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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鴻by河漢

文案:
太子是個白癡,名副其實的白癡。
荊鴻為了彌補當年鑄下的過錯,竭力幫助這個白癡太子爭取帝位。
內憂外患,逼得他提心吊膽、步步為營,更要與自己前半生輔佐的君主為敵。
光陰似箭,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全心保護的白癡太子,居然早就已經黑化了。

輔佐白癡爭天下,熱血兒郎藐榮華。
養得新歡打舊愛,功成還來就菊花。

太子X輔臣。古風勵志文。熱血有,狗血也有。HE。

編輯評價

人人都道當朝太子是個白癡!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皇帝廣納年輕才俊,設立了‘太子輔學’一職。
太傅的得意門生荊鴻一眼便被太子夏淵相中,坐上了輔學之位。
荊鴻為了彌補當年鑄下的過錯,竭力幫助太子爭取帝位,即使要與自己前世輔佐的君主為敵。
豈料,驀然回首,荊鴻才發現,自己全心保護的白癡太子,居然是黑芝麻餡兒的!
養得新歡打舊愛,功成還來就菊花。

這是一個為了贖罪而一心一意輔佐白癡太子,與自己的前任爭天下,
最後被黑化了的小太子推倒了的故事。
文風古樸風雅,而文雅中又帶著些俏皮。
行文自然流暢,作者以其細膩精緻的筆觸,將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一點點展開。
明槍暗箭中處處透露著驚心動魄,緊張中夾雜著調侃,張弛有度,收放自如。



【第一卷 孤鴻入野】

第1章 長夜思

飛沙萬里,靜月如鉤,本欲兩處皆不見,奈何翻作滿懷愁。
中原以西,蒙秦國。
已是更深露重,容青殿中卻依舊燈火通明。侍候的小廝站在門外一沖一沖地打著盹,破壞了映在窗紙上的婆娑竹影。有風掠過,小廝手裡執的宮燈明滅數下,終是熄了。
桑沙一襲墨色夜行衣翩然落地,看那小廝點著腦袋完全沒有要醒的樣子,不由得眉頭緊皺,心道君上怎麼找了這麼個不警惕的小廝。不過慎重起見,他還是一記手刀敲暈了他,畢竟他如今在蒙秦的身份是叛將,絕不該出現在這裡,被人看見恐生事端。
就著屋裡的燈火,桑沙瞥了暈倒在地的小廝一眼,忽地腳步微頓。
——原來如此,他似乎知道君上為什麼要讓這麼個人侍候了……
“桑沙,進來吧,在門口磨蹭什麼呢。”
屋裡傳來一把低沉的嗓音,桑沙趕緊收斂心神,小心推門進去,扯下蒙面巾,上前幾步跪倒:“末將桑沙,拜見吾王。”
宇文勢放下手中文書,斜靠在坐榻上,雙眼微闔,似是極倦:“起來說話。”
“是。”桑沙站起身,抖落一地沙塵。
“你星夜兼程地趕回來,一路辛苦了。”
“能為君上做事,桑沙萬死不辭。”
這不是虛表忠心,宇文勢所擁有的力量和王權,他從不懷疑。自這人登上王位,蒙秦逐步成為塞外第一大國,入主中原指日可待。在蒙秦,沒有誰不敬仰他們的君主,而他能單獨受命於君,是他引以為傲的榮耀。
桑沙偷偷抬眼看了看階上的男人,只見他袍襟鬆散,露出大片古銅色的胸膛,黑髮隨意束著,襯得那副雕刻般俊朗的面容有些憊懶,不禁斂目暗歎,君上也只有在這容青殿裡能如此放鬆,在外可從來都是威嚴赫赫。
“近來華晉朝中可有什麼動向?我聽說,那庸君立了太子?”
“回君上,中原皇帝日前確實立了太子。不過據末將所知,那所謂的太子不足為患。”
“怎麼說?”
“那太子年方十五,常聞其愚笨至極,別說朝中政事,根本連字都不識幾個。”
宇文勢哼了一聲:“立這等廢物為太子,那皇帝是被豬油蒙了心麼?你可有調查清楚,別是皇家放出的假消息,若是坊間傳聞,未必可信。”
“桑沙不敢妄言,皇帝已發了皇榜昭告天下,立長子夏淵為太子。立長本是他們中原人的祖制,但此事就連華晉朝中老臣也頗有微詞,說那孩子難當重任,更有甚者,上書陳情,懇請皇帝重立太子。”
“哦?那可真是怪了……”宇文勢輕點手指,若有所思。
“那太子的生母是華晉的前皇后,于數月前病逝,生前極是得寵,娘家勢力也不容小覷。有傳言說,她臨終前向皇帝討了立太子的詔書,又將自己胞妹推上皇后之位,當真是煞費苦心,而那皇帝昏聵,竟都允了她。君上,此乃天助我蒙秦啊。”
宇文勢不置可否:“那太子現下如何?”
桑沙垂首稟告:“想來中原皇帝也覺得這愚鈍太子難以服眾,正在廣納年輕才俊,說是要設立‘太子輔學’一職,說白了,就是陪太子讀書理政,遇事從旁提點。”
宇文勢微微頷首,看不出半點情緒:“我知道了,此事暫且擱置,靜觀其變。還有一事,你務必要好好辦妥。”
“君上請示下。”
“華晉與塞外的交界地帶,向來是無法無天之處,你派駐一些人在那裡挑起事端,散播流言,把中原和四大塞外國都牽扯進去。”
“君上說的是甌脫?甌脫那裡多是些刀口舔血的江湖兒女,終日紛爭不斷,不知君上您所說的事端是指……”
“天下武鬥大會。”宇文勢指點道,“此事不可急於求成,我給你三年時間,三年後,我要一場名動四海的盛會。”
“君上,恕末將愚鈍,敢問您此舉是何用意?”
“用意?這陣子太過無聊,想製造一場亂局罷了。”宇文勢唇邊勾起一抹輕笑,“王禦甌脫,可號令天下——這是他的提議,那時候他就繃著臉讓我整肅甌脫,一直沒抽出空來,趁著這個機會,我想帶他去湊湊熱鬧。”
聽到君上提及那人時柔和下來的語調,桑沙的神色有瞬間僵硬,但終究不敢多說什麼,諾諾應下:“末將領命。”
待桑沙離開良久,門口的小廝才悠悠轉醒,見自己趴在地上,還以為睡昏了頭。驀地想起大管事交代過,四更要進去給君上添燈油,他連忙拾掇了一下,進屋伺候。
這小廝剛進宮沒多久,還不大懂規矩,做事有些毛躁,原本大管事是不會讓他來侍候君上的,但也不知他走了什麼運,竟被君上看上了,欽點來了容青殿。
小廝剛來的時候頗有些膽戰心驚,他聽說這容青殿算是宮裡的禁地,未經君上允許,擅入一步就是死罪,負責清掃的僕役也只有一個,還是個啞巴。
一開始他怕自己伺候不好君上,不過後來發現,君上待在這裡的時候基本上不會有什麼吩咐,只讓他侍立在門口,偶爾進來奉個茶挑個燈就好。雖然有時君上會神色古怪地盯著他的臉,但日子還是平平安安地過來了,於是他提著的心也漸漸放了下來。
今夜他跟往常一樣進屋添油奉茶,卻沒在屋裡看見君上,他嚇了一跳,以為君上在他貪睡的時候出去了,這要是給大管事知道了,可是要挨鞭子的。
小廝一下子慌了起來,在屋裡茫茫然地轉了幾圈,注意到通往偏殿的門不知何時開了,裡面似乎還有點點亮光,他拍拍胸口,籲了口氣,原來君上是去了偏殿。
這道門平日裡是上了鎖的,小廝有些猶豫,伸頭探看了一眼,沒什麼異常的,就是回廊上只燃了一盞燈,顯得有些清冷。
小廝少年心性,對這處偏殿很是好奇,於是大著膽子往裡走,越走越覺得那股子清冷愈加濃重了,這裡似乎比正殿冷得多,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君上呢?要不要給君上添件衣服?
想到這裡,他回頭取了件輕裘,再度走向偏殿深處。
在這間寒涼的小屋中,宇文勢只著單衣,卻絲毫不覺得冷。榻上的人闔目睡著,神色安詳,他輕輕拂過那人的鬢髮,手指纏在那黑緞般的髮絲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青折,等那個天下武鬥大會籌備好了,我帶你去甌脫好不好?你可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就是在甌脫?”
“那年大旱,運河乾涸,甌脫缺水缺得厲害,殺人飲血的事都經常發生,我路過那裡,渴得兩眼發暈,還以為我堂堂蒙秦王就要渴死在半路上了,然後就看到你們兄妹倆在施水。你都不知道,你給我的那碗水有多甜。”
“那種時候,你們哪兒來那麼多水?我當時就想,這定然是老天派來的神仙,我要把你帶回來,一直栓在我身邊,那我就可以一直喝到那麼甜的水……”
小廝縮在屋外,驚訝地聽見主人絮絮地跟誰說話,還有極親昵的淺笑聲。這偏殿裡還住著人?這麼冷的地方能住人嗎?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冷宮?那人又是誰?冷宮裡的妃子嗎?
揣著一肚子疑問,小廝不敢上前打擾,只得老實地站在外面,大氣都不敢出。接著,他聽見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實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他從窗縫偷偷往裡看去……
小廝從未見過這樣的君上,他坐在豐軟厚實的床榻上,懷抱著一個人,垂首與那人說話,親吻那人的眉眼,眼裡盡是化不開的柔情,似乎除了那人,再看不見世上其它事物。
隨著君上的動作,那人衣衫半褪,露出大片背脊,作為女人來說骨架好像有些偏大,但肌理勻稱,皮膚光潔,手臂靜靜垂在身側,輕柔的撫摸與呢喃加諸在這副軀體上,造就滿室豔景。看得出來,君上對那人非常珍愛。
小廝對那個人越發好奇,踮著腳看去,只遠遠看見半邊臉,那白皙剔透的皮膚上,有一顆淺褐色的小痣,像是不小心沾上的芝麻,說是瑕疵,卻給那安靜溫順的人平添了些許靈氣。小廝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他也有一顆長在相似位置的痣,看到君上的唇落在那顆痣上,他不由得紅了臉。
“青折,青折……”
宇文勢一遍遍喚著這個名字,沉迷於那人身上,呼吸漸漸粗重。他細碎地啄著每一寸肌膚,最後輾轉於那兩片薄唇,頂開牙關,如饑渴了許久的人,癡迷地吮吸。
深吻中,舌尖勾出一顆砂礫大小的玉珠——那是千金難得的泠山脂玉,性極寒,化之有駐顏養生的奇效,坊間也有人稱之為仙丹,當真是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珍寶。
宇文勢收了這顆快要化完的玉丸,面露無奈:“青折,說你嘴饞你總不承認,你看看,這都第三顆了,你把這個當糖豆吃嗎?”
說著從榻邊的石盒裡取出又一顆飽滿圓潤的泠山脂玉,宇文勢以口喂進他的舌下,寵溺道:“不過沒關係,只要你好好地在這兒,你想吃多少我都會給你……”
他手指靈活地挑開那人的衣襟,大掌有些急躁地撫摸著那副令他貪戀的身體,摸到胸前,揉撚著兩顆乳首,忽然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一縮。
——這裡沒有心跳,只有一個猙獰的傷口。
這是個強迫他清醒的傷口,宇文勢眼神微閃,終於回想起,那柄滾燙的金刃是如何在這人身上穿心而過,帶著濃烈的怨恨,與濃烈的鮮血。
宇文勢手掌顫抖,運功將方才只剩一點的玉丸化在傷口上,玉漿滲進焦灼潰爛的皮肉,但一如既往地沒有起到絲毫癒合作用。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吻過那道傷疤,然後用衣裳遮掩住,假裝它不曾存在過:“青折,你抱抱我吧,抱抱我好不好?”
宇文勢將他的一條手臂繞到自己肩上,作出擁抱的樣子,又拉著他的另一隻手觸碰自己胯間:“我想要你,青折,你碰碰我,碰碰我,你也會暖起來……”
不夠,怎麼都不夠。
他要佔有這個人,完完全全地佔有他,像從前一樣,拴住他的人,搶到他的心,讓他對自己笑,對自己生氣,對自己無可奈何。
泠山脂玉可令屍身不腐,化於骨肉中,還可滋養其保持原本的質感,宛如生人。但因其性寒,所保存的軀體必然陰寒徹骨。
宇文勢不管不顧,挺身進入那人的身體,冰冷的穴口緊緊包裹著他的灼熱,他催動體內真氣流轉於兩具軀體間,感受著那份虛假的溫度,忘情地律動。
只屬於一個人的喘息聲在空寂的房間中回蕩,明知道身下之人不會有任何回應,他還是細心照料著他的感受,怕他硌著了,怕他不舒服。
真氣與寒氣交匯,在那人身上凝成水珠,沾濕了長長的睫毛,伴隨著交合微微顫動,宇文勢癡癡地望著那雙睫翼,仿佛下一瞬便能看見那人睜開眼,羞怒地責怪他如此亂來。
“青折,青折,別怕,我抱著你就不會冷了,也不會痛。我不會傷了你的,誰也不能傷你……”肉體劇烈碰撞著,那人溫順地隨著他的動作起伏,腰肢柔軟,任他為所欲為。
臨至巔峰時,宇文勢抽身出來,讓那些熱燙濺濕那人垂軟的下身,又眷戀地吻遍他的全身,直到確認這人的身上沾滿了自己的氣味,才心滿意足,細細替他擦拭乾淨。
屋外的小廝已然傻了。
青折、青折……謝青折?他想起來了,那不是蒙秦的上卿大人嗎?
那不是什麼妃子,那是個男人,而且……是個死人,一年前就死了的人……
君上他……在寵倖一具屍體!
小廝倒抽一口氣,險些驚叫出來。當他再回神時,已被人掐著脖子拎起來,燈油潑灑了一地,那襲輕裘被宇文勢抄在手中。
宇文勢衣襟大敞,修長健壯的身軀一覽無餘,他也不做遮掩,對著這名聽牆角的小廝,又恢復了以往的冷峻:“看夠了嗎?”
他聲音裡透著殺氣,小廝駭得落淚,喉嚨裡發出嗚嗚聲,淒淒求饒。
“膽子不小,他豈是你這種人能看得的。”宇文勢手上收緊,扳過他的臉看那顆痣。
“原本一時興起,想養著你看看,如今想來,是我糊塗了。別說你,這世上能與他相比的人,根本一個都沒有。一個,都沒有。”
哢嗒。他輕易就捏碎了這小廝的頸骨。
丟下這具屍體,宇文勢走回屋內,為軟榻上的人穿好繁複的衣服,又給他披上輕裘,擁他入懷,保存著他身上的余溫……一切如常,好似他剛剛殺死的不過是只螻蟻。
他溫存地蹭著他的臉頰:“青折,還記得你用鏡語給我算了一句批命嗎?你說我一生紫氣,盡散於淵。”
“華晉夏淵……呵呵,你大概也沒想到吧,那孩子居然還是登上了太子之位,當真是天命不可違。”
——宇文,我這輩子只做了一件虧心事,為了你,我害了那個孩子一輩子。
——是我鑄下大錯,該我遭受報應,只是我萬萬沒想到,這報應不是要我的命,卻是要我痛不欲生。
青折,你後悔了嗎?
你怎麼能後悔,你我之間的所有情意,到頭來難道只剩一句“痛不欲生”嗎?
宇文勢抱著這個再也溫暖不了的人,埋下刻骨哀慟。
青折,你的債,我來背就好。你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你要永遠陪著我,陪著我……
看我取了整個中原,為你守靈。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不為仕途前程,只是,想見見他。
閒言碎語:
大家好我是河漢,兩件事。
1、開新坑了,先掃個雷:年下攻,勵志文,熱血有,狗血有,不虐,HE,1V1。
2、還是想把自己親手鼠繪的封面放上來:

第2章 望宮簷

太傅府近日門庭若市,皇城裡所有的書院都出動了,削尖了腦袋往這兒推薦自己的學生,年逾六旬的太傅大人不勝其煩,剛開始還客氣回絕,後來乾脆閉門謝客。
時值盛夏,太傅暑熱難耐,回府時又被門口的人群擠得一身汗,便命人在湖中亭擺了冰鎮的水果點心,靠在躺椅上閉目養神。
陳世峰和柳俊然二人前來時,就見自家師父捋起袖子和褲管,敞著衣襟,當朝一品官員的形象蕩然無存。
二人本不想打擾師父休息,可手裡拎著的東西實在重得慌,不好再帶回家裡,交給僕人又不放心,只得硬著頭皮來到師父身邊。
老爺子眼睛都沒睜,沒好氣道:“這次又是誰家送的?”
陳世峰嬉皮笑臉道:“師父,這回各家都全了。您看,我這裡是王家少爺給的羊脂玉玲瓏,還有陸大才子給的一套西山墨寶。俊然那裡是育英書院馬院長兒子給的翡翠如意和馮僕射的門生吳滄海給的《搏鷹圖》真跡。”
老爺子冷哼一聲:“盡是些沒用的東西,以後這種東西別拿到我跟前來,你們要看著喜歡自己拿去就是。”
陳世峰連忙擺手:“哎喲,我們可不敢收,您還是自己留著吧。”
柳俊然不滿道:“師父,要我說,您打從一開始就不該應承這四家的請求,現在倒好,各家都送禮送個不停,生怕落了下風,您是閉門謝客了,可苦了我們做學生的,這幾天家裡就沒安生過。”
“哼,你們懂什麼。”老爺子白了他們一眼,拈起一顆冰鎮梅子邊啜邊說,“這幾個人我是不得不收的。一來皇后娘娘把聘請太子輔學的事情囑託給我,我總不能單單送自己的門生去,那定然會落下話柄;二來這四人的長輩平素都跟我有些交情,我也不好太拂了他們面子;三來,這幾個年輕人算是比較出類拔萃的了,想必也不至於太丟人。”
陳世峰低頭賠笑:“師父您說得是。”
柳俊然板著臉不說話,什麼出類拔萃,他最討厭那些趨炎附勢之徒。
“俊然,把那個桃子遞給我。”
柳俊然從冰水裡揀出那顆又大又紅的桃子遞給太傅。
老爺子接過桃子咬了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這就是官場啊。論才學,你不輸世峰,可論這為官之道,你還得多向世峰討教討教。”
柳俊然暗暗睨了陳世峰一眼:“是,學生知道了。”
話匣子一開,老爺子便忍不住囉嗦幾句:“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的年輕人啊,動不動就自稱是才子名士,一個個都恃才傲物,好像自己有多了不得。事到臨頭了,卻沒一個想到要憑真本事的,就會耍些花花腸子。我都跟他們說過了,這次的輔學是由太子親自挑選,我不過是負責舉薦,他們送再多禮我也無法左右太子的心意。”
陳世峰接話:“說到太子,皇上月前放了皇榜昭告天下,立長子為太子,此事朝中議論頗多呢。師父您作為太子太傅也很煩惱吧,畢竟那個太子是……”
“世峰!”老爺子打斷他,厲聲斥責,“剛誇完你就忘形了,這話是你說得的嗎!”
“學生知錯了!”陳世峰自知惹禍,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太傅氣衝衝地摔了桃胡,還要再罵,柳俊然插嘴替他解圍:“啊,荊師弟來了。”
太傅聞聲轉頭,只見一個青衫男子從九曲橋上緩步走來,手裡捧著紫砂的一壺四盞,零碎長髮拂過白皙俊秀的臉龐,眉若遠山神色淡然,單是看著他,就讓人覺得一絲涼意沁入心脾,若是此人不皺眉頭,當會更加賞心悅目。
“師父,跟您說過多少次了,吃太多冰鎮的東西傷身。您這般貪涼,怕是晚間又要鬧肚子了。”那人一來就數落起太傅,也不管太傅如何心痛不舍,讓僕人撤下那些梅子桃子。
瞥了眼太傅衣冠不整的模樣,那人又道:“雖說府中少有女眷,但毛大廚的女兒臨近及笄,有時會來廚房打打下手,您這樣,若是讓她瞧見總歸不好。”
“嗯嗯,鴻兒說的對,為師知道了,知道了。”老爺子理好衣襟,規規矩矩地坐著,將之前的飛揚跋扈全數收了起來。
陳世峰捏了把汗,和柳俊然對視一眼,心說果然只有這荊師弟壓得住老爺子的脾氣了。
老爺子正妻早逝,膝下無子,只得收些門生聊以解悶。他教出的學生甚得朝廷重用,因而想拜入其門下的人不計其數。不過太傅晚年只收了三個親傳徒兒,一個是陳世峰,一個是柳俊然,還有一個,便是一年前收的關門弟子——荊鴻。
荊鴻是個孤兒,從家鄉一路遊學來到京城,他也不參加科考,只在坊間賣賣字畫,豈料被老爺子一眼相中招入自己門下。說來也怪,平素火氣大脾氣壞的老人家,誰的話都不愛聽,惟獨這個小徒兒的話聽得進。
“聽說師兄們來了,我就想師父這一覺是睡不好了,不如一起喝杯清茶可好?”
“荊師弟盛情相邀,我們就不客氣啦。”陳世峰巴不得岔開話題,讓老爺子別盯著自己教訓,趕緊拉著柳俊然坐下。柳俊然白了他一眼,倒是沒推開他的手。
老爺子伸手碰了碰茶壺,不高興道:“太燙了。”
荊鴻斟了四盞茶,自己先喝了一口:“摸起來燙手,其實已經溫了。”他遞給老爺子一盞,“您嘗嘗看吧,若是喝了不舒服,儘管倒了便是。兩位師兄也嘗嘗看吧。”
老爺子不甚情願地喝了一口,頓了頓,隨即咕咚咕咚全灌了進去,長歎一聲舒服。
柳俊然細細品味半晌,欣然贊道:“真是好茶,入口雖是溫的,卻有清涼之意直通心神,那些冰鎮點心治標不治本,當真比不上師弟的一盞溫茶。”
老爺子又添了一盞,問道:“鴻兒,這茶你怎麼烹的,怎地這般清爽好喝?”
荊鴻淺笑回答:“不過是加了點薄荷,還有其他一些秘方。”
“什麼秘方?”
“都說是秘方了,我怎會輕易說出來。師父若是喜歡,荊鴻每日給您烹煮就是,但是,徒兒有個要求。”
“什、什麼要求?”
“師父莫要再讓師兄們為難了,那些禮您想收就自己收下,不想收就派人給各家送回去,兩位師兄給您擋了麻煩,回頭還要聽您的責駡,您心裡過意得去?”
“……好好好,反正你怎麼說都有理。”老爺子撇撇嘴,算是應允了。
陳柳二人總算把那些燙手山芋丟出了手,不由松了口氣,向荊鴻投去感激的一眼,荊鴻回以一笑。
喝完茶,荊鴻囑咐僕人送太傅回房間竹榻上休息,這才閑下來與兩位師兄聊聊天:“好啦,師父不在這兒,師兄們就不用這麼拘束了。”
“真是多虧荊師弟及時出現。”陳世峰長歎一口氣,捏著柳俊然的手說,“俊然,嚇死我了,我以為師父又要長篇大論了,從三綱五常到禮義廉恥,我肯定會給罵得狗血淋頭。”
柳俊然冷下臉:“還不都是你嘴欠惹的禍。”
陳世峰不服氣:“我不過是說實話,那個太子本來就是個白癡,還不讓人說了?荊師弟你說對吧?”
“嗯……唔,也不能這麼說,太子還是個孩子,也許只是心智未開……”
“他都十五歲了,還心智未開?”
“好了世峰,不要說了。師父說得對,這不是我們該議論的事。”柳俊然適時勸道。
“那俊然你讓我親一口我就不說了。”
“……滾開,沒個正經!”
那兩人在那兒打情罵俏,未曾注意到荊鴻一瞬間有些蒼白的臉色。
太子……當真是個癡兒嗎?
日頭下去了些,蟬鳴聲也漸漸弱了,亭子裡涼快了不少。
荊鴻想了想問:“兩位師兄,這次宮裡大張旗鼓地給太子招輔學,你們不去嘗試一下嗎?且不管那個太子如何,能接近東宮,這可是仕途高升的捷徑啊。”
柳俊然很是不屑:“想升官我自會憑真本事,要我去伺候一個笨……一個不學無術的太子讀書,這種事我做不來。”
陳世峰嘻嘻笑道:“俊然你看你也差點說漏嘴。”
柳俊然惱羞成怒:“你給我閉嘴!”
“那陳師兄你呢?”
“我?我也不要去陪什麼太子,有那閑功夫我情願多陪陪俊然。再者說,如今我已是吏部侍郎了,誰還稀罕這種捷徑。”
柳俊然冷哼一聲:“真有臉說,你父親是當朝郎中令,你想要什麼沒有?”
“哎,我父親是什麼人又不是我能決定的,俊然,你別為這個生我的氣了。”
柳俊然懶得理他,轉頭對荊鴻說:“師弟,方才師父也說了,這次是皇后娘娘交給他的職責,他不好全都推薦自己的學生,占下三個名額,那會落人話柄的。況且我們當中你年紀最小,只比太子大三歲,當他的輔學正合適。不過……”
“不過什麼?師兄但說無妨。”
“不過,世峰說的確是事實,那太子天生愚笨,就連師父也教不好他,你若是做了他的輔學,想必要吃不少苦頭。他學得好了你自然前途光明,他學得不好,受罰的可都是你。”
“可不是嘛。”陳世峰道,“所以師父這次頗為糾結,他又想把你送去,給你將來創造機會,又百般捨不得讓你去吃苦,你可是他的心頭肉啊。依我看,太子選拔輔學時你隨便應付一下就好了,師父不會怪你的。”
荊鴻苦笑點頭:“多謝師兄提點,這些我都知道。但是,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想見見那位太子殿下……”
“荊公子,老爺說想喝您烹的茶,在喚您呢。”侍童過來傳話。
“好,我馬上過去。”
陳柳二人看了看天色,拱手道:“罷了,隨你吧。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荊師弟,師父就勞你照顧了。”
“哪兒的話,師兄慢走。”
……
日影西斜,荊鴻走過回廊,側首遠眺。
太傅府再往東,遠遠地,可以看見東宮的簷角,那裡住著當年那個孩子。
他想見見他。
不為仕途前程,只是,想見見他。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誰言丈夫無意氣,雛鳳初鳴會有時。

第3章 殿前試

真央殿上,五名被舉薦上來的候選人垂首排在中間,兩邊各站著幾位朝中重臣,太子立于殿前,一臉興奮地來回打量著那幾人……這陣勢,快趕得上欽點狀元的殿試了。只不過,殿試是皇帝挑棟樑,這次是太子挑伴讀。
皇帝高坐龍椅之上,看上去有些精神不濟:“幾位愛卿,朕今日身體倦乏,此次為淵兒甄選輔學一事,就倚仗你們多多費心了。”
幾位大臣連忙應允:“臣等定當竭盡所能,陛下務必保重龍體啊。”
皇帝頷首:“有諸位愛卿在,朕是放心的。”說罷便要離去休息,臨行前特意叮嚀了一聲:“選出來後,太傅領他到天錦殿來一趟,讓朕見見。”
太傅躬身:“臣遵旨。”
天子召見,足以看出此人今後受重視的程度,那幾名候選人聽到這番話,不由得精神一震——若被選上,絕對是前程似錦,當下暗暗發誓,一定要全力表現,讓太子和諸位大臣見識到自己的才學能力。
夏淵饒有興致地看他們一個個或緊張或自負的模樣,只覺得如同看猴戲一般好玩。不過倒是有一個人不太尋常,在他目光掃過去的時候,那人微微抬眼,對他笑了笑。
這是個頗無禮的舉動,可那句“放肆”到了嘴邊,夏淵就是說不出來。
那抹極淺淡的笑意裡,沒有討好,沒有諂媚,不夾帶任何多餘的感情,好像那人只是因為見到了他,就自然而然地眼帶欣喜,看得他心神一蕩。
夏淵怔忡了下,覺得這雙眼有點熟悉,但又半點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算了,想不起來就不想了吧。收回目光,他輕咳一聲,負手端起架子:“那我們這就開始吧,誰先來表演一個?”
表、表演?
當下所有人都是一噎,表演什麼?他們不是來比拼學問的嗎?
“快點啊,本王可沒那麼多功夫跟你們耗。”夏淵催促道,“昨日新收了只會說話的鳥兒,還在外面候著,等本王好好調教呢,你們有什麼絕活,趕緊的展示出來啊。”
眾人的臉色都不大好看。這太子、這太子把他們當演雜耍的戲班子了?!
就連荊鴻的笑容也轉變成了苦笑——
方才他看這太子的模樣,面如冠玉,眼神靈動,分明是聰穎好學之相,還以為外界那些傳言過於誇大,心下有所寬慰,豈料他一開口,全然是一副不學無術、玩物喪志的樣子。
一旁的老臣們歎息搖頭,顯是見慣了太子這種作派,神情多有無奈。
“嘖,怎地還不開始?”夏淵見這群人沒反應,很是不耐煩,從袖裡掏出一根樹棍,那是晨間逗鳥時折的杏花枝,在眾人面前來回點了一圈,指著站在左側第一位的那人道,“就你吧,你先來,快點快點。”
那人乃是京城頗負盛名的大才子陸敏之,見過些大世面,突然被點到名也不顯慌張,收斂起方才被看輕的不滿,俯首行禮道:“承蒙太子殿下垂青,那草民就獻醜了,就以此情此景賦詩一首吧。”
“賦詩?”夏淵興趣缺缺,“就這麼會兒功夫,你能作首詩出來?”
陸才子自謙道:“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詩,草民這等雕蟲小計,算不得什麼。”陸才子嘴上說“算不得什麼”,神情卻頗為自得。
“哦。”夏淵點點頭,“曹子建是誰?”
“……”陸才子給噎住了,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曹、曹子建就是曹植,就是……就是曹操的……”
“哪兒來那麼多操操操的。”太子懶得聽他扯這些有的沒的,“快作你的詩吧。”
“是、是。”陸才子額角滲汗,幸好他還算有點真本事,詩句倒是張口就來——
真央殿中試儒生,有幸為君選賢能。
聖顏顧盼拈花笑,雲光浮過萬山橫。
此詩不能說是絕贊佳句,但勝在構思奇巧:第二句中的“有幸”通“有杏”,暗喻太子殿下剛剛那一指,便是手中杏枝為他選了賢能,有自薦之意。而後兩句中,更是化用了佛法中“拈花一笑萬山橫”的典故,將太子孩子氣的舉動修飾出了高深寓意。
有幾位老臣聽後捋須點頭,很欣賞他的玲瓏心思,只可惜……
“唔唔,不錯不錯。”夏淵敷衍地拍拍手,“下一個!”
恁是這位陸才子的詩句再精巧,他拍的馬屁太子殿下沒聽懂,終究無濟於事。夏淵壓根不知道什麼“有杏”什麼“拈花”什麼“萬山橫”,所謂對牛彈琴,大抵就是這樣。
第二人名叫馬德懷,是育英書院馬院長的獨子,據說自幼聰明伶俐,被譽為神童,五人之中,就數他年紀與太子最相近。
馬德懷少年得志,原本屯了一肚子鬥詩拼詞的句子,現下一見苗頭不對,立刻吸取了陸敏之的教訓,決定換個方式來展現自己的才華,詩詞聽不懂,故事總能聽懂吧。
“太子殿下,不如讓草民給您說個故事吧。”
“哎這個好,本王就愛聽故事。”夏淵一下來了精神。
馬德懷心中大喜,連忙侃侃道來:“話說在華晉疆域與塞外交接之地,有一處邊荒,塞外人稱之為甌脫。那裡窮山惡水,到處是匪患流民,路過那裡的商隊經常被打劫,附近的百姓甚至沒有足夠的糧食果腹……”
剛說到這裡,夏淵打斷他:“沒糧食吃,那幹嘛不吃肉?”
“呃……這個……”馬德懷給這問題問了個措手不及,心裡大罵太子白癡,臉上亦露出些許鄙夷——這太子,根本絲毫不知百姓疾苦。
太傅早已習慣這等驚人之語,輕咳一聲,示意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夏淵平時常被太傅打手心,是有些畏懼他的,見太傅發話,便不再追問:“你接著說吧。”
馬德懷清清嗓子,繼續說道:“可是,就在這民不聊生的情況下,來往於邊境的運糧官家中卻出現了許多碩鼠,再後來,人們發現邊境刺史的家中還有更多更肥的碩鼠,於是有好事者偷偷潛入兩家府中……”
夏淵再次打斷了他:“所以說啊,既然有那麼多碩鼠,那為什麼百姓不吃碩鼠肉?你這故事說得根本毫無道理嘛。”
“這……碩、碩鼠肉……”馬德懷真給問住了,完全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不好玩不好玩,下一個。”太子揮手打發。
第三個是馮僕射的門生吳滄海,吳滄海張口道:“殿殿殿……殿下,不才不……不善言辭,這是不才最最最最近新著的《定定……定國策》,請您過……過目。”
夏淵接過那本書,學著他道:“什麼定定……定國策,本本本王看……看。”
說罷翻開第一頁開始裝模作樣地朗讀起來:“安安安……安邦之計在在在於……仁……為君君……者,胸懷……懷……”結結巴巴戲弄了幾句,遇上不認得的字,夏淵乾脆丟開書本,哈哈大笑,直把那“不善言辭”的吳滄海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立時暈厥過去。
豈料他還沒暈,旁邊王廷尉家的小少爺先暈了過去。王少爺臉色蒼白,蜷在地上不住抽搐,太傅趕忙叫侍衛來將他帶去診治,殊不知那王少爺之前是得過父親囑咐的:要是那太子當真如傳聞中那般愚笨,趁早裝病脫身,免得站錯了邊,到時受牽連。
眼下王少爺是看透了,這太子簡直就是灘扶不上牆的爛泥,輔佐他絕不會有什麼出息。於是一番鬧劇過後,只剩下了默然站在一邊的荊鴻。
太子看夠了戲,側身望他:“就差你啦,你有什麼絕活麼?”
荊鴻哂然:“草民沒什麼特別擅長的,就唱首打油歌給殿下聽吧。”
夏淵此時站得有點累了,索性坐在了大殿的臺階,手中的杏花枝百無聊賴地戳著地面,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隨你便。”
荊鴻手上閑閑打著拍子,當真隨便唱了起來:十載別離鳳凰兒,白玉手板落盤螭。
莫道從來蔭數國……莫道從來蔭數國……
剛唱兩句他就似忘了詞,眉眼一轉,瞥見那根快給太子戳爛的樹枝,逕自胡編下去:莫道從來蔭數國,直用東南一小枝。
他日公子出南皮,駿馬翩翩西北馳……
唱到這句,他上前蹲身拿過太子的杏花枝,作了個策馬揚鞭的手勢。那模樣有些滑稽,與他的書生外表著實不符,卻又隱隱透出一股自然蕭殺之氣。
太子被他逗樂了,便沒在意荊鴻逾矩的舉動,他少年心性,對騎馬打仗之事十分感興趣,加上不知為何,他對那“白玉手板”的說辭有些在意,心中竟隱約有塊玉板的模糊形狀浮現,因此這幾句唱詞倒是聽了進去。
一旁的太傅卻是哭笑不得,他萬萬沒料到,平日裡管教自己甚嚴的愛徒居然還有如此不羈的一面,而且是在這大殿之上。再看他對待小太子的態度,似是有意親近,太傅不禁暗忖,莫不是鴻兒他……真心想進這東宮?
此時荊鴻已唱到最後一闕,他聲音清澈蒼然,身姿挺拔,一唱一頓,架勢煞是好看,然而又忘了詞:“誰言丈夫無意氣……誰言丈夫無意氣……”
太子拍腿取笑他:“你這人,怎地這麼笨?這幾句詞都記不住嗎?”
荊鴻也不著惱,淡淡笑著,翻手將那樹枝平舉在額前,垂首唱出最後一句:“誰言丈夫無意氣,雛鳳初鳴會有時。”
殿上眾人俱是一怔。
在荊鴻唱出這最後一句時,忽然從他袖口中飛出一隻五彩斑斕的鳥兒,停歇在他手中的杏花枝上,那鳥兒啞著嗓子學舌:“雛鳳初鳴會有時。雛鳳初鳴會有時。”
這句話,太子聽懂了。
他知道自己頭腦不太靈光,他也知道,自己坐上這個太子的位子,有多少人不服,又有多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就連他自己也常常想,父皇六個兒子,為什麼偏偏選了他?
自登上太子之位,幾乎每晚他都會被噩夢驚醒。他夢見自己被兄弟殺害,被權臣逼宮,那揮之不去的不安和恐懼,終日籠罩著他。
但此刻有這樣一個人告訴他:雛鳳初鳴會有時。
這個人,大概是除了死去的母后以外,唯一對他有所期待的人吧。
夏淵收斂起玩鬧姿態,仰頭看著他道:“這是我昨日才得到的會說話的鳥兒,它怎麼會在你的袖子裡?你會變戲法嗎?”
荊鴻搖頭,將樹枝連同鳥兒一併獻給他:“戲法,草民略知一二。說到底,還是這鳥兒有靈性,懂得擇木而棲。”
夏淵逗了逗鳥,哼唱起了方才那首歌——
十載別離鳳凰兒,白玉手板落盤螭。
莫道從來蔭數國,直用東南一小枝。
他日公子出南皮,駿馬翩翩西北馳。
誰言丈夫無意氣,雛鳳初鳴會有時。【注】
這一段,夏淵竟大半都記住了,他對面前這人端起架子,卻眉眼含笑:“你這人,笨是笨了點,卻有意思得緊。”
“承蒙殿下誇獎。”
“你叫什麼?”
“回殿下,草民荊鴻。”
後世對這君臣二人的初識,有諸多猜想,這場太子輔學的選拔考試,被人們傳頌得神乎其神,有說太子“大智若愚”,有說荊鴻“袖裡乾坤”,就連那只名叫“狗腿子”的鸚鵡也被傳成了鳳凰靈鳥。
其實一切都再簡單不過。
在夏淵看來,荊鴻是那五人中唯一一個不賣弄自己的文采,只一心引導他、相信他、為他著想的人。而對荊鴻來說,夏淵是他此生唯一未能償還的債,他無法逃脫,也甘願領受。
【注】:南北朝 庾信《楊柳歌》改編。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不知怎麼的,太傅突然有種嫁兒子的錯覺。

第4章 聖三問

太傅的心情很複雜。
礙于禮法,他從不對太子的學識品行說三道四,但其實在他心目中,這位太子就是朽木一塊,若是別人來當這個輔學也就罷了,他管都懶得管,可現在是要把自己最疼愛的小徒兒送進朝陽宮,前路是福是禍連他都說不準,太傅著實捨不得。
去往天錦殿的路上,太傅躊躇再三,還是拉住荊鴻道:“鴻兒,你若想為官,為師他日必定傾力為你舉薦,無需勉強自己……”
荊鴻笑著截斷他話頭:“師父,多少人擠破了腦袋要進這東宮,徒兒好不容易得了機會,您怎麼反倒要拉我出來?”
“宮闈多紛爭,為師是怕你深陷其中,到時縱然想拉你脫身,亦是無法啊。”
“師父切勿煩憂,荊鴻既是選了這條路,便不會後悔。”
太傅看他淡然面容,長歎一口氣:“日後想必是喝不到你沏的茶了。”
荊鴻俯首一拜:“師父哪裡的話,往後師父在太學殿教授太子,每日都可見到徒兒,徒兒定會親手為您奉茶。”
太傅想到那沁人心脾的溫茶,略感欣慰,撫著他的手叮囑:“如此甚好。鴻兒,但凡遇上什麼難事,記得跟為師說,為師一定竭盡所能幫你疏通。”
荊鴻心中熨帖,感激道:“徒兒知道,多謝師父。”
兩人一路行來,太傅停下腳步:“這便是天錦殿了,不用緊張,隨我進去吧。”
皇帝倚著榻,臉色有些灰白,因為記掛太子招選輔學之事而未能睡好,聽得太傅拜見,睜眼坐正,上下打量了荊鴻一番:“便是他了?如何選的?”
太傅將先前殿上的情形向皇帝一一稟報,又向皇帝鄭重舉薦了荊鴻,直把他誇得才高八斗,猶如文曲星下凡,荊鴻在一旁聽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皇帝聽完後嗯了一聲:“既是太子親選,又是愛卿力薦的,想來不會是個庸才。愛卿為此事忙碌了這些時日,辛苦了。”
“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的福分。”
“這孩子還是你的親傳徒兒吧,歸根結底還是愛卿教導有方,朕已命人備下重賞送往太傅府,以慰你勞苦功高。”
“臣惶恐。”不知怎麼的,太傅突然有種嫁兒子的錯覺。
“折騰了一上午,想必愛卿也累了,這便回府休息吧。荊鴻從即日起就在東宮擔任太子輔學一職,朕還有幾句話要與他說。”
“是,臣告退。”果然是嫁兒子啊——太傅心中泣血。
臨行前太傅萬般不舍地看了小徒弟一眼,荊鴻回之以安撫的一笑。
摒退內侍,殿門重重闔上,皇帝的聲音在肅靜的殿內被放大了:“荊鴻,從此刻開始,你我便是君臣,朕有三個問題要問你。”
荊鴻恭敬拜伏在地:“陛下請問。”
“你可知朕設立太子輔學一職是何用意?”
“臣以為,陛下是希望有人陪伴太子讀書習武,修身養性。”荊鴻答完這句,見皇帝並不滿意,遂補充道,“此人須得品行正直,又能審時度勢,不歸屬朝中任何勢力,唯一能倚仗的便是太子殿下,方可忠心侍奉,絕無叛意。”
皇帝點了點頭,問他第二個問題:“你可知伴君如伴虎?”
荊鴻道:“恕臣斗膽,在臣眼中,太子不是君,不是虎,不過是個孩子。”
“哼,天下間敢真把太子當成孩子的人,可沒有幾個。”
“所以他們做不了太子輔學。”
皇帝聽了這話,大笑起來:“該說你是個妙人還是個癡兒,當真是什麼都敢說。”
笑罷,皇帝有些輕咳,喝了口藥茶,順了順氣才道:“最後一個問題,你可知朕為何要立淵兒為太子?”
荊鴻微怔,所謂聖心難測,這不是那麼好回答的問題。
思索片刻,他老實回答:“臣不知。”
皇帝看著他道:“此事朝中議論頗多,朕是知道的。有人說朕是要安撫前皇后的娘家勢力,有人說朕是要拿淵兒做擋箭牌,維護真正的儲君,還有人說朕是老糊塗了,得了失心瘋,是吧。”
荊鴻不敢作聲。
“哎……”皇帝這一聲歎,歎得荊鴻心中一揪,“淵兒剛滿四歲的時候,一次宮中失火,朕登樓觀望,他跌跌爬爬地跑上樓來,你猜猜他對朕說了什麼?”
“臣……不知。”
“淵兒拽住朕的衣角說:暮夜倉猝,守備不足,不能讓火光照見父皇。”皇帝眼中帶著溫情,“一個年僅四歲的孩子便有這等心思見地,知道維護父親,行事深謀遠慮,朕相信,來日他勤學修身,當能振興吾家。只不過……”
只不過。
五歲時夏淵一場大病過後,就好似不開竅了一般。
所有太醫診治後都說並無大礙,皇長子並未因高熱燒壞腦子,可就是從那時起,原本聰慧異常的孩子變得越發愚鈍,如今十五歲,心智卻與七八歲的孩童無異。
“都道朕立淵兒為太子是別有用心,殊不知朕也只是個尋常父親,想對自己偏愛的孩子好一點罷了。淵兒月前喪母,在宮裡失了庇護,他身為長子,若不坐上這太子之位,今後該如何自處?”
如何自處?恐怕不出數年,就要成了奪嫡爭鬥的犧牲品。
皇帝這番話,狠狠割在荊鴻心上,直把那痛處割得鮮血淋漓,無人得見,荊鴻的一雙手藏在袖中不住顫抖。
“荊鴻,你可知自己該做什麼了?”
“臣……知道了。”
他知道了,他須得陪著太子,走到無路可走之時。
太子生,他可生。太子死,他便死。
前朝安世年間,朝陽宮經歷過一場大火,重建後依然保留了原來的樣貌,因此比起皇城中的其它建築,朝陽宮的磚瓦顏色更加鮮亮,樹木也都更加年輕蓊鬱,清晨的淡黃色陽光鋪灑下來,在琉璃瓦上跳躍成無數光點,顯得朝氣蓬勃。
太傅正坐在案前授課,太子在下頭做著小動作。
原本他與荊鴻是分開相對而坐的,後來偏說自己那處被太陽照得頭暈,大搖大擺地搬到了荊鴻旁邊。這會兒他用胳膊蹭了蹭荊鴻,以口型示意:我~要~吃~糖~荊鴻:“……”
夏淵見荊鴻不理他,不滿地戳戳他的臉,小聲道:“你不是會變戲法嗎?”說著伸出毛手在他身上亂掏亂摸。
荊鴻給摸到癢處,差點笑岔了氣,無奈之下,只得從袖口裡翻出一包糖豆給他。夏淵這才滿意了,含了顆在嘴裡,怕給太傅看出來,就趴在案上吃。
誰承想一顆糖還沒化完,他竟睡著了。
“詩雲:‘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父,止于慈;與國人交,止於信。”
太傅念完這段,正要為“穆穆文王”一句提問,抬頭一看,太子已趴在案上睡得天昏地暗,唯剩荊鴻恭恭敬敬地坐在那兒。
荊鴻心知太傅的用意,代替太子答道:“周文王學識淵博,品行端正……”
太傅一摔書本,氣不打一處來:“為師是要問他!你答這麼起勁做什麼?”
荊鴻苦笑,給太傅奉了杯茶:“師父莫氣,教導太子殿下本就急不得,師父可先教會徒兒,徒兒再慢慢教會他。”
太傅接了茶,無奈搖頭:“你還用得著我教麼。”
“師父謬贊了。”
荊鴻踱回夏淵身邊,解了自己外袍給他披著。
太傅看在眼裡:“你也太寵他了。”
荊鴻目光不離夏淵,見他睡得臉蛋微紅,有著少年人的水潤,心下稍安:“師父有所不知,這孩子夜間睡不踏實,總被噩夢驚醒,難得睡得這麼沉,就讓他再歇會兒吧。”
“罷了罷了,為師也管不住你,今日就到此為止吧。”太傅收拾書本準備離去,“鴻兒,你孤身在這宮裡,要照顧好自己,怎麼覺得你又瘦了。”
荊鴻執弟子禮送行:“徒兒過得很好,師父不必擔心。”
太傅忽然想起一事:“對了,讓太子殿下抄三篇《大學》,明日交來。鴻兒,你不准代他做功課,你的字為師認得。”
“……”
“左手寫的也認得!”
荊鴻哭笑不得:“好了師父,徒兒知錯了,再不會替他代筆了。”
太傅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靜謐晨光中,荊鴻一下下拍撫著夏淵的背,動作輕柔,卻不知,此時夏淵埋首於臂彎中,嘴角帶著安穩笑意,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擺。
旁的夏淵不懂,他只知道,這人是他的了,他要這人全部的疼寵,要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自己身上。
絕對不能放手。
夏淵醒來時發現自己已回到了寢殿,睡在榻上,手裡仍舊攥著荊鴻的衣角,而荊鴻就側身靠坐在一邊小憩。
夏淵爬起來湊到荊鴻面前,仔仔細細地看他,只覺得這人怎麼看怎麼順眼。他離得近了,二人呼吸融在一處,吹起荊鴻的一縷鬢髮,夏淵伸手去撈,忽見荊鴻睜開清明雙眼:“殿下醒了?”
“唔。”
“要喝水嗎?”
“嗯。”
荊鴻:“……”
夏淵:“……”
荊鴻:“殿下,您抓著臣的衣帶,臣行動不便。”
“哦。”夏淵松了手,覺得臉上有點熱。
桌上的茶水早就涼了,也沒人來換,夏淵本想叫個侍婢進來,荊鴻卻先一步出去,好一會兒才捧了一壺水進來。
水是溫的,沒放茶葉。夏淵接過荊鴻遞來的杯子,喝了一口,感覺有股清甜香氣,入喉卻又有點淡淡腥味。
荊鴻問:“殿下,這水……感覺如何?”
夏淵懶懶扒在他身上:“還好。”
“怎麼不愛說話了?”荊鴻摸摸他的額頭,“還沒睡醒嗎?”
這幾日相處下來,夏淵早已默許他的這些逾矩的舉動,旁人看了也不敢說什麼,在下人看來,太子殿下對這位輔學大人可是信賴得緊。
夏淵執起他的手,見手指上有塊白布裹著,疑惑道:“荊鴻,你的手怎麼了?”
荊鴻擺擺手:“不小心劃破了,不礙事。”
夏淵抬頭看他:“要是有人欺負你,你跟我說,我……本王替你出氣,本王打他們板子,好多好多板子!”
荊鴻忍俊不禁:“殿下多慮了,真沒有人欺負臣。”
“哦,那就好。”夏淵看他笑,自己心裡也舒暢,黏他黏得更緊,“就說你笨吧,倒壺水也能劃破手。”
膩了半晌,他輕輕嗅著荊鴻頸畔道:“荊鴻,本王要你侍寢。”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荊!鴻!說好不給太子殿下代筆的呢!

第5章 朽木雕

夏淵道:“荊鴻,本王要你侍寢。”
荊鴻一僵,下意識地就要推開他,豈料夏淵用上蠻力按著他,雖說是個少年,手勁倒不小,荊鴻不敢大力掙動,恐傷了他,只得任由他按著。
夏淵感覺到他的抵觸,皺眉道:“怎麼?”
荊鴻看著他,斟酌了一下詞句:“殿下,臣是輔學,侍寢一事……實在有違禮法規矩,恕臣不能遵從。”
夏淵怒了,語氣蠻橫起來:“父皇讓你到我這兒來,你什麼都該聽我的!不過是讓你守著我睡覺,你居然敢推三阻四!”
荊鴻愣了愣,忽然明白過來,太子所說的“侍寢”壓根不是他想的那麼回事,想來也對,這孩子尚未開竅,怎麼懂得了那麼多。
他哭笑不得:“臣不敢。臣剛剛是會錯了意,還請殿下見諒。殿下若是不嫌棄臣笨手笨腳,臣甘願侍……侍寢。”
“嗯,那以後每晚你記得過來侍寢。也不知怎的,有你在旁邊我就能睡得好。”
夏淵小孩心性,聽他答應了,什麼火氣也沒了,只賴在他身上繼續嘟囔:“所以說啊,你這人有時候真笨得可以。哼哼,以後我當了皇帝,封你做了大官,你要是琢磨不透我的心思可不行呐……”
“殿下!”荊鴻立時打斷他的話,神色嚴峻。
“嗯?怎麼啦?”夏淵一臉茫然。
荊鴻側耳聽了聽門外動靜,壓低聲音:“這話不能說。”
“為何不能說?”夏淵沉了臉色,“我是太子。”
“……殿下,你是太子,但現下卻不能把皇位掛在嘴邊。”荊鴻斟酌再三,還是決定對他明言,“自你被立為太子的那一刻起,朝陽宮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整日盯著你。你隨便一句話,就有可能成為他們對付你的藉口,而他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的野心。”
“什麼野心,明明是我應得的!”夏淵眼睛發紅,他雖愚鈍,有些事還是懂的,“我知道,他們誰都不看好我。舅舅他們只當我是個扶不起的廢物,二弟三弟他們個個都比我聰明機靈,都等著把我拉下馬。說是太子,平日連這朝陽宮都出不得,這個太子不當也罷!”
“陛下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你會當上皇帝的,只是不能急於一時。”身為太子,卻為了明哲保身,要做個離皇位最遠的人……
望著夏淵委屈的模樣,荊鴻心中淒然,離開他八爪魚般的摟抱,彎腰給他穿鞋:“殿下,別想這麼多了,來,臣陪你抄書寫字。”
因為太傅明令禁止他代筆,荊鴻只好想盡辦法哄著夏淵習字。
可夏淵的心思完全不在功課上,一會兒嫌墨淡了要荊鴻磨墨,一會兒說手腕好疼要荊鴻給他揉揉,最後乾脆一摔筆桿,賭氣道:“啊啊,我不寫啦。這個叫新的人如此淫亂,居然還能給寫進書裡?”
正在給他鋪紙的荊鴻一愣,沒聽明白:“殿下何出此言?”
夏淵拎起剛寫滿的那張紙振振有辭:“你看啊,書上說的,‘狗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個叫新的人,被狗日,還要每天都被日,真是又淒慘又淫亂。”
“殿下所說的‘日’字是什麼意思?”
“就是……行那苟且之事的意思唄。”夏淵是從下人口中聽來的,他不想讓荊鴻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懂,於是不懂也要裝懂。
“……”荊鴻抽著嘴角,頗為無語。
原先他見夏淵對“侍寢”一事理解甚少,想來還是個不通人事的孩子,可如今竟把大學章句曲解至此,顯然是正經學問沒做好,不知從哪兒學來了這些粗鄙言語。
荊鴻咳了一聲,提筆把這段話重新寫了一遍——
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他邊寫邊解釋:“這是太傅今日教習的句子,說的是,商湯王的澡盆上刻了一段話:假如今天把一身的污垢洗乾淨了,以後便要天天把污垢洗乾淨,這樣一天一天地下去,要堅持不懈。康誥說,要讓百姓自身圖新。詩經上說,周雖然是舊國,但它受命於天,有新民之德。總而言之,君子要每日反省自身,讓自己的修養和品行完善至極。”
夏淵聽完怔怔,忽作恍然大悟狀:“那本王以後天天都洗澡!”
荊鴻最後一筆寫劈了,墨痕歪七扭八地印在紙上,哭笑不得道:“殿下……”
“哈哈哈。”夏淵指著他的臉大笑,“荊鴻你的表情好有趣,本王逗你玩呢哈哈哈。”
“……”
“本王聽懂啦,這話就是說,要每天修習新的東西,還要讓百姓也學到新的東西,這樣才能做一個好的君主,對吧?”
“殿下說得很對。”
“那是自然。”夏淵翹著尾巴道,“荊鴻,本王覺得你教得比太傅管用多了。”
“師父教得深刻透徹,荊鴻自認不及,只能勉強領略皮毛而已。”
“你就別謙虛啦。”夏淵給他鋪好紙,親手為他磨墨,“來來來,你的字好看,你來幫本王抄書吧。”
荊鴻無奈:“殿下,先前作弊,已被太傅發現了,臣不能再替你寫了,再寫就要受罰了,你也知道,太傅的戒尺敲人有多疼。”
夏淵略有不滿:“那要不……要不你教我寫,就像這樣,呐,我拿筆,你站我後面,握住我的手,然後,嗯,寫吧。”
荊鴻歎氣,只好握著他的手,一字一字地助他運筆。夏淵對這種習字方法很是享受,反正什麼也不用操心,只要跟著荊鴻的力道走筆就行了。
荊鴻手腕骨骼分明,不似尋常讀書人那般纖瘦,筆鋒起承轉折,亦是別有一番蒼勁俊逸的味道。他邊寫邊給夏淵解釋字句的意思,夏淵愛聽他的聲音,不知不覺聽了些道理進去。
後背貼著身後人的胸腔,感受到平緩有力的心跳,鼻端又是這人清爽的氣息,寫著寫著,夏淵松了手勁,歪在荊鴻懷裡,竟又睡著了。
荊鴻走筆略略停頓,又繼續寫完了剩下的幾句話,擱下筆,將夏淵抱上床榻。
少年人的體重也不輕,荊鴻卻不怎麼吃力,他給夏淵按了按脈,自語道:“喝了那水,確實經不住困,該讓他在晚間睡前喝,也好安神……下回再想想,怎麼去了那腥味吧。”
翌日,太傅瞅著那份漂亮工整的抄書功課,氣得鬍子直飄,戒尺甩得啪啪作響:“荊!鴻!說好不給太子殿下代筆的呢!你當為師好糊弄嗎!”
荊鴻垂首:“徒兒知錯了。”
夏淵一抖袍襟,勇敢地站起來:“太傅息怒,荊輔學真的沒有給本王代筆,是本王覺得他的字好看,特地讓他手把手教的。”
太傅當然不信:“既是如此,臣問上兩句,想必殿下應當記得。”
夏淵逞強道:“太傅問、問就是了。”
“昨日學過,湯之盤銘曰……”
這個他記得!夏淵接道:“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曰,作新民。詩曰:周雖舊邦,其命惟新。是故,君子無所不用其極。”
太傅一愕,沒想到這朽木太子當真背了出來,他眼望荊鴻,後者輕輕頷首,眼中帶著欣慰笑意。太傅咳了一聲:“不錯。那接下來,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僩兮者,恂栗也,後面是什麼?”
這個就……記得不太清楚了。
夏淵拼命回想,硬著頭皮背:“什麼喧兮者,威儀也;有斐君子,有斐君子,呃,君子……什麼……不能忘……”
知道太傅要打了,他自覺把手伸了出來,閉著眼等挨打。
豈料太傅的戒尺只輕輕敲了下他的手心:“念在殿下有心向學的份上,這頓訓誡就免了吧,往後還請殿下勤加學習,方可成大道。”
夏淵睜開眼,松了口氣,轉頭朝荊鴻嘿嘿一笑。
荊鴻會意,暗地裡塞給他兩顆糖豆。
今日授課結束後,太傅拉著荊鴻說:“鴻兒果然有些本事,殿下今日靈台清明,頗有進步啊,真是辛苦你了。”
荊鴻看著夏淵興高采烈地沖出學舍,衣擺帶起一地落花:“不辛苦,師父,徒兒以為,只要太子殿下肯學,還是能學進去的。”
“那就好,那為師就放心了。不過,宮裡到底不比外面,這裡頭是非多,鴻兒你常伴太子身邊,還是要多加小心呐。”
“嗯,徒兒知道。”
“荊鴻,你磨蹭什麼呢?快過來。”夏淵見他沒有跟上來,轉身招手催促。
“來了。”荊鴻別過太傅,向他走去。
杏花路上,錦衣少年駐足在前方,等待他的模樣是純然的信賴與親昵,被這樣凝望,荊鴻眼中微微刺痛,有些自嘲地想到——同一條路,他的身後是落花零碎,碾作成泥,而夏淵那裡,卻是新枝吐蕊,蓬勃生機啊。
“在想什麼?”少年牽過他的手握著,“在想我嗎?”
“對,在想殿下。”荊鴻笑說。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不就是一起睡覺嗎,他想不通有什麼好扭捏的。

第6章 永不忘

一隻五彩斑斕的鳥兒從天空倏然飛落,雙翼蒼翠鮮亮,額頭一抹彤雲,眼珠靈動,脖頸微昂,腳踏花枝,正欲引吭高歌……
“狗腿子!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鳥兒險些一頭栽倒。
它不喜歡這個名字,沒人發現嗎?嗄?它明明是一隻高貴冷豔的鳥,怎麼就成狗腿子了?嗄?天理何在!
夏淵氣勢洶洶地跑過來,指著它罵:“讓本王好找!荊鴻說他把前幾日太傅授的課教給你了,我問他他不肯告訴我,還把我的書給藏起來了,來,你給本王說說。”
“……”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聽得懂啊,狗腿子扭頭順了順自己的羽毛。
夏淵氣得跳腳,自己琢磨了半天,想起來幾句:“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狗腿子這下聽懂了,這幾句那個漂亮書生教了它一天一夜呢:“於戲!前王不忘!嗄嗄!於戲!前王不忘!”
夏淵眼睛一亮,跟著念道:“于戲,前王不忘。”
“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
“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
“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
“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
“此以沒世不忘也。此以沒世不忘也。嗄嗄!”
“此以……沒世不忘也。”夏淵來回念了幾遍,意氣風發,“哈哈,本王記得了!狗腿子,下來,跟本王去領賞!”
狗腿子不屑地扒扒爪子。
夏淵夠不到它,索性爬上樹去捉,結果那樹枝承不住重,夏淵哎喲一聲連人帶鳥摔了下來,直把一旁的宮女侍衛嚇得魂不附體。
他顧不得一身塵土髒汙,跑到荊鴻身前邀功:“荊鴻荊鴻,我記下來了,記下來了,說好答應我一個要求,你可不能反悔!”
荊鴻見他狼狽成這樣,駭了一跳,本意只是想讓他多經磨礪,可以將書記得更牢些,誰承想鬧出這樣的事:“殿下,這是怎麼回事?摔到哪兒了?受傷了沒?”
“沒有沒有,你先聽我背書。”夏淵把狗腿子扔給他,朗朗道,“有斐君子,終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唔……于戲,前王不忘。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
“怎樣?我背的對不?”夏淵沾沾自喜。
“對,都對,殿下又進步了。”荊鴻忙不迭地給他擦去臉上塵土,看到他手掌蹭掉一大塊皮,忙喚侍女打來清水,小心給他清洗。
“嘶,嘶。”夏淵這時候才感覺到疼。
“殿下忍一忍,裡頭沙石必須清出來。”荊鴻一邊給他處理傷口,一邊給他吹著氣止痛,夏淵看見他如此擔心自己,高興得很,頓時哪裡也不疼了。
“嗯,沒事,不疼。”
荊鴻給他簡單包紮了下:“怕會潰爛,還是請太醫來看看吧。”
“嗯,你說怎樣就怎樣。”夏淵道,“荊鴻,本王想好要提什麼要求了。”
還惦記著這茬呢,荊鴻無奈:“好,殿下請說。”
“本王要你……喂我吃飯!”
“餵飯?”
“是啊,你看我的手都破了。哎喲哎喲,疼死我了。”剛還說不疼,現在卻又叫喚起來,簡直就是個小潑皮。
荊鴻給他磨得沒辦法:“好罷好罷。”
未幾,太醫來開了個止痛清膿的藥膏外敷,說並無大礙。到了晚飯時間,夏淵早早坐在桌邊,等著荊鴻喂他。
這一頓飯夏淵擺足了架子,賴在荊鴻身旁,要不是他看自己個頭快趕上荊鴻,怕他吃不消,真恨不得坐到他腿上去。
他手指哪兒,荊鴻就給他夾哪兒的菜,一口口喂進他嘴裡,再給他擦去嘴邊的醬汁。夏淵從沒覺得當太子有當得這麼愜意的時候。
等吃得差不多了,夏淵拍拍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飽嗝:“荊鴻你也多吃點啊,明明比我年長三歲,怎麼沒比我高壯多少?”
荊鴻笑道:“殿下是有福之人,長得好。”
夏淵道:“嗯嗯。飯也吃好了,荊鴻,我去洗個澡,一會兒給本王侍寢啊。”
對此荊鴻也習以為常了:“……好。殿下,讓人伺候著,手不要沾水。”
“知道了。下次讓你伺候本王洗澡,哈哈!”
夏淵快樂的聲音遠去,徒留荊鴻苦笑不已。
夜幕降臨,守夜的宮女檢查過門窗燈燭,便撲著小扇聊天。
有個新來的宮女很是訝異:“輔學大人跟太子殿下同席用膳?還給太子殿下餵飯?這……不合規矩吧?”
一個叫紅楠的侍女拿扇子拍了拍蚊蟲:“有什麼合不合規矩的,這朝陽宮平日裡沒人管,太子殿下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翠香你剛來,還不知道,輔學大人簡直把太子寵上天去了,今日餵飯還算小事了,每晚都侍寢呢。”
翠香驚呆了:“侍、侍寢?!”
紅楠掩嘴笑道:“瞧你臉紅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太子殿下以前睡不安穩,老做噩夢,夢醒了常常大發脾氣,後來就讓輔學大人坐在榻前陪他入睡,倒是好了許多,這陣子都沒再半夜驚醒了。”
“哦哦,原來如此。”翠香點點頭,遙遙看了太子的寢殿一眼。
寢殿內,暈白月光灑在榻前。
夏淵還沒有入睡。
他側頭看看旁邊的荊鴻,寢殿內僅剩的一盞油燈亮在那裡,照得這人的側臉十分柔和。他看書的模樣很專注,似乎沒有察覺夏淵的視線。
夏淵偷偷摸摸伸出手,剛想扯他柔順披散的頭髮逗逗他,荊鴻驟然出聲:“時候不早了,殿下還沒睡?”
夏淵悻悻抽回手:“睡不著。”
荊鴻驀地想起什麼,起身端了杯水過來:“怪我忘了,殿下,把這碗糖水喝了吧。”
夏淵聽話地咕咚咕咚喝了:“你這糖水好喝得緊,每晚都喝也不覺得膩。”
荊鴻道:“這是臣家鄉的糖水方子,有安神效用。”
“嗯,挺管用的,我好像好久都沒做過噩夢了。”夏淵拍拍自己身側,一如既往地問,“荊鴻,到榻上來吧,你不困嗎?”
荊鴻一如既往地搖頭:“臣不敢。”
夏淵皺了皺眉,沒說什麼。他幾乎每晚都邀他同睡,荊鴻每晚都給他同樣的答覆,可他就跟他杠上了,看誰耗得過誰,不就是一起睡覺嗎,他想不通有什麼好扭捏的。
嘴裡的清甜尚未散去,夏淵重新躺好,望著帳頂道:“荊鴻,我知你是個很聰明的人,你為了督促我念書,想著法兒地逗我哄我……你心裡就揣著我一個人的事,對不對?”
荊鴻沒有回答。
“我答應你,我會努力的。”
荊鴻勾了勾唇,仍是沒有說話。
“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此以沒世不忘也。”夏淵手指繞著他的發尾,一圈又一圈,“荊鴻之於我的苦心,夏淵沒世不忘。”
荊鴻心裡猛然一慟。
那人也愛纏他的頭髮,有時會揪得有點疼。他本以為,那一圈一圈的緣會糾纏到盡頭,卻發現根本到不了盡頭,他便一無所有。
他不求什麼,有人能給他一句“沒世不忘”,這就夠了。
不枉他拼得神魂俱碎,求得這苟延殘喘的半生。
“殿下,夜深了,睡吧。”
明日,恐怕就要起風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你再動他一下,本王讓你十倍償還!

第7章 代受罰

果不其然,次日,太子摔傷的事就驚動了皇后。
彼時夏淵正在用午膳,奇怪今日荊鴻怎麼不願與自己同席,幾番喚他來坐,荊鴻只搖頭,垂首侍立一旁。
夏淵手還疼著,本想再讓他喂,誰知道居然碰了釘子,當下頗為不滿,哼了一聲摔了筷子:“你在鬧什麼彆扭啊!”
荊鴻尚未來得及回話,就聽外面幾聲唱喏,說恭迎皇后娘娘。
夏淵一愣,看了他一眼,小聲道:“你知道母后要來?”
荊鴻笑了笑,指指他的嘴角,夏淵抹了下嘴,手背上帶下一顆飯粒。院外腳步聲近了,他趕緊把飯粒塞嘴裡。
香風拂過,荊鴻只見一襲雙蝶千水裙曳地而過,落座于夏淵身邊。
這位皇后本是夏淵的小姨,自夏淵生母病逝後,被封為新後,沈將軍府上一門出了兩個皇后,又是當朝太子的親外公,一時風光無限,京城裡多少達官貴人巴結討好,然而外人卻不知,那身在宮裡的人每日是何等煎熬。
皇后匆忙趕來,顯是對夏淵非常擔憂在意:“淵兒,你受傷了?傷到哪兒了?”
夏淵乖乖把手伸給她看:“讓母后擔心了,已經沒事了。”
皇后隔著絹布也看不出什麼名堂,纖纖玉手小心翼翼地拍撫他:“怎麼這麼不小心?”
夏淵道:“怪兒臣調皮,去抓狗腿子的時候一個沒站穩,跌下來了。”
皇后捨不得罵他,轉而看向荊鴻,冷臉反問:“輔學大人,皇上讓你進朝陽宮,是要你好好照顧太子的,你就是這樣照顧的嗎?”
荊鴻上前一步俯首:“是臣疏忽了,臣知錯。”
夏淵忙道:“不關荊鴻的事,是我自己太大意了。我受傷以後,還是荊鴻及時幫我清理傷口,他還喂……”
“殿下,此事臣有責任。”荊鴻怕他抖出更麻煩的事,打斷他的話。
“你閉嘴!反正你什麼錯也沒有!”
“好了好了,不要吵了。”皇后見夏淵火氣上來了,也不想再追究下去,“太子沒什麼大礙就好。荊鴻,你退下吧。”
不待荊鴻有所動作,夏淵就道:“荊鴻不用走,母后,有什麼話就這樣說吧。”
皇后微愕,驚疑不定地瞥了荊鴻一眼。
夏淵向來還算聽她的話,沒想到竟為了這人與她頂嘴,但夏淵態度強硬,她又不能在此多待,終於還是妥協了:“也罷,你就留下來聽聽也好。”
夏淵問:“有什麼事嗎?”
皇后歎了口氣:“這幾日宮中流言四起,說太子殿下終日廝混,無心向學,此次受傷更是貪玩所致,淵兒你可知道?”
“胡說八道!兒臣最近都有好好讀書的,太傅也誇獎過的!”
“有人這樣說,總歸事出有因。總之你當心些,別惹你父皇動怒。姐姐紅顏薄命,沈家都在倚仗你,我……母后也在倚仗你,你的一舉一動都要小心,知道嗎?”
“……”夏淵頓了頓,荊鴻看見他兩手握成了拳,“母后放心,兒臣知道。”
“還有件事,你舅舅帶信進來叮囑你我,讓我們小心林貴妃,林內史最近動作頗多,不得不防。”說著她又瞥了眼荊鴻,“你既是聽到了,便也不能置身事外,平日裡多留意著些,別等到人家欺負到跟前來了才知道躲。”
“是,多謝娘娘提點。”
皇后最後愛憐地摸了摸夏淵的頭:“好好養傷吧,皇上對朝陽宮守得甚嚴,母后在西凰宮照顧不到你,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別再貪玩了。”
夏淵在她的觸碰下皺了皺眉,不過沒有讓開:“嗯,恭送母后。”
送走了皇后,夏淵早已沒了胃口,他呆呆站著,望著外面,也不知在望何處,直到荊鴻關上了那道門。
荊鴻蹲在他面前,輕輕掰開他緊握的手指:“殿下,鬆手……滲血了,不痛嗎?”
夏淵任他給自己拆開絹布,自語道:“她從來不會管我是不是真的過得好,她連一頓飯也不會陪我吃,她只是要靠我來保她自己。”
荊鴻為他重新抹上藥膏:“深宮女子,都是身不由己。”
“是,他們都在倚仗我,可是我又能倚仗誰呢?”
“……”
“荊鴻?”
“殿下,臣是站在你這邊的。”
有一刹那,荊鴻想把這個硬撐著的孩子擁進懷中,但他沒有這麼做。他能做的,只是幫他掩藏好傷口,卻不能幫他止痛。
他要痛了,才會懂。
現在的皇后畢竟不是他的親生母親,終究隔了一層。她太怯懦了,只懂得母憑子貴,卻不知羽翼未豐的孩子,最需要的便是母親的庇護。她疼愛夏淵,卻護不住他,尤其在皇上處處提防著沈家的時候。
所以夏淵只有靠他自己。
是夜,夏淵怔怔看著床幃,荊鴻端著一碗糖水哄他喝:“殿下,別賭氣了,喝了糖水早些睡吧。”
夏淵接過瓷碗小口喝著,喝著喝著,突然吧嗒一滴水落進碗裡。
他說:“荊鴻,我想娘了。”
荊鴻想了想,取了紙筆,伏在夏淵榻前細細描畫起來。夏淵好奇,撐起身子來看,就見荊鴻寥寥數筆,一個宮裝女子的樣貌便被勾畫出來。
荊鴻邊畫邊說:“聽聞當今皇后娘娘是殿下生母的胞妹,想來模樣是很相似的,臣不曾見過前皇后,不過臣猜想,前皇后娘娘的眉眼或許該是這樣的……”
說著他仔細瞅了瞅夏淵的臉,才提筆為這幅潦草人像點了睛。
夏淵驚訝地看著紙上女子,喃喃喚道:“娘……”
荊鴻哂笑:“果然,看來還是殿下的眉眼更接近一些。這樣一名傾城女子,眼中的睿智和英氣,確是尋常女子比不上的。”
這個女人,占了帝王半生情濃,她穩得住沈家權勢,保得了親生兒子,當真可說是一段傳奇。她的一雙眼,縱使她的胞妹也難得一二神韻。
夏淵有些困了,抱著畫紙躺下:“你說我像娘,眉眼再像又有何用?我沒有娘那麼聰明,他們都說娘是驚世才女,可我卻連書也念不好。”
“殿下,在臣看來,你是最值得輔佐的儲君。你很聰明,往後,也會更加……”
荊鴻收了聲,給呼吸綿長的夏淵掖好被子。
他沒有必要奉承,這些日子以來,他是真的感覺到夏淵的進步,雖然還很孩子氣,但他今日在與皇后的交談中確實掌控了局面。
荊鴻掀開自己左臂衣袖,上面一個個瘀紅小點,都是殘留的戳痕。手上的傷口太顯眼,容易惹人起疑,所以他還是選擇在手臂上取血。
給最新的一個戳痕止了血,他不由苦笑:“十年癡瘴,也不知該解到何時。我還真是……自作自受啊。”
皇后的到來不過是這場風波的前兆,夏淵沒想到這一層,所以第二天看到荊鴻仍然不願與他同席用膳,氣得把碗都砸了:“荊鴻!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本王的話你也敢不聽!過來,給我坐下來,吃飯!”
荊鴻也不還嘴,默默拾起地上的碎瓷片,讓下人進來打掃乾淨,然後站在一旁。
夏淵抖著手指他:“你這人……你這人……簡直不知好歹!”
荊鴻歎道:“殿下息怒,臣給您盛碗湯吧,清熱去火。”
見他這般照顧自己,不用喝湯,夏淵的火氣就滅了大半,但他是典型的恃寵而驕、得寸進尺的人,於是仍板著臉:“我手疼。”
言下之意,你喂我吃。
荊鴻端著湯碗喂也不是放也不是,幸好這時他等的人到了。
隨著太監唱喏,外面已經跪了一地。
皇上來了。
夏淵嚇了一跳,連忙收斂起在荊鴻面前飛揚跋扈的小模樣,恭恭敬敬地迎接他的父皇。他想著,父皇不常來朝陽宮,此次前來,多半也是探望他的傷勢,順道考察一下他最近的學業情況。
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父皇一踏進殿門就道:“荊輔學,你可知罪?”
荊鴻跪地:“臣知罪。”
夏淵一頭霧水:“怎、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荊鴻,你又知什麼罪了?”皇帝問罪與皇后問罪可是完全不同,皇后頂多教訓幾句也就罷了,皇帝卻是一句話就能要了人腦袋的,夏淵一下子就給他們的對話弄懵了。
皇帝不理他,只對荊鴻說:“朕讓你輔助太子課業,你就是這樣輔助的?哼,朕當日真是看錯了你,這才幾日,朕的皇兒就受了傷,讓朕如何放心將其託付於你!”
荊鴻叩首:“臣認罪。”
夏淵瞪大了眼睛:“認罪?認什麼罪啊你! 你幹嘛總往自己身上攬罪啊!”他見荊鴻對他的話充耳不聞,趕忙轉向皇帝辯解,“父皇,荊鴻他有好好陪我念書啊,他很盡職盡責的,根本沒犯什麼錯!”
皇帝道:“沒犯錯?你倒是護著他。看來外界流言並非都是虛假,你終日與輔學廝混,不知分寸,荊輔學真是帶壞了你。”
“沒有!那都是他們胡說八道!”夏淵見越描越黑,急紅了眼,“父皇,兒臣沒有騙您,兒臣真的有好好讀書習字,不信的話,不信的話,兒臣這就背書給您聽!嗯……君子賢其賢而……”
“住口!死記硬背再多書又有何用!不過就教你這幾句,卻讓你這當朝太子追著一隻扁毛畜生大叫大嚷,還從樹上摔下來受傷,這不是他的錯是誰的錯?!”皇帝聲色俱厲,“來人,把荊輔學給我拉出去,杖責四十!”
既是前來興師問罪,皇帝自然對事情的來龍去脈一清二楚。
“父皇!那是兒臣自己不爭氣,不關……”
“太子殿下!”夏淵的惶然被一聲清喝打斷,隨即荊鴻望著他淡淡道,“殿下不用替臣求情,此事的確是臣失職所致,臣甘願受罰。”
皇帝一聲令下,荊鴻便被拖到了院中。
侍衛將其押跪在粗礪的石頭路上,杖刑立時開始。
木杖敲在皮肉上,發出陣陣悶響,如同敲在夏淵腦袋上一般,夏淵忽然失去理智,沖過去給了那名行刑的侍衛一拳:“住手!不准打他!”
他用了全力,那侍衛被打得趔趄,但並未停手,他很清楚自己該聽誰的指令。
夏淵架住他下落的木杖,惡狠狠地瞪視著他:“你再動他一下,本王讓你十倍償還!”
那侍衛被太子的神情嚇住,一時竟忘了動作,直到皇帝怒道:“繼續打!”
啪,啪,啪……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夏淵氣得面目扭曲,張牙舞爪地要和那侍衛拼命,荊鴻揪住他的衣擺:“殿下,別鬧了。”他臉色慘白,因為疼痛而悶哼了一聲,汗水浸濕了散落的長髮,滴滴答答,在石頭縫裡匯成了一小灘。
夏淵只覺得自己的心都給揪住了——
這是他的人,這是這世上最最關心愛護他的人,他身為太子,眼睜睜地看著他受苦受傷,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皇帝皺眉:“像什麼樣子,把太子拉下去,罰閉門思過,禁足一月!”
“父皇!父皇別打了,荊鴻沒有錯,嗚嗚,荊鴻……”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荊鴻趴伏在地,背後一片血肉模糊,他氣若遊絲地說:“謝陛下。”
皇帝不動聲色:“荊輔學,你好自為之。”
太醫在給荊鴻診治時,夏淵抹著眼淚,看都不敢看。待太醫走後,他緊緊攥著荊鴻的手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殿下,你是太子,你不該哭。”
“我算是什麼狗屁太子,我連你都保護不了!”
荊鴻安撫地拍拍他的手:“殿下還不明白嗎,荊鴻此身,就是殿下的替罪之身。陛下不是要罰我,而是在懲戒你處事不謹慎,讓人抓住了把柄。”
“把柄?”
“對,宮中流言四起,顯然已經有人對你起了歹意。陛下這是在警示你,今後凡事要多加小心,禁你的足,也是想要護你周全。”
夏淵將信將疑:“是這樣嗎?但父皇也不用把你打成這樣吧?”
荊鴻笑道:“殿下,你可記得,陛下今日仍然喊我‘荊輔學’,就是變相承認了我輔學一職的效用,杖責四十,不過是打給別人看的而已。”
“給誰看?”
“給朝陽宮裡的好事者看。”
夏淵仔細琢磨著荊鴻的話,不知怎的,混沌的思緒中像是突然融進了一道光,那些原本想不明白的關竅,竟是都能想通了。
他心下稍安,看荊鴻昏昏欲睡,便要爬上他的床:“荊鴻,念在你為我受了這麼多苦的份上,本王來給你侍寢吧。”
荊鴻嚇得差點跳起來,牽動了身上傷口,疼得他直抽氣:“懇請殿下回寢殿自行休息吧,臣有傷在身,殿下你的睡姿又……比較隨性,你在這裡,臣只怕是睡不好的。”
夏淵百般不願,不過想想的確不是趁人之危的時候,只得訕訕道:“哦,這樣啊。那本王回去了,你好好養傷。”
“殿下慢走。臣在你榻邊的小罎子裡備了糖水,若是晚間睡不著,可倒出一碗來喝。”
“唔,知道了,總之等你傷好了再來侍寢吧。”
“……”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就說了,看誰耗得過誰,還不是讓我上了你的床……

第8章 小將軍

那日杖刑之後,荊鴻傷得最麻煩的不是背部,而是膝蓋。
跪在粗礪的石子路上,又遭受到重擊,荊鴻的膝蓋被磨得血肉淋漓,整個腫了起來,太醫說有些傷到了關節,須得好好休養,不能隨意走動。
於是荊鴻臥床養傷,這就苦了夏淵,他每日一個人去聽太傅授課,實在無趣得很。好在他已不像從前那樣無心向學,加上荊鴻會請他複述今日太傅教了什麼,為了回答出來不至於丟臉,夏淵多少聽進去一點學問。
這日午後,本該是夏淵來探望他的時辰,荊鴻等了半晌卻沒等到人,不禁有些擔心,就讓下人出去問了一下,得到回稟後,他想了想,披衣起身,挪到案前坐下,提筆書寫。
夏淵功課結束,興沖沖地闖進房門,看見荊鴻伏在案上寫著什麼,蹙眉道:“怎不好好休息,起來做什麼?”
荊鴻擱下筆,不著痕跡地收起案上宣紙,轉頭見他一頭熱汗,將早就備好的涼水遞給他解暑,又推開窗子,散散屋子裡沉鬱的藥味:“坐著發悶,起來活動活動,練練字罷了。”
“我不熱,你別開窗,太醫說你不能受寒。”夏淵把那扇窗關上,一邊說著不熱,一邊咕咚咕咚喝完了涼水,扯開衣襟呼哧呼哧扇著,“荊鴻,你猜我今日幹嘛去了。”
荊鴻佯作不知:“殿下來得遲了些,是有什麼事情耽擱了?”
夏淵嘿嘿一笑:“不是。我跟你說,父皇他給了我指了一名武師,要教我習武呢。今日那武師表演了一套拳法給我看,就像這樣……”
說著他擺出個動作,雙臂如蒼鷹展翅,單腳支起,一跳一跳地保持平衡:“呼——喝!荊鴻你看我怎麼樣?”
……無力道無神髓,架勢都擺不好,下盤不穩,氣息不勻,夏淵的武技著實有待磨練。
荊鴻笑望著他,回避了他的問題:“皇上對殿下真的很好,殿下不要辜負了皇上一片苦心。不過臣有一個疑問,皇上以前沒有給殿下指派過武師嗎?”習武該趁早,夏淵現在才起步的話,有點晚了。
“有過啊。但是……”夏淵腳尖蹭著地,支支吾吾道,“但是那時候我和二弟三弟一起練,他們很快就能學會,而我就……我就……”
荊鴻明白了,比起其他皇子,夏淵的學習能力要弱得多,想來那時候他自己也很受打擊,自然學不下去。
“沒關係,現在殿下有專屬的武技師父了,不要多想,用心學就是了。”
“嗯!待我過幾日學會了這套拳法,再好好打給你看!”
武功豈是能夠速成的?荊鴻心知練武的難處,但不想在此時潑他冷水,岔開問道:“皇上給殿下指定的武師是誰?”
“好像是什麼涼州的下軍將軍,叫孟啟烈來著。”
“涼州孟家……”荊鴻暗暗思忖,皇后的娘家沈家也是大將門戶,但皇上刻意避開了沈家與太子的接觸,反而選了遠在涼州的孟家,如此既可作為涼州軍質押在朝內的暗線,又不會對京城中的勢力產生太大影響,確實是很適合的人選。
還有孟啟烈這個名字,似乎聽過,卻又沒有到如雷貫耳的地步。比起孟家的上軍將軍孟啟生,這位大概只能算是個初生小將吧,也許曾在駱原戰場上見過?
發現荊鴻想別人想得出神,夏淵的臉色陰沉下來:“荊鴻,你給本王好好躺著去,本王給你說說今日太傅教了什麼。”
荊鴻對他的脾氣太瞭解,一聽他“本王本王”地說話,就知道這位太子爺心情不佳,當即收斂心神,老老實實地起身回床榻。
“唔,今天太傅教的是……”
夏淵伏在榻邊,翻著書,磕磕巴巴地念著,沒念幾句,聲音越來越低,荊鴻低頭,眼看著他上下眼皮直打架,最終閉了個嚴實。
荊鴻看他毫無防備的模樣,無奈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起來,忍著傷口刺痛,彎腰給他脫了靴子,把他挪到床上來。
這孩子是天下至富至貴,荊鴻知道,可他每每看著他,總是不由自主地心存憐憫,想要彌補給他更多。
荊鴻讓了半幅床給他,又替他擦乾臉上和後背的汗,蓋上薄被,輕輕拍撫著助他深眠。
初夏蟬鳴弱弱,不久,荊鴻也在這陣陣噪響中睡去。
此時夏淵偷偷睜開眼,一雙星目中盡是得逞後的光芒。他翻個身,把胳膊輕輕搭在荊鴻的腰上,口中喃喃:“就說了,看誰耗得過誰,還不是讓我上了你的床……”
情愛一事,夏淵尚未開竅,但他已經明白,想要得到的東西,只要掌握對方的弱點,只要不擇手段,就一定能夠得到。
剛開始習武時,夏淵興頭很足,上課也十分積極,然而不出五日,那股勁就給磨沒了,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這一天,他終於爆發了。
砰!夏淵攜著一陣風沖進屋內,那被他狠踹過的門斜斜靠在牆上,門軸已經斷了。他滿頭是汗,臉上因為憤怒而血氣上湧,坐下來灌了兩杯茶水,還是氣得呼哧帶喘。
荊鴻對他如此大的動靜視若無睹,淡然地繼續在案前寫字,連手腕都沒抖一下。
夏淵等了半天,發現荊鴻沒有搭理他的意思,頓覺不滿,故意大聲道:“咳咳!”
荊鴻早就知道他的來意,只不過想晾著他一會兒。孩子受了委屈,自己冷靜下來才是上策,旁人太關切反而容易養成驕矜之氣。
寫完最後一句話,荊鴻才擱下筆轉頭看他:“殿下今日來得早,有什麼事嗎?”
夏淵不耐煩地敲著茶碗:“荊鴻我跟你說!那個孟啟烈欺人太甚!”
荊鴻坐到他身邊,給他添了杯茶:“他怎麼了?”
“他看不起我!”
“殿下貴為太子,怎麼會有人看不起你?”
“那傢伙就是看不起我,這麼多天了,他只會讓我紮馬步紮馬步,一招半式都沒好好教過我!我去問他,你知道他回我什麼嗎!”
“……”荊鴻悉心聆聽,任他撒氣。
“他居然說我根基太差,學不了他那些招,他教了也白交!你說,你說這人是不是傲到天上去了!”
任誰聽到太子爺被這麼說,大概都會同仇敵愾。怎麼能這麼說太子?就算太子真的很糟糕,也不能這樣說出來啊。事實上方才夏淵在來的路上抱怨時,一旁打扇的小太監就是這麼附和的:“這個什麼孟啟烈根本是有眼不識泰山,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可這是在荊鴻面前。
荊鴻是太子輔學,他的職責不是巴結討好太子殿下,而是要竭盡全力輔佐他。
所以他說:“他沒有說錯,也沒有做錯,殿下武技根基未穩,不可急於求成。”
夏淵瞪大了眼,仿佛不認識他一般:“你說什麼?”在他的預想中,荊鴻不是該溫聲哄他,鼓勵他,順便給他捏捏酸痛的小腿嗎?
荊鴻繼續陳辭:“殿下,修習武技必須要將基本功打好,否則後患無窮,那位孟小將軍的確是為了你好。”
夏淵氣得嘴唇發抖,半晌說不出一句話,最後一摔茶碗道:“你又不會武,你懂個屁!有本事你去紮兩個時辰馬步試試啊!”
“殿下……”
“哼!”沒得到想要的安慰,還又被教訓一頓,夏淵滿腹委屈,再不肯聽荊鴻說話,當即拂袖而去,臨走時又踹了房門一腳。
哐嘰,門徹底壞了。
看夏淵怒氣衝衝地走了,荊鴻長歎一口氣。
穿堂風從洞開的大門灌了進來,吹起了案上厚厚一遝紙。荊鴻扶起被踹爛的房門,勉強架到門框上擋風,再撿起散落一地的宣紙,一張一張地整理好。
對著紙上墨蹟未乾的“澄明訣”三個字,他怔怔坐了一會兒,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最後他做了個決定:傷也好得差不多了,不如明日就去拜訪一下那位孟小將軍吧。
次日,夏淵去上了太傅的課,卻曠了午後的武技課。
孟啟烈一身武士袍站在朝陽宮的小校場中央,等了一個時辰沒等到人,嘴角不屑地撇了撇,正要離開,卻見一名青衫文士向自己走來,不禁面露疑惑。
“在下荊鴻,現任朝陽宮太子輔學一職,聽聞孟小將軍被皇上欽點為太子殿下的武技師父,特來拜會。”
“太子殿下呢?”
“殿下身體不適,讓我來代他告一天假。”昨天不歡而散,夏淵自然是什麼也沒跟他說,但他不希望夏淵與孟啟烈鬧得太僵,只得趁機來打個圓場。
孟啟烈約莫二十來歲,年輕氣傲,說實話他一點都不待見那個窩囊又任性的太子,但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看眼前這個文士彬彬有禮,他也不好繼續給人臉色。
烈日當空,孟啟烈怕荊鴻受不住,帶他來到陰涼處,沏了杯茶,開門見山道:“昨日我訓斥了太子殿下幾句,想來是得罪了他,荊輔學可是為了此事而來?”
荊鴻莞爾:“不是。師父教訓徒弟天經地義,我一介外人,本來也插不上手啊。”
孟啟烈皺了皺眉,他起先以為這人是太子派來給他下馬威的,現在又有些摸不准了:“那你是來……”
“我是來借花獻佛的。”荊鴻將一本書冊遞給孟啟烈,“孟小將軍,勞駕幫我看看,這本書上所記的武技功法,能否適合太子殿下修習?”
孟啟烈先是隨手翻了翻,而後眸光漸深,看向荊鴻道:“澄明訣?這是一套運氣功法?看樣子……倒是有點意思。”
他有些驚訝,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武功秘笈,甚至可以說是十分平凡的基礎武學,但貴在它的每個脈絡疏通都十分詳盡精闢,尤其對於少年人的筋骨來說,可在修習外功時帶來事半功倍的效果。
孟啟烈問:“這本書是哪裡來的?”
荊鴻淡淡道:“偶然得之,我不懂這些,所以只能來問問孟小將軍了。”
孟啟烈對這套功法確實很感興趣:“這套功法有些地方比較特別,我需要仔細看看再讓太子殿下嘗試。”
“好的,那就麻煩你了。”
“哎荊輔學,你看下這是什麼字?”孟啟烈翻到一頁,有個字看不太清楚。
荊鴻看了眼:“好像是個墟字。”
“噓?哪個噓?”
“就是那個墟,那個……”
“也別這個那個了,要不荊輔學蘸水寫一下吧。”孟啟烈推了推茶盞。
荊鴻以指蘸水,在桌上寫了個工工整整的“墟”字,丘墟穴的墟。
孟啟烈琢磨著那個字,又瞅瞅手中書冊,突然道:“這是你的字。”
“……”
“親筆手書。”
他說得篤定,荊鴻手指微頓,抬眼看他,沒有否認:“孟小將軍真是一雙利眼。”
“你學過武?”
“……不曾。”
孟啟烈重新打量了他一番,眼含猶疑,但沒有再追問。
荊鴻心道這位孟小將軍倒是狡黠又率直,竟留了個心眼故意試探他。其實他也不算騙人,至少如今的他,真的一點武技基礎都沒有。
話已至此,荊鴻起身告別,走出幾步,就聽孟啟烈問道:“荊輔學,太子殿下得的是什麼病?”
荊鴻抿唇而笑:“懶病而已。”
“明日能好麼?”
“想必是能的。”
“那孟某就在此恭候太子殿下……和輔學大人了。”
“有勞孟小將軍。”
待人離去,孟啟烈摸了摸自己的臉,忽然意識到:為何他要喊我孟“小”將軍?不說職階,單說年紀,我好歹也比他年長幾歲吧,怎麼覺得自己在這人面前就顯嫩了幾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孟啟烈一抹臉,忿忿地想,我到底哪裡“小”了?

第9章 學秘笈

這夜荊鴻去了太子寢殿,果然看見夏淵在那裡輾轉反側地賭氣,他如往常一般坐到榻邊:“殿下睡不著嗎?要不喝了這碗糖水再睡?”
“哼!”不喝!夏淵背對著他,用鼻子出氣。
荊鴻耐心哄道:“昨日是臣說話欠妥,但並沒有責備殿下的意思,所謂忠言逆耳,殿下生氣,說明還是聽進去了一些,臣也就知足了。”
“哼!”睡著了,不想聽!
“今日臣去找了那位孟小將軍,他說殿下翹課了,是這樣嗎?”
“哼!”是又怎麼樣,你要把父皇抬出來壓我嗎?
“哎,殿下沒去,可憐那小將軍在烈日下足足等了一個時辰也不敢走。畢竟是得罪了太子,他心裡也忐忑得很啊。”
夏淵稍稍舒服了一點:“那你罵他了嗎?你替本王出氣了嗎?”
荊鴻道:“沒有。如果殿下親眼看到他的話,恐怕也罵不出口。”
夏淵轉過身來,很是好奇:“怎麼?他那麼可憐嗎?”
“不是可憐。”荊鴻給他扶好靠墊,認真地說,“殿下,他是個真正的將士。他站在那裡一個時辰,背脊始終筆直,一動也沒有動過。臣當時想,這的確是一個很傲氣的人,但他的傲不會體現在看輕別人上,他是在用極其嚴格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和殿下……”
荊鴻遞了糖水,夏淵習慣性接過去,一口一口喝著,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大半碗下去了,也不好再擺什麼架子,乾脆順著臺階下了。
夏淵哼哼唧唧:“反正,我就是看他不爽。”
荊鴻祭出最後的勸說:“臣很想看到,有朝一日殿下也能成長為那樣挺拔出色的人——任憑千軍萬馬,依舊不動如山。”
夏淵不服氣道:“本王當然會比他更優秀!”
荊鴻彎起嘴角:“臣拭目以待。”
“所以……”
“所以明日,殿下還是要繼續紮馬步。”
“哼……紮、紮就紮。”
半晌,夏淵突然回過味來,目光炯炯地望向荊鴻:“等等,他在那兒站了一個時辰,你在那兒看了他一個時辰?”
荊鴻眨了眨眼:“自然是在陰涼處坐著看他的。”
夏淵不高興了,酸道:“你很無聊麼,不好好養傷,跑去偷窺他幹什麼。”
“臣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是嗎?那你明日陪本王上課練功去吧。”夏淵老氣橫秋地說,“你是本王的人,好好看著本王就好,不用管那些亂七八糟的人,知道嗎?”
荊鴻失笑:“臣知道了。”
夏淵很快就後悔了。
有荊鴻在場,他不僅不能耍脾氣,還必須老老實實地聽孟啟烈的話,把馬步紮得穩穩當當,就因為他說過要成為比孟啟烈更優秀的人,他不想在荊鴻面前丟臉。
夏淵故作輕鬆,荊鴻卻看得到他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和咬得發白的嘴唇。說不心疼是假的,但孟啟烈不發話讓他休息,他也不敢多說什麼。
夏淵習武起步晚了,少年筋骨基本成型,這意味著他要付出比其他人多得多的辛苦,才能達到預期的效果。想到他此時受的罪也是自己造成,那層歉疚更加難以脫開,荊鴻給他做了一大盅酸梅解暑湯,鎮在冰水裡,只等他歇下來就讓他喝。
“荊輔學,那套功法我昨夜看過了,沒有什麼問題,應該說,只要能練好,對太子殿下會有莫大助益。”孟啟烈糾正完夏淵的動作,踱到涼亭來與他商談。
夏淵皺著眉,眼睛盯著他一路跟過來,密切關注著這兩人的動向。
“那就好,可以儘快讓殿下修習了。”荊鴻望向夏淵,後者倏地扭過頭去,然後又偷偷斜著眼睛瞟過來。
孟啟烈道:“可以是可以,但我能否問一句,這套功法出自何派武學?”
“孟小將軍不必再試探,這不是什麼絕世秘笈,深究下去也沒意思。此書就送給將軍了,只請將軍不要對殿下說它是我的。”
“為何不能說?”
荊鴻哂然:“為我的命。”
孟啟烈愣了愣,分不清他這句話是否是玩笑。既然是對太子有益的東西,便是功勞一件,這功勞他為什麼不要?
“你們在說什麼?”從夏淵這裡看過去,亭中二人一副相談甚歡的樣子,那個姓孟的還拿出一本破書給荊鴻看,腦袋湊得那麼近,讓他非常不爽。
孟啟烈道:“我們在討論,如何提高殿下的武技。”
夏淵哼了一聲:“有什麼好討論的,荊鴻又不懂這些。”
孟啟烈看了看荊鴻,荊鴻回以一笑,對夏淵說:“臣是不懂,不過翻看了下孟小將軍這本內功秘笈,覺得好像很厲害。”
“秘笈?”夏淵的眼睛登時亮了起來,“我要學!拿來我看看!”
孟啟烈嘴角微抽。秘笈?這玩意兒最多算是寫得比較好的入門課本吧。
荊鴻假裝為難道:“因為是家傳秘笈,孟小將軍說不方便謄抄或贈與,所以如果想學的話,恐怕殿下要一句一句背下來。”
“哦我懂,秘笈嘛,都是這樣的。”夏淵轉頭道,“那個孟……小師父,你把書借給荊鴻,讓他先背,他來教我學得快。你放心,他不會外傳的。”
“呃,可以。”反正本來就是他親筆寫的。
孟啟烈終於看明白了,這個荊輔學就是挖好了一個個的坑讓太子來跳,他一句話,就能讓太子相信那是了不得的武學,他一句話,就能讓太子自願背誦整本口訣。
能哄得一國儲君乖乖聽話,這樣的人,他日若真能輔佐這個傳聞中的白癡太子登上皇位,必定是權傾朝野。孟啟烈想,也許孟家可以考慮,站到太子一党中來?至少先與這位太子輔學打好關係,總是沒錯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麼簡單的哄騙他都信,也說明這個太子真的是個白癡吧……
紮了兩個時辰馬步,夏淵一獲自由就沖到荊鴻面前。荊鴻遞給他那盅解暑湯,夏淵一口氣喝完,然後舒服地坐到荊鴻身邊,直接拿他袖子擦汗。
荊鴻任他把自己原本乾淨清爽的衣服弄得濕淋淋,一手給他捏著酸痛的肌肉,一手給他打扇扇風。
孟啟烈滿臉不苟同:“練功就是要吃苦頭的,荊輔學,你這也太……太嬌慣殿下了。”
夏淵瞪他:“他就嬌慣我,你管得著嗎?”
荊鴻拍了拍夏淵:“殿下,太傅平時教你尊師重道,你都忘了嗎?孟小將軍是你師父,不可這麼說話。”
夏淵對著孟啟烈哼了一聲,就在孟啟烈覺得他要繼續開罵的時候,他竟然說了句:“對不起。”
“……”這下孟啟烈反倒不知說什麼好了。
荊鴻又對孟啟烈說:“該吃的苦殿下還是要吃的,那些我都幫不了他,也就只能讓他在休息的時候稍微放鬆點。總之習武的事,還請孟小將軍多多擔待。”
他語氣溫軟,孟啟烈完全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訥訥道:“唔,我知道了。你……你就放心吧。”
夏淵看不下去了,焦躁地逐客:“今日的馬步也紮完了,你請回吧。”
孟啟烈無奈,抱拳告辭。
荊鴻回禮:“孟小將軍慢走。”
夏淵揮手:“孟小師父快走。”
“……”
走出朝陽宮,孟啟烈抹了抹臉,又下意識地抓了抓自己下面,忿忿地想,我他媽到底哪裡“小”了?
一日後,荊鴻說已經把那本秘笈全都背了下來,可以開始教他了。夏淵驚訝於他的速度:“你不用這麼廢寢忘食的。”
荊鴻垂首:“臣是太子輔學,竭盡全力幫助太子學習是應該的。”
“哦。”夏淵收起紮馬步的架勢,準備隨他去亭子裡背秘笈,但被荊鴻攔了下來,他茫然道,“怎麼了?”
“馬步還是一樣要紮,我與孟小將軍商量過了,我督促你背口訣,他告訴你如何運氣,就請殿下一邊紮馬步一邊學秘笈吧。”
“啊?”有這樣學秘笈的嗎?
孟啟烈難掩語氣中的幸災樂禍:“腳步站穩了啊,這就開始了。”
……
一個時辰後,夏淵只背了兩段口訣,只學會了四句的運氣方法,這樣其實非常耗體力,他的腿直打顫,但始終沒說半句怨言。就連孟啟烈都有些佩服他了——笨是笨了點,還是挺有毅力的。
又學了幾句,夏淵突然道:“荊鴻,你別站在這兒教我了,這兒曬得很。”
荊鴻搖頭:“無妨。”
“你吃不消的,去亭子裡休息會兒吧,讓孟小師父教我。”
孟啟烈也勸道:“是啊,要不我來吧。”
荊鴻笑了笑:“不要緊,臣陪著殿下。殿下早些背完,臣就早些休息。”
聽了這話,夏淵心裡又甜又酸。他巴不得荊鴻寸步不離地陪著自己,可看著荊鴻有些發白的臉色,他又擔心得很。此時他恨不得自己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能一下子全都背下來。
之後,孟啟烈發現太子的學習速度快了很多,對此他不得不說,荊鴻這個太子輔學當得實在是太稱職了。
連續十幾日下來,夏淵已經能把那套運氣功法融會貫通,下盤根基也鍛煉得差不多了,終於可以開始學習他嚮往已久的武功招式。
武技的教授逐漸步入正軌,這日練完拳法,夏淵照例給孟啟烈下了逐客令。
孟啟烈無奈:“那孟某這就告辭了。”
“孟小將軍慢走。”
“孟小師父快走。”
“……”
孟啟烈走後,夏淵愜意地享受著荊鴻的服侍,時不時繞繞他的頭髮,玩玩他的手指,忽然想起什麼:“荊鴻,我昨夜做了一個夢。”
荊鴻給他倒解暑湯:“殿下夢見什麼了?”
“我夢見一個人,一個男人,我看不到他的樣子,只聽見他對我說:什麼放煙花什麼的……嗯?你怎麼了?”
荊鴻撿起掉落的湯匙:“臣沒事……殿下繼續說。”
夏淵道:“記不清了,我感覺這個跟我以前做的夢都不一樣,好像不是噩夢。”
是噩夢。荊鴻抑制住顫抖,那是他的噩夢。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玄宮千星落,人間五色天。
閒言碎語:
咳,那什麼,你們喊這文“嚇鳥”,我認了。
可是……荊鴻怎麼就成了“鳥哥”ORZ
鳥哥怎麼了?鳥哥惹你們了嗎?難道你們感受不到我深沉文藝小清新的情懷嗎?【抬袖掩涕

第10章 夢中人

夜幕沉沉,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漫天星光,山風吹得樹葉嘩啦作響,帶來一股潮濕的氣味——這天眼看就要下雨了。
他身後站著一個人,那人用寬大的衣袖護在他身側,為他擋風。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靠去,感覺到一個很溫暖的懷抱。
砰。砰。
不遠處的小山坡上,驀地綻放出絢麗的煙花,紅色的火星在高空散開,從天而降,像是無數星星掉下來了。
那人望著烏雲為底的天空,喃喃道:“玄宮千星落……”
他不知為何,接續的話脫口而出,卻是稚嫩的童音:“人間五色天。”
又一顆煙花沖出,他高興地笑鬧,扯著那人的衣袖喊:“好漂亮啊!”
剛剛上升到一半的小火球拖著長長的尾巴,還沒來得及爆開。那人蹲下來,附在他耳邊,聲音溫潤:“殿下,那是最後一顆煙花了……”
他聽見了“砰”的炸響,正要細看時,被一雙冰涼的手捂住了眼睛。
那顆煙花升上高空,落下來的卻不是火星,而是水滴。
下雨了。
大雨前的最後一顆煙花,他沒能看見。
他不知道那顆煙花燃燒了多少,又熄滅了多少。
雨水落在他仰起的臉上,滴滴答答。他想拿開那人的手,想再看他一眼,可不知怎麼的,就是使不上力氣。
……他只能任由無邊的黑暗,吞噬了最後一點微光。
夏淵睜開眼,下意識地喚了聲:“荊鴻?”
剛合上書,正準備回房休息的荊鴻又折了回來:“殿下,怎麼了?”
夏淵迷迷糊糊地握住他的手,遮在自己眼前:“你先別走,再陪我一會兒。我剛剛又夢見那個帶我看煙花的人了……那煙花真美啊……玄宮千星落,人間五色天……”
見他此舉,荊鴻駭然,猛地抽回手,踉蹌著後退幾步,差點被絆倒。
夏淵嚇了一跳,皺眉看他:“你幹嘛?”
荊鴻俯首行禮,藏住了一瞬間的慌亂:“殿下,臣今日疲憊,想早點回去歇息。”
夏淵稍稍從夢境裡醒過神來,想起白天荊鴻就有點反常的樣子,以為他身體不適,便叮囑道:“那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吧,如果生病了要跟我說。”
“臣知道了。”
“哎等一下,荊鴻,你走了我怕我睡不著,你再給我一碗糖水吧。”
“好,殿下稍等。”
去膳房重新熬了一碗糖水,荊鴻想了想,還是撩起袖口,往裡面加了兩滴血劑,因為心中煩亂,他沒有注意到有一抹身影悄悄跟在自己身後。
待夏淵喝完那碗糖水重新躺下,荊鴻松了一口氣,逃離般地回房。
……
宮女翠香檢查著荊鴻用過的藥罐和瓷碗,心下暗忖:什麼樣的“安神糖水”需要往裡面滴加新鮮的活人血液?這分明就是……就是……對,邪術!
她早就覺得這個荊輔學和太子殿下之間的親密不同尋常,想來多半是荊輔學用邪術控制了太子殿下,如果真是這樣……
此事事關重大,她得想辦法儘快通知主子才行。
夏淵發現荊鴻不對勁,很不對勁。
之前荊鴻與他幾乎是寸步不離的,可是現在呢,一整天了,他離他至少五步開外,還經常找不見人影,就連吃飯的時候都隔著一張凳子。
由此夏淵得出結論——荊鴻在躲他!
終於,在荊鴻光顧著發呆,沒像往常一樣給他夾菜的時候,夏淵直白地問了:“荊鴻,你是不是對本王有意見?”
荊鴻回神:“沒有,殿下何出此言?”
夏淵用筷子戳著白飯,忿忿道:“你今天都沒有給我夾糖醋排骨你知道嗎!你在躲著我嗎?我哪邊做得不好你要跟我說啊!”
荊鴻哭笑不得:“殿下多慮了,臣只是偶感風寒,怕傳染殿下而已。”
“哼,不就是風寒嗎……”夏淵一頓,“哎?風寒?你病了?”說著他伸手去摸荊鴻的額頭,被讓開了。
“大概是昨晚吹了涼風,午後已讓竇太醫看過了,開了幾帖藥,沒有大礙。不過殿下千金之軀,還是注意一點好。”
“哦,原來是這樣啊。”夏淵接受了他的解釋,給他夾了塊糖醋排骨放碗裡,“我就說啊,你後背的傷剛好不久,叫你不要吹風你不聽,看,吃苦頭了吧。”
荊鴻笑了笑,把排骨吃了:“多謝殿下。”
他昨夜輾轉難眠,心裡煩悶得很,便開窗透氣,誰知這一開就染了風寒,看來這副身體比他想像的要脆弱。
用完晚膳,荊鴻照例去給夏淵熬糖水,夏淵想叫他把這事交給下人去做,但荊鴻堅決不願假手他人,給自己的口鼻蒙了布巾,還是去了膳房。
取藥罐的時候手上一頓,荊鴻不禁皺了眉頭。
這藥罐給人動過了。
無論他再怎麼心不在焉,每次的糖水殘渣都會親手清理乾淨,藥罐和瓷碗也會放在固定的位置,他放得並不隱秘,但尋常僕役也不會輕易碰到。
平時他端給夏淵多少就是多少,絕不會多出來,只在自己受傷期間給他備了少許,而那些也沒有滴加最重要的一味血劑,純粹是給夏淵一點心理安慰——血劑只有在他親手拿給夏淵前才會加在碗裡。
他把一切都做得很謹慎,然而現在藥罐側壁被人刮去了一層藥垢,那人做得也很小心,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罐壁顏色淺了,這說明在朝陽宮裡,有人對他起了疑心。
那麼,他也不得不防了。
第二天,荊鴻向夏淵告了假,說要去太醫院一趟,夏淵鬧著說要一起去,被太傅和孟啟烈聯手押在了朝陽宮。
在太醫院中,竇文華的醫術算是年輕一輩裡比較出類拔萃的,就是舌頭毒了些。
據說他給後宮娘娘診脈時,如果診出了喜脈,他從不恭喜道賀,只淡淡地說:“從今往後當心著點,可別弄出一屍兩命的事”,如果沒有診出喜脈,他更是不留情:“以後別吃壞了肚子就大驚小怪,孩子不是吐啊吐啊就能吐出來的”,直把那些娘娘氣得七竅生煙。
竇文華與陳世峰兩家有些交情,先前得了陳世峰關於照顧這小師弟的囑託,加上兩人脾性還算合得來,所以他對待荊鴻稍微好些,看他來了,放下手中正在稱量的藥草,給他切了切脈問:“荊輔學感覺怎麼樣了?”
荊鴻答:“服了兩帖竇太醫你的藥,現下好多了。”
竇文華哼了兩聲:“我的藥自然是管用,不過話說在前頭,自己糟踐出來的病我是不屑醫治的,要是荊輔學下次還要半夜吹風玩憂鬱,那依我之見,最好的藥方就是把你的門窗都釘死。”
“……”被他如此擠兌,荊鴻反而笑了出來,“都說竇太醫妙手回春,果然不假,開的方子不僅治標,還治本。”
“喲,看不出來啊,你長了張斯文人的臉,臉皮還挺厚。”
“彼此彼此。”
兩人東拉西扯地過了幾招,總算說起正事。
竇文華:“荊輔學特地來我這兒一趟,有什麼事嗎?”
荊鴻拿出一張方子:“想請竇太醫批幾味藥給我。”
竇文華把方子看了一遍,笑道:“都是些味甘寧神的草藥,不錯,這方子看著挺好喝的,用來哄小孩兒的吧。”
荊鴻也不瞞他:“算是吧,給太子殿下喝的,殿下說不喝這個就睡不著。方子也給廖太醫看過,應該沒什麼問題。”
竇文華沒再多說什麼:“好吧,你直接跟我配藥去,省得批條子批得麻煩。”
荊鴻拱手:“多謝。”
兩人來到藥房,卻見藥師嘬著根木棒若有所思,眉頭皺得緊緊。竇文華敲了敲木案:“老方,幹嘛呢?”
老方慌忙把棒子從嘴裡抽出來,見藏不過去,無奈戳了戳面前的一個小碟子道:“早上有個小宮女兒送來這麼一碟藥垢,讓我告訴她配方,說什麼人命關天。我琢磨半天了,就嘗出甘草啊枇杷之類的甜味輔料,挺好吃的,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啊。”
荊鴻接話:“哦?有這種事?方大夫可認得是哪位宮女?”
老方猶豫了:“這……”
竇文華輕咳一聲:“事已至此,與其獨自藏著掖著,不如說出來了。”
老方一想也是,都到人眼皮子底下了,也沒什麼好瞞的:“認得倒是認得,不認得她也不會來找我了,她是我侄女兒的表姐夫的小姑的閨女,好像叫……叫什麼香,哦,翠香。”
翠香?似乎是朝陽宮的?
竇文華心中一動,把那方子遞給老方:“你看看,是不是上面這些東西的味兒?”
老方瞅了瞅:“差不多吧!”隨即反應過來,“哎?難道就是這方子?這方子……也沒什麼人命關天的東西啊。”
竇文華瞥了荊鴻一眼,親口去嘗了下那藥垢,對老方說:“那你就告訴那個小宮女,這就是最普通的安神湯,除非喝多了撐死,否則不會出人命的。”
老方搖頭歎氣:“唉,真是的,這都什麼事兒啊。”
取好了藥,竇文華送了荊鴻幾步:“你來不是為了抓藥,是為了查出這個翠香吧。”
荊鴻淡淡道:“不過是湊巧。”
竇文華一臉信你才有鬼的表情,懶得接他這句話,岔開了話題:“你這病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像是體弱造成的,更像是心中鬱結所致。”
荊鴻不置可否:“那還請竇太醫給開個良方?”
竇文華立刻開了方子:“多喝水,多歡笑,少想事情多睡覺。”
“沒了?”
“還有一味藥,不過我想你大概服不下。”
“什麼藥?”
竇文華看著他,說了四個字:“遠離太子。”
荊鴻苦笑,搖了搖頭:“看來在下的病是治不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荊鴻,你的心腸究竟是軟是硬,是紅是黑,我竟分不清了。

第11章 噬心計(上)

翠香是誰的人?
皇上?皇后?林貴妃?還是三皇子的生母淑妃?
她查他,是想保護太子,還是想借刀殺人?
暫時得不出結論,荊鴻面上不動聲色,回了朝陽宮。他因病缺席了太傅的早課,但照常陪夏淵用了午膳,之後捧了本書,備好涼茶,陪夏淵運氣練功。
他這廂靜觀其變,翠香那邊卻也滴水不漏,一時無波無瀾。
數日後,小校場。
孟啟烈指導了夏淵幾個招式,讓他自己練兩遍,抽空來亭子裡想與荊鴻聊兩句,可一見到他眉頭就皺了起來:“你臉色好像不太好。”
荊鴻笑笑不甚在意:“可能有些暑熱吧。”
孟啟烈仍擔心:“你病沒好全,要不還是回去歇著吧。”
荊鴻擺擺手:“孟小將軍,我沒你想的那般體虛羸弱,而且先前喝過藥了,真的不礙事。倒是殿下又在偷懶了,孟小將軍不去管管他麼?”
孟啟烈轉身就看到夏淵在那兒探頭探腦,一套拳打得亂七八糟,只得道:“總之你多注意一點,多喝點茶降降暑也好。”
“好,孟小將軍放心,我心裡有數。”
荊鴻端起茶碗喝了幾口,孟啟烈這才過去糾正夏淵的動作,踢踢他的腿彎,掰掰他的手肘,夏淵隨他折騰自己,眼睛卻是望著荊鴻那邊:“他怎麼了?”
孟啟烈道:“像是有些不太舒服,我勸他回去休息也不肯。罷了,今日你就少練幾式吧,也好讓他早些休……哎?殿下你幹嘛?”
正說著,夏淵突然神情驟變,一下子竄了出去,孟啟烈回頭看去,也是一驚。只見荊鴻暈倒在桌上,虛汗濕透了鬢髮衣裳,臉上是病態的潮紅,幾次撐著起身無果,對奔過來的夏淵說:“殿下勿慌,臣並無大礙……不能耽誤了殿下的課業……”
夏淵哪還管什麼課業,慌慌張張道:“快別說了,這就帶你去看太醫。荊鴻你別怕,我、本王不會讓你死的!不會死的!”
明明已經給嚇得語無倫次,又硬生生地忍著不肯掉淚。這孩子的這股倔強勁令荊鴻心頭一軟,覺得這場病痛倒也值得了。
夏淵要扶他起來,荊鴻站不穩。孟啟烈看不下去,一矮身蹲在荊鴻面前:“上來,我背你!太子殿下,快去請太醫來!”
“我、我知道了!”慌了神的夏淵也不擺什麼太子架子了,聽話地跑去讓人叫太醫。事情鬧得大了,整個朝陽宮上上下下都忙活起來。
孟啟烈將荊鴻背回房,夏淵便寸步不離地守著,直到竇太醫匆匆趕來,皺著眉頭轟人:“都幹什麼,你們圍著看就能把他的病看好了?都給我出去!別妨礙我施針!”
他說話向來不客氣,人命關天,夏淵和孟啟烈縱然不滿,也不敢這種時候頂撞太醫,只得老老實實地退出門外。
竇文華手起針落,先穩住了荊鴻的心脈,隨後給他仔細切了一會兒脈,看了舌苔,忽而冷冷一哼:“荊輔學,我竇文華說過吧,自找的病我不治。”
荊鴻面露訝異:“竇太醫此話怎講?”
竇文華擦了擦切脈的手道:“我給你開的治風寒的藥你還在用吧?故意喝下與那副藥的藥性相沖的涼茶,這不是自己找死是什麼?”
事情既被戳穿,荊鴻也不再裝傻,淡淡道:“苦肉計而已,竇太醫只管做好份內的事就行了,剩下的不勞費心。”
“哼,誰高興費這個心?我就不該來給你治病!”說歸說,竇文華還是麻利地給他開了個新方子,相較於之前那帖,藥量明顯加重了。
“竇太醫,今夜也是你當值吧?”趁他寫方子時荊鴻問。
“是,怎麼?”竇文華隨口一答。
“怕是還要勞你跑一趟,想提醒你,別太早睡。”
“……”竇文華走筆一頓,瞪大了眼,髒話都冒了出來,“你他媽還來?”
荊鴻但笑不語。
竇文華怒摔筆桿。他亦是聰明人,在宮裡混了這麼些年,多少有些經驗,他隱隱猜到,荊鴻這一出,恐怕不只是苦肉計,更是個連環計。
可憐他也被算計了進去,今日替人代值夜班,就要碰上這麼個風口浪尖的事。不過話說回來,能把一切料算得如此精准,這個荊鴻……也當真不簡單。
竇文華抖開藥方:“呵呵,世峰說你在宮中無依無靠,怕你吃虧,我倒是覺得你過得挺好。隨便你吧,看你能翻出什麼花來,但歸根結底四個字:性命要緊。”
荊鴻應允:“那是自然。”
片刻後,竇文華收了針,放外面的人進屋,告訴他們荊鴻並無大礙,只是風寒未好,又添熱症,休息休息,按時用藥即可。
夏淵放下心來,到榻邊看望,剛要開口,就聽荊鴻沖他身後道:“今日之事,怪我不聽勸告,總之多謝孟小將軍了。”
夏淵回頭,一臉嫌棄:“咦?你怎麼還在啊?”
孟啟烈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咳,荊輔學,以後可別逞強了,你……好好休息吧,我還有點事,這就走了……殿下,告辭。”
荊鴻執禮:“孟小將軍慢走。”
夏淵趕人:“哦,孟小師父快走。”
閒雜人等一走,夏淵便脫了鞋襪爬到荊鴻身邊,手指頭摳著他的手心道:“真是嚇死我了,還以為你……你……”
荊鴻安撫:“臣不會有事的,殿下真的不用掛心。”
夏淵仍是心有餘悸:“怎麼突然就這樣了,午時還好好的呢。”
荊鴻拍拍他的手,側耳聽外面動靜,夏淵見狀說:“沒人,我怕打擾你休息養病,讓他們都離遠點了。”
荊鴻頷首:“殿下,我與你說件事……”
荊鴻把翠香懷疑他下藥毒害他的事與夏淵說了,後者一臉忿忿:“混帳!簡直胡說八道!你怎麼可能毒害我!這分明是誣衊,那糖水我喝這麼久了,哪有什麼事!”
“殿下稍安勿躁,這丫頭懷不懷疑我不重要,若她是想保護殿下,再怎麼懷疑臣也無所謂,但她若是別有用心,想行那借刀殺人之事,謀害殿下再栽贓于臣,那就不得不防了。”
“你說得對,那我們怎麼辦?把她抓來審問嗎?”
“不可,那樣做定會打草驚蛇,她背後的勢力我們需得先查清楚。所以殿下,臣接下來說的話,你要好好記得。”
“好,你說,我聽你的!”
夏淵對荊鴻的信任幾乎是盲目的,雖然對他的話中有些地方有異議,但在荊鴻的勸慰和堅持下,他還是答應照做。
傍晚,夏淵在荊鴻房裡用過晚膳,便盯著荊鴻要他喝藥,荊鴻無奈道:“藥也是需要時間煎煮的,咳咳……紅楠剛把藥包拿去,怎可能這麼快?”
“可你還咳嗽,好像又發燒了。”夏淵坐不住,叫來門外侍候的翠香,“那誰,你去膳房催催,快點,藥一好你就端來,一點也不要耽誤。”
“是。”翠香領命。對於太子和輔學之間的親密,這段日子以來她多有瞭解。看這白癡太子對區區一名內臣言聽計從,自己半點主見也沒有,她著實瞧不起。在她心裡,唯一能配得上那皇位的便是少主子,這什麼狗屁太子,遲早下臺。
荊鴻的藥一直是紅楠煎的,她這邊剛把三碗水收成一碗,那邊翠香就來催了:“好了沒有?快點快點,你收拾藥罐吧,殿下急著要我把藥端去。”
紅楠匆匆忙忙,燙得直抓耳朵:“哎?那你先端去吧,小心點別灑了啊。”
“知道了。”
荊鴻喝了藥安歇下來,夏淵賴著不肯走,他勸了幾句,實在無用,就隨他去了。
誰知剛躺下不久,荊鴻忽然覺得血氣翻湧,腹內疼痛難當,晚間勉強吃下的東西盡數吐了出來,甚或帶了些血絲。
坐在桌邊習字的夏淵大驚失色,一邊過去替他撫背,一邊大聲喚人:“宣太醫!快去叫太醫過來!”
……
竇文華一天搶救荊鴻兩次,整個人都沒脾氣了。
他診病時不喜旁人打擾,夏淵雖說擔憂,但還是恭恭敬敬地讓出地方。
荊鴻此時的臉色都有些黯淡發青了,竇文華板著臉給他診脈:“……花葉蔓長春?難得這種尋常花草裡的毒性你也知道,先故意喝與藥性相沖的涼茶加重病情,再喂自己吃毒,你對自己可真夠狠的。”
荊鴻淡淡道:“呵,死不了的,況且不是還有你替我兜著嗎?”
竇文華嘖了一聲:“說得輕巧,若是世峰和你那護短的師父知道你成了這樣,那我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放心,不會牽連你的。”
“誰跟你說這個了。你這病看著嚇人,其實沒什麼事,方才那碗藥你也都吐出來了,一會兒喝點白粥,那點餘毒,明早排乾淨就行了,藥都不用開。”
荊鴻調笑:“謹遵醫囑。”
竇文華沉默了一會兒:“對外我只說實話,你是中毒,但誰給你下的毒,我卻不管,總不好說你自己毒自己。”
荊鴻也不避諱:“我想探誰的底,你還不知道麼?”
“你這麼做,那宮女定然逃不過重責。”
“不過是殺雞儆猴。”
竇文華歎了口氣:“荊鴻,你的心腸究竟是軟是硬,是紅是黑,我竟分不清了。”
荊鴻哂然:“人性本無常,分不分得清,又有什麼關係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這笨蛋太子關心則亂,自己演戲演糊塗了。

第12章 噬心計(下)

夏淵在外面也沒閑著,他聽從荊鴻的計畫,一邊叫來熬藥的紅楠質問,一邊派人暗中注意翠香的動向。
紅楠一聽太子說荊輔學喝了藥之後吐血了,當即嚇得面無人色,跪在地上不住發抖:“沒有,奴婢沒有下毒!奴婢可以對天發誓,完全是照著方子熬的藥,絕對沒有往里加其它東西!”
夏淵冷哼:“不是你還能是誰?竇太醫的方子本王已讓人驗過了,沒有半點不妥。我說荊鴻的病怎麼老是不見好,平日都是你給他熬的藥,那些藥你也做過手腳吧!”
紅楠急得淚如雨下,極力辯解:“真的沒有……奴婢根本就不懂什麼藥理毒性,更不會妄圖加害輔學大人……殿下,殿下你聽我說,碰過這碗藥的人不止奴婢一個啊!還有翠香,藥是翠香端來的啊!”
夏淵裝模作樣地回憶了下:“哦,好像是有這麼回事,你說是翠香?有什麼證據嗎?”
這裡紅楠卻說不清楚,此時竇文華從荊鴻房裡走出來,夏淵連忙上前詢問情況。
竇文華道:“殿下不用擔心,荊輔學的確是中毒,但並不嚴重,明日便無大礙了,先前我開的方子還是照常服用就好。”
夏淵這才松了口氣。
竇文華又道:“荊輔學讓我帶個話給殿下,希望殿下能讓他單獨見見紅楠。”
夏淵立刻搖頭:“這怎麼行?事情都還沒查清楚,萬一這女人又要害他怎麼辦?”
竇文華愣了下,按理說太子該知道紅楠不是下毒者,怎麼還多此一問?他看他眉間焦慮,不像是裝的,頓覺無語——八成是這笨蛋太子關心則亂,自己演戲演糊塗了。
他只得接話:“殿下當荊輔學是紙糊的嗎?區區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就算真要害他,他還不會呼救嗎?再者說,沒人會傻得在這時候動手的。”
言下之意,有這種擔心的殿下你才是真傻。
夏淵沒聽出他的諷刺,勉為其難道:“那好吧,我親自率人在外面守著。”
荊鴻靠在榻上,形容慘白,聽見戰戰兢兢的腳步聲,他抬頭望向來人,淡淡笑了一下。
紅楠見了他,腿一軟便跪下了,不住磕頭:“輔學大人,輔學大人您是大好人,請您相信我,我真的沒有要害您啊。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
“我信你。”只一句話,截住了紅楠所有的惶惑。
“哎?您……您信我?”紅楠猶未反應過來。
“我知道下毒的不是你,我喊你進來,只是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事?”
“指證翠香給我下毒。”
紅楠有點懵,片刻後回過神來,老老實實道:“也許不是翠香,也許……也許另有其人,我、我沒有證據。”
荊鴻道:“我給你證據。”
紅楠不解:“為什麼?”這算是陷害?她根本沒見到翠香下毒啊。
“此事是太子殿下授意的,殿下這麼做自然有他的目的。只要你指證翠香,事情結束之後,你便是當朝太子身邊最親近的侍婢,你可以好好想想。”
這根本……由不得她說不吧。
太子殿下授意?那剛才在外面都是裝的?太子不是個白癡嗎?難不成平日也都是裝的?
紅楠沒時間細想,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這下算是領教了太子殿下和這位輔學大人的厲害。雖是身不由己,但她也忍不住覺得,如果先前都是逢場作戲,如此精明的一雙君臣,或許真的能成就大業,而她這個貼身侍婢,應該也能沾些光彩吧。
想到這裡,紅楠按捺住良心的不安,重重叩首:“奴婢知道了,多謝輔學大人提點。”
翠香聽說輔學大人出了事,隱隱感覺事情不妙。那碗藥她沒做過手腳,但不知為何,她心裡毛毛的。於是趁著那白癡太子在審問紅楠,似乎還沒懷疑到她身上,她慌忙放了信鴿向主子報信,接著匆匆趕到約定好的地方等待接頭的人。
很快就有人來了,是個中年太監,兩人躲在陰影中小聲交談,太監數落道:“怎麼做事的!大好的機會沒撈到,反而惹來一身騷,春榮宮的臉都給你丟盡了!”
聽了這話翠香頓生不滿:“你當這差事好做嗎?那個荊輔學精明得很,我根本猜不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若不是你自以為是要去驗什麼藥垢,怎麼會讓他們起疑心?”
“這麼說是我的錯了?你以為給太子的湯藥做手腳很容易嗎,我們要嫁禍荊輔學,總要先抓住他的把柄,否則他到時一賴到底,我們能占到什麼便宜?”
“總之是你延誤了時機!”
“哼,說我延誤時機,別忘了之前那些消息都是誰及時放出去的。娘娘要觸太子的黴頭,我想方設法找機會,你以為那些流言怎麼來的?皇上杖責荊輔學,又禁了太子的足,這些難道沒有我翠香的功勞?”
太監撇了撇嘴:“你想怎樣?”
翠香咬牙:“這裡不能待了,跟娘娘說,儘快把我弄出去,進不了春榮宮也不要緊,總之先讓我脫身。”
太監沒再多說什麼:“知道了,你等消息吧。”
接頭人走了,翠香稍稍松了口氣,無論如何,撐過這一晚,她應該就能全身而退了,她就不信,出了這朝陽宮,那白癡太子和荊輔學沒憑沒據的,還能折騰出什麼樣的大事來。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一個侍衛模樣的人堵在了她前面:“翠香姑娘,殿下讓我來找你,不曾想,倒是聽到了些有意思的閒談。”
翠香的臉瞬間煞白。
她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太子和荊輔學故意給她留了半條後路,之後便是——請君入甕。
荊輔學舊疾未愈又添新毒,太子一日之內急召了兩次太醫的事,很快鬧得整個皇宮沸沸揚揚,甚至驚動了皇上皇后。
由於牽涉到太子的飲食起居,這件發生在朝陽宮的下毒案是在皇上的監督下開審的,由德落寺的典法令楊舟親審。
紅楠一口咬定是翠香下的毒,什麼藍色的香包,什麼白色的粉末,說得繪聲繪色,而在翠香的住處,也的確發現了藍色香包和花葉蔓長春的殘漿。
那名喚作顧天正的小侍衛得了荊鴻授意,將當晚聽到的內容略作刪減,僅說此女暗中與一太監接頭,言談中提及利用安神湯謀害太子的意圖,確有加害太子殿下和荊輔學之心,與早前的謠言風波也有關係,至於受誰指使,他點到為止地提及春榮宮,沒有多說。
春榮宮分為東西側殿,分別住著貴妃和淑妃兩位妃子,此時她們亦在旁聽。
林貴妃矢口否認:“我那裡可沒這麼一號愛管閒事的太監,我也不認識這丫頭。莫不是有人圖謀不軌,蓄意栽贓吧。”
對此淑妃頗為不屑,只說了句:“清者自清。”
那名太監已被人暗中處理了,可說是死無對證。翠香自知無望,在殿上淒厲叫道:“你們這群人,個個滿手髒汙,什麼都幹得出來!貴妃娘娘、淑妃娘娘、荊輔學……你們哪個不想謀害太子?呵呵,你們敢做不敢認,我區區一個丫鬟,活該被你們玩死。我認了,我什麼都認!二殿下,二殿下!我是想幫你啊,他日你登上皇位,不要忘了我!”
林貴妃拂袖怒斥:“笑話,你算個什麼東西!要我皇兒記得你?!皇上,這丫頭分明是瘋了,死到臨頭還想拉人下水,您可要為臣妾做主啊。”
二皇子夏澤端坐於一旁,漠然看著這場鬧劇,接到林貴妃的眼色也不說話,只是目光時而望向帶病參審的荊鴻那處,意味不明。
夏淵亦是忍不住道:“混帳!你敢再說荊鴻一句壞話試試!”
混亂中,皇上終於開了金口:“犯人神志不清、語無倫次,此事到此為止,楊愛卿按律判刑吧。”
事到如今,眾人皆能猜到這多半與林貴妃脫不了干係,然而卻是動不了她——且不說指向她的證據不足,就憑皇上那句息事寧人的話,就知道不該再追究下去。
朝陽宮的人受害,身為太子名義上的母親,皇后自然想把罪定得重些,但此案不可涉及的疑點太多,而且荊鴻本身並沒有大礙,典法令楊舟十分為難,最後只好根據“春秋決獄”來判罰,還是免了翠香死罪,只將她收監德落寺。
可惜數日後,翠香“畏罪自殺”的死訊還是傳了出來。
她是一顆廢棋,亦是林貴妃藏不住的把柄,縱然法上容情,她的舊主子也斷不會留下她這個禍患。
荊鴻的這一招“殺雞儆猴”,令他自己成了林貴妃的眼中釘肉中刺,但確實震懾住了朝陽宮裡來自各個“主子”的線人,至少能讓他們安分幾天,也給了夏淵時間,慢慢收服宮中屬於他自己的心腹內侍。
紅楠便是第一個。
對於翠香的死,紅楠心懷愧疚,可她已不能回頭也不想回頭了。因為她很清楚,要想在這朝陽宮裡安安穩穩地活下去,她除了效忠太子,沒有別的路可走。
在竇文華的敦促下,荊鴻沒過幾日便養好了病,是夜,他再次違背醫囑,開著軒窗,任那微涼的夜風吹拂進來。
就著銀亮月光,他伸出雙手,仔仔細細地看著,看那些薄繭,那些紋路,那些……看不見的鮮血。他長長歎息:一孽疊一孽,當真是要他萬劫不復嗎……
最近荊鴻養病不去“侍寢”,夏淵便學會了半夜探房,美其名曰“照顧病人”,實則是想賴在他這兒睡。
這日溜到屋前,夏淵看見荊鴻在窗邊站著,側臉憂愁。他看見他低頭端詳自己的雙手,垂散的髮絲在風中糾纏繚繞,衣袂飄飄,好似憐世的仙人一般,夏淵不禁有些呆了。
他在看什麼?看手?
他知道那雙手修長又乾淨,掌心柔軟,拍撫他的時候,那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讓他舒服又安心。可是,自己的手,有必要看得那麼認真嗎?
夏淵進門,給他關上窗,握著他的手反復看了半天:“你在看什麼?”
荊鴻不答,抽回手,試探著問他:“殿下,你是否覺得我做錯了。”
“你哪裡錯了?”
“翠香不過是聽命行事,以命抵罪,何其不公,我那樣做……”
“你永遠都是對的。”夏淵打斷他的話,幽黑的眼睛望著他,一字一頓,“若是將來有人說你錯了,我便把這世上的黑白,都顛倒過來。”
荊鴻驀地怔住,一時無言。
為他顛倒黑白……是怎樣深厚的信任,才會讓夏淵說出如此天真的話。
對夏淵而言,荊鴻護著他,為他好,哪怕再不擇手段也無妨。在他心裡,也許其它皆是混沌,惟獨荊鴻是絕對的正確。但令他不滿的是:“荊鴻,我聽孟小師父說,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是笨蛋的做法,以後你不要再拿自己的身體作賭注了,我們可以一起想想別的辦法。看你把自己弄生病,我……本王很不高興。”
荊鴻看他板著臉的模樣,心中微暖:“好,殿下,我聽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二皇子手指扣了扣棋盤,以眼神詢問荊鴻:為何不贏我?

第13章 碧心亭(上)

荊鴻自上回暈倒在亭中之後,就得了太子的旨意:“沒事別陪我練功了,你在屋裡歇歇看看書就好。放心,孟小師父教得還算不賴,我會聽他的。”
荊鴻想了想,覺得自己是時候給夏淵獨立學習的信任了,便沒有再去。太子這番話還著實讓孟啟烈受寵若驚了一把,於是孟啟烈也教得更加用心。
這日天晴風輕,荊鴻不想悶在屋裡,又不好去小校場,乾脆出了朝陽宮,信步閒逛。
身為內臣,他可活動的範圍不算小,只是平日裡陪伴太子,很少出來。往西走了走,他望見一處湖心島,湖中波光零星,島上繁花似錦,看著就是個賞玩的好地方。荊鴻心懷大暢,順著廊橋過湖登島。
待他上了小島才發現,這處寶地已經有人占了,而且好死不死,正是與夏淵關係十分微妙的二皇子和三皇子。
隨行宮人都在湖的外延候著,這兩兄弟尋了個安靜地方,在島上涼亭擺了棋盤對弈。荊鴻一看這陣勢,遠遠地便要轉身退下,被發現他的二皇子喊住了:“哎?荊輔學?”
荊鴻不得不轉回來,上前躬身行禮:“微臣見過二殿下、三殿下,無意間打擾了兩位殿下的雅興,還請兩位多多包涵。”
“無妨無妨,荊輔學來得正好,不如幫我們評評這局棋?”二皇子熱情邀請。
“是啊,你來幫我看看吧,我好像要輸給二皇兄了。”三皇子也隨聲附和。
二皇子夏澤只比夏淵小了一個月,看上去卻比他成熟穩重得多。三皇子夏浩比兩位哥哥小了兩歲,仍是稚氣未脫的模樣,但眉宇間已有勃勃英氣——這二人,便是夏淵目前皇位的最大競爭對手。
荊鴻在棋盤上來回掃了兩眼,對夏浩道:“三殿下,正所謂觀棋不語真君子,您與二殿下的對局,微臣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夏浩眼珠一轉,嘻嘻笑著讓位:“那我不下了,你來下。”
荊鴻面露為難:“這……”
夏浩拉他袖子:“沒事,來來來,幫我贏了二皇兄,重重有賞!”
荊鴻無奈看向夏澤,見他點頭,只得坐下。
撩住廣袖袖口,荊鴻未經思索,出手落子。夏澤顯然早已想好此步對策,跟著落下。兩人走的都是快棋,一時落子聲清脆不絕。數子之後,夏澤驀地一頓,抬眼望向對面的人。
與這人溫文爾雅的外表不同,夏澤看得出來,荊鴻的棋風淩厲果決,這幾步如同無鋒重劍,攜著風沙席捲而來,硬生生劈出一條路,自有一番大氣磅礴之象。
對夏澤的注視,荊鴻似無所覺,兀自執子,兀自毫不猶豫地落子,而後做了個“請”的手勢。夏澤看著這人翻轉的手腕,腦中忽而閃過一句不著邊際的話: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不過是一盤棋局,何至於如此?
可他就是忍不住這樣想,因為就在方才,他眼睜睜看著原本一面倒的局勢,硬是變成了如今的勢均力敵。荊鴻的白子軍團如同垂死困獸般的撕咬,令兩方全都死傷連片,而正是在這樣兩敗俱傷的情況下,他卻還在不動聲色地往死裡拼殺。
最後一片必爭之地……
兩人皆知,這一子就定了輸贏。
一處活路,一處死路,荊鴻偏偏選了死路。
夏澤手指叩了叩棋盤,以眼神詢問:為何不贏我?
“哎呀,輸了。”荊鴻一副剛剛發現的懊惱模樣,淺笑道,“微臣還是輸了半目。”
夏澤別有深意:“你若要贏,也是半目。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荊鴻不卑不亢:“多謝殿下教誨。”
夏浩撇了撇嘴,也不知看沒看出名堂,只遺憾地說:“哎,看來還是贏不了二皇兄呀,荊輔學,難為你了。”
“二殿下棋藝超群,微臣自歎不如。”
夏浩伸了個懶腰:“不來了,我要去校場舒展一下筋骨,二皇兄怎麼說?”
夏澤道:“你去吧,我想與荊輔學再擺一局。”
只是這一局,卻不是擺在棋盤上的。
夏淵的武學基本功總算小有所成,這幾日在練習騎射,孟啟烈幾乎是手把手地教。可不知是夏淵天生身體協調性不好,還是孟啟烈教授的要領不夠細緻,到現在別說射中箭靶,夏淵能不從馬背上顛下來就不錯了。
眼瞅著夏淵又一發箭矢飄飄悠悠地紮到地上,孟啟烈恨聲道:“我說太子殿下,你怎麼回事?不是說了要好好學嗎?荊輔學一不在,你怎麼就這樣了?”
“本王哪樣了?”夏淵狼狽地穩住身體,斜眼問他。
“你……”爛泥扶不上牆!孟啟烈敢怒不敢言。
“分明是你教得不好!荊鴻一不在,你就敷衍本王!”
“我……”孟啟烈給氣得臉紅脖子粗。果然啊,沒有荊鴻從中勸解調和,這太子就是個純粹的白癡!
“這兒的場地太小了,根本施展不開,本王要去大校場練練。”說著夏淵就騎著馬往大校場的方向奔去。
這處小校場被圈在朝陽宮中,據說是前朝承宣帝專門給義子洛小安設置的。當年洛小安憑藉一身高超的禦虎術征戰四境,被稱為“虎將”,這小校場便是他用來馴虎的,西面有座鐵閘門,門外就連接著大校場。
孟啟烈見太子不管不顧沖了出去,當下一夾馬腹追了上去。自己本事爛還怪場地小,這種主子簡直不講理,可要真出了事,他也難辭其咎啊。
夏淵在大校場上繞了一圈,此時夏浩也騎著馬進來溜達,兩兄弟看到彼此都是一愣。還是夏浩反應迅速,他也不拘泥於那些繁文縟節,上前嘿嘿笑道:“大皇兄,好巧啊。”
夏淵“嗯”了一聲,故作輕鬆地駕馭韁繩。
孟啟烈匆匆趕到,下馬行禮:“末將見過三殿下。”
夏浩隨意擺擺手:“免禮免禮。”他望了眼夏淵背上的弓箭道:“皇兄也是來練習騎射的?那剛好,咱們一起吧!”
這話裡隱有切磋較量之意,夏淵不置可否。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他既不想在弟弟面前丟人,又不想不戰而逃,為了掩飾內心的矛盾,他面癱著臉拖著長音“嗯”了一聲。
夏浩聽不出他這聲“嗯”是什麼意思,為免場面尷尬,他主動拉弓搭箭,瞄也沒瞄,先射了一箭。咄地一聲,箭矢穿入靶子,雖不在靶心,也算接近。
孟啟烈一見這場面就開始冒汗,這三皇子比太子小了兩歲,卻已有這等本事,憑他這個小師父對太子的瞭解,太子不比則已,要是比了,鐵定完敗。
他趕忙上去圓場:“三殿下,要不……”
話還沒說完,就見太子架勢擺得十足,目光如炬,肌肉繃緊,弦如滿月,箭露寒光,咻地一聲——脫靶了。
那根箭矢斜斜插在靶位的牆根底下,如同羞慚得想要鑽地洞的孟啟烈。
夏浩暗暗扯了扯嘴角,射出第二箭,正中靶心。
夏淵策馬往前走近幾步,又一次拉上箭。咻——再次脫靶。
夏浩小心翼翼地瞟著他皇兄,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反觀夏淵倒是沒什麼表情,揮手示意他再來。
夏浩這回故意偏了一點。
夏淵又往前靠近數米,箭出——再次脫靶。
夏淵臉繃得死緊,夏浩已經有點憋不住了,孟啟烈在醞釀一大段“都怪末將教導無方,這種失誤跟太子殿下一點關係也沒有”的說辭。
事實上他們這樣的比試都算不上正規的騎射較量,頂多算是騎在馬上定定地瞄靶而已,都沒在馳騁中射箭。不過夏浩還不敢公然削太子的面子,他現在只希望這位笨拙的皇兄趕緊的上靶一箭,也省得他在這兒忍笑忍得辛苦。
在距離靶位僅有十來米的時候,夏淵終於射中一箭,釘在靶心外側。
“好!!”夏浩忙不迭地叫好。
孟啟烈抹了抹臉,松一口氣。
夏淵自然知道弟弟這聲“好”裡有多少不屑一顧和阿諛奉承,他深吸一口氣,掉轉馬身來到夏浩身邊,還是那副面癱臉,說了四個字:“我不如你。”
夏浩一怔,突然不知該說些什麼。
孟啟烈也是一怔,但他是感到欣慰。一個能坦然面對自己的不足的徒弟,一個能有如此氣度的太子,其實……也不算太白癡吧。
他輸,只是輸在了能力與技巧上,他沒有輸在人心上。
夏淵一改方才怪天怪地怪老師的賴皮相,沖著孟啟烈道:“孟小師父,再陪我練練。”
孟啟烈給足他面子:“是,殿下。”
夏浩也不是來找茬的,在宮裡長大的孩子,心眼總是比常人多幾個,他現在與兩位皇兄的關係都不宜太近或太遠,凡事都適可而止。於是他找了個藉口告辭:“那我就不打擾皇兄了,二皇兄正與荊輔學下棋,也不知戰況如何了,我過去看看。”
夏淵點頭點了一半,戛然而止:“什麼?荊鴻?他在哪兒?”
夏浩回答:“在碧心亭啊。”
夏淵臉色一沉:“他怎麼會在那兒?”
夏浩尚未意識到自己多嘴:“應該是偶遇吧,我下棋下不過二皇兄,就讓他幫忙。還真別說,他挺能耐的,我那一手爛局,竟然讓他三兩下給救活了,雖然最後還是二皇兄贏了,但我看得出來,那是他故意讓了兩步……哎?皇兄你上哪兒去?”
夏淵剛承受了比不過弟弟的挫敗感,心情本就沮喪。這會兒聽說荊鴻和夏澤夏浩扯上關係,更讓他不舒服了,當下也不練什麼騎射了,下了馬,把弓箭一併丟給了孟啟烈,硬邦邦道:“我去找他。孟小師父快走,不送。”
孟啟烈憂心忡忡地看他走了,他的憂心不是沒道理的。
夏淵這一去,差點掀了碧心亭的頂。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我只與你做君臣。

第14章 碧心亭(下)

兩人在棋盤上擺了半局棋,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索性拈著棋子邊聊天邊下棋,夏澤讓侍婢端上來兩盤水果點心。
荊鴻看了看玉盤中鮮紅飽滿的果實,疑道:“瓊漿果?”
夏澤擇了一顆小果子,摩挲著外殼上的粗糙紋路:“看來荊輔學也很喜歡這種塞外水果。這是蒙秦國近日送來的貢品,一路上用冰塊鎮著,還新鮮得很。”
“蒙秦的貢品嗎……”荊鴻定定看了會兒,卻沒有去吃。
夏澤看到他喉結上下滑動,似乎是在饞嘴,頓時覺得與這人給他的印象錯位了,有點想笑,好在忍住了沒表現出來。
他不動聲色地剝開果殼,吃完了手中水嫩的果子,謹慎地拋出話題:“荊輔學,或許說了你也不信,但翠香那件事,我確實並不知情。”
荊鴻笑了笑:“二殿下自然是不知情的。”
夏澤沒有多做辯解,瞥了他一眼:“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說起來,朝陽宮自前朝以來就是多事之地,這才不到兩個月,就鬧出了這麼大的紕漏,父皇交予荊輔學的這個擔子,著實不輕啊。”
“皇上信任微臣,讓微臣替太子殿下分憂,微臣自當感激。至於那些小病小痛,只能怪微臣自己不慎,不足為道。”
夏澤落下一子:“活在這宮裡就如同下棋,當真每一步都馬虎不得。”
荊鴻跟上一子:“呵呵,殿下所言極是。”
“荊輔學這般聰明的人,只要選對了路,想必今後定然平步青雲。”
“承殿下吉言。”
兩人迂回了半天,荊鴻滴水不漏。到底是夏澤沉不住氣了,他放下指尖拈著的黑子,轉而給荊鴻剝了一顆瓊漿果:“荊輔學不嘗嘗嗎?若是愛吃,我這便讓人都給你送過去,蒙秦送來的這一批新鮮水果,父皇都賞給我了。”
荊鴻當然知道貢品不是重點,他順他的意道:“皇上對二殿下果然疼愛有加。”
夏澤意有所指:“父皇最疼的不是我,但他心軟仁慈,我想要的,他總會給我。”
說著,他將剝去了皮的瓊漿果送到荊鴻嘴邊,拉攏之意再明顯不過。
荊鴻斂眸微笑,望著汁水四溢、散發著清甜香氣的果子,緩緩張口……
“荊!鴻!你敢動一下試試!”
一聲怒吼響徹碧心湖,夏淵之前在校場跟夏浩端的架子全都不見了,面目猙獰地跑過來,俊臉上不知是跑得還是氣得發紅。
他老遠就看到夏澤殷勤地剝了個果子給荊鴻,可恨的是荊鴻居然還一副笑盈盈的樣子要去吃。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這兩個人是要幹什麼!
此時夏淵的腦子裡已經沒有什麼理智了,他只知道,荊鴻是他的人,只能跟他一個人親密,現在這幅畫面,簡直是往他心窩上淋老陳醋和辣椒油,刺得他直痛。
夏淵揮手打掉那顆湊到荊鴻嘴邊的瓊漿果,就聽“咚”地一聲,那果子落進了湖水中,泛起的漣漪蕩了回來,又被亭中的怒氣震了開去。
夏淵哼了一聲:“二弟,你在跟我的人玩什麼呢?”
挖人牆角被抓現行,夏澤的臉色也頗為難看,他收回手,冷冷看了眼跟在夏淵身後的夏浩,後者一臉無辜,完全搞不清狀況的樣子。
夏澤很快調整過來,展顏道:“正如皇兄看到的,對弈,聊天,吃東西。”
“什麼東西那麼稀奇,還要你喂他吃?你問過我了嗎?”
“不過是蒙秦進貢的水果,想讓荊輔學嘗個鮮。怎麼,荊輔學吃個水果,還要征得皇兄你的同意嗎?”
夏淵毫不退讓,這會兒伶牙俐齒得很:“前些日子的下毒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二弟你也是知道的。那之後我們朝陽宮就非常小心謹慎,尤其在飲食方面,否則再遇上那些心術不正的人,荊鴻幾條命也不夠擋的。”
被這樣擠兌,夏澤仍舊應對自如:“呵呵,皇兄言重了,我對荊輔學十分敬重,斷不會加害於他,實在是這瓊漿果清涼甘甜、回味無窮,故而想讓荊輔學享用一番。”
夏淵暗自咬牙,誰他媽要你的敬重!什麼狗屁果子,有什麼好吃的!
正鬧得不可開交,荊鴻開口道:“多謝二殿下厚愛,不過微臣吃不慣蒙秦的東西。”
聽了這話,夏淵心裡舒坦點了,望向夏澤的眼中是赤裸裸的挑釁:怎麼樣,你怎麼巴結也沒用!他吃不慣!
夏澤卻認為荊鴻是為了息事寧人而撒謊,因為他剛剛分明看見他對著瓊漿果咽口水。
罷了,事已至此,再爭執也無用,夏澤命人收拾了桌上的零碎,起身告辭,夏浩也跟著溜了。估計是得了吩咐,收拾桌子的婢女把那個果盤留了下來。
外人都走了,夏淵冷臉瞪著荊鴻。
荊鴻歎了口氣,剝了一顆瓊漿果喂給他。夏淵正在氣頭上,半點不領情,手一揮,不僅是荊鴻剝好的那個,一整盤的果子都給他掃進了湖裡。
夏淵是真的動怒了:“你想吃什麼就跟我說,就算是很難弄到的,我也可以為你去問父皇要,這什麼瓊漿果,就這麼值得你稀罕麼!”
暖風吹皺一池碧水,荊鴻看著那些果子在水裡浮浮沉沉,攏了袖口道:“殿下誤會了,臣真的不愛吃那個,一口都不想吃。”
是的,他知道瓊漿果的滋味,那是蒙秦的聖果,確實好吃。
可是再好吃又怎麼樣呢?
那個人送來的東西,絕不會安什麼好心。他送一車貢品,定然是要索取十倍回報的。
夏淵不依不饒:“是麼?可我剛才看得真真兒的!他還特意留給你一盤!”
荊鴻無奈:“殿下,我們回去再說吧。”
回到朝陽宮,夏淵更是把胡攪蠻纏發揮到了極致。
其實他心裡也清楚,像剛才那樣的情形,荊鴻就算接受了人家的好意也很正常,畢竟那位也是皇子,犯不著得罪他。可他就是不舒服,那個畫面就像針一樣刺著他的眼睛,說不出口的憤懣讓他只想痛痛快快地發一場脾氣。
紅楠聽見裡屋的動靜,識相地掩上了房門,在外頭安靜候著,準備等太子撒完潑,她就進去送晚膳。
夏淵指著荊鴻的手直抖:“我讓你休息,你卻跑去勾搭我弟弟!”
荊鴻:“……只是偶遇。”
夏淵完全無視他的解釋:“你自己沒手嗎還要讓他喂!”
荊鴻:“臣不會吃的,殿下就是不來,臣原本也是要拒絕的。”
夏淵:“詭辯!我都看見你張嘴了!”
荊鴻:“臣張嘴就是想說,臣不吃。”
夏淵粗喘了幾口氣,終於理順了思路,猛地一拍桌子:“他想拉攏你你看不出來嗎?你就這麼傻呼呼地聽他的?!”
“……”荊鴻一愣。他看得出來,不過他沒想到夏淵也看出來了。
“我算是知道了,誰能給你好處你就對誰笑是不是!父皇給你官做,你就到了我這兒來,現在你發現二弟三弟他們比我聰明比我有本事,你就後悔了是不是!”
“殿下……”面對夏淵的犯渾,荊鴻忽然有種百口莫辯的感覺,“我對殿下如何,殿下自己不知道嗎?”
“我知道!我知道你對我好!我是太子所以你才對我好!你就是個偽君子!”
“殿下!”荊鴻氣苦,自己處處幫他讓他,到頭來就落得個“偽君子”的名頭,這孩子潑成這樣,任他脾氣再好,也差點忍不住給他一巴掌。
只是夏淵接下來的話,又一下子讓他心軟了。
“如果我不是太子了……如果我不是太子,你肯定就會幫著他們害我了!”
“我知道,父皇給我這個位子就是想讓我多活兩天罷了。”
“我射箭比不過三弟,下棋比不過二弟,我就是個廢物,你們誰都瞧不起我……”
荊鴻默默聽他說著,絮絮叨叨的也沒個重點,等靜下心來,他便想明白了。
夏淵不是在跟他就事論事,這孩子就是想發洩一下。平時待在朝陽宮裡不覺得,一放到聰慧伶俐的兄弟面前,那種自卑感就湧了上來。
“荊鴻,本王不准你跟他們走,反正就是不准走。你要是走了,我就完蛋了……”
聽他語無倫次地嘟囔,荊鴻多大的氣也消了,不由得伸手撫了撫他的後腦,這個快要比他高壯的人,此刻的言行依舊像個不開竅的小孩。
“殿下放心,我只與你做君臣。”
夏淵正是最賴人的時候,別人說什麼他都抬杠,梗著脖子道:“什麼君臣!我才不跟你做君臣!你什麼也別做,就安分待這兒就行了!”
荊鴻幽幽歎息。不做君臣,又如何能安分地待在你身邊呢?
只與你、做君臣。根本就沒有別的選擇。
當初走過的錯路,他是一步也不敢踏上去了啊。
紅楠聽見裡頭好不容易消停了,便進去布好晚膳。
彼時那兩人已然和好如初,她看見夏淵趴在榻上對著荊鴻下棋,心道太子殿下還真是好學上進,知道自己棋藝不精就虛心求教。
殊不知那棋子擺的根本就不是地方,夏淵壓根不給荊鴻落子的機會,兀自噠噠噠地擺好棋,然後美滋滋地炫耀:“怎麼樣?”
荊鴻定睛一看,棋盤中間讓他用白子拼出了“荊鴻”兩個字,齊齊整整,橫平豎直。
荊鴻愣愣瞅了半天,袖子一捋打散了棋子:“胡鬧。”
夏淵知他不是真生氣,沒臉沒皮道:“我胡鬧我的,你臉紅什麼?”
……
晚間,夏淵喝了糖水,眼皮子直打架,但就是不肯老實睡覺。
荊鴻也不理他,坐在案前隨手寫畫。
夏淵下了床,偷偷摸摸往他背後一抱……
荊鴻手臂一顫,字寫劈了。
夏淵腦袋歪在荊鴻肩上,呼吸間的溫熱氣息熏紅了荊鴻耳廓,他覺得好玩,故意湊得近些:“你在寫什麼?”
荊鴻不自在地讓了讓,卻讓不開:“沒什麼。”
紙上兩行字,夏淵看不太懂: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那是你們沒有見過謝青折。

第15章 風流子

荊鴻離開太子寢殿的時候,紅楠還守在外面。
說實話,由於翠香之死帶來的陰影,這些天紅楠每每看到這位輔學大人都覺得有些懼怕,可這人的平易近人她亦是看在眼裡的——對待下人尚且謙恭有禮,對待太子,那更是無微不至的疼寵,早已超過了一名臣子的職責範疇。這人給人的感覺總是淡然又溫和的,若說他是心狠手辣的惡人,她萬萬不信。
所以紅楠望著荊鴻走向側院的身影,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
荊鴻察覺了她的腳步聲,回身問道:“有什麼事嗎?”
夜靜無人,紅楠提著宮燈,照出這人清俊的臉龐,悄聲道:“輔學大人,奴婢有一個問題想問您。”
“請說。”
“幾位皇子中,太子殿下算是最……不出色的,他能不能……能不能……”知道自己的問題有大不敬之嫌,紅楠說到一半還是頓住了。
不能怪她沒有信心,這幾日近身伺候,她發現太子的愚鈍並不是裝出來的,白天發生的事她已略有耳聞,太子在校場的窩囊和在碧心亭的撒潑,都讓她不得不懷疑,自己是不是被迫踏進了一個沒有勝算的死局中。
“你後悔了嗎?”荊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
“……”望著荊鴻沉睿的雙眼,紅楠思量了一下才說,“不,沒有。”
她很怕,但並沒有後悔。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因為看到太子每日勤懇地學習和練武,也許是因為聽到荊鴻的那句“我只與你做君臣”,總之她不後悔,否則也不會來問。她只是想確認,在他們面前,是否真的有一條活路。
面對紅楠的急於求證,荊鴻緩緩開口:“太子殿下還是個孩子。”
“……”紅楠語塞,其實她很想說,這個“孩子”已經是幾位皇子裡年紀最大的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荊鴻道,“我的意思是,還沒有到他需要耍心機爭皇位的時候,就讓他做個單純的孩子,有什麼不好呢?皇上心疼的,不也就是他的這一點嗎?”
荊鴻點到即止,紅楠怔了怔,似乎有些明白了。
夏淵的太子之位,正因為他的癡傻與天真,才會坐得那麼穩。因為皇帝願意去縱容一個傻孩子,因為其他人不會把一個傻孩子放在眼裡。
此時荊鴻想起另一件事:“對了,給殿下一打岔,忘了與你說,明早你給殿下換上尋常衣飾,不要太顯眼的。”
“哎?這是……”
荊鴻笑了笑:“你且準備就行了,時候不早了,你也該去休息了。”
紅楠沒有多問,福身送行:“是,奴婢知道了,輔學大人慢走。”
次日,紅楠伺候夏淵洗漱穿戴,夏淵睡得迷迷瞪瞪的,任她擺弄,等穿完了他才反應過來:“咦?這一身怎地和我平時穿得不一樣?”
紅楠替他撫平領口褶皺,笑盈盈道:“這事兒殿下別問奴婢,得問輔學大人,是他讓奴婢給您這麼穿的。”
夏淵一聽就來了勁,當下興沖沖地往外走:“我去找他!”
夏淵推門就看到了候在殿外的荊鴻。
荊鴻亦是一身輕便裝束,錦緞官服換成了素色衣袍,束冠隨性,褪去了那點銳利鋒芒,整個人看上去愈加清爽溫潤:“殿下,我們這就走吧。”
夏淵眼中放光,攜著他的衣袖問:“走哪兒去?”
荊鴻道:“出宮。”
夏淵興奮得差點蹦起來:“出宮?父皇准了?”
荊鴻頷首:“昨日臣給皇上遞了摺子,說想回太傅府探望恩師,皇上准了一日假期,還讓臣帶殿下同去。”
夏淵撇了撇嘴:“每日都可見到太傅,還要探望什麼?”
“殿下,為人弟子,尊師重道是理所應當的……”
夏淵嘴角都快撇到耳朵根了,哪裡能聽得進這些說教。
荊鴻見他這副賴皮相,忍笑道:“好罷,此次微服出宮,時間還算寬裕,拜訪過師父他老人家之後,四處遊玩一番也無不可。”
夏淵霎時眉開眼笑,恨不得抱住荊鴻猛親幾口:“哈哈,還是你最懂我了!”
今日早課便是在太傅府教的,夏淵難得出宮一趟,哪有心思聽課,整堂課都心不在焉。太傅自是知道他聽不進去,也不勉強,講了兩篇之後就揮了揮手:“今天就到這兒吧。”
夏淵噌地一下竄起來,拉著荊鴻就要往外跑,誰承想太傅接著說了句:“太子殿下請自便,鴻兒啊,為師好久沒喝到你烹的茶了,過來,咱爺倆說說話。”
“是,師父,剛巧徒兒帶了些新茶來。”荊鴻拍了拍夏淵的手以示安撫,囑咐幾名便裝的侍衛照顧著他,就進屋陪太傅去了。
方才還精神頭十足的夏淵頓時蔫了。
缺了荊鴻的陪同,夏淵連太傅府的大門都不想出。百無聊賴地在園子裡逛了一會兒,各色點心吃到他想吐,才總算把荊鴻盼了出來。
此時臨近晌午,太傅的另外兩個徒弟聽說荊鴻來了,都過來湊熱鬧。陳世峰進門就沖著荊鴻熱情地嚷嚷:“荊師弟!你回來怎麼也不跟我們說一聲!”
柳俊然注意到了荊鴻身邊面色不善的少年,心思一轉就明白了,趕緊拉住了陳世峰,垂首行禮:“草民柳俊然,參見太子殿下。”
陳世峰也察覺到了,立刻收斂了嬉笑:“微臣見過太子殿下。”
夏淵不認識他們,最多在朝堂上見過陳世峰,感覺有點眼熟。只是見他們跟荊鴻很熟絡的樣子,有點不舒服,下意識地往荊鴻那邊靠了靠說:“都免禮吧,荊鴻說這次是微服出宮,你們都別把我當太子了。”
陳世峰嘴欠:“哎?那我們把你當什麼?”
夏淵想起他們剛剛對荊鴻的稱呼:“我做你們的小師弟。”說罷有模有樣地喊起來:“大師兄好,二師兄好,三師兄好。”
陳世峰和柳俊然都露出了一副消受不起的樣子,荊鴻忍俊不禁,調侃道:“唔,其實這麼說來也沒錯……”
太傅嫌人太多鬧心,跟他們吹鬍子瞪眼:“一個個沒臉沒皮的過來蹭飯,平時也沒見你們來得這麼勤!都走都走,別跟我這兒鬧騰,煩得慌。”
四個徒弟相視一笑,明白這是師父在體諒他們想出去撒歡的心情,立刻恭恭敬敬地告辭,結伴胡鬧去了。
陳世峰大手一揮:“走,大師兄請客!”
柳俊然白了他一眼:“就你錢多。”
夏淵膩歪在荊鴻身側,這時候特別開心,看什麼都新鮮。荊鴻也慣著他,他要什麼都給他買,好像真把他當成了個傻不愣登的小師弟。
在陳世峰的帶領下,四人到了皇城最富盛名的酒樓——不歸樓。
民間傳說這酒樓是前朝承景帝逃出宮後置下的產業,不過一個遭遇宮變的皇帝如何還能在皇城中落腳,那就眾說紛紜了。有說承宣帝顧念親情不願趕盡殺絕的,有說賢相洛平不忍弑君暗中相助的,也有說是景帝自己不想做皇帝就愛開酒樓的。數百年過去,那些事說來說去早就沒了原樣,就剩這充滿傳奇色彩的酒樓還開得紅紅火火。
不歸樓彙集了各地菜品,不僅僅是中原的,還有四大塞外國的,就算各國的關係再緊張,在美食上還是相通相容的,加上老闆背景雄厚,因此雖然不歸樓裡經常有塞外人就餐住宿,但並沒有發生過砸場子之類的爭端。
“蒙秦的鹿舌越齊的魚,封楚的人參衛燕的泥。塞外國最美味的莫過於這四樣,小師弟,你想吃什麼?”陳世峰擺出一副食神的嘴臉。
“前面三樣就算了,衛燕的泥是怎麼回事?那地方的泥巴也能吃麼?”夏淵好奇。
陳世峰笑起來:“不是不是,這裡說的‘泥’是指衛燕的一種香料,做出來黃蠟蠟的,有點粘稠,口感辛辣,不過很好吃。”
夏淵琢磨了下:“還是算了吧,好像有點噁心。”
陳世峰還要顯擺,被柳俊然狠狠剜了一眼:“快些點你的菜,餓都餓死了,誰又功夫聽你瞎掰。”
陳世峰輕咳:“哦哦,這就點菜、點菜。”
陳世峰洋洋灑灑點了一大堆,什麼玩意兒都有,就是沒有一道蒙秦的菜。
夏淵疑惑:“哎?為什麼不點蒙秦的?剛才說的那什麼鹿舌呢?”
陳世峰道:“啊,荊師弟吃不慣蒙秦的菜,上回騙他吃了點,當場就給吐了,酸水都嘔出來了,可把我們嚇壞了。小師弟你要吃的話,要不師兄給你單點一份?”
夏淵搖頭:“那我也不吃了。”他轉頭望向荊鴻,悄聲道:“你真不愛吃啊,瓊漿果那事,我以為你哄我的呢。”
荊鴻笑了笑,沒說話。
不歸樓的大堂人氣興旺。
鄰桌一群書院學生大概是酒喝高了,聲音很大,吵吵鬧鬧的他們這桌都聽見了。
一個人端著酒杯咕咚灌了一大口:“要我說,論當今風流名士,還是要數陸敏之陸大才子,他新出的詩集你們看了沒有?那句‘憑欄不相忘,秣水繞三城’真是寫得肝腸寸斷。”
“再能耐又怎樣?君子當為國效力,前陣子聖上選拔太子輔學,他還不是給刷下來了,整天吟這些風花雪月的詩能有什麼出息?”
“就是就是,要我說啊,還是當朝郎中令之子陳世峰更有資格。論相貌,他是粉巷的姑娘們評選出的‘俊哥兒’;論才學,他是太傅大人的親傳弟子;家世自不必說,他本身也是吏部侍郎,算得上是在哪兒都吃得開的風流名士了吧。”
這番話誇得陳世峰眉飛色舞,捏著柳俊然的手道:“瞧瞧,我可是當今的風流名士。”
柳俊然拍開他的爪子,冷哼了一聲:“是啊,久仰了,‘俊哥兒’。”
陳世峰一聽這調調就知道糟糕了,連忙指天畫地地發誓:“那都是她們瞎選的,我都多久沒去過粉巷了,俊然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俊然寒著臉不理他。
陳世峰殷勤地給他夾菜,絲毫沒有剛才的得瑟勁了,對那些人大加抨擊:“他們懂什麼,他們什麼也不懂……”
“我說陸敏之!”
“還是王廷尉的公子更有風範!”
“陳世峰啦!”
正在那邊爭論得熱火朝天時,另一邊的鄰桌突然嗤笑了一聲:“嘁,就這樣的也敢說是風流名士?笑死人了。”
眾人的注意力霎時被吸引了過去。只見那人一身中原布衣裝束,但從體型和臉部輪廓可以看出是塞外人。他那句話一出,群情激奮:“說什麼呢!你算個什麼東西?”
就連柳俊然也沉了臉,他給陳世峰白眼是一回事,別人貶低他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人自顧自吃喝,一副目中無人的德性:“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傢伙,說來說去就是你們中原這點地方的人。”
“喂,你別太囂張了!”
“那你說說還有誰能提得上名的?”
“塞外有什麼了不得的人嗎?比得上我們方才說的那些?我怎麼沒聽說過?”
面對眾人的諷刺,那人不緊不慢地夾起一筷子鹿舌,就著烈酒咽下,語氣還是那般不屑,眸中卻隱隱有著異常的光亮,似憧憬,似惋惜。
他說:“那是你們沒有見過謝青折。”
作者有話要說:  閒言碎語:
1、本文涉及了少許《當年離騷》的設定,沒看過的不要緊,無關本文劇情發展。
2、關於衛燕的“泥”,應該能大致猜出是什麼吧,寫的時候超想吃啊( ̄▽ ̄“)
下章預告:
給你吃我的雞吧。

第16章 癡與傻

“那是你們沒有見過謝青折。”
……
“荊鴻,你的雞掉了。荊鴻?”一直在大快朵頤的夏淵停了下來,大方地把自己碗裡的一塊讓給荊鴻,“算啦,給你吃我的雞吧。”
陳世峰聽到那個名字,心中微微一震,然而未及反應,便聽到自家“小師弟”大煞風景的一句話,忍不住猥瑣地笑了起來,還學著夏淵的樣子給柳俊然夾了一塊:“俊然,來,給你吃我的雞吧。”
柳俊然面上一紅,也沒心思追究什麼俊哥兒什麼謝青折了。
他們這邊打個岔的功夫,那邊已經叫起了板。
其實在座的有不少人都聽說過那個名字,但因為對塞外的人和事不甚瞭解,他們也不敢亂說。有不服氣的挑釁道:“謝青折?你說說,這人怎麼就算得上風流名士了?”
那個塞外人又吃了兩口鹿舌,咂咂嘴:“味道還是差了那麼一點,不過也算不錯了。”
待吊足了眾人胃口之後,他才悠悠道:“說起謝青折,他可是我們蒙秦國的上卿,是我們王最器重的人。要說他的相貌嘛,那是謫仙一樣的。”
旁邊問道:“你見過?”
“當然見過,能見到王就能見到他,以前我們王都每年月祀他和王都會出現。遠遠地看著就覺得氣度不凡,站在王的身邊也絲毫不遜色。他長得很好看,看著挺清秀的,但跟你們中原那些能文不能武的弱雞子不一樣,我親眼看過他在月祀時的獵舞,單槍匹馬斬下了一頭熊的腦袋,那一身血性,簡直……”
“聽你這麼說,不就是長得俊點的莽漢嘛。”有人調笑。
那人冷哼一聲:“莽漢?哪個莽漢能屢出奇策,讓我蒙秦不費一兵一卒直取衛燕的南加城?哪個莽漢能在駱原戰場上身兼軍師和統帥之職,力挽狂瀾,將甌脫從封楚的野心中重新獨立出來?要說那駱原之戰……”
他這麼一說,倒是喚起了很多人關於那人的印象。
陳世峰也記得,他父親在評析駱原之戰時曾言,五年前涼州孟家將大破封楚元陽關,最終卻止步於甌脫外延,正是因為蒙秦的軍隊先一步搶得了戰機。但出人意料的是,蒙秦之後並沒有強佔甌脫,反而斷絕了所有人搶奪甌脫的後路,自此,甌脫再次成為孤城,哪一國也沒占到便宜。
當時有很多人說蒙秦犯傻,但真正懂戰的人知道,這才是深謀遠慮的兵家之道。那時候任誰奪得甌脫都將成為眾矢之的,而蒙秦這麼做,卻是將戰線拖延了數年,並將自己立于正義之境。想必這只是他們的第一步棋,一旦時機成熟,蒙秦便會一舉收服甌脫。
上兵伐謀,陳世峰的父親說,蒙秦的這名軍師當真是個人才,倘若華晉與蒙秦交戰,此人亦必成大患。
那人,便是謝青折。
“彼時謝青折尚不足而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戰功,只可惜大業未竟……”塞外人長歎一口氣,仰頭飲盡了杯中烈酒。
那群書院學生已然聽得呆了,也沒有人再找茬諷刺,巴巴地望著他問:“那個謝青折……他怎麼了?”
“死了。”塞外人啞聲道,“一年前就死了。”
“哎?怎麼死的啊?”
“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王沒有發喪,有傳言說是積勞成疾,病死了。”
眾人不禁唏噓:“天妒英才啊。”
塞外人又道:“據說謝青折生前最愛吃的便是我們蒙秦的瓊漿果,王因此還在月祀台親手種下了兩株瓊漿果樹,唉,可惜今年那兩顆樹上的果實都沒人吃咯……”
夏淵聽到這裡,恍然大悟:“哦,所以才進貢到咱們宮裡來了。嘿嘿,二弟顯擺成那樣,不過是人家吃剩了的,荊鴻你說對吧?”
荊鴻心不在焉地點頭,他臉色蒼白,眸光浮動,勉強吃了那塊雞就放下了筷子。滿桌子的珍饈美味,他卻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飯後,陳世峰帶著他的一干師弟逛了全皇城最有名的幾條街,除了粉巷。
夏淵出於好奇,詢問粉巷是個什麼地方,陳世峰鬼鬼祟祟地要給他解釋,被柳俊然拉到一邊狠狠教訓了一通。
於是夏淵就去問荊鴻,荊鴻被纏得煩了,告訴他:“那是吃雞的地方。”
夏淵終於釋然了。
四人逛到秣水河邊,夏淵手裡攥著根糖葫蘆,跟他富家公子的外表很是不搭,他也不管,吃得一嘴糖渣,順勢就蹭到荊鴻的袖子上。
迎面走來一個化緣的和尚,模樣很年輕,光禿的腦袋在夕照下金黃鋥亮,他一身袈裟邋邋遢遢,走路也沒個正形,不像是化緣的,倒像是個要飯的。
這和尚跟師兄弟四人打了個照面,錯身而過時忽然停了下來,杵在荊鴻跟前。
荊鴻下意識地駐足:“這位大師有何事?”
和尚上上下下打量著荊鴻,瞅了好半晌,眉間似有猶疑。夏淵見狀,上前一步攔在他們兩人中間,防備地瞪著和尚。
和尚瞥了眼夏淵,而後對荊鴻嬉皮笑臉道:“世人說庸人自擾,施主你不是庸人,卻也逃不脫,是因為你疲于前塵現世,當放不放,過於執著。”
荊鴻驀地一怔,覺得他話裡有話,仔細看這和尚,卻沒看出什麼名堂來,隨即作了一揖:“多謝大師提點,只不過……萬千俗事,又豈能說放就放,我不執著,又有誰來替我償還業障。”
“嘿嘿,該說你看得開還是看不開。”和尚搖搖頭,側身讓開,繼續走自己的化緣路。
夏淵皺眉:“沒頭沒尾的,這和尚說什麼呐?”
陳世峰和柳俊然也從前面折了回來,望著那和尚的落拓背影道:“該不會是來訛錢的?我覺得他那個頭禿得有點假。”
荊鴻似突然想通了什麼,哂然一笑:“罷了,走吧。”
和尚走得遠了,嘴裡念經般地嘟囔著:“師父說我今日犯次妃、沖紫微,還以為當真應驗了,走近了看,卻是一個癡,一個傻……”
瘋了一天,晚上夏淵和荊鴻在太傅府住下。原本是安排了兩間房,夏淵以兩間房分散守衛不安全為由,硬是跟荊鴻擠到了一間房裡。
荊鴻對他的這種行為除了縱容也別無他法,照例給他熬了糖水之後,荊鴻問道:“殿下近日有沒有覺得身體不適?”
“不適?沒有啊,我好得很,怎麼了?”
“……沒什麼,如此便好。”
荊鴻每日與他在一起,感覺不是很敏銳,今日太傅與他長談時說,發現太子殿下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他才猛然察覺出來,這孩子在旁人眼裡已經有了顯著的變化。
從前教上十遍也不懂的學問,現在他聽兩遍便能成誦了,而且說話做事也不似以往那般沒有章法。雖說他仍舊一事無成,大多數時候還有點傻氣,但已經可以說有很大進步了。
荊鴻擔心給他解除癡瘴的速度過快,會給他的身體帶來太大的負擔,故而有此一問。現在看起來夏淵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但荊鴻的顧慮頗多,太傅的話給了他警醒,他決定放緩解瘴的速度——他不希望在時機未成熟時就讓夏淵成為宮中眾人的標靶。
一個癡傻的太子,至少不會失去皇上的庇佑。
所以今晚的糖水裡他並沒有加血劑。只是這樣一來,興奮過度的夏淵根本沒有睡覺的意思。夏淵見荊鴻不肯睡他身邊,就去戳他的腰眼。荊鴻躲開,他便窮追不捨,兩人玩鬧了好一陣,直到荊鴻腰軟跌到榻上,夏淵才覺得自己勝利了,安心睡下。
夏淵抱著荊鴻的腰,任荊鴻怎麼掰怎麼哄也不肯撒手,睡到後半夜,他開始覺得渾身燥熱,饒是如此,他還是緊緊貼在荊鴻後背上,像是怕一鬆手這人就沒了。
夏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似乎夢裡他也這麼抱著一個人。唯一不同的是,夢裡的人是光裸的,他也是光裸的,他滿眼都是那光滑而有韌性的背脊,散發著乾淨清爽的味道,引誘他去碰觸。
牙齒碰到細膩的肌膚,他一口咬下去,舌尖舔去微咸的薄汗,越發覺得不滿足,他本能地吸吮,想要從這副軀體裡獲得更多。
荊鴻被頸間刺痛驚醒,想要翻身卻辦不到。
“嗯,熱……”夏淵緊緊抱著他,在他身後焦躁地嘟囔著,像是求救,又像是渴求。
“殿下?”
“唔……”夏淵這聲答應帶著壓抑的輕喘。
荊鴻僵住了。
灼熱的氣息撩動在耳畔,他感受到夏淵下身的硬挺抵著自己的後腰,胡亂蹭動著。
這是……做春夢了?
此刻荊鴻簡直哭笑不得,他倒忘了,夏淵這個年紀,確實會有這樣的衝動。可現下這個狀況,要他怎麼辦才好?難道這事也屬於太子輔學的職責範圍嗎?
百般無奈之下,荊鴻只想著讓夏淵快些釋放出來,別再把下身往他身上蹭。於是把手伸向身後,隔著衣料握住那處炙熱。
這一握他又是一驚,這……這孩子才幾歲,這處長得也太……
荊鴻草草幫他弄了幾下,好在夏淵初經此事,整個人都稀裡糊塗的,一聲舒爽的歎息之後,終於放鬆下來,沉沉睡去。
荊鴻這才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幫他清理了弄髒的衣褲和床鋪。回想起方才的荒唐,他臉上也忍不住一陣燥熱,心中可謂百感交集。
或許……真該帶夏淵去粉巷逛逛?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這世上,要想有所收穫,必然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第17章 亂世局

次日,夏淵對前夜的綺夢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回到宮中後,他白天該念書的時候念書,該習武的時候習武,讓荊鴻省心不少,不過到了晚上,他就變得明顯不好打發了。
“荊鴻,我覺得最近的糖水味道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夏淵又喝了一口,繼而肯定道,“真的不一樣了。”
“哦?怎麼不一樣了?”荊鴻不動聲色地給他擦去嘴角的藥汁。
“感覺差了點什麼,沒以前的好喝。”
“是麼?”
“是啊,而且安神的效果也沒有以前好了,這幾天我老是做夢。”
荊鴻心下一凜:“又做噩夢了?”
夏淵搖頭,似乎想到了什麼,俊臉微紅,手指戳著薄被支支吾吾:“不、不是,就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夢。”
荊鴻首先想到的是他說過的那個關於煙花的夢,臉色登時又白了幾分:“什麼夢?”
夏淵沒發現他的異常,自顧自地說:“我也記不清了,反正……有時候早上起來,褻褲上濕嗒嗒的,很不舒服。荊鴻,要不你還是過來侍寢吧,有你在我就能睡好了。”
荊鴻愣了愣,隨即哭笑不得:“不了,殿下還是自己睡吧。那樣的夢……也沒什麼不好,那說明殿下需要一名侍妾了,而不是需要臣。”
“我不要侍妾,我要侍妾幹什麼,我就要你!”夏淵開始無理取鬧。
“這個殿下以後會明白的。”荊鴻也不知該怎麼與他說,只能端著盛糖水的碗逕自出去,替他掩上房門,躬身道,“不打擾殿下休息了,臣告退。”
聽見房中猛錘床板的聲音,荊鴻不禁好笑。他知道,夏淵現在其實已經很懂得分寸了,有時他只是鬧鬧而已,並不會真的為難他。而至於侍妾一事,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夏澤到朝陽宮來拜訪時,經過一番詢問,得知太子和輔學都在小校場,於是他信步走到小校場,先對正在練拳的太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禮:“皇兄。”
夏淵極不友善地瞪他,手上招式不停,朝他示威般地出了一拳:“你來幹什麼?”
夏澤腳步微移,側身讓過,不在意地笑笑:“來找荊輔學下棋。”
他也不管夏淵臉色如何難看,走到荊鴻所在的陰涼處,將自己帶來的棋盤擺了下來,袍襟一抖,顧盼生輝:“荊輔學,可願與我對弈一局?”
荊鴻放下手中書卷,用袖子掃了掃面前石桌:“承蒙殿下不棄,是臣的榮幸。”
夏淵見狀立刻收了架勢:“不練了!”他丟下孟啟烈跑到荊鴻身後氣勢洶洶地站著,“你們下你們的,我就看看。”
孟啟烈看到那樣的二皇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徒弟,默默搖頭歎息:看看人家這氣度、這風範,真是皇子比皇子,氣死師父啊。
因為無人可教,孟啟烈乾脆也去觀棋。相比夏淵這個純粹的外行,他看得就明白得多。他猜到荊鴻的棋藝定然不弱,但怎麼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棋風。
在孟啟烈的印象中,荊鴻就是那種溫文爾雅的文士,他下棋不該是平和謹慎君子之風嗎?這個殺伐決斷大開大合的路數是怎麼回事?
二皇子的棋已經算下得很快的了,看得出他才思敏捷,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且留有後招,可在荊鴻面前,他就像是被完全看透了一樣,當他一子落下的時候,荊鴻幾乎是同時落子,沒有絲毫的猶豫。
荊鴻的棋子帶有很強的攻擊性,從一開始就勢如破竹,將夏澤的佈局生生割裂開來。這種以快制快的下法讓孟啟烈這個旁觀者都有些應接不暇,更別說直面荊鴻攻勢的夏澤。不久,接連不斷的落子聲戛然而止。
夏澤手執黑子,定定地看著棋盤。
……錯了,錯了一步。
他知道自己太過心浮氣躁了,自己的節奏被打亂,而荊鴻的佈局卻越來越清晰,原本以為萬無一失的占位,到後來竟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
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夏澤放回棋子:“我輸了。不過我很高興,你這回沒有放水。”
荊鴻謙和道:“承讓。”
“哎?這就完了?二弟你也太弱了吧。”夏淵訝然,他就聽見噠噠噠的落子聲,啥都還沒看明白,戰局就結束了。
“荊輔學棋藝超絕,我確實差得遠了。皇兄有這等能人作伴,真是羨煞弟弟了。”
“那是自然。”夏淵一聽這話就得瑟起來,還不忘宣告自己對荊鴻的所屬權,“他是本太子的輔學,不厲害點怎麼行?”
夏澤沒有多說什麼,抱起棋盤與他們拜別。夏末的風吹來,後背一陣涼意,他這才發現,與荊鴻對弈,竟會有汗濕重衣之感。
但他離去之時,唇邊卻是帶笑的。
夏澤走後,孟啟烈又指點了夏淵一套拳,看他有模有樣地打完全套,頗為欣慰,之前那份把他與別人攀比的心思也淡去了些。
他忽然覺得,有一個笨一點的學生也沒什麼,若是他能把一個笨蛋教出來,那豈不是更有成就感嗎。而且他也說不出為什麼,比起去教那個聰明過人的二皇子練武,他更喜歡雕琢夏淵這塊樸實簡單的朽木。
一天的功課全部完成,回寢殿時夏淵咧咧嘴問荊鴻:“二弟今日就是來自討沒趣的嗎?輸得也太快了點。”
荊鴻道:“他今天不是特地來下棋的,甚至也不是來找我的。”
“嗯?那他來幹嘛?”
“他是來看你的。”
“看我?”夏淵不以為然,“他根本就沒有正眼看過我吧。”
“殿下,凡事不要只看表面。他若要見我,隨時都可以,可他偏偏選擇了你我二人都在小校場的時候;上次你因為我而跟他起了爭執,他也氣得不輕,倘若他真想與我好好下一局棋,又為何偏偏要挑你在場的時候?”
夏淵愣愣的:“你怎麼知道他是怎麼想的,我就看不出來。”
荊鴻道:“我與他下過兩局棋,他落的每一顆棋子,都是在心裡算過千萬遍的。你只道他想把我從你身邊撬走,卻沒有想過,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嗎?”
——皇位。
夏淵眸中驀地一冷。
荊鴻繼續道:“所以他的目標永遠不會是我,而是殿下你。他今日看到的,是一個精明的輔學和一個毫無心機的太子,這對他而言,絕對算不上什麼威脅,因為他真正害怕的也不是我,而是殿下你。”
“我明白了,他是來試探我的,我越是不中用他就越高興。”夏淵沉下聲,沮喪而不甘,“可是荊鴻,我很有自知之明,我真的……什麼都不如他。”
荊鴻笑了笑:“殿下不要妄自菲薄,終有一天他會知道自己的這一步棋走錯了。”
就像今天的這局棋,一著不慎,滿盤皆輸。
夏淵吃晚膳時一直在咀嚼荊鴻的那番話,默默地思忖半晌,他終於茅塞頓開:“荊鴻!我要學下棋!”
荊鴻差點被飯噎到:“殿下,學下棋不必急於一時,臣並不是這個意思……”
夏淵筷子一揮:“別說了,我就是這個意思,我要贏他!明天開始,練完武你就教我下一局棋!”
從那日開始,夏淵習武過後就靜心下棋,孟啟烈對荊鴻的棋藝崇拜得不行,於是趁機賴著不走看他倆下棋。
夏淵輸了一局又一局,一天輸,兩天輸,天天輸,輸到後來他有點不高興了,一摔棋子道:“荊鴻,你就不能讓我一局嗎?”
“殿下想贏,就憑自己的本事贏。”
夏淵義憤填膺:“可是二弟還說你有一次放水讓他贏的!”
荊鴻語氣淡淡:“你自是與他不同。”
“……”夏淵怔了下,隨後高興得抿了抿嘴,“嗯,那倒是啊,呵呵。”
一旁觀棋不語的孟啟烈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呵什麼呵,還好意思傻笑,荊鴻跟你這個白癡下棋的時候根本一直在放水,只是放得非常有水準罷了。
荊鴻與夏淵對弈的棋局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那樣猛烈的殺伐之子,但孟啟烈看得獲益匪淺,因為荊鴻下給夏淵的,都是引導棋。
孟啟烈覺得二皇子有句話說對了——太子能有這樣一個人相伴左右,當真羨煞旁人。
一日晚間,夏淵說自己喝了糖水後還是睡不著,拉著荊鴻又擺了一局棋,只是下得不甚認真,一邊下一邊叫荊鴻給他講故事。
荊鴻問:“你想聽什麼?”
夏淵道:“今早聽太傅說起前朝的事,他說起一雙君臣,一個是承宣帝周棠,一個是賢相洛平,我想聽聽他們的故事。”
“好。”荊鴻想了想說,“承宣帝幼年時期很是坎坷,他是承武帝的第七子,也是最不受寵的皇子……”
“不不不,荊鴻,我不要聽這個。”夏淵打斷他,“我看到野史上說,他們的陵墓是古往今來唯一的君臣合葬墓,是真的嗎?”
荊鴻一怔,沒想到他會提起這個:“是有這樣的說法,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無論怎樣,君臣之間不該是這般。”
“為什麼?”
“因為能做到像承宣帝和洛丞相那樣琴瑟和鳴的君臣,實在太少太少了,在我看來,那兩人之所以可以走到最後,也許他們經歷過的,比我們所看到的要艱難得多。”
“荊鴻,我覺得你太武斷了。”
荊鴻看著他搖了搖頭:“既然你說到野史,那我便和你說說另一段野史吧。”
夏淵興致勃勃:“你快說。”
“傳說承宣帝在位時,有位入世的高人,名叫謝滄海。這人走遍神州,只為尋找一個改變了命數的楔子。他說,大承的命數本來只有區區五代皇朝,然而因為那個楔子的出現,命數被重新判定,為大承奠定了將近六百年的盛世。只是最終江山遷改、氣運更迭,大承的氣數終是盡了。
“謝滄海擅長靈術,他曾以靈術預言,由於這個楔子的逆天改命之舉,大承之後將是一場風雲亂世。正如他所言,神州大地被山河荒漠重新割裂,造就了現今塞外與中原的局勢。前人業報,後世來償,這也是命數所定。”

夏淵聽得入了迷:“哎?那謝滄海找到那個楔子了嗎?”

“找到了,據說那個所謂的楔子,就是賢相洛平。”荊鴻道,“所以我才說,他與承宣帝能有那樣的結局,也許是付出了人們難以想像的代價。”
“怎麼會這樣……”夏淵有些難以接受,“等等,如果那個謝滄海真的能通過去曉未來,那他豈不是仙人了?他還活著嗎?他說的話可不可信啊?”
“那個謝滄海並不是仙人,只是略窺天道而已,數百年過去,他早已不在人世了。不過相傳他的後人承襲了他的遺願,為了不再讓這樣禍亂後世的事情重演,他們盡自己所能,順應天道,將亂世之局導入正軌。”
“聽起來好神奇,之前你說謝滄海會那個什麼靈術,靈術什麼?很厲害嗎?會靈術的話,是不是想要什麼就有什麼了?”
荊鴻笑了笑:“這些都是野史而已,靈術之言都是些哄小孩的把戲,殿下不可信。這世上,沒有憑空就可幻化出的東西,要想有所收穫,必然要付出同等的代價。”
兩人深夜秉燭夜談,可苦了在外面候著的紅楠。
好不容易把荊鴻盼出來了,紅楠上前悄聲問道:“近來殿下似乎又經常失眠了?這麼晚了還不肯睡。”
荊鴻道:“無妨,他少年心性,有時靜不下心來也很正常。”
“殿下睡得著有人給他掖被子,睡不著也有人給他說故事,輔學大人對殿下真是沒話說,估計連以後的太子妃都及不上您細心。”
“太子妃?”
紅楠掩嘴偷笑,秀臉薄紅:“是啊,咱們殿下也長大了呢,早上會嚷著換褻褲了。奴婢估摸著啊,皇上也該給殿下指一門婚事了。”
“……”荊鴻沒有接茬,只淡淡說了句,“快入秋了,記得給殿下添衣裳。”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對不起,下章還沒寫。
閒言碎語:
鄭重地向大家道個歉,因為突然因公出差,一連三天都沒來得及更新。
哎,今晚終於從喪心病狂的工作中解脫出來了……

第18章 遙相望

入秋之後,整個皇宮變得忙碌起來。
皇帝大壽將近,宮中四處張燈結綵,給蕭條秋色增添了許多喜慶氣息。
禮官詢問皇帝關於壽宴的意見,皇帝說今年不想擺平淡無奇的宴席,要舉辦秋獵。此話一出,皇城中的各個武官將士、王公子弟都是摩拳擦掌。幾位皇子也都加緊磨練自己的騎射技巧,想在獵場上送給父皇一件大禮。
經過幾個月來的苦練,夏淵的武技和騎射進步不少,按孟啟烈的話來說,在林子裡應該不會被樹杈刮倒,至於能不能射中獵物,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夏淵對此很是緊張:“二弟三弟他們都好厲害,尤其三弟,據說他閉著眼睛都能射下一隻雁,萬一我什麼也沒獵到怎麼辦?會不會很丟人?”
孟啟烈心中暗忖:會,但殿下你丟人也不是一兩天了,估計皇上對你本來也沒報什麼期望,應該沒關係。
荊鴻安撫道:“皇上要的不過是份心意,殿下盡力就好。至於獵物,皇子出獵都會有武將陪伴左右,實在不行拜託給孟小將軍就是了。”
“咳,這個麼……”孟啟烈沒想到自己還要臨危受命,接觸到太子和荊鴻飽含信任的目光,他只能硬著頭皮應了,“嗯……末將自當盡力而為。”
皇帝大壽當日,秋高氣爽。滿山的飛禽走獸被驅趕至圍獵林場中後,興致頗高的皇帝親手射出了第一箭,那一箭正中高懸於空的銅鑼,鐺地一聲響,三匹馬當先沖了出去。隨後眾位將士和其他王公子弟跟入林中,在獵場中追尋獵物。
由於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年紀尚小,所以並未參加此次秋獵,皇帝自己倒是非常想去,奈何太醫拼死勸諫,說他不可劇烈活動,否則容易引發心疾。不得已,皇帝只能騎馬在林間草草溜達一圈,便又回到林場外休息。
看到那三個孩子英姿颯爽的模樣,皇帝不禁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是他剛坐上皇位不久的一場秋獵,彼時興起,他莽莽撞撞地要去獵一頭熊,結果被熊掌掃下馬,肩膀處一大片抓傷。
幸虧當時身邊的將官護衛及時,否則真不知道會怎樣。後來他重重賞了那名救他的沈姓將官,還在傷好之後親自上門拜謝……那便是他第一次見到沈家的大女兒沈凝玉。
之後這名才貌雙全的女子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在夏淵之前,他所得都是女兒,夏淵是他的第四個孩子,卻是第一個皇子。夏淵幼時生得粉雕玉琢,又聰明伶俐,所以他一直覺得,這孩子天生就是要繼承他的江山的,即使後來無端變得愚笨,他也還是把他放在心尖上疼愛。
想到這裡,皇帝長長地歎了口氣。
他知道次子和三子都很優秀,可是人心原本就是長偏的,他對長子始終存著一份愛護的心。而這次秋獵,其實也是他想借機看看這三名皇子的能力,若是夏淵當真不行,他也好找個理由說服自己,考慮扶持新的太子。
然而當代表圍獵結束的銅鑼敲響時,皇帝目瞪口呆地發現,那個他並不看好的孩子,竟然獵了一頭成年的熊回來。
他興高采烈地朝他揮手:“父皇!父皇快看!我獵到一頭熊!”
他笑得那麼燦爛,純粹就是個向父親炫耀撒嬌的孩子。
遠遠望著他的皇帝,唇畔露出一抹笑意。
要說夏淵是如何獵到這頭熊的,一直跟著他的孟啟烈其實也沒琢磨明白。
他感覺他們就是在林子中瞎轉悠,看到什麼追什麼,說來也怪,就太子這樣沒頭沒腦地亂追,還能追什麼有什麼,然後在追一隻兔子的時候,猛地遇見一頭熊。
那頭熊似乎剛捅了個蜂巢,無數蜜蜂對著它蟄咬,它慌不擇路,就這樣撞到了夏淵明顯射歪的箭矢上,緊接著它又被一株枯木絆倒,夏淵近距離補了幾刀,之後……之後夏淵就指揮眾人將其捆好,趾高氣昂地把它拖回來了。
孟啟烈真不知該說這頭熊運氣太差,還是夏淵造化太好。他想,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傻人有傻福?
清點獵物時,三皇子的獵物是最多的,二皇子的也不算少,太子儘管在數量上略遜一籌,但他的那頭熊實在是太醒目了。
皇帝收到這樣一份大禮,自然難掩高興,又得知這頭熊是夏淵僅憑一人之力獵得,當即誇讚道:“吾兒頗有為父當年之勇,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聽到這話,沈將軍如沐春風,林內史瞥了二皇子一眼,臉色不怎麼好。
不過夏淵為了獵那頭熊還是付出了代價的。
他不敢在父皇面表露出來,只能趁著秋獵結束之後,壽宴開始之前,悄悄地挨蹭到荊鴻身邊,虛弱道:“荊鴻,我受傷了……”
荊鴻聽了一驚,慌忙扶著他的身體四處查看:“殿下傷到哪裡了?”
夏淵捂著肚子哎哎叫喚:“這裡,好痛啊,那頭熊的力氣太大了……”
荊鴻沒有親臨現場,不清楚當時是怎麼回事,以為夏淵被熊拍出了內傷什麼的,慌忙道:“方才怎麼不說?太醫……臣這就去請太醫!”
夏淵見他嚇得聲音都發顫了,知道自己玩笑開過火了,不敢再裝模做樣,挽起袖子給他看:“你別急,沒什麼的,是這裡,就是給蜜蜂蟄了一下。”
荊鴻執起他的胳膊,只見上面鼓起一個大包,有點紅腫,他稍稍松了口氣,但眉頭依然沒有舒展開:“這傷口有蜂毒,還是要請太醫來看看。”說罷便帶他去找竇太醫。
竇文華只淡淡掃了一眼,隨手給夏淵抹了點藥膏就說:“行了,該幹嘛幹嘛去吧,三五天就會消腫了。”
荊鴻這才放心,也沒責怪他之前的存心戲弄,只嚴肅道:“殿下,以後若有病痛,請不要遮遮掩掩,一定要及時說。”
夏淵又感動又愧疚:“我知道了。”
臨走前,竇文華在荊鴻身後幽幽來了句:“太子殿下沒事,我看你是要病入膏肓了。”
荊鴻不語。
受秋獵滿載而歸的影響,這場壽宴顯得十分熱絡,武官們細數著各自的收穫,文官們也趁此機會互相拉近關係。直到皇帝換過衣服,攜著皇后入席,宴會場才安靜下來。
林貴妃和淑妃分別坐在兩側,獵場的事她們都有所耳聞,不過此刻面上仍是一團和氣,與皇帝皇后說說笑笑,看上去沒有絲毫隔閡。
皇帝心情很好,連帶著精神頭也很足:“諸位愛卿不必拘禮,今日盡可開懷暢飲,來來來,朕先敬眾愛卿一杯。”
百官舉杯道賀:“恭祝陛下福壽安康。”
宴席正式開始,眾臣陸續送上賀禮。幾位皇子都將自己最好的獵物作為皇帝的壽禮,又奉上許多稀世珍寶,不過皇帝最喜歡的顯然是太子的那頭熊,在宴席上就命人拿下去精心烹煮,給眾臣分食。
夏淵不像他二弟三弟那樣寵辱不驚,他得了父皇的誇獎,整個人興奮得不行,加上餓了一天,拼命胡吃海塞,半點不顧及當朝太子的形象。荊鴻坐在下首,與他隔了十數個席位,此時也無法在他身旁提點,只能由得他胡鬧。
席間林內史在酒席上談笑風生,與幾個官員相談甚歡,酒喝得高了,聲音難免大了些,引得皇帝微微側目。林貴妃注意到皇帝的目光,有心提醒自己的父親,卻被皇后絆住了:“妹妹為何不動筷?嘗嘗這塊熊掌吧,當真是鮮香肥美。”
林貴妃臉上的笑容有些撐不住了,皇后故意拿熊掌來噎她,就是在給她和二皇子下馬威,她哪裡能吃得下。皇帝的偏心誰都看得出來,這陣子又對林家不冷不熱,林貴妃心裡能不急嗎。
恨恨拂袖,林貴妃想要離席,剛起身,不湊巧撞上了旁邊端盤的婢女,嘩啦啦一聲響,湯水潑了她一身。林貴妃當下臉都氣白了,一巴掌摑上那名婢女的臉:“怎麼做事的!”
婢女慌忙跪下認錯,嚇得直哆嗦。
皇帝往這裡看來,林貴妃嗔道:“陛下,下人魯莽,把臣妾的衣裳都弄髒了。”
皇帝淡淡道:“髒都髒了,打也無用,去換了就是。”
林貴妃怔了怔,沒想到會討了這麼大沒趣,頓覺委屈,淚水漣漣地告了退,臨走之前還暗暗瞪了皇后一眼。
酒過三巡,皇帝心懷大暢,給今日秋獵的將官都發了打賞,又從收到的壽禮中挑出幾件賞給皇后和妃子。其中有匹雲繡織錦,是越齊最負盛名的綾羅,據說這種織錦做出來的衣裳光華四溢,如流雲泄地,在場的幾位妃子都很是心動。
剛換了身衣裙的林貴妃切切望著皇帝,心想怎麼著也該給自己點補償吧,誰知皇帝看也沒看她,就把這匹織錦賞給了皇后。這下林貴妃徹底心涼了,銀牙暗咬,手裡絞著衣擺,細長的指甲都要嵌進肉裡。
皇帝看夏淵那邊吃得差不多了,便把三個皇子叫到近前,逐一給了他們封賞:夏淵得了一張沉木制的萬里弓,夏澤得了一柄寒玄鐵劍,夏浩則得了一件貂皮大氅。
這麼看起來,皇帝對三個孩子還是比較公平的,林貴妃和淑妃略感心安。只是緊接著皇帝的一番話,讓在座的眾人俱是驚詫。
“轉眼間朕就到了不惑之年,近來身體也不似以往那般健朗了,看到幾個皇兒都長成了有勇有謀之人,朕心甚慰。太子年過十五,是該到了娶妻的年紀了,聽聞聶司徒的女兒秀外慧中,頗有大家閨秀之風,今日就由朕做主,把二人的婚事定下吧。”
夏淵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一陣恭賀聲:“恭喜太子殿下,恭喜聶司徒!”
他愣了半晌,等到他想起來說話的時候,皇帝已經因不勝酒力,被扶下了坐席。接下來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去看荊鴻……
盛宴散盡,燈火闌珊,他看見荊鴻遠遠地回望著他,眼中是極淺淡的笑。
這一笑,仿佛他們之間突然相隔了千山萬水。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紅妝美姬,青衫君子。吹燈映雪,何處良人。

第19章 貴妃變

皇帝欽點的太子妃,在旁人看來,是莫大的榮寵,在夏淵看來,卻是個莫名其妙的包袱——他完全無法想像一個陌生女人要入住朝陽宮、每天陪他睡覺的情景。
他問荊鴻:“為什麼父皇要塞給我一個什麼太子妃?”
荊鴻回答:“因為殿下身邊總要有人相伴。”
“我有你就夠了啊。”
“……這不一樣。”
“怎麼就不一樣了,你不也是來陪我的嗎?你還是我自己挑選的呢,那個姓聶的女人我見都沒見過,憑什麼就要娶她!”
“因為她是皇上為殿下選的女人。皇上此舉也是為殿下著想,殿下處境複雜,婚姻大事往往牽扯利益紛爭,不好自己做主。由陛下給你賜婚,一來可以穩固你的地位,二來也能堵住悠悠眾口,避免猜忌。”
夏淵頹然:“成個親怎麼也有這麼多彎彎繞啊。”
荊鴻笑了笑:“殿下不要糾結了,皇上看好的女子,應當不會太差,興許是個賢良淑德的大美人,娶回來不是好事麼。”
……很快這門親事就定了下來,太子將在年關之後迎娶聶司徒的女兒聶詠姬。
夏淵每每提到此事都不甚高興,不過皇后倒是歡喜得很,時常派人往朝陽宮送些大婚用的東西,夏淵都是看也不看就丟進庫房。
秋去冬來,近來天氣嚴寒,夏淵跟著跟孟啟烈在小校場練武,每次練完回來,身上出了汗,在路上被冷風一吹,凍得發抖。這日恰逢冬至,華晉有喝雞湯的習俗,荊鴻便到廚房中,親手宰了一隻老母雞燉湯,想給夏淵暖暖身子。
這邊雞湯還沒燉好,紅楠匆匆過來尋他:“輔學大人您在這兒啊,宮裡出了大事了,殿下急著叫您過去呢。”
荊鴻略一思索,大約知道出了什麼事:“好,我知道了,你轉告殿下,我一會兒就去。”隨後不急不忙地等雞湯燉好,拿小盅盛了,端去正殿。
甫一進門,就聽見夏淵嚷嚷:“荊鴻我跟你說……”
荊鴻截住他的話頭:“殿下,先喝一盅雞湯暖暖,旁的事一會兒再說。”
夏淵眼前一亮:“咦?你給我做的?好香啊!”
朝陽宮中暖意融融,太子殿下一口口喝著鮮香的雞湯,好喝得都顧不上說話,輔學大人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中是關心疼寵的笑意。
——紅楠看著這樣的畫面,忽然覺得宮裡發生的那些事都不算什麼了。那些讓人心驚心寒的事,統統都被堵在了朝陽宮外,半點影響不了這裡的生活。
她也聽到消息,說前段時間聖寵正濃的林貴妃驟然獲罪,被打入了冷宮。林內史結黨營私,林貴妃意圖干政,原本那些被“息事寧人”的事也都被陛下親手翻了出來,數罪並罰,一夕之間林家在皇城的勢力被斬草除根。
昔日風光,只因皇帝的不再眷顧,俱往矣。
深宮中人對這樣的事早已習慣了,也許有人幸災樂禍,也許有人唇亡齒寒,然而歸根結底,不過是幾聲唏噓罷了。
夏淵喝完雞湯,與荊鴻說起林家的事,興奮道:“現在二弟沒有靠山了,你說我是不是勝算更大些了?”
荊鴻邊收拾湯盅邊道:“誰說二殿下沒有靠山了?”
“哎?林家沒了,他還能靠誰?”
“林家……林家最多只能算是二殿下背後的一隻推手。”荊鴻看著他,“殿下,皇子的靠山,自然是皇上。這次林家出了這麼大的事,二殿下卻還是安然地待在馨德殿,這不就是皇上給他的保障嗎?”
夏淵神色峻然:“你的意思是,二弟仍然是我的威脅?”
荊鴻頷首:“可以這麼說吧。皇上想要剷除的,本來就只是林家的勢力,二殿下亦是皇上的親骨肉,皇上再怎麼也不會真正傷害到他。”
夏淵默不作聲地想了想,忽然腦中靈光一閃:“荊鴻,我怎麼覺得……這像是父皇給我母后和舅舅他們的警告?林家是這樣,沈家又何嘗不是呢?”
荊鴻對他能想到這一層感到有些驚訝,不禁贊道:“殿下深謀遠慮。”
“嘿嘿,太傅教過的,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嘛。”夏淵被他誇得尾巴都要翹上天了,回過神來,心裡隱隱發怵:看來父皇是想借機告訴所有人,他的王權,只能由他來決定,任何人都休想左右他的意志。
如此說來,還真是聖心難測啊。
隨著林內史一事的逐漸平息,年關也將近了。
許多官員都告了假,回鄉與家人小聚幾日,夏淵擔憂了好些天,終於還是試探著問了荊鴻:“就要過年了,荊鴻,你不用回家過年嗎?你家鄉在哪裡?”
荊鴻把剛溫好的暖手爐捂進夏淵杯子裡:“殿下,臣是孤兒,早年四處流離,並無歸鄉,要說親近之人,也就只有太傅大人和殿下你了。”
夏淵聽到這話,心裡跟浸了蜜似的,頓時舒坦了:“那好,年三十我在父皇那裡吃家宴,你去太傅府看一眼,然後就回來陪我過年!”
荊鴻笑著一揖:“謹遵殿下旨意。”
看夏淵心滿意足地睡去,荊鴻替他掖好被子,退出門外。
外面還在飄著雪,腳踩在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更襯出夜的安靜。
院門口,荊鴻忽然頓住腳步,回首望了眼一片漆黑的太子寢殿。他說不出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只能靜默地站著。
明年,與他一起過年的,便不會是自己了吧。
本就是孤魂一縷,何處是歸鄉呢?

第20章 花燭夜

年三十,荊鴻回了太傅府,陪太傅吃年夜飯。
說是年夜飯,其實也不過是爺倆坐一塊兒吃頓好的,大部分下人都各回各家去了,府裡相比平常還要更冷清些。
太傅自妻子去世之後沒有再續弦,妻子沒能留下一兒半女,他也沒有刻意強求。平日裡那麼多門生拜訪求學,太傅尚不覺得孤單,可一到逢年過節,那種煢煢孑立無牽無掛的感覺就湧上心頭,迫得他一杯接一杯給自己灌酒。
荊鴻今日沒有勸他,他知道師父心裡不舒服,若是不讓他喝,他會更不舒服,說不準會憋出毛病來,倒不如讓他喝個痛快。
“鴻兒啊,還是你最好,知道過來陪為師……”太傅喝得醉眼迷離,拍著荊鴻的肩膀說,“為師把你當兒子,真的,把你當親兒子!”
“師父,徒兒也當您是親人。”荊鴻給他夾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夾過去了才想起來,這是夏淵愛吃的,師父不愛吃甜,不過太傅沒有在意,扒到嘴裡就給吃了。
太傅慈愛地摸了摸荊鴻的頭:“這半年宮裡出了那麼多事,那個太子又傻了吧唧的,難為你了……嗝,鴻兒啊,為師捨不得你,為師怕這是害了你啊……”
“沒有,師父對徒兒有知遇之恩,徒兒感激還來不及。”荊鴻有些好笑,師父向來律己甚嚴,這還是第一次聽到他說太子“傻了吧唧”。
“哎,你不知道,為師親手把你送進朝陽宮,心裡後悔得不得了,就怕這個兒子嫁出去就回不來啦,可那邊的親家是皇上皇后,為師也沒有辦法啊……”
荊鴻不太明白太傅在說什麼,只能順著他的話安慰:“師父放寬心,徒兒這不是好好的嗎?徒兒會照顧好自己的。”
太傅酒勁上來,什麼話都說:“鴻兒啊,你一表人才、風華正茂,正是娶妻生子的大好時候,要不就由為師做主,給你說門親事吧?”
荊鴻無奈:“多謝師父好意,不過徒兒尚沒有娶妻的打算。”
太傅一瞪眼:“連太子馬上都要娶太子妃了,你怎麼就不能給自己打算打算?難道你還想像為師一樣孤獨終老嗎!”
荊鴻道:“師父,徒兒終日待在朝陽宮中,哪有閒心照顧妻小?來日方長,此事還是以後再說吧。”
太傅想了想,歎氣道:“哎,也對,就算你現在娶了個正經姑娘,也跟娶小妾似的,正房還是太子殿下,正房那邊天天都得陪著,十天半個月也見不到小妾一面,說到底,還是那個傻太子耽誤了你啊。”
荊鴻只當他老人家醉糊塗了,給他盛了幾塊燜羊肉:“師父別想那麼多了,今天大年三十,咱們不說那些煩心事。”
爺倆正吃著,大門那邊突然傳來敲門聲,荊鴻去應了門,一看竟是陳世峰和柳俊然。
兩人提了一大堆東西,冒著大雪而來,頭上肩上都落了一層雪,進門就喜氣洋洋地道:“師父,我們來給您拜年了!飯菜還有剩的沒?家裡人太多,我們都沒吃飽。”
“世峰、俊然……”看見幾個關門徒弟都如此惦記自己,太傅再彆扭的性子也繃不住了,紅光滿面地招呼,“坐,都坐,想吃什麼吃什麼……”說著邁著醉酒步走到里間。
陳世峰問:“師父幹嘛去了?不吃了?”
荊鴻笑著搖頭:“一會兒還得出來,師父盼著你們來呢。”
果然,不一會兒太傅就出來了,把早就準備好的三個大紅包給他們:“來,都是我的好徒兒,都來拿紅包。”
……
師徒四人熱熱鬧鬧吃了一頓年夜飯,太傅徹底醉倒了。
扶太傅歇下,陳世峰感歎:“師父還是醉了好,醉了就疼我們了。”
柳俊然白他一眼:“什麼話,師父什麼時候都疼我們。”
陳世峰有抿了口酒,咂咂嘴道:“可惜了,還差一個人。”
柳俊然沒反應過來:“差誰?”
“咱們的‘小師弟’啊。”
“噗嗤,那個小師弟什麼身份,還要你惦記?”
“說著玩嘛。哎,俊然,今天高興,你就喝點酒吧,就一口,就一口好不好?”
“不喝。”
“別掃興嘛,荊師弟,你也幫我勸勸他。”
荊鴻瞟了他一眼,朝柳俊然舉杯:“就這最後一杯吧,我敬柳師兄,感謝這一年來的照顧,當初若不是你將我的字畫推薦給師父,也就沒有今日的荊鴻了。”
柳俊然臉上一紅,不得不端杯:“別這麼說,那是你的確有真才實學。”
荊鴻一飲而盡,柳俊然只好也硬著頭皮幹了,然後沒到半柱香的時間,他就趴了。
荊鴻別有深意地看著陳世峰:“做這種助紂為虐的事,我也心中有愧啊。”
“嘿,我怎麼就是紂了?”
“俊然是出了名的‘一杯倒’,你這麼灌他是何居心,還要我點明嗎?”
陳世峰沒有否認:“既然如此,荊師弟又為何要幫我?”
荊鴻淡淡道:“多情總被無情惱,有些人求一生而不可得,我若能以一杯酒成全一雙人,何樂而不為呢?”
陳世峰沖他咧嘴一笑:“說得好,多謝了。”
“不客氣。”
陳世峰背起臉頰通紅的柳俊然:“走了,咱們回家了啊。”
柳俊然乖順地趴在他後背,聲音裡透著依賴:“世峰,我頭暈……你慢點兒走……”
“好,我慢點兒……”陳世峰回頭碰了碰他的鼻尖,“你跟師父一樣,只有醉了才稀罕我,不會朝我翻白眼。”
“什麼話,我什麼時候都稀罕你……”
荊鴻安頓好一切,推開門,雪已經停了。
子時已過,是新的一年了。
他有些微醺,走路感覺有些飄,但還是踏著雪回到朝陽宮。
紅楠聽見動靜,披衣出來迎他:“輔學大人,殿下已經睡著了。”
荊鴻點了點頭,忽然看見殿前一大片融化的雪水,還有漂在水中的數十根竹簽,問道:“殿下放煙火了?”
紅楠道:“是啊,殿下在皇上那兒吃過飯,歌舞都沒看完,就帶了一大堆小煙火回來,說要等您來帶他放煙火。”
“……”
“後來他看您一直不回來,一生氣就把煙火全點了。”
“好,我知道了,你去休息吧。”荊鴻遣開了紅楠,走到夏淵榻邊,看了他一會兒,手指撫平他緊皺的眉頭。
夏淵睡得很不安慰,荊鴻聽到他喃喃的夢囈:“最好看的……煙花……我沒看到……你陪我……看……”
荊鴻心中五味雜陳:殿下,夢裡陪你看煙花的人,你還記得他是誰嗎?即使他曾經那樣對你,你也要等他嗎?
離開前,荊鴻在夏淵的枕頭底下放了個小紅包。
紅包裡是一隻小金豬,按夏淵的生肖買的。
夏淵跟荊鴻冷戰了三天,第四天的時候,他把小金豬拿在手裡,在荊鴻面前晃來晃去。荊鴻給他編了根紅繩,讓他把小金豬掛在脖子裡,兩人這就算和好了。
鬧過了元宵,宮裡開始籌備太子大婚的事情。
一大堆的禮節把夏淵折磨得頭都大了,此時他倒寧願去背太傅教的詩文。
經過禮官細緻詳盡的教導,他終於知道了“侍寢”的真正含義,這才理解當初荊鴻對他的這個要求為何那麼排斥,覺得不好意思的同時,又隱隱覺得有點悸動。
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閑,他悄悄跟荊鴻說:“他們說那個‘侍寢’是必須做的,等完事兒了我就來找你,你等著我啊。”
荊鴻哭笑不得:“不可胡鬧,殿下應當善待枕邊人。”
夏淵不耐道:“我不要跟她睡,一個陌生人在身邊,我肯定睡不好。說好了,你一定要等我啊,要不然我再也不理你了!”
他把年三十晚上的舊賬翻出來,軟磨硬泡,又威逼又恐嚇,荊鴻只得點頭。
大婚當日。
金紗遮面,彩繡呈祥,大紅喜服罩身,將女子曼妙的身形勾勒得淋漓盡致,銅鏡前的新娘子畫完最後一筆眉,水亮的雙眸盈盈一望,端的是豔麗無雙。
聶詠姬揮手讓侍婢盡數退下,靜靜等了一會兒,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響,她輕啟朱唇:“父親,女兒要的東西您帶來了嗎?”
聶司徒躊躇道:“女兒,這、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
“給太子下藥,這事若給查出來,咱們一家都脫不了罪啊!”
聶詠姬笑道:“父親多慮了,不過是一點合歡散,張大夫說了,這玩意兒少用點又不傷身,再說那太子癡傻愚鈍,哪裡會懂這些?”
聶司徒還是擔憂:“可是女兒啊,你長得好看,又是太子現下唯一的女眷,孩子遲早都會有,何必急於一時呢?下藥一事,實在太過冒險了啊……”
聶詠姬眸光內斂:“父親,朝中局勢你比女兒清楚。那太子說是太子,其實地位並不穩固,皇上隨時都有可能廢了他另立太子,到時候咱們一家又有什麼出路?然皇上對太子的疼寵也是有目共睹的,若是女兒能早日誕下皇長孫,那麼情況又會大大不同了……”
聶司徒會意:“不錯,長子嫡孫,任那二皇子三皇子如何能耐,也動不了這個皇長孫,這樣一來就算太子被廢,咱們家還是有個籌碼。”
聶詠姬輕輕一歎:“本來這事我也不必這麼急,可前陣子林家被皇上剝皮抽筋,二皇子的地位卻還是穩如泰山,皇上顯然是做了兩手準備的,我怕晚一步就來不及了。”
“女兒說的是。”聶司徒再無疑慮,將藥瓶遞給她道,“張大夫給了一個月的份量,你自己當心。”
聶詠姬把藥瓶收進袖裡,最後理了一遍妝容,就等著迎親的隊伍來了。
有這麼一個聰慧機敏心思縝密的女兒,聶司徒寬心不少。
皇上給太子甄選妃子的時候,比聶詠姬美豔嬌俏的大有人在,然而皇上一眼就相中了聶詠姬,說此女“目有靈犀,顧盼間有前皇后之神韻”。
他不禁想,也許自己女兒真能成為第二個沈凝玉。
是夜,皇上皇后都在婚宴上露了面,送了厚禮。朝陽宮中歌舞昇平、賓主盡歡,夏淵第一次娶妻,難免有些手忙腳亂。好在荊鴻一直從旁提點,總算沒出什麼大岔子。
二皇子和三皇子頻頻敬酒,說了許多吉利話,且不說有多少是出自真心,夏淵都要把酒喝幹,這麼喝著,很快他就迷糊了。
待到洞房之時,賓客散去,荊鴻張羅了一天,也回屋休息了。夏淵踉蹌著往後院走,看到荊鴻那裡亮著燈,下意識地往那邊跑。
陪同的紅楠趕忙攔下他:“殿下,走錯方向了。”
夏淵大著舌頭:“嗯?走錯了嗎?”
紅楠掩笑給他引路:“錯啦,新娘子在這邊。”
……
紅妝美姬,青衫君子。花燭映雪,何處良人。
洞房中溫暖如春,熏得夏淵酒氣上湧,喉中燥熱,他想找水喝,結果把一瓶合巹酒都給灌進了自己肚子裡。
聶詠姬透過金紗看到自己夫君醉成這樣,原本還有些忐忑的心完全放了下來,那一瓶酒下肚,兩份合歡散的藥效混在酒勁裡,更是神不知鬼不覺。
夏淵越發的熱了,顧不了那麼多,看到床邊坐了個人,迷迷瞪瞪地就抱了上去。
鼻尖是甜膩的脂粉香味,心裡念叨著禮官說的“侍寢”,夏淵扯開聶詠姬的面紗親了上去。他此時尚且殘留了一些意志:“聶……詠姬?”
“是,臣妾在。”
“唔,那就沒錯了。”
這個人不是荊鴻,他要早點完事,然後去找荊鴻。
喜服一層層解開,鋪了滿床滿地,柔軟的雙唇、微涼的身體,讓夏淵越來越難以控制自己,下身脹痛難忍,他只想一騁歡愉。
最初的疼痛過後,聶詠姬就開始慢慢迎合夏淵,看到自己的夫君容貌俊逸,也不似傳聞中那般呆傻,她覺得自己這一嫁還不算太虧。
芙蓉帳暖,淺喘吟哦,這一夜都未曾消停。到後來夏淵早已什麼都忘了,肉體的享受燒盡了他的理智,自然也看不到佛曉時分,側院漸漸淡去的燭光。
荊鴻記得夏淵的叮囑,等了他一宿。這一夜未曾下雪,屋子裡卻異常寒冷。
清晨,他走出院門,看到雪地上一行來了又折返的腳步,笑得無奈。
……罷了,該是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荊鴻……我、我腰疼……【殿下的腰子多大個腎

第21章 春報喜

夏淵醒過來的時候,覺得頭暈乎乎的,太陽穴漲得發疼,床帳在他的視野中轉來轉去,轉得他快要吐了……他的記憶只到自己進了洞房,再往後就是一片模糊。
動了動手臂,夏淵手肘碰到一團柔軟的東西,側頭看去,一張精緻秀麗的小臉驀然映入眼簾,藕斷似的手臂搭在他胸口,依稀可見被子下光裸白皙的軀體。夏淵不禁一懵——嗯?這女的誰啊?
好一會兒他才會想起來,昨天是自己大婚的日子,那麼這個躺在他身邊的人,應該就是他的妻子了。
昨天他喝多了,壓根沒注意看這個女人長什麼模樣,現在看看,好像也不過如此,並沒有媒人說得那般美若天仙。他昨晚……就是讓這個女人侍寢了?
好吧,侍寢就侍寢了,成親就成親了,就這麼回事唄。夏淵滿不在乎地想著,忽然思緒一頓,他想起自己跟荊鴻約好了,完事兒了就要去找他。
夏淵連忙坐起來,撿了幾件衣服套上就要下床,誰知腳一沾地,他的腿就直打彎,好不容易站穩了,又覺得後腰酸痛難忍,下身也火燒火燎地疼。
他這一番動靜,把床上的聶詠姬吵醒了。聶詠姬起身披衣,羞紅著臉走到他身邊:“殿下起了?臣妾服侍您穿衣吧。”
夏淵冷著臉推開她:“不用,我自己來。”
說著取了套衣服胡亂穿上,出門直奔荊鴻的屋子。
被刺眼的陽光一照他才反應過來,這都已經是第二天的大早上了,昨晚的約定他已經食言了。想到這裡他一陣懊惱,腳步更加快了。
太子新婚,這幾日都休息,荊鴻無事可做,便坐在那兒寫寫畫畫,紙張壘成厚厚一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圖文。夏淵沖進來,腳下一軟,砰咚一聲被門檻絆倒在地。
荊鴻知道他來了,還想著怎麼把事揭過去,卻沒料到會有這麼一出,嚇得字又寫劈了,連忙去扶:“殿下你怎麼了?”
夏淵得到荊鴻關切的眼神,身上所有的不舒服好像都加重了,他臉色慘白,哼哼唧唧道:“荊鴻……我、我腰疼……我難受……”
荊鴻扶他坐下,拿布巾蘸水給他擦了擦臉,再把他歪七扭八的衣裳理好:“怎麼回事?哪裡難受?”
“哪裡都難受。頭暈、腿軟、腰疼,還有那裡也疼……”
“還有哪裡疼?生病了?”荊鴻皺眉,讓他把手腕伸出來,粗略地給他把了把脈。
他不擅醫術,但如此明顯的症狀和脈象他還是診得出來的——縱欲過度。他深深看了夏淵一眼,有些不太好意思問,但又不得不問:“殿下昨夜……咳,出了幾次精?”
夏淵想了想,老老實實回答:“唔,我不記得了。”
荊鴻心中疑慮漸深。按理說,就算夏淵是第一次娶妻,難免有些衝動,也不至於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慘樣,而且他本人毫無印象,難不成是他醉酒之後過於亢奮的緣故?
荊鴻不敢肯定,也不想驚動太多人,於是把夏淵帶去了竇太醫那邊。
竇文華的眼力比荊鴻強多了,他一看到夏淵白中帶青的臉頰和虛浮綿軟的腳步,都不用多問,直接給他開了付益氣壯陽的方子,順便調侃他:“年輕人啊,要知道節制。你現在這麼玩,老了可就玩不動了。”
夏淵申辯道:“玩什麼?我沒玩!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真的不記得了!”
荊鴻示意竇文華:“還是給殿下切切脈吧。”
竇文華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哎呀你真麻煩,切就切。”過了一會兒道,“真沒別的什麼,就是氣虛,回去多吃點東西補補就好。”
說完竇文華把方子交給荊鴻:“抓藥去吧。”
荊鴻看了看方子,把藥抓了。
回到朝陽宮,夏淵不肯回自己的寢殿,非賴在荊鴻的床上不肯走。荊鴻親自去廚房煎藥,同時又給夏淵燉了鍋大補湯。
其間荊鴻再度展開竇文華給他的藥方,只見這張藥方的最下方寫了三個字:合歡散。
這自然不是個草藥名,荊鴻一看便明白了。太醫院人多嘴雜,竇文華便用這樣的方法告訴他,有人給太子下了催情藥。
昨日酒宴,荊鴻一直在場,他試過夏淵的菜與酒,沒發現有人給太子的飲食做手腳。那麼,應當就是在他顧不到的地方……
一碗藥一碗大補湯,荊鴻端著這兩樣回房,夏淵正躺在他床上半夢半醒。
荊鴻摸了摸他的額頭,擦去上面的虛汗:“殿下,起來喝了藥再睡。”
夏淵故作嬌弱地坐起來,囁嚅道:“荊鴻,我是不是特別沒用,是不是特別丟人。”
“殿下何出此言?”
“我成個親還把自己弄病了……他們說這樣的男人不行……”
荊鴻登時哭笑不得,卻不知該怎麼安慰他:“這個……不是殿下自身的緣故,殿下不必太過在意,補回來就好了。”
夏淵繼續膩膩歪歪:“我的手沒力氣。”
荊鴻知道他這是七分假三分真,但還是不忍心放著他不管,拿勺子舀了喂過去:“來,殿下喝吧。”
夏淵這才心滿意足地把藥湯和大補湯都給喝了,喝完他才提起昨晚爽約的事:“荊鴻,你看我都這樣了,昨晚的事你別怪我了吧。”
荊鴻背過身收拾藥碗湯碗:“昨晚?什麼事?”
夏淵一怔:“就是我跟你說要……”
“殿下安心休息一會兒吧,臣就在這兒陪著您。”荊鴻溫和地打斷他的話。
“……”夏淵心裡堵得慌,荊鴻待他似乎一如從前,可他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了。明明是他有錯在先,荊鴻不怪他嗎?或者……荊鴻壓根沒把他的話當回事,昨晚壓根沒有等他?
夏淵忽然不知該說什麼了,氣哼哼地轉過身睡覺。
荊鴻依言陪坐在一旁,等到夏淵的呼吸變得綿長平穩,他才出了門。
朝陽宮的後院中,他見到了正在照料花草的聶詠姬。聶詠姬初為人婦,髮髻綰起,一身淺翠裙裳,襯得淡妝容顏恬靜嬌美。
“下官荊鴻,見過太子妃。”
聶詠姬朝他溫婉一笑:“久聞荊輔學大名,今日得見,果然一表人才。”
荊鴻道:“太子妃謬贊了。殿下好福氣,能娶到您這般蘭心蕙質的女子,定會一心一意,沉醉其中,甚而不知今夕何夕了。”
聶詠姬笑容略僵:“荊輔學這話什麼意思,本宮不太明白。”
“下官的意思是,也許皇上很快就能添個皇孫,坐享三世同堂的天倫之樂了,只不知到時太子殿下被合歡散掏空的身體能否支撐得住。”
聶詠姬笑不出來了,她算到那個笨蛋太子看不出什麼,卻漏算了朝陽宮裡還有這樣麼一個狠角色:“本宮與太子夫妻之間的事,似乎跟輔學大人無關吧。”
荊鴻不卑不亢:“太子妃想要皇嗣的心情下官可以理解,但下官聽太子所言,他對此事一無所知,那麼便是有人擅自做主的。”
“本宮……”
“但凡與太子殿下的身體攸關的事,下官都不能不管,這也是皇上交給下官的職責。若是太子殿下為了孩子落得個氣虛虧空的下場,那真是不值了。所以還請太子妃交出藥粉,否則莫怪下官讓侍衛來搜查了。”
“你敢!”
荊鴻神色淡然:“下官身負朝陽宮內臣之責,自上回皇上嚴懲林貴妃派來意圖謀害太子的侍女之後,下官便有權對朝陽宮中一切不利於太子殿下的事物進行無理由的查處。太子妃如有疑義,盡可向皇上稟告。”
聶詠姬無可對質,美目中漸漸斂了跋扈之色:“荊輔學所言甚是,此事是本宮糊塗了。本宮這就把藥瓶交予你,但有句話本宮要與你說清楚。”
“太子妃請說。”
“輔學大人是皇上為太子欽點的內臣,本宮亦是皇上為太子親選的正妃,你若執意挑撥本宮與太子之間的關係,也撈不到什麼好處。”
“是,下官知道,你我二人的立場是相同的。”荊鴻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下官保證,今日所說之事絕沒有其他人知道,太子殿下也不會知道。”
聶詠姬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隨後取了裝著合歡散的藥瓶,當著他的面將剩餘的藥粉撒入泥土之中,掩在花草之下。
荊鴻拱手告辭:“多謝太子妃體諒。”
那日之後,夏淵每每看到聶詠姬都會想起那個讓他渾身難受的夜晚,便以“需勤學練武,不可沉迷女色為由”,繼續過起了從前那般的日子。不過他對聶詠姬還算體貼,與她同食不同寢,兩人相敬如賓。
夏淵不知道的是,聶詠姬每日都在暗中觀察他的言行,數日之後,她心中已有計較:這太子是真傻,念書不行,練武拙笨,虧得太傅和孟將軍還能這麼盡心盡力地教導,想來自己今後是不能指望他的。
同時她也發現,太子對那個輔學的信任幾乎是盲目的,他說什麼就是什麼,這兩人的關係之密切,可說是大大超越了一般的君臣情誼。目前自己家在太子心中的地位,斷然是比不上這個荊鴻的。
聶詠姬輕撫自己的腹部,只希望這肚子能爭氣些。
轉眼太子已成親兩月,朝陽宮中春意漸濃,這日太子妃邀太子一同遊園,夏淵本不想去,奈何前兩天跟孟啟烈置氣,不想再聽他的奚落,便答應了。
聶詠姬見一株木槿花開得漂亮,順手折了一朵對夏淵說:“殿下,這花開得真紅火,紅灼灼的一大片,像是要報喜似的。”
“嗯嗯,好看。”夏淵隨口敷衍。
往前走了段路,夏淵忽然眼神一亮,他看到幾顆含苞待放的杏樹,純白的花苞半遮在綠萼中,卻已隱有暗香飄來,沁人心脾。
“哈哈,杏花要開了啊。”說著夏淵摞起袖子,親手折了幾枝下來。
聶詠姬提醒:“殿下,這杏花還沒開……”
夏淵笑道:“沒關係,我拿去給荊鴻養著,很快就能開,他最喜歡這花。”
聶詠姬抿了抿唇,“哦”了一聲。
遊園到一半,聶詠姬驀地腳步一頓:“啊,殿下等等。”
夏淵也停下來:“怎麼了?”
聶詠姬手扶廊柱,臉色刷白:“臣妾……臣妾不太舒服……呃……”
話未說完,聶詠姬嘔出一口酸水,又幹嘔了一會兒,好半晌才緩過神,淚水漣漣:“對不起,臣妾掃了殿下的興了。”
“別管什麼掃不掃興了,你是不是病了啊。”夏淵關切道。
“沒事,臣妾這幾日都這樣,興許是受了涼……”
夏淵問她的貼身侍女怎麼回事。
那侍女回答:“太子妃這幾日確實常常這樣,奴婢想著會不會是……是……”
“是什麼?”
“會不會是……有了身孕……”
夏淵一怔,臉上一瞬間有些慌亂:“有身孕?這……這個……還是請太醫來看看吧。”說著就讓人去請了竇太醫。
荊鴻原本是來勸夏淵回去跟孟啟烈習武,半路上也聞訊而來。
竇文華邊給聶詠姬搭脈邊說:“這才成親多久,哪有這麼快的。我都說了多少遍了,別吃壞肚子就找我看喜脈,孩子不是吐啊吐啊就能吐出來……”
話音戛然而止。
竇文華看了看荊鴻,又看了看夏淵,最後看了看聶詠姬,難得沒有再毒舌:“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有喜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殿下,我讓你失去的,都會還給你。
閒言碎語:
怪我掃雷不徹底,事先沒想到上章會觸雷。本文的劇情發展不會更改,接受不了想棄文的請隨意,若給大家帶來不適,漢子在此道歉。
文案的掃雷區掛上了,目前主要就是這幾個雷:1、受對老情人余情未了。
2、攻有娶妻生子情節。【不是跟受】
3、作者跟主角有仇。

第22章 杏花折

“恭喜太子殿下,太子妃有喜了。”
聽了這話,聶詠姬驚喜地看著夏淵:“殿下,臣妾何其幸運……”
夏淵猶自怔忡:“啊。”
荊鴻心知今日這一出多半是聶詠姬有意為之,淡淡看了她一眼,轉而向夏淵賀道:“恭喜太子殿下。”
夏淵還沒反應過來:“……這、這就有了?我要當爹了?”
他現在的心情,與其說是喜悅,倒不如說是恐慌更多一些。他自己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在宮中尚且舉步維艱,更何況還要多一個孩子,他不知道該怎麼做一個父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顧好這樣一個小生命。
夏淵盯了會兒聶詠姬的肚子,語無倫次道:“孩子……我的?”
他下意識地望向荊鴻,眼中盡是惶惑,這人是他唯一能指望的,他需要他來告訴自己,接下來應當怎麼做。
荊鴻仍是一派泰然:“殿下將得麟兒,此乃天降大喜,想來皇上和皇后娘娘也會很高興。近來殿下須好好照顧太子妃,飲食起居多注意著些,讓太子妃可安心養胎。”
夏淵:“哦哦,對,我這就吩咐下去,叫他們多備些補品。”
荊鴻:“也請竇太醫開副保胎安胎的方子。”
竇文華訕訕點頭:“唔,分內之事。”
夏淵小心翼翼地扶聶詠姬躺下,好像她是個一碰就會碎的瓷人:“那個……愛、愛妃你好好休息吧,我們就不打擾你了。”
“殿下慢走,恕臣妾不能遠送。”
“沒事沒事,你躺著就好。”
幾人走了出去,房中回復寧靜。
聶詠姬手裡攥碎了那朵木槿花,冷聲道:“這種事還要徵詢區區輔學的的意見,如此沒有魄力的太子,當真是廢物一個。”
她輕撫腹部,對胎兒道:“只希望你給我爭氣些,別隨你那蠢笨的父親,我倒要看看,到時候是你的分量重,還是那個荊輔學的分量重。”
回正殿的路上,竇文華先行告辭,荊鴻重拾起先前的來意:“殿下別跟孟小將軍置氣了,到頭來還是耽誤了自己的武技。”
夏淵漫不經心:“耽誤就耽誤了唄。”
荊鴻故意說:“也對,耽誤兩天也沒什麼。不過殿下若是學好了功夫,將來在孩子面前隨便耍弄一套,那可就威風了,若是學得不好……”
夏淵眉頭微蹙,顯然給說動了,一本正經道:“嗯,那倒也是啊,我是要當父親的人了,不能再這樣任性了。”
荊鴻看著他這副彆扭樣子直想笑,心說這樣也沒什麼不好,至少這個孩子的存在,能讓夏淵的變得更有擔當。
“那殿下明天別再翹課了。”
“我知道了。”
待荊鴻回了側院夏淵才想起來,自己在園子裡折的杏花忘了給他。
夏淵從袖裡拿出那幾枝杏花,發現已經有些蔫了,想了想,他決定自己先插瓶裡養著,等開花了再送給荊鴻。
夜間,夏淵琢磨著要當爹的事,怎麼也睡不著,但今日是他自己跟荊鴻說,要自己入睡,不要人陪,這會兒再反悔也沒用了。
他瞪著窗前靜靜地養精蓄銳的杏花,一直到了後半夜。
夏淵用被子蒙住頭,懊惱地想,要不明天還是讓荊鴻給自己弄糖水喝吧。
他還是得荊鴻在身邊才安心,這點逞強的面子不要也罷。
次日早朝,夏淵因為前一晚沒睡好,站在那兒直打瞌睡,上下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當然,其實他打不打瞌睡都沒關係,本來也沒人指望他參與國事的討論。
然而今天他睡著睡著猛地驚醒,只因為聽到了一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謝青折。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對這個名字如此在意,總之就在那一瞬間,他清醒了。
一位武將進諫道:“近日邊關來報,說有不少蒙秦人進入甌脫,陛下,蒙秦近年來屢有動作,臣以為,我們應當嚴加防範,派一隊邊關軍去甌脫,調查他們意欲何為,如有對我國不軌之心,即刻鎮壓。”
皇帝皺眉:“蒙秦人進入甌脫?蒙秦的軍隊嗎?”
武將答道:“回陛下,不是軍隊的人,看樣子只是尋常平民,但他們一入甌脫城就開始挑事,很是引人注目。”
皇帝一聽不是駐軍,心就放下一半:“挑事?他們幹什麼了?”
武將如實稟告:“他們四處大擺比武擂臺,說是要評出個天下高手排行。”
皇帝冷哼:“哼,不過是些江湖人逞兇鬥狠,不足畏懼。”
武將猶豫了下:“陛下,若真的只是一群江湖人瞎鬧騰,那自然沒什麼大不了的。臣擔憂的是,這莫不是那蒙秦王的試探。當年駱原之戰,蒙秦的軍師謝青折以‘圍城而不入’的戰術將甌脫之爭一拖就是數年,而此時蒙秦突然開始在甌脫挑事,事有蹊蹺啊。”
“謝青折?”皇帝道,“他不是死了嗎?”
“據說是死了,但他既能在當時把局面強行控制,想來必留有後招。那蒙秦王也是狼子野心,等了這麼些年,斷不會就此善了。”
皇帝沉吟:“此事再議吧,蒙秦並沒有駐軍在甌脫,我們貿然出兵鎮壓,恐遭他國非議。暫時靜觀其變,看看越齊那邊如何應對再說。”
武將只得退下:“是。”
不止夏淵,立於下首的荊鴻也是心中一凜。
蒙秦人在甌脫挑事,那絕不會是巧合,也不是江湖人的逞兇鬥狠。他隱隱猜到宇文勢要做什麼,只是沒想到他的動作這麼快。
下朝後,夏淵拽著荊鴻問:“甌脫到底是個什麼地方,為什麼大家都在爭?”
難得他對國事這麼關心,荊鴻解釋道:“甌脫是連接塞外和中原的咽喉,呈半環狀,同時與華晉、蒙秦、越齊和封楚接壤,雖不與衛燕相鄰,但也是衛燕通商要道的必經之處。百餘年來,甌脫不屬於任何一國,是個獨立的邊荒之城,爭得它,就相當於打開了直取別國的大門,因此華晉和塞外四國對它都十分重視。”
“哦,那剛剛朝上說的那些蒙秦人又在幹什麼?”
“他們……”荊鴻遲疑了下,反問道,“殿下,據李將軍所說,那些人正在甌脫鬧事,你覺得如果華晉這時候出兵干預,會怎樣?”
“我覺得啊……”夏淵想了想,“我覺得其他國家的人肯定不會同意,我們出兵的話,他們以為我們要爭奪甌脫城,肯定也坐不住了,然後可能就會打起來,一團亂。”
“正是如此。”荊鴻道,“對甌脫不可用兵,不可強取。那裡多是些刀口舔血的江湖兒女,可以先憑藉江湖兒女的作風深入進去,這樣的民間行為也不容易引發他國的警惕。我想,這應該就是蒙秦王此舉的真正用意。”
夏淵仰頭看他:“這是那個謝青折想出來的法子嗎?如果真是這樣,那荊鴻你不是跟那個謝青折一樣厲害嗎,你也想到了啊!”
荊鴻避開他的目光:“殿下多想了,我……我只是根據現下的情形猜測的,未必正確,跟謝青折更是不能比。”
“誰說的,我就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晚間,夏淵支支吾吾地讓荊鴻留下陪他睡覺,荊鴻沒多說什麼,照舊給他煎了糖水,只是這次他又往其中加入了血劑。
他的血劑是解瘴符文的藥引,喂飽了夏淵腦中的那只癡魘蟲,那蟲便暫時沉睡,不會在夏淵腦中釋放毒素,待時機成熟,再想辦法引出。
解瘴之事不能再拖了——
子嗣將出,若是個兒子,對夏淵而言有利也有弊,利在於長子嫡孫可以讓他們的地位相對穩固,弊在於皇位對他自身的保護就降低了很多,因為那個孩子的排位在二皇子之前,太子身後的利益集團很可能會放棄他而直接選擇那個孩子。
所以夏淵早一日恢復心智,就能早一日好好面對朝中的局勢。
荊鴻將湯碗遞給夏淵,夏淵喝一口,歎道:“哎?方子換回原來的了?哈……果然還是這個味道的好喝。”
“嗯,看你不喜歡後來的方子,就換回去了。”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沒多久,濃濃的睡意襲來,夏淵的眼皮就闔上了。
夏淵的呼吸逐漸平穩,荊鴻給他掖好被子,在榻邊定定看了會兒,自語道:“殿下,我讓你失去的,都會還給你。”
……
荊鴻離開太子寢殿,他沒有看見,在轉身時,夏淵半睜眼睛,望著他的背影。
夏淵聽到了那句話,但沒有明白是什麼意思。
夜深入夢,夏淵又夢到了那個陪他看煙花的人。
這一次他們不在那個即將下雨的山坡上,他們在一間灰暗的房子裡。
他抬頭,看見一張香案,香案上供著一尊寶相莊嚴的佛像,那人就站在香案旁。佛龕一側,放著幾枝盛開的杏花,他記得那是自己折來送給他的。
那人的面容比以前的夢境裡清晰了些,他能看到那人臉頰上的一顆淡褐色的小痣,但眉目依舊模糊,他看不清他的雙眼,不知道那人是怎樣看他的。
他開口,還是那把稚嫩的童音:“我怎麼睡著了?”
那人沒有回答他。
他又問:“煙花已經放完了嗎?”
那人“嗯”了一聲。
“你怎麼了?”他伸出手,一隻很小的手,他想去拽那人的衣袖,那人讓過了他的手。
“對不起。”這是那人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來,撫了撫他的後頸。
隨後,便是鑽心刺骨的疼痛,好像脊椎和頭顱被人生生穿了一個洞,他痛得大叫,在地上翻滾求饒。
他用嘶啞的童音哭喊著:“救救我!謝哥哥,救救我!我好疼!”
他抱著頭,痛到極致卻無法暈厥過去。
“啊!!!”
他的喉嚨喊破了,咳出血來,雙眼中滲出血滴,混著淚水而落。一切都變成了暗紅色,那種令人絕望的顏色。
那人就站在他身邊,默默地看著他,不出聲,更不救他。
直到他筋疲力盡,感覺腦袋都不屬於自己了,無法再思考,無法再回想……
從此他的世界,就是一片混沌。
夏淵醒來,是個晴朗的早晨。
他走到窗前,看到那幾枝杏花安安靜靜地活在瓶子裡,有幾個花苞微微張開,綠萼中淺破了一點瑩白。
一瞬間,它們跟夢境裡的那些杏花重疊到了一起。
他把它們拿出來,一根一根地折斷。
連同瓶子,摔碎在窗外。
他記得那場夢,也想起了那個人是誰。
他緩緩念出那人的名字:“謝、青、折。”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預告:
荊鴻,我想吻你。

第23章 臂上瘡 …

夏淵想起了那人的名字,卻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與他相識的。
他腦中關於那時的記憶仍是一片模糊,只有那股恨意是如此清晰。他想找人傾訴,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連他自己都講不明白,旁人又怎麼能理解呢?
從沒有人提過他與謝青折有什麼瓜葛,他隱隱覺得,自己好像被謝青折困住了,那個已經死了的人,直到今日都還在束縛著他。
不知為何,他也不想跟荊鴻說這件事。
這就像一個獨屬於他的醜陋的秘密,在徹底弄清楚之前,他不想把它剖開來,他情願把那個夢裡的謝青折悶死在自己心裡。
……
荊鴻來到殿外,就看見碎了滿地的花瓶和花枝,下人還沒來得及收拾。
他記得那花瓶是夏淵窗前桌上的,昨晚還擺得好好的,怎麼碎在這兒了?他撿起地上頹敗的杏花看了看,枝子都已經折斷了,花苞也掉落了下來,瞧著甚是淒慘。
夏淵如往常一般招呼他一起用早膳:“荊鴻,過來吃飯呀。 ”
荊鴻落座:“殿下,那花瓶怎麼回事?”
夏淵歎了口氣道:“我那天看杏花要開了,就折了幾枝回來養,想等它開花了送給你來著,今天早上看它有幾個花苞綻開來,就想拿去給你看,結果摔了一跤,啥都沒了。”
荊鴻想起那些花枝都給折斷的模樣,覺得有些怪異,但也沒多想,估摸著是夏淵小孩心性,摔碎了之後隨意撒氣,把枝子都踩折了。
“罷了,沒了就沒了,殿下沒摔傷吧?有沒有被瓷片割到手?”
“沒有,就給小石頭絆了下,瓶子飛出去了,我沒受傷。”
荊鴻這才放心:“人沒事就好。”
夏淵扯了扯衣擺:“可是你喜歡杏花吧?被我弄成這樣……太可惜了。”
荊鴻安撫:“杏花還是開在樹上好看,臣每日路過那園子都能看見,殿下不必為這個費神了。來,再吃個肉包子吧,別又上一半太傅的課就喊餓。”
“哦好。”夏淵接過包子,樂滋滋地咬了一口,“荊鴻你再揣兩個包子在袖子裡吧,我一會兒肯定還得餓。”
“好。”荊鴻含笑點頭。
夏淵正在長身體,近來特別能吃,就算他不說,荊鴻也會給他備些吃的在身上,然後在他朝他膩歪著討食的時候,變戲法似的把吃的擺在他面前。
起先夏淵還當他是神仙,憑空就能變出吃的來,後來慢慢明白了,是荊鴻什麼都給他準備好了,只要他想要的,他都會有。
兩人有說有笑地吃完了早飯,便去找太傅上課去了。
紅楠侍立在外,待他們走後進來收拾碗筷。
剛剛兩人的對話她聽見了一些,下人們正在打掃庭院裡的花瓶碎片,她遠遠瞅著,心生疑惑:早上沒見殿下到院子裡去啊,那花瓶不是他莫名其妙發脾氣,自己扔出來的嗎?
太子殿下……對荊輔學說了謊?
朝陽宮中的日子平靜又充實,夏淵該學的功課一樣都不落,雖然談不上進步神速,但太傅和孟啟烈都覺得教起來輕鬆很多,時不時還會誇獎他兩句。
這幾天夏淵也時常去探望太子妃,只是仍不在那裡留宿。皇后賞來了好些補品,他都一一給聶詠姬送去,並囑咐下人照顧妥帖。聶詠姬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了腹中胎兒身上,所以此刻她什麼也不想,就是專心養胎。
夏淵在習武之後跟荊鴻擺的棋局從來沒贏過,不過近來荊鴻發現他的佈局思路靈活了很多,也很少落入他的陷阱中。
眼見著解瘴進行得越來越順利,荊鴻的心裡卻是越來越忐忑,一方面他希望夏淵能早點獨當一面,另一方面他又怕他清醒後察覺到什麼。儘管他知道,那一天總會到來的,可他還是希望能遲一些、再遲一些,讓他晚一點面對自己鑄下的錯誤。
“荊鴻……荊鴻?你怎麼不下了?”夏淵的手在他面前揮了揮。
荊鴻回過神來,將指尖的棋子放了下去:“殿下方才那一步走得甚妙,繞出了臣的包圍,還恰好斷了臣的一條後路。”
“哎?真的?”夏淵一臉瞎貓碰上死耗子的慶倖,“那我這一步擺這兒,怎麼樣?”
荊鴻笑了笑:“想法不錯,不過還是慢了我一著。”說著放下了棋子,局勢時間扭轉,夏淵的那兩顆棋再度淪為他的囊中之物。
夏淵瞅了瞅棋盤這一角,發現這兒已經成了死棋,只得恨恨地另闢蹊徑。
荊鴻下著引導棋說:“殿下,你先別忙落子,仔細看這滿盤黑棋,有沒有什麼想法?”
夏淵聽話地放下棋子,目光在整個棋盤上掃了一圈,將自己的黑棋和荊鴻的白棋做了比較,嘟囔道:“沒什麼想法……我就覺得,我的棋不聽我的話,跑著跑著它們就跑偏了。”
荊鴻點頭:“殿下的棋,看似佔據滿盤,實際上各自為陣,由於沒有能將它們牽繫到一起的力量,真正能為你所用的棋子少之又少。”
“唔,那我應該怎麼辦?”
“依臣之見,既然一時無法把那些龐大的勢力盡數收歸,倒不如自己培育一支奇兵,一支徹頭徹尾聽命於你的利刃。”
夏淵猛地反應過來,荊鴻不單單是在跟他講棋:“你的意思是……”
荊鴻知道他已被點透了,指點棋盤道:“沈家、孟家,這些人的勢力殿下暫時沒有足夠的力量動用,但是殿下有能力組建一支自己的隊伍,起初不用在意規模大小,未免引人猜忌,最好以數十人左右為佳。”
夏淵眸中精光灼灼:“我明白了,那我就先組建一支侍衛隊,由我自己來挑人,我要他們又厲害又聽話!區區幾十人的侍衛隊,父皇一定會給我的。”
荊鴻以指封唇,示意他小點聲:“殿下切忌得意忘形。”
夏淵猶自樂顛顛的,偷偷摸摸道:“嘿嘿,我要有自己的小兵了。”
荊鴻最後一子收官:“嗯,那確實是好事,但也請殿下不要誤了大局。”
夏淵倏然回神,頓時蔫了,一推棋盤賭氣道:“又輸了,不下了。”
棋盤移動,嘩啦一聲響,把放在邊上的茶盞帶翻了,熱燙的茶水潑到了荊鴻的手臂上,荊鴻避讓不及,給燙得皺眉。
夏淵見狀慌了神,急忙上前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荊鴻你怎麼樣?有沒有被燙傷?”
他拉起荊鴻的手,要給他查看傷勢。
荊鴻身形一僵,不住推拒:“不用了殿下……”
夏淵感覺到握住的手微微顫抖,以為他給燙得很嚴重,板下臉來執意要看:“你別亂動,讓我看看!”
夏淵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膝蓋上,小心地替他挽起袖子:“燙傷可不是鬧著玩的,不容易好,不行的話要讓太醫來一趟的……”
袖口隨著他的折疊層層翻了上去,露出一截手臂。
夏淵這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怎麼……會這樣?”
這是一截遍佈傷痕的手臂,到處是暗紫色的血斑,青藍色的經絡清晰可見,交錯盤桓在皮膚之下,像是某種怪異的圖騰。
夏淵訝然:“荊鴻,這是怎麼回事!”
荊鴻雙唇開闔,卻不知如何作答,半晌才道:“臣……心有鬱結,無處排解時便會紮自己手臂,心裡會舒服點。”
夏淵完全無法理解,看著那些傷痕,他覺得自己的心都揪起來了:“心裡不舒服就自殘?!有什麼事說出來不好嗎?我說過,無論你受了什麼委屈,我都會幫你出氣的!”
荊鴻放下袖子,勉強笑了笑:“殿下不必擔憂,都是些皮外傷,很快就會好。若無事,恕臣先告退了。”
說完他匆匆離去,夏淵望著他倉皇的身影,眼中焦急的情緒慢慢沉澱下來。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忽悠的傻子了,他看得出來:“荊鴻,你在對我說謊。”
那些傷痕他看得很清楚,定是最近的新傷。這一日,夏淵處處留心著荊鴻的舉動,並未發現有什麼人對他造成威脅,也沒見他做出什麼自殘的事情。
正當他疑惑不解之時,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想起當初翠香獲罪的因由,其中有一條是,她誣陷荊鴻,說荊鴻要毒害他,直至判刑,她也堅持著荊鴻要害他的供詞。
他自然是不信的,當時不信,現在也不信。可是能讓翠香咬定這個說法,應該是有原因的。她是看到了什麼呢?
是夜,夏淵照舊要喝糖水,荊鴻去給他煎煮,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乖乖等在榻上,而是悄然跟了上去。
他沒有跟得很近,只遠遠地站在能看見荊鴻的地方。
廚房裡只有荊鴻一人,他並不靠窗邊,但從夏淵這個角度剛好看得清他的動作。他看見荊鴻不緊不慢地煎著糖水,很認真也很平和。
糖水煎好了,荊鴻用濕布裹著藥罐把手,將糖水瀝出來。把手很燙,大概是把濕布也熨燙了,荊鴻放下藥罐,兩手摸了摸耳朵,重新浸涼了濕布再接著瀝水。
夏淵這麼看著,只覺得這人辛辛苦苦為自己,怎會是居心叵測?
然而接下來親眼看見,荊鴻瀝幹了藥罐裡的糖水後,撩起自己的衣袖,拿一支銀錐刺破皮膚,將兩滴血滴進了碗中……
夜風襲來,有些料峭寒意,夏淵只著裡衣,立在黑暗的角落裡,看著那一幕瑟瑟發抖,不知是因為夜寒還是心冷。
那些血中,必然有著什麼玄機。
他依然相信荊鴻不會害他,這麼長時間相處下來,那糖水從未讓他不適過,反倒讓他夜夜安眠,靈台清明。但他又不得不懷疑,這人為何要對他這般好,不惜以血喂他,不惜把自己的一切都傾注在他身上。
這簡直卑微得,像是在乞求他的安好。
不知是不是錯覺,夏淵忽然覺得腦中一痛。他緩步回了房間,待荊鴻回來,若無其事地對他笑,淡然地接過他手裡的糖水,仰頭飲盡。
一切似如常,只是吹燈之後,從前未曾想過的問題開始在他腦中反復思量。
荊鴻,你為什麼要這般對我?
你究竟……是什麼人?

第24章 縛虎牢 …

荊鴻整日與夏淵待在一起,只隱隱覺得他比以前機靈了些,但太傅和孟啟烈的感受可以說是強烈且震驚的。
有一天太傅突然發現,夏淵居然可以過目不忘。近來但凡他教過一遍的,都不用讓他回去抄寫誦讀,當場就能流暢地背出來,而且自己理解得也很透徹,以前明明連問題都未必能聽懂,現在卻能對答如流。
再說孟啟烈,他這邊就更加離奇了。這太子好像突然開竅了一般,他用自己教的武技與他過招,居然堪堪打個平手。現在他已教到了孟家中上乘的武技,一套武學三十二招,到了夏淵的手裡就變化出各種詭譎打法,完全不按套路出招,有時讓他這個師父都應接不暇。
太傅那邊樂得輕鬆,也不管夏淵是怎麼回事,孟啟烈卻是個較真的,他找到荊鴻詢問,荊鴻也沒料到夏淵如此能耐,只得給了他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可能殿下很有武學天分也說不定,而且習武不是觸類旁通麼,興許殿下就是‘旁通’了。”
孟啟烈抓狂:“觸類旁通也不是這樣通的吧,他這根本是撞邪了吧,跟換了個人似的,以前一招學個三四天都學不好,這會兒都有點做武林高手的底子了。”
要是夏淵本來就聰明機敏,孟啟烈恐怕也沒這麼大感觸,關鍵原先那麼笨拙的一個人,忽然變得這麼厲害了,反差太大,孟啟烈有些難以接受。
荊鴻仔細琢磨了下他的話,決定找夏淵好好談一談。
午飯時荊鴻給夏淵夾了個大肉丸子:“聽太傅和孟小將軍說,最近殿下進步很大。”
夏淵筷子戳戳丸子,漫不經心道:“啊,最近我確實覺得學什麼都輕鬆多了。”
“嗯,這是好事,臣也為殿下感到高興,但是……”
“但是?”
“但是臣擔心,可能會給殿下帶來麻煩。”
“會有什麼麻煩?”
荊鴻斟酌半晌:“殿下試想一下,若是有一隻老虎,很小的時候就被關在籠子裡,每天被人好吃好喝地養著,沒有利爪,不會咬人,人們都當它是只溫順的大貓,然後突然有一天,它恢復了獸性,在人們面前伸出利爪,咆哮示威,眼看就要衝破牢籠,你覺得那些關它的人會怎麼做?”
夏淵眼神微閃:“他們會趁它還沒能出來的時候,殺了它。”
荊鴻頷首:“不錯,這是人們保護自己的本能。所以在時機成熟之前,要勞煩殿下將那只猛虎藏好了。”
夏淵斂目,一口咬掉半個肉丸:“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雖說荊鴻暫時不希望夏淵在人前鋒芒畢露,但凡是能幫助他自身進步的東西,他都不吝於給。更何況據他的瞭解,夏淵已經完全值得更好的教導了。
因此在數日後的夜間,荊鴻將一本書放在了夏淵枕畔。
夏淵拿起來翻了翻,見裡面許多文字和繪圖,還有許多朱筆的注解,他翻回封面,上面只有兩個字:“燭……天?這是什麼?”
荊鴻道:“秘笈。”
夏淵噗嗤一下樂了:“當我小孩子呢,隨便拿本畫畫書就告訴我是武功秘笈。”
“……”荊鴻怔愣,看樣子如今的夏淵是真不好糊弄了。以前他說什麼他都信,一本教授基礎功法的《澄明訣》就讓他如獲至寶,然而現在真正的秘笈放在他面前,他卻不信了。
夏淵見荊鴻不語,再次翻開瞅了幾眼,問道:“不會吧,真是秘笈?”
荊鴻點頭。
夏淵收斂了玩笑的神色,仔細琢磨了一下開篇起手式:“聚血通脈,武心澄明,氣吞輝夜,熒燭燎天……好像真的很厲害的樣子……荊鴻,這秘笈是哪裡來的?”
荊鴻知道敷衍不過去,便道:“燭天是臨祁一脈的功法,和澄明訣一樣,都是我家鄉的武學,武心澄明指的就是澄明訣,殿下的澄明訣已經大有所成,可以修習燭天了。”
夏淵微眯起眼:“哦?可是你從前不是跟我說,澄明訣是孟家的武學秘笈嗎?這會兒怎麼變成你家鄉的了?荊鴻,你耍我玩的嗎?”
荊鴻抿唇:“臣不是存心要欺瞞殿下,只是家鄉之事……無顏多提。”
夏淵臉色沉鬱:“你曾說你是孤兒,無處可歸,也是騙我的?”
荊鴻辯解:“臣確實孤身一人,無親無故,家鄉只是空名,對臣而言沒什麼意義了。”
“哼,臨祁……臨祁到底是什麼地方?在塞外嗎?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偏遠之地,殿下不知也不足為奇。”
夏淵定定看了他一會兒,終是移開了逼視:“罷了,不想說就算了。你有你的苦衷,我可以不問。你對我好,我便不疑你。”
荊鴻松了一口氣:“謝殿下。”
不料夏淵忽然道:“對了荊鴻,你知道謝青折是哪裡人嗎?”
荊鴻措手不及,愕然看他:“臣不知,殿下為何這麼問?”
夏淵見他唇色泛白神情緊繃,淡淡笑了下:“突然想到,隨口問問而已。”
他在笑,荊鴻卻是出了一身的冷汗:“你是不是……”
“嗯?”
“……沒什麼。”
荊鴻避開了這個話題,他知道夏淵是在有意試探他,他不敢問他想起了什麼,也沒有資格問。到了這一步,荊鴻反而不那麼膽戰心驚了。哪怕夏淵想起了一切,哪怕他認出自己,只要他還讓自己待在身邊,他就會一直償還下去。
而此時的夏淵,心中的疑惑幾乎膨脹到了極點。謝青折,荊鴻,一個那樣害他,害得他痛不欲生,一個對他這樣好,好到令他全心依賴。這樣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他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把他們聯繫到一起,可每當他覺得自己要抓住什麼時,到頭來還是一團迷霧。
這局棋,兩人遙遙相望,卻是誰也不進,誰也不退。
心思難以言說,便隨口搭話。
夏淵翻出了《澄明訣》和《燭天》兩本“秘笈”:“荊鴻,這兩本上都是你的字跡吧,你成天寫寫畫畫的,就是在忙這個?你會武嗎?”
荊鴻答道:“臣不會武,但臣看過這兩本功法的描述,也見同族的人練過,所以是憑記憶默寫出來的。”
“憑記憶?萬一你記錯了怎麼辦?萬一我練得走火入魔了怎麼辦?”夏淵故意挑刺。
“請殿下放心,事關性命,臣不會記錯。”荊鴻耐心為他解釋,“臨祁一脈的功法走的是武學正道,強身之餘亦可提高修為。臣在容易走岔的地方做了注解,只要循序漸進便無妨,殿下不會有半點損傷。”
事實上荊鴻還是說輕了燭天的修習效用,燭天乃是臨祁上乘武學,入門易,要想大成卻很難,不過若能練到五成,便也能躋身武林高手之列了。
上面的注解是他收集鑽研而來的心得,他不強求夏淵能練通幾成,也不在意他是否能成為高手,只希望他能少走些彎路,若是有朝一日身陷險境,能有一些自保的能力。
夏淵端起涼了的糖水,依舊笑笑的:“那時候沒發現,現在看來,你有很多事瞞著我呢。荊鴻,你還是從前那個真心待我的荊鴻嗎?”
荊鴻看了看他,退後兩步,俯身跪地:“臣還是從前的臣,只是殿下……已不再是從前的殿下了。”
夏淵看著他低下的頭顱,沒來由的一陣心痛。
他仰頭,喝下了那碗混著血的糖水,甜味入喉,卻不復以往美味,一股腥氣嗆入他的眼中,恍然間,他竟分不清跪在自己面前的是誰了。
這幾日夏淵徹底馴服了狗腿子,這只曾經害他摔過跤、害荊鴻挨過板子的鸚鵡再也不敢對他翻白眼,更不敢拿屁股沖著他。
夏淵一吹口哨,狗腿子就棲在他手臂上,要它說什麼就說什麼,所有的指令都絕對服從——它不敢不從,再不從,它半邊翅膀的毛就要被夏淵拔光了。
這一舉動在那些專給夏淵挑刺的人眼中自然成了玩物喪志,但夏淵樂見其成,他按照荊鴻說的,把那只“猛虎”藏得很好。
下午與荊鴻對弈之後,是他獨自研習燭天的時間。一段紅色的注解引起了他的注意:運氣至此,取捷徑直走三焦,可省去一周天,但切記不可急躁,否則氣血不暢,易傷肺腑。
夏淵到底少年心性,敢闖敢為,既然有捷徑,他肯定會走捷徑。當即運氣凝神,將澄明訣所修澄明之氣引向周身經脈,到手太陰肺經附近時,陡然轉向手少陽三焦經,結果猛地一陣氣堵,胸口血氣翻湧。
他這才想起那句“不可急躁”的忠告,慌忙重新理氣調息,然而那條經脈不知為何怎麼也順不了氣,胸口也越來越悶。夏淵又嘗試了一次,想了想,暫歇下來,吹了聲口哨,喚來狗腿子,交代了兩句話。
看狗腿子撲棱著翅膀飛出去,夏淵繼續調息,他不信這條路走不通。
片刻後,荊鴻聽到窗外撲啦啦一陣響,剛打開窗,就見狗腿子一頭栽進來,扇著翅膀在他頭頂盤旋,大聲叫著:“嗄嗄!太子受傷啦!要死啦! 嗄嗄!”
荊鴻一聽臉色驟變,猛然站起,情急之下膝蓋撞上了桌角,他也顧不上那陣劇痛,急忙隨狗腿子趕了過去。

第25章 狼來了 …

荊鴻發現,他越發琢磨不透夏淵的想法了。
他還是很聽自己的話,專心念書,有時故意答錯問題,勤奮習武,不會再莽撞地炫耀武技,糖水還是一樣地喝,燭天也在有條不紊地修習。
他如今在下人面前,與以往一樣任性,但又帶了些威嚴;在太子妃面前,還是那個對要當爹感到很緊張的遲鈍夫君;在皇上皇后面前,率性天真不減,又不失小機靈,把一個平平無奇、無能也無過的太子當得穩穩當當。
唯一讓荊鴻頭疼的,是夏淵對他的態度。
時而曖昧不明,時而裝傻充愣,荊鴻已不知該如何應對他才好。
比如這次,他聽到狗腿子來報說“太子受傷了”,以為他練功出了大岔子,火急火燎地趕過去,誰知看到的竟是這樣一番景象。
夏淵盤腿而坐,言笑晏晏:“荊鴻,看我厲害麼?注解上說走三焦經可省一周天,我老覺得胸悶膈應,後來行至大椎穴,我讓它折回足少陽膽經上去,這一下剛好接上第三周天,一下子事半功倍,而且心氣特別通順!”
荊鴻給氣得臉都白了:“胡鬧!殿下,臣反復說循序漸進你都沒有聽進去嗎?修習內功豈可貪快求簡,稍有不慎,那真會走火入魔的啊!”
夏淵背手站起,反將他一軍:“注解是你寫的,我不過是照做再稍加變通,何錯之有?再說我不是怕出事,讓狗腿子去叫你了嗎?”
是,你讓狗腿子叫我來,然後向我炫耀怎麼偷工減料的!
荊鴻撫額,明明解瘴進行得那麼順利,為什麼覺得這太子越來越不好講道理了,歎了口氣:“罷了,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
夏淵看他轉身時左腿有些不自然,伸手攔住他:“你的腿怎麼了?”
荊鴻這才感覺到膝蓋的疼痛:“無妨,撞到桌角而已。”
夏淵不容他逃,一把將他按坐在軟榻上,自己蹲下替他脫了鞋,卷起褲腳,看到膝蓋上那一大片青紫,夏淵眉頭擰起,對自己的惡作劇有點後悔。
他輕輕給他吹了吹:“你待著別動,我給你抹藥。”
說著去拿了些活血化瘀的藥膏來,用指腹沾了,細細塗抹。冰涼的膏體在溫暖的撫摸下化開,荊鴻感到一絲麻癢,微微縮了縮腿。
夏淵見狀,心念微動,抹完藥膏的手不老實地爬上荊鴻的大腿,若有若無地搔刮著內側的皮膚。荊鴻悚然一驚,慌忙撥開這只作亂的狼爪:“殿下,可以了,臣不疼了。”
夏淵不理他這茬,他一隻手撐在荊鴻大腿上,緩緩站起來,身體前傾,將他困在了自己的雙臂中。兩人靠得極近,夏淵只覺得鼻尖都是那股熟悉的乾淨氣息,如清泉如濃墨,比聶詠姬的脂粉味讓他舒服得多。
目光下移,落到頸側,夏淵忽然覺得這身包裹嚴實的衣裳很礙眼,他手指磨了磨領口邊溫暖的皮膚,不由自主地去挑那片衣襟,被荊鴻按住了手。
夏淵有些口幹,喉結滾動出一聲輕笑,黑亮的眼珠子緊緊盯著荊鴻,壓迫道:“荊鴻,你躲我做什麼?”
灼熱的氣息籠罩在他上方,荊鴻偏過頭去:“殿下若是不捉弄臣,臣便不會躲。”
夏淵仿佛沒有聽見,視線依舊膠著在他的臉上,嘴唇輕輕地觸碰著他臉頰和耳垂,以低沉而煽情的聲音在他耳邊說:“荊鴻,我想吻你……”
荊鴻身軀微震,僵硬地回過頭來:“殿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夏淵直視他的眼睛,“我敢說,就敢做。”
……
那是一個極淺的親吻。
沒有糾纏肆虐,沒有欲拒還迎,只是最平淡不過的以唇碰唇,相觸不過瞬息,卻在荊鴻的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情愛一事,本以為此生再無牽繫。該忘的人還未忘,該償的債還未償,又何來那般閒情逸致,以一介殘缺的靈魂與身軀,接受這一吻所承的情?
又或者,這僅僅是個報應?
近來夏淵頭腦清明,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他還記著荊鴻與他說過的培植親信一事,於是挑了皇帝心情大好的時候,提出了要組建侍衛隊的請求。
皇帝問他:“為何要自己組建侍衛隊?”
夏淵直言不諱:“因為兒臣不信任現在身邊的那些侍衛。”
“為何不信任?”
“因為他們是父皇的人,不是兒臣的人。”
真央殿倏然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神色冷峻,若是有旁人在場,恐怕要汗濕重衣,然而夏淵還是那般泰然自若,面對自己的父親,那個高高在上的君王,他絲毫不露怯。
半晌,皇帝忽地笑了:“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夏淵也笑:“是我自己的主意,不過是荊鴻提醒我的。他跟我說,如果我連一隊完全聽自己話的人也沒有,那以後就沒有人會聽我的話了。”
他說得天真,皇帝卻是心中一凜。
直至今日,他才真正把審度的目光放在了這個兒子身上。他發現,夏淵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他羽翼下的孩子了,他正在試圖用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
在他的面前,這孩子不說謊,不恭維,更不會跟他繞圈子,卻能讓他心甘情願地答應他的要求,倒真有點大智若愚的意思了。
“你想要多少人?”
“二十人。”
“朕可以讓你挑選四十人。”
“多謝父皇,不用那麼多,二十人就足夠了。”夏淵道,“但是,這二十人兒臣要親自挑選,像兒臣給自己挑選輔學那樣。”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月,夏淵得到了皇上的首肯,可在皇城的駐軍中巡視檢閱,挑選屬於他自己的侍衛。
此事在朝中議論頗多,但都被皇帝一力壓下:“太子的要求也不過分,就給他二十人又何妨?就當是朕送他的禮物了,諸位愛卿何必較真。”
弄得那些愛卿十分無語,皇上對太子,這已經不是偏心,而是溺愛了吧。不過仔細想想,區區二十人,也真算不得什麼大事,與其說是圖謀不軌什麼的,更像是那個白癡太子的任性玩鬧,不管也罷。
話雖這麼說,但暗中關注著太子一舉一動的大有人在,沈家的人、聶家的人、二皇子和三皇子一派的人,都覺得最近太子的動作多了很多,有些摸不清他到底要幹什麼,因此都派了人暗中跟著他。
夏淵也不負眾望,最開始的十天,他四處遊手好閒,在駐軍中正事不幹,惹禍一堆。
這些天荊鴻也沒閑著,夏淵嚷嚷著說軍營裡的飯菜難以下嚥,他每頓飯都要用食盒裝好給他送過去,晚上還要遣轎子去接他回來。
夏淵的這副太子爺做派在駐軍中是很不受待見的,大多數將領都瞧不起他,哪裡捨得把自己的精銳拿給他挑,擺出來的都是一些老弱殘兵。
對他們這樣的態度,夏淵像是沒發現似的,兀自跟那群殘兵玩得歡,一會兒讓他們比武,一會兒讓他們射箭,一會兒讓他們下河摸魚,鬧得駐軍校場雞飛狗跳。
這日荊鴻還在給他整理食盒,狗腿子撲拉著翅膀又飛進來了:“嗄嗄!太子受傷啦!要死啦!嗄嗄!”
荊鴻又是嚇了一跳,心說難不成在校場遇到什麼不測,趕過去一看,好麼,只是腳崴了一下,略微有點腫而已。
荊鴻無奈,在駐軍鄙視的目光中把夏淵背上了轎子。
回了宮,荊鴻請來竇文華,竇文華臭著臉給夏淵捏完了腳,臨走前對荊鴻說:“為這種事情請我來,這叫殺雞用牛刀,你也真好意思。”
荊鴻笑道:“你是刀就行了,我不管你是什麼刀。”
沒過兩天,狗腿子又咋咋呼呼地來了:“嗄嗄!太子受傷啦!要死啦!嗄嗄!”
加上練功那次,這是第三次了,俗話說事不過三,但荊鴻還是急匆匆地去了。
這次夏淵是被倒下的兵器架砸到了頭,兵器架還是他自己弄倒的。夏淵捂著頭上一點大的小包哎喲哎喲地叫喚:“疼死我啦荊鴻……”
荊鴻默然,在駐軍鄙視的目光中把太子領了回去。
診治過後,竇文華真的受不了了,拉著荊鴻出去,語重心長地說:“荊鴻,你聽過‘狼來了’的故事麼?”
荊鴻知他意思,笑了笑:“無論他騙我多少次,我都會趕去的。”
“沒你這麼賤的。”竇文華冷眼瞅他,“我當初說你心中鬱結,易成病患,讓你遠離太子,你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看著你讓自己越病越重,都要看不下去了。”
“你不知道,他現在比我想的要深遠得多。”
“對不住,我真沒看出來,我就看見他折騰你了。”
荊鴻拍了拍竇文華的肩:“別擔心,我很好,他也不再是那個要人操心的傻小子了。”
竇文華實在懶得理他了,自作孽的病,他是真的無能為力。
送走了竇文華,荊鴻回了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睡意卻遲遲不來。竇文華沒說錯,他這是心病,夏淵越是聰明機敏,他心中的惶惑就越深。
他知道夏淵這幾天所做的一切,都是讓那些盯著他的人放鬆警惕。等到那些人對他的所作所為失去戒心,才到了他把那只猛虎放出來的時候。
荊鴻在欣慰之餘,也暗暗歎了口氣——這個孩子已不需要他為他下引導棋了,他的每一步,都在嘗試著算計每一個人。

第26章 習難改 …

夏澤自己跟自己擺著棋子,時而閉上眼仔細回想,時而悔棋重新來過,他嘗試了很多次,可無論怎麼擺,都無法還原昨天的那場棋局。
這陣子夏淵巡閱駐軍軍營,經常不在宮中,夏澤得知荊鴻沒有隨行,便趁他有空時約他下棋。他與荊鴻說好了不准放水,結果下幾局輸幾局,好在他有股愈挫愈勇的韌勁,還不至於輸得心灰意冷。
在昨天的那場對弈中,夏澤一直覺得自己是搶佔了先機的,到最後的官子階段都以為是自己贏了,豈料數完棋才發現自己居然輸了一目,他很是想不通,於是回來後試圖還原那局棋。但他到底不是荊鴻,總是在對方的佈局上卡殼,這讓他深深體會到,那個人的戰術是難以複製的,縱然他想學,也必須得到他的指點才行。
外面傳來一聲通報,夏澤不甚在意,兀自拈著一顆白子躊躇。
自林內史被罷官歸鄉,母妃被軟禁冷宮之後,他這長興殿就冷清了很多。皇帝並沒有限制他的自由,也沒有阻止他與臣下的往來,可以說待他還和以前一樣,只是他自己懂得收斂了——對那些仍站在自己這邊的人,他不與誰太過親近,也不太過疏遠,真正是明哲保身。
此時來求見的人,是數日前與他接觸過的典書令張謙。
這張謙也是個聰明人,他知道夏澤近來最關心的是什麼,便主動賣了個人情給他:“二殿下,下官有一兄長在駐軍軍營任職,若是殿下有什麼想瞭解的情況,下官可代為打探。”
夏澤當時不置可否,但後來差人給他送去了一塊入宮的權杖,那張謙自然明白了,今日就是來作回復的。
“下官張謙,見過二殿下。”
“免禮吧。”人情既然欠下了,夏澤也不跟他兜圈子,“駐軍軍營情況如何?”
“回殿下,據下官兄長說,這幾日軍營因為太子殿下的駕臨,所有訓練計畫都被打亂了。太子殿下一會兒一個主意,每天讓他們比武射箭地表演給他看,心血來潮時還讓他們比賽拔河、摸魚,總之是將整個軍營鬧得雞飛狗跳。”
張謙的語氣中透著對那個太子殿下的鄙夷,他覺得自己這麼說已經相當委婉了,兄長與他講這些的時候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那個狗屁太子把他們當猴耍,好吃懶做,嫌這嫌那,半點本事沒有,還老是惹禍,他們巴不得他早點選完早點走。
夏澤指尖轉著棋子:“這麼說太子還沒挑到中意的侍衛麼?”
張謙道:“還沒有,正規軍裡沒人願意跟太子殿下走,軍營撥給他一批老弱殘兵,現下他正和他們廝混在一起。”
“他在四個駐軍軍營裡都是這樣?”
“是。”
“哦……”夏澤把那枚白子放到棋盤上,想了想,又收了回來,“既是如此,也無需再盯著他了,隨他去吧。”
“殿下的意思是?”
“他若真是在玩鬧,我們盯著也是浪費時間,他若是認真的……”
張謙有些茫然:“認真的?”那個太子哪裡認真了?
哢噠一聲輕響,夏澤將棋子丟回了棋罐中,他還是沒有想出這一步該如何走。
“不學無術、任性妄為,我所瞭解的他確實是這樣一個人,但我總覺得這次事有蹊蹺,與其跟在他屁股後面瞎逛,倒不如看他最後要如何收場吧。”
在夏澤心中,太子是傻,可荊鴻絕對不傻,他看不透的這一步棋,乾脆等他們布完局之後再來想,說不定會明白了。
夏淵巡閱軍營的第十二天,他發現沒有人會來問他接下來去哪、要幹什麼了,四個駐軍將領看到他都像沒看到一樣,甚至還會躲著走。
晚間荊鴻來接他,他正在河塘邊玩著泥鰍,木桶裡的泥鰍是他讓那群老弱殘兵給他捉的,個頭有大有小,抓著滑不溜手,他一手一個,看著它們在手心裡扭動掙扎:“荊鴻,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荊鴻蹲在他身邊:“殿下想好了?”
“嗯,那些人對我失去耐心了,四個軍營的人都在把我往外推,我在哪裡他們都無所謂,只要不在他們那兒就好。”
“殿下要去哪裡挑人?”
“新兵營。”
“新兵營啊……”荊鴻知他早有打算,只是沒想到會這麼決然,“那裡的兵良莠不齊,還有不少是沒管教過的刺頭,要說素質和能力,還是正規軍這裡更好些。”
“荊鴻,是你說我需要一支完全屬於自己的隊伍的。”夏淵把泥鰍丟回桶裡,嘩啦啦全放回河塘中,待他們盡數逃開,過了一會兒,猛地把手伸進泥沙裡,抓出來一隻大個頭的泥鰍來,“那些被旁人調教好的,我要他有何用?自己撈上來的,才最好吃。”
荊鴻提醒:“那殿下想必會很辛苦。”
夏淵咧嘴一笑,望著他道:“我不怕苦,再說了,不是有你在嗎?”
二人心照不宣,從那天起,夏淵就沒再回過宮,但荊鴻為掩人耳目,依舊每天出宮送飯,晚上抬著轎子去接人,只不過那食盒裡只有一盅糖水,而轎子裡始終是空的。
朝中眾人以為太子殿下還在胡鬧玩耍,四個駐軍軍營的人都以為太子在別家營地,慶倖還來不及,更不會主動過問,殊不知,這時候的夏淵卻是身在城郊的新兵營裡,過著與那些新兵同食同寢的生活。
王校尉有些頭疼,不為別的,就為那個突然到來的太子殿下。
關於太子要在皇城軍營挑選侍衛的公文他早已收到,但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個軍營會受到太子殿下的垂青。
他這裡都是剛招來的新兵,還未經過細緻篩選,歪瓜裂棗一大堆,比較有本事的又都不服管,太子這麼一來,他都拿不出什麼人來給他挑。
好在這太子來了之後沒有怎麼為難他,只是自己在兵營裡遊蕩了兩天,沒添亂也沒惹什麼事,反倒幫他抓著了一群聚眾賭博的新兵。
新兵營相對閉塞,王校尉並不知道太子在其他軍營裡的所作所為,僅憑一些流言猜測過太子大概是個愚笨又任性的公子哥兒,如今一見真人,覺得那些流言實在不怎麼靠譜,這太子就算沒什麼真本事,也不至於那般不堪吧。
新兵營裡的條件很糟糕,夏淵住著很不習慣。伙食難吃得讓人難以下嚥,有一次他甚至從自己的碗裡吃出來一條煮爛的蚯蚓,住處陰冷潮濕,被子上的黴味揮之不去,晚上蚊蟲肆虐,叮得他渾身都是包,翻來覆去地總也睡不好。
每天他最盼望的事就是荊鴻來給他送糖水,在人前他是一句怨言也沒有,可到了荊鴻面前,他也不知怎麼就忽然那麼委屈,只是想到那句“我不怕苦”的宣言,他又拉不下臉來求安慰,彆扭到最後就是一副板著臉的面孔,對著荊鴻發脾氣:“怎麼這會兒才來!”
荊鴻打開食盒,把糖水從保溫的小暖壺中拿出來:“抱歉,出宮前有事耽擱了一會兒,讓殿下久等了。”
“什麼事情耽擱了?”
“二殿下來問我一局棋。”
夏淵眯了眯眼:“二弟?問你一局棋?”
荊鴻沒有隱瞞:“是,前些天與二殿下對弈,他沒想通自己輸在哪兒,讓我幫他還原一下棋局。”
“就因為這種事,你就把我晾在這兒?”夏淵登時怒火中燒,“前些天還在一塊兒下棋?你們趁我不在的時候都幹了些什麼!”
“不過是下棋……”面對他的無禮取鬧,荊鴻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下棋也不行!你是我的輔學,陪他下什麼棋?!碧心亭的事你忘了嗎!我說過的吧,你是我的人,你要什麼我都給得起你,用不著覥著臉去伺候別人!”
“殿下……”知道他鑽了牛角尖,荊鴻試圖安撫,但立刻就被夏淵打斷了。
“行了你不要說了!我在這兒吃苦受累,你倒好,在宮裡逍遙快活。你今晚別走了,陪我在這兒睡一晚,就知道我有多不容易了!”
夏淵脾氣上來,完全是強盜邏輯,其實他也不是真想讓荊鴻跟他一起吃苦,只是他已經給氣昏頭了,話又放了出來,乾脆將錯就錯,把荊鴻扣了下來。
這段時間他也說不清自己對荊鴻是怎樣的想法,一方面他對荊鴻的身份起了疑心,另一方面又在不停回味那天的那個吻。他總覺得,自己當時並不是一時衝動,而是在做渴望了很久的一件事情。
原本這人對他亦師亦友,現在卻又多了一份模糊不清的感覺,他見不得這人離自己太遠,更見不得他對別人好,想到此處,那種想把他強留在身邊的念頭越發堅定:“今晚留下來不准走,聽到了沒有?”
見他態度強硬,荊鴻歎了口氣:“好,臣知道了。”
入夜,夏淵喝了糖水,盤腿坐在床上,直愣愣地盯著荊鴻提筆寫字的側影,他就這麼憋著氣不說話,看荊鴻什麼時候才會注意到他。
他覺得過了很久,其實也沒一會兒,荊鴻還在寫著,夏淵忍不住了:“寫什麼呢?”
荊鴻道:“臣想試著擬一份選人的計畫,之前殿下說的那個方法,臣覺得有些地方還需要稍作改動,要想讓人心服口服,最好還要立一張字據,已免去那些新兵的後顧之憂……”
“哦。”一聽他是在為自己著想,夏淵心裡舒服多了,“我確實還沒想好呢,你看著來吧,你總是想得比我周全的。”
糖水的效用很快發揮出來,夏淵的上下眼皮直打架。朦朧間,他看到荊鴻蹙眉沉思,不自覺地用牙齒磨著筆桿。
這場景他很熟悉,荊鴻遇到難題時,常會下意識地咬筆桿,越是讓他為難,咬得就越重,因此他看到荊鴻筆架上的筆頂端都禿禿的,還會有淺淺的牙印。
睡意來臨前,夏淵想著,難得荊鴻也會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可這個習慣還是不好,什麼時候自己才能真正成熟起來,什麼事都能做得妥妥帖帖的,不讓他為難呢……
夏淵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他隱約覺得,自己還是盤腿坐在那兒,看著一個人在燭光下的側影。那人似乎遇到了極難解決的事情,眉頭鎖著,牙齒在筆桿上咬得死死。
稚嫩的童聲從自己的口中發出來:“你在寫什麼?”
那人驀地一驚,將那張紙悄悄揉了藏進袖中。待他爬下床,踮起腳去看時,只看見那人給他寫的字帖,還有自己白天臨摹的幾張歪歪扭扭的字,被一塊白玉手板鎮著。
那人回答:“我在練字。”
他說:“你的字那麼好看了,不用練了,你教教我吧,我也想寫那麼好看。”
那人笑了:“好,我來教你怎麼把字寫得好看。”說著重新鋪開一張紙,把他抱在自己身前,握著他的右手道,“放鬆,跟著我的手腕走筆就好。”
果然,這回他寫出的字非常好看,只可惜,他只認得其中幾個字:“……是……故……作……謝哥哥,我們寫的這是什麼?”
那人溫和的聲音拂在他耳邊:“是這塊白玉手板上刻的字,以後你就會認得了。”
……
夏淵醒了,他睜開眼,看到荊鴻就坐在他的床邊閉目養神,一手撐著額頭,另一手拿著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給他扇著風,驅趕蚊蟲。
還是半夜,這是他第一次在喝了糖水後,沒有一覺到天亮。
“荊鴻。”他輕輕喊了一聲。
荊鴻幾乎沒有睡著,立刻就醒了:“殿下?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夏淵搖了搖頭:“沒有,只是做了一個夢,夢醒了。”
荊鴻望著他:“是嗎……又做夢了……”
夏淵嗯了一聲,沒有再提夢境,身體往裡擠了擠,掀開薄被給他騰出塊地方:“你上來睡吧,別給我扇了。”
“……好。”出乎他的意料,荊鴻一句推拒的話也沒說,就乖乖地躺在了他身邊。
熟悉的人,熟悉的氣味,蓋過了那令人討厭的黴味。離得那麼近,近到夏淵可以看得清荊鴻閉合的睫毛。那兩扇睫毛微微顫動著,像是收到了驚嚇的小蝴蝶。
夏淵知道荊鴻沒睡著,可他終究沒有把心裡想的說出來。
荊鴻,你和我夢裡的那個人,不僅字跡相似,連小習慣都那麼相像。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你是對我最好的人,我永遠不會傷害你,但你心裡藏著的東西,我總有一天,要把它徹底挖出來。

第27章 許一諾 …

夏淵來到新兵營的第三天,開了個比武場。
跟他先前在駐軍軍營裡搞的那些小打小鬧的花把勢不一樣,這一次他按照荊鴻列為他擬定的方案,採用了較為嚴謹的選拔方式。
夏淵立於比武臺上,點了半柱香,讓王校尉把新兵召集過來,自己手執鼓槌,由慢到快,打起了有節奏的鼓點。
王校尉遵循夏淵的吩咐,沒有公開他的身份,只說是上頭派人來檢閱新兵營,新兵們一邊慢悠悠地集合一邊抱怨:“搞什麼?這什麼人啊?往年都是這樣檢閱新兵的?”
夏淵的身板相較一年之前結實了很多,手臂上的肌肉隆起,沉重有力地敲擊著鼓面,鼓點越發密集,咚咚咚咚催促著新兵們跑步的節奏,在那半柱香燃盡之時,夏淵猛地一收,鼓點戛然而止,與此同時,比武場週邊的柵欄立即關上,把還沒進來的人堵在了外面。
“哎?怎麼回事?”
“沒看見人沒來齊啊,讓我們進去啊。”
夏淵朝他們這邊望了一眼:“半柱香的時間都無法集合到位,接下來這邊的事也跟你們無關了,想去哪去哪吧。”
那群人愕然,什麼意思?他們被淘汰了?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就被淘汰了?
身在場內的人幸災樂禍地看過來,這些人臉上掛不住了,梗著脖子道:“嘿我們還就不走了,你能把我們怎麼樣?”
夏淵語氣淡淡:“我不能把你們怎麼樣,只不允許你們進來,其餘的我不管。”
那十幾個人死要面子,咬了咬牙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賴在場外瞪著夏淵。王校尉在台下直抹汗,想讓人把他們拖走,夏淵不在意地擺擺手:“隨他們去吧。”
一眾新兵不知這人要如何檢閱他們,都屏息凝神地站在那兒。夏淵目光掃視他們一遍,不慌不忙地說:“你們這批新兵大約四百人,接下來的七天,你們將被分成四十隊,每隊通過比試武技、騎射、探查、潛遊、疾行等項目,選出一名成績突出者,四十隊共選出四十人,這些人每人將獲得賞銀十兩。”
賞銀十兩!台下一片譁然,這可比他們一年的軍餉還要多了!被攔在外面的人不禁有些後悔,剛剛為什麼不跑快一點呢,跑快點的話,說不定把十兩白銀自己也有份呢!
夏淵接著道:“之後的三天,這四十人在這比武場上兩兩對決,憑武力取勝,獲勝的二十人可獲得賞銀五十兩。”
賞銀五十兩!這檢閱官真闊綽!場內所有人都躍躍欲試,而場外那十幾個人已然捶胸頓足了,其中兩個因為撒尿耽擱了時間的恨不得把尿喝回去。
王校尉算是明白了,這太子故意讓那群人留在外面聽著,就是要他們看得到吃不著的,現下恐怕他們腸子都悔青了。
“最後,這二十人中如果有人能贏得了我的一名侍衛,就能獲得賞銀百兩。”
“……”賞銀百兩!底下的人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夏淵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兩箱銀兩打開,白花花的銀子閃瞎了眾人的眼睛:“大家放心,我說話算話,這都是為你們準備的。記分冊我已經交給王校尉了,上面會記錄你們所有人的詳細成績。好了,分組開始。”
交代完這些,夏淵回到住處,一改方才英明神武的模樣,坐到桌邊灌了兩大碗水,嚷嚷道:“熱死我了熱死我了。”
荊鴻笑著給他打扇:“殿下今日真是威嚴得很,把那些人都給震住了。”
夏淵咧嘴:“還不是你給我想的法子好。”
“這法子是殿下想的,臣不敢居功。”
“你就別謙虛了,我就跟你說了個大概,你一個晚上就把細節全部擬好了,你這才叫厲害。”夏淵自我批評道,“我知道自己很多時候欠考慮,雖然能冒出個想法,可就是沒辦法思慮周全,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想多了,腦袋裡就是一團亂麻。”
荊鴻神色微頓:“殿下不要急,這些事情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來就好。”
“唔,好吧。”夏淵看他一眼,不動聲色地提起另一事,“對了,父皇給我的侍衛基本上都譴回去了,你為什麼要獨獨留下那個顧天正?還讓我選的人跟他比一場?”
荊鴻繼續給他打扇,解釋道:“殿下想要一支自己的隊伍,皇上沒有反對,不代表皇上完全不在意。事情不可做絕,留下一人在身邊,既不會太過影響殿下自己的侍衛隊,又可安定皇上的心,乃是一舉兩得。”
夏淵細細琢磨了下:“嗯,你說得對,確實該給父皇留個面子。”
荊鴻又道:“況且那個顧天正為人正直、武技卓絕,是個難得的人才,翠香一案中,他也給我們提供了不小的幫助,留下他對於殿下而言,應該是一大助益。至於比武,不過是走個過場,讓那些新招的人瞭解自己與高手之間的差距,挫挫他們的銳氣,今後訓練起來也會聽話得多。”
“你考慮得真多啊,想這麼多,你腦袋不會痛麼?”夏淵玩笑般地說著,語氣親昵,同時伸手去戳荊鴻的臉。
“殿下說笑了。”荊鴻略顯尷尬地讓了一下,“臣今日要回宮中一趟,處理一些繁瑣事務,晚些時候再來看望殿下。”
“好吧,你回去吧。”夏淵想到什麼,沉著臉補了一句,“不許去見我二弟!”
夏淵的禁令荊鴻是不打算違反的,奈何他不去見,卻攔不住二皇子主動來找。
夏澤抱著棋盤過來:“荊輔學,昨日說的那局棋,你還沒有陪我擺完便匆匆走了,不知今日可有空閒?”
荊鴻無奈:“看來二殿下對此局甚為執著呢。”
夏澤話裡有話:“明明勢均力敵,甚至略勝一籌,卻不知為何落得個敗北的下場,不解此局,我心中著實有憾。”
荊鴻歎了口氣:“好吧,那微臣只有奉陪到底了。”
兩人還原著那場棋局,待到一步步重新擺完,夏澤自嘲笑道:“我明白了,原來是漏算了這幾步棋。”
“看來二殿下已然看得通透了。”
“是啊,我看通透了。”夏澤看著他道,“這其實是最簡單的道理,我自己之所以還原不出那幾步,不過是缺了你的這只手。”
荊鴻不答。
夏澤又道:“你看,我原本以為穩操勝券的一局棋,到頭來卻是錯漏百出,怪我自己沒有意識到,我所能用的、所能信的棋子,早就所剩無幾了。”
“殿下……”
夏澤拋開棋局,直言不諱:“荊鴻,你是太子輔學,你應該比誰都看得清楚,眼下他盡得父皇寵愛,很快他還會有嫡孫作保,他有沈家在軍中的勢力撐腰,又有聶司徒在文官中虛與委蛇,他真的還需要你的輔佐嗎?”
他殷切地看著荊鴻:“他已經不需要你了,可是我需要你。”
荊鴻靜靜聽他說完,將自己的白子收歸棋罐:“二殿下,一無所有的人從來都不是太子殿下,而是我,所以,不是太子殿下需要我,而是我需要他。”
夏澤心有不甘:“他能給你什麼?”
荊鴻沒有回答:“二殿下,時候不早了,請回吧。”
夏澤沉默半晌,終是無奈起身,深深一揖:“荊鴻,我夏澤是真心求賢,如果有一天你成了他的棄子,你還可以來找我,我許你一諾。”
荊鴻看著如此謙恭待他的夏澤,心中五味雜陳。
他能給我什麼?
我不求他給我什麼,因為是我欠他的太多。
即使有一天我成了他的棄子——這一天也許並不遙遠了,但就算如此,他的願望,仍是我的願望。
我會竭盡所能,為他一一實現。

第28章 真受傷 …

新兵營的騎射場上,旌旗招展,參與選拔的新兵騎馬列隊,等候著檢閱官的指令。
這批新兵的資質確實良莠不齊,有的人禦馬有術,在場上顯得意氣風發,有的人在鞍上坐都坐不穩,拽著韁繩一直原地轉圈。
夏淵站在高處,放眼望去,這一片場地開闊空曠,幾個固定靶位在遠方立著,馬匹的響鼻聲此起彼伏,無論能力高低,所有人都在好勝心的驅使下精神抖擻,這場面,比他一個人在朝陽宮的小校場裡練習要豪邁多了。
王校尉躬身道:“今日風大,殿下還是進帳觀看吧。”
夏淵擺手:“不用,我就在這兒看。”
時候差不多了,夏淵一聲令下,那邊號角奏起,數十名騎兵沖了出去,一時間馬蹄亂踏、塵土飛揚,只聽嘣嘣幾聲弦響,已有幾人的箭矢破空而出。
夏淵眯眼而視,確有幾支箭矢射中了靶子,但都偏離了靶心。
新兵中也有對禦馬騎射十分熟稔之人,不過他們第一輪的成績並不很好,正如王校尉所說,這日的風很大,不少人一開始估計錯誤,射出的箭受風力影響發生了偏移。然而第二輪時,他們已經能夠很好地掌控住力道和方向,將箭矢牢牢釘在了靶心上。
兩輪下來,那些不擅騎馬、不會射箭的人大多被淘汰了。到第三輪時,固定靶被換成了活動靶,所謂的活動靶,就是夏淵命人事先捉的鴿子,從不同的地方一隻一隻放上天,看誰的箭能又快又准地射中。
接連幾隻鴿子飛出,無數箭矢追著去射,最後中的只有一支。
咻、咻、咻。
隨著鴿子被射落的數量增加,夏淵發現,能射中這些鴿子的人不多,有些人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才射中的,要說真正命中率高的,似乎是集中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夏淵留心了一下那人,由於沙塵遮眼,他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孔,但他看得出來,那人的出箭毫不猶豫,每一下都精准無比,在快速賓士的馬匹上,也絲毫不見他失手。
不錯嘛,比他想像中要好很多。
夏淵看著這些人在校場上肆意馳騁,心中也湧上一股爭強的豪情,當即跳下高臺,讓人牽了一匹馬過來,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王校尉嚇得連忙攔下:“殿下,您千金之軀,校場危險,這……這萬萬使不得啊。”開玩笑,當朝太子若是在他這裡出了事,他有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啊。
夏淵卻不理他,吹了聲口哨喚來狗腿子,支使它道:“去,去叫荊鴻來,我要讓他看看我騎射進步了多少!”
狗腿子嘹亮地叫了一聲飛出去,夏淵翻身上馬,就要奔進校場。
王校尉再次硬著頭皮攔下:“殿下,好歹您穿上護甲再去啊。”
夏淵不耐:“哎呀你怎麼那麼囉嗦,等我穿好護甲,鴿子都沒了!”說罷他再不聽王校尉廢話,背好弓箭,一夾馬腹沖了出去。
王校尉魂都驚飛了一半,趕緊派人上前去保護著,他早就聽聞這太子不學無術,無能的很,沒想到他還敢這樣往校場上沖,這不純粹是來丟人的嗎?如此莽撞胡鬧,難怪那些駐軍營裡傳來風聲說太子爺難伺候。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忽見那個“無能”的太子仰貼在馬背上,箭矢朝天,嘣地一聲松弦,一隻鴿子應聲而落。夏淵直起身來,一身錦衣在風中獵獵飄揚,他未戴頭盔護具,風沙中髮絲亂舞,卻是顧盼生輝:“那個誰,對,就是你!本王與你比試一場!”
夏淵所指之人,正是先前連著射落多隻鴿子的那名新兵。那新兵不做回應,只兀自拉弓,瞄向又一隻鴿子。
兩人就這麼旁若無人地比試起來,身為太子的近身侍衛,顧天正早已上馬隨行,他此時絲毫不敢鬆懈,靶場混亂,他必須護得太子周全。
鴿子在夏淵和那名新兵的箭下連番墜落,周圍的人看了俱是一呆,沒想到這檢閱官還真有點本事。而王校尉就更是吃驚了——
這太子那裡是什麼無能之輩,看這矯健的身姿和精湛的騎射之術,分明是一個豪情萬丈的少年郎啊!
荊鴻在前往新兵營的路上,撞上了迎面飛來的狗腿子。
大概是喊習慣了,狗腿子沒照著夏淵的話說,而是一如既往地咋呼:“嗄嗄!太子受傷啦!要死啦! 嗄嗄!”
荊鴻也不管是真是假,加快了腳步往新兵營行去。
他趕到時,正看到夏淵顯擺似的側掛在馬身上射箭,那一箭正中鴿子的翅膀。
“好!”王校尉帶頭拍手叫好,不少人跟著附和。這也不完全是巴結討好,夏淵在他們面前展現的能力,的確值得讚賞。
夏淵回到馬背上,抬眼看到了荊鴻,興奮地沖他揮手:“荊鴻!看我厲不厲害!”
荊鴻正待回應,臉色倏然一變——
幾乎同時,校場另一端的某個新兵也射中了一隻鴿子,那只鴿子從空中跌落,身上還露著一星箭芒,卻是朝著夏淵直直掉去。
顧天正始終留心著夏淵,不經意間也被荊鴻的出現吸引了注意力,等他意識到有危險時,只來得及出聲提醒:“殿下小心!”
倉皇出劍,可因為距離太遠,他沒能觸及那只急速下墜的鴿子,倒是擦到了不知從哪兒飛來的一支箭矢。
電光火石之間,只聽噗地一聲悶響。
校場中一臉混亂,場內眾人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站在高臺之上的荊鴻看得真切,立即對王校尉道:“太子受傷!快請軍醫!”
……
這一回,夏淵沒想騙荊鴻來著,沒想到狗腿子的話卻成真了,他真的受傷了。
所幸夏淵傷得不重,只是上臂有些擦傷。荊鴻原本想帶他回宮找太醫好好醫治,被夏淵阻止了:“這點小擦傷,不用那麼勞師動眾的。”
荊鴻有些詫異,往日夏淵在他面前可都是不嫌事大的那種人,沒事也能給他故意折騰些事情出來,就喜歡看他著急,幾次三番讓狗腿子騙他也是出於這種心態。這會兒不知怎麼的,居然變得懂事些了?
“這次怪我自己考慮不周,看他們比得爽快,一時手癢就想下去玩玩。校場中本就危險,我又不肯聽王校尉的話穿戴護具,出了事當然是要自己擔著,鬧到宮裡的話,不好解釋。”夏淵替荊鴻解了惑。
荊鴻檢查了下他包紮好的傷口,確認萬無一失後才道:“殿下這次實在是太莽撞了,以後切莫不可如此意氣用事。”
夏淵老實承認:“嗯,我知道了。”
荊鴻歎了口氣:“罷了,道理殿下自己都懂,臣多說無益,不過今日得見,殿下騎射之術的確進步良多,平時在宮裡藏著掖著,也挺難受的吧。”
夏淵一下來了勁頭:“可不是嗎,憋死我了!”
“……難為殿下了。”
荊鴻心生感慨,一年前,這孩子即便站定在十米之內也無法射中靶子,為此還在三皇子面前出了醜,如今卻是能有這般作為了,不得不說,他是極有天賦的。若是沒有自己那癡魘蟲作祟,想必會更加出色吧。
“對了荊鴻,我發現一個新兵,他的騎射之術非常精湛,我就是看到他那樣的成績才想下去會會他的,你問一下王校尉他叫什麼名字,把他叫來,我想見見他。”
夏淵猶自興沖沖的,荊鴻看了看他道:“臣已去問過,那人名叫蕭廉,不過殿下此時想見他卻是不行了。”
“為何不行?”
“因為殿下臂上這一箭,便是他射的。”荊鴻如實相告,“現下他已被關押在軍中囚室,聽候發落。”

第29章 不要錢 …

那一刻究竟發生了什麼,別說旁人,就連夏淵自己也說不清。但不管怎麼說,射中他的那只箭頭確實是屬於那個名叫蕭廉的新兵。
選拔還在進行中,夏淵心內糾結,便放著那人在囚室中暫時不管。他自己負傷,雖不是什麼重傷,但外傷帶來的發熱也讓他十分不適,只能將諸事委託給荊鴻打理。
各項考核下來,王校尉盡職盡責,所有人的成績都梳理得清清楚楚,於是荊鴻按照當初的約定,給前四十名每人賞了十兩。之後這四十人兩兩比武,荊鴻又給角逐出的二十人每人賞了五十兩。
二十人脫穎而出,選拔到了他們與顧天正比試的階段。這算是個附加條件,目的是讓顧天正探探這些人的深淺,出於安全和公平的考慮,規定不可以使用任何兵器,如果能獲勝,就能得到一百兩白銀的獎勵。
為了那一百兩,這二十人自然全力以赴,顧天正不愧是內宮侍衛中的翹楚,面對這二十人的挑戰,出招乾脆俐落,不花哨,不炫耀,也不急著戰勝,而是一步步試探出對方的實力,再以穩紮穩打的方式將其擊敗。
他話不多,基本上每一場對戰都只說“請”和“承讓”兩句,但與他交過手的新兵都瞭解到了自己的弱點和差距,輸得心服口服。
不過到了最後一人時,顧天正還是受到了一些體力的影響,動作略顯遲滯,但要贏了這人還是不成問題的。眾人只見他在場上見招拆招、遊刃有餘,出掌穩而有力,將那名新兵的攻勢牢牢壓制住。
本以為此戰也會很快結束,卻不料在兩人一次推掌中,顧天正突然頓住,手腕猛地收勁,這是一個明顯的失誤,那人抓住可乘之機,右腿掃向顧天正的肚腹,將他擊得趔趄。
高臺上的荊鴻眉頭微蹙,但沒有出聲。顧天正那個失誤之後,迅速調整好狀態,繼續攻擊,只是不再直接攻擊那人上肢,而是招招制其下盤,最終以一記漂亮的“落雁踏雪”將那人擊敗在臺上,贏得滿場喝彩。
這二十人,終究沒有一個贏得那一百兩。
挑戰落敗的新兵們依次上臺,就在王校尉準備宣佈他們通過選拔的時候,荊鴻把他攔了下來:“王校尉稍等。”
“荊大人有何事?”對這個太子面前的大紅人,王校尉不敢怠慢。
“我有幾句話要說。”荊鴻轉向那二十名新兵,同時也對著台下的人朗聲道,“實不相瞞,這次在新兵營的選拔,是為了給太子殿下挑選近侍,勝出的這二十人,將入編朝陽宮神威隊,成為護衛太子的肱骨之力。”
此話一出,台下一片譁然——太子近侍!這對他們而言是多大的殊榮!剛剛入伍的新兵能夠進入內宮,這簡直是一步登天的大好事啊!
荊鴻接著道:“太子殿下特地為這次選拔提供了銀兩作為獎賞,本意是鼓勵大家盡展才華,互相競爭,但是,若有人為了錢財不擇手段,即使他本領再高,神威隊也不會收。這樣的人,為小利而動搖其根本,我如何能相信他會忠心護主?”
王校尉心下一凜:“荊大人,您的意思是,有人舞弊?”
荊鴻點頭,踱步到那最後一個挑戰顧天正的新兵面前:“我記得事先說過,與顧侍衛這一戰,雙方皆不可動用兵器。”
那人咬牙硬是不承認:“我沒有用兵器。”
“哦?是麼?”荊鴻淡淡反問。
“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用兵器了?”那人在他的注視下汗濕重衣,故意說得底氣十足,有些惱羞成怒的意思。
王校尉也很是不解,確實,這人與那名顧侍衛的比試他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並沒看出什麼兵器來,難道這個文文弱弱的文官比他看得還要透徹?
荊鴻見他抵死不認,不再多說,看了看他的手腕道:“腕上刺,我沒說錯吧?”
那人臉色驟變,正待有所動作,豈料荊鴻比他要快,當下攥住他的手臂,挑開綁縛的護腕系帶……
所有人都看見,那裡有一圈鐵刺環於其上,的確是江湖中常見的兵器“腕上刺”。但這種兵器形態小、不易發覺,能在那幾下過招中看出來,該說是這位荊大人見多識廣、還是觀察入微。
“所以,神威隊不能收你。”荊鴻也沒為難他,只將他交給了王校尉。
“荊大人當真慧眼如炬,末將帶兵疏忽,還望恕罪。”
“王校尉不必自責,帶兵之事我們不便插手,而且這本就不是你的錯。不過事已至此,皇上答應撥給太子的二十人,便還缺少一人。”
王校尉有些不知所措:“這個……”
荊鴻笑了笑:“是這樣的,貴軍營中還有一人,很得殿下的賞識。”
“哎?是誰?”
“就是那個因射傷殿下而被關押囚室的新兵,”荊鴻道,“我希望王校尉能通融一下,讓他出來與顧侍衛比過。”
王校尉原本還為太子受傷這事提心吊膽,琢磨兩天了也沒琢磨出來該怎麼處置那個蕭廉,這下聽荊鴻說太子殿下對這人很有興趣,倒是解了他一個心結。
而且他對荊鴻的印象非常好,這個太子輔學大人來他們這兒,既沒有擺官架子,也沒有對他的軍營指手畫腳,事事都徵求他的意見,尊重他對軍營的管轄權,這讓他非常受用,自然樂意答應他的請求。
於是剛放出來的蕭廉被帶到了比武場上,解開鐐銬,與顧天正相對而立。
荊鴻也是第一次看清這人面孔,撇開滿是塵土的軍服和青青的胡茬,這人倒是長了一張俊朗的臉,劍眉星目,隱隱透著一股傲然之氣。
顧天正還是那句話:“請。”
蕭廉淡淡擺了個起手式,也是一個字:“請。”
這兩人一出手,荊鴻瞳孔就是一縮——這個蕭廉,也是個高手。他看得出來,直接與他交手的顧天正更是深有體會,當即不敢大意,專心與他過起招來。
顧天正的武技走的是扎實沉穩的風格,擅長在對戰中發覺對方的破綻,然後一舉擊破。而蕭廉的武技走得卻是快絕灑脫一派,出招迅捷,變化多端,他手中是沒有兵器,若有兵器,想來會更加繚亂人眼。
兩人瞬息間便過了數十招,顧天正始終尋不到這人可以攻破的弱點。這人不是沒有破綻,而是所有破綻暴露出的時間都太過短暫,根本讓人無從下手。
顧天正戰意漸起,一記“扶風掌”拍向蕭廉,眼見蕭廉要挨上這一擊,卻不料在掌風襲來的刹那,他偏身擒住顧天正的手腕,化去一半掌力的同時,向顧天正的胸口同樣拍去了一掌,竟然也是“扶風掌”——他竟在這短短的一瞬習得了對手這一式。
顧天正招式已老,後力不繼,此時閃避不及,只能生生受了這一擊。
蕭廉這一掌收了力,顧天正只被推得後退數步,但他看得出來,這人在讓他。這場比試點到即止,顧天正壓下胸口翻湧氣息,看了他一眼,大方拱手道:“我輸了。”
蕭廉收勢:“承讓。”
勝負已分,這下連王校尉都震驚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軍營裡居然有能勝過宮中侍衛高手的人。台下的人也都驚得合不攏嘴了,這蕭廉,平時也麼覺得有多厲害啊,怎麼今天……等等,他贏了那個顧侍衛?那豈不是能拿到一百兩白銀!
荊鴻如約兌現:“這是一百兩,請收下。這位兄台武技卓絕,可否願意加入神威隊,成為太子近侍之一?”
這二十人中,他獨獨問了這人的意願,是因為他知道,這人絕非常人,就算待在基層軍中,假以時日也定能成大器,自己若想強留恐怕是不成的,不過蕭廉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蕭廉看了看顧天正道:“你已戰了二十場,而且手腕有傷,我勝之不武。”繼而轉向荊鴻,“銀兩我就不要了,不過那個神威隊,我願意去。”
台下眾人立時倒了一片:銀、兩、他、不、要、了!這人有病吧!
選拔近侍之事終於圓滿落幕,這是夏淵在新兵營的最後一夜,荊鴻也留宿了下來。
入夜,顧天正來偏帳中找荊鴻:“輔學大人,屬下有話要說。”
荊鴻像是在等他一般,示意他落座:“請說。”
顧天正不肯坐,謹慎地斟酌了一下言辭,才道:“那日殿下中箭一事,屬下再三回憶,認為並不是蕭廉的過失。”
“哦?何出此言?”
“那時是一個新兵射中的鴿子快要砸到殿下頭上,裸露的箭頭很是危險,蕭廉的那一箭應該是想將那只鴿子射離殿下身旁,但因為被屬下的劍擋了一下,導致箭矢偏移,本該帶走那只鴿子的箭這才擦到了殿下手臂,所以若要論罪,屬下才有罪。”
荊鴻沉吟半晌:“原來如此。”
顧天正垂首:“屬下願領責罰。”
荊鴻笑道:“仔細想來,到底還是那一箭讓殿下避開了兜頭而落的箭矢,不過是胳膊上的一點小傷,這件事殿下本就不想追究,既然已經真相大白,就暫且揭過去吧。”
“可是……”
“顧侍衛放心,我還是會向殿下稟明此事,殿下定會體諒。你與蕭廉今後都是殿下身邊的人,還是不要有誤會的好。”
“那就多謝輔學大人了。”
“無妨,明日便要回宮了,早些休息吧。”
“是。”
顧天正走出帳外,碰到了等候多時的蕭廉。
蕭廉此時已梳洗過換了衣服,階下囚的頹樣全然不見,顯得愈發挺拔俊朗,他抱臂靠在一根旗杆上,聲音清冷:“你這是什麼意思?作為我的長官,賣我一個人情?我蕭廉做的事,不需要旁人代為澄清。”
顧天正從他身前走過,無波無瀾:“不過是各不相欠。”
蕭廉白天讓他一掌,敬他力竭負傷,他便敬他一個清白真相,各不相欠。所謂素昧平生,不正是這樣麼。
次日傍晚,諸事安排妥當,夏淵帶著他精心挑選的二十名近侍回宮了。
他們走後,新兵營中有人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切,進宮伺候太子有什麼好的,不都說了麼,那太子是個什麼也不會的白癡,指不定怎麼無能呢。”
這話剛巧讓王校尉聽到了,王校尉冷冷道:“你見過太子?”
那人嚇得一激靈:“沒、沒有。”
王校尉:“不,你見過。”
那人迷茫了:“啊?我見過?誰?”
王校尉看了看夏淵他們的車駕遠去的方向:“就那個檢閱官,與你們一起比試騎射的那位。記得麼?除去蕭廉,他一個人射下的鴿子,比你們加起來的都多。”
那人徹底傻了:“他……是太子?!”
選拔期間,王校尉一直跟他們說那人是太子派來的檢閱官,他們怎麼也沒想到,那人居然就是太子本人,他們還與太子殿下朝夕相處了這麼多天……
白癡?無能?那人不禁懷疑,是那些散播謠言的人眼睛瞎了,還是他的眼睛瞎了。
其實那最後一天的比試,夏淵非常想看,可惜他前一晚喝了藥又喝了糖水,一覺睡過了,直到午後才醒,那時候結果都已經出來了。
夏淵後悔不迭,回宮得了空便拽著荊鴻詢問。
荊鴻沒理他的催促,先陪他吃了晚飯,帶他好好梳洗一番,又把傷口處理好了,才跟他彙報情況。不過此時夏淵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享受著荊鴻細緻妥帖的服侍,又沒什麼心思關心那些了。
事無巨細,一五一十,荊鴻說得清清楚楚,包括顧天正與那些人的每一場對戰、蕭廉的出現以及他中箭之事的真相。
“殿下,事情就是這樣了。”
“唔,哦。”夏淵聽著他溫和的聲音,看著他緩緩開合的嘴唇,在瞭解了那些事情的同時,也有些心猿意馬起來,“荊鴻,你靠過來一點。”
“怎麼?”
“過來一點,我有話跟你說。”
“……”荊鴻以為他要說很隱秘的事,便靠了過去。
“我跟你說……”夏淵刻意貼到他耳畔,近到嘴唇可以碰到他耳廓上細小的絨毛,“有你在我身邊,真是太好了,什麼事情都能解決。那麼我想……”
“殿下?”
“我想……要你侍寢。”
同樣的話,如今說來卻是截然不同的意思。荊鴻本能地向後退,卻被夏淵堵了個正著。不由分說,夏淵欺身吻上他的唇。
他不再是個雛兒了,也不再是個癡兒,他知道這些舉動的含義。他想完全得到這個人的心情已經醞釀很久,只是他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做,現在他有點想明白了,僅僅用權勢、用名利拴住這個人是遠遠不夠的——
那些給予往往無濟於事,最能束縛住一個人的,其實是剝奪。
剝奪他的注意力,剝奪他的自由,剝奪他所有尚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上一次的吻讓他回味良久,這一次,他想要的更多。
一吻漸深,攪得荊鴻都有些頭昏腦漲,夏淵的呼吸越發粗重,荊鴻感覺到事態不對,立刻推開他的腦袋喝止:“殿下!這不是臣能解決的事情!”
夏淵眼中泛紅,用力將他壓在了床欄上,急躁地拉過他的手撫在自己下身:“你不能解決,那誰來給我解決?”
荊鴻嚇得手一縮,夏淵又痛又爽地悶吼了一聲,更加緊地抓住他那只手不放:“就這樣,你幫我……”說著再度堵住荊鴻的嘴。
荊鴻無法,只得用另一隻手使力推開他,卻不小心碰到夏淵臂上的傷口,痛得他怒叫了一聲:“啊!放手!”
荊鴻一愕,就這短短地愣神間,已被夏淵按在了身下,衣襟被撕扯開來,發出哧拉的聲響,就在這時,突然有人破門而入,又猛地頓住腳步。
“殿下……”來人被眼前所見震得有點懵。
“顧天正,你來幹什麼?”夏淵被人打斷,十分不爽,冷聲問道。
顧天正連忙屈膝跪地:“殿下恕罪!屬下聽見殿下驚呼,以為有人對殿下不利!”
荊鴻閉了閉眼,起身整理已然撕破的衣裳,越過夏淵的阻攔,繞開埋首請罪的顧天正,踏出房門,未回頭看一眼,也未說一句話。
……屋子裡只剩下夏淵和顧天正兩人。
夏淵沉默半晌說:“你起來吧,沒有人對我不利。”
顧天正一向話不多,但他深知荊鴻為人,也深知太子殿下對荊鴻的信賴,所以對剛才那一幕很是不解,忍不住問:“太子殿下,您在對荊輔學……做什麼?”
夏淵沒有回答,只道:“跟所有神威隊的人說,往後我與荊鴻獨處之時,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許擅闖進來。”
“無論發生什麼?” 出於護衛方面的考慮,顧天正想得更多。
“對,無論發生什麼。”
“可是……如果他背叛您呢?”
“他不會。”夏淵道,“一個隻為了我而活的人,絕不會叛我。”

第30章 葫蘆貓 …

“孟小師父,你說荊鴻為什麼不來看我。”夏淵刷刷刷練完功,大馬金刀地坐在地上,望著空蕩蕩的小涼亭,憂鬱地說。
“太子殿下,您這是三天來問我的第二十二遍了,我真的不知道。”孟啟烈作為他發洩不滿的陪練,非常地無辜。
“那你為什麼還不明白我是什麼意思。”夏淵斜眼看他。
“哎?”太子殿下您幾個意思?
夏淵不得已只好點破:“我的意思是,你,去把他找來見我。”
孟啟烈納悶:“殿下自己為什麼不去找他?”
“嘖,你為什麼廢話那麼多?”
“……”孟啟烈懂了,太子肯定是做了什麼惹到荊鴻了,自己拉不下臉來,就想方設法攛掇他去當和事佬。
好吧,去就去吧,不去的話真不知道要被碎碎念到何時。
孟啟烈打聽了下,得知荊鴻在宮外的大校場,不禁奇怪,心說一個文官總往校場跑幹什麼,到了那兒才發現,這荊鴻還真不是一般的文官。
二十個太子新招來的侍衛在那裡受訓,可看遍全場都沒有其他武將坐鎮,只有荊鴻和一個高階侍衛在督導。
荊鴻面前整整齊齊擺了一摞小冊子,看樣子是這些人的訓練記錄,孟啟烈到的時候,荊鴻正在交代他們輪值和訓練的安排。
那個高階侍衛先看到了他,迎面走來問道:“孟小將軍,有什麼事嗎?”
孟啟烈習慣性地腹誹,怎麼這些人喊自己的時候非要加個“小”字,肯定是給太子和荊鴻帶壞的,不過他也懶得計較了,拱手道:“我來找荊輔學。”
侍衛回禮:“輔學大人現在有事,煩請孟小將軍在此稍候片刻。”
孟啟烈繼續往裡走:“不用,我過去找他好了。”
那侍衛伸手攔阻:“抱歉,太子殿下有令,神威隊訓練期間,校場戒嚴,禁止任何閒雜人等進入。”
孟啟烈頓時不樂意了:“嘿我怎麼就是閒雜人了?我好歹也是太子殿下的武技師父。”
侍衛不肯退讓:“請孟小將軍不要讓在下難做。”
荊鴻正說著話,發現蕭廉在走神,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見孟啟烈和顧天正二人在那裡較勁,趕忙上前勸解:“天正,這裡交給我吧,你去給他們分一下輪值的組。”
顧天正這才罷手:“是。”
面對猶在生氣的孟啟烈,荊鴻安撫地笑笑,將他引向校場外的僻靜處:“孟小將軍找我有事?我們到那邊說吧。”
……
顧天正回到神威隊的佇列前,依照荊鴻的安排將他們分組,他們從現在起要開始承擔護衛太子的責任了,他也可以稍微輕鬆點。
“好,就是這樣,三人一組,交替輪崗。”顧天正說完,讓他們自行休息一會兒,自己低頭幫荊鴻整理那些小冊子。
“明知是不好攔的人,為什麼還要去攔?”忽然一個聲音在身旁響起。
“那是我的職責。”顧天正頭都沒抬。
“你這叫迂腐。”
“你這叫犯上。”顧天正看他一眼,“蕭廉,你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隨便問問。”蕭廉指著那些小冊子,“我們的訓練計畫、分組安排、食宿薪俸,都是那個太子輔學一手包辦的?”
“是。”
“唔,看樣子他不簡單啊,文武全才?”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還有,你應該稱呼他輔學大人。”
“所以說你迂腐。”
“所以說你犯上,罰你加練十圈負重跑。”
孟啟烈開門見山:“荊輔學,我來也沒別的事,就是太子殿下說要見你。”
荊鴻道:“勞煩孟小將軍幫我回復,就說我無暇分身。”
孟啟烈料到他會這麼說,歎了口氣:“你是不是和太子殿下之間有點小矛盾?恕我直言,就算太子殿下再不占理,最後還不是要你來讓步?”
荊鴻哂然:“我知道,只是我希望他專心念書習武,不用為一些瑣事雜事煩心。”
孟啟烈道:“你把自己也歸為瑣事雜事?”
荊鴻道:“原本就是。”
孟啟烈很是無語:“你是不知道啊,幾天沒見你,太子殿下那張臉幽怨得瘮人,你還是過去見見他吧。”
荊鴻笑了:“沒事的,你也不必勸了,這陣子我確實有些忙,忙完了就去看他。”
孟啟烈嘖了一聲:“你為他想得也太多了,無論什麼都事必躬親,像訓練侍衛這種事,完全可以交給別人嘛。”
荊鴻搖頭:“神威隊的訓練不能假手他人,這也是太子殿下仔細考量過的。所謂心腹,就是要自己從頭培養,交給別人他不放心。”
孟啟烈道:“那他倒是放心你、信任你,也不想想你有多勞累。”
荊鴻看他為自己抱不平,忍俊不禁:“好了,都不是什麼大事,我是他輔學,多幫幫他是應該的。”
“那我……”
“你就按我說的回他吧,他不會怪你的。”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待到這一日神威隊訓練結束,荊鴻剛回朝陽宮,就被搬個凳子坐門口的夏淵堵個正著。
荊鴻淡淡行禮:“殿下。”
夏淵站起來,在他面前耷拉著腦袋,一副認錯的模樣:“我知道,那天晚上是我不對,我做的過分了。但是,我真的不是在捉弄你,更沒有不尊重你的意思,我就是想、想……”
“殿下,”荊鴻打斷他的話,“殿下在此等臣,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我……”夏淵噎住了,心道壞了,荊鴻好像真的生氣了,他不敢再提那件事,立刻把早已準備好的後招擺出來,“不是,我今天去看了詠姬,說再過個把月孩子就要出生了,我想親手給孩子打一個小金虎,但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荊鴻臉色緩和下來,心裡卻不知怎麼有點空蕩:“日子過得真快……確實,殿下的孩子是屬虎的呢。”
夏淵可憐巴巴地說:“你幫幫我吧,金塊我出,就是不會熔不會打。”
荊鴻終於還是對他笑了:“難得殿下有心,臣自當幫忙。”
小金虎的材料很好找,但模子很難做。
荊鴻自己試了多次,實在不得其法,只好去請教對這些偏門比較在行的陳世峰,陳世峰果然不負所望,很快給他推薦了一位在秣城頗有名氣的手藝師傅。
荊鴻跟夏淵提起這事,夏淵堅持要親自出宮拜訪那位師傅,於是荊鴻與他一起循著陳世峰說的地方去找人。走著走著荊鴻覺得有點不對勁了,這條路……不是通往粉巷的麼?
荊鴻想想也是,小掛件最吃香的地方自然是在這裡,那些個公子哥討姑娘歡心的時候,可不得捎上些精巧的小玩意麼。
好在大白天的,粉巷的那些店都還沒開張,不過總有些早起的姐兒在窗邊梳妝,她們的眼神多尖利,一眼就瞅上了那兩人——一個錦衣華服的貴公子,一個豐神如玉的俊書生,都是她們的心頭好。
從荊鴻和夏淵進了那手藝師傅的作坊,便有姐兒暗中盯著他們,只等著開張時把他們招攬到自家店裡來,導致夏淵總有種如芒在背的感覺。
師傅問明他們的來意,道:“小金虎?這種模子我這兒多的是,現成的就能給你們。”
夏淵擺手:“那不成,我們要自己親手打的才行。”
師傅面露不耐:“那可麻煩了,你們都是門外漢,這活計太細,你們做不來的。”
夏淵道:“你只管教,我們肯定學得會,放心吧,謝師錢絕不會少了你的。”
荊鴻拍了拍夏淵的肩,示意他不得無禮,他知道匠人最看重的是自己的手藝,便沖著師傅一揖:“我們不求您獨門的手藝,只求能做出個大致模樣就好,還請師傅成全。”
那師傅看他倆誠心誠意的,出的價碼又高,也不好再拒絕:“好吧,但這掛件雖小,想要做好模子還是要花費不少時間的,這幾日辰時之後你們過來,我教你們。”
夏淵學著荊鴻也是一揖:“多謝師傅。”
其後幾日,夏淵和荊鴻都會在辰時之後來師傅這裡學手藝,描形狀,刻模子,有時候會耗到很晚。待到粉巷華燈初上,夏淵也瞧出是怎麼回事了。
“原來這就是粉巷啊。”夏淵心裡癢癢的,“荊鴻,我出去看看。”
“殿……少爺,我們是來做模子的。”荊鴻無奈。
“放心吧,我就在街上逛逛,不進店裡去。咱們說好了,你描圖樣,我刻模子,這會兒沒我什麼事呢。”說罷夏淵就出去逛大街了。
荊鴻搖了搖頭,就著燈燭細細描起圖樣來,之前按照師傅說的描了幾個,他都不太滿意,什麼猛虎下山、伏虎搏兔,他都覺得太過煞氣,不適合給小孩子佩戴,最後師傅也煩了,就讓他自己看著辦,所以他就自己琢磨起圖樣來。
接連兩天,荊鴻都在專心弄圖樣,與此同時,夏淵也沒閑著。他終究架不住粉巷裡如狼似虎的姐兒們,給拖進了一間店,也虧得他能把持得住,不喝花酒不玩姑娘,只花了些錢找她們聊天,至於聊的是什麼……
“哦?這麼說,與男子歡好和與女子歡好還是不同的?”
“呵呵呵呵,小公子真是嫩得緊,俗話說男女有別,那當然是不同的。”
“有什麼不同呢?”
“這個麼……”那姐兒嗔了夏淵一眼,“奴家哪好意思說出口呀。”
“你告訴我,這十兩銀子便是你的。”夏淵很是上道。
“哎喲小公子真是闊氣,那奴家也不好矯情了。”那姐兒收了銀錢,以扇遮面,與他細細道來,“比方說,與男子交合之時,須得……”
第三日,荊鴻描好了圖樣,是一隻胖墩墩的初生虎犢,憨態可掬地坐著,煞是可愛。
收了紙筆,荊鴻見夏淵還沒回來,便自己取了塊板子來刻,可他手不穩,使力不勻,幾番劃弄下來,圖樣沒刻出來,反倒毀了一塊板子。
荊鴻不願放棄,繼續嘗試,結果一個手滑,刻刀紮到掌心,登時滲出血來。恰巧此時夏淵回來,見狀不及多想,捉著他的手吮出髒血,心疼道:“說好了我來刻的呢,你快歇著,剩下的都交給我吧。”
荊鴻聞到夏淵身上的脂粉香氣,一時也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我想早點刻出來,粉巷這種地方……畢竟不宜久待。”
夏淵道:“你真不用擔心,我很有分寸的,絕對沒有胡來。”說著他接過荊鴻手裡的活,“好了,我看看你畫的圖樣,哈哈哈,這是啥,長著貓腦袋的葫蘆嗎?”
荊鴻:“……”
夏淵望向他的眼神一窒:“荊鴻你……臉紅了?”
荊鴻別過頭,尷尬道:“我只能畫成這樣了,殿……少爺你若是不喜歡……”
夏淵立刻搖頭:“沒有沒有!我特別喜歡!就這樣最好了,很明顯是一隻小老虎嘛,剛剛是我沒看清楚,你畫得很好。”
其實他此時哪還認得出什麼小老虎,他滿眼都是荊鴻微紅的臉頰,滿心都是粉巷的姐兒告訴他的男男歡好之法,只恨不得現在就湊上去親一口。
好在他還記得荊鴻上回為這事跟他置氣,他不敢瞎胡鬧,趕忙收斂心神,用師傅借的工具刻起了模子。
第五日,大功告成。
他們熔了金塊,澆鑄在模子裡,定型,冷卻,帶著濃濃的滿足感,拿給師傅看。
師傅瞅著這個“長著貓腦袋的葫蘆”,虎嘴是歪的,爪子少了一個趾頭,尾巴前細後粗,造型詭異,做工粗糙,他深深看了他們一眼:“千萬別說這東西是我這兒出去的。”
荊鴻、夏淵:“……”
荊鴻後來又給這只小金虎做了一番修飾,他找紅楠編了一串紅繩,在小金虎的腦袋頂紮了個孔,把紅繩穿了進去,好讓小孩子掛上。
做好這些,他看著這個並不怎麼精緻小掛件,卻是愛不釋手,想著要拿去給夏淵,便用盒子裝了,小心翼翼地捧去找他。
走到杏樹林邊的小池塘,荊鴻碰上了出來散心的太子妃,聶詠姬挺著肚子,行動不大方便,荊鴻本欲回避,不料被叫住了:“荊輔學這是要上哪兒去,怎麼見著本宮就躲?”
荊鴻只得回轉:“下官見過太子妃。”
“你手裡拿的什麼?”
“是一隻純金做的小金虎,要拿去給太子殿下過目的。”
“小金虎?難不成是給本宮腹中胎兒備下的?這孩子屬虎呢。”
“正是。”
聶詠姬似乎頗為感興趣:“讓本宮看看可好?”
荊鴻頓了下:“當然可以。”
聶詠姬伸手取了盒子,打開一看,登時嗤笑起來:“這是什麼東西?小金虎?這哪裡像老虎了,不是個葫蘆怪麼?嘖嘖,瞧這做工糙的,別是哪個地攤上買的吧。”
荊鴻不語。
聶詠姬又道:“不過既然是輔學大人送的,到底是份心意,也不用從太子的眼皮底下走一遭了,本宮這就收……哎呀!”
小金虎從聶詠姬的手中滑落,只聽輕輕的噗通一聲,掉進了小池塘中。
荊鴻眼睜睜看著,心中也是噗通一顫。
他抬眼看著太子妃,後者歉然笑道:“哎呀,對不住了。最近腹中胎兒折騰,方才踢了本宮一下,本宮一時沒拿穩……還請荊輔學多擔待些了。再者說,不過是個不值錢的小玩意,想來荊輔學也不會放在心上,對嗎。”
荊鴻道:“太子妃身體要緊。”
聶詠姬扶著侍婢:“出來逛了這許久,有些累了,那本宮這就回去了。”
荊鴻淡然相送:“太子妃慢走。”
待聶詠姬離開,荊鴻望著一池靜水,歎了口氣。他找下人要了個網兜,自己挽了衣袖褲腳,便下水去撈。
而就在此時,剛回到寢殿的聶詠姬突然一陣持續的腹痛,豆大的汗珠滾了下來。

第31章 喜當爹(上) …

初秋的水有些涼,寒氣刺得荊鴻一個激靈。
腳下的淤泥厚而綿軟,混雜著水草根莖,纏得人站立不穩。荊鴻在小金虎掉落的地方打撈了半晌,仍是一無所獲。
他走到稍遠的地方試試,網兜只兜上來些許腐枝石礫,金子是半點都沒有。荊鴻不願放棄,彎下身直接用手摸索,畢竟是親手做的東西,手感很熟悉。他摸了一會兒,忽地腳踝被水草一絆,整個人跌落在水中,池子不深,但這麼一來他渾身濕透,極是狼狽。
“輔學大人是在找什麼?”顧天正見狀詢問,“要不要叫下人來幫忙?”
荊鴻瞅了瞅自己這副模樣,苦笑道:“不用了,不過是個小玩意,找不到就算了。”
他說是這樣說,可絲毫沒有罷手的意思,既然全身都濕了,乾脆破罐子破摔,再不管那些衣裳配飾,只一門心思在水裡摸來找去。
顧天正看荊鴻打著哆嗦,實在不忍:“那屬下來幫忙吧,是什麼樣的小玩意?”
荊鴻不好撫了他的好意:“一個金子做的……掛墜。”
“好,屬下知道了。”
顧天正當即脫了鞋襪,跳到池塘裡幫忙。他並不清楚那個金墜子的來歷,那幾天荊鴻和太子去粉巷附近,他是暗中護衛的,但為了不引人注目,沒有跟得很緊,但此時見荊鴻如此著急,想來丟的是極為重要的東西。
兩人又摸了好一會兒,顧天正總算撈上來一個金燦燦的小掛墜,他洗去上面的污泥,不大確定地問荊鴻:“是這個嗎?”
荊鴻看了看,確實是那個小金虎,頓時松了口氣:“對,就是這個。”
“找到就好。”顧天正也放下心來,又端詳了會兒,“這是什麼?葫蘆?貓?”
荊鴻聽他這麼問,有些不好意思:“這個是……嗯……阿嚏!”
“輔學大人,還是先上岸吧,當心受涼。”
“好。”
荊鴻爬出池塘,覺得身上寒意愈來愈重,直覺是要小病一場了,他擰了擰衣服上的水,暗暗歎氣,這副身體當真不比從前,實在禁不住折騰。
他回去打理了下自己,換了身衣服,把小金虎清洗乾淨,重新放進盒子裡收好,正要再去找夏淵,出門卻發現朝陽宮裡的氣氛不太對勁。
下人們驚慌失措地,紛紛往後院跑去,他還遠遠看見了太醫院的人和兩個宮裡的老嬤嬤。荊鴻怔楞,恰巧看到紅楠在給下人們做安排,攔住她問:“出什麼事了?”
紅楠回話:“太子妃臨盆了,太子殿下剛趕回來,讓大家都去幫忙呢!”
荊鴻心中一顫,面上仍是鎮定:“原來如此,那快去吧。”
算起來孩子該是下月出生,這時候臨盆,估計早產了,夏淵想必擔心得緊,荊鴻想了想,也往後院趕去。
後院週邊了一圈人待命,太子焦灼地在門口踱步,屋內傳來太子妃的痛叫聲,聲聲淒厲,老嬤嬤指使著宮女換了一盆又一盆的熱水,水裡浸著染血的布巾。
一個多時辰過去,太子妃的聲音漸弱,顯是氣力不濟,一個老嬤嬤面露愁容地出來,告訴太子,怕是難產。
夏淵整個人都慌了,拽著嬤嬤問:“會……會有事嗎?孩子、詠姬……會死嗎?”
嬤嬤道:“殿下,老奴只能盡力,傅太醫也在想法子給太子妃續氣,殿下莫急,小殿下和太子妃一定能度過難關的。”
夏淵聽不進她的話,四下尋著:“荊鴻呢?荊鴻在哪裡?”
他知道這種時候荊鴻幫不上什麼忙,但在無助的時候找荊鴻,這已是他下意識的舉動。有那個人在,只要有那個人在,就不會有事的。
“荊鴻?愣著幹什麼,去叫荊鴻過來啊!”夏淵沖著人群吼道。
“殿下,臣在這裡。”荊鴻排開眾人,來到夏淵面前,他聲音沉穩堅定,“殿下不要慌張,讓嬤嬤先進去幫忙,現在還不是放棄的時候。”
“哦,哦對。”夏淵回過神來,“嬤嬤你快進屋去,好好給詠姬接生。”
嬤嬤諾諾應了,又回到屋裡。
荊鴻心道,這孩子到底還是稚嫩了些,遇到棘手的事便慌了手腳,如此事態,怎能讓下人都圍著看,若真出了事,悠悠眾口堵不住,到時候可不好收場。
他替夏淵擦了擦腦門上的,柔聲勸道:“殿下,留幾個人侍候就可以了,這麼多人在這裡,反而添亂。”
“嗯,你說得對。”夏淵非常聽話,立刻命令那裡三層外三層的閒人,“你們都走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人群散去,只剩下太醫院的人和幾個侍婢。荊鴻拉著夏淵坐下,夏淵不時往屋子裡瞟,一點動靜就緊緊攥著他的手,手心裡都是汗。
荊鴻一直陪著他,輕輕拍撫著他的背,夏淵終於慢慢鎮定下來。
“荊鴻,我想喝點糖水。”
“殿下稍等,臣去給你端來。”
“嗯。”
荊鴻走出後院,忽覺眼前發黑,扶著牆壁勉強站穩,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他探了探自己額頭,似乎是有些燙,但一時管不了那麼多,先往廚房走去。
“你還走!給我老實呆著!”
熟悉的罵聲在身後響起,荊鴻轉過身來:“竇太醫有何事?”
竇文華冷著臉道:“我沒事,你有事!”
竇文華二話不說捉過他的手腕,在脈上按了一會兒,又看看他的臉,喋喋道:“你看看你這張臉,你當是白裡透紅?這是病症,病症!身上這麼燙你自己感覺不到嗎?就算你感覺不到,那個笨蛋太子靠你身上大半天,難道也沒發現嗎?”
荊鴻反倒給他罵笑了:“他那兒正忙著呢,都自顧不暇了,我給他添什麼亂。”
“是,你不給他添亂,等你病入膏肓了你看他是不是要來謝謝你!”
“這個……”
“什麼這個那個,你跟我過來,我先給你紮幾針!”
竇文華態度強硬,荊鴻拗不過他,只得跟他去。
偏廳客房中,竇文華重新給他切了切脈,邊診邊問:“怎麼回事?”
荊鴻把打撈小金虎一事簡單說了。
竇文華哼道:“小金虎?給那孩子的?現下那孩子活不活得下來都未可知,那種東西有什麼要緊的。”
他這麼一說,荊鴻再度憂慮起來:“那孩子……”
竇文華打斷他:“你先別管孩子了,寒氣入了肺經,衣裳脫了,我要施針。”
荊鴻照做,但叮囑道:“暫時壓下就好,殿下六神無主的,我得儘快去陪著他。”
竇文華動作利索,嘴上卻不饒人:“我上趕著來給你治病,你巴巴地趕我走,我這是做的什麼孽。”
荊鴻無語。
竇文華紮下一針,感覺他身體發僵,分散他的注意力道:“當初你甫入朝陽宮,我便勸你不要與太子那般親近,那時候你是‘疾在腠理,湯熨之所及也’。”
又是一針:“你替他挨打受過,皇上事事拿你做盾,我又勸,那時你是‘疾在肌膚,針石之所及也’,可你仍是不肯聽。”
再一針:“後來出了下毒案,你勞心勞力,以命搏命,是‘疾在腸胃,火齊之所及也’,我再勸,你還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最後一針:“如今,已是‘疾在骨髓,司命之所屬,無奈何也’。”竇文華小聲歎道,“荊鴻,奪嫡之事,素來兇險非常,我看你不是貪圖富貴榮華之人,為何如此執著。”
荊鴻給他紮得大汗淋漓,斂目說道:“你幾番問我‘為何’,我卻只能答你,縱然他是我身上的毒瘤,我亦不能剜去。剜去他,我便什麼也沒有了。”
竇文華收了針,指著他的鼻子罵了八個字:“諱疾忌醫!何至於此!”
荊鴻拭去汗水,理好衣衫,笑著向他道了謝。
他匆匆出去,去為那個“毒瘤”熬安神糖水。
何至於此?至於。
因為他是我的太子。
夏淵抱怨荊鴻去了太久,喝了糖水,挨著他寸步不離。糖水中沒有加血劑,所以他並不嗜睡,捏著荊鴻的手依舊是汗涔涔的。
天色漸晚,聶詠姬這一生就生了將近三個時辰,終於,屋裡傳來消息,說孩子出來了,長孫殿下出來了。
夏淵當下也不管什麼避諱什麼禮俗,拉著荊鴻就沖了進去。他本以為能看到神氣活現的兒子,正等著大家道賀,卻不料一屋子的人都是愁眉苦臉,他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聶詠姬經歷了難產的痛苦,已然筋疲力盡,徹底昏睡過去,幸而身體沒有大礙,傅太醫說沒有性命之憂,多多滋補,好好休養即可。
可抱在嬤嬤手中的小嬰兒情況就很不樂觀了。
孩子不哭。
夏淵看著面色紫黑、無聲無息的孩子,嚇得嘴唇直哆嗦:“他……他怎麼了?”
老嬤嬤小心地倒提著孩子,拍打著孩子的後背,啪啪的聲響似敲打在夏淵的心尖上,他怒道:“大膽!你幹嘛!”
荊鴻攔住他的責駡:“殿下,臣雖不太懂這些,但孩子不哭不是好事,嬤嬤應該是在救治長孫殿下。”
夏淵越發緊張了:“孩子為何不哭?”
嬤嬤戰戰兢兢地答道:“太子妃難產,長孫殿下憋悶太久,恐怕……”
“恐怕什麼?!”
“如此拍打依然不出聲,長孫殿下恐怕是……熬不過來了。”
夏淵腦中驀地一片空白。
那是他的孩子,他的第一個孩子,這孩子都還沒有睜眼看他一眼,就要沒了?
夏淵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他想去碰碰那一團小小的身體,又害怕自己碰到的是一片冰涼,猛地收回手,哀求道:“傅太醫,你想想辦法,救救這個孩子吧!”
傅太醫無法,死馬當活馬醫,在孩子的兩個穴位上施針,可惜毫無用處,眼見著孩子就快不行了,初為人父就遭受如此打擊,夏淵滿臉無助,雙眼都失去了神采。
嬤嬤都已經放棄了,準備用繈褓裹起孩子,免得讓太子看著傷心。
荊鴻握緊拳頭又鬆開,終是歎了口氣道:“給我看看吧。”
荊鴻看著懷裡即將死去的嬰兒,心中萬般糾葛。
救是不救?
這孩子的死,許是天命,他已違抗過一次天命,知道那會付出怎樣慘痛的代價,救了他,或許又會給夏淵的稱帝之路增添阻礙。
可是……
他看著夏淵惶惑期盼的眼神,抱著孩子的手微微顫抖。
可這是夏淵的孩子,怎能不救?
天命究竟如何,本就不是他能說得准的。這孩子既已出生,就該有活下去的命數。想到這裡,荊鴻咬了咬牙,下定了決心。
“此處太吵,不要跟進來。”他說著將孩子抱到屏風後,避開了眾人視線。
聶詠姬就在屏風後的床上休息,嬤嬤見狀說不合規矩,想攔他,被夏淵制止了:“這時候還管什麼規矩不規矩!”
夏淵對荊鴻有著盲目的信任,此時荊鴻說什麼就是什麼,他絕對照做。
荊鴻解開繈褓,將孩子緊抱在胸口,用放在一旁的剪子割開自己手臂上的皮肉。他念了句什麼,那處傷口只留出很少的血就止住了,但經絡中似乎有什麼在掙扎扭動。
荊鴻整條手臂都麻木了,他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處傷口,直到那個東西從傷口中掙脫出來,帶出一條血線,他立刻捉住它,同時傷口也消失了。
聶詠姬掛心孩子,睡了一會兒後勉強睜開眼,就看到荊鴻立在她的床邊,將一隻滴著血的蟲子送向孩子的後頸。
放手!
那是我的孩子!你在對他做什麼!!
聶詠姬大驚失色,想要大喊,卻只發出了微弱的氣聲。
她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說話了。
她驚恐地看著那只蟲子咬破了孩子的後頸,一下子鑽了進去,然後那個被咬開的破口迅速癒合,像是從來都沒存在過。
孩子,我的孩子!你把什麼東西放進我孩子的身體裡了!
聶詠姬艱難地動著嘴唇,怨恨地看著荊鴻。
荊鴻把孩子放在她的身邊,輕聲對她說:“我在救他,沒有固魂蟲的支撐,這孩子就要死了。安心睡吧,太子殿下的孩子,會好好活著的。”
聶詠姬側頭,看到孩子臉上的紫黑色漸漸褪去。
這個孩子不會哭,也沒有呼吸。
是了,在昏迷之前,她好像是聽到嬤嬤說孩子不行了。
可是那個蟲子……那個蟲子鑽進了孩子的身體裡,這個孩子要靠那個蟲子活下去?那還是她的孩子嗎,那不是……一隻怪物嗎!
聶詠姬扭過臉,想要遠離這個孩子,就在此時,一聲響亮的啼哭傳了出來。

第32章 喜當爹(下) …

一聲響亮的啼哭傳了出來。
屏風外的人都是一震,夏淵欣喜若狂,跳起來沖進屏風後喊道:“荊鴻!孩子救回來了嗎!快讓我看看!”
荊鴻抱起孩子,轉身笑道:“長孫殿下福大命大……”
夏淵盯著那一團小小的人兒,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下他皺巴巴的臉頰,傻傻道:“怎麼哭成這樣,好醜啊。”
孩子還在啼哭,嬤嬤趕緊過來接手,誰知她不接手還好,一接手那孩子哭得更凶了,本來已經變得抽抽噎噎的哭聲,一下子又嘹亮起來。
嬤嬤高興道:“老天保佑,長孫殿下這麼能哭,好兆頭啊!”
這邊亂哄哄地吵成一團,夏淵看到聶詠姬醒了,體貼地說:“我們到外間去,不要打擾詠姬休息。”又走到床邊捏捏她的手:“辛苦你了,好好睡一覺吧。”
聶詠姬抖著唇想要說什麼,她想告訴這些人,那孩子已經是個死胎了,怎麼可能再活過來,現在這個分明是怪物,一個被蟲子掌控的怪物!
可她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悅之中,沒人注意到,聶詠姬對那孩子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
荊鴻是最後一個離開這間房的,她聽見他對自己說:孩子活著,你便是無可動搖的太子妃。
聶詠姬倏然一怔,神色複雜地目送他出去,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外間,傅太醫查看了孩子的狀況,寬慰道:“長孫殿下死裡逃生,一切安妥,當真有如神明護佑。”
兩個嬤嬤俐落地給孩子擦淨包好,輪流哄了半天,孩子還在聲嘶力竭地哭著。
夏淵不禁憂心:“可是他怎麼還在哭?”
之前還說孩子哭得好的嬤嬤也有點傻眼,按理說剛出生的孩子哭一哭就該睡著了,可這長孫殿下哭了大半柱香的時間了,居然還在嗷嗷嚎著,的確有些奇怪。
“我來抱抱。”見兩個嬤嬤束手無策,夏淵便要親自上陣,可把孩子搶過來他又不會抱,笨拙地捧著,兩隻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孩子一哭一動,差點掉地上,嚇得他趕忙抱緊,結果孩子被勒痛了又是一陣嚎。
“還、還是你來吧!”像對待燙手山芋一樣,夏淵手忙腳亂地塞到荊鴻懷裡。
荊鴻也不怎麼會抱小孩,不過至少比夏淵穩重點,他小心翼翼地接手,托著小腦袋抱好了,也沒見他怎麼哄,孩子居然漸漸止住了哭聲,嚶嚶幾聲之後,小腦袋靠著荊鴻的胸口,就這麼香香地睡著了,還咧了咧嘴角。
“哎?好乖。”夏淵怕吵醒他,小聲道,“荊鴻,他也知道要聽你的話呢。”
“是啊,不愧是殿下的孩子。”荊鴻笑著調侃。
……
皇長孫有驚無險地誕生,母子平安,皇上龍顏大悅,給孩子賜名“夏瑜”,打賞了好些吃的用的玩的,皇后也特地來看望太子妃,囑咐她安心坐月子,好好照顧瑜兒。
太子妃愛憐地抱著孩子,諾諾道:“臣妾會的。”
夏淵在一旁看著,這才有點為人父的實感,覺得自己應當對詠姬和瑜兒多多關心,這日便讓紅楠燉了一碗參湯,親自送了過去。
紅楠端著參湯亦步亦趨地跟在太子身後,快到後院時,驀地聽見屋裡傳來一聲瓷碗碎裂的脆響,嚇了她一跳,堪堪穩住碗托,就見太子示意下人不用通報,在屋外停下了腳步。
“把它拿開!離我遠點!”太子妃似乎在發火,聲音裡透著嫌惡。
紅楠猜測大概是下人燉的什麼補品不合太子妃的胃口,不過接下來傳出的一句話推翻了她的這個猜測。
“他餓了你就喂啊!否則要你這奶娘是幹什麼的!”
這顯然是在說皇長孫了,紅楠一愕,不由看向太子,後者微微皺眉,立著沒有動。
屋裡的奶娘道:“不是餓了,長孫殿下他……好像不太高興,夫人,您是長孫殿下的娘親,您來哄哄他的話……”
聶詠姬看著奶娘抱過來的孩子,那孩子皺著小臉,黑黢黢的眼睛盯著她,她與他對視,突然覺得一陣心慌——蟲子!是那只蟲子在看她!
可是她不能說出去,那天之後她想了很久,她不清楚荊鴻放進孩子身體裡的蟲子是什麼,但她知道,沒有那個蟲子,這孩子恐怕就活不了。
她不能說自己的孩子是個怪物,孩子若是死了,一夕之間,她也可能什麼都沒有了。
所以,她還得做他的娘,她還是要依靠他,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但是……
“嗚嗚,啊呃……”夏瑜看著她怨恨的臉,不安地扭動著,哼哼唧唧。
“帶他走!不要讓他在我這兒哭!”聶詠姬終究還是難以壓制心中的厭惡和恐懼,讓奶娘把孩子抱走,自己也好眼不見為淨。
正說著,夏瑜哇地一聲哭出來。
“出去!”聶詠姬喝道。
奶娘無奈,只得抱著孩子退出來,剛巧撞見站在外面的太子。
“殿、殿下……”
夏淵止住她的話,從他手裡接過孩子,依舊是那麼笨拙地抱著:“瑜兒我帶走了,太子妃心情不好,好生照顧著。”
奶娘聽不出他話中的情緒,戰戰兢兢地應道:“……是。”
回前殿的路上,紅楠一句話也不敢說,端著的參湯還熱著,不過看來太子殿下已經不想給太子妃喝了。
皇長孫一路都在哭,太子耐心地哄著,半點沒有厭煩的樣子。紅楠不禁心想,太子殿下到底是長大了,原先的那股孩子氣褪去不少,倒真有點父親的模樣了。
只可惜兒子就是不買父親的賬,嗷嗷地嚎著,惹得下人紛紛側目,看到太子給折騰得手足無措的樣子,又扭回頭憋笑。
於是荊鴻從太傅那裡回來時,就看到夏淵抱著兒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朝陽宮的正殿裡,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聽兒子嚎哭。
“荊鴻,你可算回來了。”
荊鴻覺得,夏淵好像都快哭了。
“你快看看他怎麼了。”
夏淵可憐兮兮地把兒子遞給荊鴻,然後,兒子嚶嚶兩聲,不哭了。
“……”
不僅不哭了,夏瑜聞到荊鴻的味道,咧著嘴直往他懷裡拱,看樣子高興得不得了。
夏淵松了口氣:“這孩子跟你特別親呢。”
荊鴻頓了頓:“大概是因為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吧,殿下多跟長孫殿下接觸,以後他也會跟你親的。”
“不是,我不是擔心這個。”夏淵道,“我是在想,他想跟你親,我也想跟你親啊,以後我還要跟我兒子爭寵嗎?”
“……”荊鴻無語,“殿下,你想太多了。”
“怎麼是想太多?你是我的輔學,又不是他的。”
兩人正閒聊著,夏瑜不甘寂寞,又開始哼唧起來,小嘴嘟著往荊鴻胸口蹭,嘬得荊鴻衣襟上滿是口水。
夏淵都給他哭怕了:“這又是怎麼了?”
荊鴻苦笑:“大概是餓了。”
夏淵這了眨眼:“咦?他不會把你當他娘了吧!”
荊鴻:“……”
夏淵樂得不行:“好啦好啦,紅楠,去叫奶娘過來。”
殿外紅楠應了一聲,去喊奶娘了,荊鴻想讓夏瑜放過自己的衣襟,孰料手指剛剛碰到孩子的臉,就給一口含了進去。
夏瑜嘬到了指尖的嫩肉,立即振奮起來,拼了命地吸吮,吮得滿頭大汗,可還是什麼也吮不出來,他不高興了,卯足了勁用力哭。
荊鴻一臉尷尬,手指頭堵他的嘴也不是,不堵也不是,夏淵已經笑趴下了:“哈哈,瑜兒……瑜兒你倒是看准了再吸呀……”
好在奶娘很快來了,荊鴻終於得以解脫。
兒子忙著喝奶,也沒工夫撒嬌嚎哭了,夏淵閑下來,上上下下看了荊鴻幾眼,蹙眉道:“總覺得你這幾天氣色不是很好呢。”
荊鴻道:“讓殿下擔心了,臣沒有大礙。”
夏淵眼睛眯了眯:“沒有大礙,那是有小礙?”
荊鴻愣了愣:“前幾天染了風寒。”
“你非要我問一句你才答一句嗎?好端端的怎麼就染上風寒了?”
“是因為……”荊鴻沒想到他會追究到這個地步,斟酌了一下道,“長孫殿下出生那天,臣本來想把小金虎送去給殿下的,結果一不小心把小金虎掉到了杏林邊的小池塘裡,一時情急,臣就下水去撈了,大概是有些受涼,不過竇太醫已經給臣施針驅寒了,所以真的沒有大礙。”
“小金虎掉了,讓下人去撈就是了,你逞什麼強?”夏淵抱怨,他不想責怪荊鴻,但想到自己的心血落水,還是很掛心,“那……那你最後找到了沒有?”
荊鴻道:“顧侍衛幫了我的忙,找到了。”
夏淵哦了一聲,神色明顯緩和:“你身體太弱了,當初也該跟著我練練武才對。”
荊鴻苦笑搖頭:“臣自知不是習武的料子,還是算了吧。”
“說到小金虎,你帶來了嗎?一會兒給瑜兒掛上吧。”夏淵興沖沖的。
“臣隨身帶著的。”荊鴻自然不會掃他的興。
待皇長孫吃飽喝足,兩人往他脖子上掛了只小金虎,夏瑜睡得迷迷瞪瞪,看到眼前有金光閃過,咧嘴笑得一臉幸福。
“對了,”夏淵指了指桌上的參湯對荊鴻道,“我讓紅楠熱過了,你喝了補補吧。”
“多謝殿下。”
“瑜兒對你比對他娘親,以後帶他的事,就多多麻煩你啦。”
荊鴻拿碗的手一顫,夏淵的這句話說得半真半假,是在試探,還是隨口一說,是對他的信任,還是對聶詠姬的提防,他竟揣摩不透。
這孩子,不,這個男人,他越發揣摩不透了。

第33章 滿月宴(上) …

朝陽宮添了個小主子,相比從前更加熱鬧,上上下下都圍著他打轉。
只是這位小主子實在太難伺候了,動不動就嚎哭,那個哭聲簡直震耳欲聾,也不知這麼小的孩子哪裡來的力氣哭那麼大聲。而且他一旦哭起來,誰哄都沒用,偏偏只要輔學大人一靠近,立馬就變乖。所以現在大家都養成習慣了,一見到小主子有什麼異常,趕緊上躥下跳地找輔學大人來救場。
——哎呀!長孫殿下吐奶了!快叫輔學大人來!
——啊!長孫殿下撒尿了!快叫輔學大人來!
——不得了!長孫殿下在皺眉頭!快叫輔學大人來!
不出幾日,荊鴻給磨練得什麼都會做了。
太傅看著坐在下首,一邊恭聽他所教的聖賢書,一邊哄著綁在身前的小嬰孩的愛徒,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夏淵這個親生父親反倒清閒得很,坐在那兒洋洋灑灑地寫了篇《卻四國》,收著沒給太傅看,只交上去一篇有點蹩腳的《秋賦》。
荊鴻也寫了篇文章,可寫著寫著,吧嗒一滴口水滴在宣紙上,墨水暈開,字跡糊成一團。他低頭,就見夏瑜歪著腦袋看他寫字,口水還在順著臉頰往下滴。
荊鴻無奈,停筆幫他擦去臉蛋上的口水,可筆還沒放下,夏瑜突然興奮起來,想要抱住他的手指拿來啃,結果小手碰到筆頭,染了一手的墨汁。小傢伙猶自不覺,哼哼著到處亂揮,把墨汁蹭了荊鴻一臉。
太傅實在看不下去了,收了太子的《秋賦》,讓荊鴻回頭補給他一篇文章,就打發他們走了。他不是沒數落過荊鴻帶孩子來上課的行為,問題是如果不讓他帶著,整個朝陽宮都不得安寧,課上到一半便會有人把哭嚎的孩子塞給荊鴻,不如就這樣隨他去,還省心點。
走到小池塘邊,夏淵沾濕了巾帕,要給荊鴻擦擦臉上的墨汁,荊鴻下意識地避過,用手接過,道了聲謝。夏淵的目光微沉,隨即又換上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往前走了兩步,停下等他。
荊鴻先給夏瑜擦了手,才顧上自己的臉。
“荊鴻你看,結杏子了。”夏淵回轉身來,順手摘了個小杏子扔給他。
“殿下!”眼瞅著杏子差點砸到夏瑜,荊鴻慌忙護住孩子頭臉。
杏子落到他的手心裡,不偏不倚,不輕不重,顯然是料到他會去擋。
“你嘗嘗。”夏淵笑著對他說。
“殿下,這時候的杏子還很酸。”
“是麼?我說是甜的。”
“……”
“你不敢吃?”夏淵湊近他,搶過他手裡的杏子嘎嘣一口,“那我先試試。”
酸澀的果漿瞬間刺激了夏淵的舌頭,他感覺兩腮一陣抽痛,但愣是忍著,眉頭都沒動一下:“果然是甜的。”
被咬開的杏子散發著青澀的香氣,荊鴻當然知道他是騙他的。
夏淵吃掉了這一口,第二口又毫不猶豫地咬了下去,荊鴻哭笑不得,想勸他不要逞強,誰知夏淵竟驟然欺身堵住了他的嘴。
猝不及防,荊鴻的口中被強行渡了一塊酸杏。
夏淵趁他愣神,還伸出舌頭把杏子往裡推了推,退出來時,又在他的唇上輕輕掃過。
“甜嗎?”他問。
“……”荊鴻不答,那股酸澀的味道越來越厚重,直直滲進了他的心裡。
“不是我要逼你,我只是要告訴你,你不敢做的事,我都敢做。”夏淵仍舊笑著,像是在說這顆杏子。
兩人靠得太近,壓迫到了睡得正香的夏瑜。
夏瑜睜眼看著一左一右兩個人,打了個嗝,咧嘴笑起來。
荊鴻收回目光,輕輕拍著孩子的背道:“殿下去看過太子妃了嗎?”
夏淵有些漫不經心:“早先去看過了,她身體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近來有些煩躁,我讓她安心休息,不用為孩子的事勞神。”
“殿下……”荊鴻欲言又止。
“嗯?”
“沒什麼……再過幾天,長孫殿下便要滿月了。”
“是啊,該籌備一下滿月酒了,父皇和母后也說要來。”夏淵逗了逗兒子的口水袋,小孩兒很配合地嘟出亮晶晶的口水,夏淵眯著眼笑,“是時候好好慶祝下了。“滿月酒當日,荊鴻一直心神不寧,以至於夏淵找他下棋時都走了神。很難得地,夏淵居然贏了他一局。
夏淵挑眉:“這是我第一次贏你,但是一點也不痛快,你怎麼了?”
荊鴻收拾著棋盤道歉:“是臣的錯,今日朝陽宮人多,臣有些靜不下心來。”
“罷了,一看就知道你心思不在下棋上,下次再來吧,我要正正經經地贏你一回。”
“多謝殿下體諒。”
忙裡偷閒的一局棋,就這麼不歡而散了。
晚間,朝陽宮迎來了皇上皇后,還有二皇子三皇子一行人,好不熱鬧。皇長孫提前吃飽喝足,出場的時候出奇地乖巧安靜。
聶詠姬因為還在調養期,不能見風,沒有出席,夏瑜是被夏淵親手抱出來的,一個月下來,他終於學會穩妥地抱孩子了。
皇帝見到健康白嫩的小孫子,十分高興,原本有些灰暗病態的臉色也明朗起來,抱著細看了一會兒,直說這孩子像他,毫不介意夏瑜滴到他龍袍上的口水。
酒宴上,皇帝喝了不少,但神志還算清醒,賞了皇長孫好些厚禮的同時,也深諳不能厚此薄彼的道理,當著一眾內臣的面道:“朕的皇兒個個都是出類拔萃的孩子,澤兒有謀,浩兒有勇,朕心甚慰……”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少人有意無意地瞟了夏淵一眼,其中不乏嘲諷和輕蔑,夏淵注意到了,卻是無動於衷。
“如今長孫已誕,澤兒浩兒,你們也是要當叔叔的人了,朕借著你們侄兒的滿月之日,許你們王位,也好讓你們當個風風光光的王叔。”
想來夏澤和夏浩事先給透過了口風,聽到這話,驚而不亂,躬身行禮:“多謝父皇。”
皇帝道:“朕欲封澤兒為安慶王,浩兒為定嘉王,各賜京中府邸一座,過幾日在真央殿正式舉行封王儀式,你們可有異議?”
“但憑父皇做主。”
荊鴻靜靜看著這一幕,不禁感慨,華晉的君王雖不善戰,卻也是極睿智的,對於這三個兒子的安排,他想必頗費了一番心思——
太子勢弱,卻是他最疼愛的孩子,如今又有了長孫,就算他萬般無能,長孫卻是新的希望,無形中把他的太子之位坐踏實了些。
至於夏澤和夏浩這兩個孩子,他知他們有勇有謀,十分優秀,但終歸不想見他們與太子兄弟相殘,便在適當的時機允諾他們王位,安撫其心。而把他們安頓在京中,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既便於照拂,又能防患於未然。
這麼做,至少表面上是其樂融融、一團和睦的。
荊鴻暗歎,那人總說華晉的皇帝是庸君,當真是有些剛愎自用了。也不知他此時看清了沒有,這世道,並不是只有他一顆帝星。
夏淵在酒宴上也喝了不少,到了微醺的程度,不過他在荊鴻面前硬是裝出一副站都站不穩的樣子,要他陪他去“散散心,醒醒酒”。
荊鴻知他是裝的,也不說破。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今日宮中不大尋常,心裡的不安越發濃重,看著周圍熟悉的景色,竟有風聲鶴唳之感。好在不遠處就有皇上帶來的侍衛嚴密把守,荊鴻略感寬慰。
兩人在碧心亭坐下閒談,夏淵拖長了語調說:“荊鴻,今年蒙秦進貢來的瓊漿果都在我這裡,你要吃嗎?”
荊鴻怔了怔,沒想到他還惦記著這事:“殿下,臣真的吃不慣蒙秦的東西。”
“為什麼呢?我嘗過,很好吃啊,入口香甜,確實如瓊漿玉液一般。”
“殿下喜歡就好,可惜臣沒有口福。”
“說來真是奇怪,但凡是蒙秦的東西,你一口都咽不下去,與其說是不合口味,更像是你在排斥它們,怎麼,你很討厭蒙秦嗎。”
“臣……”荊鴻一震,神色複雜。
“沒有瓜葛,又何來的討厭,你說對不對?”似醉話似調侃,夏淵側頭看他,眼中映著湖水的波光。

第34章 滿月宴(下) …

“沒有瓜葛,又何來的討厭,你說對不對?”
是懷疑?還是玩笑?荊鴻本就心神不寧,這下更是倉皇,他看著他,手腳一片冰涼。
幸而夏淵沒有再追問下去,站起來道:“我頭還有點暈,你煮碗糖水給我喝吧。”
荊鴻下意識地跟這他往膳房走:“糖水不解酒的。”
夏淵:“我就是想喝,喝了它我就覺得腦中清醒,很多平日裡想不明白的事,就都能想明白了。它絕對是我的良藥,還是香甜的良藥。”
宴席將近尾聲,膳房那邊已然清閒下來,大部分人都去席上幫忙了,只留了個燒火丫頭在這裡。荊鴻驀地一陣緊張:“殿下,這裡守備鬆懈,還是不要久留的好。”
夏淵整個身子貼靠在他後背,下巴擱在他肩上,不勝嬌弱地說:“怎麼了,皇宮內院,歌舞昇平,能有什麼危險,要我說,還是這裡清淨自在。”他說著話,嘴唇有意無意地磨著荊鴻的耳後根,“我要喝糖水……”
荊鴻想扶他站好,卻被他下一句話驚到。
“我要喝加了你的血的糖水。”
荊鴻的臉色瞬間煞白:“你……知道?”
夏淵一口咬在他的脖子上,尖銳的虎牙在皮膚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印記:“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你用你的血養我,我該報答你,不是嗎?”
荊鴻怔忡半晌,抖著聲音道:“殿下,你既已察覺,又何必裝作一無所知,你既是信我,又何必處處試探我,你既然想起……”
“想起……什麼?”
荊鴻啞了聲音,轉過身面對他,冰冷的指尖顫抖著靠近他的臉,撫摸過他的額頭、眉梢、鼻樑……
夏淵緊緊盯著他的眼睛,帶著一絲期待和忍無可忍的迷惑,像是要看破他的靈魂。
荊鴻忽而笑了,那是種釋然的笑意:“臣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二殿下和三殿下雙雙封王,殿下有些迫不及待了是嗎?你不想借瑜兒來坐穩太子之位,你想去的,從來都是更高更廣闊的地方。中原突圍,拓疆而獵——這是你在《卻四國》中寫到的。殿下,你的野心,跟那人很像呢。”
“誰?”
“一個跟你一樣,胸懷天下的人。”
手掌滑到夏淵的後頸,荊鴻發現,不過一年時間,他竟需要仰視這個人了。他輕輕攬下夏淵的頭,像是要擁抱。夏淵沒有反抗,這是荊鴻第一次回應他。
荊鴻摩挲著他的頸子,學著他剛剛所做的,在皮膚上咬下一口,見血的一口。
夏淵將一聲低吼壓在喉間,似痛苦又似享受。他咽了口口水,喉結滾動,只覺得身上越發燥熱,他埋下頭,欲求不滿地蹭著荊鴻:“呵呵,我想什麼你都知道,可是你在想什麼呢?你說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荊鴻沒有回答。淡淡的血腥味飄散開來,荊鴻鬆口,夏淵覺得後頸有些癢,本能地要去抓撓,被荊鴻攔了下來:“對不起,我來吧。”
荊鴻替他抹去滲出的血珠,還有其中已然縮成米粒大小的癡魘蟲。終於,他可以把那些都還給他了,在不給他造成任何傷害的情況下,還他一個清明的人生。
“殿下,今後您不必再喝臣的糖水了,你的噩夢,結束了。”
恍惚間,夏淵覺得腦中模糊一片,眼前的人也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不知是不是因為遲來的酒勁,他覺得非常困倦,想好好睡一覺:“荊鴻,我好像……真醉了。”
荊鴻輕聲安撫:“嗯,我們先回宴席,向陛下知會一聲,臣就帶殿下回房休息。”
然而兩人出了膳房,腳步猛地頓住。
先前在外間留守的燒火丫頭倒在地上,一灘血泊在月光下泛起濃稠而黑亮的色澤。
夏淵原本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此刻強打起精神,目光在膳房附近的黑暗中掃視一圈,露出了戒備的神色。
荊鴻不祥的預感還是應驗了。
夏淵調整氣息,壓低聲音道:“真是挑的好時機好地方,他們怎麼進來的。”
荊鴻沉吟:“他們有內應。”
夏淵這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不會是你吧?”
荊鴻懶得辯解:“殿下小心了,他們來了五個人,都是高手,而且結了陣。”
夏淵冷哼:“結陣?什麼陣?”
話音未落,暗處身影閃過,竟是從他們側面直切而來。
夏淵推開荊鴻,抽出腰間短刃,便要與對方交手。他雖說有些昏沉,動作卻不算慢,可刀刃劃過之處,只破開了黑暗,那個人影早已消失。
風聲從身後響起。
夏淵倏然回轉,鐺地一聲架住了對方的攻擊。可是只這一下,那人又突然退走。
對方的武器是雙鉤,不是中原常見的兵刃。夏淵近一年來勤奮習武,有澄明訣和燭天內修外和,要與這些人周旋至侍衛趕來應當不成問題,只是他畢竟對敵經驗太少,對方的陣勢又詭譎迷離,能不能全身而退,他心裡也沒底。
更何況,還有個不會武的荊鴻和他一起圍困在這裡。
對方對荊鴻不感興趣,只盯著夏淵一個人殺,荊鴻鳴哨,那是神威隊的召集信號,奈何先前夏淵執意與他獨處,想來顧天正要趕來尚需一段時間。
那五人聽見哨響,知道不能再拖,陣勢一下展開,五道人影錯綜交匯,快而不亂,招招直取夏淵面門。
夏淵此時已有些氣力不繼,荊鴻縱然心急如焚,面上仍是鎮定,他仔細觀察了那五人的走位和出招時機,心中漸漸有了計較。
元殊陣。
會把這個平原戰陣用到暗殺上的人,這世上能有幾個呢。
荊鴻閉了閉眼,不疾不徐地開口道:“殿下,東七步,擊破。”
夏淵幾乎是本能地照他說的做,對荊鴻的話,他的第一反應都是深信不疑。果然,他一劍過去,暗影裡傳來一聲悶哼,刺中了。
“中心斜上四步,西兩步,擊破。”
再次命中。
夏淵忽然覺得自己多了一雙眼睛,在他看不清的地方,這雙眼睛會告訴他該怎麼做,分毫不會錯。
對方顯然沒有料到這個看起來百無一用的人竟能看穿他們的陣勢,兩人負傷,他們一下子亂了陣腳。
“身後十步,上挑,三位空缺……破陣。”
第三人亦被挑了下來,荊鴻稍稍松了口氣。他知道,夏淵堅持不了多久了,但至少陣勢已破,他們不會再吃太大的虧。
可他沒想到的是,這幾個人不退反進,明明已有三人負傷,卻是用身體做擋,不惜代價也要為同伴爭取殺招,端的是不要命的打法。
夏淵幾近力竭,削了一人脖頸之後,仗劍拄地,喘著氣沖荊鴻喊道:“快走!”
荊鴻怔了下,一時間,胸腔如浸在那一口青杏中,酸澀又微暖。
待夏淵想起一切,興許明日便要殺了自己,只不過,現在這一句聲嘶力竭的回護,對他而言,已然足夠。
荊鴻笑道:“殿下為何讓臣逃?哪裡就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了?”
他向著夏淵走去,與他一同站在那四人的圍攻之中。
與他相對的一名暗殺者暫態而動,迅速向兩人攻去,卻在距離他們三步之遙處戛然而止——不能前進了,一步也動不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似乎看到那個文士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夏淵趁此機會,提氣揮劍,眼看就要一箭穿心,那人突然驚醒,全力後退,夏淵的劍尖緊追不放,那人十分機敏,將手中雙鉤向著荊鴻擲去,並且對同伴說了一句:“撤!”
不能無功而返,殺一個也是好的!
然而他的同伴們終究晚了一步,一個已經被趕到的蕭廉殺了,另外三個負傷的見逃脫無望,以血肉之軀護住那名頭領逃脫,而後自盡於此。
顧天正掐住一人下巴,想留一個活口拷問,可惜沒有成功。
宮中侍衛盡數被驚動,奈何那名刺客早有準備,竟逃得蹤影全無。
此時,他們聽見太子的一聲悲號:“荊鴻!!”
眾人驚駭望去,只見一隻鐵鉤插在荊輔學的肚腹中,他一身的血,灑滿了太子的懷抱。
——那太子天生愚笨,你若是做了他的輔學,想必要吃不少苦頭。
——宮闈多紛爭,為師是怕你深陷其中,到時縱然想拉你脫身,亦是無法啊。
——荊輔學,你好自為之。
——荊鴻,你的心腸究竟是軟是硬,是紅是黑,我竟分不清了。
——太子殿下沒事,我看你是要病入膏肓了。
——諱疾忌醫!何至於此!
何至於……此。
血沫堵塞了荊鴻的喉嚨,他說不出話來。
他痛得面目猙獰,所以沒有人注意到,他在笑。
想來這一年多的時日,他一直在提心吊膽,一直在作踐自己這副身體,好像這樣便能填補心中的愧疚。
愧疚嗎?
是啊,他是心有愧疚,可這又何嘗不是他的報復。
命數讓他再一次地存在於世,讓他在那兩人之間周旋回還,他不能讓他們死,難道還不能讓他們痛嗎?
她的生命,他們的生命,憑什麼那些錯誤和殺孽,都要由他一人承擔?
他的恨……誰來為他平。
竇文華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半死不活的荊鴻,和“半死不活”的太子。
兩人的衣服上都是淋漓的鮮血,為了方便醫治,荊鴻的衣裳已被褪下,止血的藥物和繃帶一層層地纏在他身上。
可夏淵仍舊是那件血衣,看上去比那個受重傷的正主還要淒慘。
竇文華難得輕聲細語:“殿下,你也受了傷,請讓臣為你診治。”
夏淵不理他。
竇文華冷笑一聲:“好吧,既然殿下不願醫治,臣也不勉強,不過你這一身髒汙坐在這裡,荊輔學這一身傷極易感染,到時候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一聽這話,夏淵瞬間跳起,三兩下就剝掉了自己的外袍,吩咐紅楠取乾淨衣服來。
“是。”紅楠眼眶紅紅的,諾諾應下。
“紅楠,這身衣服不要洗。”夏淵突然說。
“哎?”
“荊鴻的血,不要洗。”
說完這句,還未等竇文華給他看傷,夏淵就一頭栽倒,人事不省。
數日後,蒙秦王宮。
宇文勢閑閑靠在椅背上,目光冰冷:“那樣一個白癡太子也殺不掉,你還有臉回來?”
殿中所跪正是那天刺殺夏淵那群人的頭領,名喚戚傑。戚傑道:“屬下自知罪無可恕,甘願領罰。但有一事,請君上容屬下彙報。”
在宇文勢的眼裡,此等無能之輩丟盡了蒙秦的臉,已然是將死之人了,從前或許還會有個人勸他收斂脾性,如今那人不在了,他哪有心情聽這些廢物的廢話。
宇文勢敲了敲扶手,往地上扔了一把刀:“我之前說過的吧,殺不了夏淵,提頭來見。我不想聽你的那些藉口,來,乾脆一點,自己拎好自己的頭,自己割脖子吧。”
戚傑身形微顫:“君上!請聽屬下一言!”
宇文勢皺眉,厲聲道:“閉嘴!你是要我親自動手麼!”
戚傑一咬牙,將刀橫在自己脖子上道:“說完這一句,屬下定立時斬下自己頭顱!君上,屬下在華晉皇宮中,遇到上卿大人那樣的人了!”
說完這句,戚傑手臂用力,刀刃頃刻間在他脖子上劃下血印,卻被堪堪阻住。
手腕被緊緊捏住,骨頭都發出了咯吱聲,戚傑甚至覺得手腕比脖子還疼,方才還坐於大殿之上的君王,此刻站在他身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你說什麼?”
戚傑痛得冷汗直流,但還是忍著如實相告:“君上,那夜刺殺華晉太子,有一文臣在場。那文臣識破了我們的元殊陣,三言兩語就助那太子破了陣法。”
宇文勢還是不信:“就算他能識破元殊陣,那個白癡太子能打得過你們?”
戚傑:“那太子武技不弱,而且……”
“而且什麼?”
“君上,臣曾在月祀台下見過上卿大人的獵舞,不知是不是巧合,那太子的招式,似乎和上卿大人有些相像。而且在那太子力竭,臣即將得手之時,忽然感覺腳步凝滯,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這麼邪性的事情,不是跟當年上卿大人殺……”
“夠了!”宇文勢拂袖,“那是不可能的事!”
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謝青折已經死了,死在他的面前,死在他的烏足金錐之下,他的身體現在就在容青殿的那間房中,他還和他在一起,寸步不離,怎麼可能會跑到那個白癡太子身邊?
可是,除了他,怎麼會有人識得那個改造過的元殊陣?那樣的獵舞又怎會再現世間?還有臨祁的靈術……
巧合嗎?還是說,那真的是……
如果他還活著,如果他的謝青折不僅僅只剩下那具安靜的身體!
宇文勢沉聲道:“找到那個人!不惜一切代價,把他帶到我的面前!”
他要親眼看看這個人,只要見到他,只要真的是他,就算只是他身上的一縷殘魂、一粒灰塵,他也要將他留下。
容青殿的書房中,有整整一面牆的書櫃,都是謝青折的。
手指劃過那些珍藏的書冊,宇文勢信手翻開其中一本詞集。他記得青折跟他說過,這是前朝一個許姓書生留下的孤本。
他本是瞧不起那些個文弱書生的,不過這人的詞確實有些可取之處。
宇文勢看著被青折加了批註的一句話,輕聲念了出來:“……飛沙萬里,靜月如鉤,本欲兩處皆不見,奈何翻作滿懷愁。”

【第二卷 王者無雙】

第35章 初見月 …

錚錚鐵騎踏響,王者無雙,休誇你四百座軍州,八十裡望江。
官道盡頭,兩輛馬車停在山腳下,馬車不甚華麗,但寬敞舒適,前後大約有十名侍從和婢女跟隨,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行的陣仗。
伴在馬車旁的侍婢朝裡道:“娘娘,馬車上不了山路,得勞駕您騎馬上山了。”
車裡傳來溫柔女聲,像是怕吵到誰,她語氣很輕:“讓馬匹馱著行李上山吧,千華山山勢陡峭,騎馬反而耽擱時辰,而且我們此去是為祈福,徒步才更顯心誠。”
侍婢褔身:“娘娘說的是。”說罷她撩開車簾,攙扶車中人下來。
年輕少婦下得車來,她容貌算不上頂美,但風姿綽約,一雙美目尤其動人心魄,身著樸素衣飾,卻掩蓋不了那渾然天成的貴氣與靈氣。
一陣山風吹來,少婦攏了攏身前的輕裘斗篷,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神色間隱含憂愁。
那男孩約莫五歲,生得煞是可愛,然而因身染重病,小臉燒得通紅,神志也已不甚清楚,一路行來,這孩子大多數時候都昏沉沉地睡著,喂進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著實讓人心焦。
少婦走到後面的馬車那裡,對剛下車的老者道:“傅太醫,還是先想辦法給這孩子散散熱症吧,再這麼燒下去……”
老者探了探孩子的體溫,無奈搖頭,在他額頭上貼了一帖藥,又在手背上紮了兩針,歎息道:“清寒帖是應急的方子,只能暫時緩解熱症,哎,殿下這病實在是難倒老夫了,現下也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少婦愛憐地摸了摸孩子的臉頰,縱然心中焦急,還是鎮定道:“我的孩子我自己知道,他能活下去,只要不待在那座皇宮裡。”
一行人徒步上了山,路上少婦堅持要自己抱著孩子,直到後來體力不支,才讓一名侍衛背著孩子上山,她自己跟在後面,寸步不離。
到了山巔,巍峨莊嚴的千華寺呈現在眾人面前。誦經聲遠遠傳來,讓人心緒寧靜,仿佛將那些塵世浮華都丟在了山下。
方丈親自相迎:“恭迎皇后娘娘。”
沈凝玉雙掌合什:“佛門清淨之地,大師不必拘禮。”
方丈道:“老衲已給諸位在後院安排了廂房,大皇子殿下可在此安心靜養。只是後院中還住了另外幾位香客,他們亦是前來本寺齋戒祈福,素來安靜虔誠,還望娘娘不要介意。”
沈凝玉道:“無妨,大師只需將我等當做尋常香客就好。將心比心,都是為了至親之人前來祈福,本就沒有尊卑之分。”
方丈道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娘娘宅心仁厚,大皇子殿下定會受到佛祖庇佑。”
沈凝玉歎了口氣,沖著大殿方向深深作禮,瘦弱的背脊流露出一個母親的脆弱:“但願佛祖垂憐,保佑淵兒早日康復。”
沈凝玉每日在佛前誦經祈福,並囑咐傅太醫繼續為夏淵診治。也不知是不是祈福真的起了效用,到了第三日,夏淵竟清醒了過來。
侍婢連忙通報給皇后,沈凝玉一路小跑過來,撲到床前緊緊抱著他,撫摸他的手都在顫抖:“淵兒,淵兒你感覺怎麼樣了?好些了嗎?”
夏淵還有些迷糊,揉著眼睛問:“母后,這是哪裡?”
沈凝玉眸中含淚:“這是千華寺,我們現在在宮外,等你的病養好了,我們再回去。”
這是夏淵第一次看見母親落淚,他沒有多少力氣,為她擦眼淚的手指輕得像羽毛:“母后,你不要哭,淵兒會好起來的。”
沈凝玉笑著點頭:“嗯,母后知道,我的淵兒最堅強了。”
皇后的貼身侍婢已背過臉去抹淚,她都看在眼裡,大皇子病重的這段時間,皇后娘娘也幾乎水米難進,吃不下睡不好,整個人都憔悴了許多。
“母后,淵兒肚子有點餓。”
“好,母后這就給你準備吃的。”
“母后跟淵兒一起吃吧。”夏淵用自己孱弱的手臂環抱著母親,像是在撒嬌,“母后瘦了,不吃東西的話,也會像淵兒一樣生病的。”
“好,母后跟淵兒一起吃。”
侍婢端來的清淡的粥菜,夏淵不要沈凝玉喂,執意要自己吃,就算小手抖得拿不穩勺子,也不要她幫忙,他看著沈凝玉說:“母后你快吃啊,涼了就不好了。”
待沈凝玉把飯菜都吃完了,夏淵勉強吃進去幾口就吃不下了,沒多久又腹痛,盡數嘔了出來,之後再度沉沉睡去。
沈凝玉在床邊守著他,一步都不肯稍離。
侍婢道:“娘娘也休息會兒吧。”
沈凝玉搖了搖頭。
侍婢忍著淚勸道:“大皇子殿下為了讓娘娘吃點東西,硬逼著自己進食,小小年紀就這麼懂事,娘娘好福氣,可別辜負了殿下的一番孝心啊。”
沈凝玉歎息:“這孩子的心思就是太通透了,他父皇又寵他,才會在宮中招人嫉恨。如果可以的話,我倒寧願他愚笨一些,只求性命無虞。”
“娘娘……”
“紫鵑,你也熬了兩天了,去睡會兒吧。我的孩子,我守著就好。”
又過了兩日,夏淵的病情明顯好轉,多少能吃下一些東西,也能下地走路了。
沈凝玉詢問傅太醫,傅太醫欣然道:“照這樣下去,殿下應當不久就能痊癒了。”
她終於稍稍放下心來。
這日夏淵醒來,覺得身上酸軟得緊,想出門走走,舒展一下。這什麼千華寺,聽著很了不起,他來是來了,卻終日被悶在房間裡,小孩子本就好動愛玩,他哪裡憋得住。
於是趁著紫鵑去熬藥,他笨拙地給自己套上衣服,一身亂七八糟的帶子都沒有系好,就偷偷溜出門了。
夏淵在自己住的這處園子裡繞了一圈,被兩個侍衛跟著。
他走一步,他們就跟一步,走一步跟一步,兩個大人圍著他,讓他好不心煩。但他沒有讓他們走開,他知道他們不會聽自己的話。
又繞了兩圈之後,夏淵突然一指院子那頭:“大膽!是誰在那裡鬼鬼祟祟!”
兩個侍衛都是一驚,立刻過去抓人,就在他們分神之際,夏淵躲到之前繞圈時踩好的點,跟他們玩起了捉迷藏。
侍衛抓住了前來送藥的紫鵑,紫鵑一臉茫然地問他們怎麼了,那兩人知道被耍,趕緊回頭去找,夏淵拿了顆小石子,咻地一下丟到隔壁院牆中,發出輕微的窸窣聲,讓他們以為他跑去了隔壁。
紫鵑放下藥碗,也跟著慌慌張張地去找人。
……哎呀真好玩,終於清靜啦。
夏淵捉弄完了他們,拍拍手,從角落處鑽出來,向著另一面的小院溜去。
這裡是千華寺的一座偏僻小院,夜幕低垂,院子裡沒點燈火,暗得緊。不過夏淵並不害怕,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裡莫名地讓他有種安心感。
他不知道這裡有沒有住人,所以只是打算悠閒地探個險散個步就回去。他看到小院的東南方有幾株開了花的樹,便不由自主地走過去。
然後他看見,有一個人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塊板子翻看,那板子似是白玉質地,晶瑩剔透,被一根紅繩掛在樹枝上,那是他夠不到的高度。
晚風拂過,樹上的白花落了好些,那人青色的衣袂也被吹起,白花瓣灌進了他的衣袖。那人沒有在意,專心辨認著白玉板上的字跡,看清後,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夏淵驀地怔住了。
那個人的輪廓被勾勒上暈白的色澤,映入他的眼中。
他忽然覺得,那些白色的小花是在發光的,它們把這個人照亮了。
他訥訥開口:“你……你是仙人嗎?”
那人嚇了一跳,顯是剛意識到有其他人在這裡,待看到不遠處這個小小的孩子,他頓了頓,從杏花樹的陰影中走出來,蹲在他的面前。
夏淵看見他袖子裡的白花遺落到自己腳下。
他聽見他用很好聽的聲音說:“我不是仙人,我是個香客,來為一個人齋戒祈福。”
夏淵腳尖撥著地上的花瓣,感到自己的臉有點熱:“哦,我也是這裡的香客。我、我叫夏淵,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笑著回答:“我叫謝青折。”

第36章 心中刺 …

謝青折問:“你不是這座小院裡的人吧,是迷路了嗎?”
夏淵皺著小臉,說著瞎話:“是啊,我好像迷路了……”
謝青折看到他衣服上錯綜複雜的系帶,裡衣都翻了出來,鞋子也趿拉著一隻,忍俊不禁:“好好的衣服,怎麼穿成這樣。”
夏淵臉上又是一熱,手忙腳亂地去拽自己的衣裳,結果越拽越亂。
謝青折無奈搖頭,伸手替他整理了前襟,衣帶打上工整的結,然後讓他扶靠著自己的肩,抬起腳,為他穿好鞋襪。
明明做的是僕人的事,可夏淵在這人身上看不到絲毫卑微,相反的,他覺得自己很不好意思。拉拉衣角,他說:“謝謝,下次我就會自己穿好了。”
謝青折對他笑了笑,站起身來:“你一個人跑出來,想必家裡人找得也很心急,走吧,我送你回去。”
夏淵心滿意足地牽著他的手,只覺得這只手溫暖又柔軟,就連那些薄薄的繭,也磨得自己掌心很舒服,他仰起臉看他:“你怎麼知道我住哪裡?”
謝青折道:“聽方丈說,南院前些天住進來幾位貴客,我看小公子衣著華貴,又是生面孔,應當就是那貴客之一吧。”
“哦。”夏淵捏捏他的手,“謝……哥哥,你是在為誰祈福?”
“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沒跟你一起來嗎?”
“沒有,他不能來。”
“我是因為生病,所以娘親來為我祈福,你的那個很重要的人,他也生病了嗎?”
“是的。”
夏淵好奇問:“他生了什麼病?很嚴重嗎?”
謝青折看了看他道:“他的心裡,長了一根刺。”
謝青折將夏淵送回南院時,那院子裡已經亂成一團。
順著夏淵丟的那顆石子的方向尋去,他們以為小主子跑去了後山,幾乎出動了所有的侍從婢女去找,誰承想這鬼靈精的小主子就在人跡罕至的西院。
沈凝玉見夏淵平安回來了,心裡緊繃的弦鬆懈下來,來不及責怪,先讓紫鵑去把熱好的藥端來給他喝。
夏淵乖乖喝藥,其間一直拉著謝青折不讓他走,後者無法,只得任由他拽著自己衣袖。
喝完藥,夏淵毫不避諱地把他引見給沈凝玉:“母后,他叫謝青折,我在那邊迷了路,多虧他帶我回來。”
謝青折聽到他對沈凝玉的稱呼,先是一怔,隨後慌忙俯身行禮:“草民冒犯了,望皇后娘娘和皇子殿下恕罪。”
沈凝玉上下打量了一下謝青折,只覺此人豐神俊朗,言行亦是謙和,又是把夏淵送回來的人,頓時心生好感:“謝公子何罪之有,倒是我們給你添麻煩了。”
謝青折語無倫次:“這……舉手之勞罷了,娘娘不必放在心上。”
夏淵嘿嘿笑著:“母后你不要把他嚇到了,我們留他一起吃飯吧,我餓了。”
沈凝玉望著他正色道:“自然是要答謝一下謝公子的,不過在那之前,母后要先教訓教訓你。淵兒,你太不聽話了。”
夏淵頓時蔫了:“淵兒以後不敢了……”
沈凝玉不為所動:“手伸出來。”
夏淵委委屈屈地把手伸過去。
沈凝玉執起一條毛竹片,作勢要打,夏淵一下子縮到謝青折身後,探了半個腦袋出來求饒:“母后,我還病著呢。”
沈凝玉罵道:“你也知道自己病著,怎麼可以不打聲招呼就到處亂跑?還捉弄下人,害得所有人都為你擔心著急,再不管教,你怕是要上房揭瓦了!”
夏淵嗷嗷叫著:“我再也不敢了!”
沈凝玉要拉他出來,夏淵就拼命往謝青折身後躲,都快要趴在他背上了。謝青折身為一個外人,夾在這對母子中間,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哭笑不得。
最後還是以沈凝玉敲了夏淵兩下手心作結,雷聲大雨點小,沈凝玉哪裡捨得下重手,但那毛竹片刷到夏淵細嫩的手心上,還是留下一片紅痕。
謝青折誠惶誠恐地與他們一同吃了晚飯,沈凝玉對他極為和氣,知他也是來為人祈福,還特地送了他一串高僧開光加持過的佛珠。兩人正聊著,忽聽內室一陣騷動,剛剛伺候夏淵進屋休息的紫鵑手足無措地跑出來:“娘娘,殿下又腹痛嘔吐了!”
沈凝玉嚇了一跳,趕緊讓人把傅太醫請來。
夏淵吐得眼前發黑,但沒像之前那樣暈厥,神志依然清醒。他見沈凝玉和謝青折都進來了,還唧唧歪歪地抱怨說手痛,那副可憐樣,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不過也因此讓人略感寬慰——他還有力氣裝可憐,可見病得不算重。
傅太醫給夏淵診了脈,撚著鬍鬚道:“無妨,殿下只是有點受涼,服兩帖藥,再發一身汗就好了。”
沈凝玉松了口氣,心疼地撫著夏淵通紅的手心,給他抹上藥膏。
夏淵虛弱地說:“讓謝哥哥住在咱們院子裡吧,他那個院子太冷清了,都沒人住。”
這時候的沈凝玉對他可謂是百依百順,立刻邀請謝青折與他們同住,後者本欲推辭,奈何夏淵又虛弱地哀求:“謝哥哥,你留下來陪陪我吧。”
謝青折只好“恭敬不如從命”,夏淵這才安然睡去。
沈凝玉守著夏淵,僕人們進進出出地忙活著,謝青折也搭手幫忙,看到紫鵑在清掃夏淵吐出的穢物,他微微一愣:“姑娘,等等。”
紫鵑不明所以:“謝公子有何事?”
謝青折也不怕髒,拿了塊紗巾,浸了半幅在穢物中,然後在一旁的清水中漂洗了下,展開看了看,疑惑道:“怪了,怎會如此?”
沈凝玉問:“怎麼了?”
謝青折:“我見殿下吐出的東西顏色有異,方才拿紗巾一試,發現裡面竟有些金桭花的花粉,千華寺附近是沒有這種花的,不知殿下是從何處沾染。”
沈凝玉接過那塊紗巾細看,果然有少許金色的粉末:“這花粉有什麼蹊蹺?”
回答她的是傅太醫:“金桭花?這花老夫似乎在哪兒聽說過……哎我想起來了,老竇家以前種過這種花,說這花需用生血養育,那時候他天天殺雞,每天都用雞血澆灌,後來取了花瓣搗漿,做成了一盒什麼宮廷秘藥,說是能潤膚固顏,效果還不錯。可這花的花粉……”
“花粉是有毒的。”謝青折道,“在下曾在毆脫見過有人販賣金桭花的花粉,用於製作塗抹兵器的毒漿,這種花粉不能沾血,一沾血即會淬出毒素,毒素會隨血液流遍全身,儘管一時不會致命,可長此以往,身體也會被拖垮。”
沈凝玉面色凝重:“所以淵兒並不是罹患怪病,而是中了毒?”
謝青折道:“可以這麼說,不過如果遠離花粉的源頭,再加以調養,待那些殘留體內的花粉慢慢排出體外,也就沒什麼大礙了。”
傅太醫躬身請罪:“都怪老夫才疏學淺,若不是得這位公子點撥,至今還未能診出殿下的病因,請皇后娘娘責罰。”
沈凝玉連忙扶起他:“傅太醫不必自責,此事怪不得你,要怪就怪本宮不慎,竟讓小人之計得逞,也不知他們是如何加害淵兒的。”
謝青折沉吟:“不知殿下在生病之前,有沒有受過什麼傷?”
沈凝玉想了想:“受傷?好像沒有,淵兒生病之前一切都好的很,他活潑好動,那幾天還和澤兒他們在御花園裡……”
話到此處沈凝玉忽地頓住了:“那天夏淵在御花園裡被蜜蜂蟄了一下,事後敷了藥,很快就消腫了,我便沒有在意,他還繼續去花園玩了……難道就是那時候?”
謝青折道:“有可能,也許是蜜蜂身上帶了金桭花的花粉,花粉因此進了殿下的傷口,之後殿下又沾染了更多,才會導致重病。娘娘,宮中之事在下不便多言,不過謹慎起見,回宮後還是剷除所有的金桭花吧,以防更多的人遭殃。”
傅太醫恍然:“難怪宮中近來常有莫名患病之人,起初我們太醫院還擔心是瘟疫,原來都是這金桭花惹的事。”
沈凝玉道:“謝公子說得對,本宮知道了。時候也不早了,傅太醫、謝公子,你們回房休息吧,你們為犬子勞心勞力,本宮實在過意不去。”
“娘娘哪裡的話,為殿下治病是老夫的職責所在啊。”傅太醫刮取了些紗巾上的花粉,準備根據毒性配製解藥,幫助夏淵更快康復。
“那在下也告辭了。”謝青折執禮,退出房間,他最後看了眼床上的夏淵,那孩子正睡得香甜。
……紫鵑撥了撥燈芯:“娘娘,那什麼花當真防不勝防,若不是得謝公子提點,就算殿下病癒回宮,恐怕也會再遭毒手。”
沈凝玉以手撐額:“你想說什麼?”
紫鵑小聲道:“林貴妃前些日子總在御花園倒騰花草,依奴婢之見,那佈局下毒之人想必就是她。”
沈凝玉歎了口氣,似是極倦:“我知道……紫鵑,此事暫且揭過,今後不准再提。”
“可是娘娘,難道我們……”
“不管她是有心還是無意,倘若她再自作聰明下去,總有一天會付出代價的。林家勢力再大,也有保不住她的時候。只是,不能出自我的手,不能拿淵兒做籌碼。”
“為什麼?”
“因為我是皇后,因為我要讓淵兒乾乾淨淨、安安穩穩地登上皇位。”
自那日後,謝青折便住進了千華寺的南院。他看著夏淵一天天好起來,不禁自嘲地想,若是那人知道自己如此厚待夏淵,怕是會罵他婦人之仁吧。
他以鏡語算得夏淵會在千華寺出現,便守株待兔了一個多月,然而見到這個孩子後,別說下不了手殺他,就算是傷他害他,他也於心不忍。
本來這孩子就殺不得,抹殺帝星,那是犯了大忌,他甚至不敢想像那之後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可這孩子是那人心中的一根刺,臨行前那人對他說了:“縱然你不殺他,也要讓他失去與我抗衡的能力,他不能成為太子,他不能當上皇帝。”
他說,青折,為了我,好不好?
好。他說好,君上,我期待著您收取中原的那一天。
此一諾,千金重。

第37章 花如晝 …

“謝哥哥,那塊白玉板上寫了什麼?”
五歲的夏淵看不出謝青折心中所想,只知道他又對著這塊掛在杏花樹上的白玉板發呆。他很好奇那上面究竟寫了什麼,也很懊惱自己個頭太矮,踮起腳也夠不到。
謝青折告訴他:“之前有位女子住在這座小院裡,她來這裡為自己的丈夫祈福,只可惜天命難違,他的丈夫最終還是病逝了,這是她離開時掛上的白玉手板。”
夏淵作出一副小大人的樣子哀歎:“好可憐啊,她一定很傷心吧。”
謝青折搖了搖頭:“想來這也是位奇女子,她掛上這塊白玉手板時留下的這句話,正說明她看開了,勘破了。”
“那她到底寫了什麼啊。”
“殿下自己看不就好了?”
“我看不到!”夏淵抓狂了,“就算看到了,我、我也不認得……”
“哦,原來殿下還不識字啊,那就怨不得別人了。”謝青折故意逗他,被他局促的樣子逗樂了,哈哈笑了出來。
於是夏淵更加惱羞成怒,指著他罵:“有什麼好笑的!不准笑!”
兩人打鬧間,夏淵張牙舞爪地撲到謝青折的腿上,後者一個踉蹌撞到了那株杏花樹幹,樹枝抖動,簌簌落下好些花瓣,而與花瓣同時落下的,還有那塊散了結的白玉手板。
手板恰恰掉進夏淵的懷裡。
白玉手板落盤螭。像是命中自有因緣,這個孩子想要的東西,上天總是不吝於給他。【注:盤螭:盤于大地的無角龍。】夏淵歡喜地收起了這塊白玉手板,謝青折哭笑不得:“殿下,這是他人祈福之物。”
夏淵理直氣壯:“我不管,落到我手上,就是我的,誰也別想要回去!”
晚飯後夏淵鬧著要去找謝青折,跟沈凝玉說自己要去跟他習字。沈凝玉看他精神不錯,又難得好學,便沒有阻攔。
謝青折教他寫《三字經》,夏淵背過幾句,有些底子,學起來很快,雖然字跡不大好看,但照著謝青折的字臨摹,也能寫得大差不差。
寫了一個多時辰,謝青折眼見著他腦袋一點一點,連帶著筆尖也一點一點地在紙上留下墨蹟,最後他徹底撐不住了,歪著臉貼到桌面上,呼吸綿長,睡得安穩。
謝青折無奈搖頭,將他抱起放到榻上,驀地聽到東西落地的啪嗒聲,低頭一看,原來是那塊白玉手板從夏淵的懷裡滑了出來。他拾起手板,看了看依舊熟睡的夏淵。
夏淵的小半邊臉都印了紙上的墨點,像長了麻子一般,謝青折不禁悶笑出來。想著一會兒皇后娘娘來接人,總不能讓她看到這副模樣的皇子殿下,於是他打了盆溫水,拿布巾沾濕了給他擦臉。
夏淵舒服得直哼哼,不知在做著什麼美夢。
謝青折給他蓋了半幅被子,回到書案旁,提筆躊躇,給遠在蒙秦的那人寫信。
拖了這些時日,他知道是時候下定決心了,可真要對這個孩子動手,他心中著實煎熬。縱然夏淵今後再如何與蒙秦敵對,現在卻還是個懵懂的孩子,他那樣做,當真對這孩子太殘忍了。何況他亦不知,自己的所作所為會帶來怎樣的變數……謝青折百般思量而不得解,不由自主地,牙齒在筆桿上咬得死死。
忽而響起一把稚嫩的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在寫什麼?”
謝青折慌忙將那張未寫完的紙悄悄揉了藏進袖中。
夏淵爬下床,踮起腳去看,只看見謝青折給他寫的字帖,還有自己先前臨摹的幾張歪歪扭扭的字,被那塊白玉手板鎮著。
謝青折回答:“我在練字。”
“你的字那麼好看了,不用練了,你教教我吧,我也想寫那麼好看。”
“好,我來教你怎麼把字寫得好看。”謝青折把他抱在自己身前,握著他的右手道,“放鬆,跟著我的手腕走筆就好。”
夏淵認字認得磕磕巴巴:“……是……故……作……謝哥哥,我們寫的這是什麼?”
謝青折道:“是這塊白玉手板上刻的字,以後你就會認得了。”
夏淵不滿道:“別賣關子了,你現在就告訴我吧,告訴我會死嗎?”
謝青折笑著逗他:“我就不告訴你……”
那天謝青折來到沈凝玉面前辭行,說收到家書催促,該回去了。沈凝玉感念他救了夏淵,執意要送他重金酬謝,謝青折婉言拒絕。
沈凝玉慨歎:“謝公子頗有君子之風,只是本宮真的有心報償,不知公子是否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本宮定當竭盡所能滿足。”
旁邊一直冷著臉的夏淵提醒道:“你什麼東西都可以要的哦。”
“在下並無……”
他還沒說完就被夏淵急急打斷:“你要是想當官的話,我和母后也可以給你想辦法的。科舉的主考官就是我的夫子,到時候你就來京城找我,看在你陪我解悶了這麼多天的份上,我、我百忙中也會抽空見你一面的。”
沈凝玉撫額,這個呆兒子,有他這麼留人的嗎?
謝青折歎了口氣道:“多謝皇后娘娘和殿下的厚愛,科舉之事,在下尚未做過打算,不過在下確實有個想要的東西,要勞煩娘娘幫忙打點一番。”
“謝公子但說無妨。”
“在下臨行之前,想要看一場煙花。”謝青折說,“不用很盛大,只要幾顆就好,就當為在下送行,也為慶祝殿下身體康復。”
“此事好說,本宮與方丈打聲招呼即可,這就派兩個侍衛下山買些煙花回來。”
夏淵雖然還是板著一張臉,不過那股子抑鬱氣息稍稍收斂了些。他想著,這個謝青折好歹還是惦記他的,他想著,沒有關係,不管他跑到哪裡,自己總有一天能找到他的。
煙花在後山準備就緒,夏淵扭捏著從衣袖裡抽出幾根杏花枝遞給謝青折:“這個是……給你的,明早我就不去送你了,不想看見你。”
“多謝。”謝青折笑笑,心懷感激地收下,“殿下,想去高遠一些的地方看煙花嗎?”
“嗯,好啊。”夏淵讓下人別著急點火,“我要去更高更遠的地方看,你們過半炷香的時間再點,明白了嗎。”
下人領命。
沈凝玉道:“本宮就不去了,你們二人當心些,看天色像是要下雨了,別跑太遠。”
“知道了母后。”
夏淵說完拉著謝青折就往後山上跑,小臉上都是快樂的神情,到底是個孩子,看煙花的興頭終是壓過了他的離愁別緒。
“玄宮千星落,人間五色天。”
“嗯?謝哥哥你說什麼?”
“我在說煙花,”謝青折道,“煙花有那麼多顏色,混雜在天上,爭先恐後地開放,像是在爭奪著自己生存的領地,然而美則美矣,卻終究只是一場燃燒罷了。”
“謝哥哥?”
“煙花如此,五國相爭,也不過如此,殿下你要記住,勝者不會是空中最燦爛的星火,而是隱沒在暗處的,點火之人。”
“我有點聽不懂。”
“沒關係。”謝青折看著他,“以後你會懂的,不,或許……”
“謝哥哥你看!煙花!”
砰。砰。
不遠處的小山坡上,驀地綻放出絢麗的煙花,紅色的火星在高空散開,從天而降,像是無數星星掉下來了。
謝青折望著烏雲為底的天空喃喃:“玄宮千星落……”
夏淵懵懵懂懂地接道:“人間五色天。”
砰。砰。
煙花接二連三地升空,在天空中呈現出五彩斑斕的景象。
又一顆煙花沖出,夏淵高興地笑鬧,扯著身旁人的衣袖喊:“好漂亮啊!”
剛剛上升到一半的小火球拖著長長的尾巴,還沒來得及爆開。謝青折蹲下來,附在他耳邊低聲道:“殿下,那是最後一顆煙花了……”
夏淵聽見了“砰”的炸響,卻被一雙冰涼的手捂住了眼睛。黑暗襲來,他失去了意識,什麼也沒看到。
那顆煙花升上高空,落下來的卻不是火星,而是水滴。
下雨了。
昏暗的小佛堂中,夏淵睜開眼,看見幾步外的香案上供著一尊寶相莊嚴的佛像,謝青折就站在香案旁,燃了三炷香。
香案上供著佛龕,佛龕一側,放著幾枝盛開的杏花,那是他折來送給他的。
“我怎麼睡著了?”
“……”
“煙花已經放完了嗎?”
“嗯。”
“謝哥哥,你怎麼了?”
“……對不起。”
他看見謝青折在自己面前蹲下來,溫柔地擁抱著他,撫了撫他的後頸。
像是有什麼鑽進了後頸,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措手不及。
痛!好痛!那是鑽心刺骨的疼痛,深入骨髓,在腦中百轉千回。夏淵大叫,在地上翻滾求饒:“救救我!謝哥哥,救救我!我好疼!”
“啊!!!”
他痛到極致,舌頭咬出了血,眼中也滲出了血,混著涎液和淚水淌落,狼狽不堪。
謝青折就站在夏淵身邊,默默地看著他,看著他明潤靈動的眼睛漸漸黯淡下去。
他顫抖著手,把那塊白玉手板壓在了佛龕之下。
他用雨水沾濕的衣袖,為他拭去臉上的血痕,強迫自己邁開腳步,逃離這個本應佛光普照,卻被他玷污得滿是罪孽的地方。
他聽見夏淵怨恨的聲音:“你別想跑,我會找到你的……一定會……”
那聲音追在他的身後,一追,便是十年。
沈凝玉腕上纏的念珠撒了一地。
雨夜,侍衛們在千華寺一間廢舊的小佛堂中找到了失蹤的皇子。皇子不省人事,傅太醫診治了一番,沒有發現任何病症,只說是過於勞累,昏睡過去而已。
沈凝玉心中不安,問有沒有人見到謝青折。
所有人都搖頭,說放煙花之後,再也沒見過他。
不久,夏淵跟隨皇后回了宮,他恢復了健康,卻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自那日起,宮裡便有傳言說,大皇子那一場重病之後,就變成了個傻子。
沈凝玉讓人剷除了宮中所有的金桭花,她問夏淵,還記不記得那個謝哥哥。
夏淵遲鈍地搖了搖頭:“……謝哥哥?那是誰?”
數年後,沈凝玉從身為將軍的兄長那裡聽到一些軍報。
她得知,駱原之戰的戰場上,蒙秦的軍隊勢如破竹,那支軍隊的軍師是蒙秦王的上卿,那個以奇謀化解了甌脫之困的人,名叫謝青折。
“荊鴻!!”
皇宮深處,淩亂竹影。
太子抱著懷裡的人,一聲聲地喚他:“荊鴻,荊鴻你不要睡,你看看我好不好……”他焦急地對周圍人喝道:“快!快去叫太醫啊!”
砰。砰。
皇長孫的滿月宴上,歌舞昇平,煙花如晝。
絢麗的火星從天而降,又轉瞬即逝。
荊鴻附在夏淵耳邊,恍若囈語:“殿下,看啊,那是最後一顆煙花。”

第38章 冷清秋 …

荊鴻醒來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竇文華鬍子拉渣的臉。
他恍惚了一陣,苦笑道:“竟還活著……”
竇文華氣得差點把藥碗蓋他臉上:“荊輔學,真是對不住,沒把你醫死是我的責任。怎麼,要不我在這碗藥里加點砒霜什麼的,好成全你?不過還得請你先留好遺書,免得到時太子殿下追究起來,我不好交代。”
荊鴻勉強支起身,腰腹的痛感很真實,把他從那個無止境的夢魘中拉了出來。竇文華本想冷眼看他折騰,終是看不下去搭了把手。
荊鴻接過藥碗,老老實實地喝了。
……
相對無言。
相對無言的兩人之間有種微妙的沉默,竇文華以為荊鴻會問些什麼,可他什麼也沒問,他就那麼漠然地放下藥碗,呆呆坐著,半闔著眼,好似入了定。
“你昏睡了五天了。”還是竇文華忍不住打破了沉悶。
“嗯,”荊鴻看了看他亂糟糟的臉,揶揄道,“看出來了。”
竇文華抹了把臉:“你就不想說點什麼?”
荊鴻說:“多謝竇太醫照拂。”
“……”
竇文華放棄了,他不知道太子和荊鴻之間發生了什麼,那夜遇襲,這兩人先後昏迷,傅太醫被急召進宮為太子診治,據說太子次日晌午就清醒了,但自那之後,太子再也沒踏進過這間屋子一步。
竇文華已經糊塗了,他分明記得太子把荊鴻抱來時有多著急,他記得他硬撐著守在床邊,對侍女說:“荊鴻的血,不要洗。”然而這幾天來,太子沒有再過問荊鴻的病情,這小院裡甚至聽不到任何關於太子的消息,仿佛是……說不在意就不在意了。
這可苦了他這個臨危受命的太醫,他如今陷入了極度尷尬的處境。
按理說荊鴻脫險之後他就可以離開了,但他前日拎著藥箱想出去,在小院門口給兩名侍衛堵了回來,他們給他的理由是:“沒有太子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出入這裡。”
竇文華懵了。
環顧四周他發現,這小院裡就剩下他跟荊鴻兩個人,還有個粗使丫頭會按時進來送飯送藥,再就沒有管事的了。於是他只好親自照顧荊鴻這個傷患,把自己弄成了這幅邋遢樣。
他有那麼多想不通的,荊鴻卻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他問他:“我能下床走動了嗎?”
竇文華哼道:“你覺得你能嗎?”
荊鴻嘗試了下,痛得冷汗涔涔,竇文華一巴掌把他按回床上:“你傻啊!真當我是華佗在世,幾天就能把你的肚子堵嚴實了?”
荊鴻笑了笑:“罷了,那便躺著吧。我沒事了,竇太醫你也好好休息一下吧。”
竇文華道:“睡你自己的,我的事不用你管。”
說完他幫他蓋好被子,走了出去。
小院的門口依舊站著兩名侍衛,竇文華對他們說:“荊輔學醒了。”
那兩人神情明顯放鬆了些,回他:“知道了。”
竇文華問:“你們是神威隊的人?”
兩人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竇文華試探道:“此事不用報告給太子殿下嗎?”
其中一人猶豫了下道:“太子殿下只讓我們守在這裡,並未交代其它事情。不過輔學大人能醒來是好事,畢竟是我們失職造成的。”
“好吧。”竇文華抹了把臉,他猜不透太子殿下的心思,也摸不清荊鴻的想法。
醫得了人,診不了心,他無能為力了。
竇文華的醫術雖不比華佗,到底是名醫世家的傳人,在他自詡的“妙手回春”下,又過了幾日,荊鴻便能下床走動了。
小院裡十分安靜,從前有多恩寵,如今就有多冷清。荊鴻對此從未非議過一句,也從未嘗試過要走出院子,他像是什麼都預料到了,坦然面對一切。竇文華覺得,若不是自己還在這院子裡,恐怕這兒都要被人當成是廢園而遺忘了。
兩人坐在院子裡,沏了壺茶,隨意地聊著天,等那個丫頭來送飯送藥。
竇文華這幾日一直告誡自己“閒事莫管”,但人到了極度無聊的時候,那真是什麼都想管上一管,所以他還是問了:“為什麼太子不來看看你?你好歹救了他吧。”
荊鴻道:“我自己時運不濟受的傷,何來救他一說?”
竇文華下意識看了看四周,之後又覺得多此一舉,這附近哪會有閒人偷聽,他喝了口茶道:“別說我語出不敬,就憑太子的腦筋和身手,怎麼可能對付得了那幾個高手刺客。”
荊鴻笑了笑:“那是你太小看他了。”
至少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太子已不再需要他了。
沒了信任,他便什麼都沒了。
竇文華正要再問,荊鴻截住了他的話頭:“文華兄,這茶我當真不能喝一口麼?”
竇文華端著茶盞悠悠道:“不能。”
荊鴻懇求:“近來不是苦藥就是白粥,我這嘴裡真要淡出鳥來了,文華兄,你也知我好茶,就喝一口,就一口也不行?”
“這茶也就一般般吧,也沒多好喝。”
“再一般那也是雨前龍井。”
“都說了你不能喝,茶湯可能與你的藥性相沖,身為醫者怎能不為你的身體著想。”竇文華說得義正辭嚴,但全然是一副“你求我啊”的神情。
荊鴻給他氣樂了,乾脆伸手去搶,眼見那唯一的茶盞要翻,竇文華大發慈悲道:“行了行了,給你喝一口就是,堂堂輔學,成何體統。”
說著他也不把茶盞遞給他,只拿著往他口中傾了一下,當真是一口也不讓他多喝。
這兩人兀自在院子裡笑鬧,把牆外的某人氣得快要吐血。
什麼叫“就憑太子的腦筋和身手”?“文華兄”又是個什麼東西?一盞茶而已要不要這麼搶來喂去!不過是晾著他幾天,這都要反了天了!
夏淵轉身離去,走了兩步,怒不可遏地摔了手中食盒。
那盅雞湯潑了一地,兩隻雞腿支楞著掛在灌木上,像是在嘲笑他的心軟和執迷。
跟在他身後的粗使丫頭嚇得直哆嗦,望著地上的食盒也不知該不該撿。
夏淵站定在那裡,鼻尖是未及飄散的雞湯味道。
去年冬至,那人親手給他燉了一盅雞湯,鮮得差點讓他咬到舌頭,暖得他指尖都微微地麻。他太厲害了,夏淵想,他讓他越是忍耐,越是記得他的好。
“去膳房給他煮一鍋粥。”夏淵對那個粗使丫頭說,“用剩下的雞湯煮,把雞肋上的肉切得細碎些。”
“是。”丫頭這才敢撿起食盒,戰戰兢兢地告退。
接著夏淵告訴侍衛:“可以讓那個太醫離開了。”
這樣,就剩他一個人。
就剩他一個人,在他給他的小院裡,吃他給他的食物,穿他給他的衣服,用他給他的藥。夏淵覺得自己手上纏了一根線,一根勒住荊鴻脖子的線,他終於可以完全地掌控這個人,不用害怕他的背叛,以及那個呼之欲出的真相。
夏淵攥緊了掌心,回頭看了眼那座冷清的小院。
他說:“沒有我,我看你怎麼活。”
長孫殿下再這麼哭鬧下去,嗓子就要啞了。
那怎麼辦?
哎呀,又嘔出來了,殿下這都吐了三回了,奶水根本喂不進啊。
去問問太子妃吧。
太子妃尚在靜養,說是聽不得吵鬧。
這、這要如何是好?
要不……去找輔學大人吧。
輔學大人也在養傷,太子殿下說……
那還能怎麼辦,總不能看著長孫殿下哭死餓死!你們不去我去,太子殿下若有本事自己帶好孩子,要怪罪的話就怪罪好了!
……
夏淵發現,最近自己總被人在身後議論,而且每次好巧不巧都能被自己聽到,偏偏還發作不得。這回也是,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哄不好孩子的。
等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尾隨那個奶娘到了荊鴻的小院。
自然,奶娘被侍衛攔下了。
不過那兩名侍衛攔得住奶娘,卻攔不住皇長孫。任他們膽子再肥,也不敢捂住皇長孫嚎啕大哭的嘴。那震天響的哭聲,當真是繞梁三日不絕於耳。
荊鴻給震了出來。
他走到院門口,見繈褓中的夏瑜哭得小臉皺成一團,禁不住要伸手去抱。侍衛出聲制止:“大人,莫要讓我們為難……”
荊鴻頓住腳步,望著他們道:“好,不讓你們為難,我不出去,長孫殿下也不必進來,我就隔著門看看他可好?”
侍衛糾結了一下,覺得這確實沒有違背太子的意思,加上被皇長孫的魔音穿腦刺激得實在受不了了,便點了點頭,說好。
夏淵在心裡說了句,不好。
就知道鑽我的空子,忽悠了我還不夠,還要忽悠我兒子嗎?
想是這麼想,他並沒有現身喝止。
他看見荊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玩意,遞給奶娘說:“把這個香包佩戴在長孫殿下身周,應當會好些。”
奶娘接過那一坨歪七扭八的布團,猶疑地問:“大人,這是香包?”
荊鴻臉頰微紅:“在下對縫紉實在不擅長,姑且……就這樣吧。”
他在“香包”裡包上了穩定固魂蟲的藥引,對夏瑜有寧神鎮魂之效,奶娘將香包塞在夏瑜的繈褓裡,果然,不久夏瑜就停止了嚎哭,抽泣了一會兒,吮著手指頭睡著了。
荊鴻憐愛地捏了捏夏瑜的臉,夏瑜在睡夢中咧嘴沖他笑。
奶娘滿意離去,在轉角處撞見了守候多時的太子。
夏淵從她懷裡接過自己兒子就走,只留下一句話:“以後不准再來打擾他。”
奶娘呆然佇立。
回房後,夏淵把那香包拿出來,晃了晃說:“沒見過這麼醜的針腳,難看死了。”
可是他把香包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又嗅了嗅。
他兒子啜著手指頭與他對視,見父親搶了自己的東西,扁了扁嘴。
夏淵連忙把香包塞回繈褓,恨鐵不成鋼道:“沒出息!”
是夜,夏淵鋪開了桌上的紙張。
那裡有兩摞紙,一摞中都是謝青折,一摞中都是荊鴻。
這是他這些天裡不停在琢磨的東西。
起初,他想把這兩人區分開來,給一切做個解釋,但後來他發現這很難做到,像是關於這兩人的記憶,全都混淆在了一起。
謝青折。蒙秦上卿。
荊鴻……蒙秦奸細。
他信手在紙上寫下兩行字,然後猛地揉成一團,將桌上所有的紙張付之一炬。
他不能再想了。
他不能再想他了,他已經,無法忍受了。
三更時分,夏淵踏入了荊鴻的小院。他登堂入室,直至他的床沿。
他點燃了燈火,映出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那張臉何其平靜,睜眼,起身,理了理衣襟,就在床上給他行禮,雙手交疊在額前,對著他,深深跪拜,君臣之禮。
他說:“我一直在等你,殿下。”
長髮未束,從他的背上散落下來,蜿蜒到夏淵的指尖。
他一直跪伏著,未曾抬頭。
夏淵問:“荊鴻,你說這世上有沒有兩個人,他們是不同的人,不同樣貌,不同歲數,不同聲音,卻有著相同的習慣,相同的性格,甚至……相同的記憶?”
“殿下,這世上沒有如此荒誕的兩個人。”
“荊鴻,你是蒙秦的奸細嗎?”
“臣不是。”
“那你究竟是何人,你與謝青折是什麼關係?”
“臣……就是謝青折。”

第39章 坦誠對 …

夏淵定定看著這個俯首在自己面前的人,忽而笑了,他說:“我倒是聽不懂你的話了。”他拍了拍荊鴻輕顫的背脊,“你先起來,我想看看你。”
荊鴻僵硬地直起身來,夏淵打量著他慘白的臉色,心中竟閃過一絲快意——他忍耐了這麼多天,那個一直裝模作樣、強作鎮定的人,終於要在他的面前支離破碎。
夏淵脫了鞋襪爬上床,像是從前睡不著來找他一樣。
“你說你是謝青折……”他伸手撫摸荊鴻的臉頰,“可你長得一點也不像他。你知道麼,自從我想起在千華寺的那些事,他的樣貌我無時無刻不在回憶,生怕自己哪一天又想不起來了。如今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他的臉來,反正……絕不是你這樣的一張臉。”
他的聲音有種壓抑的低沉,字字句句都敲打在荊鴻最後的偽裝上。
荊鴻閉了閉眼:“殿下,人之軀體,不過皮囊,縱是換了皮囊,曾經做過的事、犯過的錯,亦是擺脫不掉的。”
夏淵一點點勾勒著他的眉目輪廓:“也對,世間之大,想來那些返生秘術、借屍還魂之說也不是絕無可能。何況你的性子與那人確實相像,對我好的時候,當真是把心把肺都掏給了我,然後冷不丁地,再給我一個‘大驚喜’。”
夏淵湊近他,狀若親昵:“既然你說你就是謝青折,那我說你是蒙秦的奸細有什麼不對?你不是蒙秦王最器重的上卿嗎?”
荊鴻的嘴唇血色盡褪,張了張口,艱難道:“我……不再是了。對於蒙秦來說,謝青折已經死了。”
夏淵呵呵笑了出來:“是啊,他死了。傳說謝青折是積勞成疾而死,看來他對那個蒙秦王,還真是情真意切啊。”
兩人目光相觸,荊鴻被夏淵眼中的寒意激得一凜。他知道夏淵疑他,又不知該如何解釋,他躊躇了很久,只憋出一句:“……不是病死的。”
“什麼?”夏淵沒有聽清。
“謝青折不是病死的。”
“不是病死,你的意思是……死於非命?”夏淵眯了眯眼,心思電轉,“以謝青折在蒙秦的名望,能對他下手的,只有蒙秦王吧。”
荊鴻沒有回應他的猜測,他斂了目光,半掩的睫毛投下了一片陰影。
夏淵忽然覺得心中一陣煩悶:“怎麼?不想說?”
荊鴻澀然道:“那時候……他是君,我是臣。”
夏淵冷眼看他:“君要臣死,哼,好一對明君賢臣。”
荊鴻想要辯解,卻是如鯁在喉。有些事情不會隨謝青折的死一了百了,他銘記在心,但恐怕永遠不會再提及。
“你不說也罷,我想過,也許是那個什麼蒙秦王看我做了太子,想利用我對華晉造成威脅,順便把當年在千華寺留下的禍患做個了斷,就把你這個奸細派了過來。不過這些天我難得頭腦清明,心說天底下大概不會有這麼不稱職的奸細——沒有哪個奸細會盡心盡力教我修文習武,更不會不顧一切為我掃清阻礙、費盡心思輔佐於我。”
夏淵的手指劃過荊鴻的脖頸,在他跳動的脈搏處來回磨著:“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我身邊,你若真是謝青折,再次接近我,究竟要圖什麼。”
“我接近你,是要贖罪。”荊鴻抬眼,“贖我害了你,錯了命盤的罪。”
“什麼命盤?”
“蒙秦王之所以懼你,是因為他聽信命盤所述,怕自己‘一生紫氣,盡散於淵’。”
“呵,沒想到那個蒙秦王還信這些,為一句鬼神之說就害我,他還真是未雨綢繆。”夏淵諷刺道,“不過這話我愛聽,真的假的啊,我能打敗他?”
“人總有私心,一朝為王,心在雲端,不問蒼生問鬼神本是人之常情,殿下不也忍不住要問是真是假。”荊鴻就事論事道,“更何況他昔日親眼所見,命盤無一處說錯,自然顧慮得多些,也怪我當時沉不住氣,什麼都與他說了……”
“我不過是諷他一句,用得著這麼駁我嗎?”夏淵聽他為那蒙秦王說話,當下心中躥火,“好,很好,你人都死了,還惦記著你的舊主子呢。”
“殿下,我不是……”
“夠了,我不想聽你表忠心。”夏淵勉強壓下怒火,語氣卻仍是諷刺,“你既說是人之常情,那今日我也來問問鬼神。你告訴我,你怎麼會知道命盤說了什麼。”
荊鴻頓了頓,歎了口氣道:“殿下是否還記得謝滄海其人?”
夏淵皺眉思忖:“記得,你說過他是個什麼奇人,因前朝有人逆天改命,他便預言亂世將起,還讓後人引以為戒,但那不是些志怪傳說嗎,與你我有何相關?”
荊鴻道:“殿下,臣便是臨祁謝氏的後人。”
夏淵一愣:“臨祁、謝氏……你是說謝青折……”
荊鴻頷首:“謝氏一族精通鏡語窺天之術,當年我欲助蒙秦王爭逐天下,給殿下你下了癡瘴,不曾想竟是篡改了天命,終是作繭自縛,只能以一介罪人之身,來解這個局。”
“你辛辛苦苦給我下了毒,又偷偷摸摸來給我解毒,當真有趣。”夏淵冷笑,“而且你下手確實巧妙,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著了你的道。”
“是癡魘蟲。”荊鴻解釋,“殿下體內所種下的癡魘蟲是用謝青折的血馴養的,若是直接用母血解瘴自是無礙,但臣如今算是借屍還魂,就有些麻煩,用同族人的血亦可解除,只是為不傷宿主,須重新馴養,所以耗時頗久。”
夏淵問:“同族人?你現在這副身體是誰?”
荊鴻黯然道:“這副身體原名謝驚鴻,也是謝氏血脈,說起來本是我的侄兒輩,只可惜……突生變故,魂歸離恨,便被我借了軀體。”
“原來如此。”
“正是如此。”話都說完了,荊鴻再次跪伏,“臣自知無赦,但求一死。”
“死?”夏淵靜默半晌,嗤笑一聲,“你害我當了十年的傻子,受了那麼多非議屈辱,如今要我給你痛快一死?你想的倒美。”
荊鴻僵著沒有動,所以他看不見這一瞬夏淵真正的神情。
他的話中透著瘋狂、掙扎、狠戾,但他望向他的,分明是一雙泫然欲泣的眼。
燭火微微跳動了一下,打破了漫長的沉寂。
夏淵收斂情緒,五指插進荊鴻發間,將他生生拉了起來:“我說了,我要看著你。我要仔細看看,你這副身體究竟是我的荊輔學,還是我的謝哥哥。”
荊鴻被迫直起上身,兩人之間離得太近,呼吸中都混著對方的溫度,但他卻覺得一陣心寒——此時此刻,他不知該如何面對夏淵。
“為什麼不看我?”夏淵問。
“……”荊鴻不敢看他,更不敢看他眼中可憐可恨的自己。
“好,既然你不想看我,那要這雙眼也無用了。”
下一刻,荊鴻的眼睛被覆上一塊織錦,他不知夏淵要幹什麼,再試圖睜眼,只能看到一層模糊的燭光。
“謝青折,”夏淵說,“我長大了,你卻還是那個年歲,你等了我十年,又來到我身邊,好讓我報復你是嗎?”
“好,那我就成全你。”
腰間系帶散開,一襲涼意鑽進了衣襟,荊鴻不由得瑟縮。夏淵不知何時坐到了他的身後,他感覺到一個溫暖的胸膛貼在自己後背,心跳隔著衣服一下下傳遞而來。
“這些年你想過我嗎?”
“記得嗎?我說我一定會找到你。”
“謝哥哥,你為什麼要那樣對我呢?”
他擁著他,一句一句地問,灼熱的氣息就在耳邊,撒嬌一般。荊鴻驀地怔住,雙手攥緊,掌心的汗水浸濕了滑落而下的衣角。
他看不見身後的人,看不見這十年的光景,他掉進了那場噩夢的延續。夏淵的聲音與那個五歲的孩子重疊,他在質問他,為什麼要那樣對他。
謝哥哥。謝哥哥。
不,不要喊了……
後頸被不輕不重的齧咬,再細細吮過,皮膚上便留下一層水光,一隻溫軟的手在他心口處逗留。夏淵掐了一下他因寒冷而挺立的乳尖,語氣天真:“粉巷的姐姐說得沒錯,男人這裡摸起來跟女人真的不一樣。”
荊鴻緊咬牙關,咽下了一聲呻吟。
夏淵吻著他的耳垂:“謝哥哥,當年你抱著我哄我喝藥,現在換我抱著你了。風水輪流轉呐,你說是不是。”
荊鴻本能地想要躲避,卻被兩隻手臂箍得更緊。夏淵又重重掐了一下,刺痛中夾雜著一絲麻癢,荊鴻猛地仰頭,側臉正擦過夏淵的嘴唇。
夏淵愣了愣,微涼而柔軟的觸感轉瞬即逝,卻讓他體內湧上一層潮熱,熱度從心口蔓延開來,到了四肢百骸。
他想擁有這個人,一直都很想,無論是十年前,還是十年後。他理不清自己對這個人究竟是何種感情,他只知道,自己再不會像年幼時那樣,眼睜睜放他離開。
夏淵就勢啄了下他的臉頰,像是孩童最單純的親吻,夏淵一點點觸碰著荊鴻的額頭、鼻尖、唇角,眼見著他蒼白的臉逐漸恢復血色,染上一層淡淡的紅。
指尖向下移動,劃過的地方都引起了陣陣顫慄,夏淵隔著褻褲揉弄著荊鴻的下身,他動作粗暴,荊鴻痛得蜷起了雙腿。
“痛嗎?”夏淵故意加重力氣,“這點痛你就怕了?我當時……可比這樣痛多了啊。謝哥哥,你真是狠心……”
“求你……別說了。”荊鴻崩潰了,他茫然地抬頭,看向夏淵的方向,伸手摸索著他的臉,十年的悔恨傾瀉而出,他一遍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
蒙眼的織錦上暈開水漬,夏淵吻上去,感覺到下面顫動的眼睫。
他解開他眼前的束縛說:“你不再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仙人’了,你也不過就是,就只是,一個懦弱的囚徒。”
織錦滑落的瞬間,荊鴻尚未回過神來,便被一把按在了床榻之上,熱烈的吻侵入他的口中,挑逗、翻攪,逼著他與他勾纏。
恍惚中荊鴻終於意識到,這不是那個五歲的孩子,這是他的太子殿下,一個該是恨他入骨的人。他覺得很難堪,卻無力反抗,若這是他要給他的懲罰,他有什麼資格反抗。
是啊,夏淵說的對,他不過就是一個懦弱的囚徒,從蒙秦逃到了華晉,從一個君主的牢籠,逃到了另一個君主的牢籠。
“荊鴻。”
夏淵喃喃著喚他,沒有再喊他“謝哥哥”。他的聲音沙啞,掌心滾燙,帶著與方才截然不同的急切,一寸寸燒灼著身下之人的肌膚。
荊鴻聽到他這樣喚自己,有種得以解脫的輕鬆,竟也受到了欲望的波及。這一年來,他時時提心吊膽,過著近乎自虐的日子,身體自然是一直壓抑著,如今敏感處被反復舔弄,未等他反應過來,一聲呻吟已經泄出。
像是得到了鼓勵,夏淵含住了荊鴻的乳尖,牙齒細細磨著,就為了逼他出聲。然而荊鴻下意識地咬住胳膊,硬生生忍了下去。
身上越發燥熱,夏淵有些難以自控。與他新婚之夜那昏沉而又難受的感覺不同,這次他的頭腦清醒,他知道自己渴望的是什麼。他漲硬的分身抵在荊鴻下腹,前端已經濡濕一片,焦躁地在他身上磨著,荊鴻那一片皮膚都讓他磨紅了。
他在荊鴻的後穴處幾番按壓,手指進出了一會兒,那種緊實溫暖的觸感令他無比興奮,但他最終還是強忍著想要進入的欲念,他摸了摸荊鴻腰腹處殘留的傷痕,嘖了一聲:“煩死了,還沒好全嗎。”
傷口附近的嫩肉被他這麼一撓,痛癢難當,荊鴻皺眉悶哼了一聲。
夏淵以為自己下手重了,一垂首,看見荊鴻的下身也起了反應,不禁笑了起來:“你也很舒服對不對。”
玉柱挺立,很直也很漂亮。夏淵伸手為他套弄,看著他因為自己而意亂情迷:“我的輔學大人,父皇沒有選錯人,你真的教會我不少好東西呢。”
他手勁很巧,又是刻意要給荊鴻嘗點甜頭,總挑著荊鴻的敏感處撩撥,不久,荊鴻悶在手臂中嗚咽一聲,射了出來。
夏淵握住他的手腕,將他的胳膊從口中拿開:“不想出聲?可以,你不要折磨自己了,我來替你捂著。”他讓荊鴻跪坐在自己身前,將分身堵進了他的口中,微微向前頂了頂,“但是這個不能咬。”
荊鴻有些被噎到了,眼角給逼出了淚水。
夏淵執拗地在他口中馳騁,愈發脹大的欲望頂得荊鴻十分辛苦,他只能竭力配合夏淵,慢慢吞吐舔舐,讓自己好過一些。
夏淵覺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來,他按著荊鴻的後腦,看他在距離自己最近的地方臣服,滿足感隨著快感層層疊加,直到淹沒了他的頭頂,他低吼一聲,分身沒來得及退出去,不少白濁留在了荊鴻的口中,嗆得他直咳嗽。
較長時間的窒息讓荊鴻眼前發花,根本連坐也坐不穩,夏淵緩下呼吸,讓他靠在自己懷中,為他擦去臉上殘留的汙跡。
“唔……”荊鴻被嘴唇上溫軟的觸感喚醒,他怔怔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你在想什麼?”夏淵問他,“你在想,我一定是在懲罰你,是嗎?”
荊鴻疲憊地眨了眨眼,嗓子裡的苦澀讓他說不出話來。
夏淵說:“我沒想要懲罰你,至少現在不想。我只是想弄清楚,你是想做謝青折,還是想做荊鴻。”
荊鴻不明白他的意思,艱難開口:“什……麼?”
“謝青折和荊鴻,只能存在一個。我不是傻子,誰要害我,誰對我好,我分得很清楚。你若只做我的荊鴻,我便像以前一樣信你。”
荊鴻愣在當場,滿眼驚詫。
他從來沒有奢求過能得到寬恕,更沒有想到夏淵會給他這樣的承諾,直到此時他才恍悟,夏淵是在親手割裂他。
他把他割成了兩半,然後,要他來選。
他說:“現在你告訴我,你究竟是誰?”

第40章 賢內助 …

輔學大人被關在院裡大半個月,太子殿下總算給他解了禁。旁人都當太子是體恤他救主之恩,讓他安心靜養,卻不知這兩人經歷了怎樣的決裂與複合。
待事情平息,最高興的要數皇長孫的奶娘,皇長孫又恢復了之前的幸福生活——除了喝奶,其它事情都由荊鴻包辦,再也不用擔心他哭鬧不止。
荊鴻走出院門,看見紅楠從太子的房裡捧了件衣服出來,那衣服他看著眼熟,正是那天遇襲時自己身上所穿,上面還殘留著斑斑血跡,將原本淡青色的面料染成了絳紫。他見紅楠面色為難,上前問道:“這是要做什麼?”
紅楠歎了口氣,抖開衣服給他看:“輔學大人,殿下先前一直留著這件外袍不讓洗,方才囑咐奴婢拿下去縫補薰蒸,說弄得乾淨些,可又說染了血的那塊不讓剪……殿下這心思,奴婢實在是不懂。”
荊鴻看著髒兮兮的衣服,也是不甚明白:“不過是件尋常外袍,又是破洞又是血污的,哪里弄得乾淨,扔了就是了。”
紅楠忙道:“哎呀奴婢可不敢,大人你是不知道,殿下對這衣服寶貝得緊,大人你昏迷不醒的那幾天,殿下擔心得不行,整日攥著它不撒手。”
“……”荊鴻怔了怔,心中也不知是個什麼滋味。
紅楠逮著機會旁敲側擊:“哎,最近太子殿下凶得很,下人們都是動輒得咎,排著隊地受罰,好在大人您痊癒了,得空幫我們說說話,殿下最聽您的勸。”
荊鴻無奈,他亦是自身難保,哪裡還勸得動如今的太子殿下,笑了笑道:“還是別指望我了吧,大家做好分內的事就行,殿下脾氣躁了點,但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紅楠多會察言觀色的一個人,見苗頭不對,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和殿下吵架了?”
荊鴻避過不答:“殿下長大了,很多事都有自己的主張,不是旁人能左右的了。”
紅楠想了想,點點頭:“太子殿下最近變化是挺大的,有時候都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但是奴婢覺得,無論殿下變成什麼樣,大人您的話他都會放在心上的。”
“……是嗎?”
“嗯,殿下不傻,他知道誰的話該聽、誰對自己最好呢。”
荊鴻進屋時,夏淵正給自己穿戴,見他來了便道:“過來幫我穿。”
荊鴻走過去幫他整理衣飾,那腰墜上的穗子打了結,他給它仔細順開,抬眼看到夏淵又把衣襟上的盤扣扣錯了位,還猶未察覺地摸索著第二顆扣眼,不禁搖頭笑了:“怎麼穿衣服還是沒什麼長進。”
這話順嘴就說了出來,他也沒有多想,伸手替他解了扣子重新扣。
夏淵卻是心中一動,低頭看著他道:“是啊,學了十年了也沒學好。”
荊鴻的動作猛地頓住,撐在扣眼裡的指尖輕輕顫著,試了幾次才扣妥當。
——好好的衣服,怎麼穿成這樣?
——謝謝……下次我就會自己穿好了。
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一個稚嫩靈氣的孩子,那是他們真正初見時的情景,此刻不經意地觸及,清晰得恍如昨日。
荊鴻往後退了一步,抿唇不語。他牢牢記著,這些事,夏淵能說,他卻不能再提。
夏淵望著他瞬間褪了血色的臉,忽然覺得心口一陣快意的痛。
這根刺紮在荊鴻的身上,他自己也會跟著疼。但他疼得很清醒很痛快,他渾噩了十年,癡傻了十年,終於等來了這個人,等來了他最徹底的臣服。
是他要荊鴻忘記以前的身份的,可是他又忍不住親手去揭開這筆賬。說到底,他放不下荊鴻給他的恩,也忘不了他對謝青折的怨。
兩人之間詭異地沉默著,直到荊鴻歎了口氣,刻意換了話題:“剛在外面碰見紅楠,她手裡拿的好像是臣那件外袍。”
“嗯,怎麼了?”
“那件袍子又髒又破了,要縫補洗淨實在費事,何苦讓紅楠為難。”
“她讓你來問的?”夏淵哼了一聲,“她倒是會做人。不過要是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那她也不用待在這兒了。”
“殿下,”荊鴻深吸一口氣,試探道,“聽說朝陽宮近來人心惶惶,殿下若是心裡有氣,盡可以撒在臣的身上,刁難下人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我怎麼就刁難他們了?做錯了事難道不該罰嗎?早上滿院子枯枝落葉,紅楠喊上幾遍也不見人來掃;小偷小摸的事就沒斷過,我昨天還見著的玉墜,今天就沒了;還有你屋裡醒神的熏香,受了潮也沒人去換,熏出來一股子黴味。以前是我傻,看不出這些人有多懶散多不負責,現在還不能管管他們了?”
荊鴻聽他忿忿數落,知他動了怒,順著他的話道:“原來殿下是想整肅規矩,這是好事,臣錯怪殿下了。臣近來抱病養傷,很多事都不瞭解,望殿下恕罪。”
他溫聲安撫,夏淵的火氣跐溜就下去了,但一時又放不下架子,負手咳了兩聲:“反正就是他們太不像話了,個個都該罰!”
荊鴻頷首:“嗯,做錯了事自然是需要管教的,想來殿下也不會失了分寸。只是臣有一點擔心……”
“擔心什麼?”
“臣擔心的是,殿下如此整頓,動靜不小,此番舉動與殿下以往的做派截然不同,恐怕容易引人猜忌。”
“他們猜忌了又怎樣?我就坐在這朝陽宮的太子之位上,他們有膽便來搶。”
荊鴻一愣,這種話之前的夏淵絕對說不出來,他的眉宇間多了一絲傲然與自信,平添了許多神采,氣勢上也大有不同,難怪紅楠會說太子像是換了個人。
荊鴻歎了口氣,原本他還想讓夏淵多養精蓄銳一段時日,現在看來,他這樣的鋒芒竟是藏不住的。可是……“還不到時候。”荊鴻勸道,“殿下,臣知道你不懼那些人,也知道你不願再裝瘋賣傻,但眼下還不是確立威信的最佳時機。”
“怎麼說?”
“神威隊初見雛形,殿下羽翼未豐,皇上雖然疼愛殿下,但君心難測,二皇子剛剛封王,三皇子的立場懸而未決,沈家又隱隱有被打壓之勢,臣以為,此時殿下最該做的不是反撲,而是蟄伏。”
夏淵雖然心有不服,但無法否認荊鴻說得在理,他親眼見過林貴妃一家的沒落,不想這樣的事情再發生在自己娘親的家人身上,不管怎麼說,他們是他的支柱。
“好吧,你說得沒錯,我收斂點就是了。”
“殿下英明。”荊鴻很是欣慰。
“不過那件袍子你就別管了,”夏淵道,“讓紅楠忙活去,我高興留著。”
“……”這份任性倒是半點沒變啊,荊鴻無奈,“罷了,殿下高興就好。”
兩人用了早膳,便去了神威隊的訓練場。今日他們是來處理滿月宴上的後續事宜的,時隔多日,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你說會是誰呢?”夏淵隨意問著。
“臣不知道。”荊鴻回答。
夏淵斜了他一眼:“你什麼都知道,你只是不肯說而已。荊鴻,我發現你有時候真挺狡猾的,不愧是蒙秦……”他留意到荊鴻微僵的神色,哽了一下,“不愧是我的賢內助。”
荊鴻哭笑不得:“殿下,賢內助不是這麼用的。”
夏淵撇了撇嘴:“隨便吧,我且看你要怎麼揪他出來。”
到了訓練場,荊鴻讓顧天正暫停訓練,叫了四名隊員出來:“董安常、蕭廉、胡非、卓然,你們幾個過來一下。”
夏淵好整以暇地坐在上位,四人向他行了禮,他冷聲道:“那天本王和荊輔學遇刺的時候,你們幾個是最先趕到的,而且是當時朝陽宮的當值護衛,沒錯吧。”
“是的,殿下。”
“所以我們覺得,奸細就在你們之中。”
四人愕然:“奸細?”
夏淵道:“皇宮內院,若沒有人接應掩護,豈是說闖就能闖進來的。這段時間荊輔學一直在養傷,此事就暫時擱置了,今天就是來做個了結的。”
董安常道:“殿下,屬下絕無叛主之心!”
“你們個個都這麼說,個個都不能信。”夏淵擺擺手,“都聽荊輔學的吧,他自有辦法分辨出來,不會冤枉你們的。”
荊鴻說要在內室單獨詢問,夏淵便讓顧天正陪著他審,自己在外面喝茶,對著另外三個待審的人大眼瞪小眼,一副等著看好戲的大爺樣。
最先進去的是董安常,他原以為荊鴻會對他的身世來歷刨根問底,或者調查他最近一段時間的訓練和巡邏記錄,誰知荊鴻什麼也沒問,只在他面前擺了一套筆墨紙硯。
他不禁疑惑:“大人,這是何意?”
荊鴻道:“寫,你覺得誰最有可能是奸細,把他的名字寫在紙上給我。”
董安常怔了怔,這是怎麼個審法,讓他們互相指認嗎?他琢磨不透荊鴻的意圖,但還是想了想,老老實實地寫了一個名字上去。
荊鴻收了他的紙,看了一眼,問道:“為什麼覺得是他?”
董安常回答:“因為大人你和殿下遇刺之前,我剛跟他交了班,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麼遲了半盞茶的功夫,我當時想去茅房來著,急得不行,所以記得很清楚。”
荊鴻點了點頭:“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叫卓然進來。”
卓然進了內室,也是走了同樣一套流程,荊鴻收了他的紙問:“為什麼覺得是他?”
卓然說:“我記得我們幾個趕到的時候,是他先動手殺了刺客,按理說應該留個活口才對……”
“你懷疑他殺人滅口?”
“大人,其實我也不能肯定。”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叫胡非進來。”
看過胡非寫的名字後,荊鴻照例問他:“為什麼覺得是那個人?”
胡非撓了撓頭:“大人,說實話,我不知道是誰,我隨便寫的,不能做數的。”
“那你為什麼寫他呢?”
“就……感覺他平時跟我們不太合群……”
“嗯,我明白了,你去叫蕭廉進來吧。”
蕭廉進來之後,卻沒有拿起筆。
荊鴻問他:“你為什麼不寫?”
蕭廉道:“我寫不寫都沒有意義了不是嗎?”
荊鴻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們寫的都是我吧。”
荊鴻歎了口氣,把三張紙展開在他的面前,不同的字跡寫著同樣的名字——蕭廉。
蕭廉笑了笑:“呵,真是‘明察秋毫’呢,輔學大人。”
一直不聲不響佇立在旁的顧天正忽然道:“大人,不會是蕭廉的,請大人明察!”
荊鴻皺了皺眉:“顧侍衛,你越權了。”
“輔學大人,我……”
“顧侍衛,別說了,把他帶下去吧,暫時收押,待德落寺提審。”
蕭廉被關押了,顧天正親手送他進了牢房。
他問他:“你為什麼從來不肯為自己辯解?”
蕭廉反問道:“你為什麼從來都覺得我是被冤枉的?”
牢房的門吱呀一聲關上,隔斷了兩人的回答。

第41章 千華寺(上) …

夏淵從真央殿回來,雙眼有些紅腫,紅楠抱著打理好的袍子來交差,一見這架勢,駭得又縮了回去。夏淵叫住她問:“荊鴻呢?”
紅楠轉過身,不敢抬頭:“回殿下,輔學大人在書房。”
夏淵嗯了一聲:“袍子放我屋裡。”說罷逕自走向書房。
到了書房門口,碰上了剛從裡面出來的顧天正,顧天正惶惶行禮,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夏淵打量了他一眼,抬手讓他退下了。
荊鴻聽見有人推門,以為是顧天正去而複返,道:“顧侍衛,我知你為他不平,但此事真的沒有回轉的餘地,縱是殿下親自出面,我也還是這般說法。”
夏淵踱步進來,戲謔道:“什麼事情這麼難辦,連我的面子都不給?”
荊鴻一愣,慌忙起身相迎,看見夏淵紅腫的雙眼,訝然道:“殿下這是?”
夏淵沒急著解釋,大喇喇地占了荊鴻坐過的椅子,喝著他喝過的茶:“顧天正還在給蕭廉求情麼,他看上去不像這麼好管閒事的人啊。”
荊鴻歎了口氣:“顧侍衛也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他讓你為難了?”
“倒也談不上為難……”
夏淵打斷他的話:“荊鴻,這件事我就是想讓你放手去做,倘若有人給你造成了阻礙,讓你為難,無論是誰,我都會把他處理掉。”
荊鴻忙道:“殿下,臣擔保顧侍衛不會對此事造成影響,只是有些細節還有待考證。”
夏淵看著他:“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荊鴻與那雙兔子眼對視,頓覺一陣心疼,去水盆邊沾濕了手巾來遞給他:“殿下,敷一下眼睛吧。”
夏淵道:“你來給我敷。”
“……”荊鴻猶豫著沒動。
“哭就哭了,有什麼遮遮掩掩的,要麼你給我敷,要麼就別管我,反正我沒覺得難為情。”夏淵說得理直氣壯。
荊鴻無奈,走到他身後,先是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然後把手巾敷在他眼睛上。夏淵享受地半仰著頭:“你不問我為什麼哭?”
荊鴻順著他的話問:“殿下在真央殿出了什麼事?”
夏淵一手捉著荊鴻的手腕摩挲:“三天后是娘親的忌日,我跟父皇說,我想去千華寺為娘親齋戒守孝。”
荊鴻撤不了手,只得輕輕給他按揉:“嗯。”
“父皇不允,說先前行刺的刺客還沒抓到,也沒查出是什麼人派來的,太危險了,不讓我去,甚至也不許我去沈家見舅舅,要我只在宮裡祭奠娘親。”
夏淵說得平和,但荊鴻想像得到他當時有多麼心涼,生母忌日,尋常人家尚且能到墓前供上三炷香,他堂堂太子,卻給束縛在這座冷漠的皇宮裡,什麼也做不了。
“我要像以前那般癡癡傻傻的,恐怕也不會覺得怎麼樣,但現在不同了,我知道娘親為我鋪了多少路,我知道她為我犧牲了多少,她一代才女,卻生了我這麼個笨兒子。”夏淵說,“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繼續裝傻充愣,但我必須要告訴娘親,她的孩子長大了,能保護自己了,絕對不會辜負她的一番苦心。”
“嗯。”荊鴻感覺到手巾上漸漸傳來熱度,翻了一面給他敷,他看見夏淵被涼水沾濕的睫毛,還有微微翹著的嘴角。
夏淵說:“我在父皇的面前撒潑,把他的龍袍下擺都扯壞了,非要去千華寺,把他煩得不行,差點拿腳踹我,還是二弟給攔住了,在場的幾位大臣也都看著我直搖頭,我估計他們對我這個不懂事的太子徹底失望了吧。”
“殿下……”
“你先別急著安慰我,最後你猜怎麼著?父皇他架不住我軟磨硬泡,到底還是同意了,只不過要我帶上二十名羽林衛陪同。”夏淵咧著嘴笑,“荊鴻,你說我這一哭,是不是一舉多得?”
“是,殿下走了一招好棋。”
荊鴻不得不嘆服,他原本還擔心在宮中放不開手腳,這下經夏淵一鬧,不僅得到了離開皇宮的特許,還給其他皇子的黨羽留下了“還是那般不成器”的印象,最重要的是,皇帝放下了對他的戒心,對沈家也不會再盯得那麼緊。
夏淵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他的心思太細密,小試牛刀便瞞過了這許多人,皇帝說他四歲時便能洞察局勢,深謀遠慮,看來不是虛言。
“荊鴻。”夏淵拿開眼睛上的手巾,半仰著頭看他,“就要故地重遊了,想來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吧。”
荊鴻沒有說話。
夏淵反手勾住他的脖頸,將他按到自己面前,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那時的事情我幾乎都記起來了,惟有一件事,我至今無法記起,你知道是什麼嗎?”
荊鴻閉上眼,掩住了裡面的悽惶,搖了搖頭。
夏淵把他拉得更近一些,含住他的唇,聲音裡帶著一點興奮一點蠱惑:“我們一起去,會想起來的。”
千華寺的晚鐘敲響時,太子一行人到了寺門。
方丈已不是十年前的方丈,但不知是不是巧合,給他們安排的院落還是十年前的那一座,夏淵站在院中,看著與記憶中一般無二的景致,良久沒有挪步。
他記得自己淘氣,引開了侍衛躲在這塊大石頭後面,記得娘親打他手心,用的毛竹片就是從這邊的竹子上削下來的,記得他跑到了隔壁院落,看到了一個謫仙一般的人……
荊鴻自打進了千華寺,臉色就一直很不好。他刻意躲著夏淵,奈何哪裡躲得過,安頓好了一切,夏淵便來找他,拉著他到那棵杏花樹下。
當年的杏花樹已然長大不少,華蓋撐開,幾乎遮蔽了小半個院子,但在夏淵的眼中卻是變小了,那時候他甚至夠不到那根最低的枝椏,現在只要伸手,就沒有他夠不到的地方。
還有一點不同,如今這棵杏花樹上掛了許多紅線拴著的白玉手板,大概不知從何時起,這成了一種祈福的風氣。
夏淵記得那時候這棵樹上只有孤零零的一塊白玉手板,而那個人站在那裡靜靜地看,告訴他,那是一位奇女子掛上去的,那名女子失去了最心愛的人,可她看開了,勘破了,在那塊白玉手板上留下了一句話。
夏淵隨手翻看著那些刻著人們願望的白玉手板,對靜默的荊鴻說:“我還是沒有想起來,你偷了我那塊白玉板之後,是帶走了?還是把它掛回這裡了?”
當年的每一件事,回想起來都是在一刀刀割著荊鴻的良心,他顫聲回答:“我沒有帶走它,它也不在這裡。”
夏淵道:“我說了,落到我手裡的,都是我的,我要你把它還給我。”
荊鴻閉了閉眼:“好,我去找。”
“我跟你一起去。”夏淵說,“別想著躲我了,你還能躲到哪兒去。”
那個廢棄的小佛堂還在那裡,新的方丈似乎對其做過簡單的修繕,但裡面的陳設都沒有變更,還是那般陳舊破敗,佛還是那座佛,香案還是那台香案,佛龕還是那只佛龕。
夏淵一來到這裡,就感覺一陣劇痛,那是那段記憶中他記得最深刻的東西,讓他七孔流血的毒蟲,讓他痛徹心扉的背叛,都源自這裡。
他看到荊鴻也同樣走得艱難,他的步履甚至是有些蹣跚的,一直走到香案前,將佛龕挪開,就看到了他們在找的東西。
荊鴻不禁喃喃:“竟真的……還在這裡。”
紅繩已經朽了,只剩下一塊白玉。
夏淵拿起白玉板,用袖子拂開上面厚厚的灰塵。他說:“當初我不識字,你一直也不肯告訴我這上面刻了什麼,說我以後就會認得了……”
現在他終於知道這塊白玉板上寫了什麼——
恐是仙家好別離,故教迢遞作佳期。
這本是一句情詩,想來刻下這句話的女子已經坦然接受了與摯愛的死別,不知她所說的佳期是何時,但她確實是放下了。
夏淵念著念著,忽然笑了起來:“十載別離,今作佳期……難怪你那時候不告訴我是什麼,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一定會再相見?”
荊鴻搖頭,他哪裡會想到,當時的無意逗弄,竟會成了如今的預言。
“我早知道會這樣的,你害我的時候我就知道,”夏淵把玩著白玉手板,“因為你看不開,勘不破,你這輩子,都放不下我。”

第42章 千華寺(下) …

白玉手板被夏淵收了起來,他填補了記憶中最後的空白,這一夜卻依舊沒有睡好。
來到這裡之後,他並沒有像自己以為的那樣得到解脫,看到荊鴻為當年的事情備受折磨,他也絲毫沒有感到舒坦。
他總覺得不對勁,總覺得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可他又不知道是哪裡出了錯。
次日佛曉,夏淵早早起來,在方丈的指引下完成了齋戒儀式。
華晉皇族歷代先人的牌位都供奉在千華寺的靈堂中,夏淵的母親身為前任皇后,是皇帝的結髮妻子,自是位列其中。
夏淵跪在靈堂中,待方丈誦經完畢後,他便讓其離去休息,自己仍是定定地跪著,這一跪就跪了一整天,只喝了些小沙彌送來的淨水。
他不離開,侍衛們也都不敢鬆懈,在院外嚴密守著,連只鳥兒都飛不進來。天色漸晚,陽光從供案上移到了夏淵身後,慢慢淡去,最後徒剩一室冷寂。
靈堂裡落針可聞,案上的香燭一寸寸燃燒著,夏淵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心靜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先前的舉動有多麼幼稚和殘忍。
他抬起頭,仿佛跪在沈凝玉的膝下,絮絮訴說:“娘,那個人害了我們,他利用我們的信任,害得我心智盡失、癡癡傻傻,害得您十年來為我擔驚受怕、嘔心瀝血,他真的是這世上最可恨的人了,對嗎?”
“可是他又回來找我了,在您離開我之後,他代替您陪在了我的身邊,這一年多來,他一直照拂著我,教我念書,教我習武,教我在宮裡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一步也沒有離開。”
“他現在也陪著我,就跪在門外,我只要靜下來,就能聽到他的呼吸和心跳。他在跪您,跪我,跪他犯下的過錯。”
“娘,您說我該怎麼辦呢?我該拿他……怎麼辦呢?”
“您常跟我說,人要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要什麼,不能貪心,也不能強求。我想了很久,我知道自己要什麼了,我不想要他的歉疚和贖罪,我要的是他全心全意地對我好,只對我一個人好。”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貪心和強求,但如果他能做到的話,”夏淵深深叩拜,“如果他真能做到的話,我們就……原諒他吧。”
話音落下,他聽到門外傳來極其細微的聲音,像是念珠滾動碰撞,又像是不堪重負的額頭,輕輕磕在了他的心上。
……
夏淵走出靈堂的時候,朝陽剛剛刺透暮沉沉的雲層,門外一個人也沒有,然而鋪得齊整的青石板上,只有一處沒有露水。
在他身後,燃了一夜的香燭漸漸熄滅,合上了那雙慈愛的眼。
他回到那座院落,還沒進屋就聞到了梗米粥的香氣,推開房門,那人正忙著給他擺上碗筷,聽到他進來也沒有回頭:“這幾天都要吃素了,紅楠怕殿下覺得寡淡,去弄點下飯的小菜來,這米煮的粥稠得很,光聞著味兒就知道是今年的新米,殿下……”
“荊鴻。”夏淵喚他。
荊鴻的動作頓了頓,轉過身來,沒有躲閃他的目光,僅僅是平淡地說了句:“殿下餓了一天了吧,先過來吃點吧。”
夏淵望著他恢復了溫暖笑意的眼睛,也回了一個笑容:“好。”
他接過荊鴻遞過來的飯碗,吸溜了一大口,把他想要的那些,都吞進了肚子裡。
他們要在這裡待七天,因為皇帝執意讓夏淵帶羽林衛,所以這次他自己的神威隊來的人並不多,只帶了顧天正、董安常、胡非和卓然四人,這四人也是神威隊中武技最為出色的。
顧天正對此提出過異議,他還沒有放棄為蕭廉脫罪,所以對另外三人不是非常信任,但夏淵並沒有採納他換人的建議,在奸細這件事情上,夏淵似乎一直不是很上心。
這日是夏淵齋戒的第五天,夏淵沒再守到那麼晚,從靈堂回來後就早早睡下了。紅楠來送晚飯,看他房裡熄了燈,便沒再進去打擾,回頭的路上碰到荊鴻,荊鴻皺了皺眉問她:“怎麼,殿下不吃?”
紅楠回答:“殿下已經歇下了,奴婢不敢吵他。”
荊鴻看了看那間熄了燈的屋子,歎了口氣:“把這食盒給我吧,一會兒他肯定得餓醒,我再給他送去。”
“那是最好了。”紅楠把食盒遞給荊鴻,“這幾天殿下心情不大好,吃不下睡不香的樣子,大人您可要哄著他多吃點兒。”
“我知道了。”
然而荊鴻應是應下了,紅楠本想等他去送的時候幫他把飯菜熱一下,結果直到深夜荊鴻也沒有從屋裡出來,而太子那邊也沒什麼動靜,紅楠實在熬不住了,便也睡下了。
整個院落都處在安靜祥和之中,只在守衛交班時才會發出一點兒聲響。
胡非打著哈欠跟董安常擊了下掌,抱怨道:“哎,少了一個人,咱們就必須少睡一個時辰,我現在特別想蕭廉……”
董安常斥道:“別亂說,好好守你自己的崗。”
胡非撓了撓頭:“這麼緊張幹嘛,不有羽林衛在外頭守著呢嗎,輪得著咱們什麼事啊,再說了,這幾天都安生得很,再兩天咱太子爺就回宮了,那刺客要下手早下手了。”
董安常懶得跟他瞎扯,他好幾個晚上沒睡好了,今天守了兩個時辰,也是困得不行,這會兒就想眯上一會兒,豈料他轉身還沒走兩步,就聽胡非喊了句:“什麼人!”
他喊得極輕,不像是在警示,就只有董安常一個人聽見了。董安常想都沒想,當即朝著胡非出聲的方向掠去,到了近前,卻是什麼也沒看到。他疑惑萬分,以為碰上了高手,全身繃緊,冷汗都下來了。
這時候他突然聽到胡非哼哧哼哧的聲音,再一回頭,就見那貨正彎著腰憋笑呢,顯然剛剛是在咋呼他。
董安常怒了:“有病啊你!”
胡非好不容易把笑憋回去:“我這不是看你守夜都收蔫吧了嘛,給你提提神兒。”
董安常拿劍鞘指著他鼻子罵:“這種事能開玩笑麼!”
他話沒說完,就聽胡非對著他身後又來了句:“什麼人!”
董安常頭都沒回:“我他媽再信你我就是頭驢!”
胡非往他那邊走了兩步:“不是,我好像……”
董安常沒再搭理他,逕自走了,就剩下胡非一個人傻愣愣站那兒。胡非往那個方向伸了伸脖子,他離得遠,剛又在和董安常耍貧,看得很不清楚。
他撓頭嘟囔:“好像真有個什麼東西過去了,難不成是我看錯了?”
自那次行刺失敗,戚傑就沒有再與眼線接過頭,他不知道眼線有沒有暴露,也不知道太子和那個文官的情況如何,所以一直苦於沒有接觸他們的時機。
他在皇城中等了半個月,總算等到一點消息,說太子要出行去千華寺,由於動用了羽林衛,一些官員忍不住要嚼舌根,戚傑確認了那名叫荊鴻的文官也要同行之後,就提前潛藏在了千華寺中。
這次只有他一個人,戚傑不敢冒進。宇文勢要他帶回那個文官,在觀察了五天之後,他發現這並不比行刺太子簡單多少,因為那兩人住在一個院子裡,都被鐵桶般地保護著。
今夜是他走運,逮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混進內院後,戚傑暗自慶倖——這裡終究人手不足,無法像宮裡那樣嚴防死守,太子的住處前後都有兩名羽林衛,而那個文官的屋子周圍就薄弱許多。
他將輕功施展到極致,腳不沾地,如一陣風般掠進了那間屋子的後窗。
黑暗中,他聽到綿長輕緩的呼吸聲來自書案那邊,床上沒有人,想來那個文官是在看書的時候睡著了。
經過上次在宮中的接觸,他可以確定這人沒有內力,也不會武功,只是那一瞬間的護盾有些邪性,而此時那人睡著,對他而言應該沒有威脅。
戚傑悄聲靠近,迅捷地點住了這人的穴道,隨即將他背在背上固定住,翻身出去。
背上多了一個人,戚傑的行動更加小心,但他還是在出小院的時候驚動了羽林衛,千華寺中瞬間熱鬧起來,戚傑不與攔阻他的人纏鬥,只退不攻,縱然自己頻頻被刀劍刺中,腳下速度卻絲毫不減。
胡非發現荊鴻被劫,當即追了上去,不斷告誡羽林衛,不能傷了那刺客背上的人。
羽林衛出手有顧忌,戚傑且逃且戰,拼了命地跑,兩方之間很快拉開了距離。
半柱香之後,身後的追兵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戚傑此時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兒,只覺得雙臂都使不上力,仔細一看,上面佈滿了血口,有的甚至深可見骨。
他放下背上那人,咬牙給自己做了簡單的包紮,等他辨認好方向,準備再次開逃的時候,驀地愣住了。
新月的光芒雖然慘澹,但還是照出了那人大致的輪廓。那不是別人,正是他們辛辛苦苦埋到華晉太子身邊的眼線……
戚傑閉了閉眼,他意識到,自己中計了。
夏淵帶著顧天正和十名羽林衛來到戚傑面前時,戚傑剛剛給自己背來的人解開穴道。
那人身上迷藥的藥勁尚未過去,醒來時手腳無力,迷迷瞪瞪。戚傑看他的樣子,就知道這人不是他的助力,而是累贅。
夏淵望著戚傑,冷冷道:“取不了本王的命,就來綁架本王的親信,該說你家主子執著呢,還是沒出息。”
戚傑深吸一口氣,不與他多說一句,仔細尋找著包圍圈的漏洞。他是宇文勢一手訓練出來的死士,不到真正走投無路的那一刻,絕不會放棄任何可乘之機。
夏淵也不急著擒他,就這麼沉默著看他。
所有人都繃緊了弦,一觸即發。
夜空中雲朵漂移,遮住了本就羞澀的那一彎細月牙兒,天光變暗的一瞬,戚傑突然暴起,沒有選擇相對薄弱的南面突破,而是直直沖向夏淵。
夏淵的反應不可謂不快,戚傑的雙鉤沖著他的面門而來,他一記後仰,堪堪避過,同時抓向他領口,試圖將他拉下,但戚傑果斷用雙鉤斬斷衣襟,讓夏淵抓了個空。
趁著旁邊顧天正分神之際,戚傑運起十成輕功,拔地而起,刹那間,數十個暗鏢飛出,就在眾人擊落暗鏢之時,戚傑已縱身躍下山坡。
夏淵哼道:“倒是挺有能耐的。”
眾人還要去追,被夏淵制止了,他立刻來到那名奸細的身邊,親手卸下了他的下巴,然後命人將其五花大綁。
他對著顧天正笑了笑:“這才是對待奸細的正確方法,蕭廉那樣的,叫做讓他去牢房裡休個假。”
顧天正尷尬回應:“是,屬下明白了。”
夏淵瞥了他一眼:“你這人就是太死心眼了,以後別有事沒事給荊鴻添堵,他事情多,沒空跟你講半天道理。”
顧天正感受到夏淵隱隱的怒意,連忙道:“是,屬下知錯。”
回到寺裡,夏淵進屋就聞到一陣飯菜香,不禁食指大動:“荊鴻,你可真是沉得住氣,滿院子都在抓刺客的時候,你居然有功夫給我去熱飯。”
荊鴻道:“事情到了這一步,反而是最沒有意思的了,一點懸念都沒有。”
夏淵吃了幾口菜,盯著他道:“有時候我真覺得你神了,你怎麼知道他今天會來,你怎麼知道他的目標是你,你又怎麼知道他一定能順利逃脫?對你來說,這些都是沒有懸念的?你是不是用了你們臨祁人的那什麼鏡語掐算的?”
荊鴻給他夾了塊酥豆腐說:“凡事只要佈局足夠嚴謹,便是沒有懸念的。”
夏淵咬了口酥豆腐,外酥裡嫩,好吃得不行,就是有點燙口,他吸了兩口涼氣才說:“是啊,你從醒來的那一刻起就在布這個局了,能不嚴謹麼,我現在終於明白,你當年的名號為什麼那麼響亮了。”
荊鴻沒有說話,但也沒有回避,他見夏淵喜歡吃酥豆腐,又給他夾了一塊,只是這回他把酥豆腐中間夾斷了,吹了吹才遞給他。
夏淵心滿意足地吃了下去,忽然得意道:“沒有懸念的結果的確挺無趣的,所以我給你增加了一點懸念。”
“什麼?”
“我跟那個刺客交手的時候,往他衣襟裡塞了樣東西,你猜猜是什麼?”
荊鴻思忖片刻,搖了搖頭:“臣不知。”
夏淵一字一頓地告訴他:“你、的、血、衣。”
荊鴻愕然,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夏淵讓紅楠精心打理的那件袍子,是送去給宇文勢的。
夏淵看著他的反應,目光幽深,他貼到荊鴻耳邊說:“人家千里迢迢地來了,總不能讓人空手而回吧?而且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對他有多重要,才會讓他單但憑揣測,就不管不顧地來擄人。”
宇文勢還是沒有殺戚傑,因為在他擰他脖子的時候,從他懷裡掉下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團布料,料子十分尋常,花紋顏色也都很普通,可以說非常不起眼,但宇文勢不知怎麼就被它吸引了,他撿起它,解開上面的繩結,輕輕抖落兩下,就看到了它的真容。
一件染了血的外袍。
看得出來,這件外袍的主人在腰腹處受了重傷,因為衣服被薰蒸過,這塊陳舊的血跡已然成了黑色,散發著古怪的腥氣。
宇文勢的目光停留在黑色的血跡上,所有情緒如風暴一般湧了上來。
驚喜,疑惑,掙扎,悲慟。
他捧著這件衣袍,來到容青殿那間小屋中,從“謝青折”身旁的木盒子裡取出了一隻烏足金錐。金錐通體黑色,表面光滑如鏡,映出了他由於激動而血紅的雙眼。
宇文勢將那塊黑色血污浸泡在清水中,半晌後,用金錐沾了沾那碗水。
原本烏黑的尖端瞬間變為了銀色。
這是他親手捅進謝青折心口的金錐,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這根金錐如何燒熔了那人的心臟,而當時通體變為銀色的金錐,又浸透了多少那人的憤怒與仇恨。
宇文勢緊緊盯著這件衣袍,那眼神幾乎要將其燒為灰燼。
他這時才注意到,在這件衣袍的內側,還有用新鮮的血寫的幾行字——
十年癡惘,今朝夢醒。承君盛情,定不相負。
夏淵敬上

第43章 結案了 …

桑沙被叫了回來,他提心吊膽地跪在宇文勢面前,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做錯了,惹得君上的臉色這麼難看。
好在宇文勢態度還算平和:“甌脫的情況如何?”
桑沙謹慎回答:“不出君上所料,武鬥大會的聲勢造大了之後,其他四國都派了人暗中試探,但並沒有任何軍隊入駐。”
宇文勢嗯了一聲:“你做得不錯。”
被誇了這一句,桑沙未露半分欣喜,反倒有些忐忑:“君上是否有別的吩咐。”
宇文勢漫不經心地說:“這一盤大菜火候差不多了,是時候宴請賓客了。你這次回去,給各國的王族送去拜帖,邀請他們前往甌脫觀賞天下武鬥大會。”
“這……王族會有回應嗎?”桑沙心裡沒有底,他如今不過是個擂臺的幕後老闆,哪有臉面請得動那些王公貴族。
“你儘管送去便是,其它的無需顧慮。”宇文勢勾唇輕笑,“到時候我蒙秦率先應邀,他們就算明面上不屑一顧,也絕不會坐視旁人先去聞著肉香。”
“是,屬下明白了。”
“還有一事……”
宇文勢語氣微頓,桑沙直覺接下來才是君上急召自己回來的正事,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一個滿是血污的麻袋被宇文勢踢到他的面前:“你把他帶走。”
桑沙進屋前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也看到了這個倒在角落裡的麻袋,他猜到裡面是個人,只是沒想到,這個人居然還活著。
他打開麻袋,愣了愣:“戚傑?”
麻袋中的戚傑渾身是傷,有刀傷也有鞭痕,許多傷口都已潰爛化膿,右臂被整個削去,但確實還留著一口氣。看到自己曾經的同僚受此折磨,桑沙於心不忍,但並未多嘴,只是靜靜等著君上的授意。
宇文勢道:“他屢次辦事不力,我削他一臂,不算過分吧。”
桑沙躬身斂目:“是。”屢次辦事不利還能保全一命,照君上的脾氣來說,真可算是仁慈的了。
“桑沙,我要你去調查一個人。”宇文勢瞟了半死不活的戚傑一眼,“他認得那個人,可以協助你。”
桑沙也瞟了戚傑一眼,估摸著他這副樣子暫時協助不了自己,只好硬著頭皮問宇文勢:“不知君上要調查的是什麼人,還請先告知屬下,屬下好早作準備。”
“華晉太子的輔學,荊鴻。”
“太子輔學?那人有什麼問題嗎?”
宇文勢神色凝重,從懷中取了烏足金錐出來,問他是否記得。
桑沙自是記得,他亦是目睹了那場紛爭的人之一。
“臨祁謝氏一脈除了精通鏡語,還用自己的血飼養蠱蟲,這柄烏足金錐便是專為謝氏一脈準備的,其上的火毒可將他們體內的蠱苗燒盡,同時自身也會被蠱毒染成銀色。”這本是宇文勢一直避諱的事,當初命人淬煉這柄金錐時,他從沒想過會用到那人身上。
桑沙不知詳情,垂首仔細聽著。
“戚傑帶回來一件衣袍,我問過他,他說那件衣袍是那名太子輔學所穿。袍子上的一塊血跡味道古怪,我拿金錐試了,金錐成了銀色。”
桑沙訝然:“君上的意思是,那是謝……那人的親人?”
宇文勢道:“這就是我要你去查的,我要知道那個荊鴻究竟是什麼人。”
“屬下領命。”
“戚傑已經失敗了兩次,你做得隱蔽一點,不要再驚動他和那個太子。”
“是。”
最初的震驚過後,宇文勢漸漸冷靜下來。他一方面刻意找尋著那人與謝青折的相似之處,一方面又不相信那真的會是謝青折。
華晉太子送來這件衣袍,是最直白的挑釁,可那人怎麼會輔佐夏淵?還替他解了癡瘴?
這世上不該有這麼相像的人,若真的有……
若真的有,他便不能心急,強虜不得,須得一步步斷了那人所有的退路,把他圍困在自己身邊,再慢慢驗證那些困惑。
就像當年一樣。
德落寺的刑房中,卓然已被上百種刑罰折磨得脫了形,他看著牢頭領進來的荊鴻,冷笑道:“你拿蕭廉做幌子,就是要讓我放鬆警惕?”
荊鴻摒退旁人,在他三步開外坐下:“是。”
卓然又問:“你早知道是我?什麼時候知道的?”
“滿月宴遇刺那天就有了些猜測,不過還是試探了你們幾人之後才確定下來。”
“蕭廉比我更可疑。”
“不會是蕭廉,當晚他之所以與董安常交班遲了,是因為顧天正被皇長孫殿下尿了一身,他去給他拿替換的衣物,這一點顧天正可以作證。”
“但他還殺人滅口了。”
“原本我也覺得疑惑,按理說蕭廉不是這麼莽撞的人,直到你指證他,我才想通這其中的關竅。”荊鴻道,“那晚你守衛的地方距離遇刺地點最遠,卻是除了蕭廉以外最快趕到的,我問過胡非,他說蕭廉之所以毫不猶豫地殺了那名刺客,是因為那人試圖用暗器射殺太子殿下,而出聲警示的人,就是你。”
“我出聲警示,正說明我對殿下忠心耿耿不是嗎?”
“不,你喊出‘小心毒鏢’這句話,就是要誘導蕭廉‘殺人滅口’,那名刺客身上確實有暗器,但那是後來從他懷中搜出來的,他死前根本沒有碰到暗器的機括,既然如此,你又如何知道那是‘毒鏢’的呢?”
卓然沉默半晌,呵呵笑了起來:“荊輔學果然心思縝密,你這般作為,倒是讓我想起我們蒙秦的一位智將了。”
荊鴻問:“閣下指的是謝青折嗎?”
卓然道:“正是,上卿大人智計無雙,但凡見識過他用兵策略的人,無不驚歎於他的詭譎精妙,深謀遠慮。”
“能博得如此美名,在下不勝榮幸。”
卓然沒反應過來:“什麼?”
荊鴻坦言:“在下便是謝青折。”
卓然自然不信:“荊輔學這玩笑開得真有意思,上卿大人都已經病逝一年有餘,還由得你來冒充嗎?”
荊鴻笑了笑:“看閣下容貌,好像是是染旗家的人?”
卓然愣了愣:“……是又如何?”
荊鴻道:“那應該也算是蒙秦重臣之後了,這些事想必你也多少有點瞭解。
“駱原之戰蒙秦號稱十萬大軍,實際上只有三萬不到,看似是在甌脫四周布兵死守,其實到處都是設的空城計。
“四年前蒙秦糧食欠收,只有八千四百二十三石,宇文執意不肯低頭向華晉要糧,硬是花費三萬兩黃金從衛燕運來了五千一百零六石糧食。
“前年蒙秦月祀,鹿力爾將軍的小妾跟正妻在宴席上大打出手,結果腹中胎兒早產,好在母子平安,孩子被宇文賜名平怒……”
他一一細數,聽得卓然目瞪口呆。
除了謝青折,誰能對駱原之戰的真實情況這麼清楚?誰能脫口報出蒙秦四年前的糧食收成?誰能記得蒙秦內宮中的那麼一出鬧劇,還記得那個小孩兒的名字?
荊鴻繼續說:“我還知道,宇文精心籌備天下武鬥大會,就是要再度挑起五國對甌脫的貪念,算著時間,他該向各國的王族遞送拜帖了。”
卓然臉色慘白,這些事連他都不知道:“你……你怎麼知道?”
荊鴻道:“因為這就是我給他出的主意。”
……
半晌,卓然回過神來,怒不可遏:“是你!你背叛了君上!”
荊鴻沒有說話。
卓然罵:“朝中很多人說你坐擁大權,意圖謀反,我從來都不信,現在我信了,你的死不是因為什麼心力交瘁,你是罪有應得!”
荊鴻苦笑:“是啊,我罪有應得。”
卓然啐道:“呵,沒想到你跑到華晉來了。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個三姓家奴,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值得君上傾心相待!我不管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你躲不掉的,君上總有一天會找到你,他一定不會放過你!”
荊鴻道:“你說得對,他一定不會放過我。縱然我為他打下萬里河山,為他鑄下不可饒恕的錯誤,他所回報我的,也不過是燒穿心口的一錐。”
“你……”
卓然的話沒有說完,突然被大量的血賭住了喉嚨。
一把匕首割斷了他的舌頭。
夏淵將那塊軟肉在手上掂了掂,又塞回了卓然的嘴裡,強迫他吞了下去。他看著卓然,眼中閃著盛怒的光:“把你那些混帳話都給我吃回去。”
卓然被自己的舌頭噎住,喘不過氣來,他的臉上紫黑一片,眼珠血紅,驚愕地看著這個太子,發現自己似乎不認得他了。這人身上散發出的狠戾令他膽顫,那是從心底生出的畏懼,面對王者的卑微。
夏淵牢牢扼著他的脖子,直到他窒息而亡,才鬆開手說了句:“畏罪自殺、咬舌自盡這個死法,真是太便宜他了。”
而後他轉向荊鴻,神色冷然:“你跟他……當真只是君臣?”
荊鴻拿過他手中的匕首,擦乾淨上面的血漬,收進袖中。
他淡淡道:“殿下,走吧,結案了。”

第44章 靈鴉兒 …

冬日暖陽普照,下朝後,夏澤不想悶在轎子裡,遣走了轎夫和護衛,打算一路晃回安慶王府。路上看到個鳥販子,十幾種鳥兒在籠子裡撲騰,其中一隻小鷯哥聲音特別洪亮,對著他就嚷嚷:“官爺萬事如意!官爺萬事如意!”
夏澤不由得停下來,逗了逗它:“小嘴倒是挺甜。”
小販見他對這鳥感興趣,立時上前搭話:“哎這位官爺好眼光,這鷯哥是訓鳥師傅專門調教出來的,會說好些吉祥話呢。”
“必須要訓鳥師父調教麼?主人不好教?”
“好教好教,它機靈得很,學得快!”
“還會說什麼?”
小販抓了把食給它,小鷯哥啄了兩口,歡實地叫起來:“官爺平步青雲,步步高升!平步青雲,步步高升!”
夏澤噗嗤一樂,看來這小傢伙教出來就是為了討官家歡心的,那訓鳥師傅也是個人精,知道哪些人最愛聽什麼話。
又端詳了一陣,小鷯哥也歪著腦袋看他,模樣著實可人疼。夏淵一時興起,便掏錢買下了。剛把籠子拎起來,就聽小鷯哥諂媚道:“哎這位官爺好眼光!”——竟是把小販的那套說辭學會了。
夏澤笑了:“果然是學什麼會什麼,比皇兄那只狗腿子機靈多了,就叫你靈鴉兒吧。”
帶回王府,夏澤又愛不釋手地逗弄了靈鴉兒一會兒,聽著它嚷嚷“平步青雲步步高升”,點點他的嘴道:“這話就別說了,我身為安慶王,還要如何高升?”
小鷯哥還沒聽明白,外頭有人通報:“王爺,典書令張謙求見。”
夏澤斂了神色,讓人把靈鴉兒拎下去,道:“傳他進來。”
自那次張謙幫他瞭解太子挑選神威隊員的情況之後,夏澤與其時有來往,但並沒有著力拉攏,只是有些事他不方便插手,就讓張謙稍微打探一下,想來這次就是來作回復的。
張謙行了禮,夏澤示意他落座,開門見山:“怎麼說?”
張謙道:“那名奸細名叫卓然,是神威隊裡的人,很是硬氣,德落寺用了上百種方法刑訊他,到後來手腳都斷了,身上沒一塊好骨頭,最後愣是用了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損招,才讓他招出幾句話。”
“招了什麼?”
“他交待了自己是蒙秦人,潛入的目的就是要殺太子。”
“也許是栽贓?”
“有可能,不過聽了太子和輔學對兩次襲擊的描述後,跟蒙秦交過手的孟啟生將軍認為,那幾個刺客的佈陣和行動方式的確像是蒙秦死士的做派。”
夏澤挑了挑眉:“蒙秦麼……”
張謙看不出他心中所想:“王爺對此事怎麼看?”
夏澤食指輕叩桌面,沒有接話。
張謙試探道:“現下看來,蒙秦王是想要除掉太子殿下的。”
夏澤瞥他一眼:“那又如何?”
張謙笑了笑:“不知王爺可聽說過一個故事?”
“說來聽聽。”
“說的是有一片山頭,裡面住著兩個獵人,一個住東面,一個住西面。山谷裡有一塊地方,水草豐美,獵物繁多,兩個獵人一直爭搶著在那塊地方捕獵,誰也不讓誰。一次偶然的機會,兩人同時看中了一頭鹿,那頭鹿身形矯健,極難捕捉,他們暫時放下仇怨,合力把它圍堵在了山谷中,最後一起逮到它,將其一分為二,於是兩人都是滿載而歸。”
“合力逐之,共用收穫,聽起來確實不錯。”
“王爺高見。”
“不過……”夏澤勾了勾唇,“不過如果是我的話,必然會先把那個獵人殺了,永絕後患。既然我可以坐享整座山頭,又何必與人分享?想來另一個獵人也會作此打算,與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張謙啞口無言。
夏澤起身:“典書令大人,今日這番話,本王就當沒有聽過,天色不早了,府中事務繁忙,本王就不留你了。”
張謙冷汗涔涔,急忙告退。
夏澤走去書房,接著逗弄靈鴉兒。
他說:“張謙此人,斷不可信。他的諫言看似在理,我卻是半點也碰不得的。看來這人是不能用了,而且不得不防啊。”
靈鴉兒也不知聽沒聽懂,自顧自忿忿起來:“糟糠之妻,棄若敝屣!”
夏澤樂了:“什麼亂七八糟的。”
手指伸進籠子讓靈鴉兒輕啄了兩口,夏澤不由想起從前在宮裡看到的一幕。
——那人手上立著那只豔麗騷氣的彩色鸚鵡,對著它一遍遍地教:“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
夏澤歎了口氣:“皇兄占了我那麼多東西,只有這一樣讓我覺得可惜。可惜這滿朝文武,我只看中了他一人。”
靈鴉兒又不知給觸了哪根腦筋,喜氣洋洋地叫:“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夏澤一怔,哭笑不得:“什麼話都讓你說了,話嘮麼你。”
轉眼又是一個年關到,因為皇帝身體不適,便沒有大擺筵席,年夜飯只在後宮裡與幾個兒女吃吃鬧鬧。
院外就聽一聲清脆的“皇上長命百歲”,狗腿子撲棱著翅膀飛了過來,結果還沒進屋,就聽一聲“皇上福壽安康”把它截了下來,靈鴉兒搶在了他的前頭。
狗腿子不甘示弱:“皇上萬事如意!”
靈鴉兒大聲回擊:“皇上心想事成!”
“福如東海!”
“子孫滿堂!”
……
兩隻鳥兒爭著搶著說吉祥話,說得像有多大仇似的,最後互相揪打起來,夏淵和夏澤趕緊命人把他們捉進籠子裡關著。
屋裡眾人笑倒一片,就連精神不濟的皇帝也忍不住露了笑:“你們兩兄弟真是……養個鳥都不得安生,該說你們有孝心還是瞎胡鬧。”
荊鴻坐在暗處,被靈鴉兒的大嗓門吸引,往那兒看了一眼,剛好跟夏澤的目光撞上,他謙恭行禮,夏澤腦子裡驀然鑽出那句“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結果把自己逗笑了。
他這一笑把夏淵笑怒了:他就坐在這兒呢!這兩人眉目傳什麼情!
夏淵面上不動聲色,借著變換坐姿挪了挪身體,把夏澤望向荊鴻的視線擋了個嚴實。
……
下頭又是歡聲笑語,又是暗流湧動,著實有趣得緊,然而皇帝卻沒了心思玩樂。
今年歲貢,多出了一封來自毆脫的拜帖。
這封拜帖是以毆脫武盟的名義向各國送來的,邀請各國皇族于三個月後前去毆脫觀賞第三屆天下武鬥大會,並且可以派出幾名高手上場角逐。
雖說華晉對於那個什麼武盟完全可以置之不理,但牽扯到其他四國,就又有了不同的意味——蒙秦王已承諾會親自前往,若華晉當真不去,那等於是承認自己不敢應邀,勢必會失去今後在毆脫的爭取權,可若是去了,無疑是順著蒙秦誘餌進了圈套。
各國都對毆脫志在必得,只是一直苦於沒有撕破當年協議的理由,所以當那個所謂的“武盟盟主”在毆脫挑起民間紛爭之時,所有人都採取了默許和觀望的態度。第一屆武鬥大會就是些名不見經傳的小打小鬧,去年那一屆就有了不少各國的大門大派前往參加,而今年這一屆,儼然是要成為五國之間的導火索。
這該如何應對……
皇帝看著三個年輕氣盛的兒子,一時沒了主意。

第45章 渡陳倉 …

在場眾人各有各的心思,要說最能活躍氣氛的,就數夏瑜這個皇長孫。
夏瑜頗得長輩喜愛,席間皇后一直抱著他捨不得撒手,皇帝也不時逗他玩,捏捏他的小手,拿筷子蘸了酒放到他嘴邊,看夏淵撅起嘴來嘬,嘗到辣味後白嫩的小臉皺起,皇帝霎時忘了那些煩惱,心懷大暢。
直到這頓年夜飯吃完,皇后才把夏瑜還給太子妃,聶詠姬接過孩子時動作有些僵硬,夏瑜哼哼唧唧地表示自己不舒服,聶詠姬趕緊抱著他離開,出了院門便把孩子丟給了奶娘:“你先帶他回去,我去見見我爹。”
奶娘應了聲是,哄著要哭不哭的皇長孫回了朝陽宮。
聶詠姬去了偏殿,聶司徒正在那裡等她。她讓外面的侍婢退下,說好不容易見一次面,要與她爹好好話話家常,可關好門窗之後,他們說的卻全然不是什麼家常。
聶詠姬問:“爹,那個張謙有再找過你嗎?”
聶司徒戰戰兢兢道:“有是有過,不過女兒啊,咱們這麼做會不會太鋌而走險了?你看太子這位子現在坐得挺穩的,也沒傳聞中說得那麼傻,咱們只要老老實實地候著,總有一天能在朝中謀得一席之地,犯不著……”
聶詠姬打斷他:“爹你有所不知,且不說太子是真傻還是假傻,他現在凡事只聽那個荊輔學一個人的話,若是以後他真當了皇帝,那個荊輔學必然權傾朝野,我們聶家哪裡鬥得過他!”
聶司徒猶疑:“不會吧,你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妃,又有瑜兒作靠山,怎會不及一個無權無勢的窮書生?”
“哼,那人可不是什麼窮書生,他邪門得很。”聶詠姬見父親不信,也顧不得什麼顏面了,咬牙道,“爹,不瞞你說,我跟太子成親之後,除了洞房那夜,他再也沒與我同寢過,倒是見天兒地朝那個輔學那裡跑。前陣子去千華寺祭拜鳳儀皇后,太子也沒帶上我這個正牌媳婦兒,就帶了他去。就連瑜兒……瑜兒也跟他親,朝陽宮裡誰不知道,瑜兒離了我不要緊,離了他那是能鬧翻了天。”
聶司徒瞪大眼:“你是瑜兒的親娘,孩子怎麼會不跟你親?”
聶詠姬嘖了一聲:“這事一時半會兒跟你解釋不清楚,總之你聽我的,把這封信交給張謙,事情我在信裡都寫明白了,你讓他看著辦吧。”
聶司徒接過信,手抖個不停:“女兒啊,你可要想好了,咱們踏出這一步,可就沒有回頭路了啊。”
聶詠姬安撫道:“爹你放心,這事成與不成,咱們家都不會吃虧。若是成了,我當上太后,爹你便是朝中第一人,縱是不成,我們也可以說是受人脅迫,只要瑜兒在我們手裡,他們還能把我們怎麼樣?”
聶司徒聞言心中稍定:“那好,爹這就去打點,女兒你在宮裡萬事小心。”
聶詠姬刻意弄花了妝容,做出哭過的樣子:“女兒知道。”
夏淵和荊鴻一回到朝陽宮,就聽到夏瑜震天響的哭聲,荊鴻匆匆往後院趕去,夏淵一把攔住他:“幹嘛,他哭就讓他哭唄,別慣他這臭毛病。”
荊鴻看著他:“殿下,那是你兒子。”
夏淵撇嘴:“是啊,他是我兒子,又不是你的,我都不緊張,你緊張什麼。”
荊鴻知道他還在為先前安慶王的事與他置氣,便順著他的意說:“正因為是殿下的孩子,臣才會放在心上。”
這話聽得舒服。
夏淵樂滋滋地拉著他朝前走:“好吧,看在你對瑜兒這麼好的份上,以後讓他好好孝順你。不過他該叫你什麼好呢?乾爹?二娘?”
“……”荊鴻由著他調笑,一心想快去看看夏瑜。
兩人到了後院,見聶詠姬不在,夏淵問:“太子妃呢?”
侍婢回答:“太子妃去見聶司徒了,還沒有回來。”
“哦。”夏淵點了點頭,似乎不以為意,“她嫁入深宮,親人難得一見,多聊會兒也是應該的,隨她去吧。”
由於夏瑜的哭聲蓋住了下人的通報,兩個婢女沒注意到太子和輔學過來了,猶自在那裡嚼舌根:“哎,真沒見過這樣的母親,從來不管孩子,難怪長孫殿下跟她不親。”
“對啊,既然是去見自己父親,把孩子帶上多好,也好讓老人家看看親外孫啊。”
“不知道太子妃怎麼想的,長孫殿下這麼可人疼,她總是一臉嫌棄,抱都不肯多抱一會兒。就上回,我瞧見她差點把長孫殿下摔到地上,嚇得我一身冷汗,幸虧奶娘接著了。”
荊鴻聽後微覺擔憂,聶詠姬對他和固魂蟲的排斥他能理解,但他沒想到這對母子之間會產生如此大的隔閡。他見夏淵對這些話置之不理,不禁問道:“殿下,你要不要跟太子妃開誠佈公地談一談?問問她是不是有哪裡不順心?”
“沒必要,我知道她不喜歡這個孩子,不喜歡就不喜歡吧,這麼多雙眼睛盯著,晾她也不敢虐待瑜兒。”夏淵瞅了瞅荊鴻的臉,揶揄道,“再說了,夏瑜不還有你嗎?你除了不能給他餵奶,幹的不都是親娘的活嗎?”
“……”
果然,孩子一到了荊鴻的手上,立刻就不哭了。
荊鴻抱著他,拿了個小波浪鼓在他面前搖著,起初夏瑜的眼睛直溜溜地盯著小鼓看,過一會兒看膩了,又轉回荊鴻臉上,咧著嘴傻樂,也不知道有什麼可開心的。
夏淵故意找事:“荊鴻,酒上頭了,我有點暈,你給我揉揉。”
荊鴻一手抱著夏瑜一手搖著鼓,哪有空再去伺候他,便沒有搭理。結果夏淵不依不撓:“荊鴻,你聽見沒有?過來幫我揉揉……荊鴻?荊鴻!”
夏瑜咯咯笑起來,居然跟著他爹嚷嚷起來:“雞糊……雞糊……”
荊鴻一愣,夏淵也是一愣,旁邊的奶娘驚呼:“哎喲長孫殿下真是個神童啊,這才幾個月,都能冒話了!”
事實上夏瑜啥也不懂,就是學著大人哼唧,發音也含糊不清,不過這兩聲哼得倒還有那麼點意思,他“爹娘”還不會叫,偏偏嘴裡咿咿呀呀地就能裹出兩聲“雞糊”,一邊叫還一邊拿小手去摸荊鴻的臉。
夏淵斜一眼兒子:“荊鴻也是你叫的?”
夏瑜鍥而不捨:“雞糊,雞糊……”
夏淵擰了他臉蛋一下:“叫他師父!”
荊鴻怔了怔,不由苦笑。看來自己這輩子是要讓這兩父子套牢了,又是輔學又是師父的,夏淵果真打得一手好算盤。
夏瑜也不知道聽明白了沒,反正喊出來還是“雞糊”。
夏淵又擰了他一下,夏瑜扁扁嘴,作勢要哭,荊鴻急忙哄道:“罷了罷了,叫什麼都行,小孩子哪裡懂這些。”
夏淵很不滿:“不成!你要把他寵上天了,荊鴻我告訴你……”
……
聶詠姬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其樂融融的景象,她用一張哭花了的臉向夏淵福了福身,夏淵看見了,讓她勿要傷懷,早些休息,當真是相敬如賓,卻連多一句關切都沒有。
聶詠姬回了房,卸下發釵,怔怔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如果說她原先還心存猶豫,如今是徹底死了心,鐵了心。
她驀地將發釵插進了木匣:“好,很好……荊鴻,別說你是個區區輔學,你就是當朝宰相,我也照樣扳倒你。”
張謙挑了挑燈,把看過的信燒了。
他轉過身,對暗處的人說:“桑老闆,你也看到了,我們華晉的皇長孫,居然是那個荊鴻用蟲子招回來的,還不知道是個什麼怪物呢。看現下的形勢,太子和長孫都讓那人給迷惑了,與其讓他隻手遮天,我們不如早些結盟,先下手為強啊。”
桑沙沒有說話,只皺了皺眉。照太子妃所描述,那皇長孫似是依託固魂蟲而生還,那人怎麼會有這種東西?莫非……
張謙以為他仍是心存疑慮,勸道:“桑老闆放心,有聶家做內應,此事保證做得滴水不漏,至於你們想要的情報,我們也定不會隱瞞。”
桑沙道:“其他的事我都很放心,唯獨那個太子輔學……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既然此人不得不防,那還請張大人多多關注著些,及時告知我們。”
張謙拱手:“那是自然。不過也要勞駕桑老闆提醒蒙秦王,他允我的‘三城一卿’,可不能食言呐。”

第46章 露頭角 …

近來皇帝的病情時好時壞,但仍舊堅持上朝,大臣們在早朝上總是報喜不報憂,皇帝精神不濟,有時候聽著聽著就睡過去了。眾人體恤皇上勤政,不敢驚擾,只得繼續小聲奏請,待左右常侍記下之後稟告聖聽。
皇帝也知道自己身體狀況不佳,奈何不敢輕易放權,只能咬牙硬撐著。不過有一次中途清醒過來,他發現朝堂上有些不尋常,於是特意留心了兩天。這一日提起北原大旱災情,他佯裝困乏,閉著眼聽殿前爭論。
聶司徒道:“北原旱季無雨,朝廷早幾年就撥款令其建造水庫,可這水庫建了三年都沒建成,臣以為,應當儘快追究此事原因。”
李僕射駁道:“水庫之所以建造不好,定然是人力物力投入不足,又想馬兒跑,又想馬兒不吃草,這決計是不行的。不知聶大人可否把撥款記錄拿出來,讓陛下過目一番?”
自從女兒嫁給太子,朝中時常有人試圖抓他把柄,聶司徒早有準備,冷哼一聲,將有關水庫建造的撥款帳簿呈上。
皇帝似乎正睡得香,沒有接過翻看。
然而殿前爭論並未因此停止,禦史中丞道:“水庫撥款是經過嚴格審議的,有專門的建造工匠去當地查驗過,按理說不可能存在銀錢不夠的事。”
中書令附議:“不錯,當時沙州也同樣接收了水庫撥款,沙州的水庫早在去年就已建成,今年旱情明顯緩和,而北原刺史硬將此工程拖了三年,如今又上書陳情說旱情告急,顯然是想再向朝廷索要錢糧。”
禦史中丞諫言:“依臣之見,應將包括刺史在內的北原所有官員進行徹查。”
此話一出,與北原有所牽連的官員無不動容,建造水庫是一回事,徹查官員又是另一回事,水庫建不建成於他們沒有多少關聯,官員變動卻可能動搖他們的根本。一時間大殿上爭論私語不絕,吵得皇帝都皺起了眉頭。
忽聽一聲咳嗽,換來了片刻安靜,太尉搖了搖頭道:“犬子世峰昨晚說要給我掏掏耳朵,我沒讓,現在真是後悔不迭,居然讓一堆耳屎堵了耳朵。”【注】“……”給罵成耳屎的眾人一時語塞。
太傅哈哈笑道:“陳大人,那何不讓世峰現在幫你掏掏耳朵?”
太尉瞥了下首的陳世峰一眼,後者會意,心裡暗罵一聲兩隻老狐狸,不得不站了出來:“北原旱災肆虐,今日本該商討如何緩解旱情,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可世峰聽了半天,各位大人說的都是什麼三年前的撥款、徹查當地官員,沒一句在點子上的,再這麼吵下去,北原的百姓恐怕都要渴死餓死了。”
“……”陳世峰直言不諱,戳到了那些人的痛腳,大殿陷入沉寂,落針可聞。
“確實,本王原本也想向大人學習治國之策來著的,這會兒反倒越聽越糊塗了。”
夏淵驟然開口,龍椅上的皇帝幾不可察地直了直背脊——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前幾日他便發現太子偶爾會對政事發表幾句意見,雖說那些不一定都正確,有時甚至會鬧出笑話,眾多大臣也都不怎麼當一回事,但皇帝感覺得到,夏淵跟以前大不一樣了。
夏淵接著說:“既然旱災已經發生了,現下當務之急就是賑災。水庫之事當然也需要調查,否則就是治標不治本,來年北原還要再來一次大旱。但這兩件事都不是我們站在大殿上動動嘴皮子就能處理好的,必須要去當地瞭解情況。錢糧要穩妥送到,撥款也要一項項查明,最後才好下定論。”
他轉向大殿頂端的人:“父皇,您覺得呢?”
皇帝睜開了眼,殿下眾人俱是一凜:陛下裝睡?!
皇帝翻了翻手邊的帳簿,隨口問道:“淵兒,你覺得當年的水庫撥款大概有多少?”
這問題很是刁難,如果不看帳簿的話,這些數目連管賬的大臣都未必報的出來,更別說太子這種平時就不怎麼管事的人了,當下有不少人都抱著看笑話的心態看著夏淵。
夏淵回答:“北原有莫離、嵐珊兩座湖,但能用作蓄水的只有莫離湖,莫離湖是沙州千陽湖的兩倍大,兒臣記得千陽湖水庫建成後,說是花費了二十萬兩白銀,其中朝廷撥款十六萬兩,所以兒臣斗膽猜測,北原的撥款大約在三十二萬兩左右。”
皇帝看著帳簿上的“三十五萬兩”,不動聲色地繼續問:“那你覺得這次賑災又需要送去多少錢糧?”
夏淵面露難色:“這個……兒臣不知。”他不知道北原的受災程度如何,無從預測。
皇帝笑了笑:“吳侍郎,你報一個大致數目給太子。”
被點了名的吳侍郎戰戰兢兢地站出來:“陛下,臣不敢斷言……”
皇帝道:“無妨,報錯了也恕你無罪。”
吳侍郎諾諾道:“是,臣遵旨。按照以往北原的旱情來看,銀錢大約需要五萬三千兩,糧食大約需要六千石,可是今年冬季剛過,皇城的糧倉裡餘糧也不多,林林總總算下來,恐怕只能湊到四千石……”
皇帝故意問:“那該如何是好?”
夏淵蹙眉,一時也沒想到什麼辦法。
此時就聽陳世峰答了句:“回陛下,臣認為,不夠可以借。”
皇帝又問:“問何處借?”
夏淵試探地說:“可以問沙州借吧,沙州與北原相鄰,今年又沒有遭受旱災之苦……”
皇帝搖了搖頭:“沙州土地貧瘠,沒有旱災,自保尚可,若是還讓他們接濟北原,那兩個地方的百姓都吃不飽飯。淵兒啊,你還得再好好想想。”
夏淵略顯沮喪:“是,多謝父皇教誨。”
皇帝擺了擺手:“好了,退朝吧。”
眾大臣各懷心思,退出了大殿。
如果說前些天太子在朝堂上的偶然言論讓他們微覺意外,那麼今天他們是真正意識到,太子絕對不是個白癡。稍微敏銳一點的人都知道,朝中局勢恐怕要發生劇變了。
陳世峰沖著荊鴻使了個眼色,荊鴻對他笑了笑,頷首致謝。
意料之中地,荊鴻被皇帝叫去了真央殿。
皇帝問他:“今天太子在大殿上所說的,是你教他的?”
荊鴻搖頭:“回陛下,是太子自己想的,臣並為教過他。”
“他沒有這麼聰明。”
“陛下不是說,太子殿下四歲之前都有神童之能麼。”
皇帝手指敲了敲扶手:“你的意思是,他之前都在裝傻?”
荊鴻道:“陛下,殿下是您最疼愛的兒子,您是看著他長大的,他是不是裝的,難道您看不出來嗎?恕臣冒昧,想來鳳儀皇后應該與陛下您說過吧,太子殿下是被人謀害的。”
皇帝喃喃:“是啊,凝玉跟我抱怨過這事,她說淵兒中了毒,卻又不肯說是誰下的毒,我幫不了她,那麼多名醫大夫,一個也治不好淵兒。”
“但是您從來都覺得,您的淵兒一定會好的。他只是生病了,現在病好了。”
“是啊,病一好就到在我面前顯擺來了,他想要我給他機會立功是嗎?他想讓我派他去做押運官,順帶調查北原水庫的案子,是嗎?”
荊鴻知道,這不需要他的回答,皇帝心裡都清楚得很。
皇帝忽而笑了起來:“淵兒他……開竅了啊。”
夏淵在書房尋到荊鴻,問他:“我今早在殿上表現得怎麼樣?”
荊鴻點點頭道:“不錯。”
夏淵不滿,側頭湊到荊鴻頸邊,咬了他耳朵一下:“就這麼簡單?你太小氣了。”
荊鴻耳朵尖染上了一層紅,不自在地讓開:“殿下不是一早就查過北原近幾年的賑災款嗎?昨夜也跟我說了,皇城糧倉裡的糧食多半不夠,要從與北原相隔一個州的蔗溪借糧,方才為何不說與陛下聽?”
夏淵道:“我故意的。”
“……”荊鴻洗耳恭聽。
“我可以適當地變得聰明一點,這樣父皇會覺得很驚喜,但不該過分聰明,那樣容易引起他的猜忌。我要讓父皇覺得,我還是很多地方思慮不周,需要他的提點和別人的幫助。
“我可以在他面前耍心眼,但要讓他父皇看得出我耍的心眼,這樣他就不會覺得我脫離了他的掌控,否則我就會跟那時候的二弟一樣,被削去臂膀。
“你告訴過我,我最強大的武器就是父皇的信任,我不能丟了這份信任。荊鴻,你說我做得對不對?”
對,太對了。
荊鴻苦笑,皇帝真的是高看他這個太子輔學了,他已經沒有什麼可教給夏淵的了。
“你笑什麼?我不喜歡看你這麼笑。”
荊鴻沒有理他,轉身去收拾桌上的紙張。
夏淵掃了一眼,上面都是些人名,他問:“這些是什麼人?”
荊鴻道:“從三年前到現在,所有在北原任職過的官員。”
夏淵嘖嘖兩聲:“這麼多人啊,辛苦你了。”
荊鴻低垂眼瞼:“殿下若是有空捉弄臣,還不如把這些人的材料好好看一遍。”
夏淵不僅沒有收回那只伸進荊鴻裡衣的手,反而變本加厲地用另一隻手扯開他的衣帶:“有什麼好看的,反正你都會替我記得。”
“殿下!你……”
“我怎麼?我為了籌謀這件事,已經累了好多天了,估計過幾天父皇就要把我們派到北原去,那邊條件那麼艱苦,你不犒勞我一下麼?”
“……”荊鴻被他抵在書案上,已然放棄跟他講道理了。
夏淵拉著他的手摸到自己下身:“你幫我揉揉。”
隔著一層褻褲的衣料,荊鴻也感受得到那灼熱的溫度,他順著夏淵的意思輕輕揉動,聽到夏淵逐漸變粗的呼吸聲,自己身上也像著了火一般。
“太慢了……”夏淵皺了皺眉,牙齒磨著他的耳朵說,“怎麼辦?我想幹你,我就想看你這種極力忍耐又忍耐不住的表情。”
荊鴻感慨,太子確實開竅了,淫言浪語張口就來。他想快些結束,褪下了夏淵的褻褲,手直接觸碰了那根灼熱,動作也不禁加快,這正和了夏淵的意。
書房中回蕩著濕黏的聲音,夏淵撫摸著荊鴻光滑細緻的胸口,爽到語無倫次:“你是謝青折的時候也是這樣嗎?蒙秦王有沒有讓你這麼做過?”
荊鴻猛地頓住,眼中一瞬間的紛亂讓夏淵逮了個正著。
原本火熱的心頓時涼了下來,夏淵眯著眼問:“怎麼了?怎麼一說到他你就停了?”
荊鴻沒有說話,他看了看夏淵瀕臨爆發的欲望,把手換成了嘴,他勾纏舔吮,近乎自棄地把他伺候到發洩出來,然後系好衣帶,推門而出。
夏淵回過神來,一怒之下掀翻了書案。
這不是他第一次讓荊鴻為他這麼做,但卻是第一次如此憋屈。一想到謝青折跟蒙秦王之間的糾葛,一想到每次提及蒙秦王是荊鴻的退縮,就讓他心煩意亂。
他恨恨道:“荊鴻,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的心撬開來,看看裡面到底裝著誰!”
注:太尉:陳世峰的父親,前文中對其官職表述錯誤,現已更正。

第47章 收賄賂 …

三天后,太子夏淵、太子輔學荊鴻、吏部侍郎陳世峰、虎賁中郎將孟啟烈,奉皇命押運賑災錢糧前往北原。這是皇帝第一次給太子委以重任,那些以為這太子只是個擺設的人頓覺警惕,押運隊伍剛出皇城,不少勢力就暗中活動了起來。
安慶王從皇帝那裡接手了幾項內事的決斷權;定嘉王去了新兵營,說是要學習練兵之法;聶司徒去了城北駐軍軍營,拜訪張謙的兄長張德校尉;聶詠姬在朝陽宮足不出戶,但借身體不適之名請來了趙太醫,言談間提及皇帝的病情,甚是關切,趙太醫不疑有他,三兩句被套出了皇帝所用的幾味名藥。
然而朝中諸事,對於此時的夏淵來說,都無足輕重了。
夏淵這輩子第一次出皇城遠行,心中十分澎湃,死活不肯坐在寬敞舒適的官轎裡,非要騎馬親自護衛賑災錢糧,只留了顧天正等五個神威隊員做近侍,其餘人馬都讓孟啟烈調度去探路、殿后、看守和隨時清點物資。
好在這一路也沒碰上什麼大波折,原本探路的人說有可能碰上肆山的盜匪,夏淵在路過肆山地界的時候還特地加強了守備,誰知人家盜亦有道,放話出來,說賑災的錢糧不搶,就這麼放他們安然通過了。
肆山匪是當地最大的匪團,他們都沒動手,其他小山寨的就更不敢動手了,對此夏淵還有點小失望,私底下跟荊鴻抱怨說:“一點都不驚險刺激。”
氣得荊鴻敲他腦袋:“沒你這樣的,還巴著被人搶不成!”
夏淵嘿嘿樂了兩聲:“我這不是說笑呢嘛。”
這一夜他們沒能趕到臨近的小鎮上,就在一處山谷開闊地安營露宿了,荊鴻陪著夏淵睡在主帳中,剛才還說著話,一扭頭夏淵已經睡著了。
離開了宮中養尊處優的生活,夏淵的臉上多了些風塵僕僕的疲憊。荊鴻看著他日漸成熟的輪廓,欣慰的同時,又有些別樣的情愫。
他不是沒有想過自己與夏淵的關係,從最開始的亦師亦友,到後來的愧疚仇視,再到如今的背德糾纏,他也分不清了,究竟是誰在依賴著誰。
他伸出手,輕輕順了順夏淵額前的碎發,也不知夏淵是夢是醒,哼哼道:“荊鴻……”
荊鴻小聲回應:“臣在。”
夏淵卻又沒了動靜。
荊鴻笑了笑,兀自攤開地圖,計算著明日的行程安排,不一會兒,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夢囈:“荊鴻……你快睡,我守著你……”
荊鴻霎時僵了手腕,筆梢在紙上暈了一點墨蹟。
從前都是他守著一個人,守著一座城,守著一份註定要斷送的念想,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這麼一個人,把他守在了自己的夢裡。
如此傻,又如此令人動容。
數日後,他們到達了蔗溪,按照計畫,他們要在這裡借兩千一百石糧食,運送去北原。
蔗溪刺史聽到風聲,一早就在城門口候著,愣是從早上等到傍晚,獻足了誠意,拍足了馬屁,然後畢恭畢敬地把夏淵迎了進去。
夏淵本想立刻將借糧的事情落實,但刺史沒給他這個機會,直接把他們安排到了城中最豪華的酒樓,擺了幾桌豐盛的宴席招待。
一桌子的大魚大肉,吃得夏淵喉嚨發膩,蔗溪刺史頻頻敬酒,幾乎跟每個人都喝了一輪,惟獨夏淵不肯端杯,弄得刺史很是尷尬,舉著酒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荊鴻見他臉色不大好,知道他在想什麼,悄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夏淵臉色稍稍緩和,這才斟了酒,與蔗溪刺史碰杯,一飲而盡。
蔗溪刺史是個官油子,一下子就看出來,這太子不好巴結,但太子旁邊那位說話很有分量,當即給手下一個眼神示意,那名手下便不知退到了哪兒去。
酒足飯飽之後,他們在刺史府住下,說來這刺史府雖然不大,給他們安排的房間卻是考究又精緻,院子裡亭臺樓閣樣樣俱全,夏淵依舊是板著一張臉,進了屋就讓顧天正和蕭廉守在房門口,除了荊鴻不允許任何人進來。
眾人安歇下來之後,荊鴻敲響了夏淵的門:“殿下,是我。”
夏淵聲音沉悶:“進來。”
荊鴻坐到他面前,溫聲問道:“殿下今日為何不肯喝刺史敬的酒?”
夏淵目光忿忿:“我為什麼要喝他的酒?你看看他這個樣子,一看就是個大貪官,我不跟這種朝廷的敗類喝酒!”
“他什麼樣子了?殿下怎樣看出他是個大貪官的?”
“你沒見到嗎,光是迎接我們的排場就擺得那麼足,馬屁拍得我都快噁心了。再看那個什麼醉仙樓的菜,樣樣都是山珍海味,這吃的可不都是民脂民膏麼。還有他這座府邸,快趕上我的朝陽宮了,我自己的房間都沒這裡敞亮,我那兒的亭子假山都沒這裡的好看。要說他不是貪官,誰信啊!”
“殿下就憑這些,覺得他是貪官?”
“這還不夠嗎?”
荊鴻笑了笑:“殿下,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夏淵知道他要開始說教了,撇了撇嘴:“你想說什麼?”
“殿下說蔗溪刺史今天排場擺得足,這是他為了向我們表現誠意的方法,今日天色已晚,我們又都疲憊不堪,原本就不適合談論正事,他如此接待我們,雖說有巴結之嫌,但也無可厚非。”
夏淵嗯了一聲,讓他接著說。
“至於醉仙樓的這頓飯,在臣看來,他有兩個用意。一來是想熟悉一下我們這些隨行的官員,他是官場中人,想要仕途通達,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二來也是想讓殿下你吃個定心丸,展現他大方的一面,讓我們對借糧的事心中有數。”
“照你這麼說,明日借糧的事不會有什麼問題咯?”
“應該是的。”
夏淵還是有點不服氣:“就算你前面說的都有道理,那我說的第三點呢?他這座奢華的府邸怎麼說?”
荊鴻道:“不知殿下進城後有沒有注意到,蔗溪的百姓住家、酒樓茶館,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精緻。雕花門樓、假山造景、石刻雕像,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不少,可見不是刺史一家這樣,這裡的百姓生活習俗就是這樣,他們喜歡精緻的東西,也擅長做這些工藝,這恰恰說明了,他們是富足的,而沒有遭到欺壓。”
夏淵回憶了一下,似乎真的是這樣,可是:“那你也不能斷言他不是貪官啊,清官不是都應該克己奉公、穿著樸素、住處簡陋嗎?”
荊鴻笑了:“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的為官之道,有些官清廉是清廉給別人看的,有些官富裕也是富裕給別人看的。真正的好官,不是要看他自己過得有多清貧,而是要看他的百姓有多富裕。”
夏淵沉默,他有些明白了。
荊鴻頓了頓,問道:“殿下,你知道臣為何要與你說著些嗎?”
夏淵看著他,搖了搖頭。
荊鴻拿出一樣東西:“因為我收了刺史的賄賂。”
夏淵一下愣住了,瞪大了眼:“你?收了賄賂?”
荊鴻頷首:“是的,我之前回到住處,蔗溪刺史便派人送來了這個,大概是想讓我在殿下面前說說好話。”
“……”夏淵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荊鴻因為收了人家賄賂所以來給人說好話?這事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也正是因為看到了這樣東西,我才斷言這個刺史並不是一個貪官。”
“嗯?這是什麼?”
“這是一隻機關小雞。”
“……”夏淵再度愕然,“啥?”
送賄賂不送金銀珠寶,不送名駒美女,送個啥機關小雞?
那是一隻那個木頭做的小雞,荊鴻把它遞給夏淵:“殿下來試試解開這只小雞肚子上的機關鎖吧。”
夏淵本來是很不屑一顧的,心想這種小孩兒的玩具有什麼好玩的,結果花了好長時間才解開那個機關,剛一解開,那只小雞居然搖搖擺擺地走了起來,把夏淵稀罕的不行:“哎?這個好玩兒,回去帶給瑜兒玩!”
荊鴻看著他孩子一般的笑,不禁感慨這個刺史著實有心:“殿下,刺史送我們這個,並不是單純來巴結諂媚的,他想要給我們看的,其實是蔗溪的三大寶貝。”
夏淵興致勃勃:“哦?哪三大寶貝?”
“機關鎖、雕花木、竹筒雞。”
“原來如此。”夏淵會意,“金銀珠寶不過是些看過就忘的東西,他想讓蔗溪給我們留下一個非常深刻的印象,讓我們看到這東西就能想起他來,也能想起蔗溪百姓最引以為傲的那三樣寶貝。”
“正是。”
夏淵歎了口氣:“荊鴻,看來我還是太嫩了,這些東西一點都不懂。”
荊鴻安慰:“殿下只是缺乏經驗。”
夏淵又撥弄了一會兒那只機關小雞,看它在桌上搖搖擺擺地走著,忽然道:“荊鴻,明日談妥借糧的事情之後,咱們空出半天來逛逛蔗溪吧。”
荊鴻想了想,估計事情談妥之後,裝糧搬糧還需要一段時間,確實能空出半天來,便道:“也好,殿下難得出來一趟,多玩玩也是可以的。”
夏淵佯裝正經:“什麼叫玩玩,我這是體察民情!”
夜深人靜,雲來客棧的小二忽然給一陣風吹醒,迷迷瞪瞪地睜開眼,就見大堂的門是開著的,他走過去把門關好,撓了撓頭道:“哎?我記得我關門的啊……”
二樓廂房中,一人身著黑衣,帶著滿身涼意,顯是剛從外面回來,他恭敬跪下,對著另一人稟報:“君上,他們今日傍晚入的城,現在就歇在刺史府中。”
“那人也在麼?”
“應當是在的,張謙說那人是隨行之一。但天色較晚,屬下看不太清楚。”
“他在就行了,他是太子輔學,明日跟著太子,自然能見到他。”
“是。”黑衣人想了想,問道,“此事交給屬下來做就好,君上何必丟下國事,親自跑來一趟?”
那人把玩著手中的烏足金錐,看著它被月亮鍍上的一層銀光,聲音低沉:“因為我……等不及了啊。”

第48章 遮望眼 …

次日,果然如荊鴻所說,借糧的事很快就談妥了。蔗溪刺史大開糧倉,為他們提供了兩千三百石的存糧,不僅如此,不少蔗溪百姓也自發地捐獻出一些衣服被褥之類的,甚至還有人送上自製的機關木桶,說是可以在挑水運水的時候更加省力。
夏淵好奇問道:“你怎麼想起來做出這種木桶的?”
那人回答:“農閒的時候瞎倒騰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我跟你說啊小兄弟,別看我這個桶構造簡單,在去年的機關大賽上可是得了獎的!”
“哦?你們這裡還有機關大賽?”
“是啊,刺史大人年年都搞啊。”
看到如此繁榮的景象,夏淵不得不承認,這蔗溪刺史的確是個很有作為的地方官,他有能力讓百姓們安居樂業,所以不必故作窮苦,以博清明。
夏淵試了試那只木桶:“荊鴻,沒想到民間的能工巧匠這麼多,哎這東西真好玩。”
荊鴻被他一副沒見過世面的興奮樣逗樂了:“還有更好玩的,方才我聽說城東有家菜館,裡面的東西很好吃也很有意思,殿下要去嘗嘗看嗎?”
“要!”夏淵連連點頭,“等會兒,我先去交待孟小師父幾句。”
夏淵叮囑孟啟烈好好看護賑災物資,孟啟烈問他要去哪兒,要不要帶侍衛,夏淵擺擺手說不用,只是去逛逛街而已,然後在孟啟烈怨念的目光中漸行漸遠。
本以為能和荊鴻兩人愜意地消遣下,誰知還沒走幾步,陳世峰跑過來橫插一腳,說要一起去,夏淵橫他一眼:“你沒有活要幹了嗎?”
陳世峰撣撣衣服上的灰塵:“幹完啦。”
夏淵哼道:“是你偷懶吧。”
陳世峰回敬:“太子殿下不也在偷懶麼?”
“我這是……”
“陳師兄,一起來吧,我們正要去素香齋。”荊鴻打斷了兩人的插科打諢,在前面帶起了路。夏淵見狀,只得任陳世峰跟在後面。
三人在街上晃著,隨處可見一些新奇的小玩意,什麼九連環長命鎖,夏淵打著“給瑜兒帶些回去”的名頭,一買買了一大堆,突然聞到一陣香氣,饞得他口水都要滴下來:“荊鴻,你聞聞,這什麼味兒?”
荊鴻抬頭看見街對面掛的招牌,念給他聽:“竹筒雞。”
夏淵看著店裡出來的幾個人,人手捧著一管毛竹筒,裡面盛著鮮嫩多汁的雞肉,登時走不動了,陳世峰調笑:“殿下,注意口水,口水。”
夏淵不理他:“荊鴻,我們買幾個帶著吧。”
荊鴻猶豫了下,搖搖頭:“回頭再買吧,我們要去的素香齋是只吃素食的地方,帶著這個過去恐怕不大好。”
“哦……那算了。”
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快到素香齋的時候,荊鴻看夏淵一步三回頭,顯然還在對那竹筒雞念念不忘,歎了口氣道:“罷了,我去買點竹筒雞過來。”
夏淵眼前一亮:“好啊!我跟你一起去!”
荊鴻笑了笑:“不用了,你們先去占個座吧,這家生意太好,再遲點恐怕就沒空桌了,反正也不遠,我去去就回。”
他說走就走,夏淵心想就這幾步路,又是在大街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就跟陳世峰兩人先進了素香齋,占了桌子點了菜。
菜上得很快,荊鴻還沒回來,已經給他們上了兩盤。
這裡的菜肴香氣撲鼻,雖是素齋,卻做得異常精緻,比如剛端上來的一盤“梅菜扣肉”,“扣肉”的原材料是豆腐,可端上來的無論從模樣還是口感來說,都幾乎跟真正的扣肉別無二致,夏淵吃得嘖嘖稱奇:“這是豆腐?這真是豆腐?”
陳世峰道:“嗯,真是豆腐,只不過豆腥味被恰到好處地蓋住了。”
夏淵沒忍住,又戳了一塊吃了:“你說這誰想出來的點子,太厲害了。”
陳世峰一副風流公子哥的架勢給他解釋:“聽說這裡的廚子本是個出家人,因為自己戒不了肉味,就琢磨著把素齋做成葷菜的樣子解饞,後來他的手藝在香客裡廣為流傳,很多人慕名去吃他做的素齋,方丈說他破壞了佛門清淨,勸他還俗,他想了想,覺得自己確實六根不淨,便還俗出來開了這家菜館。”
“哦,原來如此。”夏淵道,“我發現荊鴻給我說這些奇聞異事的時候我特別愛聽,怎麼你說的時候我就特別想抽你呢?”
“呵呵。”陳世峰乾笑,轉頭小聲嘟囔,“你以為我想說給你聽呢?我情願去伺候俊然洗腳,也不願陪你吃飯。”
宇文勢在素香齋二樓坐下,遠遠看著樓下邊吃邊聊的兩人,目光猶疑。他一眼便能認出誰是太子,但對於太子身邊的人……
“桑沙,戚傑所說的就是那個人嗎?”
“這個……”桑沙仔細辨認了下,“屬下也不能確定。”
宇文勢對此很不滿:“戚傑沒跟你說過麼?”
桑沙喉結滾動,艱澀道:“屬下本想讓戚傑畫出那人模樣,奈何他的手筋腳筋俱斷,直到君上臨時起意說要來華晉時,他才剛剛能開口說話,大致描述了那人的樣貌體型,但並不詳細……”
宇文勢仍是盯著那個人:“你的意思是怪我下手太狠了?”
“屬下不敢!”
“那你給我說說,戚傑怎麼描述他的?”
“戚傑說……”桑沙小心斟酌著,“那人沒有什麼特別突出的相貌特徵,只是眉目俊朗,氣質文雅,身形中等偏瘦,但不顯羸弱,要說最易於辨認的,還是他與太子的關係,二人極為親密,幾乎是寸步不離的。”
宇文勢按照桑沙所言一一對照。
眉目俊朗——還可以吧。
氣質文雅——也算文雅,不過也能看得出有些張揚。
身形中等偏瘦——好像不怎麼瘦。
跟太子寸步不離——從進店到現在,兩人確實一直在一起。
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
不知道為什麼,陳世峰感覺這段時間特別難熬,甚至有點坐立難安,反正渾身不舒服,他沒話找話,給太子夾了一塊素獅子頭:“殿下多吃點。”
夏淵白他一眼:“別給我夾,髒不髒啊。”
陳世峰:“……”如果是俊然的話!如果是俊然的話!才不會嫌他髒!
這兩人吃得尷尬難受,樓上那兩位也是索然無味,宇文勢很是失望,站起身就準備走了,桑沙趕忙找小二把帳結了,跟在宇文勢後面正要下樓,豈料宇文勢驟然停下,害得他差點一頭撞上那寬闊硬挺的背脊。
桑沙抬頭,順著宇文勢的目光看去,也是一怔。
那個人……
荊鴻排了會兒隊才買上三個竹筒雞,帶進來後徵求了一下素香齋掌櫃的意見,掌櫃說沒有關係,他才拿出來給夏淵和陳世峰分食。
陳世峰不客氣地拿了一個,掰開竹筒就塞了一大口,連說好香,可把夏淵饞壞了,伸手就要去抓,被荊鴻攔下了:“別學陳師兄,當心燙。”
說著用店家給的竹篾輕輕一挑,挑開上層的一段竹筒,待熱氣散開了,才給夏淵夾了一筷子,一手托著那一小截竹筒接著鹵汁,一手喂給他:“嘗嘗吧。”
夏淵還沒吃呢心裡就甜化了。
陳世峰對荊鴻道:“都多大人了,師弟你也太慣著他了。”
荊鴻這才意識到不妥,赧然道:“習慣了。”
夏淵對陳世峰咬牙切齒地做口型:“關、你、什、麼、事!”
陳世峰視而不見,看荊鴻把筷子遞還給夏淵,他這個寂寞的男人心中暗爽。
荊鴻:“殿下自己吃吧。”
夏淵轉臉就沖他笑:“嗯,你也多吃點,呐,嘗嘗這個,素香齋的豆腐扣肉……”
不需要跟什麼描述對應,宇文勢看到那人的第一眼,就知道所謂的“荊鴻”一定是他。
這人與謝青折的容貌毫無相似之處,乍看上去絕對是不同的兩個人,可是他的說話的樣子,他笑起來的樣子,都如同一根根毒針刺在宇文勢的心上。
那是種密密麻麻的疼痛,宇文勢狠狠擰起了眉頭:青折?
在這兩年裡,他物色過無數個與謝青折相似的人,卻從未如此遲疑過,他突然陷入了極端的模糊,不知道是因為自己太想念了才把二人重合,還是這人身上的某些特質真的與謝青折那麼相像。
此時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帶走他!要把他帶回去,問清楚!
他盯著那人的側影,幾乎要忘記自己身在何處。在他邁動步伐的一瞬間,身後的人拽住了他:“君上!萬萬不可!”
桑沙猜到他想做什麼,為了及時阻止,只能冒死諫言:“君上孤身前來華晉,當以自身安全的和蒙秦的大局為重啊!”
“放開。”宇文勢聲音冷冽。
“請君上三思!”桑沙豁出去了,“不能為了他一人前功盡棄,這裡畢竟是華晉的地界,他們人多勢眾,鬧出事來於我們十分不利!”
“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人,我要知道他究竟想幹什麼。”握著的金錐刺破了掌心,宇文勢眼中壓抑著瘋狂,“他不能是謝青折。”
“請君上至少等到武鬥大會,屬下以命擔保,定會將他帶到君上面前。”
“……”宇文勢閉了閉眼,終於找回了些許理智,“武鬥大會?是啊,那是他留給我的遺願,他絕不會不理……”
宇文勢拂開桑沙緊緊拽著他的手,甩袖離去。
他沒有再看向荊鴻,這次冒險前來,原本就只是想見見這個人。他不相信從別人口中轉述的,他不相信這世上會有第二個謝青折,所以他來了。
真的只看了一眼,這一眼,已足夠了。
外面是繁華安寧的街道,來來往往的人群,宇文勢冷眼看著這座城池,如同在看一個美麗的殉葬品:“呵,華晉……”
荊鴻吃了一塊豆腐扣肉後,放下了筷子,用袖口遮擋住顫抖的手。
他微微抬頭,視線只停頓了短短的一刹那。
那張桌子是空的,他沒有看見那個人。
吃完這頓飯,他們三人往回走。
陳世峰落在後面,說要給柳俊然買些關於奇聞異事的書。
夏淵興奮不減,又買了好多機關玩具,直到這條街快走到頭,他才不經意地提起:“對了,剛在素香齋裡看到一個奇怪的人。”
荊鴻問:“什麼人?”
夏淵說:“那個人放著面前一桌好菜不吃,專盯著別人桌上的看。”
“……是嗎?還有那麼傻的人?”
“是啊,糟踐了自己的,也沒得到別人的,最後落得個杯盤狼藉,一無所有,你說,這怨得了誰呢。”

第49章 天雨粟 …

一路往北原行去,旱災的影響逐漸顯現,土地乾涸龜裂,呼吸間都乾燥得讓人難受,夏淵看著沿路骨瘦如柴的百姓,看著兩個孩子為爭半個饅頭一碗水而揪扯滾打,心中很不是滋味,眉頭一直緊緊皺著。
荊鴻問他,“殿下在想什麼,”
夏淵說,“我在想,所謂百姓疾苦,不身臨其境當真是體會不到的,如此淒慘景象,我一介不瞭解情況的外人尚且於心不忍,此地的父母官又怎能狠得下心來,日日見他們飽受煎熬,卻什麼也不做?”
“殿下的意思是?”
“水庫延誤工期之事定然要徹查,但我更要知道民怨的根源在哪兒,一會兒別讓人去通報了,我先親自去會會那個北原刺史,看他是真的鐵石心腸,還是另有苦衷。”
荊鴻目露讚賞:“殿下有這樣的想法,臣就放心了。”
夏淵撇撇嘴:“怎麼?你覺得我會不分青紅皂白,直接把那個刺史抓起來治罪嗎?那我跟朝堂上那些自以為是的傢伙有什麼區別?再說了,不是你說的麼,不能被表面上看到的東西所蒙蔽,要想得更深、更遠……”
夏淵伸長胳膊表現“更深更遠”,荊鴻順勢給他套上一件尋常百姓的衣服,笑道:“殿下真是深謀遠慮,英明神武。”
“你早就給我準備好了?”夏淵眯著眼在荊鴻臉上掃了一圈,“我就喜歡聽你誇我,你再誇我兩句吧。”
“沒得誇了,”荊鴻有些臉熱,給他整了整袖口,“去吧,你最喜歡的微服私訪。”
車隊停在了北原城郊,靠近嵐珊湖的河床,夏淵交代其他人暫時駐紮此地,方便給百姓施水施糧,然後自己先行離去,進了內城。
荊鴻組織眾人搭建了一個棚子,在這裡給百姓施水施粥,同時讓孟啟烈等人分發他們從蔗溪帶來的木桶,並教授使用方法。很快,不少北原城的百姓聞訊而來,青壯年提著桶去挑水,婦孺們過來幫忙煮粥,沒有哄搶也沒有吵鬧,事事有條不紊。
孟啟烈看到荊鴻濾水、劈柴、生火、煮粥,樣樣忙得妥帖,嘖嘖道:“沒看出來啊,你還挺有經驗的,以前還以為你是那種十指不沾陽春水,只會說說大道理的書呆子呢。”
荊鴻笑了笑:“孟小將軍有空調侃在下,還不如去多挑兩桶水來。”
孟啟烈活動活動筋骨:“這就去。哎,輔學大人咱們打個商量,別喊我什麼‘小將軍’了成不,我好歹是個虎賁中郎將,被你們喊得一點威信都沒有了。”
荊鴻還沒說話,旁邊一個老婆婆顫巍巍地拽著孟啟烈的袖子哀求:“這位小將軍,這個桶……桶怎麼用來著?”
荊鴻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孟小將軍,威信不是喊出來的。”
“……”孟啟烈無言以對,攙著老婆婆坐下,“大娘您在這兒歇會兒,這桶給我吧,我去給您挑水。”
老婆婆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好,好小夥子,當心著點兒,別摔了啊。”
“好嘞,您放心吧,給您挑滿滿一桶回來。”
堂堂虎賁中郎將就這麼光著膀子挑水去了,還有幾個神威隊的侍衛,也都脫了官服,甩著滿頭大汗幫忙,打井的打井,搬糧的搬糧,荊鴻望著他們的背影,不禁感慨:太子的身邊,不知不覺就有這麼多好兒郎了啊。
臨近晌午,越來越多的百姓來到嵐珊湖畔,他們人手不夠,隊伍卻是越排越長,荊鴻忙得一刻也不得閒,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到後來眼前都有些發花了。
一隻又一隻的空碗伸到他面前,他往裡面一勺一勺舀著粥,恍惚間,他聽到一個聲音說:“你賞我一口水米,我可許你一世榮華,跟我走吧……”
粥勺驀地掉進了鍋中,荊鴻愕然抬頭,面前是一張張面黃肌瘦的臉,他們全都舉著碗,眼巴巴地看著沉到鍋底的勺子。
並沒有說這句話的那個人。
沒有那個人。
“荊鴻?荊鴻?”
荊鴻看到夏淵在他面前晃動的手掌:“你剛剛……跟我說什麼?”
夏淵納悶:“嗯?我說什麼了?我剛回來啊,看到你在發愣。”夏淵看他臉色蒼白,很是擔心,“怎麼了?”
荊鴻動了動唇,回過神來:“沒事,粥勺掉鍋裡了。”
“掉鍋裡了?我給你撈出來。”說著夏淵摞起袖子,拿一雙大筷子夾起鍋底的勺子,在手上掂了兩下,“你是不是太累了?這邊我來吧,你去休息一會兒。”
荊鴻連忙攔著:“殿下,還是我來吧。”
夏淵佯怒:“我還微服私訪著呢,你別殿下殿下的叫我。別擔心,我見過刺史了,從他府上調了些人過來幫忙,人手足夠了,不差你一個。”
荊鴻四下看了看,確實比之前好了很多,便沒再推辭。
他靠坐在馬車中閉目養神,卻怎麼也無法入睡。那一聲幻聽還回蕩在耳邊,像是在提醒著他當年踏錯的第一步。
那年他和胞妹青婉剛出臨祁,恰逢甌脫大旱,殺人飲血的淒慘景象就在他們眼前上演,他們心下不忍,便借著鏡語找到水脈,在集鎮上施水。
那時候,宇文勢下馬而來,一身落拓,卻對他說:“你賞我一口水米,我可許你一世榮華,跟我走吧……”
如今想想,這是多麼諷刺的一句話。
的確是一世榮華,就連他的死,也是死在了他恩賜的榮華裡。
臉上傳來冰涼的濕潤感,荊鴻睜眼,看見夏淵在用打濕的巾帕給他擦臉。
夏淵道:“醒了?你臉上都幹得起皮了。”
荊鴻歎道:“這裡水源緊張,水都是用來喝的,不能這麼浪費。”
夏淵挑眉:“那你今天喝水了嗎?”
“我……”
“我聽他們說了,你一刻也沒歇過,自己一口水也沒喝過。我現在就給你擦個臉怎麼了?是浪費了多少水?你要不想擦也行,這帕子就放這兒,一會兒就幹了,是不是就不浪費了?”夏淵把巾帕往旁邊一撂,甩給他一張賭氣臉。
荊鴻哭笑不得,拾起帕子,折好了給他擦臉,從眉眼到下巴,從鼻尖到耳後,擦得一絲不苟:“這樣就不浪費了。”
夏淵的臉馬上就繃不住了:“你就哄我最拿手!”
荊鴻笑起來,結果嘴唇一痛,伸手一摸,竟然摸了一手血。
夏淵忽然眼中精光閃爍:“你看看,嘴唇都乾裂了,來,我給你潤潤。”
荊鴻有種不好的預感:“不用了殿下……”
“客氣什麼,這個不浪費水的。”夏淵啄了一下,又湊上去,用自己的舌頭輕輕舔著,吮去小裂口處滲出的血,一直到荊鴻嘴唇上的皮都被潤平,又趁機撬開他的牙關去佔便宜。
荊鴻被他抵在馬車壁上動彈不得,嘴唇上有些麻癢,大概確實渴得狠了,他不由自主地汲取著微帶腥甜的津液,舌尖與夏淵的相互勾纏。
正當夏淵處在興頭上的時候,孟啟烈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而且就在他們這一側的窗邊,嚇得荊鴻瞬間僵住,動也不敢動一下。
孟啟烈:“殿下,差不多了,咱們進城吧,北原刺史說住處都安排好了。”
夏淵磨了磨牙:“知道了,走吧。”
除了已經見過一面的夏淵,其他人見到這位北原刺史都是一怔,他們不敢相信,這刺史居然比外面的平民百姓還要乾瘦,皮膚也黑,三十歲的人看上去像是五十來歲了,要說他貪污了建水庫的錢,那真是沒人會信。
刺史一臉歉然地迎接了他們,告訴他們屋子不夠,要擠擠才能住得下。
夏淵很是隨和地表示自己不需要單獨安排一間屋子,跟荊輔學住一間就行。
與前幾日在蔗溪的豪華庭院相比,他們這次住的可說是簡陋至極,狹小擁擠不說,窗戶還是漏風的,而且這還不是刺史府邸,是刺史他老姨娘家,據說刺史府邸已經被變賣了。
夏淵沒有再與刺史詳談,只把送來的錢糧都安排給他,囑咐他一定要在工期內建好水庫。刺史感激涕零,直說北原有救了。
吃過一頓乾巴巴的晚餐之後,夏淵和荊鴻回了房,說了自己今天的收穫。
“要說這北原刺史,也可算是個兩袖清風的好官。我剛進城的時候問了好些百姓,他們儘管餓得皮包骨頭,但對這個刺史卻沒有一句壞話。他們怨的不是他們的父母官,而是那些‘上面的大官’。
“我見了刺史之後,問起北原的情況,他只一個勁地歎氣,不肯透露分毫,直到我表明身份,他才聲淚俱下地告訴我,不是他故意延誤工期,而是三年前的三十五萬兩撥款,到他手上的時候就只剩下二十一萬兩了。
“他上書陳情,送上去的一封封摺子卻是石沉大海。為了填補那個巨大的空缺,他只能變賣自己所有的家財,四處籌錢,甚至貼了老姨娘家的幾畝地。
“因為他不願意削減建造水庫的材料,所以最後錢還是不夠,水庫工程只能半半拉拉地停在那兒。好在他也不算愚笨,這兩年一直在調查那筆撥款的下落,雖然沒能扳倒他們,但也掌握了幾個人的證據。”
荊鴻聽到這裡,點了點頭,取了紙筆,在上面寫下了幾個人的名字。
夏淵看他寫完最後一個字,眯了眯眼:“當年接觸賑災撥款的人那麼多,你怎麼知道是這些人的?你用你們那個什麼鏡語算出來的?”
荊鴻笑了笑:“我已經不能動用鏡語了,我猜的。”
夏淵道:“多了兩個。”
荊鴻在最後兩人的名字上畫了個圈:“這兩個才是拿了大頭的,只是北原刺史扳不動,我們也不能直接扳倒他們。”
“為什麼不能?”
“因為他們是聶司徒的人,你老丈人的手下。”
“……”夏淵怔了怔,將這張紙燒了,定定看著荊鴻,“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臣不知。”
“我在想,你這樣的人,不會遭天妒嗎?”
“什麼?”
夏淵手指繞著他的頭髮:“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伯益作井,而龍登玄雲,神棲昆侖。能愈多而德愈薄,所以周朝製造的鼎上鑄著巧匠倕的圖像,讓他銜著自己的手指,來說明過分的智巧是不可取的。而你呢,你這樣的人,上天定然會後悔造了你出來,正所謂天妒英才,不就是這樣麼?”
荊鴻無奈:“扯到哪兒去了。”
夏淵振振有辭:“所以上天讓謝青折死了,奪走了你曾經的榮耀,你的半生心血,還有你的鏡語靈術。不過這樣才算公平,即便這樣,你仍然是個禍害。”
荊鴻苦笑:“好了,別瞎琢磨了,再怎樣我也不過是個凡夫俗子,我也要吃飯睡覺,時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安頓好夏淵,荊鴻輾轉了一會兒,仍然無法入睡。
他想,那一點也不公平,他被奪走的,遠遠不止那些。
半個月後,夏淵回朝,將此次調查見聞一一稟告皇帝。
那幾個有確鑿證據證明其貪污賑災款的全部移交德落寺收監,夏淵事先透露了一些內情給聶司徒,也算賣了老丈人一個面子,聶司徒察覺到苗頭,立刻將自己與此事撇清干係,於是名單上的另外兩個人失去了庇護,相繼遭到懲處。
北原刺史也受到了降職處分,但明貶暗升,至少他現在的日子過得比以前好得多。
這日皇帝來上朝之時,臉色十分灰敗,看樣子病情又加重了。旱災一事告一段落後,皇帝把另一件事提上了議程。
“今年年初,甌脫給五國都送去了邀請函,邀請五國皇族前去觀賞天下武鬥大會,這個什麼武鬥大會的幕後有蒙秦撐腰,其用心十分險惡。朕經過深思熟慮,還是決定應邀,派出一名皇子率隊前往,以彰顯我華晉大國之風,諸位愛卿意下如何?”
“陛下英明。”眾臣應和,不過接下來的問題很明顯了——
該派那為皇子前去甌脫?
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年紀都太小了,肯定不行,那就只有在太子、安慶王和定嘉王之間選擇一個。
此時沒有人站出來諫言,因為大家都知道,皇帝既然提出來,那心中定然已有人選了。
果然,皇帝道:“定嘉王從小尚武,武技也小有所成,朕認為此次是給他一次歷練的機會。浩兒,你覺得怎麼樣?”
夏浩英姿颯颯地站出來:“多謝父皇賞識,兒臣定不負厚望!”
皇帝甚是欣慰,卻聽又一清亮聲音響起:“父皇,兒臣自請前往甌脫!”
太子這麼一攪和,原本和樂融融的氣氛頓時被打破。
皇帝咳了兩聲:“淵兒剛從北原回來不久,車馬勞頓,這段時日就好好休息吧。”
夏淵道:“兒臣不累。兒臣以為,這次武鬥大會顯然是蒙秦設下的陷阱,三弟年輕氣盛,未必能妥善應對。而且若論武技,兒臣不在三弟之下,所以……”
聽到此處,皇帝忍不住笑了:“你?武技?”
夏淵道:“父皇若是不信,請讓兒臣與三弟比試一場再做定論。”
夏浩也來勁了:“好啊!我也想跟皇兄比一場。”
“胡鬧!”皇帝的火氣上來了,“這種事情有什麼爭強鬥狠的!”
“兒臣不是爭強鬥狠,兒臣……”
皇帝撫著胸口:“朕意已決,不要再說了!”
夏淵絲毫不退:“父皇,那個武鬥大會,兒臣非去不可!請父皇收回成命!”
“混帳!”皇帝拍案而起,身形晃了晃,險些摔倒。
朝堂上頓時亂作一團,這場爭論就在太監尖著嗓子的“宣太醫”中不了了之。

第50章 定心丸 …

一連數日皇帝都沒有上朝,暗地裡有不少人責怪太子不懂事,說他為了搶風頭把皇帝氣病了。定嘉王與太子的關係也鬧得很僵,原本兩人還算得上是兄友弟恭,現在見了面卻是劍拔弩張,恨不得立時打一場才痛快。
荊鴻勸夏淵,“武鬥大會原本就是宇文勢攪起的渾水,何必非得去趟這一遭,去得成就當看個熱鬧,去不成也無需強求,你在朝堂上那般頂撞皇上,確實是莽撞了。”
夏淵皺眉,“不是我莽撞,是父皇自己思慮欠妥。三弟武技出眾是沒錯,可此番去甌脫是去拼武技的嗎?宇文勢處心積慮地搞這個什麼大會,分明是想要逼其它四國亮明態度,把甌脫之爭再次放到檯面上來,背地裡指不定搞出什麼名堂。就三弟那種一根筋的個性,怎麼可能鬥得過他?”
荊鴻道:“皇上這麼安排,定然有他自己的用意,你如此不分青紅皂白的一頓鬧,事情更沒法收場了。再者說,定嘉王鬥不過,你就一定能鬥得過了?”
夏淵一眯眼睛:“你什麼意思?”
荊鴻知道這話觸了他的逆鱗,但還是說了下去:“殿下,這是宇文勢籌備已久的圈套,平心而論,你有對付他的把握嗎?”
夏淵沉著臉:“你對我就這麼沒信心嗎?你覺得我什麼地方不如他?”
荊鴻抿唇:“恕臣直言,宇文勢向來思慮周密,雷厲風行,若論經驗和手腕,殿下恐怕尚不及他。何況他身為一國之君,可以舉蒙秦全國之力豪賭,而殿下你呢?”
夏淵哼了一聲:“不是有你在嗎?這主意是你給他出的吧,你會不知道他的計畫?還是你要繼續為他隱瞞?”
荊鴻面對他冷嘲熱諷的臉色,斂下目光:“這個武鬥大會是我數年前與他提起過的,那時候他並沒有放在心上。至於他現在想怎麼做,我真的不清楚,我所知道的就是,殿下你若是去了,他一定會想辦法除掉你。”
“除掉我?”夏淵忽而笑了起來,“那正好。”
“什麼?”
“荊鴻,你是真不明白嗎?我想去甌脫,就是要跟他做個了斷。不管他想做什麼,我夏淵奉陪到底。我要親口告訴他,他這輩子都奈何不了我,我還要讓你親眼見證,我比他更值得你的輔佐。”
荊鴻既感慨又無奈:“請殿下不要意氣用事……”
夏淵整了整束冠,負手道:“你不要再勸我了,父皇今日召我過去,我還是這番話,武鬥大會我非去不可!”
目送夏淵出了朝陽宮,荊鴻心中五味雜陳。
這個武鬥大會是他自己種下的孽,如今卻不知該如何收場。
宇文勢堂而皇之地候著他們,處處陷阱。私心上他是不想讓夏淵涉險的,然而夏淵越來越有主見,他已是勸不動他了。
荊鴻很是擔憂,不知夏淵這次單獨面聖,會不會又惹出什麼事端來。
深吸一口氣,夏淵邁步進了皇帝的寢殿,他已經做好了挨訓的準備,也想好了不再跟父皇頂嘴,要耐心地勸慰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淵兒,為父這副病體,怕是撐不了幾日了。”
皇帝獨坐在榻上,只一句話,便把夏淵所有的“情”和“理”都堵了回去。
夏淵腦中一片空白,語無倫次道:“父、父皇何出此言?兒臣看您今日氣色比之前好很多了,傅太醫醫術高明,想來只要再服幾帖藥,父皇一定會康復的。”
“朕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皇帝招招手,讓他坐到自己身邊來。
夏淵順從坐下,皇帝端詳了他幾眼,伸手給他正了正衣冠:“這束冠你自己戴的?又戴歪了……你小時候衣服就總穿戴不好,還非要自己穿,凝玉也由得你瞎折騰,結果不是帶子系死了,就是鞋子穿反了。”
濃重的藥味充斥在鼻端,感受著那雙大手在頭上輕緩的撫摸,夏淵只覺得心口被堵住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皇帝道:“聽太傅和輔學說,你這兩年進步很大,學識和武技都已今非昔比,遇事也能有自己的決斷,前陣子朕交予你的幾件政務都處理得很好,北原一事算是給你的一項考驗,看到你能有如此作為,朕也就放心了。”
夏淵艱難開口:“父皇,兒臣還有很多東西要學,兒臣還差得遠了。父皇您是華晉的頂樑柱,誰也代替不了您,您安心養病,等您的病好了,再去好好打理朝政,文武百官都等著您呢,您別跟兒臣慪氣了,兒臣保證再也不跟您頂嘴了。”
皇帝擺了擺手:“哪個孩子沒有不聽話的時候,朕從來就沒怪過你。只是到了這個地步,朕也不得不為你、為華晉好好想想了。”
他看著夏淵,歎了口氣:“該說你這孩子命好呢,還是命不好,你呆呆傻傻那麼些年,誰也沒把你當成威脅,豈料你忽然開竅了,又是這般聰穎精明。朕當初立你為太子,只是想保你一時,卻不曾想,竟真的成就了你一番事業,當真是天意啊,咳咳……”
皇帝話說得長了就有些氣虛,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夏淵連忙幫他撫背順氣:“父皇……”
皇帝按下他的手:“你聽朕說完。朕知道你想去甌脫,想趁此機會拆了蒙秦王的台,你有這樣的想法,朕很欣慰。若是以前,你想去便去,但是現在不行,朕的身體每況愈下,你身為太子,此時萬萬不能離京。”
夏淵忽然覺得,自己原本準備的那些話是多麼的愚蠢,他之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地任性,都是這個男人縱容的,他的父親為他想好了一切,而他竟絲毫不懂他的苦心。
“是,兒臣知道了。”
“不僅如此,從明天起,你需要擴大神威隊的規模,多召集一些忠勇之士。朕會頒一道旨意,將孟啟烈擢升為驍騎將軍,為你統領神威隊。這樣一來,你至少有沈家和孟家做後盾,這太子之位也能坐得踏實些。”
夏淵心頭一顫:“父皇,是不是有人……”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背:“淵兒,朕沒有通天曉地之能,所做不過盡人事、聽天命,今日叫你前來,本也不想多說這些,就是想讓你多陪陪我這個做父親的。自凝玉走後,朕還沒有與你好好話話家常吧。”
夏淵眼中澀然:“父皇,兒臣陪著您,哪兒也不去。”
皇帝嘴角牽出一抹笑意:“你的個性和眉眼,都像極了你娘。幾個孩子當中,朕確實是偏愛你的,想來凝玉若是看到你如今的模樣,定不會怪罪我了……”
夏淵陪了皇帝一天,直到皇帝說著說著睡了過去,才喚了下人前來侍候。
相比來時的糾結憤然,此時他又是另外一番心境了。
數日後,皇帝上了朝,將夏浩前往甌脫之事定下了,同時擢升孟啟烈為驍騎將軍,改制夏淵的神威隊為神威軍,交由孟啟烈統領。
此舉一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帝是給太子吃了一顆定心丸。
太子是定心了,聶司徒心裡卻是一團亂麻,他急忙約見了張謙,開口都帶著顫音:“不是說肯定是太子離京的嗎,鬧了半天,去的還是定嘉王啊,而且皇上突然來了神威軍這麼一出,我們的計畫怎麼辦?”
張謙淡淡道:“司徒大人稍安勿躁,下官自有對策。只是下官要一個准信,皇上他……究竟還有多久的陽壽?”
聶司徒頭上冒著虛汗:“聽趙太醫說,皇上撐不了多久了,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時日無多,這才給太子鋪路,所以多半不需要咱們冒險動手腳了。”
張謙道:“要想成大事,一分一毫都不能算錯,關於此事,還望司徒大人安排妥當,不要在關鍵時刻出什麼差錯。”
聶司徒被一個比自己小的官牽著鼻子走,很是不爽:“這事輪不到你操心,你先告訴我,那邊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張謙在心中冷嗤一聲,這聶司徒官做得大,卻是膽小如鼠,跟這等人合作,真是折了他的計策:“太子離京,我們充其量是趁虛而入,若是太子不離京,那便是一石二鳥。”
“此話怎講?”
“司徒大人且聽我慢慢道來。”
張謙把夏浩前往甌脫應邀的消息傳達給了桑沙,桑沙面露憂色,暗暗揣測宇文勢得知後會怎樣大發雷霆,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宇文勢並沒有動怒。
桑沙跪下領罪:“君上,屬下辦事不力,請君上責罰。”
宇文勢道:“有什麼好罰的,那個太子來不來我不關心,只要他來就好了。”
桑沙自然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可是:“太子若是不來,恐怕他也……”
宇文勢唇畔帶笑:“不用擔心,他一定會來。”
……
枕畔那具身體依舊柔軟而冰冷,宇文勢給他換上了那件染著荊鴻的血的衣袍。
他把他擁在懷裡,碎碎吻著他的脖頸。
細語呢喃,回蕩在空曠的寒室中。
月祀就要到了,青折,你可會再為我踏一場獵舞?

第51章 驍騎將 …

一年前夏淵選拔神威隊的時候,各個軍營避之唯恐不及,別說精銳良將,就是稍微有點潛力的小兵都不肯跟他走,現如今,神威軍的招募在皇城中掀起了一陣狂潮。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跟著太子有肉吃,加上又是皇上欽點的禁衛軍,有志向有抱負的男兒紛紛前來報名應徵,篩選、初試、再試,一環接著一環,把孟啟烈忙得焦頭爛額。
編隊成軍的這一天,孟啟烈頂著一對黑眼圈出現在大校場。
荊鴻有點擔心,“孟小將軍可是身體不適,”
孟啟烈搖搖頭:“沒,就是沒睡好。”
夏淵在一邊涼涼道:“不就是個驍騎將軍嗎?瞧把你興奮的,至於睡不著覺嗎?”
孟啟烈哼哼兩聲:“若是半夜有人敲殿下的房門,聲如洪鐘地遞進來報名帖,殿下能睡得好麼?或者那些被淘汰的人心有不甘,沒事拿彈弓射你家窗戶紙,你能受得了麼?”
夏淵忍笑:“孟小師父從來沒被人這麼惦記過吧。”
孟啟烈開著玩笑辯解:“胡說!粉巷的巧姐兒天天惦記我。”
這話剛巧被一個路過的新兵聽到,很快在軍中傳了開來——
“哎,知道不,咱那個驍騎將軍……咳,有個粉巷的老相好。”
“沒錯沒錯,我也聽說他天天都去粉巷找樂子。”
“怪不得,你看他那臉色,明顯就是腎虛氣短啊。”
“不至於吧,好歹是個驍騎將軍,看著挺厲害啊。”
“嘿嘿,我看他不是‘驍騎將軍’,是‘小雞將軍’吧,你們沒聽見麼,原來神威隊裡的那些人,無論年齡大小,都喊他孟‘小’將軍。”
底下一陣猥瑣的竊笑。
一群糙漢子聚在一起就是口無遮攔,嘴裡冒幾句黃腔就能打成一片。可憐了孟啟烈,還沒威風幾天,就成了手下的兵用於調笑的犧牲品。
集合的鼓聲響起,所有新兵按照編隊站好。
現在孟啟烈才是神威軍的直屬長官,夏淵不想喧賓奪主,象徵性地說了幾句鼓舞士氣的話,便放權給了孟啟烈。
孟啟烈將顧天正任命為副將,蕭廉、胡非、董安常這幾個神威隊的“老將”分別統領鋒、禦、衛三大分營,宣佈從即日起,神威軍正式開始訓練。
這天孟啟烈正在按照新的訓練計畫操練士兵,他先是裝作有事出去,讓士兵們放鬆警惕,過一會兒又貓了回來,躲在暗處窺視,看有沒有人在隊伍裡渾水摸魚。
有一隊士兵跑圈的時候路過他藏身的雜物堆,孟啟烈聽到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大概是因為他不在,他們便有些鬆懈,跑步的時候沒事聊兩句,然後孟啟烈就聽到了什麼“粉巷”什麼“巧姐兒”什麼“氣虛”……
他聽得不真切,但一想到這些人可能違反軍紀去粉巷逍遙快活,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當即陰沉著臉現身:“聊什麼聊!訓練的時候分神,看來你們是覺得任務不夠重!還粉巷巧姐兒的,你們是要作死嗎!都給我站出來!”
那兩人嚇得一怔,其中一個正念叨著“小雞將軍肯定是去粉巷了”,突然被他點名,一著急嘴裡就蹦出一句:“小雞將軍恕罪!”
孟啟烈沒反應過來:“嗯?”
接著就聽旁邊幾個兵全都噗噗噗地扭過臉笑,眼神似有若無地往孟啟烈下身瞄,而說話那人的臉已然憋成了醬紫色。
孟啟烈回過味來,怒目圓瞪:“你叫我什麼?你再說一遍!”
那人結結巴巴:“驍、驍騎將軍……”
孟啟烈一巴掌扇他腦袋上:“你當我聾子?!”
那人低著頭不敢說話。
孟啟烈深吸一口氣,指了幾個笑得最歡的:“你、你、還有你,都給我過來!說!怎麼回事?不說的話你們受他五倍的罰!”
被指的人迫於淫威,只得老老實實交待了他們剛才議論的話題,也就自然而然地牽扯出了“小雞將軍”這個綽號的來歷。
孟啟烈聽完後差點迎風飆淚,他忽然覺得,其實“孟小將軍”這個稱呼挺好的。
孟啟烈省了這幾個人的午飯,塞住他們的嘴讓他們負重跑,來回跑了十多趟的山路,嘴巴不能輔助呼吸,這幾個人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汗如雨下。孟啟烈看他們累得跟狗似的,才稍稍覺得解氣。
下午的訓練開始前,神威軍正在列隊,孟啟烈一抬頭,看見荊鴻伴著兩個人騎行而來,那兩人一襲戎裝,滿身貴氣,可不就是傳言中很不對盤的太子和定嘉王。
荊鴻先下了馬,走到練兵臺上,沖孟啟烈打了個招呼:“孟小將軍。”
那兩個皇子還在校場中轉悠,這邊看完了看那邊,表面上相談甚歡,孟啟烈目光跟隨著他們的身影,拽過荊鴻問:“這……怎麼回事?”
荊鴻道:“他們兩兄弟之間的事,我們就別插手了。”
那邊夏浩繞完一圈,笑著對夏淵說:“真羡慕皇兄啊,能有一支完全歸自己支配的精兵強將,要不說父皇最疼你呢,我馬上都要去甌脫了,身邊卻連一個能人都沒有。”
夏淵道:“三弟多心了,父皇到時自會派給你一隊人馬隨行的。”
夏浩歎了口氣:“要真這樣我也就不擔心了,可昨日問了父皇,他說讓我自己挑人陪同,這可把我愁壞了,這不,實在沒辦法,就來找皇兄你求援了,還請皇兄多多擔待啊。”
夏淵自然懂他的意思,合著就是到他這裡要人來了。儘管他仍對夏浩代替自己去甌脫而耿耿於懷,但本著兄弟情義,他也不能表現得太過小氣。
兩人面上一團和氣,話裡卻藏著刀。
“呵呵,三弟哪裡的話,你想用誰,儘管去挑就是,就怕我這兒新招來的兵,還不守規矩不上路子,入不了你的法眼。”
“皇兄你太謙虛了,誰不知道這神威軍的招人標準是出了名的嚴苛,我對這些人可是很有信心的。既然皇兄同意了,那我就先觀摩觀摩,再挑幾個人吧。”
說話間他們下了馬,跟著三隊士兵進了山林訓練場,夏浩見三隊人兵分三路,瞬間隱沒在叢林中,不禁有些奇怪:“皇兄,這是什麼訓練項目?”
夏淵勾了勾嘴角:“鋒、禦、衛三隊人,你且看著就是了。”
兩人跟上禦隊的人,遙遙墜在後面觀察。不一會兒,就聽西面的樹叢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緊接著就是數十根暗箭射來。
夏浩心中一凜:伏擊!可是……哪裡來的伏擊?
待到伏擊的那些人現身,他才明白過來,這竟是方才衛隊中的幾個,他們向著自己的訓練夥伴發起了攻擊。
這邊的人早有準備,胡非一聲令下:“保護地圖,分散!”
這隊人立即分為兩撥,一撥人留下與那幾個偷襲者纏鬥,另一撥人繼續向前進發,他們手裡拿著一小幅地圖,看樣子是在搜尋著什麼。
那些打鬥的人武器都未開鋒,但尖端都染著朱砂,凡是重要部位沾上紅色的人,都視為死亡,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打鬥很快結束,衛隊的那幾個偷襲者都“躺屍”了,禦隊那邊還剩下兩個“活的”,匆往大部隊的方向趕去。
夏浩懵了,上前踢了踢“死”在地上的一個人,問夏淵:“這……到底怎麼回事?”
夏淵給他解釋:“鋒、禦、衛三隊人,各持有一部分地圖,每幅地圖上標有一個記號,那是戰旗的所在地,他們的任務就是盡可能多地找到戰旗,其間可以用任何手段從其他隊那裡拿到戰旗,搶也好,偷也好,背後捅刀子也好,總之只要能拿到兩個以上的戰旗,就算勝利。勝者褒獎,敗者受罰,就這麼簡單。”
夏浩少年心性,一聽是這樣,眼裡都放了光:“好像很有意思!”
夏淵道:“跟上去吧,你不是還要挑人麼。”
之後夏浩親眼目睹了這群士兵是如何耍狠使陰的,也不知預備給他們的褒獎是有多豐厚,懲罰是有多恐怖,三隊人都跟發了瘋似的爭搶戰旗,各隊根據自己的優勢,制定的戰術也都不同,看得夏浩血脈賁張,恨不得自己也參與進去。
最後獲得勝利的是蕭廉率領的鋒隊,他們獲得了兩個戰旗,第二幅地圖是從禦隊那裡得來的,夏浩目睹了那個過程,霎時目瞪口呆:“哎?哎?怎麼回事?地圖怎麼就到他們那邊去了?”
夏淵看著蕭廉瀟灑離去的背影,笑了笑,給夏浩解釋道:“他事先安排了奸細在禦隊當中,然後假意攻擊那個攜帶地圖的人,誘導那人將地圖給了那名奸細,奸細趁亂歸隊,他便拿到了地圖。”
夏浩忍不住拍手稱讚:“這人簡直神了!”
回到練兵台,夏浩豪氣地一拍孟啟烈的肩膀:“父皇的眼光真不錯,能想出這樣的練兵方式,果然是個將才!”
孟啟烈連忙擺手:“王爺,末將不敢居功,這可不是末將想出的法子,神威軍的特殊訓練項目,都是太子殿下想出來的。”
夏浩訝然:“哎?皇兄?”
夏浩將信將疑,覺得可能是孟啟烈給他面子,拍他馬屁而已。
在他印象中,夏淵雖說不知怎麼突然變得聰明許多,但在武技和練兵方面肯定是不擅長的,要不父皇也不會送他一個孟啟烈了。
挑人的時候,夏浩指出蕭廉、胡非、董安常,還有幾個一看就是夏淵重點培養的人,道:“我想要這幾個人陪我去甌脫,不知道皇兄肯不肯割愛?”
夏淵尚未回答,孟啟烈先站了出來:“這可使不得啊王爺,他們……”
荊鴻使了個眼色,孟啟烈咕咚一聲把剩下的話咽了下去。
荊鴻上前一步,卻是岔開了話:“一直都聽說王爺騎射之術十分精湛,不知今日可否屈尊獻技,一來希望王爺可以激勵神威軍上下用心訓練,二來也讓王爺要挑的人見識到自己主子的本事,往後跟您跟得心服口服。”
夏浩也不笨,知道荊鴻有意打諢,便拖上了夏淵:“好啊,就是不知那些人跟皇兄是不是跟得心服口服呢。不如這樣吧,我跟皇兄比一場騎射,我若贏了,人隨我挑,誰也不能有異議,我若輸了,就由皇兄來為我選幾個人吧。”
荊鴻看似擔憂地望向夏淵:“這……”
夏淵看似猶豫地應戰:“好吧,那就比一場。”
此時夏浩信心滿滿,他一年前與夏淵比過一場,那時夏淵就輸得慘不忍睹,縱然再怎麼勤學苦練,他也不信夏淵能贏得了他。
夏淵備好弓箭,湊到荊鴻耳邊,悄聲問道:“你篤定我會贏?”
荊鴻側首望著他,眸中帶著一絲懶散笑意:“這場比試,臣連看也不想看。”說罷轉身下了練兵台,當真走進營帳,泡茶看書去了。
夏淵先是一怔,隨即勾唇而笑,上馬試弓,“嘣”地一聲弦動,如同荊鴻方才那一眼、那句話,在他的胸腔裡震盪迴響。

第52章 枕頭風 …

荊鴻坐在營帳中,手邊是一壺清淡的茶水,從懷裡拿出一本閒書翻看。
這書是他昨日逛蒲陽書齋時無意中尋到的,十分粗糙的手抄本,據說是前朝民間才子許公子所著,但他以前幾乎收集了許公子的所有著作,卻是沒聽說過這一本,也不知是不是他人冒名的。不管怎樣,拿來消遣還是可以的。
且把那富貴榮華看三遍……
剛看了個開篇,荊鴻便聽到外面校場上一陣喧鬧,得得的馬蹄聲呼嘯而過,攜著此起彼伏的喝彩,他甚至可以想見馬上那人是何等意氣風發。
弓弦有力地嘣響,箭矢連續破空,緊接著就是咄咄咄咄的中靶聲。
書頁在指尖停著,半天也沒翻過去。
這場比試進行了很長時間,大概很難分出勝負。然而荊鴻當真一眼也沒去看,茶水已經涼透了,那本書也給他翻得脫了線,此時外面忽然安靜下來。
荊鴻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這是最後一箭了吧。
他聽到沉悶的一聲弦響,卻沒有聽到箭矢釘在靶上的聲音。
心微微懸了起來,是誰射空了一箭?
緊接著,又是一聲弦響,依然沒有中靶的聲音。
正當荊鴻按捺不住要出去看一眼時,驟然聽到一聲響徹校場的鑼音,咣啷啷啷啷,伴隨著巨大的歡呼聲,震耳欲聾。
“太子殿下威武!”
“噢噢噢噢!”
一個小兵沖進營帳,興奮得臉頰通紅,喘著氣對他說:“輔學大人,太子殿下叫您收拾收拾,好回去吃飯了!”
荊鴻收起書本,垂袖笑道:“知道了,這就來。”
掀簾出帳,就看到夏淵下了馬,一躍登上練兵台,脫下戰盔,甩下滿頭汗水,一身的少年英姿。荊鴻向他走去,眼中難掩自豪。
這最後一箭,他們把箭頭換成了鈍物,比的是誰能射中懸掛在高臺上的戰鑼,那檯子足有十丈高,距離校場中央也很遠,平日集合、收隊、預警的命令,經常用那面鑼傳達。
夏淵一箭射響了戰鑼,便是給整個神威軍放了假,讓士兵們提前休息。難怪士兵們都把他當英雄一樣簇擁著,歡呼聲也如此響亮。
孟啟烈臉都綠了,對夏淵抱怨道:“這才什麼時辰,還沒到休息的時候呢。”
夏淵不以為意地拍拍他的肩:“少練一個時辰不礙事。荊鴻中午就沒吃好,這會兒該餓了,我敲鑼喊他一聲,告訴他比完了,好早點回宮。”
孟啟烈:“……”
夏浩的臉色不太好,對這個結果他感到很難以置信,半天才回過神來,但他本就是個豁達直爽的人,當即表示願賭服輸,不再奪人所愛。
夏淵也沒虧待他,雖然沒把那幾個親信高手送他,但專門為他挑了二十人的精銳,算是給他這次甌脫之行隨了份大禮。
臨行前夏浩咬了咬牙,對夏淵道:“皇兄,我服你,但是我不甘心。等我回來,我們再好好切磋一場吧。”
這是夏浩第一次如此認真鄭重地對待他這個兄長,夏淵笑了笑:“好啊,那你可要給我風風光光地回來,別讓蒙秦占了便宜。”
夏浩繃緊的身體鬆懈下來,眼裡閃著光:“那是自然!”
數日後,夏浩啟程前往甌脫,送行的這天皇帝臥病在床,沒有出席,夏浩對皇帝的病情並不清楚,只當是尋常病症發作,也沒有在意,與眾人揮別,還特意給了夏淵一個信心滿滿的眼神,才轉身出了城門。
安慶王也在送行的隊伍中,他注意到夏浩最後丟給夏淵的眼神,不明白自己大哥和三弟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以前夏浩都是跟他更親些。
他微微皺眉,往太子身後看了一眼,很快又斂了神色。
荊鴻看著定嘉王的隊伍漸行漸遠,不知怎麼的,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像是有什麼威脅在步步逼近,而他卻捉摸不到。
他失去了鏡語的能力,但他相信凡是將要發生的事,都會有一些徵兆。他下意識地望向四周,剛好與夏澤的目光交錯而過,微一怔愣,便無可深究。
皇帝病篤,定嘉王出城,這看似風平浪靜的皇城,竟隱隱有了黑雲壓城之感。
夏淵近來開始接手政事,時常忙到很晚才回朝陽宮,這日他一身疲憊地回來,發現荊鴻在寢殿門口候著他,心中又酸又暖,趕緊把他拉進了屋:“怎麼在這兒站著,你看你手冷的,有什麼事進去等我就是了。”
荊鴻道:“太子如今身系政要,臣非請擅入,怕是不方便。”
夏淵斜他一眼:“有什麼不方便的,我看你就是故意讓我難受。”
紅楠進來點燈奉茶,假裝沒看見太子握著輔學的手,諾諾說了聲:“太子妃讓奴婢問殿下一句,今晚去不去後院。”
夏淵不耐煩地擺擺手:“不去,就說我太累了,已經歇下了。”
紅楠褔身:“是,奴婢知道了。”
待紅楠關上門,荊鴻道:“她畢竟是殿下的髮妻,這般拒絕,不太好吧。”
夏淵咧了咧嘴:“她平時也不會讓人來問,今日肯定是為了她父親的事。”
“她父親?”
“是啊,方才在真央殿聶司徒又跟我提了城防軍的事,自三弟走了之後,他一直盯著那塊肥肉,煩都快被他煩死了。我要現在去見聶詠姬,她肯定要在我耳邊念叨個沒完,這叫什麼來著,哦對,枕頭風!”
荊鴻笑了:“太子妃想幫襯著父親也是情有可原的,她身在宮中,能做的也就是給殿下你吹吹枕頭風了,殿下還是不要過於苛責了。”
夏淵道:“我不是要苛責她,我就是嫌她……算了,不說了。”他話鋒一轉,覥著臉湊到荊鴻身邊,“不過要是你來給我吹吹枕頭風,我肯定什麼都答應。”
荊鴻瞅他一眼:“真的麼?”
“真的,你想要什麼,你說。”
“我想……”
“嗯,想什麼?”
荊鴻頓了頓:“我沒什麼想要的。”
夏淵眯了眯眼:“你沒什麼想要的,那半夜來找我幹嘛?來侍寢嗎?”
荊鴻無奈:“殿下……”
“對了,你好久沒來給我‘侍寢’了。”夏淵不等他說完,兀自道,“你等我一會兒,我洗把臉就來,咱們有話床上說,我說真的,你給我吹吹枕頭風,我一定什麼都答應。”
“……”
夏淵也沒讓人來伺候,毛毛躁躁地洗漱了下,就脫衣上了床,掀開被角,對著默默看他的荊鴻說:“過來啊。”
荊鴻沒動:“殿下,臣真的只說幾句話就走。”
夏淵臉色一沉:“過來!別逼我扔你上來。”
荊鴻哭笑不得,心說自己是不是教出了一匹白眼狼,以前夏淵都是沖他撒嬌耍潑,磨得他心軟,這會兒卻擺出了欺男霸女的太子爺架勢,可憐他抗旨不得,打又打不過,迫於淫威,只得除了鞋襪,直挺挺地躺到床上。
夏淵對著他耳朵吹了口氣:“轉過臉來,你這樣怎麼朝我吹風。”
荊鴻依言轉過臉,道:“殿下最近注意到安慶王那邊的動作了嗎?”
夏淵見他眼中滿滿的都是自己,原本煩悶的心情好了很多,他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我知道,他也在打城防軍的主意。”
荊鴻道:“是的,安慶王麾下已經有兩座軍營悄然合併了。”
“那又如何?”
“殿下不擔心嗎?”
夏淵伸出拇指輕輕刷著荊鴻的睫毛:“我不擔心,只要父皇還在,只要你還在,我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荊鴻沒有說話。
“你就是想來跟我說這個的嗎?”
“……是。”
夏淵嘴唇貼在他的耳垂上,聲音低沉:“真的別無所求了嗎?”
荊鴻感覺到一陣麻癢:“是。”
夏淵看了他半晌:“好吧,那就睡吧。”
“殿下,臣……”
“你也在這兒睡。”夏淵摟著他,閉上眼,“你哪兒也別想去。”
荊鴻睜眼望著床幃,心頭微顫。
這樣……有什麼意思呢?
夏淵擔心有人要對皇上不利,私下裡承受了極大的壓力,但不肯與他分擔,而他想要前往甌脫,親手解開自己埋下的亂局,夏淵也絕對不會同意。
他們彼此心知肚明,然而卻是同床異夢。

第53章 雙王亂(上) …

“早前還是個大晴天,這會兒怎麼起風了……”紅楠指揮著幾個小宮女找急忙慌地收衣服,晾衣的竹竿在狂風中掉了一地,她抬頭望去,只見陰沉沉的烏雲遮了半邊天。
“沒一件事讓人省心的,”
“殿下,此事尚未查明,你須沉得住氣。”
“你讓我怎麼沉得住氣,早說讓我去,你們一個個都攔著,現下出事了,我又不能離京,哪有閒工夫管他。”
“既如此,不如讓臣……”
“你想都別想,”
廊外傳來幾聲爭執,紅楠一邊忙著手中事務,一邊側耳細聽。太子殿下和輔學大人很少起爭執,不知是出了什麼大事。
轉眼間那兩人進了書房,紅楠估摸著他們又要在書房裡用膳了,便自覺把飯菜送了過來,剛要敲門,就聽房裡嘩啦一聲脆響,像是茶盞摜碎的聲音,伴著太子的怒吼:“荊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去甌脫見他!”
“殿下!”
“我告訴你,趁早死了這份心!”
這……紅楠完全搞不清狀況,也不敢貿然打擾他們,只得杵在門口,進退兩難。
正當她猶豫不決的時候,荊鴻拉開門走了出來,看到她先是一愣,隨後示意她把飯菜給夏淵送進去,自己回了偏院。
奶娘在側殿中,抱著皇長孫等得心焦,看到荊鴻來了,一個箭步上前,把哭鬧不止的皇長孫塞進了他的懷裡。
荊鴻見夏瑜哭得滿臉鼻涕眼淚,心疼得緊,問奶娘:“怎麼回事?”
奶娘道:“原本長孫殿下跟平時一樣吃飽了睡下,今天也不知怎麼搞的,睡得好好的忽然大哭起來,怎麼哄都沒用。”
荊鴻拿絲帕給夏瑜擦了擦臉,又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柔聲道:“不怕不怕,沒事的。”
夏瑜打了個嗝,像是聽懂了,哼唧了兩聲便止了哭。
奶娘終於松了口氣:“哎,這要是離了輔學大人您,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哎,長孫殿下這是怎麼了?”
荊鴻笑了笑:“大概是被外面的大風嚇著了,不妨事。”
夏瑜把腦袋埋進荊鴻臂彎中,不一會兒就睡熟了,還吹了個大鼻涕泡出來,惹得荊鴻一陣好笑。奶娘作勢要接過去,荊鴻道:“好不容易睡了,別吵醒了他。我來帶一會兒吧,你一個時辰之後來。”
奶娘點頭:“哎,好。”
奶娘走後不久,紅楠來敲荊鴻房門:“輔學大人,殿下喚你去用膳。”
荊鴻開門道:“我不過去了,你讓殿下別等我了。”
“大人……”
“你跟殿下說,瑜兒哭鬧不休,我走不開,晚些時候自會去吃。”
紅楠看了眼他懷裡皇長孫,只見那張小臉上淚痕未幹,還掛著鼻涕泡,確是剛剛哭鬧過的樣子,只得回去覆命。
夏淵聽了她的回話,哼了一聲:“還跟我慪氣呢。”不過知道荊鴻在房裡老老實實帶孩子,便沒再計較,“隨他去吧。”
殊不知荊鴻將夏瑜放在床上,妥善安頓好後,立刻換了衣裳,持太子令出了宮牆,在馬廄中牽了匹馬,朝著城門奔去。
定嘉王在去往甌脫的途中遇襲,據回來報信的人說,來者行事詭譎,不傷他們一行人的性命,卻以暗器令定嘉王身中奇毒,如今已是昏迷不醒。此事牽涉甚多,夏淵不敢聲張,暫時把事情壓了下去。
然而這作風荊鴻很是熟悉,心知大事不妙,宇文勢從不會做無意義的事,他不達目的絕不會甘休,此番作為,怕是鐵了心要逼他現身了。
反正自己也無處可逃,荊鴻心想,不如將計就計,先去會會他再說。
然而不待他跑出城,就聽東面傳來沉悶鐘響。
他猛地勒住韁繩,愕然回首。
鈍鈍的鐘聲在大風呼嘯中被撕扯開來,如慟哭,如鬼嚎——
金鐘哀鳴,皇帝駕崩!
夏淵沒吃兩口菜,忽得通報:皇帝病重垂危,命太子速去奉天殿。
夏淵悚然起身,朝顧天正道:“叫荊鴻帶上瑜兒,到奉天殿來!快去!”
顧天正領命,蕭廉頂上太子貼身侍衛一職,與夏淵一起趕往皇帝寢宮,孰料半途突然沖出一隊精兵,將他們團團圍住,領頭的是城東軍營校尉王順德。
“安慶王的人……”夏淵暗暗攥拳,心中隱有不詳預感。
他朗聲問道:“王校尉,何時駐軍可以擅離職守,擅闖內宮了?”
王順德抱拳施禮:“太子殿下,末將來傳皇后娘娘懿旨,請殿下先到西凰宮走一趟。”
夏淵哼了一聲:“王校尉這話說得奇怪,父皇病重,照理說母后也要去奉天殿侍候,何故讓我多繞這一遭?”
王順德道:“若是殿下不走這一趟,怕是今後再也見不到皇后娘娘了。”
夏淵不屑地看著他:“王校尉,你可知自己是在跟誰說話。”
明明是己方佔優勢的局面,被這太子冷眼逼視,王順德卻覺得背脊一陣發涼,硬著頭皮道:“皇后生死只在殿下一念之間,望殿下三思而行。”
夏淵壓抑著憤怒,拳頭顫抖,目光掃過周圍對他拉弓瞄準的近百名精兵,冷笑道:“宮變……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
被他掃到的人手腕俱是一抖。
夏淵一甩袖,將蕭廉半出鞘的長劍按了回去:“本王倒要看看,你們耍什麼花樣。”
此時他心中不無慶倖,至少荊鴻與顧天正在一處,無性命之憂。他相信,只要有荊鴻坐鎮神威軍,他們便有迴旋餘地。
然而顧天正推開小院房門之時,只看到皇長孫一人躺在床上,蹬著小腿,嚎哭不止。
荊鴻卻是不見了蹤影。
西凰宮中,皇后已遭軟禁,見夏淵被挾持而來,頓時泣不成聲,夏淵坐在她身邊,心中煩亂,握著她的手輕聲安撫:“母后莫急,兒臣自有定奪。”
蕭廉幾次請示是否要衝殺出去,夏淵皆制止了他的動作。
敵人早有準備,占儘先機,他們勢單力薄,此時硬拼只會徒增傷亡,況且西凰宮之圍不解,他們終究束手束腳。
局面太過被動,一時間諸多思緒湧上心頭。
夏浩之前來找他借兵,是自己妄為還是受人指點,意圖何在?
為什麼夏浩遇襲的時間這麼巧?
安慶王和聶司徒都在爭搶城防空缺,他不敢隨意放權,只得拿自己的神威隊去頂,導致朝陽宮防衛疏忽,這也是偶然?
父皇突然病危,連他都猝不及防,這些人又是如何預料到的?
轟——
一聲震響,夏淵捏著皇后的手一顫:“是……打雷了?”
皇后悽惶向外看,閃電照亮了宮前照壁,只一瞬,大雨傾盆而下。
再去細聽,卻不是雷聲,而是陣陣鐘響。
夏淵心中驀然哀痛:“父皇……”
他竟是連父親的最後一面也沒見到。
荊鴻呢?荊鴻為何還沒來?
黑沉的雨幕將整座皇城籠罩,荊鴻調轉馬頭,正欲回宮,又突然改了主意,一夾馬腹,向著神威軍大營趕去。
抹了一把臉上的雨,荊鴻心中不禁發寒。
太巧了,定嘉王遇襲,皇帝駕崩,神威軍調去城防……夏淵眼下人在宮中,突遭變故,不知情況如何,若有萬一……
自己怎麼竟糊塗至此,這種時候想要離京!
馬匹一聲長嘶,前蹄被繩索絆住,跪倒在地。荊鴻從馬背上摔下,幸而反應機敏,就地翻滾,堪堪避過傾側下來的馬身。
泥漿濺在荊鴻的衣服上,顯得特別狼狽。
荊鴻勉強抬起頭,看著設計攔截他的人:“……張謙。”
張謙志得意滿:“都道荊輔學神機妙算,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可惜,我還是棋勝一招。”

第54章 雙王亂(下) …

荊鴻不在,皇長孫還在,
許是哭得累了,或是知道哭也哭不來想要的人,夏瑜望著顧天正,又抽噎了一會兒便安靜下來,只是睜著一雙淚眼,不鬧,卻也不睡。
外面大雨滂沱,顧天正咬牙撕了被單,將皇長孫裹在懷裡系好,他以為太子去了奉天殿,匆忙趕了過去。
穿過幾座偏僻宮殿,顧天正聽到遠處隱約傳來兵刃聲響,立時停下腳步。
怎麼回事?怎會打起來?
他孤身一人,還帶著個孩子,那邊情況不明,他不敢貿然靠近。心念電轉,他一躍登上對面屋頂,遙遙望向奉天殿。
雨幕籠罩下,奉天殿前的景象一片朦朧,然而顧天正還是分辨出了交戰雙方的身份。
安慶王。聶司徒。
兩方人馬正在對峙中,看起來兵力相當,不過從衣著判斷,聶司徒一方中似乎有皇帝親衛,顧天正皺了皺眉,心下疑惑:這是宮變?安慶王要篡位?可聶司徒如何得知?又如何指揮得動禁衛軍?最重要的是……太子殿下呢?
不及多想,顧天正當機立斷,從南面出了宮,牽了匹馬,一路疾行神威軍營。且不說宮中局勢究竟如何,至少神威軍是值得信賴的。
神威軍營。
孟啟烈自聽到鐘響,左眼皮就一直跳個不停。
被調去城防的那隊人來報,說城外聚集了皇城附近的各處駐軍,將整座皇城團團圍了起來,正在待命,卻不知在待誰的命。
又有人道,先前看到輔學大人策馬朝著城門而來,本以為是帶來了太子軍令,誰知輔學大人又掉頭走了,像是要來大營。
那人四下看了看:“哎?輔學大人沒來嗎?”
孟啟烈眼皮子跳得都快抽筋了:“沒有。”
正不知該如何是好,忽聽一聲無比響亮的嬰兒啼哭,竟是蓋過了同一時刻的雷鳴。孟啟烈眼睛驀地一亮:“這哭聲……定是長孫殿下!”
夏瑜蓄好了力氣,又開始放聲嚎哭,顧天正一身雨水,護著胸前鼓鼓囊囊的一大團,掀帳沖了進來:“點兵,速與我進宮救駕!”
孟啟烈問:“出了何事?”
顧天正脫下皇長孫半濕的繈褓,扯來幾件乾淨軍服,手忙腳亂地又把他綁到身前,沉聲道:“宮變。”
預感得到印證,孟啟烈眼皮不跳了:“城外都是兵……”
顧天正道:“顧不得了,先進宮,見太子!”
城外戒備森嚴,宮裡的防衛卻是極其薄弱。
孟啟烈率領神威軍精銳長驅直入:“這不合常理。”
顧天正道:“都在奉天殿。”
“太子也在?”
“不在。”
“太子在何處?”
“……不知。”
“不知?!”
孟啟烈左眼皮又開始跳了。
派出一隊人馬偵查,孟啟烈帶著剩餘神威軍在偌大一個皇宮裡亂竄,遇到一撥兵馬,他問:“是誰麾下!”
對方不答反問:“你們是何人?”
孟啟烈傲然道:“太子麾下,神威軍!”
對方不由分說衝殺上來,神威軍自是應戰,此時便可看出這支特殊訓練下的軍隊之勇猛,瞬息間便把對方全部擊潰。
顧天正上前挑開一人蓑衣,瞥見他們領口的深藍滾邊,告訴孟啟烈:“安慶王的人。”
不久他們又遇上一隊人,又是一番不問緣由的對殺,殺完了顧天正再一看,赭色滾邊:“城南駐軍,聶司徒的人。”
孟啟烈懵了:“怎麼兩邊都要打?我們是太子親衛,隸屬王師,他們瘋了不成?”
顧天正也說不清楚。
孟啟烈甩去劍上雨水,歎道:“若是荊鴻在這兒,斷不會如此抓瞎!”
不遠處一人踉蹌而來:“報……報……”
孟啟烈握劍的手一緊,待看見那人是自家衣飾,料想是先前派去偵查之人,趕緊迎了上去,那人一身熱血,所立之處雨水都被染紅,孟啟烈急道:“怎麼回事?”
那人傷重,已是站立不穩,跪在孟啟烈身前,垂首泣道:“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已……薨逝了。”
孟啟烈心中一涼:“休得胡言!殿下現在何處!”
那人斷續道:“安、安慶王意圖篡位,將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困于西凰宮,皇上駕崩之時,便下令殺儲君……我們趕到時,殿下已戰至力竭……兄弟們欲解殿下圍困,在西凰宮迎戰安慶王麾下將士數百人,奈何他們人多勢眾,殿下終是……”
顧天正身形微晃,雙手竟是不受控制地顫抖:殿下若是死了,那蕭廉……
那人從懷中拿出一物:“兄弟們怕是回不來了……殿下遺命……著我將此信物交予孟將軍,要孟將軍務必保全皇長孫,即刻到奉天殿取先帝遺詔,助……長孫殿下順利登基。”
孟啟烈低頭看去,只見掌心中一隻圓滾滾的小金豬,正是殿下頸中飾物,他曾好奇問過,是荊鴻所贈。
收起金豬,孟啟烈拍了拍那人的肩:“兄弟,多謝。”
旋即抽劍出鞘,一劍削了那人頭顱。
他身後神威軍俱是一怔,顧天正亦是驚駭:“你……”
孟啟烈翻過那人斷頭,冷冷道:“此人殺了我們兄弟,換了神威軍服,是冒充的。不過至少帶來一條有用的軍報,姑且讓他死得痛快點。”
顧天正明白過來:“殿下就在西凰宮!”
一名副將忍不住詢問孟啟烈:“如何得知那人是冒充的?”
孟啟烈道:“軍中何時有人喊過我‘孟將軍’?太子殿下更不會這麼喊我,要不是叫‘孟小將軍’,要不是叫……咳,‘小雞將軍’,大家叫習慣了,我聽也聽習慣了。”
副將眼含熱淚:“小雞將軍真是體恤下屬啊。”
孟啟烈:“……”
奉天殿前。
安慶王被擒,他知自己中計,卻十分不恥聶司徒作為:“堂堂司徒,竟聽命于張謙那虛偽小人,當真可笑,被人利用了也不曉得。”
聶司徒嗤了一聲:“總比王爺你竹籃打水一場空要好。”
安慶王道:“若是那人獻計,定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聶司徒笑得得意:“王爺所說那人,現下也已身在囹圄,自古成王敗寇,王爺還是不要逞口舌之快了。”
聶詠姬收到父親那邊傳來的訊號,在王順德耳邊說了一個字:“殺。”
西凰宮中,囚著華晉的皇后和太子,亦是她的婆婆和夫君,這個字,她卻說得毫無遲疑。望著窗外茫茫雨幕,聶詠姬眼中漾起一抹滿足笑意。
只要這一殺,她便可稱為母儀天下的太后,省去了多少年的深宮掙扎。
比之傳言中的驚世才女沈凝玉,她自覺有過之而無不及。
“蕭廉,護著我母后!”
“為何荊鴻還不來!”
“母后莫慌,別往那處跑!”
“母后!!!”
夏淵心中哀慟,雖說皇后不是他親娘,到底是他的親小姨,那雙與生母同樣溫暖的手,此時卻被人踩在泥中,滿身綾羅,俱是血紅。
……
“殿下!皇后娘娘!”
神威軍堪堪趕到,卻見皇后娘娘已香消玉殞。顧天正看著包圍圈中蕭廉明顯遲滯的身影,每一道劍光閃過,都在他的心中燙過一道血痕。
他想上前相助,卻聽懷中嬰兒又是一聲蓋過雷鳴的哭嚎:“哇!”
瑜兒來了,那荊鴻也該到了!
夏淵精神一振,顧不得襲來的刀刃,向外喊道:“荊鴻!”
這匆匆一眼,卻沒看到那人。
孟啟烈率神威軍悍勇殺入,生生切開一條通路:“殿下!隨我來!”
顧天正護著皇長孫,不敢沖入戰圈,只覷準時機,為蕭廉斬開圍攻。
蕭廉見他臉色發白,竟還有心情開玩笑:“怎麼還當上奶娘了,就是你這張木頭臉,把孩子嚇哭了吧。”
顧天正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回嘴。
“顧侍衛。”
顧天正回頭,看到渾身泥水,狼狽不堪的太子妃。
聶詠姬看著他懷裡的夏瑜,目中含淚,朝他伸手:“找了許久,原來在這裡,把孩子還給我吧。瑜兒,瑜兒不哭,娘來了。”
顧天正奇怪她怎麼會躲在這裡,想了想,後退一步:“太子妃請恕罪,現下情勢危急,您保重自己身體要緊,長孫殿下還是由末將代為照顧吧。”
聶詠姬道:“這是我的孩子。”
顧天正道:“這是殿下的孩子。”
當真是一場浴血奮戰,孟啟烈帶來的神威軍最後只剩下區區數十人,夏淵和蕭廉沖出來時,身上多處帶傷,好在不重,衣服上的血還冒著熱氣,大部分是他們所殺的人的。
混亂中,聶詠姬不知所蹤。
顧天正自請疏忽之罪,夏淵擺手:“她要走,不關你的事。”
夏淵歇了兩口氣,顫聲道:“瑜兒還在哭。”
孟啟烈怔忡:“是啊。”
夏淵又道:“這會兒誰哄都沒用。”
孟啟烈歎氣:“是啊。”
“……”這人從來領會不了他的意思,夏淵忍無可忍,“荊鴻呢?為什麼他沒來?”
沒看到人,這一路他一直不敢問,就怕問出一個自己不想知道的答案。
孟啟烈這才頓悟,支支吾吾地答道:“我、我和顧侍衛都沒見到他,城防軍那邊有人說看到他準備出城,但又掉頭了,說是可能往神威軍大營來了,可我們也沒見到。”
身後追兵不止,他們向著奉天殿奔去,遺詔未出,夏淵當以太子之身監國,要指揮宮中禁衛軍該是綽綽有餘,孰料前方又來圍堵。
天已黑得透了,大雨仍未止歇,夏淵定睛看去,竟是聶司徒的人,由張謙率領而來。
張謙喝道:“什麼人!”
夏淵眯了眯眼:“好大的膽子,太子也敢攔!”
張謙額上一層虛汗,不曾想這太子居然還沒死,但此時騎虎難下,裝模作樣道:“滿口胡言!太子殿下被安慶王所害,屍骨未寒,豈是爾等宵小可冒名頂替的!”
夏淵心思電轉,沉聲道:“張大人為何說本王被害?神威軍應輔學大人求援,得知本王被囚,特來營救,有膽上前來看,本王讓你驗明正身!”
張謙笑了:“還說不是冒名頂替!荊輔學與蒙秦勾結,先借武鬥大會調走定嘉王,又在半途施以重創,更以邪術謀害皇上,畏罪潛逃,幸而被聶司徒及時發現,攔截於城門口,現關押在德落寺候審,怎可能去給太子殿下求援?”
夏淵怒斥:“休得污蔑!”
張謙道:“蒙秦幾次襲擊,都與他有關,未免太過巧合,而先前被關在德落寺的蒙秦奸細,亦是被他殺人滅口,至於邪術,太子妃親眼見到他在身體中飼養蠱蟲,這等人,還不該治他通敵叛國之罪嗎!”
夏淵冷哼:“無憑無據,信口雌黃。”
張謙不緊不慢地從袖中甩出一封信:“抓到他時,他身上正帶著一封寫給蒙秦王的親筆手書,熟悉他筆跡的人,想必都能看出來是不是偽造吧。”
夏淵沒動。
孟啟烈撿起那封信,他見過荊鴻寫的秘笈,對他的筆跡也有所瞭解,展開信紙,一眼便認出這確是荊鴻親筆所寫,看完後,他不可置信道:“是……一封自薦書……”
夏淵只看見了信封上的血跡。他閉了閉眼,斂去眸中映出的血紅。
“德落寺……”他不再理會張謙,朗聲道,“神威軍聽令!隨我去德落寺救人!”
眾人譁然,孟啟烈結結巴巴道:“殿、殿下,他……荊鴻他……通敵……”
夏淵橫他一眼。
孟啟烈咽了口唾沫,但還是斗膽諫言:“殿下,遺詔就在奉天殿……皇位……”
夏淵道:“奉天殿?我們去不了了。”
孟啟烈不再做聲,既然主子心裡有數,他們只要聽從就好了。
夏淵提氣,再度發令:“神威軍!”
“是!”
“救人!”
“是!”
……
張謙長出了一口氣,他對身後暗處的人道:“還是太子妃您瞭解殿下,料到他會去救人。這樣一來,我們便搶佔先機了。”
聶詠姬走出來,望著遠去的那人:“在他心裡,那人比皇位還要重要。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我,這樣的局。去追吧,殺了他們,把我兒子帶回來。”
德落寺也有著重重把守,但遠比宮中好控制。
夏淵拼著一身血勇之氣殺進地牢,看到荊鴻靜靜坐在石床上。
荊鴻看著他,歎了口氣:“殿下不該來。”
夏淵砍斷枷鎖:“哪裡受傷了?他們逼供?信上有血。”
荊鴻頓了頓,道:“無礙,落馬時手上有些劃傷,他們來不及審我,搜了身便走了。”
“跟我走。”
夏淵拉著他,又一路殺將出去。
荊鴻看到神威軍越來越少的人,還有孟啟烈閃爍的眼神,又道:“殿下不該來,皇位本是唾手可得。”
“別說了。”夏淵拽過顧天正身前繈褓,丟給荊鴻,“哄孩子去,讓他別哭了,煩。”
“……”荊鴻笑了笑,一手輕輕拍著夏瑜的背,一手替他遮去飛濺來的鮮血,“瑜兒乖,別哭了,你要當小皇帝了,要高高興興的。”
夏淵啐了一口血出來:“老子還沒當,白讓這小子撿了個便宜。”
荊鴻衣袖拂去一支箭矢:“有人放冷箭,殿下小心。”
“知道。”
“王德順叛了安慶王,他是聶司徒的人。聶司徒要反,太子妃想當太后,我不知安慶王原本作何想,但他現在不過是只替罪羊。”
“知道。”
“你的神威軍……就剩十三人了。”
“城防處還有,可保我們出城。”
“出城了……殿下!!”
“沒事,給你擋一箭,這叫英雄惜英雄。荊鴻,把孩子丟下。”
“瑜兒,乖,他們不會傷你。餓了?別拱了,說了我沒有奶水……”
“丟下!”
張謙抱走了繈褓,夏瑜伸著小胳膊,哭得聲嘶力竭:“雞糊……”
那哭聲,比雷鳴還要響。
皇城之外,荒山野嶺。
隨他們出來的神威軍只有寥寥數人,躲在一座山洞中,身上的傷口都被雨水泡得發白,屁股剛沾了地,下一瞬就昏睡了過去。
荊鴻挨個查看了一番:“這樣不成,明天要去買藥。”
夏淵笑道:“幸好盤纏足夠。”
“去哪?”
“甌脫。”
“……”荊鴻為他清理箭傷,“你還信我?”
夏淵道:“父皇那日找我,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身為王者,不是不可信人,而是無論被什麼人背叛,都要給自己留有一條後路,如此才能不生,不滅。”
荊鴻拗斷箭尾,燒紅了匕首,去挑埋在肉裡的箭頭。
夏淵看著荊鴻:“我倒是覺得,留有後路便不是‘信’,用人不疑,無論外界看來怎樣,我仍會相信自己的判斷……唔!”
“所以你就來救我了?”荊鴻將箭頭置於地上,撕了裡衣給他包紮,“殿下,你還是太意氣用事了,你心中信我便已足夠,這種時候應當知道孰輕孰重,我亦不希望成為你的拖累,誤了你的大事。”
“誤了大事?”
夏淵笑了,笑得灑脫。
他手指撥弄著那個帶血的箭頭,又把那溫熱的血塗抹在荊鴻唇上。
他說:“還能誤了什麼事。有些人,初見時,便已誤了終身。”

第55章 忘川人 …

宇文勢坐在容青殿中,聽著外面的喧囂,閉眼扶額。祭典上的鼓聲,像是一下下敲在他的腦中,令他頭痛欲裂。
“桑琳,把門窗關了,太吵。”
“是。”
桑琳關好門窗,便垂首站回了原位。她不作侍女裝扮,反倒穿著一身侍衛服,明明身段嬌俏,面容清麗,卻無甚表情,那一聲“是”也回得極其漠然。
大殿中靜默半晌,宇文勢的頭痛沒有絲毫緩解。他猛地一拂袖,將案上的茶盞掃到地上,瓷片碎裂,馥鬱的茶水滲進了地磚的縫隙中。
月祀。
自那日起,月祀對他而言就不再是舉國歡慶的祭祀節日,而只是……他們的忌日。
他不想去祭壇,儘管他知道這是身為王的義務,可是他半點都不想再踏上那塊地方。兩株瓊漿果樹也讓他挪了位置,那人不在,他種給誰吃?
沒有了那個人的月祀,就跟他小時候見到的一樣,不過是王族披上華麗的衣裳,享受萬民的膜拜,虛偽地敬神,虛偽地施捨,無趣至極。
“今年的獵舞祭司是誰?”
“是程將軍。”
“程厚?哼,繡花枕頭。”
原本獵舞只是月祀的一個過場,不管舞成什麼樣,最終只要點燃神柱就可以了,百姓對此也不怎麼在意,比起這種東西,他們更關心君主會分發多少餘糧和肉食。
前任君主為了節約開支,甚至一度取消了獵舞習俗,宇文勢即位後,一般也就是讓武將舞表演一番武技,然後射箭點燃神柱罷了。
直到那年謝青折成為祭司。
那是真正的獵舞,他踏出的每一步,舞出的每一刀,都帶著一種殘酷的美,像是將月光、火光和血光全部揉碎了展現在眾人面前。宇文勢猶記得,那夜祭壇下鴉雀無聲,百姓們仰望著那個白袍浴血的獵舞祭司,驚為天人。
從此在宇文勢眼中,其他人都是“繡花枕頭”。
宇文勢起身,將錦袍散落的衣帶系好:“還有什麼看頭?”
桑琳想了想:“程將軍似乎也要獵狼。”
宇文勢嗤笑一聲:“東施效顰。”
他向著偏殿小門行去,忽然頓住問道:“桑琳,你哥待你如何?”
桑琳道:“很好。”
宇文勢又問:“若是我要殺你,你哥會如何?”
桑琳沒有說話。
“他會叛我麼?”
“不會。”桑琳謹慎回答,“他會用自己的命,換我一命。”
宇文勢笑了:“是,桑沙確實是這樣的人,不像他……”
他進了小門,桑琳知道那處是禁地,未敢跟隨。但她沒想到,待宇文勢再度出來時,竟然懷抱著那人的屍身。
宇文勢逕自出門,桑琳不得已問道:“祭天儀式就要開始了,君上要去哪兒?”
宇文勢腳下不停:“去祭人。”
“君上,屬下……”
“任何人不許跟來,待會兒我自會過去。”
桑琳無奈應是。
定君山山南一側是月祀祭壇,百姓們提著燈籠往祭壇趕去,在山脊上形成一條隱隱綽綽的長龍。宇文勢提氣飛掠,抱著謝青折的身體繞過大半座山,氣息絲毫不亂,落腳時,正停在山北深處的萬古冰川上。
此處一片荒蕪,寒風夾雜著冰渣呼嘯而來,宇文勢護住謝青折暴露在外的皮膚,帶他穿過冰川隘口,來到一處背風地段。
這裡忽然就靜了,沒有一絲聲音,月光灑在冰面上,映出暈白的色澤,一直照到清透見底的冰層之下。
“青折,我們到了。”宇文勢撫去粘在他發上的小冰粒,輕聲道,“你看,青婉她還好好的在這裡,跟從前一樣漂亮。”
“你們兄妹倆長得真像,我那時候常常想,若是讓你扮上女裝,怕是要分不清你們兩個了。不過你到底是男兒的骨架,身量也比青婉高,還有這裡……”
宇文勢低頭吻上他臉頰上的小痣:“青婉總說,你這張臉就這處不好看,還說要幫你給點了,我倒是覺得恰到好處。有時候一晃神,我以為你哭了,有時候以為你的臉上沾了血,想給你擦,卻擦不掉……”
冰封的墓地中,宇文勢對著兩具屍體,絮絮話著家常。
他說:“青折,你看多有趣,這河裡封著一個你,我懷裡抱著一個你……還有一個你,何時才會回來呢?”
定君山南,獵舞繚亂。
定君山北,人已忘川。
“殿下,這好像……不是去甌脫的路吧。”
孟啟烈在悶頭跟著走了三天之後,終於發現方向不太對。他的第一反應是:荊鴻故意帶錯路,要害他們!所以蹭到夏淵面前,鬼鬼祟祟地說了這麼一句。
夏淵道:“不急著去毆脫,追兵都往西去了,我們等他們過去再往那邊走。”
孟啟烈一愣:“哎?這是殿下的意思?”
夏淵反問:“你以為呢?”
孟啟烈眼神閃躲,生硬地轉移話題:“啊哈哈那就好。殿下,殿下,我們去哪裡呀?”
夏淵瞥了他一眼:“你那麼興奮幹什麼,先去蔗溪。”
孟啟烈蔫了:“哦好。”
他們買了輛馬車,讓受傷較重的幾名士兵輪流休息,荊鴻正在車裡給他們敷藥。他看到孟啟烈找夏淵探口風,大概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歎了口氣,沒去打擾。
孟啟烈正不知道如何開口,倒是夏淵先說話了:“孟小師父。”
“嗯?”夏淵很久沒喊過他師父,孟啟烈有點錯愕。
“你覺得荊鴻是那種會痛敵叛國的人嗎?”
“這……”孟啟烈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殿下。”
“他是我的輔學,那時候他教我讀書習字,助我修習武技,把那什麼秘笈毫無保留地給我,這些你都是親眼所見,你都忘了嗎?”
“那也許是他騙取信任的方法……”
“不會的。”夏淵搖頭,“你不瞭解他,他寧可背負一身的罪過,去做自己最不齒的事情,也絕不會背叛自己效忠的人,除非他死。”
孟啟烈沉默片刻:“可是那封自薦書……”
夏淵道:“三弟出事後,他想去毆脫接應,想去……會會那個蒙秦王,可是我沒有同意,還跟他大吵了一架,所以他才會擅自出宮出城,與什麼畏罪潛逃無關。至於那封信,大概是他求見蒙秦王的叩門磚。”
孟啟烈點了點頭,他是個直腸子,有什麼事憋心裡難受得緊,問明白了就舒服了,他對荊鴻一直以來都很敬佩,如此懷疑也是因為擔心太子的安危。
不過還有些關竅他想不通:“殿下,那時你明明可以去奉天殿阻止聶老賊,為何執意要先去德落寺?說實話,我覺得你……太兒女情長了。”
夏淵笑了笑:“兒女情長是真的,但我當時說我們去不了奉天殿了也是真的。”
“怎麼說?”
“他們早有準備,而我們在父皇駕崩的那一刻就處於弱勢。若我當時不顧一切沖陣去奉天殿,那就是把聶老賊他們逼到了絕境。狗急了還要跳牆,他們肯定會瘋狂地壓制我們,而且他們當中還有禁衛軍的高手,都是顧天正那樣的,真要硬拼,恐怕我們到不了奉天殿,就要全軍覆沒了。”
孟啟烈不服:“可如果我們放手一搏,或許也還有制勝的機會啊,神威軍的兒郎怎會怕了他們!”
夏淵道:“安慶王就是放手一搏的,你看到他的下場了?安慶王也有篡位之心,只是聶老賊快他一步罷了。不過現下我那二弟是他們的一大隱患,他們對他放不得他這個“逆臣”,又殺不動他這個王爺,就這麼磕著他們,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孟啟烈感歎:“好吧,就是我們出城的路也同樣艱辛,犧牲了不少弟兄。”
夏淵斂目:“我知道,待我回京,定會給他們家人豐厚撫恤,以告慰他們在天之靈。”
孟啟烈突然想起:“對了,城外怎會有那麼多駐軍?誰召集來的?”
夏淵道:“能一下子調動所有駐軍的,只有一個人。”
孟啟烈頓悟:“……皇上!”
夏淵點頭:“父皇知道自己壽數將盡,應該是想調軍守城,助我順利繼位的,只可惜未能及時下令,便撒手去了。之後宮裡鬧成那樣,那些駐軍渾然不知該聽誰的,各自為陣,最後只會大亂。所以我們那時出城,其實是鑽了空子。”
孟啟烈服氣了:“我明白了。”
夏淵卻道:“還有最重要的兩個原因沒說。”
孟啟烈洗耳恭聽狀。
“那封信上有血跡,我擔心荊鴻受委屈了,他被關在德落寺,若不去救,指不定聶老賊怎麼拿他威脅我,想想就不能忍!”
孟啟烈:“……”
“還有,荊鴻想去毆脫見宇文勢,我陪著他去,放心些。”
孟啟烈:“……殿下,我怎麼覺得你前面說了那麼多,都是在給這句找藉口?”
夏淵:“呵呵。”
看天色,他們今晚多半又要露宿野外,蕭廉自請去林子裡拾些乾柴,夏淵允了。
過了一會兒,顧天正說要去打些野味回來,夏淵也允了。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孟啟烈見那兩個人一去不復返,有點擔心,便說要去尋他們,荊鴻道:“孟小將軍還是別去的好。”
孟啟烈問:“怎麼了?”
荊鴻尚未回答,夏淵道:“讓他去吧,慢慢找。”
於是孟啟烈歡快地去了。
很快他就瞭解到,荊鴻的話,還是應該聽的。

第56章 長針眼 …

蕭廉說要去拾柴,不過是個趁機放鬆的藉口,他紮了一捆枯枝,隨手扔在地上,便尋了根大樹杈一躺,枕著胳膊閉目養神。
顧天正在林子裡轉悠了半天,打到了三隻兔子兩隻果子狸,才找著蕭廉扔地上的那捆柴。一根衣帶垂下來,在他面前晃蕩著,“找我呢,”
顧天正抬頭看去,那人的臉背著光,外袍散著,手裡提著那根衣帶忽上忽下,逗貓一般。他漠然道:“下來。”
蕭廉笑了笑:“你上來就是。”
顧天正挑了挑眉,倏爾出手,手腕在那根衣帶上纏了兩道,用力一拉。
蕭廉險些被他拽掉下來,繼而長腿勾住樹幹,身體倒掛,借著腰力硬是翻了回去,不僅死死拽著衣帶不鬆手,還作勢要把顧天正拉上來:“這樹杈結實得很,不騙你。”
顧天正抿唇,跟他較起了勁,再度使力。
蕭廉忽地悶哼一聲,面露痛苦。
顧天正頓時僵住:“怎麼了?”
“傷口崩了。”
“你……”他一怔之下松了力道,蕭廉趁虛而入,一下把他給拽了上去,待坐到了蕭廉對面,顧天正下半句剛巧說完:“……沒事吧。”
蕭廉搖頭:“沒事。”
顧天正伸手摸了摸他背上的傷口,見沒有滲血,不確定地問:“騙我?”
蕭廉撲哧一聲樂了:“逗你玩呢,總這麼一本正經的,你不累麼?”
顧天正臉上無波無瀾:“不累。”
蕭廉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欺身靠近,手掌扣住他的後頸,吻在了他的唇上。顧天正背後就是大樹幹,根本避無可避,只得結結實實地受了這一吻。
蕭廉舌尖頂開顧天正的牙關,長驅直入,瞬間侵佔了他的呼吸,容不得半點抵抗。顧天正沒有回應也沒有拒絕,只是任他施為。儘管蕭廉的職階比他要低,但這人從未表現出絲毫屈從,他從來不聽他的勸誡,從來都是隨自己的心意做事,這樣的人……顧天正竭力穩住聲音:“你幹什麼?”
蕭廉碰了碰他紅透的耳尖:“我就喜歡看你裝模作樣。”
顧天正看著他:“我沒有你會裝模作樣。”
“什麼意思?”
“你不是範縣的人,也不是孤兒,你入伍時登記的戶籍都是假的。”
“原來你已經查過我了。”
“那時你被錯當成奸細,我想幫……我想弄清楚,就去兵部查過。”
“但是你一直沒有說出去……顧將軍,顧侍衛,你這樣可是嚴重失職啊。”
“你是幽篁山莊的人,簫雲山的兒子,是嗎?”
蕭廉沉默良久:“沒想到你會查得這麼清楚。”
顧天正道:“你沒有更名,真要追查起來也不難。聽聞幽篁山莊是武林三大家之一,地位很高,你家世顯赫,武技亦是出類拔萃,為什麼會混到新兵營中去?”
蕭廉勾唇而笑:“身為世家公子,不來一場離家出走怎麼對得起自己的身份?”
顧天正皺眉:“蕭廉,我在跟你說正事。”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蕭廉摸著他的耳後根,歎了口氣。
“其實幽篁山莊早已沒有往日那般風光,只是老爺子死要面子,還在苦苦撐著罷了。老爺子想讓我娶淩天閣淩閣老的孫女為妻,作為重振山莊的籌碼,我不願,最後鬧得僵了,他要關我,我就逃了出來。他派人來追,我跑著跑著就混到新兵營裡了。”
“……就為這個?”
蕭廉自嘲:“是不是特別無趣?什麼武林三大家,俱是虛名,要之何用?可我是長子,老爺子說了,這是我的責任。”
顧天正抓住他越摸越往下的手:“你沒有想過要回去嗎?你現在又出了宮,如果想走,我……可以幫你善後。”
“之前有想過。”蕭廉感覺到顧天正捏著自己的手輕輕一顫,“不過後來不是跟一個吃了虧也不肯說的笨蛋侍衛打了一架麼?接著又被個笨蛋太子挑進了宮,軍階一級一級往上漲,我突然覺得這樣也不錯。男子漢大丈夫,與其取個莫名其妙的老婆來抬高身價,還不如在沙場上建功立業。”
“太子不笨。”
“你聽了半天就聽到這個?”
“……我也不笨。”
蕭廉笑得難以自抑:“天正,你究竟想說什麼?”
顧天正微紅了臉:“我的意思是,你這樣……很好,這次殿下能脫險,也多虧了你……至於娶妻,遵從自己的心意就好……回不了家,神威軍還有你的……容身之處……我不知該如何說……我……唔……”
“別說了。”蕭廉眼中是褪不去的笑意,用嘴堵住他毫無章法的一番話,“都是些無聊的事情,我拉你上來,是想讓你放鬆一下的……”
將外袍丟到樹下,蕭廉一邊吻著顧天正的頸側,一邊耐心地解他的領扣:“你非要把每顆扣子都系上麼?”他輕輕咬了口他的喉結,“系到這裡不勒得慌麼?”
顧天正悶哼一聲:“不……勒。”
“我覺得勒。”蕭廉解得煩了,直接崩掉了最上面那個領扣,手指順勢探進裡衣,從內向外把顧天正的衣服剝了開來。
“不行,蕭廉。”顧天正試圖阻止那只越來越放肆的手。
“荒郊野外的,沒人會來。”
“喂,這樹枝……”
“沒事,總比上次在朝陽宮松林裡舒服,至少你不會用松針紮我……”
沉溺在炙熱的纏吻中,顧天正想,蕭廉這樣的人,能帶給他自由。
所以他一次次被他吸引,越來越無法自拔。
兩人將理智拋到九霄雲外,這裡沒有嚴苛的軍紀,沒有枯燥的職責,他們只要片刻的安寧和歡愉就夠了。
……孟啟烈站在三十步開外,他是來找人的。
他先看到了地上有一捆柴、三隻兔子、兩隻果子狸。
然後看到兩件裹在一起的外袍從天而降。
他抬頭,看到他正在找的兩個人——衣衫不整地抱在一起啃。
他的震驚之情無以言表,看了半天,好不容易張開了嘴,卻聲如蚊訥:“光天化日……這……你們……我……罷了,我還是回去吧。”
“蕭廉,嗯……我聽到孟小……哎你別動……啊……”
“唔。”
嘩啦啦一聲響,兩人從樹上跌了下來。
蕭廉在千鈞一髮之際給顧天正做了墊背,掉下來之後他就白著一張臉沒吭聲。
顧天正問:“怎麼了?”
蕭廉深吸一口氣:“……傷口真崩了。”
孟啟烈回到營地,覺得左眼有點不舒服,以為進了灰,拿清水洗了下沒見效,他也沒在意,想了想,決定去找太子和荊鴻商量一下接下來的行進路線。
他拽住一個值守的兵問:“輔學大人呢?”
那人指了指馬車:“在給殿下換藥。”
孟啟烈走到馬車前,想也沒想就掀了簾子:“荊鴻,你真是料事如神,我就不該去找他們。對了殿下,我們明天……”
馬車中,夏淵把荊鴻按在身下,肩上的藥剛剛換好,荊鴻的手掌覆在上面,小心護著,正要打上最後一個結。
夏淵回頭冷眼看他:“你也不該來找我們。”
“……”
“還不走?沒看我們忙著呢。”
孟啟烈放下簾子。在他看來,荊鴻才更像是被換藥的,身上的衣服都褪了大半,他掀簾子的一瞬間還看到夏淵往他身上披了件外袍。
孟啟烈雙目含淚望著殘陽,無語凝噎。
他們是在逃亡好嘛!逃亡!能不能有點逃亡的樣子!
等等,右眼怎麼也難受起來了。
孟啟烈摸摸眼皮:媽的,長針眼了。
快到蔗溪的時候又下起了雨,一行人狼狽不堪地趕著路,夏淵道:“荊鴻,還記得你教我的那幾句打油詩嗎?”
“什麼?”荊鴻忙著給他遮雨,沒在意他說了什麼。
“他日公子出南皮,駿馬翩翩西北馳。誰言丈夫無意氣,雛鳳初鳴會有時……那日真央殿上甄選輔學,你送了我這首詩,如今想來,倒真是應了幾句,只是雛鳳還未鳴,先變成了落湯雞。”
“殿下不要妄自菲薄……”荊鴻聽他這麼說,本想安慰他一下,可看到他眉梢嘴角盡是促狹笑意,絲毫沒有傷懷之感,寬慰的同時,也覺得有些好笑,“確實,剛出了籠子,還未飛起來,就先給淋了一大瓢水,這雛鳳真夠倒楣的。”
夏淵懲罰性地捏了他的腰眼一下,佯怒道:“大膽,有你這麼說話的麼。”
孟啟烈捂著眼睛孤獨地走在後面,他決定不管了,愛怎麼著怎麼著吧,只要他的針眼早日消下去就好了,這兩天疼得他直想自插雙目。
進了鎮子,他們總算找到一間客棧打尖。蕭廉和顧天正負責排查附近有無追兵,掩藏他們的行跡,孟啟烈負責增加隊伍的補給,荊鴻想再給那幾名傷兵看看傷,被夏淵拖著帶到客棧大堂:“讓他們自己看大夫去,你別操心了。來,陪我湊湊熱鬧。”
大堂的檯子上站了個說書人,正口沫橫飛地講著故事,他們剛進來的時候說的是前朝許公子的《長留記》,這是老摺子了,荊鴻已聽過無數遍,不過看夏淵興頭大得很,他便沒再多言,陪著去了。
誰知帶他們下去時,那說書的換了個新摺子,剛開了個頭,叫《雙王亂》。起初夏淵聽得還挺帶勁,後面越聽越不對,他問荊鴻:“這……說的是我?”
荊鴻無奈道:“民間常以宮中紛爭為本編撰故事,換了名字朝代,隨口說說而已,你別放在心上。”
夏淵自嘲地笑笑:“給百姓當個樂子也沒什麼,只是聽到這故事把那太子說成個扶不起的阿斗,又把兩個王爺描繪得那麼無情奸詐,什麼‘雙王處心積慮、合謀欲反,絲毫不念兄弟之情’,說得跟他親眼看到似的,反而把那什麼李國丈說成是忠君本分、匡扶幼主的大賢臣,真是怎麼聽怎麼憋屈。”
荊鴻安撫道:“這些故事大多源自流言傳聞和人們自己的臆想,作不得准,他們不知道真相,只是茶餘飯後當個樂子罷了,殿下若是不想聽了,我們便回去歇息吧。”
“不,我想再聽聽。”
夏淵不肯走,一直聽到那說書人一拍驚堂木:“……那小皇帝雖說是帝星轉世,但尚不足周歲,幼年喪父,舉步維艱,今後該如何立身治國?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夏淵閉了閉眼,只覺得那些話句句戳著他的心。
那是他的親生兒子,如今被惡人操控,他如何不心疼。
荊鴻看著夏淵轉身上樓的挺直背影,終是沒有再跟去安慰。他知道,此時誰也安慰不了他,堂堂太子,被背叛,被追殺,被迫骨肉分離,流落至此,他的隱忍,他的憤怒,旁人難以知其萬一。
可夏淵亦是他此生最重視之人,他如何不心疼。
若是能再幫到他一點,哪怕是一點點……荊鴻攏袖,心中有了定奪。

第57章 他來了 …

孟啟烈早起下樓,正巧碰見蕭廉和顧天正,“早啊。”
顧天正點了點頭,“早。”
蕭廉沒理他。
三人同坐在一張飯桌上,小二給他們上了早點,一屜肉包,一屜菜包,一屜豆沙包,三碗稀飯。孟啟烈食指大動,伸手拿了個肉包。
蕭廉瞥了孟啟烈一眼,孟啟烈無辜回望,“怎麼了,”
蕭廉道,“沒什麼。”
孟啟烈把包子往嘴裡送。
蕭廉筷子指了指那個包子,“真是一個死蒼蠅黏上面了,剛還以為看花了眼。”
孟啟烈一陣噁心,手一松包子掉了,蕭廉就勢用筷子一抄,把那只包子放回籠屜,轉眼那屜肉包子就到了顧天正面前。
孟啟烈:“……”
顧天正:“……”
蕭廉自己攬了一屜菜包子:“趁熱吃。”
孟啟烈看著僅剩的豆沙包:“我不吃甜的。”
顧天正見氣氛有些僵,心裡過意不去,要分給孟啟烈一個肉的,被蕭廉擋了回去:“出門在外,有什麼好挑的。”
孟啟烈一摔筷子:“嘿你還惡人先告狀!還把不把我這個將軍放在眼裡了!”
蕭廉哼了聲:“我是你的下屬,不是你的小廝。還有,身為將軍就要有將軍的樣子,要有點眼力見,沒事不要瞎轉悠,不要干涉別人的私事,免得惹人厭。”
孟啟烈還要發作,蕭廉又補了一句:“忠言逆耳,可惜有些人聽不進去。肚量如此小,難怪只能做個‘小將軍’。”
“我……”孟啟烈閉眼吸氣,眼皮上的針眼隱隱刺痛。
“我去拿點小菜來。”蕭廉不理會他,逕自去取小菜。
孟啟烈趁機轉向顧天正:“他怎麼能拽成這樣,我發現這人對你和對別人完全是兩種態度,有時候我都懷疑是不是兩個人。”
顧天正不知該如何接話:“他……嗯……他以前對我也這樣。”
夏淵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那他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對你這樣的?我怎麼不知道?”
顧天正嚇了一跳:“殿下……不,蕭廉只是……”
“行了,我說著玩的。”夏淵也在這桌坐下,“我對你們的事沒興趣,也不像有些人,沒有眼力見,還沒事瞎轉悠。”
孟啟烈給擠兌得都快哭了,趕緊岔開話題:“哎?荊鴻呢,還在睡嗎?”
不提還好,一提這個夏淵臉就黑了。
昨晚上荊鴻怎麼也不肯跟他睡一間房,今天早上去敲門,又說有事要忙,不給他開門,還讓他別管他,叫他自己出去玩,夏淵氣得都想一腳把那房門給踹飛。
夏淵哼了一聲:“關你什麼事?我都管不了他還輪得到你管?”
孟啟烈立即埋頭喝稀飯,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賭氣歸賭氣,夏淵臨出門的時候還是把顧天正留下保護荊鴻,自己一身布衣出去溜達。他來蔗溪的目的,一是為了輾轉躲避逆臣的追殺,二是想給自己挑件兵器——既然要參加天下武鬥大會,總該給那個蒙秦王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蔗溪能工巧匠數不勝數,他相信定能找到一件趁手的。
夏淵信步閒逛,這條街走到頭,沒看到兵器鋪子,倒是看到了皇榜。
皇榜周圍圍了許多人,有人怒駡,有人扼腕,有人就是湊個熱鬧,夏淵借著體格優勢擠了進去,一看之下,五雷轟頂。
皇榜上貼了兩張告示。
一張是先皇駕崩的訃告,另一張上寫著,華晉新帝夏瑜,割讓了四座軍州給蒙秦國,以示修好,其中包括邊境的天塹望江城。
“混帳!!”
他知道聶老賊與蒙秦有勾結,但怎麼也沒想到,華晉竟是付出了如此大的代價。割讓望江城綿延八十裡的江岸,無異于將華晉的半壁江山送入虎口!
夏淵攥緊拳頭,只覺得自己無能至極。
他不得不承認,宇文勢的確深謀遠慮,荊鴻提醒得沒錯,這個人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直擊要害的,這局棋他處處潰敗,若想要反敗為勝……荊鴻將自己悶在房裡一整天,要不是能聽到一些細微的響動,顧天正幾乎要以為這房裡沒人,他不知道荊鴻在幹什麼,不敢打擾,就一直守在隔壁。
午飯時,顧天正見荊鴻仍沒有出來的意圖,想了想,還是敲了門。
裡面回應:“進來吧。”
顧天正看到荊鴻正伏案疾書:“大人,你在寫什麼?”
荊鴻咬著筆桿,回答有些含糊不清:“唔,沒什麼,一些私事。”
顧天正沒有多問,放下端來的飯食就出去了。
孟啟烈問:“他還不出來?在幹什麼呢?”
顧天正:“在寫東西,說是私事。”
孟啟烈小聲道:“私事?難不成又在給那個什麼蒙秦王寫信?”
顧天正沒說話,他不喜歡在人背後嚼舌根,況且他也不認為荊鴻會給太子殿下帶來危險。看著孟啟烈貼到門縫上偷窺的猥瑣身影,顧天正深深覺得,早上太子和蕭廉擠兌這人的話真是對極了。
他輕輕咳了一聲。
孟啟烈直起身,摸了摸鼻子:“我就是閑得無聊,不是真的懷疑他。”
半個時辰後。
孟啟烈借著端茶送水的理由從荊鴻的房間繞了一圈出來,他驚魂未定地對顧天正說:“我跟你說哦,你不要說出去,我是看你嘴巴最嚴實才跟你說的。”
顧天正:“……”
孟啟烈表情嚴肅:“荊鴻他……在寫小黃書!”
顧天正:“……”
孟啟烈道:“不信?我都看到了!什麼官妓,什麼一夜七次的!”
顧天正忍不下去了:“孟小將軍,要是你實在沒事可做,不如去把馬車頂棚修一下吧,好像有點漏水了。”
荊鴻直到申時才從房間裡出來,一臉倦色,但精神還不錯。他問了客棧掌櫃幾句,尋到了住在後院的那名說書人。
“敢問先生貴姓?”荊鴻問。
“敝姓許,”說書人打量他一番,把他迎進了屋,“這位客官有何事?”
“在下昨日聽到先生說的那段宮闈紛爭,覺得很是精彩,先生口才甚好,在下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先生答應。”
“什麼事?”
荊鴻把一本書和一些銀兩放到他面前:“在下想請先生照這本書說上一段。”
說書人掂了掂那些銀兩:“好說,不知這是段什麼書?”
荊鴻翻開摺子:“就著您昨天那段故事,說的是……”
說書人聽完荊鴻的細緻講解,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你這摺子,哈哈,太混鬧了。哎喲,可把我昨天那段給毀了,這誰寫的?”
荊鴻道:“出自在下拙筆,先生可有指教?”
說書人擺擺手:“哎,沒什麼指教的。你這書比我那段更有意思,這要說出去,一準得火,成,這生意我接了!”
荊鴻躬身執禮:“那就有勞先生了。”
夏淵回到客棧時,已經想開了很多。事已至此,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皇位要奪回來,望江城也要奪回來,不過就他現在的處境來說,能保住命就不錯了。
好歹這一趟門出得不算一無所獲,他說要去參加天下武鬥大會,一個兵器鋪的老闆把壓箱底的寶貝拿出來賣給了他。
見荊鴻出了房門,他早把先前的堵得那口氣忘了個精光,興沖沖地過去炫耀:“看,我買了個神兵回來!”
“神兵?”荊鴻瞅了瞅他用厚布包著的物事,看樣子像是一柄劍。
蕭廉、顧天正和孟啟烈也湊了過來,他們都是習武之人,自然對神兵之類的很感興趣。
荊鴻問:“多少錢買的?”
夏淵伸出一隻手:“五兩銀子!”
砰!
孟啟烈膝蓋磕到了椅子上,蕭廉和顧天正若無其事地各自歸位。
夏淵道:“怎麼了?店家說了,這叫黑鋒刃,全天下就這麼一把!”
孟啟烈彈了下刀刃,弱弱地說:“也就是普通硬鐵而已,殿下,要你該不是被騙了吧。要是五兩銀子能買到神兵,那不到處都是武林高手了。”
夏淵一拍桌子:“胡說!你們不懂!我跟你們講,這可不是一般的兵刃,你看看他的鋒口,你看看他的刀柄,它……”
“好了殿下,逛了一天不餓嗎?”荊鴻及時攔住他的話頭,“先吃點東西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就要啟程了。”
“好吧。”夏淵不甘不願地坐下吃飯,“反正你們以後就知道它有多厲害了。”
吃到一半,那個說書的又上了台,夏淵看到他就有些掃興,他可不想繼續聽自己兒子有多慘,起身要走,被荊鴻按了下來。
他朝荊鴻遞了個眼神。
荊鴻給他夾了一塊炒茄子:“吃飯。”
台下有人讓那說書的接著昨天的說,說書人搖了搖扇子,沒有“書接上回”,而是重新起了個頭。
夏淵越聽越納悶,人物還是昨天那幾個人物,故事卻是大相徑庭。
那個太子從目不識丁變成了大智若愚,兄弟間的明爭暗鬥也被他化為了兄友弟恭,還主動送給遠行的弟弟一支精銳軍護衛。
李國丈反轉成了個大奸臣,拿太后和太子的親子做要脅,試圖逼死太子,謀權篡位,而那太子在身處危險之時,還不忘去救自己的一個伴讀。
有人問了:“哎,你這說的跟昨天的不一樣啊。”
說書的道:“昨天之所以那麼說,是因為大家還不瞭解李國丈其人,今天我就來給大家好好說的說的,這李國丈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說書的喝了口茶,開始添油加醋地說起李國丈如何仗勢欺人,如何目無王法,幹的都是買官賣官的勾當,貪了多少賑災的錢款,直說得群情激憤。
又道:“不僅如此,他還在外面養官妓,甚至還養出了個私生子,他為什麼處心積慮地要篡位?是為了他自己嗎?不是,他年紀一大把了,何苦來哉。他呀,其實是為了給那個私生子鋪路。後來他的正室聽說了此事,一怒之下舉著擀麵杖當街追打。”
說書的捏著嗓子喊:“就你那個短小的玩意兒!還敢養官妓?我讓你養官妓!讓你養官妓!有本事你一夜七次了我就讓你養官妓!”
他說得滑稽,台下笑倒一片。
孟啟烈這會兒聽明白了:“這……這不就是荊鴻今天寫的那本小黃書嗎?”
夏淵訝然看向荊鴻,荊鴻笑道:“這說書先生,自己改了好些,都面目全非了。”
夏淵沒說話,只是暗暗握緊了他的手。
他知道,這是荊鴻在安慰他,在想著辦法讓他出氣,給他逗樂,同時也是在給他們的反擊做努力。他們現在被逼得無可奈何,混跡市井,可也正因此有了機會,親手給百姓揭穿那個偽善者的真面目,待他回朝之時,至少是民心所向。
夏淵眼望臺上,滿堂的笑聲,只有一人得知他心中苦澀。他用極低的聲音說:“瑜兒割讓了四座軍州給蒙秦。”
荊鴻回握著他的手:“不是瑜兒的錯。被奪走的,我們都可以再搶回來。”
次日,說書人早起吃飯。
有熟人問他:“哎許大旺,你說的那段書,前天的和昨天的,哪個是真的啊?”
許大旺白了他一眼:“你問我我問誰去?你覺得哪個好玩兒,哪個便是真的唄。”
那人道:“也是啊,皇城金殿,九五之尊,那些權貴們的事,想也不會被你這麼個窮說書的給說中了。我是覺得昨天那個好玩,就李國丈被老婆打的那段,哈哈樂死我了……”
許大旺喝了口稀飯,眼望官道盡頭,那群人已走得遠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要我說,這書裡最好玩的還是那對太子和伴讀,他們呐,誰離了誰都不能活。”
那人不解:“那個伴讀?那個伴讀怎麼了?”
許大旺把肉包塞了滿嘴:“沒有那個伴讀,就沒有我這個故事呐。”
他們一行人繞路到達甌脫,這一路上都流傳著“李國丈篡權為官妓,聖天子落難有情義”的故事,有官家出面阻止,奈何悠悠眾口,哪裡堵得住。何況越是被禁止的,就越引人遐思,假的也被人傳成了真的。
越靠近邊陲就越是開放離奇,在甌脫的城門口,幾個小孩子過家家,都追打著在演那段“我讓你養官妓”。
夏淵十分驚訝於市井傳言的力量,對荊鴻亦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不愧是我的輔學大人,真是太壞了。”
荊鴻拉了拉遮擋風沙的兜帽:“別說了,進城了。”
甌脫地處五國邊荒,屬於都不管的地帶,就算是華晉“新帝”派來的追兵,也沒有權利堵在城門口挨個查人,因此城門很好進,他們稍微稍微喬裝了一下便通過了。
夏淵看著城中不同于華晉風格的沙房建築,熙熙攘攘異裝人群,還有遠處醒目的比武場地,不禁感慨:“這個天下武鬥大會還真挺熱鬧的,短短三年就能有如此規模,看來宇文勢確實花了不少心思。荊鴻,你當初怎麼想到這主意的?荊鴻,荊鴻?”
沒得到回應,夏淵轉頭去看,就見荊鴻停在數步開外,望著城門外揚起的一片沙塵,兜帽被風沙吹得掉落下來也不自知。
夏淵心中猛地一緊,已有預感,但他還是開口問了:“你在看什麼?”
轉眼間,那輛馬車入了城。
荊鴻顫聲道:“……他來了。”
夏淵皺眉:“別站那兒,你過來。”
荊鴻恍然回神,正要朝夏淵這邊走來,那輛馬車卻剛好路過。
車上的人掀了簾子,沉睿的目光從他身上剮過,帶著粗礪的毛邊。那人未置一詞,只這一眼,就讓荊鴻幾欲發抖。
夏淵看著荊鴻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一陣揪痛。
兩人只相隔幾步,車轍卻在他們中間軋出兩道深痕。

第58章 醋罎子 …

蕭廉在甌脫城中打探了一番,得知各國王族的觀賽團都住在武鬥大會老闆安排好的院落中,包括早他們半月到達的定嘉王一行人。
“四大塞外國都來了?”夏淵問。
“是,都來了。”
夏淵敲著椅子扶手:“聽聞年初封楚新帝即位,內亂未歇,沒想到他們這時候還有心思插手甌脫的事。”
荊鴻道:“封楚不是弱國,想來他們還是有餘力對付的,自然不會放棄甌脫之爭。”
“也對。”夏淵自嘲,“華晉鬧成了那樣,我這個儲君還不是照樣來這兒遊玩了嗎?關鍵要看心情,荊鴻你說是不是?”
“……”荊鴻哭笑不得,“是,殿下心情不錯。”
夏淵瞟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笑:“世事難料,到頭來居然是這個天下武鬥大會給我們提供了棲身之地,看來我應該好好感謝宇文勢的用心良苦。”
“……”荊鴻沒有接話。
夏淵哂然:“走吧,去見見我那個不中用的弟弟。”
華晉定嘉王的院落在甌脫城西,門口戒備森嚴,他們幾人作平民裝扮,尚未靠近就被攔了下來:“什麼人!”
孟啟烈拉下兜帽,低斥道:“放肆,主子都不認識了!”
那人名叫李達,本就是神威軍中人,現在任職定嘉王的侍衛長,看到孟啟烈先是一驚,再看他身後那人,登時就要下跪行禮:“屬下參見……”
夏淵攔住他:“行了,這些東西就免了。”
“是。”李達連忙讓開路,將他們迎進了院子。
夏淵問他:“你們在此處住得怎麼樣?”
李達謹慎回答:“武鬥大會的那個大老闆對待我們還算友善,吃穿用度一律安排妥帖,就是王爺的傷……”
“他醒了嗎?”
“醒過幾次,但情況仍是不好。”提及此事,李達面露愧色,跪地請罪,“屬下護衛不周,請殿下責罰!”
“不用跪我,你現在是定嘉王的侍衛,要責罰也是他來責罰,等他醒了再說。”
“……是。”
夏浩還在昏迷中,左胳膊整個呈現烏紫色,上臂緊緊紮著,以防毒素進入心脈肺腑,但他臉色發青,分明還是中毒至深。
夏淵摸摸他的頭,觸手滾燙:“大夫怎麼說?”
李達道:“王爺受傷後,我們請了好幾位大夫前來診治,但沒有任何起色,說是這種毒性從未見過,無法對症下藥。”
夏淵怒道:“無法對症下藥,人就不管了?庸醫!若是傅太醫或是竇太醫在,斷不會如此束手無策,難道就沒別的辦法了嗎!”
眾人噤若寒蟬,屋裡子落針可聞。
“你讓他們上哪兒找太醫去,”荊鴻歎了口氣,“我來看看吧。”
這時候也就荊鴻敢頂夏淵的話,眾人皆指望著他。夏淵面色不善,但還是給他讓了個位子,荊鴻沒有回應他的目光,只低頭為夏浩診脈。
荊鴻翻看了夏浩的舌苔眼瞼,問道:“可有吐過?”
李達:“有,喂進去的食物大多會吐出來。”
“把王爺吐出的穢物拿來給我看看。”
“是。”
不一會兒,有人端了一個銅盆上來,屋裡頓時彌漫著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孟啟烈瞄了銅盆裡的東西一眼,幹嘔了一聲沖了出去。
端盆的人都用一層濕布蒙住了口鼻,靠近床邊的時候夏淵也憋得臉色發白,然而荊鴻像是沒有感覺一般,取了一雙竹筷在裡面翻攪,片刻後,他夾出一粒黃豆大小的黑色球體,眸光微閃,又把這東西丟了回去。
“行了,拿出去吧。”荊鴻囑咐,“不要隨便倒掉,放在陽光下暴曬一天,然後再深埋,當心不要讓任何人觸碰到。”
夏淵已經憋得不行了,捂著鼻子道:“這東西沒人會去碰的吧,快、快拿走。”
那盆穢物端出去後,屋子裡好了很多。
“也不是……全然沒有辦法。”荊鴻看了看夏淵,欲言又止。
夏淵會意,下令道:“都出去吧,沒有吩咐不要進來。”待旁人退了個乾淨,夏淵哼了一聲,“我倒是忘了,蒙秦王擅用的毒物,大半都是出自你的手。”
從撞見宇文勢開始,夏淵就一直有點陰陽怪氣,荊鴻架不住他的冷嘲熱諷,只得垂首斂目,只當做聽不到。
寫好方子,荊鴻道:“這是黑翳蟲,不是致命的毒蟲,但拖久了對身體損害很大。方才見王爺所吐穢物中已有蟲卵,怕是不能再拖延了。”
“那要如何解毒?”
“想要根除還是需要制蠱人的解藥,不過可以先以藥物薰蒸,從腳心放血,至少可以先把他體內的毒血和蟲卵除盡,至於母蟲……還要再想想辦法。”
夏淵聽他說完,沒有表態。
荊鴻心中忐忑:“殿下……”
夏淵不耐道:“這毒蟲是宇文勢特地下給你來解的,自然是由你來負責,別把他弄死了就行,其它我不管。”
得到他的首肯,荊鴻安下心來,開始著手給定嘉王解毒。
他讓人備齊了所需要的數十種藥材,把不省人事的夏浩放入藥桶中薰蒸,再以銀針將他體內的毒血逼至腳心,給其放血。
好在夏浩原本的底子就不錯,髒血放得差不多之後,次日傍晚便醒了過來,氣色已比之前好了很多,也能吃進去點東西了。
李達等人俱是松了口氣,對荊鴻的醫術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夏浩得知是他救了自己,甚為感激,抓著他的手道:“多謝荊大人出手相救,待我回京,定會向父皇稟明此事,重重賞你!”
此話一出,頓時引來一陣沉默。
夏浩昏迷多時,對華晉朝中變故並不知情,如今看眾人面色有異,不禁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夏淵把荊鴻的手從他手裡抽出來,一連給了他數個打擊:“父皇身故,母后慘死,夏澤身陷囹圄,聶司徒篡位謀反,瑜兒被他們扶成了傀儡皇帝,我一路逃脫追殺至此,先來替你收拾殘局。”
夏浩身形微晃,以為自己猶在夢中:“這不……這不可能……父皇怎麼會……我……皇兄你不要騙我!”
夏淵冷笑,拍拍他的臉:“我騙你?你可以出去問問,看我是不是在騙你。你去問問他們,現在的華晉,是誰家天下!”
夏浩難以接受這個事實,一夕驟變,巨大的恐慌籠罩了他,他茫然看向夏淵:“皇兄,那我們……該怎麼辦?”
“皇兄,你真要這麼做嗎?”夏浩捏著鼻子喝藥,“怎麼說你也是華晉的儲君,去打擂臺……不太好吧。”
“儲君怎麼了,儲君就不能當打手了?”夏淵穿上侍衛的衣服,意氣風發,“蒙秦害我至此,還不許我揍他們幾個人出氣?”
夏浩喝完藥一抹嘴:“皇兄,就沖你這句話,我服你!”
夏淵狂霸一笑:“何況我還有一件曠世神兵,看我不把那幫蒙秦狗打得滿地找牙!”
夏浩眼睛放光:“曠世神兵?”
“對,它叫黑鋒刃。”
“哇,皇兄你從哪裡得來的?”
“買的。”
“一定很貴吧,多少錢?”
“五兩銀子。”
“……”夏浩咽了咽口水,“皇兄,其實我覺得我的龍泉劍還不錯,你可以……”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把黑鋒刃一看就是神兵利器!”
孟啟烈守在門外,仰頭望天:“我怎麼覺得,殿下離了荊輔學,又笨回去了呢。”
甌脫的月光特別清澈,照在細碎的沙土上,仿佛踩上去就能泛起漣漪。
有人踏著漣漪回來,老舊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將他帶進了屋子。轉瞬間,他被一片濃黑的暗影遮掩,兩具身體抵在門板後,炙熱的氣息糾纏在一起。
“你還是去找他了。”夏淵低聲質問。
“定嘉王體內的母蟲引不出來,需要他的血做藥引……”
“藉口!”夏淵發狠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荊鴻吃痛,本能地想推開夏淵,卻招來更強勢的壓迫。
夏淵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理智稍稍回歸了一點,吻去牙印上滲出的血珠,他算起了舊賬:“你就是想去見他,甚至不惜丟下我一個人出城,如果不是因為父皇突然駕崩,你恐怕早就到他那兒去了吧,是不是?這次也是,什麼要他的血做藥引,都是藉口……”
“殿下。”荊鴻知道他又鑽起了牛角尖,在他的後背輕輕拍撫,“我回來了。”
“……”夏淵默然,手上漸漸收了些力道,緊繃的背脊放鬆下來。不得不承認,這個人太瞭解他了,一句話就可以戳到他的軟肋。
荊鴻說:“我只是去給他送了一封信,讓他的侍衛轉交的,我沒有……”
餘下的話都被夏淵吞入了口中,他不需要什麼解釋,那些所謂的理由他都明白,但他還是會慌張、會害怕,因為他知道,自己輸給宇文勢的,是這個人的半生時光。
緊貼自己的唇乾澀而冰涼,這是荊鴻從未在夏淵身上感受到的觸感,他捧著夏淵的臉,微微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夏淵的眉頭蹙了起來,一臉不滿。
荊鴻笑了笑,主動湊上去親吻他的嘴唇,將自己的熱度渡給他:“殿下,我已經在這裡了,你還想讓我怎麼做呢?”
夏淵怔怔看著他,驀地低吼一聲。
克制的欲望瞬間點燃,他瘋狂地在荊鴻身上啃咬,野獸一般地索取。
從門口到床邊的幾步路,他們卻走得跌跌撞撞,手指急躁地扯開層層衣服,觸摸到那副溫暖滑膩的身體,夏淵赤紅著雙眼:“我還想讓你怎麼做?”
他把荊鴻按倒在床上,手掌撫著他的心口:“我進去,他出來,就這麼簡單。”
荊鴻環住他的脖頸,抬起身緊緊抱住他,在他的耳邊說:“好。”
“殿下你……哪裡來的膏脂?”
“從甌脫的黑市買的,五兩銀子,跟我的黑鋒刃一樣貴。”
“……”
夏淵在手指上抹了油脂,緩緩推送到緊致的穴口中,強烈阻力讓他難以繼續前進:“荊鴻,荊鴻,你放鬆些。”
“嗯……”荊鴻皺著眉,竭力忍受著後庭的不適感。
“這樣不行。”夏淵額頭上浮起一層細細的汗珠,他俯下身去吻荊鴻,“我不想讓你受傷,不如……你趴著好嗎?粉巷的姐兒說這樣進入最容易。”
“……好。”荊鴻笑了笑,替他擦去額上的汗珠,順從地趴伏下來。
手指在穴口輕按著,同時夏淵刺激著荊鴻的前端,玉莖在他的撫弄下微微顫動,滲出粘滑的液體。
荊鴻的喘息漸漸粗重:“嗯……殿下……”
夏淵的欲望已然堅硬如鐵,在他眼中,這人曾經像仙人一般,美好得不容侵犯,然而現在他就伏在自己身下,腰線拉伸出一個漂亮的弧度,他可以肆意撫摸他的軀體,可以沖進他的身體裡,玷污他,糟踐他,讓他完全沾染自己的氣息……“荊鴻,我忍不住了。”抽出三根手指,夏淵扶著他的腰,一口氣沖了進去。
“唔!”荊鴻悶哼一聲,聲音被噎在了被褥中。
被前所未有的緊致所包裹,夏淵長歎了一口氣:“嗯……好舒服,荊鴻,好緊。”
發覺荊鴻悶著不吭聲,夏淵沒敢繼續動作,俯下身親吻著荊鴻的背脊,一層薄汗增添了皮膚的光澤,像是會吸附他的唇舌,令他欲罷不能。
夏淵知道如何取悅荊鴻,手指靈活地套弄起荊鴻因為疼痛萎頓下去的欲望,剝開龜頭,在陽筋上重重刷過,當下使得荊鴻溢出一聲呻吟。
“荊鴻,我要動了。”
“嗯……”
似是呻吟又似是默許,夏淵顧不了那麼多了,陽根用力一挺,直插到底,隨即緩緩退出,又是一下深入。連續幾次這樣,直頂得荊鴻手肘支撐不住。
“啊……不,殿下……”
“怎麼了?”
夏淵扳過荊鴻的臉,看到他臉色潮紅,眼中一片空茫。
他茅塞頓開:“是這裡吧?我頂到了。”
“呃……啊!”夏淵又來一下,荊鴻覺得身體像是失控了,疼痛中傳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臀尖微微顫動,磨蹭著夏淵的腿根。
“殿下……慢點……”
“慢不下來了,你在要我的命嗎。”夏淵啞聲道。
速度驟然加快,老舊的木床吱吱作響,混合著肉體碰撞的聲音,將這場歡愛推上巔峰。
“唔!”一聲爽到極致的悶哼,夏淵收緊手臂,將荊鴻牢牢鎖在懷裡。
灼熱的液體沖進甬道深處,燙得荊鴻瑟縮呻吟。
夏淵側躺下來,從後面抱著他,小聲喃喃:“我怕你不回來了。”
荊鴻聲音略微嘶啞:“我不回來,還能去哪兒呢?”
殿下,你完全可以有恃無恐。
是你讓我將自己割裂開來,我做到了。
而屬於那個人的那部分,我已經全部留給了他,半點不剩。
宇文勢打開侍衛遞來的信,本以為荊鴻會提出怎樣的條件,說服他交出解藥,誰知卻只看到了四個字——逝者已矣。
“呵,逝者已矣?你倒是會自欺欺人……”
燈花跳動了一下,暈紅的光映出他懷裡的人安睡的容顏。
如此安靜,如此溫暖。
宇文勢低頭為那人清理身上殘留的歡愛痕跡,愛憐地吮吻他的耳垂:“青折,他知道我把你帶來了。他看到了……死去的自己。”

第59章 武鬥會 …

甌脫城的一條小巷中,橫七豎八地躺了十多具屍體,殺人者甩落鐵鉤上的血跡,把那些人的衣襟劃拉下來,出了巷子。側身轉彎時,他的一條袖管碰到了牆角,裡面空空蕩蕩。
那人隨後進了天下武鬥大會的牌樓,穿過人聲鼎沸的賭場、當鋪和錢莊,徑直走到內院,向所謂的“大老闆”交差。
他把那些帶著暗紋的衣襟丟在桌上:“十四個華晉的禁衛軍,這是第三批了。”
桑沙放下手中帳本,揉了揉脹痛的額角:“第三批……看來不親眼見到太子的首級,那個姓聶的是不會消停了。戚傑,辛苦你了。”
戚傑給自己倒了杯茶:“記得去老皮巷收拾一下。”
桑沙扒拉著算盤:“行,我知道了。”
戚傑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問:“桑沙,君上到底什麼打算?把那個太子逼到絕路不是君上的初衷嗎?為什麼不放任姓聶的殺了他?”
桑沙道:“關鍵不在華晉太子,而在他身邊那個輔學身上,那個叫荊鴻的人……哎,你又不是不知道君上的心病。”
戚傑默然,君上對那個人已近乎偏執,若不是那個人,他也不會被削去一臂。
桑沙對著帳本皺眉,又把扒拉好的算盤歸到原處:“再者說,那個聶司徒也太不識抬舉,非要在君上眼皮底下惹事,不是找死麼。現在夏淵一行人就住在華晉定嘉王的院子裡,他們要是動手,勢必引起騷亂,武鬥大會明天就開始了,君上不想鬧出什麼意外……我的天,這個賬到底該怎麼核?”
“……你不會?”
“我要是會就不至於愁成這樣了!”桑沙苦著臉,“君上不放心讓外人核賬,戚傑,說真的,不止是君上,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那個人還在的話……”
“嗯,就有人幫你核賬了。”

次日,第三屆天下武鬥大會正式拉開了序幕。

看得出這個“大老闆”煞費苦心,為彰顯大會評選的中立性質,請來了各國武林泰山北斗級的人物,華晉的淩天閣淩閣老、蒙秦的定君山大祭司、越齊的信天道長、封楚的封盧寺方丈、衛燕的紫薇院主都應邀前來,各路英雄豪傑齊聚一堂,排場可謂宏大至極。
專門為大會建造的牌樓巷中,賭場一開門就迎來了下注狂潮,跟前兩屆不同,這次不是單純的武林盛會,由於各國皇族都有參與,賭徒們的熱情空前高漲。
比武場中間立了一面巨鼓,大會首日,巨鼓擂響,會場周圍人山人海,五國皇族的觀賞高臺分別設立在會場的五個角,那裡更是聚集了眾多人群。
男人們好勝心強,無論對自己國家有多少不滿,此時全都力挺本國的勇士,助威的聲勢近乎瘋狂。女人們就不太一樣了,哪裡的男人長得俊她們就往哪裡去,會場有紙絹販售,女子可以折絹花送給自己看好的參賽者,對於她們來說,武技再厲害,長得歪瓜裂棗就沒有看頭,據說前兩屆甚至憑藉收到的絹花數量選出了“最俊武林高手”。
夏淵一身侍衛服立在高臺上,目光緊盯著對面。蒙秦王就在那裡,因為有紗帳遮掩,他們彼此都看不清對方境況。
聽著外面山呼海嘯般的呐喊,夏淵冷哼一聲:“這天下武鬥大會還真是名不虛傳,難為宇文勢竟能處處安排周到。”
荊鴻沒有吱聲。
過了一會兒,夏淵似乎想通了什麼,眼神掃向荊鴻:“牌樓、賭場、絹花……這些該不會都是你當年給他出的主意?”
荊鴻斂目:“……臣記不清了。”
這表情,這言語,分明是心裡有鬼避而不談!夏淵登時直冒酸水:“你吃飽了撐的嗎!沒事給他獻什麼計!”
“……”
夏淵胡攪蠻纏,荊鴻只能沉默以對。
夏浩看他們兩人在那邊“打情罵俏”,掩嘴咳了一聲:“那個……皇兄,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夏浩體內蠱毒未清,氣色仍然不太好,但經過荊鴻的一番調理,應付場面已經沒有問題。夏淵體諒他行動不便,走到他身側彎腰:“什麼事?”
夏浩遣退了閒雜人等,荊鴻見狀也想避嫌,被夏淵厲聲喝止:“老實待著!你出去幹嘛?跟對面打招呼嗎!”
“……”荊鴻不得不走了回來。
帳中只剩下他們三人,夏浩道:“皇兄,臨行前父皇跟我說,這次五國前來參加武鬥大會,其實是一場賭局。”
“賭局?”夏淵皺眉,“賭的什麼?”
“賭的是各國在甌脫的駐軍權。”夏浩拿出一張金契,“五國的君主都收到了這份賭約,誰能在武鬥大會上拔得頭籌,誰就能無條件在甌脫駐軍。”
看著金契上的璽印,夏淵沉吟片刻,忽而轉向荊鴻:“又是你出的主意?!”
荊鴻無奈歎氣:“殿下,臣當時謀劃武鬥大會,原本就是想再度挑起甌脫之爭,金契自然也是計畫的一部分。如此安排對五國而言也算公平,關鍵不是大會怎麼舉辦,而是要看最終誰能奪得這個機會……”
“是啊,關鍵是看誰能拿第一,所以你那時候還準備用什麼鏡語之術幫他預測的吧!你什麼都替他想好了是吧!”
“殿下……”
兩人就這麼吵了起來,把夏浩聽糊塗了:“什麼?荊輔學,武鬥大會是你想出來的?”
夏淵怒斥:“跟你沒關係!”
夏浩一縮脖子:“……哦。”
帳中靜了一會兒,夏淵勉強壓下妒火,整理好思緒:“不管怎樣,這次武鬥大會,我們只能贏,不能輸。”
夏浩忙不迭點頭:“對對,我被人害成這樣,本來還以為要辜負父皇囑託了,現下有皇兄你在,總算還有轉機。”
“不止是父皇的遺願,為了我自己,也必須要贏。”
“什麼?”
夏淵眯了眯眼:“只要有駐軍派到甌脫,我這個華晉太子便不用孤身奮戰了。荊鴻,你說是不是?”
見他已然想得通透,荊鴻深感欣慰:“殿下英明。”
“不過……”夏淵看著夏浩面前的沙盤,上面是五國勢力之間的對戰圖,“該怎麼才能穩操勝券呢?”
荊鴻衣袖拂過沙盤,掃落了一片刻著名字的沙球,又以手拈去了十餘顆:“蒙秦九人,華晉六人,越齊五人,封楚五人,衛燕四人……依臣之見,只有這些人值得我們在意。大會的前五天不過是江湖鬥狠,作壁上觀就好,最後兩天才是我們和他們爭逐的時機,只要佈置妥當,要贏,不難。”
“你就這麼有把握?”夏淵嘲道。
“臣雖然失了靈術之能,但絕不會妄言,更何況……”荊鴻抬眼看他,眸中溫潤,“當年我之所想,如今自是要全部付與殿下。”
“嗯,這還差不多。”這番話瞬間撫平了夏淵心裡的毛刺,他粗礪的目光停在荊鴻唇上,若不是還有別人在,他就想上去咬一口。
夏浩木然旁聽,儘管沒怎麼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不過他覺得面前這兩個人很厲害的樣子,看來自己不用再擔心什麼了。
同時他也下定了決心,以後跟誰鬥也不跟大皇兄鬥了,還要記住不能惹這個荊鴻,不然他怕自己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武鬥大會的第六天。
五個分會場都已進入了白熱化的競爭階段,那些來湊熱鬧的、專門找打的、見見世面的都已經被淘汰乾淨,剩下的俱是當今武林中各門派的高手,代表皇族的人也逐漸登場。
城中所有的絹紙都已賣空,但眼下送出去的並不多,姑娘們知道真正好看的都在後面,於是把繡了自己名字的絹花屯在手裡,只等著送給心目中最強最俊的英雄。
賭場的門檻已經被踩爛了,在“國戰”場中,由於蒙秦的參賽者表現出了所向披靡的魄力,買蒙秦贏的人非常多,相對的,其它幾個國家的賠率都比較高。
夏淵看了眼賭場中的局勢,朝夏浩伸手。
夏浩取了些碎銀給他,樂呵呵道:“皇兄你要下注啊。”
夏淵手繼續伸著:“都拿來。”
夏浩頓了頓:“皇兄是要買咱們自己贏吧,就……差不多得了,心意到了就好。”
夏淵一把拿過他的錢袋,在手裡掂了掂,斜睨他:“還有。”
“……”在嚴厲的目光下,夏浩從懷裡又拿出兩張銀票。
“我說了,全拿來。”
“皇兄我真沒錢了!”
夏淵一字一頓:“都、給、我。”
可憐夏浩都快給逼哭了:“皇兄……我就還剩三吊錢和這塊娘親給的玉佩了……”
“玉佩拿回去,銅錢給我。”
“……”夏浩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全部家當都扔上了賭桌,心都揪了起來,“不是,皇兄,咱們比賽是一回事,賭錢就是另一回事了,要不……咱們多少押點蒙……蒙……”
夏淵淡淡道:“今天我就要上場了。”
咕咚一聲,夏浩吞了口唾沫:“蒙誰也不能蒙您啊!本來我就想都押皇兄您的!”
夏淵拎著“寶刀”黑鋒刃滿意離去。
夏浩甩著兩袖清風肝腸寸斷。
荊鴻安撫地拍了拍他:“放心吧,會贏回來的,來,王爺別哭了,喝藥。”
夏淵替代的身份是定嘉王近衛趙熙。
上場前,他招來荊鴻,附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荊鴻身形微僵,頓時紅了耳朵。
夏淵惡劣地在他耳廓上輕輕一咬,縱身躍至台下。
黑衣獵獵,翩若驚鴻。

第60章 箭無回(上) …

經過半日的角逐,每個分會場決出了前三甲。
各國皇族派出的人都不是泛泛之輩,剩下的人當中有六成都是這些禁宮高手,有些實力相差懸殊的,只用了一個時辰就結束了比試。
華晉這邊的局勢不太樂觀,代表皇族的三個人只有兩人勝出。
夏浩原本擔心夏淵能否應付得來,畢竟他只跟他比過箭術,對他的武技沒什麼信心,誰知夏淵一路過關斬將,輕鬆斬獲華晉分會場的第一。
倒是有個神威軍出身的人中途出局,這人的武技不錯,但太過輕敵,敗在了失誤上。所以最後是夏淵冒名頂替的“趙熙”、定嘉王侍衛長李達和一名江湖人士位列三甲。
而蒙秦那邊,就是只有用了一個時辰的分會場,由三名皇族近衛鎖定了勝局。
按照大會的規則,接下來由五個分會場之間分別比試,一炷香的時間,三人對戰,贏的人得一籌,輸的人失一籌,若是戰平,雙方不得不失,最後得籌最多的兩個分會場進入明天的決賽。
午時休息,夏淵回到高臺上來,一身的汗水塵土。
荊鴻打來溫水給他擦臉,夏淵抓住他的手腕,眼神向台下瞟了瞟,荊鴻耳尖發紅,假裝沒有明白他的意思,轉身去擰布巾。
夏淵嘴角上翹,行,你就裝吧,之前可都說好了,看你到時候敢不照做!
夏浩恭恭敬敬地奉上飯菜:“皇兄!您吃!”
夏淵看看他,也不跟他客氣,拿起碗筷就是一陣狂掃,他餓壞了,顧不得理會夏浩奇怪的態度,雖然那光芒萬丈的表情讓他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皇兄,沒想到你的武技這麼好!”趁他吃飯的時候,夏浩開始喋喋不休,“還記得我出城前咱們做的約定嗎?回去之後咱們一定要切磋一下!”
夏淵啃雞腿。荊鴻怕他噎著,給他盛好湯。
“哦對了,我看你今天用的好像是孟家的路數,我以前跟孟啟生大將軍討教過幾招,他家的武技以外功為主,以剛猛著稱,看來那個孟啟烈還算不錯,教得挺好的……不對,應該說皇兄你學得好學得快!”
夏淵果然噎著了,喝完湯去吃牛肉,直接用手撕。荊鴻看他衣袖快要沾到油膩,趕緊幫他把袖口挽好。
“還有皇兄你這柄黑鋒刃,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啊。方才場上有個使狼牙棒的,那麼粗一根,居然被你一刀給削斷了,看來你這黑鋒刃就算不是神兵,至少也稱得上是個利器。皇兄,你讓我瞧瞧。”
說著夏浩伸手就要去拿刀,被夏淵一巴掌拍下來:“別亂動!”
夏浩的王服上登時多了個油手印,他委屈道:“皇兄,別那麼小氣好不好。”
“我不是小氣,我是怕你傷到自己!”
“怎麼可能,我又不是不會用刀……”
夏浩還要爭取,被荊鴻溫聲勸下:“王爺,殿下午後還有比試,讓他休息會兒吧,有什麼事等比完了再說不遲。”
“哦。”夏浩想想是這個理,乖乖坐回去,不再吵他了。
“是啊我都累死了,吃個飯一會兒噎到一會兒弄髒衣服,”夏淵放下碗筷,“荊鴻,乾脆你喂我吧。”
“……”荊鴻哭笑不得,“還請殿下不要得寸進尺。”
夏淵的心思他懂,這是要做給對面看呢,他耍性子,不過他不想慣他這個臭毛病。
下午的比試不像之前那麼分散,場中的十五人俱是焦點。
台下的男人們已經從單純的觀戰發展成了互相挑釁,呐喊聲怒吼聲排山倒海,這不僅僅是出於他們對自己國家的熱愛,更是出於對那些押在賭場的銀子的渴望。
而女人們正忙著折疊絹花,這是送絹花最好的時機,誰贏誰輸早就不重要了,她們都已認准了自己心目中的“最俊武林高手”,只等著把繡了閨名的絹花送過去。
荊鴻立在高臺邊緣,望著場中正在激戰的一處。
他面色如常,但扶著欄杆的手指節發白。夏淵這邊已經打了兩場,對手分別是封楚和衛燕的高手,雖說都贏了,但體力消耗也很大。目前的對手是越齊人,武器是長矛,對方一直在與他拉開距離,利用武器優勢幾番挑刺,出招精准俐落,逼得他不得不退守。
好在夏淵沒有急躁,穩紮穩打地接招,伺機尋找對手的破綻。這人荊鴻與他提過,是越齊邱陽王的義子,槍法卓絕,但弱點在於招式不靈活,交手久了便可有跡可循。
黑鋒刃與長矛相接,發出鏘鏘鏘鏘的聲響,二人皆被震得虎口發麻。就在對手一記回龍槍掃向夏淵下盤之時,只見夏淵後躍而起,在槍尖一踏,竟是借力騰空,顯然早料到了他這一擊。那人招式已老,撤退不急,被黑鋒刃抵在喉間。
勝了。又得一籌。
荊鴻稍稍松了口氣,忽聽台下一陣喧鬧。
“趙熙!!”
“啊!趙熙公子!”
“趙熙公子勝了,快,把我的絹花送去!”
會場有專門的花侍,負責把姑娘們的絹花送去給她們指定的人。夏淵剛走到場邊休息,迎面就是一大籃子絹花,加上之前收到了,幾乎可以堆成一座小山了。
夏淵接過籃子翻了翻,拿出幾朵花仔細看了,引得姑娘們紛紛議論:“是不是在看我的,那朵牡丹是我的吧!哎呀趙熙公子好溫柔,不會糟蹋我們的心意。”
可惜夏淵看是看了,卻沒有任何表示,又把絹花丟了回去。
有人看到他抬頭望向高處,好像說了句什麼。
“他在跟誰說話?是哪家的姑娘?”
那個動作只維持了短短一瞬,很快他就收斂心神,專心看著今天的最後一個對手。
只有一個人知道他說了什麼——
“你的呢?”
荊鴻無奈,這人下場前在他耳邊提了要求,要他給他送絹花。照這樣看,他是不達目的不甘休了,若是不送,指不定要鬧出什麼事來。
與蒙秦人的一戰,夏淵與那人堪堪戰了個平手。
這亦是荊鴻和宇文勢意料之中的,在這之前場上勝負就已定下,得籌最多的便是蒙秦與華晉兩國,決賽必然落入這兩家,因此兩方都保留了實力。
夏淵與那人走的都是快攻的路子,外行人看得眼花繚亂,卻著實看不出什麼門道,然而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此戰的特別之處。
夏浩說:“哎?我怎麼感覺皇兄的招式怪怪的?這好像不是孟家的功夫吧,我沒見過這樣的招式啊……”
不僅是他,坐在評審席上的各國武林元老也都發現了,這名年輕人一改之前的武技風格,竟是完全用的另一套內家功法,而且招式也與之前大相徑庭。定君山大祭司輕撚白須,朝著蒙秦王的方向看了一眼。
此刻蒙秦王在看著另一個人。
別人或許疑惑,或許認不出那是何門何派的武學,他卻是再熟悉不過的。
夏淵走的每一步,出的每一招,無不與那人的獵舞相和。武出同源,雖是由不同的人施展,仍舊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荊鴻默然不語,更沒去回應那紮人的目光。
鼓聲擂響,這日的比試結束,荊鴻收到對面送來的一封信。

第61章 箭無回(中) …

鼓聲擂響,這日的比試結束,荊鴻收到對面送來的一封信。
宇文勢回復了他的那句“逝者已矣”——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房中,夏淵換下髒破的衣服,讓荊鴻給他擦臉治傷,瞟了眼這封光明正大的“私通信件”,哼了一聲道:“你要去見他?”
荊鴻收了信,點頭:“定嘉王的解藥不可再拖了,而且明日便是最後一戰,也該去探探他的口風,我怕會有什麼變故。”
夏淵道:“他說你這只鳳凰自甘墮落,又說什麼來者猶可追,你道他是什麼意思?”
荊鴻斂目:“無論他是什麼意思,都與荊鴻無關。”
晚些時候,荊鴻去拜訪了宇文勢,得知蒙秦王並不在住處。那名侍衛告訴他:“君上讓你去牌樓巷,他在內院等你。”
荊鴻在牌樓巷遇到了傳說中的“大老闆”:“桑沙,帶我去見他吧。”
桑沙愣了下,對他一眼就認出自己有些驚訝。君上把他當做那個人,可桑沙從不相信會有死而復生這種事,然而聽這人熟稔的語氣,又分明是認識自己的。
將荊鴻帶到之後,桑沙便識趣地退下了。
兩人相對而立,院外人聲嘈雜,院內卻是一片寂然。
宇文勢先開了口:“三年沒見你,竟變了這麼多。”
“蒙秦王說笑了。”
說笑了,他們之間,何來三年未見,何來變了許多。
宇文勢憮然:“罷了,進屋吧,外頭風沙大。”
進了屋子,荊鴻開門見山:“定嘉王的解藥給我。”
宇文勢笑了笑,往內室走去:“這都什麼時候的事了,你還沒把他的蠱毒解了?”
“……我解不了。”話音未落,一個小木龕扔到了他面前,荊鴻伸手接住,看到黑翳蟲的母蟲和一顆血紅色的丹藥在裡面。
“原本就是用他引你來見我罷了,我還不至於跟一個小鬼過不去。”宇文勢拿出另一個木龕,走到床邊坐下。
床帳撩起,荊鴻呼吸一窒。
那人安安靜靜地躺著,似在闔目沉睡。三年過去,沒有一點變化,只是胸口沒有起伏,身體沒有熱度,被宇文勢抱在懷裡,像一個乖順的人偶。
宇文勢打開木龕,取出一塊新玉,換下了他口中只剩一小點的玉塊。
“泠山脂玉……”荊鴻眼睫顫動,“你這是何必。”
“不用這玉養著,怕是真要什麼都不剩了。”
“他已經死了。”
宇文勢伸手在他的臉頰上碰了下,溫熱的觸感令他十分滿足:“他這不是回來了麼。”
荊鴻偏頭讓過。
回來?
如何回來?金錐戳出的傷口永遠不會癒合,回來了也是個死。
“荊鴻。”宇文勢喚他,“只要你跟我走,我就放過夏淵,甚至可以助他奪回皇位。”
“我是華晉的太子輔學,夏淵是我一心輔佐的人,我為什麼要離開他,為什麼要信你的話?蒙秦王開出的條件,當真莫名其妙。”
宇文勢歎道:“你若不願,我也不會強求。”
荊鴻道:“我今日來,是受太子之托來問問蒙秦王,若是華晉明日奪魁,那金契上所說的駐兵權,是否真的能兌現?”
“當然,這是五國君主共同立下的契約,怎會不作數?”
“既然如此,還請蒙秦王將毆脫城外的三萬兵馬撤回蒙秦國內。”
宇文勢意味深長地看著他:“毆脫城外、三萬兵馬,此計便是青折與我說的,旁人誰也不知,還說你不是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只問你撤不撤兵,若是不撤,休怪我們知會其他君主,到時蒙秦失信於人,不知能否從四國的討伐中全身而退?”
“你當真要為了他毀我大業?你是在報復我嗎?”
“宇文勢,我做什麼,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宇文勢沉默良久,道:“沒有什麼三萬兵馬,我沒有派兵駐紮城外,這一計,我沒用。你若不信,自可去城外看看。”
荊鴻蹙眉:“為什麼?”這不像宇文勢的作風。
“因為我早已膩了,區區一個毆脫,爭不爭又有什麼意思?我費盡心機,不過是因為這是青折的遺願,他想看到毆脫安定繁榮的一天,我便帶他來看看。”
荊鴻沒有說話。
“三年了,我等他等得很累了。”
荊鴻按時回來了,這一個時辰夏淵簡直是坐立難安,腦袋裡盡是些不好的畫面,幾次想沖過去把人帶回來。
可是荊鴻比他精明,事先只用了一句“你不信我?”,就把他牢牢地按在了家裡。他曾經說過,自己信他,信到可以不給自己留任何後路,如今若是跑去了,那真是自己把臉打得啪啪響。何況他是真的信他,就是心裡難受點兒。
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可疑的痕跡,夏淵緊繃的那根弦才放鬆下來。
荊鴻無奈:“先把解藥喂定嘉王吃了。”
他給夏浩服用瞭解藥,又讓母蟲吸兩口他的血,拔除了體內所有的蟲體,這毒才算徹底解了。夏浩頓覺身體輕鬆,對他連聲道謝。
荊鴻道:“此事王爺也是受了牽連,這句謝臣受之有愧。”
夏浩鬧不清這其中的曲折離奇,夏淵也懶得給他解釋,見他沒事,拉著荊鴻就走了。
荊鴻知他心中煩亂,像從前一樣陪在他床邊:“殿下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一場硬仗。”
“嗯,我知道。”夏淵閉眼享受他的拍撫。
“這幾天多防著些,其他三國雖然已經出局,但未必會甘心把毆脫拱手讓人。衛燕國力較弱,封楚內亂未平,這兩個倒還好,關鍵是越齊……”
“那蒙秦呢?”夏淵打斷他,“那個蒙秦王不會做手腳嗎?”
荊鴻搖了搖頭:“我不知他想做什麼,他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

第62章 箭無回(下) …

次日,天下武鬥大會的最後一天。華晉對蒙秦的決勝之戰。
由於“趙熙”昨日出人意料的表現,賭場中局勢又發生了一些變化,但總的來說華晉的賠率還是很高,因為蒙秦那三人的實力都是有目共睹的。
夏淵在上臺前對夏浩說了一番話:“一會兒你帶上自己的親衛離開,無論比武大會的結果如何,千萬不可回頭,一路疾行回到皇城。”
夏浩心下一凜:“什麼意思?”
“你聽我的,不管我們有沒有拿到駐兵權,回去之後,立即派兵來甌脫。”
“皇兄,那你……”
夏淵按著他的肩:“我有我的打算,你不用管我。最好先想辦法把夏澤救出來,有什麼不明白的,你可以問他。”
時間不多,台下巨鼓已經敲響,夏浩連忙點頭:“我知道了。”
第一場是華晉的逍遙門門主蔣雲生對陣蒙秦的程志將軍。蔣雲生武功不算弱,但之前受了點小傷,加上昨日也敗在這人手中一次,心緒不穩,甫一交手就顯出了劣勢。
這一場幾乎是毫無懸念的,兩人沒走到五十招,蔣雲生的劍被挑飛,蒙秦得一籌。
第二場是華晉李達對蒙秦尹涼木。這兩人都是王族禁衛軍中的翹楚,但武技完全不是一個路數,尹涼木使的是拼殺技,以搶攻為主,出招快且刁鑽,而李達擅長以守為攻,他性格沉穩,從不冒進,無論對方如何出招,他自泰然拆招。
兩人這一戰歷時頗久,饒是李達也額頭出汗,生怕一個閃失讓對方有機可乘。
最後尹涼木先沉不住氣了,欲以險招求勝,李達對這一招防不勝防,腰腹處被劃了一道血口,登時血湧如柱。
但李達反應極快,趁著尹涼木一擊得手稍稍鬆懈之時,欺身急刺,任由兵刃在自己皮肉上又添新傷,端的是以命換命的打法。
尹涼木應變不及,被李達劍尖直指心口。華晉得一籌。
此時整個會場都沸騰了。
兩方各得一籌,只看最後這一局定勝負。
賭徒們全部買好離手,眼巴巴地望著比武場。花侍滿場跑著收集絹花,眼見著送給“趙熙”的絹花已快將休息的棚屋堆滿。
夏淵的對手是蒙秦王身邊的第一近衛,胡不多。
荊鴻與他說過,胡不多是殺手出身,他的招式變化多端,極快,極狠,極准。
昨日夏淵與他交手,從他手上走了百來招,卻一點破綻也沒尋到,幸好他運起了澄明訣的內家功法,才不至於應接不暇。那時雙方有意戰成平手,所以都沒有拼盡全力,今天卻不同,這一次堵上的,是那張金契。
夏淵站在臺上,黑鋒刃橫於胸前:“請。”
胡不多沒有說話,只做了個起手式,示意可以開始。
夏淵深吸一口氣,灌力於刀,只聽刀刃嗡地一聲,鳴響全場。
“聚血通脈,武心澄明,氣吞輝夜,熒燭燎天……”宇文勢口中喃喃,望向對面憑欄那人,“你竟教了他燭天。”
此時荊鴻卻是無暇搭理他的,他蹙著眉,手中笨拙地擺弄著一樣東西。
瞬息間,臺上二人又走了上百招,比昨天還要快,這次就連夏浩也看不清了,他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皇兄,直到包紮好傷口的李達喚他:“王爺,太子殿下的旨意,快走!”
夏浩這才想起來,一咬牙道:“走!”
胡不多不愧是殺手出身,任憑夏淵的招式如何霸道強勢,他都能以快攻破,夏淵到底年紀尚輕,內力不足,戰到後來有些氣力不濟,招式不能收放自如。
這一式“破天”,夏淵縱身相擊,原本打算一刀制喉,豈料對方先一步制住了他的手臂,他招式已老,黑鋒刃偏過胡不多的脖頸,竟是未傷他分毫。
胡不多正待出招,只見夏淵勾唇一笑,未及反應,就聽耳邊響起金屬機括之聲,他憑藉本能迅速後撤,但仍被劃傷了右肩。再去看夏淵手中,哪裡還有那柄黑刃大刀,卻變成了兩把鋒利短劍。
夏浩離開之前,掛心場上情況,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登時叫道:“我說皇兄為何不讓我碰,原來那刀真的有玄機!罷了,待他回京再問!”
駕馬往前緊跑兩步,他發現了異常:“哎?前面怎麼回事?好像要關城門?”聯想到夏淵對他所說的話,夏浩當即不再猶疑,“不管了,跟我沖門!”
……
短劍變長矛,荊鴻看夏淵耍出一記漂亮的回龍槍,不禁在心裡叫上一聲好。
這孩子很聰明,知道自己缺乏實戰經驗,就借著這次武鬥大會與各種人交手,取長補短,著實學得很快。加上黑鋒刃這種兵器,更是如虎添翼,雖然有玩鬧性質,但只要能運用自如,有何不可?
遇上一個完全不按常理出招的對手,胡不多的節奏也逐漸亂了。
夏淵眼睛忽而一亮——破綻!
判官筆虎虎生風地一點,正中穴位,胡不多真氣受阻,哇地一口血噴了出來。
勝了。
夏淵振臂歡呼,黑鋒刃應聲解體,化作十朵鐵海棠,手腕一翻,就聽啪啪啪啪,全釘在了會場中央那面巨鼓上。
他抬頭看向高臺,看到那人笑望著自己。
荊鴻拂袖,一朵歪歪扭扭的絹花徐徐飄落,打著旋兒飛到夏淵手中。
“給你的。”他說。
相比數個時辰前的歡慶氣氛,此時的甌脫城中一片死寂。
蒙秦王毀約,關閉城門,將各國皇族全部囚禁城中。
他沒有騙荊鴻,他的確沒有在城外布兵,只是桑沙和戚傑早已在城中各處布好暗棋,不需要三萬兵馬,只要有皇族在手,不怕威脅不了各國君主。
唯一提前逃出去的是華晉的定嘉王,但宇文勢並不在意,因為華晉的太子還在這裡。
只是他沒料到,夏淵竟是占了先機,說服了封楚的四王爺,兩國皇族聯合起來,拼死沖陣,竟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孤煙峽谷,兩方人馬遙遙相望。
夏淵渾身浴血,將荊鴻護在身後,晃了晃從賭場中贏來的錢,他咧嘴笑道:“蒙秦王,承讓了!”
宇文勢排開侍衛,策馬上前。
借著殘陽余暉,夏淵看見了他懷裡的人,瞳孔驟縮。
那張記憶中的臉,讓他又愛又恨的臉,如此清晰地出現在他眼前。
——謝青折。
夏淵下意識地握緊了身後人的手,荊鴻淡淡回握,掌心溫暖。
宇文勢說:“承讓,華晉把望江城割給了我,如今甌脫也是我的了。想來我蒙秦大軍入主中原,不過是遲早的事。”
“那又如何?”夏淵收回目光,縱然落得如此狼狽不堪的境地,他卻絲毫不感到絕望,只因有一個人在他身後,始終不離不棄。
他嘲道:“宇文勢,你得了天下,失了人心。”
“那又如何?”宇文勢抬手,他身後的弓箭手蓄勢待發,“是我的,終歸是我的。”
夏淵亦挽弓搭箭。
他的箭矢,對準了謝青折心口:“不,荊鴻和謝青折,只能存在一個。”
對岸萬箭齊發,卻是一根也近不了夏淵的身。
荊鴻臉色蒼白,唇角溢出一絲血色。夏淵抱起他,縱身飛掠,消失在了眾人眼前。
被無形之力阻擋的箭矢驟然落下。
宇文勢空手接住了夏淵射來的那一箭,箭上留有一封戰書——
錚錚鐵騎踏響,王者無雙,休誇你四百座軍州,八十裡望江!

【第三卷 浮屠殘夢】

第63章 少年游

少年游世有三千癡情種,總成空,青絲寸寸折,化夢渡驚鴻。
這是場百年不遇的大旱。
萬里大地寸草不生,水源枯竭,糧食絕收,百姓們流離失所,飽受饑荒煎熬,連華晉和蒙秦這樣的大國都陷入了捉襟見肘的境地,更何況無所依傍的甌脫城。
甌脫本就是個弱肉強食的邊荒地帶,如今更是混亂。華晉和蒙秦都已閉關,進不了關內的難民們聚集在此處,為了生存,不得不去偷、去搶,更有甚者,殺了人,飲其血,啖其肉,只為了一朝飽腹。
謝青折和胞妹謝青婉初出臨祁,本欲前往華晉,依照先祖謝滄海所留鏡語,助力天道,引導亂世之局重回正軌。然而途中見到如此慘狀,實在於心不忍,便暫時留在了甌脫。
兄妹倆將滿十七,容貌很是相近,只是謝青折的臉頰上有一枚淺褐色的小痣,眉目中透著清逸,而身為女子的謝青婉則多了一分綽約之姿,雖做了樸素打扮,仍是難掩其柔美。
自他二人停駐甌脫,起初有不少流寇前來騷擾,但未有一人傷得了他們,別說錢財食物,就連他們的衣角都沒摸到。
有一次十幾二十個人前去,眼見著靠近了他們的屋子,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人橫七豎八地躺在沙堆裡,互相詢問是怎麼回事,沒有一個人能答得出來。都說此事太過蹊蹺,幾日後,便沒人敢去招惹他們。
謝青婉點上屋裡的油燈,對剛剛動用過靈術的兄長道:“哥,休息一下吧,瞧你臉色差的。來,吃點東西。”
謝青折笑了笑:“無妨,你先吃吧,我不餓。”
謝青婉沒心思跟他推來讓去,她看上去溫婉,性子卻比謝青折要烈得多,當下把碗往桌上一放,杏眼圓瞪:“你吃不吃?我給你弄半天了,你吃不吃!”
謝青折一看妹妹要發怒,趕緊接過碗筷,哭笑不得地應承:“吃吃吃,這就吃。”
謝青婉這才滿意了,坐在一邊,翻出她哥一件破了洞的衣裳縫補。
這裡的水源和糧食實在太稀缺了,就這一碗面都沒辦法煮開,只能是一坨乾巴巴的麵線,謝青婉在裡面拌了些衛燕那種叫做“泥”的香料,努力讓這碗面不那麼難以下嚥。
即使這樣,謝青折還是吃得很艱難,粗礪的乾麵卡著喉嚨,噎得他幾欲作嘔,他忍著沒咳出來,但謝青婉還是覺察到了,趕緊給他倒水。
茶壺裡的水滴滴答答地流出來,泛著淺黃色,裡面摻著少許塵土。
這已經是這裡最乾淨的水了。
謝青折就著那小半杯水,繼續吃剩下的面。
謝青婉心疼哥哥,嗔道:“前幾日那些流寇天天來煩,哥你就消耗了不少精力,現下還要找尋水源,這一趟出穀真是糟心。”
咽下口中乾麵,謝青折歎了口氣:“說是流寇,其實都是些貧苦百姓,他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找水源是目前唯一的出路,我們做點自己能做的就好,否則就這麼走了,小婉你也不安心吧。”
“可惜我靈術的能力太弱,不然也好幫幫你了……”
“哪裡的話,小婉你的鏡語預言比我要厲害多了。”謝青折道,“再者說,要不是你跟來了,誰給我做麵條?誰給我補衣服?”
“算你有良心。”謝青婉笑起來。這次離家,原本就是她哥哥一個人的事,是她硬要跟來的,為此還跟家裡人鬧得不太愉快,所以她很怕自己成了哥哥的拖累。
“就是麵條難吃了點,衣服補得難看了點。”謝青折見她開心了,就想逗逗她,“看看這針腳粗的,可以把這麵條穿進去。”
“信不信我紮你?”謝青婉作勢要拿針紮他。
兩人笑鬧一會兒,謝青婉道:“三叔叫我待在穀裡,說什麼出來會觸了命裡凶煞,聽著就是嚇唬我的,要不我的鏡語怎麼沒算出來?退一步說,再怎麼凶煞,有哥哥你在,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謝青折吃完了面,聽了這話,面露憂色:“如果先祖所言無誤,我們插手這一遭,當真吉凶難料,總之還是小心些。”
“嗯,知道了。”哥哥的話她是聽得進去的,謝青婉收拾碗筷,見謝青折又在動用靈術,皺眉道,“還不休息嗎?再這樣下去你怎麼吃得消?”
“不礙事的。”謝青折閉上眼,一手撫在羅盤上,“感覺離得不遠了,再試試看。”
謝青婉知道她哥固執起來誰也勸不動,只得隨他去了。
羅盤的方位發生了微小的偏移,謝青折凝神,心裡有些激動。
這次好像真的找到了。
待謝青婉把最後一針收好,抬頭便看到謝青折眼中笑意閃動。
他笑著說:“水源,找到了。”
沙州城裡到處都是饑荒流民,大家都在竭盡全力地找水找食物,沒人注意到,一條陰暗的小巷中,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宇文勢撕下衣擺,牙齒咬著布條的一端給自己包紮,他身上滿是塵土,嘴唇皸裂,但早已幹得流不出血,呼吸間都是炙熱的氣息,傷口因為沒有好好處理,被沙礫磨得生疼。
他奉父王之命來華晉借糧,誰承想遭到蒙秦朝中奸臣謀害,糧草被劫,一行人在返程途中遭到暗算,一路被追殺到沙州。
陪同而來的護衛盡數喪生,只有他驚險逃脫,卻在這場旱災中落得如此淒慘的境地。
宇文勢緩了口氣,踉蹌著爬上馬背,催著這匹同樣疲憊不堪的馬出關。
一路強撐著不倒下,到達甌脫城時,他已渴得兩眼昏花,坐都坐不直了。
在甌脫這種地方,若是平時,進來這麼只大肥羊,定然是要一哄而上搶個乾淨的。也算是宇文勢運氣好,今天這裡沒人有心思搶他,人都跑到常福客棧那邊去了。
他微微動了動鼻子,嗅到一股水氣,精神稍微振奮了些,驅馬往那邊踱了過去。
謝青婉舀了一碗水給瘦骨嶙峋的少年,轉頭看見遠處顛顛跑來的馬,馬上似乎還有個半死不活的人。
她朝身後搬運水桶的謝青折道:“哥你看,那個人……”
謝青折抬起頭,略顯蒼白的臉上汗水淋漓,他用衣袖擦了擦,向妹妹示意的地方看去。
他看到那個人半伏在馬背上,蓬頭垢面,身上還有著乾涸的血跡。但那人的衣飾華貴,所騎的馬也是千里良駒,按理說是個富足之人,不知為何會淪落到此地。
謝青折在水桶上覆了一層布巾,見那人徑直而來,帶著一股血腥之氣。
宇文勢狼狽地翻身下馬,他一身落拓,走路都有些踉蹌,可那雙眼中沒有卑微,沒有乞憐,倒是有一種強烈的掠奪氣息,那抹氣息在看到謝家兄妹之後,又盡數收斂。
宇文勢最先注意到的是謝青婉。
儘管臉上未施粉黛,衣裳也是粗布羅裙,但在這樣一個滿目瘡痍的小城裡,如此出塵的女子,實在難以讓人忽視。
宇文勢略整了整衣衫,就算落魄了,他也要保留一點蒙秦王族的風範,排開面前幾名來求水的孩子,他走到施水的攤子前,聲音粗啞地道:“這位姑娘……”
話沒說完,一隻缺了口的破碗就硬塞到了他手上,宇文勢這才注意到一旁的謝青折。
這人的樣貌與這位姑娘十分相近,一眼就能看出兩人是兄妹,宇文勢扯著乾裂的嘴角笑笑,正要施禮,卻聽那人冷聲道:“碗拿好了,排隊去。”
“……”宇文勢倏然無話可說,想他堂堂蒙秦王儲,竟也會遭到如此待遇。
不過現下他可沒有仗勢欺人的資本,只得摸摸鼻子,生生忍著乾咳,排到了隊伍的最後面,還要忍受剛剛被自己推開的那幾個小鬼的鄙視。
排隊時,宇文勢聽到幾個人的議論。
有人問起:“哎?這哪兒哪兒都是旱災,到處都缺水,怎麼就這裡有水?”
前面一個人回答:“這就多虧了謝家兄妹了啊,前天那個兄長說知道哪裡有水源,說要召幾個有力氣的跟他去抬水,那會兒還沒人信,就去了兩三個人,可他真不是蒙人的,這才一天,就帶回來好幾桶清水了。那個妹妹也是善心人,早早地搭了棚子給大傢伙兒施水。”
“這兄妹倆從哪兒來的?”
“不知道,問他們也不說,他們有人講啊,這兩位說不準是天上的神仙呢,要不怎麼就能找著水了……”
“不光是水,我看那邊好像還有米呢。”
“那幾斗米是一個好心商客送給他們的,感謝他們慷慨施水,不過兄妹倆把這些米也捐給大家了,喏,那邊正在熬稀粥呢。”
“遇上活菩薩了啊……”
宇文勢默默聽著,看向那兄妹倆的目光帶了些深意。
排到他的時候,他終於接下了方才那句話:“這位姑娘辛苦了,天干日曬的,姑娘仗義施水,人美心善,在下心懷感佩……”
謝青婉被他說得臉上一紅,只覺得這人莫名其妙得很。
謝青折看妹妹窘迫,又似乎隱有倦容,便接過她手裡的舀勺,讓她去休息一會兒。
宇文勢見姑娘走了,也不灰心,對著這位兄長,反倒更好說話了些:“聽聞你兄妹二人有尋找水脈之能,不知能否邀請二位去蒙秦走上一遭?天下百姓皆苦,本該一視同仁。”
謝青折對這人感到很無奈,來時明明一副行將渴死的模樣,身上還帶著傷,這會兒喋喋不休的,真不知在想什麼。
宇文勢只凝眸看他:“你賞我一口水米,我可許你一世榮華,跟我走吧……”
謝青折失笑:“喝你的水去,怎麼這麼多話,你不渴嗎?”
什麼一世榮華,哪裡來的一世榮華。
他將水碗遞還過去,二人指尖相觸,又頃刻分離。

第64章 水中仙

水中仙那夜宇文勢住進了常福客棧,和謝青婉的房間只隔了個謝青折。現下一屋難求,就這麼個破落漏風的小房間,花去了他一塊上好的羊脂玉。
謝青婉照舊待在她哥哥房裡,看謝青折在收拾零碎,一時無聊,便從袖裡取出一方銅鏡,一手摩挲著銅鏡背後的五行圖,一手在鏡面上輕輕拂過,看了會兒鏡面上浮出的紋路,蹙眉道:“哥,隔壁那人倒是奇怪,我竟算不出他的命數。”
謝青折道:“好端端的,算他的命數做什麼。”
謝青婉對著鏡子嘟囔:“就是好奇嘛,看他眉宇間盡是貴氣,卻落個滿身是傷,可憐得緊。哎哥,你拿藥箱幹什麼?你受傷了?”
謝青折從藥箱裡取了些生肌止血的藥粉藥草,有拿出蟬翼刃在燭火上烤著:“那人一會兒會過來,他傷得不輕,能救則救吧。你也說了,可憐得緊。”
謝青婉連忙理理頭髮:“你怎知道他會過來?你算過?”
謝青折勾唇而笑,眸中映著燭火暖光:“你都算不出來,我又如何能算得?這等小事,原也無需動用鏡語。該來的,總會來。”
他話音未落,就聽叩叩叩的敲門聲響起:“不知謝兄歇了沒有?在下有事請教。”
謝青婉朝她哥投去佩服的目光。
“進來吧。”謝青折應道。
宇文勢進屋看到謝青婉,有些歉然:“姑娘也在,真是叨擾二位了。”
謝青婉拂袖收了銅鏡:“無妨,公子請坐。”
宇文勢稍微休整過一番,但看上去還是很憔悴。他坐到謝青折旁邊,看到那燒得赤紅的蟬翼刃,問道:“這是在……”
謝青折垂眼掃了下他腰間:“這是在候著你呢。”
宇文勢身形一僵,盯著那柄利刃,眼中閃過一絲警惕。
謝青折恍若未見:“你左腰那處傷口,再不上藥,怕是要潰爛了。兄台你半夜敲門,不就是為了討藥治傷嗎?”
“呃……是。”宇文勢松了口氣,有些尷尬。
甌脫混亂不堪,別說醫館,就是游方郎中也沒有一個,他拖著一身傷,若是再放著不管,怕是回不了蒙秦了。白天聽聞這兩兄妹的事,便想來碰碰運氣。
謝青折不跟他多囉嗦,示意他解衣:“我們也不是什麼正經大夫,所能做的不是過替你剜去腐肉,敷上點藥粉,剩下的,還得看你自己了。”
宇文勢頷首:“在下明白,盡人事,聽天命。”
謝青折看了他一眼,幽黑的瞳孔無波無瀾,宇文勢卻覺得自己仿佛被鎖住了一般,冰涼的指尖在傷口周圍輕輕按壓,他下意識地一縮。
謝青折感覺到他身上不正常的熱度,歎了口氣:“燒得這麼燙,難怪日間說了那麼多胡話。青婉過來,你按著他,上完藥後給他包紮一下。”
“哎,好。”謝青婉也不避嫌,過來幫著哥哥給這人治傷。她從小在臨祁長大,對世間禮法不甚在意,只在碰到那具灼熱身軀時,臉頰微微泛紅。
“嘶……”剜肉之痛令宇文勢咬牙抽氣,額頭滲出了汗珠。
“忍著點。”謝青折聲音又冷又穩,手起刀落,散發著腥臭味的腐肉便被削了下來。
親眼目睹翻出的血肉,謝青婉的手有些發顫,宇文勢抬頭沖她一笑,示意自己沒事。低頭看見執刀這人清冷的面孔,他不禁想,這人總擺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樣子,心卻是極軟的,也許真的可以……又是一刀下去,宇文勢忍著痛道:“謝兄,我們素未謀面,你……如此幫我,不怕我是居心叵測之人?”
謝青折不答反問:“若我所料不錯,兄台該是複姓宇文?”
宇文勢神色一凜,心思電轉間,還是決定賭一把,直覺告訴他這人不會害他:“是,在下宇文勢,不知謝兄如何得知?”
放下染血的刀,在傷口上敷上藥粉,謝青折讓妹妹給他包紮。他下手也是有些緊張的,臉上出了一層薄汗,在燭光下映著濕膩的光。
“猜的。”拿巾帕擦了擦手臉,謝青折笑了笑,“看你衣裳配飾,看你談吐言語,看你這一身傷,猜的,沒想到真的猜對了。”
“……”猜的?宇文勢不知這人說的是真是假,半晌說不出話來。
“蒙秦大旱,糧倉吃緊,蒙秦王多半會派人來華晉借糧,這位兄台既然真的是宇文氏族的人,想必就是擔此重任的,此時該是在回程途中,但那所借糧食上哪兒去了?”
“……”宇文勢驚訝得幾乎合不攏嘴,暗道這人莫不是有顆七巧玲瓏心,“蒙秦內亂,糧食被朝中叛賊所劫……”
“哦,竟還有這等事。”謝青折拭去蟬翼刃上的血跡,未再深究,他這態度,不像是探問機密,倒像是權當閒聊,只為解惑。
然而宇文勢心裡卻有個想法漸漸成形——此人有驚天之才,他定要帶他回去,助自己一臂之力!
謝青婉聽他們對話,只覺得叔伯他們當真慧眼識人。若說現今臨祁有誰能繼承先祖謝滄海的衣缽,絕對非她哥哥莫屬。她知道謝青折並不擅長鏡語推算,可有這般洞察先機之能,何愁不能順天命,定江山。
她這邊包紮好了傷口,她哥哥那邊也收拾好了東西。
謝青折看時辰差不多了,便起身準備出門。
宇文勢見狀,忙問:“謝兄這是要去哪兒?”
謝青婉代她哥哥答道:“我哥要去牽引水源。”
“牽引水源?”
“是啊,不然你以為白天喝的水是哪裡來的,天上掉下來的嗎?”
“不,在下只是疑惑,這水源要如何牽引?是要深挖開渠嗎?可這深挖開渠並非一夜能成,謝兄是如何做的?”
“我哥是如何做的,你跟著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我女兒家不便深夜出門,正好你可以幫我照看著點我哥,別像昨夜似的,累成那樣,走都走不……”
“青婉。”謝青折打斷她,“早些歇息吧,明日還有事要忙。”
“哦……”謝青婉起身回房,走過他身邊還特地叮囑,“哥,量力而行就是了,你也要當心身體。”
“知道了。”謝青折笑著送她出門,讓她放心。
隔壁房門闔上了,外頭一陣幹風吹滅了屋裡的燭火。
謝青折邁出去,身後那人也跟了出來。
宇文勢說:“我跟你一起去。”
謝青折看看他的傷,又看看他的眼,歎了口氣:“一起就一起吧。”
黑沉沉的天一直垂落到這片旱地的遠方,頂著風,沙土灌了滿袖,宇文勢跟在謝青折後面,不得不以衣袖覆面,同時還要顧著腰間的傷口。
他看見謝青折始終就在自己前方三步之處,同樣迎著風,然而他的腳步卻絲毫沒有受阻,那些沙土像是通了靈性,到他跟前就失了力,簌簌墜落,不會給他帶來困擾。
這下就連宇文勢都懷疑他是不是仙人了。
宇文勢快走兩步,忍不住問:“你這是如何做到的?”
謝青折奇怪地瞥他一眼:“以氣護體,習武之人多少會一些吧。”
宇文勢一怔,暗道自己真是燒糊塗了,以氣護體是不難,若他沒有負傷,這點小風沙也奈何不了他,可他沒想到的是,這人竟也是會武的。
“謝兄師從何處?”
“師門偏僻,宇文公子多半沒有聽過。”
萍水相交,他不願說,宇文勢也不便多問,默默跟著他朝前走。謝青折看他步伐不穩,給迷得睜不開眼,終究心有不忍,替他擋了些許風沙。
“多謝。”宇文勢哂然,開玩笑道,“謝兄你這禦氣之法當真精妙,若是戰場上亂箭襲來,想必也可止於身前,傷不了公子分毫。”
“……”謝青折語氣淡淡,“你想多了。”
約莫走了兩裡地,宇文勢發現前面出現了一個深坑,坑底是龜裂的河床,顯然這裡曾經是一小汪湖泊,只是水源枯竭,早已乾涸。
謝青折體諒他身上有傷,讓他坐在坡上休息一會兒。
宇文勢好奇他要如何牽引水源,這裡很是荒涼,邊上的樹木都枯死了,而且顯然沒有通渠,僅憑他一人之力,如何能把水源牽引出來?
只見謝青折走到河床中央,從袖中取出一塊羅盤,還有一根短竹杖,竹杖在他手中不知觸了什麼機關,倏地延展開來,拂袖之處揚起一面幡,在大風中獵獵作響。
謝青折將祈水幡插在河床中,羅盤懸於幡頂,片刻後,天盤、地盤與七十二龍盤同時旋轉,河床中似是平地起了風,以祈水幡為中心,一時間飛沙走石,宇文勢凝神,只能隱隱看到那襲暈白的人影。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一聲悅耳鈴音,如銀瓶乍破,霎時散了層層風沙。再看那祈水幡所立之處,竟汩汩流瀉出一股清泉。
這是……宇文勢不禁站了起來。
被牽引而來的水源滲進原本乾涸的大地中,順著龜裂的紋路浸潤了整個河床。不一會兒,更多的泉眼湧出水來,那些泉眼圍繞著謝青折與他身旁的祈水幡,翻騰洶湧,從湖中央開始,慢慢蓄起了水。
湖中的水越蓄越多,深度已到了祈水幡竹杖的一半,由於河沙尚未沉澱,湖水上有些渾濁,但謝青折踏于水上,卻是出淤泥而不染。
他一身濕淋,剔透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手指點在羅盤之上,輕輕一收,便把祈水幡與羅盤一併攏入袖中。四周皆是死地,只有他腳下是一汪淨水,他緩步走向湖邊,黑髮如夜,白衣勝雪,當真似仙人臨世,把宇文勢也看得癡了。
走到近前,宇文勢才發現這人的臉色慘白,那腳步根本不是什麼仙人的輕靈,而是虛軟得發飄。他想起謝青婉的叮囑,料想他這一番下來,體力消耗巨大,趕緊上前去扶。
謝青折止住他,示意自己沒事:“你自己站著都累,還是別扶我了。”
宇文勢猶在激動:“謝兄本領了得,莫非是修道之人,有通天之能?”
謝青折看看他,答非所問:“昨日試著引水到井中,略有所成,現下疏通了地下河道,回去讓人從此處抬水,料想甌脫今後飲水不愁,我與青婉便也不用再滯留此處了。”
“你們要走?”宇文勢心下一動,“要走哪兒去?”
“到我們該去的地方去。”謝青折目露遲疑。
方才天盤所指,帝星飄忽,一方朝東,一方朝西,東方帝星甚是黯淡,西方卻已是耀眼之姿,這與青婉先前所算大相徑庭,不知出了什麼變故。
“謝兄!”正當他出神之時,宇文勢突然擋在他身前。
“何事?”
“早前我與你說的話,你可還記得?”
“你說了那麼多,哪一句?”
“我說,你賞我一口米水,我可許你一世榮華。”宇文勢眸光灼灼,“你若信我,便隨我一起回蒙秦吧。”
“蒙秦……”
華晉,蒙秦,這一東一西,究竟該如何抉擇?
謝青折當夜沒有應他,望著那人的落拓狼狽與意氣風發,他只是下意識地抬手,將清水沾濕的衣袖貼在他燒紅的臉上。
兩人俱是愣住了。
那時茫茫天穹之下,他們二人在此駐足。
一人許諾了虛無縹緲的榮華。
一人懵懵懂懂,被凡塵迷了眼。

第65章 三人繭

三人繭謝青婉無奈接過這人遞來的包子。
自家兄長引水入湖之後,身體極度疲憊,足足睡了一天一夜,倒是這個身上帶傷的落魄王族精神還不錯,賴在她哥的房裡大獻殷勤,包子是他買的,就連兄妹倆洗漱用的水也是他打來的。且不論這人存了什麼心思,做事還是挺周全的。
早前他們對外說了“湖裡有水”,甌脫的百姓還不相信,將信將疑地去了兩個人,回來就炸了鍋,身強力壯的鬧哄哄地去湖邊抬水,老弱婦孺在客棧門前對他們拜了又拜,直說是神仙下凡普度眾生來了。
這些謝青折都是不知道的,他臉色青白,顯是消耗甚大,從昨夜到今日傍晚,什麼也沒吃,只喝了點清水,把謝青婉心疼得不行。
宇文勢勸慰道:“別太擔心了,令兄只是過於勞累,我讓小二準備了一些肉粥,待他醒了,多少能吃上點好的。”
謝青婉瞥了他一眼:“反正你也是有事相求,我就不謝你了。”
宇文勢無奈,這兄妹倆看似涉世不深,卻是一個賽一個的聰慧,他那點小算盤壓根瞞不住,還不如坦言相告:“確實,在下想請二位去蒙秦走一趟。”
“我哥答應了嗎?”
“令兄尚未給出回應。姑娘,要說國力,我蒙秦絲毫不遜于華晉,而且……”
“你這是想讓我幫你勸我哥?”謝青婉打斷他的話,“省點心吧,我不會左右我哥的決定,他想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他不想去的地方,縱是萬般好,我也看不上眼。”
“那依姑娘之見,我該如何勸說令兄?”
“這個嘛……”謝青婉初見這人就對他挺感興趣,這會兒一時興起,取出袖中鏡子,裝模作樣地整理鬢髮。
宇文勢剛開始只當她是賣關子,然而目光不經意落在鏡子上,發現那背後的繁複花紋似乎暗合著五行變化在緩緩移動……這又是什麼?
他對這兩人的來歷越發疑惑,面上不動聲色:“姑娘?”
像是看到了什麼蹊蹺,謝青婉眼中驚訝一閃而過,下意識地打量了下眼前這人。
帝星?明明昨日還看不出什麼來,難道……謝青婉收起鏡子,嬌俏一笑:“我不知道,端看你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了。”
她這一笑,宇文勢不禁有些恍惚。
不算驚豔絕美的面容,在這一笑中竟有些勾混攝魄。這對孿生兄妹的相貌十分相似,只是謝青折很少笑,待人總是透著股冷淡疏離,而謝青婉的個性就靈秀可人得多,不似蒙秦王宮裡那些傀儡般的美人,也沒有世俗女子的風塵氣。
那第一眼的流連,如今釀成了一抹念想。
謝青折醒來時臉色好了很多,謝青婉端著那碗肉粥要給他吃,結果腳下一急差點摔倒,手裡的碗被宇文勢及時奪了過去,熱粥灑了些許出來,在他手背上燙紅了一片。
謝青婉趕緊拿了絹布沾涼水替他擦拭,宇文勢笑了笑示意沒事,先把絹布包在燙手的粥碗外側遞給謝青折,才去料理自己的手。
看到自家妹妹雙頰緋紅,謝青折斂目默默喝粥。
屋裡一時有些尷尬。
那碗粥喝到一半,客棧外突然起了一陣喧鬧,間或夾雜著兵刃相接之聲,宇文勢心中一凜,透過窗縫向外看去,見不是追殺他的那一夥人,才稍稍松了口氣:“是兵匪。”
“兵匪?”
“嗯,從華晉邊境來的,應該是來搶水的。”
謝青折下了榻過來看,不由眉頭深鎖。
樓下施水的棚子被掀翻,那些兵匪直接搬走了剛剛蓄滿的兩缸水,遇到反抗的百姓,腳一抬就踹開,拿著刀子逼人當苦力,可憐棚子裡的小孩子們嚇得哭鬧不已。
領頭的兵匪道:“聽說你們這兒出了個活神仙,做個法兒就能變出一湖水來,那神仙在哪兒呢?怎麼沒見著?把人交出來,爺幾個就不拿你們的水。”
來甌脫的都是些無家可歸的人,他們雖窮困,但得了他人的好處也知道感恩,那兄妹倆幫了他們這麼多,深得他們的敬重,自然是不會讓這些人得逞的。
但這兵匪囂張得很,拎起一個孩子,明晃晃的刀子架在孩子脖子上,威脅道:“不出來?不出來我這一刀可就下去了,我們家將軍還等著呢。”
謝青折氣得發抖,如此無賴,實在可恨!
那人繼續叫囂:“怕什麼呀活神仙!我們將軍請你回去,自然會允你好處,你若真有本事,將軍出面給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你可就飛黃騰達了啊……還不出來?嘖嘖,我這刀子可不長眼,這一刀下去,不知你這個活神仙還救不救的回來?”
謝青折推門走了出去,白著一張臉道:“我在這兒,把那孩子放了。”
那人也警惕:“你過來,我就放。”
謝青折在身後擺擺手,示意謝青婉別出來,隨即下了樓去。
孩子被放了,謝青折卻被帶走了。
房內,謝青婉焦急道:“怎麼辦?我哥他……”
宇文勢聲音沉穩:“別擔心,我會想辦法將他帶回來。”
宇文勢知道現在這樣,僅憑他一人之力是無法與那群兵匪身後的“將軍”抗衡的,他在被人迫害之時便向蒙秦送了信,調遣親信來甌脫與他會合,這兩日應該要到了。但此時情況緊急,一旦進了華晉境內,要再想搶人就難了,於是他先在甌脫召集了一些會武的江湖人士,力求先拖住那群兵匪回城的腳步。
宇文勢把隨身帶著的烏足金錐交給了謝青婉,讓她一旦遇到前來接應的蒙秦士兵,就把它作為信物交給領頭的鄔齊力將軍。
不知是不是運氣好,宇文勢帶的一群江湖草莽竟真的拖延到了援兵趕到。那些蒙秦將士也真是悍勇,當場把那群兵匪盡數砍殺,如此一來,謝青折與華晉邊境的那位將軍定然是結下了梁子,再想去華晉只怕是難上加難。
“跟我走吧。”宇文勢說。
“……”謝青折當然知道他是故意的,這人沒想給他留後路,看著這人殷切的神情,到了嘴邊的質疑最終化為一聲歎息,他說,“走吧,去蒙秦。”
……這一場相遇,鏡語算不出開始,也算不出結局。
謝家兄妹只知道,他們走上了另一條路。至於後來發生的事情,或許是咎由自取,或許是命中註定,他們已回不了頭。
向東,向西,華晉,蒙秦,夏淵,宇文勢,在甌脫的那一片荒蕪之中,都不過是——一念之差。
謝青折去了蒙秦,這一待,便是年復一年。
他為宇文勢找到了水脈,助他揪出奸臣,找回糧草,幫他平定內亂,樹立威信,匡扶他向著王座一步步走去。
在無盡的殺戮與背叛中,宇文勢褪去了少時的青澀仁慈,等謝青折回過神來,那個笑著問他討水喝的少年已成了以狠辣著稱的蒙秦王,而他自己也成了蒙秦的上卿。
謝青婉嫁給了宇文勢,在他還未登基為王之前。她只是妾室,後來封了個婉妃,得了座華美幽靜的容青殿。
她歡喜過,也憂愁過,但她沒有後悔過,她說,原來鏡語真的算不出情緣。
她說,哥哥啊,原來這便是凡塵。
那是謝青折第一次參加月祀,他的一場獵狼之舞,踏散了蒙秦數年來的晦暗陰霾,也踏出了即將牽連五國的血雨腥風。
刀光映著他清冷的雙眼和狼王的獠牙,白袍被撕下數片,謝青折的呼吸漸漸粗重,他疾退數步,又奮力迎上,狼爪在他的左肩狠狠拍下,那把刀卻先一步削下了狼王的頭顱。
炙熱的狼血噴濺在謝青折的臉上,那一顆瑕疵般的小痣,倏然染上妖冶的紅。月祀台下的蒙秦子民第一次見識到,他們的上卿並非孱弱書生,他悍勇無畏、足智多謀,除他之外,無人再可與他們至高無上的王比肩。
當夜,謝青折回了容青殿。
容青殿,在建造時就有兩處庭院,世人只知正殿住著上卿大人的胞妹婉妃,卻不知那側殿便是為上卿大人所建。外頭那個上卿府邸,謝青折一年也住不上幾次。
謝青折清洗了身上的汗水與血污,換上乾淨的衣袍,那人並未像往常一樣坐在外間等他,而是從背後擁住他,在他的後頸印上一個吻。
謝青折被燙得僵住身體。
宇文勢扳過他的臉,開始更深更烈的掠奪,如同饑渴了很久的人,終於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甘霖,那克制已久的欲望,徹底衝破了牢籠。
“唔……”謝青折瞪大了眼,想要推開他的手被緊緊扼住,剛剛系上的衣袍被粗暴扯開,那人的氣息拉著他下沉,下沉,重重貼上柔軟的床褥。在淪陷之前,他用最後一絲清明望進他的眼,“君上,你瘋了嗎!”
“你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宇文勢撫摸著他的臉,吻著他的額頭、眼瞼、嘴唇,他問他,“你要我忍耐到什麼時候?”
“……”他說不出話來。
所有的掙扎和顧慮都被這人摧毀,他筋疲力盡了。
謝青折顫抖著閉上了眼,顫抖著與這人相擁。
他就要,失去一切了。
正殿之上,謝青婉燃著一支蠟燭,看著它一滴一滴,燒成了灰。
容青殿是什麼地方?
那是蒙秦王最寵與最愛的人住的寢宮。
那裡有最深重的榮華,也有最深重的癡惘。
你還想要什麼?我已給了你一切。
你所說的榮華,便是她為妾,我為臣?
還不夠麼?
是啊,還不夠麼?我還想要什麼呢?
逃不掉了啊。
那一刻,謝青折想,他自己作了一個繭,把他們三人捆縛其中,一個也逃不掉了。
一生紫氣,盡散於淵……他說,好吧,我會去為你,除掉華晉那個孩子。
馬車在泥濘的小路上軋出深深的車轍,外面的雨沙沙地下著。
荊鴻醒了。
夏淵在給他哺喂湯藥,見他睜眼,最後一口藥喂進去了就不再離開,這個吻輕柔而苦澀,纏綿得幾乎讓人忘記他們這是劫後餘生。
荊鴻一直分得清。
宇文勢的唇讓他驚恐,而夏淵的吻讓他安心。
他撫上夏淵的臉,眼中的懊悔未能及時掩藏。為什麼會錯過這個人呢?為什麼會傷害他呢?幸好,總算給了他糾正和挽回的機會……夏淵問:“你怎麼了?”
荊鴻搖搖頭,坐起身來:“我們到哪兒了?”
“再過三天就能到封楚境內了。”
“嗯。”
他們未雨綢繆,在宇文勢發動圍城之前,與封楚的四王爺達成了合作的交易。這個王爺膽小怕事,可以說是封楚最不中用的王族,如果不是遇到荊鴻他們,他斷不可能逃脫被俘的下場,不過話說回來,封楚王派他到這裡來,說不定就沒指望讓他回去。
“蕭廉他們呢?”
“他們都在。”
“這一路也未必太平,殿下還是小心為……”
“荊鴻,”夏淵以額頭碰觸著他的額頭,聲音裡帶著誘哄,“荊鴻,你破戒強行動用了靈術,氣血不濟,別想那麼多了,你頭不痛麼?”
“我……沒事,宇文勢他……”
“他贏不了我的。”夏淵說,“他搶走的東西,我都會搶回來。”他的十年癡傻,他的皇位與子嗣,他的八十裡望江,他都要他一一償還。
只要荊鴻還在他身邊,只要這個人還在,他就有無窮的信心與力量,無往而不勝。
——奈何他們這一路註定是不太平的。
荊鴻剛剛躺下,馬車外面突然傳來一聲陰陰邪邪的哨音。
那哨音穿透雨幕,像是索人混魄的詭嘯。

第66章 斷罪監

“天正。”
“……”
“天正,喝點水。”
“……”
“那邊路滑,你別過去。”
“……”
“嘖,叫你別走那邊你沒聽見?”
“……”
“顧天正!”蕭廉忍無可忍,走到隊伍另一側,一把拽住完全無視他的顧天正,“你什麼意思?從出了甌脫就這樣,擺這張臉給誰看?”
顧天正看看他抓住自己的手:“放開,顧某區區侍衛,不過是宮裡養的一條狗罷了,不敢給少莊主擺臉色。”
蕭廉皺眉:“那話是淩煙兒說的,你拿它擠兌我做什麼?要按這個說法,我跟你一樣都是宮裡的狗,誰比誰低賤了?”
“我跟你不一樣。”顧天正抿唇。
“怎麼不一樣了?”蕭廉的火氣也上來了。
顧天正甩開他的胳膊,目光冷淡:“淩小姐是淩閣老的孫女,她一句話就讓淩天閣拼盡全力給我們開道,她是為了誰,圖的什麼?殿下也說了,我們這次能順利逃脫,都是沾了你幽篁山莊少莊主的光。”
蕭廉道:“當時情況緊急,你也看到殿下和輔學大人的處境有多危險,我自然是為了大局考慮。這事我跟殿下坦白了,也與輔學大人商量過,有幽篁山莊和淩天閣這層關係,也是多了一重保障,這種時候誰還能計較那麼多?”
“那淩小姐的這份人情你打算怎麼還?”
“我欠的是淩天閣,不是淩煙兒。”
“有什麼區別嗎?”
“天正,”蕭廉鄭重道,“人情我自會去還,但絕不會用婚約去還。”
“顧某受不起少莊主這份承諾。”顧天正別過臉,對於這樣的局面他感到萬分茫然,自己與蕭廉之間算什麼?什麼也不算。怎比得過人家的門當戶對、意重情深。
“顧天正,你怎麼一根筋呢?”對這人的木頭腦袋蕭廉很是無奈,“我自己的人情債,還用不著你來成全什麼。”
“我……”顧天正還要再說,卻聽旁邊山林之中傳來一陣哨音。
“這哨音有古怪。”蕭廉皺眉。
顧天正當即揮手示意車隊停下,所有護衛戒備。
一時間眾人噤聲,只余風雨瀟瀟,還有那陰邪莫測的哨音在空穀回蕩。
封楚的四王爺抖抖霍霍地撩起車簾:“怎、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他身邊的護衛回道:“王爺,前面情況不明,華晉一行人先停下來了。”
這四王爺一路膽戰心驚,已經快到極限:“是沖著他們來的還是沖著我們來的?要、要是沖著他們來的,我們趕緊走就是了,走,別管他們了。”
夏淵手下的人聽到這話都覺得好笑,他們一起逃出來的,若是宇文勢派人來追,當然一個也不會放過,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明哲保身,這王爺是真沒腦子。
四王爺手底下那個護衛還算有點自知之明:“王爺,我們尚且不知來者實力,還是靜觀其變的好,人多勝算也大一些。”
“對,哎對,人多好,你們,你們都圍到我這邊來。”
“是。”
等了半天,除了那個哨音時斷時續,眾人沒有聽到其他動靜,按理說要是有埋伏,這會兒至少能聽見點腳步聲或者看見點人影,然而這些都沒有。
就因為這樣,反而更讓人不敢鬆懈。
就在大家疑惑不解之時,荊鴻趁著夏淵不注意,扶著車欄走下來,淅瀝雨水沾濕了他的披散的長髮,單薄的衣裳也被淋得貼在身上,但他的眼中斂著光彩,穿過層層雨霧,望向周邊寂靜的山林。
夏淵一轉頭就看人沒了,氣惱地追了下去,一手撐傘給他遮雨,一手給他披上大氅,慍怒道:“做什麼?你就不能好好睡著消停會兒?”
荊鴻收回茫然四顧的目光,朝著北方說:“是蟲群,從那邊來了。”
夏淵一凜:“蟲群?”
“嗯,蟲群爬行的聲音被雨聲掩蓋了,有引蟲人在操縱它們襲擊我們這裡。”
“有多少蟲?避得開嗎?”
荊鴻搖了搖頭:“來不及了。”
仿佛是為了印證荊鴻的話,北邊的山坡上突然湧出暗褐色的大片蟲群。
窸窸窣窣的聲音混雜在雨聲中,確實很難分辨,而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蟲群鋪天蓋地而來,回應著遠方的哨音,很快將他們圍在了這片山谷中。
“是毒蚰蜒!”
離得近的人看到,這些蚰蜒比尋常的大兩倍有餘,毒顎呈紅色,顯然是被人馴養過的劇毒種類,一隻兩隻還不足畏懼,但數量如此之多,不免讓人頭皮發麻。
護衛們開始奮力對抗蟲群,蕭廉看顧天正動作遲鈍,幾次差點被蟲咬到,急道:“天正,發什麼呆!”
顧天正一劍斬斷爬到褲腿上的蚰蜒,看到那身體的斷口處冒出漿液,密集而細長的蟲足猶在揮舞掙扎,頓覺一陣噁心,執劍的手越來越僵,臉色也越發蒼白。
也就一晃神的功夫,一條被旁人掃過來的蚰蜒掉在了顧天正的脖子上,顧天正感覺到了異樣,脖子下意識地動了下,那只蚰蜒一口沒咬到,但上百隻蟲足在皮膚上肆虐的觸感令顧天正瞬間僵硬,甚至不敢用手去把蟲子抓下來。
蕭廉發現他的異樣,來不及甩脫爬上自己身上的毒蟲,直接伸手去抓顧天正脖子上的那只。那只蚰蜒察覺到逼近的危險,一扭身轉移了目標,毒顎在他虎口處狠狠夾了下,與此同時,蕭廉的小腿傳來一陣麻痛感,差點半跪下去。
顧天正一驚之下這才回過神來,再想不了那麼多,一把扯下蕭廉手上的蟲子,連同他身上的那些,統統揮劍斬碎。
他拉著蕭廉急退到後方,想幫他及時處理傷口,然而這蟲確實厲害,此時蕭廉已然站不穩了,左手掌上也蔓延出一片黑紫色,顧天正心神劇震,語無倫次:“你……蟲毒……”
蕭廉卻只是笑了下,放鬆自己的那條腿,半邊身子賴上他:“原來你怕蟲子。”
顧天正咬著牙不說話,手忙腳亂地替他紮緊胳膊和小腿,防止毒液繼續侵蝕。他的臉上血色恢復,雙眼也帶著微紅。
難得看到這人的木頭臉上有這麼生動的神色,蕭廉反而不覺得身體不舒服了,他在他耳邊小聲安慰:“沒事,大不了斷條手臂斷條腿,死不了……”
“別說了!”顧天正猛地抬頭瞪他。
蕭廉趁勢在他唇上飛快地啄了一口:“別怕。”
說完這句,蕭廉就不負責任地昏了過去。
顧天正身上一重,心裡一提:“蕭……”
一隻修長的手搭上蕭廉的頸脈:“顧侍衛,別急,這種蟲毒會致人麻痹,暫時性命無虞,你先把他扶到那邊吧。”
溫和的嗓音仿佛有安撫人心的作用,顧天正終於冷靜下來:“輔學大人,殿下,此處危險,二位還是回馬車上去,屬下定會竭盡所能保護周全。”
荊鴻道:“無妨,你不用顧及我們。”
顧天正一怔:“大人?”
夏淵率先幾步走到蟲群之中,有護衛上前去攔,卻見他身周數尺之內,毒蟲盡數避讓,竟是對他極為畏懼。
荊鴻朝他走去,兩人所立之處,無一隻蚰蜒敢進犯。
夏淵回身望向荊鴻,哼笑道:“要麼是這人運氣不好,用錯了方法,要麼……他要對付的不是我們。”
眾人皆訝異于夏淵與荊鴻的百蟲不侵的本事,有人說那是王氣驅邪,殊不知荊鴻身體裡的蠱氣比這些小蟲子要重得多,夏淵又是以他的血解的癡魘蟲的瘴,自然不懼這些。真要說的話,倒是夏淵占了荊鴻的便宜。
自己的主子臨危不亂,這讓華晉的護衛們大受激勵,儘管毒蟲源源不斷地襲來,但他們對付起來顯然順手很多。目睹了這一畫面的封楚四王爺立刻就坐不住了,肥胖的身軀從馬車裡鑽出來半個,沖他們招招手:“那個,你們過來,到本王這兒來,這兒安全……”
華晉護衛們紛紛嗤之以鼻,這四王爺臉皮可真夠厚的,遇險的時候不見他出面,這會兒裝起好人來了。分明是他自己嚇得哆嗦,還擺著一副“為你們著想”的嘴臉,拖著殿下和輔學大人給他驅蟲。
見荊鴻往他那邊走了兩步,夏淵連忙拉住他:“你還真要去他那兒?說不準這些東西就是來對付他的,別管他就是了。”
荊鴻道:“殿下,我們一路跟他們行來,多少承了四王爺一些恩情,總不能恩將仇報。而且,倘若四王爺真的在這裡出事,我們也會有麻煩。”
夏淵想了想:“行了,我知道了,我去他那兒護著他,你去我們車隊那裡。”
荊鴻不放心,欲言又止,夏淵乾脆把他拉了過去,看他老實待著了才去了四王爺那邊。
那個四王爺正在大罵自己的護衛:“沒看到這邊有兩隻蟲嗎?快把它們弄出去!啊啊,要咬著我了!怎麼做事的!信不信我砍了你腦袋!”
那名護衛百忙之中把那兩隻已經被削斷百足、毫無威脅力的蚰蜒挑出去,對自己這膽小又不講理的主子敢怒不敢言。
夏淵道:“王爺莫慌,我已命人去取些樟樹葉來燒,雨天雖燃不著火,但能燒出些煙霧來,這些毒蟲怕煙,想來要衝出山谷也不難。”
四王爺忙把他拉上車:“哦哦,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來,你來本王這邊坐著。”
夏淵強忍著對他的反感,剛要坐下,空中驀地響起一陣急促哨響,那聲音與之前的陰邪調子全然不同,夏淵立刻全身警戒起來。
與此同時,車隊的南邊發生騷亂,接踵而來的是十數個青衣刺客,他們直奔封楚四王爺的馬車而來,絲毫不顧專心對抗蟲群的華晉護衛,招招攻向封楚車隊。來人手段很雜,有用毒的,有用劍的,還有許多古怪武器,半點看不出來路,但都武技卓絕,下手狠辣,不過瞬息,已有數十名封楚護衛被殺。
四王爺整個人但都被嚇傻了,驚叫著讓人保護自己,情急之下緊緊抓著夏淵做擋箭牌。
夏淵心中一怒,下意識地把他扔到一邊,不曾想一名刺客的流星錘驟然砸下,生生砸爛了馬車的頂部和側面,順勢把四王爺掄出車外。
回過神來,夏淵想拉沒有拉住,就見四王爺脖頸上被射入一根牛毛細針,隨即面容泛紫,七竅溢出腥臭黑血,刹那間就被奪了命。
刺客解決了首要目標,對剩下的幾名封楚護衛也是趕盡殺絕,華晉護衛想施以援手,奈何被蟲群纏身,實在分身乏術,而且那些刺客似乎很不想與他們交手,刻意避開他們,尤其避開了夏淵,在蟲群的掩護下迅速撤退。
遠遠看到此番景象的荊鴻暗暗叫遭,夏淵也是心頭一跳。
陰陰邪邪的哨音再次響起,漫山遍野的蟲群很快退了個乾淨,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般。
華晉眾人有不少人被咬了,但還不至於致命,而封楚一行人,未留下一個活口。
夏淵走到荊鴻面前,目光沉鬱:“這下麻煩了。”
荊鴻歎了口氣:“殿下打算怎麼處置?”
夏淵皺眉道:“沒辦法,還是要先把四王爺的屍首送回封楚,無論如何我們需要同盟,暫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荊鴻替他理了理雜亂鬢髮,憂心忡忡:“怕只怕……”
荊鴻給四王爺的屍體做了些防腐,儘管如此,他們到達封楚王都之時,棺木中還是散發出陣陣惡臭。
封楚的城防軍發現棺中是當朝四王爺的屍體,立即把夏淵等人團團圍住,隨後皇令下來,把他們全部收押斷罪監。
事情向著荊鴻最不希望的方向發展了,然而夏淵只挑著唇笑道:“想我堂堂華晉儲君,兒子當了皇帝,自己卻還是太子之身,國家危亡而無能為力,如今又要身陷囹圄,當真是糟到不能更糟了。”
此番話他說得颯然,沒有一絲悲戚失落,看向斷罪監官吏的眼神也是坦坦蕩蕩,毫不掩飾一身的王族威嚴。
那官吏問:“你們究竟是何人!殺害四王爺,潛入王城意欲何為!”
夏淵道:“你耳朵聾了麼?我一進城就表明身份了吧,華晉君主親自出使,封楚以此大禮相待,真是讓人吃驚。”
那官吏還待再審,卻見臺階之上緩步走下一位華服男子,那男子十分高挑,眉骨突出,鼻樑挺直,瞳孔為妖異的深藍色,眼神如鷹一般鋒利凜然,看人時自有睥睨之姿。
官吏垂首行禮:“國師。”
那國師冷笑道:“華晉君主?據我所知,華晉君主夏瑜好端端地在龍椅上坐著,何來親自出使一說?”
夏淵全然沒有身為階下囚的模樣,直視他說:“華晉只有一個皇帝,就站在你面前。”

第67章 封楚王

國師打量了夏淵幾眼,昏暗囚室中,那目光透著幽藍色澤,薄涼而冷硬,談不上恭敬,也談不上輕視:“且不說你是不是君主,就算真是華晉來使,帶著我們封楚四王爺的屍首前來,又是何意?”
“甌脫武鬥大會之後,四王爺恰巧與我同路,途中遭遇刺客,不幸罹難,我不過是出於道義,將其屍首送回,國師不分青紅皂白抓人,才是不講理吧。”
“是麼?與你們同行的封楚人盡數被殺,竟有這等巧合之事?”
“事實如此。”
夏淵不屑與他在此事上周旋,他很清楚,這國師定然知曉個中內情,不過是有意拿他們當替罪羊罷了。相比於這些污蔑,他更在意這人瞟向隔壁囚室的探究眼神,那裡面關著荊鴻,他們一行人被分開關押,他與荊鴻之間隔著厚厚的石牆,見不到面,摸不到人,也不知道他身體怎麼樣了。
果然,幾句不痛不癢的詢問之後,這人便不再糾纏四王爺被殺的事,轉向荊鴻那邊道:“這位是……”
夏淵哼了一聲:“既然我們說的你們都不信,又何必問呢?”
國師道:“信不信在我,問還是要問的。不管怎樣,你們現在的身份尷尬,封楚也不想平白惹得一身腥。”
夏淵強咽下一口氣,這話明擺著就是拿喬——你們是誰我心知肚明,但就是不會放人。
荊鴻的聲音在隔壁響起,微有些沙啞:“蘇羅國師,在下荊鴻。”
蘇羅淡淡“哦”了一聲:“華晉的太子輔學……”
“是。”
“你的事情我有所耳聞,聽說是你治好了這太子的癡症?若不是你,恐怕這太子早就被傾軋成宮闈鬥爭的一縷冤混了。”
敢當著夏淵的面這麼說,可見這國師是真的不畏他們。
夏淵也不惱,他倒要看看這人究竟有何所圖。
荊鴻語氣輕緩,然而字字戳心:“吾王夏淵本就是天子之身、帝星之命,就算沒有在下,也定然會成為一代明君。偶有波折,不過是命中歷練,自古以來,哪一條成王之路不是曲折坎坷,血流成河?”
蘇羅眉峰微動,在他聽來,荊鴻是話中有話。他幾乎要以為這人對他所做之事、所謀之人早已洞察清晰,一時竟接不上話。
夏淵面上不動聲色,但“吾王夏淵”一句,卻令他心中萬般火燙。與謝青折和荊鴻的相遇曾叫他痛恨迷茫,他不止一次地想過,若是沒有這人自己會是如何,但此時此刻他更加確信,能得此一人,縱然十年癡惘他也不後悔。
荊鴻繼續道:“國師懷疑我們對封楚有威脅,自然可以關押審訊,不過還請國師顧念護衛裡的幾名傷患,他們身上餘毒未清,恐會危及性命。”
“你要我給他們找大夫?”
“那倒不必,只需幾味草藥即可,若是條件允許,在下自會配製解藥。”
“你懂醫?”
“談不上,尋常病症治不了,只是對蠱蟲、毒理略通一二。”
蘇羅套了半天的話,就是為了這一句,而荊鴻順著他的話說,也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這兩人一來一往,竟是在互相博弈。
蘇羅知道那些人中的是何種蟲毒,也知道那些毒不是輕易能解的,看荊鴻胸有成竹,不像是在敷衍。蘇羅提起夏淵的癡症,也是為了試探這一點,他懷疑過,那個傳聞中的白癡太子,一朝癡傻又一夕痊癒,是不是中了癡魘蟲的緣故,癡魘蟲比毒蚰蜒難解得多,他想見識一下,能解得了毒蚰蜒、解得了癡魘蟲的人,或許……
“好,我可以給你一座藥廬,不過你只有三天時間,三天解不了毒,那些人估計也救不活了,你就回這裡繼續待著。”
“三天?”荊鴻笑了笑,“一天足矣。”
大概是還有事情要準備,蘇羅沒有立即放荊鴻出去,他走後,荊鴻靜坐了一會兒,就聽夏淵沉不住氣道:“你就這麼想出去?你不管我了?”
有陣子沒見他這麼鬧脾氣了,這孩子氣的質問讓荊鴻忍俊不禁:“殿下,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總要有人出去周旋。”
這些夏淵都知道,他也一直在考慮怎麼把荊鴻弄出去,畢竟這裡環境陰冷潮濕,實在不適合他現在這副身子骨。可是,眼見著那個國師和自家輔學默契地相談甚歡,一步步刻意把人往外引,他心裡就很不痛快:“誰知道他們要你出去幹什麼!吃虧怎麼辦?”
荊鴻安撫道:“殿下你的身份在這裡,他們面上不敬,卻不敢真的為難我什麼,華晉現在這個樣子,他們也要考慮好自己的立場。 ”
夏淵哼哼:“說來說去他們就是不相信我,在試探我,看我到底有沒有能力重回華晉掌權,這封楚王行事還可以說是謹慎,可那個國師真真討厭!”
“封楚也是新王即位,這位蘇羅國師出力不少,以前只聽過關於他的零星事蹟,如今看來,確實不是個好相與的物件,我們也需加倍小心。不過,殿下你不用太在意他的言辭,他的目的就是激你,你不要與他置氣……”
“我不是氣這個!我的肚量才沒那麼小!”
“那殿下是……”荊鴻也覺得有點奇怪,從方才的交鋒看來,夏淵張弛有度,局面控制得很好,不知蘇羅國師是哪裡觸了他的逆鱗。
“那個國師他……他……”夏淵憋了半天,憋出兩句,“他那麼高,我看他都要仰著頭,難受!還有他那個模樣,不像中原人,扎眼的緊……你是不是對他挺有好感?”
“……噗。”荊鴻實在沒忍住笑,“原來殿下是覺得自己輸在這上面了嗎?”
夏淵耳尖一紅:“不許笑!”
兩人笑鬧了一會兒,說回正事,夏淵道:“說起來那個封楚新王神神秘秘的,聽說很少在人前露面,連上朝都是垂簾聽政,不知道其中有什麼隱情。”
“封楚新王的確深居簡出,坊間關於他的傳言甚少,只說是年紀不大。”
“他們試探我們,我們也要試探他們,荊鴻,你出去之後,記著先好好調養身體,有機會的話試著接觸一下封楚王。”
荊鴻道:“嗯,蘇羅國師如此行事,多半是有事相托,若能幫就幫一些,我們手裡攥著他們的人情,也多些談判的籌碼。”
夏淵彆彆扭扭地叮囑:“不過也別走太近了,當心引火上身。”
荊鴻莞爾:“殿下放心,我有分寸。”
“還有……”
“嗯?”
“我個頭還有的長的,不見得比那個國師矮。”
“……”
次日,斷罪監的官吏將荊鴻帶了出去,夏淵看他腳上還戴著鐐銬,心有不滿,不過最終沒說什麼,只冷著一張臉目送他離開。
蘇羅按照約定給了他一座藥廬,這藥廬裡的藥材十分齊全,其中不乏稀有名貴的人參、蟲草、鹿茸等補藥,但令荊鴻驚訝的是,這裡的制毒原料比補藥還多,有整整一間屋子裡裝的都是各類毒物,血蜈蚣、五色蟾蜍、藍尾蠍……全都活生生地養在這兒,若是尋常人貿然闖入,說不準都沒命出去。
轉悠了一圈,大致找齊了所需的藥材,荊鴻覺得頭有些昏沉。這幾日沒休息好,看來這副身體的確要好好調養一番。含了塊參片在口中,荊鴻給自己提提神,蕭廉等人還在受蟲毒折磨,只有一天時間,他不敢怠慢。
中毒的共有九人,荊鴻做了九副藥,收好藥汁之後,他讓人通報一聲,希望國師能過來一趟。蘇羅處理完手中事務,來到藥廬,端起其中一碗藥汁聞了聞:“這就是解藥?”
荊鴻請退幫他熬藥的小藥童,道:“還差一味藥引。”
蘇羅問:“什麼藥引?難道這藥廬裡沒有?”
荊鴻笑了笑:“原本沒有,現在有了。”
“什麼意思?”
“襲擊這九人的毒蟲是有人馴養的,馴養蠱蟲之人的血便是解毒的最佳藥引。既然國師來了,這藥引也就有了。”
“照荊輔學的意思,莫非懷疑是我半途攔截你們,謀害四王爺的?”
“難道不是嗎?”
“……”
安靜的藥廬中,兩人沉默對峙著,連偶爾吹過的風都好像凝固了。
短暫的僵持之後,蘇羅幽藍的瞳孔收縮,避開了荊鴻的目光,徑直走到那三排藥碗邊,紮破手指,依次向碗中滴了一滴血。
作為各自君主最信任的人,對於他們而言,有些事,便是心照不宣。
“你就這麼有把握我會給你藥引?”
“我們的人死了,對封楚沒有好處,國師又何必得罪我們呢。”
蘇羅道:“若無藥引,傷患需連續服藥三日方可清毒,而你昨天就與我說只需一日,你早就知道是我?”
荊鴻把九副藥裝好,隨後端起另一碗給他自己熬的藥,擰著眉頭喝了:“最先懷疑你的人不是我,是殿下。”
“夏淵?”
“遇襲後,殿下在來這兒的途中就說了,一入封楚,誰先抓我們,誰就是殺害四王爺兇手,因為那個人要搶在所有人之前消滅自己的罪證。我當時還說他太過武斷,後來證明是我錯了。在斷罪監看到你之後,我就更加確信你是那個引蟲人,養蟲之人身上的氣味……多少有些異于常人。”
“呵,荊輔學不也是嗎,我養的那些與你相比,當真是小巫見大巫了。比如癡魘蟲這種東西,我就只在典籍中見過,荊輔學卻已是得心應手了。”
荊鴻沒有接話。蘇羅喚了人過來,把荊鴻做好的藥送去給華晉中毒的那幾名護衛。
當晚,蕭廉等人就把體內的毒吐了個乾淨,神智也恢復了清明。
蘇羅信守承諾,沒再把荊鴻關在牢裡,但除了他以外,其他人也一個都沒放出來,只是牢頭們得了吩咐,對待這些人須得客氣點,好吃好喝供著,不能打罵,也不用審問。
過了幾天,荊鴻自己的身體也養得差不多了,蘇羅終於點出了正題,他派人來請他入宮:“荊輔學,君上傳你覲見。”
這一請,不是在正殿上,而是請進了重重帷幕的內閣之中。
外出時荊鴻依然被拷上了腳鐐,以示他是戴罪之身,鏈子拖行在封楚王的庭院內,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聽見屋內有一個清亮的孩童聲:“蘇羅,那是什麼聲音?嘩啦啦的。”
蘇羅語氣溫和:“是你要見的人來了,他戴著腳鐐。”
孩童不滿道:“腳鐐?快拿下來吧,他是我的客人。”
荊鴻踏入內閣,看到一個身著王服的小公子,約莫八九歲模樣,被蘇羅抱在腿上,他雙臂環著蘇羅的脖頸,顯得很是依賴。
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極是漂亮,可那雙眼睛卻讓荊鴻嚇了一跳。
那是純然的黑色,沒有眼白,沒有一絲光亮與神采,仿佛被濃墨浸染,就那麼空空洞洞地望著他的方向。
蘇羅給一旁的侍女示意,侍女幫荊鴻取下了腳鐐。
孩童沒有穿鞋,他賴在蘇羅身上,沖荊鴻招招手:“你過來呀。”
荊鴻走了過去。
他白嫩的小手摸索了下,摸到荊鴻的掌心,笑著說:“你叫荊鴻對吧?我是封楚王於鳳來,蘇羅說你能治好我的眼睛。”
荊鴻暫且成了封楚王的御醫,這事夏淵在監牢裡也得了信,於是他本就枯燥無聊的日子越發難以忍受了。
那個封楚王算什麼東西!憑什麼享受我曾有的待遇!
還有那個討厭的國師!憑什麼不讓荊鴻來探望我!荊鴻是我的輔學好嗎!還有沒有人把我放在眼裡了!
夏淵一個人生悶氣,為了維持華晉王族的風度,還不得不壓著滿肚子的火。
這天他又聽說荊鴻給封楚王出主意,剷除了一個宮裡的叛臣內奸,明知道這是那個國師在故意激她,還是氣得飯都吃不下了。
他拿起前幾日用稻草紮的小人,把它當成荊鴻親了幾口,又去捏捏他故意安上去的胸前兩個草結和下麵一根小棍棍,嘴裡亂七八糟地罵著:“叫你不聽話!混都給勾去了吧!信不信我給你揪下來!”
自言自語地混鬧了一會兒,夏淵叫牢頭給他送來筆墨,撕下自己裡衣的一角,洋洋灑灑寫了幾筆,看了看,想讓人替他送給那人,又覺得太矯情,不送出去吧,又堵得慌,最後他把那片衣角丟在一旁,盯著小草人發呆。
盯著盯著,心裡的氣消了,身體的邪火卻又上來了。
忍不了了!不忍了!
夏淵自暴自棄地岔開兩腿,大馬金刀地發洩起自己的心火。
前來送晚飯的牢頭都給他嚇傻了,不是沒見過自己玩的犯人,可哪個不是躲被窩裡偷偷摸摸地玩,這人一副完全不避嫌的樣子,氣粗地喘息著,那眼神盯著個小草人都快盯出火來了,倒把他這個旁人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牢頭丟下晚飯就趕緊撤了,這位爺是真大爺,他惹不起。
半晌,夏淵呼出一口熱氣,隨手拿過一片布擦擦手,擦完了才發現,這不是剛剛題詞的那塊麼?看著上面的點點污漬,夏淵勾了勾唇,這回再送過去就不矯情了。
荊鴻替封楚王紮完針,回房就看到一個絲絹包著的東西。
抖開絲絹,裡面掉出塊皺皺巴巴的破布。
鼻尖掠過一絲淡淡的腥氣,再見上面的點點斑駁,荊鴻愣了愣,刹那紅了臉。
破布上是兩行詞,字跡潦草狂放,顯然,題這首詞的人心情不是很好,可看的人卻笑了起來,眼前浮現的,盡是那少年略帶委屈的眼——
坐對青牆望草紮,恨為新王掃落花。
你看那風起玉塵砂,一層雲下,抵多少門外即天涯。

第68章 一線差

夏淵恨他照顧封楚王,給別人勞心勞力,也預見了封楚看似平靜,實則一陣風便能吹起漫天煙塵的局面,為他擔心,又怕他樂不思蜀……
荊鴻對著這幾個字便能想像出那人糾結的心思。
蘇羅走到他身邊,拿起搗藥杵聞了聞:“你今天是怎麼了?已經走神好幾次了。”
荊鴻頓了下:“沒事,昨夜沒睡好。”
蘇羅似笑非笑:“你真不去看看你家那位太子?聽說他在牢裡挺能鬧妖的。”
給調配好的藥水加上塞,荊鴻淡淡道:“不去了罷。封楚王醒了嗎?醒了的話,我給他試試這個藥。”
“剛醒,這會兒脾氣大,等等再試吧。”
他話音未落,就聽內間那人氣哼哼地嚷道:“蘇羅?蘇羅你人呢!蘇羅!”
蘇羅疾步走進內間,柔聲哄著於鳳來穿衣服,又取了溫熱的毛巾在他臉上敷了敷,仔細地伺候他擦手洗漱。
於鳳來緩了一會兒,紅潤的臉上透出笑模樣:“蘇羅,我聞到炸果子的香味了!”
蘇羅抱他走出來:“嗯,昨天君上不是說想吃嗎?”
於鳳來親昵地環住他的脖子:“蘇羅最好了。”
眼看著蘇羅把那炸果子一顆一顆喂過去,把人寵得沒邊了,荊鴻先是有些不贊同,後來想到自己似乎也沒資格評判別人,還是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說到底,人不是被寵壞的。
于鳳來依然沒有穿鞋,他很不喜歡穿鞋,有時蘇羅不在,他就光著腳瞎跑,有一次踩到泥塘裡被碎石紮了腳心,從那以後蘇羅就經常抱著他,也不嫌累。
荊鴻在為於鳳來診治時得知,他的眼睛在兩年前中了蟲瘴,這蟲瘴本是封楚大賢院聖者找來一位高人下給蘇羅的,卻陰差陽錯被於鳳來沾染了,那之後蘇羅用盡了辦法,只堪堪保住於鳳來的性命,而那雙眼睛就此陷入了黑暗。
大賢院是彌陀教的總教壇,很多封楚人信教更甚于信王,百餘年來,大賢院表面上只傳播教義,實際上卻越來越深地干涉政事,到于鳳來父皇那一輩,封楚朝中逐漸分成了親教派和親王派兩股勢力。
聖者一直視蘇羅為眼中釘,謀害不成,以為那位高人失手,很快將其秘密處死,蘇羅失了線索,時至今日也沒找出消解這種蟲瘴的方法,只好求助於荊鴻。
荊鴻道:“真虧你們能瞞下來,一國之君深居簡出,垂簾聽政,總歸是會惹人非議,光是宮裡就有君主身患惡疾面目潰爛之說。”
蘇羅冷哼一聲:“那也比被人說是妖瞳詛咒要好些。我這雙眼已經成了大賢院詆毀污蔑的把柄,要讓他們看到君上的眼,怕是又給他們篡權找到個藉口。”
由於那雙藍眼和狠辣的行事作風,蘇羅在封楚的名聲不是很好,朝中親教一派有人說他是妖魔化身,會給封楚帶來大災。
荊鴻歎了口氣,確實,初見封楚王這雙純黑的眼,連他都嚇了一跳,更何況那些容易被動搖心旌的教徒與百姓。
妖言惑眾,三人成虎,這也是他曾經親身體驗過的。
不再想這些,荊鴻專心給於鳳來試藥:“這藥是點入眼中的,可能會有些許不適,君上需忍耐一下。”
“嗯,我知道了。”於鳳來乖巧地應聲。
蘇羅讓於鳳來仰靠在自己身上,荊鴻以乾淨絲綢蘸取藥水,往於鳳來的眼中滴了兩滴。於鳳來閉上眼,微微皺眉。
眼中的刺癢感越發強烈,於鳳來緊咬著唇,一聲不吭。蘇羅怕他忍不住伸手去揉,心疼地攥著他的手,問荊鴻:“這是在做什麼?”
“我在試著為他祛除眼中的瘴氣。”
“有效果嗎?”
過了一會兒,待於鳳來放鬆下來,荊鴻扒開他的眼皮看了看,搖頭道:“瘴氣散去了一些,但很快又重聚在一起,收效甚微。”
蘇羅頗為失望,這已是不知第幾次的失敗了。
倒是於鳳來很看得開,他理所當然地靠在蘇羅懷裡撒嬌:“不要緊,治病原本也急不得呀,再說了,治好了蘇羅你就不會這麼寵著我了……”
蘇羅摸摸他的頭:“不會的。”
於鳳來咧嘴笑笑,玩著他的手指頭轉了話題:“城裡最近有什麼動靜?”
“暫時還沒有。”
“哦,看來那群老不死還挺沉得住氣嘛。”于鳳來說這話時完全不像八九歲的孩童,他用天真輕快的語氣說,“四皇叔的死,不過是個開始,丟失了這麼好利用的一個教徒,我不信大賢院還能忍下去。”
他們談起此事從不會避開荊鴻,顯然是有意讓他涉足。
荊鴻在與這位封楚王接觸幾日之後,也對他有了新的認識,這決不是一個不諳世事、無心無謀的小孩子,所有的黑暗與血腥,他都親手碰觸過。
他說:“荊輔學,只要你與那位太子殿下幫我了結心腹大患,你們有任何要求,封楚都會鼎力相助。”
荊鴻起身施禮:“那就多謝君上了。”
蘇羅給午睡的於鳳來掖好被子,坐在塌邊看了他一會兒,直到他呼吸綿長,安然入夢,才起身去了斷罪監看望那位鬧妖的華晉太子。
夏淵見了他,嘲諷道:“你這國師是有多沒用,要把我的輔學累成那樣。”
蘇羅挑了挑眉:“我們可沒累著他,他不來看你,只是不想被你煩吧,畢竟陪一個無能的太子坐牢,實在沒什麼意思。”
夏淵把手裡小草人拋上拋下:“他不來也好,省得我靜不下心來。”
蘇羅頓了頓:“你們……”他覺得這君臣二人的關係有些難以捉摸,但話到此處,又咽了回去,轉而道,“若是殿下耐不住寂寞,要不我做主,放你出去見見他?”
夏淵回得毫不猶豫:“不用了。”
“為何?”蘇羅有些驚訝,他以為他會立刻應允。
“出去了事多。”夏淵道,“華晉那邊還沒什麼動靜吧,回頭那邊來人了,看你把我這個‘叛賊’放出去了,不是給你家封楚王添麻煩了麼?而且你們朝中派系鬥爭,我身份太尷尬,不適合在這時候摻合。所以,就這麼待著挺好的,清靜。”
“是挺清淨的。”蘇羅道,“看來你日子過得不錯,昨天還聽說你多要了一份骨頭湯,多吃了兩碗飯,我封楚招待的還算周到吧?”
“嗯,周到得很,記得以後每餐都要加碗骨頭湯,我正是長個兒的時候。”
看他如此悠然自在,蘇羅有些好笑,也有些佩服。
他沒想到這人身在囹圄,卻已思慮了那麼多,說實話,他本對這個賠了子嗣丟了皇位還一路被人追殺的太子很不看好,可現下看來,這人也不是一點能耐都沒有。
“這是荊鴻讓我帶給你的。”蘇羅一揚手,一封信落到夏淵身邊。
“哦,那你可以走了,不送。”夏淵等的就是這個。
牢房恢復了清靜。
夏淵迫不及待地取出信箋,看到上面的回復——
劍破皇城一線差,且做貧窮賣身家。
仔細這春寒摧枝芽,提筆沾蠟,數不盡風流付桃花。
夏淵看到前半句,一股豪情和責任感油然而生,荊鴻信他必能榮歸皇城,此時的寄人籬下顯得也不那麼苦了,再看到後半句,夏淵樂得捶了半天床。
仔細春寒摧枝芽……荊鴻定是看出他拿那衣角做了什麼,這是在擔心他別受涼了要注意身體嗎?提筆沾了什麼蠟?為誰付了桃花?他幾乎能想像荊鴻面紅耳赤的模樣。
夏淵心情大好,把小草人壓在這張紙上,美滋滋地睡午覺去了。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華晉宮中,卻有人睡不踏實了。
聶司徒最近的煩心事一樁接著一樁。
先是有人參他苛政,他借著啥都不懂的小皇帝的手殺了兩個,才勉強堵住悠悠眾口。
接著又是城外的邊防駐軍不見兵符不肯退,這些人是先皇駕崩之前調回來的,是大將軍孟啟生麾下精銳,如今圍在皇城門口,他沒有兵符,動又動不了,轟又轟不走,還得好吃好喝招待著防止孟家兵變,可把他急得上火。
再來就是這份剛傳來的通報,說夏淵從蒙秦王手底下逃走了,還去了封楚,目前一點消息也打聽不到。夏淵這個最大的隱患不除掉,他寢食難安!
“張謙,你說說看,這要怎麼辦?”
“大人莫急,封楚也不是傻子,現在收留這麼個一無所有的人,他們能得到什麼好處?但是我們能給他們好處啊,讓他們幫我們剷除叛賊,不是更省心麼?”
“借刀殺人……嗯,這倒不失為一個辦法。”
張謙施施然道:“所以依臣之見,不如派使者前去封楚,與封楚王好好商量商量。”
聶司徒下定決心:“好,就這麼辦!”
是夜,一抹人影偷偷潛進了宗正寺的天牢。
他籌謀了小半個月,總算放倒了這也值守的侍衛,來到了最里間的牢房。看到牢房中的那人時,他幾乎都不敢認了:“……二皇兄?”
那人衣衫單薄,頭髮淩亂,身形清瘦不少,不過雙眼依然精明:“夏浩?”
夏浩看著他都覺得心酸,在他的印象中,這位二皇兄從來都是貴氣逼人、俊逸無儔的,怎料到會落得這般下場。現在看看他們兄弟幾個,竟都是在苟且偷生,也不知父皇在天之靈作何感想。
“你怎麼來了?”見他傻愣著不說話,夏澤主動開口。
“二皇兄,你知道甌脫髮生的事嗎?”
“不知。”夏澤走到牢房門口,盤腿坐下,“我被關在這裡,什麼消息也聽不到,早不知外頭是什麼模樣了。”
夏浩沒有嘗試著開鎖,宗正寺牢房的鎖是連環鎖,需五把鑰匙才能打開,他秘密回京,一直在到處躲藏,根本沒有機會去偷鑰匙,於是乾脆也坐了下來,只當是跟二哥敘舊了。
夏浩將那場宮變之後的事一一與夏澤說了,夏澤聽完一陣沉默。
“二皇兄?”
“想不到他命還挺硬。”
“你說大皇兄?你不知道,他現在厲害得緊,武技精湛,腦袋也好使了,跟在宮裡的時候判若兩人。”夏浩說起這個有點滔滔不絕,“二皇兄我跟你說,他在武鬥大會上用的功夫,我見都沒見過,他就這麼一掌……”
夏澤苦笑道:“你這是被他給收了心哪。”
夏浩一愣,撓撓頭說:“可能這麼說二皇兄你不愛聽,可是我們現在都這樣了……真的,二皇兄,我相信大皇兄能回來。”
夏澤看著他:“你想過沒有,他回來,我會怎樣?我也是要跟他爭的人,現在還是意圖篡位的戴罪之身,你怎麼知道他不會除掉我?”
夏浩抿了抿唇,目光單純而堅定:“他不會的,我也絕不會讓他這麼做的。二皇兄,我們是兄弟啊。”
“是啊,兄弟。”夏澤懶懶道,“你這個兄弟,是來向我討兵符的吧。”
“……”
“是荊鴻告訴你的吧,孟家戍邊軍的兵符在我手上。”
“是,荊輔學說,父皇駕崩時,只有你在奉天殿,那兵符,定是被你拿去了。”
“荊鴻啊……”如此良人,若是在他身邊,今日該不會是這般境地了吧。
“二皇兄,對不住,你們都是我的兄長,但我只認夏淵一個皇帝。”
“罷了罷了,”夏澤閉了閉眼,“你要的東西,在碧心亭的棋盤之下。”
對於夏浩來說,比起宗正寺,入宮倒是容易得多。畢竟是從小在那兒長大的,哪裡有暗門,哪裡好鑽空子,他都摸得清清楚楚,找人偽造了個通行權杖,再換身太監衣服,就大搖大擺溜了進去。
他先去了碧心亭。
碧心亭這地方,靠近朝陽宮,自夏淵離開之後,朝陽宮便閒置著,小皇帝年歲太小,跟著如今的太后住進了西凰宮。
曾經風光明媚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地蕭索。
碧心亭裡的棋盤上還擺著殘局,黑子白子停下了糾纏撕咬,皆落了一層灰。
夏浩默默將棋子收進棋簍裡,不勝唏噓。
掀起木質的棋盤,那下面果然躺著一枚金制的兵符,上面刻著一個孟字。
之後夏浩混在掃地的下人裡,蹲守在了西凰宮側門。
他在等自己的小侄子。
雖說現在貴為九五之尊了,可那孩子話還說不囫圇,正是要人陪著寵著的時候。然而夏浩所見,這孩子卻是沒什麼人看護的,他在這裡守了半天,就只有一個小太監把孩子抱進去,也沒管他睡沒睡就匆匆出來了,之後就再沒人進過那屋子。
傍晚,孩子醒了,約莫是餓了,大聲哭起來,間或夾雜著幾聲“娘”的叫喚,只是沒人理,後來嗓子都哭啞了,夏浩聽得心如刀絞,恨不得沖進西凰宮揍那個女人十幾巴掌。
這是她的親骨肉!她怎能這樣!
正當他急得不行的時候,終於有一個下等宮女進了那房子。
看身形,那宮女夏浩認得,以前總跟在太子身邊,好像叫紅楠。那時候她好歹是個貼身侍女,算是很得寵的,也不知如何淪落至此。
紅楠被使喚了一天,早已累得筋疲力盡,但這個小皇帝實在可憐,她若不管,這西凰宮裡當真是不會有人管的。一個連自己的生母都管他叫“怪物”的孩子,還會有誰疼他?
夏瑜時常臉色蒼白,哭鬧不止,有一次紅楠還看到這孩子的手背上浮起一個大包,裡面像是有什麼蟲子在鼓動,把她也嚇得不輕,不過不久那個包就下去了,只是從那時起,小皇帝的精神就越來越不好。
帶孩子到院子裡透透氣,紅楠坐在石階上,把小皇帝放在搖椅裡,逗著他玩了一會兒。因為太累了,逗著逗著她打起了小盹。頭點了幾下,一會兒功夫就醒了。
紅楠一醒來趕緊看向搖椅,生怕孩子沒了,好在小皇帝還安安分分地待著。
只不過,她總覺得有哪裡不一樣了。
上下看了看,紅楠驚訝地發現,小皇帝的脖子上掛著的小香包換了,那只舊的不知去了哪裡,換成了一隻新的,同樣是那麼醜的針腳,同樣是那麼好聞的氣味。
小皇帝抓著香包放嘴裡啃啃,眼睛睜得大大的,精神頭也好了起來。
他咯咯笑著:“雞糊,雞糊……”

第69章 破陣子

荊鴻繼續調配出上次祛除蟲瘴的藥水,仔細收於一個小瓷瓶中,對蘇羅道:“若我所料不錯,那應是石剌蟲。”
“石剌蟲?”蘇羅皺眉,“聽也未曾聽過。”
“石剌蟲是遠古遺蟲,現今很少見了,此蟲喜食心竅血,毒性也大,幸而你及時將其困于封楚王眼中,否則瘴氣流遍全身,怕是難救。只是瘴氣生生不息,說明母蟲還棲息在他眼中,下蠱之人已死,要想徹底引出母蟲,還需想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說起來這方法與以毒攻毒的道理差不多,就是培育一種可以把那母蟲吞噬的新蠱,只是封楚王要承受的風險也很大,新蠱與母蟲之爭,恐會給他的身體帶來不小的負擔。”
“你能保證成功?”這辦法蘇羅不是沒有想過,可他沒有這般施蠱的經驗,怕盲目實行反會害了於鳳來。
“不能。”荊鴻坦然相告,“所以須得多次試驗,以求萬無一失。我這裡有一張蟲方,你照著去準備,半月後可煉成三葉蟲,到時我們再說。”
“為何你不自己煉製?三葉蟲我也未曾聽說過,萬一控制不了……”
“國師大可不必如此提心吊膽,在下說要幫你,自會從旁協助,只是這蟲還得由你來餵養,在下畢竟是異國之人,終不會久留在此,能一直陪在封楚王身邊的,就只有國師了。”
“……好罷。”蘇羅看了遍蟲方,見大多是尋常蠱蟲,只有少數幾味難找些,稍稍放下心來,“我先去準備著。”
蘇羅剛出藥廬,迎面走來一名內侍,稟報說:“國師大人,華晉使者請求覲見。”
荊鴻在屋裡聽見了,心中一凜。
蘇羅哼笑一聲:“哦?這麼快就來了?他們華晉的使者還真是多啊。”
聶司徒派來的使者名叫郭世仁,是他表親那邊的一個外甥,夏淵就在封楚,未防節外生枝,他自然要找個信得過的心腹出使。
他如意算盤打得好,滿心以為根基不穩的封楚王定會賣華晉一個面子,把那“叛賊”好好處置掉。可惜千算萬算他算不到這邊早已定下的交易,他太看輕荊鴻,更太看輕夏淵了,這兩人一路行來,歷經艱險,怎會坐以待斃,任他搓圓壓扁?
於是這郭使者剛說明來意,就被垂簾後的封楚王堵了回去:“你所說的叛賊早已被朕關押多時,只是天興祭禮將至,照規矩,祭禮之前一個月,封楚不宜殺人,以免觸怒賢靈,不如使者先在此休息幾日,待祭禮過後,朕定會給華晉一個交代。”
本以為早早就能完成任務,這下卻不知要拖延多久,郭世仁不滿道:“那叛賊罪大惡極,想必賢靈也不會在意這等人的生死,還是速速解決的好,如若不然,此人說不準會給貴國招致大難,到時再後悔,可就晚了。”
蘇羅冷哼一聲:“使者這是在威脅吾王嗎?”
郭世仁狀若恭敬,實則輕飄飄地丟了一句:“不敢。”
封楚王聲音稚嫩,卻不失威嚴:“我封楚的賢靈如何作想,還由不得你一個異邦人揣度。況且人都關了這麼些天了,也沒見什麼異狀,多關幾日又有何妨?”
郭世仁還要再爭:“可是……”
封楚王自簾後起身:“朕意已決,此事不必再說,使者車馬勞頓,朕已為你安置了別院,還是早些休息去吧。”
說罷他喚了聲蘇羅,蘇羅立時進了簾後,抱起自家小君主離去,留下郭世仁一人幹站著,少頃才有人過來引路,帶他去了宮外別院。
郭世仁暗恨封楚接待來使敷衍無禮,滿腔不忿卻在看到那別院之後盡數消散。
只見這別院中衣香鬢影,好一番香豔景色,數名姿容俏麗的侍女給他奉茶捶腿,又有舞女蠻腰輕扭,婀娜起舞,直把他伺候得心花怒放,紈絝本性暴露無遺。
他頓時覺得,在此多待幾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那個叛賊早晚要死,他辛苦出使,多享受幾日也是應該。
於鳳來離了人前就又是一副小孩模樣,他揉了揉眼睛,靠在蘇羅肩上懨懨地說:“想吃甜湯了……”
蘇羅撫著他乖順柔軟的頭髮:“好,回去便讓膳房給你做。”
於鳳來撅嘴:“不要,他們做得不好喝,要你親手做的。”
蘇羅眸中含笑:“好。”
“荊鴻呢?他不是要來給我治眼睛?”這些天荊鴻會按時過來收集他眼中瘴氣,每次都會很難受,於鳳來是有些怕的,不過從來沒有退縮過。他知道,自己的眼睛一日不好,蘇羅對他的愧疚就一日不得消除。
“他啊,大概晚點會過來吧。”
“他去哪兒了?”
“定是去看他的小皇帝去了……”
蘇羅說得沒錯,荊鴻去了地下牢,說是由得他去,到底還是忍不住擔心。
夏淵看見他高興得不行,說出的話卻如怨夫一般:“哼,你還知道來看我?怎麼,不陪那個封楚王了?”
荊鴻靜靜望著他,覺得他似乎真的又長高了,唇畔不由溢出一絲笑意。
夏淵此時哪還管什麼王族風範,一張臉都快從鐵柵中擠出來:“笑什麼?看到我這麼開心麼?想親親我麼?”
荊鴻笑著搖頭:“虧你還過得這麼悠閒,華晉使者都找上門來了。”
夏淵訝然:“這麼快?”
“可見他們除你之心有多麼急切。”所以他很是擔心,怕時間不夠,怕封楚毀約。
“呵,來得正好!”夏淵哂道。
“殿下可有什麼對策了?”
“我當然有對策了,而且已經跟那個討厭的國師商討過了,現在就等時機成熟了。”
商討?原來他們早已有計劃了嗎?荊鴻問:“殿下所說的時機是?”
夏淵示意他湊近點,荊鴻不疑有他,附耳過去,夏淵趁此機會,在他耳垂上偷嘬了一口,荊鴻一僵,整個耳朵都泛起了紅。
夏淵舔舔唇,在他想要避開時小聲說了五個字:“大、賢、院、奪、權。”
荊鴻略感意外:“你關在這裡,如何得知?”
夏淵粲然一笑:“我這就叫運籌帷幄。”
看他滿臉得意,荊鴻心下暗歎,這孩子成長得好快,竟連他都有些跟不上他的步伐了。數月前還是走一步要向他確認一步的心性,如今這等心機謀略,卻已不需他的任何點撥。
他比他所預想的,還要更加優秀。
大概這才是真正的夏淵吧,那個四歲時便以才略震驚他父皇的神童,長大後,理應是這般模樣,這般胸懷。
夏淵說:“你看著吧,要起北風了。”
“北風。”
孟啟生望向山坡北面,那裡晴空如洗,草木平靜,並未有風吹來。
夏浩坐在他旁邊的草地上,嘴裡叼著根狗尾草:“哪裡來的北風?還沒到季節吧。”
孟啟生沒有答他的話。
夏浩知道這人話少得很,他取得兵符後,在這裡待了也有好幾天了,這人只跟他說過不到三句話,一句是:“兵符。”一句是:“封楚。”還有一句,便是“北風。”
孟啟生還在猶豫,要不要去封楚營救夏淵。就算那是華晉名正言順的君王,就算他那個不成器的弟弟還跟著那人,就算先帝薨逝之前,給他的唯一命令就是“保全太子”,然而在他心裡,國在何處,他便應守在何處,他的軍士,皆是護國的軍士。
那個人,能不能還他一個完整的國?
遠在封楚大牢中吃雞腿的孟啟烈打了個噴嚏,他以為是粉巷的巧姐兒想他了,萬萬沒想到,是他那個鬼見愁的兄長念起了他。
夏浩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他說:“除了我大皇兄,沒人能做到了。那八十裡的望江城,只有他能搶回來。”
他很少聽孟啟生說話,但他初次來這軍營找他時,便聽過他滄浪一般的歌聲。
如今他也循著那調子哼唱起來,他的聲音不似孟啟生那般厚重,原本沉鬱悲憫的詞闕,到了他口中,卻自有一番少年人的蓬勃不屈之意——
六百年來家國,八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一旦歸為臣虜,銀甲鐵胄消磨。最是倉皇歸廟日,金鐘長鳴唱悲歌,滿目盡摧折。
孟啟生淡淡看了他一眼,灰褐色的眸子波瀾不驚。
他與他說了第四句話:“明日,拔營。”
這日,蘇羅正在給剛受過取瘴氣之苦的於鳳來敷眼睛,突然接到大賢院的傳召,臉上登時結了一層寒冰。
於鳳來捂著眼睛上的巾帕道:“那群老不死,果然是要發難了。”
蘇羅就在他這裡換上了朝拜大賢院的衣飾,臨行之前,於鳳來握著他的手說:“這一去,怕是要受他們許多氣,你且忍著,來日我定會……”
蘇羅安撫地拍拍他的手:“君上莫急,被他們刁難幾句又不會少塊肉,更何況,我們所謀之事,正需要他們刁難。”
他說得輕鬆,但於鳳來知他心裡絕不平靜。
大賢院于蘇羅有滅族之恨,當年蘇羅的至親都是被大賢院當成異端所虐殺,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父母被剜出眼珠,開膛破肚,年幼的他也飽受折磨,後來僥倖逃脫,再後來成了權傾朝野的國師,然而,每去一次大賢院,每看到一次那裡幽暗的磚牆石瓦,他都忍不住作嘔。
那裡就是他的地獄。
於鳳來問:“待大賢院有所行動,我們就放出那個華晉太子的下屬嗎?”
蘇羅道:“是。”
於鳳來很是疑惑:“想著法兒的讓我們把其他人都放了,那個太子自己卻不出來嗎?”
蘇羅在心裡對夏淵翻了個白眼:“他說他就想在牢裡,看一場革新與覆亡。”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我聽說過一個出世之族,名叫臨祁。

第70章 練練手

大賢院。九重塔。
曲折的回廊引著人一層層向上,因長年被香火繚繞,木質的樓閣散發出古樸沉鬱的香氣。這裡出奇的乾淨安寧,仿佛神明真的在垂目眷顧。
然而在蘇羅眼中,這裡骯髒腐朽如一團爛肉,根本是臭不可聞。
外面虔誠跪拜的百姓,有誰知道這座塔下壓著累累白骨?當年所謂的“清教令”下達之後,多少無辜的人被冠上“異教徒”的罪名,一夕之間家破人亡。如今大賢教換上一副慈悲嘴臉,在封楚散播教義,招攬信徒,地位如此穩固,更是容不下一點叛逆之音,哪怕這聲音是從正統王族口中發出來的。
蘇羅站在七位聖者面前,未執任何禮節:“不知聖者傳我來有何事?”
中央的大聖者佝僂著身體,身披斗篷,隱約得見半張滿是皺紋的臉:“聽聞華晉使者前來討要說法,這窩藏別國叛黨一事,王要怎麼解釋?”
“此事君上自有定奪,不勞大賢院費心。”
“朝政之事,我大賢院本也無意插手,但天興祭禮在即,這種時候還是不要出什麼岔子才好。既然華晉君主派人來交涉,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叛黨交給他們自行處置就是了。”
蘇羅心中冷哼,你們插手朝政還少了嗎?
他道:“大聖者想得未免太簡單了,華晉的目的可不是讓我們把人交給他們處置,他們是想讓我們幫著除了心腹之患,來個借刀殺人。日後無人追究起來倒還好,若是被有心人逮著錯處,豈不是平白給咱們君上扣了頂干涉別國內政的帽子。”
大聖者蒼老的聲音如同刀刮鏽鐵:“這人還謀害了我們一名信徒吧,在祭禮將至之際帶入血災,如此不敬神靈,本就該死,再者說……”
一名信徒,呵,說得無足輕重,這其中的憤怒譏諷蘇羅卻是明白的。
他設計除了四王爺——大賢院根植在朝堂中的那枚最好用的棋子,又把案件相關的所有人關進地下牢,讓他們碰也碰不到,審也審不著,兩眼一抹黑,他們怎能不氣!
大賢院雖不知那個小君主打的什麼算盤,可他們知道,只要事事與小君主對著幹,定能滅了他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使者帶不走,王又殺不得,看來我大賢院也不能作壁上觀了。”
大聖者說了這半天,無非是想把人要過來,逼出個國師的把柄。
蘇羅自然不會叫他得逞:“雖說四王爺是賢靈的信徒,但他的身份首先是王親,王親殞命,君上豈有不管之理,這案子已由斷罪監徹查審理,大賢院此時插手,恐怕不妥。況且天興祭禮要籌備的事務眾多,聖者們近來忙碌得很,還是不要再為這些事情勞神了吧。待祭禮過後,君上自會給賢靈一個交代。”
他硬是把話堵了回去,幾位聖者頗為不滿,紛紛站出來斥責。蘇羅不慌不忙地一一回敬,他能坐到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早已不懼這些口舌之爭。
吵嚷了半晌,大聖者自知人搶不來,便抬手止了爭論:“既如此,我們亦不強求。”隨後拖著粗嘎的嗓音祭出後手,“不過另有一事,還請國師轉告于王。”
“何事?”
“此次祭禮,王斷不能缺席,也不能遮掩面目。身為一國之君,平日裡不願露面也就罷了,若是連祭禮也畏畏縮縮,那真是會觸怒賢靈的。”大賢院料想那封楚王定有惡疾,初登王位就“沒臉見人”,不正是“王權污穢”的有力佐證嗎?動不了奸詐狡猾的國師,直接削了小君主的威嚴也是好的。
令他們沒想到的是,蘇羅雖面色不虞,但並未猶豫很久,算是爽快地應了下來:“那是應該的,君上對賢靈向來敬重,也不願辜負前來觀禮的百姓,到時自會素面親臨。不過,既然君上如此有誠意,大賢院也該答應我們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蘇羅肅然道:“今年的天興祭禮上,不要再出現為塔托爾之難伸冤的刁民!”
大聖者神色微變,果然,這件事是封楚王和國師最忌憚的。眼下當著他們的面提起,莫非是察覺到了什麼?
塔托爾之難。
是了,還有什麼比這個帶給封楚王族的打擊更大?
以往有老君主的鐵血手腕壓著,今年新帝即位,人心浮動,卻是再也壓不住了。
大聖者粗噶的笑聲透著涼意:“呵,王室自己犯的錯,還害怕承擔麼?大賢院一心侍奉賢靈,待所有信徒一視同仁,總不能為了照顧王的面子去堵住悠悠重口,更何況那些信徒也是情有可原……”
蘇羅冷冷打斷:“我不管他們什麼情什麼原,先跟你們大賢院打聲招呼,只要有人意圖惹事,我會立即鎮壓!君上若是傷了一根汗毛,我讓他們全部陪葬!”
他說完甩袖離去,大聖者面上憤慨,心裡卻滿足得很。
好一個鎮壓,正合了他們的意。
五日前。
待在牢裡一派愜意的夏淵說:“這事如此詭異,這麼多年過去了,就沒人質疑嗎?當年那場大旱,哪裡都缺水,偌大一個封楚,怎麼就那個塔托爾城死那麼多?縱然老君主再怎麼痛恨那些愚昧又激進的信徒,到底是自己的臣民,也不至於恨到這種地步吧。”
蘇羅坐在鐵柵外,擺了一桌茶點,端起一杯清茶抿了口:“塔托爾的三萬信徒被朝廷輸送過去的水源毒死,這是事實,當時連老君主都無可奈何,只能硬把事情壓了下去。如今民憤日積月累,大賢院必然不會放棄這大好的奪權機會。”
夏淵胳膊伸出鐵柵,從他桌上拈了塊糖糕吃了,皺眉抱怨:“你們封楚的東西太甜,茶給我……”就著茶盞喝了兩口,接著道,“別說大賢院,你不是也籌備了這麼久了嗎?連人證物證都被你給挖出來了,看來你這個國師也不是白當的麼。只不過,那些人聚集起來,情緒大概會比較激動,未必能控制得了啊。”
“那就鎮壓!”蘇羅將茶盞頓在桌上,顯然為這事煩得不行,“我情願不澄清真相,也不會給那些人傷害鳳來的機會。往年他們鬧過不少次,老君主曾經因為一個疏忽,差點被人暗殺在祭禮臺上,我不能讓鳳來承受這種風險!”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呐。”夏淵瞥他,“荊鴻跟我說過,民怨只能疏,不能堵。老君主已經堵了這麼多年,再堵下去,一旦決堤,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那也不行!”蘇羅斬釘截鐵,“那些人都是瘋子,他們早就被大賢院煽動得毫無理智可言了,在他們眼裡,鳳來就是給他們亡親的祭品!”
“那你乾脆讓你家小君主回避算了,或者找個替身。”
“你以為我不想嗎,可是大賢院這次志在必得,他們絕對會逼著鳳來露面。而且鳳來自登基以來飽受非議,也要借著這次祭禮樹立威信,正是他自己要求出席的,所以我才會急著讓荊鴻治好他的眼睛。”
“又要給他樹立威信,又要讓他避開危險,你也真是夠貪心的。”夏淵哼哼兩聲,轉轉眼珠,“其實,兩全的辦法不是沒有……”
“哼,還學會吊人胃口了。”蘇羅把桌上一碗豬骨湯挪遠了些,示意他愛說不說。
死狐狸欺負人真是一點不手軟!這次長談之前硬生生克扣了他兩天的葷菜和湯水!就等著在這兒剝削他!明知道他要長個子!
夏淵磨牙,手指在那桌上點了點。
蘇羅把香噴噴的豬骨湯往前推了推,剛好在他碰得到端不了的位置。
夏淵無奈,只得先說:“你就說你要武力鎮壓,大賢院想激化王族與百姓的矛盾,定是求之不得,等他們召集了塔托爾之難裡的倖存者和苦主,你們行事反而會更加方便。”
“就算有人證物證,也要那些愚民肯信才行。”
“由不得他們不信。大賢院的祭禮是請神送神,那封楚王也搞一個祭禮好了,不過是請魂送魂,請的是塔托爾亡者的魂,送的是大賢院聖者的魂。”
“……”
蘇羅把豬骨湯遞到他手上,夏淵如願以償。
“我可以把我的人借你用,你要殺聖者也好,殺朝中餘孽也好,都隨你。反正他們不是封楚的人,即便有人找茬,也怪不到你家小君主頭上。”
“你倒真是個心狠的,這是荊鴻教你的?”
“不是,他教我仁德愛民,謹慎用人,勿妄動殺念。”夏淵微笑說,“他比我善良得多,雖然他總以為自己非常狠心。”
“你把你手底下的人都弄出去了,自己不出去?”
“我現在是流落異鄉的悲情太子好嗎,才不要趟這渾水。我就想在這牢裡,看你家小君主開創革新,看那些圖謀不軌的壞蛋覆亡,就當給我自己練練手了。”
蘇羅從大賢院回來,斂著一身的煞氣,先去徹徹底底洗了個澡,把方才穿過的衣服全部扔了,重新換上乾淨衣物,面色才稍微好些。
他去找了荊鴻。
三葉蟲提前煉好,這幾日正在加緊試驗。
蘇羅從未接觸過此蟲,不瞭解這種蟲的習性,荊鴻一步步教他如何控制它們,用封楚王眼中收集到的瘴氣作為標靶,讓蘇羅學會駕馭該蟲。
好在蘇羅亦是極有天賦之人,在經歷過數十次的失敗後,已可以做到收放自如,那些三葉蟲對他唯命是從,而且在荊鴻的餵養下,它們變得十分勇猛。
荊鴻說:“雖不能保證萬無一失,但應當不會傷及性命。”
蘇羅抿唇:“倘若失敗,最壞是怎樣?”
荊鴻蓋上蠱盅:“最壞……眼睛再不能複明。”
“他……”
“沒關係呀,那就試試吧。”
於鳳來光著腳從屋裡跑出來,蘇羅趕緊上前抱起他。
於鳳來笑嘻嘻的,仿佛一點也不擔心:“我們試試吧蘇羅,我不怕的。”
可是我怕。
蘇羅心裡糾結,卻給了他一個肯定的回答:“好。”
於鳳來恢復意識的時候,感覺到眼皮上透出淡紅的光。
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團糊糊的人影,焦點有些渙散,但確實能看到了。他往前探著身子,距離那個人影很近很近,幾乎要貼在那人的臉上。
蘇羅看他微眯著眼靠近自己,心跳驀地加快,一時竟僵在那裡。
於鳳來還是看不太清楚這人的臉,可他嗅到了熟悉的氣味,登時眉開眼笑,吧唧一口親在蘇羅鼻子尖上,胳膊摟上去:“蘇羅,我看見你了!”
蘇羅臉頰漫上一層薄紅,竭力掩飾自己的失態,拍撫著他的背說:“嗯,看到就好。”
可是於鳳來這個樣子,顯然目力還有障礙,他轉向荊鴻:“這是怎麼回事?”
荊鴻一邊焚燒石剌蟲的屍體一邊說:“母蟲已經祛除了,不過他的眼睛被毒瘴入侵已久,要想完全恢復,還需要一些時間。你看他眼白中的黑氣並未完全消散,這幾日別忘了按時用藥水點目驅瘴。”
蘇羅點頭,心裡這塊大石頭總算放了下來。
於鳳來昏睡的這三天,他不眠不休地控制著這孩子體內的蠱蟲,生怕一不留神害他出事。現下一切順利,看樣子在祭禮之前,至少表面上能恢復得與常人無異。
於鳳來照舊不穿鞋,蘇羅照舊抱著他洗漱、吃飯、服藥,細緻得荊鴻都快要看不下去了。先前是個小瞎子還算有理由,如今還這樣,只能說蘇羅對這孩子的溺愛已經入了膏肓。
午後,於鳳來鬧著說不想睡覺,蘇羅給他敷上一個浸過少量藥水的蒙眼布,哄了好一會兒,他才委委屈屈地睡去。
蘇羅走到外間,在荊鴻對面盤膝而坐。
他說:“我聽說過一個出世之族,名叫臨祁。”
荊鴻抬眼,目光淡淡。
蘇羅道:“相傳臨祁人能通天機,一旦插手世事,便有逆天改命之能,他們行蹤詭秘,前朝年間幾乎絕跡,然而當今世上,卻有位曇花一現的臨祁人,曾在蒙秦出現過。”
荊鴻耐心聽著,權當故事。
蘇洛看著他:“那人名叫謝青折,不知你可認得?”
荊鴻搖頭:“聽過,不認得。”
蘇羅不以為意地“哦”了一聲,又問:“那你與臨祁有何關係?你與蒙秦王宇文勢,又有何關係?”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開門,放夏淵。
閒言碎語:
1、昨天想更來著,結果卡在塔托爾之難那裡,今天用了開塞露才通暢了。
2、下章開始是轉捩點,夏淵這個裝逼犯也該出來了。

第71章 大祭禮

“那你與臨祁有何關係?你與蒙秦王宇文勢,又有何關係?”
“恕在下不太明白。”荊鴻將蟲屍焚燒後的灰燼倒入一旁的花盆中,稍稍松了鬆土,有些漫不經心,“國師為何有此疑問?”
“怎麼說呢……”蘇羅斟酌道,“你用蟲之法十分精妙,我聽師父說過,臨祁一族對這種技藝頗有建樹,就想著是不是有所關聯。”
“天下會用蠱蟲之人不在少數,不見得都跟臨祁有關吧。所謂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興許別處還有更加精於此道的高人,比如國師你的師父,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輩。”
“你倒是會說話。”蘇羅哂然,“還有一點,雖然你這一路始終跟隨著華晉太子,與他的種種佈置和算計也都十分默契,但在我這個旁觀者看來,你似乎並不想干涉太多。你放任他去籌謀想做的事,自己卻在做著隨時抽身的準備,這實在不像一個‘忠臣’會做的事,自古,所有與君主共患難的‘忠臣’,無不是想一朝登頂,萬人之上的。除非……”
“除非?”
“除非真有臨祁人改換天命一說,不圖高官厚祿,只為順應天道。就像那個謝青折,在蒙秦王身邊鞠躬盡瘁,奠定江山,最終什麼也不求,就那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都是些傳言而已。”荊鴻笑了,“這世上,哪有什麼都不求的聖人。”
“……嗯,說的也對。”蘇羅想了想,沒再深究臨祁之事,“不過,你與蒙秦王當真沒有瓜葛嗎?武鬥大會的事我也有所耳聞,宇文勢對你們可說是特別’照顧’,而你們對宇文勢,也像是有所忌憚一般。”
“立場不同,自然會有針鋒相對的時候,況且國戰之中,誰沒有下過狠手呢。”荊鴻給那花盆裡的盂蘭澆了點水,寥寥幾句敷衍了蘇羅的追問。
蘇羅無奈,他真是想不開了才跟這人套話,累個半死還一無所獲,相比之下,果然還是那個華晉太子好對付些:“對了,不出意外的話,天興祭禮之後,牢裡那位就能出來了。”
荊鴻點頭笑說:“也該出來了,關了這麼些天,怕是要悶壞了。”
三日後,荊鴻有幸旁觀了傳說會有神明降世的天興祭禮。
大賢院的聖者們環立於祭台之上,由六位聖者唱誦祝禱詞,大聖者引天指地,將祭品供奉給賢靈——牲祭與酒祭之後,將一隻鏤空的金龕放入祭火中。
金龕緩緩沉入爐底,頃刻間,祭火倏然躍起,焰色變為紫藍,散發出一股醉人的甜香。
與此同時,祭台周圍的六根火柱也盡數燃起,紫藍色的火焰如神明垂眼,俯視眾生。
台下跪著的九十九人,有朝廷高官,有富商巨賈,也有平民百姓,他們是大賢院挑選出的高等信徒,這些人神情狂熱,趴伏在聖者腳下,默念著禱詞,等待神諭降臨。
荊鴻作侍者扮相,隨封楚王和國師靜候在塔樓之中。按照習俗,封楚王將在神諭降臨之後登上另一側的王座之台,接受神授君權。
那股甜香氣味飄散到塔樓,荊鴻皺了皺眉頭,問道:“金龕之中是什麼祭品?”
蘇羅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你猜?”
荊鴻又仔細辨別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紫炎蟲?這種蟲是要用人的心竅血飼養的,一旦寄生,無法輕易剝離,那裡面難道是……”
“是人心。”蘇羅也不給他賣關子了,“而且是剛出生七天的嬰孩的心,大賢院說,那樣的心最聖潔純淨,最適合供奉給他們的賢靈。”
“荒謬!什麼樣的神明會要這種祭品!孩子的家人呢?為何不阻止?”
“家人?”于鳳來戴著蒙眼布坐在椅子上,稚嫩的臉上浮現一絲冷笑,“你看那些匍匐在祭台下的信徒,他們可比你想像的還要虔誠,大賢院的教義蒙蔽了他們的良知,那孩子是他父親親手送去的,他們一家都把這當成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荊鴻愕然:“竟會有這樣的事……”
祭台那邊快要進入正題,於鳳來揭開蒙眼布,露出無一絲黑氣的清明雙目:“邪教為了奪權,什麼都做得出來,我不能再讓自己的子民受此迷惑,所以今日,不是他們將我拉下王座,就是我讓他們整個大賢院萬劫不復!”
蘇羅給他穿上繡金雲紋靴,整理好衣冠,於鳳來推開門,昂首走了出去。
王座之台附近也聚集了大量的百姓,與大賢院那邊不同,這裡的百姓並不那麼恭敬,他們當中有很多是來為塔托爾之難鳴冤的,當然,有大賢院刻意安排的人,也有國師刻意安排的人,蘇羅此刻一直緊繃著,他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於鳳來。
於鳳來的出現,引起了不小的騷動,懷疑他身有惡疾、面目盡毀的人們,看到的分明是一個眉清目秀的翩翩少年,他年紀雖小,但眉宇間透著威嚴,面朝神壇,脊背挺直,立于王座前方,頗有君主風範。
他聲音清亮,絲毫不怯場:“封楚王族於鳳來,奉天之命,自請君權……”
就在所謂神授君權的儀式開始時,台下的人群有了動作。
“於氏王族為一己私利草菅人命,沒資格繼承王位!”
“對!塔托爾之難三萬百姓的冤屈尚未昭雪,你有何顏面做我們的王!”
“為塔托爾的百姓伸冤!”
“必須要給我們一個交待!”
在大賢院的推波助瀾下,義憤填膺的人們聚集在一起,口口聲聲要討伐於氏王族,細數起來,竟有數百人之多。
這已然超過了蘇羅所能容忍的極限,見那些人情緒激動,甚至有人拿出了匕首,蘇羅當即要下令鎮壓,卻被於鳳來一手按下。
於鳳來的目光掃視眾人,既不承認,亦不辯駁,那些人被他沉靜肅穆的眼神震懾,一時竟啞了聲音。
他遙望著對面的祭台,朗聲道:“塔托爾之難一事,父王一直心有愧疚,然而為顧全封楚大局,十餘年來未曾將真相大白於天下,以至於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我身為人子,又是王族的繼承人,理應對此事繼續負責。
“天興祭禮本就是敬天意,施恩威的儀式,趁著今日賢靈在上,朕便借賢靈之眼,為當年的塔托爾之難沉冤昭雪。
“國師,為朕請魂吧。”
蘇羅吩咐加強護衛之後,在王座前擺下了爐鼎和祭品。
那邊等著看熱鬧的大賢院聖者們心中一凜,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于鳳來以金刀刺破自己的手指,在銅鼎中滴下鮮血,只聽“咚”地一聲悶響,銅鼎震顫,淒厲的鬼嘯之聲倏然傳遍整座王城,仿佛有數萬冤魂在悲鳴呐喊。
那些吵嚷著要為親人報仇的人們聽得此聲,越發失控,瘋了一般往臺上沖,儼然一副拼命的架勢:“兇手!!”“償我家人的命來!”
大賢院聖者們自以為逮到了機會,暗中派出了殺手接近封楚王。他們沒想到的是,那些殺手尚未鑽入人群,便被夏淵安排的侍衛殺了個精光。
在嘈雜喧囂之中,於鳳來直視著大賢院的紫火,聲音如同利劍劃破蒼穹,直入人心。那字字句句,都是為三萬冤魂書寫的悼文:面生千隻慧眼,揭穿晦暗真相者,其目如淵
在須彌山之巔,賢靈為證
王座之下,天子在你們面前屈膝
以炙熱之心,向你們供奉膜拜
只因有廣闊的慈悲,才有空中飛翔的生靈
只因有為非作歹,才請求賢靈鎮守冤孽
塔托爾三萬魂靈
朕於今日為你們昭雪
若有所感,其聲盡歇
他話音剛落,那銅鼎中的聲音竟真的微弱下去。
於鳳來屈膝跪地,朝天叩首。
一時間,所有人安靜下來。
三叩之後,他站起身,指著對面的祭台道:“塔托爾之難的罪魁禍首,並非先父,而是那群欺騙賢靈的假聖者!正是他們!害得我封楚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
那一日的天興祭禮,可說是封楚史上最為混亂的祭禮。
在於鳳來指證大聖者之後,大賢院立刻做出了反擊。兩方爭執不休,那紫藍色的火焰與淒厲冤魂之聲糾纏在一起,撕破了大賢院與王族百年來虛偽的和平。
夏淵高興地扯扯自己短了一截的褲子,問鐵柵外的蘇羅:“看,我是不是長高了?”
蘇羅哭笑不得,這還是頭一次見囚徒在牢裡養這麼壯實的,嘴上諷道:“沒看出來。”
“你眼睛有毛病,若是荊鴻,定能看得出來。”夏淵哼了一聲,說回正事,“後來你找到的證人就登臺了?他是當年大賢院的聖者?那不是大聖者的忠實爪牙麼,為何當初要逃,為何現在又願意站出來,還交出了那個什麼萬毒珠?”
蘇羅道:“因為他當年沒有想到,自己的骨肉至親都在塔托爾,他們未及逃脫,一併死在了大賢院這場陰謀之下。之後他偷出了萬毒珠,這些年一直在等待機會,只為了一舉扳倒大聖者,給自己的家人報仇雪恨。”
那年大旱,大賢院有意製造王族與百姓的矛盾,便在塔托爾城中大肆宣揚求神祈雨。塔托爾是大賢教的發源地,那裡的教徒眾多,在大賢院的號召下,為了祈雨,教徒們散盡家財供奉給了大賢院,一心祈求賢靈施恩,卻不理會老封楚王下達的“開渠令”。
別的城沒有水喝,有人挖深井,有人尋山泉,而塔托爾的人全無自救的想法,只等著賢靈施捨給他們恩惠,最終淪為了重災城池。
老封楚王不忍百姓受苦,恰逢當時聽說甌脫有仙人“點沙成水”的事情,立即派人前去查看,回來的人證實了這個消息,可是他們趕去的時候,那仙人已經去了蒙秦。
老封楚王實在沒了辦法,只好動用軍隊,採用最耗時耗力的方法,去給塔托爾運水,豈料飲用了那些水的百姓,不出三天,全都中毒而死。
這個黑鍋一背就是十餘年,直到那名證人說出真相:當年,正是大聖者命人把萬毒珠浸入老封楚王送去的水中,為了陷害王族,生生殺了一整座城的教徒。
夏淵問:“那現在呢?”
蘇羅勾唇而笑:“現在?現在那些假聖者們被關在大賢院裡,他們欺騙賢靈,殺害教徒,哪裡還容得下他們?哦對了,你的那幾名侍衛確實好用,我讓他們屠了大賢院之後,直接一把火燒了那個鬼地方,看時辰,應該燒得差不多了。”
夏淵朝他豎了個拇指:“公報私仇,真夠壞的。”
蘇羅道:“彼此彼此。”
夏淵大爺般地伸手:“既然事情都解決得差不多了……”
蘇羅直接把鑰匙扔給他:“自己出來吧,荊鴻在等你。”
伸了個懶腰,夏淵心情愉悅地開門出去。
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活動幾下手腳,他連囚服也沒換,頂著宮人們怪異的目光,快步奔向荊鴻的屋子。
荊鴻起身迎他,卻被他狠狠抵在牆上,堵住了口中所有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荊鴻,我厲不厲害?

第72章 買命錢

褻衣被丟棄在案幾上,白色的袖口浸在硯臺裡,暈出幾塊濃重的墨團。筆架倒了,生宣散了滿地,衣帶絞纏在一起,拖曳到床帳中。
一截白皙勻稱的腿裸露在外,薄被搭在膝彎,遮掩了深處青紫的痕跡。再往上,那人側躺在一個圈緊的懷抱中,眼底殘留著倦色,呼吸和緩,睡得很沉。
夏淵睜眼就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臉,心情別提有多美了,想起昨夜荊鴻被他折騰得幾番力竭,抓著床欄低聲淺吟的模樣,更是滿足得飄飄然。伸手給荊鴻拉好薄被,夏淵幫他調整了一下睡姿,想讓他躺得更舒服些,不料荊鴻迷蒙地哼了一聲,被吵醒了。
夏淵順勢親了親他的眼瞼:“再睡會兒吧,還早著呢。”
荊鴻微皺著眉,想撐起身子,卻發現四肢無力,渾身酸疼。
腦中慢慢回想起昨夜的事,他將臉埋進被子裡,暗罵自己一聲胡鬧——怎麼就由著夏淵的性子了,該說的正事一句沒說,竟然糊裡糊塗地在床榻上消磨了一整夜加大半天,如今醒是醒了,卻連下床也下不得。
兀自悶了一會兒,骨頭都散散的,荊鴻實在懶得動了,只得閉著眼整理思緒。
從天興祭禮琢磨到華晉內亂,從調配駐軍考慮到攻城之法,串起來想一遍後,荊鴻安心不少。夏淵這一路看似艱險,實則都在意料之中,顯然他在甌脫時就已有籌畫,之後又見機行事,見招拆招,倒是比他想得還要周密些。
“荊鴻,我厲不厲害?”夏淵貼在他的後頸,討賞般地說。
“嗯,厲害。”荊鴻下意識地回答。
誰知話音剛落,後面那人興奮得喘氣都粗了:“真的?那我們再來一次吧!”
荊鴻茫然回頭:“什麼?”什麼再來一次?逃亡一次還不夠嗎?
夏淵說完就開始動手動腳,荊鴻醒過神來,連忙按住他的手:“我是說你這次能冷靜思考,步步為營很厲害。雖然你所謂的‘運籌帷幄’太……刻意了些,在牢房裡給人家添了不少麻煩,但不得不說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被如此誇獎,夏淵半是沮喪半是高興:“我指的不是這方面。”
荊鴻無奈:“……殿下,你該起來了。”
夏淵意猶未盡地起床洗漱,又讓封楚王宮裡的侍女給他們送來些食物,儼然沒把自己當外人。待到荊鴻氣力恢復得差不多了,他猶豫著提起了一件事。
“荊鴻,封楚之所以有塔托爾之難的悲劇,似乎也跟多年前的那場旱災有關。按照他們的說法,前任封楚王曾派人去找尋那個在甌脫‘點沙成水’的人,只是後來無功而返,說那人去了蒙秦……”
“你想說什麼?”
“那個人……是你嗎?”
荊鴻神色平靜:“是謝青折。”
這是個微妙的承認,夏淵問:“你……謝青折真的能夠把沙子變成水?”
荊鴻笑道:“當然不能,那都是以訛傳訛,不過是把地下水源引出來罷了。”
夏淵想想也是,這世上哪會真有什麼神仙,但時隔多年還能遇上有關那場大旱的事情,讓他不免有些好奇。那年他剛出生,什麼都不懂,自然也不知道關於謝青折的傳言,而且,一想到那人就這麼去了蒙秦,他心裡就很不舒服:“是他把你擄過去的?”
“……”荊鴻頓了頓,“不是,是我們自己選擇了蒙秦。”
帝星臨世,天降大旱,他和胞妹一路東行來到毆脫,卻在踏進華晉的前一步轉變了方向。不曾想,他們的一個決定,竟會帶來綿延多年的麻煩,甚至牽連到了封楚的國運。
夏淵沉默良久,有些刻薄地說:“你現在後悔了吧?你是不是想,當初應該選擇我才對?我告訴你荊鴻,你是該反省,但這筆賬,我不跟你記。”
荊鴻抬頭看他。
夏淵秉持著自己的驕傲:“那時候我太小了,什麼能力都沒有,我不怪你選別人,怪只怪當年……我生君已老,但是現在,我絕不會讓你後悔。”
夏淵終於正式見了封楚王。
看到那個我見猶憐的小少年,他在心裡冷冷哼了一聲:難怪荊鴻那麼熱衷於給他解毒,為了這傢伙都沒時間去牢房看他,瞧這黑亮的大眼睛,粉嫩的小臉頰,多招人疼啊!
荊鴻明顯對小孩子沒有抵抗力,夏淵突然又有點後悔催自己長高了。
他這廂正在胡思亂想,那廂的小少年脆生生地喚他:“殿下快請坐呀,蘇羅說你不愛吃甜的,我給你備的點心都是口味比較清淡的呢。”
裝什麼乖,他不吃這一套好嗎!不過這松糕確實還不錯,回頭帶點回去給荊鴻。
“多謝封楚王款待。”夏淵彬彬有禮。
跟封楚王交談比跟蘇羅鬥嘴皮要輕鬆許多,兩人說起正事,氛圍漸入佳境。
連日來,蘇羅借著夏淵的力量徹底剷除了大賢院的幾位祭司,對於顧天正等人而言,這些人勾結華晉來使,是對殿下最大的威脅,自然不會手軟。那一場大火被渲染成了“天譴”,在週邊的信徒們尚未反應過來之時,就乾淨俐落地解決了。
同時封楚王也派人暗殺了大賢院安插在朝中的餘孽,四王爺死後那些人越發不安分,他必須先下手為強。
這封楚王的行事風格與他孱弱純真的外表著實不搭,說實話夏淵還是有些佩服他的,小小年紀就能沉著應對這樣的背叛和殺戮,那雙手也許連鐵劍還舉不動,卻已經沾滿了血腥。
所以說,成王之路從來不是那麼簡單的。
“大賢院要重建,祭司人選也要重新甄選,那以後天興祭禮還要舉行嗎?”夏淵問。
“當然要啊,百姓們信這個嘛。”於鳳來道,“不過從明年開始,祭禮的存在只是為了給死者超度,給蒼生祈福。”
“嗯,這是好事。”
“還有呢,荊鴻跟我說,神明在天,卻是管不了多少俗事的,而我生而為王,才是真正該為民盡心的。所以蘇羅在幫我擬定新法了,取消信徒的高低級別,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祭禮當日,我會在祭台聆聽百姓心聲,並且不以任何不敬的話語為罪。”
“嗯……這也是好事。”夏淵面上應著,心裡的酸水快要把他淹沒了。
這回他籌畫整件事,荊鴻半點意見也沒給他,他知道這是荊鴻有意錘煉他,可一聽他跟這個封楚王說了不少道理,他怎麼就有種要被拋棄的感覺呢?
“既然殿下如約完成了對封楚的幫助,為表謝意,我們也將兌現自己的承諾。”
“如此甚好。”夏淵收斂心神,“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就照我們之前說的,屆時請讓兩萬華晉軍入駐封楚。”
“兩萬駐軍……這也不是個小數目呢。”
“封楚王大可放心,這兩萬將士俱是精銳,恪守軍規,只在此做短暫停留,絕不會在封楚境內擾民滋事。”
“不是,我不是擔心這個。”封楚王擺擺手,“只是殿下,那個華晉新王派來的使者還在這兒呢,你不怕他通風報信嗎?”
“那個郭世仁?”夏淵笑了笑,“他就更加不足畏懼了。封楚王把他交給我就是,為免影響兩國邦交,我不會讓他在封楚出事,當然,也不會讓他有命回去。”
“哦,那我就放心啦。蘇羅,駐軍令呢?”
“看來太子殿下是胸有成竹了。”蘇羅把一塊權杖遞給夏淵,嘲道,“那便預祝殿下早日凱旋回朝,從自己兒子手中奪回皇位。”
“……”夏淵狠狠瞪了他一眼,拿過權杖,把桌上所有的松糕揣進袖裡,朝封楚王拱手告辭,“封楚王一言九鼎,他日本王重回華晉,定會重酬。”
夏淵走後,蘇羅對於鳳來道:“當真放他們回去?現在華晉那個小皇帝可是容易對付多了,何必要放虎歸山?”
於鳳來拈了塊糕點小口吃著:“不行呢,他不回去,誰能與狼子野心的蒙秦抗衡呢?讓他承我們一份情,總好過讓蒙秦王不費吹灰之力地拿下華晉,要不到時候我們也不會好過了。”舔舔手指上的殘渣,再伸過去讓蘇羅給他擦擦,“蘇羅,你說對不對?”
“……”蘇羅忽然無話可說了,他發現自己也能體會到荊鴻的感受了。
捧在手心的雛鳥羽翼漸豐,他們要飛,真是攔也攔不住了。
夏淵把袖子裡的小紙包往桌上一拍,松糕頓時碎成了粉末狀。他做出一副受了大氣的模樣,背對著荊鴻不說話。
荊鴻撐著酸痛的腰把屋子收拾了,剛坐下沒一會兒,兩頁書還沒看完,就見這人又開始作怪,只得哭笑不得地問:“又怎麼了?”
“你你你!喜新厭舊!你紅杏出牆!”
“我……”
不等荊鴻說完,夏淵捏著嗓子學封楚王:“荊鴻跟我說~神明在天,卻是管不了多少俗事的~而我生而為王,才是真正該為民盡心的~~啊呸!你教他這些幹什麼啊,他關你什麼事啊!我也有很多疑惑呢你怎麼不教我?”
“殿下有什麼疑惑?”
“我、我就疑惑你怎麼不管我了?我罰你俸祿你信不信!”
“說起來這幾個月都沒發給我俸祿……”
“荊!鴻!”
“哎,”荊鴻搖頭笑笑,拿過那個小紙包,打開吃了點松糕碎屑,“殿下是純粹想發脾氣呢,還是真的不明白?”
“……”夏淵繃著臉不說話。
“說什麼俸祿,你這一包省下來的松糕,就夠買我的命了。”
“你……”看到那碎成渣的糕點,夏淵鼻子一酸,生生忍了,“別吃了,再讓人送些好的來就是了。”
荊鴻把最後一點碎屑吃了,笑道:“不用了,再送來也未必有這個好吃。”
夏淵被哄得什麼氣都沒了,給他倒了杯茶:“潤潤喉嚨,別噎著了。”
荊鴻歎道:“說我不管你,我怎會不管你?你事事能有自己的決斷,我看著也高興啊。我是你的輔學,你學好了,便沒有我什麼差事了,不是麼?”
夏淵擰著眉:“誰說的?誰說你只能做我的輔學了? 反正輔學這個官職是父王造的,我也造一個新官職給你好了,叫‘輔寢’怎麼樣?”
“……”荊鴻差點被茶水給嗆了,“殿下,這事還是等回去了再說吧。”
五日後,封楚初定,皇城郊外又迎來了烏央烏央的華晉軍隊。
封楚王把“華晉使者”郭世仁交給了夏淵,沉迷在酒色中的郭世仁竟還沒反應過來,他隨行之人皆被斬殺,夏淵抽劍挑了他的手筋腳筋,以叛賊之名抓捕起來。
孟啟生讓軍隊駐紮在城門外,勒令不許擾民,僅與夏浩兩人進城謁見。他一身戎裝,帶凜凜之氣:“臣參見太子殿下。”
夏淵連忙相扶:“孟將軍親臨,本王定能戰無不勝!”
夏浩奔過來:“皇兄!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
見過封楚王,軍隊安頓下來,夏淵心裡的大石頭也終於落了地。有了自己的軍隊,便有了叩開華晉城門的力量,他再無所懼。
這一天大家都很高興,只除了一人。
宴席上,孟啟烈縮在最後面,結果還是被一眼就發現了,他耷拉著腦袋面對孟啟生,弱弱地說了聲:“哥,別、別來無恙哈……”
有人小聲議論:“嘖嘖,看那,這就是小雞將軍和武威將軍的差距哪。”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天下蒼生望荊鴻。

第73章 過城論

“哥,別、別來無恙哈……”
“……”孟啟生坐到他旁邊,也不說話,自斟了一杯酒喝了。
孟啟烈一頭霧水。
夏浩跟著湊過來坐下,他性格大大咧咧,最近在軍營裡混得如魚得水,此時一副哥倆好的樣子靠靠孟啟生的肩:“嘿,你彆扭什麼啊,看把你弟嚇的。”
孟啟烈僵硬地轉頭看看面無表情的哥哥,實在看不出“彆扭”這個表情在哪兒。
夏浩圓滿完成任務,心裡暢快,舉杯和孟啟烈碰了一下:“開心點啊,咱們馬上就要轟轟烈烈地打回去了,你一路忠心護主,出力這麼多,封賞肯定少不了你的。”
孟啟烈提心吊膽地悶了一口酒:“定嘉王言重了,這都是末將職責所在。我哥……那個,武威將軍率軍前來相助,才是給殿下吃了一顆定心丸。”
夏浩這段時間跟這個悶葫蘆相處久了,發現這人除了不愛說話以外,其實沒什麼大毛病,脾氣也還行,再加上他身為親王有恃無恐,膽子就大了些,他把孟啟生手邊的酒杯塞他手裡:“喂,跟你弟喝一杯呀,板著臉給誰看呢。”
孟啟生沉默地看著酒杯,孟啟烈主動上去敬酒,他是真摸不准這個哥哥究竟什麼態度,是來罵他的,還是過來臊著他的。
就在他無比忐忑的時候,孟啟生跟他碰了杯,總算開口了,他說:“做得不錯。”
五雷轟頂!天崩地裂!
孟啟烈整個人都懵掉了。
什麼?他聽到了什麼?他他他在誇他嗎?是在誇他嗎?
他激動得灑出了半杯酒,臉上熱氣升騰,一口氣喝幹了:“哥!”
孟啟生說完這句就沒再搭理他,任由他一個人在那兒傻笑。
事實上,孟啟生平素是不怎麼管教這個弟弟的,他們父親早年戰死沙場,那時候孟啟生剛滿十六,已經隨父親幾經征戰,甚至立下不少戰功,而孟啟烈不到十歲,還是個人嫌狗厭的調皮蛋,兩兄弟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面。
及至後來,孟啟烈也不知怎麼突然開竅了,開始勤學苦練,也參了軍。孟家家訓,凡事都要憑真本事,所以孟啟生也沒幫過他,他就從最小的兵當起,一步步爬了上來,還曾經在駱原之戰上露過臉。
但這是孟啟烈第一次聽到來自這個哥哥的誇讚。
也許是在贊他忠勇無畏,也許是在贊他決斷堅定,也許是在贊他把太子殿下的武技教得好(儘管夏淵在甌脫使的招數跟他沒多大關係)……孟啟烈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只知道,自己得到了自小崇拜的哥哥承認,這太不容易了!
夏浩嘁了一聲:“憋半天就憋這麼一句。”
孟啟生掃了他一眼,給他夾了一筷子粉蒸肉。
孟啟烈:“……”
夏浩:“……”
萬馬奔騰!飛流直下!
夏浩覺得自己已經醉得不省人事了。
幹嘛?這貨給他夾菜幹嘛?他他他什麼意思啊他!
孟啟生不動如山。
那兩人一時間想得太多,躲到一邊不敢惹他了,食物在他們嘴裡味同嚼蠟。
殊不知孟啟生此舉只是因為他嫌夏浩太吵,他只是想,這肉看著厚實,被吵吵了一路,終於有東西堵住定嘉王的嘴了。
眾人皆道,看哪,武威將軍氣勢凜然,身旁四個空座,愣是沒人敢坐。
這接風宴同時又是餞行宴,為了不給封楚添麻煩,同時避免夜長夢多,夏淵準備明日出城,接下來吃住都在軍營,休整半月就動兵。一應事務提前做了準備,糧草先跟封楚王打了欠條,如今萬事俱備,他的“王道之師”終於可以踏上歸途。
荊鴻怕夏淵醉酒誤事,所以自己藉故沒有喝。夏淵是喝了幾杯,不過沒有到醉的地步,他的眼神晶亮,很是興奮,死活不肯回自己房間,只拉著荊鴻嘰嘰咕咕,神情還非常嚴肅,非要跟他討論自己的作戰計畫。
荊鴻看他胸有成竹,也感到很欣慰,便由著他膩歪。
夏淵不知從那兒拿了個炭筆,在桌上畫著地圖,沙州、北原、蔗溪……華晉的幾個邊境城很快呈現在桌上。
他說:“荊鴻,這場仗,不在於攻城對戰,而在於收服人心。”
荊鴻說:“是的,殿下。”
“他們都是我的子民哪。”夏淵愣愣看著地圖,順著黑色的線條向上,再向上,“我要破了我自己的城池,殺了我自己的將領,威嚇我自己的百姓,奪回我自己的江山。”
“……”荊鴻輕輕拍撫他的後背,他知道,這孩子的肩膀,已足以承受這般重擔。
“我是這樣想的,三個邊境城都是華晉的重要關隘,我們曾去北原治理旱災,想必那裡的將士和百姓對我多少是有些瞭解的,我予他們施恩,也許可以兵不血刃而取之。”夏淵手指移向右側,“之後再取蔗溪,蔗溪人才濟濟,資源豐富,可作為後方屯兵收糧之用。最後是沙州,那裡民風彪悍,估計會有一場硬仗。”
荊鴻見他是真的有心討論,便直言道:“殿下思慮頗有道理,但臣以為,這三座邊境城池的攻打順序還需再做考量。”
“哦?你有什麼建議?”
“那次旱災之後,北原刺史便換了人,連同城防部署一併做了交替,殿下興許沒有在意,新任刺史固然是先皇指派的,但城防調度的將領,卻是與聶家有關係的。若想‘兵不血刃’,怕是有難度啊。”
“那你覺得應該先收哪座城?”
“沙州。”荊鴻在沙州上畫了一個圈,“此番征戰,首先要樹立王師威信,有威才有信,若是第一場就和談,會顯得我們底氣不足。所以沙州這場硬仗,與其拖到後面,不如一開始就打響,給華晉所有守城將士一個下馬威。”
夏淵思忖片刻:“你說得有理,那便讓他看看我這個太子的威信!”
兩人又就細節少量了小半夜,夏淵到底有些疲累了,上下眼皮直打架,一邊說著一邊就歪在了桌上,一隻手還緊緊攬著荊鴻的腰。
荊鴻哭笑不得,把他送回房,囑咐顧天正好生照應著,這才自去歇下。
夏淵剛躺下不久,又起身披衣,那雙眼裡哪有半點困頓。
他提筆寫了幾個字,收於信中,喚了顧天正進來:“把這信送去給孟大將軍,他正要派探子進城,知道該怎麼做。”
顧天正接了信,發現沒有用蠟封口。
他一直護衛在他身邊,方才在荊鴻屋裡的談話也都聽了大概,此時欲言又止。
夏淵神色淡淡:“想說什麼就說吧。”
“殿下,您早已通知孟大將軍訓練攻城精銳,為沙州備戰,為何剛才……”顧天正咬咬牙,“屬下的意思是,殿下故意隱瞞荊大人,是否是……不信任他。”
夏淵沒有回答,只說:“這信你幫我封口,去吧。”
“是。”
既已下了令,顧天正不敢多言,匆匆去了。
不過,夏淵既然要他來封口,說明這封信裡的內容他可以看,顧天正想了又想,終究還是抵不住好奇,取出信箋。
那信上只有一句話:
真龍不踞朝堂中,天下蒼生望荊鴻。
顧天正當時沒有看明白。
他不明白,為何太子殿下早有定奪,半月前就與孟啟生通過氣,卻不與荊鴻說出實情,若是心有嫌隙,為何又寫出“天下蒼生望荊鴻”這樣的話。
直到數月之後,他才真正懂得這句話的含義。
把夏淵送回房後,荊鴻這一夜卻睡得並不安穩,次日清早,他趕在夏淵之前出了城,去練兵場見了孟啟烈。
“孟小將軍。”
“哎?荊輔學你怎麼來了?”
“殿下說今日起與各位將士同吃同住,我先過來打點一二。”
“哦,有勞荊輔學費心了。”
“這隊兵是精銳吧,”荊鴻看著不遠處兵士操練,練的俱是攻城戰的要領,故意套話說,“武威將軍讓你帶去北原攻城?”
“北原?”孟啟烈疑惑,“不是先打沙州嗎?我哥半個月前就開始練兵了,昨晚還把這隊精銳交給我了,殿下不會這時候改計畫吧?”
荊鴻愣了下,掩住心中苦澀,笑歎道:“早上剛醒,腦袋還糊塗著,是去沙州。沙州城牆堅固,將領彪悍,這是場硬仗啊……”
孟啟烈沒發現他的異常,哂然一笑:“沒事,不怕他!”
王師開拔之時,一場春雨淋淋漓漓地下了下來。
沙州的城門在雨幕中巍然佇立,戰鼓如雷,直傳到三十裡之外。
此處大軍蓄勢待發。
夏淵高舉令旗,向著華晉的方向陡然一揮,頃刻間風吼馬嘶,歸鄉情切的將士們勇猛衝鋒,氣勢如虹,駭得那城牆上射出的箭矢都顯得飄然無力。
孟啟烈帶頭沖陣,精銳軍如同楔子,狠狠釘入對方戰陣,硬生生撕開一個巨大裂口。
守城將領眼見兵臨城下,更是瘋了一般拿人去填,然而士氣已然潰散,竟再也抵擋不住太子的大軍……
最後一顆投石轟碎了城樓,粗壯的攻城木敲開了城門的縫隙。
萬軍湧入,勢如破竹!
這一仗,震驚朝堂。
聶太后與聶司徒萬萬沒有想到,在他們看來固若金湯的沙州城,僅僅五天便被攻破,增援的軍隊甚至不及趕到,便無門可入。
而且夏淵放話說:“所有叛軍兵士,一律斬殺!以儆效尤!”
這是再給他們下馬威啊!
聶司徒腦門上汗水漣漣,一向自詡聰慧的太后也失了章法,後宮逞勇鬥狠她厲害得很,可這行軍打仗,讓她一個女子如何排布?
“將呢?兵呢?派去堵他啊!快去啊!”
聶詠姬倉皇叫著,豔麗妝容難掩發白的臉色,袍袖已被她擰出了褶。
倒是小皇帝尚算鎮定,他拎起龍袍的下擺,邁著小短腿,搖搖擺擺地走到真央殿外,探頭探腦地往北方張望。
聶詠姬十分煩躁:“瑜兒你幹什麼!給我回來!”
夏瑜嘴裡嘰裡咕嚕的:“雞糊……躲貓貓啊……”
聶詠姬大駭,厲聲道:“來人!把皇上給我帶下去!”
夏瑜被她嚇到了,扁著嘴委委屈屈地被抱走了。殊不知他這童言無忌,幾乎是給聶家下了一道催命符。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他親手做成了,綁住荊鴻的第一道枷鎖。

第74章 進蔗溪

沙州城。
城樓下塵埃未定,殘餘的叛軍被悉數抓捕,上至將軍,下至新兵,統統給揪出來綁著,灰頭土臉地鋪了滿滿一條街。
百姓們不敢出門,躲在家裡透過窗縫門縫往外張望,他們分不清哪個是好的哪個是壞的,也不知高處那個據說是“正統太子”的人要做什麼。
此時夏淵俯視著下麵的叛軍,神色淡漠。
他說:“你告訴我要樹立威信。”
荊鴻勸得口舌發幹:“威信是要治軍嚴謹,恩威並施,不是濫殺降將。”
夏淵冷哼:“降將?他們降了嗎?”
“殿下……”
“朝中奸臣當道,他們是非不分,方才你隨我去勸降,他們是怎麼對我們的?數百人的埋伏,到這種時候還要破拼個魚死網破,險些害死了你!”夏淵忿然,“本王是先皇親封的太子,他們明知如此還對我兵刃相向,這便是他們的忠義嗎?不殺他們,如何服眾?以後每個城的將領都不把本王放眼裡,今後的仗要怎麼打?”
“殿下,我們這一仗已經打得威震朝堂,實在不該平添殺業。你也說過,這是你的城池,你的將士,你以明君之氣量寬恕他們一次又有何妨?”
“你別說了!”夏淵看著荊鴻左臂上的血痕,甩袖道,“殺!”
眼見孟啟生就要下令,荊鴻情急之下跪地陳詞:“殿下,不能殺!”
他這一跪,跪疼了夏淵的心,卻也讓他的眼中浮現得逞之意。
夏淵從來不想讓荊鴻跪他,荊鴻想要的,不用開口索取,他都一定會給。可是他這次等的就是他這一跪,這是跪給那些降將和百姓看的,是他苛求他的。
他要讓這些人知道,有這麼一個人,能在他夏淵面前求得了情,能熄滅他的憤怒和暴虐,能光明正大地獲得無上的榮寵。
這個人,名叫荊鴻。
夏淵既然放話給聶家的人說“一個都不放過”,那至少要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那些負隅頑抗的多是聶家的心腹爪牙,要麼是有把柄弱點在聶家手上,要麼是裙帶關係纏得緊,想摘也摘不出來,對於這些人,夏淵有的殺有的俘,但並不株連。至於那些身不由己的牆頭草,能收編的就收編了,還能換個“仁德”的名頭,何樂不為。
荊鴻冷靜下來之後意識到,自己恐怕著了夏淵的道。
夏淵並不是個心胸狹隘的人,這場仗從頭到尾打得都很謹慎,除了他們在勸降時遇襲那次,他都沒有下過衝動的命令,而城樓上那一幕,顯然是他有意為之。
只是荊鴻一時想不明白,夏淵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要說官職,他不過是個手無實權的太子輔學,要說功勳,他一不能帶兵二沒有政績,鬧這麼一出,有什麼意義?
他心中疑惑,卻無法詢問,聯想到上回夏淵故意說要先拿北原的事,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人了。
朝廷派來的增援軍在沙州城外駐紮了三天,一直沒什麼動靜。
夏淵卻是等得不耐煩了。
他命人擂鼓三次,直把那增援軍的將領擂得心驚膽顫,日出時分,他身著銀鎧站在城樓之上,挽起破城巨弓,運氣於指,將弓弦拉成滿月,一箭射向對方旗杆。
就聽“篤”地一聲響,那粗壯的圓木旗杆竟被釘出數道裂紋,裂紋延伸而下數十寸,杆身被箭矢的力道沖得傾斜。那將領出了營帳,慌慌張張接過箭上戰書,幾個蒼勁有力的草書字跡幾乎讓他肝膽俱裂——
華晉太子夏淵,今請一戰!
爾等鼠輩,戰是不戰!
四個時辰之後,孟啟生帶回了那名將領的盔甲與戰刀。
那一萬援軍,竟是不戰而降。
蔗溪城。
一黑一赭兩匹駿馬挨靠著在馬棚裡吃草。
黑馬覺得這草沒皇城裡的好吃,嚼了兩口就停了,昂著頭噴著響鼻表示不屑。赭色那匹看似溫順,實則更為傲氣,它看不慣黑馬那副驕貴模樣,尾巴一甩,踢踏兩步把黑馬擠到一邊,獨自想用食物。
黑馬起初還裝裝樣子,沒過多久那高昂的頭顱就耷拉下來,抬眼瞅瞅同伴,討好地往赭馬那邊蹭蹭,乞求對方分自己一點點。
它們的主人三天前把他們放在這裡,然後自己風流快活……不是,是辦正事去了。
蔗溪的街巷十分與眾不同,每一處角落都堪稱美輪美奐,別說三層高的豪華酒樓,就是路邊最普通的小茶寮,也要在牌匾上雕上三層花紋。
兩名布衣男子坐在這小茶寮中,藍衫男子喝了口茶水,搖著扇子皺眉道:“這什麼茶,淡得都沒味兒了。”
青衫男子不理會他,說了一早上,他喉嚨幹得冒煙,舉碗喝了個涓滴不剩,又把藍衫男子嫌棄的那碗拿過來喝。
“哎哎,給我留點,留點……”藍衫男子實在喝不慣這種粗制的茶湯,但他也渴得不行了,只得勉為其難地喝上兩口。
這兩人正是那兩匹駿馬的主人,當朝太傅的得意門生,陳世峰和柳俊然。
柳俊然還是給陳世峰剩了小半碗,見他喝得委屈,暗自好笑。
等到兩人都喝夠了,柳俊然嘶啞著嗓子說:“也不知師弟現在如何了,那個太子殿下真能靠得住嗎?”
陳世峰笑嘻嘻道:“要我說,最靠得住的就是那位了。且不管他以前是真傻假傻,如今威風凜凜地殺個回馬槍,還特地傳信讓我們在民間散播消息,足以見他深謀遠慮,這等靠山,當然是要靠得穩穩的。”
柳俊然仍有憂慮:“師父辭官之後,朝堂亂成一團,聶家勢大,就連你父親也……”
陳世峰湊上去:“你這是在擔心我?你以前不是最恨我家位高權重麼?這會兒總算不嫌棄我了,這麼一想,我爹入獄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胡說八道!有你這麼說話的嗎?”柳俊然紅了臉,“你正經點,估摸著不出半月師弟他們就要來了,壓不壓得住蔗溪城,就看這幾天了。”
“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已經沒的選了。”陳世峰收起嬉笑神色,“聶老賊要殺我們,逼著我們叛逃離京,我們既然領了太子殿下的承諾,幫他做些小事也是應當。”
“討逆檄文我擬好了,但總覺得有些地方欠妥,可能還要再改改,回頭讓師弟再來看看,他比我懂得多……”局面複雜,柳俊然難免有些忐忑。
“別擔心,以你的文采,就算是師父也挑不出錯的。”陳世峰溫聲安慰,“師弟他們出關太久,對朝中現狀不甚瞭解,還是由你來寫好些。”
“還有殿下那封密信中的事,今日跟那位說書先生說了半天,也不知說通了沒有。”
“那個許先生?我倒覺得他通透得很,他說他與師弟是舊識,以前那出《雙王亂》就是他來講的,應該出不了大錯,太子殿下交待的那句話,想來不出幾日就能傳遍華晉了。”
他們這裡正說著,茶寮老闆的兒子嗑著瓜子回來了,跟幾個相熟的客人說:“哎文靈堂那邊兒又出新摺子了,還是那個姓許的說的,我聽著挺好玩兒的。”
“說什麼了?”
“接著《雙王亂》那個摺子說的,我回來的時候正好講到太子殺回城,那個李國丈費了那麼多心思,嘿,愣是沒把他怎麼著,你們知道他為什麼能次次化險為夷麼?”
“為什麼?”
“因為他身邊跟了個神仙一樣的人哪,能未卜先知,還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能耐,那可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妙人,只跟著紫微帝星的。”
“謔,這麼厲害?”
“可不是麼。”老闆的兒子噗噗吐了瓜子殼,“那摺子裡說,本來太子帶著怨氣回來,肯定是要大開殺戒的,百姓都不會有好日子過了,就因為有那個人在,所以才給勸住啦。”
“這摺子叫啥?我也聽聽去。”
“叫《縛仙緣》,你急啥,下午還說一場呢!哎二狗子!先把茶錢付了!”
陳世峰和柳俊然二人對視一眼,付了茶錢,草草去吃了頓午飯,下午便去了文靈堂。
那個姓許的說書先生站在堂上口若懸河:“今天我給大家說個新摺子——《縛仙緣》,這第一回啊,叫真龍不踞朝堂中,天下蒼生望荊鴻。話說……”
真龍不踞朝堂中,天下蒼生望荊鴻。
萬金難得無悔義,一世袍澤與君同。
夏淵的大軍到達蔗溪城下之時,沒有感覺到半點戰意,城門上甚至沒有設立崗哨,很是乖順安靜,只是那城門關得死緊,沒人出來,他們也進不去。
幾次派人去叩門,一直沒有回音,夏淵挑了挑眉:“蔗溪刺史這是什麼意思,保持中立麼?呵,都到了他家門口了,真以為不開門我就拿他沒辦法了?”
荊鴻道:“擺出這個姿態,應該是要提條件,殿下還是耐心等等。”
果然,次日下午便有一名小吏捧著請帖來到大軍營帳,夏淵看完請帖,笑了起來,把帖子遞給荊鴻。
荊鴻看到字跡先是愣了一下,隨後才注意到蔗溪刺史說了什麼。那刺史絕口不提戰不戰降不降的事,只說恰逢自己做壽,邀請荊鴻賞臉來府上喝個酒。
“這刺史來送請帖,不請我這個身份尷尬的太子,單單只請你,看來深諳明哲保身之道啊。”夏淵也不惱,話說得意味深長。
“他膽子小,不想打仗,也不想得罪人……既然只請了我一個,總不能撫了刺史大人的面子。”荊鴻放下請帖,“壽宴在今晚,時候不早了,我去準備一下。”
“慢著!”夏淵叫住他,“你剛剛看帖子的時候愣了下,有什麼不對勁嗎?”
“沒什麼。”荊鴻垂眸,“不過是筆跡有些熟悉。”
“哦?像是誰的筆跡?”
“太傅門下,我的師兄柳俊然。”荊鴻看了他一眼,“想必殿下也是認識的。”
“唔……”夏淵含混道,“哦,他啊,四年前的探花嘛,怎麼,他現下在蔗溪嗎?”
“大概是吧。”荊鴻暗歎,就裝吧,柳俊然既然在,那陳世峰必定形影不離,堂堂翰林修撰和吏部侍郎都在這裡,怎會這麼巧?夏淵這一步步走的……也不知瞞了他多少事。
“那你自己當心。”夏淵一時語塞,只得彆扭地囑咐,“晚上天涼,多披件衣裳。”
“知道了。”
城門開了個小縫,荊鴻被人恭敬迎了進去。
城內一片寧靜祥和,絲毫沒有大戰在即的緊張感,只是那小廝給他引路的時候,有不少百姓對他指指點點,看上去沒有惡意,但那興奮的表情也著實有點奇怪。荊鴻不及細想,匆匆進了刺史府邸。
壽宴辦得並不盛大,只有親戚朋友七八桌。
蔗溪刺史府還是如他上回來時那般雕樑畫棟,精緻非常,荊鴻不禁想起那會兒夏淵氣呼呼的模樣,不分青紅皂白,非說人家刺史是貪官污吏。時過境遷,那個莽撞少年已長成了穩重敏銳的上位者,眼中所見,倒是比他還要清楚了。
不出意外,荊鴻見到了他的師兄們。
陳世峰熱情地撲了上來,借著酒勁一口一個“師弟”訴說離別之苦,柳俊然趁機往荊鴻的袖裡塞了封書信。
荊鴻猜到,那是篇討逆檄文。
“有勞師兄費心了。”有這兩位師兄幫襯,荊鴻的心裡也安定許多。
柳俊然握著他的手,沒多說什麼。
依禮給蔗溪刺史賀了壽,待酒席散去,刺史將荊鴻請去了偏廳。
上好的明前茶奉了上來,刺史欲言又止:“荊大人……”
“刺史大人,”荊鴻先發制人,“如今兵臨城下,大人的心情在下多少能夠理解,只是在大人表明立場之前,在下有一樣東西想給您看一下。”
說著,荊鴻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巧物事。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意思是……我要用整個江山來綁住他。

第75章 無悔義

蔗溪刺史看到荊鴻放在桌上的東西,一時有些愣神。
那是一隻機關小雞。
雕花木的棱角圓滑亮潤,看得出來這個小東西經常被人拿在手裡把玩,機關鎖有好好上油,並沒有銹蝕的痕跡,打開鎖後,小雞搖搖擺擺地在桌上走起來,一直走到蔗溪刺史跟前,尖尖的小嘴在他的袖口上一啄一啄,憨態可掬。
“這是……”
“這是當初太子殿下為解北原旱災,向蔗溪借水借糧之後,刺史大人你贈予殿下的禮物,這只機關小雞,殿下一直非常喜歡。”
刺史將機關小雞托在掌中,看著它沉默不語。
荊鴻道:“無論誰做皇帝,百姓不過是求一席安身立命之地。大人是蔗溪的父母官,在下記得昭德三年,先皇曾有意提拔大人為蘇唐州牧,大人上書陳詞,以‘故土難離’為由,請求滯留蔗溪。”
刺史苦笑:“好多年前的舊事了。”
荊鴻為他斟了一杯茶。
的確是好幾年前的舊事了,那時他和宇文勢閒談如何破華晉諸城,聊到蔗溪這處,都覺驚奇。此處人傑地靈,堪稱寶地,他們當時就說,若能屯之為己用,作為軍隊後方補給中樞,必能站穩腳跟,輕取華晉半壁江山。
他們也曾討論過,為何天時地利皆相近,蔗溪周邊的幾座城池卻無法與之比擬?歸根結底,原因還是在於人和。
荊鴻將茶盞遞過:“大人向來為官圓滑,當初拒受提拔一事,大大出人意料,引起了不小的風波。彼時吏部懷疑刺史大人在此私擴勢力,圖謀不軌,先皇派人前來嚴查,最後卻什麼貓膩也沒查出來,只帶回去十六個字——大雅之城,地富民歡,百姓淚請,不忍別官。做官能做到這個份上,這份‘故土難離’,真是連先皇也心有所感了。”
刺史恭敬接過茶盞,卻並不喝。
荊鴻接著道:“都說蔗溪生活奢靡,剛到大人府上的人常常誤以為這是貪贓來的富貴,那時太子殿下年輕氣盛,也曾疑惑過一個刺史的府邸怎能如此精緻,還頗有些看不慣大人的世故為人。
“但後來殿下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用自己的手摸到了,這是蔗溪全城人共用的富貴,若是整個華晉都能如此,何愁不能抵禦外敵?何愁不能千秋萬世?
“刺史大人,你一心為自己的百姓著想,太子殿下又何嘗不是呢。 國泰民安,這是他身為王儲,最夢寐以求的事情啊。”
……
夏淵一宿沒睡,他靜靜地坐在營帳中,靜靜地望著高大厚重的城牆。
這本就是場一個人的戰役,他籌謀許久,最終親手把荊鴻送了進去。他對他有著近乎盲目的信心,他知道,荊鴻絕不會失敗。
可是他的心中並不安寧。
他這麼做,無疑是把荊鴻推上了風口浪尖,他已逼得他——退無可退。
清晨時分,蔗溪的城門緩緩開了。
朝陽一寸寸翻過灰色的石牆,滲進了剛剛蘇醒的街巷。
夏淵笑了笑,卸下穿了一夜的戰鎧,換上了柔軟華服。此時的他,便不再是領兵數萬的將軍,不再是一心復仇的太子,好似只是個路過此地的王公貴族,翩翩而來,禮數文雅。
將士們的兵器也都收了起來,連同他們一路殺來的滿身戾氣,盡數斂藏。
太子殿下說了,全軍進城,不得傷害一名蔗溪士兵與百姓,不得損毀一磚一瓦,不得燒殺擄掠,不得大聲喧嘩。
他們不是來占城的,他們是來做客的。
進城的時候,他們看到街巷中站了許多人,商賈、農夫、老人、婦孺……這些人不像沙州百姓那般噤若寒蟬,他們的眼中沒有懼怕,只是如同看熱鬧般圍觀他們,有些人甚至擺了八仙桌出來,坐著喝早茶,低聲談論。
有富足的商家,見他們衣著單薄,面露疲憊,主動拿出幾個大桶,裡面是煮得熱乎的甜湯,盛出一碗碗擺著,表示願意給他們分食。
將士們喉頭聳動,眼神不自覺地往湯碗上瞟,儼然十分想吃,但沒有得到上頭的命令,他們誰也不敢妄動。
夏淵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以金冠束髮,華美的龍紋衣襟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他攏著袍袖向前走,腳步踏著由熹微到明亮的晨光,一步步靠近他的目的地。
就在前面了。
那人未行跪禮,只躬身相迎。
他連忙伸手去扶。
荊鴻抬頭看他,眸中帶笑:“殿下一路奔波,這下可以歇歇腳了。”
夏淵拇指拂過他眼下的烏青:“你辛苦了。”
兩人目光短暫膠著,其中萬般深意,只有對方能懂。
一旁的蔗溪刺史卻是尚未回神,昨夜荊輔學與他說了殿下的誠意,他原本還心有疑慮,沒想到當真是無兵無刃,無鋒無芒。
“刺史大人……”
蔗溪刺史被喚得一驚,這才想起要行禮。
夏淵虛扶住他,不說一句官場寒暄,只如話家常一般道:“蔗溪的竹筒雞香飄萬里,在城外就聞到了,饞蟲都給勾了出來。”
蔗溪刺史怔忡半晌,本是個官油子的他,竟突然老淚縱橫。
他撩起衣袍,執意跪了下來:“下官蔗溪刺史,恭迎太子殿下。”
蔗溪城破了。
夏淵沒有在外久留,吩咐孟大將軍和孟小將軍安頓好將士後,便隨蔗溪刺史進了府邸,有陳世峰和柳俊然作陪。
荊鴻還是不能得閒,在外頭上上下下地打點。
陳世峰向夏淵交代著目前朝中官吏的情況,說了老半天,茶水都喝下去了三盞,卻發現這位太子殿下似乎心不在焉。
“殿下,殿下?”
“我在聽,你接著說。”
“哦,北原的守城將領被聶老賊換成自己的心腹,還有……”
“柳俊然,你去看看他在做什麼,怎麼還不回來。”夏淵打斷陳世峰,話剛說出口,又收了回來,“罷了,別管了,隨他去吧。”
“是。”
柳俊然跟陳世峰交換了一下眼色,他們自然領會到了那個“他”是指誰。
早在上次跟著賑災隊伍來蔗溪時,陳世峰就體會到了這個曾經的“白癡太子”對他們小師弟的依賴,如今看來,怕不止是依賴,更是一種患得患失。這人每做一件事、每說一句話,都要為荊鴻斟酌,這樣的步步為營,也不知是令人欣慰還是令人心驚。
陳世峰膽子大些,試探著道:“也不知荊師弟在外頭忙些什麼。”
夏淵這回倒是聽得仔細,立刻給出了回應:“他啊,我猜他在給我們的將士分發甜湯,分完了還會撥些銀兩給蔗溪的商賈,換他們的糧食、機關和兵器,絕不會白占人便宜,也不會讓我們自己吃虧,他這人就是什麼都想得周全。”
他語氣裡隱隱透著自豪和寵信,陳世峰順著他的話說:“是啊是啊,荊師弟絕對是個人才,當年師父都對他讚不絕口。”
“嗯,這樣的人,不放在身邊怎麼能放心呢?”
夏淵像是在喃喃自語,可這句話讓陳柳二人的脊背上冒出了一層薄汗。
他們不禁揣測起太子殿下讓他們散播那本《縛仙緣》摺子的深意。
在將士們的眼裡,荊輔學可比太子殿下平易近人得多,而且他們知道,只要有這個人兜著,太子殿下就發不出什麼大火來。
所以當荊鴻親手給他們舀甜湯時,他們就算是得了令,可以敞開了吃。
有士兵招呼:“荊大人,您也來一碗唄,很香的!”
荊鴻調侃道:“你們自己吃著就好,我昨夜吃的壽宴,光是竹筒雞就吃了三筒,可不稀罕你們這些甜湯。”
“哎哎哎?那我也要吃竹筒雞!”
“行啊,”荊鴻掂掂手裡的銀兩,“你付得起錢就讓你吃。”
那邊鬧哄哄笑成一團,嚷嚷著說要把那人藏褻褲裡的銀子掏出來。
荊鴻跟蔗溪的富商們客客氣氣地算著帳,在他們的計畫中,蔗溪是要作為後方儲備的,屆時還要留一部分軍隊死守,因此跟這裡的地方商戶打好關係十分必要。
整座城裡的氣氛都很祥和,完全沒有戰時的緊張感。擺著八仙桌嗑瓜子的百姓跟士兵們聊了起來:“剛剛那位是誰啊?好像在太子殿下跟前很說得上話?”
士兵道:“那是當然的,他就是荊鴻荊輔學啊,先帝千挑萬選給太子殿下選的輔臣,他要是說不上話,誰還能說得上話啊。”
“荊鴻?他叫荊鴻?”
“是啊,怎麼了?”
“是不是他勸太子殿下不要禍及百姓,濫殺無辜?”
“對啊,在沙州的時候就是他力勸殿下的,沙州的叛將不識好歹,惹惱了殿下,要不是荊輔學求情,沙州就要給屠城啦。”
“那他昨夜一個人進城是為了?”
“為了和談啊,否則蔗溪這仗還是要打的,你不會真以為他是來吃壽宴的吧。”
“那個荊鴻……他在幹嘛呢?在給我們銀子?現在不是在打仗嗎,不是要強制提供食物和兵器這些東西的嗎?”
“你傻啊,他人很好的,仙人一樣的,你見過仙人占你便宜麼。”
上次荊鴻來蔗溪,還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跟班,那會兒只有蔗溪刺史接待了他們,百姓並不識得他。然而這一次,他人未到,名聲卻早已傳了開來。
荊鴻與這裡的商賈和官吏交涉的差不多了,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一間叫做“文靈堂”的茶館,忽然聽到一句話。
有人在說:“真龍不踞朝堂中,天下蒼生望荊鴻。”
乍聽見自己的名字,他很是驚訝,駐足聽了聽人們的討論,發現是一折故事。
街邊上有這故事的手抄本在賣,他隨手買了一本翻看。
看著看著,驀地想通了許多關竅。
他終於知道夏淵在做什麼了。
他曾給夏淵編了一本《雙王亂》,於是夏淵回了他一本《縛仙緣》。
“我為什麼要寫《縛仙緣》?”夏淵淡淡看著陳柳二人,答得理所當然,“因為我要綁住他。這可是我給他上的第一道枷鎖,你們看看那摺子,是什麼絆住那個仙人了?”
柳俊然下意識地去翻手抄本。
夏淵沒等他們說話,很是自信地給出了答案:“是整個江山啊。”
天下蒼生望荊鴻。
他想了又想,還是決定把這人從幕後推到台前,這樣無論他走到哪裡,到處都是他的江山、他的百姓、他的恩寵——他就能把他困住了。
他逃不掉了。
王師在蔗溪做好了直取皇城的準備,屯兵、屯糧,同時把周邊幾座小城收歸麾下。兩個月後,夏淵留下孟啟烈駐守蔗溪,開始向北原進軍。
他們離開時,蔗溪的街道還是一如既往的繁華。
文靈堂附近的小巷裡,說書先生坐在門檻上剝花生,垂髫孩童學著他的腔調,搖頭晃腦地念著:“真龍不踞朝堂中,天下蒼生望荊鴻。”
說書先生笑著賞他一顆花生:“後來的故事你沒聽到吧?後來那個仙人給提了下闋啦。來來來,跟著我念……”
真龍不踞朝堂中,天下蒼生望荊鴻。
萬金難得無悔義,一世袍澤與君同。
下章預告:
夏瑜被他爹一腳踹下了龍椅。

第76章 踹兒子

蓋聞儲君奔走以制變,忠臣搏命以衛權。
有暴政者,挾幼天子而懾朝綱,閉目塞聽,威福由己。
聶後專政,其父弄權,擅斷萬機,決事省禁。為求安身,不惜通敵賣國,割望江于蒙秦,令天下寒心,士林憤痛……
今天子臨戰,即日以沙州蔗溪數州並進,與武威將軍協同聲勢,召各州郡忠義將士,舉武揚威,匡扶社稷。立非常之功、得聶賊頭顱者,封萬戶侯,賞銀千萬。若其助紂為虐,徘徊歧路,必貽後而誅。
公等或膺重寄於話言,或受顧命于宣室,國有危難,百姓疾苦,望同仇敵愾,莫負君恩!且看今日城邦與山河,竟是誰家之天下!
……
荊鴻闔上卷軸:“柳師兄文采卓絕,這篇討逆檄文,足夠讓聶老賊寢食難安了。”
夏淵撇撇嘴:“沒你寫得好。”
荊鴻笑說:“殿下就別馬後炮了,我知你的心思。不管怎麼樣,柳師兄是正正經經的探花郎,先帝親封的翰林官吏,由他來寫檄文,總比我這個無名無分的輔學要有力得多。”
夏淵偷偷捏他的手:“你想要名分?想要什麼名分?”
見他壞笑,荊鴻一時語塞,耳朵尖微微紅了,想要抽手沒抽出來,只得歎道:“殿下,你好歹看著點北原的城門。”
夏淵抬頭瞅瞅,左臂隨意朝東邊揮了一下,調去兩隊兵將從側面進攻,之後又轉過臉來對著荊鴻:“沒意思,還是咱倆說說話吧。”
荊鴻:“……”
北原雖是大城,但這場仗打得很是疲軟。北原刺史的確是聶司徒的心腹,可惜是個草包,平日裡在城中作威作福,真打起仗來,根本是一塌糊塗。
城中無將率軍,戰陣沒人指揮,只會一味地拿兵來填,所有的防守好似一盤散沙,夏淵僅用了兩成兵力就殺到了城門口。
後面倒是有朝廷派來的援軍,不過荊鴻料敵先機,早在路上布下了陷阱埋伏,留守在蔗溪的孟啟烈撥出了數隊人馬,借著地形劃拉幾下,就把那群人堵在了北原的百里之外。
這個城破得可謂輕輕鬆松,都沒有什麼成就感。
夏淵不肯放荊鴻離他三步以上,就這麼拉著他坐在車輦上進了城。像是出來郊遊一般,他讓軍隊駐紮在嵐珊湖畔,豪氣干雲地說:“這就是我當初治理旱災的地方吧!那時候光禿禿的一點水都沒有,現在水源充足,波光粼粼的好不漂亮。”
荊鴻隨口誇他一句:“確實是殿下的功勞。”
夏淵登時美得找不著北了:“既然是我的功勞,那我在這兒享享福也不為過吧。這兒風景不錯,來人啊,捉些魚來,本王要吃燒烤!”
荊鴻哭笑不得:“殿下……”
夏淵不顧形象地吸吸口水,覥著臉說:“荊輔學,你來給我烤!”
荊鴻:“……”
全軍勢如破竹,夏淵心情大好,也不肯回府邸住著,偏要駐紮在湖邊。
荊鴻總共烤了二十多條魚,本想分給幾位將軍一起吃,誰承想夏淵護食得緊,愣是一個人把那些魚全都包攬了,吃到撐死也不肯分給別人。有位嘴快了點的將軍,吃了荊鴻一條魚,被夏淵下令繞著嵐珊湖跑了十圈。
到了晚上夏淵也興奮得睡不著覺,纏了荊鴻大半宿。他們的營帳被團團圍著在營地正中間,荊鴻讓他收斂點,換來的卻是更加得寸進尺的廝磨。
夏淵一手輕輕捂著他的嘴:“憑什麼讓我收斂?明明是你叫得更大聲……”
荊鴻羞恥得眼尾都泛起紅潮,身體被操控在這人的手中,完全由不得他。
夏淵移開手,溫柔地親他的眼瞼和嘴唇:“我也想給你一個名分呢,等我們回去,真要好好給你安排個位置。”
“殿下,不……唔……”
荊鴻手指痙攣,在床褥上揪出深深的褶皺,急促的律動阻住了他的話。欲望在憋悶的營帳中愈加放肆,夏淵被他破碎的聲音激得失控,粗魯地將他拽向自己。
臨時搭建的簡易床榻不堪重負,吱呀作響,衣衫被汗水浸濕,夏淵狠狠楔入,手臂嵌著他脊背上的骨骼:“荊鴻,荊鴻,你想要的,我全都給你……”
在荊鴻耳中,這只是一句輕佻的情話。在這個大戰初歇的夜晚,甚至比不上將士們的鼾聲和湖水的拍岸聲動聽。
但夏淵說出口的,其實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承諾。
仙人是無欲無求的,他知道,荊鴻不是仙人。
他知道他為何而死,又為何而生,這人掙扎兩世所求的一切,他都會給他。
沙州、蔗溪、北原三座城池一經收復,局勢明顯偏向了夏淵一方。
夏至,王師推過了淮河,將戰線徹底貫穿到東面。
八月,南方十三軍攜討逆檄文來投,宣誓效忠太子,之後由定嘉王夏浩率領,直取皇城周邊要塞。
九月,四成官吏罷朝,朝廷被架空,大事決斷全都寫成摺子往太子這邊送來。
立冬,夏淵砸開了皇城的大門。
當初追殺他們的禁衛軍剛開始還負隅頑抗,跟夏淵重新編隊的神威軍交鋒數次後,幾位將領的頭顱便被高懸在城牆之上。那個謀害前皇后、一心要置他們于死地的王順德,更是被當眾淩遲,割下的碎肉被野狗分食,只剩下骨架的身軀吊在市口正中,發出陣陣惡臭。
剩下的禁衛軍聞風喪膽,駭得丟盔棄甲,再無戰意。
皇宮四面楚歌,已然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聶司徒頭腦昏聵,及至此時還指望著張謙能幫自己一把,他想要再借用一次蒙秦的力量,他以為自己還有談判的籌碼。
“張謙呢?張謙去了哪裡?來人啊!把張謙給我叫來!”
“聶大人。”張謙來了,漫不經心道,“不知大人找下官有何事?”
“不是說保我穩坐江山嗎?不是說蒙秦王可以牽制住他們的嗎?一定還有辦法,一定還有辦法!你轉告蒙秦王,只要再幫我這一次,我可以再割三座城給他!”
“聶大人說笑了,這裡畢竟是華晉的地盤,我蒙秦再勢大,也是鞭長莫及啊。再者說,不是我們君上不給你機會,是你太無能,辜負了君上的滿腔期待。能幫的都幫你了,居然還是守不住一個皇位,聶大人,你真是太讓下官失望了……”
“不!我還沒輸,我、我還有小皇帝在手上!”
“哈,小皇帝?你以為你能威脅得了那個小娃娃?你知道是誰在護著他麼?你知道他的命由誰掌控著麼?那個人,連我們君上都忌他三分,你以為你能鬥得過?”
“誰……你在說誰?”
張謙沒有再回答他,對著這個再無利用價值的人,他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聶大人,下官還有些事,就不在此久留了,您自求多福。”
聶司徒語無倫次道:“不,不,你不能走!張謙!救我!救救我!”
張謙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是蒙秦細作,自有一套脫身的辦法,聶司徒心知大勢已去,倉皇出逃,還未出皇宮,便被蕭廉和顧天正逮個正著。
那些沒用的護衛倒了一地,聶司徒面如死灰,早已嚇得沒了人形。
蕭廉心情十分愉悅:“撞大運了,天正,削下他的頭,封侯,賞銀,都是你的了。”
顧天正淡淡瞥了他一眼,把人劈暈,結結實實地綁了:“要殺你殺。”
“怎麼?這個你也要讓著我?我不在乎那些。”
“不是我要讓你,這條路是荊輔學指給我們的,按理說,頭功是他的。”
“也對,我們要搶了別人的功勞也就算了,搶了他的,殿下可不會饒了我們。罷了,還是交給殿下發落吧。”
被層層包圍的西凰宮中,聶詠姬以太后之姿端坐高位,荊鴻立於下首。
荊鴻是來給她送白綾的。
聶詠姬冷笑:“為什麼呢?我費盡心思,還是敵不過你。在我還是太子妃的時候,就同你爭,爭來爭去,也只不過爭到三分榮寵。你憑什麼,憑什麼?”
荊鴻道:“娘娘美豔無雙,聰慧溫婉,本是可與太子殿下相伴的良人,然而自你嫁給太子殿下,可曾有一件事為他想過?”
“我不過是為自己謀一條出路!”
“是,娘娘為了給自己謀出路,不惜給太子殿下下藥,不惜以骨肉相逼,不惜殺死他的母后,你踏著他一步步往上走,一直把他當做傻子看待,又有什麼資格要他傾心待你。”
“是你害的!是你挑撥我們,是你斷了我回頭的念想!他是傻子的時候,眼裡只有你一個人,他不傻的時候,也被你蒙了心!你比我更惡毒,你喚醒了他,然後把他的心吃了!”
荊鴻沉默著,聶詠姬狀似瘋狂的話,讓他忽然有些怔忡。
他吃了夏淵的心?他吃了他一顆心,自然也要把自己的還給他。
聶詠姬走了下來,無暇的妝容下是一張憤恨而扭曲的臉,她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向著荊鴻的心口捅去——她要和他同歸於盡。
荊鴻回過神,側身堪堪讓過,未等外面的護衛沖進來,便把那三尺白綾繞在了她的脖子上,手掌一翻,將一個結勒緊。
荊鴻取下她手裡的匕首:“太子殿下說,西凰宮不該見血。”
聶詠姬被勒得發出一聲聲幹嘔:“你是個怪物……你把我的孩子也變成了怪物!”
“瑜兒不是怪物。”荊鴻轉過身,將白綾的另一端系上房梁,“他從來都是你的親骨肉,只是在你眼裡,所有你應該去愛的,都不值得你愛。”
……
聶詠姬的屍體高懸在西凰宮裡。
她穿著華美的宮服,戴著太后的金絲花鈿,做著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小皇帝在哪裡?
夏淵甫進皇城,聶詠姬就把這孩子綁在了真央殿的龍椅上。
這一綁就是好幾個時辰,小皇帝沒有水喝,沒有飯吃,夏淵看見他的時候已經是蔫蔫的了。本來夏淵很是心疼,想著要抱他下來好好哄哄,可這孩子實在不識相。
看到自己的親爹進來,夏瑜的眼神驀地一亮,卻是往他身後殷切地張望著,咂吧著嘴說:“雞糊,雞糊呢……”
夏淵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被人操縱著窩窩囊囊當了傀儡皇帝也就算了,見到親爹不喊爹,還有臉惦記“雞糊”?
坐著他老子的位置,還覬覦著他老子的人,這孩子不揍是不行了!
於是夏淵一腳把兒子踹下了龍椅,把綁著他的衣帶都繃斷了。
荊鴻從西凰宮過來,就見夏瑜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哭聲一如既往地震天響——
“嗚哇!雞糊!!!嗚嗚嗚!”
“殿下,這又是怎麼了?”荊鴻著急地抱起孩子,摸摸他的小臉蛋,“瑜兒乖,不哭了,我在這兒呢,在這兒呢。”
“嗚……”夏瑜鑽進荊鴻懷裡,瞬間幸福地收了聲,幾顆小乳牙咬著荊鴻的皮肉啃啊啃,像是在吃什麼絕世美味,口水糊了荊鴻一脖子,還留下淺淺的牙印。
“荊鴻你別攔著我!讓我揍他個小畜生!”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燈下情。

第77章 叫師父

枯黃的落葉太久沒人打掃,鋪了厚厚一層,踩在腳下發出沙沙脆響,然而抬眼望去,依舊是一片蒼翠竹林,生機盎然。容青殿裡的生與死、新與舊,似乎一直在模糊地交替著,令身在其中的人難以察覺。
宇文勢拂過光滑的竹節,停留在那些紫黑色的斑點上。
他想起了以前的那些噩夢。
他夢見謝青折心口噴出的血爬滿了這些竹子,夢見他午夜回魂,依附在這些竹子的莖幹上,有時怨恨地望著他,有時又絮絮地與他說話。
他曾經覺得,那些紫黑色的斑點自那人死後就開始瘋長,長滿了整片竹林,整個容青殿,也許把他的肉割一塊下來,裡面也都是紫黑色的瘢痕。
“不過,現在我不這麼想了。”宇文勢回到梨花木躺椅邊,為那具宛如生人的軀體梳理長髮,“你還活著呢,哪裡來的怨魂。”
“回來吧,青折,回來你就會發現,這裡從來都沒有變過,你喜歡的湘妃竹,你喜歡的青石板,還有你養在大水缸裡的紅鯉魚,它們都還在……”
陽光照在這副靜默的軀體身上,驅散了些許寒氣,原本蒼白的皮膚鍍上一層暖黃,竟給人一種恢復血色的錯覺。
宇文勢知道這樣對軀體的保存不利,但他情願耗費更多的泠山脂玉來修復,也想試著感受一下這人髮絲被風吹起,身體帶上熱度的模樣。
太想讓這人變得鮮活起來,他有些迫不及待了。
“青折,我等你回來報復我。”宇文勢俯身在他耳邊說。
“君上,張謙來了。”桑琳垂首稟告,目光停留在那垂下的衣角上。
“叫他進來吧。”
宇文勢抱起謝青折的身體,珍而重之地送進側殿中的那間屋子,給他換了嶄新的泠山脂玉,這才出去見張謙。
張謙在正廳等了一會兒,聽到動靜,跪地執蒙秦國的君臣之禮:“君上。”
他一路奔逃回來,臉上的污泥血漬都還未擦去,亂髮糾結,嘴唇乾裂,看樣子華晉的追捕也不是那麼輕鬆能擺脫的。
宇文勢看到他這滿身狼狽的樣子,卻沒讓他起來。
“姓聶的一家怎麼樣了?”
“滿門抄斬,聶老賊被處以車裂之刑,聶詠姬被賜死。”
“呵,對自己的老丈人和髮妻下如此狠手,那小子也不是什麼善類。”宇文勢把玩著手裡一個錦囊,“那他呢?”
“他……城破之後,在下就再沒有聽說過關于荊鴻的確切消息。華晉民間流傳了很多他的傳言,有說他出巡平亂的,有說他歸隱山田的,還有說他飛升成仙的,大多不可信。在下猜測,他也許還在宮裡。”
“民間傳言?”
“是,夏淵在回城途中,一路上都在宣揚那人的功德,像是有意為之,現在荊鴻在百姓中的聲望很高,各種傳言也是甚囂塵上。”
“是麼,看來夏淵是想創造出第二個謝青折?”宇文勢不置可否,“荊鴻暫時不會離開華晉皇城,夏淵一天不坐穩江山,他就一天不會安心。”
“君上,我們是不是可以拉攏那個安慶王,他雖被姓聶的關進了宗正寺,但好歹是太子的兄弟至親,夏淵此時根基不穩,應該不敢動他,他原先的勢力……”
“沒必要,安慶王的那些勢力在夏淵眼中根本不足為懼,而且安慶王沒姓聶的那麼傻,不會任由我們插手。如今蒙秦跟越齊的戰事愈演愈烈,不要平白惹得一身腥,對華晉這邊,先穩住望江再說。”
“是,在下知道了。”張謙等了一會兒,見宇文勢沒有接著說的意思,只得主動提起,“君上,自在下獻計驅逐太子、奪得望江開始,可就是徹頭徹尾的蒙秦子民了,當初您允我的‘三城一卿’……不知還作不作數?”
宇文勢唇邊露出一絲笑意:“作數,當然作數,即刻起你就是望江三城的督卿,官拜三品,任命書會跟著你一起去望江。”
張謙喜不自勝:“多謝君上。”
待張謙離去,宇文勢喚來桑琳:“去望江的路上不好走,你去送送他。”
桑琳會意,看來這人是留不得了。
聰明倒是聰明,奈何那人也被他關過審過暗算過,他得罪了君上的心頭肉。
就算是為了蒙秦,也不成。
桑沙那邊傳來了戰報,說越齊可能有意與華晉結盟。
這場仗從他強佔毆脫那時就開始打,打到現在也不明朗,拖得越久,對兩國的損傷也越大。宇文勢沒有想到越齊王會如此看重毆脫,可見如果不是他籌畫了那個“武鬥大會”,越齊也快要憋不住了,本來麼,為君者拼的就是野心。
黑底金紋的錦囊被掌心炙得發熱,宇文勢把它拎到眼前,手指去勾束口處的繩扣。那細繩像是活物一般,在他的手指靠近時,扭纏著作勢要咬。
明知是有劇毒的小傢伙,宇文勢也不怕他,頻頻逗它來咬自己。
這個繩扣名叫蠱縛,有它束著,這錦囊就打不開,若是強行撕扯,蠱縛便會將整個錦囊腐蝕融化,憑藉自身劇毒與破壞者同歸於盡。
宇文勢也解不開這錦囊,這是謝青折給他的。
他不知道這裡面裝的是什麼,謝青折在把這個錦囊交給他的時候,什麼也沒有說,沒有告訴他破解之法,也沒有提什麼時候可以用它,於是他一直當作飾品帶在身邊,權作念想。
蠱縛被逗弄得十分狂躁,咧出小小的獠牙,纖細的身體使勁往他跟前湊,大有不咬一口決不甘休的架勢。宇文勢笑著歎了口氣,不再惹它。
“青折,你留給我這個打不開的錦囊,究竟是什麼意思?”
越齊與蒙秦的戰爭尚未平息,華晉這邊熱熱鬧鬧地過起了新年。
年初十,夏淵舉行了登基大典,終於名正言順地坐上了皇位,同時把太子的頭銜封給了糊裡糊塗當了皇帝又糊裡糊塗退了位的兒子夏瑜。
夏瑜對於生母的離世還不大明白,聶詠姬本來就很少帶他,除非逼不得已,否則碰都不怎麼碰他,但不知是不是感應到什麼,聶詠姬死後,夏瑜那段時間的精神總是不太好,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眼見著小臉都瘦了一圈。
荊鴻很是心疼,經常哄著抱著,即便有政務要處理,也是先安頓好他再做事。夏淵也著急,這份著急中又多了幾分歉疚。
他從紅楠口中得知,聶詠姬對夏瑜不聞不問,有時甚至一天都不給孩子送些吃的,衣裳增減也從不上心,以至於夏瑜堂堂一個皇長子,能穿上身的衣裳少之又少,許多都已經短得露胳膊露腿,若不是這孩子體質還算不錯,恐怕早就患病夭折了。
親眼看到自己的孩子住的什麼破院子,穿的什麼舊衣服,夏淵氣得眼眶發紅,恨不得把聶詠姬掘出來鞭屍。這可是她的親生骨肉,她如何狠得下心這般對他!
夏瑜現下兩歲多,因為沒人教導,會說的話很少,不過他個性很討喜,生母的冷漠和排斥似乎並沒有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見到有人逗他,還是很愛笑。
夏淵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吃的用的都給孩子送了去,荊鴻也寸步不離地哄了好幾天,夏瑜一下子從沒人要的小可憐變成了金貴無比的大寶貝,他自己都覺得高興得不得了,慢慢的也有精神了,食量蹭蹭蹭地漲上去,很快就吃出了雙下巴。
這天夏淵在房裡批著摺子,荊鴻原本也有事情要處理,但小太子纏他纏得緊,最後乾脆就把事情擱下了,專心陪他玩。
夏瑜站在他面前,小手在身上翻翻找找。
荊鴻問:“瑜兒,你在找什麼?”
夏瑜從懷裡翻出一個小香囊,捂在自己鼻子下面嗅嗅,又趴到荊鴻身上嗅嗅:“雞糊……香香啊……”
知道這孩子的意思是他與這香囊的氣味一樣,荊鴻寵溺地摸摸他的腦袋:“嗯,這是雞糊送給你的,把它帶在瑜兒身邊,就好像雞糊在瑜兒身邊。”
夏瑜又獻寶一樣伸出手腕,藕節般的手腕上圈了一圈紅繩,繩子上綴了一隻小金虎。
荊鴻笑道:“這是你父皇親手給你做的。”
夏瑜轉頭看向他爹,再回頭看看這只小金虎,磕磕巴巴道:“醜……醜貓貓啊……”
啪!那邊夏淵摔了毛筆。
這孩子怎麼回事!荊鴻送的就“香”,他送的就“醜”嗎?
夏淵走過來蹲下身,在兒子的小腦瓜上輕輕彈了下:“你還敢嫌棄?這是威風凜凜的大老虎!跟著我念,大、老、虎!”
夏瑜強得很,一本正經地糾正他:“醜……貓……貓……”
夏淵:“……”
夏瑜看他爹表情陰沉,趕緊討好地撅著嘴去親小金虎:“醜貓貓……木啊木啊……”
夏淵被他傻乎乎的模樣氣笑了,決定不跟他計較這個,把他抱起來,指著荊鴻說:“這不是雞糊,叫師父。”
夏瑜老老實實跟著說:“叫師虎……”
夏淵搖頭:“叫,師父。”
“叫師虎。”
“不是叫師虎,是師父。”
“獅獅虎。”
“師父!”
“雞糊!”
夏淵崩潰了。
荊鴻早已笑得直不起腰來。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賭上我們之間所有的情意。
閒言碎語:
上章預告又搶跑了呵呵呵。
也不知道是撞了什麼邪,今年漢子家特別不順……哎,希望爸爸早日出院,平安健康。

第78章 燈下情

正月十三,又下了場大雪。
邊關來報,蒙秦和越齊在甌脫戰得不可開交,夏淵看了心裡很是舒暢。而且荊鴻也在這個摺子上做了批註,說不出十日,越齊使者必來造訪,可做結盟準備。
荊鴻都這麼說了,夏淵自然深信不疑,越齊雖然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國家,但一想到可以跟那個處處算計他的蒙秦王正面交鋒,把有生以來的恩怨統統做個了斷,他就熱血沸騰。
按照華晉的習俗,正月十五要上燈,夏淵處理完手頭的事情,閑著無聊,趁著心情好,想紮個花燈給瑜兒玩玩。
之前從蔗溪帶回的機關小雞,瑜兒確實很喜歡,不過只玩了三天就壞了,上好的雕花木上全是這孩子啃的小牙印。小孩子玩東西很費,夏淵知道自己給他做的花燈肯定也不長久,可他還是願意為他多做些事,讓他多開心一些。
對瑜兒他始終有種負疚感,他覺得自己沒有在這個孩子最需要的時候保護好他,所以總是想著要彌補。這讓他有些理解了荊鴻當初對他的心思,那種不計回報的付出,除了血緣天性以外,大概也只有深深的愧悔和良知的折磨能讓人做到了。
花燈做成什麼樣呢?做成老虎的樣子吧,這次要做個威風凜凜栩栩如生的老虎,省得這孩子整天指著手腕上的小金虎喊“醜貓貓”。
每年宮裡都會請不少紮燈的師傅,夏淵決定找一個師傅來教教他。
用竹篾做了骨架,削了四段細木樁做軲轆,描畫,剪紙……紮燈師傅教得滿頭大汗,既不能過分插手讓皇上失了自己動手的成就感,又不能放手讓他亂做一氣弄出個四不像,好在夏淵不像做小金虎時那麼笨拙了,做到後來倒也有模有樣。
這一忙就忙到了傍晚,荊鴻帶著瑜兒來的時候,就看到堂堂九五之尊牽著個老虎燈來回走,呆頭呆腦的小老虎瞪著一雙愣愣的大眼睛,骨碌碌滾過來,骨碌碌滾過去。
瑜兒一下子就被吸引了,邁著小短腿跑到老虎燈跟前,蹲下來戳戳這裡戳戳那裡。
夏淵得意洋洋地說:“怎麼樣?我做的!”
荊鴻仔細看看,紙上的漿糊還沒幹透,做工略有些粗糙,其他都很不錯,他笑道:“陛下好手藝,這次瑜兒不會認錯了,老虎,絕對是老虎。”
瑜兒很配合地做出張牙舞爪的樣子:“老虎……啊嗚……”
夏淵刮刮他的鼻子:“臭小子,你要再敢嫌棄我就揍你!”
瑜兒咧著嘴笑。
還有兩天才上燈,夏淵怕瑜兒這就玩壞了,於是把老虎燈收到櫃子裡,只留了四個軲轆在手上,軲轆削得還不夠光滑,他拆下來接著打磨。
瑜兒見不著老虎,有點急了,扯著他的衣角問:“老虎……躲貓貓嗎?”
夏淵不想他惦記,趕緊岔開話題,聳聳鼻子道:“荊鴻你帶了什麼來?好香啊。”
果然,一聽到吃的瑜兒就把頭扭了過去。
“剛炸好的酥豆腐,昨天你說想吃,我就多做了點。”荊鴻打開食盒,裡面是炸得金燦燦的酥豆腐,還有一碟醬料。
“你做的?哎呀看著就好吃。”
夏淵把打磨好的軲轆收起來,急吼吼地去吃豆腐,荊鴻的手藝很好,這豆腐比他以前吃的都要香,醬料的口味也正好,夏淵吃著就捨不得丟手。
瑜兒看得口水都要滴下來,奈何他人太小夠不到桌子,便張著手臂要荊鴻抱。
荊鴻抱起他,拿小勺舀了點嫩豆腐芯,沾了點醬料喂他。
瑜兒吃得津津有味,剛吞下去就“啊啊”地還要吃。
荊鴻又把食盒下層的飯菜擺出來,夏淵掃了眼,都是他愛吃的。
夏淵問:“你不吃嗎?”
荊鴻:“我在戶部吃過了。”
“又去戶部了啊,大過年的,你就讓自己歇歇吧,我就是想讓你好好休息,才把任你為司徒的旨意延到年後再公佈的,到時候兵部和戶部都歸你管,有你操心的。”
“也就忙這兩天了,戰後比較亂,流離失所的百姓也多,總要把他們安置好。”
“好吧,隨你,別讓自己太累就行了,後面還有場硬仗要打呢。”
瑜兒眼巴巴地看著他父皇夾起一整條酥豆腐往嘴裡送,饞得不行,小嘴湊到他筷子旁邊撅著:“燙,吹吹啊……”
說是要幫他吹,其實就是想讓他喂自己一口。
夏淵故意留了一小塊在筷子上逗他。
“陛下……”
“嗯?”夏淵讓小豆腐塊在瑜兒面前繞了幾圈,看他的小腦袋也跟著轉了幾圈。
“把安慶王放了吧。”
夏淵的手一頓,瑜兒終於如願以償吃到了豆腐。
瑜兒吧嗒吧嗒吃著,嘴角沾了好些醬汁,夏淵給他擦擦嘴,冷聲道:“他那時候可是想要搶我的皇位啊,就這麼放了他?”
“兵部有不少人曾是他的勢力,有他協助的話,整肅起來應該會事半功倍。”
“讓他協助管兵部?那不是給他機會再篡一次位麼?”
“不會了。”荊鴻勸說,“不會了,陛下自己也很清楚吧,皇權在你,民心在你,他已沒有能力再與你抗衡了。何況當初宮變之事,他雖有意圖,但並未付諸行動,也虧得他與聶老賊周旋,我們才爭得一線生機,孟啟生的兵符也是他給我們的……”
“那又如何?”
“並不如何,”荊鴻太瞭解他,知道他真正等的是哪一句話,“只不過,他畢竟是你的兄弟至親,沒有了皇位之爭,又何必手足相殘……”
“放就放了吧。”夏淵擺擺手,順著臺階下了,“你怎麼說都有理。”
“陛下英明。”
“後天叫他來看燈喝酒。”
正月十五,整個秣城都上了燈,幾乎要融化了所有屋簷下的雪。
夏澤從宗正寺出來後,行事很是低調,若不是夏淵召他進宮,估計還要繼續在王府裡窩著。這還是上次宮變一別後,荊鴻第一次見他。
“王爺,別來無恙。”
“荊鴻。”夏澤看他行禮,神色複雜。
被關在宗政寺時他總是想,若是這人能站在自己這邊,當日斷不會功敗垂成。然而想的越多也就越明白,打從一開始這人就不屬於他,那時候夏淵還是個癡癡傻傻的太子,這人就那麼心甘情願地陪著,他看不懂他,卻也很仰慕他。
少時的心思漸漸沉澱,他如今大勢已去,本以為要被夏淵趕盡殺絕,孰料又是這人給他求了情。他想,他與荊鴻之間,大概是一盤下不完的棋局,對他而言是畢生遺憾,對荊鴻而言,不過是落子時短暫的一念。
在荊鴻的眼中,夏澤也有了很大的變化。他瘦了很多,看樣子吃了不少苦。他的眼神更加內斂,和夏淵一樣,脫去了少年的稚氣,成長為一個更機敏、更出色的男人。
兩人之間沒有太多的話好說,夏澤道了聲意味不明的謝,荊鴻頷首,說皇上在碧心亭等他一塊兒賞燈喝酒。
夏淵也沒擺皇帝架子,與夏澤夏浩執杯對酌,談起這兩年發生的事,不勝唏噓。
聶家當權後,對其餘的皇族血脈大加迫害,年幼的五皇子和六皇子都無故“病逝”,四皇子意圖反抗,逃出皇宮,但終究力量太弱,被聶賊派人暗殺,皇族的兄弟只剩下他們三個,如今能坐在一起喝杯酒,互相之間也沒什麼難以釋懷的了。
夏浩說:“來時看到瑜兒在遛老虎燈,那小模樣神氣得不行,我逗他,讓他給我玩玩,嘿,臭小子居然咬我一口。”
夏浩向來是個直腸子,酒興上來就把“太子殿下”喊成了“臭小子”,夏淵笑駡:“臭小子咬的好!你個做叔叔的還好意思跟小孩兒搶玩具,咬你一口算便宜你了!”
夏澤道:“我也看到了,哪兒來的老虎燈,這一路看過來,全皇宮裡就他獨一份,莫不是什麼特別的人送的。”
其實夏澤當時就問了瑜兒老虎燈是誰給的,瑜兒得意忘形,順嘴說了句“爹爹做的”,說完趕緊用手捂著嘴,再問他什麼就只是咯咯咯地笑。夏澤自然猜到是夏淵好面子不讓他說,這會兒是故意調侃。
果然,夏淵大著舌頭說:“唔,可能是哪個工匠專門給他做的吧。”
“哦是麼,我還以為是皇兄或者荊鴻做的。”
“荊鴻不行,荊鴻不會做這個,他什麼都好,就是畫畫不太好看,沒我畫的傳神。嗯,也不是我做的,怎麼可能是我做的,反正不是我做的……”
夏澤:“……”
夏浩:“……”
夏浩發現了,他二皇兄雖然爭皇位爭不過大皇兄,但挖個坑讓喝醉酒的大皇兄跳,還是綽綽有餘的。
這天晚上最高興的就是小太子夏瑜了,他又收了好些紅封,算上除夕夜收到的,足夠買下一座城。不過他什麼都不懂,他只知道吃和睡,還有炫耀他的老虎燈。
荊鴻把他送回朝陽宮哄睡了,轉身出來就見到了醉醺醺的夏淵。
夏淵靠在回廊的盡頭,呆愣愣的。
他恍惚中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此時此刻的朝陽宮好像回到了他新婚的那天夜裡,到處都點著燈,這院子裡好幾條路,路上的雪都被燈火映得紅紅的。
他心裡只有一個人,那個人叫荊鴻,他記得,那才是他想娶的人。
可是他在哪啊?
夏淵喃喃地說:“他們都弄錯了……我想來找你,可是他們帶錯路了……那邊不對,你不住在那裡,你在等我,在等我……”
荊鴻在他面前頓住腳步,心裡猛地一陣酸疼。
他忽然有種錯覺,這個孩子仿佛從來沒有長大,還是那個纏著他問白玉手板上寫的是什麼的幼童,是那個在大殿上戳著樹枝聽他唱打油歌的少年,是那個……在大婚的夜裡迷失了方向的傻太子。
荊鴻伸手撫摸他微涼的臉頰:“是啊,我在等你……”
他等著他來找自己,等了那一夜。他等著他原諒自己,等了這一生。
如今他所得的,卻是比他所奢望的更多了。
夏淵伸手拉過荊鴻,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臉,眼眸晶亮,那些歡喜和滿足就這樣全部流露出來,傾瀉在荊鴻身上。
他低下頭,輕輕地吻他。
乾燥溫暖的嘴唇相互摩擦,這是個並不深入的吻,舌尖一點點濕潤著彼此,描畫著細小的唇紋。沒有任何技巧,夏淵像個孩子一般,緩慢而磨人地吮吸,生澀又霸道。
紅色的燈籠隨風搖曳,給他們留下一道剪影。
這是個讓人沉醉的夜晚,足以彌補曾經錯失的遺憾。
夏淵的酒醒了些。
他說:“我的江山是你的第一道枷鎖,我的兒子是你的第二道枷鎖,我自己,是你的第三道枷鎖……我一定可以留住你,因為我賭上了我們之間所有的情意。”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戰望江。

第79章 戰望(上)

正月還沒過完,越齊的使者就來了,夏淵感慨說:“荊鴻你去長興街擺個攤子替人算卦,肯定也能賺個盆滿缽滿。”
荊鴻垂目笑了笑:“若是皇上御賜個神算子的招幡給我,想來生意會更好。”
夏淵被他堵了一下,嘴上哼道“你休想”,心裡卻是甜滋滋的。
從前荊鴻在他面前總是有些拘束,很少會開玩笑,近來明顯放鬆了很多,大概是藏在心裡的事情放下了大半,也能好好正視他們之間的感情了。這樣溫和恬淡的相處讓夏淵很是享受,感覺再煩的事都不怎麼糟心了。
越齊使者初次覲見便表明了來意,他們要與華晉結盟,共同抵制越境的蒙秦。
夏淵一手撐著頭,聽他慷慨陳詞了半天,細數兩國結盟的種種好處,什麼共退強敵,共同獲利,什麼簽訂協定,越齊與華晉十年交好,聽完後懶洋洋道:“說完了?”
越齊使者一怔,在他的預計中,華晉也被蒙秦欺得不輕,按理說應當同仇敵愾才對,可他沒料到這華晉新帝竟如此不給面子,只得躬身道:“說完了。”
夏淵揮揮手:“說完了就下去歇著吧,想好了再來。”
說罷夏淵打了個哈欠離開真央殿,越齊使者一頭霧水。
被冷落了三天后,越齊使者坐不住了。他聽聞華晉的皇帝有位輔學,深得皇帝信任,於是備了厚禮前往朝陽宮拜會。
彼時荊鴻正抱著小太子畫老虎,他不擅長這個,奈何瑜兒就是要他畫,於是面前的宣紙上便勾了兩隻筆法拙劣的老虎,還暈著瑜兒的口浮水印。
見到使者來,荊鴻沒收他的禮,但把話說得直白:“皇上沒聽到他想聽的,沒得到他想要的,自然不滿意。”
使者問:“還請輔學大人賜教,什麼是貴國陛下想要的?”
荊鴻點了點紙上的老虎:“你看這兩隻老虎,一隻請另一隻共同去追一頭野牛,若是勝了,你說它們會如何?”
使者沒有說話。
荊鴻道:“野牛肉總要一分為二才算公平,拿個兔子肉來搪塞,怎麼也說不過去吧。”
瑜兒咂咂嘴,口水又要下來了:“肉肉,肉肉……”
荊鴻忍俊不禁,給他擦擦口水,對使者道:“前線戰事吃緊,還請越齊王早作打算。”
五日後,使者攜越齊王傳書來的誠意再次覲見夏淵:“我王願與陛下共治甌脫,以薩甘河為界,以北歸越齊,以南歸華晉。”
夏淵這才正眼看他:“薩甘河是哪兒,我怎麼沒聽說過?”
使者攤開甌脫地圖,在羊皮卷上劃下一道:“薩甘河就是這裡,據說當年大旱,有仙人引水至此,河水甘甜,終年不盡,故當地人取名薩甘,這條河可為兩國共有。”
“哦,仙人引水……”夏淵想起謝青折就是在這裡招惹上宇文勢的,心裡很是不爽,但總不能因為賭氣把百姓的水源給斷送了,只得咬牙忍了,“那就這麼辦吧。”
“謝陛下。”使者終於松了口氣。
夏淵此時幽幽道:“是他提點你的吧?”
使者愣了愣:“陛下指的是……”
夏淵漫不經心地說:“朕的輔學,他收你的禮了嗎?”
使者以袖拭汗,老老實實道:“輔學大人廉潔,不曾收下。”
“哎,就知道他不會為自己想想,白做這份好人有什麼意思。”夏淵一揮手,“他沒收我替他收,多拿點你們越齊的龍爪參來,他要補補氣。”
“……是。”
二月初一,華晉正式向蒙秦宣戰,不過不是直接加入甌脫的混戰,而是使了一招圍魏救趙,只分撥了兩支小部隊前往甌脫,皇帝御駕親征的王師直奔望江,誓要雪恥。
夏淵穿著鎧甲縱了一會兒馬,身上出了不少汗,紮營休息時,荊鴻拿了汗巾給他擦,夏淵就勢把他拉近帥帳:“陪我一會兒,一想到要去跟那個宇文勢幹架我就靜不下來。”
荊鴻幫他卸去鎧甲,聞言沒有說話。
夏淵把臉埋在他脖子裡嗅嗅:“怎麼?心疼了?心疼他還是心疼我?”
荊鴻歎氣:“陛下,你就是沒事閑的。”
夏淵捧起他的頭,笑著跟他柔柔地接了個吻,得到令自己滿意的回應才放過他。
“你讓我把朝政交由安慶王代管,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陛下不計前嫌,如此坦蕩待他,若是安慶王再意圖不軌,那就真是不識時務了。而且皇城有孟小將軍守著,當不會失。”
“也對。”夏淵無所謂地說,“要是他真有那個本事篡我的位,這回我也不回去搶了,幹掉宇文勢,然後帶著兒子帶著你,跑到個山青水秀的地方過神仙日子去!”
“……”荊鴻給他遞水的動作頓了頓。
“怎麼?”見他在發傻,夏淵轉頭問他。
“沒什麼。”荊鴻把水送到他唇邊,斂目隱去眼中的感懷。他知道夏淵說的未必是真,然而這玩笑一般的話,卻道出了他心中所想。
如果有的選,不為王,不為官,只過尋常百姓的日子,也未嘗不好。只是身在局中之人,往往將自己越困越緊,再難逃脫。
宇文勢與曾經的謝青折都是這樣,難得夏淵既有成王的野心,又有放手的胸襟,所以他的王者之路才會勢不可擋。
蒙秦腹背受敵,戰事一時陷入膠著。
然而就在此時,原本坐鎮後方統籌大局的蒙秦王,竟一夜之間消失了。
宇文勢只留下一封書信交待給百官,說自己要親臨戰場。
至於是哪個戰場……
望江三城是由望江的兩條支流分開又交匯形成的三座江中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無論是對華晉還是對蒙秦而言,都是單獨隔離出的一塊地域,在戰略位置上不如甌脫,但同樣可以作為一個擴大領土的突破口。
桑沙站在望江樓上,面對視野兩側的滔滔江水,心急如焚。
“戚傑,從蒙秦到望江,最多十來天行程,怎麼君上還沒到?”
“君上之前傳信說要過來,可現在突然失蹤,不知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要不還是讓我帶一隊人馬去尋吧。”
“你去尋?你要往哪兒尋?”桑沙冷靜下來,還是覺得應當沉住氣,“君上特地下令讓我們嚴守望江等他過來,想必是不想讓我們插手他的事。罷了,至少桑琳還在君上身邊,出了事她一定會跟我們聯繫。”
戚傑皺了皺眉:“就她一個人護衛,沒問題麼?”
桑沙道:“這個你放心,就算你右臂完好,也未必是我妹妹的對手,她能常伴君上身邊,護衛和自保的能力還是有的。”
與此同時,通往望江的長汐古道上,華晉的軍隊正在緩緩行進。
這處臨崖而建的古道甚是兇險,一面是刀削斧鑿的絕壁,一面是滾滾翻騰的江水,然而這裡卻是華晉進入望江周邊腹地的捷徑。兵貴神速,夏淵想在蒙秦兵力調度過來之前先給他們一記下馬威。
古道十分狹窄,所有人只能徒步通過,因此夏淵只帶了急行軍走這條路,大部分馬匹和物資都由大路運輸,原本他想讓荊鴻也跟著大部隊那邊走,但荊鴻執意要隨他一起,他假意勸說了幾句也就作罷,能這麼“共患難”一把他也高興。
“你是擔心我吧?還不承認,死鴨子嘴硬。”夏淵得意洋洋地說。
“……”荊鴻懶得理他。
“其實就是路難走一點,不會有什麼危險的。我之前叫人探查過了,容易坍塌的路段都做了修繕,應該還算穩妥,你不用太擔心。”
“我不是擔心這個……”荊鴻皺眉望著遠處的群山,他總覺得有什麼在那裡等著他們,一個避無可避的陷阱。
“嗯?那是什麼?”
荊鴻搖搖頭沒有說話。
夏淵因為他的不安也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再次加強了探查與護衛的任務,在通過古道之後,也依然保持著小心謹慎。
他們翻越第三座山頭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山間路陡,夜裡的視線也不好,夏淵最終還是決定暫且紮營,等待日出再繼續前進。
為防止野獸襲擊,營地周圍點了火把,夏淵和荊鴻的營帳被圍在正中,是最為安全的地方,但荊鴻的緊張感依然沒有減弱,他遲遲不睡,夏淵瞅著都心疼了。
“睡吧,別想太多了。”夏淵把他按在榻上,強制他睡覺。
“……嗯。”荊鴻看到夏淵眼底的疲憊,也不忍讓他過於擔憂。
兩人躺了一會兒,夏淵的呼吸漸漸平緩,荊鴻僵著身體,始終睜著眼。
除了守夜的士兵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外面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動靜,然而就在此時,荊鴻緩緩坐了起來。
那個人來了。
他在找他。
空氣中飄散著一股引蠱香的味道,這種香常人聞不到,也沒有任何危害,但對於荊鴻而言卻是十分明顯的信號。他體內的固魂蟲蠢蠢欲動,叫囂著要他前往引蠱香所在的地方。
荊鴻並不是不能克制這種躁動,但他猶豫了。
那人一定不是帶軍隊來埋伏的,私下前來,潛藏在這種地方,用這種方式要求與他見面,這不是他一貫的作風,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荊鴻不會貿然去見他,正在思索對策時,夏淵醒了。
夏淵摟著他打了個哈欠,見他臉色不對,問:“你怎麼了?”
荊鴻道:“宇文勢來了。”
夏淵一個激靈,頓時睡意全消。
夏淵和荊鴻深夜出了營帳,護衛立即跟來,夏淵下令他們繼續駐守營地。兩人循著引蠱香一路南行,大約走了四五裡,荊鴻停下了腳步。
“就知道這個跟屁蟲會跟過來,青折,你養的寵物還真是聽話。”
低沉的男聲從前方的陰影中傳出,夏淵凝神細聽,這附近確實沒有設伏的跡象,宇文勢就這麼單槍匹馬地來了?
“如果我沒記錯,我們兩國是剛剛開戰吧,你身為一國之君,就這麼跑到我華晉的地界上來,難不成是來送死的?”
夏淵擋在荊鴻身前,警惕地盯著他。
“我想你誤會了,我只是來找故人敘舊的。”宇文勢從暗處走出來,當真未著片甲,甚至連武器都沒有。
夏淵眸光閃了閃:“蒙秦王這話我就聽不懂了,這裡哪有你的‘故’人,又哪裡來的‘舊’可以敘?”
宇文勢哼笑:“你聽不懂很正常,那時候你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奶娃娃呢。”
夏淵毫不示弱:“是啊,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可我現在知道,你要找的那個什麼人,已經死了好幾年了,屍骨都冰涼了吧。”
“行了。”荊鴻不想浪費時間聽著這兩人吵架,他站出來看著宇文勢道,“你這麼費事把我叫出來,要跟我說什麼?”
“跟我回去吧。”宇文勢道。
宇文勢和夏淵都看著他。
荊鴻無動於衷:“夏淵是個小傻子,你比他還傻。”
直接被捅刀的宇文勢:“……”
莫名被拉下水的夏淵:“……”
荊鴻道:“可我不能再傻下去了,回蒙秦去吧,這一仗你必輸無疑。”
宇文勢的臉色變了變:“這麼說我無可挽回了?”
荊鴻淡然地看著他:“你已經贏得夠久了。”
宇文勢勾起了唇,目光陰冷地掃向夏淵:“沒有他,我就能一直贏下去。”
說罷,他飛身一掌襲向夏淵,林子裡的落葉被氣勁卷起,唰啦啦飛了漫天,霎時將三人籠在其中。
夏淵丟下手中黑鋒刃,亦是手無寸鐵,正面迎上,於半空旋身接住宇文勢的掌風,一時間兩人氣力對沖,把周圍揚起的落葉震了開去。
兩人都沒有硬拼內力的打算,掌心一觸即分,隨即近身纏鬥,轉瞬間就過了上百招。
宇文勢招式狠辣,有著雷霆萬鈞的沉厚,而夏淵以巧化險,任他再強再重,總能尋到破綻以克之。兩人風格雖有不同,但無論武技還是內功,竟都是燭天一路。
宇文勢嘲道:“他所教給你的,無非都是我練剩下的。”
夏淵毫不示弱:“他以前是瞎了眼,教出你這麼個廢物徒弟,比我多吃這麼多年飯,也就比我高個兩重功力,還不一定贏得了我。”
宇文勢冷哼了一聲,手上殺招直逼夏淵面門。夏淵因為被他分了個神,招式慢了一步,眼見再無退路,卻不知從那兒甩出個短刺,純黑的刺尖咻地一聲穿進了宇文勢的肩頭。
宇文勢身體失衡,只得強行收手,腳上蹬踹樹幹,試圖躍至安全距離。
“你暗算我?”
“你以為我扔了兵器就真的空手跟你打了?我的黑鋒刃你不是也在武鬥大會上見過麼,裡面的機關我自己都怕,你也不知道防著點。”夏淵囂張地說,“再說了,我跟你講什麼道義,你在我身上使的暗算還少了嗎?”
夏淵一朝得勢,豈肯放過他,步步緊逼,想趁著這人受傷乾脆一下子解決算了。不過他倒沒想叫營地裡的士兵來,到底是年少氣盛,這人為私事而來,他就要私下跟他決個勝負。
“夏淵,別去了!”荊鴻突然在他身後喊道。
夏淵腳步一頓,還未回過神來,就見一道暗色的身影飛速掠過,將宇文勢帶離戰圈,那道暗影手持雙鉤,死死護在宇文勢面前。夏淵定睛看去,竟是個容貌俏麗的姑娘家,只是那淩厲的眼神也是殺手的眼神。
“哦,還是帶了個幫手嘛。”
就在夏淵的注意力被桑琳引開之時,荊鴻看見宇文勢袖口微動,一個東西消無聲息地掉在了厚厚的落葉上。
天色太暗,荊鴻沒看清楚是什麼,但宇文勢定在他身上的眼神意味深長。
宇文勢道:“看來你是不會跟我回去了,以後便是戰場相見了。”
荊鴻如同告別一個陌生人般:“後會有期。”
夏淵還是放人走了,在他看來,這是個莫名其妙的夜晚,宇文勢莫名其妙地出現,又莫名其妙地罷手,難道真的只是來看一眼荊鴻?
不過荊鴻卻知道宇文勢真正的目的。
趁著夏淵低頭擺弄黑鋒刃的時候,荊鴻撿起了宇文勢故意遺落的東西。
那是宇文勢未能打開的錦囊。
束口處的蠱縛親昵地勾纏著他的手指,像是想要喚回他曾經的念想。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他若是死了,天下便再無王者。

第80章 戰望(下)

自望江被割讓給蒙秦,原本駐守在此的五萬華晉水軍都撤到了長汐城,操練的校場也挪到了距離望江交匯口數十海裡的江域。
二月初九,江上大雪。
夏淵帶著精銳部隊率先到達了長汐城,只見遠處江水奔流,如滿腔豪情盡付其中,而兩畔則是純白靜穆,保留著大戰前最後的淨土。
“荊鴻,我準備先派兩艘船去打幾場騷擾戰,不跟他們正面交鋒,但也不讓他們過安生日子,你看選這幾個地方行不行?荊鴻?”
“嗯,”荊鴻目無焦距地看著夏淵手裡的地圖,“陛下思慮妥當,自己決定就好。”
“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
“你在想宇文勢對不對?”夏淵臉色不善,“你到底怎麼了?從那天開始就魂不守舍的。我不是把他打跑了嗎,你還有什麼好惦記的?你是不是對他舊情複燃了?”
“不是,我……”荊鴻知道夏淵又要較真了,趕緊收斂心神,“我只是覺得宇文勢這次的所想所為實在難料,他既知道我們走了那條古道,定會早做防範,陛下不可輕敵。騷擾戰可以,但萬不能深入敵陣。”
“這個我知道。”夏淵見他慌忙岔開話題,心中負氣,但也不忍再逼,“本來我是想快軍深入,打他個措手不及的,誰曉得他這個瘋子會跑到古道那邊自討沒趣。他不按常理來,我就比他更不按常理來,看誰玩得過誰!”
於是夏淵憋著一肚子的火,命令幾艘輕裝快船去搦戰,挑釁完了就跑,虛虛實實地打兩下,把對方將士也惹得一肚子火。
此時望江有宇文勢坐鎮,桑沙肩上的擔子立刻輕了很多,只是他不知道君上肩頭的傷從何而來,桑琳又是個守口如瓶的,他也不敢多問。
宇文勢對夏淵的騷擾不甚在意,夏淵來搦戰,他就跟他周旋,追追打打像是在鬧著玩,但他心裡也有疑惑:主力部隊還沒到就敢來挑釁,那小子是在玩空城計?
從甌脫戰場轉移而來蒙秦軍也還沒有部署到位,但望江城的守衛原本就不弱,不管夏淵是不是在玩空城計,既然已經開打了,他也不用跟他客氣。
消極防守不是宇文勢的風格,若是能把夏淵逼得一退再退,當然更合他的心意,望江本身就是他進駐華晉的墊腳石。
在受到兩天騷擾之後,宇文勢借著手下將領群情激憤的戰意,下令越江攻打長汐城。
夏淵遠遠望見對面江上有了動靜,笑著甩了一杆:“就等著他們來了。”
荊鴻給他披上大氅,無奈道:“這麼冷的天,做什麼不好,非要來釣魚。”
“我這叫獨釣寒江雪。”夏淵興致勃勃。
“……”荊鴻看到他眉毛上落的雪化了,伸手幫他擦去,將大氅的兜帽給他戴好。
“荊鴻你趕緊回帳子裡去,看你手冰的。”
“我還好,不冷。”
“那你在這兒陪我吧,我給你捂捂。”夏淵拉過他的手揣自己懷裡,“陪他們玩了兩天,該辦的事也都辦好了,荊鴻,你說他們什麼時候才會發現不對勁?”
荊鴻看他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不禁笑道:“大概在陛下你釣到魚兒的時候吧。”
蒙秦派出的船隊無一沒有被華晉的快船騷擾過,那種邊打邊跑的無賴戰術讓他們很是窩火。不過如果是硬碰硬的話,他們還是有一定自信的。
“都說華晉水軍訓練的好,依我看不過如此,我們只操練了大半年,他們被我們追上以後還不是給打得屁滾尿流,還有人嚇得跳江,撲通撲通下餃子一樣。”
“可不是麼,華晉人就是膽子小,要不怎麼會把望江讓給我們了呢!”
“我看他們那個剛登基的皇帝也不行,君上壓根就沒把他放在眼裡,等我們拿下長汐城,明天就把他打回老家去,哈哈哈哈哈!”
蒙秦的船隊步步緊逼,然而華晉的船卻遲遲不出來迎戰。正當蒙秦士兵大肆嘲笑華晉水軍是縮頭烏龜的時候,夏淵終於釣上來他的第一條魚。
“荊鴻你看!我釣到了!”
“嗯,恭喜陛下,魚兒上鉤了。”
與此同時,蒙秦的船隊中一陣混亂。
三艘主船發生了不同程度的傾斜,將領大驚失色——船漏了?好端端的船為什麼會漏!
江水漫過了半個船艙,士兵們趕去排水救船時,發現船底無端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蠹蟲,木質的艙底早已經千瘡百孔。
蒙秦將領大怒:“怎麼回事?哪裡來的這麼多蠹蟲!”
手下的小兵戰戰兢兢:“不、不知道啊,將軍,這裡好像有個蟲巢……”
蒙秦將領這才明白過來,那些華晉士兵不是被他們嚇得撲通撲通跳江,而是一個個深諳水性的“水鬼”,趁著他們麻痹大意,潛入水下,在他們的船體中放了蠹蟲的巢。
這幾天蠹蟲在船艙內部啃食破壞,他們又被騷擾得無暇檢修船體,於是在快到長汐城的時候就支撐不住了。
眼看三艘主船吃水越來越深,無奈之下蒙秦將領只好放棄主船,試圖以小船突圍登陸。然而夏淵又怎麼會給他們這個機會,待他們落湯雞一般從船艙中出來,華晉的水軍已將他們圍得水泄不通,上千支箭矢對著他們,刺骨江風吹得他們直打擺子。
夏淵扛著魚竿,拎著那條剛釣上來的翹嘴紅鮊,只問他們一句:“降是不降?”
華晉首戰告捷,宇文勢痛失三隊戰船,不由大歎自己終究是看輕了夏淵。得知夏淵用水鬼放了蠹蟲,他急忙下令全軍檢查船體,所有船隻都要做防蟲處理。
不過夏淵也不是傻子,知道他有所防備,又怎麼會故技重施。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華晉的大軍到了。
孟啟生率領的主力一到,夏淵頓時底氣足了,小花招什麼的全都放一邊,直接硬碰硬、王對王!他帥旗一揮:“進軍!登陸望江!為奪回所失疆土,誓死一戰!”
“誓死一戰!”萬軍怒吼,聲震雲霄。
形式陡然逆轉,蒙秦由於增援未及趕到,又剛剛被俘了三隊戰船,士氣一下子陷入了低迷。宇文勢神色嚴峻,一時無法周轉,只能且戰且守,伺機反擊。
夜深,江雪下下停停,在營帳外積了不厚不薄的一層。荊鴻幫著看完秣城加急送來的文書,放下朱筆,見夏淵還沒回來,便要去尋。
他一出帳,就聽守在外面的顧天正說:“大人,皇上說,讓您累了先歇息。”
荊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顧天正的額頭上冒出細汗。
荊鴻歎道:“這麼晚,皇上去哪兒了?”
顧天正一板一眼地回答:“我也不知道。皇上只說,大人如果問起,就說他在您的寢帳中留了話,如果您沒問起,我就什麼也不說,只讓您累了先歇息。”
“我知道了。”
荊鴻沒有聲張,夏淵既然留了話,看來是有自己的計較。但這件事又是瞞著他的,他心裡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預感很快得到了驗證。
在他的寢帳裡,只有一封密信,上面壓著華晉的玉璽。
當夜,幾名蒙秦俘虜偷了兩艘小船逃了出去,看守發現後匆忙去追,數艘小船發生混戰,可惜仍然讓人跑了。
逃跑的小船很快漂至江心,荊鴻下令停止追擊。
回到帳中,荊鴻扶著隱隱作痛的頭,對顧天正道:“皇上胡鬧,你們就任由他鬧嗎?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
顧天正木著臉道:“皇上說,他想做的事,不想讓您知道。他說您要是知道了,一定不會讓他去做,所以一直瞞著您。”
“故意放走俘虜,自己再趁亂混進去,他倒是想得簡單。皇上、蕭廉、胡非、董安常,他們僅僅四個人,跑去敵營能幹什麼?被發現了怎麼辦?陣前丟下數萬將士不管,這是掛的哪門子的帥?玉璽丟給我又是做什麼,要我篡他的位嗎!胡鬧!實在胡鬧!”
“……”顧天正眼觀鼻鼻觀心,保持沉默。
這些問題不是他能回答的,輔學大人發這麼大的火,也不是他能澆得滅的。這些他解決不了的問題,還是讓皇上回來後承擔吧。
荊鴻也知道現在不是著急的時候,他定定神,問道:“他現在已經去了,我想攔也攔不住了,你可以告訴我他究竟是要做什麼了嗎?”
顧天正垂首:“大人恕罪,屬下真的不知道。”
見真的套不出話來,荊鴻深感無力。
他能怎麼辦?除了等,除了為他守住一切,他還能做什麼?
次日,華晉的皇帝因為水土不服,臥床休息。有手諭說,軍中一切事務由荊鴻代管,如有違抗,軍法處置。
夏淵四人替換了俘虜中的四人,隨其餘的十二人一起登陸瞭望江。
俘虜們都低著頭,身上臉上都是髒汙,領頭的俘虜歸營心切,並未發現自己的人被替換了,與蒙秦守衛交涉一番後,就上了岸。
夏淵一行人換上蒙秦士兵的衣服,找機會混進了蒙秦大軍,他想先調查一下望江的佈防。令他沒想到的是,宇文勢比他想得要警覺得多,在得知俘虜歸營一事之後,立刻下令全軍整肅排查,他要親自見到回來的每一個俘虜。
一時間,蒙秦軍營中對於任何可疑的人物都進行了問詢和追捕,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嘖……老狐狸……”夏淵喘勻了氣,靠在潮濕腐臭的破舊船艙裡,自己包紮了傷口。
蕭廉一直護衛在他身邊,傷得比他還要重一些,但好在不致命。
當時有數十名蒙秦將士追來,胡非和董安常忠心護主,硬拼著引開了大部分的追擊,這才讓他們得以逃脫。但按當時的情形來看,恐怕那兩人是凶多吉少了。
想到這裡,夏淵心口一陣悶痛。
這些人都是荊鴻為他挑的,這幾年跟他一同磨練成長,一同出生入死,真正如手足一般。如今只因他未考慮周全的一念而葬身敵手,夏淵深感有愧!
“蕭廉,你後悔跟我來這一趟嗎?”夏淵問。
“來都來了,有什麼可後悔的。”蕭廉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樣子,撇嘴笑笑,“怕什麼,天正還等著我回去,我死不了。”
“也對。”夏淵持劍立地,也笑了笑,“荊鴻現在估計已經暴跳如雷了吧,他也等著我呢,我得做完我要做的事,才有臉回去挨他的訓。”
蒙秦王派了使者前來。
使者的船停在距離長汐城軍營三十丈遠的江中,船桅上懸了四顆人頭。
荊鴻登樓與之相對,看到那四顆人頭,面色如常,只是手掌緊緊抓著闌幹,骨節都泛出青白。顧天正當場就怔住了,握劍的手微微發抖。
荊鴻高聲問:“不知蒙秦王這是何意?”
使者道:“君上說,原來堂堂的華晉皇帝也會做鼠輩宵小之事,大約是求勝心切,竟帶了三個嘍囉半夜刺探我蒙秦軍營,卻一不小心被逮了個正著。我蒙秦將士一時刀快,失手殺了他們四人,故而特地向貴國請罪來了。”
船桅上懸掛的四顆頭顱狠狠紮著荊鴻的眼,有兩顆正面對著他。
胡非、董安常……
另外的兩顆黑髮糾結,面目不甚清楚,但從輪廓上依稀可辨蕭廉和夏淵的模樣。
突然聞此噩耗,華晉軍營一片譁然。
“皇上?”
“怎麼可能?皇上為何會……”
“陛下薨了!”
“休得聽信小人讒言!”
“荊大人,叫陛下出來與他們當面對質!”
“對!別中了他們的奸計!”
營中動亂,軍心不穩,荊鴻此時卻越發鎮定,他對顧天正下令:“立刻守住皇上寢帳,決不允許任何人進去打擾!”
顧天正被他震回了神:“是!”
荊鴻緩緩鬆開手掌,欄杆的木刺上留下幾點血痕。
他面朝蒙秦使者,語氣中盡是嘲諷:“吾皇怎會殞命?”
“請告訴蒙秦王:吾皇受命於天,是當今天下至貴、至勇、至信,”荊鴻清朗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軍營,于望江奔流的潮水中,字字誅了宇文勢的野心。
“縱然你一生紫氣,亦要盡散於淵。因為——”
“除他以外,再無王者!”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預告:
殘夢碎,骨成灰。

第81章 軍心亂

傳言中不顧大局私自離營、刺探不成反被誤殺的華晉皇帝,此刻正縮在房梁上靜靜地啃饅頭。這饅頭是夏淵從追捕自己的小兵身上搜來的,一天一夜的奔波和拼殺,他餓得實在吃不消了,此刻也顧不得什麼王族風範,心安理得地當起了樑上君子。
夏淵把兩個饅頭啃完,噎得翻了幾個白眼,又等了一會兒,聽到下面吱呀的推門聲。
桑沙和戚傑走了進來。
這是桑沙的住處,作為望江三城的城卿,他的房間卻並不比普通侍衛的大多少,也沒有特別安排守衛,眼下絕大多數守衛都在軍機帳和宇文勢下榻的地方。於是夏淵衡量了己方的實力之後,決定埋伏在這裡。
桑沙滿臉倦色,顯然這一天一夜也沒有休息好。他給自己和戚傑倒了杯茶,杯子裡的水都沒有熱氣,兩人也沒在意,各自灌了一大口。
戚傑道:“君上這麼做,確實能起到動搖敵方軍心的作用,方才那一場攻防,華晉軍的氣勢明顯不如以往。”
桑沙搖了搖頭:“但是並沒有達到君上想要的效果,我們弄個假冒的首級說是華晉皇帝,騙騙其他人還行,那個人不是這麼好糊弄的。他今天還能迅速組織兵將進攻望江下城,可見那邊的局勢他還能壓得住。”
什麼首級?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
夏淵皺眉,宇文勢對外宣稱他已經死了?那軍營裡豈不是要大亂,荊鴻一個人……
儘管他對自己的做法並不後悔,但一想到荊鴻現在身上的擔子有多重,還是不免懊惱心疼。難怪下午華晉軍襲擊下城時他覺得勢頭不太對,也不知荊鴻怎麼強壓住軍心的。
“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真正的華晉皇帝還沒抓到,君上也沒有下達新的指令。”
“再等等吧,君上應該是有自己的想法。”桑沙拿出一幅紙卷,在桌上攤開,“明日我們的增援就到,眼下只要拖住敵方的攻勢就行,這幾處佈防要稍作修改……”
夏淵凝神,他離得遠,只模糊看到紙卷上的一些線條。桑沙手裡這幅並不是精細完整的佈防圖,充其量只能說是一張草圖,真正的佈防圖在軍機帳中,他想看也看不到。不過有三城佈防的草圖也行,哪裡是陷阱哪裡是缺口,至少能瞭解個大概。
桑沙和戚傑又討論了一會兒,夏淵正在琢磨是一對二現在就動手,還是等戚傑走了再動手,就聽外面一陣喧嘩,有人來報:“桑沙將軍,敵軍來襲,下城西南角遭到攻擊!”
戚傑一驚:“怎麼可能?剛撤兵不久,怎麼又來了!”
桑沙強作鎮定:“那個人要跟我們玩戰術,什麼都有可能。”
說話間兩人匆忙出去,桌上的紙卷都沒來得及收。
夏淵施施然從房梁上下來,對蕭廉的辦事成果很滿意。
先前華晉軍襲擊望江下城,他便讓蕭廉趁亂混進己方部隊,給孟啟生捎了信,說明了下城的守備情況——他們被追著把下城跑了個遍,總不能白跑。如今敵營中就剩下他一個了,險是險了點,不過他並不怎麼擔憂。
夏淵站在桌前,把三城的佈防草圖默記於心。不得不承認,宇文勢在排兵佈陣上很有大將之風,幾個關鍵位置都被他部署得十分精妙,用兵巧而靈活,處處留有後手,若是他悶頭來攻,恐怕還要吃不少虧。
好在天都助他,原本以為還要拼殺一番才能得來的佈防圖,就這麼讓他給偷窺到了。夏淵不準備把這幅草圖帶走,否則打草驚蛇,說不準宇文勢又會改得面目全非,最好是神不知鬼不覺,看完就跑……
砰!
夏淵猛地回神,就見原本去迎戰的桑沙趴倒在地上,手裡的雙鉤還閃著點點寒光。隨即他的目光移到門口那人身上:“蕭廉?你沒回營?”
蕭廉確認桑沙已經暈了過去,上前道:“怎麼說我也是神威軍的人,總不能把主子一個人丟在敵營不管。事情都跟孟大將軍說清楚了,荊大人也知道了,他讓我帶了點東西過來,讓我們趁機裡應外合。”
夏淵眼睛一亮:“你見到他了?”
“沒有,他現在離不了軍營,只讓天正過來跟我交代了幾句。”蕭廉看到桌上的佈防草圖,伸手要拿,被夏淵攔住了。
“這個別動,拿了也沒用。”夏淵看了看地上的桑沙,冷哼道,“他倒是機警,還曉得防著調虎離山。”
“不殺他?”
“他知道不少宇文勢和謝青折的事情,暫且留他一命。現在時機不對,我們先去找點吃的填填肚子,剛剛那兩個饅頭完全不夠,還噎死我了!”
“我這兒帶了吃的,荊大人給的,燒雞您要麼?”
“……要!”夏淵邊撕著雞腿邊跑,“果然還是我家荊鴻心疼我。”
“對了,荊大人還讓我給陛下您捎句話。”
“什麼?”
“自求多福,死了活該。”
“……”
夏淵疾奔的腳下一絆,心知這回是真把荊鴻惹毛了,回去肯定沒好果子吃。
江上夜間交戰,華晉軍與蒙秦軍互不相讓,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江水。
夏淵和蕭廉躲在一艘破船的船艙裡吃燒雞。
這艘船是被蠹蟲蛀空的那幾艘之一,如今歇在岸邊,無人搭理,正好給他們提供了暫時的棲身之所。
蕭廉眼瞅著夏淵把整只雞啃得只剩下骨架,滿嘴油光發亮,不禁感慨道:“當皇帝當成你這麼憋屈的,我真是第一次見。”
夏淵嘬嘬手指:“當侍衛當成你這麼不聽話的,我也是第一次見。”
“……”
“我知道你在江湖上的身份,沖著你這次護駕有功,回頭我給你個賞賜。”
“陛下要賞我什麼?”
“還沒想好,等回去了慢慢想。”
“這麼說是個重賞啊,那為了這份賞賜,屬下拼了老命也要把陛下平安送回去。”
“看你的本事了。”
蕭廉吃飽喝足,歇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敢問陛下,我們究竟是來做什麼的?說是來刺探敵營知己知彼,可是佈防圖也沒拿著,被追殺快兩天了還說時機未到,恕屬下愚鈍,真的弄不明白。”
夏淵道:“宇文勢生性多疑,明日又有增援要到,佈防肯定會做大的變動,所以佈防圖本身倒沒有多重要,我只不過先大致瞭解一下宇文勢排兵佈陣的手法習慣。至於我在城裡城外繞了這麼久的目的……”
外面有蒙秦士兵跑過,夏淵頓住了話頭。
嘈雜聲漸漸遠了,蕭廉忽然有了點頭緒:“陛下是在找什麼東西?”
夏淵眼中透出森然寒意:“我是要剜了宇文勢的心頭肉。謝青折的屍體,他一定帶到望江戰場來了。”
華晉軍營。
荊鴻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接到蕭廉的報信,他知道夏淵暫時平安,總算是放下了半顆心,但是他不能告訴將士們夏淵身在敵營,他必須要穩住這邊的局面。
然而自從宇文勢掛出首級之後,整座軍營軍心浮動,幾位將軍已經多次要求面見皇上,要不是有孟啟生大將軍和顧天正嚴守主帳,恐怕早就鎮不住了。
饒是如此,荊鴻也已撐到了極限。
昨日夜襲敵營,雖說對攻陷下城有所進展,但死傷也不在少數,荊鴻畢竟權不在身,僅憑璽印在手,仍有許多人認為他擔不起責任。參與先鋒的塗將軍渾身酒氣地要衝帳,顧天正顧及他帶傷歸來,出手留了些情面,竟一時沒有攔住。
塗力沖進主帳,顧天正匆匆跟進來。荊鴻坐在屏風前,冷眼看他:“塗將軍擅闖帥帳,擾了陛下休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要稟報?”
塗力借著酒勁撒潑,不分青紅皂白地罵道:“你這狗屁不懂的奸人!蒙秦都欺到家門口了,皇上的首級都掛在了桅杆上,你卻龜縮在這裡裝神弄鬼,指揮老子前去送死!老子才不聽你的!要我說,你定是跟那個蒙秦王串通一氣,一起謀害了皇上!”
“放肆!”荊鴻拍桌而起,走到他面前厲聲道,“那蒙秦王詭計多端,略施小計便讓我華晉軍自亂陣腳,作為將領,你不去上陣殺敵,卻三番五次違抗旨意,強闖帥帳,如今還詛咒天子命絕,塗將軍真是好大的膽子!”
“哼,你矇騙得了旁人,蒙騙不了老子!老子今天就是拼了一條命,也要看看你這屏風後面到底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顧天正!拿下!”
顧天正劍掃塗力,但塗力比他快了一步,他仗著自己人高馬大,猛地勒住荊鴻,大刀架到荊鴻的脖子上,威脅顧天正道:“狗奴才!你也是他們一夥兒的!”
說著他一腳踹翻了屏風。
塵埃飄散,屏風後的床榻上空無一人。
“沒有!果然什麼都沒有!哈哈!老子要告訴外頭的將士們,告訴華晉百姓,你就是個騙子!你謀害了皇上,還要把整個華晉賠出去!”
大刀在荊鴻的脖子上劃出血痕,顧天正礙于荊鴻被挾持,不敢輕舉妄動。
“塗將軍,你這麼做才是真的把華晉拱手送給蒙秦!”
“老子聽你放屁!皇上駕崩了,你隱瞞不報,拿著玉璽作威作福,讓我們成千上萬個弟兄給你賣命,逆賊!”
“塗將軍!”
“老子為民除害……”塗力滿以為荊鴻只是個文弱書生,手上正要用力,冷不防被拽住手腕,荊鴻一個巧勁奪下了他手中大刀。
在他尚未反應過來之時,荊鴻旋身一退,刀刃削過,毫不留情地斬下了他的頭顱。
血濺主帳!
就連顧天正都傻了眼,他看著荊鴻漠然拾起斷頭,不忍道:“塗將軍也是心系華晉,急於爭功,罪、罪不至死……”
“違抗軍令,驚擾主帥,意圖動搖軍心,依照軍法,也是該死。”荊鴻把塗力的頭遞給顧天正,往日的溫和神情盡褪,“殺他一個,震懾全軍!”

第82章 反間計

塗力的死固然強行震懾了心思浮躁的將士,沒人再敢擅闖帥帳或公然散播謠言,但同時也引起了諸多人的不滿。好幾位將軍對荊鴻的做法頗有微詞,以至於荊鴻下的每一道命令都會遭到不同程度的抵觸。
雪上加霜的是,此時宇文勢又有了新動作。夜襲後的次日清晨,他提出休戰,並且親自乘船來到江心,為表誠意,只帶了十艘護衛船,要求與荊鴻會面。
華晉這邊派出了上百艘的戰船。
荊鴻一身素衣立於船首,袍袖灌滿了江風,連日的疲憊讓他臉色有些蒼白,但眼中的凜冽與鎮定讓他在萬軍之前絲毫不顯弱勢。
兩方對峙,荊鴻道:“蒙秦王提出休戰,是要議和?”
宇文勢不答,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末了唇邊帶笑,敘舊一般說:“你我上次一別才過幾天,怎麼又瘦了。”
荊鴻擰眉,他身後是孟啟生麾下的四位將軍,宇文勢這麼一番莫名其妙的開場白,讓他瞬間受到了幾位將軍目光的洗禮。
“荊某位卑,當不起蒙秦王的問候,還請蒙秦王有話直說。”
“好,那我也不與你兜圈子了。今日提出休戰,是想讓彼此都緩一口氣,順便給華晉的諸位將軍引薦一個人。”
宇文勢轉身,他身後的侍衛讓到兩邊,現出了甲板中央的一把椅子。那椅子上鋪著厚實的黑狼王皮毛,上面坐著的人玉冠束髮,身著蒙秦上卿的深紫官袍,袖口錦帶隨著江風拖曳飛揚,遙遙牽連著荊鴻的方向。那人微微側首,安祥地閉著眼,像是還沒有睡醒。
椅子下裝有木輪,宇文勢推著椅子來到近前,華晉軍對這人的身份很是好奇,有些小兵甚至伸長了脖子,就為了看上一眼。
再次見到自己的屍體,荊鴻的心裡卻不像以往那般波瀾起伏。
於他而言,過往的自己仿佛成了隔世的陌生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放下的,大概是因為他的全部心思都用來償還夏淵那個債主了,其他的,他已無心在意了。
宇文勢站在椅子邊,讓那人側靠在自己身上:“這是我蒙秦的上卿謝青折,想來華晉也有不少人聽說過他,孟家的將軍也是與青折交過手的。”
華晉的幾位將軍吃驚不小:“謝青折?謝青折幾年前不是就死了嗎?”
荊鴻對宇文勢道:“謝青折已經死了。”
宇文勢恍若未聞,繼續說道:“諸位將軍也許不知道,現在站在你們船頭、代施天子號令的‘荊鴻’荊大人,原本名叫謝驚鴻,是我們上卿大人的同族,他們都是臨祁人。
“青折是我蒙秦最當之無愧的上卿,只可惜天妒英才,令他罹患重病,一睡不醒。不過他在我身邊多年,我或多或少瞭解到一些關於臨祁人的事。
“臨祁人有窺探天命之能,而且擅用蠱蟲,我與荊大人在甌脫見過,當時便覺得有些古怪,為何他千方百計要去當那個太子輔學?為何華晉太子一開始就對他言聽計從,甚至寧可放棄江山跟他一起逃亡?
“現在想想,多半是他假意輔佐你們的太子殿下,實際上早已用蠱蟲迷惑了他的心智,如今時機成熟,便借我們的手除了天子,皇帝的璽印又在他的手上,大權在握,這可正是篡位的好時機啊。”
宇文勢的一席話,讓整個華晉軍沸騰了,也茫然了。
謝驚鴻?臨祁人?臨祁人真有那麼大的能耐嗎?
荊大人和謝青折有什麼關係?他的出現太過湊巧,而且太子的很多變化確實古怪,難道他是蒙秦或者那個什麼臨祁的奸細?
他們的皇帝真的死了?還是被皇帝最寵信的臣子謀害的?
可是敵人說的話能聽嗎?會不會是反間計?
華晉軍營中有將領大罵蒙秦王信口雌黃,也有人望向荊鴻的眼神充滿疑慮,然而無論人們信或不信,宇文勢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一旦荊鴻失去威信,華晉軍將成為一盤散沙。
除非天子親臨,否則再也鎮壓不住。
西風吹來無數雪籽,眾人在徹骨寒意中打了個激靈。
宇文勢執起謝青折的手,為他束好袖口的錦帶,原本寬鬆的袍袖緩緩收緊,遮掩了那截細瘦的手臂。
荊鴻忽然意識到了什麼,眼中詫異一閃而過,他看著宇文勢,輕聲歎道:“你總是這樣,不把人逼上絕路,決不肯善罷甘休。”
話音剛落,就聽到身後的將士們發出痛苦的哀嚎。
“呃啊啊——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在咬我!”
“好癢!好痛!啊啊啊啊!”
“怎麼回事?啊有蟲!有蟲在我身體裡鑽!”
周圍陷入一片混亂,有人痛得在地上打滾,有人拼命抓撓著身體,指甲中都是鮮紅的血肉碎末,卻依舊緩解不了那種痛癢。
那些細小的蟲子從他們的毛孔進入,因為喝了人血而逐漸脹大,越發瘋狂地往裡鑽,鑽到深處啃食他們的骨頭,那是鑽心噬骨的痛苦,讓人恨不得把自己的骨頭挖出來燒掉。
“刺骨蟲。”
這些蟲細小如煙,從謝青折的衣袖中流瀉而出,如雪籽般隨風飄到華晉的船上。
荊鴻是這些船上唯一沒有受到影響的人。
他知道宇文勢的用意,宇文勢不是要對付這些將士,而是要對付他。
他要逼他做出選擇——要麼對這些痛苦的將士視若無睹,見死不救,要麼為所有人化解蟲毒,承認自己臨祁人的身份,與華晉天子的“反常”和“死亡”脫不了干係。
無論荊鴻做出怎樣的選擇,都將失信於陣前,失信于華晉。
宇文勢眼中帶著自得而興奮的笑意,他誘哄道:“回來吧,你已經走投無路了。”
他可以放棄這絕佳的進攻時機,只要能葬送那人作為荊鴻所擁有的東西,就是值得的。他要他回到他的身邊來,他要他再次成為他的謝青折!
華晉軍的哀嚎聲越發尖銳刺耳,就連顧天正都支援不住,臉色發白,強忍著痛楚勉強站立,執劍的手顫抖著握緊。
荊鴻取過他的劍,轉身面對著已然毫無戰鬥力的華晉軍。
這群人,當初信誓旦旦要奪回望江,如今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只要他想,他真的可以放棄他們,甚至毀了他們。
荊鴻走向甲板正中。
與他同船的幾名將領見狀,恐懼地指著他:“你你你要幹什麼!你這叛賊!你……”
荊鴻萬般無奈,空餘一聲輕歎:“自己做的孽,最終都要由自己來一一償還。當真是……一點也逃不過……”
劍刃劃過,手腕上先是浮現出一道細細的紅線,隨即鮮血汩汩而出,不斷滴落下來。然後是第二道、第三道,他割劃的傷口又深又長,白皙的手臂上留下數道蜿蜒的血痕,血液流淌在甲板上,很快匯成了一小灘。
嗒,嗒,嗒……
一片嘈雜中,血珠滴落的聲響卻如同渡魂的鈴音,悠遠而清晰。
荊鴻任憑自己的血越流越多,身體越來越冷,沒有再動。
他站得筆直,像是在等著什麼。
江風從他的身後吹來,那身單薄素衣張揚地飄飛。
須臾,整個望江上驀地一靜。
那一瞬間是絕對的安靜,仿佛江水、戰旗、落雪、呼吸都沒了聲音。
一瞬之後,是驟然來襲的狂風暴雪,只是那風換了風向,從東邊吹來,吹迷了蒙秦人的眼睛,吹遠了宇文勢那幾艘護衛船。吸食過骨髓、長成白色絲線狀的刺骨蟲從華晉軍士的身體中鑽出來,被大雪裹挾著湧向荊鴻。
荊鴻抬起鮮血淋漓的手臂,輕輕翻掌,便將聚集而來的刺骨蟲馴服,收攏在那一灘血泊之中。一星火種丟了進去,那些刺骨蟲連同他的血一起被焚盡蒸幹。
宇文勢說:“你救了他們,他們卻不會把你當做恩人。回來吧,我可以給你一切,青折,我答應過你,要與你共用盛世。”
荊鴻背對著他,還是淡淡的語氣:“你的盛世裡,多一個人不多,少一個人不少,謝青折的心都燒焦了,他不會再活過來了。”
宇文勢笑了笑:“他會活過來的,只要你把你的心和魂魄還給他。”
荊鴻走回了船艙,沒有回頭。
既已失了威信,荊鴻便借天子之名下令,把自己關了起來。
天子疑被蠱蟲控制,下落不明,孟啟生大將軍出戰前線,尚不可歸,荊鴻又再難服眾,當下的華晉軍營儼然成了一盤散沙。
顧天正也沒了以往的穩重,急道:“荊大人,皇上再不回來您就危險了,軍營裡不少將軍說要把您就地正法,還說要處以火刑。”
“呵,火刑。”荊鴻靠在囚室的牆壁上閉目休息,他流了太多血,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依舊鎮定安然,“放心,有孟大將軍派來的人守著這囚室,撐到明早還是可以的。”
“明早……”顧天正皺眉,“要是明早他們還不回來呢?”
“他們會回來的。”荊鴻道,“皇上雖然頑皮,但很有分寸,這麼些天,他也差不多鬧騰夠了,該回來了。”
對於同樣失蹤的蕭廉,顧天正又何嘗不掛念:“但願如此。”
荊鴻扯了扯唇角:“實在趕不回來的話,便是我再死一次,又有何妨?”

第83章 跪算盤

彼時。
夏淵並沒有看到望江上宇文勢與荊鴻對峙的一幕,但他知道宇文勢把謝青折的屍體帶出去遛了一圈,回來後,由於調遣來的援軍抵達望江上城,宇文勢匆匆安排了桑沙運送謝青折,總算是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蕭廉掏出油紙包裡最後一塊醬牛肉,遞給夏淵道:“就這麼多,沒了。”
夏淵也不管手上髒不髒,抓過來就吃了個精光:“我家荊鴻果然料事如神,曉得我這就要凱旋而歸了,吃食帶的剛剛好,一點都不浪費。”
蕭廉暗想:是啊是啊,您家荊鴻做什麼都是對的。
兩人又摸了套蒙秦軍的衣服穿著,這次是將官的衣服,級別比較高,就算有人看他們臉生,也不敢貿然盤查他們。
夏淵吃完醬牛肉,遠遠看到桑沙推著個木輪椅走了,身邊守衛不多,但看得出來個個都是精銳。他朝蕭廉打了個手勢,兩人吊在後面跟了上去。
蕭廉問:“上次我們不是跟這傢伙照過面麼,把他劈暈了,卻沒要他的命,也沒拿那個佈防草圖,宇文勢那麼多疑的人,沒對他起疑心?”
夏淵勾唇一笑:“若是宇文勢知道這事,定是會防著他的,但如果他不知道呢?”
“你是說,這個桑沙隱瞞了遇上我們的事?”
“桑沙也不是傻子,他要是向宇文勢照實彙報了,第一個倒楣的不會是我們,而是他。我們什麼都沒做,他犯不著自己去招惹宇文勢的懷疑。人都是這樣的,在告發別人和保全自己之間,自然是選擇後者。”
“嗯……陛下英明。”
兩人在桑沙後面兜兜轉轉,到瞭望江下城一座廢棄的民居附近,夏淵心說難怪自己踏破鐵鞋都找不到屍體所在,原來是藏在了這種地方。
桑沙沒讓那八個手下繼續跟著,獨自推著木輪椅朝院落深處走去。
夏淵不想跟桑沙這塊硬骨頭死磕,便耐心等著。不久桑沙出來了,只帶了兩個手下離開,剩下的六個留下來看守。夏淵和蕭廉分配了下,各自解決了三個守衛。到底是吃了肉有了勁,饒是那幾個人身手還算不錯,也很快就被他們放倒了。
夏淵進入這處民居,一開始沒發現有什麼能藏人的特別之處,直到他們找到廚房下面的地窖。這地窖被建成了一座冰庫,裡面溫度極低,比外面的飄雪寒冬還要冷上幾分。
謝青折就躺在中間的冰床上。
夏淵走到他的跟前。
這是他自四歲失憶以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這個人。
夏淵戳了戳他的臉:“你跟我夢裡見到的一個樣,都沒見你老。”
這人合著眼,面容安寧,臉頰上褐色的小痣像是瑕疵,卻無損于這張臉的溫潤美感。他周身縈繞著寒冰的霧氣,時隔多年,歷經世事,夏淵依然覺得這人恍若謫仙。
謝青折的枕邊放著一隻木匣,夏淵打開來,裡面是滿滿的泠山脂玉。
“呵,為了一個死人,宇文勢可真是大手筆。”夏淵把木匣丟給蕭廉,“拿著,不用跟他客氣,這東西能賣不少錢呢。”
蕭廉收好匣子,將事先準備好的麻袋抖了開來。
“抱歉,木輪椅太過顯眼,我們還是覺得用麻袋運人比較方便。”
夏淵輕手輕腳地抱起他,然後塞進麻袋裡扛著:“謝青折,宇文勢困著你太久了,走吧,我帶你離開那個瘋子。”
黎明將至,他們扛著麻袋飛奔到下城江邊,這是與孟啟生約定好的接應地點。
孟啟生帶領的部隊還在搶攻,夏淵這邊裡應外合,把荊鴻給的蟲毒灑到了整裝待發的蒙秦船隻上,頃刻間便收拾了下城殘餘的戰力。
煙火彈啾的一聲飛上高空。
先鋒軍這邊原本受了大營動亂的影響,儘管孟啟生治軍甚嚴,下了不許非議的禁令,但還是有不少人心中浮躁,萌生退意,此時看到敵營中發出的信號,頓時軍心大定——
皇上真的沒死!
主帥身先士卒,孤身潛入敵營,還能全身而退,他們又怎麼能退縮!
殺!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把他們趕出望江!
一時間華晉先鋒勢如破竹,直取下城咽喉。
孟啟生先派出了接應船隻,於混戰中接出了夏淵和蕭廉,還有他們扛著的麻袋。
“恭迎陛下凱旋!”
將士們心情激動,他們見到的是狼狽不堪的主帥,但這破破爛爛的形象絲毫不影響他們的崇敬之情,仗還沒打贏,已經迫不及待地歡呼了起來。
夏淵放下麻袋,告訴他們這就是那個神秘兮兮的蒙秦上卿,讓他給綁架來了。他往身上罩了件繡金龍的披風,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面前是即將攻陷的望江下城,夏淵立于主將船頭,高聲喊道:“蒙秦的殘兵敗將們!吾乃華晉皇帝夏淵,有句話要帶給你們的王!你們可都聽好了!”
“聽好了!”華晉軍齊聲和道。
“你本有心爭天下!賠了上卿折了家!待吾贈汝三個字:哈!哈!哈!”
夏淵囂張至極,引得軍中一片哄笑,紛紛跟著嘲諷:“你本有心爭天下!賠了上卿折了家!”
“你本有心爭天下!賠了上卿折了家!”
“你本有心爭天下!賠了上卿折了家!”
“哈哈哈哈哈哈哈!”
蒙秦守將一個個面如菜色,恨不得投江自刎。
孟啟生拿下下城之後,派了駐軍鎮守,隨即帶著夏淵匆忙往大營趕。夏淵見他面色凝重,有些不明所以:“剛打了勝仗,怎麼這副臉色?”
孟啟生:“……”
夏淵:“我知道你不愛說話,能稍微給個提示麼?”
“荊大人。”
“荊鴻?荊鴻怎麼了?”
“……”
“你倒是說話啊!”
夏淵急了,剛想抓個能說話的來問,就見孟啟生指向前方高處。
透過清晨迷霧,夏淵看到對岸上有個高聳的立柱,上面似乎綁了個人。
夏淵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那是誰?”
孟啟生:“荊大人。”
夏淵頓時瘋了:“怎麼回事?他怎麼會被綁在那兒?誰幹的!”
孟啟生:“……”
夏淵:“反了天了!快回營!他要是出了事,這仗也不要打了!都給他陪葬去!”
被綁上立柱的時候,荊鴻沒做什麼反抗,也沒讓顧天正出手阻攔。那些群龍無首的將領討論了一夜,沒討論出怎麼對付宇文勢,倒是達成了怎麼燒死他的共識。
去抓他的人很是忌諱他,好像碰到他就會沾染上瘟疫一般,將他抓住後,用一根長長的繩子牽著,最終綁到了火刑柱上,柱子離地三丈高,就為了防著他放蟲子耍花樣。
他們把他吊上去,在立柱上淋了火油,只要在下面點燃,就能一路燒上去。
軍營中人心惶惶,眾人在茫然無措中被流言所誤導,迷了心智,他們不顧荊鴻曾經放血救助他們,一心只認為這人居心叵測,謀害了皇帝還要假裝聖人,不燒死他就怕他會再放出什麼蟲子來控制他們。
隨著天光漸亮,唯一能發話的孟大將軍還未歸營,那些人便按捺不住,要施以火刑。
此時江上濃霧略微散去了一些,有人看到影影綽綽的船隊,顧天正急忙攔下要點火的士卒:“住手!他們回來了!皇上回來了!”
喊出這句話,他心裡其實很沒有底,興許那只是孟大將軍歸來的船隊而已,興許皇上和蕭廉並不在上面……
荊鴻身在高處,看得卻是最清楚的。
他知道,他們回來了。
他從未懷疑過夏淵的能力,也相信,縱然所有人都將他視作異類,這世上終會有一個人待他一如既往,那個人就是夏淵。
就在眾人愣神的時候,遠遠傳來一聲暴喝:“誰准你們動他的!”
那點火的士卒嚇得一抖,火把竟失手掉在了立柱下,火苗登時騰起,沿著立柱向上燒去,轉眼間就升到了一半。
江上忽然躍來一道人影,長劍劈開晨霧,帶著萬鈞之勢砍向立柱。
劍氣橫掃,粗壯的立柱被生生砍斷,火焰截停在斷口處,而上面的人已被穩穩抱住,安然落於地上。
夏淵一身冷汗,扶好荊鴻便歇斯底里地發起了火:“誰准你們動他的!你們是被豬油蒙了心嗎!朕出去一趟,你們就是這麼守城的?把代行主帥之令的人綁在立柱上燒死?好,很好,朕今天真是見識到了。我華晉的守將,都是只會窩裡反的飯桶!”
鎮守大營的將領們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一個個抖如篩糠。
有人還沒反應過來:“陛、陛下?您、您不是……不是死了嗎?”
“朕死了?”夏淵怒極,“朕死沒死不重要,你肯定是要死了!”
“陛下,這個荊鴻是臨祁人,他、他會邪術啊!他用蠱蟲控制了您,還想趁您不在,謀權篡位!您有所不知,他已找藉口殺了忠將塗力,這人是個細作、逆賊,留不得啊!為了我華晉社稷,臣只有拼死力諫!”
“好一個拼死力諫!”夏淵深吸一口氣,“他殺了一個將軍?別說殺一個將軍,就是他把你們全殺了朕也不會怪罪他!朕給他玉璽帥印,他就有權處置任何人!誰敢不服?誰不服他就是不服朕!
“他用蠱蟲控制朕?簡直笑話!這話是聽蒙秦王說的吧,敵人的話你們都信,你們腦子裡都是大糞嗎!如果不是他,朕現在還渾渾噩噩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白癡!朕在宮中舉步維艱的時候,是他涉險進宮,耐心輔佐,他為朕除內奸挨板子,為朕忍受牢獄之災,為協助朕扳倒聶老賊,處處隱忍,步步謀劃,朕能坐上這個皇位,華晉能有如今的安穩,他是最大的功臣!你們說他是細作,是逆賊?!
“既然你們今天做出這等忘恩負義之事,朕就在這裡把話說清楚了,荊鴻若是開口要皇位,朕二話不說就給他!你們還有什麼屁要放!”
這一通狂罵下來,所有人跪了一地,霎時萬籟俱寂,落針可聞。
良久,夏淵一腳登上那個“拼死力諫”的將軍:“都他媽給朕下去領罰!滾!”
夏淵大發雷霆之後,找顧天正問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頓時心疼得不行。而處在風暴中心的荊鴻卻早早回了主帳,整理堆積的文書帳目,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夏淵親自端來了滋補湯藥,進了主帳,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荊鴻胳膊上的傷,豈料驚鴻冷冷瞥他一眼,就讓他怔在當場,不由得有些心虛。
荊鴻放下帳本,把玉璽置於案幾正中,自己立於一旁,對夏淵道:“陛下此去,丟下帥印,置萬軍於不顧,置戰場於不顧,置天下於不顧,難道沒什麼話要對列祖列宗說嗎?”
夏淵剛剛在外面威風八面,這會兒立即就蔫了。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想了想,又把荊鴻的算盤墊在自己膝蓋下,以此來加重懲罰。不過,他跪的朝向不是玉璽,而是荊鴻。
他懺悔道:“我無愧於萬軍,無愧於戰場,無愧於天下,我唯一愧對的,就是你。”
荊鴻連忙偏過身去:“陛下跪錯了,莫要折了臣的壽。”
夏淵在算盤上動了動膝蓋:“沒跪錯,我跪的不是列祖列宗,我跪的是媳婦兒。”
荊鴻給氣得臉紅:“陛下!”
“荊鴻,你就讓我這麼跪著罷。”夏淵道,“我問你一件事,你要細細說與我聽,你不說,我便不起來。”
“陛下快起來吧,你想問什麼,臣知無不言。”
“我不起來,我要問的,你一定不願說,但我一定要知道。”
“……”荊鴻無奈,“好吧,陛下請問。”
“你給我說說,你與宇文勢的糾葛究竟是怎麼回事,作為謝青折的你,是怎麼死的?”
“……陛下,都是過去的事了。”
夏淵拉過他的手,神情堅定:“我要知道。”
荊鴻心知拗不過他,長歎一聲,只得緩緩道來:“當年我為了解開宇文勢的命劫,離開蒙秦,去華晉尋你……”

第84章 最終章 渡歸處

午後陽光正好,容青殿比往常熱鬧許多,僕役們打掃著院子,竹林、池塘、假山都被仔細地清理過,有多嘴的小丫鬟,時而小聲議論幾句。
“君上對婉妃真是上心呢,前幾日從竹林裡溜出來兩條蛇,也沒怎麼著,君上就緊張得不得了,要我們打掃整個容青殿。相比之下華妃那裡可就冷清多了,聽說那兒的野草都長了半人高了也沒人管。”
“別胡說,華妃是太后生前做主賜的姻緣,君上還未登基的時候就常伴左右,那麼些年君上身邊也就她這一個侍妾,一夜夫妻百日恩,再怎樣君上也不會苛待她的。”
“可恩寵統共就那麼多,君上難免厚此薄彼呀,這都好幾個月沒去韶華殿了吧。哎你們說,有沒有可能那兩條蛇就是華妃讓人放的?”
“不會吧……”
“誰說不會,為了爭皇后的位子,什麼都有可能。”
“哎?君上要立後了嗎?”
“你這話說的,立後是早晚的事吧,只不過立誰還說不準。雖然我們蒙秦不像華晉那般愛給皇帝養上後宮佳麗三千,但君上也不可能就此不娶了吧,況且眼下兩個妃子都還沒有子嗣,將來是誰做皇后還真不一定呢。”
不遠處的偏殿中,謝青婉側靠著窗櫺,聽到這些話,笑了笑說:“她們說的都不對,宇文心裡早有了皇后人選了。”
謝青折也聽到了外面的嘰嘰喳喳,無奈搖頭:“小丫頭們愛嚼舌根,你別放在心上。”
謝青婉從窗外收回目光,開玩笑般地說:“要我講啊,他心目中的皇后人選不是我,不是華妃,也不是其他什麼人,就是哥哥你。”
謝青折收拾行裝的動作微滯:“瞎說什麼呢。”
一陣難捱的沉默。
“哥……”謝青婉神色複雜地看著他的背影,雙手無意識地攥緊裙裾,她想說她知道宇文勢近來每晚留宿在他那裡,她想說他們三人究竟是誰錯付了誰,她想說哥我們還能再回頭嗎,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緩緩鬆開手指,撫平了衣裙上的褶皺。
謝青折收拾好了東西,對妹妹道:“我會儘快回來,你要照顧好自己。”
謝青婉點頭:“我知道。”
“最近蒙秦王宮裡不大太平,你儘量不要離開容青殿……”
“哥,上次那兩條蛇,是你放的吧。”謝青婉太瞭解自己哥哥的行事手段,她知道那兩條蛇不是用來嚇唬容青殿裡的人的。
“是,那些人是沖著我們來的,我們現在根基不穩,抓不到他們的把柄,不如自己來個打草驚蛇,多提防著點,讓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宇文明白我的意思,他會護著你的。”
“哥,你真的要為他這麼做嗎?”謝青婉問,“你算過會有怎樣的後果嗎?”
“我……算不出。”謝青折垂眸,“也許見到那個孩子,便會知道了吧。”
謝青折此番去找小夏淵,沒有等宇文勢來送他。
那時候他並不知道,這一去一回,竟改變了他們所有人的命運。
此後十年,謝青折輔佐宇文勢開疆拓土,謀劃甌脫之戰,找尋侵吞華晉的切入口。
謝青婉眼見他殫精竭慮,眼見他在無止境的殺伐中越陷越深,就像是在飲鴆止渴,用無數個過錯來彌補當初對夏淵犯下的罪孽,她知道他們走錯了路。
他們逆了天命,就要付出代價。
為了不讓哥哥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謝青婉寫了封家書寄回臨祁,她以愧悔之心向家中叔伯求助,詢問他們解救之法。
自先祖謝滄海以來,臨祁便有“不得擅自涉世”的戒律,每一代入世的臨祁人都必須是鏡語選定之人,謝青折是這一代的入世者,而謝青婉那時跟去就已破了戒。
不知是不是給他們的懲罰,當初謝青折下山,他的叔伯萬萬沒想到,這個原本要去匡扶天命的子侄,竟會糊塗至此,犯下大錯。心痛之餘,他們也曾想去制止,可天命之示瞬息萬變,後來就連鏡語也測算不出,猶豫再三,他們還是不敢貿然插手。
然而如今天下陷入危亂,後輩又苦苦哀求,謝慎和謝悵終究狠不下心撒手不管,只想著就下山這麼一趟,規勸謝青折收手,接回這兄妹二人,便不再過問世事。
他們到底是想得太簡單了。
所謂塵世,從來就不是要來便能來、要走便能走的,惹了一身俗塵之人,又如何能孑然一身地離去呢?
果然,謝家一行五人進入蒙秦地界後暴露了行蹤,得知他們要來帶謝青折和謝青婉離開,宇文勢勃然大怒,將他們全部關入了大牢。
謝青折為此與他起了爭執:“宇文,他們都是我的親人!”
宇文勢冷笑:“他們一個個把我當做煞星,想盡各種辦法要帶你離開我,擅闖王宮襲擊侍衛,散播謠言蠱惑人心,甚至還要給我下蟲毒,我為什麼還要對他們以禮相待?沒殺了他們已經是看你的面子了。”
謝青折心中悲涼,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知道叔伯是想勸他回頭,但他真的回不去了,從他迫害了那個孩子開始,就沒有退路了。
他頹然道:“宇文,放了他們,我求你了,我不會走的,我也走不了了……”
宇文勢安撫地摸摸他的後頸,輕咬他的耳垂:“是的,你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你絕對不能棄我而去,絕對不能。”
“哥,別去觸怒他了。”謝青婉跪坐在鏡前,長髮未經梳理,零亂地披了滿身,“他不會放我走的,我是他留住你的鐐銬……”
“青婉,對不起。”
“錯的是我,我不該偷偷跟著你下山。”謝青婉的淚水跌碎在鏡面上,“哥,十年前我就後悔了,這塵世一點也不好玩,身在這裡,什麼都被消磨光了,只剩下身不由己。”
“青婉……”
“所以我一定要離開,哥,我不能讓我的孩子在這裡出生。這塵世都瘋了,瘋到我一點也看不清自己和這孩子的命數。”
“孩子?”謝青折愣住了。
“是啊,孩子。”謝青婉輕撫尚且平坦的腹部,“十年前你回來時說,施與夏淵的那一劫,會讓宇文勢一生沒有子嗣,那這個孩子又為何會出現,還是他註定會死在我腹中?”
“這不可能……”謝青折臉色刷白。
“哥,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你告訴我,你見到那個夏淵之後,究竟算出的是什麼?”
謝青折抿唇,他沒有與任何人說過那個鏡語。
他不能說,因為他算得出,卻勘不破。
縱然宇文勢不鬆口,謝青折也要用盡一切辦法讓妹妹離開。
他先去大牢見了叔伯一行人。
二伯謝慎和四叔謝悵各帶了一名弟子前來,還有已故大堂兄的兒子謝驚鴻也來了。小一輩中,謝驚鴻的天分最高,而且他從小就愛跟著謝青折,與他的感情很是親厚。總算宇文勢顧及情分,沒有為難他們,吃穿用度一應俱全,否則他真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他們。
謝青折心中內疚,跪在叔伯面前說:“青折多謝二伯和四叔捨命相救,但是青折不能走,自己種下的惡果,就要自己來嘗。只求二伯和四叔答應青折一個請求,帶走青婉,再也不要讓她為了這些俗事煩憂痛苦。”
謝驚鴻大為驚訝,他不懂,這個一向冷靜自持的小叔為何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小叔,你為什麼不跟我們走?那個人他不是好人啊,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你不明白嗎?”
謝青折笑看著他:“驚鴻說的是,只是身在其中,誰與誰不是在互相利用呢。”
宇文勢利用他來謀宏圖偉業,他又何嘗不是利用宇文勢來成全自己?
謝慎道:“隨你吧,青婉我們會想辦法帶走,但有件事我要問你,你去見過華晉那個孩子了,既然站在蒙秦這一邊,為何沒有徹底斬斷那孩子的命數?”
謝青折磕了個頭,只答了一句:“二伯,世事有因果。”
他走後,謝悵歎了口氣:“這孩子入世太深,身不由己,好在也不算太糊塗,不知是否還有挽回的餘地。”
那時正是準備重啟甌脫之戰的時候,宇文勢違背約定,把釋放謝慎謝悵之事向後延了幾日。他的本意是把謝青折的心栓得更牢點,卻不曾想給了朝中佞臣可乘之機。
謝家兄妹一個深得君心專寵,一個身居上卿之位,權傾朝野,加之宇文勢登基之時,謝青折為他出謀劃策,得罪了許多肱骨老臣,一些有心之人早就欲除之而後快,如今覷準時機,趁謝青折未及從甌脫歸來之時,在蒙秦翻騰了起來。
宇文勢察覺不對時,想要把人放走,但“臨祁人妖惑君王”的傳言已經傳開,謝慎謝悵一行人剛出牢獄就糟了不明人士的追殺。
謝青婉被軟禁在容青殿,叔伯等人想帶她出來卻心有餘而力不足。她沒想到的是,對她施以援手的竟然是華妃。
華妃一把火燒了自己的韶華殿,吸引了王宮侍衛們的注意,又故意大鬧容青殿,給謝青婉製造了逃脫的機會。
謝青婉問她:“我以為你很恨我,為什麼要幫我?”
華妃道:“你們想要他放過你們,我想要你們放過他。外頭說臨祁人妖惑君王,這話其實不假,自你們來了,他就被蒙了眼,失了心。”
看著這個神色清淡的女人,謝青婉不禁動容:“他真是個瞎子。”竟看不見身邊最珍視自己的人,竟將一個女人最炙熱的情感,冷落成了深宮裡的浮塵。
華妃緩緩關上兩人之間的宮門:“快走吧,我也是為了自己而已。”
有人心有執著,有人甘願放手。
正是這一環環的執著與放手,造就了那一夜的悲劇。
謝慎和謝悵等人到底敵不過源源不斷的殺手,謝青婉想救他們,用鏡語向哥哥和宇文勢求援,但在被追殺的途中,過度使用的靈術令她體力透支,她只覺腹中一陣鈍痛,腿間有溫熱血液流下,霎時慘白了臉……
當謝青折趕到的時候,謝青婉已香消玉殞,那孩子終究逃不過一劫。
謝慎、謝悵和兩名弟子都被殺害,謝驚鴻拼著與敵人同歸於盡的心,給自己喂了毒血蟲,這種蟲毒性甚烈,凡被他抓傷咬傷的人,都身中劇毒而死,但蟲毒本身對宿主的侵蝕也是巨大的,謝青折發現他時,他體內的毒血已過了心脈。
……
“我用靈術把青婉封進了冰河裡,不想讓任何骯髒的東西靠近她。當時我已經被仇恨沖昏了頭腦,根本聽不進宇文勢的辯解。
“當然,他也沒什麼好辯解的,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扣下他們落人口實,若不是他縱容了那些人在朝中的殘餘勢力,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那時候我才徹底清醒了。
“我明白我是真的錯了,因為我的一錯再錯,害死了我的至親。我明白無論我怎樣做,那些失去的都不會再回來了。我明白謝青折這個人,再不能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所以我把滾燙的金錐刺進了心口。我告訴他,遇見他是我這一生最後悔的事。”
那些他最無能為力的恨意,最後都留在了那具屍體裡。
夏淵道:“可是你並沒有死。”
荊鴻笑了笑:“這只是一個小把戲,我也沒想到竟然能成功。當時眼見驚鴻救治無望,我在自己和他身上種了轉生蟲,金錐刺心之後,由於宇文勢沒有立時葬了我,轉生蟲將我的血換到了驚鴻體內,於是就有了今天的我。”
聽完這些,夏淵的膝蓋已經被算盤磕得生痛,站起來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
媳婦兒跪完了,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是時候做點什麼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對門外高聲喊道:“蕭廉,把麻袋扛進來!”
蕭廉依言照做,夏淵在荊鴻面前打開,指著謝青折的屍體說:“我要把這個燒了,燒給宇文勢那個瘋子看,連灰都不給他剩下。”
“我要把這個燒了,燒給宇文勢那個瘋子看,連灰都不給他剩下。”
“還請陛下三思。”蕭廉先前守在外面,並沒有聽到他們說了什麼,只是覺得夏淵這麼做可能所有不妥,便諫言道,“陛下,我們千辛萬苦把這人偷了回來,照蒙秦王對這人的重視,少說也可以跟他談談條件,他們的增援剛到,能牽制他一下也是好的。”
“我不想跟他談。”
“陛下,您這麼做很可能會激怒蒙秦王。”
“激怒就激怒,此次望江之戰原本就是一場硬仗,還怕他不成?”
“陛下……”
“算了蕭廉,別勸他了。”荊鴻從旁插話,“陛下要做什麼,就讓他去做吧。燒一具屍體而已,也該讓逝者安魂了。”
他語氣平淡,似乎是在說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蕭廉無奈,伺候的君主這麼任性,他也是無能為力了。
話分兩頭,宇文勢那邊剛剛對援軍做好部署,就聽說下城被破,更令他驚怒的是,謝青折的屍體竟然被夏淵盜走了。
他的確懷疑過夏淵孤身探營的目的,他猜測佈防圖是他的首要目標,甚至還安排了一張假的佈防圖在主帳,等著夏淵來偷。不過夏淵看都沒看一眼,他冒著性命危險到望江城裡潛伏了好幾天,似乎只在糧草庫放了把小火,鑿漏了三艘戰船,玩了點蠱蟲的小把戲。
就在宇文勢重挫華晉軍銳氣,準備集結援軍對長汐城大舉進攻之時,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冷不防被夏淵一刀捅了後心。
望江下城的將領戰戰兢兢地回來覆命,宇文勢聽到那句“賠了上卿折了家”的嘲諷,氣得當場震碎了那名將領的腦殼。
再見面時,便是王對王的局面。
夏淵帶著少年人的囂張:“聽聞蒙秦的上卿是個了不得的人物,朕把他帶回來一看,什麼嘛,不過是具死而不僵的屍體罷了。守著一具屍體三年,再惜才也沒有這樣的,蒙秦王,你這不叫癡心一片,這叫得了失心瘋吧!”
宇文勢冷道:“說我瘋了,你這華晉的皇帝又比我好多少?丟下陣前萬軍不管,丟下黎民百姓不顧,處心積慮來我蒙秦大營,就為了把我這位上卿偷回家,又有哪裡光彩了?”
夏淵不緊不慢地招招手,就見主船上緩緩放下了一葉扁舟。
那扁舟上躺的,正是神情安寧的謝青折。
宇文勢喝道:“你要做什麼!”
夏淵在長弓上搭了一支火羽箭,拉開弓弦:“你猜?”
“住手!你不是要與我談條件嗎?”
“蒙秦王說笑了,穩贏的仗,朕為什麼要跟你談?”
宇文勢立時變了臉色,即刻命人去追那艘小船,但對面船陣緊密,而且江上風大,不過瞬息,載著謝青折的小船就已向下游漂遠。
咻——
拜少時與夏浩比箭所賜,夏淵這一箭勢不可擋,火羽在空中拉成一道灼眼的線,釘在了小船中的油木上,不偏不倚。
刹那,火光圍住了謝青折,從那華美的袍角開始,一點一點吞噬。
“啊……”宇文勢驟然啞了聲,他沖到船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那人就在他眼前燒成了灰燼,化為細小的微塵,被風吹散在江雪裡。
再不可尋。
恍然間像是一切都被清了空,他們的死別,錯付,相識,從最後那雙絕望的眼,一幕幕地倒退,直至退回了原點,終不過是……
殘夢碎,骨成灰。
一句無聲的“青折”堵在宇文勢的喉間。
那艘小船沉在了遠方。
良久,宇文勢轉過身,眸中血紅:“青折的一生都毀在你的手上,你才是瘋子,你毀了他,就是毀了荊鴻!”
夏淵道:“荊鴻是我的,他的軀殼、他的靈魂都是我的,這個世界不需要兩具他的身體,我也決不允許別人的手碰他。”
望江上最慘烈的一戰,從那一天開始,足足打了三個月。
那天荊鴻一直坐在船艙裡。
他什麼也沒聽,什麼也沒看,什麼也沒想。
夏淵回來後緊緊抱著他,在他溫暖的頸側磨蹭,咧嘴笑著:“你別嚇我呀,怎麼跟個空殼子似的?身體沒了,魂也丟了麼?”
荊鴻說了兩個字:“何苦。”
夏淵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說:“宇文勢執著的是那個死去的人,是那個什麼都肯為他做的謝青折,所以他一心想讓你的魂魄回到那具軀體中,卻從沒有想過要挽回真正活著的你。他知道,你不再是謝青折了——這便是他的苦。”
宇文勢敗了。
蒙秦軍在甌脫和望江的戰場都遭到重創,只能敗退。宇文勢身中一箭,箭簇都未及取出,便匆忙逃往蒙秦的邊境雁城。
在這座峽谷中,攔截他的是荊鴻。
宇文勢擦去咳出的血沫:“一生紫氣,盡散於淵……青折給我批的命,當真一句也沒錯。夏淵讓你來截我,真是有心了。”
荊鴻抬手,命眾將收起了箭矢與落石。
他說:“是謝青折給你指了一條虛假的王者之路,他欠你的債,我也一併還了。”
宇文勢道:“你放我走,不怕我捲土重來,再來一回逆天改命?”
荊鴻斂目而笑:“都太傻了,什麼逆天改命,不過是世人想要順著自己的願望去活。”
……
宇文勢走出峽谷時,荊鴻丟給他一樣東西:“走吧,好好對她。”
進了雁城,宇文勢攤開手心。
那是謝青折留給他的錦囊。
錦囊上的蠱縛已經解開了,裡面是一張方子還有一瓶蠱血,解的是冰螢蟲的蟲毒。
宇文勢知道,這錦囊裡的東西被換過了,但他已無力再去追究。
謝青折費盡心力封藏起來的鏡語,被荊鴻隨手丟棄在湖水中,化成漣漪,就此湮沒。
那是個永遠不該被揭開的預言——
夏淵是天命所歸,如果他當初真的殺了他,這孩子的命數亦不會斷。
謝青婉會誕下一個命中帶煞的孩子,宇文勢統一四國的大業未竟,那孩子便會奪其王座,成為一代暴君。屆時生靈塗炭,天命亦會走上完全不同的一條路。
這會成為一場輪回的報復,一個他承擔不起的罪孽。
見到四歲的小夏淵後,謝青折推算出了這個鏡語,他後悔了,也止步了。
十年後的那場劫難讓他終於看透,他逃不出自己的命。
他這一生,都會與那個孩子糾纏不清。
兩年後。
望江收復之後,甌脫也劃歸了一大部分給華晉,如今華晉雄踞中原,在夏淵的治理下,開創出一番強國盛世。
這天瑜兒扒拉著小短腿往前跑,一路喊著“雞糊雞糊雞糊雞糊”,然後在邁門檻的時候吧唧一下栽了。好在這孩子皮實得很,自己爬起來揉揉腦門,看到荊鴻朝自己走來,高興地張開手臂要抱抱。
“雞糊雞糊,我跟你說哦,三王叔又跑掉了,父皇又沒抓住他,然後父皇就生氣了,說沒有人幫他,非要叫瑜兒陪他寫字,可是瑜兒都看不懂的,瑜兒想要畫畫,雞糊你教瑜兒畫畫吧,瑜兒想跟你一起玩……”
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太孤單了,夏瑜長成了個話嘮娃,什麼事到他嘴裡都能咕嚕嚕說一大堆,前言不搭後語的,也就他親爹和荊鴻能聽明白。
事情是這樣的,夏淵還算善待他的兩個弟弟,他給安慶王夏澤封了南疆的屬地,讓他安安穩穩地做個藩王,定嘉王夏浩沒事的時候就待在京中做個閒散王爺,如果邊境有什麼戰事,也會讓他跟在孟啟生後面帶帶兵。
相比在京中經常被拉來幫著看摺子算帳本,夏浩顯然更喜歡到邊境去,所以夏淵每次喊他來幫忙他都推三阻四,好不容易逮到了,沒一會兒人就又跑了,把夏淵氣得要死。
憑什麼大家都能閑下來玩,就他不行啊!
他也想跟荊鴻待在一起“玩”一會兒啊!
這股怨氣無處可發,最終就落在了可憐的夏瑜身上。沒人陪他看摺子,他就讓夏瑜陪他看,總之他抱不到荊鴻也不能讓兒子抱到!
於是夏瑜好不容易掙脫魔爪後,就有了上面那一幕。
荊鴻把夏瑜抱在懷裡,揉揉他腦門上的包:“瑜兒還疼嗎?”
夏瑜撒嬌地在荊鴻脖子上蹭蹭臉:“有點痛啊,雞糊給瑜兒吹吹吧,吹吹就不痛了,然後再親親吧,親親就會好了。父皇說親親最管用了,雞糊你是不是總是會受傷呀?父皇經常親你呢,上次在朝陽宮,父皇親你肚子……”
“瑜兒!吃不吃橘子?”
“要吃要吃!”
荊鴻終於堵住了這孩子的嘴。
顧天正木著臉說:“你怎麼又來了?”
蕭廉調侃:“我怎麼就不能來了?”
顧天正頂開劍鞘:“別過來,再靠近一步以刺客論處。你已經不是侍衛了,皇上不是准你回幽篁山莊了麼?”
蕭廉繼續假不正經:“那又怎樣?我想去哪兒誰管得著?皇城門口那個孟小將軍攔不住我,你也攔不住我,誰也攔不住我。”
“蕭廉,你不要太囂張了……唔!”
“我囂張有囂張的本錢呐。”蕭廉欺身靠近這個想了幾個月的人,滿足地、狠狠地咬在他嘴上,“誰讓皇上給了我那麼好用的賞賜呢。”
當初蕭廉與皇帝陛下共患難去“偷人”的情誼還在,夏淵答應給他一個重賞。最後再三斟酌,就賞他了四個字——“朕知道了”。
之後蕭廉被家裡的老爺子召回去,夏淵批復“朕知道了”。再之後他又想回來扒著顧天正,夏淵也批了“朕知道了”。
於是蕭廉成了唯一可以自由進出皇宮內院的江湖人士。
苦了顧天正,在皇帝的默許下,被這人吃得死死的。
春意盎然。
碧心亭中,吏部尚書陳世峰,戶部侍郎柳俊然,太醫院竇文華,還有現任司徒荊鴻四人坐在一起品茶談天。
竇文華說:“前幾日皇上又發什麼火了?從我這兒開了好幾副清肝去火的藥茶,荊司徒你又怎麼惹他了?”
陳世峰好奇:“你怎麼知道是荊鴻惹了皇上?”
竇文華哼了一聲:“火氣大,只要把火氣發出來就好了,能把皇上憋得喝藥茶都壓不住火的人,除了荊司徒兼荊太傅兼荊皇后之外,還能有誰有這本事?”
柳俊然道:“不愧是太醫院出了名的毒舌妙手。”
“好說。”
“怪不得沒人敢請你診病。”
“……”
“所以,皇上到底是為了什麼事發火?”
三人把目光移向荊鴻。
荊鴻無奈答道:“清明要到了,我不過是說想回臨祁給族人掃墓。”
“哦,照皇上的脾氣,絕不會給你批的。”柳俊然說。
“對,皇上三天看不見你就要上房揭瓦了。”陳世峰說。
“嗯,我回去再準備幾帖藥茶,你們還要吵幾天?”竇文華說。
荊鴻:“不管他批不批,我明天就偷偷溜走了,都準備好了。”
另外三人轉瞬間出了亭子,速度快得都看不清,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樣子。
他們沖他遙遙拱手,口徑一致:“大人好膽量!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聽見!您自求多福!好自為之!”
……
“他好大的膽子!”
不出眾人所料,夏淵果然大發雷霆,紅楠著急忙慌地又去太醫院開了幾帖清火的藥茶,只不過盛藥茶的茶盞都被皇上挨個兒打碎了。
瑜兒得知他的雞糊不見了,難過得當場尿在了褲子上。話也不肯說了,張口就是幹嚎,那嗓子跟小時候一樣嘹亮。
夏淵牽著哭抽了的兒子滿腹怨氣地回了寢宮,一抬頭,看見一塊白玉手板在眼前晃著,就掛在庭中的那棵大樹的東南枝下。
清明。蒙秦王宮。
宇文勢去衣冠塚祭奠了謝青折。
兩年了,他再也碰觸不到那人,然而曾經的記憶卻越發真實。
他本以為會刻骨銘心的,都只剩下淡淡的痕跡,他本以為是浮雲輕塵的,都如同深深的楔印刻在心上,常常在夢裡浮現。
他路過韶華殿的佛堂,看見華妃跪在裡面。
為了求一個此生得不到的東西。
虔誠地白了發。
荊鴻回到臨祁,真真有一種“到鄉翻似爛柯人”的感覺。
外界傳言臨祁是個高深莫測的神秘之境,有無數機關、無數高人、無數不可傳的秘術,但其實,這裡也不過是個很普通的小山村罷了。
祠堂裡有幾名謝家的弟子在學習鏡語和靈術,小孩子們在空地上玩著騎馬打仗,一切都安寧得讓人心生感慨。
有人見到他,喊他“驚鴻”,他點頭答應。
有人知道些山下的事情,下意識地避開他,他也並不在意。
在叔伯的墓前,荊鴻聽見有人喚他。
“哥……哥……”
他回頭,看見謝青婉躲在一棵樹後,怯怯地望著他。
這不是曾經的謝青婉了,這是個健康的、空蕩的軀殼,在冰螢蟲的保護下,她原本虛弱的身體恢復了,但記憶都消失了,如今所能記得的,都是喚醒她的人灌輸給她的。
看到荊鴻有所回應,她笑了。
他們一起給先祖敬了香。
他們兄妹倆,一個只有靈魂沒了軀體,一個只有軀體沒了靈魂。
好在,終於求得一個安穩。
夏淵放下那塊白玉手板,牽著兒子去午睡了。
白玉手板被紅繩墜著,在風裡打著轉,那上面刻了一行字:夢裡渡魂無歸路,此心安處是吾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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