光芒將周圍的事物照出了一個大概的輪廓,高放只打量了一眼,便知道信雲深為何那樣說了。
  他們所處的仍是一個巨大的房間,屋頂極高,這微弱的光竟然照不到上面。無數鮮豔紗綢從頭頂上的黑暗中垂下來,將這巨大的房間隔成一處一處的隱秘空間。
  這樣的佈局與先前那個房間無異,惟一不同的,卻是這裡多了一些巨大的石像。
  這些石像有兩人高,腰部以上的輪廓就已經被黑暗吞沒,完全看不清楚了。可僅僅是腰部以下的那些姿勢,也足以讓高放看清楚這些石像的動作。
  這些石像肢體交纏,分明全是一些淫穢不堪的苟合之態。有一些石像竟是頭下腳上,那惟妙惟肖的臉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處處透著詭異。
  “想不到這極樂宮人竟真是這樣的放蕩不堪。”信雲深歎道,“那老莊主竟然能收服這樣的女人,也算是有些本事。”
  信雲深依舊攬著高放在這些石像中穿行,石像的姿勢不斷映入高放眼中。他雖是大夫。從醫書上也知曉了房中之事的許多奧妙秘聞,這些石像的模樣,竟大多是他從未見過的,極盡享樂之能事。看得多了,高放竟也覺得血氣翻湧,渾身都熱了起來。
  信雲深一直緊摟著高放,高放身上的每一絲變化自然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信雲深笑道:“小放的心跳得好快。”
  他將手放在高放心口上,高放只覺得那掌心的溫度燙得他渾身一顫。
  “小放是不是不舒服?!我也會醫術的哦,我可以給小放治一治。”信雲深突然一使力,將高放往前一推。
  高放腳下一個踉蹌,以為會摔倒,沒想到小腿上被一個硬物一絆,竟然跌進了一片柔軟之中。
  原來他們不知何時走到了一張大床旁邊,床上堆滿了昂貴的絲綢錦緞。
  “你做什麽……”高放還沒來得及掙扎著坐起身,信雲深便合身壓了下來。
  “小放──”似撒嬌卻又帶著磁性的歎息聲在耳邊響起,高放竟覺得耳根一熱,腰也軟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信雲深卻還在不依不饒,一隻手伸進高放衣領,撫摸著那光滑的肌膚。
  “小放很好摸,真軟,和我想的一樣。”
  灼熱的氣息噴在耳側,高放幾乎提不起一絲抵抗的力氣。儘管心裡知道這一切俱在荒誕中透著詭異,他也幾乎要放棄了,就隨這個信雲深去吧,就當自己做了一個恬不知恥的春夢。
  見高放順服地閉上眼睛,信雲深似乎更高興了,他一面輾轉地在高放唇上親吻,一面遊刃有餘地扯開他的衣領,露出一片白晰的肩膀和胸膛。
  信雲深伸出舌尖舔過那形狀優美的下巴,在那鎖骨的凹陷流連忘返。
  高放緊閉著雙眼,摒住呼吸,只覺得心跳如擂鼓一般。
  “小放是喜歡我現在的樣子呢,還是喜歡我小時候的樣子。”信雲深在他耳邊低聲問道。
  高放不說話,他便不依不饒地追問。
  高放只能輕聲道:“都喜歡。”
  “撒謊。”信雲深道,“沒長大的小鬼有什麽好。他不懂情愛,不懂討你歡心,不懂得怎樣才能讓你快樂。他對你就像對待小貓小狗一樣,你縱使喜歡他,卻又不知道如何對他。”
  高放有些迷茫地望著頭頂的黑暗。果真如此麽?!信雲深總是這樣纏著他護著他,如果他不是這樣的幼稚少年,也許他早已動心了。他做這樣一個夢,是因為內心深處裡也在希望信雲深長大?
  “小放,你不專心哦。”信雲深用兩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低下頭去,在那雙溫軟的薄唇上輾轉親吻,又將舌滑入他的口中,熟練地挑起身下人一陣陣地顫慄。
  “如果我和那個小鬼都想要你,你要選擇誰呢?!”
  信雲深低聲道,將一柄又冷又硬的物體塞到高放手中,握著他的手將那東西緊緊攥住。
  高放抬起手,卻被手中一絲寒光閃了眼。
  那竟然是一柄小巧卻鋒利的刀。
  他不解地望向信雲深,信雲深笑著在他肩上親了一口。
  信雲深捏著他的下巴,讓他望向右側。
  只一眼,高放腦海中的迷蒙便被盡數驅散。
  那竟然是信雲深。不是長大的信雲深,而仍舊是那個稚嫩少年模樣的信雲深。他此時閉著眼睛,不知道是昏是睡。
  “雲深……”高放張了張口,一隻手溫柔地覆在他的手上,溫柔卻不容抗拒地,帶著他握著手中的那柄刀,貼到了少年纖細的頸側。
  “小放,你要選擇誰呢?!”魔鬼一樣蠱惑的聲音在耳邊回蕩,“你一定知道的,這終究只是一場夢。在這個夢裡,你是想要留下他,還是留下我呢?!”
  高放看著那鋒利的刀刃將信雲深細嫩的肌膚壓出一道深刻的紅痕,心裡又氣又急,用力地想要將手撤回來。
  “放手!”高放憤怒地看向那仍舊壓在他身上的青年。
  青年竟然聽從了他的命令,帶著他將那柄刀挪開了,卻又轉而抵在自己的喉嚨。
  “我和我自己如何共存?你不願意殺他,便來殺我吧。”青年唇角露出一絲笑容,仍舊溫柔又眷戀地看著高放。
  “你瘋了!放開我!”高放掙扎地想要起來。
  可這一切都在他的夢裡,到底是信雲深瘋了,還是他瘋了?!
  幾滴溫熱的液體滴到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腥甜的味道。手中的刀不知何時劃破了青年的皮膚,鮮血正從那道傷口中滴落。
  高放再也不敢動了。就算這是夢,他也不想傷害信雲深。無論是哪一個信雲深,他都不願意傷害。
  眼前的黑暗中劃過一堆淩亂的符號,那是使他陷入催眠的罪魁禍首。高放終於模糊地意識到問題的關鍵。這原本清晰得如同現實的夢境也隨之出現一絲龜裂。
  高放一咬牙,將那柄刀猛地刺入自己右肩。
  尖銳的疼痛衝擊著腦海,卻也如同驟風一般吹散所有的迷霧。他猛地坐起身來,如同大夢初醒。
  “啊──”右邊肩膀上劇烈的疼痛也隨之而來,高放抬起左手按住肩膀,疼出了滿頭大汗。
  他在這奇特的夢裡自殘居然真的會疼,還好他避開了要害。
  高放望向四周,才發現自己真的躺在一張大床上。躺在他身側仍舊緊緊摟著他的,也正是昏迷不醒的信雲深。
  一切和夢中的場景如此相似,如果他在夢裡真的傷害了信雲深──高放只是想一想,便激起一背後怕的冷汗。
  “雲深,雲深,醒醒。”高放拍拍他的臉頰,想要將他喚醒。
  信雲深雖然尚未醒來,卻呼吸和緩,脈像也平穩,應該沒受什麽傷。
  高放這才放下心來,抬頭看向四周。他們滾落下來的那條通道的出口就在這張大床的上方,想來他們從通道裡面出來之後便一起跌到了這張床上。又因為被那些催眠的符號影響,便陷入了昏睡。
  右肩還在一陣陣地發疼,高放低頭看了看,又動了動肩膀。好在右肩只是摔傷了,並沒有出現夢境中的刀傷。
  這裡雖然邪門,好在還沒有邪門到那個地步。
  身旁的信雲深突然大叫一聲,也猛地坐了起來。一張臉上大汗淋漓,不知道是做了什麽惡夢。
  信雲深眼神發怔地望著前方,粗粗地喘著氣,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也沒有注意到一旁的高放。
  高放湊過去,拍了拍他的臉頰:“雲深?!不要怕,只是做了一場夢而已。”
  信雲深這才望向他,又愣了片刻,才試探地喊了一聲:“小放?!”
  “是我。”高放應道。
  信雲深眨了眨眼,才長籲了一口氣,軟倒在高放身上。
  “我做了……好長一個夢,好長一個夢……”
  高放見他滿頭大汗,神情尤自有些發怔,知道那夢必定也是極其兇險的。
  “只是一個夢而已。”高放撫了撫他汗濕的臉頰,“不要怕。皆因我們通過那個遂道的時候被那些符號蠱惑,才會做了這些詭異的夢。”
  “詭異?”信雲深道,“並不詭異啊,反倒是一個很不錯的夢。夢裡我當了一輩子的武林霸主呢,連皇帝老兒也要給三分薄面。”信雲深歎息了一聲,這數十年的宏圖霸業到頭來只是一場春秋大夢,實在不能不令人感到沮喪。
  高放聞言倒是一怔,沒想到信雲深會做這樣的夢。若是那些符號的作用在於擾亂心智的同時勾纏起人心底埋藏最深的欲望投射到夢裡,難道信雲深這小腦瓜裡還有那麽遠大的志向?!
  他已經是清風劍派未來的主人了,居然還想著當武林霸主,還要與朝廷分庭抗禮。人不大野心倒是不小,和自家教主肯定是情投意合。
  “既然你做得如此美夢,怎麽又被嚇醒?!還激得滿頭大汗。”
  面對高放的疑問,信雲深也有些困惑地抓了抓頭。
  “這個我不記得了啊,反正最後發生了很不好的事情。難道是有人來刺殺我?”
  “算了,別管夢怎麽樣了,我們還是先離開這裡吧。是現在找路出去,還是繼續找你師兄?”
  信雲深揉了揉眼睛,道:“我看那妖女對我師兄肯定圖謀不軌,我們要早點找到他。”
  高放見他這樣說,便拉著他跳下大床。
  “既如此,早些行動吧。找到你師兄,我們早些離開這裡。”他總覺得這處黑暗的空間裡有什麽東西,讓他心神不寧,連一刻也不願多呆。對於那黑暗的深處,他更不想涉足。
  信雲深原本有著比常人更敏銳的對於危險的直覺,這一次卻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亦或是注意到了卻又將它刻意忽略。
  他想要救人,就必須要跨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當中。
  高放憑著夢境中的記憶往前走。在夢裡是那個長大了的信雲深帶著他前行,還破解了那道荒謬的機關。
  因為那夢中的場景太過真實,高放按著夢中的指示走,竟然真的走到了一堵牆的面前。
  來不及去想他的夢為何能與現實合上,高放不由自主地低頭看向信雲深。
  信雲深正緊皺眉頭看著面前牆上那些神態各異的春宮畫。
  “真是──不堪入目,下流至極。”信雲深評價道。
  夢中的信雲深解釋過此處機關的構造,高放沒有來由地相信他。
  “這裡應該有機關,可以進到下一個房間。”高放道。
  信雲深一臉嫌惡地看著那些畫,皺著鼻尖:“機關藏在這些畫裡面?!”很是嫌棄地哼哼了兩聲。
  高放歎了一口氣,不指望他靈機一動去找那“正人君子想都不會想”的機關所在了。
  信雲深眼見著高放點起火摺子,在牆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胴體中間撩撥了幾處,有些地方簡直是他看都不會看,想都不會想的。
  高放撥弄完畢,退後幾步站著,果然那牆上的機關就這樣在二人面前緩緩打開了。
  信雲深疑惑道:“小放,你怎麽知道機關在那裡的?!”
  高放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小鬼,這是只有大人才找得到的機關。快點進去吧!”
  如果他相信那個荒誕的夢,那麽牆後面的那個房間暫時也沒有什麽危險。只是再往後面,他就完全不清楚了。
  高放帶著信雲深跨入那陰冷黑暗的房間,心裡彌漫著緊張,渾身戒備起來。
  這一次卻並未像夢中那樣走得那麽深,只因兩人還未走幾步,信雲深便敏銳地感知到這處空間中除了他二人之外的其他人的存在。
  信雲深內力高深,耳聰目明,在這樣的黑暗中也能將一切盡收眼底,那兩個匆匆躲閃的身影又豈能逃脫他的視線。
  “是師兄和那個妖女!”信雲深大喝一聲,“妖女站住!放了我師兄!”
  那女子豈會聽他的威脅。她借著地利之便,帶著李帥迅速地穿行於重重輕紗之間。
  信雲深拉著高放疾步追趕,一路上將那遮擋視線的陳舊輕紗盡數摧毀,才勉強沒被那女子遠遠甩開。
  那女子武功似是不濟,拉著李帥一路踉蹌奔逃,還是被信雲深拉近了距離。
  眼看著師兄的身影就在近前時,信雲深突覺眼前一花,耳中聞到一聲若有似無的女子輕笑聲,前面那兩個身影竟然就這樣憑空消失不見。
  “他們不見了!”信雲深怒道,“可惡!這裡肯定又有機關!”他停了下來,手裡仍舊拉著高放的手不放,焦急地四處打量。
  “這一次又是什麽不堪入目的機關?!極樂宮那些恬不知恥的畫像呢?!”
  高放安慰地拍拍他的手背:“雲深別急。我看那女子對你師兄似無惡意,你師兄暫時不會有危險。你自己莫要失了分寸才好。”
  高放的聲音神奇地撫平了信雲深心頭的焦躁與怒火,他求助地看向高放:“我知道了。小放,你看這一次又有什麽機關?!”
  幽暗中那水汪汪的眼神顯得純潔又無辜。

第十八集

  高放和信雲深在四周摸索片刻,便找到開門的機關。信雲深皺緊眉頭看著那機關沈思片刻,還是伸手將機關輕輕旋轉。
  高放心中仍有疑慮,如此輕易找到機關所在,總讓他心裡更覺不安。看信雲深的表現,他應該也覺察出不妥。只是他最終決定繼續向前,定然有自己的考慮,高放便不阻止他。
  機關運行之聲響起,信雲深退回到高放身邊,緊張地將他護在懷中。
  高放感到他下意識的保護,心中一暖,竟感到一絲羞澀的甜意從心底升起。他搖了搖頭,只怕是那個詭異的夢對他產生了影響。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聲音響了片刻,又突然複歸平靜。信雲深一臉戒備望向四周,如臨大敵。
  高放看著這樣的信雲深,只覺得這樣的他分外──可愛,讓他想起努力的小狼崽。
  信雲深突然摟起高放猛得向後疾退,口中叫道:“危險!”
  二人剛才所站的地方突然下陷,露出黑洞洞的一個入口。
  “這情花山莊裡全是這種歪門邪道的機關,簡直比魔教還魔教,到底是怎麽成為正道楷模的?”信雲深叫道。
  高放歎道:“你這小鬼又有多善良,不一樣是清風派少主人。別管那麽多了,現在是進還是不進?!”
  信雲深站在洞囗一側,往下麵看了看,一咬牙道:“進!我倒要看看,這個情花山莊下面還藏著多少秘密。”
  高放對情花山莊的秘密沒有半點興趣,卻也知道回頭路不好走。既然無法回頭,就只能繼續向前了。
  信雲深仗著輕功先下去打探了一番。他怕高放獨自一人遇到危險,摸清楚下去的路便急匆匆返回,帶著高放一同下到那洞口裡。
  洞底有一條通道通向未知的前方,兩人一起順著通道往前走去。走到盡頭處時,面前豁然開朗,高放和信雲深卻無一不被面前的景像震驚了。
  出現在二人面前的,竟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城鎮。
  按照情花山莊的位置來看,這裡應該地處大山山體內部,大概是依著天然形成的山洞建造出的這座城鎮。
  這山洞大得超出了想像,往上看竟然看不到洞頂,頂上有一些不知明的發光物在上面安靜地亮著,乍一看竟像是真正的夜空一般,上面還點綴著幾點星子。
  這座山中城的房屋亦是規劃整齊,一棟棟沈默地立在黑暗裡,好像主人正在屋中沈睡一般,只待天亮雞鳴之時便要起而勞作。只是這座城的黎明永遠不會到來。
  一條寬闊筆直的街道就在他二人腳邊。
  “這──是什麽鬼地方?!”信雲深難掩驚訝地道。
  “江湖傳聞極樂宮不但武功神奇莫測,而且富可敵國。極樂宮主擁有自已的地下王國,非有緣人不能得入。沒想到這都是真的。”高放道。
  “有緣人?!”信雲深不屑地冷哼一聲,想到一路走來的那些淫亂雕像和繪畫,心裡更是不恥:“我看是下流人才是。”
  高放沒有心情搭理他的幼稚牢騷,繼續擔憂地道:“傳言這地下之城,若是有緣人來了,便有百仙奏樂,有百鳥鳴唱,來迎接有緣人的到來。若是無緣之人硬闖──”
  “會如何?!”信雲深好奇問道。
  高放無奈地歎息,道:“便有百鬼夜行,有百蟲嗜體,是對硬闖之人的懲罰。”
  “無稽之談。”信雲深皺眉道,“都是悚人聽聞的傳言,不足為信。”
  高放道:“雖是悚人聽聞,但這極樂宮如此詭秘,便是傳言不盡真實,也必有其兇險之處。我們還是小心為上,不要輕敵。”
  信雲深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我不會魯莽的。我們進去吧。”
  兩人踏上了腳下那條石板鋪就的整齊街道。
  走進了那沈默靜謐的城鎮,才越發令人感到其中的獨特與奧妙。臨街的這些屋宇,不但有雜貨攤鋪,酒樓客棧,甚至還有醫館藥房,比許多小縣城都更具規模。
  此刻所有的門窗都緊閉著,屋中沒有一絲光亮,卻並沒有廢棄之感。甚至如果街角出現一個打更的更夫,倒夜香的老婦,都不會讓人感到違和。
  信雲深望著街邊客棧,低笑道:“這倒是個好地方。如果我們累了,還可以敲開客棧的門,向掌櫃的要一間上房來歇歇。”
  “別亂說。”高放只覺得此處詭異得令他發慌,信雲深調侃的話更讓他感到汗毛直豎,恨不能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信雲深緊緊牽著他的手,道:“小放不用怕,我只怕人心詭詐,怕對手的武功比我高,那才是最實際的威脅。這種虛張聲勢的反倒落了下乘,不過如果你怕黑,我可以摟著你哦。”
  高放瞪了他一眼,頭一次覺得這家夥這麽不可愛。
  這不可愛的家夥還在繼續他的高談闊論:“至於裝神弄鬼的,更是沒什麽可怕的。怕鬼的人皆是心中有鬼之人,我們做事對得起天地良心,心中通透,自然鬼邪不侵。”
  高放無言以對,只因他說出的話一定會傷害這個小鬼的自尊心。信雲深這樣不著痕跡地顯擺自己的通敢無畏是很正常的少年脾性,尤其旁邊還有一個害怕的自己。這樣的小顯擺不但不讓人厭煩,反而覺得十分可愛。可是這種可愛一定是大男子漢氣概正熾的信雲深最不願聽到的評價。
  兩人剛剛走到街角,突然幾道黑影飄過眼前,高放嚇得幾乎炸毛,信雲深卻定睛一看,大喝一聲:“是那個妖女!站住!放了我師兄!”
  這一次那人影卻沒有落荒而逃,只是站在街角的一座小樓門前,沈默地站著。
  信雲深不知道她有什麽招數,他還有一個高放要顧全,所以不敢貿然上前。
  那人影一動不動地站了片刻,信雲深都快以為那只是一座雕像時,一個女子的曼妙聲音突然傳了過來。
  “無緣之人也敢來闖極樂宮禁地。你們驚動山中神明,百鬼將醒,你們等著受罰吧!”
  “裝神弄鬼!”信雲深冷哼道,“你這妖女搶我師兄好不要臉,山神要罰也先罰你這蕩婦!”
  “你!”那女子似被他的出言不遜氣到說不出話來,原本清冷的聲音也帶了一絲受辱的氣急敗壞。
  那女子看信雲深一身英氣,容貌俊雅,當是翩翩不凡的少年俠士,卻沒想到出口竟然如此粗俗無禮。
  高放見她被信雲深氣得聲音發顫,無言相對,心底便松了一口氣。看起來這女子城府不深,甚至還有幾分天真,比老謀深算不動聲色的人物要少了許多危險。
  那女子頭一次聽人這樣貶低她,氣得雙唇發抖,冷聲道:“無知小兒,你儘管倡狂,呆會兒便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高放捏了捏信雲深的掌心,信雲深會意,也不再聽那女子廢話,突然身形疾動,沖向那女子,企圖將她一招制住。
  那女子連忙躲避,只是腳步虛浮,氣息雜亂,一看就不是武功高強之人。
  高放手心捏著一把汗,希望信雲深一擊得手,然後快快離開這令他心慌的詭異之地。
  那女子舉劍躲避信雲深,口中突然長嘯一聲,聲音尖利刺耳,在這漆黑的荒鎮中格外響亮。
  她聲音一落,這荒蕪小鎮的上空中似乎響起一聲低沈的輕歎。那輕歎不知從何而起,竟似巨人的氣息一般,瞬間將地上萬物都籠罩其中,若有似無的氣息拂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耳邊。
  信雲深腦中那根警覺的弦立時繃緊。他長這麽大,這還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巨大的危險,巨大到令人無所遁形的威脅。
  信雲深再顧不上去抓那個女人,疾沖的身體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回折了一圈,迅速地向高放奔去。
  小鎮上仍舊寂靜如初,在那聲輕歎之後便沒有出現任何異動。但是信雲深知道,巨大的危險馬上就要撕裂這稀薄的平靜,帶著致命的力量。
  “小放!”信雲深將高放實實在在地摟在懷中的時候才感到一絲放心。
  高放也抓緊他的衣袖,驚慌四顧。
  他沒有信雲深那麽強烈的直覺,但是危劍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漫溢而來,便是最遲鈍的人,也會感受到那股巨大的逼迫。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些退回去!”高放在信雲深耳邊道。
  信雲深點了點頭,攬起高放細瘦的腰肢,便欲運起輕功。
  身後那女子卻有恃無恐地笑道:“山神震怒,百鬼夜行,你們跑不掉的,乖乖受死吧。”
  信雲深不理會她,帶著高放剛剛跑出幾步,卻只能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身後這一整條街上的房屋,此刻突然依次亮起了微弱的火光。橘黃色的光芒透窗而出,將街道上的石板照出斑駁的影子。
  屋子裡原來真的有人。在這沈寂荒蕪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小鎮裡,居然真的還有人生活在這裡。
  他們在這裡住了多久?!他們又有多少年不見天日了?!他們為何住在這黑暗的地下深處?!
  狹長的街道上依次響起吱嘎的聲音,那是銹蝕的門軸發出的不堪重負的歎息。
  第一扇門開了,第二扇,第三扇。每一個門裡都出現了一個影子,被微弱的燭火光芒拉成長長的一條,映在街道的石板上。
  信雲深將高放護在身後,望著那些慢慢走出房間的人影,如臨大敵地繃緊了身軀。
  高放也望著那些人,只覺那些人影動作僵硬,不似常人靈便。似乎身形緩慢得不堪一擊,卻又散發著讓人遍體生寒的危險。
  信雲深望著前方那鬼影幢幢的景象,竟感到頭皮發麻,一陣恐懼從心底升起。
  江湖之事再是險惡,也不外乎人心。他以為除了人心之外再無需要害怕的東西。可是眼前這景象,就像是地獄的情景照進現實,讓人望一眼便遍體生寒。
  剛才那女子早已不見蹤影,信雲深見來路被堵,也無意與這些摸不清深淺的怪人纏鬥,便欲帶著高放往鎮子深處暫時躲避。
  在他萌生退意的一刹那,那些緩慢僵硬的人影卻猛然動了起來。信雲深甚至來不及看清那些人影的動作,只覺眼前幾道黑影閃過,鼻端掠過一陣腥風。他心中警鍾轟鳴,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險直覺險些將他震昏。信雲深攜著高放猛地向後疾退,才堪堪閉開快如閃電擊向他的幾道黑影。
  那些怪影一擊落空,連片刻的喘息之機也沒留給他,便又迅猛地沖向信雲深。
  這是一群喪失理智的野獸,只知道一味進攻。信雲深咬牙連連躲避,偶爾招架一二,只覺那些怪影不但敏捷如電,更是力大無窮,幾次震得他虎口發麻,險些握不住劍。
  信雲深此刻竟然完全想不出應對的方法。打,打不過。逃,逃不了。簡直已被逼入絕境,不知如何逃出升天。
  最不妙的是,高放還在他的身邊。
  信雲深開始後悔先前的衝動和自大。他自恃武功高強,心思機敏,以為這世上再沒有能難得住他的事。卻忘了江湖險惡,天外有天。這樣簡單的道理,卻需要他經歷這般險惡的絕境方能體會得到,還連累得高放與他一起泥足深陷。
  信雲深心中越想越悔,越想越怕,眼圈紅著,咬緊薄唇,幾乎要落下淚來。
  “雲深,不要分心。你聽我說,”高放一直老實地趴在他的懷中,接受他捉襟見肘的保護。此時高放突然抱住他的腰背,似尋求保護,又似安慰著他。
  “我看這些怪影跑得雖快,卻似乎無法躍高,我們先跳上屋頂。”
  信雲深一直在街道上疾奔,那些怪影便一直墜在他身後。他雖然對高放的建議不抱希望,還是姑且一聽。信雲深收了劍,攬緊高放,猛地拔地而起,在空中兩次借力,穩穩地落在兩層高的屋頂上。
  墜在身後的怪影如同蜂擁而至的惡狼,猛地撲到樓根處,人頭竄動,看似十分焦躁,卻果然無法攀上這兩層高的小樓。
  信雲深這才得以喘上一口氣,放鬆下來時,只覺得渾身一片汗濕,頭髮上都似乎能滴出水來。
  高放卻沒有什麽變化,甚至還向下看了看,略帶疑惑地思索著什麽。
  看著高放的冷靜,再對比剛剛自己的恐慌無措,信雲深一時間覺得無地自容。
  高放看出他的窘迫,稍一思索便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此刻他必須做些什麽,彌補信雲深被打擊到的自尊。
  高放走到信雲深面前,將自己縮進他的懷中。信雲深受寵若驚地抱住懷中那溫軟的身體。
  “我知道你會好好地保護我的,雲深,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高放在他耳邊溫言軟語。
  “那是自然的。”信雲深紅了臉。
  “從來沒有人有這樣的本事,讓我完全不必擔心任何事情。便是在困境中,也能護我周全。”高放繼續道。雖然是要哄信雲深,卻似乎也說到了他自己的心裡。
  他從來都擔任著照顧別人的責任,卻從未有過一個肩膀能夠讓他依靠。也許被信雲深所救是上天給予他的最大的禮物。
  “小放。”信雲深瞬間感到責任重大,雙手攬緊了高放,心情激蕩,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我們遭遇如此險境,卻只能讓你一人承擔,我竟然一點也幫不了你。雲深──”高放歉意地看著他。
  信雲深激動地摟緊了高放,大聲道:“不需要小放來擔心!我一定會護你周全的!”
  “恩。”高放把臉埋在他肩上,露出一絲笑容。
  這家夥有時候高深莫測,讓人看不透他的想法,有時候卻意外地好哄。
  信雲深抱著高放站了片刻,高放偷偷地換了個姿勢,讓信雲深從攬著他的肩膀變成摟著他的腰,這才舒服了點。
  信雲深把臉埋在他胸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高放望著樓根下那些靜靜站立的怪影,他們此刻已安靜下來,卻完全沒有要散去的樣子,只是沈默地佇立,仰著頭用一雙雙冰冷的眼睛看著屋頂的他們。
  這樣的情景,讓高放也忍不住頭皮發麻。
  他仔細望著那些人影,努力將剛才心中掠過的那絲線索細細回味。
  “是他們?!”高放突然低聲道。
  “誰?!小放你認識這些人?!”信雲深忙道。
  什麽百鬼夜行,他是決不信的。他也不信死人能動,這些怪人看上去神神秘秘,背後卻必定有著什麽不為人知的真相。
  恐懼源於未知,只要他知道了這些人的真面目,他便不會這般畏懼。他必須無所畏懼。只因畏懼,便意味著失敗。
  “我也是猜的,他們像是一二十年前叱吒江湖的那些人物。”高放道,“像是那一個人,獨臂,使刀,應是十多年前突然消失的獨臂神刀方良。那邊那個,紅衣青練,頭上簪花,當是曾經風靡江湖的玉面公子柳葉兒。”
  信雲深朝那玉面公子看去,是不是玉面看不清楚,只是他頭上簪的那朵花早已枯成一團黑色,居然還未落敗,看上去甚上詭異。
  “既然都是些有名俠士,又為何落得如此不人不鬼的下場?!”信雲深道。
  高放道:“江湖之大,有多少秘聞能夠為世人所知呢?!他們突然消失於江湖上,世人都只道他們退出江湖,歸隱山林了,又有誰知道他們竟然變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被困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
  信雲深道:“這必定是極樂宮主搞的鬼。這些人枉稱江湖豪俠,竟然還是過不了美人關,就算是黑心的蛇蠍美人,他們也趨之若鶩,才會落得今日的下場。大師兄說過,女人如果狠起來,會比妖魔鬼怪更可怕。若是蛇蠍心腸的女人,便是長得再美,味道也是臭的。”
  信雲深話音剛落,一道聲音突然淩空響起。
  “小子大膽。你這乳臭未乾的小鬼見識過幾個美人,也敢對極樂宮主妄下論斷?!”
  信雲深聽聞這人內力高深,早已戒備起來。經過高放的安慰,他心中的恐懼早已盡數消除。況且說話的這個人,即使他武功再高,只要他會說人話,聽得懂人話,信雲深就有信心對付他。

第十九集

  那人聲音一起,樓根下原本沈默的怪影又突然躁動起來。
  信雲深望向黑暗的四周,咬牙道:“什麽人在裝神弄鬼?!”
  那聲音嗤笑道:“只不過碰到幾個傀儡就快要嚇哭了的小鬼,對付你何需費那些心思。”
  信雲深被人戳破難堪事,惱羞成怒,細嫩的面皮脹得通紅:“你住口!你再多說一句話,我就──”
  那聲音道:“哦?!你就如何?!哭著回去找媽媽麽?!”
  高放對著信雲深指了指腳下,信雲深會意地點了點頭,猛然將氣力運至腳板,使力一踩,將那小樓的屋頂踩了一個大洞下去。
  他將沒有輕功的高放緊緊護在懷中,兩人從洞裡落了下去。
  兩人隨著碎裂掉落的屋瓦一起落到地板上,面前的房間裡竟然點著微弱的燭光,在燭光照不到的黑暗之處,有一張高得奇怪的大床,床上躺著一個人,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發著精亮的光。
  剛才信雲深激那人多說幾句話,只不過想確定他所在的方位,沒想到他竟然就在片瓦之隔的腳下。
  最讓信雲深欣喜的是,李帥和那個奇怪的女人竟然也在這個房間裡。
  那女子顯然沒料到信雲深和高放竟然能擺脫那些怪影,還尋到了這裡。她拉著李帥的手,往那黑暗中躺著的人影靠近了些。
  李帥神情呆滯,別人拉他,他便跟著走過去,看到信雲深,也似全然不認識。
  信雲深瞪著那女子:“妖女,你想把我師兄怎麽樣?!”
  “我喜歡他!”那女子大聲道,“你若知趣,就不要來破壞別人的好姻緣。”
  她又轉向隱在黑暗中的那個人,急道:“柳先生,你還不快把這兩個人趕出去!”
  高放道:“這位柳先生既然放我們進來,自然不會再趕我們出去。”
  方才雖然信雲深藉故引他多說了幾句話,若他不是有意透露自己的位置,憑此人功力,只怕有的是辦法讓人找不到他。
  “你們二人是何關係?”那柳先生不搭理那女子的斥嚷,反而向信雲深和高放問道。
  高放心頭疑惑,不知他這樣一問有何企圖。但見信雲深直到此刻依然攬緊他的腰不放手,似乎是有一些曖昧之嫌。腦子裡想著那句“什麽關係”,竟不覺有些面紅耳熱。
  信雲深道:“你這怪人,一個人躲在這麽深的地底苟且偷生,一定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世人都有朋友,你連別人的朋友都要嫉妒,真是可憐。”
  那柳先生也不再多言,高放卻覺得他的視線在自己身上掃了一圈,帶著令他不明的意味。
  “你們走吧,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柳先生,我只求你幾滴血,你都不肯?!”一直被晾在一邊的女子急道。
  高放不由得皺起眉頭。血,又是血。
  慕容驍要制的藥人,傳說血有神效。那日給他解毒的女子,靠的也是幾滴血。今日這女子,還是要血。
  他好像窺見了一個傳說,只靠血便可救人殺人,不是傳說又是什麽。
  這個江湖武林經歷了不知道幾千年,亦不知有多少玄之又玄的醫術或者武學散逸在漫長的時間裡。有些流傳下來的隻字片語,都成了令人嚮往的傳說。千年前的江湖定非今日的江湖可比,今日的江湖再過上幾千年,又還能剩下什麽?!
  高放心思急轉,竟沒來由地想遠了。
  那柳先生道:“你要我的血,想做什麽?!”
  那女子臉色一紅:“我要讓這個男人,死心踏地地愛上我。”
  信雲深睜著一雙圓潤的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卻不作聲。這個柳先生對他們沒有殺意,這個妖女武功又不高,暫時危機解除,他也起了一絲好奇。
  只聽柳先生道:“那你便找錯人了。我的血可以殺人,可以救人,卻惟獨不能讓不愛你的人愛上你。”
  “我自有辦法,只求柳先生賜血!”那女子咬牙道,“看在我母親的面子上,你也不能順我一次麽?!”
  “你母親從來不需要逼迫別人愛她。”柳先生道,“你明明知道,我的血有劇毒。你讓你愛的男人飲下我的血,他便中了這種令人生不如死的毒。毒發的時候,他便不再是一個人,連一隻狗也不是。只要能讓他解毒,別說是讓他愛一個女人,便是讓他愛一條狗,他也甘願。他願意愛一條狗,你便願意做那條狗麽?!”
  “你──放肆!”那女子突然沖了過去,啪地一聲脆響,扇了那柳先生狠狠的一巴掌。
  信雲深見那女子離開了李帥身邊,那柳先生似乎也無意幫她,正是機不可失,身影一閃便將李帥拉到自己身邊。
  “師兄?!你醒醒,師兄?!”信雲深拍拍他的臉頰,李帥卻只是呆滯地望著前方,身子軟軟地靠在信雲深身上。信雲深小心地將李帥抱住。
  高放在一邊看著,心裡竟然有些不是滋味。他自然不是吃醋,因為信雲深不可能喜歡他的師兄。只是──信雲深似乎也並不喜歡他。
  信雲深對他的好和在乎,超過了一般人的情誼。若非如此,也不會在一天天的相處中,讓他越來越動心。只是這在別人都代表著喜歡和愛的舉動,在信雲深這裡卻似乎沒有別的含義。他只是單純地對他好而已。如果換成受傷的李帥,或者受傷的楚飛揚,只要需要他照顧,他都會對他們很好。
  那柳先生挨了一個小女孩的一巴掌,竟也不動怒,他甚至沒有從那張高高的床上起身。
  “你如此惱羞成怒,豈不正是被我說中了心事。想不到極樂宮主生前能讓整個江湖的英雄豪傑都拜倒在她的腳下,她的女兒竟然淪落到這般地步。真是可悲。”
  “她有什麽好?!她迷盡了天下的男人,不還是得不到她最愛的男人!”那女子怒叫道,“最終只能嫁給一個窩囊廢,她的丈夫和女兒,就只能在江湖上乞討為生!”
  信雲深奪回了李帥,也懶得再聽他們的恩怨情仇。只是苦於外面怪影圍樓,無法脫身。他抱著李帥站在高放身邊,卻見高放微微側身對著他,也不看他。
  信雲深不喜歡這樣疏遠的距離感,他一邊想著脫身的法子,一邊努力要將高放撥到自己身邊來。
  誰知那女子話音剛落,小樓的外面突然不再靜謐。四周響起一陣陣長嘯短鳴,那些聲音恐怖又怪異,在這深深的地底回蕩著,好像來自地獄深處的哀號。
  柳先生歎了一口氣:“百鬼夜行,這才是真正的百鬼夜行。我讓你們走,你們不走,現在卻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高放和信雲深相視一眼,只覺得外面那哀嘯之聲透著一股鬼氣森森。
  那女子也慘白了臉色,向後退了幾步。
  “什麽真正的百鬼夜行?!我從來沒聽說過。”
  “極樂宮的秘事,你又知道多少。”柳先生道。
  他話音一落,這小樓的樓下,突然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難道這鎮子裡還有別的人在?!”信雲深疑道,他在人那個字上不由得落了一個重音。
  “主人可在家?!我是一個過路人,又累又渴,來討一杯水喝。”一道聲音從樓下傳上來。
  過路人?!在這黑暗的地下深處,能有什麽過路人?!
  信雲深欲下去查看,卻被高放一把拉住。那柳先生也向著信雲深道:“要想活命,不要出聲,不要打探。不要看,不要問。”
  那女子卻恐極而怒,先忍不住大聲叫道:“這整個極樂宮都是我母親的!你們這些怪物都是我母親的傀儡,是我母親的奴隸!少在我面前裝神弄鬼,我不會被你們嚇住!”
  她話音一落,樓下那聲音又響了起來:“極樂宮主?!極樂宮主也在這裡麽?!”
  柳先生低歎一聲,卻回道:“極樂宮主不在。她早已經死了,化成灰變成泥了。你既然又累又渴,還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死了?!她怎麽會死呢?!是誰害死了她?!她的墳墓在哪裡,在下理應去拜祭她。”那聲音又問道。他就像是一個正常的江湖人,如果不是在這樣詭異的地下荒鎮,如果是在明亮的陽光底下,他的話簡直再正常不過。可偏偏是在這裡,他若是號哭,或者怒駡,都遠比這些問話來得正常一些。
  “你以為你是誰,也配拜祭極樂宮主?!”那女子冷冷道。
  “我是誰?”那聲音重複道,似乎這真的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我是誰呢?”他重複著,又像是反問,“你說我是誰?!你說我是誰?!”他的聲音越來越淒厲,帶著無盡的仇恨,無盡的怨憤,一聲大過一聲。
  信雲深察覺到一股巨大的內息從樓下猛地爆發,危險的直覺再一次襲來。他一把撈過高放,帶著李帥和高放往那柳先生的方向靠近過去。似乎在這無邊的黑暗裡,只有柳先生那裡才有一絲安全。
  一道黑影猛地衝破地板,像從地下鑽出的惡鬼,他傴僂著身子,矮小又瘦弱,身形卻像猿猴一般迅捷。他猛地沖到那女子面前,兩隻乾枯的手抓住她的衣領,帶著極端的憤怒向她哀號:“你說我是誰?!!”
  那女子嚇得高聲尖叫:“救命,救命啊!他是鬼,他是鬼啊!”
  黑暗裡飛出一枚暗器,直直地擊入那乾瘦怪影的身體裡。那怪影號叫一聲,又像猴子一樣從那破開的地板上鑽了下去。
  “柳、柳葉兒!”他高聲驚叫道,似乎這個名字是一個比他自己更可怕的東西。
  那女子被這樣一嚇,再也沒有剛才的趾高氣揚,流著淚踉蹌撲到柳先生的床前,連哭都不敢出聲。
  “柳葉兒?!你就是二十年前的那個玉面公子柳葉兒?!剛才下面那群怪影裡面,不是還有一個柳葉兒麽?!”信雲深道。
  柳先生咳了幾聲,笑道:“想不到你年紀幼小,知道得竟然不少。剛才我是小看了你了。”
  這是他剛剛從高放那裡知道的,信雲深聽到這種誇獎,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他看了高放一眼,高放卻皺眉凝思,開口道:“柳先生,看起來那些怪人對您很是懼怕。在下想──”
  “你是想讓我送你們離開?!”柳先生道,“這是不可能的。”
  “為何不可能?!”高放疑道,“您難道不想離開這個荒鎮?!”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柳先生歎道。
  高放更加疑惑了。
  “小公子,你去把燈都點亮。”他向著高放道。
  高放依言將那惟一燃著的蠟燭拿在手上,將屋子裡散佈在各處的燈都點了起來。
  火光越來越亮,漸漸將整個屋子都照處如同白晝一般。
  那始終處於黑暗中的柳先生,也終於暴露在眾人眼前。
  信雲深和那女子都忍不住驚呼出聲,那女子更是手腳並用地遠離了她剛剛還尋求保護的地方。
  高放皺眉打量著他。並非是那柳先生長得有多麽可怖,實際上他容顏秀美,可想而知當年那玉面公子的稱號名不虛傳。高放以為燕其那禍水草包的臉蛋已經是頂極的豔麗了,比起這柳葉兒,卻還差著幾分冷冽華美。
  他身上只穿著一層單衣,不知道多少年未修理過的黑髮長過腳腕,纏纏繞繞地鋪滿了他的全身。他並非是躺在床上,那張在黑暗中看起來高得奇怪的床並不是床,卻是一個琉璃剔透的巨大的棺材。
  柳先生便被縛在那個巨棺上面,綁著他的不是鐵鎖,不是木枷,卻是一道道粗細不一的青藤。那些青藤纏繞著他赤裸的手腳,藤上變細的頭部卻鑽入他的皮膚之下。在明亮的火光照映下,這些藤條閃著青翠欲滴的色澤。
  他身下的那個棺材裡,卻還躺著一個人,一個女人。她是一個極美的女人,即便是如此安靜地躺在那裡,也能令人感到心馳神往。如果她醒過來,又該是如何的致命魅惑。
  “這個就是──傳說中的那位極樂宮主吧。”信雲深看了片刻,出聲道,“果然是極美的。”
  柳先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高放,笑了笑道:“我這樣,如何走得了。”
  “你──是在用血滋養極樂宮主?!”高放不確定地問道。這極樂宮主明明已經死了,難道還有什麽邪法能令人起死回生?!高放是絕對不相信的。
  “我只是要她容顏不腐。”柳先生看向巨棺中的那個女子。只是那眼神卻不像男人看著女人的愛意,又似乎對那極樂宮主的美貌也無動於衷。一個男人如果有他那樣的容顏,理應不會被任何人的美貌打動了。
  “況且,就算我走得了,我也無法把你們安全帶出去的。”柳先生歎道,“那些人──不,那些鬼,都是被極樂宮主製成的盅人。他們愛慕極樂宮主,所以前赴後繼地走入極樂宮主的局。這麽多年,他們迷失了自己,忘記了前塵舊事,卻只記得一件事。”
  “是只記得對極樂宮主的迷戀了麽?!”信雲深望向那有著驚心動魄的美貌的女人,卻覺得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整到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也實在是蠢得很。
  “不,是只記得恨。”柳先生道,“這世上再沒有什麽東西,比恨更可怕,比恨更有力量。所以他們是傀儡的時候並不可怕,可怕的卻是記起仇恨的時候。他們現在半醒半昏,還活在自己的世界,你們不可去戳破他們,不可去點醒他們,也許,還有一絲生機。”
  “那到底要怎麽做?!”高放有些急切地道。
  柳先生黑眸一轉,卻看向一旁的信雲深。
  信雲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莫名其妙地道:“先生看我做什麽?!”
  柳先生道:“你可知外面這些人是怎麽變成這副模樣的?!”
  信雲深聯想起那情花山莊將江湖各派人士聚在山莊裡隨意擺佈,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設下了什麽陷阱,但看情形跟這地下荒鎮的怪影倒有幾分牽連。
  信雲深說了自己的猜測,末了又道:“情花山莊出口被封,所有人都被困在這方寸之地無處可逃,只能日日自相殘殺,倒像苗疆流傳的制蠱之法,只不過是用活人代替了毒蟲。”
  柳先生聞言倒是一怔,半晌才歎道:“你說得不錯,可不就是以人為蟲的制蠱之法。外面的那些人,全都是在廝殺當中活下來的人。可看他們如今這些模樣,倒不知道是活著好,還是死了更好了。至於我,便是那最後的勝利者。”他自嘲地笑著,這勝利者的身份比什麽都好笑。
  高放問道:“你們為什麽要自相殘殺?!這極樂宮主的美貌就如此令人著迷,連身家性命都可以不顧?!”若是極樂宮主還可以靠美貌魅惑眾生引人爭鬥,今日的情花山莊裡那些廝殺又是從何而來?!
  柳先生道:“極樂宮有一種毒,中了毒的人不會立刻死去,卻會對它產生銷魂蝕骨的渴望。極樂宮主用藥物控制了眾人,又放言說活到最後的人便可以成為她的丈夫。”
  “你也想成為她的丈夫?!”信雲深嗤笑道,“為了她變成這樣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先生還真是情深似海。”
  柳先生只是苦笑,並不反駁。他道:“我是最後的勝出者,因為那邪毒侵襲,我的血已與那邪毒溶為一體。剛才那個人會怕我,全因為他們對我的血還有一絲忌憚。但這樣的忌憚也不會持續太久,他們昔日都是江湖上的英雄豪傑,就算一時為了美色淪落至此,也不會變得膽小怕死。何況,一旦他們記起了當日被愚弄的血海深仇,任是誰也抵擋不住了。”
  一直癱軟在一旁的女子癡癡道:“難道我們今日只能死在這裡了?!”
  “這是你母親犯下的罪孽,你這妖女本該替她償還。”信雲深嗤道。
  高放道:“別爭這一時口舌之快了。到底有什麽辦法可以出去,還請先生明示。”
  柳先生笑道:“那便要看你舍不捨得了。”
  高放有些疑惑,柳先生繼續道:“我本有一身神功,但奈何被困此處,無法施展,更無法逃脫。”
  高放道:“玉面公子的絕世功力,晚輩也是有所耳聞的。只是不知道要如何破開先生身上的束縛?!”
  “你們破不開的。”柳先生歎道,“如今惟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們逃走。”
  他說的是你們,卻不提自己。高放眉頭微皺,想要說些什麽,卻被信雲深拉住。
  “先生到底有什麽辦法,但請直言。”信雲深道。
  柳先生自然看到他的小動作,也不點破,只是笑了笑,道:“我看你這少年的功夫,跟我是同出了脈。我若將一身的功力傳給你,想來你應該能夠及時地融會貫通。”
  信雲深一聽,圓圓的眼睛都發亮了。
  高放卻擔憂地道:“先生將一身功力傳了出去,自己又要如何呢?!”
  柳先生低頭看著那極樂宮主詡詡如生的美麗臉龐,低歎道:“極樂宮主死而不腐,全靠在下以全部功力和一身的毒血相養。”
  信雲深立刻警覺道:“你便是把全部功力傳給了我,也別想我替你照顧這個女人。”
  柳先生笑道:“你這小子雖然貪圖我的武功,倒是誠實。你放心,我與極樂宮主的孽緣,我已不想再繼續下去了。人死燈滅,她執意要死後也要保持美麗容顏,又有什麽意義呢。只是,你受我一身功力,卻也不是沒有代價的。”
  “先生但說無妨。”信雲深道。
  “我當初服了極樂宮的邪毒,經過那一場場廝殺,至今已經是毒深入骨,世間都無藥可解了。惟一的解法,便是廢除一身功力。”他看向信雲深和高放,“我將武功傳給你,那無藥可解的毒,也便傳給你了。我這些年被縛此處,除了能保極樂宮主容顏不腐之外,這裡亦能夠壓制毒性。而你出去之後,一旦毒發之時,便是生不如死,人性全失,你一生都要受這邪毒的折磨。”
  信雲深道:“那有什麽,我們現在要逃出這個鬼地方,才需要你的功力和毒血。等我出去之後,大不了再將你傳給我的武功廢去。”
  柳先生聽了,差一點維持不住面上的淡然,他瞪了信雲深半晌:“我傳你武功,本就是想讓我這一身的功力有個傳承,不至於就此失傳於江湖。你說廢就廢,置我於何地?!再說,你以為自廢武功是什麽簡單的事?!到時候不只是我傳你的武功,連著你自己的一身功力,都要盡數廢去。我才不信你這小子下得了手。”
  柳先生的聲音稍微大了些,他話音一落,小樓的外面又突然響起了鬼氣森森的敲門聲,又輕又慢,仿佛怕驚擾了夜間熟睡的鄰人。
  “有人在嗎?!”那聲音幽幽地道,“我在此地迷了路,請好心的主人收留一夜吧。”
  那聲音一響起來,連高放和信雲深心裡都忍不住發寒,那女子更是顧不上別的,撲到高放和信雲深的身後,瑟瑟發抖地尋求一絲庇護。
  信雲深沈默不語了片刻,將李帥將給高放,向柳先生道:“請先生傳我武功。”
  “雲深不可,也許還有別的法子。”高放急道。
  “沒有時間了。”柳先生道,“等到門外的傀儡醒悟到這是何處,記起了曾經被愚弄的深仇大恨,他們便是世間最可怕的厲鬼。我們誰也別想逃脫此處。”
  高放還要再說什麽,信雲深看向他道:“不用說了,我意已決。小放不用擔心,天無絕人之路,我們今日必須得活著走出去,才能再圖以後的事。”
  這樣的信雲深有些陌生,高放咬唇止住了話頭。他知道自己無法阻止。
  信雲深走到柳先生的面前,單膝跪下。
  “先生將功力傳我,也是我半個師父。請受徒弟一拜。”
  柳先生向著跪在地上的少年微微俯身,黑色長髮層層鋪散下來,蓋了信雲深滿身。
  他鼻端聞到一股異香,柳先生那張絕世俊美的臉慢慢地向他靠近過來。後背和胸前突然一痛,信雲深低頭看去,卻見幾支青翠藤條已經鑽入他的皮膚之下。 

第二十集

  信雲深只覺先是一股股暖流通過那青藤傳入體內,在經脈中流轉不休。不過片刻,又突然變成了極冷的寒冰之氣,刺得他疼痛難忍。
  信雲深咬緊牙關,將一切痛呼都悶在喉中。
  高放在外面只能看到信雲深的身體被柳先生盡數籠罩住,卻看不清他現在的模樣。信雲深垂在袖下的手卻緊緊握著,用著將指甲扣進肉裡的力量,顯然很是痛苦。
  高放覺得心疼,卻不能說話。
  似乎自從他做了那個夢醒過來之後,他和信雲深之間就和從前有了微妙的不同。到底是哪裡不同他卻說不出來,也許是他的心情變了,也許是信雲深顯露了些微他從前未曾表現過的一面。那一面讓高放感到陌生,甚至不敢觸碰那樣的信雲深。
  絕世的武功,信雲深毫不遮掩他的渴望。那種渴望是如此急迫,像是任何人都無權置喙的,高放覺得即使是他也不行。所以他不能多說,惟有在一邊看著。
  高放心中百轉千回之時,柳先生那一邊已傳功完畢。他比之前更加虛弱蒼白,那一頭黑緞一樣的墨發也似乎變得乾枯了一些。他低垂著頭顱,長髮披散在信雲深的身旁。
  信雲深猛地一抬頭,仰天發出無聲的呼嘯,面上汗水涔涔。
  高放終於忍不住開口道:“雲深──”
  信雲深雙眼有些赤紅,沒有回應,他將柳先生推開,又將刺入皮膚下的青藤扯斷。那青色的藤蔓裡流出的居然是暗紅的汁液,如同鮮血一般。
  信雲深踉蹌著到一邊坐下,閉上了雙眼,開始運功融匯。
  高放將李帥放到一邊,走到信雲深身邊,卻不敢碰他。柳先生突然虛弱地開口道:“公子不用擔心,傳功很成功,他很有天分。等他將我交給他的功力融匯貫通之後,你就能看到他的改變。”
  高放點了點頭,房間裡開始陷入沈默,在場的活人誰也沒有開口。原本點著的燈火有幾盞已經熄滅,屋裡的光線變得暗了一些。借著陰影的掩護,那女子向李帥身邊靠近了些,依偎在他的身邊,顯出幾分小鳥依人的羞澀。
  高放看在眼裡,只覺分外唏噓。這女子從小生活在情花山莊,卻根本不懂情為何物,更不懂得如何愛人。她也許是真的愛著李帥,只是她追求愛情的方式,恐怕世人都不會接受。
  只是,李帥即使被她的手段嚇怕,但他們二人看上去,也是男才女貌十分相配的,就算是家世,也算得上門當戶對。而他和信雲深,任誰看都會認為是他居心不良。這樣的姻緣,又有幾分成就的可能?!
  高放看著信雲深即使皺緊眉頭一臉嚴肅卻仍顯幼稚的臉,只能歎息一聲。
  在這又深又黑的地下,似乎連時間都無法計算。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聲輕輕的敲門聲打破了一室安靜。
  “主人在家嗎?!我是過路的旅人,但求主人收留一夜。”幽幽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茫然的呆滯。
  那女子已經受不了了,伏在李帥身旁嚶嚶地低聲哭了起來。到底是為著自己的命運擔憂,還是為著那聲音當中含著的悲哀和淒涼而難受,她卻完全說不清楚。
  即使那些男人因為貪圖母親的美色才入了那險惡的局,可是貪圖美色,就真的應該受到這麽殘酷的懲罰麽?!明明是人卻失去了魂魄,終日遊蕩在這地獄和人間的交界之處,活不了也死不了,永遠在這裡守著極樂宮主的軀體。
  那一聲落下的時候,信雲深像是受到驚動,猛地睜開雙眼。那雙溫潤的眼睛閃著精厲的光,一看就知他所懷的功力已深厚到無法估量的地步。
  高放又憂又喜,低喚了一聲:“雲深。”
  信雲深看向他,眨了眨眼,突然鼓起了嘴巴,一把摟住高放的腰。
  “小放,我中毒了,那個青藤的汁液裡,全是毒。”
  不等高放開口,柳先生又用虛弱的聲音道:“小鬼,不要撒嬌了。時候已經不早了,外面的那些人恐怕就快要記起前塵舊事,到那時你們便走不了了。帶上你的朋友,快些離開吧。”
  “柳先生,那您呢?!”信雲深走到柳先生身旁,擔憂地道,“我們不會把你留在這裡的,我馬上扯爛這些藤條,我會帶你走的!”
  他欲動手,卻被柳先生喝住。
  “我若想走,早就走了。我留在這裡,只為當年一個承諾。你有這個心,我便已經很高興了。只是你把我帶走了,卻是陷我於不義之地。”
  “柳先生,你怎麽這麽固執!”信雲深叫嚷道,“承諾有命重要嗎?!你就願意一輩子留在這個鬼地方隔著棺材對著這個毒婦?!”
  柳先生蒼白的薄唇微顫,卻只是歎息一聲:“你果然是太年輕。有些承諾,的確重於生命。你們走吧,再不走,我也不再管你們了。”
  信雲深倔脾氣一下子上來。他要救誰走,又何需徵求別人的意見?!只要把這個倔老頭帶回陽光普照的人間,他到時候只會感激涕零自己帶他離開這處陰森之地,誰還惦記那見鬼的無聊承諾?!
  信雲深抽出匕首,就將柳先生身上束縛著的幾條青藤斬斷,鮮血一樣的汁液四處飛散,柳先生的臉又蒼白了一層。
  高放急忙制止信雲深:“雲深住手,你這樣會要了柳先生的命!”
  信雲深聞言急忙停下劈砍的動作。柳先生向著高放點點頭道:“你年紀比他大,應是識時務的。我若不願走,誰也無法帶我離開。你們若執意留下來陪我,我也不介意多幾個夥伴。”
  信雲深恨恨地看著柳先生的臉,最終冷哼一聲,不再管他。
  信雲深又轉而逼著那女子給李帥喂瞭解藥,李帥懵懂地醒了過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信雲深向他簡要地講明瞭幾人的處境,又將劍交到他的手上,讓他墊後,保護好四人後背不會受敵。
  一切準備完畢,聽著小樓外面越來越急切雜亂的腳步聲和喁喁絮語聲,信雲深最後看了柳先生一眼,便自己帶上高放,讓李帥帶上那女人,向外沖了出去。
  信雲深帶著高放出了小樓,便見面前的街道上已經聚集上不知道多少個傀儡人。聽到他們這邊的聲響,原本漫無目的四處遊蕩的傀儡全都停下了腳步,定定地扭頭望著他們,仿佛被人點了穴道。
  被一雙雙冰冷的灰暗的眼睛注視著,信雲深已經適應,剛剛清醒的李帥卻是頭一次面對,只覺得冷汗涔涔而下。
  信雲深盡可能將動作放輕,慢慢向街道盡頭的出口走去。若是可以,能夠不驚醒這些傀儡自然最好。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信雲深不想在他們身上試驗自己新得來的功力夠不夠深厚。
  烏泱泱的黑影中突然有一個影子動了,他徑直向信雲深走了過來。
  他傴僂著身軀,背上背著一口鋼刀。刀身雖已銹蝕,上面繁複霸道的裝飾卻依稀可見。當年這柄刀一定也是極為風光的,和它的主人一起在江湖上留下了英雄俠客的傳說。如今那人已不知在這地底深處徘徊了多少年,忘記了一切,卻依然記得將它背負在身上。
  那人走出人群,走到信雲深面前,渾濁的眼神不知看向何處:“我是過路的旅人,我迷了路,你的家在何處,可否收留一晚。”
  信雲深剛要開口,高放在他耳邊輕聲道:“不要回答他,也不要多說別的,只說你也是旅人。”
  信雲深會意地點點頭,不問不答,便可避免讓這些人想到自己的身份。
  “我也是過路的旅人,我的家很遠,恐怕不能收留你。”
  “我又累又渴,可否施捨給我一些食物和水。”
  信雲深和高放互望一眼,只覺得這人真是難纏,做了傀儡也這麽難纏。
  他們二人還未有行動,李帥拉著的那女子便已忍受不了這詭異的氣氛。她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包著的東西,扔給那個人,口中小聲抱怨道:“他要吃的就給他吧,我有上好的糖,打發了他我們快點走。”
  “不可!”高放低呼一聲,信雲深也幾乎同時身形一動,將那手帕截了下來。
  “你這千金大小姐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信雲深惡狠狠瞪了她一眼,那女子嚇得往後一縮,不滿地嘀咕道:“我哪裡又做錯了?!”
  高放拉住信雲深:“別管她了,幸好已經攔了下來。先應付了這個人是正經。”
  高放話音一落,那人原本呆滯的身形突然靈活了起來,他像一隻野狗一樣,探著腦袋向四周狠狠嗅著。
  “這是什麽味道?!是什麽味道?這麽香甜 ,這麽美味,好像已經、已經許多年沒有聞到過了……”
  眼見著周圍的人影也開始躁動起來,信雲深低頭一看,那手帕竟然鬆開一角,露出幾點碎屑來。
  “糟了!快走!”信雲深再顧不上會驚擾這些失去時間的靈魂,一把拉住高放,迅疾地朝前方掠去。
  李帥也急忙帶著那嚇得怔住了的女子跟上。四人剛剛奔出片刻,那片躁動的怪影猶如黑色的潮水,向著四面八方湧了出去。
  喁喁的低聲絮語變成了尖利的吼叫,帶著無盡的悔恨和仇怨,衝擊著四個活人的耳膜。
  沒人聽得懂他們在吼些什麽,那已不是人的語言。請求收留和施捨的那兩句話似乎是他們僅存的生命當中最後留下的屬於人的東西。除此外之,復仇之火已將他們皮肉下的靈魂燃燒一盡。
  信雲深知道躲不過這一戰,便將高放往最近的屋頂上一放,便飛身下去,擋在了後方湧來的人潮前面。
  李帥想要幫他,卻被信雲深一把捉住衣領,也扔到了房頂上。
  “小師弟!”李帥還要下去,卻被高放一把拉住。
  高放擔憂地望著信雲深略顯稚嫩的身影,卻向李帥道:“不要去,你只會拖累他。他可以的。”
  李帥一愣,再想到這一切似乎真的都是因為他輕信了那個女子的話,中了那個女子的圈套,才生出這許多波折,不管高放有沒有責怪他的意思,他都沒有臉面再面對自己的小師弟。
  信雲深得了柳先生的功力,又中了柳先生的毒,卻不知道自己的血對付這些傀儡有沒有作用。他一口咬破自己的手掌,狠狠吸啜自己的鮮血,一口噴在劍身上。多餘的幾絲血霧噴向前方,幾個怪影長嚎一聲,四下奔逃。馬上卻又有數不清的人圍堵上來。信雲深打起十二萬分的精力,將長劍橫在身前。這裡是他要守住的界限,後退一步就是高放所在的房頂,他一步都不能退。
  傀儡似乎只是對那毒血有本能的俱怕,卻不怕信雲深手上的兵刃,只知使著蠻勁衝撞過來。
  信雲深松了一口氣。若這些傀儡只有蠻力,他便有十足的把握憑著手中的劍解決他們。信雲深一連殺了十幾個傀儡,感覺摸清了他們的底,心底更是信心滿滿。他剛得了柳先生的一身功力,渾身精力充沛,更是連疲憊都感覺不到。對付這些只靠一把子力氣的行屍走肉,簡直易如反掌。卻不知道那柳先生一直說醒了的傀儡更可怕,又可怕在哪裡?!
  信雲深心中有疑惑,也不敢叫李帥下來幫忙,反而抽空向李帥傳音入耳,讓他照顧好高放。
  信雲深殺到興趣,正是舒了一口氣時,傀儡人群中卻陡發突變。一個傀儡突然從地面一躍而起,長嘯沖天,猛然向著高放所在的屋頂俯衝過去。
  “極樂宮主,極樂宮主!既然得不到你,那便不如毀了你!”他口中猙獰叫道,含糊得幾乎聽不清他的話語。
  然而極樂宮主那四個字,卻落入了在場的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四個字猶如投入沸鍋中的冷水,登時炸了個滾油四濺。
  “不好!”信雲深心急如焚,不敢戀戰,飛身往高放身邊趕去。他身形快如閃電,疾閃幾次,總算及時趕在那個人碰到高放之前,將高放護在了身後。
  信雲深一劍刺入那人心臟,看著他的屍體滾落屋頂。眼看著街道下的傀儡人群沒子信雲深的壓制,更加倡狂起來。比起方才的蠻力衝撞,現在的他們似乎才是真的醒來了。
 
第二十一集

  高放望著下面街道上的情景,已經有不少人嘶吼地運起輕功向他們所在的屋頂疾奔過來。比之先前無知無覺空有蠻力的傀儡模樣,現在的這些人才是真正的清醒了過來。
  “原來柳先生說的是這個意思。”高放凝眉道,“他們昔日都是江湖上有名的英雄俠客,武功不可小覷。如今我們要對付的不是木訥的傀儡,而是千百個被仇恨蒙了心的武林高手。”
  “沒有勝算。”信雲深臉色蒼白了一層,緊緊握著手中長劍。此刻他竟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人數的懸殊太太了。
  “雲深,你將我們送回小樓。”高放突然開口道,“這裡離出口太遠,你不可能護得我們所有人周全,加上你師兄也不夠。但是你一個人要突圍卻很容易……”
  “你住口!”信雲深突然面色一冷,朝高放吼道。
  高放怔了一下,信雲深從未這樣對待過他。信雲深的眼神卻仍舊冰冷,緊緊地盯著他:“我不會獨自逃走的!”
  “不是獨自逃走,你出去之後,可以多帶些人手,回來救我們。”
  “你覺得現在以情花山莊的情況,能找來幾個幫手?!”信雲深看著高放,“小放,你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哄,我知道的。”
  高放原本還想誘哄的話盡數咽了下去。信雲深也不再看他,轉頭向著街道,飛身掠向前方,長劍揮灑,將追至近前的幾個瘋人斃於劍下。他不敢戀戰,一擊得手便飛身回來,落在高放身邊。
  “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信雲深口中喃喃道。
  李帥不願再托庇於師弟的保護,也長嘯一聲,飛身沖向前方。
  “李帥!”那女子一手伸向前方,淒然叫道。
  信雲深眼望著李帥效仿他剛剛的做法,得手即回毫不戀戰,回來的李帥卻也禁不住地蒼白了臉色。
  只是過了一回招,李帥便覺心驚膽顫。他借著地勢的優勢,加之下面那些怪人仍舊不甚靈活,他才能輕易得手。然而手上感受到的巨力,還有那些人雙目當中遮天蓋地的刻骨仇恨,毫不惜命地衝鋒陷陣,還有他們越來越靈活的身形,都讓李帥看不到絲毫逃脫的希望。
  他看向小師弟,卻見他陰沈著臉色,看不清他心中所想。似乎到了這個時候,幾個人當中惟一可以依賴的,就是這個稚嫩的小師弟了。李帥心中愧疚,始終認為這件事是因他而起,因此他竟不敢問小師弟有沒有想出法子來。
  眼見著新的一波人已經沖到近前,信雲深握緊了劍,正欲再衝殺一番,卻見不遠處突然有一股火光沖天而起,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極樂宮主的屍身在此。她已死了,如今也將要塵歸塵土歸土,你們的仇怨也可散了。”柳先生的聲音從火中傳了出來,雖然虛弱,卻用內力推至每一個人的耳邊。
  街道上的傀儡人一聽到極樂宮主四個字,就再也顧不上面前的信雲深幾人,猶如聞到新鮮血肉味的野獸,紛紛掉轉了頭,向著小樓沖了過去。
  “柳先生還在裡面!”高放急道,“雲深,怎麽辦!”高放也不知道他喚信雲深能做什麽,他既不想讓信雲深為救柳先生涉險回去,也不想放棄柳先生不管。無論柳先生初衷如何,他都救了他們,甚至為此舍了性命。
  高放此刻甚至什麽都沒想,他只是就這樣依賴著信雲深,只是覺得喚了他的名字都能得到一絲安心。
  信雲深抓著高放的手握了一下,將他推到李帥身邊。
  “師兄,你保護好高放,無論發生什麽事情都保護好高放。”信雲深沈聲道,“趁現在沒有傀儡擋道,你們到出口外等我,我去救柳先生。”
  不等李帥和高放開口,信雲深已經如箭一般向著著了火的小樓疾掠而去。
  “雲深!”高放望著那決然果斷的背影,腳下向前蹌踉了一步。
  李帥一咬牙,抱起高放:“高公子不用擔心,小師弟會照顧好自己的,我帶你出去!”
  “那我呢?!李帥,你不可以丟下我!”那女子突然撲了過來,一臉驚慌。
  李帥雖恨這女子算計於他,害幾人落於這般兇險的境地,卻也無法放棄一個人在這黑暗地底。他咬牙道:“你在這裡等著,我會回來接你的。”
  本以為她會不依不饒地哭鬧,李帥已經做好準備決絕而去。沒想到她竟然擦了擦眼淚,後退一步,點頭道:“你說了我便相信,我在這裡等著你。”
  李帥一怔,輕歎一聲,抱著高放順著街道向出口處奔去。
  信雲深一路疾奔,不過片刻便到了小樓外。不知柳先生用了什麽法子點著的火,此時火已經將整個小樓吞沒。
  信雲深停在小樓下,卻找不到能夠進去的入口。
  “柳先生!”信雲深叫道,“柳葉兒!你還活著就出個聲!你如果已經死了,也省得我白進一趟。”他一邊叫著,一邊在火中找著進去的路。
  柳先生的聲音輕歎一聲,悠悠傳來,安然得仿佛並非處在這烈火之中。
  “我好歹是你師父,你就這樣對我,真是逆徒。”
  信雲深在小樓後面居然看到三個大缸,缸裡盛著滿滿的清水。想起柳先生被青藤束縛無法動彈,他卻也不可能這麽多年不吃不喝地活著。卻不知這水他又是如何弄來的?!
  信雲深心底閃過一絲疑惑,也不及多想,便跳進一個水缸裡,將自己從頭浸沒,又濕淋淋地鑽了出來,衝破一個窗戶,進了小樓。
  小樓裡面已經被濃煙浸透,信雲深用袖子掩著嘴,屏住呼吸,眼睛卻無法遮避,直被熏得眼淚直流。他按著記憶往柳先生的地方摸過去,一鑽出濃霧,卻見柳先生所在的那處像是被什麽東西阻隔住,不但火燒不過來,連煙也透不過來。柳先生便在那方寸之地,神態怡然地看著狼狽的信雲深。
  此地暫時安全,信雲深看著周圍的火勢,卻知道這裡也撐不久了。
  他一把抓住柳先生細瘦的手臂,咬牙道:“你自己脫開身來,我帶你走!”
  “徒弟,你真是不死心。”柳先生笑道,“你願意回來救我,就說明我沒看錯你,這個徒弟我柳葉兒收得值了。其他的你莫要強求,高公子在外面還不知道要如何擔憂你。你快些走吧。”
  “你知道我的朋友會擔憂我,那你的朋友又豈會不擔憂你!有什麽承諾比命還重要?!你一個人死在這裡有什麽意義?!”信雲深急怒道。
  柳先生微微一怔,卻又搖頭笑道:“你懂什麽。我只有死在這裡,才有人會為我擔憂,才有人會記得我。再說,有極樂宮主這樣的美人陪在身邊,便是下了黃泉路,也不枉我柳葉兒這一生。”
  信雲深聽不懂他話中的那些曲折,卻也知道他是打定了主意不跟自己走。信雲深一咬牙,持劍便去劈砍柳葉兒身上那些青藤。
  “你既然要死,死在我的劍下也好過死在這大火裡!”
  信雲深剛剛砍斷一根青藤,突然被一股大力甩到了一邊。一個黑影猛然覆在柳葉兒身上,信雲深甚至看不清來的是人是鬼,那黑影便已經一把揮開柳先生身上的束縛,抱著他沖出了小樓。
  一個嘶啞的聲音響在耳邊:“小子快滾,別等老夫殺人!”
  信雲深心下驚駭。他得了柳先生一身功力,再加上他自身的內力,除了他大師兄,在江湖上只怕也鮮少敵手。然而這個人的武功,竟然深厚到讓他連看都看不清的地步。若是交上手,他定然只有吃虧的份。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江湖上到底還有多少隱在暗處的絕頂高手,看著他們這些身處俗世的凡人做著自以為是的高手夢。
  然而信雲深從不只看他人威風,轉念一想,他有再高的武功又如何,孤身一人藏在這情花山莊的地底,面對那人數眾多的復仇傀儡,也只有逃竄的份。
  歸根結底,在這江湖上個人的武功修為只是一個片面,甚至只是一個手段,一個達到權利頂峰的手段。高坐廟堂的皇帝又有多高的武功?!那個人卻一手掌握著天下人的生殺大權。
  武功是習武之人的追求,卻不是有志之士最終的目標。
  想通了這一層,信雲深原有的一絲沮喪也一掃而光。他心念急轉,這一切想法不過是在轉瞬之間。柳先生已經被救走,信雲深也不再停留,立刻竄出小樓。眼見著樓外有千百傀儡人赤紅著雙眼向著大火中撲來,卻不知他們眼中所見的到底是這無情烈火,還是多情含笑的美人?!
  信雲深難得地心頭起了一絲感慨,手上卻仍舊俐落地掃開擋路的傀儡,向著街道盡頭奔去。
  柳先生被那人抱在懷中,那人輕功極好,懷中抱著一個人也身形迅疾。
  柳先生不依地掙著:“我不能離開小樓,我不會打破承諾。”
  “柳葉兒,你夠了。”那人用粗啞的嗓音斥道。
  “哪裡能夠,極樂宮主是你的心頭肉,我不但不再保她容顏不腐,我還放火把她燒了,你能放過我?!”柳先生冷笑一聲。
  那人沈默了片刻,長歎一聲,道:“罷了葉兒,別再拿自己跟我賭氣了,我認輸了。”
  “你不再想著你的極樂宮主了?!”柳葉兒問。
  “有你這麽不要命地折騰我,我還有什麽功夫去想別人。”
  “你不嫌我是個男人了?!”
  “你是柳葉兒,就夠了。”
  “我要的,可不只是老老實實過日子。我要你,親我,抱我……”柳葉兒在那人耳邊低笑道,“和我做愛……對男人,你真的可以嗎?!”
  那人未答,一雙鐵臂卻將柳葉兒緊緊抱住。
  柳葉兒笑了,舒服地窩在那人懷中,墨色的長髮融入深黑的環境當中,露出一張略顯蒼白的面容。
  極樂宮主,你有絕世的美貌又如何?!你能魅惑盡天下的英雄豪傑又如何?!最終你得不到自己愛的男人,連愛你的男人,也最終屬於我的。
  柳葉兒用手指在那人鋼鐵般的胸膛上輕輕點了點。說起來,這個男人根本是佔便宜的。他柳葉兒的美貌,比之極樂宮主也不惶多讓。
  信雲深離開小樓一二裡地之後,路上便再沒碰上阻礙。他運起輕功,很快便奔到出口。
  穿過幾道微不足道的機關,從地板下飛身而出的時候,久違的陽光終於又出現在眼前。
  “雲深!”一個人影猛地向他撲過來,將他攬在懷中細細觀看,“有沒有哪裡受傷?!”
  高放緊張地將信雲深上下打量,信雲深感受著陽光的暖意,看著一臉緊張擔憂的高放,心中更是湧上一股自己也說不清的舒適和愜意。他也不管李帥和那名女子仍在旁邊,將手中染滿鮮血的長劍一扔,鑽到高放懷中扭了扭,咳了咳嗓子:“煙熏著了,嗓子可難受呢。”
  高放急道:“快讓我看看。”
  作為罪魁禍首的情花山莊大小姐此時一臉震驚地看著信雲深。眼看著在險惡之境時主導一切的信雲深這會兒抓著高放撒嬌賣乖裝柔弱,李帥也暫時有點不能直視這個小師弟。
  信雲深站定,任高放擺佈,視線卻撇向李帥身邊的女子。
  那女子感受到信雲深不善的視線,早沒了先前的囂張,身子一縮,就欲向後退去。
  “站住,你想去哪兒啊。”信雲深出聲道。
  那女子對信雲深十分懼怕,簡直視之如洪水猛獸,儘管他看上去是最小最無邪的那一個。
  她求救地看向李帥。李帥卻對她的偏執霸道心有餘悸,他皺眉道:“方小姐,我原看你柔弱無依,救你於危難,你卻如此恩將仇報,將我們帶入險境。我不是是非不分之人,你必須給我們一個交待。”
  那女子頓時淚盈於睫,委屈道:“我將你們帶入險境,我自己就沒有遇險麽?!李大俠,我只是愛慕你,又有何錯?!我並未存有害人之心,這一切都只是個意外,你要我給你什麽交待?!”
  信雲深毫無憐香惜玉之心,冷冷道:“我問你,你跟這個情花山莊到底什麽關係?!那陸情和方小可是你什麽人?!情花山莊使詭計邀來江湖眾人,到底有什麽企圖?!”
  那女子對著信雲深倒是老實了,她收住淚水,低聲道:“我叫方小月,方小可是我的大姐,陸情是我姐夫。姐夫他們在做的事,根本不會讓我知道。”
  信雲深見問不出什麽,就讓李帥將她帶走。方小月雙目灼灼地望著李帥,李帥苦著一張臉,卻也只能將這只燙手山芋接了過來。
  信雲深將李帥拉到一邊,低聲道:“師兄,這情花山莊發生的事太過詭異,而且背後又有一個人總是針對我,我一直不知道他是誰。這方小姐雖然心思毒辣了些,但是很愚笨天真,沒什麽手段,她又對你有情,你可同她虛與委蛇,將來或許有能用得到的地方。記得提防著她,一個字也不要相信她,別因為她是美麗柔弱的女人就掉以輕心。你自己斟酌把握。”
  李帥不由得苦笑。他本不是大意之人,這次是一時不察中了方小月的毒,沒想到便領教了小師弟這一番殷殷教導。雖然他有些賣師兄的嫌疑,李帥也只能認了,將小師弟吩咐給他的活計乖乖地接下來。
  信雲深和李帥這般那般地合計了一翻,便讓李帥帶著那個方小月先行離開。
  高放走到信雲深身邊,道:“情花山莊的做法,應是效仿極樂宮主,想要用這些江湖俠士煉成傀儡。只是不知道目的何在?!”
  “管他們有什麽目的,反正沒安好心。”信雲深道。
  高放道:“還是要想法子救了這些人才好。”
  信雲深嘴角一撇:“若不是他們貪心不足,又蠢到中計,怎麽會落入這般境地?還要我們費神去救他們。”說完哼了兩聲,一臉的不甘願。
  高放向來瞭解他,知道他只是嘴上這樣說,該救人還是會救,因此只是笑了笑,並不說他什麽。
  這機關密室到底不是久留之地,信雲深和高放很快離開。信雲深也不敢再回那個怪老頭給他安排的地方,他帶著高放在情花山莊裡四處探查了一番,最後在一處廢棄的院落裡暫時安頓下來。
  這院落位於情花山莊的一角,位置十分偏僻,四周雜草叢生,不見人跡。情花山莊歷經百年,莊院占了整個山谷,近些年又十分沒落,像這樣荒廢的地方定然不止這一處。
  高放隨便收拾了其中一間屋子,卻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信雲深抹著眼睛,哈欠連天,一臉困倦。
  高放摸了摸他的頭頂,柔聲道:“你很累了吧,先去睡一覺。”
  信雲深點了點頭,高放拉著他走到床邊,讓他坐下,給他脫了外衣靴子。
  信雲深一直乖乖地不動,只是哈欠打得更勤了,淚水漣漣,眉頭揪成一團,喃喃地道:“小放,我好難受……”
  高放見他這樣,心裡有些疑惑,信雲深向來精力充沛,從來沒有過這麽困倦的樣子。想到柳葉兒將一身功力傳給他,高放擔心是信雲深的身體受不了。
  “雲深躺下,讓我看看。”高放勸慰道。
  “恩。小放,我渾身都不舒服。”信雲深來來去去就只有這一句話,抓著高放的手往臉上蹭。
  高放又擔憂又心疼,按住信雲深的手腕仔細號脈。信雲深卻不願老實地躺著,在床上扭來扭去,只覺得渾身無一處不難受,卻又說不清到底哪裡難受。
  他從內心深處感到一種渴求,渴求一種可以緩解他的痛苦的東西,他卻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
  信雲深的眼前閃過一陣陣血色,閃過柳先生身上那些青翠藤條裡鮮紅如血的汁液,此時此刻想起來,竟讓他感到分外饑渴,似乎聞得到那汁液散發的特殊氣味,誘惑得他幾乎發狂。
  信雲深抓著高放的手臂,抱住高放的身體,在他懷中難受地蹭來蹭去,哭著道:“小放,我好難受,我想要喝……想要喝……那個……”
  高放看他這副模樣,心裡隱約想起什麽,對上信雲深的症狀,只覺得越想越像,不覺心下大駭。如果是中了那種藥性,那就當真是無藥可解的。柳葉兒所說的毒,難道便是這種東西?!
  高放向來溫柔平和,想到柳葉兒讓信雲深中了這種毒,心裡也不禁升起一絲怨忿來。
  眼下卻沒有什麽好的辦法,高放只能抱緊信雲深,輕輕拍撫著他,先忍過這一次藥性。
  索性信雲深只是被柳先生間接地過了毒性,他也從未嘗過這毒的好處,因此只是難受了一會兒,便慢慢平復下來了。
  信雲深在高放懷中難受地哭鬧了片刻,便慢慢安靜下來,白皙的面色透著紅潤,臉側的亂髮被汗水濕透,黑浸浸地貼在頰邊。高放低頭,正對上信雲深也看向他的水潤的眸子。
  “不難受了?!”高放環抱著他,拍了拍他的後背。
  信雲深不作聲,卻怔怔地看了高放片刻,久到高放把心又懸了起來,信雲深才開口道:“小放,你真好看。”說著嘟起嘴唇親了高放一下。
  高放微微一怔,面色染上一層薄紅。當日給信雲深紓解春藥時,萬般親昵相擁都沒有今日這一個淺吻來得甜蜜羞澀。高放知道這是因為他的心境已經改變。
  信雲深看著這樣的高放,心裡更覺得喜歡,忍不住又追過去親了好幾口才算甘休。
  高放無奈地縱容他的胡鬧,等他自己罷了手才道:“起來找點東西吃吧。”
  信雲深點點頭,坐起身來,用手在臉上一摸,嫌惡地道:“出了好多汗,好難受。小放,我剛才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柳先生傳給我的功力出了問題?!
  高放不知道怎麽向他說明。這種毒雖然無藥可解,發作時又十分難忍,但是只要忍過幾次,不去碰那所謂的解藥,日後便會慢慢好起來。尤其信雲深不曾嘗過那種藥的銷魂滋味,應該更容易堅持下來。
  高放想到那些武林人士的種種異樣,想來便是被這種毒所控制。這情花山莊實在是罪孽深重。
  信雲深已經穿好靴子外袍,他本想將高放留下,獨自出去找些吃食。高放怕他在外面碰到那所謂“解藥”的誘惑,自然不能讓他一個人出去。
  高放執意要同去,信雲深也便應了,反正以他的功力,帶上高放實在不是什麽難事。
  兩人一起離開院子,走到有人煙的地方,又順著路找到一個小廚房。信雲深將高放藏好,自己潛進去偷了一堆點心糕點出來,用一塊籠布包著,拿回來塞到高放懷裡,又抱起高放往原路返回。
  兩人在回來的路上卻碰到了一樁爭鬥。又是兩個江湖門派,為著那不知名的理由鬥了個你死我活。
  信雲深帶著高放藏在暗處,望著外面的慘烈情景,也只能皺緊眉頭看著,等他們自己分出個勝負。
  眼前這兩夥人實力相距懸殊,爭鬥很快結束,留下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然而活下來的那幾個人卻沒有立刻就走,反而像是急躁的野獸,俯身趴在那幾具屍身上咬破血管,大口地吸起血來。
  高放一驚,忽然感到身邊的信雲深喘息也猛然粗重起來。高放看向他,卻見信雲深雙眼直直地盯著那鮮紅的血液,透出一股渴望來。
  “雲深!”高放緊握住他的手。
  信雲深看向高放,神色有些疑惑和茫然。
  高放輕聲道:“我看他們已經無暇他顧了,我們快走吧。”
  信雲深點了點頭,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抱起高放飛身遠去。
  信雲深和高放回到那座院子,高放看信雲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心裡焦急,便哄著信雲深吃了東西,讓他上床睡了。
  高放故意瞞著他,就是怕他知道了其中原委,少年心性會受不了誘惑。一旦沾染過了那種藥,將來就更難忍了。
  沒過多久,信雲深又難受地醒了過來,哼哼唧唧地在床上翻來滾去,折騰出來一身汗水。
  高放將信雲深抱在懷裡,細緻地哄著。信雲深隱約知道高放一定清楚他所中的毒,拉著高放的衣袖百般懇求,卻不知道自己想求些什麽。
  高放由著他又哭又鬧,心裡將這情花山莊詛咒了千百遍。
  他見過這種毒性發作之人,清醒時再是理智平和的人,到了那一刻為了求得一時解脫,連尊嚴都可拋棄。他絕不會讓信雲深落入那種境地。至於那些被控制了的各派諸人,如果不靠著他們自己的意志力,怕是誰也救不了他們。即使能活著走出情花山莊,也逃不開那種折磨。
  信雲深鬧累了,便又沈沈地睡去了。高放望著他的睡臉,抬手撫淨他額上的汗水。即使被這毒藥折磨著,信雲深也只是像討不到糖吃的小孩,哭鬧一番就罷了。高放看在眼裡,只覺得天真又惹人憐愛。
  高放慶倖著信雲深沒有露出一絲醜態,那樣的姿態不適合出現在信雲深身上。即使只出現過一瞬間,也是在白紙上染上的墨蹟,是不該存在的褻瀆。幸好,幸好。
  高放望著信雲深沈睡的臉,直到夜很深了才沈沈睡去。
  第二天一早,高放也因為睡不踏實,很早就醒了。他擔心信雲深醒來之後會問他關於那毒藥的事,沒想到信雲深神清氣爽地起了床,關於昨夜的第二次毒發,連一個字也沒提起。
  兩人草草地對付過了早飯,信雲深道:“小放,我看這情花山莊的陰謀詭計,也不是一兩天之內能夠解決的。我們需得從長計議。柳先生傳給我的功力,我還不能熟練駕馭。我們先在這裡休養幾天,也順便收集情報,等到萬事俱備了,我們再行動也不遲。”
  這本就是高放所想的,他並不是要從長計議什麽,只是需要時間讓信雲深身上的那種毒慢慢地弱化下去,直到消失。既然他自己提了出來,那就再好不過了。
  “你說得不錯,一切都依你的意思行事吧。”高放道。
  這話顯然取悅了信雲深,踮起腳尖捧著高放的臉又狠狠地香了一口,很滿意地看著那張秀雅的面龐又染上一絲紅暈。
  兩人在這荒廢的小院裡暫時安頓下來。信雲深從前過的都是被人捧在掌心裡疼寵的富貴日子,現在每天練功之餘幹些小偷小摸的毛賊勾當也沒有絲毫的不習慣。他自己嘴刁,點心糕點已經不能滿足他的胃口,便想著法地偷些大魚大肉來滿足口腹之欲。
  一連住了十幾天,高放在心裡小心地計算著,看到信雲深毒發的間隔越來越長,毒發的時間也越來越短,直到最後一連著好幾天信雲深都沒有再那樣地難受過,高放心頭的那塊石頭才終於重重地落了地。
  他們在這偏僻的小院子裡“從長計議”的十幾天裡,這整個情花山莊,卻已變成一座人間地獄。
  原本因為聚集了許多江湖人士而顯得分外熱鬧的莊園,現在卻是一片淒清。信雲深還未往情花莊主的住處探過,不知道那邊現在是個什麽情景。單是他看到的那些院落屋宇,幾乎十室九空,在爭鬥中落敗死去的江湖人不知凡幾,仍舊活的那些也再不敢光明正大地住在明處的那些院落房間裡。他們藏在暗處,用著恐懼又貪婪的眼神搜尋著每一個落入視線的獵物,估量著勝負和生死的可能。
  這一天信雲深出外尋找食物,路遇爭鬥,他試圖阻攔兩個互相殘殺的門派,卻不想他們竟然絲毫聽不進他的勸阻,反而停止了爭鬥暫時聯手,一齊向著信雲深痛下殺手。
  信雲深顧不上他們,自己脫了身跑回小院。高放聽了信雲深所言,心裡知道他們受那些毒性禍害太深,信雲深的血對於他們來說只怕也是渴求的良藥。
  高放道:“別管他們了。雲深,不管這個情花山莊要做什麽,你都不要管了。我們還是儘快出去,這件事必須要告知你的父親和你大師兄,還有袁盟主,讓他們來作個定奪。”
  信雲深聽著聽著便不樂意了。這是他遇到的第一樁大事,怎麽能輕易放棄,就這樣求助於長輩?!何況背後還有一個無緣無故針對他的不知名的人,不親手把他揪出來,他如何甘心?!
  高放看他神情就知道他的想法,既不知如何勸導,便想著將那種毒的原委告訴他。這實在不是憑他一人之力能夠力挽狂瀾的。
  高放再欲解釋,卻被信雲深掩了口,一手示意他噤聲。高放安靜下來,不多時便聽到小院外不遠處傳來一陣疾奔的腳步聲,迅速地靠近了又迅速地遠去。
  聽這聲音,前前後後過去了好幾派人。
  “這些人平日裡隱在暗處,這個時候卻全都現了身,一定是情花山莊裡出了什麽事。”信雲深道,“我要過去看看。”
  見高放還是一臉擔憂,信雲深又道:“就算我們一直躲在這裡不管不問,要離開情花山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這些天我也試過了不少法子,四處查探,還是一無所獲。難道我們就這樣一直呆在這裡?!現在總算發生了些不一樣的事,這又何嘗不是一個機會。”
  高放見他這樣堅持,知道勸阻不了,想想這樣瞻前顧後,也實在不是他一向的作風。大概是關心則亂,一旦涉及到信雲深的安危,他就總是顧慮得太多。
  高放將信雲深送給他的那只銀鏈武器戴在手上,將每一個機關暗格都裝滿了毒粉迷藥,最後向信雲深伸出手去,一笑道:“好吧,一切都聽你的。”
  信雲深怔了怔,道:“小放,我只是先過去看看情況。我一個人去就好,我保證會小心的。”
  “保證是沒有用的。”高放點了點他的鼻尖,銀鏈發出輕脆的聲響,他湊近信雲深,眯起眼睛輕聲道,“還是你不相信我的能力?!怕我拖你的後腿?!”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信雲深連連搖頭。每一次高放露出這樣的神情,他就覺得臉紅又局促,像是手腳都不知道如何擺放了。可是要說這樣的高放和平常有什麽不同,他又實在是說不上來。只覺得──比起被他親過之後臉紅的樣子,這樣的高放看起來有些……危險。
  那只修長潔白的手還懶懶地伸在那裡,信雲深終究是將那只手抓到手心裡,吸一口氣道:“好吧,不管怎麽樣,我肯定會保護好小放的!”
  高放輕聲地笑了,點了點頭。
  信雲深帶上高放,循著蹤跡向著所有人聚集的方向跑過去。
  越靠近那裡,人便越多,在這個越來越荒涼的情花山莊裡,已經很少看到這麽多活人同在一處了。只是這些往日裡一見面就要鬥個你死我活的江湖人,現在竟然互不理睬,全都卯足了力氣,向著同一個方向飛奔,好像那裡有著他們最渴望的東西。
  信雲深和高放跟隨著人群走到了那最終的目的地,在那被人群包圍的正中央,竟然見到了一個久違的熟悉面孔。

第二十二集

  “慕容驍?!”高放與信雲深相視一眼。
  只見慕容驍一身是血,垂首站在空地中央。他周圍幾步遠處,被那不斷趕來的各派眾人圍得水泄不通。各式兵刃在陽光下閃出一片耀眼的冷白。
  慕容驍原是帶著焚心門的大隊人馬在身邊的,卻不知為何現在獨自一人身陷重圍?!
  在包圍圈之外,有一人站在房頂,用一襲黑色披風包裹全身,連面上也覆著陰沈沈的面具,只露著一雙閃著仇恨的黑色眼睛。
  “諸位都是叱吒武林的英雄豪傑,相信你們一定聽說過,十幾年前那個背叛師門投身邪道,還犯下弑師之罪,被我情花山莊大義滅親的魔頭慕容驍。當年我情花山莊念著與慕容驍的兄弟情誼,沒有趕盡殺絕,只盼他真心悔改。沒想到他不念恩情,不思舊義,處心積慮報復情花山莊。我山莊為免他再禍害江湖,十幾年來攝於他的淫威,對他的要求無不遵從,遣散山莊弟子,不再習武,不敢經商,只在江湖上乞討為生,如此作賤自己,只望他也能遵守承諾,不再為害江湖。沒想到,此人殘忍成性,竟不願放過整個江湖武林。如今竟然借著情花山莊的名義設下陷阱,遍邀諸位英雄豪傑,步入他所布下的天羅地網。諸位今日所遭受的苦難,都是出自此人之手!”
  蒙面人猛地抬手,指向站在包圍圈正中的慕容驍。
  “這個人,就是那個魔頭慕容驍!他犯下如此深重罪孽,江湖人人得而誅之!”
  蒙面人的聲音粗嘎嘶啞,信雲深仔細回想,確定自己從來不曾聽過這個人的聲音,看樣子他的仇人是慕容驍,卻不知為何他總是在暗處針對自己?!
  到了此時,信雲深的直覺和經驗都讓他確信,這個蒙面人就是一直在背後和他過不去的那個人。
  蒙面人的話音一落,人群中便起了一陣騷動。
  高放和信雲深對蒙面人的話是完全不信的,他們見識過了地下荒鎮裡的傀儡人,那些全是出自極樂宮主之手。今日這情花山莊裡發生的一切,和那地下荒鎮的情形如出一轍。
  但是這些深受其害的江湖眾人卻不知道。以仁義之名響譽江湖的情花山莊,和一個十幾年前殺害同門的魔頭,他們自然相信前者。
  慕容驍手中已無兵刃,看樣子體力也已到強弩之末,他強撐著沒有倒下去,一雙被鮮血染紅的眼睛卻冷厲如劍。
  他抬頭望著屋頂上的黑衣人,不為自己辯解,卻冷冷笑道:“你又是誰?!方續?還是陸情?!你不敢用自己的真面目來面對我,你到底在怕些什麽?!我慕容驍這一輩子隻對兩個人好過,卻只換來兩副狼心狗肺,狠毒心腸!真是可笑,可笑。”
  “你住口!”蒙面人瞳仁驟縮,雙目中的仇恨更是濤天,“你們還在等什麽?!殺了他!等這魔頭死了,情花山莊出面懇求花音姑娘,她也可為諸位解毒!誰先殺了慕容驍,花音姑娘自然也是他的!”
  其實不需要蒙面人如此鼓動,在連日廝殺之下已變成驚弓之鳥的眾人幾乎已經失去理智,聽說眼前這人便是罪魁禍首,哪裡還會懷疑其他,只恨不得能將此人碎屍萬段方能解恨。蒙面人此時將那花音姑娘也算作籌碼,更是激起眾人心中貪婪。
  他們自相殘殺至今,除了被那生不如死的毒藥控制,還有那一絲贏到最後的渴求在支撐著。只要成為最後的勝利者,便可將那花音姑娘收入囊中。那傳說中得其心者可得天下的絕色美人,江湖上哪個男人不心嚮往之?!
  看慕容驍的樣子,已不知血戰多久。眼下若被這麽多人群起攻之,必定撐不下去,命喪當場。信雲深雖然跟他不對付,但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被人殺死。
  高放也不阻攔信雲深,他相信信雲深如今的功力。信雲深只覺高放一雙手在自己背上輕柔地拍了幾下。他疑惑地回頭看,不知道高放在幹什麽。高放只是對他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把慕容驍救回來,不要戀戰,救了人就走。”
  信雲深點了點頭。先隱藏著身形向遠處潛行,離開高放有一段距離之後,才從半空中現身,向著被圍攻的慕容驍掠去。
  慕容驍似乎已經放棄抵抗,他只是看著屋頂上的那個蒙面人,他的眼中滿是不解,滿是傷心,滿是痛苦,卻惟獨沒有怨恨。
  信雲深看著他這個樣子,竟無端覺得他很可憐。如果今日不是他出手相救,只怕慕容驍到死都不會知道為什麽他真心相待的人會這樣狠心對他。
  信雲深落到慕容驍身邊的時候,慕容驍都沒有看他一眼。信雲深一邊替他抵擋著四面八方攻來的刀劍利刃,一邊還不忘恨恨地踢他一腳。
  那蒙面人站在屋頂上看到信雲深,眼裡更是一亮,高聲命令道:“這是他的同夥!一個都不要放走了!”
  他話音未落,卻感到有一股淩厲的腥風從暗處飛射而來。蒙面人大吃一驚,慌忙擰身閃躲,卻仍被那腥風吹過面紗,在臉龐上劃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高放暗暗懊惱,他離得太遠了,即便用上機關暗器的機括之力,要得手也實在有些勉強。既然被那蒙面人躲了過去,他也不再出手,只是老老實實地潛伏下來,等著信雲深救了慕容驍以後來帶他走。
  信雲深聽了高放的話,並不戀戰,況且被這些江湖人用一種看食物一樣的瘋狂眼光看著也並不是一件愉快的事。他驅散周圍的敵人,將慕容驍負在背上。
  不知道慕容驍觸動了什麽,信雲深只聽嘶地一聲輕響,一片白霧從他背後彌漫開來。慕容驍連點掙扎都沒有,就軟倒在他的背上,像是暈了過去。身周的敵人聞到那白霧,也瞬間被迷了神,連武器都握不住了。
  信雲深趁著後面的人還未趕上來的空當,腳尖在地上一踏,拔地而起,迅速地向遠處掠去。
  信雲深將慕容驍重重地往床上一扔,拍了拍手,看著高放上前給他查看身上的傷勢。
  信雲深撇了撇嘴道:“禍害遺千年。這點小傷還要不了他的命。”
  高放看到慕容驍身上沒有什麽致命傷,也不再管他,走到信雲深身邊道:“慕容驍出現在這裡,倒是個助力。我沒有武功,能幫你的畢竟有限。”
  信雲深不屑道:“助力什麽啊,你看他現在這個樣子,他不拖後腿就算好了,還指望他幫上什麽忙。”
  高放也知道信雲深說的是事實,只能歎息一聲,先給慕容驍解了迷藥,等他醒了再說。
  慕容驍不知道被困了幾日,高放給他喂下解藥,他還硬是一覺睡到了天黑也沒醒過來。信雲深在一旁閑著無事轉來轉去,便要出去探探情況,順便找些吃的。
  慕容驍醒來的時候,還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見昏暗房間裡點著一盞如豆孤燈,房裡的佈置也顯得十分殘破,窗邊有一抹修長人影立在那裡,向外張望。
  慕容驍心頭一動,張了張口:“高……高大夫?”
  高放聞聲回頭,忙走了過來:“你醒了?!”看他掙扎起身,高放端了一碗水來:“先喝口水吧。”
  慕容驍身上的萎靡似乎在一覺睡醒之後全都散去了。他就著高放的手上貪婪地吞了幾大口水,才長舒了一口氣,緩過神來。
  高放道:“慕容門主,你怎麽會一個人進了情花山莊的?!你的手下呢?!”
  慕容驍臉上閃過一絲黯然,卻又笑了笑,搖頭道:“此事說來話長。”他轉頭四顧,“小放你怎麽也一個人?你那個小朋友呢?!”
  “雲深找吃的去了。”高放道,“慕容門主,此地實在兇險得緊,山莊裡盡是些失去理智的瘋子,已然聽不進去任何道理。我怕只憑一二人之力,根本改變不了這裡的狀況。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出路要緊。你知不知道──”
  慕容驍搖了搖頭,苦笑道:“這整個情花山莊都欲置我於死地,又怎麽會讓我知道逃出去的路。”
  慕容驍話音剛落,信雲深已經從門外疾奔進來。他一把拉住高放,面色凝重道:“小放,外面走水了,這裡偏僻,火還沒燒到這裡來,不知道能撐多久,我們得離開這裡了。”
  “怎麽會這麽巧?!”高放也是一驚,卻看向慕容驍。
  慕容驍望著窗外的夜色怔了片刻,面上連苦笑也維持不住,只餘一片疲憊。
  “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恨我至此。為了取我性命,他們真是不顧一切了。”
  “你還有空在這裡傷春悲秋。我原以為你好歹算是一個梟雄,沒想到這麽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都是你連累我們至此,出去再跟你算帳!”信雲深恨恨道。
  他說完便走出門外,躍上屋頂,以手掩口作啾啾鳥鳴,用內力將這鳥鳴聲盡力向遠處擴傳。他叫過一陣便停了下來,靜靜等待,不過片刻,從遠處也傳來幾聲鳥鳴,猶如呼應。
  信雲深回到屋裡,穩住心神坐在椅子上,抬頭對高放道:“小放,我們再稍等片刻。我已經向師兄傳了訊號,我們等他過來接應。”
  高放點頭道:“都聚到一處也好,省得等會兒亂起來還要心有牽掛。”
  信雲深笑道:“小放你忘了師兄和誰在一起的?!現在整個莊園深陷山谷,憑我和慕容驍的輕功都逃不出去,何況情花山莊那些人。我才不相信他們願意跟慕容驍同歸於盡。他們敢放這一把火,就肯定有逃出去的辦法。只要師兄不是太笨,從傾心於他的方二小姐口中套到出路,實在一點也不難。”
  高放一怔,想到那時候信雲深對李帥的殷殷叮囑,竟然還真的派上了用場。
  高放眼角撇到慕容驍脫了衣裳,拿著布條在往傷口上包紮。慕容驍昏睡的時候高放只在他的傷口上敷了傷藥,並未多作處理。現在看到他一個人在那裡默默動作,竟也覺得心頭微微酸澀。
  他雖不知道十幾年前慕容驍經歷了什麽,想來不外是被人誣陷,被情花山莊的至交好友狠狠背叛。他到如今仍舊與情花山莊糾纏不清,卻再一次被傷到體無完膚。更有甚者,他一心一意愛著的那個人對他卻只有仇恨,恨不能用盡各種手段只為置他於死地。這種錐心之痛,恐怕是世間最煎熬的一種痛苦。
  焚心門,高放好像突然懂了這個名字的含義。十幾年前奉上一顆真心便被人棄如敝履,十幾年後他再將那顆千瘡百孔的真心捧出,卻又一次被無情踐踏。
  他用信雲深的性命威脅自己作藥人的時候有多可憎,高放現在看他就有多可憐。
  高放起身走到床邊,接過慕容驍手裡的軟布條,輕歎道:“我來幫你吧。”
  慕容驍抬頭看了高放一眼,也低聲道:“多謝高公子。”
  信雲深原本坐在椅子裡作老僧入定狀,看到高放走過去替慕容驍包紮傷口也不覺得有什麽,他知道高放向來心軟的。
  可是現在這兩個人之間是什麽氣氛?!
  慕容驍雖然年紀一大把,可是駐顏有方,現在看著也是十分年輕俊美,此刻他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結實皮肉,更顯得十分英武。至於高放有多好看,信雲深更是比誰都清楚。
  現在高放低眉順眼地給他包紮傷口,慕容驍還一眼一眼地打量著高放,那眼神像沾了藕絲似的,牽連不斷。他怎麽覺得那麽不對勁呢?!到底是怎麽了呢?!
  信雲深坐不住了,走到高放身邊左轉轉右轉轉,幫忙拉扯一下衣角什麽的,就是不願意放這兩個人在那邊眉來眼去,情意綿綿。他是有些懵懂,可是他看著就覺得不舒服,不喜歡。
  高放讓他到一邊坐著他也不聽,也只能無奈隨他去了。反正到了關鍵時刻信雲深總是成熟穩重靠得住的,這無傷大雅的孩子氣反而更顯他的可親可愛。
  不多時李帥便到了,跟在他身邊的果然還有方二小姐。方二小姐一眼看到慕容驍,面上現出一絲驚訝,複又變得茫然。
  “怎麽是你?!”
  慕容驍下意識地看了高放一眼,可惜高放卻沒有心有靈犀地看向他。慕容驍向方小月道:“姑娘認得在下?!”
  “我見過你的畫像。”方小月道,“不過,年紀不對啊,不可能是你。”
  慕容驍心中一動,又問道:“是你姐夫?”
  方小月搖了搖頭:“是我母親的。父親還因此與母親大鬧了一場。”從那以後她的父母就貌合神離了,因此他對那畫中人十分好奇。
  信雲深看這女子傻呆呆地將自己家的私秘事全盤托出,還比不了她姐姐方小可的一絲精明,就知道這方二小姐一定沒有好好教導。他打斷他們那些家長里短的恩怨情仇,向李帥直問道:“師兄,山莊裡有人縱火,火勢已不可控,你找到出去的法子沒有?!”
  李帥看向方小月,道:“方二小姐──”
  方小月絲毫沒有猶豫,似乎對於情花山莊的陰謀詭計全不在乎。她直言道:“我不知道父親和姐姐姐夫他們在哪裡,但是我好歹是山莊的二小姐,姐姐告訴過我逃生的秘道。你們跟我來。”
  說完就朝屋外走去。信雲深示意眾人跟上。高放落後一步,拉住信雲深,低聲道:“她畢竟是情花山莊的人,萬一是陷阱……”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了。”信雲深道,“何況,問題不大。”
  高放奇道:“你怎麽又知道了?”
  信雲深道:“她看我師兄的眼神,分明是動了真情的。動了心的女子,便是最溫柔的水,無論如何也捨不得傷害她喜歡的男人的。”
  高放哼道:“你對女子的心思倒是瞭解。”
  信雲深嘿嘿一笑:“我見得多,自然就瞭解多一些。”
  高放不作聲了,只是悶頭走路。
  信雲深感到氣氛不對,忙又解釋一句:“都是我大師兄的女人。”
  高放這才撇了他一眼,道:“小小年紀,不要總學些惡習。”
  信雲深雖不解他學了哪些惡習,不過還是受教地點頭道:“是,是,是,小放教訓得對。”
  慕容驍回頭道:“你們二人在說些什麽悄悄話,快些跟上了。”
  高放得了現成的例子,指著慕容驍道:“慕容門主的經歷就是個教訓,千萬莫要步他後塵。”
  慕容驍略感無辜,可是既然高放這樣說了,他便這樣認了。
  行不多時,一行人走到了山莊的最週邊,面前被一堵高聳的山壁擋住。
  方小月往四周找了找,在山壁上觸到機關,使力一按,壁上便出現一個隻容一人進出的洞口。
  方小月回頭道:“這是父親和姐姐專給我留的,他們另有出路,我並不知道。”
  她說完便鑽了進去。
  李帥先跟了進去,然後是慕容驍,高放,信雲深在最後。
  方小月等人都進來,又按下機關,將那洞口掩住,接著帶人往前走。
  慕容驍忍不住問道:“方二小姐,為何要如此幫我們?!”
  方小月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我知道你們是在利用我,我又何嘗不是利用你們。這個山谷就像一個怪物,一天比一天更可怕。我知道它早晚會變成跟那個地下荒鎮一樣。我再也忍受不了這樣暗無天日的生活。我不知道世俗人家的女兒都是什麽樣子,我也知道我一定看起來很怪。李大哥不喜歡我沒關係,只要他不騙我。李大哥是惟一一個對我好的人,我不會放棄的。”
  高放聽了,不由得對這方二小姐的身世感到一陣唏噓。
  信雲深道:“不容易呢,師兄打了二十幾年光棍了,也沒見他對哪家姑娘動心。”
  方二小姐笑道:“那正好。”
  李帥無話可說,只是連連歎氣。高放覺得李帥打光棍的二十幾年歎的氣加起來都沒這兩天多,倒是為難他了。
  走不多時,眼前突然一亮,幾人已經走出了那條狹窄小道。現在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個寬闊明亮的山洞。
  人還未出去,卻聞一聲怒喝:“什麽人?!”
  那聲音嘶啞粗礪,再熟悉不過。
  方二小姐也疑道:“你又是誰?!”
  走在最後面的信雲深第一個反應是中計了,沒想到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方小月。不容他多想,信雲深一把將前面幾人儘快推出這條狹窄小道。不管前方山洞裡有什麽敵人,他們堵在這小道裡都是極為不利的。
  高放被信雲深拉到身後保護著,等到看清楚了山洞裡的情形,先前以為自己判斷失誤帶來的那一絲沮喪也消失了。
  山洞的另一端,正是那將自己從頭到尾包得嚴嚴實實的蒙面人。只是他的身邊,僅有寥寥幾個受毒藥控制的江湖人士,和三名情花山莊的弟子。
  蒙面人的武功十分低微,所能依靠的不過就是蠱惑人心的本事。如今他的身邊只有那麽幾個人,便是全都出手,慕容驍或者李帥一人足以對付了。顯然蒙面人並未料到眼前的情況,竟是比他們還要措手不及。
  他的判斷並沒有錯誤,只是沒想到方小月對於情花山莊發生的事竟然真是毫不知情的,看起來她也並不知道蒙面人是誰。
  無論如何,眼前的局面卻是天時地利的。信雲深不等那蒙面人發話,先一步高聲道:“先制住他們!”
  慕容驍和李帥都不是會錯失良機的人,哪還需要信雲深發令,早已蓄足內力攻上前去。
  信雲深沒有出手,只是站在高放身邊,警惕著任何變數。
  慕容驍對那蒙面人可謂愛恨交加,他一心要知道這個對自己如此無情的人到底是誰?!他想不通,為何自己的一片真心換來的卻是這種刻骨仇恨。
  蒙面人一邊後退一邊大叫道:“擋住他們!”
  情花山莊的幾名弟子都有些猶豫不敢出手,反倒是那幾個受毒藥折磨日久的江湖人,也顧不上雙方實力懸殊,惟蒙面人的命令是從,拼命抵擋。
  李帥心懷仁義,對這些江湖人只是制住即可,並不傷他們性命。慕容驍則是顧不上與這些人糾纏,他將纏鬥的人都踢給李帥,徑直向著那躲在牆角的蒙面人抓去。
  蒙面人見躲不過,右手猛地一揚,不知道撒了什麽毒藥出來。慕容驍知曉其中利害,不敢硬碰,只能暫且後退。
  他的人向後退了幾步,躲開揮撒在空中的毒霧,只是裹脅著內力的掌風依舊向前,重重地拍在蒙面人的胸口上。
  蒙面人痛呼了一聲,身體如落葉般向後飄去。那覆在面上的黑巾也被掌風刮去,露出一張白晰秀麗的面容。
  “是你?!”慕容驍驚道。這蒙面人不是他以為的任何一人,不是方續,不是陸情,卻是情花山莊的莊主夫人,方小可。
  “大姐?!”方小月也驚叫道。
  “小可!”這一道聲音突兀地穿插進來,那熟悉得刻入心臟深處的聲音卻立刻吸引了慕容驍的視線。
  “情兒,原來你──”慕容驍心底又驚又喜,原來要對他下殺手的從來不是陸情。
  陸情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奔向倒在地上的方小可。
  方小可伏在陸情懷裡,一雙眼睛卻怨毒地看著慕容驍。她突然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毫不猶豫地向著陸情後心處紮了下去。
  慕容驍驚得肝膽俱裂,合身撲了過去,將方小可手中的兇器奪了過來,一手扶著陸情,一手欲將方小可揮開。
  方小可高聲驚叫一聲,猛地縮進陸情懷裡。
  慕容驍只覺胸前一涼,接著便是刻骨的疼痛鋪天蓋地地襲來。
  他這一輩子受過許多大大小小的傷,卻從來沒有覺得這麽痛過。他的皮肉,他的骨骼,他的心臟,無一處不痛,痛徹心扉。
  陸情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左手,他的手上握著一把鋒利的小刀,那還是慕容驍送給他的。此刻那尖利的刀刃盡數沒入慕容驍的心口,迅速湧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手掌和衣袖。
  信雲深看在眼裡,暗道不好,猛然沖了過去將慕容驍劫了回來。高放慌忙上前給他醫治。
  剛才慕容驍沒有看到,他和信雲深卻是看得清楚。這處山洞除了他們走進來的那個狹窄入口之外,還有另一個寬闊的入口。陸情便是從那一處來的。他並不是隻身前來,身邊還帶了許多灰頭土臉的江湖人,想來是他從山莊裡救回來的。此時那些人站在陸情和方小可身邊,看人數已有二三十人。
  方小可一把推開陸情,看著身前又多出來的這不少人,大笑了幾聲,恨恨地道:“想不到你這軟腳蝦的婦人之仁,也有能派上用場的一天。”她掏出一串銀鈴,在面前一搖。
  清脆鈴音在山洞迴響,有一二十人的眼睛瞬間變得茫然起來。
  “諸位俠士,眼前這幾人是你們不共戴天的仇人,手刃任一人者,重重有賞!無論是逍遙散的解藥,還是那花音姑娘,俱是能者得之!”
  她話音一落,那一二十人竟真的聽了命令,撲了過來。還有十幾人面面相覷,猶豫觀望,並不出手。
  信雲深想起那時初下朗月山,在山下的客棧裡,這個方小可似乎想要對他做什麽手腳,卻被高放打斷。看眼前這些人的表現,應是都被方小可那鈴聲迷了心智。若是那時沒有高放護著他,只怕他現在也如同他們一樣了。
  因為那件事,他還殺了方小可的兩個得力助手。想起這些,他便不難理解為何這個方小可對他有那麽大的仇怨了。

第二十三集

  慕容驍被刺傷,李帥獨自應付數十人圍攻,漸漸開始吃力起來。
  方小月焦急萬分,向著方小可叫道:“大姐,你到底想做什麽?!你怎麽能把我們山莊搞成這個樣子?!”
  方小可怒斥道:“住嘴,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我事後再找你算帳!”
  高放向信雲深道:“雲深,你去幫李帥吧,我這裡不要緊的。”
  信雲深卻不敢離開高放,高放又道:“再這樣拖下去,李帥若也受傷,你一人要如何對付他們?!”
  信雲深知道高放說得沒錯,回頭看了看身陷重圍的李帥:“小放,你要小心!”
  方小月見他要去幫李帥,也忙湊到高放身邊,抽出一把小刀,向信雲深道:“你快去幫幫李大哥,我也可以保護你的朋友!”
  信雲深瞪了她一眼,方小月被他看得略一瑟縮,好在信雲深沒再說什麽,便轉身投入戰局。
  慕容驍差點被傷到要害,高放不敢大意,趁著暫時無人顧及到他們這裡,將全身帶的止血藥都敷到慕容驍的傷口上,又讓他吞下一堆藥丸。
  慕容驍失血過多,臉色慘白,高放撕扯下柔軟的衣料,一邊給他纏著傷口一邊急道:“慕容驍,你一定要撐住。死在這裡可不符合你的身份。”
  慕容驍抬頭看著高放近在咫尺的白皙面龐,耳畔還能感受到那含著溫柔的吐息,那是高放特有的溫柔。高放的身上有一種令人十分舒適的氣息,說不清道不明,只有在他的身邊才能感受得到。難怪信雲深那樣懵懂的小子即便什麽都不懂,卻一味緊纏著高放,不讓別人覬覦。
  慕容驍勉強地笑了笑道:“在下謹遵醫囑。”
  方小可已經看到他們這一邊非傷即弱無人保護,指使幾人向著他們襲來。
  高放只能讓方小月繼續給慕容驍包紮傷口,自己起身站在慕容驍和方小月身前,轉了轉手背上的銀鏈,猛一抬手,幾束細小到看不清的銀針劃出一片扇形的氣流,竟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孔武男人瞬間放倒。
  高放借著手上那武器的機括之力將各種毒藥暗器向四周敵人發射,暫時免於陷入圍攻。
  只是四面八方攻來的人越來越多,高放漸漸難以應付。信雲深一直注意著這邊的動靜,看到這番景象,再顧不上與周圍的人纏鬥,脫開戰局便欲向回沖。
  卻有一道人影先於他擋在了高放和慕容驍的身前。
  高放身前的危機暫緩,信雲深腳步一滯,繼續與李帥共同對敵,大半注意力卻仍舊放在高放身上。
  擋在高放身前的卻是令他意想不到的一個人──竟然是將慕容驍刺傷的陸情。
  陸情武功不高,咬緊牙關揮舞長劍,還需有高放在一旁協助才勉強能將敵人擋在外面。
  慕容驍顯然也看到了陸情,他眼中有一抹微光閃了閃,卻又斂下眼睫,十分疲累地歎了口氣。
  方小可見陸情竟然與她作對,氣得狠狠跺了跺腳,怒道:“陸情,陸情,你好──慕容驍害我情花山莊背負屈辱十數年,你竟然還要幫著他!這樣的深仇大恨你都能忘記,說你是軟腳蝦都是抬舉了你!你根本不是個男人!”
  陸情苦笑一聲:“小可,師妹,你已被仇恨蒙蔽雙眼。這件事與你並無關係,我和師父也一直盡力保護你,為何竟然是你陷得最深?!當年沒有師父和師母陷害慕容驍在前,他又怎麽會報復情花山莊?!我與他定下誓約,讓他放過情花山莊數百條人命。他也守住了承諾,未傷一人。他性子高傲,不願看我勉強投於他門下,便給我十年之期,只要我可以將情花山莊撐住十年不倒,他便會放過我,放過我們所有人。從此以後恩怨兩清。如今已經過去六年之久,只要再過四年,我們便可將上一輩的恩怨全部斬斷。你又為何偏在這時興起波瀾?!”
  方小可突然大笑起來,仿佛聽到什麽極為可笑的笑話。
  “撐十年?!你拿什麽撐?!就靠著在江湖上乞討為生麽?!他威脅情花山莊禁止弟子練武,不准租地經商,你就真的全不反抗?!當年情花山莊有多少榮譽,今天就有多麽恥辱!”
  陸情苦笑一聲:“冤冤相報,從一開始情花山莊就錯了,你為何只能看到自己的委屈?你為與他對抗,就在我身上種下劇毒,拿我的性命要脅於他,是麽?”
  方小可臉色一變,咬住下唇,卻未反駁。
  陸情知道她是默認了。曾經慕容驍將這一切告訴他,他卻不信。儘管身體一日比一日虛弱下去,他也依舊懷著一絲希望。如今方小可將這最後一絲希望也打破,他卻並不感到痛苦,只覺得一陣解脫。
  “慕容驍說的時候我從來不信。我敬你愛你,拼盡全力保護你,到頭來卻只換得你的一腔仇恨。我如何肯信?!你卻連這點希望,都不留給我。”
  陸情與方小可盡訴恩怨,信雲深顧不得他們在說什麽,卻看准了方小可鬆懈的空當,準備將她一舉擒住。
  李帥與他配合無間,早已替他將所有纏手纏腳的敵人都擋住。信雲深身形一動,還未近得方小可的身,卻見那寬闊入口又一次打開,又有數十個驚魂甫定的人湧了進來。
  信雲深暗咒一聲,到底還有完沒完?!人群中有一道人影已經沖向他,信雲深只能先向後退去。
  方小可見又來這許多助力,自然更是得意,也顧不上再與陸情互訴衷腸,掏出銀鈴又是一陣搖晃,將更多傀儡投入爭鬥。
  信雲深被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纏住。此人看上去文雅清俊,像是讀書人一般,他的武功卻是這些烏合之眾裡最高的。信雲深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幾眼,卻見他不像其他人那樣神情或呆滯或瘋狂,既不像是被鈴聲迷了魂,也不像是被毒藥控制了心智。
  信雲深心念一動,出聲道:“你是誰?!難道是那情花山莊的老莊主,方續?!”
  信雲深的話惹來眾人注意,方小可和陸情都是一驚,也才注意到自己的父親不知何時趕來。
  方小可指著慕容驍道:“爹,女兒已將慕容驍刺成重傷!只要殺了他,情花山莊從此以後便自由了!”
  方續看向慕容驍,對上那一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他卻只覺心底一悸,竟是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這麽多年了,他已老了,慕容驍卻仍是當年那般英俊模樣,沒有一絲一毫的改變。只是看著他的臉,他就能記起當年他是如何地嫉妒著他,那樣醜陋的、不可見人的嫉妒。因為那樣的嫉妒,他又犯下了多少醜陋的,不可見人的罪惡。
  方小可見方續竟然沒有對慕容驍出手的意思,她有萬般的不解,憤恨著自己的父親和丈夫都是不敢反抗的膽小鬼。她不再寄希望於他們,搖著手中那小小的迷魂鈴,指揮著更多的傀儡殺向慕容驍。
  陸情本已抵抗得十分艱難,陡然又多了許多人圍攻,他更是捉襟見肘,一瞬間肩上背上已被劃出十幾道傷口來。
  高放抬手,五指伸向陸情身邊,複又一握,將最後一輪毒針發射出去,替他擋下這一波攻擊。手鏈中已再無可以發射的暗器,高放捂著手向後退去,突然被一人摟住腰身,猛地將他護在身前。
  高放抬頭,卻見是面無血色的慕容驍強撐著站起身來,將他護住。慕容驍奪過方小月手中的小刀,將它甩成一弧流動的彎月,向著陸情身周的敵人劈斬過去。
  高放與慕容驍先後為陸情解決了兩次圍攻,陸情得以暫時脫險。慕容驍卻沒有更多的力氣應付其他。
  眼看著十幾個已然殺紅了眼的傀儡人舉著大刀長劍向他戳刺過來,陸情連拉住一個都嫌費力,只有滿面惶急地向他叫著什麽。
  遠處的信雲深亦被數十人纏住無法脫身,一雙噴火的眼睛望著高放,雪白的牙齒將薄唇咬出血來。
  慕容驍將這一刻看在眼裡,只覺得時間流逝得分外得慢,讓他可以看清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只可惜他已經沒有一絲力氣,擋不住敵人,救不了自己。
  但他還可以再救一個人,這個無辜的,善良的,溫柔的人。
  慕容驍將那具柔軟溫暖的軀體抱在懷裡,用高大的身軀將他全部擋住。
  “對不起,連累了你……”慕容驍在高放耳邊低聲道。
  他這一輩子傾盡全力愛過的兩個人,一個比一個更加無情,將他傷得體無完膚。他已累了,也已老了,心比身體更累,更老,已經無力再繼續下去。
  從見到高放的第一眼起,他便被高放身上的氣息所吸引著。那是疲勞的旅人對於溫暖的宿處的嚮往,是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愫。不同於刻骨銘心的愛,更像是觸摸不到的憧憬。
  在最後一刻能用這殘破的身軀護得高放周全,慕容驍便覺一切都已值得。
  刀劍無眼,那些人沖著他來,卻難免不會傷到與他同在一處的高放和方小月。方小月他已顧不得了,只希望方小可看在姐妹一場的份上,不會傷她性命。
  慕容驍將高放護在身下,安然閉上雙眼。
  噗得幾聲輕響,是利刃刺入皮肉的聲音。一片溫熱的鮮血噴灑開來。
  “慕容門主!”高放急道。
  慕容驍皮膚上感覺到了溫熱的血液,鼻端聞到了甜腥的味道,卻並沒有感受到預想中的疼痛。
  他睜開雙眼,向後望去,卻見一個人影背對著他,雙手持劍,替他擋去了四面八方刺來的兵刃,還有幾條漏網之魚,卻被他用血肉之軀盡數擋在外面。
  “情兒……”慕容驍嘴角動了動,有些茫然地抬頭,卻見陸情已然倒伏在不遠處,生死不知。
  背對著他的人緩緩向後倒下,高放忙從慕容驍身下起身,將那人扶住,讓他慢慢仰倒。
  趁著這段空當,信雲深和李帥都已脫開人群糾纏,一起擋在高放等人身前。信雲深急道:“小放!”
  高放忙安撫他道:“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信雲深隔著湧動的人群向方小可的方向怒視:“我一定要殺了這個狠毒的女人!”
  高放本不希望他痛下殺手。陸情說得對,冤冤相報何時了,如今是情花山莊和慕容驍的舊日恩怨,尚且糾纏數十年還是牽扯不清,信雲深作為清風劍派的少主人,如果捲進這種門派之爭,那更是後患無窮。想來信雲深也是有這樣的顧慮,出手一直把握著分寸。
  只是考慮得再多,也要有一個前提,那就是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如今連慕容驍都差一點折在這裡,高放是斷然不會再勸信雲深手下留情了。
  有信雲深和李帥在一旁保護,高放也能安下心來履行醫者的責任。
  高放在那人身上拍了幾處穴位,著急地替他止血。
  方小月愣怔了片刻,突然號啕著撲了過來:“爹!你不要有事啊爹!”
  方續無力地躺倒在地上,抬手摸了摸方小月的頭頂,視線卻艱難地轉向慕容驍。
  “慕容……別來無恙。”
  “方續,你──你為什麽──”慕容驍滿是不解,掙扎著慢慢靠近方續。
  方續癡癡地望著他,雙目中滿是懷念。
  十幾年過去了,慕容驍還是當年模樣,沒有絲毫改變。這樣看著他,恍忽間似乎又回到了那段年月。這十幾年的風風雨雨恩恩怨怨,也好像從未開始過。他們仍舊是至交好友,那個高傲地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的慕容大俠,仍然只同他這個小小的一莊之主交好。
  可是實際上,他已年過不惑,再不是當年初入江湖,初見慕容驍的那個年輕俠士。大錯已經鑄成,他加諸在慕容驍身上的那些傷害,再無撤銷重來的機會。
  “當年我愛煞了極樂宮主,我以為你也愛她,我以為你要同我搶她。你比我武功高,比我長得好,比我有本事,你高高在上,遙不可及,我知道自己肯定比不過你。我嫉妒得發瘋。所以我做下了此生最後悔的錯事。你一定……很恨我吧。”
  慕容驍抿緊雙唇,看著方續滿含後悔和悲哀的雙眼。
  也許方續期望他的原諒,可他不會自欺欺人地說出不恨二字。
  慕容驍倔強的默不作聲,方續都在看在眼裡,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些。
  高放怒道:“你要活命就別再想太多!留著一口氣保著你的小命吧!”
  方續搖了搖頭,抬手伸向似乎離他很遠的慕容驍:“後來我才知道,我錯得,太離譜。你根本不會跟我搶什麽,你也不想要極樂宮主。你想要的只是──”他雙唇動了動,卻最終沒有將那個字說出口,“就因為你想要的不是她,她才要用這樣極端的手段來報復你。我沒有資格批評她什麽,只因我便是她手裡對付你的最鋒利的一把刀。”
  “呵,原來那麽高高在上的慕容驍,離我曾經那麽近,只要我伸手,我嫉妒得發瘋的那個人,就都是我的。多麽可笑。”方續笑著咳出了幾縷鮮血,“我醒悟得,太晚了。慕容,你可知,我後悔了十幾年了。如果,如果那天夜裡,我聽你把話說完,是不是,一切都會不同?!”
  慕容驍望著方續充滿渴求和希望的雙眼。這樣的懇求,如果是在十幾年前,他聽到了一定欣喜若狂。
  那雙安靜的,溫潤的眼睛,曾令他如此著迷,那一抹文雅淡泊的身影,也依舊刻在他心底的最深處。但錯過了一瞬間,便是錯過了一輩子。他和方續之間,早在十幾年前便已結束。
  方續從他的眼裡讀出了決絕,他心底最後一絲希冀也如風中燭火終於滅去。
  慕容驍只是定定地看著他,方續的神情仍舊讓他心痛如割,他卻不願開口。
  方續終於歎了一口氣,最後神情複雜地望了自己的弟子陸情一眼,便沈沈地昏睡過去。
  方小可看到方續和陸情都受了傷,明顯地猶豫了片刻,卻又繼續指揮著手下傀儡不斷攻擊。
  方小月傷心地不停哭,沖著方小可吼道:“大姐,你怎麽可以這樣?!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冷血無情?!”
  “你住嘴!我本來有萬全之策可以殺死慕容驍,讓我情花山莊立刻脫離他的掌控!可你們一個一個,全都是這麽沒出息!你們對得起情花山莊的眾位前輩麽?!爹,你這樣,對得起我娘麽?!”方小可大聲怒斥,亦是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
  她只是想要為情花山莊的未來謀一個光明的出路,只是想要掙回情花山莊曾經的榮譽,這又何錯之有?!整個情花山莊的重擔,她一個弱女子甘願一肩挑起。為何到了最後,每一個人都要反對她,每一個人都要來指責她?!為何每一個人都要向著那個可惡的慕容驍?!
  方小可將信雲深和李帥的實力看在眼裡,心底已經知道自己今天定無勝算。她卻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靜謀算,也已心灰意冷不再在乎什麽輸贏。
  往日她要謀算,也是為了一整個情花山莊,如今根本沒有人對她抱有希望,她還有什麽必要枉費那些心機?只是這一口氣憋悶在心口,她是無論如何不願輕易收手,情願拼一個魚死網破,也不想低頭認輸。
  方小可急急地催動那小小的迷魂鈴,讓傀儡的進攻又一次緊急起來。
  信雲深已經不耐煩再看著爭鬥拖延下去。雖然有十多個江湖高手將方小可牢牢地護在中間,讓人難尋空隙,信雲深卻只是向著李帥交待一聲,自己淩空而起,直直沖著方小可掠去。
  不出所料,還未近得方小可的身,身前身後,上下左右的空檔,都已被幾個高手擋住。信雲深完全地陷入了包圍之中。
  若在往日,如此夾攻之下,信雲深也沒有把握突出重圍。只是如今他有柳先生傳給他的一身功力,眼下這種局面,卻是絲毫不放在眼裡。
  信雲深看准了包圍中最弱的一處,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
  那一處原有三人封守,見信雲深來勢如虹,卻也絲毫不見怯意,丈著人數眾多,一同迎著信雲深的鋒芒撲了過來。
  信雲深看著他們眼熟,應該也是與清風劍派有過交往的江湖幫派。能被他覺得熟悉,想來原本地位都不算低,至少能在大場合露面。
  這些原本都是所謂江湖正道之士,這時候卻淪落到被毒藥控制,放棄尊嚴一同為人做打手,也實在是可悲。
  場上形勢瞬息萬變,交手也不過是一瞬間,信雲深此時的功力卻已高出太多,猶有餘力去分析考量。
  是殺人還是不殺,這是信雲深當下惟一要考慮的。
  他不是只會講仁義的良善之輩,卻也不是好殺成性的小魔頭。在這樣的形勢下,此時殺了這些人倒也無可厚非,放到江湖上誰也不能說他什麽,少不得還要讚揚幾句少年英雄。
  信雲深此時考慮得最多的,卻是清風劍派的名聲。他是清風劍派的少主人,他的所做所為便代表著清風劍派。如若他能將這些人救下,將來對於清風劍派和他自己的聲望,作用都遠遠大於幾句對他的武功與機智的讚美。
  何況這些人,也實在罪不致死。有些清高之人總覺得江湖正道多虛偽之輩,總要遠離以標榜自己獨善其身。信雲深對這一類人卻向來嗤之以鼻。
  豈止江湖正道多虛偽,世間有幾個人是完全光明磊落的?!那不是俠士,是傻瓜。
  不管這些人圖名還是圖利,他們總算維持著江湖的正義,總算讓大部分循規蹈矩之人都能夠得到保護。至於他們想通過這樣的名聲和手段為自己圖謀些私利,誰又有資格說什麽?!若全是那些不問世事的清高之人,這江湖早該亂得不成樣子。
  他們這一次被重利與權勢所誘惑,落得這般下場也是咎由自取。但他們又一直被困在情花山莊內部作亂,尚未危害江湖,信雲深覺得尚有一救的價值。他便是要沽這個名釣這個譽,為清風劍派日後更上一層樓鋪個路。
  思緒流轉,也不過在一瞬之間,信雲深打定了主意,手上招式也輕巧一變,手腕一抖,一柄長劍快若疾影,竟像同時分出了三口劍刃,將那攻來的三個人的招式牢牢封死。
  三人俱是大駭,沒想到眼前少年的功力竟然如此高深。信雲深招式極快,一劍封住三人攻式之後便借著三人之力猛然又向上躍起一人之高,雪白靴尖在一人頭頂一點,回身一旋,衣角飄飛之處,三人幾乎同時要害穴位中了一腳,力氣瞬間消散,根本無法蓄力再戰,又被一股大力推飛出去,砸向後面追兵。
  信雲深動作極快,招式又極輕巧,外人幾乎看不清楚他的動作,只看他在空中繞過那三人,便將那三個江湖高手重創,踢飛下來。
  但他動作再快,也只有一個人。方小可見信雲深勢不可擋,不敢輕視,她又對信雲深恨之入骨,當即招了更多人來對付信雲深。信雲深剛剛突破三人,前面又有不下五人一起向他圍攻。
  信雲深雖然沒有痛下殺手,卻也沒留幾分力,凡交手之人必定重傷。一是防止他們再次入戰,更重要的是避免被對方看出來自己沒有殺意,有恃無恐,更難對付。真到了那種時候,他卻必須殺人了。
  信雲深勢如破竹往前突圍,只欲拿下方小可,這一下便將大部分的人都吸引到他那邊去,李帥的壓力一下子減輕不少。
  高放緊張地盯著信雲深觀察了片刻,看出他尚且遊刃有餘,便放下心來。他向愣在一邊的方小月道:“方二小姐,還需勞煩你去將情花莊主拖過來。”
  陸情還俯身趴在原地,不知傷勢如何。圍攻之人只管向著李帥進攻,並不去動陸情。高放讓方小月過去,也是看在她的身份,篤定那些人不會傷害她。
  方小月一邊哭著一邊將自己姐夫使勁地拖了過來,李帥見她出去,更是緊張起來,打足了十二分的精力應對敵人,生怕刀劍無眼傷了方小月。
  高放給陸情查看一番,他身上並無致命傷口,此時昏迷不醒,不像重傷,更像毒發。
  慕容驍在一邊看著,卻一言不發,面上也是一片平靜,看不出波瀾。
  高放將陸情的情況向他說明。慕容驍想了片刻才道:“他身上的毒十分刁鑽,我一直尋古法制取藥人,便是為瞭解他的毒。高大夫,我當初將你挾持到這裡,就是為了給他解毒。如今,少不得還要拜託你了。”慕容驍面上現出一抹苦澀。
  高放向來是一名合格的大夫,即便身處魔教,說到醫者父母心的醫德,他卻比大部分人都合格。若無這份溫柔善良,他也不可能成為多疑的君書影最親近的人。如今更是連信雲深,甚至慕容驍,都被他莫名地吸引著。
  高放先將陸情的傷口處理一番,腦中卻閃過一絲靈光。
  藥人,其血能解百毒的藥人──總覺得有一個人影在腦海中呼之欲出。
  高放將目光投向信雲深,信雲深雖被眾多人拖慢了腳步,卻還是一步步逼近了方小可。方小可自己武功低微,眼看信雲深快要突破重圍,她知道自己必定難逃信雲深之手,卻是一咬牙往石壁上拍下機關,將那入口又一次打開,趁著信雲深還被人纏著的時機,頭也不回地向外跑去。
  情花山莊的莊園裡被放了一把大火,根本無法撲救。方小可此時離開這庇護之所,連信雲深也不覺一愣。
  他卻不相信方小可會自尋死路,狡兔三窟,她一定還有其他出路。
  這時高放卻突然感到迷霧盡散,想到了那個人。
  花音,那個曾用血給他解毒的女子。若按那些古書殘卷上記載,這花音豈不正是天生的藥人體質?

第二十四集

  信雲深眼見那方小可逃出山洞,回頭向李帥望了一眼,高聲道:“師兄,這裡交給你了!”
  李帥應聲,信雲深便提劍追了出去。
  沒了方小可指揮,李帥也感到壓力驟減。不過片刻,便將失去鬥志的敵人盡數制服。
  高放跑到出口邊焦急張望,此時莊園裡已經遍地火光,濃煙滾滾,卻不見信雲深的身影。
  李帥走到高放身邊,按住他的肩膀安撫道:“高大夫,你不用擔心,小師弟有分寸的。”
  高放點了點頭,見李帥手上留著血,知道他也受了傷,也只能暫時按下心頭急切,又為李帥治傷。
  李帥推卻道:“不要緊的,一點小傷。”見高放堅持,也就由他去了。
  高放將十二萬分的精力都放在李帥那些不大不小的傷口上,努力不去亂想信雲深的處境。
  連重傷的慕容驍等人也沒有這般待遇,李帥正襟危坐在那裡,簡直有些誠惶誠恐。
  傷口包紮到一半,信雲深的聲音突然從外面傳來。
  “我回來了!”
  高放一頓,馬上將手頭的工作拋到九霄雲外,轉頭沖著山洞入口跑了過去。
  李帥自己按著那包了一半的布帶,有些寂寞地自己胡亂纏起來。
  方小月挪了過來,眼中尤帶著淚水,卻紅著臉望著李帥精壯的胸膛,低聲道:“李大哥,我來幫你。”
  李帥慌忙將衣裳拉好走到一邊,連連推辭道:“不敢勞煩方二小姐。”
  方小月雖敗不餒,繼續糾纏李帥,兩人都沒有注意到信雲深那邊的情形。
  信雲深將被點了穴的方小可推進山洞,看到一臉焦急走向他的高放,便對高放安撫地笑了笑:“小放,我沒事的。你等一下,還有一個人。”
  信雲深說著,也不等高放說話,便又轉身疾掠回去。
  高放有些疑惑地望著外面,倒在地上的方小可對他怒目而視,他也完全感覺不到。
  這一次卻沒讓高放久等,不過片刻,信雲深的身影便又出現在視野中。只是這一次,他卻不是空手而回。信雲深雙手小心抱著的,竟然是一個女子。
  高放一愣,看著信雲深慢慢走近,那女子的絕色容顏,也印入他的眼簾。
  這女子高放並不陌生,他剛才還想到了她,正是那曾用血為他解毒的花音。
  花音此時雙眼緊閉,原本白皙的面龐更比從前蒼白一層,一頭柔順黑髮也顯得散亂,發稍還有被燎起的微卷。她身上還算齊整,只是衣角之處也有被火燒過的黑色痕跡。看樣子她在莊園裡獨自亂撞了不少時間。四處是火無路可逃的場景定然如同人間地獄,看樣子花音愛了不小驚嚇,現在仍舊驚魂未定。只是她卻並未昏迷,信雲深將她放下來的時候,她終於睜開眼睛,一手抓住信雲深的衣袖。
  信雲深難得對外人柔聲安撫:“花音姑娘不用怕,你已經安全了。”
  花音點了點頭,只是依偎在信雲深身邊站著,雖不近卻也不遠,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親近。
  高放在一旁看著,只覺得心底升起一絲異樣。但此時卻不是多想的時候。
  在山洞的角落,陸情還在昏迷著,慕容驍在一旁看著他,面無表情。也許他對陸情也已失望,但高放知道他一定仍舊希望拯救陸情的性命。陸情體內經年累月的毒此刻發作起來,若花音真是藥人體質,那便是解了這燃眉之急。
  高放將這件事向花音說起,花音聽完,卻只是看向信雲深。
  信雲深將她從烈火之中拯救,在她眼裡,信雲深已然是她最信賴的依靠。上一次見面時的高傲與高深莫測全然不見,此時她只如同一隻受了驚的雀兒,全然沒了自己的主意。
  信雲深向她點了點頭,花音也算痛快,當即便伸出手臂示意高放取血。
  高放取出小刀與瓷瓶,邊上止血藥也準備好,正欲動手,花音卻又動了。
  原來信雲深正想過去看看李帥,花音見他離開,竟毫不避諱地拉住他的衣袖,抬臉看他的神情裡滿是驚惶。
  高放無奈地看著信雲深:“花音姑娘受了驚,你先站在這裡,等我取完血。”
  信雲深也是無奈地點了點頭,輕歎了口氣,似乎覺得很是困擾。
  高放將那細細的刀刃用火烤過,剛剛靠近花音的皮膚,信雲深突然道:“不會留疤吧?”
  高放一怔,心底尚來不及多想什麽,便拿起旁邊的小盒子,向信雲深道:“這裡面的藥有生肌止血的功效,雖然對大傷口作用不大,但是一點點小傷口,不會留下疤痕的。”這也是他剛才沒有拿給慕容驍他們用的原因。這點藥膏對他們的傷勢不過是杯水車薪,起不了作用,這時用在花音身上,高放原也是要防止在花音身上落下疤痕的。
  信雲深點了點頭,在一旁看著。高放繼續動手,等安靜下來,回味片刻,高放便覺得一絲冰涼的酸澀從心底湧上。
  這不是他所瞭解的信雲深。信雲深何時會在乎別人,此時竟然會關心到這種小事,難道他對花音──
  高放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拋至腦後,只專心對付起眼前之事。
  取了血,又仔細給花音手臂上的傷口敷了藥,高放才匆匆走向陸情,將解藥喂給他,暫觀後效。
  信雲深和李帥又一起在山洞裡找了半個時辰,終於找到一處機關,觸動之後,幾人身處的這山洞居然一震,緩緩上升起來。
  又過了半個時辰,這山洞才帶著眾人升至頂上,信雲深站在崖邊望著深淵之中那被大火焚毀的情花山莊,也不由得讚歎這機關設得實在巧妙至極,竟將整個山谷與山峰的起伏之勢都利用了進去。
  高放一直有些悶悶的,臉色也不太好,信雲深走到他身邊,小心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擔憂道:“小放,你是不是不舒服?!你的臉色很差。”
  高放竟不知道自己的情緒表現得如此明顯,抬頭看到少年關切的神情,高放只覺得心頭一緊。
  他果然是──栽在這個小子的手裡了。如果信雲深對著別人露出這樣的神情,如果信雲深像對他一樣再對別人這般親密,高放簡直無法想像,自己將會有多麽難過。
  只是,他知道麽?!他到底懂還是不懂?!
  一行人出了情花山莊,慕容驍招來焚心門人,欲將情花山莊和那些中毒的江湖人全部押回焚心門。
  方家幾人與慕容驍的恩怨,自然只有讓他們自己去解決。至於那些中毒之人,帶回以醫術見長的焚心門醫治是最合適不過的。這是最穩妥的解決辦法,連信雲深也無話可說。
  他原本是想將那些江湖人都押回清風劍派,無論是救治還是其他,都可以讓清風劍派的聲望再上一層樓。就這樣讓焚心門帶走豈不是白白為他人作嫁衣裳。
  但眼下帶回清風劍派也不是個好辦法,這麽多人中了這種毒,尋常大夫都無可奈何。稍想一想信雲深也便釋懷了。今日無論是誰接手這些麻煩,清風劍派都可獲益,甚至因為焚心門的魔教身份,連這最後一步醫治的功勞,也會歸益於清風劍派。
  信雲深抱劍站在一邊摸著下巴評估損益,一雙水潤大眼時而眯起,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高放走了過去,把手在他眼前擺了擺:“雲深?!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信雲深嘿嘿一笑,抱住高放一隻手臂:“自然是門派大事。”
  “小鬼。”高放不以為然,卻不知道人家真的考慮得十分深遠周到。
  若有任何人能夠洞悉信雲深天真面容下的諸多想法,儘管有些帶著稚氣,還不那麽成熟,卻都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接手江湖第一門派的最合適的繼承人,比仗劍任俠的楚飛揚更合適。
  只是幾乎無人看透,也無人知曉,他的理性能夠讓他做到哪一步。
  風波已定,還有諸多雜事自有焚心門的弟子來處理。慕容驍重傷虛弱,信雲深和高放便代為指揮,將一切都處理妥當。
  眾人依舊住在原本下榻的客棧之中,慕容驍命人先行將中毒之人帶回焚心門,自己卻以養傷的名義留了下來。
  不過幾天時間,一切似乎又恢復平靜。
  高放卻仍舊覺得有些不妥,甚至有些不安,至於是哪裡有問題,他卻說不上來。高放將信雲深找來,想問一問他的想法。
  信雲深道:“我並沒有感覺到什麽,小放,你是不是太累了?”
  高放遲疑道:“但願如此吧……你記得之前那個將我們帶進情花山莊的那個老人麽?你後來有再見過他嗎?!他可安好?!”
  信雲深鼓了鼓臉頰,皺眉思索了片刻:“情花山莊出事之後,是方續和陸情將大部分山莊裡的人都救到山洞的,好像沒見到那個老人。後來我出去追方小可,除了花音,也沒再看到別人。”
  看到高放仍舊斂眉沈思,信雲深拉住他的手搖了搖:“小放就是心軟,想得太多,才覺得放心不下。事實上,我覺得那個老人並不簡單,甚至他應該知道許多我們不知道的事。他一定早就逃走了,那種人不會坐以待斃的,小放不用擔心。”
  高放無言地點了點頭,信雲深靠近他的臉仔細瞅著,笑道:“小放真不像魔教的人,這麽善良可愛。”
  高放歎口氣,心裡卻想道,若你知道我是怎麽對付你大師兄的,你就不會這麽說了。
  信雲深撲到他的身上,搖晃著道:“好了小放,別再想了。這件事情已經解決了,我們可以繼續之前沒有完成的事了。”看高放疑惑地看他,信雲深道:“找我大師兄呀,你不記得了?!”
  他嘴裡是疑問,眼睛裡卻盛滿得意。小放現在連大師兄都拋到腦後了,真是可喜可賀的進步。
  高放想了想道:“不用了。”
  信雲深疑惑道:“為什麽?!”
  因為高放現在已經知道有楚飛揚在照顧君書影,他自然會將君書影照顧得很好。他也不擔心楚飛揚會虐待自家教主。當日只是一夜春情,他就已經對君書影下不了手,何況現在君書影有了他的骨肉。那安胎藥什麽的,他也是自己去買的,甚至把對他十分曖昧傾慕的梅大小姐都故意氣走。何況他還是信雲深的兄長,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高放都對楚飛揚的為人十分信任放心。
  這些卻無法向信雲深說清楚。
  高放只能道:“不需要了。對了,你們應該會與你大師兄保有聯繫吧。只要幫我傳一些訊息給他就好。”楚飛揚現在一定已經帶著教主隱居起來,他沒頭緒地到處找也不是個辦法。算起來也已經好幾個月了,他必須及時趕到教主身邊,免得到時候無人照料。現在讓楚飛揚知道自己的意思,將藏身之地主動告訴他,才是最穩妥的辦法。
  信雲深一聽眼睛都亮了起來,他抱住高放道:“既如此,你就該跟我回清風劍派。算起來過不久就到中秋了,他一定會傳消息回來的,到時候我們才好聯繫他。現在誰知道他在哪裡呢。”
  高放也覺得有道理,便點了點頭。信雲深見狀更是高興,燦爛的笑顏看得高放也心情愉快起來。
  從兩人相識以來,獨處之時這樣廝磨相守已是常事,甜美如蜜。高放開始時將他當作不懂事的小弟弟,後來情愫漸生,更想要與他親密,自然不覺得他們這樣的相處有什麽不對。
  此時有一個不速之客,卻將兩人驚擾。
  來人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丫鬟,原是在情花山莊裡專門照料花音的僕人。如今情花山莊一事了結,她仍舊繼續跟在花音身邊照顧。此時她匆匆走過靠走廊的窗子,從窗子中看到高放和信雲深,卻好像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情景似的,急忙地低下頭,一臉通紅。只是她卻不只是經過,她局促地走到門邊,怯怯地叫了一聲:“信公子。”
  高放看她這般反應,竟也像被撞破什麽私密之事似的。再加上他心底的確對信雲深不同尋常,便覺得臉上一陣發熱。
  信雲深走到門邊,微微皺眉道:“有什麽事?!”
  小丫鬟用手撚著衣角,低聲道:“信公子,我家小姐請您過去一趟。”
  “花音姑娘?!她有什麽事?!”信雲深問道。
  小丫鬟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小姐沒說。”
  信雲深想了想道:“好吧,我過去看看。”他回頭沖高放道:“小放,我先走了,晚會兒來找你。”
  高放點點頭,看著信雲深跟著小丫鬟離開,經過窗子時還笑著向他擺擺手。高放也笑了笑,卻不知這笑有多麽勉強。
  信雲深跟著那小丫鬟到了花音的住處,花音正端坐在花木掩映的窗前,手拿一卷詩書,默然沈思。
  信雲深道:“花音姑娘叫我來,有何要事?!”
  花音像是剛剛驚醒過來,放下手中書卷,看向信雲深笑道:“我一介弱質女流,能有什麽要事。不過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卻還需信公子為我作主。信公子請坐。”
  信雲深挑了挑眉頭,在凳子上坐下,等她繼續說下去。
  花音躊躇了片刻,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她以為信雲深這樣的富家公子不比尋常糙人,應解女兒心事。只要信雲深再多提一句,她便可自然而然地接下去。
  只是信雲深卻不開口,只等她自己提出要求。花音無奈,只能接著道:“信公子救花音於險境,花音還未謝過公子的救命之恩。”
  信雲深道:“不必。你也救過我的人,小姐不欠我什麽。”
  小丫鬟在一旁看得心焦,她很清楚花音的處境,見花音不好意思說出口,便快言快語道:“信公子,關於我們小姐的傳說,想必公子也很清楚。如今雖然情花山莊的事已經了結,可江湖中人已經知道了小姐的存在,也有不少人見過了小姐的容貌。小姐孤身一人,又沒有武功,如果無人庇護,只怕以後再也沒有平靜日子過了。”
  信雲深點了點頭,笑道:“這一點我也想過。花音姑娘的血有解治百毒的功效,這一點在下已經見識過了。只是關於姑娘的那個傳說,不知是真是假?!”
  花音笑了笑道:“世人的傳說,總有誇張失實之處。端看信公子願意相信幾分。”
  信雲深眼睛一轉,笑道:“花音姑娘願意信任在下,在下深感榮幸。既然花音姑娘要讓在下作主,那在下便不客氣了。只要花音姑娘願意,清風劍派隨時可為花音姑娘提供庇護。”
  花音面上終於顯出一絲放心,沈不住氣的小丫鬟卻高興地跑到花音身邊,攬住花音的手臂一臉的雀躍。
  花音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小丫鬟忙向信雲深道:“多謝公子願意保護我家小姐。”因為花音身上那個足以引起江湖人覬覦的傳說,除了清風劍派這樣實力強硬的名門正派,天下之大,還真就沒有她的容身之處了。
  信雲深又與花音客套了兩句,便靠辭離開了。花音望著他的背影,半晌沒有回神。
  小丫鬟打趣道:“小姐,別看了,人都走遠了。”
  花音瞪了她一眼,無奈道:“就你話多,真該打。”
  小丫鬟笑道:“小姐不便來說,我不說還有誰說?你要等信公子自己領悟,依小桃看,他就是不解風情之人,白生了一張俊面孔。”
  花音道:“信公子生於武林世家,與那些從小長於婦人之手,與丫鬟廝混一處的書生少爺自然不同。解風情又如何,事事要靠家族蔭蔽,出門要有僕從跟隨,連做一件正經事都難,和信公子這樣的少年英雄如何比。”
  丫鬟小桃取笑道:“小姐,這才什麽時候,心就這麽向著信公子啦。”
  小桃話音一落,花音卻黯然下去。小桃似乎也知道觸到了花音的痛處,沈默了半晌,才小心地開口道:“小姐,你打算向信公子說明實情麽?信公子也是江湖中人,他……可信麽?!”
  花音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
  信雲深走回高放的房間,見高放在將那串銀色手鏈細細擦拭,又重新裝填暗器毒藥,一舉一動都是慢條絲理,卻又俐落乾淨。
  信雲深坐到高放身邊,托腮歪頭看著他的動作。高放只是撇了他一眼,由他坐在一邊,並不理會。
  信雲深半晌鼓了鼓臉頰道:“小放,你說,關於花音姑娘的那個傳言,得其心者得天下,這麽荒唐的說法,能有幾分真?”
  高放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地道:“不知道。”
  信雲深皺眉道:“小放你不好奇麽?”
  高放將手鏈舉起對著陽光眯起眼睛看了看,道:“不關心。”
  信雲深自討了個沒趣,懨懨地閉上嘴巴,坐在高放身旁唉聲歎氣。
  高放被他歎得心煩,推著他道:“你沒事就出去玩,別在這裡煩我。”
  信雲深萬分委屈地道:“為什麽?!小放你為什麽趕我?!”
  若在以前,信雲深只需瞪著他那雙水潤如貓兒的大眼睛無辜地瞅著高放,高放立刻就心軟了。這一次高放卻不理他這一套,瞪了信雲深一眼:“找你的花音姑娘去。”
  信雲深被高放趕了出來,氣呼呼地去找李帥,李帥卻忙著躲那位執著的方二小姐,全然沒空搭理他。
  從小到大都是人見人愛,還從沒被人這麽嫌棄過的信雲深深深地震驚了,不解了,難過了。
  信雲深決定去買醉。走兩步路就是酒樓,酒水管夠,信雲深先要了幾大罎子,一氣灌了下去,卻不知是不是神功護體的緣故,竟然絲毫沒有醉意。一直喝到酒店打烊,他才有些微醺。
  信雲深拎著一壇酒,有一分醉意也醞釀出十分來,步履蹣跚地走出酒館,借著酒氣壯膽,踏著月色走到高放房外,一腳踢開房門,就往床邊撲去。
  剛剛睡著的高放被一個重物撲醒,又被迎面而來的酒味噴個正著。他急忙爬起來,卻被信雲深手腳並用地抓住,口齒不清地控訴他:“小放,你居然趕我走。”
  高放顧不上別的,捧住他嫣紅的臉蛋怒道:“你居然喝了這麽多酒?!你才多大,你皮癢了嗎,啊?!”
  酒鬼的力氣是很大的,何況酒鬼有內力。信雲深反手將高放抱在懷裡,重重地將人壓到床鋪裡:“少廢話,我要跟你睡覺。”
  “你這小混蛋,給我起來!”高放掙扎著,卻悲哀地發現,武力完全不是一個水準,他掙扎不開。
  高放越是要推開他,信雲深越是覺得委屈,借著酒意將這委屈又成倍發酵,便是民間俗稱的,發酒瘋。
  高放實在掙不開他,越掙他就越扒得緊,高放為免自己被酒鬼勒到窒息,只能放棄了。
  信雲深心滿意足地摟緊高放,把臉埋在他頸間,咕噥了幾句,不一會兒就沈沈地睡去了。

第二十五集

  李帥第二天起得很早,準備去與信雲深告辭,先跑別處避禍。方二小姐把他纏得沒辦法,打不得又罵不得,惹不起還是躲吧。
  剛走到院子裡,就聽到轟隆一聲巨響,循聲望去,只見高大夫的房門頃刻被打開又關上,自家小師弟從裡面被踢了出來。
  李帥懷疑自己還沒睡醒。
  信雲深坐在高放門前怨聲載道,一道黑影遮住他,他抬頭一看,便看到自己師兄一臉新鮮地看著他。
  李帥剛想開口,卻被迎面一股濃重的酒味差點醺暈過去,他瞪著信雲深:“小師弟,你皮癢了?!什麽時候學會喝酒了?!還喝這麽多!”
  信雲深本想瀟灑買個醉卻只換來兩句皮癢,實在不想多說什麽。他痛苦地搖搖頭,不願意開口。
  李帥看了看高放緊閉的房門,摸著下巴問:“你惹高大夫生氣了?!”
  信雲深納悶地道:“沒有啊,我什麽壞事也沒幹啊。”以前就算他惹高放生氣,高放也從來不會這樣對他。
  李帥稀罕地道:“那可奇了,高大夫居然捨得這樣對你,他不是最疼你了麽。你肯定惹人家生氣了,你還不知道。”
  信雲深苦著臉道:“我問他,他又不告訴我。小放這樣對我,讓我特別難受,特別痛苦。”
  李帥焦頭爛額了幾天,這時終於迎來了一縷神情氣爽的感覺。他嘿嘿一笑,幸災樂禍地道:“小師弟,你闖禍了。”
  “師兄你也欺負我。”信雲深泫然欲泣。
  李帥往四處看了看,道:“不跟你扯了。我得先走了,你趕緊把後面剩下的瑣事處理完,也早點回家去。別在外面晃了,省得回去師父抽你。”
  信雲深眼睛咕嚕一轉,道:“師兄要躲方小月?”
  李帥連連歎氣:“還能有誰?!”
  信雲深站起身來,拍拍屁股,又拍了拍李帥的肩膀:“我懂的,師兄,你要去哪裡,告訴我,我去好向我爹說一聲,省得他擔心你。”
  小師弟這麽懂事,李帥簡直老懷欣慰,他將自己的打算向信雲深一二三四地說了個清楚,便拎著自己的小包袱,匆匆地向信雲深告辭了。
  信雲深去洗漱乾淨,換了身銀絲暗紋的錦衣,白白的小靴子一蹬,跑到大堂裡要了三兩包子兩根油條一壺豆漿,坐下來美美地吃了起來。
  沒多久就看到方小月焦急地從後院跑出來。信雲深叫道:“方姑娘,你找我師兄啊?!”
  方小月點頭,咬牙道:“李大哥居然就這麽跑了,他就這麽討厭我?!”
  信雲深眯起眼睛笑道:“別急別急,我師兄只是比較害羞。”他掏出一張紙遞給方小月,“小月姑娘,別說我不幫你,這是我師兄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我好不容易幫你打聽到的。”
  方小月接過來看了看,狐疑地打量著面前的錦衣小公子:“你為什麽要幫我?!”
  信雲深一臉高深莫測地笑道:“我做事自有我的道理,小月姑娘還不相信在下的信譽?!反正我不會騙你害你就是了。”
  方小月想到了什麽,有些怯怯地道:“那可難說……”
  信雲深一瞪眼,伸手去搶那張紙:“不要就還給我,我師兄可是很搶手的。”
  “不給。”方小月急退兩步,把紙張折好揣進懷裡,向信雲深一抱拳道:“那就謝謝信少俠了。”說完便奔回後院收拾東西準備追人去了。
  信雲深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哼了兩聲。
  這就是招惹到小師弟的下場。李帥在道上騎馬疾奔,突然感覺背後傳來一股涼意。
  出賣了師兄,也沒讓信雲深就此感到好過一些。因為高放對他還是冷冷淡淡,不理不睬。不管他是撒嬌裝乖,還是負氣蠻纏,都換不來高放像以前那樣的對他溫柔愛護。
  信雲深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他只知道這樣讓他很難受。
  不管他有多少煩惱,該處理的事情還是盡數俐落地處理完畢。情花山莊被毀的善後事宜,以及代替重傷的慕容驍指揮焚心門分批將中毒的各派人馬運回焚心門去,等到這一切都處理完畢,信雲深與高放也踏上趕清風劍派的路程。與來時不同的是,這一次還有花音與她的丫鬟小桃同行。
  這些時日高放對他也並非全不理睬,只是信雲深對於別人的態度分外敏銳,一絲絲微小的差別他都能感覺得到。儘管他說不出高放現在對他有哪些不同,他卻就是覺得不痛快,不愉悅。他覺得他與高放之間不應該是這樣的。
  幾人雇了兩輛馬車,花音與小桃一輛,信雲深和高放一輛。一路上信雲深使盡手段,希望能像從前那樣與高放相處。高放依舊對他很好,依舊很包容他,放縱他,可是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了?!信雲深只覺得不滿足,卻找不到癥結所在。
  就這樣彆彆扭扭地回到了清風劍派,剛剛走到山門處,高放便要與信雲深告辭。
  信雲深皺著一張臉蛋,十二分的不樂意。高放笑道:“別擺這副表情,我又不是要走,只是回到後山去住。經過上次的壽宴,你們清風劍派還有幾個人不認識我這個魔教妖人?我跟你回去豈不是自投羅網。”
  信雲深自然也知道這個事實,他扭了片刻,才不悅地道:“雖然可以天天見面,可是我想讓你名正言順地走進清風劍派,讓我爹接受你啊。”
  高放無奈道:“讓你爹接受我幹什麽?別孩子氣了,我在這裡就是等著楚飛揚回來。記得他一有消息,一定要及時通知我。”高放聽到山門裡傳來一陣喧鬧聲和腳步聲,且越來越近,知道是有人來接信雲深了,便又道:“我先走了,你快點進去吧。再聊下去,讓人看到就不好了。”說完便往一旁的山道岔路上走去,熟門熟路地往後山去了。
  信雲深聽到高放說只等他大師兄的消息時,便已經覺得很不是滋味了。高放這樣說走就走,讓他連抱怨的時間都沒有。山門裡遠遠地就傳來他幾個師兄的聲音,他只能先打起精神來應付。
  花音和小桃仍舊坐在馬車裡。花音不算江湖人,在情花山莊的時候身不由已被迫露面就算了,這時候自然是能遮就遮,能掩就掩。
  幾個師兄聽說信雲深已到了山門,都從門派裡跑出來相迎,這時候看到馬車也都十分好奇。
  江湖之上無秘事,信雲深在情花山莊的作為早已在各處傳開了,連著焚心門的“棄暗投明”也算成了信雲深的功勞。在信雲深的有意渲染下,清風劍派的聲望比他個人的風頭更盛一籌。
  這些傳聞當中自然少不了那身負離奇傳說的絕色佳人。翩翩公子與絕色佳人的故事,才是眾人茶餘飯後最愛的談資。信雲深在來時的路上已經聽遍了不同版本的說書故事。
  清風劍派的眾人自然已經通過信雲深先一步傳來的書信瞭解了事件始末,此時一起打趣信雲深道:“小師弟,你行啊,第一次獨自出門,不但辦成一件大事,還帶了個絕色美人回來。比起大師兄的水準來也不遜色啊。”
  信雲深回頭看了一眼馬車,那布簾微微一動,似乎布簾後的人在偷偷窺覷,又退了回去。
  信雲深微微一笑,在眾師兄弟的簇擁下往山上走去。
  蒼狼山,天一教。
  楚飛揚帶著君書影直接飛進了湖中央,兩手穿過君書影肩下支撐住,掌心帖上君書影的後背為他調順氣息。
  君書影吐出一口黑血,嗆咳不止。他一把推開身前的楚飛揚,腳下卻一個踉蹌,滑栽到了水裡。楚飛揚忙潛下去把人撈了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水,皺眉喝道:“你不要命了?!”
  君書影喘著粗氣。濕透的頭髮貼在臉上,溫熱的湖水順著臉頰向下流著,他也顧不上去擦,只透過不斷滑下的水線冷冷地看著楚飛揚。
  楚飛揚心下一涼。君書影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他。即便是幾個月前,他們仍是敵人時。他在君書影的眼睛裡看到過怨毒,算計,憤恨,無奈,幸災樂禍,甚至是殺氣也從沒有讓他有過如此心涼的感受。那些都不像眼前這樣,飽含赤裸裸的瘋狂的仇恨,極致的厭惡,冰冷。
  也許以前也曾有過,只是,他承認自己已無法像曾經那樣視若無睹淡然相對。
  楚飛揚知道君書影仍是有些神志不清,低歎口氣,避開君書影冷冷的視線,將手按上他的背。
  “高放是對我最好的人。”君書影淡淡開口道。
  “……我知道。”楚飛揚順著答道。
  “高放是這世上惟一對我好的人。”君書影繼續低低地說。
  “……恩。”
  “但是你們殺死了他。”君書影的聲音開始有些不穩。
  “……”楚飛揚無言以對。
  ===
  高放如今獨自住在朗月山後山上,信雲深除了一開始來給他送上被褥和日常用品,卻被他淡然地打發回去,至今也已許久沒來騷擾他了。高放每日進到深山裡採摘草藥,時間倒也過得飛快。他刻意不去探聽清風劍派裡的事,只因他知道,那些事絕對不會讓他感到開心。
  花音自來到清風劍派,便被全派奉為座上賓。信白本來對信雲深的任性憋了一肚子火氣,連信雲深解決了情花山莊一事也無法讓他消消火,但是兒子居然救回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子,他便是為著信雲深的面子,也斷不會在花音面前責罰他的。何況花音身上的那個傳說,更令信白驚歎,甚至為信雲深感到頗為自豪。看那花音主僕的表現,花音姑娘分明是對自家兒子情根深種。
  信雲深已經到了可以考慮婚事的年紀,信白雖然不急,卻早也開始物色未來的兒媳,楚飛揚對此事也十分上心,幾次借行俠仗義之機順便打聽誰家的女兒比較合適,反而陰錯陽差惹來一身桃花債。
  如今的這位花音姑娘,簡直太合信老掌門的心意。既知書達禮,又溫婉大方,還有傾城之貌,更不用說那神乎其神的“得其心者能得天下”的傳說。
  她又是兒子英雄救美救回來的,在信白看來,這簡直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信白囑咐信雲深多多陪伴花音姑娘,信雲深乖乖應允,全不復之前的頑劣任性。這讓信白深感應該早日給他找個媳婦,娶了媳婦就能馬上長大,省得天天來氣他了。
  清風劍派接濟了許多無家可歸之人,如之前的宋藍玉等人。如今的花音卻沒有安排在那些院落之中,反而專門為她整理了一個院子出來。一來因為她是世家小姐,而非江湖中人,自然不便抛頭露面,另一方面更是以示尊重。
  信雲深每日便去往花音的院子裡,與她談笑解悶。
  在信雲深的考量中,沒有任何一個女子比花音更適合成為清風劍派少主人的妻子。
  清風劍派裡有一處不大的藥園,裡面也栽種了些奇花異草。信雲深命人去采了些來,粉色與藍色的小花點綴在沾著晨露的綠葉中,散發著淡淡暖香,看著十分清爽怡人。
  信雲深便拿著這花,又到了花音的院子外。
  小桃過來開門,看到是信雲深,笑得眉眼彎彎,分外開懷:“原來是信公子,快請進,我們小姐早已泡好香茶,就等著信公子品嘗呢。”
  信雲深進了院子,看到站在樹下桌邊的粉衣佳人,唇邊掛上一抹笑,走過去將花遞給她:“我看這些花開得分外可愛,特地摘來送給小姐。”
  花音接了花,微笑著道謝,又請信雲深坐下。
  二人隔桌而坐,一人手捧一杯香茗,氣氛有些沈默冷清。
  雖然現在人人都說他二人理應是天作之合的神仙眷侶,信雲深也天天來看她,但眼前這一幕卻是二人相處時最常見的場景。
  花音始終記得在情花山莊時所見的信雲深,那樣意氣風發,可以統籌全域,卻又偶爾幼稚可愛,一言一笑都是十二分的鮮活明亮。可是現在,她卻很久未見過那樣的信雲深了。她覺得遺憾,甚至想念,卻又無可奈何。
  花音摩梭著茶碗,小心地開口道:“信公子一直不言語,可是有心事?!”
  信雲深看她一眼,笑道:“花音姑娘是關心我?!”
  花音面上一紅,還未答話,又聽信雲深道:“容我冒昧問一句,花音姑娘是不是傾心於在下?!”
  雖然二人的關係已是全部人都預設的,這卻是信雲深頭一次如此直白地問出口。這問題卻又是如此的不客氣,讓花音不知如何回答。
  信雲深似乎並不需要她的答案,他繼續道:“姑娘還記得自己身上的那個傳說?!”
  花音一怔,不知道信雲深所為何意。如果他也只是貪圖自己能給他帶來的好處,如果他也只是利用自己──花音只覺一股淒涼湧上心頭。
  信雲深道:“那個傳說不論真假,眼下看來,江湖上的人都對此深信不疑。若將來在下有幸娶姑娘為妻,清風劍派卻沒有一統天下,那種後果,姑娘可有想過?!”
  花音想了想道:“不過就是……那個傳言不攻自破了,大家不會再相信罷了。”這正是她渴望不及的,她不想要背負這麽傳奇的身世,她只想作一個普通的女子。
  信雲深搖了搖頭:“到那時,那個傳言不但不會被攻破,反而會被成倍誇大。江湖中人只會先承認那個傳說,不管他們自己信不信。在這個基礎之上,再來衡量清風劍派,和在下。到那時,必將陷清風劍派於兩難之地。”
  這是信白考慮不到的事,卻是信雲深最直接的顧慮。
  他看向花音道:“所以,我希望姑娘坦白地告訴我,關於那個傳說的真相,到底是怎麽樣的?!”
  花音看了信雲深一眼,面上似有為難。
  信雲深不說話,只是等著她開口。
  花音沈默了半晌道:“我先問信公子一句,如果沒有這個傳說,公子是不是根本不會理會我?!”
  信雲深道:“小姐為何這麽想?我說了,那個傳說只會給清風劍派帶來麻煩,當然只要善加利用,它依然可以成為清風劍派的長處。但說到底,那種玄之又玄的傳言,我從來沒有信過。只不過空穴來風事必有因,我相信小姐必有不凡的經歷,只是卻從不敢向外人說起。小姐因為這件事吃的苦頭還不夠多嗎,在下希望小姐坦誠相告。 ”
  他說的不是不會,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花音暗中捏緊指尖,一瞬間幾乎有將一切都向信雲深傾訴的衝動,卻還是硬生生地忍住了。
  信雲深打量著她的神情,知道是問不出什麽了。他不好逼迫花音,只能無奈地搖搖頭,又稍坐了片刻,便起身離開了。
  信雲深走了以後,花音還在桌邊坐著。茶早已涼了,她卻只是發呆,面上是掩不住的失落。
  小桃走到花音身邊,擔憂地道:“小姐,恕小桃多嘴一句,信公子雖好,但是他對小姐──”
  花音幽幽歎道:“你都能看得出來,我又豈會不知。只是縱然全天下的男人都愛我,我的心裡卻只有他一個,這又能怎麽辦?一開始只是因為他涉險相救之恩,越相處我就越放不下。就算他對我毫不親密,從不裝作喜歡我,我都覺得這是他的可愛之處。”
  小桃一跺腳道:“小姐,你不能這樣下去。乾脆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信公子,讓他自己決斷去吧。”
  花音忙道:“千萬不可!你若如此莽撞行事,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小桃歎道:“小姐,你就不怕信公子只是沖著這個傳言才和你親近的?他雖然和別的男人不同,不會以為得到小姐的心就能白得一個天下,可是他分明把一切都從清風劍派的利益考慮。我可是聽說了,信掌門以前給他談過不少親事,不管是千金小姐還是江湖俠女,他一個都看不上。小桃看得明白,信公子年少有為是不錯,同時他也是個眼高於頂的人,我實在是擔心你啊,小姐。”
  花音拉住小桃的手,低首斂眉道:“好小桃,你讓我再想想,好嗎……”
  小桃只能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安撫地環住她的肩膀。
  信雲深離開花音的院子,大步地往前殿走去,半路上迎面碰上兩個匆匆跑過來的派內弟子。
  其中一人揮著手中書通道:“雲深,大師兄來信了。”
  信雲深眼睛一亮,高興道:“大師兄說什麽了?”
  那弟子道:“沒什麽重要的事情,大師兄只是說他中秋之前會回來。”
  信雲深高興地拍了拍手,又道:“他問起我了嗎?”
  “沒有。”
  信雲深聞言臉色一沈,冷哼一聲,昂頭大步走了。
  不問就不問好了。他一走這麽多天,沒音沒信的,比以前都更過分,簡直把客棧當家住,把家當客棧住。走了這麽久不說,連封信也不寫,寫了信還這麽言間意賅。他多寫幾句能累著麽?!分明是不把清風劍派的師兄弟們放在心上。
  信雲深氣呼呼地走了片刻,才突然記起來他最不想記得的一件事:他要把大師兄回來的消息告訴高放。
  從內心的深處,他一點也不想把這件事告訴高放,他甚至刻意想忘記高放的這個囑託。可恨他的思維太敏捷記憶力太好,想忘也忘不了。
  在信雲深的心裡,高放如同他的私人財產,不應該有任何人比他更親近高放。高放總是到處找他大師兄的消息,這讓信雲深從心底產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
  他想假裝忘了高放的這個要求,但想到日後高放和楚飛揚碰面相談的時候,自己的這點小心眼一定會被揭穿,到時候他們兩個一起向自己發火,這簡直是最悲慘的境地。
  信雲深心裡既不服又不悅,腳還是老老實實地往後山走去。
  高放這個時候向來在山裡到處采草藥,信雲深在山洞裡沒找到他,也不著急,準備就在這裡等著。他躺到高放的床上打了個滾,用被子把臉蒙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被子裡都是曬過的太陽味道,還有高放身上特有的藥香味。自從上次高放把他趕走,這些天他都沒敢來打擾高放。這熟悉的藥香味,真是久違了的味道。信雲深在床上滾來滾去,聞著那特屬於高放的清新味道。
  不多時,山洞門口傳來一陣聲響,信雲深知道是高放回來了。他不急著從被子裡出來,沒想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奔向他後,緊接著就是一枝大棒帶著風劈里啪啦地敲在他身上。雖然身上裹著厚厚的被子,信雲深還是被敲得吱哇亂叫。
  “何方宵小?!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做這種下流事情!”高放邊敲邊罵。
  信雲深叫道:“小放別打,是我,是我!”
  他從被子裡鑽出來,頭髮亂成一團,一手接住快要落下的棍子,委屈地道:“小放,是我啊。”
  高放眨了眨眼,扔掉棍子,把信雲深從床上扶起來:“我以為碰上什麽奇怪的人呢,你什麽時候來的。還有你滾我被子裡做什麽?!”
  信雲深臉色通紅,他怎麽好意思說他想念高放想得連聞著他身上的味道都會著迷。
  好在高放也不在這個問題上深究,他坐到椅子上道:“我不是跟你說沒事別到後山來麽。你父親不是那麽好騙的,當心被他看出端倪。”
  信雲深抹了把臉道:“我當然是有事了。大師兄要回來了。”
  高放眼睛一亮:“真的?!什麽時候?!”
  信雲深看著他那般神情,心裡沒來由地一酸,那酸澀從心口蔓延到四肢,實在很不好受。
  “他要因來過中秋的,也就這幾天了。”信雲深答道。
  “太好了。”高放高興起來。教主,終於能再見到教主了。

第二十六集

  信雲深湊到高放臉前,仔細打量著那張讓他心生蕩漾的秀美容顏,嘟著嘴道:“小放,你找我大師兄到底有什麽事?!”
  高放看他一眼,回頭收拾剛采來的藥草:“小孩子不用知道。”
  信雲深跑到高放身邊,怒道:“我不是小孩子!小放,你到底在生氣什麽?你對我這麽冷淡,我好難受。”
  高放手上的動作一頓,卻沒有抬頭,片刻後繼續整理著手上的幾株草,口中道:“你想多了。”
  還從來沒有人這樣無視他,信雲深的不滿徹底爆發了。他不依不饒地抓住高放的手臂,強迫高放面對他:“你肯定有事瞞著我!別想騙我。小放你真的要一輩子都不理我嗎?!”
  高放微微皺眉,歎道:“怎麽會呢,我什麽時候不理你了。”
  信雲深知道高放說得沒錯,只要他來找高放,高放從來沒有不搭理他。可是這不是他想要的。高放和從前不同了,他卻偏偏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如果高放真的生他的氣,他情願讓高放打他罵他,都好過被這樣對待。
  信雲深心裡有無限委屈,他抓著高放的手道:“又不是跟我說話就是理我了!我不要這樣!”
  高放無奈道:“那你要怎麽樣?”
  “要從前那樣!”
  高放沈默了片刻,道:“從前又是怎麽樣?!雲深,你也說了你不是小孩子,那就別這麽幼稚。你總有一天要娶妻生子,我也會有更愛的人,像從前那般相處,是再也不可能的。你就當情花山莊的經歷是一場夢,如今夢醒了,這裡才是現實。”他恍然說著,只有他心裡知道,最後那句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信雲深從來不做夢,他從來都活在現實中,比任何人都活得現實。
  信雲深咬緊牙關,一雙精亮的眼睛逼視著高放,竟讓高放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他甚至快要忍受不了,想要後退,卻被信雲深一把抓住。在他面前從來都是柔軟稚嫩的少年,此時的手掌卻如同鷹爪一般有力,從被握住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疼痛,。
  “你愛的人?!你終於說出來了是嗎?!”信雲深怒道,“你從一開始就是找楚飛揚,到現在還是只要楚飛揚。我早該知道,我對你根本什麽都不是!”
  高咬牙忍著手臂的疼痛,擰眉道:“就算如此,又與你何干?!”
  信雲深聽到這樣的話,只感到心頭一陣發冷,那冷又蔓延到身體裡,讓他忍不住想要發抖,更想痛哭。依他以前的性格,在高放面前哭笑都可隨心所欲,這時候他卻死死咬住嘴唇,絕不讓自己哭出來。
  高放望著他這樣的神情,一陣心疼滑過,他卻強忍住安慰信雲深的衝動,冷冷望著他道:“你說你對我什麽都不是,你又想成為我的什麽人?!你認真想過麽?你說得出來麽?!你若說得出來,我也許可以考慮一下。”
  也許高放的話中含著幾絲真切的希冀,連他自己也分不清這到底是在刺激信雲深,還是隱含卑微的懇求,懇求這個沒心沒肺的小冤家,將他自己的心看個清楚。
  只是信雲深聽完這前所未有的冷言冷語,連眼睛都紅了起來。他向來敏銳聰慧,這時候卻連一分也使不出來。他眼中看著高放冷淡的表情,耳中聽著他輕視的話語,一瞬間竟是怒從心頭起。
  他發怒的時候喜歡砸東西,喜歡打人。可是這裡的一切都是高放需要的,他不能砸。手中的身體是他心疼的,他捨不得打。
  信雲深雙眼通紅地看著高放,直看到他移開視線,向後退縮。
  “雲深,我不想跟你吵架,你冷靜下來,我們好好說。”高放道。
  他話音一落,卻只聽喀嚓一聲,手腕上感到一陣冰涼。
  高放抬頭看去,一道黑色的鎖鏈纏在他的手腕上。他一驚道:“雲深,你幹什麽?!”
  信雲深咬牙不語,卻用蠻力壓制著手無縛雞之力的高放,讓他無法脫身,不能反抗。他陰沈著臉,將鐵鍊的另一端用力釘進洞壁裡面。
  高放怒道:“雲深你別這麽任性。”他脫不開手腕上的鎖鏈,又去扯楔在牆裡的那一頭,卻無法撼動分毫。
  信雲深站在一邊無言地看著高放掙扎,整個山洞裡只有鎖鏈嘩啦的刺耳聲音。
  高放無法自己脫身,只能脫力地半倚在牆邊,額上流下冷汗來。他看著信雲深道:“雲深,你到底想怎麽樣?!”
  信雲深露出想哭的表情,嘴角向下撇著。他靠近高放一步,眼見高放受驚似地向後一退,他眼中流露出更加受傷的神色,卻依舊執著地走到高放身前,抬手摸著他的臉頰。
  “小放,你不願意聽我的話,我只能先這樣鎖著你。你不用擔心,我會放開你的。”信雲深道。
  高放扯著鎖鏈,心頭憂急:“雲深,你不要這麽任性!我還有要緊事!”
  信雲深眉間擰出一個川字,傷心地道:“小放的要緊事是什麽?大師兄麽?!你雖然不說,可是我知道,等到大師兄來了,你一定會跟他走的。我不能讓你走。”他說著將高放抱在懷裡,不顧他的掙扎,將他抱到床上放下。
  高放想要起身,卻被信雲深壓住,並不粗的鐵鍊卻很長,從床邊拖延到地面上,一直伸展到牆裡。
  信雲深居高臨下地看著高放道:“小放,你先在這裡好好呆著,我會照顧好你的。等我打發了大師兄,再來找你。”
  信雲深說著,便起身向外走去,不管高放在他身後如何高聲呼喚,他只當聽而不聞,毅然走遠。
  高放追到山洞邊,卻被鐵鍊扯住,他硬拉了幾次,依舊解不開也拉不動。高放恨恨地往牆上踢了一腳,心裡卻十分擔憂。信雲深心思深沈起來讓人無法揣度,不知道他到底要如何打發楚飛揚?!看他的樣子似乎是不準備讓自己和楚飛揚見面了,高放擔憂著君書影的狀況,竟至心急如焚。
  信雲深拎著一籃子飯菜,站在山洞外面躑躅許久。
  他當日丈著一時之怒將高放鎖了起來,雖然並不後悔這麽幹,可是現在想到要面對高放,總有些膽戰心驚。
  他在山洞門口的空地上走來走去,弄出不小的聲響,指望高放能走出山洞來罵他一頓,這樣他才好貼上去。
  可是不管他怎麽折騰,山洞裡都靜悄悄的,高放根本理也不理會他。
  信雲深掀開籃子上蓋著的棉布,眼看著飯菜快要涼了,他不敢再耽擱下去,最後還是鼓足了勇氣,抬腳走了進去。
  一陣冷風掠過山洞外,將高放采的藥草吹散開來。
  在短暫的安靜之後,山洞裡突然傳來一片亂響,不多時只見信雲深狼狽地從山洞裡退了出來,幾隻盤子碟子追著他飛出洞口。
  信雲深捂著腦袋躲避,一邊高聲道:“小放你別生氣,我走,我走就是了。你好好吃飯,我絕不出現在你面前。”
  他說完這一通話,山洞裡才又安靜下來。信雲深抹抹額頭的冷汗,籲了一口氣,又向洞口湊近了些,討好道:“小放,我晚上再來給你送飯,再來看你。”
  回答他的是一根從裡面扔出來的筷子。
  信雲深只能悶悶不樂地離開了,一步三回頭地望著山洞,卻等不到他預想中的挽留。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他那日哭訴高放對他冷淡,現在高放果真理都不理他了。信雲深不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他心頭有無限委屈埋怨,卻找不到人傾訴。
  眼見著離中秋越來越近,楚飛揚若要回來,也就這兩天了。
  信雲深想著楚飛揚,想著高放,只覺得心裡一陣冷一陣熱,快要糾纏成一團亂麻,讓他幾乎食不知味,夜不能昧。
  為什麽會這麽痛苦呢?這種感受從未光顧過他,信雲深不知道如何處理,不知道要怎麽樣才能不再痛苦。他覺得自己只能默默忍受,卻無人理解他,也無人憐惜他。
  到了中午,信雲深準時將飯菜送到山洞外,高放還是不願意看到他,他只能在指定的位置將東西放下,再孤單地離開。
  回到清風劍派的時候,幾個師兄弟推推搡搡地迎面走來,似乎是剛練遠功,一個個滿頭大汗,興高采烈。
  信雲深本來沈默地與他們擦肩而過,卻被一人叫住。
  那人摟著他的肩膀,摸了摸他的腦袋道:“小師弟,你這幾天是怎麽了?天天怪憂鬱的,師兄們很擔心你啊。”
  信雲深搖了搖頭,卻羞於啟齒。
  那人見他不願意說,也只能放棄追問,只道:“是不是在山上太悶了?今天山下傳來的消息,大師兄已經到清風鎮了,估計下午就能到家了。好了小師弟,別這麽沈著臉,快去洗把臉換身衣裳,今晚我們給大師兄接風洗塵。”
  信雲深聞言一怔,顧不上與圍著他的師兄們辭別,匆匆地往山門處跑去。
  他就在山門外走來走去,時不時地朝通往山下的路上看去,像是翹首以待一般。路過的師兄弟都取笑他竟如此思念大師兄,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時他的心裡有多少忐忑和矛盾。
  信雲深在山門外,從日頭高掛等到日影漸斜,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管低著頭來來回回地徘徊。
  一道高大的人影突然擋住他面前的陽光,肩膀上猛然感受到一隻溫暖的手。
  他被那熟悉的感覺和氣息包圍了,這是他想念了許久的兄長,偏偏他現在無法面對,竟然渾身一僵。
  一張俊美得足以令天下女子怦然心動的臉龐湊到他的眼前,那眉梢眼角隱含的笑意如同春日裡溫柔輕拂的微風,令人望之便心曠神怡,卻又總能在乍然之間吹皺一池脈脈多情的春水。
  這便是那個獨一無二的男人,也曾是他心目中獨一無二的親密之人。
  “大師兄……”信雲深動了動唇,低不可聞地喚了一聲。這一瞬間那些迷惘似乎都暫時褪去了,信雲深望著眼前的楚飛揚,心裡只剩下濃濃的思念和牽掛,眼圈也微微熱了起來。
  楚飛揚摸了摸他的頭頂,笑道:“想什麽呢?在這裡做什麽?我可不覺得你是專門來等我的。”
  信雲深將這些時日的憂思與那一縷隱隱的嫉妒都收起來,像以前一樣攀住楚飛揚的手臂,勉強地笑了笑道:“大師兄你從哪裡回來的?前段時間梅家還派人來三請四請的。你本就在梅家沒有回來,沒音沒信的,我擔心死了。”
  楚飛揚刮了刮他的鼻尖道:“擔心得天天在山門外面等我?我可不信。”
  信雲深摸著鼻尖,低頭笑了笑,道:“是等你的是等你的,看我對你多好。”
  他不敢再和楚飛揚多說別的,生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大聲質問他和高放的關係,甚至會在楚飛揚面前大哭出來。
  信雲深拉著楚飛揚往派內走去,好在一路上有許多師兄跟上來插科打諢,他才能勉強拋開心頭的紛亂思緒,維持著面上的平靜。
  楚飛揚如今已經回來,他卻感到更難以面對高放了。但無論如何,他是不會讓高放知道楚飛揚的消息的,要見面更是想都別想!
  信雲深帶著這樣莫名的怒氣和膽氣,又一次走進高放的山洞。
  高放抱膝坐在床角上,一頭長髮都散了下來。他抬頭看了信雲深一眼,又懨懨地把臉埋進手臂裡。
  信雲深走過去將還熱乎著的飯菜放下,將上一餐的碗筷收拾好,又在床邊坐下。
  他抬手摸著高放柔軟的頭髮,卻被高放甩開。
  信雲深不像往常那樣惶恐小心,他扯著鐵鍊,將高放拽到自己面前,不由他反抗。
  “我知道小放最愛乾淨了。你先吃飯,吃完了,我給你洗頭。”信雲深在他耳邊低聲道。
  高放伏在床上,肩頭微微顫抖著,卻倔強地不願出聲。
  信雲深歎道:“小放,你別這樣,你真的準備一輩子都不理我了嗎?”
  高放纖瘦的後背上下起伏著,似乎在大口地喘息,又似乎在沈默地哭泣。
  信雲深想要抬起他的臉看一看,高放無法躲避更無法反抗,他終於忍無可忍,猛地抬起頭來,秀眉倒豎,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充滿憤怒,卻並沒有淚水。
  “信雲深,我本來不想說的。我本來以為只要離開了,這份罪惡的感情就會被我帶走,然後用盡手段把它消磨得乾乾淨淨,讓它永遠消失!你永遠是你英明神武的清風劍派少主人,你還可以心安理得娶你的嬌妻美眷,我也不會被世人瞧不起,說我寡廉鮮恥狐媚勾引稚兒少年!可是你就是不放過我,你非要如此逼我!你明明什麽都不懂,卻對我做出這種事!”他舉著手上的鎖鏈,咬牙怒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你想獨佔我,想要碰我,摸我,與我親近,你那麽聰慧,難道真的沒想過這到底是為什麽?!”
  高放咄咄逼人地靠近過來,信雲深竟有些慌亂地向後仰去。
  他感到有一層無形的紙,他刻意地不去觸碰,不去戳破的那層紙,此時正承受著巨大的重壓。一絲絲細小的裂紋已經出現,信雲深竟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無措與慌張。
  “小放……你……說什麽狐媚、勾引──”
  高放將信雲深猛地壓倒在床鋪上,唇角扯起,露出一絲似諷似惑的笑容。
  “勾引?小東西,我可從來沒有勾引過你,否則你這個混蛋還能裝著糊塗獨善其身到如今?!你想知道什麽是勾引?”高放微眯著雙眼,伸出嫣紅的舌尖,輕輕滑過紅潤的薄唇。他將手撐在信雲深臉前,慢慢俯下身來,帶動著鎖鏈發出嘩嘩的聲響。
  信雲深咽了一口口水,眼睛像是無法轉動一般,怔怔地盯著面前的高放,看著他伸出纖長秀麗的手指,將那鎖鏈在他的脖子上緩緩纏繞。
  冰冷的鐵鍊松松地搭在脖頸上,冰得信雲深一顫。他腦中劃過一絲清明,還未來得及掙扎,兩片柔軟的唇覆上他的雙唇,靈活的舌尖鑽入他的口中,纏繞出一片淫靡的曖昧。那一絲清明便在這轉瞬間又爆裂成漫天煙火,模糊了他的視線,混沌了他的思緒。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信雲深幾乎是落荒而逃。他不是沒親過高放,不是沒抱過高放,只是那些他自以為是的親密,竟比不過這一吻來得令他震顫。
  一直以來他隱約明白卻又不敢深究的感覺,終於就這樣被挑破了面紗,讓他再也避無可避。這超出了他向來自信的把握,超出了他引以為傲的計算,令他感到無法克制的無措和惶恐。
  高放靠在牆壁上,緩緩拉攏鬆散開的衣衫,遮住白皙的胸膛,似笑非笑地看著信雲深逃走的背影。
  “沒良心的小混蛋,機會捧到你手上,活該你沒有福氣享受我……”
  信雲深幾乎是慌不擇路地從後山跑回了門派,好像後面有什麽洪水猛獸在追趕他一樣。
  即便是真的有洪水猛獸,他都不會這樣失態。信雲深覺得胸膛裡的心臟鼓動得異常激烈,他摸著胸膛處,手心裡立刻感到那有力的撞擊。從臉龐到脖子都是一片火熱,熱得他懷疑自己走火入魔了。
  只是那樣一個親吻而已,就讓他變成了這樣。如果──如果再深一步,信雲深覺得自己一定性命堪憂。
  高放那張散發著異樣魅惑的臉龐在腦海裡不斷閃現,連著那一片滑膩的白皙肌膚,讓他著了魔地想要撫摸卻又不敢下手。那一幕幕活色生香鮮明地掠過眼前,甩都甩不開,信雲深漸漸覺得喉嚨裡又幹又渴。
  信雲深記起了信白說小放是“魔教妖人”。他在自己面前向來溫柔又善良,以致於他竟忘了高放的來歷。只是他對於高放的這個來歷,卻不像信白那樣深惡痛疾,如今他想起這四個字,想起這四個字背後慵懶斜臥的那柔軟身軀,卻只能讓他的身體更熱,好像血液都要沸騰一般。
  信雲深覺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輕。
  他迷茫地在清風派內四處遊蕩,不期然地迎面碰上楚飛揚。
  信雲深正是心亂如麻,看到大師兄也沒了往日的親熱,只是魂不守舍地打了個招呼。
  他剛想走過去,卻被楚飛揚一把拽住。楚飛揚笑道:“好端端得,這是怎麽了?臉皺得像個苦瓜。”
  信雲深抬頭看著楚飛揚,突然便記起這個人和高放的關係,那是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關係。如今摻和上高放對他做的那件事,信雲深更是想不通了。
  他沒好氣地道:“你不會懂的。”
  信雲深現在不想看到自己大師兄,偏偏楚飛揚這個時候特別沒眼色,對他的煩悶絲毫不能感同身受。
  楚飛揚還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揉了揉他的頭髮,笑道:“裝什麽深沈。有什麽事不能和大師兄說的?”
  信雲深現在煩他,不耐地躲開他的手,哼道:“我自己都不明白,你又怎麽會明白。”
  楚飛揚無所謂地道:“隨便你。我是有事要問你。還記得師父大壽那天出現在壽席上的那個天一教的男人麽?”
  信雲深乍然聽到他提起高放,心頭的煩擾迷茫暫時褪去,像只狐狸一樣警覺起來。
  “你問這個做什麽?我哪裡會知道。”
  楚飛揚卻抬了抬眉毛,一把摟住他的肩膀道:“小屁孩就是嫩,滿臉寫的都是我知道他的下落。我找他有事,快帶我去見他。”
  信雲深騙別人都是一把能手,偏偏騙不過楚飛揚,他脫開楚飛揚的手臂,半扭著身體用後背對著他,也不看他,咕噥道:“你知道他是天一教的人,你不是想抓他吧?!我當日好不容易才把人救活,休想我帶你去見他。”
  他嘴裡這樣說著,心裡反而情願楚飛揚是要抓高放。至少這樣一來高放和楚飛揚就絕不會有更深的關係。
  楚飛揚又逼問了幾句,都被信雲深擋了回去。最好被他問煩了,信雲深便發起火來,將一整天的煩悶都沖著楚飛揚爆發了:“我說不能帶你見他就是不能帶你見他。有本事你自己去找!”說完便氣衝衝地跑了。
  楚飛揚在後面叫他,信雲深火冒三丈地捂著耳朵:“別找我,我煩著呢!”
  信雲深躲著楚飛揚,一連好幾天都避而不見,遠遠地看到楚飛揚的身影就飛快跑走。
  他知道楚飛揚還在繼續打聽高放的下落。雖然他現在還沒有找到,但是朗月山再大也有個盡頭,現在楚飛揚是顧及著高放的魔教身份,只能暗中進行,所以進展緩慢,但照他這個找法,過不多久就會找到高放。
  楚飛揚和高放見面,這是信雲深此刻最害怕的,比高放那天那個樣子親他還讓他害怕。
  自從那一天至今,他還未曾再見高放一面。每天洗漱的清水和飯菜都是放在山洞門口,一聽到鎖鏈向外移動的聲音,他便很沒骨氣地落荒而逃。
  信雲深遠遠地看著自己大師兄俊逸不凡的背影,心裡沒來由地升起一股沈重的危機感。那危機感已經大過了他不敢見高放的恐懼,他一跺腳,毅然轉身往後山奔去。
  他氣喘吁吁地站在山洞門口,看著依舊悠然坐在石床一角的高放。
  以他的輕功修為,這短短的路程還不至於讓他累成這樣。只是他的心跳很快,在見到高放的那一刻甚至跳得更快,這讓信雲深無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像個傻瓜一樣紅著臉喘著粗氣。
  高放秀眉一揚,用那雙漂亮的眼睛望著他,聲音裡帶著笑意:“你終於又敢出現了?”
  信雲深一步一步地走過去,小心地在床邊坐下。
  高放將視線黏在他的身上,身體卻只是懶懶地倚著牆壁,手裡把玩著困住他的鎖鏈。
  信雲深沈默了片刻,開口道:“小放,你那天……為什麽要親我?”
  高放探出舌尖舔了舔唇,看到信雲深的臉色刷得更紅了一層,才笑道:“你不是就喜歡這樣麽?”
  信雲深局促地低著頭,手裡撚著衣角,道:“不是那樣的。”
  高放眯起了雙眼:“那你想怎麽樣?不理你,你便哭天搶地。理了你,你又扭扭捏捏。雲深,你不會是個女孩子吧?!”高放說著,慢慢地爬了過來。那光裸的纖細腳踝連著秀美的腳背,信雲深只看一眼就慌亂地轉開視線。
  高放爬到他的身邊,軟軟地倚在他的肩頭,在信雲深耳邊輕呵一口氣:“那我如此輕薄於你,豈不是要對你負責?”
  信雲深剛剛平復下來的呼吸又變得粗重,耳朵紅得像要滴下血來。他一點也不敢躲開,更不想躲。高放身上的藥香味撩著他的鼻腔,讓他血氣都朝頭上湧來。他仍舊低頭道:“我想我們還像以前那樣……你陪著我,我也保護你……就像以前那樣的──”他轉身面向高放,抓起高放的手:“就像以前那樣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雙眼中閃著天真的希冀,專注地望著高放。
  高放靜靜地注視著面前那雙淺褐色的眸子,他甚至能從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影子,心裡卻漸漸冷了下去。
  就算是信雲深把他囚禁起來的時候,他都沒有感到這麽冷過。
  信雲深一定不知道他這句話有多麽殘忍,無禮,自私。
  讓我陪在你的身邊,看著你娶妻生子,功成名就,是麽?!你會說你的妻子不重要,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是麽?!
  高放動了動唇,卻沒有將這些話問出口。他明明已經知道了答案,又為何要攤明瞭,再讓這個無情的小混蛋對著他為難?!
  高放知道信雲深這些天的迷茫都不是假的,甚至覺得這樣的他可憐又可愛,但也許連信雲深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的內心早已為一切設定好了軌跡和結果。他是不容許任何改變的,也不會為了任何人而改變。他的一切迷茫與煩擾都早已有了答案。
  可笑他到這一刻才看清楚這麽簡單的事實。
  信雲深是一個被眾星拱月地嬌養大的孩子,他習慣了一切事情都以他為中心。他聰慧過人,他認為自己的算計完美無缺,他也許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
  這便是他最殘忍的地方。天真的殘忍,才是最鋒利的神兵利器。
  高放定定地望著眼前的信雲深,看著少年像只乞憐的小狗一樣,用水汪汪的眼睛注視著他。
  信雲深的眼眸是淺褐色的,挺直的鼻樑下是水潤的薄唇。高放曾聽老人說起,褐眸薄唇的人最是堅硬無情,輕易不要招惹。
  他為何沒能早一天警醒,還妄想以美色誘惑,以至於他此刻輸都輸得如此不堪。
  高放沒有回應信雲深的殷殷期望,他只是迅速地縮了回去,又抱膝靠在床角,將臉深深埋進手臂裡。
  早已發熱的眼圈終於再抵擋不住洶湧而出的淚水,高放咬緊牙齒,不發出一絲聲音,也不讓身體洩露一絲顫抖。
  他輕易從不哭泣,這一次卻不想委屈自己。最好讓那些荒唐的喜愛和傾慕,都隨著這些淚水流出身體,化作塵埃,飄散在空中,直到無處追尋。
  信雲深眼見著高放退了回去,如同一朵囂張盛開的鮮花突然合攏起花瓣,將最美麗的內裡全部遮擋起來。
  他上前碰了碰高放,卻被高放躲開。
  信雲深疑惑不解,他感到一絲委屈,還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合攏的花瓣用防備的姿態拒絕他的一切交流,信雲深只能先離開。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山洞邊,又回頭道:“小放,我明天再來看你。”
  高放伸手摸索著抓過床頭石桌上放的東西,也不管是什麽,狠狠地砸向洞口,信雲深只能趕緊離開。

第二十七集

  信雲深離開山洞,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心裡卻總感到一絲忐忑。
  他想著高放的身影。他的身影如此傷心和脆弱,信雲深終是放心不下,腳步停了下來。白色的靴子踩在山路上徘徊片刻,終又轉身飛快地往後山跑去。
  剛到山洞外,信雲深便聽到裡面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聲響。他心裡一緊,連跑帶飛地竄進洞口。他的心臟再一次跳得飛快,卻全然不同於被高放親吻時的緊張。
  如果高放出了什麽事情──這念頭只在腦海裡滑過一瞬,便讓信雲深感到手足冰涼。
  剛一奔進山洞,他便看到軟軟地倒臥在床邊的高放。那散開的黑色長髮如同綢緞一般,從床邊流到地面。
  信雲深手腳顫抖地將高放扶了起來,他此刻是前無未有地手足無措,像個沒用的孩子,只知道抱緊懷裡的身體。
  高放微弱的聲音傳來:“……你還不解開我的鎖鏈。”
  高放原來還清醒著,信雲深瞬間狂喜起來,大起大落的情緒讓他俊秀的面孔都現出了幾分扭曲。
  他不敢再任性,聽了高放的話連連點頭,手握著鎖鏈一運力,將那鎖鏈震成幾段,又抖著手將高放的雙手捧在掌心,再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高放咳了咳,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信雲深見狀又是大駭,高放低頭捂著胸口道:“我舊傷復發,不是什麽大問題。這山洞裡草藥齊全,你去給我熬一碗藥來,我喝了就沒事了。”
  信雲深仍舊僵著身體環抱著他,高放道:“你是呆了還是傻了?還不快去。”
  信雲深這才恍然回神,手忙腳亂地將高放小心安置,又去抓藥熬煮,趁著藥還在火上,他又膩到高放身邊,輕輕抓住高放的手。
  “小放?是不是那時候被我爹打的那一掌?”信雲深輕聲道。高放受的內傷他最清楚,早些時候已經醫治好了,現在傷又復發,一定是因為剛才他情思波動,才又觸了舊傷。
  高放點了點頭,似乎很是疲累地閉上眼睛。他好像又變成了自己曾經熟悉的那個高放,溫和又柔軟,斂去了一身妖媚惑人的豔光,只剩下似水的溫順。
  信雲深忍不住伸手撫摸著高放的長髮,將那水波一樣的純黑髮梢在指間纏繞。
  高放突然開口道:“雲深,你現在知道了,我喜歡的是你,不是楚飛揚。我找楚飛揚真的有正事,你別再任性了,讓我見見他吧。”
  信雲深聽在耳中,心裡酸酸甜甜,又有些苦澀,實在不是個滋味。
  都到了這種時候,他哪還敢繼續亂來,只能點了點頭,又忽爾想到高放閉著眼睛看不到,便出聲道:“我知道了,我去找他好了……”
  晚上的時候,剛一吃過晚飯,楚飛揚就又撈住他。信雲深這一次想逃避也逃避不了,只能跟著楚飛揚去了他房裡。
  信雲深將自己團到椅子裡,滿面愁容地道:“大師兄,以前不是我不願意帶你去找小放,而是我自己也不能去找他。”
  楚飛揚笑道:“為什麽?你惹著他了?”
  信雲深一連串地唉聲歎氣:“我覺得沒有,可是他覺得有。”
  楚飛揚道:“什麽有沒有的。既然他不讓你去找他,那你告訴我他在哪裡,我自己去見他。”
  信雲深警覺地道:“不行。”看楚飛揚挑起眉尖,似乎想要訓斥他的樣子,信雲深委屈地道:“我不是在無理取鬧。只是、只是……”他扭捏了片刻,抬眼看到楚飛揚一臉專注地看著他,覺得自己的心事除了告訴楚飛揚,也實在無人可以傾訴了。
  他坐直了身體,嘟了嘟唇道:“高放以為我……喜歡他。但是我以後是要娶妻生子繼承劍派的,他就對我拒之千里了。”
  楚飛揚聞言沈默了片刻,才忍不住歎道:“都是一團亂。既然如此,我獨自去見他,你怎麽又不願意?”
  信雲深撇了撇嘴,自然不會將自己心裡的那點小九九透露,只道:“他傷好得差不多了。他一直就想離開呢。你一個人去見他,他肯定要走了。”
  楚飛揚無奈道:“那你到底要怎樣?”
  信雲深眉頭緊皺:“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像以前那樣……可是他不想。”
  楚飛揚歎道:“他若是想走,我不去,他也一樣會走。”
  信雲深苦笑道:“那怎麽辦?”
  楚飛揚道:“和我一起去見他吧。正在找他的那個人,他一定很想見。至於你和他之間,你還是自己先想想清楚吧。”
  信雲深也再無別的辦法,不管他有多不情願讓高放和別人見面,他此刻也只能點頭同意。
  信雲深帶著楚飛揚一起來到後山那處隱秘的山洞,高放和楚飛揚相見的時候,他一直守在一邊,兩人之間淡淡的疏離感讓信雲深沒來由地放下一顆心來。
  看來高放最親密的人還是他,也只能是他。
  信雲深這樣盲目地自信著,沾沾自喜著,直到楚飛揚帶著他二人下了山,來到一處幽靜的院落,見到了住在裡面的那個男人。
  高放一見那人,竟然立刻淚盈於睫,快步走了過去單膝跪地,低首道:“教主,屬下辦事不利,讓您受苦了。”
  信雲深不敢置信地看著,看著高放像只可憐的小獸一樣伏在那個男人的腳邊。這又是高放從未有過的姿態,如今他就只在這個人的面前才展露出來。
  聽高放的言語,他們似乎是上級與下屬的關係。被他稱作教主,那這個男人,便是那傳說中篡位奪權的天一教主君書影?信雲深此刻敏銳地察覺到,他們之間的關係遠遠不止主僕那麽簡單。
  君書影只是有些恍惚地看著高放,甚至沒有出手相扶,可是他們二人之間隱隱流動著的那般氛圍,是任何人都無法橫插一腳的親密。
  信雲深想要上前拉起高放,卻被楚飛揚從後面扯住,只能口裡叫道:“小放,你這是幹什麽?你受了這麽大的罪,為什麽還要給他跪?快起來。”
  高放卻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只管仰頭淚水瑩瑩地看著他面前的君書影。
  君書影低歎一聲,道:“算了,起來吧,沒死就好。”
  高放這才起身,將君書影打量了一番,低聲道:“教主,您的身體……讓我看看吧。”
  信雲深一直注意著高放,卻得不到高放的一眼回眸,心裡急得如被火燎。此時聽到高放的話,他也才注意到君書影的身形。
  似乎……比起他好看的臉來,要顯得臃腫一些?
  信雲深有些疑惑地打量著他,卻對上了兩道冰冷視線。他向來無法無天慣了,此時被君書影這樣地看著,竟無端端地有些發怵。
  那雙眼睛和他以前所見過的都不同,那雙眼睛似乎……能夠穿透他天真無害的表面,直達他的內心。
  信雲深竟不敢直視那樣一雙眼睛,他下意識地向楚飛揚身邊靠了靠。
  只聽那男人又開口道:“兩位,我教內之事不便在外人面前說起,兩位請回吧。不送。”
  信雲深以為自己大師兄才不會被這輕飄飄的逐客令趕走。他背靠著大師兄,就好像有了穩穩的靠山。
  沒想到自己那從不聽人擺佈的大師兄這一次竟然如此乖覺聽話,連句不滿都沒有,就扯著他離開房間,還好心地替那兩個人把房門關上。
  信雲深一直看著高放的背影,直到門完全關上了,高放連一眼施捨都沒有留給他。此刻他的眼裡,分明就只有那個君書影了。
  信雲深一路上都繃著臉,楚飛揚轉頭看了他好幾次,似乎一直想對他說什麽,卻總是欲言又止,最終也沒有開口。
  還是信雲深先道:“高放以前不會對我這麽冷淡。”
  楚飛揚笑道:“君書影倒是從來沒對我這麽客氣過。”
  信雲深想到那兩道幾乎穿透他的靈魂的視線,打了個激靈,不悅道:“他就是天一教的教主?果然長得就很惡人相。”
  楚飛揚挑了挑眉頭,曲起手指朝他腦門上!了一下。
  信雲深委屈地揉著腦袋,氣哼哼地不再開口。
  趕走了楚飛揚和信雲深,高放扶君書影躺到床上,細緻地為他檢查一遍身體。
  君書影抬眼看著他,道:“高放,我聽說當日你被信白打了一掌,現在傷勢怎麽樣了?”
  高放道:“我沒事了,教主不用擔心。”
  君書影想了想,眉尖一挑:“是那個小子救了你?”
  高放點頭。君書影哼了一聲道:“那個小子的事情,我倒是聽說過一些。”見高放疑惑地抬頭看他,君書影又道:“他解決了情花山莊的那件事,江湖上早已傳得沸沸揚揚。我跟著楚飛揚在外飄泊許久,這些事早已聽過了。”
  高放這才了然地低下頭,結束了檢查,將君書影的衣裳打理整齊。只聽君書影又道:“這個小子心思不簡單,你可要小心,不要被他騙了。”他頓了頓又道:“清風劍派的這些人,就沒有一盞省油的燈!”
  高放低歎了一聲,默默地整理著自己帶來的包裹。他不會告訴君書影,這警告來得太晚了,他已經被那燈火灼傷,還好退得及時。
  君書影有高放陪在身邊,總算比從前更多了些底氣。他準備帶著高放離開,楚飛揚卻軟硬兼施,硬是將他留了下來。
  高放對於留下來並沒有什麽異議。他不像君書影那樣對清風劍派有很大偏見,畢竟他遇見的信雲深和李帥都是很好的,清風劍派的氛圍也讓他很喜歡。至於信白打他的那一掌,他早已拋至腦後。考慮到信白的身份和年齡,他也還可以理解。
  自從高放跟隨君書影定居在山腳下,信雲深便經常藉故跑過來,在他身邊跟前跟後,高放簡直不勝其擾。他本以為依君書影的性格,定會把信雲深直接轟走,沒想到君書影竟然每一次都讓他進了院門。
  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奇事。
  日子漸漸到了八月十五,中秋之夜。這個日子對君書影和高放來說並沒有什麽特別.他們兩人從小在天一教長大,小的時候也許感受過一二分虛假的溫情,自從那件事之後,他二人便再沒有慶祝過任何節日。
  楚飛揚卻格外看重,早幾天就開始準備月餅瓜果,還在院子裡忙前忙後地佈置著什麽,信雲深也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楚飛揚身後一起瞎忙活。
  君書影冷眼旁觀,高放卻覺得這樣很不錯。在楚飛揚的佈置下,這個小院子越來越像一個家,而不僅僅是一個路過的投宿之地。
  比起天一教那冰冷寬闊的大殿,和麵上唯唯諾諾實際心懷不詭的天一教眾,清風劍派的一切都讓高放心生羡慕。
  高放端著曬藥草的竹盤走過廊前,溫暖的陽光斜照進來,在走廊上投映出一地破碎的光亮。信雲深搬著一個梯子從院子裡跑過,放在院子角落裡栽種的一棵柿樹下面,又撩起衣衫爬到梯子頂端,手臂上挎著一個籃子。他仰頭仔細地看著,將柿樹上結的柿子一個一個輕輕地摸過來,將成熟的果實摘下。
  他的神情十分認真,好像一個普通的少年一樣,努力做好兄長吩咐的每一件事。看著這樣的信雲深,讓人如何將他與那個老謀深算的家夥聯繫在一起。
  君書影不知何時走到他的身後,高放猛地回神,感受到君書影的手放在他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同樣是一派的繼承人,這個小子可比燕其那個草包難對付多了。”君書影低道,“將來我天一教若要在中原武林佔據一席之地,還是楚飛揚當上清風派掌門比較好。這個信雲深,絕對可以為了權勢六親不認。”
  高放禁不住挑起一抹無聲的笑,輕輕點了點頭。
  想來君書影心底也是明白的,楚飛揚對他是百般呵護順從的,若他當了清風劍派掌門,對君書影自然是大開方便之門。教主如此,未免有些恃寵行兇的意味,只是不知道他自己意識到了沒有。
  信雲深似乎感受到走廊裡傳過來的視線,他一扭頭,一臉興奮地向高放揮手。
  高放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便抱著藥草走開了。信雲深著急,忙跳下梯子想要追過去,卻被楚飛揚攔住。
  楚飛揚遞給他幾個蘋果:“拿去跟你那堆柿子放一起。”
  “哦。”信雲深不情不願地應了,嘟起嘴巴拎著籃子走了。
  楚飛揚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高放,無奈地搖了搖頭。
  到了中秋的那一天,楚飛揚在天擦黑的時分就早早地在院子裡擺好酒菜,又把月餅水果準備好。他身為清風劍派的大師兄,中秋之夜必須回山上去與派內長老和師弟們團圓,想陪著君書影也不行。信雲深非要留下來,也被楚飛揚揪走了。
  “你如果想讓師父發現他們,你就儘管留下來。”楚飛揚威脅道。信白打了高放的那一掌還猶在眼前,信雲深不敢再任性,只能乖乖地聽話。
  高放見閒雜人等都走了,高興地在院子裡佈置好了座椅,讓君書影能坐得舒服一些,自己也在一邊相陪著。
  高放原是心思纖細溫柔之人,為了保護君書影卻不得不堅硬起來。但他的內心深處,卻總是藏著一絲對這樣溫馨情境的嚮往。
  他將溫過的酒水倒了兩杯,和君書影一人手持一杯酒,一齊看著夜空中越來越清晰明亮的那輪滿月,心中是說不出的愜意和喜悅。
  “教主,你──不喜歡這樣嗎?這樣的平靜生活,實際上,比在江湖上飄泊好多了……”高放輕聲道。
  君書影沒有出聲,只是仰頭望著明月,薄唇輕抿著杯沿,淺淺地飲著酒水。
  兩人趁熱吃了些飯菜,高放又擺出圍棋來,兩人準備好好消磨一下這無人打擾的安靜時光。沒想到高放剛在棋盤上落下一子,院外便傳來一聲輕呼。
  “小放,我來了!”
  信雲深喜氣洋洋地跑了進來,手上還拎著一隻籃子,裡面是一堆從山上拿來的吃食。
  高放斂了笑容,君書影皺起了眉頭,一起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八月十五的中秋之夜,朗月山上雲淡星稀,正是賞月的好時刻,好去處。信白陪同幾位清風派長老一起來到弟子齊聚的露天高臺上。此時飯菜早已備好,瓜果糕餅琳琅滿目,整個寬闊的高臺上一覽無餘,到處是聚集紮堆的年輕弟子。
  信白捋著鬍鬚,望著清風劍派這欣欣向榮的鼓舞之氣,滿意地點頭微笑。
  楚飛揚在人群中穿梭,信白定睛瞅了瞅,卻不見平常跟在楚飛揚身後當尾巴的信雲深。
  信白當即臉色一沈,招來一名弟子問道:“雲深呢?此時正是闔家團圓之日,他不陪著師兄弟們,又跑到哪裡野去了?!”
  那弟子忙接連應聲,點了幾個人跟他一起去找小師弟。
  信雲深此時正坐在君書影和高放的身邊,托著下巴看看君書影,又看看高放,絲毫沒有其實他並不受歡迎的自覺。
  君書影自顧自地品酒,只視他如無物。高放卻不能不理他,起身去廚房又取了一雙筷子來給他。
  信雲深高興地伸手出去,不接筷子卻想握住高放的手。他對高放向來是這樣隨意與親密,簡直如同天經地義一般。
  只是這一次,他還沒碰到高放的手,手背上就被狠狠地敲了一下。
  高放還在握著筷子沒有動,打了他的顯然是君書影。
  君書影施施然地將當作兇器的筷子放下,伸手接過高放手中的那一雙。
  信雲深在君書影面前完全不敢造次,只好委屈地看了高放一眼,默默地收回手去。
  他來這裡自然不是受氣來的,君書影惹不起,他就悄悄地挪著凳子,挪到了高放身旁,肥著膽子貼到高放身上。
  “小放,我本來還有一個禮物要送給你的。”信雲深道,“跟你那個手鏈是一對,包准比那個手鏈更好用,還能攜帶更多藥粉和小型暗器。可惜我還沒做好,趕不上今天送了。”他把臉靠在高放的手臂上,眨著眼睛仰視他,一臉邀功的神情。
  高放無奈地看著若無其事的信雲深。他明明已經把話挑明瞭,這個小混蛋卻依舊故我地不負責任地繼續玩曖昧。
  尤其是現在有了楚飛揚的對比,這小孩簡直蔫壞蔫壞的。
  高放搖頭道:“一件足夠了,你別再費心思了。”
  君書影在一邊嗤道:“我們可是魔教中人,你這清風劍派的小少爺自已打制武器送給我天一教堂主,你就不怕被你那古板的爹知道了?”
  “不會讓他知道的。”信雲深嘟著嘴道。
  “不會讓我知道什麽?!”
  一句響如悶雷的怒斥聲在附近炸響,驚得君書影三人俱是大吃一驚。
  信雲深跑到君書影和高放前面,展開手臂,如臨大敵。
  他這一切完全是下意識的行動,卻將隨後出現的信白氣得鬍子直翹。
  信白一眼就望見了站在後面的高放,他指著信雲深恨鐵不成鋼地道:“原來當日竟然是你這逆子救了這魔教妖人!你是要氣死我嗎?!不孝子!”
  信雲深叫道:“小放才不是魔教妖人!”
  高放走到他身後低聲道:“你少說兩句,氣的是你爹,受牽累的是我們。”
  “小放……”信雲深回頭柔聲叫道。不怪高放如此不信任他,他爹最痛恨魔教中人,又是個火爆脾氣,他夾在中間要處理好自然是很難的。但無論如何他不能讓信白傷害到高放和君書影,現在只盼大師兄快些趕來跟他一起面對。
  信雲深主意已定,這一次卻是高放沒有給他自作主張的機會。
  信白站在不遠處看到自己兒子和那魔教妖人牽扯不清,再想想這兩個人居然就在朗月山腳下,在他眼皮子底下安然住了不知道多久,豈不是日日都十分危險?!清風劍派的防範竟然已經疏忽到了這種地步?!
  信白怒喝一聲,向著身後弟子命令道:“把信雲深拿住!把那兩個魔教妖人給我抓起來!”
  清風派弟子聞令而動,一隊人剛剛往前沖了幾步,卻見前方形勢陡變,原本和那魔教妖人親密無間的小師弟竟然被那妖人制住。眾人不知如何是好,一時僵在原地。
  高放一手拿著一柄匕首,一手掐住信雲深的脖子。信雲深一愣,輕聲道:“小放?!”
  高放在他耳邊低聲道:“這是最穩妥的辦法了。你配合一下。”
  信雲深從一開始就乖乖被他押制,配合得不得了。否則以高放手無縛雞之力,又如何能制得住他。
  高放高聲道:“想要這個小子活命,就都退後!”
  信白搖頭歎息:“我就知道會如此!孽子,你看看你作的什麽孽!今日你總該看清,魔教妖人就是這麽薄情寡義之輩!”
  高放一邊挾著信雲深往後退,一邊用眼神示意君書影先走。
  君書影與他的默契非同一般,當即對他點了點頭,便從院子的偏門離開。
  有幾名清風派弟子想要去追,高放將刀刃往信雲深脖子上狠狠一壓:“都不許動!”
  信白一揮手,讓弟子盡數退下,也不管君書影已經逃走,只是看著高放。作為一個父親的直覺,只是看到剛才那一番表演,他便知道眼前這個魔教妖人才是與自己兒子牽扯不清的。
  高放挾著信雲深慢慢往院門靠近,信雲深刻意地用身體掩護他。
  他沒能保護高放,便只能這樣助他逃走。這的確是高放所說的最穩妥的辦法,不需要打架,誰也不會受傷。可是越是靠近那道門,信雲深心底的難過與不安就莫名地多出一分。
  好像已不單單只為逃這一次,他分明是,要永遠離開自己了。
  “小放……”信雲深借著衣袖和夜色的掩護,用手指輕輕地觸摸著高放的手,聲音中滿含委屈和懇求。
  高放於全神戒備中恍然了一瞬。
  他太瞭解信雲深了,所以信雲深只是這樣喚他一聲,只是這樣輕輕地觸摸他,他就能感覺到少年濃濃的不舍和傷心。
  他是猜出了自己的企圖麽?!他確是希望在這一場戲以後,在他跨出那道院門之後,將二人的關係徹底割斷。
  信雲深不可能放棄清風派,信白也不會容忍他這個“欺騙”他兒子的魔教妖人。今日他便還信白一個原是天真無邪只是被魔教妖人欺騙愚弄的好兒子,從此以後他和這名門正派世家公子再無任何瓜葛。
  高放挾著信雲深漸漸退到院門邊,他低頭在信雲深耳邊輕笑道:“你這聰明又自私的小東西,等你以後身居高位三妻四妾的時候,你還要記得我哦。”
  信雲深是何等聰敏之人,高放什麽都沒說的時候他就已經感覺到了,此刻聽了這番話,哪還會不懂高放的企圖。
  “小放,我不要──”
  信雲深扭頭急著辯解,鼻端卻猛然聞到一股異香,他冷不丁地吸了一口,瞬間軟倒下去。
  高放將昏倒的信雲深往信白的方向一推,轉身跑出了院門,跑進山林之中。
  君書影留下了天一教的特殊記號,高放循著記號追上了他。兩人相扶相持在密林中一陣猛逃猛竄。君書影內力被壓制,且身子沈重不方便,他又是一個毫無內力的,兩人奔逃半個時辰,便已經氣喘吁吁,力氣難繼。
  高放本以為暈倒的信雲深能拖住信白一時法刻,沒想到這老家夥倒是十分乾脆,將自己兒子託付給手下,自己卻對他二人緊追不放。
  “這難纏的老家夥!”君書影停下腳步,扶著樹幹大口喘息,“這樣下去一定會被他抓住,我們必須先發制人!”
  君書影逼迫高放拿出可以在瞬間激發服用者內力的藥丸,拼力提著一口氣,拖著沈重的身體與信白周旋。高放對信白也不敢使用致命的毒藥,只能從旁干擾,卻完全幫不了君書影什麽。
  及至楚飛揚趕來,高放才終於松了一口氣。
  一邊是至親恩師,一邊是心愛之人,哪一位都不是省油的燈,楚飛揚站在中間有多為難自是不消多說。
  高放在一邊看著,竟無可以相助之地。但至少楚飛揚執意護著君書影,他便已放心了大半。
  哪知事有陡變,君書影想要偷襲信白,竟被楚飛揚一掌擊開。楚飛揚帶著他二人逃離信白之後,君書影虛弱至極的身體終於再難撐下去。
  “教主怕是……要早產。”高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連著心尖一起輕顫,心頭全是害怕。
  竟然在這麽狼狽的時候,在這種毫無準備的時刻,他再是醫術高明,也禁不住手腳顫抖。
  但看著楚飛揚比他還要手足無措的樣子,高放只能強迫自己定下心來。
  他是大夫,他若有一絲動搖,初為人父的楚飛揚也不會比其他男人高明到哪裡去。他鎮定地指揮楚飛揚打著下手,端出自己最驕傲的一面,是安撫楚飛揚,也是安撫自己。
  直到嬰兒呱呱墜地,高放將那小小的身體抱在懷中時,他仍舊感覺到如在雲端的不真實感。
  這是──教主的孩子,是和教主血脈相聯的最親密的孩子。

第二十八集

  這一年的中秋之夜,恐怕是高放永遠也無法忘記的一個夜晚,浸染著血腥與眼淚的苦澀。只不過鮮血能在滿月下肆意揮灑,他的淚水卻惟有獨自咽下,甚至無人可以傾訴。
  楚飛揚當夜便弄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將車廂裡面儘量墊得舒服,讓君書影和抱著嬰兒的高放躲在裡面,自己扮作馬夫,載著三人離開朗月山。
  高放偶爾掀開布簾往外看上一眼,四周盡是陌生景色,他完全不知道楚飛揚要帶他們往哪裡去。
  他和教主現在,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了這個昔日的敵人,由著他帶著他主僕二人去往不知名的遠處。
  最終楚飛揚將馬車趕到了一座位於縣城郊外的幽靜院落,他一人忙裡忙外將院子和房間都打掃乾淨,似乎是準備在這裡常住了。
  高放奚落他道:“楚大俠真是狡兔三窟,你還有多少別人不知道的房產?”
  楚飛揚只當沒聽出來他的揶揄,將這座房子的來歷向高放說明,讓他和君書影安心住下。這裡的確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連信白和信雲深都不知道,不用擔心會受到打擾。
  楚飛揚交待完便去照顧君書影,可憐他懷中這剛出生的小嬰兒,就這樣被兩個親爹不負責任地丟給了他。
  高放每日裡照顧著這小家夥,儘量不到那兩位面前討人嫌。眼看著君書影在楚飛揚的照顧下日漸康復,連武功也恢復了大半,看上去心情和氣色都比在天一教的時候好了許多。他甚至跟著楚飛揚出了一趟遠門,去做那些所謂行俠仗義之事。
  君書影自己也許還沒意識到,可是高放旁觀者清,君書影他分明是喜歡這樣的生活的。高放甚至以為他會就此放棄那些過往的執念,從此以後跟隨楚飛揚,還有這樣一個可愛的孩子,這該是多麽愜意的生活。
  信雲深沒有楚飛揚這樣的豁達大義,他對江湖和名利陷得太深,這一點竟與君書影不謀而合。偏偏這樣的信雲深是他的心頭所愛,所以他註定得不到他所豔羨嚮往的那種生活,而這一切就在君書影手邊,唾手可得。
  午後時分,高放倚在窗邊的矮榻上小憩,軟軟的小石頭就放在他胸前的小被子上。高放用一根指頭逗弄著他,跟這個什麽都不懂的小東西的無聊遊戲他就可以玩一個下午都不嫌煩。
  “唉,小石頭啊小石頭,你看看你有兩個爹有什麽用?一個甩手掌櫃,一個有了老婆忘了兒子。叔叔這裡又當你爹又當你娘,你長大了可不能像你兩個無良爹爹一樣,就會欺負叔叔。說到欺負叔叔的人,還有一個壞家夥,他只想要叔叔的身體,卻不願意負責任,你說他是不是壞透了?”
  小石頭只會抓著高放的手指往嘴裡送,張嘴眯眼地傻樂。
  “高放。”一聲輕喚將高放驚起,他半坐起身扭頭看向門外,君書影正跨步走進來。高放只覺眼前閃過一抹亮色,君書影走向他,行走帶風,神采奕奕。
  君書影以前總穿些色澤暗沈的衣裳,又身為一教之主,總擺著陰沈的臉色,如今陡然換了這一身裝扮,更兼臉頰豐潤,竟似時光在他身上發生了倒流,讓高放依稀看到了他年少的影子。
  這一切都是楚飛揚的功勞。
  與他為敵時只覺得他像技術精湛又冷酷無情的獵人,讓他們這些被追逐的獵物望而生畏。那時候誰能想得到,當獵物變成了寵物,這獵人又比世間所有自詡多情之人都更懂得疼惜憐愛。
  高放甚至聯想到,怪不得楚飛揚能穩坐天下第一的寶座這麽多年。他不做則已,要做必然做到最好,無論在任何方面。
  君書影走到高放身邊,疑惑地道:“高放?你在想什麽,這麽出神。”
  高放笑道:“沒想什麽,只不過很久沒見過教主這麽輕鬆的樣子了。”
  君書影也面帶笑意,點頭道:“沒錯,是很久沒有這麽輕鬆過了。高放,我有件事要交待你做。”
  高放疑惑地看著他,君書影道:“楚飛揚在我身上下了一種藥,會散發出一種氣味,人聞不到,但是他有一隻該死的小黃鳥,不論我走到哪裡,它都能聞到我,帶著楚飛揚找到我。我要你想辦法幫我解了這藥性。”
  高放疑道:“教主,你……要解這藥性,難道你準備逃走?”
  君書影道:“那是自然,不逃還能跟楚飛揚這樣過一輩子麽?!”
  這樣過一輩子又有何不可呢?!高放想要問他,卻明白君書影原來至今仍為執念所苦,連楚飛揚都沒能讓他撥雲見日,他又能改變什麽。
  這個聰明的獵人恐怕想不到,他的獵物情願回歸黑暗的過去,也不願成為他的寵物。
  高放道:“那並不難,只是製作解藥需要一些少見的藥草,我必須要離開一陣子。小石頭怎麽辦?”
  君書影望著那又小又軟的小東西,對上他兩道渴望又孺慕的童稚視線,他皺了皺眉頭:“我會照顧好他的,再不濟還有楚飛揚呢,你儘管去做事,早去早回。”
  高放將小石頭慎重地託付給他的親爹,便整理了行李,趁著楚飛揚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出門了。
  其實他光明正大地走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面對楚飛揚的時候偶爾還會有一絲身為獵物的可怖記憶,跟他當面辭行找藉口對質這種事,還是能免則免了。
  高放出門的時候已是大雪飄飛,他要采的幾味藥俱是生於寒冬,並不常見,他知道朗月山的後山就有。他住在那裡的時候,早把朗月山的藥草分佈摸得一清二楚。儘管他不想再踏足那裡,這時節卻很難再另尋他處,高放只能驅著馬往清風劍派的方向奔去。
  他貼上一撇鬍鬚,塗了些黑粉,扮作遊歷江湖的郎中,向清風劍派大大方方地敬上拜貼,言明采藥之意,果然輕易地就獲准通行。清風劍派還派了幾名弟子跟隨他,既為保護,也為看守。
  高放頭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在壯闊恢弘的清風劍派內各座樓宇院落之間,作了偽裝的臉龐上是一派淡然,心底卻顫顫地升起一絲膽怯,摻上一絲期待。
  只需要讓他看一眼就好,那個蔫壞的小混蛋,看看他長胖了沒有,長高了沒有?
  信雲深沒有見著,在這寬闊的大道上,卻迎面走來了一個熟人。高放遠遠地便覺著此人十分眼熟,走近了一看,竟然是從情花山莊之後便突然消失不見的那個駱星。
  信雲深曾經懷疑過駱星,高放卻早看出來駱星對信雲深的感情不同尋常,此時他出現在清風劍派,又是為了什麽?難道他還真的尋信雲深來了?
  高放不由得心頭火起。這個小沒良心的倒挺招人惦記。他才離開了幾天,這混蛋還真的男女通吃,左擁右抱上了?!
  高放再沒了見信雲深的心思,猛然加快腳步往前疾走,讓跟在他身後的兩名清風劍派小弟子甚是莫名其妙,不知道這郎中先生在生什麽悶氣?
  誰知想見的時候他不出現,不想見的時候偏偏就要遇見。
  信雲深穿著一身淡紫色的棉袍,身上裹著一襲黑色披風,襯著踩在雪地裡的雪白棉靴都顯出幾分幼稚可愛。他一路小跑,不知道急著趕往哪裡。
  高放離他尚有一些距離,他自然沒有看到高放,高放還是壓低了帽沿,將整張臉都遮在衣領裡。
  駱星喊了信雲深一聲,撒開雙腿跑了過去。兩人站在雪地裡說著什麽,高放離得這麽遠,自然什麽也聽不見。卻見兩人說了幾句,駱星一邊說話一邊冷得搓手跺腳,信雲深見狀便將自己的披風解下來扔到他的身上,又說了一句什麽,便擺擺手繼續跑走了。只留駱星一人在原地,雙手裹緊了那屬於信雲深的黑色披風,久久沒有動身。
  高放只覺得眼睛熱熱的,不知道是要流出淚來,還是要冒出火來。
  他在兩名清風劍派小弟子的陪同下穿過清風劍派的前殿與後院,直接去往後山。高放再沒有心情想別的,按著記憶尋到地方,便默默地開始挖草。
  兩個小弟子都十分年輕,內力不深,因此都被這後山的風雪凍得不住呵手。高放開始還聽到他們輕聲談論的聲音,不多時突然多了一個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到的。
  那人道:“兩位師弟,你們師父找你二人有要事吩咐,這裡就交給師叔吧。”
  兩個小弟子不疑有他,跟高放說了一聲,便一前一後地往派內跑去。
  高放是無所謂的,反正換誰來看著他也是一樣。他仍舊低頭挖著草藥,誰知那人竟然不識趣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一道高大的影子遮住了他。
  高放不滿地抬頭,這一看竟不由得微微瞪大雙眼。他萬沒想到竟然會在此處見到這個人。
  慕容驍。
  “小放?!果然是你。”慕容驍那張不老容顏笑得分外好看。
  高放站起身,疑惑地道:“你怎麽會在清風劍派?信老頭防魔教像防火一樣,怎麽會容忍你這個焚心門主在他的地盤逍遙?”
  慕容驍刷地展開手中摺扇,笑嘻嘻地道:“我又不是生來就做焚心門主的。小放有所不知,在下本來就是清風劍派中人啊。”
  高放倒真是不知道,不過他也沒什麽興趣,將采下的藥草小心放進背蔞裡,又往下一處走去。
  慕容驍跟在他身邊,自顧自地說些離別後的事情。高放不搭理他,他也不嫌無聊,一個人說得起勁。
  高放忍不住道:“慕容門主,那情花莊主不是跟你回焚心門了?你不在焚心門守著他,大雪天的跑清風劍派來做什麽。”
  慕容驍低首輕笑了一聲:“比起守著別人,我更喜歡和小放在一起,怎麽辦?”
  高放將慕容驍上下打量一番,同情地道:“怎麽,你又讓人甩了?真是可憐的一生啊。”
  慕容驍腳底滑了一下:“小放,本座也是有很多仰慕者的。”
  高放呵呵一笑,不置可否。慕容驍看著他,無奈地笑了笑,也不再言語,繼續跟在高放身邊,一起在雪地裡跋涉。
  高放本以為是陸情又離開了慕容驍,慕容驍才離開了焚心門,只是不知他為何到朗月山來。沒想到他下山之後,竟在清風劍派裡又見到了陸情。
  陸情似乎剛來不久,肩上還背著行李,身前是一名帶路的清風劍派弟子。
  陸情遠遠地看到慕容驍和高放,有些遲疑地向他們走過來。慕容驍原本正與高放說笑,見狀竟是一怔,忙與高放匆匆告辭,朝另一個方向離去。
  陸情黯然地停住腳步,在雪地裡佇立半晌,才又跟隨帶路弟子繼續往前走去。
  這天寒地凍的風雪天,清風劍派倒是一如繼往地熱鬧。
  高放晚上回到安排給他的客房,將臉上的易容清洗乾淨,又將背蔞裡的藥草倒出來。
  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不等他去開門,來客便自己推門進來,又反手將木門關嚴,擋住門外肆虐的風雪。
  慕容驍走了進來,手中提著一個籃子。他將籃子裡的酒菜擺到桌上,笑道:“信老頭忒不厚道,這大冷天的也不說給客人做些好的吃,大廚房做的飯菜實在敷衍。小放還沒吃飯吧?這是我讓人專門做的,快來趁熱吃吧。”
  高放在桌邊坐下,接過慕容驍殷勤地遞過來的筷子,疑惑地道:“陸莊主不是找你來了麽?你不去找他,來我這裡獻什麽殷勤。我看你不需要這麽激他,他分明已經看透一切,知道誰才是真正對他好的人。”
  慕容驍面上笑意稍淡:“小放還是不相信我啊。我這麽做絕不是做給誰看的。我曾經欺騙你,威脅你,還讓你承受許多痛苦,可是此刻,我絕不會如此不尊重你。”
  高放見他說得鄭重,只好收起揶揄的神情。
  慕容驍繼續道:“我離開焚心門獨自來到清風劍派,並未將行蹤透露給任何人。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的。我來這裡,只是為了找你。”
  “找我?”高放疑道,“找我幹什麽?既然陸莊主已經回心轉意,你又彆扭什麽?”
  慕容驍聞言竟有些慍怒之色,歎道:“我等了十年,盼了十年,為他嘔心瀝血了十年,都不曾等到他的一顆真心。沒有人會永遠在停留在原地。如今他要回頭,我卻不想等了,等不動了。”他望著高放:“小放,信雲深的事我都知道了,所以我才來找你。我本打算一輩子都不再打擾你的。可是他竟如此不懂珍惜,他將來一定會後悔。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樣,從此開始漫長的等待,等到心都冷了,老了,才等來一眼回眸。等待的日子比這樣的風雪夜更黑,更冷,你這樣的人,不應該痛苦,任何人都不應該讓你痛苦。”
  慕容驍微微抬手,想要觸摸高放,卻終究未敢造次,又握起手心放回桌面。
  高放有些怔忡:“你為何──?”
  “為何喜歡你?”慕容驍笑道,“小放太沒有自覺,在你身邊的人,實在很難不喜歡你。高公子、高大夫若似水,簡直是污濁世人的甘霖。”
  高放笑了笑道:“慕容門主太會抬舉人,我可沒有那麽大的魅力。還不如說慕容門主就是喜歡面相溫柔之輩?我可是聽說了,那情花山莊的兩位莊主,都曾是溫雅良善之人。慕容門主在這種人的身上兩次吃了大虧,栽了這麽大的跟頭,如今還敢來招惹我?!比起那兩位,我這魔教中人可沒有那麽善良,你就不怕這一次屍骨無存?”
  慕容驍笑了笑:“我知道小放不信我,我不著急,我也不會強迫你。”
  “如果我不順你的意,你豈不是又要等了?”高放挑眉道。
  慕容驍低首輕笑:“我可以等,反正本座早已習慣。等你,我甘之如怡。”
  慕容驍吃完飯便告辭離去了,高放將窗戶打開一條縫隙,坐在窗邊看了半晌的風雪。
  桌面上的燈火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高放忍不住伸出一根指頭輕輕撩撥那火苗,指尖便感到一絲微燙。
  他想起慕容驍的眼神,有些朦朧,他看不清,想必連慕容驍自己都看不清。慕容驍乃是至情至性之人,如同撲火的飛蛾,即使一次次被灼燒得遍體鱗傷,下一次卻仍舊全身心地擁抱火焰。
  他感到一絲同情和可憐。到底是同情多情總被無情傷的慕容驍,還是可憐更加無望的自己?高放分不清楚。
  咚咚咚,清風派的主院之中,風雪中傳來用力敲門的聲音。信雲深打著呵欠走出屋子,院裡的小僕早一步跑過去打開院門,信白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信雲深不滿道:“爹,您來幹什麽?”
  信白怒道:“我幹什麽?你還敢問我幹什麽?你這個沒良心的小混蛋,我平常怎麽教導你的?!你都幹了些什麽?!”
  信雲深一頭霧水:“我幹嘛了?要您老大半夜地來教訓我。”
  他的小僕眼睛機靈地一轉,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信雲深恍然大悟:“原來是那件事啊。”
  信白看他一副不當回事的樣子,更是生氣,一拍桌子怒道:“給我跪下,你這逆子!花音姑娘在我派作客,人家孤零零的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雖說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有意於你,可到底你們二人婚事尚未定。你竟然對人言行孟浪無狀,還弄得盡人皆知,傳出去讓江湖上的同門如何看待我清風劍派?!我早已派人查明她的來歷,花音的確身世清白,出身書香世家,再兼那個傳說在身,也沒什麽配不上你的。明日我就作主,你和花音儘早完婚!”
  信雲深皺眉道:“爹,你到底是信那些有心人放出的流言蜚語,還是信你兒子的人品?!”
  信白一愣,道:“你是說有人陷害你?”他怒火漸熄,慢慢坐了下來,“難道這暗地之人要敗壞我兒的名望?真是其心可誅!”
  信雲深嗤道:“這能敗壞我什麽名望,充其量也就是風流韻事,拿這件事當把柄的才是傻子。”
  信白歎息一聲:“兒子長大了,真是煩心事就多了。不過兒啊,爹看那花音姑娘的確不錯,又是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好姻緣,她對你又有情有意,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你若也有意,那就早日完婚,不然對人家姑娘總是不好。”信白此時想來,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人比花音更適合成為他的兒媳婦。
  “爹,我自有主張。”信雲深眯起眼睛道。
  信白向來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而信雲深自出去一趟回來,心思更比從前深了許多,偶爾露出這種神情來,他就知道自己管不了兒子了。雖然覺得兒子事事都算計的習慣的確很適合成為一派之主,可有些時候他也實在是個壞東西。
  信白就帶著這樣複雜矛盾的心情,被信雲深派人送了回去。
  信雲深負手站在院子裡望著飄飛的雪花,唇角掛起一絲冷笑。
  信雲深一直知道近來有一則關於他的謠言,不溫不火地傳播著,便是關於他與花音姑娘的那種風月之事。
  他一直沒當一回事,只因這樣的言論實在不會產生任何有效的影響,犯不著為了它多費力氣。
  直到今天信白的到來,才讓信雲深明白過來,他一直以為無聊的那些傳言,用意何在。
  原來是為了逼婚。真是有意思。
  信雲深第二天便去找花音,他與花音久未謀面,花音見了他,自然十分高興。信雲深言談之中卻只挖掘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談得差不多了,便又走了。
  小桃將院門關上,不滿地道:“小姐,信公子他是什麽意思?他這樣,到底置小姐於何地?”
  花音擰著纖細的眉頭:“你還敢說,小桃,我問你,那些風言風語,到底是不是你編造的?”
  小桃跺腳叫道:“小姐,你怎麽可以如此冤枉小桃!小桃再怎麽分不清輕重,也不會拿小姐的名聲開玩笑!何況小桃算是看清楚了,這信公子人太壞了,絕非良配,我現在情願小姐不要嫁給他才好。”
  花音歎道:“信公子不是壞。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信公子是太過聰明之人,他的防備也比任何人都厚重得多。只有走進他的心裡,才能知道他有多溫柔。”
  小桃搖頭道:“不管那個人是誰,現在看來,卻絕不是小姐你,小姐,你真的要這麽耗下去麽?”
  花音痛苦地掩住臉龐。小桃無奈,只能靠近過去,將她抱在懷裡。
  信雲深走出花音的院子,手指摸了摸鼻樑,略一沈吟,抬手叫來兩個人,沈聲吩咐道:“給我把話傳出去,就說花音來歷不明,居心叵測,已被清風劍派扣留拘禁。”
  兩名弟子面面相覷,不知道他想幹什麽。
  信雲深一瞪眼:“還不快去!”兩名弟子忙一路小跑地離開了。
  信雲深又回頭看了看。他剛才與花音談過,雖然花音身上秘密很多,但是這件事不像是她做的。既然是要替花音逼婚,想必這幕後之人是極在乎花音的。就不信這一次還不能把這個人逼出來!
  信雲深大步地離開此處,便錯過了不遠處走來的那個背著竹蔞的身影。
  高放看了看信雲深離去的方向,又看向花音緊閉的院門,想到今天聽到的那個傳言,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心口。
  儘管只是心情上的波動在作怪,可是心疼的感覺竟是實實在在的,胸膛裡跳動的心臟好像被利器所傷一般,每一次跳動都帶著痙攣的痛苦。
  只是想到信雲深將對待他的感情和親密也許轉移到了別人的身上,他便心痛難當。
  信雲深派人嚴密地盯緊花音的院子周圍,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這一次的幕後之人可不像方小可那麽能忍,不過到了夜晚,便有一個鬼祟的人影小心翼翼地向著花音的院子靠近。
  信雲深得到消息,冷哼一聲,抓起一把劍就一飛沖天。
  不過片刻信雲深便到了花音的院外,他不准其他人動作,自己飛了出去,將劍鞘狠狠地扔向那道黑影。劍鞘旋轉成一輪圓影,結結實實地將那人影擊倒在地,又繼續旋了出去。
  不等那人影掙扎起身,信雲深已經如閃電般掠至眼前,反手持劍壓在那人脖子上。
  信雲深伸出另一隻手,將那人面上的黑巾一拽,怒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搗鬼!”
  那人徒勞地用手遮住臉龐,被信雲深一掌揮開,便露出一張狼狽的臉來。
  “是你?!”信雲深瞪大雙眼,這人竟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這個人竟然是駱星。
  “你認識花音?!”信雲深怒道,“你們兩個人,居然聯手欺騙我?!”
  駱星忙道:“信少俠,不是的,花音她完全不知情。”
  “她知不知情,不是由你說了算!”信雲深冷哼一聲,一手拎起駱星的衣領,走到花音的院門外,也不敲門,直接翻過牆去,將駱星扔在地上。
  花音和小桃聽到動靜,已經從屋裡走了出來,剛到院子裡,便被信雲深扔到腳邊的駱星驚得停住腳步。
  信雲深一伸手道:“花音姑娘,外面天寒,還請進屋說話。”
  說完也不等花音答話,便揪著駱星將他提了起來,推搡進房裡。
  信雲深一撩衣擺,大刀闊斧地坐在凳子上,眯著眼睛看向駱星和花音。
  “說吧,你們到底有什麽事瞞著我?!”
  小桃擋在花音身前,一臉疑惑地看著駱星,駱星只是低著頭,不敢看花音,也不敢看信雲深。
  “信少俠,是我對不起你,我編造謠言陷害於你,一切都是我的錯。”駱星低頭道,“你怎麽罰我都無所謂──”
  信雲深冷哼一聲打斷他:“你有所謂又能如何,如今不過是我砧板上的肉,還敢跟我談條件?!他不願意老實說,花音,你來說!”
  花音看向信雲深,卻被他冰冷的眼神凍得微微一抖,似乎那眼神比外面的風雪更冷。
  花音沈默了片刻道:“好,我都告訴你。”
  “花音!”駱星急叫道。
  “哥哥,我不想再瞞下去了。”花音苦笑道,看向略顯驚訝的信雲深,“信公子,我姓駱,我叫駱花音。駱星他,是我的親哥哥。”
  駱花音道:“其實我身上,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秘密。我這一輩子,都深受那個傳說所害。能得我的心者,便能得到天下。就是這樣一句話,害得我一刻也不得安寧。天下人都以為,追求我,得到我的青睞,就能夠實現那個傳說。可實際上,真正的事實根本不是這麽美麗。”
  “只因我是天生的藥人體質,我的血可解百毒,我的心,更是習武者的靈丹妙藥。”駱花音閉了閉眼睛,面色痛苦:“你不知道,每一次面對那些對我大獻殷勤的江湖人,我有多怕。他們雖然討好著我,可是他們的眼裡寫滿了貪婪,如果這個秘密被他們知道了,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挖出我的心來。只有信公子你,你跟所有人都不同。我看著你的眼睛,雖然我看不透你,可是我知道,那裡面就算有世間萬物,也完全沒有貪婪。”駱花音睜開雙眼,感傷地看著信雲深。這是一個擁有了一切的少年,所以他根本不懂何為貪婪。
  “我的秘密不知為何被方夫人得知。方夫人軟禁了我,還要脅我的哥哥,要他抓你,殺你。這就是我們隱瞞你的全部事情了。”
  信雲深萬沒有想到,竟然聽到這樣的真相。
  “那你為何還要救我?!”信雲深看向駱星。
  駱星難堪地扭過臉去,信雲深也沒有執意要求他的答案。
  駱花音緩緩走到駱星身邊,駱星抱住駱花音,嗚咽出聲。
  “對不起,花音,是哥哥沒用,哥哥保護不了你。”
  “所以你散佈那些謠言來逼婚,是想拿我清風劍派來做保護花音姑娘的盾牌?!”信雲深道。
  駱花音淒然一笑道:“信公子,你已經知道了我的秘密,你是要把它散佈出去,還是要親手挖出我的心來,我都無法反抗,只求你放我哥哥一條生路。他全都是為了我。”
  信雲深道:“花音姑娘不用拿話激我。我要你的心何用?!”他看著這抱頭低泣的兄妹主僕三人,皺起眉頭道:“你們就是想得太多,早點向我說明事實真相不就什麽都結了?!”
  駱星猛地抬起頭來:“信少俠,你不怪我們欺騙於你?!”
  “我看你們年紀輕輕,卻背負著那個無聊的傳說,想必也因此經歷了不少常人無法想像的可怖之事。”信雲深道,“你們且在我清風劍派安心住下,我自會替你們把事情妥善解決了。”
  說完全起身往外走去。
  駱花音忍不住開口喚道:“信公子……”
  信雲深停了停,微微扭頭道:“對了,我會向世人說明,我與花音姑娘僅是兄妹之情。絕不會讓世人誤會花音姑娘的清白。”
  花音雙唇一顫:“你是什麽意思?”
  “如果之前我有意促成這樁婚事,那麽現在,我再無此意。”
  小桃忍不住道:“你說要成婚便成婚,說不要成婚便無情甩開。明明──明明我們小姐身上的所有傳說都是真的,江湖中人無人不覬覦,你憑什麽這麽自以為是。”
  信雲深冷哼一聲:“那又如何?!欺騙過我的人,我永遠不會原諒!”說完便大步地走了出去。
  駱花音慢慢地坐了下來,淚水滑下臉頰。
  “真是一個無情的男人……”她含淚笑道,“不過好歹,他聽過了我的秘密,根本沒想挖我的心,就已經夠了,不是麽。”她用手捂住胸口,“可是為什麽,我的心會這麽疼呢?!”
  小桃抱住她哭道:“小姐,這一下你總該對他死心了吧!小姐不要哭,你值得更好的男人來愛你!”
  駱花音把臉埋進小桃懷裡,無聲地低泣。駱星望著信雲深遠去的身影,眼中閃過一抹懷戀,最後化作嘴角的一絲苦笑。

第二十九集

  信雲深解決了駱家兄妹的事,一人獨處的時候,便忍不住回想,忍不住思量,他以前堅持的某一些事,到底有沒有必要。
  他一直以來都是一個目標明確的人,他要接管清風劍派,迎娶天下最特別,最好是其他男人求之而不得的女子成為清風劍派的掌門夫人,讓清風劍派在他的手上走上巔峰,在這個江湖上締結無人能夠比擬的傳奇。
  信雲深不需要自己成為一個英雄,他認為自己的大師兄已經將這件事做到了一個極限。他的大師兄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無人可以超越,他自己也不行。
  他需要的,是整個清風劍派的不世輝煌。
  他的人生清醒又堅決,這卻是頭一次感到了茫然。
  信雲深在清風劍派裡四處遊走,最終揣著銀票跑下了山。
  他騎著馬徑直來到了一處煙花之地。信雲深大步走進去,一掌揮開靠近過來大獻殷勤的老鴇,拿出幾張銀票,道:“給我找幾個不賣身的乾淨的來。”
  老鴇一眼就看出他一身貴氣,又見他出手闊綽,忙眼明手快地將這位大爺請到了最好的房間,又將自己這兒最有才氣或最有氣質的幾名漂亮女子送了進去。
  沒想到還不出一刻,那看起來不可一世的小公子就跌跌撞撞地衝開房門,臉色慘白,幾乎是逃命一般地跑了。
  信雲深打馬奔回自己的住所,立刻要人備好熱水,將自己浸在澡盆裡,恨不能搓下一層皮來。
  太可怕了,實在是太可怕了。
  那些女子只不過將手放在他的肩膀胸前,他就已經忍受不了了。居然還有一個女人敢摸他的臉,直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再不跑他就要打人了。完全不能忍!
  信雲深長呼一口氣,扒住浴桶的邊緣,把臉枕在手上。
  他完全接受不了和任何人如此親密,不管是其他女子還是駱花音,稍微親密一些他都不能忍受,又如何做得了夫妻呢?!
  一道輕笑聲驚醒了信雲深,他猛地睜大雙眼,便看到一個男人抱臂斜倚在窗邊上,一臉笑意地望著他。
  “慕容驍!”信雲深咬牙道,一把抓過屏風上的外衫,將自己裹起來,躍出水面。
  慕容驍笑道:“看不出來啊,信公子也會去青樓。”
  “你跟蹤我?!”信雲深怒道。
  慕容驍道:“你放心,我不會向你父親告密的。何況年少有為的信少俠在青樓裡被煙花女子嚇得落荒而逃,這麽有價值的事情,怎麽能不好好利用。”
  信雲深冷冷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慕容驍摸了摸下巴道:“本座也沒想幹什麽,頂多告訴小放一聲什麽的。”
  信雲深渾身一僵,瞬間竟有些慌神:“什麽?!你敢!”
  慕容驍嗤道:“本座有什麽不敢的。對了,本座這次來,可是專門來謝你的,信公子。”看到信雲深臉上疑惑的神色,慕容驍笑得不懷好意:“謝謝你自己放棄了小放啊。如果不是這樣,他這麽死心眼的人絕不會移情別戀的。可是現在,小放是本座的了。”慕容驍說著,虛虛地伸出手一抓,仿佛已經將高放抓在手中一樣。
  他說完便立刻施展輕功飛走了,絲毫不給信雲深開口爭辯的機會。
  信雲深的心中正被他的話掀起了滔天巨浪。
  小放跟慕容驍?!這怎麽可能!
  信雲深幾乎將嘴唇咬破,他猛地從視窗竄了出去,只裹著單薄的綢衫,赤著雙足,向著慕容驍離去的方向追去。
  “混蛋慕容!你給我說清楚!”信雲深怒吼道,卻已經在風雪中失去了慕容驍的蹤跡。
  他頹然地停在一處無人居住的院落,赤腳站在雪地中,茫然地望瞭望四周,一臉泫然欲泣的可憐相。
  “小放……”小放怎麽可能會跟慕容驍?!
  可是又有什麽不可能的?心底有一絲微弱的聲音反問著。想到大師兄和那個魔教教主的相處,儘管是兩個男人,卻依然美得和諧又眩目。如果換成是慕容驍和小放──
  只是想一想那樣的景象,信雲深就嫉恨得想要殺人。殺了慕容驍,殺了所有膽敢親近小放的人!
  自從高放不知何故離開了朗月山,信雲深怪他不辭而別,又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派人出去查也查不出蛛絲馬跡,後來他便被派裡的事纏住手腳,直到今天。
  他不著急,因為他以為高放會一直在那裡,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全身心地包容他。即便他沒有回應高放的告白,他也從沒打算與他分開。
  高放就應該是屬於他的,這是命中註定的,是誰也搶不走的。信雲深緊握住胸口的衣襟,那裡被嫉妒和仇恨煎熬著,心痛難當。
  他從哪裡得來的這般自信呢?他明明知道高放有多好,越是行走在黑暗裡的人越會被他所吸引。他以為高放會對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說不,他卻憑什麽這樣以為呢?在他拒絕回應小放的喜歡之後。
  信雲深驚慌地發覺,曾經只屬於他一個人的高放,竟被他親手推開了。
  他到底做了些什麽?!
  慕容驍回到高放的住處,高放正在收拾這些天采好的藥草。
  慕容驍道:“怎麽,要走了?”
  高放點了點頭:“教主該等急了,我得儘快趕回去。”
  “我送你回去吧,小放。”慕容驍湊過去替他收拾。
  高放奪過他手裡的東西:“免了,慕容門主很閑嗎?你的焚心門還要不要了。”
  慕容驍笑了笑,也不堅持,在一邊坐了下來。
  “你就這樣走了?不見一見信雲深那個小子了?”
  高放動作一頓,低下頭道:“見他幹什麽,我不想節外生枝。”
  “誰知道呢?也許他已經醒悟了,開竅了,長大了,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了。”慕容驍笑道。
  高放不再搭理他,默默地將行李收拾完畢,便直接下山了。
  他馬不停蹄地趕回君書影的身邊,只用了三天時間,便將君書影身上的追蹤藥粉解除乾淨。
  而這時候的楚飛揚,卻還沈浸在君書影日漸順從和親密的喜悅當中,放鬆了警惕。
  高放提醒君書影道:“教主,你要想清楚,你這樣的欺騙他,辜負他的一片真心,他以後也許不會原諒你。”
  君書影不屑一顧,高放只能無奈一歎,不再勸說。
  君書影和信雲深一樣都是恃寵而嬌的人,只是他和楚飛揚這樣給予寵愛的人,終究也是會累,會心冷的。 
  君書影解了身上的追蹤藥粉的第二天,便將小石頭託付給別院附近一家善良的農戶老夫妻照顧一段時間,帶著高放毅然踏上前往天一教的道路。
  高放臨行前拿出許多銀兩給這對老夫妻,他們卻堅持只收一些碎銀,也是為了不虧待了小石頭。高放往日住在這裡的時候便與這對老夫妻常有往來,知道他們都是善良樸實之人,便不強求,只是又留了許多自已配製的藥粉藥丸給他們,將其中功用一一解說。兩個老人記得十分用心,直到老人分毫不差地記了下來,高放才放心地跟隨君書影離開。
  翻身上馬的那一刻,高放忍不住回頭去看那住了幾個月的院落。不大的門板上和門的四周還貼著鮮紅喜慶的春聯,院子裡面也全是溫馨的佈置。對高放來說,這裡承載著的全是愉悅和幸福的記憶。他尚且如此,君書影又當好何呢?
  君書影卻連一眼也沒有回望,只是一打馬輕喝一聲,絕塵而去。
  到底是不想回頭,還是不敢回頭呢?高放無奈地低歎,也驅馬追了上去。
  高放知道君書影的全部計畫,兩人先往蒼狼山將燕其捉了起來,在他身上中下隱而不發的蠱毒,脅迫青狼帶領天一教為君書影效力,一同前往斷劍山莊。
  二月初的武林大會,才是君書影的目標。
  原本君書影要的只是天一教,就算要染指中原武林,也須慢慢滲透,不是一年兩年能夠辦成的事情。高放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把目光放到武林大會上的,連青狼說要將天一教拱手送回,君書影都完全不放在眼裡了。他的計畫在高放看來實在極其冒險,甚至得不償失。就算靠著一招出其不意,最後勉強成功了,日後中原武林的各門各派又怎會甘心臣服?到時勢必風波四起,簡直永無寧日了。
  這一點,君書影不會想不到,他卻仍舊一意孤行,連高放的勸阻都全然駁回。
  君書影再衝動也不至到這般盲目的地步,然而他卻如此執著到近乎頑固,究其根由,高放只能想到一個人。
  也許是不甘心,是要證明自己,也許是示威,是向那個男人挑釁。不管是哪一種,他如此地在乎一個人,他這一輩子,都再難逃脫那個人的影子。
  不管楚飛揚在不在他的身邊,不管他離楚飛揚有多遠,君書影都再也不可能逃離楚飛揚。
  這是他自己劃地為牢,甚至不需要楚飛揚出手,誰也無法解救。
  高放是旁觀者,他看得清君書影的感情,可是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將自己牢牢圈住。他逃避著信雲深,企圖忘記信雲深,卻在一日日的刻意遺忘中,將那個少年記得越來越深刻。
  高放等人喬裝前往斷劍山莊,在半路上與楚飛揚不期而遇。楚飛揚只顧著與清風劍派的師兄弟們續舊,以及安撫仍在氣頭上的信白,自然沒認出來他們,甚至沒有注意到他們,君書影卻顯然被觸動了心緒,連內息都亂了一瞬。
  高放順著君書影的目光看去,楚飛揚正扶著受了傷的宋藍玉往山上走。宋藍玉一臉的崇拜仰慕,癡迷地看著楚飛揚。
  高放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卻又掃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甚至不需要看清楚那個人的臉,心頭已是一陣狂跳。
  信雲深不同於常人的機警和直覺立刻顯現出來,高放只不過看了他一眼,他便猛地轉回頭來,皺著眉頭東張西望,一臉警惕與些微的疑惑。
  高放不敢再看,忙低下頭,將帽沿拉低,把整張臉都埋在寬厚的衣領裡。好在這時節仍舊寒冷,他這副模樣也不引人注目。
  信雲深沒有找到那道若有似無的視線來源,也便轉回頭去。
  高放暗地裡鬆口氣,好在這時他們不再跟著清風劍派走在大路上,而是轉入了一條小道,徑直走到早已備好的落腳之處。
  當天晚上,高放便聽到了君書影做惡夢的聲音。他忙披衣而起,跑去就在隔壁的君書影的房裡,俯在床邊輕聲將君書影喚醒。
  君書影從惡夢中醒來,已是汗濕重衣。他猛地睜開雙眼,起身坐起,怔怔地看了高放片刻。
  高放軟言安慰道:“教主,可是又做了惡夢?不是已經很久不做了麽?我明日便配些安神的藥來,教主還是接著吃上幾副。這些時日你太過勞累,可不能大意了──”
  君書影猛地將他扯倒在床上,緊緊擁住。高放一驚,剩下的話全部咽回了肚裡。
  君書影微顫的聲音低低地響在耳邊:“高放,還好你還在……還好有你陪我,活了下來……”
  君書影癡癡地看著高放,忍不住在他的眼睛和眉間輕吻了幾下,與他額頭相抵,輕歎一聲:“高放……”
  難得君書影脫開一身堅硬的外殼,這樣柔軟地與他依偎相對,高放不忍心推開他,更不想推開。不管這一生遇到什麽人,發生了什麽事,君書影都是他生命裡最特別的一個人。不是親人勝似親人,這種感情不同於刻骨銘心的愛戀,卻是任何人也無法替代。
  高放與君書影一夜抵足而眠,直到天光熹微,他才從床上起身,小心地給君書影蓋嚴了被子,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門。
  剛一回頭就碰上多事的青狼,那廝一臉玩味地看著他,又看了看君書影的房門,誇張地哇哦一聲。
  “你不是昨晚上一直在吧。”
  高放對青狼的瞭解不比君書影少,看他這模樣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開口嗆道:“滿腦子齷齪念頭,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他一邊理著自己淩亂的頭髮和衣衫一邊急急地離開了,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情都被青狼逼出了三分尷尬,果真這是個討人厭的家夥。
  卻說楚飛揚自與信白在中秋之夜刀劍相向之後,信白一直氣他被魔教妖人的美色迷惑,至今也不願意原諒他。楚飛揚來到斷劍山莊,信白更是理都不理,反倒讓清風劍派的師兄弟們十分難受,紛紛勸解師父,讓信白也漸漸地心軟下來。
  信雲深卻不管他爹有什麽想法,再見楚飛揚的第一面就急於向他打聽高放和君書影的下落。當日高放是與楚飛揚一同失蹤的,他必定知道高放的下落。只是礙於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不敢細問,直到一行人在斷劍山莊安頓下來,信雲深才找到楚飛揚,迫不急待地討問高放的行蹤。
  楚飛揚苦笑道:“我怎麽會知道?我如果知道,也不會這麽可憐兮兮,行單影只了。”
  信雲深鄙夷道:“大師兄你別裝了,你如果不知道那位君教主的下落,你還能這麽鎮定地來參加武林大會?”
  楚飛揚笑道:“果然什麽事都瞞不過你。不過我真的不知道這主僕兩人到底去了哪裡。他們兩個趁我不備時不告而別,連我兒子都被他親娘抱走了。只不過君書影的那點心思太好猜了。我本以為他要回天一教贏回他的教主之位,但是打探回來的消息卻說天一教如今風平浪靜,只除了被青狼收作男寵的前教主之子得了病,青狼正出外尋找良藥。既然君書影的志向不在天一教,那他的目標定然就是這即將召開的中原武林大會了。”
  信雲深不敢置信地道:“難道連小放也要跟著他來與中原武林敵對?”
  楚飛揚點頭:“他們兩個焦不離孟的,高放怎麽可能不幫君書影。我看甚至連現任的天一教主也牽扯進來了,這次的武林大會,定然平靜不了。”
  信雲深沈默了片刻,突然傷心地道:“小放還說喜歡我,卻連想都不想就去做這麽危險的事。他難道會想不到,一旦他這樣公然與中原武林為敵,我們立場敵對,到時候要如何在一起。還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在他眼裡那個君書影比我更重要?!”
  楚飛揚拍了拍他的肩膀,似乎默認了他的話。信雲深卻有一千個一萬個不服氣,不甘心。
  他絕不甘心被高放排在第二位,在高放的心裡不應該有第二個人比他更重要。
  那位君教主君書影,比慕容驍的威脅更大!他到底要如何做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情竇初開的少年將這一生惟一的一次愛戀當作他生命當中的又一場戰爭,開始了計算,考量,幼稚可笑的整裝戰鬥,卻惟獨沒有記起來一個簡單的道理,還有什麽樣的陰謀詭計比得上捧出一顆真心來更能換得一顆真心呢。
  二月初十就是武林大會召開的日子,如今已到了初五,高放他們一定已經到了。信雲深知道高放就在不遠處,也許就在他看不到的角落,高放正在那裡看著他。
  信雲深像只貓一樣時刻地警惕著,卻偏偏要在面上作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他與師兄弟打鬧,與來參加武林大會的各路俠女結交,他計量著自己的每一個動作若落在高放的眼裡,會在他的心裡激起什麽樣的波瀾?
  高放是在乎他的,不管慕容驍如何向他挑釁,不管君書影在高放的心裡佔據怎樣的地位,信雲深知道自己對於高放來說永遠是不同於其他人的存在。這也是他的籌碼,他要握著這個籌碼,將高放整個人都贏到自己的掌心裡,讓他的眼裡心裡再也沒有第二個人的存在,只有他信雲深。
  眼看著離二月初十越來越近,高放和君書影卻一直不出現,楚飛揚也沒有查出來他們兩個到底要如何對付這武林大會上來自各門各派的英雄豪傑。他實在是擔心君書影會沒輕沒重地出手,反過來傷了他自己。他會心疼死的。
  信雲深卻很沈得住氣,每天都讓自己處在時刻備戰狀態,從不鬆懈一瞬。
  相遇總是來得那樣突然。那時他正無聊地與宋藍玉嘻笑,突然一抹純白的衣角飄過眼前,他心中原本繃得緊緊的那根弦像是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拂過,猛然間奏出無聲的美妙樂音,直傳入心底。
  他時刻地警惕著,竟在這個時候恍惚起來。
  他已經有太久沒有見到這個人了。
  高放坐在牆頭上,長髮如瀑,白衣勝雪,他托著下巴微笑著,美得如同九天的仙子。
  宋藍玉在問著什麽,信雲深完全分不出神來聽他說話,隨意應了幾句,便讓他先離開。
  高放向他勾了勾手指:“過來。”
  信雲深腳下如同踩在雲端上,輕飄飄地走了過去。
  他仰頭看著高放,癡迷地喚道:“小放……”
  一隻素白纖秀的手伸向他:“扶我下來。”
  信雲深忙張開雙臂,接住了一躍而下的白衣美人。熟悉的藥香味瞬間將他環繞,信雲深忍不住重重地吸了一口氣,緊緊摟住高放,連聲叫著他的名字。
  高放笑道:“小鬼,可想我麽?”
  信雲深猛地點頭:“想,想死了。你去哪裡了,那個時候為什麽突然就不見了。”
  高放不答他的問題,只道:“大人自有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問。”
  高放的一句話讓信雲深瞬間自癡迷中驚醒。他向來就是心思敏捷的人,如今又明知高放的企圖,只需一句話就將他拉回到了現實中。
  高放不願意將實情告訴他,高放仍舊一心為著君書影著想。信雲深的手在暗處緊緊握起來,胸膛裡翻湧起尖刀匯成的巨浪。
  那是名為嫉妒的刀,每一刀都紮得他巨痛難當。
  信雲深心底的黑暗情緒在湧動,面上卻還能維持著不動聲色。
  高放打量著他的神情,伸手掐了掐他的臉蛋:“不是要當小孩子麽?不是想當你爹的好孩子麽?怎麽我說了你又不高興了。”
  信雲深褐色的眼睛裡翻滾著純黑的濃霧,他卻用面上的天真將這一切遮掩得很好。如果高放知道他心裡想著的是將他囚禁到無人能找到的秘密之地,讓他這一輩子只能看到他信雲深,只能想著他信雲深,不知道他還敢不敢這樣地呆在他的懷裡,還願不願意讓他這樣地抱著。
  高放看著信雲深可憐兮兮的求饒眼神,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臉頰:“疼不疼?”
  信雲深委屈地點點頭。高放突然湊近過來,信雲深的呼吸猛地一窒,感到高放柔軟的嘴唇印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親了親,又輕聲問道:“還疼不疼?”
  信雲深無法回答,只是將高放更緊地擁在懷裡。他不能回答,不能出聲,他怕一個鬆懈,他就真的忍不住將高放擄走,鎖到一個無人得見之地,實現他的黑暗理想。
  高放看了他片刻,像是誤會了什麽,突然要掙開他,惡狠狠地瞪著他道:“放手。”
  信雲深搖了搖頭,言不由衷地作出自己應該有的反應:“不要,小放,我們還像以前那樣不好麽……像以前那樣在一起……”
  高放乾脆道:“不好。如果你不願意接受,就放開我。”
  信雲深想要咆哮,想要怒吼,想要狠狠地逼迫高放。他當然願意接受,他不只要接受,他還要給高放最好的一切。他要給高放一個最盛大的婚禮,讓天下人都見證,讓所有人都承認,高放是他信雲深的,生生世世都獨屬於他信雲深。
  他可以坦白,可以懇求,可是然後呢?高放的身邊仍然有君書影,甚至那個慕容驍的存在,就算高放將他當成特別的,也完全不夠。他不只要當最特別的,他還要成為惟一的,獨一無二的。
  高放已經轉過身去,他故作淡然的聲音傳了過來:“雲深,我是來向你告別的。以後也許都不會再見了,如果還能見面……”
  他沒有將話說下去,只是低著頭慢慢地離開了。
  信雲深向前邁了一步,卻沒有追過去。他果然是來告別的,在他的心裡,果然還是那個君書影最重要。
  信雲深怔怔地望著高放離去的方向,面無表情,惟有雙眼中深不見底的黑色濃霧翻滾得更加激烈。
  他不能嚇著高放,他需要從長計議,慢慢佈局……信雲深握緊手心,轉身往回走去。
  作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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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集

  二月初十,武林大會之日已至。
  信雲深從晨起就感到心中不安,這是他從未有過的危險預感。
  他並不相信高放會做出危害他的事情,因此他頭一次將自己的直覺忽視,只跟著諸位師兄弟們一起為武林大會忙碌。
  他抽空找到楚飛揚,問他有沒有查到君書影的蹤跡或是計畫,楚飛揚只是皺眉搖頭。
  信雲深恨鐵不成鋼地道:”大師兄,你的本事到哪裡去了,怎麽連一個君書影都管不好,何況他還是你的那個!”
  他說完便毫無懸念地挨了楚飛揚的一巴掌。
  無論如何,武林大會還是如期召開了。
  楚飛揚還在四處觀望,想要找到那抹熟悉身影。信雲深聽完臺上的武林盟主袁康壽一席話,心裡不由得替楚飛揚惋息。這盟主之位本是他大師兄的囊中之物,因為那君書影的出現,現在卻是與他無緣了。
  變故在一刹那間發生。當青狼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臺上的時候,楚飛揚和信雲深相視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對方的眼神:該來的總算來了。
  只是他們都沒有想到,君書影竟然會採用這樣的方式,在大庭廣眾之下篡奪武林盟主之位。這諾大的廣場之上,江湖武林精英雲集,哪一個也不容小覷。他就算有青狼和天一教相助,又如何與這整個中原武林相抗衡?!
  君書影在青狼之後也淩空飛躍到高臺之上,與青狼比肩而立。楚飛揚望著那樣的他,眼睛裡快要冒出火來。君書影竟不敢往楚飛揚的方向多看一眼。
  信雲深眼見著連君書影都出現了,高放卻依然不見蹤影。心中的不安突然擴大,信雲深卻絕對不願意相信,這最大的危機竟然是高放帶來的。
  他顧不上已經變得一團亂的會場,擠開人群想要出去尋找高放。
  一絲甜香味道掠過鼻端,信雲深立刻便感覺出不對來,馬上凝神閉氣,卻為時已晚。這藥性猛烈,來勢洶洶,他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便再也撐不住,軟倒在地。
  信雲深及時摒氣,才能保持著靈台一絲清明,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立刻昏死過去。他著急地運功行氣,體內深厚的內力卻像突然消失了一般無影無蹤,丹田經脈一陣空虛無力。
  一群黑衣人從院門外魚貫而入,走在最後面的那個人,一身苗疆衣飾,環佩清響,皓白的手腕纏著細緻的銀鏈,柔順的黑髮結成髮辮,點綴著嬌俏的飾物。
  他向自己走來,每一步都帶著輕脆悠遠的清響。
  這是信雲深從未見過的高放,美麗,危險,神秘,遙遠。
  然而最讓信雲深目眥欲裂的卻是走在高放身邊的那個人。
  那個男人穿著天一教的一身黑衣,似乎與其他教眾並無不同。只是那張臉,分明是焚心門主,慕容驍!
  他為什麽會在這裡?!他為什麽會與高放在一起?!
  信雲深眼前一陣陣發昏,卻強迫自己保持著僅餘的一絲清醒。他向著高放伸出手去,無力的指間卻只撫過他的一片衣角。
  “為什麽……”為什麽如此不留餘地?為什麽要與他為敵?為什麽要和慕容驍在一起?!為什麽要背叛他?!
  高放蹲下身,熟悉親切的藥香味瞬間包圍了信雲深。
  高放伸手拍了拍他的臉:“死小孩,我投懷送抱你不要,別以為我就非你不可了。想要我的男人多的是。”
  信雲深緊咬著牙,淡淡的腥甜味在舌尖蔓延。
  他努力收緊手指,想要拉住高放的衣角。高放站起身來,繼續朝前走去。那片衣角被扯出一道折痕,又無情地從他指間滑走。
  信雲深再也支撐不住,不甘地閉上雙眼,陷入昏睡。
  慕容驍回頭看了倒在地上的信雲深一眼,向高放道:“雖然小放的話讓我很高興,可是你為什麽要在信雲深面前這樣說?小放你明明對本座很冷淡。看把小孩傷的。”
  高放輕哼一聲:“慕容門主不需要知道。”
  慕容驍輕笑搖頭,卻也不反駁。
  信雲深醒過來的時候,只看到一片火光搖曳,地面上滿是稻草。
  這裡是一處監牢,好在還算乾燥,沒有那麽難以忍受。
  信雲深一骨碌從地上起身,盤腿而坐,凝神運功,卻沮喪地發現依舊丹田空空,沒有一絲內力凝集。
  他不再做無用的努力,起身走到牢門邊,向外打量。
  這一片地牢似乎很大,信雲深往前後都一眼望不到邊。在他斜對面的兩座牢房裡分別關押著信白和袁康壽,再往裡一間就是楚飛揚了。
  此時他們全部都在打座運功,但從各人灰敗的臉色上看,恐怕都是白用功。
  信雲深輕歎一聲,尋一個角落坐了下來。
  高放……
  沒想到,最後是高放的藥,將他們全部放倒。
  他以前以為高放沒有武功,僅靠使毒也仍舊太過柔弱。原來不是高放柔弱,是他太沒見識。如果今天的迷藥換成見血封喉的毒藥,他們這些自視甚高的江湖人,有幾個能逃一死?!
  高放總在他想不到的時候,展現出他從未瞭解的一面。
  他自為早將高放一手掌握,可到底,他真正瞭解高放多少?!
  他以為高放不會忍心離開他,可是高放說走就走。他以為高放不會傷害他,可是高放卻在整個江湖的眼皮子底下與他為敵。
  信雲深從比他早醒一步的袁康壽那裡得知,君書影給了他們十天期限。十天之內還不臣服的,他們體內的蠱蟲將立刻發作。
  信雲深摸了摸胸口。蠱蟲?那一定又是高放的傑作。如果他十天不臣服,他真的可以由著自己蠱毒發作嗎?
  “不會的……我不相信……”信雲深握緊胸口的衣裳,眼前又飄過跟在高放身邊的慕容驍那張笑意吟吟的臉,好像在向他挑釁,又好像嘲笑著他的失敗。離高放最近的地方,那裡本是他的位置。
  他只覺得心臟一陣發疼。不知道心痛的時候蠱會不會發作?
  地牢裡不見天日,信雲深完全不知道過了幾天,只能靠著一日三餐來計算,大概過了五天左右。
  在這第五天,牢房裡突然迎來一個不速之客。
  那天一教主青狼臉色鐵青地跑進牢房,不知道從哪個房裡揪出宋藍玉和梅欣若兩人,給他們吃了什麽東西,將他二人推到了楚飛揚的牢房裡。
  信雲深走到牢門前,怒道:“你做什麽?!”
  青狼冷哼一聲:“君書影敢折騰我的燕其,我就來折騰他的男人。哼!”說完大步走出牢房。
  信雲深明知他不安好心,卻不知道楚飛揚會發生什麽事。他著急地看向楚飛揚那邊,卻見楚飛揚看了看宋藍玉,又去看梅欣若,一臉焦急。
  信雲深見楚飛揚強行運功,要給那宋藍玉和梅欣若逼出蠱毒。
  不知道青狼給那兩人下了什麽藥,那二人未等到十日之期便迅速虛弱下去,青狼又將他們扔到楚飛揚的面前,根本就是要折磨楚飛揚。
  可即使知道青狼的企圖,楚飛揚也無法棄之不管。何況這未嘗不是逼君書影現身的機會。
  楚飛揚和青狼都有自己的算盤,卻苦了其他人在一旁提心吊膽。
  信雲深眼見著楚飛揚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滿頭冷汗涔涔而下,心裡焦急萬分,抓住牢門的鐵欄,不顧體內蠱毒的壓制強行使力,想要衝破牢籠。
  “都退下,怎麽回事?”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信雲深差一點流淚,再顧不上自己的那點糾結心思,向高放叫道:“小放,你救救我大師兄吧。他再這樣下去會死的!”
  高放從外面走了進來,昏黃的火光映照下顯得身影分外修長纖細。還不待他開口,信白突然出聲怒斥道:“雲深,你還和這魔教妖人有牽扯?!你們一個一個都要氣死我才甘休嗎?啊?!我怎麽會養出你們這一幫小兔崽子!”
  信白說完一陣猛咳,高放走近來,皺眉道:“我和你家寶貝沒有關係。老人家火氣不要這麽大,會活不長的。”
  信雲深委屈地道:“小放,你別這麽說。”
  高放不理會他,走到楚飛揚的牢房外,無奈地向屬下問明情況。
  高放知道是青狼在從中作梗,他不信楚飛揚會看不出來。但是向來精明的楚飛揚這一次卻不知道犯了什麽癡,高放無論如何勸他不動。及至君書影趕來,又是好一通熱鬧。
  高放知道君書影對楚飛揚有情,楚飛揚只怕比他還清楚。這兩人偏偏不願意消停下來──不,應該是只有自家教主不願意消停,非要和楚飛揚對著幹。對著幹了還不開心,這模樣彆扭得高放恨不得給自家教主下了藥扔到楚飛揚的懷裡去,也省得他還得陪著一起作天作地。這次得罪的可是整個中原武林,日後可如何是好喲?!
  高放站在君書影身後看他一臉醋意尤不自知地將楚飛揚訓斥一通,然後被老謀深算的楚飛揚氣得快哭出來,一個人回房發洩。
  高放跟著君書影回了房間,卻見他房裡一片淩亂,連被子也半拖在地上,不禁心下一歎。
  君書影坐著生悶氣,高放少不得要開導兩句:“教主,楚大俠剛才定然都是氣話……”
  “閉嘴。”君書影輕斥道。
  高放只能緘口不語。君書影要他去查青狼的目的,高放想了想道:“青狼對燕其真心實意,所以我們才能拿住青狼。他未必有什麽險惡的目的,只是青狼行事向來不按常理,讓人難以捉摸。楚大俠對教主也是真心,若青狼用教主來威脅他,他難免也會束手無策,乖乖配合。如果這兩人聯合起來,只怕……”
  實際上青狼沒事去撩撥楚飛揚,高放就已經猜到他的目的。他還沒無聊到故意折騰楚飛揚。他向來不是甘願受人挾制的人,這一次忍到現在才出手,已經讓高放感到意外了。只是不知道他想怎麽做?
  君書影聽了高放的話,卻只是沈默不語,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高放知道他並不想當什麽武林盟主,不然何以這些天來都看不到他一絲真心笑容,還不如和楚飛揚小石頭一起住在那郊外別院時的日子來得快樂。
  也許他是希望楚飛揚出手的吧?希望那個男人再一次出手,不留餘地地折斷他的翅膀,讓他能心安理得地沈溺在楚飛揚的寵愛之中,將那些陰冷的過往都拋在身後。
  高放看他不說話,便托著下巴輕歎一聲:“說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那小子也是跟楚大俠吃一樣的米喝一樣的水被同一個糟老頭子養大的,怎麽就養成這種死板個性,年紀小小的卻把他爹那個老朽模樣學了個十成十,非要堅持什麽人倫正道。他若能學到楚大俠一成的風流也……”
  君書影聽他越說越離譜,終於忍不住出聲斥道:“你再敢胡說一個字,我就把那個姓信的小子宰了。”
  高放只能乖乖閉嘴。君書影歎息一聲,指著門外道:“你馬上回房,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
  高放起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邊時卻忍不住回頭道:“教主,我並不全是胡說八道。你執念太深,蒙蔽了你的眼,你的心。你自己都看不透,抓不住,你讓別人如何堅持?如果有一天,楚飛揚重又和我們敵對,你要如何?!”
  君書影回得決絕。高放輕歎一聲,終是離開了。
  他相信楚飛揚不會傷害君書影,那樣的男人一定會不擇手段達成自己的目的,即使君書影已經鬧到這番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也最終會將君書影收服在掌心裡。
  只是他自己卻從出現在武林大會的那一天起,就徹底斬斷了和信雲深之間的任何可能。
  不說信雲深那讓人無法捉摸的態度,便是信白,也根本容不了他,整個中原武林都容不了他。除非信雲深敢像楚飛揚一樣離經叛道──可是,他會嗎?
  十日之期漸漸過去,後面的幾天反而之以前要平靜許多,連楚飛揚都像徹底死心了似的,安分得像老僧入定。
  高放心裡忐忑不安,不是擔心楚飛揚作亂,卻是擔心他不作亂。眼看著一個個江湖門派最終低頭,俯首跪拜,君書影的臉色也沒能好看一些,反而越是臨近十日之期,他越是顯得悽惶甚至傷心。
  到了最後一天的夜晚,從地牢的方向傳來一陣混亂嘈雜。幾名教眾慌裡慌張地來報,高放卻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這一刻總算是來了。
  一片混戰之中,高放的眼角餘光總閃過信雲深的影子。
  一次兩次還是巧合,不過次數多了,高放也覺察出不對來。
  這場混戰人數不少,天一教加上地牢裡跑出來的幾個門派全都亂鬥在一處,如不是刻意,信雲深斷不會一直在他周圍打轉。
  高放以為他有話要對自己說,但是他看向信雲深的時候,那孩子卻又一臉冷淡地扭頭不看他。這讓高放分外莫名其妙。
  “小放小心!”一直跟在他身邊的慕容驍叫了一聲,一把攬住他,將他向後一帶。
  “你怎麽不專心?你沒有內力武功,就算使毒的本領再高,也不能如此輕敵。”慕容驍低頭微怒道。
  高放無奈應了,乖乖地呆在慕容驍和幾名天一教弟子的保護圈裡。
  信雲深將手中的刀握緊了一些。若不是楚飛揚事先吩咐不得傷人性命,只怕這柄鋼刀下已有不少亡魂。
  青狼那邊的天一教顯然也得此命令,兩方人馬都手下留了情,因此雖然這斷劍山莊裡一片混戰看起來分外悲壯,實際上反而沒有什麽傷亡。
  惟一不被限制的信白和袁康壽被君書影和青狼等人牢牢纏住,楚飛揚又尋了機會放走天一教眾人。自己這愛徒好不容易走回正道,突然之間又反水背叛,氣得信白渾身發抖。
  楚飛揚在最後孤注一擲的行為是誰都沒有想到的,連青狼都顯得有些意外。他最後將君書影保護周全,卻在信白的逼迫之下,竟然不顧一切地跳下懸崖,就在信白和君書影的眼前。
  青狼依著楚飛揚的囑託接住被他拋上來的君書影。看著軟倒在自己懷中面無表情怔怔望著崖底的君書影,還有在一邊又是傷心又是憤怒快要暈厥過去的信白,他低歎一聲。
  “楚飛揚啊楚飛揚,要論玩弄人心,誰也玩不過你啊。”
  一身喬裝打扮的慕容驍也走到崖邊,向下看去。只見下面盡是陡壁峭石,一片雲遮霧罩,看上去兇險異常。
  高放踉蹌地走到崖邊,慕容驍忙一把扶住他。
  “楚飛揚……就這麽死了?”他不敢置信地低道。
  慕容驍也算不准,只是他感到了不遠處飄來兩道冰冷視線。抬頭望去,就看到信雲深面色不善地看著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後又轉頭去看崖下。
  這家夥臉上一絲悲意也沒有,慕容驍便拍了拍高放的肩膀,安撫道:“別擔心,楚大俠吉人自有天相。”這卻是廢話了。實際上他並不相信楚飛揚會有事,不然這小屁孩不會一點也不傷心,還有空在那裡吃飛醋。
  他看到慕容驍跟在高放身邊,雖然面色不善,卻不像往常一樣立刻發難,借著年紀小就撒嬌任性,逼高放事事都聽他的。
  這一次信雲深很乾脆地轉身就走,還帶上了他那哭天搶地的老爹。袁康壽也是年紀大了被這一戰和巨大的變故耗損得不輕,餘下的各門各派竟不由自主地聽任一個孩子的安排。
  慕容驍看著那抹決絕的身影,以他這幾十年的江湖經驗,竟然看不透一個孩子的想法,真真讓人不寒而慄。
  所以說心思陰沈的小孩子,最討厭了。
  青狼將君書影點了穴道,還給高放照顧。高放也顧不上其他,將燕其的解藥交給青狼,青狼帶著君書影和高放二人以及一干屬下到了一家客棧。
  他將整間客棧包下來,又留了些護衛給君書影和高放,便帶著其他人趕回天一教。
  慕容驍依舊無所事事地跟在高放身邊,他不再說些曖昧的話,卻也不離開。高放也弄不清楚他的想法,只是如今危機盡除,慕容驍也沒有理由再在他身邊浪費時間。
  高放找到慕容驍的時候,他正坐在窗臺上喝酒。
  慕容驍看到高放來了,笑著向他伸出手來:“小放來了。正好,過來陪我喝上一杯。”
  高放沒有理會他伸出的手,徑直走到窗臺的另一側,看向他道:“慕容門主,你離開這麽多天,焚心門真要憂心如焚了吧。”
  慕容驍挑眉道:“小放要趕我走?”
  高放無奈道:“門主說笑了。我自己都居無定所,無處可歸了,如何有資格趕別人走?”
  慕容驍面露憐惜之色,忍不住伸手觸碰高放的臉頰。
  因為他的撫摸只有愛惜,卻無一絲曖昧,高放竟不忍心推開他。
  慕容驍用略微粗糙的手指撫了撫高放的臉龐,低歎一聲:“小放不要這樣說。只要你不介意,焚心門永遠是你的家。”
  高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慕容驍收回手,望向窗外,片刻後道:“我自有我的打算,小放不用費心。”他又看向高放,歎道:“誰讓你偏偏看上那麽一個不省心的家夥。那孩子不是盞省油的燈。本座若不看著你過得好好的,如何能夠放心。”
  高放微有動容,眉間凝起一絲疑惑,忍不住問道:“慕容門主為何要對我這樣好?”
  慕容驍輕歎一聲,用手指捋了捋高放鬢邊的髮絲,笑道:“每一個溫柔多情的人都不應該被辜負……”
  高放動了動唇,卻最終沒有出聲。這樣一句話裡,包含了慕容驍多少心痛心碎的過往?他無從安慰。
  信雲深抱臂坐在清風劍派正殿的屋頂上,頭上是皎皎明月,月光清亮如水,映得朗月山的夜色美不勝收。
  他恍然想起去年某日,他也是站在高處,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眼便看到了那抹修長身影。明明那時他刻意偽裝,平凡普通,並不耀眼,為何他偏偏就將他看得那麽清楚,只一眼便牢牢記在心中了呢?
  信雲深曾對情之一事不屑一顧,認為那種東西只是拖累,耗費心力卻毫無裨益。若要他選擇,他便只相信一種感情,那便是一見鍾情。惟有一見鍾情之情,才是情之一字的精髓。沒有任何多餘的考量,沒有任何附加的雜蕪情愫,只需在一眼之間,便驅散前世與今生之間的迷霧。如有一道無聲驚雷,將那個人的模樣刻入眼底,刻入心底。
  他以為這樣的情可遇而不可求,這樣的人永遠不可能出現,卻不知自己早已遇上,早已在第一眼時,就被那個人擄獲了全部身心。可笑他卻為了自己永不滿足的野心,使他傷痕累累,心灰意冷。
  “雲深,天色已晚,你在這裡做什麽?”一道聲音在耳畔響起,伴隨著一個人影出現在他的身邊。
  信雲深笑了笑:“我在想大師兄的計畫啊。大師兄撒了這麽一個彌天大謊,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我怕壞了大師兄的好事,自然要確保萬無一失。”他說著抬頭望向站在身邊的男人,他穿著清風劍派普通弟子的服裝,一張臉也是平平無奇,“大師兄,你怎麽敢呢?這其中但凡出現一絲差錯,你都萬劫不復了。”
  易容成普通弟子的楚飛揚在信雲深的身邊坐下來,笑道:“置諸死地而後生。”
  信雲深歎道:“對付君教主和我爹那樣的人,的確不狠不成。唉,雲深在這裡祝大師兄馬到成功,趕緊收服你那位君教主,好好拘在身邊,別讓他和小放整天在一起黏糊了。”
  楚飛揚挑眉看他:“你胡思亂想些什麽?君書影和高放不是那樣的關係。”
  信雲深不悅地道:“不管他們是什麽關係,我便是不喜歡看高放對別人這麽親密。”說完極不耐煩地跳下房頂,將楚飛揚一人撂下了。
  楚飛揚無奈地在他身後搖頭:“你既然想明白了,為何不直接向高放說呢?他不是君書影,絕不可能隨意拒絕你的。”哪會像他,情話說了一籮筐,人家該幹什麽還幹什麽。
  信雲深腳步一頓,後背都僵了片刻。
  楚飛揚見他落荒而逃的樣子,摸著下巴的幾縷假須,自語道:“該不是不會吧,還是不敢?誰讓你以前太過囂張呢。自作孽啊。”
  信雲深既是不敢,也是不會。他不會說情話,卻更不會坐以待斃。
  楚飛揚這邊的事情還沒結束,還在等著君書影自己踏入圈套,慕容驍的焚心門卻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竟有幾個人謀奪他的門主之位,讓他這門派主人無法再獨自一人在外逍遙。
  他只能暫時與高放辭別,日夜疾行趕回自己的門派。索性他回來得及時,那點不大的動亂還未成氣候,慕容驍很快將事態平息下去。
  還不待他喘口氣,焚心門卻迎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信雲深一身紫衣白靴,端的是翩翩少年,俊秀無雙。
  慕容驍見他神色不悅,知道他來者不善,只是笑了笑,不動聲色道:“信公子遠道而來,竟然也不通知一聲,好讓本座提前準備準備。”
  “不必。”信雲深一擺手,“我看慕容門主事務繁忙,便不在貴地叨擾了。我來只是為了給慕容門主送一份大禮,禮送到了,我也就放心了。”他說著一抬手,他身後幾名屬下便抬了一個大箱子上前來,放在慕容驍面前。
  信雲深抬手掀開木箱的蓋子,箱子裡面赫然躺著一個人,竟是陸情。此時他昏迷不醒,蜷縮在箱子中間,臉色微紅,呼吸略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慕容驍一怔,手心不自覺地握緊,他看向信雲深,終於不復之前的淡然鎮定,連出口的聲音都帶著冰一樣:“信公子這是何意?你把情花莊主怎麽了?”
  信雲深笑了一聲:“門主不用擔心,陸莊主的性命無礙,只是他中了毒,終日不醒,一直昏睡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呢。聽聞焚心門向來以醫術見長,中了毒的陸莊主,自然是送到焚心門來由慕容門主照顧比較妥當。”
  “你對他下毒?”慕容驍眼睛眯了起來。
  信雲深道:“門主果真是關心則亂,我不怪你胡亂猜忌。”事實上還真不是他做的。陸情的頭上仍頂著情花莊主的名義,他隻身一人在江湖上游走,以前在情花山莊吃過虧的那些人豈會放過他。
  信雲深救了他的性命,對於他被人下毒一事卻沒有阻止,甚至樂見其成。
  只有這樣才能阻止慕容驍繼續跟在高放身邊。
  慕容驍接過陸情,對於信雲深這個算計到他頭上的人自然是沒有好臉色。
  “原來信公子只敢偷偷摸摸對高大夫身邊之人下手,誰與高大夫親密一些你便對誰出手?這便是你的用情之道?若讓他知道了,你說高大夫會不會生氣?”
  信雲深也微微一笑道:“這便不勞慕容門主擔心了。只不過,慕容門主分明對舊情人難以忘情,卻又要去招惹他,你說如果小放知道了,會不會與慕容門主就此絕交呢?小放可是最恨別人欺騙的。”
  慕容驍心想你倒是個有經驗的。他知道信雲深也怕他做的這些事在高放那裡東窗事發,所以才要威脅他。既然知道自己做的過了,為何不控制自己收手呢?慕容驍無法理解年輕人的想法,也不想再與信雲深多費唇舌,他面色不善地看了信雲深一眼,抱著陸情轉身回焚心門尋醫問藥去了。
  信雲深暫時趕走了一個敵人,心情無端地好起來。但若被高放知道了,只怕他會更生氣。高放已經對他心灰意冷,若他再惹高放生氣,只怕更吃不了兜著走。信雲深就在這樣冰火兩重天的矛盾煎熬之中,迎來了楚飛揚的“葬禮”。

第三十一集

  楚飛揚詐死的“葬禮”,不出意外地迎來了君書影。信雲深對於自己大師兄的手段不得不服。楚飛揚當眾帶走了君書影,留下信白等人一頭霧水,信雲深只能認命地替他處理這一堆爛攤子。
  轟轟烈烈的江湖最終又歸於平靜,再大的風波也很快被遺忘,不過是說書人口中又多了幾個新鮮的故事。
  信雲深在臉上抹了黑粉,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布衣,鬼鬼祟祟地進了一家茶館。
  “客官裡面請。”小二高喊一聲,麻利地跑過來招待客人。
  “客官要點些什麽?”
  信雲深在二樓角落裡找了個位子坐下,探頭朝樓下大堂窺探。那小二見他這副模樣已經起了疑心,面上帶上一絲戒備。
  信雲深隨手塞給他一錠銀子,揮手道:“隨便上點飯菜便可,快走快走。”
  小二掂了掂手裡沈甸甸的銀子,他在酒樓做上幾十年工恐怕也攢不了這麽多錢。被飛來橫財砸得暈乎乎的小二再顧不上這奇怪的人會不會給酒樓帶來麻煩,飄飄然地走了。
  信雲深借著木欄杆的遮掩,兩隻手扒在欄杆上,只露出半個腦袋看著大堂一角,恨恨地咬著牙,恨不能把那欄杆啃下一層皮來。
  小放啊小放,你還真能招蜂引蝶!
  只見高放正坐在大堂一角,他又換回中原的服飾,長髮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看上去俊秀極了。
  在他的身邊,還坐著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那兩個男人,一個只是一屆武夫,不足為慮。另一個卻打扮得人模狗樣,一臉自命風流的蠢樣,總是沒事找事地向高放大獻殷勤!
  自從楚飛揚帶走了君書影,以及他親手“解決”了慕容驍之後,信雲深就離開清風劍派暗中跟在了高放身邊。
  他本是打定了主意,要讓高放成為自己的人,要將他帶回清風劍派的。他甚至向大師兄討教了一番甜言蜜語的本事,基本上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可是天不遂人願!沒想到走了一個慕容驍,卻還有源源不斷的居心叵測之人靠近小放。
  他趕走一個,又來一個、趕走一個,再來一堆,信雲深的耐心快要告罄了。
  他從暗處窺伺著,心裡糾結得快要扭成麻花。
  小放怎麽可以這樣呢?他怎麽可以對別人那樣笑?!他怎麽能給那個武夫倒水!那個女人幹嘛要拉小放的袖子?!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你不明白嗎?真是孟浪無狀!還有那個自以為很帥的家夥,離小放那麽近幹什麽?!
  真是太可惡了,這樣下去,他要哪時候才能趕走小放身邊那些居心不軌的家夥,把小放據為已有呢?!
  信雲深握著欄杆的手用力再用力,抓得上面的木屑噗漱漱地往下掉,在欄杆底下吃飯的幾個人便遭了殃。
  一桌四個人呸呸地吐著嘴裡的木屑,憤怒地抬頭向上望,想要找出罪魁禍首。只是那裡已是人去桌空,連個鬼影子也沒有。
  得了銀子的小二端著豐盛的飯菜飛快地跑上來,自然也是撲了個空。他抓了抓腦袋,看看乾淨的桌子,再看看自己端著的好酒好菜。客人不在,難道這個菜他也可以自己吃了?
  真好,這樣有錢又抽風的客人簡直是他們小二發家致富的引路明燈!
  他那盞明燈此時正蹲在別人的房梁上,從懷裡掏出幾封書信,猶豫不決地不知道該不該把信送到對方手上。
  那是他絞盡腦汁寫就的幾封情書,字字珠璣,滿紙深情似海,深得天下第一楚大俠的真傳。
  只是他害怕,在他讓高放那麽傷心之後,他怕高放再一次拒絕他。只要他不將信交出,不將話說出口,那便不會遭到他不願意去想的待遇。信雲深發現自己竟然不敢面對高放的拒絕,他從未如此懦弱過,這一次卻始終鼓不起勇氣。
  反正他還有時間,反正誰也別想接近小放!
  信雲深每天每天地在暗處看著高放,同時雷厲風行地出手“解決”了不少心頭之患。而讓他慶倖的是,高放漸漸地開始深居簡出,那些討厭的男男女女也終於不再整天纏著他。
  高放安靜地獨居了幾天之後,突然有一天精心打扮了一番,儼然變成一名風流多情的公子哥。信雲深驚豔的同時開始惴惴不安。讓他更加震驚又恐慌的是,高放上了街居然徑直往青樓走去!
  這可如何使得?!
  信雲深開始還沒意識到高放往哪裡走,直到他一閃身進了那座滿樓紅袖招的不正經的三層小樓,他先是怔了怔,等到反而過來之後,簡直是憂心如焚,肝膽俱裂!
  小放進這種地方幹什麽?不知道這裡面的女人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嗎?!
  信雲深急奔進去,樓裡盡是些淫浪之聲,到處是人,他哪裡還能看到高放的影子。
  老鴇照例十分敬業地上來招呼,信雲深揪住她怒道:“你有沒有看到一個很漂亮的年輕公子進來?!”
  風韻猶存的老鴇摸了摸信雲深的手笑道:“喲小哥可真會開玩笑,這說的不就是你自己嗎?”
  信雲深連忙丟開老鴇的手,正欲再問些什麽,手臂突然被人抓住。
  他心頭火起,扭頭正欲發作,卻愣在當場。
  抓著他手臂的人不是高放是誰。
  高放秀眉揚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總算讓我抓住了,整天躲在暗地裡跟蹤我的就是你啊。”
  信雲深正要解釋,高放卻猛地甩開他,徑直向外走去。
  信雲深不知何意,站在原地無措地看著高放的背影。
  高放扭頭恨道:“還不跟我走?”
  信雲深忙低頭跟上,乖得像只蔫頭耷耳的小狗。高放就這樣帶著他走回了自己現在住的地方。
  啪得一聲,高放猛地一拍桌子,卻震得自己的手生疼。他將手背到身後暗地裡搓了搓,面上卻威嚴地冷笑一聲。
  “你長進了啊?!跟蹤,偷窺,對我的朋友下黑手,你倒是一件不落地做齊活了。怎麽?清風劍派要倒了還是沒錢了?你這少主人當不下去了?信公子準備轉行當賊了?!”
  信雲深撇了撇嘴,一臉苦悶之色、
  “小放,你不要這樣說……”
  高放卻不吃他這一套,冷冷問道:“給慕容門主找麻煩是不是你?”
  信雲深蹭到高放身邊想要坐下,卻被高放斥了一聲:“給我站好!”忙站直了身子,動也不敢動彈一下。
  “說,是不是你幹的?!還有我後來認識的那些人,是不是你在後面給人家搗亂?!”
  “明明是他們居心不軌……”信雲深不滿地嘀咕道。
  高放氣笑了一聲:“怎麽?他們與我交好就是心懷不軌?就算人家真的對我心懷不軌又如何?只要入了我的眼,我自當尋媒下聘,該婚則婚該娶則娶,還要你信公子同意不成?!”
  “我不准!”信雲深聞言瞪大了眼睛怒道,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卻很快蒙上了一層水霧。
  這在從前是最能打動高放的了。只要他露出這種神情,高放便對他的要求無不依從。可是這一次,高放竟連看也不看他。他只是低著頭,微微地歎氣,似乎很無奈,又似乎極為失望。
  信雲深傷心了,真的非常傷心。同時也害怕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原本埋藏在心底的不安與恐懼突然被釋放出來,佔據了他的整個心臟。
  這正是他一直不敢直接向高放表明心跡的原因。他的心裡始終埋著這樣一層隱憂,他不知道那是因為他關心則亂導致的瞻前顧後,還是他那從不出錯的直覺在警告他。不論是哪一種,都讓他不敢冒險,所以他總是畏首畏尾。
  他知道這一次的表白不同往日,往日裡高放怎麽拒絕他都無所謂,他都不會真的離開自己。這一次,卻是他大肆揮霍之後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信雲深低頭道:“小放,我是真心的。你真的不再相信我了嗎?”
  高放似乎感受到信雲深的悲傷,他不忍地低歎一聲,看向信雲深道:“雲深,我瞭解你,所以我自然信你。可是,你還是不明白癥結所在。”
  就像教主和楚飛揚,他們之間的阻礙在於教主的野心。而他和信雲深,關鍵卻在於信雲深自己。這樣的迷障只能靠他們自己看清,別人說得再多也是枉然。如果信雲深一日想不明白,他便一日不會答應信雲深。他不是楚飛揚,在付出那麽多之後被人背叛,楚飛揚能夠不折不彎,繼續鬥起昂揚,他卻遠比楚飛揚柔弱,一次背叛就能將他擊垮。
  高放站起身來,轉身背對信雲深,歎道:“雲深,你必須自己想明白,自己將問題解決。不要總是跟著我了。等你想明白的那一天,我自然會出現在你身邊。”說完他便慢慢向屋外走去。
  信雲深跟了兩步,卻不得不停下來。
  他知道高放說的是真的,他就這樣跟在高放身邊也沒有用,他趕走所有接近高放的人也沒有用,他還是無法擁有高放。
  可是到底為什麽?為什麽高放無法信任他?他的身上,到底是什麽讓高放感到不安?!
  信雲深不敢再跟著高放,又不想回家,心情苦悶之下,只能遊歷江湖,順便行俠仗義,給清風劍派的聲望再加些錦上添花的籌碼。
  他在外遊蕩了幾個月,終於不得不回清風劍派了,因為再過幾天,便又到了清風劍派掌門他老爹的壽辰。
  去年已經大辦過了,今年本不需要大肆鋪張,本打算像往年一樣宴請一些往來親密的門派和自家親朋好友便可。只是因為這一年發生了情花山莊和武林盟那兩件事,讓清風劍派的地位水漲船高,自然這掌門人的壽辰就成了江湖人向清風劍派示好的最佳時機。趁著主人壽辰登門既不顯得諂媚,又可禮數周全,誰若放過這機會誰才是傻子。
  江湖上混的沒幾個是傻子,因此信白這一年的壽辰想要低調也不可能了。
  信雲深自然知道其中的重要性,也早早地趕回了門派。只是這一次他卻沒有精力去顧及各種鎖事的安排了,一切都交給其他師兄弟手上,他自己只管躺在房頂上看著別人忙碌,順便想一想自己這些天以來無一刻不在思考著的那個問題。
  他的身上,到底有什麽是讓高放感到不能信任的?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在下面的人群中逡巡,他看到了各大門派互相交好,看到了小幫小派的幫主掌門也在費盡心機地與名門大派扯上關係。這是他從小就熟悉的場景,信雲深轉開視線,繼續往其他地方看去。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親被人圍著,笑著與眾人虛與委蛇。他父親本是不擅長這些的,為了清風劍派的壯大,卻也將這些功夫學了個十成十。
  視線移開了,卻又猛然轉回,定在了清風劍派掌門的身上。
  信雲深看著父親的模樣,想著高放說過的話,心中漸漸明朗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他擔心的,便是這個。
  信雲深在屋頂上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只覺眼前猶如撥雲見日一般清朗。
  他已看透了高放對他的不信任,卻還未想到破解之法。高放明明相信他的真心,卻不信他能為這真心做到什麽地步。
  高放從君書影破斧沈舟的果決中亦看到了屬於他這清風劍派少主人的執著。他們都是不達目的絕不甘休之人,他們都有比常人更偏執的目標。他和君書影是如此相像的兩個人,可高放卻不是大師兄。他跟在君書影的身邊,看著君書影算計楚飛揚對他的情義,看著楚飛揚的憤怒與掙扎,就好像看到了將來被背叛的自己。
  高放不信他這年少輕狂的感情能夠延續一輩子,不信他也可以可像大師兄一樣離經叛道。
  他要證明自己,便要用盡一生的時間。
  他等不及要去尋找高放了。一輩子的時間有多長?!百年也不過一瞬,他卻還在這裡虛度光陰,真是愚不可及。
  信雲深跳下房頂,雖然心裡焦急,他卻還記得要去向自己老爹乖乖地辭行。畢竟他不只是要抱得美人歸,抱來了美人要如何與老爹相處,他也是要考慮的。
  信白受盡江湖同道恭維,尤其這個爭氣的兒子也替清風劍派掙了不少臉面,此時正是高興,眼看著信雲深居然這時候來向他辭行,信白難得的沒有生氣,反而和顏悅色地問道:“雲深,為父的壽宴正是熱鬧,你要去哪裡啊?”
  信雲深眨了眨眼:“爹,兒子有了心上人,兒子想,帶他回來見您。”
  信白嚇了一跳,傾身向前:“雲深,你又看上誰家閨女了?上次的花音姑娘,你都帶回家了又把人送走,雖說是情有可原,但你這件事也實在做得不好。這才剛平息,你可別再亂招惹別人。”
  信雲深不滿地撇了撇嘴:“爹,我是那麽不負責任的男人麽?”
  信白捋了捋鬍鬚,點頭道:“還真是。唉,是爹沒教導好啊。”
  信雲深黑了臉,一拂袖道:“總之我今天要下山,等我把人帶回來了,您老可不准為難他。”
  信白攔住轉身要走的信雲深,一瞪眼道:“你這不孝子,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當爹的?!你今天不准走,下午還有場重要活動,好歹過了今天,你愛上哪上哪去。”
  “重要活動?什麽活動?有多重要?”信雲深疑道。
  信白道:“這──為父也不是很清楚。是袁盟主派人傳的話。袁盟主向來不會小題大作,他說重要就必然不是小事。你且等著,你難道差這一天半天麽?”
  信雲深無法,只能不情不願地應了,卻仍舊不願意管事,又蹲房頂上看風景去了。
  到了午後時分,清風劍派在殿前場地上搭建起的寬闊木台周圍,人群果然漸漸聚集起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似乎來清風劍派做客的門派便已全部到齊,到處人聲鼎沸,猜測那袁盟主此次如此鄭重其事到底所為何事。
  信雲深坐在大殿頂上居高臨下,將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竟然升起一絲異樣的緊張來。
  他的直覺從不出錯,信雲深猛地警覺起來,緊盯著廣場四周,企圖找到另他感到緊張的來源。
  不出片刻,信白也從殿中走出,而那武林盟主袁康壽,也穿過人群大步走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四名武林盟弟子,那四人護衛著一駕馬車,馬車上有一四方之物,此時盡用黑布罩了,不知道到底是什麽。
  信雲深望著那馬車,心中竟不由得撲通直跳。他伸手按住胸口,竭力穩住自己的氣息。
  到底會發生什麽事?會令他如此心神不寧,惶惶不安──
  袁康壽走到信白身邊,回頭望向台下眾人,搖了搖頭,向信白低聲道:“信掌門,我本想與你以及清風劍派諸位長老先合計一番。這麽多人在場並非我願。此事事關重大,你看……”
  信白皺眉道:“你的消息送來的時候只說是盟主來信,竟無人想到保密。現在眾人都已得知。你是盟主,我是一派掌門,我們也不好再私下商議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難道不可對人言?!”
  袁康壽又回頭看了一眼台下已開始竊竊私語的眾門派,只能低聲向信白講述了一遍事情原委。
  信白聽完瞪大雙眼,忍不住驚道:“竟有此事?盟主可確定了?”
  “我有一徒兒名程雪翔,早年被我派到邊遠之地執行任務,是他偶然回來一次碰上的,被人造假矇騙的可能應是不大。如今我武林盟弟子抓住了一名魔教妖人,正是當日在斷劍山莊時與那君書影過從甚密的那個人。是與不是,審一審此人便知。”
  信白看向那馬車上的黑色四方之物,略一沈吟,便一揮手道:“這是我中原武林與魔教的恩怨,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事無不可對人言。既然如今各位江湖同道都已到齊,那正好趁此機會,了結了這樁公案!”
  袁康壽見他如此說,也便不再多言,只向那護衛著馬車的四名弟子示意,讓他們將那覆著黑布的四方之物抬上來。
  那物被置於高臺正中,袁康壽擺擺手讓四名弟子退後。
  信雲深緊張地向前兩步,屋頂上的瓦片都被他沒輕沒重地踏裂了不少。
  信白走上前,抬起雙手壓下場上嘈雜之聲,揚聲道:“諸位英雄豪傑於百忙之中撥冗前來,本是參加老夫的壽宴。承蒙各位看得起老夫,我清風派理應好好招待諸位。如今袁盟主到來,乃是發現了魔教妖孽的陰謀詭計,因此竟少不得又要勞煩諸位,與我等一起審一審這落網之魚!”
  他話音一落,立於四面八方的各門各派無不群情激昂,一呼百應。這聲勢之壯大,竟連信白和袁康壽都沒有想到。畢竟若在以往說起魔教之流,中原武林之中同仇敵慨者甚少。原因大概在於這幾十年之間,那魔教都在偏遠之地安居一隅,與中原武林甚少往來,因此這年輕一輩對魔教的痛恨不如他們這些老人來得強烈。
  但這一次竟是不同。前幾個月在斷劍山莊所遭受的侮辱仍舊歷歷在目,尤其是那些未撐過十日之期而屈辱投降的門派,對於那魔教自是痛恨萬分。如今有機會一雪前恥,他們怎會放過機會。
  信白繼續道:“在斷劍山莊那一役,我徒兒楚飛揚因與那魔教妖人纏鬥,竟雙雙落下懸崖。那魔教妖人僥倖逃脫,我那徒兒卻──但他終是帶領眾人脫離魔教掌控,也將那罪魁禍首重重挫傷,讓他再也無力興風作浪。”
  “楚大俠的恩義,在下定是沒齒不忘!”台下突然有人高呼,又惹來一陣陣應和。
  信白又道:“但今日袁盟主帶來消息,武林盟的弟子竟於一偏遠小鎮聽到了我徒兒的消息──”
  信白話未說完,竟有人情急之下躍上高臺,高聲喝問:“到底是什麽消息?莫非楚大俠沒有死?!”
  信雲深在屋頂上看著下面的情形,心裡不由得著急,急他那老爹怎麽那麽多廢話,還不快快進入正題。就這麽一點小風浪,他那無所不能的大師兄怎麽可能會死?老頭子對自己寶貝徒弟的瞭解到底是不深,不知道他有多少能耐。
  如今信雲深的全部心神都已被那置於高臺中央的黑色之物吸引。他想不明白,就算是抓了人,只管綁了來就是,又為何要弄這等神秘的玩意,讓人摸不著頭腦。
  信白繼續高聲道:“老夫代我那不爭氣的徒弟多謝諸位英雄關心。魔教妖人詭計多端,至於真相到底為何,今日我們一審便知!”
  袁康壽向信白點了點頭,走到高臺正中,伸手將那黑色的布罩一扯,底下露出來的竟是一隻精鋼所鑄的四方鐵籠。
  籠子的中央蜷臥著一人,一頭長髮如瀑,和著輕盈的衣料流淌在鐵欄之間。那人似是極不適應這突然而來的強烈陽光,忍不住抬起一隻手擋住眼睛,讓人看不清楚他的容貌。
  居高臨下的信雲深卻只需一眼,便認出了那絕世無雙的身段與容顏。
  袁康壽擋住一個躍上高臺欲上前查看的人,向眾人道:“諸位小心。這人渾身是毒,連頭髮絲裡都帶著詭異莫測的毒藥,離他稍微近一些都會中毒,簡直讓人防不勝防。為了抓他,我武林盟已折損了十數名高手,他們現在身中劇毒,昏迷不醒,不知死活。若不是有這只鐵籠子,老夫還真不知道怎麽把他送來清風劍派。”
  信白遠遠地看著,直到籠中之人將手放下,扭頭看向他。他自然也認出了這個男人,就是和自己兒子牽扯不清的那個人。
  “原來是你。”信白冷哼一聲,向袁康壽道:“此人狡猾非常,慣會蠱惑人心,比那君書影還難對付。”
  袁康壽點了點頭:“信掌門,此事既是關乎飛揚的生死,還是由你親自來問吧。”
  信白也不客氣,點點頭便上前道:“我且問你,到底你們有何陰謀?我徒兒楚飛揚到底在哪裡?”
  高放秀眉一挑,道:“楚飛揚,不是被你自己逼得跳崖自盡了麽?你現在來問我,豈不可笑?”
  這幾乎是信白心底最深的痛處,每每想到當日情景,便有無盡悔恨將他淹沒。恨自己不該逼他太緊,不該逼他選擇。他再能獨當一面也終究是自己眼中的孩子,便有天大的錯處,自己這身為家長的也應該給他餘地讓他改過。只是這些卻不能向外人言說。
  如今被高放指責,他只能用怒火掩蓋心痛與後悔,甚至希望就是這些魔教製造了楚飛揚的詐死來實現什麽驚天陰謀才好,只要他的徒弟還好好的活著。
  信白心中恍惚,腳下又上前幾步。
  被困於鐵籠裡的高放左手一動,他手上那製作精巧的銀鏈發出幾聲輕微脆響。信白情緒激動沒有注意,一直警惕著高放再出手下毒的袁康壽自然看出了不對來。他猛喝一聲,伸手將信白向後一扯。
  “信掌門小心!”
  幾乎在那電光石火的一瞬間,高臺一側突然有人爆起,手持利器直沖那鐵籠裡的高放刺來。
  “你這魔教餘孽,辱我師門,受死吧!”那人高聲怒斥,身形如電,眨眼間已到近前。
  袁康壽自然來不及再將他拉回來,原本侍立在後的四外武林盟弟子將頭上面罩向下一拉,一齊向那人撲去。
  他們竟不擔心這莽夫傷了籠中之人的性命,因為只怕這人還未能近身,便要中毒遭殃了。
  只是他們動作再快,也已拯救不及。畢竟那無色無味的毒藥遠比人的輕功更快。
  袁康壽與信白已退至十步開外,四名武林盟弟子也尚未近身,那持劍攻向鐵籠的壯碩身影猛然一頓,竟無法再前行半分。
  那四名武林盟弟子心裡知道這人定是凶多吉少了,卻也無法放棄不管,只能先把他拖回來再說。
  卻在那一刹那間,一道厲風突然從周圍襲來,這並不是自然而成的風,其中裹脅著的深厚內力竟令袁康壽和信白都感到心驚,一時之間竟無法分辨這風是從何而來。
  一抹身影快如閃電,竟然後動先至,只於一眨眼間便出現在鐵籠的頂端。一雙白色的短靴踩在籠頂的時候,外放於四面八方的內力還未來得及收回,鼓動著那人的衣衫與長髮無風自飛。
  信白定睛一看,不由得怒上心頭,卻又是焦急擔憂。他想要上前,卻被那退回的四名武林盟弟子攔住,不讓他靠近鐵籠。
  “雲深!”信白怒斥道,“給我回來!”
  信雲深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一撩衣衫從籠頂跳下。原本僵立在鐵籠前面的那人突然直楞楞地倒了下去,面色青紫,雙眼圓瞪,不知是死是活。
  信白一看更是心急,繼續怒道:“你難道看不到嗎?!那魔教妖人渾身是毒,你還敢靠近他?!現在不是任性的時候,快給我回來!”
  信雲深回頭看了一眼高放,卻見他也在用那雙溫柔的眼睛注視著他。他投注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一如繼往地溫和寧靜,信雲深卻只覺得擔心不已,同時又心虛不已。
  高放無論是生氣還是傷心,他面對自己的時候都總是這般溫柔模樣。所以信雲深看不透高放此時的心情。但想來任誰被人這樣裝在籠子裡抬到大庭廣眾之下都不會高興的。
  信雲深扭頭看向自己的父親和武林盟主,看向高臺下無數雙注視著他的眼睛。
  他張開雙臂,擋在高放前面:“爹,我不會讓你們傷害他的。”
  信白氣了個後仰,抖著鬍子怒道:“我傷害他?你看看躺在地上的這個人──”他指著腳下那個面色青紫出氣多入氣少的男人,“你身後的那個分明是條毒蛇,你還要護著他,你什麽時候變得如此是非不分?!”
  信雲深低頭看了看,道:“他又沒死。小放如果想殺誰,那人根本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他根本沒下殺手,這個人都是咎由自取。”
  信白一臉漲紅,不敢置信地瞪著信雲深。這個兒子向來懂事有分寸,如今竟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麽有違仁義的混話來。
  信雲深說出那一番話的時候有不少人已經變了臉色。這清風劍派少主竟如此維護魔教中人,而這個人在前不久還帶給了中原武林無盡的恥辱,他們豈能不恨?對於那出手的俠士,眾人自是十分佩服。此刻他遭了賊人毒手,這信雲深卻說他是咎由自取,讓人如何不怒?!
  但這到底是清風劍派的家事,信白和袁康壽還在場,其他人便只是看著,暫時無人站出來責難。
  信白自然看到了眾人的不滿與狐疑,他不再企圖說服信雲深,一揮手道:“來人,把這個逆子給我押下去!”
  得令的清風派弟子還未來得及靠近,一隻手突然從信雲深身後伸了出來,竟攬住了他的脖子。
  “不要輕舉妄動哦,信掌門。”高放的臉龐從信雲深身後露了出來,他挑起唇角笑了笑,黑眸中有流光閃動,望著略顯驚駭的信白。
  “不乖乖聽我的話,我可不保證你的寶貝兒子能安全回去。”高放彈了彈指尖,一道乳白色的煙霧竟然憑空升起,就在信雲深臉頰旁邊嫋嫋散去。
  信白頓時急了,看到二人為敵他雖是消氣了,卻又恨自己這寶貝兒子被魔教妖人迷惑,如今才會被人挾持。武林盟好不容易才捉住這狡猾的男人,若是讓他跑了,日後只怕再難找出自己徒弟的下落。
  信雲深微微扭頭,眼角餘光撇見高放玉一般溫潤的臉龐。高放的手臂還橫在他的脖子上,作出鉗制他的假相。但信雲深知道,他根本連一成力氣也沒用上。高放這樣做,分明又是要在所有人面前跟自己撇清關係。
  信雲深怎容他私自撇清。他的確尚未想過要在整個江湖的面前召告他對高放的情義,但此刻若他退縮了,以後就再也不可能擁有高放。
  信雲深回頭喚道:“小放──”
  信白眼看他被人挾持,竟然還是如此執迷不悟,一腔恨其不爭的怒火再也忍不下去,他猛地震開拉住他的袁康壽,便欲沖上前去,就算親手打昏信雲深也好,也省得他再說出什麽驚人之語。
  圍在前方的武林盟與清風派弟子忙同心協力地將信白攔住。尤其是清風劍派的幾個人,他們一直知道小師弟與這魔教之人往來親密,隱約也感受到其中的一些曖昧,此時看著那二人,竟然覺得實在不是他們該管的,自己師父也最好不要過去煞風景。
  信白被人纏住,更是又急又氣,一邊出招一邊叫道:“都給老夫讓開!”
  他在這邊奮力突圍,信雲深那邊卻哪裡顧得上自己老爹的怒火,等一會兒他要做的事只怕信白看了會更氣。
  他抬手扯住高放的手臂,轉過身去面對著他,又喚了一聲:“小放──”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喉嚨裡不由得有些乾澀,手腳更是緊張得不知道怎樣擺放才好。
  高放看著信雲深這個模樣,心頭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沒等他反應過來,信雲深突然伸出另一隻手扣住他的後腦勺,將他的臉龐壓向自己。
  信雲深也緊緊地閉上眼睛,有些莽撞地湊了過來。
  就這樣隔著欄杆,他略微慌張地親上了高放的嘴角。
  皮膚相觸的那一瞬間,一切緊張與羞澀都突然遠去。像是自然而然地便精通了一種新的技能,信雲深輾轉著角度,準確地吻上高放的雙唇。
  以前不是沒有親吻過,只是那些帶著撒嬌的吻都太兒戲。這一吻,卻是他這一輩子最認真的,也最破斧沈舟的一吻。
  這諾大的廣場之上,數百雙眼睛,整個中原武林的精銳之師,都親眼見證了他的背叛。他親吻了一個人人痛恨的魔教中人,這個人曾羞辱了各門派的首領和精英,讓他們膽戰心驚地俯首下跪。他親吻了這個人,所以他背叛了整個中原武林。
  一刻之前的嘈雜之聲瞬間遠去,連信白的呼喝也猛然止歇,這寬闊的廣場上空就只剩下微風拂過的聲音。
  信雲深慢慢放開高放,臉上不能控制地升起一層紅暈。
  他抿了抿嘴唇,眨著眼睛看著高放道:“小放,以後你再也不能在人前與我撇清關係了。”
  高放看著信雲深,又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那驚愕失語的信白,袁康壽,清風派那一幫傻了眼的年輕弟子,還有那些不敢置信的武林中人。
  他輕歎了一口氣,複又微笑起來看著信雲深。
  信雲深握住鐵籠的鎖鏈,微一運力,將那粗壯的鏈子震成幾段。他打開籠門,拉住高放的手,十指相扣。
  “我本來還在想,小放不相信我,我要證明自己就必須用一生的時間來做,這也未免太不公平了。可是現在,你總該完全相信我了吧。我可是無路可退了呢。”
  高放微微俯身,才發現信雲深又比往日長高了許多。少年的成長是如此迅速,快得讓他跟不上腳步。
  還不等他說什麽,信雲深突然攬住他的腰,腳下一使力,帶著兩人淩空而起。
  信白終於從兒子那驚世駭俗之舉的震撼當中回過神來,看他竟然還想要救走那魔教妖人,一怒之下揮開周圍攔著他的幾個人,猛地上前幾步,踏著鐵籠躍上半空,想要追擊那個不孝的逆子。
  信雲深的身法竟遠非他這個父親加上師父可比。他明明還攜著一個人,那身影竟然飄忽得如同神鬼一般,輕盈不似常人。信雲深只在屋簷一角上踏足借力,便如同一枝離弦之箭,攸然遠去。
  信白追擊不及,落在屋頂上氣喘吁吁地望著那絕塵遠去的兩道背影,簡直目眥欲裂。

第三十二集

 信雲深救出了高放,帶著他飛奔至山腳下。高放突然出聲道:“停一下吧。不會有人追來的。”
  信雲深聽話地停了下來,以為是高放累了,他卻不相信自己老爹會這麼容易放過他,有些焦急地回頭觀望。
  高放理了理衣衫,捧著他的臉轉向自己:“好了,不用看了,你爹不會讓人追的,除非他不想要你這個兒子了。這附近有沒有客棧?我要洗個澡。”
  信雲深連連點頭:“恩恩,去去晦氣。”
  他帶著高放到了最近的客棧,要人準備了熱水和飯菜。高放自去洗澡,信雲深到外面買了一套成衣給高放備著。他坐在桌邊,聽著屏風後面的嘩啦水聲,竟然有些局促和緊張。
  高放洗完了澡,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出來,就看到信雲深低著頭擺弄著一塊玉佩,臉色紅紅的,看起來分外可愛。
  高放走到他面前,笑著彎腰看他:“剛才不是挺厲害的嗎?這會兒是怎麼了?”
  信雲深不會說他覺得此時時機正好,氣氛也正好,不發生點什麼,他覺得說不過去。
  他鼓起勇氣抬頭看向高放:“小放——”
  高放揚眉看他,鼓勵似的微笑著。
  信雲深猛地將高放撲到床上,臉往他懷裡拱。
  “小放,我可想你了,我們以後再也不分開了。”
  高放拍了拍他的頭頂,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寵溺。
  信雲深在他懷裡左動動右動動,不知不覺地就把他剛穿好的衣裳扯開來。
  高放警覺地推開他,信雲深不氣餒地還想繼續撲,高放抬起腳抵住他,讓他無法近身。
  信雲深可憐兮兮地捧著高放的腳,泫然欲泣地看著高放。為什麼他總是得到這樣的待遇?為什麼?
  高放不吃他那一套,搖頭道:“我說了,我對小孩子可沒性趣。”
  “不公平。”信雲深控訴道。
  高放收回自己的腳,攏好衣裳走下床,一頭烏黑的長髮垂在身後,遮住纖細柔韌的腰身。信雲深覺得鼻子裡熱熱的。
  高放回頭挑眉道:“便是不公平了,又如何?小鬼,快點長大吧。”
  “我不小了。”信雲深不滿地嘟嘟囔囔,“比我還小的師弟都有娶媳婦的了,還嫌我小……”
  高放瞪了他一眼:“嘀咕什麼呢?過來吃飯。”
  信雲深知道高放是不可能讓他遂願的,一連幾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鬧起了彆扭。高放可不再慣著他。如果說他從自家教主那裡學了什麼有用的,那就是該作就作,清風劍派的大俠少主們就吃這一套。
  果然信雲深見高放晾著他,也不委屈了也不彆扭了,時刻湊上來撒嬌討好,如果他有尾巴一定搖得甚是歡快。
  他當日在自己老爹的壽宴上做下如此驚世駭俗之事,自然不可能善了。江湖上傳得風風雨雨,將他好不容易積攢下的威名一夕間敗光了。信雲深並不覺得可惜,那些東西他以後還可以再掙,只是他也不會這時候強做出頭鳥。他便安心地與高放隱瞞身份到處走走看看,等他爹把一切麻煩都擺平再說。
  老爹擺平麻煩,他再擺平老爹。這就是信雲深的計畫。
  高放看著這小傢伙心安理得地把責任拋給別人的無賴樣,不由得搖頭歎息:“居然是個紈絝子弟。”他當初一定是眼花了,才會覺得這傢伙是個頂天立地足可託付終身的男子漢吧。
  男怕入錯行,亦怕嫁錯郎。所托非人,所托非人啊——
  那一日之後又過了兩個月,信雲深不知道得了什麼消息,一早起來把自己打扮得神氣活現,一揮手道:“走,小放,跟我回家!”
  高放很懷疑他的判斷,以信老頭那個火爆性子,這時候回去不是找抽麼?
  信雲深似乎極有自信,大模大樣地牽著高放的手回到清風劍派,果然那信白一看到他便立刻火冒三丈,連高放都不放在眼裡了,抽出劍來就欲大義滅親。
  信雲深不跑不躲,撲通一聲跪在信白腳邊,抬起煞白的小臉,忍著淚水道:“爹,你居然這樣對待兒子,你讓兒子太失望了!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了?!”
  信白被他兒子這無恥的惡人先告狀驚呆了。老夫怎麼對待他了?老夫根本什麼都沒幹吧?
  他沒日沒夜地替這個臭小子收拾爛攤子,吃不好睡不香。這不孝子闖了這麼大禍,他甚至還沒動他一根手指頭呢,連罵兩句都沒有,他還這就失望了?這就不是親生的了?!
  信雲深沖著一邊的師兄弟使眼色,先把他爹手裡的劍拿走再說。
  信雲深繼續道:“爹你也年輕過,你就沒有過愛而不得的經歷嗎?!你卻還要讓兒子嘗盡痛苦。”
  信白老臉通紅,你爹沒有這樣的經歷,真沒有!
  信雲深道:“無論如何,兒子這輩子就只要小放一個人。我知道爹肯定不會同意的,兒子這次上山來,就是向父親辭行。您若不想看到兒子,兒子就再也不會出現在您老人家面前。等兒子以後有了孩子,會托人告訴你他的名字和生辰,畢竟他是你的孫子。好了,不說了,爹你保重!”
  他說完起身拉上高放就走。
  在場的幾個小弟子都有點暈暈乎乎。小師弟(小師兄)手里拉的是個男人吧?他怎麼能生孩子?難道他還要娶別的媳婦?那他還這麼大義凜然理直氣壯?我們清風劍派不該出這麼渣的男人啊?話說回來那魔教堂主怎麼不生氣呢?外面的江湖果然好亂——
  反而信白完全不覺得這裡面有什麼問題,他在後面怒道:“逆子你給我站住!誰准你走了!”
  信雲深停住腳步,微微回頭痛心道:“各位師兄弟們,我爹就拜託你們照顧了。”
  高放抬手撫額,演太過了吧小子?
  不但是他,在場眾人無不汗顏,可見其演技之浮誇。偏偏他爹信老頭十分捧場買帳,聽到兒子這樣決絕的話語,聽出他去意已決,心裡竟是心痛難當。
  他把兒子養得這麼出色多麼不容易,這個兒子還向來孝順聽話,又十分爭氣。如今他只是年少氣盛喜歡一個出身魔教的男人,難道只因為這樣就要逼走他嗎?!
  “夠了,你給我回來!”信白命令道,他一轉身負手重重歎道,“算了,你大了,爹也管不了你了,你愛如何就如何吧!你要喜歡魔教喜歡男人都隨你,最重要的是我清風劍派的幼孫怎麼可以流落在外無名無份?!”
  魔教無所謂了,男人也無所謂了,連男人生娃都毫無障礙地接受了?高放又一次歎為觀止。他從前以為所謂江湖正道都是一些滿口道德人倫的老頑固,信白更是個中翹楚。先是楚飛揚和信雲深打破了他的成見,如今連信老頭都這麼不拘一格了。這時候他才相信,楚飛揚和信雲深果然是信老頭能養得出來的孩子。
  不得不說信掌門看似頑固,一旦接受了這個現實,他的接受尺度竟然遠比一般人博大。不愧是和袁康壽結緣數十年的老前輩!高放在心裡肅然起敬。
  信雲深得了梯子自然順勢而下,拉著高放回到自己的院子,就這麼安頓下來了。
  高放對事情發展得這麼順利還有些迷糊,問信雲深道:“你爹怎麼這麼容易就放過你了?”
  信雲深得意道:“知父莫若子。我爹脾氣大可是心軟得也快,何況,大師兄早帶君教主和小石頭回來過呢,他的寶貝徒弟沒死,還娶了魔教教主,還生了小石頭。他看到小石頭心裡也早鬆動了。我回來哭鬧一通不過是給老人家一個臺階而已。”
  信雲深拉著高放將他抱在懷裡,親親他的臉龐:“我爹已經承認了,從此以後,你就是我清風劍派名符其實的兒媳婦啦——唉喲!”
  高放收回敲他腦門的手指,笑道:“讓你胡說。”
  信雲深摸著腦門一臉控訴地看著他,高放便又笑著湊過去親了親,以示安撫。
  此時的他卻是想不到,當一個名門大派的“兒媳婦”,豈是那麼簡單的事。
 
  高放本以為他住進清風劍派以後便是一切風波的終點,從此以後他將和信雲深過上幸福的生活。但是當這一天來臨的時候,他才發現這想法略天真了。
  本來他是魔教堂主,信雲深是正道俠士,他爹是中原武林的龍頭老大,這關係是多麼簡潔明瞭富有美感,大家見了面只管打打殺殺也不用在乎會不會傷了和氣。
  可如今因為他和信雲深的關係使得大家變成了一家人,原本應該是江湖糾紛,現在便成了家務事。俗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可見這裡面有多難纏。
  住進來的頭幾天,信雲深先是安排了幾個裁縫來給高放量體裁衣,一口氣將春夏秋冬四季常服全備齊了,連著參加重大慶典時的衣裳也置了四五套,又有幾十件價值不菲的佩飾也一併打好。
  這只是小事,高放本不覺得有什麼,沒想到第二天就被信白召集到大殿裡,當著幾個長老和數位師兄弟的面將信雲深教訓了一通,斥他揮霍無度,好吃懶做,貪圖享樂,見色忘本。
  高放在一旁聽得黑了臉色。這什麼意思?雖然老頭子是對著信雲深發的火,可這不是擺明瞭指桑駡槐說他的不是麼?這才剛來你們家幾天就這麼刻薄,做幾件衣裳還惹了瓜落,還清風劍派掌門呢,有這麼小氣的麼?
  若放在以前他有百十種毒藥可以讓這清風派掌門吃點苦頭,可是現在他有氣也只能往肚子裡咽。因為老頭子不只是清風派掌門,還是信雲深的爹!
  可憐他在天一教呆了這麼多年也沒受過這麼多冤枉氣。高放回到自己的院子,氣得胸口也疼胃也疼,信雲深在一旁心疼地又揉又吹。
  這卻是情理之中的結果。為江湖中人時大多不拘小節,便是高放這樣溫柔細緻的人也遠比一般人來得灑脫,如今乍然入了這清風劍派的大門——但凡像這樣聲名卓然的名門大派早已不是單純的江湖幫派那麼簡單,反而上至朝堂下至工商都有所涉足——一個江湖人一腳踏入了這深宅大院,碰上的全是些家長里短的瑣碎事情,還不能快意恩仇,著實憋屈。
  便是信白信掌門,若是對付從前的“魔教妖人”,他只會一劍刺過去。但對如今跟了自己兒子的高放,他就算不滿意也只能拐歪抹角地給人氣受。
  高放撫著胸口氣道:“你爹真是個老狐狸,這是給我下馬威呢。”
  信雲深點頭應和道:“太過分!”
  高放哼了一聲道:“還好你是獨子,不然還有沒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信雲深抹了一把汗道:“小放,你想太多了吧……”
  高放一揮手道:“不管,老頭子既然出招了,我若不回敬豈不是太對不起他老人家了。”
  信雲深連連點頭:“必須回敬!”心底卻在惆悵流淚。
  為什麼他有一種將要夾在“刁父”和“嬌妻”中間周旋的苦難預感?可是最過分的難道不是他其實到現在都還沒有跟小放牽小手滾床單呢!
  為什麼他會落入這般境地?為什麼?
  江湖上為什麼如此平靜呢?方小月夫人你不繼續報仇了嗎?!夫人真乃女中豪傑請早點複出東山再起吧!
  向來善解人意的高放這時候卻對信雲深默默哭泣的幼小心靈全然無視,讓信雲深在一邊給他打著涼扇,沉吟思索著如何扳回一城,至少讓信老頭不敢再找他的麻煩。
  轉天下午,高放煲好了一罐湯,讓信雲深端著,兩人一起給信老頭送去。
  信雲深疑道:“小放,這湯沒問題吧。”
  高放輕哼一聲:“我還不屑用那種下作手段。這可是強身健體的藥膳,尋常人還吃不著呢。”
  信雲深點點頭,又道:“可是沒用啊,我爹可固執了,你這樣示好沒用的。他雖然認可了我們的事情,可是心裡總是不滿的,以後恐怕還會借機生事,一罐湯可收買不了他。”
  高放輕笑道:“你便看著吧。”
  二人到了信白門外,高放讓信雲深先進去,自己在外面站著。
  信白見這討債兒子居然還知道煲湯給他喝,原本還有五分不滿這時候也只剩三分了。
  “這才剛吃過午飯,喝什麼湯呢!”信白嘴上斥道,臉上卻分明是滿意的神色。
  信雲深笑嘻嘻地倒了一碗湯端給他,乖巧地道:“爹,這湯可是好物,強身健體養生大補呢,您快趁熱喝了吧。”
  信白端過來喝了一口,被那怪味沖得皺了眉頭,艱難地咽了下去才道:“這湯這味怎麼這麼怪?”
  信雲深道:“這是藥膳呢,味道是有點不一樣。”
  信白點點頭,既然是兒子孝敬來的,味道再怪他也忍了!
  信白幾大口喝光了兩碗湯,擱下湯碗長出了一口氣,端起茶碗道:“雲深啊,這湯是你跟誰學的?”
  信雲深搖了搖頭,笑咪咪地道:“這是小放親手褒的呢,加了好多罕見的藥材,是他孝敬爹的。”
  信白一聽一口茶噴了出去,還不及開口,便看到那條小毒蛇就站在門邊,笑得一臉高深莫測。
  這小毒蛇一身是毒,彈彈指尖就讓一個武功高手昏迷了好幾天,信白實在太瞭解他的厲害了。
  如今他喝了小毒蛇親手褒的湯,雖然他肯定不會毒死自己,好歹他是信雲深的老子,可是他要下點別的什麼藥來,他這一把老骨頭,也受不住啊!
  高放拉起信雲深的手,向信白欠了欠身,笑容親切地道:“信掌門,這是我的小小心意,怕你不敢喝,才讓雲深代為送上,還望信掌門不要介意。這藥膳是十分適合信掌門這個年紀的,如果信掌門喜歡,小放以後會常常褒給您喝的。”
  說完便拉著信雲深離開了,徒留信白在那裡暗自糾結。不敢喝?他說我不敢喝,這小毒蛇到底在這湯裡下了什麼料啊?!
  至於日後,信白自然是不敢再喝他的湯的,也總算一連數月沒再找他的麻煩。高放在清風劍派裡身份特殊,尋常弟子也不會約束他。沒了信白指手劃腳,他在各處往來自由,反而不久便找到了最適合自己的去處——清風劍派的藥廬。
  這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的過招,便是以高放的壓倒性勝利告終!
  信掌門得知自家藥廬竟然被高放完全把持的時候,很是沮喪地唉聲歎氣了半個多月。但是日後那層出不窮的靈丹妙藥,各式各樣的養生膳食,以及清風劍派弟子整體的體質根骨顯著改善提高,讓信白簡直笑得合不攏嘴,慶倖自己那寶貝兒子不愧是火眼金睛聰明伶俐,一眼就相中了個最好的!
  自那以後的一年間,楚飛揚也帶著那位君教主回來過許多次,後來便在朗月山腳下定居下來,麒麟兩個小娃娃更是成了信老頭的心頭肉。
  後輩爭氣,兒孫繞膝,信白已經別無他求,只除了一件事——
  在此後的八年間裡,信老頭惟一需要頭疼的,也惟一想不明白的事便只那一件:為什麼書影可以生還生了倆,小放怎麼就一直沒有動靜呢!
  難道不是天一教的都可以生嗎?當初他便是考慮到這一點才同意了雲深娶一個男子進門的啊!
  兒子啊,你到底行不行啊?
  在天一教書房裡審核帳本的青狼青教主,和在清風劍派大殿上接見各派首領的信雲深信掌門,兩個相隔千里的男人同時打了個噴嚏,並且感到後背有一絲冷風吹過。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到此完結鳥~撒花

現世修真by青色羽翼 | 主頁 | 風雨無極by南風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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