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風景的房間by約耳

下載 (79)

文案:
【金主攻X明星受 包養出真愛】

程冬決定結束持續了三年的"槍手"生涯,退出這個從未接納過他的娛樂圈,在兼職最後一場龍套戲的時候,卻被來探班新歡的原殷之留意了。
原殷之向他拋出的並不是橄欖枝,而是一支泛著隱晦光澤的鋼筆。
那個神情冷漠的男人和那支冰涼的鋼筆,可以實現他炙熱的夢想。

"不是會寫歌麼,繼續寫吧。"
程冬想,這個"繼續"指不定哪一天也要結束,但總比現在就結束要好。
基本上,應該是個沒有太多戲中戲的談情說愛的狗血故事,萬年HE。
編輯評價:

  程冬是個"槍手",拿了他寫的歌的藝人因有金主支持便一路躥紅。正當他心灰意懶準備退圈,卻被接到一紙合約,接受包養便能實現夢想,可笑的是,金主還是同一個。程冬和原殷之在包養遊戲中幾次磨合,終於確認戀愛關係。然而真正的戀愛是以平等為前提的,程冬漸漸發覺,以利益交換開始的關係,終究是失衡的……

  本文雖是金主攻包養明星受的老梗,但是文章出彩之處在於兩人的感情描寫,溫情中帶著掙扎。初遇時原殷之成熟倨傲到讓人心生畏懼,相處久了卻發現就是個中二老流氓,而程冬毫無被包養的自覺,逐漸深愛金主而渴望彼此平等,渴望真是的戀愛。前期二人情路坦蕩甜蜜互動,尤其原殷之早早意識到真心,繞開了"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俗套。

  第1章

  

  程冬殺青了。

  正好這場戲結束後是飯點,大家紛紛湧向餐車,把盒飯和冷飲分光。

  程冬自己去衛生間把血漿洗了,回來的時候場務小紀特別不開心地看著他。

  "今天你殺青,我特地點了份煎鱈魚,結果被夏因的助理拿走了。"一邊說著一邊把最後一個壓壞了角的盒飯給他。

  程冬抹把臉,伸手接過來:"沒事兒。"

  夏因是這部電影的主角,程冬只不過是個勉強有幾句台詞的龍套,他今天殺青,估計也只有小紀記得。

  小紀還是一臉忿忿不平:"演技又差又愛耍大牌,連這點蠅頭小利也要占。"

  "好了好了。"程冬幫她拆了一次性竹筷,塞她手裡,"趕緊吃飯,晚上叫上唐真幾個,你們給我慶祝殺青,行不?"

  小紀這才把瞪著夏因手邊那份根本沒動的煎鱈魚的視線收回來,下一秒,卻被程冬的話驚得差點把飯掀他臉上。

  "除了慶祝我殺青,順便也給我餞別吧,我不幹這行了,明天回老家。"

  "你說什麼?你不幹了?"

  "嗯。"程冬點點頭,順便扒了兩口飯,這時候他才有些神色複雜地,抬起頭看向了夏因。

  夏因和程冬同年,歌手出道,紅得正勁時開始接拍影視劇,第一部偶像劇收視不錯,但再怎麼搶眼,第二部作品就接電影主角,再結合他稚嫩生疏的演技,確實難以叫人信服。

  可不信服又如何,夏因從出道開始就順風順水,在每一個觀眾可能審美疲勞的節點,都能得到哄抬,不管是無傷大雅的緋聞還是全新戲路的開拓,總有人為夏因拿捏七寸似的把握著,曝光率和新鮮感都不曾落下,他只會越來越紅。

  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夏因的後台相當硬。不然他這樣有點小才華的歌手,不說娛樂圈了,隨便什麼選秀節目的海選裡都能提溜出一大把,可他短時間內就順利跨界,沒後台撐著根本不可能。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就連夏因那點小才華也並不是他自己的。

  人民群眾熱愛八卦,娛樂圈裡的人更是處在八卦發源地,因為很多事情知道了也不能往網上發,湊在一起討論的熱情便更旺盛了。關於夏因的後台,大家已經將範圍縮小到了伯誠傳媒公司,至於是該公司的哪位高層,不得而知。

  據說當年夏因不是在伯誠出道的,先是簽了一間生產偶像團體的公司,裡頭正籌備一個預計三年後推出的組合,夏因在組合裡訓練了半年,突然被伯誠挖走,因為夏因當時還沒什麼價值,違約金付的也不多。現在他火了,當年那家被挖角的公司高層據說十分不爽,本來還需蟄伏的偶像團體也被提前推出。

  這些模稜兩可的八卦,程冬無意間聽了,就默默地比對了一下,發現基本吻合。

  那個被提前推出的偶像團體叫Pentagon,正是最近剛剛出道,總共五個人,其中一個成員是程冬的朋友唐真,唐真說過,他是作為填補被拉進去的,這之前的組合成員因為解約而離隊。

  唐真是程冬好多年的朋友了,兩人當初不顧家裡反對,熱血上頭,跑到異地打拼,先後跟兩家娛樂公司簽約。

  唐真想做搖滾,最後卻被排進了偶像團體。

  程冬執拗,不演偶像劇不唱口水歌,堅持創作,這種類型難推,公司便拖著他,順便把他寫的歌勻出去,給那些已經有些發展的歌手,明明也是簽約藝人,程冬卻只能靠做槍手換生活費。

  後來總算等到了時機,在給了他一些露臉機會後,打算以歌手身份推他出道,他為此準備了自作曲作詞的三首主打歌,連錄音室都進了,就差臨門一腳便能敲定方案的時候,他的娛樂公司把那三首歌一口氣全賣給了伯誠。

  沒過多久,那三首歌被灌進了夏因的新專輯裡,其中一首在熱曲榜上呆了半個月。

  這其中到底是筆什麼交易,程冬不知道,反正他是妥妥的一顆棄子。他抱著最大的熱忱,滿心以為熬到頭了,公司卻再次偷走了他的東西。

  因為沒有版權證據,被剽竊也只能忍著,何況這並不是第一次,公司給了他一筆補償金,美名其曰稿酬。然後把他安排進了這個劇組,雖說是個龍套,但確實是有台詞也能露臉的龍套,程冬形象好,說不定還能因此進軍影視圈。

  這種期許閃閃發光的未來的說辭,程冬聽得太多了,他現在只覺得噁心,明天他和公司的合約就到期了,他已經推掉了續約,打算拿著這些年攢下來的錢,回老家開酒吧,把那群高中時候一起搞樂隊的朋友聚集起來,跟這個從未接納他的圈子分道揚鑣。

  這麼想著的程冬,不再去看夏因了,專心對付手裡的盒飯,壓壞的盒子流了他一手油,但這是這個圈子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除此之外,他什麼也不會帶走。

  場務們這時候剛剛疏散群演,大廈內瞬間空了下來,大家都埋著頭收拾東西準備下戲,所以當原殷之走進來的時候,並沒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怎麼現在才來。"夏因的不輕不重的嗔怪倒是立刻吸引了視線,這個時候伴隨著低聲議論,不少人都認出了站在夏因旁邊的人是原殷之。

  這麼熱的天,原殷之卻穿了西服三件套,想來大概是一直待在空調環境裡,才顯得那麼淡定。

  程冬並不認識這麼一號人物,只是抬眼瞟了一眼,就背起背包,跟劇組的人打了招呼,就同小紀一起離開了。

  他不知道,原殷之在他轉過身的時候,看向了他。

  原殷之皮膚白皙,眉眼卻長得有些過於利落,才讓整張臉顯得不那麼柔和。眼尾有顆不甚明顯的痣,看人的時候那眼角本該顯得魅惑,但他偏偏是凶相。

  他就這麼看著程冬,直到程冬毫無自覺的背影消失在大廈門口。

  "你說今天會來探班,我拍戲的時候都不專心,NG了好幾條,結果都結束了你才來。"夏因有些不滿,一邊把手肘上的道具護肘摘下來,扔到了助理懷裡。

  "我剛剛開完會。"原殷之抬手摸了一下夏因的頭,夏因就像被摁了開關,臉上立時換了表情,笑起來,對原殷之皺了皺鼻子,然後頗自然地伸手過來拉原殷之的袖口,"那你今天要送我回家。"

  原殷之在他換表情的時候手頓了頓,才從夏因的頭上放下來,他微笑著點點頭:"我到外面等你。"

  跟在原殷之旁邊的助理翟潔扭頭翻了個白眼,然後尾隨原殷之到大廈外的車內,給原殷之開門的時候,她狀似漫不經心地說:"給夏因推薦的下部戲,那個導演說看了夏因拍的東西了,不合適。"

  "不合適?"

  "導演說演技太差了,頂多給他個男三,那劇本裡的男三基本上就是個打醬油的。"

  原殷之沒再說什麼,矮身坐進後座,翟潔跟著坐進副駕駛,把司機當空氣,扭過頭來孜孜不倦:"何經紀人跟我哭很久了,夏因演技實在太差,第一部電影就讓他演主角,以後的劇本更不知道怎麼接了,還不如讓他稍微退出影視圈半步,再專心做兩張專輯。"

  "嗯。"原殷之嘴上答應著,伸手鬆了松領帶,頭往後仰,靠在椅枕上,"你讓他看著辦吧,以後夏因的事我就不管了。"

  翟潔挑挑眉,她跟了原殷之很多年,行事嚴謹周全,但性格卻截然相反,又八卦又雞婆:"這次的分手費給什麼?"

  "就夏因住的那套房子吧。"

  "……老闆,我能問個問題不?"

  "說。"

  "夏因他哪兒惹你不高興了?"

  "……你不是也說了麼,他演技太差了。"

  "噗。"

  翟潔扭過頭去,正好看到窗外夏因朝這裡走過來,她露出個十分幸災樂禍的笑容:"老闆,那今晚是去找程冬麼?"

  

  第2章

  

  除了唐真和小紀,程冬還約了老東家的幾個朋友,但是最後到的也只有那兩個人。

  娛樂圈本來就浮躁,都是吃青春飯的,時間精貴,誰還會抽空去給一個退圈的人踐行呢?程冬倒也料想得到。

  "不要學我,無論如何別放棄。"喝的有些微醺的程冬端著酒杯,在鬧哄哄的大排檔裡,跟這個城市僅剩的朋友舉杯。坐在對面的小紀早就紅了眼眶,唐真也沉著臉。

  "程冬你其實可以不走的,你不是都開始拍戲了嗎,你們公司也打算跟你續約,說不定你就紅了呢。"小紀還想挽留他,程冬搖搖頭,抬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沒有一顆星子的夜空。

  "我覺得厭煩,他們可以幌我三年,指不定以後還會幌四年五年,這三年夠讓我憋屈了,我還是給自己透透氣吧,那麼多活法,我嘗過了這一種,也算是不後悔。"

  唐真看著他,沉默了好久,才說:"你會不會怪我?"

  "嗯?"程冬迷迷瞪瞪地抬起眼看他。

  程冬的眼睛長得非常好看,大而內斂,睫毛修長濃密,就算是被他拉滿血絲的醉眼看著,也會覺得很感性,似乎充滿感情。

  但是唐真知道,程冬其實是個非常冷感的人,他偶然充滿熱度的神情,也僅僅是在投入音樂的時候。

  "我怎麼會怪你呢。"程冬慢吞吞地反應過來,笑著伸手拍唐真的肩膀,"我很高興你選對了路,你要是還跟我一塊兒混,就……"他閉上嘴,呃了一聲,然後啪嗒把額頭擱到桌面上,抬手搖了搖,"我有點醉。"

  唐真看著他,仰首灌酒。

  最後反而是唐真醉得不省人事,程冬分別把兩人送回家以後,搖搖晃晃地回了自己的公寓。

  他已經在在網上訂好了回老家的機票,早晨的票價比較便宜,四五點就要趕到機場,所以他決定這個晚上不睡了,在樓下的便利店買了零食和咖啡,準備回去通宵打遊戲。

  他抱著幾桶薯片數著小區台階的時候,有人擋在了他身前。

  他從那雙周仰傑的高跟鞋往上看,看到了張笑得很奇怪的臉,那個女人對他說:"程冬,原總找你。"

  "誰?"

  對方換了個說法:"我是伯誠公司的HR總監,我們想跟你談談簽約。"

  程冬皺起眉毛來,抬頭看了看稀薄雲層後面的半個月亮:"可是,現在已經很晚了。"而且我還喝了酒,他本來想說這個,但晃了晃腦袋,覺得還算清醒。

  "我們瞭解到你明天一早就要離開本市,所以只能現在打擾了。"

  程冬還抱著薯片發呆,翟潔有些不耐煩了,直接伸手把程冬拉到停在路邊的一輛黑漆漆的邁巴赫邊,程冬有些訝異,那車太黑,隱藏在夜幕裡根本沒引起他的注意。

  司機點火發動,大概是不小心撥亮了氙氣燈,伴隨著發動機的低鳴,程冬被那強光一晃眼,殘存的清醒瞬間成了一鍋漿糊。

  翟潔把他塞進車裡,直奔向了市中心的一間會所,開了帶酒櫃和臥室的房間,把他扔了進去,命令小學生一樣叫他坐好,說到外面打個電話就回來。

  會客廳的燈光曖昧,黑洞洞的壁爐上方有一副巨大的油畫,畫了無數個在雲層後翻湧的裸男裸女。

  程冬這才後知後覺地打了個激靈。

  他從懷裡的袋子裡找出一罐咖啡,打開一口氣喝完了,捏了捏眉心,去看面前茶几上放著的一份文件。

  《伯誠傳媒公司全約簽約合同》

  乙方是伯誠傳媒,已經蓋好紅戳和落款,而甲方留了空。

  程冬想,反正已經到這兒了,就看看吧。他快速瀏覽起來,越讀越覺得驚訝,這份合同並不是範本款,而是完全針對程冬制訂的,承諾合約生效後立刻籌備出道企劃,半年內發專,就連在宣傳期參加活動都可以拿抽成。

  從任何方面來看,都誘人得不科學。

  程冬放下合約,這個時候正好翟潔推門進來,"那程冬這裡怎麼辦?"她對電話那頭說,程冬不明所以地望著她。

  電話那頭好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交代了什麼,翟潔點頭應了,掛斷了電話。

  程冬重新把那袋零食抱起來,他有點兒不想待在這裡。

  翟潔看合約已經被翻開攤在桌上,用下巴指了指:"都看過了?"

  程冬點頭:"我不太明白,這份合同看起來很不公平。"

  "不不。"翟潔搖搖手指,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來,看了看程冬懷裡的袋子,"介不介意分我一個?"

  程冬把袋子遞給她,翟潔挑了桶薯片打開,邊吃邊對程冬說:"你之前在奇亞的三年被埋沒得太厲害,只看公司利益的話,推你出道絕對不會虧,就算時運不濟你紅不起來,伯誠也不會白養你,往你個人收入裡扣就行。而且我看過給你準備的出道企劃,挺燒錢的,這種投入你不紅也難。"她快速說完,又磕嚓咬碎一片薯片,"不過在短期內的固定資源裡,要分出那麼大的份額來投到你身上,你肯定也會覺得奇怪,這話本來不應該我來跟你講,應該你的經紀人來講,但是你現在又沒有經紀人,嗯……"她佯裝為難,抬眼看了看程冬。

  "不管怎麼說,還是有些難為情啊。"

  "你想說什麼?"

  "我老闆原殷之,雖然不是伯誠的執行董事,但其實是伯誠的最大持股人,換句話說,他是伯誠的老闆,簽你是他的意思。"

  程冬明白了,他張了張嘴,卻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本來今晚他會親自來見你,但有事耽擱了,大概明早會來,你可以到裡面休息,別亂跑。"

  程冬還是說不出話,翟潔終於繃不住了,噗嗤笑出來:"不要一臉天塌了的表情嘛,這是好事。"一邊上下打量他,"原總這次眼光倒是不錯。"說完站起身,沖程冬舉了舉手裡的薯片桶,"謝啦。"

  翟潔走了,程冬坐在會客廳發了會兒呆,酒和咖啡在胃裡絞成一團,這會兒才發作起來,他胃裡一痛,急忙起身跑進臥室自帶的衛生間,對著馬桶吐了個昏天地暗,徹底撐不住了。

  潔白柔軟的水床近在咫尺,不管是要被女老闆包養還是發行唱片,他此刻完全癱軟的腦細胞也想不了太多,只蹬了兩隻鞋,就趴到床上蒙頭大睡了。

  第二天早上程冬是被尿憋醒的。

  他捂著膀胱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一雙交迭著的腿,著面料垂墜的西褲,和一雙翼紋牛津鞋,從程冬的角度可以看到纖塵不染的皮質鞋底。

  他反應了一會兒,才被嚇得從床上蹦起來。

  這是程冬跟原殷之的第一次照面,他穿著皺巴巴的T恤和短褲,襪子還不見了一隻,眼屎糊得看不清人。而原殷之,定制西服搭在椅背上,解開兩粒紐扣的絲質襯衣繃在胸前的褶皺都很流暢,髮型一絲不苟,用沒什麼溫度的眼神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找襪子。

  "你是?"程冬總算套收拾好,這才發現原殷之一句話都沒說,他更加覺得尷尬。

  原殷之仍舊坐著,雙手交叉相握,手肘擱在扶手上,十分懶散:"我是原殷之。"

  "什麼?你是男的?"

  空氣裡好像霎時出現了裂紋。

  原殷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卻彎起了嘴角。

  程冬再怎麼不懂得察言觀色,也明白那個笑容並非善意。

  他不知道自己臉上的顏色萬分精彩,白了紅紅了白,原殷之本來有些慍怒,看他這樣,也不免被逗樂了。

  原殷之站起身,朝他走過來,湊近了程冬才發現對方左眼眼尾有顆淺淡的淚痣,意外得不讓人覺得女氣,反而是顯得凶戾的。原殷之伸手搭到他肩上,骨節分明的五指慢慢摸了摸他的後頸,最後還有些壞心眼地勾了一下他的發尾。

  程冬全身僵硬,完全不會動了,他腦子裡來來回回的叉叉,把"女老闆"全部塗黑,換上了面前這張捉摸不透、不曉得發怒沒有的男人的臉。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慫成這樣,後頸被對方不輕不重地拿捏,卻有種自己被扼了咽喉的錯覺。

  "味道不好,你先去洗個澡吧。"

  等了半晌,原殷之卻微笑著對他這麼說。

  程冬的臉徹底紅了。他老鼠一樣從貓的爪子下逃脫,奔進浴室,扯自己的衣襟聞了聞,酒氣跟汗臭混在一起,還夾雜著一股詭異的酸味……大概昨晚吐的時候沾到了。

  程冬一邊洗澡一邊僥倖地想:第一印象那麼差,也許原殷之就不想包了吧。

  然後他洗完澡,再一次傻眼了。

  這整個兵荒馬亂的早上他就沒做對一件事兒,澡是洗了,卻沒有可以穿的衣服。

  他只好在腰上裹了浴巾,對著鏡子拿另一塊往胸上比劃了半天,到底沒勇氣把上半身也裹了,他又不是女人,露兩點不算走光,真遮了才奇怪吧。

  做心理鬥爭又耽誤了不久,等他從浴室裡挪出來的時候,原殷之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原殷之覺得這個早上很反常,他結束與海外外派人員的通宵會議,神經亢奮太久反而沒有睏意,於是想起了程冬,天邊熹微便乘車趕到這裡,候在套間門口的服務生說裡面的人沒有出來過,他還以為程冬很乖,結果推開臥室門就聞到了算不上好的氣味,而那個曾經被音樂雜誌拍得文藝乾淨的青年,正抱著枕頭流口水。

  更加反常的是,他沒有叫醒程冬,而是坐到椅子上,等他睡醒。

  這一等,就等了兩個小時。

  青年皺著眉捂著小腹醒過來,見到自己的時候慌慌張張地像某種動物,哪一種呢?原殷之暫時沒想起來,然後對方對著自己露出下巴要掉的表情"你是男的?"

  原殷之終於有點惱火了。

  他摸著青年的後頸,看對方僵硬得好像不能呼吸,終於想起來了。

  像老鼠啊。

  

  第3章

  

  程冬根本沒想好要怎麼面對這位傳說中的 "金主",好在原殷之也不打算難為他,等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原殷之正穿上西服,沒有扣上那兩粒紐扣,生生把正裝穿成了街拍款,一邊看表一邊往外走。

  "原、原總。"他腦子混沌,差點兒在後面跟了句"您慢走",臨到嘴邊忍住了,差點咬到舌尖。

  要真說出來了,得多像老鴇送客啊。

  原殷之回頭看了他一眼,竟然又反身折回來,程冬那個後悔,早知道就不出聲了。

  "我看到外間的那份合同你還沒有簽。"原殷之邊說邊拉開西服,從內袋抽出一支帕克來,"等會簽了它,乖。"

  程冬裸露的皮膚上被那個"乖"字激得迅速崛起雞皮疙瘩,然而原殷之似乎還嫌不夠,用食指扣進他綁得緊緊的浴巾邊緣,往外拉了一下。

  兩人面對面湊得極近,程冬完全亂套的呼吸讓原殷之覺得有趣,浴巾被拉開的寬度,只要他垂下眼,就能把春光一覽無遺,但他沒有,只是促狹地盯著程冬的臉,手指靈巧地將浴巾扯出一塊稍薄的邊角來,將帕克鋼筆別了上去。

  "不是會寫歌麼,繼續寫吧,就用這個。"他說完,還在程冬的腰上摸了一把。

  手感不錯,有那麼一瞬間原殷之都不想走了,但是程冬幾乎石化的狀態,讓他覺得留下來也不會有愉快體驗。

  他調查過程冬,青年大約從未跟男人試過,對方的第一次自己還是找準機會再討吧。

  原殷之非常體貼地交代衣櫃裡有可以換的衣服,然後乾脆地轉身走了。

  程冬在他身後把臉皺成一團,那支鋼筆冰涼,直接戳到了他的小弟弟上。值得慶幸的是。原殷之一走,房間裡莫名的低氣壓似乎都散去了,程冬的腦袋總算能正常運轉。

  他把筆握在手裡,有些頹然地在床邊坐下來。

  先前誤會金主是個女老闆,他還有種眼一閉,腰一摟,其他交給生理反應就行了的消極想法,但現在原總變成男人了,或許他在床上的任務會更輕鬆,躺著就好?但是心裡那關,還真的挺難過。

  原殷之看起來教養良好,舉手投足都有種溫和的游刃感,但即便再溫和,也確實是攜刀刃而來的,而程冬,他就是案板上的那塊肉。

  萎頓三年,他心裡不是沒有怨氣,原以為最後被盜走的三首歌已經連他的怨氣都抽光了,但原來並不是如此輕易的。他在這個宿醉後的早晨,腦袋昏沉,卻能看到夢想成型,甚至觸手可及。

  他看到的不是螢光棒組成的海洋,也不是升降台交錯的舞台,而是一支稍顯孤獨的聚光,照著那個人沉靜而強大的背影。

  帕克鋼筆在手心被捂熱了,程冬抬起被他撓成鳥窩的頭,起身走到會客廳,在那份合同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式兩份的合同他拿走了其中一份,然後從衣櫃裡找到衣服,尺碼合適到程冬懷疑是定制款,他草草套上,說不清是哪種程度的羞赧,也沒敢照鏡子,收拾東西離開。

  套間門外的服務生把他嚇了一跳,原來這整個晚上都有人在門口守著,不一定是要禁他的足,但也足夠讓他覺得彆扭了。

  程冬回到公寓,沒想到小紀和唐真都等在他家門口。這兩人都是知道樓下大門密碼的,跑上來敲他門敲了半天,正決定乾脆就坐這兒等等看。

  "程冬你死哪兒去了!"小紀本來脾氣就不好,差點兒沒跳起來削他腦袋,她身後的唐真也臉色不妙,有些責備地看著他,"我們打你電話打了你一早上,打到關機你都不接。"

  程冬忙掏出手機,可不是,手機估計是被打到沒電了,特別無辜地黑著屏。他回來的路上也渾渾噩噩的,完全忘記了今天自己準備搭飛機回家,而小紀和唐真大概是打算送機但聯繫不上他。

  "對不起啊。"他低著頭,一時也不知道該怎樣解釋。

  "你昨晚沒回家?到底去哪兒了?"小紀問,又上下打量了他身上一套嶄新的衣服,這時候完全忘記了生氣,八卦之魂熊熊燃燒,"你這不是昨晚那身,快說,去哪兒鬼混了?我們就差報警了,你好意思麼!"

  唐真也皺起眉來。

  程冬只好一邊開家門一邊說:"我不走了。"

  "啊?"

  "我跟伯誠簽約了,就今早的事兒,昨晚喝酒吐髒了衣服,原……公司的人給準備了換洗。"

  "你真的不走了?"這回接話的是唐真,他剛剛一直皺著眉,此刻眉宇舒展,微笑好像能灑出光芒來,程冬不由也感到高興,點了點頭。

  不去想留下來的代價是什麼,程冬面對著友人,也會覺得留下來並不是一件壞事。

  小紀和唐真是真心為他高興,原以為塵埃落定的事情峰迴路轉了,而且程冬這回簽的是伯誠,伯誠可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大公司,旗下光是影帝影后就有好多個,實力雄厚,牌兒亮得不行。

  兩人看根本不需要送機了,在屋裡蹭了兩瓶可樂便高高興興地打道回府,唐真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程冬剛剛插上電源的手機開機,刪掉了所有來自自己的短信,程冬湊過去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你幹嘛要刪短信啊?"

  "我找你找得著急,以為你不告而別……就發了些口氣重的話,你還是不要看了。"

  程冬不明所以地哦了一聲。

  唐真抬眼看看他,似乎十分心滿意足,又朝他笑了一下:"你不走就好。"

  唐真天生一對軟軟的臥蠶,笑起來就顯得更軟,要不是程冬跟他認識那麼多年,也想不到這細皮嫩肉的小子喜歡搖滾,這人被撈去做偶像團體也情有可原,現在的小姑娘的確喜歡長的比自己還嫩的男生。

  等程冬把兩人送到電梯,返回公寓看到打包好的箱子和空曠的房間,有點頭疼。不僅要把收拾好的東西全部擺出來,還要跟房東續租,之前程冬和房東打招呼說下個月不續租了那房東還挺高興的,說是有打算把房子賣了,這下可能要給人添麻煩。

  這麼想著的程冬,剛剛開機的手機又響了。

  "你好,我是蘇瑾,我已經拿到了你簽名的合約,以後由我擔任你的經紀人,如果今天下午有空的話,我們見一面吧。"

  對方一連串毫不鋪墊的話讓程冬愣了兩秒:"噢,好的。"

  "在見面之前希望你能抽空聯繫搬家公司,在兩天內搬到春熙路53號棕櫚公寓,具體地址我會給你短信,公寓鑰匙見面的時候當面交給你。"

  "誒?搬家?可我……"

  "這是原總的意思。"

  "……噢。"

  "那就這樣,其他我們見面再談。"

  程冬掛了電話,揉了揉自己的臉。

  好吧,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金屋藏嬌?

  他被自己的念頭給噁心到了。

  任他如何渾身彆扭,還是如期與新經紀人蘇瑾交接了工作,然後在隔天搬進了棕櫚公寓。這間躍層住宅對程冬一個人來說太大了,他的全部家當也只能塞滿衛生間。還好樣板房都配好了傢俱,不然看起來就跟倉庫差不離。

  這兩天馬不停蹄的瑣碎事情把程冬累得夠嗆,搬家工人都走後,橘紅色的夕光正從落地窗大片灑進來,在夏日,就算是落日的溫度也高得過頭,程冬撩起T恤擦了擦臉上的汗,抱了吉他就地坐下,新房還沒有裝空調,他手邊只有一盞用舊的風扇,上頭還被小紀隨手貼了紙條,提醒他風扇是否在工作。

  程冬擰開了風扇,然後自娛自樂地開始撥吉他。

  室溫很高,他輕快的前奏聽來卻像是冰塊爆裂的聲音,沒來由讓人覺得爽快,撥片和琴弦奮力摩擦,震顫的頻率連貫得猶如水流,卻又在猝不及防的地方甩了一個斷音,接下來是更加高兀的節奏。

  程冬也開口唱起來。

  "你要借我的背包嗎

  路途太遙遠

  星子遙遙墜在雲邊

  我知道你放不下

  我有一個空酒瓶

  你有一隻白色貓咪

  我們打包啟程

  把它們都帶上

  輪胎路障時刻表錯過了時刻

  你曾想過嗎

  山巒竟是迭嶂

  海浪徒留泡沫

  我們走走停停 卻總也到不了彼岸

  我把背包借你吧

  路途太遙遠

  星子遙遙墜在雲邊

  我知道你放不下

  但我已放下

  後會無期

  我留步"

  他在炙熱的橘紅色光線裡唱歌,聲音好像被一天中最後的高溫蒸騰,變成了液體,連同汗水一起從睫毛上滴到他的眼睛裡,這本該是場不被打擾的獨奏,但是程冬對面的私人電梯在他毫無知覺的時候打開了,直達公寓的雙開門朝兩邊退開,原殷之一手插兜一手搭著西服外套,身姿高傲,把程冬投入的面孔和嫻熟的手指都盡收眼底,更不要說他根本收不住的歌聲。

  程冬發現原殷之來了,但仍舊把間奏副歌全部輪完,才慢慢收了音。

  他抬起頭看向原殷之,臉上還殘留著充滿熱度的神情,原殷之被那樣的神情吸引,朝他踱步過來,姿態悠閒淡然,絲毫尋不見沉溺的味道。

  程冬還來不及反應,便被那人俯身的陰影籠罩,唇上落下一個吻。

  

  第4章

  

  差不多半分鐘,程冬的腦子是懵的。

  程冬一直有個難言之隱,起先他並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但平時跟朋友在一起,男人的話題離不了女人,葷話收不住連昨晚的體位都要表演一番,這種時候程冬就跟著起起哄,實在不敢說自己零經驗。

  他覺得自己生來忘記點"談戀愛"這個技能點,大家青春期都忙著早戀,他卻忙著練金屬嗓。那時候會玩樂器的男孩子多受歡迎啊,結果有小姑娘來央求他彈(談)一首簡單愛,妥妥的表白節奏,他卻揮揮手:"咱不玩流行樂。"

  哪怕是後來進了娛樂圈,身邊群魔亂舞,性愛成為交易工具,他也只會悶著頭寫歌,不要說經紀人給他牽線的富婆了,就連公司裡的新人小師妹跟他示好,他也懵懵懂懂,直到人家因為跟小開談戀愛飛黃騰達,回過頭來罵他老槍手,他才反應過來敢情自己被倒追並且不識好歹過。

  連戀愛都沒有談過的程冬自然也沒有接過吻,他想像中的初吻,應該是一雙果凍似的Q彈嘴唇,他喜歡甜食,覺得這樣的滋味應該會很好。

  可是眼下,閉著眼睛咬吮著他的原殷之,是個輪廓深邃的男人,那嘴唇不僅不Q彈,似乎還因為主人疏於修飾,有些乾燥。

  原殷之似乎因為他的僵硬和不懂回應而覺得疑惑,睜開眼睛險些沒嚇到,程冬大睜著眼,好像不是在跟人接吻,而是驚奇為什麼有只青蛙會跳起來吻他。

  原殷之再次被激怒了,但很奇怪,每次被程冬惹惱他不僅不按慣常作風甩手走人,反而還想繼續跟這個人糾纏,明明那些表情不是石化就是慌張,看來看去卻仍舊覺得有意思。

  原殷之離開了一根手指的寬度,對程冬說:"閉上眼睛。"

  程冬條件反射地照做,睫毛卻是顫抖的。

  原殷之彎起嘴角,伸手托住程冬的後頸,慢慢靠近,在這過程裡微睜著眼觀察程冬,青年的睫毛好像因為他的氣息靠近而越發驚顫,實在是可愛。

  他最後親在程冬的嘴唇中間,親一下,離開,換個角度,再親一下,這樣反覆逗弄,變換角度的時候不停用鼻尖去蹭程冬的鼻尖,氣息相融,無法不讓人戰慄。

  期間原殷之一直垂著眼簾卻不閉上,而程冬老老實實地不敢睜眼,只感覺原殷之逗他玩兒似的,鼻端一次次交錯相貼,對方的乾燥的嘴唇不知道被誰的唾液濡濕,竟然也顯得Q彈了。

  我在想什麼啊。

  程冬想要拉回神智,但原殷之似乎把這樣小孩一般的親嘴遊戲玩膩了,開始朝他壓過來,托在腦後的手指也讓人驚恐地揉捏撫摸,讓程冬覺得那根本就不是自己因為曬傷而曾經相當難看的脖子,而是會引發全身酥軟症狀的器官。

  他被原殷之壓到了地板上,吉他早就被原殷之甩手扔到了一邊,落地的時候木質音箱被磕出嗡音來,他掙扎著想去看自己的寶貝吉他有沒有磕壞,卻被原殷之一把按回去,要不是對方的另一隻手墊在他腦後,他恐怕得被撞傻。

  原殷之吻上癮了,沒完沒了,把舌頭伸進他的口腔,舔盒子底殘留的冰淇淋一樣舔他的舌頭,或者逮住那早就累得癱軟的軟肉,有些凶狠地咬一小口,復又含住。

  程冬從不知道接吻竟能花樣繁多到如此地步,他真是覺得累,缺氧和被原殷之捏著的牙關,肌肉酸軟,腦運轉完全停止,因此並不知道自己已經伸手攀住了原殷之的背。

  原殷之自動將這動作理解為渴求,一邊伸手拉開程冬的T恤領,一邊將吻落在程冬的頸側和鎖骨。他手上漸漸施力,不知不覺就將程冬的T恤撕了開來。

  那清脆的裂帛聲響,把程冬猛然驚醒了。

  程冬瞪大眼睛,只看到新公寓吊高的穹頂,盤旋狀的水晶燈遙遙墜下來,光華暗斂,而那個埋在他頸間的男人也直起身來,屈膝分腿跪在他的腰側,臉頰泛紅,一絲不苟的髮型也亂了些,正不耐煩地伸手去解領帶的溫莎結。

  金屋藏嬌、春風一度、顛鸞倒鳳、共赴雲雨……雞姦!

  程冬腦海裡過幻燈片一樣啪啪啪閃過各種無厘頭的形容詞,然後自己把自己嚇尿了,他慌忙朝上方伸手,緊緊抓住原殷之解到一半的領帶,把原殷之勒得呼吸一窒,差點朝他撲過來。

  最後關頭原殷之伸手撐住地面,有些好笑地看著程冬:"急什麼,馬上就操你。"

  程冬被他的粗話嚇得要休克了,原殷之不是風度翩翩高傲自持嗎,為什麼能吐出那麼下流的話,他更加不敢想像繼續下去的場面了,哆嗦著嘴唇說:"饒、饒命。"

  原殷之覺得兜頭一盆冷水,自己已經硬起來的胯間都迅速萎靡了。

  "你說什麼?"他擰起眉,那雙被情慾熏得微微柔軟的眼睛立時鋒利起來。

  程冬這才意識到剛剛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有多蠢了,他連忙放開原殷之的領帶,手肘觸地,支起上半身,仰躺著往後退,從原殷之的身下姿勢可笑地挪了出來。

  原殷之沒動,冷眼看他。

  程冬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撕開的T恤,有想歎氣的衝動,但可想而知他要是真的歎出聲了,原殷之恐怕會把他直接滅口在這裡,他搬家沒人知道不是。程冬定了定神,對原殷之說:"我……沒什麼經驗,能,能不急嗎?"

  原殷之面無表情:"不需要你有經驗。"

  程冬快哭了,扭過頭苦思冥想了半天,顏藝突破天際,原殷之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快把臉皺成了老頭子,也頓時失了興致。

  他的興致沒了,就得賠他別的東西。

  "你,過來。"

  說話跟太君似的,程冬就算渾身細胞都在拒絕,卻也還是挪了過去。

  原殷之從脖子上解下領帶,非常粗魯地順手綁到了程冬的眼睛上,在腦後繫了個死結,再把呆住的程冬往牆角一撥。

  "面壁思過吧。"

  程冬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抱著膝蓋,眼前漆黑一片,聽原殷之起身去給自己倒了水,喝完打開音響,選了首讓人昏昏欲睡的古典樂,好像就往廚房去了。

  程冬坐在角落,鬱悶了一會兒也就隨意了,原殷之只要不把他就地辦了,什麼都好說。

  新屋子裡的冰箱空空如也,原殷之想找點食物果腹都不行,心情更加低沉,打電話叫了自己手底下的飯店送餐,但是外賣員搭公共電梯來只能到下兩層的公共區域,原殷之還得親自去拿,冷著臉回來以後,見程冬孤零零背對自己,抱膝坐在角落,特別委屈似的,氣才消了一半。

  可他哪兒知道,程冬並不委屈,他就是有點睏,但是當原殷之拿著外賣回來,飯菜香味飄到鼻尖,他才發現自己不是困,而是餓得渾身乏力。

  寂靜的室內想起了一陣悶雷似的腸胃叫囂,程冬嚇得摀住肚子。

  背後傳來原殷之穿室內拖鞋的綿軟腳步聲,倒不讓人覺得畏懼了,原殷之用腳尖踢了踢他的背:"過來吃飯。"

  程冬一邊站起身一邊想要摘下蒙著眼睛的領帶,手卻被原殷之拍開了:"不許碰。"

  老闆一般都有惡趣味。

  程冬在心裡安慰自己,然後跟著原殷之走到了餐桌邊,摸索坐下來。

  對方雖然不拉他,卻也是放慢腳步的,一小段路走了好久的感覺,程冬更餓了。

  他伸手摸了摸桌邊,找到了刀叉,心裡暗呼要命,竟然是西餐,看不見更難吃到嘴了。

  原殷之已經在對面開動了,程冬能聽到他禮儀良好的緩慢咀嚼,刀叉基本不將盤子磕出響聲。他只好嚥了口口水,先用手往前慢慢摸到盤邊,另一隻手再用叉子去叉。他右手持叉,早把西餐禮儀拋開了,手上感覺叉到了東西,好像還是肉,立刻開心地要往嘴裡送。

  培根的香味都來到鼻尖了,手卻被原殷之擋住按下,然後嘴邊被送來了一棵花椰菜。

  花椰菜就花椰菜吧,程冬張嘴,沒想到對方竟然幼稚到立刻撤開,要跟他玩"咬不到"的遊戲,程冬想著自己被蒙了眼睛張嘴去夠食物的的模樣,簡直跟眼前吊根胡蘿蔔就能一直繞磨轉圈的蠢驢沒兩樣,就有些生氣了,閉緊嘴巴。

  原殷之低笑了一聲。

  程冬簽了跟伯誠的合約,也搬進了自己指定的公寓,就連那個吻都勉強讓他滿意,卻在最後關頭不配合。他不喜歡勉強人,但也被惹惱了,隨手蒙了他的眼睛叫他面壁思過,這人倒也領罰領得自然,不見推拒,但稍微逗他兩下,他竟然還不高興了?

  原殷之算是明白了,程冬不是不按理出牌,是他根本就沒有多少明晰的概念,說好聽了是性情中人,說難聽了,不就是小孩子脾性。

  他伸手撥開了程冬右眼的領帶,絲質織料很是柔滑,卻仍是把程冬的眼眶勒得有點發紅,他之前是真的動了氣,下手也重,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卻疼惜起程冬被壓彎了的那幾根睫毛,湊過去,往上面輕輕吹了下。

  程冬的睫毛抖了抖,原殷之發現他喜歡看這樣撓人心尖的小動作,當程冬睜開眼睛--那雙大而內斂,總是讓人覺得充滿感情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時候,他又覺得,他更喜歡這樣的程冬。

  原殷之用拇指摸了摸程冬眼睛下面細膩的皮膚,決定放過他。

  "吃飯吧。"

  程冬莫名其妙,低下頭往嘴裡塞了好幾片肉,還不忘抬眼偷偷看他。

  原殷之想,等就等吧,這人最好的風情,大概就是半推半就的時候。

  

  第5章

  

  當晚金主吃過飯後沒有留宿,程冬很是欣慰,高高興興地背台本去了。

  他簽喬布誠後的第一項工作是參加一檔為期一整天的戶外綜藝節目,這檔節目一般是在室內錄,每期邀請明星嘉賓訪談+互動,下一期節目播放時正值夏至,節目組就籌備了一個名叫"夏日大會"的活動,邀請了數字明星跟拍,拍他們白天的遊園情況,然後晚上再聚到一起,跟主持人一同錄節目。

  總共六個個明星,有四個都是伯誠旗下的,而程冬也是最近才知道,這檔國內很火的綜藝節目,包括版權的所有運營系統已經被伯誠買了過來,一間娛樂公司有自己的大牌節目,確實是一支極好的資源,也正是因為這檔節目是伯誠的,程冬這樣沒半點名氣的藝人才能上鏡。

  這次的計劃是由其他五位伯誠的藝人以前輩的身份推他出道,程冬幾年前做獨立音樂,雖然未曾走進大眾視線,但在小眾愛好者中還是有一定知名度的,所以這次被邀請,也是用了他曾經是獨立音樂人的由頭,台本上也為他專門安排了表演機會,要他熟悉流程。

  已經三年沒有接受過攝影機的青睞更加沒有出席過公開活動,老實講程冬還是有一丟丟緊張的。雖說綜藝節目一般都比較輕鬆,但這次在列六位藝人,他是唯一一個生面孔,這只不過是他出道企劃中的第一級台階,卻一來就是是國內一流的綜藝節目。因此程冬在熟悉台本的時候也格外認真。

  那五位前輩說起來程冬只認識一個,就是用他寫的歌成功出道的夏因,他對夏因並沒有多少嫉恨情緒,夏因的成功好像正是證明了他並不是只能寫小眾音樂,他也可以創作廣為流傳又並非口水快餐的歌曲。

  不過他認識夏因,並不意味著夏因也認識他。

  錄製節目當天清晨程冬就趕到了化妝室,比約定時間還早了一點點,化妝師是個穿著露臍裝的男人,耳環鼻環唇環打了一堆,他見程冬準時,雖然也沒說什麼,雷厲風行地開始工作,但他的助理是個聒噪的小姑娘,一邊給化妝師打下手一邊說:"大牌就是難搞咯,沒有不遲到的,好像不遲到就不是大牌,又不是要去競選遲到牌大牌。"她繞口令一樣說一大堆,還配上報告老師我遲到了的動作,把在場的人都逗笑了,只有那個化妝師不笑,還因為程冬咧開嘴讓他不方便上妝,而臉色不好看。

  程冬連忙穩住表情,這個化妝師雖然打扮得很CC(sissy娘炮),卻意外得不苟言笑,助理小姑娘看程冬緊張地繃著臉,就又開口道:"你不要看我們家Nico那麼嚴肅就覺得害怕啦,他只不過是個面癱款的娘炮,其實他很喜歡準時的藝人,喏,剛剛給你敷的面膜是他自用的哦,上妝前的鎖水效果超級好的。"

  被叫做Nico的化妝師瞪了一眼小助理:"不要多嘴。"然後在程冬臉上認真忙活起來,底妝全弄好後其他幾位藝人才陸陸續續地到了,程冬見到了夏因。

  "讓Nico來給我弄。"夏因臉色不太好,坐下來對著鏡子照他連夜冒出來的幾顆痘痘,化妝助理卻指指程冬,說Nico在忙,不然先用別的化妝師。

  "你拎不清,Nico也拎不清?"夏因聲音不高,卻已經是要發怒的先兆,"那邊那個我知道,還沒出道的小歌手,以前在酒吧賣唱的,留到最後弄不就好了。難不成你讓Nico搞得手酸再來我臉上試?"

  剛剛十分聒噪的小助理拿著幾支大刷子,跑過去笑盈盈地對夏因說:"我是Nico的徒弟萱子,夏因我超級喜歡你的,我師傅他忙起來不肯停手的,不然我來給你化?"

  Nico顯然聽得到他這邊不滿,卻也不過來伺候,夏因想,要他還是原殷之的人,肯定不會是這種待遇。便點點頭,接了萱子的台階。

  程冬也把夏因的話聽全了,有些尷尬,頻頻去看Nico,萱子看起來特別機靈,不消師傅吩咐就化解了化妝室危機,Nico在這邊冷冷地笑了一下:"還能作到天上去。"

  Nico確實嚴肅,但說話也確實……挺娘炮的。

  Nico給程冬弄完,又忙了兩個藝人就休息去了,從始至終沒有搭理過夏因,夏因覺得一個小化妝師都這麼勢利,但其實是他過去做人太差,Nico也被得罪過罷了。

  娛樂圈裡消息雖然靈通,卻也不是什麼事都是時時跟進的,夏因覺得其他人知道他失去了原殷之這個靠山,但其實所有人都還沉浸在一個星期前原殷之探班夏因片場的新聞裡,他在人民群眾眼中仍舊是個香餑餑。之後來的藝人也都主動跟夏因搭話,反觀程冬這邊,雖然伯誠的藝人都接到通知,要在節目裡推薦一下他們的師弟程冬,但畢竟是個不明白底細的新人,便也沒有用心熱絡,整間化妝室夏因桌前簇擁了三四個人,程冬這邊上完妝正塞著耳機閉目養神。

  這個時候蘇瑾推門進來,遞給程冬電話:"原總找你。"

  程冬有點彆扭地接過來:"喂。"

  "為什麼不接電話。"

  "啊。"程冬摸出手機,果然有一個來自原殷之的未接,"抱歉沒有注意到振動。"

  "以後手機不要開靜音。"

  "可是我在工作。"

  原殷之沉默了一下,決定不計較,"我今天會到你們拍外景的度假村工作,你中午過來跟我吃飯。"

  "哦。"

  然後原殷之掛了電話。

  程冬把手機還給蘇瑾,道了謝,蘇瑾便趁機道:"你現在還需要一個助理,來料理你的生活瑣事。回頭我會留意,或者你有屬意的人選,也可以跟我說一聲。"

  原殷之把這種約會電話打到她的手機,蘇瑾是有些不滿的,她是職業經紀人,公司把程冬和那份太過要求效率的出道企劃交給她,她需要動用十二分心力去工作。那些大腕兒想捧誰就捧誰,太過急於求成,藝人的相應氣質和能力跟不上躥紅速度,觀眾和金主一樣是不長情的人,前期捧得多高,後期就跌得多重,是為捧殺。蘇瑾很有職業道德,自己帶的藝人都很用心,何況她對程冬這種被金主包養還懵懵懂懂不懂奉承,平時又對自己十分禮貌的青年有好感,程冬就算以後被甩了,她也不想他太難看。

  她這麼要求,程冬卻完全不知道她是嫌棄瑣事影響自己的工作,一點兒都不善解人意,而是興致勃勃地說:"我有一個朋友是做場務的,她工作不穩定,能讓她來做我的助理嗎?"

  "生活助理只要你信得過就行,你聯繫好通知我,我幫她安排工作。"

  "謝謝。"

  程冬開心地給小紀發短信,告訴她可以來做自己的助理,這個時候旁邊湊過來一個人,笑著跟他到招呼。

  對方是黃文堯,歌手,去年某檔選秀節目的亞軍,比賽結束後被伯誠簽下,似乎今年在籌備演唱會,主動來搭話讓程冬多少有些意外。

  "蘇瑾是你經紀人?"

  "是的。"

  "我當初進伯誠的時候,本來想要蘇瑾的,但那時候她忙不過來,我聽說她最近空下來了,怎麼現在是跟著你跑行程?"

  經紀人忙起來同時帶幾十個藝人都有,黃文堯去年風頭正勁,多他一個便是多一條財路,並不會如何忙不過來。而且跟著藝人跑行程的一般是助理,從黃文堯的話來聽,蘇瑾應該是能力很強可以拒絕藝人的那種level,竟然親力親為,程冬這才後知後覺,伯誠給他的資源,比他想的還要難當擔。

  黃文堯本來是想套套看程冬的底,但是這小子好像才知道蘇瑾是王牌經紀人似的,眼見也問不出什麼,正好這時候節目組的人來通知出發,他就很親切地拍了拍程冬的肩膀:"師弟,走吧。"

  夏日大會的錄製地是一座佔地面積八百多英畝的度假村,有海灘、人工溫泉、高爾夫球場、遊樂場,也有未曾公開的賭場。這樣為了豪奢享樂的場地自然處處是景,就連見過大場面的藝人們也覺得新鮮,更不要提程冬了。

  他覺得亞歷山大。

  度假村裡搭了遊園會,把小時候學校裡的遊園活動都搬來了,親民的小遊戲才算讓程冬緩解了一些緊張,這些遊戲他都挺拿手的,不一會兒就贏了一堆禮物,抱了滿懷。

  幾個女藝人都在旁邊拍手,說獎品可愛,他就一股腦把懷裡的東西分了。大家雖說都是成年人,但這樣不耗費體力又懷舊的遊戲確實激發童心,也快速地讓藝人們的關係拉近。

  很快就到了午間,海鮮大餐又錄入了不少好鏡頭,一整個早上都很歡樂融洽,而這之後的沙灘排球就有些火藥味了。

  六個人分兩隊,程冬正好跟夏因和另一個女藝人分在一起,每邊都是兩男一女的搭配,沙灘排球一般都是兩人一隊,女生的加入除了秀秀比基尼以外還需要更改一下陣型,兩個男生前排防守進攻,女生在後排司職發球。補漏和組織也只能靠體力好的男生來,畢竟在沙灘上跑動更費力。

  哨聲吹響,跟程冬一對的女藝人發了個堪堪越過攔網的軟綿綿的球,被黃文堯跳起來就扣殺了,夏因很不爽,他好勝心強,在之後的球來球往中也不曉得跟程冬配合,總是跳起來搶同一個落點,就算是肉撞肉,也都撞得七葷八素,只好喊暫停。

  程冬還沒說什麼,夏因卻惱火了:"你好好注意下站位好嗎,別跟我搶。"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到底是誰在搶,但程冬畢竟是新人,沒人會給他幫腔,蘇瑾不在,他身邊連個助理都沒有。

  夏因的助理去跟導演說播出的時候剪掉這一段。

  比賽重新開始,交換場地後風向變化,程冬這邊更難接球,他必須提前判斷起跳時間,在排球還飛在空中的時候就起跳,不然風向會托緩球速,起跳晚了連球都碰不到。

  但夏因卻覺得他跳急了,以為球會在程冬下落的時候越過他的頭頂,自己就跑到程冬身後打算補漏,但事實是程冬接住了球,而他手勢太猛,手臂砸到了程冬的頭。

  程冬在半空就感覺後腦一陣劇痛,摔地上趴了半天才緩過來,工作人員圍過來問他有沒有事,他搖了搖手,但人還是有點暈,有人輕輕往他腦後摸了,驚呼起來:"流血了!"

  其實傷口不大,是蹭破了皮,但腦後腫起一塊大包,節目組也不敢讓他繼續錄了,送到了醫務室。

  出道的第一個節目就受傷暫停,程冬趴在病床上,特別鬱悶。

  

  第6章

  

  原殷之跟幾個富商打完高爾夫,離晚餐時間尚早,他想著給程冬打個電話,剛剛抬手翟潔就把手機遞給他,然後繼續低頭玩手機遊戲。這女人就是有本事在上班時間當著老闆的面摸魚卻又同時把工作做得滴水不漏,有時候原殷之好奇,還會湊過去看她的遊戲界面,血腥一片看著就倒胃口。

  原殷之把機器拿在手上,沒有立刻撥號,翟潔就抬眼看他,他想了想把手機丟給翟潔:"去錄製現場看看吧。"

  翟潔覺得稀奇,給他叫了電瓶車,打電話確認了錄製地點就帶著難得會為對方考慮的老闆去探班。

  原殷之確實是因為,之前程冬在電話裡稍顯困擾的語氣,而決定不打擾他的工作,自己去看一看再定奪。他是伯誠的幕後老闆,時間精貴從來不覺得別人的工作值得珍視,所以佔用起來也很理所當然,往常包養的小明星都把重心放偏了,覺得原殷之才是事業重心,那些賣笑賣唱的正職並不會拿到金主面前顯擺,原殷之便也沒有概念。

  但是程冬表現得很重視工作,這讓他也稍微有點感興趣,心想還不知道綜藝節目是怎麼錄的。

  來到椰樹林立的海邊,被清過場的一方沙灘正進行著排球比賽,滿目鮮活肉體,原殷之掃了一遍,沒發現程冬,倒被人認出來了,夏因也不管還在錄節目,興沖沖地跟原殷之揮手。

  原殷之大概是被陽光沙灘的氣氛感染,夏因年輕漂亮,衝他笑的模樣也讓他念起舊情,便沒有因為暴露在人前而覺得反感。

  "我們打排球少了一個人,導演,不然讓原總加入吧~"

  導演是認得原殷之的,程冬負傷休息本來就棘手,正在商量換陣型,夏因竟然還要求加生面孔進來,但是這位原總觀眾不買賬,節目組是要買賬的,看來只有先錄,後期再剪了。

  原殷之並沒有拒絕,回頭問導演:"你們這段拍的鏡頭夠了嗎?"

  本來就是要剪的,導演便說夠了。

  原殷之點點頭,他剛剛打高爾夫,熱身足夠但還意猶未盡,夏因又纏著他,他便臨時去換了衣服,加入到排球賽中。

  他身材不輸明星,勤於健身的目的原先是為了鍛煉腰力,現在脫了竟然也讓節目組的人覺得足夠上鏡。原殷之自己倒是不在意,他只是被勾動得想好好玩樂一番。

  至於程冬,不好意思,他忘了。

  跟藝人們打了兩輪比賽,原殷之在場邊補充水分的時候,翟潔跑過來問他:"程冬現在在醫務室,晚餐要不要叫他?"

  翟潔看老闆玩得high,以為晚餐大概會邀請所有人,他忘了程冬,翟潔倒沒忘,打聽到程冬受傷但好在傷勢不嚴重,便想徵詢原殷之的意見。

  誰知道原殷之仰首灌水的動作停住了,皺起眉:"為什麼會在醫務室?"

  "打球的時候受了點兒傷,聽說不嚴重。"

  "去看看。"原殷之當即旋了瓶蓋,把眾人拋在腦後,招呼也不打地就上了電瓶車。

  夏因端了雞尾酒回來,卻聽說原殷之走了,被氣得幾乎當場發作。

  他以為今天原殷之突然出現,是來看自己的,眼見舊情復燃的好時機,怎麼又突然走掉了呢。

  而原殷之趕到醫務室,程冬正趴在床上打盹,他全身只穿了沙灘褲,誘人的腰窩哪怕是褲子底下的臀部線條都一覽無遺,原殷之推開門的時候就見到這幅畫面,本來是有些擔心愧疚的,這下全被悄然上湧的某種情緒覆蓋了。

  醫務室的空調壞了,窗外微弱的風把白色紗簾吹得輕輕搖蕩,程冬雙臂抱著枕頭,側臉趴在那,睡得正熟。

  原殷之走過去,程冬的身體很好看,細腰翹臀長腿,多一分顯得強壯蠢相,少一分又孱弱無味了,就這樣剛剛好,膚色也恰當,簡直越看越合心意。

  原殷之伸出手,在那附了薄汗的性感腰窩緩緩摸了一把,只用了食中二隻,姿態優雅得根本無法聯想猥褻內容,更像是那修長手指的主人在用心點一支雪茄。

  程冬轉醒過來,看到原殷之忙坐起身,揉了兩下眼睛:"原總,唔,你怎麼來了。"

  "你傷到哪裡了?"原殷之在床邊坐下來,不錯眼地看著他。

  程冬摸摸後腦勺的包:"不要緊,被撞腫了一塊,塗點藥就好了。"

  "怎麼撞到的?"

  "被隊友不小心碰到的。"

  原殷之點點頭:"下次不要參加這種有風險的節目了。"

  "這哪兒能算風險啊,高中時候我踢足球還被人一腳踹裂了腿骨呢。"

  "別這麼莽撞。"原殷之說,好似十分順手地,又摸了一下程冬的腿,"撞殘了就不好看了。"

  可憐程冬又是一身雞皮疙瘩,只好趕緊轉移話題:"原總是要來叫我吃飯嗎?"一邊說一邊下床,動作矯健,"那趕緊吧,我都餓醒了。"

  原殷之覺得程冬有時候逆來順受,有時候蹬鼻子上臉。

  兩人在餐廳吃過晚餐,程冬就借口還要去節目組看看,想趁機開溜,原殷之不動聲色,只是跟他上了同一輛電瓶車。

  節目組晚上錄製常規節目,沙灘上早就搭好了舞台,程冬歸隊,跟導演說他的傷不影響錄製,還問了一下之前中斷排球比賽有沒有給大家添麻煩。導演連連搖手,說會給他剪好,就是排球賽之後的一些小互動他缺席了,不過也不要緊。

  程冬有點失落,他本來就是生面孔,部分環節缺席觀眾會更加覺得這期節目多了個不倫不類的角色,一時便有些猶豫,他接著參加錄製可能會讓節目的觀感降低。

  導演似乎也是這麼想的,沒有立刻同意讓他歸隊,只是問他傷勢真的沒有問題嗎?

  程冬最後返回椰樹林後的小道,跟原殷之說還是不錄節目了。

  原殷之自然樂意,想了想,說帶他去賭場。

  "呃……"他當著原殷之的面掏口袋,訕笑著說我沒錢。

  原殷之被那窮酸樣給氣到了:"贏了算你,輸了算我。"

  這豪言壯語簡直像穿越到港產片裡,程冬絲毫不被打動,頭搖得像撥浪鼓。

  "那你說,去哪兒。"

  程冬茫然四顧,突然瞥到了堆在舞台場邊的樂器,他想起這個晚上本來有他的彈唱節目的,眼下排不了節目,樂器應該還是能借用的吧。

  手也有些癢,程冬說:"原總,不然我給你表演節目吧。"

  話音剛落,兩人都有些愣,一陣海風吹來,程冬伸手摀住了臉。

  又不是過年時候串親戚,大人們沒有話題聊,非把小孩子拉出來逗樂,還表演節目呢。

  原殷之喉嚨裡發出輕笑,嗓音很磁性,程冬放下手掌,看到原殷之彎著的眼睛,盛了黃昏的夕光,特別明艷溫馨。

  "上來吧。"原殷之在車上朝他伸出手,他鬼使神差地搭了上去。

  程冬從劇組借到了手風琴和一把夏威夷吉他,一看就是能來幾首熱帶風情的歌,或者愛爾蘭民謠也成。程冬興致勃勃,跟著原殷之來到了度假村內的小劇院。

  劇院內空無一人,雖然面積不大設施卻一應俱全,舞台上幕布半開,原殷之讓工作人員在總控室開燈,一時燈光大作,不是流行舞台上的炫目,這種安靜的燈光倒更容易讓人沉心欣賞。

  程冬過去也有過現場演出,一般都是在酒館或者音樂沙龍上,唯一一次的大型舞台是到音樂節上給認識的樂隊替補。這樣正規的舞台並沒有過。

  而且他是絕對的主角,也有一個一定不會半途離場的觀眾。

  程冬臉上有了一層淡淡光芒,原殷之看著他,不得不承認,雖然在自己看來只是一點不費神的小心思,但確實被回饋了巨大的成就感,過去他動輒送車送房,承諾發專和角色都不算難,但沒有哪一次比現在要讓他覺得自己做了非常好的事。

  讓別人覺得開心的非常好的事。

  程冬跳到台上,全身都透著愉快,收都收不住,就順勢跳了一段踢踏舞,他早前簽約公司的時候做過新人培訓,那時候學的,步法已經相當生疏,卻架不住他渾身四溢的情緒,舞蹈便也瀟灑了。

  "原殷之先生。"他腳下扣出幾步清脆的響聲,頓住,"感謝您的蒞臨。"鞠躬,雙手大幅度打開,腳尖踢踏過後向外打開,"衷心祝願您有一個美妙的夜晚。"

  程冬直起身,看不清原殷之隱了一半在黑暗中的臉,只看到那個氣度不凡的男人的剪影,和他抬起的一隻手。

  他的表演開始了。

  原殷之看著聚光燈下的程冬,他彈一隻小小的夏威夷吉他,卻好像是抱著十分珍視的玩具,充滿感情地唱歌;然後又大開大合地拉手風琴,本來是盤腿坐在地上的,唱到一半自己激動了,就站起身邊走邊拉。

  原殷之單手抵住額角,安靜地看,一邊在心裡評估作為藝人的程冬,很顯然程冬是有表演欲的,並且他的熱情高昂,很能感染人,才華不用說,當年他捧夏因,就說了要給他能拿到的最好的曲譜,伯誠才會從程冬的那個公司半強迫性地買了歌。

  而另一方面,原殷之想的是,要把程冬狠狠壓在身下,比起程冬的歌喉,他更像聽這個人叫喊到嘶啞的嗓音。

  最後程冬唱了一首歌,愛爾蘭民謠。

  歌詞讓原殷之漸漸直起了身。

  確實,你騎著一匹我見過的最好的馬

  站在16號的位置上

  一次或兩次

  眼睛裡帶著野性和青澀的光芒

  你的騎術那麼熟練

  你的手輕輕地觸摸

  我從來都不可能與你一起

  無論我多麼想

  前進!我望著你

  我從來都不可能與你一起

  無論我多麼想

  前進!我望著你

  當你駛入夜色

  身後了無痕跡

  你的腳印踏入我的迷茫

  最後一次

  我轉向那空地

  你曾經躺在那裡

  在我的淚珠裡

  尋找那夜星的光芒

  前進,我望著你

  我從來都不可能與你一起

  無論我多麼想

  前進!我望著你

  我從來都不可能與你一起

  無論我多麼想

  原殷之好像看到程冬騎著一匹最好的馬,噠噠的馬蹄踏過塵土,鞭長莫及。

  他為這莫名的念頭,握緊了掌心。

  =========

  歌曲為 christy moore的《Ride On》中文翻譯來自百度。

  

  第7章

  

  程冬正在收尾,他唱得很開心,聚光燈打在臉上的熱度把他心底的東西鼓動了出來,他一邊彈唱,一邊去看原殷之坐的地方,雖然看不見那個人的表情,但他確實在聽。

  他已經很久沒有聽眾了。

  但是程冬還沒有完成收尾,原殷之卻突然站了起來,轉身就往外走。

  悠揚的琴聲戛然而止,程冬有點慌,急忙從台上站起來,他不知怎麼的,脫口而出:"原殷之。"

  而不是"原總"。

  但原殷之沒有回頭,直接就往劇場側門出去了,在出口的地方好像看到了什麼人,頓了一下,又快步離開。

  他是聽到了程冬叫他的名字沒錯,但心裡那股怪異的情緒讓他什麼都聽不進去也不做多想,翟潔等在門外,坐在路燈下的雕花長凳上,一如既往低著頭玩手機。

  原殷之走過去,語氣不善:"你在幹什麼?"

  "跟男朋友聊天咯。"翟潔卻十分歡快。

  原殷之臉又黑了點兒:"你怎麼把路人放進去了。"

  "啊。"翟潔抬頭,看到劇場門口,程冬正低頭跟一個小姑娘說話,她委屈道,"可老闆你也沒說要包場啊。"

  原殷之懶得再跟她多話:"這個月獎金沒有了。"

  翟潔也不敢抗議,確實,戀愛中的人當然會喜歡二人獨處,但老闆也沒表現出戀愛訊息啊,下午還在沙灘上跟舊情人半裸著玩球兒呢!

  這邊程冬追著原殷之出來,卻看到了門口的萱子,就順便打了招呼,萱子笑瞇瞇的,手裡拿著手機:"你唱得真好,我做你第一個粉絲吧~"

  程冬表示了感謝,並不想耽誤,原殷之眼看上車要走了,他敷衍了萱子幾句,就追上了原殷之。

  萱子在他身後意猶未盡地點開手機,把剛剛錄下來的視頻又播了一遍,捂著臉犯花癡。

  她跟著師傅來工作,對這種有錢人娛樂的地方自然好奇,工作結束了就自己一個人亂晃,沒想到碰見了程冬。

  視頻快結束時程冬的琴聲突然中斷,然後就見他起身追了出去,還叫了某個人的名字。

  萱子不認得原殷之,想著發到網上的時候,為了保護人隱私,還是把最後這段剪了吧。

  程冬和原殷之一起坐上回程的車,空間寬闊的後座裡,氣氛很詭異。

  程冬能感覺到原殷之心情不好,似乎還有些生氣?但他不明白是什麼惹到了這位爺。

  司機在程冬的公寓樓底下停了車,程冬猶豫著跟原殷之道別,末了又補充了句:"謝謝原總,我今晚,挺開心的。"

  原殷之的眼底動了動,總算朝程冬扭過頭來,程冬一隻手已經放在車門開關上,看原殷之回頭,就露出個善意的笑來。

  原殷之看著青年的笑容,看他溫和的嘴角和彎起來後仍舊瞧得見的清澈的黑眼珠,心裡一動,手就伸了出去。

  程冬的下巴被捏住,呆了呆,原殷之湊近了些:"不邀請我上去坐坐?"

  程冬心裡的反射是"坐個球",但轉念又想起這房子都是人原總的,有什麼不能坐。

  但他說不出應允來,只知道呆立不動,原殷之也不說話,玩味地用手指摸索他的下巴,然後來了句:"你該剃鬚了。"

  程冬還沒反應過來,原殷之就放開了他,揮了下手:"上去吧。"

  程冬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下了車,原殷之心裡那點兒鬱結不僅沒有得到舒緩,反而更煩躁了,他對司機說返回度假村。

  那座海辰度假村明面上修飾得陽光愜意,設施豪華,但賭場才是真正的暴利來源。

  要在內陸開設賭場不容易,海辰度假村也是借了與旅遊業接駁、吸引外資的由頭,只不過過程仍舊要小心,這種地方大家都容易玩high,很多事情就收不住,所以至今賭場還屬於半地下狀態,會員制關卡,管理也很嚴格,黃毒都禁止。

  原殷之心情不好,對於他們這類人來說,尋常消遣便有些隔靴搔癢。

  毒他是不願碰的,那東西摧殘意志,損傷身體,以後想好好上個床都力不從心。而美色,他不正是因為美色才心情不好的嗎。

  所幸有錢,可以賭。

  過程裡屏息凝神去計算牌底,開牌的一瞬間再把繃直的神經一股腦放鬆,幾把下來原殷之也覺得放鬆得差不多了,正準備離開,眼角瞥見了熟悉的人影。

  夏因和另外兩個女藝人,看得出來補了妝,直接穿著錄節目時候的衣服就下賭場來了。

  夏因這次沒有眼尖地發現原殷之,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牌局上了,原殷之瞥見他那聚精會神的神情,提不起興趣,正準備走,夏因那邊吵嚷了起來。

  "你當我傻嗎?"看來這次又是夏因惹了麻煩,原殷之深知他的脾性,好勝心強,自以為是,偏偏又沒有與之相匹配的智商。

  夏因說對方出老千,賭場工作人員介入才平息了爭吵,可對方卻咬住不放了。

  他們三個是明星,而來這裡的人非富即貴,不會像普通人那樣要個簽名就滿足,另外兩個女藝人已經被拉住了胳膊。

  原殷之歎口氣,覺得今天流年不利,好心情又要被攪黃了。

  "夏因。"他喊了對方的名字。

  夏因回頭見到他,簡直要喜極而泣。

  但原殷之手邊別說名片,連手機都沒帶,但好在他帶了臉,有些時候是可以刷臉的。

  那邊的人還在糾纏,他低聲吩咐了服務員,叫主管來。

  主管來得快,應該是早就接到了消息,然而來了卻第一眼看到原殷之,急忙上前問候,原殷之抬抬下巴:"那邊那三個,我公司的人。"

  一場危機便這麼化解了。夏因衝過來就不分場合地給了原殷之一個熊抱,原殷之條件反射推了一把。

  "原總。"夏因癟了嘴。

  "別鬧。"

  夏因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出了賭場,也不跟女藝人打招呼,還是原殷之叫主管派人送她們走。夏因跟著到了車門邊,原殷之想了想,還是叫他上了車。

  直接去了度假村裡的酒店,夏因特別主動,一邊親原殷之一邊自己脫衣服,裸裎相見了,原殷之抓著他的胳膊把人甩到床上。

  夏因卻痛呼出聲。

  "怎麼?"

  "下午打排球的時候被撞傷了。"夏因舉起手臂,給原殷之看他的手臂外側,原殷之瞇著眼睛也沒看出來哪兒傷著了,但還是象徵性地輕輕摸了下,"疼嗎?"

  夏因打蛇隨棍上似的:"現在不怎麼了,當時可疼了,我那隊友,是個都連道都沒出的小歌手,大概第一次上節目,可勁兒顯擺,老跟我搶球,這就是被他撞的!"

  原殷之瞇起眼睛:"哦,他用哪兒撞你?"

  "用頭撞的,什麼人啊,頭比石頭還硬。"

  原殷之想起自己摸過程冬的傷處,不僅腫得高,還因為流血貼了小塊紗布。

  他從夏因的身上起來,不動聲色地把衣服穿回去。

  "原總……"夏因怔愣了下,快哭了,"我哪兒做錯了?"

  原殷之看看他,伸手過來捏了他的臉頰,夏因被那有些過分的力道捏得微微張開嘴,彷彿離水的魚,看著原殷之的目光也變得恐懼。

  "你以後還是別拍戲了,先學會撒謊不露餡兒,再演戲吧。"

  然後原殷之走了。

  夏因光溜溜的,坐在床上茫然無措,他不知道自己怎麼露餡兒了,甚至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撒謊了,他只不過是想撒撒嬌而已,但原殷之那話的意思,卻是他以後再也沒戲可接了。

  程冬正裹著浴巾刷牙,外間卻傳來響動,他條件反射是進了賊,順手往衛生間門後抄了把椅子就出去了,結果卻看到有些疲憊的原殷之,鞋也沒換,正踩在他新買的地毯上。

  "呃,原總。"

  原殷之看到他還沾著水珠的身體,笑了一下,招手讓他過去。

  程冬低頭看了看自己:"稍等。"然後奔進衛生間迅速裹了件浴袍出來,恨不得把領口都拉起來,原殷之那點兒笑容完全沒有了。

  "原總你要吃夜宵麼?我給你下餃子?"

  原殷之快步走過來,不由分說地去解他的浴袍帶子:"下什麼餃子,上你才對。"

  程冬慌慌張張去擋,兩人手上的動作跟武林人士過招一樣,原殷之火了,抬眼瞪視程冬,程冬在那眼神裡讀懂了震懾。

  是啊,原殷之有他住的房子的磁卡,可以隨意出入這裡,就連他自己,都……

  程冬頹然垂下了手。

  原殷之這才放緩了動作,要解開程冬最後的防禦了,他反而想要慢慢來。

  浴袍鬆鬆地遮住重點部位,有些捲曲的毛髮延伸上來,有生命力的籐蔓一般,靜靜盤踞在緊實的小腹。

  原殷之伸出手,將掌心覆蓋上去,感覺到程冬抖了一下,他有些好笑,慢慢將手指送到那隱秘的布料下面,指尖觸到了軟綿綿睡得正香的小東西。

  原殷之附到程冬的耳邊,吹著氣對他說:"來,看看我能讓它長多大?"

  他自認是調情老手,適時的葷話讓任何小情兒都滿臉通紅,程冬也伸手摀住了臉。

  但只有程冬自己知道,他僅僅是覺得原殷之太不要臉了!

  

  第8章

  

  程冬人生中第一次被別人握住了命根。

  雖然是夏天,原殷之的手掌卻仍舊帶著一絲涼意,這就讓程冬有些搞不清,他到底是因為涼而縮了肩膀,還是因為原殷之附上來的手指……實在是有種讓人無措又推拒不了的魔力。

  "原總……"他張開口,自己發出的聲音已經根本不能聽,連忙又閉上了。

  原殷之輕輕用嘴唇熨著他的肩頭,程冬的浴袍已經被折騰得凌亂不堪,露出大片肌膚好像任君品嚐,原殷之一邊親他,手上的動作也不停,他垂眼觀察那小東西的模樣,竟然第一次覺得男人的海綿體可愛,不管是顏色還是一點點膨脹的速度,好像跟它的主人一樣羞澀。

  "舒服嗎?"原殷之低聲問,程冬沒有答,但他越來越急促的喘息好像刮擦著原殷之的耳膜,讓金主渾身舒坦,也不禁越發情動,"乖,咱們的小程冬是不是從沒給人摸過?"

  程冬咬了下嘴唇,原殷之的食指指尖往他的孔眼極快地一掃,他立刻把持不住了,伸手握住原殷之的臂膀,哼了一聲。

  原殷之低笑出聲,那氣音藏在他的喉嚨裡,聽上去竟然可怕地性感,程冬覺得自己快不行了,怎麼能覺得男人性感呢,他使勁搖了搖頭。

  "嫩成這樣,夏因那小子白淨是白淨,沒你嫩。"原殷之說,要放在往常,他根本不會在床笫間為了討情人歡心,說出比較的話來。他從來不潔身自好,什麼類型的都玩過,反正不是確立戀愛關係,也沒有忠貞意識,情人們在他眼皮子底下爭寵的事兒也看過,跟後宮劇似的,他沒興趣參與,但是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麼,就說了這樣的話。

  "嗯?"程冬正在糾結自己以為堅如盤石的性向被原殷之幾根手指就撼動了,突然聽到原殷之提起夏因,有點摸不著頭腦,而且是這樣比較性愛細節的話。

  程冬情緒低下來。

  原殷之敏銳地發現了,不過他想錯了方向:"你之前寫的歌歸了他,今天又被他撞傷了頭,未免囂張,所以伯誠以後不會讓他接新戲了。"

  他以為程冬聽了該覺得爽快,但程冬卻握住了他的手腕。

  又來這套?原殷之挑了挑眉。

  程冬緩和了呼吸,不鹹不淡地說:"我的歌是伯誠買的,他也根本不會知道原作者是我,今天撞傷我也不是有意……原總,也許我該謝謝你的好意,但這好意實在讓人彆扭。"

  程冬有些尷尬,憋紅著臉把浴袍拉緊,一直都不敢抬頭看原殷之。

  他也知道人家箭在弦上,而自己又一次把那箭摁回去了。再怎麼說這也是得大著膽子做的事兒。而程冬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因為原殷之這種身居高位者隨意奪人所求的姿態而生氣;還是因為原殷之把他看得太低,以為拿這種話來哄他就會開心而生氣。

  總之他覺著跟這位原總沒有好話可聊,方才親密的氣氛也因此疏遠了。

  這個時候的程冬並沒有去想他跟原殷之的關係不過是買賣,他本能排斥自己的初體驗變得太糟糕。

  而這在原殷之的眼中,簡直就像個扭捏又作死的小姑娘。

  "程冬,事不過三,下次我希望你識趣點兒。"

  他這話已經說得相當重,程冬低著頭綁浴袍腰帶,沒答話。原殷之看著他脖頸處自己留下的吻痕正慢慢浮現出來,新鮮得很,突然有種要氣吐血的感覺。

  他放著已經拆封的小鮮肉不吃,回來啃塊硬骨頭,牙都要被崩掉了。

  這個晚上原殷之睡二樓,程冬被趕到一樓去。原殷之三十好幾的人,竟然幼稚到連同一樓層都不分給人家。

  第二天一早,原殷之起床後程冬正在往餐桌上擺早餐,兩碗拌面和一鍋剛磨好的豆漿,香味倒是濃郁,但原殷之並不習慣這樣的早餐。

  他自己開冰箱想找點吃的出來,卻驚訝地發現,程冬的冰箱裡全是食物原材料,除了幾罐可樂啤酒,連一個三明治都沒有。

  "原總,你要先刷牙嗎?"程冬在身後問,手裡舉著沾了點蔥花的筷子。

  原殷之看了嫌棄:"我早上一般吃西餐。"

  "噢。"程冬低頭看看兩碗麵,神情有些為難,他眨了兩下眼睛,那睫毛一上一下的,立刻給原殷之撓癢了。

  "算了,隨便吃點。"原殷之刷過牙後,過來拉開椅子,坐下來嘗了一口,麵條的口味很清爽,比想像的要好很多,並且量不大,一小碗,原殷之很快就吃完了,然後看著坐在對面的程冬還在一邊吃一邊用手機看新聞。

  他也不指望程冬有什麼餐桌禮儀了,自己動手在鍋裡舀了豆漿喝,然後又被驚艷到了。

  "這豆漿不錯。"

  程冬看過來,笑了一下:"這家的豆漿是用石磨磨的,買回來熱過就能喝。"

  原殷之的心情總算好了些,愉快地走了,入戶私人電梯關上的時候,程冬才把剛剛匆忙鎖屏的手機打開。

  娛樂新聞的頭條是某個明星吸毒被抓,往下的小圖標題是"夏因賭場鬧事,神秘男子解圍"。

  狗仔拍到了夏因跟一個男人上了同一輛車的照片,雖然那個男人只被拍到了背影,但程冬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原殷之的身形很好辨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虛什麼,但當著原殷之的面看人家被偷拍的照片,終歸不好。

  程冬平時不愛看八卦,這時候卻有些忍不住,點進去看了,確實是前一天晚上剛剛跟到的新聞,夏因下了節目後就到賭場裡玩,跟人爭執得面紅耳赤的照片被抓拍了好多張,看起來挺毀形象的,之後被一個神秘男解圍,跟著對方上了車。

  雖然沒有透露地點,但時間鉅細無遺,程冬默默比對了下,發現昨晚原殷之跟夏因一道離開賭場沒多久,大約也就一個小時,就跑到自己這兒來了。

  他想起原殷之說夏因白淨歸白淨,沒有自己嫩。突然有點噁心。

  浪費糧食不好,程冬第一次沒有把早餐吃完。

  翟潔在匯報完工作後,還是提了一下自家老闆跟夏因的那條新聞。

  "消息靈通的都知道夏因早就不是你的人了,所以這新聞就沒壓。"翟潔頓了頓,"老闆你看有必要壓嗎?"

  原殷之看了看報紙上自己的背影,覺得拍得不錯,便將報紙按下:"不用管了,我正想交待,夏因以後不用接戲了,這樣也省了麻煩。"

  翟潔心想,這種新聞可大可小,全看公關怎麼做了,但現在原殷之不肯幫夏因,這次以後也拿不到補救形象的資源,夏因算是完蛋了。

  哼,資本家真是無情無義。

  小紀照著程冬給的地址來報導了,同行的自然還有唐真。

  雖說是上崗報導,但其實三個人都把這看作朋友聚會。

  程冬特地下廚炒了幾個菜,把啤酒都擺出來,小紀進門來放下包就竄樓上參觀去了,唐真幫著程冬開啤酒。

  "程冬,你的整個閣樓都是衣櫥啊,你怎麼不用起來!"小紀突然從樓上探出半個身子,咋咋呼呼地嚷。

  "啊,我好像還沒看過閣樓。"

  "你住這種房子真是浪費死了!"

  程冬撓撓頭:"那你搬點你家放不下的東西過來吧,我一個人住房子確實很空,我把鑰匙給你,你拿東西方便。"

  "程冬我有沒有說過你很帥?"

  "嘿嘿,我知道我很帥。"

  小紀繼續去參觀了,唐真笑著問程冬:"你最近有什麼工作安排?"

  "哦,蘇瑾,我經紀人,她給我找了個聲樂老師,說要專業地培訓一段時間,然後接點兒節目通告,慢慢混臉熟。"

  "看樣子離你出專輯也不遠了。"唐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祝賀你。"

  "都說了好多遍了。"程冬笑著跟他碰杯,"我只要想到,在這裡留下來就能離周昱更近些,就覺得很好,哪怕再耗三年也值,何況這一次,我是真的看到了希望。"

  唐真垂下眼:"你熬出來了,但我沒有,我走岔了路。"

  "別這麼說。"程冬伸手搭了他肩膀,湊近對他說:"條條大道通羅馬,重要的是先站穩腳跟,你先靠團體出道,時機成熟了再單飛也不遲啊。"

  他揉了揉唐真的頭,唐真年紀比他小半歲,過去他這麼揉唐真的腦袋唐真會很不爽,叫嚷著大半歲就真把自己當大哥了,現在卻不彆扭了,看著他,十分領情的樣子,笑了笑。

  程冬抬頭喊小紀下樓吃飯,卻換來小紀一聲掀翻屋頂的咋呼。

  "媽呀,程冬你紅啦!!!"

  

  第9章

  

  小紀轉悠到程冬的書房,發現了一台嶄新的iMac,聽說程冬這套房子是樣板房,傢俱家電都配好了的,但沒想到配置那麼高!

  她果斷開了機,也沒什麼好玩的,心想自己現在是程冬的助理了,就搜索程冬的名字玩兒。

  網頁搜完搜微博,就搜到了那段程冬獨自在空曠舞台上彈唱的視頻。

  現在男神這個詞爛大街得很,配這段視頻的話題也是#劇場男神#,程冬在台上或站或坐,到興奮處還來回走動,一邊唱一邊看著台下的某一處,想來應該是有觀眾的。

  他歌喉清澈,每換一首曲子整個狀態也跟著改變,音域也聽得出來比較寬,切換自如,很像科班出身,然而難得的是他的情緒感染非常力透屏幕。

  最重要的是,長得帥。

  沒有經過任何畫面處理和修音,燈光單調的視頻裡,程冬還是帥得不行。

  很快有人提供連結,說這是程冬,早年唱過民謠唱過搖滾。

  他以前提供給小眾雜誌的青澀照片被翻拍下來,轉發量又是蹭蹭蹭地往上爬,這個時候原視頻的發佈者心癢了,說這裡還有猛料,然後甩出了數張高清照片,全是程冬裸著上半身打排球的照片。

  視頻的角度就已經很光明正大了,照片更不像偷拍,而且沙灘上的其他人都被塗了馬賽克,於是有人猜測,PO主應該是圈內人,這料確實是第一手!

  被小紀招呼到樓上看了這些微博,程冬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首先想到的是照片流傳會不會影響那期將在夏至播出的綜藝節目。因為他負傷中途退出的原因,那期節目可能會把他的鏡頭全部剪掉,為了觀感完整,但是這些沙灘照流出,節目一播出觀眾就會發現他也參加了節目,到時候很可能會激起其他流言。

  小紀已經完全投入到花癡大軍中,可勁兒地在網上誇程冬。這個時候蘇瑾來了電話。

  "喂,蘇瑾姐,我看了微博了。"程冬直接說,而蘇瑾也確實是為了這件事打來的電話。

  "我會繼續關注這個話題,你也看著點兒,有什麼太超過的東西要立刻找人控制,我這邊已經跟節目組的人聯繫上了,他們的意思是,趁熱把你從他們的節目推出去。"

  "啊?"程冬愣了,"可是那天的節目我只錄了一半,晚上最重要的互動部分也沒有錄。"

  "所以你最近幾天注意身體,保持好狀態,節目組應該會邀請你再補錄一些東西。因為夏因恐怕是要被雪藏了,他的鏡頭會刪減很多,正好可以把你補錄的塞進去,必要的話,那天一起參加節目的藝人可能也會被邀請一起補錄。"

  程冬被這陣勢嚇到了,他根本沒想到就因為幾條微博,他本來搞砸了的節目會主動送上門來。

  "有一點我要表揚你,那天我提前離開,不知道你受傷,你沒有繼續錄那期節目,沒有在全國最熱的綜藝節目上成為最蹩腳最多餘的角色,才會有現在這個機會,不然第一次亮相搞砸了,會在部分觀眾心中留下難以更改的印象。"

  蘇瑾語氣很嚴肅,卻是在表揚他,程冬一時有些羞赧,在電話這頭伸手摸了摸後頸。

  "微博的話題熱度不會超過三天,如果這次不抓緊,很多人轉臉又會把你忘了,現在節目組那裡也積極配合,所以你這次一定要好好表現,我之前看過你的資料,你的背景很簡單,應該是沒有什麼黑歷史的吧?"

  "啊……高中時候打架記過算不算?"

  "那個沒有關係,你馬上就要正式出道了,不管是現在還是過去的事情,你自己要有點兒譜,有情況提前跟我說,我才好幫你抹,千萬不要像夏因那樣自以為是,都已經躋身二線了,結果因為不痛不癢的新聞被雪藏。"

  程冬在這邊乖乖地答哦,蘇瑾又交代了一些生活相關,並且吩咐小紀去她那裡報到一回,就掛了電話。

  旁邊兩個人都瞪大眼睛看著他,程冬笑了一下:"我可能要正式出道了。"

  原殷之是到下午才聽翟潔跟他說了程冬的情況,覺得好奇,就讓翟潔在微博上搜出那段視頻來。

  明明那天他就是在現場的觀眾,但透過鏡頭再看一次,還是覺得程冬天生適合銀屏,那劇場的聚光燈只有一束,還是手機拍攝,他看起來仍舊那麼好看,360°無死角。

  原殷之又點了評論看,熱門評論全是花癡臉和資源連結,那麼多男男女女揚言要舔屏,原殷之突然笑了一下。

  翟潔被他那個突然的笑嚇得一抖:"老闆你好端端地咧什麼嘴。"

  原殷之從眼角瞥她一眼,然後看回屏幕上程冬被翻拍下來,穿著棉布T恤和牛仔褲,對著鏡頭靦腆笑著的照片:"養明星的好處就是,所有人都只能隔著屏幕舔他,他卻是我的。"

  翟潔翻了個白眼,在心裡想:很得意嗎?人家又不是心甘情願的。

  而原殷之因為這樣突然爆棚的優越感,非常中二地在微博裡翻遍了所有討論程冬的微博,然後把所有資源一一右鍵,雖然他手上有更全面的甚至是程冬出道前的生活照,而且保存下來他也不一定會看,但他還是這麼幹了。

  說起來原殷之看程冬被熱烈討論,一方面是因為自己與程冬的關係感到優越,一方面是自得自己眼光不錯。

  他當初偶然看到程冬在原先那家公司的相冊,覺得是塊璞玉,當然了,更大一部分心思是覺得想看看真人,合胃口就包了,後來送上桌的數據說,程冬曾經打算出專輯的歌因為伯誠的強行購買,而冠上了夏因的名字,便想原來這個人不僅中看也中用。就動了簽約的念頭。

  程冬在奇亞忍氣吞聲做了三年槍手,就為了等一個出道機會,最後的機會被摔碎了,心灰意冷地打算走,如果這時候給他實實在在的承諾,得才又得人的勝算便十分大。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他不僅得到了程冬,嗯……雖然一時半會兒還沒吃乾淨,但好歹已經嘗過味道了;而且他還能成功地推出程冬,他的眼光從來沒有失誤過。

  原殷之心滿意足地把微博翻完了,然後打電話給程冬,對方正在通話中,他也懶得等,直接讓翟潔通知司機,他要去棕櫚公寓。

  他並不知道自己是有心要去同程冬分享快樂,更有種邀功的潛意識在。

  到了地方,電梯門打開的速度似乎都讓他心急,但是出現在眼前的,卻是程冬跟另外一個青年,各抱一把吉他,深情對視的場面。

  至於拿著花鼓圈在旁邊亂搖的小紀,原殷之壓根沒看到。

  

  第10章

  

  原殷之的到來讓室內瞬間寂靜,唐真和小紀都很傻眼地望著這個突然冒出來,西服花眼上還別了徽章的男人。

  正裝氣場太強,他們兩人都沒有去質疑原殷之為什麼會有入戶電梯的磁卡。

  程冬臉上的表情變化最明顯,原殷之看著他抿了抿嘴唇,把吉他放下,站起來插著褲袋說:"這是原總。"

  不僅沒有餐桌禮儀,連最基本的社交禮儀都沒有。

  原殷之看著一臉尷尬連靠近他一步都不願意的程冬,不由在心裡冷笑。

  他原殷之還是第一次這麼被人覺得拿不出手呢。

  "你們好。"他微微頷首,開口時聲音低沉磁性,"你們是程冬的朋友?"

  "啊,沒錯。"小紀為了讓自己放鬆一點,搖了兩下手裡的花鼓圈,鈴鐺聲音清脆,聽在原殷之耳裡卻覺得聒噪,但他面上仍舊笑得很紳士。

  "不過今天開始我就是程冬的助理啦,我們現在在慶祝程冬很可能在這個週末就能正式出道呢!"

  原殷之笑了笑:"是嗎。"然後看向程冬,"那為什麼不邀請我呢?"

  "也算不上是慶祝。"程冬越發尷尬了,伸手摸了摸後頸,"就是突然有興致,開了點兒酒。"

  原殷之瞥一眼桌上的幾瓶啤酒和一支看上去就很廉價的香檳。

  "程冬,我沒有告訴你隔壁街就有酒窖嗎。"

  "誒?"

  "能不能麻煩你的助理小姐跑一趟呢,帶我的名片去取一支perrier jouet來。"說著就抽出張名片來遞給小紀。

  "哈。"被點名的女生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嗎?"

  原殷之對他微笑,"抱歉,那間酒窖不提供送貨服務。"

  小紀稀里糊塗地點了頭,一邊朝門口走一邊嘀咕:"匹、匹瑞兒……誒,麻煩你再說一遍。"

  "巴黎之花。"原殷之耐心地中譯。

  一直沒有說話的唐真起身追上小紀:"我跟你一起去。"然後回頭看了一眼原殷之,眼裡已露不滿。

  程冬也已經看出來原殷之雞賊得要命的舉動,剛要說我也去的時候,原殷之握住了他的胳膊。

  那副在人前紳士虛偽的臉已經完全沉下來:"慶祝你出道,怎麼能不邀請我呢,實在太不乖了。"

  程冬迅速去看那兩人的背影,生怕他們聽到原殷之充滿惡意的話。

  原殷之不是沒有用乖不乖這種字眼調戲過他,但是這一次,原殷之明明看得出來他在擔心什麼,偏要在自己的朋友面前觸線。程冬不由自主握緊了拳頭。

  電梯門合上,原殷之就放開了他,往後撤了一步。

  "怎麼,不高興?"

  "……"

  "隨便把亂七八糟的人和亂七八糟的酒帶到這裡來,你問過我嗎。"

  "……我不知道這種事還要過問原總。"

  原殷之在地毯上坐下來,拿起那瓶香檳看了看標籤,"你那麼不願意被別人看出來,自己還不夾緊尾巴?把人帶到這裡來看我給你準備了個什麼樣的金絲籠嗎?"

  程冬驀地覺得眼前發懵。

  原殷之擅長拿捏人心,嘴巴毒得不僅是一針見血,有時候好像一刀見骨了。他看程冬臉色發白,把嘴唇抿起來的模樣,又突然有些說不清的情緒。

  竟然像是不忍心。

  "行了,我來也是想給你慶祝的。"他這麼說,便屈尊降貴似的,把手邊的香檳拿過來,"偶爾嘗嘗這種超市特供,也沒什麼問題。"而後動作優雅地一一去除錫紙和鐵圈,然後……

  木塞彈了出來,香檳噴了他一身。

  程冬看著被白色泡沫淋濕了頭髮的金主,他單純的腦袋裡自然想不到濕身誘惑這種詞,但也覺得那軟塌塌的頭髮和半透明的襯衫讓原殷之看起來很狼狽,一個沒忍住,就"噗嗤"了出來。

  原殷之咬了咬牙,抬起眼:"被搖過?"

  "啊……對了小紀剛剛還說要像拉力賽上那樣,噴開木塞才有氣氛……"

  原殷之心想,果然是一幫鄉巴佬。

  等唐真和小紀抱著香檳回來的時候,只看到程冬跪在地毯上擦著什麼。

  "那個原總呢?"

  "哦,他在……"

  小紀把鞋甩了就跑進來,在程冬面前一屁股坐下:"我靠程冬那個原總是誰啊,我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回來的時候才反應過來我被當跑腿使了,而且那間酒窖提供送貨的!"

  程冬正要說話,小紀再次打斷了他:"我是你的助理又不是他的,還有那個什麼巴黎之花……誒,我的香檳!"她撲到僅剩半瓶的香檳面前,"你怎麼能提前開了,我搖很久的。不行,搖這瓶吧。"

  眼看小紀又要開始荼毒新酒了,程冬飛撲過去阻止了她:"原總他……"

  "程冬,打電話給翟潔,讓她送套衣服過來。"

  原殷之有些煩躁的聲音傳來,眾人回頭,就看到赤裸著上身,頭髮和身體都沾著水珠的原總。

  失去發膠的頭髮蓬鬆了很多,被潦草向後抓,雖然擰著眉,但原殷之整張臉都因此顯得柔和了。

  別說小紀,程冬都眨巴了兩下眼睛。

  "我們才出去了二十分鐘而已……"小紀喃喃,然後眼神複雜地看向程冬。

  程冬想解釋,然後他發現唐真也用非常要命的眼神看著他。

  原殷之倒是十分大方,赤腳走過來,彎身拿過盒子裡的酒看了看:"沒錯,去冰起來吧。"相當自然地遞給了程冬。

  唐真這時候把小紀拉了起來:"我們走吧。"

  "但是……"

  "程冬,下次再來找你。"他對程冬點點頭。

  整個氣氛尷尬,程冬也沒有留人,唐真和小紀默默走了,在電梯都裝飾得十分考究的的轎廂內,小紀突然很隨意地說道:"你也不要不開心嘛,不管程冬做了什麼,他現在得到了他應得的不是嗎。"

  唐真有些訝異地轉過頭看這個大大咧咧的小姑娘。

  "我剛開始也被程冬的房子嚇到了,你沒發現嗎,程冬的家當還是以前那幾樣,但是那房子裡面的配備實在太齊全了,別說程冬買不買得起,就算他買得起,他的消費理念也跟不上啊。我當時就想,程冬大概是跟了什麼人吧,結果沒幾個小時,對方就亮相了,我本來還擔心是胸部下垂的富婆或者腦滿肥腸的大叔,後來一看,那個什麼原總牌兒挺亮的啊,其實還比較替程冬開心。"

  唐真輕笑了一下:"你倒想得開。"

  這個時候電梯也到了,小紀拉了拉肩上的背包,邁步出去,她個頭小,腦後紮了卡通發圈的馬尾卻瀟灑地晃來晃去:"我當然想得開,我又不像你,明明喜歡,卻不敢伸手拿。"

  "喂!"

  "好啦,我們去吃飯吧,程冬有巴黎之花,我們有鄉村基!"

  原殷之叫飯店送來了一桌的菜,程冬卻完全沒有食慾。

  把程冬的朋友趕走,羞辱程冬,這些因為毫無由頭的壞情緒而產生的發洩行為,完全沒有讓原殷之在意,好像連去記得都礙事。他看程冬不動筷子,還很疑惑:"怎麼了,你不喜歡拌面嗎?我還特地叫他們挑了間私房菜館。"

  程冬看金主那麼渾然不覺,更發不出脾氣來,索性破罐破摔地說:"我減肥。"

  原殷之蹙眉:"不能再瘦了,這樣剛好。"他頓了頓,"手感也剛好。"

  程冬嘴角抽搐,更吃不下了。

  原殷之看看他,覺得有些好笑:"逗貓用逗貓棒,逗狗用飛盤,逗你,我還要自降身段來點兒葷段子,你非但不領情,還要一臉憋屈,倒顯得我真像流氓了。"

  金主這話說的有幾分戲謔和自嘲,程冬不解,抬起頭看他。

  原殷之手指修長,十分養眼,平時都在手腕上戴手錶或者在袖口裝飾袖扣,今天他弄髒了衣服,本來想讓翟潔送來,但突然想起翟潔好像說過要去約會,他便一邊抱著體恤下屬的念頭一邊翻起了程冬的衣服。

  作為藝人,程冬的衣櫃泛善可陳,他就隨意拿了件襯衫,那普通襯衫的衣袖被他捲至小臂,那雙養眼的手執箸,捲了些麵條,然後放到了程冬的碗裡。

  程冬看著他穿了自己的衣服,莫名便有些親切,原殷之說完那話垂首吃飯,教養極好地不再開口說話。

  他不說話程冬並不覺得悶,反而慶幸,原殷之講話好像都有意義,他要費神去琢磨,那就沒精力消化了。

  晚飯後原殷之仍舊不走,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來,選了部電影看,好萊塢槍戰片,開頭卻是一段火辣床戲,程冬急忙說:"我去洗碗。"要往廚房跑,經過原殷之的時候被一把拽了手腕,順勢就拉到了懷裡。

  程冬急忙挪開屁股,從原殷之的大腿挪到沙發上。

  "那是飯店的碗,明天有人來收。"原殷之說,拿過遙控器把聲量調大了些,男女主角的喘息便充斥整間屋子,所幸是正經電影,鏡頭晃過之後就是劇情了,程冬繃緊的身體放鬆下來,卻突然發現原殷之攬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變得更明顯。

  原殷之能感覺到程冬坐立不安,他今天也並沒有多少上床的心思,不過是覺得程冬跟別人能好好相處,自己也想與他親近些。

  程冬不跟他討論劇情,他也懶得開口,吵鬧的槍戰片看了一會兒也無聊了,原殷之毫無預兆地關了電視,就上樓去洗澡。

  程冬鬆了口氣,自己也去沖了個澡,準備在一樓的房間睡,結果剛要進臥室,原殷之披著浴袍走出來:"上來睡。"

  程冬僵了僵,乖乖上去了,原殷之已經在床上躺下來,開了檯燈,正在看書,程冬過去掀了被子的一個角,慢慢鑽進去,幸好床大,離原殷之尚有段距離,他背對原殷之躺下,猶豫了半天,才說了句:"晚安。"

  只聽到原殷之又翻了兩頁書,才擰滅了燈:"晚安。"

  程冬放下心來,迷迷糊糊要睡過去了,突然肩膀被幾根手指撥了過去。

  他已經很睏,順勢翻了個身,等反應過來另一邊睡著原殷之,已經來不及了。

  原殷之摸了摸他的頭,就這麼保持著攬他入懷的姿勢準備睡,程冬的抬了抬腦袋:"會壓到你的胳膊。"

  原殷之用另一隻手按下他的頭,鼻尖湊近他吹乾後還殘留香波味道的頭髮嗅了嗅:"嗯,這顆頭我喜歡,壓麻了也沒關係。"

  原殷之雖然仍舊會讓他覺得尷尬,但程冬也察覺到了,大概是下午金絲籠那番話說的重,原殷之對他放軟了態度。

  程冬交朋友從來是依賴時間,原殷之與自己的相識太過單刀直入沒有鋪墊,而他被逼得只能選擇無措地面對,這種情形突然轉變畫風,程冬不知道,所謂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其實所有人都多多少少有那麼點兒意思。

  危險環境待久了,就會對溫和的氣場失去免疫力。

  程冬被迫枕著原殷之的胳膊,心裡想,要是原殷之不是金主,而是朋友就好了。

  都開始這樣天真的幻想了。

  

  第11章

  

  第二天早上程冬起了個大早,今天要去聲樂老師那裡報到,比起綜藝節目,這種工作才是他的熱情所在。

  哼著歌洗漱完,準備去廚房熱兩個速凍包子就出發,程冬才從冰箱前轉過身,包子差點兒掉地上。

  原殷之坐在早餐桌前,抖了下報紙。

  他這才想起來,昨晚原殷之是在這裡過夜的。

  "早、早上好。"

  原殷之也不覺得他失禮,折了報紙放下:"過來吃早餐。"然後抬手給兩隻空杯子倒了咖啡,"你今天要工作,喝點兒提神的。"

  程冬急忙把速凍包子放回去,坐到原殷之對面,原殷之面前盤子裡放了三明治,一口沒動,他沒想到這人是在等他來同桌。

  更令他驚訝的是,原殷之總會停下來問他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他大概從小被教導嘴裡有食物就不要開口,久而久之便不愛在餐桌上講話,所以他要開口,總會停下咀嚼,倒讓程冬含著東西就不敢開口,咽得急了,就被噎到。

  早餐桌很小,原殷之伸手過來拍他的背,一邊輕笑:"急什麼,你慢慢說,我會等的。"

  程冬條件反射地抬眼看他,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原殷之說這些話恐怕是故意的。

  那被噎得冒了淚珠的眼睛看著自己,原殷之心裡一動,探身過去吻程冬的眼睛,大早上的興起了,覺得胯下有些要抬頭的趨勢。

  他把程冬拉過來,一邊潦草地啄吻對方的臉,一邊把對方的手按到自己的胯間。

  可憐程冬早餐都沒吃完,摸著原殷之蓄勢待發的地方,一瞬間有些反胃。

  但他還是順從地讓原殷之領著,把手探進去,隔著內褲摸到了半硬的性器。

  原殷之牽了下嘴角,閉著眼睛坐下來,儼然一副等著伺候的表情。

  程冬努力克服自己的心理壓力,他記得原殷之說過事不過三,他已經拒絕過對方兩次,再夠膽也慫了。

  而且用手的話……

  "用嘴。"

  "啊!?"

  原殷之臉上愜意的表情碎了,他慢慢睜開眼,先前溫柔如水的目光無影無蹤,程冬沒覺得原殷之瞪他,原殷之只是看著他,他就覺得搞不好原殷之會拿那把餐刀抹他的脖子。

  "原總……"他硬著頭皮開口,"我不太會,而且吃了東西還沒刷牙。"

  原殷之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他被人服侍慣了,忘記程冬是個雛兒,一來就讓人用嘴確實不恰當。

  原殷之對他招招手,程冬硬著頭皮站起來,低頭看他,猶豫了下,分開腿坐在了原殷之的腿上。

  然後就徹底不會動了。

  原殷之慢慢吻他,覺得自己在親充氣娃娃,終於是支撐不下去,拍了下他的屁股:"行了,時間差不多,你去上課吧。"

  程冬懵了,一臉"幸福來的太突然",原殷之本來挺鬱悶,看他的呆相卻覺得可愛,顛了下腿:"怎麼,不捨得走了。"

  "沒、沒。"他忙起身,要轉身走之前原殷之又喊住他。

  "帶上早餐路上吃。"

  程冬看他的眼神變得很不一樣了。原殷之滿意的目睹程冬真心誠意地說謝謝,然後回頭看他的那一眼--

  像那種被教訓過之後,用骨頭哄一哄又怯怯地依偎過來的小狗。

  又是老鼠又是小狗,興趣這麼濃,原殷之摸著下巴,覺得自己有空可以去一趟寵物市場。

  程冬看時間還夠,咬著半個三明治在公交站等車,這個點站台上擠滿了上班族和準備去跳廣場舞的老太太,程冬屢屢被擠到公路上。結果公交沒等來,蘇瑾開著一輛火紅的保時捷停到他面前。

  "你是想遲到嗎?"

  蘇瑾戴了墨鏡,只看到烈焰紅唇一張一合。

  "啊。"程冬閉起嘴巴,看看手腕上的電子錶,他提早很多,這時候還有一個小時,"時間還早。"

  "第一次上課不曉得早到是禮儀嗎?上來。"

  程冬連忙拉開門上去了,蘇瑾不僅在站台前停車,並道也十分粗魯,程冬繫好安全帶不敢說話,這麼一路風風火火到了伯誠的地下停車場,他心有餘悸地下了車,抬起頭就看到了黃文堯。

  "嗨。"對方跟他招招手,又衝蘇瑾點頭。

  蘇瑾問:"黃先生也是來上邱老師的課?"

  "嗯,我聽說程冬是我同學啊。"黃文堯熟稔地過來拍了下程冬的肩膀。

  "是嗎?我們一起上課?"

  "當然不是。"插話的是黃文堯身邊的經紀人,戴了眼鏡,對程冬點點頭,"你好,我是文堯的經紀人,可以叫我阿曼。是這樣的,邱老師是一對一輔導你們,所以應該不會一起上課呢。"她笑得很親切。

  程冬跟黃文堯一邊說話一邊來到了練習室,然後等了一陣,邱老師才到。

  邱余歡本職是唱片製作人,通俗音樂科班出身,很有經驗,人比較寡言,但執起教鞭來卻句句到位,算是業內挺有人望的前輩。

  程冬那麼多年沒好好開過嗓,技藝難免生疏,再加上他早就知道邱余歡段位高,對這樣的培訓更加上心,之前在車裡已經謝過蘇瑾數遍。

  但他如何也沒想到,邱余歡是個極難對付的老師。

  那個剃光頭,蓄了山羊鬍的中年男人一身幹練的黑西裝,進門來首先將偵探帽摘下掛在衣帽架上,又脫了外套,沒看等在旁邊的四人一眼,推門走進隔音教室,裡頭樂器設備一應俱全,他環視一圈,才側過身來,朝外面的人勾勾手。

  黃文堯和程冬都站起身準備進去,邱余歡卻指指程冬,然後手腕一揮,示意他退下,讓黃文堯進去。

  黃文堯嘴角不易察覺地一彎,走進教室順便帶上門。

  程冬整個人都焉了,頹喪地坐回去。

  邱余歡的面色太嚴厲,舉動也不拖泥帶水到了極端地步,幾秒鐘就把氣場豎起來了,程冬難免覺得摸不著頭腦,甚至猜測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邱老師為人比較奇特。"阿曼突然說,程冬抬起頭看她,見她正微笑看自己,"不苟言笑,規矩也嚴,聽說他教過的學生都怕他得很,所以你別在意,邱老師大概是想馬上進入教學階段,才單獨讓阿堯先進去,畢竟是一對一嘛。"

  她安慰程冬,看程冬立刻放鬆表情,對她靦腆地道謝,笑容更深了些。

  "在這裡等也無聊,也許阿堯要很久才出來,我們要不要去買點喝的?"

  音樂教室外牆全是雙層玻璃,窗簾沒有完全拉上,外面的人能看見裡頭黃文堯已經坐在了鋼琴前,可能真的要好一會兒,便準備答應。

  "謝謝了,我們還是等在這裡比較好,邱老師要是突然找程冬,人不在就不好了。"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蘇瑾突然冷聲打斷,阿曼抬眼看她,她也轉過臉來,那張妝容精緻濃艷的臉冰得很,"畢竟邱老師為人奇特不是,教到一半被他趕走的學生也不是沒有。"

  阿曼沒說話,自己起身走了,高跟鞋踏地的聲音有點重。

  "發生……什麼了?"程冬不明所以。

  蘇瑾看著他,臉色不好,像是有些恨鐵不成鋼:"程冬,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專門給你聯繫了邱余歡,會給你單獨輔導不?"

  "啊,好像是。"

  "說的好好的,邱余歡特地騰出空當來,讓他擠時間有多不容易你知道嗎?"

  "呃。"

  "那個陳淑曼,在伯誠我稱經紀一姐,那她就是老二,最近攬資源攬得特別凶,不知道她用什麼辦法,生生擠進了本來只有你一個人的輔導課程裡,邱余歡就最近一個多月有空閒,黃文堯再從這裡面把你的課程分掉一半,你還學個屁。"

  程冬被噴得一愣一愣的。

  "而且剛剛邱余歡讓黃文堯先進去,看來是已經見過面的。邱余歡脾氣不好,我磨來他的課程,就想著讓你認認真真上課,不敢再去打擾他的私人時間,沒想到陳淑曼膽子倒大,先給牽好線了,這算我的失誤。"她說著,又認真看住程冬,"我就問你一個問題,你是真的想唱好歌嗎?"

  程冬不假思索:"想。"

  "那你一定要把邱余歡的大腿抱結實了,別跟誰都勾肩搭背好哥們,人家哄你走你就跟著走,我以後沒時間天天跟著你,所以不管上課下課,不管邱余歡願意教你多少,你就算是偷,也得把師偷好。"

  程冬雖然遲鈍,卻多少也是在娛樂圈裡待過的,他一方面下了決心,有種面臨奮鬥的熱血感,一方面在心裡踏踏實實認了蘇瑾姐,覺得感激。

  阿曼很快就買了星巴克回來,她表面功夫做得爐火純青,還給程冬和蘇瑾也帶了,蘇瑾沒搭理她,程冬道謝接過,卻擺在一邊不碰。她也不以為然,自顧自打開上網本工作。

  黃文堯也許表現不錯,在教室裡待到中午才出來,臨走前還跟程冬打招呼,說晚上錄節目見。

  蘇瑾跑進去問邱余歡要不要先去吃頓飯再上課,邱余歡卻擺手:"給我叫個叉燒飯,吃完繼續。"

  蘇瑾聽了鬆口氣,畢竟程冬晚上還要去補錄節目,時間也耽誤不起,她已經跟程冬講好,要是邱余歡這邊耗得時間久,只能推節目組,因為邱余歡是絕對得罪不得的。

  蘇瑾去叫外賣,程冬站在教室外間,探頭探腦地往裡看,這一屋子樂器全是名牌,他覺得把自己賣了都換不了,很是蠢蠢欲動。邱余歡本來站在窗邊抽煙休息,瞥到了他在那跟個要偷東西的小老鼠似的,就招手叫他進去。

  "聽蘇瑾講你是新人,還沒發過片?"

  "嗯。"程冬老老實實站在他面前,就差背手立正。

  "那好。"邱余歡摁滅了煙,"唱一首你去K歌房唱最多次的歌。"

  程冬想了想,自己幾乎不去K歌,他有些小心地問:"老師你需要我清唱還是彈唱?"

  "彈唱吧。"邱余歡是沒想到他還要多賣一手,現在那些說要當歌星就自認為吹拉彈唱樣樣在行的年輕人他見太多了,就剛剛走掉的黃文堯,算是有實力,還很謙遜,他才願意在這裡耗一個早上去教。

  如果程冬要在他跟前現眼,那他正好也打算節約時間,甭管蘇瑾給他承諾,原殷之會往他的工作室投多少錢,他也不想浪費這個時間。

  程冬在各種吉他之間摸摸挑挑,邱余歡已經有些不耐煩,最後看他挑了支弗朗門戈吉他,更是不屑。

  吉他中古典吉他最為規範深奧,弗朗門戈雖然與其外觀相似,彈奏技法卻不同,通常需要大力彈奏,也有獨特的指法要求。因為起步較晚並且流入國內的時間也很近,真正能加入這一流派的演奏者屈指可數。

  一上來就挑那麼小眾的樂器,邱余歡想起一句話,裝逼不成反被操。

  他甚至分神又點了煙。

  然而程冬的掃弦響起,邱余歡就愣住了。

  如果說在國內難見真正的弗朗門戈演奏者,那他面前坐著的這個青年,就是難得的,其中之一。

  蘇瑾只是去拿趟外賣的功夫,回來以後就發現音樂教室已經關上門了,而程冬一臉呆相地站在門外。

  "怎麼回事?邱余歡呢。"

  "走了。"

  "走了?那他還叫我幫他買叉燒飯!"蘇瑾憋氣憋了一早上,這時候發作,一把就將手上的飯盒扔了出去。

  程冬張開嘴,他其實很餓啊。

  "程冬你搞什麼?你就不知道纏著他?咱們在這兒耗了一個早上,他什麼都沒教就甩手走了,你不知道把握機會,總得心疼老娘的勞動成果吧!"

  "不是……"

  "什麼也別說了,你今晚也別去錄節目了,我帶你去邱余歡家,媽的,教陳淑曼的人不教我的,傳出去都要議論我該讓位了。"

  程冬這才反應過來,蘇瑾這麼生氣還有慪氣的成分在,他急忙拉住對方。

  "不是,蘇瑾姐,邱老師他把我的號碼拿走了,說以後會單獨輔導我,要我隨傳隨到,他、他說,要我拜他為師。"

  "哈?"

  邱余歡是教學生,但還從來沒聽過,他願意收徒弟。

  蘇瑾笑起來,變臉之迅速,一瞬間臉龐意氣風發光芒四射,撩了一把頭髮,把墨鏡戴好。

  "收徒,呵,陳淑曼恐怕得在背後扎我小人了。"

  程冬被邱余歡突然的青睞和蘇瑾這副宮鬥成功一般的表情連番轟炸,更加傻眼了。

  

  第12章

  

  小紀抱著兩罐涼茶跑過來,給程冬遞了一罐,然後在他旁邊坐下來:"背得差不多了嗎?"

  程冬按下台本點點頭,一邊開涼茶一邊觀察舞台,在腦子裡又過了兩遍走位。

  今天的綵排所有嘉賓都到齊了,包括夏因。

  大家都曉得補錄是為了程冬,就算不跟他搭話,也都主動打了招呼,黃文堯看起來跟他最熱絡,程冬有些緊張,他在旁邊還一直給人加油打氣。而那個鬧出負面新聞的夏因,卻一改往日風頭勁兒,窩在角落裡,拿著手機按,從頭到尾不發一語。

  程冬也不知道為什麼,往夏因那多看了幾眼。

  導演喊就位,兩位主持人率先到台上站好,action.

  "夏日大會"這期節目的企劃是臨時提出,趕上週末常規播出的時間正好是夏至,所以是延後了之前排好檔期的節目,加塞了這一期。因為時間太緊,所以導演是想要一次錄完不加綵排的,準備不充分,所以進入氣氛比往常要慢。

  雖然只用一期,但節目組確實夠壕,為補錄拆了又搭的舞台做得很有模樣,藝人們最怕在燈光不好的地方上鏡,可在夏天被這麼多個燈光設備從各個方位照著,也熱得難受。

  程冬覺得自己在出汗,又難免緊張,僅僅是在說話的時候注意鏡頭就讓他有些自顧不暇。

  "聽說程冬剛剛簽了夏因的公司,你們兩個是師兄弟了吧,恰好都是創作型歌手,私下有沒有交流過?"女主持人突然這麼問,但這個問題……台本上好像沒有。

  男主持的臉上也閃過一瞬間的疑惑,卻也只好同其他人一起看向被提到的兩位師兄弟。

  程冬看向夏因,還沒想好說什麼,夏因突然燦然一笑:"我們啊,算是不打不相識吧,之前沙灘排球的時候我不是撞到他了嗎,程冬他脾氣好好,我覺得這個師弟很乖的。"他伸手虛摸了一下程冬的後腦勺,"應該不疼了吧,等下我請你吃飯。"

  "這個好誒。"女主持笑著說,"下次我也想跟夏因打沙灘排球,你也不小心撞我一下然後請我吃飯唄。"

  程冬全程只知道笑。

  這是夏因第一次跟他講話,卻一來就用那麼熟絡的語氣,他還沒反應過來,就到下一個話題了,女主持順其自然地要程冬跟夏因一起唱首歌。

  "唱什麼呢?"夏因歪頭看他,明明是師兄,但他看起來確實更可愛些,"唱我的《窗格速寫》怎麼樣?"

  程冬怔了怔。

  "哦,我超愛那首歌。"女主持說。

  "程冬會嗎?"男主持問。

  程冬回過頭來,瞥到了正亮著錄像燈的攝像機,他定定神:"會的。"

  "麻煩樂隊老師。"夏因側身說,他的舉手投足相當得體,作為藝人的必要訓練和在鏡頭面前的多日浸淫,而與之相比,程冬就太愣頭青了。

  主持人和其他嘉賓在鏡頭切換的時候退到旁邊,兩人商定了合唱分配,然後等待前奏響起。

  每一個音符,都讓程冬熟悉無比。

  《窗格速寫》算是夏因的成名曲,雖然熱度不比另一首熱曲,卻頗有些歷久彌新的味道,大眾對這首歌的印象很深。

  那也是程冬從無數個需要用特濃咖啡提神的夜晚瀝血得到的成果。

  他從未在真正的舞台上唱過這首歌,今天卻要用這樣讓人握緊拳頭的方式來得償夙願。

  "沉默的擺鐘

  是時間老人的畫筆

  刻度是構圖

  密不透風疏可跑馬

  是指針的軌跡

  世上未曾有過整齊劃一的扁平電纜

  我在你的臉上看到了"

  夏因的聲線清澈,音準,但更多的東西,程冬確實聽不到了。他在音像店裡聽過夏因的那張專輯,精良設備和修音師的嫻熟操作,讓夏因的歌聲灌入唱片後富有餘韻,但是現場聽來,他找不到一丁點兒感情,夏因應該十分熟悉樂譜,但也僅僅是在基本技巧上不出差池而已。

  但是這首歌,不僅要用聲帶,也要用舌頭,要用喉部肌肉,甚至要用牙齒。

  程冬想要用全身上下來唱歌。

  他接過間奏,在音符間尋找那種重新擁抱自己心愛之物的氣力。

  "你坐在窗前,就像一尊柔軟的石像

  我用鉛筆描摹你的陰影

  或許有一天

  月光掠過窗稜

  撫摸你的面頰

  你會從我的畫紙上甦醒

  我會接住你嗎

  我本想邀你共舞

  卻摔碎了你"

  "沉默的擺鐘

  是時間老人的畫筆

  刻度是構圖

  密不透風疏可跑馬

  是指針的軌跡"

  "荷馬凝視夜幕

  米開朗基羅憂愁的眉間

  維納斯捲曲的髮絲從我指尖滑過

  孤獨作畫的人會蒸發

  我是凝固的那一個

  去不了他方"

  樂器音減弱,歌曲結束。

  台下響起來自開始錄製到現在最熱烈的掌聲,來自那並不算多的八十多個觀眾。

  這是首旋律悠揚的歌,歌詞卻有種安靜又無望的感覺。

  那座柔軟的石膏像,他擔心自己在它甦醒的時候沒能接住它,將它摔碎。

  他如此誠惶誠恐。

  那是他的夢想。

  程冬雙手握住話筒,舒了一口氣,才放下。

  鏡頭給了主持人和嘉賓的表情特寫,大部分都露出由衷讚美的神色,不消明說也知道是對誰,而黃文堯只是全程安靜微笑,在歌曲結束之後走過去拍了程冬的肩膀。

  "我演唱會一定要邀你。"

  夏因臉上有細微裂縫,他在唱的時候就覺得被程冬壓倒一大截,但那是來自身邊人傳來的奇妙氣場,他的耳朵沒那麼管用,自己聽不出來也指望大家聽不出多大差距,但黃文堯說這話,不來對原唱說,卻對第一次登台的小歌手說,實在是讓他繃不住練習好久的開朗表情。

  "怎麼說,雖然我不懂啦,但是程冬唱這首歌的感覺跟夏因很不一樣誒。"女主持人說,瞇著眼睛,"剛剛我聽的時候好像能聽到自己穩穩的心跳聲。"

  夏因看了女主持一眼,兩人的目光有短暫接觸,女主持稍顯尷尬地移開視線。

  "怎麼,我們這檔節目要變成《XX歌手》了嗎,逼格瞬間拔高了。"男主持說。

  程冬笑一笑,把話筒放到嘴邊,頓了一下才說:"沒有,我就是……很喜歡這首歌。"

  女主持趁機問:"那跟喜歡的歌手同台什麼感覺?"

  "很榮幸。"程冬側身看夏因,也給了鏡頭一個狀似親密姿態,"師兄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大概是唱了歌的關係,程冬整個人不僅放鬆了,而且像是注入了活力,接下來的互動都應對自如,最後一個環節是在海灘上放煙花,比較惡搞的是,節目組推來了一個巨大的火箭炮一樣的煙花筒。

  "這樣呢,我們先玩遊戲再放煙花,規則是這樣的,我們這邊有猜詞卡,兩兩一組,一個人拿著仙女棒在五十米外比劃詞卡上的內容,另一個人仙女棒的軌跡猜這個詞。"

  "那簡單,就是晃快一些,光點就能連成筆劃了嘛。"

  "我們的字會比較複雜哦。"

  "獎懲制度呢?"

  "猜中最多的隊可以點燃這裡最大的煙花。"主持人笑著說,指向那個火箭炮,"而輸的那一對,其中一個人要被綁在上面。"

  "啊?!不是吧!很危險的!"

  "我們會保證你們安全的。"

  "天哪不要,這個太恐怖了!"

  遊戲在女藝人們的尖叫和男藝人緊張的神色中開始了,但是一開始就遇到了麻煩,夏因和黃文堯都要跟程冬一隊。

  "今晚程冬好有人氣啊。"男主持笑著提議,"不如讓文熙跟程冬一隊,你們就讓女士優先吧。"

  這個提議被認可,但是節目組確實夠賤,字型複雜程度根本難以用揮動仙女棒的方式來成型,總之文熙姑娘只猜中了五分之一……

  程冬默默望向了那個架在專用推架上的火箭炮,不管怎麼看,都像玩真的。

  不少人都笑瘋了,包括觀眾。

  不可能讓女生受懲罰,所以他要被炸上天了。

  程冬四肢僵硬地走過去,被工作人員綁在了火箭炮上。贏家黃文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祝你飛行愉快。"

  然後好像黃文堯就按了開關。

  然後他感覺背脊震動,?地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從火箭炮裡噴了出去,還落了一些在他頭上。

  台下的笑聲更加恐怖了,就連主持人都沒憋住。

  程冬一臉呆滯,被從火箭炮上放下來,才意識到他並沒有飛出去,煙花筒並不是火藥製,只是噴出了一堆綵帶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你的表情太精彩了。"黃文堯扶著他笑得直不起腰,他只好勉強牽了牽嘴角。

  沙灘上點燃了真正的煙花,一朵接一朵在夜空中綻開。

  程冬仰頭看著,他的第一次節目錄製,總得來說很愉快,從今天開始,他就是真正的藝人了。

  他突然感覺到肩膀被誰拍了拍,回過頭去,看到了黃文堯。

  "你小心夏因。"對方也仰頭看著夜空,看起來好像是在跟他討論煙花。

  "為什麼這麼說?"程冬也不動聲色地反問。

  "你也知道台本上沒有夏因那麼多鏡頭,還讓他唱自己的成名曲。那個女主持大概是收了好處,讓夏因拉著你多掙了不少鏡頭。"

  "……成人之美,對我也沒什麼壞處。"

  "不,壞處是你把他風頭搶了,哪有第一次登台就比原唱唱得還好。"

  程冬扭過頭去,看著黃文堯那張健朗而謙遜的臉:"如果我沒記錯,是你在台上說要邀我做演唱會嘉賓,我唱得怎樣,觀眾判斷就好,你又為什麼要點明呢?"

  黃文堯似乎愣了一瞬,然後笑起來。

  "因為我喜歡你啊。"

  

  第13章

  

  程冬完全沒把黃文堯那句話放在心上。

  他覺得比起黃文堯,原殷之對他說這種話還更可信一些。

  唐真以前就對他說過,程冬你不是遲鈍,你其實是沒心吧。

  那時候他們高中畢業,樂隊在凌晨四點結束了最後一場演出,成員各奔東西前吃一頓散伙飯,唐真酒量不好,很早就倒了,仰面歪在椅子上,盛夏夜裡只穿了工字背心,兩條花臂綿軟無力地垂著。

  程冬過去架他胳膊,被他迎面抱住,在他耳邊呼著酒氣和隱約的哽咽,問出了那句話。

  程冬呆了呆。

  旁邊的一個小姑娘突然扒著桌沿吐起來,一邊吐一邊哭,清醒點的就過去安慰她。

  那個小姑娘是他們樂隊的忠實粉絲,雖然都是些不成氣候的小打小鬧,卻一路跟隨他們至解散,也就是在今天,她跟程冬告了白,程冬很驚訝,但看大家都一臉心知肚明。

  程冬順勢思維跑偏,以為唐真是指這個,卻也在腦中過了一遍。大家都說他感情遲鈍,但仔細想來,卻也不是這樣的,玩音樂的其實大多感性,情歌程冬也寫過唱過不少,他的想像力和感知神經其實挺發達,但就是對生活的關注,確實有些懶怠。

  所以他沒嘗過動心,也懶於動心。

  黃文堯的那句似真似假的"喜歡你",跟當年那個小姑娘藉著酒勁對他的告白,衝擊力是一樣的,就是沒有多少衝擊力。何況他也能看出一點,黃文堯那句話更多的是撩撥,他看自己的眼神更像是看一個有興趣的物件。

  錄製結束後大家互相道別,小紀一邊嘰嘰喳喳在程冬旁邊說他唱得好,跟夏因同台足夠揚眉吐氣,一邊掏出手機準備給他叫出租車。

  "這邊不好叫車,不如跟我一起吧,我的車就在停車場。"

  程冬和小紀一起轉過身,看到了笑著的的夏因,但那笑容一看就是擠出來的。

  小紀做了個訝異的表情,也不知道剛剛說夏因壞話有沒有被聽到。

  "程冬。"

  沒想到黃文堯也要湊過來摻一腳,程冬覺得這個晚上好像一直被這兩個人粘著。

  黃文堯朝程冬走過來,經過夏因的時候說:"夏因你最近話題度高,估計早就有狗仔蹲點了,安全起見,程冬還是跟我一起吧。"

  "黃文堯你什麼意思?"夏因憋了一晚上,終於發作了。

  "沒什麼意思啊。"黃文堯聳聳肩,"那間賭場距離這裡也就百來米,我是狗仔也肯定會來蹲。程冬他是新人,不懂事,還是安分點好。"

  兩人莫名其妙就劍拔弩張起來了,而且好像還是因為自己,程冬舉了舉手:"我還是自己叫車好了,再見。"

  拜託,就算他傻,也看得出這兩個人不是善茬。

  "程先生。"

  程冬覺得頭疼:"我自己叫車就好,謝了。"

  "程先生,是原總叫我來接你的。"

  程冬本來埋頭競走,這才反應過來,抬起頭發現堵住自己去路的是個身材高大的大叔,面無表情,擺開手臂示意程冬上路邊那輛邁巴赫。

  那車子通體漆黑,在晚間不好辨認,程冬瞇起眼……啊,就是那輛用氙氣燈把他閃瞎了的邁巴赫!

  三路圍堵,就算有陰影,也數邁巴赫要親切些,何況小紀在旁邊一直戳他的背脊:"好贊啊好贊啊這車。"

  兩人毫無氣質地鑽進了後車廂,那車就以急速的起步開走了。

  黃文堯饒有興致地笑笑,搭上外套準備離開,夏因叫住了他。

  "見風使舵,你以為抱程冬大腿就有用?就算原殷之捧他,也不會帶上你。"

  黃文堯好笑地轉過身來:"夏因,知道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副慘相嗎?要在這個圈子裡混,可不是依附別人就夠了。"

  他不是抱程冬的大腿,只不過覺得這也許是一塊很有意思的跳板而已。

  夏因站在原地,瞪著黃文堯的背影,氣得幾乎發抖,他的助理站在旁邊,也不出言安撫,比起去觸夏因霉頭,還是趕緊聯繫下家比較好。

  夏因因為那天晚上被原殷之拋下,總算腦袋清楚些了,去打探清楚了原殷之的近況,他過去也是原殷之身旁紅人,還留著幾個線索來源。原殷之這次包人很低調,事實上他一直都很低調,更何況這次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歌手。

  但那個歌手是程冬,夏因根本沒有放在心、把人撞傷後連道歉都沒有一句的程冬。再回想當晚原殷之是為了他的哪一句話而冷下臉,夏因才驚覺自己是因為得罪新歡,而成為了悲慘的舊愛。

  賭場的負面新聞本來並不算嚴重,但夏因的通告確實減少了,伯誠拍季度宣傳片竟然也沒有邀他,夏因知道這麼下去自己就會被不聲不響地雪藏掉,但這種緩慢進度讓夏因不得不考慮掙扎,他必須得把握住任何一次工作機會。

  特別是這場補錄,以程冬為主角的補錄。要想得到被大大縮減的鏡頭,只好蹭在程冬旁邊,夏因覺得這種湊上去充當綠葉的行為讓他非常屈辱,更何況他還真的變成了綠葉。

  然後夏因見到了那個原殷之的專職司機。

  他真的害怕了,害怕自己正在上升的星途就這麼被毀掉。

  那位面無表情的司機把小紀先送回住處,卻沒有將程冬載回棕櫚公寓。

  "司機師傅,好像走錯路了。"程冬看著窗外的陌生街道。

  "沒錯。"

  "……"

  程冬扒著車窗戶,最後車停在了一間裝潢得五彩斑斕的寵物店門口,他正疑惑,就看到難得穿了休閒服的原殷之從裡面走了出來,而跟在他身後的翟潔一手牽了只看上去只有幾個月的柴犬,一手拎了個便攜寵物籠。

  原殷之打開門坐上來,那只柴犬就跟著上車,相當不認生,看到程冬就湊過來聞他。

  翟潔把手上的寵物籠也塞給程冬,然後去副駕駛坐下:"程冬你明天沒工作對吧,寵物店明天會把寵物用具送到你的房子裡,你注意查收。"

  "誒?" 低頭去看已經非常自然地把下巴擱在他膝蓋上的柴犬犬,又看看從透氣網格裡探出圓圓鼻子的天竺鼠。

  所以這是要他養?

  原殷之伸手揉揉柴犬的頭:"都還沒取名字,你覺得叫什麼?"

  坐在前排的翟潔一邊玩手機一邊嘀咕:"叫程程和鼕鼕咯。"不過她聲音低,她可不想讓原殷之聽見,搞不好一個不高興又要扣她獎金。

  而微笑著的原殷之,看著程冬說:"不如叫程程和鼕鼕?"

  翟潔差點把手機摔出去!

  獎金!與獎金擦肩而過了!

  程冬嘴角抽搐:"聽起來很奇怪。"

  "是嗎,我不覺得。"原殷之一直掛著微笑,心情特別好,"本來就是覺得像你,才養的。"

  "像我?哪裡像?"程冬驚訝,用他膝蓋墊下巴的柴犬耳朵動了動,抬起眼瞅他,而天竺鼠好像嫌他吵,直接扭屁股睡覺去了。

  他真是一點兒沒看出來這兩隻拽得不動聲色的動物像他。

  原殷之充耳不聞:"就叫程程和鼕鼕吧。"

  "喂!"

  "怎麼?"原殷之滿不在意地抬眼看向他,簡直跟跟那只柴犬一樣,寫滿不屑。

  程冬嚥了嚥口水,看著兩隻動物,露出絞盡腦汁的表情,然後說:"叫皮蛋"他指指鼻端有一團柔和黑毛的喜馬拉雅天竺鼠,又指指柴犬,"和蛋黃吧。"

  前排的翟潔噗嗤笑出來,紋絲不動的司機有些嫌棄地看她一眼,然後拿出手巾擦了擦她面前被噴了口水的氣囊箱。

  原殷之用手支頭:"比程程和鼕鼕還難聽。"頓了頓,"行吧,聽你的。"

  翟潔下車之前特地轉過臉來對程冬抱以同情眼神,緊接著他就收到了翟潔發來的信息:"哈哈哈哈哈程程和鼕鼕哈哈哈哈哈皮蛋和蛋黃哈哈哈哈哈你們真是天生一對哈哈哈哈"

  程冬是真的頭疼了,一個原殷之他已經應付不了,還要再來兩隻。

  而從這個晚上開始,原殷之直接在棕櫚公寓住了下來,這個屋子裡不僅多出了佔了整個陽台的鼠屋和無數被咬出牙印甩得到處都是的玩具,還多了原殷之的的無數定制套裝,程冬發現原殷之對正裝是真愛,有時候一天要換三套,分別是晨禮服、商業套裝、晚禮服,換衣服的頻率直接代表他的繁忙程度。有一次翟潔送洗好的衣服來,程冬正好在家,就在收拾的時候順手往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

  ……看起來有點像推銷員。

  程冬不太瞭解原殷之的工作,他只是暗自慶幸,原殷之忙起來就意味著他可以安穩度日,不用連吃個飯都要時刻注意嘴角有沒有粘東西--他總覺得原殷之吃飯時盯著他就是想來"你嘴邊沾了東西"那一手。

  而關於工作,夏日大會播出之前官博就開始了預熱措施,把程冬在台上唱歌和沙灘排球的照片po出來,再打了"劇場男神夏日大會現身"的標籤,本來正如蘇瑾所料,網友早已將他忘記,節目組逮住餘溫又炒了一把,節目播出當晚,收視率很是讓電視台台長滿意,程冬的話題度也再度啟動。

  那天晚上程冬也守在電視機前,在自己唱歌的地方調了同步錄製,然後反覆播放,找出幾處瑕疵。他有些難過,入圈三年,他絲毫沒有進步,甚至比當初那個一腔熱血練琴練得拿不起筷子的毛小子還不如,他迫切需要指導,畢竟他已經自我歷練太久,瓶頸單靠自己難以突破。

  程冬趴在地毯上對著以前的舊曲譜抓耳撓腮,蛋黃玩咬球玩累了,頗自然地跑過來,將下巴墊在程冬背上,也趴下來準備睡一覺。

  當原殷之回到這裡時,看到的正是睡熟了的一人一狗,程冬枕著一地稿紙,並不舒服,嘴裡夢囈著什麼,蛋黃枕著他的背,似乎做夢了,前腿一抽一抽。

  原殷之因為疲憊而略微繃緊的臉瞬間柔軟了,他有那麼一秒的恍惚,覺得這間屋子不是暫住地,而類似於家。

  他輕聲走過去,彎腰想聽聽看程冬在嘟囔什麼。

  "周昱……"

  原殷之鎖起眉。

  "能、能給我簽個名嗎……"

  這都什麼跟什麼?

  雖然沒有聽清,但程冬確實叫了某個人的名字,原殷之一時沒控制住,伸腳就推了程冬那顆之前還被他說喜歡的頭。

  程冬被踢醒了,睜開眼看到一雙室內拖,再往上看到了冷著臉的原殷之。

  他反應了一會兒,睜大眼睛:"你幹嘛用腳踢我頭?"

  原殷之臉色凝固,心裡卻有些搖晃,他想問,你夢見誰了,但總覺得這話聽起來又酸又可笑,眼神不由移開,這就讓他逮到了借口。

  "皮蛋呢?"

  "不是在籠……"程冬轉過頭去,就看到陽台上的籠子門是打開的,那只喜馬拉雅天竺鼠不見了!

  他立刻跳起來將樓上樓下都搜尋了一遍,最後跑到蛋黃面前,伸手就掰狗嘴,柴犬一邊拚命別開頭一邊用驚慌又嫌棄的眼睛瞅他。

  "你是不是把皮蛋吃了?啊?張嘴!"

  柴犬齜牙咧嘴,不甘不願地張開嘴,這傢伙吃完狗糧還沒刷牙,噴了程冬一臉口氣。

  程冬放開它,又繼續趴在地毯上搜尋沙發底,柴犬打個噴嚏,非常不滿意。

  原殷之沒想到程冬那麼上心:"小東西餓了自己就出來了,總歸是在這屋子裡,你也不用急。"

  "它要啃了電線,會觸電的。"程冬仍舊很緊張。

  原殷之卻無所謂:"你慢慢找吧,找不到再買一隻。"

  程冬因為他這話怔了怔,有些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不是什麼都能用買的。"

  這真是句爛大街的至理名言。

  

  第14章

  

  最後是蛋黃把皮蛋找出來的,柴犬趴在立櫃旁邊,衝著櫃子底下輕聲汪汪,天竺鼠就探頭探腦地跑了出來,伸前爪夠住對方的鼻子,湊過去聞了聞,似乎也是嫌味道不好,縮回來洗了半天臉。

  程冬鬆口氣,把皮蛋放回籠子裡,給了它一塊蔬菜餅乾,轉身摸蛋黃的頭,柴犬似乎知道自己立了功,伸著舌頭一臉求投喂的表情,程冬沒理它,這傢伙吃太多,肚子都要拖地上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樓上,原殷之在書房,燈還亮著,他想了想,還是上樓去,輕輕敲了敲虛掩的門,聽到原殷之說進來,他才推門進去。

  原殷之戴了一副無框眼鏡,一手點著筆記本觸摸板,一手好像在比對紙質文件,攤在膝蓋上。

  "有什麼事?"原殷之頭也不抬。

  "皮蛋找到了。"他說,然後不由自主地看著原殷之,這人戴上眼鏡得時候真的斯文很多。

  "嗯。"原殷之只是給個鼻音,看上去還是不願待見他,程冬覺得自己也算是示好到位了,正輕鬆地準備轉身走,原殷之卻叫住了他。

  "今晚我會留下來。"

  "嗯?"程冬疑惑地轉過頭,"你最近都留這兒啊。"

  原殷之抬起頭嗎,隨手將眼鏡取下,失去了折射光線的鏡面,他那雙天生鋒利的眼睛,猛然讓程冬拉回了智商。

  "我的意思是,今晚。"他將末尾兩字咬重,"懂嗎?"

  程冬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書房明亮的燈光下,原殷之滿意地看著這個第一次接收到高能預警得青年,瞬時臉紅到了脖子根。

  "啊,那……那什麼,今晚我我可能會睡得很晚,你也看到了,那些,那些舊譜,我都要全部修改一遍,那什麼,你、你就不要等我了……"

  原殷之彎起嘴角的模樣已經有些輕蔑了,他將檔扔到桌上,站起身走向程冬,青年又露出那種被逼至牆角的老鼠一般的神情,都快急出汗來了。

  原殷之湊近他,對著那想離了咬一口的耳朵說:"別讓我等太久。"

  然後施施然回到主臥,他料想程冬一定會磨蹭很久,乾脆放滿水準備在按摩浴缸裡好好泡個澡。熱氣氤氳,按摩水柱又讓人十分舒適,但原殷之卻毫無睏意。

  他被激怒了。

  程冬三番五次推拒他,他不過覺得這是些怡情舉動,加之對方姑且算是個直男,這次便想來點兒懷柔政策,溫聲細語的追求其實也是一種征服方式。

  但是原來程冬並不是難以快速進入角色,這愣頭青腦子裡竟裝著些"錢不是萬能"這種屁話,是不是打心眼裡覺得他原殷之買不了那具年輕身體和赤子之心。

  真是當了婊子還立牌坊。

  而把明碼標價的東西當做非賣品的自己,也夠蠢。

  原殷之躺在平靜的波紋中間,仰首假寐,心下卻似有一團明火再燒,直到程冬小心翼翼走進臥室,那突然顯得單薄的身影投在浴室外玻璃牆上時,原殷之覺得那團火已經燒到了極致。

  他從水裡站起來,抬手拿一條浴巾鬆鬆繫在腰間,赤足走出去。

  程冬好像驚弓之鳥,被步來身後的原殷之嚇得一抖,根本不敢看對方的半裸體,扭著腦袋說:"原總,我其實手活兒不錯的。"

  原殷之差點兒破功。

  他走過去抓了程冬的手就按在自己的胯間:"是嗎?說起來上次還沒做完,你是彈琴的手,曉得如何撥?"

  "沒那麼粗的弦……"

  "嗯?"

  程冬硬著頭皮將那在浴巾下顯出形狀的東西握緊掌心,起初是虛攏著手掌,尚有些膽戰心驚地撫摸,然後那浴巾就滑了下來。

  程冬毫無準備,柔軟織料在原殷之白皙光滑的皮膚上緩緩下滑,莫名其妙就被腦內處理成了慢鏡頭,很快浴巾就都堆在了他手上,他還握著原殷之的那話兒,完全不敢動了,他要是接著擼,就讓人感覺是在拿著毛巾在打掃衛生……

  下一秒原殷之便打消了他的顧慮,上前一步捏住他後頸的同時,另一手一呼巴拽下了浴巾。

  程冬瞥到了那半勃起狀態就已經相當可觀的器官,在愣神的時候就被原殷之堵住了嘴。

  原殷之又開始用那種高超的吻技剝奪程冬的理智,很快被親得迷迷糊糊,津液黏連,讓他回過神來的是原殷之朝他挺了挺腰。

  那硬的根本不像人體部位的東西,程冬總算知道為何有人將此形容為槍了,被這東西戳著,他真覺得有種命懸一線的感覺。

  然而這種驚悚感卻並不是噁心,程冬越發懷疑自己的取向這麼愣神的當口,原殷之就將他推到了床上。

  "手活兒不好。"原殷之笑著說,然後欺身上來,把程冬的家居褲一把扒了下來,"我來教你吧。"

  程冬第二次被原殷之握住了命根,這回識相,不敢再推開對方,而很快,他就體會到了什麼才叫手活兒。

  過去近十年的管都白擼了。程冬滿腦子都是這樣的憤慨,他大腿肌肉不得已地繃緊,感覺身體就像一條被跳跳糖侵襲的舌頭,又麻又上癮,原殷之手腕一轉,將他的柱身用骨感的手指抹了一遍,然後多加了一隻手,去攏他的陰囊。

  太奇怪了。

  程冬艱難地去看分腿跪在自己身上的原殷之,他只見過原殷之那雙好看的手拿餐具、調整表帶、系袖扣,那都是些漫不經心的舉動,但此時此刻的原殷之,他用那雙手撫慰自己,卻多了分難以形容的認真。

  原殷之抬眼看他,這個角度能清楚看到原殷之眉峰和眼瞼的線條,以及那顆隱約的淚痣。

  程冬覺得自己有點心慌,他仰頭想要調整呼吸,卻發現那不是心慌,他在小鹿亂撞。

  這回真的大發了。

  原殷之又來親他,舉動也越發急躁起來,把他的嘴唇都咬痛了,又一路從脖頸到胸口,舔了舔他的乳首。

  程冬猛地瞪大眼睛,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脫得七七八八,就腳踝上還掛著內褲,短袖T恤也被推到了脖子。原殷之好像覺得好玩,伸手指拔了拔他胸前頗有彈性的小點。

  "連這兒都硬了。"

  程冬忙伸手手去拉自己的衣服,被原殷之迅速握住手腕。

  "程冬。"

  他聽到原殷之低沉的嗓音,抬眼去看對方,那人雙眼中平靜無波,卻讓程冬感受到壓力。

  早晚都要有這一遭的。

  程冬閉上眼睛,他察覺到原殷之湊近他,在他臉頰上落了一個輕吻:"會讓你舒服的。"

  然後他聽到了抽屜被拉開的聲音,原殷之又湊過來,用什麼東西在他臉上蹭了蹭。

  不得已睜開眼,他看到原殷之咬著一枚隱約顯出圓圈輪廓的東西,腦子一緊,就看到原殷之低了低下巴,把安全套放在他的嘴唇上:"幫我戴。"

  程冬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抬手把安全套拿下來,舉在手裡半天不曉得該怎麼做,原殷之笑著,伸手攏住他的手,就著他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撕開了包裝,把那枚滑膩的橡膠製品放在他手心裡。

  程冬閉著眼,伸手往下面一撈,本想隨便往上套的,但是它發現那套子好像有些緊,必須慢慢擼。他這才意識到,原殷之的尺寸真的有些恐怖。

  "這樣事後好清冼,我們慢慢來。"原殷之不知是安慰還調戲,啄吻著他的眼角說,程冬心一橫,大力往下一搓,總算給原殷之戴上了。而原殷之被那力道搓得差點沒繃住,因為痛感卻更賁張了幾分。

  他看著完成任務就閉眼挺屍的程冬,好不容易升騰起來的情緒也散了大半,直接握住程冬的腳躁,將他的腿打開,往那陷進臀肉的細縫處淋了潤滑液,艱難維持最後的耐心做好擴張,將自己抵了上去。

  挺屍的程冬終於哼了一聲,是疼的。

  他睜開眼本能地去看原殷之,眼睛裡一抹驚懼稍縱即逝,隨後就咬了牙,又把腦袋砸回枕頭裡了。

  原殷之停頓了一會兒。

  他看著程冬擰起來的眉毛,和他綿軟垂著的睫毛,終歸是挫敗,覺得自己再這麼沒法把持,隨便就被面前的青年戳了軟肋,就真的不妙了。

  他摸了把程冬的小腿,歎道:"算了,你第一次。"

  而後他前所未有地溫柔,甚至勉力克制,慢慢把自己送進了程冬終於柔軟放鬆下來的甬道,在這過程裡也大概摸清了對方的G點,退出一半,往那地方慢慢磨。

  程冬的嘴邊洩出悶哼,零碎又撩人,原殷之咬了咬牙,伸手猛力按下程冬大腿,這種將人掰開一般的視線和手感的雙重刺激,讓原殷之覺得口乾舌燥,快速地動起腰來。然而哪怕已經接近臨界點,原殷之仍舊下意識地克制自己,完全沒有百分百紓解,他俯視著程冬,青年在有所保留的衝撞中卻已經有些意亂情迷,偶爾張開眼睛,那瞳仁黑不見底,他曾有的青澀退鈍、倔強冷臉,全都被自己撞散了。

  "舒服嗎?"

  原殷之問,將繃緊肌肉卡在自己腰側的腿撈起來,偏頭細密地去啃咬對方膝蓋內側的柔嫩皮膚。程冬難耐地動起那條腿來,想掙開他,被他身下猛力一個貫穿,才消停。

  "你不答,我就出來了。"原殷之這麼說,果真從最深處緩慢往外撤,那對程冬來說詭異又火熱的物什要離開了,這讓他不知所措,睜眼去看原殷之,那一秒毫無掩飾的目光,明明白白寫著挽留,也許就連程冬自己都不知道,他腦袋混沌,身體被慾望支配,看到原殷之裸體上滑落的汗珠,便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

  原殷之妥協了,對他來說,程冬那雙漂亮的眼睛,露出這種神色實在要命。

  他重新插進去,將自己與程冬推往高潮,當青年的液體噴灑在他的小腹上時,他才附在對方耳邊,將這個晚上複雜的惱怒和情熱,已經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傳達給了程冬。

  "你說,這算是把你買全了嗎?"

  

  第15章

  

  原殷之半硬的東西還留在他的身體裡。

  程冬突然覺得那玩意兒像個陰險又可怖的毒物,水蛭或者蛇。他感覺到自己酸楚的肌肉和柔嫩內壁的瑟縮,他突然覺得自己可憐又可笑。

  原殷之從來沒有給過他如此明確的信號,就連那番關於金絲籠的話,都在原殷之的補救舉動後被程冬拋在了腦後,他果然太神經大條了,這樣明擺著的事實,卻要金主親口告知。

  程冬大概在懂事之後就很少哭,但這個時候,有一股抵擋不了的潮動湧到了眼眶,跟剛剛原殷之一邊刺激他的後面一邊幫他擼出來的那種湧動不一樣,他連忙用手背狠壓了一下眼睛,然後推開原殷之,想到床下去。

  "喂。"原殷之抓住他的胳膊,不知道為什麼,原殷之覺得自己突然有點喉嚨發堵,他清了下嗓子,"轉過來我看看。"

  程冬果斷甩開他的手,快步走到浴室,浴室外的磨砂玻璃外牆能看到程冬草草擦洗了自己,原殷之緊緊盯著他,一邊給自己披上睡袍。

  身上殘留了自己和程冬的液體,原殷之卻第一次忘記洗,應該說,第一次有人在跟自己上過床後率先霸佔了浴室。

  原殷之回想著,似乎剛才程冬蓋住眼睛的時候,喉結滾動的那一下,的確有點像要哭。

  他喜歡男人,哪怕是夏因那樣嬌嗔的,卻也仍舊不缺少雄性荷爾蒙,他不喜歡看男人哭,簡直難看死了,但是剛剛程冬的反應卻讓他一直有點兒懸心。

  原殷之靠在浴室外牆還有些沒想透,程冬就推門出來了,看他一眼,然後跟沒看見一樣轉身就往門外走。

  "程冬!"

  "幹什麼!"

  程冬站定下來,挺直背脊,響應簡直是在嗆聲,原殷之都要笑了,走上前掰過他肩膀:"鬧什麼脾氣?我不過是逗你。"他脫口而出,都有些訝異自己這黏糊話,簡直像是悔改。

  程冬偏著頭,輕輕掙了下,跟他拉開距離:"我明白,我明白自己的位置和處境……"他頓了頓,原殷之看著他濕漉漉的被推得十分整齊的薄薄鬢角,那裡有一串水珠在往下淌,原殷之正有種衝動,想過去從他的下巴往上舔,就見程冬抬手將那讓他輕癢的水珠揩了,然後接著說:"沒有比現在更明白的時候了。"

  原殷之愣了愣。

  程冬轉身就走,順便還為他帶上了門。

  他站在原地不由自主眨了眨眼,還沒回過神,放在床頭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一堆亂七八糟的細微情緒鬱積,還發不出來,便理所當然地發洩給電話那頭的人了。

  "喂,原總……"

  "現在幾點了?"

  "噢,十點,因為這是緊急事務,所以我打了你這支24小時待機的號碼。"

  "翟潔。"

  "……您說。"

  "我心情不好。"

  "給我五分鐘,我匯報完工作,再做你知心姐姐好不?"

  原殷之咬咬牙,正想訓斥對方,那女人就劈里啪啦打開話匣了,在幾個專業字眼出現後,原殷之條件反射地進入了工作模式,於是這五分鐘的匯報就變成了短小的商討會議,把所有事情定奪之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原殷之掐了掐鼻樑,正準備掛電話睡覺,翟潔在那邊卻提醒道:"現在是知心熱線時間。"

  原殷之忍了忍,還是將零落的壞情緒撿起來,帶些疑惑地說:"程冬剛剛好像跟我慪氣了。"

  "嗯,你強迫他了嗎?"

  "強迫?用得著?"

  "這麼說他自願的?不錯啊,我以為你要再花點兒時間,不過他都自願了犯不著慪氣啊。"

  "……我說話有點重。"

  翟潔在那邊停了下,似乎輕輕歎了氣:"你說什麼了?"

  "買他什麼的。"

  "原總,雖然這是事實,但說出來真的特別討人嫌。"

  "你說誰討人嫌?"

  "您不討嫌不討嫌,就是有點兒不妥,程冬不高興也情有可原,原總,我覺得照現在這勢頭,你對程冬還是挺上心的,你看,你從來沒有為了小情兒的事情跟我說這麼多,要殺要剮,要捧要寵,給我遞個眼神不就行了,所以我覺得啊,既然你上心了,就稍微把架子放一放吧,程冬那小子看著實心眼兒,又愣,你不直接刺他他估計還挺自在的,就少撩他了,對他好一點。"

  原殷之拉開落地門,走到陽台上,夏夜有微風,他微微探出身去,樓下就是程冬睡的那間,此時熄著燈。

  "行了,你當真以為我想不透這些。"他對電話那頭的女助理說,"不過是想透了沒什麼好處,程冬這脾性就算養熟了,也不一定是認主的。我都不曉得他屬什麼的,那老鼠啊小狗啊,都是能圈在身邊的,但他是個人,圈不住,我就有些來氣了。"

  翟潔聽原殷之這麼說,有些著急,也不知道是替誰,順口就說:"那你為什麼想要圈著他呢?"

  "不圈著,我養他幹嘛?談戀愛?"

  "也不是不……"

  "那沒有意義。"原殷之說,聲音很穩,並且平靜,"我的生活已經定型了,能玩的時間所剩不多,我也想過,既然程冬是個這樣有閃光點的人,其實也挺好,我能給他一些別人得不了的東西,讓他走更遠,然而不好的是……我似乎,也想拿一點兒以前不想拿的東西了。"

  翟潔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原來她老闆門兒清著呢,這哪像個需要知心姐姐的戀愛中的青少年呢,這簡直就是個思慮成熟的老變態。

  "明天10點前把合同草案放到我桌上,早點睡,你那皮膚糙的,還不如程冬的膝蓋彎兒。"

  "老闆你……"

  原殷之掛了電話。

  有些話要說出來才懂,不僅僅是讓別人懂,也讓自己懂。

  原殷之自喻是成熟理智的人,卻也還是會有自亂陣腳的時候,面對程冬時的情緒變化讓他因為不適應而有了突破尺度的行為。他習慣凌駕於他人,是因為能輕鬆拿捏對方的心態,而不是那種保守派貴族似的魯莽傲氣,然而眼下這種體驗也讓他感覺新鮮。

  那種有些身不由己,胸腔和大腦都澆了熱炭似的發燙的感覺。

  原殷之返回室內,將手機扔到床上,一邊系睡袍腰帶,一邊慢慢朝樓下程冬的房間走去。然而等他禮貌性地敲過門後推開,卻發現程冬根本不在。

  那種身不由己,胸腔和大腦都澆了熱炭似的發燙,怒火直衝腦門的感覺。

  程冬情緒低落地準備睡覺,一個電話讓他立刻滿血復活,幾乎要唱起小叮噹。

  他等了多日的陌生號碼終於打到了這只公司配備的工作機上,接起來果然是邱余歡的聲音,對方要他到市劇院去。

  程冬絲毫不覺得時間晚,抓起手機錢包就衝出去攔車,幸好棕櫚公寓地處黃金地段,這個點也能輕鬆攔到車,趕到劇院只用了十分鐘。

  他按照邱余歡的指示來到其中一間劇場,推開安全門進去,就看到了熙熙攘攘的排練場景,四周還有些嘈雜,但他卻第一眼就鎖定了台上被聚光燈照著的那個背影。

  "你看我白色的肚皮。"那個人背對台下,通過頭戴麥克風說著台詞,"和黑色的背紋,太顯然,我是白底黑紋的斑馬,還有誰比我更清楚自己的顏色呢?"

  這麼說著,他轉過身來了,就算排練中的演員沒有穿戲服,程冬也知道,這個時候,他轉過身來,觀眾能看到演員光裸的胸膛和腹部,從腰側和手臂延伸過來的黑棕色條紋攀附著他的皮膚,妝容和燈光烘托起逼真而詭異的效果,最重要的是演員在這個時候的肢體語言,要造成人獸相融的觀感,這裡會立刻接一段舞蹈,專業的舞蹈演員在音樂伴奏中模仿林中眾獸,他們穿著人類的服飾又畫了動物的斑紋,卻不是在演童話劇。

  這是音樂舞台劇《斑馬》,三年前公演後引起國內舞台劇觀劇熱潮,三棲藝人周昱便是憑借這部音樂劇出道,他起點頗高,而之後的星途卻崎嶇,眼下並不在國內,他出國之前的最後報導,說他是去國外的影視學院進修。

  程冬有一瞬間以為舞台中間的那個人是周昱,直到演員轉過身來,才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但這些也足夠讓程冬興奮了,他在人群中找到邱余歡,衝過去擋在對方跟前,邱余歡正在跟人講話,跟他談話的人十分莫名其妙地看著程冬,覺得這人忒沒禮貌了,還笑得一臉傻像,跟看著夢中情人一樣對著老邱兩眼放光,而更奇怪的是,向來嚴肅的老邱卻沒有訓斥他,而是抬下巴指指舞台:"看過《斑馬》沒?"

  "看過,看過二十七遍。"

  邱余歡挑挑眉,點了點頭:"那這回更好辦了。"他指著舞台,"我們這次要重演《斑馬》,劇情會有改動,相應地,配樂也會有改動,你過來幫忙,跟我一起做編曲。"

  "編曲?!"程冬覺得自己好像被迎面撲來的山川河流星空宇宙撞了滿懷,頭暈得不行,"編、編曲?真的可以嗎?"

  "給你一小部分活兒而已,激動成這樣?我說了收你為徒,自然是要帶你的,何況我查了你底細,算是有兩把刷子。"邱余歡說完拍了拍他肩膀,扭頭對方才對話的人說,"去年熱曲榜前三,有兩支是這小子的編曲,我們要承襲《斑馬》的流行風格,又要做點兒新花樣,看看他能不能用吧。"

  "是嗎。"對方似乎並不懷疑邱余歡的話,直接問程冬,"做了多久槍手?"

  程冬愣了愣:"三年。"

  那人上下打量他,似是覺得好笑:"模樣挺好的啊,什麼傻逼把你埋沒到現在啊。"

  邱余歡擺擺手,示意話題到此為止,然後指指座位,對程冬說:"坐下來好好看,這是今晚的最後一遍綵排。"

  程冬把那暗紅色的劇場座椅當成了骨頭,蛋黃附身般撲了過去。

  

  第16章

  

  程看完音樂劇的段落綵排,就問邱余歡要了劇本和一些半成品的音樂小樣。邱余歡還說,程冬來的時候音樂劇的導演正好沒在,回頭再找機會給他引見。

  那個跟邱余歡說話的男人叫崔忠世,同邱余歡一起負責音樂這塊,跟邱余歡也是圈內好友。

  三年前《斑馬》的成功無法複製,想要爭得重排的版權,也是一場惡戰,程冬很關注相關新聞,所以也算瞭解行情,但沒想到劇組已經悄無聲息地成立,甚至已經開始排練了,消息捂得如此嚴實,看來是準備在公演前期做重磅宣傳。

  國內的音樂劇起步晚,好作品寥寥無幾,因此也幾乎沒有專業的音樂劇導演,多是話劇導演來操刀,初版《斑馬》的導演是位美籍華人,純正的音樂劇導演出身,劇中的大部分原創音樂都是導演創作。也因此,《斑馬》的大熱被很多樂評人劇評人拒絕認可為本土音樂劇的突破,而這一次,聽邱余歡說,原導演不會來,新導演是個年輕人。

  "現在整個劇組,沒有一個外國人,不是我們非要跟歐美的音樂劇比而全用華人,比不了的。目前的情況是,雖然版權是買過來了,但原劇組的大部分演員都不願意歸隊,畢竟導演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人,如果搞砸了,對經歷過初版演出的演員來說,落差就有些大了,不過從這點來看……"

  "從這點來看,《斑馬》是一部會讓演員留戀並敬重的音樂劇,他們不敢搞砸它。"程冬抬起頭,看著邱余歡的兩眼熠熠發光,"卻也不敢去超越它。"

  邱余歡愣了愣,突然展開了與他陰沉面色有些不符的燦爛笑容,伸掌就來拍程冬的肩:"不錯啊,我果然沒看錯!你小子有野心!"

  程冬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後頸:"我還以為,打斷老師你說話,你會罵我。"

  "還叫老師?"

  程冬愣了下,有些激動:"師父!"

  邱余歡很是自得,可惜他沒有長鬚可捋,只能抓了抓小山羊鬍,旁邊的崔忠世瞥他一眼,默默吐槽,那猥瑣樣也配讓人家喊師父。

  程冬跟兩位前輩在演員收工之後,還在空劇場裡聊了頗久,出來的時候已經天邊熹微,三人都聊到興頭上,兩個老頑童和一個毛頭小子,尋了間早茶樓,又聊到接近中午,所以當程冬回到家的時候,原殷之被蛋黃咬著褲腳抽風,看到他的第一眼,心裡想的是,這個夜不歸宿的混球。

  頗有怨婦腔調了。

  "原總你還在啊。"程冬剛被上完,就拖著肌肉酸痛的身體去亢奮了大半天,此時掛了兩個黑眼圈,都挪不動去臥室了,看到沙發就撲。

  他這隨口的詢問,在原殷之聽來,怎麼聽怎麼像嫌棄,你還在啊,你怎麼還不走啊。便立刻上腦了,起身走過去把程冬一把拽起來,青年長手長腿,個頭還是差了原殷之一小截,被跟貓兒似的提了後頸,也不吵鬧,昏昏欲睡。

  原殷之都想咬他,結果定睛一看,眼屎糊著,嘴唇也起皮了,湊近還聞得到一股怪味。

  程冬是夜不歸宿,但就這副鬼樣子,也不會有人願意跟他一起廝混,原殷之想,而且也實在下不去嘴,就把程冬重新撂沙發上,想了想還給他蓋了條毯子。

  程冬安逸地睡飽醒來,發現蛋黃在扯自己的褲腳,見他睜眼,就跳上來舔他的臉,幾乎眼淚汪汪。

  它自從來到這裡以後,就沒有好好被遛過,它那麼乖,每頓都吃乾淨,在指定位置上廁所,就連那只笨老鼠……好吧它說它是天竺鼠,就連那傢伙它都幫忙照看,為什麼不多陪陪它呢?

  程冬看著把頭擱他胸口的柴犬,詭異地讀懂了對方的眼神,立刻心疼了。

  他小時候也養過狗仔,後來丟了,嚎啕大哭幾乎驚醒整個小區,他爹媽說就是這場哭讓他開了嗓,後來才去做唱歌那行。

  程冬立刻鯉魚打挺從沙發上蹦起來,去找那根許久不見的牽引繩,沒想到蛋黃拱了拱他的腿,嘴裡已經把牽引繩叼好了。

  程冬覺得這狗仔太聰明了,他不知道,原殷之買狗的地方,都是從專業訓練場進貨的,從出生就開始培養惹人喜歡的技能,這種培訓比培訓工作犬要簡單許多,所以花不了太久時間,幾個月後就能送到店裡待售。

  程冬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腦袋,簡單洗漱後準備把身上這套皺巴巴的衣服換下來,他伸著懶腰走進衣櫥間,迎面就見到原總雪白的屁股。

  原殷之皮膚白皙,比程冬白好幾個色號,並且通體均勻,身上連快曬缺了的地方都沒有,程冬知道這些有錢人動不動就海濱度假,熱愛日光浴,不少影星脫了衣服不上妝的話,都能看到屁股上有塊褲衩形狀的皮膚比周邊皮膚淺,原殷之卻不,跟個終年不見陽光的……瓷娃娃。

  程冬打了個冷顫,很有種大逆不道的感覺,他咳嗽兩聲,原殷之卻毫不在意,慢條斯理穿了襯衣,再套褲子。

  然後他轉過身來,對程冬說:"過來給我打領結。"

  程冬只給自己打過幾次最簡單的領帶結,換到為別人做,把手指扭在一起都沒成功。

  原殷之此時離他極近,微微垂著眼簾,不知道在看哪裡,程冬沒來由緊張起來,更加搞不定,原殷之突然按住他的手,並掀起眼簾,雖是正眼看他了,卻也還是俯視。

  兩人之間驀地陷入詭異沉默,前一晚的肉體交媾和言語衝撞,本已經沉澱,現在卻像是有人伸手攪了,揚起粉末。

  原殷之以為程冬又會退,這傢伙的條件反射都特別討打,但這次卻沒有,程冬乖乖讓他握著手,原殷之一時竟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那隻手是溫熱的,似乎體溫向來比自己要高些,皮膚有些乾燥,骨節分明指尖有點扁扁的,有時候看著看著,就想咬一口。

  原殷之的心底,像是被那隻手伸進去,托著心臟,讓它緩跳了一拍。

  "然而不好的是……我似乎,也想拿一點兒以前不想拿的東西了。"

  他想起前一晚自己說的話。

  心裡的念頭還未成型,他就彎下脖子,輕輕吻住了程冬。

  程冬不明白發生什麼了,他被原殷之握住手,等著對方的下一步動作,這麼等著等著,氣氛就怪異起來,他緊緊盯著原殷之的半個下巴,原殷之應該還沒剃鬚,有短短的胡茬冒出來,程冬挪不開目光,他想去看原殷之的眼睛,又不敢,盯著那有點兒淡淡青色的下巴,因為聚焦過度有些暈乎,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詞竟然是性感。

  這不是第一次他覺得原殷之性感了。

  這男人明明長得那麼白,面相又冷,頂多凍人,怎麼會讓人覺得hot呢?

  然後他就被原殷之親了。

  男人輕輕碾他的嘴唇,這是一個纏綿親吻的前奏。

  程冬微微皺了下眉,不過原殷之肯定沒看到,他只感覺這次自己將舌頭探過去的時候,程冬閉了會兒嘴巴,就微微張開口接納了他。

  他想自己是真的有點喜歡這個人。

  他伸手摸了摸對方的後頸,發現肌肉有些緊繃,原殷之停頓了一下,但非常短,默默承受著親吻的程冬也沒有察覺到。

  兩人閉著眼睛,全憑其他感官,有什麼小心翼翼地探出來,他們互相感受,卻終歸會有遺漏的東西。

  或許在這一刻,他們是想要靠近對方的。

  原殷之沒有讓這個溫和的親吻升級,主要還是因為程冬沒多少回應,以及樓下那只笨狗非常打擾氣氛,叫個不停。

  "我換件衣服出去遛蛋黃,它太久沒出門了。"程冬說。

  "是嗎。"原殷之想了想,就把掛在脖子上的領帶放回去,換了休閒裝。

  程冬看他換衣服,猛地想到什麼:"你不會是……要一起去吧?"

  "不行?我也是那笨狗的主人吧。"

  程冬自然沒法反駁,跟原殷之一起下樓,蛋黃看出來,兩個主人要一起陪它出門,更是興奮得不知所以,在地上來回蹦成了個彈簧。

  程冬用牽引繩套了它的項圈,從公寓樓的背面出去,不遠處是街心公園,舉目望去,除了人就是狗。

  打扮得花裡胡哨各式各樣的寵物犬,讓蛋黃老遠就開始拽繩子,程冬只好跟在它後頭小跑,原殷之覺得這姿態太跌份兒了,但這地方面積還比較大,小道錯綜複雜,比起跟在笨狗後邊小跑,迷路才是真跌份兒。

  他是沒想到遛狗是這麼個遛法。

  所幸蛋黃很快認識了新朋友,程冬解開牽引繩,跟原殷之坐在樹底下休息,看蛋黃在草地上撒歡兒。兩人難得這個下午都沒有工作,這麼湊在一起做點尋常事,似乎還不賴。

  原殷之覺得輕鬆,連帶著那笨狗在眼前一直張著嘴的傻樣也覺得順眼,大概人在完全放鬆的情況下,腦供氧都會不足吧。

  "你覺得我怎麼樣?"

  這句話出口之後,原殷之翻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聲音,不僅他愣了,程冬更是愣了,這沒頭沒尾的,但的的確確,不像是原殷之會說的話。

  程冬不由自主扭頭去看身旁的人,原殷之的臉色很不好看,下顎線條繃緊,似乎在生氣,然後程冬就眼睜睜看著那張似乎在生氣的臉紅了。

  程冬不曉得為什麼,覺得自己的臉也有點熱。

  "我、我覺得……"

  他正磕磕巴巴講不出話來,突然耳邊一陣女人的尖叫:"啊!!!臭流氓!!!"

  周圍的所有人都被吸引過視線,看到的卻是一隻柴犬前腿搭在另一隻巨大的阿拉斯加背上,茫然地抬頭看著尖叫的女人。

  "臭流氓!!!我家蘭博是公狗!!!"

  蛋黃還是傻咧著嘴,而被它"壓"在身下的阿拉斯加犬一臉愛咋咋地的淡漠表情。

  程冬摀住了臉:"毛都還沒長齊怎麼就發情了。"

  而原殷之站起身就走了。

  遛狗就是個錯誤的決定。

  

  第17章

  

  「你覺得我怎麼樣?」

  原殷之捏著鋼筆的手一緊,墨點洇透了紙背,翟潔站在他桌前等他修改檔呢,結果就見自家老闆寫著寫著就跑偏了,之後乾脆停了下來。

  "不怕不怕。"她從懷裡再抽出一份複印件,把原殷之寫壞了的那份換下來:"我早有準備,老闆你盡情糟蹋吧,雖說這些雪白白的紙以前可都是小樹苗兒呢。"

  原殷之瞥她一眼,也知道這個早上自己心緒不寧效率低下,不發火,認真講檔修改過一遍,遞給翟潔。

  結果這女人拿了東西卻不走,相當礙眼地杵在面前,笑得跟個老鴇:"我說老闆,你一早上寫壞多少分檔了?連名字都簽錯,嗯?跟我說說唄,說說唄,什麼事情給你添堵了?"

  原殷之從眼尾睨她,不說話,卻也沒有趕她走。

  "啊,我知道了。"翟潔佯裝恍然大悟,嘴角翹得收都收不住,"一定是程冬對不對?"

  原殷之聽到那個名字,眉尾便不由自主地揚了一下,翟潔都看在眼裡,一邊心內唏噓一邊說:"好歹我也算是伯誠的HR總監,雖說只是掛名,但有時間也會瞭解一下啦,我聽說程冬最近發展挺好的,混臉熟混得不錯,專輯方案也在進行中,好像還跟個圈內大師拜師學藝了,這不正好嗎,這些都是你給的。"

  原殷之突然覺得這些聽起來很陌生。

  程冬不會跟他談自己的工作,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充斥著極其生活化的小事情。但很顯然,程冬正是為了專輯、為了鏡頭、為了那些具體的但自己毫不關心的事情跟他在一塊。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翟潔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程冬現在在哪裡?"

  翟潔忙掏出手機:"我問問她助理。"

  原殷之垂眼看著翟潔詢問程冬的工作地點,他覺得有些奇怪,明明早上他們還一起在同居的房子裡吃早餐,但是程冬的行程他卻一無所知。

  更奇怪的是,他從未對別人有過這樣的掌控欲。

  翟潔掛了電話,說程冬在伯誠開會。

  原殷之當即步出辦公桌,要出發去伯誠。

  原殷之的辦公室在一座市中心寫字樓的頂層,門牌標注為大木港運物流公司董事長,但其實這個港運公司的規模普通,原殷之掛這個牌也只是為了避開閒雜人等,輕易摸不到他的辦公室來,不然每天接待員都要應付好多來訪者。

  原殷之的生意一半是自己在做,一半是家裡交待的。伯誠便是他規模最大的私活,因為家族龐大,牽涉的人員太多,也有不少人想往伯誠擠,順便將其發展成原家的家族產業,原殷之才把執行董事位置遞出去,有了個借口推拒那些美名其曰入股啦投資啦實則來分蛋糕的親戚,雖然大家都曉得這是借口,但有總比沒有好。

  原殷之不常在伯誠出現,所以夏因在大廳裡見到他的時候,也很有些意外。

  原殷之很快走進高層專用電梯,夏因沒來得及過去,他此時正被助理攔著,不讓他走。

  "你還有合約在身,想想後果行不行,阿曼姐也說了,她會幫忙的,你能別這麼急嗎?"

  "別攔著我。"夏因煩躁地揮開對方,女助理被他尾指上的戒指打到,摸了摸臉,惱羞成怒了,氣得要轉身走,這個時候黃文堯卻正好從大門進來,看一眼這情況便瞭然於心,走過來拉住了要離開的女助理。

  "怎麼了,吵架了?也別在這吵,影響不好。"黃文堯說,特意看了看夏因,然後對他說,"有時間嗎?我請你喝一杯?"

  而所謂的喝一杯,夏因沒想到黃文堯只是到茶水間拿了兩罐咖啡,拋給了他一罐。

  "阿曼的話你也不聽,你還真當自己是根蔥啊。"

  夏因瞪著他:"你就看我笑話吧,我會離開伯誠,娛樂圈不是只有伯誠一家獨大。"

  "離開伯誠你去哪兒?我聽說你好像前些天混進酒會,勾搭上了奇亞的老總?是,奇亞目前規模是不錯,但那個公司風氣太差,高層幾個一個比一個腦滿肥腸,開娛樂公司跟開後花園一樣,資源早就萎縮了,你知道你去年那張專輯裡的主打歌,是從哪裡買過來的嗎?"

  夏因沒想到黃文堯突然提起這個,他專輯也只出過兩張,除了團隊,應該是沒有人知道自己請了槍手。

  黃文堯看著他:"就是從奇亞買的,那你知道,槍手是誰嗎?"

  "是誰?"

  "是程冬。"

  夏因猛地覺得噁心,為什麼又是程冬,為什麼他的東西,都變成了程冬的東西。

  先是原殷之,然後是主打歌,他想起自己跟程冬合唱《窗格速寫》,難怪程冬唱得那麼好,說不定那個人站在自己旁邊,已經在心裡將自己鄙夷了千萬遍。

  "程冬那麼有才華的人,隨便寫幾首歌就讓你的首專刷了36萬銷量,更別說對外報導乾脆多加了個零了。那為什麼奇亞不捧程冬?拱手送了他的歌給伯誠?因為奇亞早就不行了,現在也只能撿撿伯誠剩下來的。"黃文堯邊說邊用眼光上下掃過夏因,夏因怒不可遏,直想把手裡的杯子砸到對方頭上。

  "你跟我說那麼多幹什麼?別跟我說是為我好。"

  "當然不是為你好,你的死活跟我有什麼關係。"黃文堯喝了一口咖啡,"阿曼覺得你有用而已,她跟我提過,上頭的意思並不明確,要將你雪藏到何種程度,雪藏多久,沒有說法的,所以你最好乖乖等,你在伯誠,還有機會的。"

  黃文堯喝完了咖啡,把空罐子投到垃圾桶裡,跟夏因擦身而過的時候,夏因問出了那句話。

  "上頭意思不明確……是因為什麼?"

  "當然是因為原總隨口說的,沒有標準線嘛。"

  夏因閉了閉眼睛。

  黃文堯看他一眼:"你還動心思了?那你更加不能去奇亞了,跟過原殷之這樣的,換了我,也受不了其他人。"

  旁邊訓練房裡的藝人們到休息時間,紛紛湧向茶水間,誰也沒注意到兩人剛剛結束談話。

  原殷之走到會議室門口,翟潔敲了敲門,然後推開,沖裡面的人說:"打擾了。"然後將原殷之讓進去。

  裡頭正在開會的專輯團隊都很驚訝原殷之會來,要起身,原殷之朝他們頷首示意:"你們不用管我,繼續,我就旁聽。"

  會議桌邊還有空位的,原殷之走過去卻不坐下,團隊人數不多,兩兩之間坐得不緊,原殷之就拖了把椅子塞到了程冬旁邊,頗自然地坐下了。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程冬看猴子一樣看了原殷之一陣,才轉過臉來,摸到水瓶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水。

  會議繼續下去,原殷之聽他們商量,似乎已經敲定曲風,在討論最後兩首歌請哪個圈內人來加盟,決定下來就去談云云,原殷之聽著聽著,突然伸手把程冬面前的歌曲表拿過來看,大家便停下來,紛紛看著他。

  "這裡。"他指著紙上的某處,"有鋼琴伴奏?"

  "嗯。"程冬點點頭。

  "我會鋼琴。"

  會議室瞬間寂靜了。

  原殷之把歌曲表又放回去,站起身來:"我去對面的Joel等你,那裡有台鋼琴,等下彈了你聽聽看。"他有抬頭跟眾人點點頭,轉身走了。

  翟潔最後幫會議室帶上門的時候,看程冬坐在那垂著頭,還懵著。

  老闆這追人的架勢,簡直就是硬塞嘛。

  Joel是一間西餐廳,配鋼琴師的高逼格類型,程冬被服務生領到預訂座位後就沒人來搭理他了,他開了大半天的會,其實有點餓,很快就喝完了桌上的水,正想讓服務生來加,抬起頭卻看到了原殷之走向大廳中央的三角鋼琴。

  他竟然不是開玩笑。

  程冬的位置是整個餐廳視角最好的地方,原殷之是真的摁著他的頭讓他看,程冬想起這背後的動機,不由有些想笑,原殷之確實會在某些時候,流露出很彆扭的孩子氣來。

  原殷之在琴凳上坐下來,自然地伸了一下胳膊,然後毫不拖沓地按下了琴鍵。

  是阪本龍一的《Merry Christmas,Mr.Lawrence》。

  流暢而溫潤的琴音帶有微妙的矜持感,原殷之雙手像是搭在一匹柔滑絲絹上,溫柔地按撫,他的背脊都微微彎曲,流露出平日絕不會出現的謙遜態度。

  程冬知道原殷之有一雙多好看的手,但坐在這裡,他看不到那樣吸引眼球的指尖了,只能聽到狠狠扣著心弦的--鋼琴特有的充滿張力的聲音。

  原殷之將鋼琴曲中絢爛而矜持的感覺抓得很穩,無疑他的技巧純熟,程冬聽不出一絲紕漏,他很高雅,不僅是他專注的姿態,還是他的琴鍵。但是《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在後半部分亟需爆發的重音,程冬發現原殷之仍舊在拿捏力度。

  原殷之永遠不可能成為一個好的演奏者,他的路數大概卡在了那些嚴格的幼年教育中,而他自己恐怕也對此深諳,藝術的範疇不是在熟背曲譜和將手指練習得猶如機器後便能到達的領域,很顯然他也並不對那片領域感興趣,這類怡情專案,不過是用來應付心血來潮的。

  比方說在自己鍾意的歌手情人面前,耍個還算討巧的花招。

  琴聲結束,原殷之看向程冬,他看見程冬朝他露出一個非常友好的,前所未有的笑容。

  程冬意識到,原殷之願意做到這步,哪怕他根本懶於去體會曲譜中更深的感情,但也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

  原殷之滿意地從琴凳上起身,朝他走過來,程冬莫名又有些緊張起來,原殷之實在是個不懂收斂的人,要是氣場可見,他此時恐怕週身都開起了千手觀音一樣的特效線。

  "好了,回到昨天的問題。"他在程冬對面坐下,洋洋自得地看著程冬。

  "你覺得我怎麼樣?"

  這次沒有蛋黃救場,程冬真的慌了。

  

  第18章

  

  服務生端著托盤準備上菜,被原殷之抬手制止,然後向外揮了揮手。

  他笑得促狹,竟然你朝程冬歪了一下頭:"我知道你餓,好好回答我的問題,再吃東西。"

  程冬不由自主捏緊了拳頭,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原殷之目光灼灼,先是充滿笑意的,隨著程冬的沉默,慢慢尖銳起來。

  程冬不得已只好開口,他不會撒謊,便打腹稿打了頗久,原殷之現在一臉不好惹的模樣,他真害怕自己哪句話不對把對方惹惱。

  "我覺得你很好,作為一個、一個成功人士,不管是年齡還是外貌,都跟你的能力成正比。"

  原殷之笑了一下,這些恭維話他聽太多,比程冬說得舌燦蓮花的,在酒會上轉一圈能不重樣地收一堆,不過程冬說來,卻顯得更加真心。

  那是當然,他知道自己很優質。

  "小紀,就是我助理,她跟我說過,你長得好看,又很有氣質。"

  其實小紀的原話是"好想被他壁咚!"

  原殷之挑挑眉:"說你怎麼想就行。"

  程冬把眼光移開,盯著桌布上的暗紋:"為什麼非要我回答這個問題呢?"

  "嗯?"

  "這對你並不重要。"

  原殷之沒有再出聲,程冬感覺到他揚手叫來了服務生,這個地方並沒有使用桌鈴,似是保留著質樸的用餐習慣。服務生將菜布好,再給兩支杯子注了紅酒,原殷之輕聲交代這桌不需要服務了,然後親手割了羊排,放到程冬面前的盤子裡。

  程冬肚子餓得要命,這時候卻覺得面前的食物毫無吸引力。

  他覺得腦子有點亂。

  他明白原殷之為什麼要他回答這個問題了,原殷之是故意的,那個男人知道他開了小差,在面對他們的交易關係的時候開了小差。

  他並沒有自己認為的那麼直,原殷之親他,跟他做的時候,他都有覺得舒服,他起初認為那是因為原殷之技術好,但仔細想想,卻也知道那不是技術的問題。他跟小紀一樣,也覺得原殷之長得好看,原殷之抬眼看他的樣子,臉紅的樣子,還有他猛然瞥到的,原殷之高潮的樣子,都會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而這些事情,都被原殷之察覺到了。

  程冬心緒不寧,抬眼去看坐在對面的人,對方正微微仰首,抿了紅酒,他膚色白皙,被血紅的液體襯色,讓程冬急忙低下頭。

  哪有這種事啊,太不合理了。

  "你要是不吃的話,待會兒就沒有體力了。"

  原殷之突然開口,那嗓音好像被紅酒潤過就顯得特別磁性一樣,程冬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那種好像被迫興奮起來的雞皮疙瘩。

  離開西餐廳後,程冬意外地發現這次司機不在,是原殷之駕車,進入空間逼仄的車廂後,因為沒有第三者的原因,程冬更加緊張,在副駕駛幾乎正襟危坐,他本想打開收音機,轉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但卻發現那一堆亮著背光的旋鈕,他看不懂。

  "你知道約會的三大步驟嗎?"

  握住方向盤,將車子駛出去時,原殷之突然發聲。

  "啊?"

  原殷之扭頭對他笑了一下:"據說是晚餐、電影、套房。"

  "並不一定是套房。"程冬說,他的腦袋已經因為負荷過重開始抽抽了,腦海裡一堆亂碼,"高中時候,旁邊一溜小旅館,30塊錢一晚上。"

  原殷之皺起眉:"你怎麼知道?"

  "我去過呀。"

  原殷之腳下一個急?,撥了方向盤就駛到路邊,車也沒停好,車屁股翹在停車線外頭,一旁的管理員見了,便朝這邊走過來。

  "你說什麼?你跟誰去開房?"

  明明程冬說的是高中,原殷之還是不可抑止地醋勁大發,伸手捏了程冬的臉扭過來,結果程冬一把打開他的手:"你幹嘛!你別以為我好欺負,太不合理了!怎麼會有那麼不合理的事!"

  "你在說什麼……"原殷之真的火了,把程冬按在座椅上,"你到底跟誰開房!"

  管理員老遠就聽到車裡有人吵架,一邊走一邊腦補"出軌女和綠帽男"的故事。

  "開個屁!"程冬幾乎把唾沫星子噴到原殷之臉上,"誰說我開房了!"

  "你說30塊錢一晚上,你去過!"

  管理員納悶了,30塊一晚上?開那麼好的車就找這種檔次的?哦,敢情這是"小野雞與霸道總裁"的故事,喲喲喲,能從擋風玻璃裡看到了,確實有兩個人,一個還把另一個壓著!

  "畢業那天去的!喝多了不敢回家!老闆宰我們,後來我才知道只要25!"

  原殷之鬆了口氣,但看程冬衝他瞪著眼睛,很顯然已經不在狀態了,他笑了一下:"才幾杯紅酒而已,你怎麼臉那麼紅。"

  然後吻了上去。

  管理員默默站在車前,裡頭吻做一團的兩個男人跟本沒發現他。

  ……原來是"狗男男"的故事啊。

  兩人在車裡親得缺氧,程冬受不了推開原殷之以後,這位向來風度翩翩的金主也喘息不住,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原殷之,看原殷之朝他露出笑來。

  原殷之不常笑,大多數時候,他笑起來比板著臉還讓人討厭,他的笑容都是嘲諷的、促狹的或者得意的,這是程冬第一次看到這個人有那麼愉悅通透的笑容。

  原殷之捏了下他的臉頰,坐回到駕駛座,一邊將手搭在車座上扭頭看著後方倒車,一邊說:"把電影省了吧,我們直接開房。"

  程冬還愣在對方捏他臉的那個動作裡,聽原殷之這麼說,立刻精神了:"等、等下。"

  "等不了了。"原殷之一腳油門轟出去,"程冬,你說你的答案對我不重要,不是這樣的。"他偏頭看一眼程冬,然後咳了一聲,臉上雖然還掛著愉悅笑容,卻多了分不合常理的羞赧。

  "我覺得還挺重要的。"

  程冬覺得自己見鬼了。

  幸好原殷之最終沒有真的帶他去開房,他們回到了棕櫚公寓,一進電梯原殷之就把他堵在角落,捏著他的下巴親,電梯到了家門口,自動打開後蛋黃就立刻衝過來了,但原殷之在這個時候伸手摁了關閉,柴犬膽怯地看著兩個主人消失在視線中,沒一會兒那門又打開來,它卻不敢上前了,站在電梯門外汪汪汪,特別擔心的模樣。

  原殷之也不知道哪兒來的惡趣味,雖然這是私人電梯,監控是接到內線網絡的,但還是有種觸犯禁忌的快感,想就在轎廂內把程冬辦了。

  可惜程冬沒那麼厚的臉皮,當著蛋黃的面兒他已經覺得羞恥得要命,逮了空隙就從原殷之的胳膊底下鑽了出來,也多虧最近撿起練舞的功夫,身形靈活許多。

  "蛋黃,來來,今天給你加宵夜。"程冬忙招呼柴犬尾隨自己,避開在身後虎視眈眈的金主,蛋黃看他往廚房走,立刻曉得有加餐,恨不得貼到程冬腳後跟上。有時候蛋黃還是很好用的。

  程冬在廚房給食盆裡加狗糧,原殷之走進來靠著門框,並不打算放過他:"我也想吃宵夜。"

  程冬頭皮發緊,被原殷之這一路逼得有點想發火,就指指蛋黃的碗:"喏。"

  原殷之的臉冷了下來,他看看把頭埋進碗裡哼哧哼哧的蛋黃,心想我待遇還不如這笨狗?

  "程冬,你搞清楚我的意思了嗎?"

  程冬低著頭,雙手插著褲兜:"什麼,意思……"

  他平時脾氣挺好,這時候卻像是不服管教的學生仔,偏要在老師面前揣褲兜,裝作吊兒郎當,其實是心虛。

  "我說你的答案對我來說很重要,還不懂?"

  程冬抿了抿嘴:"可是……這不合理。"

  "要什麼合不合理。"原殷之覺得自己簡直在對牛彈琴,不管是那支鋼琴曲還是他重複了兩遍的話,都是在對牛彈琴。他走過去掰過青年的肩膀,緊緊盯著。

  也不知道怎麼的,那句從未出現過,也從未打算說出口的話,就這麼蹦出來了。

  "程冬,我喜歡你。"

  程冬抬起眼來,哪怕又用見了鬼一樣的神情看他,原殷之還是呼吸一窒。

  他已經很久不曾覺得緊張了,而那雙眼睛,讓他變得更加緊張。

  程冬說的沒錯,這不合理。

  為什麼這個傢伙會讓他緊張呢。

  而程冬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原殷之會把話講那麼明白,而這一次,連蛋黃也救不了他了,那笨狗此時眼裡只有食盆。

  原殷之的氣息就在頭頂,也不知道是不是對方有意,他覺得自己的頭髮被輕輕吹著。程冬有點忍不住了,他在原殷之面前好像總是矮了一截,現在對方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卻也要用這種態度來撩他。

  程冬抬起頭,第一次,主動親了原殷之。

  他在對方的嘴角碰了一下後就迅速退開來了,仍舊雙手插兜,一副跟我沒關係的模樣,臉卻紅得要命,原殷之愣了愣,然後去看他的褲兜,程冬的兩隻手在那裡面扭來扭去,顯然已經緊張到了一種地步。

  原殷之笑了起來。

  "我以前不喜歡男人。"程冬費勁地說。

  "是嗎,現在呢?"原殷之也不再逼近他,而是慢條斯理解了袖口,抱起手看著他。

  蛋黃把食盆舔乾淨了,湊到程冬旁邊對他搖尾巴。

  他心裡突然就輕鬆了下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他還從來沒有戀愛過呢,原殷之挺不賴的,除了是他的金主這一點,其他都沒有問題。

  也許戀愛就像音樂,不抓住它、不寫下它、不演奏它,它就會消失。

  "現在,我想試一試。"

  

  第19章

  

  所謂的試一試。

  原殷之看著踩進半隻牛仔褲褲筒,朝自己蹦過來的程冬。

  他好心伸出手扶了對方一把,就迅速換來一句"謝謝。"

  然後程冬穿好了褲子,跑下樓給蛋黃和皮蛋準備好吃的,便背著吉他出門了,電梯門關上的最後一刻,他看到從樓上下來的原殷之,才想起來對金主揮揮手。

  原殷之站在廚房空空如也的早餐桌邊,看蛋黃吃了滿臉的麥片牛奶,深刻感受到了差別對待。

  這就是程冬的試一試。

  原殷之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前一晚在廚房裡的交談結束,他本來想立刻辦了程冬的,結果青年說第二天有工作,戰戰兢兢地拒絕了他,原殷之也覺得有道理,既然他們之間的關係發生了質變,那麼讓程冬再露出那種讓人掃興的表情,就沒意思了,所以再次動用了"引以為傲的自制力",去沖了個冷水澡。

  再結合今天早上連口熱粥都沒有的景象,原殷之覺得某些事情,可能出現了戰略錯誤。

  而程冬顯然沒有這種煩惱,他背著吉他趕到伯誠的音樂教室,還沒到約定時間,便鬆了口氣,而這次黃文堯比他早到,正在教室外間的桌子上吃早餐,阿曼沒有在,所以黃文堯招呼他一起的時候,他就過去了。

  "謝謝。"他接過黃文堯遞來的一籠包子,旁邊還有醋碟,很是豐富,黃文堯朝打開的窗戶努努嘴。

  "包子餃子什麼的就是味道大,我以前在練舞房吃,還被罰款過,不過改不掉啊,我就是喜歡吃中餐。"

  "我也是。"程冬咬一口包子,便嘗了滿嘴湯汁,立時心情好起來,問黃文堯這是哪間鋪子。

  "是阿曼家那邊的包子鋪,你喜歡?那下次上課我讓她多帶一份。"

  "離這裡遠嗎?下課去買來不來得及?"

  "還好,似乎地鐵只有三站路,你要自己去嗎?哈,不擔心被堵著要簽名?"

  "還好啦。"程冬撓撓頭,"我現在應該沒那麼高的辨識度,買個包子而已。"

  黃文堯看了他一陣,突然問:"是想買給女朋友?"

  程冬起先沒反應過來,接著就臉紅了。

  他確實是想起來今天早上起晚,自己餓著也沒有給原殷之準備早餐。原殷之住進棕櫚公寓後,兩人就有了誰起皁一步誰就準備早餐的默契,原殷之大多數時候會親自烤麵包,而程冬比較喜歡換著店舖買外帶,已經跟附近的所有小吃店老闆混熟。

  黃文堯說什麼女朋友……程冬想起前一晚原殷之幾乎貼著自己的臉說"我喜歡你"的場景,就有些克制不住地臉熱,對面的黃文堯立時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

  "沒想到你已經有女朋友了啊,你經紀人有沒有叮囑過你,這種事前期最好不要曝光。"

  很顯然蘇瑾是知道他跟原殷之的關係的,程冬便點了點頭。

  黃文堯看他也不想多說,就沒有繼續問下去。不過有點讓人吃驚的是,如果程冬用來對號入座的"女朋友"真是原殷之的話,那就好玩了,夏因都知道那種人是在玩票,面前的青年卻是沒有良好自覺?

  兩人吃完東西,邱余歡也來了,這次沒有讓他們一個一個來,而是一起喊進了教室。

  "小黃十月底有演唱會,他說跟你提過,想讓你給他當嘉賓,我覺得挺好,那時候你專輯剛出,正好可以炒一炒。"邱余歡對程冬說,看程冬沒有立刻回答,就加了詢問,"你覺得怎麼樣呢?"

  程冬看了黃文堯一眼,對方也用十分禮貌的眼神望著他,他就有些猶豫了。

  之前蘇瑾提醒過自己,而且黃文堯總給他一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牌的感覺,他只想跟這個人做點頭之交,但這麼拒絕的話,又確實像是損失了機會。

  "我還在考慮。"程冬說,轉向了黃文堯,"畢竟我沒有現場表演的經驗,而這是你的第一次演唱會。"

  "我記得你有現場經驗的。"黃文堯做出回想的表情,"你去過11年的鷺鳥音樂節。"

  程冬頓時有一種被黏上了的感覺,他確實去過音樂節沒錯,但只有那一次,還是為了幫朋友忙,這種事情黃文堯都知道,這讓人有些不舒服。

  "行了,就這麼決定吧。"邱余歡說,"小黃的演唱會導演我也認識,經驗很豐富,對你來說也是個好機會。"

  程冬只好點點頭。

  之後邱余歡將兩個人都共有的缺陷挑出來說了說,並安排了統一練習。程冬這才發現,大概自己跟黃文堯是屬於同類型的歌手。

  基礎紮實,音域還算寬,不太擅長快歌,肺活量有時候跟不上,所以唱跳也是弱項。

  這些是從硬件角度來看,而軟件角度,就是曲風了。

  黃文堯從選秀節目出來的時候,是走唱功路線,但著實沒有太多特色,脫離那檔節目,來到各式各樣的唱片架上後,聽眾的選擇面拓寬,他的後期發展便一定會進入疲軟,甚至對於伯誠來說,可能形同雞肋。

  偏偏黃文堯在唱歌上比較專一,目前也不願意涉足影視,阿曼就想著給他塑造風格,然後他們發現了程冬。

  程冬是同時兼具了實力和風格的歌手,他甫一露面,阿曼和黃文堯就準確地鎖定了這個人,如此,兩個屬性相似的歌手,理所當然地,黃文堯也想往相同風格上靠攏,所以當他們聽說蘇瑾找了邱余歡,阿曼也採取了相同措施。

  在每個需要成長的歌手面前,模仿都是必經之路,只不過黃文堯有些急功近利,他瞭解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會僅僅靠模仿就滿足。

  兩個人在音樂教室裡學習了一上午,幾乎都是同時解決了自己的一些小問題,邱余歡的點撥很有用。

  下課後黃文堯彎腰在桌上扯了張便條,給程冬抄了包子鋪的地址,直起身來的時候歎口氣:"你怎麼就有女朋友了呢,不僅你粉絲要傷心,我也有點傷心呢。"

  程冬充耳不聞,只跟他說謝謝。

  黃文堯看起來溫柔周到,極易相處,但程冬就是有點兒不喜歡對方,他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不喜歡,好像黃文堯的玩笑話也僅僅是玩笑話而已。

  然後他看了一眼手上的包子鋪地址。

  比起不知道為什麼不喜歡黃文堯,程冬是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比較喜歡原殷之。

  像繞口令一樣呢。

  他正對著紙條發呆,門外就來人叫他名字,程冬抬起頭發現是專輯團隊的工作人員,對方說讓他去試試錄音棚。

  "錄音棚?"

  程冬愣住了。

  專輯裡的歌都還沒有選全,準備工作才做到一半,卻可以進錄音棚了嗎?

  一旁的黃文堯拍拍他的肩膀:"伯誠的錄音棚是國內最好的,不同類型的歌有不同類型的錄音師操作,祝賀你。"

  耳後程冬恍恍惚惚的,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錄音間內了,就連耳機也有人幫他帶上,他隱約記得製作人跟他說,先試兩首譜子沒改好的,放大聽了,再看有什麼要改。

  他站在那裡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是哪兩首。

  實在是,比第一次現場還緊張,這不是他第一次摸麥克風,卻是第一次摸屬於自己的麥克風。

  他伸開掌心在褲子上揩了揩,抬眼去看錄音師,對方朝他比了OK的手勢。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向吊麥走近半步。

  原殷之悄無聲息地進入控制室的時候,就看到程冬閉著眼睛,錄音間裡的燈光溫暖,顯得他的輪廓柔和,監聽音箱傳出他的歌聲。

  "人們說

  河床總有跌宕

  激流會掀翻信念

  槳木折斷

  一敗塗地

  沉默著

  被打濕的亦有胸膛

  哪怕支離破碎

  桅倒帆破

  有風可乘

  遠洋的

  古往今來的船長

  從河流駛往大海

  無非海峽無非暗礁

  抑或妖女

  催促沉入死亡

  我不願

  跟膽怯者為伍

  被浪淘洗徒留沙礫

  枉費一身筋骨未曾錘煉

  恨意綿長

  待不到下世紀

  莫遲疑"

  他感受著胸腔的震鳴,好像海浪迎面撲來,已經沒過脖頸,要直堵耳鼻,副歌和伴奏響在耳邊,慢慢滑入空寂,在將要窒息的前一秒,他睜開了眼睛。

  然後他看到了站在觀察窗的另一邊,朝他微笑的原殷之。

  

  第20章

  

  之後又練了幾遍,總算是讓程冬發現了譜子裡的問題在哪兒,腦中也有了大概的改法,然而這個時候他才看到控制室的電子鐘,顯示早已過了午飯時間,甚至都該吃晚飯了。

  工作人員臉上也儘是疲態,程冬忙去找原殷之,發現對方已經不在。

  他一時有些失落,從錄音間出來跟製作人討論了一陣,決定了修改方法。大家都餓得前胸貼後背,紛紛收拾東西打算撤。

  "收工了?"

  程冬抬起頭,看見原殷之走進來,沖工作人員打招呼,手上拎了紙袋:"還以為你們要搞到晚上,我叫人送了點喝的來,分完一起去吃飯吧。"

  原殷之抽了一杯冬瓜茶出來,把紙袋給了一旁的人,走過來遞給程冬:"你潤潤喉。"

  "謝謝。"

  翟潔站在門口,問公司今天有沒有空著的保姆車,準備把這票人拉到酒店,有免費晚餐大夥兒自然高興,全都圍到翟潔旁邊去了。

  程冬突然往前一步,原殷之還從沒有過這人湊上來的經歷,一時怔愣,就聽程冬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本來想請你去吃包子的,有一家新店,我剛剛拿到地址。"

  說完從牛仔褲褲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來,攤在手心上,程冬似乎也覺得賣相太差,比不了大酒店,又訕訕地想收回去:"算了,下次給你買外帶好了……"

  原殷之卻伸手從他手裡拿過紙條,展開看了:"這地方可能會有點堵,你撐得住嗎?"

  "坐地鐵的話只有三站。"程冬挺開心的,"坐地鐵不堵。"

  但是地鐵擠。

  地鐵門關起來的時候,原殷之覺得自己進入到了異次元,哪怕現在並不是下班時間,他也被乘客緊緊壓在門邊,空氣中全是怪味兒,空調好像根本沒開,他旁邊站著個胖子,一直抬著手機,原殷之就感受到了整個背脊都被柔軟的肥肉貼著,中間卻突兀出現個硬玩意兒,戳他的脊樑。

  他的臉完全綠了。

  程冬扭過頭本來想跟原殷之說,今天運氣好,沒那麼擠,不需要站務員把人往裡塞,結果就看見原殷之綠著臉,有點兒要冒青筋的勢頭。

  他想起那輛寬闊的邁巴赫,和車廂裡淡淡的柑橘香氛的味道。

  程冬默默往原殷之那邊挪了挪,然後把胳膊從原殷之的背脊和胖子的大胸部間插了進去……

  那手感。

  胖子有點兒不滿,程冬不好意思地衝他笑笑,硬生生擠到了原殷之背後,用一隻手臂和半個身體給原殷之圈出了點空間,反正四周是沒人能碰的到這位原總了。

  原殷之發現壓迫感消失了,扭頭看到程冬,這悶熱車廂讓他冒了滿腦門的汗,卻不顯得難看,仍舊清爽,他鼓嘴巴吁了口氣,笑著說:"馬上就到了。"

  原殷之轉回頭去,面前的玻璃上映著自己柔和下來的臉,以及旁邊那個費勁撐著胳膊的青年。

  程冬抬手擦了一下落到眼裡的汗,目光稍不留意,就也撞進了那面玻璃裡。

  跟原殷之的撞在了一起。

  兩人到達包子鋪的時候,又被嚇了一跳,樓上樓下坐滿了人,等座的還有一圈,原來這店舖不僅點心好吃,用作正餐的菜色也好,還不到飯點就爆滿。

  程冬覺得不好意思極了,本來是好意,卻好像折騰了原殷之。

  而原總面無表情站在一堆警惕地看著他生怕他有辦法插隊的等座客面前,在腦海中搜尋了一遍,發現這地方他沒法刷臉。

  程冬抓住往旁邊路過的服務生,問他前頭還有幾桌,兩人桌要等多久。

  對方低著頭在pad上刷了刷,有點兒不耐煩地說:"大概還要等一個半小時,領號不?"這麼說著抬起頭,看見程冬的臉後,那雙化了綠眼影卻懶洋洋的眼睛立刻亮了。

  "程冬!你是程冬!"

  兩人都愣了,就見那女服務生瞬間召喚過來一票同事,程冬就被莫名其妙地推進了一間巨大包廂,也沒空點餐,服務生啪啪啪給他介紹了一堆特色菜,然後就替他決定了菜單,剩下的時間全用來簽名,還被要求寫了大頁大頁的祝福語。

  等到菜上齊了,圍在包廂裡的人才走,多數是感受到了程冬旁邊冷臉男人的不滿氣場。

  這次是靠程冬刷了臉。

  程冬還有點兒恍惚,回過味來了,就一直在那笑。

  原殷之看他一臉憋不住的模樣,也消了氣:"高興什麼?"

  "我挺沒想到的,竟然會有人找我要簽名。"他頓一頓,"以前我自費錄過demo給唱片公司,都被退回來了,就找朋友掛在網上賣,結果一個月就賣出一張去,還是為了包郵湊數。"

  原殷之沒說話,他等著程冬再多說點兒什麼。

  "後來在小圈子裡,也慢慢有點兒知名度了,但還是賣不出東西,我的個人演出,四十塊一張票,還送一支小號百威,但到場的只有幾十個觀眾。"

  "我沒上過大學,高考考了理工大學,但是我想讀藝術專業,跟家裡商量後,爸媽也同意了,他們對我一直很支持,但藝術專業太費錢,我就說,我先出來掙一年,攢夠一些再去考學校,那時候很自信,覺得自己肯定考得上,只是差錢而已。"

  "但真的踏入社會以後,才發現這個世界,並不是我眼前的那一小塊。有太多的好音樂和好歌手,也有很多我無法理解的事情,然後那個天真的想法便擱淺了,大多數時候都在為能夠在這個城市活下去而奔忙,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丟了初衷。"

  "所幸那個時候奇亞發現了我,我以為能夠一舉走上正軌,乾脆將上學的事情拋在腦後,因為換個角度想的話,有些東西確實是學校裡學不到的。"

  "然後又浪費了三年。其實現在想起來,我也有錯,過去三年我總認為是別人晃我,其實自己也晃點自己了,如果我能再努力一點的話,把腦子裡都裝滿音符而不是怨氣的話,那三年就不算是浪費,而我能比現在看得更遠。"

  他轉過頭看向原殷之。

  "謝謝你。"

  "謝什麼?"

  程冬閉了閉眼:"我本來會將視線越放越低,是你讓我站在了高處,我才有了得以繼續的機會。"

  "程冬。"原殷之認真地喊了他的名字,"我沒有任何一次,比現在,更認為我給出的東西,是別人應得的。"

  然後他湊近程冬,在青年的額頭上印下輕吻。

  "你讓我非常驚喜。"

  程冬覺得自己再次有了小鹿亂撞的感覺,而這次更像是有個小人在他胸膛裡敲鼓,咚咚咚。

  原殷之將額頭抵在他的額頭上,兩人就這麼極近地互相望著,沉浸在如此磨嘰的場景中好一會兒,兩人才驚覺什麼,連忙分開,一擼袖子,都發現胳膊上全是雞皮疙瘩。

  原殷之默默將因為突如其來的燥熱而捲起的袖子放下。這種感受太新奇,似乎從未有過,比第一次騎馬還要覺得心跳加速,明明室內安靜,卻覺得耳邊有風,有個聲音夾在風裡,非要說點兒什麼。

  他現在還不想聽。

  "咳。"他清清嗓子,伸筷子夾了個湯包,那兩根普通的竹棍子,卻像是由自主意識一般,就往程冬的碗裡去了。

  程冬也立刻給他夾了一個,不過那快伸手快縮手的模樣,一點兒都不像情侶調情,倒更像還情。

  原殷之突然想起來。

  早上他還有些鬱悶,覺得程冬與自己期待不符,但原來這個帶他擠地鐵,跟他講自己的事情,被吻了以後也沒有再躲開的程冬。

  就是自己所期待的程冬。

  

  第21章

  

  程冬的日程漸漸密集起來。受到最嚴重影響的應該算是家裡的兩隻寵物了。

  程冬每天回家都要被蛋黃撲個滿懷一番撒嬌,而皮蛋把籠子啃遍,特別想越獄的模樣。程冬只好去拜託原殷之,結果男人聽到遛狗,以及街心公園,就露出了相當抗拒的表情。

  程冬便給幫忙打掃房子的阿姨打電話,但對方因為時間問題拒絕了他,於是他想到了住附近的小紀。

  小紀之前將自己租屋放不下的東西搬去了程冬的屋子,又是程冬助理,所以有入戶磁卡,並且最近程冬在忙的事情單一,並沒有多少瑣事要小紀應付。

  原殷之聽程冬跟助理講電話,談完遛狗的事情,就用非常自然的語氣說:"哦,登山包?好的,我給你拿。"一邊走到儲物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拎這個粉紅色的登山包。

  那不是原殷之的,也不是程冬的。

  原殷之看了毫無自覺的程冬一眼:"你助理有這裡的磁卡?"

  "嗯。"程冬收拾著要出門的東西,心不在焉地答。

  "還把她的東西放這兒了?"

  "哦,她租的房子太小了,好多東西放不下。"

  原殷之把膝蓋上的筆記本放一邊:"所以你完全沒有自覺,這是我跟你的房子嗎?"

  程冬聽出對方語氣不善,有些疑惑地扭過頭來。

  他不知道世界上有種人,領地意識和佔有慾一樣強,原殷之已經被惹毛了,程冬把磁卡給了個莫名其妙的女人,並且還讓這裡多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還是在他原殷之常住的時候。

  程冬想起上次原殷之看那瓶廉價香檳的眼神,他皺起眉。

  "並且你打算讓他隨意出入這裡。"

  "我只是想拜託她幫忙遛狗。"

  "你沒有時間照顧,就送去寵物店。"

  程冬把東西放下,他甚至忘記了自己可能會遲到。

  "我跟你道歉。"程冬平心靜氣地說,"磁卡是在你搬過來之前給小紀的,她是我的助理,有時候會需要幫我回家取東西,至於借給她儲物室,她也沒有獨自來取過東西,都是托我拿,所以我認為這並不影響我的生活,但是這影響到你了。"

  "我忘記了最重要的事,這所房子是你的。"

  原殷之抬頭看程冬,青年神情平靜,並不像生氣,眼裡卻有尖銳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站起身摸了摸程冬的後頸,就這麼將手搭在對方肩上:"你想跟我吵?"

  程冬不願意承認原殷之那一下有一種很詭異的效果,就好像他給蛋黃撓下巴一樣。

  他抬眼看原殷之:"你不想?"

  "你都跟我道歉了不是。"原殷之說,"回頭給你助理租個大點兒的房子,遛狗的話,我最近還算有時間。"

  原殷之這麼說,態度謙和,程冬立刻覺得方才自己的聯想恐怕是小人之心,原殷之並沒有那種要嘲諷他和小紀的意圖。

  "還有這不是我的房子,是我和你的。"

  程冬徹底沒話了,他覺得自己那些歪歪扭扭立不住腳的怒火,被原殷之幾句話就堵了回去。

  並且還因此有些歉疚。

  程冬走後,原殷之打開了儲物室的門,打量了一遍裡頭那些粉嫩嫩的東西,打電給了翟潔。

  翟潔帶了紙箱來,一邊整理一邊說:"這些東西是誰的啊?你什麼時候變性喜歡女的了?"

  原殷之掃了她一眼。

  "就是改變性取向啦,簡稱變性……等等,往儲物間搜出來的,該不會是程冬藏的吧?他背著你養女人?不對啊,他現在連薪水都沒有。"

  "是他助理的。"原殷之總算應了一句。

  翟潔埋著頭把東西打包好,問原殷之搬到哪裡去,原殷之直接讓她找個合適的單身公寓,把東西都扔進去。

  翟潔看了他頗久,然後說:"老闆,連程冬的助理你都照顧,這套房子卻不過戶給他?

  原殷之過去包人,就跟買東西付定金一樣,除了撥資源,實際的物質優待也會有,見面禮就是送房送車,而分手費也像付餘款,交易結束就不要再有糾纏。但是程冬除了一整套頂級的伯誠全約,什麼都沒有得到,甚至還沒有正式薪水,宣傳前期的一些費用抽成,因為他是新人,每次拿到手也就幾百塊。

  程冬恐怕是原殷之包過的最省錢的一個了。

  原殷之沒答她話,有些嫌煩:"拿上東西趕緊走。"

  "老闆你打的什麼主意?該不會,你就不打算付餘款吧?"

  不付餘款,就是不分手。

  "他跟別人不一樣。"原殷之直接起身把這聒噪女人往電梯裡推。

  "怎麼不一樣了,誒老闆你跟我說說唄,這次打算多久啊?"

  原殷之把人推進電梯,按了關門。

  "可能會很久。"

  翟潔聽到自家老闆有些不確定地嘟囔了一句,立刻笑了。

  風水輪流轉啊。

  邱余歡和崔忠世決定把《斑馬》的整個音樂組帶到西南部山區去,初版《斑馬》已經嘗試過民族風格配樂,但因為導演畢竟是在國外長大,有些交流與探索難以深入。歐美的音樂劇手爵士與搖滾影響頗深,入鄉隨俗,國內自然無法效仿,必須拿出本土特色來,日本擅長將動畫作品改編音樂劇,那中國能拿得出來的,就該是民族。

  所謂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國內的戲曲派別也好,民族歌謠也好,可挖掘的東西太多,如果抱有想要超越初版《斑馬》的意識,就必須將此深入。

  但是程冬聽到這個消息,卻不能說是高興的。

  "這一去至少要兩個月,如果你跟去的話,專輯檔期是萬萬不可能趕得上了,我知道伯誠現在已經放出專輯消息,對你的宣傳也一直在做,你正是需要拿出成績來的時候,耽誤幾個月,是非常嚴重的事情,所以我不要求你來。"邱余歡說,看著垂著腦袋的程冬,又繼續道:"如果你跟組走,能學到的東西也不會少,我是你師父,這一路上能夠教給你的,肯定比在教室裡教給你的多,我在任何時候都會不遺餘力。但到時候《斑馬》公演,你的名字只會淹沒在眾多工作人員的名單中,你的名字不會出現在海報和宣傳裡。"

  這個留著山羊鬍,已經年近半百的男人拍了拍程冬的肩膀:"你自己考慮清楚,下個月我們就會出發。"

  這個時候劇場的門被推開了,有人走進了這間亂七八糟,空氣混濁的劇場。

  程冬並沒有注意到,他仍舊糾結是留下來錄專輯,還是跟音樂組走的問題中,直到邱余歡喊他過去。

  程冬抬起頭,看到已經坐在第一排座椅上,抬高腿放在桌上的年輕男人,台下光線暗,那個男人伸手將兜帽套在頭上,似乎打算睡一覺,更加看不清臉。

  邱余歡對他說:"這是導演,陳牧。"

  程冬走進對方,那人伸出一隻特別瘦長的手來,皮膚比原殷之還白,是不健康的慘白色。

  程冬同他握了手,自我介紹過,那個男人只是往兜帽沿看了他一眼,就點點頭,閉上眼睛。

  還真的就地睡了。

  

  第22章

  

  陳牧睡了一覺,醒過來把帽子掀了,程冬才看清這個人的臉。

  如果不是他太過瘦削,面色不好,那會是張十分適合出現在銀幕上的臉。

  陳牧揚起手拍了拍,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他雖然還是瞇著眼睛像是沒睡夠,卻相當迅速地進入到工作狀態。劇組的演員還沒有招全,舞蹈演員倒是齊了,這在音樂劇種也是相當重要的本部分,所以在配樂都沒有全部完成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排練。

  今天一批剛剛租到的音樂設備到場,音樂組便是來試這套設備的,包括一些需要現場表演的樂器。

  舞蹈演員已經靠播放器排演頗久,今天才第一次與現場演奏配合。陳牧剛剛給演員講完戲,邱余歡就自己拿了雙鼓槌在手上顛了顛,走到舞台邊那面基諾族的太陽鼓前,試敲了幾下。

  鼓聲密集渾厚,別說那幫舞蹈演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去,渾身關節好似被那鼓點密密敲打一遍,蠢蠢欲動。

  陳牧笑了一下:"上台!"

  程冬終於有機會看到了一次較為完整的排練。

  《斑馬》的主題是自我認知。

  斑馬的斑紋到底是白底黑紋還是黑底白紋,一直是上至生物學家,下至《動物世界》前無聊的觀眾們一直樂於爭論的問題,而由此推深,諸如先有雞還是先有蛋這類已經成為哲學範疇的問題,讓世人搞不清先後,弄不懂主次,甚至無法瞭解自身。

  音樂劇的主演便是一隻擬人態的斑馬,三年前周昱的表演讓他成功出道,而眼下的《斑馬》,仍舊沒有選定它的那位"斑馬"。從程冬第一天加入劇組至今,主演們的試鏡一直沒有結束。

  眼前的表演精彩絕倫,無論是配樂還是已經練過月餘的舞蹈,但是它仍舊缺一個主心骨,那個用歌喉講述故事的主演,那匹一直掙扎在自我認知中的斑馬。

  程冬在猛敲耳膜的鼓點中,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他看過二十七遍初版《斑馬》,他反覆咀嚼過周昱的角色,甚至他為什麼會被邱余歡選中加入劇組,便是因為他的身上,有適合這部劇的地方。

  程冬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邱余歡需要他的加入,邱余歡讓他選擇是跟組進山還是留下來錄製專輯,便是想要他選前者。

  他看向台上奮力錘煉牛皮鼓面的師父,又將目光轉向在台下亢奮地來回走動的陳牧。

  邱余歡需要他,但陳牧呢?他希望陳牧也需要他。

  他希望《斑馬》需要他。

  劇組一直在劇院待到十二點關門,程冬給邱余歡拿毛巾遞水,等師父跟崔忠世激烈討論完畢後,他對邱余歡說:"師父,我想跟您走。"

  邱余歡仰頭看他,這人high了一晚,神采飛揚,抬手便給了程冬腦袋一巴掌。

  程冬被打得有點懵,就聽邱余歡對陳牧喊:"小陳,你過來,我要給你好好介紹一下我徒弟。"

  他摸著頭看陳牧懶洋洋地走過來,這個年輕導演似乎只有在工作當中有精神,其他時候都不清醒。

  "前輩你又有什麼餿點子了。"

  邱余歡站起來,繞到座椅後頭,摟著程冬對陳牧說:"這小子剛出道,有能力,在錄自己的首專,但是我跟老崔下月要進山,我問他選哪邊,他不要專輯了,說要跟我走!"

  他那滿面炫耀的表情也讓陳牧來了興趣,便好好打量了一遍程冬。

  沒看出什麼來,有點靦腆的一個小伙子。

  他臉上的不以為意也寫得明顯,邱余歡猛拍他的肩膀:"你等著小陳!我帶他進一趟山,兩個月後回來,我肯定能給你想要的!"

  "前輩。"陳牧被他拍得矮下身去,聽他這麼講,也只好點頭,:"行行行,你快去快回,要真讓我等倆月,還排什麼呢。"

  "你等著!"邱余歡直接拿手指指著他鼻子,卻也說不出更多來,又高聲重複一遍,"你等著!"

  程冬不大聽得懂他們說什麼,劇場的清潔工也來催了,大夥兒便紛紛收工。

  程冬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一點,電梯門一打開,蛋黃就來撲他,等他進屋後將柴犬揉乖了,才發現原殷之臉上架著眼鏡,手裡有本看不懂名字的書,竟然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姿勢彆扭,毫無形象,身上的絲綢睡袍開了大半,露出胸膛和腹肌。

  程冬不知怎的,放輕步子走過去,在沙發面前蹲下來,雙手扶在沙發邊,靜靜看原殷之的臉。蛋黃也蹬蹬蹬地跑過來,蹲在程冬旁邊,有樣學樣地去看原殷之。

  原殷之在兩道詭異的目光下打了個冷顫,轉醒過來,面前一人一狗,正盯著自己,兩隻臉上的表情都很傻,他立刻皺起眉,撐住沙發直起身來:"你們幹什麼?"

  "嗚--"蛋黃歪歪頭。

  程冬回過神來,摸了摸後頸,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大概是覺得原殷之戴眼鏡的模樣稀奇吧。

  "怎麼那麼晚回來。"原殷之將書丟到一邊,伸手拉了程冬就抱在懷裡,程冬還是有點彆扭,忍住沒躲,甚至下意識地感受了一下原殷之腿間有沒有異常,幸好那裡很安靜。

  "噢,今天試新設備,試得有點晚。"

  原殷之把臉埋進程冬肩窩,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又有點睏了。

  程冬嚥了下口水,覺得不可思議,但還是問:"你在等我嗎?"

  原殷之半天沒說話,程冬以為這人又不高興了,大概這問題也有些無聊,就想起身,他一動,原殷之就醒了:"嗯,你剛剛說什麼?"

  "你是在等我回來嗎?"

  "是啊。"

  原殷之回答得非常自然,一點兒勉強或者冷嘲熱諷都沒有。

  程冬轉過點身去,笨拙地開口:"辛苦你了啊。"

  原殷之笑起來:"有什麼辛苦的。"他把手從程冬的褲腰悄無聲息地伸進去,"我肚子餓,等宵夜來啊。"

  程冬再次胯間一涼,他今天穿的這條運動褲有點兒舊,褲腰松得很,被原殷之輕而易舉得手,萬萬沒想到,這回先硬起來的竟然是自己。

  蛋黃本來在旁邊想跟兩人玩,但它一搭上程冬的腿就被原殷之瞪,程冬也一直軟弱無力地想揮開他,蛋黃有點生氣,就跑到陽台上跟皮蛋玩兒去了。

  蛋黃一走,程冬就鬆了口氣,神經不緊繃了反而順其自然,往後靠到了原殷之的身上。

  原殷之一邊用嘴唇熨著他的頸肩,一邊煽情地活動手指,他的掌心偏冷,卻也被程冬熾熱的那根弄熱了。

  程冬感覺到原殷之用食指輕輕抹過頭部,將液體抹滿了柱身,動得更加滑膩更加肆無忌憚,他沒有撐太久,今天本來就累,便洩在了原殷之手上。

  他往後仰頭靠在原殷之肩膀,瞥見原殷之抽紙巾擦了手,然後便去脫程冬的褲子。

  程冬動了兩下,不是十分配合,他還是有點怕。他只跟原殷之做過一次,進去的時候確實疼,就算後面有快感,也感覺有點兒怪。畢竟過去近十年都是對著妹子擼,認知裡一直覺得自己是進入的那方,眼下卻要被人插。

  第一次他是被原殷之逼的,並且最後的體驗也算不上好,現在他認為跟原殷之的關係用不上脅迫,便頗不願意,但偏偏他特別能領情,又猶豫著是不是該回報一下對方。

  原殷之扒了程冬的褲子,伸手在對方緊實彈性的臀部上揉捏,越發想要發洩,但他也覺出程冬彆扭,手指往那裡探了幾次,對方都緊緊夾著,都有些好笑了。

  他本來便有些睏意,被程冬突然挑起興致而已,做擴張太麻煩,又斷不能就這麼進去,這時候就貼著程冬的耳邊輕聲說:"今天不進去,你幫我夾一夾,嗯?不是夾挺緊的嗎?"一邊去掰程冬的腿根。

  程冬沒聽明白他的話,直到原殷之挺進他的臀縫和腿根之間,又用兩邊膝蓋敲他的腿,示意他併攏,他才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情況。

  被動照做後,原殷之就頂弄起來,這姿勢比讓原殷之進入他還羞恥難堪。程冬忍不住抬胳膊遮住自己的臉,覺得腿間火熱,穴口也被摩擦得有些詭異地發癢,他根本無力坐直,漸漸就歪到一邊去,原殷之乾脆將他按倒在沙發上,又將他的腰撥起來,用後入式填進他的腿根。

  程冬竟然被這虛擬又實在的撞擊又弄硬了,在原殷之手上跟原殷之同時洩出。

  原殷之吃飽喝足,滿臉貓一樣的饜飽,就差舔爪子了。他把只穿了T恤的程冬抱在懷裡,雖然昏昏欲睡,但還是想跟程冬說話,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問程冬的工作。

  "對了。"程冬靠在身上,手足無力,聲音也小,"下個月我要跟師父去西南山區,做配樂取材,可能要去兩個月。"

  程冬覺得原殷之躺起來怪舒服的,一根手指都懶得動,就要睡過去了,卻突然被原殷之冷冷的聲音驚醒。

  "誰准你走的。"

  他抬起頭,原殷之也正垂下眼看他,目光毫無溫度,就算架著眼鏡,那雙眼睛卻也無法被修飾得溫和了。

  方纔還火熱如燒紅的碳一般的身體,被兜頭澆了冷水,溫差之巨大,那冒白煙的熄碳卻是會痛的。

  

  第23章

  

  程冬沒有找到內褲,只好伸手抓過旁邊的運動褲,悶不吭聲地套,他覺得自己的半裸狀態跟穿著浴袍的原殷之比,非常不利。

  "這是我的工作,不需要被誰允許。"

  原殷之站起身,把程冬重新推到沙發上,抬腿便用膝蓋抵住他的腿,程冬也不曉得這人用了什麼技巧,總之他行動困難,被迫與對方面對面,或者說,被對方俯視著。

  原殷之將雙手撐在沙發靠背,就像程冬在地鐵上為他圈出安全領域一樣,不過這回是壓迫和禁錮。程冬避不開,索性也不避了,抬起眼迎接原殷之的直視。

  "把那個工作推了,我記得你正在錄製首專,別不務正業,明白嗎?"

  "我做了權衡的,我已經決定了,這不是不務正業,這對我很重要。"

  原殷之似乎在忍耐,幾個呼吸後放軟態度,用鼻尖去蹭程冬的臉頰,又含著他的耳垂說:"你乖一點,不要惹我生氣。"

  兩個人剛剛做完,身上都還殘留曖昧氣息,原殷之碰著程冬的皮膚,都有些蠢蠢欲動,結果程冬還是梗著脖子:"就算你是伯誠的老闆,你也不能阻止我,這比首專重要,你願意聽的話,我可以好好跟你解釋。"

  "用不著。"原殷之徹底沒有耐心了,他直起身,捏了捏程冬下巴:"或者我該給你解釋,我不是伯誠的老闆。"

  程冬起初並未聽懂,原殷之拿那種十分深意並且冷酷的眼睛看著他,程冬在那樣的眼神裡,總算明白過來。

  他跟原殷之爭論的那些理所當然的話簡直可笑,原來原殷之並不是覺得他的決定不妥,而是因為他的忤逆。

  那個人不是伯誠的老闆,但是他的。

  比起在伯誠的幕後位置,他作為程冬的金主,卻是個非常明顯本不需要提醒的位置。

  程冬伸手推開了對方,他幾乎用了全力,原殷之還有些錯愕,就見程冬走到門口,要彎腰穿鞋。

  "你到底什麼毛病。"原殷之無比惱怒,也懶得去拉他,他自降身段那麼多回,恐怕真是如此才把程冬慣成了這幅不開竅到討嫌的樣子。

  程冬臉都憋紅了,似乎不會吵架,"就算你是、就算你是我的……我也不應該被禁足。"

  "你倒是一點兒自覺都沒有啊。"原殷之眼角瞥見地毯上一片白色布料,用足尖挑到青年腳邊,"滾吧。"

  程冬看著腳邊的內褲,就像被猛地揍了一拳,半天不會動。

  那一團皺巴巴的布料含有的蔑視和輕賤,像是一面鏡子,那才是他該有的模樣。

  原殷之也在這種突兀的寂靜裡意識到了什麼,程冬垂頭站在那,肩膀和脖頸的線條都顯得很單薄脆弱。

  【該不會,你就不打算付餘款吧?

  他跟別人不一樣。】

  原殷之想起自己和助理的對話,身體裡的盛怒迅速冷卻下來,反而覺得胸口堵了潮濕又沉重的什麼。

  他猶豫著走上前兩步,已經有些後悔。

  "程冬……"

  程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只那一眼,原殷之就差點不能呼吸。

  青年的眼睛紅得像兔子,那兩扇又長又直的睫毛都被打濕了,他瞪原殷之,又像是看他一眼就要哭出來,便立刻回過頭去,按開電梯就走。

  蛋黃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陽台跑進來,它好像能察覺到氣氛,平時除非程冬領著,不然都不敢靠近電梯門,今天卻直直往正在閉合的門裡沖。

  還好感應靈敏,程冬被它嚇到,忙蹲下來抱它,蛋黃夾著尾巴躲到程冬懷裡,嗚嗚地叫。

  原殷之還未作反應,程冬就按了閉門,一眼都沒看他。

  程冬帶著蛋黃,沒穿內褲,非常狼狽地敲了唐真家的門。

  雖然小紀住得近,但他不好去打擾女孩子,就來了在這裡唯一一個朋友家,實在是因為出來的時候錢包手機都沒拿,要不是以前他們經常在唐真住的小區出入,門衛根本不會放他進來。

  唐真的房子是公司配的,Pentagon的另外四個成員也住在這個小區,他們這個偶像團體推出時機有不少高層的慪氣成分在,所以眼下發展得不如預期,相關待遇也跟不上,雖然這個小區住了不少明星,但是Pentagon的成員每人都只分了間四十平的的單身公寓。

  唐真半夜被門鈴吵醒,警惕地去看貓眼,發現是程冬便立刻清醒了,他急忙開門讓人進來,轉身又覺得自己地方太雜亂,頂著一頭鳥窩慌忙收拾,半晌後才發現程冬臉色很差,眼睛還有些紅,而後才發現程冬的腳邊還跟著一隻沒甚精神的柴犬。

  "對不起打擾你了。"程冬摸了摸蛋黃的頭,在沙發上坐下來:"今晚就讓我睡沙發吧,它很乖的,也餵飽了,晚上不會叫。"

  "發生什麼事了?"唐真給他倒了杯水,拖了把椅子坐到程冬面前。

  "沒什麼。"程冬朝他擠出個笑來,"我出來的急,什麼也沒帶,不然也不會來打擾你,明天我打個電話給小紀,讓她給我送套衣服來,你不嫌棄我沒洗澡吧,我就穿著衣服在沙發上對付一晚。"

  唐真仔仔細細地看程冬的臉,他大約知道程冬跟那個男人住在一起,大晚上什麼也沒帶地跑出來,很可能是跟對方起衝突了。程冬避開他的眼光,扭頭的時候,就將脖子上淺淺的兩枚吻痕露了出來。

  唐真的眼睛暗了暗,低下頭。

  "不嫌棄,你好好休息,我給你找找有沒有新牙刷。"

  兩人相安無事又十分禮貌地在各自的位置躺下,唐真的床就在沙發對面,他的屋子幾乎沒怎麼裝修,陳設簡潔。程冬跟他說了晚安,在沙發上躺下來,伸手緩緩撫摸著蛋黃的頭,那柴犬倒是蜷在沙發邊睡著了,程冬卻還是大睜著眼睛。

  唐真起先是背對著沙發的方向,後來慢慢轉過身來。

  他覺得不太好受,他跟程冬高中就認識了,又因為一起遠赴異鄉,大概沒有人比他跟程冬的感情要好。他們倆之間的氣氛原不是這樣的,這種莫名的拘束和隔閡。

  程冬是從來都是透明的,只有他是自卑的躲閃的那一個。

  然而現在的程冬竟然也被罩在了那裡。

  他看向沙發的位置,發現程冬還醒著,青年的眼睛明亮,在朦朧月光裡想兩顆即將乾涸的水珠。

  "程冬,你還沒睡?"

  "嗯,你也還沒睡?"

  "我被吵醒之後就不容易睡著了。"

  "抱歉哈,下次請你喝酒。"

  "你不是要戒了嗎,說是對嗓子不好。"

  "對哦。"唐真看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結,"唐真,我想好好唱歌。"

  "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但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想要的話,就一定得付出代價。"

  唐真沒有說話,他確定了癥結所在。

  他從床上坐起身,突然而至的憤怒讓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什麼,他覺得心疼,和不甘。這種尖銳的情緒是雙向的,他跟程冬一起經歷了最慷慨的青春饋贈和最難捱的現實的蹂躪,他比程冬妥協得要早,所以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希冀,放在了程冬的身上。

  卻看到那個眼睛明亮的青年對他說,代價。

  他心疼程冬,替程冬不甘。也心疼自己,替自己不甘。

  程冬閉上了眼睛,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唐真,你高中時候交的那個女朋友,我記得,好像叫小舞對吧?"

  唐真不明白程冬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他向後靠到牆上,回憶了一下:"嗯,全名叫何謠舞。"

  "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啊?"

  "什麼感覺?"唐真有些想不起來,"不記得了,還比較開心吧,那個時候我給她寫了首歌,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倒也沒有多少感情,不過是想賣弄兩手。"

  "哦。"程冬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失望。

  唐真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他看到程冬抬手揉了揉眼睛。

  "那你有過喜歡的人嗎?"

  房間裡靜了幾秒鐘。

  "有啊。"

  "是什麼感覺?"

  "想起他的時候,覺得很幸福,覺得這個世界上有這麼一個人,跟我站在同一邊。"

  "所以你們是同一類人嗎?"

  "算是吧,但是我比不上他。"

  程冬又不說話了,這個晚上他沉默的次數太多,這讓唐真很不適應,有一瞬間他甚至想把自己的猜測全都說出來,但那怎麼可能呢,他們兩個人,在暗處的永遠是自己,他同樣不適應去做那個揭開遮掩的人。

  蛋黃在夢中哼了兩聲,這個夜晚終歸什麼也沒發生。

  第二天小紀給程冬送了東西,她平時咋咋呼呼的,關鍵時候倒是不多話,什麼也沒問,按照日程表給程冬安排工作。

  程冬給蘇瑾打了電話,說了自己要擱置專輯,下月進山的計劃,蘇瑾在電話裡沒說什麼,等程冬到了伯誠後,就看到蘇瑾踩一雙能戳死人的高跟鞋,威風凜凜站在大門口堵他。

  "你跟我好好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蘇瑾掛了程冬的電話,第一反應是這兔崽子作死,而且竟然自作主張不跟經紀人報備,那麼大的事先斬後奏,但是她在等程冬的這十分鐘裡,又仔細想了想,覺得暫時按火不發為好。

  程冬也知道自己程序錯誤,在蘇瑾面前都不敢抬頭講話,認認真真說了自己的想法,雖然這決定多半是依靠他的直覺和感性,同旁人說不了盡然,但蘇瑾聽完後,卻沒有繼續罵他,而是走開撥了個電話。

  "喂,邱老師你好,我是蘇瑾,程冬要跟您進山的事……"

  程冬和小紀跟犯了錯的小孩一樣站在風口,等蘇瑾講了近一個小時的電話,蘇瑾關了手機,轉過身來。

  "專輯那邊的事,趁你走之前能趕多少進度趕多少,製作人肯定是要發火的,我去勸。你自己在劇組裡注意安全,好好取經,邱老師跟我說了,不會讓你白白損失首專時機。"

  蘇瑾沒有說,邱余歡還在電話裡隱晦地跟她表示,如果程冬做得好,能得到比首專如約發行更大的機會。

  作為經紀人,她可不能只是照顧藝人的夢想,而是價值最大化。

  

  第24章

  

  原殷之從車上下來,抬頭看了看那一溜窄窗戶。

  他讓人查了前一晚程冬是在哪裡過夜,得到消息後沒忍住,趁午休時候讓司機開到了這裡。

  這是間明星小區,門衛嚴格,但是原殷之的這輛車牌在門衛系統裡有記錄,得以順利入內,畢竟夏因也住過這裡。

  原殷之站在原地,也不清楚下一步該做什麼,他潛意識也曉得自己的捉姦心理,越發氣悶,正想返身上車,當作沒來過,就聽到了熟悉的狗叫聲。

  然後唐真牽著歡快的蛋黃出現在了他面前。

  幸好那柴犬認得主人也夠忠心,哪怕唐真剛剛給他做了頓豐盛午餐,還是在第一眼見到原殷之就想跑過來。唐真拉不住它,抬頭看見原殷之,不但不鬆開,反而拉得更緊了。

  原殷之抬眼看了看他。

  他記得這個長相稚嫩的青年,主要還是因為很少有人會拿那種類似於嫉恨卻又完全不懂得掩飾的眼神看他。

  原殷之喊了一聲:"蛋黃。"

  柴犬的爪子在地上刨出粗糲的響聲,脖子上的牽引繩勒進他皮毛,它也還是堅持要往那個從未給它做過飯的人身邊跑。

  狗就是這種生物,所以才討人喜歡。

  唐真最終還是放開了繩子,看著蛋黃奔出去,這種挫敗感總是在他的生活中出現。

  原殷之揉揉蛋黃的頭,打開車門讓它上去,然後回頭看住唐真。

  "讓程冬今晚回家,否則後果自負。"

  他並沒有將這人放在眼裡,哪怕只見過一面,他也看得出來唐真對程冬有心思,程冬卻看不出來,簡直引人嗤笑,威脅性便更加不值一提了。來的路上他還黑著臉,這時候司機從後視鏡瞥到的,卻是老闆心情不錯地淡笑著。

  蛋黃就扒著他的腿搖尾巴,他難得拿出耐心來輕輕撓柴犬的下巴。

  回來了一樣,另一樣也總會回來的。

  司機突然減慢了車速,原殷之看向窗外,並不意外地看到了舊情人。夏因正跟助理指揮搬家公司的人,那小卡停的位置太不守規矩,原殷之這輛車車身又寬,沒法過去,司機解開安全帶,想下去叫小卡往旁邊挪,卻被原殷之制止。

  他不想讓夏因看到自己,那小玩意兒黏人功夫一流,可惜車子還沒倒出兩步去,夏因就發現了這熟悉牌照。

  果然,原殷之眼睜睜看著夏因朝自己的車跑過來,他扭頭對蛋黃小聲說:"別告訴他明白嗎?"說罷些自娛自樂地笑了,降下了車窗。

  夏因看到他的臉時,他臉上的笑意還沒收全,倒讓夏因愣了一愣,隨即便覺得那恐怕是幻覺,原殷之甚至沒有看向他。

  夏因面對許久不見的人,一時倒不敢靠得太近了,他向來乖張,最近也因為各種冷遇甚至嘲諷,而謹小慎微起來。

  他把原殷之給他的房子賣了,搬回到公司配的公寓來,手上還算寬裕,等待東山再起。

  原殷之車窗後邊的臉沒什麼感情,似乎是在等他開口,片刻後便露出些不耐煩來。

  "我、我搬回這裡來了。"夏因回身指了指樓層,原殷之敷衍地點了點頭,看樣子也不打算問他自己給的房子為何不住。

  送出去的東西原殷之不會過問,就像結束了的人,也從未有過回頭的先例。

  夏因忍了忍,還是退後了半步:"那原總你先去忙吧。"

  原殷之略微訝異,不過也樂得如此,便一句話都沒說,升起車窗讓司機倒車走了。

  夏因站在原地看那氣派的車屁股,覺得光鮮生活的確是離自己而去了,這個時候助理湊上前來,展示手機裡剛剛偷拍的照片給夏因。

  這次照片不僅拍清了原殷之的臉,還抓拍到了他那個稍縱即逝的笑容。

  "你還嫌我不夠慘嗎?"夏因氣得一把奪過手機。

  這助理比他還要沒腦子,藝人故意製造緋聞以博眼球,不是為了炒作新作就是為了拉動一下曝光度,而夏因早就跌至谷底了,這時候若是把這種照片投到八卦雜誌,就算登了,那也是在毀形象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更何況這回有原殷之的正臉,那些雜誌哪裡敢讓原少露臉。

  他恨恨地捏著手機,瞪著照片裡男人那個並非是給自己的笑容。

  "我不是要發到雜誌啦。"助理委屈地說,"留著吧,萬一以後有用呢。"

  夏因被她這話輕輕一撥,挑起眉來,而後把手機扔回給助理:"那你發一份給我。"

  原殷之想,程冬敢當著他的面離家出走,恐怕也不會理會他的留言。

  所以,這個晚上程冬果然沒有回來。

  原殷之覺得自己已經足夠耐心足夠溫柔了,程冬卻是個如此不識相的,然而他料錯了,程冬比他想的還要不識相。

  當原殷之吩咐人去唐真家裡把程冬"接"回來後,他得到的消息卻是,程冬一早就跟邱余歡報備,跟隨安排行程的先遣人員,直接飛走了,甚至都沒來得及跟蘇瑾說,現在專輯製作人正在跳腳,蘇瑾趕去安撫。

  原殷之簡直要被氣笑,程冬若是為了躲自己,甩下一堆爛攤子給別人,那他還真是錯看了青年,毫無責任感,把工作當兒戲,那一時間他都做了決定,乾脆把程冬的專輯企劃撤下,該給鞭子的時候,斷不能手軟。

  結果十分鐘後翟潔卻說,接到新情況,蘇瑾是帶著程冬留下來的所有修改完畢的詞譜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自己修了音的demo去安撫製作人的,製作人看過詞譜後表示沒有問題,部分demo甚至可以直接用,現在只等程冬回來拍兩支MV,進度看起來竟然一點兒都不用趕了。

  原殷之這才想起來,程冬最近是有好幾個晚上說要留在公司通宵,他以為是團隊作業,還覺得這些傢伙膽敢操勞自己的人,頗為不滿,結果,卻是程冬獨自在做嘗試和修改,然而他卻就這麼將整個團隊的工作都分擔了大半。

  原殷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他扭過頭對翟潔說:"我能在季度結業之前抽出多少天來?"

  翟潔疑惑地翻起日程,寫寫畫畫後抬頭對原殷之說:"季度報告會議在下月底舉行,這之前你有一次赴日考察和兩次綠化和橋樑維修競標,其他事務不重要,可以安排別人做,這樣能擠出3到4天時間自由安排。"

  "那兩次競標我沒怎麼跟,讓下面的人去做就行,這樣能擠出多少時間?"

  "大概可以有8到10天。"

  "行,幫我訂機票,明天早上,飛K市。"

  "哦,要帶上戶外用具嗎?睡袋帳篷之類的?"

  "帶那種東西幹什麼?"

  翟潔抬起頭來,對原殷之嘻嘻笑了笑:"相信我,你會用得到的。"

  兩天後,當原殷之來到炎熱無比、四處充滿昆蟲、沒有多餘民宿、並且自己唯一認識的人還不願意跟他擠一張地鋪的時候。

  他才意識到,自己請了一位多麼優秀的助理。

  

  第25章

  

  程冬被同事叫醒,說民宿主人給大家準備了早餐,趕緊下樓,不然就要被搶光了。

  他點點頭,迷迷糊糊地起身去洗漱,看到鏡子了,才發現自己臉上又多了三個包。此時樓下傳來幾聲咕咕咕的母雞叫,還有拍打翅膀的聲音,程冬往窗外看去,首先看到的是幾乎佔滿整個院子的帳篷,然後是從帳篷裡蹦出來的一個柱狀物,把院子裡的動物們嚇得雞飛狗跳。

  他這才想起來,原殷之昨晚空降了。

  院子裡的動靜自然影響了主人家,那個手藝特別好的大娘舉著鍋鏟蹬蹬蹬跑到原殷之面前:"你搞麼啊!大早上的這麼吵!嚇壞我的小雞仔哦!"

  原殷之全身還裹在睡袋裡,像條無辜的大蟲立在那兒,唯一露出來的臉被唾沫星子濺了個完全,這早上都不用洗臉了。他黑著臉,眼看要發火,程冬連忙從樓裡跑出來:"對不起啊大娘,我們這就收拾起來,噢噢,您要喂雞嗎,我幫您吧。"

  那大娘見到程冬立刻換了張喜逐顏開的臉,順利被哄走了,還不忘扭頭跟程冬說,廚房給他留了芒果飯。

  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又慢悠悠踱了過來,興致勃勃地在原殷之的睡袋上啄起來。

  "你在幹什麼啊,沒睡醒麼。"程冬伸手給他拉下拉鏈,原殷之長手長腳的,被裹一夜簡直受罪。

  "帳篷裡有壁虎。"他悶悶地說。

  程冬忍住沒笑出聲,掀開帳篷往裡看了看:"晚上給你撒點兒花露水,雖然作用不大。"他轉過臉來,"不過誰叫你要跑來這裡。"

  原殷之把睡袋捲一捲,扔進帳篷裡,他現在渾身不舒服,只是臭著臉:"那誰讓你跑到這裡來的,把我話當耳邊風?"

  提起這茬程冬就扭開臉:"待會兒進來吃早餐。"立刻腳底抹油了。

  留原殷之一個人站在院子裡,那對他很感興趣的母雞一直繞著他轉,咕咕咕,咕咕咕。

  程冬進了屋也從窗口偷瞄他,這太奇怪了,原殷之昨晚空降簡直沒把人嚇死,幸好這波先遣人員都不認識原總,不然也算是個大新聞了。程冬一邊想著,一邊將芒果飯分成了兩份。他又抬眼看了看原殷之,男人拿著電動牙刷站在院子裡的水龍頭邊,震動聲音又吸引了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貓,站在他頭頂的架子上,老想拿爪子夠他手裡的東西,原殷之看起來要崩潰了。

  程冬杵著案台,就這麼看了一會兒,原殷之憋屈得很,卻並沒有打算打道回府,他到底在想什麼呢?

  如果這是巴掌後的甜棗。

  程冬看著原殷之忍無可忍一把抓住了貓的後頸,便立刻引來大娘的罵聲,只好咬牙切齒地放開,那貓扭身就是一爪子,把他手背撓出了三條血痕,程冬連忙跑出去。

  如果這是巴掌後的甜棗,他本該不予理會的,哪怕張口接了,也該將其視為職業涵養,金主要玩這樣的感情遊戲,便陪人玩,而不是打心底裡……

  程冬抓過原殷之的手,皺眉去看那血痕,男人便趁機湊近他,在他耳邊說:"幫我舔舔,唾液有抗菌劑。"

  而不是打心底裡,會因為他的一舉一動被牽扯心臟。

  程冬木著臉,把原殷之的手拽到水龍頭下,鄉下的水龍頭可沒有精密的控壓系統,原殷之被那水流打得倒吸一口涼氣。

  但他瞥見程冬輕輕蹙眉,眼裡的心疼藏不住,便覺得這點兒小傷也不算什麼。

  在會做芒果飯的大娘家住過一晚後,團隊繼續深入腹地,環境也變得越來越糟糕,之前好歹有自來水能洗澡,之後就只有溪水和藏了無數蟲子的木質吊腳樓。

  偏偏只有到這些地方,才找得到那些年邁的,不肯挪地兒的老人家,他們往往有最原始的唱腔,也有最準確的詞源。

  程冬覺得這一路上收穫頗豐,已經完全投入到考察中去了,而這裡的人也都有過考察經驗,對艱苦環境適應良好,整個隊伍裡,就只有原殷之隨時處於崩潰邊緣,隊伍裡甚至已經有好事者在給他取"公主大人"之類的外號。

  這跟遛狗一樣,是個錯誤的決定。

  這天程冬獨自出門,要去拜訪住在山腰上的一個老人家,先遣人員並不是音樂組的,他們只負責後續團隊到達這裡的路線和吃住安排,自然沒興趣陪程冬去,而原殷之,因為嚴重的水土不服,吐過幾輪後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程冬在走之前給他的房間裡準備了熱水瓶和土家藥,原殷之還是執意裹睡袋,實在是怕了一掀開被子就發現只巴掌大蜘蛛的情況。程冬沒想到他那麼大人了,還跟小女生一樣怕蟲,只好每天讓他生活在花露水味道裡,他出門之前,原殷之只從睡袋裡露出一張憔悴蒼白的臉,還不忘調戲他:"你學會他們的情歌沒?回去唱給我聽。"

  程冬沒理他,嘴角卻不免彎起來。

  原殷之在房間裡昏睡了一整天,醒過來後發現窗外都黑了,只有連綿不絕的蟲鳴和幾聲狗叫,他從睡袋裡挪出來,掀開門簾,這裡都是那種霧濛濛的燈泡,晚上開著窗,還被風吹得一直搖晃,他在幾個正在玩牌的工作人員裡找了一圈,沒發現程冬,就問了句。

  "噢,還沒回來吧。"回答他的人心不在焉,"這麼晚沒回來,估計是住山上了吧。"

  原殷之打開手機,信號微弱,除了幾條翟潔發來的短信,沒有任何新消息。他覺得程冬要是今晚不回來,也會跟自己說一聲,何況他原殷之還病著,這傢伙也該懂得敬業物件該是誰吧?

  結果無法撥通程冬的電話之後,原殷之慌了。

  "聯繫不上,喊幾個當地人跟我一起上山,有認得路的嗎?我們得去找程冬。"

  玩牌的那幾人顯然沒聽進去,隨口答他:"都這麼晚了,這些鄉下人早就睡了,這裡信號不好,打不通正常,等明早再說吧。"

  原殷之還沒碰到過吩咐不下去的狀況,皺起眉來,但眼下境況不同,他也只能親力親為,問了當家的房間,隔著門簾把那當家的夫妻倆喊起來,人正要對他發火,他就把整個錢包塞了過去。

  他這次現金帶的不多,但這裡的人肯定兌不了支票,本來還擔心錢不夠,但那當家的聽聞他是要找那個年輕小伙子,當下打電話披了衣服,要把鄰居都叫上,上山找人。

  "你不知道,咱們這裡環境好,蛇都能爬洗衣機裡,山上更是危險,還有狼呢,那小伙子雖說跟我們走過幾次,認得路,但萬一跌跤了,暈在哪裡給狼叼了怎麼辦。"當家的說著,還把錢包還給原殷之,"你們來的時候就給了我們一大筆費用了,保證你們安全是職責。"

  原殷之接過東西,深吸了口氣,對方那番話像是重錘,他本來身體就虛,這時候覺得被敲得腦袋發暈,然而此時已經沒時間耽誤了,好心的鄰居已經被召集起來,他也套了衝鋒衣,借了手電筒一起上山。

  而這個時候的程冬,並不是獨自一人,他跟一個發著抖的姑娘藏身在山洞中,已經兩個小時了。

  這裡的山連綿不絕,一座連著一座,植被茂盛,很容易迷路,兩人早已經辨不清南北,程冬還受了傷,手臂上被柴刀拉了一條大口子,血還沒止住。

  手機摔壞了,不僅沒有信號也撥不出緊急救援號碼。

  他抬頭看向山洞口漏進來的一縷月光,覺得越來越冷。

  "你別哭。"他對小聲啜泣的姑娘輕聲說,"我們還有希望,雖然不知道這裡是哪裡,但應該離我住的地方不遠,那裡有個人,要是我不在的話,一定會生氣的。"

  他氣若游絲:"那麼遠都找過來了,這次他肯定也能找到我。"

  他話音剛落,就聽見不遠處有細微的人聲,那些踏碎枝葉的動靜像是巨大陰影,密不透風地罩過來。

  姑娘摀住了嘴,喉嚨發出絕望的哽咽聲。

  那些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一邊交流著聽不懂的方言,程冬仔細辨認,然後他看到洞口的那縷月光被遮住了。

  他嚥了口口水,湊到姑娘耳邊,將聲音壓低到極致。

  "我把他們引開,你跑。"

  那把劃傷他的柴刀伴隨著陰冷的風聲,劈開了遮掩物,程冬以最快速度滾出去,撞翻了拿柴刀的人,然後他朝前方跑去,一邊跑一邊喊:"你等等我,你怎麼能一個人跑!"

  那些人好歹看電視,能聽得懂普通話,視線不好,也不知道剛剛跑過去了幾個人,當即全部追了出去。

  兩分鐘後,山洞裡爬出了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人,她粗喘著,朝另外一個方向狂奔而去。

  

  第26章

  

  白小雯的鞋早就咧了大口,她的腳掌邊緣全是爛的,以至於當她發現有人朝自己這裡來,電筒燈光四處晃著的時候,她沒能?住車快速躲開,被逮了個正著。

  那一瞬間白小雯只想往來人手上奪過武器,最好是那把她畏懼很久的柴刀,自行了斷,然而緊接著她發現,那些人手上頂多有幾支棍棒,她還聽到了久違的普通話。

  "救、救命。"白小雯被人拉起來,她太久沒有說過話,舌頭好像不是自己的,"救命,我被拐了,他們追來了。"

  "你說喃?被拐了?"當地人咋呼起來,原殷之藉著光亮看了看那姑娘,也有些震驚,隨即掏出電話準備報警。

  "有個男的救我了,他、他救我了。"白小雯費力地扭過身去,伸出傷痕纍纍的手臂,卻也不曉得該往哪裡指,"快去救他,他要被砍死的。"

  原殷之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但她的慌亂和劫後餘生卻是明明白白不做假的。

  "他在哪裡?"原殷之推開旁人,上前問她。

  白小雯抬起頭,這就是那個說普通話的人,她心裡更覺得踏實,理清了思路:"我跑了大概……十幾分鐘。"她抬頭看看月亮,又努力回憶道,"他們來的時候,是背著月亮的,然後救我的人把他們往回引開了,他們在東邊!"

  原殷之覺得已經沒有時間再確認那個人是不是程冬了,他的直覺尖銳地紮著他,讓他沒法多想:"往東北方走!十幾分鐘的路程,不算遠,如果那幫人發現把女人追漏了,肯定會回頭的,說不定還能迎面遇上!"

  一部分人有些唯唯諾諾,畢竟他們手上也沒拿武器,平時要是碰著獸類,他們還有經驗,但這回卻像是要去跟犯罪分子斗了,紛紛表示不如此刻下山,等警察來。

  然而離這裡最近的派出所也有十幾公里,原殷之等不了,他舉起右手:"在這裡的,每個願意跟我走的人,獎金二十萬,你們寨子裡的供水,也由我解決!"

  他這話一出,便有幾個人粗著嗓子嚎了起來,頓時真像是鼓舞士氣要上戰場一樣,一個也不捨得走了,扶了白小雯的人立刻架起人就往回跑,一個人二十萬啊,那肯定得回寨子裡多通知點兒人來!

  原殷之打頭陣,一邊跑一邊用電筒掃著前方的路,白小雯逃得慌亂,路上的痕跡也明顯,他們很快來到了山洞口,隱約也聽見了人聲,果然沒有料錯,那些人將逮住了程冬,再往前追卻發現根本沒有白小雯的影子,知道被誆了,往程冬身上踹了兩腳就又往回追。

  他們理直氣壯得很,跟原殷之這邊的人迎面碰上,張口就問,看見跑路的媳婦沒。

  兩地方言差別挺大,頭兩句沒交流成功,原殷之這邊的人看對方拿著刀,雖然己方人數多,卻也不願意起干戈。

  原殷之往前走了幾步,猛然抬起手電筒在對方五六個人臉上晃過一遍。

  對方罵罵咧咧起來,而原殷之已經看到了被末尾一個男人拽著衣領半拖在地上的程冬。

  天這麼黑,他卻連青年的發旋都能一眼認出。

  "找媳婦是吧。"原殷之平靜地說,對方都朝他看過來,"我們來的時候,是見著個女人往山下跑了。"他隨手指了個方向。

  那幾個人就要走,經過原殷之身旁的時候,昏迷的程冬還被拖在地上,渾身泥土。

  原殷之瞅準了時機,往拖著程冬的人小腿上就是狠狠一腳,他踏得太猛,用了十成力道和角度,當下便聽得那人骨頭輕微脆響,慘叫了一聲。

  那人往前面跪下去的時候,柴刀就脫手了,原殷之一個跨步奪了過來,鬥毆一觸即發,那幾個人本就是發了狠追了好幾座山頭的,自然說不得理,原殷之一手抱了程冬,一手用柴刀指著前方,往自己人身邊退:"警察馬上就來了,你們想坐牢就繼續。"

  那些人嚷嚷開,個個咬牙切齒,似乎在說,他們是來找媳婦的,不犯法不用蹲牢房。

  原殷之身後的村民也沒那麼閉塞,知道拐人犯法,何況是有原殷之的承諾在先,就算真的打起來,也不能拋下原殷之和那個和氣的小伙子。

  也都紛紛挺胸膛,不讓道,這麼折騰著,竟然真的遠遠聽到了警笛聲。

  原殷之鬆了口氣,不得不說,這裡雖然偏僻,出警速度還算靠譜,這深山林靜,警笛的聲音尤其明顯,對方也不再叫嚷,卻仍是不肯走,似乎還是要把女人追回來。

  這個時候原殷之懷裡的人動了動,他忙低下頭,就看見程冬艱難地睜開眼睛。

  原殷之在心裡默念了一遍謝天謝地,他從來不信鬼神,前一刻還手握武器跟街頭混混要跟人幹架,這一刻卻覺得渾身發軟,被程冬那焦距不穩的眼睛看了,就能安心地睡過去。

  然後他就真的睡過去了。

  程冬渾身都疼,醒過來第一眼看見原殷之,本來很驚喜,結果下一秒原總就朝他壓了過來,他以為這會是個電影裡那種劫後餘生的擁吻,雖然覺得很不恰當,還是閉起眼準備接受,卻沒想到原殷之並無此種打算,而是歪在他胸前,乾脆利落地暈了。

  身旁嘈雜,兩個寨子的人在用方言你來我往,遠處警笛叫得厲害。

  程冬試了幾次,沒人答他話,他只好躺平了,壓在胸口的那顆腦袋壓到了他的傷處,有點疼,卻也讓他安心。

  他伸手摸了摸原殷之的頭,心想都這樣了,這人要是還把自己當老闆,那他……

  他就不答應。

  原殷之是餓暈的。

  這恐怕會被列入原總最不堪回首事件之一。

  在這地方就只有程冬一個人會照顧他,所以他水土不服在屋裡睡了一天,也沒有人過問,結果醒來空著肚子就上山了,情緒緊張,還被慘兮兮的程冬給刺激到,放鬆神經後就不省人事了。

  他是在寨子裡的醫療站醒過來的,吊著葡萄糖,程冬坐在他床邊,正用捧著一塊黃澄澄的菠蘿。

  原殷之的目光在程冬擦傷的臉上轉了一圈,然後就盯住了人手裡的菠蘿。

  "你現在還不能吃水果,會胃酸過度。"程冬毫不客氣地幾口把菠蘿吃了,吮了下手指,把床頭櫃上的保溫壺打開來,原殷之立刻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阿黑家的媳婦給你殺了雞,我幫你剁碎熬了粥,你先喝口水,慢慢吃。"

  原殷之直起身靠在床頭,伸手接過程冬遞過來的碗,程冬的手指上還殘留著菠蘿的清香,他也覺得奇怪,飢餓是最無法忽略和抵擋的慾望,自己這時候竟然還能心猿意馬起來。

  "你傷勢怎麼樣?"

  程冬把胳膊上包著的紗布給原殷之看:"沒事了,其他地方都是皮肉傷,就這個比較麻煩,恐怕會留疤,回去可能要做除疤手術。"程冬皺皺鼻子,似乎是覺得麻煩,但當藝人就是如此,凡事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膚,都要具備觀賞價值。

  "你不是去找人嗎?為什麼會搞成這幅樣子。"

  程冬摸摸後頸,知道該來的總要來,他才給蘇瑾打電話被罵了一頓,現在又要被原殷之罵。

  "我從那個老人家家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有點晚了,路就辨不太清,走偏了,走到了另一片山,就遇到白小雯了,就是那個姑娘。她說她是被拐賣到山裡的,已經逃了兩天了,身後一直有人追,她不敢從路上走,不敢找車,因為那一帶都知道她是買回去的媳婦,只能往林子裡跑,我們說話的功夫,那些人就追過來了。"

  "所以呢?你就為了救人,把自己搭進去?"

  程冬抓了抓褲縫邊:"那我也不能不管她啊。"

  原殷之不說話了。

  他也明白,社會新聞沒有少說,那些人就能為了幾千塊非法買回來的人跟警察動武,如果失掉了一個救人的機會,等待那個姑娘的後果也不堪設想。作為男人,程冬的選擇是正確的。

  "我看看你的手。"原殷之放下碗,伸出手,等程冬乖乖將胳膊放進他的掌心。

  他慢慢撫過程冬的小臂,然後將五指扣進程冬的指間,握緊了他。

  "我知道現在要你跟我回去你也一定不肯,不過以後,一定不能再讓人那麼擔心了。"

  程冬點點頭,看著他,似乎猶豫了一陣,還是小聲開口:"那以後你也別跟我吵架了。"

  原殷之愣了愣。

  反應過來程冬說的是什麼以後,他又露出那種熟悉的促狹笑容。

  "那要看你識趣不識趣。"他把程冬拉近,在青年臉頰上香了一香,"你要是曉得哄人,吵架那還不是情趣。"

  "你那麼大人了還要人哄?"程冬挑眉。

  "我不僅要人哄。"原殷之把程冬的手舉在嘴邊,伸出舌尖舔了舔那還殘留著菠蘿果汁的手指,"我還要人喂呢。"

  程冬控制不住,在原殷之面前狠狠打了個酥透了的激靈。

  

  第27章

  

  在白小雯被警察帶走的當天,這個僅僅三十來戶人家的寨子,迎來了一大堆扛著攝像機單反和話筒的記者,這其中只有兩家是當地電視台的新聞組,其他全是娛記。

  這種山溝沒有多少人願意來,一路上叫苦不迭的人也不少,但他們為什麼都要蜂擁而至呢,自然是因為上頭有強制命令。

  一個沒甚名氣的小藝人,在深山工作室偶遇了被拐賣少女,不顧自身安危從魯莽村名手中救人,還因此負傷,不錯,這是條可以用上寫版面的新聞,但從當地媒體那裡買幾張事件照片,再配上藝人的硬照就行,趕來做一線報導就有些浪費經費了,換作往常頭頭也不會給披,若是主角是當紅巨星還好,小人物就犯不著了。

  但是這麼多家八卦雜誌和娛樂版面的頭兒都接到了電話,伯誠要出錢讓他們做大這條新聞,所以這條九曲十八彎通往村寨的山路上,就突然多出了不少車來。

  程冬和白小雯都被記者逮住,一整天都在重複當時境況有多麼危急,白小雯這才知道,救了自己的人是個明星,她本來身體虛弱精神不濟,卻是因為不知道還能怎麼回報對方,一直耐心地被記者們追問,也不管上鏡後會不會給自己造成影響。她想得開,自己是受害者,沒有什麼好丟臉的,誇完程冬,也藉機陳述了那片封閉村寨買賣人口成風的狀況。

  晚上原殷之出錢讓村民招待娛記們,程冬才意識到什麼,私下問原殷之,是不是他做的。

  "好歹我也是伯誠的老闆,這種小手段,不用蘇瑾教也會用。"他伸手捏了捏程冬的後頸,"過兩天邱余歡他們就來了,會有娛記跟你們兩天,拍點照片回去做預熱報導,雖然我沒投資你們的音樂劇,但是你參加的工作,公司不是還要抽成麼,你賣力點兒,多給我掙幾個菠蘿錢。"

  程冬笑,很配合地點頭,把胳膊曲起來,拍拍自己的肱二頭肌:"老爺您可勁兒剝削吧,我有力氣。"

  氣氛很好,原殷之便拉了他一把,躲在暗處接吻。

  這場意外事故倒讓兩人蜜裡調油起來,原殷之還有工作,預告過不了幾天就得回去,程冬竟然生出幾分不捨,於是不管是不是原殷之主動,兩個正當壯年的男人都不可避免地接觸密集起來。

  院子裡還有一幫嗅覺敏銳的娛記,見主角程冬不在,已經有人離座來找了,程冬是沒有什麼意識,原殷之就算接吻也耳聽八方呢,拍了拍程冬的背,示意他該去外頭報導了,於是他第一次見到程冬留戀地看了眼自己的嘴唇。

  原總瞬間有了種通體舒泰感,比去賭場豪賭整夜都要爽。

  當天晚上原殷之沒忍住,摸到程冬房間裡,然而那張床坐下來都要哼幾聲,更別提在上面做運動了,吊腳樓完全沒有隔音可言,原殷之就算不要臉,程冬也是要的。

  "那怎麼辦。"原殷之難耐地皺著眉,竟然不用強勢那套,只蹭在程冬頸窩裡,"我想做。"

  程冬沒遇過這樣的原殷之,簡直像是變相撒嬌,然而可怕的是,自從原殷之在醫療站對他用過這招後,發現效果奇佳,就屢試不爽起來。

  "那也不行。"程冬堅守陣地,拽著自己的褲子。

  原殷之咬咬牙,突然靈光閃現。

  回去真的要給助理發獎金。他想。

  "那我們去帳篷裡吧。"

  "哈?"

  "忘了麼,我帶帳篷來了。"原殷之呵呵笑,程冬總有種要上砧板的感覺,但那男人也將他撩得不行,只好妥協。

  兩人拖著手,像偷嘗禁果的初中生一樣摸出吊腳樓,背了帳篷,選了靠近山腳的地方。

  搭帳篷有費了番功夫,原殷之從沒有過為了滾個床單這麼耗神耗力的,等帳篷搭起來,兩人也有些疲倦,躺進去後竟然沒有多少興致了。

  帳篷頂是透明材料,能看到晴朗夜空,兩人頭挨著頭聊瑣事,比如家裡的兩隻寵物都托管到了哪家店,比如街心公園的那只蘭博好像又大了一圈,比如冰箱裡的牛奶忘記喝了,回去該過期了。

  原殷之這才發現,他能跟程冬聊那麼多,也願意跟程冬聊那麼多。

  他明白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而他沒有阻止。

  為何要阻止呢,眼下的快樂,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你這次跟記者們一起回去吧,人多車多也安全,不然你過幾天一個人走,路上也沒人照應,別又餓暈了。"

  程冬說話聲音漸小,像是要睡了。原殷之摸摸他的頭,聽他說擔心自己的話。

  "順便還能帶點兒特產回去,阿黑給了我兩斤臘肉,和幾箱水果,你不僱人的話就拿不下了。"

  原殷之摸著他頭的手頓了頓,把那腦袋往自己懷裡猛地一按:"別廢話了,睡覺!"

  "叫我睡覺,那你動作那麼大,人都清醒了!"

  "清醒了也好,就別睡了,本來也不是來睡的。"

  "好好好,我睡我睡。"

  "……往哪兒挪呢,到我懷裡來。"

  "……"

  "你是不是臉紅了?"

  "閉嘴。"

  程冬在深山裡,還招了一票娛記去報導他見義勇為的新聞,這事很快就傳回了圈中,大部分人覺不出來,有些經驗的就明白,這個最近曝光機會都捏挺穩的新人,是有人在捧。

  黃文堯坐在伯誠的休息區,把那佔了娛樂版小頭條的版面放下,然後慢悠悠喝了口面前的咖啡。

  陳淑曼從遠處走過來,看見黃文堯面前的報紙:"你看過了?"

  "嗯。"黃文堯點頭,"原殷之這次倒是真的盡心盡力,我聽說他這回是親自跟去了?比起當初捧夏因那種粗暴直接,單從他讓蘇瑾給程冬當經紀人,就看得出來這差別待遇了。"

  陳淑曼推了推眼鏡,把手裡的東西遞給黃文堯:"咱們先把能控制的控制住,這是《斑馬》的試鏡通知,我已經幫你安排好了試鏡,當天另外兩個試鏡演員也都找好了,邱余歡一走,《斑馬》劇組裡說得上話的就數副導演了,會給你機會表現。"

  黃文堯把通知拿過來:"你說我可能被選上嗎?"

  "你練初版也練了那麼久了,我看過他們的試鏡記錄,你比那些人都強,陳牧要是現在還不決定主演,投資方那邊也禁不住他拖,何況我們打過招呼,投資方幾天前就在朝他施壓了,你現在去,他會覺得你能解燃眉之急。"

  "但願吧。"黃文堯確實還有那麼一絲不確定,畢竟陳牧在圈內沒什麼名氣,他摸不清這位導演的脾性。

  "我只是好奇。"陳淑曼說,"你為什麼就盯緊程冬,要跟他搶。"

  "你也知道,我們是同類型的歌手,又在同一間公司,難免會有資源競爭。"

  陳淑曼似乎並不認同他的說法:"圈子這麼大,同類型的藝人也不少,何況單將資源的話。"陳淑曼笑了笑,"最近我攬到手的,被蘇瑾眼紅的那些,不都是你給介紹的?這塊兒你還真犯不著跟人爭。"

  黃文堯笑而不語,手指在報紙上程冬一張清爽開朗的硬照上懸空,然後輕輕敲了敲。

  "我就是對他感興趣,看這圈子那麼多年,從沒碰過這樣的,他這麼被人護著,橫衝直撞,真摔了的那天,會特別疼吧。我就想當台軌道攝像機,跟著他拍一拍,反正來這裡就是玩兒嘛,他是目前我覺得最好玩的。"

  陳淑曼瞭解到這玩世不恭的想法後,便也沒興趣繼續問了,來娛樂圈體驗rpg的公子哥並不少,而黃文堯是看起來最真心實意的一個,卻仍舊是這樣的態度。

  她其實有些羨慕蘇瑾,蘇瑾有今天這番成就,是真的有伯樂眼光,也帶過幾個非常成功的藝人,經她手的都是美玉。她跟蘇瑾打小就認識,以前在一塊兒玩,都要搶同一個布娃娃,兩人都有收集癖,也愛給自己的娃娃打扮,長大了都做了經紀人,操辦他人事業甚至命運,有種微妙的快感。然而她卻總是矮了蘇瑾一頭,不論任何時候,比方眼下蘇瑾有了個渾身熱誠的歌手,她手上卻是個抱著遊戲心態的玩家。

  她看了看黃文堯,又想,管它呢,只要最後的結果漂亮就成。

  

  第28章

  

  原殷之冷著臉坐在一輛印著《每日娛報》logo的suv上,而那個趕他走的青年正在幫助阿黑往後備箱裡塞土特產,他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正好看到一隻火腿的後蹄大喇喇戳在半空。

  "你回去以後可以把蛋黃和皮蛋先送到小紀那,她跟我說她最近閒得發慌。"程冬收拾完東西,過來扒著車窗跟原殷之講話,對方只是拿眼斜他,不搭腔,程冬覺得彆扭的原殷之有點可愛,就趁人不注意,往前湊了一下。

  他的嘴唇沒有碰到目的地,鼻尖倒是在原殷之臉上戳了一下。

  一個失敗的突襲。

  程冬埋下頭,覺得自己大概有點神經搭錯,正想不著痕跡地挪開,原殷之的手就搭到了他的頭上,摸了摸。

  他抬起頭,看原殷之似乎在忍耐,定定看了他一會兒後,低聲說:"你早點回來,我在家等你。"

  程冬睜了一下眼睛,他被那個"家"字戳中了。

  原殷之又揉了揉他的頭,畢竟有人在,不好更過火,要不是前一晚兩人憋不住,又偷摸著把帳篷搭起來,後來差點把帳篷搞塌,這個時候原殷之肯定下車把人抗走。

  但是他們畢竟都不是游手好閒以談戀愛為己任的人,原殷之的手機已經快要被翟潔打爆,而程冬也不是來這裡度假的。兩人交換了一個特別深長的眼神,而後便利落地告別了。

  程冬插著口袋,看車屁股消失在視野裡,耳邊是寨子裡的村民勞作時互相談天招呼的聲音,不時有人吼兩聲號子,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中,沒有回音。

  他突然想起邱余歡曾經在教學中途對他說的話。

  "你的音樂很乾淨,我指的不僅僅是風格,而是你的創作力度。你擅於捕捉簡單的情緒,直抒胸臆,但這些優點會在後期成為劣勢,那就是缺乏張力。並不是說簡單的東西不好,相反某些時候這是最好的,但你的東西是未經提煉的那種簡單,顯得粗糙,並且更危險的是,淺薄。"

  "你的技巧過硬,詞曲契合度相當高,每首歌拿出來都能做得讓人挑不出大毛病,但是這些東西聽多了,耳朵會膩。"

  "那根本原因是什麼呢?你說過,高中之後就來外地打拼,不到一年就被奇亞簽下並且就此冷置三年,在此期間,你能學到和體會到的東西都太少了。簡單來講,小程,我對你的感覺是,懵懂。"

  "未被著色的東西不一定是好的,你對很多事情的理解程度似乎還太淺,音樂需要更劇烈和複雜的感情,你寫歌,寫你的夢想,寫你的表達慾望,但這當中自顧自的成分過多,我們做音樂,是要給人聽的,讓人產生共鳴才是最重要的。你的詞譜可能會讓人覺得養耳朵,卻不會有持久度,要在聽眾心臟上重錘一記,讓他們記得你,記得你的歌。"

  "而要如何做到這一點,我能給你的答案是,增加經歷,懵懂總會被經驗擊潰,這是你要做的第一步。"

  邱余歡沒有說第二步是什麼,那是一次短暫的交談,甚至程冬還沒有完全理解過來就結束了。

  他站在這聽上去安靜空曠,但其實總有細碎聲響的山寨中,剛剛送別了自己喜歡的人,突然弄懂了什麼。

  自己為什麼會愛上音樂呢?若說這是細胞的鼓動,是天性,那就該歸為他天然的表達慾望,但是如果他能表達的東西太少,這就會讓他看起來笨拙而無力,他苦練多年的技術,到時候也救不了他。

  程冬知道自己的生活有一種詭異的平整,這大概就是邱余歡所說,他對很多事情的理解程度太淺,其實那不是太淺,是他主動淺嘗輒止而已。他會接納所有在身旁發生的事情,無論是被奇亞壓搾還是選擇放棄回鄉,以及之後接受了原殷之的包養,旁人看來這一件件都是些極不易消化的事情,但是他消化了,因為他在這麼做的時候,將自己置身事外。

  說不清是他性格中的哪一部分在起作用,程冬猜想,那可能是懦弱。

  唐真說他沒有心,是因為他沒有多大的情緒起伏,無論什麼時候他看上去都挺安穩的。

  但是原殷之折騰了他好多回,他終於沒那麼安穩了。

  程冬轉過身去,張開手臂朝天空嚎了一嗓子,很快對面山上摘草藥的人就用山歌跟他呼應起來,程冬這幾天來學的不多,但基礎的幾個音節還算熟悉,就跟著一通亂唱,很快有不止一個聲音參與進來。程冬大概能聽懂,那是一首呼喚遠赴他鄉的戀人的歌,在勞作中偶爾興起的思念,夾雜在其中的埋怨。

  要不要這麼應景,程冬想。

  我也剛剛開始想他啊。

  邱余歡等人在隔天到達了村寨,先遣人員帶來的設備也派上了用場,這座四面環山的村寨突然多出了好多黑匣子。

  卡在樹杈間的、粘在屋簷下的、安安靜靜呆在蘑菇旁邊的,村民都很好奇,上手敲敲摸摸,後來消息就傳開了,說這是那幫城裡人帶來的錄音機,咱們當沒看到就好,防著點兒羊啊狗啊的去把東西踩壞了,畢竟人家是來幫忙做供水的。

  知道是錄音機以後,就會有人故意在旁邊製造聲音,村民都愛唱歌,這些天裡寨子裡的歌聲比以往更甚,組裡的人講錄音取出來聽了,效果比預想中還好,現在是夏季,蟲聲鳥鳴都十分豐富,這些天然的背景音經過剪輯,會成為好材料的。

  程冬跟隨邱余歡和崔忠世每天跋山涉水,觀察人文和自然,起初還真是沒什麼大收穫,難免對這樣的取材過程感到倦怠,直到有一天他登上山頂,濃密的樹冠猶如可踏足輕舞的原野,他聽到了一聲大象的長嘯。

  野像極其罕見,哪怕是圈養起來的大象也因為生活方式的改變而銳減,程冬以為自己聽錯了。

  直到此起彼伏的三四聲嘯叫乘風而來,他看不到它們,這種龐大的動物正穿梭在林木間,卻不露出哪怕一小片耳朵尖給他,程冬想像它們噴鼻子的聲音,如柱的足踩進厚厚一層腐葉的聲音,悠閒甩動尾巴和蒲扇般耳朵的聲音,和它們似乎在互相召喚的聲音。

  程冬那一瞬間想到的不是要怎樣在舞台上呈現這樣的原始音律,而是非常普通地,想到了原殷之。他想跟那個人一起體會這樣罕見的情景。

  而遠在數千公里外的原殷之,此時正開車趕往機場。他本來正在開會,中途被電話打斷,按掉以後卻收到了短信,預覽欄顯示了短信內容:"直霖機場二層,預計到達時間15點37分,帶上口香糖,我的吃完了。"

  原殷之立刻感到了頭痛,他皺著眉抬手中止了會議,拉開門就走,路過辦公區的時候還留意了每個格子間,找到一張桌上放了木糖醇的,就順手拿了,不過沒忘記撕了張便簽留言。

  等他趕到機場,準時在15點37分見到了拉著行李箱的原縝,對方走過來的第一個動作就是伸出手,原殷之把木糖醇遞到他手上。

  "不是口香糖。"原縝垂眼說,雖然面無表情,但原殷之曉得他是在嫌棄。

  "別那麼多事兒,這個比口香糖好,防蛀牙。"

  原縝盯了手裡的瓶子一會兒,抬頭找到垃圾箱,規規矩矩地扔到了可回收箱。

  原殷之懶得理他,只出去開車。

  原縝是原殷之的小叔,強迫症患者,對一切信息都要求精準,酷愛口香糖,原殷之小時候跟他比過誰先把口香糖粘滿媽媽的化妝桌反面,誰就贏,並且每一塊口香糖都要嚼到脫色。結果原縝贏了,也被原殷之的媽媽提溜到爺爺面前挨了頓揍。

  原縝只比原殷之大兩歲,從小就性情古怪,卻耐不住有商業天賦,在國外早早拿了mba,管理原家的海外項目多年,但原家的老爺子卻一直對這個小兒子保持著固有印象,認為根據地還是在國內,他這麼整天板著臉死磕規矩,怎麼能做好生意人呢,於是硬把人招回來歷練。

  而原殷之就變成了那個倒霉的……

  "我已經列了景點行程發到你郵箱了,帶我去。"

  變成了那個倒霉的導遊。

  

  第29章

  

  原縝發現海邊興建了度假村,摩天輪比小時候那個大了五倍,學校舊址變成了商業區,便也打消了重遊故地的念頭,沉默著跟原殷之回本家向老爺子報到。

  原殷之跟老爺子畢竟隔代,沒有那麼親密,就在外頭等,一邊跟程冬發短信消磨時間。

  程冬那邊信號不好,沒有網絡,有時候短信發著發著也會消失掉,原殷之也捨不得放下機器,盯著屏幕等。他在這邊沒放下過手機,立刻引起了母親的注意。

  原殷之的母親秦嵐,年輕時候也是個小演員,拍過掛歷,清一色神情漠然的冷美人。那個年代的女主角都是樂觀向上性格活潑的,她便也紅不起來,早早跟原殷之的父親結了婚,哪怕長輩不滿,也堅持只生一胎,為了保持身材。

  她這時候年過半百,染了均勻的黑髮,穿旗袍,坐在安靜的客廳喝茶看書,瞥見原殷之的一直跟個初中生似的抱著手機不放,就開口問他:"談戀愛了?"

  原殷之愣了愣,抬起頭來,秦嵐緩緩啜飲,從杯沿抬眼看他,這位演員出聲的母親表情不豐富,但眼裡卻是神情保羅的,原殷之分明看到了那種帶點兒溺愛的促狹笑意。

  "沒。"原殷之把手機放下,眼睛卻還是忍不住盯著,只好站起身來,"我陪你走走吧。"

  "你也知道你不著家啊。"秦嵐站起身,過去挽了原殷之的胳膊,一邊走向花園一邊說,"跟媽媽說說唄,什麼樣的姑娘?"

  原殷之隨著她,幾步路走進了後花園,用另一隻手擋開前頭的枝葉:"不是姑娘。"

  秦嵐並不意外,但臉色還是不好了:"你都三十一了,還當自己是能玩樂的年紀?該定下來了。"

  原殷之不以為意,牽了母親的手將對方讓到台階上去,自己再尾隨。

  秦嵐見他不說話,有些氣悶,忍了忍還是開口:"我當時是大齡產婦,生了你就不想再要二胎,本來老爺子心裡就不舒服,你現在還不考慮香火。你是整天在外頭瀟灑,我住本家要忍受的夾槍帶棍,你知道嗎?"

  原殷之稍稍有些意外,畢竟秦嵐算是思想比較開放獨立的女人,只是因為嫁給了原家長子,才被迫住在本家,不然早應該自立門戶了。

  秦嵐也是高傲的,在兒子面前說出這種被閒言碎語困擾的話,也並不像她的一貫作風。原殷之替她捏了捏肩膀,想了想說:"那不然你搬出來吧。"

  這話的後綴兩人都明白,原殷之的父親最近兩年都不大回家,他住在哪個情人家裡,包括秦嵐在內都並不關心。秦嵐一個人住在這大宅子裡,身邊沒有事事幫襯的人,她就算再寡淡人際,也多少回有不好受的時候。

  原殷之是想過將母親接出來的,但秦嵐好強,她自己不開口的事,別人提了也是不討好,幸而此刻是個機會,原殷之看母親沒有立刻應聲,又補充道:"小叔這次回來,爺爺說是歷練,其實到最後分部分事情讓他管也很有可能,我是做好準備將手裡的原家產業讓出去的,畢竟小叔也年輕能幹,而爸爸對家裡向來沒什麼貢獻。"

  "他沒貢獻,那你呢,這些年把一大幫蛀蟲養得肥壯,都是誰的功勞?憑什麼你要讓出去?"

  "媽,你以前可不會說這種話。"原殷之笑一笑,"你當年嫁進來,也不是圖原家的錢,不過是看錯人,又多了我這麼個拖油瓶。"

  秦嵐也笑起來,不過那笑多是苦澀:"是啊,我當初是不圖錢,但你看現在,我除了錢還能圖什麼?"

  "你兒子有錢啊,你圖我的就行,搬出來吧,你不是喜歡電影嗎,我有娛樂公司啊,以後你想客串一把,我給你開後門。"

  秦嵐的笑容才多了份欣慰,然而話到這裡,她又突然扭過頭來:"不對,怎麼扯到這些上了,我是要你找姑娘啊。"

  原殷之款款笑著,一副忽悠人沒商量的模樣,繼續顧左右而言他,這個時候管家卻來叫他:"殷之少爺,老爺叫你去書房。"

  "可能會耽誤很晚,明天陪你逛街吧。"原殷之對秦嵐說完,在母親略為感歎的目光中上了樓。

  他大學期間就已經跟家裡出櫃,不過原家人向來習慣把棘手事冷處理,竟然也不溫不火地渡過了。原殷之開娛樂公司,包養小明星,這些事情也是親戚們茶餘飯後的長久談資,提起來都不恥非常,用丟原家臉之類的標籤,卻也一邊安安穩穩享受原殷之管理之下的股份分紅,偶爾家庭聚會,也都要在原殷之面前做慇勤嘴臉。

  原殷之知道性向的事情阻礙不大,一是他算現任當家,二是爺爺沒有發話。但是在走向書房的這段路裡,他想,有些事情終歸是迎來轉折了。

  兩個月後。

  程冬被空姐推醒,睜開眼睛後,看到機艙裡大部分人竟然也都睡得不省人事,空姐在一個個推,崔忠世更是大張著嘴睡得香極,晃了半天都沒反應。

  飛機已經降落,包了這架客機的是《斑馬》音樂組的全體成員,先是盤山公路然後是高速,緊接著又趕飛機,整個機艙鼾聲四起,空姐們已經很久沒遇到這種整個飛行期間沒有人需要服務只顧倒頭大睡的航班了。

  大家東倒西歪地下了飛機,除了要負責托運的工作人員還要忙一陣,其他都要各回各家了。

  程冬開機給小紀打電話,接通後卻聽到了原殷之的聲音。

  "你到哪兒了?我在一層的c口。"

  "小紀呢?"

  "在我旁邊。怎麼,不想聽到的第一個人是我?"

  程冬低下頭,輕笑出聲,有些羞赧地摸了下眉毛:"想。"

  "那快出來吧,別讓我等著急。"

  程冬出來以後果然見到了站在車旁的原殷之,以及抱著保溫瓶和文件夾的小紀。

  小紀把手上的東西遞給他:"瓶子裡的是薄荷茶,喝點兒解乏吧,我把最近的工作都梳理好了,蘇瑾姐說你明天可以休息一天,然後馬上開始工作。"小紀說完,又看了一眼原殷之,"所以你最好珍惜休息時間,不要又累到。"

  原殷之置若罔聞,程冬反應過來立刻紅了臉。

  把小紀送回家時程冬才發現地方變了,隨口問小紀什麼時候搬的家,小紀又用那種淡淡的眼神看一眼原殷之:"公司福利。"

  程冬這才想起來原殷之說過讓他助理換個大點兒的房子,他順著小紀的目光看向原殷之,明白了什麼。

  他過去並不希望朋友知道他跟原殷之的關係,卻也沒有刻意隱瞞,比起花心思去在意這些事,他的心思都放在了工作上。但是現在不同了,他不僅不打算隱瞞,也認為這是應該跟小紀和唐真知會的事。

  "你上去吧,早點睡,我後天給你電話。"程冬比了個電話的手勢,小紀點點頭,跟他揮手。

  司機啟動車子,車廂裡靜了幾秒,原殷之開口道:"不高興?"

  程冬扭頭看他:"不是,我在想要怎麼跟小紀和唐真說,我就他們兩個朋友,也擔心說了他們不好接受。"

  原殷之的垂下眼簾:"有什麼不好接受的。"

  "因為你是男的啊。"

  原殷之本以為程冬會說兩人的關係之初上不得檯面,原來青年擔心的不是這個。

  他笑著偏過頭,盯著程冬:"我還從來沒有被人不好接受過呢。'

  "那是你。"程冬喝口薄荷茶。

  原殷之降下了前座與後座間的隔板,捏了程冬的下巴便吻上去,程冬捧著杯子,扭著頭跟他接吻,薄荷的清涼感受很快就被火熱唇舌瓦解了,他過去時常被原殷之一親就迷糊,這次打起精神來應對,並且試探著響應了對方。

  畢竟分開時間挺久,程冬也有些上火,要不是顧忌著司機,可能就在車裡將就了。光是接吻他已經有了反應,程冬只能慶幸車庫旁就是電梯,而電梯是私人入戶。

  兩人在電梯裡也分不開,身下的硬熱地方挨在一起,原殷之咬著程冬的耳垂:"那兩隻都還在你助理家,沒接回來,我有先見之明吧。"

  程冬笑著點點頭,也湊到原殷之耳邊:"我們一起洗澡嗎?"

  原殷之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程冬。"

  "嗯?"

  "這麼主動,是跟山裡的姑娘學的嗎?"

  "不對,是跟山裡的小伙子學的,他們追姑娘的時候,整天跟著人後頭唱情歌,從早唱到晚。"

  "那你也給我唱唱?"

  "所以你是姑娘嗎?"

  原殷之沒想到會著了這向來呆愣的青年的道,有些好笑地活動指尖,往那處縫隙探去。

  "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第30章

  

  從電梯一路蜿蜒到浴室門口的衣物,那些蜷縮的布料充滿暗示意味,讓人聯想泛起褶皺的床單,和翕動的器官紋路。

  浴室門半開,貓腳浴缸裡的水不斷撲出來,地板已經濕透。

  原殷之從身後環住程冬的腰,低下頭輕輕啃咬青年的肩膀,程冬這趟回來瘦了一圈,但肌肉也越發緊實了,原殷之甚至有一種想要進食的慾望。

  程冬仰起頭,沉沉喘息,喉結上下滾動,把唾液和呻吟一併嚥下去。因為坐姿的關係,原殷之並沒有進得很深,卻正好能磨到他的敏感點,緩緩抽插,水波搖晃,程冬舒服得不行,身體上的疲憊也在這種緩慢壓搾中無法凸顯,而是讓他有種暈眩感。

  "蛋黃被撓舒服了,就一個勁兒衝我搖尾巴。"原殷之說,而後一手繞到程冬前胸,搓揉他的胸肌,一手探到了兩人連接的地方。

  "什麼……搖尾巴……"程冬聲音斷斷續續,他又往後使勁靠了靠,貼原殷之更緊,想把自己整個人陷進對方懷裡,因為那個人能給他快感,也能讓他感到安全。

  "我是說,你不給我搖搖尾巴嗎?"原殷之含住程冬的耳垂,用牙碾了碾,然後伸出舌頭溫柔地舔,好像青年臉上抹了糖漿,一直舔到臉頰。

  程冬被他舔得癢,不知是臉癢還是心癢,往後曲胳膊勾住原殷之的後頸:"不要弄了……誒……話說我哪兒來的尾巴給你搖啊。"

  一直徘徊在連接處的原殷之的手,這時候才發難,順著自己露在外面一半的莖身,摸到程冬的穴口,在那地方來回地煽情撫摸:"我這根不就是你的尾巴,要搖一搖嗎?"

  程冬哭笑不得,又覺得這話簡直恥度爆表,把原殷之摸著他腹肌的胳膊拿起來遮住自己的眼睛,無可奈何了好一會兒,才在那胳膊上吻了吻:"你不要那麼會玩。"

  原殷之把自己盡可能埋深進去,讓程冬感受他劇烈的搏動,他其實一直在忍,畢竟程冬舟車勞頓,現在的身體狀況經不起折騰。

  "我是會玩。"他用那只被程冬吻了的手,摩挲著程冬的嘴唇,"但不跟別人玩了。"

  程冬稍微愣了一下,垂下眼簾,再次捧起了原殷之的手。

  他很喜歡原殷之的手,看上去比自己還要適合彈琴,這雙手技巧好,先是讓他身動,而後摁著琴鍵讓他心動,他輕輕啄吻原殷之的每根手指,在並不激烈的交合中說話。

  "這兩個月,我想了很多,沒有你在,我反而能靜下心來想你的事。"

  "哦?"原殷之停下動作,抱緊程冬,就這麼停在程冬的身體裡,"想我什麼了?"

  "想我是怎麼喜歡上你的,以後要怎麼喜歡你。"

  這是程冬第一次說喜歡,原殷之不想承認,其實他下意識地一直在等。

  雖然男人在床上的情話一向不可信,但這顯然不適用於程冬,原殷之與青年拉開了一點距離,他都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胸腔鼓動,在不可抑制地驚喜和緊張,簡直丟臉。

  程冬卻似乎條件反射地,對他的離開有些無措,他扭過頭去看原殷之,原殷之看似無動於衷的臉讓他又立刻回過頭來。

  "我記得你說過喜歡我的……我是說,我以為我們已經是戀人關係了。"

  程冬語氣裡明顯的低落讓原殷之心裡一緊,他立刻又貼上去,簡直比蛋黃還慇勤。

  "然後呢。"

  程冬沒有繼續,而是抓住了原殷之的胳膊:"做完再說。"

  原殷之抱緊了他,再度動起來,但兩人心裡都好像梗了東西,肉體的快感被隔離開來。程冬在撞擊中撫上自己的慾望,原殷之隨即握住他的手,隨他一起上下擼動精液飄散在水中,程冬有些脫力地靠到原殷之懷裡。

  原殷之親了親他的額角,然後換水為兩人洗乾淨身體,程冬自己扶了浴缸跨出去,裹上浴袍要回臥室,原殷之卻走過來,撈了腿彎就把人抱了起來。

  "喂!"

  "我試試你輕了多少。"原殷之作勢要顛動他,"太瘦了,要趕緊補回來。"

  程冬覺得尷尬,一個大男人被公主抱,但還沒等他蹦下來,卻發現原殷之是將他抱到了一樓的客房。

  "這是歡迎你回來的禮物。"原殷之放下他,然後推開了客房門。

  簡約的傢俱消失了,客臥與隔壁書房打通,被改造成了一間小型錄音棚,程冬一眼就能看出來這裡經過了科學合理的設計,吸音牆材料上等,地面加高應該是在地板底下重新做了隔音處理,哪怕面積有限,加了擴散體和反射面的聲學環境卻十分嚴謹,控制台縮小許多,但如果是程冬的業餘水平來操作的話,也足夠了。

  他可以在這裡練歌練琴,試驗環境好了不知道多少。

  程冬轉過身來,對原殷之說:"這種時候我應該怎麼辦?"

  "唔,投懷送抱?"

  程冬站在那裡,好像在發呆,半晌才說:"不,我也有東西要給你。"

  原殷之挑起一邊眉毛,看他走到沙發旁,拿起了那把他用了很多年的吉他。

  "這段時間我寫了一首歌,還不成熟,勉強有頭有尾,本來是想做好了再唱給你聽,但是……"他低頭掃了一下弦。

  "我知道你也懂樂理,要聽出瑕疵來不難,但是這次你要堵住耳朵,不然我擔心你這樣的門外漢,根本聽不出我到底花了多少工夫。"程冬說,無意識地鼓了下嘴。

  原殷之更來興趣了,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好,我堵耳朵,我用這裡聽。"他按了下胸口。

  程冬從剛才開始臉上就有種類似於凝重的表情,好像是緊張,又好像是在克制力度。

  他在一隻圓凳上坐下來,看了看四周,發現這裡配件齊全,旁邊還有一隻腳凳,他用足尖勾過來,踩好,然後開始彈一段有些過於長的前奏。

  原殷之耐心地等,等程冬前所未有地不自信著,一邊哼著清喉嚨一邊找回手感。

  "四年前的一個夜晚

  我只有啤酒和吉他

  和一台雪花牌電視機

  我不知道歐冠冠軍

  不知道新病毒

  我只知道世界離我遠去

  四年後的一個早晨

  我有工作和山羊鬍老師

  和一個信號斷續手機

  我不知道野象來過沒有

  不知道紅衫木幾歲

  我只知道有人在等我

  我是餐前漱口水變瓊漿

  你是被剝開洋蔥露出脆白的小心臟

  我猜我看透你轉眼又被蒙了眼睛

  你是靜靜的紅衫木和不知道來過沒有的野象

  情歌裡唱七彩祥雲和長街吻別

  哪一個都不是你

  高原的風把霧吹散

  還有萬水千山

  信號波幅不是你的手指

  能讓我拋開疑竇只顧歡愉

  白駒踏過的一個夜晚

  我只有你"

  程冬在最後一個字出口後就停了下來,沒有奏完尾聲,他皺了下眉,然後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原殷之。

  原殷之沉默著垂下眼簾,然後笑了一下。

  "這真是我收到過的最特別的禮物。"他這麼說著,起身走向程冬。

  程冬站起來,把吉他放在地上。

  "這是初稿,也許會改。"

  "沒有什麼要改的。"原殷之攬住青年的腰,讓兩人額頭相抵,"我聽說你想要的我的手指?"

  程冬感覺到那微涼的指尖挑開自己的浴袍探進去,往小腹遊走。

  "讓你拋開疑竇只顧歡愉,嗯?"

  "不是的。"程冬抓住男人的手,認真看著他,"我剛剛唱這首歌,覺得……我比寫歌的時候還要喜歡你。"

  "你怎麼變得那麼討人喜歡了。"

  程冬又搖了搖頭,確實,說著表白的話他卻一臉迷茫,也終於讓原殷之按下興致,決定還是不要轉移話題。

  "原殷之。"程冬忽然喊了他的名字。

  青年幾乎沒有這麼叫過他的名字,那三個字經過對方的唇舌吐出,有種別樣的撩撥,他並不知道那是心悸。

  "我們的開始是錯的。"程冬說,"你真的喜歡我媽?"

  "當然了。"原殷之捏了捏他的後頸,"你不是什麼餐前漱口水。"

  "這麼問很糟糕……"程冬似乎根本聽不進去他的話,一直緊鎖眉頭,"我說我想過以後要怎麼喜歡你,那你呢?"

  這個問題像女人才會問的,程冬因此握緊了拳頭,他不知道任何人在意識到愛情的時候,都必定會有唯恐失去它的擔憂。

  原殷之並沒有立刻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吸音牆的緣故,這間屋子靜得可怕。

  程冬在這樣的等待裡眼神逐漸清明。

  "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原殷之搭在他肩上的手又摸了摸他的頭髮:"不要多想,現在不挺好的嗎,我能給你的,一定會給你。"

  程冬的肩膀塌了下去,他想,他果然是搞錯了,也要的太多了。

  "我並不否認與你的戀人關係。"原殷之做著並沒有必要的補充,"你跟我之間,跟我以往的任何關係都不同,但哪怕是婚姻都沒有保障可言,我只是不屑做承諾而已,口說無憑。"

  他在不知不覺中用上了談判一般的口吻,程冬抹了一把臉,把鼻腔裡的濕意吸回去:"你不是不屑做承諾,你只是不屑撒謊而已。"

  原殷之歎口氣,伸手掰青年的肩膀:"程冬。"

  程冬不想掙開他,這回讓自己看上去更想怨婦,他任由原殷之抱住了自己,緊緊收攏胳膊,讓這個擁抱顯得十分親密而踏實。

  "我一直沒有意識到我是什麼樣的人。"程冬閉上眼睛,能聞見原殷之身上清爽的,和自己一樣的沐浴露味道,"我懦弱貪婪,得過且過,什麼都不知道,卻什麼都想要。音樂是,你也是。"

  原殷之有種無所適的感覺,雖然他面上看起來非常淡然。

  程冬的缺點也許正是他的優點,但除此之外,青年的直白才真正讓人說不出話來。

  若是別人用這樣的話來刺他原殷之,那背後定是有一連串揣度和計劃,但程冬只是刺他。

  把心知肚明的東西放到檯面上,又怎麼能說是得過且過呢。

  更枉論青年輕輕攬住他背脊的手臂,和沉默的鼻音。

  又怎麼能是懦弱和貪婪呢。

  原殷之感受著程冬體溫,他知道他們終將斷落的未來已經被程冬接受了。

  

  第31章

  

  程冬從伯誠出來,就立刻趕去劇院,蘇瑾全程陪同,利用一切空隙跟他溝通工作。公司已經給程冬配了公務車,從伯誠到劇院的這段路,蘇瑾坐在副駕駛,就跟程冬敲定了兩個通告,一個是去音樂電台做嘉賓宣傳,一個是去網絡劇客串兩個鏡頭。

  程冬都答應下來,他對這方面沒有任何見解,全憑蘇瑾把關,之前的網紅身份和社會新聞角色,形象還太過單薄,為專輯的宣傳預熱也因為隨音樂組出差而滯後,蘇瑾現在挺頭疼的,一直皺著眉。

  程冬不曉得該說什麼,只能安慰經紀人:"蘇瑾姐,我一定努力,不會辜負你的。"

  蘇瑾抬眼看看他:"邏輯錯了,我還用不上你來辜負,你紅了我能賺錢,你焉了我就多個累贅,脫手都難,我這是替自己急。"

  程冬閉緊嘴巴,默默縮回去,坐在他旁邊的小紀悄悄附耳對他說:"蘇瑾姐好帥啊。"

  車停在劇院門口,三人下車時,蘇瑾突然開口。

  "我跟你說過在這個圈子裡不要跟人太交心,互惠互利是前提,沒有這個前提,就要做好泥菩薩過河的準備。"

  小紀先是張了張嘴,隨即艷羨目光一直追隨。程冬低著頭,沒點也沒搖,只說:"蘇瑾姐給我提這個醒,我就看成是交心了。"

  蘇瑾回頭瞥他一眼,不說話,高跟鞋擲地有聲地穩步前行。

  程冬跟在她後面。

  他看得出蘇瑾強勢卻是性情中人,那句話他也過了腦子才說的,裡頭有真心實意,卻也有拉攏的成分在,若換了以前,他是不會花心思在這樣的日常社交上,這也是為什麼他明明看得清楚這個圈子要什麼,卻還被奇亞埋沒三年的原因。

  他想學,想在這裡立足。

  如果說過去支持他進入娛樂圈的原因,多是對周昱的追隨的話,那現在他面前有了更觸手可及也更有溫度的人。

  他想變得更強大,並且要握緊那個人給的東西。

  三人進入劇院,裡頭比兩個月之前人更多更雜亂了,程冬找到邱余歡,發現師父正跟陳牧講話,面上的表情算不上好,聲量也提得高。

  "我說過的吧,我在你面前提過小程的吧,你是跟我裝糊塗還是不開竅。"

  程冬聽提到了自己,連忙走近。

  "我也不是裝糊塗啦前輩,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投資方不肯跟我耗啊,找到了合適的主角我不可能不上手用啊。"

  程冬腳下一頓,有些不願意在此時上前了。

  邱余歡卻瞥見了他,隨即招手讓他過去。

  "師父。"程冬頷首,又面向陳牧,"陳導。"

  "你師父正跟我推薦你呢,可惜我們的主角已經定下來了,你起碼晚了一個月。"陳牧說,面色有絲不耐。

  邱余歡連山羊鬍都要吹走了:"不識貨!"但到底是因為時機不應允,也強硬不起來。

  程冬點點頭:"麻煩陳導了,雖然師父和我也為此做了充分努力,希望下次能參加你的試鏡。"

  "下次?"陳牧看向他,並不覺得這是客套話。

  "這麼說可能會有些冒犯。"程冬說,"陳導你在《斑馬》中運用的手法稍微有些激進了,更像是實驗手法,所以我猜想你是有製作後繼作品的打算。"

  邱余歡都未料到程冬會這麼說,皺起眉:"劇本節奏沒有改變,主要角色沒有改變,音樂風格只是做了深入和更宏大的處理,怎麼激進了?"

  "主角'斑馬'多了一段戲。"程冬說,"在獅子逼近他的時候,他的那首歌有一個停頓,用來觀察和轉移對方的注意力。初版沒有,初版的斑馬沒有這種反窺伺的行動,現在斑馬戲份更為詭譎和不單純。"

  "這就是激進?"這次說話的是陳牧,他臉上表現得饒有興致,"整部劇的基調和主旨沒有任何變動,這只是細節優化而已。"

  "但是陳導你對角色的塑造激進了,稍微偏離了斑馬自大而懵懂的'自我認知'這條心歷路程。"

  陳牧眼睛亮了一下。

  邱余歡知道,這很難得,大多數時候陳牧都昏昏欲睡。

  "你怎麼又知道我的下部戲還是做導演呢。"陳牧摸摸眉尾,"我是在做實驗沒錯,不過單獨針對角色塑造,你就該知道,我下部戲是要做演員的。"

  他隨口這麼說道,把話題徹底轉開了。

  這個時候有人往這邊走過來,陳牧側開身:"這是我們的主演,黃文堯先生。既然人都到齊了,就來排練一下第一幕吧,正好讓大家都看看,第一幕大部分是獨角戲。"

  黃文堯微笑著伸出手:"邱老師,勞煩指教了,我也是出道後第一次演戲,還好是音樂劇,我不會演,就跟著您的配樂走了。"

  邱余歡歎口氣,恭喜他。黃文堯轉向神情僵硬的程冬時,笑容加深了幾分:"我就說我們有緣,做完同學就做同事。"

  程冬與他握手,對方的掌心讓他出現了黏膩難以擺脫的錯覺。

  陳牧拍拍手,尚且簡陋的佈景和燈光跟上,黃文堯跳到台上。

  蘇瑾走到程冬身後:"我們又著了那兩人的道了。"

  程冬回過神,次才反應過來蘇瑾也在:"抱歉,師父是前些天才跟我說讓我爭取主演,我今天叫你來,以為真能談成事情。"

  "你跟我抱歉什麼,邱余歡不會做暗箱操作的事情,才讓你錯過機會。"

  "並不是。"程冬辯白,"這趟進山,師父也是想要看看我能不能勝任,我懂得一些事情後,才能懂這個角色。"他看向站到舞台底下神情專注的邱余歡,"師父教會了我要怎麼生產音樂而不是笨拙地去把握它。"

  "聽不懂你們這些藝術家說話。"蘇瑾擺擺手,在座位上坐下來,"既然來了,也不能空手回去,我看看能不能給你撈個重要配角。"

  程冬笑了笑,專心看排練。

  程冬以為黃文堯大概也就演過幾支mv,卻沒想到他在台上的表演比想像中精湛許多,舞台表演區別於在鏡頭前,肢體與表情要更鮮明,但黃文堯卻能在大開大合中也不放過細膩的處理。

  "黃文堯有表演系學位。"蘇瑾突然說,換來程冬一個訝異的睜眼,"他的履歷比較雜,雖然是唱歌出道,但好像以前學過很多東西,據說上大學的時候才15歲。"

  程冬立刻有種有眼不識泰山的感覺,重新看向黃文堯,但越看越不對勁。

  黃文堯的演技好像跟他的唱功一樣,硬件很棒,卻就是差那麼點兒東西,程冬不懂演戲,但他看過周昱的27場公演,每一場音樂劇演員們的表現都不可能是復刻出現的,必定會有細節變化,而周昱就能做到一次比一次更好,讓徹徹底底屬於門外漢卻又有著最基本的鑒賞回饋的觀眾能夠看得到他的出彩,程冬也不例外。

  但是他在黃文堯身上看不到比周昱更厲害的地方,一點兒都沒有。

  他扭頭去看陳牧,發現陳牧臉色凝重,然後慢慢地,彎了一下嘴角。

  程冬不曉得那個稍縱即逝的笑容是怎麼回事,他只是覺得非常不對勁。

  "周昱不會允許的。"程冬說,"我不能讓黃文堯來演斑馬。"

  "你說什麼?"蘇瑾話音剛落,就見程冬離開座位走向了陳牧,她不知道程冬說了什麼,陳牧臉色慢慢變了。

  黃文堯停下來,疑惑地看向台下,其他人也都望過來,他們聽不見交談內容,只是覺得氛圍怪異。

  "為什麼不能請回周昱,如果是《斑馬》的話,我認為他會願意回來的。"

  "你那麼清楚。"

  "誰都知道周昱看重這部音樂劇,他曾經說過這部劇是他生命的開始。"

  陳牧沉默了一陣。

  "生命的開始?"他輕聲說,慢慢走向舞台,撐住邊緣躍了上去,踱步到舞台中心,抬頭直視燈光。

  大家面面相覷,不曉得這是來哪出。

  陳牧他很高,但是因為瘦,顯得尤其單薄,像跟孤零零的旗幟豎在那裡。他站了很久,腳下不穩地晃了晃。

  程冬不明所以,卻不敢將目光從陳牧身上移開,他突然覺得這個年輕導演搞不好會暈過去。

  "生命的開始?"陳牧低頭看向他,又大聲問了一遍,而後他的目光穿過程冬,好像在看別的什麼,"他還對我說過,我是他生命的開始!"

  除了程冬,沒有人知道陳牧在說誰。

  "你覺得我在辜負這部劇嗎?你覺得我在辜負這個角色嗎?"陳牧蹲下來,低下脖子直勾勾看著程冬,"我還嫌我辜負得不夠徹底呢,你要是能把周昱請回來,那你去啊,你是哪根蔥,不過是個小影迷,連我都不知道他在哪裡,你倒是給我把他找來啊。"

  程冬皺起眉,他真的有點惱火了。

  沒有人有資格辜負一部絕佳的作品,更別提這聽上去完全是因為私人恩怨。他撐住舞台,也學陳牧那樣翻上去。

  "我今天本來是為試鏡而來的。"他俯視陳牧,直到陳牧站起身,把他的視線拉高他也並沒有露怯,"與其在這裡吵,不如給我二十分鐘,我也演第一幕。"

  劇場裡一時寂靜無聲。

  "好。"陳牧開口,"如果你能辜負得更徹底的話,我就換你。"

  

  第32章

  

  陳牧以為自己可能會看到另一個周昱,畢竟這小子一上來就是副瘋狂影迷的模樣。

  但周昱是無法複製的,程冬恐怕同他一般清楚。他看著這個生澀的歌手站在台上,跟工作人員示意,好像有些緊張,表情卻也篤定。

  黃文堯抱胳膊下了台,居然不惱,微微笑著看程冬。

  程冬往前踏了一步,仰起頭來。

  這是學了周昱,不然旁人造不來這樣的動物姿態,踏步裡細微的墊腳,仰脖子的弧度,讓人看起來更像是一匹怯懦而懵懂的斑馬。

  然而之後的程冬,沒有了周昱的影子。

  作詞作曲都有了改動,陳牧以為區別在這裡,畢竟程冬是歌手,他的唱功和表現力與身為演員的周昱有本質不同,程冬的演唱痕跡更重,乍看後是明顯的不合適。

  但除了表演質感的區別,更大的區別是程冬因為生澀而爆發出的應接不暇的情感宣洩。

  沒有人比陳牧更瞭解周昱的成熟和強大,所以他的表演必定是面面俱到的。程冬不同,這小子在此之前恐怕根本沒有演過戲,他敞開臂膀,絲毫不掩飾劇烈喘息,哪怕肺活量跟不上唱到破音,也不怠慢尾隨而至的又一波爆發。

  陳牧皺起眉,在他認為這有些過了的時候,程冬又急轉直下地放低了音量,他的腳步和神情都變得畏縮。

  "奔逃、奔逃是主旋律,隱藏、隱藏是顯基因。在無暇他顧的白日只有活命和偶爾的草汁甘甜,生息之外的夜晚才是我顛倒草原的夢想王國。"程冬的臉上有了赤裸的慾望,好像從夾縫裡顫巍巍探出的一根新草,帶著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大伸向空中。

  陳牧想起了周昱的臉,他記得周昱在演這一幕的時候,沒有那麼起伏劇烈的表現,那個人更擅長潤物細無聲的滲透式演繹,因此當他亮出他的意圖時會讓人覺得恐懼,不像程冬,程冬的意圖明確而肆意,卻又因為太過直白而有種讓人不忍掐斷的憐憫在裡頭。

  愚昧的草食動物應該是這樣的,周昱他,更像是狡猾的肉食動物。

  程冬直起身,胸膛起伏,看向陳牧。

  二十分鐘比想像中短太多。

  陳牧伸手向後,把兜帽撈起來罩在頭上,在舞台邊緣拍了拍:"你還生得很,晚的這一個月,盡快補起來。"然後轉身走到角落。

  程冬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陳牧掀開角落的簾子,那裡頭竟然放了張床墊,陳牧和衣躺上去,他的助理幫他拉了簾子,轉過身來:"陳導要午睡了,大家先吃飯休息吧。"

  眾人這才抬頭去看電子鐘,正是到了陳牧平時雷打不動要午睡的時間。

  當然除了按時午睡,陳導是個有空就在睡的人。

  劇場內靜了幾秒,才陸陸續續有人動起來,一些演員和工作人員上前來跟程冬握手,低聲介紹幾句,便悉悉索索拿了東西外出午餐。

  人群散去後程冬才想起來去找黃文堯,一扭頭,對方已經站在了自己旁邊。

  這種場面實在是太尷尬了,圈子裡搶角色沒見過這種當著人面兒搶的,整個程序草率到了極點,程冬方才腦門一熱根本什麼都沒想,本已經做好要立足的覺悟,卻立刻犯了忌諱。

  他眼角已經瞥到蘇瑾朝這邊急切地走過來,黃文堯卻張開手臂對他說:"恭喜你。"

  這個時候的擁抱簡直匪夷所思!

  但是程冬更不可能拒絕,他忐忑地接受了,黃文堯在他耳邊說:"你真是讓我越來越有興趣了。"

  "抱歉。"程冬是真心實意的,畢竟他也看得出來,黃文堯的表演也下了功夫。

  兩人錯開身,黃文堯仍舊微微笑著:"要是覺得抱歉的話,請我吃飯吧。"

  程冬剛要說話,蘇瑾已經走到台上來了:"那是應該的。"她斬釘截鐵,也立刻讓對話變得公務化,"屆時希望阿曼也能到場,這件事我們處理不當,該道歉道歉道歉,該罰酒罰酒。"她很少放低姿態,然而此時勝券在握,姿態放多低都沒關係。

  黃文堯卻搖搖頭,看住程冬:"不用了,地方我來挑,只要你到就好。"

  程冬沒有再向蘇瑾求助,點點頭。

  "等我電話。"黃文堯從始至終都保持紳士笑容,最後這刻卻突然多出分曖昧,深深看了程冬一眼,轉身走下舞台。

  程冬從頭到尾就沒說幾句,扭頭來看蘇瑾,經紀人面色凝重了一秒,立刻笑開了。

  "不錯啊你!"蘇瑾用力拍他的背,"陳淑曼不在這裡是大損失,我真想看她會露出什麼表情來,你太給我長臉了程冬!我去跟公司爭取提高你的抽成!"

  程冬被她扶著肩膀,也從緊張情緒裡出來了:"我表現得怎麼樣?"

  "超級帥!"這次說話的是小紀,女生站在舞台下面,扒著邊緣仰頭跟他說,"我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不用唱而優則演了,你一次全齊活了!"

  程冬摸著後頸不好意思,陳牧的助理卻緊張兮兮地走過來對他們豎食指:"陳導睡不夠的話會發脾氣的。"

  三人相視而笑。

  原殷之揮動球桿,目光追隨白色高爾夫球來到果嶺,沒有進洞,眼下已經用完了72桿,他也懶於再上前將球推入洞中了,把球桿交給球童。

  "你剛剛右臂用力過猛了。"原縝說,他嘴裡還嚼著口香糖,要是在家裡這麼說話一定會被呵斥。原殷之小時候是很羨慕自己小叔被送到國外的,但現在看這個強迫症患者長得隨心所欲的模樣,也不那麼羨慕了。

  "我約你打保齡球,你把我叫來這裡。"原殷之面無表情。

  "那種地方鬧哄哄的,這種開闊地帶才適合減壓。"

  原殷之一邊脫手套一邊說:"你不過是受不了整齊擺好的球瓶被撞到而已。"

  原縝眉尾挑了挑:"臭侄子。"

  "你說什麼?"

  "沒什麼。"原縝換了一片口香糖,"現在心情怎麼樣,咱們可以談正事了不?"

  原殷之順勢接過他的話:"也不是什麼正事,爺爺讓我最近監督二叔那邊的一個網絡項目,我抽不開身,你看看你有沒有時間。"

  "我一回來你們就輪流操勞我。"原縝不樂意,"你有什麼抽不開身的,你手上超過一半的事情都我來管了,你能找個不那麼爛的借口嗎?"

  "好,我不找借口。"原殷之冷笑一下,"我不想管二叔的事,他們喜歡做貪吃蛇,自己追著自己尾巴咬,吃到最後還不是吃了原家的,就好像他們不姓原一樣。爺爺每次都拿這種破事兒來煩我,我管了,就要讓人埋禍心,不管,又不能看著他們作死,索性現在也要換當家,我也不想惹一身腥了。"

  "誰跟你說要換當家的了。"原縝說,臉色也嚴肅下來。

  原殷之看看他,用鼻子發出輕笑:"小叔,爺爺早就安撫過我,你也不用裝了。"

  "你叫我小叔,也是知道我比你大一輩,以後原家還不是要交到你們手上,只不過你這代沒幾個好苗子,我與你年齡相仿,給你分點兒擔子而已。"

  "問題是,這擔子我早就不想抗了。"

  "那你想幹什麼,我聽說你開娛樂公司,那點兒小玩意兒你就滿足了?"

  "地盤小,煩心事兒也就少。"

  "年紀輕輕的怎麼淨說這麼沒志氣的話。"

  "我已經三十一歲了小叔。"

  "又不是六十一歲……等等,難不成你是為了其他什麼事才一副要解甲歸田的模樣。"原縝上前幾步掰住原殷之的肩膀,這個只小他兩歲的侄子回過頭來,眼角很冷,小時候被算命先生說要為情所困半世飄蓬的那顆淚痣也在近距離注視下,變得明顯。

  原殷之沒有答話,原縝盯著他:"你在為什麼做預備?為女人嗎?"

  "小叔,你忘了我喜歡男人?"

  "那你是為了男人?"

  原殷之瞇了瞇眼睛。

  "我也不知道。"他說,"我只是突然想試試,如果我不要原家的光環,也不要原家的包袱,會怎樣。"

  "不可能的。"原縝鬆開手,認真看著他,"你一定也猜得到,老爺子叫我回來,根本不是打算要讓我當家,我不適合國內環境,他就是讓我來解決你的。"

  "解決?"原殷之挑高半邊眉毛。

  "他肯定是看出你心不定來了。"原縝蹙眉,"原家當家急著發展副業,這可不是好兆頭。"

  原殷之覺得心裡有點冷。

  他猜得到,但是真的確認了這樣的控制意圖,卻產生了一種讓他陌生的疲憊感。

  原殷之沒有再開口,沉默地找了電動車,原縝站在原地看他吩咐司機開車,一個人離開了。

  原縝嚼著口香糖,想起來小時候自己帶這個比自己還高兩公分的侄子去跟人打街頭籃球,回家後被老爺子抽了一頓,後來原殷之就開始學習高爾夫和國際象棋了。

  他今天打電話給自己,有好幾分鐘,根本說不出要到哪裡消遣,他心情不好,也一定膩了這些千篇一律的減壓場所,卻也找不出別的去處。

  人家都羨慕他們的生活,但這其中的責任和累贅,也會把一個人面前的道路縮窄,說白了,哪一種活法都是局限的,他們的目的地看起來高遠,但他們的起點同樣高,走來走去,都像是原地踏步。

  而如果想要改變現狀的話,要麼是去到低處,要麼只能依靠充滿未知的騰空去更高的地方,因為沒有人再會給他提供可攀爬的崖壁了。

  

  第33章

  

  程冬聽到外間動靜,就喊了一聲:"原殷之。"隨後對方就推門進來了。

  原殷之看程冬穿著短褲背心,赤腳站在客衛地板上給蛋黃洗澡,洗臉台裡堆了張浴巾,皮蛋從裡頭冒出來,濕毛一縷一縷的,開始瘋狂洗臉。

  "怎麼不送到寵物店去。"

  "你不覺得親手洗很好玩嗎。"程冬話音剛落,蛋黃就螺旋槳一樣甩起渾身的毛來,程冬被甩了滿身也不生氣,揉著蛋黃的頭笑,笑了兩聲才意識到什麼,扭頭去看原殷之。

  原總就算站得遠,也被濺了一身,他伸手抹了一把下巴。程冬正眨巴著眼睛以為他會生氣,原殷之就轉身走了,再回來的時候也換了短褲,但沒穿上衣,程冬正專心致志給蛋黃洗耳朵呢,眼角瞟見原殷之的腹肌,就有點不淡定了。

  "我來幫忙。"原殷之說,說完卻無從下手,就這麼定定看著程冬。

  "呃,你給皮蛋梳毛吧,輕一點。"

  程冬低頭擦乾了蛋黃,再抬起頭來,就看到原殷之拿著一把小梳子,小心翼翼地按摩著皮蛋的背部,天竺鼠似乎覺得不賴,乖乖的,前爪搭在原殷之的手指上,都要享受地瞇起眼睛來了。

  程冬笑了笑:"我今天很高興。"

  原殷之專注手上的活兒:"發生什麼了?"

  "我拿到了音樂劇的主演。"

  原殷之抬頭看了他一眼。青年的臉熠熠發光,沒有任何上妝和打光也帥氣逼人,他也笑一笑:"恭喜你。"

  "唐真跟小紀說要我請吃飯的,我推到明天了。"

  原殷之挑挑眉,湊近了聞聞天竺鼠:"挺香的,你用了什麼沐浴露。"

  程冬大概知道這招數,索性也不被牽鼻子走,自顧自說:"我之前去了趟超市,今天我下廚,請你幫我慶祝,好不好?"

  原殷之還是不看他,跟皮蛋膩歪起來,天竺鼠緊緊抱著他的手指不捨得放開似的。程冬心裡陡然湧起股火來,而且酸,把毛巾往蛋黃頭上一蓋,走過去就把原殷之推到了牆上。

  男人垂眼看著他,滿眼笑意。

  程冬愣了一秒,看了看自己撐牆的手臂,想起來這好像就是小紀口中的"壁咚"。

  他也有些來勁兒了,靠近原殷之逼問他:"不肯賞臉嗎?"

  "要我賞臉可是很貴的。"

  "有多貴?"

  原殷之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滑到了程冬的腰間,輕輕攬了一把,程冬就貼到了他身上,青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臉,還是僵硬地維持著撐住牆壁的姿勢,隔了一層半濕棉布的胸腹明顯地熱燙起來。

  程冬覺得原殷之還是一貫的不要臉,堂堂原總在他跟前出賣色相,這姿勢怎麼看自己都是被勾引的那個。

  "算了,給你免費。"原殷之笑著說。

  程冬的臉卻更紅了,該死的剛剛他以為原殷之會說"要肉償"。

  為了避免更丟臉,程冬果斷把人推開:"你把兩隻收拾了,我做飯。"

  原殷之心想,捉弄程冬比任何事都減壓。

  程冬確實是心情好,在飯桌上多話到原殷之要往他嘴裡塞食物,原殷之一直笑著聽,知道程冬提到了周昱。

  他執箸的手一頓:"偶像?"

  "對啊,我當時來這座城市並不是抱著要出道的念頭的,不過是想掙錢,是因為後來看了周昱的音樂劇,才動了心思,奇亞簽我,我沒猶豫就答應了。"

  原殷之回憶了一陣,確實是有個這樣的明星,當時伯誠還在會議中做過關於簽下周昱的評估分析,只可惜沒有成功,不提伯誠,當時大大小小的娛樂公司都想簽周昱,但是直到他突然銷聲匿跡,這個人背後也沒有任何公司背景,據說他身邊的只有一名經紀人。

  正是他的背景單薄才讓原殷之沒有在意,這個圈子裡的資源就算在近幾年拓展飛速,卻也都是被幾家大公司握在手裡,不簽經濟公司根本沒有存活餘地,那個周昱恐怕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我記得他是演員,你怎麼會崇拜他?"

  "因為當時《斑馬》全部的作曲都是他完成的。"程冬的眼裡升起礙眼的亮光,好像面前就是舞台,舞台上站著那個曾經在青年的夢囈中出現過的周昱。

  原殷之放下筷子,他並不想掃興,但顯然他更不想給自己添堵。

  那就只好堵住青年的嘴了。

  程冬吃得正開心,就被原殷之突然襲擊,最後這頓用來慶祝的、他辛辛苦苦做了三小時的飯也沒能吃完,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餐桌邊做了一次,在床上做了兩次。

  程冬只好安慰自己,這也算是一種慶祝方式。

  兩人面對面靠在枕頭上,壁燈還亮著,程冬忙了一天又被翻來覆去地折騰,幾乎睜不開眼睛,他隱約聽見原殷之說話。

  "我想把伯誠的唱片部門完全獨立出去,如果完成了,你跟伯誠的合約也會有變動。"

  "嗯?"程冬打個呵欠,"我不太懂,這樣不是會更麻煩嗎?"

  "伯誠入股的電影公司今年票房做的好,有充裕資金做拆分,這是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的道理。"

  "是嗎。"程冬把頭埋進被子裡,顯然是不太想聽了,"老闆你樂意就好,我個打工的也出不來主意。"

  原殷之伸手摸摸青年露在外面的耳朵,沉默了一陣。

  "除了我和音樂,你還想要什麼?"

  "沒有了……"程冬迷糊著答了,隨後就傳來綿長的呼吸聲。

  原殷之看著他安靜的睫毛,緩緩開口:"死物會對你忠實,只要你想唱歌,只要你想彈琴,它們都會發出聲音……我比死物還不如。"

  "所以你幹嘛想要我呢。"

  程冬的專輯終於還是在十月初趕製出來了,宣傳攻勢猛烈,地鐵站電視牆循環播放主打mv,一夕之間,很多人都記得了他的臉。

  轟炸效應也是有弊端的,他又不是人民幣,人人都愛,網絡上也開始出現表達厭煩的發言。資料分析團隊連夜跟進反響情況,將宣傳力度梯度減弱,轉而開始攻佔口碑榜,不管是雇適量水軍刷評價還是把樂評人的讚譽句子單獨拎出來放在顯眼位置,包括程冬的微博也開始僱人打理,除了發宣傳微博,也開始要求他發日常圖文、與粉絲互動。

  程冬不太玩社交網站,所以也意識不到粉絲數量的概念,他只知道現在出門會有更多人跑上來要簽名拍合照,偶爾也會有比較過分的揩油行為,大概因為他只是個近期躥紅的藝人,並沒有那麼遙不可及。

  總之他不能肆無忌憚地遛狗和逛超市了。

  蘇瑾得知他跟原殷之住在一起,更是提心吊膽,要他出入家門一定要跟原殷之分開,窗簾拉好。

  "你那間公寓又在市區,人多眼雜,我回頭跟原總談一下,你們最好還是分開住,見面也選隱蔽位置。"她頓一頓,"不過原總答不答應我就不知道了,他要是真心想捧你,也不可能不為你考慮。"

  程冬低著頭,"嗯"一聲。

  比起不能遛狗和逛超市,把原殷之藏起來更讓他覺得難受。

  不知道是不是蘇瑾真的去找了原殷之,某天程冬回家,看見翟潔已經叫了兩個人把原殷之的東西打包好了,見到他呆站在門口,翟潔走過來溫聲對他說:"老闆在出差,所以先讓我過來收拾東西,你現在私生活被高度關注,他是體諒你。"說著寫了張字條給他,"這個是老闆會常住的地方,你們倆以後要見面,就按這個地址去,老闆說他回來以後會約你,叫你……"翟潔思索了一下措辭,"叫你不要多想。"

  程冬接過字條,笑了一下:"這話是你說的吧。"

  翟潔舉手:"行行行,是我說的,也是我多想,你們倆好得很,不需要擔心。"

  程冬笑著說謝謝。

  翟潔叫他不要笑,gay對著女人放電很不道德。

  程冬愣了一下,意識到那個gay指的是自己,他摸摸後頸,覺得接受起自己二十多年突變的性取向竟然也並不難。

  那之後半個多月,程冬沒有見過原殷之,電話和微信的來往也不密切,大多數時候原殷之都說在忙,而他自己這邊,音樂劇的排練和應承下來的黃文堯的嘉賓演出,也讓他分不出更多精神去感受第一次與戀人長時間分別的苦澀。

  說起黃文堯,藉著之前程冬搶了他的主演,要程冬請客的那頓飯後,避無可避地,程冬與這個人的來往也頻繁了起來,甚至在藝人數據頁面裡的圈內好友一欄裡,黃文堯的連結是唯一一條,微博上黃文堯也喜歡艾特他或是發一些兩人在一起排練的照片。

  公司裡是很歡迎這種搭售模式的,兩人的形象都比較健康,不管評論怎樣也都確實是在往實力派發展,更別說現在的賣腐風潮。這種不要錢的良性炒作不來一打真的沒問題嗎?

  這種時候程冬有多憋屈就根本沒有人理會了,包括蘇瑾,她就算再討厭陳淑曼,也不得不承認,黃文堯有穩定的粉絲群,過去也沒有跟哪個藝人特別要好過,現在程冬是在沾人的光。

  黃文堯的巡演第一站,就在本市,宣傳海報裡除了黃文堯那張端正英俊的臉,程冬的名字也被放在的顯眼的位置。

  程冬此時坐在地鐵上,戴了口罩和帽子,旁邊下晚自習的女中學生正在興致勃勃地討論他和黃文堯的cp屬性,他聽不懂也不想聽,只是低頭看著手機,自己一個小時前發給原殷之的信息仍舊沒有回復。

  

  第34章

  

  "好了,今天是最後一次綵排了,希望大家全情投入,沒有時間再有修改了。"

  導演用喇叭喊道。

  這裡是直霖足球場,明天晚上這裡將會被無數的螢光道具和心情激動的人群淹沒,黃文堯的巡演第一站會在這裡舉行,而程冬要做的,就是陪黃文堯唱兩首歌,再跟現場觀眾互動一番,工作很輕鬆,但因此帶來的效應卻是不能簡單估測的。

  不管怎麼說他應該感謝黃文堯。

  程冬站在舞台下方,他會在黃文堯說完"也許你們已經熟悉他了,但我還是想把他介紹給大家,他是我最好的朋友"這句話後,被升降台送到舞台表面,最初幾次排練他還會因為黃文堯那句"最好的朋友"而表情尷尬,但現在不會了。

  不管黃文堯真不真心,他接了這樣的友情之手,只要銘記在心就好。

  因為足球場內並沒有觀眾,所以電動升降台上升時發出平穩的機械音,能很容易聽到。程冬還算輕鬆,他在心裡不斷模擬視線變寬來到舞台上時,會看到潮水般波湧的觀眾和那些星海般的螢光道具,以借此預演場景,希望到時候不要因為緊張發揮失常。

  但是這次,視野沒有順利在他眼前展開。

  升降台突然停了下來。

  隨即"卡、卡"兩聲,程冬還沒反應過來,升降台就往一邊傾斜,並伴隨驟降,他在空中騰空了一秒,再落下來的時候感覺腳踝一陣劇痛,整個人像被突然踏扁的易拉罐那樣迭到了地上。

  舞台底下的工作人員發出驚呼,紛紛跑過來,黃文堯從上方彎身看了一眼,就立刻跳了下來。舞台高度不低,他這舉動又讓旁邊的人捏了一把汗。

  "怎麼回事,受傷了嗎?"黃文堯問,聲音聽上去很著急。

  程冬撐起上半身,看了看自己的手肘關節,只是擦傷,又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腰,都沒有問題,他跌下來的時候為了保護頭和脊椎,盡可能快地抱頭側身了。但是腿……程冬動了動左腳,隨即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是扭傷。"隨行的醫護人員用電筒照亮他已經開始腫起來的腳踝,立刻從急救箱裡找出白藥來,又補了一句,"有點嚴重。"

  程冬一直沒有說話,小紀也從外面跑進來了,周圍亂哄哄的,醫生在幫他揉腳踝,他咬牙忍著。

  最終結論是,程冬勉力參與第二天的演出,畢竟他是嘉賓的宣傳已經放出去了,當晚發他的受傷通告,第二天將站立的演唱改為坐在椅子上,由升降台送出,為了觀感整體,黃文堯也坐著與他合唱,燈光和數字影像都改用柔和愜意的風格。

  雖然不完美,但這種解決辦法還算不錯。程冬坐在病床上,目送導演和其他工作人員離開,黃文堯卻沒有走,接了杯溫水過來遞給他。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兩周後還要複查,醫生說有可能骨折了,這麼一耽誤,你的《斑馬》……"

  程冬垂著眼簾,沉默幾秒才說:"兩隻腳不行,我一隻腳練。"

  "我的話可能不起什麼作用,但我會去跟陳導好好說的,畢竟現在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適的主演了。"

  程冬這才抬起眼看他,他從受傷到現在沒說幾句話,聽憑安排的模樣,黃文堯知道程冬損失了在自己演唱會上做嘉賓的機會,也許不會特別懊惱,這人真正擔憂的是音樂劇的排練。這劇開始製作後已經數月,預期一年後公演,準備時間已經用去了三分之一,程冬因為錄製首專和參與演唱會沒有做到全心全意,陳牧已經有微詞,本以為明天演出後就可以放下其他工作專心音樂劇,卻又在關鍵時刻負傷。

  然而此時程冬也終於有餘力對黃文堯露出抱歉神色:"不管怎麼說,也給你的第一場演唱會添麻煩了,抱歉。"

  "別這麼說,我還覺得抱歉呢。"

  程冬對黃文堯並不算好的印象保留至今,也終於在這段時間裡,在對方多次主動的友好裡瓦解了。

  黃文堯當晚用自己的微博親自發了程冬受傷的通告,還配了程冬包著腳踝坐在床上,低頭喝水的照片,配文「兄弟你要快點好起來。」

  黃文堯的粉絲表示同情,覺得程冬給自家偶像當嘉賓受傷,還抱有微妙歉意,而程冬的粉絲一邊心疼一邊覺得黃文堯沒有因此就取消程冬的演出也夠義氣,這糟糕的小插曲不僅沒有帶來負面影響,兩人微博下的cp黨又添了個"情深意重"的梗。

  第二天晚上的演唱會很圓滿。

  程冬坐在椅子上,受傷的腿懸空垂著,抱著吉他彈唱,跟黃文堯對視,表情也跟隨歌詞捏得很準,兩首歌結束後,黃文堯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彎腰給了他一個擁抱,然後附在他耳邊說話,這樣的耳語通過耳戴麥克風傳給了整個球場的觀眾。

  "謝謝你來我的演唱會。"

  被他輕輕攬住的程冬有些發愣,抬頭看到舞台上方懸掛的led屏幕給了自己特寫。

  那時候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原殷之看到了會不會不高興。

  然而此刻他根本不知道原殷之在哪裡,有沒有可能會買這張演唱會光盤。

  原殷之失聯一周後,程冬總算接到了他的電話。

  那張翟潔留下的字條也能派上用場了,地址是一幢郊區別墅。時間有點晚,程冬不想麻煩小紀,就自己拄了枴杖打車去,好歹他也算個小明星了,不然就前幾個月的收入,這車費就夠他喝一壺的。

  原殷之接到門衛通知後親自開車出來接人,就看到程冬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那,戴著口罩和鴨舌帽,像根斜著的火柴棒。

  原殷之下車後掃了一眼那兩個保安:"有跟車子敬禮的工夫,沒工夫給人拿張椅子?"

  那兩人有些訕訕,程冬拉了一下原殷之,隔著口罩說:"算了,是以為我有傳染病,等的又不久。"說完自己繞到副駕駛開門坐了,原殷之站在門邊目睹他繞一個大圈,沒有過去扶。

  程冬自然是沒有意識到什麼的,等原殷之坐進駕駛室,開口問他:"為什麼不回信息?手機也打不通。"

  "最近家裡有點事情,比較棘手。"

  程冬抿了抿嘴唇:"解決了嗎?"

  "解決了大部分。"原殷之扭頭看看他,"你呢,我聽翟潔說了你的情況,傷勢怎麼樣?"

  "恢復得很好,只是音樂劇劇組整個都被我拖慢了進度。"

  原殷之打了個方向,駛進車庫,他扭頭看程冬先把枴杖伸出去,再小心下車,姿勢彆扭,終於還是忍不住,叫了聲"等等。"繞過去一手拿了枴杖一手攬了程冬的腰。

  "摟住我。"

  程冬依言照辦,兩人挨得很近,程冬偏著頭看原殷之的眼角的痣。

  若是以往,這曖昧氛圍早就該發生點兒什麼了,但此時的原殷之只給了程冬一個非常淡定的側臉。

  別墅裡沒什麼人氣,設施齊全卻仍舊讓人覺得空,大概是日常用品少的緣故。程冬在沙發上坐下來,跟原殷之說了說家裡的兩隻寵物,說到蛋黃出洋相的地方,笑了一陣發現原殷之還是沒什麼表情。

  "原殷之,你心情不好?"

  原殷之走過來,突然在他面前單膝跪下來,伸手托了托他的腳踝:"沒有大礙吧?"

  "呃,還成。"

  原殷之就把手從腳踝移到了他的褲襠。

  雖然兩人見面肯定是要做那檔子事的,但程冬覺得氣氛有點詭異,不太有興致,就伸手按了原殷之的動作。

  "你如果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說,就算有些事情我不懂,分擔一下鬱悶總還可以的。你看我最近也不順,我們可以……嗯,我戒酒了,可以一起打打遊戲?"

  原殷之抬起頭來,衝他瞇了瞇眼睛,好像有點可憐似的。

  "可是我想做。"

  程冬抬起雙手,表示"行行,你來"

  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原殷之隔著內褲把他摸硬了,卻拉下布料張口含住了他。

  程冬差點沒給嚇軟了。

  原殷之也許並不熟練,程冬覺得男人的牙齒有幾下硌到了他,但他也沒有比較對象,從巨大震驚中回過神來後,就覺得快感直衝腦門。

  不管怎麼說,blowjob這種事,視覺衝擊的首輪刺激是無法比擬的,特別是原殷之還長得好看,更特別的是,原殷之的那顆淚痣在這種時候發揮的魅力讓人像是第一天意識到。

  原殷之一邊吮舔一邊抬眼看程冬,程冬已經渾身癱軟,眼睛沒法從原殷之臉上移開,都要發直了,他感覺自己脹熱的莖身被原殷之舌尖刷過,立刻被嘴唇箍住,在他看不到的口腔內部,有力的舌頭托住了他,柔嫩的口腔肌肉包裹他,慢慢把他往裡送,用喉嚨按摩已經泌出液體的頭部。

  程冬以前看動作片,不管島國歐美,裡頭誇張的演技分毫觸動不了他,不過是例行公事一樣的抒發,但是面無表情的原殷之,只是這麼看著他,他就激動得覺得自己要發起抖來。

  他從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會被調動得這樣厲害,失去了人類進化數百萬年得來的自製和儀態,像一件被原殷之按了開關的玩具,輕輕顫抖、喘息粗重、肌肉緊繃,大腦混沌一片。

  然後他射了出來。

  原殷之偏過頭,扯了幾張紙巾吐掉嘴裡的東西,程冬還在高潮餘韻裡,也不曉得不好意思了,原殷之湊上來吻他就乖乖張開嘴。

  "唔……"嘗到味道後他本能地偏了下頭,原殷之竟然也沒有逼他,起身去漱口。

  程冬坐在沙發上回了好一會兒神,才覺得不對,原殷之幫他弄完也不繼續?可他剛剛腳背明明觸到男人勃起了啊。

  他自己清理好,提上褲子去找原殷之,對方給了他一個漱口後清新的輕吻,要進浴室。

  程冬本想跟進去,原殷之卻用手撐住門,笑著垂眼看他:"今天不給你洗澡了,臥室在二樓左轉第一間,自己洗了去躺著,等下來給你講睡前故事。"

  程冬抬頭看著他眨巴眼睛。

  "乖。"原殷之揉揉他的頭,關上了浴室的門。

  程冬在被窩裡等了一會兒,原殷之就上來了,掀被子躺在他身邊後,沒有說話。

  "你不要我幫忙嗎?"程冬問。

  "幫什麼忙……噢,那個不用。"原殷之翻個身,藉著溫暖昏暗的燈光看程冬,程冬也看著他,青年眼裡是不加掩飾的疑惑,卻也有不加掩飾的信任。

  他等著他給答案。

  "這個睡前故事可能會有點長。"

  原殷之伸手幫他掖了掖被角。

  

  第35章

  

  程冬發現原殷之的聲音也是好聽的,如果他講的故事沒有那麼讓人哽塞的話。

  原殷之是原家長孫,殷字輩裡最出眾的一個,從小被寄予厚望,當然那厚望是來自近乎集權主義的爺爺。其實原殷之的性格並不是天生就那麼有氣場,他小時候也調皮搗蛋,挨的棍棒不比尋常人家的孩子少,甚至更多也說不定,畢竟原家老爺子也是馬幫出身,從過軍打過仗,下手都不是雷聲大雨點小,曾經把原殷之的手心打爛過。

  原家家大業大,紈?不少,就連原殷之的父親原衡都是阿斗做派,區別在於他的情聖技能滿點,當初把秦嵐追到手,順便到手的還有秦嵐在當時電影廠裡的關係網。那個年代的電影剛剛開始從主旋律發散,進入娛樂範疇,原家想加入前驅行列,自然需要人脈。當時電影圈就那麼些人,秦嵐號召力並不算低。

  不然就憑原家還有不少人存有戲子低微的觀念,若不是有利可圖,也不會承認這婚事。

  算起來,原家就是在那個時候踏入娛樂圈的。只不過除此之外,隨著政策開放,大夥兒也嘗到了其他擁有更大利潤的產業帶來的甜頭,以及老爺子多少有些守舊的思想,便開始放鬆對娛樂產業的參與。原殷之創辦伯誠的初衷,也是不想原家失手弄丟這塊嘴邊的肉。就算唱片不景氣,國內審核嚴格,信息時代的來臨也注定娛樂業會成為頭籌行業,只不過他動作太大,做好了收不住,跟原家的公司產生了競爭關係,老爺子在眾多討伐聲中召開家庭會議,最後決定兩廂合併,一方面壯大伯誠,一方面往伯誠中注入原家的家族股份。

  原殷之對這決定不置可否,反正培養他的是原家,自己的啟動資金雖然是私有財產,但也是由家族產業得來的。他當時覺得無大礙,雖然原家把經營不善的爛攤子丟給他還美名其曰"壯大",並且從中獲利,但作為當家,不管是不是拖油瓶,總沒有甩掉的道理。

  這些前因原殷之跟程冬草草帶過,他重點要講的,是眾多前因堆積到如今的後果。

  "爺爺把他最小的兒子招回國,也就是我的小叔,明面上有多重含義。現在家裡不少人以為當家的會換成小叔,都往他跟前湊,畢竟他一回來就從我這裡接過去了大半權力。爺爺這麼做,一是讓我看清哪些人該提防、哪些人不必在意、哪些人往後可以用;二是提醒我,我懶怠的後果可能真的是讓位;而第三點,也是真正的目的,他在借小叔的手,整理我能動用的資源,這當中自然會觸及到我的私有產業,他們拿不拿,也只是時間問題。"

  "但我不能讓他們拿。我要是連私房錢都沒了,往後更是要被管死,爺爺會把未來幾十年都打算好,所有人之間都存在牽制,原家才會走得長遠,但我並沒有為家族鞠躬盡瘁的打算,帶拖油瓶沒關係,我不想像我媽一樣把自己也搭進去。"

  "所幸我還有籌碼。因為當年那場家庭會議,小叔氣不過,覺得我被欺負,幫我轉移了一些資金,在國外投了些項目,主要是網絡方向的,現在發展得很好,占股比例大,所以我想,可以慢慢把我在國內的資金轉移過去,先糊個殼子,填好了,就算把伯誠整個搬過去了。這麼做有風險,中途被發現家裡是不會放過我的,而且內耗太狠,我在國外又沒有小叔吃得開,有可能做不下去,這些天,我就是在處理這些事情。"原殷之說完,低頭看他。

  "這根本不是什麼睡前故事。"程冬徹底清醒了。

  "當然是。"原殷之笑笑,"金蟬脫殼的故事。"

  "我能幫上忙嗎?"

  "你哪裡能幫忙。"原殷之的笑眼讓程冬發慌,"還不明白?"

  他不是不明白,他猜到了卻有些不敢確認。

  "你要我跟你走嗎?"

  原殷之看著他,點了點頭。

  程冬眨了下眼睛,他覺得喉嚨哽住了,因為緊張或者其他的情緒,無數念頭擠在腦袋裡,他本能地想從床上坐起身,這一動,傷處就扯出痛感來。

  他看了看自己包了紗布的腳踝。

  如果跟原殷之走的話,這些剛剛觸到的東西都要失去了。

  "我給你考慮時間。"原殷之握住他的手腕,失聲笑出來,"好吧我承認,這根本不是什麼睡前故事,因為你今晚肯定睡不著了。"

  程冬突然想起什麼來,對原殷之說"你等下"就單腳跳下床,從屋角掛好的外套裡拿出一張方形對象。

  "這是我的專輯。"他揚揚手裡的東西,轉身找了找,還算幸運,電視底下有播放器,他把cd塞進去,直接跳到了第七首歌。

  音響裡流淌出柔和的鋼琴前奏。

  這是原殷之的琴音。

  當初原殷之要求給程冬伴奏,不過是隨口一提,但是團隊裡的人都因為他這隨口一提,把其他歌都做完了,單空出這首,才有些小心地問程冬,是不是該把原總請來錄音了。

  程冬就跑來問原殷之,當時他正因為家裡的事情頭疼,覺得還拿這事兒來煩他真是沒眼力,但是程冬哪裡需要有眼力,他只要拿那雙好看的眼睛望著他,原殷之就只能投降了。

  原殷之那些天時常出沒伯誠,底下的工作人員人人自危,擔心這是什麼不動聲色的視察工作,只有少數人知道,原殷之是到琴房練琴。

  他功底好,上手十分快,並且少出紕漏手速也完全跟得上,團隊人員都在心裡劃十字,本以為老闆是利用特權來折騰人的,沒想到竟然是來節省預算的,請鋼琴師來伴奏也差不多這個樣子。

  他們倒是心滿意足,程冬卻又一次被人默默吐槽沒有眼力見兒了,跟原總在琴房裡練到昏天地暗,原總猛砸了好幾次琴蓋,就算有緩降器也差點被他砸壞。原殷之一不耐煩程冬就笑著哄他,一邊道歉一邊說我們再來一次,竟然也將人哄得跟他熬夜。

  最終出來的結果自然是好的,甚至徵詢了原殷之的同意後,還將他的名字寫進了歌詞單裡伴奏那一欄。

  程冬就地坐到地毯上,專心聽。

  原殷之也從床上坐起身,他根本沒想起來程冬的首專已經發行,也對此興趣不大,不過此刻聽到自己的琴音和著程冬的歌聲,覺得新鮮。

  他去看程冬的背影,青年一動不動,直到歌曲結束要跳轉下一首,他才探身將cd退出來。

  "怎麼不接著放,我還沒聽過呢。"

  程冬卻置若罔聞,坐在那裡,盯著手上的cd殼。

  專輯封面是一些列動態照,從後腦勺連拍到他徹底轉過頭來。最後回眸的燦爛笑容十分純真滿足,萬千歌迷都被那一溜白牙給秒殺了少女心。

  程冬今天把專輯帶來,確實是想跟原殷之分享自己的作品,但是當他完全忽視自己的歌聲,去聽原殷之的伴奏後,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拋開技巧的優劣,音樂是十分能表達內心的東西,原殷之技術純熟,但程冬卻無法從他的琴聲裡聽到感情。他回想自己在唱這首歌的時候,在錄音棚裡,眼睛都沒法從原殷之身上移開,每時每刻都期盼對方從琴鍵上抬起眼跟自己對視。也因此,這首歌在整張專輯中意外地熱度最高,明明不是情歌,卻唱得雀躍又羞澀,每個音符都是蠢蠢欲動的愛意。

  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心動到無法掩藏了。

  程冬扭過頭,哪怕光線不明,他看向原殷之的目光卻深長彷彿沒有盡頭。原殷之不由自主地直起身,他有些疑惑,程冬明明是看著自己的,他卻覺得程冬的眼神好像還想看到更多,比他這個人還要更多的什麼。

  那目光幾乎顯得貪婪了。

  "我會好好地,好好地考慮。"

  程冬最後說。

  程冬的腳踝經過複查,確診沒有骨折情況,配合理療,三周後就基本恢復了,他雖然受傷但一直堅持每天到劇場報導,最近也漸漸開始更大強度的排練。

  他太想完成《斑馬》了。

  伯誠的那份合約最誘人的地方是發專輯的承諾,眼下已經兌現,而他又因此得到了主演《斑馬》的機會。程冬仔細想了,雖然這條路本來會很長,他還有可能領略更多的驚喜和挑戰,但是如果原殷之不在呢?

  比起那些遙遠的還未曾得到的東西,失去已經得到的東西,顯然是後者更讓人難以接受。更何況,原殷之失聯一周就讓他心神不定--他得承認,關於舞台上的那起事故,他的反應本可以更快一些的--如果原殷之就這麼走了,他可能不僅僅是心神不定了。

  不過這些都要等《斑馬》結束,原殷之說過時間不緊,他有接近七個月的時間可以考慮,程冬默默算了,音樂劇從排練完成到公演結束,正好七個月。

  有一念在程冬腦中閃過。

  也許七個月後他們已經分手,那他就不用考慮要不要跟原殷之走了。

  程冬推開劇場門,一邊和小紀說這話,一邊往裡走。他今天徹底丟了枴杖,覺得輕鬆而且渾身有力,跳難度最大的那段舞都沒關係,信心十足。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

  深秋裡氣溫驟降,那個人穿著呢子大衣,程冬第一眼並沒有認出來,第二眼卻從繭型大衣裡輕易確認了。

  他以為那被唐真稱為"周昱雷達"的辨識系統早已失效,卻沒想到,一切如初。

  走得近一些,他就能聽到周昱的聲音了。

  "我為什麼回來?當然是來拿屬於我的東西。"

  周昱的聲音冷冰冰的。

  

  第36章

  

  程冬愣了愣,停下腳步,這個時候他才注意到與周昱面對面站著的人是陳牧,而陳牧也在同時將目光轉向了他。

  "我們已經有主演了。"程冬從沒見過陳牧那麼緊繃的表情。

  程冬覺得耳朵好像被什麼別的東西填塞,這使得陳牧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遠。

  他閉了閉眼睛,意識到是自己太過緊張了。

  周昱轉過身來。

  這個曾經極有可能問鼎影帝的男人,與一年前最後一次出現在公眾視線前,沒有任何變化,面容英俊逼人,像一顆被精細打磨過每一個面的鑽石,堅硬而昂貴。

  程冬是第一次離他那麼近。

  周昱表情淡然,只輕輕佻了眉尾,就讓程冬感受到尖銳的鄙夷。

  "是嗎,生面孔。"

  "你已經離開太久,娛樂圈更新換代的速度你不會不知道。"陳牧把手揣進衛衣口袋,奇怪的是,明明他的穿著在周昱身旁甚至顯得邋遢,卻是在場唯一一個沒有被周昱氣勢壓過的人。

  "你。"周昱往舞台方向偏偏頭,"到台上演一段,演你最拿手的。"

  程冬絲毫沒有推拒意圖,幾乎雙腿打絆地要往台上跑,陳牧卻出聲攔住了他。

  "周昱,還輪不到你插手。"

  被嗆聲的男人似乎並不意外,他看向陳牧,眼中莫名有種惡意:"我當初怎麼赤手空拳在這裡立足,並不介意來第二次。"他頓了頓,目光又柔和了下來,"陳牧,這次我不會再走了。"

  程冬愣愣看著他們,從巨大震驚中回過神來後,他才發現整個劇場鴉雀無聲,明明這裡平時都吵鬧得不行,然而此時所有人都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陳牧和周昱,比陳牧午睡的時候還要寂靜。

  "我不是不知道你的演技,別再對我演了。"

  程冬完全忘記了要簽名。

  周昱走了,用勢在必得的身姿。程冬盯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才晃晃腦袋把重要的事情想起來,可惜為時已晚,他又看看比失眠後的表情還要恐怖的陳牧,覺得托陳牧幫他要簽名也不合適,一時間簡直要以頭搶地,後悔得要命。

  陳牧深深吐了口氣,回過身擊掌:"繼續工作!"而後看向要哭出來的青年,"程冬你來一下。"說完就往劇場外走。

  程冬簡直覺得世界都灰暗了,跟著陳牧來到休閒區,陳牧給他拿了飲料,他還是哭喪著臉。

  陳導斜靠在桌沿,伸手扣了扣桌面讓他回神,程冬只好抹把臉,伸手拿過飲料,看了看鮮艷色彩的包裝,習慣性問了句:"有沒有咖啡?"畢竟他最近為了不落進度,都一直在熬夜,白天就靠咖啡提神。

  "我從來不碰影響睡眠的東西。"陳牧說,"依賴咖啡因只會惡性循環降低效率。"

  程冬只好閉嘴。

  "你知道周昱為什麼來嗎?"

  程冬抿嘴,點點頭:"他說要來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我猜是要拿回主演吧。"

  "那好,你怎麼想?"

  他抬起頭看這個相處了不久的導演,對方面色黑沉,比往常看起來要可怕十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昱的突然來訪。這讓他想要出口的話變得吞吞吐吐。

  "我……我覺得,如果是周昱的話,他確實、比我……勝任……"

  "?呲--"

  程冬眼睜睜看著陳牧把手裡的易拉罐握癟,抬手就砸進了旁邊的垃圾箱,準頭一點兒不差,所以當陳牧回過臉來盯住他的時候,程冬立刻改口了:"但是我會努力的!就算沒有周昱專業,我、我可以在唱功方面彌補!"

  "不,你要做的不是彌補,你不需要彌補,你要做的是演一個完全不一樣的斑馬。"

  陳牧彎下腰逼視坐在椅子上的程冬,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你做不到的話,我就弄砸這部劇,因為毫釐之差是羞辱我,雲泥之別就是羞辱周昱。就像你說的,他比任何人都愛《斑馬》。"

  程冬用力嚥了口唾沫:"我會的。"

  陳牧起身:"喝完東西就來排練。"

  程冬忍了忍,終是沒忍住:"陳導,你跟周昱他……"

  "你還有時間八卦?"

  "不是。"程冬也站起來,"我本來不想問的,我實在是,不認同因為私人恩怨糟蹋這麼好的劇本和這麼好的團隊。"

  陳牧總算把滿臉的凶神惡煞收了收,他瞥一眼程冬,懶懶的。

  "周昱他演技好吧?"

  程冬自然是點頭,不消他說,這是有目共睹。

  "可真正的演技好,是要分得清戲裡戲外,不然就箍在一個模子裡了。周昱他,分不清戲裡戲外,騙別人,也騙自己。"

  "但我總有一天要讓他出來。"

  陳牧轉過頭,對程冬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陳淑曼按下電話,抬頭正好看到黃文堯走進她的辦公室。

  "怎麼說?蘇瑾那邊有動靜了嗎?"他非常隨意,在沙發上坐下來後,直接就把腿擱到了茶几上,兩手交叉搭在腹部,愉快地聳了聳肩。

  就算是陳淑曼都少見他這近乎自得的模樣。

  "蘇瑾找了個狗仔,已經把東西遞過去了,帖子和微博估計很快會出爐。"

  "你果然沒料錯啊。"黃文堯笑起來。

  陳淑曼扶了下眼鏡:"蘇瑾她厲害的地方就在於特別會把握得時機,程冬先是受傷耽誤音樂劇進度,周昱跟著就回國了,雖然現在還沒有換主演的風聲,但蘇瑾要防患於未然。為了保住程冬的位置,搏曝光是肯定的,何況她這也不算炒作,因為漏的都是真東西。"

  "嗯,九分真話一分謊話,最能不被懷疑。"黃文堯說。

  陳淑曼抬眼看她:"哪兒來的一分謊?"

  "真話都讓蘇瑾講,我們負責往裡頭摻假的,第一眼大家都會相信,等哪天把那一分謊揭出去,所有人又都會懷疑那些真話到底真不真了。"

  陳淑曼看著微笑的黃文堯,神色僵硬了一秒,很快恢復:"你都可以來當經紀人了。"

  "不,能賣臉我幹嘛賣腦子?累得慌。"

  "那為什麼對程冬執著到這種地步?先是升降台事故,接著是透舞台劇的消息給周昱,我都沒想到你還有後手,一連三招,程冬不知不覺就被你逼到死胡同了。這不累?"

  "我開心,自然不累。"

  陳淑曼終於皺起眉來。

  "怎麼了。"黃文堯笑著起身走過來,靠近她,兩人臉湊得極近,黃文堯壓低聲音,"你不是一直想贏蘇瑾?如果這次成功,蘇瑾就能被你踩到腳底下了。"

  陳淑曼默默吸了口氣:"我們小時候一塊玩遊戲,從來不作弊的。"

  "這不是作弊。"黃文堯伸出手指點在她的鼻尖上,"這是段數。"

  程冬排練間隙休息,剛剛灌進一口水去,小紀就咋呼起來,差點沒把他嚇噴。

  "怎麼了?"他抹著下巴上的水。

  "程冬程冬,你昭雪了!"

  小紀把手機湊來他面前,那是一個微博認證為"知名狗仔"的賬號發佈的長微博,據說幾天前就開始預告了,攢了一票八卦之心熊熊燃燒的網友,今天才把具體消息放出來。

  當時預告的內容是"某當紅炸子雞不為人知的辛酸過往",先不說當紅炸子雞準不準確,大部分人的關注點是"辛酸過往"這四個字,總覺得重口味得很,結果出來的東西沒那麼重口味,卻也算是讓人震驚了。

  「程冬的上一任公司以前也是娛樂圈三巨頭之一,最近走下坡路?不住車,我就不明說了,範圍已經壓縮得那麼小你們自己去猜。要說曾經也是三巨頭啊怎麼現在那麼衰,其實從對待程冬的這件事上也能窺見端倪,程冬跟這個公司簽了三年,我也不知道這小伙子怎麼想的,哪家公司會簽三年啊,三年那麼短能發展個球,不過程冬一看就單純,被這種無良公司隨便拿個短約就套牢賣苦力,賣什麼苦力?他前頭三年都沒怎麼在人前晃過吧,所以當然是當槍手咯。

  程冬的首張專輯裡大部分詞曲都是他自己寫的,被樂評人稱為華語樂壇創作流的一股清泉,你們仔細想想,往前數段日子,還有誰被扣過這高帽子?想起來了麼?某個奶油小生,開口卻能唱靈氣十足的歌,也是一夜爆紅,我今天要餵你們的大料,就是--

  某奶油小生的成名作、包括那張首專裡的另外兩支熱曲,都是程冬寫的。

  驚訝吧,其實不止奶油小生,前頭幾年好多歌手的歌都是程冬寫的,有紅的也有不紅的,涉及太廣我就不說了。現在誰誰都是掛個"創作型歌手"的名兒就出來蹦躂,有幾個真的能讓人記住?某奶油小生剛出道的時候也是好評如潮啊,而且因為有後台,躥紅特別快,要不他那種面膜開裂一樣的演技怎麼能這麼快跨界的,要擱他最紅的那會兒,我是真不敢出來說這種話,不分分鐘被捏死。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你們就說我勢利吧,嚼被雪藏的人的舌根。

  老實說我也是真心欣賞程冬,他憋屈了三年,現在熬出頭了,我也忍不住幫他叫叫苦,他這樣有才華的歌手,就應該被發掘才對。」

  程冬讀到這裡,在小紀興奮的眼神裡抬起頭,嘴巴還張著。

  "爽不爽!你憋屈那麼久,終於有人幫你說話了!"

  程冬笑起來,笑到一半想起夏因現在屋漏偏逢連夜雨的狀況,不免嘴角下彎,但又想了想,那些跟自己無關,被披露的是事實,就又笑起來。

  "誒下面還有呢,我剛剛還沒看完,一起看一起看。"

  小紀滑動屏幕。

  「這料我爆得太過癮了,算了,與其讓你們在底下猜來猜去,不如直接把底兜給你們好了,那個靠槍手走紅的歌手,叫白皙。」

  小紀的手指停下來,兩人都愣住了。

  "這不對。"程冬搖頭,"我沒有給他做過槍手。"

  小紀又把整篇微博翻了一遍:"白皙也是創作型歌手,演技也是出了名的差,現在也是沒動靜了不知道是不雪藏。但他出道時間比夏因長,躥紅的速度也比不上夏因。這個白癡狗仔是不是搞錯了?"

  程冬抿起嘴巴,眉頭緊皺。

  "我總覺得,這是刻意的。"

  

  第37章

  

  蘇瑾也完全沒想到會出這樣的紕漏,打電話質問那個寫爆料的狗仔,卻被裝傻推諉,不管怎麼說,帖子微博已經發出去了,要改已經來不及,特別是執筆人還用了如此確定的口吻。蘇瑾已經覺出這背後有蹊蹺,卻沒有應對措施,眼下受制於人,卻並不曉得那人是誰。

  程冬很少主動給她打電話,她手下不止程冬一名藝人,青年總是自動自覺地不給她添麻煩,這次打來也掩飾不了焦躁的口吻:"蘇瑾姐,你看了那篇關於我做槍手的長微博了嗎?"

  "看了。"蘇瑾不打算告訴他那就是自己的授意,因為這事很可能已經搞砸,"我知道你要跟我說什麼,我現在也還沒搞清楚狀況,在那之前你不要有任何舉動,不要想著替白皙說話,寫東西的人搞嫁禍,說不定夏因還有人在保,這些事我來擔心,你顧好你的工作就行。"

  程冬掛了電話,對小紀搖搖頭:"蘇瑾姐說她會處理,我們都不要說話。"

  小紀塌下肩膀,給程冬一個認同的眼神。

  程冬結束工作後小紀跟他說唐真來過電話,也是問微博的事情。程冬想了想,跟唐真很久沒見,便打過去約唐真出來吃飯。

  三個人還是照舊到過去經常光顧的大排檔,要了烤魚和汽水,配招牌蛋包飯,程冬戴著鴨舌帽,把口罩拉下來,張嘴往嘴裡送比湯勺小不了多少的一勺飯。

  "上次在這裡吃飯,還以為你會走。"唐真給程冬夾了快少刺的魚肉小紀在旁邊敲盤子邊:"不要偏心哦。"

  唐真只好笑著也給她夾。

  程冬抬眼看看兩人,雖沒有多想但還是留了個淺淺的印象。

  他最近遇上的事情一樁接一樁,心情並不好,跟兩人來這種鬧哄哄的地方不僅不覺得心煩,反而有種回到舊時光的愜意感,都聊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小紀尤其話多,分享了一大堆圈內八卦。

  正吃得開心,旁邊公路上卻發生了磕碰事故,吸引了不少無所事事的目光,先是司機下車看了看情況,似乎是要等交警來,便彎身扣了扣後座的玻璃窗。

  程冬只不過是無意瞥了一眼,就看到那輛車的後座上下來一男一女,女方穿了抹胸的晚禮服,在深秋的冷空氣裡瑟縮了下肩膀,男方便從後面為她披上了自己的外套,關切地按了按對方的肩膀,附耳說了什麼,穿過擁堵車流站到街邊來。

  跟程冬他們這邊擺到街上的桌子不過離了幾步遠。

  程冬嘴裡還有魚肉,分了心,就嚥下去了,喉嚨間一陣刺痛。

  那兩人等了一會兒,期間交談很是親密的樣子,直到接他們的車來。程冬看了看,是那個不苟言笑的司機和那輛熟悉的邁巴赫。

  目送那車融入車流,程冬才回過頭,進入視線的是唐真和小紀一模一樣的表情,欲言又止地望著他。

  程冬張了張嘴,喉嚨裡扯得更痛了,他用手指指自己的嘴,勉強笑著:"魚刺。"

  那枚刺還很粗,不曉得他怎麼有本事嚥下去的,半插在食道裡,最後還是去醫院取。

  從醫院出來後程冬看了眼手機,有來自原殷之的新短信,讓他不忙的話在別墅見一面。這個時間已經有些晚了,他明明很累,卻還是揚手就招出租車,跟唐真小紀匆匆告別。

  唐真站在燈火通明的街邊,遠遠望了一陣才收回目光,小紀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的意思不言而喻。

  "你一直都在他身邊,他跟那個原總……"

  "你也看到了,剛剛他那小眼神兒,哎喲我去,我當時拳頭都捏起來了。"

  "這麼說,他對那個人有感情?"

  小紀撇著嘴地點點頭:"我本來以為那個男人還不賴的,他倆在一塊的時候看起來感情挺好,結果這些有錢人都是一路貨色。"

  唐真又扭過頭去,然而早已經看不見程冬了。

  原殷之剛剛洗完澡,擦著頭髮步出浴室後就聽到了樓下的門鈴響,有些疑惑,轉念想起說不準是程冬,雖然距離那條短信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他下樓打開門,意料中卻又有些驚喜地看到了程冬。

  程冬已經在門衛處有過記錄,下車後直接跑進來的,此刻微微喘息,雙眼在夜色裡亮得有些不同尋常。

  "我以為你不來了。"原殷之剛說完話,就被程冬攬下脖子吻住了,他抬高眉毛,輕輕笑了一聲,便摟住青年的腰,響應對方,一邊順手關上門。

  程冬勾著原殷之的脖子吻得莽撞,漸漸原殷之也覺出不對勁兒來,找間隙把程冬扒下來,看著他問:"這是怎麼了?憋壞了?"

  程冬緊盯著他的眼睛卻不像慾求不滿,反而是清冷的。

  "我在吃烤魚。"程冬說,"然後就看到你了。"

  原殷之腦子活絡,很快就回憶起酒會結束後的那起小事故,當時他跟陸小姐退到街邊,那兒似乎是有個不斷冒著烤物油煙的大排檔。

  想到程冬是因為看到他跟女人在一起而露出這種表情,原殷之笑容收都收不住。

  "看到我了?那怎麼不上來打個招呼?"

  程冬沒有質問戀人是否偷腥的經驗,話說得不明白也是本能地想要自己的嫉妒不那麼明顯,原殷之這麼問,他很有種想往那臉上來一拳的衝動:"怕打擾你泡妞!"結果這話一出口,四周空氣裡的ph值瞬間趨近於零,酸度爆表,程冬這回想揍自己了。

  原殷之仰頭大笑起來,程冬很少看他笑得那麼開心,在那笑聲裡又是侷促又是羞憤。

  "笑個屁!"

  "我可以解釋。"原殷之把雙手搭在程冬肩上,繞到他頸子後面交叉握住,像是把青年套住一樣,"首先呢,我是個徹頭徹尾的gay,對女人硬不起來的。其次,這不過是尋常交際,我跟他們家有生意來往,自己親自送一送,顯得重視。"

  這個解釋非常合理,程冬當下也不糾結了,對原殷之隨意點點頭。

  原殷之滿意地彎下脖子,去親吻程冬濕潤的嘴唇,津液要溢出來之前程冬嚥了一口,被魚刺卡到的傷口還頗有些深,吞嚥都疼,他就推了下原殷之。

  "怎麼了?"

  程冬張嘴指指喉嚨:"我剛剛去醫院拔了魚刺。"

  "疼?"原殷之用拇指虛情假意地在他喉結處摸了摸,"那我給你吹吹?"說著就真湊上去輕輕吹氣了,程冬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緊張得更是嚥口水,越咽越疼。

  "別玩了。"他伸手摀住自己的脖子,姿勢傻得很,原殷之心情大好,年齡也跟著小了幾歲,非要掰開他的手去吹,兩人鬧著鬧著自然是又纏綿到了一處。原殷之咬咬程冬的喉結,就去扒青年的褲子。

  程冬配合他插入,仰躺在寬闊的沙發上看著原殷之,兩人對視的目光膠著無法分開,原殷之一邊動腰一邊撈了他的手,輕輕咬他的指節。

  原殷之和程冬都覺得,這小插曲讓兩人間連日來鬱鬱寡歡的氛圍得到了紓解,酣暢而溫柔的性愛讓人身心愉悅。原殷之看著程冬微微蹙眉,發出享受的哼聲,當下便想把這人帶走,帶到別人看不到摸不著的地方。

  他做好打算要走,也清楚程冬對音樂的執著,所以最初心底是十分克制的。自己對青年有感情,而分別的岔道就在眼前,放緩情緒是對自己也是對程冬負責,他在國內已經為程冬鋪好了路,程冬就算不跟他走,也能過得好。但是現在,他永遠都不想讓程冬知道,他給他準備了多麼奢侈的分手禮物。

  不想分手。

  程冬高聲喊了一聲,原殷之翹起嘴角,往剛剛那一點猛撞,程冬整個人被撞得猶如風浪中的船隻,無依無靠,讓人猝不及防的強烈快感不給任何適應時間,直接拿下了他的全部,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胸口和他的大腦。

  心底升起無措的惶意來,程冬向上伸出手,立刻被原殷之握住,強硬地與他手掌相貼,扣進他的五指。

  "程冬。"

  他聽到原殷之喊他,在劇烈晃動中睜眼望去,原殷之的眼睛深黑,比風浪更加可怖,那是漩渦。

  程冬覺得帆被撕破了,桅桿脆弱地折斷成屈服的形狀。

  "我愛你。"

  耳膜像是受到了史無前例的衝擊,程冬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但原殷之那麼真實,他的眼睛裡明明深邃得好像能吞沒一切,卻清清楚楚只倒映了自己。

  程冬的目光茫然地逡巡這個男人的五官,他細微的表情,他隱沒在陰影中不顯得具有侵略性的淚痣,還有他的手指,正緊緊與自己交握。

  程冬無法形容心臟鼓動的節奏,先是抽痛地亂撞,下一秒卻好像被豐沛的液體拖慢了節奏,那種類似於回歸母體被安全地包裹被深深呵護的感覺。

  他張了張嘴,勉力將自己支撐起來,主動湊上去吻原殷之,原殷之立刻伸手抱住他,兩人除了連接的地方,好像要將身體的每一寸都緊密向貼,用了十分的力將對方壓向自己,這種並無具體緣由的情潮湧動,卻也是最直白最無法掩藏的。

  程冬在原殷之的嘴唇上咬了一口,露出與床笫之歡毫無瓜葛的燦爛笑容。

  "我也是。"

  

  第38章

  

  愚人節特別番外

  向來敬業到恐怖的周昱今天竟然沒有按時上班,這個剛剛成立兩年的娛樂公司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種被壓抑許久的愉快氛圍中。

  畢竟今天是愚人節嘛。

  剛剛拿到年度最佳專輯獎的程冬,在短短幾個小時裡,已經被騙了六次,正當想就這麼翹班回家要安全一些的時候,接到了來自周昱的電話。

  這個人曾經是他的偶像,而現在是他的合作夥伴,但不管身份如何轉換,程冬都克制不了一碰到周昱相關的事情就容易失去智商,用原殷之的話來講,就是:"你看到那個偽君子的時候,尾巴搖得比蛋黃還飛快。"

  一般這麼說完,醋勁大發的原總就會把他推倒醬醬釀釀了。

  程冬接起電話,在聽到周昱約他到海邊走走的時候,他的智商終於上線了一次。

  "你真的不會放我鴿子嗎?真的不是騙我的嗎?"

  "該死的。"周昱本來就不好的語氣更加惡劣的了,"只有傻逼才會那麼熱衷愚人節這種無聊節日!"

  程冬一點兒都不介意偶像爆粗口。

  於是程冬戰戰兢兢地赴約了,讓他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的是,周昱竟然沒有騙他,他到的時候那個男人正拿著衝浪板走回沙灘。

  "周昱哥~"

  原殷之每次聽到程冬用這種尾音上揚的方式喊周昱,都會發火,而周昱會覺得被搖著尾巴的汪星人歡迎,心情不由舒暢。

  就算是粉絲無數的影帝,對程冬這樣的仍舊非常受用。

  "找你來果然沒錯。"周昱過來搭他的肩膀,這一片海灘是私人區域,不然又要被狗仔拍了做文章,說起來,周昱是繼黃文堯之後的程冬的又一cp相方。

  "周昱哥你今天早上為什麼沒去公司?"

  周昱皺起眉,稍微好轉的臉色轉瞬就黑了,他默了默,咬牙說:"被陳牧氣的。"

  "誒?"

  "今天一睜眼,他就跟我說要分手,你曉得他的演技。更何況我最近剛剛殺青,時差都還沒倒回來哪裡清楚日子,立馬懵了。"

  周昱剛剛沖完浪,本以為能淡定點兒了,但是一想到今天早上陳牧用疲憊的口吻說:"跟你在一起真的很累,從我們認識的那天起,你就從來沒有把我放到唯一的位置上,我前面永遠排著你的事業,我過去是對你有執念,但交往到現在,我才發現執念也僅僅只是執念而已。"

  當時他心口痛得好像被人手法利落地剜了一塊,過了片刻才感受到席捲而來的痛意,他本來正打算告訴陳牧,他準備慢慢退居幕後,以後會有更多時間在一起,他還希望陳牧也能這麼做。

  "所以,其實陳牧是騙你的嗎?"

  "沒錯,我哭了以後他就立刻說這是愚人節玩笑了。"

  程冬以為自己聽錯了,張大嘴看著偶像,周昱毫無察覺,仍舊咬牙切齒:"所以他現在躺在醫院裡。"

  程冬覺得下巴都要掉了。

  其實陳牧沒那麼慘,他確實被周昱揍了,而且這個男人睚眥必報的性格,導致他一點兒不顧及作為演員的資本,給了陳牧那張帥氣的臉一個結實的右勾拳。

  陳牧此時坐在客廳裡給自己冰敷,是的他沒有在醫院,頂著這張臉出現在醫院的話,明天的娛樂頭條就將是"影帝陳牧獨自前往醫院,傷勢疑似家庭暴力"之類之類的。到時候就不僅僅是他,周昱也會受到波及,他只要一想到周昱會被娛記的話筒戳在臉上,問那個男人有沒有瞭解最新出台的家暴法案時,就決定還是自己解決比較好。

  老實說當他看到周昱哭的時候,真的慌了,周昱演過無數哭戲,不管是默默流淚還是聲嘶力竭,總能在影院裡引起此起彼伏的啜泣聲,但是陳牧從來沒有看到過周昱這樣哭。他眨了兩下眼睛,在意識到陳牧是"認真"的以後,就癟了癟嘴,下巴皺起來,他似乎有用力忍耐,整張臉都扭曲到極致,這就跟演戲不同了,演哭戲的周昱就算涕淚橫流,也能掌握一個觀眾絕對察覺不出來的度,讓他的臉看上去不至於太恐怖,連鼻涕都很清澈。

  然而這次周昱的臉完全不能看了,並且也結結實實地嚇到了陳牧,他連忙去幫周昱抹眼淚:"是愚人節玩笑,我騙你的。"

  然而周昱已經收不住了,那種傷心和恐懼不是立刻就能拿走的,所以他是一邊哭著一邊給了陳牧右勾拳。

  陳牧握著冰袋,一邊低頭給周昱發短信,對話接口是無數的"對不起,今天我來洗碗好不好"、"對不起,我洗一年的碗"、"對不起,不然今晚你在上面行不行?"

  然而周昱始終沒有回復。陳牧哀嚎了一聲往後躺倒,嘴裡還有淡淡的血腥味,周昱那一拳頭其實還留了些力道,不然他說不定會被打松牙齒。

  老實說陳牧真的再也不想看到周昱哭了,但是如果再來一次的話,他說不定還是會忍不住這麼做。能看到周昱為他哭,並且哭得那麼真實那麼讓人揪心,這種算不上美好但也足夠讓人滿足的記憶,說不定能讓他在周昱面前炫耀一輩子。

  你比你想像的要愛我多了。

  手機終於響起提示音,是周昱的回復。

  "洗乾淨等我,老子要讓你下不了床。"

  果然這個周昱一直沒有實現的願望就是大殺器啊。

  周昱跟程冬演示了"一百種弄死陳牧的方法",到第九十九種的時候,終於不耐煩地看了一眼震個不停的手機。

  "程小冬,我走了。"他盯著手機屏幕笑起來,"我這就去實施第一百種弄死陳牧的方法!"他一邊說一邊挺了一下胯,滿臉讓邪氣。

  "什麼方法?"

  "干死他。"

  程冬用手托住自己的下巴,他覺得自己的下頜骨真的不太好了,就保持著這個姿勢目送周昱跑遠,那個向來以成熟形象示人的影帝已經像個孩子一樣連蹦了好多下了。

  雖然驚險重重,但這算是個好結果吧,程冬默默把下巴合上。

  私人沙灘有乾淨又安全,程冬紅了以後大多數時候都是待在這樣的地方,他身邊鬧哄哄的時候太多了,也非常享受這樣的獨處時光,但是現在面對陽光和海浪,卻覺得寂寞起來。

  今天是愚人節啊,被騙了那麼多次,總得騙回人才對。

  他掏出手機,點開了原殷之的頭像,這個男人本來有張根本不用修圖也能很好看的臉,卻非常不愛照相,這張照片還是他趁對方睡著時候拍的,有點可惜是閉著眼睛。

  他給原殷之發消息:"我要跟你分手"

  對方秒回:"乖,別鬧"

  "什麼態度!"

  "就算我年紀比你大快變成老頭子了,也不要覺得我糊塗到不知今夕是何夕好嘛?"

  "你不是老頭子啦"

  "嗯,床上確實不是"

  程冬沒法回了,把手機丟到一邊,片刻後又收到了原殷之的短信:"晚上早點回家,我給你做龍蝦伊面,吃完咱們好好運動運動,我想你了。"

  程冬覺得唾液分泌,也不知道是因為食物還是別的什麼。

  晚餐果然豐盛,原殷之就是那種學什麼都快的人,學做菜也才一年時間,就已經能模仿米其林廚師的菜色了,程冬因此被蘇瑾勒令每天稱重,晏哥按照健身教練的安排運動,才算把肥肉勉強消滅。

  吃完飯後兩人在沙發上一起看了會兒電影,是程冬擔任配角的新戲,比起唱歌來說程冬演戲才能的確一般,當初把音樂劇吃透的勁頭很難在別的作品裡出現了,所以看到自己平淡無奇的表情出現在電視上,程冬比任何人都要沒興趣,乾脆去旁邊的健身器材上消耗卡路里。

  天氣熱,就算開了空調他也很快除了一身汗,只好脫了t恤丟在一邊,露出肌肉漂亮的身體來。

  原殷之的目光在電視和真人間掃了幾個來回,哪個都不捨得放過,於是也不關電視,就走到程冬身邊,非常直接地把手伸到了程冬的襠部。

  程冬正憋著一口氣用力,被原殷之這麼一摸,瞬間洩氣了,他抬眼看對方,原殷之的演技又黑又沉,嘴邊的笑意卻輕佻。

  他彎下腰,在程冬的胸口舔了一口,舌尖掃過褐色的一點,把細密的汗水也捲走了,程冬打了個激靈,推開原殷之:"我先洗個澡。"

  "一起洗。"原殷之笑著。

  兩人用了樓下的淋浴間,熱水輕輕擊打在皮膚上,程冬難以睜開眼睛,其他感官變得敏銳起來。

  原殷之緩慢而溫柔地插入了他。

  最後程冬又一次被原殷之動用了公主抱,一直抱到二樓的床上,他蹭進被窩裡躺好,感覺原殷之湊過來親了親他的額角:"我已經辦妥了手續,月底就去弗羅裡達結婚吧。"

  程冬驀地睜開眼睛,吃驚地看向原殷之。

  下一秒他反應過來今天是什麼日子,便僵硬地笑著,推開原殷之。

  "愚人節快樂。"

  "看看時間。"

  程冬隨手拿起床頭櫃上的鬧鐘,那上面顯示的時間:4月2日00:01:07

  

  第39章

  

  程冬起了個早,看了看還熟睡著的原殷之,決定不叫醒對方。他對這幢房子還不熟悉,在廚房摸索了半天才搞定早餐,原殷之也穿好衣服下樓來了,看程冬正站在流理台前舀花生醬,就從身後抱住青年,衝他耳邊"啊"了一聲。

  程冬順手把花生醬喂到他嘴裡,原殷之抿乾淨,兩人愣了一秒,都覺得相貼的地方微微發起熱來,原來他們已經可以那麼自在地相處。

  原殷之笑起來,把下巴擱到程冬的肩膀上,用下頜骨碾了碾他。

  "我有事要跟你說。"原殷之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什麼事?"

  "計劃提前了。"

  程冬打算轉身面對他,原殷之順勢放開手。

  "出國的計劃嗎?"

  原殷之點頭,斟酌後開口:"爺爺安排了副手給我,應該是察覺到什麼了,保險起見,必須提快進度。"

  程冬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原殷之要給他分析情形他也聽不懂,所以這樣直接了當的結論顯然更合適些。

  "抱歉我不能給你七個月的時間了。"最後原殷之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

  程冬把拿在手上的花生醬放下,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腳尖,又抬頭看看原殷之。

  "可是,《斑馬》的公演……"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想辦法讓他們到美國去演幾場,不管怎麼說,增加國外公演場次,絕對是好事,導演和製作人應該不會拒絕。你可以到時候在那邊演。"

  程冬卻立刻搖了頭:"就算我不懂,你這麼大動作要搬公司到國外,還壓縮時間,損失肯定很大的,這麼臨時加增場次,《斑馬》又是大投資,搞不好就虧了。"

  原殷之笑起來:"竟然會為我著想了?"

  程冬卻放鬆不了神情:"並且,我已經爭取到它了,我想完成它。"

  不論是替原殷之的考慮還是自己的執念,程冬都是真心的,但當他後一句話出口後,明顯看到了原殷之表情變化,男人的笑容消失得十分迅速。

  "所以你是什麼打算?"原殷之半靠在流理台上。

  程冬抿了下嘴:"七個月,不,現在已經差不多只剩六個月了,到時候我去找你?"

  原殷之抱臂低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過盛吐司的盤子:"先吃東西吧。"

  程冬跟上去,有些遲疑地拉了一下原殷之的胳膊:"你生氣了嗎?"

  穿了家居服的原殷之看上去氣場沒有那麼硬朗了,顯得柔和,他轉過身,看了程冬一會兒,然後伸手捏了捏青年的後頸:"還有時間,我們先不談這個。"

  他很少會給人含糊回答,但這一次,他甚至無法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答覆。

  不管原殷之的計劃如何,程冬還是決定先完成自己手頭上的工作,畢竟對方又不是去月球,飛行時間也不過幾個小時,他樂觀地想。先前他也許還會猶豫踟躕,但是原殷之那句情動的告白,卻好像往胸口裡漏風的地方添了磚,修補得踏踏實實。

  今天他來到劇場,卻發現陳牧不在,演員們都自顧自做著練習,程冬練了一會兒舞,覺得渴了,就想到樓下買喝的,結果電梯故障,他便推了樓梯間的門。

  "陳牧啊陳牧,你是什麼死腦筋!周昱這趟回國,消息捂那麼嚴實,卻送上門來要給你做主演,本來再版風險就大,沒保下來原班人馬,要是能讓周昱再次登台,不提其他,投資百分百能賺回來。"

  這是並不常露面的製作人的聲音,程冬有些驚訝,停在門邊。

  "沒有周昱我也不會讓你和那些屁都不懂的老總虧本。"陳牧的語氣聽上去非常不妙,像是午睡被吵醒的時候。

  "好,拋開票房,周昱的演技沒問題吧!你選的那個主演,一愣頭青,除了唱功不錯,演技能跟周昱比?這是音樂劇!不是演唱會!"

  程冬站在消防門邊,一動不動,在樓層中段激烈爭吵的兩人完全沒有發現他。

  "觀眾需要新的體驗!只有主演是原版,這種拼盤才讓人不適,要做新版就徹徹底底地做!別他媽畏首畏尾,而且我信任程冬,他每次排練都在進步!"

  "陳牧你個混小子,你以為這劇就是你一個人的?就算我跟你一樣保程冬,那幾個投資方能願意?我實話跟你說,今天來勸你就是我們開會的結果,他們一致決定,既然周昱有意,必須讓周昱來當主演,而且如果是周昱的話,他們還同意增加公演城市。"

  "呵。"陳牧冷哼了一聲,"你們開會不叫導演?"

  "……他們幾個都知道你當年跟周昱那段不愉快,周昱畢竟對不起你,你不用他也情理之中,但這次真的不好辦,哎,你看,要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我肯定不為難你。"

  "別假惺惺了。"

  陳牧毫不留情面,直接轉身要上樓,程冬連忙拉開門要躲,門軸卻發出聲音來。

  "誰?"製作人急問了一聲。

  程冬只好轉過身來,舉了舉手:"我。"

  陳牧已經走上階梯來了,看見程冬笑了一下,程冬察覺到那笑裡頭的善意。

  "別管閒事兒,排練去。"

  程冬頷首,又跟製作人招呼:"韓老師,我先走了。"

  韓製作抱臂在原地氣得兩鼻孔噗噗。

  程冬回去繼續排練,一邊暗暗下了決定,他想去見一見周昱。但是周昱回國到現在,除了在劇組出現過一次以後,報紙電視上連一點兒風聲都沒有,如果去問陳牧的話,先不說陳牧有可能也不知道周昱行蹤,程冬認為就陳牧瞞著自己投資方換角態度這件事,知道也不可能告訴他。

  於是程冬撥了蘇瑾的電話。

  他還是第一次主動詢問經紀人的意見,並且把自己的想法詳細說了,蘇瑾沒有立刻否決,而是迅速開始調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就算周昱封鎖消息,四天之後還是被蘇瑾找到了。

  "你找他打算怎麼做?"

  蘇瑾把地址給程冬,青年接過去認真記住後收起來,答道:"蘇瑾姐放心,我不會搞砸的。"

  蘇瑾還想說話,忍住了,只好選擇相信他關鍵時刻還算靠譜。程冬起身前想起什麼,抬頭問蘇瑾:"上次微博的事情?"

  "放心。"蘇瑾也說,"我不會搞砸。"

  程冬高高興興地背著雙肩包走了,蘇瑾感覺那包挺沉,也不知道都裝了些什麼。

  只要別是凶器就好。

  程冬站在房間門口,做了十次深呼吸,才伸手摁了門鈴,路過的清潔大媽屢屢回頭看他。

  裡頭傳來接近的腳步聲,然後門被打開了。

  周昱穿了絲綢之地的睡袍,袒胸露懷的一點兒沒有影帝風範,一邊撓頭一邊看了看程冬的手,又往他身後找了找:"我的午餐呢?"

  "呃。"程冬舉起手掌,"你好,我是程冬,我們見過。"

  周昱這才看向他的臉,隨即露出好笑的表情來,並沒有打算讓他進門,而是抱臂依在門上:"可以啊,還找上門來了,來求我別搶你角色?"

  程冬搖搖頭。

  "那就是威脅咯?"

  程冬還是搖搖頭,周昱瞇起眼睛,發現面前的小子滿臉通紅,不像來約架,倒像來賣身的。

  "不是吧……"他喃喃,一邊打量了程冬,"我對你這型的不感興趣。"

  "不不……不是,"程冬連忙搖手,他壓根沒想到跟周昱的第一次對話竟然會歪到這個地步,臉更加紅了,"我想跟你正式地談一談。"

  周昱垂眼示意自己身上鬆垮垮的衣服:"你覺得我跟你正式地談一談嗎?"刻意咬重了正式二字。

  "呃。"程冬摸摸後頸,"隨意地談一談?"

  周昱笑起來,似乎是覺得他有趣,這才轉身走進房間:"進來吧。"

  程冬躡手躡腳地跟進去。

  周昱拿起無線電話,摁了幾個鍵後對那頭說:"再給我加一份單人餐。"

  程冬忙說:"我已經吃過了。"周昱斜他一眼,"我知道陳牧要求有多高,你大概很久沒吃飽飯了吧?"

  程冬嚥了口口水,點點頭。越是進入後期陳牧的要求越是詳盡,他這段時間練舞本來消耗就大,陳導卻要求所有演員在公演前減肥到他滿意的程度,所以片刻後點餐送到,他連那點兒扭捏都沒有了,非常感激地坐到了餐桌前。

  周昱大概也是餓,兩人竟然把談正事放在一邊,先解決了午飯才心滿意足地擦嘴巴。

  周昱看青年小心地把髒紙巾折起來,對這人的興趣越發大了。

  "說吧,你想跟我談什麼。"

  程冬抬起頭,正襟危坐。

  "我希望你能來劇場,看看我的排練。"

  

  第40章

  

  周昱在劇場門邊等了一會兒,午休結束的工作人員們才從電梯裡出來,一隊人推開劇場門走進去,周昱混在了隊尾。

  他穿了立領風衣戴了貝雷帽,要不是在劇場裡戴墨鏡惹人注意,他會把自己武裝得更嚴實些。因為他並沒有答應那小子來劇場,要是讓青年認出來了,不知道會多得瑟,而為什麼最後還是來了呢?只不過是……

  一天前的酒店套房內。

  "那麼你能答應我最後一個請求嗎?"青年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

  "說。"

  "這些,"對方把背上的背包接下來,穩妥地抱在懷裡,伸手從裡面掏出了一張DVD來,"能給我簽名嗎?"

  周昱瞇眼一看,這不是《斑馬》的珍藏版嗎?現在就算是二手市場都見不到了。

  而接下來,程冬從那個背包裡拿出了一堆骨灰級粉絲才會有的DVD、專輯、周邊,包括很多連周昱自己都不記得的東西,在桌上整齊排開,然後充滿希冀地遞給了周昱一支嶄新的簽字筆。

  "可以的話,你能挑幾樣簽名嗎?"

  這架勢明明是想讓我把所有東西都簽完,周昱腹誹,掃了掃桌上的東西,也挑不出來,索性將目光落到程冬身上。

  "過來。"

  程冬覺得這兩個字有點耳熟,甩甩頭,十分樂意地、絲毫沒有抗拒地走到周昱面前。

  周昱上下打量了程冬,拉過青年的白色T恤,在衣領邊寫了字跡飄移的三個字:愣頭青。

  "啊?"程冬吃驚地叫出聲。周昱用手背拍拍他的胸膛,"送你的特簽,不用謝。"

  然後他就把青年這麼打包丟到門外了,誰都不會知道,他關上門就噗嗤笑出了聲,就憑程冬那麼鐵桿粉,去看一次排練,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而當他看到聚光燈下汗水淋漓的程冬後,他在複雜的情緒中,竟然開始慶幸自己來了。

  周昱完全忘記了用手按住立領,他的雙手都放在座椅兩側,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職業本能讓他屏蔽了一切干擾,不需要使用望遠鏡,他就能捕捉程冬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台詞、每一個肢體語言。

  他知道陳牧從不會讓任何人失望,這個任何人裡,自然包括自己。

  周昱不得不承認,之所以拒絕程冬的請求,是因為他擔心自己真的會被那個愣頭青動搖,程冬眼中的赤誠沒有一絲雜質。從進入電影學院的那天開始,周昱就知道面前的獨木橋有多窄,他身邊幾乎沒有人能夠逃脫浸染,就連他自己都把那種污色作為過武器,畢竟他是天生的未達目的不擇手段。所以他其實是十分看不上那種有著單純目光的人的,命中注定會被摔碎的東西甚至稱為悲劇美都不夠格,無懸念,無聊。

  但是如果這種人跟陳牧扯上關係的話,他就變得謹慎了,畢竟自己是真真切切在那個男人手上栽過的,這次他會找一個怎樣的人取代自己呢?周昱因為這樣的摻雜了好奇和遲疑的心理,一直沒有打算來親眼看看。

  然而他最終還是來了,抱著"那個愣頭青說不准很糟糕"的僥倖,坐到了這裡,被僅僅是排練的表演,震得說不出話來。

  有人在他身旁坐下他也毫無察覺,那個人問他:"他把第五幕中的核心台詞重複了四遍,你發現了嗎?"

  "當然發現了。"周昱不耐煩地回答,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舞台,"只是一幕中的核心台詞,重複三遍已經太過,但是最後兩遍他用了技巧,一遍是把台詞內容拆分到劇情理,幫助觀眾連貫,一遍是插入到歌詞中,成為點睛之筆。"

  周昱沉浸在表演中,露出了興奮的笑容:"太妙了,雖然演技硬傷也不少,但是他把這劇吃透了,他用他的表演擴寫了劇本。"

  "是嗎,比你還棒?"

  "當然不!"周昱立刻反駁,脫口而出之後有幾個工作人員回頭看他,他才意識到聲音太大,連忙靠回到椅背上,用衣領擋住臉。

  陳牧看著他,眼神中不知不覺溫柔下來。

  就算他是不少影評人口中當之無愧的無冕影帝,就算他成熟陰險,陳牧也知道,這人其實只是太過投入罷了,投入到,一切都沒有演戲重要。

  周昱察覺到身側的目光,扭過頭去,劇場中光線不佳,但僅僅是陳牧的輪廓,就能讓他一眼認出。

  周昱吸了口氣,站起身要走,被陳牧拉住了手腕。

  這個時候台上的程冬正大聲說著台詞:

  "當我發現我最鍾情的,不是春天鮮嫩的草,不是旱季的一場小雨,不是麗麗大屁股上撩騷的尾巴,而是一隻趴在我背上的吸血蟲,我就知道,我他媽完蛋了。"

  周昱慢慢掙脫了陳牧的手,冷冷說:"聽到沒有,別對吸血蟲犯癡。"

  "你聽我說。"陳牧再次抓住他,"我有一個提議,如果你不想讓觀眾看你這張老面孔出現在老劇上,不想劇評人說你黔驢技窮的話,放棄主演。"

  "或許我會讓他們覺得我一如既往地顛倒眾生呢?或許我會讓他們說,我的回歸,將會使今年的麥林獎失去懸念呢?"

  "你敢冒這個險嗎?如果你一如既往地喜歡運籌帷幄,你敢冒險嗎?"

  周昱背光,但陳牧感覺得到那個男人瞪著自己的眼睛有多恐怖。他笑起來:"你可以去抓住更多的東西,不要執著於過去。"

  這聽起來像個一語雙關的句子,周昱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啊!"音響裡傳來短促的一聲驚叫,兩人都朝舞台上看過去,發現似乎已經結束這一幕練習的程冬舉高雙手,正賣力揮著,見周昱看過去了,立馬撐住舞台跳下,要往這邊跑。

  周昱頭都大了,自己這幅打扮再加上這麼暗的燈光,到底是怎麼接連被認出來的。

  程冬很快就跑到周昱面前,好歹還記得周昱現在不能曝光,壓低聲音說:"你、你來啦。"完了就咧著嘴笑。

  周昱瞅他一眼,沉著臉:"嗯。"頓了頓還是加了一句,"演得不錯。"想想又加一句,"當然還是不如我。"

  被偶像誇獎的程冬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一個激動,也忘記了徵求同意,一把抱住了周昱。

  周昱還比他矮兩公分,被他這麼一抱,鼻子戳在他肩頸處,立刻聞到汗味,頓時嫌棄得臉都綠了。

  同樣臉綠的還有陳牧,以及剛剛推開劇場門的翟潔……身後的原殷之。

  原殷之連軸轉了多日,總算偷了空閒,這幾天太忙都沒有應程冬的邀約,他覺得冷落之後必定是要有補償的,對於程冬來說,去看看他最上心的音樂劇排練顯然是個好方法,這個提議也被翟潔肯定了,於是難得興致勃勃地趕來,卻一照面就看到青年緊緊抱著別的男人,跟蛋黃發情期抱人腿似的。

  原殷之絲毫不覺得腹誹中的比喻有什麼不妥,快步走過去,抓住程冬的衣領,就把人往自己這邊一扯,突如其來的巨大力道讓程冬本能地鬆手,一抬頭卻看到了原殷之。

  今天不僅周昱來了,原殷之竟然也來了,程冬覺得開心得能吃下三碗飯,但想起陳牧要求的脂測標準,又立刻打消了念頭。

  "你在幹什麼?"原殷之的聲音低沉,程冬眨了眨眼睛,聽出來這人又情緒不好了,連忙解釋,"這是周昱,我偶像!"

  原殷之看過去,對方敷衍地對他笑了笑,埋頭就走。

  真是受夠了,程冬是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他來看他的表演嗎。

  陳牧這次沒再攔周昱,畢竟待久了對走漏消息十分不利。他目送周昱離開,扭回頭來發現原殷之也剛剛從周昱身上收回目光,陳牧眼睛暗了暗,在發現原殷之又凶狠地看向程冬之後,才移開眼睛。

  "你今天可以回去了。"陳牧說。

  "啊,可是陳導,現在還早……"

  "把其他事情處理好,不要耽誤工作。"陳牧扔下這句話就走開了。

  程冬抬起頭,發現所謂的"其他事情"正是這個瞪著自己的男人。

  

  第41章

  

  前些天原殷之回了一趟本家。如今秦嵐已經搬出來了,據說走之前只是給老爺子端了杯茶,順道把這事兒說了,老爺子低低"嗯"一聲,沒有半點為難,所以原殷之回到這大宅子裡時,四下裡十分安靜,只有老管家來迎他。

  "老爺把幫傭都散了,說現在鐘點工利落不礙事,就他跟縝少爺住,養太多人在宅子裡也浪費。"

  老管家這麼說。

  原殷之略微有些詫異,自家爺爺大概是因為窮苦出身,一直很崇尚舊時代的那些大戶人家充臉面的排場,政策寬鬆後很是愉快地撿起來用,養了一堆幫傭,把宅子翻修成老式四進,還在後花園裡搭了個戲檯子,常年空著就荒廢了,秦嵐總說那地方瞧著詭異。

  這樣的爺爺竟然允許大兒媳搬走,又圖上了清靜,原殷之倒不會覺得這是好事情,總覺得是在做給人看。

  果然他被老管家帶進爺爺的書房後,那個鬚髮皆白卻精神硬朗的老人開口第一句就是:"我聽說你把阿南搞去管倉庫了?一個個的,都想著往外飛,還不如烏鴉,曉得反哺。"

  阿南就是那個副手,擺明來監視原殷之的,原殷之理都沒理,不到一個小時就找借口把人調走了。

  "爺爺,倉庫這幾天人手不夠,我就讓阿南去幫著管兩天。"他說得輕描淡寫,直接忽略了老爺子的後半句。

  原正邦瞇了瞇眼睛,覺得這孫子跟自己年輕時候倒是十分相像,跟馬鬃毛似的呼嚕不倒,強得不動聲色。

  "殷之啊。"他歎一口氣,"不是爺爺要妨礙你,我只是不放心,這偌大家產交給你,你看你二叔他們,不就很不服氣?我活一天,總要顧一天周全,等我走了也管不了了,我現在還在,你得讓我放心啊。"

  "爺爺若是不放心,小叔不是回來了嗎。"

  "你說的什麼話!"原正邦猛力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蓋差點兒震下來,原殷之斂了眼神,垂目不語。

  "殷之,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原縝說你交到他手上的賬簿有問題,不是少了錢,是多出來了!而且你二叔那邊的窟窿也是你填的,你往哪兒拆的東牆來補西牆?"

  "自然是殷之自己的西牆。"原殷之一邊說一邊站起身,"既然爺爺也不打算粉飾太平,殷之也不想做欺下瞞上的不孝子。"

  他話音剛落,就跪了下來。

  小時候他沒少跪過,爺爺一邊教導他男兒膝下有黃金,一邊把秦嵐給他準備的護膝丟掉,他長大些以後,就沒被這麼教訓過了,因為他已經不會犯錯,也不會做有損原家臉面的事情,他看起來非常優秀,那個頑皮幼稚的小男孩早就縮成了一團,快要看不見了。

  原正邦被他這麼一跪,嚇得杯子都掃到了地上。

  "殷之品性頑劣,當不得家主,小叔只比我長兩歲,學歷眼界均勝過我,他有能力掌舵到殷字輩最小的孩子長大,到時候會有更得力的新人出現。"

  "品性頑劣?"原正邦重複了一遍,起身想去拿掛在牆上的鞭子。那馬鞭伴他多年,向來獎章一樣掛在牆上,但是兒孫都漸漸離家,之前家裡有一個冷冰冰的兒媳,和幾個見了那鞭子會露出懼怕神態的傭人,他才發現沒人會在意他的獎章,原縝被帝國主義熏陶得沒大沒小,曾經說過他這樣凶巴巴的,大家才都不願意回家。所以他改了,起碼在這麼個費神的當口,他要學著照顧小輩,穩住年輕人不成器的性子,結果他委曲求全,就求來了原殷之這麼戳心戳肺的一跪。

  鞭子不在牆上了,原正邦卻有些鬆口氣,這樣他就不用糾結下不下得去手。他轉過身來,恨恨瞪著原殷之:"你說,你怎麼個品性頑劣?"

  "當不得大任,只想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就這些?"原正邦走到他跟前,"你那玩兔兒爺的臭毛病,真當不罵你就是由著你變本加厲了?品性頑劣,我呸,臭狗屎。"

  原正邦深吸口氣,才沒讓其他髒話蹦出來,好歹他也是受過再教育的人,"你說,你是不是因為怕家裡逼你結婚,所以不想當家?"

  原殷之低著頭,過了半晌,才點了一下。

  "你知道你媽在你十五歲那年跟你爸差點離了嗎?"

  原正邦話鋒一轉,突然這麼說,跪在面前的孫子立刻抬起頭,震驚地望著他。

  "原衡確實不是東西,對不住你媽,所以當年他們鬧離婚的時候我是不打算管的,但是你媽最後還是留下來了,因為她知道她帶不走你,你是原家唯一的長孫。"

  原殷之望著自己的爺爺,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一絲愧疚。

  "女人家最怕嫁錯郎,這些年你一直單著,別說那些不知道的,知道你是個臭狗屎的人家,都想把女兒嫁過來,人姑娘年輕漂亮的,還有博士生,哪兒不好啊幹嘛要送來給你糟蹋,除非你哪天浪子回頭,不然我也不會讓你結婚。"

  原殷之一點兒都沒想到爺爺會這麼說,這老頭子高深莫測,當初自己出櫃也沒掀起風浪來,卻原來是早把自己看透了。

  但是原殷之眼中的驚詫和慶幸還沒浮上來,老爺子的下一句話就讓他僵在了原地。

  "你可以不結婚,但不能不給原家留後,更不能甩手不幹,你小叔不如你,你這幾年幹得很好,你得繼續幹下去。"

  原殷之皺起眉剛要反駁,原正邦又搶著說:"現在科技那麼發達,弄個試管,弄個代孕,你啥都不用操心,要是這麼你都不答應,就別怪爺爺了。"

  "我不。"原殷之低下頭,眉頭皺得死緊,跟小時候受委屈時一模一樣,"結婚是對女人不負責,弄個孩子出來,對孩子負責嗎。"

  "你爺爺我就是你曾奶奶一個人帶大的,人沒有孩子是不行的,更何況原家長孫絕後,我墓碑上可沒臉給你留空!(墓碑上刻族譜)"

  原殷之默默站起身來。

  "怎麼,那麼小會兒就跪不動了?"

  "爺爺,我……"

  "別說了。"老爺子擺擺手,"我再管你最後一次,只要照顧好原家人,給我添個曾孫,你愛幹嘛幹嘛,有什麼事跟你小叔商量,我老了,也累得很,別再氣我了。"

  原殷之看著爺爺轉過身在椅子上坐下來,枯槁蒼老的手摸到桌邊的老花鏡戴上,心裡堅硬的反抗和柔軟的退縮交織在一起,頭一次覺得無措。

  原殷之從回憶裡出來,覺得胸口還有些發澀,心情更加不好。看一眼坐在身旁的人,程冬正拿眼角偷瞄他,見他看過來,就轉過臉來巴巴看著他。

  "你這醋勁兒……也太大了點。"程冬猶猶豫豫地說,"周昱他,是我的偶像啊。"

  原殷之瞇了瞇眼,他越發覺得,這話聽起來就像是拙劣謊言,而他連得到認真一點的蒙騙都好像不夠格。果然是太放縱了,程冬以前就在夢裡叫過那個男人的名字,現在卻能當著自己面把話說得不痛不癢。

  他從未對人一心一意過,頭一次專情卻碰上這麼個不夠可心的。

  原殷之一言不發,好像也聽不進去自己說話,程冬只好閉嘴。司機將車開到了棕櫚公寓的地下停車場,原殷之沉默著下車,程冬跟上去,電梯門打開後原殷之伸手推了他一下,他重心不穩地往前跑幾步,剛剛觸到電梯內壁,原殷之就從身後壓了上來。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程冬好像聽到了快門聲。

  但動靜太輕讓人根本來不及懷疑,更何況原殷之已經一把扯下了他的褲子。

  "原殷之!"

  "閉嘴。"

  程冬已經很久沒有聽他用那麼冷的聲音說話了,一個晃神,原殷之的手指就已經探到了臀縫。

  "你到底發什麼瘋!"程冬有點生氣了,奮力想要轉過身來,原殷之按著他的肩膀,猛地把他往牆上一撞,肩膀和胸口都本撞得生疼,頭磕了一下,就這眩暈的幾秒,原殷之把手指蠻橫地捅了進去。

  電梯早就到了,原殷之已經聽到了蛋黃的叫聲,似乎是被關在陽台。

  然而沒有潤滑難以進行下一步,原殷之把手指抽出來,打橫抱起程冬。

  程冬閉了閉眼緩解暈眩感,再睜開就看到原殷之冷硬的臉,接著他就被丟到了沙發上。他看著原殷之草草掃視了一遍四周,沒找著東西,就又朝自己靠近過來。

  "原殷之你冷靜點……"他話還沒說完,男人就握住了他的要害,手上擼動的動作急躁而粗魯,他卻還是立刻有了反應。

  從頭到尾,原殷之沒有看他一眼,也沒有親他,被輕微疼痛和快感逼迫出來的液體被原殷之抹到了他的後穴,他才明白過來,原殷之剛剛沒有找到潤滑劑。

  程冬腰腿酸軟,被原殷之從擴張不充分的地方猛然進入,更加疼得發虛,渾身洩力。

  "原殷之……"他咬牙切齒,伸手無力地想要推開對方。

  "對,叫我的名字。"原殷之伸手捏住程冬的下巴,"別覺得委屈,我就是太寵你了,從一開始,就讓你三番五次地逃。你那麼想演完,是因為那個男人吧?"

  "不是。"程冬才出了個聲兒,底下就被原殷之突然抽出,又毫不留情地撞進來,他覺得撕裂了。

  "不知好歹。"原殷之放開他的下巴,發洩怒氣般埋頭狠狠衝撞,他的眉眼凌厲,連那顆痣都好像猩紅起來。

  他一直不遺餘力地勾勒未來,覺得那是一副鋪滿暖光的,雖然有點兒可笑但讓人踏實的畫面。他會丟掉他曾經擁有的很多東西,甚至傷害到自己並不想要傷害到的人,他疲憊而愧疚,卻沒有放緩一絲一毫,哪怕在那副畫面中本該與他執手的人,在此時只是旁觀,他都說服自己,忍耐。

  他沒有包容心,他能做的只有忍耐。

  而這種岌岌可危的忍耐實在太脆弱了,輕易就會被捏碎。

  他覺得他一直把青年放在了溫暖而安全的地方,讓青年安逸地品嚐甜味。但他可不是慈善家,他總要索取回報。

  他曾經猶疑自己為何想要更多,但這種畏首畏尾的顧慮早就消失了,他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不該再有任何退讓。

  對任何人的退讓。

  程冬的眼角因為疼痛而泌出淚水,他的下唇被咬出一圈牙印,原殷之用拇指摸了摸。

  "都說過想要我,都給你了,哭什麼。"

  他在程冬的體內射精,肉體上親密的快感卻跟面上冷淡的神情分開來。這種感覺陌生而熟悉,原殷之想,似乎很久沒有體會到了,他看著程冬,看到青年終於聚焦的眼睛,對上自己時在憤恨和悲傷中游移。

  他想起來這是什麼感覺了,掌控、凌駕、睥睨--還真是讓人懷念。

  

  第42章

  

  程冬睜開眼睛,他伸手摸摸額頭,覺得那裡一片冰涼,渾身都有些發冷。

  空氣裡是淡淡煙味,他支起一點身體,發現原殷之正站在窗前抽煙,窗戶半開,入夜的冷風呼呼叫著灌進來。程冬被他抱來房間又折騰了兩回,滿頭濕汗,被冷風一吹,現在太陽穴跳著疼,估計已經著涼。

  程冬重新躺回去,把被子裹緊了些。

  原殷之聽到動靜,滅了煙,順手關上窗戶,返身到床上來,把程冬連被子抱進懷裡。

  "想吃什麼?我餓了。"

  兩人從下午折騰到現在還粒米未進,程冬胃裡空得泛酸,那個地方還在隱隱作痛,閉著眼睛不想說話。原殷之就湊上來,用涼涼的手指刮了下他的鼻子:"我跟你道歉,今天氣頭上,弄疼你了,你睡過去後我看了看,有點出血,給你上了藥。"

  程冬覺得原殷之好冷,不知道是他體溫向來偏低還是被冷風來回篩過的原因,他又往被子裡縮了縮。

  原殷之看著程冬的發旋,沉默良久,終於還是抵不住層層泛上來的心疼。

  他用力抱著青年,貼著他的耳朵說:"我錯了,你其實不是睡過去,是暈過去了,我喊了你好幾聲你都不答應,以後我一定不這樣了。"

  程冬隔了幾秒才把頭從被窩裡抬起來,彆扭地朝原殷之回過頭。原殷之身上有很重的煙味,他的印象中這個人並不愛吸煙。

  並不是僅僅是因為醋勁大吧。

  "原殷之。"

  "嗯?"男人看著他眼光溫和,好像之前出現過的真真切切的凶狠從來不存在似的。

  "我昨天約你見面,是想說,明後兩天陳導給劇組放假,我定了回家的機票。"他停頓一下,不敢把目光從原殷之臉上移開一毫米,死死盯著原殷之,"兩張。"他最後補充。

  程冬盯著自己看的時候原殷之就覺得不妙,這話對方出口後,他雖然竭力控制,表情還是出現裂痕。

  "想要我陪你回去?"他笑一笑。

  程冬卻搖了搖頭。

  青年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秒的洞悉,然後又把頭埋起來了。

  "我和唐真的機票,他最近閒,約了一塊回家。"

  原殷之想了想,把程冬掰過來,無所謂地說:"你要是想的話,我也定一張。"

  程冬搖搖頭:"我的意思是,見見我家裡人。"

  原殷之不動聲色地吸了半口氣:"可以啊。"

  程冬悶在被子裡,聲音有點小:"我以為你想要這個……我如果出國的話,必須要跟家裡打個招呼。我有認真想過,在美國也可以唱歌,但是在那裡不能經常跟他們見面,我必須得非常努力才行,這樣就可以把他們接過去,而我在國內的事業剛剛起步,出國了的話,就沒有那麼多錢拿了。"

  程冬說到這裡抬起頭:"雖然你很有錢,但最近我覺得我也可以變有錢的,有個牛奶廠請我做廣告,可以出四百萬代言費,但是因為代言時間是兩年,我沒接,蘇瑾還罵我了。"

  原殷之只是笑了笑,靠過來摟緊了他:"真是個大寶貝。"

  "我就想跟你說,我都有認真想過,我以前從沒有一次想那麼多事情的,我還去了趟書店,找了些英文書來溫習。原殷之,我肯定會跟你走的……我捨不得你。"他在心裡說,就算你這樣,我也還是捨不得你。

  原殷之面前是調暗了的檯燈,檯燈底下是程冬的手機,兩人之前在客廳裡那一回衣服都沒脫完,上樓來以後才草草扒掉,原殷之給程冬上藥的時候發現程冬的手機在被子裡亮了起來,他順手拿過來看了一眼,發現了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我是周昱,陳牧今晚找我談了,我有可能會加入你們劇組,不過不跟你搶主角,第一版劇本有個配角因為找不到合適演員作廢了,我會試試。」

  他看到這條短信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不能讓程冬繼續演下去了。

  原殷之摸了摸青年的頭,他說:"我也捨不得你。"

  原殷之送程冬到機場,一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車內氣氛沉悶,程冬有些不能理解眼下的事態,他認為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了,但原殷之卻似乎仍舊不滿意。

  他回過頭看原殷之,男人連初次見面時那種懶洋洋又十分倨傲的神態都沒有了,他看上去很冷漠。

  原殷之看了幾眼後視鏡,他覺得後面的那輛隔了兩輛車的SUV從早上他們出門就跟著了,不過他並沒有太在意,以前也有狗仔跟過他和藝人出行,那是因為不認識他,一般偷拍他的照片都過不了審,因為多家媒體的主編都認得他的臉,讓他見光的代價可比新聞價值大多了。

  原殷之把車停到停車區,下車後特意朝SUV的地方看了一眼,給他們時間抓拍,然後幫程冬往後備箱取了行李。

  "回來之前給我電話,我來接你。"

  程冬低著頭嗯了一聲,他戴墨鏡和口罩,最近人氣飆升得厲害,在人來人往的地方也不敢跟原殷之多說話,擺了擺手就要走。

  原殷之從後頭拖了他一把,他詫異地回頭,男人就湊上來隔著口罩在他嘴上碰了一下。

  程冬畢竟還沒有做太久明星,原殷之的速度也特別快,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擔心被看到,而是紅了臉,心裡的陰霾也被掃去一大半。

  "等你回來,我會想你的。"

  原殷之笑著說,在他手心捏了一下,就轉手走了。

  唐真找著程冬的時候,青年還很不自在似的一直壓帽簷,唐真自己也是全副武裝,走過去拉了程冬:"沒問題啦,我看了半天才認出你來,不用擔心。"

  程冬抬起頭,唐真才發現這人不是怕人認出來,是自己臉漲紅到口罩也遮不住,他這幅模樣,搞不好會被安檢懷疑有嚴重傳染病。

  之後兩人去買了冰水,直到程冬鎮定後才過安檢。

  蘇瑾已經聯繫好了白皙,整理好證據以後會先發微博自證,然後揚言要狀告那個狗仔污蔑誹謗、毀壞個人聲譽。

  之所以選擇這件事在程冬放假回家的時候做,也是為了在對程冬不利的情況發生時,可以讓白棟的知情時間延遲,也能推遲他發聲的時間。

  然而在她剛剛要開始動手的時候,卻接到了翟潔的電話。

  這個掛名的HR總監平時都不會插手公司裡的事情,而大家都知道,她的指令,基本上等於原殷之的指令。

  "你現在暫停關於程冬的一切經紀事務,接下來幾天會發生的有關程冬的新聞都不要插手,已經有人在操作了,請務必牢記,不要逾距。"

  蘇瑾有點懵,她狠狠把額前的頭髮抓開:"為什麼?程冬現在在老家,你們有通知他嗎?"

  "你也不能跟程冬取得任何聯繫,他不會知道這件事,希望你配合。蘇小姐,為了感謝你多年來為公司做的貢獻,年底會對你做級別提升,具體提升辦法會徵求你的意向,伯誠股權、資源分配、現金福利,你可以自己選。"

  蘇瑾並沒有用太久就完全搞清楚了狀況。

  那就是,不要試圖去搞清楚狀況。她答應了翟潔,掛斷電話立刻聯繫白皙,要他暫緩,那個拿了好處又有自炒機會的歌手自然是不願意的,又費了她一番口舌和賄賂。

  她疲憊地回到住處後已經夜幕降臨,這個城市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過晴朗的星空了。

  她不知道程冬會遭遇什麼,作為浸淫圈內近十載的人,她預感那不會是好事情。她從不相信神靈,做不來祈禱,這時候也只能給自己灌幾杯酒,對著虛空說一聲"抱歉"。

  

  第43章

  

  程冬的父母是在他高考之後離婚的,事實上在此之前,兩人就已經是名不副實的夫妻,雖然相處和睦,卻真的是沒什麼感情,拖到程冬高中畢業,也是不想影響孩子的學業。

  程冬多少也知道父母離婚是必然結果,並沒有受太大打擊。那兩人離婚之後還能像朋友一般往來,也不是性格不合,大概真的是當初選錯了路,友誼比起愛情來說,對他們來說更合適,而在糾正錯誤的過程中,兩人也十分默契。

  程冬和唐真剛出通道,就見到一排沖這邊揮舞的手,一時間還以為被粉絲識破,急忙壓帽簷。

  其實只是來接機的家人太多了而已。唐真只來了父母和妹妹,程冬這邊卻來了一溜大大小小的抻高的腦袋。程淮和吳水琴都已經各自成家,有兒有女,程冬上次見到同母異父的妹妹還只是個學步車裡小丫頭,這時候竟然背著飛天小女警的書包,指著程冬喊:"我哥哥是明星。"被吳水琴一把摀住嘴。

  互相寒暄過後程冬就跟唐真告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一路上程冬都被包圍在小孩子嘰嘰喳喳和父母的噓寒問暖裡,並沒有任何離異家庭的冷清,反而是太過熱鬧了。

  程淮和吳水琴各自結婚後,之前的房子已經過到程冬名下,程冬這趟回來,陳設還是跟高中時候一模一樣,兩家夫妻都擠到廚房料理提前準備好的食材,程冬便被有著一半血緣的弟弟妹妹爬了滿身,在客廳陪他們玩,被揪著耳朵說:"明星哥哥我來教你唱爸爸去哪兒!"

  這麼折騰到晚上,吳水琴留下來陪兒子,其他大人都扛著睡得東倒西歪的小東西們回家,孩子手上一人一件帶簽名的禮物,都是程冬帶來的。

  程冬早就精疲力盡,頭髮被揪得亂糟糟,吳水琴給他熱了杯牛奶,要他洗過澡就趕緊睡。

  "媽,這趟回來,我有事情要跟你們商量,今天太亂了沒來得及講,明天我再去跟爸爸也說一聲。"

  "怎麼了?"吳水琴放下程冬喝空的杯子,在他身旁坐下來。程冬從小就不讓人操心,他們對兒子也是放養態度,所以他如果說有事商量,多半是已經下了決定的了。

  程冬抓抓頭:"不出意外的話,我半年以後會去美國,而且,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說完程冬就有些忐忑地抬眼看著母親,這比以往的任何決定都要讓人難以消化,所以他也有些拿不準,這次會不會遭到反對。

  "美國?"吳水琴喃喃道,"怎麼會突然就想去國外了呢?對了,你不是剛剛有點起色了麼,是想去國外發展?"

  "不是的,事實上這個決定還對我唱歌挺不利的。"

  "那你為什麼要走?"吳水琴有些激動起來,"你不是最想當歌星的嗎,現在都紅了,我們辦公室裡還有個小姑娘是你粉絲呢。"

  "我……"程冬抿抿嘴唇,原殷之這次沒有跟他一起來,他就知道兩人還沒有到那一步,所以並不打算跟父母坦白,他覺得心底沉沉的,撒出的謊卻輕飄飄,"我可能會先去那邊學習一下,如果有機會的話,肯定會繼續唱歌。"

  但是吳水琴卻用探究的眼神看了他半晌,道:"不對,不是事業肯定就是感情了……鼕鼕,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啊?"程冬猛地往旁邊彈了一下,吳水琴立刻瞇起眼睛,瞬間瞭然。

  "有女朋友了幹嘛不帶回來看看,嗯?都要帶人家去國外了,什麼時候結婚?你是不是要我們看八卦新聞才能曉得你女朋友長什麼樣啊?"

  "不是不是。"程冬急忙擺手,"結婚什麼的,怎麼可能啊……"

  "不結婚你想幹嘛?一切不以結婚為目的戀愛都是耍流氓!"

  程冬哭喪著臉,也不知道自己哪裡露出的馬腳:"我、我以後會跟你們詳細說的,現在還,還很有點玄乎。"

  吳水琴抱起手臂,皺眉看著兒子:"玄乎?你別是被人騙了吧?"

  "沒有啊,怎麼會。"

  "你這孩子心眼太實,覺得玄乎的話,就要多想想明白嗎?你有了決定我也是勸不住的,你當年不去上理工你以為我跟你爸不想把你往死裡揍嗎?實在是太知道你特別愛撞南牆了,又那麼愛唱歌,才由你去的。"她說到這裡,伸手摟住兒子的脖子,靠近些盯著程冬的眼睛說,"我看你現在應該也是真喜歡你那個女朋友,你還年輕,還能冒險,沒事兒,媽支持你。"

  程冬眨兩下眼睛,覺得有點鼻酸,嗯了一聲。

  "你看我跟你爸,一起過了小半輩子,換別人可能就這麼繼續過下去了,但是那樣不行,任何時候我們都可以糾正錯誤,這樣才會有機會去得到正確的東西,感情也一樣的,膽子大點兒,你要是被甩了,就回家來,我們辦公室那個喜歡你的小姑娘,我看挺不錯的。"

  前半句還讓程冬連連點頭,後半句就跑偏了,程冬想起自己那個永遠跟不上母親節奏的父親,只好再次點點頭。

  回家的任務完成了一半,程冬睡了個好覺,第二天中午程淮拎著程冬愛吃的那家麵館的外帶來,用保溫杯盛著,揭開來還滾燙。

  程淮以前有看軍事節目的習慣,進門來就打開電視機,程冬嚼著麵條,正準備跟著老爸補一下重複過好多遍的二戰槍支特輯,卻看到電視畫面停在了娛樂頻道。

  "這個節目說你的事情次數最多了,雖然都是小新聞,只有幾秒鏡頭,但還挺好看的。"吳水琴一邊打毛衣一邊說。

  程冬正覺得有點尷尬,電視裡好死不死地,就傳來了他的名字。

  "下面是我們的獨家報導。最近當紅的新晉歌手程冬,於11月26日被拍到與一男子從地下車庫同回公寓,兩人共度一夜後從公寓離開,前往機場,在機場外告別。程冬戴口罩掩人耳目,同行男子倒相當大膽,分別前迅速上前偷得一吻,雖然是隔著口罩,但……"

  後面的聲音程冬聽不清了,他渾身僵硬,看著屏幕上來回播放偷拍畫面,各種充滿噱頭的關鍵詞打在他和原殷之的臉旁。這檔午間播出的娛樂節目似乎收視一般,但有了這條順應潮流的獨家斷背新聞,他們很可能在短期內提高身價,賣給更好的電視台,在更好的時段播出。

  吳水琴從沙發上站起來,繞過程冬和桌子,走到電視機面前去,仔仔細細地看,確定照片裡的人是自己兒子沒錯,然後她才慢慢扭回頭來,滿臉震驚地望著程冬。

  "這是……怎麼回事?"

  "我……"

  程淮和吳水琴都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這孩子雖然有點固執,有時候甚至有些冷淡,但他還從未做過真正出格的事情。

  程淮也從沙發上站起來,程冬手足無措的模樣讓他滿面怒容:"解釋!"

  程冬又看了一眼電視,鏡頭還停在原殷之的臉上,畫外音在評價他的長相和猜測他的身份。程冬收回目光,也站起來。

  "我們、我們在一起。"

  下一秒,在吳水琴的短促尖叫中,程淮抄過桌上的水晶擺飾就朝程冬砸過去。

  原殷之關機了一整天,卻獨獨留了那只跟程冬有聯繫的私人手機,但程冬沒有給他任何消息。

  原縝打不通他電話,乾脆找上門來,禮貌地摁了兩次門鈴後,就開始暴躁地瘋狂擂門。

  大門終於從裡面打開,原殷之臉色極差地站在那。

  原縝吸了口氣:"原、殷、之!你到底想幹什麼!"

  睡袍凌亂的男人回身往屋內走,很顯然不想回答這個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

  "消息出來的第一時間我就給翟潔打電話,結果她說這事兒就是你授意的,你瘋了嗎?往自己身上潑髒水?"

  原殷之到吧台旁邊倒了杯伏特加,走過來遞給原縝,原縝接過來往桌面上恨恨一懟,酒液晃出大半來。

  "小叔,你先冷靜。"

  "冷靜?喝酒能冷靜?我怕我喝了忍不住要打死你!"

  原殷之在沙發上坐下來,抬頭對原縝說:"小叔,你至今不動伯誠,肯定不是爺爺的意思,伯誠雖然沒有原家人任職,但眼線肯定是有的,你就這麼看著我把公司搬空,不出來阻止,你該是站在我這邊的。"

  原縝死死盯著他:"小兔崽子,你就仗著我護你,這麼亂來?"

  "我想了很久,算不得亂來。"

  "想了很久?"原縝冷笑,"原家長孫,原家當家,想很久,就為了把自己當小丑娛樂一把大眾?你要丟臉可以,等你不姓原了,把臉揭下來我都不反對!"

  "我還真想。"

  原縝瞪大眼睛:"你說什麼?"

  "我還真想不姓原。"

  原縝一時間恨不得揍他,但看原殷之坐在那,好像整個人都小了一圈,那個像他的弟弟一樣,比他還高些的男孩,明明已經長成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卻又露出了這種迷茫而委屈的表情。

  原縝想起小時候,原殷之問他,自己的爸爸為什麼不回家的時候,就是這模樣。那時候他也懵懂,不曉得要怎麼回答原殷之,可是二十年之後的現如今,他發現,自己仍舊沒法回答他。

  沒法回答他,為什麼那些被光冕堂皇稱作責任的東西,除了讓人痛苦,似乎毫無用處。

  

  第44章

  

  水晶擺飾是程冬父母結婚時候買的,一架三角鋼琴的模樣,現在看來做工簡單粗糙,除了留在這舊房子裡自然沒有其他用處,但程冬小時候是很喜歡的,能趴在櫃子上照著光線變換角度看很久。

  那東西很堅硬,越是堅硬的東西碎了就越難以修補。

  程冬覺得額角被撞了一下,隨慣性偏過頭,三角鋼琴就在他眼前碎了一地。

  唐真和程冬今天本來約好一起到高中轉轉,結果程冬的手機一直無人接聽,他家跟程冬家住得近,便步行過去,站在樓底下對著二樓的窗戶吼一聲程冬的名字。

  幸好這小區太老,空了一半,剩下的都是些退休老人,唐真就算在這喊吳彥祖也沒人會搭理他。他等了一會兒,二樓程冬的臥室果然打開窗戶了。

  唐真一時間覺得好像回到了高中,他喊一嗓子,程冬就會打開窗戶,要麼是剛睡醒頂著鳥窩頭的模樣,要麼已經背上了吉他,跟他揚手招呼一聲就來。

  他們會一起去上學,當然大多數時候是逃課到廢棄工地樂隊練習,然而現在他們不在一塊的時間已經比在一塊的時間多出許多了。

  唐真仰著頭,窗戶被程冬的手推開,然後他看到了幾乎稱得上是失魂落魄的青年。

  程冬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似乎是擔心被家裡人聽到,他壓低一點聲音:"抱歉,今天我不能出門了。"

  "怎麼了?"

  "你沒有看新聞嗎……也對,應該還沒有傳開。"

  唐真緊張起來,他們這行,說起新聞絕大多數反應便是娛樂新聞:"到底怎麼回事?"

  程冬低下頭,看了看放在窗台上的自己的手指,有些侷促地縮了縮。

  唐真還想追問,結果就見程冬抬起頭來探出身往窗戶底下望瞭望,唐真聯想到以前兩人有過的逃家經歷,一時心臟收緊,就見程冬撐住窗台,從屋裡跨出來,踩住樓體邊緣可攀附的地方,又往一旁一躍,抱住了管道,二樓的高度立刻變得不困難了,唐真跑過去,程冬已經穩穩落到了地上。

  "我們走吧。"程冬說。

  結果還是按照原計劃,倆人跑回了原來的高中,唐真倒是有戴口罩出來,程冬只有把大衣帽子戴起來。週末學生放假,兩人趁門衛打盹就溜進去了,校園內很安靜,天氣轉涼,連來踢球的人都沒有。

  而唐真終於有機會問:"到底是什麼新聞。"

  程冬拉了拉帽子:"我跟原殷之被拍到了,電視上播的時候,我爸媽都在邊上。"

  "被拍到?程度……程度很嚴重?"

  "嗯。"程冬點點頭,露出個苦笑來,"我這算是被出櫃吧。我爸氣走了,我媽還在屋裡,把我鎖了以後在客廳翻我的手機。"

  唐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消息太讓人措手不及,要是醜聞主角換成自己,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何況他只是個人氣低迷的偶像團體成員,在圈內著實沒有什麼人脈,他想幫程冬,卻無任何頭緒。

  "你有跟他,跟原殷之聯繫嗎?"

  "沒有,手機還在我媽那兒呢。"程冬說,"而且這次原殷之的正臉也出境了,他那邊……可能也會比較麻煩。"

  唐真並不曉得原殷之有多大能耐,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恨自己一點忙都幫不上。

  "不過這也不全是壞事。"程冬突然說,唐真抬起頭,就看到程冬仰臉看著陳舊的教學樓,好似在用目光數樓層,嘴中哈出淡淡的白氣。

  "我跟他的事情總有一天要讓我家裡人知道,而且演完《斑馬》,估計我也不會再有機會在國內繼續這份職業了,我唯一擔心的是,醜聞會不會影響音樂劇。"

  "什麼?"唐真抓住了重點,"演完音樂劇你要退圈嗎?"

  "差不多,而且這次是真的。"程冬對他笑一笑,但那笑容絕對稱不上滿足,"原殷之他要去美國,我跟他說好了……"他頓一頓,"我算了算積蓄,音樂劇的酬勞也不低,如果拿得到的話,去那邊也不用靠他養,國內我的職業性質很難跟他長久,所以去國外其實不壞。"

  唐真覺得腦袋在嗡嗡響,程冬明明近在眼前,但卻沒有任何時候,他覺得這個人遙不可及,不僅僅是即將來臨的漫長的物理距離,還有其他的東西,他還沉浸在他們的回憶裡,但青年的未來中,早已經沒有一絲縫隙可以供自己棲身。

  唐真一把抓住了程冬的胳膊,聲音不由提高:"你瘋了嗎?你忘記你的夢想了嗎?還有周昱啊,你還沒能跟他同台唱歌!那個人有什麼好,值得你把你唯一在意的東西都拋開?他不就是有錢嗎?這種人你竟然敢托付?"

  "我的夢想已經基本實現了。"程冬說,拍了拍唐真的手,然後把胳膊搭到對方肩上,"我出了自己的專輯,我得到了師父的教導,甚至周昱,如果音樂劇順利,我的確能跟他一起站在舞台上唱歌,你知道嗎,他說我演得不錯,他甚至願意做《斑馬》的配角,我本來今天是想跟你慶祝來著,只是發生了這件事。"

  "而且,"程冬又說,"我也不是把自己托付給原殷之,我想好了,我還年輕,我那麼喜歡他,我想跟他盡可能長地在一起,如果分開的話,也不是他辜負我,我不過是按自己的心意取捨罷了。"

  "……你為什麼能想那麼明白。"唐真用陌生的目光看著程冬,"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除了唱歌你什麼都不想,沒有人能讓你想那麼多……沒有人,能佔據你的思維。"

  程冬對這樣的話有一絲訝異,想了想卻又覺得事實如此,過去二十來年,他過得太過簡單,其實生活中的幸福和苦難,並不少見,只不過他都能看開,也都不願駐足罷了。

  沒有人像原殷之這樣佔據他的思維,他的考慮和抉擇,他對這個人所用的力度,都是前所未有的。

  "大概是因為……"程冬慢慢微笑起來,"我從沒有這麼喜歡過一個人吧。"

  有什麼東西斷掉了。

  唐真不曉得那是心壁上傳來的刺痛還是腦子裡的某根神經,抑或是他自以為的,程冬與自己相連的一根看不見的細線。

  那個人徹底奪走了他的程冬。

  他甚至連在臆想中都不敢據為己有的青年。

  被一個只有著單薄印象,看起來高傲又輕浮的人。

  "程冬。"他低低喊了一聲。

  "嗯。"青年似乎心情好了一些,伸手指著教學樓的某扇窗戶,"我找到了,你看,那是我們班的教室。"

  "程冬,我喜歡你。"

  程冬驚愕地朝自己回過頭,那副脆弱的微笑頃刻瓦解,唐真知道,這並不是好的時機,程冬已經背負巨大壓力,作為他的朋友,這個時候剪斷友誼無異於背叛。

  但對於他來說,已經沒有時機了。

  "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你。"

  我已經不敢奢望,你就要走了,我沒有留下你的籌碼,但我還有想要對你說的話,無論如何,不求回報的,想要對傳達的感情。

  唐真覺得自己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潮氣將暗戀許久的人的臉蒙住了,他有些著急,抬手抹了一下。

  程冬收起錯愕,沉默了一會兒,慢慢伸出手去,拉住了唐真的手腕。

  寂靜而冷清的校園,他們的青春早就在不止哪個角落,被徹底遺失了。

  

  第45章

  

  程冬和唐真一路無話,這趟預想中本該愉快的重遊故地,到底還是草草結束了。

  兩人走到程冬家小區門口,程冬停下步子,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手指,打算舉起來跟唐真揮,說句明天見什麼的,初冬的風刮在臉上,有些細微生疼,唐真抬起眼看他,眼裡好似什麼都有,卻又像是什麼都不會有。

  程冬剛剛張開嘴,一團白氣還沒成形,旁邊斜刺進來一把低沉的男聲。

  "程冬。"

  被叫了名字的青年回過頭,原殷之看到他凍得微微發紅的鼻尖,前一刻灰暗的眼睛因為看見自己,瞬間亮了起來,然而那是一種溫潤的光芒,原殷之在那裡頭看到了彷彿疲憊之人望向港灣的依賴。

  他因為這種敏銳的認知而覺得心臟發緊。

  唐真看了一眼原殷之,這次他眼中的敵意比以往更濃厚,原殷之投過目光去與其對視,這個長相有種特別的稚嫩感的青年,絲毫不避讓,反而更加劍拔弩張。

  原殷之懶得理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手:"來。"

  程冬扭回頭看唐真,不知怎的一副抱歉表情:"那我先走了,明天電話聯繫。"

  唐真只好嗯一聲,站在原地看程冬走向原殷之,很自然地搭住男人的手,兩隻手掌交迭,變成牽握的姿勢。

  原殷之從眼角給了唐真冷冷的一瞥。

  唐真低下頭,轉身離開。

  小區裡的落葉鋪了滿地,一陣風襲來,吹了一片蓋在程冬頭上,原殷之抬手取了。

  "你什麼時候到的。"程冬問。

  "剛到。"

  原縝看說他不通,摔門而去,原殷之便也坐不住了,趕上了早就訂好卻沒有下決心的航班,來找程冬。

  他很少覺得慌張,這一路上心底虛得厲害,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而這些事情對程冬來說又意味著什麼。他覺得將自己搭進去便是一份決心,或者亦可以理解為某種程度上的補償,但哪怕思慮清晰,還是覺得有些無所適從,第一次他對自己已經盡在掌控的事情感到無所適從。

  原殷之偏過頭看程冬,與料想中一樣,來找青年是對的,程冬能夠緩解他的焦躁。

  哪怕是他在寒風中已經等了半個小時,此時也安定。

  程冬伸手指著二樓的窗戶,說那是我家,原殷之才反應過來已經來到了目的地,這地方真夠小的。

  "我知道,來之前讓翟潔給了我詳細地址。"原殷之瞇起眼睛,發現程冬指著的窗戶上掛的窗簾,印了些小櫻桃。

  "是,你效率高。"程冬說,"都知道詳細地址,是打算直接上去敲門嗎?"

  "我打了你電話,接起來以後被罵了。"

  "啊?"

  "應該是你媽媽,罵我混賬東西。"

  程冬憋了一下,還是笑出來了:"是挺混賬的。"

  原殷之看向他。

  "如果不是你,我大概能讓我媽抱孫子。"程冬抬頭看向自家窗戶,冬日天晚得早,那櫻桃窗簾後頭的燈光亮了起來。

  程冬偏頭問他:"我呢?我混賬麼?"

  原殷之看了他一陣,點了點頭。

  程冬滿意地扭回頭:"我媽應該發現我不見了,我上去好好找副搓衣板,她心軟,也許跪一宿就好了,你自己去找地方住吧,要是有好轉了,我再叫你來。"

  說完他便要往前走,原殷之牽著他的手指纏住了他。

  "你很好。"原殷之說。

  程冬瞇了下眼睛:"哪兒能,我也讓你斷子絕孫了不是。"

  "你比我失去的要多。"原殷之認真道。

  "沒有這種比較的。"程冬佯裝輕鬆地聳聳肩,頓一下,"何況,都是我甘願的。"

  原殷之眼底一沉,克制不住地伸出手把程冬摟到了懷中,緊緊抱住他。

  程冬耳垂冰涼,脖頸是熱的,原殷之張口便含住了那處有點卷的軟肉,吮住後用牙碾了碾。

  "喂,會被看到。"程冬覺得臉刷地燙起來,連忙去推對方。

  "我忍不住了,我想現在就上你。"

  "臥槽原殷之你靠點兒譜!"他壓低聲音呵斥。

  "我想狠狠操你,你整個都是我的,每一處都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

  程冬使了全力才把原殷之推開來,臉漲得通紅,臉上的表情卻是怒氣沖沖:"都什麼時候了!我還要去跪搓衣板呢,好走不送!"

  說完轉身就要走,卻被原殷之再次一把拉住,他忍不住要發火了,扭頭見原殷之正仰著臉看向樓上。

  程冬心裡咯?一下,扭回頭就看見扶著窗框的正望著這邊的母親。

  吳水琴那個角度只看得出來兩人抱在一塊兒又分開,還是自己兒子把人推開的,臉色總算好了些,她板著臉來回看了兩人一陣,才對程冬揚揚下巴,示意他上樓。

  "你走吧。"程冬捏了一下原殷之的手,不回頭地進了門洞。

  吳水琴也返回屋內,程冬已經開門進來了,猶豫地喊了她一聲"媽"。

  "樓下那個就是新聞裡的人?"

  "嗯。"

  "他從直霖過來的?"

  程冬點點頭。

  "你幾點跑出去的?就這麼急著跟男人見面?"

  程冬終於抬起頭來:"大概三點出去的,是唐真來找我,我剛剛回來的時候才在門口遇上他。"

  吳水琴瞪了他一會兒:"你跳窗戶有沒有傷到?"

  "沒有,我現在身手比小時候好。"

  "……飯在廚房,自己去端了吃。"

  程冬還想說什麼,忍了忍轉過身去吃東西,吳水琴也不知怎的,轉身又到陽台去,掀開一點窗簾往下望,那個穿著考究的高大男人還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這兒,嚇得她手一抖,連忙把窗簾放下。

  然而那一處小縫隙的動靜已經被原殷之發現,他死死盯著那,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吳水琴把客廳電視打開,就守在整個屋子的要害位置,讓程冬不管去哪兒都要經過她跟前,程冬吃完飯磨磨蹭蹭地洗碗,最終還是躲不過,來到客廳,對吳水琴說:"媽,能跟你談談嗎?"

  吳水琴起先不理他,但那小子直愣愣堵在眼前,她想裝作看電視都被阻礙視線,坐在那裡越來越氣悶,抬手就把遙控器砸到程冬身上。

  跟水晶鋼琴比,這塑料殼子絲毫沒有殺傷力,程冬知道母親仍舊心疼自己,鼻子發酸。

  "談什麼談,要跟我談你怎麼變態嗎?我看過你手機裡的消息了,跟個男人怎麼能那麼不害臊?現在還沒什麼動靜,馬上那些長舌婦就要把電話打到我這裡來問了,人家還會說,就是因為我跟你爸離婚不管你,你才長歪的!"

  "這跟你們沒關係……都是我的錯。"

  "知道錯,就下去讓那個男的滾!"

  程冬抬起頭,有點驚訝地望著她,吳水琴才意識到說漏嘴,她趁程冬洗碗又去陽台看了好幾次,那男人就跟個木樁似的,站在那兒好幾個小時了。

  她還來不及阻止,程冬就飛快跑到窗口,把窗簾一把拉開,原殷之像是有感應一般,朝這裡抬起頭。

  天已經黑透,玻璃上傳來刺骨冰涼,這邊晝夜溫差巨大,入夜後比白日更加冷冽,原殷之就這麼看著他,路燈暖黃的燈光照著他,都看得出來臉色蒼白,他朝程冬笑了一下。

  又是那種有點兒促狹的笑容,只是他睫毛上好像結了霜露,瞇起來就顯得有些可憐。

  "媽……"程冬盯著原殷之,開口道。

  "嗯。"吳水琴有點無措又惱怒地哼一聲。

  "我下去一趟。"

  "……你去了就別回來。"

  程冬轉過身,對母親說:"我記得你跟爸爸離婚後的第二年,他半夜出了車禍,我趕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在他床前守了一夜,那時候楊叔叔很不高興,畢竟他才是你的丈夫,但是你說,我總不能看著他受罪,就算幫不上多大忙,也得守著才安心。"

  吳水琴仍舊瞪著他,眼底卻漸漸軟了。

  "我不能看著他受罪,何況我愛他。"

  程冬說愛字的時候,很平緩,真實而理所當然地不容辯駁。

  吳水琴想起自己在兒子回來的第一晚對他說的話,她本來說的是"你還年輕,還能冒險,媽媽支持你"。

  吳水琴扭過頭去,瞪著電視屏幕上正鼓著腮幫子的彩色青蛙,房間裡吵吵鬧鬧,她卻一點兒都開心不起來。

  程冬跑到門口拉開門就走了,吳水琴瞥了一眼鞋櫃,這次程冬沒帶上鑰匙。

  走了就別回來……我才不給你開門。

  程冬三步並兩步跑到樓下,原殷之早就站得僵直,被他迎面撲過來便抱住。

  "你是傻逼嗎?"程冬覺得自己能飆180字的髒話,"原總想不到你也會來苦肉計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把戲。"

  "咳。"原殷之清了清嗓子才說出話來,"我看見你媽掀窗簾瞅我了,多好的表現機會。"

  程冬一把將男人摟住,原殷之比他高些,不得不勾下脖子,程冬另一隻手伸過來摸他的手,冰得要命,趕忙握起來。

  "我帶你找住處去。"

  "去你學校旁邊二十塊的小旅館?"

  程冬愣一下,沒想到這人竟然還記得。

  原殷之把臉埋進程冬肩膀裡,在他溫熱的皮膚上蹭了蹭,程冬被冰得縮了縮脖子。

  "快點讓我熱起來吧。"

  

  第46章

  

  程冬抬頭看面前高聳的建築,這是本市最好的一家酒店,他都沒見過,大概是近年新建的,大堂燈火通明,門童給加長轎車躬身開門,程冬一時間緊張得無以復加。這是他第一次出來開房,那種二十塊的小旅館該更匹配這種隱秘心情才對,豪華酒店什麼的……

  "忍不住了。"

  耳旁原殷之話音剛落,程冬就被男人抓住手,似乎是看他猶豫,強硬地抓住人往裡走。

  程冬出來的時候有記得拿錢包,這時候竟然還要盡地主之誼,付了房費,原殷之在一旁帶著意味不明的微笑,程冬越發覺得臉熱,也不要領路,埋著頭往電梯走,原殷之跟在他後頭。

  一進房間程冬就被原殷之按到了牆上,順便碰亮了開關,原殷之緊緊壓著他,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張亟需撫平的牆紙,而原殷之是那個急躁的工匠。

  他們不過分別兩日,時間卻好像更久了些,程冬清楚自己看過新聞後經歷了多少掙扎思慮,想來原殷之也並不好過,這時候便也不想提正事,正事有正式的時間,這時候他們只想做些不那麼正式的事情。

  程冬主動伸手去脫原殷之的衣服,只是這正裝愛好者大衣裡頭的裝束也一件又一件,他一時心急,開口說:"你就像個套娃。"

  "嗯?"原殷之沒聽清。

  "一層套一層的,而且又白又滑,像個白瓷套娃。"

  原殷之腦子裡嗡地一聲。

  他天生膚色白皙,怎麼曬都曬不黑,小時候沒長開,五官更偏陰柔秀氣,那些被曬得黑??的小男孩就愛拿他尋開心,給他取些小姑娘似的外號,雖然後果都是被他揍哭,但確實很長一段時間小原殷之都因為自己皮膚白而惱恨。他小時候調皮淘氣,多半也是為了證明自己很有男子氣概而已。

  後來長開了,五官有些戾氣,就算膚白也沒法降低他的威嚴,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聽過這樣戲謔的話。

  程冬覺得原殷之奇怪,突然就不動了,本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理念把原總扒光,原殷之本來就體溫偏低,受凍那麼久,摸上去更是涼得很,好死不死的,程冬一邊摸一邊又說:"摸著也像瓷娃娃,涼的。"說完立刻有種被萌到的感覺,縮著肩膀笑了一下。

  原殷之腦內禮花盛放,劈里啪啦好不熱鬧,他伸手一推,程冬又緊緊靠到牆上。

  "閉嘴。"低喝完畢,湊上去狠狠堵住程冬的嘴。

  程冬初時詫異,但原殷之的語氣聽上去又不像生氣,倒有些惱羞成怒的感覺,他往回想了想,一邊在心裡喊不是吧,一邊發現原殷之是因為瓷娃娃這個詞被踩了痛腳。

  要不是嘴被堵著,程冬肯定要大笑不止。

  原殷之羞惱歸羞惱,到也捨不得遷怒,輕輕咬了程冬的舌尖,忍住沒用力,然後慢慢噙住吮吻。他每次吻程冬,都有一種想吃了對方的衝動,而今天程冬格外熱情,被他拖住,便主動從口中伸出舌尖來。

  在口腔內的攻城略地會讓原殷之更加克制不住,然而眼下該放緩些速度才好,原殷之向來重視節奏把控,不論工作床事,他便退些出來,輕輕用嘴唇吻程冬的舌尖。

  程冬垂眼看到自己顫動的舌尖被原殷之一下一下親暱的吻著,如此新奇而煽情,一時間不僅口腔肌肉,就連下身的敏感地帶,都好像濕軟顫抖起來。

  原殷之親完也探出自己的舌頭,跟程冬攪纏到一塊兒,好似模擬了另一種交合,津液交換眼神迷離。

  光是這個吻,就好像已經完成了前戲的一半。

  程冬剛剛光顧著脫原殷之的衣服,對男人摸來摸去很是過癮,自己倒穿戴齊整。原殷之怕是頭一次被別人佔便宜,自己還沒嘗到多少味兒,再聯想那個勞什子"瓷娃娃",手下一用力,程冬的衣服就被撕爛了。

  這不是第一次原殷之將他衣服撕破,以前都是幾十塊一件的,倒也不多心疼,有人氣以後蘇瑾都讓他跟著造型師的建議買,日常裝備也都十分昂貴,原殷之手下這一撕,就撕掉了八千來塊,程冬當即想推開這人跟其搏命。

  然而原殷之沒有給他機會,撕開程冬那件有著奇特設計的T恤前襟,他低下頭舔了一下程冬右側的乳首。

  程冬一個激靈,轉眼便將錢財拋之腦後了。

  原殷之從未如此照顧過床伴,對前戲也未曾這麼上心過,好在他的舌技是從接吻中鍛煉出來的,程冬胸前的小肉粒被舔過後直立起來,彈動的模樣也煞是可愛,他越發賣力起來。

  程冬第一次知道,除了嘴巴和小兄弟以及後頭那處敏感帶,自己身上竟然還有其他地方會讓他覺得飄飄欲仙,驚訝地睜大眼睛,腦子裡想著好舒服,面上卻是一副"WTF"的神情。

  原殷之無意中抬眼看他,差點兒破功。

  "想什麼呢。"他捉住青年的手,按到自己下身,程冬的衣服也被他扒得差不多了,胸膛和鎖骨被自己舔得濕潤泛紅,像是成熟到極致的果實待人採摘。

  原殷之頂了胯,把自己跟程冬站起來的地方相貼,程冬比他低一些,那地方也苗條一點兒,原殷之拉開兩人內褲,看自己青筋暴脹的一根壓過去,竟然有種在欺負青年的感覺。

  被"瓷娃娃"刺激到的自尊心立刻飽漲,他握住程冬和自己,不自覺的伸出舌尖舔了下嘴角。

  正對著他的程冬被那猛然邪魅起來的表情震住,絲毫挪不開眼睛了。

  原殷之把兩人泌出的液體抹到程冬身後,伸進指尖去輕輕摳弄,手指更加靈活,找準要害後輕輕一按,程冬就像是一塊被孩子惡意玩弄的彈簧,輕輕彈一下,又彈一下。

  原殷之滿意極了,抽出手指,將自己頂進去的同時吻住程冬。

  離房間門不過幾步,他們甚至都沒有想過要去床上,與急色不同,兩人要的不是發洩,而是從對方的身上提取什麼,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程冬被原殷之頂得幾乎雙腳離地,腳趾尖可憐巴巴地想要去夠幾毫米外的地面,原殷之覺得他兩條長腿不方便,湊到他耳邊說:"纏我腰上。"

  程冬抿了抿嘴,他這個晚上已經主動過頭,此時才覺出羞澀顯然已經晚了,原殷之手臂撫到他的腿彎,往上一提,就將他大腿掰成了與地面平行,失衡感讓程冬只好慌忙勾住原殷之的腰,大腿內側感覺到原殷之用力時繃緊的肌肉,足側還能觸碰到原殷之的臀部。

  他吞了下口水,在看到原殷之朝自己勾唇一笑後,徹底地神智崩潰了。

  程冬很少有這種俯視原殷之的機會,然而此時完全沒有自得的餘地,因為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心念所有的歡愉,都是這個自下而上佔有著自己的男人給的。

  他微微勾了脖子,在原殷之的額上印下一吻,原殷之抬頭索吻,兩人便又攪合到了一起,上下相連,該是緊密得不可分割了。

  程冬心想,這就夠了,不要貪心,只要一個聽眾就夠了。

  兩人做了幾乎一整晚,程冬迷迷糊糊的還在被原殷之擺弄,怎麼都不夠似的,全身上下都被舔遍了,原殷之的索求有些過火,程冬覺得不妥,但也沒力氣開口問他,直到睡飽了,又感覺原殷之緊緊抱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地憋醒過來。

  程冬睜開眼,就看到原殷之一雙黑沉的眸子盯著自己,他打個哈欠,說:"早。"

  "早。"原殷之還是盯著他,"想吃什麼,我幫你叫。"

  "跟你一樣好了。"程冬往前湊了湊,枕到原殷之肩膀上,"我再睡會兒。"

  "你這麼睡我怎麼走?"

  "唔……就一小會兒。"

  原殷之嘴邊浮現微笑,在程冬頭頂吻了一下。兩人安安靜靜地抱在一塊兒,享受片刻的溫馨時光。

  然後程冬的手機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蘇瑾"。

  

  第47章

  

  程冬看到蘇瑾的名字就本能的吞了下口水,從醜聞爆出來以後他還沒有跟經紀人聯繫過,之前是被沒沒收了手機,要不是出門找原殷之前,他瞥見放在桌角的手機,順手牽回來,此時還要繼續失聯。

  "喂。"程冬把手機放在耳邊,小心翼翼的。

  原殷之在他身後支起上半身靠到床頭,看著程冬翹起來的發尾,臉上不動聲色。

  "你還沒回來?"

  "嗯,下午的機票……蘇瑾姐,那個……"

  "你現在和原總在一塊兒嗎?是的話就說是,別說多餘的。"

  "……是。"

  "那好,程冬,我跟你說個事兒,你不要著急。"

  程冬聽到蘇瑾輕輕吸了口氣。

  "我現在已經不是你的經紀人了,據說現在關於你的工作是由別的人在負責,但是我等到今天,關於這件事情的公關措施還沒有消息,再這麼拖下去,會對你非常不利。這件事情你最好問問原總的打算,我在伯誠這邊會持續打聽消息,但是最重要的,是原總的決定,你明白嗎?"

  程冬覺得蘇瑾的語氣有種特別的嚴肅在裡面,跟平時對他連呼帶喝的教訓不同,蘇瑾在用很溫柔的語氣,告訴他事情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

  蘇瑾著重強調了原殷之,老實說程冬在看到新聞畫面的第一反應就是原殷之跟他一樣受害了,就算他知道原殷之手腕強硬,但已經曝光的新聞,特別是網絡交互發達如斯,就算是原殷之動用手段了,大概也罩不下來,蘇瑾卻說原殷之的決定是最重要的。而且蘇瑾似乎並不是主動卸任,至今關心他的動向,她雖然沒有明說,但這草草帶過的一句話,已經讓程冬聽出來些弦外之音。

  他吞吐著說"明白了"。

  蘇瑾似乎歎了口氣:"你現在不明白沒關係,也許幾個小時後就明白了。"然後就掛了電話。

  程冬看著手機呆了一會兒,轉過頭來對原殷之說:"蘇瑾說她現在不是我的經紀人了。"

  "是嗎?"原殷之靠在床頭,並沒有什麼反應。

  程冬去看他的眼睛,原殷之稍微別開臉,躲了他的視線。

  程冬從以前就知道,原殷之不屑撒謊,他的底線大概就是迴避了。

  "我看一下新聞"程冬只好說,他現在心裡有些發慌,低下頭盯著手機,先打開新聞推送,竟然娛樂版的頭條就是他和原殷之的照片,報導還很短,並沒有更多內容,但留了會跟進後續報導的後綴,他再打開久不曾管理的微博時,卻發現自己無法登陸,密碼已經被改掉了,就算是擔心他自己沉不住氣說錯話,為什麼都不通知他一聲?

  程冬心慌起來。

  而#男神都去搞基了##疑似程冬同性戀情曝光#的話題已經上了熱榜。

  他搜索到自己的微博主頁,點進去後並沒有發現新內容,評論倒是暴增了幾萬條,熱評裡有罵他的,也有說支援他的,但一眼掃去,最多的還是"噁心""騙子"之類的字眼。

  程冬平時並不是經常上網,他的印象裡自己的粉絲好像都是些可愛的小姑娘,在接機口舉著"鼕鼕辛苦了"的手制橫幅,或者在簽唱會上給自己遞毛絨玩具,就算會跟著網絡潮流說些"男神操我"之類大膽的話,但程冬也知道她們其實都很害羞,會因為握了自己的手而哭出來。

  他也是在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欺騙了他們。

  因為躥紅的附加值太多,他的音樂並不是最受關注的地方,對他採取的外貌包裝和營銷策略在迅速走紅的過程中所佔比重,實話說要更大一些。程冬在高強度的訓練和創作後,轉回頭來發現大家的關注點並不集中,那些對歌曲的評價時常淹沒在一堆看起來很空泛的示愛中。

  他並沒有特別重視粉絲,比起通告中安排的宣傳活動,他更喜歡待在那間光線昏暗亂糟糟的劇場裡。

  但現在這些他不甚在意的東西都要失去了。

  程冬放下手機,去看原殷之,男人已經穿上衣服,站在床邊扣襯衫袖口。

  "原殷之。"

  被叫了名字的男人回過頭,程冬在他臉上看不出多少情緒。原殷之這趟來找他,兩人似乎都沉浸在某種自暴自棄享受片刻歡愉的氣氛中,程冬本以為原殷之也同他一樣,被壓力所困,但此刻看來,原殷之仍舊十分淡然。

  一種刻意的淡然。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也不曉得該說什麼。

  原殷之若無其事地放下擱在袖口的手,問他:"接下來去哪裡?你是三點的飛機吧。"

  "我先回趟家。"程冬低著頭說。

  結果程冬在家門前敲了很久,也沒有響應,不知道吳水琴有沒有在屋裡,他撥電話給父母,也被果斷掛斷。

  程冬下樓來,一聲不吭地坐進車裡,原殷之摸摸他的頭,吩咐司機到機場。

  出租車司機一邊啟動一邊瞟後視鏡,程冬雖然戴了口罩,但留心還是能看得出來,他低著頭毫無察覺,是原殷之眼神示意,對方才慌忙移開視線。

  原殷之回頭看程冬。

  ?頭露面有什麼好的呢,滿世界都是盯著你的眼睛,做我一個人的就好。

  兩人悄無聲息地回到了直霖,程冬並不知道,他現在一幫娛記盯著,早就把行程扒出來來,卻沒有在機場遭到圍堵,不過也是原殷之在控制。然而引火燒身簡單,要控制火勢就連原殷之自己都有些頭疼了,索性在他的計劃中,這種讓人頭疼的日子過不了多久。

  "你的新經紀人是翟潔安排的,你可以打她電話,有什麼事就去城郊的別墅找我,最近幾天我都住在那。"原殷之說,然後攔下一輛出租,為程冬打開車門。

  程冬沒有立刻坐進去,一手扶住車頂,原殷之站在台階上,他看他就需要再抬起點頭來:"蘇瑾說,這件事情最重要的是你的決定,我大概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但不知道你的。"

  他頓了頓,接著說:"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給我的已經夠多了,這件事情深究的話也是因為我的職業關係連累了你……我、我會好好做好自己的分內事。"

  不說還好,話一出口之後,程冬就覺得越發壓不下委屈和莫名的羞恥,兩人心知肚明開始這段關係時的位置,明白講原殷之就是程冬在這個圈子裡的靠山,但是至今原殷之都沒有表態,再被蘇瑾一提醒,程冬也難免想從這個男人身上看出意圖,但是什麼都沒有,沒有安慰更沒有鼓勵,他們甚至沒有正面討論過這件事。

  然而程冬不能否認,他心底是想要得到原殷之的幫助的,這個時候大抵也只有原殷之能夠做到,但是萬一原殷之也要處理更棘手的事情無暇顧及呢,而且如果自己提出要求的話,像是把好不容易端穩的關係,又傾斜。

  他不想讓原殷之覺得他是個貪得無厭的人。

  程冬說完 ,臉上有點燒,急忙說了聲回見就縮進車裡,要合上門的時候卻被原殷之伸手擋住了。

  原殷之彎下腰來:"別擔心。"

  程冬看著他,點了點頭。

  然而幾個小時之後,這句輕飄飄的安慰就沒法起一點兒作用了。白皙發微博@狗仔張全,聲討其誹謗污蔑,自己的歌曲創作從不假他人之手,甚至暗示這可能是晚輩稍稍嶄露頭角後就迫不及待地開始變相自炒。

  程冬想起蘇瑾那句"也許幾個小時後你就明白了"。

  此時他已經回到棕櫚公寓。

  小紀剛剛把蛋黃和皮蛋送回來,柴犬見了他就撲上來猛舔,他卻沒有精力應付,一手把蛋黃按在腿上,一手握著鼠標瀏覽暴增的轉發和評論。

  這次不僅僅是同性醜聞,還加上了潑別人髒水上位的自炒手段。

  小紀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他,她是第一次見程冬的臉上出現如此凝重表情。

  可惜她只是一個小助理,這些天來得到的情報也十分有限。

  "我一直打聽不到你的新經紀人是誰,只好去伯誠找蘇瑾姐,問她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卸任,她只是讓我跟你說聲抱歉,她也是聽令辦事的人,她還說……"

  程冬抬起頭:"還說什麼?"

  "她之前跟白皙達成口頭協議,讓白皙出面揭露那個狗仔污蔑,然後她再找人把真實情況貼出來,只要事情是真的,過程曲折也沒關係,但是在付諸行動之前,伯誠撤掉了她對你的管理權力,還要她不能跟你取得聯繫,緊接著你跟原殷之的照片就曝光了,這個時候再把白皙的事情拿出來辦,很可能會適得其反,爆點太多難免會讓人聯繫起來覺得你在掩飾。"

  程冬低下頭:"她今天早上跟我聯繫了。"

  "啊?"

  "誰會有權利讓她卸任呢?……她今天早上明明知道原殷之就在我身旁,還跟我說了那些話。"

  小紀張大嘴巴:"你是說,是原殷之?"

  程冬搖了搖頭,他突然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蛋黃似乎察覺到他的情緒,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對他嗚嗚了兩聲。

  程冬在心裡對自己說,他說過讓我別擔心,也許有什麼計劃呢,我只要做好份內事就好,我的份內事……

  他拿過手機,撥了翟潔的電話。

  接通後那邊聽上去很嘈雜,翟潔不耐煩地說:"小王你是不是又落東西了?發言稿寫好沒有!不是稿子的事情不要來打擾我!"

  "是我,程冬。"

  "啊,程冬啊。"

  他聽到那邊慌亂了一陣,然後換了個安靜些的環境。

  "找我有事嗎?"

  "我想問一下我的新經紀人是誰,該怎麼跟他取得聯絡,照片曝光後已經過去超過24小時了,我的微博密碼被改,沒有任何公關措施。"

  程冬大概是第一次這麼凶。翟潔心想,回頭看一眼忙得熱火朝天的酒店禮堂,默默將隔間的門掩上。

  "是這樣的程冬,因為事發突然,公關部那邊還在修改通告書,至於你的經紀人,因為蘇瑾手底下人太多的緣故,公司想在不妨礙你們兩者發展前景的情況下給你安排到能更多資源,所以給你換了王經紀,但是交接工作還沒完成就出事了,今晚王經紀會找你,你不要多想,保守估計的話……"翟潔停頓了一下,程冬等她說話。

  "保守估計,今晚之後就會讓這件事結束了。"

  他卻覺得翟潔所說的"結束",並不會是一個好結果。

  晚上程冬見到了王經紀,看上去像是剛剛大學畢業的一個年輕男孩,戴了副大大的黑框眼鏡,看到自己的時候很緊張,推了好幾下眼鏡。

  "這是明天新聞發佈會的流程和你的發言稿。"

  他這麼說著,給程冬遞過薄薄的一沓紙,他們此時正坐在客廳中央,小紀也在,泡了兩杯茶端過來,王經紀接過去後連忙道謝,卻沒有喝,放在了桌上。

  看樣子他並不打算久坐。

  然而這該是在非常時期,經紀人與藝人第一次會面的情況嗎?

  程冬翻開了稿件。

  小紀緊張地盯著程冬的臉,但是程冬面無表情,什麼都看不出來,她只好伸手去拿桌上剩下的幾張紙。

  "誒,這個是保密檔。"王經紀伸手攔他。

  "哎呀對我不用保密啦。"小紀急躁的擋開他,把檔抓起來就看。

  而此時的程冬已經看完手上的發言稿,他慢慢把稿子放到桌面上,平整的紙張上留下了他手指用力過度的痕跡。

  "這是開玩笑的吧……"小紀喃喃道,"伯誠怎麼能這樣,你們怎麼能拋下他不管?"

  小紀捏著檔的手克制不住地抖起來,她的視線落到桌面上發言稿的標題上,那上面赫然寫著--

  退圈聲明。

  

  第48章

  

  原殷之送走程冬,就接到了老爺子親自打來的電話,他老人家的聲音硬邦邦的,本就蒼老,這時候聽起來像是枯樹皮一樣一刮就碎。

  "現在到家裡來。"說完這話就掛了。

  這個"家裡"自然是指本宅,但原殷之從未覺得那是家。他揚手攔下出租車,都懶得抬眼看看周圍,他不過剛剛打開手機,掐點掐那麼準,一定是有人盯著,著急到這份上,原殷之心想,這次自己恐怕要再次領教老爺子的鞭子了。

  然而連他都沒有想到,等他的不是鞭子,而是繼伯誠分股後的又一次家庭會議。

  "殷之,來啦。"

  正房的大廳內已經坐滿了人,一個體態豐腴的女人站起身跟原殷之打招呼。

  "二嬸。"原殷之朝她點頭,再去看坐在旁邊沒動的二叔,那人偏著頭,裝作沒看見。

  零零落落地又有幾個人跟他打了招呼,多是長輩,跟他同輩的大多在讀書,做不得主。

  原殷之左右看了看,只有一張尾座是空著的,他也不在意,到那裡坐下了。

  隨後原正邦拄著龍頭枴杖出現在廳內,環視一圈後在首座那張太師椅上坐下來。

  "今天難得把大夥兒召集到一起,不是有事情慶祝,是有大事情要商量。"原正邦說完,才第一次把目光放到原殷之身上。

  "殷之,你出來。"

  原殷之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去。

  他小時候也有過在眾人面前挨打的時候,對於男孩子的自尊心簡直是種極大的摧殘,然而今天他已經長大了。

  他早就長大了。

  "伯誠的唱片部上個月被獨立出去,變成了個唱片公司,51%股權持有人不姓原,這件事你好像沒有跟家裡人說過吧。"

  原殷之愣了一秒,預期中他以為老爺子是要曝光他的醜聞,開口卻是把自己藏好的項目就這麼揭了出來。

  這件事做得隱秘,他也只跟程冬稍微提了一下,目前不應該有人知道,除了……

  他在滿屋人裡找到了原縝。

  原縝沒有坐,而是靠在大花瓶邊,伸手擺弄著植物的葉尖,側臉透出點不自在來。

  原殷之回過頭來:"唱片業不景氣,收支不均,留在伯誠就是個累贅,從去年開始就開過幾次高層會議想給唱片部找合夥人獨立出去,決定下來後就是我親自在操作,我以為執行總裁都插不上手,自然也不必勞煩家裡人了。"

  在座的有幾個親戚是在伯誠任職的,但離高層還遠得很,要不是老爺子說出來,他們都不知道唱片部獨立出去了,畢竟國內最好的那幾個錄音棚還在公司裡搬不走,但他們沒想過,不挪地兒,不代表不換人。

  而原殷之這番話已經把原家人隔開,家族股份比重少,他們也沒本事混到高層,這種決策自然插不上話。

  "說什麼家裡人,你小子有把我們當過家裡人嗎?"二叔原睦突然開口,他名字裡雖然是個和睦的睦字,為人卻十分的不安分,"不聲不響地把公司割裂,那唱片部裡也有咱們原家的股份吧,也就是說在座每個姓原的都有投錢到裡面,你自己找個人合作把東西端走,分給人家51%,那咱們原家的股份呢,佔多少?"

  原殷之看向他。

  原睦這麼大歲數了,就沒在這個侄子面前真正硬氣過,可今天這同性戀侄子的醜聞已經鋪天蓋地,家族會議的架勢看著都像以他為靶,老爺子一開口也是責備的意思,這麼一想,原睦的腰都直了。

  "沒有。"原殷之說。

  "什麼!?"

  "原家參股的協議裡,有明確的細款,僅享受伯誠總公司傳媒運營分紅,無決策權,這裡的伯誠,自然不包括已經獨立出去的唱片公司。"

  "胡鬧!"原睦拍案而起,"那你要是把伯誠換個名字,我們是不是什麼都拿不到了?"

  原殷之心想,平時豬頭豬腦,搶食兒的時候倒聰明得很。

  "二叔放心。"他微笑著,"侵吞和轉移資產可都是違法的。"

  原睦轉著眼珠子還想說什麼,卻被斜刺裡的聲音打斷了。

  "你也知道是違法的?"

  是原縝。

  原殷之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扭頭看向小叔。

  在這個所謂的家裡,除了母親,也只有小叔給過他親情了,他從來不認為原縝會對自己不利。

  "原殷之,我勸過你的,我不想看你走歪路……我已經把這幾個月來你轉移伯誠資產的記錄,都交給父親了。"

  原殷之面無表情,在四周暗暗的驚呼中,只是這麼閒散地站著。

  "這就是咱們今天要商量的事。"原正邦此時才開口,他老人家就這麼雙手搭在枴杖上,氣定神閒絲毫不見憤慨,"殷之轉移伯誠的事,按理說這些也是他個人的份,咱們入家族股在他的私人公司本就不佔理,這頁揭過,但是殷之,我要問你一個問題,這麼大費周章等於是把你一手建立的公司自己拆解的事情,你為何要做?"

  原殷之垂眼,沒有答。

  一時間整個大堂都寂靜無聲,突然二嬸低呼了一聲:"不會是因為那個小歌星吧?"

  原正邦目光一凝,對原殷之低喝:"說話!"

  "我早就跟爺爺您說過,這家主,我不想當。"

  "我也早就說過,你不想當也得當。"原正邦狠狠撞了一下手裡的枴杖,氣急了,"你媽是怎麼把你教得那麼自私自利,數典忘祖的!"

  原殷之抬起眼睛來,目光裡陡然乍現的凶光絲毫不掩飾:"並不是她,是父親教我,只要是原家人,哪怕貪圖享樂不思進取,也照樣吃喝不愁。"他看向原睦,又掃了一遍在座的所有人,"人說虱多不癢,我不一樣,我可是癢得很。"

  全部人都被罵成吸血的寄生蟲,自然不甘願,原睦張大嘴有要說什麼,原正邦已經站起身,舉起枴杖就朝原殷之揮去。

  原正邦冷著一張臉,默不作聲,金屬內核的枴杖打在原殷之身上,發出讓人冒冷汗的悶響,原殷之也一聲不吭,咬牙受著。

  這麼打了十數下,原縝終於看不下去,衝過去攔住了原正邦:"爸,別打了。"

  "你去跟男人胡搞丟我們原家的臉,不結婚不留後,我都忍了,只要求你兢兢業業為這個家做點事,你要走,是想看著偌大家產垮乾淨嗎?是,我教不好兒子,除了原縝儘是好吃懶做的廢物,我就想著好好教出個孫子來,能把這家撐住,我都一把老骨頭了,想靠你們年輕人,你就這麼不管不顧?你就執意要走?"

  原殷之低著頭,原正邦有幾下已經揮到他臉上來,撞出了紅痕,背上更是一片火辣辣的腫痛,小時候被打時那種熟悉憤怒剛剛湧上心頭,卻緊接著,就被原正邦那番近乎控訴的話給澆滅了。

  原殷之閉起眼睛,他突然很想見程冬,在程冬那裡,根本沒有這些站在制高點的索取和隱痛的傷痕,他簡單而直白,會給自己沒有雜質的愛。

  他想去見他。

  程冬一夜沒睡,早晨在疲憊的半夢半醒間聽到蛋黃的叫聲,十分歡快,程冬就知道,是原殷之來了。

  然而他卻並不想起身去迎接對方,原殷之的腳步聲接近時,他都覺得心臟一片酸楚。

  "被我吵醒了嗎?"原殷之冰冷的身體靠近過來,分走了一半被子,然後那雙冰涼的手就抱住了他的腰,"我好累,再睡一會兒吧。"

  不知道原殷之去做什麼了,似乎真的極度疲憊,剛剛把下巴蹭到他肩膀上就響起了輕輕的呼嚕聲。程冬慢慢把男人的手拿開,下了床,在小沙發上坐下來。

  他想起他第一次見原殷之,也是剛剛睡醒,這個男人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看自己的眼神冷得要命,並不像感興趣,倒像是一種審視。

  而他自己呢,他一開始就用錯了方式,他一開始就沒有真正地意識到,他們之間是完完全全的不平等,竟然在原殷之面前輕鬆自如,三番兩次地違抗對方,甚至在被羞辱之後,也意識不到那不該叫羞辱,那是原殷之權利範圍內的訓誡。

  原殷之他,應該一直都覺得自己不夠聽話吧。

  過去是一鞭子一顆糖,他就被哄得分不清南北,等真正的側刀落下來,斬斷了他所有的妄想,他才知道,他們之間有過的並不是愛,而是一場原殷之單方面的操控遊戲。

  開始的決定權在原殷之手裡,那能不能最後公平一次,讓他來結束呢?

  程冬站起身,拿過衣架上的外套和圍巾,在走出房間之前,還是忍不住扭回頭來。

  原殷之在夢裡的臉也是冷硬的,帶著天生的倨傲氣質,程冬慢慢走回床邊,蹲下來用手輕輕摸了摸原殷之的頭髮。

  "我希望下次見的時候,我能想明白,是我不夠格,還是你不夠格。"

  

  第49章

  

  原殷之醒來後覺得胸口被壓得發悶,背上太疼,讓他的睡姿不自主變成趴臥。他伸手摸了摸身旁的被窩,是涼的,起身朝房門外喊了程冬的名字也沒有回應。

  電子鐘顯示時間已經接近下午了,原殷之腹內空空,好歹也是負傷人士,身旁卻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他刻意忽略了心裡湧起的一絲軟弱,下床準備去找點食物果腹。

  冰箱是空的,桌上倒是有一袋打開過的餅乾,原殷之一邊吃一邊在屋內環視一圈,尋找那只饞死的柴犬,他已經被程冬傳染,吃什麼都要分一口給蛋黃,但此時那只聽見食物袋子響就會衝過來的狗卻沒有出現。

  也許是程冬牽出去遛了。他安心地想,便拿起手機準備叫吃的,翟潔的電話在這時候打了進來。

  "原總,出事了。"

  原殷之皺起眉:"說。"

  "程冬他沒按照發言稿來,我暗示他也不聽。"

  原殷之心下一沉,他完全忘記了今天是程冬的新聞發佈會,這些事情都是交給翟潔一手操辦,並沒有向他匯報進度,他當初只給了翟潔一句話:"盡可能降低負面輿論,表現得像受到公司壓力就好,但退圈承諾要做得利落。"

  翟潔做事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但聽筒傳出的聲音語氣焦急,顯然已經狀況已經不受控制。

  "他說什麼了?"原殷之一邊穿衣服一邊對開了揚聲的手機問。

  "他承認自己是同性戀。"

  原殷之一個用力不慎,襯衫袖扣被他扯了下來。

  電話那頭隱約聽得到人聲,尖刻的聲音來自記者。

  原殷之沒有說話,翟潔便知道他是在留意現場的聲音,她此時站在後台,把手機從耳邊拿開,對準大堂。

  "那麼照片中的男人確實是你的戀人嗎?"

  "是的。"

  "你們交往多久了?有傳聞說對方是你所屬經紀公司的老闆,這是真的嗎?"

  "我不希望他被打擾到,我希望這件事對他的影響到此為止,而且比起討論這些,今天的發佈會主題是我的道歉。"他吸了口氣,"和退圈聲明。"

  原殷之聽到輕微的椅子被拖動的聲音。

  "我感到非常抱歉,對所有支持我的人,我沒有對你們坦誠。這幾天在網上的討論我也都看過了,對不起,我確實是個同性戀,那些維護我的歌迷朋友們,我辜負了你們的信任。"他頓了頓,"另外,無論如何都選擇支持我的歌迷,我恐怕仍舊要讓你們失望,為了表達歉意,我不得不也必須離開,我不知道我會離開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回來,雖然與你們的相處非常短暫,但我珍惜與你們有過的共同回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珍惜,謝謝你們。"

  原殷之可以想像得到程冬鞠躬的樣子,他的話裡沒有任何技巧,其他藝人針對醜聞開發佈會,不管是扮可憐還是信誓旦旦地否認,往往都會有長篇大論,也有顛倒黑白的成功案例,但程冬的這番話,把每個可以含混避開的出口都堵死了。

  原殷之對電話那頭說:"立刻中止,現在就讓程冬下來,把所有記者都留住,重新來,讓他按照發言稿來。"說完便掛了電話,他覺得自己心跳得厲害,說不清是什麼感受,程冬在所有人面前承認他們是戀人,並且試圖保護他,雖然這不會太有用,但是原殷之在聽到青年認真而強勢的口吻時,仍舊覺得心臟像是一口大鐘,被撞出無聲的巨響來。

  引火燒身,引火燒身。

  如今他不僅控制不了程冬,那一屋子的人,很可能也控制不了。他第一次感到慌張,唯恐自己做錯了什麼。

  程冬深深鞠躬的模樣在閃光燈和快門聲中維持了很久,待他直起身來,又立刻有記者逕自站起身搶問道:"那你對昨天剛剛曝出的白皙意圖狀告張全的事情有什麼看法嗎?你真的在進入現任經紀公司之前做過槍手?白皙的成名曲確實由你所作?"

  "白皙先生的作品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也並不知道為什麼那位爆料人要這麼寫,他可能搞錯了。"

  "你不知道嗎?但我們有接到消息說,是你的經紀人與張全聯繫,讓他撰寫那條長微博的。"

  白棟愣了一下,很快恢復過來:"我認為這是無稽之談,我確實做過槍手沒錯,甚至我可以說,那條長微博除了最後一段污蔑白皙先生的話,其他與我相關的內容全部屬實。"

  "對你有利的地方全部屬實?你能夠提供證據嗎?"

  台下數十雙眼睛看著他,數十個鏡頭對著他,他的每一秒沉默都好像是心虛和退怯,程冬覺得額上泌出汗來。此時翟潔突然衝到他身邊,揚手對所有人說:"記者朋友們,我們出了一點狀況,需要暫停一下,程冬他稍作休息後會繼續回答你們的問題,你們也可以喝點東西休息一下。"說完就伸手拽程冬。

  台下響起噓聲,抗議此起彼伏。

  "哪裡有暫停發佈會的道理。"

  "你們是沒商量好嗎?要不要我給你們寫發言稿啊。"

  這時突然有人注意到大廳的側門都被保安關上守住了,立刻高聲提醒,場面更是亂作一團。

  程冬握住翟潔的手腕,慢慢掙開了她。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話筒,對所有人說:"沒有必要暫停,我給的回答都是真的,但我拿不出關於代寫的證據,畢竟這是一份需要保密的工作。無風不起浪,既然那位記者能夠寫得如此詳細生動,你們總該有理由相信,他是不是說了一部分真實情況,如果你們願意相信污蔑白皙與我有關,我非常願意接受調查,白皙要給法院遞訴狀的話,可以順便捎上我。"

  記者們互相看了看,低頭刷刷刷地寫下方便撰稿的關鍵詞,翟潔在旁邊暗暗鬆了口氣,起碼這個問題,他答得還不錯。

  但是原殷之要求重新來,哪兒有那麼容易,不提封口費,今天到場的媒體太多,每家都能面面俱到地施壓?但凡有一家出紕漏,那就會是更大的醜聞,翟潔那口氣松到一半,又提起來,簡直沒把她哽死。

  而且程冬絲毫不配合,記者有問就答,又坦蕩又大膽。

  正在她試圖再拽一次程冬的時候,旁邊的小王過來扯了扯她的袖子。

  "翟總監,不好了,網上在實時轉播。"

  翟潔立刻退到後台,拿過小王手裡的pad,一個新註冊的微博號已經將在現場錄製的視頻上傳,經多位娛記轉發,商量好一樣,很快就在網絡上擴散開來。

  翟潔抬頭環視一周場內,完全不知道是誰做的,她只知道,這場發佈會,萬萬不可能重新來了。

  然而眼下卻也有了叫停的機會。

  她舉著pad來到台前:"二十分鐘前有人將我們現場畫面上傳網絡,違背了我們和所有到場媒體簽署的協議,這場發佈會並非直播,我們有檢查所有錄製內容的權利,現在必須中止,希望大家配合不要離開,我們需要一段調查時間。"

  台下各家娛記瞬間沸騰了,大家都想搶獨家和首播,這麼暗地裡漏消息,等正式報導出來了得損失多大。

  於是在一片吵嚷聲中,程冬順理成章地離開了眾人視線。

  "老闆吩咐我要降低負面影響,雖然這次不能改內容了,但我會盡量讓他們寫得中立一些,你不要……太擔心。"來到後台後,翟潔猶豫地說。

  "話都是我說的,有什麼後果也想得到,不會擔心。"程冬一邊說一邊戴上口罩和帽子,"解約協議我已經簽好快遞到公司了,如果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程冬,等等。"翟潔急道,但程冬回過頭來,用那雙什麼情緒都沒有的眼睛看著她後,她又有些說不出話來。

  "老闆他……你不要太怪他。"

  "我不怪他。"程冬給自己又纏上了圍巾,"他做這些並沒有刻意瞞著我,我就算遲鈍,卻也是看得懂的,為什麼要把蘇瑾換掉,為什麼我在發佈會前一晚才看到退圈聲明,原殷之他……不過是想要順水推舟,他早就要求過我,我不順從,所以這次乾脆利落些,讓我一點餘地都沒有,也不得不順從了。"程冬鼻子裡發出輕笑,"看著就像他的作風。"

  翟潔訕訕地想,並不是順水推舟,這本就是一場有預謀的計劃。

  "老闆他其實挺容易對你心軟的,所以這次才做得有點過火,我想他,可能也是怕自己反悔。"

  程冬搖搖頭,翟潔聽到他吸了下鼻子。

  "你回頭跟他說,好好照顧皮蛋,天竺鼠壽命短免疫力差,別養死了。"

  翟潔還來不及反應,程冬就一個人匆匆走了,根本沒人想著攔他,他在工作人員中間幾個錯身,就消失在翟潔的視線裡。

  他隻身一人從酒店後門出去,反倒沒怎麼引起重視,記者們都還在上頭扯皮。小紀在他專用的保姆車裡等他,他一上車,就被蛋黃撲了滿懷。

  "現在去劇場嗎?"

  "嗯。"程冬摸摸蛋黃的頭以示安撫,這兩天蛋黃看他心情不好,時常要湊上來舔他給他安慰似的,他收拾好東西打算走的時候,實在是不忍心,就想著把蛋黃帶走,皮蛋留給原殷之,這裡頭暗含了某種可能再度重逢,兩隻動物彷彿信物一般的潛意識,程冬也並沒有去深究。

  小紀利落地將車駛出去,一邊說:"機票訂好了,你自己去取,這保姆車我只能最後用一下午,下班前要還回去,綜合辦那些勢利鬼,一個個的急著要把東西都收回去,生怕人家不知道他們是屬狗的,狗眼看人低。"

  程冬安慰她:"別這麼說,蛋黃該不高興了。"

  小紀笑一下:"是啊,狗可比人好多了……你知道嗎,我這幾天天天在伯誠轉悠,遇上夏因了,我都不明白他怎麼還能出來蹦躂,不是已經雪藏了嗎,結果他跑來我跟前說,他早就料到你有這麼一天,這丫根本沒搞清楚你倆本質不同吧。"

  程冬沉默了一會兒:"沒什麼不同的,都是沒搞清楚自己的位置罷了。"

  小紀語塞,在心裡想自己說錯話了。

  原殷之趕到酒店的時候場面仍舊僵持,翟潔快速將網上漏了消息的事情告知,原殷之臉越聽越黑,打斷她:"程冬呢?"

  "他說,他先走……"翟潔都不敢看老闆的臉了。

  "所以呢,他去哪了?"

  "只有小紀跟著他,不知道他去哪了,老闆你打電話問問?"

  "能打通我還問你?"

  翟潔受了他一個冷到骨頭的眼神,看原殷之再次掏出手機來重撥。

  "對了老闆……"翟潔想了想還是這話彷彿有些重要,"程冬要我跟你講,好好照顧好皮蛋,天竺鼠壽命短免……"

  "什麼?"原殷之回過頭,語氣裡的與其說是疑問,倒不如說是危險信號。

  "……我今天看到他帶著蛋黃來的,我當時還想,開發佈會用得著帶夠來嗎……"翟潔這麼說著,被兵荒馬亂的工作弄暈的腦袋才清醒起來,當她意識到程冬為什麼帶著狗的時候,顯然原殷之已經早就反應過來了。

  原殷之垂著眼,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偏頭看向正傳出"無法接通"提示音的手機,他閉了下眼睛,下一秒揚手就將機器砸了出去。

  

  第50章

  

  程冬走了。

  原殷之派人查航班查鐵路線,只查到程冬訂了張回老家的機票,人卻沒有登機,他自己不放心,到機場調監控錄像,看得眼睛生疼,也沒有找見程冬。

  青年走得毫無徵兆,原殷之想起他早上到家時,與程冬說了兩句話也沒有得到響應,但胳膊間對方溫熱的體溫還似有殘留。他奔波一天,深夜才回到住處,自然是棕櫚公寓,然而他從車內出來的時候,又發現車庫柱子後頭藏了人。

  原殷之走過去,對方避無可避,被他伸手就搶了相機。

  他渾身戾氣,出手又快,那狗仔都不敢往回搶,眼睜睜看著他翻看照片,那裡頭只有幾張他從車上下來的連拍。狗仔本來是想跟跟看程冬發表退圈聲明之後的行蹤,結果只拍到人家男朋友,也行吧,可以小寫一筆,什麼《發佈會當晚程冬男友面露疲色返回二人同居公寓》之類的小標題,但現在被當事人發現,不僅要損失一筆稿費,很可能連機器都要損失了。

  "就拍了這些?"結果那個看上去好像隨時會砸相機的男人只是這麼問道,瞪過來的眼神好像還十分不滿。

  "呃,是的。"

  "你沒有跟到程冬?"

  "沒……"

  原殷之把相機拋回去,頭也不回地走了,倒讓對方傻站在原地。

  背上的傷勢和疲憊一齊襲來,原殷之冷著臉回到公寓,挨到柔軟沙發後終於露出一點兒鬆動神色來。皮蛋聽到動靜,跑到籠子門邊,扒著透明的亞克力門朝這邊看。

  原殷之眉尾動了動,想起程冬的那句叮囑來。

  這屋子靜悄悄的,只有皮蛋的小爪子扒拉籠子的聲音。原殷之覺得心緒繁複彷彿熔成一坨生鐵,沉沉墜在胸口,他並沒有這樣發洩不出的煩悶經驗,緊緊抿著嘴,起身去捧了一掌心的鼠食,把籠子打開,接了皮蛋出來。

  那小絨球已經長大了些,蹲在他手上吃東西,屋子裡就這麼一個活物,原殷之嘴唇稍微動了動,又抿緊,無論如何做不出對著一隻老鼠說話的事情。

  何況他並不知道要說什麼。就像他不知道見到程冬,能說什麼一樣。

  他推動了一切事件,與其說這是計劃,不如說是他的本能。從小他受的教育便是,所說每一句話,所做每一種舉動,都要盡可能地使其成為達到目的的輔助手段,所以當他隱約覺得自己想要什麼的時候,已經被本能驅使,開始著手鋪設道路,那可能是彎曲的也可能是直接的道路。

  而這一次,他想要的是程冬。

  前一天他被老爺子當眾執行棍棒教育,原縝攔住後都有些站不起身,身上是痛,被十幾個平日十分瞧不起的人盯著,也有些如芒在背,然而這些痛他早就領教過無數次了。他站在屋堂中央,並不覺得多狼狽,除了原縝,這整個屋子裡的人不都是由他給飯吃,怎麼也不該輪到他覺得羞愧。他心痛的只是,他小時候就立誓,要帶著母親遠離這無情無義的大宅子,那些個勢利又愚昧的叔嬸,和那個常年見不著面有等於沒有的父親,他都要將他們甩得遠遠的,然而這恨恨的念頭在成年之後並沒有保住,原家後輩無能,而他是唯一具有領導能力的人,爺爺一副副擔子遞到他肩上,不知覺間他就變成了有實無名的家主,偶爾陪母親一起喝茶逛街,母親當年深夜落淚的悲慼神色已經在那張爬上皺紋的臉上無影無蹤了,仇恨是會被時間淡化的,他偶爾想起年少時候描繪的,幼稚卻也爽快的小計劃,也只能像擱置茶盞一樣隨手放下。

  是程冬讓他撿起了那些衝動。

  程冬太直白磊落,撒謊和掩飾的技巧拙劣到可笑,七情六慾都寫在臉上,卻偏偏又蓋一層懵懂,讓人期待他的成長。原殷之看著他思考,看著他做決定,看著他捏緊拳頭靠近自己,對自己說"我想要你。"

  程冬的世界裡不僅沒有他這種毒蛇吐信般連空氣都要試探的本能,恐怕連計劃都少有。原殷之想起青年被他粗暴對待的那一晚,眼睛有點發紅地念叨他自己那些淺顯的考慮:"我都有認真想過"、"我肯定會跟你走"、"我捨不得你"。

  原殷之手上無意識地握緊,被打擾了吃飯的皮蛋不滿地唧唧叫了兩聲,讓他回過神。

  原殷之回憶著,當時自己在想什麼呢?他那時候已經做了決定,所以程冬的考慮在他聽來並沒有多少意義,他甚至有些慍怒,既然會跟我走,為什麼不是現在?那些本該讓人愉悅的話,便顯得沒有誠意。

  然而眼下,他又隱約明白,程冬從來都是赤誠的,青年說的認真便是認真,他覺得那是討價還價,現在卻連討價還價的機會都沒有了。

  明明他已經為兩人準備好了一切。

  當時老爺子揮完枴杖就犯病了,捂著心口在床上躺了半晌,吃下大把的常備藥才緩過來,親戚們鋪天蓋地的指責原殷之充耳不聞,他只是看著那個年邁老人,想起來除了責打,爺爺也給過他金色錫紙包裹的巧克力,和一支戰後留下來的珍貴步槍。比起原衡,原正邦在他的童年裡給予了他完整的父輩情感,他可以不管這一屋子親戚,卻不能不管他的爺爺。

  恰如原正邦所說,如果他不在,原家可能真的撐不下去,這庸碌螻蟻聚集的巨大巢穴,在原殷之眼裡什麼都不是,卻是原正邦一生心血。

  "爺爺,我會留下來。"他站在原正邦床前,所有人都抬頭看向他,包括懨懨的原正邦,也朝他疲憊地掀起眼皮。

  "您好好注意身體,其他事情以後再說,我不走了,我會好好跟著小叔做事。"

  大家臉上都鬆一口氣,原正邦卻不,執意要坐起身,氣息不順地問他:"什麼其他事還要商量?藥下去了,我一時半會兒氣不死,你說。"

  原殷之無法,只好說:"您不能再逼我留後。"

  原正邦又是一口氣上不來的模樣,二嬸急忙給他順背,慇勤地說:"現在的年輕人不婚派多了,老爺子是想著殷之沒人養老,其實也不用擔心,咱們家的子謙還在唸書,長大了是能照顧殷之的。"

  還沒等老爺子說話,原殷之便開口:"用不著,養老送終的事情花錢就能辦妥。"他轉向老爺子,聲音放柔了些,"我名聲不好,反正家裡也枝葉扶疏,少我一脈並不礙事,而且,"他頓了頓,"就算沒有繼承人,我既然答應您了,就會好好經營原家產業。"

  原正邦見長孫將自己的隱憂說了出來,一時也有些慚愧。

  他逼原殷之留後,確實是有這樣的打算。把原殷之捆在這裡,養一堆蛀蟲,最後還要交到旁支別脈的繼承人手中,大多數人都不可能盡心盡力,這隱患留著,等他走了就得出問題。

  他想得如此長遠且自私,長孫也是看在眼裡的。

  原正邦看了看原殷之認真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更像妥協。

  原殷之從本宅回到棕櫚公寓,看到躺在被窩裡安安靜靜的程冬時,心裡想的是,就算出國計劃作罷,但他還是能夠心無旁貸地和程冬在一起,他處理好了所有障礙,要程冬退圈,並不過分。

  也許他在那時候就有些動搖了。

  皮蛋吃飽了,從他的掌心爬到胳膊,又抓著袖子想繼續爬,但原殷之的襯衫順滑,它只能著急地揮爪子。

  原殷之盤腿在地毯上坐下來,把天竺鼠捉下來,有點笨拙地跟它玩。

  為什麼程冬只帶走了蛋黃。原殷之把皮蛋捧起來,湊在眼前。兩隻動物都是程冬親自照顧的,並且不論怎麼看,皮蛋的嬌小體型都更易攜帶。

  他瞇了瞇眼睛,對那只探頭探腦的天竺鼠說:"他會來接你嗎?"

  這聲音響在空寂的房間裡,顯得特別孤單似的,原殷之愣了愣,轉手就把皮蛋放回籠子裡,動作近似於"扔",幸好有軟墊,皮蛋的屁股墩兒顛了一下,完全沒有在意原殷之那句低喃,自顧自洗臉。

  但在原殷之眼裡,那耗子好像都變成證人,把他的困窘和軟弱看在眼裡,他轉身打算上樓,目光掃過屋內陳設,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來。

  之所以他醒來後完全沒有發現程冬走了,就是因為程冬只帶走了很少的行李,這屋子看上去並沒有因為少了人而產生變化,原殷之隱隱有股怒氣,方纔他還覺得,程冬總會因為皮蛋回來,此時又認為青年這副要抹消痕跡的架勢讓人惶恐。

  就算渾身疲憊,原殷之也沒辦法好好睡一覺了,他套上剛脫下的大衣,拿了車鑰匙直奔程冬的老家。

  所謂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再怎麼說,他跟未來岳母,也算是照過面吧。

  

  第51章

  

  程冬站在一幢雪白的二層小樓面前,海邊的風尤其大,他剛剛坐了兩小時的渡船,正頭暈,被冷風往後腦勺摜過來,扶著樹彎腰就吐了起來。

  完蛋了。

  一邊吐一邊暈乎乎地想,哪有第一次來拜訪,就在人家門前吐一場的。

  然而禍不單行,程冬還在哇哇乾嘔,屋子的主人就出來了,手上提著垃圾,看到程冬後皺起眉,把垃圾袋扔到屋外的回收處,回來的時候仍舊皺著眉瞪他。

  程冬胃中翻湧,只抬頭說了句:"抱歉,我會打掃的。"就又埋下頭嘔,這時候已經吐不出什麼東西了,全是胃酸。

  那人頗嫌棄地嘖了一聲,就進屋去了,片刻後端了杯水來,遞給程冬後往院牆角落拿過一副笤帚簸箕,在另一棵樹下掃了點兒土,過來倒在程冬腳邊的穢物上。

  "實在抱歉,我來吧。"程冬急忙漱過口,把杯子還回去,接過對方的打掃工具。等收拾完畢,抬頭時那屋主已經回去了,門卻沒掩。

  程冬在院子裡的水池處洗乾淨工具,忐忑地跑過去敲了敲門。

  "進來吧。"

  這小樓的裡間跟外頭一樣簡單乾淨,沒有多少設計痕跡,特別普通,程冬下意識掃了掃牆壁,只有一幅看上去是小孩子畫的蠟筆畫,用實木畫框裱好掛起來,其餘料想中的海報獎盃之類的陳設都沒有。

  "坐。"對方言簡意賅,他也不多話,坐下後自我介紹並說明來意。

  坐在程冬面前穿著質樸的中年男人叫李蔚勤,是程冬一定要"拿下"的人。

  程冬數天前從發佈會離開後,去了劇場。劇組本該在短假之後當天開工,但因為主演程冬緋聞纏身,所以陳牧通知劇組假期延後,然而他和周昱以及邱余歡卻都到了劇場。

  他們一邊閒聊著劇目一邊等程冬,不約而同地,都沒有去談論程冬的緋聞,卻都知道青年會來,而在這裡等他。

  程冬果然來了,臉色在黯淡燈光下看著尤其灰敗,進來就跟三個人鞠躬致歉,說已經跟公司解約,就此退圈,違約金公司會出一部分,自己的那部分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劃賬。

  他在這三人面前還從未說過如此公事公辦的話,邱余歡又手癢得想來扇他,才把煙從嘴邊拿開,倒是跟程冬認識最晚的周昱先開口。

  "劇組已經籌備過半,現在換主演,損失可不是按照合同上的價錢就能賠得起。"

  程冬抿起嘴:"那我再想想辦法,可以寬限一段時間嗎?"

  陳牧笑了一下:"這事情不是該我操心嗎。"但他說完這話又不作聲了,靠在椅子上,垂著眼睛,像是又要睡過去。

  還是邱余歡心疼自己的徒弟,把煙碾了站起來說:"不是說你出了事這主演就必須得換,還有爭取機會的。"

  程冬不敢相信地抬起頭,他已經做好了與這部音樂劇失之交臂的覺悟,從未想過還有轉圜餘地,他已經不敢那麼貪心了。

  然而那三個人卻對他說,希望他能爭取。雖然投資方之前就很中意周昱,更何況程冬此時已經發表了退圈聲明,但是包括編曲和劇本,甚至舞台美術方面,都在排練中為了更豐滿他的角色而做了細密的完善,主角自然是一部劇裡最重要的部分,所以這個時候換人,是要加大所有人的工作量的。

  "其實現在說得上話的投資方也就只有鄖西公司而已,但鄖西也只是受委託。"陳牧說,"委託他們的人是李蔚勤。"

  程冬自然知道李蔚勤,美籍音樂劇導演,百老匯中少見的華人面孔,新版《斑馬》的消息封鎖比較嚴,現在還有些網絡上的猜測說,導演仍舊是李蔚勤。卻原來他並不是導演,而是投資人。

  "他算是解甲歸田,現在住在一個南部海島的小漁村裡,獨自領著獨子,當初我想重做斑馬去拜託他出山指導,他也不來,但他對這部劇有感情,所以出了大筆投資,委託鄖西公司監製。"陳牧說。

  "所以你就這麼把人奶粉錢哄來了?"周昱半天不說話,開口就是跟陳牧抬槓。

  陳牧看向周昱:"當時他跟我說,如果主演還是你,他就親自來當製作人,可惜那時候我找不到你。"

  周昱把眼神移開,轉而對程冬說:"你自己看著辦,要是真的甘心,你就走吧,反正這裡還有我。"

  周昱盯著他的眼睛,程冬感受到那種跟周昱對戲時會有的壓迫感,然而這次他比任何一次對戲都更認真地回敬過去。

  雖然最終他發現,周昱這根本就是激將,但他很慶幸自己上鉤了。

  此時程冬坐在這間普通的會客廳內,與李蔚勤一起看他的排練錄像,他帶了很多資料來,但李蔚勤只看了十分鐘的錄像就按掉了停止鍵。

  程冬立刻緊張起來。

  "有特點,也有感情,但我還是挺驚訝陳牧會選中你的,更不要提周昱會主動讓賢,周昱那小子大概是鬥志泯滅了,以前可不是這樣,非得把人踩到腳底下才甘心。"

  比起程冬,他似乎更願意沉浸在過去與周昱陳牧來往的回憶中,唇邊掛上一絲笑容。

  "我明白我還有很多不足,但我也很肯定我能帶給觀眾,與三年前完全不同的觀劇體驗。"

  "不同可不代表優質。"李蔚勤站起來,把一堆數據還給程冬,"你走吧,我只是投了錢,陳牧答應我穩賺不賠,也有公司幫我看著,這些事我就不插手了。"

  要換作以前,程冬並不願意勉強別人,他第一次上綜藝節目就因為負傷缺席,不做爭取就下了節目,便是因為不想給人添麻煩,然而這半年他從一文不名變成了個還算拿得出手的當紅歌星,又因為醜聞退圈,世事太難料,很多事情此時不抓住,便再也沒有機會抓住。

  他站起身對李蔚勤彎了彎腰:"打擾了。"

  對方還心想這人挺好打發,就聽程冬接著說:"今天貿然來訪,沒有什麼準備,聽陳導說李老師您很喜歡菊地雅章,我正好有幸收藏到一張他的早期黑膠,希望您能收下。"

  李蔚勤眼睛亮了亮。

  這間屋子裝飾質樸,但程冬還是注意到了唯一一樣不普通的東西,看上去頗有年月的一台唱片機。

  而那張絕版黑膠也確實是他有運氣,高中時候淘打口碟,連廢品回收站都不放過,菊地雅章這種小眾樂手的作品,北歐的三流搖滾樂打口碟都能賣得比他貴,程冬記得自己只花了十二塊,但這時候放在李蔚勤的面前,絕非是這個價了。

  "我還會再來拜訪的。"程冬說。

  程冬在這個小漁村住下了,就租了李蔚勤隔壁的屋子,打點好之後他在薄薄的床板上躺下來,跟著他一塊兒來的蛋黃倒是十分精神,一直扒著窗台看海。

  程冬捏捏眉心,打開了手機。

  他在來之前只給母親打了電話,除了師父和周昱陳牧,也只有吳水琴有他的新號碼,程冬的初衷並不完全是要逃避什麼,他只是不想被打擾。原殷之控制欲如此不可理喻,他至今都沒太弄明白兩人明明十分和睦,原殷之卻沉默著將他推到這個地步,他憋了一口氣,想不明白索性不想。

  這時候打開手機,就立刻有電話打進來,是吳水琴。程冬接起來,喂了一聲,對面卻沒有聲音。

  "媽?"

  "程--冬--"

  程冬一個沒拿穩,手機差點掉床下,慌亂中他直接按了關機。

  回想著電話那頭男人惡狠狠壓低的聲音,程冬想,看來好日子過不了幾天了。

  

  第52章

  

  吳水琴比原殷之想像的要難搞定,他連續三天被拒之門外,只好從吳水琴四歲半的女兒下手。注意到小姑娘每天都要下樓來跟小區裡的小夥伴玩過家家,原殷之隔天便去商場掃蕩了一後備箱的芭比系列,從蝴蝶仙子到加州陽光,包括動畫盤片和別墅全套,小姑娘前一天還叫他怪蜀黍,這時候立刻改口--

  改叫他仙女叔叔,並且聲音軟嫩地說:"只有仙女才會給灰姑娘送禮物。"

  原殷之越發覺得不要孩子是個正確決定。

  跟小孩子套近乎成功,就算不登門也沒關係,仙女叔叔就這麼教唆灰姑娘去把媽媽的手機偷了出來。

  小姑娘還很是猶豫了一番,但她雖然年僅四歲半,卻對電子產品相當靈光,瞧見原殷之最新款手機都有兩個,定是看不上媽媽那只諾基亞,把手機偷出來交給原殷之,還補充了一句:"媽媽剛剛才跟明星哥哥打過電話,你按綠色鍵。"

  這小姑娘還真的十分喜歡稱呼加前綴。原殷之難得愉快地摸摸她的頭,一邊點開通話界面,心不在焉地問一句:"你怎麼知道我要找你哥哥。"

  "因為媽媽說你是哥哥的對象。"

  原殷之看了一眼仰著頭盯著自己的小女孩,覺得這小東西的五官隱隱與程冬相似,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有點臉熱。

  "你知道對象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就是纏人精。"

  "……"

  就算程冬以後要孩子也要攔住他。

  電話很快接通了,原殷之一時竟然緊張得說不出話來,但程冬的聲音聽起來如此平穩,他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過得悠然自在,原殷之心裡湧起的酸澀和怒意一起,咬著牙喊了青年的名字,隨即立刻被掛斷。

  一直在旁邊盯著的小女孩見原殷之青筋暴出,下一個動作好像就要把諾基亞丟出去,嚇得連忙撲上去抱住原殷之的腿,嘶聲尖叫:"媽媽--纏人精偷了你的手機--"

  從仙女叔叔變成纏人精,嫁禍得十分利落。

  原殷之只好落荒而逃,雖然有記下程冬的號碼,但那之後青年就沒有開過機,所以定位變得十分麻煩,原殷之找到那座不算繁榮的小漁村時,已經是一周之後了。

  南部海島的冬天要溫暖許多,陽光普照。原殷之什麼都沒帶,因為沒有載車的渡輪到這裡來,車也丟在了對岸。

  所以當程冬見到原殷之時,這個男人風塵僕僕,滿下巴胡茬,從來垂墜平整的衣服也皺巴巴,程冬愣了一秒,腳下本來克制不住想跑,生生忍住了,跟原殷之站在家門口對視了片刻,誰也不說話。

  最終還是原殷之憋不住,他找了這人那麼久,腦海中已經想過數百種要把他揉碎的方法。他往前走了一步,對程冬說:"我來接你。"

  程冬把手上裝了新鮮海產的袋子換一隻手,跟原殷之錯身而過,去開院門。

  "程冬。"原殷之伸手握青年的胳膊,聲音疲憊,"別跟我置氣,回去吧。"

  那數百種揉碎對方的方法,此刻竟然一種都使不出,程冬看自己的那幾秒裡,有種十分明白的堅硬築起,像一道門,原殷之不敢去硬闖,生怕將其敲碎。

  程冬不動聲色,姿勢雖然還算緩和,到底是非常堅決地掙開了原殷之。

  蛋黃就在院子裡,聽到聲音就竄出來,見著原殷之驚喜得把屁股都搖起來,一邊往原殷之身上撲。

  這帶院子的小樓房屋主在外地,整套租三個月,還好劇組沒有要賠償金,不然程冬可能都拿不出租金來,他最近每天的功課就是找三顧李蔚勤,閒暇時間也多,此時包括院子都被整理得妥當乾淨,原殷之環視一圈,就能料想到程冬在這裡生活得多麼愜意。

  "我不是置氣。你進來吧,我們談一談。"

  程冬低著頭,進屋後將海產放進冰箱,找出兩個紙杯來準備倒水,又突然想起原殷之從來不用紙杯,就又從碗櫃裡找出屋主留下的一套舊玻璃器皿,用鹽洗乾淨後接了杯水過去。

  程冬剛剛在桌面上擱下杯子,手腕又被原殷之握住:"你跟我這麼生分?我不是來做客的。"

  程冬使勁往回收手,一臉在原殷之看來莫名其妙的倔氣。

  程冬掙不開他,又做不到直接武力解決,臉都有些憋紅:"你沒搞清楚,原殷之,咱倆現在就該生分。"

  "什麼?"男人語調裡隱隱的威懾。

  程冬抬眼看他:"當初我們的交易條件是五年分的合約,雖然解約理由是我的醜聞,但確實是伯誠單方面提出解約的,五年還沒滿,所以你沒付夠酬金,我們也結束了。"

  原殷之如何也沒想到程冬會說這樣的話。

  "你說我們是交易?"

  "難道不是嗎?"

  原殷之站起身就將程冬按到對面的沙發上:"你再說一遍?"

  程冬抬腳就用膝蓋頂了原殷之的肚子,只是姿勢不到位沒造成多大殺傷力,但那一下絲毫沒有留情。原殷之吃痛往後退了兩步,也順勢放開了他。

  "你為什麼要逼我退圈?"

  原殷之抬起頭,咬了咬牙,克制著怒火說:"在你眼裡,就是賣唱更重要?"

  程冬睜大眼睛:"賣唱?"

  "或者你要把那稱為事業?如果不是我給你機會,你會有今天?"

  程冬的臉一瞬間便白了,原殷之雖然有些不忍心,但程冬一直以來讓他忍而不發的情緒,也需要宣洩口。

  "程冬,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如果你要在待在我身邊的話,必須放棄你的職業。"

  "為什麼?"程冬問,眼神甚至有些淒惶。

  "因為我不喜歡,我不喜歡你跟那個周昱同台,不喜歡你被別人簇擁,不喜歡你眼裡只有唱歌,你那時候答應會跟我走,但是你從來沒有站到我身邊來,看看我都為你做了什麼。"

  原殷之語氣平穩,話裡卻有罕見的控訴和弱勢姿態。

  他想起那個無人的小劇場內,程冬唱歌時那張彷彿會發光的臉,他唱"True you ride the fi horse(確實,你騎一匹最好的馬)",他唱"I could never go with youNo matter how I wao(我從來不可能與你在一起,無論我多麼想)"。

  那似乎是一種遼遠的暗示,在他們相識之初就提醒這原殷之,程冬是不一樣的,他的才華和不停歇的追逐,會將他送到原殷之無法觸碰的地方。

  原殷之曾經說過,程冬的閃光點能讓他幫助青年走得更遠,那個時候他尚有餘力慷慨,但是某一天當他發現他想要讓青年永遠留在身邊的時候,他就不願意讓程冬走太遠了。

  如果青年是一隻亟待展翅的鳥,那他只想把他拽下來,做成一隻枕頭,他充盈的羽毛可以讓他溫暖並且安心。

  "那你有想過我為你做了什麼嗎?"程冬有些顫抖的聲音讓原殷之從偏執的思緒中拉回神智,他看向程冬,臉色冷淡,不屑寫得明明白白。

  "你大概覺得我的犧牲跟你比簡直不值一提吧?我知道你計劃脫離家族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我根本無法想像也幫不上忙的那種困難,也許是我自作多情,但這個決定裡也許有我的因素,在你的未來裡你把我考慮進去了,所以我也應該為我們做點什麼。我有多喜歡你,就有多喜歡唱歌,只能選一樣的話,我選你。"

  原殷之的神色終於出現鬆動,他那雙因為疲憊和負面情緒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有些怔愣地看著程冬。

  "我只不過還有最後一個心願沒有完成,我想把音樂劇有始有終地完成,你不認同,你只是沉默,我以為你多少明白我的感受,卻沒想到,你沉默只是因為我忤逆了你,而在醞釀怎麼教訓我。"

  "這個教訓足夠了,教會我這個世界沒有快捷方式,所有事情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合約的代價是我自己,癡心妄想的代價是你。"

  "這些天我想了很多,一開始我以為是自己不夠格,如果我足夠強大的話,就能被你平等對待。後來我又覺得,是你不夠格,既然愛的話,那就應該是平等的。最後我才想明白,沒有誰不夠格這種說法,我只是沒有辦法站到你那邊,你也沒辦法站到我這邊,如果一開始我想清楚,就不會癡心妄想,也不會自以為得到你了,又失去你。"

  程冬說完,嗓音有點嘶啞,他伸手抹了一把臉:"說這麼多,不知道你聽明白沒有,我有點激動了,總之我的意思就是,我們並不適合,剛剛你說的那些欠扁話,也證明我們根本想不到一塊兒去。"

  "所以你想要什麼?"原殷之問。

  "我什麼也不想要。"

  原殷之笑了一下:"你到這裡來,是來找李蔚勤的吧,你與其去求他,還不如求我,我可以逼他撤資,投資方是伯誠的話,你想演幾場演幾場。"

  "原殷之,你還不明白嗎?"程冬用不可理喻的眼神看著他,"我再也不想從你那裡拿東西了。"

  原殷之腮邊肌肉繃緊,咬了咬牙才說:"你也不明白,我這是向你妥協嗎?我不出國了,家裡的事情都解決好了,你想演音樂劇,就去,只要你做完了到我身邊來……你並沒有失去我。"

  程冬看著原殷之,眼睛裡波動的光漸漸平靜下來,然後他說:"那換個說法,我不要你了。"

  

  第53章

  

  原殷之覺得心臟猛地縮了起來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程冬眼圈莫名有些酸澀,他剛出口的那句話多少也有置氣的成分,但也是強迫自己下決心,"我們結束了原殷之。"

  "這由不得你。"原殷之握緊掌心,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面色繃得再緊,手也抑制不住地有些許顫抖。

  "由不得我?"程冬苦笑了一下,"這就是原因,我再也不會讓你有這種念頭了,我不是你的,由得了我自己。"

  原殷之閉了閉眼睛,他在克制自己。程冬就站在那裡,卻好像遙遠得抓不住,他在克制自己不要把青年綁起來或者就在這裡上了他,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這於事無補。

  "程冬哥哥。"突然出現的稚嫩童音打破了空氣中某種要斷裂的氣氛,兩人扭過頭,看到扒著門框的一個西瓜頭小男孩,一雙大眼睛有點忐忑地來回看兩人。

  蛋黃跟在他身後跑進來,伸著舌頭看看小孩又看看程冬。

  "啊。"程冬懊惱地按了一下額頭,"對不起我忘記了,我們這就走吧。"

  "你要去哪?"原殷之皺著眉,他們的事情還沒有解決。

  程冬走過去拍拍西瓜頭的大書包,示意他先到院子裡去,轉過頭來看原殷之,"你走吧,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原殷之忍了忍,總算把惡言嚥了下去,只說:"這個點已經沒有渡船了,我走不了。"

  程冬看了看門外的天色,晚霞稀薄,從海面吹來的風十分輕柔。蛋黃看到他們要出門,歡騰地圍著程冬繞了幾圈,又跑去扒拉原殷之的腿。

  原殷之沒理它,只是直直看著程冬。

  "那就吃頓飯,然後我送你去客棧。"

  程冬說完,對蛋黃招招手,蛋黃就搖著尾巴奔到院子裡,西瓜頭看程冬出來了,就拎起那只跟他體型嚴重不符的巨大工具箱,歪歪倒倒地往前走,蛋黃拿頭去供箱子底,想幫他分擔重量。

  程冬也顧不上原殷之了,交代一句:"你帶門。"就追上去把西瓜頭的工具箱接過去。

  原殷之掏出煙來點上,狠狠吸了兩口才緩過來,把屋門院門都帶上,跟在那一大一小一隻狗後頭。

  原殷之來之前讓人草草查過,李蔚勤有個八歲的兒子,叫李鶴,大抵就是這個西瓜頭了。程冬在前頭走著,一手提著工具箱一手牽著小男孩,兩人邊走邊說著什麼,小男孩看著性格靦腆,但一直仰頭跟程冬說話,笑得羞怯又興致勃勃,看樣子兩人關係不錯。

  這點程冬倒是跟原殷之有相似之處,為達目的都曉得要從小孩子下手,但顯然程冬要做得更好一些。

  李鶴最近在學畫,每天都要寫生練習,他跟程冬約好今天到海邊,畫傍晚的沙灘。程冬已經陪他數日,是個溫柔的大哥哥,還有那只叫蛋黃的狗狗,比學校裡的同學都要好,讓他覺得自己也是有朋友的。

  "哥哥,後頭的叔叔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

  "那他一直跟著我們?"

  "他沒飯吃,我們帶他去吃頓飯。"

  "哦。"李鶴乖乖答了,又悄悄扭回頭去看原殷之,他並不笨,原殷之雖然看著憔悴,但並不像沒飯吃的樣子。

  那就該是哥哥討厭卻又甩不掉的人了,就像學校裡欺負他的阿春,也總會跟到他的家裡來,跟爸爸說他沒飯吃,然後順理成章地跟他坐一張桌子,一邊吃飯一邊在桌子底下晃腿,故意踢到他。

  阿春最怕無聊,試過一次守他寫生就煩了,所以每天的清靜時候就是跟程冬哥哥和蛋黃待在一起。

  但是今天多了個看著像壞人的叔叔。

  晚霞維持的時間並不長,何況現在是冬天,天晚得早,倏忽便黑了,李鶴坐在畫架前才剛剛把底色鋪好,有點沮喪。

  "不然先吃飯吧,今天天氣不錯,晚上應該會有星星,吃完飯來畫夜空?"程冬摸摸他的頭。

  李鶴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皺皺鼻子笑了,從椅子上跳下來跟程冬來到旁邊的烤魚攤。這座漁村近年也開始發展旅遊,沙灘邊上多了幾家烤魚攤,當天打撈起來的海鮮和傳統醬料,還有些當地小吃,程冬每天都來,還沒吃膩。

  老闆娘也與他臉熟了,忙起來就讓他自己動手,他給每個人發了碗筷,又放好給蛋黃的自帶食盒,坐下來挑了無刺的魚肉,結果蛋黃根本用不著食盒,張著嘴程冬一扔一個准。

  李鶴很快也加入進來,專心致志地喂蛋黃,程冬不得不提醒他別把自己碗裡的放涼。

  原殷之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氣氛竟然詭異地祥和。

  可惜李鶴還沒吃完,阿春就來了,生拉硬拽把李鶴拖走,這桌上就只剩下默默剔刺的程冬,和又抽起煙來的原殷之。

  程冬瞟了一眼原殷之,這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在公眾場合從來不吸煙的,現在一副頹廢模樣。

  "明天早上七點有渡船。"程冬說。

  原殷之垂下眼,把煙蒂丟在茶杯裡。

  兩個人都看著火星遇水熄滅,杯中清水被煙灰染污。

  程冬放下筷子,站起身來:"你吃完了我帶你去客棧吧。"

  原殷之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掌心力度並不像白天那樣強硬,程冬覺得那手掌一如既往的有點涼,本能地要回握上去,想暖他,指尖動了動,才想起來今時不同往日,但到底沒有掙開。

  "你想要我怎麼做?"

  原殷之說,將他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印上去。

  程冬緊張地左右看了看,他們這個位置雖然在外圍,光線也不佳,但被看到難免尷尬。他想掙脫,原殷之卻死死握著他的手,抬起頭來望著他:"你告訴我,我依你。"

  "我不是要你妥協,我要的不是妥協。"他頓了頓,"我什麼都不想要,因為我知道你給不了我。"

  "給不了什麼?"

  程冬放棄掙脫他,認真說:"把我當一個獨立的人,而不是依附你、任你擺佈的什麼東西。"

  原殷之深深看著程冬的眼睛。

  今晚果然是個好天,星子逐漸閃現,夜幕就映在程冬身後,青年朝他彎下頸子,那雙眼睛僅僅是被黯淡的白熾燈光照著,卻比星星還亮。

  原殷之知道,自己是多麼想得到他。

  他張了張口,有些遲疑而生澀地說:"你教我。"

  程冬睜大眼睛,露出驚訝表情,而很快的,原殷之就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某種慌亂又溫潤的光亮,那大概是名為希望的東西。

  任何語句,任何神情,都是為達目的的輔助手段,原殷之想,但他在方纔那一瞬間,脫口而出的話是沒有經過思考的,放低姿態也好,妥協退讓也罷,最重要是讓程冬別再拒絕他,他覺得心裡痛得發苦,他想得到程冬哪怕一小抹笑容。

  就像他曾經擁有的那樣。

  "先去客棧吧。"程冬彆扭地轉了轉手腕,原殷之萬分不捨地鬆開手。

  "你的屋子裡不是有幾間空房?"

  "房東不准我帶人進去住。"程冬覺得自己撒謊水平變高了,那麼大的房子,事實上房東還對他說可以找室友來同住分擔房租。

  原殷之低下頭,沉默一會兒說:"好吧。"

  兩人找到正在畫畫的李鶴,和旁邊百無聊賴踢沙子的阿春,把兩個孩子送回家,才去客棧,臨別時程冬看了一眼跟在身邊的蛋黃,問原殷之:"皮蛋怎麼樣了?"

  原殷之給前台遞身份證的手一頓,轉過頭來:"我忘了。"

  "忘了?!"程冬不由提高音量。

  "出來的時候把它忘了。"

  "原殷之!!!!"

  原殷之輕笑出聲,用拳頭抵在鼻端。

  程冬看他這樣,意識到上當了,憤恨地瞪著眼睛。

  "出來的時候確實忘了,第二天打電話給翟潔,讓她去家裡領走了。"

  程冬放下心來,卻猛然意識到原殷之剛剛說的是"家裡"。

  他一時間有些恍惚,掩飾似的快速轉過身,帶著蛋黃頭也不回地走了。

  原殷之目送這一人一狗,人比狗還無情呢,蛋黃都扭過頭來看他好多眼了。

  

  第54章

  

  程冬第二天起早煲湯,房東留下的廚具雖然簡陋,洗刷乾淨倒還是很有用的。李蔚勤雖然生長在國外,卻非常喜食中餐,程冬廚藝不錯,許多沒嘗試過的菜式照著菜譜來一遍就很上得了檯面了,一邊在廚房候著一邊挑幾塊肉丟給蛋黃。

  然後他一抬頭,就從廚房窗口看到院門被從外頭推開來,這個漁村民風淳樸,有時候程冬會忘記關院門,他以為是李鶴,但這個點還不到上學時間。

  原殷之走了進來。

  那院門有些矮小,他還勾了勾頭,神態自若,一抬眼就跟程冬對上了,眼睛裡才出現點兒訕訕。

  他剃了須,看上去比昨天要精神些。

  程冬在屋裡拿著湯勺,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不擅長跟人翻臉,但原殷之確實讓他倍感壓力,正躊躇間,原殷之就走過來了,站到窗前將本就不甚明朗的晨光遮去大半,並不鋪墊,開口說:"你在做什麼?"

  "煲湯。"程冬冷淡道。

  "哦。"

  然後繼續杵在那裡。

  程冬無法,只有問一句:"你還不去港口登船嗎?"

  "你不跟我走,我也不走。"

  程冬把湯勺擱到小碗裡,盯著冒白氣的砂鍋蓋,沉默一會兒才說:"你先回去吧,我把事情搞定再跟你談。"

  "不行。"

  二人無話可說,只會盯著鍋看,程冬都要把那鍋肚上的燕子看出重影兒來了,原殷之還是一動不動站在窗前,跟他一同盯著鍋。程冬覺得憋屈,但也不得不讓原殷之進了門。

  蛋黃倒是很歡迎他,也顧不上吃肉了,跑過來跟他搖尾巴,程冬給他遞了一碗嫩黃色的栗蓉蛋羹。

  廚房一時間安靜得只剩勺子輕輕磕碰碗底和鍋內的翻滾聲音。

  午間李鶴放學了就來找程冬,他身後還跟著吹著泡泡糖的阿春,一進門便聞到飯菜香氣,阿春就不想回家了,對李鶴說:"喂,今天你在這裡吃飯嗎?"

  "不啊,我要回家吃飯。"

  "就在這裡吃。"

  "為什麼啊。"

  程冬盛一盤青瓜烙出來,對阿春擠一下眼睛。

  阿春忙說:"你爸做飯難吃死了,為什麼不在這裡吃。"

  "小鶴你去把你爸爸叫來吧。"程冬說,看一眼在旁邊悶不吭聲的原殷之,"今天哥哥有客人,菜做多了,吃不完。"

  "走啦。"阿春二話不說拽了李鶴就走,片刻後果然把李蔚勤叫過來了,李蔚勤還戴著圍裙,看了看滿桌色香味俱全的菜餚,覺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李鶴你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啊?"李鶴完全不在狀態。

  "是我不滿意啦李叔叔。"阿春一邊說一邊自己爬到椅子上坐下來,滿意地扭扭屁股,伸手就抓一塊青瓜烙,塞在嘴裡口齒不清地說,"你也要想想我的感受嘛,你廚藝實在太差了。"

  李蔚勤憤懣不平,圍裙解下來丟到自家兒子頭上,原殷之一挑眉毛,心想這人要是敢出言不遜,他就……總之不能讓程冬受委屈。

  結果李蔚勤就這麼坐下來了。

  還十分禮貌地說了句"承蒙招待。"

  程冬看著特別開心,還給原殷之和李蔚勤兩人互相介紹了一下,不過當原殷之聽到程冬說自己是"朋友"的時候,還是有點不爽。

  "哥哥,你昨天還說這個叔叔不是你的朋友……他又沒飯吃了嗎?"李鶴端端正正捧著碗,認真問道。

  "啊,那什麼……"程冬摸著後頸,被個小孩子拆穿都會臉紅。

  原殷之雖然差點被那話氣出內傷,還是打算出口岔開話題。

  結果李蔚勤擼一把李鶴的西瓜頭:"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

  李鶴就乖乖把臉埋進碗裡了。

  李蔚勤既然要求禁言,程冬除了盯著李蔚勤也不曉得說其他的,一雙眼睛閃亮亮,原殷之在旁邊看著心煩到了極點,可又不好發作,只能草草吃了兩口就到院子裡去抽煙。

  原殷之走了程冬倒是覺得輕鬆,繼續盯著李蔚勤,李蔚勤被他那說不上是慇勤但又十分熱切的眼神弄毛了,用餐紙擦了嘴巴:"行了行了,都這麼多天了,年輕人像你這樣耐心的也少見,我給你答覆吧。"

  程冬舉著筷子,一臉"幸福來得太突然"的懵樣。

  "這點你跟周昱倒是像,那小子雖然傲,但也能折腰。"他喝一口湯,算是結束這頓豐盛晚餐。

  "既然是陳牧讓你來的,那作為導演的他必定是賞識你,我跟鄖西公司大哥招呼,畢竟排劇還是導演的事情,投資方還是不要干涉為好。"

  程冬吞了下口水,才猛地站起來,對李蔚勤深深一鞠躬:"謝謝李老師!"

  "待會兒我拿兩本我編的書給你,另外這些天我把你的歌曲和影視數據都瞭解過了,挑了些有待改進的地方,做了筆記,你帶回去看看,有益處的。"

  程冬簡直感激涕零,他突然覺得除卻在奇亞的那三年,這之後自己遇到的都是好人,蘇瑾、師父、陳牧和周昱,現在的李蔚勤,這些人都看得到他的努力並且給出響應,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而現在他已經收穫了那麼多。

  在這一刻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回去,哪怕那是個充滿不公和髒污的圈子,但是他的身邊還有這麼多好人,更不要提小紀和唐真,他真的想和他們待在一起。

  然而李鶴卻在這時候抽泣起來,兩隻小手不停地抹眼睛,也不說話,似乎是忍哭忍得很費力。

  李蔚勤愣愣看著兒子,一時間手足無措,壓根不知道怎麼回事。

  程冬卻反應過來了,這小男孩太靦腆,曾經說過自己是他唯一的朋友,這時候得知自己要走,大概是傷心了。

  然而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跑過去蹲在李鶴面前,不住摸他的頭。

  "他有什麼好的呀,你就這麼捨不得!"一直在旁邊狼吞虎嚥的阿春突然說,憤憤不平,用手背狠狠抹了把嘴,衝到李鶴面前,"他陪你寫生,我也可以啊,雖然很無聊……但是為了你我也可以啊。"

  "才不一樣……"李鶴總算說出話來,還是哽咽得厲害,"哥哥、哥哥他是我的朋友,你、你又不是……"

  阿春瞬間石化了。

  程冬眼看著又一個小孩怕是要哭,急得不行,這時候原殷之進來了,不在意地問一句:"這是怎麼了。"

  程冬靈機一動,對李鶴說:"這個叔叔昨天還不是我的朋友,今天我們關係好了,就是朋友了。所以朋友是越來越多的,就算哥哥走了,小鶴你也會交到新朋友,阿春雖然淘氣搗蛋,有時候會欺負你,但是我昨天有看到他幫你洗油畫筆哦,其實他是想跟做朋友的。"

  原殷之看著程冬摸了摸李鶴的頭,又去拉阿春的手跟他搭在一起,被這溫情畫面搞得有些不自在,只好把蛋黃也一把拽過來呼嚕腦袋。

  阿春挺傷心的,摳摳李鶴的手掌心:"我那不是欺負你啦,不是看你可愛嘛,被捏兩下屁股又不會死。"

  三個大人猛地轉過頭,驚訝地看著阿春,心裡俱是劈里啪啦電光打過。

  李鶴滿臉通紅,乾脆嚎啕起來。

  劇組由不得耽誤,程冬第二天便趕了七點的第一趟渡船,李蔚勤被李鶴搖醒,不情不願地被拖來碼頭,阿春也來了,送了程冬特產,抓著腦袋小大人似的說:"怎麼說也吃了你好幾頓飯,這是我叫我媽準備的,不用謝。"

  程冬忍不住笑,彎下腰對他小聲說:"想跟小鶴做朋友的話,千萬不要再欺負他了,我給他買了一套新顏料,放在院子外邊的空花盆裡,你去拿了送給小鶴明白嗎?"

  阿春眉開眼笑,伸胳膊夠到他的肩膀,拍了拍:"夠義氣。"

  李鶴看他們咬耳朵,不甘示弱,跑過來把一隻包好的方形物體往程冬懷裡塞:"這是我送你的。"

  原殷之在他身後,看了看表,不耐煩地催促道:"要上船了。"

  程冬蹲下來給了李鶴一個擁抱,摸摸他的頭:"我會回來找你玩的。"

  李鶴又要哭了。

  程冬站在慢吞吞的渡船邊上跟打著呵欠的李蔚勤和兩個揚高胳膊的小孩揮手,直到他們變成小黑點消失不見。

  他坐下來,拆開李鶴給他的禮物,那是一副油畫,璀璨靜謐的夜空下,扑打到海邊的海浪動勢,與彷彿一閃一閃的星星呼應,又安靜又活潑,李鶴昨天晚上一定在海邊畫了很久,陪著他的應該是李蔚勤,所以今早才呵欠連天。

  程冬把畫重新包好,抬起頭便對上了原殷之的眼睛。

  原殷之往前湊了一下,程冬本能後撤,又將距離拉開,看著他的眼睛不僅有拒絕,還有警告。

  原殷之忍耐不發,坐回去單手擱在座椅扶手上杵著下巴,鬱悶得要命:"我都說了房間裡有壁虎,就一個晚上,你都不讓我住你的房間。"

  "你害怕壁虎?那可以養條蛇。"

  原殷之不說話了,他今天才知道自討沒趣是怎麼一回事。

  渡船搖搖晃晃,會將他們送回熟悉的生活,程冬不再受控制,很快便會重新站到舞台上,畢竟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還有很多人喜歡他,想要得到他。

  原殷之扭回頭,發現程冬抱著那幅畫,頭一點一點地睡著了,他輕輕把青年的頭撥過來,靠到自己肩上。

  他覺得心底有烈火在燒,卻要強裝表面的輕鬆,他不知道自己能忍耐到何時,他只是不想再聽到程冬說……

  "別不要我。"他嗅到程冬發間的溫和的香氣,嘴角溢出酸澀來,出口後在發現自己聽上去軟弱可笑,這麼想著,就真的苦笑了一下。

  

  第55章

  

  黃文堯把腿抬高在陳淑曼的辦公桌上,用手機玩遊戲,陳淑曼推門進來,不滿意地看他一眼:"夏因鬧著要讓我幫他上《超級隧道》,他最近有些不安分了。"

  《超級隧道》是一檔密室逃脫真人秀節目,邀請藝人獨自或協同闖關。每週一播,不過剛剛播了三期,就已經直逼綜藝節目收視第一了。

  "他是該憋不住了。"黃文堯把手機放下,"聽說原殷之現在不在直霖,好像去程冬老家找人了?"

  陳淑曼點點頭:"我是摸不透原總怎麼想的,他當初不壓消息,不就是想甩掉程冬嗎?如果不是他放任媒體大肆報導,我們也找不著敢在發佈會上拍直播視頻的人。"

  "不一定是想甩掉。"黃文堯把玩著手指,抬眼對陳淑曼說,"原殷之可是在報紙上露了臉的,差點給扒出身家背景來,要不是大家懂規矩,知道碰不得原家,那麼這件醜聞就不止要登娛樂版面了,經濟版面也要受累。"

  陳淑曼看他一眼:"你倒是對這些很瞭解,原總你也關注?"

  "我不是說了嗎,我可是很敬業的。"他這模稜兩可的搪塞已經是慣用語,陳淑曼便也不想探究,這個時候她手裡的手機響起來,來電顯示是"夏因",不耐煩地接起來。

  "阿曼,看《小波頭條》。"

  《小波頭條》是文件網絡娛樂新聞節目,不過現在儼然已經發展成八卦脫口秀了。陳淑曼繞到黃文堯旁邊打開計算機,點擊最新更新的一集。

  然後他們看到了原殷之和程冬一同下船的完整視頻,用手機拍攝的畫面,應該是目擊者投稿,兩人中間隔了一段距離,並沒有走很近,但原殷之從始至終眼光都沒從程冬身上離開過,相反程冬雖然戴了口罩看不清表情,但肢體語言卻很明顯,有兩次原殷之上來拉他的胳膊,都被避開。

  兩人互動中的不和諧氛圍不言而喻,更不要說主持人小波的辛辣旁白了,這主持人之所以火,就是靠了一張賤嘴。

  程冬在他口中變成了因為事業遭遇而遷怒戀人的人,發佈會上那番坦蕩言辭也變成了虛偽公關。

  本來這圈子就是靠吸收和消化各種各樣的臆測過活,牆倒眾人推、落井下石大家都愛做。黃文堯看著屏幕,微微蹙起眉。

  程冬變成現在這樣,他在這裡頭起了多大作用他也十分自知,但這時候竟然不舒服起來。

  "原總動真格的了?"陳淑曼不可置信地說。

  "誰知道呢。"黃文堯伸手將筆記本電腦合上,"你注意著點兒夏因,他看到原殷之還逗留在程冬身邊,指不定要做出什麼來。"

  "你是擔心他對程冬做出點兒什麼還是擔心他到原總面前鬧騰?"

  黃文堯往後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自己現在幾斤幾兩,不敢到老闆面前鬧騰。"

  "那就是擔心程冬咯?"

  黃文堯不說話,仰靠在椅子上看了一會兒頂燈,道:"我就是想看他跌下來,露出對這個世界灰心失望的表情,但是他在發佈會上也那麼坦蕩,現在看上去也也並沒有很落魄,顯然還不夠啊,所以我叫你盯著點兒夏因,只是想掌握最新動態罷了。"

  陳淑曼笑了笑。

  程冬沒空去管那些尖酸刻薄的八卦,回到直霖後就立刻向劇組報到。《斑馬》劇組要營造神秘前戲,所有演員都是簽了保密協議的,關於劇組裡主演的幾次風波不敢往外披露,但是風聲多少還是會漏點兒出去,有人說程冬並沒有真的退圈,反而接了新戲,為數不多的死忠粉表示這是最後的救命稻草,但這說法還是被大部分人用來抨擊程冬陽奉陰違。

  程冬過去大概會因此動搖,但現在他明白,要得到什麼,就必須失去其他的什麼,生活彷彿守恆定律,他不能什麼都企圖抓在手裡。

  外界評論如何,他只管演好這得來不易的角色,等他回到所有人面前的那天,讓他們慶幸他的回歸,他要他們為他鼓掌,而不是嫌他可有可無的噓聲。

  他的專注工作讓原殷之無處下手,程冬現在搬到了一處僻靜的公寓。原殷之開車去在擁堵的交通狀況下要耗費很長時間,他自己也有大堆公事,現在原家全權交由他手,將之前轉移伯誠的所造成的窟窿不聲不響填補,都是些耗時耗神的事情,也沒有多少空閒去騷擾程冬了。

  見不到原殷之,程冬自然更輕鬆,他感覺自己在步上正軌。然而每當想到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因為原殷之曾給過他那個機會,他都無法把那個人完全放下。

  畢竟那個人曾經與他的夢想捆綁在一起,甚至一度取代了他的夢想。

  排練中途休息的時候,程冬就地坐在舞台上喝水,旁邊突然遞過來一條巧克力。

  程冬抬起頭,發現是舞蹈演員其中的一個,他稍微想了一下,說:"謝謝你,盧謙。"

  對方是個眉目清秀的小伙子,或者說,長相有些過於秀氣了,他看程冬態度友好,便放心坐下來,跟他搭話:"我其實一直想跟你說話的,但是你之前那麼紅,又是主演,就沒敢。"

  程冬抬眼看他。

  "啊,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慌張搖手,聲音低下去,"不是說你現在不紅了,就……"

  "沒關係,我不在意的。"程冬笑,"我很好相處的。"

  於是對方愉快地和他聊了起來,直到排練重新開始,盧謙有點忐忑地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出來玩一下,他跟另外幾個舞蹈演員晚上回去唱歌,都挺想看程冬現場唱。

  程冬想了想。答應了,他本來想叫上小紀和唐真,但是唐真自從跟他告白後,兩人還沒見過面,這時候約出來大概會比較尷尬,兒如果唐真不在的話,單獨叫小紀也不太習慣,他們三人的相處十分親密,一般並不會有人缺席。

  於是程冬自己去了,他到的很準時,包廂裡只有盧謙和另一個不認識的女生,那女生看他到了,就說出去打電話催一下人,房間裡只剩下他跟盧謙,對方調出他的歌來,央他唱一唱。

  程冬多少也有些懷念,一連唱了三首,放下話筒後,盧謙給他遞過來一杯飲料,讓他潤潤嗓子,一邊跟他討論他的專輯。

  然而程冬覺得沙發在緩慢下陷,盧謙的聲音也越來越遠。

  "嗯。"他杵了一下桌子,想站起身,打著舌頭說,"我去一趟衛生間。"

  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已經完全迷糊了,只想著趕緊離開,盧謙聽他口齒不清,知道藥起效果了,就把他推到沙發上,臉色冷淡,完全沒了那副靦腆憧憬的模樣。

  他也不跟程冬多話,直接起身開門,把那個女生叫進來,兩人站在包廂裡完全不壓低聲音,程冬聽到他們說幾位老闆馬上就到,那個專門要見程冬的,已經往她卡上劃了兩萬塊。

  程冬腦子裡全是擠擠挨挨的棉花,要把維持腦活動的血液吸乾一般,把他的神智往中心擠,就快擠得看不見了。

  他往前傾身,用肩膀把桌子上的玻璃杯掃到地上,杯子應聲碎裂,正好有一角直衝著他。

  程冬想也不想,伸手就朝上面按下去,幸好他神志不清失了準頭,玻璃從手掌邊緣劃過,割裂的疼痛讓他清醒幾分,然而下一秒那呆愣了一瞬的兩人就衝過來,盧謙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死死按在沙發裡,跟女生吼著,說拿腰帶先綁起來。

  程冬大睜著眼睛,想維持住清醒,只要還有神智就好,不能睡過去。

  然後包廂門被打開了。

  程冬聽到一把有些熟悉的聲音。

  "程冬呢?趙總你可別騙我,他怎麼可能會來……"

  那是夏因的聲音。

  

  第56章

  

  程冬被盧謙壓著,聽到那幾個人走近,然後有人蹲到了他旁邊。

  "還真是。"夏因的聲音難掩興奮,程冬勉力抬眼去看他,就看到一張臉色有些過於蒼白卻又精神煥發的臉。

  "夏因……"程冬覺得舌頭也有些不聽使喚,"我被、下了藥,你……"

  "你想讓我幹什麼?"夏因湊近他,這人眼下還有濃重的黑眼圈,眼睛卻亮得詭異。

  程冬四肢無力,只好抱最後一絲僥倖:"這是……違法……"

  夏因聳起眉頭,佯裝緊張:"怎麼辦我好怕啊,不對呀,我有什麼好怕的,又不是我要弄你。"他這麼說著,站起來拍了拍一個中年男人的肩膀,"我怕坐牢的,但人家可不怕。"

  那男人淡笑著拍了一下夏因的屁股:"別胡說。"然後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程冬的臉。

  "別怕。"他伸手慢慢撫摸了一會兒程冬的臉,對手感很滿意,扭過頭對同行的人挑了挑眉,那些人便笑起來,曖昧而普通的哄笑聲,彷彿他們並不是要做一件觸犯法律的事,而是稀鬆平常的娛樂。

  "怎麼把人搞傷了。"男人往外揮揮手,讓盧謙讓開,自己跨到了程冬身上,緊緊用雙腿夾著他的腰,把他的割傷的手放在嘴邊舔了一下。

  程冬一陣難以承受的惡寒,更加清醒了幾分,能把牙咬起來說:"你們別不知死活。"

  "嗯?"男人又挑眉,他做這個表情不會讓人覺得狡黠,反而愚蠢可笑,"你不就喜歡找人幹嗎?別擔心,哥哥會養你的,你之前男朋友給你多少,哥哥不會少給。"

  夏因嗤笑一聲,頗不以為然:"你能跟原殷之比?"

  "誰是原殷之?"

  "沒什麼。"夏因岔開話題,轉而看向程冬,目光充滿蔑視,"我勸你別囂張了,你以為現在原殷之還會保你?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會一塊兒在港口出現,但是圈子裡有點兒路數的都知道,你早就被原殷之甩了。"

  程冬這時候哪有心情聽他扯這些,他的雙手並沒有被反剪,有一隻還算能活動,正在竭力去摸褲兜裡的手機。

  夏因還在說:"你知道為什麼你的緋聞短時間內就鋪天蓋地嗎?按理說你還只是個小歌手而已,哪兒有臉博那麼大版面,都是原殷之做的,他授意炒大,把負面新聞貫徹到底,陳淑曼跟我說,本來蘇瑾跟白皙商量好了不把你捲入誹謗事件,但是後來原殷之的人給了白皙好處,讓他把髒水也往你身上潑。他就是要徹底毀了你。"

  程冬已經捏到手機,他凝神憑手感按了幾下,不知道有沒有將電話撥出去,又是撥了誰的號碼。

  "別廢話了。"男人打斷夏因,"聽說他在你那麼激動,結果是來扯皮的?"

  夏因不說話了。

  男人坐到沙發上,把渾身發軟的程冬撈起來抱在腿上,面對面看他,程冬已經感覺到對方發硬的地方抵著自己。

  "比電視上好看。"

  其他人也都坐下來,程冬覺得自己身上多了不止一雙手,耳邊還有自己的歌聲在循環,是那首原殷之用鋼琴伴奏的歌。

  "太他媽帶感了,你看。"男人捏了他的臉,讓他去看自己在電視屏幕上的臉,他閉上眼睛。

  "趙總,你倒是會玩啊,邊看著電視邊操電視上的人?"

  那男人在他耳邊發出噁心至極的笑聲。

  程冬臉脖子都沒力氣,靠在了對方的肩膀上,那人早解了領帶,衣領打開,露了隱隱看得見動脈的脖頸。

  程冬用力握緊拳頭,直到掌心感受到指甲的刺痛,他才知道自己還能蓄力到哪種程度。

  然後他對著那截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拳頭揮不起來,但咬合有牙齒作為天生的武器,彌補了一部分力量缺失,程度用最大意志力控制自己不鬆口,更深地往皮肉裡楔進牙齒。

  他已經屏蔽了男人的慘叫和好多只手的拉扯,直到有人拿桌上的洋酒瓶子,對著他腦袋上來了一下。

  這回是徹底沒力氣了。

  他在咬趙總的時候已經把手機塞到了靠墊後頭,餘光瞥見了正在通話接口,那上面顯示著"原殷之"三個字。

  程冬心裡一鬆,暈得也徹底。

  而等他醒過來的時候,面前的人卻是黃文堯。

  程冬覺得腦後劇痛,眼前花得厲害,緩了兩秒視界才清晰。還是那件包廂,但是除了黃文堯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已經沒事了,我送你去醫院。"黃文堯說,然後把他拉了起來,架住他往外走。

  剛剛走到門口,包廂門被從外面猛地摜開來。程冬抬起頭,看到了原殷之。

  原殷之額上全是汗,表情凶神惡煞,眼睛都是紅的,不由分說地走過來拽開黃文堯就是兩拳,然後拖到窗口,要把黃文堯丟出去。

  程冬眼冒星光,拚命大喊了一句:"他是來救我的!"

  原殷之這才住手,喘了兩口氣,把黃文堯扔在地上,過來扶程冬。

  "黃文……"

  程冬才吐出兩個字,就被原殷之打斷:"會有人來接他。"說完伸手摸他的頭臉,結果摸出了一手血。

  他深呼吸了兩口,勉強壓下暴怒,脫下外衣丟到程冬身上:"把臉蓋住。"然後將青年打橫抱起來。

  程冬用綿軟無力的手腕扯了兩下衣服,然後感覺到原殷之走出包廂,有許多人跑過來的腳步聲。

  "對不起對不起,原總,包廂門關著我們也不知道出事了,這就查監控錄像,是誰做的馬上就能查出來。"

  然後是各種各樣一迭聲的道歉,程冬也聽到了翟潔的聲音,她似乎剛剛趕到。

  原殷之對她說:"去看監控,一個也別漏,然後砸了這裡。"

  "是。"

  剛剛還沸騰的道歉突然噤聲了,程冬感覺到沒人再跟過來,一直緊握的手也放開了。

  原殷之把他放到後座讓他趴好,給他腰上拉了一條安全帶,然後一路超速來到了醫院。

  照樣是抱進去的,用外衣蓋了他的臉。醫生診斷說傷得不重,包紮靜養幾天就好,原殷之一路沉默,程冬跟他說話也不吭聲,從醫院出來後直接把人帶到了自己城郊的別墅裡。

  在醫院做了治療,藥效已經散了,除了頭有點疼程冬已經能活動自如,卻還是被原殷之抱著進門,然後按在沙發上不許他亂動。

  原殷之給他拿了水來,在他伸手準備接過杯子的時候手腕一翻,把整杯水都潑到了他臉上。

  程冬閉了閉眼睛,沒說話,那水很涼。

  "清醒點沒?"原殷之聲音冰冷。

  程冬咬了咬牙,點下頭。

  原殷之撥了他的下巴,讓他抬頭看自己。

  "這個圈子裡有多髒,你今天也見識到了,就算有我護著你,也總會有不知好歹的人湊上來,你明白嗎?"

  程冬抬手抹了一把臉,順勢把下巴從原殷之手上撤下來:"今天是個意外,怪我疏忽。"

  原殷之冷笑一聲:"這種疏忽還會更多,這個圈子是靠錢和人脈維持運作的,你身在其中一天,就必定有應酬交際,今天這樣的蠢貨你也許不會遇到第二次,但會有很多狗用看骨頭一樣的眼神看你。"

  程冬腦海中出現趙總靠得極近的、只有黏膩貪慾的空洞的眼睛。

  "但我放不下,走不了。"程冬說,聲音低啞,那杯本來可以為他止渴潤喉的水正滴滴答答從他的下巴滑落,濕了整片前襟。

  "程冬。"原殷之深深皺起眉,程冬非常溫和地抬頭用目光應他。

  "我不想讓別人碰你,不想讓別人看你,你是我的。"他說,然後伸手去摸程冬的臉,"何必走遠,留在我身邊,什麼都不用擔心,不好嗎?"

  "可我是個人,不是你的寵物,原殷之。"程冬用掌心覆住他的手,"而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可怕。待在你身邊的話,我要擔心的就是,不知道你會在什麼時候為了滿足你的控制欲,而捅我一刀。"

  原殷之的眼神出現疑惑。

  "不僅僅是仍由醜聞發展,而是提供助力,不僅僅是替換蘇瑾,而是借她想要保護我的手來摧毀我。原殷之,你給了我此生最大的恩惠,但是在收回它的時候也毫不手軟,甚至問我討了利息,我現在是個同性戀,還無法洗清靠誹謗別人自炒的嫌疑,我知道這個圈子有多噁心,只要有權勢,就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我知道,不單單是別人教會我這些,還有你。"

  程冬將原殷之的手從自己臉上拿開,看男人眼中像怒火又像隱痛的光,他放開了他的手。

  "你讓我教你,可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教你什麼,你需要我教你什麼。因為我今天才發現,你跟我隔得太遠了,我沒辦法理解你,你也不能理解我,最終也是互相折磨。"他歎息一般地說,然後站了起來,腦袋襲來一陣輕微的暈眩,他伸手扶住沙發,穩了穩。

  原殷之沒有再說話,仍舊用那雙複雜的眼睛盯著他。

  "謝謝你來救我。"程冬抬起眼睛,眼眶裡有一層水光,他對原殷之笑了笑,"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了。"

  然後他走向門口,原殷之在他身後說:"我把皮蛋接過來了。"

  程冬的背影頓住。

  "我覺得,它們應該在一塊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有些低沉的聲音裡,摻了了一點點潮氣。

  程冬什麼也沒說,打開門走了。

  深冬的風呼嘯而過,天上沒有半粒星子,程冬裹緊衣服,濕掉的布料把胸口貼得冷冰冰,連同那顆好像因為窒息而停跳了片刻的心臟。

  然後下雪了。

  

  第57章

  

  這場雪浩浩蕩蕩,從海面吹來的風帶著漂洋過海的暴虐架勢,將這座城市席捲篩搖。程冬怕冷,每次出門都要左一層右一層把自己裹好,蘇瑾見到他的時候,就直覺是一直大號白熊,咖啡廳最裡側的卡座,茂盛的盆栽枝葉都遮不住他的龐大身軀。

  蘇瑾走到桌邊放下手包,跟程冬打了招呼,然後用嫌棄的眼光上下掃了他。

  程冬忙讓服務生過來讓蘇瑾點單,一邊開始脫衣服,室內有空調,他緩過來以後就覺得熱了,然後蘇瑾眼睜睜看著他脫下羽絨服、夾克外套、兩件毛衣、圍巾、手套和口罩。

  "你知道偶像包袱是什麼嗎?"蘇瑾問。

  "啊?"

  "是咖啡不加糖,風衣不系扣,更別說穿兩件毛衣了,你現在還跟你奶奶住在一起嗎?"

  "呃。"程冬看看自己面前的熱可可和旁邊堆成一座小山的衣服,他不自在地動了動腿,雖然已經沒有奶奶來叮囑他穿秋褲,但他還是穿了。

  蘇瑾點了黑咖啡,然後跟程冬對換,可憐程冬因為陳牧的苛刻要求,為了保持身材非常忌口,今天想稍微破例一下都不行,快沒有脂肪過冬了都。

  蘇瑾才不管他哭喪著臉:"你要是還沒死心,就得有偶像包袱,穿成這樣,又臃腫又蠢,狗仔拍了照還能附贈你一個《同志歌手退圈後難掩憔悴》之類的標題。"

  程冬點頭,謹遵教誨:"是的,我還沒死心。"

  蘇瑾看著他,歎了口氣。

  "我想在四個月後《斑馬》公演時正式復出。"

  復出並不是來個漂亮的正式亮相就好,這個圈子裡引人注目的人多了去了,如果沒有良好的規劃和預熱,就算程冬的實力有人賞識,他糟糕的負面形象也會讓他很快沉寂下去。

  因為能買賬的仍舊只有粉絲。

  他需要蘇瑾。蘇瑾能接觸的資源,蘇瑾的工作經驗,蘇瑾的人脈和她的組織能力。程冬在這個圈子裡待的時間畢竟太短,他能找到的只有蘇瑾。

  "我需要你的?明。我知道藝人在經紀人眼裡與商品無異,你們知道怎麼兜售能獲得最大利益,而現在沒有人比你更瞭解我的價值,也沒有人比你更擅長兜售。"

  蘇瑾放下調羹,她突然覺得這杯本該甜膩的熱可可有些意料外的苦澀。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自稱商品?我以為你雖然深諳這行規矩,但還是故步自封得很,像很多文藝小青年一樣,會為好東西變得商業化扼腕,會覺得獨立性創作的閃光點無可比擬,至少你的MV滿大街都在放的時候,你看上去也並沒有很高興。"

  程冬摸摸後頸,然後把雙手握在一起,聳了聳肩肩膀:"那是因為我雖然懂,但還是過於順利了。在奇亞那三年我是被徹底壓制的,雖說看不到希望,但比起絕望來說,更多只是心灰意懶而已。那個時候我根本沒有認清現實,那些我認為不公平是事情,也不過是等價交換而已。"他頓了頓,手指還是因為些微的羞恥而絞在一起,"後來有原殷之幫我,我也只用埋頭做事就好……但現在不一樣了,我什麼籌碼也沒有,卻還是有慾望,要實現的話,一定要有覺悟。商品是有價值的,如果我連商品都不是的話,也沒資格約你出來。"

  "你當然有價值……"蘇瑾把玩著手裡的調羹,"首先是起點高,復出其實是比出道要容易,你的話題性放在當下也夠吸引眼球,何況實力兼備,你當然有價值。"蘇瑾又重複了一遍,抬眼看向程冬,化過淡妝的眼睛並不柔美,而是犀利的,"你有價值,我卻並不一定敢接,你知道翟潔當初把你從我手上換走的時候給了我多少承諾嗎,我的年終獎是去年的兩倍,手上還派了個能掐出水來的少女組合,不說長久發展,反正近兩年我能大賺一筆了,我放著這些不要,跟我老闆作對,我圖什麼?"

  蘇瑾是伯誠的人,換言之就是原殷之的人,要蘇瑾來幫自己,程冬早就想過她必然會忌憚。

  "但是你的伯誠一姐的位置卻坐不牢靠了。"程冬說。

  蘇瑾露出有些驚訝的神色。

  "拋棄過藝人的經紀人大概也只能接手新人了,稍微出頭臉的藝人大概都不敢跟你。而我打聽過,你兩年內帶的藝人都沒有比較出彩的,你自己也說手上的少女組合還不敢談長久發展,如果沒有良木,你再如何能工巧匠,也難保一姐位置。"

  蘇瑾笑了笑:"難怪這些天老在公司裡看到小紀,她是幫你打聽吧。"

  程冬並不答她的話,繼續說:"而且你不要擔心會與伯誠作對,我不會簽約任何公司,嚴格算來不會成為伯誠的競爭對手。"

  "我當然知道你跑來找我是不會綁定其他公司的,你以為我在擔心這個?我是擔心原總再捏死我一次,還不附贈雙倍年終獎了。他為什麼打壓你,別人看不懂我還看不懂,他不想再在這圈子裡見到你,我卻偷摸著給你鋪路,我不是找死?"

  "你也不用擔心他。"程冬說,"我和他已經結束了。"

  蘇瑾的眼神遊移不定,探究地看著他。

  "你就當他玩膩了,丟開的舊玩具,他不會在意的。"

  蘇瑾卻搖了搖頭,露出"你就編吧"的笑容,但是她攪了兩圈熱可可,還是端到嘴邊,慢慢喝起來。

  程冬知道自己的目的達到了。

  程冬最後在蘇瑾嫌棄的目光中把那堆衣服一件件又套上了,蘇瑾與他約好保持聯繫便在咖啡廳門前分別。程冬一邊默念"偶像包袱"一邊覺得下次出門還是再套一條秋褲,然後回家去遛蛋黃。

  音樂劇排練順利,步調越發不緊不慢起來,每天要做的不過是細節琢磨,程冬的空餘時間便也多起來,蛋黃很開心,每天都能出去玩。程冬本來給蛋黃也買了衣服,可惜這狗仔皮糙肉厚,在雪地裡打滾打得可歡,倒是特別討厭程冬往它身上套東西,逮著機會全咬爛了。

  但見到小區裡的其他狗蛋黃卻並不愛搭理,有時候還會突然停下來站在雪地裡發呆,然後回過頭沖程冬嗚嗚叫兩聲。

  程冬不知道它是想皮蛋了呢,還是想那條街心公園的阿拉斯加。

  但它們不可能再重逢了。

  程冬上樓去把蛋黃牽下來,卻在樓下又遇到了黃文堯。

  按理說這人也是個正當紅的歌星,三天兩頭往他這裡跑,也不怕被拍到。

  黃文堯第一次找來的時候是程冬出事的第二天,黃文堯拿著他落在包廂裡的手機來,嘴角還有原殷之揍出來的傷,程冬抱歉得不行,黃文堯便理所當然地賴在他家裡吃了好幾頓飯。

  但是當程冬問起他為什麼會來救自己時,黃文堯只答恰好在隔壁。

  程冬覺得不該那麼巧,卻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來,反而跟黃文堯越走越近。

  兩人之前便因為演唱會關係好轉,雖然程冬一開始並沒有結交的念頭,但總覺得日久見人心,黃文堯看上去確實是個好人,所以對方每次來,他都得把冰箱掏空。

  黃文堯一點兒沒有明星架子,跟他在院子裡遛了兩圈狗後一起回家,還自覺幫廚,兩人吃飽喝足一起用程冬的筆記本電腦看電影。這台筆記本是程冬用舊了的,電影播到一半便有些卡,程冬伸手去敲敲拍拍,老頭子修電器一樣,根本不得要領,黃文堯就這麼杵著下巴在旁邊看他皺眉的側臉。

  "誒,大概還是不能看高清,咱們換成流暢……"

  程冬被打斷了,被黃文堯湊過來輕輕碰到嘴角的一個吻。

  他轉過頭去,看到黃文堯微微笑著,淡定地繼續杵著下巴。

  "你幹嘛?"程冬有點慍怒。

  "親你啊。"

  "……"

  "程冬,要不要我幫你?"

  程冬皺起眉,並不明白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我也還不錯啊,長得帥,有錢,在圈子裡也說的上話,我也可以幫你。"

  程冬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他這麼吃香,送走一位金主還能來第二個。

  "我把你當朋友,你說這話就是打我臉。"程冬站起身來,"你還是走吧。"

  黃文堯反而靠到沙發上,拖過一個靠枕抱住:"好啦,跟你開玩笑的,想也知道你不會答應,我們繼續看電影吧。"

  程冬也說不出更狠的話來,自己站在那憋氣憋半天,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以後別開這種玩笑了。"

  "行。"

  程冬坐下來,但跟黃文堯隔了點距離。

  "我以前就想了。"黃文堯在程冬還在敲打計算機的空當裡說,"你這麼單純的人,要是跌慘了,會不會三觀盡毀重新做人呢?結果你還是這樣,對眼下的生活沒有丁點兒不滿,老實說,還有點出乎我的預料。"

  "你沒事兒幹嘛琢磨我倒霉呢。"程冬有些心不在焉,"隨隨便便就三觀盡毀,我還沒那麼弱。"

  "是嗎。"

  "還有我不是單純,我那叫樂觀。"

  "不,你是缺根筋。"

  "喂,黃文堯。"

  "不過我覺得你那根筋現在接上了。"

  也不知是不是程冬那番盲目的敲打起作用了,電影畫面重新流暢起來。

  "那根筋叫慾望。"黃文堯低聲說,"這就好辦了。"

  

  第58章

  

  程冬在結束排練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問一旁的舞蹈演員:"我記得第五幕的領舞是叫盧謙,有好幾天沒看見他了啊。"

  對方聳聳肩:"突然辭職了,也不知道搞什麼……"

  "我知道哦。"總有多嘴的會湊過來,"好像他得罪什麼人了,辭職那天都只是打電話來,不露面,好像傷得挺重。"

  程冬隨後打聽到了盧謙的住院地址,特地買了一束花帶去。

  盧謙確實傷得很重,程冬推門進去看到的簡直像是具木乃伊,護工在給他餵飯,他看到程冬愣了愣,然後就拚命地往被子裡鑽。

  護工看他飯也不吃,還撒了不少在被單上,很是不耐煩,把飯盒往床頭櫃上一放,說了聲去廁所,就走了。

  程冬有點奇怪,他帶著口罩,盧謙卻一眼就認出他來,知道他在床邊坐下,隨著解下口罩的動作,盧謙更是要發起抖來。他不知道這些天盧謙總在做噩夢,看到更那件事有關的人都怕得不行。

  "我錯了,我跟你道歉,要我做什麼都行,別、別打了。"

  程冬看了看他被吊高的傷腿,平靜地說:"你都這樣了,我犯不著動手。"

  盧謙這才把被單扒下,往程冬身後看了看,這病房裡再沒有別人,那些看著普普通通,卻專挑不至死的要害打,他痛得死去活來,怎麼求都冷著臉的人。

  他又看看程冬,青年沒什麼表情,但也不像是會動手的樣子。

  "我、我傷好了就走,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他一邊說一邊發現程冬在打量他的腿,便試探著開口,"我的腿已經廢了,以後再不能跳舞了。"

  他也跟程冬相處過幾個月,程冬這樣沒有多少城府的人,光是在旁邊看著也能摸清性格,也許這人動了惻隱之心也說不定。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但除了這張病床,哪兒也去不了,我沒有存心想害你,我也有苦衷……"

  程冬轉過臉來,神情與其說是冷漠,不如說什麼都沒有。

  "閉嘴。"

  盧謙早已被那番虐打折騰得神經脆弱,程冬毫無感情的兩個字就讓他嚇得噤若寒蟬,連氣兒都不敢出。

  程冬把手上的花束放到桌上,對盧謙沒有鋪墊地說:"那天我被打暈後,發生了什麼,黃文堯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

  "我不知道……"盧謙往回縮了縮。

  程冬看他一眼,起身去把病房門關嚴了,又坐回來,盧謙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反正你現在腿也廢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呢?你應該不會忘了這條腿是為什麼廢了的吧?"

  盧謙吞了吞口水,他當然記得,不就是因為他不知天高地厚,根本沒弄清程冬的背景就下手。

  他看著程冬,覺得之前對青年的預估似乎也出了紕漏,程冬此刻的眼神實在讓他發怵。

  "跟我描述一遍當時的情況。"

  "就是,你暈過去以後,趙總就想動手了,然後夏因拿出手機來,說要拍照玩,然後他的手機響了,是他經紀人打進來的,問他在哪裡……"

  "經紀人?夏因現在還有經紀人在管他?"

  "我們也不知道,他這麼說的,他叫對方阿曼姐。"

  "你繼續。"

  "夏因就說對方不中用,所以他來親自修理你,就把電話掛了。接著,接著趙總就脫了你的衣服,夏因在旁邊拍……"

  "讓你繼續。"

  "然後你頭還在流血,他們就說先幫你止血,不然真的弄出人命來,就叫人送醫藥箱來,折騰了一陣,黃文堯就來了,就他一個人來的,趙總好像也認識他,他就往外偏了偏頭,陳總就說算了,今天不玩了,就帶著我們走了。我也不清楚是什麼情況,夏因最後走的,好像還被黃文堯罵了。"

  "……所以黃文堯事先並不知道這件事?"

  "嗯,他進來的時候看著很生氣,應該是不知道的。"

  "還有一件事要問你。"程冬想了想說,"當天在場的人,你知不知道他們現在什麼情況?"

  "我只知道,趙總好像也讓人給打殘了……"

  "這種事你做過幾次?"

  "啊?"盧謙反應過來程冬指的是什麼後驚慌地想坐起來,"不,就這一次,我發誓就這一次!"

  程冬再多一眼都不想看到這種嘴臉了,站起身打開門就走,隨即看到了站在走廊上跟護士聊天的那個盧謙的護工。

  "還在裡面哦,那個人好奇怪的,探望病人竟然拿著那種花……"

  他目不斜視地往對方身旁走過,嚇得那嚼舌頭的人立刻噤聲。

  盧謙躺在病床上連抬手抹冷汗都不行,程冬走後他才注意到餘光中的那束花。

  竟然是一束白菊。

  程冬從醫院離開後,又特意繞路去那間KTV門前饒了一圈,那裡本來是一幢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獨立出來的一幢豪華建築,不論是樓體外觀還是能看到的大廳,都一片狼藉,被砸爛得很徹底。

  然而程冬除了一部分心情是痛快之外,更清晰的認知是,如果不是原殷之,他就算在這裡面被人弄死,大概也沒什麼辦法。

  這就是原殷之想要讓他離開的地方,但他偏偏要選擇留下。

  並且是在不依附那個人的情況下。

  程冬拉緊棉衣帽子,走進了漸漸勢弱的雪中。

  他本來擔心自己會抵禦不了嚴寒,忍不住到那個人身邊汲取溫暖,但好在冬天快要過去了。

  原殷之半夜裡醒來,他似乎做了個不太好的夢,腦中混沌,想不起內容。

  窗外隱約能聽到風聲,饒是加厚玻璃隔音效果好,那摧枯拉朽的大風也難以避讓。原殷之莫名覺得接著躺下去,還要繼續那個惹人厭煩的夢,便起身到樓下喝水。

  皮蛋靈得很,原殷之還沒下樓它就趴著籠門了,原殷之一邊喝水一邊走過去將它放出來,喂東西也不吃,就蜷在他的掌心裡,像是打算就這麼睡一覺。

  原殷之雖然覺得麻煩,但還是坐下來,把手放在桌上,另一手翻翻書頁,這麼度過了一個多小時,手臂也麻了,就用手指往皮蛋屁股上彈一下,把它趕下去。

  皮蛋洗洗臉,又跑過來抱著他的手指,黑色的圓鼻端往上湊,鬍鬚一顫一顫的,那雙豆子眼好像也神采豐富,瞧著像是委屈。

  原殷之就這麼垂著眼看了他一會兒,又曲起手指將他彈開。

  如此做了數次,那耗子都黏回來,原殷之心想這天竺鼠果然不是尋常耗子,又傻又大膽。就由它挨著了。

  這覺是徹底沒法睡了,他可不願意把這管不住屎尿的小東西帶到床上去,就這麼直愣愣坐在沙發上,本來也只是為瞭解悶才打開計算機的,但不知怎的,就點了那個文件夾。

  裡頭全是程冬。

  青年是被打光和光圈拘住的平面,或者雖然生動真實卻仍舊有距離感的鏡頭,不然就是聽上去耳朵和下面一起發癢的歌聲。

  他從程冬還被叫做"劇場男神"的時候開始,到現在竟然收集了那麼多只應該出現在那些少女計算機中的東西。

  戀情將人一拳搗傻,可憐他這時候竟然不知悔改,還在對著屏幕發呆。

  程冬的躍動,說話時候眨眼的表情,偶然羞澀便低頭摸摸自己的後頸,好像那裡長了根細繩子,拉一下就能把他應對無措狀況的智商給拉回來似的。

  原殷之不由自主笑出聲,而後意識到靜謐空氣中那輕輕的鼻音是自己發出的,又扳下臉。

  無論他此刻滿腦子都是誰,青年也不會知道。

  降低身段,示弱克制,數次挽留。

  他活到三十幾,從未對一個人做那麼多,且真心實意,過去總覺得電視劇裡那種"我將行掏出來給你看"的台詞蠢得都讓人懶得去笑,但與程冬對峙的某個瞬間,他曾經想要說這句話。

  我將心掏給你看,你看看,我值不值得你留下。

  然而他們的爭吵似乎從未讓他有機會說這句話,程冬怪他,怪的似乎不是他不真心,而是他武斷專制,把青年當寵物。

  原殷之想到這裡,瞥了一眼在他手上安穩睡著的皮蛋,心裡想,我哪兒會由得寵物這麼蹬鼻子上臉,恃寵而驕。

  皮蛋睡舒服了,鼻子裡發出嘁嘁的聲音。

  第一次程冬將他真正惹惱,好像就是因為這只天竺鼠,他隨口說找不著皮蛋就再買一隻,結果青年氣鼓鼓的,說了句"不是什麼都能用買的。"那副認真樣甚至不像清高,而是真情實感,都要給原殷之氣笑了。

  說到底便是從一開始,程冬就對他們倆的這段關係埋有心患,他覺得不平等,像只有被踩過腳的刺蝟,什麼時候碰到那痛處了,就要豎起全身的刺來。

  然而那是我能選的嗎。原殷之心說,如果能選,他也願意跟程冬普普通通地遇上,普普通通地在一塊兒,甚至這時候時光倒流,他肯定不用合同誘惑程冬,程冬退圈回老家那是最好,他可以跟著去,在酒館聽程冬唱歌,然後當個在酒館搭訕的沒品味的男人。

  這設想在原殷之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發現,自己繞著彎兒,還是想阻了程冬當藝人的道兒。

  也許程冬不想留下來,就是因為這念頭太根深蒂固了。原殷之想,連他自己都阻止不了自己。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將他驚醒的夢了。

  夢里程冬睡在他的身旁,他一伸手便能將青年的腰撈住,他享受著那個人的氣息,然後伸手去摸程冬的掌心,想要十指相交地牢牢握住他,然後他摸到了一副冷冰冰的手銬。

  他意識到為什麼程冬還在,原來青年已經被他綁住了。

  然而湧上心頭的並不是愉悅,他甚至有些恐慌。

  他掰過程冬的臉,什麼都看不到。

  那兒是空的。

  計算機屏幕上,程冬在綜藝節目中,抽了一張粉絲提問卡,他拿起來念:"鼕鼕……唔,喜歡什麼樣的女孩兒?"

  他在眾多注目禮中又做了那個習慣動作,摸了摸後頸,說:"喜歡看上去很成熟冷靜,其實有時候還挺幼稚的人,嗯,喜歡有愛心的,狗在他褲腿兒上撒尿也不發脾氣,還有……眼睛長得好看,這裡"他指指眼角,"有一顆痣會很好看。"

  他這番話說得生動詳細,引起哄鬧,被主持人纏著問,也只是笑瞇瞇的,原殷之第一次在這個糊里糊塗的青年臉上,看到那種有點兒得意的狡黠。

  不是夢中那張一無所有的臉。

  

  第59章

  

  轉眼便是春節,伯誠將出道藝人全都聚在一起,拍新年檯曆,又做了一支群星MV,而夏因在這兩件事中都有露臉。

  程冬在家裡跟蛋黃分吃一鍋炒麵的時候,電視上正放那支MV,出場與壓軸都是伯誠旗下的一線藝人,夏因只有短短一組鏡頭,夾在眾多明星間並不算起眼,但是這也是一個明確信號,夏因終於被從冷櫃裡放出來了。

  這次雪藏也才不過半年多,還有十分餘裕的空間可以昂他重新回到粉絲面前。

  程冬放下筷子,蛋黃已經把食盆裡的吃完,前爪搭到桌子上,眼巴巴望著他的碗,伸出舌頭舔鼻子。

  程冬就把碗裡的也倒給它,反正他在節食,而且也……實在吃不下。

  當初夏因被雪藏,也是事後頗久,聽小紀八卦,他才反應過來,大概多少與自己有關,原殷之可以稱得上冷酷無情,這種念頭在腦海中停留的時間很短,畢竟當時他與原殷之正在熱戀,雖然對夏因談不上怨懟,但印象也確實差,便自顧自放任揭過。人都是自私,他沒可能把那種事情放在心上添堵。

  然而現在夏因不動聲色地復出,更是在包廂事件之後。他當時是聽到原殷之交代翟潔查監控一個都別漏的,卻獨獨漏了夏因嗎?

  蛋黃兩三下又吃完了,程冬把柴犬摟過來,使勁呼嚕了兩把腦袋,才算紓解了一半郁氣。

  音樂劇離公演時間並不遠了,也就是說離他的正式復出不遠,蘇瑾今天約他談之後的行動方向,程冬出門前默念了三遍"偶像包袱",才忍痛脫掉了一條秋褲,裹嚴實了出去赴約。

  結果在地鐵上的時候蘇瑾說臨時有事耽擱,讓程冬直接去伯誠等她。

  程冬沒什麼顧忌,伯誠樓底下時常會有粉絲蹲守,他只要離遠一點兒就好,而且原殷之並不常來伯誠,這公司對他來說就並不尷尬。

  到地方後程冬就站在電線桿邊等,不時跺跺腳,這形象跟任何路邊的甲乙丙丁並無差別,自然沒有人留意他。

  除了夏因。

  夏因不過剛剛露臉,之前流失的粉絲卻已經聚集起來,又到公司樓底下向他表示支持,他走出公司後第一眼就發現了程冬,嘴角彎了彎,帶著這絕對好心情的笑容去給粉絲簽名,合照,他從來都是以可愛形象示人,舉動又如此平易,老粉絲們反響熱烈,已經謀劃各種在線線下活動,要將夏因的人氣重新拉回來。

  程冬在不遠處自然也將這熱鬧氛圍看在眼裡,他打開手機想給蘇瑾發條短信,說自己找個地方等她,但這個時候,夏因卻走到了他面前。

  之前的人群已經散去大半,還有幾個零星粉絲戀戀不捨,對著夏因的背影用手機錄像。

  "你也是來要簽名的嗎?"

  "……"

  "或者合影,也可以啊。"

  程冬壓了壓帽簷,將頭扭到一邊。

  "唔,難道你其實不是來等我的嗎,你是……來等他的嗎?"

  程冬轉過頭來,從口罩後頭說:"滾。"

  夏因卻裝作聽不清:"你說什麼?唉,其實你出門也不用戴口罩了,大家都要把你忘記了,不會認得出你?不對,還有那些約炮軟件上男人記得你,你雖然退圈了,但是在gay圈還是很有人氣哦,那些飢渴受都喜歡用你的照片當頭像,去吊大屌哦~"

  程冬握緊拳頭,十分想往那張漂亮可愛的臉上來一拳,但是不行,那幾個舉著手機的女生還沒走,嘀嘀咕咕說:"那個人是誰啊,夏因跟他說好久話。"

  "別用那麼可怕的眼神看著我嘛,你今天應該是等不到他了,不過這麼冷的天,讓你白跑一趟也怪可憐的,這樣吧,我給你看看他的照片?"

  夏因說著話,自顧自掏出手機來,將屏幕舉到他面前。

  照片裡的確實是原殷之,而側對著鏡頭的人是夏因。原殷之笑著,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很少會將眼鏡彎成這樣,這人有些時候比較假正經,這樣的笑容是發自內心並且毫無防備的愉悅。

  程冬覺得眼睛刺痛,盯著照片裡的原殷之好一會兒,才定定神說:"這是夏天的照片。"

  "嗯?"夏因有些反應不及,看看照片裡自己的單薄的衣服,才發現出了大Bug,他面露尷尬,急中生智道,"當然是夏天的,我就是想告訴你,他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夏因湊近程冬,"也可以跟我在一起。"

  程冬覺得渾身發冷,四肢都木了,血液好像停止流動。

  "所以你不要以為自己有多特別。我告訴你,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不僅僅是我,有多少人想待在他身邊,少你一個不少,多你個不多而已,大家都盯得緊呢,現在大家都在嘲笑你自以為是,竟然公開說他是你的戀人,你沒看到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承認過嗎?你也不……"

  "夏因。"程冬打斷他,那雙帽簷下的眼睛比冰雪還要冷,夏因一時被震住,往後退了一步。

  "……你想說什麼?"

  "不想讓我把你那管剛剛墊過的鼻子揍得再也塞不進任何東西的話,別再招惹我。"

  夏因睜大眼睛,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捂鼻子,手抬到一半又慌忙放下,丟下一句:"你就囂張吧。"便匆匆走了。

  程冬看向伯誠大門,正好蘇瑾也出來了,他鬆了一口氣,正想朝蘇瑾招手,一輛車停在了路邊。

  原殷之從車上走下來。

  那是極短的一瞬間,或許稱之為心電。原殷之朝程冬的方向扭過頭來。

  程冬別不開頭,大概是脖子凍僵了也說不定,他這麼想,便直直對上原殷之的目光。原殷之沒有任何變化,穿著考究,神情冷漠倨傲,他站在那裡,就給人莫名的壓迫感。

  然後原殷之朝這邊側出一步,程冬甚至覺得自己聽到了他將雪踩出聲響來。

  「不要以為你自己有多特別。」

  程冬撤開目光,轉身就走。蘇瑾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才過去跟原殷之打招呼:"原總。"

  原殷之仍舊注視著程冬快步走到一半就撒腿跑起來的背影,問:"他來幹什麼?"

  "嗯,誰?"蘇瑾裝傻。

  原殷之看她一眼,要不是蘇瑾定力好,都要忍不住打個哆嗦。

  蘇瑾照著程冬的短信找到咖啡館,推門進去時,看到坐在窗邊的程冬正看著窗外。

  兩人有過幾次的約見程冬都找最靠裡的卡座,坐在窗邊人多眼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蘇瑾走過去,見程冬正在看的方向是一間西餐館,這裡與伯誠只隔一條街,那間西餐館門面隆重,正門面向伯誠,後門開在隔壁臨街,雖然緊閉但也十分惹眼。

  蘇瑾坐下來,就聽程冬說:"我剛剛摘了口罩和帽子一路走過來,並有人認出我,下次我出門就不用那麼麻煩了。"

  蘇瑾語塞。

  "現在已經沒有人會在意我了,好聽的歌,好看的戲,大家忙著去吸收新信息都來不及,怎麼可能還分得出心神記我這張臉呢。"

  "程冬,你……"

  "所以我必須盡快回到所有人的視線中。"程冬扭回頭看向蘇瑾,"我不是最特別的,想要讓人記住的話,恐怕要使出渾身懈術才行,就算沒有人在等我,我也要回去。"

  "你這麼想就好。"蘇瑾滿意地笑,從包裡拿出各色資料來,遞給程冬。

  兩人就像高中時候的學習小組,到快餐店要兩份飲料就坐一下午,期間不停續杯,不過還好這裡沒有服務員給他們白眼。

  天色暗下來,蘇瑾伸個懶腰,正準備說各回各家各找各媽,程冬卻拿筆頭敲敲桌面:"沒錢給你發工資,請你吃飯吧。"

  "行啊,去哪兒。"

  程冬指指對面的西餐館。

  "喂,有閒錢請我吃那種餐廳,還不如直接打到我賬上。"

  "也對,裡頭那架鋼琴,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摸的吧。"程冬低聲說。

  "什麼?"

  "沒什麼。"

  原殷之曾經為他彈過琴,陪他一起去免門票公園遛狗,對他說愛,這些不會是假的。但是原殷之那樣的人,會因為新歡將舊愛雪藏,自然也有可能因為新歡告吹又念及舊情。也許自己對於他來說,的確是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的人。

  然而哪怕是這樣,還是想要站到那個人的視線裡,比起抓住觀眾,他更想讓原殷之看到,他的執著和成功,他的獨立和光芒。

  事實上他現在仍舊會夢見原殷之作為唯一觀眾,坐在晦暗台下,用手指抵住額角,注視自己的眼睛光華暗斂。

  就像外出不必喬裝一樣,從今晚開始也不必再做那個夢了。

  沒有人會等他。

  

  第60章

  

  大年三十當夜,程冬和小紀唐真,哦還有蛋黃,三人一狗圍坐在程冬出租屋內的火鍋旁邊,四雙眼睛巴巴望著鍋內翻滾的肥牛。

  今年三人都沒有回家過年。

  程冬家裡情況特殊,爸媽各自有家庭,何況他剛剛把他爸惹惱。母親給他寄了老家年貨,在電話裡甚至問起了那個偷手機的"對像",看樣子是已經接納程冬的性向了,他舉著手機支吾半晌,最終也沒說出來自己已經跟原殷之分手,母親好不容易主動給他打電話,自己再折騰的話,估計她年都過不好。

  至於父親,雖然也往他的新地址寄了東西,但還是沒有接電話。

  而小紀正值事業上升期,已經往經紀人方向發展,不想回家被三姑六婆催婚,乾脆留下來。

  唐真留下的原因卻非常不樂觀。

  唐真說,偶像團體不溫不火,翻過年關以後,公司大概會對他們採取新決策,很有可能是解散Pentagon,再著力捧出其中一個。

  那個重點培養對像肯定不是自己,也不知道唐真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他只是非常鬱悶地一直在喝酒。

  "我當初下錯決定,該承擔後果了。"唐真說,臉因為酒精有點泛紅。

  "別這麼說,挫折總會有的,現在解散決定還沒下來不是,確定了以後再想下一步,我們當初來這裡,還不是抱著走一步算一步的念頭。"程冬說,給唐真碗裡夾了菜。

  兩人目光交匯,程冬忍住沒有避開,他雖然還有些尷尬,但並不想因為那場遲到太久的告白而改變兩人的關係,畢竟那麼多年的朋友。

  卻是唐真先垂下眼瞼,端起碗往嘴裡扒了兩口:"我現在有個初步打算,在解約之前,我先去搞點別的,酒吧駐唱或者去跑點錄音棚的活兒……我媽想讓我回家去,那邊有個音樂老師的工作,說是開學前有面試,過完年我也回去看看。"

  程冬不知道該說什麼,看著唐真。想起當初兩人一同到直霖闖蕩,租地下室,每天傍晚去菜場買便宜蔬果,痛泡麵一起煮。便宜的東西都不新鮮,有一次程冬吃了餅屋處理的過期三明治,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好多天,唐真只能一個人去酒吧做兼職,然後遇到了盯了他兩日的星探。

  唐真不說,程冬也知道,那種日子兩人都過夠了,他們還年輕,個頭也在長,從未想過會吃不飽飯,平日節衣縮食攢點兒錢,本想用來升級音樂裝備,結果生個小病就要把那點錢掀個底兒掉。

  唐真考慮了兩天,去簽了合同,然後回來跟程冬說:"月底我結了薪水,我們就搬到樓上去,不住地下室了,還有錢買肉回來做火鍋。"

  當時程冬身體還虛,唐真一邊說話,一邊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現在他們不住地下室了,也有錢買肉做火鍋。程冬盯著面前升起熱騰騰的白煙,那溫馨的熱氣後頭,小紀默默扒著碗裡的菜,難得露出食慾不振的表情,唐真也低著頭,筷子輕輕磕著碗底。

  "行啦,今天是年三十啊,聊點開心的,要是過了零點我們還是這張苦逼臉,那明年就要苦逼一整年了。"小紀伸手拍拍坐在兩邊的人,蛋黃也十分配合地汪了一聲。

  唐真笑笑:"這是什麼風俗啊。"

  "你媽沒跟你這麼說過嗎?年初一無論我多皮,她都不會罵我的,因為這樣我就會一整年都挨?,她一整年都得生氣。"

  "是嗎,那明天我們仨還在一塊兒的話,一整年都能在一塊兒了嗎?"程冬說。

  "沒錯!"

  唐真朝他看過來,程冬衝他笑笑,唐真抿抿嘴,繼續低頭扒飯。

  晚飯過後這間住戶大多是老年人的小區也熱鬧了起來,鞭炮過後是不斷在夜空中炸開的煙花,三人也被吸引下樓,才發現空地上多了不少孩子,大多是過年期間來老人家裡團聚的,吵吵鬧鬧並不顯得煩,反而增添節日氣氛。

  他們也準備了不少煙花,反正這舊小區路燈光線不好,三個人也又笑又叫的,完全不怕影響形象。

  他們正玩得開心,唐真跳到椅子上開始唱難忘今宵的搖滾版,把程冬和小紀逗得直不起腰,旁邊住戶家裡的春晚已經開始倒數,程冬踉踉蹌蹌地去點今晚最貴的那筒煙花,剛剛把引線點著,卻發現了不遠處的一雙牛津鞋。

  目光上移,就看到了一身黑,完全沒有喜慶氣氛,站在暗處南北發現的原殷之。

  "程冬!"唐真在不遠處叫了他一聲,想要提醒他往回跑,但程冬呆站在原地,手上一根用來電火的仙女棒,正劈里啪啦要燃到盡頭。

  在仙女棒熄滅的一瞬間,煙花輕嘯著衝上夜空,綻開數朵各色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臉。

  那麼貴的煙花,只有一響。

  原殷之朝程冬走過來,在尚有幾步距離的地方停下,勉強收起壓迫感,旁邊的小孩子剛剛還因為這一身黑的叔叔安靜幾秒,察言觀色發現並沒有威脅,就又鬧起來。

  "新年快樂。"原殷之說,湊近了才發現,這人臉上有些疲憊神色,瞇著眼睛沖程冬微笑,那個笑容並不自然。

  "新年快樂。"程冬也說,有點訥訥的,他回頭看看站在一旁投來複雜眼神的小紀和唐真,連忙故作輕鬆地甩甩胳膊,"你不跟家人一起過年?"

  原殷之看了看腕表,時間已經過了零點,他復又抬起頭,對程冬說:"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

  "嗯?"

  "如果我在今天見到你的話,一整年都能見到你。"

  程冬愣了愣,原殷之注視著他,在覺得自己有些克制不住的時候移開目光,他剛剛從那場讓人煩躁的家宴脫身,爺爺找不到他恐怕又要生氣,他想說點輕鬆道別的話,憋了半天卻憋不出來,程冬皺著眉,氛圍並不算好,於是他打算直接離開。

  原殷之轉過身,程冬說:"等等。"

  他的手工皮鞋在雪地上有些無措地蹭了兩下,才轉回去,光是那兩個字就讓他有種重新將程冬擁入懷中的欣喜,但是當他面朝程冬,他又發現,如果能真正地抱住這個人,才能滿足。

  "你說。"

  "你確實有可能一整年都能見到我。"程冬說,原殷之還來不及高興,就聽他繼續道,"因為我會復出,如果順利的話,你可以在媒體上時常見到我。"

  原殷之皺起眉。

  程冬挑挑眉毛,這才是原殷之該有的表情。他雖然不知道原殷之為什麼要忍耐,但剛剛那副甚至有些柔軟的模樣,並不像他。

  "我來不是想聽這些。"

  "那你想聽什麼?"

  "……聽你唱歌。"

  程冬不過隨口一問,萬萬沒料到原殷之回這麼說,偏偏這個男人臉臭得厲害,並不像過去調侃戲弄時微微笑著的風流神態。程冬被他噎得不輕,還好這時候唐真又叫了他一聲。

  原殷之循聲望過去,狀似漫不經心地問:"你朋友現在在做什麼?"

  "什麼?"

  "那個叫唐真的,他的公司不是已經跟他解約了嗎?他還留在直霖?"

  "你怎麼會知道。"程冬預感不太妙,"並沒有解約。"

  "早晚的事。"

  "……你知道些什麼?"

  "不過飯桌上的一次閒聊罷了。"原殷之說,"百捷傳媒的老總想要潛手底下一個男團成員,手段太低級,被揍烏了一隻眼睛。養好傷以後出來聚餐,恰好碰上那個藝人來道歉,我正好在場,便碰見了。"

  原殷之聲音不高,背景又是一片煙花綻放的歡樂噪音,唐真走上前兩步,只看到程冬神色如常,並沒有聽清他們說什麼。

  他不安地看著程冬,不由捏起拳頭。

  程冬沒有說話,原殷之便又開口:"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

  "不用。"

  "嗯,我知道你會拒絕。"他看著程冬,發現對方聲線不穩,臉上卻控制著表情,他微不可查地歎口氣,"但我還是要說,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我都樂意幫忙。"

  "那就幫個忙,別再見面了,我現在已經沒有話題度,但伯誠的老闆可是有的。"

  原殷之正式接手家主位置後,曝光也變得多起來,現在他已經不是伯誠的幕後老闆,新聞最近還比較青睞他,畢竟單身的英俊富豪也是十分博眼球的。

  原殷之還從沒被人這麼調侃過,聽上去十分添堵,然而程冬竟然還在要轉身走開前又補了一句:"我不想第二次被拍到跟你有牽扯了。"

  原殷之幾乎沒有關注過武俠題材,但當胸一掌,造成內傷,想來便是這種感受了。

  他不想再虐程冬,卻覺得自己被迫變成了抖M。

  目睹程冬搭住唐真和小紀的肩膀,他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左擁右抱的這個詞。

  整個人都不好了。

  第二天程冬約了蘇瑾見面,跟她提出了與唐真組合參加一文件音樂選秀節目的想法,被當即拒絕。

  蘇瑾的理由很充足,捆綁銷售會帶來更多的話題度沒錯,但是相應的,不良印象也會相加,唐真從一個組合到另一個組合,男團粉絲本身就是容易引起混亂的團體,更不要說程冬的同志形象了。不可控因素增加,會得到什麼回饋,實在不得而知,"那就組樂隊吧,樂隊的表演方式是我和唐真都完全熟悉和完全能掌握的。"他頓了頓,笑起來,"何況大家都愛樂隊。"

  蘇瑾表示暫時不想跟他說話,就算程冬請她吃限量供應的灌湯包也不想。

  

  第61章

  

  所有人都沒想到程冬這回是來真的。除了劇場,他開始混跡各種各樣的音樂現場,一個月內跑了三個城市參加音樂節,打了雞血一樣,無頭蒼蠅亂轉了一陣,還真的讓他拉回了兩個樂手來。

  司徒青是個組了五年仍舊沒甚名氣的樂隊裡的鼓手,直霖本地人,程冬是在一間每週六會辦現場演出的酒館裡發現他的,整個樂隊萎靡不振,主唱抱著高腳話筒醉醺醺的就差睡過去,所以司徒青的鼓點才顯得強勁清晰,雖然喧賓奪主,但聽得出基本功紮實,在良莠不齊的地下樂隊中,算得上實力不俗。程冬遊說對方很是花了番功夫,司徒青重義氣,不願意離開樂隊,但這支在逆境中浸泡太久的樂隊早已經失去了鬥志以及值得人珍惜的部分,司徒青若是留下來,只會被拖垮。程冬天天給他打電話直到被拉黑,最後是那個總是爛醉的主唱來找程冬,說不願意將來內疚,也不願意看司徒青後悔。

  而莫星則是從網上發現的。現在的小男孩都喜歡學吉他,用來泡妞相當便捷,不通樂理也能上手,但貝斯不同,難度與樂隊中的重要性成正比,雖然貝斯被稱作樂隊中的靈魂樂器,但貝斯手卻往往是最沒存在感的那個,拎出來solo時常慘不忍睹,程冬在網上瞥到莫星的視頻也只是隨手點開,卻沒想到莫星的這段solo相當驚艷,程冬找了那麼久,竟然是在排練時候摸魚,對著手機那一小方屏幕找到了莫星。

  唐真本來並不願意和程冬重操舊業,程冬適合單飛,風格並不局限,但是當程冬和司徒青莫星一起找到他,拾起各種樂器,在短暫的磨合後音符相撞融合,他就知道他沒法拒絕了。

  對程冬產生感情,正是在兩人同為樂手的時候,他在這世界上最喜歡的兩樣東西,搖滾和程冬,一齊重新出現在他面前,他長久以來的壓抑隱忍,像那些早已洗去的紋身,再沒有存留餘地了。

  在《斑馬》公演前半個月,樂隊組建成功,蘇瑾被氣得想脫下高跟鞋敲程冬那顆死不悔改的腦袋,卻也無法,答應為這支樂隊造勢。

  

  當這座城市櫻花盛開,公演便也拉開序幕了。

  

  這座新建劇院拋棄了古典風格,裝潢簡潔,環狀空間寬闊且充分利用,沒有包廂,高度震撼的穹頂下,三層樓全是都是分佈科學且緊湊的梯度座椅。

  於是,原殷之沒辦法買到觀賞角度絕佳又能不被注意到的位置了。翟潔來向他回饋座位信息時,表示可以拿到前排最好的位置,原殷之想了想,乾脆要了第一排的正中席位。

  音樂劇開始前觀眾陸續入場,可容納一千多名觀眾的劇場內,只有不到四成虛席,對於首演來說,算是個很不錯的成績,這當中有許多人是初版粉絲,饒是劇組每個人都信心滿滿,在登台之前還是難免緊張。

  第一幕是一場龐大的群戲,數字技術模擬出電閃雷鳴後的草原火災,絢麗且充滿創意的視覺效果,不少人在心裡評估這是否是譁眾取寵的時候,程冬拉開第一嗓子。

  戲服服帖,讓程冬覺得自己就是一匹斑馬,黑白相間混淆主次的條紋皮毛,就是他引以為傲又自我嫌惡的外衣。

  火災短暫改變了這片草原的食物鏈關係,大火會燒死螻蟻,也不會放過猛獸,牙齒和利爪在這種時候沒什麼作用,甚至不比食草動物耐久的四蹄。

  倖存下來的動物們都飢餓疲勞,有一天過去後,它們便會回到捕食與捕食的關係,這沒什麼不對的,除了那匹以為自己頓悟了馬生的黑白傻子。

  斑馬意識到在不同的境況下,動物們的地位也會發生改變,所以它唯恐天下不亂地,不自量力地,開始在這片草原撒野。這途中有它碰到過追隨者,旁觀者,和敵對者,甚至效仿他的競爭者。

  這並不是一個勵志故事,某個腦筋開竅的傢伙改變了世界秩序,這是一個連自己是白底黑紋還是黑底白紋都沒搞清楚的瘋子,想要世界變得像他的腦袋一樣漿糊的幽默又悲慘的故事。

  觀眾們時而哄堂大笑,水晶燈都要被震下來,時而驚呼,更頻繁出現的是不忍干擾舞台的短暫掌聲。

  原殷之坐在正中,看他熟悉的程冬在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變成各種各樣他不熟悉的樣子,他不是沒有聽過程冬唱歌,但從未聽過程冬這樣聲嘶力竭地唱歌。哪怕青年神情憂傷,哪怕角色情緒低落,程冬的歌聲都有一種聲嘶力竭在裡面,並不是用力過猛,而是淋漓盡致之下,還想挖掘什麼的渴求。

  當三次謝幕結束後,帷幕落下,原殷之才回過神來。

  他矜持的衣領早就被抓開了,為了方便他急促起來的呼吸,觀眾們的低聲議論也難掩激動情緒,他看到很多人臉上出現讚賞的笑容,那些人紛紛從他身邊走過,沉浸在餘韻中,也懶得去理那個讓人嫉妒的坐在正中位置的男人。

  原殷之慢慢站起身,這次他沒有助手也沒有男伴,他第一次獨自來看戲,他像其他很多想要個簽名或者合照的觀眾那樣找到後台,禮貌地問詢了保安,被引進休息室。

  程冬剛剛卸妝完畢,劉海和臉頰上都還掛著水珠,獨自從衛生間往回走。他實在是累得夠嗆,基本上是靠著牆在挪,還沒走過拐角,就聽到另一邊的走廊十分喧鬧,剛剛簽完一批竟然還有,音樂劇什麼時候有這樣的待遇了。無論如何他實在不想應付,好歹給時間喘口氣,於是偷摸著往另一個方向走,想去幕後人員的休息室。

  程冬想起來周昱今天好像帶了不少巧克力來,讓演員們上台前吃,補充體力,而周昱和陳牧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關係改善不少,應該是在同一間休息室。

  當他吞著口水推開掛了導演銘牌的門後,卻看到了獨自站在窗邊的原殷之。

  那個人的背影總是冷漠疏離的,眼下他面對著漆黑的夜景,早春裡尚涼的晚風吹進來,拂起有點兒髒的白窗簾,竟然將他的背影襯得溫柔了,這很奇怪。

  然後原殷之朝他轉過身來。

  程冬發現,並不是景致的原因,這是一間普通甚至簡陋的房間,奇怪的是原殷之,這個男人臉上的神情,竟然真的是溫柔的。

  溫柔得好像無數微酸的段落的裡描述過的--

  一池被吹皺的春水。

  原殷之朝他走過來,他的手還扶在門把上,條件反射地想關上,但這個動作還沒成形,原殷之就已經捧住了他的臉。

  程冬想,我真的太累了,全身肌肉酸痛,嗓子乾燥,再這麼被堵住嘴巴,連用鼻子呼吸的力氣都沒有的。

  於是他的大腦就真的天旋地轉了起來。原殷之感覺到他在軟倒,急忙伸臂抱住,程冬眨了兩下眼睛,那迷糊模樣讓原殷之心裡激烈得彷彿火山爆發,他控制著不把那張嘴堵太久,而是摟著程冬的腰,把額頭抵上去,這樣程冬根本無法避開他。他一邊輕啄程冬的嘴唇,一邊說:"你太迷人了,太不可思議了,你怎麼會那麼帥。"

  那個"帥"字像正裝舞會上突然冒出來的大T恤加垮褲,讓程冬一個激靈,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原殷之,在那張臉上發現了和十四歲蘿莉粉一樣難以抑制的迷戀,傻乎乎的,於是他又打了個激靈。

  原殷之大概也因為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有些震驚,"你太帥了"這種稱讚實在是夠二,他稍微放開程冬,程冬臉上見了鬼一樣的表情讓人很受傷。

  "不管怎麼說……謝謝你。"程冬姿勢彆扭地從原殷之的懷裡掙出來,不自在地摸摸後頸,"謝謝你來,也謝謝你的稱讚。"

  "程冬,我們重新開始吧。"

  "啊?"

  "我會改的。"原殷之這麼說,彷彿這四個字已經是極限,他有些說不出更多示弱的話來,他直直看著程冬,"只要你能回來……"

  程冬終於收起那副見鬼表情,但在原殷之看來,青年垂下眼簾,還咬了一下嘴唇的模樣,並不算得好。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突然又說這種話,我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繫了……"

  "那是因為我還沒有想好,你讓我碰壁太多次了,如果繼續聯繫你的話,你有可能會把我徹底惹火……"程冬往旁邊偏過頭,顯然對這話很反感,原殷之連忙改口,"我知道這是觀念問題,但我無法改變我自己,也無法改變你,只能這麼耗下去,我以為我最終會對你失去興趣的,事實上……我希望如此。"

  程冬還是偏著頭,他想要程冬看著自己,但也不敢再伸手掰對方的臉了,他擔心碰到那個人的皮膚的話,會讓他理智全無。所以他只好笨拙地繞到程冬的視線裡,像是真正的纏人精那樣。

  "但我好像在不停地愛上你。"他總算追上了程冬的眼睛,在他移開目光之前快速地說。

  程冬停住了幼稚的躲避遊戲。

  他仔細看原殷之的眼睛,腦海中是懷疑,胸腔中卻是火熱的鼓動。

  該死的,為什麼原殷之回對他說這種話。

  這種愛情電影裡,配著雪花或者追光燈的台詞。

  "我想要不停地愛上那個不被束縛的你。"

  

  第62章

  

  就算原殷之穿了深色衣服,但他坐在那麼顯眼的位置,又拿那樣如芒在背似的目光盯著自己,程冬不可能發現不了他。

  整場演出里程冬都無法克制自己去留意原殷之,但台下昏暗,他只偶爾能瞥見原殷之袖扣的反光。

  程冬在看到關於原殷之的商業採訪或者經過兩人一起去過的湯包店,也想過原殷之會不會來看自己的音樂劇。但沒想到原殷之首演便來了,還坐在那樣毫不含蓄的位置,而這之後,不僅首演,接下來一周內在直霖的每場演出原殷之都霸佔了第一排正中位置,這下不單是毫不含蓄,簡直有些咄咄逼人。

  《斑馬》引起熱議,話題點除了再版,更多是圍繞國內少有的公開出櫃男星復出,和無冕影帝的回歸。八卦雜誌把程冬和周昱扒了數遍,暫時找不出新料來,正好最近開始進軍網絡行業的老牌商業家族的年輕家主,也跟這部劇扯上了關係,自然而然被翻了出來,稍作調查,便瞭解到原殷之便是當時程冬出櫃時默認的"戀人"。

  而原殷之這次沒有壓消息,很快他們就在大眾面前被迫秀恩愛了,程冬是被迫,原殷之倒十分樂在其中。不管怎麼說,現在所有人都知道,程冬是他的。

  遮天程冬跟樂隊幾個約好去新租的琴房練習,臨出門時蛋黃十分委屈地趴在門口,用水汪汪的眼睛看他,程冬最近忙得暈頭轉向,沒什麼時間遛狗,頓時覺得內疚得不行,便朝蛋黃一偏腦袋,那狗仔看著他眉毛一挑,立刻蹦起來,高興得幾乎要在空中轉圈。

  一人一狗開開心心從樓道裡跑出來的時候,驀然停住了。

  程冬是一臉僵硬,蛋黃急?車之後,卻是馬力全開地奔出去,往站在路邊的男人一個熊撲。

  程冬幾天沒給它洗澡,原殷之伸手抱住它,被熏得微微皺眉,偏偏那狗還伸出舌頭要來舔他的臉,原殷之眼疾手快一把握住蛋黃的長嘴,抬起頭對程冬笑笑:"雖然昨天給你遞了卡片,但今天還是再說一次,恭喜你的公演圓滿結束。"

  程冬遲疑地點下頭:"謝謝。"然後把蛋黃喊到身邊來。

  "你要出門嗎?"

  "恩。"程冬從背包裡找出牽引繩給蛋黃扣上,看柴犬那戀戀不捨又要往原殷之身邊躥,十分後悔吧這丟人的狗帶出來。

  "要去哪兒,我送你吧,我自己開了車來的。"

  "不用了,不遠,我走著去。"

  "是嗎,那我陪你一起吧,好久沒跟你一起遛狗了。"

  程冬終於忍不住皺了皺眉,原殷之一直盯著他,自然不會錯過,但絲毫不介意,他是早就做好準備的。

  腿長在原殷之身上,他要跟著程冬也沒辦法,兩人各懷心思,只有蛋黃開心地走S線。

  "你要去做什麼?"

  "練習。"

  "嗯,是練歌嗎?音樂劇結束後你有什麼新打算?"

  "沒有。"

  "是嗎,那你練完以後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吃飯吧,我想跟你談談。"

  程冬看他一眼,本來想說我們沒什麼好談的,話到了嘴邊,卻出不了口。

  他必須得承認,原殷之這段時間不緊不慢又十分熨帖的態度、每場劇謝幕後的花束和卡片、以及除卻首演後的那次交談,他都沒有逼近太多。程冬必須承認,這些讓他沒辦法對原殷之再說出重話來。

  他尚在猶疑,面前的及時出現的招牌解了圍,他拉住精神奕奕的蛋黃,停下來對原殷之說:"我到了,會練習到很晚,你先走吧。"說完轉身便要上樓。

  原殷之抬眼看了看樓體外側各種各樣的擁擠招牌,發現這樓裡五花八門的機構,健身房蛋糕店,還有一家小型錄音棚。

  原殷之就像沒聽到程冬說什麼,跟在程冬身後上了電梯。

  程冬向來遵紀守法,雖然牆上貼的寵物禁止入內的標示已經半脫落,但他還是有點緊張,液就沒心情去管跟過來的原殷之。這樓裡多是些小公司,幾個一同進電梯的女孩子還很感興趣地出聲逗蛋黃,其中一個姑娘趕在出電梯的幾秒內,一邊逗狗一邊吧程冬在幾樓幾室逗給套到了手。

  原殷之臉色很臭,出了電梯就對程冬說:"剛才那女的應該是認出你了,你以後出門還是戴口罩。"

  "沒關係,我現在需要曝光率。"程冬目不斜視。

  原殷之腮邊鼓了鼓,是狠咬了一下牙,就算再怎麼克制,他還是受不了程冬被別人惦記,不管那種惦記只是隔著屏幕還是會衝到程冬面前。

  "鼕鼕你來啦,哎喲我去,蛋黃也來啦。"一聲朝氣蓬勃的招呼把原殷之的目光吸引過去,只聽啪嗒啪嗒人字拖的聲音傳來,一個穿著工字背心,剃了圓寸的青年躥過來,抱住蛋黃的頭一陣猛敲,跟誰都樂呵呵伸舌頭的柴犬縮起尾巴一個勁兒躲。

  "阿青你別欺負它,它的頭又不是鼓。"

  司徒青箍住狗脖子,抬起頭對程冬笑,瞧見原殷之,便揚高聲音:"喲,這帥哥誰啊。"

  原殷之面無表情,從程冬手中拿過牽引繩,就要把蛋黃啦過來。

  司徒青全然不會讀空氣,伸手拽著牽引繩:"好久沒見了,把蛋黃給我玩玩。"

  原殷之眼皮一沉,就朝蹲著的司徒青走過去,程冬看他步伐,就覺得原殷之搞不好會一腳踹上去,還沒等他去攔,莫星就從旁邊過來推了司徒青腦袋一下。

  "白癡。"

  "你小子怎麼又罵我,哥哥不請你喝酒了。"

  "先把上次的酒錢還我再說吧。"

  司徒青瞪著眼睛要教訓他,莫星伸手把蛋黃脖子上的項圈解了,柴犬便一溜煙跑了出去,他看一眼原殷之:"程冬,你給介紹介紹。"

  司徒青起身要去追狗,被莫星又推了一把腦袋。

  原殷之低頭看看手裡一端空掉的牽引繩,抬起頭對莫星說:"我是他男朋友。"

  程冬差點沒站穩,原地一個趔趄,穩住才對莫星說:"他開玩笑的!"

  原殷之看都不看他,又把臉轉向一臉"臥槽"表情的司徒青:"你剛剛喊他什麼?"

  "啊?"

  "鼕鼕不是你喊的。"

  司徒青抱住頭,一臉"臥了個大槽"。

  程冬巴不得鑽地縫,臉漲得通紅,這邊四個人氣氛詭異,唐真的聲音把氣氛又驀然繃緊了。

  "你們怎麼還不進來,別這麼光明正大地偷懶啊。"唐真扒著門框,聲音裡帶笑,就這麼跟臉被凍住的原殷之打了照面。

  就算是不會讀空氣的司徒青,也感覺到了空氣中火花四濺。

  "所以你跟唐真一起組了樂隊?"

  幾人走進練習室,原殷之從背後一把拉住了程冬的胳膊。

  "沒錯。"程冬掙脫他。

  "什麼意思,你復出就算了,還要跟他攪在一起?他讓你捎帶的嗎?"

  這話簡直槽點滿滿,什麼叫"你復出就算了",好像他的復出是原殷之寬宏大量的恩准一樣;什麼叫攪在一起,他跟唐真是調羹嗎;什麼叫捎帶,唐真的實力他再清楚不過,這是強強聯合。

  不過程冬懶得跟他說那麼多,只是瞪了她一眼,走進樂隊三人中間,跟他們一起商量今天的練習項目。

  原殷之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結果那沙發崴了一條腿,坐上去後還晃了兩晃,原殷之起身看了看,伸出腳,一點兒不心疼那雙手工皮鞋,在另一條沙發前腿上用力一踢,就踢斷了一截,正好跟另一條斷腿齊平,沙發穩了,他再優雅地坐下來。

  司徒青一直偷偷打量鼕鼕的男朋友,目睹這一幕眼睛發亮,轉過頭來對莫星說:"我怎麼沒想到。"

  莫星又給了他一個"白癡。"

  程冬背上被原殷之盯得發麻,忍無可忍地轉過身來:"你先走吧,我們練習很吵。"

  "我說過我想聽你唱歌。"

  程冬咬咬牙,換了個逐客令:"蛋黃跑不見了,你有空就去找找吧。"

  他話音剛落,剛剛在電梯裡套了程冬房號的女生就出現在了門口,費勁抱著的正是蛋黃。

  "嗨,我來送狗狗回家。"女生盯著程冬,眼睛發亮。

  原殷之週身氣溫又低了幾度,司徒青莫名其妙地回頭對莫星說:"我怎麼覺得有點冷。"

  

  第63章

  

  原殷之並沒有閒到能荒廢一整個下午守在這裡,被翟潔不怕死的奪命連環call給煩得起身,這時候程冬他們也正好歇下來補充水分,原殷之便不由分說地走過去拉了程冬的胳膊。

  "你出來,我有事要說。"

  程冬幾乎是在他的手碰到自己的第一時間就掙脫了原殷之,反應稍微有些過激,沒有眼力見兒的司徒青把警惕的目光投過來,似乎已經認定原殷之並不是什麼男朋友。

  原殷之手還僵在半空,臉色也瞬間變了,程冬強自鎮定,對原殷之說:"走吧。"便先出了練習室。

  原殷之跟上去,眼神將程冬的耳廓和後頸還有微微翹起的發尾都逡巡一遍,心裡有些酸澀。兩人來到安靜的走廊,原殷之開口道:"你要做樂隊的話,租這種不專業的地方太耽誤進度了,回伯誠吧。"

  他如此開門見山讓程冬有點意外,但那話語中理所當然得近似命令的口吻又一點兒不讓人意外,程冬輕輕吸了口氣:"我不會跟伯誠簽約的。"

  原殷之輕輕蹙眉:"那你想簽哪兒?"

  "簽約的事情現在還不是我們能考慮的,樂隊剛剛成立而已。"

  "程冬,你沒必要為了跟我鬧彆扭放棄眼前的機會,你把這幾個人聚起來,也要為他們考慮。"

  原殷之本以為這番話應該是正中程冬軟肋才對,畢竟青年向來有責任感,但是程冬卻想也不想地答:"如果還要繼續以前那種生活的話,那我復出就沒有意義了,這是我的私心沒錯,他們如果不同意,也不會答應跟我一道。"

  原殷之捕捉到某個讓他皺眉更深的句子:"以前那種生活?"

  程冬點點頭,也許是打過腹稿也說不定,也許這些日子以來,他都在思考要怎樣對原殷之說這些話:"我想重新開始……我的意思是重新開始我的事業,這次我不想再走旁門左道了。原殷之,伯誠對於我來說就是旁門左道,你對於我來說就是旁門左道,我不想再依賴別人,我想踏踏實實自己走。"他頓了頓,終於抬起眼去看原殷之,彷彿鼓足勇氣,下了什麼決心般說,"而且我想了很久,依賴是需要信任的,我沒辦法信任親手把我推下來的人,自然也沒辦法依賴你。"

  原殷之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握程冬的手,程冬僵了僵,總算沒有甩開他。

  "我跟你道歉。"他並不習慣說這樣的話,講到一半便有些難以繼續,他看著程冬輕輕垂下的眼簾,神態自若,不像自己,感覺心臟被人揪住,疼得他有些想彎腰。

  原殷之就這麼抓著程冬的手,半晌說不出話來,程冬才不得不開口:"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

  "不要但是!沒有但是!"原殷之一個用力,就把程冬拽到自己懷裡,張開手死死抱住,低下頭幾乎想在程冬的頸側咬一口。他壓低聲音,想要掩飾顫抖,"我現在知道你想要什麼了,不,我從來都知道你想要什麼。以前是我不好,我光顧著自己,以後不會了,我會克制的,會替你考慮,你可以……信任我。"

  程冬感覺到原殷之緊緊勒在自己腰間的手,還有男人在耳邊姿態和音量都極低的話,他鼻酸得不行,強行忍住眼底泛上來的濕意。

  "如果……"

  這兩個字出口之後程冬就明白,功虧一簣了,那麼久的忍耐和逃避,在這個熟悉的懷抱裡零零落落,像陳舊牆皮一樣瓦解,他再用力也聚集不起決心。而原殷之在他出聲的同時就緊張得勒住他。

  "如果我跟你一樣,我是說,不管發生什麼我都不用依賴你也不用提防你的話……"

  他話沒說完,但原殷之明白了。

  他是生意人,私底下性格再怎麼高傲冷漠,在合適的籌碼面前,並不會拒絕沿梯而下。

  "你想要的,我什麼都答應,只要你肯給我機會。"原殷之伸出手,像是安撫,又像是乞求般地,撫摸程冬的頭髮。

  程冬的手伸了伸,還是沒有環住原殷之的背,而是順勢輕輕推開他。

  "我會努力的。"他認真說,"我會努力變得和你一樣。但在那之前,我不希望你插手我的任何事,尤其是我的樂隊。"

  原殷之仔細看著他,說"好",心臟上那種幾近麻痺的疼痛還殘留著,然而眼前的青年已經給了他喘息的機會,他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自己該克制什麼。

  程冬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尖,抿抿嘴唇,抬起頭神色如常地說:"那你去忙吧,翟潔好像挺急的。"

  "你會接我的電話嗎?"原殷之直勾勾看著他。

  程冬點點頭,並不在這個問題上猶豫,反而是稍微有些古怪地看了原殷之一眼。

  原殷之並沒有發覺,只是急著給自己討福利:"我去你家,你會給我開門嗎?"

  這種程度的的得寸進尺程冬還能忍受,也點點頭。

  原殷之輕輕笑了笑,程冬竟然覺得那微微澀然的笑容很是晃眼,匆忙低下頭。

  "我也會努力的。"原殷之說,靠近過來親了下程冬的頭髮程冬還在因為原殷之說這樣的話有些怔愣,男人下一句話就讓他恨不得這人有多遠滾多遠。

  "再這麼憋下去我可受不了。"

  然而他抬起頭,卻看到原殷之狀似促狹的眼睛深處,仍舊是那種出現過很久的不安。

  那一瞬間程冬差點就想問出口了,就像曾經他遇見原殷之跟別的女人獨處時那樣,毫無技巧莽撞單純地發問,問原殷之跟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是不是還有夏因或者別的人。但他立刻就意識到這兩回同樣難以壓抑的嫉妒又是不同的,當初他還沒有對這個人有那麼深的感情,也以為原殷之那些甜言蜜語和幼稚行徑是他獨有,現在不同了,他不想表現得太在意,又擔心問出口得到的是不想要的答案。

  他只能寄希望於自己,如果能夠在不被原殷之掌握的同時,還可以稍微掌握他的話,就好了。

  

  第64章

  

  黃文堯摘下墨鏡,抬頭看了看牆體外擠擠挨挨的廣告牌,這個點已經過了下班時間,黃昏的夕光在附近的玻璃大廈間反射,獨獨照不到這棟窩在街角很是簡陋的樓。

  這樓的隔音聽上去也並不好,緊閉的某扇窗戶玻璃被裡頭的樂器聲震得嗡嗡作響。

  黃文堯給陳淑曼一個眼神示意,然後獨自進入電梯。

  他一直在等程冬的新動向,也知道程冬在跟伯誠一姐來往,卻一直沒有聽說程冬重新跟伯誠簽約。

  最近報導程冬的熱潮已退,比起對他主演音樂劇的肯定評論,討論他的同性戀情的熱度過猶不及,向來低調的原殷之在擔任家主之後就跟娛樂圈緋聞扯上關係,又正值他擴展新的商業領域的當口,兩人卻都沒有對相關話題做出回應,已然是預設戀人關係了。旁人是這麼看的,黃文堯可不這麼看。

  陳淑曼曾經問過他,為什麼對程冬那麼執著,那時候他其實只回答了一半。他對程冬有興趣不假,但是那個時候程冬和原殷之的關係就已經給了他靈感。程冬可能不僅僅能給他帶來餘興節目,還能參與到他的正劇中來。

  藝人們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那些做到影帝天後級別的巨星,才能真正在娛樂行業分得一杯羹。拿代言片酬跟當製作人、參與娛樂公司的生意、甚至手握獨立運營系統相比,杯水車薪而已,說到底還是給別人打工。黃文堯試了這兩年,發現哪怕是自己這樣有背景有人脈的,沒有實力的話,要走到一線還是沒轍,不管他多有能量,終歸是要被束手束腳。

  所以很自然地,他乾脆把主意打到了幕後上,反正家裡對他做藝人非常不滿,但如果能為家裡拓出一條新路子來,就不會被嘮叨了。

  黃文堯找到那間房門窄小的練習室,敲了半晌門,裡頭才有人來給他開門,是個身材高大的青年,性格很好的樣子,上來就給他道歉,說太吵了沒聽到敲門聲。末了盯著他瞧了一陣,才問他找誰。

  "我找程冬。"黃文堯微笑著說。

  司徒青是認出黃文堯來了,雖然這人跟他們不是一個風格,但也出鏡率高也算家喻戶曉,看著人也溫文爾雅,跟之前那個派頭很大自稱程冬男友的人相比,順眼多了。

  結果程冬見了黃文堯不鹹不淡的,隨意應著對方的噓寒問暖,饒是遲鈍如司徒青,也看出來黃文堯對程冬的態度比熱絡更不尋常一些。

  程冬渾然不在意同伴都在腦補什麼,他跟黃文堯算得上是朋友,但是許久不見,又實在沒什麼好聊。黃文堯照樣是那幾個問題,有什麼打算?有在物色經紀公司嗎?之類他完全答不上來的問題。

  然而他現狀一團亂麻,在黃文堯面前卻不會覺得難堪,黃文堯知道他很有信心。

  "這個週五你有時間嗎?我家裡有個party,來玩的大多是公司的人,趁機聚聚?"程冬想起伯誠的那些同事,大多只是點頭之交而已,但若是要復出的話,避免不了交際,黃文堯邀他興許也是這個意思,於是點頭答應下來。

  黃文堯在這裡跟他聊過了休息時間,外賣也送到了,原來樂隊每天都是要趕在晚間可能會被舉報擾民的時間以前,能多練一會兒就多練一會兒。黃文堯拒絕了司徒青遞過來的高熱量披薩,轉而去看那座架子鼓。

  "其實我也會打鼓。"他像是自言自語地說,聲音裡有一絲像是落寞的情緒,"小時候還被逼著學了挺多樂器的,現在我媽都後悔死了,她是要我培養興趣,結果我真的去做了歌手。"

  他說著,坐到鼓面前,眼神詢問了正在大快朵頤的樂隊隊員們,然後把鼓槌在指間轉了幾圈,不緊不慢地敲出一段高階鼓點來。

  司徒青給他豎拇指,只有莫星涼涼地說:"敲鼓要放得開才行,你技術是到家了,沒神韻。"

  他話音剛落室內便一片寂靜,程冬看了莫星一眼,跟瞪大眼睛急忙道歉的司徒青不同,他並沒有表現得抱歉,去看唐真,發現唐真也沉默不語,一邊給自己遞了塊肉多的餅。

  黃文堯笑一笑,從鼓架後面站起來:"的確是,靈氣這種東西,是求不來的。我就不打擾了,程冬,記得約定時間。"

  "我送你。"程冬用紙巾擦一把嘴,起身跟黃文堯一起去搭電梯。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黃文堯靠了過來。

  程冬像是早有所料,並沒有躲開,而是任由黃文堯幾乎把下巴擱在了他肩上。

  那人吐息緩緩:"程冬,你為什麼會回來呢?接下去的路有多難走你不會想不到吧。就算你有本事又有人願意幫忙,但這是在大陸,大家對同性戀,其實還是不那麼買賬的。"

  "那你為什麼非要守死歌手這條路呢?"程冬目不斜視,盯著跳動的樓層屏幕,"我總覺得,比起歌手,你其實更應該當個演員。"

  對方的呼吸理所當然頓了頓,而後笑起來,也自然而然地離開了程冬的耳邊。

  電梯門打開的前一秒,黃文堯像是歎息又像是自嘲一般地說:"誰都有夢想,不是嗎。"

  那樣的慾望能被稱之為夢想的話,程冬並不敢苟同。

  錢櫃包廂裡的那次遭遇,他一直心懷芥蒂,之後也問過蘇瑾,蘇瑾跟陳淑曼水火不容,並且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反而不是過去那種要知己知彼不斷交鋒的狀態了,陳淑曼很多動作蘇瑾並沒有關注,所以也只打聽到,夏因現在的經紀人是陳淑曼,夏因平穩復出少不了這位得力經紀人的幫扶,相反算是他的黃金搭檔的黃文堯,最近的通告反而少了些。

  公司裡有傳言說,陳淑曼看黃文堯再怎麼也沒法大紅大紫,乾脆轉移目光去幫夏因,很有些離間味道。但是程冬不信,黃文堯大抵是看不上夏因的,任憑這種流言傳播,要麼是他對夏因不屑到懶得管,要麼就是這流言對他也沒壞處。程冬猜不透黃文堯,這個人總是讓他覺得模糊又深沉,但這不妨礙他去盯緊一件事,那就是為什麼當天包廂裡的所有人都離開了,而來救他的人是黃文堯。他才不信黃文堯是碰巧在,碰巧知道了緊閉房門裡進行違法勾當,還碰巧有能力把一眾被激怒的大佬趕走。

  這謎團留著,總要解的。

  原殷之今天到伯誠跟人談合作,兩個小時的會,翟潔給他續了四杯咖啡,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他眼底都有些發紅,所以當蘇瑾迎面跟他碰上的時候,不由在心裡大呼倒霉。

  果然,原殷之懶懶叫住了她,一邊伸手捏眉心一邊不善地問:"他最近怎麼樣。"

  "恩?原總說誰?"蘇瑾平時哪裡會用裝傻這種拙劣招數,但對著原殷之,莫名其妙就被壓低了氣場。

  "你知道我說誰,你幫他組樂隊,給他介紹音樂網主編,怎麼,拿著在伯誠培養出來的人脈去接私活,我還不能問問?"

  "當然能。"蘇瑾笑得臉都要抽筋,她曉得原殷之早晚會知道,但沒想到那麼快,但看這男人好像也沒有大發雷霆,只好硬著頭皮說:"他最近挺好的,樂隊磨合得不錯,已經在做首專了,雖然是小成本,但MIUMIU網已經答應做專題推薦,正版MP3版權也有兩家公司供挑選。"

  原殷之點點頭,說:"我是問他最近怎麼樣。"

  蘇瑾愣了一秒,隨即反應過來,在心裡翻了幾個嘲笑的大白眼,面上還是職業微笑:"吃得好,睡得好,每天跟樂隊成員練習,他們樂隊的吉他手唐真雖然跟他配合最默契,但練習結束後並沒有走太近。"

  原殷之這才滿意,本來拉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也不那麼恐怖了,末了說:"我問這些……你不用跟他說,我也就隨便問問,不插手。"

  原殷之當然不會用有些吞吐的語氣跟自己說這麼串廢話,蘇瑾知道這話人原總是要她轉達,連忙應下。然後等著原殷之給她別的吩咐,既然"拉私活"被老闆發現了,逃過懲罰當然不止傳話這麼簡單,她不得不哀歎自己堂堂一姐很有可能要幹起拉皮條的活兒,聽這邊的吩咐,跟那邊說"啥事兒沒有。"

  但她卻眼睜睜看著原殷之舒了口氣,彷彿剛剛憋住了什麼衝動一樣,神情冷寂地跟自己擦身而過。

  那個佔有慾和控制欲爆棚的原殷之,的的確確是不插手了。

  

  第65章

  

  程冬按約定時間到了黃文堯的住處,泳池邊的燈光已經打開,音樂聲隱約傳來,有人穿比基尼在池邊嬉戲,見到程冬走進來後,有短暫的噤聲。

  程冬察覺到不少眼睛在打量自己,他渾不在意,掃了掃確實看見幾個伯誠的熟人,笑笑算是招呼,然後往旁邊的桌上拿了杯喝的,又往屋裡去。

  雖然天氣轉暖,但一直呆在室外,穿了外套的程冬還是覺得偏冷,剛剛那一溜光裸的大腿胸膛都讓他覺得想發抖。

  進到別墅裡面去後,很輕易便見到了黃文堯。黃文堯穿了很居家的衣服,寬鬆背心和棉質長褲,赤腳踩在地毯上,正跟人聊在興頭上。程冬本來想著過會兒再上去打招呼,結果黃文堯眼尖,瞥見他進門,立刻揚手把他喊了過去。

  程冬走過去,很明顯感覺到了黃文堯身邊瀰漫的熱度和酒氣,現在不過八點多,看來自己到之前黃文堯已經喝了不少。

  "這是程冬,我工作室的意向藝人。"黃文堯左手攬過程冬的肩膀,右手還捏著香檳杯,跟對面的人介紹到。

  程冬不動聲色也毫不掩飾地把黃文堯的那只胳膊從自己肩膀拿下來,與對方點點頭,那人也淡淡頷首致意,看了程冬一陣才移開目光。

  "你工作室?"程冬扭頭問黃文堯。

  "對啊,我要單干了。"說著舉了一下自己手裡的杯子。

  程冬默默在心裡算了下,伯誠一般全約是簽五年,黃文堯也才出道兩年而已,跟伯誠的約斷不可能結束,更何況黃文堯現在的定位,還遠遠不及可以違約出來自立門戶的地步。

  他對黃文堯有好奇,或者說疑慮,所以才保持來往至今,而現下聽黃文堯放出這麼個重磅炸彈來,更是準備在這個亂七八糟的party上繼續待下去了。

  心裡雖然驚訝,但程冬還是沒什麼表情:"是嗎,恭喜你。"

  黃文堯朝他對面的人挑挑眉,顯然有些醉態,興致勃勃地接著來攬程冬:"給你介紹,這位是原先生,去年剛從國外回來的,我的工作室能不能成,還要全仰賴他。"

  程冬聽到他姓原,本能地仔細注意對方的面貌,正當他覺得隱約跟某人相似的時候,黃文堯附到他耳邊:"他是原殷之的小叔。"

  程冬楞了一下,才想起把黃文堯推開:"你喝醉了,歇著吧。"說完也不等黃文堯還想湊過來,跟那位原先生點下頭,就走開了。

  他在伯誠呆的時間不長,本身也不是那種能左右逢源的人,所以旁人越玩越瘋,他只是靜靜待在一邊……把海鮮刺身解決了一半。

  最近訓練都很辛苦,並沒有休息日,所以程冬今天是直接從訓練室過來的,想著到這裡混兩個蛋糕填肚子,結果一吃就吃了個十成飽。程冬摸摸肚子,往人群中心望了兩眼,並沒有加入的興趣,扭頭發現那位原先生也坐在角落,嘴巴裡嚼著東西,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看著像是正無聊。

  程冬來不及想太多,走過去問對方:"可以坐這裡嗎?"

  對方看看他,點頭同意,程冬這才發現這人是在嚼口香糖,一身剪裁得體的西服,雖然是休閒風格,但腮幫一鼓一鼓的模樣還是挺不搭的。程冬把手上剛剛端來的一杯雞尾酒放到桌面上:"這個喝起來還不錯。"他還是不太擅長跟人搭訕,說完這話就不會接了,還是原先生拿過酒喝了一口,露出滿意的表情來。

  "我認得你。"對方沒頭沒尾來了這麼一句,程冬以為是見過自己的銀幕形象之類,卻沒想到對方繼續道,"那小子最近怎樣?"

  程冬楞了一下,想到了跟"那小子"這個稱謂完全不搭的某個人,他猶豫地說:"如果你是問原殷之的話,我不太清楚。"

  "哦……"原先生把嘴裡的口香糖用錫紙包了,丟進煙灰缸後又剝了一片,"那你要怎麼跟我繼續話題?"

  老實說程冬都有些打退堂鼓了,這人說話太噎人,但中斷交談好像比搭訕更困難。他無意識地幹掉了手上的雞尾酒,把空杯子放到桌上:"我就想,打聽打聽黃文堯說的工作室的事情。"

  "那你不去問他,跑來問我?"

  程冬接不下去了,他果然不適合這種交際。

  原先生卻笑出了聲來,順勢吹了個泡泡,程冬看這他發愣,心想第一次見到有人能把口香糖吹出那麼大個兒來。

  "跟你開個玩笑,別介意。"原先生說,"既然咱們不談我侄子,那我就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原縝。"他說著伸出手跟程冬握了一下,這時候剛好另一手裡的酒杯裡也空了,便將空杯放到桌上,程冬注意到他把杯子放下後移了移杯底,似乎是讓桌面上的兩隻空杯位置平均。

  "你好,我叫程冬。"程冬也認認真真報了名字,不知道對方又被戳了哪個笑點,再次盯著他瞇了好一會兒眼睛。大概是表示尊重,原縝把很快就沒味道的口香糖吐了,語氣平常:"想打聽工作室?怎麼,你也感興趣?我看黃文堯是很想拉你入伙的。"

  "我不會加入任何娛樂公司或者工作室的。"程冬說。

  "為什麼?我聽說你最近是打算復出,還是原殷之那小子又鬧彆扭了?"

  他語氣裡對原殷之還是很親暱,程冬不由疑惑地微微皺眉。

  "並不是,我跟人有約定。"程冬答道,"而且我說不清楚他的近況,是真的。"言下之意便是把跟原殷之的關係撇開了。

  然而原縝只是笑笑:"你肯定是奇怪我跟原殷之既然是親戚的話,怎麼還跟伯誠對著來吧,確實,如果黃文堯的工作室弄成了,伯誠肯定不樂意見。"

  這也太開門見山了。

  "不過我關心的不是這個。"程冬說,這個時候正好有人端了托盤往旁邊過,程冬站起身,頗自然地伸手取了兩杯過來,對那個並非侍應生的人笑笑,說了句謝謝,復又坐下來,按著剛剛原縝擺放杯子的方式,把酒杯擺對稱。

  原縝看著很受用,投過來的目光耐人尋味。

  "我知道黃文堯這個時候找我,應該是有關合作的,但問題不僅僅是我並沒有與他合作的意向,還是我根本不知道他對我的興趣到底來自哪裡。他總是話裡有話,並不直接,所以我想問問原先生,如果你們確實在籌備工作室的話,是需要我填什麼位置呢?"

  "你都說了沒有合作意向,問這個有什麼用嗎?"

  "我現在非常需要定位,不論是在粉絲心目中的還是同行心目中的。"

  這倒是個看著很誠懇的回答。

  原縝端起杯子來慢慢喝:"黃文堯跟我談過,他不介意有人比他站得高,事實上他也介意不過來,但是那些站得比他高的人,有沒有跟他站一邊,就是值得介意的事情了。所以如果你加入的話,優質資源和策劃,我們都不會吝嗇,黃文堯他就想要個他說了算的場子,這場子不可能一個人就能撐得起來,所以也會分出去。"

  "我明白了,所以這可能對於我來說是個好機會?"

  "在我看來,不能更好了。"

  "不,應該還有更好的。"

  "?"原縝不由歪了歪頭,程冬發現面前這人跟原殷之相像的地方,還有這中不由自主流露出的稚氣。

  "如果黃文堯可以的話,為什麼我不可以呢?"

  程冬叫了車回家,離開party之前,他看到黃文堯正在唱歌,哪怕室內並不比舞台,他的明星氣質還是讓人移不開眼。

  黃文堯是個讓人摸不透的人,而自己正在試圖遵循這個人給出的線索,就像啄食沿途的麵包屑,然而等著自己的到底是什麼,程冬不得而知,他只知道,想要把所有事情弄清楚的話,就得先按別人的劇本走一會兒。

  到家的時候夜已經深了,但看到停在自家樓下的那輛邁巴赫時並不意外。

  意外的是,程冬覺得自己勉強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莫名放鬆了。

  程冬記得自己答應過對方,人來了不會不給進門,何況原殷之相當安分,連個催促的電話都沒打,也不曉得在這裡等了多久。此時他看程冬來了,下車站到昏暗燈光下,臉上微微有點兒不高興,眼睛卻是亮亮的,腦後有頭髮翹起來,大概是靠在車裡睡過一覺。

  程冬走過去對他說:"上去喝杯熱茶。"語氣還是控制在疏離。

  這間簡陋公寓剛剛修好電梯,使得兩人上升的過程才不算那麼難熬,等到電梯停了,原殷之率先走出去。他身上有種抹不去的自在氣質,到哪兒都像蒞臨自個兒底盤,毫不拘束,也不等程冬開燈,逕直走到門口去。

  程冬忍了一路,臨了到底沒忍住,伸手壓了一下原殷之腦後的那撮頭髮。

  然後兩個人都愣了。

  走道裡一時靜悄悄的,半晌後才被程冬掏鑰匙的聲音打破,他掩飾尷尬,邊開門邊說:"等下用梳子沾水順一順。"然後忙不迭拍亮客廳頂燈。

  原殷之臉上那點兒因為程冬晚歸但自己又暫時沒資格教訓的不高興無影無蹤了,跟著進門也忘記換鞋,大搖大擺在沙發上坐下,靜了一會兒,伸手摸摸自己那撮翹頭髮,跟摸了什麼寶貝似的。

  而後他在這裡喝了熱茶,猶猶豫豫說自己加班後就來這兒了,還沒吃飯,便又騙得了一頓夜宵,他現在算是明白了,程冬是個典型吃軟不吃硬的,所以那些理所當然的話到了嘴邊,拐個彎兒就變成囁囁嚅嚅,有話不好好說的撒嬌,反而能多騙點兒待一塊的時間。

  於是順其自然到了凌晨,程冬很睏,原殷之杵在客廳也趕不走,他累得很,就沒管對方逕自去睡了。原殷之乖乖說睡客廳,其實沒二十分鐘就躥到程冬房門口,結果一按門把,發現從裡面鎖了,頓時洩氣。

  不過他是有備而來的,親近不了程冬,這屋裡還有另外一個生物--從他進門後就十分歡迎他的蛋黃。

  原殷之從Burberry風衣口袋裡掏出幾根牛肉棒來,大爺地坐在沙發上,一口氣全剝了餵狗。

  就算這狗再乖,嘴養叼了,也是十分麻煩的。

  他想的很簡單,程冬不粘他,狗粘他,程冬肯定特歡迎自己來。

  完全不覺得這撬牆角的行為可能會引起反效果。

  

  第66章

  

  原殷之在沙發上醒過來,鼻端一陣溫暖的香氣,蛋黃正把食盆舔得啪嗒響,間或有碗碟碰撞的聲音,在沙發上將就的這一夜並不算舒服,他還有些睏,但這些細碎的聲音卻並不讓人覺得吵。

  程冬正在餐桌上擺早餐,提前熬好的瘦肉粥,他見原殷之坐在沙發上,頭髮翹得更厲害了,有點兒傻氣地看著自己。

  "去洗漱吧,然後過來吃東西。"

  原殷之還是呆呆坐在那裡,眼睛越發發直。

  "好久了。"他神遊似的說,"醒過來有早餐,還有你。"

  程冬聽懂了,拿著勺子的手一頓,這大早上的,毫無預備被人窩心一拳,雖然這拳頭軟綿綿,只把他懷裡的酸楚揍了出來。

  沉住氣。程冬對自己說,瞪著滴滴答答的勺子。

  原殷之也回過神來,有些尷尬地笑一下,就自行去洗漱了。不知道什麼原因,兩人的情緒都有些不好,早餐吃得靜悄悄,之後原殷之堅持要送程冬去訓練室,兩人在車裡也是一路無話。

  直到程冬解開安全帶,原殷之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我……"原殷之盯著程冬修長的手指,不由自處就手掌下移,把那手指緊緊握住,並不知道要說什麼,臨到嘴邊才急中生智,"皮蛋它生病了,你練完來看看?"

  這話出口已經沒有反悔餘地,原殷之索性默默的,貪得無厭地吧程冬的手又捏緊些。

  程冬聽了這話有點急,也顧不得那完全稱得上鹹豬手的爪子。

  "怎麼回事?拉肚子還是感冒?看醫生了嗎?"

  "看了,沒大問題,你來看看它它就好了。"

  這話怎麼聽怎麼有誆人的嫌疑,但當天程冬還是提前收了吉他,跟樂隊的打招呼說要先走。

  這樂隊組起來並不容易,訓練室的租金設備費用都是各個成員在靠積蓄和零碎兼職往裡補助,程冬和唐真算是手頭最寬裕的,畢竟有過事業穩定期,但眼下也都一窮二白了,所以大家都很努力,不會溜號偷懶,力爭出道就能拿出驚艷表現來。程冬作為主心骨,一直蠻拼,今天卻說要提前走,司徒青是個說話不過腦子的,逮住他問:"你是不是要去搞基?"

  程冬回頭瞪他,正好對上唐真投過來的目光。

  兩人都同時錯開眼睛,司徒青還在認真道:"小伙子,練習是最重要的,就算是搞基也不行。"

  程冬對莫星做了個"幫幫忙"的口型,後者無奈地放下貝斯,過來掐司徒青的後脖子。

  "別多管閒事。"

  程冬火急火燎地跟原殷之練習,當聽到電話那頭的男人說,地點是棕櫚公寓的時候,他還是愣了一下。

  "……那好,我現在過來。"程冬心情複雜地掛了電話,並不知道原殷之在那頭臉色僵硬,吩咐司機取消原先路線,直接往家趕。那個總是板著臉面無表情的司機大叔,從後視鏡瞄了一眼老闆如臨大敵的臉色,忍不住翹了一下嘴角。

  原殷之總算在程冬之前趕回了家,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皮蛋從小木屋裡抓出來一陣蹂躪,把毛髮順滑漂亮的天竺鼠揉成了一隻毛球,伴隨皮蛋近乎抓狂的咕嚕嚕,總算把它折騰焉了。

  而這邊的程冬,看著電梯門打開,屋內熟悉的陳設和蹲在地上捧著天竺鼠的男人一齊映入眼簾。

  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卻又好像是完全正確的。

  地毯沙發和原殷之掛在立架上的風衣,這些東西讓他覺得無比正確,然而蹊蹺的是,為什麼它們看起來毫無變化?為什麼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這耗子剛剛咬我了。"原殷之伸出手,程冬走過去,那手指完美無瑕,連個牙印都沒有。

  程冬沒有說話,把皮蛋捧過來,摸了摸它的腦袋,除了毛有點亂,看上去很健康,十分精神地在他手心裡仰著腦袋。

  他抬頭又將屋子環視一圈,才看出點不同來,多出來的都是些生活用品,看著比以前更有煙火氣,看來原殷之的確是住在這裡。

  "你沒吃飯吧,想吃什麼,我叫人送來。"

  "不用了,冰箱裡有菜嗎?"

  原殷之怔了怔,驚喜地看著他:"有。"

  程冬下廚做了三菜一湯,原殷之解決了大半,哪怕姿態再怎麼優雅,看著也像餓了三天。

  他心裡想著要給皮蛋買玩具買糖,這耗子簡直立了大功,但是等他抬起頭,卻發現對面的程冬像是在想什麼,臉上的表情並不是自己所期待的任何一種。

  見他在看自己,程冬停下來,表情有種莫名的認真:"皮蛋已經四歲了。"

  "嗯?"

  "天竺鼠最長壽命的十年,你能養它到那個時候嗎?"

  原殷之不由自主瞇了瞇眼睛,他隱約察覺到,對面向來有話直說的青年,似乎是在暗示什麼。

  "程冬,那蛋黃幾歲了?"

  "六月份兩歲,這些我都問過寵物店。"

  當初兩隻寵物都是原殷之買的,他付錢的時候完全沒心情去瞭解狗仔跟耗子的生日,沒想到程冬還特意去寵物店問,之後也大多是程冬在照顧。他知道程冬是個有責任心的人,這時候竟然連這份責任心也妒忌了起來。

  "狗能活幾年?二十年?程冬,那耗子整天吃吃睡睡,叫它也不會應聲,其實挺蠢的,狗也是,頂多多了搖尾巴這一項技能,也聰明不到哪裡去,但我希望,它們都能高高興興地,在我身邊壽終正寢。"

  程冬看著他,那雙大而內斂的眼睛,靜靜的,瞳仁深處卻好像燃起了火苗。

  "不止二十年。"原殷之說,"我想要一輩子。"

  程冬有點渾渾噩噩的,原殷之最後想用公寓一樓那間錄音室挽留他也沒有成功,很是垂頭喪氣,但他真的一秒也不想在那間房子裡待了。

  原殷之對他說,一輩子。

  他想起原殷之黑色的眼睛,就那麼看著自己,篤定得如同這是一件已經發生了的事,程冬甚至有種錯覺,那"一輩子"就這麼輕飄飄地從兩人之間經過了,並不沉重,也並不困難,只要他與原殷之對視。

  那種篤定嚇到了他。

  他只不過是想探出觸鬚試探,因為原殷之在持續不斷地另他動容,這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面對喜歡的人,怎麼可能不動搖呢。

  然後原殷之好像一把揪住了他的觸鬚,把那細細的顫顫巍巍的東西連根拔了,所以在慌張中,他甚至有一絲驚痛。

  原殷之總是這樣,總是把他逼到角落,讓他覺得自己沒有退路,那個人就是他的路。

  或許他並不需要退路。

  程冬打開家門,看到朝自己蹦過來的蛋黃。

  原殷之都敢說出一輩子那種話,那他也應該認真回敬了。

  既然他也那麼想要他,想要皮蛋的十年,蛋黃的二十年,和那個人的一輩子。

  原縝在訓練室出現的時候,程冬並不驚訝,他回頭跟樂隊成員說,這人是個大佬,好好表現,於是包括向來冷感的莫星都把貝斯彈得幾近斷弦。

  末了原縝說,我不懂你們這些,就覺得吵得很。

  大家都皺眉頭,就連程冬都有些氣不順。

  唐真卻走過去,對他說:"你想聽安靜點兒的?"

  於是坐下來對著他唱了一首《一塊紅布》。

  他的嗓音跟沙啞粗糲的崔健絲毫不同,比之溫和許多,卻仍舊有那種顛沛流離的疲憊感,和那種好像被狠狠刮擦過的熨帖。

  "那天是你用一塊紅布

  蒙住我雙眼也蒙住了天

  你問我看見了什麼

  我說我看見了幸福

  這個感覺真讓我舒服

  它讓我忘掉我沒地兒住

  你問我還要去何方

  我說要上你的路

  看不見你也看不見路

  我的手也被你攥住

  你問我在想什麼

  我說我要你做主

  我感覺你不是鐵

  卻像鐵一樣的強和烈

  我感覺你身上有血

  因為你的手是熱呼呼

  我感覺這不是荒野

  卻看見這兒的土地已經乾裂

  我感覺我要喝點水

  可你的嘴將我的嘴堵住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

  因為我的身體現在已經乾枯

  我要永遠這樣陪伴著你

  因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嘟嘟嘟……"

  他唱完了,原縝還是盯著他,然後伸出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恩,把眼神兒練練,你這種小羊羔似的眼睛現在應該挺吃香。"說完放下手,"讓人心癢。"

  

  第67章

  

  黃文堯要解約單干的消息慢慢傳開來,雖然傳言還不具體,但伯誠內部已經討論得熱火朝天了,知道黃文堯有背景的人不多,所以大多數人只把這當個笑話來聽,伯誠在業內首屈一指,黃文堯這做法雖不至於貽笑大方,但還真是有些大膽了。

  他們並不知道他還有更大膽的想法。

  原殷之成為家主的上位過程似乎並不太平。這樣家大業大的家族,避免不了人多口雜,再怎麼捂也捂不嚴。很多人都說,原殷之那個僅僅年長兩歲的小叔本來是握了些關於侄子的把柄,該是最有力的競爭者,但最後也沒能抵得過原家老爺子的偏心。黃文堯不清楚詳情,但聽到這種傳言還是留了心,找機會跟原縝搭上話。

  起先黃文堯覺得這個原縝大概也就那麼回事,看人都是直勾勾的,那種眼神坦蕩得近乎淺薄。明明臉長得端正英俊,非要不停嚼口香糖破壞氣質,而且強迫症嚴重,瞧見你袖扣開著都會直接把不高興擺臉上,黃文堯說不上來,但一開始心裡是在暗想,怪不得鬥不過原殷之。

  但沒過多久,他就發現原縝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你說他直率,黃文堯眼睜睜見過他在聚會上給一個招他討厭的醉漢下腳絆子,你說他幼稚,原家現在進軍互聯網,跟那些大佬分食市場並不簡單,原殷之這方面沒經驗,還一直是原縝在帶著做。總之黃文堯觀察過後,覺著這人要是真的是原殷之手下敗將嫌隙在心的話,那就太好了。

  娛樂圈就那麼大,如果他能從伯誠嘴裡搶食吃,這頭一炮不要太響亮。

  跟原縝的接觸很花心思,黃文堯習慣藏頭掐尾地說話,沒想到原縝也跟他打太極,所幸到最後諸事搬上日程,原縝還是答應入股。

  伴隨股權一同進入黃文堯工作室的,還有原縝從伯誠弄過來的資源。雖然大多合作商都是跟伯誠簽過合同的,但伯誠網撒太寬,總有漏網的小魚,和條約不完善的大魚。

  原縝回國不久,對伯誠算不上瞭解,但因為要指導原殷之擴展互聯網疆土,互聯網與娛樂業向來聯繫緊密,他就算跟那些明星藝人之類不熟,跟合作商都洽談連手過多次了,牆角將會撬得十分順手。

  原縝口頭答應了草擬的協議,黃文堯這邊也在招兵買馬,第一個想弄到手的就是程冬。

  不談程冬作為藝人的價值,黃文堯對他的執念可從沒斷過,在長久觀察之後發現程冬和原殷之黏黏糊糊貌似在演真情劇場後,他也敏感地意識到,程冬要是到自己這裡來的話,對原殷之應該也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然後,他發現在自己的party上,那個窩在角落吃了半天東西的程冬竟然主動去跟原縝搭話了,雖然不出所料,但也確實比他自己想的還要效果好。

  他早就說過,程冬現在有慾望了,才好辦。

  而他能看出來,程冬的慾望不單純是在事業,跟那個捧過他也踩過他的男人有莫大關係,所以在見到原縝之後,程冬恐怕會很擔心,原殷之被自家小叔背後捅刀吧。

  但事情已經進行到了這一步,就算程冬憋不住跑到原殷之面前提起原縝,也於事無補,該撈走的早就都撈穩了,那個時候伯誠被撬了大牆角,估計會混亂一陣,伯誠的股東會不是擺著看的,並不是原殷之一人獨大,那時候斷不可能再跟前任藝人程冬簽約,更何況還是跟公司老闆有緋聞的前任藝人,影響太不好,也算是斷了程冬一條後路。到時候程冬應該就會改口了,什麼不跟任何公司簽約,在自己面前也只能就範。

  黃文堯想得很好,如果程冬不是那麼一根筋,不是那麼強烈地想要給原殷之"回敬"的話,事情也許就跟黃先生的謀劃不謀而合了。

  比起擔心原殷之被人撬牆角,程冬想的是,不如讓我來撬好了。

  於是在約定簽合同的當天,原縝沒有出席,在場的還有其他准股東,原縝沒有到,一份檔都簽不了。

  向來不動聲色的黃文堯也無法保持溫文笑容,在整個會議室幾乎要因為低壓而爆炸的時候,程冬的樂隊出現在《音階之上》的海選現場。

  這檔歌手選拔節目還沒開播,但因為是熱門頻道在今年暑期文件推出的主打節目,前期宣傳做得如火如荼,海選雖然是錄播制,但開放媒體管道,海選現場每天都被圍得水洩不通,官方微博實時更新各種現場視頻,不玩神秘,勢必要把這種公開透明的熱鬧氣氛一直延續到開播。

  這種高關注度也讓那些根本沒見過大場面的草根選手應對不來,選拔廳裡空調呼呼吹著,也讓人冒汗緊張,樂隊在被工作人員引到側門的時候,司徒青就受不了了,戳了戳走在前頭的莫星,雖然這個貝斯手比自己還要小兩歲,但平時總板著臉教訓他,讓司徒青多少有點這小子靠得住的感覺。

  "喂,你緊張不?"

  "有什麼好緊張的。"

  "甭逞能,剛從學校出來的小鬼,第一次參加這種大比賽吧。"

  莫星扭過頭看他一眼,見這傢伙有點面部抽搐,看來是真緊張,只好指指屋裡中間席位的那個評委。他們做準備的時候看得到準備室的電視轉播,就數那個評委最嚴厲,嘴毒得不行,莫星指著他說:"就那個山羊鬍的傢伙,之前他追我老師,你猜怎麼著,綁著降落傘往我老師陽台前落,結果抖手抖腳的,把褲子掛陽台角上,撕拉一聲,連內褲都給扯了,我老師剛巧去陽台上澆花,抬眼就看他在空中遛鳥,一直遛到樓底,從22樓,一直到樓底!那小區大媽還報警了呢!"

  "臥槽!"司徒青瞪圓眼睛,幾乎噴笑出來,"你這招好,我現在看他不緊張了。"

  莫星抬抬眉毛。

  前一個選手被山羊鬍罵得幾乎要當場哭出來,最後捂著臉跑了。就換他們上場,因為樂器多,又要調設備,耽誤了幾分鐘,程冬站在話筒前做完介紹,山羊鬍就說:"你們這麼大排場,要是不入耳,得給後頭排隊的所有人道歉,我們評委每天的評審是有時間限制的,耽誤我們時間不要緊,耽誤了選手的,自己想好吧。"

  司徒青皺皺眉,其他三人倒是面不改色,程冬湊近話筒:"原創歌曲,《必經之途》。"

  司徒青一開始為了平息緊張,盯著山羊鬍的臉光想著大象圖,緊張倒是不緊張了,就是有點兒氣息不穩,想笑,是唐真一陣激烈的撥弦把他的神智拉了回去。

  他抬起頭,看到站在前方的隊友的背影,莫星微垂著頭,抿嘴的側臉比平日板得更緊,手上的動作毫不含糊,唐真連手臂上的現出青筋,吉他手本是十分花哨的角色,但他卻完全沒有多餘動作,盡興處只是走近程冬兩步,張口跟唱。

  司徒青又去看程冬,雖然那只是背影,雖然在無數次練習中,他看到的也大多是程冬的背影,但他知道,那個一手組建了這支樂隊,埋頭跟大家刨盒飯的模樣甚至也同樣青澀的人,他在唱歌的時候是不一樣的。

  程冬長得好看,性格也好,但那不是讓人挪不開眼的好看,甚至他與世無爭又有點兒遲鈍的性格讓他在這個爭奇鬥艷的圈子裡更容易被忽略。

  只有在唱歌的時候,只有在唱歌的時候。

  他是得到令牌的王者,他渾身上下都是要傾瀉而出的東西,那些情感、勃動、慾念,和要一把抓住你的長驅直入的意圖,都讓人挪不開眼。

  "山是矮的天巴掌一塊

  你是高的眼睛霧霾霾

  那天你說你要帶我上路路上摘朵太陽花

  柏油被太陽烤化你還像坨冰塊

  火山爆發颱風吹來

  路被劈兩半我不小心就跟你走散

  風是靜的雨水乾巴巴

  你是遠的腳印尋不見

  我有一點難過你不等等我只大步往前走

  岔路縱橫我心被分很多份

  還有一塊留給你

  再多險阻我也向著你就要把你握進手裡

  不必後憾前瞻

  我就來"

  這首歌是程冬寫的,樂隊其他三人幫著修改潤色,為什麼選這首歌參加海選,曲調亮耳是原因之一,歌裡頭的決心也都是大家想表達的。

  歌裡那個"你",是他們的夢想。

  最後的尾音由唐真的吉他結束,司徒青抹了一把額頭,之前出汗是因為他緊張,後面的汗珠可都是因為敲鼓敲得太用力太動情了,他看看評委,又看看另外三人的背影,這個時候程冬突然回過頭來,衝他笑了笑。

  他早就知道程冬這小子盤亮條兒順,但沒道理笑這麼一下,就讓他瞬間得到安慰了吧。

  評委還沒發話呢,他就覺得心臟歸位,穩當得不行。

  山羊鬍手指滑稽得捋了捋自己的鬍子,竟然沒有先開口,而是讓另外兩位評委先說,那兩人指出了一些詞曲的問題,說這是小瑕疵,主場的聲音很好來唱搖滾看得出是想拓寬自己的聲音發展空間,看得出嘗試和練習的痕跡,鼓手剛開始不在狀態,後面的表現倒是很醒目,說完這些必要的話,自然還有更必要的話。

  "程冬,我們都知道你之前是職業歌手,這次怎麼會選擇樂隊形式來我們這個節目復出呢?"

  這評委把"復出"二字點到台上來,算是當即敲定近期的話題榜了,當晚的網絡和第二天的紙媒,都會圍繞在"程冬復出"這幾個字上。

  程冬湊近話筒:"因為這檔節目沒有參賽人數限制,肯接搖滾樂隊的海選不多,樂隊難有看點。"

  於是山羊鬍發話了。

  "海選是這麼著,但你們知道這個比賽的性質,搖滾樂隊這種形式不一定走得遠。"

  現場一時噤聲,在場媒體都迅速把鏡頭拉近,另外兩位評委臉上的表情也不太對了。

  雖然《音階之上》推出宣傳的時候,就著重點出削弱選秀性質,注重聲音質量,但再怎麼強調創作力和專業性,這節目也跳不開要迎合觀眾品味的圈,海選第一輪當然能給過,畢竟節目在前期是需要多樣性的,等真的進到演播廳裡,節目拼收視選手拼人氣,評委也只能跟著投票走,這是很多人心知肚明的,但是把這話在節目裡說出來,影響十分不好。

  可山羊鬍看著就像那種我行我素的人,當初節目組邀他來也是看中他的毒舌屬性,讓節目有衝突有看點,並不是要他掀節目的裙底。

  "這個節目對於我們來說並不是一條路,只是一段路而已,走完就算完了,能留下什麼拿走什麼自然好,但等著我們繼續走的路,要走遠的路,還在前面。"程冬微笑著說,這話聽著很在理,但不免有些不看重節目的心氣兒高的意思。

  山羊鬍笑笑,往後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說:"不愧是我徒弟。"

  眾人都驚訝了,旁邊的評委立刻歪過頭來問:"程冬是邱老師的徒弟?"

  "對啊,我見著他的時候也很驚訝,我一直知道他是天生的歌手,卻不一定能做得好主唱,不過現在看來,練得不錯,有進步。"

  "也就是說,程冬要來這兒復出也沒跟您打招呼?"

  "打什麼招呼啊,他還用得著給我打招呼?"邱余歡看向鏡頭,"他跟全國觀眾打好招呼就行了。"

  

  第68章

  

  《沒什麼,只是踩到了圖釘》這篇專訪佔據整本雜誌唯二的兩張跨頁,這本向來以高質量著稱,讀者基數穩定卻不算熱門的音樂雜誌,花了很重的筆墨來介紹一支剛剛在選秀節目上亮相的搖滾樂隊。訪談開頭,記者問到樂隊名字由來的時候,主場程冬說因為剛去訓練室的時候那裡還沒打掃乾淨,之前被幾個美院學生租用過,似乎是為了創作一幅圖釘畫,樂隊裡的司徒青,進去就踩了仨,還流了血。於是樂隊名就這麼定了。

  畢竟這是圖釘的第一次專訪,記者抓緊機會問的問題樂隊幾乎都給了詳細回答,但是當問題不可避免地指向了程冬的性向,又不可避免地指向了緋聞戀人的時候,連司徒青也不敢張嘴就來了。

  就算是純音樂雜誌,也不可能不八卦,而性向這種事,被提多了,恐怕連吸引眼球的噱頭都不算,只會起反效果。

  "你有聽過我們的《必經之途》嗎?"

  "歌裡寫了你的戀人嗎?"

  "歌裡寫了我的回答。"

  程冬微笑著說。

  然後這個特別溫和包容的笑容被攝影師定格,放在雜誌上,最後捏在了原殷之的手裡。

  "翟潔。"

  女助理從手機屏幕上的血腥畫面裡抬起頭,詢問地看向自家老闆。

  "你上次說的那個,什麼地下樂隊的演出,什麼時候的?"

  "就今晚。"

  "還有票嗎?"

  "哦,那個不需要提前訂票的,現場買。"

  "那你發個時間地址給我。"

  翟潔領命,不動聲色地轉過臉,露出一個憋不住的笑來。她看自家老闆追人追得辛苦,恰好知道一個近期的演出,就提了下,程冬大概會對這個感興趣,似乎也是一個很有名的地下樂隊,原殷之剛開始是完全不感興趣的,他不是會遷就的人,比起那種聽來就知道吵鬧陰暗的地方,他更願意帶程冬去安靜的海島或者優雅的西餐廳。

  他聽了圖釘的那首《必經之途》,程冬用深情而執著的聲音唱著要追尋歌裡的那個"你",他在猜測和嫉妒中糾結了不少時間,甚至最近去找程冬的頻率都降低了,直到今天在雜誌上看到程冬說,那歌裡有他的回答,這回答是關乎戀情的,所以不論是回答觀眾還是回答自己,那都是一個意思。

  因為他的程冬從來不會撒謊。

  原殷之又把那首歌找出來聽,翻來覆去,然後默默笑起來。

  程冬唱:岔路縱橫我心被分很多份,還有一塊留給你,再多險阻我也向著你就要把你握進手裡。不必後憾前瞻,我就來。

  程冬站在台上的時候確像披星戴月,能夠伸手將誰救贖似的。原殷之心中近乎狂喜,接到翟潔給的演出信息後,立刻光明正大地翹班了,他手裡有蘇瑾給的程冬的詳細日程表,知道今天《音階之上》節目組沒什麼事,樂隊在節目組安排的地方練習到五點準時下課,他便開車到電視台去等。

  五點一過,程冬和樂隊另外三人都從電視台大門出來了,原殷之下車去,他身高腿長,光是往那一杵,不需要招手程冬就看見他了。

  "你們先走吧。"程冬回頭說。

  "哦喲,男朋友?"司徒青賤笑道。

  程冬看向莫星,貝斯手抬抬眉毛示意交給我,便抬胳膊勾住司徒青的脖子:"晚上想吃什麼,我去你那給你燒。"

  司徒青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只剩下唐真還看著程冬,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總是出現,然而這次唐真沒有忍住,問出口了:"你跟他還在一起?"

  原殷之在路邊有點不耐煩了,看程冬站在那跟唐真說話,那個眼饞自己人的小子一臉讓人心煩的表情,他便大步走過去,在程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的時候一把撈住了程冬的手:"走了。"

  程冬回頭看他一眼,沒拒絕,只是對唐真說:"明天見。"

  原殷之很滿意,不由把手握得更緊些。

  可惜往回走的時候程冬就不動聲色地把手又抽回去了,不過接下來原殷之的邀約他並沒有拒絕。

  接下來一起吃飯甚至在飯後去程冬的公寓把蛋黃牽出來遛了一圈,過程簡直舒心到不行,直到原殷之按照翟潔給的地址,帶程冬來到那間亂哄哄的live house。

  說這裡是live house還真是抬舉,面積太過狹窄,音效也一般,人多也就算了,兩人剛剛進去,就聞見空氣裡飄過來一陣大麻燃燒的氣味。

  原殷之當即皺起眉,去看程冬,發現對方也露出算不上好的表情。

  "這裡有點亂。"程冬說,他剛剛剛剛摘下墨鏡,四下打量了一圈,"蘇瑾姐會罵我的。"

  "那現在就走吧。"原殷之滿臉嫌惡,準備回去後讓翟潔加班,一邊想著不在這耽誤時間也好,接下來把程冬哄回家好了。

  "程冬?"

  在嘈雜人聲中突然有這麼個聲音出現,程冬回了下頭,不確定沒有聽錯,然後斜刺裡就伸出只胳膊來,搭到他的肩上。

  "這不是程冬嘛,怎麼,來看我的演出?"

  程冬回過頭,看到放大在自己面前的一張臉。他進來之前瞟了一眼海報,沒注意樂隊成員,要是注意到了,怎麼也不會進來。

  對方見他不說話,嘖了一聲:"你那期節目我看了,嘿,你怎麼想的啊,你確定那些傻逼能懂搖滾?"

  原殷之已經開始往外走,扭頭回來卻發現程冬不在身邊,正被個長頭髮的男人搭著肩膀,本來心情就不好,這就有個送上門來的了。

  "他們比你懂。"程冬把自己肩膀上那隻手不客氣地甩下來,然後拿起看了看,也學著對方"嘖"了一聲,"你這手摸琴的頻率不高吧,"他看著那雙被煙熏黃看著無力又嬌氣的手,"繭沒了,還蛻皮,我告訴你,那個節目組的任何一個評委,手指頭都比你的能看。"

  "滾犢子,你以為你算老幾,在電視上遛兩圈就以為自個兒牛逼了?當年要不是我罩著你和那個白斬雞,你們早他媽餓死了。"他說著,就狠狠推了一把程冬,程冬早知道這人德行,提前避讓,對方也不知道是嗑藥嗑多了還是腎虧人虛,那一把擦了他肩膀,也一點兒力度都沒有,他正想說什麼,折返回來的原殷之上千兩步,抓了那人還未收回去的手臂,往對方小腿骨上狠狠一蹬,人就正面著地,一條撂那了。

  周圍的人立刻散開,對方樂隊幾個人正要圍上來,live house的保安先過來了。

  "把墨戴上,到外面等我。"原殷之偏頭對程冬說。

  "可是你……"

  "這片我認得人,沒事,你等我五分鐘,去,給手機上個計時,就五分鐘。"

  程冬也知道發生這種糾紛對自己很不好,原殷之那麼胸有成竹,他只好一邊後退一邊給手機按出計時來,那屏幕給原殷之隔空晃了晃。

  結果原殷之真的五分鐘就出來了,伸手扯了一下程冬的衣服,是剛剛被那個人推歪的:"說了五分鐘,不騙你。"

  "你怎麼解決的?"

  "就一個電話,他們那樂隊以後也別想在直霖混了。"

  程冬就這麼看著他。

  "怎麼,崇拜我了?"

  他不過是過過嘴癮,結果程冬真的點了點頭:"有點兒。"

  原殷之當即咧嘴笑開來,這種把八顆牙都露出來的笑在原殷之臉上很少見,程冬心裡一陣癢,伸手捏了一下原殷之的臉。

  原殷之愣了。

  不管是程冬親暱的舉動還是自己竟然被當小孩子一樣捏了臉頰,都有足夠的衝擊力。

  "原殷之,我請你看電影吧。"

  

  第69章

  

  事實上原殷之並不想來看電影。

  他們看的是一部快要下線的片子,因此影廳裡觀眾不多,這種昏暗場景裡跟程冬坐在一起本來應該很合原殷之心意,但他現在想要的不是這個。

  影院是要保持安靜的,在表面功夫上下足力度的原家家教自然讓原殷之不好開口,他扭頭看程冬,銀幕上的光映在程冬臉上,那張年輕的側臉上,曾經有的稚嫩生澀似乎已經淡去很多,原殷之回想起在live house裡,程冬跟那個囂張的長頭髮對峙時候的模樣,他很少看到程冬跟人臉紅,以至於那時候程冬的臉色讓他覺得稍微陌生。

  兩人顯然是之前認識的,原殷之知道程冬高中畢業後來到直霖,過了一年才跟奇亞簽約,直到被伯誠簽過來前,日子都不好過,顯然那個長頭髮就是那時候認識的,借由這個契機,原殷之想要瞭解程冬的過去,但程冬特意說請他看電影,其實就是不想談吧。

  原殷之將目光從程冬臉上移到他擱在扶手上的手背,然後伸手覆上去。

  程冬的手指動了動,不僅沒有抽開,甚至還因為維持這樣僵硬的交迭而感到彆扭,索性翻轉手掌,跟原殷之的手握在了一起。

  原殷之本來謹記翟潔幫他弄來的許多戀愛教程,心裡還想著,這時候大概要跟程冬說:我等你,你想說的時候再說。結果被程冬反手這麼一握,立刻把那些裝體貼的指導丟在一邊。

  我的人我還不能過問了?受了委屈,哪怕是八百年前的委屈,也是要管的。

  打定主意,原殷之也不想浪費時間了,湊到程冬耳邊:"剛剛那個副官說了什麼?"

  "嗯?"程冬茫然,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原殷之是在問他電影內容,可他根本答不上來。

  原殷之在旁邊一直盯著他呢,怎麼會不知道他眼睛都不眨,但其實電影畫面根本都沒進腦子。

  "既然你也沒在看,那麼我們換個地方約會好了。"原殷之道,不由分說地站起身,拉了程冬就走。

  "並不是約會!"程冬被他扯到影院外頭,才想起來反駁。

  "反射弧真長。"原殷之笑笑,手上也毫不鬆懈地握緊,"家裡也能看電影,回家看吧。"

  原殷之說得相當自然,然而更加自然的是,程冬很自然地想到了棕櫚公寓。

  意識到這個的程冬覺得這真是太不自然了。

  程冬是想跟原殷之再待一會兒,但僅限於限制交談的影院裡,要是又被原殷之拐到那間公寓,後續發展就不受控制了,因此在大街上跟原殷之角力起來,兩個身高腿長的男人,在人來人往的街邊不動聲色地拉扯,原殷之臉漸漸沉下來,是真的有些動怒。

  他深知自己脾氣不好,要是現在把人扛上走也不是不行,但程冬要是生氣了,那這段時間他低三下四求來的一點兒甜頭又得變成自釀苦果。

  原總就這麼眉頭越皺越緊,面上能把人凍死,程冬都頭皮發麻的時候,他卻突然幽幽地說:"行,你不跟我走,我跟你走。"他說著,就往前邁一步,牢牢抱住了程冬的胳膊。

  程冬使勁往出抽,結果原總就跟巨型考拉似的,死死抱著不鬆手:"你看,旁邊那群女的都往這邊看了,她們肯定能認出你。"

  程冬瞪大眼睛:"原殷之,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原殷之面上微紅,還好晚上看不大出來:"哪樣?"

  "你就是在耍賴皮!"

  "都是你逼的。"

  程冬沒辦法,最後還是就範了。兩人回了棕櫚公寓,原殷之克制著老實下來,給程冬拿喝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

  原殷之想了想,回二樓房間去了,沒一會兒抱著摞相簿出來,很隨意地坐到地毯上,把相簿攤開在地上,抬起頭看著程冬說:"這些都是我媽給我收著的,剛好前幾天送到這裡來,因為我跟她說我哪兒也不去,以後就住這兒了。"

  程冬坐在沙發上,背脊繃得直直的,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你想看嗎?從我待育兒箱開始的照片都在這裡了。"

  程冬隱約知道原殷之想幹什麼,但是他克制不住,眼光落在那些相簿上就拿不回來了。

  他也坐到地毯上,伸手打開了第一本彩色的一看就是給小孩子的相簿。

  不僅有育兒箱裡的照片,還有原殷之穿著尿不濕的照片、赤身裸體的照片、吃得滿臉殘渣還笑得傻傻的照片、也有撇著嘴哭的。然後原殷之就在這一頁頁的翻動中長大了,第一次騎自行車的照片、第一次參加游泳比賽的照片、中學畢業典禮的照片。

  "我不喜歡拍照,去念大學以後沒我媽跟著了,也就沒什麼照片了。"

  原殷之說著,看程冬把最後一本相簿唸唸不捨地合上。

  程冬抬起頭,正對上原殷之緊緊追著他的眼睛:"我也想看你的照片。"

  "照片啊。"程冬裝模作樣地笑,"網上能搜到很多。"

  他實在是怕了這位原總,最近這人說話簡直各種潛台詞,而且都是他能聽懂的潛台詞。

  也不知道戀愛讓人進步還是退步,以前的原殷之哪裡會搞這一套。

  "你知道我想問什麼。"原殷之皺眉。

  好吧,也許潛台詞還要好些。

  "我知道。"程冬低著頭,"今天遇上那人,是我和唐真剛到直霖時認識的,一起混了一段時間。"

  原殷之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程冬想了想,反正都被拽到這裡來了,原總要跟他談心,就談好了。

  "他是在直霖混的比我們久,所以剛開始我跟唐真是靠他介紹,找駐唱什麼的。他這人心術不正,在酒吧裡賣葉子,還兜給學生,我們想跟他斷交,結果在圈裡就混不下去了。那段時間比較難,住地下室都沒錢交租,一天能有一頓都算好……其實也就這樣,多少飄著的也跟我們一樣,壞不到哪裡去。"

  程冬越是這麼說,原殷之越明白,那段時間恐怕壞透了。

  "我要是早點遇到你就好了。"原殷之伸手摸程冬的頭髮,一下一下的,程冬不知道怎的,被他摸得鼻子發酸。

  他們當初豈止是在圈裡混不下去,是在直霖混不下去,差點兒就捲鋪蓋回老家了。夜場一帶都不給他們工作機會,就是因為當初那人拉他們入伙他們不幹,讓他們給追隨樂隊的女孩兒下藥他們也不幹,最後不去混夜場,街頭賣唱都會被群毆。

  後來唐真被簽了,緊接著他也簽了奇亞,才有了容身之所。

  "我在這裡付出了很多。"程冬低著頭說。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了。"原殷之慢慢靠過去,大著膽子把額頭抵在程冬的額頭上,一點點挨近,感覺鼻息都在緩慢交換。

  "我要是早一點遇見你,也能早一點改正,說不準咱們現在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程冬抬眼看他:"你生?"

  原殷之笑起來,看著程冬進了套。

  "我生,只要你願意和我生。"

  程冬臉騰地就紅起來,然而現在什麼都晚了,原殷之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摸上了他的後頸,力道溫和,但不讓他離開,眼簾低垂著,視線分明是落在他的嘴唇上。

  程冬感覺心臟像是被什麼拽住,跳得又緩又沉,然後突然加速,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熟悉的、有點涼的嘴唇貼了上來。

  "程冬……"原殷之發出低沉的輕喃,喊的明明是自己的名字,卻覺得那兩個音節撓得自己耳尖癢,心癢,某個地方也癢。

  原殷之輕輕含吮他的嘴唇,一點兒不在意他毫無反應,舌尖濕潤溫暖,反覆舔過,然後用牙齒輕輕碾,直到把他碾地微疼,反射性地張開嘴。

  那條舌頭像是蟄伏已久的蛇類,剛剛讓它探進去,便瘋狂纏繞掠奪,程冬的上顎被原殷之掃得發癢,不由縮起肩膀,原殷之往前又壓近一步,這回緊緊抱住了程冬,將這個吻加深到幾乎可以掀起一場小高潮。

  程冬不可避免地硬了,下一秒另一個硬熱的東西抵過來。

  "鼕鼕,乖,都那麼久了……我保證,慢慢來,一定讓你喜歡……"

  程冬幾近窒息,大腦供氧不足,身體的被撩撥的悸動卻更加明顯,反覆傳達著想要的信息,刺激大腦皮層。

  他腦海中混沌,想著原殷之的腹肌、原殷之的人魚線、原殷之的手指、和原殷之蓄勢待發硬熱而濕潤的地方。

  程冬伸出手去,原殷之欣喜地注意到是朝著自己下半身去的,結果突然半途轉向,把他一把推倒在地毯上。

  原殷之怔愣地看著自己上方的程冬,沒從自己被推倒這個事實中回過神來。

  難不成程冬要來?

  原殷之內心交戰不息,就在他一咬牙,想著反正來日方長,在關鍵時刻讓媳婦兒一次也沒什麼的時候,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看上去也忍得頗辛苦的程冬卻盯著他說:"有一件事我必須確認。"

  

  第70章

  

  程冬分腿跪在原殷之腰兩側,正是一個標準的騎乘姿勢。

  "有一件事我必須確認。"

  程冬呼吸還有些亂,這種時候喊暫停他也不好受,但眼裡卻是堅定。

  原殷之用手肘撐地,將上半身抬起些來,雖然是受俯視,可沒有任何人比他看上去更像主導者了,方纔他神情可笑得慌亂了一陣,程冬還覺著奇怪,轉眼這男人就逼近過來,直勾勾盯著他。

  "你還要確認什麼?"

  程冬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他最近變了很多,竭力武裝自己,為了重新回到娛樂圈,甚至在暗地裡打算撬原殷之的牆角,早不是當初原殷之瞅著像老鼠一樣容易受驚的青年了,然而此時被原殷之逼視,居然好像是將他艱辛穿上的鎧甲又不知不覺剝了,他在心裡想,玩兒蛋,他跟原殷之就不是一個段位的。

  索性直說了,也不考慮修辭,他在歌裡寫各種暗喻,都是想著這張臉的,但要對著這張臉,舌頭就發直。

  "你有過別人嗎?"

  原殷之怎麼也沒想到程冬會問這個,他的眼睛像恆星爆炸一樣亮起來,程冬被那樣的眼睛嚇到了,然後被其中的魅力震懾得全身僵硬,心臟都忘記跳。

  恆星爆炸是宇宙經歷生息演變的必要階段,程冬知道,他們之間終於發生了質的改變。

  "你真是……"原殷之著迷一般,朝他伸出手,手掌寬大修長,朝著他的眼睛來,從額頭往下摸,摸得有些狠,程冬急忙閉眼,眼球隔著眼皮,被原殷之的指腹重重掃過去。"我要被你撩死了,程冬,你跟哪兒學的?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還有這手。"

  程冬覺得這是擠兌,不說話,起身要從原殷之身上起來。

  原殷之伸手一攬他的腰,把程冬樓得直接朝自己砸過來,他當肉墊當得心甘情願,一手去摸程冬的腰。程冬這一年都不怎麼得閒,身體練得更加漂亮,摸著極有韌性,原殷之覺得下身一陣脹痛。

  "怎麼會有別人,有了你以後再沒別人了。"

  原殷之說著,掰程冬的頭,湊上去便吻,幾乎是啃了。

  程冬費勁兒地將他推開,張嘴要說什麼,心裡突然覺得這場景看著太女氣,他推開原殷之,再氣勢洶洶問:那夏因呢?話到嘴邊便出不了口了。

  他想起有一次原殷之要強逼他就範,本來他都老實待宰了,結果原殷之提了夏因的名字……

  就不做那倒胃口的事了罷。

  程冬捧住原殷之的臉,把自己的臉撞過去,帶了點冒冒失失的勇敢,和戰戰兢兢的自斷退路。

  原殷之當即緊緊鉗住程冬腰,兩人在地毯上吻做一團,那厚重的法國地毯都被滾得好像要起皺,兩人互相吞吃一般地接吻,程冬性子裡那並不算多的狠戾全被原殷之逼了出來,也使勁兒用舌頭去纏原殷之,最後忍不住對著原殷之的舌尖咬了一口。

  原殷之吃痛,卻笑起來,手伸到程冬的褲腰裡,直接穿過內褲,用力捏青年緊致的臀肉。

  "衣服……"程冬輕喘著,伸手去剝原殷之的襯衣。原殷之哪見過他這麼急色的模樣,恨不得把程冬團一團整個吃了。

  "是不是也想我?我還沒問呢,你有沒有別人?"

  程冬因為慾望而稍微渙散的目光聚焦,看著原殷之。

  "只有你。"

  原殷之血液奔騰,他突然覺得心口似乎有些發痛。

  他真是著了魔了,竟然會因為高興而覺得疼。

  "我也是。"原殷之抬頭,一口咬住程冬的喉結,"只有你,這輩子都只有你,你太好了,我不要別人。"

  程冬眼底泛上酸意,心底那一絲疑慮也消失殆盡,原殷之不會撒謊,他不屑撒謊,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兩人互相將對方扒光,也沒時間挪到床上去了,就在地毯上幹了起來,大約真是憋得久了,還有失而復得的心情摻雜,這次性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顯得殘暴。

  程冬挺直背脊,蝴蝶骨像是要刺破皮肉一般高聳。

  原殷之正在進入他。

  這種彷彿開拓一般的插入,讓程冬有種莫名的沉澱感,明明心跳和血液循環都仍舊很快,但感受著身體裡的壓迫而緊張的磨合,自己正在容納原殷之,就好像不必急躁了。

  原殷之不斷撫摸著他的背脊,完全進入後沉沉喟歎了一聲。實在是太舒服了,不僅僅是身體上爽,程冬是第一個讓他惶恐、不捨、糾結而又感到幸福的人,那麼久以來的推拒和追逐,終於把人抱在懷裡,終於完全佔有,他爽得心尖發顫,什麼都不在乎了。

  原殷之慢慢往上頂動,沒戴套子,慾望中心毫無阻礙得貼緊摩擦,潤滑不夠,程冬有些疼,輕輕地吸氣,原殷之就算象大開大合猛干也實在捨不得,哄人似的捏了程冬的下巴,啄吻他的臉頰。

  慢慢就打開了,內壁變得寬容而充滿彈性,熨帖地吸著原殷之,在他的抽動中退開又纏上來,就像浪潮,原殷之細細體味著,一邊尋找程冬的那一點,然後狠狠往上面撞。

  "唔……啊,原殷之……"

  程冬往後仰,原殷之順勢坐起來,把程冬的下身狠狠往自己的胯部壓,畫面淫靡而不知恥,服從慾望的運動非常原始,然而這便是退化嗎。

  原殷之抓住程冬前額汗濕的頭髮,往後捋,露出程冬亮晶晶的額頭,他把嘴唇貼上去,兩人的身高差距使這個吻非常方便,原殷之覺得一切都是那麼合乎心意。

  這當然不是退化,多少沉淪慾海變成只知交媾的動物的人,都知道管這叫昇華。

  原殷之是老手,覺得這檔子事就跟吃飯喝酒一樣,是值得享受的事情,老套說法裡的昇華,實在是個可笑的字眼。但他現在箍著程冬,把青年按在腿上狠狠撞,卻並不像曾經對待別人,覺得那些光鮮肉體是件容器,用來給他裝發洩過後便什麼也不剩的慾望,那些黏稠無意義的精液。

  程冬是他的愛人,不是容器,多好啊,這世界上有個人跟你那麼親密,願意跟你做不知恥的事情,然後呢,不知恥就這麼沒道理地變成昇華了。

  原殷之太享受,喉嚨裡滾過一陣陣歎息似的呻吟,那聲音很低,程冬卻聽得一清二楚,他算是知道原殷之為什麼總讓他放開喉嚨叫,聲音真是一大助興劑。

  程冬嘗試著絞緊,收縮,原殷之看過來,目光仿若實質,刺得他臉火辣辣地紅,原殷之掀起一邊嘴角,用拇指來回摸他的嘴唇:"你不是跟人學的,那就是特別喜歡我了。"

  程冬覺得臉要燒起來了,低下頭去,想把臉埋進原殷之的肩窩。

  原殷之也不逗他,心滿意足地扭頭去啃程冬的頸側和耳垂,腰動得越來越快,他等不及讓程冬主動,想先自給自足一遍。

  而後程冬先射在兩人的小腹上,氣喘吁吁的,多半是因為害羞,兩人都沒碰小程冬,就自個兒射了,原殷之捧著他的臉使勁兒親,也內射出來。

  反正清理起來也麻煩,索性一次做個夠。兩人都沒用輔助品,就靠那些黏膩液體,站在洗臉台前又做了一遍。程冬軟手軟腳被原殷之抱進浴缸,明確說不要了,明天還要訓練,卻還是被原殷之從後面進來,溫柔地和著水進出,把程冬做得界於夢境邊緣,舒坦又夢幻。

  程冬不知道原殷之後面有沒有繼續,好像在回到床上又被擺弄了一陣,他困得進入昏睡,殘存意識裡原殷之好像抱著他喊了好幾遍他的名字,然後說:"搬回來吧,你忙你的,我給你遛狗。"

  他是不是答了"嗯"他自己也不確定,但是原殷之把他勒得差點兒死了的記憶,說明他很有可能是答應了。

  

  第71章

  

  程冬醒過來的時候,原殷之的臉還埋在他肩膀邊,頭髮掃在他的皮膚上。他躺在床上睜大眼睛反應了一會兒,默默將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思緒捋順了,才扭過頭去看原殷之。

  男人的睡顏看著要年輕很多,甚至因為眉宇間舒展開來的心滿意足,而顯得微微稚氣,程冬本來打算悄無聲息地開溜,像以往很多次他在原殷之眼中簡直稱得上鼠竄的舉動,但奇怪的是,原殷之只是往他這邊又湊了湊,就讓他打消了這念頭。

  本來想起床做個早餐什麼的,但前一晚實在是被折騰得太狠,程冬悲慘得發現他下不了床了,原地挺屍了一會兒,原殷之就醒了。

  原殷之無法形容睜開眼睛看到程冬那刻的心情,他的心從來沒有那麼柔軟過。

  "早上好。"他離程冬那樣近,稍稍湊近就能吻他,上一秒還滿心溫情,觸碰到對方的肌膚後,就立刻變味了。

  "誒、誒誒,你想幹嘛?"

  "喜歡你……"

  程冬不由自主地縮了下肩膀,原殷之像是真的憑空小了幾歲,拱啊拱的,程冬打了個激靈,一把將原殷之推開。

  "真、真不成。"他麻利地翻身起床,也不顧團在一邊的衣服有多邋遢,迅速套好。

  原殷之看他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不由皺起眉:"吃完就走?"

  程冬套褲子的手頓了頓,哭笑不得地看著原殷之:"誰吃誰啊?"

  "你讓我吃完,你就走?"

  "我、我要趕去電視台,今天下午有課,師父要驗收練習成果。"

  "那我送你。"原殷之說著起身,被單從他腰側滑下,程冬只瞟了一眼連忙移開目光,現在容易被撩撥的不僅僅是原殷之了。

  "不用了。"程冬抓著褲腰,開始往門外挪,"你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嗯,讓我緩緩。"

  原殷之臉有些冷下來。

  他知道程冬的意思,程冬那一臉"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還不想馬上接受"的表情太明顯了。

  "你緩你的。"原殷之語氣發硬,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裡頭竟然連條內褲都沒有,那具彷彿還縈繞情慾氣息的軀體讓程冬被原地震了一下,頭都不敢抬,原殷之瞥他一眼,不由自主牽了牽嘴角,慢慢穿衣服,接著說,"我急我的。"

  他確實很急,這麼說著的同時還意有所指地用眼神示意自己被委屈地拘束進內褲的地方。

  程冬覺得這場景有些眼熟。

  他好像又回到了被調戲的日子。

  原殷之把程冬送到電視台,也不搭理程冬跟他告別,下車來跟程冬一起進去。

  事實上他今天還有會,暑期檔前期伯誠就有一堆事要他忙,但他忍不了,能跟程冬多待一分鐘是一分鐘。

  更何況……

  "程冬,你今天怎麼那麼晚,給你帶的豆漿都涼了。"

  更何況程冬樂隊裡還有這麼個礙眼的小子。

  唐真看到跟著程冬一起走進屋裡來的原殷之,噤了聲,轉過身去拿吉他。

  原殷之還來不及在心裡得意,扭臉看到了坐在屋裡一西裝革履的男人,有些訝異:"小叔?"

  原縝一如既往嚼著口香糖,看他一眼,臉上明明白白寫著不爽,原殷之就奇怪了,他哪兒惹到這死強迫症了?另外死強迫症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原縝沒搭理他,站起來走到唐真旁邊,從只宜裝名片或者方巾的口袋裡抽出片強勁薄荷味的口香糖,遞給唐真:"你爭不過他是自然的,誰臉皮有他厚啊。"

  這話屋裡的除了司徒青沒聽懂,其他人都聽懂了。

  原殷之很久沒遇到這麼詭異的事了,他小叔是怎麼跟唐真這小子搞到一起的?原縝這種從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的傢伙,會用口香糖去安慰人?

  程冬拉了拉他,他才回過神。

  "你要不要咖啡?"程冬問,他總覺得程冬的神色像是心虛,這屋裡的人都是怎麼回事?

  "那你幫我買去。"他說,程冬只是客套,這下也只好出去給他買,人一走,原殷之徑直走向原縝,"你怎麼會在這裡?"

  原縝沒說話,司徒青便在旁邊介紹:"哦,原先生現在是我們的投資人。"他話音剛落,莫星恨不得拿鼓棒敲他的頭,司徒青滿臉不解,雖然原縝作為投資人的相關條文已經確定下來,程冬也還是交代不要對外透露,但是……

  "幹嘛呀,他是鼕鼕的男朋友,自己人!"

  莫星拿他沒辦法了。

  原殷之很快便捋順了,扭回頭打量原縝:"怪不得最近我聽翟潔說,吳總那邊不跟我們續簽音樂節合作了,你好像跟吳總走很近的,小叔,除了吳總,你還從我這兒順走了多少人?"

  怪不得程冬心虛,敢情是這樣。

  自己最信任的兩個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搞小動作。

  原殷之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他抬眼往門外看了看,沒看到程冬回來,喉嚨有些哽住,他嚥了咽。

  "放心,我給你留的足夠你支撐到下個暑期檔,只要這個夏季你平穩度過,不要搞太鋪張。"

  "為什麼?"原殷之想了想,還是問出口,"你不熟悉這行,搶過去有什麼用?"

  "見不得你目無尊長。"原縝說,又往嘴裡塞了片口香糖,並不像"尊長","從小我都護著你,知道你性格有缺陷,缺愛缺德,但我還真沒想到你會跟我置氣,就因為我幫著爺爺逼你,你就跟我翻臉了?"他說道這裡,真的很氣憤似的,狠狠咬了兩下口香糖,"媽的,我在國外辛苦那麼多年搞的項目,你當家主了不起啊?說給我停了就停了,得,翅膀硬了,我一尋思,只准你跟我置氣,不准我教育教育你?"他又恢復了閒適神情,攤開手,"這不,教育教育你,你看重什麼,我就順什麼。"

  這個時候程冬正好端著咖啡回來了,他本來想溜的,到底沒敢,進來聽到了原縝的最後一句話,立時尷尬極了。

  原殷之回頭看他,眼裡說不出是什麼。

  "你不願意簽伯誠,跟他簽?"

  程冬沒說話,原殷之點點頭:"我知道,你也跟我明白講過,你不願意跟我牽扯,但是你跟我小叔合作,難道不是跟我有牽扯?"

  程冬張張嘴:"我……"他又看看手裡的咖啡,"我就覺著,為什麼就准你對我使壞呢?"

  原殷之愣住,原縝笑起來,開心地吹了個泡泡。

  "而且原先生就算跟你有牽扯,目前也是敵對狀態,那我跟伯誠就永遠不可能是一家了,你跟我在這個圈子裡,就是完完全全獨立的兩個人,其他事情,就當其他事情來談。"

  原殷之真的有些發懵,但他並非沒有聽懂程冬的話。

  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還是舒了口氣。

  他一直都知道程冬有夢想,想獨立,不想再讓兩人的關係回到當初那種利益交換,但這種嘴上說說的事情,在原殷之看來,就當情趣了,情侶怎麼能劃分這麼清楚呢?他手裡有的東西,想給程冬是理所當然的,就算有黑歷史,也不用那麼敏感。而現在他知道了,恐怕當初程冬比他想像的還要痛恨這種利益交換吧。

  他確實是對程冬使壞了,傷害了他,傷害了他們倆。

  原殷之垂眸停頓了一會兒,程冬越來越心慌,畢竟他這種根紅苗正的好青年,第一次坑人是坑自家對象,實在不能泰然處之。

  結果下一秒原殷之抬起頭,笑著問他:"那其他事情,是什麼事情?"

  司徒青滿臉懵懂,但都隱約知道是指什麼。

  程冬滿臉漲紅,兀自慌了一陣,嘟囔道:"真的臉皮厚……"

  

  第72章

  

  "待會兒你們從東面那個側門進來,正門都讓夏因的粉絲給圍死了。"

  《音階之上》的導演助理在電話裡對程冬說,那邊背景聽著很嘈雜,程冬一行人還在車裡,正要趕往電視台錄製海選之後的第一期正式比賽。

  程冬一邊套衣服一邊用肩膀夾著手機,嘴上嗯嗯應著,在聽到夏因的名字時愣了一下。

  "夏因?他要來?"

  "對啊,不是也給你們看過嘉賓名單了嗎,第一期要做得搶眼點。"

  "但是當時定下來不是吳群和孟曉帆來嗎?"

  這個導演助理跟程冬關係還不錯,這時候就換了個不太吵的地方,八卦兮兮地對電話說:"夏因現在話題度高,跟你一樣,也是剛復出不久的,之前估計是看不上咱們節目,說檔期排不開給推了,你想啊,咱們《音階》請的評委在業內倒是大名鼎鼎,拿出去幾個是觀眾眼熟的?跟他這種偶像路線也不搭,說白了節目組當時邀請他當嘉賓也是想蹭他熱度,他推了也正常,但咱們節目海選炒得不錯,你也來了,收視肯定是有保證的,夏因估計就後悔了,過來把吳群給擠了,拍案也就前天晚上的事兒。"

  程冬衣服套好了,把手機從肩膀上拿下來,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你們趕快來啊,沒有時間試錄了,夏因他綜藝經驗多應該沒問題,你們來打個招呼就行,八點正式錄。"

  程冬應了好,電話就掛了,司徒青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伸手攘了他一把:"怎麼了?我聽你提夏因,怎麼的,他也要來?"

  "他頂了吳群,前頭四期他應該都是嘉賓。"程冬說。

  司徒青撇撇嘴:"我不喜歡那個夏因,丫根本不會唱歌,就一小白臉。"

  唐真只知道程冬給夏因做過槍手,其他並不瞭解,伸手拍了拍程冬的肩膀:"今晚好好唱,也算是機會難得嘛。"說完衝他揚揚下巴。

  程冬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的確,機會難得。

  樂隊四人到達電視台,果然正門已經被包圍了,沒買到演播廳票的許多夏因的粉絲都聚在門口,手上拿著燈牌橫幅,特別熱情,他們正準備往側門進去,司徒青卻一巴掌拍到莫星背上,把莫星拍得慘叫一聲。

  "快看快看,那是咱們的粉絲。"

  程冬扭過頭去,果然看見幾個小姑娘站在人數龐大的夏因粉絲團旁邊,手上拿著"圖釘"的燈牌,怎麼看都有點可憐。

  程冬什麼也沒說,掏出手機給導演助理打電話,問演播廳還有空位沒有。

  "必須沒有了啊,早一星期票就搶完了,剩下幾個位子都是留給選手下場休息的。"

  程冬抬眼看了看那四個小姑娘,對電話說:"我們樂隊不用留空位休息,我等下帶四個觀眾進來,是我們歌迷。"

  "那行。"

  程冬掛了電話,沖隊友笑笑,司徒青特別激動,立馬就奔到那四個小姑娘旁邊,跟人說樂隊帶他們進去,正好有四個空位。

  小姑娘們回頭一看,見著司徒青已經夠意外了,再往司徒青身後瞧,程冬幾個也朝自己走過來,立馬瘋了,先把簽名自拍輪了一遍,然後語無倫次地說只是想守在這看看能不能遇上,想送禮物來的,沒有搶到票真的好傷心balabala。

  看得旁邊的夏因粉絲那叫一個羨慕嫉妒恨。

  進入演播廳後,現場還是亂糟糟的,觀眾都坐滿了,興奮得交頭接耳,工作人員前台後台忙得飛起,程冬正要跟人打招呼,胳膊就被往一邊拽過去。

  扭臉看是一短髮姑娘,看著特別眼熟。

  "你肯定是不記得我了。"短髮姑娘指著他笑,"我是萱子啊!"

  她話音剛落,尾隨樂隊的那四個粉絲就大叫一聲:"會長!"

  程冬也想起來了,萱子是那個化妝師Nico的助手,他錄第一個綜藝節目時見過,也是萱子拍他的視頻在網上幫了他一把。

  搞半天萱子現在變成"程冬後援會"會長了,現場所有圖釘的粉絲都是她組織起來的。

  "我說過的嘛,我要做你的第一個粉絲,多任重道遠。"

  程冬有些啞然,他回頭又看看觀眾席,雖然自己的名字和樂隊的名字並不顯眼,在角落裡晃來晃去,竟然也將他晃得有點眼熱。

  "好了,我師父應該快到了,他是節目組請來的首席,偷偷告訴你,他也是你粉絲哦~他肯定能把你們化得倍兒帥,化完了我能來找你合影嗎?"萱子一歪頭。

  "當然可以。"程冬笑,回頭又看一眼觀眾席,"我一定不叫你們失望。"

  樂隊被帶到化妝間,迎面就對上了夏因,導演助理過去問候,圖釘樂隊也算是節目重視的選手,便也被帶過去打招呼。

  "我跟程冬很熟呀。"夏因閉著眼睛讓化妝師上妝,"以前還同台表演過呢,算起來我們也是同門,程冬……"他睜開眼睛,揮開化妝師的手,對程冬皮笑肉不笑地翹了下嘴角。

  "程冬你應該喊我一聲師兄吧。"

  程冬面上沒什麼表情,把身上背的吉他取下來,在夏因旁邊的座位坐下來。

  "我早就被伯誠開了,算不得同門。"他語氣雖不冷硬,話裡的態度卻足夠糟糕,夏因那假笑繃不住,扭回頭去閉上眼,示意化妝師繼續,導演助理彎腰同他說好話也得不到響應,只好轉過身來瞪程冬。

  這時候Nico也到了,不少人還是第一次見化妝師也這麼大架子,踩點到,吧巨大的化妝箱往桌上一放,筆袋攤開來是從大到小遞進整齊的幾十隻化妝筆,他進來一句話也不說,掃視一周找著程冬,逕直過來捏程冬的下巴。

  "呃。"

  "你這臉要廢了。"

  "啊?"

  "嚴重水分缺失、曬傷、黑色素沉澱、疲勞,嗯,還有點過敏,洗臉的時候也用力過猛,催生皺紋。"

  程冬被捏著下巴,對著Nico的面癱臉完全愣了。

  "當然了,你遇到我還有救。"Nico頓一頓,"給我簽名,簽在我的化妝箱上。"

  程冬連忙舉起手:"好的。"看著Nico那張絲毫沒有笑意的臉,又連忙補充一句,"謝謝!"

  那個穿著露臍裝的化妝師臉色才柔和下來。

  演播廳裝潢堪比大型演唱會,評委和選手的短片播完後,鏡頭又在全場觀眾臉上掃了一遍,熱度被徹底炒起來後,邱余歡才牽著另一位女評委黃躍英走出來,獻唱第一支歌。

  在後台看實時轉播的莫星抬眼看了看,低聲說:"邱余歡回去要跪搓衣板了。"

  "嗯?"司徒青莫名其妙。

  "他竟然牽著別的女人對唱情歌。"

  "……莫星啊,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來的,你老師到底是誰啊?"

  "你猜?"

  "切。"

  排在圖釘前頭的有七位選手,都是大浪淘沙從海選中脫穎而出的,實力不俗,圖釘作為第一期壓軸,一直等在後台,親眼看著評委們刷掉了三個人,漸漸也緊張起來。

  "下面有請本期的最後一位選手,不,應該是四位,他們是,圖釘樂隊!"

  程冬走到舞台中央,習慣性地調了一下話筒高度,然後才抬起頭看向台下。

  明明觀眾區黑??的只有燈牌,評委席和嘉賓席才是燈光聚焦。但程冬卻一眼就發現了原殷之。

  稍微在燈光下顯露的輪廓,比任何燈光都要吸引他。

  程冬看著原殷之的方向,開口唱了第一個音。

  然而一曲結束,結局卻讓整個樂隊都感到意外。

  他們發揮穩定,卻還是只得了兩票通過兩票否,將要被待定,而且其中一票否還是邱余歡給的。

  "我當然有我的理由,希望記者不要寫我是為了撇清關係才不給通過的,程冬是我最得意的學生,當然你們現在根本不知道他到底讓我有多得意,我肯定希望他能走遠一點,讓你們多看看。"邱余歡清清嗓子,看著程冬,"但是今天這個不通過,不完全是給樂隊的,是給你的。程冬,你知道你犯了什麼錯誤嗎?"

  程冬啞然,他站在話筒前,炙熱的舞檯燈光將他烤出汗來,他的餘光發現原殷之將交迭的腿放下,坐直起來。

  他想了一會兒,有些艱難地湊近話筒:"不明白。"

  "我之前說過你不適合做主唱你記得嗎?你的肺活量你的控制能力都不夠成熟,但是你有心磨練,跟樂隊其他人的配合也很用心,但有些事情,不是用心就能成的。你剛剛分心了,一整首歌都在分心。"

  鏡頭迅速切換到程冬的臉上,他茫然甚至有些驚慌的神情被放大,轉播在現場的大屏幕上。

  "我不知道是什麼讓你分心了,也許復出對你壓力太大了?我希望你下去好好想想,你做好準備沒有,你現在是樂隊的一員,他們都用了全力,你別拖他們後腿。"

  程冬嚥了下口水,對話筒說:"謝謝老師……"他還想再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他又看了一眼原殷之,然後慢慢地,把目光轉向了嘉賓席上的夏因。

  他知道是什麼讓他分心。

  他不願意去看的地方,才是他的短板。

  夏因與他的目光對上,慢慢露出一個笑容,那裡頭夾著滿滿的惡意。

  然後夏因湊近話筒:"我記得我作為前四期的特別嘉賓,手上好像有個一票舉薦權?"

  他此話一出,全場嘩然,主持人連忙接詞,詢問他是不是想在第一期就把這一票投出去。

  "當然會有些捨不得啦,但更捨不得的,是讓有才華的人離開。"夏因彎起來的眼睛,和他一直被形容為溫暖的笑容出現在大屏幕上,全場有近一半觀眾是夏因的粉絲,尖叫幾乎掀翻了屋頂。

  "所以我要把這一票投給圖釘樂隊。"他說完這話,又有些躊躇,主持人示意他說話,他才有些靦腆地開口,"其實我很想跟程冬再同台唱一次。"

  錄播的節目完全能騰出一首歌的時間來,夏因被邀請上台,站到程冬的面前,朝他伸出胳膊。

  接下來應該是一個狀似充滿友愛和惺惺相惜的擁抱,甚至還應該是一個程冬獻上謝意的擁抱。

  但他卻往後退了一步。

  夏因的胳膊僵在半空,粉絲們的噓聲好沒來得及發出,程冬用力掃出一串強勁的吉他音來。

  "來!"他笑著沖夏因揚揚下巴,看上去並沒有敵意,夏因把手收回去,也了然一笑,伸手把高腳話筒上的麥克風摘下來,說:"那就唱上次我們一起唱過的那首吧。"轉過頭對樂隊其他三人說,"你們知道的吧,我的成名曲,《窗格速寫》,辛苦了。"

  唐真咬了下牙,看一眼程冬,沒有動。

  司徒青和莫星不知內情,都做了準備動作。

  程冬看著夏因。

  這個人不僅要唱他的歌,還要讓他的隊友為他伴奏。

  場次同台夏因被他這個真正的原唱壓得翻不起一丁點兒浪花來,但那只是一檔非專業的綜藝節目,何況時隔一年,夏因敢再提這首歌,就證明他做好了準備,程冬輕易是壓不了他的。

  程冬對唐真點點頭,給唐真一個安撫的眼神,自己率先伴奏起來。

  反正吉他是在自己手裡,這就足夠了。

  夏因果然是好好練過了,優秀的伴奏也讓這首歌表現得很完美,夏因每次將下段歌詞交給程冬,都會給他十分友善而投入的互動,不得不說,這人的演技簡直有了質的飛躍。

  眼看歌曲已經進入下半部分,程冬給莫星使了個眼色,莫星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程冬手上那把吉他就驀地轉了音。

  莫星耳朵動了動,他雖然不明白原因,但是這是一次即興的改編,雖然並不明顯,但很有可能讓吃不透這首歌的人難以自處。

  他看了一眼夏因,配合了程冬。

  司徒青和唐真也迅速發現了指揮整個樂隊的貝斯音發生了變化,但是長久的磨合,使他們的樂感都有一種詭異的默契,多少次練習中他們都經歷過這種即興發揮,因此游刃有餘,司徒青甚至興奮起來,頭幾乎從肩膀上甩出去。

  夏因發覺不對已經來不及了,事實上他來不及做任何事。

  他能跟上節奏,但他沒法抓住節奏了。他用餘光去看程冬,發現程冬正抬起頭,朝他露出一個稱得上燦爛的笑容。

  程冬在歌聲結束,所有人都對夏因難以描述的奇怪表現感到困惑的時候,對他用嘴型說。

  【Fuck you】

  

  第73章

  

  原殷之等後台沒什麼人了,才跟節目製片告辭,獨自穿過長走廊,到最裡端的選手休息室去找程冬。

  圖釘成員都卸好妝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一抬頭,就看原殷之剛剛踱進門來,面無表情,朝他們頷首招呼,始終是一種紳士的疏離,並不討人厭。

  司徒青心中騰起莫名的崇拜,被莫星勾了脖子擄走了。

  唐真跟程冬揮手,目不斜視地往原殷之旁邊走過。

  "我小叔最近在學貝斯。"原殷之沒頭沒腦來了一句。

  唐真停下來看向他。

  "他還是個處男。"原殷之來了第二句。

  唐真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嘴角緊抿,撞開原殷之的肩膀走了。

  原殷之怡然自得地扭回頭去,迎接了程冬給他的淡淡一瞥。

  他現在幾乎全副心思都放在程冬身上,自然比過去敏銳許多,程冬那眼神並無任何嬌嗔,卻讓他心尖一緊,像是套圈遊戲中被一擊即中的那只笨木偶。

  原殷之走過去,剛剛伸胳膊就被程冬躲開,讓他更加肯定程冬肯定是有什麼不滿意。

  他想開口問程冬有驚無險地順利晉級了還有什麼好不開心的,話到嘴邊又忍住,尋思著怎麼顯得更善解人意些,他不知道他的表情看上去著實委屈,胳膊還僵在半空,臉上便秘似的苦惱。程冬不擅長跟原殷之爭吵,也不擅長應付少見的苦逼臉的原殷之。

  總之他就是對這個人沒轍。

  "我今天有點累,想早些回去休息,你……你就不用送我了。"

  "為什麼。"

  "……有點鬧心。"

  原殷之皺眉,片刻反應過來,十分跌范兒地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子:"我讓你鬧心?"

  程冬又看他一眼,北汽吉他要走。

  原殷之哪裡會放過他,伸手懶腰把程冬抱起來,往沙發上一懟,整個人壓上去。

  意外的是程冬沒有任何反抗,甚至沒有不滿,只是直勾勾看著原殷之。

  "程冬……你什麼意思?"

  燈光能繞過原殷之的肩膀照進程冬的瞳孔,原殷之在那裡面看到了自己。

  "不管了……"程冬沒頭沒尾地嘟囔這麼一句,"不管了。"

  然後原殷之感覺自己被程冬捏住了下巴,程冬撥弦的手指在他稍有青色胡茬的下巴上來回撫摸,然後程冬湊上來親他。

  並不是清淺的啄吻,程冬微微張開嘴,把他的嘴唇含進去,用牙齒磨了磨。

  這種吻法很不尋常,程冬就算主動,也從來沒有攜帶過這麼……這麼類似發洩似的感情。

  原殷之伸手把程冬的腰撈起來,緊緊摟住,改用溫柔的吻法,輕輕舔程冬的嘴角和上顎,舔得程冬不由縮起肩膀,在他懷裡發抖。

  "你是怎麼了?"

  在程冬被他親得就要繳械投降的時候原殷之?住車,把程冬被揉亂的劉海拂開,摸了摸他的額頭。

  程冬閉了一會兒眼睛,睜開來時裡面已經沒什麼情緒了。他往外推開原殷之。

  "沒什麼,最近壓力大,今天在台上又挨了師父批評,有點失落而已。"

  原殷之把他又按回去:"你這態度不積極,不給走。"

  事實上原殷之從來不是有耐心的主,但在程冬身上他已經不知破例多少次,變得特別文明,或者說,特別沒臉沒皮。

  程冬想起身,又被他摁回去,來回幾次火了,揪了原殷之的衣領:"你還記得上次我被人在錢櫃下藥的事嗎?"

  原殷之有些意外:"記得。"

  程冬腦子裡念了多遍要沉住氣,結果還是不奏效,他接著問:"那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說過,參與那件事的人你一個都不會放過?"

  "記得。"原殷之的臉已經冷下來,"我以為你不會想要確認他們是什麼下場。"

  "事實上,我去確認過了。"

  原殷之愣了一下。

  "你覺得我不會在意嗎?是不是我給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太好說話了?"程冬表情有絲凶狠,"這個圈子是有很多不公,我能忍,是因為還沒觸底,但是那次不一樣。"

  程冬靠回沙發裡,與原殷之拉開距離。

  "我非常憤怒。"

  程冬看著原殷之,那眼神裡是指向明確的怒火,原殷之說不清自己有沒有被波及,或者說,自己就是那怒火的瞄準對象。

  "那個舞蹈演員,我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了,但是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他的臉,那天在場的所有人,我都記得很清楚。我去醫院見過那個舞蹈演員,如果不是他當時躺在病床上,我會不會放過他,但是我沒有再醫院見到……"他頓了頓,"見到夏因。"

  原殷之的眉間慢慢收攏,蹙成有些危險的紋路。

  "夏因?"

  他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甚至感到一絲陌生。

  "我沒有在醫院見到他,卻在伯誠見到了他,成功復出的實力派偶像,伯誠到真的很擅長睜眼說瞎話,夏因除了臉,就是個半殘。"

  原殷之很少聽到程冬這麼說話,但他此刻被另外一種衝擊完全吸引了注意。

  "你說夏因也在?"

  "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你當時查了監控。"

  原殷之直起身,搖頭:"我沒有見到夏因,我親自看了監控……監控是翟潔給我的。"

  "媽的。"原殷之低咒一聲,正要掏出手機,室內的燈光卻突然閃爍起來,沒幾下就熄了。

  門外還有正在清場的工作人員,有人說要去看看保險箱,大概是哪裡電路出了問題。

  兩人側耳聽了一會兒,程冬從沙發上站起來,眼睛適應黑暗後能辨別門的方向了,他已經有些後悔剛剛的話,現在只想再鼠竄一回。

  他朝門走去,餘光裡原殷之的身形難辨,反而是這個人的氣息更有存在感,程冬感覺到原殷之朝他伸過胳膊來,他心裡想躲,身體卻沒及時反應。

  原殷之從身後抱住他,胳膊收緊,把他的肩膀脖頸都勒緊,在他耳邊說話。

  "想幹什麼?趁黑溜?"

  明明生氣的是自己,原殷之卻懲罰似的咬了咬他的耳朵:"你可以有懷疑,我不能要求你無條件信任我,但你要及時,及時質問也好,及時撒嬌也好,"他輕笑一聲,"讓我知道你生氣,才好哄你明白嗎。"

  這番輕描淡寫的話讓程冬來氣,他剛想掰開原殷之的胳膊,男人又湊近了些,埋在他肩膀裡,深深歎了口氣。

  "你是不是一直懷疑我放過了夏因?如果我知道那天他也在場的話,他不可能活到現在的……對不起沒能保護好你,但如果連善後都做不好,我還配跟你在一起嗎?"

  原殷之的聲音嗡嗡的,隨著他說話吐出的氣息,把程冬的後背熨出一片柔軟的熱來。

  "雖然我很喜歡你為我吃醋,但這次不是吃醋吧,你在心裡怎麼想我的?你是不是又恨我了?"

  "不是,我……"

  "不管你想過什麼,以後我都不會讓你這麼想了。"原殷之放開程冬,撥他的肩膀把人面朝自己摟了,貼著額頭對程冬說,"我會讓你萬無一失,不管你想去哪裡,想做什麼,我都陪著你,我會證明給你看,你可以無條件信任我。以後呢,你負責彈吉他,我負責談戀愛。"

  程冬條件反射地打了個哆嗦,然後樂了:"我覺著這不是你的風格,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膩歪了。"

  "不知道,我就是想這麼對你做。"

  程冬這回哆嗦都打不出來,打算轉移話題:"又不是瓊瑤小說,只負責談戀愛是打算餓死嗎。"

  "不,我比你聰明,除了談戀愛也能負責養家。"

  "……"

  原殷之笑著把程冬摟到懷裡,兩人在黑暗中抱著笑了會兒,直到燈又突然亮起來。

  "我也可以負責談戀愛的。"程冬在明亮燈光下朝原殷之抬起臉,眼裡是羞赧卻不躲閃的光亮,"我也會好好對你。"

  原殷之愣了一瞬,然後慢慢笑起來。

  

  第74章

  

  然而當天晚上電視台封樓,所有沒有及時離開演播廳的人都被留下來接受調查。

  樓層斷電並不是電路問題,而是有人打開了上鎖的配電室,掰了總閘。

  畢竟是發生在節目熱播期間,工作人員還算重視,就順便將演播廳的設施都檢查了一遍,結果發現舞台升降裝置被卸了兩顆螺絲。

  人為痕跡嚴重,因為是大型裝置,不是那麼容易拆卸,對接處留下了被破壞的痕跡。

  當時原殷之還沒離開演播廳,當即命令製作人封鎖電視台,樓裡的人一個也別走,什麼時候查出來什麼時候解封。大多數人認為這不過是件私下開會討論一下的事情,都覺得上綱上線了,而靈光的人一想就明白了。

  《音階之上》的下一次錄製是在下周,但配套有一檔《最強歌單》的周邊節目在明天就會進行錄製了,每期安排本周最熱的三名選手做演唱精選,而第二天的受邀名單裡,有程冬,並且程冬還是第一個出場,名單是許多節目組的工作人員都知道的。

  若真要深想,很可能是針對程冬的蓄意事件。

  程冬站在已經修好的舞台下方,愣愣地出神,原殷之從他身後走過來,握了握他的肩膀。

  彼時演播廳已經沒什麼人了,大家休息的休息,查錄像的查錄像,結構複雜的舞台下方靜悄悄的。原殷之站在程冬背後,倒讓人心安。

  "你別擔心,後續錄製我會讓製作人盯緊的。"

  "我不擔心。"程冬說,"我就是覺得這事兒有點眼熟。"

  "眼熟?對了,你之前也出過舞台事故。"

  "嗯……還好這次有驚無險,從升降台掉下去真挺恐怖的,我後來去查了數據,舞台事故致死的例子也不少。"

  原殷之沉默了,半天沒出聲兒。

  程冬反應過來,忙轉過身安慰:"你不要多想啊,現在做什麼都危險的,坐家裡還有可能遇上地震呢,這行完全不是高危行業。"

  結果這話說出來更有一種粉飾太平的感覺。

  程冬都有點著急了,一著急,就伸手去扯原殷之的臉。

  "別生氣啊,你衝我發火都行,不能因為個破升降台又讓我退圈知道不?"

  對方的臉頰在他手裡變形,變成一張特別苦逼的臉。

  原殷之特別苦逼地歎口氣,他最近好像總在歎氣。

  "撒嬌也不是這麼撒的,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男人看著有點可憐,程冬只好問:"怎麼做?"

  原殷之用兩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中央。

  程冬踟躕,猶豫一陣往前湊過去。

  結果堪堪要碰到了,原殷之卻突然伸手掌擋在中間,程冬一鼻子撞在了他的手心裡。

  "算了,我想了想,只親一下太便宜你了,算你賒賬,下次再還吧。"

  "……你最近是不是玩心太重了一點?"

  "你要習慣。"

  程冬無奈,越看原殷之那張得意兮兮的臉越礙眼,這就讓他想起重點來了。

  "對了,你怎麼有本事讓他們把電視台封樓的?"

  "……噢,我是《音階之上》的投資人嘛。"

  "什麼時候的事?我聽說這節目前期籌資很艱難的。"

  "那是前期,你出鏡后冠名費都翻了一番。"

  "那你是什麼時候投資的?"

  "……翻番以後。"

  程冬不知道該說啥,這種事在他聽來除了想吐槽"嫌錢多"以外並沒有任何意義。

  "怎麼,替我心疼錢了?"

  程冬沒心情跟他調情,原殷之順桿爬順籐摸的技能已經爐火純青,他看了看時間,對原殷之說:"很晚了,你讓司機來接你吧。"

  "嗯,一塊走,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還有事兒。"

  原殷之看過來:"什麼事?"

  "別用那種護食兒一樣的眼神看我。"程冬笑著湊過去給了原殷之吧唧一下,原殷之爐火純青,也得讓他有點進步不是,程冬瞅準了機會,說出了那個默默練習了許久的字眼。

  "乖。"

  原殷之瞇起眼睛,心想,邪了門了,他還真乖了,就這麼看著程冬瀟灑地轉身走人,沒攔也沒跟。

  大概是跟蛋黃那狗仔呆一塊久了,被傳染了。

  程冬去找了小紀。

  小紀現在已經是職業經紀人了,剛剛開始帶藝人,但一點范兒沒有,還是馬尾和卡通發圈,程冬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正穿著人字拖在樓下便利店買關東煮,就招呼程冬一起到店裡吃夜宵了。

  小紀咬了一口撒尿牛丸,被裡頭的湯汁燙得噘嘴呵氣,程冬趕緊給他遞冰果汁。

  小紀接過去嘬了半杯,舉著丸子等涼,問程冬:"這麼晚找我?你明天不是還要錄節目嗎,不趕緊回去休息。"

  "我有事拜託你,有點急。"

  "什麼事兒?儘管說。"

  "去年我去做黃文堯的演唱會嘉賓,發生了升降台事故你還記得嗎?"

  "記得啊,好險沒給我嚇死。"

  "當時是哪個公司做的演唱會你還有印象嗎?"

  "沒印象了,但我家裡有記錄,你是我照顧的第一個藝人嘛,那時候很上心。"

  "那太好了,我想讓你幫我打聽一下,當時的道具組舞美組之類的,都是什麼人在負責,簡而言之,當時這起事故,有沒有被追查,有沒有負責人?"

  "……程冬,這麼久了,你現在想追究?"

  "也不是追究……"程冬抿抿嘴唇,"我當時心大,覺得是意外,後來更是把這事兒忘記了,但今天我把所有意外連在一起想,就老覺得不對。"

  "所有意外?"小紀很疑惑。

  "所有跟黃文堯有關的意外。"

  小紀更意外了:"黃文堯?不是,你跟黃文堯還有什麼不可說的故事?"

  "你別管了,回頭再跟你說,"程冬頭大,他可不擅長講八卦,"全拜託你了,你如果有熟識的人,就盡量問仔細一點。"

  "沒問題。"

  "謝謝你,小紀。"

  "謝什麼,我還沒謝謝你呢,就最近我幫我家唱歌的小妹妹找作詞的,挑半天挑不著好,終於見著合適的了,雖然硬扭成甜美蘿莉風格,但還是看得出來是你寫的嘛。"

  程冬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所以別說你要查黃文堯,就算你要查周昱底褲什麼牌子,我也能給你查出來。"

  "……我並不想知道。"

  "得了吧,今天這頓你請,我就免費贈送無冕影帝的內褲……這我還真不知道。"

  "……"

  "我看到你失望的小眼神了喲~"

  當晚電視台的監控什麼也沒查出來,越是沒痕跡越是凸顯刻意。

  原殷之坐在沙發上,電視上正播夏因最新一次歌友會的畫面。

  這裡是他在伯誠很少啟用的辦公室,落地窗外是百米高空,此時夜闌人靜,只有高空的風在來來回回。

  夏因被通知來原殷之的辦公室,心臟及推到嗓子眼了,當他踏進房間,看到原殷之在看自己的影像時,心提得更高了,激動的。

  "原總。"

  原殷之轉過頭,看到站在那裡,朝自己微笑的夏因,他稀薄的記憶終於又飽滿了一些。

  哦,就是那個明明婊氣沖天卻偏要裝天真還演技很差的小子。

  原殷之歪了歪頭,他很疑惑,自己當年品味為何如此低劣不堪。

  然而他再去看夏因的時候,終於明白了一點。

  夏因對自己是真的,有了真心,就算演技差,看起來也會可愛一些。

  "原總,你叫我來……"夏因看一眼電視屏幕上自己青春活力的臉,把胸膛又挺起幾分,偏還要壓低下巴,佯裝羞赧,"你為什麼在看這個。"

  "因為我不太記得夏因是誰,提前熟悉一下。"

  夏因驀地僵住。

  "程冬那天在錢櫃出事,你是不是在場?"

  夏因演技不行,臉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一句話蹦不出來。

  "你在場,你做了什麼?"原殷之從沙發上站起來,踱步走向他,"在腦子裡仔細捋清楚,按時間順序來,你怎麼到的包房,跟誰一起到的,你們到的時候,程冬是不是已經在裡面了,誰動了他,你有沒有動他。"

  夏因深深埋著頭,發抖,搖頭,越搖越快。

  "我、我沒碰他。"

  "你沒碰他,那你在旁邊幹什麼?看著?我記得你話挺多的啊,沒憋著?"

  "沒、沒有,我當時也害怕,我就提前走了。"

  "是嗎?"

  原殷之話音剛落,電視畫面就從夏因在歌迷面前賣萌的臉切換到了清晰度很高的室內監控上。

  「我勸你別囂張了,你以為現在原殷之還會保你?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怎麼會一塊兒在港口出現,但是圈子裡有點兒路數的都知道,你早就被原殷之甩了。」

  「你知道為什麼你的緋聞短時間內就鋪天蓋地嗎?按理說你還只是個小歌手而已,哪兒有臉博那麼大版面,都是原殷之做的,他授意炒大,把負面新聞貫徹到底,陳淑曼跟我說,本來蘇瑾跟白皙商量好了不把你捲入誹謗事件,但是後來原殷之的人給了白皙好處,讓他把髒水也往你身上潑。他就是要徹底毀了你。」

  而後畫面里程冬被砸暈,夏因就走了,他確實是提前走的,只不過是他對程冬要遭遇什麼已經預料得到不感興趣而已,而之前翟潔得到的那份錄像,就是從這個節點,把夏因在的段落剪去的。

  原殷之的臉近乎扭曲,怒火讓他看上去像是要殺人。

  "你敢跟他說這些?"

  原殷之並沒有提高音量,但夏因卻覺得自己要聾了,他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手指痙攣地扯著地毯:"我知道錯了,我知道錯了,以後我再也不會在程冬面前出現。"

  原殷之垂下眼瞼,夏因跟他不短,很摸得透他的性情,在外頭干囂張到底,在他面前卻明明白白知道,底線在哪裡。

  然而這次原殷之的底線消失了,他身上沒有那根被觸碰就要著火的線,他全身上下都是火引子,要把人活活燒死。

  "誰把你從監控錄像裡剪掉的?"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了。"

  原殷之出腿快得驚人,飽含怒氣的一腳當胸踹在夏因身上,夏因幾乎飛出去,躺在地上半天起不來。

  "誰包庇你?"

  "黃、黃文堯……"

  原殷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想起來黃文堯是誰,邪火更加壓不住。

  他一聲不吭地大步走到夏因旁邊,把夏因拎起來,夏因放聲尖叫,下一秒,他撕心裂肺的慘叫和一聲巨響把外間的聲控燈都全部震亮。

  原殷之踹掉了整塊玻璃,懟著夏因的脖子,把他懟到半空去,夏因當即尿了褲子。

  "昨晚的升降台呢?"

  "我知道錯了,下次不敢了,沒有下次了,原總求求你,放過我,求求你,我再也不在你們面前出現了。"

  "別他媽廢話!"原殷之把人又往外扯了一把。

  "是我!也是我做的!我是跟黃文堯學的!他以前也這麼整過程冬,我昨晚氣不過程冬讓我當眾出醜,想起這件事,就臨時買通了做舞台的人,讓他卸螺絲,是我做的!"

  "……你們還做過什麼?"

  "我、我還跟程冬說,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也跟我在一起……其他就沒有了,就沒有了。"

  原殷之慢慢鬆開了手。

  夏因連滾帶爬地起來,臉上是眼淚鼻涕,褲腿上濕了一片,像個便池一樣地跑了出去。

  翟潔和一幫打手等在外面。

  原殷之討厭被耍,她也是,更何況她還差點因此丟了工作。

  招呼那個愚蠢又惡毒的小子一頓半年住院費並不算虧待。

  

  第75章

  

  夏因人間蒸發了。

  伯誠發了通稿,說因為夏因個人原因,無法進行工作,在雙方達成共識後和平解約。夏因一切正在籌劃或者已經簽約的項目都停辦,賠償金出去了一筆,但對伯誠來說也談不上損失。

  粉絲們翹首盼著夏因的新專新戲,卻盼來了這麼一發沒頭沒尾的通稿,再加上一些圈內透出來的風聲,自然是怒了。把夏因刷到話題榜頭條,又惡意攻擊伯誠官網,伯誠公司門口成天堵一幫小姑娘,比給親爹叫喪還賣力,丟垃圾的丟垃圾,叫?的叫?,有"創意"的還搬來梯子,想往伯誠門頭上貼衛生巾,被保安及時拿下。

  翟潔生氣了。

  她雖然只是伯誠的掛名HR總監,但這件事上,擁有絕對的插手權。

  "這次不是我不給那小子留底褲,是他的腦殘粉非要讓他裸奔。"

  翟潔陰惻惻地笑,回頭就吩咐人把夏因的黑料都po到了網上,夏因"創作新人"的名號是假的,首專的全套製作是假的,跟過不止一任金主,並且還都是同性,私下裡為人極差,不少圈內人和娛記都討厭他,還參與過給同行下藥的犯罪活動。

  一筆沒多一筆沒少,絲毫沒有冤枉夏因,並且這其中還有許多不容辯駁的證據。

  大部分人愕然,小部分人開始分析這後頭有些什麼腥風血雨,不過這些都會過去,真正不可逆的後果,就是夏因的粉絲歇了大半,剩下的也跳不起來了,而夏因這個名字,恐怕成為了娛樂圈歷史上最黑的一個名字。

  翟潔舒心了,一個高興,把最近死也通不了關的喪屍遊戲通關了。

  她正舉著手機截屏留念,一抬眼,發現原殷之站在跟前。

  翟潔現在收斂許多,忙把手機藏在背後,畢恭畢敬:"老闆。"

  原殷之沉著臉,對她說:"幹得不錯。"

  翟潔展現職業微笑:"那是必須的。"

  "還有件事兒。"原殷之頓了頓,翟潔往前湊湊,比起悉聽尊便,看著更像是八卦之心燒太旺了,原殷之越發彆扭,但還是開口道,"紀念日這種東西……要怎麼過?"

  "跟程冬的紀念日?"

  "嗯……"

  "什麼紀念日?"

  原殷之看了一眼窗外,目光在陽光豐盛新枝嫩綠的樹杈上停了一會兒,眼簾又垂下來。

  "相識一週年。"

  程冬按下報紙,娛樂版面上放了一張夏因演戲時候哭泣的劇照,用來切題的。然而他的哭戲實在假惺惺,一股子能蒙幾個是幾個的懶怠勁兒,讓人實在難以同情起來,這幾天夏因被扒得底褲不剩的黑料程冬也聽說了一些,解氣是自然的,生平第一次,程冬感受到了幸災樂禍是什麼滋味,然而當輿論擴大,夏因各種丑照被翻出來做配圖調侃,程冬又有些不適。

  對這種過分曝光的生態環境的不適。

  唐真喊他過去試音,程冬抬起頭,看到那三個正忙活的人,架子鼓面上印了圖釘的logo,他便覺得心間被注入了動力。

  被奪走的跟得到的比,實在微不足道,何況他還有了意外收穫。

  圍繞在他身邊的良師益友,和那個好像從天而降眼下卻已經在他的人生中扎根的男人。

  程冬剛剛想到這裡,原殷之就出現了。

  司徒青狠狠歎了口氣。

  原殷之三天兩頭跑他們的訓練室來,程冬就算從頭到尾不搭理他,彈著琴眼神也會往他那兒跑,就算司徒青那麼不拘小節的人都覺得,這個男朋友實在是影響秩序。

  司徒青剛剛歎完氣,就聽旁邊的莫星也歎了。

  這就奇怪了,莫星個少年老成,擁有貝斯手的一切悶騷特質,從來淡定得很,司徒青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就見到一大團黃毛衝了過來。

  這回連唐真也歎氣了。

  原殷之知道光是自己來程冬肯定不給面子的,於是把柴犬跟天竺鼠也帶來了。

  就算蛋黃很乖,但是要它安安靜靜聽音樂是肯定坐不住的,特別是唱得一激動,它看著主人激動也激動起來,直接衝上去連人帶麥克風一起撲倒。

  "行了!帶上狗和耗子走吧!"

  唐真忍不了了,胳膊一揮,直指大門。

  程冬左右看看,覺得自己的隊友都十分不待見他。

  原殷之照舊是一臉讀作優雅寫作皮厚的淡淡笑容,從椅子上站起身,沖蛋黃打個響指,再摟上皮蛋,留給程冬一個背影。

  潛台詞是"跟上"。

  程冬訕訕的,勾著脖子把吉他解了,回頭看一圈隊友,就司徒青跟他揮手:"趕緊走吧,其實我挺同情你的,找一男的比女的還黏人。"

  程冬覺得這人還不如別跟自己說話。

  樓下原殷之已經在車裡等了,程冬鑽進車門,原殷之手一揮,就把皮蛋拋到儲物盒裡,天竺鼠大概是養太胖,屁股墩兒一彈,安然無恙。原殷之就勢把程冬摟來自己腿上,程冬自然是不幹,覺得這跟抱小孩兒似的,原殷之就對著他耳朵說:"知道今天什麼日子嗎?"

  程冬往後看,一臉茫然:"什麼日子?"

  原殷之還是笑著的,但程冬就覺得那笑容一瞬間變得滲人了。

  他快速在腦內搜索,像是被妻子問到紀念日的丈夫那樣,司徒青說的一點沒錯,原殷之比女人還難搞,畢竟女人還不會讓他屁股痛得下不來床。

  車流有些擁擠,司機放慢了速度,程冬憋紅臉正思索著,就見車窗外緩緩掠過的茂盛樹影。

  什麼時候植物都長得那麼密了,蟬也叫起來,街邊的麥當勞推出夏季特飲,第二杯半價。

  竟然已經是夏天了,和原殷之相遇,就是在夏天。

  程冬扭過頭,對原殷之說:"相識一週年。"

  原殷之的笑這才到了眼底。

  原殷之顯然是有安排的,程冬被他摁在車裡親得迷迷瞪瞪,醒過神來發現車已經開到了機場,而停在自己眼前的,是一架小型私人飛機。

  "直升飛機裝得下人裝不下狗仔和耗子,如果你要坐客機,那麼它倆就得呆籠子裡,悶一趟下來你又要心疼。"原殷之搶先把程冬堵回去,表示自己完全是出於動物保護主義。

  不過程冬這次並沒有嫌他揮霍了,而是立刻被這架漂亮的飛機吸引住視線,走上前圍著繞了好幾圈,漆都要給他摸下來。

  於是原殷之又不樂意了,把程冬拉進機艙,壓著他說:"要不要試試在飛機上打飛機?"

  飛機已經進入跑道,機身震顫起來,而後騰空,程冬瞟一眼舷窗外的藍天,不得不承認自己也是有些興奮的,而且機艙有隔斷,這裡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

  "行啊。"程冬朗聲回答。

  原殷之掀起嘴角,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牙尖,然後俯下身用牙齒拉開了程冬的拉鏈。

  他隔著內褲親了親程冬已經逐漸發硬的地方,然後拉下自己的褲鏈,用手撐在程冬肩側,塌下腰,用自己鼓了一大團的胯下去蹭程冬。

  程冬被他蹭得哼出聲,自己送了半邊手掌在嘴裡咬著忍住呻吟,另一隻手伸下去,想要給予撫慰。

  原殷之抓住他的手腕掰到頭頂,霸道地說:"今天你哪兒也不能碰,你是我的,只有我能碰。"

  程冬翻了個白眼。

  原殷之笑出聲,拿鼻尖磨他的鼻尖:"跟誰學的,還翻得那麼認真,一斜二掀三滾是吧?"

  程冬翻的太認真了,眼珠還沒歸為,聽見原殷之的話,也笑出來了:"你這總結還挺到位,前輩,以後我就跟您學翻白眼吧。"

  兩人蹭著蹭著笑了,笑著笑著就熄火了。

  然而飛機可以慢慢打,不急這一時,他們擁抱著看著舷窗歪的風景,晴朗天空中的雲層和穿插傾瀉的光線,就好像正在享受全世界的時間。

  程冬不問原殷之要帶他去哪兒,原殷之帶他去哪兒他都願意。

  不知不覺,他已經對這個出現在他生命中僅僅一年的男人,全身心地信任了。

  "我還有禮物要送給你。"

  "哦,你之前送了什麼嗎?"

  "越來越貧了啊,都帶你打飛機了。"原殷之咬了要他的耳廓。

  "那有什麼比打飛機更酷的?"

  原殷之卻猶豫了,程冬怕是第一次看到原殷之紅著兩隻耳朵囁嚅的模樣。他好奇極了,連忙面對原殷之坐直挺腰,像是期待骨頭的小狗。

  原殷之的聲音很好聽,低低的,因為羞澀而聽起來像是少年。

  "我給你寫了詩。"

  程冬睜大了眼睛。

  機艙內細微的運轉和氣流造成的摩擦聲都被程冬屏蔽了,他專注地看著原殷之,面前的人英俊而優雅,他低垂的眼簾輕輕抖動,嘴角用力抿了一下,像是在下定某種決心。

  是啊,讓原殷之寫情詩,這簡直是件比天方夜譚還要離奇的事情。

  程冬看著原殷之從西服內袋中抽出一張整齊對折的紙,淡黃色的,字跡是藍墨色的鋼筆字,他在極度的好奇和期待中,聽到原殷之讀出的第一個音節。

  "這世上有一道海峽

  它鹹濕深邃

  翻開浪花像是剝開唇瓣

  它遙遠無望

  吞噬漁船像是含吐乳汁

  它火熱亦是冰涼

  它靜靜蝸踞並且企圖延展

  它夢想著天際

  這世上有一座山

  佇立便是牢獄

  在山巒間呼嘯的風雪融化匯成冰洋

  這世上有一道海峽

  有一座山

  無法豁免的

  是插入"

  原殷之抬起眼,程冬愣愣的,在末尾那三個字裡還回不過神來,就被原殷之的那雙眼睛攝住了。

  原殷之眼角的那顆痣生動得發凶,程冬嚥了口口水,張開口說:"這他媽……是淫詩。"

  "不好嗎?"原殷之湊近前來,低下頭吻他的額頭,吻到眼角:"我學過那種磨磨唧唧的十四行詩,但是要給你寫的話,我只想寫這個,腦子裡只想著插你。"

  程冬說不出話來了,他從未見過能理直氣壯無恥到這種地步的人,並且此時此刻,從舷窗可以看到,他們正飛過一片巨大海峽。

  "還有最後一句。"原殷之突然在他的耳邊說。

  "無法豁免的,是插入。得以苟且的,是執手。"

  

  第76章

  

  程冬在海島上待了一晚就心急火燎地要往回趕,原殷之想盡各種辦法包括把人幹得下不來床,都還是沒能留住人,並且程冬因為腰酸屁股痛,在回程飛機上沒跟他說一句話。

  這一切都因為,《音階之上》進入了總決賽備戰階段。

  在並不算短的國內選秀節目中,樂隊進入決賽爭奪冠軍都算是少有,網絡上流傳了各種分析文章,覺得推助圖釘樂隊的有多方面因素,主唱程冬的同志身份、當紅小生夏因消失後被爆料的詞曲原作、金牌音樂人兼評委的徒弟、傳聞中伯誠老闆的男友。總之程冬一人就包攬了《音階之上》的大半話題度。

  然而八卦雜誌再如何討論,也總有清醒的人站出來說,作為樂隊能問鼎冠軍,逃不開實力。

  雖然這種聲音總被埋在非議下,但卻是讓樂隊振奮的東立源泉。

  程冬捂著屁股走在前頭,原殷之氣鼓鼓地問他:"到底是我重要還是比賽重要。"的時候,程冬就是這麼回答自己的大腕男友的。

  "對我來說你是罪重要的,但是對樂隊來說,那些願意期待我們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原殷之默了默,還是決定只聽前半句。

  決賽採取直播方式,直播前封閉訓練兩周。司徒青練鼓練得虎口崩裂,程冬用嗓過度被邱余歡大罵了一頓,大夏天的,竟然整個樂隊輪流感冒了一番。

  原殷之中途忍不了,跟製片打了招呼,偷摸跑到程冬的宿舍,結果程冬正發燒,病怏怏的實在下不去手,本來是偷摸著來做大尾巴狼的,結果最後變成了偷摸著來做保姆。

  程冬好不容易被他養得精神了些,決賽日卻逼近了,原殷之簡直眼冒綠光,每晚回家蛋黃都夾著尾巴不敢上來打招呼。

  決賽當天演播廳的票早早賣光,不少被黃牛炒成天價的票也被爭搶,節目組個個忙成狗,就是擔心直播現場出一丁點兒差錯。

  當評委獻唱的熱場開始,燈光動畫全部到位,觀眾的情緒也被一舉點燃了。

  司徒青在後台抓住莫星的胳膊,上下牙有點兒打架:"媽的,我怎麼又開始緊張了,快點,就你有辦法。"

  莫星回頭看他。

  "還愣著幹嘛,不管是講笑話還是罵我,都行,趕緊讓我鎮靜下來。"

  "怎樣都行?"

  "對啊。"

  於是莫星湊上去親了他一下,親在嘴唇中央。

  司徒青目瞪口呆。

  "還緊張嗎?"

  "……不了。"

  無論如何,總有走上台的那一刻。

  四個人摸黑走到工作人員已經放好的樂器前,接著做最後調試,台下有熙熙攘攘的人聲,他們反覆聽到一個名字。

  "圖釘。"

  然後燈光亮起來了。

  程冬的的黑眼圈沒有被妝蓋完全,但是他的眼睛很亮,很多歌迷之後都有將視頻中的這一幕截了gif用來循環舔屏。程冬環視台下,像是在尋找某個人,然後他笑了一下,溫暖得能讓人瞬時就化了。

  然後他唱了那首歌。

  唄他用眼神找到的原殷之曾近聽過未經潤色的初版情歌,他終於在今天知道了這首歌的名字。

  "《只有你》,謝謝。"

  四年前的一個夜晚

  我只有啤酒和吉他

  和一台雪花牌電視機

  我不知道歐冠冠軍

  不知道新病毒

  我只知道世界離我遠去

  四年後的一個早晨

  我有工作和山羊鬍老師

  和一個信號斷續手機

  我不知道野象來過沒有

  不知道紅衫木幾歲

  我只知道有人在等我

  我是餐前漱口水變瓊漿

  你是被剝開洋蔥露出脆白的小心臟

  我猜我看透你轉眼又被蒙了眼睛

  你是靜靜的紅衫木和不知道來過沒有的野象

  情歌裡唱七彩祥雲和長街吻別

  哪一個都不是你

  高原的風把霧吹散

  還有萬水千山

  信號波幅不是你的手指

  能讓我拋開疑竇只顧歡愉

  白駒踏過的一個夜晚

  我只有你

  原殷之只聽過一次,但是當旋律響起,他卻覺得這歌熟悉無比,彷彿又把他帶到了那段單純的僅僅享受當下的戀愛時光。程冬站在美輪美奐的燈光下,對他唱只屬於他的情歌,原殷之突然意識到,這恐怕是他人生中只此一回的愛情。

  他已經三十三歲,卻發現自己只談過一次戀愛,那個人給了他他能想像到悸動、酸澀、怒意和所有美好體驗。

  而更加幸運的是,他們互相擁有。

  程冬唱完最後那個"你"字,配樂聲漸漸弱下來,所有人都以為這是要收尾的時候,莫星撥弦的頻率卻漸漸加快,吉他和鼓點一齊跟上,竟然是又一波高潮。

  若前路顛簸世人冷眼

  你還有我

  原殷之交迭的兩條腿互換位置,為了壓抑突然而來的,想要衝上台給程冬獻花的衝動。

  程冬不僅讓他瞭解到戀愛滋味,還順帶附贈了粉絲體驗。

  結果他這麼一忍,就見一個穿著程冬後援團t恤的姑娘跑到台上給了程冬一大束玫瑰,還跟程冬摟滿懷地擁抱,原殷之綠了多日的眼睛這次紅了綠綠了紅好不精彩。

  掌聲還沒有結束,這個時候突然有女生衝到了台上,一把將程冬推開,搶過麥克風大聲喊:"程冬作弊!"

  他甫一出聲,現場萬籟俱靜,導演站在監視器前,也呆了。

  "程冬靠被包養上位,他沒有資格角逐冠軍!他是個骯髒的同性戀!"

  直播掐斷已經來不及了,這兩句話早就已經被上千萬正在觀看直播的觀眾聽得一清二楚。

  程冬站呆立在台上,有工作人員跑上來,拉他的胳膊,想把樂隊成員護送下台,因為不瞭解會不會有攻擊事件。

  程冬被推著走了幾步,茫然地去看臺下的原殷之,原殷之臉色凝重,正往台上走。

  他又回頭去看樂隊成員,司徒青舉著鼓槌,也還懵著。

  "我們不走。"唐真突然說,"我們不下台。"

  他抬頭給程冬一個堅定眼神:"現在進了廣告對吧,我希望廣告結束後,觀眾還能在在這裡看到我們,我們沒有必要躲,觀眾也想看到我們的及時回應。"

  "說的對。"司徒青握緊鼓槌,站起來,"我們會下台,但不是這時候。"

  "當然。"莫星揚了揚下巴。

  原殷之站在台下被製片攔住。

  "我們這是直播,不搞個人表演,你上去我這節目就毀了,祖宗,算我求你。"

  原殷之抬頭看了看程冬,後者對他搖了搖頭,他才又退回去。

  幾十秒的廣告很快就結束了,節目繼續,主持人對剛剛發生的意外表示抱歉,跟進內容會在調查後發佈,然後繼續點評環節。

  程冬站在台上,臉頰很熱,這次他不能再推卸給熱度很足的燈光了,他腦子裡一直迴旋著那個女孩兒說的話,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他跟原殷之的關係了,並且那是真相。

  哪怕那只是關乎過去的真相。

  最後平穩要他們談談這首歌的創作初衷。

  "歌是程冬以前寫的,問他吧。"唐真輕輕巧巧地說。

  鏡頭理所當然地對準了程冬,舞台上方的大屏幕出現他面色不佳的臉龐。

  "這……算是一首情歌吧。"他把麥克風舉到嘴邊,刻意不去看原殷之,"是在我明確自己心意後,寫給我喜歡的人的。"

  台下變得極為安靜,評委沒有追問卻也沒有中斷。

  "我覺得……每個人都必須要為他做出的決定負責,這是毋庸置疑的。我過去可能做過看上去並不好的決定&但它讓我遇到了好的結果。起因、過程、和結果,我都願意承認和面對,我只是希望,我和我的朋友們,通過努力來到了這個舞台,並且還會在音樂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我希望這些努力不會被否定,不會被干擾,也不會被玷污。"

  他鞠了一躬,說:"謝謝。"

  

  第77章

  

  《圖釘樂隊與音階冠軍失之交臂,主唱程冬與伯誠董事情起斷臂》。

  諸如此類的新聞標題霸佔了一周的娛樂頭版,幾家主流媒體還好,紙媒和網頁都將筆墨花在決賽失利的分析和程冬的同志身份所具有的正面影響上;但八卦雜誌和自媒體分享中,無數次提到的都是"包養"、"潛規則"、"男色"之類的字眼,程冬一時間成為了眾矢之的,比起維護和支持以外,更多的還是鄙夷和嘲諷。

  有很多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全揭開的話,才是真正的災難。

  別說程冬的私人手機和蘇瑾的手機都被打爆,甚至圖釘樂隊的另外三人都心有慼慼地統一關機。與鋪天蓋地的訪談邀約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所有已經步入正軌的合作項目流產,得到大賽亞軍的樂隊,竟然一時間門可羅雀。

  當代人對出櫃的接受度只是剛剛開了個豁,對得到證實的包養卻絕對開放不到哪裡去的,更別提程冬一下佔了兩樣。

  "所以,我們還是解散吧。"

  程冬站在那間還沒有退租的簡陋的訓練室裡,對樂隊三人說。

  "什麼?"司徒青抬起頭,"鼕鼕你剛剛說什麼來著?"

  "也不一定是解散,你們可以繼續組樂隊,換個主唱就行。"程冬說,沒什麼情緒,但是很認真,"我不能再拖累你們。"

  "你怎麼說話的啊!"司徒青一把將手上的鼓槌砸在地上,"什麼叫拖累?這樂隊是你一手組建,咱們幾個也是你聚在一起的,我們又不是屬白眼狼的,這個時候不想法兒幫你,還撇下你,你這不是瞧不起人嗎?!"

  程冬抿著嘴,並不動搖的樣子。

  "你有想過如果這個時候圖釘解散,你會怎麼樣嗎?"唐真坐下來,不疾不徐地。

  "想過。"

  "我們三個單飛也好換主唱也好,可能看上去前景都還不錯,但是你就再難起來了,以後這條路上,就不是咱們四個並肩,是你一個人,再加上你剛剛跟原縝談好工作室,這種又要錢又要人的時候,你一個人,你擔得下來嗎?"

  "這些我都想過。"程冬說,他站得直直的,兩隻手垂在腿側,拳頭一直握著,"我自己犯的錯誤,不能讓你們跟我一起扛,要是台前發展不了,我也可以做幕後,但是你們現在正式借勢的時候,不能耽誤。"

  司徒青急得又要罵娘,唐真抬手安撫他,接著對程冬說:"好,你想清楚了也好,不過樂隊解散這種事,不是你一個人說的算的,這些天不止是你在想,我們也都有想過,不過我們都是想著怎麼繼續走下去,而不是解散。如果我們說不動你,你也不可能說得動這裡的三個人。"

  "就是。"司徒青抬抬下巴,發現一旁的莫星從頭到尾一聲不吭,推了對方一把,"你怎麼說啊,你也要表態啊。"隨即壓低聲音,"我警告你啊,要是你敢想著解散,我就弄死你。"

  莫星睨他一眼,滿臉的無所謂,抬起頭說:"我就是個玩貝斯的,不好單干,除了圖釘,別的樂隊我都硬不起來。"

  他說"硬不起來"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司徒青,司徒青被那意味明顯的眼神給看毛了,也想不起來繼續跟程冬吵架。

  程冬繃緊的背脊軟下些來,他坐到椅子上。

  "可是我負不起責,我拖累你們,我負不起這個責。"

  "程冬。"唐真站起身,走到程冬面前,握住他的肩膀,"咱們首先是朋友,才是隊友,首先是樂隊,才是藝人。要是今天圖釘解散了,我們都會後悔一輩子的,那個時候你才是負不起這個責。"

  "沒錯。"司徒青梗著脖子,"我特別喜歡圖釘,不對,我愛圖釘,圖釘可是紮了我的腳,我都為圖釘流血了,你怎麼能質疑我挺不挺得下去呢?"

  莫星在一旁笑出聲:"你還會雙關啊?"

  司徒青一頭霧水,完全不清楚自己好像說了什麼聰明話,看著莫星:"啊?"

  莫星揉揉他的頭,也從凳子上跳下來,舉了舉貝斯:"我也愛圖釘。"

  程冬歎口氣,要笑又有點兒笑不出來。

  這邊兄弟情深著,那邊突然斜刺過來一隻巴掌,一把摀住唐真的臉,就把人以極度難看的方式撥拉到了一旁。

  唐真連忙站穩,把蓋自己臉上的手扯下來,隨即一愣。

  原縝面無表情,但是口香糖被他嚼得嘎吱響。

  "洗手去。"

  唐真一頭霧水:"啊?"

  "眼睛也洗。"

  "啊???"

  "別亂摸,也別亂看。"

  原縝撂完這話,回頭對程冬說:"我找你有事兒,走。"

  這人明顯是陳醋淋頭了。

  之前原縝的資金已經到位,還沒開始張羅資源,工作室已經註冊,卻在這當口當家的程冬出了事兒,作為投資方他不僅沒有想著明哲保身,反而給程冬帶來了一份檔。

  "這間唱片公司合併到咱們工作室裡吧,你先看看數據,回頭去實地看看,加門頭之類的裝修最好下個星期就開始,把風格統一了。對了,這裡頭還有三十來人在上著班,招聘之類的不用太急,慢慢找,吸納藝人那塊我也安排人負責了,為了迅速進入回本期,圖釘要盡快發專。"

  "……你瘋了嗎?"

  原縝停下嘴裡的咀嚼,抬起眼看程冬,眼裡少見地出現了稍顯凌厲的神色。

  程冬心想,果然是還在吃醋?

  "我是商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怎麼回本,怎麼盈利,怎麼起死回生,懂嗎?"

  程冬理所當然地搖頭:"我不懂,作為合夥人,工作室的任何重大決策,我也有發言權。"

  原縝默默地用錫紙放在嘴邊,捏了口香糖。

  "你當初來找我,除了有報復原殷之的心思,還想了些什麼?"

  程冬被這麼當面戳穿,有些尷尬,也還是正色道:"我認為工作室需要一個更擅長把握商機的人,我從原殷之哪裡聽說過你,你在國外是做互聯網的,而娛樂業跟互聯網緊密相關。"

  "嗯。"原縝點頭,似乎因為得到讚揚而心情舒緩了些,開始慢條斯理地剝一條新的口香糖,"所以你也應該知道,互聯網能毀人,也能成事兒。"

  "熱點總是有價值的,不管是好的熱點還是壞的熱點,把熱點利用起來,懂得拿捏尺度,就能從中獲利,這是純商業純時效的思維,如果要往長遠看,那就必須考慮內容,我其實不懂音樂,但我看過很多關於你和圖釘的專業評論,哪怕在你被肆無忌憚攻擊的這段時間,都沒有人說,你的音樂不好。"

  "對於生意來說,這就足夠起死回生了。"

  原縝說完,好似要抽雪茄那樣優雅地把口香糖放進嘴裡。

  "還有,如果有人免費送唱片公司,那簡直就是穩操勝券了。"

  程冬遠遠就看到原殷之。

  他今天穿了件簡單的polo衫,看上去就很舒服的灰色褲子,插兜站在車邊,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抬起頭來發現自己後,就微笑了一下。

  程冬走過去,先彎腰看了一眼駕駛室裡司機有沒有來,然後才對原殷之說:"原縝都跟我說了。"

  原殷之裝作不在意:"嗯?"

  "那家唱片公司,一年前你從伯誠獨立出來,作為轉移資產的第一步,當時你跟我提過,我沒放在心上。"

  "嗯。"原殷之打開車門。

  "為什麼不告訴我,那個時候唱片公司的所有人,你落了我的名字。"

  原殷之手搭在車門上,忍了一陣,沒忍住:"原縝那嘴就不會歇著嗎?整天嚼巴還不夠他累。"說著牙都要咬起來。

  程冬不說話了,就光盯著他。

  原殷之從沒有過這種被人盯得背後發毛的情況。

  他以為程冬會生氣,用什麼我要與你地位等同,不需要你的?明之類的話來讓他頭疼。但好像又不是那樣。

  "看什麼?"

  "看你。"

  程冬回答之利落迅速,讓原殷之一瞬間惱羞成怒了。從來都是他吧程冬箍懷裡調戲,哪兒有讓程冬來戳他心尖的時候。

  "看我?"他伸手把程冬勾過來,兩人離得極近,"知道這麼盯著我看是什麼後果嗎?"

  "知道。"

  原殷之生平第一次知道啞然是什麼感覺。

  "程冬,難不成你這是在撩我?"

  "……是的。"

  這人答話還會打頓,證明沒瘋,是憋著勁兒來的,原殷之歪頭看看程冬的耳朵,那裡已經紅透了。

  "原殷之。"程冬突然很認真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嗯。"

  "那個女孩衝到台上來,說我是靠被包養來作弊的時候……我非常地,非常地無地自容。"

  原殷之摸摸程冬的頭髮,看著他的眼睛,那是非常真實的一雙眼睛,有悔意、驚慌、難堪,和不躲閃。

  "我其實想過很多次,別人,別的很多人,我的父母,喜歡我的歌迷,討厭我的人,他們知道我是靠那麼不光彩的手段走過來的時候,他們會怎麼想,或者說,他們的想法會讓我變成什麼樣,我想過,想不出結果,只是會覺得害怕。"

  "就算我可以對自己說,也可以對任何人說,我們現在是相愛的,但那也不能改變,我當初是個打算販賣自己的人。"

  "我沒有借口,我無地自容。"

  原殷之的手放在程冬頭上,剛想說什麼,被程冬打斷了。

  "我經歷過很多無能為力的時候,覺得自己就算再怎麼努力,也沒有希望,但是這次,這次不一樣了。"程冬頓了一下,露出一個微微的有些察覺不到的笑容,"我本來應該在一年前就跌到人生谷底的,並且還選擇了一條最糟糕的路。但是我所遇到最幸運的事情,也是在那個最糟糕的開端,我遇到了你,你給了我一切,我從未想過的東西。"

  "所以你把那些東西從我這裡再拿回去的時候,我以為是我不配得到,我以為是你認為我根本就不配得到,所以我打算一輩子都不要再見到你的。"

  "然後你又出現了,說真的,如果那時候你對我的感情沒有那麼深,你不會來找我了吧,然後我們就完了,我只要想到這個,就覺得,這才是他媽最可怕的事情。"

  "然後我就突然想通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失去你更可怕的事情,那其他的有什麼好擔心,不過是經歷,總會結束,只要你不結束就行了。"

  程冬超前傾身,緊緊抱住原殷之,把下巴卡在原殷之的肩窩,用力收緊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緊緊地抱著原殷之。不是佔有的擁抱,不是惶恐的擁抱,也不是愉悅的擁抱。

  是比那些都更單純的,想要抱住眼前這個人,全世界也只想抱住這一個人的那種擁抱。

  "不知道為什麼,我比任何時候都確定,你不會離開我,然後我就什麼都不擔心了。"

  "謝謝你。"

  "真的,謝謝你。"

  原殷之覺得臉頰上涼了一下,他抬手抹了抹,發現那是眼淚。

  他有些吃驚,但很快就不了。

  這個世界上只有程冬會讓他這樣,只有程冬讓他覺得生活那麼美好,莫名其妙的眼淚都變得不讓人覺得尷尬。

  他也抱緊了程冬。

  在程冬耳邊說:"也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第78章

  

  程冬在錄音室裡工作,把原殷之關在了外頭,因為要試錄一些demo為圖釘發專做準備,是絕對不允許有雜音的,所以原殷之連門都不敢敲,只能抱著蛋黃在客廳地毯上玩。

  當他把蛋黃的臉揉得跟皮蛋一樣的時候,翟潔打來了電話。

  原殷之一手捏著蛋黃的嘴殼一手接了電話,翟潔在那頭說:"黃文堯要見你。"

  原殷之放開蛋黃,靠到沙發腿上。

  "暫時不回復,拖兩天,你手上的工作繼續。"

  "明白了。"

  翟潔掛掉電話的同時,程冬也從錄音室出來了。這是他搬回棕櫚公寓的第二周,除了原殷之,兩隻寵物也像是治癒了抑鬱症一樣,蛋黃伙食豐富明顯胖了一圈,原殷之更加喜歡呼嚕它。

  原殷之剛剛起身要繼續程冬進錄音室之前的活兒,程冬連忙擋開他。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原殷之立刻不樂意了:"有什麼事?"

  程冬抬頭看他一眼,原殷之那雙慍怒的眼睛裡有一大堆滔滔不絕的控訴。之前程冬比賽封閉訓練原殷之已經忍了半個月,好不容易比賽結束又要搞什麼工作室新專輯,原殷之想著那好,把早就送出去的唱片公司拿出來總能減輕程冬負擔多勻點兒時間給自己了吧,結果程冬整天往外跑,回家了也是一頭扎進錄音室,他瞪程冬,瞪著瞪著眼裡又軟了,變得有點委屈。

  在一起的時間久了,程冬也完全清楚了原殷之的性情,他大概也只會在程冬面前露出這種跟蛋黃似的表情。

  程冬想了想,湊上去捧住原殷之的臉,好好親了親他。

  "我一定會在晚飯前回來的。"

  原殷之長那麼大,連秦嵐都沒可能把他哄乖,偏偏程冬這簡單的一句話,就讓他覺得心田滋潤。

  他故意板著臉,然後點點頭。

  但是程冬失約了。

  黃文堯早就跟陳淑曼說過,以夏因的智商,早晚得讓那根把他們栓一起的麻繩著火,留著夏因不是個明智的選擇。

  特別是在夏因慫恿趙總一行人把程冬強了之後。

  當時讓夏因復出是陳淑曼的主意,那個時候黃文堯已經在著手自己做工作室,要逼程冬歸順自己的公司,讓夏因在他面前?瑟也是觸發條件之一,而且手裡握著夏因,讓兩個死對頭都做黃文堯的人,也是相當好看的制衡場面。陳淑曼是以多年的職業經紀人的經驗為出發點的,所以當黃文堯說把夏因暫時扶上去可以,留著就不妥的時候,他以為黃文堯是私心作祟,因為旁人再怎麼看,黃文堯對程冬都有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不提旁人,就連黃文堯都說不清自己對程冬是怎麼回事。

  他有時候想弄死程冬,看那個有著健康的小麥色皮膚健康的體魄甚至健康的精神的青年被糟踐,這種奇怪的施虐欲他從沒在程冬面前表現過,也沒有對別的人產生過,他想自己要麼就是無聊,要麼就是程冬這個人,他身上好像總能全身而退的感覺太讓人心癢了。

  程冬他總是顯得無辜,明明也是個慾望很強的人,要不就不會為了留下而跟了個男人,但卻要在不該堅持的地方堅持,從來都不做真正妥協的事情,黃文堯覺得,與其是程冬的運氣看上去太好,不如說,程冬他太狡猾了。

  那些真正知道自己要什麼,不會被生活左右的人,都太狡猾了。

  黃文堯以為自己大概是有些討厭程冬的,因為程冬對於他來說,就像一個活生生的嘲諷。

  黃文堯是個私生子,不知道爹是誰也不知道媽長什麼樣,被年邁的外婆養大,但事實上那老人眼瞎腿瘸,黃文堯自懂事起就在照顧外婆,因為吃穿用度是用外婆的積蓄,所以他小時候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養你用的錢,我都可以去雇一個保姆了,換尿盆還比你勤快。

  然而那些微薄積蓄是斷然請不到保姆的,更別提肯一天幾十次地換尿盆的保姆。黃文堯在畸形的環境中長大,卻在還未成年的時候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永遠不要讓別人看清你的真面目。所以參加選秀,他懂得輕描淡寫卻直擊要害地渲染自己的身世,他彬彬有禮,看上去又聰明又溫和,沒有人會知道他小時候會每星期都光顧樓下的小賣部,在那裡順走足夠賣給整個班級的泡泡糖。

  他那對該死的父母也算待他不薄,給了他好皮囊和好腦子。

  然後他紅了,親生父親卻找上門來。

  當他問起,為什麼這麼多年都沒有父親的消息時,那個被派來接他到本宅的管家,言辭中透露,他的父親風流債太多,早已不記得在哪裡留了種。

  然後黃文堯就明白了,他永遠不會成為別人生命中重要的存在,沒有任何人在意他活得是否精彩。

  他的歌手事業,他突然擁有的豪門背景,他的歌喉和外貌,都變得沒有意義。

  除了那個早就過世的每天都罵罵咧咧的外婆,沒有人會對他說那麼多話。

  然後他就遇到了程冬。

  他以為他大概是討厭程冬的。那時候他剛剛開始隨心所欲,就算唱片業不景氣他也不走雙棲,就要磕死在歌手這條路上,結果程冬跟他參與了同一檔節目,據說是被伯誠高層送來的,看著生澀稚嫩,在綜藝節目上唱歌卻拿出好像要面對兩萬聽眾的的認真來,他站在一旁,就知道要做一個歌手,他是沒法超越程冬了。

  而後他與程冬來往過密,讓程冬本來可以一帆風順的事業頻生枝節,剛開始他還覺得自己像是演提線木偶局的那個木偶師,覺得這種遊戲玩起來很是滿足操控欲,然而程冬卻仍舊是那個給一束聚光就能變得光芒萬丈的、好像從未被挫傷的人。他也開始發覺,自己大概並不全然是討厭程冬。

  直到夏因的助理也是他的眼線打電話對他說,夏因好像慫恿趙總去錢櫃ktv玩明星,是個出櫃的男明星。他徹底慌了神。

  在把包廂裡的人全部轟走後,看到癱在沙發上頭破血流,褲子被解開的程冬時,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個瞬間他知道他不討厭程冬,他大概已經太久沒有對別人感興趣,所以忘記了被吸引是什麼感覺。

  他走過去把程冬扶起來,檢查程冬的傷口,將程冬的衣服穿好,一邊慶幸自己來的及時一邊不受控制地,伸手碰了碰程冬的臉。

  他可能,有點喜歡他。

  但是他無聊又無趣的命運好像並不想讓他如願,程冬不僅拒絕了他的邀請還將他的投資人撬走,然後就和那個男人重修舊好了,這一系列脫出掌控的事情讓他惱怒,他必須做點什麼。

  夏因不是被雪藏,事實上是被逐出了娛樂圈,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也沒人關心,黃文堯同樣不關心,他只是在夏因離開直霖之前派人去問清楚了原殷之從夏因口中套到了哪些信息;他只是偶然得知有夏因的死忠粉絲在伯誠鬧了三天,最後被請到派出所的圈內閒談,他派人找到了那個女孩兒,告訴他夏因是因為得罪了某個人,被其背後的金主封殺的"幕後真相"。

  他知道什麼最能挫傷程冬。

  沒有人能從這個充滿利益糾葛和階級錯綜的圈子裡全身而退的。

  程冬也曾經低賤過,他不該就這麼忘記,如果他忘了,那麼自己會提醒他的。

  然而與此同時,黃文堯發現自己那間本已經停止注資的工作室牽涉進了洗錢案件,父親的生意也出現問題,他的根基受到動搖,要解脫莫須有的罪名都很難,他知道能做到這種地步的人是誰,這個時候只能後悔,當初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把夏因踢開。就是因為捎帶了夏因,當初他才選擇抹掉監控記錄暫時包庇夏因,因為想也知道當時把所有牽涉了那件事的人都弄得生不如死的原殷之到底有多趕盡殺絕,他那時候的心力都花在怎麼把程冬套過來,沒有餘力去堵住很可能牽連到他的的夏因的嘴。

  很快的,黃文堯聽說程冬正在調查一年前的那次舞台事故和包廂事件的細節,反應過來原殷之沒有將針對自己的一系列動作知會程冬,程冬大抵還沒弄清楚自己都做過什麼,這兩人是在分頭行動。

  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機會。一個可以得到程冬的機會。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響了,來電顯示是翟潔,他接起來,預料之中聽到了翟潔回復他說原殷之不願意見面,他笑了笑,對電話那頭說:"如果我說原總他今天不來,就永遠吃不到程冬做的晚飯了,他還會堅持嗎?"

  黃文堯說完就掛了電話,他坐在咖啡店內,看到程冬等過了紅燈,從街對面小跑過來。

  

  第79章

  

  程冬走進咖啡廳,看見黃文堯朝他招手示意,便走過去坐下來。

  "喝點什麼?"黃文堯把菜單遞給他,服務生也走到桌邊。

  "一杯黑咖啡。"程冬沒有看菜單,快速說道,服務生轉身一走,他就對上黃文堯,"你找我什麼事?"

  黃文堯照舊是那副看什麼都好生無趣似的笑容。

  "那麼久沒見了,不要那麼大火氣。"

  "我不是來跟你寒暄的。"

  黃文堯佯裝無奈,說:"好吧,不過這事兒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你還是耐心把咖啡喝完吧。"

  這時正好服務生上了咖啡,程冬被看穿其實連杯子都懶得碰的心思,只好拿過來呷了一口。

  "我聽說你的工作室新並入了唱片部門?前身是伯誠的唱片部?"

  "你想說什麼?"程冬抬起眼看他。

  "我知道你最近都查到了些什麼,程冬。"黃文堯神色輕鬆,靠到沙發上,"不過你光想著查我,也不想著多盯一盯自己的工作室,那間唱片公司可是被某些部門調查過的。"

  "你就想說這些?"程冬露出十分不理解的表情,"黃文堯,我已經知道那些事情了,那次演唱會僱用了七個臨時工,而且都是集中用在專業性要求最高的舞台搭建上,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那樣做,直到我想起來,當時我正在排練《斑馬》,而且周昱正好回國,陳淑曼跟周昱聯繫了,告知他還處在保密期的舞台劇製作人員名單,所以,你當時是想讓我受傷然後理所當然被換掉對不對?"

  黃文堯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皺眉的程冬,這個人眼裡的憤怒和厭惡直直刺著他。

  "沒錯。"

  程冬糾結的眉間漸漸鬆動了,他的表情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輕鬆的。

  "我想我已經沒必要問你為什麼了,我對原因不感興趣。不說多麼交心,我好歹也算把你當做朋友過……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要讓娛記寫太多就行。"程冬說完,起身便要離開,黃文堯立刻探身抓住他的手腕,只是剛剛碰到,就被程冬迅速甩開。

  "別惹火我。"程冬扭過臉,一字一頓地說。

  黃文堯神情僵了一秒,很快恢復。

  "今天我是來向你道歉的。"

  他這話說的十分誠懇,臉上也沒有了那種讓人惱火的笑容。

  "你說你對原因不感興趣,我卻還是要解釋,我當時做那些事情,是非常淺顯的嫉妒心作祟,我明白我在歌壇的定位可能一輩子都這麼中規中矩,甚至年老色衰再沒有人捧場,別人都當我是來玩票,其實我是很認真想做出點成績的,所以看到你,就想把你按下去。"

  黃文堯也站起來,並不理會周圍人投過來的探尋目光,畢竟兩人都是公眾人物,程冬不想引起注意,把帽子壓了壓,又坐回去。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黃文堯彎下腰,程冬因為他湊近而本能避讓,黃文堯指了指窗外,程冬順勢看過去,竟然看到了原殷之。

  原殷之正朝這邊走過來,他眉頭緊鎖,抬眼看過來,正好看到窗邊的程冬和黃文堯,臉色立時變得更加糟糕。

  "現在不一樣了,程冬,我喜歡你。"

  最後這句黃文堯貼到了程冬耳邊,程冬驀然一激靈,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就見黃文堯抿著嘴唇,神色竟然是十分認真的。

  他還來不及把這話消化,正在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眼神一錯,就透過黃文堯的肩膀見到兩個人走進來,四處環視後把目光準確地定在了自己身上。

  那種眼神很犀利,程冬尚在接連信息中反應不及,那兩個人就走過來,朝黃文堯和自己出示了證件。

  原殷之跑進咖啡廳,程冬正從卡座上站起身,他從帽簷底下看向了原殷之,眼神慌亂了一秒,隨即鎮定下來,對原殷之搖了搖頭。

  那幾人的奇怪氛圍已經吸引了周圍的客人,程冬和黃文堯走在前面,那兩個穿著便衣卻氣質嚴肅的男人走在後面,原殷之剛要上前,被身後突然伸出的手制止了。

  "執行公務。"對方壓低聲音說,然後把原殷之擋開,顯然已經看出他的意圖。

  程冬往原殷之面前走過的時候,用口型對他說:"唱片部。"

  而後他和黃文堯被帶到了街邊,那裡停著一輛警車。

  黃文堯和程冬被警方帶走的原因是關於一起嚴重的洗錢案件。

  已經有娛記拍到程冬被帶上警車的照片,角度很是刁鑽,完全沒有讓黃文堯入鏡。不過這些都已經被原殷之壓下。

  翟潔忙得天昏地暗,猛然發覺自己過去常幹的基本就是幫老闆拉皮條,順遂輕鬆得很,自從老闆跟程冬攪到一起,工作難度簡直幾何程度遞增。

  而她眼袋拖到下巴,再去看已經兩夜沒合眼的老闆,那男人滿眼血絲,衣領翻捲頭髮凌亂,模樣比自己還要狼狽。

  "老闆……"她戰戰兢兢地湊到男人跟前,"黃文堯是毛歷的兒子,毛歷現在也很上火,他們家黑白道關係硬,聽說他想把黃文堯提出來,但是黃文堯不肯。"

  "……幫我聯繫看守所。"原殷之從座位上站起身。

  "你要去看程冬嗎?"

  原殷之頓了頓,翟潔以為自己眼花,因為她好像看到原殷之笑了一下。那嘴角的微妙弧度十分滲人。

  "不,我去看看毛歷的小私生子。"

  原殷之雖然有過把程冬藏起來不讓人多看一眼的念頭,但除了程冬本人,從未有人讓他產生過危機感。

  面前這個以奇怪的方式覬覦程冬多時的男人,他也並未放在眼裡。

  他放在眼裡的只有程冬的安危。

  這是一間空蕩蕩的探視間,中間放一張簡單的桌子,兩個男人分別坐了兩端,守衛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原殷之先開口了。

  "毛老爺子月底就是六十大壽,就算是為了面子,你在月底前也得被取保候審,在壽宴上露臉。"

  黃文堯還穿著他被帶離咖啡廳時的那間襯衫,衣服皺巴巴的,坐在那裡垂眸玩著手指:"原總你也知道,我就是在這兒等你的,只要跟你談妥了,我隨時都可以回家,讓家父替我收拾爛攤子。"

  "等我?"原殷之饒有興致地挑眉。

  "我的工作室成立之初就遭遇困境,賬目確實不好看,但也不至於是在洗錢,原總你給我扣的這頂帽子實在太大了。"

  原殷之沒有接話。

  "所以我一個人戴不下,就想讓程冬跟我一起。"

  原殷之在程冬被帶走調查後就立刻清楚了情況,黃文堯是想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辦法,好擺脫原殷之當初給他下的絆子。

  程冬的工作室現在用的是原縝帶過去的資源,其中也有相當一部分入資,而這些資金之前本來是要投到黃文堯的工作室的。黃文堯就是利用了這筆兩相牽扯的資金,把洗錢的罪名順水推舟,同時推給了程冬。警方在調查程冬的工作室的同時又發現了原殷之將唱片部無條件贈予的情況。

  除此之外,原殷之和黃文堯也心知肚明的是,兩人背後的家族被許多雙眼睛盯著,警方查辦是被什麼力量支持,龐大產業錯綜的關聯必定繞不開那些挑戰律法的枝節,例如伯誠,並不是原殷之一人掌控,相信黃文堯的工作室也是仰賴毛歷。

  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毛歷才會如此動怒,而原殷之那幫親戚一定會騷動起來。

  然而這些都不在原殷之的擔憂範圍內,他某一瞬間甚至產生了後悔的念頭,是因為他想給程冬的東西竟然給程冬帶來了麻煩。

  想到這裡,原殷之的臉冷了幾分,他對黃文堯說:"解決這些麻煩只是時間問題。"

  "時間一長,很多東西也會發生改變的。他現在不會懷疑你,但是在這種地方被關久了,他也許就不會那麼堅定了,而且我聽說他正在努力做樂隊新專,在這個節骨眼上連連出事……"黃文堯笑了笑,那笑容裡充滿了惡意。

  這也是原殷之擔心的,程冬的事業遭到重擊,有些事情就算他隻手遮天也無法抹除,這會成為他們之間永遠繞不開的裂縫嗎。

  這會。

  原殷之想,這會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投向黃文堯的目光驀然變了,黃文堯覺得喉嚨一緊。

  但他還是勉強開口道:"我也算是睚眥必報,原縝當初放我鴿子,他是這筆資金的來源,相信馬上也會被查辦,這麼滾雪球下去,你剛剛接任家主,必定人心難握。"

  原殷之仍舊不開口,用極端冷硬的眼神審視他,明明早就在腦海中推演數遍,黃文堯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會有些難以出口。

  "所以……反正是包養關係,如果你願意放棄程冬的話,我會積極配合家父,為自己和程冬都洗清罪名,不然我呆在這裡一天,也不會讓程冬出得去。"

  原殷之瞇起眼睛,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然後他站起身,朝門外走去,一邊說:"毛老爺子大壽那天,我會到場的,如果那時候你還捨不得出來的話,你就一輩子都別出來了。"

  

  第80章

  

  原殷之憤怒到了極點。

  程冬看上去很疲憊,眼下青黑,頭髮也有點兒亂,但是正對他露出安撫的笑容。

  他們中間也隔著一張桌子,並且也仍舊有一個礙眼的守衛。

  原殷之打了個電話,守衛接到對講機裡的通知後,就帶上門站到門外去了,程冬回頭看了一眼,明白過來,扭回頭對原殷之說:"過來一下。"

  原殷之走到他跟前,他抱住了原殷之的腰,在原殷之的肚子上蹭了蹭,發覺那裡全是硬邦邦的腹肌,跟記憶中母親軟綿綿的肚子相比,似乎是欠缺了一點兒溫度。

  不過也還好,他在心裡想,因為原殷之下一秒便用寬厚手掌撫摸他的頭髮。

  "……對不起。"

  半晌,原殷之開口道,聲音裡有種含著霜露似的寒冷的沉重感。

  "這不怪你。"程冬抱緊他的腰,"我好像比較倒霉,遇人不淑,也不知道怎麼會惹到這種大麻煩。"

  "遇人不淑……"原殷之摸著程冬頭髮的手停下來,忍了忍,還是問道,"遇到我呢?"

  程冬沒料到這人語氣裡竟然如此的不自信,還非要端著,翹著尾音,便噗嗤笑出來。

  "雖然你也不是什麼好人,但是遇到你是好事。"他想了想,"如果以後我不能做歌手了,那遇到你就是我生命中最好的事情了。"

  說完程冬才反應過來,自己似乎把"生命中""最好"這樣極端的字眼擺在了一起,慌張了一瞬,想了想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對。

  然而原殷之卻有些失控了,他把程冬的下巴掰起來,讓程冬的脖子拉直到近乎線條脆弱,然後狠狠含住程冬的嘴唇。

  然而他發現這不是一個吻能夠發洩的。

  他對程冬的愛,不能在這個吻裡發洩,不能在這一刻發洩。

  以往的人生中原殷之會做的是走一步看五步,但那是對於事件和決策,不是對於生活。他放開程冬,程冬的臉有點紅,給他眼神卻是澄澈的,他現在不那麼容易害羞,他的眼睛比以前更加堅定,他的感情沉在眼底,原殷之在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

  原殷之驀然發覺,對程冬的愛,只能在更漫長更漫長的時間裡發洩。

  "你不會做不了歌手,我保證,你能去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情。"原殷之用拇指摸了摸程冬的眼皮,"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

  只要這一句話就夠了。

  程冬拉了拉他的衣服,站起來,看了一眼門外,監視窗口外守衛並沒有看過來。

  "我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你,我很早以前就對黃文堯有疑心了,小紀幫我查到了一些事情,我上次舞台事故是黃文堯動的手腳,但是沒有證據,除了舞台事故,我不知道他有沒有過其他舉動,如果要從他身上找突破口的話,陳淑曼,他的經紀人,他們關係很緊密。"

  "我知道。"原殷之點點頭。

  "你知道?"

  "我知道舞台事故是黃文堯做的。"

  程冬皺起眉:"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你瞞著我的時候,我也瞞著你了。"原殷之認真看著他,"你沒有讓我幫忙,我也沒有……沒有讓你幫忙,看來我們應該是在同一時間裡調查了黃文堯。"

  程冬有點懵。

  "不過這次算扯平。"原殷之當機立斷地下了結論,岔開話題,"不僅是舞台事故,那次錢櫃裡你出事,也是黃文堯抹了監控錄像裡夏因出現的部分,因為那個時候夏因跟他們還是一條船上的。"

  原殷之當然省略了黃文堯趕來救下程冬的情節,他想起那個偏執狂就牙癢。

  "我會親自去找陳淑曼的。"

  "不。"程冬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也有點兒咬牙切齒了,"最瞭解陳淑曼的是蘇瑾,她們從小就爭鋒相對,拜託蘇瑾一定比你有用的多。"

  原殷之愣了愣,覺得自己被扣上沒用的帽子有些意外。

  "好了,快走吧,探視時間也快到了。"程冬拍怕原殷之的背脊,退開來,"我等著你把我從這鬼地方弄出去。"

  原殷之伸出手,心疼地揉了揉他的頭:"再等我這一次,以後再也不會讓你等了。"

  蘇瑾剛剛從浴室出來,就聽到了門鈴聲。

  她單身太久了,工作又繁忙到連朋友都交不上多少,這個點兒來找她的人著實沒幾個,她湊近貓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對羊毛氈做的小綿羊,晃了晃,才看到那是一隻發圈上的裝飾,接著猜看到讓耳朵離開門板的小紀的側臉。

  "蘇瑾姐,在家嗎?"小紀又按了一下門鈴,這回蘇瑾看到了站在小紀旁邊的原殷之。

  這個時候自家大boss和前學徒一起登門造訪,蘇瑾立刻明白這事兒肯定跟程冬有關,她披了浴衣,給兩人開門。

  小紀晃著馬尾進來,看到蘇瑾頭髮濕漉漉的,臉頰微紅,更要緊的是浴袍的領有點兒低。

  不知道為什麼,小紀臉紅了一下,她連忙轉過身攔住原殷之。

  "原總你迴避一下,蘇瑾姐要換衣服。"

  "誒?"蘇瑾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小紀往臥室裡推,"等下,他一基佬我有什麼好害臊的,啊,原總你別介意啊……"

  結果蘇瑾被小紀纏著換了身領口到脖子根的衣服出來,原殷之已經很不耐煩了。

  小紀對蘇瑾說明情況後,蘇瑾立刻露出陰惻惻的笑容。

  "陳淑曼丟臉丟到太平洋去了,做這種下作事兒,她就沒資格跟我鬥了,你們放心,就算她鑲一口鑽牙,我也能把她的嘴撬開。"

  "事成之後我會給你報酬的,這是定金。"原殷之在桌上放了一張支票。

  蘇瑾瞄了一眼,說:"之後的報酬我不要錢,我只要原總承諾我,伯誠一姐的位置只能讓我來做,而且我要做程冬的私人經紀人。"

  原殷之笑了笑:"夠貪心的,不過我都能答應,以後任何大腕兒,不管是藝人還是經紀人,都動不了你的位子。"

  "成交。"

  小紀垂著眼瞼,看上去並不像很開心,蘇瑾伸手揪了一下她的小綿羊:"怎麼了,我幫你家鼕鼕你還不高興?"

  "不是……你以後是伯誠的一姐,我就沒辦法超越你了。"

  "還挺有志氣,沒關係,你可以跳槽啊。"

  "我想跟你呆在一家公司。"

  蘇瑾愣了愣,她看著小紀兩隻手的手指繞在一起,萬分糾結,慢慢咬住嘴唇。

  "別咬。"

  小紀感覺到蘇瑾那兩根細長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用力捏了捏,將她的嘴唇解放出來。她抬起頭,去看蘇瑾。

  蘇瑾眼裡閃過一瞬的訝異,立刻平復,若無其事地對她說:"趕緊追原總去,那人的耐心實在太差了,走老遠了。"

  "那我今天留下來可以嗎?"

  蘇瑾看著小紀,緩緩地,"嘖"了一聲。

  

  第81章

  

  程冬安安靜靜地躺著,他身下的鋼絲床稍一翻身就響,幾乎把人從夢中吵醒。隔壁診室的人患了病,每隔半小時就要咳嗽一陣,直到天亮。所以程冬安安靜靜地地躺著,不然在夜裡,這裡就顯得太吵了。

  他進來的第一天是被推搡進了一個八人間,這裡面都不是長期囚犯,不少是新進來的,便有人一眼認出他。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就很不好過了,程冬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入獄,更遑論是頂著一張很多人認識的臉,他不可避免地佝僂起背脊,直到他在食堂遇到了黃文堯。

  黃文堯從打飯隊列裡出來,朝他走過來。

  程冬沒給他開口的時間,他示意黃文堯跟過來,把餐盤放到一旁,從食堂的後門出去。

  黃文堯跟了出來,他看著程冬消瘦的背影,心裡有些發澀,他不是那種會去想後果的人,小時候沒有零花錢,到手的書費他就直接花掉,被老師請家長被奶奶餓了兩天也跟沒事兒人一樣。他知道他此時此刻想要什麼,就會想辦法去拿,而不是去想應不應該。

  他讓程冬吃了很多苦頭,但是他連後悔都談不上。

  就是有點兒心疼。

  "程冬。"黃文堯伸出手去想摸摸程冬撐起t恤的兩塊肩胛骨,結果還沒碰到,程冬就猛地轉過身來,他什麼也沒看清,就被一拳揮到了臉上。

  那一拳沉得讓他半張臉都麻了,緊隨而至的是火辣辣的痛。黃文堯嘗到了血腥味,他慢慢直起被打偏的身體,看向程冬的那一眼,終於有了膽怯。

  他害怕見到程冬的眼睛。

  但他還是去看了,那眼睛觸目驚心,比想像中還要可怖,黃文堯在那一瞬間終於對自己產生質疑,他做了讓程冬如此憤怒和憎惡的事情,是不是錯了?

  程冬深吸了一口氣,克制自己不要揮第二拳,他看到黃文堯的顴骨處已經綻開了傷口,臉對藝人有多重要,他的職業本能讓他沒法再下手。

  "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就算你把我搞到這裡來,跟你關在一起,也別讓我在看到你,你他媽就是個瘋子。"

  黃文堯的臉在流血,讓他不由自主瞇著一隻眼睛,他笑了一下。

  "如果我們在這裡呆一輩子呢?你也會一輩子都不見我?"

  程冬多少知道這種洗錢案件要在監獄呆一輩子是不可能的,但是原家和毛家被牽涉進來,他對這兩個家族到底有多麼錯綜複雜又實在沒譜,如果原殷之送給他的唱片公司真的又問題的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會面對什麼。

  黃文堯似乎是看出了他眼中一閃而逝的疑慮,上前一步。

  "你以為原殷之有那麼大方?他是商人,去年他把伯誠做轉移,是因為伯誠還未上市,他更好操控,但是他接任家主,原家上下幾十口人是願意讓他一人獨大的麼?慌慌忙忙做了評估和各種業務委託,還一口氣上市了兩家公司,最賺錢的娛樂公司和國際物流,就是為了分散股權讓原殷之做什麼都有顧忌。原殷之不會任由他們家裡人這麼拿捏他的,他需要自己的私賬,所以他只能往你這裡走,他上個季度跟我家老頭合作的淨賺就有三個億往上,我家老頭是做什麼的?賺的可不全是乾淨錢,原殷之幫他洗了不少。他們這種人,隨手送東西就是送車送房,要真的用心送你東西,你反而應該琢磨。"

  黃文堯的語氣蠱惑至極,程冬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也不可能想得到,不受動搖時不可能的,因為原殷之從來沒有同他解釋過這些。但是當他覺得自己要動搖的一瞬間,他想起了原殷之抱著他,問他相不相信自己時,落在他脆弱的眼睛上的手指,他就再度堅定起來。

  "你說這些沒用的,你真可憐,頂著這副別人從來猜不透你到底想幹什麼的面孔,沒有人會相信你。"程冬說完,用力推開黃文堯,要返回食堂。

  黃文堯晃了晃,站定後,聲音有點兒啞:"你是猜不透還是根本不願意猜?"

  程冬回過頭:"我不屑。"

  黃文堯眼睜睜看著程冬轉身要走,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他突然想起了有一次他看到程冬與原殷之見面,原殷之在伯誠的樓下等他,沒有開車,他那種皮鞋底都一塵不染的人竟然執傘站在雨中,臉上似乎被陰鬱天氣攪得不耐,但看到程冬走出公司的那一刻,眼角還是露出笑意。

  而程冬也衝他笑了,黃文堯從來沒有見過程冬那樣笑。

  他意識到他想得到程冬,就是有那種笑容的程冬。

  "等等。"

  黃文堯快步上前,從程冬身後一把抓住了程冬的手。

  "要怎麼做?我也可以的,我也可以讓你實現夢想,我也可以讓你無憂無慮,我……"

  "在你把我弄到牢裡承擔莫須有的罪名之後?黃文堯!你是怎麼人模狗樣地活到現在的?你他媽應該住精神病院才對!"

  程冬狠狠甩開他的手,但下一秒又被黃文堯鉗子一般的五指扣住。

  "……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你這樣的人,我以前覺得嫉妒,但是現在,現在我想得到你。"

  程冬面無表情,他好像明白了什麼,便也沒有細想,脫口而出道:"你只是想要成為我。"

  黃文堯的手指驀地收緊,程冬的耐心也終於在這疼痛裡消耗殆盡,他瞄準黃文堯的小腿骨狠狠踹了一腳,黃文堯痛得俯下身,卻還是抓著他。

  "我沒辦法成為你。"

  黃文堯彎著腰,聲音好像帶了哭腔。

  "滾!"程冬一句話都不想再說,他抓住黃文堯的衣領把人懟到牆上,給了黃文堯一膝蓋。

  黃文堯大概也崩斷了神經,兩人就這麼打了起來,很快就有獄警趕來拉開兩人,分別送進了醫務室,治好之後關禁閉。

  程冬躺在床上,一動不想動,這麼多天來壓抑的心情並沒有因為這場打鬥得到發洩,接連不斷的打擊讓他甚至產生了就此作罷,已經沒有再去努力和奮鬥的機會和意義了。

  就像他一開始想要離開直霖時那樣。

  那個時候是什麼讓他留下來的呢?

  是原殷之。

  程冬閉上眼睛,也許這次他不是一無所有。

  原殷之帶著十四個會計,在三天內把唱片部的賬目理清,時間跨度從唱片部往伯誠分割之初,到並入程冬的工作室,每一條收支以及繳納的稅款都白紙黑字地"記錄"下來。

  這個過程裡原殷之發現了不少毛手毛腳的內部人員,伯誠先前被稅務局查過幾次,全都是因為那幫閒養著的家族股東不乾淨。這次黃文堯把事情捅出來,還真的有可能捅大,處理不當的話,不僅不能讓程冬出來,還可能讓原家和毛家的很多人跟著栽進去。

  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也的確像是黃文堯會做的。原殷之順手讓人查過黃文堯,得知陳淑曼曾經為他約過心理醫生,至於他有沒有去見,大抵是沒有吧。

  在整理賬目的同時,原殷之還約了毛歷,雖然毛歷比他年長很多,但兩人地位相當,坐在一塊都懶得寒暄,毛歷不擺架子,只問原殷之能出多少力在這件事兒上。

  原殷之答他,警方那邊毛歷有經驗,毛歷疏通關係,小輩只能資金和賬目上效力,這件事講求速度,只要毛歷開口,絕不會有半秒拖沓。

  毛歷最近急火攻心,被自家兒子後院起火已經夠他吃上整瓶救心丸,偏偏他不是生意起家,沒什麼經濟頭腦,賬戶被凍結就根本拿不出流動資金來,眼下聽了原殷之的話,終於把連日提著的心放下了。

  兩人都十分雷厲風行,然而事情進展到關鍵時刻,毛歷卻踩了?車。

  因為黃文堯死活不願意配合,毛歷竟然打算棄卒保車。比起把毛家牽扯進去,私生子進去蹲幾年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

  如果黃文堯提不出來,程冬也逃不過。

  而眼下是程冬被帶走後一周,兩天後即將開庭。

  原殷之撥了內線,把翟潔叫到辦公室裡來。

  "老闆,毛歷聯繫不上了。"翟潔手裡拿著手機,臉上也顯出絕望來。

  "不用聯繫他了,已經來不及了。你去讓人重新做一份賬本,一份暗帳,明帳我們拿著,暗帳匿名寄給警察局,這樣可信,覆核的風險小。讓我戶上的錢往程冬那裡過,讓程冬看起來是被我利用,只有這個辦法能讓他脫罪了。"

  翟潔有些站不穩,不可置信地問:"老闆你說什麼?"

  "還不快去?!"

  "不行,我不會去的!我們沒有犯罪,沒有洗錢,就算是沾了違法的事也不是你做的,你為什麼要把自己往火坑裡送?"

  "你再囉嗦一句,你就永遠別想再來了。"

  "那你解雇我好了!我都不知道被你解雇多少次了!"

  原殷之抬起眼,狠狠瞪著她:"你不做,有人願意為我做。"

  翟潔說不出話來,她明白原殷之是認真的,這件事情少了她也能順利進行。

  正當她抓狂得想著不然找幾個人先把老闆綁了但有可能之後自己就命不久矣的時候,原殷之的辦公室門被人推開了。

  

  第82章 直到光來

  

  首先進來的是原縝,他該死的終於沒有嚼口香糖了,嘴唇抿成一條線。跟在他身後的是唐真,神色急切,原殷之瞟了一眼,不明白原縝怎麼忍受得了唐真對別人表現出這種擔憂。

  見到這兩個人已經讓原殷之本來就在高壓中的情緒更加煩躁了,沒料到唐真身後竟然還跟了人。

  司徒青和莫星。

  "你什麼時候變成幼兒園院長了。"原殷之諷刺道,說罷站起身要離開,他現在沒有時間跟這些人囉嗦。

  原縝也是帶著火氣來的,他在門外已經聽到了原殷之的打算。他幾步上前,對原殷之說:"你要去哪兒?坐下。"

  原殷之理都沒理他。

  "記得小時候對我說過什麼嗎?說永遠都聽小叔的話。"

  原殷之眉尾不受控制地跳了跳,他是有多少年沒有感受過這種好像羞恥一般的情緒了。

  "坐下,耽誤不了你多少時間,你以為我們是來礙事兒的?程冬比你人緣好,我們還能眼睜睜看著他坐牢去?"原縝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何況這件事也有我的失誤,難辭其咎罷了。"他說完這話,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唐真,唐真扭開頭。

  原殷之心說,這他媽還在他跟前鬧彆扭,不是礙事兒是來幹嘛的。

  他沒想到下一秒門又被推開了,這次來的是蘇瑾和小紀。

  原殷之從沒覺得自己的辦公室那麼擁擠過。

  不管怎麼說,雖然剛開始原殷之的臉色非常不好,無數次被原縝按回到椅子裡。但是原縝和蘇瑾帶來的消息和材料,的確足夠緩解危機了。

  原殷之也終於被說服,他決定在開庭前最後去見一次程冬。

  看守所是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允許那麼頻繁的探視的,折騰好手續後天已經晚了。原殷之很疲憊,心懷愧疚也讓他看上去狀態不好,他從未如此焦灼過,根本沒辦法安穩坐下來。他立在桌邊,守衛本來是個很和善的大叔,這會兒也不敢讓他先坐,他光是站在那,好像就比很多哭天喊地的家屬要看著可憐。

  等到探視室的門被打開,程冬沒有出現,只有一個獄警來了,對原殷之說程冬拒絕探視,然後把帶來的一封信給了守衛,再次檢查後交到了原殷之手裡。

  原殷之沒有想到程冬會拒絕探視,他接過那封信的手甚至有一絲顫抖。腦中閃過無數個猜測,程冬受傷了還是生病了?或者遇到了不測?然而最有可能的,是程冬不願意見他。

  原殷之打開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原樣折起來放進西服內袋。

  守衛看到他的表情,覺得似乎有必要安慰一下,就喊了他一聲。

  "裡面的人不好過,外面的人要多理解,不要慪氣,本來就見不上面了,是吧。"

  原殷之抬起眼看了看他,聽出這話裡的善意,他向來對旁人態度漠然,這時候卻也拿出耐心來,對守衛點了點頭,勉強擠了個算不上微笑的嘴角弧度。

  原縝的施壓也好、翟潔的擔心也好、蘇瑾和程冬的朋友們紛紛前來相助,這些都不足以讓原殷之安心。他以為自己只有見到程冬才能安心,但是這個時候見程冬對他來說壓力太大了,這種壓力是陌生的,並且幾近沒頂,上一次見程冬,青年憔悴的模樣就幾乎把他逼瘋,但他又迫切地想要見到程冬,以確定對方沒事。

  或者說,還想確定程冬會不會對他失去信任。

  程冬沒有來,只給了他一張鋼琴琴譜。

  原殷之把琴譜捂在懷中,走出看守所大門後看都沒看停在街邊的車,開車回分神,他現在需要一段專注的時間,來完善那張琴譜,程冬給他的是雛形,看到那些音符的第一眼,原殷之就明白,這是一個邀請。

  由他來譜完曲,程冬也一定會在同一時間作詞,等到他們相見的那一天……

  等到相見的那一天。

  兩天後。

  伯誠與宏晉實業被查處,因偷稅漏稅被判罰款,股價下跌。先前有風聲提到藝人程冬、黃文堯疑似入獄的消息再度被提起,因兩人的老東家都是伯誠,還有人爆出黃文堯系宏晉實業董事長之子。然而除了商業版給了這次偷稅案件版面,娛樂版面還將圖釘樂隊新專預告放在了最大面積的廣告頁,比起藝人牽涉經濟案,人們還是對他們走紅毯的奇葩造型更關心,所以再也沒有人提起這兩件事的關聯性了。

  程冬在看守所呆的那九天,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蘇瑾從陳淑曼那裡套到了黃文堯的死穴,那就是他的外婆。黃文堯的外婆過世後唯一留給黃文堯的就是那幢破舊的筒子樓中,很普通的一套房子。那地方本來早就應該被拆遷的,但是黃文堯答應毛厲回本家的第一個條件,就是要毛厲保住那幢樓,毛厲答應了。於是在高樓林立的大廈間突兀存在的一幢筒子樓還上過當地新聞,仍舊有當年的住客留在那裡,卻沒有多少人知道是誰保住了樓。

  原殷之把這事跟毛歷提了,毛歷一拍腦門,想起當年自己的私生子是跟自己提過這麼個奇怪的要求,於是當即讓律師去看守所見黃文堯,如果他不配合的話,那樓就保不住了,不僅如此,留在樓裡的那些人,也不會得到拆遷賠償。

  黃文堯只猶豫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他就接受了保釋。

  一切重新回到了軌道,之前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派上了用場,就算是毛歷心不甘情不願,原殷之對他威逼利誘,還是讓他願意用公司的名義頂下指控。

  這一次所有人都需要休養生息了。

  程冬出來的那天原殷之坐在全副武裝的保姆車裡,司機不是原殷之御用的那個沉默大叔,而是程冬工作室新請來的話嘮師傅,他去接原殷之的時候看到原殷之停在房子門前的布加迪,於是在原殷之上車後就開始可勁兒地跟原殷之科普他的愛車內設。

  "你不要看我這車子外面看著普普通通哦,給明星用的車子最重要的是功能!你看我這防爆膜、還有自動隔板,待會兒你下車的時候讓你試試迎賓踏板,誒你想看電影不,我給你放……"

  "閉嘴。"

  司機師傅慪氣地撇撇嘴。

  為了避免被拍到,車是直接開進看守所的。程冬剛一上車,就被原殷之扯到了懷裡。

  司機師傅看了一眼後視鏡,特別有眼力見兒地降下了隔板,但也非常沒有眼力見兒地吆喝:"看吧看吧,實用吧,我跟你說這隔音效果也槓槓的,你們就算是在後頭高射炮我也聽不……"

  隔板降下來了,原殷之臉也黑了。

  他抱著程冬說:"換個司機。"

  程冬低聲笑:"安靜點兒。"

  兩人很有默契地擁抱在一起,什麼也不說,就這麼互相摟著,好像就這麼睡一覺也沒關係。

  沒有人會說一切都過去了,未來是不可預測無法保障的。程冬將要面對的仍舊艱難的星途,而原殷之也要應付剛剛上市就出現危機的公司事務,每個人的生活都不可能容易,他們唯一慶幸的,就是身邊還有人能給自己一個這樣溫柔的懷抱。

  "我把曲子譜好了。"原殷之湊在程冬耳邊說,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

  程冬癢得縮了縮:"我也寫好歌詞了。"

  "我有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

  "這首歌是我的,不要唱給別人聽。"

  程冬倒沒有想到這一層,他以前的創作慾望是抒洩,之後經過訓練和商業包裝後,在創作的時候也會不可避免地去設想聽眾的反應以及遵循一定的市場迎合規律。原殷之提出這個要求後,他不由自主地回憶起自己在看守所的診室裡,趴在枕頭上寫歌詞,那個時候竟然把自己上的那些訓練課全都忘乾淨了,腦子裡只有原殷之,絲毫不去設想還會有別的人來聽這首歌。

  看來他跟原殷之一樣,有的東西,是根本不願意分享的。

  "我答應,答應你。"程冬閉上眼睛,感受著原殷之的呼吸,那麼近,讓那剛剛過去的壓抑的九天倏忽變得遙遠,好像連回憶都回憶不起來。

  原殷之又嗅了嗅他的頸側:"你洗澡了?"

  "……嗯。"

  "那麼著急?"

  "嗯……所以不用換司機了。"

  後來原殷之揭開防塵布,把本家那架小時候用過的鋼琴搬到了棕櫚公寓。

  蛋黃顯然很喜歡這新來的龐然大物,證據就是數次在鋼琴腳上撒尿,被原殷之踢了幾頓才老實。相比之下雖然圓成球但身姿還算輕盈的皮蛋,卻可以跑過琴鍵的時候順帶製造噪音,原殷之想不通為什麼程冬還能從這種噪音裡獲得靈感,對著琴譜就琢磨上個兩天,所以原殷之從來不讓皮蛋在他打算吃程冬的時候出籠。

  不過最喜歡這架鋼琴的人是程冬,原殷之比較喜歡在鋼琴上干程冬。

  他們有了最私密的情歌。

  我聽到你關上門

  我以為不會有燈

  我的耳邊是時針被秒針追趕

  我覺得你遠離了我

  直到光來

  你推開了窗

  我從未見過的風景

  我知道我必須走向你

  哪怕我走得像貓

  世界上最猶疑的肉墊

  然後我奔跑得像狗

  世界上最熱忱的衝刺

  oh

  baby

  你是我從未見過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