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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具by約耳

文案:
腹黑高幹攻毛躁痞子受

不良少年江城子因為誤會圍堵了官二代胡駸
兩人卻因此成了朋友,讓人心悸的曖昧終於告破
但這並不是純愛校園劇
就像江城子不是普通的不良少年,胡駸也不是普通的官二代
被陰謀和背叛澆灌的戀情,卻連一個像樣的契機都沒有

胡駸說:這一切不是報復,只是消遣而已
江城子的痛苦只夠得上做餘興節目的份
一直熱血衝動的少年這次連掙紮都懶得賣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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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小爺平生最恨的就是公子哥兒

那些跟青綠色沒有半點關係的青春,到底要把人變成無法獨活的怪物。

不過,

受不了成雙棲息的才應該是怪物吧。

******

傍晚要燒不燒的火燒雲,把堯城的天空圍成個不規則的圓,像是焰光在緩慢翻騰,要煮了這座鎮子。空氣裡盡是刺得人皮膚發癢的悶熱因數,抬手一抓都好像能抓下塊熔化了的肉來。

這種讓人無法不煩躁的天氣,必定會催生出些蠢事來。

江城子!

頭髮毛糙得能惹靜電的男生聽見同伴這壓低了的一聲呼喝,急忙從悶熱得混沌的思緒裡清醒過來,從死胡同口湊出點腦袋去觀望,一眼就看到慢吞吞往這邊來的身影。

嘁,竹竿似的,走路還打擺子,這種小子有什麼好稀罕的。

江城子腹誹了一句,便打起精神來侯魚入網。

朝這邊走過來的人是高二三班的胡駸,跟江城子一個年級,他這會兒正一陣陣犯噁心,估計下午打球的時候中暑了,跟隊友分開以後他才發覺不對,可這條路別說車了,人影都見不著,司機老薛又是請了假的,只能再走一段去下一個路口打車。

胡駸正按著太陽穴這麼想著,就感覺手臂被猛力一扯,背砸在牆上了才把他勉強砸清醒了。

面前是五六個氣焰怒張的同齡人,為首的少年一雙染成紅色的眼睛瞪著他,胡駸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紅色是天光的反映。

幹嘛?他拿腳跟踮了一下,靠著牆站穩了,很不耐煩地開口。

幹嘛?哈,你丫張眼瞧仔細了!還認得我不?

胡駸把眼前的人一個個打量過去,又停在江城子身上,很坦然地說:我不認識你們。

江城子火了,一把揪起胡駸的前襟,絲質領帶在手心裡滑了一下。丫的還穿著學校制服,裝什麼乖孫子:那我給你回憶下,上個星期咱倆還見過,我是莫珊她哥!

胡駸皺了皺眉,在腦海裡搜了一遍,很快想起來了。哦,他說:幹嘛?

話音一落,江城子的拳頭就招呼了過來。

你小子就是欠揍!

胡駸被那一拳掀到牆角,江城子又沖他肩膀踩過來,他一閃身避開了,下一踢就避不開了,他腦袋發暈伸胳膊擋了一下,那力道讓他瞬間覺得自己怕是骨折了,看來這些混混是來找大麻煩的。

江城子走到已經躺地上起不來的胡駸旁邊,俯視著這個狼狽的慫包。從胡駸半睜半閉的眼簾裡望過去,江城子的身後是一片通紅的、竟然豔麗得過分的天空,他被暑氣蒸暈的混沌思維並不能理清回路,卻奇異的深深刻下了這一瞬間的剪影。

操,小爺平生最恨公子哥兒,你丫來招惹我妹就算了,還搞大我妹肚子就甩手開溜!今天就得讓你記一輩子!

五歲的江城子坐在家裡的地板上玩火車,嘴巴裡咕嘟咕嘟模仿著鳴笛聲,這串他在小操場撿到的玩具火車被他愛不釋手地擺弄了一個月了,始終不嫌膩。

突然門板被大力拍響,來人拍了兩下才發現這門壓根兒沒鎖,也沒空去想夫妻倆不鎖門留孩子一人在家不怕不安全啊,就打開門沖了進來,一邊喊著江城子!江城子!你爸媽出事了!在哪呢快跟叔叔走!

小江城子坐在桌子後面玩著火車,從桌腿中間看過去,有好幾雙鞋子啪啪地踏進他家,這冷清慣了的屋子像是承受不住突然來臨的沸騰,在小江城子的視野裡有微微的搖晃,他伸手緊緊捂住耳朵,咬住嘴唇。

有人發現了他,把他一把抱起來就往外沖,他在劇烈的顛簸裡回過頭去,盯著摔在地板上斷成幾節的小火車,直到再也看不見。

江城子的爸媽是互相把對方砍死的,就在人來人往的菜市上,倆人不約而同地操起旁邊攤位的西瓜刀和殺豬刀,深仇大恨一樣地往對方身上揮,所有人要麼嚇傻了要麼抱頭逃竄,也就一兩分鐘的事,這倆口子都倒在血泊裡,最後的抽搐都觸目驚心到,讓人覺得這不像發生在人間的事。

江城子被帶到現場,只看見兩塊粘著爛菜葉的布蓋在也許是他爸媽的身體上,周圍全是血,他爸媽就像兩隻孤舟,飄在那紅湖中間。

後來江城子在親戚鄰裡的幫襯也好推搡也好裡,慢慢長大了,升了學,入了幫會,還認了個幹妹妹,變成了現在的江城子,纖細又質硬的頭髮絲兒總是亂轟轟得頂在腦袋上,像某種小動物蓬鬆是皮毛,可下面的那雙眼睛,本應該溫柔上揚的眼角都是狠狠的。

他早就不玩火車了。

週末江城子躲在家裡光著膀子拆冰棒紙,才把冰棒含進嘴裡,手機就響了。

哥你闖大禍了!他叼著冰棒接起電話,劈臉就是這麼一句,搞得他一愣神,冰棒差點掉地上去。

我靠,怎麼了?我把五角大樓炸了?

胡駸!是胡駸!你怎麼能把他打成那樣!

切,我還以為什麼事兒。他在椅子上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揍那種人渣當然要狠點啦,我又沒有廢了他,那樣是哪樣?功能喪失了?

哥!真的,真的闖大禍了!

我靠你麻利點講話行不?江城子狠狠嘬一口冰棒,心裡也有點慌,群毆倒是真有可能打出大問題來那小子真的功能喪失了?

不是,可、可是,他不該挨打啊!

聽到那邊帶著哭腔的聲音,江城子有點理智斷線,娘們就是不好伺候莫珊我告訴你,人我都給你教訓完了,到頭來你跟我說這個,你早幹嘛去了?拽著我哭的時候你怎麼不覺得他不該挨?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哭成那樣不就是想讓我給你出氣?

我哪是要讓你給我出氣?我就是想讓你嚇嚇他,最好能把他嚇回來!

操,那種男的你他媽還想回收?!我告訴你我不為了你削那男的,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我也得削那畜生!



沒話說了是吧,沒話說你就給我歇一邊閉好嘴,什麼姑娘啊這是,你曉得什麼叫自尊自愛

沒孩子

啥?

根本沒有孩子,我騙你的,胡駸跟我分手也是我們商量好和平分手的。

江城子在電話這頭眯起眼睛,他現在直有股衝動,莫珊要是在眼前他就得大耳光抽她。

我就是不甘心,我想挽回他,我不甘心分手莫珊在那頭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江城子這回一點憐惜之心都沒有了,他咬著牙說:敢情你玩兒我?

不是的哥,我不知道會這麼嚴重,我、我就是

江城子狠狠掛了電話,誇嚓誇嚓把冰棒嚼了,這註定會是一個異常鬱悶的夏天。

第2章:探病帶的是非洲菊

江城子連嚼了幾根獼猴桃冰棒,總算把火壓下去了,坐在地板上對著電風扇想了想,還是套上背心準備去給自己收拾爛攤子。

他雖說是這小城裡的二線人物,但也只是混混幫裡的二線,要不是莫珊那天掐著他胳膊哭得像個舊社會棄婦,他也不至於才脫了校服就跑到死胡同裡圍堵胡駸,胡駸是什麼人?省委裡不知道哪個大人物的兒子,當初轉學來他們這,是個在市新聞節目上經常露臉的男人帶來的,一路送到宿舍樓。那傢夥雖然平時沒有跟其他官二代一樣拽得二五八萬似的,還挺親民,但氣場都是渣滓不能近身的。起初知道莫珊跟胡駸好上了他還挺驚訝,覺著莫珊這小妮子有手腕,可緊跟著就聽說,胡駸貴氣是貴氣,在女人這方面倒不挑剔,看得上眼的來者不拒,市里那幾間星級酒店從來不要他拿身份證開房,玩笑了,那小子還沒成年,拿身份證開房有必要麼?那時候江城子已經覺得不妥了,可是看莫珊整天元氣得要命,還把他拖出去介紹給胡駸,用那種羞澀的、像是要在長輩面前把自個兒託付出去的神情,跟胡駸細聲細氣地說:這是我哥。

江城子記得胡駸當時很禮貌地對他微笑,俊朗清明的五官散發出不逼人卻兀自傲然的氣質來,讓江城子一瞬間相信,人似乎真的是分等級的,無疑胡駸就是金字塔尖的類型。

只是同樣17歲的少年,胡駸眼裡卻始終沒什麼熱度。

江城子打聽了胡駸住哪個醫院,就去買了水果和花束,自認為很像模像樣地趕去了醫院。

其實他心裡納悶,他堵胡駸的時候就覺著圍毆這種事不磊落,就更沒提蒙面這種沒臉的手段,而胡駸認得他,他也沒打算躲,與其到時候被人壓著火一通翻找揪出來,不如開始就拿小命抵著,可胡駸為什麼沒找他麻煩?這都兩天過去了,他還帶著管制刀具上學放學,提防了半天連半點動靜都聽不到。

現下瞭解了事情的原委,也曉得自己是撒錯了氣,就更納悶了,那種養尊處優的公子哥會咽得下這口氣?

胡駸自然是咽不下的,從醫院醒過來的那刻起,他就眯著眼睛尋思,怎麼把那個粗鄙的小混混,連皮帶骨,拆解乾淨。

並且他從來不稀罕用那種簡單粗暴的方式,他喜歡文火慢熬。

就在胡駸還躺在病床上琢磨不出最滿意的法子的時候,病房門被敲響了,胡家的管家進來說,有個年輕人要來探望少爺。

當時這間寬敞的豪華病房已經擠了不少人,都是些平時把胡駸捧在掌心疼的三姑六婆二叔四舅,包括那個誓必要把圍堵寶貝兒子謀財傷人的混混抓起來坐穿牢底的女人溺子出名的胡駸的母親。

江城子就這麼出現在一堆義憤填膺的大人中間,穿著一身籃球服,拎著一袋不怎麼新鮮的桃子,還抱了一束十分燦爛的非洲菊,出現在西裝革履珠光寶氣的成年人中間。

胡駸在江城子扎眼地走進病房的時候,更用力地眯起了眼。

江城子環視一周,被一群金字塔尖的人行注目禮的感覺實在太糟糕了,心下都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慌張,他畢竟還是個毛頭小子,對成年人,特別是這些個氣場冷硬的成年人,不知道手腳怎麼放也不奇怪。

呃,大家好。他不自覺地勾下脖頸點了點頭,那個我是,我是胡駸的胡駸被害的嫌疑犯?不對不對,今天可不是來自首的,胡駸的同學。

作為同級生,江城子認為這是個還過得去的身份。

胡駸的母親和幾個親戚立刻招呼了他,還有個阿姨給他搬了凳子坐在胡駸的床前,搞得他更加不自在了,愧疚之情更是猶如滔滔江水。

他把水果和花束放在床頭櫃上,收回手的時候遇上了胡駸的眼神。那不是第一次見面的毫無熱度,也不是第二次拳腳相撞的目中無人,而是冷得更徹底的,類似某種蛇類的信子的,玩味的眼神。

江城子被那黑漆漆的又深得像個風眼的眼睛盯得瞬間汗毛倒豎,一秒鐘內就出了一層虛汗,手也停在了半空。

胡駸看他這模樣,好像輕輕勾了勾唇角,然後轉過臉去。

媽,這是我朋友,校籃球隊的,我跟他說說話,你們早些回去休息吧,醫生不是說了麼,這傷不礙事,個把月就好了,你們守在這也沒用,還是回去等公安局消息吧,早些逮著那幫玩搶劫的混混,我也就不白躺醫院了。

說完了,那些看起來都特有身份的大人,竟也都跟著依依不捨的跟著胡駸他娘,走了個乾乾淨淨。

江城子在一邊有些傻眼,靠,這是兒子跟媽說話的態度?不是爺跟孫子?

這邊江城子還愣著,胡駸卻在終於安靜下來的病房裡幽幽地開口了:莫珊怎麼樣了?

他的語氣太溫柔了,拉回江城子糾結在公子哥連在老媽面前都是公子哥?的神智的同時,把江城子的心虛也一股腦拉回來了。

她,呃,那丫頭挺好的。不自覺就壓低了聲音。

我沒想到她會懷孕。胡駸說著,像是有些內疚的垂下眼簾,兩排纖長的睫毛蓋下來,江城子莫名地就覺得那比女孩子還好看的玩意撓在了心尖。

是我沒有照顧好她。

不是的!乖乖,在他面前擺這種好男人的樣子他都替莫珊承受不住,想想莫珊那瘋丫頭哭得喘不上氣地嚷胡駸不要我了!,江城子就覺得,合該不要。

江城子坐直了,今天再怎麼著也得跟胡駸好好地道歉,他原先還一直納悶胡駸的不報復,敢情人家在這裡先愧疚上了,他也是違法亂紀的事幹了那麼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混帳,他自己下的手他知道,哪是個把月就好得了的。他咽了口口水,那個,其實莫珊沒懷孕。講完這句他忙抬眼看胡駸,胡駸背靠在床頭,先是沒什麼表情,看見他投過來的目光才挑了挑眉。

她跟我撒謊,說懷了你的孩子還被你踹了,我氣不過,就找人去堵你,這件事上,全都是我們的錯,胡駸,對不住了!江城子又低下了頭,這是他今天第二次低頭,雖然是不大習慣,但沒有不情願。

這樣啊。胡駸沉吟著。

江城子抬起頭來直面他,這公子哥白皙的臉上有一層微微的笑意。

你剛剛也聽到了吧,我跟我媽說我是被搶劫了,因為我以為這事是我犯錯在先,怪不得你們,可我還真沒想到,呵,這就是個烏龍,我還被倆烏龍兄妹擺了一道。



你說,如果我那個整天護犢護得要神經衰弱的老媽,知道這事根本不是什麼搶劫,而是個搞錯了原因的尋仇,她會怎麼辦?

江城子一聽這口氣,第一時間不是因為被赤裸裸威脅而惱火,是覺得非常不妙,胡駸這是怨懟上了,也是,我不是有意的這種學齡前兒童的道歉方式,對於一個被海扁了的人,怎麼可能靠譜。

胡駸,是真對不住了,你也別怪莫珊,她其實挺喜歡你的,也別怪我那些兄弟,是我沒長腦子,沒搞清楚情況就來報復你,你肯定不能咽下這口氣,我今天擱著,任你處置。

擱這任我處置?不好,這可是醫院,再說我是個傷患人士,哪有條件處置江二?

江二是江城子在道上的名號,他少年人一個,卻已經是堯城最大幫派的二把手,江城子沒想到胡駸會知道這事,因為在學校裡他表現的只是一個普通的不良少年,他更沒想到胡駸會在這時候直接在他面前提起,再一聯想胡駸背後摸不清底的正道勢力,心臟已經懸空了,如果胡駸只整他江城子還好,如果連江二都要動,那動靜就大了,他老大會把他挫骨揚灰,以後還混什麼,能有人收屍就不錯了。

江城子一時攥緊了拳頭,腦子轉的飛快,額角的汗都被逼出來了,卻連半個字都吐不出。

他栽了,而且有可能栽的無聲無息。

算了,你別緊張,我也沒說要把你怎麼樣啊,再怎麼說你也是我校友不是。

江城子抬眼看了一眼胡駸微笑的臉,他總算明白這小子笑起來根本沒好事。

這樣吧,你算是欠了我一個大人情,以後我會要你還的,只要你記牢這件事,我不會處置任何人,哈,別說什麼處置,我沒那麼生猛,我還得上學呢,學期末還得評三好生。

胡駸這麼一打諢,江城子也輕鬆了一大半,但欠了人情的事實,仍讓他愉快不起來,更何況他現在不能還,背上背了這麼一擔子,恐怕很長一段時間他都無法愉快起來。

於是他對胡駸相當陳懇地說:吃了沒?我出去給你買飯?

第3章:張眼瞧仔細了,這只是一個疑似文藝的番外!

其實說起來,胡駸在最開始就對江城子有那麼點印象。

那天他跟著藺嚴芮來學校報到,難得是個晴朗卻不過於炎熱的天氣。藺嚴芮意外的不熱衷奉承,甚至相當沉默,胡駸樂意呆在這樣不會在耳邊聒噪滿腦子攀關係的長輩身邊,所以也意外的表現得很乖巧。

嘶啞得像是被掐住喉嚨的眼保健操。那種拖長在綠意盎然的空氣中的聲波,在這圈攏住了大量青春期的建築內來回碰撞,直到消融在一波比一波震耳的蟬聲裡。掛了巨大鐘盤的紅磚樓,爬滿掌狀葉子的宿舍,還有那些來來往往,像泡在散發澀味的氣體裡的少年人們,他們的青春期被圈在這片建築中,被眼保健操來回碰撞。

碰撞什麼的,反正是不會撞在胡駸身上了。他看起來跟這學校實在關係不大,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走著,不說氣場有多冷,應該說是沒什麼溫度,周圍盡是些揮灑熱血的同齡人,卻沒能力把他也帶進這種氛圍裡,他終於也有些無趣了,目及之處完全沒有吸引人的,哪怕一小顆圖釘,於是他沒有目的性地抬了頭,明明是把頸椎彎一小個弧度而已,偏偏就還真的看到了有意思的東西。

那是棟矮小的舊樓,牆皮斑駁,連攀爬在上面的藤蔓都焉巴巴的,但是這片陳舊灰暗的色調裡,偏偏就扎眼地出現了一塊亮色。

當時江城子就坐在這棟舊樓樓頂打盹兒。

他剛下了體育課,習慣性大汗淋漓地跑來這棟樓休息順帶翹課。要說這裡的天臺也算得上他的秘密基地了,有一次幫體育老師處理廢棄教材,就得了這的鑰匙,把那些漏氣的足球跟破了網的球拍抱來頂樓的小倉庫屯起來後,體育老師卻壓根忘了這事,江城子就樂得拿著鑰匙時不時來這裡打盹抽煙,有時候會拿本書來看。

他今天穿了條藍色的運動褲,兩腿叉進天臺邊緣的護欄,靠著護欄就睡了。天生適合運動的修長的腿垂在頂樓邊沿,看上去有種奇異的危險感,松垮的藍色布料被風吹得像炫目的旗幟。

胡駸在發現江城子的時候,就眯起了眼睛。

5.3的視力透過兩排濃密的睫毛後,更被擠出了刁鑽的清晰度,胡駸記得那時候他甚至看見了那個睡著在頂樓邊沿的傢夥,彎曲的脖子上有好幾顆飽滿的汗珠。

現在想來,江城子真是一如既往的扎眼啊。

胡駸這麼想,也完全忽略了人家睡在那種地方,誰會沒事抬頭看?紮不扎眼,也只是不小心紮了他胡駸的眼而已。

不過這種印象果然太文藝了,真正讓胡駸加深印象的是,他隨後發現這個整天充滿不知道哪來的熱血的不良少年,成績卻是很好的。胡駸在第一次測驗裡拿了年級第一,江城子是年級十一。

直到他跟莫珊好了,才知道那個穿運動褲的小子叫江城子。

這什麼破名字啊,他爹是山寨知識份子?

不管怎麼說了,這算是兩個少年的初遇。

第4章:於是他真心地點了點頭

那次帶了非洲菊的探病之後,江城子莫名其妙就變成了胡駸的陪護了。

當時胡駸把江城子腦袋搭鐵給買來的煎餅果子吃完,還意猶未盡地吮了吮手指,然後頗自然地說,明天你還給我帶這個,順便找幾本漫畫來,我整天躺著忒悶了。

江城子繼續腦袋搭鐵地點點頭,說好。

於是現在就是這幅光景了。

放了學趕來送漫畫的江城子,推著胡駸的輪椅,兩個大好少年就這麼老齡化地溜達到花園去了。

你跟莫珊怎麼不是一個姓?

胡駸閉著眼享受日光,漫不經心地跟江城子攀談起來。

哦,我們沒血緣關係,她是我認的妹妹。江城子皺皺眉,他可沒有忘記就是那丫頭害得他跑來醫院推輪椅的。

不是親的你還那麼護她?江城子你不是妹控吧?

去,我一般喜歡年紀比我大的女人。

靠了,原來你丫好這口

江城子被這突然的親昵口吻震了一下,他低下頭去看胡駸,男生的眉眼在陽光下拉得很開,跟稀少的印象中的冷面確實不搭。從江城子的這個角度看過去,胡駸的眉峰和鼻尖顯得很清秀,這讓他看起來更像是普通的高中生,手裡並沒有捏著讓江二發怵的把柄。

胡駸好像感受到江城子的怔愣和停在自己臉上探究的目光,索性抬起臉來:我們倆也算不打不相識,以後做朋友吧。

這話乾脆把江城子嚇得停下腳步了。

胡駸又笑起來:我可是一直都記得你說任我處置的時候是叫了我聲兄弟,不會忘了吧。

江城子模糊記得自己曾經是提防著胡駸的笑容的,總覺得這公子哥笑起來沒好事。可是此刻,那樣溫和爽朗的一張臉,無論是嘴角還是漏著光芒的彎曲眼瞼,都像是有魔力,那種無論如何都想親近和信任的微笑,讓江城子甚至產生一股緩慢的心悸。

於是他真心地點了點頭。

一直以來要求跟江城子做朋友的人並不少,無論是沒有眼色的小嘍囉還是想挖角的別家幫派,那些在道上兄弟來哥們去的場面是最不少見的。可是江城子一直沒什麼真正的朋友。小時候沒有爸媽,被身邊的孩子欺負得慘了,會一個人蹲在床上看淒朦的月光,幻想一兩個甘願為自己兩肋插刀的厲害男孩。後來長成身手狠准心思敏銳的少年,被大哥大哥地喊,也只是覺得被叫大哥就得罩得住自己的小弟。甚至在學校裡他也算得上風雲人物,只不過崇拜欽慕他的大多是女生。至於那個唯一敢跟他叫板的妹妹,也只是個不能一塊喝酒談心的妹妹而已。

但是胡駸跟他說,要同他做朋友的時候,他竟然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那種把酒言歡的知己。

他一邊吐自己的槽說腦袋秀逗了,一邊真的跟胡駸做起了朋友。

江城子給胡駸送Jump新開的少年漫畫,兩個人坐在病床上邊看邊討論劇情,手邊是新出爐的煎餅果子。第二天江城子再來看胡駸,那傢夥腿還伸不直,坐在床上跟他說,管家把家裡的遊戲機搬來病房了,於是兩個人又關了聲音在豪華病房裡打手柄打得熱火朝天。第三天,他們開始在病房裡玩遙控飛機

莫珊發現江城子這段時間一放學就沒影了,追問了兩次都沒結果,玩笑了,難道要江城子回答:我在給你前男友做陪護。?

不過莫珊追問是一回事,滿足自個的好奇心是一回事。

當她跟蹤哥哥到達醫院,再在醫院花園裡目睹了倆翩翩美少年巧笑盈然樂成一堆以後,她受到了非常嚴重的刺激。

這都哪跟哪啊?!

你是說,阿江跟胡家公子走很近?

對面穿著絲質襯衣的男人抿了一口藍山,將杯子輕放下後又像是覺得沒有放在碟子中央,伸手稍稍撥弄了一下。

沒錯,我哥就不說了,也許他是覺得對不起胡駸,可是胡駸就太奇怪了,他還真能夠跟我哥做哥們?嗯不太可能。莫珊搖搖頭,自己糾結上了。

為什麼就不可能了?

怎麼說呢,我雖然跟胡駸在一塊的時間不長,但是多少能摸得到他的性子,雖說他平常看起來冷冷淡淡的,可要是惹怒了他或者引起他的興趣了!他在某種意義上是睚眥必報並且玩心很盛的!

是嗎

白大哥,其實我怕胡駸會整我哥。

男人抬起微微彎著的眼你擔心的是你哥,還是擔心你哥把你撒謊的事漏給胡駸?

莫珊瞬間紅了臉,吐了吐舌頭低下頭攪拌自己面前的奶昔,直到把那稠狀的液體攪得泛起又窘迫又不安的泡沫。

行了。對面的男人安慰她我會讓阿江離那個胡家公子遠點的。

說完他站起身,一旁待命許久的青年忙上前一步遞上手巾,他細細地擦淨指縫,把手巾遞回去。

我是怕阿江被玩死。

我靠啊,我他媽又被你K.O了!

江城子往後一個仰倒,把自己砸在床上,嘴裡還在不甘心地嚷:我說胡駸你個秀才,怎麼遊戲裡那麼能打啊!

誰說我只有遊戲裡能打?

嘁,別跟我裝啊,再怎麼說,我對你也是不打不相識的麼。是我對你噢。

胡駸轉過臉去用眼斜江城子,後者才意識到話說過頭了,畢竟那是揭人瘡疤的事。

我錯了我錯了,下次不敢了。江城子忙雙手合十不然,你還是揍回來一頓吧,我心裡踏實。說完乾巴巴地來了兩聲哼笑,一幅任人魚肉的傻樣。

胡駸看了他一會,慢慢地坐起身,平時在室內他不需要輪椅,便輕車熟路地拿過拐杖,朝江城子一步步走過去。

江城子愣了一下,也就坐起身來,垂著頭不動了。

如果把這頓揍還了,胡駸能好受點,其實沒什麼。

胡駸身上清幽的氣息一點點靠近,他低著頭等待一拳或者一肘,可是那種帶著微微懼意和莫名忐忑的情緒持續了太久,胡駸的暴力也沒有到來。

江城子正要抬起頭,就感覺眼前一晃,嘴角突如其來地刺痛了一下。

唔。他短促地發出一個音節,胡駸就在他面前直起身了,臉上又是瞧了太多遍的微笑。

其實胡駸笑起來挺壞的。

江城子神經開叉地想到這個,又馬上被眼前架著拐杖綁著繃帶的少年拉回了現狀。

我靠,你咬我?!

嗯?胡駸疑惑地瞪了下眼,沒有啊,我只是親了一口。

那我怎麼會覺得痛等等,你說什麼?親了一口?!

房間裡的氣氛驀地凝重起來,胡駸仍舊微微笑著,可那露了虎牙的唇角帶上了從未謀面的曖昧顏色,江城子覺得現在壓在自己周身的低氣壓不是曾經經歷過的任何一種,他手足無措,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我說,江城子,不然咱倆

扣、扣。

病房門被敲響了,緊跟著輕輕被推開,胡家那永遠沉著一張臉的老管家側身進來,垂著眼說:少爺,莫小姐來看你了。

然後莫珊就走了進來。

她的眼睛裡有某種勢在必得的亮光。

第5章:當然也可能是要關上舊屋子

莫珊一直擔心江城子會把自己假孕的事漏給胡駸,她當然沒想到江城子才不是那種嘴上不把門的人,因為他嘴上根本沒門,如果莫珊看見江城子直接給胡駸說:我妹子撒謊,我腦袋搭鐵,才把你打成重傷。她估計得吐血,當然了這是後話,今天莫珊是自胡駸受傷以來第一次探訪,她並不想提起任何關於烏龍圍毆的事。

莫珊?

被江城子驚訝地叫了名字的女生慢慢踱步進來,臉上憋笑憋的嚴重:哥,你瞞著我那麼久,就為了天天給胡駸送飯麼?說完咬著嘴唇狐狸崽兒一樣地笑。

江城子頓時說不出話來,想著,靠了,怎麼還是被逮著,糗樣再怎麼也不能在妹子面前現啊,雖然他真的不是妹控。

莫珊,我跟你哥,胡駸在這時候插話進來,並且邊開口邊搭上江城子的肩膀以後是哥們兒。

唷。莫珊沒太當回事地找椅子坐下來,然後就開始往桌子上放探病禮物。

等她把東西全放下了,江城子已經接近暴走了。

莫珊是胡駸的前女友,並且是準備把胡駸回收的前女友,這種身份出現在病房自然沒問題,所以她大大小小帶了一堆吃的玩的,這些也沒問題。

問題是,桌上原先就散亂放著的漫畫和雞湯驚人地跟莫珊帶來的東西形成了一致,甚至水果的品種都絲毫不差。

江城子並沒有從中看出神馬兄妹之間的心有靈犀,單單看出他跟個倒追的小姑娘產生了曖昧的默契度。

操了。最終只能坐在一邊鬱悶地小聲粗口。

我說好像我很多餘了?莫珊把東西全放下後,也發現全都買重複了。

怎麼會。搭腔的是胡駸,我哥們的妹子,當然應該來表示表示~

莫珊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笑眯眯的胡駸,無論什麼時候這張臉都容易笑起來,笑成那種你明知道不靠譜還忍不住往上貼的漂亮的弧線,莫珊輕輕吸了口氣,按捺住差點又騰空的心臟,才覺得有股深重的悲哀流出來。

那又怎樣呢,要自作孽的是自己,不可活的後果早就有覺悟擔下來了。

於是莫珊只是撇撇嘴角:那就成,只要不多餘,哥們的妹子也成。

說實話,江城子挺滿足於現狀的,自己和莫珊和胡駸,三個人一有空就聚在一起,雖然是呆在灑多少香水都漫著消毒水味的病房,但這種其樂融融的景象,比起在闖了圍堵胡家公子這種禍以後的設想實在好太多了。

直到胡駸出院。

江城子,有人找!

被點名的男生是被從課桌上挖起來的,他正睡得酣暢,就被搖醒過來,迷迷糊糊地挪到教室門口,還沒回過神來就被一把勒住了脖子。

等他看清來人是胡駸,也來不及驚訝了,上一次見面還是在醫院門口的歡送儀式呢(這就是個傻逼儀式),他光顧著喘氣了。

咳咳咳我靠,你幹嘛啊!

等會兒來我們班找我,放學了我帶你玩去。

胡駸說完,又揉了揉江城子那頭早就想伸手摸摸看的鳥窩,意料中的手感相當好。

去玩?呃,好的。這小學生一樣的邀約是嘛意思?

那你倒是給我利索點啊,別讓我等久。

知道啦,攪我清夢

擺擺手又回到座位,重新趴下來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從肘彎的空隙裡可以看見班級後門,那裡自然沒了胡駸的身影,江城子維持著這個彆扭的姿勢,怔怔地,余夏的日光照耀著那扇門,莫名就給人像是要打開什麼新路口的感覺。

當然也可能是要關上安穩的舊屋子。

江城子沒想到胡駸帶他玩,是來道場玩。

燈光昏暗,過道安靜得很,江城子問了幾遍來這幹嘛,胡駸也只是走在他前面,頭也不回地說到了就明白。

他想起胡駸說帶他玩的表情,那表情真的乾淨得就像小學生邀玩伴,但是這冷清的只有沿路一扇扇閉緊的木頭滑門的地方,並沒有什麼讓人輕鬆的氛圍。

等終於到達燈火大作的主道場,江城子發現那裡面盤腿坐了一堆穿白色道服的傢夥。

而且清一色的黑腰帶。

怎麼回事?這樣過於明顯的威懾江城子怎麼可能打哈哈忽略過去,他只是,真的不相信胡駸會有惡意。

不談胡駸可能是為了出氣而照他當初的做派如法炮製(只是小混混能跟黑腰帶比?),單說胡駸的性子,也斷不會跟你搭肩勾背幾個月,然後再來下絆子,做什麼獲取信任以誅心的狗血戲碼。

可胡駸給他的回答,是淺淺牽著嘴角的:帶你來玩啊。

江城子狠狠皺了眉,不再多話,轉過身來看著那堆黑腰帶。

目光巡視一周室內,他又往前邁了幾步,那堆黑腰帶中有幾個已經面露異色,因為江城子站的那小塊木地板,正是整間大道場最有益於格鬥的位置,特別是在面對十幾個對手的時候。

所有人都還在靜觀其變,他卻已經先入為主地擺好迎戰甚至主動出擊的姿態了。

胡駸穿著一條松垮的麻布褲子,拇指和中指在褲袋裡互相蹭了蹭,赤足站在江城子的背後,又忍不住興奮起來,這種少見的情緒,自從認識眼前這個痞子以後,總是不請自來。

胡駸,你要怎麼玩?讓我給你看打戲?江城子背對著胡駸,算得上施施然地開口。



別逗了,你不會那麼無聊吧。



咱們不是朋友麼?

胡駸沉默了一陣,直到感覺江城子的背脊越來越僵硬,他才開口:當然了,但誰也沒說朋友之間就不存在演猴戲的和看猴戲的啊。

那種天真的語氣激怒了江城子,他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拎起離他最近的一個黑腰帶就給了一拳頭,那拳直搗在對方的胃部。

慘叫聲粗嘎而淒厲。

第6章:再來一個養成系番外

大概是在十一二歲的時候吧,堯城非常冷的冬天。江城子還不是江二,每天帶著一幫屁孩子把堯城繞個圈地鬧騰。

那天的雪很厚,一腳踩下去能淹沒半個腳踝,這種天氣大家都窩在家裡不影響市容了,畢竟出門尋刺激也是需要客觀條件的。

江城子一個人在家,蒙頭大睡了十五個小時,終於覺得再躺下去骨頭就得散了,空蕩蕩的胃也承受不住,但是當他在家裡晃蕩了幾圈,把櫃子角落裡過期的餅乾也解決掉以後,仍舊饑腸轆轆。本來從父母去世以後他就幾乎沒在家里弄過吃的,更何況最近被學校開除,班主任好心,幫他從學校那要回了大部分學費,手裡稍微寬裕,就都是在外面揮霍,家裡更是沒有存糧可言。

江城子決定出門覓食,他蹲在壞了一個腿兒的櫃子前翻撿鈔票,最後幾乎絕望地發現只有十三塊六毛。

那麼冷那麼冷的冬天,就算是那幫整天閑得要長黴菌的壞小子也都埋在被窩裡,說到底江城子大哥大的名字也只是叫起來好聽些,不會有人在這時候出來相應他的號召。

所以非常孤單了。

他已經無數次體會過這種感覺,只是這次來的尤為強烈,以往還能呆在學校裡找願意的不願意跟他說話的同學聊天,現在連學校操場也去不得,他的影響那麼壞,不出五分鐘就會被認得他的老師拎出來。

江城子裹緊薄外套,走出門。

他當時在校長的辦公室裡,緊摳住校長光潔巨大的辦公桌桌角,說了一個又一個求求您。他是在這一次才會用課本上教的敬語,但是顯然太晚了,校長把開除說明遞給他的時候順便拍掉了他糟蹋桌角的手。

江城子下了樓,單元樓門口停了一輛黑色的標緻,江城子多看了兩眼,駕駛室的車門就突然打開了,他被稍微嚇了一跳,忙轉過臉去。

江城子。

剛下車的人出聲叫了他,然後朝他走過來兩步。

我們老大找你,跟我上車。

老實說,這種港產黑道片上的臺詞,江城子是從來沒有幻想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哪怕被老大叫去古惑仔一般都會有大作為。

然後呢?

他被帶到了一棟別墅,七拐八拐進了個別致的後花園,這裡的梅花開的非常好,每一簇都頂著一層適量的白雪,那種不壓彎枝頭又有冬日分量的視覺享受。

白幼寧就這麼轉過身來了。

在大冬天穿了一身絲綢,看起來像是民國年間哪戶人家裡病弱的公子,頭髮茸茸的,有個冷紅了的鼻尖,和更冷的一雙眼。

江城子見到白幼寧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不冷嗎。

白幼寧笑了一下,說嗯。

所以我們進屋吧。他接著說。

江城子後來又回到了學校,因為那天白幼寧問他要不要去幫他做事的時候,他說:如果你能讓我上學我就幫你。

白幼寧對這條件感到驚訝,但第二天就讓司機載他到學校了,放學以後江城子就到中藥鋪,跟著掌櫃路過一層層浸著藥香的抽屜,走到地下室,躺到用玉片鋪成的床上,火爐在房間的四個角燃著,他在被掏空血肉的掙扯裡度過一個夜晚,第二天早上又毫無異樣地上學去了。

而那些玉片,會被用來鋪滿白幼寧的整個房間,直到他33歲過後。

第7章:你又臉紅了哈哈

當江城子放到第六個黑腰帶的時候,胡駸站到了他面前。

江城子慣性地揮出拳頭,看清胡駸的臉的同時他同樣是條件反射地收了力道,所以理所當然地,他接下來被胡駸抬臂擋了攻勢的同時感覺腰側劇痛,優勢已全然喪失。

他在躲避攻擊的間隙抬眼去看胡駸,對方的眼睛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這他媽到底怎麼回事?!他是真的不明白了。

也不怪江城子想不到,當他每個關節每塊肌腱都像是被錘砸過一樣地疼著,躺在木地板上粗喘的時候,躺在他旁邊的胡駸像沒事兒人一樣的對他說:來做我保鏢。

鏢你妹!!!

當時就這麼接回去了,一口氣還沒喘勻,江城子才反應過來,剛剛胡駸是跟他提了個多可笑的名詞。

頂燈非常明亮的道場,屬於少年人的熱騰汗液蒸發在空氣裡,吸進鼻腔裡有種特別暗淡又刺激的味道。江城子因為驚訝,猛地坐起身看向胡駸,那雙總是彎得叫人忍不住想親近的眼緊閉著,呼吸綿長平穩,竟然毫無愧色地睡了。

江城子坐在原地,一時搞不清現下心裡的感受,像是冷了,又被那雙靜謐的眼瞼捂熱了一點。

就像莫名其妙跟胡駸做了朋友一樣,江城子莫名其妙地又做了胡駸的保鏢。

與其讓那些整天屁都不會放一個的大塊頭跟著,不如讓你來啊,反正我們全天在一塊何況你的身手已經通過驗證了。對於江城子的不能理解,胡駸是這麼回答的,當他聳肩的時候,江城子半點猶豫都沒有,一拳就搗他臉上了,胡駸這次沒有還手,只是摸摸鼻子,咧開個燦爛的笑臉。

江城子看著他沒說話,接著背起包走了。

當天晚上江城子用了大半個晚上回憶胡駸的招式和他在出手的時候冷冽的眼神,他只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最初的那場圍毆,胡駸一定是因為別的願意才被揍得那麼慘,那種會把他的側踢用小臂就擋回去的傢夥,看來並不是他第一印象裡的病崽子。

而其他的,比如說胡駸為什麼用那種凍得出冰渣的眼睛看他這種困惑最終消融在了睡前的最後一刻裡胡駸那個咧開嘴角的暖洋洋的笑容在江城子困倦的眼前晃來晃去。

第二天早上,胡駸鼻樑上貼個創可貼湊到面前來,江城子只問了一句:工資一個月多少?

於是胡駸又露出那種笑來。

白幼甯坐在車裡,透過灰色的車窗玻璃,對面的高中門口頗熱鬧,放學的人群一波波,聚在門口的、手裡拿了零食的、張牙舞爪正熱烈說笑的。白幼寧看著這種場景,有點羡慕又困惑的情緒,因為體質關係,他幾乎沒怎麼上過學,當時年幼的江城子站在他面前,眼神堅定地說:你如果你能讓我上學我就幫你。的時候,他實實在在地覺得驚訝,後來看見江城子穿著校服再次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也來不及去想學校這種東西對少年來說到底有什麼魅力,他看著江城子瘦削單薄的身體,支了套松垮的校服,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抓住了心臟,江城子青澀的、毛茸茸的腦袋朝他抬起來,有點不適應重新穿上這身衣服似的,然後對白幼寧說:謝謝你。

有那麼極短的一瞬間,白幼寧想站起來,跟江城子說,我跟你一塊去吧,哪怕他的語調仍舊是命令般的陳述句。

之後白幼寧有時間的話,就會來江城子的校門口接他,這幾個月因為幫裡棘手的事,家長的任務就停了很長時間,今天終於有空了,一從談判席上下來白幼甯就叫司機驅車到了堯城高中。

結果等了不短的時間,就看到江城子跟胡駸一塊走出校門來。

兩個少年挨的很近,走了一陣,胡駸抬手揉了揉江城子的頭,後者炸毛,跳起來嚷嚷了什麼,又被對方勾了脖子繼續往前走。

背著雙肩包,穿了鬆鬆垮垮的校服的兩個男生,也就一晃眼,就消失在人群裡了。

白幼寧回過頭,對司機說:回去。

為什麼保鏢還要跟到你家裡去?

你以為工作量只是八小時?

江城子無奈,只好甩上包跟著胡駸進到他家的別墅。

跟江城子想像中不一樣,要請保鏢的少爺的家居然只是幢普普通通的兩層小樓,他在玄關換了鞋,有些忐忑地走向客廳,但是預想中胡駸的家長也沒有出現在視線裡。

我說,你爸媽不在家?

當然啊,我一個人住。

去死

那你還需要我保護?帶保鏢不就是給你爹娘裝裝樣子嗎?

噓。

胡駸豎一根手指在嘴邊,完全無視了他的保鏢,弓著背往廚房走過去,江城子一臉被惹惱的表情被晾在原地,等胡駸從廚房轉出來了,手上還掛了團灰色的毛球。

等他走近了,把毛球舉到瞪大眼睛的江城子面前,江城子的臉瞬間通紅,直燒到了耳根。

噗,雖然知道你是單線條屬性,但不用附帶這種賣萌體質吧。胡駸笑吟吟的,那毛球用爪子抹了一把臉,喵了長長的一聲。

江城子的臉更紅了,並且有呼吸困難的趨勢。

這是小王八,我養了三年的。

你給貓取這種名字?!還有,什麼賣萌啊?

江城子。

啊?

咱們一塊養小王八吧。

行啊

你又臉紅了哈哈。

操!

第8章:眼福和胃

所謂的一起養小王八,就是每天送胡駸回家以後還要被拐帶(?)進屋。胡駸意外的像一個剛交到朋友的小屁孩,熱衷於粘糊糊的友誼。江城子是沒所謂啦,他除了剛開始不太情願以外,之後就完全被小王八的色誘和胡駸的廚藝栓牢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很好拐帶的男人典型。眼福和胃。

這天的天氣預報說,颱風會在晚餐時間抵達。

但是一直到江城子把果盤都掃光,抱著小王八在地毯上睡著的時候,窗外還只是那種最矯情的小雨。

胡駸在江城子的身邊坐下來,浮花地毯的質感和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在擦黑的傍晚莫名顯得清晰可循,胡駸試著轉移一些注意力,但是可能酒精真的對他產生了作用,他在麻痹與朦朧的腦神經之間,搖晃著湊近了江城子,首先是手指相觸,這本來是有意的舉動,但是當他真的碰到江城子的食指的時候,他居然有點慌張,而且那指尖的溫度,幾乎要具象成為一杯滾燙的酥油茶,淋在他的神經末梢上。

然後是肩膀,把肩膀抵過去。接著是額頭,把額頭也抵過去。

最後是鼻尖,把鼻尖也抵過去了。

闖入鼻腔的是更濃烈的酒氣,混著果盤裡的蘋果香,胡駸並沒有忘記,今天哄著江城子喝下去幾杯不會醉的果味百加得,江城子也比他想像的不勝酒力,最後暈在了一堆水果的馥鬱的香氣裡。

胡駸你丫把我當朋友麼

胡駸嚇了一跳,那點酒似乎也醒了,但並沒有及時離開江城子的臉,觀察了一會,發現對方僅僅是睡不安穩在講夢話而已。

不把我當朋友還對我那麼好

但是我就覺得信不過

就覺得唔

覺得信不過就對了。

胡駸湊了過去,輕輕在對方的嘴角啄了一下。

我怎麼可能把你當朋友。

又換了個角度,抿住了對方的嘴唇。

呵,江城子

江城子迷迷糊糊的,感覺有什麼輕撫了自己的臉一下,好像是柔順的布料,意識在慢慢復蘇,聽覺就跟上來了,是巨大的雨聲。

只有雷光能照亮的客廳,江城子清醒過來的第一眼,看到的是胡駸濕漉漉的眼睛,那層溫潤的水光比起已經掀起窗簾直逼耳邊的暴雨來說,要驚人太多了。

胡駸再次狠狠咬住了江城子的嘴唇,甚至更為享受地閉上了眼,閃電打亮在他臉上,那種神經質的鏡頭把江城子活活嚇了半死,等他伸手推開對方,留給他的只剩一個相當饜足的表情。

我我擦啊!!

颱風終於來了,把窗框搖晃出驚天動地的響聲,胡駸不說話,站起身去把窗關了,吹濕了大半個胸膛又施施然走回客廳。

接著隨意地在江城子身邊坐下來,就像無數個黑掉的沒黑掉的傍晚,啤酒和兄弟情誼,暢談兩三個小時的坐姿。

江城子。

被嚇壞的男生一動不動,彎曲的鬢角都好像在顫抖。

我不會說什麼,對不起啊嚇到你了,或者對不起啊,請當做什麼都沒發生。



總之我不會道歉的。



我喜歡你,想跟你交往,就算我們都是爺們。



這就是我要說的,你聽得懂嗎?

廢廢話!

胡駸笑笑的,雖然是在只看得混沌的黑暗裡,那種讓江城子突然鎮定下來的模糊輪廓,確實是笑容沒錯的。

聽得懂的話是說明你接受了嗎?

接下來是一陣再次驚慌起來的碰撞聲,江城子摸索著迅速站起身,腦子亂成一團漿糊,窗外颱風狂躁得像要把人撕碎,身上還有濃烈的酒氣,面前坐著個美少年,正抬著腦袋望著自己。

那雙仰視的眼睛裡,是閃閃發光的期待。

不,不是,我靠,你他媽想幹嘛啊!老子不是同性戀!

胡駸是不是在這句答覆後,眼光黯淡下來,江城子沒來得及也沒敢去留意,他像小時候躲避父親的皮帶一樣沒命地奪門而出,直沖進了世界末日一樣的屋外,颱風迅速包裹住他。

江城子

江城子最後的意識裡,是胡駸淒厲的叫聲,他剛從酒精裡解脫出來的大腦又迷糊了,只覺得這破鑼嗓有夠難聽。

第9章:把所有的依託都絞了上去

江城子醒過來的時候,胡駸並沒有狗血地守在床旁,因為那小子也受傷了。

江城子有點艱難地活動了僵硬的脖子,在他扭過頭的時候,看見胡駸正睜著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躺在隔壁病床上,頭被包成了粽子。

江城子倒吸一口涼氣,倒不是因為胡駸詐屍一樣瞪著的眼睛,實在是那紗布包得太驚悚了。

你還好吧?

你說呢?

這真是沒創意的對白

沒等江城子開口,胡駸搖搖晃晃地撐著床頭坐起來:你是白癡吧?

哈?

迎著江城子驚疑不定的目光,胡駸尋找著各種支撐點,憤怒地靠近他。

根本不知道從哪裡吹落的窗玻璃,那玩意兒差點砸死你!如果我晚一步,你就直接死在我面前了你知道嗎!

江城子遲疑著摸了一下後頸,他不太記得當時的情景了,只覺得眼下腦漿在頭殼裡還沒安穩下來,可見那是場多恐怖的颱風。

你可不可以稍微有點腦子,就算要死也別他媽死在我面前啊!!

呃,我也

你也什麼?沒想到?還是不在乎?那我怎麼想你也不在乎咯?被我告白間接導致意外死亡,呵,那麼荒唐事你認為我能接受?!

對不住江城子動了動嘴唇,他被胡駸的怒氣煞得有點懵,但是知道如果不是對方的話,說不定自己就真的要創造颱風死傷的第一案了。

江城子毛茸茸的腦袋垂在胡駸面前,在那句要命的可憐兮兮的對不住出口以後,胡駸只覺得心臟猛地一縮。

江城子鼓足勇氣,慢慢抬起頭,眼神閃躲半天,才不堅定地直視了胡駸:對不住了胡駸,我為所有的事道歉。

那酸軟地收縮起來的心臟又緩慢地鬆弛開來,在胸腔裡像是化成了一汪奇怪的溫熱,胡駸無法面對那雙真誠愧疚的眼睛,想也沒想就說:算了,是我的錯。

如果,我沒逼你的話,你也不會冒冒失失地沖出去。

江城子,你嚇死我了。

以後別這樣了,我以後再也不會逼你了,你就當我什麼也沒說。

咱們做兄弟吧,只做兄弟。

頭似乎又開始暈了,江城子愣愣地,對面的男生神色痛苦,但明明在這之前一直都是毫不躊躇的笑容啊,那張在雷光下滿臉享受的又魅惑又可怕的年輕的臉,現在這幅樣子,未免太可笑了。

而且,為什麼只做兄弟這種話,讓他有點無法接受?

胡駸停下來,結果看到江城子仰著臉看他,一臉彆扭的困惑,剛剛斷掉的某根神經啪地接回去了,他在幹什麼?只不過一場颱風就打亂計畫也太離譜了,就這麼撇清關係,那之前的功夫都白花了?操,還真是神經錯亂了。於是他低下臉,離那張朝他仰起的臉只有一段接吻前的距離。

別這麼看著我。

啊?

江城子,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話?

啊,明、明白啊,不就是做兄弟嘛

真想做兄弟,就不要再那樣看我。

啊?

胡駸沒有再回話,而是俯下身,瞬間違背了他在片刻之前許下的承諾。

氣息輾轉之間,只聽得見男生黯淡的聲音:我會很想吻你。

飄著淡淡消毒水味的房間,蒼白的牆壁撐起一方虛弱的幻境,那裡面裝了怦怦跳動的心和甜蜜的嘴唇,胡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發出歎息,這根本無法驚醒沉溺在又一次貌似深情的熱吻中的江城子,這個有點瘦削卻帶著多處江湖氣傷疤的男生,他的手腕從病號服袖口伸出來,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胡駸衣擺。

然後加重手指力道,把所有依託都絞了上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也就十幾個小時,颱風過後的狼藉還沒清理完畢,那個新路口就敞敞亮亮地朝他打開了。

江城子想著,然後有點不自在地看著胡駸笨拙地在一旁削蘋果,那傢夥自己都包紮得像個木乃伊,還積極地要來照顧他。

不然,還是我來吧,我的胳膊比你靈活多了。

胡駸頭也不抬,繼續手上的動作,一邊呆著。

江城子撇撇嘴,也就安靜下來了,只是眼睛一直亂瞟,面前的這個傢夥本來是他最看不慣的,但是怎麼就頭碰頭湊一塊了?湊一塊也就算了為什麼,變成這種關係了?

以前好像也碰到過同性戀,好像還是某個高中的老師,當時怎麼會扯上關係的?似乎是順便幫了那個男人一把吧,當時對方被痛毆在小巷子裡,自己從附近的夜場出來透口氣,看那情景搞不好會打死人,就過去問了,正好是幾個有眼色的小混混,也認得江二,竟然還老老實實坦白,說是收了雇金,要教訓這個同性戀,惹誰不好,去惹了林家的小少爺,據說還被判了猥褻未成年人。聽到這的時候,江城子反感地皺了眉,但低眼便看到,那個高中老師嘴邊極其自嘲的冷笑,混在血肉模糊裡的五官弧度,看上去非常痛苦。

那一瞬間突然敏銳起來的江城子,直覺這不是個該被權勢弄死在小巷子的人,即使是有點匪夷所思的同性戀,那個男人的氣質也沒被折損。隨後他隨意幾句,就讓那幾個本來就跟高中老師無冤無仇,又急於在道上立足的小混混撿了獻殷勤的機會,最終還搭了把手,把那離奄奄一息只有一步的男人扶上車。這一頁就此翻過去了,也許那男人的命運自此改變,不過這跟江城子不會有太大關係,那男人停留在少年腦海中的,只是一個冠著同志身份的並不壞的印象。

雖說不壞,但把這種印象套在自己身上,江城子還是有點彆扭,他從小就缺管教,後來又遇到白幼寧這個帶著傳奇色彩的人,本身就對些稀奇事不是太在意,當然不能否認這是另一種反應遲鈍而已。只是接受同志安在自己身上,比接受安在胡駸這種看上去跟噁心變態扯不上關係的美少年身上相比,果然還是有點困難的。

胡駸削好了蘋果,看江城子在一邊發呆,就惡作劇心起,湊過去接吻。

第三次觸碰的嘴唇,帶著還不到熟悉卻已經完全不陌生的觸感和溫度,它們與自己的相貼,有一秒鐘條件反射的抗拒,但立刻平息下來了。

江城子從來沒有過,如此明晰而沉溺地瞭解到,接吻是飽含感情而且熾熱事。不單單是摩擦引起生理欲望,也不是約會步驟一樣單薄的行為。

他稍稍有些暈眩,有一朵暖色的魅惑的蘑菇雲無聲地爆炸在腦海中。

就算有個念頭閃過去又迅速沉沒:他想確認胡駸是否也有這麼一朵蘑菇雲。

胡駸在這個吻裡睜開眼睛,漫不經心地瞟著窗外。

夏天馬上就要過去了。

第10章:我永遠不會背叛你的

夏天過去就意味著很多事情要在這時候改變,比如說

搬家、月考、或者出櫃。當然了,這其中確實有跟換季風馬牛不相及但是又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事兒。

莫珊試著把箱子放到櫃頂,但是先天條件果然是很重要的,江城子走過來,一伸手,就聽見箱子穩妥地碰到牆壁,整整齊齊地碼在櫃子上了。

小矮子。

嘁。莫珊做個鬼臉,又轉身去整理其他行李,邊弄邊問江城子白叔最近找你沒?

白叔?沒有啊,是哦,很久沒見他了,他身體還好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過了33歲他基本屬於刀槍不入了好不。

哈,也是,話說我他媽比千年人參還強哈。

莫珊頓了頓,是啊,小怪胎。她說,不過白叔更怪胎。

你們在說什麼呢?胡駸抱了個Hello Kitty的大箱子,從門外左躲右閃地挪進來,彭地將箱子丟在一堆橫七豎八的行李中間。啊啊啊啊!!!這直接引起了莫珊的尖叫那是日本限量的啊啊啊啊!!!!!

胡駸壞笑著撇撇嘴,這就是我做勞工的代價。然後轉過頭來對江城子擠擠眼,後者淡定地無視了他。

莫珊沒管兩人的眉目傳情,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箱子上,對著粉紅殼子又吹又擦,一邊憤恨的說:胡駸我要殺了你。

不行啊,我死了你哥怎麼辦。

錯了,我打算跟莫珊一起手刃你。

你丫打算謀殺親夫?

這話一出口,江城子立刻怔在當場,莫珊也愣住了。

怎麼了,不是嗎?

我操,胡駸你胡說什麼。

胡駸慢慢笑起來,聳了聳肩,怎麼了,我現在可是你男朋友啊。

這本來會是個無聊又輕鬆的早上,莫珊從學校寢室歡歡喜喜地搬到出租公寓,江城子來幫忙,胡駸理所當然地跟來了,三個早已熟得透爛的人,雖然完全改變了關係體系,也安安穩穩地站在同一屋簷下,插科打諢的話說了不少,但總有定時炸彈埋在後面,彭,就這麼血肉模糊了。

前面路口停車。莫珊頭靠在車玻璃上,終於說了半小時車程裡的第一句話。

坐在她旁邊的江城子看她一眼,你不回學校?搬完家已經是晚上了,這時候離學校宿舍的門禁也差不多了,胡駸回了司機,開了他爹媽派給他上下學用的本田,江城子跟莫珊並排坐在後座,這是準備把莫珊送回學校的,可是前面路口是酒吧街入口。

莫珊沒回江城子的話,只是把手擱在車門把手上。

胡駸回了回頭:怎麼說,哪兒下?

前面路口吧。江城子歎口氣。

車停下來,莫珊什麼也不說地下了車,走兩步又蹬蹬蹬地回過身來,杵著副駕駛的窗框俯下身。

胡駸淡然地看著她。

我說胡駸,你是覺得好玩兒呢,還是真的不小心被閹了,只能做斷背了?

胡駸笑出來,看了看後座一臉僵硬的江城子,然後悠哉地開口:話不能這麼說啊不過要真是不小心成公公了,那也應該是你哥啊。

操!說什麼呢!江城子伸手就給了胡駸一拳,搗在下顎骨上。

莫珊面無表情地看著。

胡駸再一次露出了那種燦爛得要命又很危險的笑容,他緩緩揉著下巴,斜眼看著車外的莫珊:看見沒?我現在都不敢跟你哥還手了,還能是好玩兒麼?

莫珊看著他,眼睛裡迅速漫起水霧,然後在哭出來之前掉頭走開了。

期間沒有給她的哥哥愧疚的注視任何回應。

江城子遇見莫珊的時候正在讀初二,那時候因為給白幼寧做藥玉的緣故,比現在瘦得更多,莫珊後來說,江城子吃的又多還勤於鍛煉就不怎麼長肉,大概就是因為那幾年給白幼寧吸了太多精氣了。

每當這時候,江城子就推推莫珊的腦袋,別胡說。他說白叔是我的恩人,別把人說的像黑山老妖似的。

莫珊就癟嘴:那成,白山老妖。

其實莫珊也受過白幼寧照顧,她跟江城子遇到的時候也是困境重重的時候,一個十四歲的小姑娘,被嗜賭的父親賣給了性虐俱樂部,正好那間俱樂部正跟白幼寧有瓜葛,江城子帶人進去火拼,順帶救了這個差點就被生吞活剝的小姑娘,於是男女主角狗血地在腥風血雨的花季相遇了,只不過性格所致,最終只能結為兄妹,做不成情侶。

莫珊把江城子當親哥哥,但是不曉得為什麼,就是對後來看在江城子面上供養她的白幼寧很不待見。

那老傢夥看你的眼神有問題。

我也覺得。

哈?

你不要總覺得我是榆木腦袋好不,我他媽也是會察言觀色的!

那行,你察出什麼言觀出什麼色了?

我總覺得白叔喜歡我的校服,他不會是想去上學吧?

-_-

那時候莫珊真想說那不是想去上學,那是制服控。

不過她知道說了也沒用,以她哥哥的智商,是不會明白的。

只要她看好這個笨蛋哥哥就沒問題了。

有一次莫珊被那個賣她的生父找著了,死皮賴臉地纏上來,非要莫珊給他養老,那時候莫珊幾歲?剛上高中吧。開始莫珊瞞著江城子,之後來接她放學的江城子和來要錢的生父撞上了,江城子一個控制不住,把那垃圾揍了個半死。然後兩兄妹像被什麼開關打開了,拼了命地拔足狂奔,直跑到了城郊的水壩那,沿著岸堤一瘸一拐地走著。周圍是傍晚歸巢的鴉啼,還有蘆葦叢裡的蟲鳴。

莫珊一直記得,她的身體精疲力竭,四肢酸軟但是像灌滿了什麼溫熱的情緒,使得心臟跳動得異常有力。

她被汗水模糊的視野裡,是哥哥一直存在著的瘦長的背影。

那個男孩始終走在她的前面,為她背負所有她恐懼的,她覺得她的人生應該是在遇見江城子的那一刻才開始的,不然她就只會是一個破布娃娃,不曉得會死在哪一條臭水溝裡。

而現在,她能得到生日禮物,裙子和糖果,可以上學,甚至可以朝一個高出她兩個頭的男孩撒嬌。

她在綿長的晚風裡,安心地走在哥哥的身後,心裡想著。

我永遠不會背叛你的。

第11章:這才是胡駸

胡駸抬頭看了看天,深秋蕭索的枝椏在灰藍色的天幕中間輕巧地切割出幾塊碎布。堯城的夏天燥熱異常,但是入秋以後降溫就會迅速並且持續性強大,胡駸已經裹了薄圍巾,這跟他稍顯文弱的氣質倒是有些符合,而江城子,這時還是能夠光膀子在學校裡晃來晃去的裝束。

胡駸揮揮手,把身後的司機回了,然後站在球場邊等江城子。

江城子照樣光著膀子,籃球服在他身上仍舊顯得松垮,但是騰挪蹦跳的,並沒有讓他看起來瘦弱,倒是莫名的有些動如脫兔的瀟灑。

場邊圍了一小圈還捨不得換下夏裝的女生,尖叫聲吵得冷空氣沸騰起來。

這是江城子跟胡駸交往了三個月的時候。

江城子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朝場邊的胡駸走過來,突然從旁邊叉過來個穿了短裙的女孩子,往江城子手裡塞了一罐運動飲料和一隻信封,就又轉身跑了。

江城子捧著那兩樣東西,訕訕地抬起頭看向胡駸,後者挑挑眉毛。

這個不好當面丟吧,我回去在丟行麼?

胡駸看了他一陣,轉身乾脆地邁步走開。

江城子只有屁顛屁顛地跟上去。

意外的,在學校裡胡駸這種貴公子的人氣反倒比不上不良少年江城子,而此類狀況直接導致了胡駸挑眉毛的頻率,這傢夥也是個極其悶騷的,連遲鈍如江城子,都已經發現在胡駸面前收女生的禮物是相當要不得的事兒,但胡駸每次仍舊隻字不發,只會擺冷臉和挑眉毛,有一次被江城子碰見他偷看班花遞給自己的情書,那小子居然還能淡定地封好信封口,把東西擺回桌上,然後若無其事地擦著江城子的肩膀走掉了。

江城子說不上來看到這樣的胡駸自己是個什麼樣的感覺,竊喜是有一點的,但是因為胡駸吃的醋不夠,江城子就稍稍有那麼點欲求不滿吧。

所以也只有屁顛屁顛跟上去,也想不起來可以用手裡的東西多刺激那個彆扭傢夥,每次都乖乖扔進垃圾桶。

嘿,胡駸,你家司機呢?

追上去以後,胡駸也擺了張不願開口的臉,江城子只好沒話找話。

我叫廖叔先回去了。

嗯?

胡駸無奈地瞥一眼江城子:今天不是你生日嗎?

雙手插在衣兜裡的江城子愣了一下,隨即慢慢笑開來。

不賴嘛你小子,我自個兒都忘了的,你給我記著了!嚷完就伸出雙手,從胡駸側面環臂撲過去,給了胡駸一個看上去相當哥們式的擁抱。

胡駸停下了步子,然後抬眼看了看周圍,正當江城子露出不解的表情的時候,胡駸抬手把江城子的爪子掰了下來,然後握在了手裡。

江城子呼地臉紅了,胸腔裡像有只籃球在不停地觸地彈起、觸地彈起、觸地彈起。他有點暈乎乎的,也忘了手被握著是個多被動的姿勢,反而挺開心的。

就這麼走著,街上也沒人,這條普普通通的路突然在江城子的眼中光芒萬丈起來,比任何激烈的賽場都要迷人。

胡駸比江城子高半個頭,江城子扭臉去看對方的時候,正好能看見男生優美的下顎弧線,眼瞼也是垂著的,那些睫毛比女孩子的還要騷動人心,鼻樑又挺,江城子曾經聽到過由這雙鼻翼帶動的綿長氣息,就湊在耳邊,一聲比一聲長。

江城子已經不會為這些悸動感到心煩氣躁了,剛跟胡駸在一塊的時候他仍舊不能接受那些胡駸做起來理所當然的肢體接觸,甚至在學校不大願意跟胡駸講話。那時候這些逃避的舉動把胡駸惹毛了,把江城子按在床上差點就辦了,但是兩個人都勢均力敵,江城子掙紮起來胡駸根本不能把體力保留到該做的事上,最後江城子逮到空隙給了胡駸一拳,直接就把鼻血甩出來的那種,胡駸忍住了,沒還手。

江城子坐在床上恨恨地,提防了半天胡駸都沒再湊過來,他才注意到床單上的血跡,立時慌了,慢慢伸出手抓了胡駸的衣服。

對不起啊。

他江城子長那麼大,就跟胡駸道的歉最多。

然後胡駸吻了他。

江城子想到這裡,不可遏制地紅了臉,籲了口氣把臉扭朝一邊,但並沒有放鬆手掌,少年人骨節分明的十根手指,還是滿滿地挨在一起。

等到了胡駸家,江城子就有點發怵,上次在這裡他就差點被強了雖然這種事簡直丟臉到家,但要江城子緘口不言,佯裝若無其事也果然不是他的強項。

我說,不是要給我過生日嗎。

胡駸看他一眼,本人親自下廚,你還不滿意?

江城子沒轍了,只好硬著頭皮進了屋,這時候久不登場的小王八,從打開的門裡哧溜竄上了江城子的褲管。

艸,小王八!江城子趕忙彎下腰去抱那團毛球,愛不釋手地揉上了,舉到眼前跟貓眼對眼地互瞅,堅持了沒多久,江城子就臉紅紅地敗下陣來了。

果然,小王八色誘這一關,江城子無論如何是過不去了。

胡駸湊過去,伸手攬了江城子的肩膀,怎麼,這畜生的魅力比我還大?說完掐著小王八的後脖子就把毛球扔到了一邊,今天晚上吃了飯,有什麼計畫沒?

江城子因為胡駸湊太近,正渾身不舒服,現在被這麼一問,立時全身僵硬。

呃,明天還要交老周的作業

優等生,那作業你不是早就搞定了麼。

那英超應該今晚有直播吧。

那是一個月以後的事兒。



今晚留在這,可以麼。

用蠱惑人心的語氣說了這麼一句,胡駸更加湊近過來,用鼻尖蹭了蹭江城子的脖子,就停在那不動了。

江城子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偏偏小王八還睜著雙瑩黃瑩黃的貓眼,在一邊歪著頭盯著兩個人。

江城子咽了口口水,呃,好吧。

胡駸達到目的,片刻不耽誤地起身去廚房了,留下江城子還渾身僵硬地坐在客廳,跟小王八繼續對眼兒。

要說胡駸的手藝,是真的不像公子哥兒會有的,這點江城子早就有所領教,但是每次都能吃得像只圓滾滾的青蛙,挺著肚皮躺在客廳燈地毯上,旁邊躺了只同樣圓滾滾的貓。

剛剛許了什麼願?

胡駸走過來,在江城子身邊也躺下來。

你猜啊。

你幼不幼稚?

嘁第一個願望是希望白叔事業有成,身體健康。



第二個是希望莫珊這丫頭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第三個第三個不是說出來就不靈了麼,我不說了。

胡駸躺在一邊,掛了滿臉黑線,這都是些什麼跟什麼啊,江城子的心理年齡不是太蒼老就是太二B,哪有人把生日願望許得那麼沒水準的,更何況,這些二B願望還都跟他胡駸沒關係。

不過他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壓了下去。

江城子,白叔是誰?

哦,白叔,他差不多算得上我乾爹。

乾爹?

哦,你大概不知道。江城子有那麼點不自在,但是想了想,現在他面對的是胡駸,就莫名地放鬆起來,於是接著說:我是個孤兒。

那是個在江城子的記憶裡相當溫暖的夜晚,嘴裡還殘留著奶油甜膩的味道,他十六年來第一次坦然地跟別人談起他的身世,甚至講起了那只被扔在地板上的小火車,他突然覺得這些事不再讓他感覺痛苦了。

胡駸安靜地等江城子說完,然後順應氣氛,湊過去接吻。

江城子乖乖受著,甚至開始給予回應,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小王八也不在旁邊了,胡駸在他沒意識到的時候把貓扔進房間並用腳帶上了門;他的衣服也蜷縮在一邊,包括解開的皮帶;他有點慌張,但是那些落在皮膚上密密匝匝的吻太溫柔了,就像一個緩慢旋轉的漩渦,扯著他的趾尖,攀上他的腰腹,直到勾過他的脖頸,一點點把他吸了進去。

那種奇異的痛楚從身後傳來的時候,他莫名地有點想哭。

他想起了那只小火車,他不知道他的人生為何會從充滿無意義的毆鬥和無目的的生長,過渡到了這樣一個溫熱的夜晚,哪怕胡駸走進他的生活是循序漸進的過程,但他仍舊覺得這樣的改變有點讓他反應不過來,他也從來沒有這一刻那麼清晰地意識到,他和胡駸是可以以更加緊密的姿態聯繫在一起的。他不願意去想這會給他帶來什麼又會奪走什麼,他覺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好到他甚至已經開始忘記那只小火車了。

胡駸從背後咬住了江城子的頸側,他在這具頎長健康的身體上動著腰,然後在腦子裡冷靜地思考著,要怎樣通過江城子,捏住那個白叔的老狐狸尾巴。

他看著身下人的背,線條流暢附著一層薄汗的肌腱,他開始有愈發膨脹的自得。是真的沒想到,剛開始只不過是想逗這個小混混玩玩,卻在接近的過程中曉得這江二倒不是徒有虛名,確實被他那個乾爹看得很重,那不更好,這枚棋子不僅能逗樂,還真有點實際性的用處。他從一開始,就一邊想把這人壓在身下,一邊又想動真格的打一架,他到現在把這兩項夙願都完成了,但還覺得不夠,除了要用來對付老狐狸,他也想把這野馬一樣的人,訓得服服帖帖。

這才是胡駸,他的笑容,他的蜜語,甚至他被欲望蒙住的雙眼,這些都是假的,無論在做什麼,都有一部分思維清晰異常,盤算精密如蛛網一般的局格,這才是胡駸。

江城子,把你的全部都給我。

少年在迷迷糊糊的顛沛中,咬住嘴唇點了頭。

第12章:像個等好戲的觀眾那樣旁若無人

昨天晚上航管隊搞了回突擊,把當時停在碼頭的船和車都搜查了一遍,幸好小楊他們在路上接了通知,在水上停了不久,等稽查隊都走完了才入的港。穿黑西服的男人報告完,就站在原地噤了聲。

白幼寧沉默了一陣,然後淡淡地開口:把蔣明叫來。

不多會兒就見一個蓄了小鬍子的青年推門走進來,順便帶上了門。

乾爹,有吩咐?

你這兩天去碼頭守著,條子最近得了風聲。

是的,乾爹但是,這次統共只有幾個人曉得,條子怎麼就

白幼寧沒回答,只是抬眼看了面前的男人。

那乾爹我先下去了。蔣明面上沒什麼變化,但是心裡已經打了不止一個抖,匆匆告辭退出了房間,他將門關上之前,從門縫裡看見白幼寧坐在搖椅上,偏頭看著窗外,臉上像敷了一層霜,陰霾得厲害。

但是隱隱的,又像是傷心的模樣。

白幼寧一直在做走私的生意,這算是他的老本行。堯城有個國際性的大港口,每天在這裡來往的商人和貨物多如牛毛,白幼甯就從中渾水摸魚,狠撈狠賺。

他在當地有靠得住的政府背景,安逸收錢收了幾年,結果他支持的那個官員惹來了個官場上的對頭,對方虎視眈眈,首先就想往白幼寧這裡下手,把那個官員的黑事拽出來,走私這種事,是能讓對方蹲進去的。

白幼寧最近很小心,但沒想到還是被得了風聲,他在腦海裡仔細排查了知道收貨時間和地點的幾個人,到最後,不得已將矛頭指向了江城子。

江城子是不可能背叛他的,但是現在那孩子身邊有個胡家公子。

胡家的背景不詳,但是跟京城貌似是有些關係的,總之很是強硬,白幼寧也注意那邊很久了,但是都沒什麼動靜。

這一次,難道是蛇把頭探出洞口了?

他想起最開始莫珊跟自己說,江城子和胡家公子走得近,他那時候不是沒提起心來防,而是不知道怎麼防,每次想出手的時候,都會顧忌到江城子會不會因為這些恨他,他太看重那孩子了,甚至前些年想把那孩子收進來,也一忍再忍,結果倒好,忍到別人的懷裡去了。

即使是這麼個結局,白幼寧也不是特別的惱恨,這麼多年,他看著那孩子長大的,除了那些一直壓抑的欲念,還有一種類似父兄的感情。這幾次見江城子,都發現少年很是開懷無憂的樣子,穿了校服往他面前一站,他就覺得怎樣都好。事實上他對於早年將江城子拉進黑道上來是抱有一些愧疚的,總覺得如果沒有自己,那孩子說不定就是根紅苗正的好學生呢,更何況江城子本來就極想上學的。

最重要的是,江城子曾經為了他,在冰寒的地下室裡熬過一個又一個痛苦得沒有邊際的夜晚。

說不定,這些就是他白幼甯欠那孩子的。

白幼寧想到這,強迫自己不要越想越深,站起身舒了口氣,走到窗邊。

窗外房檐下的燕巢裡,早就空空如也了。

江城子,今晚跟我回趟家。

胡駸坐在床邊,把江城子推醒了,劈頭就來了這麼一句。

哈?

趕緊起床,我帶你買衣服去。

哈?!

你丫起不起?

我起我起!

玩笑了,胡駸的手伸來被子裡,沖著江城子的命根就去,大早上的,江城子可不想再被挑逗出興致來,前一晚他已經把嗓子喊啞了。

胡駸滿意地看著江城子手忙腳亂地穿衣服,看了一會又皺起眉頭:你怎麼又穿昨天的衣服?

怎麼了?江城子套了個頭進去,就不敢再動了。

我這不是有你的換洗衣服麼,你怎麼還穿昨天的。

還好啊,天冷出汗少,衣服不髒的。

胡駸又皺了皺眉,江城子悻悻的,只好從那件衣服裡縮回頭來,準備去衣櫃裡拿新的。

胡駸這才舒緩了表情。

這才對嘛。胡駸說。

江城子有一秒鐘難受到想爆發出來,但還是忍住了。衣櫃裡的衣服都價格不菲,並且尺碼是完全按他的尺碼買的,江城子穿過那麼一兩次,但總覺得這種狀況像是占了胡駸便宜,就一直不願意碰那些東西了,包括胡駸各種心血來潮送他的東西,那些不像是禮物的太過於氾濫的物質,朝江城子拋過來的時候,把江城子砸得有點懵。

但他懵懵的,還是裸著上半身,蹲下來去翻揀一件看起來不會太矜貴的衣服。

對了,你說去你家,怎麼回事?江城子一邊套衣服一邊問道。

我家今晚有個舞會,你跟我過去玩玩。

什麼?舞會?呃,胡駸,這種東西我應付不來的。

沒叫你應付。

那就好~

你得給我好好做,今晚我爸媽都在,別出岔子,不然到時候胡駸正想說下去,就見江城子垂頭跪在床上,正咬了咬牙。

江城子胡駸心裡有點煩,但還是耐著性子湊過去把江城子的臉掰起來,嘿,江城子,我是想說,這說不定是我們在我爸媽面前的第一步,印象分很重要的,我以後跟我爸媽出櫃的時候,就容易些了。

你準備出櫃?江城子霍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男生。

是啊,總有一天要出的,咱們倆不能這樣一輩子見不得光啊。

胡駸也有點驚訝,自己怎麼哄人哄著哄著就哄到這份上了,雖然他承諾過又反悔的事情數不勝數,但是跟江城子在一塊後,撒謊的欲望居然愈加強烈。

而江城子已經樂懵了,他想不到在胡駸的未來裡,他居然占著那麼重要的位置,甚至胡駸會為了他跟父母出櫃。他自從跟胡駸交往以後,特意去瞭解了很多有關同志的資訊,出櫃是個多難解決的事兒,他可能比胡駸還要瞭解,但是胡駸竟然在這之前,就已經決定了,會跟他在一起,並且是光明正大的。

於是這種江城子又反感又不屑的舞會,突然變成了極其重要的儀式,江城子抱著小學生參加少先隊入隊儀式的心態,積極配合了胡駸把他從頭折騰到尾的活動,最後終於變了個樣地,站在了胡家住宅的門口。

白叔?

令江城子感到意外的是,白幼寧居然也在這。

胡駸在一旁站著,沒出聲,像個等好戲的觀眾那樣旁若無人。

第13章:想著他要是沒有來這個破舞會就好了

白幼寧穿了身綢緞的唐裝站在觥籌交錯的舞會當中,身側盡是些洋裝西服,看上去極不合群,但卻顯得不食人間煙火似的特別。

他看著江城子,笑著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江城子也會到場,淡定得讓男生有點發窘。

白叔怎麼也會在呢?

白幼寧並沒有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胡駸。

江城子才驚覺身邊還站了個舞會主人,也把探究的目光移到胡駸臉上。

白幼寧一直笑著,此時更是嘴角豐滿到讓人覺得他正極其得意。胡駸自然也察覺到了,這江城子一見到白幼寧,就像忠犬見著了主人,眼裡立時沒了其他,目光炯炯的,讓人看了就不免氣悶。

胡駸暗自壓了心中的不滿,正了身說:白先生是父親特意請來的,望日後交好。

江城子被這句文縐縐的話噎了一下,有點想笑,好不容易忍住了,抬眼去看白幼甯一身光華的綢緞,又覺得不這麼彆扭了,白叔總是能將人往舊時代裡帶的。

自始至終白幼寧都不言不語,只是用那種長輩般和煦的但是也有些盛氣淩人的笑容擺著,在胡駸說完後又點點頭,舉舉杯就轉身走了,他這番並不會不適當,本來胡駸他們就是小輩,他用幾根瘦長晶瑩的手指托著的那杯紅酒,不是什麼人都能受住那杯沿碰過來的敬酒的。

胡駸站在原地,目送白幼寧的背影,面無表情。

這到底是個多大的敵人他不得而知,但這是他的第一個挑戰,不僅僅是做給父親看的,哪怕他現在沒有百分百指向仕途的心,但這種官場和商場的角逐,果然是個男人的話,都該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胡駸江城子在一邊喊了他的名字,眼裡有了那麼點猶疑。

胡駸轉過頭來,看了他一陣,然後笑笑,以後如果我接我爸的班,說不定還會跟你這乾爹打交道。

哦。江城子微微點了點頭,我去看看那邊,好像有雞尾酒。便這麼把話岔開,朝不遠處的長桌走過去了。

胡駸看著江城子那撮翹著的頭髮,顛顛地跑遠了,他不由想,白幼寧怎麼就能允許乾兒子蠢成這樣呢?

江城子一邊在眼花繚亂的雞尾酒杯中無目的地挑選,一邊在腦海裡回味剛剛胡駸那淡淡的幾句話。他跟白叔跟了那麼多年,自然知道白叔都是在做什麼生意,而胡駸家是被公認的怎麼說,官宦世家吧,他雖然知道自古官商勾結,但也沒想到能這麼禍害的,白叔不僅僅是做生意,而且都是做非法買賣,胡家卻那麼明目張膽地邀請他,甚至胡駸都能用那麼平常的語氣跟他說那種話。

江城子突然覺得,他跟胡駸這近半年的相處,都像蒙了一層漂亮的朦朦朧朧的紗。他像所有正常的高中生一樣跟胡駸上學放學,早戀來得隱秘又可愛,但是今天晚上,就那麼簡單的幾句話幾個笑容,就把那層紗揭開一個大窟窿,霍霍得漏著風。

他過去覺得他跟胡駸是兩個世界的人,他是地痞流氓,胡駸是富家公子,可這回胡駸的背景可以和他的背景聯繫到一起了,他又十二萬分的不願意,甚至心煩氣躁地想砸掉幾個瓶子。

哪知道江城子才有了這個念頭,手卻明顯快過了思維,喧鬧的舞會被嘩啦啦一連串器皿破碎的聲音打斷,所有人都停下交談朝聲源出探望過來,只剩盡職的大提琴手還在拉弓,高聳穹頂的豪宅仿佛頓時陷入了戲劇現場:人們的議論聲還沒響起的前幾秒,大提琴激烈高昂,上層社會的舞會上,出醜的貧家少年。

江城子正窘地連耳根都燒起來了,低著頭看著碎了一地的亮閃閃的碎片,無錯到了極點,他不由自主地抬頭張望,本能地想要尋找胡駸,但是漸漸聚過來的人群縫隙裡,連胡駸的一根頭髮絲兒都沒有。

而這時候的胡駸正站在不遠處,抿著酒杯裡淺綠色的液體,看著在明晃晃的燈光下無措地像個受驚的小動物一樣的江城子。

怎麼會那麼蠢呢?他真心實意地想著,然後又抿了一口酒。

這種時候,在偶像劇裡,一般會有個光芒萬丈不遜於男主的帥哥,走到呃,走到女主(也可以是另一個男主啊口胡!)的身邊,伸出修長有力的手掌,眼裡柔情蕩漾,啟唇來一句:你還好嗎?

好你妹啊!!!!!

江城子看著面前滿臉肅穆的中年人,想著他要是沒有來這個破舞會就好了。

江城子的舉動驚動了這座豪宅的男主人,胡駸的爸爸,胡簡章。

那中年男人在自家兒子帶著面前這個少年進門的時候就開始注意他們了。胡簡章知道兒子正在通過白幼甯的某個乾兒子接近對方,也多少從手下人那裡知道,兒子跟那年輕人的關係有那麼點匪夷所思,不過他向來是不看重做事的過程而只看重結果的。至於兒子本身,胡簡章從兒子出身起就很少過問照料,只有在他發現胡駸竟然長成了有心機有手腕的年輕人時,他才把多一分的關注轉移了過來。

胡簡章站在江城子面前,無形的壓迫力讓江城子難受到了一個界度,他已經不能忍耐了,本來就是性格糟糕的小混混,何必在這種華麗高尚的舞會上裝逼呢。

江城子轉身準備走,肩膀卻被一隻力度不大卻不容置疑的手扶住了。他回過頭,毫不畏懼地直視了回去。

抱歉,打擾了胡先生的舞會,但是我現在準備走了,那些杯子盤子,他頓了一下,目光在碎片上游走了一圈,一看就知道我是賠不起了,胡先生就不要為難我了。

話雖這麼說,但江城子臉上沒有一丁點歉意和赧然,跟幾分鐘前的模樣大相徑庭。

站在不遠處的胡駸不由自主地離開了背靠的牆壁,有些意外地看著父親和突然淩厲起來的江城子。

胡簡章也稍稍愣了下,隨即馬上調整了過來,順勢將扶在江城子肩上的那只手換成了拍肩的動作,怎麼會,年輕人,叔叔只是怕你被嚇著了,才過來看看,你是小駸的朋友,我們歡迎還來不及。

江城子沒說話,胡簡章的手已經不在他肩上了,他現在只想轉身走人,那些假惺惺的客套話是真以為他是白癡才一直對他沒完沒了地說嗎?

胡簡章也有些惱怒,他已經緩和了態度,這麼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癟三還是一副不待見的表情,這種東西是怎麼博白幼寧歡心的?

正在兩人暗自劍拔弩張的時候,胡駸走了過來。

江城子!怎麼樣?你有沒有受傷?

那焦急的聲音一傳過來,江城子的氣場馬上柔和了,眼睛裡也有了溫度,立刻轉向了胡駸。

胡簡章注意到了這種變化,心中略微吃驚地看向自己的兒子,可惜胡駸像是根本沒注意到自己的父親,只拉了江城子左看右看,檢查是否被碎片劃傷。

靠,我沒事,屁事沒有。江城子有點臉紅,但是胡駸的緊張已經最有效地將他從憤怒的情緒里拉出來了。

怎麼會那麼不小心,永遠那麼笨手笨腳的不長腦子。

行行,我最沒腦子。

這種氣氛的突變太過怪異,從剛才開始一直鴉雀無聲的舞會總算因此嗡吵起來。

胡家公子的好友?

唷,看起來關係相當好啊。

那是哪家的孩子啊,身上衣服倒是不錯但是,呵,剛剛還粗口咧。

胡駸在議論聲裡將目光從江城子身上移向了父親。

爸爸,這是我跟你提過的江城子。

他看著父親的眼睛裡,有邀功一般的得意與熱切。

第14章:匕首似的

胡駸在跟胡簡章介紹完江城子之後,父子倆就開始相敬如賓地說起話來。江城子本來也沒有要加入進去的意思,於是又一次表現得相當不禮貌地晃到了人少的地方。

胡家的本宅看上去有些年月,像是租界時期留下來的建築,江城子抬頭環視了這燈火闌珊的房子一周,心裡莫名地有點失落,然後轉頭勾了脖子去點一根煙,抬腿邁進了後花園。

而白幼寧竟然在那裡等著他。

江城子一抬頭,看見白晃晃地站在漆黑花園裡的身影,被嚇了一跳,白幼寧往前上來一步,才把他清淡蒼白的臉露在從廳裡透出的燈光下,江城子才發現白叔身上的不是純白的衣料,是偏牙白的顏色。

白叔江城子還沒來得及恭恭敬敬地打個招呼,白幼寧就又上前了一步,伸手按在了他的頭上。

江城子不明所以地勾著頸子,他頭頂上的那只手掌涼涼的,不輕不重地按著,然後緩緩地,揉了揉,又使勁揉了揉。

直到白幼寧把手放下了,江城子也還是維持著那個不敢輕舉妄動的姿勢。

白幼寧恨他這樣。

做什麼?我又不是要把你的頭擰下來。

江城子自然不明白這慍怒是從哪來的,只好趕忙擺正身子,小心地看著白幼寧,要是有張桌就是正襟危坐的姿勢了。

白幼寧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只是剛剛看胡駸在江城子身上又捏又摸,一幅虛偽的關切模樣,就就覺得過去連肢體接觸都克制著的自己是真的蠢貨。

阿江。

嗯?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江城子終於敏感起來,覺得問出這種問題的白叔有點不一樣,想了想答道:六年了。

白幼寧微微點了下頭,垂著眼瞼讓江城子看不清楚這男人有什麼情緒。

那你還打算跟我多少年呢?

江城子愣住了,腦子有點亂,哪怕他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在大雪天瑟瑟發抖的小男孩,但是白幼寧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還是本能地有一種會被拋棄的恐慌。

嗯?

江城子的瞳孔有那麼點輕微的顫動,朝白幼寧抬起來的時候,那張尚且稚嫩的臉盡力端整出淡然的表情,白叔怎麼突然問這個?

一般沒有人會拒絕正面回答白幼寧的問題,就算回避,也絕不會選擇那麼沒腦子的回拋問題。

但是白幼甯很開心,事實上當江城子難以掩飾的慌張溢出來的時候,他就有了很少見的,發自內心的喜悅。

嗯。白幼寧也選擇了不直接的回應阿江你就一直跟著我吧。說完又伸手揉了揉江城子的頭。

江城子放下心來,雖然不明白白幼寧為什麼突然說這些,但是要想明白的話,憑他的腦細胞果然還是算了吧。

不過阿江,最近公司裡有點不太平,你也小心,還有趁著放假,多幫我做點事。

噢。江城子回著話,由此想起了剛剛胡駸跟他說的那些話。

白幼甯看面前少年那有點發愣不知道又開始想什麼的模樣,忍了忍,沒有提起胡駸。

但是江城子卻開口了:白叔,我知道不當講但是,白叔怎麼會跟胡家來往呢?

被提問的男人本能地想駁回這個問句,就像他以往用一個稍微淩厲的眼神就能讓所有嘴巴緘口不言一樣。

但他還是陳懇地給出了答案,語氣裡是常年保持的溫和,因為胡家是敵人。

江城子瞪大了眼睛。

但是某些時候,說不定會成朋友,好吧,用同夥更恰當。白幼寧並不想說太多,他寧願江城子是個只會打打殺殺的混小子,所以他及時地拍拍少年的肩,就離開了後花園。

江城子站在原地,他悶悶地想著,這些他並不是不懂,只是他果然不想從任何一個稱得上親近的人口中得知這些,但偏偏今晚鬼使神差,自己老是引出些令人鬱悶的臺詞,讓他的腦袋越來越亂。

而更亂的,也接踵而至了。

江城子本來也想回到大廳了,但剛一轉身,就聽見砰的一聲悶響,接著看見落地窗裡,剛進去沒幾分鐘的白幼寧身子一震,就跪到了地上。

江城子腦子轟了一秒,立刻朝白幼寧跑過去,只看見白幼甯那牙白的一身衣服,有半邊都被染紅了。江城子已經伸出手去,卻哪知被一雙臂膀搶先一步,穩穩托住了白幼寧要倒下去的身體。

江城子抬頭去看,胡駸面色緊繃地,正架著白幼寧的身體讓他躺下來。

快叫救護車!

人群轟然散開,胡家的保鏢上上下下控制住了這間宅子,賓客全被扣在了屋子裡,不得有一人離開。

江城子愣愣的跪在白幼寧的身邊,看他昏迷著的蒼白臉色,而胡駸已經給他包紮了肩膀暫時止了血。

不用擔心,子彈打偏了,傷得不重。胡駸過來握住江城子的手,安慰她。

打偏了?江城子看著白幼寧血濕的左肩。打偏了?那麼殺手本來是想打哪?艸他娘的!江城子握拳往地上狠狠砸下去,骨節傳來的疼痛終於緩解了一些腦子裡亂哄哄的思緒,江城子開始仔細地想,到底是誰那麼有本事,在胡家的宴會上對著堯城最恐怖的白幼寧開槍。

但是沒有任何的頭緒,江城子扭頭看了看胡駸。

胡駸正眉目嚴肅地望著昏迷的白幼寧,臉上是江城子從未見過的,有點陌生的全情投入著思考的神情。

江城子心下一涼,強迫自己扭開頭去。

白幼寧在隔日就醒過來了,醒來的時候第一眼見到的是江城子,少年趕忙過來跟他說話,雙手激動地握著他沒打點滴的那只手,捏得他都有點疼,於是他朝少年撫慰地笑了笑。

有人說白幼寧的笑是最讓人失魂的,偏偏他極少笑,只對那些跟在身邊的男孩溫和些,極少見過他笑容的人把這些形容傳出來,算是這讓人聞風喪膽的黑幫大佬的稀少的花邊了。

但江城子見他這樣的笑容,卻半點反應沒有,只是急慌慌地問:感覺好些沒?要喝水不?要吃什麼?啊不對,醫生說你醒過來要去叫他

白幼寧又笑了,歎了口氣:阿江啊

江城子就噤了聲,瞪圓眼睛等著他的下一句。

白幼寧說:你回我身邊來吧,我需要你。

白幼甯從來不在江城子面前自稱叔輩,他盡可能讓江城子覺得跟自己是平等可親的,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長年居上位的氣場不可能讓江城子覺得可以逾越。

但是這句我需要你還是把江城子煞到了,瞬間覺得眼眶泛酸,又覺得心疼這亦兄亦父的男人,又怨恨自己無能。

白叔,我一定會找出是誰幹的,我一定找出來。

白幼寧卻擺了擺手,這事你別管。

白叔!

我說了叫你別管。他的語氣還是淡淡的,帶著傷後不必掩飾的虛弱,但是他每一個平淡的句子,都是不容置疑的命令,這讓江城子條件反射地不敢再多說一個字,而剛剛建立起來的感人氛圍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了,白幼甯在江城子不甘心又委屈的沉默裡,在心裡無奈地扶額,自己果然是只懂包養不懂談戀愛的。

為了緩和氣氛,白幼寧撐起上半身,江城子在一邊急急地要他不能亂動,他戲謔地擠了下眼睛,那表情在他臉上要躲彆扭多彆扭,可他不自知,對著再一次被煞到石化的江城子說:你忘了我什麼體質?語氣得意,快幫我把紗布拆下來,綁著難受。

江城子這才如夢初醒,是啊他都差點忘了,白幼寧現在是個刀槍不入的怪物,早幾年那種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病公子怎麼可能在嚴重槍傷後幾個小時內就醒過來?白幼寧如若身體受到較大的創傷,昏迷只是身體快速啟動修復系統需要的生理環境,不然他是連昏迷都不需要的,江城子見過一次他手上的小傷口在幾分鐘內癒合的情形。

於是江城子忙幫著白幼甯脫了病號服,把繃帶拆下來,果然,那被子彈打了個對穿的肩膀,已經看不出痕跡了。

江城子忍不住驚歎,他自個兒是有多神奇啊,從他身上煉出來的玉片,竟然能把白幼甯變成超人。

哈,只是白叔不會飛。他在心裡自娛自樂著,回過神來才發現白幼寧看著他一臉耐人尋味的模樣,他才意識到剛才自己是盯著人家裸著的大半個胸膛盯了半天,這本來沒什麼的,但他現在是個貨真價實的同性戀啊,這種自覺讓江城子騰騰地紅了臉,白幼寧坐在一邊,看少年的紅臉,真真的,心生喜悅了!

與此同時的胡家本宅,胡駸站在大廳的落地窗前,胡簡章從樓上下來,看見兒子來了,立刻嚷開了。

我說你是怎麼回事?怎麼能讓白幼寧在我這兒受傷?語氣裡沒有一絲真正的,父親教育孩子的意味,只是單純責怪兒子辦事蹊蹺,連累了自己。

胡駸微微笑著,回過頭去看著自己的父親:爸,我只是為了證實一件事而已,不過要說這事兒是個奇跡,也不為過。

他的嘴角翹成了一個相當尖利的弧度,匕首似的。

第15章:比我輸得更慘

胡駸從本宅出來以後就去了白幼寧所在的郊外醫院,這地方也仙境似的,白色建築安安靜靜佇立在湖邊,不像醫院倒像是宮闈。

要找到這裡不難,難是通過批准進到裡面去,胡駸傳達了探病的申請半個小時後才被帶進去,而來迎接他的人是江城子。

胡駸走過去,自然而然地拉過江城子的手,用額頭去碰了碰對方的,親昵地開口:就知道你在這呢,你白叔受傷你就不搭理我了,還讓我等那麼半天。

江城子有點不自然地扭開臉,你不是來探病麼,白叔在裡面等你。

胡駸略略吃驚的半秒,就放開了江城子:嗯,我爸叫我來的,你白叔在我們家出的事,我們得給交代,但現在也沒找出兇手來他皺了皺眉,形容煩悶,你先別走,等下我出來我們一塊走,今晚想在家裡吃飯,明天要去學校拿成績單。

江城子眼光遊移在別處,聽見胡駸最後這句話,眼神裡才有了點溫度,好像突然意識到眼下是什麼都沒發生的太平時刻,胡駸還是他的男朋友,明天一早兩人還要去學校,他不應該因為一點點算不上懷疑的懷疑而拿冷臉對著胡駸。

胡駸春天的時候過十八歲生日,算起來還要比自己小上幾個月,他就算是門路不清的高幹子弟,也是受著父親管教的,說不定,胡駸他也並不喜歡現在這種非得把他捲進去的局面。而他江城子,或許也不應該那麼早,用黑道上來的眼光,看胡駸。

江城子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微微的歉意,對著胡駸點點頭,嗯。了一聲,但胡駸還站在他面前沒動,江城子疑惑地抬眼去看對方,眼前一暗,胡駸的氣息壓過來,下巴抵在了他肩上:都不抬頭看看我,白叔就那麼惹你擔心?不行,今天晚上你得給我交代好了。

江城子顧著旁邊還站了倆保鏢,忙伸手攔開胡駸,胡駸也不糾纏,得意地轉身去敲病房的門,隨即被迎了進去。

門朝裡打開的時候,江城子看見白幼寧套上了病號服,臉上虛弱的神態比之前更嚴重了。

也對,不管怎麼說,白幼寧體質異常的事,是絕對不能讓另外的人知道的。江城子這麼想著,就走出了住院樓。

少年揉了揉因為守在乾爹床邊一整夜而發酸的脖子,一抬頭,就直直對上了剛剛下了計程車的女生,對方還穿著校服,懷裡笨拙地抱著一束花和若干水果。

江城子當機了,在對方也稍顯尷尬的神情裡,吞吐了半天,才終於吐出一句:

你、你還沒放假?

那麼白先生您好好休息,我父親改日會再來拜訪。胡駸從堯城大佬的病床邊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便準備離開病房。

雖然今天沒探出一丁點他想要的信息,白幼寧是塊極辣的老薑,不說口風緊,在那男人身上,就沒有口風這一說。

但是。

胡駸握了握拳,嘴角蓄了一抹笑。他想確認的東西,不是只能通過本人來的,何況白幼寧越是遮掩得嚴實,他就越能肯定心中的猜測。

正當胡駸的手扶上那蜿蜒著歐式浮雕的冰涼的門把時,身後的白幼寧突然出聲了。

阿江他,跟你要好得很吧?

胡駸轉過身去,白幼寧靠在床頭,神色淡然,眼光停留在窗外的某一處,胡駸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見江城子站在樓下的湖邊,正慌慌張張地跟個女生說什麼,他凝神看了,才發現那女生是莫珊。

嗯。胡駸也注視著樓下少年的背影,說不準比您想的還要好。

呵。白幼寧低笑了一聲,慢慢伸手把手背上的點滴針輕撥下來,動作優雅得像是拂去一片花瓣,然後抬起頭看向一言不發卻神色難掩疑惑的胡駸,朝他招了招手,你過來。

胡駸走了過去,然後被突然發難的白幼寧猛抵在了牆上,堅硬的手肘狠狠壓在他的脖子上,像要就這樣折斷他的頸骨。

你姑且算得上是個角色,但在堯城,別把你以前的毛病帶到我眼前來。你那個葷素不忌的爹,我還看不上他,但這不證明我看得上你。白幼寧逼視著被困在他手下的少年,聲音低沉地說著,爪子伸太快,也會得不償失。說完這一句,白幼寧稍稍收回了力道,在胡駸以為可以掙紮開的時候又突然發力,再一次將少年狠壓回牆上,對方因為這力道覺得自己差點要死了。

至於阿江,我得讓他回家了。

哥,我現在不想跟你說這些,我今天是來看白叔的,再怎麼也是他養我長大的雖然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但我也得好好感謝他,畢竟他算得上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了。莫珊低著頭說,緊了緊抱在胸前的花束。

最重要的人?莫珊你這丫頭把我放哪了?啊?就因為這麼檔子事兒,你他媽就不把我當哥了?我江城子他媽就這麼不經待見?!

莫珊在哥哥的怒吼裡開始微弱地顫抖起來,手裡的花幾乎要被她往懷裡揉壞了,她覺得從來沒這麼難受過,長這麼大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喜歡得把以前好不容易得來的驕傲都丟了,可到頭來,得不到就算了,在自己還一頭熱想著再接再厲的時候,那個人站到了自己唯一的親人身邊去。

別說了別說了!你這個同性戀!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是你先這麼對我的!是你先拋棄我的!是你讓我喜歡的人拋棄我的!是你們先站在了一塊假惺惺地跟我道歉!不要再說了我什麼錯都沒有不要再說了

莫珊蹲下來,花束掉落在地上,她的肩膀抖得像插了把匕首在江城子的胸口,左右翻攪,讓江城子覺得疼得厲害。

莫珊

莫珊?

胡駸施施然從一邊走過來,打斷了江城在,表情疑惑地看著埋著頭的女生,他脖子上圍著塊灰色的圍巾。

你來看白幼寧的?

莫珊沒有回答,隱隱聽得見她壓抑的抽泣。

胡駸你別管,我帶她回去,今晚今晚就不去找你了。

江城子急忙說道,彎腰想去拉妹妹。

你等等,胡駸隔開江城子的手,繼續對著蹲在地上的莫珊說:我問你呢,你是來看白幼寧的麼?那麼你應該能想到在這會遇見誰吧,怎麼就坦坦蕩蕩地來了呢?你不是一直在避著我們倆麼,你哥在你租的房子前等了兩天人影都見不著,你不是特不想見他麼?

莫珊就像個被欺負的小姑娘,越哭越忍不住。

胡駸上前一步,慢慢彎下腰湊在莫珊的耳邊,惡意地壓低聲音:

莫珊是吧,我都快忘記你叫什麼了,你這種一抓一大把的女人,要不是因為江城子,我都他媽不想跟這費口舌,這點時間足夠我把你哥按在床上深入淺出好好享受了。

莫珊因為這陰冷的聲音停止了顫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她掛著淚痕的臉在胡駸看來實在好笑得緊,但是卻讓江城子徹底地手足無措起來。

莫珊、我說莫珊,你別這樣,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麼?胡駸眼神淩厲地盯住江城子,你丫還想為了個連血緣都沒有的女人甩了我?

這句話又讓莫珊渾身一震,她覺得心底那唯一殘留的溫度瞬間消失了,連日的痛苦和糾結都變得可笑,面前站著兩個她曾經最愛的人,但是現在他們站在一起,都巴不得她滾得越遠越好。

哈、哈哈。莫珊淒慘地笑起來,慢慢站起身,我說,我都差點忘了呢。她看向江城子,那空洞的目光把江城子釘在了原地,他突然覺得認不出她了,那個會追在他身後笑得像太陽花的女孩,那個會敲著他的腦袋叮囑他少抽煙的女孩,那個比男生還會打架卻會在他面前哭得毫不遮掩的女孩。現在她的眼裡沒有一滴眼淚,她用陌生而決絕的眼睛看著他。

我都差點忘了呢,我莫珊跟你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啊,那還真不好意思了,我太得寸進尺了。她說著,伸手理了一下亂掉的髮鬢,在這讓你們看笑話了,沒辦法,突然被個男的強了男人,我難免會有點不甘心的。不過她看看胡駸,又把眼光轉向江城子。

我等著你也迎來這一天,到時候一定會比我輸得更慘。

那個一疊聲叫著他哥的女孩,轟隆隆碎在了眼前。

第16章:玉療

江城子跟著胡駸回到家裡的時候,還處於有點恍惚的狀態,連小王八蹭來腳邊拖長聲音撒嬌都沒得到他的回應。胡駸回頭看一眼坐在沙發上沉默著不吭一聲的江城子,眉頭不由皺起來。

別這樣。他忍著不耐走過去坐到江城子旁邊,你這樣我看著能好受麼,我知道你跟莫珊感情好,但是她都這樣對你了,你還有必要這麼掛著她麼?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江城子推開胡駸擁過來的手臂,順勢躺倒在沙發上,用手蓋住眼睛。

胡駸看著他,若有所思了一陣,然後說道:對不起,我不應該說那種話,在莫珊面前提起你們的血緣我當時是因為太著急了,你那話的意思就是想跟我撇清關係。

江城子沒有回話,仍舊仰躺著一動不動。胡駸看他無力的蓋著眼睛的那只手,皮膚泛著健康的小麥色,薄薄的、線條流暢的肌肉下麵有種鼓動著生命力的感覺,胡駸忍不住聯想到那皮膚細膩的觸感和灼熱的溫度,當即心猿意馬起來。

他靠近江城子,兩隻手撐在江城子的頭兩邊,彎下脖子撒嬌似的蹭了蹭江城子的手心:你為了你妹妹就想拋棄我,你知道我怎麼想的麼。

江城子似乎因此有點動搖,慢慢移開擋住眼睛的手,與他上方的胡駸對視,當看到對方眼睛裡委屈得要溢出來的神色時,全線潰敗了。

胡駸趁機吻了上去,把江城子的驚呼和掙紮都吞進嘴裡,熱度像燎原之火點燃在兩具年輕的身體上。

小王八蹲在一邊的沙發上,喵了一聲,見沒人搭理它,就趴下來把腦袋擱在毛茸茸的兩隻爪子上,看那兩個人從沙發翻滾到地毯上,於是又喵了一聲。

胡駸,我喜歡你。江城子在喘息的間隔裡,閉著眼鼓起勇氣說出了他對胡駸的第一次告白,他安靜等待著胡駸的回應,感受著對方的嘴唇慢慢從胸口移到了他的眼簾上,更溫柔地親吻他。

胡駸什麼都沒說。

但江城子以為他懂了,雄性之間有力的擁抱阻止了他纏綿而軟弱的思緒,他覺得在這一刻他只需要用身體中心爆發又熄滅、熄滅又重燃的火焰裹緊對方、舔舐對方,就能確定他們堅固的感情。

所以胡駸沒給的回應,那沒什麼大不了的。

而當胡駸聽到江城子的那句喜歡時,他頓了一下,心裡升起的是難以言說的甜蜜和幸福感,但他控制了這種感覺的蔓延,睜開因為沉浸在激蕩中的雙眼,他的眼睛在一瞬間就恢復了清明,他看著身下的江城子,看著他因為脫口而出的告白而羞澀的臉,那少年緊閉著眼,微微顫抖著等待他的回應,他猶豫了片刻,俯身吻了對方,用虛假的溫柔親吻江城子心臟的位置,再一點點吻到江城子的眼。

江城子以仿佛託付一切的力度抱住胡駸的時候,終於嗚咽出聲,他說:我現在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胡駸淡淡地嗯了一聲。

白幼寧在醫院虛以為蛇地住了頗久,江城子時常陪伴左右,並且在白幼寧出院以後,江城子也如他所願地出現在了幫中。

這算是一個小的回歸,江城子在高中以後就逐漸脫離了幫派。白幼甯覺得江城子還是個讀書的料,不想看少年跟在他身邊再毀了三五年的大好青春。他從來都是願意照顧他一輩子的,就算他不再陪在他身邊保護他,替他冒險,他也願意將這不能佔有的少年用另一種方式佔有。

白幼甯永遠記得,江城子還不得他看重,只是作為藥人吩咐在藥鋪地下室裡幫他煉玉片的時候。他有一日心血來潮到那個門面上普普通通的中藥鋪子去,查看給他煉玉片的進程。那個點上江城子已經在地下室呆著了,他就跟隨藥鋪的掌櫃,沿昏暗的樓梯下到非常深的地下室門口,那門上有個玻璃的小窗,白幼寧就透過那玻璃,看到了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不超過十平米的長方形屋子裡,有四個青銅火爐擺在牆角,爐火燃燒得很旺,那裡面是稀有的藥酒摻兌某種神秘固體做燃料,屋裡可想而知彌漫著氣味濃重的藥香,由於這種詭異的燃燒不產生煙氣,江城子呆在這個密閉空間裡不至於被嗆死,但是劇烈燃燒也會消耗絕大多數的氧氣,但他卻必須得在裡面呆一整夜,他到臨近清晨的時候會開始呼吸困難。

但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江城子永遠搞不明白那些墊在他身下的玉片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兒。那些薄薄的玉片通體透淨,被用絲線串聯在一起製成涼席的模樣,看起來也只是成色優秀的玉而已,既沒有血絲在裡面也不是翠綠欲滴的玉種,可江城子躺在上面,沒多大一會就覺得冷得要命,寒氣入骨的同時整個房間蒸騰的熱空氣又一波波往他身體裡竄,就像那些神乎其神的武俠小說裡的描寫,兩股真氣在他體內龍爭虎鬥,纏個你死我活。這樣寒冷與火熱交替的上半夜過後,爐子裡的火就完全熄滅了,玉片也停止了供冷,這時候他能得到短暫的休息,通體舒暢得不得了,但沒多大會兒,身體裡的筋骨都好像錯了位,那張玉片組成的涼席就這麼默默地,釋放出詭異的牽引力,把他牢牢吸附在上面,看不見的力量直接伸入他的肌理,江城子能明顯地感覺到,他身體裡有什麼被那玩意兒吸走了,恐怕就是莫珊說的精氣一類的吧,靠。

江城子在地下室度過的第一夜把他膽都嚇破了,但由於白天身體又實在沒什麼大礙,他那時候活得無望,就抱著大不了一死的決心把這事一直幹下來了。到後面他都能習慣那些非人的疼痛和掙扯,那種煉玉片的方法也習慣了他,就漸漸沒那麼折磨人了。

而白幼寧透過玻璃看到的那一幕,正是江城子被玉片吸取靈力的後半夜。

少年全身赤裸,躺在泛著瑩瑩光芒的玉席上,因為正受著折磨而繃緊了全身的肌肉,頸項拉出一條完美的弧線,露著他脆弱的咽喉,濕發貼在他蒼白的面頰上。

沒有比這更撩人更震驚人心的了。

白幼寧知道,他就是在那一眼裡,完全沉淪的。

在那之後,白幼甯儼然成為了江城子最親近的長輩,接他放學,貼身帶著他參與一切事物,用最溫柔的一面對待他。幫裡有段時間讓所有人都相信的傳言是:白幼寧總有一天會將江二扶上老大的座位。但是沒過兩年,江城子上了高中,就漸漸淡出了幫派,所有人在驚訝的同時也輕易猜到了答案,白幼甯對江城子的愛護已是昭然若揭的,或許江城子真的能在這雄鷹羽翼的庇護下長成正經的好青年。

白幼甯原先也是這麼想的。

他知道他在江城子心中還不如那個咋咋呼呼的小丫頭來的重要,但江城子孤身一人在這世上,除了那小丫頭,也只有他白幼寧能在那少年心中占個舉重若輕的位置了。

他一直這麼認為著,並且事實,也是這麼一直平穩地行進著。

但是就在他已經準備好只當江城子一輩子的白叔的時候,冒出個惡毒的小子,把江城子整個含了過去,就像從他的窩裡把他的小狼崽叼走那樣讓他怒不可遏,並且覺得心痛。

他好勝又狠戾的性子被激發出來。如果江城子娶妻生子他會不動聲色地看著,但是如果江城子要被他以外的男人完全佔有,他無論如何也忍受不了。

事實上他在最開始有忍耐過,但是目前的狀況:江城子已經跟那小子感情深厚,偏偏那小子又不知死活地想在他眼皮底下放肆,所以現在他已經無需再忍了。

他為那些他早就可以收了江城子的時日卻沒有動手而後悔,又為那太陽般的少年將要在他的陰影下暗淡無光而痛心。

他沒有意識到,他並未在擁有江城子的前景中得到半絲的喜悅,反而輾轉在各種憂慮與疼痛裡。

就像當年展現在他面前的場景。

少年為他承擔痛苦卻讓他怦然心動的一幕。

第17章:他們在海水裡擁抱

堯城飄著陰冷又疏鬆的雪片。

江城子把毛線帽子戴在頭上,再伸手把小王八抱過來揣在懷裡,看了一眼還埋在枕頭裡的胡駸,忍不住露了個幸福的笑,就出門了。

他準備去把以前租住的那間房子退掉,然後搬到胡駸這裡住,這是胡駸的主意。他一開始是排斥同居的,不過想了想,都已經抱著對方說出什麼都沒有這種丟臉話了,也不會更丟臉了,這些彆扭也沒必要鬧。他當時跪坐在床上對胡駸點了頭之後,對方也看上去很開心地湊過來親他的鼻尖。

退了房子之後,他還準備幫小王八找個寵物寄養所,因為他在答應了胡駸同居之後,胡駸還趁熱打鐵地要他答應,一起去海南旅行。

所以小王八必須要有人照看才行。

江城子撓著懷裡小貓的下巴,走在大雪紛飛的堯城街頭。他滿心覺得這是他人生中一個嶄新的開端,他正準備著去做一些並不大卻在改變生活軌跡的事。冷空氣被他呼吸著,他都因為輕微雀躍的心情而覺得鼻端清新舒暢。

他獨自一人走在這雪裡,卻覺得難言地幸福,並且已經開始想念那個還躺在被窩裡的人。

而胡駸,他在江城子出門的時候就睜開了眼,然後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一邊懶洋洋地撓著頭一邊對電話那頭說:明天我們就到海南,叫那個老頭子準備妥當了,對了,記得訂一套海灘別墅,情侶的。

他掛了電話之後就重新把頭埋進被子裡,想著再睡個回籠覺,江城子的枕頭上傳來好聞的味道,引得他往那邊又湊了湊,隨後心安理得地閉上了眼睛。

白幼寧這邊,他一大早接到了江城子的電話,心情良好地把話筒拿起來,卻是個頗覺歉意的告假電話。

江城子說他想在寒假結束之前旅遊一趟,大概要離開堯城一個星期,因為知道幫裡年後就沒什麼事了,白幼寧也會在這期間足不出戶地做些藥物調理的休整,也沒他江城子什麼事,所以想看看能不能請個假。

白幼寧握著聽筒,皺了皺眉,還是應允了。

他最近被江城子陪得舒心,幾乎每天都能見面的頻率,自然是不願少年離開的,但是連身邊的保鏢都有年假可放,這種最閑不下來的熱血沒地兒沸騰的青少年,肯定也會在自己身邊憋壞的,要出去旅個遊,也不好攔著。

白幼寧掛了電話,開始想著要不哪次帶江城子出去玩一趟,他也該出去走走不要老窩在堯城這個越來越混亂的地方了,整日烏煙瘴氣的,這不,胡駸那小子找麻煩就算了,最近那個叫池遠的,也開始會派人往他地盤上鬧事。

白幼寧想到這,突然覺得江城子出去旅遊,萬一是跟胡駸那小子在一塊怎麼辦,忙回撥了電話,而江城子被問及是否獨自旅遊時,頓了一下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海南早就想去的了,這次有時間,收假收的也晚,就想去一趟,我一個人沒問題的,白叔不用擔心。

少年從來不跟他說半句摻假的話的,白幼寧也失了平日的水準,異常安心地相信了。

而江城子掛了電話後不安地看著手上的手機,也不太明白自己怎麼就順口撒了謊,大概是覺得白叔那句胡家是敵人讓自己多少有點芥蒂。

不過海南之行,就這麼順利地展開了。

江城子從飛機上下來,接受到迎面而來的溫熱空氣時,有點二地被嚇了一跳。要知道堯城這時候還下著雪,這裡溫度卻是把這沒什麼旅遊經歷的男生煞住了。胡駸走上來,伸手解他脖子上的薄圍巾:早就跟你說這邊很暖和,還不信。

而江城子已經整個沸騰了,南北差異雖然在熟稔的知識中被記住過,但是因為沒親身體驗,是真的沒法太相信這裡比暖春看起來還要燦爛得多,所以迫不及待地拖著箱子就往前沖,差點學漫畫大喊一聲喲嘿~了。

胡駸看著面前的男生眼裡散發著蓬勃好奇的光芒,突然有點不忍心,但還是做出開朗的笑容,待會兒放了行李,我帶你去吃飯,這裡有家龍蝦做得很好。

吃什麼飯!江城子瞬間嚷嚷開了,小爺先去海裡遊一趟再說!說完把身上的外套也脫下來,甩給胡駸就興沖沖地奔出了機場,好像機場通道的盡頭就有一片碧藍的海在等著他一樣。

胡駸的手機這時候響了起來,他接起來聽了沒兩句就狠狠皺了眉頭。

什麼?不是說了我們今天會到嗎,怎麼還沒準備好?!

電話那頭的人不住道歉,胡駸只有壓下怒氣:聽好了,我最多再給你們一天時間,到時候還準備不好,你們就收拾東西回家吧。

他煩躁地掛了電話,江城子早跑沒影了,對於未來一天不能是實施計畫,而是真的得賠江城子度假的狀況,他只能再伸手掐了掐眉心。

該說江城子這傢夥好運吧,算了,就當補償他接下來要面對的事,好好陪他玩一天吧。胡駸這麼想著,就邁步出去,找那個興奮得不知道跑哪兒去的江城子。

白浪與細沙,椰樹和微風,海望不到邊際,而幾乎不屬於冬日的陽光正籠罩著這裡,慷慨而溫暖。

臥槽,這他媽都是螃蟹啊,嚇我一跳!江城子蹲在沙灘上研究那些在沙礫中鑽進鑽出慌慌忙忙的小螃蟹。沙灘上都是這種螃蟹的巢穴,一個小洞挨著一個小洞,沙礫被這些指甲蓋大小的螃蟹刨出來,一堆一堆的聚在沙灘上,它們橫著一跑,遠處看就以為是大規模出動的蟲子,不明白情況是一定會被嚇到的。

嘿,逮幾隻回家給小王八玩怎麼樣?江城子抬起頭去看躺在一邊曬太陽的胡駸,覺得對方相當不爭氣,這麼棒的地方怎麼能不揮灑熱血一把呢,當即站起身,走過去架起對方的胳膊就沖向了海水。

靠,你丫想幹嘛啊!胡駸正打盹打得迷迷瞪瞪,突然就被扔水裡了,只好掙紮起來,撲向罪魁禍首。

結果,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火花在水裡都被擦了出來。

胡駸沒猶豫,打橫抱了江城子就回了海邊的別墅酒店。

江城子大概是真的心情好,摟住胡駸脖子的力度好像要把對方按到自己懷裡。白紗窗簾被海風吹動,在半空緩慢地舒揚,空氣裡彌漫著暖熱又鹹濕的味道,就好像他們是在海水裡擁抱。

直到兩個人都精疲力盡了,才睡熟過去,等到被餓醒過來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

我去做吃的。胡駸揉揉眼睛,打著呵欠下樓去了,江城子躺在床上體味幸福體味了半天,躺不住了,也掀了被子下樓。

廚房裡胡駸正在用提前準備好的食材烹飪,江城子悄悄跑到門口抱臂看了一會,又覺得幸福得不得了,覺得再待下去恐怕要在胡駸背後笑出聲了,趕忙撤了,於是就在這別墅裡上上下下亂逛,逛到了天臺。

這是江城子見過的最美的星空。

他從來沒有哪個時候,是有心情抬頭欣賞老天的,所以他這麼毫無防備地撞入了這片綴滿鑽石的藍絲絨時,是真的有了暈頭轉向的感覺。

耳邊是海浪拍岸的聲音,眼前是美得近乎迷幻的夜空,江城子難得心情柔軟起來,安安靜靜地趴在護欄上,什麼都不想了。

而胡駸在樓下做好了飯,跑到臥室沒找著人,還慌了一下,以為江城子知道了什麼,但又想不出自己哪兒出了紕漏,直到在天臺找到了江城子。

那人背對他趴在天臺邊緣,仰著頭看天,背影像是要融進夜幕裡,讓胡駸一瞬間有了比懷疑事情敗露更深的惶恐。

他走過去,從背後擁住江城子,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這擁抱無言又親密,在星輝溫柔的夜幕中,定格下來。

被在往後的時光裡,無數次憶起。

第二天江城子和胡駸一起在海灘上堆一座幼稚的碉堡時,突然從四面沖來幾個人,乙醚手帕捂在口鼻上時,江城子只來得及想起:自己真是High的忘形了,周圍沙灘上什麼時候沒人的,都沒注意到。

第18章: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這少年的確是被當藥人使過的,但是用在他身上的法子幾乎沒留什麼痕跡,想來也是特別複雜。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氣血特殊,筋骨也似乎有過改動,要是沒這副身子,那稀奇的煉藥方法必然是進行不下去的。

一名鬚髮俱白卻皮膚光潔的老人對著胡駸,一面說一面望著躺在床上沉睡著的江城子。

用了什麼法子,您老驗不出來?胡駸問。

老人搖了搖頭,神態頗有些仙風道骨。

胡駸微頷了首,送成老先生回去吧。

旁邊候著的人上前來恭敬地對那老人伸了手,二人就慢慢離開了。胡駸轉過頭來看江城子,男生呼吸平緩,但似乎睡得並不踏實,時不時蹙下眉頭。

胡駸看了他一陣,就又朝門外喊了人來,差不多可以讓他醒了,喂輕點兒的藥,別太傷身。他這麼吩咐了,就退出了這間房。

胡駸想起白幼寧在病房內拔了點滴針的那一幕,後者惡狠狠地撕掉面具,將他早已復原的資訊攤在自己面前,的確是個厲害的角色,因為知道瞞不下去,索性明白告訴胡駸:那點傷用一個晚上就能好完全。

至於為什麼瞞不過,胡駸相信白幼寧也早就知曉了,因為敢在胡家對著他下手的,也只有胡家人。那看起來像是打偏了的一粒子彈,是胡駸安排好的。

因為想親自看看,白幼寧這刀槍不入的身體,到底是不是真的。

結果讓胡駸覺得震動也覺得意料之中。

但是他到底什怎麼知道堯城黑道大佬的這個秘密的呢?

胡駸還在跟莫珊交往的時候,無意中從女生那知道白幼寧的體質似乎異于常人,再聯想到那姓白的平時就愛各種藥理,覺得都是些神神叨叨的事,也沒在意。

但是對白幼寧的調查逐漸深入,就有一些並不起眼的蛛絲馬跡顯露出來,如果胡駸沒有聽過那件他沒在意的事,這些蛛絲馬跡就連蛛絲馬跡都稱不上了。但胡駸聽了,並且還有印象。多半是好奇心旺盛,他開始發狠往這方面調查,初衷早已不是幫助父親找到白幼甯在黑事上的要害,他只是覺得這遊戲越來越好玩,小時候那要當探險家的夢想還遺留在他體內,那種撥開茂密樹叢看見一片聞所未聞的部落的欲望,與現在潛在黑暗裡玩弄那些看上去不可一世的人的欲望,奇妙地重疊在一起,讓他忍不住要眯著眼睛笑起來。

和莫珊分手以後他並沒有就這麼斷了與女生的關係,反而因為知道這是一個切入點而忽冷忽熱地聯繫過,但莫珊也不是傻的,莫名其妙被引出些關於白叔的話頭來,也懂得急刹車。胡駸覺得消息差不多了,也明白再套不出更多來,就徹底冷凍了女生,所以那個時候莫珊才會跳腳,被逼得把自己哥哥搬出來撐腰,倒又給胡駸送了個更好玩的

更有意思的遊戲配角。

江城子醒過來的時候在堯城,在家裡的床上,胡駸守在一邊,趴在他旁邊睡覺。

江城子口乾舌燥的,捂著一跳一跳疼著的腦袋,拼命回想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記起來他跟胡駸蹲在沙灘上玩 ,然後就讓人給迷暈了,他跟著白叔這些年,知道乙醚是什麼味道。

那麼胡駸他有沒有事?!他想到這就緊張起來,忙伸手去推趴在床邊的胡駸,結果用力過猛,直接把胡駸推到地上,迷迷糊糊地坐在那,隨即跳起腳來。

我靠啊,你丫要不要一醒過來就這麼生龍活虎!

江城子愣了下,又忙伸手去拽胡駸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這是怎麼回事啊,我們怎麼就在家裡了。

我們被綁架了。

哈?

一時起意的綁匪,大概覺得兩個高中生摸樣的出手還闊綽,就綁了我們。

哈?!

你傻了啊。胡駸伸手去拽江城子的臉,就知道哈個不停,你是覺得不可思議還是怎麼的?

江城子終於把一直大張著的嘴閉起來,是不可思議啊,生平第一次被綁架,不過我們怎麼安全回來的,我這是暈了多久了?

暈了三天了。

臥槽!三天!

那些嘍囉給你下了猛藥,是能直接讓你醒不過來的。他們的目標是我,但是我手機裝了定位器,我爸接到綁匪電話就聯網查了定位器,很輕鬆找著了,也及時給你灌了腸,所以別擔心,醫生已經看過了,你現在躺好就行。胡駸說完,看著江城子還在沒緩過來的模樣,就湊上去吻了一下對方的額頭。

別擔心,現在已經沒事了。他又重複了一遍。

江城子答應過白幼寧旅遊回來就去給他打聲招呼,他躺了一天之後,覺得身上實在沒什麼不適,就起床準備出門。

去哪呢?

胡駸坐在桌邊看書,瞥到江城子在有氣無力地穿外套,抬起頭詢問。

去白叔那兒,我回來了得跟他說一聲。江城子一邊說,一邊注意到胡駸手上拿的書是一本用來練習的英文原版小說,這玩意兒瞬間刺激到了他,為什麼?自然是因為他跟胡駸一樣,也是開學就只剩一個學期的高三生啊,最近事兒那麼多,他是落下了多少功課啊。

沉迷於早戀甚至已經玩起同居的不良少年。

江城子想到了這個形容,立馬掛了一簾子的黑線在腦袋上。

但胡駸開口把他拉出了自責的深淵。

江城子,你最近又開始往你乾爹那跑得勤了?你覺得我看著能不管?胡駸索性轉過身來,手臂搭在椅背上,擺了個居高臨下教訓人的姿勢。

江城子像只膽小的無尾熊那樣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罩在了頭上,嘟囔了一句:你也知道那是乾爹啊

過來。胡駸說。

江城子對這語氣非常不滿,但是大概是真的跟胡駸在一塊時間長了,他的某些條件反射都被訓練了出來。他乖乖走了過去。

幹嘛?

胡駸什麼都沒說,伸手抓住江城子的衣領就把男生拉近,然後堵住了那張嘴。

江城子的雙手還扯著罩在頭上的帽子,就被拉彎腰吻住了,並且這還是一個看上去很持久的吻。他在心裡開始罵罵咧咧起來,我靠,這又是鬧的哪門子彆扭?!

胡駸不認為自己是在鬧彆扭,他只是覺得那個在病房裡朝他狠戾地宣佈江城子即將要被他帶回家的男人,那個一直是他的頭號敵人的男人,怎麼可以讓江城子那麼聽話,江城子真把那個老東西當成爹供著了?真是有夠蠢的。

沒錯,這個傢夥從來都很蠢,不然他怎麼會找這個蠢貨下手。

他放開了江城子,對方已經被他吻得七葷八素嚴重缺氧。

不過讓那只老狐狸以為江城子會牢牢被他栓在身邊也好,這會方便自己的計畫,因為不管江城子對著白幼寧再怎麼像一條忠心耿耿的犬類,江城子也仍然對自己是最沒有防備,最親近不可逾越的。

因為他胡駸,是江城子的男朋友。

他想到這裡,似乎為這個身份而感到萬分得意,於是又拉過正在不自在擦著嘴的男生,又吻了上去。

當江城子來到白幼寧那的時候,就是頂著這張明顯被蹂躪過的烈焰紅唇(),他實在神經太大條了,又沒有照鏡子的習慣,於是對著一路上對他報以耐人尋味的目光的幫裡的人,都回以了不解的詢問眼神。

當然沒人出聲提醒他,所以當白幼寧見到他的時候,他覺得白叔的心情似乎非常不好。

白叔,呃,我從海南回來了。

玩得怎麼樣?白幼甯沒什麼心情地隨意問著,把視線轉向了落地窗外,不然他覺得他要對著那嘴唇紅潤的少年一掌拍下去了。

還好,海南比這邊暖和多了。江城子擠出個笑來,他太委屈了,他可是才從昏迷中醒來的人啊,為什麼一個兩個要不就是洩憤似的亂啃他要不就是甩臉色給他看。

白幼寧看著窗外,沒理他。

呃,本來是想給白叔帶禮物的,但是回來得太急,就沒趕上買東西。江城子撓了撓頭,這是他事先編好的,天知道他哪是沒有時間,他是沒有能力!

白幼寧因為這話稍微改善了臉色,於是轉過臉來,但是一看見對方那張嘴,就又暴力欲望狂漲。

你來了正好,他忍著不將對方扇出門的欲望,晚上我帶你出去,見個地產商。

江城子並不覺得見地產商帶上他有什麼必要,他之前在幫裡也是打理一些重要的交接貨物和買金的工作,負責暗面的活動,白幼寧明面上也做點生意,但那些要動腦子的活不會帶他,那麼跟地產商談項目什麼的,那應該是動腦子的活吧。

但是當江城子跟著白幼寧來到會面地,並且那個地產商只是上前來隨便跟白幼寧說了幾句就把他們領進一個超級誇張的浴池,便恭恭敬敬走了之後,他覺得,這真的是個不用動腦子的活,白叔就是帶他來腐敗的吧。

只是比起這種療養浴,江城子覺得還是搓一頓比較好。

站在那幹什麼。白幼寧已經赤條條泡進了池子,江城子還站在池邊抓著腰上的浴巾發愣。

果然搓一頓比較好他是同性戀啊,要跟另一個男人什麼都不穿泡在一個池子裡這是要怎樣啊!

但一接收到白叔淡然又淩厲的眼神,江城子就一揮手解了浴巾下了水了。自我安慰方法是:這破池子真的不是一般的大,他可以輕鬆躲到白叔五米開外。

白幼甯靠著池邊,看著嫋嫋霧氣的另一端,江城子戰戰兢兢坐下來,水波漫過胸口。

他究竟當初是把江城子保護得有多好?白幼寧不禁皺眉。就連眾人皆知的性向都沒讓少年知道,那些在身邊一撥撥換著的男孩,幾乎不在江城子面前露面,他一直保持這樣的長者形象,到底是為什麼呢?

白幼甯在水中站起身,朝江城子走了過去。

把少年當做純潔的、護在懷中的人,連自己都不忍染指,但眼下,對方就這麼輕易地被別人佔有了,那些坐在孤獨的高位只肯自己品嘗的小心思,果然太可笑了。

江城子看著男人一步步靠近自己,姿態緩慢優雅,臉上卻攔著霧,瞧不清表情。他有些慌張。

還有什麼可忍耐的呢,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白幼寧走到坐在池底的少年面前,伸手扶住少年兩側的池台邊緣,將他困在自己想要的範圍內。看著江城子不明所以到了極點的表情,輕輕歎了一口氣。

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然後他低下從不曾彎曲的頸項,湊近了對方。

第19章:你要報哪個學校?

這真的是個非常誇張的池子。

就像任何需要浮華背景的電影裡那樣,立著天使和聖女的石雕在房間的四角,加入羅馬柱和中世紀浮雕的池子邊緣,還有散發著不知名卻讓人心曠神怡的氣味的精油,這樣的一個池子,對於江城子來說,就像他從來對那些華麗場景不敢興趣一樣,他呆在這裡也並沒有被這些霧氣蒸騰得飄飄欲仙。

所以他能夠迅速地從驚訝中回過神來,一縮腦袋往白幼寧的胳膊和池台之間鑽了出去,逃到了白幼寧的控制範圍之外。

白白叔?當然他無法控制自己的驚疑和慌張,再怎麼看,白叔那個動作都是想親他吧?

白幼甯撐著池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少年,盡可能隨意地說:阿江,你覺得我要你重新回來是為了什麼?

江城子看著白幼寧淡淡的眼睛斜睨著他,覺得自己似乎要弄明白什麼了,但是立即回答白叔的條件反射讓他從腦海中搜羅出最合理的也一直這麼認為著的答案:我想,呃,白叔是需要我,呃保護好你?

白幼寧垂了下眼,露了個啼笑皆非的表情:保鏢不會正缺你一個的。

江城子立刻想到那幫緊隨白叔左右的傢夥來,也立刻意識到他似乎說了個笑話。

呃,那麼,白叔真的想讓我接您的位子?

敢問我這種問題的年輕人,還真是只有你一個。白幼寧頓了頓,阿江你自己也該知道,你從來不是做當家的最佳人選,哪怕在我並未有過人選的時候而且我也知道,你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這透露著庇護意味的話讓江城子有點臉熱。

阿江,白幼寧攤開雙臂背靠著池沿坐了下來,本來略顯蒼白的皮膚因為熱水而泛起了較為溫和的顏色,鎖骨則因為兩臂的動作而拉直凸顯,白幼寧選了個最放鬆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阿江你不會不明白的。他說,你早該明白了。

開學的時候,整個高三年級的女生都對江城子失去了興趣,事實上他看起來還沒有那些電視上做志願建議的磚家來的有吸引力。

江城子也開始玩命地複習,他從來都不是靠天賦上榜的,不像胡駸那種基因優良的傢夥,他十二萬分明白,回到學校的那次機會他是拿什麼交換過來的。而函數對他的影響似乎也在這時候超過了那個同居中的嗯,男朋友。

意外的是,胡駸也甚少出現在江城子面前了,一起回家一起溫書一起吃飯什麼的,胡駸的出鏡率趨近於零,包括晚上回家的次數也受到了影響。江城子起先沒在意,直到這日子過了一個月,他才終於意識到

這說不準他媽的是個倦怠期,當然是對於胡駸來說。

於是江城子覺得麻煩了。

嘿,咱倆聊聊唄。

晚歸的胡駸被江城子在玄關叫住了,對方佯裝輕鬆地站在他跟前,雙手插褲兜裡,牢牢擋住了胡駸的去路,眼神卻不大願意輕易擱在胡駸身上。

嗯?胡駸脫了鞋,笑起來,聊什麼?

江城子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呃了半天,才蹦出一句:昨天出的海賊OVA你看沒?話音剛落,江城子就在心裡對自個兒唾之棄之,媽的這時候他才不關心那個戴草帽的橡筋人呢。

胡駸卻知道他這個問題不是重點,直接繞開來回答:我爸最近在逼我學東西,你知道的他換上拖鞋,朝江城子走過來,就是那些走仕途的事。我爸想讓我接他的班,帶我參加飯局,做一堆煩人的事。他擦著江城子的肩走過去,在沙發上靠坐下來:累死人了。他嘀咕了一句,就假寐起來,江城子這下沒法了,只好走過去把人弄到床上去睡,然後自個兒再繼續K書。

可是面前的符號文字都亂晃起來,江城子滿腦子都是胡駸,他想問胡駸只有幾個月就高考了為什麼他爹還能帶他跑飯局;想問胡駸如果以後他走仕途那不就是白道中人?可自己可能一輩子都是個黑道的;想問胡駸,他們當官的,真的會跟白叔那種人互惠互利還是真的要做敵人?

他還想問胡駸,你要報哪所學校?

但是胡駸已經在隔壁臥室裡睡著了,就算看不見聽不見,他也知道胡駸睡得很香。

春天是個萬物復蘇的季節,樹葉和光線都相當清晰,可江城子從來沒有那麼茫然無措過。

白叔對他露出掩蓋了好幾年的心思,甚至可以說是欲望,面對這種情況,也是他江城子神經強硬,不然早就撒丫子有多遠跑多遠了。另一邊,胡駸似乎把日程調整了能多跟他在一塊,但是總有什麼變淺淡了,江城子也想不明白,只是覺得有那麼點抓不穩胡駸。

但為什麼要抓穩呢?他又不是控制欲強烈的人,何必把戀愛談那麼膩味,何況還是倆爺們。

總之他覺得這都是些理不順的事兒,索性就扔那,把語數外理化生這些他能理順的東西理順就好。

後黑板的倒計時在一天天減少,一晃眼,離高考只剩下100天。

這天江城子抱了一摞作業去辦公室交,經過樓梯拐角的時候,他看見胡駸跟校長站在一塊,那謝頂的中年男人臉都笑得皺一起了,還高聲感歎著什麼,連連拍著胡駸的肩膀,胡駸脾氣特好的樣子,一直保持著微笑,然後兩人就上樓去了。

鬼使神差地,江城子跟了過去。

校長帶胡駸走進校長辦公室,繞到辦公桌後面去給胡駸拿文件,一邊還在搖頭感歎:小胡啊,你真是給咱學校爭光,考上國外那麼好的一所學校,我當校長當那麼多年,就屬這間學校最好帶,優等生又多紀律又好,哈,還能出個你這樣的留學生,你說我們這些做教育工作的,幹這麼大半輩子,圖什麼,還不是圖能多帶出點人才來!不過小胡啊,別出了國就不願回來,咱們國家還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來建設的啊。

胡駸笑著說:當然了。規規矩矩地站在原地聽那中年人嘮叨,看他那顆禿了頂的腦袋在陽光下反著光覺得真是煩得很,還不如回去跟江城子打掃衛生。

這時候江城子站在辦公室外面,手裡還托著那摞作業本,背靠著牆壁有些無力地站著。陽光斜斜灑進走廊來,透過樹蔭的光斑落在他臉上微微搖晃著,那微乎其微的溫度在他逐漸泛白的臉頰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江城子站直身體,轉身抱著作業本走了。

胡駸晚上回到家,看見江城子趴在書桌上睡著了,就拿了條毯子過去蓋在他肩上,江城子卻慢慢睜開了眼。

困了就去睡,小心感冒。胡駸說完轉身準備去洗個澡,江城子卻在他身後開口了。

你準備報哪個學校?

這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是再平常不過的語調。

胡駸沒有上心,只回了一句:不急啊,不是還沒讓填志願麼。

江城子還維持著趴在桌上的姿勢,臉挨著手背,從肩膀上方看過去,盯緊了胡駸正脫外套的背影。

你就不提前考慮考慮?離填志願也沒多久了。

胡駸把外套掛在衣鉤上,嗯,到時候再說,考哪上哪,我現在沒空想那些。然後就走出房間。

江城子趴在桌上看胡駸頭都不回地走了出去,模糊想起自己以前也這麼趴在桌上看過胡駸離開的那扇門,只是心境完全不同,那時候他腦子裡朦朦朧朧的,什麼都想不清楚也不願去想,但現在他正嘗試著去撥開一些可能早就攔著他的霧靄,並且覺著心口有點疼。

胡駸在浴室洗澡的水聲傳過來,江城子從來沒覺得最適合複習的夜晚靜得讓人憤怒,他站起來朝水聲走去,一邊扯掉身上的衣服。

他推開了浴室的門。看見胡駸在一片水汽中的身影,少年舒展而有力的身體。

胡駸轉過頭來看見他,嘴角彎起來,懶洋洋地笑了。

第20章:屋主

江城子早上被鬧鐘吵醒的時候覺得全身酸軟動都不想動,但一想起今天老師要複習的正好是自己有疑問的章節,就不得不撐著起床了。

胡駸睡在他旁邊,還是那把腦袋埋在枕頭裡的姿勢,他伸手推了推胡駸,胡駸就悶在枕頭裡哼一聲。

起來了。他又伸手推推,然後起床穿了衣服去準備早餐。

以前胡駸很愛紮在廚房裡搗鼓吃食,連早餐都花樣繁多,遇到起晚了又要趕時間上課的時候,也能從冰箱裡拿出那些有各種顏色的速凍麵點,江城子因此體重飆升過。

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生活,美食或者暖熱的被窩,這些對一個孤兒來說甚至幸福得令人恐懼,有時候他都覺得他不是在與人同居,而是在被一個哥哥或者其他什麼的家人照顧著。沒錯,家人,這幾乎又是一個使他戰慄的詞彙。

但是現在江城子只能從櫃子底層找到一包速食麵,在掂著手上那碎得誇呲誇呲響的速食麵猶豫了兩分鐘後,江城子決定到學校門口解決早餐,但是轉念想到了還窩在被子裡的胡駸,他又決定還是下樓買豆漿油條吧。他和胡駸很久沒一塊吃飯,坐在桌邊的早餐雖然短暫,但看起來也頗溫存。

出門之前江城子又朝臥室叫了一遍胡駸,才匆匆關上門。結果等他拎著東西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忘帶鑰匙了,而敲了十分鐘門後,屋裡也沒動靜。

這還是早春,空氣涼得很,江城子只穿了T恤的胳膊已經冒起一溜的雞皮疙瘩,露在人字拖外面的腳趾已經有點木了,他沒拿手機,乾著急了一會,怕胡駸在屋裡出事,又急急地跑去找保安借了電話,打給胡駸。

喂?那邊接起來,懶洋洋的聲音。

胡駸你在哪呢,你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啊,你這問的莫名其妙的那邊停頓了一下,打了個呵欠。

那我敲門

沒事我掛了啊,今早我不上課了,我有事在外面,你自個兒上課去啊,拜。

電話就這麼咯噠一聲斷了,江城子縮著個肩膀站在穿堂風來來去去的大廳,握著手機沉默了一會,然後轉身還給保安,問保安有沒有他房子的備用鑰匙,對方上下打量了他,很乾脆說沒有,要進不了門可以打電話讓屋主回來給他開。

聽到屋主這個詞的時候,江城子想了想,覺得自己大概算不上屋主,那麼難道是來借住的?他也不打算再給胡駸打電話叫人回來給他開門了,反正逃一早上課老師也不會逮他,何況他本來就不想去上課的。

何況胡駸在接到他電話的時候都沒問一聲,他怎麼沒用自己的手機。

江城子餓著肚子跑去莫珊那,因為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豆漿油條都不知道被他惶急中扔哪了。

莫珊打開家門的時候,就見著江城子哆嗦著嘴唇抱著胳膊站在那,比上次見面小了一圈的樣子。

莫珊抗拒地看著他:你幹嘛來的?

江城子開口都有點艱難:先別說這了,讓、讓我進去先。

莫珊擋門口擋了一會,還是側身讓開了。

江城子一進去就把能見到的布料都披身上,又抬頭問莫珊有沒有吃的,莫珊又用那種狐疑抗拒的眼神看了他一會,然後給他拿了盒餅乾。

你逃難去了?怎麼這副樣子居然還跑來我這莫珊在一邊嘀咕,看著江城子餓死鬼一樣吃的滿嘴餅乾渣。

江城子頓下了動作,把嘴裡的餅乾嚼兩下嚥了,畏怯地抬起頭來看著莫珊。

你真不認我了?他說。

莫珊試圖閃躲這個問題,但最後她不得不認真地看著他,她覺得面前的男生發生了某種變化,他的眼神溫和帶著乞求,那種濕漉漉的幾乎從未見過的軟弱。他在乞求自己不要狠心,就像過去離開他的父母那樣,乞求自己不要也這麼做。

莫珊忍不住搖了搖頭,又搖了搖,在她意識到這一切之前,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哥哥。

對方因為這兩個簡單是音節,而露出了驚訝的失而復得的激烈的表情。

呃,你要不要吃點餅乾以外的東西?她打斷江城子似乎要說話的嘴型,她知道這時候江城子只會支支吾吾不曉得如何擺弄舌頭。她趁眼淚掉下來之前朝擺在房間一角的電磁爐偏偏頭,蝦仁餃子什麼的。她補充說。

江城子愣了一下,嗯,如果有醋更好。

莫珊後來想起那天她和哥哥頭挨頭吃餃子,熱氣和呼吸混在一塊,比血液還要難解難分。他們互相道歉,以及謝謝你的餃子和以後不要蹺課今天可是週一啊你居然呆家裡。她一邊吃餃子一邊想起,其實是面前的男生先給了她這麼個家的,如果不要了,也該是他先說不要。

她覺得哥哥和胡駸在一塊就在一塊吧,她以後不看就好了。雖然姓胡的那傢夥不是好人,但她也沒力氣去管了。

她腦袋裡亂哄哄的,只有餃子的熱氣撲在臉上的時候覺得舒服點。

還有哥哥在對面朝她比劃著的那雙筷子。

行,我飽了,我得回去拿東西準備上下午的課,你也給我乖乖上課去知道不。江城子站起身,摸著圓鼓鼓的肚子說。

又來了,你說我是多久沒聽你教訓我了。莫珊翻個白眼,對了,哥,你最近幫白叔做著哪些活?

最近,嗯,差不多就那些事江城子撓著腦袋,天知道他現在一想起白叔就頭大,他已經躲白幼寧躲了很多天了,更別提那些本來就不需要他幹的活。想到這裡他開始氣悶,本來以為自己能幫忙的,結果人就惦記著他屁股。

哦呸,白叔也沒那麼不堪。

江城子自顧自在那糾結著,莫珊卻是急了,你小心點啊,白叔最近那麼不太平,碼頭上已經有幾條人命了。莫珊心有餘悸地咬著嘴唇,江城子卻愣了。

什麼?怎麼,怎麼就不太平了?這年頭還能隨便丟性命?莫珊你哪來的小道消息?

什麼小道消息了,我也是在幫裡呆了不少日子的人好不,還沒個把舊識跟我說這個?

江城子想了想,覺得這消息不假,可是為什麼白叔都不跟他說呢。

你在想什麼?白叔為什麼不跟你說這些?莫珊問,隨即了然一笑,這都看不出來那老傢夥也夠悲催的了,哥你是要榆木到什麼時候?白幼寧不跟你說這些自然是因為不想你屁顛顛跑去幫忙,幫掉半條命回來。

江城子驚訝地抬起頭來,你怎麼知道?

得,白幼寧真是史無前例的悲催。莫珊攤手。

先不談江城子的遲鈍如何危害了一個中年大佬的人生,白幼寧是真的出事了。

第21章:不,我不怕這個

警察局這種地方,不像一般混黑道的,白幼寧根本無法對此感到熟悉,對它僅有的認識也只是更年輕的時候來這裡保釋過手下,當然,之後他的直屬手下中就再也沒有把自己往局裡送的廢物了,順便的,他也覺得警察局這種花點錢就能把人從裡面提出來的地方,也挺廢物的。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被這種廢物地方困了兩天。

前兩天半夜的碼頭上發生槍擊事件,死了兩個人,員警查不出來,但是明眼人都知道這事百分百跟白幼寧有關係,不知道是哪個膽大的探長,就隨便扯了點上不了檯面的蛛絲馬跡,帶著搜捕證就把白幼寧從家裡陽臺上的搖椅上拷出來,扔在拘留室裡了,及時趕到的律師用了各種威逼利誘也沒能把他保釋出來,看起來這回上面是迫不及待地想逮他。

他當然知道那些傢夥能如此放肆的原因。碼頭上的槍擊,死了的兩個都是他這邊的人,逃回來的急急惶惶來他面前請罪,說貨被搶走了。現在那批貨,毫無疑問就在胡家手上,而且他們肯定拆開來看了,順著貨的交易方法各種排查後,最終也一定能查到他頭上,所以這時候一定不能把他放在外面方方便便地想辦法找路子,扔在拘留所裡是再好不過的了。

拘留所裡的第二天,進來了幾個膀大腰圓的員警,開始對他審訊,他合眼坐在椅子上,半個字都懶得說,有個白癡員警被惹火了,給了他一拳頭,他口腔內膜瞬間破裂,往地上啐了一口血後伸舌頭舔了舔,那傷口就好了。

那幫員警卻因為這拳慌了神,按著那個出手的白癡忙著離開了拘留室。

白幼寧笑了笑。

不多會兒他就接到了得到保釋的消息,律師在警察局嚷嚷,說他的當事人被虐待,再這麼理由不充分地押著人,這間局子都別想在原地呆著了。

白幼甯現在雖然受制于胡家,但是在事態朦朧的現在,要搞掉一個局長也實在輕易。

但是當員警來到拘留室,對他說完:你可以走了。的同時,胡駸從員警的身後走了出來。

請稍等,我想白先生願意跟我單獨聊會,再回家也不遲。

白叔,白叔你沒事吧。

白幼寧走出警察局第一眼就見到了江城子,少年臉色不佳,頭髮亂糟糟的比平時還要難以入眼,但是白幼寧一直緊繃的心臟,因為見到那張哪怕在囚室都會無端端想起的臉,而恢復了該有的跳動頻率。

沒事。他伸手揉了揉跑過來的少年的腦袋,這次江城子終於沒心思去為這親昵舉動感到訝異了。

我聽說員警對你動手了?

嗯,我覺得牙齒都晃了兩晃。

操!白叔,是誰?!

白幼寧笑笑,伸手托住江城子的下巴,手指用力捏了捏對方的腮部。

是啊,當時我挺疼的,不過現在牙齒似乎比以前更牢固了這是怎麼回事?

江城子張了張嘴,感受到白叔掌心微涼的溫度,終於反應過來。

呃,啊,看我,每次都瞎操心。

不過我喜歡。白幼寧說,然後彎腰進了停在面前的賓利。

而後知後覺的江城子發現自己似乎被調戲了。

還站那幹嘛,你想進去參觀我的床位?白幼甯坐在車裡,音調跟平時一個樣,半點調戲意味沒有,這次江城子也終於發覺他的乾爹絕不擅長這種事,所以一直沒有發現乾爹的心思也不能怪他,這實在是,連調戲都像在震懾人的白幼寧的不妥。

但是胡駸就很會這一手,總是把他弄得面紅耳赤。

江城子也矮身坐進車,但是他最後無意識地瞟了一眼警察局時,看見胡駸匆匆從那裡出來的身影。他忍住了想叫住對方的本能,緩緩回過頭,白叔正泰然自若地對司機說:開車。

黑色的賓利緩緩啟動,江城子的腦子裡開始同樣緩慢的回憶片段的拼湊。

胡駸在舞會上說:以後如果我接我爸的班,說不定還會跟你這乾爹打交道。

白叔說:胡家是敵人。但是某些時候,說不定會成朋友,好吧,用同夥更恰當。

白叔在胡家的宴會上遭到槍擊。

當他詢問胡駸要報考那所學校的時候,胡駸最後說的是:現在我沒空想那些。

還有,碼頭的麻煩已經多到超過了麻煩帶來的威脅了。

所有人都在瞞著他一些早已發生的事。

江城子轉過臉向白幼寧望去,後者左手蒙住下巴支撐著臉,右手無意識地輕敲著膝蓋。

那是他在深入思考的姿勢。

胡駸,我昨天買了兩張碟,放學回家一起看吧。

教學樓前分別時,江城子叫住了胡駸。

哦,什麼片子?

科幻片,我也不知道內容,影碟店老闆推薦的。

是嘛,胡駸彎起嘴角,然後毫無預兆地湊近江城子:我還以為你買了更有看頭的東西呢

這是早春的七點半,離上課還有十分鐘,陽光算不上暖熱,但是能把胡駸臉上細微的絨毛照出來些,教學樓前都是只進不出的有些匆忙的學生人流,他跟胡駸站在花壇後面,就算再有更出格的舉動也不會被發現。

江城子鼓足勇氣在胡駸還沒有完全拉開距離的時候,靠過去在胡駸的嘴上輕輕吻了一下。

反正你不會失望的,晚上見。他迅速留下這句話,然後像所有這個年紀的高中男生那樣,充滿活力地跑向樓梯,腿一跨就跳上了好幾級臺階,身後的女生們又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也許吧,如果沒遇見胡駸,他可能會像過去那樣,毫無知覺地穿過這些學校樓道的竊竊私語,穿過晨光下的竊竊私語,穿過許多的許多的羞澀的少女們低緩猶如雨滴的竊竊私語。

然後停在某一顆為他澀然地跳動著的心的面前,用明亮的恍然大悟的笑容、繼而更加羞怯的笑容,去迎接某個值得真心對待的柔和的少女。

但是現在的他已經不能停下了,他被網困在了距離原定路線頗為遙遠的地方,於是再沒有機會去邂逅那些只存在於假設的心情。

並且他正全身心地想要信任他正經歷著的這一切。

胡駸今天上完下午的課就來到江城子的教室門口,這讓江城子十分驚訝,最近很長一段時間胡駸的排程裡,應該早沒有了跟江城子一起回家這一條了。

江城子樂顛顛地跑過去,怎麼,今天你放學沒事做?

你早上跟我說了科幻片,我就坐不住了。胡駸聳聳肩。

江城子自然知道他指的不是科幻片。

那走吧。

基佬。

正準備離開的兩人,聽見身後非常淡定的男聲。

他們轉過身去,幾個吊兒郎當的男生站在那,邪笑著看著他們。

什麼?胡駸皺著眉,歪了一下腦袋。

基佬,不是嗎,聽不清我可以重複,基佬,變態~

其中一個戴了耳環的男生用誇張的嘴型說。

胡駸注視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朝那男生走了過去。一直愣著的江城子這時才有了反應,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知道嗎?胡駸幾乎對著鼻尖地挨近男生你把這種娘們玩意兒戴在右耳胡駸邊說著邊伸手摸上了對方的耳環,就是告訴基佬,你是願意挨操的那個。

話音還沒落地,所有人就看見胡駸的手飛快地向下一拽,同時男生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你該謝謝我,現在不會有人把你誤認為變態了。他說著,然後把那只沾著血的耳環扔到捂著耳朵慘叫的男生面前。

然後拉著徹底呆住的江城子走開了。

你,你其實沒必要那麼做的。

江城子坐在沙發上,還是驚魂未定的模樣,雖然他不是沒見過血腥場面,被他打落牙打斷腿的人都多了去了,但是看見胡駸在自己面前,呃,下這種十分刺激視覺的狠手,他實在是難以接受。

不,有必要。胡駸從冰箱裡拿出兩罐啤酒,用其中一罐挨到江城子臉上,他們侮辱的不止是我,那時候你站在我旁邊,我怎麼可能忍得下去。

江城子抬起頭,看見胡駸彎著嘴角的招牌笑容,然後伸手接過了啤酒。

胡駸一邊在他身旁坐下來,一邊接著說:以後咱們還要面對更多這種破事,現在來點練手的傢夥也不錯。

胡駸再一次提到了以後。這是個多麼迷人的詞,每次只要胡駸用簡單的言語將他帶入對於未來的美好願景裡的時候,他就把當下發生的忘得乾乾淨淨。

但是這次他勒令自己刹車,把幻想戳破在途中。

你是說我們只要還在一起,就會有更多的,像今天的這樣的事出現?

怎麼?你害怕了?胡駸喝了一口酒,笑笑地看著江城子。

江城子不說話。

別怕,胡駸將額頭抵了過來,緊緊地挨著江城子,有我在呢,以後咱倆到國外去,對了,找個同性婚姻合法的地兒,還用得著擔心那幫沒見識的小人?

胡駸的鼻息呼在他臉上,他認真地看著胡駸,像是要看穿他的真心。

胡駸,我不怕這個,他說,我就怕你根本就沒把我安排到你的以後裡去。

第22章:就是那些東西

胡駸注視著面前這個神情從未有過的認真的男孩,他有些心慌。

沒錯,毫無疑問,他的未來裡不可能有一丁點的位置留給這個小混混,但是就像他自己都從未去質疑這件事一樣,當他面對別人的質疑,就難免感覺太過突兀並且無法承接。而且正在質疑這件事的別人,正是這個小混混。

胡駸第一次沒辦法迅速給出回答以及敷衍,他覺得腦子裡有很多東西擠在門檻上,卻不能讓它們跨出來,因為沒有任何是有用的、可以解決江城子的問句的,所以他沉默下來。

江城子的眼暗了暗,那是一張幾乎要哭出來的臉,他快速地站起身,每一個細胞都驚惶又無助的模樣。

好吧,我就知道,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忍住什麼,媽的!他低喝了一聲,聲帶顫抖的細節都能聽清楚,然後他想要跑開。

但是胡駸在下一秒抓住了他的手。

胡駸的喉結困難地滾動了一下。肌膚相貼的地方明確地傳達著那個人的體溫,此刻正呈現出讓人無法忽視的熱度,甚至鼓動著,就像連血液都激烈起來,在皮膚底下衝撞。胡駸感受著這些,牢牢握住江城子的手腕,他的一部分意識在體會面前這個人的一部分掌握在手中的安全感,另一部分因為可能迎來的失去而莫名又鮮明的驚慌著。

他無法忍受江城子掉頭離開,至少不是現在。

你聽我說。他開口道,但是江城子甩開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是那些話也許在我知道真相之前才是有用的。

胡駸仍坐在沙發上,維持著那幅略顯僵硬的姿勢,抬起頭來看他。

胡駸,我知道你要報哪所學校。

胡駸沒吭聲,但是他的眼神表示他正在腦海裡搜尋江城子下一句話的任何可能性。

而江城子已經沒法控制自己吐出答案了:比北大清華都要好很多的那種,反正不在中國。

胡駸驚呆了。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呢江城子的話音癱軟了,他也同時意識到這段時間令他難受的是什麼,並不是胡駸要留學,而是胡駸在做這個決定的時候輕易拋開了他。這時候才真切意識到心結其實是件非常不妥的事情,因為胡駸就在面前,這種崩潰會來得更加具象而尖銳。

不,江城子,不是這樣的。胡駸忙站起身,抱住對方,把那顆亂轟轟的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他聞到江城子洗髮水的味道,他著急起來。我還沒有答應那間學校的錄取,我還有反悔的機會!

什麼?江城子埋在他的頸窩那,聲音悶悶的,但聽得出來剛剛絕望的語調改變了。

我可以列印一張回復,簽上我的名字,寄回去,告訴他們,我不去那了,我要留在國內,這非常簡單對不對?非常簡單的。

那小動物一樣的腦袋想要掙起來,隨即又被他按回去,死死勒住對方。

別看我,你不會想看到我現在的樣子的。

江城子乖乖的,沒有動。過了一會,他伸手抱住胡駸的腰。

你是說,你不會走了?

對,不會走了,原諒我,這段時間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我不知道如果我走了會失去些什麼,我不能任性,我必須把一切都想清楚。

所以我現在都想清楚了,我會呆在這,呆在你身邊。

直到最後一個字出口,胡駸才從剛剛著魔般的亢奮中回過神來。

他覺得自己幹了計畫外的事。

我愛你。

江城子的臉還埋在那,他一說話,就有濕暖的感覺覆蓋在自己的皮膚上。

胡駸愣住了。

緊緊抱著他的少年沒有再說話,似乎是沒法面對這種話脫口而出的後果,他也被自己嚇著了。

胡駸慢慢把江城子的腦袋抬起來,看見對方躲閃的垂著的眼,還有紅透了的臉。

他這次沒辦法敷衍過去了,於是他回答:我也是。

這的確只是個無路可退的回答。

胡駸抓住江城子的手掌,逼迫對方張開五指與他相握,在只剩月光的閣樓上。

這一次跟以往的任何都不一樣,事實上,是江城子變得不一樣了。

那種能夠完全打開身心的姿態,和毫不掩飾的喘息,以及四肢類似搏鬥一般地纏繞與爆發的力量,都像是要將胡駸完整地捆縛在身邊。江城子露出了男性獨有的霸道的獨佔欲望,不同於過去羞赧的接納,而是顯而易見的,索求。

但是這些舉動在胡駸眼裡還太過孩子氣,江城子像個要竭盡全力抱住玩具的小孩,所有舉動都不和章法,所以胡駸忍不住了,只好儘量壓制住對方再慢慢引導。但是他很驚喜,這樣的江城子非常的,非常的迷人。

他握住了江城子的腳踝,那瘦削的骨骼在他的掌心裡讓人有種鼓脹的毀壞欲,然後慢慢向上推動,這是一個強行打開的姿勢。

別擔心,別擔心。他出聲安慰著,事實上他有些迫不及待了,這無疑是具柔韌性非常好的身體,現在呈現的角度是非常輕易的的階段。

江城子感覺到脹痛的時候,細細地哼了一聲,那音節大概比這世上的任何畫面、旋律、氣味都要刺激。

胡駸瘋狂起來。

當他抱住江城子,面對著那張在月光下迷亂的臉時,他確實覺得滿足和喜悅。

一切安靜下來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江城子很累,但是他睡不著,他還有疑問。他側躺著,看著胡駸的側臉,對方雖然閉著眼睛,但是還沒有睡著。

江城子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胡駸,白叔對我很重要。

胡駸緩慢地睜開眼睛,似乎在消化這突如其來的陳述句。

你想說什麼?他問。

他是我乾爹,我永遠報不完恩的人,我發誓要對他一輩子忠誠。



胡駸,我覺得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了。胡駸淡淡地打斷了江城子,好吧,也許你該知道,總比蒙在鼓裡好。

胡駸的聲音在寂靜的淩晨顯得非常清晰,卻也飄忽。

你知道嗎,白幼寧在販毒。

沒錯,海洛因,迷幻劑,搖頭丸。

殺了你父母的兇手,就是那些東西。

第23章: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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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池遠

江城子的父母在吸毒後精神亢奮紊亂,這是當年那場匪夷所思的互相謀殺的真實原因,並且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而江城子小時候被同齡人欺負時慣有的駡名是毒販的兒子,雖然他的父母只是那些最卑賤的買一小支K粉都幾乎傾家蕩產的吸毒者。

江城子的父母吸毒之前就像所有普通工人家庭的夫妻,江父還是個喜歡附庸風雅的男人,雖然彆彆扭扭的,但仍然要給兒子那個被作為詞牌名的名字。後來江家有個遠方的親戚來這裡借住,這是個喪盡天良的癮君子。一管注射劑或者一支煙,江家夫妻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吸上了毒,沒兩年就完蛋了,財產感情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家破之後繼而人亡。

他們死於吸毒。江城子從來都知道,從5歲時懵懵懂懂到第一次看見稱兄道弟的小混混在橋柱底下往胳膊上紮針管,他對那些被包裹在錫紙裡、被存放在小試管裡的東西,是恐懼和不共戴天的仇恨絞在一起形成的深惡痛絕的情感。

他打架勒索,最出格的就是幫白幼寧做走私,但是他不碰毒品交易,他知道白幼寧也不碰,才願意跟著他。

他巴不得世界上所有的毒販都去死,他覺得勾著脖子往鼻腔裡吸粉的人都齷齪得緊,他懶得勸誡任何一個他認識的癮君子。

他在聽到胡駸說:你知道嗎,白幼寧在販毒。的時候。

他握緊了拳頭,腦子裡的好多根神經被啪啪啪地扯斷,父母模糊的臉和地板上摔零散的小火車沖進眼簾。

你胡說!江城子狠狠地瞪著胡駸,後者的臉在他眼前搖晃了一陣才定下來,他也才控制住極想打出去的拳頭以阻止胡駸繼續的欲望。

胡駸沒再開口,只是萬分鎮定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坦坦蕩蕩的,一點兒不像在撒謊。

白叔從來不做那種生意的,從我認識他那天起,那麼多年,他從沒碰過那種東西!他自己也不抽的以他那種體質,又有錢,吸毒根本沒什麼他如果在賣著,沒理由不自己享受的!江城子像是找到了有力的證據,救命稻草一般抓著不放。他不敢再深想下去,因為如果胡駸說的是真的,那麼他自己就變成了從犯,那些他熟知交易流程的貨箱,就在他眼皮底下被搬動;那些從不用真名的買方賣方,就跟他握著手接洽;那些可能骯髒到極致的現金支票,他甚至要對著燈光查驗真偽!

白幼寧如果販毒,他必須瞞著的人就是你,無論於公於私,他都不能讓你知道。那麼你自己想想,對他那樣的人來說,麻痹神經的注射劑顯然太無聊了不是嗎,他不會對那種東西產生任何興趣,何況你就在他的旁邊。

胡駸的聲音比他江城子慌張的辯白堅定、淡然、毫無破綻。

江城子抓著他毛糙的捲曲的頭髮跪在床上,他最後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胡駸坐在那,垂眼看著江城子,如果這時候江城子抬起頭來,就能看到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溫度,泛著蛛絲一般細膩又密集的光。胡駸停頓了很久,才說:我爸在調查白幼寧。

為什麼?江城子抬起頭來,直視著胡駸。

你應該知道,因為白幼寧勢力太大,他能喂飽的政客太多,但不是所有人都想要他喂。

那麼你呢?

胡駸看著江城子,沒說話。

你呢?你也不普通對不對?你為什麼盯著白幼寧?

胡駸慢慢閉了下眼睛,當他再睜開的時候,露出了那種有些漫不經心愉悅來。

我喜歡這種刑偵片一樣的東西。

江城子愣了愣。

雖然我知道你肯定不希望我這麼做,胡駸拿過一邊的衣服開始穿,但是白幼寧這種毒瘤,你也不會願意再把他當恩人了吧,哦對了。他套起了一件T恤,又扭過頭來問江城子:你說白幼寧的體質吸毒沒問題?這是什麼意思?

他,他喜歡調養,體質比一般人好。江城子忙說。

這時候胡駸已經穿戴整齊,他站在床邊,伸手把江城子摟過來按在胸口。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這些的,但是我不想你在心裡把我跟白幼寧放在天枰兩端,他不配。

江城子聽著胡駸有力的心跳,經歷一場風暴的心境平息下來。

這個週末江城子幾乎是在強化課程上度過的,生活鬧騰了太久,他覺得在高考這個節骨眼上他不該再去管那些破事,眼裡只盯著那所重點大學就好。

胡駸已經放棄了留學的機會,江城子就沒臉再要求其他了,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跟胡駸考進同一所大學,他必須在僅剩的幾個月裡趕上胡駸。

至於白叔。

胡駸囑咐他不要跟白幼寧透露那些調查的事,也別再跟著白幼寧做事,順其自然。江城子覺得沒有錯,他無法原諒白幼寧販毒,但是他同樣無法傷害他。

日子終於平緩起來,江城子儼然成為了高三生的縮影。

但是總有不務正業的人存在,不同於好學生江城子,莫珊最近過得十分混亂。

她經常泡的那間酒吧招酒保,莫珊正好學過,便開始在那裡做兼職,每個週末的晚上都要去那裡站五六個小時,但是薪資不錯。莫珊長的好,三不五時會有言語調戲的客人,好在這是間正經酒吧,並未出什麼事,但這一天臨近打烊了,卻有幾個喝多了的地痞賴在吧臺上,死活要帶莫珊出臺,左右解釋行不通,那些人還不停嚷嚷,說是池遠手下做事的。

酒吧老闆道行不深,聽見池遠的名字就被唬到了,他倒是知道莫珊有個厲害的哥哥,就叫莫珊打電話叫江城子來。

莫珊火到了極點,看老闆也這麼慫,根本幫不上忙,那些地痞又已經吃了她幾把豆腐了,酒氣沖天的也很可能會把事情鬧大,就給江城子打了電話。

江城子本來正在檯燈下做題做得昏昏欲睡,這電話就把他整個激醒了,安分守己做了頗久的乖學生,這種送上門來的活動筋骨的機會怎能放過,一邊披外套一邊打電話叫了弟兄就要出門,小王八賴在他的腳邊,喵喵叫著不肯挪開,江城子連一旁戴耳機聽著音樂的胡駸都沒理,更不要說理它,逗了兩下就關門走了,直沖到了莫珊給的地址。

酒吧裡那幾個地痞已經把莫珊拽到了門口,一抬眼就見一幫抄傢夥的堵在眼前,幾乎是黑壓壓的視覺刺激,酒也醒了,半秒不耽誤地就跪地上了。

江城子卻是相當失望,他本以為能大幹一場的,結果來了就見著這麼幾個軟蛋,人家都跪地上了他還真不好意思上去踹兩腳,於是渾身不舒服起來。

那幾個地痞借著路燈見領頭的江城子沒動作,臉上的表情還很彆扭,又給嚇褪了一層皮,只好逮著最後的救命稻草咋呼起來:大哥,今天就饒了我們吧,你看我們也沒幹什麼不是,何況真把我們廢了您不僅髒手還得應付我們大哥的大哥,雖然我們上不得台,但我們大哥的大哥是很上得了台的啊!

江城子聽這一通關係繞的,覺得有意思似的歪了歪腦袋:什麼大哥的大哥?

對方急了:哎呀您不認識麼?我們大哥的大哥是池遠呐!池家回來的三少爺啊!

江城子又朝另一邊歪了歪腦袋:池遠?

對方都要哭了,以為遇到個不把池遠當回事的大人物,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莫珊在一邊看戲也看夠了,就過來拽了他哥到一邊去,讓那幾個地痞滾蛋,然後拍拍手把那幫江城子帶來的沒架可打正犯嘀咕的人遣散,處理完了才轉過身看著超級鬱悶地站在一邊,像沒吃到糖一樣的屁孩子的江城子。

別用你那小眼神瞄我啊,我讓你來鎮鎮場子又不是叫你來火拼的,搞那麼誇張幹嘛,你不是高三生嘛!

提起這茬來,江城子就抓到了吵架的武器:還說我呢,你這丫頭蹬鼻子上臉啊?你不是才高二嘛在酒吧兼什麼職?

莫珊聳聳肩:你是好學生但不能不允許別人當差生嘛,我覺得酒保還挺好玩的,拿的也多,正考慮著以後要不要幹這行,何況我只是週末來。

這麼輕描淡寫的幾句,江城子就沒話了。他以前跟莫珊關係很近的,過去交女朋友的時候還被女友吃過莫珊的醋。但是最近跟莫珊冷戰過一段時間,和好之後不是跟胡駸廝混就是跟書本廝混,還真的沒注意過莫珊在幹些什麼想些什麼,莫珊一直不喜歡念書,或者應該支持下妹妹的愛好?

呃,那你也要注意安全啊,以後我去別地兒上學了,就不是你一個電話就能叫過來了。

莫珊點點頭,沉默了一下突然說:你真不是知道池遠是誰?

而江城子徹底被這名字挑起興趣來了,忙小雞啄米般地點頭。

池遠是最近跟白叔杠上的一個人。莫珊說。

第25章:星矢挺帥的~

池家以前在堯城的勢力不輸白家,可是後來他們家的當家也就是池遠的爹金盆洗手了,一家人也搬出了堯城,但是最近池家的三兒子跑了回來,似乎要東山再起,跟白叔較著勁呢現在。莫珊挺不能理解江城子,以前這是混混界多敬業的一人啊,什麼名號響的傢夥沒被他打壓過。

而江城子幾乎要無顏面對江東父老了,他還能算是江二麼!自家的敵手都不認識,但是他轉念突然想起了白幼寧,就像被魚刺戳了喉嚨,便沒再說什麼,含含糊糊地對莫珊說他得趕快回去複習,就忙把莫珊送回了家。

莫珊站在自己家的樓底下,回頭對江城子有突如其來地來了一句。

哥,你想過以後麼?

江城子心不在焉的,什麼?

你就不用說了,成績好,能讀個好的大學,找工作也容易,不像我,我最多讀個專科,找個混吃等死的工作都算運氣好,嫁人什麼的,嗨,我還真不想把自己託付給別人,那還真是不踏實。

江城子覺著莫珊是想說什麼,便集中注意力聽。

但是哥,你就算以後能有個體面工作,只要跟白叔還扯得上關係,你就沒法清白安逸。莫珊說完,看著江城子。她有一雙很亮的眼睛,盯著人的時候,就會覺得非得按她說的做了。

若是以前,莫珊這麼跟江城子說的話,江城子肯定會敲著妹妹的腦袋講一大通忠義之道。他一直覺得白叔是恩人,白叔需要他一天,他就要忠肝義膽一天。如果不是白幼寧做了他最痛恨的生意,他願意把命給白幼寧,當然這本來就是白幼寧的東西。

莫珊沒再說什麼,道完再見就轉身上樓了,聲控燈一層層亮起來,莫珊到了自家那層,邊上樓梯邊低頭在挎包裡找鑰匙,再抬頭的時候,驀然見到兩個男人站在她家門口。

她本能想轉身跑,但立刻被抓住了,對方捂著她的嘴,在她耳邊說:別叫,我們是來找你說事的,不會傷害你,乖。

江城子回到家,胡駸還沒睡,靠坐在床上敲著筆記本,看見江城子進屋就合上了:你去哪了?

莫珊有點事,我去幫忙。江城子敷衍著,心裡還想著那些跟白幼寧的糾結事兒。

胡駸,你說我以後該幹什麼呢?江城子想了想,還是忍不住想跟胡駸說,他覺得問這種問題的自己挺沒志向的,不像胡駸,雖然他什麼都不說,但是看得出來胡駸是有抱負的,這麼一對比,江城子越發覺得自己樣樣不如對方,才問出口,就已經一副沮喪模樣了。

胡駸看著耷拉著腦袋坐在床沿的江城子,覺得對方像是實體化了兩隻犬類的耳朵在頭頂上,這時候兩隻耳朵無力地貼著頭,讓人想伸手揉一把。

胡駸想完,就真伸手揉過去了,一邊說:你想幹什麼呢?

江城子頂著胡駸亂動的手,認真想了想,底氣不足地說:我沒想過。

胡駸笑了笑,覺得有意思起來,就坐直了,小時候呢?小時候的夢想,當飛行員啊員警啊什麼的。

有段時間覺得星矢挺帥的。

胡駸直接笑出了聲,搞得江城子臉紅成一片我說你丫別笑啊,你這麼問的不是嗎!

好吧,那麼,你怎麼會突然想起來問這事?胡駸的眼睛還彎著,那模樣把江城子的心緒牽走了一半。

呃,就是今天莫珊給我說,跟著白叔就一輩子不能清白,我又想到了最近你跟我說的事,就覺得我以後大概不會走黑道了,那麼應該幹什麼呢?

胡駸挺意外的,他看江城子一直成績不錯,高考前夕又很玩命複習,還以為江城子一早就想靠讀書謀出路的,結果這個傢夥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嗎?

那麼你努力念書幹什麼?

對方卻覺得這問題很是莫名:大家都念啊。

很多人都念的不好,你成績那麼好是為了什麼呢?

這回江城子才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來,吞吞吐吐地道:我以前成績很爛的後來又有上學的機會了,就覺得要把握住小時候被欺負,那時候就想,如果我是優等生就不會被欺負了吧,後來就習慣努力了,也覺得優等生挺好的他說到這裡停下來抬眼看了看胡駸最近又覺得,你為了我放棄出國的機會,我必須要跟你考上一所學校才行,你的犧牲才不會白費。

胡駸的心口突然疼了一下,他有點不敢看江城子。

他從來沒有犧牲過,那時候為了留住江城子順口就說會留在國內,還象徵性地說了一下自己會考哪間學校。其實他並沒有這個打算,就在剛剛,他還在跟美國的那邊認識的一個學長郵件聯繫。他現在已經是保送狀態,本來是不用再去學校了,但是為了先瞞住江城子,還是每天跟男生一塊上下學,他是覺得現在暫時有點捨不得,但等把這邊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必須走的時候就不會那麼黏黏糊糊的,而且他一直在告訴自己,要分手也是他胡駸提,江城子哪有資格未經他同意就甩手走人啊。

可現在江城子垂著頭在面前說著不能讓你的犧牲白費的堅定模樣,還有那又紅起來的臉,他就覺得疼得像是被忽然紮了一刀。

他驚慌地定了定神,然後抬著江城子的下巴親了男生的嘴唇一下,這溫馨的舉動讓江城子開心起來,也沒有再想以後該幹什麼這種事了。

去洗個澡趕快來睡吧,明天你不是要趕早自習。

江城子樂呼呼的,就聽話地去洗澡了。

胡駸坐在床上,半天沒有動,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莫珊坐在自己家的沙發上,她有個室友,但是對方今晚沒有回來。

她對面坐著那兩個男人,雖然不像在酒吧裡胡鬧的地痞,但是一看也知道不是好人。

你哥是江城子吧。對方開口道。

莫珊沒說話。

行,你現在可以充分使用保持沉默的權利,等你不想用了還得求我們。其中一個帶著嘲諷語氣說。

我們知道你哥是江城子,而且我們確實想利用這點,這不才來找你的嘛,是這樣的,我們老大以後可能會想找你幫忙,而這些忙大抵也是跟你哥有關的,就先來跟你打個招呼,這是禮貌問題不是嘛,你也別對我們太抱有敵意,我們也不會為難你個女孩子。

莫珊仍舊不吭一聲,只是用眼睛瞪著對方。

你看,你這姑娘就不聽話嘛,叫你別有敵意不是,你眼睛那麼大,要挖出來了肯定不好了是吧。

莫珊瑟縮了一下,垂下了眼睛。

這不就對了,你看,不咄咄逼人的模樣很漂亮嘛,你這樣的去我們老大的俱樂部就數牌最亮的了,好吧好吧,我就不廢話了,就是今天的事你也別跟人說,我們以後還要秘密合作,如果呢,你一個不小心把事說出去了,特別還是跟你哥說了,我們就不好辦了,你今天是不是還在上班的地方給我們小弟騷擾了?你看,我們小弟很喜歡你的,不止他們,我想是個男人都會喜歡你的,哦除了像你哥那樣喜歡給人幹的就算了,你別瞪我啊,你看我們對你哥是很瞭解的啊,所以呢,你就安分守己點,我們也不會讓你做違法犯罪傷天害理的事,就是想尋個機會除掉你哥的乾爹,你別驚訝別驚訝,我們還犯不著整江城子那種小人物的,喏,事情就這樣,打個招呼而已,以後見面就別再保持沉默就行了,哎你看我一氣說了那麼多話,能給我倒杯水麼?

莫珊咬著牙站起來,倒了杯水遞給對方。

那人邊喝水邊說說起來你那個室友還是我們俱樂部的妞呢,你覺著她對你挺好的是吧,還熱睡前牛奶給你喝,但那東西下了藥的,你睡死了之後她還給你照了點照片那人頓了頓,朝站著開始發抖的莫珊抬起頭來照片我就不給你看了吧。說完笑了笑。

第26章:他怎麼會食言呢

日子就這麼平淡地往前行進了幾天,直到白幼寧再度被捕的消息傳來。

那時候江城子正在上課,只好匆匆請了個假,經過胡駸班門口的時候他還往裡看了一眼,胡駸正處著下巴百無聊賴地聽課。他猶豫了一下,想著先去把事情搞清楚再通知胡駸吧,便心急火燎地趕到警察局,而得到的答案是運輸毒品的罪名。

就算這已經是早已知曉的,江城子還是忍不住欷歔。可是不管怎麼樣,他還是去見了白幼寧。

被員警領著,通過安靜的通道,然後門被推開。白幼寧在接見室安靜地坐著,江城子進來的時候,他抬起頭,那張臉跟平時一樣,仍舊淡漠疏離,這次在見到江城子的時候,以往眼神裡驀然跳動的光亮也消失了。

白叔,是真的嗎?

江城子想,他終於有機會問出這個問題了。

不是。白幼寧卻回答得十分迅速,他注視著面前的少年,這個他護著念著很多年的少年,他對他的感情已經深厚到當他聽到這種充滿不信任的質問時,已經覺得不太疼得起來了。

江城子沒有再說話,他坐在原地,呼吸跟著急促起來,他想大聲問:那為什麼你現在坐在這呢?!為什麼你被員警截下的貨箱裡發現了海洛因呢?!那些同樣裝著海洛因的箱子在我眼前運走了多少?!如果你不是、如果你不是那我應該相信誰呢?

可他問不出口,白幼寧是他父兄一樣的長者,哪怕從沒有將他視為如莫珊一般親近的親人,但是這男人他敬重了多年,這男人有一張讓他不敢開口不忍開口的清淡的臉。

他們長久地沉默,江城子一直試圖開口說些什麼,訣別也好敷衍也罷,他直覺對面的白幼寧是等待著他的答覆的。這個男人太強勢了,他只給他兩個字的回答,就不再做其他辯白,信不信由你的模樣,越是這樣,江城子越發不知道如何開口,他本來就是心性直率的少年,這些天在眼前繞來繞去的事情已經快要把他逼瘋,像在血管裡突突跳動的致命害蟲,等著爆炸,血肉模糊的那種。

這時候有個員警走了進來,帽檐壓很低,默默地站在接見室門口,白幼寧看了他一眼,就站起了身,在經過江城子身邊時他停了下來。

阿江,你剛跟胡駸在一塊的時候,我手上很多筆運輸出了狀況,而那些單子的交易記錄大都由你負責,我從沒懷疑過你。如果你還願意叫我一聲白叔,七天之後的傍晚來找我,你知道我在哪。

江城子坐在接見室冰冷的金屬椅子上,坐了很久。

而白幼寧再也沒有出現過,事實上當所有員警都以為他被從接見室領回來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江城子把自己的筆記本拿給個做駭客的朋友看了,那人說,電腦上某個加密檔被攻破過,只是事後掩飾的好,沒被發現。

江城子就想,那個人的確掩飾的好。

江城子沒有再回他跟胡駸的那個家,他準備先藏幾天,然後跟白叔見面,告訴白叔他信他,還有對不起。他也不準備繼續混黑道了,他想繼續讀書,幾個月以後高考,就算不跟胡駸在一塊,他也要考那所學校。

他想起前幾天晚上胡駸讓他去洗澡然後早點睡,但是最後胡駸還是把他壓床上做了很久,那種畫面直到現在都能清晰浮現在眼前,他覺得從沒這麼恥辱過。

他想起胡駸跟他說過的唯一一次喜歡你,是在那個有颱風的晚上,閃電把胡駸的臉照亮,又迷人又危險。

他想起最初的那條死胡同,火燒雲紅透天邊,那時候胡駸倒在他腳邊,青紫的臉頰揚起來,用朦朧無害的眼神望著他。

他能夠想起所有來,巨細無遺,胡駸的每一個眼神每一次微笑。

但是為什麼都變成謊言了呢?胡駸一直打算報復他麼?因為自不量力的小混混在死胡同裡的那頓對著公子哥的痛毆?哦當然不是,胡駸做這些只是為了搞垮白幼寧,但是他明明有很多種方法的,為什麼要跟自己上床呢?

江城子蜷縮在臨時找來的地下室裡,這裡陰冷潮濕,他只敢晚上出去買食物,上一次出去的時候就發現有人在打聽他的下落。

連屋主都不知道這個廢棄很久的地下室住著個人。

他沒有聯繫莫珊沒有聯繫任何人,他在經歷了這些之後萬分警覺,害怕自己不小心又出賣了白幼寧。

但是那些在閉塞空間裡的夜晚他總是被各種各樣關於胡駸的疑問糾纏,他想問一問胡駸,就這麼看著胡駸的眼睛,問一問。

所以在跟白幼寧約定見面的那天,他決定去見胡駸最後一面。

胡駸跟胡簡章在一塊,父子倆坐在本宅的花園裡。這正是下午茶的時間。

胡簡章翻著報紙,面前的雕花圓桌上擺了咖啡和精緻的義大利甜點,春天午後的陽光和煦明亮,鳥蟲的啼鳴隱隱約約又可愛伶俐。

這次做的不錯。胡簡章流覽著報紙說。

胡駸知道這是父親唯一的誇獎了,事實上他已經不像過去那樣渴望得到這個男人的讚賞,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江城子。

他知道對方大概已經瞭解事情的原委。白幼寧逃掉了,據說在他逃掉之前見的人是江城子,那麼那老狐狸應該給這懵懂的少年提了醒。他那天回家沒有看到江城子,就知道以後都不會再看到了。江城子走的大概很急,只帶了點重要的東西,現在那屋子裡還有一大堆對方的所有品,還聞得見那少年身上清新得橫衝直撞的氣味。

胡駸覺得再在那樣的屋子裡住著很沒意思,就搬回了本宅。

他現在也不用再為了瞞住某個人而準時准點地去那所沒什麼水準的公立學校,裝好學生本就應該是那個人的長項,明明是從小在街上摸爬滾打的小混混,還總在學校裡粉飾太平,背著雙肩包套著校服就真以為自己是清清白白的。

就連在床上,都要強撐著不出聲,叫起來卻比任何蕩婦都勾人,腿張開的模樣,真應該讓他自己看看。

胡駸想著這些,覺得喉嚨緊起來,他扯了扯本就很寬鬆的居家服的衣領。

對了,跟你住一塊的那個白幼甯的乾兒子呢?坐在對面的胡簡章突然漫不經心地問。

沒見過了,已經沒他什麼事了。胡駸同樣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那是白幼甯的二把手,你不怕他反撲?

他現在還恨著白幼寧呢,不會的。胡駸忍不住隱瞞了父親,實際上自從事發之後,他就一直在忍不住做著袒護江城子的事。白幼寧逃掉後本來警方是要審問跟他見了最後一面的江城子的,這事胡駸給擋下來了。池遠在找江城子,來問過他,其實以他對江城子的瞭解,要找到不難,但是胡駸拒絕了池遠,說江城子自此該跟白幼寧的事沒關係了,而白幼寧這一跑,池遠自然能獨攬堯城的生意,他們胡家要除掉的,白幼寧身後的那名政客也順利倒臺,他問池遠:你還找江城子麻煩幹什麼?池遠卻露出那種意味深長的表情:你的事完了,我的事還沒呢,不過你不管那個小混混了就別食言,我可不想再見到你了。

他能食什麼言呢?他在堯城想做的事都已經完成了,他馬上就要離開這裡,到隔著太平洋的另一個國家,他怎麼會食言呢。

不管池遠要對江城子做什麼,那都已經不關他的事了。

這時候,胡家的老管家來到花園,對著胡駸聲音緩沉地說:少爺,江城子在門外,要見您。

他不會再跟這個城市有任何瓜葛。就算在聽到那個人的名字的時候,他有一陣無以名狀的恍惚。

第27章:最蠢的就是相信你

胡家的門衛把鐵藝大門打開,江城子站在原地,看著胡駸從裡面走出來。

胡駸今天穿著那套米色的家居服,松垮的領口露出線條漂亮的鎖骨,江城子很熟悉那件衣服的手感,他甚至有想上前去摸一摸的衝動。

有事嗎?胡駸站定在他面前,那是一個非常適度的距離。

別跟我繞彎子了,胡駸。他疲憊極了,連日來缺乏日光和食物的生活在透支他的體力,而伴隨體力喪失的還有見到胡駸時那一瞬間的熱切。

好吧,你最近怎麼樣?胡駸選擇問問看,他其實蠻想知道江城子的現狀,都到結局了,好歹誠實一回吧。

不怎麼樣,江城子語氣平緩,最近一直有人在找我,我想這大概跟你無關吧。

嗯,的確跟我無關。

那麼,江城子頓了頓,胡駸看見他深吸了口氣,像要儲備氣力:什麼是跟你有關的呢?

胡駸的腦海裡開始重播那些他做起來理所當然卻直接傷害到江城子的事,他控制著自己,像陳列清單一樣說著:最開始的時候,我動過你的電腦,那裡面有一些員警需要的資料,所以白幼寧的碼頭才會遭到那麼多次突擊檢查。後來白幼寧似乎發覺了,就沒再讓你接那些單子,想通過查處走私來揪住白幼寧的方法失效,而且白幼寧在走私這事上做了很多工作,輕易逮不了他,後來我就想,不如換個方向吧。正好這時候池遠回來了,我就給了他些捷徑,他在堯城重新穩住了腳,想吞併白幼寧,這其中我也幫著使了力,其實這期間你已經沒什麼用處了,但是好像我還挺喜歡你的,就沒跟你分手,之後的你應該猜得出來。白幼寧第一次被抓的時候他丟了一批貨,那批貨是池遠搶的,但是證明那批貨是白幼寧的證據不足,就讓白幼寧脫困了,後來找到證據了,白幼寧就又被抓了,哦對了,那時候海洛因池遠已經給放進去了。

胡駸看著江城子,對方低著腦袋,看不清表情,就在胡駸想轉身走人的時候,江城子腳邊的地面突然落了兩滴水。

那輕巧的液體在地面上洇開來,變成有些髒的深色,胡駸一瞬間不能動彈。

你是在報復我吧,是在報復我對吧?江城子仍舊低著頭,肩膀卻不受控制地抖起來。

什麼?

我當初找人圍毆你,你受不得這種氣吧?所以想報復我對吧?

你在說什麼傻話,我至於為了那種事費工夫報復你?



不要開玩笑了,你還真當自己有那分量?



我只是覺得,會咬人的兔子玩起來也不錯,僅此而已。

胡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給出這些解釋的,就像他不知道現在胸腔裡衝撞的這種情緒到底是什麼,他現在覺得很混亂,他非常想要抬起江城子的下巴,就像他總是在做的那樣,看看這個傢夥到底哭成了什麼樣,他說不定還會吻他,抱著突然而來的想要安慰對方的情緒,就像他總是在做的那樣。

但是他沒有,他也不能,這種還沒搞清的情緒無疑是有害的,最該做的,就是阻止本能然後預備著離開這個鬼地方,再也不回來。

胡駸,我真心喜歡過你很久之後,江城子低著的腦袋,輕聲仿佛呢喃地說。

胡駸覺得那些衝撞變成了爆炸,他的胸口像裂了一樣地疼起來。

就算你不是真心的,但我真心過。

我長那麼大,很少有人喜歡我,讓我覺得我被真實地喜歡著並且在這操蛋的世上能夠有所依靠的人,好像就只有你了。

誰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呢

我江城子蠢了一輩子

他慢慢抬起頭來,胡駸從未見過他那麼傷心的模樣,他的臉上全是眼淚,他脆弱得就像一把會嘩嘩流掉的水,他的眉毛漸漸蹙起來,他終於有了不同於死灰般的表情。

我蠢了一輩子,最蠢的就是相信你。

那個人不哭了,他的眼裡是凝固起來的憤怒和仇恨,然後他再沒有看自己,轉身離開了。

胡駸總覺得,那時候他應該是沒意識的,陌生的痛感將他折磨得好像一根粉碎的朽木,他該是沒意識的,但是他一直記得,記得江城子逐漸在視野裡消失的背影。

江城子在傍晚來到了那間中藥鋪。

他曾經在這鋪子的地下室裡呆過幾年,為了給白幼寧煉藥玉,沒有比這地方更安全更隱秘的了,而知道這地方的人除了那些醫生,就只有自己和白幼寧。

果然,從熟悉的樓道走下去以後,他看見坐在房間中央的石床上的白幼甯,那石床過去鋪滿剔透的在暗室都瑩瑩發光的玉片,十幾歲的自己在那上面受過的苦也只有面前的男人知道。

江城子似乎明白了白幼寧想說什麼,他走過去,在白幼寧面前跪下來。

在過去十八年的人生中,江城子從未跪過任何人。他是道上最讓人聞風喪膽的打手,他的骨頭比誰都硬,因為那是自小練出來的,沒人比他能打,但是他不狠,他從來手下留情不傷要害,有人嘗試拿捏他不夠心狠的要害,卻從未成功過,他不會向任何人彎腰,哪怕是他那個心狠手辣卻面上平和的乾爹。

但他朝著白幼寧跪下來了,這一跪,白幼寧的心也完全灰了。

他看著面前少年垂著的頭,那一頭柔軟捲曲的髮絲輕拂在心上,背卻挺得直直的,這江城子,連跪人都跪得不到位,哪有贖罪服軟的模樣?

但是

白幼寧歎了一口氣。他也終是能夠接受江城子一直想傳達的意志了。這少年從來將他當長輩敬重,不敢逾越也不願逾越,哪怕能隱約感知得到他的心意,也不相信不回應。所以隱忍那麼多年是對的,因為表白心跡只會讓兩人的關係脫軌,但是最終的吐露也是對的,因為最能藏事的白幼寧不想自己在這單純得近乎魯莽的少年面前,也把那些深情藏著。

他是覺得疼,當江城子想也不想就跪在他面前的時候。這是在告訴他,江城子只將白幼甯尊為長者,這一跪裡只有敬重和歉意,再無其他。但是這場純情得像是中學生的暗戀,期間綿軟的折磨已經夠多,這時候的白幼寧也不會有多疼了。

你起來吧。

江城子抬起頭:白叔能原諒我嗎?

你他媽還跟我提條件?

白幼寧爆粗口那是相當要不得的事,所以江城子立刻站起來了。

我馬上就要走了,你跟不跟來?白幼寧直截了當的說,事實上他還有著殘留的希冀,希望江城子以後也跟在身邊。

不了,對不起,白叔。

這是意料中的答案,白幼寧點點頭,想了想,又問:你現在相信我沒販毒吧?

當然相信。江城子稍稍有些哽咽,他想起自己在心裡痛恨白幼甯,覺得對方背叛自己的心情也歷歷在目,更加覺得白幼寧太冤太慘了。

那麼,你以後打算幹什麼?白幼寧在心底唾棄自個兒,怎麼像毛頭小子似的,一直變著法拖延啟程的時間。

我以後就想好好讀書,做正經工作像其他人那樣。江城子說著,有些忐忑的抬起頭看著白幼寧,他怕白幼寧會生氣,因為自己竟然輕易想著金盆洗手這種事了。

挺好的。白幼寧卻說。

嗯。

那麼我得走了。說著從石床上站起身。

白叔打算去哪呢?員警沒問題嗎?

不會有什麼問題的,他的目的就是搞垮我,把我趕出堯城,目的達到了,就不會太為難。

江城子自然以為白幼寧說的他是胡駸,便沉默下來。

至於去哪,以後有機緣的話,咱們還是會見的,沒有就算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不,白叔,我、我不能忘恩負義,我得

你該報的恩早就報完了。白幼寧打斷他,以後的人生都是你自己的。他補充說。

嗯。

阿江我能抱抱你嗎?

白幼寧站在對面,像個小孩子一樣躊躇地問出聲,他看著江城子的眼神小心翼翼的,一點不像黑道上被人傳誦猶如閻王的白幼寧。

江城子傻了,一半因為白幼寧的表情,一半因為他的要求。

但是他一咬牙,主動上前一步,抱住白幼寧。

對方因為他的突如其來震了一下,隨後伸手攬住了他的腰。

白幼寧對這個擁抱的眷戀超出了江城子的預期,他不舍地放開少年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分鐘以後了。

江城子覺得手臂酸

你先走吧,保險起見,我們得分開來。白幼寧說,他的神情有變回以往那樣,淡淡的。

那白叔再見。

嗯,再見。

江城子沿著樓梯慢慢往上,他遲鈍的感知裡終於意識到這是一次永別,不知道為什麼,這一瞬間他猛然想起那個站在梅花間的青年,那人周遭都是紛揚的細雪和怒放的紅梅,形容清淡卻無法隱沒在那些紅得滴血的花瓣中。他站在那,有個冷紅了的鼻尖和更冷的一雙眼。

但其實就在第一次相見的時候,白幼寧最終對他笑了,那個笑容溫暖地幾乎將雪融化。

第28章:萬劫不復

江城子剛從中藥鋪出來,手機緊跟著響起來。

喂?

哥,快來救我。莫珊的聲音透著顫抖。

江城子沒有任何停頓地跑到路邊攔的士,一邊沖著電話說:你在哪?發生什麼事了?

只是他絲毫沒有注意到,他才坐上車,就有一小隊人走進了中藥鋪。

江城子來到了莫珊電話中給的位址,是個廢棄工廠的倉庫。就像所有二流電影裡那樣,這種場所總是殺人越貨的好地方。江城子走到倉庫門口確認了一下,然後拍了拍門。很快門就打開了,裡面探出個頭來往江城子身後望瞭望,便放了他進來。江城子一眼便見到了站在倉庫中央的莫珊,她好好的,只是臉上掛著眼淚,沒有被綁著也沒有受傷,江城子一路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他正想上前去仔細看看莫珊,突然感覺背後有人靠近,便警覺地閃身避讓。

預想中的匕首或者槍彈都沒有出現,那些打算攻擊他的人手上拿的是繩子。

江城子立刻明白了,這些人應該是打算綁架他,他突然想起中藥鋪的白幼寧,直覺這是個局。

他沒有多話,而是迅速向對方發起了攻擊。

打鬥的過程中莫珊一直在旁邊哭喊:你們答應不傷害他的,你們答應過我的!

這種爛俗的臺詞來得那麼合乎時宜,江城子越發著急白幼寧的安危,開始發起狠來。

但是最終還是被制服了,雖然對方無一例外都受了傷,他還是被緊緊壓在地上,手跟腳都被綁了起來。

你們答應我不傷害他的莫珊一邊哭著一邊跑過來摸江城子的臉,好在江城子並沒有怎麼受傷。

當然不會傷害這小子,上頭說了,老大顧忌這小子是白幼寧的心頭肉,讓我們先綁他一夜,完了就放走。其中一人邊狠勒著繩子邊說。

誒,你們說咱老大幹嘛對那姓白那麼顧忌?旁邊的搭腔。

哪是顧忌啊,嘿咱老大的口味還真是奇特,一冷冰冰的老男人有啥好的。

江城子被臉朝下按在地上,聽這些人這麼說著,大概明白這些是池遠的人,但是他們後面討論的,他只覺得離譜。

你們結果嘴也被封上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江城子以為他們綁了自己就會一邊呆著休息去,但是那幫人沒有這麼做,他感覺到不同尋常的氛圍時,那幫人其中的幾個,已經朝莫珊走過去了。

反正這一夜咱們都要呆這守著,不如他們低聲輕笑著,江城子劇烈地在地上掙動,他已經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片刻之後莫珊也發覺不對了,那幾個人圍攏了她。

你們幹什麼?你們敢!

那些真正的地痞,他們沒什麼不敢的,如今白幼寧已經失勢,莫珊或者地上的那個小子,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人物,被江城子打了又不能狠狠還手,自然想把氣撒在另一個身上,因為沒有任何人出聲保她。

江城子看著他們撕了莫珊的衣服,莫珊的臉驚恐而淒厲,然後他就看不見莫珊了。

那女孩堙沒在一堆邪惡的調笑和喘息裡,他甚至漸漸聽不見莫珊的哭喊。

他躺在地上,眼眶幾乎要被撕裂,他無法拒絕地一直目睹著這場暴行,他嘗試過在地面上像只愚蠢的肉蟲那樣蠕動向前,他要殺了那些人,但是立刻有人走上來,將他扔到了更遠的牆角。

他是個廢物,他連莫珊這麼一個隻會咋呼其實根本保護不了自己的姑娘都保護不了。

就因為他信了那個人,只因為他信了那個人。

被那個人壓著,像娘們一樣玩了這麼久,現在還要他的妹妹、甚至他的白叔

他已經哭不出來了,直到莫珊那邊沒了聲音,一切歸於寂靜。

他蜷縮在這個佈滿灰塵和黴味的倉庫,度過了他人生中最無望的夜晚。

天亮的時候,倉庫的鐵門門打開來,走進來幾個人。

老大。老大裡面的人紛紛起立,都驚疑未定,不明白平時根本見不著面的池遠,竟然會光臨他們這些小嘍囉據守的破倉庫。

江城子呢?池遠問。

江城子被綁著,費力地抬起頭來。

他經過一晚的煎熬,現在頭暈目眩得厲害,池遠背光,根本看不清。

在這、在這。有人忙把江城子從牆角拖出來。

池遠走過來,沖江城子彎下腰,江城子看見一張修羅神般的臉在眼前放大,只是他已經沒有恐懼了。

我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看你呢,你小子有什麼特別的讓老白那傢夥死活不跟我呢?對方疑惑地呢喃著。

算了。池遠直起腰,放他們走吧。

江城子被松了綁,嘴上的膠帶撕下來的第一時間他開口道:白叔怎麼樣?

哦,對了。池遠像突然想起什麼來老白讓我跟你說,他很好,用不著你操心。說完了恨恨瞪著江城子,我放你走是因為我家老白以前喜歡你,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知道不,你哪涼快哪呆著去,別再出現在我面前,不然,有你好受的知道不?

江城子沒有說話,他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然後撥開擋在眼前的人,走向莫珊。

池遠這才注意到了躺在一張髒兮兮的海綿上的昏迷著的女孩,那模樣一看就知道被人糟蹋了。

我說,丫的你們都幹了什麼好事?!池遠出乎所有人預料地跳起腳來。

那幾個地痞頓時大氣都不敢出。

怎麼辦怎麼辦,那好歹算是老白的乾女兒吧,老白肯定要生氣的,怎麼辦怎麼辦。池遠來回急踱起步,像個打壞花瓶怕會被父母發現的小男孩那樣。

此時的江城子含著眼淚將莫珊背在背上,他現在的感覺裡,只有妹妹在背上傳來的微薄體溫,除此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一步步走出了那間倉庫,那種背負著傷痕和深刻的仇恨的淡漠表情,讓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慄,紛紛給他讓出了路。

嘿,小子!停下踱步的池遠在身後喊了一聲,這幾個畜生我留著他們,你什麼時候有能力回來宰就儘管回來,我等著。想了想他又補充道:當然了,這也是看在老白的面子上。

江城子微頓了一下,就繼續往前走了。

莫珊被送進醫院之後,隔天便醒過來了。江城子守在她身邊。

女生嘴唇蒼白,勉強咽下幾口水後,就掙紮著開口:哥

別說話,好好休息。她的聲音很嘶啞,只要想起這是因為她哭喊了數個小時,江城子就覺得噬心般的痛苦。

不,哥,原諒我莫珊緊緊抓住江城子的手,江城子甚至有種錯覺,好像這五根細長的手指在一夜之間就瘦成骨頭,緊緊勒著他的觸感讓人心驚。

我被他們威脅了,他們拍了我的照片,那、那種照片,如果我不幫他們騙你來的話,就對不起,哥,他們說了不會傷害你的,他們答應過我,他們說你不是障礙,不會拿你怎麼樣

莫珊。江城子輕輕把妹妹摟過來,把她的頭按在胸口,莫珊發著抖,立刻哭了出來。

嗚我說過永遠不會背叛你的,我對自己說過的

莫珊,你沒有背叛過我,我從來都知道,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你是我最好的妹妹。他想要跟這個與他度過最寶貴的少年時光的姑娘說,他永遠不會怪她,還想說對不起,他欠她無數的對不起,他巴不得時光倒流,巴不得從未遇見過胡駸,這樣他最親近的人就不會三番五次受到傷害,他抱著莫珊,突然為這個想法膽顫起來,他這才意識到,發生了這樣的事,他也只是指望沒認識胡駸,而不是想著讓那些強姦犯去死一樣,希望胡駸也去死。

他果然太賤了,竟然還愛著那樣一個將他人視為草芥的畜生。

江城子抱著泣不成聲的莫珊,當即改變了那個他曾經視為希望的決定。

或許每個人在經歷成長的過程中都會感受到陣痛,但是江城子在過去的幾十個小時裡品嘗到的痛苦是綿長的、永不消逝的。這讓他的成長更為迅速堅硬,造成的後果,也將是難以阻止、萬劫不復的。

第29章:失陷的中段是重音的小結

一個月後,堯城機場。

去到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老廖的兒子已經把公寓準備好了,你過去先跟他住一段時間,如果不合意了再自己搬出來知道嗎。胡媽媽幫兒子整著衣領,不厭其煩地撫弄了多次。

不用擔心了媽,廖叔的人品不錯,他兒子一定也好相處的,這次還要謝謝他在那邊給我的準備。另外廖叔的年紀也大了,提前讓他退休吧,當司機太辛苦。

我兒子就是心眼好,哪家的少爺會像你這麼體恤下人的。

胡駸為了打斷母親還想絮叨兩句的念頭,彎腰抱了抱對方。

您也要照顧好自己,少打麻將,那樣一坐一整天對腰椎傷害很大。

是是,兒子長大了,都管起你媽來了,呵,我還真是,捨不得你就這麼跑到外面去。胡媽媽抹著眼淚,在外人眼裡這就是一幅母慈子孝的感人畫面。

胡駸卻早就不耐煩了,直覺再不走的話就走不了了,整個人都很不對勁。他本來就不是什麼戀家的人,事實上他從不會對任何東西有過多的留戀,可為什麼眼下卻沒法停止地不想離開堯城?

溫柔的口吻也因為焦慮而急促起來:時間不多了,我走了啊,到了給你們電話。說完便拉過行李箱朝安監處大步走去,身後的送行隊伍一時有點錯愕,卻也忙著打起精神來擺出離別該有的淚眼哭腔。

到達安檢口的短短幾步路裡,胡駸看著那個普通至極的通往大洋彼岸的出口,突然覺得驚慌起來。

幾乎是魚與此同時的,他想起了江城子。

我愛你。

少年人青澀而低沉的嗓音在半明半暗的閣樓裡響起來,短促得猶如流星,那個時候的自己正被對方緊緊地擁抱著,灼熱的體溫此時都能具象在自己的胸膛上。

胡駸停了下來,他面對著安檢人員疑惑的眼神,露出茫然無措的表情。

胡駸,把你的生物筆記借我看下。

胡駸,小王八你喂了沒?

胡駸,晚上一起看碟吧。

那個人理所當然地叫著他的名字,那麼親近熟稔,他甚至能回憶起那個人的嘴唇為這兩個音節摩擦出的氣流。

怎麼就能到達這樣的程度呢?

就算那個傢夥曾經充斥自己的生活,但這不應該成為他能留下痕跡的理由啊就算有過各種各樣為他產生的衝動,就算真的有一些瞬間想過永不放手是如何的體驗,就算

就算自己也終於在他轉身走開的同時,意識到這並不是餘興節目那麼簡單。

也不應該是眼下的狀況,也不應該一步都邁不出去。

從未有人阻撓過他的意志,唯一可以的,也只能是自己。

胡駸朝身後望瞭望,送行的人們都一臉疑慮地看著他,愛大驚小怪的母親已經朝自己快步走了過來。

那些人當中,沒有任何一個叫做江城子。

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叫這個蠢名字。

胡駸,我真心喜歡過你

就算你不是真心的,但我真心過。

我長那麼大,很少有人喜歡我,讓我覺得我被真實地喜歡著並且在這操蛋的世上能夠有所依靠的人,好像就只有你了。

他期待著這些話的後面,是那個少年像揉碎的星光一樣的眼睛朝他抬起來,他期待著對方會告訴他,這種喜歡會永恆存在,他期待著一個散發著乾淨得好像葉莖被折斷時流出的青澀氣息的擁抱。

他期待的是這些,而不是那個叫江城子的傢夥對他說:我最蠢的就是相信你。

胡駸伸手阻止了母親的下一部動作,他放下了行李,然後奔跑起來。

現在還來得及嗎?就現在!還來得及嗎?

我承認,我比你蠢得多,我終於幹了讓自己後悔的事,沒有比這更蠢的了。

我不會再做傻事了,我以後會好好地、好好地跟你在一塊。

我不會再說那些混帳話了,一次也不會。

我會為你做任何事,我願意的。

我一早就願意的,只是我才明白過來。

你能原諒我嗎,因為我這次反應比你還慢了。

你能原諒嗎?

胡駸跑到了堯城高中,他的身體像被點燃般發著熱,心臟因為劇烈的奔跑而跳動得幾乎抽過去,但是他覺得冷,恐懼使汗水都變得冰冷猶如水蛭。

他跑到了江城子所在的班級,這個時間是上午的第三節課,江城子最喜歡的生物科目正行進到總複習的最後環節。

後黑板用整個版面寫上了高考倒計時,此時距離末日還有12天。

胡駸抓住門框,朝教室裡面急切地掃視。他的推測應該百分百正確的,這個時候,江城子應該正在上課才對。

自己離開了他,他的唯一寄託應該是度過這個儀式,這個他一直在為其準備的將青春畫上句點的儀式。哪怕不是為了胡駸,他也曾為自己而將學府視作目標。

他應該在這才對

這位同學,你有什麼事?生物老師不悅地推了推眼鏡。

講臺下有人小聲議論起來:那不是三班的胡駸嗎?

我找江城子,他在嗎?胡駸艱難地喘著。

生物老師愣了一下,吞了棗核一樣微妙的表情,看上去又像是遺憾,不願再開口。

他退學了。有人代替老師開了口。

胡駸把目光轉向坐在第一排的某個女生,那張臉他有點印象,似乎有段時間愛追著江城子後面嘰嘰喳喳地鬧騰。

他一個月前來退的學,不說原因,誰也勸不住。女生說完,就把視線轉到一邊,這時候老師也端起課本開始繼續講課。

生物的特點有應激反應,也就是所謂的趨利避害,這點要結合實驗3記憶

胡駸在這熟悉的授課聲中離開了高二七班的教室,這時正值盛夏的開端,空氣也悶熱起來。

校園中寧靜而平和,蟬鳴雖然略顯聒噪,此時卻像舒適的背景音一樣悠悠蕩蕩。

胡駸走過他和江城子擦肩而過的走廊,走過和江城子無聊時一起數過的臺階,走過和江城子一起拼過球技的籃球場,走過橘黃色的和江城子一起奔跑過的跑道。

他最後走到了離學校不遠的那條死胡同,那是他和江城子第一次維繫在一塊地方,就像兩根搖擺在夏風中的草莖,纏繞到一起。

他抬起頭,竟然又看到了火燒雲,對於這種近乎淒絕的顏色,他的印象還保留在江城子被火燒雲映紅的瞳仁裡,那種因為夏日的炎熱和低壓造就的自燃般的氣質。江城子帶著那樣壓抑著的氣質站在他面前,俯視著他。

他早就知道,他不是肯任人宰割的弱者。

他只會被他傷害。

胡駸仰視著那些只有幾分鐘生命的火燒雲。

他終於走過了和江城子一起的日子。

胡駸回到家的時候,所有人正亂作一團。

你跑哪兒去了?出什麼事了啊?母親是第一個沖上來的,急急忙忙想探他的額頭,像是擔心他燒壞了腦子。

胡駸伸手輕輕擋了,神態和動作雖然溫柔,卻已經是豎起不可侵犯的氣場來。

沒事,我就是突然想起來,現在還不能去美國,我在堯城還有事情沒辦完。

你要辦什麼事情啊小祖宗,都這個節骨眼上了什麼事情比趕緊出國把入學手續辦了更重要啊!一向寵兒子的胡媽媽也忍不住嚷起來,只是這被胡駸一個冷淡的眼神就堵了回去。

我自己有分寸,您別管了,那個學校,就算今年去不了,明年我也能考上,最近我要抓緊時間,就請您不要打擾了。

胡媽媽被震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胡駸沒管母親越發傷心的臉,徑直上樓回到自己的臥室。

他從來都是這樣的,在遇到江城子之前,他對任何人都不上心,就連在父親那渴望得到的認同,也只是對青出於藍的欲望罷了,他過去只有好勝心,從來不懂感情。

但是現在,他想念江城子。

胡駸開始掀翻整個堯城地尋找江城子,同時他也開始整晚整晚地做些陳年舊夢。夢裡是青蔥的枝葉和碧藍的天際,江城子會背著雙肩包來教室門口等他放學,會在道場幫他綁腰帶,會奔過來大笑著勒住他的脖子。

還會躺在他家的壁爐邊,小王八蜷在少年的懷裡。他慢慢走過去,為了不驚擾輕輕吐著鼻息的睡夢中的人,然後在那人身旁躺下來,悄悄握住他的手。

胡駸,我蠢了一輩子,最蠢的就是相信你。

在每一個溫存的夢境末尾,他都會被這句話驚醒,江城子掛著淚痕的憤怒的臉消散在眼前。漏進一縷冰涼月光的房間裡響著他驚慌的喘息,空氣沉甸甸地壓下來。

他覺得疼得要命,伸手去抓抽痛的胸口,卻再一次地感受到,那裡空無一物。

江城子

在黑夜裡發出求救一般的呢喃。

可惜那個人已經再也不會給出回應了。

第30章:麵館

胡駸再次回到堯城,是五年以後的事了。

當初他把堯城攪得天翻地覆,自然知道了江城子在告別他以後去了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便折騰到池遠那,像急紅了眼的瘋狗,把池遠惹毛了,差點翻臉。

那時候池遠對他說:你丫趕我這發瘋算什麼!是我把那小子逼走的嗎?!要說罪魁禍首,這堆破事還不是你這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亂耍手段搞出來的!啐!搞的現在我也陷別人手上了,拔都拔不出來,我找誰哭去!說完真就垮下張臉,胡駸看著他,怎麼就生出點惺惺相惜的感覺來。

哪怕把堯城翻個底兒掉,江城子也找不回來了。胡駸這才意識到,他除了在堯城有能力反手為雲,在這以外的地界,是絕對不能覆手為雨的,就像池遠說的,他的本質仍舊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這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終於使他冷靜下來,於是在母親驚喜的目光中,他淡淡地說,明天我就去美國。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幡然醒悟,但是只有胡駸自己知道,那五年他過的等同於行屍走肉。拼了命地縮短本科學年,比所有人都早修完學分,然後考了本校的研究生,他一邊沉默地奔走在異國的校園,一邊在國內入股做規劃,也早早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之後順利畢業,雖然導師幾乎怒氣衝衝地希望他留下,他還是回來了。

現在他終於可以在堯城這個沒多大地兒的城市以外,為江城子織網。

你在那邊盯好了,有什麼動靜立刻給我電話。胡駸按掉掛斷鍵,長出了一口氣。他現在派了差不多百十來號人分散據守在江城子有可能出現的地方,分別是過去收留過江城子的親戚家、江城子父母的老家、白幼寧以前呆過的地方,甚至莫珊的老家。

這些地方都離堯城遠得很,江城子如果鐵了心想離開堯城,極有可能會到這些有著少得可憐的記憶的地方。

把江城子的過往瞭解得爛熟以後,胡駸居然在焦頭爛額的尋找之外心疼起來,那個從五歲開始就活得跌宕的少年,如果不是此刻的自己在愛著他,一定也會像當初得知江城子父母的死因時那麼的不屑一顧,甚至將其作為刺傷對方以離間江城子與白幼寧關係的道具。

如若細數,他都不知道他幹了多少傷人心的事,江城子只用一句痛悔的話來與他告別,他現在才明白,那些痛悔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江城子說他幹的最蠢的事就是相信他

沒錯的,只是信了個胡駸,江城子就得到了如此多的回報,怎麼可能不夠蠢?

但是。

胡駸握著手機,身體又進入到那種讓人畏懼的僵硬的狀態,每次想起江城子,他就覺得只有胸口是疼的,其它肢體毫無知覺。

但是,我也覺得,喜歡上你,是我做過最蠢的事了。

不然沒人能讓我那麼痛苦的。

胡駸心煩的厲害,回到堯城以後母親更是喋喋不休地纏著自己找女朋友。他每天除了工作就是跟那些在外查探的線人聯繫,今天得了個空,想稍微放鬆下,那種隨時抓著他的有關江城子的念想卻還是不肯放過他,以至於本來是開車出來透個氣,卻不知不覺來到了堯城高中。

五年之後的這裡並沒有多大變化,此時正值上課時間,校門緊閉,校門外的小吃街也冷冷清清。

胡駸記得江城子喜歡這裡的一家麵館,但是當時正跟他交往的自己對那種看起來就不衛生的食物嫌棄得很,也只陪他來過一次。這回突然想起來,就一間間找過去,居然也瞧著那似曾相識的門面確定了就是這家麵館。

胡駸進了門,低著頭找了張稍微乾淨的桌子坐下來,正準備抬手叫服務員點菜,就聽得身後一把熟悉至極的聲音。

老闆,來碗牛肉麵!

胡駸的背狠狠地震了一下,他有一瞬間幾乎不敢回頭,生怕回過頭去面對的是一張跟江城子相差十萬八千里的臉。他在美國那幾年,走在街上,明明知道那個連天安門都沒去過的傢夥不會出現在美利堅,卻還是控制不住上前確認,每次都失望而歸。

來嘍,香菜辣椒都在桌上,小夥子自己加啊。

老闆,不記得我了?

呃噯等等!這不是小江嘛!

老闆記性不錯嘛~

哎呦都多少年沒見了,小夥又長高了嘛,怎麼樣現在,我記得你上學的時候可是優等生呢,我家閨女老提起你在學校又怎麼怎麼地,現在在哪高就?

嗯,就那樣吧。

身後人的語氣突然低落下來,老闆似乎也不好再問什麼,便走開了。

胡駸還是不敢動。

直到那人呼呼地吃起面來,胡駸才幾乎戰戰兢兢地站起身,轉過頭去。

沒錯,這次是他

哪怕是坐著,都看得出來確實長高了一些,人卻還是瘦,只是當年那些衝撞冒失的神態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成熟的一張面孔,掩在白茫茫的湯麵的霧氣後面。

胡駸像是不敢驚動對方地慢慢走過去,卻在剛剛接近的時候,那人十分警惕地抬起眼來。

他的眼睛還是跟以前一樣的。

兩個人都怔住了,江城子的一口面還被兩根僵硬的筷子夾在半空,胡駸則維持著那謹慎的走姿。在這窄小的烏煙瘴氣的麵館裡,他們對視的視線卻像是穿過了無盡的溝壑。

而最先做出反應的居然是江城子,他挑起嘴角笑了一下,立即神態飛揚地招呼起胡駸,狀似偶遇了老同學。

胡駸?嗨!還真是你啊,你回堯城了?

胡駸有點反應不過來,站在原地無措了一陣,才穩了神說:嗯,我回來了江城子。

被遲疑地叫了名字的人站起來,爽朗地開口:來來來,坐我這吧,那麼多年沒見了,敘敘舊!

胡駸坐下來,一直盯著江城子,這想念了五年的臉出現在面前,雖然讓他暈眩了一會,卻也緩過來了,並且覺得,面前的人變得有些不一樣。

你當初去的是哪個國家啊,我好像一直沒問過。江城子裝作好奇地問,一邊卻用力攥緊了手裡的筷子。他當年沒有問胡駸要去哪個國家,是因為太傷心了,根本不想問,當然了,現在是沒問題的。

美國。胡駸答道。

哦,美國呀,那應該很不錯嘛~你這次回來幹什麼呢?

我在堯城開了公司,嗯,分公司。胡駸說著,一邊抬起眼看江城子,他從來沒有過那麼小心翼翼的神情。

嗯。江城子笑笑,便慢吞吞地吃起面來,胡駸盯著他,也不敢出聲,過了半晌,等江城子把湯都喝完了,局面還是如此詭異,胡駸終於忍不下去了,剛要開口,江城子卻站了起來。

那我就先走了,有緣再見,胡駸。江城子笑著說,只是胡駸終於發現,他從剛才就一直頻繁展露的微笑,跟過去的太不一樣了,沒有半點溫度。

等等,江

胡駸還沒說完,屋外就湧進來十幾個人,清一色的黑西服,身材高大並且氣勢淩人。

不僅胡駸呆了呆,麵館老闆也嚇的躲進了廚房。

那些人閃到了江城子的四周,不急不緩地尾隨著他,就出了店門,門外已停了輛黑色的泛著冷光的車,在初夏天裡陰沉得緊。

胡駸看著江城子在那堆黑西服裡矮下去,似乎是要鑽進車裡了。

等等!江城子!他忙奔過去,卻在半途就被幾個黑西服扭住了手臂。

你們是什麼人!放開我!

扭住他的人便紛紛抬頭看著江城子。

放開他,人家是胡家的人,你們敢惹?江城子不冷不熱地說,而那些人居然真的放開了胡駸。

江城子,這是怎麼回事?

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原本以為再見到對方,會被痛駡或者毆打,江城子一定還會用那種憤怒的恨恨的眼神看他,他也早做好了迎接這一切的準備,但是無論他應該承受的是什麼,也不應該是眼下這樣!江城子看他的眼神怎麼能什麼都沒有?

沒什麼,兄弟幾個大驚小怪了,不好意思。

什麼叫大驚小怪?

江城子終於抬起眼來認認真真地直視了胡駸。

你這麼朝我沖過來,他們難免覺得你有威脅,還請見諒。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江城子我、我是回來找你的。

哦,找我有事?那麼今天恐怕不行了,我還要趕回行川,如果不麻煩,你來行川找我吧,說找江二,有人會給你引路的。說完,他毫不猶豫地關上了車門。

江城子!胡駸想追,事實上他根本忘記了他沒可能追得上一輛邁巴赫。而那些黑西服也紛紛上了後面的車,這條冷清的小吃街也在堯城高中的放學鈴聲後熱鬧起來。

胡駸站在街口,身邊來往的都是穿著校服的少男少女們,有人會因為他狼狽的模樣議論幾句,卻也還是輕易地忘之腦後了。胡駸模模糊糊地覺得,他和江城子也應該在這吵嚷的人群中的,江城子應該走在他旁邊,被他偷偷摸摸地牽了手,就迅速臉紅起來。

本該是這樣的

胡駸失魂地靠住電杆,直到夜幕降臨,路燈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他才抬起頭,眼裡暗了暗,最終閃起了這五年來都未再出現過的,堅定而狡黠的光。

第31章:沒人再叫他那個彆扭的文縐縐的名字

你找江二?坐在賭桌邊的男人摘下了嘴裡叼著的煙,鑒定一般的眼神掃過來,把胡駸上下打量。

是的,他叫我來的。胡駸站的筆直,在這裝潢富麗卻因為人聲嘈雜而讓人異常憋悶的地方,倒像是個格格不入的異類。

沒聽說。那男人重新叼起了煙,不再搭理他。

也許他還沒來得及通知你們,但的確是他讓我來的。

對方乾脆不理他了,自顧自地摸起牌來。

好吧,胡駸吸口氣,我找江城子。

這回男人立刻抬頭驚訝地看著他了,並且忙站起身把他拉到一邊:誰讓你說出來的!不知道那名字在這是忌諱嗎!?

胡駸默了默,現在帶我去找他吧。

那男人熄了煙,便帶他出門攔了車,一路開到江邊的別墅區。

就是這,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看門的會讓你進。

謝謝。

等等雖然我不知道你怎麼會知道江二的本名,但是知道的人都不簡單,我勸你,小心點好。

對方坐在車裡,叮囑這些的時候確實帶著好意,但是胡駸笑了笑:

要小心的不是我。

進門沒多久,江城子就從樓上下來了。胡駸坐在客廳,看著那個人閒散的模樣,身上仍舊穿著以前愛穿的T恤和短褲,不仔細看,會覺得還是那個莽莽撞撞的少年。

你還真的找來了?江城子說著,到立櫃上拿了一包立頓奶茶,自己用開水泡了,便朝沙發走過來。

胡駸進門的時候就看到這別墅裡有幾個傭人,江城子卻還是喜歡自己動手沖即溶奶茶。胡駸這麼想著,居然微微笑起來。

江城子抬眼看看他,覺得莫名其妙,坐下來的時候也本能坐的遠。

你不是有事嗎,說吧。

我折騰了好久才找來的,現在很渴。

江城子剛剛喝下一口奶茶,差點沒噴出來。

這胡駸腦袋沒事吧,還能對著他那麼坦然地提要求?

小麥,給他泡杯茶。不得已只有喊了女傭來,他當然沒打算要親自動手。

先生,毛尖還是銀針?那年輕女傭笑容可掬,微微彎腰的時候雙手放在腹部,教養和容貌一樣無可挑剔。

胡駸知道江城子的性格不會在挑選身邊的侍從上花功夫,他的風格應該是找家政公司雇個老媽子,那麼這些事一定是別人幫他安排的。即溶奶茶就好,謝謝。他回答道,同時在看到那女傭轉身後相當曼妙的身姿,又想到這樣的女人天天呆在江城子身邊,而忍不住吃味起來。

他轉過頭來的時候看見江城子一臉不爽,還頗為納悶了。

好茶不喝,你喝什麼即溶!

原來是這樣。胡駸露出溫柔的笑臉來:想跟你喝一樣的。

這種中學生用起來都嫌幼稚的話,卻讓江城子一時間連帶胡駸盯著小麥看的氣都散了。不過話說回來,他又在氣什麼?

等奶茶端上來了,胡駸才慢悠悠地開口:為什麼沒有繼續上學?

這輕飄飄的問句才終於把江城子拉回狀況,沒錯,面前坐著的人是胡駸,那個幾乎間接毀了他的人,他還在為那些無用的小心思,分什麼神呢。

你沒有資格問這個。他冷冷地說,周身又披上了昨天在車前的那種無形的鎧甲,胡駸緊了緊捏住杯把的手指,覺得心臟縮了一下。

如果你來就是想問這個,我還真沒時間,小麥,送這位先生走吧。說著江城子便站起來,他的身材頎長,穿了柔軟布料的腰線因為轉身的姿勢而顯露出來。胡駸按下想要抱住他的欲望,開口道:那我們談正事。

江城子果然回頭看他。

我來行川做生意,請求與你合作。

胡駸走後,江城子一個人來到後花園,是的,他現在也有自己的花園了。

五年前帶著莫珊離開堯城,他當機立斷跑到了行川,投靠了這裡的賴德明。

賴德明以前受過白幼寧的恩,也看得上後輩江城子,這回江城子來到了他的地界,雖然什麼都沒說,他也聽聞了白幼寧倒臺的消息,便借著這機會幫了江城子一把,算是還恩情。

他當然不知道那時候的江城子是能上重點大學的高材生,只當他是和道上的混混們一樣,還是個重情義的,老大倒了台,便來找幫手東山再起。

什麼都沒問,就把江城子理所當然地帶回了這少年疏遠多年的黑道了。

莫珊曾經問過江城子,為什麼要選擇重新走這條路,他明明可以把一切都忘掉,就當什麼都沒發生,好好過正常人的日子。

江城子回答她,不可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的。

事實上什麼都發生了,倉庫裡悲慘的一夜,他要替莫珊牢牢記住。而池遠在他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也提醒了他,靠白叔的面子得來的報仇機會,也只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只能將這條路走到黑。

當初他踏上了,就不該有回頭的僥倖,如果他不是街頭混混,如果他不是白叔身邊的人,胡駸也不會來到他身邊。

因為走這條路而得到的報應也好懲罰也罷,總之他不可能就這麼安心地回去讀書上學,他沒辦法再清白起來。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像過去一樣,被胡駸那樣的人輕易地瞧不起。

後來,他帶人回了一趟堯城,找到了當年在倉庫裡作惡的那幾個地痞,池遠確實守信,揮揮手便讓他們全身而退。於是他將那五個人帶到了他這輩子不想再踏足的地方,鐵門和斑駁的牆皮像刻在他腦子裡一樣清晰。對方早就怕得尿褲子了,跪在熟悉的自己犯過事的倉庫裡高聲討饒,但是江城子沒讓他們叫太久,一槍一個,全崩了。

他站在那個終於在腦海中褪去深刻印象的倉庫,面對著扭曲在地上的五具屍體,終於像個小孩子似的哭了出來。

他從來沒有殺過人,他逼迫自己變得心狠手辣,就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重遊故地,而後果是連續幾天都吃不下飯,嘔吐是無時不在的反應。然後他就變強了。

強到在麵館再次見到胡駸的時候,他還能把一碗牛肉麵吃的一滴湯都不剩。

那時候他已經代替了賴德明,是控制整個行川黑勢力的江二。

沒人再叫他那個彆扭的文縐縐的名字。

胡駸回到堯城,他現在不住本宅,而是又搬回了那所跟江城子一起住過的房子。

他才用鑰匙打開門,就聽見拖長的一聲喵~,隨即難得地露出笑容來。

小王八現在是只大貓,跟著胡駸在美國吃了幾年洋食,似乎變得更胖了,卻還是喜歡像過去一樣撒嬌地叫喚,還當自己是當年那只柔弱無骨惹人疼的小貓。

胡駸要去美國的時候,是帶著悲慘至極的心境的,他找不著江城子,只能整天對著那只跟江城子特別親密的小王八,睹物思人地念念有詞,這習慣也就保持下來了,像眼下這樣:

小王八,今天我又見著他了。胡駸抱起貓,躺倒沙發上去,這貓實在太沉了。

喵~

他現在住大房子,身邊還有穿百合裙擺的女傭,你說,他會不會更不想要我了?

喵~

他還記得我的,我希望他還記得我,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好像連恨都沒有多少,他只是不想搭理我。



小王八,你想他嗎?

貓沒有再叫,枕著胡駸的胸口居然很安逸地睡著了。胡駸看著窗外,日光溫暖和煦,從半開的窗簾照進來,照著江城子最愛躺的那塊地毯。

我好想他。

他輕聲說,不知道是在害怕吵醒誰。

第32章:可我現在見到你就覺得噁心

江城子放下電話,維持著那種極度震驚的表情,半天回不過神來。

剛剛他打電話給白叔,其實這種電話的性質已經類似於遊子給家裡定期的報備。他在行川立足之後,終於能挺直背脊站在池遠面前的時候,他問池遠贖過白幼寧,只是他不知道那時候白幼寧早沒有被池遠控制自由,贖不贖的,就是個不存在的問題。而之後跟白幼甯和池遠接觸多次,直到池遠忍無可忍地說:我他媽就是在追他,你他媽就是我情敵!他媽的還在這晃悠什麼勁兒啊!他才驚覺那些白叔跟池遠之間令人覺得怪異的氛圍到底是怎麼回事,但他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麼白叔看起來並不排斥池遠的糾纏,倒像是在彆扭而已?

但如何的疑問也比不上今天這通電話帶給他的難以置信要強烈,因為電話還沒進行到半分鐘,他就聽到白叔一聲曖昧至極的哼聲,接著話筒似乎被扔下了,但是疑惑至極的江城子並沒有放下自己的聽筒,接著就聽到一系列喘息和模糊的對話,雖然模糊,但是江城子還是發現了驚人之處。

白叔、白叔居然是在下麵的那個?

他抱住頭,覺得這個世界完全瘋了。

等震驚完了,江城子才發現自己根本沒來得及跟白叔說那件事,就是胡駸說要來行川跟他合作的事。想了想覺得算了,反正自己已經拒絕了這個要求。

胡駸做這種決定的動機,江城子可不認為那像聽起來那麼簡單,不管他想在行川做什麼項目,江城子在這守著,他就應該識趣地繞開,哪有求著找上門來的道理。

江城子坐在餐桌邊,腦袋裡琢磨著胡駸可能玩什麼花樣,就根本沒把心思集中在食物上,導致他吃光了半盤炒飯,把一邊的莫珊樂壞了。

哥,味道不錯吧,你這回總算不給我吐出來了。莫珊一直跟江城子住一塊,最近迷戀廚房,而試吃對象就理所當然地瞄準了自家老哥,之前江城子被折騰得厲害,屢次勸說老妹你上得廳堂是真的,但完全沒法下得廚房啊無果,只好繼續試吃的光榮歷程。

然而今天這從色澤就可以看出有多麼恐怖的海鮮炒飯,江城子卻不帶喝水地吃了半盤,莫珊能不美嘛。

啊?什麼?江城子回過神來,才發現嘴裡一股子強烈至極的怪味,忙哇地一口連食道裡的都嘔出來了。

莫珊的臉瞬間黑下來。

不是不是江城子連連擺手,忙找水漱口,我剛都沒注意咕咕咕這什麼玩意兒啊你都放什麼了咕咕咕我靠,丫頭你太缺心眼了你好歹提醒我一聲啊咕咕咕

莫珊被傷了自尊,氣急敗壞地把桌上的剩飯扣垃圾桶了,一手拎著盤子一手叉著腰:好意思怪我,你想哪家漂亮妞了?魂不守舍的!

江城子頓了頓,然後把嘴裡的水往洗手池吐了,抬起頭來對莫珊說:胡駸回來了。

什麼?

他回堯城了,昨天還跑過來找了我一次。

他居然敢來找你莫珊驀然憤怒起來,幾乎發起抖。

那雜種居然敢來找你!他想幹什麼?!

你別著急,他說想找我做生意,我沒答應。江城子忙放下杯子走過來扶住莫珊的肩膀,結果被對方一把甩了開。

你僅僅是沒答應?他既然敢來行川,你就該給他個教訓!他那麼對你,斷他一條腿都是便宜他!

莫珊其實還想說,多虧了胡駸,她才落的現在這下場!

五年前的那一整夜,她被各種沒法想像的方式對待,她在失去意識前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那樣,抓住了胡駸的面龐。

她想撕碎他,這個她曾經愛慕過的少年,她永遠不會再覺得這張臉英俊迷人,她只想撕碎他。

仇恨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心裡有個可以隨時臆想的報復物件,她才能活到現在。

真凶不是胡駸又怎樣,她會被這樣對待,能追查到的源頭,只有那個不把別人當人的畜生。他玩弄權勢玩弄格局他還想玩弄人心,而自己就是意外的陪葬品,她能想像得出,胡駸如果聽說那個叫莫珊的人被池遠手下強暴了,他不會有什麼反應的,因為她不是他的目的,就像本來想要捕獲獅子的獵人在發現掉進自己陷阱的是只青蛙時,他大概連把它撿回去的欲望也不會有,只會隨手扔到一邊,不為此產生任何惋惜或愧疚的情緒。

胡駸就是那個獵人,她就是倒楣的青蛙。

沒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在那個畜生看來,多半隻會用倒楣來形容。

這樣的胡駸更加令她咬牙切齒。

死了的那五個地痞只能減輕她一半的怨恨,剩下的一半,她做夢都想讓胡駸承受。

莫珊抬起頭狠狠望著江城子:哥,我以前從來沒問你要過什麼,這次我要你讓他付出代價。

付出代價。

江城子的耳朵裡不停地瘋狂地撞擊著這句話,他沒法拒絕,他只能忍受著這讓人驚懼的耳鳴,走上前抱住已經哭出來的莫珊。

胡駸第二天又跑到行川來了,江城子坐在客廳跟個做客運公司的人正談著,就模糊聽見屋外有人扯著嗓子叫他的名字。

怎麼回事?

呃,江哥,昨天那個人又來了,我們不讓他進,他就

轟走。

轟了,小傑還忍不住打了他,還是不行。

那讓他進來吧。

送走了客人,胡駸就堂而皇之地走進來了,微微笑著,手上還拎了幾個布袋子。

你猜我帶什麼來了?

江城子才不關心他帶來什麼,他看一眼牆上的鐘,他現在只擔心莫珊從花店下班回來之前,胡駸必須離開這。

當然不是擔心站在面前的人,他擔心的是自己的妹妹。

我給你帶了堯城那家店的豆末糖,他們說以後不進這糖來賣了,說銷路不好,我知道你喜歡,我就讓他們以後進來都賣給我,只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得完,哦還有海賊的手辦,這幾天才在日本上市的,一套八個,嗯還有

你來幹什麼?

胡駸終於把頭頭抬起來,抓著布袋子的手指不自覺地互相蹭了蹭。

我昨天跟你說的還不夠明白?

我是商人嘛,怎麼能不有點不依不撓的精神。說著又打開了另一個袋子,一顆貓頭突然從裡面鑽出來,江城子愣了一下。

我還把小王八帶來了,哈,雖然它現在是大王八,但它看起來挺想你了。

江城子看著那雙沒變過的瑩黃瑩黃的眼睛牢牢望住自己,覺得心裡倏忽就軟了。

喵!!!小王八在袋子裡抓狂地扭著腦袋,眼睛還看著江城子,拼命要撲過去的架勢。

江城子忙過去把它從袋子裡抱出來,等抱在懷裡了才發現真不是一般的沉。

小王八從他眼裡看到驚訝,立刻自尊心受傷,叫聲也低下去,只是不停下舔他臉的舌頭。

胡駸在一旁微微笑著,眼睛裡卻是巴不得把那貓扒下來揍一頓的神色。

江城子被舔了半天,終於把這傢夥按在了沙發上,才得空跟胡駸說話:你趕緊走吧。

什麼?胡駸張大眼睛,小王八的色誘過了五年就不成功了嗎好吧,那貓已經沒色相了。

我不知道你還想幹什麼,但是肯定不是找我合作,我沒心情跟你糾纏,我就把話攤開說吧,我早些年恨你入骨,但是現在見了,發現沒那麼恨,當初那些事,也怪我自己蠢,你沒多大錯,你甚至不是想著來害我的,所以你是愧疚也好想補償也好,我不需要,你打我眼前消失,就最好了,說實話我他媽真不想看見你這張臉。

胡駸手裡還攥著那布袋子的提手,越攥越緊,他錯都不錯地望著江城子,眼眶裡居然慢慢積了一層水。

江城子皺起眉。

小王八像是感覺到氣氛的僵硬,縮在沙發一角,埋著頭,背上的毛有些輕微的顫抖。

不是,江城子胡駸低了一下頭,在抬起來眼睛已經很幹了,我知道,我知道這些事但我不是光想補償就完了,我那時候沒有立刻出國,我在堯城找了你很久,可一直找不到,別的地方我又沒能力,我沒那個能力,所以我才現在回來的,我找了你很久,我做夢都盼著能把你找回來。



我喜歡你。

江城子面無表情地看著胡駸,直到把胡駸看的不敢再面對他平靜無波的眼睛。

可我現在見到你就覺得噁心。

第33章:是江城子把他送到醫院的

胡駸還跟江城子在一塊的時候,有一回小王八拉肚子拉得厲害,那幾天胡駸被叫回本宅,吃住都不在家裡。江城子發現小王八不對勁的時候,也沒打算叫胡駸,雖然胡駸沒動靜,胡家也沒動靜,但江城子總覺得胡駸家知道他的事,至少胡簡章很可能知道,這種時候他最好默默的,拿寵物生病這種事去打擾呆在本宅的胡駸,他莫名就覺得這事不妥。

於是再怎麼心急火燎的,江城子也只能自己一個人受著,在寵物醫院等著小王八打點滴,用針管給它注流食,他那麼粗枝大葉的男生,掰小王八嘴的手卻顫巍巍地小心,但是小貓的病一直不好,有天晚上江城子半夜起夜,習慣性去看了眼睡窩裡的貓,結果發現那小東西一動不動了,他驚出了一身冷汗,抓了條毯子裹了貓就往外沖,身上還穿著跟胡駸一個款的格子睡衣。

他邊跑邊給寵物醫院的醫生打電話,把對方半夜叫起來給寵物店開門,還用了威脅手段。他是急壞了,一點小事就放話要斷人手腳,但是沒人能懂的,懷裡還溫熱的小東西是個他珍視無比的生命,他永遠記得胡駸把小王八舉到他面前時,他被那毛茸茸胖嘟嘟的小臉萌得要死,當然,他也一直記得胡駸那時候笑得明朗又促狹的表情。

那是他給他的第一件禮物。

小王八和他們一起生活,住在一所房子裡,有時候江城子會恍惚覺得,這就是一家子的日子。

這就是他最期盼過的日子。

掛了寵物醫生的電話,他緊接著撥了胡駸的,胡駸說立刻趕來。

在燈火大作的治療室裡看著小王八一點點回過來,同時胡駸也推門沖進來了,他跑過來抓了江城子的手,江城子就覺得這麼多天的憂心忡忡都尋到了突破口,洪水猛獸一樣地傾瀉而出。

我他媽差點以為這小東西死了,我抬它下巴的時候,它就那樣把頭擱在我手上,動都不動

沒事了,沒事了,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說個毛!把你從你爸那叫回來有個屁用,你又不能妙手回春!

我能的,你怎麼知道不能,你看,我一回來小王八不就好了,它是想我想的。胡駸微微笑著,捏了捏江城子的手。

江城子眼角都汪了點水漬,扭頭看著胡駸,滿臉的憤懣突然就垮了,垮成一張讓胡駸看了就能立刻硬起來的臉。

怪了,江城子注視著他,我發覺我也想見你。江城子這麼說著,也沒管還在一旁忙活的寵物醫生,就把頭朝胡駸的頸窩埋過來。

可是現在他對自己說,見到你就覺得噁心。

胡駸站在高穹頂的客廳,耳朵裡一陣陣撕裂的鳴聲,腦袋也發懵,最可怕的是心口,疼得幾乎覺得自己要死了。

江城子

別叫我的名字,這也夠噁心的。

他不敢說話了,他怕一開口就會讓江城子拋過來更惡毒的攻擊,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脆弱得能被站在對面的人碰一碰就碎掉,他甚至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他穩神穩了很久,才勉強開口,聲音虛弱得像大病初愈:那你能留著小王八麼如果我答應不來找你了,你能留著它麼?

這又算什麼條件,江城子皺著眉。

拜託了。

你不想養它?

不是,你留著吧,你就留著它吧。

我現在不好養

求你了

江城子驚異地看著面前的人,他像是重演了胡家大門外的那一幕,只是此刻低著腦袋哭的人是他,是他胡駸。

江城子從未想像過胡駸會有掉眼淚的一天,或者說,他從未想像過他會在自己面前掉眼淚。



求你了,留著吧,如果你連它都不要了,我就沒辦法把任何東西留在你身邊了,你已經不想要我了,你就留著它吧胡駸說完,還吸了一下鼻子,這種可憐得要命的聲音傳到江城子的耳朵裡,幾乎把他的全身穴道都封死一般。



胡駸不多留一秒,得到這含糊的一個字,就立刻把他剛剛提進來的東西都拿上,最後猶豫著,摸了摸一直埋著頭的小王八。

他那麼狼狽,把所有想送給江城子的東西都掛回到自己身上,那些本來承載著喜悅的包袱現在只把他墜得像棵傻兮兮的樹,他轉身邁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極力克制又克制不了地轉回了身。

江城子,我是真的喜歡你的。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江城子。

對方的眉眼在他所有的夢裡都出現過,那個把他當兄弟一樣對待卻也像情人一樣愛著的混混,那個能夠毫無保留地忍受著疼痛和放棄尊嚴來接納他的少年,那個就連呼一口氣在他耳邊都會讓他的心臟縮成一小團的人。

終於變成了現在的模樣,長成了成熟的青年,用猶疑而戒備、冰冷得像匕首的眼神看著他。

我是真的喜歡你。他的聲音和目光一起低下去,還有對不起。

江城子沒有給出任何回應,看著胡駸落寞地轉身離開。

他覺得奇怪極了,胡駸在五年之後再來說這種話,那傢夥到底想幹什麼呢?

但是他也覺得胸腔裡悶悶的,轉頭看見縮在沙發角的小王八,心裡就軟下來了,他伸手把貓拎起來:怎麼了,跟你前任主人一樣想在我面前裝可憐?省省吧你,我連他都不待見,還能待見你,哈,笑話。下一刻卻抱住了這毛球,你說那人到底腦子裡都裝什麼了?

胡駸剛走出江城子的別墅,就迎面看到了剛剛下車的莫珊。

這多少會有些措不及防,但是胡駸立刻從對方一瞬間猙獰憤怒的臉上發現了突破口。

沒錯,面對幾乎百毒不侵的江城子的突破口。

你來找我哥?莫珊把字從牙縫裡擠出來,你這個畜生,你還真敢來?

胡駸像是沒聽到她在說什麼,而直直地朝女生走過去。

面對這種會讓人誤以為迎面逼來的姿態,莫珊的憤怒下去了一半,她本能地害怕起來,哪怕眼下的胡駸還沒來得及收拾起一身傷心得搖搖欲墜的氣場,這男人在她眼中也陰寒得令她膽顫。

當初胡駸在她面前戲謔般說出跟江城子交往的事,她當即就跟自己的哥哥決裂,其實沒多久就有些後悔了,畢竟那是好多年的兄妹情,跟胡駸才認識幾個月,喜歡得再深也不至於為了這個去刺傷自己的哥哥。

她掙紮了很久,才嘗試給江城子回撥了第一個電話,但是被胡駸接了。

胡駸用冷冷的聲音對她說,如果不想重回十四歲的那個俱樂部,就別再試圖讓江城子覺得愧疚。

你關心他?莫珊問。

胡駸當時笑了笑,那笑聲很輕,就算隔著電波,卻還是清晰無比地傳過來了,陰風一樣舔在莫珊的耳蝸。

我只是想要他操起來爽些,你知道,如果那傢夥在床上還想著對不起自家妹妹,就放不開了。

那時候她覺得噁心,不單胡駸,江城子也噁心。

但是那些都沖不淡他們的兄妹情誼,同樣沖不淡她對胡駸發自身心的,摻雜恐懼和嫌惡的感覺。

她現在就面對著這個男人,已經褪去少年形態的更加深入的陰險的男人。

你有膽就她鼓足勇氣想威脅出聲,但是卻被胡駸及時輕易地打斷了。

你哥答應跟我走了。胡駸低了低頭,又抬起來輕描淡寫地看著莫珊他不願意,他現在恨我恨得要死,但是我說,如果他不給我個機會,我就毀了他身邊的所有人,白幼甯,賴德明,還有你。

莫珊露出不相信的神情。

我是可憐你才給你做準備的機會,另外也不希望你再誤會他是受過傷還要跟我走的沒骨氣的男人。胡駸說完,異常乾脆地走了,手上還拎著那堆被拒絕的禮物。

他怎麼還捨得對他用那樣下三濫的手段呢,他早就不敢了。

但是那不代表他不會為此使出其他的手段。

莫珊故意磨蹭了不少時間才回到家,之後就各種旁敲側擊了江城子,沒套出任何關於胡駸的消息,江城子那副胡駸已經再也不會打擾我們的樣子,讓莫珊傷心又氣憤。

剛剛從他們家裡出去的那個惡魔,哥哥竟然說他再未找過自己。

如果哥哥不忍心的話,就讓她來吧。

胡駸三天后出事了,被鋼釘把右手打了對穿。

是江城子把他送到醫院的。

第34章:煎餅果子

總之你就把城西的場子看好了,讓老秦給你調人,其他的先看看再說。江城子對站在身旁的中年人說完,就俯身進了車廂。

他現在這種派頭十足的大佬樣,是經過了多少誅心的痛苦和自我壓抑造就的,旁人自然不會清楚,他們只是畏懼這個年紀輕輕就已經在行川隻手遮天的男人,同時因為他對待自己人溫和重視的態度而對他產生敬重。

也許這才是他該有的生活,而非那些蜷在二人一貓的屋子裡的日子。

江城子對自己這麼說,然後黑色的邁巴赫就駛出去了。

與往常別無二致的江二的一天,更是因為胡駸承諾過不再來打擾而顯得異常平靜,但是一陣短信鈴聲打破了這些。

江城子拿起手機,點開新資訊,那是個陌生號碼,裡頭只有一句話:

大概現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如果你願意的話,定位我的手機,我不知道我現在在哪,胡駸。

江城子抬起頭,就像五年前接到莫珊的求救電話一樣,毫不猶豫地對司機說:停車!同時他打開常備在後座的筆記本,追蹤了胡駸的電話。

邁巴赫再次急速發動了,直奔城東的伏龍灣,伏龍灣是處決地,一切背叛幫派威脅幫派的人,都會在那裡失去身體的一部分,一根腳趾或者一截喉管。

江城子覺得心臟劇烈的跳動已經讓他無從察覺了,整個人被急流的血液貫穿得麻痹,他只能緊緊盯著車前的路面,恨不得瞬間轉移,恨不得迅速倒退的街邊景物能夠再模糊一點再模糊一點。

終於他到達了伏龍灣。

預料之中的,伏龍灣的門外守著幾個平時跟在莫珊身邊的小弟,看見大哥來了,都驚慌失措起來,也識趣地沒有阻攔已經接近瘋狂的江城子。

胡駸!!!

江城子沖進屋內的第一眼,就看到了軟塌塌坐在中央椅子上的胡駸,再走近幾步,就發現他不僅僅渾身癱軟在那木質的長了一片片黴菌的椅子上,他還在發抖。江城子走到他面前,眼裡只有那個自己長那麼大唯一愛過的人的臉,低垂著的臉,他秀麗的黑色短髮遮擋著眼瞼,跟隨著他的顫抖幅度而蝴蝶須一樣在空氣中微晃著。

哥你怎麼來了?

莫珊在一旁開口,她被江城子的突然闖入嚇了一跳,但是很快她就發現問題不在這裡,江城子好像根本看不到胡駸以外的人或物,那些圍在胡駸周圍的打手、站在不遠處的自己、甚至這間屋子裡掛滿牆壁的各種刑具。江城子沒有沖任何人發難,他只是恐慌得近乎失神得望著胡駸。

哥?

莫珊本來已經被親眼目睹胡駸受刑這件事刺激得有點想走開了,這時候看到自己哥哥這幅沒了魂魄的模樣,更加不知所措。她跑過去,試探著伸手拽了哥哥的衣袖:哥你別急她本能覺得這時候該放棄對胡駸的一切憎恨,她終於意識到這對江城子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江城子的眼珠終於轉動起來,從胡駸的臉移向了胡駸被釘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

那只手被一根直徑大約一釐米的粗長的鐵釘釘在中央,那根釘子甚至生了鏽,釘帽碩大,歪斜地懸在胡駸手背上方。胡駸的手蒼白得像是劣質紙張,血液鮮紅地蜿蜒在手背,正一小股一小股地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的聲音陰森絕望得令江城子幾乎發狂。

胡駸還在因為失血和劇痛而無意識地顫抖著,江城子又往前了一小步,便聽到鞋底踩到液體的聲音,那是一灘汪在地上的新鮮的血。

江城子驀地抬起頭,眼睛充血,額上蓋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張開口怒吼,太陽穴鼓動起來。

還愣著!連人帶椅子,送醫院!!!

莫珊快速地把手從江城子的衣袖上撤下來,她突然覺得這樣的江城子是會傷害她的。

胡駸被送到了最近的醫院,推進搶救室的過程中江城子一直默默地跟在旁邊,他的那身冷汗已經退下去了,衣服黏濕的貼在身上,冷得他覺得五臟六腑都寒氣森森。在胡駸進入搶救室的最後一秒,他面無表情地對主刀醫師說:保住他的手,不然你就等著進羌江喂魚。

主刀醫師是個戴眼鏡的斯文男人,聽他這麼說,打了個冷戰,便奮力點頭。

江城子知道這樣施壓也有可能讓醫生心理壓力打而做不好手術,但是他控制不了,他覺得必須做點什麼,他得盡可能地確保胡駸安然無恙,他沒有辦法接受、甚至不能想像胡駸廢掉一隻手的結果會給他帶來什麼。

他看到胡駸了無生氣的那一秒,才知道自己是那麼心疼他,這種心情之前從未有過的,無論是胡駸跟他在一塊的時候還是丟開他以後,這個男人都很淡漠的強勢,不會讓他有疼惜的機會,所以無疑的,這一擊直接而突兀,突兀得讓他可能要承受比實際上要多得多的,想把胡駸緊緊抱住的心疼。

他想起以前住在一起的時候,他在喘息停止之後累得爬不起來,就勢趴在胡駸的胸口,那個時候胡駸的心跳聲隔著一層強韌的血肉,跳動得異常篤定。

他希望他沒事,如果這種祈禱需要交換條件的話,他大概願意答應胡駸的任何要求。

胡駸被推出來的時候還因為麻醉沒有醒過來,手上的神經太多,麻醉劑量大到使他昏睡過去,手倒是保住了。

主刀醫師脫下口罩,對江城子無力地說:雖然保住了,但是難免會留下後遺症,不可能再進行精細的活動,恢復到水準情況也需要長時間的複健。

江城子沉默了一會,抬起頭對醫生說:他會彈鋼琴。

呃。

他是不是再也不能彈鋼琴了?

這個確實沒法進行了,患者是職業鋼琴師嗎?

不是。

那影響不大,只是放棄了愛好,請不要太傷心。

你懂個屁!江城子冷著臉,語氣卻已經是暴怒的狀態,老子叫你保住他的手,你現在跟我說後遺症,我讓你永遠不能拿手術刀不也只是放棄了某個賺錢的方法嗎?!

你怎麼能怪到我頭上,我已經盡力了!要不是我他連拿筷子都拿不了!醫生也氣急敗壞起來,面對這殘暴氣息環繞周身的男人不再畏懼,回罵了過去。

江城子朝他仰起了拳頭。

那戴金邊眼鏡的中年人嚇得閉緊眼,卻遲遲等不來拳頭,再睜開的時候只看到江城子的手舉到一半,眼睛沒有看著他,表情複雜。

半晌江城子放下了拳頭,對醫生說:抱歉,我情緒不好,謝謝了。

醫生愣了愣,緩和了情緒才有開口:對了,患者中途醒過來一次,他問我是誰送他來的,護士跟他形容了一下你,他還挺高興的。

哦。江城子點點頭,就轉身走向胡駸的病房。

那個主刀醫師看著他落寞的背影莫名了很久,到底是多好的兄弟才能那麼無法接受對方留下後遺症的事呢?

胡駸做了好多夢,一小段連著一小段的模糊夢境,內容全是江城子冷漠的臉,他手裡拿著錘子和長釘,走過來,對著自己的手就敲下去。

那種劇痛連綿不絕,好幾次幾乎將他從夢魘中拉扯出來,但是這之後的墜入黑暗的境況似乎更加不可自拔了。胡駸隱約知道自己在做夢,那樣的江城子再怎麼恨自己,也不會下這樣的毒手的,但是長釘打穿敏感的神經密佈的右手時,那種鮮明的恐怖一直殘留在腦海裡,那個瞬間他想起了江城子,那個說見到他就覺得噁心的江城子。

這種聯想害他將對方和長釘聯繫到了一起,以至於江城子在夢裡把釘子一次次釘到他手上的時候,他會有一種摻雜恐懼和悲傷的獻祭心理。

如果真的江城子要親手傷害他才能原諒的話,他願意的,只要他能原諒他,跟他在一起。

但是那畢竟是夢,江城子不會真正傷害他。

胡駸在病床上緩緩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江城子趴在床邊的黑腦袋,青年的江城子還留著那毛躁捲曲的頭髮,這是永遠變不了的了吧。

江城子。他開口後才發現嘴巴裡幹得厲害,講話喉嚨都會痛,但是這三個字他出口得太柔情,以至於淺眠的江城子聽到第一聲的時候還沒完全醒過來。

江城子,江城子。胡駸上癮似的叫青年的名字,一邊伸手碰了碰對方的頭髮,忍不住伸出手指抓了抓,接下來貪得無厭地又用指節輕撫對方的臉。

江城子他多想抱抱他,就像以前那樣毫無顧忌地,想抱的時候就能把對方撈過來勒在懷裡。

江城子終於醒過來了,鎮定地伸手擋開胡駸的手指,鎮定地按了呼叫鈴,鎮定的對上胡駸的眼睛,鎮定地說:我給你拿水去。

胡駸突然想起來,當初江城子把他打得七零八落地住進醫院,第一次探病的時候抱著愧不敢當的躲避神色對著他,那時候對他說的是吃了沒?我出去給你買飯?

他好懷念江城子給他帶到彌漫消毒水味的病房裡的煎餅果子。

第35章:泳池戲

江城子什麼都不說,每天都表現的鎮定淡漠,好像照顧胡駸就是他該做的,他沒有不願意,甚至盡心盡力,但是也沒人從這些舉動中看出一丁點人情味。

胡駸也什麼都不說,半點不合規矩的動作沒有,每天都很開心的樣子,微微笑著,跟江城子說話的時候總帶著病後的虛弱,聲音柔和得能捧出水來。

莫珊同樣什麼都不說,她意識到這次怕是又栽在胡駸手上了,胡駸這招苦肉計玩得又狠又准,她不會打算做任何解釋,反正都是白搭。她也覺得這次自己用的方法不對,本來是想讓胡駸吃了苦頭下決心離哥哥遠遠的,但不僅讓江城子再次被吃死,自己也搞得恍惚。

畢竟是喜歡過的人,要自己看著他被折磨,這種場面她也不能做到不動聲色。

她也相信了,胡駸是真的喜歡哥哥。

當初還在是少女的自己最渴望得到的愛,那種至死不渝甚至顯得血腥的愛,她曾經因為看到小說和漫畫的描繪而在夜晚的書桌前捧著激動又柔軟的少女心,偷偷期盼過的愛。

胡駸沒給她,給了她的哥哥。

她在看了那麼多年兩個人的糾纏,終於決定放手不管了。

而且,或許她恨胡駸,只是因為還殘留著對他的愛吧。

一晃三個月過去了,胡駸經過了總共兩期的複健恢復得還不錯,便辦了出院手續。

然而接下來他要住在哪裡,成了問題。

江城子自然希望他回堯城,他們倆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別再他媽地黏在一起了反正也黏不出個結果來,但是胡駸不幹,居然一改維持了三個月溫柔的笑臉,把臉板著,賭氣的小孩子一樣,非要跟江城子住一塊。

靠,住一塊啊!又他媽同居!

江城子已經踩過一次坑了,難道還要再去踩第二次,他又不是傻的!

我把這個帶上成嗎?胡駸舉著一套手柄機,身上還套著條紋病號服,仰起臉來問江城子,那模樣就像個小孩,還有點可憐。

沒錯,還記得江城子的死穴麼,面對小王八這樣的萌物毫無抵抗力。所以當胡駸從複健室出來,低著腦袋自言自語般的說:回堯城那個家還不如呆在醫院。的時候,江城子就陣亡了。

反正胡駸半廢了一隻手也是他江城子惹出來的,就好人做到底吧。

只是,非要跟著他麼,給胡駸請個保姆什麼的,住在別處不行麼?

帶上吧,我們一起打寂靜嶺。胡駸表情微變,好像是得不到同意就會憋著嘴哭似的。

江城子只好點點頭,然後看著胡駸這段時間消瘦了一圈的身體套在空蕩蕩的病號服裡,頗開心的四處收拾東西塞進行李箱。

胡駸總是有本事的,把他的胸口弄的軟成泥。

同居生活算是再度展開了,因為房子太大的緣故,兩個人隔著一層樓住在兩個房間裡,見面的頻率也不很多,胡駸曾告過的白也再沒有出現第二次,江城子慢慢安心。

不是他太大意了,是經歷了胡駸這個人以後,他就對感情沒了興趣,不管是胡駸還是別的什麼人,他都不會再把對方放在心上,也就對胡駸抱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心態,毫不在乎他可能玩的麼蛾子。

連注意力都得不到多少的胡駸也乖乖的,好像真是個寄人籬下的中學生,幾乎謹小慎微地生活在江城子的房子裡,連對那個百合裙擺的女傭都低姿態,雖然這些都沒法讓江城子意識到,但是這整座房子裡的傭人都已經將他視為半個主人,特別是那些個廚房的花園的大媽們,捧著胸口把他幻想成黑幫大佬爪牙下的受害者。

不會吧,如果是少爺害小胡孑然一身,也不該把房子借給他住啊。園丁阿姨手上還拿著灑水壺,她們這些傭人以前都是跟著賴德明的,自從賴德明退出黑道跑山上養老以後,就被指派來照顧江城子,所以沿用了以前對江城子的稱呼,叫他少爺,雖然江城子聽到她們這麼喊就會雞皮疙瘩。

你們沒發現?唷,每次吃飯的時候、在走廊上遇到的時候,總之一切倆人在屋裡碰面的時候,小胡的眼睛都黏在少爺身上摘不下來哦。

啊?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傻呀,這眼神要麼是小夥看小姑娘的,要麼就是看仇人哦,專注成那個樣子。

啊,那少爺不會有危險吧,怎麼能把仇人放身邊呢

所以啊,也許是少爺贖罪收留他吧,沒發現小胡在這住這麼久了,都沒給任何家人掛電話麼,肯定已經家破人亡了,唉,咱們少爺終歸是好人,還容得仇人呆在身邊。

不過小胡也沒什麼動靜,怕不會有威脅吧。

但願啊,都是年輕人呢

總之這樣的劇透話題每個午休都會傳遞在園丁大媽清潔大媽和廚房大媽之間,慢慢形成一個跌宕起伏穿插各種無間道情節的完整故事,而莫名其妙的,雖然少爺是個好人,但是最可憐的還是小胡啊,這樣的定論也一齊形成的時候,江城子的人氣便遠遠低於了胡駸,在這樣一群母性氾濫的大媽心中,果然還是胡駸那種笑容溫和氣質憂鬱的美青年比較吃香。

當然這些都未影響到故事的主角。

你多吃點菠菜吧,別這麼挑食。胡駸拿筷子夾了菠菜放到江城子的碗裡,這是在江宅餐桌上的光景。

躲在門後的大媽們這時候都輕輕的哦~一聲。

江城子皺著眉看著碗裡的菠菜,筷子幾個艱難的起伏,最後頗不情願地挑起了綠油油的菠菜。

胡駸微笑一下,低頭吃自己的。

大媽們察覺到異常微妙的氣氛,總覺得之前的判斷有誤,於是這次沒有哦出聲。

待會兒要出去嗎?胡駸在餐桌上問,語氣平常。

不出。江城子倒好像變得惜字如金了,實際上他很排斥這種家常的餐桌對話,好像他們兩個人真的能夠和好如初。

胡駸卻像是從來感受不到他的冷淡,繼續慢慢攪著碗裡的湯:那我們下午遊會泳吧,我叫張媽換過水了。

這宅子是賴德明叫人幫江城子安排的,作為退隱後留給晚輩的禮物,自然送的體面,不單總面積在寸土寸金的一環內占了好大一片地,花園和泳池也修的異常漂亮,只是江城子天生不會享受這些東西,住進來後就幾乎把活動範圍定位在了臥室、餐廳、會客室,但是胡駸不同,雖然態度謙遜,但是用起這宅子裡的一切設施,都比江城子看起來像主人。

所以當江城子扯著腰上的毛巾來到泳池旁邊的時候,就看到胡駸如魚得水在藍色的池子裡穿梭的身影。

江城子。胡駸冒出水面,抹了一把臉,頭髮都濕淋淋的貼在額頭上,睫毛也滴著水迷蒙一片,快下來,很涼快。

江城子緊了緊扯著毛巾的手指,心裡暗罵妖孽,要不要遊個泳都那麼性感。

胡駸眼光放低,看著那擋住自己視線的毛巾,終於露出了這幾個月以來,回歸真胡駸的表情,斜起嘴角笑了一下:你幹嘛,在家裡還要用毛巾裹著?公共浴場的大爺都比你開放。

嘁,我不是覺得有點涼麼。

胡駸抬頭看了看刺眼的陽光,不說話。

江城子火了,一把拽下毛巾,他當然不知道他這個動作讓胡駸一時間覺得血液直沖頭頂,差點流出鼻血來。要知道胡駸禁欲了五年多,導致立場不穩到光看著江城子並不多緊身的泳褲都能覺得血脈賁張。

偏偏那人還走到起跳板,身姿優美地跳了水,濺他一臉以後又雄糾糾氣昂昂地遊過來,夏日高熱的體溫在水裡傳播,挨自己那麼近。

光遊多沒意思,我們賽一場唄。

還眉眼飛揚地對自己宣戰,讓他都差點以為回到了高中的野營。

好啊。他只有笑著答應。

兩個人默契地游到泳池的一頭,這個不規則形狀的裝飾性泳池直徑卻也很靠譜,足足四十米。

我下口令?江城子在水面上偏過頭來問。

嗯。胡駸答應道。

那好,倒數五秒。









一!

兩具頎長的身體一同如箭般在水中射出,水流貼著全身的各處肌腱引起微妙的摩擦,速度不相上下的兩人像是海中鱗片華麗的魚類,水花激蕩,陽光的折射頻率似乎都變得迅捷。

入耳只聽得到被液體過濾後顯得空遠的對方的肢體之音,大幅滑動的小臂、後蹬力量均勻的小腿、隨水波擺動的背脊,腳尖和掌心在同一個節奏上、相鄰相錯、包容水又放棄水,就像心臟的張弛,包容情人又放棄情人。

他們終於在這沒有形狀沒有束縛的藍色的水中找到了貼近對方的唯一途徑,腦中盤踞著的不再是猜忌和乞求,不再是悔恨和拒絕,不再是愛或者恨。

而是單純的,就像回歸少年時代的綻放著的青春帶來的快意。

在微妙的競賽中得到只屬於少年之間的,惺惺相惜,眼中只容得下對方的激烈情感。

多年後,陽光將水花照耀得無比燦爛的夏日,他們像是回到了,彼此生命相纏之前的,某一天。

第36章:前途光明

兩個人在來回游過四趟以後,同時伸手啪!地觸到了泳池壁。

伴隨著深呼吸和被衝破表面的水聲,胡駸和江城子一起到達了終點。

不賴嘛,以前都不知道你小子那麼能遊。江城子抹一把臉,腦袋跟身體一樣因為劇烈運動而發熱,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開朗起來,不再像過去的幾個月不冷不熱的。

胡駸低著眼笑,睫毛上的水一滴滴往下掉,他抬手揉揉眼,看一眼江城子,又扭過頭去撐著泳池邊一用力就到岸上去了。

上來吧。他伸手給江城子,江城子微微喘著氣,看了看那只攤在面前的手掌,沒有反應。那是胡駸的右手。

胡駸默默地換了一隻手又伸到他面前,頭垂著沒再看他。

江城子只好伸手抓住,借著力翻到岸上。

你最近複健感覺怎麼樣?

江城子拿毛巾擦著頭髮,為了打破眼前的沉默說道。

還好。

哦,大概到什麼程度了呢,那個,嗯,鍛煉掌力的球,你能捏扁它了嗎?

胡駸低著頭擦身上的水,周身的氣場突然變了,他本來是極力嚮往江城子身邊湊的,這回卻像不想江城子再靠近一步。

江城子遲鈍地意識到,才驚覺自己大概問了不該問的,一時更加尷尬。

呃,那個,你好好複健就行,不要想別的,這樣。

是不是只要我好了

什麼?

是不是只要我好了,就不能住這了?

胡駸一邊說著,一邊還在專心致志地用毛巾擦身,也不抬頭。

江城子看著胡駸,對方的肋骨隱隱浮現,的確是比記憶中的瘦了很多,也更蒼白了。還有他現在變了很多的氣質,以前就算寡言少語,那也只是讓江城子覺得他是淩然不可侵犯,但是現在不同,胡駸越沉默,就越顯得無助似的。

就好像自己以無法想像的速度強勢成熟起來,胡駸也在重逢之後失去了那些江城子曾無比熟悉的冷心冷清。

變得好像,好像當初自己以為他愛著自己的那副模樣。

但其實不是的。

江城子對現在的胡駸產生質疑的時候,質疑他是否帶著真心真意而來的時候,江城子都會倚靠那些撕裂他整個軀體的痛苦回憶來堅定立場。雖然他早在胡駸站在那個高中的麵館門口對自己說:我是來找你的。的時刻,就已經堅信自己不會對這個人產生任何動搖,他的立場就是沒有立場,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而是他根本未把胡駸納入影響自己的因素中。

可是那只被長釘貫穿的手掌輕易揭開了他的心防,他在手術室外的祈禱幾乎是赤裸裸地昭示了他不可能放下這個男人。

你要不要走是你的事。沉默了半晌,江城子說道,反正這裡又不缺客房。

他什麼時候學會這種利器般的語調的?過去的江城子明明只會靠拳頭說話,靠拳頭給自己搶公道的。

胡駸被刺中一般,抬起頭看江城子,眼睛微微睜大。

算了。江城子頭痛地別過臉去,我心情不好,你好好複健就行,這事跟我有關,你養好傷了我才能脫身。

胡駸動了動嘴,猶豫了很久,還是開口了。

你覺得我願意像現在這樣?



我回來找你,是想跟你重新在一起。



我頭一次覺得不知所措,逼得狠了,你現在也不是軟柿子,不逼,你又拿那副冷硬的樣子來對著我。



我他媽從沒對個人這麼卑躬屈膝過,你以為我舒坦?

江城子有點被震住,猶疑地拉開了距離。

別胡駸立刻慌神了,別,是我不好,不該發脾氣。他頓了頓,力氣盡失一般,你別跟我露出那種表情來,我現在足夠小心了,還是覺得你會恨我甚至怕我。

沒有那回事!江城子大聲否認,臉卻可疑得有點通紅玩笑了,我幹嘛要怕你。

胡駸看著他,不說話。

我就覺得你這人特別操蛋,你跑回來幹嘛?好好呆在你的美利堅不行?你追我屁股後面幹嘛!

胡駸輕笑一下都跟你說多少遍了,就是想追你唄。

去去,別他媽跟我提這茬,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是我現在壓根對你沒感覺。

真的嗎?

當然是

胡駸的臉突然在眼前放大,江城子還來不及反應,嘴唇上就涼了一下。

我擦。

真的沒感覺嗎?

胡駸笑著的臉離自己很近,幾乎挨著鼻尖,就這麼一開口,溫熱的氣流就撲在臉上。

重新在一起好不好,我給你當牛做馬,你想怎麼報復我都行。

江城子還在因為那蜻蜓點水的一吻而神思恍惚。

好不好,就當試用期,你覺得不滿意的話,就甩掉我。



這樣好了,你就甩我一次吧,我給你機會,這樣就扯平了,不過你別想甩掉我就沒事了,我還是會追在你屁股後面跑。



當然了,如果你覺得用得太順手,不甩掉就最好了。

我擦,你當我弱智啊!

江城子用盡全力把自己從可疑的恍惚中拽出來,條件反射地一把揮開幹擾源胡駸。

結果毫無防備的胡駸踉蹌兩步,伴隨著巨大的水花,再次入水。

哈哈哈。江城子大笑起來,小爺是你能惹的?嘁。

胡駸狼狽地從水裡冒出來,狼狽地抹一把臉,就看見江城子大搖大擺走了。

胡駸笑了笑,倒也不生氣,反而彎著嘴角覺得前途光明。

江宅的大媽們發現,少爺跟小胡的關係大概不是殺父仇人一類的,可能比那個惡劣得多。

很可能是情債!

現在是21世紀,要一幫超過五十歲的大媽們接受同性戀似乎已經不那麼艱難了,實際上,她們似乎接受得過於迅速了。

小胡怕是被負心了的那個吧

可不是嘛,小眼神多幽怨的,想不到少爺也會做這種事。

做哪種事啊?終於出現心地純潔的大媽了!

這個,呃,老張媽你就不好多問了啦。

到底是什麼事啊?= 0 =

開工啦開工啦還閒聊。

到底是什麼啊= m =

一直得不到答案的張媽在為小胡要求的下午茶做準備的時候,終於憑一己之力勘破了玄機。

我來吧。胡駸接過張媽手中的咖啡壺,把藍山注入杯中,然後一起放到託盤上,想了想,又扭頭問張媽:你說他會不會喜歡甜一點的?

少爺喜歡汽水和奶茶嗯,應該是要多放糖吧,可是這藍山多放糖就可惜了呀。

胡駸卻沒猶豫,又多加了幾塊糖到杯子裡,高高興興地到後花園去了。

張媽留在廚房收拾東西,從窗戶裡正好能看到那兩個年輕人。

胡駸笑容可掬地哄江城子咽了口咖啡,結果被對方一口噴出來,臉皺成一團,似乎正怒氣衝衝地抱怨難喝。

張媽一邊洗盤子,一邊看著自家少爺的模樣露出充滿母性光輝的笑容()。

接著胡駸就這麼定定看了江城子愁眉苦臉的樣子一會,突然地,就把頭湊過去了。

張媽洗盤子的手驀地停住。

哪怕隔得不近,張媽也清楚看見胡駸湊過去後,是伸舌頭舔了江城子一下,舔在嘴上了

⊙◇⊙!!!!!

張媽還沾著洗滌液的手忍不住捧住了臉。

不遠處的江城子也立刻炸毛了,但是胡駸跟跟沒看見一樣,又伸脖子過去咬了一口。

=口=!!!!!

張媽覺得小胡還真是臉皮厚。

江城子甩袖而去。

胡駸坐在原地,目送對方離開以後,心情愉快地拿起江城子的那杯糖過量的藍山,喝了一口,隨即露出嫌棄的表情,但是想了想,還是喜滋滋地又接著喝了。

張媽把大張著的下巴拿手合上,繼續淡定地洗盤子。

於是大媽們聚眾八卦的時候,總是被排除在外的張媽也能插兩句話了。

真的想像不出那熊孩子一樣的少爺能做出那種事啊,對方還是男的。

是啊。張媽插話。

哎小胡真是可憐。

但是我覺得少爺更可憐啊張媽繼續插話,可惜沒有人理會她無爆點跟不上大眾話題的感歎。

以前我就聽說那些有錢人啊官二代啊興找男朋友,怎麼少爺也跟著學壞呢。

少爺沒有學壞啊,少爺還被張媽孜孜不倦地想要擠進話題中心。

哎我昨天還看見小胡拿少爺用過的勺子喝湯呢。

真的?哎喲,奇怪我也不覺得多噁心啊。

張媽在心裡想,拿少爺用過的勺子喝湯算什麼,我還看見小胡強吻少爺呢!

不過她想,真理總是掌握在少數人手中的,就不跟這幫庸人一般見識好了,於是她施施然煮咖啡去了,話說小胡今天又買回來了標注產地是巴西的咖啡豆呢,但是小胡哪來的錢呢,少爺還給他提供零花?

不過咖啡豆很好就是了。

第37章:貓和老虎

小王八趴在窗臺上,尾巴懶懶地垂著,悠閒地一卷一舒。窗外是明媚的夏天的早晨,知了都安安靜靜的,沒有風倒也還涼爽,這是一天中最愜意的時刻,所以小王八考慮許久之後,還是放棄了晨跑的念頭。

它正在緩慢的不見成效的減肥中,因為又回到江城子身邊,人哦不貓,貓為悅己者容,它打算好好珍惜現在的重逢,為了不再次被江城子頭都不回地遺棄掉,還是苗條一點吧,雖然江城子最喜歡的小個頭已經沒辦法挽回,但好歹苗條些會討喜歡的。

計畫雖然很容易,不外乎節食和運動,但是實行起來,呃,它都想朝耶穌祈禱,如果不用節食不用運動就能瘦的話,就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拿去交換。

不過轉念一想,最珍貴的怕就是兩個主人了,還是自食其力好了。

小王八~江城子打著哈欠走過來,小王八立刻從窗臺上站起來,雖然對方什麼都不知道,還是因為今天早上偷懶的行徑而不好意思面對上方的青年。

於是江城子就瞧著低著腦袋,尾巴卷得有氣無力的貓而覺得疑惑起來。

怎麼了?沒吃飯?他對待動物的反應倒是很在意,也格外敏感,只是再怎麼敏感,也不可能到達猜心事這種地步吧。

喵小王八懶懶叫一聲,心裡卻說:討厭,我難道只會因為食物而憂鬱嗎。便跳下窗臺,在江城子莫名其妙的眼神中跑開了。

小王八跑到胡駸的房間,路程漫長,要經過長長的走廊和巨多的臺階,地板也是非常光滑的不討它喜歡。雖然新房子很大很漂亮,剛住下來的時候小王八是著實驚豔了一把的,但是呆久了,就莫名的總覺得以前的屋子好,沒這麼大,沒有花園和泳池,沒有古董掛鐘也沒有嬌弱豔麗的植物,是啊那些花花草草如果它無聊地用爪子去碰了,就會被園丁大媽用逗貓棒揮趕,要知道它以前在舊房子裡把沙發抓壞都沒有被打,要知道兩個主人已經很久沒有用逗貓棒跟它玩了。

胡駸剛剛轉醒,就感覺身上跳上來個東西,睜開眼就對上了小王八一臉便秘的表情。

於是他也揉揉眼睛:怎麼了小王八,便秘了?

嗷!!!小王八悲憤地嚎叫,你們這些不懂貓心的傢夥!!!

胡駸伸手拍拍貓的頭,然後就起床穿衣,他帶過來了兩套睡衣,一套還掛在衣櫃裡。就是跟江城子在一塊的時候,同款的格子睡衣。

他在這裡已經住了月餘,除了見得著吃不到的痛苦外,一切也還好。

跟江城子還有發展可能的現狀讓他從沒有灰過的心更加躊躇滿志了。這樣逮著機會能親兩下,最嚴重後果也只是被打得一個星期都胸口痛的日子,他很是滿足。

假以時日,江城子就會重新回到他身邊了吧。

胡駸穿著睡衣來到餐廳,張媽已經把早餐端上桌了,簡單的鳳梨餅和豆漿,不中不西的餐式,味道倒是很好的,主要是江城子喜歡。

胡駸拉開椅子坐下來,江城子坐在對面,他不是那種會在早餐時間讀早報的人,所以這時候手上拿的是PSP。他注意到胡駸還是穿著格子睡衣,不同的是,大概因為換洗,今天他穿的是以前自己的那套,這又讓他有種被鳥屎淋到的不爽。

胡駸舉止優雅地吃起來,他以前從來不關心江城子喜歡吃什麼,就算曾經用各色美味把江城子哄開心,卻僅僅是把自己的喜好施捨一般拿給江城子,對方的讚賞在他眼裡也根本不值一提。現在他想為江城子做菜,只做給他。於是在問張媽討教的同時也關注起平時江城子喜歡的口味,每一口都細嚼,一邊分辨著原材料和大概的火候。

江城子因為不爽,看著胡駸喝個豆漿都慢條斯理的,就更加覺得礙眼了,沒事找事地說:你丫怎麼吃個早點都像在吃法國大餐啊,我都解決了你還只吃了一半。

哦?胡駸停下來看著他笑笑,我不是想拖延時間多跟你坐一會兒麼。

江城子被這光明正大的調戲嚇一跳,忙抬頭去看張媽,生怕老人家發現不對勁,結果人張媽十分淡定,面不改色地朝廚房去了。

江城子放下心,回頭瞪胡駸一眼,又低頭玩PSP。

他其實可以自己先走的,不管胡駸要吃到哪個猴年馬月,那又不關他的事,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種一起吃完早餐再各幹各的事的習慣就不知不覺養成了,大概是如果把胡駸一個人丟在桌子邊,回頭看他的背影會覺得可憐吧。

啐!那他回頭看幹什麼!

結果還是等胡駸吃完了,他才放下PSP,佯裝遊戲結束的樣子,我走了。說完站起身,卻在經過胡駸身邊的時候被攬住了腰。

去哪兒?胡駸仰著臉問他。

靠,這是什麼順手的動作!江城子忙退開,胡駸到也安分,就坐在原位看著他,去哪兒?要幹什麼呢?

莫珊今天要去那個野生動物園,我去接擦,幹嘛要向你彙報啊!問那麼多你管老子!

野生動物園?

是啊。

我只有小時候去過一次動物園啊,之後老爸老媽都只帶我去科技館博物館,現在還有大象給人騎嗎?

這種淡然的問句再配上胡駸那一點不做作的茫然又好奇的表情,江城子告訴自己:媽的,又中招了!

而小王八在門後幽怨地望著,只能在心裡怒號:動物什麼園的!看貓還看不夠嗎!

結果莫珊站在約好的路邊,看到江城子開過來的車的副駕駛窗搖下來,那個本該是自己的座位裡卻露出表情友善的胡駸的臉時,她抓狂了。

靠!哥這個人在這裡幹嘛!

呃,他

莫珊你最近如何?胡駸微笑著問候。

你他媽裝什麼黃鼠狼,你在這幹什麼!

那個,胡駸

準備跟你們一起去動物園啊,你帶了吃的嗎?快上車吧,看起來挺沉。胡駸再次打斷了江城子。

誰要跟你一起啊!你是不是還想被我廢掉另一隻手啊!!

莫珊吼出聲,才覺得似乎不妙。

果然,本來還一臉心虛吞吞吐吐的江城子立刻沉下了臉,胡駸倒好,面對著她背對著江城子的那張臉卻一絲裂縫沒有,仍舊笑得輕描淡寫。

上車。江城子說完這兩個字,就回過頭發動起車子,莫珊聽那發動機響起來,只好慌忙上了車。只是臉也沉著,在心裡一個勁罵重色輕妹。

一路上胡駸不動聲色地勾引著江城子說話,話題挑的一個比一個准,一個比一個合江城子口味,沒多會兒倆人就熱火朝天地聊起來,莫珊被冷落在後座,只有在氣極的時候湊上前插話:好好開車!

當然效果甚微。

到達野生動物園,日頭正高,胡駸把墨鏡戴上就下了車,車內的兄妹倆默契地對視一眼,兩個人臉上都寫著:這莫名的悠哉感像個賴著要來動物園的人嗎?

江城子打開車門下車,到後備箱拿了背包,往裡面裝了幾瓶水和莫珊帶來的零食,等他背著這只品質不輕的背包走到戴著墨鏡的正跟附近村子過來賣旅遊紀念品的小孩說話的胡駸旁邊,對方轉過頭來笑著對他說:好了嗎,那我們走吧。的時候,他頓時覺得,這位仁兄悠哉也就罷了,派頭怎麼能把他壓得像個跟班。

於是他正了正色,朝那個賣鑰匙扣的小孩說:小子,賣什麼呢,拿來我瞧。

小男孩抬頭看看他,剛剛跟胡駸說得正歡的表情褪了個乾淨,然後迅速轉身一溜煙跑了。

喂擦,跑什麼呀!江城子莫名其妙。

噗。胡駸在一邊發出了詭異的聲音。

靠,你笑什麼!

你把那小孩嚇跑了。

嚇跑?怎麼可能,我又沒有凶他。

胡駸笑笑,沒再說什麼,朝前走了,江城子繼續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一轉頭就看到不知什麼時候默默站在身後的莫珊,那丫頭看著他,噗一聲也笑出來了。

擦!

陸續遊完各種沒有攻擊性的鴕鳥啊長頸鹿啊甚至長耳兔和昆蟲館,江城子已經因為這些動物的溫馴眼神而HP降為負值,莫珊卻不幹了。

東北虎呢!美洲豹呢!霸王龍呢!

喂最後一個你要管理員從哪裡給你變出來江城子吐槽道。

我需要兇猛的動物!利爪!獠牙!莫珊握拳。

胡駸把視線從不遠處吊在樹上的正跟他對眼的狒狒身上移開,興致盎然且不緊不慢地說:觀光大巴來了。便率先走過去了。

所謂的觀光大巴,是載著遊客進入到林區與老虎並肩而行的項目,也算是壓軸節目,受歡迎程度不是一般高,平時聚集在此等大巴的遊客絡繹不絕,但是也許今天並非節假日且日光過於毒辣的原因,江城子一行人坐上大巴的時候,車廂還比較空。

莫珊興奮地找了個靠窗位,江城子也對從沒經歷過的與猛獸近距離接觸的機會來了興致,便也尋了靠窗位坐下,而胡駸,理所當然地挨著江城子坐了。

江城子本來想說空位還多著呢,但是自覺任何時候都不可能依靠言語改變胡駸的意志,只好作罷。

車子在安靜的林區行進了一段路,樹叢茂密陰鬱,像是為了應景,片刻前還萬裡無雲的天竟然迅速拽來了大片烏雲,暴雨突兀而至。

經過茂盛枝葉遮擋後仍舊豆大的雨點打在車窗上,不知道什麼原因,巴士的發動機竟然突突兩聲,就咽氣了。

司機發動幾遍無果,忙掏出手機說要撥打動物園的管理電話,正在這時,莫珊尖叫起來。

老虎!

的確是活生生的老虎,體積龐大,落在被雨水沖刷得泥濘的地上的虎掌沉重有力,皮毛上時彎曲而神秘的條紋,眼睛直勾勾望著熄火的大巴。

並且,不是一隻,是一群。

第38章:那個比他還要笨拙的男人

天,這些傢夥不是想要襲擊我們吧。本來還驚喜於一次就見到那麼多隻的莫珊,觀察了一會後,開始覺得汗毛倒豎。

它們正在觀察從哪裡下手。胡駸冷靜地在一邊說。這音量不大的一句話卻將整個車廂激起了千層浪。所有遊客都驚惶起來,紛紛拿起手機撥列印在門票上的管理中心電話。

怎麼回事!居然沒有人接聽!

我的手機沒有信號!

暴雨是那種及時性的,下了一會就停了,被淋濕皮毛的老虎卻並沒有離去的意思,一頭看起來尤為強壯的老虎,首先朝車身撞過來。

前爪正正拍在莫珊面前的窗玻璃上,莫珊最後一絲探險精神消失無蹤,帶著哭腔驚叫起來。

別叫。胡駸快速上前抱住她,把女生攔在身後,你會激起它的攻擊欲。

像是知道車身最脆弱的地方是門窗,總共六隻老虎在把四隻輪胎都咬破之後,就一直朝著這幾個點發起進攻,其中一隻因為在啃咬輪胎時崩斷了牙而更加暴怒。

充滿獸性的低吼此起彼伏,像是壓抑許久的怒氣找到了突破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它們餓了嗎?!有遊客不知所措地哭喊。

有這個可能司機兩腿發抖地說,動物園裡的動物,沒有哪只是能真正喂飽的,特別是這些食肉的,大都是吊著命。

這猜測讓眾人更加絕望,但也沒多少人有力氣在這時候罵那些把門票收得天高的動物園管理層。

那現在怎麼辦,信號不穩定,求救電話撥不出去。遲遲不開口的江城子終於出聲,事實上他一直在觀察老虎的動態,甚至想過把背包裡的肉乾丟出去,但那些被香料加工過的肉類除了無法讓老虎下口以外就算能下口也只是塞牙縫。

只有等著,只要不出車廂,應該不會有問題。胡駸仍舊攔在莫珊面前,回答道。

江城子看一眼在危急時刻顯得異常強大的胡駸,和他身後正害怕地哭著的莫珊。沒再說話。

20分鐘過去了,沒有人撥通求救電話,那個最開始撥到管理中心卻無人接聽的電話也沒有再讓人憤怒,大家都已經接近絕望。

嘩啦的一聲巨響,車門的玻璃竟然被撞破了,所有人驚叫起來,紛紛往車廂後段退讓,胡駸和江城子卻不約而同地擠到了人群前面。

那撞破玻璃的老虎大概過於興奮,迫不及待地縱身往車裡躍,卻在被殘留的玻璃割傷的同時,卡在了窄小的門框上,那碩大的腦袋已經探到眾人最後的保護屏障中,這視覺刺激幾乎讓人崩潰。

在那老虎正要奮力往前掙紮的同時,胡駸和江城子一齊沖過去,手上各拿了一隻車裡備著的小型消防器,朝老虎腦袋狠砸下去。

這倒是奏效的,沒幾下那野獸就頭破血流奄奄一息,卡在破碎的車門處又恰好擋住了之後的老虎。

而本是習慣于獨居的虎群們,看到同伴垂死,竟然也爆發出淒厲的怒吼,攻擊更加猛烈。

江城子餘光看到身後的窗玻璃撲過來的巨大陰影,玻璃的破裂聲隨即傳來,他迅速推開了身旁的胡駸,在那只老虎發起第二撲的時候,他已經來不及撤離。

不!!!

就像胡駸對他第一次告白那個颱風之夜,他在巨大的衝擊中恍惚聽到胡駸的聲音。

那急切淒厲的聲音,像是發自內心的恐慌的挽留。

江城子又一次在醫院醒來,只是這一次比任何經歷都要艱苦,渾身刺痛難當,肩膀的地方尤其嚴重,他懷疑自己會再疼昏過去。

你終於醒了。耳邊傳來一把虛弱至極的聲音,江城子想要轉過頭,才微微動了一毫米,就疼得齜牙。

你別動。聲音的主人從正面將面目展露在他面前。我在這裡。

兩眼通紅的青年低著頭望他,神色還殘留著濃濃的惶恐,髮絲淩亂,嘴唇上甚至有深刻的牙印。

哦,胡駸。他想若無其事地打招呼,但是身上的疼痛讓他的口吻根本輕鬆不起來。自然也安慰不到那個人。

我求你行不行。胡駸把頭朝他埋過來,江城子感覺到一個涼涼的鼻尖。

胡駸?

你這折騰勁改改,我受不了這個。

什麼?

別擱我面前出事了,我幾乎要死了,你知道不,我心疼死了。

哈。

江城子。



我愛你。



原諒我好不好,我來保護你好不好。

別讓我走,我不走,江城子,我真想勒死你,我真想。

我愛你。

江城子想,胡駸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是官二代,太子党,高幹子弟。

混混們最不待見的人群,就是那些細皮嫩肉的靠爹靠娘的官宦後代,遇到胡駸的時候,他最不待見的也正是這種人。

但是胡駸跟那些囂張的公子哥不一樣,他說話溫和,大多時候冷冷淡淡,卻會讓人打心底畏懼,江城子開始有離他遠點的念頭的同時,他卻慢慢朝自己接近。他會拿小貓來逗他,會湊近來含他的嘴唇,胡駸的身上有一種綿密冗長的氣息,像一層細膩的蛛網,不知不覺就將他罩在裡面了。

但是當他懵懵懂懂的,卻也全身心接受了纏身的蛛絲時,蜘蛛也把令人恐懼的長腳、閃爍的八隻眼睛、和殘忍的螯牙露了出來。

胡駸讓他第一次在沒有外力的作用下,疼得不行,整個人被掏空掉一部分,自己只好往裡面再注入其他東西,才能完整。

所以他選了這樣的路,做江湖人,做孤膽人,做無依人。

可是胡駸又回來了,溫柔得不像胡駸,但用了同樣的招數,綿綿密密地纏他。

他對自己說:我愛你。

江城子想起來,在一塊的時候,無論自己多麼動情,像個癡傻的嬌嗔的女人那樣沖胡駸告白,胡駸也沒有回給他相同的表述,都用最拙劣的方式敷衍而過。這些也只有在情冷後才能輕易察覺出,當初本來就笨的小混混在戀愛的時候更是笨得無可救藥。

他害怕自己這一次又變笨,到時候就沒有東西能夠把絞爛的心臟再填充飽滿了。

江城子最終在哭哭啼啼的莫珊口中得知了自己被老虎襲擊的全過程。

當他被老虎的第二撲摜倒在地上,後腦勺著地就立刻昏迷了,而下一秒老虎張口就往他脖子咬下來,那時候所有人都嚇傻了,就算沒有傻,也根本反應不過來。

但是離江城子最近的胡駸,他做出了反應。

所有人回過神來的時候,只看見胡駸撲倒了那只老虎,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但老虎確實是摔到了一邊,但這不值得絲毫的慶倖,老虎幾乎是同時的就抬爪抓在了胡駸的背上。

它把嘴張開的時候,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射來了一小支紅色的玩意兒。

麻醉彈!

莫珊雖然哭著,說到這裡的時候卻激動地兩眼放光。

管林區的管理人員在監控裡看見了這一幕,才帶著麻醉槍趕過來把六隻都幹掉的,他們說附近的信號塔被雷電擊中,所以我們求救電話才打不出去,但是我們都被困了快半個小時了,他們才看見,你說他們怎麼解釋的?說吃午飯去了!操!不過幸好他們及時,不然我們就完了。

莫珊頓了頓,雖說你被老虎撲了那麼一下,身上被碎玻璃紮傷多處,但其實胡駸傷得更重,要不是他柔道厲害,纏了一下老虎的前爪,那一掌就能給他拍廢了。

他被送到醫院包紮之後,死活不肯呆在病房,非要跑來守著你哥,你

莫珊猶豫地抬頭看他,後半句雖然沒問出來,但江城子知道她想說什麼。

這時候江城子醒了,胡駸才被醫生勒令回了隔壁的病房,房間裡只有莫珊跟一些幫裡的兄弟。莫珊這麼說了,旁邊那些魁梧的男人都臉色尷尬,有幾個是被震傻了的表情。

你回去吧,晚飯給我帶外面館子的,問問醫生要注意什麼就行,醫院伙食太難吃了。江城子平淡地說,想了想,又補充:帶兩份。

哦。莫珊點點頭,深深看了江城子一眼,才招呼著眾多被老大居然是gay震撼到的漢子們離開了病房。

莫珊走後,那個剛剛畢業的小護士就跑了進來,臉上難掩的興奮,臉頰都微微通紅。

護士小姐,我點滴還沒完啊,要換了嗎?江城子看看滿滿的點滴瓶,有點緊張,還要給我打針嗎?

不是不是,護士小姐笑得很歡,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隔壁帥哥托我拿這個給你。

江城子愣愣地看著遞過來的一隻信封,來回看了護士那巴不得他當即拆開的熱切表情和那只詭異的信封後,終於伸手接了過來。

裡面有張紙,打開以後發現是份所有權證明的最後一頁。

胡駸的公司、宅邸、兩台車的註冊處,都寫著江城子的名字。

另外有一張印著醫院log的便簽,上面是胡駸的字:

我把所有的都給你,這樣你能放心嗎:)

最後那個笑臉畫得極其彆扭,像是主人猶豫很久才艱難下筆的。

江城子突然被很想看看那個男人,那個突然變得比他還要笨拙的男人。

第39章:嗯

看到沒,這樣才會入味。胡駸系著圍裙,一邊翻炒著鍋裡的螺絲,一邊沖站在身旁的莫珊說道。

江城子回到家,發現各處不見人影,循著人聲找來廚房,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胡駸背脊筆直地站在嵌入式的煤氣灶旁邊,鍋裡是黑紅一片的小吃,一看就知道是上不了大餐桌的菜色,卻已經在出爐之前就已經泛著誘人香味,而面對著這些的胡駸,身上的圍裙是可愛的粉黃色,全然沒有過去那副悠然的大廚風範,但是意外地讓人覺得很賢慧?

莫珊在一旁忙前忙後地給他打下手,不時咋呼兩聲。

江城子靠在門邊,看那暖黃色燈光下的一男一女,莫名覺得溫馨得不像話。

誒,你回來了。胡駸率先發現了江城子,臉上立時露出笑來,就想要朝他走過來。

哇啦哇啦,你別跑啊,要糊了!莫珊那卻著急喊起來,自己面對一鍋正在爆炒的食物手足無措。

哦哦。胡駸便忙跑回去,兩個人在鍋邊手忙腳亂,胡駸不滿地嘟囔你就不會自己來啊,都教你一下午了。

我自己來?行啊,只要你別跟我請教莫珊說到一半,突然閉了嘴,心虛似的朝江城子看一眼。

胡駸專心做菜,一面說:行行,我求著您不是。

江城子抱臂倚在門邊看了一會,就直起身走了。

自野生動物園那事以後,莫珊對胡駸的態度就大大改觀,這是當然了,胡駸在觀光大巴上不是反應迅速地把她護在身後嗎?那丫頭是該感激。這兩個人雖然從來沒和氣說過話,卻是真的關係和睦了,甚至互相攻擊的樣子也看起來像情侶間的打鬧。

情侶

是啊,他們以前本來就是情侶,怎麼把這事忘了。

江城子把自己放倒在沙發上,使勁揉揉自己的頭髮,覺得這樣的氣悶實在來得可恨。

喵~小王八跳到他的肚子上,卷了尾巴就趴下來小憩起來。江城子伸手抓抓小王八的脖子,小東西舒服地眯著眼睛。

你這傢夥倒是一直喜歡你大爺我吧?

小王八貌似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江城子發覺自己竟然又想起那個最近像小王八一樣粘人,此刻卻在廚房裡跟莫珊獨處的人來,心裡像塞了團浸濕的棉花,那種惱人的綿軟情緒壓在心尖,卻越來越重。

吃飯了。

江城子正兀自懊惱著,胡駸的臉就突然放大在眼前。

靠。他被嚇一跳,條件反射地要起身,彎腰湊在他面前的胡駸忙直起腰退開,要不是胡駸反應快,就

江城子抬起臉,腦袋大概因為猛地起身而有一秒的發懵,他看向胡駸,對方退得有點遠,正一臉慶倖。

胡駸是害怕碰到他嗎擦!

江城子拍掉還賴在自己肚子上的小王八,怒氣衝衝地走向餐廳,胡駸站在一邊覺得莫名其妙,只好怪自己,明明已經躲得夠快了,還是被發現自己想親他麼?

胡駸鬱悶地跟上江城子,猶豫地坐到江城子旁邊的座位上,結果對方鬧彆扭一樣,立刻往旁邊挪一個位置,搞得胡駸坐在原位,一臉尷尬。

莫珊端上最後一道菜,看這兩人一個面無表情一個偷眼觀望,就噗嗤笑出來。不過想了想,決定還是做回好人。

哥,這一桌子都是胡駸花了一下午做的,看看,都是你喜歡吃的哦。莫珊擠擠眼睛。

哦,江城子應一聲,隨即懶懶地補充但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胡駸立刻滿眼委屈地朝他望過來,莫珊則愣了愣,這火藥味不像火藥味的,怎麼還酸得很?

呃,好吧,那你嘗嘗這個魚,這魚不好宰,他折騰了兩個小時呢。

我不喜歡吃魚。雖然覺得要胡駸跟這種腥氣的東西折騰的畫面很難以想像,江城子還是本能地拒絕。

胡駸都快哭了。

哥呃,那你喜歡吃什麼?莫珊也覺得這人今天怎麼那麼不好伺候,平時不是鹹菜和白粥就能打發的麼。

江城子垂著眼,沉默了兩秒,驀地站起身,腮幫子微微鼓著,那模樣,跟他小時候和老師對著幹,把作業本撕了一個表情,忍辱負重似的。

今天沒胃口

說完,特乾脆地轉身就走了。

胡駸瞪大了眼睛,表情要多無辜有多無辜。

我、我又做錯什麼了?胡駸看著心上人的背影,欲哭無淚。

這個嘛,我估計是好事。

莫珊一手叉腰,一手摸著下巴。

我哥呢,可能不小心喝了點兒醋。

接下來的幾天江城子都特不待見胡駸,見都不願見著他的樣子,甚至還叫胡駸趕緊把他那些房子車子的簽回去,說自己不想要那些玩意兒。

胡駸本來覺得從醫院回來後江城子對他都有種羞澀的閃躲,正心花怒放著呢,準備再加把勁把江城子的胃栓牢,可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哥,今天我帶個人來給你看看。莫珊今天又跑來江宅,纏著胡駸學了道甜點後,就神秘兮兮地沖江城子說。

什麼人啊。江城子低頭看手裡的一遝照片,是手下潛到對手倉庫裡拍的,不太在意地問道。

你認識。莫珊臉上閃過一絲微妙的紅暈,隨即甩甩頭,過去捧住江城子的下巴,硬把他頭掰起來。反正到時候你不准生氣。

什麼生氣啊,不生。江城子心心念念都是那些資訊,把莫珊拉開就又投入到工作中去。

莫珊心想,反正到時候是兩全其美,你要生氣某人也絕對讓你沒力氣生的。

結果晚上莫珊帶回家來的,竟然是進幫不久的一個小子。

江城子面對著那愣頭青,看對方戰戰兢兢地在他面前不知道要怎麼喊他的樣子,覺得頭都大了。

老、老大。

老什麼大。莫珊在那小子背後搡一把,改口,叫哥。

那小子赴死一般地抬頭面對他,閉著眼睛:哥哥!

江城子霍地站起來,又急又疑惑:不是,莫珊,這他媽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我都搬出去這麼久了,你也不好好問問我住哪兒,你這當哥的還問我怎麼回事。莫珊拿喬了。

我、我問過啊,你說搬去跟朋友一起住了啊

是啊,這就是我朋友,男朋友。莫珊說著,一把摟過那小子,勒著人脖子的那種,這讓江城子又被嚇了一跳。

你沒強迫人家吧

莫珊聞言立刻變了臉,幾乎想張嘴咬江城子了,靠!我一弱女子怎麼強迫他!他先追我的!

江城子狐疑地看向那愣頭青。

愣頭青也終於鼓起勇氣上前一步,用宣誓的口吻對江城子說:哥,我會好好對小珊的,你就、你就成全我們吧!

江城子生平第一次,被人當面懇求:成全我們吧!

他覺得,這他媽都是什麼事兒啊!

你同意他們了?晚上江城子鬱悶地坐客廳看動物世界,胡駸走過來坐到他旁邊,笑著問。

有什麼辦法,莫珊這丫頭肯安定下來當然好,雖然對方跟我一樣是個混幫派的,但是看起來那小子人不錯,也許以後給他個正經工作,他也能帶著莫珊安穩過日子。還有啊,什麼同意不同意的,我從來沒把自己當莫珊家長,還管婚姻大事,我就彆扭了,居然有人跟我說成全我們吧!嘁,八點檔一樣。

嗯,那就好。胡駸不動聲色地又湊近一點,挨著江城子的耳朵說。

江城子才驚覺這距離有點不妙,偷偷往旁邊挪了挪。

江城子胡駸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魅惑,躲都躲不掉地撓過來,直撓到江城子透紅的耳垂上。

幹、幹嘛。

電視上正放著雄鳥為了吸引異性,拼命抖著鮮亮的羽毛,但胡駸拿過遙控器,輕輕按了關機鍵。

客廳立刻安靜下來。

我聽莫珊說,你一直喜歡吃螺絲,雖然我覺得那東西不乾淨,但還是買回來給它們吐了兩天清水,給你做了。胡駸把下巴擱在江城子的肩膀上,語氣委屈地說。

我問了莫珊很多事,你喜歡吃什麼,你會看什麼書,還有我知道,其實你不喜歡看動物世界

你、你別湊那麼近。

莫珊跟我談條件,我如果教會她做菜,她就把你的所有事都告訴我。

但是我教她了,卻把你惹不開心了,你說,我虧不虧?

江城子覺得整個臉都是熱的,他急切地想要站起身,但卻被胡駸及時地一把抓住,往下順勢一帶,他就坐在了胡駸的腿上。

莫珊跟我說,你這是在吃醋呢,我不敢相信,讓你為我吃醋,這簡直就是美夢一樣的事。

胡駸把額頭抵住他的額頭,眼睛亮亮地,就這麼朝上望著他。

江城子,我好想相信。

胡駸揚起下巴,吻住了他。

嘴唇連著晶瑩的液體,輾轉廝磨,胡駸不停地問他你說能不能相信呢?

這個吻久別五年,江城子感覺到一直埋藏在身體深處的火星被拖拽起來,燒成了一大片熱烈的紅潮,覆蓋了他全身。

胡駸把手伸到了他的T恤裡,在不間斷的懾人魂魄的撫摸裡,竟然將他脫得一絲不掛。

他已經神志恍惚,靈魂都幾乎叫囂著要抓住胡駸,便坐在胡駸腿上,也不掙紮。

胡駸脫了自己的上衣,那件江城子過去穿的格子睡衣。

而出乎意料的,胡駸把那件衣服穿在了他身上。

就像以前一樣呢。胡駸面對面看著他,眼神迷蒙而幸福,然後湊過來,一邊吻他,一邊摸索著,找到了他的入口。

可以嗎?

江城子的兩手掛在胡駸的脖子上,這時候摟緊了對方。

嗯。

第40章:你還能全部都給我嗎

江城子感覺到眼皮上有點溫熱,花了點力氣擺脫淺層睡眠後,慢慢睜開眼睛,才發現窗簾沒有拉緊,從深藍色窗簾縫隙間漏進來的陽光正照著他的眼睛。

江城子在床上伸個懶腰,翻個身準備睡回籠覺,但是又閉上眼睛後,卻總覺得有什麼不對。

身旁床單的褶皺,被窩裡不屬於自己的氣息,還有乾爽的身體有微妙的感覺。

醒了嗎?

一把熟悉至極的,卻在這個早晨透著股不同尋常的聲音傳來。江城子懵懵地,在枕頭上轉過頭面向聲源。

胡駸站在床邊,手上端了只託盤,這時候動作溫和地放下東西,膝蓋彎曲,跪到床上來。

江城子直覺有什麼要發生,身體卻像是昏睡之後被魘到一般不能動彈。

他盯著胡駸的膝蓋壓出的那一道道線條柔和的褶皺,腦子裡暈乎乎的,胡駸就湊過來吻了他的額頭。

柔軟的嘴唇接觸到他的皮膚時,就像一把發著微光的鑰匙開啟了鈍然的鎖眼,江城子的心被輕輕揪了一把,昨夜滾燙又纏綿的記憶席捲而來。

胡駸將他抱在腰上,汗濕的額頭頂著他的鎖骨,摩擦因為滑膩而顯得更像是交融。

胡駸湊在他的耳邊,一遍遍說著我愛你,音調緩沉,好像根本不會因為劇烈的動作而換不上氣,不像他,他覺得自己無法呼吸。

胡駸小心翼翼地,又急不可耐地,用力地擁抱他,像是要把這缺失的五年都靠相連的軀體換回。

他在黑暗中摸索胡駸的眼睛、鼻樑、下巴和喉結,他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顫抖,然後毅然決然地將自己交付出去,將胡駸容納進來。

他也變成了奪取者,依靠收縮將胡駸逼至難以自拔的激烈的空白。

他從來沒像那幾個小時裡,如此鮮明地意識到,他愛胡駸。

所以殘留的恐慌和無比的眷戀都像火山噴發,他這樣活得魯莽而粗獷的人,竟然在眼淚溢出眼眶的同時,祈禱著時光亙古,此刻永駐。

嗯,醒了。他在胡駸離開他的額頭的時候,慵懶地答道,然後回吻了對方的額頭。

這小孩子一樣互相交換的帶著珍惜的親吻,讓這個早晨變得無懈可擊,完美得猶如

猶如面前微笑著的胡駸。

江城子這輩子第一次曉得熱戀是什麼感覺,兩個大男人,整天無法控制地黏在一起,想想都覺得那畫面夠噁心。

對方的手指、眼神、甚至耳朵後面一粒顏色暗淡的痣,都在短短幾天裡變得爛熟於心。熱戀就是將對方的存在感無限放大,然後將自身意識壓縮,好把身體裡的大半空間騰出來,把那個人裝進來。

江城子想要擺脫這種現狀,原因自然是因為這狀況太娘炮,而且自己的心緒被對方時刻牽動,甚至比五年前還要愈演愈烈,這很難不讓人覺得,沒有安全感。

江城子,今天下午我媽又打電話來了,好煩。

胡駸從背後抱住江城子,這時候江城子正在流覽幫裡的帳目,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胡駸一抱過來,就條件反射地合上了電腦。

啪聲響甚至過於輕飄了。

一時間空氣有些凝滯,這甜膩的幾個星期終於出現了不和諧因素。

江城子無措起來,扭頭去看胡駸,發現胡駸前一刻的表情僵在臉上。他那麼敏銳,自然發現江城子那迅速得幾乎就是防備的動作背後的意義。

胡駸覺得那種天真地以為再也不出現的心痛,又襲來了。

他沒辦法改變自己已經做錯的事,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下半輩子補償,他說要給江城子做牛做馬,不是說笑的,只要江城子想,要他做什麼都可以。

他以為在心裡做出這種覺悟的自己,就算沒有明明白白說出來,也配得上江城子了,他打賭不會有另外的人比他還要喜歡江城子。

他能把命給他的。

但配不配的上,似乎不是他能決定的,決定權從來就不在他手上。

他只是覺得微微的絕望,他不知道還應該做什麼,才能讓江城子像以前那樣相信他喜歡他,不,比以前還要相信他喜歡他。

他想要江城子的全部,比以前還想,這果然太貪心了?

呃,我、我就是我也不知道了,但是你不要多心啊,我沒有在提防你的。

江城子臉急得紅紅的,一面解釋一面來拉他的手。

嗯,我沒事。胡駸強打起精神來微笑。

那麼,你剛剛說你媽打電話來,說什麼了?

沒什麼。胡駸答道,然後更緊地抱住了江城子晚上想吃什麼?多寶魚怎麼樣?去給你做。

哦。江城子研究了下胡駸的表情,覺得對方大概真的沒放在心上,就安心下來。

胡駸的母親自然還沒放棄勸說他相親,因為胡駸突然跑到行川定居而更加緊鑼密鼓。

江城子不知道,胡駸幾乎每天都能接到母親嘮叨的電話,最近更是涕淚交加地罵子不孝,但是胡駸連抱怨都不太敢跟他抱怨。江城子是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如果因為家庭壓力而後果不堪設想,胡駸揉了揉眉心。

但是似乎眼下這也不是最具隱患的事了,比起江城子對他根除不掉的防備來說。

晚上胡駸做了飯,想了想又在餐桌中央放上了燭臺,叫江城子下樓來吃飯的時候對方睡眼惺忪。

又趴在桌上睡著了?胡駸皺了皺眉。

江城子抿嘴,明顯做錯了事的表情。

你看什麼書啊,無聊到睡著?

《海洋生物簡史》江城子還在有點睜不開眼睛。

無聊還看。

喜歡唄,高三那會兒突然覺得生物學家還蠻有意思。

胡駸往燭臺上放了蠟燭,聽到這便默默停下了動作。

算了吧,江城子都沒睡醒,燭光晚餐暗沉沉的,會把他又搞得瞌睡。

胡駸撤了燭臺,江城子揉著眼睛坐下來,用右手拿著叉子小孩子一樣地勾著頭吃神戶牛扒,嗯,好吃。他抬起頭朝胡駸滿足地皺皺鼻子。

胡駸想吻他,但最後沒有動作。

而晚上胡駸洗了澡從浴室出來,就見江城子靠在床上,竟然又在讀那本學術書。

他覺得煩躁,於是走過去抽走了江城子手裡的書,接著堵住了江城子想要抗議的嘴。



無論什麼時候,江城子這透著鼻音的單音節總是讓胡駸倍感舒暢的同時,心裡開始發癢。

當胡駸已經將江城子的褲子褪到一半的時候,被對方認真地推開了。

強上這種事基本不會發生在他們之間,江城子如果認真起來,雖說無法贏得了胡駸,但仍能制衡的。

你丫想幹嘛!江城子一邊拉自己的睡褲,一邊氣鼓鼓的瞪著胡駸。

還能幹嘛,幹你唄。胡駸也不知道怎麼了,面無表情地說道。

什麼?江城子驚訝地看著他你找死呢吧!

胡駸站在床邊,半晌沒有開口,眼睛在昏暗的室內明滅不定。

你大晚上的看什麼書。最終卻問出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大晚上看書怎麼了,這段時間我不都在看嗎?江城子直覺情況有點不對勁,這氛圍不像是跟書有關也不像是跟胡駸欲求不滿有關。

你說你一混黑道的,你研究什麼海洋生物?胡駸繼續不滿地問。

混黑道怎麼了,還不准我有點兒正常愛好?我就喜歡了怎麼著,你以為我喜歡做老大的啊!

胡駸的表情出現了明顯的裂痕,這讓江城子越來越不安,當他終於快想到什麼的時候,胡駸彎腰抱住了他。

腦袋被按在胡駸的肩膀上,狠得都讓他覺得有點疼。

你怎麼了?江城子不安地問。

胡駸的呼吸淺淺的,呼在耳朵上,讓江城子又癢又心慌。

你還能全部都給我嗎。

模糊中胡駸似乎問了這麼一句。

第41章:就應該是這樣的父親

胡駸在辦公室的休息間脫了西裝,換上備在衣櫃裡的休閒服,出門的時候女助理迎上來,雙手給他遞上了一隻袋子。

胡總,你要的東西都在這了,老闆說是剛進的貨。

嗯,工作完了就下班吧。

女助理頓時笑開了,又覺得在老闆面前那麼歡喜很不妥,就想憋回去,結果臉皺成一團。

胡駸看她這可笑的表情,輕笑了一下,接了東西就轉身走了。

他這幾天回堯城主持一個重要會議,熬夜修改那些目光短淺錯誤頻頻的檔,卻還沒忘記吩咐助理去那家江城子喜歡的小吃店買了點豆末糖什麼的,今天開完會就立刻回行川。

事實上他丟下堯城這邊的事務丟了大半年,這對於屬於總部的堯城公司是件遭到上下反對的事,但胡駸半個字不回,依舊愛呆哪兒呆哪兒,要不是這次為期一周的系統會議實在非他不可,他也是捨不得回來的。

公司裡的職員也就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總裁展開了一系列的討論,最終都把原因歸結到了胡總的同居人身上。

對方在行川,所以胡總也跟到了行川,並且在那紮根就不回來了。有人問,放著胡駸這麼個優質男人不遷就,還要人遷就她,那是得多拿喬啊。於是胡總的同居人也開始冠上財團千金、政界明珠等等臆測的身份,但是有人說,最靠譜的身份,還是胡總學生時代的舊情人。

而且是那種被辜負過的舊情人。

胡駸每次回堯城,助理小姐都接到採買各種當地特產的吩咐,而且胡駸每次準備離開,都必定把西服換下,據說現在跟總裁在一起的人,不喜歡他穿西服。

其實那位胡總的同居人原話是這樣的:誒,今天賣衣服的那個女服務員,說我這身材穿西裝就帥斃了,我懶得買了,碼跟你的一樣,下次你把你的拿幾套來給我唄。

胡總當時答應的好好的,但轉眼就把自己的西服怎麼快怎麼處理了。

胡駸想到這,抿嘴笑了笑,只要一想到晚上回家就能見到那一直穿不上西服的同居人,就覺得心情好了很多。

江城子扒了兩口飯,覺得實在沒胃口,便在張媽略微擔心的目光下推開碗站起身。吃飽了。

少爺你最近是怎麼了,飯菜不合口味嗎?

江城子煩躁地撓撓頭,在心裡接了句當然,不及胡駸手藝的一半啊。當然他可不敢傷了老人家的心,只擺擺手說要出門一趟,便套上外套走了。

天知道他是怎麼了,自從一周前胡駸跑回堯城開什麼破會以來,他就覺得幹什麼都提不起勁,用了一天時間消化自己是在害相思這個事實以後,情況更加糟糕了,就差掰著指頭數,胡駸到底給他灌了多少迷魂湯,讓他哪怕離了其中一樣,都會產生不良反應。

胡駸手藝好、長得好、現在就連脾氣都好,如果胡駸是女人的話,叫他閉著眼睛他也敢娶。

而且,胡駸還很喜歡他。

那些兩人相擁而眠的夜晚,對方總是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在他耳邊呢喃著那種過去他最不屑於聽到的濕軟的愛語。

少年時代他不止一次地對胡駸說過喜歡,那個時候僅僅是因為情動,根本沒在意對方是否回答,直到那次慘痛的陰謀昭然的時期,他才有心思回想胡駸的敷衍到底意味著什麼,而這時候,也並不是什麼怨懟的情緒,而是痛恨自己的自作多情而已。

重新在一起之後,江城子多多少少出於一朝被蛇咬的心理,沒再對胡駸言語表達過感情,而胡駸卻像是要彌補過去沒出口的遺憾也好悔恨也好,我愛你這種矯情詞句,上演的頻率幾乎超越了八點檔言情。

江城子想起這些,漫無目的晃蕩在街上的步子不由慢了下來。

他發現自己還不是一般的想念胡駸。

不如就在這裡打車去機場吧,到堯城見見胡駸,就看一眼,不管這行為有多麼娘娘腔,一次就好。

江城子想著,開始朝路邊的招呼站走過去。

哎喲!

身側被誰撞了一下,緊接著就有個人影倒在了江城子面前。

誒?

他忙聚焦於眼前,發現倒在地上的竟然是位老人。

你還好吧?他忙蹲下身,手足無措地想要扶起對方,一邊在心裡慌亂地思考著,剛剛他是怎麼撞到人家的?

哎喲,吾的老腰喲。老人看起來十分痛苦地扶著腰,江城子在一邊差點嚇出汗來。

你等會兒啊,我打120,你別動啊千萬別動傷了腰椎會癱瘓的。說著忙找出手機來,可是那玩意兒竟然沒電了!

嘁。老人出乎意料地中氣很足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撞一下就能癱瘓了,你當老朽廢柴啊!

呃。

快扶我起來。老人命令道,語氣絕不遜于江城子見過的任何黑幫老大。

江城子依言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對方,按照指示將人扶到一邊的石椅上,注意到光滑的大理石堅硬冰冷,便將外套脫下來整了整,墊在石椅上讓老人坐下來。

那鬚髮俱白的老者眼中有不明意味的光閃了閃,便正了正身,緩緩落座。

你您真的沒事嗎,不去醫院看看?江城子還是不放心。

老人卻搖搖頭:我這腰是老毛病了,休息會兒就好,你要是不放心,就陪我坐坐,到我能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哦。江城子老老實實地,安靜地坐著了。

這時他才注意到,他們是坐在一個街心公園旁,公路的旁邊,只要繞過幾排茂盛的樹木,裡面就是一片遠離喧囂的被歡樂氣氛籠罩的地界。

小孩子和老人,都在彩色的器械上活動,稚嫩的笑聲和收音機裡依依呀呀的京劇穿插在一塊,居然讓人瞬間平靜下來。

江城子自然想起自己本來是打算跑去見胡駸的,不過被這麼一打岔,也不用去幹那丟臉的事了,倒也挺樂意地陪旁邊行為有那麼點而古怪的老人坐著。

小夥子,今年幾歲了?老人率先攀談起來。

哦,23。

還相當年輕嘛,我兒子都有28了。



老人看他一眼,發現這小子似乎有點彆扭,就爽朗笑著拍了拍江城子的肩怎麼,跟我這老頭子說不上話?

不、不是,哈,我很少跟你跟您這樣年紀的人說話的。

嗯老人沉吟了一陣,在江城子絞盡腦汁打算另開一個話題的時候,老人再度開口了。

我兒子那麼大的時候,他伸手指著幾個正在玩滑梯的小孩,看起來五六歲正在上幼稚園的年紀我讓他拿獵槍去原野裡打鳥,每天練拳腳,還用些大腐蝕性的藥材泡身子,那孩子小時候就沒過過什麼好日子。

江城子瞪大眼睛,覺得這老者如此順暢地吐出些像是武俠小說裡的句子,已經不能用古怪來形容了這是哪路高人啊。

怎麼?覺得驚訝?現代人啊,就是每天健身,把肌肉練得跟石頭似的,也不及我們泡半個小時藥澡強,我們家的祖上,也的確是武林中人呢,嘿,我跟你說,你小子看起來挺結實的,要是我兒子來了,一個小指頭就能戳死你,信不信?

江城子掛了一頭黑線,對於這種當面要戳死他的放話也不好回敬什麼,只好說:那您叫他來唄。

江城子話音剛落,老者的臉色卻霎時變了。

變成了那種傷心欲絕似的灰敗。

江城子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一時慌了手腳。

是啊,前提是他現在能下得了床。

歷經滄桑的低壓嗓音帶著令江城子感到陌生的沉痛,那種只存在於至親之間的沉痛。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小時候讓他吃那麼多苦,就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心願罷了,讓他走他根本不想走的路。我曉得自己的兒子是個好靜的,揣本書就能坐上一整天,卻還是要逼他練武逼他好鬥,到了最後,連他最喜歡的人都不准他喜歡我這一輩子啊,其實都是為了自個兒,最後把兒子勉強成了這幅樣子,命懸一線,命懸一線啊。

那雙低垂的渾濁雙眼竟然在此時濕潤起來。

江城子坐在一旁,只覺得被震撼似的無法動彈。他的父母在他還沒什麼記憶的時候就死了,他連父母的嘮叨家庭的柴米油鹽都想像不出,更別提想像一個老得要融進古樹年輪裡的人,會用這樣捏出苦水的聲音悔恨自己對孩子的苛責。他沒法去同情那個在老人口中命懸一線的男人,而是深切地同情起了面前的老人,他過去打交道的長者都是叔字輩的,精悍又狡猾,老年人在他眼裡就是要謙讓和尊敬的模糊形象,他對這種人群秉持的態度幾乎跟小學生一樣。他沒想到就短短的十幾分鐘,他會想要擁抱一個老人,將這個看起來威嚴又爽朗的人,以撫慰的手法圈在懷裡。

如果父親還在,應該就是這樣的。

他在心裡這麼想著,同時誠摯地開口了: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老者本來還沉浸在悲傷情緒裡的雙眼霍地朝江城子望過來,眼中是有些誇張的出乎意料,不同於突然接收到陌生人提議幫忙的驚訝,更像是。

更像是驚訝于江城子比料想中還要容易地答應了他未出口的要求。

真的嗎?小夥子你願意幫助老朽?

哈,江城子伸手撓頭,老人家你說話還怪像古代人的啊,嗯,只要我幫得上忙,絕對沒問題的!

哎對方直視著他的眼睛,最後深深長歎了一聲。

第42章:他有多害怕失去他

胡駸回到行川,馬不停蹄地趕回江宅,本以為能立刻見到江城子的,卻被張媽告知那傢夥出門一整天了還沒回來。

他頓時沮喪起來,在機場就提前打江城子的電話,對方一直處於關機狀態,他能安慰自己大概江城子是手機沒電了,可是回到家來卻還是見不著人,沮喪過後是毫無緣由的恐慌。

哪怕想不出理由江城子會在這時候離開他,觀察張媽們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不妥,但是胡駸還是連一秒鐘都坐不住,拿了車鑰匙就準備出門,雖然他根本不知道要到哪找江城子。

大門在這時候傳來響動,那金屬磨合的細小聲響像是一把日夜在提琴上廝磨的弓,熟悉至極,並且在這個瞬間幾乎讓胡駸狂喜。

江城子打開門,從門後走了進來。

他穿得很休閒,手裡甚至還拎了只附近超市的購物袋,張媽,我順路買了夜宵,我估摸著胡駸今晚就能回來了。他邊說著邊抬起頭,滿臉笑容的胡駸就這麼直楞楞地闖入了眼簾。

胡駸。他愣了一下。

胡駸沒有回答他,而是讓人反應不及地沖過來擁抱住他。

張媽本來是要上前來接江城子手裡的東西的,看到這景象立馬止了步,笑吟吟地轉身走了,跑去跟其他傭人分享關於小別勝新婚的討論。

胡駸抱著江城子,手指插進對方毛糙捲曲的頭髮裡,全身立刻就像是被打開了開關,血管都興奮起來,他捧住江城子的臉,拇指在對方柔軟的嘴唇來回游走,就像冬天裡抱著堅果的松鼠,無比眷戀又捨不得吃的表情。

江城子起先是被嚇了一跳,愣愣望著胡駸,直到對方意味濃重地摩擦他的嘴唇時,他才反應過來面前站著的是胡駸,並且這傢夥應該也像自己一樣害相思了吧。這麼想著,江城子又得意又傻逼地笑起來,胡駸因為覺得還沒看夠不捨得下嘴的心思一瞬間被這笑容瓦解乾淨,不耽誤半秒,狠狠吻了下去。

這吻因為思念而變得更加強取豪奪並且熱情洋溢,胡駸前一刻還恐慌著的心臟像承受不了這樣的滿足而微微戰慄著,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江城子沒有走,永遠都不會走了,他會呆在他身邊,就這麼一輩子的。

當然,這些鞏固內心的話,有時候是驗證美好未來的預言,有時候只是徒勞無功的自我安慰。

而決定這些的,從來就不是人,而是命。

第二天早晨,因為小別勝新婚這一張媽的預言的應驗,江城子果斷起不來床了。

胡駸再次回歸煮夫形象,弄好早餐之後端到臥室來,江城子趴在床上,半邊小麥色的肩膀露在外面,胡駸瞟了一眼,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一邊將被子拉到江城子的耳後一邊伏到對方耳邊低聲警告:趕快起床穿衣服,不然你腰斷了就別怪我了。

迷迷糊糊的江城子一個激靈,立刻彈起身,抓了件睡衣套上,才後知後覺自己剛剛被胡駸一句話就整慫了,於是瞪了對方一眼。

不過比收拾胡駸更有意義的事情已經放到了面前,江城子發現食物後就立刻冰釋前嫌了。

對了,你昨天出去晃了一天,幹什麼去了?胡駸突然問道,他並沒有忘記見不著江城子的那瞬間自己有多擔心。

江城子一邊嚼著麵條一邊抬起眼來,促狹地笑著:怎麼?管起老公來了?

胡駸懶得跟他理論,只是又問了一遍:幹什麼去了?

我在路上遇著個老頭,江城子咽下一口湯跟他嘮嗑了,他兒子得了重病,我還跟他去醫院看了那兄弟呢,人躺在床上,瘦得要消失在被子裡似的,哎。

胡駸覺得奇怪,皺了皺眉:你怎麼跟人說兩句話就熟到去給人兒子探病了?

我哪知道啊,江城子兩口解決了湯麵,抹一把嘴,有個詞叫什麼?忘年交?我跟那老爺子就是投緣了唄,我還答應給幫忙的,如果是別的麻煩而不是生病,我肯定幫解決。

胡駸仍舊表情狐疑,但是一時說不出什麼重要的疑點來。

誒我今天還要去醫院找那老頭呢,你要不一起去看看?

我去幹嘛。胡駸拿過江城子的空碗放在託盤上,斷言拒絕了。你要是還有力氣,你就去吧。然後朝江城子展開了個比後者促狹得太多的笑容,氣得江城子跳起來就要扁人,但屁股才抬起一半,整個人就僵硬了。

臥槽!胡駸老子下次要在上面!

胡駸雖然拒絕了江城子一起去見那陌生老頭的提議,但是這僅僅是為了不打草驚蛇。

也許這樣的懷疑過於嚴重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從江城子輕描淡寫地提起那忘年交的老人時,胡駸就有一種強烈的不妙的預感。

想要秘密調查的念頭也在同一時間產生了,於是在江城子躺在床上養精蓄銳預備反撲(這是江城子的說法)的時候,他來到了後花園,撥通了某個在當年尋找江城子時最得力的舊識。

在幾句客套的寒暄之後,胡駸單刀直入地說:幫我查個人,昨天跟江城子偶遇的一個老頭,據說還一起去醫院看望了那老人的兒子。

又是江城子?對方因為這糾纏了自己有一段時間的名字而感到驚訝。你把人找回來了?現在又要查人家?

你別管那麼多了,幫我查就是。

行行,對方無奈地答著誰攤了你這麼個伴兒也夠倒楣了,見了個老頭都被你盯上,你還不如把人關屋子裡呢。

我倒想。胡駸低聲喃喃了一句。

江城子休息到傍晚,總算得勁了,就出門去赴跟那老頭的約,手上還拎了讓張媽燉的湯,雖然那姓成的老頭的兒子一直昏迷著喝不了,但那老傢夥看著也該關心下了。

江城子出門後沒有十分鐘,胡駸的郵箱就收到了帶附件的郵件。

胡駸放下手頭的工作,打開了那封來自幾小時前答應他做調查的人的郵件。

在看到那出現在第一頁的老者的照片時,胡駸覺得似曾相識,眉間越皺越緊,突然,他的瞳孔放大,背脊在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已然驚出了一層冷汗。

那老人,竟然是五年前在海南幫江城子檢查身體的那個藥理師!

胡駸還記得他們當時站在那個通透蒼白的房間,床上躺著被乙醚迷暈的江城子,當時那成姓的藥理師聲調沉著地描述著江城子異于常人的身體這少年的確是被當藥人使過的、幾乎沒留什麼痕跡、他氣血特殊,筋骨也似乎有過改動、要是沒這副身子,那稀奇的煉藥方法必然是進行不下去的。

胡駸回想起那些冷淡的像是在對待實驗物件的句子,而當時的自己又在幹什麼呢,他記得他站在那老者對面,似乎還很不耐地詢問把江城子提煉出藥效的具體方法是否驗得出來。

他現在用整個身心在愛著的人,捨不得讓他受一點傷害的人,就連想起江城子的臉,都會因為失而復得而覺得自己幸福得幾乎要顫抖了但是那個時候,他竟然想著也許江城子的這一特性可以留待使用。

那麼這個老頭呢?他為什麼會時隔五年之後找到江城子?這不可能是偶遇,江城子當初令人驚歎的藥人體質曾經讓這老頭埋頭苦究了數月,直到親自在江城子身上查看後,因為白幼寧過於乾淨的手段而再查不出蛛絲馬跡才放棄了研究的,那老頭怎麼可能不記得江城子,還與他在五年之後結成可笑的忘年交?!

這個老傢夥抱了什麼目的?

兒子,他那個病重的兒子!

難道是想要從江城子身上得到治療的辦法?他竟然敢打江城子的主意!

胡駸的表情一瞬間猙獰起來,目光幾乎滴血,他當然不會允許!

就在胡駸準備立刻叫人了斷那老頭時候,他突然想起了什麼。

如果讓江城子知道知道多年前他曾經借著綁架的幌子,掌握了他自以為沒有被白幼甯和莫珊以外的人知曉的秘密,甚至還想過利用他的身體。

不、不能讓他知道,他好不容易才願意回到他身邊,好不容易才願意再次相信他,哪怕是一點點的險,他也不敢冒。

江城子憎惡仇視的目光、江城子掛著淚痕的臉、江城子心如死灰的歎息。

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遍!

別胡駸面對著電腦螢幕,神經質般地搖頭,然後伸手捂住了臉。

不會有人看到他這幅懦弱得難以想像的模樣,就連江城子都不可能知道,他有多害怕失去他。

第43章:他知道他已經到極限了

江城子來到醫院,按下電梯就耐心等著。

讓一讓,讓一讓。身後突然傳來的焦急的聲音引起了他的注意,江城子一回頭,就見著一張血紅的因為急速推動而微微晃動的擔架床,那上面躺了個滿臉是血的年輕人,正微弱地呻吟著,察覺不到一絲兒生氣。

被醫護人員簇擁著的擔架床很快消失在視線範圍內,江城子把目光收回來,他看了看周圍的人,那些穿著條紋病號服的病人或者衣著光鮮的家屬,繼續著手頭上的事,沒有任何人對剛剛駛過去的擔架,或者說擔架上的人表現出明顯的反應。

在醫院這種地方,果然都見怪不怪了吧。

電梯敞開門來,江城子抬腳踏進去。

他在想,成老頭的兒子,也才28歲而已,怎麼就攤上個,一昏迷就睡上幾天的病呢,成老頭這麼大年紀,走個路都撞到他身上來,頭髮花白的坐在病床邊盼著自個兒兒子挺過一關又一關愈演愈烈的昏迷。所有人都知道這根本沒意義,無論是守在床邊的白髮人還是躺在床上的黑髮人,最終都不可能挺過去的。

江城子突然覺得極其難受,他從小沒爹沒媽,從來沒指望過生病的時候有個人能來床邊照看,即便如此,他現在不也活的好好的嘛,身邊有胡駸、有莫珊、甚至還有張媽這樣把他當兒子看的老太婆,人只要活著,就一定有機會變好的不是嗎。

但成老頭現在盼著的那個機會,那個不奢侈的僅僅是想跟兒子齊享天倫地過完剩餘不多的幾個年頭的機會,他活了那麼大歲數,卻連這個都盼不到。

電梯叮了一聲,到達樓層。

江城子拎著雞湯走進病房,一抬頭就見著個高大的陌生少年站在成閩之的病床邊,而成老頭不見蹤影。

你是誰?兩人同時開口,隨即那少年對江城子露出了充滿敵意的目光,江城子不由怔了一秒。

怎麼說,那種眼神實在太惡毒了,眼鏡蛇的信子一樣。

江城子自覺那一秒的怔愣實在丟臉,便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正當兩人莫名其妙地就在空氣中拉開劈裡啪啦的火花時,成老爺子淡定地出現了。

杵門口幹嘛,進去坐啊。老爺子拍拍江城子的背,態度極其親切,並且在同一時間十分不屑地瞟了那神色不善的少年一眼。

江城子發現那小子被這一眼瞟奄了,轉過頭去看著躺在床上的成閩之,或者說,那根本不是簡單的看著,而是能把人燒出倆窟窿的注視。

江城子沒有過問這突然出現的少年,跟成老爺子說了說話,把雞湯留下就走了。

他剛走進電梯,身後就襲來一陣風,時常保持著必要的警惕性的江城子想扭身避開,但是對方太快了,他還沒轉過小半個身子,人已經站在了他身後。

你是誰?為什麼來看閩之?

對方將整句話問出後,江城子才算完全轉過身面對他了,那在病房裡一直盯著成閩之連眼都不眨呆了半個多小時的少年,又換上了充滿敵意的臉。

我是成老的朋友,探望他兒子是順便陪他聊天解悶的,你呢?我看你才是那個值得懷疑的角色吧?江城子直覺這小子大概是怕他跟成閩之有什麼瓜葛,便老實說了,只是好奇心作祟,也想探探對方的底,無論是這小子對自己過於激烈的敵意(類似醋意)也好還是他身手敏捷地不像常人也好,江城子在成老爺子面前不好打聽,這人都送來自己面前了,還這麼沒禮貌,他問問不行?

成閩之是我的。對方眯著眼打量了他一周後,突然一字一句異常鄭重地說道。

哈?

別想打他注意,不然你就得準備著被撕成碎片。

哈?等等、你丫找死呢吧,誰撕誰?!

我、撕了、你。沒錯,撕了。對方在最後兩個字上加重了音,像是要賦予那個作為人類並不容易辦到的動詞不容置疑的意義。

江城子卻被實實在在地惹毛了,你小子缺管教。他咬牙說道,隨即朝對方的腰際出了個殺傷力不高的側踢。

而這本該讓人防不勝防的出擊被對方異常迅速且輕易地擋住了,他的右手也在同時間被一把抓住。

我警告過你那少年本來是露出個惡狠狠的野獸一般的表情,話到一半卻猛地變了臉色,驚訝地看向他正捏著的江城子的手腕。

你到底是什麼人?!結果卻是爆出這麼個問句來。

操,老子是誰要你管。江城子使猛力掙開對方,但他十幾年的格鬥技術和經驗在這少年面前都好像小孩的軟手軟腳一樣,下一秒又被鉗制住了。

江城子徹底火了。

那少年沒有再動手,只是神情驚異又慌張地捏著他的手腕,一路捏到他的頸部,最後像是被燙到般刷地收回了手,整個人彈到了電梯間一角。

你、你是

老子是你爺爺!江城子想沖上去揍他個滿地找牙,被制服的羞辱讓他十分渴望拳腳撞擊的暢快。

然而這一次,那少年再次用難以想像的速度

朝他跪了下來!

呃!

你能理解嗎?正懷著滿腔怒火打算把一個神經病犯了的傢夥徹徹底底修理一番,順便活動下自己久不經使用的筋骨,結果對方十分乾脆地跪下跟你認錯了,膝蓋著地的聲音都響得頗有誠意。

求你,救救閩之!

呃,你丫

剛剛冒犯了,我、我不知道你是閩之的救命恩人,我道歉,要殺要刮請隨意。

不是,你、你丫到底想幹嘛啊?!

求你救救閩之,只要你肯救他,我什麼都能答應你!

少年抬起頭,眼神堅定又懇求地看著江城子,而後者被震住的同時,更加感到一頭霧水。

這時候電梯門也打開了,少年不為所動地跪在原地,幸好沒有人站在門口,不然少年跪著他站著的場面也過於詭異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求我幹什麼江城子冷靜下來仔細想了,只能皺著眉頭看向對方我又不是穿白大褂的,你求我頂屁用啊,我要是能救成閩之,還用得著你求,我肯定幫忙了,就算不是成老的面子,我也覺得成閩之這麼年輕就趕著去死很可惜啊,我是見死不救的人嗎。

可你是藥少年張嘴急切地吼出半句話,卻生生停在了江城子認為那是關鍵的地方。

你說我是什麼?他狐疑地追問道。

不沒什麼少年盯著江城子的眼睛,探究的神色在他臉上一閃而過,我大概搞錯了。他站起身,目光仍舊沒有離開江城子的臉,在江城子耐不住又要發飆的時候,他果斷轉身走了。

操,你小子沒學過禮貌怎麼寫啊?!江城子正跳腳著,一眾醫護人員又推一堆醫療器械沖進電梯,把江城子再次抵回了電梯廂。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等江城子終於從電梯裡出來,一轉眼卻看見胡駸等在醫院的門口。

江城子見到胡駸穿了身特有型的T恤短褲站在那兒,瞬間心情就好了,跑過去一把勾住對方的脖子,怎麼,你不是不來麼?

胡駸笑著拉下他的胳膊,順勢攬過江城子的肩膀我不是看你這麼久還不回家,怕你招蜂引蝶親自來接嘛。

滾蛋,別他媽拿這種話上我這使啊,你要找個女人去還好使點兒。

呵。胡駸摟緊了江城子,湊過鼻子去蹭了蹭江城子的臉頰,我不是栽你手上從此對女人就不行了麼。

江城子有點臉紅,得了,咱回家吧。

嗯。胡駸在江城子看不見的地方,露出個極其苦澀的笑容。

這天晚上,胡駸做了個夢。

江城子坐在沙發上,他的頭枕在江城子的腿上。

周圍沒有聲音,光線似乎都凝固在空氣裡。

他一直睜著眼睛,好像心底裡,隱隱害怕著一眨眼江城子就會消失。

他看著江城子的半個下巴,江城子微微有點翹的鼻尖,還有那一扇一扇預示著主人要睡著的睫毛。



江城子呼出平穩的鼻息,在睡夢中撅了撅嘴。

這些細節太過於清晰,因為這是胡駸最熟悉的,熟悉得像是上輩子就見過的。

他就這麼看著江城子,看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這夢像是隨便一個普通的日子,通常江城子在沙發上瞌睡的時候他會伸手夾對方的鼻子。

但是他沒有伸出手。

這是過於平靜過於清晰的一個夢,所以當胡駸醒過來,他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沒有伸手。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江城子的睡臉,沒錯,他最愛的人安穩地睡在他的懷裡。

他想在現實裡牢牢抱住江城子,所以在夢裡已經不敢越軌哪怕一小步了。

而不管是夢境還是現實,江城子的臉都像是一碰就碎的幻境。

他知道他已經到極限了。

第44章:他最後的留戀

張媽提醒他出門時帶件外套的時候,江城子才意識到天氣轉涼了,樹葉開始萎靡地卷起邊角,微微泛黃。

這兩天他心情不好,成閩之的病危通知三天內下了五次,成老爺子幾天內老了幾十歲,看上去已經離入土不遠了。幫裡的事情他幾乎沒怎麼管,整天都耗在醫院了,有時候他就想,他爸媽沒福氣享受他盡孝,他就把這份心給成老吧。

可恨的是,他在這事兒上根本幫不上什麼忙。

這段時間他可以說是完全把胡駸丟在了一邊,等意識過來的時候,還有些驚訝胡駸的毫無怨言。要知道胡駸這人雖然看起來高傲得緊,但是重逢後對江城子的黏膩態度也是讓人大為吃驚的,這麼幾天,江城子不挨家不著幫會的,胡駸甚至連多問一句都沒有。

想到這裡,已經把鞋穿好的江城子,又回過身來,越過張媽的肩膀,看向了坐在落地窗邊的胡駸。

胡駸正在翻閱一本看起來頗為厚重的書,江城子回想了一下,發現這本書在胡駸手上好幾天了,而自己卻從未去關注一眼,連書名是什麼都不知道,高中住一起那會兒,他們是很喜歡交換書看的。頓時心裡就升起愧疚的江城子往回走了一步,朝默默看著書的胡駸說:

我去下成老那裡,晚上回來吃飯。

胡駸有些許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著他,然後笑了笑,點頭應了聲:嗯。

胡駸坐在窗邊,看著江城子離開的背影。

他說會回來吃晚飯,像個突然發現自己冷落了妻子的年輕男人一樣站在門口回頭來對自己說,我會回來吃晚飯。

胡駸輕笑起來。

一般這種時候,江城子露出來毫不掩飾的在意自己的模樣,自己就想當場上了他。

胡駸將目光收回來,放到半小時內都不曾翻頁的書本上。

但是江城子不知道,這幾天他是怎麼過來的,江城子每次去醫院,他都在擔心,愛他的那個江城子走出門去,恨他的那個就會走進門來。

他不是沒有為此想過辦法,就在幾天前,他親自找到了成老,而正如他所料,成老結識江城子的目的就是想要利用他的藥人體質來醫活自己的兒子。在他發狠地說:別他媽打江城子的主意。後,成老沉聲說:你阻止不了我,就算我同他直說了又如何,他是個熱心腸的孩子,肯定會答應的,你要是動了我,會有一千個人找到江城子,告訴他我這個老頭子到底遭遇了什麼,你防得住一時,防不了一世。

他沒有辦法,他絕望地站在原地,無數個威脅和請求閃過腦海,譬如:不要告訴江城子你是如何知道他是藥人的。

但是最後,他對成老提出的請求是:

不要直接要求他,不要讓你自己看起來是個為了利用他而接近他的人,別讓他再承受這種事,無論如何他現在是把你當親人看的。

當時成老看著他的眼睛,震驚而沉斂,他答應了胡駸。

江城子到達醫院,朝著無比熟悉的那間病房走進,但是在他還沒有走近門口的時候,就聽到了裡面的爭吵聲。

伯父!我敬你是閩之的父親,這是我這麼多年敬你的唯一理由!但是現在閩之要死了!我不會讓他死的!所以那個姓江的,我今天必須搞定他!

你不配跟我談,出去!

都這個時候了,你想著的還不是自己的兒子,還在顧忌一個毫無意義的承諾,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閩之從來不像兒子那樣看你,是因為你也沒把他當兒子!

啪!

江城子站在門外,從門縫裡看見成老抖著手,狠狠摜了那個在電梯裡求他救成閩之的命的少年一巴掌,而少年隨即憤恨地抬起頭,滴血的眼睛怒瞪著成老。

我不會坐以待斃,這次,就要請您一邊呆著了。

他說完這句話,正要走向病房門時,江城子緩緩推開了門。

你們在說什麼?

病房裡的四個年齡段的男人靜默無語,除了無法開口還在昏迷的那個,其餘三個都呈三角站在病床周圍。

江城子很輕易地得到了答案,無非就是狗血的,自己又因為某種非自願的原因被惦記上了而已。

哈,沉默半晌之後,江城子率先發出了聲音,我都忘了,我還給白叔做過藥人呢,看看白叔現在刀槍不入的,這還真是副好藥呢。他頓了頓,看了成老一眼,又將眼光避向一邊。您放心,您這點要求,我還能不答應?無非就是忍忍疼,我混了那麼多年,子彈都擦邊挨過,要能疼個幾宿就救了人命,我樂意著呢。

我現在也不確定,成老垂著眼,底氣不足地說只是在我所知的範圍內,你是最能起死回生的治療方案,其他的,都已經回天無術了,但到底能不能救活閩之,他的情況與白幼甯完全不同,我不敢確定

試試就試試唄。江城子歪了歪腦袋,什麼時候你們準備好了,打個電話來,我給你們試,義不容辭。

江城子說完,揮了一下手,就往門外走去了。

手握上門把的時候,江城子突然頓住,眉間漸漸皺緊,他的臉上開始一步步出現驚疑的表情,像龜裂的地面那樣撕開了細小的口子。

我又忘了重要的事情他回過頭,盯住了成老,那樣淩厲的目光將老者釘在原地,連開啟嘴唇都變得沉重無比。

你是怎麼知道,我做過藥人的?

這是個最難以解釋的問題,因為一直以來,只有白幼甯和莫珊知道這事,他們都不可能將這事洩漏,那還會有誰?誰在背後盯著他?

是、是胡駸。成老盡可能沉住氣,說道。

什麼?!

成老只是他才認識半個月的人,他怎麼會知道胡駸?他怎麼能在這時候,說出胡駸的名字?

成老這輩子,憑著古稀的醫道和武學,跟不知多少大人物打過交道,向來是別人求著他,他未曾害怕顧忌過旁人,但是此刻被眼前的青年要把人毫無遺漏地穿透似的的目光盯著,他好像連撒個謊的心力都蕩然無存。

他與我早就相識。

五年前,我也不記得是幾年前了。

胡駸帶你去海南旅遊的那回,我檢查了你的身體,驗證了藥人的猜想。

江城子瞪大了眼睛,幾乎要撕裂眼眶,他的目光沒有焦距,思維卻異常清晰,他追問著。

這麼說,胡駸早就知道?

我想是的。

他還有一大堆想問的,但是他知道,這些問題他自己就能得到答案,問出來,只會顯得自己更加愚蠢罷了。

他轉過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閃電劈開天空,雷鳴滾滾而來。

這樣的秋雨毫不綿密柔情,來的突兀又猛烈。

江城子像失去知覺的木偶,一步步走進瓢潑大雨。

胡駸安排了那次旅遊,那次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旅行,為的就是得到他稀有體質的驗證。為什麼將他帶到海南,這個一點都不難想通,那段時間白叔盯自己盯得緊,胡駸必須將他帶出白叔的勢力範圍。江城子想起白叔在問起他是否是一個人旅行時,他還順口說,自己一個人沒問題。他是有多麼愚蠢!他是有多麼愚蠢!那樣蹩腳的綁架說法,胡駸說了他也信!他居然相信!!

最可悲的是,胡駸回來找他,說喜歡他,他也信了

胡駸為什麼隔了那麼多年還要回來找自己?當初接近他,為的是扳倒白幼寧,那麼這次呢?他怎麼就不多想想,想想自己是不是還有什麼利用價值,當初沒有被胡駸榨幹的?沒錯,胡駸還能為了什麼啊,除了他這能讓曾經病弱得不堪一擊的白幼寧刀槍不入的藥人身份,胡駸還能為了什麼?!

江城子搖晃著,扶住了伸手可即的某堵牆,不管那牆面上有多少不堪入目的、被雨水沖刷地髒汙不堪的小廣告,也抵不上他此時此刻的悲慘和可笑。

胡駸他喃喃著,這個只要想起來就已經讓他痛得覺得幾乎要死掉的名字,他逼迫自己,將它說出口。

胡駸、胡駸。要用盡所有的力氣,他才能從齒間發出這兩個輕飄飄的音節。

胡駸、胡駸、胡駸!他一拳揍在牆上,關節的皮膚立刻崩裂,鮮血飛濺。

他要自己撐下去,哪怕現在整具身體都在雨中篩糠一般抖動,從心臟擴散的疼痛像無數把匕首蹂躪他的肉體,四肢早已麻木,連站立都是這世上最難辦到的事,他還是要逼迫自己,咬緊那兩個字,那個他曾經最愛的人的名字,將它們從胸腔逼出去,就像從自己的所有愛意、所有思念、所有心緒裡,趕走胡駸。

趕走胡駸。

不要讓他再佔據自己,狠狠地、驅逐他,不可能讓他再有一絲餘地影響自己。

他終於聚集起力量,抬起頭,朝陰霾的看不清前路的暴雨

胡駸!!!!!!!!

淒厲地嘶吼出他最後的留戀。

第45章:廚房和海浪

胡駸坐立不安地看著窗外的暴雨,從剛才開始,他就覺得一陣陣恐怖的心悸。

有種不祥的預感朝他遊過來,胡駸直覺自己不能就這麼幹坐著,於是起身去找傘,張媽在一邊問:小胡要出去嗎,這麼大的雨就別出門了吧,打個電話給少爺叫他先在外面避一避,雨天開車也不安全呐。

他懶得回應,心情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明顯地煩躁起來。他一手拿著長柄傘一手打開了門。

門外霍然出現了一個人影,胡駸嚇了一跳,等他看清,才發現是全身濕透的江城子。

胡駸愣了一下,忙走過去拉江城子的手:你怎麼回事,怎麼淋雨了

江城子的手非常冷,胡駸心慌起來,更貼近一步,攥緊了對方的手指。

江城子以異常緩慢鎮定的速度,掙開了胡駸的手,然後他抬起頭來,冰冷的雨珠沿著臉頰的曲線一直滑落到緊貼皮膚的衣領上,他濕得太透徹了,在初秋的暴雨裡走了頗久,臉被凍得發白,但是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黑得厲害。

那雙眼睛緩緩地看向了胡駸。

從我家滾出去。

他冷冷地、毫無感情地說。

胡駸像被重錘砸中一般全身一抖,露出預料成真、困惑、不敢置信種種情緒摻雜的表情,但是最終,他臉上只有空茫下來的痛苦。

你都知道了?

江城子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轉過頭,朝屋裡走去,與胡駸錯肩而過的時候,胡駸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凝神屏息了半天才想起來呼吸一樣。而張媽早就被嚇壞了,手足無措地站在客廳,看著這兩個早上還好好的兩個年輕人。

能不能聽我解釋最後一次。胡駸大聲說,轉過身來看著江城子的背影,而對方完全地恍若未聞,毫不停頓地往前走,一邊對張媽說:趕不走就叫幫裡的兄弟來。

江城子落湯雞一樣的背影本來應該是最狼狽不堪的,但是此刻的他卻讓胡駸覺得無法碰觸,比神只還難以企及,胡駸目睹著江城子一步步消失在視野裡,心臟因為驚慌和悲傷顫抖地像是要衝出喉管,但是身軀卻紋絲不動。

他想著這麼多天裡,自己一邊受著內心的煎熬,一邊做下的決定,於是慢慢放鬆了五指,而他的手心早已因為剛才緊張地用力攥緊拳頭而被短短的指甲嵌出血痕。

張媽猶豫地走向胡駸,滿臉失措和該死的同情的表情:小胡啊,你先走吧,有什麼事慢慢

張媽,抱歉。胡駸抬起手,一記手刀劈在張媽的後頸,對方立刻軟倒,胡駸把人抱到沙發上,就朝樓上走去。

江城子的臥室靜靜的,胡駸推開門,看到他就這麼濕淋淋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江城子察覺到動靜,睜開眼睛,胡駸覺得,他寧願死都不願意看到江城子用這樣的眼神看他,輕薄的厭惡、冰冷的無視。

最後一次,胡駸沒有發現,自己的喉嚨已經哽咽了,而江城子此刻已經把胡駸完全地剔除在感知外,也沒有發現。

最後一次,胡駸重複了一遍,你能不能聽我解釋。

江城子坐起身來,萬分平靜地、甚至可以說是誠懇地開口道:我都懶得讓你死,我說真的。

胡駸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這終於換得江城子是一絲訝然,而胡駸就在這毫釐的時間內,走上前,以同樣的手刀劈暈了江城子。

江城子軟綿綿的,靠在他的懷裡,胡駸覺得仿佛懸空在崖邊的自己,終於退回了安全地帶,他收緊胳膊,緊緊抱住江城子,像個小男孩那樣嗚嗚地哭起來。

江城子醒過來的第一反應就是脖子好痛,於是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是怎麼昏過去的。

狗娘養的,那個畜生居然打昏他。

江城子撐起上半身,難受地動了動脖子,一低頭,發現自己赤身裸體,身上蓋了被子,躺在一張大床上。

操他低咒了一聲,隨即抬起頭想要找件衣服蔽體。

你醒了。胡駸幽幽的聲音響起,江城子瞬間繃緊了神經,在窗簾全部拉緊的室內辨認了一會兒,才發現胡駸居然一直坐在他的床邊。

喝點水吧。胡駸看著他的眼睛,哪怕在昏暗的光線裡都熠熠散發著微光,溫柔得像一池水。

江城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胡駸遞過來的杯子,他一邊咽著水一邊靜靜觀察這間屋子,剛才只是掃了一眼,現在仔細看了,江城子才發現陳設傢俱,竟然無比熟悉。

這竟然是高中時候跟胡駸同居的屋子!

江城子心下一驚,但馬上又發現有什麼不對,沒錯,相同的只是傢俱陳設而已,房間的格局還是有差別的,也就是說,胡駸把這套房子佈置得跟他們以前住過的那所一模一樣。

江城子莫名覺得背脊有點發毛。

他默默喝完那溫熱的半杯水,將杯子遞還給胡駸,便不眨眼地盯緊了胡駸的臉,想從那臉上找出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的突破口。

胡駸似乎因為他的注視而心情良好,湊過來異常自然地親了下江城子的嘴角,就像往常的早安吻一樣輕描淡寫又溫馨地不像話,搞得江城子一愣,覺得情況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設想。

他的設想裡,胡駸應該憤怒,因為計畫的敗露因為自己的決絕,也許還會反撲等等,反撲?哈,這就對了,胡駸是眼看著再也不能利用自己了,打算來更軟的?裝著一往情深,還把自己搞到這滲人的屋子裡,拿那不值錢的回憶做砝碼,這小子不是挺聰明的麼,怎麼還想著用這種老辦法?他江城子是蠢,一次不算還要栽第二次,但是再來第三次,他還沒蠢到那個份上!

你何必呢?江城子嗤笑一聲直接把我綁起來,慢慢煉你想煉的東西不就好了?還來這套不是耽誤時間。

胡駸看著他的眼光晃了晃,沉默了一下,卻站起身,口吻保持在平日裡常用的音調上:晚上想吃什麼?

江城子坐在床上,狠狠瞪著他。

胡駸像沒看到那要殺人一般的眼神,自顧自溫柔地說著話:你別跟我生氣了,我去做飯。說完便真的拉開門走了。江城子立刻從床上跳起來,跑到窗邊刷地扯開緊閉的窗簾,但是眼前的景象讓他驚訝地呆愣在了原地。

這裡,居然是座島。

江城子知道自己在這幢別墅的二樓,而房子的周圍是茂密的熱帶植物,不遠處能清晰地看見海灘,而大海之上,江城子看不到其他陸地。

這他媽都哪兒跟哪兒啊!江城子覺得自己抓狂了,一座島!一座島!他可以輕鬆地徒手跳下四樓,可以跟十個練過功夫的成年男子打鬥並且獲勝,只要跑到有人的地方他能立刻與幫會取得聯繫,但是這些計畫的前提是,他不是在一座該死的離譜的島上!!

看來他想錯了,胡駸這回聰明得很!他根本逃不走,要殺要刮要煉藥,還不是隨便來!

江城子強自鎮定,打開所有的窗戶開始觀察周遭環境,結果越觀察越絕望,他根本不可能走得了!

絕望讓他更加惱羞成怒起來。胡駸!!他拉開房門沖出去,在屋裡找了一圈,最後在廚房找到系著圍裙的胡駸,他看了一眼那條跟高中時候胡駸用過的一模一樣的圍裙一眼,更覺得這是羞辱,憤怒地沖過去揪起胡駸的衣領。

你他媽想幹什麼!把老子關在這!我就沒見過你這樣的畜生!天下人隨你怎麼玩是吧!島你都整得出來!我是不是他媽一輩子都鬥不過你!啊!我江城子是不是永遠鬥不過你要隨你玩兒!我操!我殺了你!

江城子掐住胡駸的脖子,十指發力,胡駸的臉瞬間漲紅。

我找了你很久,我做夢都盼著能把你找回來

重新在一起好不好,我給你當牛做馬,你想怎麼報復我都行。

原諒我好不好,我來保護你好不好。

別讓我走,我不走,江城子,我真想勒死你,我真想。

江城子,我愛你。

江城子透過眼淚,看到胡駸垂死的臉,他覺得心好疼,疼得他都沒有力氣殺了胡駸了。

他頹然地鬆開了手。

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胡駸要纏著他,一次又一次,他已經放棄過也鼓起勇氣想要重來過,他江城子看著就蠢是不是?為什麼要耍他。

胡駸咳了半天,終於緩過來了,他撐起身體,看見江城子盤腿坐在地上,低著腦袋,肩膀微微抖動。

不要哭。胡駸湊過去,一點點舔幹江城子臉上的眼淚,不要哭。

江城子伸手揮開他,剛剛眼裡欲殺之而後快的憤怒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直視著胡駸,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你想要什麼,你直說。

胡駸看了他一會,執拗地又將他抱在懷裡。

江城子再沒力氣推開他,甚至沒力氣去思考自己的現狀,他任胡駸抱著,地板很涼,不遠處的海浪聲在安靜的廚房裡終於喧囂起來。

第46章:武藍

這座小島是有名字的,雖然在地圖上找不到,但當地的漁民把這裡叫做武藍,據說名字來源於某個古老傳說,不過江城子對那個不感興趣,所有地名其實都有傳說,而這其中大多是些莫名其妙毫無邏輯的蹩腳故事。

雖說這座島並不是江城子想像中那麼了無人煙,甚至還有個頗繁榮的小漁村,但是連這島都是胡駸的,那些漁民更是不可能為江城子提供任何能給他幫助的東西,並且他們與江城子的交往僅僅限於這幢房子裡。

今天村子裡的漁民出海回來了,你真該去看看,我見到了那麼長的金槍魚。胡駸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比劃了一下。

江城子坐在沙發上,看都不看他一眼。

嗯我們今天吃牡蠣怎麼樣?

你跟個女人似的喳喳喳個不停,你消停會兒行不行。

胡駸被噎了一下,臉色變了又變,竟然還是笑起來:你跟我說話就好,那我們吃牡蠣吧。

江城子看著他,露出懷疑的神色。

怎麼了?胡駸問。

我是想看看你還要玩這種把戲玩多久,你覺得有意思?

沒意思?

你當我白癡?!江城子忍不住吼了一聲,隨即深呼一口氣平復下來,胡駸,我真搞不懂你想幹什麼,你回來不就是想往我這藥人身上拿東西麼,你拿啊,我又沒攔著你,是,我現在也沒法攔著你。

我不是因為這個回來的,我說過我是為了你。胡駸站在江城子面前,磊磊落落的模樣,話說得極其認真,江城子就想不明白,他怎麼就這麼能睜眼說瞎話呢。

胡駸看著江城子連嗤之以鼻都懶得的表情,心酸和憤怒突然湧了起來。

都那麼多年了,你不瞭解我嗎?

那麼多年?江城子輕笑一聲,抬頭看著胡駸據我所知,我見得著你胡駸這個人的時間,加起來也不過一年半。

胡駸怔了怔。

是啊,他們雖然認識了那麼多年,但是真正在一起的時間,比分開的不知少了多少,所以江城子不會知道,在見不到江城子的那些時間裡,他胡駸都在想什麼做什麼,江城子不會知道,那麼多年裡,他胡駸的生活裡除了江城子,就幾乎沒有其他了。

但是你也不能這樣,胡駸有些茫然無措地說,你也不能連解釋的機會也不給我。

江城子對著胡駸這幾日情聖一樣的臉已經厭煩到了極致:好,那你解釋,我他媽被你關在這鬼地方,你就說來聽聽,你有什麼苦衷,順便給我逗樂吧!

胡駸選擇忽略他的諷刺,我的確知道你是藥人。胡駸說著,一邊觀察江城子的臉色,而且的確是在海南那次,給你檢查的,是成老沒錯。

嗯,繼續。江城子怒極反笑,雖然已經早就知道真相了,但是胡駸親口對他說出來,就像當初在胡駸家的大門外那番無情的話一樣,還是讓他覺得難受,他想不通,為什麼他要給胡駸這樣的機會,再跑到他面前,朝他得意地亮出擺了他江城子一道的種種佈局。

不過好在比起當初,他只是有點難受罷了。

但是白幼寧的事情過去後,我就再也沒有想起這件事來,回國也只是想跟你和好,我壓根、壓根沒想起你是藥人這件事。

所以呢?江城子簡直笑迷了眼睛。

所以,是你誤會我了。

江城子沉默了,他輕輕轉過臉去,側臉的輪廓讓胡駸心裡突然的一陣刺痛,他想起很久以前來,什麼都沒有發生的時候,江城子還是那個魯莽熱血的少年,而自己,可以毫無負擔地看著他的臉。

胡駸在回憶襲來的那瞬間,幾乎以為江城子聽進去了他的解釋,幾乎以為江城子再回過頭來的時候,就能對他展露出帶著抱歉的暖洋洋的笑容。

你他媽覺得我會信?

果然

果然是這樣的,他就不應該指望能從江城子那得到一丁點,他本來應該得到的信任。

胡駸覺得前所未有的絕望,他實在沒辦法了,他實在拿江城子沒辦法了。

江城子從沙發上站起身,並且把剛剛拿在手上的用來解悶的報紙摔在了沙發上,這無比自然無比普通的一個代表厭煩的動作,卻突然地激怒了胡駸。

怒火覆蓋了片刻之前的絕望,在江城子經過胡駸身側的時候,胡駸一把撂翻了他。

江城子摔得有點懵,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眼前一黑,胡駸就壓到了他身上,與此同時,他的手腕被胡駸從腰上取下來的皮帶迅速綁住。

江城子終於不能鎮定了,你想幹什麼!他沖著眼睛通紅的胡駸吼道。

閉嘴!胡駸不想聽到江城子再多說一個字,那被他極度喜愛的嘴唇只會吐出沒大腦的惡毒言辭,於是他隨手拽過沙發上一塊布料好像是裝飾用的桌巾將它勒在了江城子的嘴裡。

江城子覺得害怕了。

胡駸撕開了他的衣服,然後是褲子,內褲是更加單薄的布料,甚至不能用不堪一擊來形容,胡駸也撕爛了它。

江城子劇烈地掙紮,但無論他如何用盡全身的力量,胡駸還是頂開了他的腿,分開到最大限度,用膝蓋壓住他的腿彎,他像一隻可笑的螃蟹,把最脆弱的肚子露在食客面前。

唾液沿著嘴角流了他一臉,他喊不出來,直到那個讓人羞恥的地方傳來撕裂的疼痛。

是的,羞恥。

無論他與胡駸曾經赤身裸體糾纏過多少次,但現在,此時此刻,他覺得這是人生中最羞恥的時刻。

他的哽咽和呻吟都壓制在喉嚨裡,那使得他聽起來更加可憐,江城子一想到可憐這個詞,就想要死在當下。

搖晃的穹頂,地毯與背脊劇烈摩擦,還有曾經最熟悉的,現在卻無比陌生的,胡駸的喘息。

胡駸的臉在他的上方,下顎線條繃緊,眼睛充血一般通紅,胸膛起伏,腰部來回的頻率是最可怖的折磨。

那不是江城子認識的胡駸,根本不是。



也許兩個人都沒有聽到,江城子曾經微弱的請求,溢出了被眼淚和唾液浸濕的桌巾。

從那天之後江城子再沒有跟胡駸說過一個字,不光是胡駸,他不跟任何人說話。

這種沉默對胡駸來說無疑是種折磨,時間過去一個星期,胡駸崩潰了。

他打了江城子。

江城子自然不是能忍揍的,於是兩個人在臥室裡激烈廝打起來,傭人聽到動靜上來看,卻被胡駸勒令滾開。

這兩個人之前打過一架,還是在多年前那間燈光昏黃的道場,木地板被踏出沉悶的呻吟、拳腳像風一樣呼呼作響、少年人的汗水和傷口濺出的細小血珠混在一起像調香師的傑作。

然而此時此刻的江城子和胡駸,與兩頭困獸無異,打鬥毫無章法,一方要置對方於死地,一方要把對方制服到身體裡。傭人們在驚懼中慌忙合上門,但躲在門後都被裡面的聲響嚇得不敢動彈。

衣櫃毀了,窗框毀了,地上全是碎裂的玻璃,還有一盆豔麗的鬱金香垂在泥土裡,被踩踏出汁液。

胡駸哭著吼道:江城子!!!!

江城子咬著牙,不回一個字,拼命反擊胡駸的樣子只會讓人想起不共戴天。

胡駸覺得自己的門牙松了,眉骨也開了口子,皮肉翻開在空氣裡,自己感覺得很清楚,他沒辦法,終於發了狠,把江城子踢得站不起來。

我只要你跟我說句話!說一個字都成!為什麼要這樣!胡駸又哭了,這幾天他流的眼淚比一輩子都多,他像個卑微到泥地裡的窩囊廢,無論怎麼求都求不來江城子的一眼正視。

江城子還是維持著那個幾乎僵硬掉的咬牙動作,努力想要從地上站起來,但是他的腿骨裂了,用力只會讓劇痛來得更加無法抵擋。胡駸看著他,心臟的刺痛又一波襲來,明明以為自己早應該疼得麻木了,但就像海浪永遠不會斷絕一樣,那種非人的疼痛總是在挑戰所有的痛覺神經的底線。

對不起,對不起。胡駸一瘸一拐地走過去,跪下來抱住江城子。對不起,原諒我原諒我吧。他想把江城子抱起來,但是用力後發現自己的肋骨斷了,擔心骨頭刺到脾臟,胡駸正想叫屋外的傭人,肩頸上突然一陣劇痛。

江城子狠狠咬著他。

牙齒嵌進皮肉裡,然後往中間咬合,最後牙齒碰在了一起。

江城子一甩頭,胡駸肩上就謔地湧出血來,濺了一小片在江城子臉上。

江城子愣住了。

他緩緩抬起手,碰到了嘴唇,還有半耷拉在嘴唇外面的一片柔軟的血淋淋的東西。

他迅速地伸手指摳進口腔,把舌頭都抓痛了,拼命往外面摳東西,隨即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臉上感覺到冰涼的觸感,江城子抬起眼來,看到胡駸如漆黑的深海一樣翻湧著的瞳孔。

胡駸的指尖輕輕觸著他的臉頰,像是害怕摸一摸就會消失一樣。

江城子不敢去看胡駸血窟窿的肩膀,他僵在原地,被迫接受著胡駸越來越混亂的目光,當他發覺不妙的時候,胡駸的眼光靜了下來。

一瞬間,他的眼睛明亮得就像初識,心無芥蒂、通透瀟灑、桀驁不馴。

那一瞬之後,胡駸的眼睛徹底黑了下來。

第47章: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吧

夜晚的海水像墨汁攪渾在裡面,帶著壓抑的惡意。

江城子脫下鞋,歸順到一邊,赤腳走在沙灘上,沙礫在腳底按摩,幫他稍微找回一點知覺。

他快沒有知覺了。

他的活動範圍自打架那日後得到了胡駸的首肯,不再僅限於別墅,而是這個島的任何地方,剛剛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江城子不驚訝是假的,因為不管是與漁民的接觸增多還是直接走到有往來船隻的沙灘,對於江城子來說,無疑是製造了不知多少可以逃離這裡的機會,但是江城子還沒來得及高興多久,他就發現,胡駸果然不是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

江城子只要離開房子,他必定在一米開外跟著,不遠不近,就維持著那麼個不便交談也不會跟丟的距離,江城子無法,首先是他壓根不想跟這個人嘗試任何的溝通,其次是胡駸也再也沒有嘗試除了跟著他以外的其他舉動了。

胡駸現在是那個比他還要沉默的人。

江城子走到海水與沙灘的交界線,細小的泡沫輕撲上來舔一下他的腳趾,又退回去,循環往復。江城子坐下來,隨後便感覺到胡駸也在他身後坐了下來。

胡駸沒有哪怕一次的懈怠,他不再工作、跑到這個偏僻的聽不懂半句當地人方言的小島來,自然也不再交際、不再眯著眼睛說些讓江城子忍不住跳腳的話、不再露出危險的笑容、甚至不再對江城子關懷入微。

他活著的最大使命好像都變成了這樣木訥的,機器人一樣的跟隨。除此以外,再不做其他多餘的事。

江城子打開帶來的啤酒,坐在溫和撲騰的海浪邊,自顧自喝起來。

胡駸坐在他身後的不遠處,把雙腿蜷起來,抱著膝蓋安靜地看著江城子的背影,他的腦袋被海浪的聲音淋濕了一樣,有點暈乎乎的。

江城子很快喝完了一罐酒,便張開雙臂躺下來,胡駸看著他,歪了歪頭,眼皮垂了垂,有些困了。

這偏僻地方果然是不一樣,江城子心想,他記憶中小時候的堯城,污染還沒那麼嚴重的時候的天空,也沒有這裡好看。

星光、海灘、愛人。

隨便哪一樣挑出來都足夠使人愉悅了,但是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感受到哪怕是輕鬆的心情,因為這一切都是假的。愛人是假的,美景自熱真不了。

江城子恍恍惚惚覺得自己是在仰臉看著一場海市蜃樓,過去的一年、兩年六年,在眼前模糊又清晰,那個初識時傲慢邪氣的胡駸、笑容惑人把他拖進圈套的胡駸、手藝強悍會給他舀湯的胡駸、眼神真摯帶了一身傷對他說我回來找你的胡駸。

竟然都是胡駸。

但畫面在一幀幀推移,溶進了星空裡,江城子輕緩地一呼一吸,就把那些都吹散了。

喂。他突然發出聲音,把胡駸從迷糊的打盹中驚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我記得你以前在我家的泳池旁邊說過,我甩你一次,咱倆就扯平了,有這事吧?

這句話無疑是對著胡駸說的,胡駸謔地站起身,前一秒還在驚喜於自己沒有聽錯,江城子真的跟他說話了!但後一秒,等思量清楚江城子問的是什麼以後,他又如墜冰窖。

胡駸從回憶裡搜刮出這句話來,但也立馬想起了這句話後面,自己還說了,就算被甩,自己也會追著江城子不放的。

他想補充這一點,但江城子躺在那,突然揚起下巴來看著他,那樣平靜的,不存在一丁點厭惡憎恨的眼睛,在被無視了那麼久後,竟然就很自然地又看向他了。

胡駸怔愣的當口,江城子又說:不如我們來打個賭吧。

我們倆從這裡出發,反方向遊,誰先環島一周,誰就算贏。

你贏了,不用說,我跟你在這呆一輩子,如果我贏了,你讓我走。

江城子還是維持著那個仰著下巴從額頭上方看著胡駸的動作,胡駸呆了一會,像是終於消化掉江城子的賭局,然後很難受地搖了搖頭:不。

江城子抬著眼睛看他,額頭上擠出三道抬頭紋,他輕笑一下:由不得你選,胡駸。他說完收了下巴,舒舒服服地躺在原地,看著遠處漆黑一片的海,你要麼跟我賭,還有贏的機會,要麼就等著我死在這破島上。

胡駸倒抽一口氣,又開始搖頭,他的表情越來越像個無助的小孩子。

你控制不了我的,你控制我那麼久了,這次我不會讓你得逞,好笑了,我只聽說過求生不能,還沒聽過真心求死,也不能的道理。

胡駸站在原地,只一個勁地搖頭,他伸出手,隔空摸著江城子露在海風裡的額頭。

別這麼對我。他說。

江城子聽了,似乎牽了一下嘴角,隨後站起來往回走,路過胡駸身旁時說:就定在明早吧。

胡駸渾渾噩噩地回到房子裡,傭人們都睡下了,除了隱蔽在屋外的保鏢,這幢房子寂靜地也像是睡著了。

說起來,這座島其實是胡駸祖上的產業,沒人知道胡駸祖上其實是大走私犯,在各小國之間的黑道勢力雄霸一方,不過後來倒臺了,留了這麼個本打算用來做基地的小島,胡駸他爹秘密守著,卻不想這地方早就被胡駸知道了,現在也派上了用場。

不過這些都是題外話。

重點是,這座島的周長,是非常適合來一場比拼的。

胡駸一步步往樓上走去,模樣就像夢遊,其實連他自己都意識到了,自己有點不對勁。

但他一直覺得好累,累得除了讓視野裡充滿江城子就不想幹別的了。

他來到江城子的臥室,這扇門沒有鎖,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江城子才發現這個的時候還很生氣。

他推開門走進去,江城子側臥在床上,薄被搭在肚子上,只穿了內褲。胡駸繞到江城子的床邊,蹲下來看著江城子的睡顏,然後他控制不住,伸手摸了摸江城子的臉。

江城子突然睜開眼睛,胡駸被嚇著了,但是他只是呆呆地眨了一下眼睛。

江城子盯了他一會兒你想來最後一發?開口問道,你想來也沒關係,我也很久沒解決了。

他在說什麼,胡駸覺得腦子更加混沌沉重,江城子是在邀請他?

反正我要走了,以後也見不著,就當紀念,我現在看見你也不嫌惡心,我對你沒感覺,所以當上床物件不會太膈應人。

胡駸又呆愣了一會,然後緩緩地朝江城子湊過去,在他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那輕微的觸碰讓江城子的心臟咚了一下,他便發現自己還並沒有到達毫無感覺的地步,正打算撐不下去就叫胡駸滾蛋的時候,胡駸已經離開他的臉,站起了身。

你要走了啊。胡駸歪著頭俯視他,臉上是迷茫又悲傷的表情,屋裡沒開燈,看不真切。

我不想讓你走啊。胡駸喃喃著。

可是我更不想讓你死。

你會活的好好的,對吧。

江城子?

江城子醒過神來,嗯。忙答道。

胡駸看著他,深深地笑了,眼睛很溫柔。

我愛你。

江城子應該感謝前一天晚上胡駸沒有留下,如果他真的把力氣都花在了床上,對今天的賭局實在是不利。

江城子和胡駸兩個人站在海灘邊做熱身,這是個風平浪靜的晴朗日子,海鷗在天空盤旋翱翔,不時掠過水面叼起條魚來。

差不多了,你呢?江城子活動著胳膊轉過頭來問。

胡駸點點頭,朝海水走去。

兩個人同時將身體整個沒入水中,分別面朝相反的方向。









一!

胡駸奮力地朝前遊去,然後他聽到身後,江城子含著笑說了一句我們扯平了。

他不用看也知道,江城子的身體在水中,會像一尾靈動無比的魚,箭一般沖出去,他當初說你甩我一次,我們就扯平了。江城子就真的在這麼做了。

胡駸在一次次換氣中感受到自己激烈的心跳,他那麼累,心臟卻跳的前所未有的用力,要把所有的潛能激發出來,要拼盡全力,要最早到達終點。

大海廣袤無邊,是最後能夠阻止他的東西了。

如果他最後一次仍舊被阻止了,那麼就別再追逐了吧。

他真的太累了。

胡駸感覺到自己離起始點越來越近,四肢的爆發力被推到了最高點,他覺得自己充滿力量,他覺得沒有什麼能阻止他了。

但是在即將到達終點的一個換氣,他正好看到江城子披著最燦爛的水光沖出水面,他看到他帶著重獲自由的笑容看向了刺目的陽光。

第48章:至少現在

一年後。

江城子站在堯城的碼頭邊,這時正值深秋,堯城的江面蒙著層肅殺的霧氣,這座城市,尤其是這座碼頭,因為少了白幼甯,竟然蕭索了很多。

這次江城子回來,是看中了堯城的一塊地,他過去在堯城還有些人脈,畢竟放著浪費,索性用起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他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打算來堯城,這明明是近在嘴邊的一塊肥肉,不管是地產還是礦產或者娛樂業,江城子早就應該把手伸到這了,雖然現在還來得及,但畢竟還是損失了些財路。

哥。莫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江城子並沒有發現她語氣中的怪異,扭頭看了自己的妹妹一眼:玩回來了?

莫珊說想回堯城跟以前的朋友聚聚,就跟著江城子一塊來了堯城,她剛剛在女生們的聚會上,聽到了一個不得了的消息。

嗯。莫珊答應著,站到江城子的身邊,她咽了咽口水,她不知道應不應該告訴他哥,那個讓她根本沒敢相信的消息。

那個人是個混蛋,辜負了哥哥一次又一次。

但是,也許那些事兒真的是誤會也說不定。

如果真是誤會,那他,也夠倒楣的了。

哥,莫珊忍了忍,還是打算說了你知道胡駸回堯城了麼?

江城子看著遠方的瞳孔顫了顫,你發什麼神經?他微微怒斥回去。

他被他爹帶回來了,現在在堯城,就前幾天的事,我、我聽說的。莫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勇氣說下去,江城子現在周身都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但是如果不說,她又覺得,那會是個大錯誤。

閉嘴,你現在該回去了。江城子站在原地的身體紋絲不動,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下顎線已經僵硬。

我、我還聽說,他瘋了。

我說閉

江城子臉上憤怒的線條終於破開,他滿眼質疑地轉過頭來看著莫珊,那表情有瞬間的軟化,就像在說:你丫開什麼玩笑啊。

他瘋了,他住在療養院,帶回來的時候就這樣了,沒人知道他消失的這段時間在哪。

是的,當然沒人知道,江城子暈乎乎的腦袋裡這麼想著。我沒有告訴任何人胡駸把我囚禁在那座叫什麼武藍的小島上,也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是怎麼回來的,自然,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胡駸站在海邊目送江城子搭上開往另一個大島的漁船,朝著太陽的眼睛微微眯著,他笑起來,對江城子大聲說:我就不走了,但你不要回來找我,別再出現了。

江城子那時候想,我怎麼可能再出現在你這個混蛋面前,我巴不得一輩子別再見到你。

但是,這些只有他知道的事,也沒法幫他明白,胡駸怎麼就瘋了呢。

江城子沒再說什麼,他平靜地回到了行川。

只是腦子已經消停不下來了,胡駸瘋了,胡駸居然住在療養院,是誰這麼無聊傳這種損人的謠言。

江城子嘗試著讓自己平靜下來,想什麼都好別再想那個人渣了。

但是,如果胡駸真的出問題了,那是不是說明,也許一年之前的事,真的是個誤會?

江城子真想一拳打死自己,是有多賤,才會到現在都為了那個把自己當最好使的工具一遍遍利用的人找藉口?是有多賤,他江城子是行川的老大,是手掌覆蓋半個省的黑白通吃的人物,他怎麼能,跟個男人好也就算了,還是被壓的,這還不算完,為什麼被哄兩句就又倒貼上去給人利用!

就算胡駸真的瘋了,那也是活該!

江城子把自己摔到床上,掀起被子裹住腦袋,房間裡安靜了幾秒,他又霍地坐起身來。

操,不管怎麼說,先搞清楚這事兒到底怎麼個回事吧!

江城子撈過手機,找著個在堯城素有消息通之稱的小子,打過去就直截了當問了這事,而對方沒有任何遲疑的說:

沒錯啊,我叔叔還是療養院的主任呢,說是胡家這回栽了,老子剛剛被往下調職,兒子本來是個會做買賣的,最後進了瘋人院,這不是時運不濟麼,對啦,江二,你怎麼會對這個感興趣,哦我怎麼忘了,你上學那會兒跟胡駸不是玩的好麼,那你還真該來看看他,我聽我叔叔說,一多俊朗的小夥子,現在的模樣可憐啊。

江城子沒再聽電話那頭那囉嗦的小子又嘀咕了些什麼,他掛斷了電話。

明天再去趟堯城吧。他掛斷電話的時候這麼想。

這裡跟監獄差不多。

泛著冷光的欄杆雖然並不是那麼引人注目,但是也隨處可見,江城子並沒有見到想像中的大喊大叫的瘋子,相反的是,這裡安靜得有點詭異,除了幾個用神經質的不懷好意的眼神看他的的病人,其他人都是一臉神志不太清醒、懵懵懂懂的模樣,江城子猜想,這要麼就是些沉浸在自我世界裡的人要麼就是藥物作用。

而他,終於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見到了胡駸。

他們總是一別經年,然後又在根本未曾預想的情況下見面,兩人總是帶著被時光或者別的什麼擅自改動過的神色。他們的邂逅,是魯莽的小混混和傲慢的二世子,第二次見面,是冷硬的黑幫老大和深情的回頭浪子,第三次

第三次,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和另一個,已經瘋了的男人。

醫生為江城子打開房間的門,江城子走進去,接著他注意到,這間房的牆壁地板都貼了很柔軟的泡沫板,傢俱簡單稀少,並且邊角圓潤,而醫生自認為體貼地開始給他解釋這個狀況。

病人剛來到這裡的時候,自殺傾向嚴重,所以我們給他安排了這間房,我們有過很多這樣的病人。

江城子一邊聽著,一邊走向了胡駸,他不明白,那樣一個跟頹喪和憂鬱無緣的胡駸,怎麼就會想自殺呢。

胡駸此時坐在床邊,安安靜靜的模樣,扭頭看著鑲著鐵欄的窗外,他露在條紋病服外的那截脖頸,蒼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下麵,看不出半點生命力。

胡駸。江城子吞吐了頗久,才終於嘗試著吐出了那個他覺得光說出來都倍覺噁心的名字。

但是這一次,當他念出那兩個字的時候,他奇異的感覺到一股湧到心口的暖流,那是懷念的感覺,還有微微的悲傷。

胡駸朝他轉過頭來,江城子終於再一次見到了他的眼睛。

還是那樣狹長飛揚的眼角,江城子從未承認過,每次那眼角的弧度出現在他的視線中,他都會心跳漏拍;還是纖長的讓人心癢的睫毛,江城子一直覺得那是胡駸身上最柔軟的部分;還是深黑的像是黑洞的瞳孔,只是現在那裡面蒙了一層白霧,無法消散的白霧。

胡駸,你難道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們已經為他控制住了病情,他現在大部分時候都很平靜,也沒再出現過自殺傾向了,最壞的狀況也就是不願意跟人交流,因為害怕轉入自閉狀況,我們也在盡力,不過比起他剛開始的狀況,患自閉症算是幸運的了。醫生在一邊算得上沾沾自喜地說著。

你們是怎麼幫他控制的?江城子突然轉過頭來問。

呃,用藥和心理輔導,嗯,因為他的狀況最好不要出屋子所以就沒有讓他參加其他活動

我不認為他這種狀況是能聽得進心理輔導的。江城子伸手指著胡駸的臉,那是一張完全木然的臉,不存在目光,不存在神情。

醫生一時語塞。

你們給他吃什麼藥?

這個,外行人知道也不會懂的。

你們竟然就這麼關著他,我知道精神藥物的副作用,他現在看起來很不正常,沒人會相信他是胡駸的!

瘋子瘋了以後當然跟原來不一樣,連瘋子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瘋了呢!

江城子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沒錯,胡駸已經瘋了。

他轉過身,看向胡駸,而意外的是,此時的胡駸竟然也抬著頭看著他。

雖然江城子不確定那雙眼睛是否真的在看著自己,但他還是盡力看到對方的眼裡去。

我要離開這。

胡駸突然開口說道。

江城子和醫生都感到驚訝,不同的是江城子覺得心痛,而醫生卻有些慌神。

他現在的狀況還不能出院,接回家去你們也應付不了的,病人肯定會對束縛他的環境感到排斥,但是這是為了

我要帶他走。江城子堅定地說,而胡駸已經又將頭轉過去默默注視著毫無意義的窗外了。

江城子伸出手,有些小心翼翼地觸到胡駸的肩膀,他已經瘦得脫形,病服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脖頸僵硬地扭著,固執地朝向一個方向,江城子撫摸到他肩頸的皮膚,突然就覺得忍受不了,這是他最熟悉的皮膚,細膩的冰涼的,現在居然又出現在手心了。

他慢慢撫摸著胡駸的肩頸,直到胡駸的肌肉不再緊繃,防松下來。

接著胡駸用了一個非常猶豫的斷斷續續的動作扭過頭來,他迅速看了一眼江城子,沒錯,這次江城子能確定胡駸看的是他了,然後胡駸伸手揪住了江城子的風衣。

那一瞬間,江城子覺得眼淚湧了上來。

至少現在,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第49章:往前走吧

莫珊對於胡駸再一次侵入到他們兄妹倆的生活中,並沒有做出太大的反應,甚至會主動過來幫幫忙什麼的,因為江城子不想再讓外人看到胡駸這種模樣,呆在江宅幫忙的就只剩張媽了,但江城子畢竟是個男人,要他把自己照顧好都難,所以莫珊覺得自己多少是在做好事。

於是這又將是一場新的同居生活,在張媽的長籲短歎、莫珊的沉默無語、和江城子盡可能表現得正常的日常中,開始了。

胡駸大概是離開了療養院的緣故,變得稍微好動了些,只是沒有再開口說話,江城子遵照醫囑,有事沒事就跟他嘮嗑,不管胡駸有沒有聽進去,反正他是比過去囉嗦太多了。

莫珊看著這樣的哥哥,心想胡駸就是他的劫,折騰那麼多年,最後還是到一塊了,雖然她沒把握這回胡駸跟他哥能在一起多久,而且她也確定他哥也沒這個把握,但是她希望一切不要再有變數了,不然她看著都累。

連張媽都說了,老天長眼吧,倆小夥子不容易。莫珊聽到這就笑了,轉過頭想去調侃江城子世界大同,長輩開放。結果就看到江城子正在把胡駸往屋外拽,逼著人吃飯。

莫珊又有點笑不出來了。

這天張媽休息,莫珊也說要跟他那小男朋友出去,屋裡就只剩兩個沒法自理的男人。

誒胡駸,幫我把手機拿過來。江城子在嘗試著做莫珊教給他的蛋羹,對於打破雞蛋表現得猶猶豫豫,這時候客廳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但是叫胡駸幫忙,對方也不應,他只好放下已經磕破的雞蛋走出去,而胡駸此時就坐在江城子響個不停的手機旁邊,呆呆地看著不知道這間房的哪一個角落,完全對那搖滾鈴聲充耳不聞,江城子歎口氣,接了電話吩咐幾句後,也懶得去管那該死的蛋羹了,坐到胡駸身邊就開始教訓他。

我說你別整天就知道頂著張遊魂臉行不,幫忙遞下手機都不幹,你天生少爺命啊,還讓老子給你做吃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手藝,你說你吃我的用我的,你幫忙做飯唄,把你擺這還要我下廚不是浪費了!

胡駸一動不動,把他直接等同了手機。

我擦,胡駸。江城子伸手去掰過胡駸的肩膀,胡駸有點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就把頭低下了。

這摸樣

這模樣怎麼那麼小媳婦啊!

江城子抓抓腦袋,又伸手去推了下胡駸你丫別搞得好像我欺負你似的啊,你以前比我還痞的樣子呢?

不對,你那也不是痞,你那就是壞!壞到骨子裡了!一肚子壞水兒!

我就奇怪了,以莫珊為首的一幫小姑娘,讀書那會兒啊,怎麼就被你迷得五迷三道的呢?

你說你小子不就是張得帥麼,再長得帥還不是同性戀,我真想叫那些少女迷途知返。

不過說起來,讀書那會兒,我人氣其實比你高吧,嘿嘿,群眾的眼睛還是雪亮的。

我說你說句話啊,我這幾天強迫自己跟你說話,多傻逼啊,淨一個人叨叨叨,你還沒好我也該神經了。

嘿,胡駸,說句話唄,你那天不是跟我說話了嗎,你叫我帶你走,我不是把你弄出來了麼。

你知道我廢了多大力氣麼,還好你爹現在不想管你,不然我怎麼可能把你這種有自殺傾向的瘋子弄出瘋人院,大家都說我負不起這個責任。

看在我還挺對得起你的份上,你說句話唄。

江城子停下來,專心地觀察胡駸的表情,但不管他的視線要在胡駸臉上盯出多少個洞來,胡駸也還是半眯著眼,完全對外界沒反應。

江城子癟癟嘴,又難過又氣憤,還有點委屈。他站起身打算再去跟蛋羹周旋,但這個時候,像是察覺到江城子要離開的意圖,胡駸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

但是這被江城子發現了。

他慢慢往後退了兩步,而胡駸竟然又抬頭掃了他一眼。

江城子覺得自己的嘴唇有點微顫,他覺得胡駸大概沒那麼難搞定了。

他呼了口氣,問胡駸:

你是不是不想我走?

胡駸低著腦袋,仍舊沒回話。

那我走了。他說完直接大步走向門口,認真至極的樣子。

每一步邁出去的同時,江城子都默默希望著,胡駸能給出點反應。

他不想承認也不敢承認,但是現在他終於覺得,承認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就是希望胡駸哪怕是瘋了傻了,對外界一點感知都沒有,也能對他江城子有反應。

他大概是,真的太喜歡胡駸了。

江城子打開了大門,直直往外走去,他看見前庭的柵欄門,絲毫不停頓地推了開來,柵欄門發出吱呀的響聲。

而他身後沒有動靜。

該死的。

江城子尋思著不如就出去買包煙吧,最近已經很多次想那東西了,雖然這之前他根本沒有煙癮可言。

他走出去又轉過身關門,他最後抬眼看了看半開的屋門,而這一眼讓他屏住了呼吸。

胡駸跑到了門口,似乎還有些氣喘的樣子,他看見江城子呆呆看著他,又欲蓋彌彰的別過頭去。

江城子還在腦子裡迅速分析著,這是不是證明胡駸真的是對自己有反應的時候,胡駸又扭過頭來了,他垂著眼瞼,聲音低低地說:

別走。

江城子怔了怔,停頓了不短的時間,然後他拉開那柵欄門,吱呀的聲響驚動胡駸,他抬起頭看過來,發現江城子正朝自己走過來,立刻慌亂起來。

江城子大步走到胡駸面前,也一時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胡駸這時站在門前的臺階上,本來就高他半個頭,現在更是高高在上。江城子抿抿嘴唇,鼓起勇氣拉下胡駸的衣領,對著胡駸的嘴親了上去。

他根本無法描述這個吻。

胡駸的呼吸在他的呼吸裡,一切都那麼親切熟悉,嘴唇廝磨的感覺很好很好,他能感受到胡駸的鼻子、胡駸嘴唇的紋路、胡駸整齊的牙齒、還有胡駸的舌尖。而且他知道胡駸也在感受他的。

他突然覺得過去的那一大堆破事,好像都跟個戳破的氣球似的,沒了就沒了,犯不著多計較,反正現在胡駸也成這個樣子了,反正他還是對胡駸有感覺,反正他這輩子再也不會愛別的人了,索性兩個人就這麼過下去吧。

他一邊跟胡駸接吻一邊把對方往屋裡推,並且沒有忘記用腳踢上門。胡駸剛開始還處於異常被動的狀態,但是當江城子把他推到沙發上的時候,那一下不輕不重的撞擊像是啟動了他,他抬起眼睛看著江城子。

江城子再一次愣住了。

那雙眼睛實在是太熟悉了。

深黑瞳孔裡湧動的情欲,就像是能輕易將人淹沒的海浪。

他伸出手,慢慢撫摸著江城子的臉,然後握住他的後頸,把他壓向自己。

之後的一切都像脫軌的過山車一樣失控,只是持續的時間比那要長得多,他們脫得一乾二淨,胡駸比任何時候都更尊崇於本能,他甚至不給江城子喘息的機會,把他一同捲入了那個放棄思考和情緒的世界。

江城子生澀的甬道讓胡駸低吼出聲,有一個瞬間,他幾乎就要清醒了,但是記憶中殘留的對江城子決絕背影的恐懼,讓他又陷了回去。

房間裡只剩下惑人的氣味和不停歇的喘息,以及不願稍作停留的兩顆心。

往前走吧,不管等在前面的還有什麼。

第50章:我愛你啊

醫生率先從房間裡走出來,江城子迎上去,怎麼樣?

醫生搖搖頭:患者心理防線頑固,深度催眠進行到一半就失敗了,我本來想讓他自己說出心結,但是他這個狀態,還是不宜催眠,不然會起反作用。

你甭跟我講這些,江城子抬手搖了搖,反正我也搞不懂,你就說,能不能治好他,要多久。

醫生皺起眉來,擺出了苦惱的表情,事實上患者現在同時具備了多種病症,回避型人格、邊緣性人格

江城子再次抬手打斷他,都跟你說別跟我講這些,這麼說吧,治不好是不是?

醫生頓了頓,認真地看著江城子:嚴重成這樣,能完全治癒的幾率渺茫,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他的平靜和循序漸進地走進他的內心,藥物治療已經不必了,最好是能讓他重視的人經常陪著,多開導,指引他回憶好的事情和期許未來。

江城子沉默了一陣,點點頭,隨後便讓張媽送醫生離開了。

他走進房裡,胡駸此時正闔眼睡在床上,看上去有點累,這很好,他前段時間成天都一個表情,不會累也不精神。

江城子走到床邊坐下來,胡駸感受到床墊的下陷,立刻就睜開了眼睛。

怎麼樣,這回的心理醫生靠譜多了吧,反正我是覺得他還挺認真的,不像前面幾個,都挺不把病人當人的,光想著理論來理論去,讀書讀太多了吧。江城子輕鬆地打趣道。

嗯。胡駸湊過來抱住江城子的腰,他現在少言寡語的,但是卻極其黏江城子,倒真像智力退化到孩童時期一樣。

江城子給他抱得相當舒心,以前的胡駸可沒這麼乖順,湊過來也總是攻擊姿態,換個角度想的話,胡駸現在的狀態也挺稱人心的。

但是他還是希望他好起來。

那樣他至少也可以認真問問胡駸,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呢。

而且,這樣把還頂著精神病患者頭銜的胡駸留在身邊,他也知道自己的立場無法堅定,但凡哪個人跑來要接走胡駸,他都是沒資格留他的人。

江城子想著,不由皺起眉來,你說你丫到底什麼時候肯恢復啊。他看向胡駸,而胡駸像是不耐煩一樣,把頭別到一邊。

你記得些什麼?你嘗試著回憶回憶?江城子來了勁,追著問,臉也使勁湊到胡駸眼前,你不願意跟醫生說,你跟我說唄,我不告訴別人。儼然成了哄小孩的語氣。

胡駸更加不耐煩了,拉過被子躺下,背對著江城子打算繼續睡覺,而江城子不依不饒,從胡駸背後探過腦袋去,直在對方眼前晃說呀,跟我害羞什麼,你記得我吧,我跟你說過我叫江城子,你還沒叫過我的名字呢,你唔。

胡駸就著極近的距離,吻住了江城子的嘴。

江城子被親得暈暈乎乎的,甚至還抽空想了下,胡駸怎麼在這些事上表現得一點都不像腦袋有問題的人。

等江城子快要窒息了,胡駸才放開她,然後垂著眼睛低聲說了幾個字。

什麼?江城子還處於缺氧狀態,迷瞪瞪地眨眨眼。

胡駸又重複了一遍,這回他聽清了。

胡駸說的是:江城子。

江城子愣了愣,然後慢慢笑起來,甚至還感覺到微微的,像是羞澀的情緒。

這個世界上能讓他露出這種表情,能讓他的心臟軟成一朵雲,能讓他的血液裡全是糖類的人,只有胡駸了。

江城子走在幽靜的小巷子裡,這裡隔幾步就種了棵少說幾十年的老樹,盆栽吊蘭簇擁在各家各戶的門口,巷子狹窄,稍微大點兒的車都開不進來。

江城子到這來,是來找成老的。

他知道如此貿然拜訪會太突然,但是成老大概是唯一能給他答案的人了。

他當初從武藍島上回來,就立刻找到了成老,他沒忘記自己當初答應要救人家兒子的,但是似乎有人先一步頂了他的功勞,就是那個一直守在成閩之身邊的少年,至於用了什麼法子,他自然不感興趣。

不管怎麼說,成老當初確實是讓他覺得失望,所有人都抱著目的來到自己跟前,任誰都不會好受,他果斷告辭了,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和成老有交集,結果這回他主動找回來了。

江城子按照地址上的門牌號找到了一方院落,那大門上甚至有兩個樸素的鐵環門扣,江城子沒多做猶豫,伸手扣了門環。

不一會兒裡面就傳來了腳步聲,門被從裡面打開,面帶笑容的成老穿著白色的太極服,兩手維持在拉開門的動作上。

小、小江?

江城子低了低頭,成老,沒打個招呼就找過來,不好意思。

成老卻像是有些要喜極而泣了,孩子,孩子啊,老者不知所措地喊了兩聲,才總算猶豫地伸出手拍著江城子的肩膀:快進來,我真沒想到你還願意來找我。

江城子跟著進了屋,一抬眼就見到屋裡還站了兩個男人,分別是成閩之和那個少年。

成閩之顯然不認得他,有些探詢地看向自己的父親,而那少年看他一眼就完全忽視他了。

江城子第一次看到清醒的成閩之,一時心裡有些五味雜陳,卻也還是為他感到高興,一聯想成老來開門時臉上殘留的笑容,那什麼天倫之樂,成老應該是如願以償了吧。

江城子正不曉得下一句該說什麼,成閩之就轉過頭去對那少年說:你不是要出去?走吧。兩人便出去了,江城子覺得驚訝,這人眼神太毒了吧,都沒搞清楚他是誰,就主動避開。

成老上前來拍拍他的背:正好飯點了,就在這吃飯吧。

兩代人面對面坐在餐桌邊,就著飯菜和一點酒,絮絮叨叨講了許多,時隔一年,當初的那些怨懟也好愧疚也罷,竟然也都煙消雲散了,成老覺得打心底裡欣喜,不斷夾菜給江城子,氣氛自然而然,變得極其融洽。

江城子忍了許久,終於找機會開了口:成老爺子,我其實一直想問你個事。

嗯?問啊。

江城子覺得在這麼好的氣氛裡在提起那些破事,是有些煞風景,便吞吐起來。

嗨,你小子什麼時候變這幅德行了,比我兒子還磨嘰!

我想知道,嗯,海南那回,胡駸查我,他到底是想幹嘛?

聽到這,成老果然不再一副爽朗臉孔,眼裡閃過一瞬的羞愧,卻還是認真回答起來:嗯,胡駸那個年輕人?我想想,要我說,應該沒報什麼明確的目的,他找到我的時候,只說想知道你的身體做藥有什麼功能,但是我當時除了勉強驗出你身體被做過的初步改動以外,其他的也毫無進展了。成老皺著眉頭,又想了想:但是我覺得,他應該不是覺著你的身體對自己有什麼用的,似乎只是為了把你瞭解的全面點兒,誒,那時候他是不是在你旁邊暗地裡倒騰什麼事兒啊?

嗯,江城子點點頭,我跟你提過我乾爹,白幼寧,我就是給他煉藥的,胡駸當時是想通過我扳倒白幼寧。

白幼寧?成老挑了挑眉你可沒跟我說你乾爹是白幼寧啊,這麼說就能解釋了,胡駸如果想往你身上得到點兒什麼,我驗不出來,他應該急才對,但是我跟他說我沒辦法,他也就爽快地帶你走了,大概只是想從這事兒上找到點什麼能制衡白幼寧的辦法,但是找不出,也就沒再管了,何況那麼多年,如果他還惦記這你這身藥,應該還會找我或者找我同行,但是我沒聽過任何消息。

江城子沉默地坐著,成老並沒注意到,而是頓了頓,又接了句:小江我知道你解不開這個結,但是我覺著吧,這年輕人對你是真心的,就像那個妖就像那個整天跟著我兒子的小子,雖然是做了些畜生事,但的確對我兒子是真心的。

江城子手裡捏著雙筷子,慢慢抬起頭來,朝成老苦笑了下,反正現在也沒人能給我講清楚這事了,我就等他醒過來跟我講吧。

江城子回到家,才進門胡駸就湊過來了,寵物一樣,搞得江城子又想起小王八來。那胖貓一直寄養在莫珊家,江城子失蹤的時候被莫珊拿去照顧的,等江城子從武藍回來準備把貓還給他,他卻不要了,莫珊知道他是不想睹物思人,雖然把這詞用在自己哥哥身上實在有夠惡。

江城子問胡駸:你記得小王八麼?

胡駸一如往常的不願理他,只是往他脖子上嗅,自顧自親吻起來。

江城子覺得有點煩躁,推開胡駸,撐著對方的肩膀又問了一遍:你還記得小王八嗎?是你送我的,你還求我養著他,不然就不曉得還能在我身邊留下點什麼。

胡駸充耳未聞,江城子覺得胡駸的體溫在上升,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想做。

胡駸一把打開江城子的手,把江城子壓在了門上。

他現在光想著這個人的味道,就已經不能自已,他以為自己會想往常那樣得到滿足,沒錯,這個人能夠滿足他,這個人比醫院裡那些難看嘴臉的醫生護士、比任何他不想被接近的人都要好,他想每時每刻這個人都在身邊,他可以抱著他、可以親吻他、可以進入他。

沒有人能比他更讓他覺得舒服,覺得快樂。

但是江城子突然哭了起來。

首先是細微的抽泣、然後變成壓抑在喉嚨裡的哭腔。

他慌了神,他捧起江城子的臉,只來得及看一眼對方臉上的淚痕,江城子就甩開了他。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敢再有其他舉動,眼睜睜看著江城子滑坐在門邊。

他突然覺得一陣令人窒息的疼痛抓住了心臟,這感覺太熟悉了,讓他覺得如墜深淵一樣恐怖。

為什麼呢?他不想變成這樣的,他一點都、一點都不想看到江城子傷心,他後悔了,他不應該讓事情變成這樣的,以前多好啊,什麼都沒發生的時候,那時候多好啊,但是發生了什麼事呢?為什麼腦子裡什麼都沒有,他需要個人拉他一把,他覺得累,但是他不想再往下掉了,身後有什麼在拽著他,一直往深不見底的地方拽,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

江城子、江城子。

胡駸抓住了江城子擋住眼睛的手,江城子看見胡駸眼睛裡颶風一樣狂亂的神色,他哆嗦著嘴唇,只吐出了幾個模糊的音節,就暈了過去。

江城子坐在原地,窗外日落西山,室內在迅速變暗。

他伸手想把胡駸架起來,但是渾身使不上力,要麼就是跟成老喝的那幾杯酒,要麼就是他真的太累了。

最後他把胡駸的頭挪到自己腿上,對方發出綿長平靜的呼吸,睡得安然,江城子也就暫時放了心,呆在原地不想動了。

還有,他聽清了,胡駸說的是:江城子,我愛你啊。

他這次深信不疑

第51章:完結:就像生存的載體不是血肉一樣

胡駸的昏迷是因為進入了自我修復狀態,醫生這麼說。

江城子並不曉得胡駸是要修復什麼,他自個兒強行關閉的記憶還是對於自己帶給他的傷害?

也許當初真的傷他太深也說不定,江城子想著,伸手輕輕摸了摸胡駸的臉頰。

他回想起在武藍島上,胡駸每次看他時痛苦的神情,以及逐漸無力變得灰敗的眼睛,他早該發現的,那個時候,胡駸大概已經撐不住了吧。

如果他肯拿出一丁點信任,好好聽胡駸解釋,如果他不是那麼執意地相信胡駸從來對他沒有過感情,如果該死的,胡駸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他吧。

正當江城子痛悔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門外突然傳來了急衝衝的腳步聲。

少爺,外面有人找,說是,說是胡駸的母親。張媽有些慌張地跑進屋子,說出來的話更是讓江城子一時反應不過來。

什麼?胡駸的媽媽?

沒錯。張媽可勁兒地點著頭,她覺著那中年女人太可怕了,一幅不把兒子還給她她就咬人的模樣。

哦,我出去看看,嗯,張媽你就到廚房給我們弄點喝的吧。

江城子穩了穩心神,心下也實在琢磨不出胡駸的媽這時候找來是想幹什麼,如果是來干涉他把胡駸從療養院帶走的話早該干涉了,為什麼現在才出現。除了懷著這樣的疑惑,江城子還帶著微妙的緊張,畢竟這是胡駸的媽啊,而他呢,他應該算是胡駸的男朋友?

江城子就這麼忐忑不安地下了樓,第一眼便看到坐在客廳的胡母,對方的著裝一看便價值不菲,妝容倒也細緻,只是神態真的稱不上好,憔悴焦躁,讓江城子看了更覺得不敢上前。

您、您好。

我兒子呢?胡母抬頭便問,氣勢洶洶。

呃,他在樓上。

胡母一秒不耽擱,站起身就往樓上去,江城子注意到她把手包落在沙發上,還巴巴地給拿上,跟著一塊往樓上跑。

胡母推開她看到的第一扇門,果然自己的兒子就躺在裡面,她頓時覺得心情難以自抑,眼淚立刻出來了。

小駸啊

江城子跟上樓來就聽到這麼聲呼喚,差點沒笑出來,感情胡駸的小名就跟個蛇妖似的?

但他也不敢光顧著憋笑,畢竟床上還躺著昏迷的男友,床邊還趴著自己的岳母。

胡母卻在床邊哭了開來,一邊哭一邊喃喃念叨,也不知道她在埋怨誰埋怨什麼,總之紙巾快用光一盒,胡母才停了下來,而江城子覺得自己的耳膜已經不堪摧殘隨時準備光榮就義了。

你別想一輩子就這麼霸著他你知道不。抽噎完了,胡母總算能說清話了。

江城子愣了愣,沒明白她意思。

要不是胡駸他爸是個沒心沒肺的,說這樣的兒子不要也罷,我怎麼可能讓自己的兒子給別人照顧!

我告訴你,總有一天我兒子會回到正路上來的,等他把病治好了,他就會知道,害他得病的人根本不值得!

你不要以為你們那點事我不曉得,我早就知道了,是你把小駸帶壞的,他以前天天換女朋友,怎麼就突然喜歡男的了呢,還為了個男的要死要活,把腦子也搞不清楚掉!

怎麼、怎麼就搞成這樣了呢,小駸那麼懂事,那麼厲害的孩子,怎麼就給絆這了呢。

江城子在一邊聽得不是滋味,竟然也十分理解胡母的心情,就一直沒吭聲。

你說,你對我們家小駸是不是真心的?

江城子本以為胡母都不想跟他這個罪魁禍首說話呢,結果對方突然扭過頭來,可以說是兇神惡煞地對著他來了這麼一句。

是、是真心的。他忙說。

你磕巴什麼!你還猶豫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我們家小駸為了你都跟家裡鬧翻了,早就鬧翻了,後來我們也不想管他了,結果他又突然失蹤,等把人從武藍接回來就發現不正常了,他那時候都不會說話,什麼人也不認識,不看緊了就拿東西劃自己,家裡都不敢放杯子盤子,後來實在看不住了,才送療養院的,你以為我忍心啊,還不是他爸爸,他爸爸都不想管他了啊你說,他怎麼就能為了你這麼個不把他當回事的人折騰成這樣呢,他過去為什麼人上過心啊。

江城子猶如被迎頭痛擊一般愣在了原地。

他面前的胡母又開始哭了,作為母親的傷心的臉龐深深刺痛了江城子,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閉著眼睛的胡駸,胡駸睡得並不安穩,可能是被吵到了,也可能夢做的不舒坦,正微微蹙著眉。

胡駸到底都為他承受了什麼,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對他是真的了呢?

胡駸說了一遍又一遍真的他怎麼能懷疑呢。

胡駸背上還留著為了救他挨的虎爪的傷痕,胡駸的手還因為他再也不能彈琴了。

這些事他怎麼就想不起來呢。

胡駸在自殺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江城子覺得自己要死了,胸腔裡橫衝直撞的疼痛快把他整個人都撕裂開,他伸手摸索到胡駸被子底下的手,緊緊握住。

他忍下湧到眼眶的眼淚,對胡母鄭重地說:就算胡駸一直好不了,我也會照顧他一輩子的。

胡母抬起淚眼看著面前的青年,她對青年是有印象的,好多年前,胡駸還在上高中那會,被群小流氓劫道給弄進了醫院,就是這個青年帶了花和水果來看自己的兒子,那時候她還挺高興的,因為自家兒子性子冷,身邊也沒什麼朋友,難得有個看上去挺陽光的男孩願意來給他探病。

胡母看著江城子的眼睛,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你媽可真不好對付,你知道,我最怕女人哭了,你媽哭起來真恐怖。

送走胡母之後,江城子回到胡駸的床邊,給他調整了一下還能源的點滴,然後坐了下來。

原來你早跟家裡出櫃了啊,你怎麼不跟我說呢。

看來我真把你誤會慘了。

對不起啊。

你要是肯原諒我的話,就醒過來吧,不興這麼睡的。

胡駸,是不是要我跟你說我喜歡你你才醒?

行,我喜歡你,不是,我愛你,我江城子可稀罕你了。

胡駸

江城子趴在胡駸的床邊低低哭起來,哭累了,竟然就睡了過去。

我愛你啊。

江城子看著面前的胡駸,對方面容模糊,他卻知道,這是胡駸。

那樣氣息微弱的告白,用的是江城子最為熟悉的,胡駸低沉的聲線,江城子覺得心跳漏了一拍,才猶豫地朝對方伸出手去。

胡駸害過他,害他對不起白叔,害他妹妹被人輪奸,害他把黑道一條路走到底,害他永遠有不起乾淨的未來,最狠的是,害他痛苦絕望,失戀失成一幅最沒種的孬樣。

但是胡駸說我愛你,他相信,沒有必要再列舉證據了,他相信。

江城子伸出去的那只手終於碰到了胡駸溫熱的皮膚,他抬起頭看向胡駸,發現先前那瞧不清晰的臉倏忽明亮起來,毫髮畢現。

胡駸笑著注視他,與刻在記憶深處的那張少年的臉漸漸重合,他從來沒有忘記過,從來沒有忘記過那個帶給他第一次深深悸動的人。

我也一直愛著你啊,你這個

江城子在胡駸的床邊醒了過來,揉揉眼睛發現剛剛做了個膩歪死人的夢,也來不及去吐一場,他眼睛還眯著就本能地就伸手摸了摸被子裡胡駸的手,像是確認對方還在。

但是當他摸到胡駸的手指時,他的手被極其自然地反手抓住了,自然到,好像之前的胡駸沒有昏迷數日。

江城子忙抬起頭,對上的竟然是胡駸異常清明的一雙眼睛。

你睡了好久。胡駸微微笑一下,眼尾卻有微乎其微的躲閃。

江城子愣了半晌,才回一句:你丫才是睡更久的人好吧。想想這不是重點,就又忙著湊近問:你好了?一邊盯著胡駸的臉上下左右地逡巡一周。

胡駸像是不敢面對江城子的眼睛,忙把臉扭向一邊:我聽得到你說話,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你想明白什麼了?

胡駸重又把頭轉過來,這次看著江城子的眼神慢慢堅定起來,江城子忍著彆扭,不偏不倚地接著胡駸的目光。

我就是想明白了,沒有你我會活不下去。

江城子怔了怔,咧嘴笑起來:感情你睡著覺還能想事兒啊。結果下一秒被胡駸傾身抱住了。

那不是多用力的一個擁抱,甚至還帶著點小心翼翼,江城子的下巴擱在胡駸的肩上,胡駸疏於打理而過長的發尾翹起來,搔在他的下巴上。

他伸手也抱住了胡駸。

你不會再走了對吧?胡駸在他耳邊問。

我還能走哪兒去啊,江城子把鼻子埋到胡駸的衣服裡,你這個離了大爺我就又瘋又傻的小媳婦,我不得好好守著你。

嘁。胡駸笑了一下。

還有胡駸,對不住,我那時候誤會你了。

你以後別再誤會就成。

你以後也別再騙我,我心理陰影。

這個肯定不會了。

那咱倆這回就真的扯平了,你錯一次我錯一次不是。

嗯。

千帆過盡,他也只想和這個人呆一塊兒過一輩子而已,這本來就不是多奢侈的願望,現在終於實現了,說不上多幸福,但就是渾身都安逸了,安逸得好像就此睡過去也不會留有遺憾。

我離了你會活不下去。我離了你也是。

這不是多慘烈的情形,不過就是互相喜愛互相擁有的兩個人,依賴著對方活下去而已,就像生存的載體不是血肉,而恰好是某個人。

正文完

番外一:田園度假就田園度假,哪來的野戰!

胡駸又乖乖接受了幾個星期的心理輔導,才算擺脫了療養院的監管;莫珊把小王八送回來了,但女生還頗捨不得那只胖貓,按住蹂躪許久才離開,於是小王八就一臉倒楣相地趴沙發上,江城子過去抱它才幽怨地嗷嗷撒起嬌來;而張媽這段時間也算是為了兩個青年勞心勞力,江城子便逼著她休假,還拉上胡駸一起開車把老人家送回鄉下老家。

而來到張媽的老家才發現,這村莊竟然是片相當不錯的度假區,淡水湖長竹筏果林農家樂一應俱全,江城子來勁了,興沖沖地問胡駸:不然咱倆就呆這玩幾天?

胡駸自然微笑應允,抬頭看一眼密林纏繞的湖邊,笑得更深了。

於是兩人便留了下來,張媽開心得不得了,第一晚就是在張媽家裡吃的晚飯。

張媽是獨身,但她一回鄉左鄰右舍就都湊來拜訪,可見她過去與村民也是十分親厚的。

隔壁十六歲的小橋也跑來幫忙張羅晚飯,她本來是想來看看小時候最疼她的張姨媽,結果一進門,就盯著兩個陌生的青年,不會動了。

這回江城子竟然異常敏感,首先發現了這個目光發直的小姑娘,伸胳膊肘捅了捅胡駸,誒,有小女孩兒看你。

胡駸聞聲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小橋,而對方早已慌忙把目光轉開了。

胡駸笑笑,沒說話。

江城子不由自主地撅了下嘴:得,人小女孩兒肯定看上你了。

胡駸還是笑笑,仍舊不說話。

江城子有點火,心想得瑟什麼啊,但是又不好表現出來,自己也知道這情況自己要是表現得像吃醋那就太跌份了。

結果當天晚上,江城子和胡駸準備留宿張媽家,江城子幫忙收拾晚飯殘骸,出門來丟垃圾的時候,又遇上了小橋。

正青春年少的女生扒著柵欄,踮腳站在隔壁院子,一雙清亮的大眼睛在夜色裡竟然極好辨認,直直看著江城子。

江城子扔了垃圾,反身回屋的時候掃了她一眼,女生就像被嚇到一樣往回縮了縮,卻又情不自禁地踮起腳尖,閃躲地看著江城子。

你、你是張媽說的少爺吧。小橋竟然率先開口了。

江城子停下來看著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你,叫小橋是吧,還不睡麼?明天不上課?

小橋似乎是因為江城子知道她的名字而有些激動,又踮了踮腳尖,輕輕點頭:嗯,我叫霍小橋,那個,明天週末,不用上課。

哦,江城子又點點頭,他都覺得自己莫名變得異常有長輩模樣了,不過小姑娘要多睡覺,我妹妹說那樣皮膚才好。但是說出來的話卻透著幼稚,讓小橋忍不住被逗笑了,舉止也輕鬆起來,她把雙手擱在柵欄上,下巴擱在手背上,看著江城子:你見過螢火蟲麼?

螢火蟲?那玩意兒小時候見過,現在空氣污染那麼嚴重,早見不著了。

那我帶你去看我們這的螢火蟲吧,水月洞那邊,這個時候螢火蟲可多了。

江城子有點意外接到這樣的邀請,他抬頭看看二樓亮著燈的窗戶,問小橋:那我能再帶個人麼?就那個跟我一塊來的,呃大哥哥。

哪知小橋癟了癟嘴,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江城子猶豫了會兒,就跟著小橋去了。

而胡駸在屋裡等江城子倒個垃圾半天不回來,心火跟欲火都燒得夠旺,只得下樓去找,結果出門半個人影見不著,胡駸突然有些慌了,雖然他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慌,哪個方向都不可能說明江城子會再次離他而去,但他還是抑制不住那種曾經把他拖入深淵的情緒。

幸好這時候隔壁小橋的媽媽出門收衣服,見他四處張望的樣子就多了個嘴:小夥子,找你朋友啊,你朋友跟著我家囡囡去玩啦,說是去看螢火蟲。

胡駸想了一下對方口中的囡囡,眉頭緩緩皺起來,朝小橋媽媽點點頭,就回身上樓了。

大概一個小時後江城子才回來,而胡駸正靠在床上看書,江城子挺高興地蹦上床,一個勁兒地誇那什麼水月洞漂亮得不行,螢火蟲怎麼怎麼閃閃發亮,跟個懷春少女一樣滿口浪漫景象,他自己是沒發覺,胡駸卻聽得火大,只消稍微想像一下江城子是跟個一見面就盯上他的女人在那些言情小說裡常出現的場景裡嬉笑,胡駸就恨不得立刻把江城子按在床上拆吃入腹。

但是

他轉念一想,就覺得這樣肯定沒法讓江城子長記性,跟田園少女去什麼螢火之森,哼,還不如跟他。

胡駸放下書本,對江城子說:明天讓那小女孩兒帶我們再去一趟。

江城子想起小橋搖頭的模樣,有點猶豫,但還是說了聲好,其實他更想跟胡駸一塊去的,怎麼說,情侶之間的浪漫?

江城子被自己的想法臊紅了臉,胡駸看他變幻的臉色,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第二天小橋自告奮勇地跑來給兩個青年當導遊,於是江城子被小橋徹底纏住了,少女過於熱絡的態度終於讓江城子意識到自己才是被看上的那個,忍不住用求救的眼神去尋找胡駸,結果胡駸兀自淡定地該釣魚釣魚該泛舟泛舟該摘果子摘果子,好像完全沉浸在了度假的悠閒狀態中,江城子不免更加煩躁。

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江城子也不打算再去什麼水月洞,玩笑了,被小橋騷擾了一整天,晚上還要送上門去?這會給小姑娘造成變相鼓勵的!

他本來以為胡駸玩了一整天,也該累了,結果胡駸卻在堪堪要與小橋分別的時候,異常輕鬆地說:小橋,最後一站是水月洞吧。

小橋看看江城子又看看胡駸,內心似乎在掙紮,到底要不要把這兩個人帶到那處她本來以為會是她與江城子的獨有回憶的地方,但是又想著江城子總歸要離開,多跟他相處也能讓他更加記得自己。

小橋還在猶豫,胡駸就自顧自走出去了,我們走吧,晚了螢火蟲似乎就不活動了。

江城子與小橋無法,只得跟上去帶路。

等來到了水月洞,三人看著面前奇妙美麗的景色,也都在心裡慶倖這趟來的好。

水月洞是這方圓數百里水域的源頭,從山壁上開了個天然洞口,山泉潺潺流出,四周的植物尤其茂密,這些景色在日間已經讓人心曠神怡,到了夜晚,卻另是一番韻味,幾乎迷惑人心。

這時的水月洞,伴著溫潤緩慢的水聲的,是在夜色裡瑩瑩發光的昆蟲。四下浮動的亮點將視野之內都籠上一層迷離的光霧,有時候以為空氣是靜止的,卻會被一兩隻活躍的螢火蟲打亂氣氛,光點都炫動起來;有時候以為那些小昆蟲high得都要撲到你頭上來,卻在下一秒,光點移動的速度又突然慢下來,空氣溫柔得讓你不忍出聲打擾。

江城子雖是五大三粗的爺們,卻對這樣細微可愛的事物最沒抵抗力,這時候已經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眼睛亮亮地追逐著空中的光點,一邊小聲跟胡駸說著:你看你看,這只要飛到我手上了。

胡駸轉過頭來看他,正看見他映著斑斕光彩的眼睛,那裡面是小孩子一樣興奮雀躍的神情,胡駸覺得,這雙眼睛比那什麼會發光的蟲屁股誘人太多了。

他輕輕抓住江城子的手,對方抬頭看他,他伸食指在唇邊豎了一下,然後慢慢把江城子往旁邊的密林裡帶。

江城子意識到胡駸是想甩掉小橋,一時失措起來,雖然他也很想跟胡駸單獨呆一會兒,雖然小橋是當地人,對這片地方再熟悉不過,水月洞離她家也不遠,雖然

誒,這樣不好吧,小橋她

江城子接下來的擔憂被胡駸堵住了。

自然是用嘴。

你再提別人的名字試試。胡駸抵著他的鼻尖,低聲說完,便又湊上來吻他。

空氣中是潮濕的植物氣息,黑暗裡還有光點在緩慢閃爍著,江城子往後推了一步,伸手扶住了身後的樹幹,手下是柔嫩的藤蔓蜿蜒,帶著微微濕氣。江城子覺得腦中像突然被蒙上一層黏濕的布,只有蠢蠢欲動的欲望是一片溫柔混沌裡尖銳的部分。

不遠處響起了小橋的聲音:阿江哥阿江哥,你去哪兒了呀。

江城子已經顧不上旁人,在胡駸越發激烈的舌頭和指法下,覺得身體已經軟得像盤在樹上的藤蔓,甚至比那個還要無力。

這不是室內,甚至不是還稍微有隱私保障的車廂,這是真正的野外,植物蟲鳴充斥身畔,都是些有生命的東西,不知道是不是正睜眼瞧著他們。江城子的衣服被胡駸急切地剝下來的時候,他驀地有種曝露的驚慌,但是那也只存在了一瞬,因為胡駸吻在了他的胸口。

那些綿密又迅猛的親吻,帶著曖昧唾液的滋潤,幾乎遍佈他的全身,兩具年輕的身體緊密地貼合在一起,汗水像這世上最好的膠水,把他們粘地幾乎要融在一起,但這些並不能令胡駸感到滿足,他像沒有出路的困獸,急亂之下一口咬住了江城子的頸側。



江城子吃痛的呻吟像一記灌滿嗎啡的強針紮進了胡駸的身體,他終於無法忍耐,伸手勾住江城子的大腿,一把抬了起來。

螢火蟲還在輕快地跳著舞,小橋早已離開,這片靜謐的樹林只有一叢樹冠在不安分地顫抖著,而那些調皮的光點像是好奇這樣不同與往常的動靜,紛紛聚攏過去。

在光源最甚的中心,是透著神秘與瘋狂的肌膚顏色,和沉入深谷的喘息

幹!胡駸你大爺的!下次不要再在一堆蟲子中間發情了,你知不知道當時有螢火蟲停到我身上啊!

嗯,那下回換個沒蟲子的地方,山間溫泉怎麼樣?

操你大爺的!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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