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求by江洋

文案:
人生在世,總會有許多際遇,有很多親人朋友,有很多悲歡離合,有事業,有愛情,有顧慮,有追求,
人的一生孜孜以求的究竟是什麼?向楠從小在穩定快樂的家庭中成長,充沛的愛滋養著他,
使他對充滿愛的生活戀戀不捨,他對姜睿的愛,是不期然產生的,也許算個意外,卻慢慢地生根發芽了,
在他年少不懂的時候,在他還不成熟的對愛情的渴望中,在姜睿猶猶豫豫的欲拒還迎裡,
這愛情,無法克制地勃發了起來,直到根深蒂固地植根在他的心裡。



“喂,小胖子!”
  一雙亮晶晶的黑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像要直直地看到他的心裡去,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懼……
  向楠從夢中醒來的時候,焦燥地大口大口喘氣,三伏天,即使是後半夜也熱得讓人睡不安穩。他從有點發粘的席子上爬起身來,四周一片黑暗,想了一下才明白自己臨睡前把窗簾拉上了,真是自作自受,這麼熱的天拉什麼窗簾啊!他跳下床來,光著腳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簾子,推開窗。
  清涼的夜風撲面而來,好爽,向楠長出一口氣,笑了起來,然而,看到外面花園裡一群熱鬧著的年青人的時候,他的臉色立即又暗了下來。

  “喂,小胖子!”
  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默默地抬起來望他,帶著小心翼翼的神色,好象一條初出茅廬的小狗,讓人忍不住就想要去欺負欺負他……
  姜睿端著酒,有點醉眼朦朧的時候,不知怎麼的就又想起了那雙大眼睛。奇怪,都多少年的事了,怎麼腦子裡還記得這麼清楚呢?
  “嘿!睿子!想什麼呐?明天就是你的好日子了,今兒個咱們可得玩個通霄!”
  “得了吧你,你見過新郎官兒倆眼珠子紅紅的外加熊貓眼圈去結婚的嗎?高興高興就得了,睿子,時候不早了,你趕緊回去歇會兒吧,早晨也不用急,有哥們兒們幫你照看著呢,包你誤不了事!”
  姜睿笑嘻嘻地望瞭望這幾個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鐵哥們兒,又喝了一大口啤酒,說:“著什麼急!皇帝不急急死太監!”
  剛才說話的大同伸手抽了他脖子一下,笑駡:“你說誰太監呢!”
  幾個小夥子哄笑了一場,又打打鬧鬧一陣子,終於散了各自回家,走在最後的大同頭疼地望著一地的狼籍說:“明天又得挨張大媽的罵了。”
  姜睿把胳膊搭在他肩上,滿不在乎地說:“沒事兒,明天不是我結婚嘛,大媽不會說的,明早稍微收拾一下就行了唄。”
  “是啊,明天你就結婚了呢。”大同望了他一眼,喃喃地說:“幸福啊你小子!”
  “唉!得了吧,我幸福的單身生活啊,就這麼白白了!可悲啊!人為什麼非得結婚呢?慘哪~” 姜睿愁眉苦臉地趴在大同肩上,扯個唱腔,做哭泣狀。
  “嘿!嘿!嘿——你!別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你那媳婦兒多漂亮哪!真難為你找得出來,這幾年哥幾個看你走馬燈似的換女朋友,一個賽一個的漂亮,眼都紅了,還真擔心你越挑越花眼,到最後什麼也落不下呢,沒想到還有這麼水靈的女人等著你呢,你就別不知足了!”
  “唉,誰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更漂亮呢?” 姜睿喃喃地說著,嚮往地抬眼望天,後腦勺上照直挨了大同一巴掌。
  “收收心吧你!”大同把他往回去的路上搡了一把,氣哼哼地說:“下一個更好!想氣死我啊你!”大同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沒有女人緣,談了好幾個女朋友都不成,都快成心病了。
  姜睿回頭嘻皮笑臉地做個鬼臉,說:“眼饞吧你!饞死你也撈不著!”
  大同氣得做勢抬腳要踹他,姜睿這才緊跑兩步走上了回家的路。

  姜睿家住在西二棟的一層,自帶一個小小的花園,隔著一道小柵欄,就接上了外頭的大花園,陽臺上開了個門,可以從小花園裡直接進屋,他才懶得去走樓門,就從柵欄上直接跳了過去,正在沾沾自喜自己身手的敏捷,雖然喝高了可還是身輕如燕,結果就腳下一絆,來了個大馬趴,五體投地在自家陽臺門外。
  紗窗門輕輕打開了,一個人隱在暗處,默默地望著他,只有一雙大眼睛在微弱的光下看得清楚。
  姜睿嘿嘿笑了兩下,想爬起來,又有點乏力,一時心情不好,就乾脆翻了個身躺在地上,夜風靜靜地吹過來,帶著濃濃的花香。
  一雙手伸過來扶他,姜睿哼哼了一兩聲,不肯起來,那人也不吭聲,用力把他拖起來,往屋裡架,姜睿攬住他的肩頭,整個人掛在他身上,任憑他並不強壯的身體支撐著自己,踉踉蹌蹌地回到屋裡。
  屋裡自然比外頭悶多了,姜睿沉著身子往床上一倒,連扶他的人也帶倒了,兩個人糾纏著倒在單人床上,似乎在一刹那,都出了一身汗。

  “別動!” 姜睿壓住了想要掙脫出去的人,喃喃地說:“太郎,別動,咱們再一起躺會兒,明天我就要走了。”
  向楠沒出聲,卻也沒有再掙紮,兩個年輕強壯的身子緊緊貼在一起,天太熱了,男性的氣味越發濃鬱起來,弄得人心煩意亂。
  “太郎?”
  “嗯。”
  “你剛才怎麼不出去跟我們喝酒,哥們幾個這麼多年了,哪次喝酒都沒這麼痛快,你可真傻,一個人悶在屋裡,怎麼叫都不出去。”
  “……”
  “怎麼了?”
  “沒事兒。”
  “傻小子,不高興了嗎?哥哥可是要結婚了呀。”
  向楠用力掙紮了一下,他本來就半個身子懸在床外,這下子就掉了下去,坐在地上,地板涼涼的,倒讓人的心也跟著涼了下來。
  “唉——幹嘛呢你!” 姜睿生氣地扣住了向楠的肩,不讓他站起來,用力向自己身邊拉了拉,問:“摔著沒有?”
  向楠不說話,姜睿不甘休地問了三遍,他才不耐煩地說:“沒事兒,這麼矮的床,摔不著。”
  姜睿呵呵地笑了起來,說:“是啊,你都這麼大個了,想當年咱們在這張床上一起玩的時候,你才比床腿兒高一點兒呢,摔下去起了個大包,讓奶奶好罵了我一頓。”
  “誰說的,那時候我都六歲了,比床高多了!”
  “耶,小子,今天說話怎麼那麼沖啊?哪兒不對勁了你?” 姜睿伸手摸上向楠的額頭,卻被他甩開了,姜睿有點生氣,固執地又伸手去摸,向楠再甩頭,兩人拉钜了幾次,姜睿惱火地用胳膊用力圈住他的脖子,勾過來,用自己的額頭頂上了他的額頭,氣哼哼地說:“反了你,忘了誰是當哥的!”
  向楠被勒得幾乎喘不上氣,腦門兒上熱乎乎的,鼻子裡吸到的也是姜睿噴出來的熱熱的氣息,身上好象又出了一層汗,難過極了,只好說:“對不起。”
  姜睿一怔,問:“什麼?”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什麼都對不起,行了吧!”向楠用力一掙,終於從姜睿手裡掙脫出來,一挺腰站起來,一手摸著脖子,火辣辣地疼,好象被擦掉了一層皮似的。
  姜睿愣了一下,問:“你怎麼了?”
  “沒事兒。”向楠往後退了兩步,借著窗外射進來的路燈光,模糊地看到姜睿正沉著臉看自己,覺得有點不安,乾脆打開通往裡屋的門,穿過客廳,進了浴室。
  淋了浴,出來的時候,見姜睿站在浴室門口,兩人擦肩而過,都沒說話。
  向楠躺上床,似乎還能感覺到枕席上姜睿的溫度,不舒服地向牆邊靠了靠,躲開那塊被捂熱了的地方,整個人幾乎貼在了牆上。
  門一響,姜睿又進來了。
  “你回去睡吧。”向楠閉著眼睛說。
  “幹嘛?!” 姜睿幾步走到床前,照直躺了下去,說:“再一塊兒睡會兒,馬上天就亮了,明天……不,今天我……”
  “今天你結婚!”向楠氣呼呼地衝口而出,說完了才覺得後悔,馬上轉過身去面朝著牆,牆壁微微地帶著涼意,更顯出他身體的燥熱。
  “太郎,你怎麼了?”
  向楠不說話,心裡卻堵得慌,不知不覺的,似乎有水從臉上流過去。
  “太郎?” 姜睿搖搖他的肩頭,向楠一聲不吭,他就堅持地搖,終於向楠沉不住氣了,只好說:“快睡吧,我還得早起給你插花車呢。”
  聽他這麼說,姜睿才算放過了把他搖散的決心,重重地倒了下來,把向楠摟在懷裡,歎了口氣,卻什麼都沒說。
  向楠一頭貼著涼涼的牆壁,一頭貼著熱熱的胸膛,覺得很難過,可又不知道為什麼難過,似乎也不是因為熱,被抱在懷裡的感覺,很熟悉,很親切,很依戀,雖然熱,卻不是不能忍受,他不能忍受的是……好象是……這個懷抱,馬上就要被別人佔據了……
  不知過了多久,在向楠終於蒙朧入睡的時候,似乎聽到姜睿說:“為什麼非得結婚呢……”
  是啊,為什麼非得結婚呢?向楠心裡也這麼念著,還是睡了過去。



  *2*

  這是一個老式的社區,一共有七棟陳舊的六層樓,共用一個相當大的中心花園,與樓房年復一年地老舊下去相比,花園的變化還是緊跟時代潮流的,如今有了色彩鮮豔的健身器材,還有仿古式的涼亭、葡萄架等等。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雖然只是一個小社區,也有自己的商業中心,就位於花園的西邊,與大路相連的地方,那裡有小型超市、書店、洗衣店、音像店等等。向楠的小花店,就在靠邊一點的位置,挨著一家書店。
  清晨的陽光淡淡地照過來,還沒有開始吐出火一樣的熱焰,向楠忙忙碌碌地,正在往迎娶新娘的賓士車上裝飾鮮花,店裡幫助的女孩小顧跟著打下手,一邊忙,一邊念念叨叨,豔羨地打量著一長串整裝待發的黑色賓士。
  “要是我結婚的時候也這麼氣派該多好啊!”小顧發出第N次歎息,又笑著對向楠說:“楠哥,你哥結婚了,下一個就輪到你了吧?”
  向楠冷淡地一言不發,手上精准地把一枝枝鮮花迅速插入恰當的地方,不到二十分鐘,帶有豪華鮮花裝飾的迎親頭車已經裝飾好了。小顧看了下表,讚歎著:“太快了!太棒了!楠哥,你這技術真是沒治了!”一邊說,一邊興奮地跑進店裡拿出相機,從各個角度猛拍了一通。
  “嗨,向楠,花車做完了吧?走,咱們去飯店。”大同駕著自己的小奧拓來到店外,高興地沖向楠打招呼。
  “好,馬上就走。”向楠回店裡搬出昨天就準備好的花材,小顧和大同一起幫忙,把一大堆鮮花和工具都裝上車,小顧把東西都塞進車,才驚叫一聲:“哎呀!東西都裝滿了,我坐哪兒呀?”
  大同一邊上車,一邊笑著說:“跑過去唄,反正也不遠,還不到兩站地。”
  小顧氣呼呼地說:“早說了讓你別買這麼小的車,能幹個什麼呀!扣扣縮縮的,真小家子氣!”
  “哎!說什麼呢?”大同生氣地說:“小也是我自己買的!”
  小顧一撇嘴,說:“還是貸款買的呢!”
  大同的臉有點紅,粗著嗓子說:“貸款怎麼啦?”
  向楠從副座下來,說:“小顧,你坐車過去吧,我走過去。”
  小顧連忙一把將他塞回車裡,笑著說:“算了算了,當然還是我跑過去,別忘了我可是田徑好手呢!”
  向楠還要說話,大同一把拉住他,說:“算了,讓她自己走過去吧,又不遠,你腿不好……呃,你走的慢,別一會誤了事。”
  聽他這麼一說,向楠才不說話了,垂下頭,盯著自己的手。
  大同一邊倒車,一邊不放心的看了看他,嘿嘿笑了兩聲,說:“向楠,我說話直,老得罪人,你可別放心上啊。”
  向楠一笑,說:“怎麼會,大同哥你也太見外了。”
  大同笑著說:“不是不是,我跟別人都是直來直往的,只有跟你忍不住要小心點兒,你不知道,睿子從小就要我們對你‘好好兒的’,你不知道他惡狠狠的沖我們揮拳頭的那個樣子,多少年了我都還記得呢。”
  向楠沒說話,轉過頭去看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樹籬,連街上的人都是眼熟的,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說起來,他這二十來年住在這裡,都沒怎麼離開過呢,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又是怎麼樣的?
  姜睿結婚請客的酒樓離他們住的社區很近,開車幾分鐘就到了,姜睿家在這個地區住了幾十年,街坊鄰居們都熟極了,選在這裡辦酒席也是為了方便大家。其實姜睿已經在外頭買了房子,在這裡辦過婚宴之後,就要搬出去自己住了。
  向楠麻利地打開車門向外搬東西,小顧已經氣喘吁吁地跑到了,沖大同做了個鬼臉兒,沖上去從向楠手裡接過重重的紙箱,說:“楠哥,你拿那些,這個重的我來搬。”不等他說話,已經又往酒樓裡沖去了。
  大同笑著說:“這瘋丫頭,多大了都沒個正經樣。”看向楠又伸手去搬另一個花箱,忙說:“我來,你拿剪子噴壺就行了。”
  向楠不滿地說:“得了大同哥,我又不是泥捏的,哪就那麼嬌氣了!”
  大同不由分說把兩箱子花疊在一起搬了起來,一邊偏著頭看路,一邊說:“你是藝術家,我是幹粗活兒的,你那手就是幹精細活兒的,不應該費力拿這些雜七雜八的,這分工要明確。”
  向楠忍不住笑了一下,拿起工具包跟在後頭,進了酒樓。

  喜宴現場人山人海,來的大部分都是老街坊鄰居,姜睿的爺爺奶奶已經七十多歲了,穿著得體的禮服,胸前佩著鮮花做的精美胸花,喜氣洋洋的,忙著跟來賀喜的親戚朋友們打招呼,樂得嘴都合不攏。


  酒樓裡到處佈置著鮮花,裝飾著彩紗和銀珠,浪漫而精緻,引得大家讚不絕口。

  “哎呀姜校長,你們家姜睿這個婚禮可真是與眾不同啊,這些花兒都是從哪買的呀?真漂亮!”
  “呵呵,不是買的,是我們家向楠自己做的,他不是開了個小花店嘛。”
  “哦,真了不起,就是那個一直住你們家的小楠嗎?”
  “是啊,他跟姜睿就像親哥兒倆似的,這次姜睿結婚用的全部鮮花都是他做的,可費了不少心思呢。”
  “這孩子還真是心靈手巧啊。”
  “可不是,我們小楠插花特有天賦,好多女孩子都沒他巧呢。”
  “真的呀,那可不簡單!這孩子看著就透著一股靈氣兒,哎,對了,小楠也不小了吧?有女朋友沒有?”
  “他比姜睿小四歲,還沒女朋友呢,這孩子太內向。”
  “那我給他介紹一個?正好我同學家的女兒今年剛大學畢業,挺不錯的,工作單位也好。”
  “好啊,那就勞駕你多費心了,孩子們多交往一下總是好的,小楠又不像姜睿,自己能闖蕩,他從小身體不太好,所以過於文靜了。”
  “沒問題,過幾天我就跟人家約個時間,讓他們先見個面。”
  結婚的喜宴照例熱鬧非凡,這可不是一個家庭的事,也不只是兩個家庭的事,而是相關的一大群親戚朋友們共同的喜事,平時大家都忙,聚不到一起來,所以這樣的場合,也就成了大家碰面、問候、交流情感的最佳場合了。
  姜睿挽著新娘到場的時候,引起了一片潮水般的讚歎聲,閃光燈此起彼伏,場面堪比明星的新聞發佈會。新郎新娘都是出類拔萃的人品相貌,又經過了精心的修飾,整個人都像在閃閃發光,手挽著手,含情脈脈地穿過從天而降的繽紛花雨,步上新婚的紅地毯,走向共同的人生。
  “真是郎才女貌啊!”小顧和向楠站在二樓的欄杆邊上,一邊使勁兒地往下撒花瓣,一邊讚歎。向楠默默地撒著花瓣,沒有說話。
  “哎,楠哥,你哥結婚你怎麼不高興啊?”小顧奇怪地望了一眼沉默的向楠,雖然這個人一直都很安靜的,但這樣大喜的日子還板著臉,也太過分了吧。
  “沒有,我,高興著呢。”向楠用力把籃子裡剩下的花瓣全向已經快走進大廳的新人灑去,那紛紛揚揚的濃豔的紅,幾乎把他們淹沒。
  姜睿抬起頭來,看到向楠,燦爛地笑了起來,抬手比了個V字,向楠也回他一個手勢,小顧興奮地也把籃裡的花瓣全倒了下去,結果一失手,連籃子也飛了下去,於是新娘被新郎拖著,狼狽地沖進了宴會廳的大門,這才躲過了從天而降的花雨加炮彈,引起了一片善意的哄笑聲。
  人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去,剛才從天上輕盈飄落的花瓣,轉眼的功夫就被踐踏得失了顏色,小顧惋惜地望著一地的殘紅,說:“刹那的芳華啊!真可惜,50紮玫瑰,一千多塊錢呢!”
  向楠回過神來,淡淡地笑了一下,說:“你結婚的時候,我也送你一份。”
  “真的?!哦!太好了!”小顧跳了起來,撲過去抱住他就親,向楠急忙一閃沒閃開,苦笑著被她摟在懷裡,臉上熱熱的,已經被親了好幾下,心想:這下子可掛彩了。
  “嗨嗨嗨!幹什麼哪!這麼大的姑娘了,也不注意點兒!”大同手裡拿著一個紙袋上樓來,正看到這一幕,大著嗓門喊起來。
  小顧對他翻個白眼,說:“注意什麼呀?我這是純潔的朋友之吻,表達一下我強烈的感情,老土!”
  大同對她的態度嗤之以鼻,把袋子塞在向楠手裡說:“趕快去換衣服,馬上開始了。”
  向楠接過袋子,一邊往洗手間走,一邊摸出紙巾擦臉,然後往紙巾上一看,果不其然,一片豔紅。

  宴會廳裡一片喧嘩,中國人好熱鬧的本性在婚宴上表現得淋漓盡致,但凡心臟差一點的人根本堅持不了一個小時。向楠做為新郎的弟弟,穿著得體的西服,陪著新郎新娘在人群中周旋,笑、寒喧、敬酒、喝……忙得暈頭轉向,喝得到廁所吐了兩次,冷水洗把臉,還得沒事人兒似的再出來喝,喝到後來向楠迷迷糊糊地想,這輩子再也不這麼喝酒了,反正只有一個哥,他結婚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3*

  後來的事就有點模糊了,反正晚上向楠在自家床上醒來的時候,基本記不起來宴會是何時結束的,自己又是怎麼回到家的。頭疼得像要裂開一樣,口乾舌燥。他呻吟了一聲,慢慢爬起來,呆呆地望著窗外昏暗的顏色,頭腦裡一片空白。
  “太郎你醒啦?”姜奶奶從開著的門走了進來,手上端著涼茶,疼愛地摸了摸向楠的腦門,說:“今天可喝得太多了,你也真是的,平常不怎麼喝酒的,陪酒還陪得那麼實在,大同說拉你都拉不開,跟誰都喝,高興也得注意身體啊!”
  向楠從奶奶手裡接過茶,喝了幾大口,加了蜂蜜的濃茶,自然放涼的,喝下去通體舒泰,照老太太的話說,這茶是“包治百病”。
  “沒事兒,奶奶,哥結婚,我高興嘛,反正一輩子也就這一回。不過後來是不是醉了,給人添麻煩了沒?哥和嫂子沒有怪我吧?”向楠有點不放心地問,生怕醉後失態給姜睿的喜事添麻煩。
  “你哥也醉得差不多了,沒想到你嫂子那麼能喝,真看不出來那麼嬌嬌美美的一個女孩子,喝酒像喝水似的,把那些小夥子們都給嚇著了。”姜奶奶笑著搖了搖頭,姜睿這幾年交的女朋友太多,她都看花眼了,也沒想到這一個真就能成,不到三個月就結婚了,說起來她對這個孫媳婦還真沒多少瞭解呢。
  “嗯。”向楠應了一聲,不知說什麼好,就沉默了,奶奶又摸摸他的額頭,說了會兒話,他靜靜地聽著,聞著老太太身上特有的淡淡味道,覺得很安心,雖然不是親奶奶,但養育了他十幾年,感情上跟親奶奶沒有兩樣。
  天黑了,奶奶走了,向楠靜靜地躺在床上,望著外面搖晃的樹影,不知怎麼的,就又想起小時候的事來。

  “喂,小胖子!”
  一雙亮晶晶的黑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像要直直地看到他的心裡去,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懼……
  這是他跟姜睿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情景。
  向楠家跟姜睿家是一棟樓、同一單元的鄰居,姜睿家住一樓,向楠家住四樓。這棟樓裡住的都是同一學校的老師,姜睿的爺爺曾經做過校長,後來退休了,但大家還是喜歡喊他姜校長,是個好脾氣的老人家,姜奶奶也是個很慈祥的老太太。
  向楠出生的時候,全國已經開始計劃生育,向楠家已經有了兩個女兒,不應該再生了。只不過向楠的爸爸是廣東人,廣東人向來對兒子有一種奇怪的執著,向楠的奶奶在世的時候,曾經千里迢迢地從廣東趕來看望兒子兒媳婦,每天總要嘮叨幾句:“唉,不幸啊,還沒有兒子啊……”,聽得他媽媽非常煩,所以,為了生個兒子,還是咬牙又懷孕了,被學校罰了兩萬塊錢,然後生下了向楠。還好,終於是個兒子,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媽媽為了紀念他的來之不易,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向楠。(二十多年前萬元戶都是很了不起的,花兩萬元才生下的孩子當然更珍貴了^^)
  向楠的小名叫太郎,這可是個與眾不同的名字。當然他不是日本人,全家八代跟日本人也扯不上任何關係,這個名字來源於他的舅舅,當時那個性情開朗的青年抱著剛出生的向楠,開玩笑地說:“我們家向楠可是個寶貝啊,兩萬塊錢呢!應該起個名兒,就叫‘兩萬一太郎’!”鑒於當時日本電視連續劇剛剛在中國熱播,所以這個名字引起了大家的一致興趣,太郎這個小名就叫開了,不過後來向楠長大以後,非常不喜歡外人叫他這個小名,所以這個名字只在家裡叫,而且除了最親近的人,別人這麼叫他他是絕對不搭理的。
  向楠小的時候父母工作忙,把他交給河北鄉下的姥姥姥爺帶,六歲才回到父母身邊上學,他從小身子弱,快上學的時候又得了場大病,是骨纖維瘤,雖然是良性的,但也動了大手術,右腿因此有點發育不良,比左腿細,而且短大約一釐米,走路的時候就有點跛。因為住院的時候被養得太好,所以他剛回到父母身邊的時候,是一個白白的小胖子。雖然別人覺得他很可愛,其實他內心是很孤獨敏感的,環境一下子改變那麼多,從小養大他的姥姥姥爺一下子不見了,親生的父母差不多像陌生人一樣,身邊沒有一個小夥伴,身體大病初愈,又有些殘疾,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他變得更加內向了,回家一個多月,連門都沒出過。


  小學上學的第一天,爸爸親自送他去學校,然後告訴他下學可以直接回家,因為他爸爸媽媽都是中學老師,下班晚,趕不及接他,兩個姐姐也都上中學了,不順路,而且小學離家很近,可以自己回家,只不過由於他腿傷還沒完全好,自己爬上四樓不方便,以前都是爸爸媽媽抱的,現在怎麼辦呢?
  爸媽專程到同單元的一樓姜校長家去拜託,請他們幫忙照看一下孩子,姜爺爺心地好,一口答應,說小向楠放學後可以先到他家玩,等家長回來再來接。
  不過向楠第一天回家的時候,並沒有聽話去姜爺爺家,而是獨自坐在了樓梯上,等爸媽回來。
  這個時候,就碰到了也是剛放學的姜睿。

  姜睿比向楠大三歲,剛上四年級,十歲的孩子,正是調皮搗蛋的時候,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門口,就看到樓梯上坐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可愛小孩,從來沒見過。
  他愣了一下,就開口說:“喂,小胖子!”
  那孩子抬起頭,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默默地望著他,帶著小心翼翼的神色,好象一條初出茅廬的小狗,讓人忍不住就想要去欺負欺負他……
  姜睿的手完全聽從心的指揮,伸出去捏了小胖子的胖臉蛋一下,嘻,真好玩,又軟又滑的,於是他又捏了一下。
  小胖子急忙向後仰身想避開,不過他沒有姜睿靈活,而這小子見他躲,反而非常惡劣地欺近身子,用兩隻手去捏他兩邊的小臉蛋。
  向楠生氣了,用力拍開他的黑爪子,爬起身來就向樓梯上走去。
  姜睿卻是個猴兒脾氣,人家越躲他越覺得有趣,伸手位住了向楠的小書包,笑著問:“你是誰呀?幹嘛不說話?你是啞巴嗎?”
  向楠不理他,抬腿要上樓,卻被姜睿用力一拉,失了平衡,他本來就一條腿使不上勁兒,身子一歪就向後倒了下來,姜睿急忙伸手抱他,卻沒抱穩,兩個孩子一起撞在牆上,然後滾倒在地上。
  姜睿的胳膊在牆上擦得生疼,小胖子又重重壓在他肚子上,氣得他叫了起來:“喂!你怎麼搞的!”
  卻聽向楠“哇”的一聲就開哭了,大顆大顆的眼淚迅速滑下胖胖的小臉,一邊哭一邊還喊:“媽媽——”
  姜睿頓時慌了手腳,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家哭,不管是大人、小孩的眼淚,他都見不得,一見就覺得渾身發軟。他自己是不愛哭的,才十歲的年紀,已經時不常地宣揚“男子漢流血不流淚”。
  “唉唉唉,你別哭啊,我逗你玩的,喂,小胖子,你別哭啊,我再也不欺負你了好不好,別哭了!”
  向楠不理他,一手捂著頭,只是拼命哭,剛才他的頭撞在牆上,起了一個大包,疼得要命,又被不認識的人欺負,當然滿心的委屈,偏偏沒有親人在旁邊,讓他覺得很害怕。
  姜睿的爺爺奶奶在屋裡聽到聲音,開門出來一看,才發現兩個孩子,姜爺爺一見就知道是向老師家的兒子了,又被自己這調皮孫子給欺負了,忙過來抱起向楠,姜奶奶就抓過姜睿拍打他,一邊又哄向楠,好半天才哄得向楠不哭了,抽抽噎噎地坐在床邊,讓姜爺爺給拿冷毛巾敷腦袋上的青腫。
  “真是的!愛哭鬼!” 姜睿坐在一邊的椅子上,兩條腿晃啊晃的,恨恨地盯著向楠,這小胖子害他今天多挨了一頓打,哼,等會兒找個機會再欺負欺負他,不然怎麼出這口惡氣!
  不過看著看著,又覺得這小胖子挺可愛的,白白嫩嫩的,像個小豆包,嘻嘻,眼睛大大的,小嘴巴紅紅的,長著一頭毛絨絨的頭髮,後腦勺上還留了一小縷長長的頭髮,像個小辮子。他聽人家說過,留這種髮型的孩子都養得嬌,是大人怕孩子長不大,才留點長頭髮,是要留住孩子的命的意思。
  於是他壞心眼地跑出去,翻出奶奶的剪子,又回到向楠身邊,裝模作樣地說:“爺爺,您去忙吧,我來看著他。”
  姜爺爺見他肯看顧向楠,也挺高興,拿過幾本兒童畫報遞給向楠,讓姜睿好好陪著他玩兒,這才出去了。
  向楠低頭看手裡的畫報,又覺得頭上疼,剛伸手想去摸摸,被姜睿給打了一下,說:“小髒手,別摸。”
  向楠有點怕他,就不說話,低頭看畫報,忽然覺得腦後有動靜,剛想扭頭,頭皮一痛,接著聽到喀嚓一聲,他吃了一驚,連忙回頭,卻看見姜睿得意地舉起手裡的一小掇頭髮,另一隻手拿著把大剪刀,嚓嚓地虛剪了兩下。

  向楠愣住了,一時不明白怎麼回事,姜奶奶正好進來,嚇了一跳,忙把手裡的水果放在桌上,辟頭打了姜睿兩下,罵他:“你胡鬧什麼!人家好不容易留的頭髮,你幹嘛給剪了?”一邊說,一邊不安地看了向楠一眼。老人家顧慮多,心想既然向楠家這麼寶貝他,又留了長頭髮,那自然是有講究的,現在被這不懂事的孩子給剪了,不知道人家會不會生氣呢?
  向楠倒沒覺得什麼,靜靜地摸了摸後腦勺,一時也沒什麼反應。
  姜奶奶放下一點心,扭住姜睿的耳朵把他拖到隔壁屋裡,好好教訓了他一頓,姜睿這才知道擅自剪掉人家的長壽頭髮是很不應該的事,心裡也挺懊悔,又怕向楠的爸媽會生氣,發了一會兒愁,決定好好補救一下,於是把自己的一紙箱玩具都搬了出來,拉向楠一起玩,看他太安靜了,就一會兒學猴子、一會兒裝青蛙,又笑又鬧,最後逗得向楠也笑了起來,終於不怕他了,肯跟他一起玩玩具。
  向楠的媽媽來接他的時候,看到了兒子這一個多月來第一次開心的笑臉,高興極了,對於兒子頭髮被剪這事兒,也就不放在心上了,還說:“沒事沒事,反正上學了也應該剪掉,他姥姥迷信,非給留個長頭髮,其實根本沒什麼意義。”
  大家都放下了心,高高興興地告別,姜睿還依依不捨地拍拍向楠的腦袋,說:“明天我接你一塊下學吧,先到我家來,還有好多東西沒給你玩過呢。”
  向楠點了點頭,說:“嗯。”



  *4*

  從此向楠每天都跟姜睿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做完了作業,就一起玩耍,姜睿把他介紹給自己的一幫小夥伴,很自豪地說:“這是我弟弟!”
  大家都很羡慕姜睿有這麼個可愛的小弟弟,雖然他除了姜睿之外跟別人都不大親近,但脾氣挺好,從不跟人搗亂,尤其跟女孩子們的關係好,因為所有男孩子裡頭,只有他有耐心陪著女孩玩過家家,院子裡不論男孩女孩,大家都愛帶著他玩兒。
  每天放學後向楠都先到姜家,等晚上爸媽來接,有時乾脆就住了下來,反正姜家三室一廳的房子,只有祖孫三人住。姜睿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前幾年車禍去世,他由爺爺奶奶撫養,他也是從小孤獨慣了,這時有了向楠這麼可愛的小弟弟,真是從心眼兒裡頭喜歡出來,對他寶貝得不得了,除了剛見面的時候欺負過他一下之外,再也沒有傷害過他一次,而且還對同院兒的其他孩子們放出狠話,誰敢欺負向楠,就是欺負他,他是一定不會放過那傢夥的!
  兩個孩子雖然相差了幾歲,但相處融洽,性情溫和的向楠給姜校長老兩口帶來了不一樣的感受,對他幾乎比對調皮的姜睿還喜歡,於是經常留向楠在家吃住,向楠的爸爸媽媽由於工作忙,又要照顧另兩個女兒,所以對這種安排也很高興,兩家人處得就跟一家人似的。
  漸漸的,向楠長大了一點,性格在姜睿的影響下變得活潑起來,總跟著他玩兒,活動量一上去,就不再那麼胖了,反而苗條了起來,只不過跛足的情況也就更明顯了,姜睿為此很傷腦筋。
  有一次,大家在木材廠玩兒,他發現向楠走在兩片不一樣高的木材上,反而走得很穩,一點看不出來跛,他奇怪地研究了一下,頓時明白了其中的關健,興高采烈地跑回家去,把向楠的鞋子做了一下加工,在右腳的鞋底上加厚了一層,這樣向楠穿著底不一樣厚的鞋,反而能夠走得像正常孩子一樣平穩了。
  解決了這個大問題,兩家人都非常高興,向楠也從此不再自卑,像其他孩子一樣快活地奔跑在陽光下。

  時光飛逝,快樂的日子總在不經意中滑過去了,後來姜睿上了大學,離開了家,而向楠因為身體不好,上完高中就沒有升學了,其實他學習挺好,只不過由於性情淡泊,又特別不喜歡刻板的學校生活,所以不想去擠那座千軍萬馬爭著過的獨木橋了,於是淡淡地對父母提了一句不想考大學,他爸媽一向對這個寶貝兒子言聽計從,見他不想考,也就不逼他,只是建議他可以參加成人自學考試,就對他放任自然了。
  向楠不肯上大學,姜睿自然很不高興,他覺得人一定要努力上進,考好大學、進好公司、出人頭地才行,可向楠不這麼想,他從小體質弱,隔三岔五就病一回,又做過大手術,腿有一點殘疾,所以常常覺得人生須及時行樂,想怎麼活就怎麼活,自己高興就好,不必非得走跟別人一樣的路。兩人談不攏,姜睿也拿他沒辦法,連向楠的父母都不勉強他,姜睿又有什麼權利非要求他做什麼呢?

  不過除了這件事之外,向楠對姜睿一直是言聽計從,兩個人感情非常好。
  姜睿覺得向楠即使不上學,也不應該閑呆著,所以建議他再學點什麼,按姜睿的想法應該學現在最熱門的軟體程式設計什麼的,然後進入IT行業,而向楠比較喜歡自由自在,恰好社區旁邊新增加了一個社區商業中心,於是向楠一時興起,就開了一家小花店,他比較喜歡跟天然的植物打交道,沒多久居然把小花店經營得有聲有色,收益雖然不大,但比較自由,自己當老闆,所有的時間都歸自己安排,不必看別人的臉色。
  姜睿畢業後進了一家IT公司,第二年又跳槽進了一家跨國公司,他頭腦靈活,能力出眾,不到三年就升到了副主管,前途一片光明,自己買了車、買了房,女朋友換了一個又一個,終於在27歲的時候,在爺爺和奶奶跨進七十五歲大關的前夕,不負眾望地,結婚了。
  新娘很漂亮,是一個模特兒出身的演員,在演藝界暫時還沒混出什麼名氣來,但做為結婚物件來說,卻很給姜睿增光,兩人也算得上是郎才女貌。
  其實姜睿並不想這麼早結婚的,之前他女朋友換得像走馬燈似的,是因為他心裡總定不下來,然而歲月不饒人,爺爺奶奶一年比一年老了,這兩年身體和精神更是大不如從前,老人家每每念叨著一定要在過世前看到重孫子,這句話像孫猴子頭上的緊箍咒一樣,念得姜睿頭痛不已,偏他自己的心事,又是不足為外人道的,百般無奈之下,乾脆選了個眼前最漂亮的女人,閃電般跳進了結婚的圍城。

  姜睿結婚的第二天,小顧照樣來花店上班,一進門,眼睛瞪得圓圓的,指著向楠驚叫了一聲,說:“你、你、你……”
  向楠正在收拾鮮花,淡淡地掃了她一眼,說:“怎麼了?”1
  “你的頭髮!”
  “嗯。”向楠轉過頭又去幹活兒了,連解釋都省了。
  小顧跑到他面前,雙手叉腰,擺出一副兇悍的架勢,惡狠狠地問:“你怎麼把頭髮剪了?!”又一手捂住心口,滿臉痛苦狀地說:“我的頭髮啊!養了五年了,那麼黑那麼亮那麼長那麼好,你怎麼把它剪了?真是暴殮天物啊!”
  向楠白她一眼,說:“那是我的頭髮!”
  “我知道!要是我有那麼好的發質,我早留了,還用得著羡慕你!”小顧氣不打一處來。她的發質不好,留不到齊肩就會分叉變黃,所以一直是短髮,但是特別喜歡人家的一頭長髮,她一年前來到向楠的店裡幫忙,據說就是一眼看中了向楠那頭烏黑油亮的及肩長髮,這才義無反顧地留了下來工作,一年多都沒想過要走,連加薪的要求都沒提過。
  向楠當初是在姜睿的要求下開始留長髮的,幾年下來一頭濃密順滑的過肩長髮幾乎成了他身上最醒目的標誌,配上他清秀的臉孔,高挑的身材,非常引人注目。姜睿最喜歡追求時尚,總用最新潮的衣服和裝飾來打扮向楠,向楠從來沒有半點違拗,於是這家小花店的老闆是新新人類的觀念早就在附近傳開了。
  如今小顧發現才一晚不見,向楠居然狠心把留了幾年的長髮剪掉,頓時覺得天地變色,痛不欲生,整整一天都處在氣極敗壞之中,好不容易眼光終於從向楠的頭髮上挪開,這才發現他居然連脖子上的項鍊、手上的手鏈、耳朵上的耳釘、腰挎的小包、身上的名牌服裝、還有手機和MP3,全身所有前衛的裝飾品,無一例外地都去掉了,一下子變得簡單樸素,T恤+牛仔褲,一頭短髮,整個兒像個高中生,更是覺得古怪離奇,茫茫然地問了一遍又一遍,向楠卻連一個字都不給她解釋,最後問得煩了,乾脆甩手走人了,把店留給她一個人看著。
  小顧坐在窗邊望著向楠遠去的身影,對他突然的變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解,向楠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想要變個樣子,真的不是很清楚,只是昨天晚上睡不著,突然覺得想要換個樣子,在還沒有想清楚之前,就已經走出了門,晃到附近一個24小時營業的髮廊,把頭髮剪掉了,然後回家洗個澡,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覺,好象連夢都沒做。
  早晨起床的時候,為了配合這個新髮型,乾脆把全身都變了個樣,簡簡單單地白T恤藍牛仔,一身清爽地出了門。他自己對今天的樣子很滿意,覺得有點告別過去的意思,況且他本人也一向是喜歡簡潔樸素的,要不是姜睿給他買這買那,把他打扮得緊跟潮流,他才懶得費那個心呢,一條牛仔褲可以穿上幾年!


  沒想到反應最大的居然是小顧,這個女孩子向來追求美好的東西,被向楠的突然舉動打擊得不輕,提前三十年犯了老年嘮叨症,於是向楠只好出門避難了。
  他緩緩地從街上走過去,越走越遠,因為沒有目標,所以也不覺得無聊,不知不覺的,已經遠遠離開了熟悉的街區,他平時不愛逛街,從沒有在街道上閑晃這麼久,看著熱鬧的城市、噪雜的人們,也覺得挺有趣,況且,眼睛忙著,腦子裡反而可以閑下來了,那種悶悶不樂的心情也就得到了緩解。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看到旁邊有個廣告,誇張地寫著:“海南七日遊!”旁邊用更誇張的字體寫著一個很低的價格。

  飛機飛上天的時候正是華燈滿地,向楠微微抿著嘴角,心情愉快地望著舷窗外迷人的夜景,想著剛才給爺爺奶奶和小顧打電話時他們吃驚的反應。
  呵呵,誰也沒想到向來乖寶寶一樣的向楠也有這樣脫線的時候,一聲不響地就跑到海南旅遊去了,連家都沒回,隨便從街上買了點旅行用品,就上了路。爺爺奶奶那裡還好說,只叮囑他自己在外小心些,不要中了暑,注意吃好等等,小顧就像被點燃的炮仗,立時就炸了,不過向楠很冷靜地交待她自己照顧花店,想關門就關門,想開門就開門,賣的錢都算她的獎金,然後不等她反應過來,就掛了電話,關了手機。
  向楠的二姐原先在一家外企工作,後來嫁給了一個馬來西亞的華人,跟著出了國,最近她快要生產了,因為是頭胎,向楠的父母不放心,一個月前就去陪她了,大姐已結婚多年,住在城的另一邊,家裡就只剩了向楠一人,而姜家這邊平時總管著他的姜睿又結了婚,爺爺奶奶是從不限制向楠行動的,所以現在向楠是完全自由了,他不想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當時看了廣告之後有點心動,掏出銀行卡看了看,直接就去取錢辦了手續,一切順利,踏上了度假之旅。



  *5*

  這次的旅行就像它的開始一樣毫無章法可循,先開始只是海南七日遊,後來又轉去了長白山,再又轉去了神農架,最後到了杭州,要不是在杭州給爺爺奶奶打電話報平安的時候被姜睿給抓住了,勒令他立即回家,他還不知道會轉到哪裡去呢。
  姜睿在電話裡臭駡了他一通,問他怎麼不開手機,向楠無辜地說忘了帶充電器,姜睿就又罵他怎麼這麼沒頭腦,什麼都不計畫一下就出發,害得大家擔心死了!向楠覺得自己這麼大人了出門走走,根本沒什麼問題,可是姜睿的怒氣那麼大,加上奶奶也用顫顫微微的聲音懇求他趕緊回家,他才不好再堅持,乖乖地打道回府了。
  下了飛機,看到姜睿來接他的時候,向楠還是很高興的,剛想打招呼,卻被姜睿的一臉怒氣給嚇住了,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姜睿板著臉,一把搶過向楠手裡小小的旅行包,一手拖了他的胳膊,大步流星出了機場。正是中午酷熱的時候,一出門向楠就覺得陽光刺得睜不開眼,被姜睿塞進車裡之後,這才睜大了眼睛,舒服地歎了口氣,說:“還是回家舒服啊。”
  姜睿熟練地開著車,拐上了大道,這才扭頭看了向楠一眼,諷刺地說:“你還知道回家舒服啊?”
  向楠瞟了他一眼,沒吭聲,知道自己這次行動太過出格,惹惱他了,識時務者為俊傑,還是不要開口的好。
  “說話呀!怎麼突然出去亂跑?” 姜睿不耐煩地問。
  “什麼叫出去亂跑?”向楠不高興地說。
  “白天還好好的,晚上就突然跑海南去了,什麼都沒帶,手機也不開,你想玩失蹤啊!” 姜睿生氣地說,忽然想起了什麼,吱地一聲就把車停在了高速公路的邊上,探身過來就翻向楠的口袋,向楠還沒反應過來,錢包已經被掏走了。姜睿打開錢包看了看,銀行卡、身份證、現金都在裡面,就合上錢包,順手放在了自己口袋裡。
  “哎,你幹什麼!”向楠不解地問。
  “沒收!以後再也不准你到處亂跑!”
  “什麼?!”向楠生氣了,伸手去他口袋裡掏錢包,一邊說:“憑什麼!那是我的東西!”
  姜睿不給,兩人扭打了幾下,向楠被姜睿摁在座位上,掙紮不動,氣得臉通紅,說:“你管我去哪裡,你管不著!”

  “我就管得著!” 姜睿也生氣了,不明白向來乖順的向楠為什麼突然像乍起毛的小老虎一樣。“你是我弟弟,我就管得著!你不知道這些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到處亂轉,拖延不歸,爺爺奶奶急得跟什麼似的,生怕你出什麼事,你爸媽打電話回來問,他們也不敢說,只說你正好沒在,兩次都正好沒在,你爸媽都有點起疑心了,你什麼時候讓大家這麼不放心過啊!”
  聽他這麼說,向楠才沒話說了,垂頭喪氣地靠在座椅上,轉過頭去看車窗外面。
  “到底怎麼回事?”
  “沒事兒。”
  “沒事兒你突然跑出去幹什麼?”
  “我願意!”
  “你!” 姜睿惱火地盯著他,忽然笑了,伸手扣住向楠的脖子,用力扳過來,望著他的眼睛說:“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子像個耍脾氣的小孩兒?”
  向楠被迫與他直視,覺得他銳利的眼睛像要直直看到自己心底裡頭似的,沒來由的覺得一陣難過,用力揮開了他的手,轉過頭去,姜睿又把他的臉扳過來,向楠掙了幾下沒掙脫,氣得臉通紅,眼睛裡酸酸的,似乎有液體想流下來,忙用力忍住了,用牙使勁咬著嘴唇。
  “太郎。” 姜睿見又逼得他冒出了淚花,覺得有點歉意,卻又有些得意,他最愛這樣折騰向楠了,能夠控制他的情緒是他最愛做的事,這樣他才覺得向楠是完全屬於他的。
  “太郎,別鬧脾氣了,咱們回家去吧,奶奶做了好些好吃的呢,都是給你準備的。” 姜睿放柔了聲音,輕輕地哄他,就好象他還是那個乖乖的小娃娃。他鬆開了向楠的下巴,轉而摟住他的肩膀,向楠也放鬆了身體,靠在他肩上,默默不語。
  “太郎,你是不是因為哥哥結婚了,覺得不高興?”
  “不是。”
  “真的?”
  向楠不說話,姜睿又說:“傻瓜,哥哥永遠是你的哥哥,結了婚也沒什麼變化,你還又多了個嫂子呢,多個人疼你。”
  “用不著。”向楠冷冷地說。
  姜睿悶悶地笑了起來,說:“還說不是生氣,這不是生氣是什麼?”
  向楠惱火地直起身子,煩躁地用手杷了杷頭髮,望著窗外,不肯回答。
  姜睿惋惜地望著他短短的頭髮,歎息了一聲,說:“真可惜,留了那麼多年的頭髮,長得多好啊,幹嘛就剪了呢?”
  向楠一回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姜睿忙舉手做投降狀,說:“好了,好了,頭髮是你的,愛怎麼理就理怎麼理,這樣也挺好的。我不過就是覺得可惜罷了。”
  向楠也覺得自己實在有點無理取鬧,這跟他的本性不合,可是最近不知怎麼了,心裡就是覺得委屈,卻又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於是越發的不痛快了。他是標準的紙老虎性子,對自己的親人可以不講理由地亂發脾氣,對外人卻彬彬有禮得很,但正是這禮貌,有效地把自己跟外人分隔開來,別人對他怎麼樣,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而對真正的親人,他才全心全意地去愛,也會率真地表露出情緒。
  姜睿知道他的性格,所以向楠越對他發脾氣,他越放心,如果向楠對他突然客氣起來,他才會擔心呢。
  車子又開起來,車廂裡流淌著輕柔的音樂,是向楠最愛聽的撒克斯《回家》,兩個人都沒說話,卻覺得都放鬆了精神。向楠忽然想起來,扭頭看了看專心開車的姜睿,說:“你不是去蜜月旅行了嗎?這麼快就回來了?”
  姜睿抬手敲了他的頭一下,裝出生氣的樣子說:“還不都是因為你!一聲不響地玩消失,把爺爺奶奶嚇得什麼似的,急急忙忙把我召回來,又找不著你,天天就是罵我,我度的這是什麼蜜月啊,簡直是苦月!”
  向楠忍不住笑出聲來,頭上又挨了一下,姜睿說:“你還笑!你倒是自己出去度蜜月了,整整四個星期啊!老實交待,有沒有什麼不軌行為?”
  向楠哼了一聲,說:“你以為是人都像你呀,隨時都是發情期!”
  “好小子,不想活了你!” 姜睿一打方向盤,又把車停在路邊,伸手去搔向楠的癢,兩個人打打鬧鬧,終於冰釋前嫌。
  回到家裡,姜爺爺和姜奶奶長出了一口氣,心裡的大石頭落地,也沒敢埋怨向楠一句,只高興地招呼他趕緊洗澡換衣,飯菜早都準備好了,異常的豐盛,弄得向楠很不好意思,看著奶奶欲言又止,眼含淚花的樣子,心裡非常難過,自己不過是一時興起,不管不顧地就跑出去了,全不顧老人家多麼擔心,唉,真是的……


  飯後向楠堅持幫奶奶收拾完了餐具,才回屋去休息,一進門,就是一愣。只見姜睿把他的衣服和小旅行包都翻得底朝天,在桌子上鋪了一片。
  “你幹什麼?”
  “看看你有沒有什麼旅行收穫。” 姜睿理直氣壯地說。
  向楠不理他,自己在床上躺下了,雙手枕在腦後。
  “太郎,這次出去高興嗎?” 姜睿過來坐在床邊,問他。
  “高興。”
  “嗯,你高興就好。”
  向楠疑惑的望了他一眼,心想這傢夥吃錯藥了,怎麼這麼溫柔起來了。
  姜睿沖他眨眨眼,小聲地問:“三亞那邊很開放的,晚上有沒有小姐去敲你的門?”
  “沒有!”
  “那有打電話吧?” 姜睿說著,還捏著嗓子嬌滴滴地學電話裡的聲音:“喂,先生,一個人覺得寂寞嗎~”
  “滾開!”向楠抬腿踹他一下,姜睿卻不肯滾開,反而壓了過來,牢牢困住了他的雙手,危險地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問:“沒有我管著你,自己開葷去了吧?”
  向楠用力掙不開他的手,感覺他熱乎乎的氣息直撲到自己脖子上,不由得心跳加快,血往臉上湧,又非常氣憤,心想你怎麼這麼不相信我!兩個人默不作聲地扭打在一起,這種較量姜睿總是點上風的,所以笑嘻嘻地漫不在乎,向楠卻又氣得直喘粗氣,拼命地推搡他。
  “睿子!你又欺負太郎!”門口一聲斷喝,兩個人這才分開,姜爺爺站在推開的門前,生氣地罵姜睿,姜奶奶聽到了,也趕過來,一致數落姜睿,姜睿歎了口氣,起立站在屋中央,低頭認罪:“是我不對,我該死,我不該為了找太郎千辛萬苦,連新娘子都扔在家裡,連飯都顧不上吃,連覺都顧不上睡。”他話一說完,垂頭不語,其他三人都啞口無言。
  向楠坐在床邊,非常不好意思,垂著頭說:“都是我不好,讓大家操心了。”
  姜奶奶歎了口氣,說:“你沒事就好,不然我們可真沒法跟你爸媽交待。”
  向楠心裡難受,覺得奶奶這話說得有點見外了,可這也是事實,再怎麼說向楠也不同于姜睿,爺爺奶奶處處順著他,絕不會像對姜睿似的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姜睿抬起頭來,頓時又恢復了調皮搗蛋的模樣,笑嘻嘻地說:“交待什麼?還是我來交待,這臭小子,敢讓爺爺奶奶這麼操心,看我不打爛他的屁股!”說著撲到向楠身上,把他摁在床上,用力打屁股。
  向楠先是覺得理虧,老老實實挨了幾下,見他變本加利打得更重了,就不幹了,兩人又扭打在一塊,姜爺爺和姜奶奶勸了幾句架,見他們哥兒倆打打鬧鬧挺開心,也就放下了心事,相視一笑,關門出去了。
  等他們一走,姜睿馬上停了手,壓在向楠身上,低聲問:“太郎,你老實說,到底為什麼離家出走?”
  向楠白他一眼,說:“什麼離家出走!”心裡卻在想,這次還真的像離家出走呢。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出遠門,而且一走就是將近一個月,最離譜的是,居然還是一個人,也難怪大家擔心,現在回想起來,連自己都有點不敢相信,居然真的出去轉了這麼大一圈。
  “我知道你捨不得哥哥……” 姜睿自言自語。
  “胡說,誰捨不得你了?”向楠用力推推他,說:“快起來,熱著呢!”
  姜睿卻不動彈,伸手輕輕摸摸向楠的眉毛,望著他的眼睛,說:“哥哥也捨不得你。”
  他黑黑的眼眸專注地望著向楠,那麼專注的神情,看得向楠心裡一陣悸動,似乎覺得他正準備撲上來一樣……他艱難地挪開了眼光,不肯再跟他對視。
  好半天,姜睿吐了口長氣,側過身子倒在向楠身邊,將他摟在臂彎裡,說:“睡會兒吧。”
  向楠推了推他,說:“你走開,我自己睡。”
  “一起睡吧。” 姜睿閉著眼睛說,向楠還想推他,卻聽他又輕輕地說:“也沒多少機會一起睡了。”
  向楠眼睛裡有點發酸,不再說話,依戀地偎在他強有力的臂彎裡,閉上了眼睛,不知過了多久,竟然真的睡著了。


  *6*

  “我走啦。”向楠在玄關打了個招呼,背上書包準備出門。
  “走啦?中午家裡沒人,你回來要記得自己做飯吃。”大姐從廚房探出頭來說。
  “哦,那我去吃肯德基算了。”向楠說著打開了門。
  “我也要吃肯德基!”小外甥女跳了出來,大聲地說。
  大姐白了向楠一眼,說:“以後誰也不許吃肯德基!都是垃圾食品!”
  向楠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聽她們母女的拉钜戰,急忙關門出去了。
  十月的天氣涼爽多了,秋老虎雖然還有點餘威,但比起夏天來真是天上地下。
  向楠慢慢地沿著人行道走,去上學。

  離開學校多年了,現在重新背上書包,感覺還是挺新鮮的,上個月旅行回來的向楠在姜睿的再一次勸說下終於同意去進修,姜睿興致勃勃地給他做了好幾個設計方案,挑了一大堆學校和培訓中心,最後向楠選了一家離姜睿最遠的。
  “為什麼選這兒?那麼遠,其實教學效果都差不多的,不如選……”
  “我姐姐住那邊,我可以住她家。”向楠淡淡地說。
  姜睿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才問:“為什麼想去那麼遠?”
  “姐姐總要我過去住,況且總住在別人家裡也不合適。”
  姜睿憤憤地說:“什麼叫別人家裡?你這二十來年不也住了?”
  向楠低下頭,不說話。
  “那就還回你家住,反正就在四樓。”
  向楠還是不說話。
  姜睿呼哧呼哧喘了會粗氣,終於也沒再說什麼,抽空開車帶著向楠去把報讀手續都辦了,學的是他給選的軟體程式設計,三個學期,學費兩萬多元。向楠堅持要自己出學費,姜睿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幫他把錢取了交掉,最後才壞心眼地說:“都花了也好,看你沒錢還往哪兒跑!”
  向楠這才想到自己真的是沒什麼錢了,心裡又有點惱火。那次旅行花了兩萬多塊,再加上學費、買了台筆記型電腦,自己卡裡真的只剩三位數了。這都是他這幾年開花店掙的,他又不怎麼愛存錢,想花就花了,如今突然不做生意了,沒了進項,只剩花銷,這可怎麼辦?他從幾年前就不跟父母要錢了,現在當然也不可能開口,看來得忍著點了。
  想到這裡,他瞪了姜睿一眼,氣鼓鼓地想:“反正也不會朝你要錢的!”
  “你就那麼把花店給小顧啦?不然算你一半股份好歹每月也有進項。” 姜睿笑容可掬地說。
  “用不著你管!我想給誰就給誰。”向楠沒好氣地說。
  “那就賣給我嘛,哥哥會給你錢的喲。”
  “我要把花店給一個真正愛花的人,小顧她就正好。”
  “唉,沒想到你還真大方。” 姜睿歎了口氣,其實小顧在聽到向楠把花店送給她的時候也是大吃了一驚,堅決不肯白要,後來姜睿私下裡跟她已經訂好了協議,花店算向楠和她一人一半的股份,紅利按月存到姜睿給辦的一個帳戶裡頭,不過這事只瞞著向楠而已。
  “好好學,學完了哥給你安排進我們公司,待遇非常好的,多少人擠都擠不進來呢。”
  向楠沒吭聲,他去上學不過是找個藉口離開姜家而已,反正現在也沒什麼事好幹,出去跑了那麼大一圈,人雖然回來了,心卻跑野了,不想再守在小小的生活圈子裡日復一日地生活,渴望一些變化,渴望新的環境、新的視野。
  姜睿敏銳地察覺了他的變化,有點懊惱,向楠一直在他的守護下成長,幾乎從沒有離開過他的身邊,即使他去上大學、工作,也是每星期要見好幾次面,向楠一直乖乖地生活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這次一時不察,讓小鳥兒飛了出去,竟然就把心都飛走了呢!
  “太郎。” 姜睿伸手攬住向楠的肩,將他拉向自己懷裡,向楠偏頭望著他,兩個人對視了良久,他張嘴想說話,真的有很多話想說的,卻又說不出來,最後只好歎了口氣,說:“自己多保重。”
  “嗯,你也是。”

  向楠上學的地方在著名的B大校園內,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電腦培訓中心,但因為掛著B大的名頭,自然人氣很旺了,每班學生都滿員,都是帶著進入IT業夢想的年輕人,男生占絕大多數。

  向楠雖然比別人都大幾歲,但他看著比實際年齡顯小,又不愛張揚,混在一大群男孩子中間,一點都不顯眼。每天來上四個小時的課,有時上午,有時下午,其餘的時間,就都歸自己安排。
  姐姐家裡白天是沒人的,向楠也不太愛回去,就在校園裡遊蕩,後來發現這裡的課堂是可以隨便進入的,只要想聽課,隨便進哪個教室都行,於是他好奇地聽了幾次,漸漸地找到了一些規律,也找到了幾個喜歡的教授,乾脆就當起免費旁聽生來了。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進行大學的學習,覺得非常有趣,當年他不肯考大學,實在是因為有點考試恐懼症,平時學習都很輕鬆的,偏偏一考試的時候就容易緊張,經常考不好。初中考高中的時候為了拼命想考進跟姜睿一樣的一所重點中學,緊張得睡不著覺,在考場上發起了高燒,雖然後來終於考進了,但從此他對考試的厭惡感更深了,覺得如果能夠不考試只學習,才是人生的樂事啊。
  現在因緣巧合,竟然在這樣著名的學府裡頭可以自由聽課學習,真是夢想不到的奇遇,向楠低沉了好久的情緒終於調動起來,每天興味盎然地去上學,背著書包走在晨風裡的時候,還會隨著步伐的節奏快樂地唱歌。

  向楠就是在課堂上認識小豬的。
  小豬是個女孩子,姓朱,是B大的正式學生,她長得細眉細眼,珠圓玉潤的,性格內向。按理說她和向楠這麼性格相似的人,是根本不可能相互搭腔的,不過當她發現連續一個多月向楠都跟她選一樣的課,並且同樣喜歡在未名湖畔的小山丘上看著湖水發呆之後,她決定跟他說說話。
  向楠有點奇怪,但兩個人都性格溫和,又都是非常愛讀書的人,所以很快就覺得對脾氣,漸漸的就比較親切了,經常一起上課,一起吃午飯,還一起討論讀書心得,並且互借書籍。
  向楠性格裡也有幽默的一面,面對小朱覺得非常放鬆,就親切地管她叫“小豬”,小朱也不生氣,還挺喜歡這個名字,因為她本人就是屬豬的,她管向楠叫阿北,說這是南轅北轍的意思。
  這個女孩子有種與眾不同的氣質,跟向楠一樣,有點無拘無束,喜歡隨心所欲。如果用姜睿的話來說,就是都有點跳線。
  後來向楠才知道為什麼對小豬有這麼親切的感覺,因為小豬像他一樣,都是小時候身體不好,而且她還更嚴重,有先天性的心臟病,雖然小時候就做手術治好了,但是一直體質弱,受到過分的保護,失去了許多同年齡的孩子應有的樂趣。
  這一點倒是跟向楠很向,所以兩人很有點同病相憐,關係又更近了一層,不過他們倒不像是男女朋友,更像是親切的中性朋友,交往中不含有曖昧的企圖,只有溫馨的相伴。
  這一天倆人又在湖畔的草地上吃午餐,然後看著陽光下的湖水閒聊。
  向楠說起自己愛上看書的緣故:他小時候經常生病,然後就只能隔著窗戶看哥哥在外面奔跑玩耍,看他背著書包去上學,然後爺爺和爸爸為了讓他開心,會拿許多兒童書和畫報來給他看,所以他很小就愛上看書了,以後多少年都沒變。
  小豬告訴向楠,她也是差不多的經歷,當年她也是多麼愛看書啊——真的是“看”書,絕對不是“讀”書,因為她還不識字呢!小時侯身體差,除了去托兒所和醫院,就沒有出過門。和朋友玩也是上了高中才真正瞭解其愉悅的。於是就只有看書這種消遣了,先是看連環畫,然後是漫畫(那個時候只有機器貓,而且很貴,狠敲了家人一筆)。後來認字了,就看四大名著的簡化本,神話傳說,科普讀物,十萬個為什麼也看了不同的兩套。
  小豬感慨地說:“看書,似乎就是身體不好的人的消遣了。對學習成績,似乎倒是沒什麼幫助的,就連寫作文也不見得有幫助,我作文是極爛的,似乎是因為不會抒情。因為似乎是父母保護得太好的原因,喜怒哀樂的感情我甚至不太有體會,對我來說,生氣和傷心的感覺是完全一樣,我不會憤怒,只會在心中湧起悲傷的感覺。再早些年,我甚至連哭都不會,只有不滿意時候的嚎,不會哭,不會泣,也沒有眼淚。如果有親人去世,我也不理解,因為我完全不能分別去世和出遠門而不回來的感覺。但是我極度害怕有人去世,因為我會害怕這樣連傷心難過都沒有的自己。”


  話說完,兩個人都沉默了,向楠傷感地看著小豬,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挺灑脫的女孩子也有這麼傷心的顧慮,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好默默地陪在她身邊。
  向楠想起來自己小的時候曾經因為不能跟別的孩子一樣正常玩耍而跟媽媽鬧彆扭,有次氣急了,就大哭大鬧,說:為什麼要生我?為什麼不在生病的時候讓我死了算了!我討厭這樣!我討厭這樣活著!
  媽媽聽了,第一次打了他,只有一巴掌,並不很重地落在他的腦袋上,打完他之後,媽媽也哭了,抱住他說:“我們辛辛苦苦養你,就為了聽你說這種話嗎?”那次向楠很乖的立刻就不哭了,因為被嚇壞了——向來對他百依百順的媽媽竟然打他,雖然只有一下,而且到現在為止也只有那麼一下,但向楠覺得很難過,不是因為被媽媽打了,而是因為自己竟然沒想到媽媽也會傷心——因為自己不懂事的說話。
  如今長大了,更能體會到父母的不易,家裡有個病孩子,是多麼大的累贅啊,那時爸媽都是普通教師,工資不高,要養三個孩子,還因為自己的超生被罰了兩萬塊錢,據說是姥姥姥爺發動幾個舅舅姨媽們給湊的錢,還借了外債,好幾年才還清的。
  在被自己連累得家徒四壁的時候爸媽也沒有抱怨過一個字,還千方百計地給自己提供最好的生活條件,自己怎麼能那麼不懂事,說那樣的話,這不是拿刀子往媽媽的心尖子上紮嗎?可是媽媽還是一如既往地疼愛著他,再也沒有打過他一下。
  向楠緩緩地把這件事說了,這件事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提過,包括姜睿,但他對小豬說了,因為他覺得小豬能夠理解,因為兩個人有相似的童年經歷,而姜睿是絕對不能理解的,因為他的生命中從來沒有過這樣無力而傷感的時候。
  命運就是如此不公平,但又是公平的,有人不是說過麼:上帝給你關上了一扇門,就會再給你打開一扇窗。雖然不能像正常孩子那樣有無憂無慮的童年,但兩個人都有親愛的、對他們無微不至的家人,正是這樣溫暖的親情,使這些身體有殘缺的孩子能夠順利地長大成人,這是何等的幸運和幸福啊。
  小豬默默地聽著,流下了眼淚,抬頭一看,向楠臉上也帶著兩滴晶瑩的水珠,她驚奇地叫了起來:“阿北,你也哭了耶!”
  向楠很難為情,急忙抬手去抹,小豬用一隻手壓住他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替他抹去淚水,溫柔地說:“能哭就好,眼睛和心是相通的,眼淚可以洗淨心靈的窗戶,使我們能夠看清世間的愛。”
  向楠點了點頭,握住她的手,說:“是,我想我爸媽是非常愛我的,雖然他們那個年紀的人不常說這個字,但我感覺得到。”
  “是啊,愛,不是靠說的,是靠感覺的。”
  “嗯,愛是靠感覺的。”
  “他們愛我,我也愛他們,可是我覺得我愛他們肯定不如他們愛我多。”
  “是啊,父母的愛才是最無私的。”
  “嗯,就像大海一樣,無窮無盡。”
  “我們也要愛他們,盡可能地去愛他們,不要再讓爸媽難過。”
  “好的,阿北你也一樣哦,要熱愛父母、熱愛生活、熱愛祖國、熱愛勞動……”
  “哈哈哈哈……”
  兩個人笑倒在地上,毫無形象地快活著。



  *7*

  這天向楠陪小豬去書店買書,出來的時候下起了雨,兩個人都沒帶傘,好在書店離校門口不遠,向楠脫下外衣頂在兩個人頭上,一起往回跑。
  剛到校門口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大聲喊他的名字:“向楠!”
  咦,好象是姜睿的聲音,向楠吃了一驚,忙扭頭看,果然姜睿的車就停在校門外,他落下了車窗正在招手。
  向楠猶豫了一下,他本來想把小豬送回宿舍的,現在只好說:“小豬,你自己回去吧,我哥來找我了。”
  小豬說:“好,謝謝你,給你的衣服。”
  向楠忙說:“沒事,你先用著吧,雨不小呢,我哥有車,我就不用了。”
  小豬這才點頭,笑著對他說:“那謝謝你哦,再見。”
  她也不急著走,看向楠跑過去上了車,才揮手再見,又想起來,回頭大聲喊:“回去記得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


  向楠大聲答應,又向她揮揮手,她才轉身進校門去了。
  向楠滿臉笑容地轉回頭來,叫了一聲:“哥。”這才發現姜睿滿臉烏雲,快趕上外面的天色了。
  “哥,你怎麼了?”向楠小心翼翼地問,最近幾個月兩人見面極少,不知不覺竟有點生分了。
  姜睿不說話,板著臉發動了車子,滑進了車流之中。
  向楠心下琢磨,不知道又哪裡惹他不高興了,一時想不明白,乾脆就不想了,心情也有點不好,扭過頭去看雨景。
  “咦,哥,你這是去哪兒啊?”
  “回家。”
  “回奶奶家嗎?明天我還有課呢,怕早上來不及。”
  “是我家。” 姜睿還是冷冷地說。
  “你家?”向楠看了看他的臉色,小聲地說:“我不想去。”忽然想起來,又說:“你家也不是往這個方向啊。”
  “到了就知道了!” 姜睿不耐煩地說,專心開車,不再理他了。
  向楠皺起眉頭,有點不高興地閉住了嘴。他身上的外套給了小豬,襯衫被雨淋濕了,又冷又濕地粘在身上不舒服。深秋的雨已經透著寒意,他輕輕地打了個哆嗦,向後靠緊在座椅上。
  姜睿看了他一眼,卻沒說話。
  車子開到一處新的住宅社區,兩個人下了車,姜睿也沒打傘,當先向樓門走去,向楠跟在後頭,被冷風一吹,打了個噴嚏,覺得更冷了。
  這裡好象是一個新的社區,還沒有多少住戶,一切都是新的,散發出一股油漆味,向楠看了姜睿好幾次,他卻連頭都不回,冷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電梯停在十二樓,姜睿大步走到向東的一扇門前,掏出鑰匙開門,兩人進了屋。
  這是一套不大的住宅單元,只有兩室一廳,西式佈局,採光明亮,看得出來是剛搬來的樣子,傢俱只有很少的幾件,屋裡顯得空蕩蕩的。
  “哥,這是你的新家嗎?”向楠好奇地各屋轉了一下,兩間臥室裡都只有一張大床,一幾一櫃,非常簡潔。
  “脫衣服。” 姜睿走進其中的一間臥室,也不避違,直接就脫自己的衣服,向楠楞了一下,說:“幹什麼?”
  “洗澡啊,幹什麼?” 姜睿冷笑了一聲,說:“你女朋友不是還提醒你洗個熱水澡,別感冒了嗎?”
  這話說得夾槍帶棒的,向楠很反感,況且他也不覺得小豬是他的女朋友,是“朋友”還更恰當一點。他哼了一聲,走進另一間臥室,關上門,打開櫃子看看,果然掛著幾件衣服和睡衣,看尺碼應該是給自己的。姜睿為什麼會在這裡準備給自己的衣服呢?還有這房子是怎麼回事?姜睿結婚的新房是去年買的,二十年按揭,負擔不輕呢,怎麼又在這裡買了一處房子?好象這裡離自己上學的地方不遠,難道說……
  一時想不明白,向楠脫下濕衣換上浴袍,拉開門走到客廳,忽然想起姜睿也要洗澡,那讓他先洗好了,他正想回到屋裡等一會兒,浴室的門開了,姜睿穿著半敞開的浴袍,說:“過來一起洗。”
  向楠臉上微微一熱,兩個人小時候經常一起洗澡的,但是近幾年卻很少一起洗了,況且……77
“你先洗,我等一會兒。”他垂下眼睛說。
  “廢話,快過來,剛才都淋透了,凍著你怎麼辦!” 姜睿皺著眉說,聲音裡有一絲急躁。
  “沒事兒!”向楠很少聽他用這種嚴厲的聲音跟自己說話,心裡很反感,故意轉過了身去,想去開電視。手還沒碰到遙控器,身子忽然被人從後面抱住了,就往浴室拖去。
  “哥!”向楠叫了一聲,卻被姜睿強有力的臂膀夾住,身不由己地被帶進了浴室,室內已經熱氣彌漫,花灑正開到最大噴著熱水。
  “放開我!”向楠用力掙紮,姜睿板著臉一下子就把他的浴袍扒下來了,扔在架子上,將他推到了熱水淋浴下面。
  熱乎乎的水流均勻地灑在身上,刹那間就溫暖了整個身體,向楠閉上眼睛,吐了口氣,感覺身上的寒氣被溫熱的水流帶走,好舒服。
  淋了一會兒,他才想起來姜睿還在旁邊,忙從噴頭下離開,抹了抹臉上的水,睜開眼睛,見姜睿已經脫掉了浴袍,一手拿著浴露瓶子,一手裡托著些擠出來的浴露,似乎在等著給自己抹在身上。

  “哥,我自己來。”向楠有點不好意思,伸手去接浴露的瓶子。
  姜睿一言不發,撥開向楠的手,直接把浴露塗在他身上,向楠想躲,姜睿把瓶子放下,一手抓住向楠的胳膊,一手用力往他身上塗抹,他抓的力氣很大,向楠覺得胳膊上疼得厲害,又不肯吭聲,就緊緊咬住了嘴唇。
  兩個人都悶聲不響,姜睿像幫小時候的向楠洗澡一樣仔細清洗他的全身,向楠乖乖地任他擺佈,不知怎麼的覺得自己又像一個軟軟的小娃娃了,在他強有力的手下失去了所有的活動能力,覺得很好笑,卻又有點懷念的感覺。
  忽然姜睿的手滑到了他的私處,向楠身子一顫,忙用手推拒,說:“哥,我自己來。”
  姜睿重重地哼了一聲,強硬地伸手握住了他的脆弱處,向楠用力推他,掙紮不開,叫起來:“哥,放開我!”突然身子被大力一推,向後撞在磁磚的牆上,涼冰冰的,他打了個哆嗦,哎呀了一聲。
  姜睿就又把他拉過來,抱在懷裡,一手挾持住他的後背,一手輕輕搓弄他的分身,又低下頭來,輕輕親吻他濕漉漉的短髮。
  向楠的呼吸急促起來,放棄了掙紮,伸手抱住了姜睿的腰,將臉埋在他脖子旁邊。兩個水濕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向楠感受著姜睿身上傳遞過來的強烈的熱量和力量,忍耐著身體內部越來越熱的感覺,被強烈的快感衝擊得輕輕地呻吟了一聲,嚇了一跳,忙咬住嘴唇。
  “太郎,別怕,這裡沒別人。” 姜睿的聲音忽然輕柔了起來,手上的動作也更溫柔體貼,充分地對他進行愛撫,一點都想像不出他剛才那麼粗暴的樣子。
  向楠心裡有點疑惑,但這樣子的姜睿才是他熟悉的,於是他更放鬆了下來,全身心地依靠在他身上。姜睿見他再沒半點反抗,笑了起來,不再挾持著他,另一隻手也靈活地加入進來,愛撫他的全身,向楠急促地喘息著、扭動著,想逃走,卻又渴望他的撫摸,快感太強烈了,腿都有些發軟,手不由自主地攀上姜睿的脖子,維持自己的平衡。
  “太郎,太郎——” 姜睿低低地呼喚著,親吻向楠的額頭、鼻尖、臉頰,在嘴唇旁邊猶豫著。
  熱水還在嘩嘩地噴灑,把兩個人籠罩在溫暖之中,白霧越來越重,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向楠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用力地擁抱住姜睿,用自己火熱的身體去磨擦他,仰起了頭渴望著他的吻,然而姜睿始終沒有吻他的嘴唇,只是緊緊地盯著他的臉,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向楠顫抖著聲音小聲地叫:“哥,哥,哥哥……”他的眼睛裡有水光,更襯得他渴望的目光令人心痛。姜睿知道,那裡頭浮起的不是水汽,而是淚光,他忍無可忍地低頭吻上了他的眼瞼,逼得他閉上了眼睛,兩道淚水迅速滑下臉頰,眨眼間就被水流沖掉了。
  火熱的身軀糾纏著,伴著粗重的喘息聲,姜睿感覺著胯下的兩劍相交,興奮莫名,強自抑制著想把向楠壓倒的衝動,抓住他的手,讓他握住自己已經劍拔駑張的部分,兩人互相撫慰著,緊緊地磨擦著……
  向楠被巨大的快感衝擊著,仿佛在雲端中越升越高,終於尖叫了一聲,在姜睿的手裡釋放了出來,他緊緊攀在姜睿身上,抵禦著高潮之後的片刻失神,強烈的喘息撲在姜睿的肩頭,熱得像電流一樣,刺激得姜睿身子一顫,低吼一聲,也在向楠手裡釋放了出來,兩個人互相扶持著,劇烈地喘息,熱水溫柔地沖刷著他們的身子,漸漸的,洗淨了一切的痕跡。

  向楠醒來的時候,室內一片昏暗,他過了好半天才想起來身在何處,掀起身上的被子,坐了起來。
  臥室的門關著,空調卻開著,所以一點也不覺得冷。
  身上乾乾淨淨的,卻沒穿衣服,想起洗澡時的發生的事,向楠的臉又紅了,重重倒回枕頭上,歎息了一聲。
  姜睿和他做這種事已經不是頭一回了,早在他剛上初中的時候,十三歲那年,有一回姜睿沒在家,他翻著姜睿的書箱子,想找一本以前看過的科幻小說,卻突然發現了爆炸性的新鮮玩意兒——一本黃色雜誌!
  向楠嚇了一大跳,忙左看右看,這才想起爺爺奶奶都不在家,他心跳得像打鼓一樣,卻又好奇得不得了,偷偷翻開來看,一邊震驚,一邊臉紅,後來壯起膽子,拉開褲子拉鍊,隔著內褲輕輕撫摸自己的小東西,平時解手和洗澡的時候也摸過的,但這回心情不一樣,感覺也就很異常,再看看雜誌彩頁上姿態誘惑的裸體女郎,只覺得口乾舌燥,摸著摸著,那個地方似乎輕輕地跳了兩下,嚇得他趕緊住手,放下雜誌,輕輕掀起內褲來看,正在研究,忽然身後門一響,姜睿的聲音大聲喊:“太郎!”


  *8*

  向楠嚇得一哆嗦,反射性地抓住褲鏈就往上拉,卻慘叫了一聲,痛得手都軟了。
  姜睿也吃了一驚,連忙跑過來,一看之下,笑了起來,說:“你幹嘛呀,拉個拉鎖都不利索!真是的。”一邊搖頭,一邊幫他小心地把褲鏈往下拉,解開被內褲和拉鍊纏夾住的小弟弟,向楠痛得直抽氣,姜睿不放心地拉下他的內褲檢查,說:“沒事兒,就是有點紅,下次小心點兒!”一邊說,一邊壞心眼地捏了捏,又湊過去吹氣,笑嘻嘻地說:“好了,好了,不疼了。”
  向楠又羞又氣,覺得他熱呼呼的氣吹在自己那裡,癢癢的好難受,扭著身子想掙脫出來,說:“放開我!”
  他越躲,姜睿越不肯放,一邊跟他的手搏鬥,一邊還捉住他的小弟弟又搓又捏的,向楠羞惱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姜睿卻突然驚訝地住了手,低著頭看。向楠也向他手裡一看,腦袋裡面轟的一聲,頓時漲得滿臉通紅,原來那裡竟然有了反應!
  “呵呵,真想不到太郎已經到了這個年紀了呀!” 姜睿吃驚地說著,又忍不住地笑,向楠氣得哭了起來,拉開被子拼命往裡鑽。
  姜睿卻也跟著鑽進了被子,摟住了向楠,在他耳邊笑嘻嘻地解釋這種生理現象,雖然只大了四歲,但姜睿卻覺得自己已經是大人,而向楠還是小男孩,所以理所當然地擔當起了前輩的角色,認真給他說明情況。
  向楠心煩意亂,耳朵卻也認真聽著,終於不哭了,從被子裡探出頭來喘氣。
  姜睿樓著他躺著,看著他細嫩光滑的臉上淡淡的茸毛,覺得他真是太可愛了,忍不住湊過去親了他一下,向楠一怔,臉上紅了起來,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小的扇子,微微顫抖著,帶著透明感的鼻冀一掀一掀的,急促地呼吸著,把姜睿看得呆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又親了他一口,向楠的臉更紅了,卻沒有躲,其實跟哥哥這樣親密,他也覺得很喜歡。
  “太郎?” 姜睿叫了他一聲,向楠輕輕哼了一聲,姜睿說:“哥哥來教你吧?”
  “嗯?”向楠疑惑地抬眼望他,姜睿壞壞地笑了起來,緩緩摸索到他那裡,輕輕握住了,慢慢揉弄,向楠的臉立即又紅了,忙用手去掰他的手,扭著身子想鑽出去,卻敵不過姜睿力大,被摁住了慢慢撫弄,他急得快要哭了起來,輕輕地叫著:“不要、不要,哥,你放手!”
  “別動,太郎,很舒服的,你不知道,每個男孩子長大了都會這樣,這才是長大成人的表現呢,讓哥哥幫你,你只要閉住眼睛享受就行了。”
  向楠聽話地閉上眼睛,只覺得一陣麻酥酥的感覺從腰上升起來,被哥哥握住的地方好象慢慢地起了變化,他不敢吭聲,緊緊抓住身下的床單,那股感覺越來越強烈了,好象從小肚子開始向身體四周熱了起來,他難奈地扭了扭身子,卻引來姜睿的一串笑聲,羞得哭了起來,睜開眼睛,見姜睿黑亮的眸子正緊緊地盯著他,帶著惡作劇得逞的笑容,頓時覺得滿心委屈,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姜睿嚇了一跳,忙放開了他,把他抱在懷裡,輕輕哄著,又覺得好笑,就放聲大笑起來,向楠用力打他踢他,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乾脆就用嘴咬他。
  姜睿“哎喲哎喲”地叫著,跟他打打鬧鬧,忽然停住了手,愁眉苦臉地望著他。
  向楠還沒停手,又打了他好幾下,這才覺得不對,也停下來看他,問:“怎麼了?”
  “壞了!” 姜睿大驚失色地向後一倒,咚地一聲撞在牆上。
  “怎麼了?”向楠也嚇壞了,忙去扶他。
  “你看看這裡。” 姜睿一指自己的胯下,向楠一看,嚇了一跳,只見那裡高高站起個小帳篷。
  “嗯?”
  姜睿見他還不明白,乾脆拉下褲子拉鍊,掀開內褲,那個東西頓時跳了出來,嚇得向楠“啊”了一聲,向後坐倒在床上。
  姜睿的那裡可比向楠的大多了,已經長出了深色的毛髮,十七歲的少年,身體基本已經成形,他得意地看著向楠張口結舌的樣子,又故意愁眉苦臉地說:“怎麼辦?男人有了反應就得及時解決,不然身體會落下殘疾的。”
  向楠不解地看他,又看看那裡,臉紅得像個大蘋果,連耳朵根子都紅了。

  姜睿向前一撲,把他壓在身下,湊在他耳邊說:“就是像剛才哥哥摸你那樣,給我摸摸,一會兒變戲法給你看。”
  向楠怕羞不肯,姜睿就硬拉住他的手去摸,向楠覺得那東西越發粗大了起來,變得硬硬的,嚇得哽咽了起來,渾身僵硬地任憑姜睿拉著他的手動作,姜睿呼吸越來越急促,猛地坐起身來,跪在床上,向楠也被他拉了起來,面對面地撫摸那裡,他的手被姜睿握得生疼,又被那里弄得難受極了,就一個勁地哭,終於姜睿低低地吼叫了一聲,像是什麼野獸似的,然後那個雄壯的地方就噴出白色的液體來,濺在向楠的手上、身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特的味道。向楠呆呆地看著,半天沒反應過來。
  姜睿深呼吸了幾口,終於平靜下來,滿足地摟過向楠親了幾口,又跑去衛生間拿紙來擦拭,向楠一直呆愣愣的,也不敢吭聲,直到姜睿收拾完了,摟著他躺在床上,他才悄悄地問:“哥你怎麼了?那個是……”
  姜睿在他耳邊吃吃地笑了起來,低聲地解釋,向楠羞得把臉埋在枕頭裡,又覺得好奇,就自己又用手摸自己的那裡,姜睿發覺了,也幫他弄,兩人忙了一通,向楠終究是年紀小,身體也不強壯,只是站起來了,卻射不出,累出了一身汗也沒什麼成果,最後兩人緊緊擁抱著睡著了。
  此後兩人經常會趁著家裡沒人的時候互相撫慰一番,差不多一星期總有一兩次,半年多以後,向楠也終於可以射出了,他覺得自己長成了大人,高興得不得了。對姜睿也越發的崇拜了,哥兒倆的感情好到一個空前的高度。
  第二年姜睿考上了大學,住校去了,但每星期都要回來,他藉口想念向楠,回家的時候乾脆就經常跟向楠睡在一起,反正他們從小經常在一起睡的,爺爺奶奶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同。
  然而又過了兩年,姜睿卻突然不再跟他一起睡了,也不肯再跟他互相撫慰,向楠覺得很奇怪,他很喜歡那種興奮快樂的感覺,哥哥總能帶給他極致的快樂,為什麼他突然變了呢?
  追問了好幾次,姜睿總是避而不答,後來被問急了,就對他說:“有問題就要自己解決,總要哥哥幫忙算什麼!誰也不能跟著誰一輩子,將來總是要分開的。”
  向楠大吃了一驚,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樣說,姜睿看他受傷的樣子,又覺得不忍心,就哄他說男人長大了都得學會自己解決,等到成年的時候就可以結婚,跟女人做那件事了,向楠覺得不可理解,怎麼能跟女孩子做那樣的事呢?這幾年他都只跟姜睿做過,因為生理發洩有了固定管道,所以基本上沒有關注過別人,有時想想跟女孩子做這種事,覺得很害羞,又有些蒙朧的畏懼。
  此後兩人基本上又恢復了普通的兄弟關係,只是每年總有幾次姜睿會主動來找他,兩人又像從前一樣親密接觸、熱情洋溢,但每次這樣做之後,姜睿就又會有好一陣子不回家來。向楠不明白為什麼,他對姜睿是一如既往的崇拜,對他言聽計從,而姜睿這幾年的脾氣卻越來越捉摸不透了。

  姜睿坐在客廳裡,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心裡很煩躁。
  向楠還是那麼可愛——那麼要命的可愛——對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每次碰向楠都使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但他不敢,真的不敢,也不能再做下去,天知道他為了不把向楠壓倒在床上得花掉多少力氣,他是那麼地渴望向楠。
  可是他不能。
  因為那是向楠。
  那是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是向家唯一的兒子、是當年被罰了钜款才生的獨生子、是向叔叔一家的珍寶、是自己爺爺奶奶的心肝……也是自己最最珍愛的寶貝。
  是的,太郎是自己的寶貝!
  姜睿歎了口氣。
  他向來覺得自己能控制任何局面,然而只有在這件事上,他左右為難,放又放不下,拿又拿不起,完全的無能為力。

  大概在大學二年級的時候他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他只有跟向楠在一起的時候才有性興奮,對女生卻沒有什麼反應,他疑惑了很久,多方驗證,終於證明瞭一個可怕的事實:他是同性戀!
  即使除了向楠,他也只對男人有興趣,看著俊男的裸體會有衝動,對著美女的裸體卻只覺得養眼。


  怎麼回事嘛!
  回想起來這件事早有預兆了,向楠十三歲的時候看到的那本黃色雜誌,其實是姜睿的同學送給他的,同班的幾個死黨都對這類雜誌趨之若騖、口水直流,他當然不能落後,也弄來了一本,結果卻沒有什麼大的反應,是有一些興奮,在自慰的時候也有正常的生理現象,可是並沒有什麼著迷的感覺,其後一年多也是反應平平。
  反而是後來跟小小的太郎玩耍的時候,第一次感覺到極度的亢奮,以至於不顧太郎小小的年紀,經常拉他一起玩這種“長大遊戲”。
  三年多的時間裡,兩人保持著穩定快樂的夥伴關係,比普通的兄弟要更親密一層,然而……
  一旦發現了自己的性取向,姜睿猶豫了。
  他怎麼能再理直氣壯地跟向楠做這種遊戲呢?向楠他明明還是個孩子,還什麼都不懂,而且據姜睿觀察,向楠應該不算是天生的同性戀,因為他還是喜歡看美女的圖片,也會有生理反應,而不像姜睿自己,年齡越大,就越發對女人沒興趣,看到猛男的照片,就會興致昂揚!
  唉!
  為什麼會這樣呢?
  明明他那麼渴望太郎,恨不能狠狠地去佔有他、與他合為一體,然而他不能!
  明明他那麼愛著太郎,恨不能此生與他長相廝守,日夜相對,然而他也不能!
  就是不能!
  感情是沒有理由的,可能是青梅竹馬、可能是日久生情、可能是生物磁場相近、可能是荷爾蒙分子互吸……
  然而現實中需要顧慮的事情太多了,完全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
  他不能、就是不能去佔有太郎,不能像愛情人那樣愛他,不能去回應太郎的感情。
  毫無疑問太郎是愛他的,姜睿不敢肯定、也不敢深究這種愛只是兄弟之愛還是另有其它成分,但太郎肯定是最愛他的。
  可他就是不能回應,不能給他以任何鼓勵和承諾。
  向楠性情比較淡泊,由於小時候經歷過幾次的生死掙紮,對生活就不像別人那樣熱心,他並不考慮過多的事情,也沒有什麼顧慮,喜歡就是喜歡了,想做什麼就去做了,有的時候真是讓人覺得有點沒頭腦,但是大家都會原諒他,因為他是向楠啊,是從小被大家寵愛的向楠。
  可是姜睿不一樣啊,他不只要考慮自己的事,還得幫著向楠一塊兒考慮,一顆心,八面玲瓏,上要照顧爺爺奶奶,中要顧及向家叔叔阿姨,下要考慮自己的生活事業,還要照顧向楠的一生……
  姜睿覺得自己真累!



  *9*
  “哥?”向楠打開臥室的門,就聞到一股很濃的煙味,客廳裡黑骨龍冬的,只有一點猩紅在一明一滅。
  “嗯,你醒啦,餓不餓?”
  “餓。”向楠老實地回答,在姜睿面前他從來不用裝假。
  “來,我下午買的揚州炒飯,給你熱一熱。” 姜睿起身去廚房,向楠跟了過去,幫著拿碗,守在邊上看他在鍋裡熱飯。
  吃過了飯,向楠挨著姜睿在沙發裡坐了下來,打開電視,姜睿一手環過向楠的肩膀,摟著他,一邊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一邊接著抽煙。
  “哥,這是你又買的房子嗎?”
  “不是,朋友的,他買了暫時沒用,借給我了,這兒離你上學的地方近,坐公共汽車才六站地,方便,以後你就住這兒吧。”
  “我住大姐家也挺方便的。”
  “讓你住你就住!” 姜睿有點不耐煩,最近向楠怎麼老是不聽話呢?
  向楠沒吭聲,過了一會兒才問:“那你過來嗎?”
  “有時候吧。” 姜睿含糊地說,他也很想來,但又不想來,這裡只有向楠,沒有別人——沒有了一切的約束,誰知道會出什麼情況。
  “那你來的時候我再來。”向楠說,口氣有點執拗。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彆扭啊!” 姜睿有點生氣地敲了他的頭一下,說:“我好不容易才厚著臉皮跟人家借的房,你又不肯住,那我還借它幹嘛?”
  “我不喜歡一個人。”向楠執拗地說,眼睛盯著電視,有點不高興。
  姜睿歎了口氣,知道這也是實情,向楠從小被眾星捧月一樣看顧著,幾乎從沒有過單獨生活的時候。
  “算了,由你吧。” 姜睿說著,忽然又想起來問:“那你上回一個人跑出去玩,天南地北的,害怕沒有?”


  “沒有。”向楠想了想,笑了:“我也沒想那麼多,況且都是跟著旅行團走,好象大家都挺照顧我的。”
  姜睿摸了摸他的頭髮,心想這倒有可能,向楠不發脾氣的時候多麼可愛,是個人都會喜歡他。
  兩人默默看了會兒電視,向楠漸漸把身子靠過來,後來乾脆枕在了姜睿的肚子上,把腿蹺在沙發扶手上,歪著頭看電視。
  “學習怎麼樣?”
  “還行。”
  “課上教的都會做嗎?”
  “差不多吧。”
  “也不能光學那一點兒,學校教的東西都不太頂用,過兩天我給你找點兒材料看看。”
  “嗯。”向楠應了一聲,明顯的不感興趣。
  姜睿立即就聽出來了,問他:“太郎,是不是學習上有困難?”
  “沒有。”向楠不敢說他對軟體程式設計根本不感興趣,每次只做完規定的練習就算結束,根本沒有像別的同學那樣四處找代碼來研究。
  他不說姜睿也知道,好在他也不指望向楠會有什麼大的成績,只要他肯老老實實去上學就行。
  “其它的時間都幹什麼?”
  “在學校裡聽課。”說起這個向楠來了精神,興致勃勃地講了他這幾個月聽課的經歷和感受,姜睿一邊聽著,一邊寵溺地看著他,那亮閃閃的眼睛透出快樂,嗯,太郎高興就好,他心裡這麼想著。
  “你女朋友叫什麼名字?”等向楠的演講告一段落,他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
  “嗯?”向楠皺了下眉頭,看了姜睿一眼,說:“她是我的‘朋友’,不是‘女朋友’。”
  “哦。” 姜睿若無其事地點了點頭,也不說什麼,心裡卻有種安穩的感覺。
  “她叫朱瑩,我管她叫小豬,呵呵,就是豬八戒的豬。”
  姜睿好笑地拍了他的脖子一下,笑顏逐開地說:“人家是女孩子,你怎麼給起這麼個外號?”
  “她自己也喜歡啊,她從前的同學也都這麼叫她,她還喜歡給人起外號,管我叫阿北。”
  “阿北?” 姜睿更好笑了。
  “她說是南轅北轍的意思。”向楠又給他講了講兩個人交往的起因和現狀,姜睿滿意地聽著,知道向楠從來不會有任何事情瞞著自己,他的一切都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的。
  “你對她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向楠不解地回過頭來。
  “沒當女朋友?”
  “沒有啊,只是朋友。”
  “你是這麼想的,人家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呢。”
  “嗯?”向楠疑惑地望著他,姜睿就又說:“女孩子們一般說來都會把自己身邊的男孩當成潛在的男朋友,你別讓人家誤會了。”
  “不會吧。”向楠也有點拿不准,他覺得小豬跟他只是普通朋友,可是她會不會誤解呢?
  “你要是沒那個心就得注意一點兒,別讓女孩子誤會了,等人家慢慢愛上你了,你又跟人家說不是這麼回事,那可是很傷人的。”
  “哦。”向楠點點頭,他知道被人拒絕和疏遠的感覺是什麼樣,那真的是很傷心的,那種求之不得的感覺……
  看著他沉思的樣子,姜睿覺得自己很壞心眼,他明知道向楠對那女孩子沒什麼,可還是忍不住想要挑撥一下,他不喜歡向楠跟除了他以外的人親近,那會讓他心裡很不舒服。
  可是這樣的話向楠就會更加孤獨了……
  姜睿完全是憑著本能把向楠抓在手心裡不肯放,從理智上他很想給向楠一個正常的生活,不想因為自己而把他引到一條不歸路上,然而從感情上他又不捨得真的放開他,於是就經常矛盾著,有時把他推開,有時又拉回來,手裡那條繩子,總是非常牢靠,一會兒松一會緊的,但從來沒有斷過。
  唉,也怪向楠太聽他的話,總是心甘情願地被他控制著,如果他不是那麼聽話……
  如果他不聽話,那我可能會更抓狂吧?姜睿無奈地想,自嘲地笑了。

  向楠惦記著姜睿說過的話,對小豬就漸漸疏遠了,從以前的天天見面,變成兩天、三天見一次面,談話也不那麼隨心所欲了,小豬敏感地察覺了他的變化,有點難過,卻沒有說什麼,好在她還有許多其它的朋友,有時向楠故意躲著她,從側面看到她跟同學們有說有笑的,心裡覺得很安慰。


  嗯,不要傷到她就好。現在感情淺,分開也沒什麼痛苦,如果是感情深了,那可就難過了啊。他怔怔地望著樹葉飄零的大樹,有些傷感。

  不去跟小豬玩,留在教室裡的時間就多了,向楠經常做完規定的程式設計練習之後,就無聊地閑坐著,後來發現有不少學生用學校的電腦玩遊戲,他也就跟著玩兒,本來學校是禁止在公用電腦裡裝遊戲的,可是這種情況總是禁而不止,學生們頭腦很靈活,總會在各個地方隱藏起各種遊戲來,老師一不在,大家就調出來玩兒。
  其實這等於花自己的錢和時間在浪費自己的生命——學費貴著呢!可這些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們,卻都樂此不疲。
  在班上向楠又認識了兩個男生,一個叫郎晨,一個叫葉平生,郎晨皮膚黑黑的,五官端正,個子挺高,葉平生卻白晰而清秀,長得挺精緻,這兩個人總結伴而行,從沒有分開過,也不大跟別人說話,顯得很不合群。
  向楠也是不合群的人,慢慢就跟他們混熟了,課間休息的時候,三個人經常一起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著那幫大男生們吵鬧喧嘩。
  再後來就有了一些交往,知道這兩個人都已經大學畢業,只不過專業不太對路,所以專門又學學電腦程式設計,準備找個好工作。
  看他們好象感情很好的樣子,向楠又想起哥哥來,他多想也這樣總跟姜睿在一起啊,可惜他總是那麼忙。
  其實這次向楠沒拒絕姜睿的建議,開始學軟體,也是抱了個想法,等學會了,到姜睿的公司去工作,是不是就可以經常和他在一起了呢?可是隱隱的,又覺得這件事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這天向楠上學的時候,在公共汽車上,忽然看到郎晨和葉平生的背影,他挺高興地想要招呼他們,卻發現兩個人都是一手扶著吊杆,另一手互相摟著對方的腰間。車上人挺多,並沒有什麼人注意這件事,可向楠離得近,就看清楚了,郎晨還趁著車搖晃的時候把嘴湊過去碰一下葉平生的臉。葉平生臉上微微帶著笑意,更顯得他眉目俊美。
  向楠呆呆地望著他們,又想起了自己和哥哥,心裡蒙朧地明白了什麼,卻抓不住重點。
  下車的時候郎晨和葉平生發現了向楠,微微有點不自在,向楠倒大大方方地跟他們打招呼,兩個人見向楠完全沒有一點異樣的表情,眼光是一貫的明澈,放下心來,更喜歡他了,從此明顯的對他更為友好。
  春天再來的時候,校園裡的玉蘭開了滿樹,一切都生機勃勃的。
  向楠已經經常和郎晨、葉平生在一起,這天郎晨提出帶向楠去個酒吧坐坐,向楠反正也沒什麼事,就順口答應了。
  三個人在網吧直玩到晚上才出來,打車到了一個酒吧。那個酒吧藏在著名的酒吧一條街旁邊的一個巷子裡,門面並不顯眼,裡面的裝修卻很有特色,完全像一個海盜船,光線昏暗,有外國音樂在緩緩流淌,只有吧台那裡燈光明亮些。
  向楠隨著郎晨他們走進去,在比較靠裡的位置坐下來,這裡除了各種船具裝飾外,還種了許多盆栽植物,更顯得四處陰影重重,視線就不那麼開闊,基本上坐在每個位置上的人是不太容易看到別人的,隱私性很好。
  向楠從沒來過這樣的酒吧,以前姜睿也帶他到處玩過,只去過氣氛比較熱烈明朗,或是溫馨的家庭式的的酒吧,這個地方卻處處透出一種神秘,有種很不一樣的感覺。
  過了好久向楠才發現有什麼跟一般的酒吧不一樣了——這裡的顧客只有男人。
  人並不少,陸續的就有了八九成滿,氣氛卻還是比較安靜,基本都是一雙雙一對對的在喝酒說話,可他們都是男的。
  直到看到一對男人接吻之前,向楠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看到了之後,也沒什麼反應,只是心裡頭卻猛地一跳——這裡是同性戀酒吧!



  *10*

  他抬頭看了郎晨和葉平生一眼,那兩個人輕鬆自在地互攬著肩頭,端著杯子喝酒,並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也沒有看向楠,但向楠知道他們在注意自己。
  原來是這樣啊!向楠微笑起來,吐了一口氣,不就是同性戀嘛,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兩個人看起來很要好啊,就像自己跟哥哥一樣……


  向楠的心裡突然閃電一般地明白了,原來……
  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面前的橙汁,半天沒有說話。

  此後三個人又結伴來過兩次,向楠很喜歡這裡的氣氛,在這裡他經常會想起姜睿,想起幾年前自己迷上了海盜生活,嚮往著五湖四海去馳騁,姜睿嘻嘻哈哈地笑話他,說越文弱的人越傾向於暴力,笑話歸笑話,哥哥還是幫他找了許多海盜的裝備來在家裡玩,那時他是多麼快活啊,年少無知,無憂無慮。
  這天郎晨他們沒來上課,向楠獨自出了校門,時間還早,大姐家裡白天是沒有人的,他不愛回去,新房子那邊更冷清,也不想去,腦子裡懶洋洋的,腳卻自己認得路,又進了常去的一個網巴,一玩就玩到了晚上九點多,遊戲告一段落,這才急忙抓起書包跑出去。
  回到大姐家,意外地空無一人,後來在桌上找到字條,原來他們一家回去看姐夫的媽媽了,今晚不回來,讓他自己吃飯。
  向楠把書包扔在桌上,無聊地打開電視,看了一會卻看不進去,乾脆關了,坐著發呆。
  想打電話給姜睿,看看表已經十點多了,人家可能已經休息了吧?家裡畢竟有嫂子在——一想到姜睿可跟正跟女人上床,他心裡就有點悶悶的,甩了甩頭,跳了起來,一時興起,出門打車直奔那個酒吧,心想說不定能夠碰到郎晨他們。
  這個酒吧的名字就叫自由,裡面一如既往的平靜而昏暗,向楠走向熟悉的座位,卻發現那裡已經被人占了,環顧一下,也沒看到郎晨和葉平生,他心裡有點失落,不知道該怎麼好,就呆站在過道上。
  忽然看到巴台的一角放了盆插花,已經過了最盛的花期,有幾朵花枯萎了,有點殘敗的感覺。向楠習慣成自然,走過去坐在高腳椅上,把那盆花都拔了下來,整理了一下花材,去掉殘枝敗葉,重新插好,頓時就又欣欣向榮了。
  他看著插好的花微笑,卻沒發現有人正在饒有趣味地看他,他扭頭問調酒師:“有噴壺嗎?”
  那人遞給他一把小噴壺,向楠隨手向花上噴灑了幾下,頓時花葉上都布了一層細密的露珠,顯得嬌豔欲滴。
  “好!”有人在他身後贊了一聲,是個低沉淳厚的男中音,非常好聽。
  向楠回過頭來,瞧了瞧身邊的人,一個穿阿曼尼西裝的男人,大概有三十多歲,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面貌英朗,寬寬的肩膀,給人以很有擔當的感覺。
  向楠沒有說話,他從不喜歡跟陌生人搭話,況且因為明白這裡的特色,他也不想跟人有過多接觸。回頭又看了看花,他是真的喜歡插花,那些自然界的精靈總能帶給人美和自由的感受,他們需要人的愛護,愛花的人就會用心去照顧他們,就會創作出精美的插花作品,使花草的美得到第二次淋漓盡致的演繹。向楠在插花藝術是一向是很有創意的,他滿意地看了看插好的花,跟酒保要了半杯清水,仔細澆在花泥上,然後就準備走了。
  “你好,能不能打擾一下,我叫謝雪峰。”那個男人一直在看著向楠,抓住他轉身的機會,溫和地開了口,雙手遞上自己的名片。
  向楠看到他禮貌誠懇的樣子,也客氣地打了個招呼,雙手接過那張淡綠色的名片,並沒有看,只是握在手裡。
  “可以問你的名字嗎?”謝雪峰溫和的問,眼睛裡都含著禮貌的笑。
  向楠對他很有好感,就說了自己的名字,又閒聊了一會兒,覺得這個人很隨和,跟他在一起有種很放鬆的感覺,而且他說話總是恰如其分,絕不會讓人覺得咄咄逼人。
  最後謝雪峰微笑著說:“我是這家酒吧的老闆之一,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來我們這裡工作呢?就做花藝師。”
  見向楠詢問的眼神,他又說:“我們這裡是追求歐式風格的,鮮花裝飾自然少不了,不過以前請過幾個花藝師都不太合適,剛才看了你的作品,覺得你才是真正愛花的人,很有靈感,所以想請你來負責這件工作,每週只需上班三次,每次三個小時,週薪1000元,你看怎麼樣?”
  向楠吃了一驚,這條件可夠優惠的,一月工資四千,以前他自己開小花店的時候,每月也不過收入這麼多罷了,看來這種場所的收入還真是高啊。他心裡轉著念頭,挺高興,雖然這是個同性戀酒吧,但也不是什麼非法場所,自己的工作也很正當,時間短,薪金還高,何樂而不為呢?最近他手頭緊得很,存款早就花光了,全靠大姐和姜睿給的零花錢,太受限制了。這時有了從天而降的好運,當然沒必要拒絕,於是一口答應了下來。


  謝雪峰看著他年輕的臉上蕩漾著燦爛的笑容,也笑了起來,約他第二天再來,簽訂工作合同。

  從此向楠就多了份工作,其實這工作真的非常輕鬆,而且又是他最感興趣的一種,所以做起來輕鬆愉快,他插的花率性而精美,很受顧客歡迎,漸漸的就有人在店裡買花出去送人,又有人在約會的時候直接從店裡訂花送給情人。謝雪峰頭腦靈活,立即又增加了營業項目,專門給向楠僻出來一個工作臺,每天都有各式鮮花出售,利潤雙方平分。這樣一來向楠就得經常來了,差不多天天都要在這裡工作,但每次他都是專心致志地插花,插完就走,如果有人下訂單就提前做出來,絕不在這裡呆到太晚。
  陸續地就有人來跟他搭訕,向楠一概冷淡地回絕,謝雪峰看著他生硬的態度,心裡好笑,出面幫他打圓場,巧妙地把他保護起來,向楠覺得很感激,他在家裡任性慣了,雖然在外面待人接物很溫和內斂,其實不會圓滑處世,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就直接拒絕,有時會讓人下不來台。
  郎晨和葉平生知道了這件事,也挺驚訝,又覺得高興,因為從此他們來消遣的時候都可以打八折,也算是沾了光。

  姜睿最近都在忙手頭的一件重要業務,差不多一個月沒見向楠,雖然每天都打電話,但那小子總是哼哼哈哈的,就會說:“還行,不錯,沒事兒……”,完全的抓不住重點,讓他很不滿意。這天晚上終於結束了這件CASE,跟客戶從酒店應酬完了出來,直接開車就往向楠大姐家跑。
  路上想起多日沒有去自己的酒吧了,就轉了個彎,來到酒吧,從後門進去,來到老闆專用的休息間。
  這個酒吧是兩年前跟一個朋友合開的,生意一直不錯,成了他收入的重要來源之一,兩個人輪流坐鎮,最近他忙,都是朋友在盯著。
  “嗨,雪峰,怎麼樣,這些天可累著你了吧?” 姜睿笑著拍了拍搭擋的肩膀,隨即給自己拿了一杯酒。
  “沒什麼,一切正常。”謝雪峰在他面前就不擺出溫文爾雅的樣子了,吊兒郎當地斜靠在椅背上,手上也拿著一杯酒,說:“喂,我可是連盯了一個月哪,你什麼時候過來?該我放假了吧?”
  “過幾天再說,我那兒還有點事沒忙完呢,快了。反正你也沒正事兒,早一天晚一天怕什麼。” 姜睿跟他打哈哈,心想我還得陪太郎呆一天兩天的,然後再過來。正想著,忽然看到桌上的監視器螢幕上閃過一個影子,他立即跳了起來,走過去盯著看——咦,真是太郎,他在這裡幹什麼?
  “這是誰?”他指著螢幕上的人問雪峰。
  “啊,新來的花藝師,這孩子挺靈的,插花插得特棒,你沒看見我都給他單立檯子了麼,現在除了咱們店裡用,顧客每天來買花的人也不少呢。”
  “他怎麼跑到這兒來的?” 姜睿有點氣急敗壞,向楠怎麼會到這裡來呢?這可是同性戀酒吧啊,而且,還是姜睿自己開的!
  這可怎麼跟他解釋呢?
  “你怎麼了?”謝雪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說:“這孩子不錯,我挺相中他的,不過努力了一個月了,還沒什麼進展呢,這孩子挺奇怪,又不反對,也不贊成,就跟你和稀泥,裝傻充楞,真是有趣。”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臉上浮起笑容。
  姜睿怎麼覺得那看熟了的笑容如此惡劣!可惡!那是他的太郎,什麼時候輪到別人流口水了!
  他捶了謝雪峰一下,惡狠狠地說:“馬上趕他走,今天就結帳,以後不許他進門!”
  謝雪峰大吃了一驚,問:“怎麼了?為什麼?他怎麼惹著你了?”
  “沒有!就是不能讓他在這兒呆!” 姜睿氣呼呼地說,重重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想了想,看著謝雪峰還想刨根問底的樣子,只好說:“你不知道,他是我弟弟,我不想讓他到這種地方來。”
  謝雪峰這才恍然大悟,笑了起來:“什麼叫這種地方!這地方還不是你開的。”歪了歪頭,笑嘻嘻地望他,說:“怎麼,不敢讓人知道你是Gay?”
  姜睿煩躁地把手裡的酒一口喝幹,氣衝衝地說:“你管呢,叫你趕他走你就快去辦!”
  “哎,人家孩子一點兒錯都沒有,憑什麼說趕人走就趕人走啊?”
  “咱們是老闆,當然咱們說了算!”
  “呵呵,你也真氣糊塗了,還有合同呐,簽了合同怎麼辦?”
  姜睿瞪他一眼,說:“單方毀約,賠他點錢不就完了嘛!豬腦子!”
  謝雪峰哼了一聲,說:“你才豬腦子呢,放著搖錢樹不用,楞往外趕,你跟錢有仇啊?”
  “我說你聽明白沒有?他是我弟弟!”
  “弟弟怎麼了?人家是正經工作,又沒當MB,怕什麼!”
  姜睿一聽這話更炸了,跳起來揪住謝雪峰的脖領子問:“你對他做什麼了?”店裡難免有這類的男孩出沒,只要給錢,什麼都能幹,姜睿怎麼能容忍他的太郎跟這種人混在一起。
  “哎哎哎,放手!”謝雪峰用力推開他,生氣地坐直了身子,說:“你吃炸藥了你?我是那種人嗎?就算不是你弟弟,我也沒把人往火坑裡推過吧?什麼人哪這是,對朋友一點不信任!”

  *11*

  姜睿冷靜了一下頭腦,也覺得自己太急燥了,可是,眼下這情況可讓他怎麼冷靜?他在屋裡轉來轉去地想辦法,謝雪峰冷眼瞧了他一會兒,自己出去了。
  姜睿轉了幾圈,一屁股坐在桌前,盯著監視屏,忽然發現有個男人端著一杯酒靠近正在插花的向楠,似乎在對他說什麼,向楠搖了搖頭,轉到桌子另一邊,那個人就也轉過去,兩個人離得很近。向楠從來不喜歡跟人靠得很近,於是又轉到桌子另一邊,那個人就又追過去。
  姜睿欠起身子,瞪大了眼睛,緊盯著螢幕,恨不得自己沖出去趕那傢夥走,可是……
  雪峰呢?謝雪峰呢?關鍵時刻這傢夥跑哪兒去了?
  正在著急,謝雪峰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螢幕上,若無其事地笑著,端著酒跟那個男人碰了碰杯,另一手把一杯橙汁遞給向楠,又對他說了什麼,向楠就用橙汁跟那人碰了碰杯,三個人一起喝了,然後向楠接著插花,那個男人也不離開,還守在桌邊看著,謝雪峰也就在旁邊陪著,笑嘻嘻地跟那人說話。
  不多時向楠插完了花,跟謝雪峰打了個招呼,背起書包就走了,那個男人戀戀不捨地想追上去,卻被謝雪峰拉住了說話。
  姜睿顧不得再看,三步兩步沖出酒吧後門,開車沖到外面街上,轉了個彎,停在側面的街口,斜斜地對著酒吧所在的巷口。
  不多時只見向楠背著書包,半垂著頭,慢慢地從巷口走出來,瘦長的身體,在微寒的春風裡顯得那麼孤寂,讓姜睿心裡一陣難過,又湧起濃濃的憐惜。
  他一直看著向楠走到大街上的公共汽車站,又等了好久,上了公車,這才緩緩地發動了車,慢慢地追了上去。
  向楠孤獨地坐在新家冷清清的客廳裡,每週總有兩三次他會到這裡來,雖然他不喜歡一人獨處,但有的時候,看別人都熱熱鬧鬧、卿卿我我的,反倒更難受。這個曾經跟姜睿有過熱情記憶的地方,就成了他的避風港了。
  姜睿開門的時候,向楠吃驚地從沙發裡回過頭來,看到姜睿,頓時歡呼了一聲,跳起身沖了過來,直撲到他身上,哥兒倆親熱地擁抱捶打了幾下,才回到沙發邊坐下。
  “哥,你怎麼有空過來了,也不提前告訴我,我差點就不想來了呢。”向楠高興地說著,一邊把沙發上剛才弄散的巧克力劃到一起,扔回盒子裡。
  “剛忙完,就趕緊過來看你,怎麼樣,最近身體還好吧?” 姜睿故做隨意地說,心裡卻還在翻騰著向楠去Gay吧的事,盤算著怎麼跟他說,讓他把工作辭掉。
  向楠看了他一眼,說:“挺好的,你也好吧?”
  姜睿說:“挺好。”
  “爺爺奶奶也好吧?”
  “不錯,沒什麼大事,我回去過幾趟,他們惦記著你呢,最近我帶你回去看看。”
  兩個人不著邊際地說了幾句,都心中有事,辭不達意,互相看了看,一時冷了場。
  這在他們中間是極少有的情況,兩個人都覺得很彆扭,卻又都欲言又止。
  “哥……”向楠鼓起勇氣剛想開口,姜睿也正開口說:“太郎……”
  兩個人又都停住了,姜睿笑著問:“怎麼了?你先說。”
  “你先說吧。”向楠不好意思地垂下了頭,他有些話想跟姜睿說,已經醞釀了快一個月了,然而話到嘴邊,又怯了。
  “嗯,那個——” 姜睿咳嗽了一聲,清清嗓子,剛想說酒吧的事,眼光一轉,看到茶几上那盒開著蓋的巧克力,那是情人節前夕他給向楠買的,其實就是想在那一天送給他的,但終於還是提前幾天送了,是向楠很喜歡的一個牌子,綜合珍藏的那種,到現在他還記得向楠當時驚訝而帶笑的樣子。
  “又吃巧克力呀,晚上吃飯了沒?”
  “吃了,在酒吧吃的。我就是想……想吃巧克力了,所以就拿出來了。”向楠其實是想說“想你了”,但還是沒敢說。
  “小心點兒啊你,呵呵,可別吃成個小胖子,就像你小時候那樣。” 姜睿笑眯眯地看著他,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愛,使向楠心裡一陣溫暖。
  “哦,對了,你剛才說酒吧,什麼酒吧?” 姜睿忽然想到可以順著向楠的話來套套他最近的情況。


  “嗯,是一家酒吧,我在那兒找了個插花的工作,挺清閒的。”向楠沒敢說是一間Gay吧,不過他在這裡工作見識到了許多新鮮的事物,自己也有了新的想法,就想跟姜睿說說,剛要開口,就見姜睿板起了臉,嚴肅地對他說:“是不是那個叫加勒比的酒吧?”
  向楠有點驚訝,點了點頭,問:“哥你怎麼知道?”
  姜睿臉上微微一熱,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說:“我送一個朋友路過那裡,正好看見你出來。”
  “哦。”向楠看了他一眼,心裡有點發虛,他並不認為自己去那裡有什麼不妥,卻沒想到會被姜睿發現,這是他第一次在沒征得姜睿同意的情況下自己選擇工作。
  “你知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酒吧?” 姜睿故意做出很生氣的樣子說。
  “嗯……知道。”向楠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沒想到姜睿會用這樣的語氣來評論這間酒吧,看來他對那裡印象不好啊。
  “那你還去!” 姜睿嚴厲地說,一手按在腿上用力握起了拳頭,顯出非常生氣的樣子。
  向楠吃驚地抬頭看他,被他嚴厲的神色嚇住了,停了一下才說:“我……我只是去插花。”
  “那也不行!你馬上去把那個工作辭了,要零用錢哥給你。”
  “我不用你給錢!”向楠有點反感,他幾年前就自給自足了,花別人的錢讓他覺得挺沒出息的。
  “不管怎麼樣,趕快把那兒的工作辭了,以後不許去了,聽見沒有?才幾天沒見,你怎麼跑去那種地方鬼混!” 姜睿氣哼哼地說,心裡卻有點發虛——那兒還是他開的哩!
  “什麼叫鬼混啊!”向楠生氣了,他並不反感那個地方,正相反,那裡有自己喜歡的海盜風格,還有像溫和的大哥哥一樣的謝老闆,有自己最喜歡的插花工作,那裡怎麼不好了!唯一有一點不大好宣揚的就是那裡是同性戀酒吧,不過在現代的社會裡這也算不上什麼不正當的場合,起碼那裡的客人都挺有風度修養的,整體氣氛也比較優雅安靜,比那些裝滿了花花綠綠的時髦少男少女的噪雜酒吧強多了。
  “你好好兒的聽話,別往那種地方跑,不然你讓我怎麼跟你爸媽交待!” 姜睿不耐煩地說。
  “也沒什麼事兒啊。”向楠小聲地說,不服氣地低下了頭,他不想跟姜睿頂撞,心裡有好些話,是醞釀了好久想跟他說的,可是看他現在這樣子,又不敢說了。
  他心想,難道哥哥對同性戀很歧視?可是,自己明明很喜歡哥哥,他也很喜歡自己,而且……也一起做過那樣的事,跟郎晨他們好象也沒什麼區別吧?為什麼哥哥會這麼反對呢?如果兩個人能夠像郎晨和葉平生那樣親親密密的,互相摟著肩膀在海盜船裡喝酒,一定也很快活的吧?
  “就這麼辦吧,明天你就去辭職,要是有違約金的話哥給你出。”
  向楠沒說話,姜睿又追問一句:“你聽著沒有?”
  “哥,你為什麼不讓我去那兒?”向楠垂著頭,悶悶地問。
  姜睿一時張口結舌,想了想才說:“那是Gaybar!”
  “Gaybar怎麼了?”
  “你!” 姜睿氣結,知道向楠雖然性格比較溫和,但有的時候執拗起來也挺讓人頭疼的,只好放緩了口氣說:“現在社會上對同性戀還是有歧視的,你又不是同性戀,還是離那兒遠一點的好。”
  向楠捏著自己的手,吞吞吐吐地說:“要是……要是……我是呢?”
  姜睿只覺得耳朵嗡的一聲,大聲問:“你說什麼?”
  向楠抬起頭來,臉色出奇的慘澹,嘴唇哆嗦著,說:“我是同性戀。”聲音雖小,卻透著堅定。
  “你胡說什麼!” 姜睿猛地跳了起來,一步跨過去,拎著向楠的衣服領子把他提起來,惡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問:“你剛才說什麼?”
  “我喜歡你!”向楠顫抖著說,被他的怒氣嚇壞了,卻不肯逃避,好不容易開了個頭,他想一下子把話說完,鼓起勇氣說:“哥,我喜歡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是同性戀,我……我愛你!”他漲紅了臉,眼睛裡浮上淚光,倔強地瞪大了眼睛看著姜睿。
  姜睿被他純淨的眼睛看得一陣心虛,別開了目光,咬著牙說:“胡說八道!”鬆開了他的領子,煩躁地伸手耙了耙自己的頭髮,覺得有點喘不上氣,用力扯開了領帶。


  向楠猛地撲上來抱住他,把臉埋在他脖子旁邊,說:“我愛你,哥,我們在一起吧。”
  姜睿反射性地推開了他,力氣很大,向楠站立不穩向後倒在沙發上,屁股底下坐住了剛才漏網的幾塊巧克力,“哎呀”了一聲。
  “怎麼了?” 姜睿忙俯身去看,他也被自己這麼激烈的動作嚇了一跳,可是向楠剛才是說“我愛你”啊,這讓他怎麼冷靜下來?
  向楠從身子下麵摸出幾塊巧克力,垂頭看著,低聲說:“哥,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吃這巧克力?因為是你送給我的啊,我每次吃的時候,都會有一種幸福的感覺”他輕輕地說著,帶著一點夢幻般的蒙朧,聽得姜睿心裡一顫。
  “真的像電視廣告裡說的那種‘幸福的感覺’,哥,我愛你,真的。”他不敢抬頭,緊緊地捉著那幾塊巧克力,指節捏得發了白,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呀……”
  姜睿看著他無助的樣子,忽然也有種想哭的衝動,他咬緊牙關哼了兩聲,眼睛裡像冒火一樣,拳頭捏得喀叭直響,向楠驚悸地縮了一下,不敢抬頭。
  好半天姜睿都沒有任何舉動,向楠猶豫地抬頭看他,發現姜睿滿臉猶豫掙紮的表情,他呆住了。
  姜睿很少有這樣情緒失控的時候,總是一副精明能幹的樣子。向楠心裡一動,就浮上一股喜悅:“哥哥也愛我!”


  *12*

  姜睿正跟自己的情緒艱難而激烈地鬥爭著,既想把向楠一把摟在懷裡,熱烈地響應他、佔有他,又拼命提醒自己這樣可不行、萬萬不行……
  突然看到向楠迷茫的臉上透出喜色,仿佛豁然開朗似的,立刻就知道他誤會了——不,是他猜出來了——不行!
  他猛地一甩頭,用強硬的聲音說:“不行!太郎,你糊塗了,怎麼這樣想?看來真是到不該去的地方把你教壞了,什麼同性戀啊,你根本不是!”
  向楠急忙說:“我是!我有兩個同學他們就是……”
  “所以你讓他們給帶壞了!以後不許再跟他們交往、不許再去那個混蛋的酒吧,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姜睿冷冰冰地打斷他,聲音裡透出粗暴。
  向楠張大了嘴,半天才又接著說:“不是的,跟他們沒關係,我……”
  “我說了你不是就不是!你知道什麼是同性戀?聽著個名詞兒就跟人家瞎攪和!” 姜睿暴燥地說完,看著向楠受傷的表情,又覺得心軟,放緩一點口氣說:“太郎,你跟哥哥感情好是很自然的,咱們哥兒倆從小就親近,你喜歡哥哥,哥哥也特別喜歡你。不過這跟同性戀沒關係,這是兄弟之間的感情,不一樣的。”
  向楠偏過頭,想了一想,說:“嗯。不過……”
  “同性戀是特殊情況,同性之間會有性吸引的……”說完這話姜睿就想抽自己的嘴巴,說這個幹什麼嘛!
  果然向楠小心地望了他一眼,臉紅紅地說:“我是對哥哥有……有……”
  姜睿只好一狠心,咬著牙問:“你對我有性欲?”
  向楠紅著臉點了點頭,姜睿看著他可愛的模樣,心頭又是一陣悸動,深吸了口大氣,儘量穩住聲音說:“那你更誤會了,是不是哥哥小時候教你自慰,你就覺得自己是同性戀了?其實不是的,男孩子之間做這種事很正常,跟同性戀沒關係,將來你會有女朋友,會結婚,有了正常的家庭生活,就會明白現在這種想法多可笑了。將來你會有正常的性生活,還會有孩子,這都是同性戀沒法做到的。”話是這麼說,可是一想到他的太郎會跟女人上床,姜睿心裡頭就像吃了蒼蠅似的,他這才是正宗的同性戀啊——姜睿無奈地歎了口氣。
  “才不呢,哥,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向楠小聲地說,態度卻很堅決。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呢!” 姜睿覺得自己都要吐血了——說了這麼多違心的話,怎麼還說服不了他呢?
  “我就是愛你!哥,不光是兄弟的感情,我知道。小時候沒覺得,長大了就覺得最愛的是哥哥,我不想要女朋友,也不想結婚,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永遠一起生活。”
  姜睿心裡頭一暖,這話真讓人愛聽啊,可惜——


  “別這麼說,太郎,就算你結了婚咱們也還是兄弟啊,棒打不分的,這還用得著說嘛!況且……哥不是也結了婚嘛。”
  向楠猛地跳了起來,撲過來,緊緊抱住他的脖子,生氣地喊:“就是你不對,你為什麼要結婚?!”
  姜睿感覺他修長強韌的身體緊貼過來,心裡一陣發緊,嘴裡發幹,雙手自然而然地環抱住他的後背,然後又閃電般地明白過來,用力把他推開,冷冷地說:“男人都得結婚的,這有什麼稀奇?”
  “可你明明最愛我的!”向楠握緊了拳頭,嘶啞著嗓子沖他喊,眼睛裡冒起了血絲。
  “我是喜歡你,可那是對弟弟的喜歡。”
  “撒謊!你明明想要我的,你騙不了人,你……”向楠停了一下,忽然像做出了什麼重大決定似的,猛地扯開了自己的襯衣,半透明的小扣子四散飛濺,他淺色的胸膛在燈光下閃著珍珠般的光澤,劇烈地起伏著。
  “你幹什麼?!” 姜睿震驚地看著,向楠簡直像跟自己過不去似的粗暴地拉扯著身上的衣服,急於要脫下它們。
  “我要讓你看看,你對我有‘性趣’!”向楠嘶啞著嗓子喊,襯衫全敞著掛在身上,扔開皮帶,踢開滑落下來的長褲,一手揪住內褲,就要往下脫。
  “你瘋了你!” 姜睿撲上去抓住他,不讓他脫,向楠動作很強硬,姜睿幾乎壓制不住他,兩個人激烈地搏鬥著,站立不穩倒在沙發上。兩個火熱的身體緊緊疊壓在一起,臉對著臉,距離不到十五公分,氣息相接,情況非常曖昧。
  “哥?”向楠慢慢地放鬆了身體,眉眼間就浮起了笑。
  “笑什麼!” 姜睿狼狽地說,他當然知道自己身體的變化,說實話向楠這麼主動地勾引他,他真是恨不得立即上勾哩!
  向楠的身材很好,高挑強韌,瘦不露骨,比例和諧,皮膚光潔細滑,雖然一條腿略有點殘疾,但經過多年的治療,已經基本上看不出來了,他這樣的身體,又弄成這種欲露不露的半裸樣子,對同性戀男人來說絕對有致命的吸引力,更別說對姜睿了。
  姜睿早就熟悉了這具身體的每一個部分,對他愛入了骨髓,早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反正就是迷戀他,熱愛他,無比渴望著他的心和他的身體。
  “太郎。” 姜睿的聲音有點喑啞,帶著強烈的欲望。
  “哥,我愛你,你也愛我吧。”向楠羞紅了臉,不敢看他的眼睛,雙手卻緊緊抱住他寬厚的背,感覺到他那個部位已經勃起壯大了,硌得他生疼。
  “不行,太郎,這樣不行的。” 姜睿腦門子上汗都冒出來了,挺身想站起來,向楠卻八爪魚似的抓住他不肯放。
  “放開!” 姜睿用力拉開向楠的手,卻又被他的腿纏住了,一邊拼命壓抑著自己的欲望,一邊努力擺脫向楠的糾纏,幾乎要被逼瘋了。
  “哥,我愛你,別不理我,哥!”向楠也有點瘋狂,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什麼面子都不顧了,只想要愛他,只想他愛自己,他拼命攀在姜睿身上,親吻他、用自己的身體去磨擦他,又羞又急地叫他的名字,哽咽著,幾乎忍不住馬上就要嚎啕大哭了起來。
  “太郎!” 姜睿在理智崩潰的邊緣猛地發力把向楠從身上扒了下來,向後退了兩大步,向楠撞在沙發邊上,又摔在地上,痛叫了一聲。
  “太郎?” 姜睿一個箭步躥過去扶他,向楠終於大哭起來,又羞又惱,用力打姜睿,姜睿辟頭蓋臉地挨了幾下,咬著牙把他摁在地上,怒吼一聲:“夠了!”
  向楠哆嗦了一下,淚眼蒙朧地望著他,姜睿狠著心罵他:“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你就那麼想男人?”
  向楠只覺得一股冷氣從腦門直沖到心裡,忍不住哆嗦起來,用力咬住蒼白的嘴唇,瞪著姜睿,不知道說什麼好。
  姜睿心疼地看著他褪盡了血色的臉和受傷的眼神,知道自己這話重重地傷了他的心,向楠哪裡是想男人,他是想著姜睿自己啊,他是真的愛著、也只愛著他姜睿一個人,姜睿完全明白的。
  可是他不能接受。
  向楠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渾身顫抖著,不再掙紮,慢慢地把身子蜷起來,在冷硬的地板上縮成一團。


  “太郎?”他伸手想去抱向楠,卻被猛地推開了,向楠從地上跳起來,就往窗戶邊上跑,幾步沖到窗臺邊,伸手呼地一下推開了大玻璃窗。
  姜睿嚇得心跳都停了,聽到一個變了調的聲音在喊:“不——”身體已經像炮彈一樣射了過去,猛地扣住向楠往窗臺上邁的腳,用力向後一甩,向楠驚叫一聲,被甩得飛了起來,重重摔在地上,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溜了好幾米遠。
  “你瘋了!幹什麼呀?!想跳樓找死啊?!你想氣死我啊?!” 姜睿沖過去抓住向楠,扣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咬牙切齒地吼叫,幾乎要氣瘋了。
  向楠剛被摔得眼冒金星,又被搖得氣都喘不過來,只是拼命哭,使不上力氣打他,就用手抓,在姜睿臉上脖子上留下好幾道血痕。
  他掙紮得太厲害了,姜睿不得不用掛在他身上的襯衫反縛住他的雙手,向楠像一頭髮了狂的小老虎,紅著眼睛用腳去踹他、踢他,誰讓他傷了他的心、完全不顧他的一片熱誠,他怎麼能這樣踐踏他的尊嚴和愛!
  終於姜睿把他的腳也捆上,極其不易地抱起掙紮個不停的向楠,進了臥室放在床上。向楠嗚咽地哭著,委屈得說不出話,眼淚鼻涕流了滿臉,身上滿是塵土和青紫——姜睿懊惱地看著他光滑的皮膚上片片的傷痕,心想我用那麼大勁兒幹什麼呀!
  向楠說不出話,聲嘶力竭地哭,姜睿也沒話可說,想給他擦眼淚和鼻涕,又被猛地躲開了,看他手上和腳上的捆綁都緊緊勒進了肉裡去,又怕他再劇烈運動傷著自己,只好坐在床邊默默地陪著。
  寂靜的屋子裡只有傷心的哭聲,不知道過了多久,漸漸的聲音小了,向楠哭得沒了力氣,抽抽噎噎的,好久沒有這樣哭過了,好象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才會這樣不知節制地哭,因為無法抑制的傷心,因為無能為力的痛苦。
  姜睿去浴室拿來沾了溫水的毛巾,想給他擦臉,向楠猛地側頭躲過了,嘶啞著聲音說:“走開!”
  姜睿一瞪眼,說:“什麼?!”
  向楠也瞪他:“滾!”
  姜睿火往上撞,抬手就想打他,卻看見他臉上可憐兮兮地掛滿了淚水和泥印,狼狽不堪,再看看他渾身的青紫傷痕,歎了口氣,耐著性子又想伸手去給他擦拭,向楠倔強地向旁邊滾動了一下,接著說:“你滾開!”
  姜睿忍無可忍地用手裡的毛巾抽了他一下,說:“你說什麼呢?”
  向楠哆嗦了一下,被抽到的地方立即添了一道紅印,姜睿又覺得一陣後悔,說:“別鬧了,哥給你擦擦”。
  向楠用力掙紮著,幾乎從床上滾下去,不停地叫喊:“滾開!滾開!我再也不要你了!再也不想看見你!”
  “太郎!” 姜睿是真的氣急了,半跪在床上拖住向楠的腳把他從床邊拉回來,向楠用力掙紮,又大聲地哭,嗓子啞得像要哭出血來了。
  姜睿是真心疼他,頭痛得要命,放開了他的腳,無力地向後靠在牆上,真不知道該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
  向楠不管不顧的只是哭,他覺得自己受了莫大的打擊,受了無比的委屈,盡情地發洩著。可是姜睿心裡想:“你哭!你沖著我哭就行了!我呢?我沖誰哭去?!”


  *13*

  謝雪峰在店裡忙了一陣子,晃回後面的休息室,發現姜睿正窩在沙發一角抽煙,幾小時前還筆挺的西裝,現在亂七八糟的,頭髮也變了爆炸式,向來最受推崇的英俊濃眉擰成了一團。
  “咦?怎麼著,遇上打截的啦?”謝雪峰故做驚訝。
  姜睿橫他一眼,繼續抽煙。
  “喲,那是失戀啦?”謝雪峰繼續調侃。
  “放屁!” 姜睿把煙頭朝他扔過去,謝雪峰笑著躲過,姜睿扔完了又覺得手裡空空的,立即摸出煙盒又拿了一支。
  謝雪峰殷勤地打著火,湊過去給他點著了,微笑著說:“老闆,還有什麼要求請吩咐。”
  姜睿煩躁地看了他一眼,不說話。
  謝雪峰也不說話,坐了下來,翻開帳本看。
  過了好半天,姜睿才沉著聲音說:“我弟弟那兒有點兒問題。”
  謝雪峰扭頭瞧他,面含微笑不說話,心想:可能不是‘有點兒’問題吧?瞧這模樣問題小不了。

  姜睿猶豫了半天,才說:“雪峰,咱們可是鐵哥們兒,我就不跟你見外了,勞駕你到我那兒去看看我弟弟,就翠華社區那兒。”
  見謝雪峰奇怪地望著他,姜睿臉上一紅,說:“我跟那小子鬧彆扭呢,發生了點兒磨擦。”
  謝雪峰笑嘻嘻地說:“外交辭令——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也經常發生‘磨擦’。”
  姜睿瞪他一眼,說:“打了一架!他太任性了。”
  謝雪峰眉毛揚起來,一手橫在胸前,一手摸著下巴,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問:“怎麼個任性法兒?就小楠那小綿羊似的脾氣,敢跟你叫板?”
  姜睿一撇嘴,說:“你被騙了,那小子在外人面前是羊,在我面前就成狼了。”
  謝雪峰“撲”的一聲笑了出來,說:“那也是被你給慣的吧?現在自食其果了。”
  姜睿瞥了他一眼,不耐煩的說:“你到底幫不幫忙?”
  “那也得瞭解清楚情況吧?”謝雪峰慢悠悠地說:“不然你讓我怎麼幫?”
  “就是他生氣了,我們打了一架,現在他不想見我,我也不能往他跟前去……我一過去他就鬧。所以你去照顧他一下。”說到這兒又想起向楠的現狀,不由得又皺起了眉。
  謝雪峰偏頭看他,也不著急,知道反正他得把話說明白了,他越不肯說,就證明這裡頭越有問題。
  姜睿發了一會兒愁,抬眼看見謝雪峰正研究地審視他,越加焦燥起來,氣衝衝地說:“你看什麼看!”
  謝雪峰冷不丁地說:“他跟你表白了?”
  姜睿渾身一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瞪著他問:“什麼?”
  謝雪峰不耐煩地說:“別裝糊塗了,這一個月來我多方觀察,就知道小楠心裡頭有人——不然他不會對我這麼英俊瀟灑的帥哥不理不睬的,我也知道你心裡頭一直有個重要的人,這會兒在再看你這模樣,不就對上茬兒了麼?你以為我像你那麼傻哪?”
  姜睿白他一眼,顧不上他的冷嘲熱諷,焦燥地說:“不管怎麼說,這樣不行。”
  “有什麼不行的,別告訴我你不喜歡他。”
  “不是那麼回事,你不知道,他是我弟弟……他不是我親弟弟……唉!”
  面對一頭霧水的謝雪峰,姜睿儘管百般不情願,也只好簡明扼要地把自己跟向楠的關係解說了一遍,最後說:“兩家就是這個情況了。要光是我們兩個倒還好說,可是你想想,我爺爺奶奶,他爸爸媽媽,會怎麼看這件事?他們能接受得了嗎?太郎年紀小,從小又被慣得特任性,幹什麼都不管不顧的,可是大家都讓著他、寵著他;我呢?我敢嗎?我爺爺奶奶過了年就七十五了,我敢把這事兒說出來嗎?還有向叔叔家,三代單傳了,如果太郎跟我有這種關係,你說他會怎麼辦?他肯定不會怪他兒子,只會怪我,我看到時候他把我剁了的心都有!”
  謝雪峰也搖了搖頭,又想起來,說:“太郎?西瓜太郎?向楠是日本人啊?”
  姜睿差點兒吐出一口血來,無比憤怒地瞪著謝雪峰。
  謝雪峰吐了吐舌頭,說:“不用那麼幽怨的眼光吧?還不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呢!”
  姜睿無力地倒在沙發背上,不理他了。
  “鑰匙。”謝雪峰伸出手,振作了一下精神,說:“看在太郎的份兒上,我就幫你一把。”
  姜睿心裡一松,掏出鑰匙給他,忍不住抱怨一句:“咱們這麼鐵的關係,怎麼叫看在他的份兒上。”
  謝雪松笑顏逐開地說:“小楠是我的心上人啊,趁這個機會好渾水摸魚啊。”
  “你敢!” 姜睿頓時跳了起來,惡狠狠地盯著他。
  謝雪峰忙雙手抱頭做瑟縮狀,說:“哎喲,這下可老虎尾巴上拔毛了。”
  “謝雪峰我警告你!” 姜睿氣勢洶洶地指著他的鼻子說:“你敢動他一根毫毛我跟你沒完!”
  謝雪峰直起身子,冷冰冰地伸手把鑰匙遞過來。
  “你幹什麼?”
  “連毫毛都不能碰,那我去幹什麼?光看能把他看好了啊?”
  “唉!” 姜睿哭笑不得,只好又倒在沙發裡,撫著額頭說:“好了好了,算我求你了,你幫兄弟這個忙吧,不過千萬別招他,他跟咱們不一樣,他玩兒不起的,咱們也得對得起良心。”


  謝雪峰嘲笑地吹了聲口哨,說:“這都哪兒跟哪兒啊,連良心都扯上了,我還真沒見你有過多少良心。”見姜睿一幅痛苦無奈的表情,他過來拍了拍姜睿的肩膀,說:“算了,說歸說,該做什麼我心裡有數,不會把你的小寶貝怎麼樣的,你就放心吧!”
  看他轉身要走,姜睿猶豫了一下又叫他:“雪峰。”
  “嗯?”
  “向楠他……他從小被慣壞了,有時做事不顧後果,你要看緊他。”
  “怎麼?”
  “嗯,他……他剛才想跳樓來著,被我綁起來了。”
  “什麼!”謝雪峰吃了一驚,笑了起來:“不至於吧!都有人要為你殉情了哪!”
  姜睿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什麼話都說不出。
  “真想不到小楠也有這麼激烈的一面啊。”謝雪峰搖了搖頭,說:“那我可要麻煩了,難道要抱著他睡?”看姜睿又瞪起眼睛,額上青筋暴起,他笑了笑,很識實務地關門出去了。

  向楠昏昏沉沉的躺著,忽然覺得一雙強壯的手臂把他抱了起來,他一驚睜眼,剛要叫喊,忽然一愣,說:“謝哥?”
  謝雪峰微笑著抱起他,說:“是我。”一邊說,一邊輕輕給他解手腳上綁著的東西。
  向楠疑惑地左右看看,是在自己家裡啊,那謝雪峰是怎麼來的呢?
  謝雪峰解開了向楠的束縛,搖著頭說:“嘖嘖,真太不像話了,怎麼對你下這麼重的手,瞧瞧這身上整的,估計半個月都下不去。”
  向楠一聲不吭,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先不開口。
  “好了,起來先洗個澡吧,我給你上點藥。”
  “謝哥,你怎麼來的?”
  “啊?我會飛簷走壁,今兒晚上做案路過這裡,一看我的心上人小楠有難,所以前來相救。”謝雪峰嘻皮笑臉。
  向楠臉上一熱,垂下眼睛不理他,費力地爬下床去,身上一動就痛得輕輕抽氣。謝雪峰忙湊過來扶他,向楠剛說:“不用了。”腳下一軟,差點跌倒。
  “放心啦,我是你哥的鐵哥們兒,也就是你哥了,別跟我客氣。”謝雪峰看他實在吃力,乾脆打橫抱起他,大步往浴室走去。
  向楠非常不好意思,自己這麼大了還被人像抱嬰兒一樣抱起,可他不知該說什麼,只好紅著臉不吭聲,只不過當謝雪峰把他放下來,想幫他脫衣服時,他急忙說:“我自己來就行,謝謝謝哥。”
  謝雪峰大笑不止,說:“謝謝謝哥,這詞兒倒用的好,像順口溜。”
  向楠紅了臉,垂著頭害羞地笑。
  謝雪峰笑了一回,見向楠全身上下只穿著一條小內褲,纖細優美的身體一覽無餘,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心想:這麼可愛的小傢夥倒貼上來,也真難為姜睿那小子能忍得住,可惜啊……
  他見向楠羞窘得厲害,笑了笑,說:“那你自己洗啊,我在外面等著,有事就叫我。”
  向楠急忙點頭,見他出去了,就艱難地挪步想去鎖門,卻聽他說:“門別鎖,萬一你暈倒了我好進來救你。”
  向楠怔了一下,還是聽他的話,沒去上鎖,費力地脫下內褲,扶著牆站穩身子,打開了噴頭。
  這房子基本上還沒裝修,所以沒有浴缸,只有淋浴,向楠默默地任熱水沖淋著身體,身上痛得厲害,當時怒氣勃發,像瘋了一樣跟姜睿打鬧,這時怒氣沒了,人也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沒了支撐,頓時覺得全身都像要散了架一樣的疼,動一動都覺得骨頭節兒亂響,是不是哪兒骨折了?他疑惑地想。
  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想,也不敢想,一想就怕受不了,他閉上眼睛,讓熱水沖過頭頂,沖掉臉上的淚痕,只是,心裡苦澀,卻是怎麼也沖不去的。
  洗完澡打開門,謝雪峰已經張手撐著乾淨的浴衣等在門口,一下子把他包起來,又打橫抱起,送到了床上。
  向楠沒說話,卻乖乖的任他打開浴袍給自己檢查身體,謝雪峰小心地看了他全身的傷處,見沒傷著什麼重要的地方,一塊塊的青紫肯定是一時半會兒下不去的,他拿紅花油給向楠輕輕地擦,一邊又輕鬆地逗他說話。
  向楠把頭埋在枕頭裡,基本上一言不發,也不叫疼。
  “哎,疼你就哼哼兩聲吧,反正也沒外人,叫出來就不那麼疼了。”謝雪峰挺佩服向楠的忍耐力的。


  向楠“嗯”了一聲,其實他從小病痛不斷,忍耐力確實超人一等,只有在對著姜睿的時候,才喜歡叫疼,那不過是為了博取他的關心罷了。
  一想到姜睿,向楠的心就一痛,在枕頭上轉了一下臉,向著另一邊。
  謝雪峰一邊給他按摩,一邊說:“你別害怕,我是你哥的朋友,他托我來照顧你,因為他說你不理他,一碰你你就打他,呵呵,想不到小楠也有這麼威風的時候啊。”
  向楠心想:哥哥的朋友?
  “謝哥,這房子是你的吧?謝謝你借給我住。”
  “啊?”謝雪峰一愣,其實這房子不是他的,不過如果說自己跟姜睿是一起開酒吧的夥伴關係的話,可能更不好辦,於是他含糊其詞,也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又跟他說起了別的事,東拉西扯地分散向楠的的注意力,不多時全身都擦了藥,該包紮的地方也包紮了,他端過一杯水給向楠喝,然後幫他躺平了,蓋好被子,俯身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笑嘻嘻地說:“乖乖睡一覺,明天就好了,要是還有哪兒疼,咱們就上醫院。”
  向楠感激地看著他,小聲說:“謝謝。”
  “呵呵,得說謝謝謝哥!”謝雪峰摸了摸他的頭,關燈出去了。



  *14*

  一連兩天,謝雪峰都陪著向楠,帶他上醫院看了看,沒骨折也沒大問題,他抽空背著向楠給姜睿打電話彙報了情況,姜睿這才放下心來,又囑咐他好好照顧向楠。謝雪峰笑嘻嘻地答應,也不忙著掛電話,果然姜睿又咬牙切齒地警告他不許動向楠的主意,謝雪峰打了兩個哈哈,故意不回話,掛斷了電話,心想:急死你小子,誰讓你給我找這麼個苦差事!每天對著可愛的向楠,許看不許吃,還真是一種磨練哪!

  向楠這兩天都悶悶不樂的,基本上都是躺在床上發呆,姜睿蹤影不見,這倒也好,現在見了面真不知該怎麼相處,謝雪峰倒是寸步不離,總是笑眯眯的在他旁邊閒扯,向楠不理他,他也不生氣,每天按點兒給向楠吃藥吃飯。
  第三天早上向楠才緩過些精神,穿戴整齊了從臥室出來,見謝雪峰正在客廳裡玩向楠的手提電腦。
  向楠有點生氣,他的東西從來不喜歡人家動的。
  謝雪峰抬眼看見他,笑了笑說:“起來啦,今天精神不錯啊,早上想吃什麼?我去買。”
  向楠頓時又想起這兩天都是人家在照顧他,又是飯又是水的,要沒有他照顧,這兩天真不知道該怎麼過,當時鼓起那麼大的勇氣表白卻被粗暴地拒絕了,真是傷透了心,想死的心都有了。
  更可恨的是姜睿竟然都不來看他——他已經忘了自己對姜睿又踢又打,堅決不讓他近身的情況了。難得謝哥竟然好心好意地來照顧自己,人家也是有正事兒的人,為自己憋在這裡兩三天,他玩玩電腦也在情理之中。
  向楠決定不跟他生氣了,就說:“謝謝,我要去上課,不吃了。”
  謝雪峰望瞭望他,說:“不生氣了?”
  向楠垂下眼睛,不說話。
  “那就是還在生氣?”
  向楠還是不說話,冷冷地走過去,從他手裡拿回電腦,關了機,裝進包裡,背上就想走。
  “什麼事都只考慮自己,一點都不為別人著想!”謝雪峰沉著聲音說,難得這麼認真。
  向楠一怔,停住了腳步,卻沒回頭。
  “仗著年紀小,又受寵,就一點都不顧別人的感受,這種人永遠都長不大!”
  “你說什麼!”向楠氣得轉過身來,緊緊盯著他。
  “你哥也不容易,他有多難做你知道嗎?你一時痛快就說要跟他在一起,可是其它的事呢?你想過沒有?”
  向楠怔了一下,沒說話。
  “沒想過吧?你們倆都是男人,還是兄弟,就算不是親兄弟,可是這麼多年了,應該比親兄弟也不差吧?”
  向楠點了點頭,他和姜睿的感情確實比親兄弟還要好。
  “你家裡有父母姐姐,他家裡有爺爺奶奶,再往外延,各自有一大堆親戚朋友,這些人裡頭,你聽說過有同性戀的嗎?”
  向楠呆了一下,這還真是沒聽說過。
  “沒有吧?為什麼?是真的沒有嗎?不見得吧?”謝雪峰懶洋洋地把腿蹺到桌子上,拿出一根煙來點上。

  “為什麼?”向楠覺得這麼問很傻,可還是問了。
  “笨!現實社會嘛!”謝雪峰抽了口煙,接著說:“雖然最近這些年對同性戀不像以前那麼歧視了,但社會基礎在那兒擺著呢,誰敢明目張膽地宣傳自己是同性戀?誰敢明目張膽地跟同性情人公開亮相?更別說在自己家裡了!你想過你跟姜睿的事兒如果告訴了家裡人,你爸媽會有什麼反應?他爺爺奶奶會怎麼辦?你是家裡的獨苗兒,他不也是家裡的單孫嗎?家長養你們這麼大,發現是倆同性戀,你說他們會怎麼想?兩家子的親戚朋友會怎麼想?街坊鄰居怎麼想?這事兒能宣揚嗎?敢說出去嗎?”
  向楠目瞪口呆,腦子裡一片混亂——他是真的沒想到過這麼多,一心只以為能跟哥哥心心相印,永不分離就好,可是……好象謝哥說的這些也是事實情況啊!
  怎麼辦呢?
  他想了又想,當然想不出什麼辦法來,頓時沮喪極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雙手抱住頭,痛苦地亂揪頭髮,發洩著憤怒。
  “好啦!”謝雪峰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掰開他亂揪頭髮的手,把他摟在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肩膀。
  向楠用力一扭身子,不想讓他抱。
  謝雪峰苦笑了一下,說:“有你這麼個任性的弟弟,姜睿也夠苦的。”
  向楠頓時怒氣上撞,抬起眼睛來瞪他,謝雪峰直視著他的眼睛,說:“你從小在家裡受寵受慣了,家長和哥哥都護著你、讓著你,可是如果到了社會上,也這麼耍脾氣,誰會讓著你?誰有義務老護著你?”
  向楠硬聲說:“我才不用人家護著!”
  “你呀,是沒見過那些真正在外面自己闖的年輕人,得受多少苦、摔多少跟頭!到處得看人家臉色,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向楠賭氣扭過頭去不看他,心裡卻也知道他說的不假,理智一回來,越發覺得自己可悲可憐,眼睛有點發酸。
  “你都多大了,還這麼不懂事,其實你也不是真的不懂,原來在我面前你不也裝得挺成熟的嘛。”
  “我才不是裝的!”向楠氣得回過頭來瞪他。
  “我知道,呵呵,我們向楠本來就是通情達理的,只不過就對著姜睿愛使性子。”
  “我沒有使性子!”向楠覺得跟他說不明白,又覺得自己其實挺成熟的,怎麼會給人這種印象呢?真是窩火。
  “你冷不丁地就說愛他,還非要人家同意,不同意你就跳樓,這不叫使性子?”
  向楠沒想到他連這個也知道了,更是惱羞成怒,跳起來就要走,謝雪峰一把拉住他,說:“幹嘛?又要跳樓?”B\
“放開!”向楠氣得幾乎要冒煙了,大聲叫喊:“我才不會那麼沒出息!”當時他也是一時氣急,想都沒想就行動了,其實冷靜下來再想,自己也覺得太莽撞。
  “啊,那我就放心了。”謝雪峰鬆開他的手,笑嘻嘻地說;“要跳也等我走了再跳,我可不想沾包兒。”
  向楠真是拿他沒辦法,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捏著拳頭,無處發洩。
  “好啦,來坐坐,謝哥跟你好好說說話,把這事兒說明白嘍。”謝雪峰拍拍身邊的沙發,笑容可掬地叫他。
  向楠想了想,不願意再讓人誤會自己使性子,板著臉走過去,重重地坐了下來,卻又想起這樣不也顯得在使性子?更覺得懊惱。
  謝雪峰看他緊緊皺起了眉頭,小孩兒性情流露,更覺得好笑,又覺得挺可愛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向楠用力一甩頭,瞪他一眼。
  謝雪峰歎了口氣,說:“我也真想跟你一樣啊,什麼都不管不顧,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愛怎麼耍脾氣就怎麼耍脾氣,真幸福啊!”
  向楠一聽,臉拉得更長了,當時就想拔腿走人。
  謝雪峰又說:“姜睿肯定也特羡慕你呀,如果你們倆調個個兒,他變成你,你變成他,那他可該美死了。”
  聽他說到姜睿,向楠剛抬起的屁股又坐下了,微一琢磨他的話,竟然覺得很不是滋味,哥哥他……他考慮的事情是比我多……比我多多了,我這樣是不是真的讓他很為難了呢?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應該,歎了口氣,垂下頭,肩膀垮了下來。
  謝雪峰察言觀色,充分發揮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跟他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大通,痛說姜睿的苦難和掙紮、感情和使命、委屈和為難,終於把向楠給說哭了,心裡的怨氣、怒氣,是一點兒也不剩了,只留下無窮的悔恨,覺得自己怎麼那麼不懂事,總給哥哥找麻煩。


  謝雪峰一邊觀察他的反應,一邊在心裡說:好小子,姜睿,看我這回不好好敲你一筆竹杠,不然怎麼對得起我給你編出這麼大一車好話!
  他伸手把向楠摟在懷裡,輕輕哄他,又借機親吻幾下他的臉頰和頭髮——這一點便宜,總是要占的。
  向楠哭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說:“我明白了,哥哥他心裡有我,這就行了,我們……我們……”以後怎麼辦?他一點主意都沒有,只是不想離開他,想得到他的愛,可是,究竟該怎麼辦呢?
  “走一步算一步吧,俗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而且你也不用一棵樹上吊死,如果你真喜歡男人,有的是選擇物件,比如說你謝哥我,絕對是萬裡挑一的帥哥,而且上無高堂,下無子女,中無兄弟姐妹,絕對沒有人刁難你。”
  向楠瞪他一眼,說:“你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啊!”
  謝雪峰望著他,一時沒有說話,後來歎了口氣,說:“要說你們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家中有一老,猶如有一寶,有長輩可以孝敬,其實也是一大幸福啊,像我,孤家寡人一個,死了可能都沒人哭一聲。”
  向楠怔住了,難過地望著他,不知道說什麼安慰他才好。
  謝雪峰望著他真誠的眼睛,慢慢地笑了起來,說:“謝謝你。不用擔心,我命硬,不會那麼容易死的。”
  向楠臉上微微一熱,別開了頭。
  “所以啊,你們要珍惜現在,慢慢兒來,說不定將來就一切順利了呢?這世界上什麼事兒不能發生呢?先要好好保住命,再好好兒生活。你爺爺奶奶都七十五了是吧?還能有幾年活頭兒?等他們不在了,你爸媽也老了,再等他們不在了,你們就可以……”
  “別說了!”向楠用力捂住耳朵,他怎麼能捨得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都不在了?連想都沒想過!與其讓他們都不在了自己才能跟姜睿在一起,那還不如永遠像現在這樣,哥哥還是哥哥,全家一起快快樂樂地生活,什麼情呀愛的,先靠邊去吧!
  謝雪峰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裡有點不忍,可是現實就是這樣,哪能事事都由著自己的心意來?人生在世,總會有牽掛,總會有顧慮,不能爭的時候,只能妥協。



  *15*

  向楠的爸媽終於回來了,向楠跟著大姐、姐夫、小外甥女一起去接機,老兩口在馬來西亞住了大半年,回來都曬黑了,精神倒好,帶回許多禮物,一到家,就忙著分送給親戚朋友。
  他二姐生了個女兒,一切順利,向楠爸媽帶回了許多照片,逢人就給看,免不了大家就要說他們有福氣,孩子們都大了,有了下一代,大家哈哈笑一場;又免不了就有人說向楠也大了,該結婚了,再生可就是親孫子了,管保讓他們更是愛不釋手,大家又哈哈笑一場。
  向楠坐在旁邊,臉上也笑著,心裡卻覺得很煩,見到父母當然開心了,那種在自己爸媽身邊的幸福是任何事情都代替不了的,可是為什麼要提這樣的話題呢?生孩子?誰生啊?他——跟女人?
  可他明明愛的是……
  明知道人家說的都是好話,可是向楠就是看他們不順眼,板起了臉不說話。
  漸漸的外人都散了,向家兩老就來到姜家兩老那裡,又是一陣子寒喧親熱,兩家人又聚在了一起,熱鬧得不得了。
  姜睿自然也趕回來了,連他那個很少過來的妻子也一起來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大肚子——她懷孕了!而且好幾個月了!
  向楠只覺得心裡發冷,冷到骨頭裡去了,他從沒想過嫂子會懷孕,雖然他早知道姜睿結婚了。
  “你哥他有自己的使命,他是家裡唯一的男孫,他不結婚行嗎?你沒聽見過他爺爺奶奶催他結婚生孩子嗎?”謝雪峰的話又迴響在向楠耳邊。
  是的,他聽見過,而且聽見過許多次,老人家殷切的期望,從他們十幾歲的時候就總圍繞在耳邊了,那時只覺得好玩兒,嘻嘻哈哈的,從沒有當真。
  可是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他們都長大了,這個要求就不再是玩笑,而是事實、是使命了。
  哥哥是沒辦法,他也是被逼的,他有自己的責任……向楠默默地在心裡念叨著,可是眼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浮了上來,胸口憋得慌,用力瞪大了眼睛看天花板,不敢去看姜睿,不然就真的忍不住了。


  姜睿還是一如既往的活躍,談笑風生,把大家都哄得很開心,向楠聽著他爽朗的笑聲,不知怎麼竟覺得那麼刺耳,藉口說自己肚子不舒服,回四樓自己家躺下了。
  嫂子懷孕了!孩子的爸爸,自然是姜睿了。
  他明明愛的是我,可是他……
  向楠瞪著眼睛看天花板,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從兩邊的髮際滴了下去,滲進枕頭裡。
  明知道他這麼做是無可厚非的,不,應該說是正常的,可就是不能原諒他。
  明明他愛的是我……
  我也那麼愛他……
  他哽咽地哭著,拉過被子捂在頭上,把一切的悲哀,都掩埋了起來。

  吃午飯的時候,姜睿上來叫他,向楠沒有發脾氣,只是默默地躺在床上看他。
  姜睿沒有笑,仿佛剛才在眾人面前笑得陽光燦爛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深深地看著向楠,兩個人都不說話。
  過了很久,姜睿才歎了口氣,去拿了冷毛巾來,給向楠敷在眼睛上,然後緩緩伏身抱住了他,越抱越緊,直到緊得向楠透不過氣來。
  可是向楠沒有出聲,也沒有抱怨,他甚至還挺享受這種壓迫,知道姜睿是真的想要把他揉進自己身體裡去。
  他愛他,他捨不得他。
  他也愛他,也捨不得他。
  然後兩個人一起下了樓,在大家面前扮演兄友弟恭。
  向楠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
  ——他也會做戲了。

  日子依舊不急不忙的滑過去,高興也是一天,不高興也是一天,既不快也不慢,躲不過也跳不過,生活就是如此。
  向楠又回大姐家住了,還繼續去電腦學校上課,只不過他越來越不喜歡枯燥的代碼程式設計,上課只覺得厭煩,慢慢的就開始蹺課。反正這種培訓學校只收學費,學生們來去自由,愛學不學是自己的事,沒有人管。
  大學裡的課也聽不進去了,向楠開始在外面遊蕩,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網吧。
  他迷上了網路遊戲,越來越不能自拔,在那個虛擬的世界裡,一切都是鮮活的、自由的,可以去爭、去鬥、激烈地對抗,壯烈地死去——然後重新再來!
  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死亡,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困難,不用悲哀,不用掙紮,一切都可以隨心所欲。
  多麼的愜意!

  五一的時候,向楠被叫回家去,爸媽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姜睿有了一個兒子!
  皆大歡喜。
  向楠盡可能做出高興的樣子,其實心裡一點都不高興,直到他看到那個小小嫩嫩的嬰兒的時候,這種心情才發生了變化。
  那是個很小的嬰兒,早產,他媽媽愛動的性子促使他過早地來到了這個世界,也給他媽媽減輕了一個負擔。向楠的嫂子當時非常不願意懷孕,要不是爺爺奶奶盼重孫子心切,姜睿咬著牙答應送她一部車,她是絕對不會答應這麼早就生孩子的,她的演員生涯還沒開花結果呢!
  現在孩子生下來了,任務完成了,夫妻兩人都松了一口氣,嫂子立即就投身到塑身運動中去,爭取早日恢復體形,重新開始演藝生涯,孩子就完全交給了姜睿。
  姜睿當然也管不了,好在他的爺爺奶奶和向楠的爸爸媽媽是一點也不嫌麻煩的,他們樂呵呵地接過了照顧小孩的任務,向楠的媽媽還說:從前向楠多虧了姜爺爺和姜奶奶的照顧,這麼多年還沒報過恩呢,現在正好,他們很樂意照看這個小寶貝,況且他們在二女兒那裡積累了不少經驗,這時候正好駕輕就熟。
  姜爺爺和姜奶奶畢竟年紀大了,心有餘而力不足,有了向家夫妻的幫助,心裡落下了一塊大石頭,高興得不得了,兩家本就親密的關係更近了一層。
  為了方便照顧小孩,向家兩夫妻乾脆住到了姜家,四個中老年人,把照顧一個小嬰兒當成了首要任務,為此全力以赴。
  家裡有了個小娃娃,事情一下子多出數倍,向楠從不知道養一個小孩子要費這麼多事,他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小時候有沒有這麼煩人,反正這個孩子是一刻也離不開人,有時四五個大人圍著他轉,還忙不過來!
  姜睿工作忙,他的事業正發展到要緊的時候,連酒吧都顧不上管了,完全交給謝雪峰,家裡的事自然就落到了向楠頭上,他什麼也沒說,自動回到了家裡,幫著爸媽和爺爺奶奶照顧孩子。


  姜爺爺和姜奶奶很過意不去,說向楠正在學軟體工程,耽誤了該多不好,向楠微笑著讓他們放心,說這種學校班次很多的,過幾個月再去學也一樣,反正也不急著找工作。其實他只是想讓老人放心,至於他自己,已經完全放棄想成為軟體工程師的念頭了,他本來也沒什麼興趣,只是為了姜睿高興,現在他高不高興向楠已經完全不放在心上了,只想順著自己的意思活著。
  小娃娃真的很煩人,小娃娃也真的很可愛——向楠用自己的親身體會再次驗證了這個道理。
  一個吃喝拉撒都要靠人照顧的小嬰兒,在完全不自覺的情況下支配著數個大人圍著他轉,他還不滿足,時不時的哇哇哭鬧,不分時間場合地拉屎撒尿,讓人手忙腳亂。
  然而當他乖乖睡覺的時候,或者當他睜著明亮清澈的大眼睛看著人笑的時候,又會使人情不自禁的浮上歡喜,那是完全發自內心的喜悅,不涉及任何塵俗功利,只是純粹的歡喜,無窮無盡。
  他的身上有種獨特的奶香,讓人聞著很喜歡;
  他的身體是軟軟的,抱起來得小心翼翼;
  他的手小小的,五個手指像細細的嫩芽;
  他的腳也小小的,連在藕節一樣可愛的小腿上;
  他的五官很精緻,竟然已經能看得出來很像爸爸,讓人不得不再一次感歎造物的神奇。
  ……
  孩子是無辜的;
  孩子是幸福的;
  孩子是生命的延續;
  孩子是快樂的源泉……

  向楠已經忘記自己當初是怎麼反感這孩子的存在了,他已經徹底喜歡上了他,喜歡看他,喜歡抱他,喜歡給他換尿布,喜歡給他餵奶——呃,是喂牛奶!
  他對孩子的喜愛絲毫不亞於那四個長輩,也非常細心地學習育嬰的知識,他沒有別的事,連電腦都不打開了,經常地陪在孩子身邊,快樂地忙碌著。
  四個老人看他這樣,當然很開心,更放心地把孩子交給他照顧。
  向楠不知道,他們在看著他的時候,眼光跟看那個小嬰兒是沒有什麼分別的,雖然向楠已經長大了,但在老人們的心中,他還是他們可愛的寶貝,同那個小嬰兒的地位是一樣的,都是首要的、不可替代的,是他們的心頭肉,他的幸福快樂是他們最大的心願。


  16
  孩子在爺爺奶奶這裡長住了下來,他的媽媽只是隔幾天來看看他,每次來的時候,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親親熱熱地逗孩子玩一會兒,然後就高高興興地走了,她很喜歡自己的兒子,這孩子長得非常可愛,在大家精心的照顧下已經脫離了早產發育不良的影響,變得活潑健康起來,雖然小小年紀,但已經可以看出眉眼的俊秀,他的父母都有出眾的好相貌,可以預見他將來也會謀殺無數的膠片,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
  喜歡歸喜歡,她卻不願意親自帶他——畢竟跟孩子玩一會兒是非常開心的,如果整天要圍著他轉,吃喝拉撒都得管,那可就沒有多少樂趣了。更何況她一直忙著做美體瘦身,爭取早日恢復苗條的身段,再次回到演藝圈,她可不想為了一個小嬰兒打亂自己全部的生活步驟,反正她是他的媽媽,不管怎麼樣,血源關係是改不了的,等過幾年孩子懂事了,也不用那麼費心了,再把他領回自己身邊就好。
  姜睿也是隔幾天來一次,他最近又升了職,工作更忙了,但是每次過來看到向楠和兒子,他都會覺得心裡很安慰,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了——雖然從理論上說爺爺奶奶應該排在最前頭,但在感情上,確實是這兩個人才是他心中最疼愛的。
  他和向楠基本上沒有什麼機會獨處,身邊總有四位老人中的一個直至四個陪伴,外加小嬰兒,所以也沒有再提到過那個敏感的話題,向楠似乎已經忘了當時自己激烈的要求,一心一意地照看著小寶貝,只要在他身邊,就會覺得平安快樂。
  向楠全心全意地愛著寶寶,毫無保留地去愛他,因為寶寶需要他的愛,他的愛會帶給他生長的機會,能產生明確的效果;寶寶也絕對不會傷害他的愛,會用自己稚弱的溫暖和甜蜜的笑來回報向楠,使他無比歡欣。
  向楠有時覺得,正是這個孩子解救了自己,當時他陷在對姜睿執著的愛中不能自拔,卻始終得不到回應,那種求之不得的痛苦,使他不得不逃避——他沉迷於網路遊戲,實際上就是一種逃避,在那種虛幻的電腦遊戲中尋找短暫的刺激,麻木自己的神經。


  那幾個月真是如在夢中,每天渾渾噩噩的,只要醒來,就想上網,一天不能上網,就覺得渾身難受,心情煩躁,除了吃飯上廁所和睡覺,基本上都掛在網上,能在家上就在家上,家裡人管著就乾脆出門去網吧,為了上網花掉了所有的錢,在網上浪費了全部的時間。
  他自己也明白這樣是不對的、不好的,可就是控制不了,誰說他都聽不進去,誰管他他就跟誰急。有種說法叫網癮就像毒癮,他是真的體會到了,就是那麼回事!真的像毒癮一樣,很難戒的。
  幸好,寶寶的到來打破了這種僵局,他就像初升的太陽一樣,掃除了迷霧,照亮了向楠的心,吸引了他的眼,抓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現在他對寶寶上了癮,半天不見心裡就覺得空落落的,很不得勁。
  從前他看別人養孩子,經常覺得大人愛孩子愛得沒邊,寵得無法無天的,心裡還決定等自己有了孩子可不能那麼慣著,瞧都慣成了什麼樣兒啊!可惜現實總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現在他自己有了孩子——呃,雖然不是他生的,但是感覺上是自己的——卻也完全被控制住了,捨不得他受一點委屈,全心全意地看顧著他,為他喜、為他憂。
  姜睿覺得很不滿,因為他每次抽空來的時候,向楠的注意力始終集中在嬰兒身上,只分給他一點點,有時甚至連看都不看他——他不是故意不看他,而是真的不把他放在眼裡!
  姜睿心裡就有氣,他想:什麼嘛!明明兒子是我的,你瞎著急個什麼勁兒啊!
  從前向楠的心裡眼裡只有他,現在呢?自己明顯退居二線了!
  真讓人心裡不爽!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怕向楠不喜歡孩子,會跟他生氣,後來見向楠喜歡孩子,放鬆了跟自己的糾葛,他還很高興,但慢慢兒的向楠又只喜歡小嬰兒,完全不重視他了,他又開始……吃醋了。
  吃醋?跟自己的兒子?跟一個屁都不懂,只會吃喝拉撒的包尿布的小鬼?
  姜睿覺得自己真是墮落了。

  眨眼孩子就過了百天,這期間姜睿和妻子只把孩子接回去過三次,加起來沒到十天,他的妻子叫林俐,也是個不會照顧孩子的人,兩個人經常因為想孩子而把他接回來,然後又因為煩他而趕緊送回去,如是者再三,後來姜睿的爺爺發了話,不許他們再這樣折騰孩子了,想看過來看,不想看就別來!因為小寶寶每次被他們送回去都小病一場,真讓老人家心疼得受不了。
  這天姜睿又來看孩子,時間已經太晚了,爺爺叫他住下,姜睿正中下懷。
  向楠的父母最近一直住在樓下姜家,現在姜睿回來就只能上樓去向家住了,他提出向楠跟他一塊兒上去睡,向楠猶豫了一下,沒反對,只不過順手又抱起了孩子跟他上去。
  進了門,向楠聽到姜睿把門上了鎖,他只當沒注意,自己抱著孩子走進裡間。
  姜睿先去洗了澡,又催向楠去洗,向楠卻只顧逗著孩子玩兒,把他的話當耳旁風。最後還是姜睿把孩子硬搶過去,他才無奈地去洗澡了。
  姜睿想把孩子哄睡,這小傢夥卻精神抖擻,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張著沒牙的嘴巴依依啊啊,就是不肯睡,小手亂動,想要抓他爸爸的鼻子。
  “乖,寶貝兒,快睡,你爸爸還有事兒呢,明天再陪你玩,好不好?乖,快閉上眼睛,哦哦哦~~”
  任他使盡渾身解數,偏就不管用,急出他一身汗來。
  向楠洗了澡,換了睡衣出來,在門邊看著他笑,姜睿一回頭,就正抓住了他的笑面,呆住了,然後也浮起了笑。難得兩個人有獨處的機會,更難得的是向楠又肯沖著他笑了,他心裡甜甜的,笑容裡更像摻了蜜一樣。
  向楠垂下眼睛,姜睿這種專注的笑,他已經多日沒有見過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他不知道在被那樣拒絕之後,還怎麼能像以前一樣無拘無束地跟姜睿相處。
  “太郎?” 姜睿溫柔地叫他,向楠心裡一顫,眼睛就有點發酸,低著頭站在門邊,不知道往哪邊走好。
  “過來啊,太郎。” 姜睿更溫柔地說,他這溫柔攻勢是極有名的,男女通殺,還沒有搞不定的呢。
  向楠說:“我……我在那屋睡吧,你跟寶寶在這屋。”話是說了,腳卻邁不動。


  姜睿歎了口氣,抱著孩子走過來,輕輕地把寶寶交在他手裡,向楠垂著頭,無意識地就接了過來,姜睿伸手把他們都抱在懷裡,長長地籲了口氣,說不出的心滿意足。
  向楠放鬆身體靠在他懷裡,什麼都不想,舒服得直想落淚,這個強壯溫暖的懷抱,離開了大半年,竟是恍若隔世。
  “太郎,我好幸福。” 姜睿喃喃地說,親吻著向楠的頭髮,然後落到額頭上,再向下,是他挺直的鼻樑,再向下……
  向楠猛地扭過頭去,說:“嫂子今天怎麼沒跟你一起來?”
  姜睿心裡歎了口氣,悶悶地說:“她最近有個片約,跟攝製組去了新疆。”
  “那麼遠?”
  姜睿翻了翻白眼,心想:我還嫌她去得不夠遠呢!
  “什麼時候回來?”
  “連續劇剛開拍,得去幾個月呢。”
  “哦,那寶寶可見不到媽了。”
  “沒事兒,她在的時候也沒什麼用。”
  “怎麼會?她是寶寶的媽媽。”
  “那也是你在照顧他。”
  向楠沒再說話,孩子是他在照顧,這是事實,可事實的另一面就是,媽媽就是媽媽,這是誰也代替不了的。
  娃娃在他們中間仰起了頭,把小拳頭伸進嘴巴裡,啊啊地叫。向楠笑了起來,說:“他又餓了。”
  “怎麼這麼能吃!” 姜睿懊惱地瞪著兒子說:“不是剛才吃了沒多久嗎?”
  “你以為像你一天三頓飯啊!”向楠笑了起來,推開姜睿,去拿了奶瓶來,坐在床邊,細心地喂孩子吃奶。
  看著他嫺熟認真的樣子,姜睿覺得非常佩服,這是他的太郎嗎?是大家一直寵著疼著的小太郎嗎?才幾個月的功夫,他好象突然長大了,從一個任性的孩子,變成了一個負責任的青年。
  “太郎?” 姜睿猶豫地叫了一聲。
  向楠抬起頭來,手裡穩穩地拿著奶瓶,不動聲色地瞧了他一眼,眼睛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恍忽和羞怯。



  *17*

  姜睿忽然覺得不甘心,走過去坐在他身旁,將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看著他給孩子餵奶。向楠不躲不閃,穩穩地承受住他壓過來的重量,繼續專注地做自己的事。
  姜睿笑了起來,想起一句廣告詞,就拿腔拿調地說:“好牛奶來自牛爸爸!”
  向楠也笑了起來,說:“好牛奶來自牛叔叔。”
  正好娃娃喝完了奶,他放下奶瓶,輕輕給他擦淨嘴角,抱他坐起來輕輕拍拍後背,讓他打出奶嗝,然後抱在懷裡輕輕搖晃,嘴裡哼著搖籃曲,哄他睡覺。
  姜睿著迷地看著他做這一切,心裡說不出的平安喜樂,竟然像那個嬰兒一樣,靠在向楠的身上,意識漸漸蒙朧起來。
  忽然身子一沉,向旁傾倒,姜睿一驚醒來,看到向楠正俯身把孩子放在床上,他嗯了一聲,問:“睡著了?”
  “嗯。哥,你也睡吧,你在這屋還是那屋?”向楠淡淡地問,一邊小心地用薄被蓋住寶寶。
  “嗯?咱們一起睡吧。” 姜睿摟住他的腰,用撒嬌的口氣說。他不這樣說話已經有若干年了,這時話一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只因為向楠剛才表現得太成熟穩重了,竟然讓他都有點依戀起來。
  向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也覺得好笑,抿嘴一樂,沒有說話。
  姜睿覺得太沒面子了,臉上一紅,立即決定重振威風,於是沉聲說:“咱們一塊兒睡?”迷人的男中音,帶著刻意的誘惑,使聽的人心頭重重一跳,浮起無窮聯想。
  向楠心裡一顫,這話他可不敢聽,忙起身要走,說:“我去那屋睡。你陪寶寶吧,他醒了就叫我。”
  “何必費那個事?” 姜睿緊緊摟住他的腰,纖細的腰身還像記憶中一樣美好,吸引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鑽進了向楠的衣服。
  “別!”向楠急忙抓出他的手,想要走開,卻被緊緊扣住了腰,他掙紮了兩下,臉紅了起來,小聲說:“哥,快放開。”
  “怕什麼,這裡沒別人。”
  “怎麼沒人!孩子在呢。”
  “他還算不上個人呢,咱們跳脫衣舞他也不懂。”
  “你!”向楠又羞又氣,用力想要掙脫出來,卻被姜睿猛一用力撂倒在床上,他嚇了一跳,急忙扭頭去看孩子,寶寶大張著手腳躺在床上,睡得正香,絲毫沒有被剛才的震動打擾,他松了一口氣,忽然發現自己的睡褲被姜睿扯了下去,他大吃一驚,忙伸手去抓,手卻被姜睿捉住了,放在嘴邊親吻,私處一熱,那個部分已經落入了炙熱的掌握之中。


  “哥!”向楠有點震驚,他沒想到姜睿竟然還會對他做這種事,自從那次激烈的衝突之後,他已經灰心了,後來看到嫂子懷孕,再後來寶寶出世,他基本上已經死心了,萬沒料到姜睿竟然又來撩拔他。
  “乖,太郎,哥哥好想你,想得快要瘋了……” 姜睿說著,把向楠緊緊抱在懷裡,親吻他的頭髮,喘息著,因為過於激動而有點顫抖。
  “哥?”向楠被摟得氣也喘不過來,感覺到他滾燙的身體灼燒著自己的心,那一絲理智也就灰飛煙滅了,他伸手反摟住姜睿,喃喃地呼喚他,似乎想要確定他在自己身邊似的用力撫摸他的背肌。
  姜睿覺得自己快堅持不住了,不行,他原只是想抱抱向楠就算了,只是想安慰一下自己的相思之苦,可是現在的情色場景強烈地刺激著他的雄性細胞,刺激著他掠奪的本性,他重重地咬了向楠的耳朵一下,向楠痛叫了一聲,鬆開手摸著自己的耳朵,迷茫地望著姜睿。
  姜睿半壓在向楠身上,支起身子,居高臨下深深地望著他,眼光中強烈的欲望使向楠害怕起來,瑟縮了一下,忽然姜睿俯下身去,親吻他的脖子,向楠被那炙熱的碰觸驚得一縮,頭向後仰去,姜睿卻一邊解開他的睡衣,一邊向下吻了下去。
  向楠惶惑著,微微顫抖著,小聲叫他:“哥,哥?別這樣!”孩子就睡在旁邊,他不敢用力掙紮,徒勞地伸手想推開他。
  姜睿一聲不吭,只像野獸一般粗粗地喘著氣,按住向楠掙紮的身體,一路吻了下去,直到他形狀美好的玉莖,然後一口含住了。
  向楠倒抽一口冷氣,劇烈地顫抖一下,聲音都變了調:“哥,快放開!”他用力掙動身子,卻被姜睿強扣住了腰,向上抱起,向楠的腿無力地搭在姜睿肩上,感覺他灼熱的口腔包裹著自己,吸著,舔弄著,一股麻酥酥的感覺從腰眼升上來,向楠驚恐地發現自己有了反應,他又羞又怕,哽咽著叫:“不要,哥,別這樣……”
  姜睿埋頭努力,一邊細心地照顧他的玉莖,一邊不忘兩側的小球,他忘情地吮吻著,動作越來越大。
  快感太強烈了,沒多久向楠就承受不住了,低低地哭泣著,把手指伸進嘴裡咬著,呻吟著,扭動著腰,終於悶哼了一聲,射在了姜睿嘴裡。
  姜睿感覺一股熱流沖進喉嚨,他早有準備,毫不客氣地咽了下去,還戀戀不捨地細細舔淨了那顫抖著的分身,向楠全身癱軟在他的手裡,沒有半點反抗的能力。
  姜睿抬起頭來,望著向楠,邪氣地笑了起來,低低地說:“好牛奶來自牛爸爸。”
  向楠只覺得臉上轟的一下,像著了火似的,窘迫得恨不能馬上隱藏在空氣裡。
  姜睿一路向上吻過向楠顫抖著的身體,最後側身緊緊抱住他,一手握住自己的分身搓弄,強烈地喘息著,眼睛緊緊地盯著向楠高潮之後嫣紅的臉頰,低聲地、壓抑地叫著他的名字:“太郎!太郎!”
  向楠緊緊閉著眼睛,無助地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搖晃著身體,臉色卻從剛開始的嫣紅慢慢變得蒼白。
  終於姜睿低吼一聲,射在向楠身上,兩個汗濕的身子緊緊貼合著,都因為過度的緊張而微微顫抖著,空氣中彌散開麝香的味道,無比曖昧。
  “太郎?” 姜睿緩過一口氣,忽然發現向楠緊閉的睫毛下滲出大顆的淚水,迅速滑過眼角。
  “你怎麼了?太郎,你不舒服嗎?是不是哥弄傷你了?太郎?” 姜睿焦急地摟緊他,向楠一動也不動,眼淚卻更多地湧出來。
  “你怎麼了?是哥哥不對,你原諒哥哥,太郎,你說話呀!” 姜睿跪起身來,把向楠抱在自己懷裡,強迫他抬起頭來。
  向楠臉色蒼白,緩緩睜開眼睛,望著姜睿,那明澈眼眸裡滿滿的哀傷與無奈,看得姜睿心頭一顫。
  “太郎,你怎麼了?” 姜睿溫柔地問,用手輕輕撫去他臉上的淚水,心痛得不能自已,真恨不得用自己全部的身心去安慰他,只要他不再哭泣。
  “哥,求你了,別再這樣。”向楠無力地哀求著,難捺地抽了口氣,眼淚無法抑制地又滑了下來,哽咽著說:“如果不能愛我,就別再給我希望,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我……我受不了……”


  姜睿的熱情與溫柔,都是他渴求的,是他貪婪地想要索取的,然而,卻又不能永久地保有。這樣絢爛的、煙花一樣的熱情與愛,每次都激起了他的熱烈的愛,卻又每次都把他的心重重地摔在地上,碎得拾不起來……
  痛!真的好痛!
  我不要,不要這樣的愛!
  不要!!
  求你了,如果不能愛我,就不要給我希望……
  姜睿痛苦地望著向楠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傷心和絕望,他的心都要碎了。  “太郎——對不起,對不起,是哥哥不好,我以後再也不這樣做了,你原諒哥哥……”他哽咽地哭著,把向楠抱在懷裡,緊緊的、緊緊的,恨不得揉進了身體裡去。
  向楠微微歎了口氣,輕輕地抱住了他的背,眼淚緩緩落在他的肩上。



  *18*

  日子一天天過去,向楠的生活又恢復了平靜,每天的主要任務是幫助照顧小寶寶——這孩子起名叫姜尚志,但家裡人習慣叫他寶寶,雖然這名兒聽著惡俗,但叫起來卻非常親切,毫無疑問,他是全家人共同寵愛的小寶寶。
  其它的時間,向楠看看書,聽聽音樂,玩玩電腦,陪老人和孩子出去溜彎兒,都是不用著急上火的,他覺得日子過得挺滿意,甚至還長胖了不少。
  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都退休了,退休金不算多也不算少,四位老人身體都還算健康,物質要求也不高,所以家裡的日子過得穩定而豐裕,向楠雖然不出去工作,但照顧這四老一小也算是一項重大任務了(實際上是大家互相照顧),而且家裡有這麼個大小夥子,才顯得更穩定,臨時有個什麼事情,不至於著忙。
  然而在這平靜而幸福的生活裡,時不時要有的插曲,就是——長輩們催促向楠結婚。
  向楠的脾氣大家都是知道的,爸爸媽媽當然不會明著說,但隔三岔五地就提起,某某家的女兒今年畢業了,如何如何;某某家的侄女兒長得好漂亮,如何如何,然後就提到年輕人不妨聚一聚,出去玩一玩,再然後就和顏悅色地對他說:太郎啊,你也不要老呆在家裡,這麼大的小夥子,應該出去散散心……
  向楠聽得耳朵都起繭,後來也就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們說他們的,他只不搭茬就結了,要麼就向秦始皇學習,“顧左右而言他”。
  他這邊沒反應,他爸爸媽媽急,姜睿的爺爺奶奶看著也急,就跟姜睿念叨,姜睿心裡有一百個不願意,但還是無可奈何地同意去勸勸向楠。

  這天,他跟向楠提起自己有個同事的表妹,比向楠小一歲,在證券公司工作的……
  話沒說完,就見向楠抬起黑黑的眸子望他,波瀾不驚的,卻帶著微微的笑,他就噎住了,說不下去。
  向楠扭頭看窗外,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尷尬地呆了好一會兒,姜睿才歎了口氣,說:“你也不能老這樣。”
  “什麼樣?”
  “老悶在家裡,都成家庭婦男了!”
  “那也沒用你養活。”
  “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要我養你也沒什麼,我還高興呢!我是說你不小了,也該考慮考慮……”
  “考慮什麼?”
  “結婚!”
  向楠回過頭來盯著他看,姜睿氣哼哼地也盯著他,兩人默默地對視了許久,都沒有讓步的意思,最後姜睿歎了口氣,說:“太郎,別嫌哥哥煩,我這也是為了你。”
  向楠垂下眼睛,冷淡地說:“我知道。”心裡卻很難過。自從上次他跟姜睿要求之後,姜睿再也沒碰過他,兩個人似乎退縮到了正常兄弟的關係,然而向楠知道,自己的心還在想著他。
  人的心就像茶杯,裡面有水的時候怎麼還裝得進去別的?
  心裡已經有了人,被占滿了,怎麼還能去愛別人?
  感情又不像茶水,想倒就能倒掉,再裝新茶,感情這東西,化學成份複雜,就像粘粘的膠,你想倒掉它,偏就怎麼也倒不出去,只能就這麼放著了。
  向楠生性淡泊,對什麼東西很少有執著想要的,總認為得之者我幸,不得者我命,喜歡順其自然,但又天生有些執拗,一旦喜歡上了,就不願意再改變,現在,他明知道對姜睿的這段感情沒結果,卻也不想再改了。
  向楠心裡想:愛情,太難了,得不到,就算了唄,反正人生也不是只有這一種情感,也不是只有這麼一個人,還有好多其它的感情和其他的人呢,有爸爸媽媽,有爺爺奶奶,他們會愛我,我也可以愛他們,還有寶寶呢,他最值得我愛,也絕對不會傷害我的愛,他也會愛我,這就夠了。
  姜睿不太理解他的想法,不想他再陷在孤獨之中不能自拔,就又硬著頭皮勸說。
  “太郎?”
  “嗯。”
  “不管怎麼說,去見個面吧,反正又不是談婚論嫁,也當是出去散散心嘛。” 姜睿再次建議,又說:“也好讓你爸媽放心。”
  後面這個理由倒讓向楠有點感觸,想了一想,就點了頭。
  他真同意了,姜睿倒有點不開心,看著他躊躕了半天,才給定下了見面的日子和地點,向楠毫無異議,淡漠地同意了。姜睿問要不要他陪著去,向楠瞄了他一眼,說不用了,自己認得路。
  到了正日子,姜睿心裡老惦記著這件事,幹什麼都有點心不在焉的,最後乾脆叫秘書把下午的事兒都延期,自己開車直奔向楠相親的那間咖啡廳。
  這是個不大但相當雅致的咖啡廳,氣氛很好,店內流淌著舒緩的音樂,一兩對情人正在卿卿我我。
  他到早了,先找個隱蔽

  他到早了,先找個隱蔽的位置藏起來,隔著店裡擺放的盆栽植物觀望,不多時姜睿的那個女同事陪著她表妹到了,在約好的三號桌坐下,看了看表,早了一兩分鐘。
  十二點整的時候,向楠踩著點兒踏進店門,姜睿一看,差點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
  向楠真的來了,基本上很正常:
  一、準時,准到分秒不差;
  二、穿著講究,居然穿上了從前姜睿給買的名牌休閒服;
  三、髮型新潮,看得出來特意去髮廊整理過了;
  四、表情溫和,真是彬彬有禮的樣子;
  一切都很正常——呃,只有一點與眾不同——他帶著寶寶!
  沒有抱在手裡,也沒有推嬰兒車,而是用一個特殊的嬰兒背袋把他背在胸前,好象一個新潮的袋鼠爸爸。
  有這麼相親的嗎?!
  姜睿在心裡哀號了一聲,又忍不住想放聲大笑,痛苦地伏倒在桌上,控制著痙攣的面部肌肉。
  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再往外看時,向楠已經微笑著走到那兩位看起來很震驚的女士身邊,彬彬有禮地做了自我介紹,然後送上帶來的鮮花,那位小姐有點不知所措地接了過來,看著她的表姐,那位女士不愧是新時代的成功女性,馬上就恢復了鎮靜,微笑著打圓場,三個人漸漸地談笑風生起來。
  寶寶開始好象睡著,後來醒了,開始不安分地從背袋中探出頭來,好奇地觀望。
  可愛的小嬰兒立即吸引了兩位女士的注意力,她們驚訝地叫著,笑著,逗著孩子玩兒,又問東問西的。
  向楠不急不燥地抱著孩子,邊回答問題,邊注意著寶寶的需要,當孩子忽然皺起了臉,好象不舒服的時候,他馬上向兩位女士道了個歉,然後就在大廳廣眾之下,給孩子換紙尿褲!
  他的動作溫柔俐落,孩子連哭鬧一聲都沒有,快活地揮舞著手腳,依依啊啊地叫,乖乖地被翻過來翻過去,然後包好紙尿褲,重新裝進背袋裡,他仰起頭,得到了向楠的親吻,心滿意足地哼哼了幾聲,然後開始咬他的襯衫扣子,口水把向楠胸前弄得濕答答的。
  “對不起,他餓了。”向楠再次表示了歉意,從外衣口袋裡變出一個小奶瓶,開始給孩子餵奶。
  兩位元女士已經忘記了今天來的目的,著迷地望著他擺弄小孩,說說笑笑,倒也其樂融融,最後雙方盡歡而散,向楠很有風度地結了帳,禮貌地為兩位女士打開了門,然後在店門口客客氣氣地分手了。
  我們家寶寶才是控制全域的人!姜睿在心裡給自己兒子加了幾分,快活地吹著口哨開車回公司,用半下午的時間幹完了一整天的工作,叫秘書小姐大大吃了一驚。
  晚上姜睿回到爺爺家,跟大家一起吃晚飯,長輩們免不了要問問今天的相親情況,向楠微笑著說很高興,女方也很高興,還當著大家的面給對方打了電話,兩個人愉快地聊了幾句,態度已經像是很熟的朋友,根本聽不出來他們才只見過一面而已。
  四個長輩連同姜睿都笑得合不攏嘴,只不過笑的內容大有不同罷了。

  此後但凡有人給向楠介紹女朋友,他是來者不拒,每次都打扮得一身光鮮去相親,只不過買一送一,額外要加帶小油瓶一個。
  每次出門前,他都說小顧想孩子了,非要他帶去花店裡玩,反正小顧的花店就在社區的邊上,走路不到五分鐘,她又是向楠從前的助手,為人極爽朗熱情的,大家都跟她很熟,所以就沒放在心上,任憑他把孩子帶出去,兩三個小時後又帶回來。
  生活開始變得多姿多彩,兩年下來,向楠女朋友沒交到半個,朋友倒呈幾何倍數猛增——都是寶寶的人氣旺,每次都能俘虜一至幾顆芳心,小小年紀,已經身經數十戰,留連花叢裡,片葉不沾身,若無其事地面對一大堆仰慕者,綻開燦爛的寶寶牌無敵通殺笑容,不分男女老幼,所向披靡。
  長輩們見向楠恢復了正常的社交活動,朋友(雖然不是女朋友)越來越多,都放下了心;向楠的生活也不再局限在自己家裡,整個人重新活潑了起來,笑容明亮,性格開朗;寶寶由於見多識廣,小小年紀,竟然開始有了從容鎮定的大將風範,很少哭鬧,最愛勾引人——呃,這形容詞好象不大對,不過倒是事實,這孩子最愛引人注意,人家要注意他,他就若無其事地保持形象,人家要是沒注意他,他會想方設法去逗引人家的注意力,做出種種可愛的舉動來,不怕你們不投降!
  總之,這種叔侄上陣式的相親,成果是很明顯的,很正面的,真正做到了皆大歡喜。

  *19*

  姜睿和妻子林俐的關係亮起了紅燈。
  原因麼,當然是雙方都有問題。姜睿是個同性戀,他對女人的性趣真的很小,當初是為了掩人耳目結的婚,婚後連哄帶騙,手段加利誘,使林俐早早地懷孕生子,其後又想辦法利用圈子裡的關係,托了一位導演給林俐找到幾個不大不小的角色,讓她四處跑著去拍片。人家小夫妻是想方設法要膩在一起甜甜蜜蜜,他倒好,想方設法要製造兩地分居。時間一長,還能不出事麼?
  林俐當初看上姜睿是因為他年青有為,不到三十歲的年紀已經是跨國公司的副主管,前途看好,長得又一表人才,兩個人外表很登對。女人都是愛慕虛榮的,有這麼個老公,帶出去很體面,難得他又追得緊,而且他有不少朋友在演藝圈裡是大腕,將來很可以有倚重的地方,所以就嫁了。
  可惜兩個人各有所圖,這愛情的成份就少了,日子一久,感情自然就淡了下來。
  姜睿有了兒子,了卻了做為男人傳宗接代的責任,對爺爺奶奶有了交待,自然就不像以前似的對林俐千依百順了,夫妻生活越來越少,加上林俐經常外出拍片,兩人經常幾個月沒有接觸。
  沒有夫妻生活不等於沒有性生活,姜睿長得一表人才,身體壯健,不論在男人、女人圈子裡都是很受歡迎的,向楠是不能碰的,他也捨不得向楠跟著他走向這條不容于世俗的路,但在圈子裡找幾個合適的性夥伴,那是非常容易的事。他並沒有刻意隱瞞自己在外面有情人的事實,林俐也不是一點不知道。
  林俐也不是什麼三貞九烈的女人,婚前婚後,都沒有守身如玉的想法,夫妻兩個互不干涉,各尋所歡,倒也是新時代新模式婚姻的代表。
  如果沒有什麼意外,姜睿甚至覺得這種名義上的婚姻就這麼保留著,也不是什麼壞事,可惜,世上的事情總是有意外的。
  林俐的美貌給她帶來了許多好機會,比如從前做模特兒,後來做演員,現在又帶來了豔遇。
  當事人總是最後一個知道事情的真相,姜睿就是從朋友那裡才知道林俐跟一個日本商人去了東京,而且已經去了快三個月了。
  那個朋友還當他真沉得住氣,老婆跟人跑了還若無其事,當得知他根本都不知道林俐這幾個月在哪兒時,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結結巴巴地指著他的鼻子說:“你、你、你,你還算是男人嗎?!”
  姜睿聳了聳肩,不以為意,他當然是男人了,只不過是個不愛女人的男人。老婆跑了就跑了唄,以後還少個花錢的地方呢,只是覺得還得辦離婚,又得跟爺爺奶奶費勁兒解釋,才有點頭疼。
  本著得過且過的想法,他又把這事兒瞞了幾個月,後來還是林俐想跟那個日本人結婚,主動提出來要跟姜睿離婚,他才勉為其難地去了一趟日本,把相關手續給辦了。
  現在他是無事一身輕了,興高采烈地回家抱兒子,輕描淡寫地把離婚的事兒說了,老人家早就覺得他們這對夫妻太不像話,離婚也是預料之中的事,都搖了搖頭,也沒責怪他什麼,只是可憐寶寶才兩歲,這麼早就沒了媽媽。
  不過寶寶本人倒不在意,反正他的媽媽在印象裡也就是個“漂亮姐姐”——不知道他是怎麼想出這個形容詞的,反正他一見美女(統稱,寶寶沒有什麼偏見,所有女性他都認為是美女)就招呼人家:“漂亮姐姐~”(奶聲奶氣的童音加上那可愛小臉上甜甜的笑容,美女們的中電率是百分之百!)林俐經常在外,寶寶自從學會說話之後,就沒有多少機會叫媽媽,有一次長達半年沒見過媽媽,再見面時他已經能相當流利地說不少話了,他媽媽來了,他照常招呼:“漂亮姐姐~~”笑翻了一屋子的人,他媽媽還很得意,認為這說明她年輕。
  姜睿離婚對全家的生活沒有什麼影響,對寶寶的生活也沒有什麼影響,所以大家也就沒放在心上,只有一個人的心裡再次被激起了波瀾,久久不能平息。
  向楠很在意這件事。
  從前姜睿結婚的時候,他還不太明確自己的感情,只是覺得捨不得哥哥,還有些莫名其妙的委屈和傷心,再後來才明白了,原來那就是愛情,那種感覺就是愛情受傷時產生的,一旦明白了這點,他和姜睿的關係就再也回不去純潔的兄弟之情,他愛他,他也愛他啊!


  這種感情如此強烈,以至於他興起了和姜睿共度一生的想法。
  然而,姜睿結婚了!他有妻子,後來又有了兒子,向楠的感情,不能被接受——不是姜睿不愛他,正相反,姜睿愛他甚至比他愛姜睿還強烈,可是,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社會是不接受同性戀的。他們是兄弟,只能是兄弟,如果有其它的關係,只會被社會所唾棄、被社會所不容。
  可向楠還是愛姜睿啊!這種感情像陳年的酒,已經在歲月的流轉中經受了考驗,歷久彌香,使他沉醉其中,不能自拔,是男是女他並不在乎,他只是愛姜睿這個人,很想和他共度一生。
  向楠的父母很恩愛,結婚數十年同風共雨,姜睿的爺爺奶奶也是相儒以沫大半個世紀,感情穩如磐石。在這樣穩定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對感情的渴望也是以穩定為第一前提的,無論向楠還是姜睿,其實都是很專一的人,只不過由於所處的環境不同,向楠的專一貫徹始終,而姜睿的專一隻藏在心裡。
  他們兩個仍然深深渴望著彼此,卻又咫盡天涯,不得不做出兄友弟恭的樣子來,心中的痛苦,是不足為外人道的。
  親情彌補了愛情的不足,向楠就是生活在濃濃的親情之中才能堅持了這幾年,每天忙忙碌碌,為寶寶忙,為長輩忙,而自己的心,則被盡可能地埋藏了起來。
  然而,姜睿離婚了!
  向楠的心又一次浮出了水面,他對愛情再一次產生了期盼,這種期盼一旦產生了,就再也揮之不去。

  這天姜睿又回到爺爺家吃飯,自從離了婚,他就很少回自己那新買的房子,雖然那裡是所謂的“高檔住宅區”,硬體配套設施比這老舊的房子好太多了,可是再好的房子,沒有所愛的人,也是冷硬的一個空殼,引不起人的興趣。
  家裡一如既往的混亂和熱鬧,六個大人,加一個娃娃,在三居室的老房子裡轉來轉去,姜睿和兒子打打鬧鬧,玩得不亦樂乎,最後爺爺看奶奶被吵得有點頭暈,發話讓姜睿和向楠帶著孩子上四樓向家去睡,打發走了這三個人,家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四個長輩才能安心休息,來點老年人的娛樂。
  姜睿陪兒子玩得盡興,直到十點多了孩子還精神抖擻,最後還是向楠強制性地把寶寶按倒,讓他睡覺,屋裡熄了燈,一切都暗沉沉的,孩子在向楠溫和而堅定的壓制下不甘心地扭動了一會兒,終於安靜下來,睡著了,一切都回歸了寧靜。
  姜睿坐在桌邊,離床十來步遠,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心裡跳動著莫名的期盼。
  向楠一直坐在床邊,一手輕輕拍著寶寶,好久了,還沒有停手。但姜睿知道,他的心,早就不在那裡了。
  終於向楠停了手,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姜睿焦燥地盯著他,恨不得撲過去把他緊緊摟在懷裡,但他不願意再出現上一次那樣的情況,他不想再看到向楠流淚,那樣的傷心,把他的心都揪碎了。
  那時他已經沒有了愛他的資格,他絕對不願意強迫向楠,所以他忍,這兩年來他忍得都快內傷了,心裡的渴望越來越強烈,這是對真愛的渴求,跟性欲沒有什麼相關,雖然他從不缺少性夥伴,但對向楠的渴望不但沒有緩解,反而更加強烈了。
  向楠也還愛他,姜睿心裡完全明白,這兩年向楠像在玩遊戲一樣頻頻地相親,卻從來沒有投入過一點真正的注意力,每次都帶上寶寶,偶爾有女方不但不反感他這種帶小油瓶的方式,反而提出再次約會時,他卻又以種種理由推脫了。
  他還愛我,很愛我,他是我的,是我的……向楠永遠是我的寶貝!
  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
  姜睿心裡焦慮地翻騰著,急切地盼望著向楠的行動。
  黑暗是最好的掩飾,向楠終於鼓起勇氣,向姜睿走去,他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腿在顫抖,但他沒有停,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20
  終於走到兩人只差一步的時候,姜睿一把將向楠拖了過來,兩人緊緊抱在一起,拼命地喘息著,仿佛剛才那一刻,已經費盡了兩人全身的力氣。
  這時正是夏天,空氣濕熱而窒悶,向楠緊緊抱住姜睿,覺得自己喘不上氣來,然而姜睿的熱情比夏天還燥熱,不但熱,還要把他燒了起來。

  “太郎!太郎!” 姜睿嘶啞著聲音低低地喊他,灼熱的唇迅速地吻過向楠的臉頰,落在他顫抖的唇上,瘋狂地吻他,吸吮著、掃蕩著,撬開他的唇齒,勾引他的舌頭。
  向楠覺得自己要瘋了,頭腦一片空白,只知道拼命地抱緊姜睿,熱烈地響應他一切的舉動,他就像沉睡了多年的火山,一旦找到了噴發的縫隙,立刻無法扼制地噴湧而出……
  想他!想他!想他!就是想他!
  想得快瘋了!
  無法發洩的愛,在心裡沉積又沉積、壓抑又壓抑,向楠常常在夢裡痛苦地哭,流著淚醒來,這一切,從沒有人知道!
  他愛姜睿,一天比一天清楚自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這種感情如此強烈、如此執著,跟從前的兄弟之情已經發生了本質的變化,已經遠遠超過了“喜歡”,成為了“愛”!
  愛之而不可,求之而不得,向楠一日一日徘徊在愛情的大門之外,獨自神傷。
  他不想跟姜睿再發生那種關係——不是他不喜歡那種快樂的激情,而是他認為肉體應該跟精神是協調統一的,愛他才會跟他有肉體的接觸,同時也必須在合理的情況下才行。而當時的情況明顯違背了他的道德標準,他不想跟一個女人同時享有姜睿,他覺得無法忍受。
  可是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姜睿離婚了。
  隔在他們中間最關鍵的一個障礙消失了,姜睿現在是自由的,是……是可以去愛的了。
  向楠不想放棄這個機會,他已經忍耐得太久,久得現在一秒鐘也不想放開姜睿,拼命地抱緊他,像一個溺水的人攀住了浮木;他如饑似渴地回應他的吻,像要從這直接的交流中獲得生命的力量!
  姜睿沒想到向楠的反應這樣激烈,驚喜交集之下,動作也越發狂野,連拖帶抱地把他帶到了隔壁房間,用腳踢上門,兩個人重重地撲倒在大床上。
  兩個人如饑似渴地摟抱著、親吻著、在床上翻滾,撕扯著彼此的衣服,直到完全的裸裼相呈。炙熱的肉體接觸,帶著濃濃的情欲,完全不同於以往的互慰,激情已經難以抑制,兩個人都是劍拔弩張!
  向楠沒有害怕,他知道可能會發生的事,不,他知道肯定將要發生的事,但他沒有害怕,也沒有羞怯,他勇敢地抱住了姜睿,急切地吻他,滿心渴望著即將發生的事。
  姜睿就像站在懸崖邊上,往前一步就萬劫不復了,他猛烈地喘著氣,壓在向楠身上,身體緊張得微微顫抖,無意識地盯著向楠,不能確定下一步的動作。
  “太郎?是哥哥不對,我,我……” 姜睿艱難地想要停住自己的行動,這可是懸崖勒馬啊,他覺得自己簡直像聖人了。
  向楠捉住他的肩,輕聲地說:“哥,愛我!”
  這聲音雖輕,聽在姜睿耳朵裡卻像炸雷一樣,他強自抑制著即將爆發的熱情,嘶啞著聲音問:“你確定?”
  向楠堅定地“嗯”了一聲,再也不肯出聲,一低頭,吻住了姜睿的胸前,姜睿身子一顫,仿佛被火燙了一樣,理智就這樣被情欲炸成了碎片,聖人就這樣被誘惑變成了野獸……

  晨光照在姜睿的臉上,提醒他天亮了,但弄醒他的並不是光線,而是……
  寶寶站在床前,用胖胖的小手拍爸爸的臉,又好奇地看著床上緊緊抱在一起的爸爸和叔叔。姜睿腦中“嗡”的一聲,險些提前三十年犯了腦溢血,他急忙扯過被單蓋住兩個人光裸的身體,結結巴巴地說:“寶寶,快回去睡覺,爸爸……爸爸和叔叔也在睡覺……”
  寶寶偏著頭看他,小嘴一扁,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扭著胖胖的小身子叫:“爸爸壞!爸爸不讓寶寶跟叔叔睡,爸爸自己要跟叔叔睡!壞爸爸!”
  向楠驚醒了,愣怔了一下之後馬上明白了現在的處境,反射性地身子往下一縮,鑽進了被單,羞窘得恨不能立即有個時空隧道,讓他消失在這父子二人眼前。
  昨晚太熱,寶寶是光著身子睡的,如今也是光著身子跑過來的,他對爸爸獨佔叔叔的行為極其的不滿意,哭嚎了幾聲之後,立即決定把損失補回來,他費力地抓住爸爸的胳膊,手腳並用地往床上爬。
  “寶寶,你幹什麼?快回去睡覺!”姜睿顧不得自己一絲不掛,一把抱起寶寶,跳下床來,就往門口走。


  寶寶哇哇大叫,用力打他的臉,一邊又猛地把身子向外探,大聲地叫:“叔叔!”
  向楠聽他叫得淒慘,顧不得害羞,急忙從被單底下探出頭來,一見他正危險地從姜睿臂彎裡大幅度地探出身來,這小傢夥全身光溜溜、滑溜溜的,拼命往向楠這邊掙紮,姜睿險些抱不住他。
  “小心!”向楠大叫了一聲,猛地爬起身來,卻“哎喲”了一聲,又倒了下去。
  “太郎!” 姜睿急忙一步躥回床邊,把兒子往旁邊一放,俯身去扶向楠。
  向楠只覺得渾身酸痛,腰以下幾乎像不是自己的了,他呼哧呼哧喘氣,又羞又惱地瞪了姜睿一眼,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昨晚我一定是瘋了!
  姜睿看著他惱羞成怒的樣子,忽然間心情大好,正要開口,寶寶已經從旁邊爬了過來,一邊哭,一邊張著手要向楠抱。
  向楠心疼地抱過他,親了兩下,寶寶扁著嘴哭訴:“爸爸壞,不要寶寶,寶寶不要爸爸,要叔叔。”
  姜睿好心情地輕輕給了他的小屁股一巴掌,笑著說:“臭小子!敢不要你爸爸!”
  寶寶哇哇叫,把頭紮在向楠懷裡,用小胖腿去踹他爸爸,姜睿笑嘻嘻地扯住他的腿向外拽,寶寶就抓住向楠的胳膊不鬆手,小身子被拉得橫了過來,懸在半空。
  “放手!”向楠忍無可忍地給了姜睿一手刀,罵他:“你想把寶寶扯成兩截兒啊!”
  姜睿松了手,寶寶又像樹熊一樣緊緊攀在向楠胸前,臉上掛著如假包換的晶瑩淚珠,看得向楠一陣心疼,又給了姜睿一下子,說:“渾蛋!就知道欺負小孩!”
  姜睿愁眉苦臉地揉著被打的地方哼哼,假裝抹眼淚,寶寶立即就被逗笑了,得意洋洋地又拿小腳丫去踹他爸爸。
  “小臭蟲,都是你害爸爸挨打!” 姜睿一邊裝出咬牙切齒的樣子,一邊去撓寶寶的癢,寶寶又笑又叫,向楠護著他,姜睿就連他一起攻擊,三個人鬧成一團,最後笑得氣也透不過來,滾倒在一起,放鬆地躺著。
  三個赤身裸體的大小男人,心情愉快地平攤在大床上,在早晨暖洋洋的太陽下無拘無束地放鬆著。
  寶寶很快就對這種安靜厭煩了,又開始亂動,摸向楠的臉,又揪他爸爸的頭髮。
  姜睿眼珠一轉,說:“寶寶,你去給爸爸拿過煙來,就在外面桌子上。”寶寶很高興自己被派了任務,急忙自己爬下床,向外走去。
  姜睿見他一出門,馬上撲過去抱住向楠親了一口,小聲問:“寶貝兒,怎麼樣?”
  向楠的臉騰的一下就又紅透了,咬著牙捶了他一拳,什麼話也說不出。
  姜睿嘻皮笑臉地又摟住他親了兩下,正緊盯著他形狀美好的嘴唇盤算要不要再來個法式熱吻,寶寶光著小腳丫啪嗒啪嗒又跑回來了,把煙盒遞給他爸爸,大聲說:“給!”
  姜睿無可奈何地鬆開向楠,接過了煙盒,又故做驚訝地說:“啊呀,還有打火機,爸爸忘了告訴你了。”
  寶寶立即轉身又向外跑,向楠用力推開又撲過來的姜睿,惱火地說:“走開!孩子在呢!”
  姜睿猛地把他撲倒,壓在他身上,小心地吻了吻他的鼻樑,輕聲說:“對不起,昨天我實在忍不住了,太郎,我好想你,想得都快瘋了。你……你,你覺得怎麼樣?”
  昨晚他得到了向楠熱烈的回應,興奮得幾近瘋狂,知道是向楠的第一次,他盡可能地控制著自己的動作,生怕傷了向楠,可是激情中的行為,任誰也不可能完全隨心所欲,從向楠身上滿布地痕跡就可以看出當時戰況的激烈。
  向楠臉紅到了脖子,心裡卻甜甜地有一種說不出的幸福感,他抬眼看著姜睿,小聲地說:“我很高興。”
  姜睿的心裡猛地一跳,眼框有點發酸,猛地把向楠摟在了懷裡,緊緊的、緊緊的,不留一絲空隙。
  向楠安心地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聲,默默地笑了。
  兩個人,無語地擁抱著,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親近,年少無知時候的激情,跟現在歷經風雨之後的溫馨,有著絕然的不同,那時只覺得快樂和新奇,而現在卻覺得是生命的交匯,是兩個人彼此交出了自己,是互相的依戀,是愛的見證,刹那的交流,便似永恆。

  “爸爸!”



  *21*

  清脆的童聲打碎了兩個人這片刻的溫情,寶寶拿著打火機,站在床邊,仰起頭,疑惑地望著他們。
  姜睿和向楠手忙腳亂地互相推開,紅著臉看著寶寶。
  寶寶舉起手裡的打火機給爸爸,姜睿笑顏逐開地誇他一句,寶寶開心地笑了起來,姜睿又說:“寶寶,你叔叔不讓爸爸抽煙,所以這煙盒跟打火機你再幫爸爸送回桌子上好嗎?”
  還是小孩子好哄,寶寶不疑有他,興高采烈地接過打火機和煙盒,啪嗒啪嗒又往外跑。
  姜睿吐了吐舌頭,對向楠說:“什麼時候這小子都長到能自己夠著開門了,昨晚我明明關上門了。”
  向楠白了他一眼,說:“小孩兒長得快,你又總沒在旁邊。”
  “是啊,這幾年辛苦你了。” 姜睿感慨地說,最近在家呆的時候多了,才發現養一個孩子真是不易,隨時隨地都得小心在意,看報紙上說老年人不適合帶小孩,不然心臟病的發病率會大大增加,這幾年多虧向楠和他爸媽的幫助,不然自己的爺爺奶奶已經年近八十,怎麼能禁得起這樣的折騰,而自己和前妻,那是根本弄不過來的,到時候,受苦的還是寶寶。
  向楠笑了一下,疼愛地望著又啪嗒啪嗒跑過來的寶寶,說:“其實也不辛苦,因為愛他,所以不覺得辛苦。”
  姜睿的心裡一動,望著向楠,百感交集,是啊,因為愛他,所以不覺得辛苦!向楠不也是這樣愛著自己嗎?從一開始就是,自己為了隱藏心事,不得不在外人面前做出對向楠漠不關心的樣子,不得不結婚生子,而向楠呢?他從不強求,一切都默默忍受,就像他說的:愛了,所以不覺得辛苦!
  可是,他真的是很痛苦的呀!那種想愛不能愛的感覺,姜睿自己就忍受了多年,其中的苦澀,自是一清二楚。
  姜睿的心揪得好痛,伸手輕輕摟住了向楠,向楠溫順地依在他懷裡,沒吭聲,心裡卻充滿了安慰,多年的愛戀,終於有了回報,他很滿足、很快樂,其他的事,全都不重要了。
  寶寶興高采烈地爬上床來,擠進爸爸和叔叔中間,兩個人親熱地摟著他,左親親,右親親,寶寶坐享齊人之福,好不快活。
  姜睿摸著寶寶的腦袋,小聲地對向楠說:“真幸運,跑來開門的是這小子,如果是別人……”
  向楠的臉一紅,心裡也是一陣後怕——如果真是別人,那還不鬧翻了天!有的事,暗地裡做得,卻是上不了檯面的,可是……
  “哥,以後……”向楠抬頭望著姜睿,心裡有點亂——這一步終於走出了,兩個人的關係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可是今後怎麼繼續呢?謝雪峰當時給他分析過的情況,他還記得清清楚楚,兩個人的這種關係,在家不能容於家長,在外不能容於社會,要想真的在一起,困難重重。
  相愛,可以只是兩個人的事,但相守,則是一件社會性質的事了,生活總得繼續下去,誰也不可能生活在桃花源中,現實中的事,不得不考慮。
  “沒什麼,以後還是一樣,咱們一家子在一塊兒,永遠不分開。” 姜睿摸摸寶寶的頭,又摸摸向楠的頭,歎了口氣,說:“太郎,你放心吧,我會想辦法的。”他的心裡也在百轉千回,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心裡想,向楠是他今生最愛的人,最想守護的人,他為自己付出了太多,如今又真正全身心地屬於了自己,勢必不能再把他推開,讓他獨自再去黯然神傷,可是,這現實的情況……
  向楠明顯感覺到了他的為難,有點不安地望著他。
  姜睿寵溺地親了他一下,笑著說:“好了好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天塌下來還有我這高個兒的頂著呢,你急什麼?”他這麼安慰著向楠,其實也是在安慰自己。
  姜睿抱著兒子下樓去,跟爺爺奶奶和向楠的父母說向楠感冒了,怕傳染給孩子,所以把孩子交給四個老人,他自己又回到樓上照顧向楠。正好這天是週末,他就全天都呆在家裡陪著向楠,小心照顧。
  向楠的媽媽不放心,上來看他,向楠躺在床上,嚴嚴實實地蓋著被單,滿面通紅,呼吸急促(緊張的~),眼睛都不愛睜。他媽媽擔心地摸摸他的腦門,確實很熱,姜睿急忙安慰她,說剛給吃了感冒藥,出身汗就好了,不用著急,又說自己會好好照顧向楠。

  向楠媽媽微笑著謝了他,又囑咐向楠好好休息,下去照看寶寶了。向楠等她走了,這才松了一口氣,睜開眼睛,抹了抹額頭上的汗。
  姜睿撲上來抱住他,笑著說:“沒想到你還挺會裝的嘛!”
  向楠用力捶他一拳,氣哼哼地說:“你還有臉說!”他這有氣無力的樣子,還真不是裝出來的。
  姜睿嘻皮笑臉地摟住他亂親一氣,說:“好太郎,哥哥是真心高興,難道你不高興?”曖昧地把手伸進被單下面,沿著向楠的小腹向下滑。
  向楠急忙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推開,他現在還在全身酸痛,雖然剛才姜睿仔細幫他清洗過了,上了藥,但是那樣的傷,哪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
  兩人一攻一防,推打了幾下,姜睿不敢讓他過多用力,停了手,半壓在他身上,俯身盯著向楠的眼睛,低聲問:“太郎,老實交待,以前哥不幫你弄的時候,你怎麼解決?”
  向楠臉紅紅的,板著臉說:“男人都得自己解決,這不是你教我的麼?”
  “那你解決的時候,想的是誰?”
  向楠不肯答,姜睿就撓他的癢,向楠實在捱不過,只好說:“你!”
  姜睿終於聽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開懷大笑,其實他心裡早明白的,只是聽向楠親口說出來,感覺更不一樣,他非常高興,卻又忍不住地心酸,抱住向楠輕輕親吻,望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哥以後再也不讓你一個人這樣做了,以後不管多少年,咱們都在一起——”深深給了向楠一吻之後,接著說:“一起做愛!”他的身體又有了反應,色情地用下身蹭了蹭向楠。
  向楠喘著氣,瞪他一眼,用力推開他,側過身去躺著,心裡亂跳,關於這件事他並不是不知道,只不過沒想到實踐起來會這麼艱難,一想到那些天花亂墜的、無比煽情的描寫,心裡就把網上那些寫H的高手罵了個溜夠,心想,什麼嘛,那些笨蛋肯定沒有親自做過這種事!!
  姜睿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再強求向楠,他可捨不得,只是小心翼翼地陪在他身邊,說笑話給他解悶,端茶送水的,向楠忍不住笑了,說他像孝順兒子,姜睿跳上來呵他癢,兩個人笑笑鬧鬧,快活得像又回到了小時候。
  此後的日子快樂無比,姜睿開始一心一意地在這裡住了下來,再也不回自己的新家。爺爺奶奶自然高興了,因為這樣寶寶就可以跟自己的爸爸更親近,他們也可以天天看到姜睿了,老人們一生辛苦,求的不是大富大貴,而是親人能夠常在眼前,無論姜睿長到多大,有多少成就,在爺爺奶奶心裡,他就只是他們的孫子,他們不求他對家做多少事,只要能看到他平安快樂,就是他們最大的幸福了;向楠爸媽也很高興,因為向楠終於不再落落寡歡,每日裡綻放出燦爛的笑容,他們知道向楠和姜睿兩個孩子從小感情就好,比一般的親兄弟都要好得多,只有姜睿能帶給向楠快樂——暫時大家都還沒有想到其它方面去,畢竟這種事不常見。
  寶寶則是最快樂的人,天天都興高采烈,只有一件事有點不滿——他爸爸從此不讓他跟叔叔睡。
  本來寶寶是跟向楠睡在一間屋裡的,姜爺爺家三室一廳的房子,老兩口住一間,向家兩老住一間,向楠帶著寶寶住一間,他睡大床,寶寶睡搖籃式的兒童小床,兩張床並排著,相距只有一步。
  可是現在有了新情況,姜睿回來了,家裡住不下了,姜睿就和向楠搬到樓上向家去住,當然得帶上寶寶,不過麼……由於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他開始強制寶寶自己睡一屋。
  寶寶當然不肯幹,姜睿連哄帶騙,威脅利誘,使出渾身解數,無論寶寶怎麼哭鬧,他就是不肯鬆口。嘿嘿,誰叫你是我兒子呢?姜睿心想,趁你現在還小,當然得聽我的!
  向家是兩室一廳,寶寶住一間,姜睿和向楠住另一間,那是向楠父母原來的臥室,大床是現成的,正好拿來用,只是臥房的門換了鎖,姜睿可不想跟向楠正在親熱的時候被孩子撞個正著!
  他們費了好大勁給寶寶的房間進行了改裝,因為要讓寶寶單獨住,那屋裡一切可能傷著孩子的設施都得改造,他們自己住的房間也做了一下裝修,向楠不解地問裝那種高檔的隔音板做什麼,姜睿湊近他的耳邊,邪氣地笑著說:“為了你以後叫床的時候方便!”氣得向楠狠狠給了他一拳。


  終於一切塵埃落定,老房子煥然一新,一家三口高高興興地正式入住了。
  寶寶也很喜歡自己的新房間,因為這裡實在是太可愛了,整個房間是粉藍色調,完全按國際化的兒童房設計,適合小孩子居住與玩耍,他這才漸漸放棄了跟爸爸的冷戰,快活地在大海棉墊上跳來跳去,把玩具都翻出來玩。
  姜睿和向楠手牽著手,站在門口看他,相視一笑,都覺得如果今後就這樣過日子,真是人生一大樂事。
  每天姜睿去上班,下班後一定準時回家,從不在外面逗留——家裡有六口人在等著他哩!呵呵,弄得他每日裡歸心似箭的,他從前的那一幫朋友都在納悶,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變成居家好男人了。
  姜、向兩家早就親如一家,現在一大家子人四世同堂,其樂融融,寶寶周旋在三代大人中間,受到無微不至的關心,幸福得不得了。



  *22*

  大半年的時間像飛一樣就過去了,向楠生活得幸福快樂,這種滿足的感覺還是小的時候常有的,自從長大以後,特別是陷入跟姜睿的感情之後,已經多年沒有感受到了。
  姜睿也很快樂,穩定的家庭生活、溫暖的感情寄託,使他信心百倍地投入工作,事業穩步發展,每天笑口常開,待人溫和親切得都使人生疑。
  第二年三月的時候,寶寶終於可以進入幼稚園,家裡的負擔一下子就減輕了許多,大人們都松了一口氣,就開始商量向楠今後的工作。
  因為要照顧寶寶,同時也照顧家中四老,向楠三年來一直沒有工作,雖然家裡不缺他掙錢,但一個身體健康的青年男子總閑在家裡也不是回事兒,向楠的父母早就催他找份工作,向楠不喜歡枯燥的電腦程式設計,所以白花了兩萬多學費,卻不再去學軟體程式設計了,他又沒上過大學,也不喜歡去呆板的單位工作,想來想去,還是想從自己的興趣出發,再開間花店。
  他從前開的那間小花店送給了小顧經營,小顧這幾年來把這裡做得有聲有色的,一聽向楠要重開花店,二話不說就要把店還給向楠,向楠哪裡肯要,兩個人爭執了好幾天,後來還是姜睿給出了個主意,兩人還是各占一半股份,然後把旁邊正要轉讓的洗衣店的鋪面也租了下來,擴大經營,增加了婚慶用花的內容。現在結婚的人越來越喜歡用鮮花裝飾,向楠又很有設計才華,做這樣的設計自然是駕輕就熟,當年他給姜睿設計的婚禮鮮花到現在還令親戚朋友們津津樂道呢。
  擴張用的資金也是現成的,小顧每月存入帳號的給向楠的紅利,已經積到了數萬元,姜睿又給加了一些,重新裝修一番,新店就漂漂亮亮地開張了。

  這天是向楠27歲生日,正逢週末,兩個人帶寶寶去海洋館玩了一圈,興高采烈地回到家,把寶寶交給爺爺奶奶,兩個人上樓去換衣服,準備一會兒陪全家去社區邊上的飯店吃晚飯。
  上了樓,向楠剛打開門,被姜睿從背後一擁,踉蹌著沖進門去,被壓倒在門邊的矮櫃上,他吃了一驚,就見姜睿用腳把門踢上了,然後壓過來吻他,向楠回應了一下,就用力推開他,生氣地說:“幹什麼!”
  “寶貝兒,我好想你!” 姜睿又壓過來,涎著臉求吻。剛才他走在向楠後面,看著向楠因為走路而扭動的臀部,竟然不能克制就產生了情欲,實在是愛他,愛到了骨子裡去,每天都愛不夠,而向楠最近因為要要上班,有時就不肯答應他的求愛,因為他太過強勢,往往做一次不夠還要兩次、三次,常常弄得向楠渾身無力,第二天上班都沒精神。
  “不行!”向楠急忙逃開,說:“一會兒還要出去吃飯呢!”
  “親愛的,咱們來個速戰速決……” 姜睿又追過去,抱住向楠拖進了臥室,緊緊關門上了鎖。
  向楠掙紮了幾下,也被他逗起了欲望,兩個人來了個閃電戰,配合默契,很快就達到了高潮,然後相擁躺了一會兒,才起來洗澡換衣,下樓跟大家會合。
  生日晚宴非常豐盛,寶寶也跟大家一起上桌,吃到高興的時候,寶寶端著自己的小碗,站到椅子上,舉起碗來向大家敬酒,有模有樣的,敬完還自己一口喝幹,然後又拉著人家給他碗裡再加一點——當然不是酒,而是果汁——然後再跟人碰杯。


  大家被他逗得哈哈笑,連周圍的顧客也跟著笑得合不攏嘴。
  席間全家都很開心,只有向楠的媽媽臉色不好,她說身體不舒服,向楠擔心她,陪她先回家去,姜睿陪其他人草草吃完了飯,也一起回來。
  向媽媽已經躺下了,她叫大家別擔心,說自己只是有一點頭暈,歇會兒就好了,後來只叫向楠爸爸留下陪她,其他人各自散去。
  向楠放心不下,坐在客廳裡著急,姜睿陪爺爺奶奶說了會兒話,又過來開導他,向楠很奇怪媽媽好象一直身體挺好的,怎麼突然就不舒服了,姜睿卻說起兩對老人年紀都不輕了,他的爺爺奶奶已經七十九奔八十,向楠的爸媽也六十四、五了,眼看著都到了需要人照顧的年紀,他和向楠將來的任務可不輕啊!
  兩個人就此事商量了好一會兒,反正他們都很樂意照顧親人,也沒覺得會有什麼麻煩,只是想著今後要更加孝順老人,畢竟他們都辛苦一輩子了,臨老趕上好的時代,身體也還健康,晚輩們也都不用他們著急,應該多享享福了。
  姜睿提出要帶四位長輩出去旅遊一圈,兩人興致勃勃地研究了好一會兒報紙上的廣告,直到寶寶玩累了,揉著眼睛跑過來要睡覺,他們才跟爺爺奶奶打了招呼,又去看了向楠的媽媽,然後帶孩子上樓去了。
  第二天姜睿去上班,向爸爸陪姜爺爺和姜奶奶出去了,向楠沒去上班,在家陪著媽媽,母子倆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話,向楠很喜歡跟媽媽這麼靜靜地呆著,削蘋果給她吃,自從有了寶寶,大家每天都圍著他轉,向楠母子之間反倒很少能這樣溫馨相處了。
  媽媽慈愛地看著他,吃他切好小塊遞過來的蘋果,自己吃一塊,又讓他吃一塊,說著說著話,不知怎麼的,就又提起他結婚的事來。
  向楠心裡很反感這個話題,只是不好表現出來,臉色就不太好看,支支吾吾的。
  平常向媽媽總是說說就算,看看向楠的臉色,如果他不搭茬,媽媽也不強求,這一次卻很執著地要求他要儘快結婚,向楠聽得實在不耐煩,甩了甩頭說:“媽,我不想結婚。”
  “不結婚怎麼行?你都二十七了,轉眼就三十了,黃金年歲都耽誤過去了。”
  “媽,著什麼急,人家三四十歲結婚的有的是。”
  “到時候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你還挑什麼啊!”
  “我……”向楠哭笑不得,心想:我誰都不挑!他心裡已經有姜睿了啊,只想跟他相伴一生,結婚?他從前還有心情應個景兒,人家介紹物件的時候他會去相相親,全當是出去玩一圈,也好讓父母放心,可是現在……
  “媽,您別管了。”
  “我是你媽,我不管你誰管?你一天一天地老這麼拖著,你看姜睿的兒子都上幼稚園了,你呢?”
  “他比我大。”
  “他也是27結的婚,跟你現在一樣大!”
  “媽!”向楠真是頭大,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咬著嘴唇不說話。
  “太郎,你也別讓媽太操心,你爸爸不說,其實也盼著早點兒抱孫子呢。”向媽媽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向楠心亂如麻,呆坐了一會兒,自己出門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這樣的話題又被提起,向楠真覺得煩心透了,想要乾脆直說自己就不結婚了,又覺得太賭氣,他不想讓父母傷心難過,只好唯唯否否,能拖就拖,實在聽不下去了,就甩手走人,到花店去了。
  更麻煩的是向來對他慈愛有加的姜爺爺和姜奶奶,竟然也開始勸他結婚,向楠頭又大了一圈,悶著頭不吭聲,姜睿倒吃了一驚,連忙打岔,嘻嘻哈哈地把話題帶過了。
  這天晚上,向楠爸爸突然提出要和向媽媽回樓上去住,姜睿和向楠對視一眼,都覺得驚訝,姜睿說:“向叔叔,您跟阿姨在這兒住的好好的,幹嘛上去,您都六十多了,爬樓梯多不方便,還是我跟向楠上去吧。”
  向楠爸爸搖搖頭說:“原先住過來是為了幫著你爺爺奶奶照顧寶寶,現在孩子大了,懂事了,你也回來住了,你爺爺奶奶有你照看著,用不著我們再操心。唉,說到底還是住自己家方便,現在我們還能爬得動樓梯呢,也當是鍛煉身體了,呵呵,你沒聽人家說現在都時興爬樓梯鍛煉麼?還有人故意不坐電梯,天天爬十幾層樓哩。”
  向媽媽也這麼說,兩老不等他們同意,就要往樓上去,嚇得姜睿趕緊說自己先回去收拾一下,請他們先等等,然後拉著向楠飛奔上樓,把屋裡一通狂收拾,把不小心亂放的礙眼東西都收走,扔的扔,藏的藏,又把兩個人混在一起的衣物等分開,然後才敢讓向楠爸媽上樓。
  幫向爸爸和向媽媽搬完東西,老兩口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家沙發裡,笑著說還是自己家住著舒坦,姜睿在一旁陪著說笑了一會兒,給他們打開電視看,這才回頭看看向楠,他正沉著臉看他,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無計可施——這下兩個人無家可歸了。面面相覷了一會兒,向楠說要下樓去住,爸媽卻說就跟寶寶睡一屋好了,反正那間臥室那麼大,住一個小孩也太空了。
  姜睿笑著說現在都時興讓孩子自己睡,這樣才好鍛煉獨立能力。向爸爸淡淡地說:“那就把寶寶也搬下去吧。”
  這明擺著是要把姜睿父子掃地出門了,姜睿心裡很不是滋味,可這是人家向家的房子,本來也輪不到他說話,只好陪著笑臉答應了,開始收拾寶寶的東西。
  向楠進來幫著收拾,收著收著,心裡有氣,忍不住就把玩具往箱子裡扔,扔得咚咚響,姜睿急忙給他使眼色,提醒他爸爸媽媽就在外面看著呢,向楠這才忍住氣,默默地收拾完了,跟姜睿一起把東西搬下去。
  到了樓下,還沒說話,姜爺爺已經開始指揮,姜睿的東西放在他原來的房間,把寶寶的東西放在另一間,向楠原來常住的那個房間歸了寶寶,他在這裡也沒了位置。
  向楠看著自己睡過許多年的房間,有點發呆,覺得好象突然就被從這個家裡剔除出去了,為什麼呢?

  *23*

  姜睿也發了會呆,給寶寶收拾完了東西,陪向楠坐在客廳裡看電視,兩個人都默默無言,不知道說什麼好,也沒有私密的空間給他們說話,廳裡燈光雪亮,四通八達的,爺爺奶奶一會兒進來,一會兒出去,寶寶跑來跑去玩開飛機,電視裡演著無聊的連續劇,誰也沒心思看。
  最後向楠還是回自己家去睡了,這是大半年來兩人第一次不在一起睡,都覺得很彆扭,姜睿幫向楠把他的東西送上樓去,兩人在昏暗的樓道裡慢慢走,都覺得有點茫然,事情變化得太快了,快得讓人有點措手不及。
  在向楠家門口兩人停住腳步,剛要說話,向楠的手機響了,他順手一接,竟然是媽媽問他怎麼還不回來,他只好說已經到門口了,門就打開了,爸爸幫他把東西拿進去,竟沒招呼姜睿進來,姜睿厚著臉皮跟進屋,還沒呆上幾分鐘,向楠媽媽就催向楠快去洗澡睡覺,說自己有點不舒服,大家都早點休息吧。
  姜睿只好告辭,滿心不是滋味地下樓去,到了自家門口又不想進去,就慢慢出了樓門,走到花園裡,抬頭望向楠家的窗子。
  不多時,向楠果然出現在陽臺上,向他招招手,兩個人對視著,笑了笑,都覺得依依不捨,又覺得不知所措。本來以為一切都順理成章的事情,怎麼突然就起了變化呢?本來是兩家合一家的,四世同堂,快快樂樂,什麼都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又分開了呢?
  向楠在陽臺上晃來晃去,後來好象被叫進屋去了,不多時就黑了燈,留下姜睿一個人在花園裡抽煙。
  他抽了一支又一支,早春的天氣到了深夜有些涼了,他卻不想回屋去,煩躁地盯著滿地的煙頭,想把現在的情況想明白。
  向楠的爸爸媽媽一直跟姜睿的爺爺奶奶關係很好,姜睿父母早逝,而向家爸媽待他就像對自己的親兒子一樣,姜睿也對他們敬愛有加;向楠從小把姜睿的爺爺奶奶當自己的爺爺奶奶,連稱呼都跟著姜睿一起叫,爺爺奶奶對他也是疼愛非常,這兩家人從二十多年前開始就相處融洽,幾乎像一家人一樣,最近幾年因為寶寶的出生,更是連吃住都合在一起了,誰也沒拿誰當外人。
  可是,突然之間事情就發生了這麼大的變化:向家兩老回到了自己家去,把姜睿和他兒子掃地出了門,而姜睿的爺爺奶奶也把向楠趕了出去——說是“趕出去”好象不恰當,可是,感覺上真是如此。
  為什麼呢?
  難道說……
  難道說他們知道了……知道了自己和向楠的關係?
  姜睿打了個寒戰,心亂如麻,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撚碎,又抬頭望瞭望四樓黑洞洞的視窗,也許向楠還在看他,可是他卻看不到向楠。
  社區裡的治安員已經第三次路過姜睿的身邊了,他假裝沒看見他們疑惑的眼光,悶著頭回自己家去,倒頭睡下,卻是一夜無眠。

  第二天向楠打開門,想下樓去,聽見媽媽叫他,無奈地轉回身來,媽媽笑著說想去逛商店,多少年沒好好去逛逛商業街了,看見電視裡報導那裡改建得非常現代,忍不住就想去看看,向爸爸是絕不奉陪的,於是這重任就落在了向楠的頭上。
  一出門就逛了差不多一天,媽媽年紀不輕了,走走停停,看得眼花繚亂的,很開心,向楠耐著性子陪著,難得媽媽提出要他陪著逛街,他可不能掃媽媽的興。
  晚上回來,媽媽直喊累死了,向爸爸閑閑地說:“誰讓你去了?想逛就別怕累,怕累就別逛。”氣得媽媽直發牢騷,向楠忍住笑,給媽媽倒熱水燙腳,又幫她按摩,後來爸爸看著眼饞,就要向楠再幫他按摩,兩老笑顏逐開地誇獎向楠,說養個兒子現在才享著一點福。
  向楠又高興,又難過,原來自己這麼多年淨讓爸媽操心了,想想也真是的,爸媽一轉眼都這麼大年紀了,六十多了啊,已經不復從前的強壯,雖然身體還算健康,但畢竟歲月不饒人,媽媽現在連逛個街都會累得不行了,想當年她還帶著兩個班的學生步行十幾公里去爬山呢!
  向楠收起白天已經浮到腦門子上的不耐煩,用心地為父母按摩,他們照顧他二十多年了,現在終於輪到他來照顧他們,向楠覺得這也是一種幸福。

  姜睿等向楠直等到深夜,也沒見到他的人影,站在花園裡望了一望,向家的窗子亮著燈,但向楠就是沒出來,後來,燈熄了,他失望地正要回屋,卻看到陽臺上有人探出半個身子,他立即倒退著往回跑,揚起胳膊用力地揮舞,讓他看到自己,向楠小心地向他揮了揮手,就回屋去了。
  姜睿的胳膊懸在半空,呆住了,半天才放下來,垮下臉來,無精打埰地回家去。

  一連數日,兩個人幾乎連見面的機會都沒有,不是向楠有事,就是姜睿被爺爺奶奶抓住辦事,即使能見面,也必然有旁人在場,沒有可以說私房話的機會,只好用眼神來傳達一下相思之苦。
  這天向楠從店裡回來,先到姜家,向媽媽已經接了寶寶回來,正在笑著說在幼稚園的事,看他回來了,把孩子交給他,就幫姜奶奶做飯去了。
  向楠看見寶寶就高興,叔侄倆興高采烈地玩了好一會兒,奶奶出來招呼大家吃飯,向楠幫媽媽擺好了飯菜和餐具,又招呼爺爺和爸爸過來,這才發現姜睿沒在。
  “哥呢?今天加班嗎?”
  姜爺爺和姜奶奶互相看了一眼,淡淡地說:“他外面有個約會,不回來吃了。”
  向楠的心裡咯登一下,就覺得不舒服,看了大家一眼,大家卻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誰也沒看他。寶寶吵著要吃魚,向楠小心地給他挑魚刺,喂他吃了一塊又一塊,寶寶不吃了,他還在挑魚刺,然後就給爺爺吃,給爸爸吃,給媽媽吃,等到大家都吃完飯,他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吃。
  向媽媽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爺爺說:“太郎你真是的,光顧著我們了,你自己都沒吃,讓你媽再給你做點魚吧。”
  向楠說:“沒事兒,我剛才在店裡吃了東西,不餓。”低著頭幫媽媽收拾了盤子,送到廚房,忽然覺得心煩,就打了個招呼,自己出門去了。
  在社區裡亂晃了一圈,到處碰到熟人,人人都跟他打招呼,向楠從小好脾氣,又愛幫助人,街坊鄰居們都喜歡他,他也喜歡大家,可是今天竟然覺得看誰都不順眼,又怕失禮,乾脆出了社區,隨便上了一路公共汽車,坐到終點,然後又坐回來。
  這時天已經黑透了,向楠慢慢地往家走,忽然看到姜睿坐在路邊的花壇邊上,正在抽煙。
  姜睿隨口叫住他問:“你回來啦,去哪兒了?”
  向楠瞟了他一眼,不想說話,直接就走過去了。
  姜睿一愣,扔掉煙站起來,兩步追上向楠,拉住他的胳膊,問:“你幹嘛?我跟你說話呢。”
  向楠用力甩開他,姜睿吃了一驚,瞪眼看他,向楠忽然覺得自己太無聊了,這是幹什麼?吃醋麼?笑話!
  “你怎麼了?” 姜睿又問。
  向楠心裡覺得委屈,明明不想表現出來的,眼睛卻紅了,他瞪著姜睿不說話,姜睿心裡就明白了,歎了口氣,說:“沒辦法,又是老一套,我去應個景兒,也免得爺爺奶奶老說。”
  向楠低下頭,心裡堵得慌,又是這樣!又是這樣!幾年前就是這樣,不得不去相親,不得不交女朋友,然後,不得不結婚,不得不生子……
  那這次呢?以後呢?他還會像上次一樣沿著既定的軌道去走嗎?他還會……還會再結婚嗎?那自己算什麼?這大半年的濃情蜜意算什麼?他一口一個“我愛你”算什麼?
  算什麼?!算什麼?!
  究竟算什麼?!!
  向楠突然暴怒起來,猛地甩開了姜睿的手,快步向家跑去,姜睿嚇了一跳,很少看到向楠這樣激動,而他一旦激動起來的時候,是誰也不能去招惹他的,否則只會火上澆油。他楞了一會兒,才慢慢向家走去,心裡非常傷感。
  晚上他哄寶寶睡了覺,自己坐在一邊發呆,心想這到底是怎麼了,才不到一個月的功夫,什麼都變了,向楠生氣了,看得出他是真生氣了,因為自己又去約會——說白了,是相親。
  可是自己也是沒辦法啊,爺爺奶奶提了好幾次了,簡直有點窮追猛打的勢頭,如果再不去,實在沒話可說了,可是也就是見個面、吃頓飯而已,又沒有做什麼其它的事,向楠這麼生氣是為什麼呢?
  他想了又想,隱約明白了向楠惱他的原因,可是他沒辦法,只好獨自歎息。

  天氣一天天熱了起來,這天難得兩家人又聚在一起吃晚飯,姜家爺爺奶奶和向家爸爸媽媽都談笑風生的,姜睿也一臉輕鬆,只有向楠從來不會作偽,仍然臉色不太好看,他默默地坐在一邊,幫寶寶吃飯,自己卻只吃了一點點。
  飯桌上,當著向楠的面,姜睿這個月第三次被安排去相親,他哭笑不得地望瞭望向楠,向楠正緊緊盯著他,臉色難看的很。
  “奶奶,你們別瞎操心了好不好,我跟上次徐阿姨家的小萍正處著呢,你怎麼又給介紹一個?” 姜睿本來是想堵住奶奶的嘴,沒想到這話說出來好象更傷人了,他焦慮地瞄了向楠一眼,心裡直怪他怎麼一點不知道隱藏心事。
  向楠直直地盯著他,手裡拿著給寶寶的一勺飯,卻忘了喂過去,寶寶奇怪地看著他,乾脆自己動手,抓過他的手把飯喂到自己嘴裡。
  向楠這才回過神來,又盯著自己手裡的小勺,機械地又給寶寶喂了幾口飯,向媽媽說:“太郎,讓寶寶自己吃,他在幼稚園早就會自己吃飯了,別老慣著孩子,都慣出毛病來了。”
  寶寶聽奶奶說他,立即自己拿起飯勺,得意洋洋地表演自己吃飯,果然一切順利,他已經長大了。
  向楠忽然覺得寶寶已經不需要自己了,就像姜睿已經不需要自己了,他已經……他正在……談新的女朋友呢!他心裡難過,強自鎮定著站起身,說自己不舒服,先回去了,就不顧大家擔心的眼神,轉身出了門。



  *24*

  轉眼又是七月了,天氣熱得讓人受不了,花店的生意也正是一年之中最淡的,向楠的緒情也是有生以來最低沉的,就在這個時候,小顧的好事卻臨近了。
  大同終於轉了運,在曾經被N+1個女友甩掉之後,在苦追了小顧近三年之後,終於心願得遂,要跟小顧結婚了。
  說起來大同能得到小顧的首肯,還真得感謝向楠,小顧一直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嫁給大同,畢竟這傢夥久經沙場,是有名的長敗將軍,追女朋友沒一個成的,自己要是嫁了他,不是顯得太沒眼光?
  向楠聽了她這擔心,笑得不能自抑,最近他還是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把小顧都看呆了。
  “你笑什麼呀!”小顧很不滿意。
  “唉,你管人家怎麼說呢,你就說,你是不是真喜歡大同吧,如果是真不喜歡,那就乾脆回絕了他,叫他死心;如果是真喜歡他,那管別人怎麼說呢,反正是你跟他過日子!”向楠做事喜歡直來直去,他不會費盡心機去繞圈子,正因為如此,小顧覺得他的建議很有道理,坐在一邊自己想了一個下午,就拿定了主意:嫁了!
  不過她在大大方方地告訴大同自己的決定之後,當著興高采烈的大同的面,提醒向楠:“別忘了當年的約定!”
  大同疑惑地望瞭望向楠,又看看小顧,向楠笑了起來,原來小顧是說當年姜睿結婚的時候,自己曾答應過給她撒玫瑰花瓣,得五十紮玫瑰,上千塊錢呢!

  這天輪到向楠值晚班,他關了店門,正要回家去,看見姜睿從樹影裡走了出來。
  “走吧。” 姜睿輕輕地說,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嗯?”向楠也閑閑地站著,兩個人都若無其事的,其實向楠心裡很緊張,姜睿也是,他們已經有半個月沒空單獨說句話了。
  “等會兒再回去,咱們出去坐坐。” 姜睿隨意地說。
  向楠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兩個人就像散步一樣,沿著社區邊上溜答過去,一路上還像平時一樣,輕鬆地跟熟人打招呼,然後坐上了姜睿的車,慢慢開出去。
  漸漸地離開了熟悉的街區,姜睿把車開到護城河邊上,兩個人默默地看著夕陽西下,都沒說話。
  “太郎,你最近好嗎?”
  “嗯。”
  “還生哥哥的氣?”
  “……”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麼可能對別人動心,出去應酬一下,那是沒有辦法的事。” 姜睿無奈地說著,他不想總是跟向楠這麼彆彆扭扭的,他希望向楠能理解他,也跟他一起哄哄老人們。
  “為什麼非要騙他們?”向楠就是想不明白這一點,他覺得還不如把事情的真相告訴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他們是自己最愛的人,最尊敬的人,為什麼非要瞞來瞞去的呢?他從小不會做偽,這樣的欺騙他覺得很不應該。


  “唉。” 姜睿歎息一聲,他真喜歡這樣可愛的向楠,從小就像個小炮仗似的,一點就著,直白得很,可惜啊……
  “太郎,你是你們家的獨生子,爸媽擔心你是肯定的,你現在直說自己是……你說你……跟我……”他撓了撓頭,實在找不到好的措辭。
  向楠低下頭,說:“可我就是喜歡你了,我愛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姜睿心裡暖暖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停了一會兒,才說:“我也想跟你在一起,可是……”
  “為什麼非得‘可是可是’的?”向楠生氣地扭過頭來,望著他:“你知道我為什麼……為什麼……”他眼睛裡有點酸澀,用力瞪著姜睿,說:“你剛一離婚,我什麼都不說,就原諒你了,跟你在一起,為什麼?因為我愛你,我想跟你在一起,我已經失去你一次了,我不想再失去,可是你……”他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的眼淚,生氣地說:“你渾蛋!”
  姜睿的心像被刀子紮一樣,他早知道,向楠愛他,不管他怎麼樣向楠還是愛他,因此當初勇敢地提出要和他在一起,而他離婚以後,向楠又勇敢地把自己交給了他,而他自己呢?總是猶猶豫豫、瞻前顧後,明知道一大堆不得不顧忌的理由,明知道自己不可能永遠守著向楠,還是一次一次被私心所左右,抓住向楠不肯鬆手,終於把他帶到了這條無法回頭的路上來。向楠依然無怨無悔,而他呢?依然在想著逃避,想著兩全齊美,姜睿真是鄙視自己!
  “太郎——”
  “別說了!”向楠用力拍開姜睿伸過來的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冷冷地說:“你想怎麼樣?”
  姜睿鎮定了一下,才小心地說:“太郎,最近我還會出去應酬應酬,不過你放心,這都是做給人看的,我的心……”眼見著向楠看他的眼光裡流露出諷刺,他扯了扯臉皮,卻笑不出來。
  向楠沉默了良久,才說:“哥,我好累,為什麼咱們不能把真相告訴爸爸媽媽?他們從來不罵我的,我做什麼他們都說好。”
  姜睿苦笑了一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說:“那是別的事,只有這件事他們不可能說好。”
  向楠也知道,他無力地靠在座椅上,望著遠處的河水發呆。
  這件事終究沒商量出結果來,兩個人默默地坐了好一會兒,天黑透了,姜睿伸手慢慢把向楠摟過來,兩人互相依偎了一會兒,兩隻手緊緊地相握著,心裡都在想要把這手邊的愛情抓緊,把這一生的幸福抓緊,真的、真的不想放手。
  姜睿和向楠回到家的時候,兩家四位長輩已經在姜家等著,看到他們回來,似乎松了口氣,又似乎很緊張。
  姜睿故做輕鬆地跟大家嘻嘻哈哈,向楠卻沉默地坐在一邊,眼睛沒有看姜睿,他不敢看,怕看著他會控制不住情緒,他也知道自己不善做偽,絕不可能像姜睿似的若無其事,只好把眼光避開。
  氣氛明顯的有些沉悶,向楠媽媽說大家已經吃過飯了,給他倆端出來留好的飯菜,姜睿吃得興高采烈,好象這飯是他有生以來吃過的最好的飯菜,而向楠只是低著頭扒米飯,半天也沒吃下多少。
  姜睿擔心地望著他,向楠最近明顯地瘦了,臉色也不好,姜睿再也笑不出來,兩個人悶著頭迅速吃完了飯,向楠剛把碗筷一放,向媽媽就招呼他上樓去,向楠沒說話,乖乖跟著上去了。
  姜睿把他們送出門,剛轉回身來,就看見爺爺奶奶正襟危坐地盯著他。
  “怎麼了?奶奶,寶寶呢?怎麼沒在家?” 姜睿有點心虛,強笑著說,順手去端飯碗,想拿去洗。
  姜爺爺叫他:“睿子,你過來。”
  “啊,我先把碗拿廚房去。” 姜睿覺得情況有點不對。
  “過來!”姜爺爺嚴厲地叫他。
  爺爺多少年沒有這樣對姜睿說過話了,姜睿嚇了一跳,雖然這些日子早有了心理準備,但事到臨頭還是無法鎮定。他聽話地走過去,想坐在爺爺身邊的沙發上,老人家啪地一拍桌子,喝道:“跪下!”
  姜睿驚訝得張大了嘴巴,心想:不至於吧!這是什麼年代了,還上演這一出啊!除了過春節的時候拜年討紅包,姜睿還從來沒給爺爺下過跪呢。

  他猶豫了一下,看老頭兒氣得青筋暴起的樣子,連忙跪下了,真怕把爺爺氣出個好歹的。
  “你說!你這都做的什麼事!”姜爺爺抓起身邊早就準備好的雞毛撣子,就給了姜睿一下。
  姜睿痛得捂住肩膀,大聲說:“爺爺,你幹什麼啊!”
  “你還不承認!”老頭兒又給了他一下,氣呼呼地說:“你跟太郎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姜睿腦子裡嗡的一聲,心想,果然還是東窗事發了。
  他期期艾艾地說不出話,小心翼翼地打量爺爺奶奶的臉色。
  “好好兒的你們幹什麼不行,偏幹這個!你說,是不是你教壞太郎的?”姜爺爺瞪著他問。
  “什麼呀……” 姜睿還想抵賴,爺爺一揚手,他急忙抬手護住腦袋,說:“是我不對,是我不對,爺爺,您消消氣兒,打我兩下沒關係,別把您身子氣壞了。”
  奶奶歎了口氣,說:“睿子,你也別想瞞我們了,實話跟你說吧,你倆的事兒,我們兩個月前就知道了,這兩個月想來想去,辦法沒少想,可怎麼著也拆分不開你們,睿子,你可讓人拿你怎麼辦好呢!”
  姜睿這才明白這兩個月來的種種刁難所為何來,他小聲地說:“怎麼會?”他和向楠一直很小心的呀,除了在自己家關上門,在外絕對沒有露出任何過於親密的樣子。
  姜奶奶說:“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向楠生日那天,他媽媽上樓去給寶寶收拾東西,正好你們回來,她看見你們……”奶奶流下眼淚來,說:“你們是兄弟啊,從小一塊兒長大的,怎麼會出這種事呢!”
  姜睿的臉紅到了脖子,他沒想到事情會那麼巧,向阿姨竟然那個時候在寶寶房間裡,自己一時欲令智昏,以為關上了大門沒人看見,就在客廳裡跟向楠親熱,又摟抱著進臥室去,都讓向楠的媽媽看見了,這下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又想起當時生日宴會的時候向媽媽就臉色難看,說身體不舒服,早早回來了,此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機會單獨相處,原來都是那天一時的衝動惹的禍。他歎了口氣,心想:該來的總也躲不過,這件事,早就在意料之中了,現在不出,將來也會出的。



  *25*\\

  他垂著頭不說話,姜爺爺又用禪子把敲敲他,嚴厲地逼問他事情的來龍去脈,姜睿也不隱瞞,揀要緊的部分說了,爺爺奶奶聽完,都歎了口氣。
  姜睿抬頭小心地觀察爺爺的臉色,說:“太郎是真的愛我,我也真的愛他,我們不是一時衝動,我們會長久相愛的,想一輩子生活在一起。”
  姜爺爺皺著眉頭,生氣地說:“你還好意思說!你當哥哥的,太郎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你們兩個男人,這樣能行嗎?”
  奶奶抹著眼淚說:“你也不想想,太郎是家裡的獨苗兒,當年是罰了兩萬塊才生的他,為什麼?還不是為了向家傳繼香火!你真是瘋了,怎麼能去動他!向楠媽媽當時就氣得差點暈過去,接下來哭了一整夜,要不是怕向楠出什麼事,他們倆口子當時就跟你翻臉了!”
  姜爺爺臉色難看到了極點,說:“你做這樣的事,讓我們當老人的臉往哪放?向楠爸爸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他說他都不信,要不是向楠媽媽親眼看見,這樣的事,誰能信?”
  姜睿垂著頭不說話,知道怎麼解釋都是白廢。
  老位老人絮絮煩煩,說來說去,就是罵姜睿不該去帶壞向楠,逼著姜睿要跟向楠一刀兩斷,姜睿不說話,膝頭跪得麻木了,腦袋裡好象一團漿糊,都不知道轉彎了。
  “你到底聽著沒有啊!”爺爺忍無可忍地用撣子把點點他的腦門。
  “嗯?” 姜睿這才回過神來,睜大眼睛。
  “我說叫你以後別再招惹太郎,再也不許做那種事,聽見沒有!”
  “聽見了。” 姜睿有氣無力地回答。
  “做得到嗎?”奶奶不放心地追問,真是知孫者奶奶也,姜睿的毛病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 姜睿不說話,心想,真的做不到。
  “你!”爺爺瞪大了眼睛剛要再罵他,姜睿沉著聲音說:“就算我做得到,向楠他也做不到。”
  爺爺和奶奶對視一眼,心裡都明白,一個巴掌拍不響,向楠對姜睿的感情誰都看得出來,絕不是一般的熱度。

  “不管怎麼說,不許你再去招他,他來找你也不行!”爺爺強橫地下了命令。
  姜睿直挺挺地跪著,一言不發,心裡撕扯一般地疼著,臉色煞白。
  奶奶看著他,顫顫巍巍地說:“睿子,你要知道,太郎跟你不一樣,他從小身體不好,他爸媽不知費了多少的心!千辛萬苦才把他養大了,他又還沒有女朋友,性子也單純,你是結過婚了的,兒子都有了,你跟他怎麼比!咱們不能對不起人!”
  姜睿苦笑了一下,就知道出了事肯定大家都會怪他,向楠乖巧可愛,從小受寵,連自己的親爺爺奶奶都不肯向著自己呢。
  “你要想清楚了,你們都還有一輩子要過,有這樣的關係,讓別人怎麼看你們!向楠他有時候考慮問題不周到,你可不能一錯再錯啊!”奶奶苦口婆心地勸他。
  姜睿都明白,他早就明白,當初他就是明白這些才拒絕了向楠,可是幾年過去了,那種濃濃的感情不但沒有被時間沖淡,反而越加強烈了,他和向楠彼此深愛著,已經不能自拔。
  “奶奶,為什麼你們不為我們想想呢?我跟向楠是真的相愛,我們想要一起過一輩子啊!”他紅了眼圈,頭一次這樣誠懇地哀求,傷心地望著奶奶,希望從小疼愛他們的奶奶能夠通融。
  “睿子——”奶奶焦慮地看著他,張嘴想說話,卻哆嗦著說不出來,身子一軟,一手撫著心口,向後倒在椅子上。
  “奶奶!” 姜睿嚇得魂飛魄散,向前爬了兩步抱住奶奶,姜爺爺急得搶過來扶住老伴兒,連聲問:“素芬,你怎麼了?”
  姜睿撲到桌邊打了急救電話,又翻出急救的藥來,忙亂了一陣子,救護車來了,他和爺爺護著奶奶去了醫院。
  確診之後,奶奶只是老年性暫時心臟缺血,沒什麼大礙,醫生說控制情緒,按時吃藥就行了,先留院觀察。
  爺孫兩個默默地陪在病房裡,誰也沒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爺爺板著臉不理姜睿,姜睿知道爺爺在怪他氣著了奶奶,心裡難過得要命,又非常後怕,如果奶奶真是因為自己而氣出個三長兩短來,那……這事情可就更不可收拾了。
  奶奶在醫院住了下來,爺爺每天都在姜睿的護送下去看她,經常一呆就是大半天,等回了家,也是自己坐在一邊發呆。姜睿每天除了工作,還要醫院家裡兩頭跑,又擔心奶奶又要照顧爺爺,半個月下來,真是心力交瘁,寶寶托給了向楠的大姐照顧,而向楠的爸媽,則是只去醫院看望奶奶,對姜睿卻不理不睬。向楠跟著去看了兩次,姜睿都被先支開了,他們還是見不著面。

  向楠最近被看得越發緊了,媽媽幾乎都不讓他離開身邊,連他去花店媽媽都跟著,她和小顧很親切地聊天,又做了好吃的飯菜送來給向楠和小顧吃,還幫忙照看生意。
  向楠默默地忍耐著,希望盡可能地讓媽媽放心,他已經不是當年不懂事的孩子,他明白自己應盡的責任,明白父母的苦心,他不想傷他們的心。
  可是……他的心呢?
  他的飯量越來越小,心裡充滿著無法開解的悲傷,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活力似的,臉色蒼白。
  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不提到那個話題,也沒人敢再催向楠結婚的事,他的痛苦表現得太明顯了,而且絲毫沒有緩解的跡象。大人們都知道,向楠這孩子從小死心眼兒,喜歡的東西會一輩子喜歡,愛上了姜睿,對他來說,絕對不是幸運,他如果能夠從這段感情中脫身出來,才有可能回歸正常的人生,可是,他們都對此無能為力。
  姜睿自覺不自覺地也在回避向楠,他不敢再惹奶奶生氣,也無法再面對向楠的爸媽,事情已經都被挑明瞭,他們恨他恨得有道理,他怎麼能再若無其事地在他們跟前談笑風生呢?他更無法面對向楠,兩個人的事,需要兩個人去承擔,然而姜睿無法承擔,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面對向楠他會慚愧得無地自容,痛悔得心頭滴血。
  可是在心裡,他還在想著向楠,天天想,夜夜想,越來越是煩惱。

  小顧終於結婚了,向楠給她做了全套的婚禮鮮花佈置,精美得令小顧的一幫女朋友尖叫連連,羡慕得不得了,紛紛向小顧預訂今後結婚的鮮花,小顧得意洋洋,全都一口答應,暗地裡對向楠笑著說:“今後狠狠敲她們一筆,不然怎麼叫‘殺熟’呢!”

  向楠微微地笑了,真心實意地祝福她,小顧是個好姑娘,雖然長得不漂亮,嘴上有時太利,其實心地是很好的,大同心滿意足地跟哥們兒們侃:夫妻過日子,踏踏實實最重要,太漂亮的老婆,費心!引來大夥一片哄笑聲。
  姜睿跟著哈哈笑,心裡很不是滋味,這話,可不就是說他呢麼?轉頭看看一邊的向楠,他清秀的臉上帶著微笑,眼神卻顯得有些迷離,看著那些飄散一地的殘紅。
  當年,也是他,設計了這從天而降的花瓣雨,多美、多浪漫,是一種溫柔的華麗。
  那次,是姜睿結婚;
  那時,他還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那時,姜睿還沒有說過“我愛你”;
  那時,他還沒有決定跟姜睿共度一生;
  那時,他還不知道極致的性愛是何等的銷魂蝕骨;
  那時,他還沒有嘗試過寸寸光陰盡付相思的滋味;
  那時……

  這天向楠又喝酒了,自從姜睿結婚那次他喝多了以後,有四年他沒碰過酒,這次開了戒,喝得一塌糊塗,誰拉都拉不住,最後還是被姜睿給硬背回家去的。

  向楠直到第三天才去店裡開門,宿醉的感覺似乎還沒完全清除,他看著店裡已經腐敗的鮮花,覺得頭有點暈。
  慢慢地整理著,把殘花都扔掉,清洗、打掃,那種暈眩的感覺還是沒有消除,一個不小心,剪子紮到了手,鮮紅的血流了出來。
  向楠怔怔地望著那迅速凝聚起來的血珠,直到它太飽滿了,順著手指流下來,有一種鮮活的動感,他怔了一會兒,幾乎無意識地用剪刀刃又給自己手上來了一下,劃在手指肚上,一道細微的鮮血迅速流出來,比剛才快多了,看著那鮮豔的紅,他莫名地感到一種興奮,這輕微的刺痛好象提醒了他,他還活著!
  他喜歡這種感覺,似乎整個人都被釋放了一樣,不再被牢牢地拘束在無可奈何的網裡,身體裡有一種叫囂的力量在衝突,要求解放,要求解放!
  第三下就劃在了手腕上,更大的一道血流沖了出來,向楠垂下手,看著蜿蜒的血流過他淺色的肌膚,在修長的指尖上停了一下,凝成一個形狀美好的血滴,然後,掉落下去。
  他笑了。



  *26*

  姜睿再見到向楠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之後,兩家人再次聚在一起吃頓飯。
  向楠進來的時候,姜睿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的時間,向楠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突然變得又黑又瘦,眼睛大大亮亮的,神氣卻非常安靜,簡直是心平氣和的——或者說有點麻木。
  姜睿的心揪緊了,擔心地望著他,向楠看了他一眼,神色沒有什麼波動,安靜地坐在媽媽身邊,看著桌上的茶。
  爺爺也非常吃驚,望瞭望向楠的父母,他們無奈地微微搖了搖頭,短短一月的時間,兩老頭上都添了不少白髮。
  爺爺親切地問向楠出去玩得怎麼樣,向楠微笑著說很好,卻沒有什麼熱情。
  一個月前向楠媽媽發現了他在店裡用剪刀割自己的手腕,嚇得幾乎心臟病發作,好在向楠並沒有真的想割脈自殺,他只是覺得看著血流出來很痛快而已,看媽媽嚇成那樣,他還笑著安慰她。
  爸媽小心翼翼地提出要出去旅遊,要他陪同,向楠無可無不可的就答應了,一家三口出去轉了一大圈,北戴河、承德什麼的,慢慢地走走停停,連玩帶住,差不多一個月了才回來。
  向楠沒再提起姜睿,也盡可能地回應爸媽的關心,但是他驚人地消瘦了下去,旅遊帶給他最直接的改變,只是皮膚曬黑了。
  姜睿呆呆地看著他,不知如何是好,他這些日子當然也是痛苦的,但他有工作,有孩子,有老人,處處都牽扯著他的精力,需要他費心,在感情上,就無法投入過多的心思,可是向楠不一樣,他從小做什麼事都一心一意的,做好一件事之前,就不愛考慮其它的事,到現在姜睿還在笑話他吃飯時不喝湯、喝湯時不吃飯的習慣,向楠卻總喜歡吃完飯再喝湯,要麼就喝完湯再吃飯,他不喜歡兩件事夾在一起做。
  “太郎,你……你曬黑了。” 姜睿心裡湧起千言萬語,到嘴邊卻只吐出這麼一句,自己都覺得寡淡無味。


  “嗯。”向楠望了他一眼,眼光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微微一笑,沒說什麼。
  寶寶是全家最高興的人了,他跟著奶奶從幼兒回來,一眼就看到向楠坐在屋裡,立即以慧星撞擊地球的速度沖進他的懷裡,又喊又叫,連哭帶鬧,抱著他的脖子,非磨著向楠答應,再也不許不帶他就出去玩。向楠懷裡抱著他熱乎乎、軟嫩嫩的小身子,眼淚差點下來,被他沒頭沒腦地一通親吻,沾了一臉的口水,卻是滿心的喜悅,也用力地親回他,叔侄倆親熱得一塌糊塗。
  被寶寶一鬧,向楠終於有了一些活潑的樣子,吃飯的時候也快樂地抱著寶寶,兩人你一口我一口,互相餵食,看得大家笑個不停。這個大家庭,暫時又恢復了原來那種快樂無間的氛圍。
  此後幾天,一切似乎都還算正常,向楠每天除了去店裡,就是跟寶寶在一起,姜睿被勒令不許早回家,總要等到深夜才能回來,他只好每天在自己的酒吧裡借酒澆愁。
  這天中午,向楠和爸媽陪爺爺奶奶一起吃飯。自從事情被挑明以後,兩家人的關係已經不那麼親密,以前差不多天天在一起吃飯的,現在已經很少了,向楠的父母為了讓他放棄對姜睿的感情,盡可能地減少向楠和姜家接觸的機會,可是爺爺奶奶不放心他,還是想經常看看他,向楠的父母也很為難。
  飯後,向楠把盤碗收去廚房洗,門沒關,就聽到爸媽在跟爺爺奶奶說,想帶向楠回河北老家去住一陣子,向楠的舅舅家在那裡,換個環境,對向楠可能會好一點,爺爺奶奶挺捨不得,問要多久才回來,向楠媽媽說可能得多住些日子吧,得看情況再說。老人們的說話聲音很低,可是向楠最近神經分外靈敏,聽得清清楚楚。
  他呆住了,又要帶他走麼?走了一個月還不夠,還要再走,走到哪裡去?反正就是到沒有姜睿的地方去唄!
  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悲哀,淚水不可控制地就沖了出來,多日來的壓抑像火山一樣爆發了,在他明白過來之前,已經猛地把餐臺上大堆的餐具橫掃了下去,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劇烈的破碎聲嚇壞了廳中的四位長輩,他們跑到廚房門口來看,媽媽扶住奶奶,生怕她再犯心臟病,大家都臉色慘白。
  向楠的臉色比他們還要難看,他嘴唇哆嗦著,想要說點什麼,他真的不想這樣的,他真的不想讓老人們擔心的,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看著一地的碎片,他慌亂地蹲下身想去收拾,媽媽急忙喊他:“小心,我來掃。”
  已經晚了,向楠的手笨拙地碰在磁器銳利的茬口上,血一下子就冒了出來,比這更快的是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手上,掉在剛被劃破的傷口上,混著血,灑落在滿地雪白的碎磁上,觸目驚心。
  “太郎!”四個老人顫抖著聲音叫他,不知所措。
  向楠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在爺爺奶奶和爸媽痛苦而擔憂的目光下無地自容,他跳過地上的碎片,推開想要抱住他的爸爸,沖出了家門。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哽咽地哭著,只覺得一口氣提不上來,幾乎像要憋死他一樣,他臉上帶著瘋狂噴湧的淚,跑出了樓門、跑出了大院、跑出了熟悉的街區,自己都不知道要跑到哪裡去,就只覺得無處發洩的憤怒逼得他不得不拼命地跑,不然身體真的要爆炸了!

  等他終於冷靜下來的時候,已經站在陌生的街道上,街上的人各自匆匆地走著,忙著自己的事,誰也沒空去理一個神色淒涼的陌生人。
  向楠在街上漫無目的地亂走,一條街一條街地往下走,後來看著景物好象有點熟悉,這才分辨出方位,竟然已經是在城的另一頭,離姜睿工作的公司不太遠。
  剛才過分的發洩耗盡了向楠的體力,他有點虛脫地在路邊坐了下來,在黃昏悶熱的風裡靜靜地看著面前賓士而過的車水馬龍,孤獨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小片。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接著走,慢慢地就走到了姜睿公司的外面,站在一個路口看正在向外湧的下班的人流,他想等著看到姜睿,好些天沒看到他了,真的非常想念。
  看到了以後要怎麼樣?他沒有去想。
  然而直到大廈裡再也沒有人出來,還是沒見到姜睿,他失望地拖著步子,又開始走,還是沒有什麼目的,只是不想回家,他無法再面對爸媽,他們憂傷的目光使他心裡像刀割一樣痛苦,他對不起他們,他不是故意要傷他們的心,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從華燈初上走到燈火闌柵,他再也走不動了,就坐在一處小公園裡,垂頭喪氣地聽著肚子咕咕響。
  口袋裡有錢,可他不想吃東西,就這麼幹餓著,腦子終於可以想一點事情了,他就想想自己的人生。
  人生在世,總會有許多的際遇,有很多親人朋友,有很多悲歡離合,會有事業,會有愛情,會有顧慮,會有追求。人的一生,所求的究竟是什麼?向楠從小在穩定快樂的家庭中長大,他喜歡穩定的生活,喜歡親人們都在身邊,喜歡大家都關心他,也喜歡去關心大家,充沛的愛滋養了他,使他對充滿愛的生活戀戀不捨。
  他對姜睿的愛,是不期然產生的,也許算個意外,卻慢慢地生根發芽了,在他不算成熟的對愛情的渴望裡,在姜睿猶猶豫豫的欲拒還迎裡,這愛情,無法克制地勃發了起來,直到根深蒂固地植在他的心裡,再也無法拔除。
  向楠是個普通人,普通得胸無大志,他只希望平平安安地守著一家人,守著所有自己愛的人,也守著自己最愛的人,快快樂樂地,過完這一輩子。
  這最愛的人,就是姜睿。
  只是他了,因為先有了他,別的人,再也走不進他的心裡去,不論男女,全都被排在了朋友這一列,而愛人,只有那一個——只有姜睿。
  他的一生所求,只是如此——能夠愛姜睿,能夠被姜睿愛。
  僅此而已。
  除了這唯一強烈的渴望,家庭是向楠生活的重心,他喜歡溫暖的家庭生活,他一方面是喜歡接受別人關心的孩子,一方面是渴望愛人親撫的成人,他的感情發展介於成熟和不成熟之間,微妙地平衡著。
  其它的事情,比如事業什麼的,向楠並沒有太熱烈的追求,他從來沒有過很多的錢,但也從來沒覺得缺錢花,一切都順其自然,小康之家的生活,對他來說足矣!
  一生何求?
  向楠餓得有點發暈,近乎空靈的思想卻在考慮這個嚴肅的哲學問題,他緩緩地笑了起來,心想:我所求的真的不多,算不上奢侈,應該可以達到的吧?他放鬆身體躺在草地上,遠近的燈光越加暗淡了,天上的星星卻顯得明亮起來。



  *27*

  天快亮的時候,向楠回到家,剛把鑰匙插進門裡,裡面就有人驚叫起來,接著有碰撞的聲音,有人跌跌撞撞地來開門,是爺爺,看到他長滿柔軟白髮的頭和那滿臉的關心慈愛,向楠心裡浮上一股溫暖,撲進爺爺懷裡,緊緊抱住他。
  “爺爺!”
  “太郎!太郎!你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老人家語無倫次地說著,拍著向楠的後背,奶奶在後面帶著哭音喊:“太郎,你回來了?”
  向楠急忙向奶奶一看,見她半躺在沙發上,眼睛裡滿含著淚水,正伸著手叫他,向楠嚇了一跳,掙脫爺爺的懷抱跑過去,蹲在沙發邊上抱住奶奶,老太太嗚嗚地哭了起來,摸著他的頭,抱住他,斷斷續續地說:“你回來就好,嚇死奶奶了,你可回來了。”
  向楠也哭了起來,他沒想到自己跑出去這一趟,給老人造成了這麼大的困擾,頓時後悔起來,眼淚止不住地湧上來,哽咽得說不出話。
  爺爺趕緊打電話通知姜睿和向楠的爸媽,他們都出去找向楠了,連向楠的大姐一家都被驚動了,姐姐照看著被送過去的寶寶,姐夫跟著姜睿連夜四處尋找。
  沒多久大家就都擁回了家,看向楠哭得像孩子一樣,沒人捨得再苛責他,只是歎息著安慰他,向楠再一次覺得自己的親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他們毫無條件地就原諒了他——因為他們愛他。
  其實在此之前的三個多月,他為情所苦,不能自拔,爺爺奶奶和爸爸媽媽都知道他的性情,暗地裡早就擔足了心事,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小心翼翼地呵護著他,等待他恢復的時候,或者說,等待他崩潰的時候。
  等他終於爆發了,大家緊張得不得了,卻又明白事情早晚會發展成這樣的,所以也算預料之中,只求能把他平安找回來,他再怎麼樣,也都隨他了。
  他們愛他,他們不能失去他,至於其它的事,暫時都不在考慮範圍之內了。
  媽媽抱著他大哭了一頓,狠了狠心說,以後再不管他的事了,他愛喜歡誰就喜歡誰,不想結婚就不結婚,只要他高興就好!


  向楠頭暈暈的,覺得自己似乎哭得太厲害了,耳朵有點不靈,他疑惑地望瞭望爸爸,爸爸無奈地點點頭,表示同意媽媽的話,爺爺搖了搖頭,歎息一聲,什麼也不說,奶奶不停地用手絹擦眼睛,也不說話。
  他茫然失措地扭頭去看姜睿,姜睿紅著眼框過來抱住他,兩個人一起跪在向楠爸媽的面前,姜睿用自己能表現出來的最誠懇的態度表示,一定會愛向楠一輩子,無論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相扶相攜,不離不棄!
  向楠媽媽哭得脫了力,虛弱地伸出手,扶著向楠的臉看,眼睛紅紅的說:“今後的事我們不管了,也管不了,你們要好自為之。”
  雖然同意了他們的事,但當父母的,怎麼能夠放心得下?在這樣的社會裡,兩個男人的情愛,不管真摯感人、多麼驚心動魄,仍然是無法被主流社會理解的,親人可以原諒他們,可以包容他們,可是別人呢?
  眾口爍金啊!
  奶奶擦乾了淚,堅定地說:“還是我這老太婆來做壞人,我反正年紀大了,還能活幾年!孩子們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太郎,只要奶奶活著一天,就要護著你們一天!”
  向楠抱住奶奶,感動得不能自已,姜睿也很感動,可是他不明白奶奶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不過後來他就明白了。
  此後奶奶還像以前一樣請求親戚朋友們給姜睿和向楠介紹物件,然而一旦見了面,她又對人家姑娘百般挑剔,說得不好聽點,真是橫挑鼻子豎挑眼,挑得人家一無是處,又逢人就說,某某的孫子媳婦不孝順,某某的兒媳婦給老人臉色看,我的孫媳婦可不能那樣,如此這般,嘮嘮叨叨,爺爺和向楠的爸媽也從旁幫幫腔,弄得人家尷尬不已。
  如是者再三,終於誰家姑娘也不敢上門了,姜睿和向楠的條件再好,她們也架不住這家裡有四個難伺候的長輩,只能敬而遠之了。更怪的是,只要她們一改變身份,不是姜睿和向楠的潛在未婚妻了,老人們就又開始對她們和顏悅色,從前所挑的毛病,就一點都沒有了。
  向楠和姜睿都非常孝順,對四個長輩言聽計從,只要家長不同意,馬上就跟女朋友說白白。外人看著,不免同情姜睿和向楠,覺得他們被老人們束縛了,連老婆都找不到,而他們自己卻暗地裡偷笑,對只有自家人的生活滿意之極。
  姜睿和向楠都是在這院子裡長大的,哥們兒、朋友們感情都非常好,跟長輩們也相處得很融洽,他們又樂於助人,社區裡的事總是搶著幫忙,人緣那是沒的說。而姜爺爺和姜奶奶,以及向楠的爸爸媽媽,都在這裡住了大半輩子,為人處世,從沒叫人說過半個不好,所以這一家人雖然有點與眾不同,街坊鄰居們也都不以為意。
  向楠的爸媽又搬到樓下來住,姜睿和向楠還是帶著孩子住樓上,只是他們嚴格遵守長輩的要求,在室外絕對不表現出任何曖昧的態度來,以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至於他們住在一起,反正他們從小就住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他們兄弟倆感情好是眾所周知的事,根本沒引起半點非議。
  人總是被習慣所左右的,鄰居們看慣了他們倆總連在一起的身影,如果哪天其中一個落了單,大家還會問他:“咦,向楠(姜睿)今天沒在啊?”
  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他們毫不張揚,快樂而滿足地混在普通老百姓中間,不想引人注目,也沒人注意他們,他們就像大海裡的兩滴水,頑強地守著自己一生的愛戀,平凡地幸福著。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