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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上篇]by月下桑

文案:
一念之間,成魔不是鬼故事,就目前階段來說,應該是鄉下小魔物成長記

作品簡評:
忽如其來一通電話改變了繼歡平靜的生活。按照夢境中姐姐的指示,繼歡從阿姐的遺體內剖出了一個胎兒。渾身佈滿黑霧,冰冷而麻木,那是一個極為詭異的魔胎。繼歡毅然收養了這個詭異的嬰兒,用奶瓶,喝奶粉,打疫苗……每天按照撫養人類嬰兒的方法撫養了這個與眾不同的嬰兒,與此同時,一系列更加匪夷所思的事情開始在他周圍發生了。看不見卻存在的生物,每天打掃會出現的奇異黑灰……繼歡的世界變得光怪陸離起來。作者月下桑2016年新作,作品題材新穎,故事引人入勝。作者文筆老練,人物刻畫細膩,萌萌噠黑蛋讓讀者大呼可愛,這個鄉下小魔物的成長歷程也十分吸引大家的眼球。

文章較長~分成兩篇
真的很喜歡月下桑作者的書!!我絕對不會說我過年假期在追這本XD
很喜歡黑蛋叫啾啾的口氣阿XD不劇透了
這本真心推薦阿!!好期待出版書的封面阿XD(我真的是封面黨)


全文:
魔王[上篇]by月下桑
魔王[下篇]by月下桑


卷引:在那遙遠的八德鎮

第1章 山上的祖孫倆(修)

  烏鴉,禿鷲,魔物,將死之人最後一餐的固定三位來客,前兩者拜訪人類,後者拜訪魔物。
  魔物聚集之所,必有將死之魔。
  “臭小子!你、你等著!我會回來找你算帳的!”抹了一把臉,看到手上的一手血,小混混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驚慌失措,聲音哆哆嗦嗦,像電視裡演得壞人一樣,丟下一句傳統臺詞,他帶著一群同夥撒丫子跑了。
  面無表情的盯著對方消失到無影無蹤,穿著黑色運動服的半大少年半晌低頭斜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老太太,半晌彎身把她扶了起來。
  少年人的臂膀柔韌而有力,老太太感覺自己一下子就站起來了,她看著那個年輕人再扶起自己後又去旁邊把掉在地上的皮包撿了起來,然後還招來了一輛計程車。
  “年輕人,謝謝、謝謝你啊!”對方做得太順手,老太太一旁連句話都插不進去,被他送到計程車後座的時候,好不容易才扯住對方的衣袖說了聲感謝。
  “趕緊回家吧,帶著這麼多錢,就不要省這幾個計程車錢。”那個年輕人終於說話了,說得話卻一點不中聽,不過雖然不好聽,卻很有幾分道理。
  老太太緊張的看了看前座的計程車司機,不過她很快發現青年的聲音非常低,前座的計程車司機根本聽不到。
  她這才松了口氣,她的手臂緊接著被對方撥開了,車門被合攏的瞬間,老太太總算看清了對方的長相。
  喲!這個年輕人的眼睛長得可真漂亮——
  印象僅僅一瞬間,車門隨即被重重關上。
  看了一眼周圍圍觀的人,繼歡撿起自己的書包往計程車的相反方向走去。
  走了長長的一段路,周圍的行人越來越少的時候,他也終於走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個破破爛爛的公車站牌下。
  站牌上貼了好幾張廣告,花花綠綠的,下面的公車資訊完全被擋住了,如果不是熟知這裡情況的人,八成會錯過這個站牌。
  瞟了一眼車牌,嘴角抿了抿,可憐的書包再次被主人扔到一邊,繼歡隨即站在椅子上清理起站牌上的廣告來。
  清理了好一會兒,站牌上原本的公車資訊終於重新見光了:9號公車與99號公車。
  繼歡即將搭乘的是99號公車,它的停靠站少得可憐,每一站之間的間隔相當長,不過卻是上下山的唯一一趟公車。
  清理完廣告後沒多久,車子便來了。刷卡上車,繼歡隨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現在是冬天了,路邊的景色已經沒什麼好看的,原本鬱鬱蔥蔥的樹木都已凋零,何況天也黑得早,待到繼歡下車的時候,天空已經微微擦黑了。
  排出一個繼歡之後,公車的車門立刻合攏了。
  然後繼續哢哢哢的向更山上的位置前進了。
  搭乘99路公車已經最少十年了,可是繼歡始終不知道它的終點站是哪裡,對此他也不感興趣,倒是姐姐小時候曾經試圖尋找過,最後迷了路哭哭啼啼被爺爺抱回來的,繼歡的印象也僅此而已了。
  繼歡的家距離這一站的站牌挺近的,雖然是山上,可是這裡還是有人家居住的,因為有人家所以也有公路,路邊整整齊齊被開出了小片小片的田地,由於現在的冬天,所以多了很多大棚。繼歡先去自家的大棚看了一眼,沒有瞅見熟悉的身影之後,他隨即向家的方向跑去。
  然後他就看到了院子裡正在喂豬的老頭子。
  “老頭子,屋去,我來。”言簡意賅的喊了一嗓子,繼歡隨即將自己的書包扔到了老爺子的懷裡:“我渴了,要喝水。”
  “……你這孩子……”老人家嘮叨了一句,終究還是抱著繼歡的書包回到屋裡去了。
  繼歡家一共養了五頭豬,繼歡雖然有在休息時間努力清理豬圈了,可是這些傢夥天生就很會把環境搞糟。
  豬的味道實在說不上好聞,繼歡卻很習慣這種味道了。
  一邊撒著食一邊趕著豬,他要警惕有的豬吃太多,而另一些吃不到。
  “大白,你吃太多了,邊兒去!”繼歡很快發現了一頭不法之“豬”,用手裡的枯樹枝狠狠敲了一下豬後座兒,然而那頭名叫大白的豬非但不以為痛,相反,它還以為繼歡和它鬧著玩,肥頭大耳的往繼歡的枯樹枝上蹭了蹭,半晌,“哢嚓哢嚓”,它還啃起繼歡的“兇器”來了!
  “……再看我,我就把你吃掉。”面無表情瞪了一眼大白豬,繼歡將所有的豬食都倒入食槽,確定每頭豬都吃到了足夠的食物之後,他這才放下袖子和褲腿重新回到身後的屋內。
  屋裡傳來一陣比剛剛的豬食好不了多少的味道——老爺子要不要這麼“賢慧”?他老人家又把飯做好了。
  歎了口氣,繼歡只好去洗手了,幫老爺子將盛好的粥從廚房端出來,繼歡將其中一碗粥供到了堂屋的靈龕面前。
  “阿爸,阿媽,吃飯了。”一人一碗粥,又上了一炷香,繼歡這才回去和爺爺一同吃飯。
  “阿爺,你煮的粥真難喝。”繼歡一邊喝粥一邊說:“簡直和剛剛喂大白它們的豬食沒什麼兩樣。”
  “呵呵,就是一鍋粥啊。”老爺子呵呵笑了:“煮了一鍋粥,咱們爺倆喝不完,索性分給大白它們一大半,剩個鍋底,咱們爺倆加上你爸媽剛好吃光光。”
  “……”感情真的是豬食!繼歡撇了撇嘴。
  “豬食怎麼了?你還不是長得這麼高高大大?我看你以後會比你老子長得還高,起碼一八五!”
  “……”老爺子怎麼連自己心裡想什麼都知道?心裡吐槽了一句,繼歡端起碗大口喝起粥來。
  “快考試了吧?想好考哪個學校沒有?錢的問題不要怕,我都給你存好了,你姐姐也有寄錢回來要你讀書……”
  “給我存錢幹什麼?那是你的養老錢,你自己留著吧。我想好了,高中畢業就不讀書了,我回來養豬。”將最後一口粥喝下肚,繼歡說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打算。
  “什麼?你敢——老子、老子……”操起一把雞毛撣子,老爺子飯也不吃了,圍著飯桌追著繼歡打了起來。
  老繼家的日子,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雞飛狗跳,只有祖孫倆相依為命的小生活,難得被他們過得熱熱鬧鬧的。
 
第2章 繼歡的理想(修)

  八德鎮,這是一個小到地圖上根本沒有被標注的鎮子。
  四面八方皆有山,這些山本沒有什麼統一的名稱,西邊就叫西山,東邊就叫東山,山並不高,不過由於鎮上的房子也都不高,所以幾乎家家戶戶推開窗都可以見山。
  有山就有水,這裡家家戶戶都有兩條水管,一條吃地下水,而另一條吃的就是山上的溪水了,至於山上的人家則完全吃溪水了,那些山戶完全據溪水而據,家家戶戶門前就有小溪流,他們在這裡打水吃飯,洗臉,甚至沖洗地板。
  繼歡家也是如此。
  一大早醒來,繼歡穿好衣裳就奔到溪水那邊去了,洗臉漱口,用毛巾擦臉的時候,他的餘光瞥見了一隻小巧的青蛙,被繼歡一盯,那綠皮的小傢夥仿佛感到了什麼莫大的危險,匆忙一跳,綠色的身子閃入乾草從立刻消失不見了。
  他畢竟是少年人,出於自律醒得已經很早了,可是還是比不上爺爺,老人家覺輕,等到繼歡回到堂屋的時候,老人家已經把飯菜擺好了。
  聞味道就知道很不好的菜粥,繼歡卻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他跑去裡屋抱了一個罎子出來。
  “那是什麼?啊……那不是之前我的酒罈嗎?我說怎麼找不見了,原來是小歡你拿走了……”看著被繼歡放在桌上的罎子,老人家眨了眨眼。
  “嗯,反正你也戒酒了。這是我在食譜上學的醃醬菜,算算今天可以開封了。”一邊說著,繼歡一邊打開了罎子,一股酒香伴著醬香飄了出來,用乾淨的筷子夾出一根黑黝黝的黃瓜咬了一口,繼歡肯定的點了點頭:“可以吃了。”
  豈止是可以吃了,簡直是好吃的不得了!
  老頭子剛咬了一口就驚訝的睜大了雙眼:“這……這……簡直和你媽媽醃得一模一樣!”
  “那八成是因為我媽也是和家裡那本食譜上學的吧?”繼歡卻只是連眉毛也沒動一下,夾出了一小碟醬菜後,又把罎子原封不動封好,藏回裡屋後才重新回來吃飯。
  “好吃以後我就固定醃點,不過一頓飯你只能吃這麼多,再多對你的血管不好。”拿起筷子前,繼歡看看對面的爺爺,面容嚴肅地叮囑道。
  “嘖嘖!才多大就想管我,你這一板一眼的性格到底像誰哦?我和你爸媽都是很和氣的人啊!就你,從小就一副小大人樣,村裡的孩子都不願意和你玩,長大點還經常被當做不良少年,你這頭髮……你明天就給我把這頭髮剪了去!”老人家嘟囔著,半晌看到繼歡已經蓋過眼睛的劉海,立刻不依不饒的用筷子指著他嚷嚷了起來。
  “吃飯不要說話,另外,不要用筷子指著別人。”挑了挑眉,繼歡冷冷道。
  老爺子一下子吃癟了。
  “你、你這個性格……到底像誰哦!”嘴角哆嗦半天,老爺子放下筷子歎了口氣。
  “我怎麼知道,除了你和我姐,咱家的人我誰也沒見過。”
  實際情況就是他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家裡只有一張他們的照片,那張照片被老頭子保存的很嚴謹,每年只拿出來給繼歡看一次,繼歡對他們的印象基本上保留在堂屋的靈位上。
  那兩塊木頭,就是他的父母,也就是老頭子的兒子媳婦。
  據說他們是在一場車禍中去世的。在繼歡兩歲左右的時候,他對父母並無印象,對於無父無母這件事也沒有什麼抱怨,因為爺爺和姐姐已經給了他足夠的關愛,他現在最想做的事,大概就是可以儘快成年,然後可以替父母盡到他們未盡的責任。
  爺爺已經越來越老了……
  他堅決不去醫院,不過繼歡私下裡有偷偷存錢,等到自己考試完想辦法讓爺爺下山一趟,然後就可以順便哄他去醫院做個身體檢查。
  鎮上的老人家都是這麼做的。
  說來也怪,其他像繼歡這樣年紀的少年人,每天想的大概都是自己,城裡又出了什麼新玩意,哪個牌子的鞋子設計超酷……確定好這些,就可以朝父母磨零花錢購買新裝備了,繼歡卻不同,他喜歡觀察老年人用品。走在路上也習慣性盯著其他老人家瞅,如今老頭裝的流行趨勢是什麼,哪個牌子的拐杖用起來又輕又好……他甚至還偷偷摸摸去比較過輪椅和老年人紙尿布。
  過於老成的繼歡,也難怪在學校交不到什麼同齡好友。
  繼歡對此也沒有興趣。
  他心意已決,高中畢業之後就不再繼續進學了,他就留在家裡養豬,種地,然後伺候爺爺頤養天年。大白長肉挺快,他不打算賣了它,留著做種豬,以後日子也會越來越好的……
  繼歡一直是這麼想的。
  直到——
  高二放寒假的前一天,老師正在佈置寒假作業的時候,繼歡的手機忽然響了。繼歡皺著眉切斷之後,手機卻鍥而不捨的再度響起。
  如是三番之後,繼歡尿遁出了教室門,接通了電話。
  然後,
  “您好,是繼歡先生嗎?您的姐姐住院了,現在生命垂危,請你儘快過來一趟,提前預備她的後事……”
  抓著破舊的手機,繼歡呆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忽然發現,這個故事的一句話簡介仍然可以概括成“鄉下少年進城後”
  原始再來的簡介:鄉下雞進入城市大部落
  沒有來生:鄉下少年進入大都市
  魔王:鄉下少年進城尋姐
  笑cry……
  orz

第3章 揮別(修)

  繼歡冷靜的問清對方姐姐現在所住醫院的名字,地址,他還想問詳細一點姐姐的病情,然而對方卻不肯多說,沒多久便掛掉電話了。
  直到這時候,繼歡強自壓在心底的惶恐忽然翻江倒海的湧了上來。
  沒有看教室一眼,繼歡失魂落魄的走出了教學樓。
  他的表情嚴肅,嘴角緊抿,冷風迎頭打在他的臉上,身子漸漸冷下來,他的眼睛卻漸漸恢復正常。
  慢走變成了小跑,然後他大步跑了起來。
  他先跑到了每天放學後打工的地方——一家修車行。
  “把我上個月的工資給我。”一進門,他直接找上了修車行的老闆,開門見山道。
  “喂!這才月初,我們說好的發工資日是月中啊!”滿身油污的漢子從車底鑽出來,不滿的對繼歡道。
  繼歡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他的個子算是高的,比一米七多的修車行老闆高出去半頭,由於還在發育期所以很瘦,不過修車行的老闆卻知道這傢夥看似單薄的身板下隱藏著怎樣的力量!第一次見他就是他被本地一群不良少年圍攻的場面,再小的鎮子上也會有幾隻壞鳥,八德鎮也不例外,修車行老闆已經做好了目睹少年被海扁的準備,不過情形很快發生了改變,少年出手如雷,最後竟是憑一人之力把對面四個小流氓揍翻了!
  後來這個少年在鎮上到處找打零工的地方時,其他家礙於年齡都拒絕了他,只有自己想起了少年打架時的狠勁兒,想到自己這種店平時很容易招來小流氓光顧,這才錄用了他。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這名叫繼歡的少年年紀雖然不大,不過幹起活兒來卻一個頂倆,而且這傢夥特別能打,之前沒事跑過來收保護費的小地痞們來了幾次都被他打跑了,後來就再也不來了,光是原來被勒索走的保護費都比自己支付給少年的工資高了,私下裡,修車行老闆不止一次和自己的婆娘顯擺過自己的”英明決策”。
  不過少年雖然能打,在修車行做事的時候卻是非常低調而老實的,讓做什麼就做什麼,活計再重也不嫌累,也沒要求過漲工資,偶爾修車行老闆罵他一兩句也不會嘴,久而久之,修車行老闆早就忘了這傢夥打架時的狠樣子了。
  然而現在,少年看向自己的樣子,卻宛如看那群地痞流氓一個樣……
  吞了一口口水,修車行老闆還想說點什麼,然而在少年冰冷的注視下,他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甚至,他發現自己的雙腿在微微顫抖了。
  “我在你這兒打工的時候還不到15歲,你這算非法雇傭童工。”冷冰冰的少年忽然道。
  “艸!你這算哪門子的童——”嘴裡小聲罵了一句,修車行老闆到底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揮揮手,他逃避似的道:“去後面,找你王姨給你結帳。”
  王姨是修車行的會計,也是這家修車行的財務,他們這種小店基本上都是夫妻店。
  低下頭,頭髮蓋住眼睛,繼歡又變成了以往那個沉默寡言的少年,跨過修車店老闆,他徑直向裡屋走去。
  一個微胖的女人正在裡面看電視,一邊看一邊嗑瓜子,時不時還發出一陣過於爽朗的笑聲。
  看到繼歡進來,她急忙調低了電視的音量,扭過臉,女人沖繼歡笑了:“繼歡,你來啦?”
  點點頭,繼歡直接乾巴巴道:“王姨,我要上個月工資。”
  “哎?還不到日子……不過沒差,給你就是了。”王姨是個心思挺大的女人,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又看了一眼低著頭的繼歡,不知道腦補了什麼,她立刻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個破破爛爛的本子,核對了一下繼歡上個月的工作時間,然後迅速算好賬拿了錢給他。
  繼歡仔細點了點錢,半晌抬起頭:“多了三百。”
  “那是加班費,上個月國定假日不是還把你叫過來幫忙了嗎?”王姨笑了笑:“給你就拿著。”
  “哦。”將錢仔細放入口袋,繼歡看了女人半晌,然後忽然朝她鞠了個躬。
  “這是幹啥子哦?行了,我知道你這孩子,不會無緣無故提前要薪水的,是有事要用錢吧?快去辦。”王姨沖他擺了擺手。
  點了點頭,繼歡隨即跑開了。
  他緊接著跑到火車站查了一下去姐姐所在城市的火車票要多少錢,然後盤算了一下自己至今的存款,將自己的花銷控制在最低範圍,他到鎮上的糧米店買了一大袋大米,又去肉鋪割了一刀五花肉,想了想又買了一些雞蛋,這才大包小包的坐上了通往山上的公車,這麼多東西,也得虧他力氣大拎得動。
  “小花你這是要提前預備年貨啦?家裡還有米怎麼又買了?”一見面老爺子就被他的陣勢嚇了一跳。
  “我改變主意了,要考大學。”沒有計較爺爺失口而出的自己的乳名,繼歡先將容易磕碰的雞蛋放在了桌上,然後才卸下最沉重的大米袋,最後將豬肉放到了冰箱的冷凍格。
  聽他這麼說,爺爺瞬間忘了這些東西的事兒:“你這孩子總算想明白了,不讀大學怎麼行?聽說現在城裡的孩子都得讀到那個……研究生哩!”
  “嗯,阿姐給我打電話了,她要我寒假過去她那邊讀補習班,我答應了。”繼歡將自己路上想好的藉口說了出來。
  “小黑給你打電話啦?我就說那孩子這個月怎麼還不打電話回來呢!”
  “阿姐說她給你打過電話了,沒人接。”這句話繼歡也說得順口,之前阿姐確實經常給阿爺打電話,不過阿爺在外面做事,總是漏接。
  繼歡並不在意這個藉口會被拆穿:爺爺不會查通話記錄。
  “我明天就走,剛剛我去火車站買好車票了,就明天還有票。”繼歡繼續道。
  “……也好,你去了之後,好好看看你姐姐,好好讀書。”阿爺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常,繼歡總算放了心。
  在確認姐姐那邊情況之前,他不會告訴阿爺任何消息,阿爺身體不好,經不起一驚一乍大喜大悲了。
  晚飯吃的照例是阿爺煮的粥、繼歡做的醬菜,以及他從山下買的饅頭,繼歡買了三十多個饅頭,都冰在冰箱裡凍起來了,夠阿爺吃個二十天了。
  這個晚上,繼歡還跑去山下背了一罐新的煤氣。
  想了一圈家裡還有什麼沒有準備全,他憂思重重的睡著了。
  在他睡著之後,他不知道自己的爺爺進過他的房間。
  坐在繼歡的床頭,老爺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半晌才輕輕摸了摸繼歡的額頭。
  雖然睡得很晚,第二天繼歡還是按時起床了,爺爺起的比他還早,繼歡之前準備的小行李包比昨晚鼓了不少,看樣子爺爺又往裡塞東西了。
  繼歡習慣性的檢查了一下行李,注意到裡面厚厚一個信封的紙幣時,他把信封拿了出來。
  “我帶的錢夠用的。”蹲在地上,繼歡將信封遞向老人。
  “那不是給你的,是給小黑的,到了那邊,你給小黑買條花裙子吧,要貴的,漂亮的。”老人只是擺了擺手。
  繼歡於是又將錢放了回去,不過並沒有放在行李包內,而是貼身放了起來。
  雖然是個平生從來沒有出過小鎮的鄉下少年,不過他看過很多這方面的新聞,出門在外,尤其是乘坐火車,錢財一定要貼身放妥。
  拎著不大的行李包,繼歡揮別了爺爺。
  而在他離開之後,老人站在院裡的大樹下很久很久,輕輕的摸了一下樹幹,半晌,他從室內取出了一把斧頭。
  “……需要……新的木料了……”伴隨著一聲歎息,老人朝院裡僅存的樹揮起了斧頭。
  作者有話要說:  繼歡是個好孩子,不過卻是個不太擅長表達自己的好孩子,外人面前,他挺像個壞孩子的。
  這次的受君比較年輕。
  因為這次的攻君,估計和在下以往偏愛的設定有點出入……
  故事剛剛起步,按照慣例,慢慢更,在這個過程中,豬腳的性格會自己慢慢形成,接下來就可以由他們自行發展了。
  截止到目前為止,大概就是先交代一下受君的背景,故事原則上還沒開始,故事發生在城市裡。
  ︿( ̄︶ ̄)︿
  ps:樹醬,爺爺砍得不是你……←真摯臉

第4章 姐姐和小花

  火車哢噔卡噔的向前行進著。
  為了省錢,繼歡買了硬座,從老家到姐姐所居住的城市需要連坐19個小時,得虧繼歡年輕身體好,周圍和他一樣選擇硬座的乘客要麼是買不到其他票的人,要麼短途乘客,大部分還是進城務工的鄉下人。
  畢竟是第一次出家門,繼歡上車找到自己位置之後就一動不動坐在那裡了,緊緊抱著自己的行李包,半晌,他拿出了一套習題開始做。
  別人吃飯的時候,他在做習題,別人呼嚕嚕睡著的時候,他換了一套習題繼續做。就像一台不知疲憊的機器人,他似乎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手中的習題冊上,等到他從行李袋中掏出下一本習題、發現那一本已經滿滿當當寫完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今天只用了一天就把寒假作業全部做完了。
  車廂裡鼾聲一片的時候,繼歡終於站了起來。
  走到車廂與車廂連接的過道,他靜靜的往外望去:窗外一片漆黑。
  繼歡就這樣一直盯著窗外,直到天邊微明,第一縷陽光從地平線下方升起,然後整輪太陽重新升上了天空。
  下車之前,他從行李包內拿了一個饅頭,配著自己做得醃菜和車上的熱水一點點吃了,火車再次停下的時候,他就要下車了。
  擠在人群中間,繼歡隨波逐流著、自然而言的過了檢票口,完全不像一個第一次到達大城市的鄉下少年,他對此刻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景象沒有一絲好奇心,小心翼翼的對照著車站上方懸掛著的各種指示牌,他徑直來到了計程車等候區,上了車子後直接報出醫院的住址,除此之外,他沒有和司機說一句廢話,只是警醒的觀察著周圍的路牌。
  “接下來應該走建設南路,你怎麼往中山路拐了?”就在司機決定向右打方向牌的時候,繼歡冷冰冰的聲音從後座響起了。
  司機師傅哆嗦了一下,企圖用傻笑蒙混一下:“哈……哪兒能呢?建設南路這一段堵車,我從旁邊繞一下,下個路口再拐進去。”
  他一邊說一邊透過照後鏡往後看,然後一眼就對上了繼歡厚厚劉海下的眼睛,也不知怎麼了,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司機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視線。然後,他聽到後面那人繼續說話了:
  “那樣走就繞遠路了,既然你已經拐到中山路上了,那就直走吧,到後面的四北街往右拐。”
  於是司機徹底服氣了:“呵呵,您是本地人啊?路況挺熟的啊!”
  本地人?當然不可能,他只是背過了從火車站前往姐姐所在醫院的全部路線圖而已。
  作為一名在鄉下山上長大的少年,這是繼歡第一次離開家鄉,也是他第一次來到來大城市,出發之前繼歡做了很多調查,他生平第一次去了網吧,周圍的人看片的看片,開擼的開擼,只有他在認真的用百度搜索功能查詢路線圖,在看望姐姐這件事上,他省下了自己的車費,本來想買機票的,不過機票實在太貴了,考慮到後續的花銷,他終究還是買了最快的火車票,然後犧牲了舒適度,買了硬座票,下車之後前往醫院的方式他也查過了,從火車站到醫院大概39塊錢,他花了一晚上的時間把那邊的地圖畫在作業本上了,然後全背了下來。
  那名司機最後帶著繼歡走了捷徑,最後才花了30塊錢而已,收好找回的錢,繼歡最終站在了醫院的門口。
  拎著不大的行李包,繼歡徑直找到了醫院一樓的大廳,然後,他呆住了。
  這裡,人群熙熙攘攘,空氣中到處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這裡,沒有人臉上帶笑,即使使用了粉色的牆壁也無法掩蓋的是焦躁的氣氛;這裡,充滿了人生低谷期的人類,他們或者衰老或者衰弱……
  站在一樓大廳迷惘了半天,最後還是一名護士看出繼歡還是個孩子,詢問過他之後,最終帶著他來到了住院部。
  繼歡到的時候正好是下午兩點多,陽光最燦爛的時候,住院部的走廊被照地亮堂堂的,伴隨著繼歡跟在護士長身後拐入一間病房的時候,一切溫暖都消失了。
  繼歡終於看到了自己的姐姐。
  兇悍的、愛說愛笑的、打敗山上所有人家的小男孩無敵手的姐姐,此時正虛弱無比的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和呼吸器,如果不是旁邊設備上顯示她還有生命特徵,繼歡幾乎以為她已經停止了呼吸。
  繼歡怔住了。
  “……她應該是想要開車回去看望你們的,車上帶了很多禮物,她的未婚夫也在車上……當場死亡……”護士長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入繼歡耳中,繼歡覺得自己仿佛是在做夢。
  “……中途車子右側後輪的車胎爆胎了,車子整個失控,沖過防護欄,從大約30公尺高的地方翻落了下去……”
  “病人她顱骨粉碎性骨折,身體內部所有臟器都受損,身上還有多處粉碎性骨折……”
  “事發當時她就已經失去意識了,大概……就是這幾天了。你……你家就你一個人來了嗎?通知一下其他人準備……後事吧。”
  護士長最後伸出手掌輕輕拍了一下繼歡的肩膀。
  繼歡進來這裡之前是填寫過個人資料的,她自然知道眼前這個人高馬大的青年其實還是個不滿十八歲的孩子。讓一個孩子過來獨自面臨姐姐的喪事,這件事太殘忍了。
  歎了口氣,她到底還是離開了加護病房,把空間留給了這姐弟倆。
  明明有兩個人的病房,安靜的卻像空無一人似的,繼歡從陽光燦爛的中午坐到了太陽落山的夜晚,中途護士長先後過來幾次,還有兩個陌生的男人也過來過。
  他們據說是姐姐未婚夫那邊的同事,帶了花過來,看到繼歡坐在病床邊,先是勸慰了幾句,接下來又開始打聽繼歡的情況。
  繼歡沒有理會他們。
  他從小就這樣,不想說話的時候可以一天都不說話。
  那兩個人拿他沒轍,最後將花留下離開了。
  最後還是護士長把繼歡拉了出來,帶著他到樓下員工餐廳吃了一頓飯後,她最終同意了繼歡今天晚上在醫院陪床的要求。
  “不過不能在病房裡,只能在隔壁。”
  繼歡點了點頭。
  隔壁是一間空病房,繼歡感覺的出這是護士長特意給自己留的,這個不擅長表達的大男孩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最後只能給她鞠了個躬。
  護士長還給他準備了新的被褥,雖然明顯是病房用的,不過看得出來都是洗乾淨了的。
  繼歡最終僵硬的躺在了床上。
  病房的隔音做得很好,可是他總覺得自己可以聽到姐姐那邊儀器的滴滴聲。
  伴隨著那個滴滴聲,本以為自己睡不著的繼歡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他做了自己小時候的夢,然後看到了小時候的姐姐。
  夢中的視角非常奇怪,他感覺自己是飛在天空中的,然後姐姐在地上飛快地跑著,一邊跑一邊叫著他的乳名:
  “小花,小花,快點下來,到姐姐這邊來!”
  奇怪了,自己怎麼可能是飛著的呢?
  而且……
  啊……姐姐越來越遠了,似乎是自己越來越高了。
  繼歡想著,然後他看到姐姐從地上撿了塊石頭向自己扔過來——
  然後,他就醒了。
  半夢半醒的微微睜開眼睛,繼歡迷迷瞪瞪的,然後……
  他再次聽到了姐姐的聲音:
  “小花,小花,快過來,到姐姐這邊來。”

第5章 姐姐的遺言

  “小花,小花,快來。”
  就在繼歡以為自己是幻聽的時候,他再次聽到了姐姐的聲音。
  那聲音仿佛近在耳旁,又像遠在天邊。
  繼歡愣住了。
  鬼使神差一般,他掀開被子下了床。
  姐姐就在他隔壁的病房,他知道的。
  姐姐所在的病房門需要密碼才能打開,然而此時此刻,那扇門卻是開著的。有風,從門內吹了過來。
  恍恍惚惚的,繼歡走了進去,然後,他看到了姐姐。
  和下午看到的、只能無意識躺在病床上的姐姐不同,此時的姐姐是坐著的。一如平常那樣,姐姐認真的凝視著他,沖他微笑。
  姐姐忽然抬起了右手,中指、無名指以及小指收攏在掌心,大拇指向上,姐姐豎起食指在嘴中央比了比,然後,她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身體,最後,姐姐猛地抬起了右臂的右臂猛地抬起,手掌維持原本的姿勢,姐姐的食指忽然指向了窗外!
  瞬間破解了姐姐的意思,繼歡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食指豎在嘴中央代表“噤聲”,食指所指的物件代表“需要攜帶的標的”,而最後食指所指的方向則是“逃離的方向”!
  剛剛三個動作連起來的意思就是:“不要說話,帶上我,趕緊往西方跑!”
  “姐——”繼歡還想說什麼,忽然,他感覺自己被人重重抓住了,然後整個人被用力的向另一個方向拖拽而去——
  猛地揮開了對方,繼歡徹底睜開了雙眼!
  夢?剛剛是做夢?
  一身冷汗,繼歡驚魂未定。然而不給他緩衝的時間,他立刻注意到了跌坐在地上的中年女性。
  護士長?
  他這才想到自己醒來前似乎揮開了什麼,難道……剛剛被自己大力推開的人是護士長?
  “抱歉……”對於這位從一開始就給予自己許多便利的女性,繼歡內心是非常感激的,他反射性的想要道歉,不過對方卻仿佛根本不在意一般立刻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迅速從地板上爬起來,護士長完全顧不上追究繼歡剛剛的粗魯舉動,她只是焦急的抓住了繼歡的衣袖:“繼歡,快!醒了就快點過去,你姐姐她、她不行了!”
  猛地一個激靈!
  繼歡心裡瞬間一片空白,什麼也顧不上了,他連鞋都來不及穿,迅速的奔向了隔壁的病房。
  和夢裡一樣,隔壁病房的大門是開著的,不過和夢中的昏暗寂靜不同,此刻病房內燈火通明,一大群護士和醫生擠在病房內。醫生大聲的指示聲,護士們匆忙的腳步聲,儀器的聲音……
  最後一聲尖銳的滴聲過後,一切聲音忽然停了下來。
  原本圍在病床邊的醫生也好,護士也好,他們的動作全部停頓了下來,然後,繼歡看到所有人都向自己的方向看來。
  最後,其中一名醫生主動走了出來,看到繼歡的時候,他拉下了口罩:
  “你,是病人家屬?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病人她剛剛離開了,請節哀順變……”
  就像每一名被告知病人死亡訊息的家屬一樣,繼歡面容蒼白的愣在了原地。
  護士長輕輕拉開了他,然後帶著他走到病床前,讓他最後看自己的姐姐一面。
  沒了之前擋住大半張臉的呼吸器和各種各樣的管子,姐姐現在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了,她看起來就像睡著了一樣,只是胸前沒有了起伏。
  繼歡輕輕的走了過去,他掀開了蓋在姐姐身上的被子,無視於下麵塌陷下去的胸骨,他徑直向將手伸向了姐姐的右手。
  “喂——”一旁正在整理儀器的小護士剛剛想要喝止他,不過很快就被站在繼歡身後的護士長制止了。
  於是所有人都不再看這邊了。他們做著自己的事,將病床周圍這一小片天地留給了這對姐弟。
  繼歡握住了姐姐冰冷的右手,直到護士長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提示他向後看。注意到之前那兩個黑衣人就站在門口的時候,繼歡輕輕將姐姐的右手放在了被子下,拉好被子,他揉了揉眼睛,這才重新站直,然後轉過了身。
  後面站著的不止之前見過的兩個黑衣人,又多了三人。
  “請節哀順變。”其中一名黑衣人徑直走向了繼歡,他嘴裡說著安慰的話,然而語氣裡並沒有一絲感情。
  像一名普通的剛失去親人的少年人那樣,繼歡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對他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他低著頭,長長的劉海遮住了他的表情,也遮住了他的雙眼,在黑衣人沒注意到的地方,他用餘光看到另外幾名黑衣人一擁而上圍住了姐姐所在的病床。
  “你家只有你一個人過來了嗎?你雖然個子很大了,可是畢竟還沒成年不是嗎?我聽說你今年還不到18歲?”那名黑衣人靜靜凝視著低下頭的少年,然後,就像一名和藹可親的長輩那樣,他攬住了繼歡的肩膀,隨即,繼歡便再也看不到身後發生的一切了。他的力量不容抗拒,繼歡就這樣被他攬著走出了病房。
  他問了很多問題,不過繼歡只是一聲不吭,等到其他黑衣人出來的時候,他終於放開了對繼歡的禁錮。
  “接下來你想要做什麼,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請不要客氣……”最後,男人又客套了一句,他以為繼歡會像之前一樣一聲不吭的,誰知這一次,繼歡卻抬起頭看向了他。
  “我、我想給姐姐買一條裙子。”抬起頭看向對面的男子,繼歡認真說道。
  就像爺爺吩咐過的那樣,繼歡在本市最大的百貨商店裡,給姐姐挑了一條很貴很花俏的連衣裙,爺爺給的錢他幾乎都花掉了。
  被黑衣人重新送回醫院的時候,繼歡拎著包裝袋對男人說了一句感謝。
  落下車窗,男子對於繼歡的感謝不置可否,只是露出了一抹曖昧的笑容。
  然後繼歡就拎著包裝袋重新去找姐姐去了。
  當然,此時姐姐已經不在病房裡了,繼歡去了太平間。
  表明自己來意的時候,太平間的管理員有點詫異:“你是想要你姐姐穿著這條裙子火化嗎?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你姐姐生前還有意識的時候和醫院交代過了,死後她要捐獻遺體。”
  繼歡愣了愣,不過只是片刻而已,很快他就繼續道:“那我還是要給姐姐穿上裙子。”
  然後,進入屍體停放處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房間的四個角落,注意到那邊的監視設備之後,他轉過頭:“能讓我單獨給姐姐換衣服嗎?還有……那個,能暫時關上嗎?”
  他的聲音不大,有點懇求的意思。
  管理員怔了怔,半晌點了點頭:“去吧,按照規矩,監控器不能關,不過我會偷偷剪輯一下的。”
  拍了拍繼歡的肩膀,管理員拖著腳步走了出去,出門前,他還體貼的關上了門。
  於是,停屍間內只剩下繼歡,以及房間內的屍體了。
  看了一眼東面牆壁上的監視器,繼歡緊了緊單薄的校服上衣,迅速向前方的屍體走去。通過旁邊的標示,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姐姐,薄唇抿成一條線,繼歡的視線瞬間落在了姐姐的右手上:那只手呈拳狀,此刻靜靜垂在姐姐身體右側。
  然而,下午的時候,在那些黑衣人到來之前,在繼歡被護士長牽過去和姐姐見最後一面的時候,那只手卻不是現在的狀態。
  那時候,中指、無名指以及小指收攏在掌心,大拇指向上,姐姐的右手食指是直直指向窗外的。那個姿勢……
  和繼歡夢裡見到的一模一樣!
  看到那只手的瞬間,繼歡渾身一個激靈,然後鬼使神差的,趕在其他人注意到這一幕之前,在姐姐的屍體僵硬之前,他用力握住了姐姐的右手,將她的食指和大拇指向下掰下去呈拳狀,在那些黑衣人到來之前,消滅了姐姐留下來的訊息。
  然後,現在,是他履行姐姐最後留下來的最後一條訊息的時刻了。
  小心翼翼觀察了一下四周,繼歡用身體擋住了監控器的方向,然後摸向了姐姐的腹部——

第6章 遺物

  姐姐的腹部,是冰涼的,微微有些鼓起。
  繼歡的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從一旁包裝精美的購物袋中拿出了下午購買的花裙子,長腿一邁,他徑直跳到了冰冷的停屍臺上,然後,繼歡跪在了姐姐的雙腿間,用自己的身體遮住姐姐的身體,他解開了姐姐身上病號服的第一顆扣子,第二顆……
  一直被病號服遮掩住的姐姐的身體看起來淒慘無比。
  然而此時此刻繼歡卻顧不上為姐姐的慘狀擔心,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姐姐的肚子上。
  繼歡抬起頭,再次看向姐姐。
  姐姐已經不可能對他微笑了,她僵直的躺在停屍臺上,面容蒼白,嘴唇是透著死氣的紫。
  搬起姐姐的身體,繼歡將用爺爺給的錢買的花裙子套在了她身上。然後,藉由套裙子的動作,繼歡再次摸上了她的腹部。
  就在這個時候,就在繼歡將左手放在姐姐腹部上的時候,他感到自己的手掌被猛地頂了一下!
  有東西!姐姐的肚子裡有東西!
  隱藏在劉海後面、繼歡細長的雙眼微微瞪大了。
  他移開了手掌,然後驚恐的看到姐姐原本只是微鼓的腹部在劇烈的蠕動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面掙紮,隔著姐姐薄薄的肚皮,那東西想要出來!
  即使繼歡再膽大,他也被這突然的動靜嚇了一大跳!一瞬間他反射性的想要跳下床去,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又聽到了姐姐的聲音。
  “小花。”
  驚慌之間,繼歡看到姐姐忽然坐了起來,就那樣直挺挺的坐了起來,她忽然抬起了右手,中指、無名指以及小指收攏在掌心,大拇指向上,姐姐豎起食指在嘴中央比了比,然後,她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身體。
  確切的說,是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姐姐想要讓自己帶走的,是她肚子裡的東西!
  是了,這才是那個“夢”裡,姐姐真正想要傳達的意思。
  下午站在姐姐病床旁,看姐姐最後一面的時候,繼歡忽然懂了姐姐真正的意思。
  和姐姐一起長大,他們自有屬於自己的暗號方式,繼歡可以猜對姐姐每次暗示的意思,這一次也不例外。雖然不明白姐姐為什麼告訴自己不要聲張,但是姐姐既然希望這樣,那他就努力做到。既然姐姐希望他將她肚子裡的東西帶走,那……
  咬了咬牙,繼歡狠狠的按向姐姐的腹部!
  那東西仿佛想要掙紮,在繼歡按下去的瞬間,他感受到了反抗的力量,那股力量相當大,繼歡一瞬間有了一種錯覺:如果他壓不住的話,“那東西”會穿破姐姐的肚子跳出來!
  這個想法太可怕了,繼歡情不自禁加大了按壓的力量,
  那個東西發覺向上無門,於是便向下了。
  繼歡敏感的感到那個東西向下走了。
  這個瞬間,繼歡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的。
  即使沉默寡言,即使身高已經快到一百八十公分,即使平時看起來再像大人,他其實終究剛剛十七歲而已,第一次來大城市就要獨自一人面對姐姐的死亡,他的心中是迷惘的,接下來一系列詭異的事更是榨幹了他剩下來的腦細胞。
  這兩天發生的事情有點多,詭異的事情遇到的多了也就麻木了,於是,此時此刻,親身目的另一件詭異事件正在發生的繼歡腦中是一片空白的,他的想法非常簡單:第一,他要把姐姐要他帶走的東西拿出來;第二,他不能讓那東西弄破姐姐的肚子。
  繼歡無意識的按壓著姐姐的腹部與胃部,封住了向上以及向外的通道,那東西就只能向下走了。
  然後,繼歡看到姐姐的雙腿忽然顫抖了一下。
  不自然的顫抖,就仿佛……有什麼東西……推開了姐姐的腿似的……
  顫抖著,繼歡揭開了姐姐身上的花裙子,然後——
  他看到了黑色的血,以及,伴隨著黑色的血,從姐姐腿間滾出的一小團黑色的東西。
  那東西非常小,顏色和周圍的血色相同,繼歡一開始甚至沒有注意到它。
  不……不對……
  不是“它”,而是“他”。
  雙手哆嗦著摸過去的時候,繼歡忽然感覺自己的手指被什麼濕漉漉的東西握住了,潮濕,有溫度的……
  然後,繼歡聽到了細不可聞的哭聲。
  嬰兒的哭聲。
  “小花。”幾乎是同時,繼歡再次聽到姐姐的聲音了。猛地抬起頭來,他看到了躺在停屍床上的姐姐,姐姐的姿勢一動未動,還是那樣僵硬而冰冷,然後,繼歡不小心看到了姐姐的右手,看清那只手的瞬間,繼歡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此時,姐姐的右手赫然恢復成了夢裡見過的那個姿勢!
  “小花,快走,快走呀!”
  他又聽到姐姐的聲音了。
  臉色蒼白著,繼歡滾下了床,身體面向姐姐,他的身體一步一步倒退著,最後看了一眼姐姐,他頭也不回的沖出了停屍間的大門!
  面容僵硬的和管理員告別,繼歡快步走著,走出了病棟,走出了醫院,就在他離開的時候,他看到一輛車子停在了醫院大門口。
  是那幾名黑衣人!
  想到這兒,繼歡心中一緊,腳步往右邊一拐,他的身影瞬間淹沒在了人群中。
  他走的太快,根本沒有注意到由於此刻揣在他口袋裡的東西,沿途一直滴下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然而,就像有人擦拭一般,那些血跡慢慢的消失了。
——
  那幾名黑衣人走進病棟的時候,那些血跡剛好被清除完畢,只剩下病床周圍還有些許殘餘。
  為首的黑衣人徑直向病床上放置繼歡姐姐屍體的方向走去。
  “真是見鬼!這女人的骨髓剛好配型的上,我們開出了多麼好的條件!這種天上掉餡餅的美事,這女人居然不知好歹的拒絕了。”黑衣人的右手重重砸在停屍臺上。
  屍體們靜悄悄。
  “聽說她是懷孕了,不想因為那個影響孩子……”另一個黑衣人忽然道。
  “懷個狗屁的孕!體檢的結果她肚子裡根本什麼也沒有!”為首的黑衣人全然不似在繼歡面前彬彬有禮的樣子,此刻的他是暴怒的,看起來就像惡鬼:“都說製造事故的時候力道要輕一點了,這女人的身體被你們撞成這幅鬼樣子,想要廢物利用都沒轍!”
  “還有,到底是誰通知了她弟弟?骨髓那玩意活著的時候取就行,忽然冒出來個親屬把老子的計畫全部打亂了!”
  就像一頭暴龍一樣,男子在停屍台周圍轉來轉去,然後,他忽然抬起頭來:“對了,那女人有弟弟啊,找人哄他弟弟做一下測試,搞不好能配上……”
  這麼一想,為首的黑衣人忽然來了精神,他興奮的抬起頭來向同伴們看去,卻被同伴們此時的表情弄得一頭霧水。
  “幹什麼?你們為什麼這麼……傻乎乎的看著我?”他不解地看向同夥兒,語氣裡有難以掩飾的不耐煩。
  “頭兒……你、你身後……”之前回過話的那名黑衣人面色蒼白的看著他,哆哆嗦嗦的,他伸出手指指向了男人身後。
  “指著我幹啥?我身後有鬼……啊?”男人皺著眉轉身向後,看清身後的時候,他瞬間消聲了。
  此刻,有一個男子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身後。
  那名男子身上的衣服他很熟悉,是這家醫院給死人穿的,甚至,那名男子的長相他也有印象,是他派人去撞那個女人的時候,倒楣死在車禍裡的、那個女人的男友。

第7章 三個微笑(修)

  臨死前用身體保護住了女友,那個男子當場死亡。可惜他的犧牲並沒換來女友的存活,就在兩天后,女人也死掉了。
  和自己的女友一樣,男子也無父無母,死就死了,也不會引起太多人注意,可是,如今這個男人怎麼又活啦?
  不……不可能活著,那名男子死狀非常淒慘,全身上下全部破破爛爛,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啊!
  黑衣人驚恐的發現自己已經被對方鎖定了!就在他的同伴們想要拋棄他奪門而出的時候,在他們即將摸到門把手的瞬間,那名男子竟瞬間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鬼……鬼啊!”嘴裡發出一聲慘叫,黑衣人們徹底軟了腿,坐在了停屍間冰冷的地板上。
  然後,他們看到那名破破爛爛的男子露出了一抹微笑,在所有人視線的注視下,他的臉忽然裂開了,身子越拉越長,男子最後變成了一個超出人類想像的怪物——
  “……醫院停屍間發生爆炸,五名男子死於事件中。”——這個標題第二天出現在了各大報紙的社會版面上,不算大,不過倒是引人遐思:不是停屍間嗎?怎麼居然有五個大活人死在了裡面?他們是工作人員嗎?如果不是,他們那麼晚在停屍房做什麼?
  “特大器官走私案終於告破!”——那條標題發出去的第三天另一條更醒目的標題在社會版上佔據了更大的位置。
  追查五名受害人身份的時候,警方無意中發現其中一個人是尚未破案的器官走私案重要嫌疑犯!順著這條線索順藤摸瓜,最後居然扯出了一整個犯罪集團外加十三個大大小小的未破兇殺案,社會版的版面一時間全部被這些案子佔領,扯出這一系列事件的源頭反而被人們遺忘在了腦後。
  不過,這也確實超過了警方受理的範疇。
  報紙上的新聞永遠是社會管理者“想要被民眾知道”的事情,既然有“想要被知道的事情”,那麼與之相反,自然有“不想要被知曉的事實”。
  “是魔物搞出來的事情,對方自爆了。”原本就人跡罕至的醫院停屍房如今更加沒有人來了,這裡如今已然是一片廢墟。
  會變成這樣的部分原因自然是爆炸,而另一部分原因則是為了掩蓋魔物出現的痕跡,負責收尾的專業人員製造了二次爆破。為了讓遮掩工作更加完善,廢墟中仍然有一行人穿梭在廢墟中忙忙碌碌。
  兩名穿著警服的男子正行走在廢墟中央,檢查著已經完成的工作,剛剛說話的就是其中一名男子。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另一名年輕男子從遠處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台播放機,他一臉嚴肅的對兩人報告道:
  “報告!我把房間內的攝影記錄恢復過來了,裡面只有五名死在爆炸中的男子,並未留下任何犯案者影像……”說到這裡,他猶豫了下:“那五個人的行為非常詭異,看起來就像……見鬼了一樣……”
  “哦?把記錄交給我們就好,你去繼續處理其他事情吧。”其中一名身材較高的男子笑了笑,然後道。
  年輕人敬了個禮,將東西老實交給他們就離開了。看著他的背影,那名男子再次笑了:
  “這小傢夥是第一次參加這種事件吧?似乎完全搞不清情況呢……”
  魔物是無影無蹤的,他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可是卻無法在人類的相機或者錄影機內成相,人類歷史上頻繁發生的“遇鬼”時間很多都是魔物製造的。
  “多出幾次任務,他大概就明白了。”另一名男子甚是寬容。
  “不過,當時停屍間有一名死者卻是隔壁隊伍尋找的目標。”高個兒男子忽然道:“可憐的女人,交了個男朋友是魔物也不知道,懷上了魔胎還以為是自己的孩子呢。”
  “某種程度死了也好。”另一名男子搖了搖頭:“否則,孩子生下來之後發現是個怪物,可憐的女人不嚇死回頭也會被慢慢折磨死。”
  “聽說那女人家裡還有親人,回頭把她的骨灰送回去吧。”
  兩名男子的話題隨即轉移開了。
  雖然從醫院方瞭解到剛剛話題中的魔物和女人是被一同送往醫院的,也聽聞了醫院對兩者關係的猜測,然而他們卻對這種猜測不置可否。
  魔物是不可能和人類發生什麼的,成年的魔物會和女人在一起,唯一的原因就是女人體內的魔胎。
  對於成年魔物來說那可是大補的東西。
  由於害怕被人追蹤,繼歡是躲躲藏藏輾轉了兩個地方才回去家鄉的,於是等到他回家的時候,姐姐的骨灰已經被人送到了他家。
  天擦黑的時候繼歡才回到家,推開大門走進自家的屋子,繼歡開了燈才發現爺爺正一個人坐在堂屋,就在繼歡不知如何開口的時候,他一眼看到了爺爺身後一直供在龕內的牌位。繼歡立刻發現那裡多了一個牌位,原本只有兩個的牌位,如今變成了三個。
  “老頭子……”繼歡的嘴巴張了張,發出的聲音乾澀無比。
  “小花兒回來了啊。”爺爺卻站了起來,緩緩從座位上站起來,老爺子有些蹣跚。站起來的時候他無意中碰翻了椅子,繼歡急忙大步過去扶住老人家,等他扶起老爺子重新站穩的時候,他這才發現老人的眼睛看起來混濁了不少。
  “爺爺,你的眼睛……”繼歡有點慌了。
  “沒事,之前不是就不太好用了嗎?大概是時候到了,這幾天徹底看不太清了,只能看個大概輪廓。”面對失明,老爺子的心態非常好,摩挲著摸住孫子的肩膀,老人家用乾瘦的手掌重重拍了兩下。
  繼歡呆住了。
  老爺子於是又拍了他兩下,然後從身後的五鬥櫃抽屜裡摸出一個紙袋:“你走後沒多久我就收到了的,你姐姐寄回來的信,找人念了說裡麵包著的是你姐姐和她男朋友的照片,幫我瞅瞅,對方長得好看不?”
  老人將手裡的紙袋舉到了繼歡面前,繼歡怔了怔,半晌才接了過來,接過來,打開,裡面果然是一張照片。
  繼歡看到照片的時候,他又愣了愣:
  照片上只有姐姐一個人,旁邊空無一人。
  惡魔是無影無蹤的,他們不會在人類的相機內留下任何影像。
  當然,此時此刻,繼歡是不知道這些事情的。然而,他卻可以看到姐姐的笑容。
  照片上姐姐笑得非常開心,一副很幸福的樣子,她的身子微微右傾,就像旁邊還有一個人站著讓她靠著似的。
  繼歡認真的看了一眼笑著的姐姐,然後慢慢道:
  “嗯,還行,長得還挺精神的。”
  “配得上咱家小黑不?”爺爺一樂,繼續問。
  “還行,個子挺高的,就是有點黑。”繼歡繼續道。
  “個子高就行,男人黑點沒啥,小黑自己原本也不白。”爺爺於是笑得更開心了。
  爺爺的笑容和姐姐的笑容同時在繼歡面前出現了,於是,繼歡也笑了,眼眶微熱,他從胸前挎著的背包小心翼翼摸出一個什麼,仔細看,竟是一個小小的繈褓。
  將繈褓湊近爺爺,繼歡輕聲道:“爺爺,我把小黑的孩子帶回來啦。”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繼歡的名字,嗯,這個名字幾年前就寫在我的小本子上了,這個名字旁邊的名字是“穆根”
  很早之前,就決定將來的主角要叫這兩個名字。
  於是穆根去了堪塔斯的世界。
  然後繼歡來到了這裡。
  小攻沒出現,別誤認啊!

第8章 團圓

  繈褓下有什麼東西動了動,繼歡看了一眼雙眼昏花的爺爺,半晌微微揭開了用來擋風的圍巾,於是,一直被繼歡嚴嚴實實抱在繈褓內的“小嬰兒”終於露出了半邊面孔。
  一張極為可怕的臉。
  就像一團黑霧,任誰在第一眼看到這張臉的時候都不會認為這是一張屬於人類嬰孩的臉,“黑霧”間有兩個白色的圓環,繼歡揭開圍巾的時候,那兩個“圓環”正直直朝向繼歡的位置。而當爺爺靠近的時候,“圓環”則迅速一轉,朝向了老人的方向。
  那兩個“圓環”,就是那孩子的眼睛了。
  和身子比起來,那孩子的眼睛奇大無比,眼白異常白,瞳仁則像黑夜一般的黑。
  那是一張讓人看了會渾身起雞皮疙瘩的小臉兒。
  第一次看清這孩子長相的時候,繼歡一晚上沒有睡覺。睡著就會做噩夢,而醒來再次看到那孩子的時候,簡直就像另一個噩夢。
  任何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這孩子不對頭,繼歡自然也知道,可是一想到這是姐姐託付給自己的孩子,一想到這是姐姐留下來的孩子,繼歡——
  他買了一個非常結實的背包,然後走進了母嬰用品店。
  腦中甚至沒有過一絲猶豫,他將這個可怕的孩子帶回來了。
  “有點看不清啊……這孩子,是不是長得有點黑?”爺爺顫抖的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繼歡第一次慶倖老爺子現在看不見了。
  “嗯,是有點黑。”繼歡面不改色道。
  “黑點沒事,你姐姐出生的時候也黑,後來長著長著就白了,得多喝奶,對了,你給他買牛奶了嗎?哦!不對,現在的孩子都和奶粉,聽說國產的奶粉好多都有問題,得買進口的……”老人不知在孫女去世的壞消息中掙紮了多長時間了,或許他的一雙眼睛就是在知道這個壞消息後哭瞎的,此時此刻,繼歡帶回來的這個孩子是老人唯一的安慰了,就像眼前出現了一顆救命稻草,老人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摸上了孩子的小臉。
  老人粗糙、遍佈皺紋的手指輕輕地湊了過去,繈褓下忽然探出來一隻黑漆漆的小爪子,老人的食指瞬間被攥住了。
  那只爪子是真正的“爪”,雖然勉強可以看出分有五指,可是上面卻有尖尖的指甲,怎麼看也和人類嬰兒的小手掛不上邊,它看起來簡直就像鬼怪傳說中才有的怪物的手!
  然而,就是這樣一隻可怕的小爪子,卻讓被攥住的爺爺笑了起來。
  眼角擠出了深深的摺子,爺爺笑得非常開懷。
  “這孩子真有勁兒。”老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看著爺爺的笑,繼歡怔了怔,然後他也笑了,低下頭,他不著痕跡的抓住了那只黑色的小爪子,及時阻止住小傢夥想要探爪子的衝動,繼歡不容抗拒的將那只小手重新塞回了繈褓裡,然後再用圍巾在繈褓周圍繞了兩圈,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內,繈褓內的小傢夥無論如何都無法將他那尖銳的小爪子伸出來了。
  是的,這孩子出生就有指甲,不但有,還非常鋒利,有好幾次,繼歡在餵奶的時候被他的爪子劃傷過。不想讓爺爺受傷,繼歡選擇了禁錮住這個小嬰兒。
  “天氣冷,他的手都涼了。”為了不引起爺爺的注意,繼歡找了個很合理的理由。
  “啊!對對對!天氣這麼冷,孩子凍到就不好了,我這就去開暖氣,對了,還得燒熱水,這娃娃還得吃奶粉吧?小花應該也沒吃飯……”嘴裡碎碎念著,爺爺匆忙轉過身去,一隻手偷偷擦去眼角渾濁的眼淚,他緊接著就想往廚房走。
  繼歡匆忙拉住了他。
  確認繈褓內的小嬰兒已經徹底被圍巾拴得無法動彈了,繼歡將繈褓放入了爺爺懷裡,從椅背上拾起爺爺的圍裙,他摞起袖子走進了後廚。
  洗菜,切菜,點火,熱鍋,放油。
  繼歡的動作不太快,爺爺之前並不讓他做飯。
  不過他經常在廚房打下手,看得多了,做飯的步驟都是爛熟於心的。熱油的時候,繼歡還燒了一壺水,兩個菜裝盤之後,水也開了。
  兩盤菜和熱米飯一起端上桌,繼歡最後裝了三份飯菜放到供龕前,繼歡這次準備的香是三人份的了,想了想,他又添了一份。
  原本空寂冰冷的堂屋裡充滿了檀香味以及飯菜香,暫態溫暖了起來。
  緊接著,將燒開的熱水和爺爺之前準備的涼白開兌好,繼歡打開了離開時帶走的那個行李袋,原本只裝了三分之一東西的袋子此刻完全滿了,裡面滿滿全是嬰兒用的物品。
  從裡面找出一瓶開封的奶粉,繼歡認真的按照瓶身上的哺育說明沖了一瓶奶粉。
  做完這些,繼歡這才拿著奶瓶向飯桌走去。
  昏黃的一盞吊燈下,爺爺還是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坐在飯桌旁,繼歡沒來,他並不肯先吃,老人輕輕搖晃著懷裡的小繈褓,臉上的褶皺看起來寧靜而安詳。
  在老人看不到的地方,被他抱在懷裡的那個嬰兒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的臉,兩道白色圓環直勾勾的對準老人的位置,看上去詭異極了。
  “阿爺,吃飯了。孩子給我,他該喝奶了。”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少年從爺爺懷裡抱起了小小的繈褓,然後坐在了爺爺對面。
  兩個白色圓環轉而鎖定了他。
  面無表情的看著懷裡的孩子,和他對視片刻,繼歡拿起奶瓶,熟練的對準懷中孩子大概是嘴巴的地方,看到奶瓶中不斷降低的奶位,知道對方已經開始喝奶,繼歡於是就不再看他了,左手抱著繈褓,右手拿起一雙筷子,繼歡往爺爺碗裡夾了一筷子白菜。
  “阿爺,吃塊我炒的菜。”
 
第9章 小怪物的笑容(修)

  那天晚上,爺爺把送姐姐骨灰回來的人和他講過的話又和繼歡講了一遍,爺爺的話和新聞上報導出來的沒有太大出入,聽完之後,繼歡很久都沒說話。
  “小花兒啊,你想什麼呢?”發覺孫子很久沒吭聲,老人趕緊加了一句。
  繼歡從小就是個特別悶的孩子,表情也不多,不過他心裡特別有主意,還是個死心眼,萬一剛剛那會兒功夫這孩子又做了什麼不該做的決定就糟糕了,老人家這才急忙開口:“可不要想替你姐姐報仇之類的,小黑不用你給她報仇,那些壞蛋都死掉了。”
  繼歡仍然沉默著。
  是的,那些壞蛋都死掉了,直接參與那件事的人全部死在了停屍房現場,而間接參與的人被員警全部逮捕,等待他們的是生不如死的長期牢獄生活。
  姐姐的仇已經全報了。
  從小就是這樣。
  小黑總是非常俐落的,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姐妹受了欺負,兄弟們揮著棍子沖去報仇”這種事從來都是別人家的事,小黑從來不用他擔心。
  就連死後都不用他擔心。
  繼歡的嘴巴抿了抿。
  “誰說接下來小黑沒有事情拜託你的?接下來,你要把小黑的娃顧好,替你姐姐把他拉扯長大,我不知道還能活幾年,這孩子以後主要就得靠你了……”即使眼睛看不見了,老爺子始終是最瞭解繼歡的人,他緊接著道。
  “嗯。”繼歡悶悶的答應了。
  “阿爺你會長命百歲的,我們一起看著孩子長大。”他隨即道,聲音還是悶悶的。
  最後——
  “阿爺,我還是不去上大學了。”說到最後,他又舊事重提。
  “不行,必須得上。明明腦子像我那麼靈光,怎麼動不動就說不讀書?你對得起阿爺傳給你的好腦筋嗎?為了讓你和小黑更聰明一點,阿爺大冬天還去溪裡給你們捕魚,你對得起被你吃掉的那些魚嗎?”他不提還好,這一提老爺子也開始翻舊賬。
  爺倆掰扯了半天,繼歡懷裡的“小嬰兒”的兩個白環眼就一直直勾勾的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直到祖孫倆最後休戰。
  撐著飯桌站起來,老爺子轉身向後走去,雖然眼睛看不清了,不過畢竟這是他住了幾十年的老屋,什麼東西在哪裡他心裡是非常清楚的。老爺子想要找的地方是身後不遠的供龕。繼歡家裡的供龕上方是供奉排位的地方,下方則是個五鬥櫃。老人摸到櫃子,然後慢慢的蹲下身去,拉開最下方一個抽屜,他在裡面摸了很久,最後才摸出了一個用小手絹包著的布包,慢吞吞站起來,老人把它遞給了繼歡。
  “我知道你不是不愛讀書,而是擔心家裡沒錢不是?”阿爺看著他,視線有些失焦,可是目光卻是一如往常的慈愛:“小時候,小花兒可是經常和阿爺說長大以後要去考京華大學呢!”
  “阿爺教出來的小花兒,可不是輕易放棄自己理想的孩子。”老人的目光滿是懷念,也是鼓勵。
  繼歡愣住了。
  然後,他就在老人的示意下打開了那包的密密實實的手絹。裡麵包著的東西並不多,大部分繼歡都曾經見過:裡面有一支鋼筆,那是爸爸留下來的;一枚戒指,這個是媽媽的;以及兩枚乳牙,繼歡和姐姐的。
  這些都是爺爺的“寶物”。
  在這些寶物下麵,則是一張存摺,有點舊,這是爺爺存了一輩子的養老錢←當然,這是繼歡的說法,在老爺子自己眼裡,這筆錢則是給繼歡讀大學用的學費,不止大學,如果繼歡考得上,他還想供繼歡讀碩士、博士……
  “看看存摺下面。”老人又提示了一句。
  於是繼歡晃了晃頭,移開了存摺,以往這底下就沒什麼了,而如今卻多了三張……
  “銀行卡?”繼歡詫異道。
  “嗯。”對面的老人點了點頭:“最下面那張是你姐姐和照片一起寄過來的,要我給你的,這是你未來四年的學費還有生活費,你姐姐她說……她可是按照京華大學的標準給你準備的錢……”
  這句話說完,祖孫倆同時怔了怔。終究還是老人家先回過神來,他於是繼續往下說:
  “另外兩張一張是……送你姐姐回來的那些人帶來的,說……是醫院給的賠償金……最後一張,也是他們帶回來的,是小黑留下的最後一點家當了,沒多少錢,不過對方還是拿給我了。”
  想也是,姐姐她一直往家裡寄錢,又給自己準備了學費,她身邊哪裡剩的下錢?
  看著三張薄薄的卡片,在爺爺看不到的地方,繼歡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滾燙的眼淚從他眼裡跌了下來,砸在懷裡嬰兒左側的白環眼中,小嬰兒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仍然直勾勾的盯著他。
  繼歡於是也直勾勾的回望了他。
  “我……會考上京華大學,也會幫姐姐把這個孩子養大的。”不管這個孩子有多麼詭異,不管以後會因此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他一定要把這孩子好好養大,繼歡做出了他的承諾。
  聽他這麼說,爺爺開心的笑了,繼歡懷裡詭異的嬰兒瞅了瞅微笑的老爺子,半晌之後,黑霧般的臉上忽然綻開了第三個器官。在兩個白色圈圈的巨大眼睛下,孩子咧開了一張小嘴,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繼歡可以清晰的看清那裡面血一樣的猩紅。
  認真的看著咧著小嘴的小嬰兒,半晌,繼歡忽然道:“阿爺,這孩子會笑了。”
  於是,抬起頭看向爺爺的時候,繼歡也笑了。
  有點悲傷,有點安慰,有點堅定地……繼歡笑了。

第10章 繼歡周圍的空氣

  爺孫倆最後將姐姐的孩子定名為“黑蛋”。
  一來用來紀念姐姐,二來這孩子是真黑,遠遠看去簡直和個煤蛋球似的。自從他來了之後,繼歡就再也不敢用之前常用的黑粗布床單了,這娃放上去就看不見了,只有兩個白環眼鑲在黑布單上,那個視覺效果忒嚇人!
  他們把姐姐的骨灰埋在了後山,那是姐姐最喜歡的地方。
  “那是你媽,等你長大了,要每年過來上香磕頭。”路過後山的時候,低頭看看綁在自己胸前的綠色小繈褓,繼歡冷冷的對裡面的小嬰兒講。
  黑霧般的嬰兒便裂開了一張小嘴。
  繼歡現在已經多少可以理解他的意思了,對於這個小傢夥來說,咧嘴不算是微笑的意思,而是餓了。
  好吧,這是某次繼歡以為他在微笑,忽然覺得這小傢夥還挺可愛的,難得遞出一個玩具想要逗逗他,結果……布偶的整個頭被他咬住了。
  繼歡當即立刻想把玩偶從孩子嘴裡拔出來,他怕噎到孩子,然而小傢夥卻硬是咬住不放,最後好容易扥出來的時候,有問題的卻明顯不是小嬰兒而是那個玩偶。
  可憐的玩偶,頭斷了。
  囧rz!
  難怪人們用“吃奶的力氣”形容賣力,這吃奶的力氣……還真是大的有點恐怖。
  心裡想著,從此以後,繼歡便總會隨身攜帶奶瓶了,一旦看到小東西咧開一張猩紅小口,他就會立即把奶嘴插進去。
  黑蛋吃得很快,繼歡路上買了兩大罐奶粉,聽說夠吃兩個星期的,結果一個星期還沒到,兩罐奶粉就基本上空了。
  不過爺爺知道了卻很高興。
  “能吃是福,吃飯好的孩子不愁養不大。”爺爺當即就把小手絹包著的三張銀行卡都拿給繼歡了,要他下山去給黑蛋買奶粉。
  “買進口的好牌子,多買幾罐,至少……六罐!”算了算黑蛋的飯量,老爺子很高興的給繼歡佈置了任務。
  不敢將黑蛋單獨和老爺子留在一起,繼歡將孩子用一條布帶綁在自己胸前,最後外面再裹上那件黑黑肥肥的校服外套,這樣一來,黑蛋看起來就相當不起眼了,他的個子比一般嬰兒小得多,如果不是仔細看,別人甚至看不出繼歡胸前掛了一個孩子。
  當繼歡往公車站走的時候,黑蛋又喝完了一瓶奶。就在繼歡懷裡喝奶,喝完奶,他就用兩個白環眼直勾勾盯著繼歡的下巴,很認真很認真。
  正常人如果被這樣盯著,大概會毛骨悚然了,然而繼歡卻沒有。他甚至沒有選擇用繈褓上的小手絹將嬰兒可怕的眼睛蓋起來。
  如果看不到大人的話,他會害怕吧?
  不知道為什麼,繼歡總會這樣想,於是他就忍耐著讓小傢夥看著,被看著看著也就習慣了。
  甚至,在被小傢夥看了一路之後,在車子到來之前,繼歡還低下頭看了一眼黑色的小嬰兒。嘴角扯了扯,他對小傢夥露出了一抹僵硬的笑容。
  繼歡的樣子長得有點凶,又太冷漠了些,從小到大就沒有孩子親近他,甚至還有小孩子看到他嚇哭的經歷,不過黑蛋卻明顯沒有被他的外表嚇到。
  嘴巴一張一張的,黑蛋也咧開了一張小紅嘴。
  好吧,剛剛吃飽了,所以這次的大概是個笑容了。
  心裡想著,繼歡輕輕拍了拍黑蛋的屁股,然後上了剛好開過來的公車。
  一下車,繼歡便徑直去了鎮上最大的、也是唯一一家母嬰用品店。店裡幾乎都是女人,或者大著肚子,或者推著推車。推車裡的小寶寶或者清醒或者睡覺,無論哪一個都是白白胖胖的。
  繼歡不動聲色的觀察了一下別人家的孩子,然後走向了奶粉區。
  他開始挑起奶粉來。
  之前買的那個牌子這裡沒有,他就看周圍的媽媽們買什麼牌子。最後挑中某款進口奶粉的時候,看了一下價格,繼歡心裡立刻算出了懷裡的黑蛋一個月要喝掉多少錢,少年頓了頓,最終還是老老實實的從架子上拿了六罐奶粉放到推車裡。
  不過這次他沒有買尿布。
  黑蛋是不尿尿的,也沒有大便過。
  他屁股上包著的紙尿布始終是原本那塊,裡面一直相當乾燥。繼歡雖然對此感覺非常詫異,不過他卻沒有對爺爺說。
  他下意識的對老人隱瞞了這個孩子所有異于常人的地方。
  排隊付款的時候,前面兩個媽媽在聊天,她們聊得是孩子出生後要打的預防針的事情,繼歡臉上不顯,心中卻在暗暗記筆記:原來小孩子出生之後是要打預防針的,他之前完全沒想過這一點!
  於是從母嬰用品店出來之後,繼歡立刻跑去鎮上唯一的一家網吧了,用最快的速度上網查了一下嬰兒出生之後需要接種的疫苗,他帶著厚厚一遝筆記從網吧裡走了出來。
  嬰兒出生時就要接種的卡介苗和乙肝疫苗,黑蛋都沒有打,然後滿月的時候還要繼續打針……正常嬰兒出生的時候,醫院都會給孩子家長一個小本提示全部要打的疫苗,家長可以憑藉這個去防疫站打針,對其他嬰兒天經地義的事情,到了黑蛋這裡就有些為難起來。
  繼歡自己接受了黑蛋沒有錯,可是他心裡卻是知道這孩子的來歷詭異的,他甚至不敢讓外人見這孩子!更不要提帶他去給醫生打針了!
  黑蛋這個名字也算名副其實了,他至今還是個小黑戶呢!
  爺爺是個幾乎一輩子都沒下過山的普通鄉下老人,繼歡也是個長到這麼大只出過一次鎮的鄉下少年,他們沒有什麼社會關係,無論是現在打疫苗也好,還是以後給孩子上戶口,繼歡愣了愣。
  不過他很快就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了起來。
  於是繞去超市買了一些水果之後,他徑直跑去了小鎮的東區。按下門鈴之後,門裡出現了另一個和他年齡差不多的少年,個子比他低一些,白白淨淨的臉上有一些零星的青春痘。
  這個人是繼歡的同班同學,名字叫王小川。家裡是鎮上防疫站的,有一次他被鎮上的小流氓勒索的時候被繼歡救了,送他回來的時候繼歡才知道的。
  不過兩個人事後關係並沒有更進一步,每天下學之後就往打工的地方跑,繼歡並沒有朋友。
  沉默著,繼歡將手裡的水果遞給了王小川。
  王小川臉上有點詫異,不過還是微笑著把繼歡迎了進來。和這個年齡的少年應該有的生活環境相同,王小川的家不算很大,不過卻佈置著異常溫馨而整潔,屋裡隨處可見男主人的東西,女主人的東西,還有很多一看就屬於王小川的東西。
  由於家庭原因,男女主人工作上的不少東西也在這個家庭隨處可見。
  不著痕跡的打量了一遍王小川的家,繼歡在房子的角落看到了幾個注射器。
  王小川家並不大,繼歡很快就被他帶著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王小川一直看著他,眼裡有一點好奇,還有一點靦腆,不過他的態度一直很友好。
  兩個人都不是能言善道的類型,繼歡悶不吭聲的坐在沙發上,王小川大概喉嚨有點不舒服,他一直在低咳,房間裡一時除了他的咳聲再無其他的聲響。
  大概想到自己是這裡的主人,最後還是王小川率先開了口:“繼歡,你家……有小孩子啦?”
  他指了指繼歡帶來的奶粉箱——由於一次購買了六罐剛好一箱,母嬰店索性給他拿了一箱。
  “嗯。”繼歡點了點頭,想了想,他繼續道:“我姐姐的孩子,剛出生……不到一個星期。”
  “啊!那恭喜你做舅舅了。”王小川也乾巴巴的恭喜了他。
  “……我姐姐生完孩子就去世了。”豈料,繼歡下一句就是這個。
  王小川一下子噎住了,不過不得不說他很聰明,聯繫到繼歡姐姐去世的消息,他居然立刻聯繫到了繼歡這次的來意。
  “你……是不是想要找我家幫忙,關於你姐姐孩子的事情啊?”
  對於父母都在防疫站上班的家庭裡長大的王小川來說,因為這些事找上自家的人並不少,不過找他的還是第一個,這個人居然還是自己班上最不好打交道的繼歡。
  “嗯。”繼歡抬起頭看看他,然後點了點頭:“因為太混亂了,我姐姐的孩子沒有出生證明,接下來該拿到的防疫手冊也沒有,我想請你幫我從防疫站弄必要的疫苗和注射器給我。”
  他坦白了自己的來意。
  “很難嗎?”看到王小川半晌沒回答,繼歡皺了皺眉。
  於是對面的王小川慌忙擺了擺手:“不、不難!我很樂意幫你的忙!我是說……我覺得能幫到繼歡同學,我、我很高興……”
  “那就拜託了。”繼歡非常言簡意賅的對對方表示了感謝。
  王小川信誓旦旦的保證自己一定會在三天內把繼歡要的東西交到他手上。
  眼瞅著天色將晚,繼歡於是準備離開了。臨走前,他指了指自己拿過來的袋子:“裡面是山梨,雖然便宜而且也不好看,不過用來做冰糖梨水對喉嚨最好。”
  說完他就離開了。
  留下王小川怔了怔。
  自己喉嚨不好的事情……繼歡同學怎麼知道?由於身體不好,他經常請假的,和班上的同學感情都很一般,加上刻意隱瞞,班上幾乎沒有人知道他請假的原因。他的肺不好,空氣稍微不好就會咳,不過今天他明明已經儘量沒有咳嗽了……
  哎?
  王小川忽然愣住了,他忽然又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說來也怪,在繼歡進來之後,他似乎還真的一直沒有咳,不是刻意壓抑的結果,而是真正不想咳。
  就仿佛……繼歡同學周圍的空氣,特別新鮮似的。
  站在門口立了好半天,隨著時間的推移,王小川又開始輕輕咳嗽起來。他一眼瞅到了桌上繼歡帶來的梨。
  “晚上要媽媽煮梨水喝好了。”他輕輕對自己說。

第11章 黑蛋打疫苗

  王小川同學辦事效率特別高!
  第二天繼歡就從他手上拿到了卡介苗和乙肝疫苗的第一針,除此以外還有幾支注射器。知道繼歡家住在山上,王小川還準備了繃帶藥棉以及其他必備家用醫療用品給他。
  “謝謝你,請問,這些要多少錢?”謹慎的將東西全部收妥在背包裡,繼歡抬起頭詢問道。
  “不不!這些不要錢的,原本就是免費的……”在繼歡的注視下,王小川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的頭也垂了下去。
  說來也怪,他就是有點害怕繼歡。會這樣想的應該不止他一個人,班上所有人恐怕都這樣想。不是因為繼歡同學長相可怕,實際上,王小川有偷偷觀察過繼歡,明明和大家一樣穿得是黑不溜丟的醜校服,可是繼歡看起來愣是“有氣質”。
  好吧,這也是這個年紀不算大的理科班小男生腦子裡唯一可以想到的形容詞了。
  和這個年齡普遍滿臉青春疙瘩豆的男孩子不同,繼歡非常白皙,明明從來不打遮陽傘,看起來也不像是會塗防曬霜的人,繼歡卻仍然比班上所有女生還要白皙,不是沒有血色的蒼白,而是一種非常盈潤的白,就好像……就好像爺爺平時很寶貝的那只白瓷茶杯。他的五官十分端秀,不是女孩子的那種秀氣,而是一種男孩與男人之間的秀麗,這種秀麗被繼歡與生俱來的冰冷氣質硬生生壓住了,變成了一種異常犀利的氣勢——威嚴。
  是的,“威嚴”,明明和大家一樣的年紀,可是繼歡身上卻硬是有一種大人身上才有的威嚴。
  王小川是真的這麼想的,不止他,他猜其他同學也是這麼想的。搞不好老師也這麼想,所以上課的時候幾乎沒有老師敢叫繼歡起來回答問題,繼歡蹺課也不會有老師敢說他。
  又“高級”(←氣質)又有“威嚴”(面相),打架非常厲害(←還因為見義勇為上過當地新聞),明明經常蹺課(←好孩子不要學還)每次都考年級第一名……這樣的一個人,即使其他人內心其實非常想親近他,可是一看到他就會情不自禁慫了。
  Orz
  上次被繼歡從一群小流氓手裡救出來是王小川第一次和繼歡近距離接觸,那時候他還想趁那個機會和對方好好認識一番,不過實際上他卻一直到被繼歡送到家都沒憋出一個字來,大好的機會就那麼錯失掉了,這次繼歡有求于自己,王小川內心是非常激動的!
  “防疫站的疫苗手冊我也準備了一份給你,時間到了你直接找我就可以!不!不用你找我,我到時候提前給你準備好就是!放心,我給你拿的都是防疫站最好的疫苗,雖然都是免費的,不過其實也有等級差別,這種反應最小,是只有內部人才可以用的……”這一激動,王小川就哆嗦出來許多話。
  雖然父母都是防疫站的工作人員,甚至還是裡面的頭目,不過王小川對父母的工作從來沒什麼興趣,對嬰兒接種疫苗這種事更是沒概念,這次為了給繼歡幫忙,他愣是把所有的相關注意事項全部問了一遍,雖然有點顛三倒四的,不過繼歡還是察覺他為此付出的努力。
  於是繼歡很認真的聽他把打探出來的東西全部說了一遍,自己在腦中重新整理一遍,然後繼歡便對這件事大概有個概念了。
  “謝謝你,以後,還真的需要繼續麻煩你。”當王小川終於結束了自己的講解時,繼歡認真向他表示了自己的感謝。
  冷不防和繼歡細長的眸子撞了個正著,王小川的臉刷得紅了!呆呆站在原地好一會兒,半晌他才連連擺手道:“能幫上你的忙,我真的很高興,真的……”
  這句話是大實話。
  兩個人又談了一會兒才分別,臨走前,王小川還向繼歡請教了幾道不會的數學題,看到自己想了好幾天也想不到做法的難題被繼歡三兩下就解了出來,王小川內心又是羡慕又是佩服。
  “下一針是乙肝疫苗的第二針,到時候我提前給你打電話啊!”和繼歡約好了下次見面的時間,王小川這才依依不捨的和繼歡告別了。
  臨走前,繼歡朝他笑了笑。雖然笑容僵硬,然而對於向來表情冷硬的繼歡來說,這一笑還是讓王小川受寵若驚地看傻了眼,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繼歡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告別同學之後的繼歡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鎮上的防疫站。不少人家都是全家護送孩子過來打針的,這種情況下繼歡的出現便不那麼引人注目了。
  嬰兒之間的聯動力量相當驚人,只要一個孩子哭起來,周圍便會哭成一片,繼歡一開始還擔心黑蛋也會跟著哭出來,不過顯然他想多了。繼歡努力學習的時候,黑蛋就在繼歡的校服裡直勾勾的往外看,為了方便他呼吸,繼歡特意將校服拉鍊拉開了,外面的棉服也鬆開了正對著黑蛋眼睛的兩顆扣子。
  繼歡會時不時觀察黑蛋的情況,這次黑蛋的注意力明顯在外面,他非常沉默的直勾勾看著外面,別的嬰兒哇哇大哭的時候,黑蛋的嘴巴還會一張一張的。
  看起來竟然像是在笑……
  即使再詭異,黑蛋在繼歡眼裡也是剛剛出生的小嬰兒,擔心他在這種地方待久了被傳上什麼傳染病,繼歡只在人群中混了一個小時左右,把打針的流程牢牢記在了腦中,繼歡立刻回家了。
  之前找王小川拿疫苗的時候,王小川本來建議繼歡在自家的防疫站打針的,不過繼歡以“山上有位老醫生”為由婉拒了。
  其實山上並沒有什麼老醫生,只有個獸醫,還住在山腳下,老人家年紀大了,退了休才選擇住在空氣更好的山下,他腿腳不行,爬山都有點困難,繼歡家的豬需要打針他都上不來,繼歡又不能把豬趕下去,最後老獸醫教會了繼歡如何給牲口打針,於是,繼歡家的豬從買來到現在,所有疫苗都是繼歡打的。
  這次他仍然決定自己打。
  回來的時間掐得剛剛好,繼歡到家的時候阿爺正在裡屋睡覺,拉開門縫確認了一下老人短時間不會醒來,繼歡隨即輕手輕腳帶著黑蛋回了自己屋。
  把黑蛋從懷裡抱出來放在床上,將一個枕頭靠在旁邊,繼歡讓黑蛋的臉微微朝向自己。
  這孩子喜歡看著人——果然,被繼歡放下之後,黑蛋的白環眼立刻直勾勾飄過來了。
  僵硬的對他笑了一下,繼歡隨即將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背包上。
  他把一會兒要用到的工具從裡面拿了出來。
  除去王小川給他的東西,他再去王小川家的時候還去藥房買了一些額外的東西:幾支注射器,以及大瓶的生理鹽水。
  這是練習注射用的。
  沒錯,繼歡決定自己給黑蛋打疫苗,不過正式給黑蛋打之前,他決定要先在自己身上練習。
  按照在防疫站觀摩了一個小時的打針方式,繼歡先用酒精給自己胳膊上的一塊皮膚消了毒,然後用注射器從生理鹽水瓶裡抽了一定刻度的生理鹽水,然後斟酌著力度朝自己胳膊上紮了一針——
  第一次為自己紮針,繼歡的速度太慢了,他忍不住皺了皺眉,大滴鮮血從胳膊上冒出來,他隨即用酒精棉拭去。
  轉過頭像黑蛋的方向看過去,黑蛋還是直勾勾盯著自己,不過小嘴巴卻是一張一張的。
  好吧,不知道是不是在防疫站時養成的毛病,這傢夥似乎養成了看人家紮針就笑的毛病。
  聳了聳肩,繼歡隨即再次抽了一管生理鹽水,然後繼續朝自己胳膊上紮去。
  ……
  他一共在自己的左臂上紮了四十五針。
  卡介苗是皮內注射,乙肝疫苗則是肌內注射,繼歡把這兩種方式在自己身上反復體驗了幾十次,直到他覺得差不多了這才停手。
  此時他的左臂已經高高腫起來了。
  伸了伸左手掌,繼歡感覺自己的狀況還算OK,這才收好剛剛練習時消耗的垃圾,重新洗了手,然後拿出了王小川給黑蛋準備的疫苗和注射器。
  準備好必備的工具,繼歡這才撈起了躺在枕頭中央的黑蛋,然後把他抱在了懷裡。
  黑蛋直勾勾的看著繼歡。
  繼歡鬆開了繈褓外的束縛,黑蛋黑色的小胳膊一下子竄出來了,剛好被繼歡抓個正著!
  然後,繼歡沖黑蛋僵硬地笑了笑,迅速地準備好需要注射的疫苗,繼歡牢牢禁錮住了黑蛋的胳膊。
  和黑霧般的臉一樣,黑蛋的胳膊仿佛也隱藏在黑霧中,視覺效果極為詭異。正常人不要說給這樣一個孩子打針了,看到不叫員警就是好事!也正是因為如此,繼歡才堅持要自己給黑蛋打針。
  繼歡又對黑蛋笑了笑,趁黑蛋還在直勾勾看著自己的時候,他找准了需要注射的位置,然後輕柔而不失有力的朝黑蛋烏黑的胳膊上紮了一針。
  用一根手指確定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包在黑蛋的皮膚上鼓起來了的時候,他這才松了一口氣。
  繼歡的視線隨即落在黑蛋臉上,他這才發現黑蛋不知何時已經不看自己了,兩個白環眼直勾勾的物件已經變成了他自己,就在繼歡以為黑蛋可以繼續“蛋定”下去的時候,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哇!!!!!!!!!!!!!!!!!!!!!”一聲奇大無比的哭聲從繼歡懷裡的黑蛋身上冒了出來,慌不迭將黑蛋舉起來的時候,繼歡呆了一下:白環眼還是那對白環眼,不過,卻是泡了水的白環眼——
  噗嗤——再也忍不住,繼歡哈哈大笑了。
  “好啦!好啦!讓你剛才看別人的熱鬧,針紮在自己身上覺得疼了吧?”一邊安撫著懷裡的小怪物,繼歡一邊舉起了另一個注射器,他的思路相當簡單:反正都是要哭的,兩次都打完哭一次反而省力。
  心裡瞬間做過了計算,動作十分迅速,繼歡再次輕柔而不失有力的朝黑蛋的胳膊上戳了一針。
  於是,黑蛋徹底哭成了一個噴壺。
  他的哭聲大到刺耳,已經遠遠超過了正常嬰兒應該能發出的音量,這點繼歡卻不知道,相反的,他現在心情十分愉悅。
  他非常愉悅的給黑蛋擦了擦小黑臉上的淚水,一直凝視著他,最後把他舉向自己,嘴唇向那團黑霧貼過去,繼歡親了他一口。
  非常冰冷的觸感。
  滑膩的。
  繼歡卻嘴角彎起,然後又親了他一口,就像防疫站安慰寶寶的媽媽們那樣,他抱著黑蛋,親了他。
  黑蛋的哭聲終於弱下來了,不過隔壁的老爺子也徹底被他吵醒了。摸摸索索從隔壁走過來的時候,老頭子問的第一句話就是: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好嚇人——”
  “啊,是黑蛋在哭了,下午我帶他去防疫站打疫苗了,他哭了一路。”繼歡巧妙地對打疫苗這件事做了一些替換。
  然後,他就看到爺爺松了口氣似的:“哭了啊!哭了好啊!”
  老爺子笑了,半晌似乎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有問題,於是臨時補了一句:“我是說黑蛋這孩子太安靜了,小孩子就是要多哭,哭得多才有力氣,將來說話不至於畏畏縮縮的……”
  “阿爺說得對。”繼歡也笑了。
  或許,爺爺內心也是知道這孩子詭異的吧?
  可是他什麼也沒有說。
  因為是姐姐的孩子,因為是小黑留下的孩子,爺爺和他一樣,他們共同選擇了沉默。
  於是,伴隨著黑蛋時不時的小抽噎,爺倆討論起了黑蛋接下來的疫苗計畫。

第12章 蒼白的手

  這天之後,繼歡爺倆就多了個毛病:那就是隨時隨刻將黑蛋逗哭。
  當黑蛋哭了的時候,他們就會把他抱起來,然後還會親親他。
  於是,黑蛋被迫成為了一隻“小哭包”。
  黑蛋打疫苗的第二天,繼歡發現家裡的豬全都拉稀了。
  他嚇了一跳,剛開始以為是疫病,仔細觀察過大白它們身上並沒有病豬的症狀這才稍微放心,不過他自此到底對豬更上心了些。他開始更用心的為大白它們準備飼料和清水,還打掃了一遍豬圈,然而它們卻還是隔三差五的拉稀,不過次數卻不像之前那麼頻繁了,又過了一陣子,它們終於完全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每天哭的太用力的緣故,黑蛋的飯量也變大了,之前每次60毫升的奶粉他要喝七次,如今則要喝十一次,在吃東西上面繼歡沒有限制他,只要他餓了就給他吃的,不過這樣一來,黑蛋每個月的奶粉量比原來又多了不少。
  姐姐留下來的錢是足夠的,不過繼歡並不打算現在就動用它,他想要打工來著,但是之前那家修車行卻是不好再去了,上次提前預支薪水的事情已經讓老闆不太高興,除此之外,那裡的工作時間不穩定,經常需要加班。
  之前爺爺眼睛還好的時候,繼歡已經會翹課去打工、好儘量按時回家了,如今爺爺眼睛已經不中用,家裡又多了黑蛋,這時候就是修車行老闆要他回去,他也是不肯的。
  這時候,王小川同學又做好事了:他直接把繼歡的事情說給他父母親知道了,知道繼歡是上次救了兒子的好心人,平時又經常指點兒子功課,王小川的父母立刻為繼歡找了一份在療養院上班的工作。
  “防疫站最近沒有空缺,倒是我小姨她們的療養院最近有位置,而且工資也比防疫站要高……”王小川一臉抱歉的解釋著,在他看來,防疫站的工作可能對繼歡更適合,畢竟那是自己父母罩著的地盤。
  “已經很好了,每天只需要過來工作四個小時,工資是我之前在修車行快一倍了。”繼歡卻已經很滿足了,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大概是被盤剝了,不過那也無所謂,畢竟,在沒有門路的情況下,那家修車行是唯一肯給他打工機會的地方。
  “啊?繼歡你還在修車行打過工啊?”王小川卻是立刻注意到了繼歡這句話透露出的另一個意思。
  “嗯,我家經濟比較緊張。”點點頭,繼歡坦率的說。
  “啊……抱歉!”王小川立刻道。
  “沒關係。”繼歡搖搖頭:“不過你家的經濟條件很好,沒必要打工吧?”
  剛剛王小川說這次會和他一起去打工,這點讓繼歡稍微詫異了一下。
  “呃……是實習!算是實習啦!你知道的,我家都是醫務系統的,之前就算了,經過幫你弄疫苗這件事之後,我發現自己對這方面的事情有點感興趣了,所以就想要趁功課還不太重的時候提前接觸一下,我爸媽挺高興的呢……”
  這倒真的是句大實話。
  為了能和繼歡多說幾句話,王小川第一次這麼快就把寒假作業全都做完了,這可把他父母著實驚訝到了!當他問起父母工作的時候,王小川的爸爸媽媽更加詫異了!天知道,他們家的兒子之前對當醫生一點興趣都沒有的,他想去當程式猿,可是現在的工作這麼難找,IT行業的畢業生一抓一大把,哪有家裡紮根頗深的醫務行業有底氣?
  說到底,可憐天下父母心。
  自從知道是繼歡同學督促自家兒子這麼快完成作業的,也是繼歡同學讓兒子對當醫生感興趣的,又想起之前路見不平,救下自家弱雞兒子的似乎還是繼歡同學,於是,雖然沒見過面,可是王小川父母對繼歡的態度可是非常好,知道繼歡家剛多了個小孩子之後,他父母還讓王小川給繼歡送了好機會附近母嬰店的購物卡,做他們這一行的,這種東西少不了,他們家沒有小孩子,送給兒子的朋友剛剛好。
  第二天繼歡就準時和王小川上工了。
  療養院坐落在小鎮另一頭的山上,同樣是山,這座山可比繼歡家的山有名多了,全國有名自然稱不上,不過卻是鎮上人人都知道的地方。
  八德鎮的山其實只有一座,它高高低低蜿蜒著把八德鎮包在了中間,可是當人們提起巴德山的時候,指的一定是這邊這座山。風景秀麗,植被茂盛,即使到了冬天這裡仍然綠意融融,不像繼歡家裡已經很難看到綠色了。原因無它——這裡有一汪溫泉而已。
  這裡一年四季都有很棒的溫泉水,鎮上的人們平時原來泡溫泉休閒不說,鎮上的醫院、療養院也都建在了這邊,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似是而非的溫泉酒店,說是酒店,其實一點也不富麗堂皇,更像大澡堂,不過繼歡一次也沒來過。
  “這裡很漂亮是不是?現在山谷中間還有花可以看呢!我們回頭可以去賞花。”雖然已經來過無數次了,可是這次和他一起來的人是繼歡,於是平時看慣了的風景也變得格外靚麗起來,看到繼歡盯著車窗外的風景看出了神,他有點好奇的順著繼歡的視線忘了過去:“那邊都是草啊,莫非是什麼很有名的草?”
  聽到他這麼說,繼歡於是收回了視線:“不,只是豬草而已,我家山上的草早都沒了,沒想到這邊的還這麼茂盛,以後下班的時候可以順便割豬草回家。”
  王小川的表情於是瞬間變成了→囧!
  好吧,對於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來說,好看的東西永遠比不上實用的。
  兩個少年又斷斷續續說了一會兒話,他們的目的地就到了。
  他們即將工作的療養院位於半山腰稍微靠上一點的地方,屬於八德鎮上數一數二的療養院。剛到療養院門口就有一位穿著白袍的中年女子等在那裡,一看到王小川就笑嘻嘻的迎了過來。
  “小姨,這是我同學繼歡,繼歡,這是我小姨。”王小川立刻把繼歡介紹給了自己的小姨。不過他的介紹有點不正規:他忘了介紹自家小姨的姓名了。
  於是繼歡就愣住了。
  “看你這孩子,介紹個人都介紹不清楚,我姓張,你叫我張姨就行。”王小川的小姨立刻發覺了繼歡的尷尬,笑眯眯的給了他個臺階下,一邊帶著他們往療養院內走,一邊為他們介紹著療養院的環境。
  繼歡和王小川被分到了護工部,專業護士要做的事情他們是做不了的,不過護工的事情卻可以學習一下幫個忙。
  王小川的小姨以自家親戚的名義把繼歡和王小川介紹給了護工部的老大,笑嘻嘻交代對方多照顧自家的兩個孩子,但是該讓他們做的事情也要讓他們做之後,她便揮揮手告別了。
  她的人緣顯然不錯,帶著他們的護工明顯非常耐心,該教的小竅門一點也不藏著掖著,和繼歡之前在修車行的經歷比起來可謂是天上地下,於是,當周圍只剩他們兩個人的時候,繼歡忍不住和王小川感慨了一句。
  王小川卻噗嗤樂了:“才不是小姨人緣好,她是管療養院所有人績效的,他們當然要努力和她關係好。”
  繼歡先是怔了怔,半晌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
  每天工作四小時,管一頓飯,員工卡每個月還有充值點數,憑藉這些點數,他們可以去療養院的超市買東西,發現黑蛋常喝的奶粉品牌在這裡也有賣的時候,繼歡立刻決定這張卡上的點數全部用來購買奶粉了。
  居住在這家療養院的人以老人居多,有著充足的和老年人相處的經驗,繼歡很快就對“師父”(帶他們的護工)教的東西掌握的七七八八,他已經可以執行大部分正職護工工作的時候,王小川還只能在一旁打下手,看著有點哀怨的王小川,繼歡只是鼓勵了他幾句,然後更加認真的和師父學習如何照顧老人的經驗。阿爺已經老了,學了這些早晚是用得到的,這一刻,他是衷心感謝王小川介紹他來這裡工作的。
  也正是近來工作之後他才知道在這裡找一份工作有多難,不是他之前找的工作工資低,而是這種工資高的工作根本輪不上沒有背景的他找。
  因為知道了難度,所以他更加感激王小川。他感激的方式很實在,就是教王小川做事,當王小川做不完的時候和他一起做。時間長了之後,兩個人的關係亦師亦友,益發好了起來。知道王小川肺不好的時候,繼歡就每天從自家地窖裡給他拿一個凍梨,這可是現在外面吃不到的,王小川很愛吃,不過也有點受之有愧:
  “雖然和你說我肺不好,可是說來也怪……我最近還真的不怎麼咳了。似乎是認識你之後就不太咳了……”
  他一開始只是說說,不過無意中想了一下,卻發現似乎真的是那樣。
  “之前就有一次想過,繼歡,你周圍的空氣似乎特別好呢!”
  午休的時候,王小川一邊吃梨一邊對繼歡道。
  繼歡細長的眸子於是在他臉上掠過:“大概是我身上的負離子多吧,畢竟我家住山上。”
  “嘿嘿,也對哩!回頭我也去山上住住看,興許就能徹底好了。”
  兩個少年說說笑笑,今天的工作很快結束了,兩個人便一起相約回家。
  就在他們坐在療養院對面等公車的時候,王小川忽然打了一個打噴嚏,然後便不停的咳嗽了起來。他咳得是那樣厲害,臉都通紅了,就在繼歡想要扶他回去療養院的時候,忽然有一行車隊從他們身前開了過去。
  那是一行很昂貴的車子,不少人都從療養院裡跑出來看熱鬧。
  而繼歡則是皺起了眉。
  長長的車隊擋住了繼歡他們回療養院的路,沒有辦法,繼歡只能扶著王小川等這支霸道的車隊從自己面前駛離。
  繼歡無意識地盯著面前的車子一輛一輛從自己身前開過。然後,中間一輛車子後座的車窗忽然開了一點點。
  他看到了一隻手。
  非常蒼白的手,指節修長而精緻,那只手從搖開的車窗裡探了一下,仿佛扔出了什麼,然後車窗就那麼關上了。
  那是一個非常短暫的瞬間,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繼歡偏偏對那一幕的印象無比深刻,直到車隊全部離開,他的腦中還反復重複著剛剛那只手的動作。
  最後還是王小川的咳嗽叫醒了他,在王小川的強烈要求下,他們並沒有回療養院,而是匆匆坐上剛剛過來的公車離開了。
第13章 黑蛋尿炕了

  繼歡是知道王小川經常咳嗽這個毛病的。
  之前只是知道王小川經常請病假而已,在學校的時候偶爾也注意到他會偷偷壓低聲音咳,後來還是王小川自己坦白,繼歡才知道那是肺病,不過最近頻繁接觸之後,他那個毛病像是好了似的,幾乎沒犯過,時間一長繼歡幾乎以為他真的好了。如今這一犯就有點嚴重,王小川當天晚上就發了高燒。
  他這場病來勢洶洶,醫院也查不出什麼問題,由於他往年幾乎每年都會來這麼一兩回,最後反倒是王小川的父母安慰起繼歡起來。
  “沒事,我懷著他的時候太累了,小川生下來身體一直不太好,你不用太擔心,這種情況之前也是常有的。最近他幾乎好了,看他每天和同學玩的那麼高興,我們也就忘了提醒他多注意預防……”王小川的母親明顯很自責,她將兒子現在身體不好的原因完全歸結在自己身上。
  “已經很晚了,你爺爺和黑蛋還在家呢,趕緊去吧,這邊我媽會陪我的。”王小川顯然已經是資深病號了,雖然有點虛弱,不過他還能鼓起精神微笑催促繼歡趕快回家。
  看王小川精神狀態似乎不錯,繼歡這才告別。
  王小川說得沒錯,繼歡心裡其實已經很擔心黑蛋和爺爺了。雖然之前和爺爺打了電話說會晚點到家,不過家裡老的老小的小,他一點也不放心。
  心裡想著,他大步走出了王小川所在的醫院。
  這家醫院在八德山的山腰,他們工作的療養院就在醫院更往上的地方。兜兜繞繞,繼歡把王小川送回家之後他們還是被王家父母載了回來。
  現在已經太晚了,下山的班車已經沒有了,繼歡不得不步行去山腳下搭乘其他夜半線路。
  或許,回頭該買輛二手摩托車,這樣一來二去更方便,長期下來也更省錢……雙手揣進校服口袋裡,繼歡先是大步走著,然後忍不住小跑了起來。
  繼歡很幸運的搭上了通往山上的末班車,深夜的山裡特別黑,繼歡小心翼翼的借助手裡手電筒的燈光照著前方的路,不過沒多久他就聽到了黑蛋的哭聲,心中瞬間一松,繼歡朝著哭聲的方向走去。
  “阿爺,我回來了!”還沒進屋,繼歡現在屋外面朝阿爺喊了一聲:“我今天在醫院待得時間有點長,先去洗個澡。”
  “哦哦,去吧。你快點洗,黑蛋不知道怎麼了,從剛才就一直哭,喂他喝奶,喝完了還是哭,我有點搞不定他了……”爺爺的聲音隨即從屋內傳來,繼歡剛才洗澡間脫個精光的時候,黑蛋的哭聲居然又大了,爺爺的聲音隨即也從洗澡間外傳過來:“黑蛋,你舅舅就在裡面啊!你想見的舅舅正洗澡呢!洗完澡出來就抱你啊!”
  一邊將洗髮水澆在手上,繼歡一邊微微彎了彎嘴角,不過聽著黑蛋的哭聲,他也確實加快了洗澡的速度。
  洗完澡出來,繼歡像往常那樣打算從爺爺懷裡抱過黑蛋,不過這次黑蛋的反應卻有點出乎他意料:就在繼歡剛剛摸上繈褓的時候,一隻黑黑的小爪子“嗖得”從繈褓裡掙了出來,然後用力抓在了繼歡的手背上。
  這孩子真的這麼想自己不成?心裡有點詫異,繼歡從善如流的抱過了黑蛋。
  黑蛋在被繼歡抱起來的瞬間就不哭了,一對白環眼直勾勾盯著繼歡的臉,然後又低頭看看繼歡的腳。
  繼歡反射性的看了一眼自己的腳底:當然,那裡除了自己的影子以外,什麼也沒有。
  “……似乎降溫了。”發現黑蛋不哭了之後,爺爺終於松了一口氣,他隨即要繼歡去櫃子裡拿厚被子出來,就連黑蛋也得到了一件更厚的繈褓。
  對於溫度變化並不敏感,不過看阿爺確實有點冷的樣子,繼歡連忙燒了熱水給老人燙腳,又用暖水袋把阿爺的被窩捂了一遍,最後把最後的一床被子蓋在阿爺原本被窩的上面,這才重新回到自己和黑蛋的房間。
  看了看躺在床上直勾勾看著自己的黑蛋,想著黑蛋或許會冷,繼歡把自己的被子也加厚了一層。
  一夜無眠。
  不過第二天早上醒過來沒在被窩裡找到黑蛋卻把繼歡嚇了一大跳,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繼歡忽然面色古怪的掀起了被子,然後,他在自己腳旁邊發現了光溜溜縮在那裡的黑蛋。黑色的爪子抱著自己的左腳,他在那裡睡得正香。
  繼歡的雙腳下麵是溫熱的,濕濕的。
  把黑蛋裹在被子裡輕輕放到一邊,繼歡下床拎起那塊潮濕的褥子,半晌之後,他便對外面正在洗漱的阿爺宣佈:
  “黑蛋尿床了。”
  真是可喜可賀!出生以後從未有過任何排泄行為的黑蛋終於會尿床了,雖然只有小小一塊,不過這塊褥子到底是被阿爺珍而重之的收藏了起來,晾乾之後,和繼歡還有姐姐曾經尿過的地圖壓在了一個櫃子裡。
  白天的時候繼歡不用上工,上午他先是看了一會兒書,預習了三小時下學期的課本之後,他去看了一眼身後的黑蛋:黑蛋仍然安安靜靜的在繈褓中睡覺。
  除了大哭的時候,他幾乎是個安靜到毫無存在感的孩子,尤其如今他的眼睛又是閉上——
  這樣一來,黑蛋的臉就真的成了一團黑霧了。
  坐在床邊靜靜看了一會兒,繼歡忍不住戳了戳黑蛋的肚皮。半晌聽到黑蛋反射性的哭了一聲之後,他這才收回了手。
  用一個枕頭擋在床沿,繼歡心情很愉快的去倒了一杯水喝,然後就出門幹活了。
  他先是清理了豬圈,又去家裡的溫室兜了一圈,把能吃的菜摘了一把之後,他這才回到屋子裡。看到地上似乎積了一層土,閒不住的繼歡於是又忍不住拿出了掃把。
  這個時節比較乾燥,山上因為溪水和露水比較豐沛已經算比較濕潤的了,不過屋裡還是容易積塵。拿著掃把,繼歡一一掃過堂屋、爺爺的房間、姐姐的房間,最後才準備打掃自己的房間。
  然而等到他掃完,準備將塵土裝入簸箕的時候,繼歡忽然愣了愣,半晌之後蹲下身來,他從簸箕裡捏了一小撮灰塵出來。
  灰黃色的土塵中,明顯混雜著黑色的粉末。
  之前其他屋裡的灰塵裡明明全部都是灰黃色的,怎麼自己屋裡卻有了黑色的塵土?
  想不出原因,繼歡索性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後,半晌爺爺也回來了,每天上午,他回去門前的溪水釣魚,幾十年的習慣了,別說眼睛瞎了,就算閉著眼睛他都能把那條路走對了,繼歡索性讓他保留了這個固定愛好。
  “幸好昨天我們家加被子了,今天釣魚的時候,聽說好幾家都感冒了哩!有兩個還發高燒送去了醫院。”爺爺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對繼歡道:“你那個同學估計是身子弱,沒有及時發現變溫才生病的,今天你出門的時候多穿件外套。”
  對於爺爺帶來的消息,繼歡只能“噢”了一聲。
  繼歡一開始沒把這件事當回事的,不過等到他下午再去上班的時候,才發現事情比自己想像的麻煩的多:由於突如其來的降溫,護工部居然有三分之二的同事請假了!
  或者是本人生病,或者是家裡有人生病走不開,總之,這一天按時上班的人簡直要累壞了,繼歡的上司還特意不好意思的叫住他,希望他今天能加幾個小時的班。
  “工資按照正常時薪的四倍給,這幾天拜託幫幫忙吧!”對方都這麼說了,繼歡只好應承下來。

第14章 黑色的粉末

  誰都喜歡手腳利索一教就會的人,如今的繼歡雖然是臨時工、不過熟練度卻已經可以和正式員工媲美了,實際上,由於現在療養院人手奇缺,他也完全被當做正式員工使用了。
  他現在要負責轄區房間住客的身體情況監測,協助他們進行各種專案護理,最後還要負責打掃衛生。難怪負責人要給繼歡加工資,就連她也覺得派給這位年輕人的事情著實有點多。
  這邊是不允許用吸塵器的,掃地得用掃把沾水掃,再次掃出那種黑色灰塵的時候,繼歡就上了心。
  八德鎮上沒有黑土,而且這種灰塵看起來也不像是土,具體是什麼繼歡說不上來,可是他莫名其妙就注意到這些東西了,從那天在自己房間裡掃出來之後。
  繼歡這兩天在家的時候也一天打掃房間兩次,連爺爺都奇怪他怎麼變得更愛乾淨了,繼歡嘴上對爺爺說是為了預防病氣,不過其實卻是在確認能不能再掃出那種黑色粉末,不止房間內,就連打掃豬圈的時候他都格外在意,不過這兩天他並沒有在家發現那種黑色粉末。
  然而,在家沒有發現的東西,在療養院卻發現了。
  於是這天下班後,當他一如既往再去探望王小川的時候,像平時一樣遞了一個凍梨給他之後,繼歡找醫院的人借了掃把。
  “哎?小歡你這是幹什麼啊?”王小川的媽媽有點詫異。
  “我就打掃一下衛生,伯母您也感冒了吧?我覺得這和醫院不太乾淨有關,像我家一天打掃兩次,到現在為止,我、爺爺還有黑蛋都沒有事。”繼歡難得說長句子解釋了一下,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最近感冒發燒的人多,療養院已經人手不夠了,醫院也是一樣吧?之前能夠每天做得打掃現在搞不好都做不了了,長久下來對大家身體都不好。”
  只要是對王小川身體有好處的,他媽媽就沒有不答應的,聽到繼歡這麼說,她立刻連連點頭:“你說得對!還真是這樣!這幾天醫院的打掃還真沒按時做……
  哎呀!你看我,這幾天光瞎折騰了,居然忘了這麼簡單的道理。我這就去樓下買塊新抹布。”
  王小川的媽媽是個典型的行動派,她說完就跳起來,然後風風火火出了門。
  病床上,王小川抱歉地朝他笑笑,他的嘴唇很是有些發白,這幾天院住下來,王小川的病一點也沒有好轉,每天的體溫仍然那麼高,絲毫沒有恢復正常的意思。
  對他點點頭,繼歡隨即開始清掃房間。
  他掃得很細,從牆根掃起,繼歡自始至終低著頭,他在認真觀察自己掃出來的東西。當他掃過半個房間,逐漸接近王小川的病床時,他怔了怔。
  在王小川的病房內,繼歡再次發現了那種黑色粉末!
  而且,王小川這邊的黑色粉末可比繼歡之前掃出來的多多了……
  抬起頭來,繼歡慢慢環顧了一圈病房。
  “別忙啦,繼歡你歇會兒,今天你也是從療養院下班後直接過來的吧?坐下來歇歇吧。”就在繼歡的視線停留在病房的電視機上時,王小川輕輕叫了他一聲。
  將灰塵掃好收入垃圾桶,倒掉,繼歡這才坐到了病床旁邊的椅子上。
  王小川的手此時正放在被子外面,少年原本瘦削的手背上多了不少針孔的痕跡,手背都比平時高了一層。
  “……哎……”就在繼歡沉默的坐在那裡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的時候,王小川又開口了,一開口就是一聲長歎:“之前就覺得了,不知道為什麼,繼歡你在房間裡的時候,我就不會想咳嗽,感覺呼吸也更通暢一些。”
  對於他這句……稱讚,繼歡還是不知道怎麼回應。
  不過深入交往這麼久,王小川已經多少明白繼歡的性格了,繼歡不說話,他就主動張嘴:“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沒和我媽說,主要是說了她也不相信。”
  王小川說著,看了眼繼歡,即使病房的燈光為了看起來更加柔和一些已經使用了溫暖的黃色燈泡,可是繼歡仍然看出了王小川臉色蒼白。
  往被窩裡縮了縮,王小川的眼睛迅速在病房內環顧了一圈,然後他將聲音壓得很低道:“我總覺得病房裡有東西。”
  “不是人,是那種東西。”
  王小川這句話是迅速說完的,說完他就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繼歡。
  目光回視王小川,繼歡沉默不語。
  就在兩人相顧無言的時候,王小川的媽媽又風風火火殺回來了,她不止帶了抹布,還帶了一大袋子東西,裡面高高翹起來的嬰兒奶粉罐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東西不是給王小川的。
  “我買了抹布,還買了消毒液,還真得虧小歡提醒了,我這……怎麼就沒想起來呢?事情一到自己頭上就容易亂……”王小川的媽媽一邊說著,一邊把手裡的袋子遞給繼歡:“這幾天你一直過來看小川,每次還帶東西,小川最近這樣,伯母也沒法去你家看看回個禮,這些東西你先拿著,也和你爺爺道聲謝。別推辭,推辭你可就見外了。”
  她這麼說了,繼歡只好把袋子接了過來,依他這段時間一直買奶粉的經驗,這一袋子裡至少有四罐奶粉。
  兩個人接下來又一起把王小川的房間擦了一遍,這麼一來,繼歡離開的時間就太晚了,王小川的媽媽還特意找人開車把他捎到山腳下搭公車的地方。
  一直到他離開,由於王小川的媽媽在,繼歡和王小川一直沒法繼續之前的話題談下去。不過王小川剛剛那番話徹底在繼歡腦子裡紮了根。
  回到家,繼歡神經質的又把屋子掃了一遍,確認地板上沒有發現任何黑色粉末之後,他一方面松了一口氣,另一方面卻更擔心了。
  繼歡的視線最後落在懷裡的黑蛋身上。
  白環眼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臉,這是黑蛋最正常的狀態。
  直到繼歡忽然想起王小川媽媽送給自己的袋子,然後從袋子裡拿出了一罐奶粉。
  “黑蛋,這是王小川媽媽送你的奶粉,你的存糧已經比我和爺爺的多了……”
  就在這個時候,繼歡懷裡的黑蛋兩個白環眼忽然一癟,一聲淒厲的哭嚎隨即在繼歡懷裡炸開了。

第15章 有東西

  黑蛋一直哭,喝奶也堵不上他的嘴巴,明明抱著奶瓶,可是他愣是吸兩口,然後吐出奶嘴再嚎兩聲。
  “黑蛋怎麼又哭啦?”最後爺爺也被折騰起來了,循著聲音走過來,他抱住了黑蛋。
  “黑蛋呐,告訴爺爺,你為什麼哭呀?”爺爺用特有的哄孩子的方法抱著黑蛋搖啊搖的:“是舅舅欺負黑蛋了嗎?爺爺幫你打他。”
  於是,繼歡就真的被爺爺打了一下,不疼,只是輕輕拍了一下。
  不過黑蛋卻真的不哭了,兩隻大大的白環眼直勾勾地盯著被爺爺拍打的繼歡,黑蛋看的很認真。不過過了一會兒,他又哭嘰嘰起來,老爺子又“打”了繼歡幾下,不過這回卻沒有像之前那般奏效。
  阿爺看不見,繼歡卻是看得分明:現在正在哭嘰嘰的黑蛋眼睛看得卻並不是他,而是自己剛剛拿的那一罐奶粉。
  看了眼沒轍抱著黑蛋搖啊搖的阿爺,繼歡做了一個平時他很少會做的舉動:
  大步走過去,他打了一下那罐奶粉。
  巴掌和金屬罐之間拍打出沉悶的一聲響,就在繼歡打過去之後,黑蛋的哭聲卻戛然而止,然而此刻繼歡的心思卻根本沒在黑蛋的反應上。
  表情古怪著,他看了看自己剛剛伸手拍過去的手:那裡,在繼歡的掌心內,此刻忽然多了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剛剛拍過去的時候就感覺到自己似乎拍到了什麼東西,然後慌忙移開手掌一看,掌心裡就多了這東西,這麼說,剛才自己果然打中了什麼嗎?想到阿爺剛剛打自己的第一下,繼歡不聲不響的脫下了外套,看向剛剛被阿爺打了一下的後背:那裡,果然也有一點點不起眼的黑色粉末。
  手裡抓著外套,在向黑蛋看過去的時候,黑蛋的白環眼已經不看奶罐了,也沒有看他,黑色的小爪子抱著阿爺幫他扶著的奶瓶,一對白環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奶瓶,黑蛋喝得很認真。
  喝完奶,爺爺就開始哄黑蛋睡覺了。
  他開始哼一首小調。
  那調子很奇怪,繼歡卻覺得很熟悉,是了,八成自己小時候也是聽過的。
  歌詞的內容也是孩子們的內容,大概意思就是一群小朋友在玩捉迷藏,天黑了,要閉眼,歌唱完的時候,獵人就要出發去抓鬼,大家可要快快躲藏好呀,若是誰慢了一點,被獵人抓住手的時候,他就現形了……
  現在想想,這真是一首奇怪的歌。
  不過繼歡印象裡自己和姐姐似乎是真的玩過這種遊戲的,負責抓鬼的人唱完歌就去抓躲藏的人,姐姐特別擅長“抓鬼”,無論是躲藏在哪個犄角旮旯裡,她總有辦法把那個人找到。反而是繼歡特別不擅長抓鬼,經常抓到最後一個人都沒抓到,最後還得讓姐姐把他找出來領回家的……
  聽著爺爺的小調,繼歡的眼皮也越來越沉重了。這幾天他太累了,雖然嘴裡不說,不過身體已經在抗議了,於是靠著床靠背,繼歡不知不覺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他感覺自己的鞋子被人脫了下去,腿也被挪上了床,然後松鬆軟軟的被子也壓在了身上,最後,一個冰涼滑膩的東西鑽進了他的懷裡。
  那是黑蛋。
  伸出胳膊環住了那團冰涼,坦率的將自己的體溫分享給他,繼歡陷入了沉睡。
  第二天繼歡再次醒來的時候,只覺得異常神清氣爽。
  其實昨天晚上他有點感冒預感的,為了防止傳染給家裡的老人還有小孩,他在醫院的時候就自己買了感冒藥吃,可是回家的時候頭還是有點疼,然而睡了一覺起來之後,他立刻感覺自己好了。
  等他穿外套的時候,他的視線情不自禁的落在了後背那塊針尖大的黑漬上,那裡正是爺爺昨天拍打過的地方,昨天還能看到一塊黑灰,經過一晚上,那痕跡已經只剩下針尖大小的小點,如果不是刻意看完全不會被發現的程度了。
  用力拍了一下,原本那塊針尖大小的汙漬便也不見了,繼歡繼續穿上了那件外套。
  出門前叮囑爺爺如果有事一定要給自己打電話之後,繼歡心神不寧的去打工了。
  在療養院工作的時候,他又掃出了那些黑色粉末,再次見到這些黑色粉末的時候,繼歡便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無視對方了,
  然後,快下班的時候,繼歡忽然接到了一通電話,電話是王小川的媽媽打給他的,帶著哭音:
  “繼歡,你快點過來看小川最後一眼吧!他、他……小川快不行了啊!”
  繼歡大吃一驚。
  也顧不上手裡沒做完的事了,和旁邊的同事說了一聲,他立刻朝王小川所在的醫院跑去,那裡離繼歡工作的療養院距離不遠,等他跑到那個熟悉的病房時,裡面已經一片哭聲。
  這幾天經常見的、王小川的父母、小姨全都在這裡,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其他繼歡不認識的人,王小川的媽媽哭得最是悲傷,旁邊王小川的小姨正在安慰她。
  她們一眼就看到了繼歡。
  “小歡,你過去看看小川吧,那孩子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呐……”王小川的媽媽抬起頭來,露出一雙紅腫的眸子,她懇求著看著繼歡,在旁邊眾位醫生的默許下,他徑直走近了王小川的病床。
  只一晚上沒見,王小川看起來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氣息微弱,他看起來就像快死了——
  就在繼歡走到他病床前的時候,原本彌留狀態的王小川忽然迴光返照般的睜開了眼睛。就在他的親人由於這個發現爭先恐後的去叫醫生的時候,王小川卻忽然抬眼看向了繼歡,繼歡福至心靈的彎下了腰,將耳朵湊向王小川的耳邊:
  “……繼歡,有、有東西在我身上……”
  他聽見王小川用極其微弱的聲音一字一字對自己道,聽清他話語裡的內容時,繼歡不寒而慄。

第16章 手勢

  繼歡猛地直起了身子,睜大眼睛環顧四周,他努力看著,然而房間裡除了瘦弱蒼白的王小川以外,他什麼也看不到!
  是了,昨天王小川也說過,他覺得病房裡有東西。
  而今天,他對自己說,那東西在他身上。
  聯想到最近鎮上人們的流行性感冒發燒,又想到昨天自己的感冒初期症狀,可不可以理解為:
  正是“那東西”,讓鎮上的人們都生病了。
  正是“那東西”,讓黑蛋哭嚎不止。
  而此時此刻,同樣是因為“那東西”,王小川竟是要死了?
  就在繼歡繼續拼命看著王小川、企圖在他身上發現哪怕一絲半毫的蛛絲馬跡的時候,他的袖子忽然被抓住了。
  是王小川,他伸出手抓住了繼歡,力量非常大,是他僅有的力氣了。
  “繼歡,之前……說過一起……去泡溫泉的,看來……看來……可能不能去了……”
  “我……從小時候……就一直……一直很想去和最好的朋友一起泡溫泉呢……”
  彌留之際,王小川直勾勾的看向繼歡,他的目光已經開始渙散了,然而他的手卻執著的抓著繼歡的袖子,繼歡聽到了連接著王小川的儀器發出預警的滴滴聲,然後他聽到了病房門被大力推開的聲音,無數的人一擁而上,他們想要繼歡退到一邊不要影響搶救的,可是王小川卻是那麼執著的抓著繼歡,繼歡最後不得不被允許站在病床旁看著王小川被急救。
  他就這樣直挺挺的站在一旁,被迫看著王小川一點點死去!
  房間裡一片混亂,只有兩個人是安靜的。
  一個是孤零零的繼歡,而另一個則是王小川。
  似曾相識的情景。
  繼歡想起了姐姐,然後又想起了黑蛋,想起了爺爺昨夜哼唱的童謠,想起了王小川興奮的說他將來要當醫生,想起他老想拉自己泡溫泉,想起了……無數記憶片段交織在一起,繼歡的腦中忽然浮現出了王小川住院的那一夜,在他最後一次健康的站在自己身邊時,有一列車隊從兩人身前開過去了。
  一隻蒼白的手從其中一輛車搖開的車窗裡探了出來,輕輕擺了一擺,仿佛扔了什麼東西出去了——
  說來也怪,那只手的整個動作不超過三秒,他們的距離也不是很近,可是那只手的動作居然如此鮮明的印在了繼歡的腦海裡,怎麼也忘不了。
  不知不覺中,繼歡伸出了自己沒有被拉住的右手,鬼使神差地,他的右手五指忽然張開,食指和中指微微在半空中一轉,竟是完全複製了對方那個動作。
  然後,繼歡伸出右手抓向了王小川拉著自己的手——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繼歡看到了此刻被自己抓住的手根本不是王小川的,而是一隻灰褐色的、無比醜陋的手!
  順著那只手望過去,繼歡看到了一團灰霧後的怪物,那只怪物緊緊的蜷縮在王小川身上,一隻手抓著王小川的手抓住自己,而另一隻手則死死摟著王小川的脖子,對方用力太大,王小川已經完全無法呼吸了!
  繼歡對上了那只怪物的雙眼。
  那只怪物也明顯意識到自己被注意到了,在灰霧中張開了一張巨大的口,繼歡聽到了怪物淒厲的咆哮聲,繼歡甚至可以看清那只怪物的喉嚨乃是一片黑洞了……
  那一刻,繼歡應該是害怕的,作為一個人類,任何人看到那一幕都應該害怕的。
  然而繼歡卻詭異的非常鎮定。
  抓著那只可怕的灰色爪子,繼歡一邊注視著那只可怕的怪物,一邊用右手迅速完成了後續的動作。
  那天那只蒼白的手在不到三秒鐘的時間內其實一共完成了三個動作:抓捕——禁錮——然後就是……
  扔出去!
  於是,繼歡將那只怪物“扔出去”了。
  當它被繼歡扔出去的時候,病房裡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涼風,在所有人都怔住、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的時候,繼歡的眼珠慢慢在空中畫了一個微型的拋物線,他看到一隻巨大無比。足有兩米多長的怪物嘶鳴著被掀離開了王小川的身體,呼嘯著被拋向病房頂,然後被狠狠的扔出了窗戶……
  這是只有繼歡看到的情景。
  而外人眼中看到的情境則是王小川忽然鬆開了繼歡的衣袖,然後繼歡迅速的抓起那件衣服,打開窗戶,將那件衣服扔了出去……
  “不要開窗戶——”其中一名護士剛剛要提醒繼歡,卻忽然被旁邊心電監測儀的變化驚呆了:“快!快點繼續搶救!病人的生命體征再次出現了!”
  病房內又是一陣喧嘩,而心電監測儀上原本的一道直線卻慢慢再次有了波浪,所有人都緊張的圍在了王小川的病床旁。
  而繼歡卻仍然站在大開的窗戶旁,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只怪物不甘心的嚎叫著,然後在半空中忽然炸開了,變成了一片黑色粉塵。
  風一吹便四散開來了。
  穿著薄薄的絨衣站在窗前,繼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於是他把窗戶重新關上了。
  他站在病房內靜靜的看醫生們對王小川做最後的收尾處理,等到他們離開的時候,病床上的王小川已經在平穩呼吸了,臉色仍然蒼白,不過臉頰上卻有微微一抹紅潤。
  王小川的媽媽坐在病床前,緊緊抓著王小川的手,又哭又笑嘴裡喃喃念叨著什麼。
  這一日之後,王小川的病居然好了,雖然身體仍然虛弱,可是一日一日見好了。
  繼歡再次帶了一個凍梨過來看望王小川的時候,他的媽媽從旁邊拎出來一個大袋子遞給繼歡。
  “哎?”繼歡愣了愣。
  “快過年了,伯母給你買了新衣裳。”王小川的媽媽笑呵呵道。
  繼歡於是輕輕摸了摸鼻子。
  不得不說,女人就是心細,爺爺雖然也疼繼歡,不過他在穿著打扮上始終不算上心,繼歡扔掉的那件外套是姐姐一年前送給他的,也是繼歡衣櫃裡唯一一件符合他年齡的外套了,那件外套被扔了之後,繼歡又穿回了校服外套。阿爺眼睛不好自然發現不了他少了外套的事,不想王小川的媽媽卻注意到了。
  “快穿上,伯母看看合適不合適,不合適趕緊去給你換。”一邊笑著,王媽媽催促著,一旁的王小川也坐在病床上樂。
  繼歡於是彆彆扭扭的穿上了新外套。不得不說,王媽媽的眼光相當不錯,繼歡穿上這件外套特別合身,加上他原本就生得好,好馬配好鞍,看上去竟是瞬間不同了!
  “不錯不錯,剛剛好,不用換了。”幫繼歡調整了一下身後的帽子,王媽媽退後一步滿意的笑了。
  “伯母,這件衣服,我不能收……”怎麼看這件外套都非常貴的樣子,繼歡雖然不識貨,不過他卻是知道這件外套又輕又暖,料子一看就與自己平時穿的不一樣,價格肯定也不一樣。
  “收著,你那件外套不是從窗戶裡扔出去了嗎?”就在繼歡還想繼續推辭的時候,王小川的媽媽忽然來了這麼一句,繼歡一下子愣住了。
  他以為那天很混亂,沒人注意到自己做了什麼的,畢竟一直沒人問,原來……
  還是有人注意到了……
  “那件外套有什麼講究吧?我看你把那件外套在小川手裡握了一會兒,再扔出去之後,小川的病就好了,說是搶救的結果我都不信,一定是那件衣裳有什麼講究吧?”拉著繼歡在角落裡,王媽媽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很低沉,臉上也一副天機不可洩露的樣子。
  “啊?”繼歡呆住了:她……這是誤會什麼了?
  看著王媽媽亮晶晶的眼睛,繼歡想了半天才想起這件外套最近的“遭遇”:
  “那件外套被黑蛋尿過……”
  這是實話,繼歡的外套不多,他習慣晚上把外套蓋在腳邊保暖,那次黑蛋尿尿的時候,這件外套不可避免的也沾了一點,好在黑蛋的尿不臭,繼歡洗了洗就又穿上了。
  接下來他就不用解釋了,王媽媽已經自行腦補了。
  “原來是童子尿,我怎麼就沒想到呢?中國自古就有童子尿驅病氣的說法啊!讓生病的人穿有童子尿的衣裳,然後燒掉衣裳,病氣也會一起燒沒……哎呀!早點知道就好了啊!”
  聽著王媽媽得出的結論,繼歡心裡十分無語。
  不過他並沒反駁,算是默認了。
  於是,第二天的時候繼歡又接過了一大一小兩個衣袋:兩件衣服都和繼歡昨天收到的衣服同款不同色,小的那件一看就是嬰兒尺寸。
  “給黑蛋的。”王媽媽的說法也證實了這個說法。
  大的那件卻不是繼歡的尺碼。就在繼歡皺眉的時候,王媽媽又壓低聲音偷偷摸摸對繼歡說話了:
  “這件衣服是給小川的,那個,能不能讓你帶回去讓黑蛋再往上面撒一泡尿?不用洗,直接拎回來就行了,就讓小川直接穿。”
  看著王媽媽期待的目光,繼歡摸了摸鼻子,沒有拒絕。
  不過黑蛋幾乎是不尿尿的,沒有辦法,繼歡只好用王小川的新衣裳給黑蛋當了好幾天尿布,這段時間增加了黑蛋的飲水量,好容易上面出現了一點點濕漬,繼歡趕緊給王小川帶過去了。
  王小川當天就把外套穿在病號服外面了,穿著和好朋友同款的外套,王小川喜滋滋噠。
  於是繼歡就沒好意思對他說這上面到底沾過什麼東西,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黑蛋的童子尿真的管用了,還是那天繼歡扔出去的那只怪物真的死了,王小川的身體自此便一天天好起來了,一個星期後,便可以繼續“實習”了。

第17章 再見

  王小川和繼歡被安排了打掃浴池的工作,這項工作聽起來不怎麼樣,不過其實卻相對清閒,畢竟最近用浴池的人不算多。
  “不過,那天,繼歡你確實從我身上扯出去一個東西吧?”閑下來的時候,王小川到底沒有忍住,四顧無人,他故作神秘的偷偷問了繼歡一個問題。
  斜眼看看她,繼歡沒有吭聲,半晌在王小川充滿期待的注視下,他輕輕點了點頭。
  嘴角微微扯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王小川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兩個少年於是有了一個共同的秘密。
  不過繼歡稍後還是說了黑色粉末以及那個不可思議的手勢的事給王小川知道,王小川聽得一愣一愣的,兩人事後又施展過幾次那個手勢,可是不知道是施展方法不對還是確實周圍沒有不該有的東西,總之什麼也沒發生,就連那些黑色粉末,繼歡事後都沒有再掃出來過。
  王小川的身體在一天天好轉,繼歡家也在一天天好轉。
  繼歡發現黑蛋開始可以分辨顏色了!
  繼歡第一次給黑蛋買繈褓心情十分慌亂,只是在母嬰用品店隨手挑了一件綠色的,稍後回去之後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爺爺給黑蛋的替換用小繈褓還是綠色的,再後來,小川媽媽送給黑蛋的小襖仍然是綠色……於是乎,總被綠色小繈褓裹著的黑蛋便認得綠色了,他知道綠色的東西是自己的。
  當繼歡抱著黑蛋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的時候,有一次無意中指著院子裡曬著的衣服問他哪一件是黑蛋的,繼歡沒指望黑蛋回答的,畢竟黑蛋還是個小嬰兒,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黑蛋的白環眼卻直勾勾盯到裡面唯一一件綠色的小棉襖上了。
  那也是繼歡第一次感受到黑蛋的回應。
  “據說國外的黑人都喜歡大紅大綠這種誇張的顏色,黑蛋,搞不好你真的只是長得黑而已啊……”盯著兩隻大大的白環眼,繼歡忍不住想要捏捏黑蛋的臉蛋,
  想當然的,他只摸到了一個冰冰涼的小臉蛋,並不好摸,不過繼歡的手指沒有離開,他還是堅定的摸著,不知道被他摸到了什麼地方,黑蛋忽然笑了。
  黑蛋的笑聲非常特別,是“咻咻~”“咻咻~”的。乍聽起來很奇怪,不過聽久了就覺得還蠻可愛的。
  而且這次黑蛋的笑不是之前那種不明顯的、模仿的笑,黑蛋這次笑得非常誇張,扭來扭去,幾乎要從繈褓裡跳出來,繼歡想:大概自己碰到黑蛋的癢癢肉了。
  好吧,黑蛋原來也是有癢癢肉的。
  大概是感覺黑蛋平時的反應太少了,繼歡開始致力於挖掘黑蛋身上的癢癢肉,黑蛋被他折騰久了,便又多出來一個反射反應:那就是一見到繼歡就笑。
  於是繼歡再次發現了黑蛋的一個優點:黑蛋很聰明。
  意識到自己折騰他的原因是想看他笑,為了避免“折磨”,黑蛋索性直接“笑”了。
  有了這個發現之後,繼歡對黑蛋的訓練便更加“簡潔粗暴”了,正常小嬰兒該哭的時候,繼歡就想法讓黑蛋哭,正常小嬰兒該笑的時候,他便想辦法把黑蛋弄笑,久而久之,有一天爺爺在旁邊感慨“黑蛋這娃真活潑”的時候,繼歡心裡著實松了口氣。
  不過這時候的黑蛋已經從一開始那個不哭不鬧,給什麼都受著的“乖巧”小嬰兒變成了一個挑挑揀揀,稍不如意就哭鬧的“大魔王”了!
  黑蛋現在很挑食,不愛喝進口奶粉,他特別愛國,專門支持國貨!給他進口奶粉他就哭,反倒是一個名字聽起來就很危險的國產奶粉他特別喜歡喝,根據繼歡分析,黑蛋喜歡的可能根本不是那個品牌的奶粉,而是單純因為那個牌子的奶罐最綠!鑒於這種“愛國行為”不知道是好是壞,繼歡開始試著給他添加輔食了,繼歡是按照一般小寶寶的進度給他添加的,先是穀物,然後是蔬菜果汁肉糜……很快的,問題又來了:黑蛋他只喜歡吃青菜泥,專挑綠的吃,給他胡蘿蔔泥他就扔出去,肉糜就更別提了。
  不得不說,這娃挺省錢的。
  黑蛋的臭毛病最後連王小川他媽都知道了,最後還是這位女士出了個主意,奶罐還是那個奶罐,裡面的奶粉換成其他奶粉,然後不是不愛吃肉糜嗎?換盤子!待到黑蛋的小餐具全部換成一色兒綠的時候,黑蛋便再也不挑食了,每天吃飯的時候都特別乖巧,吃完最後的飯渣還會舔盤子,特別省水……
  和其他小嬰兒一樣,他喜歡聽故事,不過和其他小嬰兒的家長不太一樣的……繼歡的爺爺不會講故事,他只會講評書,於是黑蛋每天是聽評書睡覺覺的。
  當然,黑蛋太小,他還聽不懂評書裡的內容,不過這不妨礙他喜歡有人和他說話,喜歡老人那抑揚頓挫的聲音,每當老人講得口沫橫飛,正到要緊關頭的時候,黑蛋就能甜甜睡著了。
  和一般小嬰兒一樣,黑蛋每天睡眠時間也很長,甚至更長一點。
  黑蛋越來越像正常的人類嬰兒了——除了長相。
  繼歡家原本就只有一面鏡子,不過幾天前也被繼歡收到倉庫去了:探索心日益旺盛的黑蛋不小心照到了鏡子,然後,他被鏡子裡的自己嚇哭了。
  發現這件事時,繼歡先是笑了,然後他就笑不出來了,只能默默的把鏡子收好,然後開始一遍又一遍的哄懷裡再度哭成一隻噴壺的黑蛋了。
  無奈黑蛋被他們養的膽子著實不算大,這回算是真真切切被嚇到了,繼歡怎麼哄也不管用,最後還是阿爺祭出了“殺手鐧”——綠色蔬菜泥一小碗,這才哄得黑蛋破涕為笑,“咻咻”笑著吃蔬菜泥去了。
  黑蛋一天一天的長大了。
  王小川的媽媽已經在幫黑蛋處理戶口的事情了,順利的話,再過一段時間黑蛋就不是黑戶了,雖然未來肯定還有很多麻煩事,不過一樣一樣解決,一切都會好的。
  繼歡是這麼想的,阿爺應該也是這麼想的,至於黑蛋……他什麼也沒想,他只顧著專心長大。
  呃……他會爬了。
  他可比一般同齡的嬰兒爬得好太多了,既快且穩,每天骨溜溜在床上迅速的爬來爬去,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繼歡都經常感覺到他在爬。不過最近臨近高三,課業已經相當重了,偶爾還要晚上去療養院打工,繼歡基本上回來就會睡得很沉,關於黑蛋晚上在做什麼,他便沒有特別在意,直到有一天——
  那天繼歡照例是從療養院打工回來的,這一天他過得不太好,療養院忽然爆發了感冒,為了不讓感冒進一步擴散,療養院開始全院整頓衛生工作,作為基層員工中的基層員工,繼歡自然是整頓工作的主力。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又是考試又是打工太過勞累,回家的時候他就感覺有點感冒,飯都沒吃幾口就睡了,晚上感覺黑蛋在床上到處爬來爬去他也無力去管,只是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一覺醒來,繼歡的第一個感覺便是神清氣爽,摸了摸額頭果然不燒了,他便急忙去看黑蛋,然後,他便看到了睡在他身邊的黑蛋,以及黑蛋小爪子下的一灘黑色粉末。

第18章 身後的牆

  上學的時候,繼歡遞給王小川一疊手絹。
  “呃……這是什麼?”王小川雖然感覺有點莫名其妙,不過還是接過了手絹。
  “黑蛋的尿。”繼歡面無表情道,為了收集足夠的尿液,黑蛋今天早上又被舅舅灌了一大奶瓶的水。
  王小川的表情當時就僵住了,不過忽然想到一個可能,他立刻緊緊攥住了那遝手絹,一邊緊張兮兮的四顧四周,他小聲對繼歡道:“……那、那東西不會又來了吧?我身上有沒有?”
  繼歡瞅他一眼,視線繼續移到黑板上。
  王小川病好的原因被他媽媽歸結到了黑蛋的童子尿上,總之後來王小川他媽算是認准黑蛋的尿了,但凡王小川有個頭風腦熱,她一定會找繼歡要黑蛋的噓噓,繼歡一開始是沒法解釋所以只能給,不過日子一長他倒是發覺了古怪:黑蛋的尿液似乎真的有用!
  他們一家人向來身體好看不出效果也就算了,王小川在隨身攜帶黑蛋尿布之後,居然真的很少生病了,當王小川還不知道自己帶著的是什麼的時候,他曾經說過“總覺得最近周圍空氣變好了”一類的話,再加上繼歡注意到自家今年蚊子特別少,拿出來的蚊帳幾乎都派不上用場……綜上所述,繼歡想:黑蛋的尿液搞不好真的是有某種作用的。
  這天起,無論是繼歡還是王小川,兩個人都暗自提高了警惕。
  “那幫人又到上面的療養院去了。”大約是繼歡再次發現黑色粉末的第三天早上,一見面,王小川就告訴了繼歡這個消息。
  兩個人都記得那個手勢的事,他們雖然不能肯定上次那件事是否和那一行人有關,可是那些人肯定不是什麼普通人。
  從那件事開始,兩個少年或多或少都意識到這個世界大概沒有那麼簡單了。有一些超乎普通人認知的事情確實存在著,他們無法解釋,可是不代表對方不存在。
  王小川的表情是害怕中混合了一絲激動,是了,在他這個年齡的少年,對於未知的事物除了害怕同樣也會是報以期待的。
  繼歡卻隱隱覺得有點不妥。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發生在他身邊的“未知”事物太多了,包括黑蛋的存在……
  好容易黑蛋如今漸漸有了正常嬰兒的樣子,他實在不希望出現其他可能會破壞當前平靜生活的“未知”。
  繼歡心裡隱隱有種感覺,那些人的存在對於自己來說不是什麼好事。
  這一天是週末,放了學之後繼歡像往常一樣要去療養院打工,王小川也和他一起。兩個人如今如今都快高三了,繼歡也就算了,難得王小川的父母也默許了王小川每週跟著繼歡一起打工,在他們看來:自從跟著繼歡之後,王小川的身體變好了,學習成績也進步了,難得又對“家族職業”有了興趣,提前接觸一下是好事。
  不過也正是因為王小川跟在繼歡旁邊,護工部的負責人知道兩個人是高三生,如今分配給他們的活計輕鬆不少。
  王小川拿著水桶走在前面,繼歡則拎著拖把默默跟在他後面。他們兩個人剛擦完一層樓的溫泉浴池,如今這是要去清理室外池。
  療養院的室外溫泉池有三個,他們平時的清掃以室內池居多,室外池不好清理,以往都是由專業人員清理的。不過這幾天原本的清理人員請假了,實在不能拖了,這才派他們過來。當然,也得虧是繼歡如今的熟練度已經堪比專職人員,負責人這才敢把這個活兒交給他們倆,王小川算是附帶的。
  另外兩個浴池他們昨天清掃過,關鍵是今天這個,這個浴池算是療養院最頂級的露天溫泉池,位於療養院的西南角一個很偏僻的地方,平時人跡罕至,也只對貴賓開放,這段時間由於一直沒人用所以水池是空的,今天繼歡他們的任務就是把這裡打掃乾淨然後再放水填充整個溫泉池。
  “之前我想帶你泡溫泉的地方就是這裡,結果這邊前陣子一直沒開放,嘿嘿,這次咱們刷乾淨池子第一個來泡怎麼樣?”王小川第一個跳到了池子裡,站在凹陷的空池內,他笑嘻嘻的對繼歡道。
  繼歡沒有吭聲,只是拿著工具也跳了進來,然後就開始擦洗池壁了。
  先是池壁,然後是池底,這是正確的擦洗步驟。
  “這裡的溫泉可好了,和之前我們擦過的那些走的不是一個泉道,水溫啊~味道啊~顏色啊~統統不一樣!之前我們見過的溫泉不都是臭雞蛋味道的嗎?泡完之後第二天都全身臭烘烘的,這裡的溫泉就完全不一樣,特好聞!顏色是藍白色的呢~”王小川一邊用力刷池壁一邊繼續推銷著這裡的溫泉,沒多久他就擦得一頭汗了,擦汗的功夫回頭看看繼歡,卻發現對方仍然維持著原本的動作在幹活兒,看都沒看自己一眼的:“哎?繼歡你對溫泉沒興趣啊?”
  他有點小失望的。
  他們這裡算是溫泉鄉,在溫泉鄉長大的人無論老少,都對泡湯有點興趣,而且由於從小泡到大,還都願意嘗試不同的泉水,像繼歡這種說半天無動於衷的可真算是少數。
  “也不是。”一邊幹著活,繼歡終於開口了:“如果你要真的喜歡泡這種溫泉,不要泡這裡的,這裡的溫泉流經地方太多,已經髒了,回頭我帶你去我家泡,阿爺說,八德山上的藍白泉最源頭就在我們山上,就在我家那邊,我阿爺天天都在那邊燙腳,你要是不想泡我阿爺的洗腳水,就別泡這裡的。”
  這一番話說完,王小川立刻目瞪口呆了。
  “這、這、這……你們家太奸詐了!占了那麼好的池子居然不說一聲,啊啊啊啊啊啊!回頭一定要帶我去你家泡澡啊啊啊啊!”
  “好。”
  “說定了哦!這個週末我就想去!怎麼樣?怎麼樣?”
  少年的聲音被凹陷的溫泉水池擴大了幾倍傳到了空中,越過療養院的高牆,然後傳到對面去了。
  不過王小川也就是在繼歡面前活潑點,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大而收聲了,他們如今所待的地方三面都是療養院的小樹林,濾音效果很好,唯一的例外就是他們身後的那堵牆了。
  王小川向後望瞭望。
  大概是他的聲音停止的太突然了,繼歡也停下了手裡的活,發現他在往後看,也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和王小川不同,繼歡這才發現那是堵牆。
  也不怪他觀察不仔細,這面牆所在的位置太暗了,前方還種了一排樹,牆上還爬滿了藤蔓,乍一看根本看不出這裡是一堵牆。
  “……那些人……就住在那堵牆後了。”就在繼歡觀察那堵牆的時候,他忽然聽到王小川低聲道。
  繼歡詫異的轉過頭來,然後對上了王小川不知為何、有點緊張的雙眼。

第19章 高牆的另一邊(修)

  少年的聲音被凹陷的溫泉水池擴大了幾倍傳到了空中,越過療養院的高牆,然後傳到對面去了。
  僅僅一牆之隔,高牆另外一邊竟像是不同世界!
  煙霧氤氳,對面顯然也是一個溫泉池,然而和療養院類似游泳池一樣、還需要人工裝放水的簡單泡湯池不同,這裡的溫泉池依據地形而建,池邊是綠意盈盈的土地,周圍錯落有致分佈著各種時令花樹,姿態自然而可愛,一汪藍白色的溫泉水便掩映在這些深深淺淺的綠意之間,植物配上水汽,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外人都輕易看不到泡湯的人,至多只能看到一個隱隱綽綽的影子而已。
  此刻,便有一道人影掩映在水汽與一樹紫色花樹之後。
  熱氣伴著花香蒸騰而上,池中的人安靜的泡在泉水中,偶爾發出伸手撩水的聲音,便是此間的唯一響動了。
  對面王小川和繼歡的聲音就是在這個時候傳過來的。
  完美的寧謐時刻被硬生生破壞掉了。
  “叔、叔祖,我這就派人讓那邊的人住嘴。”不等池中的人開口,岸上一直抱著一遝衣物侍奉在側的中年人立刻急促而小聲道。
  他的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惱火,叔祖最愛靜,為了讓他老人家可以安心療養,他明明都叫下面人去買下隔壁那家療養院了,怎麼好幾天了還沒辦下來?!如今驚擾到叔祖他老人家,這、這可怎麼是好?!
  中年人一陣心驚膽戰,他低著頭,本以為一定會挨駡了,豈料——
  “無妨。”湯池裡的人卻制止他了。
  這裡蒸汽厚重,從溫泉池裡傳來的聲音經過水汽的重重攔隔,仿佛都帶上了水汽,說話人的全部資訊:性別、年齡、喜怒仿佛全部被遮掩在水汽中了。
  中年人於是硬生生放下了電話。
  寂靜的山間,優美的景色,遠處的蟬鳴,近處充滿水意的花香氣……配上少年人剛到變聲期的聲音,其實還算不錯的體驗——想必叔祖他老人家也是這麼想的吧?
  中年人於是微微眯上了眼,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繼歡的聲音從隔壁傳了過來:
  “……我阿爺天天都在那邊燙腳,你要是不想泡我阿爺的洗腳水,就別泡這裡的……”
  燙腳?
  洗腳水?
  中年人聽到了嘩啦一聲響,卻是有人從池水裡站起來的聲音。
  完了!叔祖他老人家有潔癖……
  好容易在這個窮鄉僻壤為叔祖找到一汪美泉,叔祖難得願意來第二次,結果,對面小傢夥一句廢話……
  完了!叔祖不會再在這裡泡溫泉了。
  僵硬的站在池邊,伴隨著一股說不上來的香氣,叔祖已經上岸了。
  熱氣,伴著香氣,叔祖站在他面前了,不敢抬頭,中年人只敢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尖。
  “……王家的人又把髒東西混到池子裡了,叫他們自己派人過來清理掉。”叔祖的聲音
  看了一眼已經空無一人的溫泉池,中年人最終只是輕輕應了一聲“是”。
  對隔壁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繼歡只是認真檢查完擦洗乾淨的溫泉池,最後用眼神和王小川確認了一下,然後兩個人一起轉開了放水的開關。
  汩汩的溫熱泉水便從池壁的水口裡湧出來了。
  出水量很大,沒多久便沒過了池底,沒過了僅著拖鞋的少年們的腳底板。
  繼歡一直盯著面前的出水孔,一動不動,就在他想湊近一些的時候,旁邊卻忽然傳來的王小川的呼痛聲。
  扭頭一看,卻是王小川一屁股坐在了池子裡。
  “怎麼回事?”繼歡於是向王小川走過去了,微微彎腰,他把一隻手遞給王小川。
  “哎!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啊,好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結果就……”王小川說著,將手搭在繼歡遞過來的手上了,然後,借著繼歡拉扯的力量,他站了起來。
  當他把手移開的時候,一個黑色的手印,端端正正出現在了繼歡遞出的右手上。
  王小川和繼歡都愣住了。
  王小川的視線情不自禁向下,落到了自己剛剛垂到身側的右手上,僵硬的抬起右胳膊,遲疑了片刻,最終鼓起勇氣翻起右手的時候,他看到了自己的右手掌……
  “啊——”王小川失聲叫了出來:“我的手!我的手——”
  “只是黑色的粉末而已,你的手沒事,只是沾上了粉末。”在他進一步失態之前,繼歡阻止了他。
  迅速找到池底的泄水孔,繼歡用力拔掉了上面的塞子,然後他又跑過去擰上了兩個進水口的開關,做完這一切,他才拉起水池中央不知所措的王小川,推著他兩個人一起從池壁上的簡易爬梯上爬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繼歡覺得腳下滑膩的可怕,不像是踩在石板鋪成的池底,倒仿佛像是踩在水草中間似的,不敢多想,繼歡推著哆哆嗦嗦時不時打滑的王小川,最終兩個人一同栽倒在了溫泉水池邊。
  兩個人在岸邊喘了很久的粗氣,半晌,繼歡聽到王小川顫抖道:
  “手絹,我、我的手絹丟了……”
  “回去再買新的。”繼歡毫不遲疑打斷他。
  “可、可那是那上面有黑蛋的尿……”
  “回頭我再讓黑蛋尿一塊新的給你。”
  說完,兩個人不約而同的向身後的水池望去。
  之前還是兩人愉快談資的溫水池就像一張黑色的巨口靜靜窩在那裡,繼歡離開之前明明拔掉泄水孔的塞子了,可是此刻池底的水卻一點未見減少,仿佛仍然被什麼東西堵著,淺淺的蓄了一層水。
  黑色的水。
  “今天先做到這裡,我們的下班時間到了,先回家。”繼歡站了起來,拉起還跪在地上的王小川,他們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誰也沒注意,當他們濕漉漉的腳踏上水泥地的時候,在他們身後,原本應該只有兩排鞋印的地面上,忽然出現了第三排濕鞋印。
  作者有話要說:  看我認真臉:這真的不是鬼故事。
  趴著睡的黑蛋←其實正面睡……如果是閉著眼的話,大概也是這樣……吧?

第20章 惡魔都愛溫泉水

  繼歡一直把王小川送回家、確認他父母都在這才準備離開。
  “繼歡,你今天別走了不行?這麼晚了,這麼晚了……”當著父母的面,王小川沒敢把話說得很直白,只是一個勁兒的挽留繼歡,他的父母不明所以然,只是一味附和兒子。
  “不行,我得回去,阿爺和黑蛋兩個人在家,我不放心。”聽到繼歡這樣說,王小川父母只好放人回家,王小川的父親隨即想送繼歡到車站,不過這條建議仍然被繼歡婉拒了。
  “我一個人就好,天不早了,你們趕緊關好門休息吧。”他這句話說的其實有點奇怪的,不過看到繼歡揮手,王家人反射性的揮了揮手,等到他們回過味來的時候繼歡已經離開了。看著繼歡的背影,王小川的媽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這孩子真懂事,明明比小川還小幾個月,這就把家擔起來了。”
  “可不是,小小年紀說話卻有威嚴,好幾次,他說了什麼我立刻就應了,就像剛才,他讓我們關門休息我們還真的就覺得應該按他說的做,根本生不出反駁的意思,我看著孩子以後有官相……”王小川的爸爸接過了話茬。
  “你這是說什麼呢?明明是你性子軟腿又懶,得了,人家繼歡對小川這麼好,黑蛋戶口那事你催著點。”
  “好好好……”
  “你說繼歡是個姑娘就好了,天黑了還把小川送回家,這麼會照顧人,又和小川青梅竹馬的,多配啊!”
  “這……這……老婆,怎麼也不該是姑娘送小夥子回家吧?”
  王家的父母一邊聊著天,一邊鎖好了門。
  而王小川則早在在這段時間內跑到了自己屋的陽臺上,盯著繼歡小小的身影,他一臉焦急。
——
  朝還扒在陽臺上往自己這邊看的王小川揮了揮手,繼歡大步走開了。
  在走出王小川視線範圍之前他還勉強壓著腳步,等到出了王小川家社區的大院,繼歡隨即跑了起來。
  明明是夏天,可是他並不覺得熱,他出汗了,卻是一頭冷汗。
  好容易搭乘公車回了家,他卻沒有立刻進門,而是小心翼翼用撣子撣了一邊身上、確定上面並沒有沾上什麼東西之後,他這才走進去,然後關上了大門。
  家中安安靜靜。
  繼歡家從小就是很安靜的,安靜到周圍人家經常意識不到這裡還有一戶鄰居。
  “阿爺,我回來了。”繼歡習慣性的喊了一聲。
  然後屋裡一下有了響動。
  “黑蛋,舅舅回來啦!”爺爺高興的聲音隨即從屋裡傳了出來,掀開簾子,繼歡看到了抱著黑蛋正往外走的爺爺,同時也看到了直勾勾朝門外望的黑蛋。
  見到繼歡,黑蛋反射性的笑了。
  繼歡板了半天的臉於是終於有了鬆動的跡象,嘴角微微上揚,他接過了黑蛋。黑蛋冰冰涼的小爪子也立刻從繈褓裡探出來,熟練的扒在了舅舅身上。
  繼歡隨即托著黑蛋的屁股往上抬了抬,讓他的小腦袋可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這是黑蛋最近習慣的姿勢,他總是喜歡將頭搭在舅舅肩膀上,然後睜著一雙白環眼直勾勾往後看。
  這次也不例外,黑蛋如願以償的將大頭壓在了舅舅的左肩膀上,一對白環眼剛剛瞄準舅舅身後的方向,忽然——
  繼歡的左肩頭炸起了一聲巨大的哭嚎聲。
  “哎?怎麼忽然哭了?”卻是黑蛋,不知道哪裡惹到他了,他又哭了。
  繼歡急忙將黑蛋重新從肩膀上挪下來,剛剛把他抱在懷裡,胳膊上卻是一熱,難以相信的向下看去,這個感覺卻是……
  “這是……黑蛋你尿尿了?”
  “小花,黑蛋這是為啥哭啊?”看到阿爺還在一旁傻乎乎站著,繼歡趕緊道:
  “沒事,黑蛋在我身上尿尿了,大概是這樣才哭的。阿爺,你回屋吧,我去洗個澡,順便帶黑蛋一起進去。”
  將阿爺送回屋,繼歡小心翼翼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才帶上黑蛋去了浴室。
  之前他和王小川說的話是真的,繼歡家是真的有溫泉,繼歡家特意有一間小屋是為這溫泉水留的,繼歡家洗澡用的水都是溫泉水,燒都不用燒的,那股泉是流動的,常年都是從地下湧出的新鮮泉水,舊的泉水就路過繼歡家的池子,向其他地方流去了。
  當然,阿爺口中所謂的“其他地方”就是鎮上有名的溫泉山——八德山了。
  阿爺沒有別的愛好,平生最愛大概就是泡溫泉。這個池子一開始很是簡陋,阿爺也不講究,每天直接就在泉水裡洗澡,後來還是繼歡知道了這泉水流過他家之後其他人還要泡的,這才親力而為、和阿爺一起蓋了如今這個更講究的浴室。
  關好浴室門,繼歡脫掉了被黑蛋尿濕了的T恤,少年還有些瘦削的上身便隨即暴露在空氣中了,空氣潮熱,卻並不難受。
  脫衣服的時候有點費力,並不是衣物難脫,而是黑蛋一直牢牢抓著他的脖子,死活也不撒手,既然不願意撒手,繼歡索性隨他,於是,脖子上掛著一個黑蛋,繼歡用溫熱的泉水將兩個人都沖洗乾淨,這才跨入了溫泉池。
  和爺爺一樣,黑蛋平時也是異常喜歡泡溫泉的。
  他甚至會游泳。
  只要把他放在水裡,他的小爪子就會在水裡撥來撥去,怎麼也不會沉下去。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繼歡還是會在他的脖子上給他套一個泳圈,這樣黑蛋就能更安全的享受泡澡時光了。
  往常,每當繼歡帶著黑蛋一起泡溫泉,舅甥倆就會在池子裡割據一方,繼歡在一頭,黑蛋則非常享受的套著游泳圈在池子裡飄來飄去,美得不得了。
  這次卻不同,即使套上了泳圈,黑蛋仍然不肯鬆開舅舅,小爪子死死抓著繼歡的手指頭,緊緊閉著眼睛,黑蛋試圖將大頭緊緊靠在舅舅的胸前,由於脖子上戴著一個游泳圈,他的動作看起來可笑極了。
  繼歡於是解開了黑蛋脖子上的游泳圈,失去桎梏的黑蛋立刻將小臉蛋緊緊貼在了舅舅的胸脯上,緊緊閉著眼睛,好像這樣害怕的東西就會消失了一樣。
  心裡這樣想著,繼歡忽然愣住了。
  是了,“害怕”。
  從進門到現在,黑蛋的反應很奇怪,就像害怕著什麼一樣。
  因為害怕,所以大哭。
  同樣,因為太害怕了,所以不小心尿了。
  剛剛和阿爺說,黑蛋是因為尿了才哭的,這是假話。
  和其他孩子不同,黑蛋從來不會因為尿濕了繈褓而大哭,相反,他會笑。
  因為王小川的緣故,繼歡經常會想法讓黑蛋尿在王小川媽媽指定的物件上,每當黑蛋真的尿出來以後,繼歡還會表揚他,久而久之,黑蛋大概也認為自己尿尿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所以,每當他尿了,他都會很開心的一個人在旁邊笑很久,用笑聲提醒繼歡自己噓噓了。
  所以,黑蛋不可能因為尿在自己身上而大哭。
  黑蛋被嚇尿了——不知道為什麼,繼歡忽然這麼想。
  浴池很大,繼歡坐在浴池一頭的時候,另一側空的可以再坐一個人了。
  平常的時候,另一側是黑蛋開心戲水的地方,小小一個黑蛋,可以佔據半個浴池,他會開心的在池水裡遊來遊去,而此時——
  黑蛋卻緊緊閉著眼睛,明明在溫熱的泉水裡,小小的身子不斷顫抖著,黑蛋用屁股對著繼歡面對著的另一端浴池。
  就好像……
  那裡有什麼東西讓他害怕到不敢過去,甚至不敢睜眼的地步。
  伸出腳,繼歡忽然在池水中踢起了一股水花。
  水花很大,全部濺落在了地板上。

第21章 夜襲(大修)

  繼歡又在水裡泡了一會兒就起身了,擦乾淨浴室的地板,洗臉漱口完畢之後,他便關上浴室門回到自己的房間。
  繼歡的房間沒有安空調,現在雖然是夏天,但是由於繼歡家在山上,所以並不會很熱,不過繼歡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還是會把房間門打開好讓屋裡更透氣一點。
  他平時都是這樣做的,不過今天不知道怎麼了,黑蛋一直盯著大開的房門不閉眼,為了讓他睡覺,繼歡只好關上了門。
  時間已經不早了,想到明天還要早起上學,繼歡把黑蛋放在床的內側,強制押他睡覺了。
  冬天的時候抱著黑蛋睡覺是種折磨——黑蛋的體溫太低了,不過到了夏天就是種享受了,黑蛋的身上涼絲絲的,夏天抱著最舒服了。
  繼歡很快就睡著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他忽然感到枕邊有絲絲涼意。
  一陣一陣的小風從門外吹進來,非常涼爽,有點涼爽過頭,甚至有點冷了。
  等等——
  睡覺前……我不是關上門了嗎?那風是從哪裡吹進來的?
  吱扭吱扭……繼歡還聽到了門板被風吹動的聲響。
  繼歡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
  脖子上濕漉漉的,繼歡腦子裡浮現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黑蛋又尿了”,不過很快他發現不對。
  就在他這麼想的功夫,又是一滴水從上方滴到了他的脖子上。
  外面下雨了?屋子在漏水?——這是繼歡腦子裡的第二個念頭,然而很快的,他發現還是不對!
  他無法動彈!
  就在他想伸手抹一把滴落的水珠時,繼歡驚訝的發現自己絲毫無法動彈!除此之外,他身上非常重!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坐在自己身上似的!
  難以置信的又努力往上用了點力,完全動彈不得的繼歡很快發現了一件更不可思議的事:
  黑蛋居然飄在半空中。
  天很黑,黑蛋也很黑,如果不是肚皮上那件綠色小肚兜,繼歡一時半會甚至注意不到他,然而此時此刻,穿著綠色小肚兜的黑蛋卻是真真切切飄在空中的!
  說是“飄”也不完全正確,黑蛋像是被人抓住了,他應該是正在哇哇大哭的,可是繼歡卻完全聽不到他的哭聲,黑蛋使勁在半空中撲騰著細細小小的四肢,一邊掙紮一邊拼命向下望,望到繼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折騰的更厲害了。
  那雙大大的白環眼朝自己瞅過來的時候,更多的液體滴到繼歡的脖子和臉上了。
  有點鹹……淚水的味道!
  有“東西”,正壓在自己的上方,那個“東西”抓住了黑蛋,黑蛋危險——腦子裡電光火石一般閃過這個念頭,下一秒,也不知道哪裡生出的力氣,繼歡硬生生抬起了右手,食指向上,拇指向內拗,另外三指靈巧的在空中配合,他再次使出了那個手勢!
  然後,他抓住了一條觸手!
  光滑,冰冷,上面濕漉漉的,全是水!
  那個東西像人又不是人,類人卻比人類口裂大一倍的嘴巴張的開開的,嘴角掛著長長的口液,舌頭從裡面伸出來,眼瞅著就要舔上黑蛋了!黑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哇哇大哭著。
  眼睛盯著黑蛋,繼歡手上用力,他的另一隻手也跟了上來,一把抓住了對方另一隻觸手,繼歡猛地把對方手上的黑蛋奪了過來!
  緊接著,他還想像上一次那樣把對方甩出去,然而這一次卻是萬萬不能,對方力氣相當大,且全身滑不留手,它輕而易舉擺脫了繼歡的禁錮,似乎還想搶奪黑蛋,繼歡急忙趕在對方動作之前緊緊將黑蛋裹在了懷裡,然後,他看到對方朝自己伸出一隻手,繼歡反射性的一掌揮去,然後——
  繼歡重重的重新彈回了枕頭上。
  眼前一黑,他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繼歡很難得睡過頭了,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了,耀眼到有點刺眼的陽光從窗子裡灑進來,昨晚發生的一切就像個噩夢似的。
  可是那不是夢。
  肋骨摔到隱隱疼痛的感覺還留在身上,除此之外,繼歡伸出左手,只見他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明顯被束縛過的痕跡。
  果然不是夢。
  昨天有“東西”跟著自己回來了,跟著自己去了浴室,還光顧了自己的房間,襲擊了自己和黑蛋。
  黑蛋?
  繼歡急忙向床內側看去:黑蛋不知什麼時候早就醒了,此刻,小腳翹的高高的,他正用小爪爪夠自己的腳丫玩。
  昨天晚上那一幕看來沒給他留下太多陰影。
  繼歡松了口氣。
  靜靜看黑蛋玩了一會兒,繼歡決定下床了,然而,就在他無意中將視線移向地面的時候,他的眼皮忽然跳了跳。
  那裡,有一隻手。
  確切的說是一隻爪子。
  就在繼歡一眨不眨的注視下,那只躺在角落裡的殘肢慢慢融化了,就像在夏天融化的冰塊一樣,它的體積一點點縮小,融掉的部分統統變成黑色的灰沫,最終全部塌陷了。
  繼歡忽然明白了那些黑灰代表了什麼。
  應該……就是這種怪物留下來的垃圾吧?聯想起幾次遇見黑灰的場景,這個猜測還是很可靠的。這麼說的話前幾天自己發燒時也曾發現過黑灰,出現黑灰的時候自己病就好了,聯想起當時拍到“黑灰”的黑蛋,那是黑蛋幫自己對付了一個看不見的怪物嗎?
  “看來,黑蛋晚上還真辛苦呢。”摸了摸黑蛋沒有頭毛的光潔大頭,繼歡將他抱了起來。
  繼歡請了病假,這幾天他決定不去上學了,他甚至停掉了打工,昨晚過來的那東西不知道死了沒有,這幾天不知道會不會還有其他東西過來,繼歡決定在家待幾天,隨時保持警惕。
  當天王小川的電話就過來了,聽說繼歡病了,他當時就打聽繼歡家的地址想要過來探病,繼歡果斷阻止了他,表明生病的不是自己而是黑蛋,他過兩天就去上課以後,王小川總算打消了過來探病的念頭,表示這幾天一定幫他好好做筆記。提前謝過王小川之後,繼歡開始大掃除。

第22章 黑蛋的變化(大修)

  不過這天以後,繼歡發現黑蛋再度有了改變——他開始“黏”上自己了。
  前面說過,黑蛋是個安靜的小嬰兒,雖然在繼歡斯巴達式的“訓練”下熟練掌握了人類嬰兒的“必備技能”,可是他本質上還是一個感情十分空洞的小嬰兒。
  繼歡不想用“空洞”一詞來形容他,不過黑蛋給人的感覺就是那樣。
  阿爺看不見,可是繼歡自己心裡門兒清:黑蛋看自己、看阿爺,和看一個奶瓶、一罐奶粉、一碗蔬菜泥沒有任何兩樣。
  就像不屬於這個世間的存在一樣,黑蛋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或者,他根本什麼也沒想的。他在繼歡的訓練下會通過哭或者笑來表達自己的意見,不過也僅此而已。
  哭也好,笑也好,沒有一種方式是與人互動的溝通方式,繼歡還是感覺自己和黑蛋無法溝通。這也是繼歡無法教會黑蛋的事。
  然而,從那一夜之後,繼歡忽然發現這一切改變了。
  黑蛋開始主動與自己“溝通”了!
  第二天洗完衣服喂黑蛋吃奶的時候,黑蛋朝繼歡遞出了奶瓶。
  由於黑蛋之前從來沒有做過此類的舉動,繼歡愣了愣。他特意看了一眼黑蛋的奶瓶:透明的,300毫升的,上面貼了一張綠色貼紙,除此以外,裡面還剩一半奶。
  應該不是不夠吃。
  繼歡不明所以然的看向黑蛋,卻發現黑蛋在很認真的盯著自己,半晌,黑蛋又舉著奶瓶朝繼歡遞了遞,反射性的接過奶瓶,繼歡發現黑蛋繼續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難道是奶粉有問題?味道和以前不一樣?
  繼歡將信將疑的擰掉奶嘴喝了一口裡面的奶粉,正在他感覺自己沒有品出不一樣的地方時,下面忽然傳來“咻咻”的笑聲,視線從奶瓶移到黑蛋臉上,繼歡驚訝的發現黑蛋笑了。
  他連忙查看了一下黑蛋的紙尿褲:幹的。
  就在繼歡的手還放在黑蛋的屁股上時,他的手忽然一濕,卻是黑蛋忽然尿在他手上了。
  然後黑蛋就笑得更歡了。
  懸著一隻濕漉漉的手,繼歡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三個小時之後,繼歡喂黑蛋喝水的時候,同樣的情況再度發生了,然後晚飯的時候又發生了一次……
  繼歡拿著奶瓶的時候黑蛋就看著自己,而喝了一口的時候黑蛋就笑,三次下來,繼歡似乎明白黑蛋這是要做什麼了:他是在和自己分享食物。
  “黑蛋,你每天到底在想什麼啊……”再次被黑蛋“強迫”喝了一口嬰兒奶粉的繼歡看著咻咻笑的黑蛋,微微皺起了眉。
  不過阿爺說黑蛋的這種行為必須支持,建議每當黑蛋遞食物給自己的時候,繼歡不但要接受,還要表現的非常高興,對於不愛笑的繼歡來說,這才是最難的事,好在黑蛋對他要求不高,只要繼歡的嘴角微微上揚一下,黑蛋似乎就當做那是微笑笑納了。
  好吧,這是一對笑容都非常僵硬的舅甥。
  o(╯□╰)o
  如果說這個變化還算正常的話,另一個變化就有點玄幻了。
  請病假在家的第一個夜裡,繼歡半夜忽然醒來了。
  他感覺自己忽然被人抱住了!
  非常大力的、他是被人架住雙腋下抱起來的!
  猛地睜開眼,繼歡看到了一頭的怪獸。
  像是某種硬殼類生物,然而接觸到的部分卻是軟的,冰冷,濕漉漉。
  明明是在黑暗之中,繼歡卻發現自己能看清這頭怪獸的每一寸細節,他可以看到對方張大的嘴巴,甚至裡面密密麻麻的尖銳牙齒!
  那些大牙裹著口中的黏液朝自己咬過來了!
  危險——
  繼歡猛地睜開眼睛,額頭亮晶晶的,竟是一頭冷汗。
  繼歡這才發現剛剛的一切只是個夢。
  胸口沉甸甸的,繼歡這才發現黑蛋不知什麼時候爬到了自己的胸口,也不知他怎麼爬的,竟是爬到了繼歡的T恤裡,由於看不到熟悉的白環眼,所以繼歡判定黑蛋還在睡覺,不過這次明顯有點不對勁,哼唧哼唧的,黑蛋竟然在一邊睡一邊哭。
  黑蛋也會做夢嗎?似乎還是噩夢。
  這麼想著的時候,繼歡把黑蛋搖醒了,弄醒黑蛋的一瞬間,繼歡感覺胸口一熱。
  黑蛋又尿了。
  尿在舅舅身上的黑蛋沒有一點不好意思的意思,也沒有任何歡喜的意思,小爪子緊緊抓著繼歡架著自己的手掌,黑蛋的樣子緊張得不得了。
  被黑蛋這麼一搞,繼歡也顧不上自己之前的夢了,抱著黑蛋偷偷摸摸去浴室清洗了一下,他又輕手輕腳抱著黑蛋回屋睡回籠覺了。
  然後又做了同樣的夢。
  這次,對方的牙齒已經幾乎咬到自己的脖子了,然後,繼歡低下頭,忽然看到了一張面目模糊的臉,老實說,對於繼歡來說,無論是此刻抓著自己的黑色怪獸,亦或地下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帶給他的心理震撼程度都很高,搞不好那張面目模糊的臉更可怕一些。
  然而——
  就在繼歡心裡這麼想的時候,下面那個面目模糊的人卻忽然奪過了自己,就在繼歡搞不懂怎麼回事的時候,兩邊居然開始爭奪自己了,最後那個面目模糊的人似乎力氣更勝一籌,猛地推了一掌出去,那頭怪獸居然被他推了出去,然後繼歡就感覺自己被那人死死的按在胸前,有點痛,不過……
  心中升起了奇妙的安心感。
  然後,繼歡就注意到那人身上穿的居然是T恤,他看到那件T恤上赫然有一隻小青蛙……
  哎?!這不是自己的T恤嗎?
  醒來之後,繼歡低頭一看,果然,T恤上的圖案就是夢裡那只小青蛙。
  這個……雖然不想承認,不過……夢裡那個面目模糊的人似乎……是自己啊。
  繼歡正在回憶剛剛的夢境,就在這個時候,黑蛋又爬到他胸前了,又在哼唧哼唧,然後又尿了。
  繼歡:……
  弄醒黑蛋,熟練地清理完兩個人之後,繼歡索性不睡了,他也不讓黑蛋睡了,給黑蛋準備了一瓶奶,看著抱著奶瓶的黑蛋慢慢安靜下來,繼歡翻出了幾樣小玩具陪黑蛋玩了起來。幾樣玩具中黑蛋最喜歡裡面一條青蛙布偶,原因很簡單:那只青蛙通體都是綠的,繼歡拿著青蛙在半空揮來揮去,然後黑蛋就伸出小爪子去抓,這種遊戲可以鍛煉小嬰兒的感知能力,王小川的媽媽說的。
  遊戲的結果自然是黑蛋抓住了綠青蛙,因為是抓了很久才抓到的,所以黑蛋看起來有點高興,白環眼直勾勾盯著的物件變成了手裡的青蛙,黑蛋一個人玩了很久。
  這個遊戲對黑蛋來說或許很好玩,不過對繼歡來說明顯很枯燥,於是玩著玩著,繼歡不小心睡著了。
  然後,他又做夢了。
  這一次的夢還是在他的房間,繼歡發現自己在玩一隻綠青蛙。
  非常認真的玩,認真到繼歡有點無語。
  不過內心的喜悅是真的,暖暖的,很滿足。
  繼歡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姐姐離開後,繼歡無時無刻不再擔心阿爺和黑蛋,擔心阿爺每況愈下的身體,擔心黑蛋會不會變得更加古怪,每一天,每一天他都過的很惶恐。這種溫暖的安定感覺,是在姐姐在家的時候才有的。
  繼歡靜靜地感受到玩具青蛙給自己帶來的安寧。
  然後——
  他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自己”坐在旁邊,當他抬頭望過去的時候,那個“自己”很僵硬的朝他笑了笑。
  不再是第一個夢中那樣完全沒有五官,雖然仍然有點朦朧,不過這一次,繼歡已經明確可以認出那個人就是自己了,不過那個“自己”穿著一件綠色T恤外加一條綠色短褲,繼歡確認自己的衣櫃裡從來沒有這種搭配。
  然後,看到自己的瞬間,繼歡忽然感覺有點餓了,然後心裡又是一種很高興的感覺。
  這是個單調的夢,不過夢裡的情緒非常安寧喜悅,在這種平靜之中,繼歡沉沉的睡了一覺,直到夢結束,太陽暖暖照在他身上的時候才起床。
  黑蛋正在他身邊玩耍。
  黑黑的小身子光著,黑蛋靠在他身上,認真的玩一隻綠色大青蛙布偶。
  玩一會兒就會看一下他,再次看過來的時候,剛好對上繼歡睜開的眼睛。
  然後黑蛋就笑了。
  這一刻,繼歡忽然明白了昨天晚上的夢是怎麼回事:
  大概……應該……他看到的是黑蛋的“夢”吧?
  繼共用一個奶瓶之後,黑蛋把夢境也與自己共用……了吧?
  這就是那天之後繼歡發現的、和黑蛋之間的第二個變化。

第23章 新的變化(修)

  在家安安靜靜陪黑蛋和爺爺待了幾天之後,繼歡重新開始上課了,一來阿爺催他好好讀書,二來療養院那邊也著急要繼歡回去幫忙:大半年的工打下來,繼歡早就可以獨當一面,想去臨時找人替換他都不太容易。
  不過一個星期沒來學校而已,學校卻有了大變化。
  進入校門的時候繼歡還以為自己走錯學校了:學校內穿著松垮廉價運動校服的學生們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男生們身上的白色短袖襯衫灰色西褲,以及女生們身上的修身短袖襯衣加同色百褶裙。
  身上還穿著原本校服的繼歡一下子格格不入起來。
  呃——同樣格格不入的還有和他一樣穿著舊校服的王小川。
  “換校服?多少錢?”從班主任那裡知道學校已經換校服的消息之後,繼歡腦子裡浮現的唯一念頭就是“又要花錢”,這個反應讓這幾天見慣學生們歡天喜地換校服的班主任有點錯愕。
  “不用花多少錢的,只需要六十塊而已。”這個反應讓一向認為繼歡太過陰沉的班主任難得對他有了點好印象。
  “這麼便宜?!”這句話是王小川問的,這個價錢,比他們現在穿的土鼈運動服都便宜了。
  “嗯,這個……因為是學校要求大家換的,所以大頭由學校幫大家出了。”班主任扶了扶眼睛,也沒說太多,收了繼歡和王小川每人六十塊錢,發給兩個人一人一套新校服,他囑咐兩個人先去換了校服再去上課。
  於是,繼歡和王小川便拎著新校服去廁所了。夏天的衣服好脫也好穿,兩個人又都是男孩子,新校服很快就穿在了兩人身上,看了眼手裡的領帶,繼歡皺皺眉,還是系上了。
  “繼歡,你穿新校服很好看耶!”剛剛系完領帶,轉身看到兩眼發光看著自己的王小川,看著對方脖子上系的亂七八糟的領帶,繼歡挑了挑眉毛。
  王小川就尷尬的笑了,揪揪胸前的領帶,他不好意思道:“……我搞不定這個,長這麼大,我只會系過紅領巾……”
  於是繼歡就徑直走到他面前了,雙手放在王小川的領子邊,一系一抻,手下很快出現了一個漂亮的領結。
  “成了。”食指點點王小川的肩膀,繼歡示意他照照鏡子。
  臉頰微紅,王小川早在繼歡伸手過來的時候就全身僵硬,緊張地不知如何是好了,聽到繼歡的話,他僵硬的照了照鏡子,看著鏡子裡和自己並肩而立的繼歡,他怔了怔,半晌才由衷道:“繼歡,你穿這身校服真好看啊!”
  繼歡:==讓你照鏡子,你看我幹嘛?
  “走了,快上課了。”看了一眼手錶,繼歡隨即向門外走去,身後王小川急忙顛顛跟上。看著身前身材挺拔的少年,他忍不住追問道:“繼歡,你怎麼會打領帶啊?那不是大人才會的事情嗎?”
  “……之前給人打過一次。”腳步微微頓了頓,繼歡答道。
  三年以前,姐姐得到第一份工作的時候,工作原因需要系領帶,從來沒系過領帶的姐姐拉著自己一起在網上找了如何系領帶的視頻,看了半天,姐姐沒學會,繼歡倒是會了。
  姐姐人生第一次系領帶還是繼歡幫忙搞定的。
  明明只是三年前的事情而已,可是記憶總覺得已經很遙遠了……
  “真厲害啊!我爸不會打領帶,我媽就教他,教了二十年了我爸還是不會打領帶,直到現在,我媽還每天幫我爸打領帶呢……”身後,王小川感慨的聲音把繼歡重新從回憶拉到了現實。
  “……是嗎?”輕輕歎了一聲,繼歡的眼皮隨即微微垂下,他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不過,既然換新校服了,什麼時候讓黑蛋在我的新校服上來一泡唄?”王小川趕緊小跑幾步跑到他身側。
  “等週末你不穿校服的時候吧……”
  少年們的聲音漸行漸遠,遠遠看去,這是一對很要好的朋友。
  不得不說,如今的繼歡也好,王小川也好,都變得更符合他們這個年紀多了。
  雜七雜八的聊到教室門口,看到教室門的那一刻,兩個人不約而同同時收聲了,然後兩個人便一前一後走進了教室。
  王小川個子矮,坐在第三排,而繼歡的個子在班上男生裡算是高的,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們走進來的瞬間,原本嘈雜的教室一下子安靜了。
  這種情況一般只有老師進來的時候才會發生,一般情況,當學生們發現進來的人不是老師而是他們的同學的話,就會重新嘈雜起來。然而這一次,教室變得安靜之後,居然沒有重新亂起來。
  王小川自然不認為是自己造成了這種效果,造成這種局面的人是繼歡。
  繼歡走進教室的瞬間,教室安安靜靜。
  正如王小川之前說的:班上的學生們都有點怕繼歡。
  不過今天恐怕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這個原因王小川剛剛也說了:穿上新校服的繼歡,非常好看。
  身材介於少年和男人之間,繼歡寬闊的肩膀已經初見雛形,不過不似成年男人的健壯,繼歡身上還有少年的清瘦,瘦,但是並不弱,常年幹活,他身上有肌肉,雖然不像迷戀健美的男子那樣飽滿誇張,但是結實有力,他的個子又高,這讓他極適合穿襯衣西褲,這種款式的衣服可以把他的身材優點全部發揮出來。此外,他還長得很好。
  新校服設計的很好,一臉青春痘的男孩子穿上都只顯青春不顯痘了,何況繼歡這種原本就生得好的男生。
  王小川坐下的時候就看到旁邊的幾個女生不小心臉紅了。
  我的朋友真帥啊——他與有榮焉地想。
  王小川對此情況看得明明白白,而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繼歡,卻對自己造成的影響一無所知。
  除了王小川,他在班上並無朋友。每天回家要幫爺爺做事,還要打工,所有的功課都要在學校完成,課間的時間他不是在補眠就是在做功課,哪有和其他人交流的時間?
  況且,他也沒有和其他同齡人交談的話題。
  新番,明星,電視劇,遊戲……這些同齡人津津樂道的話題,他一概不懂,若是問哪個牌子的紙尿褲好用點,他可能更清楚一些。
  在其他同學偷偷摸摸的凝視中,繼歡走到了自己的座位,看清那裡之後,他愣了愣:那裡有兩套座椅,一套是空的,而靠窗的那一套是他的,班上的人沒滿,繼歡是沒有同桌的,而此刻,繼歡同桌的位置還是空的,而原本屬於他的座位上卻坐了一個女孩子。
  “換……座位了嗎?”繼歡遲疑的看了眼對方。
  那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怎麼說呢?這種漂亮不是單指外表,更多是氣質層面的。
  眼前這個漂亮的女生身上明顯有一種與這個教室內的女生完全不同的氣質,這讓她看起來格格不入,當然,你也可以把它理解為與眾不同。
  當然,繼歡是看不出這些的,他的腦子裡還在拼命回想著這位同學的名字,可惜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他索性放棄了。
  好吧,和同班同學交流嚴重匱乏,繼歡甚至沒認出這個女孩子是個轉校生,是在他沒上學的這段時間新來的。
  “你好,我是新來的轉校生王明晴,老師安排我作你的同桌,不過……我喜歡門外那棵樹,那棵樹上開了好看的花,請原諒我擅自和你換了位置。”女孩子有禮貌的說著,不過她的做法可沒什麼禮貌。一邊說,她又看了一眼繼歡,不是其他女生那種偷偷摸摸的打量,而是正大光明的看,然後道:“要不,我們換回來吧?”
  天知道這是多給面子的事,她可從來沒改變過已經做好的決定呢!
  不過,她的這番“給面子”的行為沒有得到繼歡的“感激”,瞅了一眼外面那棵歪脖子樹,繼歡非常爽快的在空座位上坐下了,看了一眼抽屜:自己的書都在裡面。
  “就這樣吧。”言簡意賅說了一句,繼歡隨即看也不看對方,從抽屜裡掏出一會兒要用的書開始預習起來。
  他看的很認真,自然看不到隔壁女生有點僵硬的嘴角。
  繼歡的同桌王明晴只是轉校生中的一個,同時轉來的還有其他幾名學生,分別進了其他班級,據說學校會換校服就是這幾個轉校生中不知哪一個搞出來的,據說是由於看不上本校原本的校服,然後出錢以贊助的名義強行讓學校換掉了。
  這些,是放學以後王小川打聽出來的,他把這些當做八卦對繼歡講了,然後繼歡也就把這些當八卦聽了。
  新的校服,新的轉校生……這個時候繼歡還沒意識到,身邊有些事開始變化了。

第24章 即將

  八德鎮是個小地方,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從幼稚園、小學、初中到高中,應有盡有,大學卻是沒有,不過離八德鎮的上級市就有一所綜合大學,雖然全國排名什麼的稱不上,不過離家很近,分數線還不高,大部分八德鎮出生的孩子最終都會選擇去那裡上學。
  鎮上人口並不算多,不過也不算少,足夠熱鬧又不算擁擠,每家每戶都有房子,年輕人完全不用為了一套蝸居奮鬥,工資水準不算高,不過也不算低,沒有住房壓力的情況下,絕大多數人即使不怎麼工作都可以在這個小鎮上舒舒服服過活——要求別太高就行。
  看繼歡和王小川快高三還能出來打工就知道,他們的學業壓力並不算大,學生們的壓力都不大了,成年人的生活更是如此。於是鎮上有了一個不知道算不算奇怪的現象:鎮上大部分人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從祖爺爺那一輩就在了,然後爺爺輩,父母輩……即使有人因為求學出去過,絕大多數人還是選擇回來,這個鎮子簡直陷入了內部迴圈。
  換言之,這是一個非常封閉的內陸小鎮。
  對於已經工作了的大人們來說還好——畢竟時不時也有在外面上完大學回來工作的人成為同事,對於孩子們來說,轉校生簡直是從來沒見過的稀罕生物!
  尤其這些轉校生一來就讓學校把校服改了,還改成了這麼、這麼好看的款式,簡直就像漫畫裡那些學生們穿的了!
  這就是城裡人啊!
  這些八德鎮小土包子們的好奇心完全被轉校生們吸引了。無論他們走到哪裡,總有人偷偷摸摸打量他們,不是沒有人試圖和那些轉校生說話,然而幾乎所有人都在他們那裡碰了個或軟或硬的釘子。
  好比那個王明晴,在繼歡回來上學之前,不知道有多少男生女生試圖和她搭訕過,不過她完全不屑一顧,而繼歡一來,對方居然主動打招呼了,不過這回輪到對方在繼歡這裡碰釘子了,在那之後,繼歡該看書看書,該做作業做作業,竟是完全沒有理會對方的意思。
  鎮上的孩子們瞬間心裡平衡了。
  看吧,我們鄉下人也很拽的,你們不理我,我們還不理你們哩!
  總之,在繼歡回來之後,這些轉校生們在學校掀起一股熱潮便迅速熄滅了。
  這些事情,繼歡同樣沒有注意到。
  放學後,他的打工生活又開始了。
  不同於對學校生活的迷糊不在意,繼歡對於療養院的變化可是一下子就看出來了:療養院的住客多了。
  原本空著的房間全都住滿了人,繼歡在這裡打工大半年了,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見。
  不過這些來療養的人有幾個共同點:一,他們看起來身體都挺好的;二,他們都是從外面來的。
  “估計是從外面慕名過來泡溫泉的吧?”王小川想的不多。
  繼歡卻皺了皺眉。
  “應該不是,他們完全不泡溫泉哩~看起來身體好好的,真不知道他們花錢過來做什麼,可能就是單純療養吧?”另一個同事聳聳肩,然後,他忽然壓低了聲音:“不過,我有個發現。”
  “啊?快說快說——”比起繼歡的無動於衷,王小川這才是他期待的反應,於是他咳了咳,迅速而小聲道:
  “這些人好多都姓王呢!”每個人的姓氏都貼在門外,姓名卡還是他打的,自然一下子就注意到這一點了。
  “啊?和我一個姓?”王小川怔了怔。
  “所以,我猜這可能是一家子過來集體度假的吧?”繼歡的同事於是神秘兮兮的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繼歡和王小川於是一起無語了。
  這些忽然到來的客人到底為何而來,繼歡是完全不知道的。不過後來王小川卻是打聽到一點內部消息:之前有人想要收購這家療養院,院長沒同意,然而對方的態度很強硬,就在院長快要扛不住壓力的時候,很快又來了兩戶人家也表示想要收購,三方私下不知道是不是有過什麼較量,最後院長這邊反倒沒事了,然後療養院的空房間就被包圓了。
  這是王小川從他小姨那裡打聽來的,小姨囑咐他最近好好做事,其實私下裡小姨有說過這段時間他最好不要過來了,不過想到繼歡需要這份工作,王小川瞞下了小姨這段話。
  繼歡心裡一直有些惦記的、那個發現黑色粉末的池子被繩子圍了起來,掛著一個整修中的牌子,暫時禁止進入了。
  繼歡如今的工作已經和正式護工差不多了,而王小川雖然比剛來的時候熟練許多,不過工種還是要初級一些,之前為了照顧他們,護工中心的領導特意常常把他倆安排在一起,不過如今客人多了就不好把業務不夠熟練地王小川拎出來了,於是王小川被安排了外面的清潔工作,而繼歡則仍像往常一樣在療養中心的各個房間內來回打理。
  今天和他一起搭伴的人是張姐,一個很老練的護工,她對自己的業務能力很自豪,無論多難護理的客人只要交給她,她都能把所有事情處理的非常妥善,如今療養院卻來了一堆不需要護理的健康人,分到她手裡的工作就成了整理房間、打掃衛生了,這簡直是旅館服務員的工作!
  她雖然沒明說,不過繼歡察覺她不太高興了。尤其是現在他們正在處理的房間:到處都是衣服和鞋子,平時用來擺放藥品的桌子上此時擺滿了化妝品和香水,一看就是年輕女孩子的房間,這也就算了,房間裡亂七八糟,這個住客簡直把這裡當做酒店房間了,
  張姐的臉色更陰沉了。兩個人都沉默不語的幹著活,希望早點把這些房間打理乾淨早點走人。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房間的主人回來了,來人有兩個,都是女生。其中一個繼歡居然還認識,正是這幾天一直坐在他身邊的王明晴,另一個人雖然不認識不過看著也眼熟,八成是另外一個轉校生。
  “晴晴,爺爺到底要做什麼啊!居然要我們去做下人的活兒,不說家裡、這裡明明都有那麼多清潔工,憑什麼要我們做這些事啊!”那個不認識的女孩子進門的時候還大聲抱怨著,看到屋裡正在打掃房間的兩人,她急忙收聲。
  不過她大概心情不好,繼歡他們正好撞到她的槍口上了,她的臉色立刻變得很不好。
  還好王明晴及時認出了繼歡,伸手攔住她,王明晴對繼歡笑了笑:“是繼歡嗎?你怎麼在這裡……啊?”
  繼歡工作的時候是帶著口罩的,也難為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是誰啊?晴晴,你怎麼認識一個清潔工啊?”繼歡還沒回答,另一個女生已經脫口而出了,繼歡身邊的張姐當時臉色就是一沉。
  於是,趕在張姐之前,繼歡趕緊開口道:
  “我在這裡打工。”
  而這個時候,王明晴也和旁邊的女孩介紹了繼歡的身份,聽到她用“同學”兩個字介紹自己,繼歡想:果然,另一個女生也是轉校生之一。
  微微垂著睫毛,繼歡將視線落在兩個女孩面前的地板上。
  繼歡想要趕緊整理完這個房間,然後趕緊離開,他雖然不介意幫同學做清潔工作,可是一旁的張姐臉色已經越來越不好了。八成是剛剛的“清潔工”三個字惹惱了她。
  不過他這個願望註定要落空了,聽明白王明晴的介紹後,旁邊的女孩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很高興道:
  “是你認識的人就好說了。喂!你們兩個可不可以幫我做點事?我付錢給你們,付雙倍時薪給你們,怎麼樣?都是清潔工,在哪裡做都一樣吧?”
  繼歡本來想拒絕的,然而眼瞅著身邊的張姐忍不住要開口,繼歡急忙趕在她之前拉下了口罩:
  “可以,不過只能我去,張姐是這裡的正式護工,過來只是教我而已,平時不做這些的。”
  他一邊說,一邊按住了張姐的肩膀,張姐的肩膀倔強的掙了掙,最終按照繼歡示意的意思沒吭聲。
  然後,繼歡就莫名其妙又多兼了一份職,待遇很好,如今的三倍。
  工作地點:隔壁的私家庭院。
  不只那個女生,王明晴思索再三,最終也把她的那份工作拜託給了繼歡。
  穿著兩人發給他的指定制服,帶著一個代表身份的木牌,繼歡就這樣走馬上任了。
  在門口接受過檢查,繼歡就這樣拎著全副清潔工具走進了在王小川眼裡很神秘的宅院大門……

第25章 他來了

  繼歡從王明晴那裡得到的“工作服”是全白色的,棉麻材質,身上沒有一粒金屬,需要系緊的地方用的是同材質的繩扣。
  這地方的人真有毛病,清潔工的制服居然用白色的——穿著這套衣服的繼歡,腦中唯一的想法只有這個。
  滿腦子想著白色的清潔工制服要怎樣才不會弄髒的繼歡沒有聽到、就在他離開沒多久,身後剛剛放他同行的兩個人開始聊天了:
  “王家人還真是不死心,女孩子不說,居然還找了個男孩子過來。”
  “男孩子也沒用,叔祖他老人家討厭那家人,我剛剛給他指得是最偏僻的地方,他誰也碰不到……”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討厭的繼歡就這樣被領走了。
  一路上他儘量做到目不斜視、不四處張望了,不過沿途的情景還是不可避免的進入到他的腦海裡。
  這裡可真漂亮——這是繼歡腦中浮現的唯一一個念頭。
  進入大門之後,出現在繼歡面前的儼然是一座精美異常的園林!
  大面積的草地,中間嵌著彎彎曲曲的白石板小徑,高高矮矮的花木相映成趣,完全不是繼歡在路邊見過的粗暴修剪,而是一種……呃……怎麼說呢?非常難以形容的雅致,這裡的一草一木,看上去擺放就很不簡單的樣子。
  繼歡跟著前面的人慢慢走著,曲徑通幽,他們鑽過了一個開滿粉色花藤的矮門,然後裡面的景色又是一變,這裡居然是一大片蓮花池,繼歡不知道現在是不是蓮花應該開放的時節,可是這些蓮花開得可真好!從一座橋上走過去的時候,繼歡低頭看向池中的時候,他看到了好大一抹魚尾從蓮葉之間一閃而過,只是驚鴻一眼,可是那條魚尾的個頭可是給繼歡帶來了不小的震撼!
  那還是魚嗎?有那麼大的魚嗎?
  每一個庭院都有水,這個園子看來是依水而建的。順著蜿蜿蜒蜒的水流,繼歡他們走過了好幾道矮門,這個地方比他想像中大得多,眼瞅著越走越深了,繼歡卻沒見過幾棟房子,至多遠遠瞥見過幾個屋簷,非常復古的那種,掩映在層層樹木之間,繼歡根本沒有機會走近。
  走了這麼久,除了身前的人,繼歡愣是一個第三人都沒見著!
  繼歡的心裡忽然惴惴不安起來。
  直到領路人最終將繼歡領到了一個綠意盎然的園子,繼歡終於看到一些穿著和他一樣白色清潔工制服的人出現了,指定了一塊地方讓繼歡清掃、就在領路人囑咐繼歡無事不要高聲喧嘩、不要四處亂走的時候,那些清潔工呼啦一下全聚了過來,非常奇怪,這些清潔工居然全都是年輕女孩子,一個個看起來……都和王明晴挺像的,不是長相而是感覺。
  心裡想著,繼歡沒有作聲,睫毛下垂,他用低頭的方式躲開了那些女孩子好奇的探視。
  “您好!我負責的地方已經打掃乾淨了,可以離開了吧?”好容易等到領路人囑咐完畢,其中一個女孩立刻按捺不住說出了自己的來意,在她之後,其他四個女孩也開口了,她們說的話大同小異,無非是活兒幹完了打算走人,正等人帶她們出去罷了。
  於是領路人離開的時候,身後就跟了一串年輕女孩。
  園子裡只剩下繼歡一個人的時候,碩大的空間頓時安靜無比,看了看四周,繼歡心裡歎了口氣:這也叫打掃乾淨了?仔細看一下就會發現全是需要打掃的地方!
  真不知道這種清潔工要來何用。
  本質上繼歡還是有點嚴厲的性格,不過仔細想想,剛剛那些清潔工都很年輕,個個看起來都和王明晴很像,不是長相而是氣質,大概都是城裡有錢人家的孩子,和王明晴她們一樣,被長輩逼迫到這裡“打工”,一個個一看就是雙手不沾陽春水的,指望她們能把地方打掃乾淨倒也不現實。反倒是自己,是真真切切拿了三倍時薪被王明晴她們雇傭過來打掃衛生的,要好好做事才對。
  於是,繼歡就當真開始認真打掃了。
  從小就在家裡做事,現在又在療養院打工,繼歡本身是非常擅長打掃的人,加上他本身性格就非常細緻,雖然他自己可能沒有意識到:還挺龜毛的,這樣子的性格做起任何事都非常徹底,清潔工作上也不例外,仔細估算了自己要打掃的面積,繼歡非常賣力的打掃著。然後,就在他汗流浹背擦著一塊青石上面的汙漬時,旁邊忽然傳來了一個聲音。
  “真乾淨啊……”
  維持著蹲著擦石頭的姿勢,繼歡隨即抬起了頭,然後,他就見到了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人。
  是的,不可思議。
  看到那個人的一瞬間,繼歡的大腦裡是一片空白的。
  那是一個男人,黑色短髮,黑色眼睛,不是他每天隨處可見鎮上人那種亞洲人普遍共有的黑髮黑眸,而是更純粹的黑,就像黑夜。
  看到那個人的瞬間,繼歡感覺自己望見了深深的黑夜。
  瞬間,被淹沒了——

第26章 潔淨

  那人全身上下全是白色的,衣服是白色,皮膚亦是白色,唯有頭髮、眉毛是烏壓壓的墨色,是了,他的眼睛也是黑色,黑夜一般的黑色,陰天時候的夜,沒有星子,一片純然的黑。
  死水一般。
  饒是對人長相不太在意的繼歡,見到這副樣子的人的瞬間,也被震撼到大腦一片空白。
  不過他很快意識到盯著一個人看很不禮貌,不管這個人是男人還是女人,這樣都不禮貌,於是他很快把視線收回來,半晌後想這樣不理人也不好,於是又把頭抬了起來:
  “你……也是過來打掃衛生的嗎?”
  那人的年紀似乎和自己差不多,身上“制服”也和自己穿得差不多,加上又在這個時間評論環境清潔度等到問題,繼歡於是選擇了這句話作為開場白。
  於是,這句話問出口之後,那人沉水般的眸子一下子挪到他臉上了,直勾勾的,明明看起來年紀和繼歡差不多大,那人給人的感覺卻是無比威嚴,如果是一般人只怕早就收回視線,再不敢冒犯了。
  然而,這回處在那人威壓之下的人是繼歡。
  每天都被黑蛋直勾勾盯著,被黑蛋盯著吃飯,被黑蛋盯著穿衣服,被黑蛋盯著睡覺……好吧,最初被黑蛋盯著睡覺的日子,饒是繼歡也做過幾天噩夢,不過這麼長時間下來他早就習慣了,當然,黑蛋現在也會閉眼睡覺了。
  估計之前黑蛋會盯著他睡覺,本身也是沒有安全感的表現吧?後來想想那段時間的黑蛋,繼歡還是很心疼的。
  心裡想到黑蛋,繼歡走了一下神,不過這不妨礙他和那人的對視,當那人直勾勾看著他的時候,他也同樣直勾勾看著那人,繼歡還沒有意識到:就像黑蛋被他訓練出很多“習慣”一樣,這段時間內他同樣也被黑蛋“訓練”出了一些“習慣”。
  那人就這麼被繼歡盯著,半晌,竟是先移開了視線,看看繼歡手裡的清潔工具,又看看繼歡身上的衣裳,他點點頭:“嗯,我也是過來打掃衛生的。”
  於是繼歡也朝他點點頭,看看那人兩手空空的樣子,他很大方的從自己帶來的全套清潔裝備中分出了一把不用的掃把遞過去:
  “借你。”
  這地方的人很奇怪,居然不發清潔工具的,幸好他非常有先見之明的帶了一套,否則現在他要找誰要去?
  眼前這個人想必就是沒想到這一點傻眼的人之一吧。
  腦中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然後繼歡就繼續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對待那塊石頭上的汙漬去了。
  也就是繼歡這個平時不太注意穿著的大男生,僅憑兩人身上差不多顏色、款式的衣服就判定對方是和自己一樣的清潔工,換成女孩子的話,她們一定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兩人身上衣裳的材質,顏色、細節……有太多不同,怎麼可能是一樣的衣裳?
  繼歡太急著打完工回家去,以至於沒有注意到身旁那人接下來的反應。
  握著一把草編掃把,那人愣住了。
  垂著眼睛仔細打量了一下手中的掃把,然後他便當真開始認真清掃起繼歡隔壁的草地起來。天色漸暗的偏僻園子裡,只見一人掃地,一人擦洗權做路徑的青石地板,一時之間,園中只有沙沙的掃地聲,竟是沒有一個人說話。
  最後兩人竟然同時完工。
  看著被那人擦洗的乾乾淨淨的青石地板,繼歡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訝。
  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天知道,他打掃草地並沒有花太多時間,主要是這裡的石頭實在太髒,上面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爬過,好些石頭上都敷著一層黑糊糊,非常難擦洗。光是處理這些石頭就讓繼歡多花了一個小時左右,而身旁那人比自己來的晚許多,居然和自己同時做完了?不是敷衍了事,對方居然打掃的比自己還乾淨!
  “真乾淨啊。”這下,連繼歡都情不自禁感歎出聲了。
  繼歡在這一刻忽然理解了王小川曾經說過的“周圍的空氣都比一般人新鮮”的意思。
  他覺得周圍的空氣一下子變新鮮了。
  進入這個宅子之後,不知怎麼回事,他一直覺得有點頭疼,不過此時此刻什麼不適反應都沒有了,明明身上一身臭汗,卻神清氣爽。
  “我要回家去了,你要一起走嗎?”繼歡這下是真把對方當成同樣過來做工的小夥伴了,看了看手錶,他詢問對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離開。
  那人卻用手中的掃把指了指另外一片草地,以為對方還有其他工作沒有做完,繼歡便決定自己先走,不過想著對方沒有工具不好做事,他在臨走前把自己的全套工具全部留給對方了。
  “你走的時候放在門衛那裡就可以。”這個時候,繼歡沒有想過還會和對方見面。
  揮了揮手,兩個人便告別了。
  繼歡的記性相當好,明明只在來的時候走過一邊的路,在沒有人帶領的情況下,他硬是自己順利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再次被門衛驗證了身上的小木牌,繼歡就離開了。
  而就在他離開一個小時以後,真正打掃園子衛生的人到了。那些大小姐掃過的地方,每天晚些時候都要派專人再清掃一遍。
  不過每天晚上都會徹底大掃除的緣故,加上平時沒有什麼人來,每天那些小姐們只需要撿撿她們自己製造的垃圾即可,園子裡其實很乾淨,即使是這些清潔人員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每天打掃衛生。不過上面既然吩咐,他們也就按部就班的工作。
  就在大家按照慣例重新清掃的時候,負責清掃工作的小頭頭忽然驚訝道:
  “真乾淨!那一塊掃得真乾淨!”
  同樣一句話,第三次出現在這個園子裡。
  “哎?”他的話卻不是其他人可以理解的,下頭人偷偷比較了一下他指的地方和其他區域:並沒有區別啊?
  “你們不懂,不過……總之那邊不用再掃了,今天拋開那一塊地,我們清掃其他區域即可。”不理會下面人的反應,小頭目只是笑了笑,然後重新制訂了今天的清掃安排。
  能夠少做點事大家當然高興,於是所有人趕緊忙碌了起來。
  而那名小頭目卻在其他人工作的時候,再次將視線移到繼歡清掃完的那片區域:
  乾淨,那裡是真的乾淨。
  不是普通人意義上的乾淨,而是真正意義上的乾乾淨淨。
  非但沒有普通人意義上的垃圾,就連他們特意過來打掃的、魔物留下的黑色汙漬也沒有。
  什麼也沒有,園子的一側乾乾淨淨,空氣尤其清新。
  不知那人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之,他是唯一一名在園子裡做了真正清潔工作的人。

第27章 長牙

  知道他是為了張姐解圍才過來的,療養院很大方的默許了他最近一段時間將重點放在那邊。畢竟這些忽然集體住過來的客人一看就來頭很大,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繼歡能在那時候站出來避免得罪客人,對於療養院來說是好事。
  於是這段時間繼歡幾乎每天都會去隔壁“打工”,他在那邊的經歷療養院有相當多人好奇,不過不管他們怎麼追問,繼歡的說法就是過去清掃庭院,那邊檢查很嚴,除了庭院以外他什麼地方也沒去過。
  過來追問的人都失望而去。
  同樣失望的還有王明晴和王宣雅,那天提出要繼歡替自己過去打工的女孩名叫王宣雅,隔天她過來打聽情況的時候繼歡才知道他的名字。她也是一名轉校生,不過由於年紀緣故比繼歡低一級。
  她非常詳細的向繼歡打聽那邊的情況,一開始繼歡以為她是為了應付長輩、長輩詢問的時候有話可答,不過很快繼歡就知道她的目的大概不僅如此。
  被派過去的女孩子都是和她們一樣、分家的女孩子,本家只說要她們過去好好做事,進一步的話一概沒提。
  王宣雅這個女孩比她表現出來的聰明很多,驕縱只是一種表像,恐怕她一開始就沒打算在對那邊情況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過去吧?
  因為這兩位是“雇主”,所以繼歡還是非常詳細的對她們敘述了自己的工作過程,不過也僅止于此,王宣雅姐妹為此氣得跳腳,不過繼歡的表現沉默到呆頭呆腦,她們拿他也沒辦法。
  不過她們似乎同時朝在那邊工作的女孩子打聽過了,知道她們在那邊確實就是過去做做撿撿垃圾、擦洗溫泉池之類的雜貨,對於繼歡的回答於是倒也沒太懷疑,原本就沒抱希望,所以也談不上失望。
  她們不知道的是:繼歡如今的工作早已和那些女孩子不一樣了。
  連續打掃了三天庭園之後,繼歡被調到其他地方工作了。
  在那些女孩子還在撿著距離離房屋很遠地方的垃圾時,繼歡已經登堂入室,擦到了室內的木地板。
  這裡的屋子奢華的不可思議,遠遠超過繼歡這個鄉下少年可以描述的範圍,一條走廊三個小時內要擦三次,繼歡負責的就是其中一條走廊。
  繼歡在這邊的工作時間是每天下午六點到晚上九點,和以前在療養院的時間幾乎一樣,不過只有一點和在那邊不一樣:這邊是不包晚飯的。
  想也知道這種地方也不會有食堂,餓了兩天肚子之後繼歡索性每天開始帶飯。
  飯盒這種東西自然無法帶進來,繼歡就帶了很多小餅乾。這幾天睡覺前黑蛋總要吮一會兒繼歡的手指頭才肯睡覺,以至於晚上做夢繼歡都經常夢到黑蛋啃自己的手指,雖然在黑蛋的嘴巴裡摸不到牙齒這種東西,不過繼歡查了資料認為黑蛋估計是要長牙了,於是繼歡牌特製小餅乾便應運而出。
  原料非常簡單,就是麵粉和黑蛋的嬰幼兒配方奶粉,還添了雞蛋,繼歡雖然無法從黑蛋的表情推斷他是否愛吃,不過這幾天只要他想啃自己的手指,繼歡就迅速扔一塊餅乾給他,久而久之,這幾天黑蛋啃餅乾還啃的挺勤快的,估計是不討厭。
  想著黑蛋對著一雙白環眼一臉認真啃小餅乾的小模樣,繼歡忍不住笑了笑。
  晚上七點的時候,繼歡開始肚子餓了,擦完一遍地板之後,他找了個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坐下,然後掏出一袋小餅乾吃起來,繼歡一邊吃一邊背著單詞,即使他們學校功課並不算繁重,不過為了在打工的同時維持成績,繼歡打工的時候會順便在腦中溫習一邊白天學過的功課。
  就在繼歡邊吃邊複習的時候,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好吃嗎?”
  那聲音毫無預兆,繼歡甚至根本沒有聽到有人接近,他急忙轉過頭,卻再次淹沒在一雙黑夜般的眼眸中。
  上次見過的那個人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旁。
  看看那人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手裡的餅乾上,繼歡遲疑的遞出了自己手裡的餅乾。
  修長而蒼白的手指於是從裡面撿了一塊吃了。
  那人吃東西的樣子是極為矜持的,淡色的薄唇張開,餅乾只有小小一塊,饒是他的動作再秀氣也只夠一口,嚼著餅乾,那人的表情很認真。
  繼歡忽然就想到黑蛋了。
  黑蛋吃餅乾的樣子也是這樣認真的。
  “這是什麼?味道……很清淡。”那人終於說出了對餅乾的評價。
  其實他的評價算好的,課間時候繼歡吃餅乾的時候,王小川也偷吃過黑蛋的口糧,然後一臉同情的說小嬰兒的伙食原來這麼難吃。
  繼歡是為了省錢才吃黑蛋的餅乾的,王小川的媽媽給了黑蛋太多奶粉,多到饒是黑蛋是個大胃王都喝不完的地步,繼歡索性用奶粉作原料做了好多餅乾,主要給黑蛋吃,吃不完的他和爺爺幫著吃。繼歡和爺爺都不挑食,吃習慣了還覺得挺好吃的。
  “是嬰兒餅乾。”繼歡答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自己做的,用的是嬰兒奶粉,所以可能確實會很清淡。”
  於是,繼歡第一次看到那人的表情有了些許改變。
  非常微妙的改變,怎麼說呢……
  繼歡感覺他第一次被那個人“看到”了。
  在這之前,兩個人雖然見過面,也說過幾句話,那人的視線也落在自己身上過,不過……繼歡總覺得從來對方大概從來沒有真正看到過自己。
  有點詭異的感覺,不過繼歡腦中一直有這種感覺。
  “嬰兒?你家有小孩子?”被對方認真凝視了片刻,繼歡聽到對方繼續問了。
  “嗯,我姐姐的孩子,快一歲了。”想想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情,繼歡便如實答道。
  “哦?他每天吃什麼呢?”那人似乎對小嬰兒的生活有點好奇。
  想了想黑蛋的食譜,繼歡整理了一下才回答:“主要還是奶粉,二段的,然後還有蛋羹,蔬菜泥,米糊……雖然加了輔食,不過黑蛋還是最喜歡喝奶粉。”
  這是真話,即使每天都有輔食下肚,可是黑蛋還是堅持每天要喝三瓶奶,尤其是睡前一定要喝滿滿一大瓶,在黑蛋的“夢”中,奶瓶出現的頻率也是最高的。
  “哈!最喜歡喝奶粉嗎?”那人的反應卻稍微有點奇怪,老實說,繼歡從來不覺得嬰兒喜歡喝奶這件事有什麼奇怪。
  即使他們家的黑蛋長得和其他嬰兒不一樣,可是喜歡喝奶這點卻和其他孩子是一樣一樣的。
  大概,這個人之前從來沒養過小孩子吧?想到自己之前也對養育一個嬰兒毫無概念,繼歡把他的反應扔到了腦後。
  那人接著又好奇的詢問了一些關於黑蛋的事。
  這些同齡人毫無興趣的事,那人卻聽得十分認真,聽到黑蛋喜歡吃蛋黃不喜歡吃蛋白、喜歡綠色的東西,穿新衣服之前一定會噓噓在上面一次……之的時候,那人還笑了。面前有一位元如此捧場的聽眾的情況下,繼歡也從一開始的磕磕巴巴到後面講的很流暢,也是在講述的過程中,他才忽然發現原來他已經和黑蛋擁有了那麼多回憶。
  “……聽起來,是個非常可愛的小嬰兒……呢。”末了,那人留下了這樣一句話,稱讚了繼歡的小餅乾之後,他甚至還找繼歡討要了兩塊,這才離開。
  這個晚上回去之後,繼歡慣例陪著黑蛋玩了好半天,臨睡前戳了戳黑蛋的小臉蛋:
  “黑蛋,今天有人誇你非常可愛呢。”
  黑蛋的反應:他又把舅舅的手指含在嘴巴裡了,就像吃餅乾一樣,他很認真的在吃舅舅的手指頭。不疼,卻很癢,這一次,繼歡忽然在黑蛋的嘴巴裡摸到了尖尖的東西。
  黑蛋,長牙了。

第28章 黑蛋和阿爺

  黑蛋似乎對於自己長牙這件事很好奇,他總是忍不住伸手摸自己僅有的小牙,每當注意到他有這個舉動,繼歡就會打他的小爪子,於是,當繼歡和爺爺在的時候,黑蛋就會乖乖縮爪,不過繼歡上學後,阿爺總有注意力從他身上離開的時候,於是黑蛋總算探索成功了一回。
  他成功的摸到了自己的小牙。
  然後——
  小爪爪被小牙弄破了啦!
  於是中午提前做完作業打瞌睡的繼歡剛睡著就夢到了哇哇大哭的黑蛋。
  夢裡黑蛋哭得是那樣傷心,不過這不是讓繼歡驚到站起來的原因,讓繼歡驚恐的原因是夢裡抱著黑蛋的那個怪物!
  一頭繼歡難以想像的怪物此時此刻正牢牢抓著黑蛋。
  那是一頭繼歡平生聞所未聞的怪物:通體灰黑色,身上有硬鱗,在手肘、手背、耳朵和下巴的位置皆有白毛,除此之外,頭上居然還有山羊一樣的角!
  那怪物非常高大,然而異常的瘦,繼歡幾乎可以數清對方身上有幾塊肋條,它有一雙非常有力的爪,指甲尖銳,手背上還有類似鋼毛的硬質毛髮,此刻,黑蛋就在怪物的一雙利爪內掙紮哭泣,伴隨著那怪物的每一個動作,它的身體仿佛部分化成了黑霧一般……
  繼歡騰地站了起來,和王小川說了一聲就跑回家了!
  自從發現自己偶爾可以分享黑蛋的夢境之後,繼歡就對做夢這種事很慎重了,剛剛夢中的事雖然有可能是他自己的白日夢,不過也有可能是黑蛋真的在夢裡呼救。
  繼歡就這樣不管不顧徑直跑回了家。
  氣喘呼呼打開家裡大門的時候,黑蛋果然還在哭,不過不是夢裡那種哇哇大哭,而是抽噎了,確實有人抱著他不讓他亂動,不過卻不是怪物,而是繼歡的爺爺。
  注意到繼歡回來之後,這對曾祖孫的臉上幾乎同時出現了求救的表情。
  “小花啊!快把黑蛋抱走,哎喲!我的鬍子喲……”下巴上的鬍鬚被黑蛋扯得稀稀疏疏的,阿爺趕快遞出了黑蛋。
  顯然黑蛋也迫不及待投向舅舅的懷抱了,幾乎是看到繼歡的同時,他就鬆開了曾爺爺可憐的鬍子,主動朝繼歡伸出小爪子了。
  弄清事情原委之後,繼歡有點無語:好吧,中午趁阿爺上廁所的功夫,黑蛋終於成功的朝自己的小牙伸出了魔爪,然後牙齒太尖銳,他的指頭被刺破了,看著不斷冒血的小指頭,黑蛋再次變成了噴壺,老爺子怎麼哄也哄不好,好容易到了黑蛋的固定午睡時間,黑蛋睡是睡著了,然後繼歡就做夢了。
  “看,都讓你不要摸自己的牙,你偏要摸,把自己的手弄破了吧?”在黑蛋細細的小爪子上裹上一塊創可貼,繼歡一邊對黑蛋說著話,一邊仔細觀察了一下黑蛋的手。
  之前繼歡雖然經常被黑蛋的小爪子抓著,不過黑蛋卻輕易不讓他看自己的手。
  這次還是黑蛋第一次朝繼歡遞出自己的小爪子。
  名副其實的小爪子。
  黑蛋的指甲長而尖銳,完全不似人類的……
  繼歡面不改色的為黑蛋貼上了創可貼,還吹了吹他的手指頭。
  “好了,吹吹就不疼了。”他對黑蛋說著小時候阿爺安撫受傷的自己說過的話。
  大大的白環眼直直盯著繼歡的臉,小淚花終於消失之後,黑蛋忽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
  維持著直勾勾盯著舅舅的動作,黑蛋朝繼歡張開了嘴。
  猩紅一片。
  暈眩了片刻,繼歡隨即仔細看了過去。他這才發現黑蛋的嘴巴裡並不是之前看到時腦中瞬間浮現的無底洞般的紅霧,而是有實在感的、由血肉構成的。不過和普通人的口腔不同,黑蛋的口腔內部顏色是血一般的猩紅,看上去就像有血在流淌似的……
  不,不是“看上去像”,而是正在流血。
  在小小的口腔中,繼歡先是看到了那一個尖尖的小牙,那是一顆下牙,牙齒森白,是普通人牙齒沒有的形狀……
  繼歡的視線只在牙齒上停頓了片刻便離開了,然後他注意到了黑蛋的口液,忽然注意到什麼,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測,繼歡小心翼翼的清潔過自己的手指,然後將手指探入了黑蛋的小嘴巴裡蘸了蘸,當他碰觸到自己仔細觀察過的那地方時,黑蛋一下子閉上了嘴巴,一對白環眼扁扁地看著舅舅,又有淚珠了。
  繼歡於是輕輕拍了拍黑蛋的頭。
  “原來不止手指破了,黑蛋的嘴巴也破了呢。”
  好吧,牙齒弄破了手指頭,手指頭也戳破了嘴巴,黑蛋自個兒就上演了一場“自相矛盾”的大戲,看上去……怪可笑的……
  終於憋不住嘴角的笑容,繼歡笑了。
  手指輕輕撓撓黑蛋的上顎,黑蛋果然受不住癢張開了嘴巴,繼歡於是輕輕掰住了黑蛋的小下巴,然後輕輕朝黑蛋的小嘴巴裡吹了吹。
  “好啦,吹吹就不疼了。”
  嘴巴裡沒有辦法貼創可貼,也不好上藥,只好用心理安慰的辦法了。
  被舅舅心理安慰過後的黑蛋:吧唧吧唧了小嘴巴,然後再次張開了嘴巴。
  好吧,於是繼歡又給他吹了吹。
  “黑蛋,你的指甲得剪剪,要不然你以後還會抓破自己的。”又拎起一隻小爪子看了看,繼歡朝黑蛋提出了個建議。
  黑蛋蛋只是瞪著白環眼看著舅舅,好吧,這次還張著嘴巴。
  “你不說話,就當你答應了。”看了看黑蛋詭異的小表情,繼歡逕自為他做了決定。
  從爺爺屋裡拿出那套據說用了四十年的家傳指甲剪,繼歡開始認真的為黑蛋修剪起指甲來。
  剪完手指甲,還有手指甲,剪完之後,看著黑蛋一臉懵懂的表情,繼歡於是再次拎起他的一隻小手指,在自己的面頰上劃了劃。
  有點疼,不過……沒破。
  心裡想著,繼歡讓黑蛋看了看自己臉頰上被他指甲劃過的位置。
  “剪了指甲就不會劃破了。”他對黑蛋如是說道。
  黑蛋還是一臉懵逼的表情。
  於是繼歡再次朝他伸出了“魔爪”。
  伸出一雙手,繼歡咯吱了咯吱黑蛋的癢癢肉,於是黑蛋被迫笑得花枝亂顫起來。
  繼歡於是滿意了。
  “嗯,這個時候應該笑才對。”
  這次之後,黑蛋像是記住了教訓,他再也不朝自己的嘴巴伸手了。相反,似乎知道了自己的牙齒是個很可怕的東西,他以後吃東西都更加小心翼翼了,一塊餅乾,往常一會兒就啃沒了,現在他能吃很久,細嚼慢嚥,特別龜毛的小模樣。
  “哈!我們黑蛋吃東西真省心,從來不弄得到處都是!”阿爺很自豪的伸手想要戳戳黑蛋的小臉蛋,不過他的眼神太差了,這一下戳到的不是黑蛋的小臉蛋,而是黑蛋的小嘴巴。
  正在吃小餅乾的黑蛋一下子嗆到了。
  黑蛋再次哇哇大哭啦!
  好吧,黑蛋和阿爺……
  看看哭嘰嘰的黑蛋,看看一臉討好拿著新的小餅乾往黑蛋面前遞的阿爺,視線最終落在阿爺的白鬍子上,繼歡心裡再次歎了口氣:在黑蛋的夢裡,阿爺是個大怪獸的事情,還是不要告訴阿爺知道吧?阿爺知道了一定會傷心的。


第29章 夢

  和同齡人相比,繼歡每天的生活規律的可怕,也嚴苛的可怕。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簡單洗漱之後就去做飯,除了早飯以外,繼歡還要一次要把阿爺全天的飯都做好,做好之後分出一部分放在桌上,然後剩下的則放在冰箱裡,前陣子繼歡用打工賺來的錢買了一個微波爐,功能很簡單,就能熱個飯,不過這樣的微波爐才方便視力不好的阿爺使用。
  燒飯的功夫同時燒水,同時弄點蔬菜泥果泥,然後還要煮幾個雞蛋。這是黑蛋現在的口糧,除了奶粉以外黑蛋現在要大量吃輔食了,除了綠色的蔬菜泥以外,黑蛋最愛吃雞蛋,尤其是雞蛋黃!他現在對“蛋蛋”這兩個字非常敏感,每天早上可以吃掉一個雞蛋!
  把還在床上趴著睡覺的黑蛋拍起來,繼歡喂他吃完早飯之後會把他塞到阿爺的被窩裡,黑蛋陪阿爺祖睡回籠覺的功夫,繼歡則早早下山上學去了。
  早上七點半到下午五點是上課的時間,繼歡會在這段時間內預習功課、複習功課、把當天的作業做完,中午的時候如果還有時間,他還會睡個午覺。
  如此枯燥的形成安排,讓繼歡在學校的時候根本無暇和其他學生交流,也難怪他成了一個沒有什麼朋友的怪人。
  這種情況在他認識王小川之後稍微好轉了一點,不過也有限。
  “唉,又睡著了呢……”上課的時候,王小川習慣性向後偷偷看繼歡,卻發現繼歡已經趴在課桌上呼呼睡著了。
  再往前看看,正在上課的數學老師果然一臉鐵青。
  為了將老師的怒氣轉移到自己身上,王小川於是做了一個非常夠義氣的舉動:他、他明目張膽的和身後的同桌說話了,老師果然注意到這一幕,被老師拎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王小川一臉悲壯。
  不過數學老師到底沒忘記繼歡之前的大膽行為,留了一道難度相當大的數學題作為繼歡的額外作業,他老人家這才施施然離開。
  這道題卻是有夠難,在公車上做完了其他作業,只剩下這道題目無法完成的繼歡在打工的時候也一直想著這道題。
  “數學作業?”就在繼歡躲在避人處冥思苦想的時候,一道溫潤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抬頭一看,果然是那人。
  “阿瑾。”繼歡叫出了他的名字。
  這個人的名字叫阿瑾,兩人第四次見面的時候,繼歡終於知道了他的名字。
  “晚上好,繼歡。”說著寒暄的話,那人在繼歡身邊坐下了。
  “晚上好。”繼歡也回應了他,半晌忽然想到什麼似的,他從旁邊拿出一個小袋子,然後推到兩人中間。
  仍然是黑蛋的輔食小餅乾,發覺阿瑾還蠻喜歡這種餅乾的,他索性每次就多帶一點。
  帶到第二次的時候,阿瑾下次也沒有空手來,他帶了一套茶具,然後請繼歡喝茶。
  阿瑾泡茶的動作是繼歡從來沒有見過的優雅,行雲流水一般,哪怕沒有茶水喝,光是看他泡茶就是一種享受了。另外,雖然阿瑾沒有明說,不過那茶葉的味道是繼歡從來沒有喝到過的溫潤醇厚,後味悠長,想必一定是非常高明的好茶。
  上好的茶葉配上手作嬰兒小餅乾,這搭配有點奇怪,不過分享的雙方似乎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繼歡欣賞著阿瑾泡茶的姿態,待到阿瑾推過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時,他道過謝,認真喝下了這杯茶。
  “是張溪出產的……白鳳毫……”然後他說出了自己的品嘗結果。
  “呵呵,答對了。”然後阿瑾便心情很愉快的笑了。
  張溪是哪裡,白鳳毫又是什麼,繼歡之前統統不知道,這些都是阿瑾在泡茶之餘和他聊天時說過的。
  不過繼歡這方面確實有點靈光,外面吃過的菜他回家想想大概就能做的八九不離十,阿瑾介紹他喝的茶,喝過一次也就能基本分出來了。
  阿瑾是個非常節制的人,喝過一盞茶,又吃了三塊餅乾之後便不再繼續,反倒是繼歡做了半天數學題肚子餓了,將作業本放在一邊,他繼續吃著。
  “我可以看看嗎?”詢問過繼歡的意見、得到允許之後,阿瑾拿起了繼歡的本子。繼歡喝了一盞茶的功夫,他居然便刷刷刷地將答案寫在繼歡的本子上了!
  拿過本子一看,繼歡驚呆了:
  居然真的解出來了!
  順著阿瑾的解題思路走了一遍,繼歡立刻意識到這個答案是正確無誤的,阿瑾的解題方法極為精准,用了繼歡之前完全沒有想過的方式將這道大題解了出來,中間還加了一個繼歡並沒有學過的公式。
  除此之外,繼歡還被阿瑾的字跡大大震撼到了:
  明明用的是最簡單的圓珠筆,然而阿瑾的字跡一筆一劃都極為講究,一看就是……嗯!練過毛筆字的!
  “這個……真厲害。”繼歡只能如此稱讚道。
  “哪裡,你們老師真是壞心,這個公式是要大學的時候才會學的,如果不用這個公式的話……這道題是完全無解的。”阿瑾卻只是雲淡風輕的笑著。
  “大學?”繼歡聽到了一個詞,然後難得好奇的看向了阿瑾。
  阿瑾繼續笑著:“我的年齡可比你大呢……”
  “哦。”點點頭,繼歡並沒有追問這個問題,只是認真向阿瑾請教了那個公式的用法,然後又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將題目順了一邊,確定自己完全懂了的時候,他認真向阿瑾道了謝。
  “不用客氣。”阿瑾只是微微搖搖頭,半晌伸出一個手指輕輕點了點繼歡手上的本子:“不過我剛剛就有點在意,這是……”
  看到阿瑾手指的地方,繼歡的臉一下子紅了!
  那根蒼白修長的手指指向的地方:赫然是一隻青蛙。
  作業本上有只青蛙也就算了,還是一隻筆觸稚嫩、看起來就像兒童簡筆劃的青蛙!這些之前解題沒有思路隨手畫下來的玩意居然被人看到了,繼歡難得紅了一張臉,半晌他才小聲答道:
  “那、那是青蛙……”
  “呃……是青蛙麼?我之前還以為是螃蟹。”阿瑾卻仿佛沒有注意到繼歡的尷尬,反而更加仔細的看了一眼那只青蛙,半晌喃喃道:“仔細看這個四肢確實是青蛙,是你畫的嗎?”
  阿瑾抬起頭來,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看向繼歡。
  繼歡於是困窘的點了點頭。
  “嗯……其實你抓物體結構抓的還是很精准的。”口裡中肯的說著,阿瑾從繼歡手裡拿過了畫著青蛙的本子,然後指向另一個角落:“這是寶石?”
  他指的是角落裡一群圓圓的東西。
  繼歡的頭於是埋的更低了:“那是雞蛋……”
  “呃……那這些……”
  “是奶罐。”聲音更小了。
  阿瑾直勾勾的視線於是又將繼歡打量了一遍,半晌繼歡聽到阿瑾慢慢說道:“現在年輕人腦袋裡的想法,我真是猜不到了……”
  青蛙+雞蛋+奶罐……
  繼歡都覺得自己無意中畫下的東西綜合起來似乎很……難以形容了些。
  半晌後,他終於恢復了心情,小聲道:
  “這是我夢裡出現過的東西。”

第30章 卡拉斯

  好吧,這句話一出口,總覺得自己似乎更奇怪了。
  不過阿瑾卻沒有笑話他,黑夜一般的眸子直勾勾的對準繼歡,他在認真聽繼歡講話。
  “最近,我偶爾會做夢……”
  其實是黑蛋的夢。
  黑蛋夢裡有好多好多青蛙玩偶,好多好多奶罐以及還有好多好多雞蛋,每個雞蛋都熱氣騰騰的,還是剝了殼的,每當藉由黑蛋的眼睛看到這些奶罐和雞蛋的時候,“繼歡”心中就有濃濃的滿足感;
  黑蛋夢裡的繼歡是個面容有點模糊,唯獨眼睛很犀利的青年,對了,還一直穿著一套繼歡衣櫃裡並沒有的綠衣服;
  黑蛋夢裡的阿爺是個大怪獸,有著灰黑色的身軀,每天揮舞著一個奶瓶作為武器,經常逗弄黑蛋、非要黑蛋爬兩步才給他奶喝,是個大壞蛋!大壞蛋經常在黑蛋吃東西的時候流口水,每到這個時候,黑蛋就會小心翼翼轉過頭,然後加快吃東西的速度……
  夢裡這些畫面太清晰了,繼歡於是無意識將一些東西畫了出來。然而他的畫功並不好,各門功課一把罩的繼歡似乎天生獨獨沒有繪畫天賦,他在幼稚園時候的畫作——我的爺爺,甚至還嚇哭過當時的美術老師,他似乎有一種將任何正常物品畫到扭曲的能力,他也輕易不畫畫,如今難得無意中畫了幾筆,還非常不幸的被人看到了。
  “我、我不太擅長畫畫。”繼歡小聲道。誰知——
  “不一定哦。”阿瑾淡然的聲音卻忽然飄進他的耳中。
  “雖然你對線條的把握不太熟練,不過卻相當擅長抓主要特徵。剛剛是我沒有仔細看圖,錯認了你畫的東西,只要認真看就會發現,你的畫其實非常寫實。”
  聽著阿瑾對自己的稱讚,繼歡難得目瞪口呆了。
  “這個人是你。”指著作業本上一團巫術娃娃般的黑影,阿瑾道。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遲疑,他是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繼歡看了眼他指的地方,愣住了:別說,他指的那團影子還真是自己。
  確切的說是黑蛋夢中的自己。
  不夠,這個被自己畫的面目全非、甚至四肢都畫的和樹杈一樣的詭異小人兒……阿瑾是怎麼認出這團東西是自己的?
  難不成在他眼裡自己就長這樣?如果是這樣的話……
  繼歡忽然抬頭看向阿瑾,眼神嘛……有點古怪。
  阿瑾卻輕輕搖了搖頭:“是從比例以及特徵看出來的。”
  “你的身材比例很好,頭很小,下半身比上半身長很多,這種身材現在是叫做……模特兒身材吧?很少人才會有,而這個人……”阿瑾指了指繼歡的兒童簡筆劃塗鴉:“……的比例和你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除此之外,畫裡這人和你一樣,這裡有顆痣。”阿瑾繼續道。
  繼歡卻愣住了:自己身上有痣嗎?完全沒有注意到。
  偏著頭看著繼歡,半晌阿瑾伸出了手指,輕輕點了點繼歡脖頸左側接近鎖骨的地方。
  如今是夏天,繼歡穿著的工作服領口比冬天大,所以這個地方偶爾便會露出來。
  阿瑾的手指輕輕接觸到繼歡的皮膚,片刻後便離開,明明是夏天,然而他的手指異常冰涼,沒有一絲體溫一般,被他碰觸到的瞬間,繼歡強忍住了想要縮脖子的欲望。
  “這裡,有顆痣,很小,不仔細看完全看不到。”阿瑾淡淡道,隨後他又指了指畫裡人同樣的位置,那裡果然有個不引人注目的小點。
  “看來連你自己也沒有注意到,你的瞬間記憶能力非常好。夢裡的圖能夠展現出現實中被你忽略的東西,很厲害……”阿瑾微微笑了。
  繼歡愣了愣。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阿瑾的手指翻頁了,露出那上面一張塗鴉後,他抬頭看向繼歡:“這也是你夢裡夢到的嗎?”
  這一次,他指的是黑蛋夢裡的大怪獸爺爺。
  無意中,繼歡把這頭“阿爺”也畫出來了。
  繼歡遲疑的點了點頭,不過這一次,他並沒有說明那是什麼。
  然而他不說,阿瑾卻繼續說了下去:“這幅畫的特徵你也抓的非常精准,灰褐色皮膚,身披骨麟,頭上生羊狀彎角……這是卡拉斯。”
  “啊?”繼歡反射性的抬起頭來。
  然後,他看到旁邊的男子笑了,黑夜版的眸子裡看不到一絲亮光,他笑得很深沉:
  “卡拉斯,是一種魔物的名字。”
  “魔物?那是什麼?”繼歡愣了愣,奇怪的看向身邊的男子:“這只是我畫出來的東西,夢裡夢到的,是假的,不存在的……”
  “嗯,是你夢裡夢到的沒錯,不過並不是假的,也不是不存在的,你夢到的這東西是有名字的。”阿瑾此刻正居高臨下看著手裡的作業本,沒有笑容的阿瑾看起來有點詭異。
  第一次,他在阿瑾眼中看到了類似黑蛋的感覺。
  虛無,空洞,漆黑一片,仿佛什麼都在他眼中,又仿佛什麼也沒有。
  繼歡卻繼續直視著那雙眼睛,半晌後問道:“魔物……是……指怪物嗎?”
  回視了他一會兒,阿瑾道:
  “並不是。不過……按照普通人類的標準看的話……其實搞不好是一種也說不定。”
  他的眼睛率先從繼歡臉上移開了,先是向上望瞭望,阿瑾似乎在思考,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過了一會兒,他才繼續回答繼歡之前的問題:
  “我又仔細想了一下,魔物應該屬於普通人眼中的怪物,不過怪物卻並不等同於魔物。魔物,確切的說是一種異次元的生物,他們的時間、速度與人類完全不同,所以平時無法被普通人類以視線形式捕捉到,嗯……與其說怪物,他們更接近於人類口中的鬼吧?”
  “鬼?”繼歡的表情更古怪了。
  “嗯,由於無法為人類肉眼看到,很多人類無法解釋的問題,都被歸為靈異現象,不過其實絕大多數靈異事件的始作俑者其實都是魔物。”阿瑾點點頭。
  “魔物?你是說惡魔?”繼歡想了想,之後謹慎地問道。
  “……惡魔卻是是魔物的一種,不過並非所有魔物都是惡魔。”阿瑾的回答十分嚴謹,半晌他指著繼歡畫中的魔物道:“但是,卡拉斯絕對是被人類劃分為惡魔的種類。”
  “他們性情殘忍,從不群居,是魔物中少有的純肉食類魔物,因為食物種類的緣故,他們的侵略性極為強烈,同時,他們還是魔物中難得的美食家,最喜歡吃年輕幼崽的血肉。”他頓了頓,半晌看向繼歡:“無論是人類的幼崽還是魔物的幼崽,都是他們最愛的食物。”
  繼歡愣了愣,半晌低頭看了看畫上的羊角生物。
  “他們的速度在魔物中算是快的,身後有一對隱翅可以短距離飛翔,視力很發達,聽力卻相對較差,不過,這些都是在健康的情況下,健康的卡拉斯的鱗片顏色是黑色,生病或者衰弱即將死亡的時候,鱗片會逐漸變成灰白色。而在這個時候,他們的聽力和視力都會逐漸衰弱,直到完全失去。”
  阿瑾停頓了一下:
  “不過,很少能遇見灰白色鱗片的卡拉斯,由於這種魔物生性殘忍愛好打鬥,他們大部分都死得很早。”
  “大部分卡拉斯會在青壯年時期死去。”名叫阿瑾的黑眸男子靜靜說道。
  繼歡沒有吭聲。
  “沒有見過卡拉斯的人是不可能把卡拉斯的特徵全部畫出來的,你仔細回憶一下,周圍有沒有卡拉斯出沒過的跡象?”
  “他們喜歡肉食,討厭腥氣,腳步聲很輕,沒有影子……唔,這條不算,大部分魔物都沒有影子,他們居住的地方沒有蚊蟲,唔……這條也不算,很多魔物的血液都有毒,所以他們居住的地方一般都沒有蚊蟲。”
  說到這兒,阿瑾皺起了眉頭,伸手摸了摸下巴,像是忽然從記憶裡翻出了什麼,然後他的眉頭忽然開了:
  “想起來了:卡拉斯特別喜歡泡溫泉,所有卡拉斯都會選擇有溫泉的地方築巢,終其一生,他們不會離開溫泉一步,此外,由於他們的鱗片中含有大量酸性物質,卡拉斯長期居住的地方土壤會發紅,寸草難生。”
  隨著男子的敘述,繼歡的心拍數忽然亂了,他的心跳越來越快,然而身體卻越來越冷,明明是盛夏,他的身體卻像浸泡在冰水中,沁涼沁涼的。
  不過他沒有將這種失態表現出來,提議阿瑾多吃兩塊餅乾遭到婉拒之後,他自己把所有的餅乾吃光了,然後又喝了一杯涼茶,最後很有禮貌的和阿瑾告別了。
  阿瑾離開後,他非常仔細的擦了一遍地板,堅定的等到下班時間,這才拎著東西離開。
  剛到山下等公車便有一輛車子駛來,不過第一次,繼歡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上車,坐在冰冷的椅子上,他又等來兩輛公車,等到最後一輛末班車到來的時候,摸了摸身上的蚊子包,又抹了一把臉,他這才神色如常的上了車子。

第31章 怪物的笑容

  “你剛剛為啥沒上車?”就在繼歡刷卡後準備找個座位坐下的時候,公車的司機忽然開口了。
  看看周圍:車上只有自己一名乘客,讓他認為司機在和別人說話的誤會餘地都沒有。
  那是個鬍子拉碴的中年人,下半身穿著公車司機的制服,上半身卻圖涼快只穿了件破了洞的T恤。
  繼歡認識這個司機的,每天搭乘這班公車上下學,他幾乎認識這路車的每個司機,不過卻從來沒和他們交談過。
  一來他從小就不愛說話,二來阿爺告訴他不要隨便和不認識的人說話。
  阿爺——繼歡的心又是一顫。
  繼歡記得,第一次獨立搭車去鎮上上學,還是阿爺牽著他的手過來的。
  看著他上車,阿爺便一直等在原地,繼歡便在車上一直緊緊盯著阿爺,側車窗看不到了,他就跑到車尾的大玻璃看,阿爺一直在那裡,遠遠地,看到他的身影後,還朝他揮了揮手。
  “您……怎麼知道……”我剛剛沒有搭車?盯著公車司機的側臉,繼歡問。
  “我同事說的啊,說你坐在那兒不上車,然後第二個同事也這麼說,他們就讓我如果看到你還在那兒,一定把你拉上來。”司機大叔說著,他的語氣並不莊重,不過繼歡卻從他的話中聽到了關心。
  “我……不想立刻回家去。”大概是周圍沒有其他人的緣故,繼歡忽然對這個熟悉的陌生人說出了自己剛剛真實的想法。
  “考試沒考好?不過你每天回家這麼晚,一看就不是好學生,至於因為一場考試就不敢回家嗎?”司機師傅斜了斜眼皮。
  繼歡沒吭聲,過了好一陣,就在他快要下車的地方,他才低聲道:“我怕……見阿爺。”
  “哈?怕被打嗎?就算揍你,那也是你阿爺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你阿爺的,有一次路上出了車禍,你阿爺特別著急,那老爺子慈眉善目的,看著就不是多凶的人,所以,你就趕快回去吧,認個錯,做個保證,最多被揍幾下,回頭就好了。”司機又說了幾句,然後,沒等繼歡多和他說兩句,他的目的地到了,繼歡立刻被司機趕下車了。
  目送那輛破舊的公車咯噔咯噔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繼歡這才轉過了身子。
  不過不得不說,剛剛和公車司機的交談還是起到作用了,他重新鎮定下來了。
  繼歡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現在是夏天,草木最茂盛的時候,溪水的水量也最為充沛,腳下都是野草,很厚實,一腳踩下去軟軟的,竟是一腳下去踩不到地面。水聲,腳踩草叢的沙沙聲,繼歡還可以聽到知了的的叫聲。
  然而,隨著繼歡離家越來越近,這些聲音竟是慢慢全部消失了。
  腳下的沙沙聲也沒了,停住腳步,繼歡看了看腳下,看到草叢不知不覺消失成土地的時候,他怔了怔。
  他已經在家門口了。
  繼歡家的院子很平整,雖然沒有鋪成石板地,不過卻難得不想其他以土地為地面的山上人家那樣,時不時就要除草。
  他家院子的土不好,種什麼都不太容易長,就一棵樹,前陣子還被阿爺砍了給姐姐做了牌位。後來繼歡就和阿爺一起從旁邊拉了新土鋪在大棚裡,這才有了家常蔬菜吃。
  阿爺說,這是因為他家有一眼好溫泉的緣故。
  溫泉,草木難生,蚊蟲不擾……還有什麼來著?
  紅土,對,是紅土。
  繼歡看了看腳下光禿禿的土地,天太黑了,他一時辨不清土地的顏色,呀……怎麼忽然就想不起來院子裡的土地是什麼顏色的呢?明明,他天天都要打掃院子的……
  繼歡站在了屋門口,這一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大聲喊阿爺,而是輕輕打開了屋門。
  屋裡一片漆黑,靜悄悄的。
  繼歡的動作也是靜悄悄的。
  他輕手輕腳的走到阿爺的屋門口,停頓了一下,半晌輕輕擰開了門。
  他沒有敲門,也沒有喊阿爺,徑直推開了門。
  由於定期上油保養,繼歡家的門軸雖然用了好多年,可是仍然很好用,推門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阿爺的房門悄然無息的開了。
  繼歡慢慢的朝阿爺的床走了過去,然後,他看到了睡在那裡的黑蛋。
  床上只有黑蛋一個人,小爪子時不時動一下,大概正在做夢。
  阿爺卻不在。
  怔怔的看著床上的黑蛋,繼歡慢慢退了出去,就像來的時候那樣,他再次輕輕的將阿爺的門關上了。然而就在他朝自己房門那邊走的時候,阿爺的聲音卻忽然從他身後傳來。
  “小花,是小花嗎?”昏暗的走廊內,繼歡依稀看到了阿爺的身影正倚在門口。
  看阿爺的姿勢,他是從裡面把門打開的,而剛剛繼歡剛剛進去過那裡,屋裡並沒有阿爺的身影。阿爺就像憑空從屋裡冒出來一樣……
  瞳孔縮了縮,繼歡隨即答道:“嗯,阿爺,我回來了。”
  “我先換衣服 ,然後再去你屋裡把黑蛋抱過來。”
  “不急,你先吃點東西,你早上做的粥阿爺喝不完,給你留在鍋裡呢。”阿爺一如往常的嘮叨。
  聽到熟悉的話,繼歡幾乎是反射性的回復道:“那麼點粥怎麼會吃不完,阿爺你又沒好好吃飯——”
  話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哎!小花你可真細心,什麼也瞞不住你,算啦算啦,一會兒阿爺和你一起吃粥。”阿爺卻沒注意到繼歡的停頓,徑直往下說了。
  他隨即轉身回屋,“啪”的一聲,阿爺順手拍開了走廊的燈,走廊裡立刻亮了起來,乍一下從黑暗的環境來到光亮的地方,繼歡眩暈了一下,這功夫阿爺已經重新走進臥室了,半晌後他抱著黑蛋從裡面走了出來。
  繼歡反射性的向阿爺的腳下看了去,發現那裡果然沒有影子的時候,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麻木的去廚房熱了粥,給黑蛋沖了奶粉,繼歡還新炒了個小白菜,末了還煮了三個雞蛋。
  “哎!小花你這是怎麼了?之前不是你告訴阿爺,說過了晚上八點就不要吃太多東西嗎?”阿爺之前總是餓,常常半夜爬起來吃東西,繼歡看專家欄目知道這樣對老年人的消化系統不好後,便給阿爺立了規矩,祖孫倆已經堅定不移執行這條鐵則好些年了,制定規矩的是繼歡,今天破壞規矩的卻同樣也是繼歡。
  “今天餓了,偶爾吃一次沒事。”說著,遲疑了一下,繼歡隨即給阿爺夾了一筷子小白菜。
  然後阿爺就喜滋滋的把那筷子白菜啃了。
  “……他們性情殘忍,從不群居,是魔物中少有的純肉食類魔物……”
  黑眸青年的話在繼歡腦中反復播放著,繼歡發現自己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將他的那些話與面前的阿爺一一對照。
  阿爺卻吃白菜吃的很香,甚至,趁繼歡不注意的功夫,他老人家把小半盤白菜都吃了。
  阿爺吃飯的時候,黑蛋就直勾勾的盯著阿爺啃白菜,看到阿爺吃的香甜,黑蛋的小嘴巴張了張,冰涼的小爪子拉拉舅舅的胳膊,黑蛋的臉蛋一直看著阿爺的方向。
  半晌不見舅舅搭理他,黑蛋這才正過臉向繼歡看去,然後……
  吧嗒……吧嗒……
  水珠,滴落在黑蛋的臉頰上。
  直勾勾的白環眼隨即向上看去,看到舅舅的眼睛裡不斷湧出水珠,黑蛋認真的看了一會兒,半晌,黑蛋又伸出小爪爪拉了拉繼歡。
  他拉了好幾次,繼歡才低頭看他。
  然後,黑蛋便大方的將爪子裡抱著的奶瓶遞給了繼歡。
  繼歡愣住了。
  過了一會兒,發現繼歡的眼睛裡還有“水”,黑蛋的白環眼轉了轉,落在自己的小爪子上片刻,最終他伸出了另一隻爪爪,朝繼歡露出了那裡藏著的一枚雞蛋。
  然後繼歡就抹了抹眼淚,笑了。
  這個晚上,繼歡又做夢了。
  夢裡的自己在哭,繼歡還是第一次看到自己哭泣的樣子。
  然後,繼歡看到自己伸出了一隻小爪子一樣的手,給哭泣的自己遞了一大瓶牛奶,然後又是一大瓶,最後還遞了好多雞蛋。
  夢裡的自己就僵硬的笑了。
  然後“繼歡”就感覺很高興。
  上一秒繼歡還在高興,下一秒繼歡就在愉快的玩雞蛋了,裝玩具的筐子裡全部都是白色的紅色的雞蛋喲!還有綠色的小青蛙,綠色的小車車,“繼歡”玩得可開心了。
  這段枯燥的遊戲內容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繼歡再次看到了之前出現過的羊角怪獸。
  這一次,羊角怪獸在黑蛋的夢裡更加清晰了,清晰到繼歡可以看清他的每一片鱗片細節的程度。
  “繼歡”看到自己被怪獸抱在懷裡吃飯,一邊吃飯,怪獸一邊朝自己流口水。
  “繼歡”很害怕。
  不過對方似乎只是流口水而已,並沒有其他舉動,怪獸一會兒給自己遞奶瓶,一會兒給自己塞餅乾,“繼歡”感覺自己舒服點了。
  然後,“繼歡”就被羊角怪獸抱在懷裡到處溜達了。
  “黑蛋,這是樹啊!”繼歡聽到羊角怪獸說著,可惜,他說的是樹,手指的方向卻是一顆玉米。
  “黑蛋,天上有的是雲彩呀!”羊角怪獸又指著天,可惜,今天是陰天,天上一朵雲都沒有。
  羊角怪獸的眼睛有問題——夢裡,繼歡心裡想著。
  無比錯誤的教學過後,羊角怪物抱著自己去廁所了。
  繼歡已經做好自己被熏的準備時,忽然,他愣住了:
  怪獸吐了。
  伴隨著一聲又一聲的嘔吐聲,繼歡看到他把早上吃的食物全都吐了出來。
  繼歡這才注意到,這頭怪獸非常消瘦了。
  然後,等到“繼歡”再被羊角怪獸抱到屋裡玩青蛙的時候,他就忽然一點也不害怕了。
  看著羊角怪獸,繼歡看到自己朝他遞出了一個奶瓶。
  看不見的羊角怪獸不明所以然,然後,繼歡看到自己又用奶瓶的奶嘴戳了戳怪獸的白鬍子。
  羊角怪獸終於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醜陋無比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雖然很醜,可是繼歡確定那是一抹笑容。
  然後,他和夢裡的黑蛋一起聽到那怪獸高興的說:
  “黑蛋,你可真是個孝順孩子,和你舅舅小花一樣孝順!阿爺可真高興——”
  於是,繼歡和夢裡的黑蛋就一同笑了。
 
第32章 燉肉

  第二天繼歡醒過來的時候,枕頭都是濕的。
  哭濕的。
  阿爺不知何時進了他的房間,粗糙的手掌似乎想摸他的臉,卻不小心摸在了濕乎乎的枕頭上。
  “小花,你醒了啊?阿爺正打算叫你起床呢,不過這裡怎麼這麼濕?”阿爺不解道。
  “哦?黑蛋尿的。”面不改色心不跳,繼歡將大鍋甩給了屋裡唯一不能講話的黑蛋身上。
  聽到舅舅叫自己的名字,黑蛋吧嗒吧嗒從毛巾被下爬出來了,他似乎沒睡醒,還在用小爪子努力扒著眼睛。
  “哎喲!這可真是一大泡尿,黑蛋以後還是繼續包尿布吧。”阿爺嘴裡說著,不過表情卻一直笑眯眯的,將繼歡的枕頭拿起來,他拿著枕頭朝外面走了。
  快速將校服套在身上,繼歡抱著黑蛋朝外看了看:阿爺正坐在院子裡吭哧吭哧洗枕巾,枕芯則被阿爺用夾子夾了起來,晾在了院子裡的晾衣繩上。
  現在擺在阿爺洗衣盆裡的東西有:枕巾,繼歡的內褲,襪子,黑蛋的綠肚兜……
  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混在一起,繼歡之前說過好幾次,可是阿爺總在下一次就忘了,然後,現在阿爺看不到了,就更難做到分類了。
  在簡陋卻乾淨的小院裡洗衣服的明明是個小老頭,可是,不知怎的,此刻在繼歡眼中,幫繼歡洗枕巾、洗襪子、洗內褲的人卻變成了一頭可怕的羊角怪獸。
  他是那樣高大,長相是那樣兇惡,然而此時,卻在小心翼翼的洗著枕巾襪子,哦!還有一件綠色的小肚兜。
  他洗的很認真。
  可是上面還是會有幾個洞——繼歡心裡想著。
  從小到大,繼歡一直知道阿爺洗衣服力氣太大,每次好好的衣裳讓他洗完,上面絕對多出幾個洞。
  繼歡的每條牛仔褲上都有洞,不是趕時髦,純粹是阿爺力氣大又愛幹活。
  =-=
  好在阿爺也知道這點,所以從來不幫繼歡洗校服。
  “阿爺,你又把內褲和襪子一起洗了!”像往常一樣說了一句,繼歡接著道:“我去燒飯了。”
  像平時一樣從家裡的菜園子裡拔了一把青菜,想到昨天夢裡羊角怪獸嘔吐的樣子,繼歡抱著菜盆停住了。
  “……他們性情殘忍,從不群居,是魔物中少有的純肉食類魔物……”
  阿瑾的話再次在他腦中刷了一遍。
  繼歡於是端著菜盆跑到了冰箱,打開冰箱後他愣住了:一塊肉沒有,只有兩條阿爺釣的魚而已。
  “阿爺不愛吃肉,就愛吃菜。”從小,阿爺就經常這樣說,繼歡也就信以為真了。
  “小花和小黑這麼愛吃魚呀,阿爺天天給你們釣好不?”就因為這樣一句話,阿爺每天出門釣魚,一釣就是十來年,眼睛看不清了也沒停頓過。
  ……他們喜歡肉食,討厭腥氣……
  阿瑾說過的另外一句話出現在繼歡腦海中。
  咬了咬嘴唇,繼歡將菜盆往水池邊一放,然後跑到了豬圈處。
  大白它們已經生了,一共生了七頭小豬仔,由於繼歡照顧的好,全都活了下來,已經開始長肉了,繼歡沒打算吃它們,自己養大的豬怎麼也下不了手,他和阿爺商量過,打算過年的時候拉出去賣了的,可是……
  咬住嘴唇,繼歡跳進豬圈,從裡面抓起一頭最肥的小豬仔,然後帶著它跑進了廚房。
  繼歡愛乾淨,小豬仔還小,現在又是夏天,繼歡便經常帶它們去廚房沖澡,時間久了,小豬仔們已經習慣了繼歡抓著它們走來走去,這一頭是個特別愛洗澡的,看到繼歡帶它來廚房,它還高興的卷起了小尾巴。
  將小豬仔放進水盆裡,然後,繼歡蒙住了它的眼睛。
  手起刀落——
  直勾勾的白環眼盯著舅舅,黑蛋偏著腦袋,吸了吸鼻子。
  繼歡也吸了吸鼻子。
  然後他便開始幹活了。
  移開了掩著小豬仔眼睛的手掌,露出下面一雙瞪大的小眼睛時,他又吸了吸鼻子。
  然後,然後他就徹底冷靜下來了。
  收集豬血,清理內臟,將豬仔的身體分解成一塊一塊的。
  這個早上,繼歡燉了一大鍋豬肉,香噴噴的味道飄出老遠,阿爺被這味道從外面勾引過來了。
  “小花,這是……豬肉?大早上的,你從哪兒買的?”阿爺可是很清楚,家裡是沒有肉的,家裡很少吃肉,偶爾做肉,也幾乎都是繼歡吃,當然,小黑還在的時候,小黑也愛吃肉。
  “咱家自己養的豬,我剛才殺了一頭小的。”繼歡冷靜地說著,他不是沒想過今天從外面買回肉來晚上做,可是一想起昨天晚上那個夢,想到那頭嘔吐的消瘦怪物,他竟是一秒鐘也忍不得了。
  繼歡攪了攪鍋裡的肉塊:“阿爺,聞聞看,香不?”
  說著,他夾了一筷子豬肉湊到阿爺的鼻子旁邊。
  肉汁不小心滴答到了認真看著舅舅和曾爺爺的黑蛋臉上,伸出小爪子抹掉肉汁,黑蛋舔了一口,然後呸呸吐了。
  黑蛋是真的不愛吃肉肉。
  “哎!小花兒你這是幹啥?你忘了阿爺我不愛吃肉啊……”阿爺的反應卻有些慌亂,他往後退了好幾步,看起來是真的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之前繼歡一定會信以為真,可是現在……
  繼歡注意到了阿爺嘴角隱隱分泌的口水。
  於是他堅定的把豬肉塞進了阿爺的嘴裡。
  “我看了健康頻道,專家說老年人都不愛吃肉,不過不愛吃也得吃,以後咱家定期買肉吃。”如今已經越來越有一家之主的派頭,繼歡二話不說定下了新的採購單。
  這個早上,祖孫倆吃的是燉肉。
  黑蛋蛋聞不慣燉肉的味道,於是他還是喝奶粉,吃雞蛋,末了再來一碗蔬菜泥——綠綠噠!
  看著阿爺嘴裡說不愛吃,筷子卻飛的急切的樣子,繼歡僵硬的彎了彎嘴角。
  然而阿爺還是繼續衰弱著,人們似乎都有一個時間點,在這個時間點之前,他們強壯有力,就算不小心長出一條皺紋也不會覺得他們衰老;然而在這個時間點的另一側就完全不是這樣。
  忽然老了,衰敗了,渾身暮氣沉沉——如今的阿爺,就站在時間點的另一側了。
  即使繼歡已經每頓飯都做肉塞給他吃了,可是他就像一塊漏了氣的氣球,一天比一天乾癟。夢裡那頭羊角怪物身上的骨麟……已經有一大半變成灰白色的了。
  於是這天再次在打工的地方和阿瑾相遇的時候,繼歡冷不防忽然問了他一句話:
  “卡拉斯……吃豬肉和牛肉可以嗎?”
  他的問題難得讓阿瑾怔了怔,然後,繼歡就看到阿瑾笑了:“怎麼可能?卡拉斯可是中階魔物,豬牛這種低等生物怎麼會對他們起作用?這種低劣的血肉只會刺激他們的味蕾,讓他們變得更加嗜血殘暴而已……”
  繼歡愣住了。
  於是第二天,他破天荒停止了每天早上燉肉的奢侈行為,他煮了一碗紅豆粥,只用了紅豆和白米,然後加了一點他自己的腕血而已。
  
第33章 阿瑾收到了好人卡

  早已看不清的渾濁雙眼無神的看著繼歡的方向,阿爺說什麼也不肯喝粥。
  “阿爺,怎麼不喝啊?”繼歡若無其事的喝了一勺加了自己血的粥。
  “不喝!不喝!我就是不喝。”今天的阿爺卻犯了牛脾氣,無論繼歡怎麼勸就是不吃飯。最後繼歡也“生氣”了,騰地站起來,他直接解開了左手腕上的繃帶遞到了阿爺面前。
  “不喝粥的話,就直接喝這個吧。”一道平直的傷口綻放在繼歡的左腕上,很新鮮,還沒收攏口,就在繼歡扯掉繃帶的功夫,又有一絲殷虹的血液淌出來。
  濃鬱的,新鮮的……血液的味道。
  爺爺想往後縮,繼歡卻完全不給他這個機會,徑直把自己的手腕貼到老人的唇邊,繼歡硬是強迫阿爺喝了自己的血。
  “好喝嗎?”末了,他居然還像往常每次做了新菜讓阿爺嘗味道的時候那樣,詢問阿爺好吃不好吃了。
  “小花……太好吃了!”阿爺哭著道。
  繼歡:……
  這一切都被阿爺懷裡的黑蛋看在眼裡,他現在大了一點,開始喜歡模仿大人了。
  黑蛋最喜歡模仿的人就是舅舅啦。
  於是黑蛋也伸出小爪子,扯著爺爺的鬍子讓他低下頭來,阿爺被他的舉動搞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容易弄明白他的意思、在那細細的小爪子上舔了兩口之後,阿爺徹底痛哭流涕了:
  “黑蛋也好吃!比舅舅還好吃……”
  然後黑蛋就咻咻的笑了。
  收拾好飯桌,繼歡就拎著書包上學去了,阿爺抱著“很好吃”的黑蛋一同送他出門。
  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看著懵懂著一張臉、被爺爺捏著小爪子向自己揮別的黑蛋時,繼歡這樣告訴自己。
  然後他就快步向公車跑去了。
  “早上好!”今天早上開車的公車司機居然是那天晚上遇到的那一名,想到那天晚上他對自己的勸說,繼歡難得主動朝人打了招呼。
  “早上好。”穿著破洞T恤的司機師傅懶洋洋打量了繼歡一遍,看他現在心情很不錯的樣子,於是開口問道:“那天晚上回去被揍了嗎?”
  那天之後,由於兩人的時間安排並不一樣,他們已經好幾日沒見了。
  “沒有,阿爺才不會揍我。”繼歡難得露出了一點少年人的模樣,有點得意的說。
  從小到大,阿爺從來沒有打過繼歡,因為“小花兒總是很乖呀!”,反倒是姐姐小黑,成天上房揭瓦,什麼淘氣事都想嘗試看看,從小沒少挨爺爺的雞毛撣子,弄得爺爺後來一直覺得孫子的小名起反了,叫了男孩小名的小黑比男孩子還淘氣,而叫了女孩小名的繼歡則像女娃娃一樣乖巧,每天黏在阿爺身邊,哪裡也不去。
  阿爺最疼小花啦!
  “嗯,看來你們是說開了,說開了就好,都是一家人,只要好好說,有什麼過不去的呢?”不明事情真相的司機老氣橫秋的感慨道。
  繼歡也點點頭,嘴角微揚:“嗯,都是一家人,什麼都會過去的。”
  知曉了阿爺的真實身份,繼歡非但沒有恐懼疏遠,相反,他過日子的態度更加認真了。
  阿瑾今天帶來的是紫筍茶,不過今天泡茶的卻不是他而是繼歡。之前看過幾次,繼歡已經大致學會如何泡茶了。
  而在繼歡泡茶的功夫,阿瑾手裡拿著一個作業本,那是繼歡的作業本,如今繼歡偶爾有實在難以自行解決的問題時,就會向阿瑾求助。
  不過他也不是白白求助,他會給阿瑾帶一些外面的禮物。送禮自然要送的投其所好,不過迄今為止,關於阿瑾的愛好他只知道“喝茶”這一項,不過好茶是需要門路才買得到的,他不認為自己可以買得到比阿瑾帶過來那些更好地茶,於是只能另闢蹊徑。
  在王小川的建議下,繼歡開始給阿瑾送CD。
  都是時下流行藝人的CD,按照王小川的說法,大部分都喜歡聽歌,雖然喜歡聽誰的歌兒不一定,不過送多了,總有他喜歡的。
  繼歡認同了王小川這個說法,也是,就連從不關心流行的自己,也有喜歡的流行歌手呢,比如宋x英,她的歌兒真不錯聽呢!
  王小川:喂……那是幾十年前的流行歌手了。
  於是阿瑾便接二連三收到繼歡送的CD了,不過他也不是每次都送CD,他也會送其他的東西,都不算值錢,但是都是如今年輕人之間流行的東西,考慮到阿瑾“疑似大學畢業”的身份,他還和王小川揣摩過一番大學畢業生的愛好,於是阿瑾收到的東西就更加駁雜了。
  阿瑾甚至還收到過繼歡送來的美女寫真集。
  咳咳!
  沒有表現出一丁點不喜歡的樣子,他統統笑納了。
  “感覺……你最近很有幹勁兒。”喝著繼歡泡的茶,阿瑾順便將寫好解答過程的作業本交還給繼歡。
  “嗯,被你看出來了?”少年黑黝黝的眼睛在他臉上掃了一眼,然後就去低頭看作業本去了。
  稀罕,真是非常稀罕的事。
  自己坐在面前的時候,有人不看自己,注意力全部在其他東西上面。
  喝著茶,阿瑾看著低頭研究解題步驟的繼歡。
  視線不經意向下,看到對方纏著繃帶的手腕時,他沒有吭聲。
  “我,打算考京華大學,一定要考上。”將解題步驟細細看過一遍,繼歡重新抬起頭來的時候忽然這樣說了。
  “我想讓阿爺高興一點,阿爺一直想我考上那所學校,那是他最大的願望了。”嘴角僵硬的彎了彎,繼歡隨即發現阿瑾杯中的茶已經空了,急忙給他續了一杯茶。
  看著認真為自己倒茶的少年,阿瑾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有意思,真有意思——
  真是,許久沒有碰到這麼有意思的人類了!
  被一頭卡拉斯撫養長大,如今又收養了一頭低等的新生魔物,在對魔物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做了“錯誤”的決定也就罷了,在他“不下心”暴露魔物身份之後,他以為隔天自己一定看不到這名少年了,誰知對方居然一如既往過來了!
  非但如此,這個人類幼崽甚至還自以為不引人注意的詢問過卡拉斯的飲食偏好,在發現普通牲畜的血肉無法滿足對方需要之後,甚至還親自放血餵養那頭饑餓的卡拉斯了!
  嘴角笑容不變,阿瑾溫聲道:“你阿爺最大的願望是你考京華大學?”
  一頭卡拉斯,最大的願望是讓一個人類考大學?
  開什麼玩笑?
  卡拉斯的願望不是饑荒,災難,戰爭嗎?
  對於一頭卡拉斯來說,那是最好的時代,可以盡情滿足食欲的時代。
  豈料繼歡卻也笑了:“嗯,阿爺先是想讓阿姐考,不過阿姐學習不好沒考上,現在只有我考了,等我考上京華大學,就帶著阿爺到京都去。”
  京都附近也有溫泉,到時候自己在有溫泉的地方租套房子,白天上學,晚上打工,一家人繼續生活在一起,大學的功課聽說要比高中輕鬆許多,那時候的生活只有更方便,之前怕花錢、怕離開家,是自己想差了。
  “阿瑾,認識你我很高興,這段時間……我從你這裡學到不少東西,如果……如果我真的考上京華大學的話,你願意去我家玩嗎?”低頭擺弄了一會兒差距,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繼歡的臉色忽然掛上了一點羞澀。
  這還是他生平第一次邀請人到自己家了。
  他已經下了決心,以這次考試為期,考上的話,他想要邀請阿瑾和王小川到自己家玩,順便讓阿爺看看自己的朋友。雖然真正認識的時間都不長,可是繼歡是真心感激這兩位友人的。
  王小川在黑蛋的撫養問題上給自己極大的幫助,除此之外,他是個很坦率的人,如果見到黑蛋很害怕的話……他會仔細和他說明,如果實在無法接受,他就帶著阿爺和黑蛋離開,然後再也不回來了;
  而阿瑾,雖然自己至今不知道阿瑾家是什麼樣的,可是他在學業方面給了自己很大幫助,至於他見到黑蛋和阿爺會不會害怕……繼歡沒有想過這個可能。
  阿瑾一定是知道什麼的,前陣子會和自己提起阿卡斯這種惡魔……他,是故意的吧?
  是了,事後繼歡稍微一思考,就覺得阿瑾那天的話不是無的放矢,他一定是發現自己身邊有阿卡斯這種惡魔生活的跡象,才特意提醒自己吧?
  黑色的眼睛坦誠的看著阿瑾,繼歡終於說出了這陣子一直想說的話:
  “阿瑾,謝謝你,你真是個溫柔的好人。”
  於是,在CD,漫畫書,偶像寫真集之後,阿瑾又從繼歡手裡收到了一張好人卡。
  溫柔的……好人?
  繼歡這句話在腦子裡反復迴響著,頭一遭,兩人之間是繼歡先行離開的。說完那句話沒多久,繼歡的下班時間就到了,這裡的規矩是下班便要離開,不能久留,提醒阿瑾注意下班時間之後,繼歡便拎著東西匆匆告別了。
  只剩下阿瑾一個人,繼續坐在寂靜無人的走廊下,半晌,他竟是笑了。
  一點也不溫柔,一點也不像好人的笑了。

第34章 失蹤

  “是那個人嗎?”
  “哪個?”
  “高高瘦瘦,細長眼睛,穿著一件白褂子正往外走的那個。”
  “是他!就是他!叔祖最近說過話的男孩子,就是那個人!”
  “叔祖經常找他說話!經常!經常!”
  “查過他的來路了嗎?”
  “查過了,他……”
  碩大的園子中,到處都是鬱鬱蔥蔥的樹木,這些樹木是最好的隔斷物,繼歡在這裡打工有一段時間了,卻愣是難得見到幾個人,但是他知道這裡有人,當他在園子裡工作的時候,經常有被監視的感覺,然而每當他有所感回頭去看的時候,卻一無所獲。
  秋天快來了,吹起一陣林木香氣的同時,遠處的樹葉沙沙聲聽起來宛若竊竊私語。
  對此一無察覺,繼歡只想著快點回家去。
  一邊走,繼歡一邊排著計畫表:現在開始加倍努力讀書,考上好學校,打工的事情要準備暫時停止了,拿到這個月的工資,就要和王明晴她們說一聲自己不幹了,對了,也要和阿瑾說一聲……
  他想的很簡單。
  然而,第二天,當他一如既往去學校上課的時候,上到第二節課——繼歡清楚的記得那是一節語文課,講臺上老師的聲音催眠性太強了,繼歡用手掌撐著半邊臉頰昏昏欲睡。
  然後他大概是真的不小心睡著了,夢裡,他看到了黑蛋,穿著一條綠褲衩的黑蛋正抱著一個奶瓶心滿意足的喝奶。長著羊角的阿爺靠在床上,嘴巴張著,嘴角還有一滴口水,他似乎睡著了。
  這個夢有點怪——繼歡心裡想著。
  想了一會兒,他就知道是哪裡奇怪了:平時他是很少做夢的,當然,據說人不可能不做夢,不做夢只是因為忘記了。總之繼歡之前幾乎不會對自己的夢境有記憶,直到開始共用黑蛋的夢。然而當他共用黑蛋的夢境時,他在夢中完全就成了黑蛋,他會感受黑蛋的想法,分享黑蛋的視野,以及聽覺。
  本次卻不同。
  繼歡可以看到黑蛋,也能看到阿爺,不是以黑蛋的身份,而是以他自己的視角。
  繼歡看到黑蛋喝一口奶,看一眼阿爺,然後再喝一口奶。
  半晌黑蛋大概是坐累了,他就將奶瓶滾到阿爺的大腿旁,小身子也滾過去,趴著喝neinei。看著這樣的黑蛋,繼歡笑了,然後,黑蛋的白環眼仿佛看到了他似的,認真盯著這個方向,半晌朝他伸了伸小爪子。
  繼歡也笑了,他正想要把黑蛋抱起來,忽然,他看到黑蛋的小爪子忽然縮了回去,那雙白環眼中忽然充滿了驚恐,紅色的小嘴巴張開,繼歡聽到黑蛋發出了一聲極為刺耳的哭聲。
  和往常聽到的哭聲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可以把繼歡耳鼓震碎的聲音!
  與此同時,繼歡聽到了身後傳來了巨大的轟鳴聲,他猛地轉過身去!看清身後那頭可怕的怪獸時,繼歡驚呆了——
  “阿爺!”繼歡大叫一聲從夢中醒了過來。
  “繼歡,你在課堂上大吼大叫做什麼!”皺起眉頭,語文老師不高興的看著他。他對繼歡的態度與其他老師不同,其他老師只要繼歡考試成績好,課堂方面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然而生性刻板的語文老師則完全不這麼認為,繼歡的語文成績很好,但是這不代表他會對繼歡另眼相看。
  猛地向家的方向望去,沒有回答老師的質問,繼歡接下來做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動作:
  推開桌子,他居然撒丫子跑了!
  語文老師手裡的課本當場就掉在地上了,大步踏出教室,他竟是追著繼歡出去了!眼瞅著這事兒要不好,王小川立刻也跟著兩人跑了出去,結果教室裡剩下的學生或者想要出去看熱鬧,或者想要找其他老師……總之,一分鐘之內,這個班的學生竟是全都跑出教室了。
  然後,他們就成了唯一一個全班師生全部倖存的班級。
  就在他們跑出教學樓之後三分鐘後,就在語文老師終於抓住繼歡的衣領的時候,就在王小川趕緊扯住語文老師襯衫的那一刻——
  他們身後的教學樓忽然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教學樓從中一拆兩半,伴隨著樓內學生們驚恐的尖叫聲,一場可怕的災難發生了。
  地震了。
  八德鎮是個小地方,雖然有溫泉,雖然謠傳說地下有火山,可是幾百年下來,這個地方風平浪靜,地震啊火山爆發啊……統統沒有發生過,因為從來沒有發生過,所以大部分建築的防震等級並不高,以至於一旦發生災難後果就十分嚴重。
  好在鎮上的地震等級並不高,據說真正嚴重的是八德山的某個山區,有一座山整個山都塌了。不是人滿為患的有好些療養院的那一邊,而是人跡罕至的另外一端,對於八德鎮上的大部分人來說,這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而對於繼歡來說——
  “繼歡……”王小川擔心的看著他。
  震感最強烈、受損最嚴重的的那片山區,正是繼歡家所在的地方。
  他們現在全在學校的體育館內,這是新建的體育館,結實又開闊,這是廣播裡公佈目前鎮上最安全的地方,學生們都被要求留在這裡,外面不少普通鎮上居民也被安排住了進來。
  全班人的視線都不經意的落在繼歡身上,不少人至今仍然驚魂未定,不過大家心裡都清楚:如果不是繼歡忽然跑了出去,大家又都跟了出去,恐怕……
  地震發生的時候學生們都在教室裡上課,每個班學生人數都很多,出口又窄又小,不少人都沒跑出來,受傷還算幸運的,不少人都死在了地震裡,不是死於地震就是死於踩踏事件。
  作為視線焦點的繼歡卻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在進出體育館的人群中掃視,終於看到一行穿著搜救人員制服的人時,他再也忍不住了,縱身一跳越過防護線朝對方跑去。
  “你好,我之前向您打聽過的,請問有沒有找到我爺爺還有……還有一個快一歲的小嬰兒。”早在發覺地震發生的瞬間,繼歡就迫不及待想要跑回家去,然而語文老師還有其他救援人員一同制止了他,為了安撫他,他們說一有他家那邊的消息就立刻回來通知他。
  眼前這支搜救隊正是一開始答應他的那一支。
  “沒、沒有。”看著一臉蒼白的少年,為首的救援人員雖然很不忍心,可是還是告訴了他自己打聽來的結果:“那邊情況太嚴重了,不是我們這種級別的搜救人員進得去的,已經派另外一支隊伍進去搜救了。”
  思考再三,他還是說出了“情況嚴重”這個詞,雖然一般情況下他們會用輕柔一點的詞彙安撫受災人員,可是眼前這個少年……
  雖然年紀不大,可是這是個堅強的孩子,比起虛偽的安撫之詞,他更希望聽到實話。
  他承受得住。
  不知怎麼的,看到眼前這名少年雙眼的瞬間,這名做了三十年搜救工作的資深搜救人員這樣想了。
  “不過,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先照顧好自己,我記住你了,一旦有消息我會立刻來這裡找你,所以你不要亂跑。”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搜救人員隨即帶著自己的隊員離開了。
  繼歡呆呆的站在原地,半晌王小川從後面站出來,輕輕拉了他到角落休息。
  認識繼歡這麼久,王小川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繼歡,他以為繼歡會不吃不喝一段時間,他都準備好了勸說的話,可是繼歡卻狠狠吃掉了他遞過來的救援食物,然後便抱著膝蓋在角落裡沉沉睡了。
  黑蛋,黑蛋,你和爺爺在哪兒呢?快到舅舅這裡來……
  繼歡想要進入黑蛋的夢境,通過夢把黑蛋他們找出來,然而,這一次他註定失望了。
  黑蛋已經很久沒有睡覺了。
  趴在阿爺的身子下麵,黑蛋一聲不敢吭,也不敢哭。
  阿爺在他身上,氣息微弱。
  又過了一會兒,黑蛋有點餓了。
  黑蛋悄悄的吸了吸奶嘴,然而奶瓶裡空蕩蕩的,已經一滴奶也沒有了。本來還剩大半瓶的,由於黑蛋一害怕就習慣性吸奶嘴,現在已經一滴奶也沒有了。
  嘴巴咬住奶嘴,黑蛋瞪著一雙白環眼,和阿爺一起躲在黑影裡,黑蛋悄聲無息的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好幾頭巨大的怪獸嘶吼著,旁邊站了好多人,那些人分成好幾組,每一組圍住一頭怪獸,正將怪獸往預備好的籠子裡拖。其中一頭怪獸尤其巨大,每掙紮一下,周邊便是一陣地動山搖。
  如果繼歡此刻可以共用黑蛋的視野,他一定會認出這頭怪獸正是他夢裡見過的那頭!
  黑蛋本能的一聲不吭。
  他本性非常安靜,如果繼歡和阿爺不主動和他說話的話,他就一直這樣安安靜靜。
  當黑蛋不說話的時候,他的存在感就會變得非常弱,不仔細看的話很難發現他的存在。
  不知道這是不是新生魔物的自我保護本能。
  可惜,他的自我保護能力還不夠強大,正在收拾外面那些巨型魔物的人之中,忽然有一個男人回過頭來,仔細在黑蛋和阿爺藏身的陰影中凝視片刻,他的手忽然指了過來:
  “這邊還有一頭A級魔物,把它抓過來。”
 
第35章 飼料

  灰白色的羊角怪獸便這樣被一群人從碎石中拖了出來。人們剛將繩索套上它的脖子時,怪獸口中忽然發出一聲頻率極高的嘶鳴!那是一道非常淒厲的嘶鳴——
  好些人手中的繩索幾乎脫手,好在對方只叫了一聲,隨即便一動不動了。大頭垂下來,看上去幾乎像死了。也正是由於它如此安靜,抓捕人員這才得以看清了它的真容。
  看清那怪獸真面目的時候,饒是這些“搜救人員”見多識廣也嚇了一跳:
  那是一種他們從來沒見過的怪物,長相極為可怕!那張口裂極大的嘴巴正大張著,露出裡面一層層小匕首一般的尖牙!這怪物還有有一身牙齒一般的灰白色骨麟!明明像人一般有四肢,然而全身上下硬是沒有一處像人,身上鱗片沒有覆蓋到的地方還有長長的毛髮……
  “好傢夥!這東西一看就是吃肉的……”抓住這頭怪物的搜救人員之一砸了咂舌,他揚了揚下巴,示意同事看那怪物的嘴巴:齒縫裡都是血肉和鱗片,毫無疑問,這個傢夥剛剛經歷過一場惡鬥。
  他們一邊小聲交談著,一邊拖著這頭怪物往籠子那邊走。路過他們的頭目時,負責拖行的幾個人停了一下。
  怪物不是隨便亂放的,每頭怪物具體關到哪裡,還要他們的頭目來判斷。
  為首的人垂眼看了一眼地上狼狽的羊角怪獸,視線在怪物身上灰白色的鱗片以及口中好幾顆斷齒上停留的格外長了些,半晌發話到:
  “把它拖到最右邊的籠子裡去。”
  “好。”
  灰白色的怪獸就和幾頭體型較小的怪獸一同關到最右邊的籠子裡去了。骨色的鱗片在拖行中被翻開、破裂,傷口中原本已經凝固的血液重新湧出,在拖行的軌跡上留下一道長長的濕痕。
  直升機螺旋槳激起一陣狂風,地上的濕痕很快被吹幹,變成了細細的黑色粉塵飄落在四下裡,最終消失不見。
  黑蛋小小的身體緊緊縮在爺爺脖子下的毛毛裡,就像長在那裡的一團陰影。
  剛剛拖動怪獸時人們都聽到了一聲嘶鳴,所有人都以為那是怪獸的垂死哀嚎,其實不是的。
  那是爺爺對黑蛋在說話呀……
  “黑蛋快爬喲!快快躲起來喲!乖乖躲在陰影裡,等舅舅回來啊!”和對面人類雙眼對上的那一刻,阿爺立刻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在那些人拿著專門的繩索接近自己的時候,他用盡了最後的所有力氣,將躲在自己身下的黑蛋扔出去了。
  黑蛋現在已經會爬了,抓緊時間爬的話,一定可以躲開那些人的抓捕的!
  然而黑蛋並不懂。
  大人們和他說的話,黑蛋僅能把裡面幾個詞和他經常見到的事物聯繫起來,那都是黑蛋最常經歷的詞:
  比如“喝neinei”,阿爺喜歡用這個詞哄黑蛋,不過舅舅卻嫌肉麻說不出口;
  黑蛋還聽得懂“奶瓶”,此外,還有“蛋蛋“。
  “蛋蛋”有兩個意思,一個意思是指黑蛋最愛吃的蛋蛋,另一個意思就是黑蛋本人啦!
  爺爺經常叫他“黑蛋蛋”。
  沒有人的時候,舅舅偶爾也會這麼叫。
  黑蛋也聽得懂“小餅乾”呢!小餅乾的味道好香喲!黑蛋一次可以吃好多!
  ……
  黑蛋已經可以聽懂好多詞了,然而阿爺剛剛說的話他卻完全聽不懂。
  阿爺在別人聽來可怕的嘶鳴,落在黑蛋的耳朵裡和平時沒有什麼兩樣。
  黑蛋一點兒都不怕。
  於是,被爺爺從溫暖的肚皮下丟了出去,黑蛋呆了三秒鐘,很快的,他又吧噠噠迅速爬回來了。
  黑蛋把自己藏在了阿爺的脖子下,阿爺於是一動不敢動了,任由那些人將自己拖入巨大的牢籠,哢嚓一聲,四周一片黑暗。
  經過好一陣上下顛簸,分不清走了多少地方,關著黑蛋和阿爺的籠子終於重新落地了。
  “這個籠子裡的魔物要如何處理?”一個有點粗的男聲。
  “關到飼料存儲區,這裡的三頭魔物都受了重傷,活不了了。”另一個聲音回答道。
  於是,籠子在落地後又被抬了起來,又經過一段蜿蜒曲折,籠門打開了。
  先被拖出去的是籠子裡另外兩頭魔物,它們被拉出去之後,就剩下阿爺了。
  這裡的人是使用一種類似拖物機的機器移動魔物的,堅持了整整一路,阿爺再也沒有力氣了,他再也沒有力氣縮著脖子,把黑蛋掩藏在自己的脖子下了,於是,負責“分類”的人甫一挪動阿爺,一直縮在阿爺脖子裡的黑蛋就掉了出來。
  房間裡很昏暗,掉出來的魔物小小一團,看上去就像一團黑霧一般。
  “不是說三頭嗎?怎麼有第四只?”那人從機器上走下來,抓起地上的小魔物仔細看了看:“新生的低級魔物?切——”
  他的動作有點粗魯了,冷不防被他提溜起來,黑蛋沒有抓緊爪子裡的奶瓶。
  黑蛋綠色的奶瓶滾到角落裡去了。
  “奶瓶?這又是哪裡來的玩意?”四下看了一眼,不想惹是生非,那人彎腰撿起奶瓶,隨即把它扔到一旁的垃圾堆去了。
  這些從外面捕獲的“野生飼料”經常會帶一些沒用的東西回來,扔掉就是。
  接著,他又看了一眼黑蛋,這麼小只……
  那人隨即將黑蛋扔到之前拖出來的其他魔物身上了,在被扔出去的瞬間,黑蛋準確的在三頭魔物中找到了有著灰白色鱗片的那頭,小爪子緊緊抓住阿爺的鱗片,黑蛋一動不動了。
  大大的白環眼圓圓睜著,直勾勾地看著那人剛剛扔奶瓶的地方。
  然後……
  黑蛋的奶瓶就離他越來越遠了。
  重新坐上拖物機,那人把三頭魔物重重地扔進了房間內。
  黑暗的房間內紛紛亮起點點燈盞,黑暗中,宛如燈泡一般。
  那是隱藏在黑暗中魔物們的眼睛。
  這裡是飼料存儲區——
  這個世界上除了人類看得到的“存在”以外,還有人類無法用肉眼看到的“存在”。
  “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無論是西方人的天使與惡魔,還是東方人的神仙與厲鬼,過去的年代,人類以各種方法無意中記錄下了這種存在曾經光臨的痕跡。
  直到如今,他們仍然存在著。
  如今,有人將這些無法為常人看到的存在稱為“魔物”。
  飼料存儲區,顧名思義就是存儲飼料的地方,這裡的飼料哺喂的是魔物,而作為飼料的,同樣也是魔物。
  總有人是可以看見“魔物”的,可以看到,便可以被捕捉。
  於是便有了這一整個飼料存儲區的魔物。
  這是一個巨大的存儲區,沒有一點燈光,到處都是魔物最愛棲身的黑暗。它們是飼料,是攻擊外面更加高級魔物的飼料,同時,亦是同室內其他魔物的飼料。
  這裡的魔物統統沒有上鎖,饑餓的時候發生“互食”是在飼養員的允許範圍內的。這種遊離的野生飼料時不時會被補充進來,很多是在重傷的情況下抓進來的,這種情況下,在裡面被其他飼料吃掉,既經濟又實惠。
  而且這是一種挑選“好飼料”的方式。
  飼料本身越強大,它們的血肉可以提供的養分也越多。
  這是一個初等飼料儲存區,裡面存放的都是一些初級魔物,之所以將這三頭重傷的魔物扔進來,其實也是為這些初級魔物加餐的意思。經常吃到一些“好料”的話,低級魔物也是有可能進一步晉級的。
  “小傢夥們,開飯了!今天有好料哦~”歡快的朝室內的魔物們說了一句,飼養員隨即關閉了大門。
  黑暗中亮著的點點燈盞瞬間朝剛剛被扔進來的飼料們蜂擁而上!黑暗中,響起了不屬於這個世間的嘶鳴聲——
  灰白色的羊角魔物原本已經昏迷過去,如今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力氣,幾頭魔物咬著他的身體爬上來的時候,他忽然大聲嘶吼了一聲!
  不少魔物當即就被這超高頻的嘶鳴震地滾了下去,有幾頭甚至當場就被震暈了,他們的身體隨即被旁邊的魔物一擁而上、迅速蠶食掉了。
  然而有一頭魔物居然抵擋住了羊角魔物的音波攻擊,靈巧的攀爬在對方粗硬的鱗片上,它朝羊角魔物的脖頸方向攀來——
  直勾勾瞪著一雙白環眼,黑暗絲毫無法阻止他的視線,黑蛋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樣。
  小爪子緊緊抓住阿爺的鬍子,黑蛋小小的身子哆嗦起來。
  大大的白環眼癟了癟,黑蛋忍不住尿了一點,不過他沒有哭。
  望著對方忽然張過來的血盆大口,緊緊抓著阿爺的鬍鬚,黑蛋直勾勾的看著那頭怪物。
  就在這個時候,羊角魔物忽然動了。
  也不知是哪裡冒出來的力氣,他的嘴巴猛地張了開來,張到比那頭偷爬過來的魔物還要大的時候,羊角魔物向前一探迅速叼住了入侵者的身軀,然後猛地閉上了嘴巴。
  液體,在黑蛋的白環眼前爆炸開來。

第36章 黑暗之中

  又撕碎了幾頭狡猾爬過來的魔物後,就沒有新的魔物撲過來了。
  那些被撕碎的魔物以及和黑蛋他們一起被扔進來的兩頭魔物成了其餘魔物的瓜分物件,短短半小時內,它們被吃得乾乾淨淨,有一頭和他們同批過來的魔物應該沒有死,只是重傷不能動彈,它是活活被咬死的。
  用最後一點力氣帶著黑蛋到了一片陰影下,爺爺直勾勾盯著對面黑暗中血腥的進食畫面,他的肚子嘰裡咕嚕響了一通。
  黑蛋就抬起了小腦袋,將自己的小爪子伸給阿爺了。
  肚肚叫=肚肚餓,黑蛋還是懂這個的,此刻,他的小黑爪子上正有一顆橢圓形的雞蛋。
  這枚雞蛋剛剛不知道他藏在哪裡了,居然保存下來了。拿著蛋蛋舉高高,黑蛋示意阿爺吃。
  已經說不出話的阿爺輕輕舔了一口雞蛋殼,然後便繼續一動不動的盯著對面,他把黑蛋牢牢鎖在雙臂之間。
  以為阿爺睡著了的黑蛋於是將爪子縮了回來,窩在阿爺的脖子下,黑蛋也餓了,於是他也小心翼翼舔了一口雞蛋。
  一口,又一口。
  黑蛋不會剝雞蛋喲!
  所以只能舔舔了。
  進食的聲音很快消失了,黑暗中又恢復了安靜。周圍再度亮起了一盞盞“小燈”,如果此時有人從外面進來往黑蛋和阿爺棲身的角落望,就會發現阿爺的眼睛也是黑暗中的兩盞小燈泡。
  魔物們在彼此監視著。
  這才是魔物們應該有的生活,有同類在身邊的時候完全不會入睡,時刻警醒,這樣才不會在入睡的時候成了別人的食物。
  黑蛋一開始也是不會睡覺的,他會整晚整晚的睜著眼睛直勾勾盯著繼歡,這就是刻在本能裡的防範意識了。
  然而現在黑蛋已經學會“睡覺”了,他的生活被繼歡調整的很規律:早上六點左右起床,吃早飯,然後阿爺會帶他去外面溜達溜達,看看天看看地,小爪子還可以摸摸小溪水。上午九點左右再吃一餐,然後十二點準時和阿爺一起共進午餐,吃飽了肚肚,黑蛋就開始在阿爺的炕上玩了,有太陽的日子裡,每天這個時候阿爺的炕上都有很好的陽光。玩著玩著,黑蛋就會睡著了,黑蛋有睡午覺的習慣,阿爺也會睡一會兒,陽光烤著黑蛋和阿爺,暖乎乎的。
  魔物其實一點也不討厭太陽,相反,大部分魔物其實嚮往陽光。
  直勾勾地瞪著一雙白環眼盯著對面,黑蛋想睡覺了,他想舅舅了,他還想自己的青蛙小玩偶。
  每天晚上陪著他睡覺的人是舅舅,青蛙小玩偶就坐在黑蛋的對面,青蛙的白環眼對著黑蛋,黑蛋的白環眼對著青蛙,然後盯著盯著,黑蛋就睡著了。
  黑蛋真的睡著了,夢裡,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床,對面擺著那只青蛙玩偶,忽然——
  一頭圓形的怪物從床尾撲了過來,死死壓在了黑蛋和舅舅的身上!
  黑蛋一下子醒了。
  他是真的被壓住了,黑蛋習慣性的想要哭兩聲,可是很快他就發現壓住自己的是阿爺的大頭,努力伸伸小身子在狹窄的空間騰出更大更舒適點的地方給自己,黑蛋隨即發現阿爺睡著了。
  重傷的羊角魔物再也支撐不住了。
  在暈倒之前,他用爪子緊緊護住自己胸前,將黑蛋放在了最安全的地方,就算自己在昏迷中被其他魔物所食,這些體型嬌小的傢夥吃掉如此體型的自己大概需要一段時間,運氣好的話,黑蛋可以跑出去。
  可是……小花呢?
  腦子裡念念不忘孫子和曾孫子,羊角魔物不甘心的陷入了一片黑暗。
  伸出小爪子,黑蛋摸了摸阿爺,半晌看到阿爺沒有反應,黑蛋就輕輕拍了拍阿爺。
  就像舅舅哄自己睡覺的時候那樣,輕輕拍了拍阿爺。
  然後,黑蛋的白環眼對上了外面虎視眈眈的魔物們——
  小身子哆嗦了幾下,白環眼扁了扁,慢慢的,黑蛋像是冷靜了下來,黑色的小爪子扒住阿爺的胳膊,代替阿爺,黑蛋的眼睛直勾勾的對上了對面的魔物。
  如果是在家裡睡覺的話,黑蛋是和舅舅、阿爺一起睡覺的。
  然而一旦在外面的話,阿爺和舅舅從來不睡覺,黑蛋挨不住睡著的時候,每次醒來,阿爺和舅舅都是清醒著的,這讓黑蛋感覺很安全。
  初生的魔物本能的模仿著大人們的行為,於是,他學會了“守護”。
  在他還不理解這個詞是什麼含義的時候,黑蛋本能的做出了“守護”式的行為。
  無聲又無息,黑蛋只是直勾勾的瞪著一雙白環眼望著周圍,
  魔物的眼睛是看不出焦距的,就像一盞燈,仿佛鎖定了某個目標,又仿佛一切盡在眼中。誰先閉眼,誰就輸了。
  阿爺暈倒的第一個夜晚,黑蛋在與獵殺者的對視中度過了。
  然後,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咕嚕聲,魔物們又餓了。
  羊角魔物的餘威猶在,加上黑蛋絲毫不鬆懈的警示,這一次並沒有魔物過來冒犯他們,黑蛋和阿爺幸運的度過了第二輪獵殺時間。
  黑蛋又舔了舔爪子裡的雞蛋,他更想喝neinei,不過,他的綠色小奶瓶已經不在了。
  舔了兩口雞蛋,黑蛋又舉著雞蛋在阿爺的大嘴巴前碰了碰,阿爺並沒有張嘴的意思,於是黑蛋小心翼翼的將雞蛋又藏了起來。
  然後便繼續聚精會神盯著外面魔物的進食過程。
  就這麼直勾勾的盯著,伴隨著阿爺肚子裡的咕嚕聲,黑蛋挨到了魔物們的第三輪進食時間。
  這一次,他們不能繼續之前的幸運了:有魔物朝他們的方向湊過來了!
  那是一頭體型不大的魔物,圓形的身體隱藏在黑霧之中,分不出頭和身體,甚至看不到它的四肢,只在頂端對著人的位置有兩盞鬼火一般的眼睛。它的體型讓它無法在同類的爭奪中佔據優勢,它甚至不敢湊過去,因為稍不留意自己就會成了同類的糧食。
  但是它很聰明。
  它想起了這邊一動不動的羊角魔物。
  於是在其他魔物互相咬鬥的時候,它無聲無息的摸向了黑蛋和阿爺的方向,一直密切觀察周圍情況的黑蛋立刻發現了它。
  黑蛋試著推動阿爺,然而阿爺一動不動,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頭魔物已經落在了阿爺佈滿硬鱗的身體上,對準阿爺胸口皮開肉綻的位置,它猛地張開了嘴巴——
  大大的白環眼驚恐的盯著對方細密的牙齒,在那張可怕的大嘴咬上阿爺傷口之前,黑蛋,也猛地張開了嘴巴——
  他大聲嚎哭了起來!
  繼歡猛地從夢中驚醒。
  “繼歡,你怎麼了?做惡夢了嗎?你的額頭好多汗……”他起來的動靜太大了,睡在一旁的王小川也被他弄醒了。
  “……我聽到黑蛋的哭聲了。”習慣板著一張臉的少年第一次露出了驚魂未定的表情,許久之後,他才這樣對王小川說道。
  地震是前天下午發生的,至今為止已經快兩天了,中途他們轉移了一次,如今災民都住在鎮上小學的體育館內,地震最嚴重的的地方是繼歡家所在的八德山東區,受災鎮民也都是這一片的,而王小川家所在的西區卻幾乎沒受什麼影響,那邊人口更密集,也更繁華,鎮上大部分人家其實到沒受太大影響。
  不過擔心還有餘震,所以大部分人還是統一安置在防震等級高的公用建築設施內。
  嘴巴張了張,王小川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那支搜救隊的小隊長是個非常有誠信的人,打聽到繼歡家那邊的情況時,立刻過來找繼歡把情況說清楚了,王小川這幾天一直陪在繼歡身邊,他自然也聽到了對方所說的內容。
  “……沒有在你家的位置發現老人和嬰兒,拜託那邊的搜救人員搜救了很久,然而仍然沒有發現,倒是發現了其他幾戶倖存的山民,不過……所有山民都說繼家沒有爺爺,也沒有嬰兒,只有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目前在鎮上高中讀書……”
  說這段話的時候,那名小隊長眼神有點探究的意味。
  被救的山民還說之前還有個女孩子的,後來去大城市上班走了,不過後來似乎車禍去世了,去年的時候有一幫人過來報喪問路的時候他們才知道的,在那之後,那家就只剩個男孩了……
  不過,負責山上搜救工作的同事確實在那塊地方搜到了不少嬰兒用品,還有三個牌位。
  這事情到這裡就已經有點玄幻了。
  同事們說那名少年大概是悲傷過度,幻想了家人陪伴自己,這名小隊長最初也接受了這個理由,不過托職務之便,他又查了多查了點東西。然後才發現這戶人家的男女主人在十五年前就由於車禍身亡了,只留下了兩個孩子。
  那兩個孩子當時一個兩歲,另一個也不到五歲,沒有大人照顧的情況下,他們是怎麼活到現在的?除非真的像這個少年所說,家裡還有個“爺爺”,可是,附近的山民都說從來沒在那家聽到過任何其他聲音,也沒見那家出來過少年以外的人!
  事情徹底玄幻了。

第37章 叔祖

  聽到繼歡剛剛夢話的人只有王小川還有門口負責看護的一名工作人員而已。
  那名工作人員在門口探了探頭,然後又縮回去了。
  那名小隊長之前找繼歡談話的時候雖然有刻意找人少的地方,然而他們之間的談話還是不可避免地被人聽到了,然後小範圍傳了出去。好多人的想法和那名小隊長的同事差不多,他們都以為繼歡是腦子出問題了。
  為了這件事,王小川私下和好幾撥偷偷議論此事的人吵了幾架,還打了幾架,咳——全打輸了。最後還是繼歡忽然出現,劈裡啪啦把圍毆王小川的人全部揍趴下了。作為災難時期還搗亂的不良份子,他們倆被單獨扔到角落嚴格看管起來了。
  不過托此之福,在這個人口密度過大、到處亂糟糟的災民收容區,他們倆倒是難得享受到了一小塊清淨天地。
  繼歡這次下手非常重,其中有個人地震中都全須全尾一點傷沒受,結果地震結束、在保護區被繼歡揍成骨折了。
  王小川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樣的繼歡。
  非常冷靜,繼歡的拳頭挨上對方身體的時候,王小川清楚地聽到了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血和透明的口沫從對方口裡飛出來,第一次看到這種場面的王小川驚呆了,他懷疑自己的心臟在一瞬間停止跳動了,然後好一會兒,才“砰、砰砰、砰砰砰……”的重新恢復了該有的節奏。
  一切都仿佛慢動作,然而繼歡是非常冷靜的,他的臉上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那一刻,繼歡的身上滿是戾氣,連他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異常犀利起來,仿佛一旦碰觸就會被割傷似的。
  王小川愣住了。
  直到繼歡把最後一個人幹趴下,伸手摸了摸嘴角的血,然後將手伸向他。
  王小川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坐到地板上了。
  從打架之後繼歡就一聲不吭,當他面無表情的時候,王小川完全無法猜出他的想法,直到剛剛繼歡從夢中醒來,他才意識到:繼歡心裡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說法,他心裡只有黑蛋和阿爺的下落。
  是了,繼歡根本沒有被那些人的話所動搖,作為他最好的朋友(←自封的),王小川為自己之前一瞬間的動搖感到羞愧。
  黑蛋怎麼會不存在呢?從出生開始,黑蛋的疫苗就是他提供的呢!他還給黑蛋買過奶粉呢!還買過一個青蛙玩偶~某種意義上,黑蛋可是他看大的小孩!
  即使從來沒有見過,可是那又怎麼樣?繼歡絕對不是一個脆弱到靠幻覺催眠自己才能活下去的人,他說有,那黑蛋就絕對存在!
  既然黑蛋和阿爺都是存在的,那現在他和繼歡需要擔心的問題就是他們倆的下落了,地震後少了倆人,偏偏搜救人員調查說這倆人不存在,那麼他們是不是就不找了?這怎麼可以!一老一小的,這可怎麼辦喲……
  迅速轉化到繼歡的思考頻率,王小川一籌莫展:他們現在根本連這個體育館都出不去!之前在體育館的木地板上和其他人混住的時候想混出去都不容易了,何況他們現在被單獨關了禁閉,啊啊啊啊啊!都怪自己,沒事和他們爭論幹什麼啊?本來看管還松點,現在——
  一時之間,小小的禁閉室內只能聽到他們兩人的呼吸聲。
  一個很亂,而另一個則很穩。
  就在王小川一籌莫展的時候,對面繼歡忽然開口了:
  “小川,再過二十分鐘,我要偷溜出去。”
  “啊?”王小川愣住了,抬起頭,他看向繼歡。
  雙手放在被子上,繼歡看著他,目光沉靜:“體育館的禁閉室是靠窗搭建的,現在受災人員基本都被保護起來了,外面不會有人亂跑;禁閉室的其餘三面是薄板,可以擋住外面人的視線,雖然窗戶高了點,不過是可以翻得過去的。負責體育館週邊警衛的工作人員一共有二十人,每三個小時,室外的警衛人員會和室內的交接,那時候他們會退到室內來……”
  隨著繼歡的敘述,王小川呆呆的看了一眼現在所處的環境,然後發現:啊!真的耶……
  “謝謝你,我正在想怎麼才能名正言順進來呢。”繼歡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聽完他的話,王小川有點傻眼。
  “……感情……你之前就計畫要打架以便住進來了哦!”這、這麼……高瞻遠矚?!就在自己一籌莫展的時候,繼歡已經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不止如此,他連警衛人員的換班規律都記下來了?!
  “不,我是看到他們打你的時候忽然想到的。”繼歡搖了搖頭。
  王小川徹底目瞪口呆了。
  緊張的看著繼歡腕上的手錶,分針快到16點位置的時候,他裝作不在意的看了一眼門口,確認看守人員確實沒在的時候,然後,轉過頭來,他的視線和繼歡的撞上了。
  他們迅速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步驟行動起來。
  窗戶在一人高的位置,牆壁光滑沒有攀爬物,周圍也沒有可以借力的擺設,王小川就充當了繼歡的梯子,他的力氣在同齡的男孩子群裡並不算大,不過幸好繼歡的體重尚在安全範圍內,將繼歡頂上去之後,王小川就沒辦法也沒時間爬上去了。
  打開窗戶探看了一下四周,準備往下跳之前,繼歡轉過頭來看了王小川一眼。
  王小川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一定要找到黑蛋和爺爺啊!”王小川小聲道。
  繼歡點點頭,沖他笑了,然後就像一隻豹子一樣靈巧的從床上跳了下去。
  黑髮黑眸的瘦削少年蹲在窗棱邊微微朝他一笑,窗口有風微微吹起了他的頭髮,一向冷硬的少年因此看起來柔軟了許多……
  繼歡在王小川的記憶裡便定格在了這一幕。
  沒有想過如何應對稍後而來的看守人員,沒有想過會不會挨駡,王小川什麼也沒想,他只是想著:
  這一次,繼歡一定可以找到黑蛋和阿爺了吧?
  看著空無一人的窗戶,王小川傻傻樂了。
——
  四顧無人,繼歡貼著牆根跑了出去,一路小心翼翼躲避著巡邏的工作人員,翻過欄杆外牆,他落在了保護區外。
  從保護區出來只是第一步,接下來要去哪兒、如何尋找黑蛋和爺爺……這才是更困難的問題。
  繼歡決定先去山上看看。
  然而這條路註定行不通:作為新聞裡“受災”最嚴重的的地區,繼歡家所在的那片山區已經被完全封鎖了。
  進山的路只有一條,繼歡嘗試著從山上旁的地方爬過去,然而沒爬多久就又發現了醒目的螢光封鎖帶,以及負責看守的警衛人員。
  繼歡趕在被人發現之前撤退了,不過,就這短短幾步路他就發現了不同尋常的地方:他發現了爪痕。
  不是普通山中小型野獸的爪痕,那痕跡非常大,大到繼歡一開始都沒認出那是爪痕。
  除此之外,繼歡還在自己鞋底發現了黑灰。
  他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地震發生前做得夢,想到夢裡撲向黑蛋和阿爺的怪物,繼歡腦中瞬間浮現了一個詞:
  “魔物”。
  貼在一塊山石後,繼歡的腳步停住了。
  如果是單純的地震可能會好一點,阿爺雖然眼睛不好,可是他畢竟是……魔物,在地震中保護好自己和黑蛋對於阿爺來說應該不成問題;可是,如果這場災難並不是單純的地震,而是魔物引起事故,對外宣稱地震……
  黑蛋和阿爺凶多吉少!
  阿爺是以人類和其他魔物的血肉為食的魔物,心裡有了這個先入為主的念頭,繼歡心裡頓時一亂。
  不、不能亂。仔細想想,眼前的一切並非完全沒有頭緒,仔細觀察的話,一定可以找出有用的線索。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歡後退了一段距離,躲在一塊山石的陰影中,他開始靜靜觀察起對面。
  果然,線索一點點浮現出來了……
  繼歡注意到空中有直升飛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過來一趟,這種飛機之前也有在保護區頭頂經過,大家說那是用來空投食物的直升飛機,然而經過繼歡的觀察:這些直升飛機應該不是空投用的,而是用來運輸。
  運輸什麼呢?
  眼瞅著一架架直升飛機從自己頭頂飛過,繼歡朝飛機飛的方向跑了過去。
——
  而此時,在那些直升飛機降落的地方;在那層林疊翠掩映下、完好無損的園林中;其中一間終年燃香的華美房屋內——
  床上一直睡著的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我……好像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啊?我、我並沒有聽到什麼哭聲啊?”床前的人仔細聽了聽,然後搖了搖頭。
  床上的人沒有繼續說話,半晌,那對眼睛又閉上了,他像是又要睡著了。
  眼瞅著他又要睡著了,侯在床頭的人小聲而又急促道:“那個……您的晚餐到了,休息前進點東西吧?”
  “還有……王家的……王家的那個已經抓到了。”
  “叔祖?”
  床上的人沒有吭聲,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
  就在床前的人準備退出去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除了王家的那個玩意兒,你們,還抓了什麼東西?”
  明明是夏天,他的身上卻蓋著厚厚的絲被,隨著他的聲音,他的手從被中探了出來,堅定的指向了西南角的方向。


第38章 髒兮兮的小魔物

  巨大的哭聲炸裂開來——
  嚴格說,這並不是聲音、而是一種“聲波”。
  人耳可以接收的聲波頻率大概為20到2萬赫茲,生理條件不同,這個範圍也有些許變化,不過大體不會超過這個範圍。
  對於絕大多數人類而言,這個聲音是“不存在”的。
  不過聽不見並不代表不存在。
  很多動物可以接收到的頻率要比人類寬廣許多,比如狗,比如貓,海豚的聽力接收頻率甚至是人類的7倍,大災難來臨之前,很多動物都有特異的行為表現,原因正是它們接收到了某種人類無法接收的次聲波或超聲波。
  魔物發出的聲音便恰好屬於人類接收範圍以外的部分。
  阿爺即將被那頭魔物咬上的瞬間,黑蛋發出了遠超人類聽覺範圍以外的超聲波!那聲音如此可怕,尖利的牙齒還沒有碰到阿爺的鱗片,那頭過來撿便宜的魔物忽然頓住了,黑色的液體忽然從它的體表噴濺而出,液體迅速化為黑色的粉末,下一秒,那頭魔物直直從空中墜了下去,圓潤的身體在三秒鐘內迅速萎縮成一個乾癟的盤狀物。
  不止這一頭魔物,黑暗中,其他正在搶食的魔物和它一樣,都是忽然停止了原本正在進行的動作,然後下一秒,就死了。
  走廊外,正在巡邏的管理員忽然倒下了,嘴巴裡掛著一灘嘔吐物,他瞬間人事不省。
  嘔吐、暈倒還算基本症狀,150米以外,一名正在園子中行走的工作人員走著走著忽然七竅流血,心臟驟停,她直接倒在了地上。
  無形的音波穿透了牆壁,越過層層樹林,所達之處人們紛紛倒地。
  沒有任何辦法抵抗,所有人都倒下了。
  床邊恭恭敬敬侍奉叔祖的中年人原本正在側耳傾聽,還沒聽到任何聲音,他也冷不防倒在了地上,大紅色、織著富貴繁花花樣的地毯厚厚的,無聲無息的接住了他。
  原本就足夠安靜的碩大庭院變得更加寂靜了。
  沒有任何人生,也沒有任何蟲叫鳥鳴,死一般的寂靜。
  似乎……所有人都倒下了。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雙白玉一般的腳忽然搭了下來,
  不,用白玉來形容並不合適,那雙腳確實白,然而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不像玉似的瑩潤,倒像是蒼白生硬的石頭。
  那雙腳無聲無息的落在地毯上,他站起來了。
  和腳一樣蒼白的細長手指輕輕撩開了床帳,後面露出了一張蒼白瘦削的臉。
  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中年人,那人踏過他的身體向門口走去。
  一隻灰褐色的麻雀靜靜躺在門外長長的木質走廊上,一動不動。
  他又陸續經過了幾個倒在地上的人。
  腳步沒做任何停頓,他徑直向西南角的方向走去。
  兩架直升機的殘骸冒著煙散在草地上,應該是在忽然從空中墜落,墜落的時候壓塌了半堵牆,它們並沒有墜毀多久,男子到來的時候,其中一架飛機破損的螺旋槳尚在轉動。
  吱扭吱扭的聲音,是現在這裡唯一的聲音了。
  沒過多久,螺旋槳轉動的慣性終於耗盡了,最後的聲音也消失了。
  對周圍的景色視若無睹,男子繼續向前走著,自始至終,他的腳步一直保持著最初的頻率。
  不會太快,也不會太慢。
  繼續保持這樣的步伐,他徑直走進了被層層樹林掩映下的建築物內,左側的盡頭有一台向下延伸的臺階,臺階密密麻麻,一時間竟然望不到頭。
  他的腳踏上了樓梯,拾級而下。
  當他整個人完全進入地下的時候,周圍的空氣已經與地面之上完全不一樣了!伴隨著猛獸的嘶鳴聲與重物撞擊牆壁的轟響聲,空氣仿佛被層層壓縮了,地道內彌漫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戰慄感。
  當他的腳離開最後一節臺階,重新踏在平地上的時候,面前的空間在他面前呈血管狀分裂開來,蜿蜒成好幾條深不見底的路。
  猛獸的吼聲以及撞擊聲便是從這些銅牆鐵壁般的“血管”內震盪到他耳中的。在這些聲音中,一道尖銳的嬰兒哭聲格外醒目,側耳傾聽了片刻,男子踏上了左手邊第三條路。
  從暈倒在門口的男子身上翻出了鑰匙,男子打開了最盡頭的一扇門——哭聲,就是從這裡傳來的。
  他推開了門。
  就在大門打開的瞬間,就像解禁了某種時間靜止的魔法:那些彌漫在室內空氣中的、煙霧一般的細細黑色粉末頓時紛紛落下了。
  就像一場黑色的雨。
  屋子裡到處都是這種黑色粉末,然而男子卻完全不受影響,一襲白衣乾淨如新。
  死水一般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對準黑暗中的某處,嬰兒一抽一抽的哭泣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黑暗中,兩盞微弱的“燈”鬼火一般懸停在那裡,扁扁的。
  男子拍開了牆壁上的隱形燈具開關,隱藏在黑夜之中的黑色魔物便在他面前顯形了。
  那是一隻異常嬌小的魔物,匍匐在一頭渾身灰白色骨麟的魔物身上,不仔細看甚至發現不了它。
  哭聲就是從它嘴裡發出來的。
  面無表情盯著這頭小魔物,男子單手將它拎了起來。
  小魔物的爪子死死抓著身下白色魔物的鱗片,然而它這點力氣又怎麼和男子的力氣抗衡,伴隨著幾片白色骨麟的落下,小魔物被男子從白色魔物身上強硬剝離開來。
  猩紅的嘴巴張了張,小魔物嘴裡發出一聲只有魔物才能聽到的細小尖叫。
  白環眼驚恐對上男子死水般的黑眸的瞬間,幾滴水珠順著男子的手腕緩緩流下,滴答在了男子赤裸的足上。
  水,是從小魔物身上包著的奇怪紙包裡漏出去的。
  仔細辨認了一下那頭小魔物腰間髒兮兮的紙質物品,男子難以置信的發現那居然是……
  一條紙尿褲?!
  這頭魔物居然穿著紙尿褲?
  從紙尿褲裡漏出來的液體能是什麼,那是——
  手一抖,男子瞬間鬆開了手裡的小魔物。
  吧嗒一聲跌落在地上,髒兮兮的小魔物迅速重新向地上的灰白色魔物爬去。
  迅速而老練的,它將自己藏在了灰白色魔物脖子間的長毛下。

第39章 捕捉(有修改)

  一個東西咕嚕嚕滾到了男子腳下,撞到他的腳尖才停下來。
  那是……一枚雞蛋。
  一枚白色的雞蛋,髒兮兮的,上面還有一個小小的爪子印,看大小……男子的視線再度移到躲在灰白色魔物脖子下的小魔物身上。
  髒兮兮的小魔物直勾勾的看著他。
  嘴角微微彎了彎,男子竟是笑了。
  看到他的笑容,小魔物更警醒了。
  男子慢慢彎下了身,伸出食指,輕輕推了雞蛋一下。
  雞蛋咕嚕嚕滾了兩下,然後恰好停在了男子與灰白色魔物中間的位置。
  小魔物還是直勾勾看著他。
  又看了看小魔物,視線在它的右腕上頓了頓,男子隨即轉身離開。
  目送男子一步步離開,小魔物的眼睛一眨不眨。
  當男子的身影從大門處離開的時候,小魔物忽然又動彈了:迅速從灰白色魔物的懷裡爬了出來,小爪子用力一抓,地上的白色雞蛋瞬間回到了它的爪裡,緊接著,它又爬回灰白色魔物的懷裡了,看著“睡著了的”灰白色魔物,它用爪裡的雞蛋碰了碰灰白色魔物的嘴巴,然後又自己舔了舔,原本就髒兮兮的雞蛋於是變得更髒了,不過小魔物並不在意,小心翼翼的,它攥緊了爪裡的雞蛋,小身子靠在灰白色魔物的肩膀上,兩條小細腿搭在對方胳膊上,它在白色魔物懷裡調整出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開始無比認真的盯著爪子裡的白色雞蛋,仿佛那就是它的全世界。
  將這一幕全部收在眼底,男子這才真正離開。
  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絕對不會相信天底下居然有喜歡吃雞蛋的魔物!
  對了,不止吃雞蛋,還喝奶粉,吃餅乾。
  想到這裡,他就忽然想起某個幾天沒見的少年了。
  明明是個普通人類,卻和兩頭魔物生活在一起。
  明明不可思議的過著和兩頭魔物同居的生活,那個少年卻一心一意過著普通人的日子。每天學習,備考,打工……
  該說他天真嗎?或者自欺欺人。
  人類和魔物,終究是不同的。
  他想到了一些往事。
  男子慢慢走著,沿途有不少倖存的魔物已經醒過來了。
  這些魔物醒來後的第一件事不是逃命,而是蠶食周圍同類的身體。
  當男子經過的時候,魔物們仿佛有所感,顫抖著,然後在男子經過它們之後更加兇猛的撕咬起同伴們的身體。
  這才是正常魔物的生活。
  那個少年沒什麼特別的,他周圍的兩頭魔物一頭太久沒有過過正常魔物的生活,一頭從出生就被錯誤餵養,只是暫時了隱藏了本能而已。
  然而本能就是本能,怎麼可能被遺忘?
  看著路邊兩頭體型稍大一些,膽子似乎也大了一點,膽敢對自己虎視眈眈的魔物,嘴角彎出一抹有點涼薄的笑容,男子伸出手指輕輕一捏,走廊裡原本的魔物瞬間灰飛煙滅!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動被迅速鎮壓了。
  大批人馬無聲無息進駐宅院,倒在路邊的人被人一一抬走,穿著同樣制服的人立刻填補上去,全面接手了宅院的日常運行事宜。
  他們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點這裡剩餘的魔物。
  臨時飼養區現在到處都是死掉魔物留下的黑灰,所有人都穿上了厚重的防護服。
  一邊清點,他們一邊暗自心驚膽戰著。
  “魔物越聚越多了,好多沒見過的魔物。”走在最後面的人小聲和他旁邊的同伴說著。
  一邊說,他一邊警醒的看著周圍,他的手裡有一個類似夾子的工具,偶爾他會迅速的將夾子探出去,夾子的前段會瞬間分出一個類似圈鎖般的部件,一頭黑色的魔物便困在夾子中了。
  原來這竟是一個魔物撿取器。
  用撿取器夾著魔物靠近自己的眼前,面罩下,男子皺起了眉:“這是什麼魔物?”
  他說的倒也不錯,那是一頭扁形魔物,看起來就像一條毛毛蟲,然而體型卻類似一條拉布拉多獵犬,除此之外,那魔物身上凸起的也不是一根根的毛刺,而是一隻只的觸手!
  “好噁心。”皺著眉,他迅速將魔物扔到後面拖行的籠子裡了。
  “看樣子是混血種,王家那群人一向喜歡做這種事,這些玩意兒抓鬥抓不完了,他們居然還自行繁衍新的魔物。”男子的同事終於回復他了,聽聲音卻是女性。
  她也抓了一隻魔物進來,這回進來的卻是一個類似盤子的魔物。
  “這個區養著的魔物應該就是所謂的飼料,準備給高級魔物吃的那種。它們智力很低,不會思考,只是一塊活著的肉而已。”女人的聲音有點冷漠。
  為首的小隊長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兩個人便不再吭聲了,跟在其他人身後,規規矩矩的工作起來。
  不過沒過多久,男子又大叫了一聲,這一次,不止打頭的小隊長,他前面所有人都回頭看他了:他叫的太大聲了。
  “看我夾到了什麼?一條紙尿褲!”他的聲音充滿了驚訝。
  好幾人當場“切”了轉過頭去,不過他前面的女同事倒是沒忍住轉過了身子,向他手上的夾子看去。
  還真的是個紙尿褲,還髒兮兮的。
  不過,重點不是紙尿褲吧?仔細看了一眼,女人越看越驚訝,她忍不住道:“不……這可不只是紙尿褲,這、這上面……是個人?”
  “不!不對!是個魔物!”
  一頭穿著紙尿褲的魔物。
  仿佛看到了這輩子最不可思議的事情,她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
  這一次,之前回過頭去的同事們忍不住紛紛圍了過來。
  穿著紙尿褲的小魔物終於暴露在所有人眼前了。
  它看起來就像一團黑霧,這並不奇怪,大部分魔物在初生的時候看起來都是一團黑霧,與其說是軀體,不如說它們是以能量形式誕生在世界上的,大概是與生俱來的本能,魔物喜歡隱身於黑暗之中,哪怕它們已經長大,魔物們仍然喜歡黑暗的環境。
  眼前這頭小魔物也不例外,不過,和其他同伴不一樣的是,它穿了一條人類嬰兒才穿的紙尿褲,仔細看,上面還有綠色的小印花,配上上面的logo,眼前這一幕真是奇怪極了。
  第一次被這麼多人圍觀,小魔物害怕極了,它縮了縮身子,然而卻不可控制的被好奇的人類抓住了手腳。
  “不止紙尿褲,它腿上還有鐲子。”此刻正捏著它一條小腿的男子沉聲道:“還是四喜金店的。”
  “手腕上也有。”另一個抓住它爪子的男子也報告了自己的發現:“上面還有兩個字,我看看……”
  “黑蛋,金鐲子上的兩個字是黑蛋。”他念了出來:“黑蛋?這是什麼鬼!”
  他又重複了一遍。
  於是,被他們抓住不能動彈的小魔物便忽然叫了。
  不是魔物那種不能被人類聽見的次聲波或者超聲波頻率的聲音,而是非常小聲,非常稚嫩的聲音。
  “啾!啾啾!”非常努力的,它叫了好幾聲。
  “它叫的是什麼?”拎著它的男子皺了皺眉。
  “聽不懂,誰知道它鬼叫什麼?不過,能發出人類聽得到的聲音,這頭魔物還真有點意思。”嘴裡說著有意思,不過顯然他對這頭魔物的興趣並不大,說完,他就將拎著魔物小爪子的手移開了。
  然而,他的手指卻被小魔物的小爪子抓住了。
  “啾!”小魔物又叫了一聲。
  仿佛這一聲就耗盡了它所有的力氣,它的聲音已經沙啞了。
  用小爪子緊緊抓著男人的小手指,大大的白環眼扁扁的,他直勾勾的看著這個男子。
  這個在他看來,和舅舅很像的男子。
  然後——
  小爪子被人無情的甩開了。
  “把它扔進籠子裡吧,我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沒有時間耽擱了。”為首的小隊長沉聲對眾人道。
  於是,其他的人該散的散,該走的走,走在隊伍最末端的男子“哦”了一聲,準備把這頭有點奇怪的小魔物扔進身後的籠子裡。
  然而奇怪的事情再次發生了。
  “陳生,你怎麼還不跟過來?”前方,他的女同事已經走出去十來米遠了,發現他沒有跟上來,轉身喊了一聲。
  “奇怪,拎、拎不動——”被稱作陳生的男子大聲道。
  “一頭小魔物能有多重?你看看是不是它身上有什麼東西卡在地上了。”女同事叮囑了一聲。
  “好。”嘴上應著,陳生伸出手,順著小魔物的腿向下摸,忽然——
  看著被他抓在手裡佈滿灰色骨鱗的巨大爪子,他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倒在地!

第40章 黑蛋被嚇呆了

  那是一頭極其可怕的魔物!
  通體灰白,頭顱細長,雙耳上方的位置生有兩枚粗長的羊角,這頭魔物的牙齒極為驚人,口裂亦比其他魔物更加大,冷不防看見自己居然抓住了一頭這樣的怪物,陳生嚇壞了。
  魔物是和人類生存在不同次元的生物,它們的聲音或者高於人耳可以聽到的頻率,或者低於,它們的聲音大部分人類不會聽到;
  它們的移動速度極其快,絕大多數人類的視力不具備捕捉它們蹤跡的能力,魔物身體留下的殘積會在空氣中迅速變成黑灰一般的物質,無論是肉體骨骼還是血液細胞,人類連魔物的代謝分解速度都無法捕捉!
  這是絕大多數人類的情況,少部分人是可以偶爾看見魔物的,再有天賦一點,他們可以看清魔物,如果可以捕捉到魔物的話,那就是天賦異稟了。
  只有速度極快、可以在瞬間與魔物同頻的人才有可能接觸到魔物。
  不過這只是一個泛泛的說法,魔物有很多種,按照一定標準,人類人為的將魔物分為A、B、C、D四個等級,低於這個等級的統稱“未入流”,那是最低級的魔物。而與之對應,可以看見魔物的人類的等級也分了A、B、C、D四個等級,陳生所在的這支隊伍,大部分隊員的能力是D左右,隊長稍微高一些,勉強到B。他們如今負責清理的區域遍佈D級甚至未入流的魔物,按照他們的能力是綽綽有餘的,更高級的魔物自然有更高級的隊伍負責清理。
  陳生他們平時所接觸到的魔物大部分是他們之前捕捉到的那種,體型類似小型動物,就像體型巨大的軟體動物,只要使用抓捕器抓住了就很好處理,他們偶爾也聽聞過高級魔物的可怕事蹟,然而從未親眼看到過,如今陳生冷不防摸出了一頭看起來就如此可怕的玩意兒,所有人都嚇壞了。
  “冷、冷靜一下!這頭魔物已經死了,就算沒死也快死了,大家不要緊張。”還是小隊長率先冷靜下來的,及時發話控制住大家的情緒,在所有人被他安撫著冷靜下來後,他指揮整著小隊成員將那頭可怕的魔物包圍住。
  由於害怕早就鬆開了手,那頭魔物如今又隱形了,不過在隊長的判斷下,他們一同伸出捕捉器,最終“捕獲”了這頭魔物。
  “這頭魔物不知道是從哪裡跑出來的,你們看它瘦的皮包骨了,已經快餓死了,瀕臨死亡的時候遇到了這頭小魔物,搞不好正想吃它,結果被陳生發現了。”其中一名隊員說出了自己的發現。
  “也搞不好是相反呢!說不定是那頭小魔物看到了已經快死的大魔物,想要趁亂把它占為己有,這些初生沒幾個月的幼小魔物會本能的將看到的最合適的物件確立為自己的食物,被陳生救下來的搞不好是那頭大魔物!”
  他們又說了一會兒,最後由隊長出聲制止了他們,謹慎的看管好那頭羊角魔物,隊長出面通知其他更高等級的隊伍過來接手的時候,那頭穿著紙尿褲的小魔物被他們毫不在意的從大魔物懷裡扯下來扔進陳生後面的捕捉籠了。
  “呀!呀!”小魔物——黑蛋,毫無抵抗力的滾入了已經裝了一堆低級魔物的籠子裡,大大的白環眼直勾勾盯著還躺在地上的羊角魔物,它呀呀的叫著。
  “聽,那頭小怪物還戀戀不捨它的大餐呢!”其中一名隊員聽到了黑蛋的叫聲,笑著和旁邊的同事說。
  “誰知道呢?不知道上面打算怎麼處理這群魔物,回去先喂點飼料吧。”另一名隊員走過來,和陳生一起,他們將籠子拖開了。
  焦急的扒在籠子裡看著地上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爺爺,黑蛋呀呀的叫著,抬起頭,他看著推送籠子的人哭了兩聲,然而這裡不是他的家,沒有人會對他的哭聲在意。
  又過了一個轉彎,黑蛋就再也看不見爺爺了。
  一籠又一籠的魔物被分批拉入統一的房間內,由專人負責清理。
  黑蛋所在的籠子也被拉入了其中一個房間,房間非常明亮,乍一從黑暗的地方跑到這麼亮的地方,籠子裡的魔物們都陷入了狂躁狀態,籠子裡已經很狹窄了,偏偏所有魔物都在到處鑽,黑蛋只是緊緊攥著爪子裡的雞蛋,被一群魔物拱來拱去,他不舒服的扁了扁眼睛。
  然而再怎麼鑽也沒有用,沒多久,籠子被人用機器高高鉗住提了起來,另一隻機械手臂從旁邊探過來抽出了籠子下麵的抽板,籠子裡的魔物們隨即劈裡啪啦落在了地板上。
  地板下方嵌著一層磨砂玻璃,下面不知道裝了多少燈泡,整個地板明亮的可怕,魔物們幾乎是剛剛掉到地上就暈倒了。對於這些習慣了黑暗生活的魔物來說,光明的環境是最可怕的。
  大部分都蔫了,房間裡的工作人員這才開始動作起來。
  房間裡一共有三個人,三個人一組,一人將暈倒的魔物拎到工作臺上,而另一個人則手持一個噴頭負責將臺上的魔物沖洗乾淨。
  從外面進來的魔物都很髒,為了防止它們交叉傳染,這一步是必要的。
  噴頭裡噴出的消毒水力量相當大,且溫度相當低,除此之外還特別添加了一種魔物特別討厭的香氛劑,被沖洗過一段時間之後,那魔物便更加蔫頭蔫腦了。
  沖洗完,一直站在旁邊的第三名工作人員直接將一個金屬項圈拴在魔物的脖子上,項圈上有編號,接下來,擦也不擦,工作人員直接拎著還濕淋淋的魔物到隔壁的房間去,隔壁仍然是個光亮的房間,整個屋子由一排排架子構成,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籠子,將手裡的魔物扔進其中一個籠子內,他熟練的上了鎖。
  負責消毒的工作人員還有另外一項更重要的工作:檢查魔物們的傷殘情況,身上有傷口的魔物會被他挑出來,然後第三個人會在它的項圈上做特別標注,單獨放在特別區域,如果傷口太重的,會被直接處理掉。
  地板上的魔物們在飛快地減少著,他們顯然是做熟了的,流水作業,合作的相當流暢。
  第一名工作人員又從魔物堆裡拎了一頭出來,然而,這一回,看清自己手裡拎著的魔物時,他愣住了。
  “下一個。”他的同事站在工作臺旁催促他了。
  面色古怪著,他索性將那頭魔物拎過來了。
  於是,穿著紙尿褲的黑蛋吧嗒一聲掉在工作臺上了。
  工作臺下方亦是光板,黑蛋黑色的小小身子趴在上面格外顯眼。
  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這頭奇怪的小魔物,第二名工作人員按住了它,然後一把把那條髒兮兮的紙尿褲扯下來了。
  黑蛋已經很習慣舅舅給他換尿布了,所以到這一步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反應。
  不過接下來,那人又開始拔黑蛋腳腕上的鐲子了。
  腳腕上的金鐲子沒了,很快,手腕上的金鐲子也沒了。
  將這些東西統統扔到垃圾箱內,那名工作人員隨即面無表情的拿過了旁邊的噴頭,開關一按,強力的水流立刻沖上了小魔物幼小的身體上。
  黑蛋嚇壞了!
  他拼命的躲著,然而那人卻將黑蛋按得死死的,強勁的水流直沖上臉的那一刻,黑蛋伸出小爪子蓋住了眼睛……
  這一切停下來的時候,濕漉漉趴在光板上的黑蛋已經奄奄一息了。
  沒有了紙尿褲和金鐲子的黑蛋看起來和房間內的其他魔物差不多了。
  被黑霧籠罩著的一小團被工作人員倒拎在手中,脖子上被套上一個項圈,他最終被扔進了隔壁房間一個較大的籠子裡。
  聽到了腳步聲,籠子裡原本的住戶立刻縮到了籠子的角落,直到籠子被重新上鎖,工作人員的腳步聲漸漸遠離,它們才重新一窩蜂的湧了過來。
  細小的四肢,大大的白環眼,籠子裡每一頭魔物的長相都和黑蛋極其相似!
  黑蛋長得什麼樣,我們每個人心裡大概都清楚,可是黑蛋自己不知道呀!
  於是,他被眼前這一群小怪物嚇呆了。
 
第41章 就當黑蛋在幼稚園吧

  黑蛋終於有機會體驗一把最初繼歡的感覺了。
  十來雙白環眼直勾勾的盯著黑蛋,黑蛋也直勾勾的盯著對面。
  黑蛋小心翼翼捂著爪子裡的蛋蛋,這是他身上僅剩的、舅舅臨走前給黑蛋的東西了。總擔心對面的怪物們過來搶自己的蛋,黑蛋緊張兮兮的回瞪回去。
  然而最讓黑蛋害怕的還不是這個時候,而是餵食的時候:
  飼養員直接放進來一盆肉,不是肉糜,而直接是肉塊!
  聞到肉味,籠子裡的小怪物們立刻一擁而上,競相撕扯著盆中的肉塊,咀嚼之間,那些飛快開合的小嘴巴中寒光閃閃。
  那些小怪物在一分鐘內便將盆子舔的乾乾淨淨,舔完就直接回到原本的地方繼續縮在一起。
  因為之前爭搶的太激烈,它們身上還帶著血沫,就這麼髒兮兮擠在一起,時間一長,它們身上就開始散發出一種難聞的腥味。
  又過了一會兒,飼養員走過來在食盆裡倒了一盆水。
  想到每次吃完飯,舅舅都倒水給黑蛋洗爪爪,黑蛋於是終於行動了,爬過去,他小心翼翼的將左爪按到水裡,然後又把右爪按到水裡。
  由於黑蛋現在還不會走,當他泡左爪的時候,右爪就要撐地,而泡右爪的時候,則是左爪撐地,地上都是之前其他魔物搶食弄出來的血沫肉沫,這樣一來,洗了一遍手之後,黑蛋發現自己的小爪子似乎更髒了。
  就在黑蛋仔細看自己爪子的時候,原本縮在角落的小魔物似乎渴了,它們紛紛從角落裡爬過來喝水,卡在路中間的黑蛋被它們撞倒了,原本乾乾淨淨的小身子於是也粘到了地上的血沫。
  一直乾乾淨淨的黑蛋於是也和其他魔物一樣髒兮兮了。
  黑蛋從來沒有這麼臭過,聞聞自己身上的臭味,白環眼立刻扁了扁,想到盆裡再洗洗,結果等他重新爬到盆邊的時候,盆裡的水已經被喝空了。
  黑蛋又啾啾叫了兩聲,然後就臭烘烘的縮回原本的角落裡,又餓又困,又委屈又害怕,黑蛋蜷縮在角落裡睡著了。
  爺爺在哪裡呀!黑蛋想爺爺了。
  還有舅舅呢?黑蛋好多天沒有看到舅舅了喲!
  啾啾~啾啾~
  黑蛋的蛋蛋完全剝不開,黑蛋的肚肚好餓喲!
  這裡有好多壞蛋,他們不給黑蛋綠色的菜菜吃,端上來的都是紅紅的肉!還不給黑蛋洗小爪~
  啾啾~啾……
  夢裡的黑蛋特別委屈,一會兒想爺爺,一會兒想舅舅,黑蛋委屈的哭了。
——
  眼皮跳著,繼歡總覺得自己又聽到黑蛋的哭聲了。
  屏住了呼吸,繼歡強迫自己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籠子裡。
  沒錯,籠子……裡。
  那是一個極為堅固的牢籠,裡面關著一隻猙獰的猛獸,月光照在它的身上,骨鱗雪白,羊角雪白。
  從繼歡的角度看過去,可以清楚的看到那骨鱗上粘著的血跡斑斑。
  那是……
  阿爺!!!
  繼歡大慟,心中大聲喚著阿爺的名字。
  然而阿爺卻似完全沒了知覺,只是靜靜趴在籠子裡,無聲又無息。
  強壓下心頭翻滾的情緒,繼歡仔細觀察著籠子裡的其他地方,然後在心中小聲喚著黑蛋的名字。
  早在共用黑蛋的夢境那時候起,繼歡便發現他和黑蛋之間的聯繫越來越緊密了,每當他在心裡呼喚黑蛋名字的時候,無論黑蛋在什麼地方,無論他正在做什麼,他總能將頭準確的轉向繼歡的方向。
  黑蛋,黑蛋,黑蛋……
  繼歡在心中小聲叫著,一聲急似一聲。
  他一直叫著,然而那小小的黑腦瓜兒卻始終沒有出現。
  確定黑蛋確實不在籠子裡的時候,繼歡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鬆口氣,還是應該更加擔心。
  他總覺得自己耳邊又傳來黑蛋的哭聲了。
  忍住、要忍住。
  黑蛋你再忍忍,等舅舅救出阿爺,立刻去尋你回來。
  壓著自己的心跳慢慢平穩下來,繼歡的視線落在隔壁的籠子上:那是個和關押阿爺的籠子一模一樣的牢籠,裡面關押著另外一頭黑色的猛獸,對方是黑色的,加上現在是晚上,繼歡一時很難看清對方的長相,和無聲無息一動不動的阿爺完全不同,那頭猛獸不停的在籠內撞擊著,時不時發出一聲可怕的咆哮。
  聽到對方嘯聲之時,繼歡皺了皺眉眉頭:總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
  一邊屏氣凝神盯著兩個籠子,繼歡一邊小心翼翼注意著不遠處房子的那扇門。
  他來晚了一步。
  繼歡追逐著直升機飛行的方向一路跑到了山上,還沒找到直升飛機降落的地點,繼歡頭頂就傳來了巨大的爆炸聲。
  “砰砰砰——”一共三聲,三架直升飛機先後墜落,最後一架離他最近,就掉在他前方不足一百米的位置,巨大的衝擊席捲了他,來不及做任何反應,繼歡被爆炸產生的氣流直接掀飛了。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耳朵鼻子裡全是血,擦擦臉上的血,繼歡咬牙朝第一架直升機墜落的方向跑去。發現飛機墜落的地點正是自己長期以來工作的神秘大宅時,繼歡愣了愣,然後沒有絲毫猶豫的跑了進去。
  大門口有點混亂,進進出出全是人,繼歡表現的很鎮定,出示過打工時用的身份牌之後,他輕易的混了進去。
  幾經周折來到這個院子裡的時候,他立刻認出了被關在籠子裡的阿爺。
  他想找機會將籠子打開,然後把阿爺拖出來,然而籠子後面的房間一直有人進進出出,籠子旁邊也一直有人看守,繼歡找不到可以下手的機會。
  這一等,就是四個小時。
  繼歡躲在旁邊的草叢裡已經整整四個小時了,虧得這個院子他之前打掃過,在這裡找一處藏身的地方對他來說不算難事。
  又過了一會兒,籠子後面的房間出來了一行人。
  “……年輕人,你可真了不得啊,一出手居然就捉住了這次事故的肇事魔物,這次的功勞可是大了。”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穿著一身材質很好的深色西裝,嘴上還留了整齊的短須,一邊往外走,他一邊側著頭和後面的人說話。
  “這頭魔物不知潛伏在這裡多久了,平時居然就住在這八德山上,這次要不是王先生您飼養的魔獸嗅覺靈敏發現了它,搞不好它就可以繼續潛伏下去了。”回話的是男子旁邊的人,年紀比他稍輕,穿著一身白色的防護服,繼歡一眼便認出這是下午過來院子處理事故的工作人員的制服,應該還有頭罩的,只不過他現在沒有戴。
  “這也是湊巧,我養的這頭魔獸就是看著兇惡點,平時最是乖巧不過,它就算發現又有什麼用,還不是沒有抓住對方?嘖——聽說十五年前連吃二十人逃逸的魔物也是這一頭,小陳這次的功勞可是雙份的。”短須男子笑著搖搖頭,又開始表揚身後那名年輕的男子。
  “啊?這個……這個……我只是湊巧發現,湊巧啦,如果不是王先生您的魔獸事先重傷了它,憑我的能力,能不被對方吃掉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短須男子一再和自己說話,沒有辦法,兩人背後的年輕男子——陳生不得不開口了。
  此陳生就是彼陳生,自然就是下午不小心抓住黑蛋,然後不小心看到阿爺真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小青年。
  由於整個隊伍等級都很低,他們雖然覺得這頭魔物應該等級比較高,不過既然能被他們抓住,想必也厲害不到哪裡去,沒把這頭魔物太當回事,處理完小隊任務後,他們便按照流程將這頭魔物送到了收押處。
  收押處也沒太當回事,這頭魔物已經餓得皮包骨了,還受了重傷,一看就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他們那時候的處理方式是將它直接扔到垃圾處理區了。
  這種一看年紀就很大、受傷又重的魔物,哪怕是身體零件也沒什麼回收價值的,在這個地方放一段時間後,魔物會直接變成黑灰,打掃一下就沒了,很是環保。
  然而剛把它扔過去沒多久,王家的人就來了,帶來了“那頭瀕死的羊角怪就是本次地震肇事者”的驚人消息。
  這次的地震鬧得有點大了,半座山塌了,半個小鎮的人都被波及到,政府已經派人過來調查了,作為好巧不巧今年大批人馬進駐過來的幾家人,便成了相關部門的重點調查對象。
  擅長培育魔物的王家更是被調查的重中之重。
  實際上,近幾年,他們一直都是調查的重中之重。
  和政府關係良好的叔祖已經擺明不再出面,就在他們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他們忽然找出了最適合的肇事者——一頭有案底的禁制級魔物。
  還快死了。
  沒有什麼比這更加合適的物件了。
  和人類不同,消失個人類還會有他們的家人報警去找,如今消失個魔物,他的家人總不敢報警吧?何況,魔物這東西有家人嗎?
  不過這回,他們卻是猜錯了:
  那頭魔物有家人,他的家人為了找到他,不惜一切代價來到了這裡,為了他,他的家人什麼都敢做。
  聽完他們的話,繼歡忽然從藏身的石頭後面站了起來。
  眼中燃燒著仿佛具現化的怒火,他沉聲問道:“你們,想對我阿爺做什麼?”

第42章 守

  繼歡的忽然出現明顯讓對面這幾個人嚇了一跳。
  “你在胡說什麼?這裡不是小孩子可以隨便講話的地方。”眼中寒光一閃,短須男子立刻聲色俱厲喝向繼歡。繼歡的個子雖然很高,可是臉上畢竟看著還是稚嫩,一看就不是成年人。
  他知道這個年紀的孩子,雖然膽大妄為,但是畢竟沒有權威,真正的權威面前,他們是無法做任何反抗的。
  短須男子一開口,他身後兩名一看便是護衛的男子立刻行動了,目光炯炯盯住繼歡,他們隨時可以出手制服他。
  “被你們抓住的,是我的阿爺,你們想把我阿爺送到哪裡?”目光緊緊盯著短須男子,繼歡竟是一步也沒退讓!
  “你阿爺?你說這頭怪物是你阿爺?你眼睛沒問題嗎?這分明是一頭魔物。”仿佛看到了天大的笑話,短須男子哈哈大笑了兩聲,笑完,他便不再看繼歡,視線重新移到旁邊的小隊長身上,語氣也不似方才的強硬:“這可憐的孩子,八成是被這魔物迷惑了,我看他穿著貴府的工作服,接下來的事情我也就不管了,剛剛我已將肇事魔物被抓捕一事通知了有關部門,他們也快過來了,抓捕魔物的事情是貴府人員,我們就不露面了,這樣一來……”
  “您看,我們是不是可以帶著家裡這頭魔獸先離開了?”表情還是一派淡然,不過,短須男子的語氣似乎又客氣了一些。
  “這……”那名小隊長有點猶豫了。
  說穿了,他只是一名低階隊伍的隊長,平時很少有機會處理此類事務,如今對方明擺著讓功勞給自己,這原本是件好事,可是這忽然跳出來的少年……
  “我有調查過,這一次政府負責處理此事的負責人正是當年參抓捕這頭魔物的工作人員,這些年他一直有私下關注那個案子,所以我們這麼一說,他才說會儘快趕過來……”短須男子壓低了聲音,吐露一點秘辛。
  他看也不看繼歡,仿佛繼歡從來沒有在這院子裡出現過一樣。
  “你們這是誣陷!我阿爺根本不是引起地震的魔物,他現在身體虛弱,眼睛還看不見,你們讓他怎麼去引起地震?”看著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的短須男子,繼歡抿了抿嘴唇,然後大聲說到。
  然而,任憑他怎麼說,那短須中年人十分有技巧的用言語絆住了旁邊的小隊長,繼歡明明一直在說話,然而他的話竟是白說,沒有一個人肯去聽他到底說了什麼!
  也不能說沒人聽,兩名男子身後,那名叫陳生的年輕男人一直低著頭,前方是前輩與王家那名負責人的竊竊私語,再遠一點是那名少年大聲的說明,兩邊的話他都有聽到,可是……
  “你知道嗎?你抓的不是一頭無家無親的魔物,他是我阿爺,是把我養大的阿爺!你知道嗎?”捕捉到陳生猶豫的眼神,繼歡將視線移到了他身上。
  “你心裡真的認為我阿爺是引起地震的魔物嗎?那個男人為什麼急於將隔壁那頭魔物領走?我看,搞不好那頭魔物才是……”繼歡還要繼續說下去,然而這一回,原本一直當他不存在的短須男子卻忽然將視線移向他了。
  目光冰冷的盯著他,他的聲音陰冷無比:“住口。”
  從一開始,繼歡就一直注意對方的舉動,也一直注意對方身後的保鏢,聽他這樣說,繼歡立刻提高了警惕,視線落在對方身後的保鏢身上,他正在提防對方會不會忽然過來擒住自己,忽然——
  脖頸一緊,呼吸隨之一窒,繼歡忽然發現自己完全無法開口了!
  不止無法開口,他甚至一動也無法動了!
  有東西掐住了自己的脖子!還禁錮了他的四肢!
  繼歡細長的眸子一瞬間瞪大了——
  對方用力很大,而且絲毫沒有留手的意思,繼歡感覺自己完全無法呼吸,這也就算了,下一秒,他發現自己忽然移動了!
  仿佛有人架著他一般,他忽然轉身向後走去。
  不——阿爺!阿爺還在後面啊!阿爺馬上就要被人送走了啊!
  眼睛瞪得無比用力,一道道細細的血絲在繼歡的白眼球上綻開。繼歡拼命的想要奪回自己的身體控制權,然而對方的力氣是那般的大,他完全爭不過對方。
  阿爺!!!!!!
  繼歡在心裡大叫著。
  在他看不見的身後,爆發了一聲巨大的吼聲。
  原本趴在牢籠中一動不動的羊角魔物忽然爬了起來,面朝繼歡的方向長嘯一聲,空氣在瞬間震顫了一下,仿佛被撕裂開來。
  “果然是這傢夥。”一輛黑色的轎車忽然從門外駛來,一個甩尾停到院門前方,車門打開,從後車座裡下來一名大約四十左右的男子。
  一下車,他便徑直走到了羊角怪物身邊。
  絲毫不懼對方可怕的外表,帶著黑皮手套的左手出手如電,迅速抓住了對方的右角,然後,原本還在裡面拼命撞擊籠壁的魔物的頭忽然不能動了。
  男子伸出另外一隻手,用力掰開了羊角魔物的嘴巴,肆無忌憚的在對方口中摩挲一陣:“左下牙床倒數第三顆、第五顆牙齒均被連根拔起,沒錯,就是他。”
  男子的個子並不高,身材也不魁梧,然而他一開口、一出手,氣勢便硬生生壓過了現場所有人,不止王家那個短須男子,就連隔壁那頭一直兇猛撞擊牢籠的“魔獸”也忽然便老實了。
  一時間,現在敢於在這名男子面前拼命折騰的居然只剩下被他抓住右角的羊角魔物了。
  “哈……哈……楊上校,就、就是這頭魔物,您看,它多兇惡,嘴巴張的這麼大,它是想攻擊您呢……”短須男子是第一個回過神的,一開口就是火上澆油的話。
  他說的諂媚,一邊小心翼翼觀察楊姓男子的表情,短須男子心裡慶倖著:讓“人”及時抓住那個孩子這個舉動真是太正確了,真是沒想到,看到那個孩子被抓住,這頭眼瞅著就要死了的羊角魔物居然忽然跳了起來,他沒想到楊姓男子來的居然如此之快,沒能在他來之前將自家的魔物帶走已經是失策,正在擔心,不想羊角魔物自己忽然發瘋了,這樣兇惡的樣子足以將隔壁自家魔物的惡狀比下去,更何況——
  楊姓男子一來,自家的魔物便忽然老實了,而那羊角魔物卻更鬧騰了。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心裡這麼想著,他暗自做了決定:讓那個少年在現場多待一會兒。
  短須男子心裡十分清楚能讓這頭羊角魔物出現如此“迴光返照”行為的人只有一個,必然是那名少年,只要那名少年仍然處在危險中,它就會繼續發瘋,楊姓男子肯定會立刻派人把它拖走的。
  他心裡打得一副好算盤,接下來無論是羊角魔物也好、那名少年也好,所有人的表現也確實都在他的控制範圍內,除了一個人。
  “未必。”仔細確認過羊角魔物全身,楊姓男子重重的扔開了桎梏對方頭顱的雙手,轉過身來,他冷眼看向不遠處的短須男子。
  “你說的話只對了一半。
  十五年前製造命案的魔物確實是這頭,不過,製造這次地震的卻未必是它。”
  踢了一腳牢籠,楊姓男子冷笑著看了一眼籠中仍在咆哮的魔物。
  “它快了,鱗片白了,眼睛瞎了,牙齒都不全了。曾經它一口可以咬斷我一條胳膊,可如今,我用剩下的另一條胳膊就能讓它動彈不得。”
  “這樣一個沒用的老傢夥,不可能製造地震。”
  甩了甩胳膊,楊姓男子嘴邊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短須男子心裡咯噔一聲。
  就在他心裡轉過無數念頭的時候,楊姓男子的視線卻忽然落在不遠處繼歡的身上。
  “在我面前,居然有魔物膽敢劫持人類,真是不想活了。”
  話音剛落,沒等現場任何人反應過來,楊姓男子忽然再度伸出了左手,沒人看清他做了什麼動作,忽然——
  雙膝猛然跪在地上,繼歡發現自己終於可以再度呼吸了!
  嘴巴張開大口呼吸著,繼歡雙手摸住自己的脖子,雙目圓瞪注視著膝蓋前那一小片草地,伴隨著他粗重的呼吸聲,大片黑灰從他耳邊簌簌落下。
  楊姓男子的左手很快就放下了,他的視線只在繼歡身上停留不過三秒,如今實現一轉,卻是到了短須男子身上。
  汗珠,密密麻麻的,從短須男子額頭冒了出來。
  一開始,他還敢於直視對方的雙眼,再被楊姓男子直勾勾盯了大約三十秒鐘之後,他再也忍不住的低下了頭。
  楊姓男子剛剛一出手,死掉的不僅僅是桎梏繼歡的那頭魔物,周圍短須男子帶來的其他四頭魔物同時被楊姓男子滅掉了!
  無聲無息!全滅!
  “不過——”楊姓男子讓人壓力山大的目光終於移開了,話題一轉,他道:“這頭魔物,我還是會帶回去。”
  說著,他揮了揮手,早已從車上下來的下屬立刻小跑過來,開始齊心協力拖拽關著羊角怪物的籠子。
  他們的能力遠遠比不得自己的上司,面對張牙舞爪在籠內咆哮的猙獰巨獸,他們小心翼翼的操作著:A級魔物是危險的,哪怕它衰弱瀕死,一個不小心被對方抓到,不死也要受重傷。
  就在他們終於在牢籠外固定好繩索,即將成功拖拽起牢籠的時候,忽然——
  剛剛被楊上校解救出來的少年突然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跑過來,他居然整個人扒在了籠子上!
  “危險!”離他最近的是正在拖拽籠子的一名年輕男子。
  他是好心,生怕牢籠裡的魔物傷到了這個一看就是孩子的少年,然而,當他撞上眼前少年的目光時,他忽然收聲了。
  那雙充血的眸子,此刻正泛著讓人望而生畏的寒光。
  別、碰、我、阿、爺——被桎梏了太久的喉嚨內部已經受損,少年破碎的聲音從風箱一般的喉嚨裡一個字一個字的吐出來。
  就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小獸,張開雙臂,少年用瘦削的身軀擋在了關押著兇猛魔物的牢籠前。
  別、碰、我、阿、爺。
  陰狠的目光死死鎖定楊姓男子,少年用沙啞破碎的聲音再次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第43章 塵封的記憶

  “阿爺?”楊姓男子挑了挑眉毛,轉過頭,他看向自己旁邊的女子:“確認一下,阿爺在本地的意思是……?”
  不等他身後穿著黑色制服的女性回答,繼歡率先回答了他的問題。
  “阿爺……在我們這裡……是爺爺的意思。”
  “此刻……被你們裝在籠子裡……扣上莫須有的罪名……企圖拖走的……是我的阿爺。”
  聲音破碎宛如壞了的風箱,繼歡的話說得斷斷續續。
  他的聲音不大,然而此刻周圍安安靜靜,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到現場每個人耳中。
  不少人現在才後知後覺: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之前折騰正歡的羊角怪居然也不鬧騰了,爪子扒在籠子的金屬欄杆上,它靜靜的人立在少年身後。
  被少年擋在身後。
  “獨自一人撫養我和阿姐長大……我阿爺已經十五年沒吃過肉了。你們說的……那個連吃二十人的魔物不可能是我阿爺。”視線毫無畏懼,繼歡黑沉黑沉的雙眼直視對方。
  “十五年沒有吃肉,每天只吃蔬菜和米飯,在我離開後,再把吃掉的蔬菜和米飯吐出來,十五年來,我阿爺每天都過著這種日子,你們看看他,好好看看他,阿爺已經瘦到皮包骨、眼睛也瞎了……他已經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了!”
  “你們——”繼歡還要繼續說,楊姓男子卻忽然開口了。
  “十五年不吃肉只吃菜和米,呵呵,這能說明什麼?只能說明你小子的肉不好吃,我們的老魔物看不上,懶得吃而已。”他的聲音冰冷,說出的話句句諷刺。
  “你——”雙目圓瞪,繼歡黝黑雙眸中的怒氣幾乎燒了出來。然而不給他說話的機會,楊姓男子繼續說了。
  “不過,對於老魔物來說,你的肉雖然不好吃,可是……”嘴角向上拉扯出一個上揚的弧度,楊姓男子盯著繼歡:
  “你父母卻——”
  “吼——————————”一聲巨大的吼聲在繼歡身後炸裂開來,伴隨著身體重重撞擊金屬籠的悶響,原本安靜立在繼歡身後的羊角魔物忽然發狂似的大吼大叫起來。
  它撞得如此用力,身上的灰白色骨麟甚至都斷裂開來,從身上剝落了。
  “阿爺!你別撞!別撞了!”再也顧不上和他人的對峙,繼歡轉過身子,周圍的士兵來不及阻止他,他將雙臂伸入了牢籠,企圖用自己的力氣制止羊角魔物的激烈舉動。
  望著這一幕,楊姓男子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無視籠中魔物搞出來的巨大動靜,緩緩向前踏出一步,他將剛剛沒有說出來的話說完了:
  “對於這頭魔物來說,你的肉雖然不好吃,可是,你父母的肉卻很好吃呢。”
  “十五年前,倒數第三、第四名受害人,正好是你的父母呢。”
  嘴角上揚到極致,男子露出的諷刺笑容幾乎可以用惡毒來形容!
  繼歡愣住了。
  牢籠裡的羊角魔物也愣住了。
  剛剛的動靜仿佛只是幻覺,庭院裡瞬間再度變得靜悄悄。
  “你……說什麼?”雙手落在灰白色的骨鱗上,繼歡緩緩轉過頭來。
  “呵呵。”楊姓男子笑著,左手一揚,露出上面的白色紙張:“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屬下就去調你的資料了,看看我發現了什麼——”
  “十五年前案件中其中兩名受害者,剛好是你的雙親呢~”
  “不可能,我的父母是死于車禍的。”雙手緊緊抓著籠中阿爺冷硬的胳膊,目光直視對面的楊姓男子,繼歡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是死於車禍沒錯,不過罪魁禍首卻是現在被你抓著胳膊的老魔物。逃避抓捕的路上,它撞上了一輛車子,引起了連環車禍,真是不幸啊,你父母乘坐的車子就是被它撞到的那一輛,等我們趕到的時候,它已經把你父母的身體吃了一半了。”
  車子整個翻了過來,車頭在上,車尾在下。兩個小小的孩子被綁在後車座的安全座椅上,鮮血……從上方滴落。
  一開始是溫熱的滴答滴答。
  隨著時間的推移,液體變得粘稠,變成了冰冷的滴答……滴答……滴……答……
  最終再也沒有液體滴下來了。
  血液凝固了。
  也可能是被吸幹了。
  警方發現這輛在偏僻小路上出車禍的車子時,坐在前座的兩名夫妻已經各自少了半邊身子。那頭魔物挑食的很,只吃喜歡的部位,不喜歡的地方一點不碰。
  他們來得及時,後座的小孩子還沒有被吃,兩個孩子一個兩歲,一個四歲,身上全是凝固的血液,分不清是他們父親還是母親的,粘稠的在他們身上的新衣上沾了一大片。
  看到那一幕的員警全都做了至少一星期的噩夢。
  “將吃了自己父母的魔物稱呼為阿爺,你這也算是認賊作父的典範了。不過倒也不怪你,你那時候太小,什麼也不記得。”
  那時候他應該還見過這孩子一面,不過很快就去忙案子,時隔多年,他記得所有被害人的長相,不過卻忘了這孩子的長相。
  不過記得也沒用,十五年過去,足以讓一個嬰兒長成半大小夥子了。
  繼歡呆住了。
  大顆大顆的水珠忽然從天空墜落,繼歡呆呆抬起頭來,只見身後的羊角魔物的雙頰上不知何時滑過了兩道長長的水痕。
  渾濁的,是老魔物的眼淚。
  “阿爺,你怎麼……哭了?”反射性的,繼歡輕輕摸上了羊角魔物的胳膊:“阿爺,你眼睛不好,不能流淚啊……”
  提醒阿爺注意身體,已經成了一種本能,無時無刻不印在繼歡心裡。哪怕阿爺忽然變成魔物,哪怕剛剛有人告訴他,阿爺是吃了他父母的魔物……
  “不相信嗎?你要不要看看當年的檔案?我這裡還有照片,你快十八歲了吧?十八歲就是成年人了,看看這些東西應該也不至於把你嚇出毛病來吧?”楊姓男子說著,又往前走了幾步,像是要將手中的紙張遞到繼歡手中。
  就在這時候,繼歡感覺自己掌下的冰冷身子忽然顫了顫。
  “不可能,不可能是我阿爺……”緊緊抓著老魔物的胳膊,繼歡還要說什麼,卻——
  更多的眼淚從他頭頂滾落,然後就滾不出了。
  太久沒有進食喝水,老魔物並沒有太多眼淚可以流。
  高大的身子轟然倒地,下一秒,羊角魔物竟是跪在了繼歡面前。
  卑微的跪在瘦削的少年身前,一聲破碎的嘶吼從羊角魔物胸腔裡發出。
  魔物的嘶鳴,傳到人類耳中明明是毫無意義的刺耳聲響,然而,繼歡卻莫名其妙覺得這個聲音很耳熟。
  怎麼會耳熟呢?
  明明,今天……是他第一次見到阿爺身為魔物的樣子。
  是了,怎麼剛剛才想到,今天是自己第一次見到阿爺作為魔物的樣子啊?同樣,今天也是他第一次摸到阿爺鱗片的日子。
  明明是第一次,為什麼……
  這種熟稔感……繼歡總覺得,這樣的阿爺讓他很熟悉。
  刺耳的喉音也好,大大的羊角也好,又或者,這一身骨鱗的冰冷觸感……
  繼歡覺得自己似乎很久以前就見過這樣的阿爺了。
  “吼——吼——吼!”這樣的吼聲代表發怒。
  “吼吼吼~~~~”急促的吼聲代表快點過來。
  還有:
  “吼吼~吼吼~”這是小花呀~
  最初,無法變成人形的阿爺,就是每天用這樣的聲音和自己說話的。
  繼歡自己甚至還能吼兩聲。
  沒有先學會人類的語言,繼歡學會的第一句話是一聲奇怪的吼聲。
  “啊~~吼~”這是小花想叫阿爺了。
  十五年前,年僅2歲的繼歡抓捕了人生中抓捕的第一頭魔物。
  那頭魔物在前座貪婪啃食他父母的殘骸時,小小的繼歡向前趴過去,小手一張一抓,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隱身於空氣中,一頭血淋淋的魔物就這樣出現在繼歡姐弟面前了。
  那一年,小花2歲,小黑4歲。
  當然,那時候的小花還不叫小花,同樣,那時候的小黑也還沒叫小黑。
  那一刻的小黑嚇壞了。
  本能的,她想要抓住自己的弟弟,然而安全座椅的繃帶綁的太牢固了,她根本摸不到自己的兄弟。
  於是,她就只能看著空氣裡忽然出現的大怪獸忽然看向自己的弟弟,長滿鱗片的細長臉孔湊過來,那張浸滿鮮血的血盆大口張開著,牙縫裡還夾著沒有吃完的碎肉。
  那是一張大人嚇唬小孩兒的時候形容過的怪物的臉。
  小黑嚇得一動不動,驚恐的,她看著那怪物離自己的兄弟越來越近了。
  她怕極了。
  然而,她的兄弟卻一點也不怕。
  才兩歲的小朋友,什麼也不懂,看到怪物也不怕,小嘴巴一開一合著,他餓了。
  然後,那怪物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竟把一條血肉模糊的手掌遞到小男孩嘴巴邊了。手掌上要斷不斷的無名指上還掛著一枚細細的金戒指。
  那是他們媽媽的結婚戒指。
  小女孩已經對這枚戒指有了印象,小男孩卻什麼也不懂。
  被魔物送到他嘴巴邊的食物十分不滿,小朋友伸出小爪子,指著滾在下方的奶瓶。
  對於才兩歲的小朋友來說,這才是他認定的“食物”。
  猶豫了片刻,那怪物居然真的將奶瓶遞給他了。
  小男孩便熟練的捧起奶瓶,“咕嚕咕嚕”的喝起奶來。
  一邊啃著那枚手掌,年輕的羊角魔物一邊吃,一邊看小男孩喝奶。
  直到小男孩喝夠了奶,肉呼呼的小手掌捧著小奶瓶,忽然遞到了羊角魔物血肉模糊的嘴唇邊。
  “啊!”奶聲奶氣的幼崽的聲音。
  舔了一口奶嘴上殘留的液體,羊角魔物呸呸吐了兩聲,然後忽然離開了。
  然後,小男孩就把被魔物嫌棄的奶瓶遞給姐姐了。
  被嚇壞的小姑娘再也不嫌棄奶瓶了,“咕嚕嚕”,她也喝起奶來。
  再然後,救援的人來了。
  前座的可憐夫妻被收殮,後座的小姐弟被送到醫院,他們被送回了空無一人的家,送孩子過來的員警們還有案件要忙,他們很快離開了,臨走前他們拜託周圍的鄰居幫忙看一下孩子,一開始還好,沒過多久就全變了。
  員警以為街坊鄰裡會幫忙照顧孩子,而街坊鄰裡則以為員警們會看顧這兩個可憐的小傢夥,最終——
  兩個孩子竟是單獨待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了。
  空無一“人”,然而卻有一頭魔物。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那頭魔物後來又來過兩次。
  第三次過來的時候,剛好碰到兩名入室搶劫犯。
  這便是那個案子的最後兩名受害者了。
  那一天之後,兩個孩子就從房間裡不見了。
  山上則多了一頭年輕的羊角魔物,外加兩個小孩子。
  那條的小黑穿著一條黑色小裙子,所以叫小黑;
  小花則穿著花花小褲衩,所以叫小花兒。
  阿爺……沒有人叫阿爺的名字呀!所以就叫阿爺好啦!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腦子裡仿佛忽然打開了一盞靈竅,埋藏在大腦記憶皮層深處的記憶片段就這樣零零散散浮了上來,慢慢拼湊了一個不算完整的故事。
  “吼——————”長長的、長長的嘶吼,是阿爺在說對不起。
  繼歡愣在了原地。
  楊姓男子低沉的聲音一字一字從他身後傳過來:
  “我不知道它為什麼這十五年間沒有吃掉你,可是——”
  “魔物終究是魔物,和人類不是一類生物。”
  “尤其是吃過人的魔物。”
  “一旦聞到人類鮮血的味道,平時偽裝的再良善的魔物也會忍不住,血脈裡渴望鮮血的欲望必然壓倒一切,它們會立刻變成原本的樣子的。”
  “所以——”
  “讓開吧。”
  男子伸出左手,輕輕一撥,繼歡便落入一旁兩名士兵中間了。
  其餘幾名士兵立即重新固定好關著羊角魔物的牢籠,這一次,羊角魔物一點反應也沒有。
  將頭湊在牢籠欄杆的縫隙邊緣,它只是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繼歡。
  眼中是一種極為複雜的視線。
  後悔,內疚,慈愛……或許,還有一絲解脫?
  不敢繼續看下去,幾名士兵拉起了籠子。然而他們還沒拉幾下,一股大力卻將牢籠向相反的方向拉住了,幾人抬眼一看,做這件事的卻又是剛才那名少年!
  “別、動、我、阿、爺!”雙手死死拉住籠子上的金屬杆,用全身重量阻止對方將籠子帶走,繼歡一字一字,再度重複了一遍曾經說過的話。
  “你這孩子,是聽不懂人話還是忘本?這頭魔物明明自己都承認了,你居然還護著它?”
  這一次,饒是楊姓男子也幾乎被他的反應氣到了,再也懶得和他廢話,楊姓上校立刻命令兩名下屬抓好繼歡,其餘人儘快將羊角魔物移入專門的車廂。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
  一道鮮血。
  一道鮮血忽然隔著籠子噴到了籠內的羊角魔物身上。
  骨鱗是白色,鮮血是紅色。
  籠外,那名名叫繼歡的少年的右腕上,正在鮮血滴答。
  剛剛那一刻,他竟是割破了自己的右腕,將血撒到籠子裡老魔物的身上了!
  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用了多大的力氣割傷自己的,那血不僅噴到了羊角老魔物身上,就連隔壁的籠子裡也被噴了許多,甚至,就連站在那邊的王姓男子身上都有!
  “你這是幹什麼?小謝,你快過去給他止血。”從未見過如此行徑之人,楊姓男子看的嘴唇都哆嗦了。
  愣了愣,他終究是沒有置繼歡於不顧,而是打算派人給繼歡包紮傷口。
  然而——
  被他派去給繼歡包紮傷口的女下屬卻被繼歡猛地躲開了,就在眾人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的時候,繼歡忽然又開口了:
  “你剛才對我說:魔物終究是魔物,和人類不是一類生物。尤其是吃過人的魔物——”
  “你說它們一旦聞到人類鮮血的味道,平時偽裝的再良善的魔物也會忍不住,血脈裡渴望鮮血的欲望必然壓倒一切,它們會立刻變成原本的樣子的。”
  “所以——”
  將還在流血的右臂放到禁錮羊角魔物的籠子中,少年的表情沉靜的可怕。
  作者有話要說:  等到“繼歡”再被羊角怪獸抱到屋裡玩青蛙的時候,他就忽然一點也不害怕了。
  看著羊角怪獸,繼歡看到自己朝他遞出了一個奶瓶。
  看不見的羊角怪獸不明所以然,然後,繼歡看到自己又用奶瓶的奶嘴戳了戳怪獸的白鬍子。
  羊角怪獸終於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的時候,醜陋無比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雖然很醜,可是繼歡確定那是一抹笑容。
  然後,他和夢裡的黑蛋一起聽到那怪獸高興的說:
  “黑蛋,你可真是個孝順孩子,和你舅舅小花一樣孝順!阿爺可真高興——”
  於是,繼歡和夢裡的黑蛋就一同笑了。
  ——摘自,《魔王》第三十二章

第44章 魔物

    “都愣著幹什麼?快把那孩子弄過來!”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楊姓男子,看著周圍愣住的下屬,他大喝一聲,完全忘了自己剛剛也當場愣在原地了。
  距離籠子最近的兩名士兵立刻去阻止繼歡了,然而繼歡怎麼可能在這時候讓人把自己抓住?順著牢籠的金屬杆迅速往上爬,三兩下的功夫,他竟是爬到了籠子頂部!
  在繼歡的動作間,更多的血噴了出來,並非是由於他動作劇烈撕扯到傷口,而是因為他在躲避其他人抓捕的同時,居然進一步扯裂了自己的傷口!
  狠,這名少年真狠!
  眾目睽睽之下,繼歡扒著金屬杆跪在籠子的頂上,鮮血從他的右臂淌出,透過金屬杆之間的空隙,滴答滴答落入籠中,一滴滴砸到籠子裡。
  紅色的鮮血滴在羊角魔物的身上,原本就足夠猙獰的魔物看起來更加可怕了。
  嗅到了血的味道,原本趴在籠中地面上的羊角魔物抬起了頭,向籠頂的方向望去。
  正趴在籠頂的少年於是也靜靜迎向它的視線。
  少年的表情竟是一派沉靜。
  此時此刻,他的眼中無悲亦無喜,沒有慌不擇路的慌亂,也沒有不知前路何處的迷惘。
  他的雙眼非常沉靜。
  兩名士兵已經硬著頭皮同樣爬到了籠子頂部,眼瞅著有人過來抓捕自己,少年頓時切斷了和下方魔物的對視,在籠子頂部靈巧的躲避著,最後,他甚至跳到了隔壁的籠子頂上!
  隨著他這一系列的劇烈跑跳,不止羊角魔物的籠子裡、隔壁魔物的籠子裡也落入了少年的鮮血。
  空氣中,漸漸有了一股淡淡的鐵銹味。
  視線再次落在少年臉上,他的臉色雖然蒼白了些,然而表情仍然無比沉靜。
  楊姓男子的眼皮又跳了跳。
  他的視線隨即落在對方的手臂上,算不得粗壯,甚至比一般人來的白皙一些,也正是由於白皙,所以如今血漬模糊的手臂看起來才格外觸目驚心!
  那只比成年男性來的纖細一圈的手臂裡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這麼多液體。
  血,還在淌。
  少年的表情仍然淡定。
  在他腳下的籠子裡,一黑一白,兩頭魔物不知何時都抬起了頭,激烈的躲避過程中,少年的血淋了它們一身。
  楊姓男子半邊臉頰的肌肉忽然抖了一下。
  “……魔物終究是魔物,和人類不是一類生物。尤其是吃過人的魔物——”
  “……一旦聞到人類鮮血的味道,平時偽裝的再良善的魔物也會忍不住,血脈裡渴望鮮血的欲望必然壓倒一切,它們會立刻變成原本的樣子的……”
  曾經經由他的口說出來、又被少年重複了一遍的句子忽然浮現在他腦中了。
  “把他弄下來,給他止血!快!快!快——”一連三個“快”字,任誰也聽出他的情緒有些不對。
  就在這個時候,籠子裡的羊角魔物又有了新動作。
  低下頭去,它嗅了嗅自己鱗片上的鮮血。
  “回來!都給我回來!籠子周圍的人全部退回來!快!”雙目圓瞪,楊姓男子當機立斷更改了命令!
  平時訓練有素,被他派出去制止繼歡的兩名士兵立刻跳下了籠子,雖然不明白長官為什麼頻繁更改指令,不過他們的臉上並無異樣:服從命令已經成了他們的身體本能。
  兩名年輕人輕輕落在了籠子旁邊的草地上。
  然後——
  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一道血柱噴到了他們其中一個人的後腦勺上!
  被熱流噴到的士兵立刻驚愕的回過頭去,“天啊!”他難以相信的看向身後的籠子。
  在他身後左邊的籠子裡,羊角魔物無聲無息,眼中淌出兩道血淚。
  然而老魔物的血淚並不是讓他臉色巨變的原因,讓他驚訝到驚恐的對象來自右邊的籠子:剛剛一直很安靜的黑色魔物不知何時完全撲在了籠壁上,口中鮮血淋漓,清晰可見裡面半截人類的手臂,而剛剛一直遊刃有餘的短須男子如今卻倒在了籠子旁邊的草地上,剛剛還完好的左臂如今已然消失不見,從手臂斷口處湧出大量的鮮血,剛剛還西裝筆挺的男子如今竟是成了一個血人!
  這名士兵被嚇呆了,原本應該在落地後立刻離開的,不過由於身後突如其來發生的事件,他愣了幾秒鐘,好在他的同伴警醒,立刻不由分說把他拉開了,就在兩人離開之後,那頭黑色的魔物狠狠向他們離開的方向撞了過來,沒有人知道,那頭不起眼的黑色魔物的力量居然那麼大,堅固的籠子瞬間被它撞出了一個向外凸起的形狀,剛剛吃了一條人類手臂的血盆大口張開,由於標的落空,最終在空中砸出一陣類似金鐵相交發出的清脆聲響!
  剛才所有人的視線不是集中在繼歡身上,就是集中在白色的老魔物身上,一時之間,真正看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的人到還真沒幾個。
  這些人中就有陳生。
  和其他人一樣,在這之前,他被那名少年和老魔物之間的故事震撼到了。
  他是個有點爛好心的人,抓到這頭魔物之後,見它可憐,他沒忍住喂了它一點肉。
  老魔物一口也沒吃。
  後來,他不小心掉了半個蘋果進去。
  半個蘋果卻被老魔物吃掉了。
  事後,他又給了它一個蘋果。
  仍然被吃掉了。
  這樣一頭魔物,王家的人說它是引起地震的罪魁禍首時,第一個不相信的就是他。可是,對方找了各種證據,說的煞有介事,他最終還是同意了對方的安排。
  剛剛就是最後一步了,他們將老魔物交出去應付盤問,王家的人則可以領回他們飼養的魔獸,一切皆大歡喜。
  然而——
  陳生心裡總覺得有什麼不妥。
  萬一……
  萬一這頭老魔物真的不是禍首,那真正的壞魔物豈不是還在外面遊蕩?
  本底地震的傷亡統計早就出來了,山區位置一共十五人死亡,四人失蹤,這是對外的說法,然而只要真正清楚本次地震原因的人心裡都明白:那些所謂的失蹤的人其實根本不是失蹤。
  根本是被魔物吃掉了!
  一旦嘗過一次人肉,那頭魔物便再也無法使用正常飼料飼育了。
  這是任何一個對魔物有點瞭解的人都心裡門兒清的常識!
  一個吃過一次人肉的魔物被放過了,從此以後,它還無法繼續食用普通飼料,而是必須使用人肉餵養……
  陳生不寒而慄。
  他只是個有點這方面天賦的人,只比普通人好一點,能抓到的魔物等級也不高,選擇這份工作,他對自己的定義只是“薪水較高的動物飼養員”。
  他沒有接觸過中高級魔物,如果不是這次巧合,他估計一輩子都不會接觸到它們。
  在剛剛那一幕發生之前,他心裡的中高級魔物仍然是像籠子裡的老魔物那樣:雖然長得兇惡醜陋,然而卻很溫馴。
  是的,溫馴。
  有著灰白色鱗片的老魔物看起來很溫馴。
  然而——
  就在剛剛楊姓男子大吼讓人撤退的時候,站在他前方的短須男子卻忽然逆其道而行。目標是裝著黑色魔物的籠子,趁黑色魔物低頭嗅聞鮮血的功夫,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什麼東西,陳生的眼神很好,一眼看出那是個注射器。
  將胳膊伸入籠中,短須男子猛地將手中的注射器朝籠子裡黑色魔物的身上紮去。
  然而,又是一個然而——
  那頭黑色魔物卻在注射器紮上紮到自己身上之前,猛地抬起頭,上來就是一口!短須男子伸進去的胳膊立刻被那魔物咬了下來!
  這一刻,陳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這頭黑色魔物……據說是在“地震”發生的那片山區被抓捕的。
  緊接著,他想起了之前那名少年無意中說出的話:
  “你心裡真的認為我阿爺是引起地震的魔物嗎?那個男人為什麼急於將隔壁那頭魔物領走?我看,搞不好那頭魔物才是……”
  最後——
  “……魔物終究是魔物,和人類不是一類生物。尤其是吃過人的魔物——”
  “……一旦聞到人類鮮血的味道,平時偽裝的再良善的魔物也會忍不住,血脈裡渴望鮮血的欲望必然壓倒一切,它們會立刻變成原本的樣子的……”
  一旦嘗過一次人肉,那頭魔物便再也無法使用正常飼料飼育了。
  楊姓男子剛剛說過的話和前輩在他入行第一天就告誡他的話同時浮現在他腦海中,陳生的臉一片蒼白。
  “是它!引起地震的魔物是它!之前在震區吃了四個人的魔物也是它!”指著籠子裡的黑色魔物,陳生失聲叫了出來!
  仿佛就在等人說出這句話,對隔壁魔物的行為視而不見,繼歡烏黑的眸子只是靜靜盯著遠處的楊姓男子:
  “按照你們的說法,我阿爺是吃了二十人的兇惡魔物,是引起這次地震的嫌犯,同時,還是在震區襲擊人的嫌犯,所以你要把我阿爺帶走。”
  繼歡靜靜陳述著之前從王家短須男子那裡聽到的話,他的聲音不高,然而卻異常的平穩。
  在他腳下,黑色魔物撞擊牢籠的力氣一下大過一下,眼瞅著,牢籠就要破開了。
  “同樣,按照你們的說法,只要吃過一次人肉的魔物便再也無法抗拒人類血肉的誘惑,這樣的話,我可不可以認為:如果有魔物可以抵禦人類血肉的吸引,那麼,這頭魔物一定沒有吃過人肉呢?”
  烏黑的眸子靜靜凝視著楊姓男子,繼歡的臉上仍然一派沉靜。
  至此,楊姓男子也終於知道他的用意了。
  哆嗦著嘴唇,楊奇的表情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只為了證明這種事便用自身的鮮血引誘魔物發狂,你知不知道這是多危險的事?”
  這一次,沒有用少年來稱呼繼歡,第一次,他將繼歡放在了和自己一樣的成年人天平上。
  等他說完這句話,對面黑髮少年的表情也變了。
  嘴唇微微向上彎起,少年臉上依稀露出了一抹笑容。
  有點悲傷,有點悲壯。
  楊奇急了:“你還不趕快下來?!你旁邊那頭可是吃過人肉的魔——”
  然而——
  稍微遲了一點,就在他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伴隨著一聲清脆的斷裂聲,籠子裡的黑色魔物終於破籠而出了!
  
第45章 黑蛋的消息

  “救我!”籠子旁草地上的短須男子口中發出了一聲慘叫。
  然而此時呼救為時已晚,那黑色魔物掙破牢籠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下頭,直接朝他倒下的地方張開了血盆大口——
  短須男子的慘叫戛然而止。
  他被黑色魔物攔腰咬住了。
  來不及出手,現場所有人只能眼睜睜那名短須男子一點點消失在那魔物口中,甚至,由於這件事發生的太快,在短須男子最後一部分消失之前,人們甚至還看到他的嘴巴最後張了張。
  然而那時候他已經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了——他的整根喉管已經被吃掉了。
  弓著背,黑色魔物飛快地“進食”,伴隨著每一次咀嚼,它的口中發出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響。當它吃完最後一口的時候,黑色的身軀忽然一抖,眾目睽睽之下,那頭魔物的身體竟像吹氣球似的開始膨脹變大了!咯吱咯吱的聲音從它體內傳來,不時傳來一陣爆裂聲,等到一切變化都停止的時候,黑色魔物的體型已經足足比之前大了兩圈,仿佛整個身體內部的骨骼全部斷裂重組了一遍似的,短短工夫,這頭魔物看起來竟和之前完全是兩樣了!
  任何人看到黑色魔物現在的樣子,都會毫不懷疑這是一頭凶獸。
  “你們要想好辯解的理由。”楊姓男子的聲音忽然出現在短須男子帶來的兩名護衛身後時,他們還在震驚中,聽到楊姓男子的話急忙回過頭的時候,兩人已經被他及時帶開了。
  幸好帶開了,他們兩個本來已經短須男子的方向跨出去了,如果不是楊姓男子將他們帶離,不難想像,下一個遭受魔物襲擊的人必然是他們。
  “那、那、那是……”死裡逃生,其中一名護衛當場結結巴巴道,就在他即將要說出點什麼不該說的話時,旁邊他的同伴橫了他一眼。
  “這個時候隱瞞已經沒有任何意義,長眼的都能看出來這是怎麼回事。”他們之間這點小動作自然瞞不了楊上校,冷哼一聲,他厲聲喝道:“這是超A級魔物!你們居然私自繁殖了一頭超A級魔物!”
  現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超A級!這是什麼概念?一頭超A級魔物如果生活在海中,可以引起四級以上海嘯,而如果生活在陸地上,則可能引起四級以上地震!
  可以說,擁有這種等級的魔物的意義已經媲美擁有原子武器了!
  這是被禁止的。
  “稍後聽你們交待。”狠狠的剜了一眼王家的兩名護衛,楊上校的視線隨即觸及繼歡,卻發現繼歡也是呆住的眾人中的一個:顯然,他也沒有想過事情割腕飲血的結果會是這樣。
  黑色魔物的身體已經越來越模糊了,男子知道這是這頭魔獸即將進入下一速度空間的緣故,一旦它進去了,再抓不到對方之前,他基本上不太可能抓的到對方了。
  手掌在隨身配槍上摸了又摸,他最終按捺住了想要擊傷對方的想法。
  “現場所有人全部撤退!全部上車!”當機立斷做出了撤退的指令,楊姓男子隨即拎起距離自己最近的兩個人上了車。
  被他這一聲吼得如夢初醒,眾人急忙開始往就近的車上跑去。
  不幸中的萬幸,由於這次出來目的是交接魔物,所以楊姓男子他們開過來的車皆配有專門的仿佛裝置,車廂內更是打通的巨大牢籠,那一根根欄杆甚至比外面的看起來還要更加結實!
  人們爭先恐後的向籠子裡爬去。
  所有人都往一個方向湧動的時候,有兩個站在原地不動的人便顯得額外醒目了:這兩個人一個是繼歡,別人四散逃亡的時候,繼歡也從籠子頂部跳下來了,拿著一塊大石頭拼命砸著金屬籠門鎖的位置,看樣子,他竟是打算把羊角魔物放出來;
  另外一個不動的人卻是陳生,
  和其他人一起往大車方向逃走的時候,他不小心摔倒了,這一倒,摔倒的位置剛好是關著羊角魔物的籠子旁,抬眼看到對方的時候,腿一顫,他徹底起不來了,兩條腿軟的簡直不像長在他身上的,直到這一刻,陳生才發現自己真是個特別膽小的人。
  至此,那頭黑色魔物的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在空氣中了,無法用視力捕捉對方的蹤跡,陳生竟是嚇得不敢動彈了。
  臉上一片慘白,就在陳生覺得已經被所有人拋棄、今天註定死在這裡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被大力抓起來了。
  “你……你……”驚恐不定的視線落在身旁抓著自己的人身上,他這才發現把自己從地上拉起來的人竟是剛才還在砸籠子的繼歡!
  少年的個子和自己差不多高,在同齡人裡想必已經算高的了,不過身板卻並不壯,畢竟年紀還小的緣故,然而力氣卻很大,他幾乎是架著自己往前跑的!
  一句話也不說,繼歡迅速架著他來到最後一輛沒有關上車門的車屁股旁,往上一頂,陳生便被頂上車了。
  雙腳踩在車上的時候,陳生終於醒過味來了。
  伸出雙手,他朝還在車下的繼歡焦急的喊道:“快!快點,你也快上來啊!”
  然而對方卻看都沒看自己一眼,轉過身子,重新朝籠子的方向跑去了。
  陳生為對方眼中的決絕驚呆了。
  重新回到籠子旁的少年一臉平靜的砸著鎖。
  籠子裡,羊角魔物悲傷的叫著。
  陳生明明聽不見它的叫聲的,可是這一刻,他卻覺得自己知道對方在叫什麼。
  一瞬間,在他眼裡忽然出現了非常奇妙的景象:籠子裡的羊角魔物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
  淚流滿面,他正懇求的看著繼歡,懇求對方快點拋棄自己,和其他人一起離開。
  原來,自己真的抓錯了。
  自己抓的真的是這名少年的“阿爺”。
  能夠對一名人類少年如此好的老者,只能是他的親人。
  站在車上的陳生怔住了。
  就在車門邊的人準備關上後車廂的門時,陳生忽然跳了下去,朝繼歡和籠子的方向撒丫子跑去!
  一邊跑一邊掏著口袋,等他跑到車邊的時候,手上赫然是一串鑰匙!
  緊張兮兮的看了一眼繼歡,他隨即代替繼歡的位置開起鎖來。
  這一次,鎖很快就開了。
  門開的一瞬間,繼歡立刻鑽了進去,將羊角魔物往自己背上背的時候,陳生就在旁邊幫忙,在他的幫助下,繼歡很快就背好了阿爺,然而踏出牢籠之後,他踏上的方向卻是和眾人避難用的卡車截然相反的方向。
  “你不坐車嗎?”呆呆的,陳生這句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問了個傻問題。
  繼歡搖了搖頭。
  “那……你們現在要往哪兒去?”
  嘴角勉強彎了彎,繼歡並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從他選擇阿爺的一刹那起,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並不能回到之前的生活了。
  以後要怎麼辦,阿爺要怎麼辦……繼歡統統不知道。
  繼歡迷惘了。
  陳生的嘴巴張了張,忽然,仿佛忽然想到什麼似的,他忽然再次抓住了繼歡的衣袖。
  “黑蛋!”忽然念出了這個名字,陳生又扯了扯繼歡的袖子。
  繼歡和他背上的羊角魔物都是微微一震,難以相信的回過頭來,繼歡看到陳生一邊比劃一邊說:
  “抓……找到你阿爺的時候,他身上有一個小魔物,這麼長,特別黑,穿著一個紙尿褲,手上腳上還掛著刻著黑蛋兩個字的金鐲子的,你是不是也認識他?”
  那時候見到這樣一個人模人樣的小魔物時,和其他人一樣,除了奇怪以外,他們只覺得好笑。然而經歷了剛剛的事情,親眼目睹老魔物和眼前這名少年之間種種之後,他忽然想到了那頭小魔物。
  能在手腳上掛著金鐲子的,還能擁有名字的小魔物……
  “黑蛋是我外甥!”果然,剛剛還一臉灰敗的少年立刻沉聲道。
  “果然……”陳生點點頭,隨即伸手指了一個方向:“那個小魔物……不,你外甥黑蛋應該被關在A5區了,你快點去接他吧……”
  陳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是怎麼做出這個匪夷所思決定的,偏偏,那個時候的他熱心極了,望著少年忽然重新燃起生機的黑眼睛,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去吧!快點去吧!”目送背著羊角魔物的少年離開,陳生甚至還朝他們揮了揮手。
  左手邊,少年和他阿爺的身影漸行漸遠了;右手邊,楊姓男子帶來的車隊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等到陳生回過神來的時候,碩大的院子裡居然只剩下他自己了!
  等等——
  搞不好不止自己,搞不好那頭黑色魔物也在。
  後知後覺意識到這件事的陳生立刻重新縮回了繼歡阿爺之前住過的籠子裡,利用自己手裡的鑰匙上好鎖,瑟瑟發抖著,他顫抖的縮在了籠子的最中央。
  這是他此生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第46章 舅舅找到黑蛋啦

  背著阿爺,繼歡大步朝那人指給自己的方向跑去。
  明明是原型狀態,不過阿爺卻並不重,他瘦的厲害。
  繼歡一句話沒有說。
  阿爺也沒有,靜靜趴在繼歡的背上,他的呼吸微弱的可怕。避開了尖銳的指甲,阿爺用乾癟的指腹緊緊抓著繼歡,仿佛一旦不這麼做就被繼歡扔掉了似的。
  就像小時候生怕被阿爺丟掉、總是緊緊抓著阿爺鱗片的繼歡一樣。
  一聲不吭,繼歡只是默默緊了緊托著阿爺的手臂。
  說來也怪,之前明明對兒時的事情沒什麼印象的,然而就像打開了一個閘口,只要一個片段被想起,其他被遺忘的記憶便接二連三出現在腦中了。
  除了最早的那個記憶以外,其他的全是很好的回憶。
  和阿爺在一起的回憶,都是很好的回憶。
  繼歡至今短短不到十八年的人生裡,從有記憶開始,每一天的回憶都有阿爺參與。比小黑陪伴自己的時間還要長的人,只有阿爺一個。
  繼歡咬緊了嘴唇。
  剛剛發生的事情大概有人成功報警了,宅院中頓時響起了警鈴聲,一聲急似一聲,好些人急匆匆從園子的各個角落跑出來了。之前在這裡工作的時候,繼歡從來不知道這裡居然有這麼多人的。
  背著阿爺,繼歡一邊小心翼翼躲開其他的人,一邊堅定的向A5區的方向移動。
  從那個方向跑出來的人是最多的,
  “有超A級魔物跑出來了!它朝這個區跑過來了!儘快撤離這裡——”一個穿白色制服的人一邊大聲喊著,一邊指揮著眾人撤退。
  “魔物呢?這裡的魔物呢?”一個還端著飼料盆子的人哆哆嗦嗦問了一句:“我正要去喂午飯呢……”
  “還喂什麼午飯?那頭超A級魔物就是過來吃午飯的!快走!”等待他的就是上司的劈頭大罵。
  端著飼料盆子猶豫了一下,那人終究是隨大流跑了,臨走前他把盆子放在地上,後面逃命的人跑過來,裝滿飼料的盆子立刻被踩扁了。
  繼歡靜靜潛伏在不遠處的草叢間,等到從房屋裡跑出來的人原來越少,他這才重新站起來向眾人逃出的地方跑去!
  “喂!你往裡面跑什麼?”不是沒人發現他奇怪的舉動,然而到了這個時候,也沒人願意在一個不認識的人身上浪費時間了。
  逆其道而行,整個飼養區如今已然空無一人,繼歡一路暢通無阻,順著地下通道往下跑去,他最終順利的站到了飼養區的房間內。
  這是一個非常亮的房間,從天花板到地板全部由類似磨砂玻璃的材質構成,玻璃下方就是數不清的燈泡,饒是繼歡,剛進來的時候都被這房間的亮度晃花了眼。
  眯了眯眼,好容易適應現在的光亮,重新睜開眼的繼歡隨即向周圍望去。
  他這才看清原本以為是牆的地方竟是數不清的籠子,一個摞一個,密密麻麻的籠子向前長長延展開來,一眼望去讓人觸目驚心。
  裡面全是魔物。
  一頭頭黑色的魔物裝滿了房間裡所有的籠子,身周湧出大量的黑霧,它們將自己真實的身體隱藏在黑霧之中,就像最開始的黑蛋。
  想到黑蛋——
  “黑蛋!黑蛋!”繼歡大聲呼喚起黑蛋的名字。
  突如其來的大吼聲激起了周圍魔物的凶性,籠子裡原本由於大量光照而精神萎靡的魔物紛紛站了起來,它們用身體用力撞擊著牢籠,聲勢非常可怕,一聲接一聲,仿佛下一秒它們就會成功破籠而出;與此同時它們的口中還發出了陣陣咆哮,繼歡是聽不到那些可怕的咆哮聲的,然而——
  耳中忽然一聲巨大的耳鳴,就像接收到了某種信號,繼歡腦中仿佛有條看不見的弦忽然被撥動了。
  叮——
  弦斷了。
  眼前一片花白,伴隨著一陣強似一陣的暈眩感,繼歡的身子在原地晃了晃。
  慢慢背著阿爺跪在地上,繼歡幹嘔了幾下,好長時間沒有進食,他已經吐不出什麼東西了。
  好容易壓下嘔吐感,繼歡閉著眼睛定了定神,等他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忽然意識到:他聽不見了。
  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摸了一手血的時候,他這發現自己的耳朵流血了。
  他又摸了摸鼻子,同樣一手血。
  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繼歡咬了咬牙,重新背上阿爺爬了起來。
  堅定的,他向前方的房間走去。
  聽不見是好事。
  如果所有魔物的叫聲都能被他聽見,那麼黑蛋的呼喚聲一定會被其他魔物的聲音蓋住,如今所有的聲音全部消失掉,他終於可以好好感受黑蛋的呼喚了。
  繼歡在心裡大聲的呼喚著黑蛋的名字。
  如果黑蛋還在這裡,如果黑蛋還……活著,他一定會聽到自己的呼喚。
  這是他和黑蛋的小小默契。
  繼歡一聲又一聲呼喚著。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然後,當他走過第四扇大門的時候,繼歡腦中忽然多了一個小小的漣漪。
  很難形容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一個小小的鼓動忽然從他大腦的空白區域湧動出來,一鼓一鼓的,急切而又柔軟,一下下戳著他的心。
  黑蛋——
  找到黑蛋了!
  回過頭,繼歡忽然向右後方的方向望去,托了托阿爺的身子,他飛快的朝那個方向跑去。
  同樣是一個無比光亮的房間,裡面的籠子卻比之前房間裡的大得多,裡面關著的魔物也不再是一頭,而是一大群。一群群模樣差不多的魔物擁擠的塞在一個籠子裡,吃喝拉撒都在一個籠子裡進行,房間裡烏煙瘴氣,充滿了揮之不去的腥臊氣。
  這個條件很差的房間很明顯是為最低等的魔物準備的。
  而黑蛋就在這個房間的某個籠子裡——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繼歡整個人都急切起來!
  “黑蛋!”繼歡再次喊出了黑蛋的名字。
  已經有多久沒有機會喊出這個名字了呢?
  又有多久沒有看到那個孩子了呢?
  房間裡的魔物再次因為繼歡的聲音急躁了起來。數不清的小魔物紛紛從各個角落向繼歡的方向爬過來,它們的體型不大,動作靈巧,一頭頭你壓著我我壓著你,不多會兒的功夫,籠子上竟然掛著滿滿的小魔物了!
  飼養員餵食的時間到了,它們這是本能的為了食物聚集,你爭我搶,企圖壓倒其他同類,搶一個最適合搶食的位置。
  黑蛋也在這群小魔物之間。
  和其他為了食物而來的小魔物不同的是:黑蛋是聽到舅舅的聲音了!
  不過已經餓了好幾天肚肚了,黑蛋已經餓得奄奄一息了,無論如何也不吃飼養員扔進來的食物,他這幾天連水都沒怎麼喝。
  在繼歡到達這裡之前,黑蛋已經餓得瘦瘦的了,飼養員早就注意到了這頭不吃不喝甚至也不和同類擠在一起的小魔物,如果繼歡再不來的話,或許他會在某天將這頭小魔物挑出去扔掉。
  就在這個時候,繼歡來了!
  黑蛋聽到了舅舅的聲音!
  “啾啾~啾啾~”的叫著,黑蛋從來沒有這麼靈活過,白環眼直勾勾轉向舅舅發出聲音的方向,他用小胳膊撐起了身子。然後——
  不等他往籠子附近靠,周圍其他的小魔物也聽到繼歡的聲音了。它們並不懂繼歡所發出的聲音的意思,只知道每當食物到來的時候,餵食的人類會發出聲音提醒它們吃飯。
  一大群小魔物踩著黑蛋的身子朝籠子邊爬過去了。
  等到黑蛋爬過去的時候,籠子壁上已經滿滿當當全是小魔物,黑蛋的身子完全被遮住了。
  “啾啾!啾啾!”什麼也看不到,黑蛋焦急的叫著。
  然而此時的繼歡卻什麼也聽不見了。
  靜靜感受著心中來自黑蛋的鼓動,繼歡堅定的朝黑蛋所在的籠子跑來,看到滿滿一籠子和黑蛋一模一樣的小魔物時,饒是繼歡也愣住了。
  “黑蛋。”他又輕輕叫了一聲黑蛋的名字。
  回答他的便是滿籠子小魔物激烈的反應。
  拎著從其他房間找到的斧頭,繼歡猛地砸向籠子大門——
  這裡的籠子異常堅固,繼歡足足砸了六十多下才將籠子砸開,伸出手一隻一隻將裡面的小魔物拎出來,繼歡仔細分辨著。
  堆在一群小魔物中間,黑蛋焦急極了!
  這裡有這麼多黑蛋喲!萬一舅舅把其他黑蛋帶走了,留下自己怎麼辦?
  他是如此焦急,小身子被其他魔物壓著,黑蛋伸出了細細的小爪爪。
  然而其他的“黑蛋”也和他的反應差不多,無數隻黑色的小爪子一伸一抓,企圖抓住繼歡。籠子裡的小魔物幾乎長得一模一樣,單憑外表和表現似乎完全無法分辨那一隻才是黑蛋,何況如今的繼歡暫時聽不見!
  然而——
  黑蛋高高伸起的小爪爪終於被繼歡抓起來了。
  小爪子立刻反手抓住繼歡的手指,被繼歡雙手抱著托在眼前,黑蛋的嘴巴一張一張的,啾啾的叫著。
  他不知道舅舅現在聽不見。
  一聲聲,黑蛋用剛剛學會的語言叫著舅舅的名字。
  “啾啾!啾啾!”他急切的叫著。
  然而,他的表現和其他魔物也沒有什麼不同,被繼歡抱起來的時候,其他小魔物的反應也是如此。急切的抓住繼歡的手,嘴巴一開一合,所有小魔物的反應皆是如此。
  沒有了紙尿褲,金手鐲,奶瓶的黑蛋蛋,看起來和其他魔物並沒有什麼不同。
  黑蛋緊緊抓著舅舅的大手,小爪子抖索著,他害怕的不得了。
  就在這個時候——
  他看到眼前的舅舅忽然笑了。
  “黑蛋,你是黑蛋。”溫柔的叫了黑蛋的名字,然後,舅舅用力撓了撓黑蛋的胳肢窩。
  黑蛋便被迫“咻咻”笑了起來,伴隨著咻咻的笑聲,黑蛋的白環眼一扁,眼淚大顆大顆從眼睛裡跌出來,黑蛋成了一隻又哭又笑的小噴壺。
  完全不顧黑蛋身上臭烘烘的味道,繼歡將髒兮兮的小魔物珍而重之的放入了自己的頸窩內,很快的,黑蛋便熟練的將頭埋進了繼歡的脖子,那塊地方的布料沒多久就被哭濕了。
  輕輕拍著哭得一抖一抖的小魔物,繼歡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望著前方沒有任何出路的白色牆壁,他的表情變得無比堅定起來。
 
第47章 隔水相望

  “怎麼會認不出黑蛋呢?黑蛋和其他人長得明顯不一樣啊。”輕輕擦著黑蛋臉蛋上的眼淚,繼歡輕聲道。
  “我們黑蛋的左眼比右眼大一點點呢!”一邊說,繼歡一邊輕輕戳了戳黑蛋的眼皮。
  黑蛋反射性的眨了眨眼,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看起來比直勾勾瞪著人好看多了。
  習慣性握住了舅舅的手指,小爪子握得緊緊的,黑蛋仔細聽著舅舅和自己說話。雖然聽不懂,可是黑蛋仍然聽得很認真。
  之前被繼歡從籠子裡取出來的小魔物早在見到阿爺的瞬間嚇得逃走了,如今一籠子一模一樣的小魔物裡只剩下了黑蛋一個,繼歡轉身之後,黑蛋的白環眼便直直對上了阿爺。
  “黑蛋,那是阿爺。”擔心黑蛋會被嚇到,繼歡輕聲道。
  不過,面對原型狀態的阿爺,黑蛋非但沒有一點害怕的樣子,相反他還朝阿爺的方向伸了伸小爪爪。
  繼歡這才想到:是了,在黑蛋眼中,搞不好阿爺一直都是原型狀態的。
  對黑蛋這樣的小魔物來說,阿爺這樣的魔物應該相當可怕吧?可是當時自己卻愣是將黑蛋送到了阿爺懷裡。
  真是難為他了。
  然而——
  看著拼命朝阿爺伸爪爪的黑蛋,繼歡輕輕摸了摸黑蛋的頭。
  “阿爺累了,等他醒了才能抱黑蛋。”說完這句話,黑蛋忽然在他懷裡扭了扭小身子,小爪子指著籠子裡,不明他這是什麼意思,繼歡把他放了下去,然後黑蛋就重新爬回了籠子裡,就幾天功夫,黑蛋現在的爬行速度可比以前快多了,很快,沖角落裡抓了個什麼,黑蛋迅速爬出來了。
  就在黑蛋重新回到舅舅懷抱,想要向舅舅展示一下小爪裡東西的時候,他忽然轉過了頭。
  面對繼歡來時的方向,一對白環眼瞪得前所未有的大,非但如此,黑蛋甚至張開了嘴巴,圓圓的嘴巴就像一個猩紅色的洞,裡面仿佛彌漫著一層血霧……
  那是一個非常可怕的表情。
  心中一動,繼歡隨即朝黑蛋視線的方向望去。
  之前一直和黑蛋待在一個籠子裡、發現阿爺後不知躲到哪裡的小魔物們忽然從各個角落爬出來了,它們開始沒頭沒腦的在房間裡到處亂爬;除此之外,其他籠子裡的魔物行為也開始不對勁,繼歡清楚的看到離他最近的籠子裡的魔物竟然開始互相打架了!彼此撕咬著,那五頭被關在一起的魔物忽然之間鬥的不可開交;再離遠一點,繼歡注意到其他籠子裡的魔物開始大力撞擊籠子了!
  動作是無比激烈的動態的,而聲音卻是靜態。
  繼歡眼前仿佛正在上演一部默劇,他的大腦中先是一片空白,不過,他很快明白過來了——
  那頭魔物過來了!
  能讓現場的魔物有這種反應,一定是那頭魔物快到了!
  將黑蛋迅速塞進自己的上衣前襟,繼歡立刻重新背起了阿爺,拎起之前放在地上的斧頭,他猛地將斧頭向最近的籠子劈去。
  危險即將到來的時候,繼歡居然劈起房間裡的籠子來了!
  只需有一道裂口就好,裡面的魔物隨即用各種方法鑽了出來,感應到不遠處高等魔物的威壓,這些魔物甫一獲得自由的第一件事便是匆忙朝門外跑去。
  繼歡也向外跑著,然而和其他魔物不同,他一邊跑還一邊劈著周圍的籠子。
  他迅速掌握了劈籠子的技巧,劈起籠子來也確實比之前快多了,然而這些籠子堅固異常,早在來這裡之前便消耗了大量體力,右臂還受了傷,繼歡剛剛合攏的傷口隨即又裂開了。
  咬牙脫下外套綁住自己的傷口,繼歡又劈了幾個籠子,過程中,他還在地上撿到了一大串鑰匙,按照鑰匙的編碼,繼歡又放了一大批魔物出來……
  這些魔物可不再是像黑蛋一類的小魔物,而是體型碩大的大形魔物,它們出來之後,迅速製造了更大的動靜,擁擠之間,幾面籠子倒塌下來,一批魔物被壓在最下麵發出痛苦的嚎叫,而與此同時,又有一部分魔物竟是從倒塌中破損的籠子裡掙脫出來——
  關押魔物的無底洞徹底沸騰起來了!
  身後背著阿爺,前胸掛著黑蛋,小心翼翼混在一群魔物中間,繼歡向外逃著。
  經過中途路過的某個房間時,終於,繼歡重新看到了那頭黑色魔物。
  此時的黑色魔物和他之前見過的樣子又有不同了:體型變得更加碩大,身體卻變得更加透明,嘴角還掛著吃剩下的魔物殘骸,黑色魔物一邊進食一邊張開大口咆哮著。
  這個大傢夥在狩獵。
  整個房間裡的魔物都是它的獵物。
  進食的同時,這頭大傢夥還在進化!
  看到那頭黑色魔物的時候,繼歡腦中立刻浮現出了這個念頭。
  不過,他能看出來的事情,自然有人早就發現了:
  “天啊!那個大傢夥在進化!它居然一邊吃東西一邊還能繼續變大!”人類男性的聲音從西北角傳來,繼歡聽不見他們的聲音,卻注意到他們身上都裝備了很大型的武器。
  繼歡這才發現屋子裡除了那頭魔物還有一群人,那些人穿著統一的制服,各個看上去訓練有素,他們大概是楊姓男子叫來的援兵。
  然而,這些人對繼歡來說毫無意義,相反,他們對繼歡來說相當危險,甚至比那頭黑色魔物還要危險!
  這些人居然開始無差別消滅房間內的魔物了!
  “這裡的魔物數量太多了!一旦被目標吃掉,目標的實力會進一步提高!”有人顫抖的驚叫了。
  然後,繼歡再次看到了那名楊姓男子:右臂血淋淋的,他顯然經過了一場惡戰。
  “全部殺掉!這裡的魔物,有一頭殺一頭,一頭也別落下!”
  聲音無比冰冷,他竟是對這房間裡的魔物下了絕殺令!
  繼歡是聽不見,可是,他看得見啊!
  伴隨著一道白光,下一秒,繼歡眼睜睜的瞅到距離自己十五米左右的位置忽然炸開了!擁擠的魔物堆裡,那裡忽然空出了一個圓形的位置,伴隨著黑灰紛紛落下,原本擠在那裡的魔物竟是全部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繼歡原本已經夠蒼白的臉色變得更加不好起來:那裡!在幾頭大魔物腳邊、躲著幾隻和黑蛋一起從那個籠子裡逃出來的小魔物!
  就這麼一下,那些小魔物便瞬間消失成一團黑色粉末了!
  繼歡敏感的察覺到:在他懷裡,黑蛋冰冰涼的小爪子抓他抓的更緊了,小小的身子顫抖著,在他身前蜷縮成一小團。
  繼歡下意識的拍了拍胸前凸起的一小團,然而,就只一眨眼的功夫,幾道白光接連閃起,閃爍過後,魔物們又少了一大片。
  幾頭距離繼歡很近的魔物被擊中了,在他們消失之後,背著阿爺和黑蛋的繼歡的身影在一瞬間暴露在那些援兵面前。
  “那裡有個人類!有個人類啊!”立刻有人眼尖的發現了他,進攻的炮火瞬間停了一下。
  僅僅是一下。
  “繼續攻擊。”伴隨著楊姓男子冰冷的指令,原本由於遲疑暫時停止攻擊的人們再次舉起了武器。更密集的攻擊隨即朝繼歡逃亡的方向而來——
  這些對話繼歡是聽不見的,然而落在他腳邊越來越密集的炮火讓他瞬間知道了對方的處理方法:
  對方,是真的完全不想給阿爺活路了。
  這一刻,繼歡終於明白:想要回家這件事如今已經徹底是妄想。
  對方不會放棄獵殺阿爺,自己不會放棄阿爺,自然也在他們的獵殺範圍內。
  從前平靜的生活一去不回,他們徹底被人類世界排斥了——
  大步跑著,繼歡的腦中一片空白。
  一片白霧之中,繼歡的腦中只剩下一個聲音:不能停,絕對不能停!
  停下來就會死。
  死是什麼呢?
  繼歡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即使親歷了阿姐的忽然離世,可是繼歡仍然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即使外表看起來陰沉,可是他一直是個正面而努力的人。
  用一個詞來概括的話:他很堅強。
  即使遇到再大挫折的時候,他從來想的都是想著如何讓以後更好。
  打工雖然很累,可是他在工作中學會了如何專業的照顧老年人,這讓他可以更好的照顧阿爺;
  阿姐走了,以後他要更加珍惜阿爺和黑蛋,一起生活的日子,不留任何遺憾;
  黑蛋長得奇怪了點,可是在不懈努力下終於學會了哭和笑,只要以後他繼續摸索,黑蛋早晚會和正常孩子一樣的……
  只要給他時間,一切都會好的。
  一切都會好的!
  可是呢?
  可是現實呢?
  每當克服一個困境,後面就有更大的困境等著他。
  想和阿爺、黑蛋一起生活下去,為阿爺送終,把黑蛋養大,他真的沒法做到嗎?
  繼歡大步奔跑著,緊緊抓著阿爺的腿,時不時還要留意身前的黑蛋,他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了,過度勞累加上失血過多,他的體力開始大幅度下降。
  繼歡覺得眼前開始花白起來。
  他心裡明白自己可能快要撐不了多久了。
  可是,如果他撐不住了的話,阿爺和黑蛋要怎麼辦呢?
  吊著最後一口力氣,繼歡的腦中出現了一條走廊。
  那條全木質的走廊,走在上面會發出吱扭吱扭聲響的,屋簷下垂著紅色的紙糊燈籠,再往前是一個非常雅致的庭院,淨水白蓮,每當自己在那裡吃小餅乾的時候,可以嗅到清透的睡蓮香氣,再往遠往則是紅色的矮牆,牆後是一排排有著紅色樹葉的樹木以及……一個有著銅雕怪獸的屋脊……
  這幅畫面忽然浮現在繼歡腦中的時候,他竟是忽然有了力氣。
  前方一棟房子屋脊上的銅獸赫然與他腦海裡出現過的那個屋脊重疊了,繼歡看到了前方的紅色樹林,緊接著,他看到了一面矮矮的紅牆——
  使出最後的力氣,繼歡先是把阿爺推了過去,然後自己也跳了進去。
  隔著一片黑色的湖泊,記憶裡景象的對影便赫然出現在他眼前了。
  月夜中,一朵朵白色的睡蓮靜靜綻放在黑色的水面上,睡蓮花香高雅而清透,一時之間,繼歡再也嗅不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了,取而代之的只有那優雅的香氣了——
  隔著綴滿睡蓮的水面,繼歡看到了一條長長的木質走廊,紅色的紙糊燈籠幽幽亮著,燈光半紅半黃灑滿了地板,在他慣常吃餅乾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個身著白衣的身影。
  隔水遙遙相望,繼歡跌進了那人沉水一般烏黑的眸子裡。

第48章 雞蛋

  “阿……”繼歡的嘴巴張了張,只念出了一個字,他便不再開口了。
  躲到自己熟悉的院子是他目前唯一能夠想到現在能做的事。即使知道自己大概逃不過了,可是繼歡的本能還在為自己和阿爺黑蛋尋找活路。
  他平時工作的院落非常偏僻,偏僻到出了阿瑾以外,他根本沒有見過第二個人。或許,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可以在這裡躲過對方的追殺。
  就為了這萬分之一的可能,繼歡用最後一絲力氣跳過了院子,誰知,好死不死在這裡見到了阿瑾呢?
  繼歡靜靜盯著對面的阿瑾。
  他看到阿瑾站起來了。
  阿瑾還是和往常那樣一樣優雅。
  舉手投足皆有法度,阿瑾就像一副可以移動的靜態畫。
  他一直覺得阿瑾是個特別奇特的人,長這麼大,繼歡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永遠不慌不忙,幾乎無所不知。
  他會幫繼歡解答學業上的難題,無論多難的問題,無論什麼學科,從來沒有一道題難得道阿瑾;他還在繼歡選擇專業的時候為他詳細解釋了各個專業的優勢劣勢,小地方的學校從來不講究這些的,學校只重視分數線和學校名氣,什麼學生具體適合哪個專業卻沒人說,不像王小川從一開始就由父母定好了專業,繼歡的阿爺是完全不懂這個的,老師那邊和繼歡的關係又非常普通,繼歡最終還是在阿瑾這邊得到了選擇專業方面的建議。阿瑾將他的優勢劣勢一一分析出來,又把京華大學各個專業給他分析了一遍,最後他雖然沒有明確指出繼歡適合哪個專業,然而繼歡已經心裡門兒清了;阿瑾還指點了他到了京都之後如何選擇合適的住處;甚至,他還在穿著顏色方面給了繼歡建議。
  阿瑾是個從大方向到細節全都精緻的一絲不苟的人。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繼歡總是情不自禁兢兢戰戰起來,努力做到自己能夠做到的最好的程度,仿佛一旦不這樣,阿瑾就會發怒似的。
  奇怪……
  阿瑾明明看起來是那麼溫和的一個人。
  繼歡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重了,視線也越來越模糊。
  他感覺自己很冷。
  朦朧的視線中,他看到阿瑾站了起來,像往常那樣,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步下走廊,涉水而行,向自己的方向走來了。
  阿瑾的衣擺,就和那池裡的睡蓮花一樣白。當他上岸,繼歡發現他裸露出來的皮膚比他的衣擺還要蒼白。
  那雙蒼白的腳定在繼歡眼前了。
  繼歡吃力的抬起頭來,他看到阿瑾正低頭看向自己,死水一般的眸子比黑夜還要深沉,他看到阿瑾的嘴巴微微張了張,似乎對自己說了什麼。然而——
  “阿瑾,我……聾了,聽不到你在說什麼了……”嘴裡呢喃著,繼歡沙啞道。
  然後,他就看到一向鎮定自若的阿瑾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詫異的神色,感覺下巴被對方抬起來,似乎正在查看自己的耳朵,繼歡忽然笑了:“阿瑾,你,真是個溫柔……的好人啊。”
  阿瑾臉上的表情卻更奇怪了。
  不過,此時的繼歡卻注意不到這些了,他眼前的情景已經開始渙散了。
  “之前說過的,等我考上京華大學,就帶你去見我阿爺了,也讓你見見黑蛋,不過似乎要提前了……”
  月色下,狼狽不堪的少年渾身上下除了血跡就是汙漬,他的樣子看起來甚至有點猙獰,就在這種窮途末路的情況下,少年卻忽然笑了。
  “看,這……就是我阿爺和黑蛋了……”
  不再是往常那樣僵硬的笑容,而是有點天真,帶著點稚氣,繼歡第一次露出了符合他年齡的笑容。
  笑容殘留在嘴角,繼歡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阿爺,這是阿瑾,是我這段時間交到的朋友。
  黑蛋,這個人名字叫阿瑾,你應該叫……應該叫什麼呢?從小到大家人都不多,繼歡為人際關係中的稱呼問題苦惱了一下。
  然而,他也就是在心裡苦惱一下罷了。
  眼前阿瑾早已和他身後的木屋走廊紅色燈籠一齊扭曲變形,眯著眼睛,繼歡眼前一片迷茫。
  沒有聽力,沒有視力,再也感受不到身體的痛苦,亦感受不到他人的碰觸,繼歡現在正處在一個十分奇妙的階段。
  心跳停止了,血液也不再流動,之前明明很沉重的身體忽然變得輕鬆了,他感覺自己正在向上飄。
  空中的繼歡忽然怔住了:他看到了一副極為詭異的畫面。
  院落還是同樣一個院落,每天在這裡打掃走廊,他早已將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看的清清楚楚,他自認為非常熟悉這個院子,然而——
  院子周圍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多怪物?
  細長的眼眸忽然瞪圓,繼歡看到院子裡竟是充滿了奇形怪狀的怪物!它們的身體呈灰色霧狀,體型相當龐大,龐大到繼歡一開始甚至沒有看出來那是什麼,一頭一頭密密麻麻的,它們用碩大無比的身軀包圍了整個院落,鬼火一般的眼睛中一片虛無,它們低頭俯視著繼歡身下的土地!
  許多怪物已經到來,更遠一點的天外,還有新的魔物不斷過來。黑色的天空中看不到一顆星子,天空被怪物們黑灰色的透明身體層層掩蓋住了!
  每一頭怪物都想更加靠近院落一點,它們互相爭搶著,撕咬著,激烈的爭鬥中,不斷有怪物被咬傷,血和肉被撕咬下去,濺射到空中,很快變成了黑灰,一部分落到院子外,一部分則落到了院子裡。
  被風一吹,一部分黑灰便飄落到精美木質建築的走廊上了。
  走廊上的黑灰竟是這麼來的!?
  繼歡的眼睛徹底瞪圓了!
  對了,這不是怪物,而是魔物!
  立刻意識到了什麼,繼歡順著那些魔物洶湧的方向猛的向下望去,他赫然看到了阿爺和黑蛋,院子外那些魔物龐大的身軀的映襯下,阿爺的體型看起來幾乎可以用嬌小來形容了,更不要說黑蛋了,等等——
  那些魔物看的根本不是阿爺,也不是黑蛋,而是——
  在阿爺和黑蛋身下,繼歡忽然看到了自己的頭髮,緊接著看到了蹲在自己身邊的……
  阿瑾?!
  阿瑾忽然抬起頭來,與阿瑾目光對上的一瞬間,繼歡從空中重重墜落下來!
——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覺得,你一定會變成今天這樣的。”看到那名叫繼歡的少年狼狽的從外面翻過來的時候,阿瑾這樣對他道。
  他的語氣雖然和平時一樣平穩,儀態也一如往常般優雅,可是這句話,卻是帶著一絲惡毒而諷刺的意味在裡面的。
  然後,他便開始期待繼歡接下來的反應了。
  一個堅強的人類,一個在他這個年紀經歷過太多磨礪的少年,在這種情況下,聽到一向對他和善的人對他說出這種話,會怎麼樣呢?
  會成為壓垮他精神的最後一棵稻草嗎?
  他一眼就看出來,繼歡已經兩隻腳踏上絕境了,到了只要一根稻草壓過來,就會輕而易舉崩潰的地步。
  尤其是扔出這根稻草的人是繼歡心中一個“溫柔”的“好人”時。
  名叫阿瑾的男子居高臨下看著繼歡。
  然後——
  “阿瑾,我……聾了,聽不到你在說什麼了……”
  滿懷期待的等待著,等來的卻是這樣一句話,阿瑾的表情有點古怪了。
  聾了?
  聾了?
  聾了!
  伸出一隻手,他抬起了少年的下巴,視線隨即向對方的雙耳看去,他這才發現少年的雙耳旁個掛了一道血痕,應該是耳鼓膜被震破了,一般性的耳鼓膜震破不會導致耳聾,能夠做到這種程度的……
  少年一定是遇到魔物的聲波攻擊了。
  真脆弱啊……
  眼睛微微眯著,男子審視著少年狼狽的樣子,就在這個時候,他再次聽到了那句評價:
  “阿瑾,你,真是個溫柔……的好人啊。”
  “看,這……就是我阿爺和黑蛋了……”
  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少年的笑容。
  “那個人笑了,她的笑容仿佛是泥濘與血污中盛開的頑強野花”——一瞬間,他忽然想到了很久以前在書上讀過的一句話。
  那是一本描述魔物與人類愛情的荒誕小說,身為魔物的男主角迷上了一位鄉下姑娘,陷入愛情的過程只是一個瞬間,就是看到對方笑容的瞬間。
  阿瑾對此只是一笑而過。
  不過這不妨礙他還是讀完了全文。
  雖然劇情荒誕,裡面的角色都很愚蠢,可是他覺得書裡還是有一些美好的句子的。
  他喜歡那些美好的東西。
  看到繼歡笑容的瞬間,他忽然想到了這個曾經讓他覺得很美好的句子。
  快要死去的少年,和旁邊同樣半死不活的魔物,哦!還有一頭髒兮兮的小魔物。
  在少年失去意識的瞬間,那頭他以為已經掛掉的老魔物卻忽然撲了過來,將少年緊緊扣在身下的同時,朝他發出了一聲虛弱的咆哮。
  面對這種程度的恐嚇,名為阿瑾的男子卻連眉毛都沒抬一下,輕輕伸手彈了一下,老魔物就再次趴下了。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誰知緊接著,那頭髒兮兮的小魔物卻從少年的身下卻鑽出來了。
  噢?發現兩名保護者都不在了,終於打算放棄兩人溜走了嗎?
  蹲下身來,阿瑾靜靜看著身下烏溜溜的小魔物。
  這是一頭最低級的小魔物,不過嗓門卻大得很。和繼歡初遇的瞬間,繼歡身上佈滿了這頭小魔物的味道。
  那個味道的意思是“這是我的食物,不要搶。”
  非常初級的手段。
  魔物天生對食物充滿了渴望,尤其是初生的魔物。
  它們會在一切認定的食物上灑滿自己的味道,警告其他魔物不要越界。除此之外,它們還會緊緊扒在食物身上,小心看守。
  名叫繼歡的人類卻從來沒有察覺。
  “黑蛋和我很親近,每天都扒在我身上。”他曾經這樣說過,看著面上不顯,語氣裡卻流露出一絲開心的少年,阿瑾當時是怎麼做的呢?
  似乎只是笑了笑。
  阿瑾直勾勾盯著黑色的小魔物。
  小魔物瞬身僵硬著,白環眼扁了扁,又扁了扁。
  然後,他朝阿瑾伸出了爪子。
  一枚髒兮兮的雞蛋圓溜溜的躺在小魔物同樣髒兮兮的爪子裡。
  是那枚他一直很寶貝的雞蛋。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白環眼裡砸下來,黑蛋朝阿瑾遞出了自己最喜歡的雞蛋。
 
第49章 飛鳥

  這枚雞蛋是黑蛋從家裡帶出來的幾樣東西之一,也是現在他僅剩下的寶物了,黑蛋是那樣寶貝它,只在發現舅舅的時候激動的不小心丟掉了它,然而很快他就想起它來了,從籠子裡離開的時候也沒忘記撿回來。
  黑蛋想把雞蛋給舅舅。舅舅會剝雞蛋,然後舅舅、爺爺還有黑蛋可以一起吃雞蛋啦。
  在黑蛋小小的心眼裡,他是這麼想的。
  他一直小心翼翼看管著這枚好不容易被他保存下來的雞蛋,和其他小魔物關在一起的時候,由於害怕雞蛋被搶走,他連“舔舔”都不敢經常做,以至於他根本發現雞蛋已經壞了。
  黑蛋不知道自己遞出去的是一枚臭掉的雞蛋,在他心裡,雞蛋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東西。
  就連舅舅也沒有雞蛋好吃呀!
  黑蛋惶恐不安的看著眼前的人,小爪子舉得高高的。他很害怕了,全身都在哆嗦,不過他堅持住了:沒有噓噓在舅舅身上。
  死水一般的黑眸直勾勾凝望著眼前的小魔物,這一刻,阿瑾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就這樣看著顫巍巍的小魔物。
  漠然的視線忽然向下移到小魔物身下的羊角魔物身上,最終定在了被兩頭魔物擋在最下麵的繼歡身上。
  少年的嘴角尚有一絲微笑,視線落在那裡停頓了片刻,男子偏了偏頭。
  “這顆蛋要送我嗎?”他一開口,眼前的小魔物又哆嗦了一下,男子於是朝對方伸出手去,拿過被小魔物小緊緊抓在小爪子裡的雞蛋時,小傢夥身上的顫抖通過雞蛋傳到了他的掌心。
  “我收下了。”抓起黑蛋手中的臭雞蛋,男子的臉上忽然綻開了一抹笑容。
  那是一抹非常溫和的笑容,然而看到他微笑的時候,黑蛋卻顫抖的更厲害了。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再度傳來了屬於人類的喧囂聲,立刻聽出了這是一直追著舅舅打的壞蛋的聲音,將自己滾在阿爺和舅舅的腦袋邊,黑蛋害怕的閉上了眼睛。
  阿瑾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消失,烏黑的眼眸微微一轉,他向牆外望去。
  與此同時,牆外的楊霖忽然停住了腳步。
  “停下,不要追了。”
  之前明明沒有任何徵兆的,然而,就在就在剛剛,他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
  不能繼續靠近!
  禁止接近!
  危險——
  猛的抬起頭,他凝神向前方望去:前方是一面紅色矮牆,十分普通,這種矮牆庭院中到處都有,之前為了抓捕魔物,他們就進去了不下十個類似的矮牆,每堵牆後面都是各式各樣的庭院,眼前這面矮牆,看起來和之前那些並沒有任何不同。
  然而,他愣是感到了被人盯上的感覺!被無數道視線齊齊盯上的感覺……短短一分鐘功夫,楊霖全身汗如雨下。
  他艱難的回頭看看身後:只見絕大多數只是一臉懵懂,只有自己的副官面色微微發白。
  察覺到自己看他,副官微不可見的點了點頭。
  就在這個時候,那頭超A級黑色魔物忽然跑回來了。而在它身後,還跟著另外一大群魔物!
  而這群魔物原本都是往那面紅牆的方向奔逃的,黑色魔物追逐著前方的其他魔物,而楊霖他們則緊緊追著黑色魔物,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才在這個院落裡越追越深,直到追到這面紅牆附近。
  而此時,那些魔物居然跑回來了?
  “只有那個孩子背著那頭羊角魔物翻到牆那邊去了。”楊霖身後,副官在仔細清點過這些魔物的數量後輕聲對他道。
  視線牢牢鎖住領頭的那頭黑色魔物,楊霖微微點了點頭。
  之前狂暴到不可一世的黑色魔物此時看著驚慌不已,在它即將沖進楊霖率領的隊伍中的時候,忽然——
  仿佛有一張看不見的大口在半空中張開了。
  黑色魔物的嘴巴剛剛張開,還沒來得及發出最後的慘叫,它的後半邊身體忽然在空中消失了。斷口處迸射的血液迅速在空中化為黑灰,伴隨著一聲巨響,維持著巨口張開、雙目圓瞪的狀態,黑色魔物的前半截身體轟然倒地。
  死後的魔物仍然維持著一副非常驚恐的表情,能讓一頭超A級魔物覺得驚恐,它究竟在死前看到了什麼?
  高階魔物!
  紅牆另一頭一定有更高階的魔物!
  然而,比超A級魔物更高階的魔物……這世上真的存在嗎?
  楊霖不寒而慄。
  魔物的屍體在空氣中分解的很快,不多時,黑色魔物的身體便在他們眼前消失的只剩頭顱的部分了。
  就在這個時候,楊霖的電話忽然響了,看清來電號碼的時候,他急忙接起了電話:
  “你個兔崽子!還不快點帶人回來!?”電話另一頭是個老者的聲音,一張口便是破口大駡。
  “可是……可是那頭羊角魔物還沒有抓到,就是……十五年前那頭……”猶豫了一下,楊霖道。
  “十五年前什麼事情也沒有,聽著:你們已經將製造本次地震的罪魁禍首擊斃,王家人私自進化出超A級魔物,這件事要徹底查辦。你現在就寫報告,快點回來!”
  “可是,那頭魔物根本不是我們殺的,而且,我懷疑這裡藏有更高階的非法魔物……”楊霖說出了自己的懷疑。
  “沒有任何高階魔物!沒有任何不妥!你們已經完成了本次任務,現在開始不要繼續擾民,給我安安靜靜退出來,如果三分鐘內你還沒有離開,你就不用回來了。”老者的聲音又急又快,根本不給楊霖任何反駁的機會,說完立刻掛斷了電話。
  楊霖怔了怔。
  “撤退。”最後看了一眼那面紅牆,他終究還是下了撤退令。
  即使再想調查個清楚也沒有用,他被身上的制服賦予了權利,也勢必為權利所約束。
  這件事僅此而已了,到這裡,也就結束了。
——
  “叔祖,外面、外面都清理好了……”木質推拉門外傳來那個中年人的聲音,戰戰兢兢從門外走進來,他隨即恭敬的站在了距離內室兩米左右的距離。
  比平時的一米五左右距離又遠了一點點。
  即使屋裡燃著味道濃鬱的香,一絲臭氣仍然從門縫裡露了出來。
  那是一種腐臭味,像是放了許久、已經開始腐化的肉。
  “嗯,既然都清理好了,你們就離開吧。”門內傳來一個輕輕的聲音。
  “那……蓋棺人的人選……”中年人遲疑道。
  “就選每天幫我清理走廊的那個男孩子了。”
  然後,中年人就仿佛松了一口氣一般:“您選中的孩子自然都是好孩子,既然這樣,那我等就退下了。”
  “嗯,都走吧,把所有人都帶走,一個也不要留。”門內的人又說了一句話,之後便再也沒有聲音傳出來了。
  中年人站在門口多等了一會兒,確定對方沒有再談的意思,他於是鞠了一個躬,然後輕手輕腳離開了。
  僵硬的走在走廊上,踏上草地,越過一架小橋,他的步伐越來越快,當他離開紅牆小院的時候,他的神情瞬間輕鬆不少,然而還是有些緊張。而當他通知所有人集結離開,被重重車隊護送在中央離開八德山的時候,他的表情終於完全放鬆下來。
  “封山吧。”表情全然不似在那個院子裡時候的恭敬,中年人身上的氣勢瞬間變成了上位者的威儀。
  “是。”坐在前座的秘書隨即低聲道。
  “回去後重點關注一下王家那件事的處理事宜,留下那頭魔物果然是正確的選擇,他們剛好栽在那頭魔物身上。”單手撐住側臉,中年男子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好。
  “那……叔祖呢?”遲疑了一下,秘書終究還是開口問道。
  “叔祖?”中年男子怔了怔,他的表情隨即變得古怪起來,最後,他竟是笑了:“沒有叔祖了,再過幾天,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麼叔祖了,以後,你不要再提這兩個字。”
  中年男子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
  “從此,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叔祖,沒有魔物,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我們普通人的世界,呵呵,早就應該這樣了!”
  “哈哈!”
  坐在車裡,中年男子最後竟是大笑起來。
  被照後鏡中中年男子的表情嚇了一跳,秘書隨即低下頭,再不敢多問什麼了。
  這支全部由高級車組成的黑色車隊是最後一撥撤出來的人。幾天前,由於地質專家預測本地還將陸續有餘震發生、不排除大地震的發生可能,於是早在兩天前,鎮上全部居民便由相關人員安排撤到了最近的鎮上,他們會在這裡短暫停留幾天,稍後便會被安置到更大的城市居住,住房問題都已經準備好,也會有人給他們優先安排工作機會,即將參加高考的學生也不用擔心,甚至還有專門的加分政策,除了需要從世世代代居住的故鄉遷徙出去之外,對於災民來說,這真是相當好的結果了。
  “……請問,最後一撥撤離出來的人裡真的沒有一個名叫繼歡的人嗎?”王小川還在登記處詢問,這幾天他幾乎每天都會過來詢問一次,登記處輪流值班的工作人員已經全都認識他了。
  “沒有,真的沒有,你都確認好幾遍了,也該死心了吧?”被王小川騷擾到整個人不耐煩,工作人員索性將全部名單拿給王小川看,然而真等他看到少年如喪考批的表情時,卻忽然又有點不忍心起來:“節哀順變吧。”
  家人一個也沒有傷亡,唯一一個失蹤的人是他的好友,災民之中,這個少年已經算是幸運的了。
  和家人不同,朋友還會有的,等到這個孩子有了更多新朋友,想必,他會很快從今天這樣的狀態走出來的。
  輕輕拍了拍王小川的肩膀,工作人員從他手中抽走了花名冊。
——
  載著中年男子的車隊率先離開了,在他們之後,載著王小川等一眾八德鎮移民的車隊也緩緩開動。
  原本雖然不夠繁華卻也熱鬧的八德鎮瞬間變成了一個空鎮,沒有一絲人聲,碩大的小鎮一時間竟只剩下鳥鳴蟲叫,又過了一天,鎮上忽然連鳥鳴蟲叫也消失了。
  大批的飛鳥從八德鎮上飛出,穴居的螞蟻與長蛇也紛紛遊走到地面逃竄,仿佛預兆著某種不可預期的事件即將到來。
 
第50章 他說他快死了

  樂聲……
  非常奇妙的旋律,有點哀傷,仿佛在哀悼著什麼似的。
  等等?他能聽到聲音了?
  心裡詫異著,繼歡忽然睜開了眼睛。
  單手撐住地板,他坐了起來。右腕上隨即傳來一陣鈍痛,繼歡皺眉低頭一看,卻發現手腕已經被包紮好了。雪白色的繃帶一圈一圈纏繞在同樣雪白的手腕上,包紮的非常妥帖仔細,封口的位置甚至還有一個蝴蝶結。
  左右對稱,蝴蝶結非常完美。
  繼歡撩開被子,發現身上其他的傷口也處理好了。
  屋裡燃著香,味道十分熟悉,繼歡清掃走廊的時候,木制的紙門內經常飄來一股香氣,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有點像花香,還有點像檀香,繼歡知道的香料並不多,也只能分辨到這種程度了。那時候他覺得挺好聞的,也正是因為這股香氣在,他才微微確認自己工作的庭院裡應該不止自己一個人。
  不過,在室內聞到這種香氣,感覺卻並不像室外那般美好,過於濃鬱的香氣下,掩蓋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等等——室內?!
  仔細觀察了一下,繼歡發現前方的木制紙門非常眼熟。褐色木頭細細雕刻出來繁複的四季花圖,和他在走廊外看到的是一模一樣的。
  莫非……他現在正在走廊隔壁的房間內?
  心裡一旦升起這個念頭,繼歡隨即抬頭向木質推拉門的方向望去,現在應該是晚上,走廊上的燈籠已經亮了起來,燈籠的光透過不透明的米白色門紙映了進來,紅彤彤的,燈籠的影子和屋簷的影子打在室內的地上,如果在平時自己正常工作的時候,想必自己的影子也會被屋內的人看到吧?
  繼歡愣了愣。
  伸手輕輕摸了摸耳朵,手指觸碰到了棉花與紗布,耳道內不再像之前那般鈍痛,而是清清涼涼,似乎塗了什麼藥。
  不過這一動彈難免發出點動靜,這麼一來,繼歡倒是確認自己確實能夠聽到點聲音了,雖然不像之前那樣清晰,不過確實重新有了聽力。
  沒聾。
  握了握拳頭,繼歡隨即站了起來,大步走到木門前,他猛地拉開了門——
  “你醒了?”阿瑾的聲音從他下方傳來。
  低下頭,繼歡這才發現阿瑾正坐在他身前的走廊地板上,仰著頭,阿瑾烏黑的眸子幽幽的看著他。
  同時看過來的還有黑蛋的白環眼。
  被阿瑾抱在兩腿中間的衣袍上,光溜溜的黑蛋正一副想哭不敢哭的小模樣,看到繼歡出來,黑蛋哇哇大哭了起來。
  看了阿瑾一眼,繼歡朝他伸出了手,阿瑾微微一笑,從善如流的將雙手中的小嬰兒舉高遞給他。
  黑蛋幾乎是迫不及待的鑽到繼歡懷裡的,他現在爬得很快,繼歡還沒抓穩他,他就主動抓住繼歡的衣袖順著浴袍式的衣領摸了過去,刺溜刺溜的,小傢夥迅速爬進了繼歡的懷裡。
  肉貼肉,黑蛋將自己冰涼的小身體緊緊貼在舅舅溫暖的懷中,這才不動彈了。
  伸出一隻手輕輕托住黑蛋,繼歡坐在了阿瑾的右邊。
  當他坐下來看到前方熟悉的景色時,繼歡發現阿瑾現在端坐的地方正是他平時偷偷吃餅乾的地方,而他此時坐著的,則是阿瑾一般過來的時候會坐的位置。
  幾乎是發現這件事的同時,繼歡無意識的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推拉門。
  呃……
  自以為沒人的地方,其實只是對房間外的人而言的,對於房間裡的人來說,其實剛好可以一覽無餘?
  他們倆現在坐著的位置,正好是擋住房間內人視線的位置。
  若有所思多看了一眼身後的木門,繼歡將頭直接轉向阿瑾。
  不等他問問題,阿瑾直接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右側的木門:“那頭卡拉斯在裡面。”
  繼歡當即便起身朝那扇門走去,拉開門進去看了看,他很快又退了出來。
  重新坐在阿瑾身邊,繼歡漆黑的眼睛再次對上了阿瑾的:
  “阿瑾,是你救了我們吧?”
  “謝謝你。”
  繼歡的道謝非常誠懇,他直接用了肯定句。這種程度的傷痛還不至於讓他動不動就失憶,昏迷前的事情他都記得,甚至昏迷中聽到的事情……現在想來,應該也是確實發生過的真實情境。
  繼歡猶豫了一下,僅僅是一下,很快的,他又開口了:
  “阿瑾,其實你不是這裡的工作人員,你……是這裡的主人吧?”
  能夠幫他擺脫掉那些追逐的人,能夠從那些人手裡保住阿爺,阿瑾的身份……只能是這裡的主人。如果後面的屋子就是阿瑾的房間的話,那豈不是自己每天在那裡偷偷吃餅乾的時候都被阿瑾看個正著?
  視線幾不可聞的向左看了眼阿瑾,繼歡抿了抿嘴唇。
  阿瑾卻忽然笑了,仿佛看出了繼歡現在腦中所想,他直接說道:
  “那段時間,我每天連飯都吃不下了,看你餅乾吃得香,便忍不住去看了看。”
  躺在床上的日子,非常無聊。偶爾,只是偶爾,他會出來走走。
  “吃不下飯?”繼歡卻皺了皺眉眉頭:“你病了嗎?”
  “病”,從看到阿瑾的第一眼,從看到他蒼白的皮膚第一眼開始,繼歡心裡就老有種想法:阿瑾的身體一定不好。相遇的時候明明已經開始變熱了,阿瑾身上的衣服卻很厚,之後隨著天氣越來越熱,繼歡身上的衣服都少了好幾件,阿瑾身上的衣服卻永遠整整齊齊,甚至更嚴實了。
  阿瑾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道:
  “你曾經看到過那些東西吧?那些聚集在這個院子周圍的、巨大的、接近透明的東西?”阿瑾說著,視線忽然向前方望去,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望著望著,瀕死前看到的奇異景象忽然再度浮現在他腦海中了。
  那些無比巨大,遮天蔽日的東西……
  望著前方的夜色,繼歡忽然打了個寒顫。
  “不用害怕,那些不是鬼而是魔物,這世上有……”阿瑾指了指繼歡懷中鼓起的一團:“……這樣的魔物,有卡拉斯那樣的魔物,自然也有更加厲害的魔物。”
  “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類無法解釋的事情,都可以用魔物的存在來解釋。”
  “比如說鬼,妖魔,還有其他一些離奇的事情。”
  阿瑾不慌不忙的說著,仿佛只是為繼歡普及常識,他將歷史上一些由於魔物而產生的離奇事件娓娓道來,講故事一樣說給繼歡聽,他講得很有趣,就連繼歡這樣難以打動的人甚至都差點因為其中一件事笑出來。
  察覺自己差點笑出來,繼歡急忙將手擋在嘴邊咳了咳。
  不過阿瑾確實正如他之前所想,是個讀過很多書的人,能將發生在不同國家不同時期的事情串聯到一起講,還講得妙趣叢生,阿瑾是個學識淵博的人。
  微微一笑,阿瑾繼續道:“總之,那些就是魔物了。”
  “你知道禿鷲嗎?”話題一轉,阿瑾忽然提到了一個貌似與當前話題無關的東西上。
  “知道。”
  “在野外,如果你看到天空有禿鷲盤旋久久不散的話,基本上就可以確定那下面一定有即將死亡的野獸。”
  “魔物也不例外,甚至,由於魔物死後身體會迅速在空氣中分解成難以捕捉的微塵,所以魔物對於將死的同類更加敏感,即將死亡的獵物越強大,越鮮美,它們願意付出的耐心也就越多。”
  “它們會精心準備這頓大餐,提前一年,兩年,甚至三年就前往赴宴,一直守候在即將死亡的同類身邊,一直守著,直到它死亡的前一秒。”
  “那一刻到來的時候,它們會迅速自天空撲來,競相撕咬正在死去的魔物的身體,將它體內的力量化為自己的血肉,從而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
  阿瑾慢慢說著,聽著他口中的描述,繼歡仿佛看到了一群巨大魔物撕咬同類的情形,看著前方的深夜怔了怔,繼歡忽然問:
  “阿瑾,你是魔物嗎?”
  名為阿瑾的男子視線一轉,倏地對上了他。
  “是。”
  繼歡聽到阿瑾說出了答案,這個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繼歡奇異的發覺自己如今聽到魔物已經不會再感到任何詫異,這很奇怪,然而事實如此。
  然後,低頭看了看,他聽到自己又問了:
  “那……阿瑾,你快死了嗎?”
  他沒有抬頭,然而他知道阿瑾在看他,他甚至知道阿瑾現在的眼神是什麼樣的:一定是死水一般,沒有任何情緒的視線,直勾勾的,釘在他的身上。
  又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視線對上阿瑾的時候,繼歡看到他笑了:
  “是。”
  他說。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當他聽到阿瑾這個回答時,繼歡發現:自己仍然絲毫不覺得意外。
 
第51章 真實

  “你,什麼時候會死?”緊緊盯著阿瑾,繼歡忽然問。
  這麼直白到近乎粗魯的提問方式,阿瑾聽到後卻笑了。
  “之前就覺得了:你這個人……還真是直截了當。”潔白的手指輕輕摸了摸下巴,阿瑾忽然轉頭看向前方的庭院景觀:“據我所知,很多人都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過他們問的方式我不喜歡,相較之下,看來直截了當的做法卻似乎更容易打動我這種性格的人。”
  他似乎在自言自語。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轉過頭來,重新轉過頭來的阿瑾臉上沒有笑容,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睛黑的有些嚇人:
  “28天,我還會在這個世界停留28天。”
  “這個世界?稍後……你要去另一個世界了嗎?”繼歡還是認真的看著他,黑蛋也從他懷裡悄悄探出頭,乍一看,舅甥倆的表情居然如出一轍!
  阿瑾愣了愣,竟是又稱讚他了。
  “你真是意外的擅長抓關鍵字的人。”
  繼歡只是直勾勾的看著他,等他話說完後,又問道:“蓋棺人是什麼?”
  昏迷前,他聽到阿瑾提到過蓋棺人這個詞,一開始他以為那是夢,因為那時候的他已經失去聽力了,然而結合現在阿瑾提到的“死”,他不得不認為那個詞並非是他臆想出來的。
  “你連這個也聽到了?你的恢復能力還真不錯。”阿瑾又笑了一下,挑眉看看繼歡懷裡的黑蛋,注意到阿瑾的視線忽然落在自己頭上,黑蛋急忙又把腦袋縮回舅舅懷裡去了。
  “看來這個小傢夥在家經常哭。”只有經常聽到魔物高音訊的人,才能在魔物的聲波攻擊下非但沒有耳聾,還能很快恢復,目前看來只有這個推測靠譜一些了。
  “是這樣沒錯。”繼歡拍了拍又開始哆嗦的黑蛋,在他的安撫下,黑蛋又把腦袋露出來了。
  “蓋棺人,說穿了就是陪葬品。他們需要一個看著我死的人。”阿瑾又看了一眼黑蛋,這一次,黑蛋很堅強,沒有再縮頭。
  “他們?”繼歡又抓住了一個關鍵字。
  “嗯,之前和我生活在一起的人,他們提供我住處,我則為他們提供金錢以及庇護。”
  “那,就是你的家人嘍?”有的提供住處,有的負責賺錢養家,這不是家人嗎?
  “……”阿瑾偏了偏頭:“應該不是,他們怕我,而且想讓我死掉。”
  繼歡不好出聲了。
  不過阿瑾卻似完全不在意這件事,像是打開了一個感興趣的話題,他自行繼續說下去了:“那頭卡拉斯,唔,或許應該稱呼他為尊祖父?就是被他們中的其中一家飼養的魔物咬傷的。
  人類還真是很厲害,什麼都飼養,而且……什麼也敢飼養。
  不過我猜,那頭魔物咬傷你祖父只是誤傷,他們養它是為了試探我的。”
  “試探?”對於一個之前對魔物幾乎沒有任何瞭解的人來說,阿瑾的話有點太難理解了。
  “哈,那家人姓王,是當年和我生活在一起的人的後代的一支,他們最喜歡飼養魔物,也最瞭解魔物的習性,發現大批魔物開始向我居住的地方彙集的時候,他們就知道我快死了。”
  阿瑾笑了笑:
  “然後攻擊我的魔物就越來越多了。”
  “再然後,他們就尋了個宅子,把我送到這裡等死了。”
  “聽起來,像是一個不孝子女在老人重病後拋棄老人棄養的故事。”繼歡低聲道。
  “嗯,看起來就是這樣一個故事。”阿瑾笑眯眯的同意道:“有點狗血,不是嗎?”
  沉默了一會兒,繼歡重新抬起頭,看著旁邊的男子,他認真問道:
  “好吧,你故意告訴別人你即將死亡,讓人在這裡為你建了宅子,又讓所有人離開,只留一個和其他人都不認識的我……是想要28天后去另外一個世界,對嗎?”
  阿瑾臉上的笑容仍在,不過這一次,他的笑容卻變得和之前十分不同起來,說不上來哪裡不同,可是……
  繼歡看著頭皮有點發麻。
  “你真的是一個讓人一直感到意外的人。”阿瑾總結道。
  “關於你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
  “回答仍然是「是」。”
  阿瑾說著,他站了起來,當他移動的時候,繼歡仿佛聽到四周無數巨大的魔物在咆哮,它們是那樣關注著阿瑾的一舉一動,就像最護食的野獸。
  黑蛋小小的身體又開始哆嗦起來了。
  繼歡看著阿瑾慢慢走到了庭院的水池旁,平靜的水面忽然泛起巨大的漣漪,忽然!有什麼東西從水中一躍而起,繼歡只能眼睜睜看著巨大的水波從水池中汲取出來,整個水池中的水仿佛變成了一條粗大無比的水龍,從池中沖到天際,然後倒灌著向阿瑾的方向沖過去。
  來不及——
  繼歡張開嘴,剛剛站起來,這時候阿瑾卻忽然動了,確切的說,是他的右手動了。
  右手在空中點出一個熟悉的手勢,向空中輕輕一抓,然後一甩……
  巨大的水龍瞬間在空中炸裂開來。
  伴隨著淡淡的黑灰,庭院中下了一場密集的雨。
  “二十八天后,在我即將死去的時候,所有的魔物都會湧向這裡,我會將它們全部吞滅,聚集所有魔物的力量,然後離開這裡。”
  “這個世間不再有魔物。”
  “當然,看在我們的小小友誼上,你身邊的兩頭魔物我會放過,然而,你也可以選擇讓我帶走它們,那裡食物充足,我會在前期給它們照顧,確保它們重新獲得獨立生活的能力再離開。”
  “留下他們還是讓我帶走他們,你選擇哪一個?”
  大雨,淋濕了踏出去想要拉扯阿瑾的繼歡,然而庭院中比他更直接經歷傾盆大雨的阿瑾身上卻異常乾爽,只是肩膀上有一些黑灰。
  兩個人站在庭院裡倆倆相望,一時間,庭院裡安安靜靜,沒有鳥鳴,沒有蟲叫,亦無人聲。
  整個世界仿佛被放進了真空。

第52章 黑蛋進城記1

  庭院裡異常安靜,繼歡面前的水壺發出的咕嚕嚕的聲音就是碩大空間內唯一的聲音了。
  繼歡在燒開水。
  黑蛋被他用一條圍巾綁在身後,此刻正扒著頭從他背後向前看,像個小背後靈一樣。小爪子緊緊抓著舅舅的衣裳,黑蛋不時回頭看一眼,似乎很緊張。
  阿瑾正坐在門外的位置,端坐在木地板中央,他直勾勾的盯著臨時用圍巾小繈褓拴在繼歡背後的黑蛋,貌似對圍巾的捆綁方法很感興趣。
  繼歡的左手邊擺著一個茶壺,右邊則是一個奶瓶。
  阿瑾並沒有要繼歡立刻回答他的問題,他慢慢的踱回了房間,將事先讓人準備的奶粉奶瓶交給繼歡,阿瑾甚至還拿出了一包紙尿褲。
  看到奶粉的時候,黑蛋整個開心起來了,嘴裡發出“啾、啾”的聲音,繼歡就趕緊過來燒水了。
  燒水的工具就在房間的隔間內,非常眼熟,正是阿瑾平時拎出來給兩人一起泡茶的那套。陳列茶具的架子上擺著不止一套茶具,各種材質、各種樣式的都有,全都非常精美,看起來就昂貴異常,不過阿瑾平時拎出來的卻基本上只有一套,這裡除了這些茶具以外並沒有居家使用的大水壺,詢問過阿瑾的意見,繼歡索性用他平時燒茶水的水壺煮水了。
  三勺奶粉已經舀入奶瓶中,水開之後卻不能立刻使用,分出一部分水晾著,繼歡用剩下的部分水給阿瑾泡了一壺茶,最後剩下的那些則全部被他倒入一個銅盆中,加入大半涼水,他給黑蛋洗起澡來。
  黑蛋習慣性的摸了摸脖子,發覺上面空空如也之後還叫了兩聲。
  “游泳圈沒了,這次先用手托著你。”一邊解釋著,繼歡一邊伸出一隻手掌輕輕托住了黑蛋的脖頸部分。
  尚屬於少年的手掌並不寬厚,然而對於黑蛋來說,那只手卻無比可靠,可以托舉起他的全世界。
  白環眼直勾勾的盯住繼歡,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黑蛋的眼中滿滿的都是舅舅,旁的什麼人也看不見了。
  繼歡揉了揉他的後背小肚子,小屁股,最後揉了揉他的小肚子。
  肚子是黑蛋非常敏感的部位,被摸到這裡的時候,黑蛋顫了顫,然後就“咻咻”的笑了起來。
  久違的、黑蛋的笑聲。
  繼歡繃緊的心情一下子柔軟了下來,搔搔黑蛋的下巴,他的嘴角也微微揚起。
  仔細將黑蛋髒兮兮的小身子清洗乾淨,用毛巾擦乾淨,弄完這一切,黑蛋主動伸出一隻小爪子讓舅舅嗅了嗅。
  “很好,黑蛋很香。”繼歡認真說出自己的評價,然後黑蛋就又笑了起來。
  用一塊幹毛巾裹著下體的黑蛋,繼歡將黑蛋和毛巾一起攤平放在旁邊的檯子上,拿出一枚紙尿褲,開始給黑蛋套紙尿褲了。
  黑蛋非常配合的分開了兩隻小腳丫,紙尿褲很順利的穿上了。
  這時候,晾在一旁給黑蛋泡奶的水也涼的差不多了,繼歡給黑蛋沖了一瓶奶,奶瓶還沒遞過去,黑蛋的小爪子就伸過來了,兩個小爪爪抱著大奶瓶,黑蛋滿足的眯了眯眼。
  雖然金鐲子找不到了,雖然綠色青蛙也沒了,雖然可怕的人就在身邊虎視眈眈盯著自己,然而舅舅在,奶瓶在,紙尿褲也穿上了身,至此,黑蛋終於安定了下來。
  抱著奶瓶喝了幾口neinei,黑蛋的眼睛閉上了,時隔這麼久,他終於可以睡覺了。
  “他這是……睡著了?”阿瑾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早就習慣這種接近方式,繼歡面無表情的轉過身來,“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他這一轉身,懷裡抱著奶瓶呼呼大睡的小魔物便展現在阿瑾面前了。
  阿瑾觀察黑蛋的功夫,繼歡又燒了一壺水,兌好之後,便端去了隔壁阿爺睡覺的房間,繼歡用這一盆水將阿爺也擦乾淨了。
  最後才是他自己。
  “我可以睡覺嗎?”指了指阿爺歇著的房間,繼歡詢問了阿瑾一聲。
  “去吧。”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輕人,阿瑾笑了笑。
  沒過多久,隔間便響起了平穩的呼吸聲。
  如果是人類的話,大概只能聽到一道呼吸聲,不過如果是阿瑾的話,則能聽到三道。
  非常平穩,是熟睡才能發出的聲音。
  熟睡,是魔物們感覺自己“非常安全”的時候才會進行的行為。
  阿瑾沒有去對面一探究竟。
  席地而坐,他將壺中的茶水倒到一個銅盆中,將一張帕子浸入有些涼的水中,他慢慢解開了衣襟……
  擰乾帕子,他一點一點細細擦拭起了自己的身體。
  茶葉的香氣蓋住了腐臭的味道,不過脫下來的衣物上還是有股臭味從門縫中漏了出去,不濃,卻足以讓門外那些饑腸轆轆的魔物們嗅到。
  快了!快了!
  圍牆外的魔物們發出了欣喜若狂的嚎叫。
  系緊衣扣,阿瑾眯了眯眼。
——
  阿爺醒過來了!
  對於繼歡來說,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不過醒來的阿爺沒多久又暈了過去——餓暈的。
  “人類的食物並不適合魔物食用,那些食物裡維持魔物身體機能所需的營養成分含量太少了,而且並不是所有食物都含有魔物需要的營養成分。如果想要一頭魔物靠人類食物有果腹感的話,只能食用特定食物,且份量至少要多十倍。”阿瑾只看了一眼就說出了他的診斷結果,不過,說完這番話,他的視線又在黑蛋身上停頓了片刻:“至於這頭小魔物為什麼可以靠人類的食物過活,我……”
  繼歡緊張的看著他。
  “大概是他的等級太低了,抱歉,我對低等魔物沒有研究。”淡淡的撇過眼去,阿瑾不冷不熱的丟下了這句話。
  黑蛋似乎也感覺出來自己被人嫌棄了,大眼睛扁了扁,可憐兮兮的看向舅舅。
  舅舅卻一副有點高興的樣子。
  “這樣的話,黑蛋是不是能一直吃人類的食物呢?”如果能夠靠人類的食物過活,那麼黑蛋是不是就可以留在這裡了呢?阿爺飯量大點也沒事,他多賺點錢,阿爺多吃也能飽的話,他們是不是仍然可以留在這裡……
  然而阿瑾卻再次否認了他天真的想法:
  “那頭卡拉斯已經是成體,所以靠大量進食或許可以維持體力,然而這頭小魔物卻不同,一直吃奶粉他會長不大,他很可能永遠都是現在這個樣子,你能一輩子這樣抱著他嗎?”
  繼歡愣住了。
  “讓我想想。”丟下這句話,繼歡去給黑蛋準備早餐了,將吃過早餐的黑蛋栓在懷裡,繼歡決定出門去給阿爺尋找早餐。
  阿瑾開出了一份“富含卡拉斯所需營養元素”的食物明細表給他,上面的東西繼歡只認識兩樣:土豆和牛肉。
  得到阿瑾的允許後,繼歡下山去了鎮上。
  在山上的時候還好說,山上的宅院本來就安靜。
  然而到了山下的時候……
  空無一人的小鎮安靜的可怕。
  八德鎮從來沒有這樣安靜過,街上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聲音,繼歡怔了怔,走入往常經常買菜的菜鋪中,此時距離小鎮人口遷移已經有好幾天了,菜鋪中的蔬菜大部分都被帶走了,剩下的則爛掉了一大半,土豆倒是剩了幾顆,只夠繼歡一個人吃一頓的,更不要提肉了。
  在鎮上找了大半天,繼歡才找到了一大筐土豆和牛肉。
  繼歡將這些做了一大鍋土豆燒牛肉,絕大多數端到了阿爺床邊,留下一盤,猶豫了一下,繼歡端給了阿瑾。
  還有一顆土豆剩下了,繼歡把它蒸熟壓扁,澆上奶汁給黑蛋作了午餐。
  黑蛋吃得很香。
  阿爺也吃得很香。
  吃了三頓十倍於繼歡飯量的食物,阿爺看起來終於好一點了,不過也僅僅是好一點,他只是能較長時間睜開眼睛而並非昏迷,想要坐起來或者自由行動的話,力氣還不夠。
  不過阿爺身上的傷口終於開始癒合了,在這之前,他身上的傷口完全沒有癒合現象,繼歡給他清洗了好幾次還是在不停淌血。
  然而就在阿爺的情況開始好轉的時候,繼歡發現鎮上的土豆和牛肉已經被他搜刮一空了:鮮肉早就沒了,超市里的冷凍肉如今也被他搬空了。想要繼續維持阿爺的體力、讓阿爺繼續好轉下去,這意味著他必須到其他地方採購新的食物。
  繼歡決定去隔壁鎮上碰碰運氣。
  他沒有和阿爺說,和阿瑾知會此事的時候,阿瑾還給了他一張卡,繼歡沒有拒絕——他確實沒什麼錢了。
  黑蛋很興奮。
  這次由於路程遠,繼歡特意找了一台摩托車騎,第一次坐摩托車的黑蛋興奮極了,雖然他只能被舅舅被在胸前的背包裡,雖然舅舅把他綁的很牢,不過這並不妨礙他瞪著直勾勾的大眼睛拼命往外看。
  看到他這麼興奮的樣子,繼歡心裡到有點愧疚:現在想想,黑蛋長這麼大了,每天活動的地方就家裡的一畝三分地,他每天要外出上學打工,阿爺眼睛不好又怕遇到人,這樣一來,黑蛋竟是從來沒有被人帶出來玩過。
  想到這一點,繼歡就有點不好受。順利來到隔壁的鎮子後,他並沒有立刻採購回家,而是特意帶著黑蛋多走了走。
  


第53章 黑蛋進城記2

  這個鎮離八德鎮有一段距離,繼歡知道這裡還是上次坐火車的時候在這裡有停。相對於八德鎮來說,這裡算是個大鎮。
  這裡似乎沒有受到地震的影響,這一點從周圍人的狀態就可以看出來。
  為了讓黑蛋更好的看到外面的世界,繼歡索性直接去了一家嬰童用品店,他給黑蛋買了一套連體小衣裳。售貨員顯然很少見到這樣的半大男孩子進來買東西,買的還是小嬰兒的衣物,還很體貼的問了繼歡孩子大概幾個月,繼歡說出八個月的時候,她立刻給他指了指八個月小嬰兒適合穿的連體衣,然後,繼歡就呆了呆,這些……明顯太大了,最後,他拿了一件三個月嬰兒穿的小衣服,想了想又加了一頂帽子和一個嬰兒背帶。
  八個月大的黑蛋穿著正常人類小嬰兒三個月的衣裳卻是剛剛好。繼歡這才意識到黑蛋發育的太慢了。
  “黑蛋,對不起,舅舅都沒注意到。”給黑蛋整了整剛穿上的新衣裳,繼歡有點歉意的說。
  黑蛋卻沒有什麼不高興,他的注意力全被繼歡手裡的小帽子吸引住了:綠色噠!這個是綠色噠!
  看著戴著帽子喜滋滋的黑蛋,繼歡被他弄笑了。
  算了,他喜歡就好。
  穿好綠衣裳,戴好綠帽子,脖子上還圍了一條小圍巾,繼歡將黑蛋全身捂得嚴嚴實實的,確定正面看黑蛋已經看不出一絲異樣之後,他這才將黑蛋放進自己胸前的嬰兒背帶中。
  現在黑蛋是正面朝前、背靠著舅舅的,一開始由於看不到舅舅的臉,黑蛋還慌張了一陣子,不過繼歡低頭看了他幾次,又一直握著他的小爪爪,這樣持續了一段時間後,黑蛋就放鬆下來了。他開始放鬆的探看這個世界,雖然一雙白環眼中表達不出太多情緒,不過繼歡能從他一蹬一蹬的雙腿中感到他的好奇。
  “黑蛋,那是太陽。”
  “那是樹。”
  “花。”
  繼歡舅舅的教學可比阿爺的準確多了。
  每看到什麼,繼歡就會把它的名字說出來,如果可以的話,繼歡還會讓他摸一摸。
  黑蛋靜靜的聽著,帶著小手套的爪子一張一張,顯得非常快樂。大部分時間黑蛋是個特別
  安靜的孩子,只有實在高興的時候,才會這樣動起來。
  被黑蛋的好心情感染,繼歡的嘴角終於不再繃緊。路上偶爾會有人朝繼歡的方向看過來,不過發現繼歡是在和身前嬰兒背帶裡的小嬰兒說話後,臉上多半露出了友善的表情。
  似乎也是時候給黑蛋買點識字書了呢!
  心裡這麼想著,繼歡帶著黑蛋去了書店。給黑蛋挑了兩本花花綠綠還能發聲的書後,他的腳步停在了輔導書的書架前。
  看著一排排高三題庫、衝刺試卷……想想自己已經有段時間沒有讀書,繼歡最後從裡面挑了兩套考卷。
  他心裡還是記掛著阿爺的期望的。
  可是……現在這樣,他還能去考試嗎?
  想到未來的時候,老實說,繼歡心裡是很茫然的。
  他並不是輕易做出決定的人,一旦制定目標,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想法完成,不達到目標絕對不更改,而現在,他的目標看起來……已經不現實了。
  如果要和阿爺、黑蛋一起生活在這裡,他們三個人又能去哪裡生活呢?再找一個八德鎮嗎?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八德鎮嗎?
  然而,若是讓他離開阿爺和黑蛋自己一個人生活的話……
  繼歡沒有繼續想下去。
  這天的天氣很好,轉角處忽然傳來一陣小孩子的歡笑聲。繼歡和黑蛋的注意力同時被那邊的動靜吸引住了:看到樹木掩映後的摩天輪時,繼歡才意識到那裡應該是個遊樂園。
  察覺黑蛋一直往那個方向瞅,繼歡就從售票處買了一張票:他打算帶黑蛋進去長長見識。
  “黑蛋,這是遊樂園,小孩子們玩的地方。”繼歡一邊走一邊對黑蛋說著,黑蛋仰著頭看著舅舅,認真聽他講每句話。
  “不過……這應該是我第一次來遊樂園……”最後一句話,繼歡是說給自己聽的,環顧了一下四周,他有點不知道該先去哪邊看。
  遊樂園裡面簡直熱鬧極了,到處都是帶著大大笑臉的孩子們,什麼年紀的都有,他們跑著、鬧著、嘴裡發出快活的尖叫,蹦蹦跳跳就像小兔子一樣。
  他們的家長臉上也是微笑著的,他們或者陪著孩子一起瘋跑,或者站在一旁笑吟吟的看孩子們玩耍。
  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在遊樂園裡的時候,他們都是快樂的。
  黑蛋一動不動了。
  一開始繼歡還以為黑蛋是嚇到了,慌忙把他解下來看看,才發現黑蛋看的眼睛都直了!
  發現黑蛋即使被他捧在懷裡也一直扭著小脖子往後看的時候,繼歡只好趕緊把他放回原處,心滿意足的黑蛋於是繼續直勾勾的往前看了。
  周圍孩子們手上牽的花花綠綠的氫氣球吸引了黑蛋的注意力,繼歡正在找賣氣球的地方的時候,忽然看到路邊站了兩個穿著小丑服裝的人,手裡牽著好大一把氣球,正在面帶微笑的朝過往的孩子發放氣球。
  看著黑蛋目不轉睛的樣子,繼歡於是也擠了過去,準備幫黑蛋拿一個氣球。
  天色已經有點黑了。
  濃妝的小丑笑得有點詭異。
  “要一個氣球。”終於輪到繼歡的時候,繼歡感覺自己已經快被周圍小孩子們的尖叫搞暈了。
  “什麼顏色的?”綠色鼻子的小丑笑眯眯道,聲音讓人有點意外像是個女孩子。
  “綠色的。”並不在意對方的性別,繼歡趕緊道。
  “好,給您一個綠色的氣球,綠色代表活力與生命力,喜歡綠色的人都很安靜呢~”小丑還是笑眯眯的,好吧,由於妝容的緣故,她一直會是微笑的表情。然而,將氣球遞過來的時候,小丑卻冷不防忽然湊近了繼歡,聲音一低道:“不過,據說在中世紀的時候,綠色也是邪魔的象徵……”
  繼歡愣了一下。
  就在這個功夫,小丑已經把氣球遞過來了。然而繼歡在愣神,就在對方想將氣球拴在繼歡手上的時候,黑蛋忽然動了。
  小爪子一下子拍在小丑的手上,他抬起頭看向對方。
  被拍到的小丑似乎愣住了,手上的綠氣球一下子飛上天了。
  齊齊抬頭看天,孩子們嘴裡發出一陣可惜的噓聲。
  “抱歉抱歉!”周圍的人奇怪的看向她,她急忙道歉。
  綠色鼻子的小丑趕緊從手中的氣球裡又找到一個綠色的,遲疑了一下,她將氣球的線輕輕綁在了黑蛋招來招去的小爪子上。
  黑蛋的手是裹在連體衣裡的,小丑並沒有碰到他的手。不過饒是如此,當她繫繩子的時候,心裡還是一陣亂跳。
  “謝謝。”繼歡只是輕聲道了聲謝,給黑蛋壓了壓帽子就走了。
  夜色漸沉的天色中,少年的背脊直直的,一身黑衣,襯的他頭頂的綠色氣球顏色格外顯眼。
  綠色的氣球很快便被周圍五顏六色的氣球淹沒了。
  少年瘦削的身影也隱沒在擁擠的人群中。
  之前的小插曲根本沒有幾個人發現,拿到氣球的孩子心滿意足的走了,又有新的孩子過來你爭我搶的領氣球,綠鼻子的小丑魂不守舍的將手裡的氣球發完了,旁邊的紅鼻子小丑——她的同事也將氣球發完了,看到她還傻乎乎愣在那裡,於是湊過來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怎麼了,你?”這個小丑也是個女孩子。
  “我……我剛剛好像、好像撞鬼了。”綠鼻子小丑呆呆的,還看著繼歡消失的方向。
  “哈?這不是白天嗎?呃……雖然現在天有點黑了,不過也沒全黑啊!給我說說,到底怎麼了?”紅鼻子小丑明顯不相信,剛剛她們就在一起發氣球,雖然很近,不過由於周圍各圍了一群人的緣故,她並沒有看到自己同事這邊發生的事。
  “我……剛剛看到個很帥的男孩子,他過來領氣球,我覺得……我就想搭個訕,我想把氣球放他手裡,結果……”綠鼻子小丑怔怔的。
  “哈哈!”紅鼻子小丑哈哈大笑:“原來是遇到帥哥想搭訕?結果怎麼了?那帥哥是鬼?忽然不見了?不可能,要是那樣,周圍的人早該嚇跑了。”
  聽到帥哥兩個字,紅鼻子小丑終於有興趣了。
  這個年紀的年輕女孩子,總是對長得好的男生感興趣的,發生在帥哥身上的,哪怕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她們也能八卦的很開心。
  直到這一刻,她還是將這件事情當成同事的一次豔遇來對待的。
  然而——
  綠鼻子小丑的表情忽然變得很恐怖。
  她嘴角帶笑,然而眼神卻異常恐慌,上下表情完全分離,這讓她的臉看起來非常不協調。
  “……當我伸手過去的時候,有一隻手忽然拍到了我的手。”
  “我順著那只手看過去,看到了那帥哥胸前有個繈褓,我本來以為裡面是個嬰兒的,結果…………”
  她的眼睛睜大了,表情變得更加古怪起來。
  “我看到了一張難以想像的臉。”
  “……就像一團黑霧,抓住我的那東西……是一團黑霧!”
  “然後我很快就明白過來了,那不是一團黑霧,那根本就是一張臉,因為——”
  “抓住我的瞬間,那團黑霧中忽然裂開了一個紅色的口。”
  “那東西……對我笑了……”
  自己驚恐的臉倒映在同事同樣驚恐的眼睛裡,紅鼻子小丑忽然不寒而慄了。
——
  “黑蛋,你剛才幹什麼了?”繼歡拍拍黑蛋頭頂的綠帽子。
  “咻咻~~~~”黑蛋沒有抬頭,不過帽子地下倒是傳來了咻咻的聲音:黑蛋笑了。
  對方應該沒有看到黑蛋的臉吧?繼歡回憶了一下:應該……沒看到吧?黑蛋的臉幾乎都罩在帽子裡了,胸前還有塊小圍巾。
  看著黑蛋高興地樣子,又看看黑蛋手腕上被對方綁上的氣球,繼歡難得樂觀了一下:對方應該沒有看到黑蛋的臉。
  “……”黑蛋明明這麼可愛啊……
  看著下麵不斷招來招去的小爪子,繼歡又摸了摸黑蛋的頭頂。
  接下來的時間,繼歡帶黑蛋坐了旋轉木馬和碰碰車。
  黑蛋很喜歡這種轉來轉去的遊戲,當繼歡從碰碰車厘走出去的時候,他還會伸出小爪爪扯扯繼歡的衣服,小爪子伸啊伸,這是想要再玩的意思。
  不過黑蛋的夢想註定粉碎,旁邊的工作人員發現了繼歡胸前的嬰兒背帶,然後喝止了他。
  “帶著這麼小的孩子玩這個很危險,磕到碰到都是大事,怎麼可以這樣呢?”大概看出繼歡年紀也不大,那人最終語氣好了一點,伸手指了個方向:“去那邊玩泡泡球吧,我們有個專為兩歲內幼兒準備的泡泡球池,非常柔軟,可以刺激孩子的感官又傷不到孩子,而且禁止2歲以上的孩子進入,也不用擔心大孩子欺負小孩。”
  這人是好意,於是繼歡沒有拒絕。
  黑蛋的小爪子再抓也沒有用,繼歡毫不留情的帶著他離開了碰碰車。
  不過泡泡池也不錯,裡面有五顏六色的泡泡球,好多還是綠色的!
  被舅舅抱著在泡泡池便看了一會兒,沒多久功夫,黑蛋的大部分注意力便全部集中到池子裡的泡泡上了。
  還有一部分注意力是給池子裡的小朋友的。
  這裡的孩子都不大,好多和黑蛋一樣只會爬,就一兩個女孩會走,不過走的並不穩,時不時在池子裡摔一跤,摔了也不怕,池子特別軟,球球也很軟,摔倒的孩子甚至會故意賴在地上不走,在池子裡爬來爬去的小朋友們……看起來特別有趣。
  看著那些柔軟的泡泡,繼歡忽然怔住了,一瞬間,他有種想要跳進去的衝動。
  不會吧?
  抿了抿唇,他感覺自己的袖子又被拽了兩下:是黑蛋,黑蛋在求舅舅把自己放進去玩了。
  看了看池子裡孩子的體型,繼歡想了想,便將黑蛋從自己身上解了下來。他不是直接將黑蛋放進去的,而是在避人處仔細給黑蛋攏了攏帽子,確定小帽子不會輕易脫落,又用圍巾罩住了他半張小臉,這才把黑蛋放在了偏僻的角落。
  黑蛋也很乖,發現舅舅沒和自己一起進來就待在原地好半天沒動彈,時不時轉頭看一眼繼歡,確定舅舅一直在旁邊,這才開始低頭玩球。
  他的小爪子如今已經有點力氣了,可以比較精准的抓取想要的物體。
  別的小朋友在球球裡亂爬的時候,黑蛋則專心致志的將周圍的綠色球球單獨挑出來,他的速度不快卻也不慢,很快的,黑蛋周圍便都是綠色球球了。
  扭過頭朝舅舅看了一眼,確定舅舅還在原地看著自己,黑蛋這才開心的在地上滾了起來。
  圓潤柔軟的泡泡球刺激著黑蛋的小身子,他的癢癢肉大概被刺激到了,黑蛋就一個人在角落裡“咻咻”的笑。
  繼歡的嘴角也露出笑容來。
  “這孩子很聰明嘛!這麼小,他已經認得綠色了。”旁邊忽然傳來一道女聲,繼歡猛地回頭,卻發現不知何時有位女士來到了自己身邊。
  對方大概四十多歲,穿著休閒,一看就是帶孩子過來玩的母親。
  “我們家丫頭也喜歡綠色,你看,她過去找你們家的孩子玩了。”指了指池中一個胖乎乎的小嬰兒,她笑著朝繼歡說:“不過這不是你的孩子吧?你看起來……還是學生呢。”
  繼歡只是笑了笑,然後視線便落在了不斷朝黑蛋接近的小女嬰身上。
  那孩子也很小,頭上薄薄一層黃毛,如果不是那女人自己介紹,繼歡完全不會認為那是個女孩,小女嬰看起來也不大,應該不到一歲,還不會走路,不過爬得卻很利索,一會兒的功夫,她就爬到黑蛋身邊去了。
  繼歡忽然有點緊張。
  他忽然想把黑蛋抱起來,可是……
  看著黑蛋扭過頭,好奇的看向對方的時候,他又忍住了。
  對方還小,應該看不出什麼的,而且黑蛋的帽子壓得很低了,小女嬰甚至可能什麼也看不到……
  心裡這樣安慰著自己,繼歡緊緊盯著黑蛋那邊的動靜。
  黑蛋還是第一次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的孩子近距離接觸,他很好奇。
  籠子裡的那些不算,黑蛋不認為那是自己的同類。
  在黑蛋小小的心肝裡,他和舅舅長得是一樣的,或許再大點,他會變成爺爺那樣,但是他不是黑色的小怪物。
  不要問他為什麼那樣想,小嬰兒的想法本來就很奇怪。
  在他心裡,那些挨疫苗哭成小噴壺的傢夥才是他的同類,他自己應該也是長成那樣的。
  於是,這個白白胖胖的小姑娘朝他爬過來的時候,黑蛋是毫無抗拒的。
  黑蛋雖然不算是個膽大的孩子,不過發現對方沒有傷害自己的舉動後,他的膽子稍微膨脹了點,扭頭看了眼舅舅,受到鼓勵一般,他從地上撿起一個綠色的球遞給了對方。
  黑蛋是個愛分享的孩子。
  小女孩果然很高興,她一把抓過了黑蛋的球球。
  兩個小朋友一同玩起了球球。
  黑蛋很高興。
  愉快的時間過了好一會兒,小女孩忽然看到了黑蛋手腕上綁著的綠色氣球,嘴裡“啊啊”叫著,她想要那個球了。
  黑蛋愣住了,他下意識的縮了縮爪子。
  不過小姑娘卻霸道的很,一個猛撲,她居然壓倒了黑蛋!
  和瘦小的黑蛋比起來,這位年幼的女士可謂又肥又壯,她很快壓住了黑蛋,開始抓黑蛋手腕上的細線了。
  “黑蛋!”發現這個情況,繼歡立刻站了起來。
  “啊!對不起啊!我們家的孩子被慣壞了……”隔壁小姑娘的媽媽發現不對,立刻站起來賠禮了。她一邊說一邊不著痕跡的擋住了繼歡:這是個年輕小夥子,沒輕沒重的,萬一生氣的時候沖過去,弄傷自己的丫頭可就不好了。
  兩個孩子確實得分開,不過不能讓對方先沖過去。
  對方有意擋著,繼歡就沒當即沖到池子裡去。等到他和那個女人一起沖過去的時候,黑蛋和小姑娘都滾到一堆球球裡去了,黑蛋精心挑選的綠色球球全都散開了,綠色的氣球也飛到了天空中。
  綠色的小帽子孤零零的躺在彩色球球上——看到帽子的時候,繼歡的瞳孔瞬間縮了縮。
  “天啊!怪物!”伴隨著小女嬰震天響的哭聲,繼歡聽到了女人淒厲的吼叫聲。
  對方比繼歡先一步分開了兩個孩子,看到黑蛋臉的瞬間,女人發出了一聲巨大的慘叫,慘叫還不要緊,要緊的是:她在慘叫的同時居然一把把黑蛋扔出去了!
  心臟一緊,繼歡立刻跳了進去,趕在黑蛋落地之前猛地撈起了黑蛋,撿起黑蛋的帽子,理也不理身後的女人,他匆匆跑走了。
  黑蛋也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剛剛女人的動作把他嚇壞了。
  剛剛經歷過一場可怕的冒險,他現在的膽子並不大,一點風吹草動就能驚嚇到他。小爪子緊緊抓住舅舅的衣服,黑蛋將頭埋了進去。
  “黑蛋不哭,乖。”安慰人的話繼歡就那麼幾句,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黑蛋的哭聲終於
  變成了抽泣,仰起頭,黑蛋扁著眼睛直勾勾看向舅舅,大概是鼻子的位置還掛了一個大鼻涕泡。
  繼歡給他輕輕擦了擦鼻涕,又抹了抹眼淚,將綠色的小帽子重新戴在小禿頭上,黑蛋慢慢用手指扣著繼歡衣服上的紋路,慢慢又變得快樂起來。
  半晌忽然想起什麼,他又向身後伸了伸小爪爪。
  好吧,這麼會兒功夫他居然就忘了剛才的事兒了,他居然還想回去繼續玩。
  對於黑蛋來說,剛剛的回憶有壞的一面,可是也有好的一面,和“玩伴”玩球對黑蛋來說,是非常好的記憶。
  黑蛋想回到自己剛結識的玩伴身邊去。
  可能還會被欺負,可是他還想回去玩。
  然而——
  繼歡的臉色陰沉的可怕!
  抱著黑蛋大步在遊樂園中跑著,跑了好久終於停下來的時候,繼歡看到了前方的摩天輪。
  天已經黑了,摩天輪上的燈飾全部亮了起來,一閃一閃的非常華麗。
  繼歡和黑蛋的注意力同時被這部摩天輪吸引了。
  “黑蛋,舅舅帶你去坐摩天輪。”低下頭,繼歡對黑蛋說道。
  白環眼瞪得大大的,扯扯舅舅的衣服,黑蛋一副迫不及待的小模樣。
  繼歡的嘴角勉強向上揚了揚,很快又變成了一條直線。
  他們終於坐上了摩天輪,一進去,黑蛋立刻將小身子貼在了玻璃上,托著黑蛋的小身體,繼歡也向外望去。
  隨著他們所在的小房間越升越高,繼歡忽然覺得眼前的景色越發熟悉起來。
  他忽然想起來這並不是他第一次來遊樂園。
  早在很早以前,在他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在他還是小花的時候,阿爺就帶他來過這裡了。
  因為無意中在電視裡看到了遊樂園的照片,小花就做了遊樂園的夢,連著好幾天做了同樣的夢之後,他終於把夢告訴了阿爺。
  然後,阿爺就帶他來遊樂園啦!
  那個時候的阿爺還不會成功地偽裝成人類,很多人看不到他,於是,明明被阿爺抱在懷裡坐旋轉木馬的小花就被看成單獨坐在木馬上;明明和阿爺一起堆沙子卻被當成了一個人在玩沙子;
  前者帶來了滿園恐慌,後者則帶來了欺負。
  當然,有阿爺在他什麼也不用害怕,滿園的人都被阿爺嚇跑了,然後,整個遊樂園就成為他們爺倆的啦!
  阿爺最後帶著小花搭了摩天輪。
  就是現在他們搭的這一部。
  小花的興奮阿爺完全搞不明白,不過他還是樂呵呵陪著小花一起坐。
  笑眯眯的羊角魔物其實很可怕,然而在小花眼裡卻是最可靠的依賴。
  是了,那時候的阿爺還不能變成人形。
  那時候,小花是怎麼想的呢?
  “如果能和爺爺一起在一起就好了。”摩天輪到達頂峰的時候,繼歡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小花許下的願望。
  遠處,有煙花綻放。
  滿城的燈光盡在眼底,這個城市在他眼下五彩斑斕。
  一個氣球從下方徐徐升起來了,黑蛋看的好認真,似乎在努力辨認那是不是他丟掉的那一個。
  發現那果然是個綠色氣球的時候,小傢夥的白環眼一下子瞪大了。
  然後,綠色的氣球飛到巨大的煙花裡了,黑蛋的嘴巴都張大了!
  煙花在到達天頂的時候綻放到最大,鋪天蓋地充滿了繼歡與黑蛋的全部視線,煙花是那麼大,那麼絢爛,當它落下的時候,繼歡感到自己全身都被穿透、然後淹沒了——
  他眯了眯眼。
  是了,和阿爺生活在一起,和家人生活在一起,這是他當年的願望。
  亦是他現在的願望。
  時光與空間交界之處,當年的小花與現在的繼歡在一瞬間重合了。
  垂下頭,繼歡低聲對黑蛋道:
  “或許你不介意他們當奧特曼,然而我卻不希望你成為他們眼中的小怪獸。”
  所以——
  他想,他知道他接下來要怎麼做了。
  這個決定或許很難,或許會一直很難,或許會死。
  可是,他不怕。
  天空的煙花墜落下來,穿過繼歡的眼眸,落進黑蛋的眼睛裡。
  亮晶晶的,黑蛋直勾勾的看著舅舅,柔軟的小身子貼在舅舅的手掌中,依賴無限。

第54章 誓約

  繼歡抱著黑蛋從摩天輪上離開了。
  離開摩天輪的時候,黑蛋一直直勾勾的向後扭頭,繼歡揉揉他的小腦袋:“你怎麼比我還依依不捨?”
  向上伸出小爪子,牢牢的抓住舅舅的一根手指,黑蛋再次心滿意足了。
  他就是這麼容易滿足的小嬰兒。
  繼歡帶著黑蛋去了超市,除了牛肉、土豆以及奶粉尿布這些必備物品以外,他並沒有買其他的東西,因為他現在買東西的卡是阿瑾的,他不想用太多人家的錢,不過注意到黑蛋的視線一直在好多花花綠綠的零食包裝上流連不去,他掏了掏兜,最後用自己身上的最後二十來塊錢給黑蛋買了一大包糖果,拆開包裝將一枚糖放進黑蛋的手掌心,小傢夥的注意力瞬間全被這枚糖果吸引了,他開始認真觀察起糖果包裝起來。
  手裡拎著兩袋土豆牛肉,身後背著尿布奶粉,前胸掛著黑蛋,繼歡慢慢走著。
  “這是路燈,晚上照明用的。”
  “這是垃圾桶,垃圾要扔到垃圾桶裡。”
  “那是公車,一塊錢就可以坐到終點。”
  ……
  他將眼前看到的所有東西都講給黑蛋聽。
  他們停留在這個世界的時間沒有多久了,他們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不知道黑蛋將來長大後能不能記得在這裡生活過的日子,雖然有不好的回憶,可是,他還是希望黑蛋能夠多記住一點屬於這裡的東西。
  黑蛋安安靜靜的聽著。
  “那是桂花樹,再過一陣子就是桂花開花的季節了,桂花小小的,是黃色的,黃色嘛……就和黑蛋原來的鐲子一個顏色,特別香,以前咱們家附近也有很多桂花樹。”
  “那是醫院,有個紅色十字的,生病了就要去醫院看醫生,黑蛋如果再大一點,還要來這裡打針……”
  “這是超市,裡面買很多食物,小孩子都喜歡來這裡買零食,小時候,阿爺每天給舅舅和黑蛋的媽媽一塊錢,舅舅不太花,你媽媽每天會過來買各種小零食,她一半,舅舅一半……等到黑蛋長大了,舅舅每天也給黑蛋一塊錢。”
  “不過,物價漲了,那時候可能要給兩塊錢才行。”
  繼歡難得說這麼多話,從一開始的簡單介紹,到後來帶了強烈主觀意識的描述……每介紹一個地方,都會讓他想起八德鎮上同樣的地點。小小的八德鎮是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他以為自己獨來獨往,並沒有在那個城市積攢太多回憶,然而事實卻是每當他介紹一個地點,他都會想起之前的回憶。
  小小的八德鎮哦!是那樣可愛的一個地方。
  春天的八德鎮是粉白色。櫻花開花的時節,山上山下、街頭巷尾到處都是白色的本地櫻花,整個小鎮就像籠罩在雲霧裡,下雨的時候,厚重的花瓣被紛紛打落,順著雨水緩緩淌出來,鋪滿了大街小巷的地面,枝頭空了,地面卻滿了,就像櫻花們從天上開到了地上;
  夏天的八德鎮是綠色。這個鎮子上到處都是樹,綠樹成蔭,這裡的女孩子們從來不打傘卻都很白,男孩子們也都很白,他們不塗防曬霜,沿途的樹冠層層過濾掉毒辣的陽光,漏下來的陽光已經舒適極了。因為樹多水多的緣故,夏天的八德鎮從來不會太熱,幾乎不用安空調,蒲扇就很好,偶爾熱的睡不著的時候,阿爺就會拿出一把大蒲扇,扇著扇著,伴隨著窗外的蟬鳴和木窗被風吹動的吱扭聲,繼歡就睡著了;
  秋天的八德鎮是淡淡的黃色。桂花開了,家家都出門打桂花,醃入蜜,做成糖,小孩子們都喜歡吃,或大或小的點心鋪子還會趁機推出時令點心桂花糕,阿爺最愛桂花糕了;
  冬天的八德鎮則是白色的。不是春天的粉白,而是純白色。白色下壓著尚未掉光葉子的樹木的綠,美極了……
  繼歡怔住了。
  黑蛋,還沒看完整八德鎮的四季呢……
  阿爺,還沒嘗過新一季的桂花糕呢……
  他……
  不知哪裡的學生下課了。他們的身高看起來和繼歡差不多高,應該是和繼歡差不多年級的學生吧?
  他們熱熱鬧鬧說著話,似乎是在討論當天數學老師留的難題。
  繼歡下意識的躲到旁邊的屋簷下了。
  然後,他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王小川。
  換了新制服的王小川此刻正走在這群學生裡,雖然不是中心位置,不過周圍人很多,不時說句話,看起來和周圍人的關係還不錯的樣子。
  他瘦了一點,不過看起來精神還好。新聞上說八德鎮的人遷出去以後被安置到各個地方去,王小川一家不會正好被安排到這個鎮子了吧?
  這樣挺好的,這個鎮和八德鎮距離很近,風俗習慣、生活節奏都很接近,他們應該不會有太多適應方面的問題,這對正在備考的小川也有好處。
  小川看起來挺好的。
  靜靜打量了王小川一會兒,繼歡忽然低下頭:“黑蛋,看,那邊走過去的人裡,最瘦的人就是王小川叔叔,他是舅舅的同學,也是好朋友,給你買疫苗、買奶粉、買青蛙玩偶的人都是他。”
  那群少年說著、笑著,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了。
  “看清楚了嗎?好了,我們回家了。”
  最後看王小川一眼,繼歡帶著黑蛋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
  很好,再沒有什麼遺憾了。
  他可以離開了。
  將全部東西綁在摩托車上,開車前,繼歡想了想,然後從一堆東西裡翻出了書店買的參考書並模擬題一套,他一開始想要把它們扔到垃圾桶裡,不過終究沒有捨得浪費東西,最後,繼歡將兩本書放在了周圍最近的公園躺椅上。
  被誰撿走也好,他,不需要這些了。
  載著食物與黑蛋,繼歡騎車離開了。
  他不知道,就在他離開沒多久,王小川便從後面追了過來。
  “繼歡!!!”王小川大聲叫出了繼歡的名字,然而此時的繼歡已經走遠了。
  “你這是怎麼了?”沒多久,他的新同學們也追了過來。
  “我……剛剛那人的背影,特像我朋友……”王小川驚疑不定。
  “可是這裡沒人啊,走吧走吧!餓死了,一起去吃點東西吧?”
  王小川終究被拉走了。
  最後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他忽然想到:那裡,是八德鎮的方向。
  怔怔的,他的眼睛忽然濕了。
——
  “決定了,我選擇三:我要和阿爺還有黑蛋一起過去那邊。”回到家,繼歡先給黑蛋泡了奶粉,給阿瑾泡了茶,還給阿爺準備了超大份的土豆燒牛肉,他自己嘗了嘗覺得味道還不錯之後,就給阿瑾也端了一份出來,連同卡一併交給阿瑾的時候,他說了上面這番話。
  “卡不用給我,不夠的話找我要。”阿瑾垂眼看看面前色香味俱全的土豆燒牛肉,用筷子夾了一小塊品嘗後,這才回應繼歡之前的話:“你確定?普通人到那邊會很辛苦的哦,我現在甚至不確認那邊到底有沒有人類。”
  “確定了,我不會讓阿爺和黑蛋就這麼跟你過去。”繼歡正襟危坐,面前擺著的土豆燒牛肉雖然有點破壞氣氛,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想要進行一場嚴肅的談話。
  “哦?不信任我?”微微揚起下巴,阿瑾看向他。
  “我不相信任何人,除了我自己。”繼歡道。
  然後,阿瑾就笑了。
  “這一點,我們倒是相同的。”
  “好吧,我接受你的選擇。”
  阿瑾對他微微一笑,看到繼歡還坐在那裡一臉嚴肅,他忽然伸出了大拇指:
  “為了讓你更加安心一點,我們簽訂誓約吧?”
  “我,阿瑾,以血為誓,發誓不會傷害與我誓約者繼歡及其家人,若有違背,必受萬魔侵蝕之苦而死。”
  阿瑾說著,咬破了左手無名指指尖,紅色的血液流出來,他將左手手掌面朝繼歡抬起來。
  烏黑的眼眸幽幽對上了對面少年漆黑的眼睛,這一刻,他沒有任何表情。
  看了他一會兒,繼歡也咬破了自己的左手無名指,將流血的指尖對準對方的指尖,他照著對方的句子念出了自己的誓言:
  “我,繼歡,以血為誓,發誓不會傷害與我誓約者阿瑾,若有違背,必受萬魔侵蝕之苦而死。”
  在他念完後,阿瑾又重複了一遍之前的誓言,就在他念完之後,一股強烈的吸力忽然將繼歡傷口處的血液吸走了!就在繼歡禁不住那股力道開始臉色發白的時候,那力量忽然反打過來,一股強大的衝力隨即貫穿了繼歡全身!
  指尖的傷口處無比灼熱,宛如火山熔漿從傷口相接處從阿瑾體內湧入自己的身體!繼歡瞬間感覺自己整個人仿佛被點燃了!
  對面的阿瑾也坐在了火中,身上精緻的袍子忽然不見了,一向被衣袍蓋的嚴嚴實實的身體徹底暴露在繼歡眼前。
  看清的瞬間,繼歡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那是一具怎樣的身體啊……
  血肉全部都腐爛了,在他左胸的位置,繼歡甚至透過白色的骨骼看到了裡面正在跳動的心臟!
  除了臉與心臟尚且完好以外,阿瑾的身體看起來已經完全不是活人的身體了。
  繼歡忽然聽到了巨大的咆哮聲!
  不是類似耳鳴般的聲響,而是實實在在的聲音!藉由交換誓約,繼歡第一次真真切切聽到了包圍在院子周圍那些魔物的吼聲!
  像是聞到了阿瑾身上腐肉的味道,它們完全陷入了興奮,吼聲一聲高過一聲,音波從外面一層一層擴散開來,繼歡仿佛看到了實質化的聲波!
  “契成。”巨大的吼聲中,阿瑾平淡的聲音穿透了一切喧囂,傳入了繼歡的耳中。
  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兩人的無名指一下子分開。
  仿佛瞬間失去了支撐他的力量,繼歡一下子跪倒在地,環繞在他與阿瑾周圍的大火忽然消失,剛剛發生的一切仿佛只是繼歡的幻覺。
  繼歡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一支消瘦而蒼白的手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起來吧。”是阿瑾,身上衣袍完整,剛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覺。
  然而繼歡卻知道剛才的一切絕非幻覺。
  “到了那邊,我會給你一張房契,那不是什麼好地區的房子,不過周圍魔物級別不算很高,憑那頭卡拉斯的等級,你們可以沒有什麼後顧之憂的住在那裡。”阿瑾繼續慢條斯理道。
  “還有一片荒地,你不是說你會種菜嗎?或許可以利用一下。”阿瑾繼續說著,隨著他的敘述,繼歡面前慢慢展開了一個模糊的畫面,他忽然覺得未來的日子可能沒有想像中可怕了。
  不過……
  “請問,我可以為你做什麼?”這世上沒有什麼可以不付出任何代價就得到的東西,就算有,繼歡也不敢要。
  阿瑾抬頭看了他一眼。
  “照顧我吧,在這裡照顧我,然後到了那邊,再照顧我一陣子,偶爾可以讓我回去住一陣子,就可以了。”
  “好。”
  繼歡同意了他的請求。
  阿瑾笑了笑,端起面前的土豆牛肉,小口小口吃了起來。拒絕了繼歡熱菜的舉動,他將繼歡剛剛還給自己的銀行卡重新推過去:“需要買什麼東西就用它買吧,不夠了找我要,我還有很多。”
  這一次,繼歡沒有拒絕。
  這一天,繼歡晚上洗澡的時候,發現自己心臟的位置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圖案,徽章一樣,紅色的。
  黑蛋的屁股上以及阿爺的後背也有個類似的圖案,想來就是和阿瑾簽訂的誓約起作用了。
  沒有想太多,繼歡開始認真計畫未來的生活了。
  而與此同時正在溫泉內擦洗身體的阿瑾也發現胸前多了個圖案。
  和繼歡身上的印記完全不同,這是個很簡單、很模糊的圖案。
  “有趣。”
  他和很多人簽訂過誓約,然而沒有一次誓約可以在他的身上留下烙印。
  繼歡再次讓他感到意外了。
  不過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不帶任何算計、與他人單純簽訂誓約。
  他並不打算從繼歡那裡得到什麼,他要的東西也不是對方給的出的。
  這一次,他只是單純的幫個忙而已。
  連舉手之勞都稱不上。
  視線淡淡從那個印記上掃過,阿瑾抬頭向周圍的魔物們望去。
  快了。
  距離他回去的日子,就快到了。
  距離他擺脫這幅孱弱的身體,可以稍微恢復一點之前力量的日子,就快到了……
  他騰地從水中站起了身。

第55章 離去

  阿爺再次醒過來的時候,繼歡將自己的決定告訴了阿爺。
  羊角魔物吃力的抬起頭,仿佛附了一層灰膜的眸子瞅過來,似乎在問:“小花兒,你不考大學啦?”
  繼歡沉默了片刻,把黑蛋放到了他的面前,黑蛋一下子就滾到阿爺的懷裡去了,將一塊綠色的糖果塞進阿爺的嘴巴裡,羊角魔物吧嗒了半天嘴巴卻什麼味道也沒嘗出來,最後還是繼歡發現後把糖紙剝掉,阿爺這才嘗到了糖果的甜味。
  窩在阿爺頸窩裡,黑蛋咻咻的笑。
  “阿爺不要擔心,他應該不會騙我們的,我們……也沒有什麼可讓他騙的。”知道阿爺心裡的擔心,繼歡小聲說著。
  “昨天他還和我簽訂了誓約,他說不會傷害我們一家。”
  “除此之外,他還說會在那邊提供住處給我們,周圍的魔物等級和阿爺差不多,阿爺你可要儘快好起來,到時候我們就得靠阿爺你了。”慢慢把這幾天從阿瑾那裡得到的關於“那個世界”的資訊一一說給阿爺聽,繼歡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對於“另一個世界”一無所知,虛弱的羊角魔物最後只能舔了舔兩頭幼崽。
  不過這天開始,他有意識的吃的多了點,到了那邊還要保護孫子和重孫子,他不好起來怎麼行?
  將黑蛋放在阿爺的房間裡,繼歡跑去外面忙碌了起來。
  說到做到,他當真開始履行誓約開始好好照顧阿瑾了。
  在他看來,自己一家都是被阿瑾救下的,救了人不說,還給安排了未來的去處,他覺得自己理應回報對方。每天泡茶清洗茶具不說,發覺自己做得食物還合阿瑾口味之後,繼歡索性每次做飯都給阿瑾準備一份,比阿爺的大鍋飯更講究一些,對方偶爾會吃一些,大部分時候則完全不碰,即使這樣他也從來沒有短過端到阿瑾那邊的小菜;
  除此之外,繼歡還主動承擔了宅子裡所有的清潔工作,之前那麼多人在這裡只為阿瑾一個人服務,如今那些人全都撤了,繼歡便主動把那些工作都接了下來,好在他不用顧忌整個宅院,只負責他們居住的這個小院就可以。
  阿瑾沒說,不過看樣子對他做的事還是滿意的。
  繼歡於是做的更加賣力起來。
  阿爺一天天好轉了起來,身上的傷口開始緩慢的癒合,他甚至能夠每天變成人形一會兒了!
  和阿爺的情況截然相反的、是日益衰弱的阿瑾。
  茶葉也無法掩蓋他身上的腐臭味道了。
  與此同時,小院外的魔物們的動靜越發大了。
  阿爺和黑蛋都很緊張,一時之間,整個院子裡最淡定的人反而是繼歡和阿瑾了。
  “今天你們一起出門吧。”這一天,繼歡出門例行採購的時候,阿瑾忽然垂眸道:“你們都去,那頭卡拉斯的傷雖然沒有全好,不過力氣仍然比你大,你們一起去可以多拎些東西。”
  “想帶什麼過去一併在今天買了,今天以後,你們就不能出門了。”
  繼歡這才意識到:不知不覺間,今天居然就是二十八天的倒數第二天了!
  忽然睜開眼睛,阿瑾伸出手,兩根指間赫然又是兩張銀行卡:“這個拿去用。”
  對上阿瑾的眼睛,繼歡怔了怔,半晌後他從對方手中接過了兩張卡:“阿瑾,你有什麼想要我帶過來的嗎?”
  阿瑾靜靜看了他一眼:“不用了,不過……”
  “晚上十點前必須回來,晚於這個時間,就不要回來了。”
  “……再見。”收拾好必備的東西,背上黑蛋,像往常一樣,繼歡對阿瑾說了一聲再見。
  不過這次阿瑾卻沒和他說再見,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眼。
  繼歡想,阿瑾的意思或許是給他最後一次離開的機會。
  如果想要留在人類世界,那好,他們一家三口如今都離開了,那就繼續離開就好,阿瑾還給了他們三張銀行卡;
  如果仍然決定和他走,那麼就在時限範圍回來。
  不知道為什麼,繼歡有種預感:所謂的二十八天,其實第二十八天就是阿瑾離開的那一天。
  如無意外,今天,就是他們在這裡的最後一天了。
  帶著阿爺和黑蛋,繼歡用最快的速度去隔壁鎮上買了他心裡的必備物資。意識到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所以他並沒有買很多阿爺的食物,而是買了心裡盤算許久的、到新地方後的生活必備品。他想的很細,針頭線腦、各種常備藥都有準備一些,然後就是黑蛋的東西,爺倆不約而同的將必備品的大頭留給了黑蛋。除了奶粉鈣片米粉這些東西以外,由於不知道那邊是不是有雞這種東西,繼歡索性買了一筐雞,小地方的農家土雞蛋,個頭不大,一看就很好吃。
  由於路上就做好了計畫,買這些東西並沒有花太多時間,重新返回八德鎮的時間也還早,他們決定在八德鎮最後走一回。
  拎著大包小包,繼歡抱著黑蛋,和阿爺一起走在八德鎮空無一人的小路上。
  曾經不算繁華卻也熱鬧的小鎮一旦沒了人,迅速衰敗了下來。
  四周靜悄悄,只有繼歡的腳步聲。
  阿爺是沒有腳步聲的。
  吧嗒,吧嗒。
  “小花兒,要不,我們還是不走了吧?”阿爺忽然開口了:“那個大魔物今天是故意要我們三個一起離開的吧?”
  阿爺一點也不糊塗。
  吧嗒,吧嗒,是繼歡繼續向前走的腳步聲。
  然後,腳步聲忽然停下了,繼歡忽然開口了:
  “阿爺,我想了一下,長這麼大,是我們第一次光明正大走在一起吧?”
  羊角魔物怔了怔。
  “也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抱著黑蛋走在大街上。”
  “我想要以後你們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在路上,就這樣。”
  “所以,我要去。”
  羊角魔物又怔了怔,他低下頭待了好一會兒,最後才抬起頭道:“那我們就一起去吧。”
  然後,兩個人臉上就都露出笑臉來,不明白阿爺和舅舅為什麼笑,黑蛋也咻咻笑了。
——
  時針已經指到“十”了,分針再走五分鐘就到“十二”的位置了,眼看就快到十點了,然而那祖孫三人還沒回來,阿瑾躺在臥室的大床上,眯了眯眼。
  終究,還是剩他一個人了。
  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就在他準備閉上眼睛的時候,臥室的推拉門忽然被拉開了,一頭羊角魔物扛著一名少年飛快的沖了進來!除了肩上的少年以外,他左手臂內還夾著……一頭豬?
  “抱歉!因為回來的很早,我們就去原來的舊家收拾了一下遺物,打算回來的時候在山上發現了大白……這是我家養的豬,請問,可以帶豬嗎?”還沒被羊角魔物放下,繼歡就開始解釋了,指著被一條繩子拴著脖子、乖乖跟在他腿邊的大白豬,他有點赧然道:“我們沒有買太多東西的,不知道三個人加上一頭豬……阿瑾你背的動嗎……”
  阿瑾:……感情他以為自己是要背著他們一家去另一個世界嗎?
  繼歡的話忽然停頓下來,他這才注意到:此時此刻,阿瑾的臉色非常不好。
  他雖然臉色一直很蒼白,然而卻從來不像現在這樣充滿死氣。
  就在繼歡忐忑不安之時,他看到阿瑾忽然笑了。
  不是往常慣見的微微一笑,而是哈哈大笑,他笑得太用力,以至於咳了一帶血的腐肉出來。
  “不用擔心,我很好。”從枕頭下拿出一張手帕,阿瑾輕輕擦了擦嘴角的血。
  可是……你看起來可不像很好的樣子——繼歡的表情明明白白這樣寫著。
  就在他一臉遲疑的時候,阿瑾忽然伸手指了指前方的走廊:“想要帶走的,都放到我臥室前走廊的地板上吧。注意,一定要放在你平時負責清理的那一塊走廊的地板上,其他地方都不可以。”
  對於自己清理了幾個月的地方自然完全不陌生,繼歡看了一眼阿瑾,隨即牽著阿爺、背著黑蛋、另一隻手還牽著大白走到了指定的範圍內。讓阿爺牽著大白站好,他又去了隔壁的房間幾趟,沒多久功夫就收拾了幾個大包袱出來,將這些東西一併放過去,繼歡這才站在阿爺身邊不動了。
  “好,待在那裡,你們可以坐下,然後就不要動了。”指了指走廊的地板,阿瑾又強調了一次:“現在開始,一步也不要離開腳下的地方,發生任何事情也不要離開。”
  “好了,現在,你們可以拉上推拉門了。”輕聲說著,阿瑾閉上了眼睛。
  繼歡如他所說為他合上了門,屋內屋外隨即被隔離成了兩個世界。
  一個光明,一個黑暗。
  宅院裡沒有一絲燈光,方圓百里,只有阿瑾的臥室內有一盞微弱的燈光。
  微涼的走廊上,羊角魔物變成了原型將孫子和重孫子緊緊攬在懷裡,他還用尾巴勾住了全家的財產:幾個大包袱外加一頭大白豬。
  雙眼緊緊盯著腕上的電子錶,繼歡倒計時著。
  他知道:離開的時間就要到了。
  起風了——
  繼歡發現阿爺垂下來的鬍子忽然飄動了一下,將視線從電子錶的錶盤移到正前方,繼歡發現院子裡的樹木的樹葉忽然微微搖晃了起來。
  先是柔和的沙沙響,然後是劇烈的晃動!
  平靜的池水水面忽然震盪出一圈一圈的波紋,繼歡隨即感到身下的地板開始震顫。
  阿爺圍住他的爪子用力更加大了,而黑蛋埋在他懷裡的小身體也凱斯微微顫抖起來。
  來了——
  心中一震,繼歡立刻抖擻起了精神。
  他本能的向上看去。
  他是個人類,本應什麼也看不見的,然而那一刻,他卻忽然抬起了頭,他知道:有東西從外面跳進來了。
  果然——
  伴隨著巨大的破裂聲,繼歡頭頂的房頂忽然碎裂開來!與此同時——
  “哢嚓”!
  伴隨著一陣濕漉漉的悶響,充滿腥臭的鐵銹味,從室內透了過來。
  繼歡驚恐的從阿爺的隔壁下扭頭望過去,原本空白一片的紙門上不知何時竟投射出兩道影子,一道細瘦,看起來就是人類,而另一道則相當龐大,它伸出爪子緊緊桎梏住身下的人類,巨大頭顱的影子緊貼在人類的影子上,它咬住了他!
  繼歡細長的雙眸一下子瞪大了!
  那道巨大的影子一下下啃食著身下人類的身軀,那人類完全沒有動靜,像是死了一般……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就在繼歡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衝進去、沖進去又能做什麼的時候,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頭怪物的頭顱忽然消失了!
  一道黑色的液體猛地砸擊在繼歡面前的紙門上,被嚇了一跳,繼歡接下來竟是眼睜睜看著那道巨大的影子一點點消失了……
  不是變成黑灰的那種消失,就像被啃食一般,伴隨著更加讓人頭皮發麻的濡濕分解聲,那頭魔物的身體一點點消失了。
  就在它消失後,在它身下,一道細瘦的、屬於人類的影子忽然坐了起來。
  阿瑾————
  繼歡忘了轉過頭去。
  不等他醒過味來,伴隨著另半邊屋頂塌陷的聲音,又一頭巨大的魔物從外面闖進來了,然後第三頭、第四頭……
  就在越來越多魔物紛紛湧入的時候,繼歡所在的這片土地開始劇烈動搖起來,他聽到的土地開裂的聲音,地面開始下陷!
  不對!地面是真的在下陷!
  就在這個時候,繼歡發現周圍忽然亮了起來,不是燈,繼歡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發出來的光,那些光同時亮起,一排排、一列列,非常有秩序的,它們像是排了一個複雜的圖形,從這座宅院的四面八方亮了起來,當它們升起的時候,它們便不再僅是一個個光點。光幕!它們構成了一堵堵的光幕!
  不僅僅局限於他現在所置身的紅牆小院,而是更大的範圍,隔著遙遠的牆,一道道巨大的光幕籠罩了整座庭院!
  一頭頭無形的巨大魔物,便在這些光幕中紛紛現了形,它們痛苦的嚎叫著,紛紛向繼歡身後、阿瑾的臥室方向飛了過來。
  不……說是“飛”也許並不恰當,“吸”,它們是被“吸”過來的。
  整個庭院仿佛一個巨大的光陣,身後阿瑾的臥室則是整個陣的“陣眼”,那些在光陣外等候多時的魔物們被紛紛“吸”入了阿瑾的房間。
  繼歡覺得自己聽到了嚎叫聲。
  巨大的、帶著無比痛楚的……
  抱著自己的阿爺情不自禁的顫抖了起來,繼歡反手抱緊了阿爺的胳膊,無聲的安慰著他。
  再大的臥室也容不下這許多魔物,沒多久,繼歡身後的屋子終於到了極限,再也承受不住一般轟然倒地,房間內正在發生的事終於全部呈現在繼歡眼前:
  無數頭魔物哀嚎著,它們的頭顱仍在嚎叫,然而軀體卻早已被肢解,四散著漂浮在這個房間內,隨著一塊一塊軀體消失,繼歡立刻意識到:它們正在“被食用”。
  這是繼歡見過的最兇殘的進食現場。
  懷裡的黑蛋和身上的阿爺都緊緊閉住了雙眼,大白早已暈了過去,繼歡以為自己也會堅持不住的,可是事實卻是他堅持下來了,眼睛一眨不眨的,他目睹空氣中那頭無形的生物吃掉了最後一頭魔物。
  最後一滴血從半空中滴下,繼歡知道,那頭生物進餐完畢了。
  一股強大的威壓籠罩了他!
  緊緊盯著房間裡的某個方向,繼歡一動不動。
  他聽不到對方的腳步聲,然而,他知道對方朝自己走過來了。
  一步,兩步,三步……
  一隻冰冷的手掌忽然搭上了自己的肩膀,繼歡面色蒼白的抬起頭來,他看到空氣中忽然緩緩現出了阿瑾的臉。
  身上乾乾淨淨,甚至沒有一絲血跡,阿瑾赤裸的朝他走了過來,身上腐爛的皮肉已經全部長好了,雖然極為瘦削,不過他現在看起來與正常人沒有什麼不同了。
  然而這一刻的阿瑾,卻第一次給了繼歡“這不是人類”的想法。
  之前,哪怕阿瑾自己都坦言自己是魔物,可是在繼歡看來,阿瑾看起來仍然像是人類,直到現在。
  渾身上下遍佈驚人的氣勢,阿瑾握住了繼歡的手腕,烏黑的眸子直視他:
  “讓你久等了,現在,我們可以離開了。”

第56章 抵達異界

  被阿瑾抓到的那一刻,繼歡周圍的景色有了微妙的變動。
  仿佛是重影一般,繼歡瞬間感到了強烈的暈眩感,不止如此,他開始想吐。
  “通過抓取的動作,我將你強制提升到了下一級次元空間,暈眩、想要嘔吐都是正常反應。”繼歡聽到了阿瑾冷靜的聲音:“你可以閉上眼睛,跟著我走就好,不過,這是你最後可以看到故鄉的時間,再過三分鐘左右,我們就將到達另外的地點了。”
  聽到阿瑾這樣說著,繼歡強自壓下嘔吐的欲望,狠狠吞了一口唾液,他拼命睜開了眼睛。
  他這才發現自己居然走在八德鎮上了。
  阿瑾拉著他們一行人,他們明明是以普通步速在行走,可是周圍的景色後退異常快,簡直就像在火車上,不!比火車還要快!
  熟悉的景色飛快的向後倒去,繼歡看到了一架高高的摩天輪,熟悉的燈光讓他忽然意識到,就在一眨眼都沒有的功夫,他竟是已經來到騎摩托車兩小時才能抵達的隔壁小鎮了!
  不,不是抵達,只是經過。
  那座小鎮很快和八德鎮一樣,被甩在他們的身後了。
  他們從面目模糊的人群中經過,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們,很快的,繼歡發現眼前出現了一條孤零零的路。
  非常空曠,一片漆黑,沒有任何風景,沒有任何行人。
  手腕上的握力忽然增大,下一秒,繼歡被猛地拽了過去。
  就像忽然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似的,單腳踏上那條路的瞬間,繼歡感覺自己仿佛衝破了一面粘膜,“啵”的一聲,周圍的空氣……瞬間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繼歡猛地回過頭去:人類燈紅酒綠的繁華世界在他身後仿佛罩了一層磨砂的殼子,慢慢的隱沒了,三秒鐘後,他眼前就只剩一條漆黑的望不到頭的小路了。
  身後,望不見頭;
  身前,仍然望不見頭。
  阿瑾站在他前方,正在慢條斯理的整理著身上的衣物。不是慣常穿的袍子,而是一套黑色的西裝,這並不是繼歡給他帶來的衣服,看來阿瑾早有準備。
  西裝外面,阿瑾套上了一件厚實的斗篷,這樣一來,除了露在外面的頭頸以外,阿瑾全身只露出左邊的手臂,其餘部分則全部隱沒在斗篷下方了。
  西裝是黑色的,斗篷上面雖然有暗紋、底色仍然是黑色,鴉羽般的頭髮,配上黑夜一般的雙眸,這樣的阿瑾看起來完全是黑色的。
  不知道為什麼,繼歡總覺得如今這身裝扮更適合阿瑾,仿佛他慣常就應該這樣穿著似的。
  “好點了嗎?”阿瑾走了過來,微微彎下身,他向繼歡問道。
  深呼吸兩次,繼歡甩甩頭:“好多了。”
  重新直起身子,他這才發現阿瑾如今竟是比自己高了許多的。
  “你確認下,可以的話,我們就要繼續趕路了。”視線從繼歡臉上移開,阿瑾向前方看去。
  繼歡不意外他會這樣說,阿瑾雖然會和自己說話,可是卻幾乎從來不理阿爺和黑蛋。這裡所謂的“確認一下”便是指由他來確認阿爺和黑蛋的情況。
  當然,阿爺和黑蛋也不希望阿瑾和他們說話就是了。
  阿爺也好,黑蛋也罷,兩頭魔物似乎都對阿瑾怕的厲害。
  繼歡趕緊查看了一下阿爺和黑蛋這邊的情況:阿爺明顯有點頭暈,黑蛋這邊更糟糕,直接吐了,幾口奶吐在繼歡的T恤上,繼歡趕緊給小傢夥擦了擦,給兩頭魔物分別嗅了點清涼油,確認阿爺這邊可以繼續趕路,繼歡把仍然懨懨的小魔物裹在了自己的懷裡。
  阿瑾稍後也扔了兩條斗篷給繼歡,不知道他從哪裡拿出來的,很厚的一條,按照阿瑾的模樣給自己和阿爺圍上去後,繼歡表示自己可以趕路了。
  他們又開始前進了。
  仍然是之前的步調,阿瑾走在最前面,眼前的昏暗對他沒有任何影響,他穩步向前走著。繼歡一家緊緊跟在他身後,沒有人說話,就連大白都異常乖巧,哼都不哼一聲的。
  這條路上並不只有他們一行人,繼歡很快察覺到了其他人的存在。
  空氣時不時傳來一陣震顫,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拼命撞擊似的。
  這不是臆測!在兩側的空氣中見過幾頭撞過來的魔物後,繼歡終於肯定這周圍還有其他魔物
  !
  造成空氣震顫的正是這些魔物!
  “不要擔心,那些傢夥進不來。”仿佛察覺了繼歡此刻正在擔心什麼,前方忽然傳來了阿瑾的聲音。
  繼歡的視線隨即向他的背影望去。
  “人類將魔物分為A, B, C, D四個等級,比A級更高的被統一劃分為超A級。這個劃分方法,你知道吧?”
  “知道。”繼歡點點頭,他知道自家阿爺是A級,之前那頭黑色魔物則是眾人口中的超A級。超A級是相當厲害的魔物了。
  他不知道阿瑾是什麼級別,不過怎麼看,阿瑾都應該是比那頭黑色魔物更加厲害的超·超A級。
  “那個劃分方法有些片面了。”阿瑾慢條斯理的說著:“其實,超A級上面應該還有S級。”
  “當然,所謂的S級也是按照當地的命名方式來命名的。”阿瑾就是這樣,說話向來精准。
  “一個界允許獨立生命體擁有的最高能量是有限制的,超過這個限制,那個生命體或者滅亡,或者轉入更加適合他的次元空間。”
  “就像我們現在這樣。”像是擔心繼歡無法理解,阿瑾用了自己做例子。
  “按照當地的等級劃分,我剛剛順利晉級為S級,個體能量超過之前生活次元允許的範圍內,所以我可以前往下一級次元生活。”
  “用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釋的話,你可以理解為修仙小說裡的飛升,人類修士修煉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會飛升前往仙界成為仙人,我們如今雖然去的地方不太一樣,不過過程大概相同。
  人類的想像力非常發達,明明沒有經歷過,可是卻可以自行想像一種類似的過程。”
  阿瑾說著,發現繼歡還是皺著眉頭,他忽然笑了:“忘了,你從來不看小說的。”
  一直沉默著的繼歡這時候突然開口道:“滅亡……的原因是因為找不到飛升的途徑嗎?”
  他指了指周圍:“就像這些魔物一樣。”
  阿瑾嘴角的笑容忽然凝固住了,仔細看了一眼身後的少年,他點點頭:“你果然很擅長抓重點。”
  腳步略頓落到和少年並肩前行的位置,阿瑾道:“周圍這些確實是那些已經升到S級,然而卻又找不到路的魔物,他們比那些完全找不到路的魔物已經強許多,然而,在一定時間內如果仍然找不到路的話,他們會死去。”
  繼歡沒有吭聲。
  能夠在晉級之後立刻找到通往下一個次元的道路,阿瑾知道的事情果然很多。
  這一點繼歡知道,阿瑾自然也知道他知道了。
  兩個人心照不宣。
  就在這之後不久,繼歡忽然發現前方多了一個人,像人,不過卻比人類高很多,此外背後還有翅膀。
  那是一頭魔物。
  那頭魔物像是忽然從空氣中跌落的,無聲無息的落在地上,稍微整理了片刻之後,警惕的看了身後的阿瑾與繼歡一眼,然後他便也朝前方走去。他走的可比繼歡一行人快得多,不多時,那魔物的身影便消失在繼歡他們身前了。
  這之後,繼歡又見過兩次類似的情景,還有一次,那頭魔物不是突然出現、而是一開始就行走在他們前方。它並非人形,看起來更像某種軟體動物,在路上慢慢爬行著,沿途留下黏膩的液體。
  阿瑾很快帶著他們超過了對方。
  這條看似望不見頭的路其實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長,大約勻速又走了三個多小時後,繼歡注意到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套桌椅。
  沒錯,就是一套桌椅。
  深不見底的小路中央忽然出現了一套木質桌椅,這幅景象看起來說不出的詭異。
  桌子後坐著一個人。
  “不要說話。”阿瑾只說了這樣一句話。
  繼歡點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
  當他們走到桌前的時候,那人正在打瞌睡。
  那是個很瘦小的魔物,從左手臂到左半邊臉,身上到處都是誇張的刺青,他的外表看起來和人類並沒有什麼兩樣,不過當他睜開眼的時候,繼歡注意到對方每只眼睛裡都有兩副瞳孔。
  當他們在桌前立定的時候,那人立刻坐直了身子,當他坐直的時候,繼歡注意到在他背後,一條蛇一般的透明軟體動物也和他一並立了起來。
  被一魔一蛇兩雙詭異的眸子盯上的瞬間,繼歡有種想要跪倒的感覺。
  來自高階魔物的威壓淬不及防襲擊了他!
  大量的冷汗從毛孔湧出,頭痛、噁心、窒息感……在一瞬間全部襲擊了他,繼歡的膝蓋開始情不自禁軟了起來,兩條腿幾乎支撐不住全身重量的時候,阿瑾忽然扶住了他的肩膀。
  讓繼歡靠在自己身上,阿瑾正面迎上了那人的目光,他的斗篷很寬大,繼歡被他擋在了身後。
  那人笑了一聲,用詭異的眸子將阿瑾上上下下打量個遍之後,視線只在繼歡身上一掃而過,他緊接著便開口問向阿瑾:
  “Ёмэ?”是繼歡聽不懂的語言。
  不過阿瑾卻是認真聽了一下,然後道:“抱歉,聽不懂。”
  那人停頓了一下,等他再開口的時候,繼歡驚訝的發現這回自己能聽懂對方說的話了。
  “握手。”那頭魔物懶懶的伸出了右手來。
  阿瑾於是從善如流的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一級。”那魔物繼續懶洋洋的道,伸出帶著長長指甲的右手,他點了點繼歡他們幾個:“這幾個是?”
  “是家眷。”繼歡聽到阿瑾道。
  “那個也是?”那魔物這次指的是大白。
  “那是家畜。”阿瑾的聲音仍然平靜。
  繼歡:……
  “你是怎麼想的?”魔物正要就說什麼,繼歡看到阿瑾的手忽然從斗篷下伸出來了,在桌子上忽然放了什麼東西,看到那東西的瞬間,那魔物飛快的伸手將它扣住拿下去了。
  繼歡看的真切:那是一塊金條。
  上面還刻著xx銀行字樣的金條。
  阿瑾微笑著看向對面的魔物。
  收下金條的魔物態度好了許多,又問了阿瑾幾個問題之後,他們就被放行了。
  “我們可以走了。”
  左手有力的攬過繼歡的肩膀,他堅定的帶著眾人越過那頭魔物向前走去。
  這一次,前方不再是一團漆黑了,就在不遠的地方,繼歡看到了代表出口的光芒。

第一卷:黑色曼陀羅

第57章 阿瑾的目的地

  繼歡他們來的那條路上雖然人不多,不過那條路似乎只是眾多道路中的一條,離開那條通道到達出口之前,繼歡發現周圍還有很多其他出口,所有分支出口出來的人會統一來到一個總出口,這樣一來人就多了,繼歡他們還排了會兒隊才最終離開了昏暗的地道。
  大約五分鐘後,他看到了一副讓他目瞪口呆的景象:
  此刻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寬廣的廣場。
  熙熙攘攘,到處都是路邊攤位,賣食物的、賣衣服的、賣傘的……放眼望去眼花繚亂,還有很多車輛。繼歡差點以為自己來到了火車站!
  繼歡看到之前走在他們之前的那頭魔物現在就在廣場上,一群攤主將他層層圍住,可憐的魔物被東拉西扯,他看起來慌亂極了。
  他最終跟著一名高大的女人走了,與其說是跟著、不如說是被硬帶走的。
  被宰了——一瞬間,繼歡腦中忽然出現這三個字。
  人生地不熟第一次來到大城市,鄉下人很容易被忽悠的,人類世界如此,不想魔物的世界居然也是這樣。
  繼歡有點為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擔心了。
  抬起頭,他看向阿瑾的側臉。
  果然,排在他們之前的人陸續都被帶走了,有的被帶去了買衣服,有的被帶去了買吃的,還有的人被直接帶去乘車了。
  很快輪到了繼歡一行人。
  沒有找到客人的小販們呼啦一下子圍住了他們。
  這些人靠過來的瞬間,繼歡立刻知道為什麼之前那些魔物那麼容易就被對方帶走了:壓迫力!宛若實質的壓迫力在對方目光轉向自己的時候,潮水一般淹沒了繼歡。
  還好對方只打量了自己一眼,他們隨即將視線全部集中在了為首的阿瑾身上。
  “ΨЛρ?”操著繼歡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他們一齊說起話來。
  五六名魔物一齊圍過來的壓力是相當大的,尤其又聽不懂對方的語言,前面那些魔物想必就是在這種壓力之下迅速選擇了其中一個人,對於他們來說,儘快擺脫這種壓力比什麼都重要。
  阿瑾被團團圍住了。
  他們問都不問阿瑾身後的繼歡以及羊角怪,只是將他們一行人團團圍住了。
  發現不對的時候,繼歡發現己方一行人已經被這幾頭魔物有意無意的和後面的隊伍斷開了。
  高階魔物身上的威壓是相當驚人的,繼歡頭疼的厲害,他的腿又開始虛軟起來,他想要哆嗦的,不過他拼命忍住了,長長的斗篷是最好的遮擋物,繼歡這邊的情況一時間無人看穿。
  就在這個時候,阿瑾又和他說話了:
  “還能走嗎?”
  繼歡用力點了點頭。
  “ξЩЕАωРΔ。”下一秒,陌生的語言忽然從阿瑾口中發出。
  “мρφφЛЫ!”這句話一出,幾名魔物立刻轉過身去,理都不理他們了,繼歡眼睜睜看著這幾個魔物隨即加入了對他們身後人的糾纏大軍。
  阿瑾趁機帶著繼歡等人向右走去,路上他們又遇到好幾次魔物的糾纏,阿瑾重複了幾次剛才那句話之後,竟是無人再攔,七拐八拐,他們走到了一個類似公車站的地方。
  還真的是個公車站。
  一輛類似公車卻比公車大的車子沒多久後開了過來,分散在四周的人們紛紛有序的上車。
  阿瑾也帶著繼歡等人上了車。他們來的算早的,上車後阿瑾直接坐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座位上。
  “坐。”看著還呆呆站在車廂中央的繼歡,阿瑾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位置。
  繼歡看了看四周,將自家的行李歸置好,又把阿爺安置到座位上,他這才坐到了阿瑾旁邊。
  “你……會說這裡的話啊?”想了想,繼歡還是問了一句。
  “嗯。”阿瑾很痛快的承認了。
  “你剛剛說了什麼,他們怎麼忽然散開了。”繼歡有點好奇。
  “我對他們說我要坐公車。”微微側過頭,阿瑾對他道。
  “啊?”繼歡愣住了。
  然後他看到阿瑾忽然笑了。
  “是你和我說的:初來乍到一個地方的時候,坐公車其實是最安全的。”
  繼歡愣了愣,然後這才回憶起來,之前,在他還不知道阿瑾是宅院主人的時候,他曾經和阿瑾提過自己搭乘火車去尋姐姐的事。
  面對表示從未坐過火車的阿瑾,他很大方的共用了自己的經歷,並且分享了外鄉人初到外地的經驗,其中有一條就是“公車是最安全的選擇”。
  “那些人想要我坐他們的車子,我和他們說我要坐公用交通工具,然後那些人就散開了。”
  阿瑾居然真的記住了,不但記住了,還應用了!
  繼歡想了想:“那也要這裡有公車才行……”
  “有的。登記處,和那個人聊天的時候我有看到他桌上有鋪著公車資訊圖,沒有人收費,這裡的公車是對新人免費的,那些被人拉走的傢夥則不知道要花多少冤枉錢……”阿瑾說著,像是想起了外面那些人,他於是稱讚繼歡道:“你的方法果然很好用。”
  繼歡徹底無語了。
  在他們上來之後沒多久,其他的魔物陸續上車了。魔物之間似乎本能的習慣保持一段距離,除了坐在最後一排的繼歡一行人外,竟是沒有哪幾頭魔物是坐在一起的,距離他們最近的魔物也離他們有段距離。
  這讓繼歡多少松了口氣。
  說來也怪,之前無論是面對那個關卡登記員、還是被那群魔物圍住的時候,繼歡都被那些高階魔物身上的威壓壓的十分難受,然而面對阿瑾的時候,他卻從來沒有那種不舒服的感覺。
  大概是阿瑾的級別不夠高?雖然覺得不太像,不過目前看來只能這麼解釋。
  就在繼歡由於其他魔物的遠離暫時得以喘息的時候,他曾經在來路上見過的,那頭黏糊糊的軟體魔物也上車了。
  呃……這傢夥能找到公車的原因……大概是外面那些魔物不想做他生意。
  莫名其妙的,繼歡心裡忽然浮現了這個想法,他急忙打住。
  這頭魔物一上來,整輛車子都顯得滿滿的了。
  最終上得車來的魔物數量仍舊不多,那麼多初次來到高次元的新生S級魔物裡,絕大多數竟是都被出口處的魔物拉走了。這些初來乍到的魔物裡,能像阿瑾一樣懂得這裡語言的能有多少?面對高階魔物能夠有所抵抗的又有多少?
  在人類社會如果初來乍到一個新地方被宰,可能最多就是財物損失,但在這裡……
  繼歡無法想像那些魔物的命運。
  像是感受到繼歡的緊張,阿爺悄悄伸了一隻爪子過來,手爪相握的瞬間,祖孫倆的手掌心都是涼冰冰的。
  黑蛋似乎察覺到現在周圍安全了,剛從舅舅的斗篷下偷偷探出頭來,一抬頭就剛好對上正居高臨下往這邊看的阿瑾,黑蛋渾身都僵住了。
  好在繼歡隨時都注意著黑蛋,知道他們大概還要坐很長一段時間的車,他隨即鬆開了被自己綁在胸前的黑蛋,把他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又遞給他一奶瓶的水,縮在舅舅的斗篷底下,黑蛋隨即抱住奶瓶用力的喝起水來。
  繼歡自己也喝了點水,將事先準備好的便攜食物拿出來,每個人分了點,他們搞定了初到異世的第一餐。
  繼歡他們吃東西的時候,車子終於發動了。它開的很快,快到原本想要趁機觀察一下異界的繼歡什麼也看不到的程度,好在車子停留的時間也比較長。
  車子先後停在了很多地方,每個地方都會停留一段時間,幾乎每次停留都會有人下去,有人下去後很快就上來了,而有的人下去後就再也沒上來。
  繼歡這才隱約意識到這輛車是在為新抵達的魔物們尋找落腳地點,它會停到很多地方,如果覺得合適就可以下去,如果覺得不合適或者覺得可以再看看就繼續乘坐,不過這些地點不會停留第二次,選擇繼續搭乘的同時就要承擔“過了這村,就沒有這廟”的後果。
  他們在車子第十次停車的時候下了車。
  繼歡以為阿瑾說的房子就在這裡了,就在他以為這是自己未來要居住的地方、已經開始認真打量這裡的時候,阿瑾卻帶著他去了路邊一家店。
  這裡看起來像是一家手機專賣店——發現店裡陳設的都是一種類似手機的機器時,繼歡愣了一下,他以為只是長得像,不過稍後阿瑾將其中一台辦好的機器遞給他、並為他解釋使用方法之後,他發現這居然真的是一台手機!
  異世的手機。
  辦好手機之後,他又帶著繼歡等人去了隔壁的服裝店,繼歡身上原本的衣服換成了本地的衣服之後,審視的看了他們一遍,又讓繼歡將原本的斗篷穿上,阿瑾這才點點頭,帶著他們重新出了門。
  這次出門之後繼歡立刻發現了不同:他這才發現自己現在的穿著配上斗篷竟是和路邊的行人看起來極為相似。
  裡面穿著正常的衣物,露出左胳臂,身體的其餘部位則全部罩在斗篷裡,這裡的人竟是全部都身披斗篷的!這種風格的穿著方式是本地人特有的穿衣習慣?
  繼歡心想:看來阿瑾一開始的目的地就是這裡。
  不過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猜錯了,從服裝店出來之後,阿瑾帶著他們重新回到了車站。不過這回他們的目的地不是公車站,停在車牌附近的是一種更小型的車子,繼歡猜這應該是這裡的計程車。
  果然,阿瑾隨手一招,一輛“計程車”便在他們前方停了下來。阿瑾隨即壓低身子,朝司機說了一句話,應該是報地址,然後,就在阿瑾報出位址之後,讓繼歡意想不到的事情隨即發生了:
  原本停在他們面前的車子居然立刻開走了!?
  “他不願意去。”聳聳肩,阿瑾解釋了一下。
  他很快攔下了第二輛車,車子很多,一攔之下很快又有一輛車子停了下來,然而就在阿瑾報出位址之後,那輛車也隨即開走了。
  一連三輛車都是如此,繼歡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第58章 葉法爾

  “那邊很偏僻嗎?”站在路邊,看著排在他們身後的客人一個一個的坐上了計程車,繼歡偏頭看向阿瑾。
  “唔……雖然確實有點偏……”單手摸著下巴,阿瑾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
  繼歡的嘴角微微向上彎了彎。
  這一刻,他心裡忽然安定下來了。
  這一晚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下子從人類世界到了另一個地方,雖然有很多熟悉的東西,可是本質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裡遇到的隨便一個人都自帶讓他忍不住軟腿跪下的威懾力,再加上聽不懂的語言,完全搞不清的情況……加上現在的阿瑾看起來也和平日極為不同。
  察覺到自己與這裡格格不入,繼歡迷惘極了。
  直到剛才,發現阿瑾也會始料未及被人拒載的那一刻,發現阿瑾也並非事事盡在掌握的時候,他卻宛如忽然吃了一枚定心丸,安穩下來了。
  “看來那邊的情況可能有些變化。”摸了摸下巴,阿瑾抬起頭看了看天色,伴隨著一輪紫色彎月的升起,天空正由清透的藍色轉為瑰麗的紅紫色。
  示意繼歡跟上他,阿瑾轉身向旁邊的暗巷走去。
  明明只拐了一個彎而已,這裡卻像是另一個世界:這種詭異的差異並非來自巷子兩邊的街景,好吧,和隔壁精心妝點的開放式小店不同,這條巷子裡是完全封閉的,不知道這裡的店是做什麼生意的,全都店門緊縮,只有一家像是百貨鋪子的店開著,從外面看去老舊而破敗,作為這裡唯一一家開門的店鋪,這家百貨鋪子門口聚集了一群人。
  一群無論如何看起來都不像好人的人。
  身上的衣服千奇古怪,露在外面的部分穿環的穿環,刺青的刺青,加上五顏六色的奇怪髮型,這家店門口的人看起來就是一群不好惹的小混混。
  繼歡沉默的跟在阿瑾身後,他不明白阿瑾為什麼會到這種地方來,不過並沒有選擇在此事發聲。
  披著厚厚的斗篷,拎著行李跟在阿瑾身後的繼歡和阿爺看起來就像兩名小跟班。
  阿瑾跨著均勻的步子直直向那家雜貨鋪走去。
  雖然沒有露出臉來,然而阿瑾看起來和這條巷子格格不入:材質相當好的斗篷披在身上,露在外面的西裝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當他伸出一隻腳即將踏上雜貨鋪的臺階時,旁邊忽然有人扔過來半截煙蒂,就像沒看到似的,阿瑾的左腳踏了上去。
  落下的腳剛好將煙蒂踩滅,沒有任何停頓,那雙做工良好的高級手工皮鞋按照之前的步速走了過去,直接進到了店裡。
  阿瑾這才將斗篷拉下來,蒼白的臉和烏黑的眼眸同時暴露在燈光下,他直直向櫃檯後面正在看電視的老闆看去。
  跟在他後面的繼歡也看到了這裡唯一的“人”。
  那是個很胖的女人,滿臉油光,她正在一邊抽煙一邊吃零食,聚精會神的看著電視,那張塗了厚厚唇膏的嘴巴不時發出繼歡聽不懂的叫好聲,好奇的向她面前的螢幕望去,繼歡發現那裡正在播放的是一檔格鬥欄目。
  參賽雙方明顯是魔物,和人類的拳擊、柔道等格鬥比賽不同,這是一款相當暴力血腥的欄目,繼歡的視線移動到螢幕上的時候,一名選手剛好死死咬中了另一名選手,和店裡的女人一樣,周圍的觀眾正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從櫃檯上隨意拿下一瓶販售中的飲料,女人單手撬掉瓶蓋咕嘟咕嘟喝了起來,直到一瓶飲料喝光,打了一個飽嗝之後,她才像剛剛看到旁邊的阿瑾一行人一般。
  “ρξБТФ·ΨΧ?”(買什麼,小白臉?)
  她的話繼歡自然仍然聽不懂,應對她的人是阿瑾。
  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沒有碰店裡任何商品的意思,阿瑾死水一般的眸子直直盯住對面的女人。
  “φхчоэымь.”(我需要一個人送我去葉法。)
  使用這種奇怪語言的阿瑾的聲音聽起來比說中文時更加低沉,有種會被催眠的感覺。
  正要將空瓶子丟進垃圾箱的女人準頭一偏,空瓶沒能掉入垃圾桶,滾了出來,咕嚕嚕滾到了繼歡腳邊。
  繼歡把瓶子撿起來放到垃圾桶裡去了。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天知道他做起來是多麼吃力。
  這個女人,比他之前遇到的魔物都厲害。
  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繼歡的存在,那個女人細小的眼睛只是盯在阿瑾臉上。
  “εζЙЙИКШЪСμ.”(那地方可輕易沒人願意去。)
  阿瑾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蒼白而修長的手指忽然從身側伸入斗篷,從斗篷裡再次拿出來的時候,他將三枚金條按在了女人面前的櫃檯上。
  櫃檯烏漆漆的,上面有著陳年的油漬,阿瑾的手指碰都沒有碰櫃檯表面一下,將金條按下去,他輕巧的將手放回了身側。
  烏黑的眼眸淡淡看著女人。
  抓起其中一枚金條,女人咬了一口,她的牙齒顯然相當鋒利,一塊金條居然被她直接咬掉了一小塊,仔細看了看豁口的金條,點點頭,她又將咬下來的金塊和手中豁口的今天放在一起揉了揉,半晌一個圓滾滾的金球就在她掌心成型了。
  “ρβΨΧ.ⅤШυ.”(三塊不行,要五塊。)她伸出了五根手指。
  “Ⅶφβα.цгппрмы.”(七塊,直接送我到家。)
  伸出手,阿瑾又從斗篷裡掏出了兩枚金條。
  仔細看了阿瑾一眼,女人忽然大吼了一聲,沒一會兒就有人從門外跑了進來。
  那是個體型異常高大的壯漢,上半身根本沒穿衣服,堅實的肌肉連同上面詭異的紋身一齊黑黝黝的露在外面,那刺青並不完整,一道道傷疤破壞了畫面的紋路,刺青傷疤加上一臉兇悍的表情,這是個看起來就不像好人的傢夥。
  女人對他說了什麼,壯漢隨即斜眼瞟了阿瑾等人一眼,隨即就出門了。
  “跟他走。”阿瑾隨即對繼歡道。
  “啊?”繼歡看了他一眼。
  “那是我們的司機了,他會直接載我們到門口。”微微一笑,阿瑾直接出了門。
  繼歡急忙拉住阿爺,拎起行李,跟在金髮壯漢和阿瑾的身後出了雜貨鋪狹窄的門口。
  當他們從門口那群人中走過的時候,原本蹲在那裡正在閒聊的人紛紛抬起頭來,他們的眼光異常冰冷,讓繼歡想到了沒有溫度的蛇。
  金髮壯漢將他們直直帶到一輛破破爛爛的貨車前,拉開後車門,完全沒有幫客人拎行李的想法,他徑直走到前面,拉開前門坐到駕駛座上了。
  繼歡急忙和阿爺一起將行李還有大白一起放了進去,儲物箱髒兮兮的,還有一大片乾涸的黑紅液體,看了那裡一眼,繼歡將一個包袱放在了那塊汙漬旁邊。
  放好行李,將阿爺拉到後座坐好,一頭阿爺加上黑蛋平時用的的奶粉包就占滿了後座的位置,不得已,他只得坐到第二排的位置繼續和阿瑾坐一起。
  車門剛關,金髮壯漢便發動了車子,伴隨著咣當咣當的聲音,破破爛爛的小貨車從暗巷裡飛了出去!
——
  車子開得飛快,猛地左拐右拐不說,還先後好幾次急刹車,饒是繼歡平時身體很好也有點受不住,從隨身帶的包裡摸出一瓶暈車藥,他自己吃了一顆,又給後面的阿爺也吃了一顆。本來還想問阿瑾需不需要的,不過抬眼看的時候才發現就在他們暈車的時候,阿瑾早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張舊報紙在看了,一派悠然,完全看不出會為司機開車技術困擾的樣子,繼歡於是將藥瓶收回去了。
  黑蛋也有點暈,不過繼歡並不敢給他隨便吃藥,隔著斗篷輕輕摸著他的背,在舅舅胸前趴了一會兒,黑蛋終於有點精神了,察覺黑蛋開始在他懷裡蹭來蹭去,繼歡這才掀開斗篷把他的小腦袋露出來。
  小嘴巴一張一張的,黑蛋這是餓了。
  阿爺迅速後面的包袱裡拿出一罐奶粉出來,繼歡接過奶粉,又從自己的隨身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杯,熟練的沖了一瓶奶,將奶瓶塞到黑蛋的小爪子裡,黑蛋就乖乖窩在舅舅懷裡吸奶了。
  倒出給黑蛋泡奶粉的水後,保溫杯還剩一小半水,繼歡喝了一口後把水杯遞給後座的阿爺,阿爺隨即也吸溜吸溜喝起水來。
  他們一家人都喝過東西了,旁邊的阿瑾也不好忽視,繼歡從隨身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水杯並一小包茶葉,精簡步驟泡了一保溫杯茶,阿瑾於是也有茶喝了。
  “謝謝。”打量了一下手裡的保溫杯,嗅了嗅茶香,阿瑾輕輕抿了一口茶。目光一斜,端著保溫杯的阿瑾的視線隨即又撞上了抱著奶瓶的黑蛋的。
  黑蛋立刻緊張的吸了幾口奶。
  嘴角微微勾起,阿瑾的視線再次落回了報紙版面上。
  前方金髮壯漢車上的音樂開的震天響,破舊的貨車咯噔咯噔顛來顛去,環境明明是異常嘈雜的,然而坐在後座的幾名乘客卻自給自足將自己安排的相當好,和前方的喧鬧對比鮮明,竟有了歲月靜好的感覺。
  雖然最害怕的阿瑾就在自己身邊,不過由於舅舅距離自己更近,黑蛋便沒有那麼怕了。
  喝完neinei,他開始想和舅舅玩了,細瘦的小黑爪子抓著舅舅的手指頭,這是個異常好哄的孩子,繼歡一根手指就能讓他玩好久,不過繼歡多少覺得這樣的黑蛋乖巧的有點可憐,想了想現在的情況也不適合玩別的,隨身包裡翻了翻,他從裡面拿出一本書來。
  是之前在隔壁鎮上給黑蛋買的識字書。
  這次出門,他自己的東西沒有拿多少,黑蛋的東西倒是能帶的都帶了,包括幾本識字書,雖然知道以後大概用不上,可是繼歡終究沒捨得扔,還是塞到包裡了。
  將黑蛋放在自己胸前,繼歡在他面前展開了書。
  花花綠綠的圖片展現在他黑蛋面前時,黑蛋的白環眼瞪大了一圈!
  第一頁就是黑蛋相當熟悉的東西:雞蛋。
  “雞蛋。”繼歡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黑蛋的小爪子一下子抓過去了。
  這是一本以雞蛋擬人為主角的故事書,通過一枚雞蛋的視角介紹了很多生活中常見的事物,圖片、拼音全有,很是全面,每一頁上還有個小按鈕,如果按下去還會有發音,帶音樂伴奏噠!
  黑蛋的注意力立刻完全集中到書上去了。
  “哦,這是給孩童看的書嗎?”就在繼歡陪著黑蛋看書的時候,阿瑾的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抬起頭一看,繼歡這才發現阿瑾不知何時將報紙合攏放到一邊了,此刻他正饒有興致的看著自己……手中的書。
  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天,繼歡感覺自己仍然完全摸不透阿瑾這個人,不過對於他的愛好倒是掌握到了一點:看書。
  髒兮兮的舊報紙都能認真看上半天,不過自己現在拿著的這本可是嬰兒讀物啊……
  事實證明阿瑾似乎對嬰兒讀物也很有興趣。
  主動朝繼歡這邊靠近了點,他看向書頁上的內容。
  “很有趣……不過,他……包括你,以後需要學的應該是這裡的語言。”言下之意是這本書上的內容其實是毫無用途的。
  “我知道,不過……”繼歡點點頭,他正要繼續說,阿瑾又開口了。
  “不過這本書也沒有白帶,路上閑來無事,我按照這本書上的內容,把本地語言教你如何?”阿瑾提議道。
  對於現在的繼歡來說,阿瑾這個提議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於是書本迅速從繼歡手裡轉到了阿瑾手中,教學的對象從繼歡轉為阿瑾,被教學的對象也從黑蛋轉為了繼歡。
  阿瑾教得細緻,不僅將對照的名詞翻譯為當地的詞彙說出來,他還將寫法寫在了書上(←用的是繼歡買給黑蛋的彩色水彩筆=-=),在他說完之後,繼歡就把念法用拼音備註在另一個小本子上。
  繼歡是個好學生,行車過程中,大半本書的詞彙的讀音就這樣被他掌握的七七八八了。
  學的太用心,繼歡沒有發現車內的音樂聲不知何時忽然變小了,前面的金髮壯漢時不時透過照後鏡向後瞅一眼,目光十分詭異。
  不知不覺間,那本書順利的落到了阿瑾手裡,繼歡則是捧著小本子在一旁默默背單詞了。
  白環眼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小畫書從眼前飛走,黑蛋委屈的扁扁眼睛,委屈著委屈著,他就不小心睡著了。
  後邊的時間繼歡一直在一邊背單詞一邊記座標,隨著天色越來越黑,周圍的景色也越來越荒蕪了,下午還算舒適的氣溫忽然變得極冷,繼歡不得不把自己和黑蛋全部裹在了斗篷裡,這時候向窗外望去,他吃力的觀察到外面似乎變成了一片沙漠。
  他在車外看到過一群野獸成群從車旁跑過,不過沒等它們靠近,前方的司機不知道做了什麼,那群有著發光紅眸的野獸忽然跑走了。
  繼歡後來又見到過它們一次,那一次它們正在路邊一輛車上撕咬著什麼。
  金髮壯漢的貨車咣當咣當的開過去了,阿瑾的視線垂在手中的嬰兒讀物上,眼皮抬也沒抬。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們的左側忽然出現了一面異常高大的圍牆,紫色的彎月高懸在圍牆之上,那面牆是那樣高,繼歡完全看不到裡面的建築物。
  貨車開的很快,很快那四面圍牆的黑色建築物便被他們甩到身後了。
  又開了一會兒,左側出現一個破破爛爛的路標的時候,繼歡終於再次看到了人煙。

第59章 新家

  天色很黑了,外面卻幾乎沒有路燈,只有魔物們偶爾在黑暗中閃爍一下的眼睛提醒這裡有人。
  繼歡嗅到了腐臭味。
  借助車燈,他發現外面的路邊有好多垃圾,滿滿的竟是堆成了無數座小山,有好些魔物正在垃圾中翻翻撿撿,注意到有車子過來,那些魔物飛快的遁入了黑影內,
  繼歡立刻感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被注視感。
  “пнЭсвф!”前方的司機罵了一聲。
  由於垃圾太多,他們的車子終於開不動了。
  就在繼歡向外打量路況的時候,忽然——
  伴隨著咣當一聲,一道虛影忽然撞擊在他旁邊的車窗玻璃上,虛影的力量是那樣大,車窗玻璃應聲而碎,一切發生的實在太快了,繼歡根本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下一秒,一道金色影子閃過,卻是原本坐在駕駛席的金髮壯漢忽然瞬移到車窗附近來了!
  蒲扇般的巴掌狠狠拍過去,繼歡聽到“啪”的一聲響,襲擊自己的虛影已經被他扇倒在地!
  “φ!”看也不看被他扇飛的魔物一眼,金髮漢子氣急敗壞的罵了一聲,隨即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卷透明膠布?
  他粗魯的將壞掉的玻璃用透明膠布貼上了。
  越過他的肩膀,繼歡向地面被他打倒的魔物看去:那是一個很瘦小的魔物,看起來和人類三四歲的幼童差不多體型,身上披著一件破破爛爛的灰色斗篷,一動不動趴在路邊的垃圾上,就在繼歡以為他不是重傷就是死了的時候,那頭魔物卻忽然跳了起來,嘴裡吐了一口血,他迅速從地上撿起了什麼,緊接著,他的身影迅速從原地消失了。
  低頭看看黑蛋,繼歡這才發現黑蛋原本抓在小爪子裡的糖果沒有了。
  剛剛那頭魔物忽然過來襲擊自己,竟然只打劫了一枚糖果嗎?
  繼歡怔了怔。
  黑蛋也發現自己的“玩具”沒了,看著小傢夥的白環眼開始到處張望,繼歡連忙又在他的掌心裡塞了一塊糖。
  “φ!!!”金髮漢子又在外面罵罵咧咧了幾句,不知道是不是剛才那一巴掌太有威懾力,在那之後,原本潛伏在周圍的黑影都消失了。
  或許沒有消失,不過至少繼歡沒有再被襲擊過了。
  迅速提醒阿爺抓好前方座椅,繼歡隨即把黑蛋再次綁到自己胸前的嬰兒兜裡了:之前為了讓黑蛋舒服點,繼歡已經把它解開了的。
  就在繼歡剛做完這幾件事的時候,金髮男子忽然走到了車子尾部,他忽然喊了一聲。
  “他說系好安全帶。”阿瑾從旁翻譯了一下。
  緊接著,不等繼歡反應過來,車子忽然懸空了。
  繼歡還是從忽然抬高的視野發現這件事的,吃驚的向下望去,他看不到金髮漢子的身影,不過現在發生的這件事……
  車子被金髮司機舉起來了——這個想法雖然聽起來天方夜譚,可是卻是繼歡能夠想到最符合現在情況的描述了。
  驚慌的看了一眼周圍,繼歡慌忙從旁邊找到一條油膩膩的安全帶把自己拴住了。
  下一秒,繼歡感覺自己的屁股微微離開了座椅——
  周圍的景色迅速離開自己的視野,繼歡驚恐的發覺自己飛起來了!
  不!不是他飛起來了,是整輛車飛起來了!
  金髮漢子竟是將他們搭乘的小貨車投擲了出去——
  “阿爺,系好安全帶……”乾巴巴的,繼歡只來得及說了這樣一句話。
  雙手緊緊抓住前方的椅子,繼歡渾身僵硬的等待落地的那一刻。
  不過,不等小貨車落地,就在他們剛剛開始下落沒多久,繼歡隨即感覺車屁股的方向又傳來一股巨大的推動力。
  司機大概又推了車子一下——他想。
  接下來的時間內,繼歡他們所乘坐的車子在夜空中飛翔著,遠遠望去竟像在空中行駛一般!
  每當推力快要消失,不知何處的司機就在車屁股後面補一下。車子“飛行”的速度相當快,甚至比之前司機開得還要快。反復幾次,車子再次向下墜落的時候,繼歡沒有感到來自身後的推力,就在車子即將墜落在地的時候,下降忽然停止了。
  像是被人穩穩從空中抓住了,下一秒,繼歡感覺自己連人帶車被扔到了地上。
  金髮的司機隨即從旁邊的空氣中現出身形來,走到駕駛席的車門處,打開車門,他重新發動了車子。
  眯了眯眼讓自己適應現在的情況,繼歡再向車窗外望去的時候,這才發現周圍居然有路了。
  向後望,看到高高低低的垃圾山時,他這才發現之前讓他們的車子無法通行的垃圾山已經被他們甩在身後了。
  難怪之前其他計程車司機不肯來——這一刻,繼歡忽然覺得自己知道大概是為什麼了。
  和剛才臭氣熏天的垃圾山相比,他們現在走的地方正常多了,至少有路燈了,雖然滅掉的居多,不過繼歡至少可以大概看清楚周圍的景色了。
  沿途都是一些很矮的房子,破舊的很,也很簡陋。路邊沒有一名行人,當車子從這些房子門前經過的時候,繼歡感到了被注視的感覺。
  花花綠綠的廣告貼的到處都是,上面的文字繼歡幾乎一個也不認識,車子開的又快,他什麼也沒有看清的時候,車子已經從這個區開過去了。
  他們又經過了幾個區,每個區給人的感覺都極為不同,他們甚至路過了一個極為熱鬧的區域,就像是人類社會的大城市,燈紅酒綠,歡聲笑語,那是繼歡今天見過的最熱鬧的地方了!
  不過他們只是路過而已,金髮的司機甚至完全沒有從中穿過的意思,他們迅速從隔壁巷子拐去其他區域了。
  “ⅦδυЙШξ?”就在繼歡聚精會神打量四周的時候,前方忽然傳來司機的聲音。
  “ξДСΥΤΣымьιАП.”阿瑾回答了他。
  繼歡猜司機應該是和阿瑾核對門牌號。
  他隨即有點緊張起來:如果自己猜測正確的話,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也終於要到了。
  阿瑾說會給他們未來定居的地方就要到了。
  剛剛路過的幾個街區的情況都看在眼裡,這讓繼歡對未來的居住情況格外不安起來。
  阿瑾的房子會是什麼樣呢?會是在之前八德鎮上那樣精緻的東方庭院嗎?
  不過這個地方應該不可能。
  那……會是剛剛見到的那種破舊的小房子?繼歡不介意住的破舊一點,可是那裡看上去治安不太好……
  還是會是在和剛剛路過的熱鬧街區上的公寓呢?
  戰戰兢兢的,繼歡發現自己搭乘的車子駛入了一條有著昏黃路燈的小巷,周圍的房子雖然造型十分奇特,不過並不豪華也不寒酸,和之前沿途看到的房子比起來,竟是格外正常了。
  繼歡看到了牆上掛著的金屬牌,半舊的金屬牌上用花體字寫著“ымь”三個字。
  葉法爾街——如果繼歡再多認識一些字,他就會知道這三個字母代表了什麼。
  此刻出現在繼歡視野範圍內的小街並不寬,也不新,周圍的建築半新不舊,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然而,這條看起來非常平和無害的街道卻是這個世界最出名的的十條街道之一。
  世界十大著名街區·第三位:葉法爾街。
  排在它前面的尤樂比大街和小森街一條擁有全界最美麗的山海奇觀,可以在一條街上盡飽五個季節的變化;一條則是相傳魔王死亡之所,那片沾滿了最強大魔物血液的街道,直到現在仍然是渴求力量的魔物們必去的朝聖地。
  而葉法爾街則什麼也沒有。
  沒有美景,沒有古跡,葉法爾街有的只有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惡意”。
  這條處於全界最荒蕪地帶的小街在幾百年間誕生了世界上最窮凶極惡的罪犯,沒有資源,他們本身就是唯一的“商品”,他們向全界出賣自己的“勞力”。
  有人說,如果有朝一日葉法爾街會被炸毀,那麼,投擲這枚武器的人可以獲得全界罪犯懸賞金額總額的三分之一。
  這是這個世界上最黑暗的街區。
  而如今的繼歡,就站在了這條大街上。結清尾款,金髮司機在留了一張紙片後飛速開走了,寂靜的街道上如今只有繼歡一行人了。
  “這就是我們以後要住的地方?”走下車子,看著眼前雕刻著精美花紋的黑色大門,繼歡愣住了。
  “嗯,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笑著從後面走過來,阿瑾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放到了繼歡的掌心裡:“開門看看。”
  看了一眼阿瑾,繼歡拿起手中的鑰匙,對準鑰匙孔,他打開了大門。
  伴隨著“吱扭”一聲響,大門打開了。
  門內是個雜草叢生的小院子,除了草以外什麼也沒有,可是就是這樣才好!繼歡已經瞅准未來可以搭建溫室大棚的地方了!他甚至還幫大白找到了一處很適合搭窩的地方!
  院子裡還有一棟二層小樓。
  外牆完全為藤蔓覆蓋,可是用鑰匙開門進去之後,繼歡卻看到了一個很正常的房子。
  牆壁、地板全是木質的,走起來很舒服的樣子……
  繼歡重重的將行李放在了房子內的地板上。
  “我……可以開始掃除嗎?”轉過身,繼歡謹慎的徵求阿瑾的意見。
  阿瑾輕輕頷首。
  看他同意,繼歡這才動了起來。從包袱內拿出一件最破舊的T恤衫,又從院子裡的井裡打了一桶渾濁的水,繼歡開始大掃除了。
  他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將一樓大致收拾出來了,將更乾淨的一間臥室讓給阿瑾,繼歡一家三口暫時住在隔壁小一點的臥室內,又用帶來的食物煮了一鍋飯,用過簡單的晚餐之後,繼歡和阿爺一齊躺在了有點黴味的大床上,黑蛋趴在他們兩人中間,被黴味熏到打了個小噴嚏。
  繼歡小聲的和阿爺說著自己看到的一切:他說了空中被司機不斷擊飛的車子,說了來時見過的各個街區,說了如今兩層的房子……最後,他對阿爺說了如今懸在他們窗外的紫色月亮。
  阿爺迷迷糊糊睡著了。他的傷還沒全好,跟著繼歡一路奔波對他來說已經嚴重超過了體力可以負擔的範疇。被繼歡拖到床上沒多久,阿爺便昏睡了過去。
  輕輕拍著黑蛋的後背,繼歡盯著窗外的紫色月亮,想著以後的生活,他的目光越發堅定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葉法爾,大概就是類似沒有來生裡的黑星那樣的地方吧~
  呃……到達這段過程描述的比較詳細,為了讓大家更好的看清周圍的景色麼~
  阿瑾的房產四房一廳,兩衛,還有水井喲!
  在一起就很幸福的繼歡一家人 >
  愛看書的黑蛋

第60章 矮個子魔物

  阿瑾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繼歡正跪在大廳的地板上擦地板,他已經不知道擦了多長時間了,汗流浹背,大概是為了做活方便,他穿了一件舊舊的白色T恤,汗水浸透了整件T恤,透出一點點肌膚的顏色以及少年形狀優美的背脊。
  那頭名叫黑蛋的小魔物正爬在繼歡身邊,繼歡擦到哪裡,他就跟著爬到哪裡,偶爾撞到繼歡腿上他還會咻咻的笑。
  然而,他的愉快時光僅止於此。
  敏感的注意到了阿瑾的視線,黑蛋立刻抬頭向走廊的方向望去,看到阿瑾的瞬間,他僵住了。
  繼歡也注意到阿瑾的到來了:“早上好。”
  不止自己問好,他還舉了舉黑蛋的小爪子:“黑蛋也要和阿瑾打招呼。”
  露出個要哭不哭的小表情,黑蛋僵硬的被繼歡拉著小爪子揮了兩下,被繼歡放開的瞬間,他立刻飛快的爬到繼歡的身後去了。
  “早上好。”微微點點頭,阿瑾也對繼歡說了一聲早安。然後——
  “早上好。”第二句早上好卻是對繼歡身後露出一個小腦袋的黑蛋說的。
  剛剛探出頭的小黑腦瓜立刻又縮回去了,然後待了一會兒,趁人不注意,又悄悄冒出頭來。
  反復幾次,發現阿瑾並沒有看他之後,他終於敢一直把腦袋露在外面了。
  阿瑾從走廊那邊走了過來,不經意的打量了一下四周,他不意外的發現客廳已經被打掃的乾乾淨淨,擦地板是最後一道工序,在這之前,繼歡已經把比較高的架子、桌子等擦得乾乾淨淨了。
  信手從陳列架上拿起一個花瓶,那是個嶄新的花瓶,白色的,表面光滑,形狀優美,一看就是他會喜歡的類型,不過……
  他不記得這套房子裡有這樣一個花瓶。
  “這是你帶過來的嗎?”拿著花瓶,阿瑾看向繼歡。
  繼歡搖了搖頭:
  “不是啊,它原本就擺在那裡。”
  “?”原本就擺在這裡,等等……這個花瓶看起來有點眼熟……
  就在阿瑾開始回憶自己到底在哪裡見過這個花瓶的時候,繼歡繼續說了:
  “這個花瓶原本看起來很舊,沒想到擦一擦還很新,它身上本來有點裂縫,我用帶來的膠水補上了……”
  看著花瓶底部被完美補上的裂痕,阿瑾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微妙起來。
  他終於想起來這個花瓶為什麼看起來眼熟了:這明明是他拍下來的古董花瓶嘛!
  紅釉瓶,產於距今大約兩千年前的輝夜羅王時代,雖然工序十分簡單,工藝也完全不能與現在相比,可是那個瓶子的表面是現在無法複製的紅釉面,加上它的形狀確實符合他的審美,他當即用高價拍下了那個紅釉瓶。
  也就是現在他手中這個了。
  代表時代特色的紅釉被擦拭的乾乾淨淨,象徵歲月沉澱的泥土也被全被抹掉,曾經充滿歷史古舊感紅釉瓶如今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個嶄新的白花瓶。
  阿瑾:=-=
  “那個……有什麼不對嗎?”發現阿瑾太久沒有說話,繼歡小心翼翼的問道。
  阿瑾搖了搖頭,溫和的笑了:“這個瓶子一定很難擦,辛苦你了。”
  繼歡於是松了一口氣。
  這個花瓶最終被繼歡插上了黑蛋從院子裡揪的野花,黃色的野花搖曳著綻放在白色的乾淨花瓶裡,看起來意外的美好,阿瑾對繼歡的“插花作品”很滿意,他將這個花瓶擺在了餐桌上。
  價值連城的古董花瓶終於從陳列架上走下來,重新拾起了兩千年前的本職工作。
  有了這麼一出事,稍後看到院子裡被拔得乾乾淨淨的“雜草”時,阿瑾已經能夠一直保持微笑而面不改色了。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院子裡的“雜草”也是他花大價錢購買的,這種植物有極低幾率可以結出被稱為“千年不爛心”的美麗花朵,當那花朵徐徐盛開的時候,便是被譽為世界十大夢幻時刻之一的瞬間了。
  不過繼歡並沒有將院子裡的雜草全部拔掉,保留了牆角以及向陽處的一叢,昨天晚上大白的口糧就是這種草了,大白看起來挺愛吃的,吃了好多第二天也沒死(=-=),這證明這種草是可以作為大白食物的,想到這一茬,繼歡這才保留了部分雜草。
  繼歡是個俐落人,就算院子裡有雜草,他也不會讓人看出來那是雜草:繼歡還給留下的雜草修剪了形狀,短短一個早上不但擦了一層屋子、拔了一院子的草、還能給剩餘的草修剪造型,阿瑾對繼歡的能幹程度又有了新的認知。
  想了想自己放在二樓的其他收藏品,阿瑾提了個建議:
  “還缺什麼嗎?出去買吧,這棟房子裡的東西很多都太陳舊了,索性全部換成新的。”
  “雖然舊了點,不過都能用的……”繼歡遲疑了一下,他是很節儉的人。
  不給他猶豫的機會,阿瑾立刻道:“反正也要買食物,你帶來的食物不多了吧?”
  這一句話一出口,繼歡的後路立刻被堵死了。
  阿爺和黑蛋留守在家,跟在阿瑾身後,繼歡再次出了門。
  出門前阿瑾告訴繼歡要把斗篷穿上,之前還不太明白為什麼,就在他們出門之後大約半小時,溫度忽然升高了。
  急速的升高,太陽光變得異常強,繼歡毫不懷疑如果此時自己身上沒有斗篷的話,一定會被太陽光烤焦的。
  “我們住的地方天頂上有安裝吸收光輻射的設備,一旦走出設備範圍內,就會像現在這樣。”阿瑾一邊走著一邊為他解釋:“這邊的光輻射相當強烈,如果害怕輻射的話,每天11點到14點之間的時段儘量不要出門。”
  “……不過,如果想要更加安全一點的話,則最好在這段時間內出門。”
  繼歡愣了愣。
  “這段時間高等魔物怕熱不願意出門,會出來的都是一些能力不太強的魔物。”
  繼歡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
  “不要走太遠,垃圾山那邊和看起來很繁華的地方都不要去,尤其是後者。”
  “記住我們今天走的這條路,以後你會經常過來的。”
  溫度很高,阿瑾的聲音卻是一如既往的清和,專注的聽他說話,繼歡感覺溫度似乎降低了點了。
  除了聽阿瑾介紹,繼歡還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周圍,記錄路線圖的過程中,他注意到周圍的人慢慢增多了。
  所有人都和他一樣罩著巨大的斗篷,昨天那個小鎮上的人們似乎也是罩著斗篷的,不過那邊的斗篷更花俏一些,也更薄,而這裡人們的斗篷以黑灰色為主,大部分人的斗篷都破破爛爛的。
  繼歡他們的斗篷雖然比其他人的新,不過由於光照太強,所有人都罩著斗篷趕路,他們並沒有引起其他人注意。
  這些人和他們的前進方向似乎是一致的,走在他們周圍的人越來越多了。
  人很多,然而卻極安靜。
  有一個瞬間,繼歡真的以為周圍的人是他被太陽曬暈了出現的幻覺。
  好在他們的目的地到了,跟著大流兒慢慢前進著,繼歡來到了一個長長的巷子裡,巷子兩旁都是低低的房子,這些房子的門窗都很小,房體古拙粗苯、看起來極為結實。
  大概是為了遮光,這些房子紛紛在屋頂上支起了寬寬的棚子,五顏六色,什麼顏色都有,明明是大白天,棚子裡卻很是昏暗。
  走到棚子下麵,繼歡立刻松了一口氣,這些棚子還是管點用的,棚子下的溫度雖然沒有比外面低多少,不過少了強烈的光照立刻讓人舒服了不少。
  一股濃鬱的血腥味從下方傳來,低下頭,看到案板上鮮血淋淋、死不瞑目的怪獸時,繼歡先是嚇了一跳,再往周圍看了一眼,發現旁邊到處都是類似的攤位時,他這才意識到這裡原來是個集市。
  “這裡肉類最多,價格不貴,獵物都是他們一早從南部的荒漠中現獵的,不用擔心新鮮不新鮮的問題。”阿瑾的聲音再度在他耳邊傳來。
  繼歡仔細觀察著攤位上的“商品”,發現最多的是一種有著尖銳的牙齒和利爪,看起來有點像狼的一種野獸,為了和人類世界的野獸區分開來,繼歡決定管它叫魔獸。
  除了到處都有的狼型魔獸以外,繼歡還看到了一種很像蝸牛的魔獸,樣子像蝸牛是軟體動物,只是體型比得上一頭山羊,通體粉紅,還帶著粘液,看著噁心極了。
  “喲!這是卡爾特拉,平時住在沙子深處,很難看到。”瞅了一眼那頭魔獸,阿瑾說道。
  名叫卡爾特拉的魔獸竟是特別受歡迎,繼歡只看了兩眼就被人買走了。
  “卡爾特拉體內富含水分,它的肉和血幾乎可以作為飲用水的替代品,所以很受歡迎。”像是察覺到了繼歡的不解,阿瑾隨即解釋道。
  接下來他們又路過了賣水的攤位,整個集市只有兩個攤位賣水,兩個攤位毗鄰而居,每個攤位前都排著長長的隊伍,有的人手裡只拿著桶,而有的則除了桶還拿著獵物。
  “這裡,水……很稀缺嗎?”想到自己打掃時用掉的水,繼歡怔了怔。
  “嗯,非常稀缺。水是這裡最貴的食物。”阿瑾給了他肯定的答案。
  他們繼續往前走了。
  正如阿瑾所介紹的,這裡最多的“商品”還是“肉”,從頭走到尾,繼歡只見到了一個攤位上有一小把青色的蔬菜出售。
  這些商品相當不講究,獵到的時候什麼樣,擺到攤位上就什麼樣,水很珍貴,沒人會用水清理一下獵物,以至於整個集市上商品的賣相都十分糟糕。
  繼歡還注意到:除了居住在巷子兩邊的人家有攤位以外,還有人在路中央擺攤,這些攤位上擺著的商品一般只有一兩頭,偶爾有不錯的獵物,不過大部分都比較寒酸。
  這種應該屬於“臨時攤位”。
  在這些攤位中,繼歡看到了昨天晚上襲擊他的那頭魔物。
  一開始繼歡沒發現他的,魔物天生擅長隱藏,這裡的魔物似乎尤其擅長,即使是攤主存在感也很弱,除非有人詢問商品,否則他們的存在感無限趨近為零。
  繼歡一開始沒注意到這個不起眼的小攤位。混在臨時攤位中間,比周圍的臨時攤位還要寒酸,這個攤子甚至連塊布簾子都沒有,只在地上用石塊畫了一個圓圈,圓圈內擺著少的可憐的“商品”。
  一件商品是一隻老鼠般大的魔獸,而另一件商品則是一塊綠色的糖果。
  被黑蛋訓練多了,繼歡對綠色十分敏感,在一片灰褐色中,那抹綠色不知怎的就映入了他的眼簾。
  繼歡驚訝的向攤主的位置看去,然後果然看到了那個灰色的影子。
  無聲無息的蹲在那裡,那頭小魔物的體型只有周圍魔物的五分之一而已。
  不過也可能是體型小,魔物的體型和年齡並不一定劃等號。
  不過繼歡終究還是蹲了下來。
  蹲在矮小的魔物對面,他看向了那枚綠色的糖果。上面的品牌名稱很熟悉,正是他買給黑蛋的糖果中的一塊。
  經過一晚上並一個上午的折騰,不知道是不是曬過太陽的緣故,那塊糖果已經開始融化了。
  繼歡看了看對面的魔物,不知道那頭魔物有沒有認出他,對方一聲不吭。
  一點販賣贓物的羞怯感也沒有,他仍然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看了他一會兒,繼歡站了起來。
  和對方僵持也沒有任何意義,時間不早了,阿瑾已經帶著他轉了一圈,他們要趕快買好東西回去了。
  就在繼歡在隔壁攤位“買肉”的時候,他剛剛走過的地方忽然一陣喧鬧,繼歡轉頭望去,發現聲音的源頭正是他剛剛蹲過的地點。
  那頭矮小魔物的攤位!
  拎著剛買的肉湊過去,繼歡看到一頭罩著斗篷的高大魔物正在和那頭矮小的魔物爭鬥。
  爭鬥的原因他一眼就明白了:那頭高大的魔物似乎是看上那塊糖了,不過他不打算給錢,而是想要白拿著糖塊走人。
  矮小的魔物當然不願意,他跳了起來,牢牢的扒在高個子魔物身上,他兇猛的很,一口咬下去,那頭高大的魔物暴怒了。
  魔物之間的爭鬥結束的相當快,高大的魔物只揮了一下胳膊,那頭矮個子魔物就被他掄到地上去了。糖果自然落在了高個子手裡,不過他臨走前扔下了一枚亮晶晶的東西,繼歡想大概是錢。
  繼歡不知道一枚“亮晶晶”值多少錢,不過看周圍根本沒人撿的態度就知道肯定不值錢,騷亂來得快結束的也快,周圍的魔物很快散開,擺攤的繼續擺攤,買東西的繼續買東西了。
  強搶東西雖然有違交易之道,不過弱小的人沒權利擁有什麼東西在這裡是永遠的真理,沒人理會矮小魔物的遭遇。
  像個破口袋一樣的矮小魔物靜靜躺在泥土裡,待了一會兒,就在繼歡以為他這次大概不行了的時候,他卻又爬起來了。
  迅速從原本的“攤位”上拎起那只“老鼠”,緊接著,他又去旁邊的泥土裡摸索,摸索了大半天,他找到了剛才高個子留下的錢幣。
  擦也沒擦,他把那枚錢幣揣到了口袋裡。
  然後用爪子在地上重新畫了一個圈,將“老鼠”扔進去,他繼續擺攤了。
  繼歡拉了拉阿瑾,帶著阿瑾走到小個子魔物的攤位前,他拜託阿瑾為那只“老鼠”買了單。
  阿瑾這次付帳用的可不是金幣,而是和這裡其他人一樣的“亮晶晶”,一共付了三枚,矮小魔物唯一的商品就到了他們手中。
  拿到貨款的小個子魔物立刻離開了,繼歡拎著“老鼠”,看他默默的走到賣水的攤位排隊,輪到他的時候,他從兜裡掏出了四枚“亮晶晶”,最後換來了一瓶子蓋那樣大小的水。
  一口將水喝下,小個子魔物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這裡的每個人都是這樣長大的,走吧。”站在繼歡旁邊輕聲說了一句,阿瑾轉身離開了。
  於是,阿瑾也是這樣長大的的嗎?
  怔怔的,繼歡愣了片刻,隨即追上了前方阿瑾的腳步。

第61章 適應

  “阿瑾,抱歉,用了那麼多水……”回到家後,繼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阿瑾道歉,緊接著他就想到了院子裡的雜草,雖然直到現在繼歡仍然不知道那些草的價值,他還是以為那是“雜草”,不過知道外面那麼難得見到蔬菜和植物的情況下,繼歡立刻意識到這些雜草的珍貴了。
  “也不知道這些草重新種回去還能不能活……”繼歡是個行動派,意識到自己可能犯錯之後,他立刻跑去院子裡了。
  他試圖把連根拔起的草重新種回地裡,不過這回他註定失敗:經過一中午的暴曬,那些草的根早就失去活性了。
  “不用在意這種問題,你做的很好,之前怎麼收拾那邊的庭院,之後你就怎麼收拾這裡。現在視野好多了。”坐在走廊上的搖椅上看著一份舊報紙,阿瑾看似對外面那些草並不在意。
  頭也沒有抬一下,阿瑾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鉛字上。
  他現在看的是他們途中買到的報紙。
  買完該買的東西之後,在回家路上,阿瑾帶著繼歡七拐八拐進了一條小巷子,在巷子盡頭一棟不起眼的房子裡,阿瑾買了一摞厚厚的報紙。
  全是舊報紙,不過卻非常貴——阿瑾足足花了十塊金條!
  繼歡一回來就把這些報紙找了一個書架珍而重之擺好了,還特意和阿爺說平時千萬不要動這些報紙,也看著點黑蛋不要動!
  不過阿瑾卻好像對這些報紙沒那麼在意,他只是慢慢翻看著,一個版面一個版面看過去,看過的報紙隨手扔在地上,繼歡最後只得在搖椅旁邊的地上放了個盒子,專門接著看完的報紙。
  那時候的繼歡只以為那些報紙很重要,或者說上面的內容很重要,估計是魔界政局情況之類的,不過後來隨著他認字漸多、能夠勉強讀懂簡單的報導之後,他才發現這些報紙竟是八卦週刊。
  =-=
  好吧,這是以後的事了,現在的繼歡仍然以為阿瑾在讀什麼重要的消息,輕手輕腳的做著自己的事,他儘量不讓自己這邊的動靜影響到對方。
  他開始料理今天收到的魔獸肉了。
  對料理一竅不通,阿瑾沒有給他任何建議,只說要他自己看著弄就好,於是繼歡決定按照自己往常的經驗處理。
  他們今天一共買了三頭魔獸:一頭是大蝸牛一樣的卡爾特拉,一頭是狼型魔獸巴倫,最後一頭……呃,似乎不能用“頭”來形容,就是繼歡請阿瑾買下的、那頭矮小魔物攤位上的“老鼠”了。
  阿瑾說這種魔獸名叫“骨”,大概是那個發音,“骨”是這裡最常見的魔獸,它們什麼都吃,繁殖能力超強,即使在嚴酷的沙漠幻景下也生活的很好,這是週邊垃圾山那邊的特產。阿瑾還說這種魔物很難吃,只有最弱的魔物才會獵殺它。
  “不過,我建議你先吃骨。”最後阿瑾這樣說道,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著他,被他這樣看著的時候,繼歡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
  繼歡決定今天先吃那頭“卡爾特拉”以及“骨”。
  卡爾特拉的皮肉相當嫩,繼歡決定用做魚的方法料理它。將整頭卡爾特拉切成塊,繼歡一共用它做了三道菜:一道清蒸,一道紅燒,最後一道則是幹煎。
  清蒸卡爾特拉用的水他也沒浪費,使用那些水,繼歡用“骨”煮了一鍋湯。
  行李中還剩下兩個番茄一個土豆,繼歡把它們全用到今天做的菜裡了。
  明天開始,他們就只能食用本地的食材了。
  煮好的菜裡最好的部分慣例先盛給阿瑾,繼歡一家人吃的是剩下的。他們並沒有在一起吃飯,大概是一開始就是分開用餐的,所以直到現在他們還是分開的。
  “阿爺,今天開始,你可以吃飽肚子了。”將筷子塞到半躺在床上的阿爺手裡,繼歡說著,往阿爺的飯碗裡夾了一大塊卡爾特拉肉。
  “小花……”怔怔的向繼歡的方向望去,阿爺忽然有點著急:“那你呢?這裡的食物……你能吃嗎?你看阿爺這腦子,現在才想到這件事——”
  繼歡夾起那塊肉塞進了阿爺嘴裡,阿爺的話戛然而止。
  看著慌張的阿爺,繼歡笑了:
  “我煮飯的時候就嘗過了,挺好吃的,而且你看大白昨天晚上吃了院子裡的雜草,現在不是還好好活著的嗎?沒事的,我沒問題的。”
  想到院子裡活的頭好壯壯的大白,羊角魔物相信了孫子的說法,用力咬下孫子給自己塞過來的肉塊,他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一股極為美妙的感覺瞬間席捲了他!
  並非繼歡的料理有多麼好吃,對於魔物來說,口腹之欲並不是能靠食物的味道本身滿足的,更多的是靠食物內蘊含的能量!對於羊角魔物來說,他已經足足十五年沒有進食了,為了防止自己魔性大發,他平時連肉都不吃,植物中能夠攝取的能量近乎於零,長期進行這種自虐式的節食行為,這頭卡拉斯已經開始枯萎了,這種枯萎是從腸胃開始的,然後蔓延到他的各個器官,最後是血管。繼歡的血液能夠帶來的能量簡直是杯水車薪,繼續“節食”的話,等待他的結局只有一個,那就是死亡。
  在挽救他的生命這件事上,繼歡無疑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這裡的食物中蘊含的能量是他們故鄉的百倍不止,只吞掉了一塊肉,羊角魔物立刻感覺自己乾涸的胃袋開始微微熱起來!
  能量!
  時隔多年,他終於再次感受到了進食帶來的能量!
  進食帶來的狂喜席捲了他,羊角魔物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了唾手可及的食物上,現在的進食速度無法滿足他,羊角魔物在瞬間變成了原型,將手中大碗裡的肉塊一併導入口中,他開始瘋狂的咀嚼起來。
  碗裡的肉很快吃完了。
  不夠!還是不夠!
  不滿足!他想要更多……想要吃更多!
  嘴巴大大的張開,黏膩的口涎從齒縫中淌下來,瘦削的羊角魔物從床上一躍而起,落在了飯桌上。
  手中的筷子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伸出兩爪,他開始用爪抓起桌上的食物大吃起來。
  他的眼睛不知何時變成紅色了,一直藏起來的利爪彈出,一爪子下去,桌上便是五道深深的抓痕。
  這樣的羊角魔物看起來可怕極了,他看起來已經完全是一頭魔物了!還是一頭失去理智、腦中只有食物的魔物!
  繼歡的瞳孔縮了縮。
  就在這個時候,盤踞在桌上的卡拉斯忽然轉頭看向了繼歡所在的方向,無法控制的口涎再度洶湧而出,他一張口,兩排充滿肉絲的大牙猛的朝繼歡的方向咬下來了——
  “吼————”
  (小花兒,這個肉很好吃啊,你也趕快吃啊!)
  明明是聽不懂的魔物的咆哮聲,可是繼歡卻忽然聽懂了。
  這是阿爺在叫自己一起吃飯的吼聲。
  聽懂這聲吼聲的時候,繼歡怦怦跳亂的心跳忽然慢慢恢復到原本的節拍了。
  撿起自己掉在地上的筷子,簡單擦了擦,繼歡隨即從羊角魔物抓下端出了一個小碗。
  羊角魔物也就這樣任由他從自己眼皮底下將食物取走了。
  房間內傳來了兩道咀嚼聲,一道聽起來就讓人心驚膽戰,而另一道則輕不可聞。
  一邊喝著“骨”湯,繼歡一邊將之前準備好的奶瓶塞給綁在他胸前的黑蛋的小爪子裡,黑蛋立刻咕嚕咕嚕吸了起來,這下,房間裡的進食聲於是變成了三道。
  同時打了一個飽嗝,繼歡一家人結束了在異界的第一次正式用餐。
  這個晚上,阿爺難得睡了一個好覺,不是昏睡,而是十分香甜的沉睡。而繼歡卻沒有睡好,半夜的時候忽然流了鼻血,然後發起了高燒,昏沉沉躺在枕頭上,看著窗戶外面的紫色月亮,繼歡緊緊摟著黑蛋,他知道考驗他能不能在這裡生活下去的時候到了。
  和頭腦比較簡單的阿爺不同,他早就想到了自己過來之後能不能適應這裡的食物的問題。所以才帶了這麼多食物。可能會遇到的困難他都設想過了,每一項都是難關,可是,他仍然決定要來。
  黑蛋的身子涼絲絲的,抱在懷裡十分舒適。
  阿爺的呼嚕聲也十分好聽……
  迷蒙的看著紫色的月亮,繼歡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醒過來的時候,他知道自己通過了食物這一關。
  這天早上,繼歡煮了那頭“巴倫”當做阿爺和阿瑾的早餐,他自己則吃了昨天晚上特意留下來的另外一半“骨”湯。
  這一次,他沒有發燒,只留了一點鼻血,擦了擦就沒有繼續流了。
  全家開始食用本地食物的第二天,繼歡有點虛弱,阿爺精神了好多,黑蛋……由於黑蛋還在喝奶粉吃雞蛋,繼歡一開始以為黑蛋還不存在這個問題,不過他很快發現黑蛋也是有反應的:
  黑蛋便便了。
  不像在故鄉的時候,噓噓都要拼命灌水才能進行一次,黑蛋還是第一次便便。
  當了這麼久裝飾品的紙尿褲終於派上了用途。
  看著有點被自己的臭臭熏到的黑蛋,繼歡點了點大概是小鼻子的位置:“忘了給你沖奶粉的水是這裡的,看來黑蛋也很努力的在適應環境了呢。”
  白環眼扁了扁,黑蛋伸出小爪子提了提新換上的紙尿褲。
  魔獸的肉幾乎無法保存,必須在兩天之內吃掉,所以從這天開始,繼歡過上了每天固定在光輻射最強烈的時間段去集市“買菜”的生活。
  漸漸的,繼歡將集市上出現的魔獸都認全了,他知道了每種魔獸肉的平均價格,除此之外,繼歡還能一眼分辨出哪個攤位元上的哪種魔獸肉最新鮮!
  他最常買的魔獸還是第一天買的卡爾特拉——阿瑾喜歡吃,然後就是巴倫,這是阿爺喜歡吃的——阿爺果然比較好養。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初來異界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每次去集市的時候,繼歡總會下意識尋找那頭矮小魔物的身影。
  那頭魔物果然經常過來擺攤,每次都是在人堆裡最不起眼的地方,隨便用爪子在地上畫個框就是攤位了,糖果只出現過一次,後來繼歡過去的時候,他的攤位上就只有一兩隻小小的獵物了,大部分時間攤位上僅有的獵物都是“骨”。
  和其他魔物的獵物一樣,矮小魔物的獵物同樣髒兮兮的,不過他抓到的“骨”身上全都只有一道切口,乾淨俐落,買回去後非常好處理,不像其他人賣的“骨”,身上破破爛爛的,有的時候還會有牙印。
  現階段繼歡的主要食物還是這種最初級的魔獸,意識到這一點,繼歡就經常去他的攤位買了,只有他不來的時候才去其他人的攤位。
  他們之間從未有過交談,小魔物不愛說話,只在第一次比價格的時候伸出了三根髒兮兮的手指,阿瑾沒有和他還價,繼歡也沒有,以後每次買“骨”的時候,如果個頭和之前差不多大就給一樣的錢,如果更大一點,還會多給他一兩枚,久而久之,那頭小魔物大概也覺得繼歡他們的生意比較好做,後來有一次繼歡在逛街的時候,斗篷被人從後面扯了扯,就在繼歡以為自己惹到什麼麻煩的時候,回頭才發現在他腿邊扯他斗篷的是那頭矮矮的小魔物,一隻小髒爪子扯著他的斗篷,另一隻爪子裡則舉了一頭“骨”。
  繼歡也算成了這頭小魔物的VIP買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白環眼扁了扁,黑蛋伸出小爪子提了提新換上的紙尿褲:以後,蛋蛋要藏在那裡捏?
  -黑蛋有點小苦惱-
  那些年,被搶過的黑蛋——蛋定帝的由來
  by丨何小鱻丨2by2ing
  最後,關於上一章大家提出的關於繼歡同學破壞古董行為的想法:
  首先感謝大家讓我知道大家的感受。寫連載文可以隨時看到評論的好處就在這裡了,或者說,寫故事的好處之一也正是這裡:無意中的行為可能會讓大家反感
  感謝大家讓我知道
  其次 說一下這樣處理的原因: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繼歡的生活背景:不滿十八歲、高中未畢業、沒常識的魔物爺爺養大、重點,他是個從小在鄉下長大的孩子,正如有讀者說的,他生活在一個封閉的地方,沒有電腦,沒有網路,也沒去過大城市,繼歡是個標準的小地方少年。
  他不懂古董,只是按照之前幫阿瑾打掃房間的標準在打掃這裡,而之前人家對他給阿瑾打掃房間的要求只有兩個:乾淨+安靜
  他做到了,不過這裡做過頭了。
  當然他確實做了錯事,做的時候不知道,阿瑾也沒有說他,不過他早晚會知道
  知道會改正彌補
  最後 阿瑾沒有責怪他不是因為溫柔,只是因為覺得無所謂
  說到底,他不差錢而已
  能夠在初入異界的時候遇到這樣的人,繼歡也算幸運

第62章 老花鏡與小灰與訪客

  繼歡一家人都在努力的適應這個全新的世界。
  連續吃了十八天“骨”湯之後,繼歡終於完全不再流鼻血了,他感覺自己力氣大了一點,除此之外,他開始能說一點當地語言了,阿瑾還送了他一本字典,那是一本相當厚的書,阿瑾從樓上書房裡拿出來的,雖然版本很舊了,不過對於現在的繼歡來說卻是他急需的,繼歡現在正在用應付高考英語的態度攻克異界的語言難關,每天背二百個單詞不說,還堅持去集市上鍛煉聽力,半個多月下來,繼歡的語言能力可謂是突飛猛進;
  黑蛋又長了一顆牙,同樣還是上牙,同樣非常尖銳,繼歡一開始沒有發現,還是黑蛋用奶瓶喝奶的時候不小心把奶嘴咬破了、繼歡這才發現,好在黑蛋的東西他帶了不少,替換的奶嘴他還有好幾個。得到新奶嘴的黑蛋吸起奶來更小心翼翼了,看著他這副模樣,繼歡心裡有點欣慰又有點發愁,欣慰黑蛋真好養,發愁他越來越大了,可是最喜歡的食物還是neinei,這可怎麼辦;
  然後就是阿爺了:阿爺身體表面的傷口終於開始漸漸癒合了!這代表他的身體重新恢復了修復功能,阿爺的力氣一天天變大,最讓繼歡驚喜的是阿爺的視力開始好轉了!
  之前阿爺雖然沒有全瞎,可是看東西全是一片白影,隨著身體的持續衰弱,白影也在逐漸被黑暗取代。然而在連續吃了一段時間的魔獸肉之後,阿爺現在又能看到東西了!不過後遺症是看東西有點模糊,看遠處稍微好點,近處則非常模糊。
  這個問題最後被繼歡用一副老花鏡解決了。
  =-=
  老花鏡還是矮個子小魔物的攤位上買的。
  繼歡如今是他的老主顧了,雖然從來沒有打折服務,不過每次去集市繼歡總要去他的攤位上逛一逛。發現阿爺變成老花眼之後,繼歡就特別想要弄一幅老花鏡給阿爺戴,然而在八德鎮十五塊錢就可以買一副的老花鏡在這裡竟是遍尋不見!
  那段時間繼歡幾乎問遍了所有攤位元,全部得到的是否定回答。最後就在繼歡幾乎放棄希望的時候,他忽然在“小灰”的攤位上看到了兩副眼鏡。
  “小灰”也就是那頭矮小魔物了,不知道他的名字,繼歡每次提到他就用這個名字代替。
  那天小灰的攤位上沒有“骨”,只有兩副破破爛爛的眼鏡,一副眼鏡斷了腿,而另一幅則是鏡片碎了一面。
  小灰的生意本來就不好,那天只擺了這兩個東西出來,他的攤位更是乏人問津,直到繼歡的到來。
  繼歡蹲了下去,磕磕巴巴的詢問過小灰能不能看一看的時候,得到了對方的點頭回答。
  繼歡於是就將兩副眼鏡拿起來看了,讓他非常驚喜的是:那副有一面鏡片碎掉的眼鏡是一副近視鏡,而那副斷了腿的眼鏡卻正是他遍尋不見的老花鏡!
  “既然遇見了,就買了吧。”阿瑾的聲音從他旁邊傳來,繼歡轉過頭,這才發現阿瑾也蹲了下來,毫不在意乾淨的斗篷全都垂在了地上,他饒有興趣的撿起了繼歡手中那副老花鏡。
  “多少錢?”他忽然抬起頭向對面的小魔物問道。
  阿瑾的聲音一如往常,隔著厚厚的斗篷,對面的人根本看不見他的長相,然而,當他抬起頭問話的瞬間,繼歡發現對面的小灰消失了!
  只留下地面上一個爪子畫出來的攤位,小灰的身影消失無蹤!
  阿瑾的下頜微微向左偏了一下,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繼歡果然在某個攤位上看到了驚惶不定的小灰。
  “ΨαВΔ!!”逃離的太匆忙了,他選的落腳點太不是地方:剛好落在人家正在販售中的獵物上!攤主當時就開始趕人,被人從獵物上甩下去,小灰在地上滾了滾,很快重新站了起來。
  他像是往繼歡的方向看了看,在人群中繞了半天,最終選擇回到了自己的攤位前。
  “你……開價。”這是繼歡第一次聽到小灰的聲音,聲音十分稚嫩,他居然只是個孩子!
  繼歡怔了怔。
  “你很聰明。”阿瑾的聲音隨即從他旁邊傳過來,卻是他在讚美這頭小魔物了:“這樣一副眼鏡原本價值一塊金條或者等價物品,在這個地方雖然不好賣,不過一旦找到買家,可以開到兩塊金條或者更高,不過……”
  阿瑾頓了頓,然後繼續道:“我只給你二十枚骨幣,兩副眼鏡全要,你賣不賣?”
  繼歡難得有點吃驚的看向了阿瑾:這可是他第一次聽到阿瑾砍價,從來不殺價的阿瑾砍起價來居然這麼狠!
  這段時間裡,阿瑾已經給他普及了不少本地居住的常識。比如,原來世界的“金”在這裡也是十分貴重的金屬,可以當做錢幣來使用,到哪裡都不會有人拒絕,而在葉法爾地區卻還有自己獨立的貨幣體系,他們平時買肉用的那種“亮晶晶”是最基礎的單位,叫做“骨幣”,意思大概是和“骨”一樣,基數大又不值錢,按照現在的匯率,一千枚骨幣大約等於一塊金條。
  阿瑾一下子把兩千枚骨幣砍到了二十枚!
  這、這也——
  “好。”更不可思議的是:小灰居然答應了。
  阿瑾從口袋裡掏出了二十枚骨幣,小灰將它們收下後立刻轉頭去了隔壁賣水的攤位,這次他一共得到了一杯水,完全不像周圍其他人會將水拎回去,他像往常一樣立刻將那杯水喝光了。
  然後身影一閃,小灰再次迅速消失在繼歡的視線中。
  回去的路上,繼歡仔細回憶了一下阿瑾和小灰之間的對話,慢慢的,他也就琢磨出這筆生意為什麼做成了:
  正如阿瑾所說,小灰很聰明。
  聽他的聲音就知道他還是個孩子,感受到阿瑾的強大,雖然貨物是他的,可是他並沒有開價權,讓阿瑾定價是最好的。
  否則極有可能出現上一次賣糖果時候的情況:糖果差點被人搶走不說,最後被人揍了一頓才獲得了一枚骨幣。
  由阿瑾定價是最正確的選擇。
  所以阿瑾說他“很聰明”,也給了他最合適的價格。
  不是最好的,卻是最合適的。
  一塊稀奇的糖果尚且保不住,小灰在魔物裡應該算是很弱小的,其實看他出售的獵物就知道,在這個集市上,小灰應該是最底層的魔物了,他保不住價值太高的東西,所以每次買到水立刻會喝掉,喝到肚子裡的才是自己的,其餘的都免談。
  阿瑾給了他一杯水的骨幣,剛好可以讓他喝飽又不至於剩下,骨幣花的乾乾淨淨,水也全部喝光光,對於小灰來說,這是他擁有財物的最安全範疇。
  同時,阿瑾還給他普及了這種貨物的正確價格,對於小灰來說,這也應該算是很有用的情報吧?
  想通了這件事,繼歡覺得自己又學會了一些事情。
  這裡的魔物真是不簡單,想要在這裡生活下去,他必須要更加穩妥才是!
  帶著兩副眼鏡外加一點點心靈上的收穫,又買了一點食物之後,繼歡和阿瑾重新回到了家。
  兩副眼鏡一副很舊,而另一幅則很新,上面還有黑灰,聯想到魔物的血會在遇到空氣後迅速的化為黑灰,繼歡不由猜測這些大概……可能……應該是血。
  繼歡沒有繼續想下去。
  仔細擦好眼鏡,繼歡卸下了近視鏡的一條腿,然後將它接在那副老花鏡上,仔細調節了一下之後,想了想,他還找了根繩子分別綁住了兩根鏡腿。
  阿爺會時不時變形,這樣才能讓阿爺變形的時候不會弄丟眼鏡。
  繼歡想得很多。
  雖然度數不算完全合適,不過有了眼鏡的阿爺終於再次看清了這個世界。
  “小花兒你瘦了!”再次看到自己的孫子,阿爺高興的不得了,將繼歡從上到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一個遍,他隨即看到了繼歡背後探頭往自己這邊看的黑蛋。
  “黑蛋……可真黑啊……”不習慣的扶了扶眼鏡,阿爺仔細向黑蛋望去。
  以為阿爺這是在誇獎自己,黑蛋咻咻笑了,兩顆小牙尖尖的,全都露在外面。
  “咱家以後可不能用深色的床單了,也別帶黑蛋去太黑的地方,稍微眼神不好點,這就完全看不見了。”抱著黑蛋,阿爺和繼歡說著,繼歡看著阿爺拼命仰著頭似乎很擔心眼鏡會掉的樣子,終於露出了一抹久違的笑容。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到底是對是錯。或許在其他人眼裡,他做的全部是錯事,然而他還是做了,聽從自己內心的選擇,他毅然這樣做了,然後到現在,重新看到阿爺朝自己微笑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沒做錯。
  一家三口人就這樣一天一天適應著當地的生活,後來阿爺也開始和他們一起去集市了,每次逛集市就像淘寶,雖然大部分時候能夠看到的都是很普通的東西,不過偶爾也能“撿漏”,繼歡買到了一小包本地蔬菜的種子,具體什麼種子不知道,不過賣家說種出來絕對可以吃的,除此之外,繼歡還弄到了幾棵花種。
  想到院子裡被自己破壞掉的“雜草”,繼歡立刻將這些買了下來,阿瑾說他會種那些雜草的原因是聽說那些雜草會開花,這麼說來,阿瑾應該是喜歡花的,繼歡立刻想到了八德鎮上那個院子裡種的睡蓮,這裡的水資源太珍貴了,睡蓮是不可能了,不過如果是其他的花倒是可以試試看,和阿瑾說了一聲,繼歡最後將這些花種小心翼翼的種到了門口的走廊旁邊,就是阿瑾平時看報紙的躺椅旁那塊地兒,這樣一來,以後真的開花的話,阿瑾就可以坐在花叢旁邊看書了。
  繼歡計畫的很好,他沒有和阿瑾說自己的計畫,只想著等到花長出來之後阿瑾自然就知道了。然而讓他始料未及的是阿瑾忽然向他告別了。
  那一天早上,阿瑾像往常一樣一早就起床出來看報紙了,厚厚的一遝報紙只剩下了最後一張,阿瑾慢悠悠的看著報紙,然後在繼歡出門“買菜”之前忽然對他說:
  “今天買一頭科姆獸回來,肥一點的,晚上紅燒。”
  這是他第一次點單。
  阿瑾從來不說想要吃什麼,繼歡向來只能自己琢磨著來。這還是他第一次明確要繼歡做什麼。
  “一頭科姆獸,好,我知道了。”繼歡點了點頭,繼續穿鞋。
  “晚上有客人要來,晚餐就拜託你了。”朝繼歡笑了笑,阿瑾說完便繼續讀報了。
  客人?
  住進這裡之後,繼歡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名客人,雖然阿瑾對這裡表現的十分熟門熟路,可是他還真的沒見過阿瑾在這裡有熟人。
  不過繼歡並不意外。
  阿瑾之前應該是在這裡生活過的,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跑去自己那邊生活,可是就憑他對這邊的瞭解就知道,阿瑾的故鄉應該是這裡,甚至就是這個街區!
  這樣想的話,會有人在知道阿瑾回來之後拜訪他,似乎也是相當正常的事。
  這一天,繼歡買了市場上最好的一頭科姆獸,和阿爺一起,小心翼翼的背著它回家了。
  將這頭科姆獸做成一大鍋紅燒肉,繼歡又用它的骨熬了湯,最後還用其他魔獸的肉做了一些小菜,大大小小的盤子擺到了一樓客廳的餐桌上,繼歡還把燭臺找出來擺在桌子上了。
  自己一家人去屋裡吃飯,繼歡將一樓留給了阿瑾。
  阿瑾沒有反對他的安排。一個人坐在餐桌的一端,他一邊看書一邊等著客人的到來。
  報紙已經全部看完了,他現在看的是黑蛋的幼兒識字大全,前兩天翻行李的時候,繼歡無意中發現自己居然多帶了一本。
  繼歡一家人在隔壁輕聲吃著飯,一邊吃飯,繼歡一邊看著自己的腕表。
  然而直到他們吃完飯客人也沒有到來。
  擔心自己出門會影響阿瑾,繼歡沒有出門刷碗,吃完飯,一家人隨即齊齊躺在了床上,隔著窗戶,他們一起看著外面的紫月。
  只有晚上看到這輪月亮的時候,繼歡才會真真切切感到自己真的已經到了一個全新的地方。
  屋裡和屋外,全都靜悄悄的。
  阿爺睡著了。
  黑蛋玩著繼歡的手指,眼皮一耷一耷的,眼瞅著也要睡了。
  忽然——
  像是感到了什麼,黑蛋的白環眼忽然瞪圓了,白環眼直勾勾的盯住自己的舅舅,繼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視線情不自禁向客廳的方向望去。
  來了!
  那名客人來了!
  雖然沒有聽到任何動靜,雖然什麼也看不到,可是繼歡知道,就在剛剛的那一刻,這棟房子裡多了一個人。

第63章 三個誓約

  “我來了。”伴隨著一個聲音,房間裡忽然多了一個人。
  和這裡的人一樣,他身上披著一件很厚實的黑褐色斗篷,不過面料明顯與繼歡這陣子常見的不同,顏色雖然低調,不過材質一看就非常昂貴。
  那人說著話,將罩住頭的斗篷撥了下來,露出下麵一張蒼白的臉,以人類的年紀來衡量,這是位四十來歲的男子,長相中規中矩,堅實而方正的下巴讓人印象深刻。
  “你還是一如既往的準時。”坐在餐桌面朝大門的一段,阿瑾合上了手中的識字書,將書隨手放在了餐桌上。
  來人的視線在那本書的封面上一閃而過,雖然看不懂封面上的文字,不過從那裸露的圖畫上就能大概猜出來這是本什麼內容的書,將視線從封面上移到阿瑾的臉上,他平靜道:
  “您也是一如既往的什麼書都看。”
  阿瑾微微笑了笑,友好的示意一下餐桌上的食物:“我們先吃飯吧,今天的主菜是你最愛吃的科姆獸肉,使用了我之前去的地方特有的烹調方式。”
  他微微側過頭:“當然,前提是你這百年間口味沒有改變的話。”
  “我的口味,很難改變。”嘴裡說著,那人從善如流的坐在了阿瑾對面的座位上。
  飯菜已經涼了,不過兩個人還是將所有食物全都吃光了,這裡的人不會浪費食物,這是銘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東西,並不會因為他們後來擁有多少金錢而有任何改變。
  兩個體型並不算壯碩的男子將桌上的食物一掃而空,用餐巾擦拭了一下嘴角之後,他們同時抬起頭看向對方:
  談正事的時候到了。
  “你托我保管的房子,今天正式交付於你了,這是房契。”那人從斗篷下掏出一個木盒來,輕輕一擲,那盒子便朝阿瑾的方向過去了:“按照約定,這些年來這裡從未有人進入過這棟房子一步,就連我今天也是第一次來,至此,我們的第一項誓約履行完畢。”
  單手接下木盒,阿瑾打開木盒看了看,裡面是兩頁紙,由於時間有些久的緣故看起來微微泛黃,不過保存的仍然非常好。
  上面那份是一份房契,而下方的紙張則是一份託管協議,託管人是津·墨菲特·菲爾紮哈,而被託管人則是洛克菲尼·格木羅,保管期限為三百年,雙方約定如果託管人未在契約期限範圍內歸來,則他委託被託管人保管的全部物品均歸被託管人所有。
  紙張的最下方有兩人的簽名,還有一藍一紅兩個徽章印記。
  徽章完好,證明兩個人均未毀約。
  “很好。”阿瑾輕輕道,伸出中指,他將中指按在了津·墨菲特·菲爾紮哈簽名下方的徽章上,伴隨著輕微的滋啦聲,那個印記緩緩的消失了,而在這個徽章的旁邊,另一個徽章也漸漸從紙上隱去。
  “第一個誓約履行完畢,洛克,感謝你的忠實。”阿瑾抬起頭來:“不過,這份房契的所有人需要更改一下,既然這裡所有的房契變動都需要你簽字,索性今天一併進行了好了。”
  “哦?你把這套房子賣出去了?”被稱為洛克的男子不動如山。
  “不,不是賣出而是贈與,我要把這棟房子贈與他人。”
  “是現在住在這棟房子裡的人?”阿瑾帶了人回來的事情,從他回來的第一天,男子就知道了。
  “是的。”阿瑾微微點點頭。
  並不意外他的回答,男子只是從斗篷下又掏出了一張紙,在上面簽好名字之後,他把紙張扔給了阿瑾。
  阿瑾看了看上面的文字,填寫了兩行字後,他將這張紙和之前的兩頁紙放在了一個木盒裡。
  “然後,就是確認我們之間第二份誓約的時候了。”
  說完,洛克菲尼忽然站了起來,身上的斗篷一揮而下,露出裡面的一身黑色黑衣,他直直走到了阿瑾面前,低下頭來,他伸出了戴著手套的左手,除下手套後,那覆蓋了整個手掌的紅色印記便赫然暴露在空氣中。
  這竟是個和剛剛第一份契約文書上一模一樣的徽章!
  那個印記非常大,以至於男子整個手掌看起來是一片猩紅的,這是露在外面的部分!
  “一百零三年前,你我之間簽訂了這份誓約,你將你的「力」委託給我保管,保管期間我可以自行使用這份「力」,這個約定,我完成了,今天,我將把它重新歸還於你。”攤開手掌,洛克菲尼低下頭專注的注視著仍然坐在餐桌旁的阿瑾,他一字一字道。
  他說的鄭重,盯著那猩紅手掌上完好無損的徽章看了一會兒,阿瑾也站了起來,兩個人再度平視對方。
  死水一般的眸子靜靜凝視對方灰藍色的眼眸,阿瑾忽然問:“那個人,是你親手殺死的嗎?”
  這裡,他問的是“那個人,是你親手殺死的嗎?”,而並非“那個人,已經死了嗎?”,連續看了二十來天的舊報紙,阿瑾早已看到了那人死亡的消息。
  “是的,是我用這只手,親手殺死的。”聽到這個問題,這個一向冷靜自持的男子忽然有點激動起來:“用你借給我的「力」,我把他親手殺掉了!”
  洛克菲尼說著,灰藍色的眼珠瞬間竟是染上了淡淡紅色。
  阿瑾於是嘴角輕輕一彎:“很好。”
  烏黑的眼眸注視著對面的男子,阿瑾慢慢抬起了自己的左臂,伸出左手,他握住了洛克菲尼早就停在半空中半天的左手。
  空氣中,仿佛有一股能量忽然炸裂開來了。
  巨大的能量通過兩人交握的手掌從洛克菲尼的體內洶湧進入阿瑾的,“力”的傳導過程是極為痛苦的,仿佛即將爆炸一般的痛苦!洛克菲尼緊緊抿住了嘴唇,青筋從他的手背上爆起,他的胳膊顫抖的越來越厲害,終於——
  伴隨著“啵”的一聲,他手背上的一條血管瞬間爆裂開來,大量的鮮血噴射出來,在遇到空氣的瞬間變為黑色的灰燼,緊接著,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隨著“力”的持續傳導,洛克菲尼的外表開始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原本緊繃的皮膚變得鬆弛,暗金色的頭髮慢慢染上霜白,皺紋出現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膚上,他竟是從正當壯年瞬間變成了一位老者!
  而與他相反的則是此刻站在他對面的阿瑾:外表沒有任何改變,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衣服覆蓋下的身體原本仍有一兩處猶在腐化,這股突然灌入的“力”一來,那些腐化的肉瞬間變為黑灰散落在衣物的間隙中,新生的皮肉迅速長出,原本乾涸的身體像是得到了無以倫比的滋養,瞬間變得有力量起來。
  不夠,這還不夠……距離全盛時期……差遠了!
  阿瑾鬆開了手,幾乎是在他鬆手的瞬間,對面的高大男子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匍匐在地面上喘息了好久,他才慢慢站了起來。
  此時的他已經和進門時的模樣完全不一樣了。
  滿面皺紋,頭髮盡白,原本挺拔的後背變得佝僂起來,膝蓋也站不直一般的打著彎,他看起來已經完全是一名垂垂老矣的老者了。
  “感謝你的忠實,洛克。”阿瑾伸出一隻手,做出一個攙扶的動作:“如此一來,我們的第二個誓約也履行完畢。”
  搖搖頭,洛克菲尼拒絕了他的攙扶,慢慢後退到原本的座位上,他顫巍巍的勾起扔在椅背上的斗篷,他廢了很大功夫才將斗篷重新穿好,用斗篷罩住了頭,這樣一來,他終於看起來和來時一樣了。
  “如此,我便該告辭了。”
  然而終究不一樣了,他的聲音也變得沙啞而老邁,當他說話的時候,喉嚨裡有很多氣音。
  阿瑾沒有說話,只是目送他慢慢向大門的方向走去。
  那個佝僂的背影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了,沒有回頭,阿瑾聽到對方的聲音從斗篷下傳過來:
  “在……之前,能看到你回來,我心裡是高興的。”
  “雖然不知道你心裡是如何想的,可是,對於我來說,你卻是我唯一還活著的朋友了。”
  “祝你走好。”
  慢慢的說完這些話,男子便再也不停留,推開木門,他義無反顧的走了出去。
  原地站了一會兒,阿瑾重新坐回原本的座位,拿起木盒看了看,他的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靜自若。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天色濛濛亮的時候,看到滿桌狼藉的空盤,阿瑾這才站起來,摞起袖子,他決定做點事。
  於是等到繼歡按照平時的作息起床後,看到的就是站在廚房裡正在忙碌的阿瑾。
  “哎?阿瑾,你買了新盤子嗎?”看著正在認真將盤子端進餐櫃的阿瑾,繼歡一下子就注意到了他手上盤子的顏色是自己從未在廚房見到過的白色。
  廚房裡的盤子都是成套的,一套紅色,而另一套則是深藍色有著美麗的金色紋飾,和繼歡之前生活的地方的審美有些不同,是相當有異國風格的餐具。
  “呃……洗碗的時候稍微用力了點,上面紅色的部分都被擦掉了,你就當重新買了一套新餐具吧。”一向從容的男子難得露出一副有點窘迫的表情,很快他就將這點窘迫甩掉了,把最後一個盤子塞進餐櫃,阿瑾朝繼歡笑了笑。
  繼歡:=-=
  阿瑾到底覺得這樣不太好,當天上午,他就去外面弄了一套餐具回來,那是一套異常精美的餐具,比被他刷壞的還要精緻,一看就不是可以在他們常去的集市上買到的那種。
  和餐具一起買回來的還有一大包種子以及一箱書。
  他甚至還買了一副更符合阿爺視力的老花鏡和一件嬰兒連體裝回來!
  連同一張房契、阿瑾將這些一併送給了繼歡。
  “阿瑾,你……是不是要離開了?”怔怔的看著這許多東西,繼歡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阿瑾於是點了點頭。
  “一會兒就走。”
  沒有一點準備時間,阿瑾居然說走就走!
  繼歡愣住了。
  “怎麼這麼快……你等我一下。”他喃喃的說了一句,忽然,繼歡轉身往廚房跑了。
  坐在平時慣常坐的搖椅上,阿瑾偏著頭看看難得有點慌亂的少年,又看看趴在一堆東西上正在左聞聞,右嗅嗅的黑色小魔物身上。
  阿瑾朝他微微一笑。
  那頭小魔物反射性的脖子一縮,然後,半晌後,他竟是抬起了一隻小爪子朝他搖了搖。
  阿瑾愣了半天,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個“問候”的動作。
  名叫繼歡的少年非常擅長訓練這頭小魔物,在前陣子教這頭小魔物問好之後,就每天強迫他和自己打招呼。小魔物對他怕的厲害,平時見到自己就渾身僵硬,每每還是要繼歡舉起他的小爪子代為搖一搖,不想——
  他居然已經學會了!
  看著明明一臉害怕還是堅持朝自己搖了搖爪子的小魔物,阿瑾忽然不想嚇唬他了,伸出手,他也朝小魔物搖了搖手。
  做完這個有點稚氣的動作,阿瑾忽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矜持的笑,而是一個爽朗到有點稚氣的笑容。
  “再見。”他又朝小魔物揮了揮手。
  阿瑾在光輻射最強烈的時段離開了。
  拎著繼歡給他準備的行李——一個編制精美的草編箱。
  據說這是那頭卡拉斯親手編的,用外面那些曬乾的“雜草”。
  拎著草編箱坐在金髮司機的小貨車上,阿瑾腦中忽然浮現了那名叫繼歡的少年的臉。
  臨走前他問了自己一個問題:“你……為什麼對我們這麼好呢?”
  當時自己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
  不過現在想想,大概原因很簡單。
  “因為我是個溫柔的好人吧?”食指和拇指輕輕摸著自己的下巴,他喃喃道。
  活到現在,只有他一個人這樣評價過自己,還不止一次,害得他也不想破壞對方的評價,想要在對方面前當個“溫柔的”“好人”了。
  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
  車子飛快的開出葉法爾的範圍了。
  作者有話要說:  驚訝的發現,評論區和黑蛋一樣高興阿瑾可以離開的妹子好多呀
  阿瑾:^_^
  呃 發文的時候微博打不開,所以今天貼不了圖
  上考拉君的娛樂扒扒扒!
  超級……扒扒扒……第六期(是第六吧?)π_π
  親愛的觀眾朋友們,好久不見,我還活著……這一期的標題大概是
  〈不作不死,何苦求死?〉
  〈那個想不開的魔界記者為哪般?〉
  〈大人啊!爪下留命啊!〉
  ……之類的吧……唉……π_π
  其實,這件事要從司機先生在專訪時憤而離去開始說起。
  因為司機先生的憤而離去,主編當即請我喝茶;(為了我的工資與心愛的精精!{四聲})
  因為主編請我喝茶,小的接了一個地獄模式任務;(還是為了我的工資與靜靜!)
  因為接了地獄模式任務,小的不得不硬著頭皮趁著大人不在敲開了大人的金屋找那位嬌弱的家眷;(從此踏入不歸路!)
  因為嬌弱的家眷特別好客於是請小的進屋並送上一杯茶;(嘴多賤心多大就那麼開心地喝了!)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π_π是的,因為那杯茶,小的……又工傷了……
  蒼天啊!沒有魔通透小的一聲屋子裡的茶是大人專屬的啊!!!早知道……
  小的當初就不應該接這個任務,如果不接這個任務就不會跟著大人,如果不跟著大人扒拉扒拉……為節約字數以下省略三萬字反省……
  最後,結束了題外話(訴苦)開始正題,這一期的主題是:
  一位家庭主夫的自述
  又名:八一八那位傳說中的家眷←_←
  再名:講述那些年我們一家的故事╰(*?︶`*)╯
  還名:果然不愧是外界人!混血的孩子就是萌!(≧ω≦)
  我就名:壓一朵菊花是家眷在當家!(別誤會小的壓的是一位名月半桑的菊花XD)
  最後名:實在想不出標題了樓下接著上!
  ?:您好,非常感謝您能抽出時間接受這個專訪。
  H(表示花,有的人不要汙喲~):沒關係的,今天的工作已經結束,家務活也可以放一放,有什麼我能做的請說。(*^_^*)
  ?:好的謝謝!請問您跟大人認識這麼久以來對大人的印象如何?
  H:阿瑾嗎?是個很溫柔的人呢。(/ω\)(大人,我快不認識溫柔這個詞了呢。)
  ?:您背井離鄉跟著大人來到魔界有後悔過嗎?
  H:不會呀,在這裡的生活很充實很開心呢!新生活很美好。(新時代魔界主夫!超快速融入環境!)(*^ω^*)
  ?:那您會想要離開這裡出去別的地方看看嗎?
  “你進了我的屋子坐了我的位子喝了我的杯子還想讓我的人離開這裡去哪裡看看呢?”
  (以下內容過於嗶——不適合888歲一下兒童觀看已遮罩,謝謝配合:D)
  這是最近一期報導,前期請去葉法爾街x巷x號不起眼小店購買!
  謝謝關注!

第64章 難吃的黑蛋

  阿瑾居然還給他們留了一袋金條!
  這是繼歡在收拾阿瑾的房間時發現的,那袋金條很醒目的放在阿瑾的床上,上面還有一張紙條。
  不知道阿瑾是不是故意的,那張紙條完全是用本地文字寫的,為了看懂那張紙條,繼歡連查字典帶查語法書,整整研究了一晚上,這才明白那張紙條大概的意思就是“金條是留給你的,隨便花。”
  果然是阿瑾的作風。
  繼歡:=-=
  不過——
  阿瑾可以如此慷慨,自己卻不能將對方的慷慨當做理所當然的事情。這段時間以來無意識被對方幫助太多,凡事阿瑾都考慮在前,以至於他都快對阿瑾的幫助產生依賴性了。
  這樣不好。
  反省了一下,繼歡想了想,只從裡面拿出了五塊金條,其餘的仍然放在袋子裡原封不動留在了阿瑾的房間裡,不過地點從顯眼的床上轉移到了枕頭底下。
  他不能完全拒絕阿瑾的慷慨,因為阿爺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食物不能斷,所以他需要錢,在他找到維持生計的活計之前,只能暫時動用一下阿瑾的饋贈品了。
  就當借的好了,繼歡下定決心以後賺了錢一定要想法把借的錢補上。
  何況——
  繼歡看了一眼手裡的金條,這些表面刻著“xx銀行”字樣的金條對於繼歡來說已經不僅僅是錢了,從故鄉帶來的東西一天天在減少著,這些印著家鄉文字的金條也成了帶著故鄉回憶的紀念品,他捨不得花。
  “黑蛋,這兩個字讀作銀行。”黑蛋的白環眼直勾勾盯著繼歡手中的金條,以為他對這個感興趣,繼歡還讓他摸了摸手裡這些金屬塊,指著上面的文字,他為黑蛋讀了一遍金條上刻著的字。
  黑蛋當然聽不懂。
  不過小爪子摸在金條上,他摸得很認真。
  繼歡想他大概是想起曾經的金鐲子來了。
  印著黑蛋名字的金鐲子後來再也沒有找回來,不過現在想想,不管那鐲子現在到了哪裡,也算是留下黑蛋曾經在那裡生活過的證據了。
  擦乾淨房間的地板,整理好床鋪,最後又確認了一遍窗戶已經全部關好,繼歡將阿瑾臥室的大門緊緊鎖上了。
  重新坐到餐桌旁的繼歡已經滿腦子是今後的生計問題了。
  自家需要種點菜是肯定的,一天兩天不吃菜還可以,他身上有一大瓶的綜合維生素片,不過補充劑總有吃完的時候,在這個蔬菜極度匱乏的地方,自家自力更生是必須的,好在阿瑾留下的房子有一口井,雖然知道這裡的水資源相當珍貴,可是為了活下去,繼歡知道該用的水必須用。
  可是光種地是不行的,繼歡種地是為了自家種菜自給自足,這是完全不賺錢的,然而不賺錢他們就會坐吃山空,就算阿爺對最便宜的“骨”也不嫌棄,可是這樣只出不進的買下去,家裡的錢早晚有花光的一天。
  得找個工作。
  然而自己連別人的話都不能全聽懂,字都認不全,這樣怎麼找和人接觸的工作?年紀輕輕就有豐富打工經驗的繼歡深知這樣行不通。
  他陷入了沉思。
  “小花兒,你是在為吃肉的問題發愁嗎?”就在繼歡思考的時候,阿爺忽然開口:“其實,光在外面買多貴啊,回頭我們自己去抓獵物吃不就行了?”
  猛的抬起頭來,繼歡目瞪口呆的看著阿爺。
  “小花兒,你怎麼這樣看阿爺啊?怪、怪嚇人的……”阿爺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繼歡忽然站起來了。
  原本的世界裡生活的久了,生活習慣已經完全固定下來,即使從小生長在偏僻的鄉鎮,可是繼歡從來都是去菜市場買肉的,家中雖然也種菜,可是想要吃到品種更多的菜,還得在菜市場買,太久以來他已經習慣了如此,以至於他忽略了還有“自己打獵來吃”這個做法!
  打獵可以賣錢+工作物件只有獵物不用和人說話+從此不用再去花錢賣肉
  繼歡這才發現這是一件多麼一舉多得的好事情!
  “你說得對!阿爺,就照你說的做!”目光炯炯看向對面戴著老花鏡一臉彆扭的老爺子,繼歡拍板定案了。
  繼歡原本打算自己先去探探路,不過這回阿爺卻不再聽他的了,魔物的世界就是魔物的世界,想到自己的身份,繼歡最後決定和阿爺一起去。
  連著做了快一個月的魔獸肉的繼歡對可狩獵的魔獸種類已經有了一個大概瞭解,他知道這些魔獸身上創口分佈最集中的位置:那應該就是那種魔物的弱點了。不過這些目前他們也用不到,繼歡給自己和阿爺定下的第一個目標是那種名叫“骨”的魔獸。
  說做就做,繼歡當天就決定和阿爺去狩獵看看。
  不過在狩獵之前,他們還需要打聽一下去哪裡才能找到“骨”。
  之前聽阿瑾說過一次,繼歡知道集市上的魔獸都是獵自街區的週邊,尤其是像科姆獸這種大型魔獸,它們生活在遠離人群的野外,那種地方一聽就很危險,繼歡是完全不會考慮的,阿爺年紀大了,又是土生土長的地球魔物,來到這種地方生嫩的很,何況還老花眼了,繼歡對阿爺的狩獵能力可是完全不抱希望。
  反倒是“骨”,繼歡依稀記得阿瑾說過它們生活在街區週邊的垃圾山裡,雖然是週邊不過好歹沒到野外,繼歡覺得這個可以挑戰一下。
  他們來的時候是路過垃圾山的,可是當時開了很久,如今繼歡已經完全記不清路了,想也知道:在這裡迷路可是十分危險的事情。如何前往垃圾山狩獵反而成了個難題。
  不過繼歡很快想到了主意:他決定直接去集市上問小灰。
  來這裡這麼久,他最熟悉的外面的魔物,還真的是那頭不愛說話的小魔物了。
  由於是送了阿瑾才出門的,繼歡今天抵達集市的時候,集市已經快散了。
  其實已經散了,房屋上拉開的頂棚已經被收了起來,巷子兩側固定攤位的攤主們正在收攤,而那些臨時攤位的攤主則直接帶著沒有賣出去的獵物回去,在一群魔物中,繼歡看到了拎著一隻“骨”往外走的小灰魔。
  仍然穿著那件破破爛爛的灰色斗篷,在周圍高大的魔物中間,他的個子顯得那樣矮小。
  繼歡叫住了他。
  大概以為繼歡是過來買獵物的,小灰魔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舉起手中的“骨”,他將獵物抬得高高的。
  他的個頭才到繼歡的小腿而已。
  “今天,我,不買獵物的。”用不太熟練的本地話說著,繼歡拒絕了這次交易。如果是其他人,大概會仍然買下這只“骨”,反正也不值幾個錢,可是繼歡不。
  下定決心從今天開始捕獵,他直接拒絕了小灰魔。
  “我,快沒錢了。”繼歡緊接著說出了原因。生怕自己的話讓人聽不懂,他說的很慢。
  不過小灰魔明顯聽懂了。
  他竟是很了然的點了點頭。
  不知道為什麼,繼歡總覺得小魔物這頭點的頗有點滄桑的意思。
  緊接著,小魔物做了一個繼歡意想不到的舉動:看了看手中的“骨”,下一秒,他竟是迅速的將那只“骨”扒皮吃掉了!
  徒手扒皮!生吃!
  他吃的相當快,沒多久,那只“骨”就全部進了他的肚子,從嘴裡吐出幾根骨頭,他嘴巴也不抹一下,就準備繼續趕路了。
  繼歡趕緊又攔住了他。
  “那個,我有問題,想問你。”
  小灰魔站住了。
  “我想知道,骨,哪裡狩獵?”
  繼歡這個問題問的直白,他沒想很多,因為阿瑾對他說過這種魔獸數量很多,他就壓根沒想過同業競爭的問題。
  不過好在他問對人了。
  “跟我來。”小灰魔直接要他跟上了。
  小個子的魔物隨即走開了,繼歡急忙跟上。
  他們都是不多話的人,何況繼歡就是想說話也不會說,他們並排走著,沒有一個人說話。
  小灰魔平時走的路明顯和繼歡他們來時的路不一樣,他選的路線狹窄而偏僻,沿途繼歡幾乎沒見過其他魔物,不過這條路有個很明顯的好處:那就是光輻射比大路上要輕很多。
  阿瑾選的斗篷品質很好,隔著厚厚的斗篷,繼歡只感到熱而已。
  將斗篷裹得更緊了一點,繼歡心裡小心翼翼記著路線圖。
  只有一段路算是大路,和之前的路段截然不同,那條路上有好多魔物聚在一起。
  “這,另外一個集市?”組織了一下語言,繼歡低下頭問向身邊的小灰魔。
  “嗯。”他點了點頭。
  “你,為何,不來這裡?”這裡明顯比之前那個集市更近。
  “不夠資格。”小魔物稚嫩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不過繼歡注意到:說這句話的時候,小魔物停頓了一下,像是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繼歡總覺得他是想去那裡的。
  “那是,介紹工作的地方。”小魔物又補充了一句:“賺大錢,可以喝很多水。”
  繼歡愣了愣:原來,這是人才市場嗎?
  可以介紹工作的地方——聽完小灰魔的介紹,繼歡慎重的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地方的位址。
  不過,想到小灰魔賺錢的目的只是喝很多水,繼歡低頭看看小灰魔的斗篷頂,半晌沒說話。
  這還只是個孩子。
  很努力生活的孩子。
  兩個人沉默的走著,隨著時間的推移,周圍的房子越發簡陋,腳下的土地漸漸被垃圾覆蓋,當一片綿延的垃圾山出現在繼歡眼前的時候,小灰魔終於再度開口:
  “到了。”
  繼歡這才意識到:他們此行的目的地終於到了。
  這是個光輻射極強的地方,之前到達這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所以沒有感覺,如今白天站在這裡的時候,才站了五分鐘,繼歡就覺得快要熱暈過去了。
  想到斗篷下被他背在胸前的黑蛋,繼歡急忙揭開一個小縫讓黑蛋透口氣。
  黑蛋很明白舅舅的意思。
  伴隨著“噗”的一聲,黑蛋的小腦袋從斗篷縫隙裡探出了個小頭,這下可好,兩隻白環眼剛好和剛好抬頭的小灰魔撞了個正著!
  看著這頭幾乎與黑色斗篷融為一體的小魔物,小灰魔面無表情。
  黑蛋反射性的揮了揮小爪子,又好奇的看了小灰魔一會兒,黑蛋又縮回去了。
  一直留心黑蛋反應的繼歡自然是將剛剛那一幕看在了眼底,繼歡心裡忽然有些柔軟。
  就在這個時候,小灰魔忽然把頭又抬高了些,抬高到繼歡可以看到他蒼白尖尖的小下巴和乾裂的小嘴巴的程度。
  然後,繼歡聽到他說到——
  “那是,你的食物嗎?”
  “我很小的時候吃過,不好吃,吃了不會長力氣,沒用。”
  這番話一出,原本還沉浸在兩個小魔物友好視線交匯的溫暖情緒中的繼歡一下子醒了。

第65章 三封信

  第一次狩獵的結果是——
  繼歡一隻“骨”也沒抓到。
  =-=
  這種被當地人稱為“骨”的魔獸非常弱小,周圍的生物對它們來說都是天敵,沒有強大的身體,它們最終進化出了速度天賦以及打洞能力。
  跑動極快而且極為機敏,稍有風吹草動就會聞風而逃、用有力的爪子迅速在垃圾山上刨個坑鑽進去,除非你能在它們刨坑的瞬間抓住它們,否則等它們鑽進去,就基本上沒法抓住它們了。
  它們幾乎終日龜縮在垃圾下麵,只在尋找食物和透氣的時候露頭,捕捉它們實在是一件難事!
  阿爺比他更慘,害怕捕獵的時候弄壞孫子給自己做的老花鏡,他在捕獵前特意摘下了眼鏡,然後——他倒是抓到東西了,可惜抓到的不是骨,而是一個正在狩獵骨的魔物!
  對方的體型也不大,搞不好是和小灰魔一樣的兒童魔物,雖然這樣想有欺負小孩的嫌疑,不過
  阿爺,下次還是戴上老花鏡吧←繼歡安慰的摸了摸阿爺。
  他們最終還是小灰魔手中買了一隻骨——在他們不斷失敗的過程中,小灰魔又成功抓到了一隻。
  不過,小灰魔卻不要錢。
  “明天,給我,天晚了,不安全。”也不是不要,小灰魔是想要他們明天到集市付款給他,現在已經沒有賣水的了,錢花不出去,隨身攜帶財產對於小灰魔來說是非常不安全的事。
  繼歡現在才知道原來小灰魔就住在這片垃圾山下的某個洞穴裡。和那些骨為鄰,周圍又有想要獵殺骨的人,他在雖然不會被殺,不過卻很有可能被搶劫。
  好吧,繼歡現在有知道了葉法爾的另一條規矩:他們不會在這個街區上殺人,更不會殺同樣同樣生活在這片街區上的原住民。
  呃……聽起來很團結,不過繼歡又聽了一段話,很快就不這麼想了:
  “因為,葉法爾,除了原住民,不會有人過來定居,居民越殺越少,而且……”
  接下來,小灰魔用所學不多的語言為他描述了一個曾經在這個街區發生過的故事:大致就是,曾經有人在這片區域被殺了,然後他的朋友殺了殺他的人給他報仇,然後被殺的人的朋友又殺了給朋友報仇的那個人,然後……無限迴圈,最後整個葉法爾的人口銳減,集市再也沒有生意可做,那段時間葉法爾弱小到差點被當時的統治機構一窩端。
  在那之後,葉法爾就出了一條規定:禁止在本街區殺人,在本街區以外,禁止殺來自葉法爾的人。
  當然,打架還是可以的,彼此搶劫也是允許的,不搶出人命就行。
  繼歡現在越來越明白為什麼阿瑾會帶他們來到這裡定居了:他們很弱,且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現在出去到任何一個貌似和平的地方都有可能因為所擁有的東西被人殺人越貨,然而,在這裡則不會,只要他們生活在葉法爾,他們就不會被殺害。
  所以,在這裡,即使弱小如小灰魔這樣的魔物,他們也有長大的機會,前提是他們自己也足夠堅強,願意努力變強活下去,在這種情況下長大的魔物幾乎沒有一個是弱者。
  看著平靜對自己說“他的家無法保存財物”的小灰魔,繼歡想了想,低下頭對帳篷裡的黑蛋道:“黑蛋,把你的奶瓶遞過去,給那個哥哥喝一口好不好?”
  黑蛋現在能聽懂和奶瓶相關的絕大多數詞,比如喝一口,他很乖,一點也不護食,每當爺爺對他說想要喝一口他的neinei,他就會主動把奶瓶遞過去,當然爺爺只是故意逗他,雖然是頭魔物,不過阿爺可是深諳人類、特別是東方人逗孩子的方式。
  繼歡朝小灰魔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黑蛋就朝他把爪子裡的奶瓶遞出去了。
  小灰魔面無表情的看著小魔物遞過來的不明物體,一動不動。
  “這個是,黑蛋的食物,可以喝的,今天你,還沒喝水?即使,我明天給你錢,你也要明天,才能喝上水,不如我直接用這個給你,代替錢?”這段話很長,繼歡說的很費力,不過顯然小灰魔聽懂了。
  聽到是可以喝的東西,小灰魔一下子精神起來了,抬頭看看繼歡的表情,然後又看看那個舉著奇怪的東西朝自己笑著的小魔物。
  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他又確認了一下:
  “可以喝?”
  繼歡點點頭。
  小灰魔又看了看繼歡身後的羊角魔物,看著羊角魔物也對自己點了點頭,這才小心翼翼的從那只小黑爪子裡拿過了奶瓶,然後盯著這個奇怪的東西,他不知道如何下嘴了。
  “吸的,不過奶嘴上,都是黑蛋的口水,你要是,不想用奶嘴的話,還可以把奶嘴……下來當杯子用。”不會說的“擰”字,繼歡做了個擰的動作代替。
  小灰魔很聰明,立刻明白了奶瓶的使用方法,將奶嘴擰下來,看了一眼瓶子裡黃白色的液體,皺了皺眉,最後試探性的喝了一小口,然後又喝了一小口。重新擰上奶嘴遞回來的時候,奶瓶裡的奶量只少了一小塊。
  “我,只喝了,這麼多。”小灰魔比了比一個瓶蓋的大小。
  “味道怪,就像……”他想了想:“骨獸乳汁的味道,比那個好喝。”
  他曾經獵到過一頭正在哺乳期的骨獸,意外的從對方身上獲得了奶水,雖然味道很腥氣,不過也是可以喝的水,他吸了三天,直到那頭骨獸死去,這才將它吃掉。
  “就是乳汁。”繼歡將他遞回來的奶瓶重新塞回黑蛋的嘴裡,黑蛋就繼續咬著奶嘴開始磨牙。
  盯了一會兒黑蛋,小灰魔將剛剛抓到的骨放進羊角魔物手裡,然後他就鑽進垃圾山底下的某處了。
  這天開始,繼歡一家人就過上了每天去垃圾山狩獵的日子。
  阿爺畢竟是魔物,體力漸漸恢復,雖然視力還有些問題,不過在他開始習慣戴著老花鏡狩獵之後,慢慢可以抓得到骨了。
  繼歡則要慢了許多,不過這段時間他也沒閑著,每天按時讀書識字,固定背二百個單詞,如今他的魔物語已經比阿爺還好了。這期間有件意外的事情發生:之前買的一筐雞蛋居然孵了五隻小雞出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由於本地輻射太強的緣故這些小雞模樣看著和正常的小雞有點不同,不過它們倒是頭好壯壯的活下來了。
  繼歡在牆角的地方蓋了一個豬窩,日光強烈的時候,大白和小雞們就一起窩在裡面,它們的主要食物目前還是阿瑾院子裡僅剩的那些“雜草”,不過在繼歡有一次發現那些小雞很愛吃骨獸身上的一種寄生蟲之後,他就開始每天在垃圾山附近到處找蟲挖給它們吃。
  他一個人挖的數量是有限的,索性他就雇傭小灰魔幫他找,報酬是黑蛋奶瓶裡的一瓶蓋neinei,由於奶瓶每次都是黑蛋主動遞過去的,這些天來,繼歡發現小灰魔和黑蛋居然貌似有了小小的友誼。
  黑蛋送了一塊糖果給小灰魔(←他最不喜歡的,紅色糖紙包著噠),小灰魔沒捨得吃,用五枚亮晶晶的價格把它賣了(⊙ o ⊙ ),然後給了黑蛋三枚亮晶晶。
  黑蛋高興地收下了,晚上還分了一塊給舅舅,另一塊則送給阿爺。
  迷之交往——繼歡沒吭聲,任由兩頭小魔物用這種方式交往下去了。
——
  與此同時,阿瑾也吃完了草編箱裡的最後一盒便當。
  便當裡的肉有點變質,不過他還是吃完了。然後他叫客房服務送了一杯名叫“亞克”(類似咖啡)的飲料,開始一邊喝咖啡一邊看報紙。
  社會版的頭條資訊就是葉法爾區實權人物洛克菲尼·格木羅暴斃的消息。
  據說死前的洛克菲尼忽然從自宅消失了一會兒,等到第二天被人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在自己臥室的大床上死去多時了,一夜之間變得衰落而蒼老,葉法爾街區為他舉行了盛大的葬禮,而與此同時,葉法爾也再度陷入了混亂,大人物們開始競相瓜分洛克菲尼生前的權利,對於小人物們,似乎並沒有造成什麼影響。
  嗯,其實影響並不是沒有,比如最近想要在葉法爾辦理證件相關的事情就很是困難了,比如房契什麼的……
  阿瑾翻過了社會版,然後繼續看後面的娛樂版八卦資訊。
  從葉法爾出來之後,阿瑾先是去了之前打車去過的小鎮,隨即又從那裡搭車去了更大的城市。在最大一家銀行將身上的金條兌換成時下的貨幣並存入卡內之後,又一名年輕、優雅、相貌俊俏的豪富誕生了。
  脫下了具有強烈地域特徵的黑色斗篷,他現在穿著一身很休閒的白色衣褲,這身衣服是從現在最流行的服裝品牌店買的,他看起來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他現在住在本地最豪華的酒店內,本市首富科勒建造了這座酒店並且在酒店的最高層長期擁有一層房間,八卦新聞上說由於這位首富因為外遇問題最近正在和太太鬧離婚,所以從家中搬出來之後,他就一直住在酒店內了。
  恰好是阿瑾入住房間上面的一層。
  他寫了三封信寄給這位科勒先生,第一封信是在葉法爾附近的小鎮寄出的,第二封則在中途停靠的中型城市,然後第三封信,則是在這棟酒店內。

第66章 第四個誓約

  法拉·科勒從一早上開始就心情很不好。
  到了他現在的位置,每天都會收到數不清的信件,大部分信件都由秘書負責過濾,能呈到他眼前的是秘書無法為他做出抉擇的部分。
  比如,科勒太太堅持不離婚、要求科勒先生回家住的信函;
  比如,眼前這三封……催帳單。
  “先生,請原諒我在您百忙之中仍然讓工作麻煩到您。實在是……實在是……信件上要求的數額已經是您財產的五分之四了!如果是真的、那……”看起來還算年輕不過其實年紀已經不小的秘書露出一副很驚慌的樣子,深諳語言技巧,其實科勒一點也不忙,就算忙,也只是忙著和新認識的美人調情而已。
  這位低階魔物出身的科勒先生算是一個傳奇。
  出身於窮山惡水的鄉下,沒有強大身體的科勒幾乎活不下來,幸好他娶了青梅竹馬的妻子,那是一頭很強悍的魔物,每天捕捉到足夠的食物供兩人吃,還給他生了三頭一點也不像他那般孱弱的兒子。
  在雌性可以隨便選擇強大雄性的鄉下地方,科勒這樣算是少有的幸運兒了,這麼孱弱的基因也能繁育下來,他也應該感恩了。
  實際上,那時候他也確實很感恩,為了讓妻兒生活的更好,無法捕獵的他堅持去集市上擺攤,不過那地方和他一樣弱需要買肉的魔物一般沒有錢,而有點錢的魔物一般都能自行打獵,所以他其實是沒什麼生意做的。
  明明身體很弱,可是心可一點也不弱,科勒最後說服了集市上所有的人將食物交給他,由他去大一點的地方找肯收貨的人。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還真的成功了!
  他雖然身體孱弱,不過腦子卻靈活聰明,隨著賺的錢越來越多。他帶著一家人到了城裡居住,很快,科勒就發現這種地方只要有錢,身體弱又算得了什麼?只要他腦子聰明可以一直賺錢,照樣可以雇傭身體強壯的魔物為他服務!
  科勒就這樣孜孜不倦的走上了努力賺錢的道路。
  後來他似乎又遇到了什麼奇遇,在那之後沒多久,他便一躍成了當地最富有的人,當機立斷帶著一家人再次搬進了更大的城市,科勒先生的傳奇商海經歷就這麼起航了!
  如今的科勒還是一頭低階魔物,不過卻再沒人敢這麼說他了,他雇傭了本地最強的魔物為保鏢,有幾個還是傳說中的葉法爾來的,有了這批武裝力量終日跟在他身邊,他終於開始肆無忌憚起來。
  作為一頭低階魔物,他還想辦法弄到了一張只有高階魔物才能參加的聚會請柬,正當他內心滿足不已自己達到了一頭低階魔物可以達到的頂峰的時候,他被無情的羞辱了。
  雖然由於身邊有保鏢的緣故,他的身體沒有收到什麼傷害,可是從那一天開始,一向心裡只想著如何賺錢的科勒開始到處追求起女魔物起來。
  這段時間,本片地區各大娛樂版面每天都會定時連載老科勒的追求進度,科勒太太被他周圍的保鏢趕回去的次數多了,索性也雇傭了一群武力並不比他差多少的保鏢群,夫妻倆每天你追我趕打擂臺,娛樂版面的內容於是更加熱鬧!
  不過也不知道是不是遭天譴了,追債的來了。
  聯想起讓科勒一躍成為首富的那次奇遇,秘書先生想,他大概知道了某種秘辛。
  看到科勒穿著浴袍在酒店臥室的大廳走來走去,他小聲說道:“不知……當年您和對方是否有立下誓約?”
  “就是立下了誓約,現在才會如此煩惱啊!馬哈德!”罵出一句土話,科勒的神色更加焦躁:“你把第一封信交給我的時候我就私下找誓約委員會研究過了,對方告訴我這是很強的誓約,無法改判。”
  秘書先生:原來第一次把信件給你,你那副淡定樣兒只是裝的啊?原來那次就去找人看過了哦!
  “樓下那小子查過了沒?”暴躁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在地板上走了一會兒,他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科勒開始思考解決方法了。
  “查過了,名字叫阿瑾,是剛從下界過來這裡的初級魔物。”秘書先生沒有用“低階魔物”
  這個說法,這是為了給自己雇主面子。
  這裡是沒有A、B、C、D、S……等魔物的級別劃分的,有的只是“低階”、“中階”和“高階”這樣的說法,當然,根據魔力研究委員會的劃分還有更細的稱呼方式,在此就不一一細表。
  所謂的低階魔物就是秘書先生剛剛說的初級魔物。
  不得不說,秘書先生實在是個會說話的人。
  “按照能量定論,任何超過該界能量所能允許最大範圍的能量體出現後,都會升入下一個界,也就是我們這裡了,不過他一過來便自行搭車前往葉法爾地區了,在那裡逗留了一段時間後,這才來到我們這邊。我派人查過他的私人帳戶,雖然目前仍然無法登上財富排行榜,不過對於普通人來說也是一筆非常客觀的存款數額。”
  說真的,那筆金額真的挺大,大到秘書先生自己都忍不住想要搶劫他一下的地步了,不過,他忍住了。
  畢竟這是一頭敢於獨自前往、找自己的雇主討債的魔物啊!
  “阿瑾?這和誓約書上的名字不一樣呢……”嘴裡喃喃著,拿起秘書遞過來的調查報告看了一下,上面確實有幾張照片,不過不知道是非是拍攝角度的問題,沒有一張拍到正臉的,倒是對方在酒店前臺使用的證件照是清楚的,黑髮黑眼,是個看上去有點單薄的青年,年紀也不算大的樣子。
  “對方的行徑不像對此一無所知的新人,有沒有可能……是在下界遇到了和您簽訂誓約的人?”秘書先生又在旁邊提點了。
  “這……”
  沉思了片刻,科勒讓秘書先生把自己今天和美人們的約會全部推掉,穿上一件比較正式的衣服,他決定下樓去見見對方。
  入境處的能量測試不會造假,和自己都是低階魔物的話,倒也不用怕他,不過以防萬一,科勒還是帶上了全部的近身保鏢團,事先和他們說好,必要的時候可以殺掉對方。
  嘴角露出一抹惡意的笑容,科勒的眼神閃了閃。
  這就是魔物的世界。
  強者可以殺掉弱者,還不用承擔嚴重的後果。
  毀約又怎麼樣?當年自己用來簽訂誓約的標的物是自己妻兒的性命,就算違約,死掉的也只會是他們,至於自己,到時候另娶也就是了。
  這個時候,科勒倒慶倖起自己尚未離婚起來。
  帶著浩浩湯湯的保鏢團,他直接走下一層樓梯來到了對方選擇居住的17層。
  對方也真是膽大,過來討債還敢住到自己的地盤上,還真是有恃無恐,那份誓約就給了他這麼大的膽子嗎?
  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不可以更改的,人心都可以改變,何況是一份誓約?
  找不到更有力的修改者也無妨,只要自己肯付出違約的代價,誓約又算得了什麼?
  走到對方門前的時候,科勒的精神已經是相當放鬆的了。
  眼神示意了一下旁邊的秘書,秘書趕緊過去替他敲了敲門。
  “請進。”門內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
  秘書這才發現門沒鎖,輕輕一轉就開了。
  回頭看了自己的雇主一眼,見他點頭,秘書這才推開了深褐色的酒店臥室大門。
  這是酒店名義上最好的房間,雖然比頂樓酒店擁有者的房間差一點,不過也非常豪華,一夜住宿費要750金幣,是本地最昂貴的酒店。
  科勒帶著人走了進去。
  他進去的時候,阿瑾正在煮茶。
  在那個低等介面生活了一百多年,他用了很多方式遮蓋身上的腐臭味,他用過阿拉伯地區的香料,也試過法蘭西的香水,直到遇到了那個東方古國的茶葉,說來也奇怪,雖然茶葉聞起來完全不若香料與香水氣味濃厚,卻綿長而悠遠,不但可以掩蓋身上的味道,似乎還有一點點抑制腐爛的作用。
  後來他就選擇定居在那裡了。
  阿瑾對於那個世界沒有什麼好印象,除了那裡的茶葉還有金子。高等介面稀缺的金在那邊雖然也是貴重金屬,不過獲得方式卻比這裡容易多了,臨走之前,他帶了相當多茶葉還有黃金過來。
  留給繼歡的只是九牛一毛,他無意讓對方以為從自己這裡得到任何東西都是理所當然的。
  “哦!這是多麼奇妙的味道?知道我來,您在準備飲料嗎?其實直接叫客房服務就好了,我這裡的服務人員素質都很不錯的。”換上了一張笑臉迎人的臉,科勒非常自來熟的走了過去,看到阿瑾那邊已經泡好了一杯飲料,他剛想過去接過來,不想下一秒,對方端起杯子自己喝了。
  居然自己喝了!?
  只泡了一杯,對方顯然並沒有準備第二杯的意思。
  科勒的臉皮僵住了。
  “是啊!我們這裡的服務人員和飲料都很不錯,我這就叫人送些索拉過來。”向來擅長察言觀色的秘書先生立刻從衣服內拿起手機,正要打電話,忽然——
  一股沉重的威壓忽然覆蓋了整個房間。
  “不要動。”那道溫潤的男聲再次響起了。
  “動了就死。”
  “說話也會死。”
  “現在開始,只有我提問的物件可以說話,當然,說不出話也沒關係,可以點頭或者搖頭。”
  發出這股威壓的主人顯然知道自己給他人帶來的壓迫力有多強,他體貼的給了對方兩種選擇。
  “好嗎?”這句話是問向秘書先生的。
  “好……好……”額頭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秘書先生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他手中的手機掉了下去,他自己自然是不敢撿的,倒是對面的男人彎下身子,將他的手機撿了起來。
  男子還看了看手機上正在呼叫的物件。
  “保安處?你倒是很聰明,才進來就發現不對了,是個人才。”男子笑了笑,將手機扔到了一邊。
  秘書先生額頭的冷汗更多了。
  “現在開始,我們談談我們之間的誓約問題。”將一張椅子直直拉到被威壓壓制到跪倒在地的科勒面前,阿瑾慢慢坐了下去,單手持著茶杯,他看起來態度安閒。
  他從手中拿出一張紙,和之前洛克菲尼帶來的那張材料一致,上面分別有著一紅一綠兩個徽章。
  “三封信的時間都過了,想必你已經問過人了吧?”阿瑾喝了一口茶:“我們之間的誓約並不好更改,怎麼,你現在是打算違約嗎?”
  科勒的額頭上冒出大顆大顆的冷汗,和旁邊的秘書、保鏢不同,他冒出的已經不止是冷汗了,血,從他的耳孔、鼻孔內淌下來,這種等級的威壓完全超過了一頭低階魔物的承受範圍,他現在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對方有恃無恐過來討債憑的是什麼!
  根本不是那張自己打算隨時犧牲妻兒違約的誓約!而是他的力量!
  直到這一刻,科勒感覺自己忽然又變成了那頭在貧民窟掙紮的弱小低階魔物,之前由於財富帶來的信心就像剝落的紙片一樣,一片一片迅速從他身上飛走了。
  盯著面前男子材質良好的皮質鞋子,他感覺自己連抬頭的力氣也沒有。他想像往常那樣呼喚自己的保鏢團,然而當他求助的視線看向一旁的保鏢時,看到的卻是同樣一動不敢動的一群木頭人,身上的壓力越來越大了,幾乎快要被壓垮的時候,科勒看到了距離自己最近的秘書,也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力氣,他伸手抓住了秘書的小腿。
  “救、救救我!”是了!秘書是高階魔物,是妻子強行刷掉那幾位貌美女魔物之後為自己選擇的,事後也經常和妻子通話,他第一次讚美起妻子當時的選擇。
  然而——
  “告訴我,秘書先生,你願意保護他,成為我的敵人嗎?”就在這個時候,那道溫潤的男聲又響起了。
  “不!”秘書先生的聲音顫巍巍的,然而回復卻極為堅定。
  “亞爾!我付你十倍工資!求你救我!”早已驚恐到極點的科勒居然死死抓住自己的秘書不放了!
  口中發出一聲巨大的咆哮,一向溫文爾雅的秘書先生忽然變成了原型!與此同時,又是一陣威壓忽然在空氣中爆開!比室內存在於黑髮男子身上的弱多了,可是對於低階魔物的科勒來說仍然是難以承受的壓力。
  科勒這才想起來,是了,秘書先生是高階魔物,是可以隨時吃掉自己的高階魔物。
  手掌再也不敢摸到對方一片衣角,科勒面如死灰的癱倒在地。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忽然沖進來一道巨大的身影,緊接著又是三道,卻是四頭醜陋無比的巨大魔物忽然從外面沖進來了!
  “吼——————”他們同時朝對面的黑髮男子咆哮了!
  雖然身子還在微微顫抖,可是他們硬是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癱倒在地上動都沒法動彈的老科勒,還朝黑髮男子示威咆哮了!
  誰敢欺負我老公!吃掉你!
  熟悉的吼聲,熟悉的寬闊懷抱,這是……
  自己的老婆。
  抬頭看向護住自己巨大魔物,科勒認出了她。又看看老婆身邊三頭體型較小的魔物,這是那三頭被自己嫌棄不夠聰明的兒子。
  科勒的眼角忽然淌出眼淚來。
  “科勒太太不要慌張,我和您先生只是在談當年的誓約而已。”
  “科勒先生以自己妻兒的性命為誓約標的,得到了為我保管財物的約定,如今是我找他索回財物的日子。”死水一般的黑眸停留在淚涕橫流的科勒臉上,男子慢條斯理的問:“科勒先生,您願意履行誓約嗎?”
  履行誓約,財產立刻縮水五分之四,自己的妻兒會活下來;
  拒絕履行誓約,財產可以保住,然而從此以後……
  撇開金錢交易,唯一願意在絕對壓力下保護自己的人就不在了。
  虛弱的張開嘴,老科勒開口道:“當然,我願意。”
  抬起頭,他對妻子道:“妮妮,我的上衣口袋裡有一份誓約書,拿、拿給對面那位先生。”
  粗手粗腳的魔物妻子立刻照做了,看也不看,直接將誓約書遞了過去。
  “誓約完好,兩個人均未違約。”黑髮男子看了一遍誓約,將中指按在那個紅色徽章上,伴隨著滋啦滋啦一陣聲響,兩枚印記同時消失了。
  “感謝你的守諾,科勒。”男子慢條斯理的將誓約紙收好:“如此一來,我們之間的誓約也履行完畢。”
  “接下來,好好珍惜現在的生活,和太太還有孩子們好好過日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  阿瑾(捧茶):今天,又勸一對即將分手的夫婦和好了呢。
  小花:阿瑾你真是個溫柔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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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墮天大大言:朱門酒肉臭黑蛋,路有小灰骨如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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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黑蛋=溫泉怪?!

  “……可樂先生與可樂太太……舉家遷往下級……小鎮生活,女耕男織……生活美滿。奇怪,我理解錯了嗎?怎麼是女耕男織?”坐在垃圾堆裡,繼歡正在磕磕巴巴讀著一張非常破舊的報紙。
  注:可樂太太並非錯字,而是繼小花同學識字能力還沒完全到家,部分詞只能音譯。
  大概扔過來之前是被人用來裝吃飯時吐出來的骨頭了,這張報紙油膩膩的,不過這並沒妨礙繼歡讀報的心情。
  隨著識字越來越多,他已經可以讀書閱報了,不過他可沒有阿瑾一擲千金買廢報紙的壕氣,偶爾從垃圾堆裡扒出來的舊報紙就很好了。發現繼歡喜歡看那些“廢紙”後,小灰魔也開始有意識的收集各種廢紙給他,當然並不是免費的,繼歡負責收穫,而“付款”的則是黑蛋,每當舅舅收到小灰魔的“貨物”時,黑蛋就會主動把奶瓶遞過去。
  可以為舅舅買單的黑蛋,真是棒棒噠!
  不識字的小灰魔其實也撿了很多沒有字的廢紙給繼歡,有的是海報,有的是一副破畫,不過繼歡沒有告訴他這些並不能讀,而是照單全收,由黑蛋為這些東西“付款”。
  小灰魔的自尊心很強,年紀小小就懂得自食其力,他不會接受他人的饋贈,繼歡也不打算破壞這種美德,不過他並不反對通過黑蛋去幫助這個孩子。
  一個多月下來,小灰魔看起來長胖了些。
  其實在他的年紀,小灰魔原本就屬於捕獵能力很強的魔物了。每天都能抓到一隻骨,運氣好的話能抓到兩隻,不過一頭要換水,另一頭能不能抓到另說,久而久之,他就變得又幹又瘦了,個子還矮矮的。
  繼歡不再在他這裡購買獵物之後,他的這種情況卻好了些,每天可以用各種方法從黑蛋這裡得到一到兩瓶蓋的neinei,雖然這個名叫neinei的東西(←這個名稱是阿爺告訴他的=-=)並不好喝,不過很解渴,而且黑蛋是個好魔物,賣給他的水比專門賣水的魔物給的要多一些,久而久之,小灰魔就專注的做繼歡的生意了。
  不過他並不貪心,每天只要一到兩瓶蓋的水,如果有多餘的貨物賣,他就要繼歡拿回去第二天再“付款”。
  每天有了固定水源供應的小灰魔開始更加專注在磨煉自己的能力身上。繼歡讀報紙的時候會念出來給大家一起聽,小灰魔雖然對這些並不感興趣,不過他喜歡幾個人聚在一起的感覺,所以也會聽一耳朵,在他看來,繼歡雖然很弱(至今也抓不住幾頭骨),不過他也有他很厲害的地方,比如報紙上那些字,他一個都不認得,繼歡卻認識的越來越多了。
  “……不過,也難怪是女耕男織,這個可樂太太長得……好驚人啊!”人類世界的照相機無法拍攝魔物,然而魔物世界的卻可以,報紙上還附上了可樂一家的近況照片,看到可樂太太恐怖的長相時,繼歡點點頭。
  被他的語氣所觸動,小灰魔扒著頭過來瞅了一眼:“很強壯,我以後如果找伴侶,一定要找個這樣的,看起來就很能狩獵,還能生。”
  繼歡:=-=
  好吧,這裡是魔物們的世界,看著懵懂的坐在自己懷裡看報紙的黑蛋,繼歡覺得自己要做好未來的外甥媳婦長相很驚人的準備了。
  撇開佔據版面半壁江山的可樂一家的悲歡離合一事,角落裡還有一條消息。
  “年輕的富豪,x·墨xx·x爾xx取代可樂先生成為了城中首富,這頭強大的年輕魔物瞬間成了城中名媛新的追求目標。”
  “啊……這個人的名字好難念啊。話說,阿瑾一直沒有消息傳來呢……”抓抓頭,繼歡將讀完的報紙收到隨身攜帶的包裡了。
  呃,他完全想不到,剛剛那個只被他念出來兩個字的名字就是他現在最想知道近況的阿瑾的名字。
  讀報時間結束,繼歡又開始一天的狩獵了。
  如今阿爺已經成了一名強大的獵骨好手,每天抓的骨耗子能供全家進食不說,照這個趨勢下去,興許還能擺個攤賣。不過繼歡不打算過去擺攤,看小灰魔之前的經歷就知道,骨是沒有什麼銷路的,拿著那種獵物去賣,除非有自己這樣暫時只能吃骨的人會買,其他的情況下,不被人欺負就是好事。
  水的生意也不能做,那兩家專門賣水的攤位都是很強大的魔物,說是集市上最強大的魔物也不為過,沒有一定的實力想去賣水,想也不要想。
  按理說這種情況下家裡已經不缺繼歡去捕獵,不過繼歡仍然堅持練習狩獵,用在垃圾堆撿到的材料做了一把簡易的彈弓,他現在已經可以打中骨了,然而力道不夠大,那些骨在被打中後總是能迅速跑掉。
  雖然力氣方面還有所欠缺,不過繼歡感覺自己的視力明顯變好了!證據就是那些骨,他現在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些小型魔獸了,它們在他眼裡無所遁跡,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繼歡總覺得自己甚至能夠“看”到那些魔獸在鑽進垃圾下後會往哪個方向逃!
  那是一種很古怪的感覺,幾乎讓人認為那是一種錯覺,事實上繼歡也真的認為那是錯覺,所以他沒有和任何人說。
  還有一件事,繼歡覺得有點奇怪。
  關於黑蛋的。
  如今家裡再沒有溫泉了,繼歡還能忍住,不過阿爺和黑蛋忍起來就有點難。特別是黑蛋,他最喜歡泡溫泉游泳了,有好幾次,繼歡做夢夢到了家裡的浴室,夢裡的繼歡變成了黑蛋,在家裡的大浴缸裡遊來遊去,心情非常愉快。
  繼歡這才明白,黑蛋這幾天經常在床單上不停亂撲騰原來是想泡溫泉游泳了。
  隨著對這裡瞭解的越多,繼歡這才發現原來魔物們都是喜歡泡溫泉的,據說溫泉的誕生和大魔物的誕生有關,歷來有溫泉的地方一定有強大魔物從這裡出世,與生俱來的強大能量融化了山石,化成熔漿,地下水瞬間沸騰,這便是魔物們對溫泉來歷的解釋,也是繼歡從阿瑾留下來的一段遊記上看到的。
  葉法爾是有溫泉的,繼歡過去問過價格,泡一次溫泉要60骨幣,還只是十五分鐘的價格!
  雖然這個價格和廢報紙以及車資比起來似乎並不算十分貴,可是……可是……
  還是太貴了!
  可是,看看每天雖然不說但是看起來就腰酸背痛的阿爺,又看看每天晚上在床單上亂劃的黑蛋,盤算了好幾天,繼歡偷偷在後院砌了個池子,不大,剛好裝下一頭阿爺而已。
  反正也要澆地,洗衣服擦洗房子也都要用水,繼歡把每天的用水量精確的計算了一下,最後合計著弄了這麼個池子,將水燒開讓阿爺和黑蛋都泡一泡,也不用每天泡,隔三差五泡泡就行,用過的水也不用扔,沖廁所,洗衣服,澆菜地……都可以!
  忙了兩個晚上,終於在某個晚上,繼歡給了阿爺和黑蛋一個大驚喜~
  重新泡到熱水的羊角魔物和小魔物高興極了,兩頭魔物加上一個繼歡,小小的池子塞得滿滿的。
  羊角魔物坐在池子裡,儘量縮成一小團,讓出更多的地方給孫子和重孫子,而繼歡也做出了和他一樣的舉動,緊貼池壁,他將更大的地方留給了黑蛋。
  雖然沒了小黃鴨泳圈,可是再次泡在這麼多水裡的黑蛋高興極了,一會兒游到阿爺身邊,一會兒又摸摸舅舅,他看起來快活的不得了!
  滾燙的熱水讓辛苦了許久的羊角魔物和繼歡昏昏欲睡,氤氳的霧氣中,他們仿佛回到了八德鎮山上的家,緊繃已久的心弦忽然輕鬆下來,沒多久,兩個人就都睡著了。
  夢裡,繼歡又和阿爺還有黑蛋泡在家中的大浴室裡了,藍白色的溫泉水哦!終年恒溫,泡一泡,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等等——
  似乎忘了什麼了!
  繼歡猛地醒來了。
  他首先想的是水溫:這個地方白天光輻射很強,氣溫很高,可是晚上卻是冷的厲害,如果水涼了黑蛋恐怕是要生病!
  啊!黑蛋——
  黑蛋還在水裡泡著呢!沒了泳圈,這要是萬一出點事可怎麼辦!
  繼歡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找黑蛋,不過,完全不用找的,烏黑的小身子正趴在他胸前呢,小爪子緊緊扒著舅舅的右胳膊,黑蛋將自己靠在舅舅的懷抱裡,呼呼的睡著了。
  他扒得很牢,繼歡抓了兩下愣是沒把他扒拉下來,索性就任由他這麼扒著自己了。
  發現黑蛋沒事,繼歡心頭一松,然後這才注意到周圍另一件稀奇事:
  水溫……很熱。
  大概是自己並沒睡過去多久吧?心裡想著,繼歡拿起放在池邊的手錶看了看,一看之下心中大驚:卻是兩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就是滾燙的水放在外面也該涼透了,怎麼他們池子裡的水的溫度卻一點也沒降?不……非但沒有降溫,似乎還有點升溫了,這到底是?
  繼歡連忙推醒阿爺去屋裡睡覺了。
  阿爺迷迷糊糊的沒注意時間就走了,繼歡心裡卻是對這事上了心,何況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他還從自己身上聞到了淡淡的臭雞蛋味兒,這是標準的泡完硫磺泉後的味道了,可是天知道,他們家昨天晚上泡的分明是煮開兌涼水的井水!
  同樣的事情後來又發生過兩次,幾次三番之後,繼歡也終於明白問題的源頭是誰了。
  竟是黑蛋!
  只要把黑蛋一直泡在水裡的話,池子裡的水就一直是熱的,還會發出臭雞蛋味。
  呃……
  他們家的黑蛋,變成溫泉怪啦?

第68章 溫泉煮蛋

  “如果阿瑾也能泡到這麼好的溫泉就好了。”和阿爺還有黑蛋泡在一個池子裡,繼歡喃喃道。
  完全沒想到阿瑾現在已經擁有了一個面積為自家簡陋小池子一百倍的大湯池,他只是想把自己最好的東西回報給阿瑾。
  聽到舅舅話裡的“阿瑾”兩個字,繼歡瞬間感到一股熱流從掌間釋出。
  這——
  黑蛋又反射性噓噓了。
  =-=
  “奇怪,阿瑾明明是那麼溫和的人,黑蛋你怎麼偏偏就怕他呢?”泡在加了童子尿的溫泉哩,繼歡摸了摸黑蛋的頭,他的注意力瞬間從阿瑾身上轉移到了黑蛋身上。
  察覺黑蛋有點惶恐,繼歡於是從池子邊拿了一個雞蛋過來。
  “黑蛋,來給做個溫泉煮蛋。”
  看到雞蛋的黑蛋整個激動起來了,好像之前為了給王小川童子尿憋尿一樣,只見黑蛋一副很用力的樣子,小爪子攥得緊緊的,大眼睛也緊緊閉成一條縫,在黑蛋的努力下,水溫再次升高了,沒多久,溫泉煮蛋……就成了!
  看著用力完畢,像是完成了什麼大工程一般全身放鬆飄在水面上的黑蛋,繼歡好笑的摸了摸他的黑肚皮。
  對於忽然掌握新技能的黑蛋,繼歡和阿爺再次淡定接受了。
  泡澡的時候,阿爺開始經常用這個逗弄黑蛋,時不時說:“喲!黑蛋!水溫變低了,幫阿爺調高點溫度。”
  又或者:
  “黑蛋,夠啦夠啦!阿爺的尾巴尖被燙到了喲!”
  經過阿爺的嚴格訓練,中途犯過n次錯誤,阿爺的屁股都被燙禿了一塊,黑蛋終於成功成為了一名熟練的溫泉配水工。
  =-=
  溫泉煮蛋則是這個小技能的副產品。
  不知道是不是繼歡喂得異界蟲子太滋補了,家裡的五隻雞開始下蛋了,這五隻雞有一隻公雞,四隻母雞,有公雞好,證明家裡可以持續誕下小雞了,它們最初下的蛋繼歡沒捨得吃,兩枚都是受精蛋,他就藏到被子下面準備孵小雞。結果兩顆蛋不知怎麼被黑蛋拿到了,當天還拿著去泡了溫泉,等到繼歡發現的時候,它們……
  已經變成溫泉蛋了orz
  小孩子要多誇獎,繼歡是在阿爺這樣的對待下長大的,所以如今他也自然而然的如此對待黑蛋。看著高興的將兩枚蛋蛋遞給阿爺和舅舅吃的黑蛋,繼歡認真表揚了他,不過,也和他說了家裡的蛋不能全部做成溫泉蛋,必須舅舅給的才能做,如果黑蛋有發現家裡的雞雞將蛋胡亂生在其他地方(比如被窩裡),黑蛋要幫舅舅把蛋蛋撿回來,然後交給舅舅。
  瞪著一雙白環眼聽了好幾遍,黑蛋聽懂了。
  別說,從此以後,繼歡就真的沒有發愁過撿雞蛋這件事。他們家的黑蛋明明只會爬,可是卻愣是能把每天那些雞下的蛋全部找出來,是真的全部找回來,沒有遺漏,繼歡有搜索過,外面一顆遺漏的雞蛋也沒有。
  對於黑蛋找雞蛋的這個技能,繼歡是百思不得其解,黑蛋不會走路啊,平時除了自己抱著、又輕易不帶他到院子裡去,黑蛋是如何將這些蛋全部撿回來的呢?
  直到繼歡發現有一天,有只雞在黑蛋的白環眼注視下,非常艱難的下了一顆蛋。
  然後第二隻、第三只……到後來,那些雞索性養成每天固定去黑蛋在的地方下蛋的習慣了。
  嗯……
  繼歡想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家裡這些雞見了黑蛋就下蛋,大概……
  和黑蛋見了阿瑾就尿尿是一個道理吧?
  心裡想著,繼歡拿起黑蛋遞過來的溫泉煮蛋,撥開雞蛋皮,撕開一小塊蛋清,露出裡面濃紅色的蛋黃,繼歡將液態的蛋黃湊到黑蛋的小嘴巴邊,黑蛋便開心的吸吸了起來。
  他也不吸完,吸了兩口就表示不要了,要阿爺和舅舅吸。
  這是個好品質,繼歡沒有拒絕,和阿爺兩個人意思意思吸了兩口,最終整顆溫泉蛋還是落入黑蛋的肚皮裡了。
  一家人在一起,雖然沒有大富大貴,但是身體健康,可以自食其力,此外豬雖然少了幾頭,不過卻新養了雞,想泡溫泉還有溫泉……
  這日子,和八德鎮上也沒有太大區別了!
——
  繼歡一家人在阿瑾後院的小浴池內快樂的泡著黑蛋牌溫泉的時候,阿瑾也在泡溫泉。
  獨自一個人泡在超大的豪華湯池中,坐在池中向下望,整個柯羅達市的夜景盡在眼底。
  如今他是柯羅達之星酒店的主人了,這家之前隸屬科勒先生名下的酒店,在完成財產轉移的同時成為阿瑾的私人財產,阿瑾沒有改變酒店的名字,也沒有改變裡面人員的配置,只是搬到了頂樓科勒的私人豪華套房居住而已。
  這座依山而建的酒店,其實最值得稱讚的地方是它借了山上的溫泉水,而頂樓正是泉水發源的地方,那源頭的泉水最先供應的就是科勒先生的私人溫泉池了。
  當然,如今,這是津·墨菲特·菲爾紮哈先生的私人溫泉池了。
  冷漠的目光注視著窗外星星點點的夜景,黑髮男子此刻不知正在想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房間裡無聲無息忽然出現了一位女子。
  那是一名穿著秘書制服的女子,嚴謹的套裝也遮不住她凹凸有致的好身材,當她出現在溫泉池旁的時候,整個房間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曖昧起來。
  “老闆,我來了。”女人嬌聲說著,聲音帶著天然的嫵媚,讓人一聽骨頭都酥了。
  “嗯。”池中的男子淡淡應了一聲。
  “哎呀!老闆您身材還是這麼好,一點也沒有發福。”視線露骨的停頓在男子赤裸的背脊上,女人舔了舔嘴唇。
  “嗯。”男子又是淡淡一聲。
  “人家~人家還記得,人家小時候的願望是嫁給您呢!”伴隨著高跟鞋哢噠噠的聲音,女子又向湯池接近了幾步。染著猩紅色蔻丹的手指輕輕摸上胸前的一粒扣子,輕輕一解,扣子開了,女人胸前波濤洶湧的位置瞬間被解放的力量弄得彈了一彈,幾乎要跳出來一般。
  “我記得,你小時候的願望是要打敗我,然後吃了我呢,呵呵。”這回,男子的回答總算不再只是一個輕描淡寫的“嗯”字了。
  “呵呵~”女子也只好笑了。
  “不過老闆您和之前真是沒有一點改變,看起來還是如此有魅力呢~”她說著奉承話。
  “嗯,你也是,在我心裡,你也沒有改變,一如我第一次見你時候那樣……”男子的聲音還是那樣慢條斯理。
  女人隨即嬌嗔起來:“討厭!老闆,你第一次見人家的時候,人家拖著兩管鼻涕,還穿開襠大褲衩的小屁孩呢!”
  “嗯,我對小屁孩沒興趣。”
  男子轉過頭來,和那雙死水般的黑眸對上的瞬間,女子心中忽然一顫,身子一直,瞬間正經起來。
  心裡卻大聲道:騙人!明明就從下界帶上來個超級幼齒,陪人家同居了好長一段時間不說,還又送房子又送金條,這不是感興趣是什麼?!
  心中八卦著,眼瞅著男子赤裸著身子要從池水中出來了,女人急忙背轉過身子,聽著身後悉悉索索的穿衣聲,她從懷裡掏出記事本大聲念道:
  “……18號19時43分,目標人物起床出門,花了十枚骨幣從路邊買了一個克比(類似麵包的主食),然後直接去了賭坊……23點31分,在賭坊贏了80枚金櫛(比金條更大的貨幣單位),按理說這筆錢夠他揮霍一陣子了,然而他19號又去了賭坊……”
  “他現在在哪兒裡?”將襯衫的扣子系到最上方一顆,阿瑾慢慢問著。
  “被賭坊的打手打了一頓,關起來了。”女子將記事本翻到下一頁:“還有照片,要看嗎?”
  “不用。”阿瑾開始穿馬甲了。
  “要我們把他撈出來嗎?再這樣被人一日三次揍下去,他的身子可能就廢了。”
  “不用,身子廢了沒關係,腦袋沒壞就行。”扣上外套的最後一粒扣子,阿瑾最後調整了一下袖扣。
  “好。”翻過記事本的這一頁,女子逕自看向下一頁:“您接下來的行程安排是……”
  “定於今晚0點舉行的蘆耶爾達拍賣會。”
  “嗯。”
  “那還等什麼?”女子一下子合起了手中的記事本,緊接著,在男子的注視下,她微微一笑,塗了蔻丹的雙手扯掉外衣的扣子,朱紅的嘴唇吐出誘惑的聲音:
  “老闆,正面上我。”
  女子眨了眨眼,然後——
  瞬間變成了一頭巨大的魔物!
  身上的鬃毛都是火焰般的顏色,一對雙眸亦是同樣的顏色,這是一頭仿佛在燃燒的魔物!
  她是那樣龐大,以至於作為坐騎,根本沒有下腳的地方!
  然而,面對腳下黑髮黑眼男子的漠然注視,高大的魔物忽然低下了頭,男子便抬起穿著精緻手工皮鞋的腳,“正面”踩著對方的爪子、頭,然後當真“上”去了。
  嘴裡發出一聲巨大的聲波,紅色魔物站了起來,四爪用力一蹬,火紅的身體向玻璃材質的牆體沖去,然而,沒有聽到任何破裂聲,紅色魔物的速度瞬間達到最快,就像變成了空氣一般,輕輕一躍,她從玻璃中跳出去了!
 
第69章 菲爾紮哈先生

  魔物喜愛夜晚,尤其是強大的魔物。
  大部分地方最盛大的活動都會在午夜舉行,弱小的魔物在城中近乎絕跡,敢在這個時候出行的全是高階大魔物。
  “不得不說,那個科勒膽子很大,您拿到的這份請柬原本是他的,這種拍賣會他來了三次呢!作為全城中最弱小的魔物,他還敢光明正大走在大街上。嘖嘖!難怪他有錢了也一直胖不起來,壓力大啊!”
  紅發的女魔物一邊說話一邊走在路上,周圍有不少人看向她,她顯然已經很習慣被人注視了,一邊接受他人的注視,她還朝路邊輕蔑的拋了個媚眼。
  “注意影響。”走在她前方的黑髮男子忽然道,他忽然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女魔物。
  注意到他視線所及的方向和其他魔物一樣是自己的胸部,女魔物連忙嬌羞的雙手捂胸。
  “討厭,老闆,原來您也很在意人家的胸部……”
  “我確實很在意,你的胸肌。”淡淡說完這句話,黑髮男子便重新轉過頭,目視前方繼續前行了。
  留下原地的女魔物忽然愣了愣,低頭一看,看清胸前應該是胸部的位置赫然是一大塊壯碩的胸肌時,她發出了一聲慘叫。
  “討厭!老闆,人家的胸肌沒變回去你怎麼也不提醒我一聲?還任由人家被人瞅了那麼久……”女人一邊抱怨一邊用力揉著自己的胸部,原本應該無比魅惑的動作因為她揉搓的位置乃是一大塊肌肉盤結的肌肉而導致無比怪異,旁邊的人還是不斷看過來,這下子,她也不拋媚眼了,誰敢看過來她就沖誰嚎一嗓子,沒多久,他們周圍就再也不敢有人看過來。
  “人家可是好容易才把胸肌變成胸部啊!”有點心疼的揉著自己的胸,在她不斷的努力下,兩塊胸肌終於重新變成了高聳的胸部,女魔物這才重新搖曳生姿的走起來。
  前方男子漠然走著,對她的話似乎充耳不聞。
  不過接下來的時間內,朝他們這邊飄過來的視線卻更多了。
  穿著緊身衣的肌肉女和穿著緊身衣的身材火辣女比起來,雖然招惹視線的程度不相上下,不過明顯眼神中投射的意味卻有大不同,
  等到他們走到會場週邊的時候,投向男子的視線已經全部是羡慕了。
  穿著一身黑色正裝,阿瑾用戴著手套的手將請柬遞給了門口高大壯碩的門衛。門衛的視線在他身邊小鳥依人的女人身上看了一圈,然後恭敬的請他們從自己身後的通道進去了。
  會場分為三個部分,可容納人數最多的是外會場,這一部分資產達到一定程度就有購票資格,像阿瑾如今持有的請柬就是外會場的,也是科勒先生留下來的資產之一,這個世界可比繼歡曾經居住的人類世界大得多!和柯羅達市規模差不多的城市在這個地方有成千上萬個,科勒又不是什麼有背景的大魔物,所以他能夠弄到的請柬只能是這種程度;
  比外會場的請柬高級點的就是內會場的請柬了,這種請柬的數目是固定的,每年只限量五十張,拿到這種請柬的主人是有資格上臺親手鑒定拍賣標的的;
  最後就是根本不對外發放的黑色請柬,然而這種請柬的發放時間和對象都十分神秘,以至於每一年持有黑色請柬的客人身份只有當他們拍得某種物品之後才會暴露。
  “今年一共有六個人拿到黑色請柬,一個是北方伊利比雅的領主法罕羅姆,據說他家裡現在十八個兒子在爭位置,他索性帶著新娶的第三十四位太太出來度假了;一個是西方羅耶城的城主克勞德,他是資深古董愛好者,這次是特意為了某件物品而來,具體哪一件,抱歉,我這邊還沒得到消息,不過下屬已經在進一步細查了,拍賣會正式開始前我應該會得到消息;第三個人則是鄰市的大富豪金小姐,她這次帶了兩個男朋友過來玩,聽說她之前和法罕羅姆有過一腿,這次競拍估計他倆可能會對上;再有就是……”
  親昵的挽住阿瑾的胳膊,紅發的女魔物笑嘻嘻的貼在他耳邊細語著,幾乎要親上他的耳朵。在旁人看來非常香豔的一幕,實際上卻是女魔物在向老闆彙報調查結果。
  不過這份親密很快被人打斷了。
  “喲!這不是科勒那個下賤玩意的接班人嗎?”一個傲慢的聲音忽然從對面傳過來。
  阿瑾慢慢的轉過頭,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一個……大胖子。
  說是大胖子真是一點也不誇張,這頭魔物簡直像一座肉山,雖然勉強化了人類的模樣,不過看起來仍然人不人魔不魔的,他周圍還掛著兩位嬌滴滴的美人兒,此刻正依偎在胖子身邊,乖巧的為他擦著汗。
  拍賣會規定要穿正裝,這可熱壞了這位平時因為體型問題每天打赤膊的老爺。
  “上次我就說了,要他好好享受拍賣時光,下一次,這種地方就不是他那種人可以進的來的了,呵呵,這次果然被你小子頂了。”他哈哈大笑著,從他由於大笑而大開的嘴巴裡,一股帶著硫磺味道的酸臭味從中冒出來,紅發的女魔物皺了皺眉。
  “喲,菲爾紮哈先生,您還帶了一位美麗的女士來,這位是……”紅發女魔物的美貌顯然讓這頭巨大的魔物起了興趣,帶了一絲曖昧,他向阿瑾問道。
  “這是……”
  生怕老闆說出“坐騎”兩個字,紅發的女魔物急忙插了一嘴。
  “呵呵呵呵呵呵,我是菲爾紮哈先生的秘書蘿拉,這是我的名片。”說著,她從胸口忽然掏出一張紙片遞了過去,肥胖的魔物原本想摸摸小手的,豈料卻只摸到了尖銳的名片一角。
  抱著想要得知美人資訊的心思,魔物瞟了一眼手中的小紙片,卻在看到名片上頭銜的瞬間愣了愣:
  “星報業執行長:法拉·蘿拉小姐?”
  “是我是我~湯罕克先生也是我家小報的忠實讀者呢,一次訂了十年報紙,我可得謝謝您。”白皙的手指掩住口,紅發的女魔物笑得花枝亂顫。
  被人一眼認出的肉山魔物·湯罕克這下收起了獵豔的心思,再看向對面紅發的女魔物時,眼中就多了一絲鄭重。
  擁有如今發行量全界第一的娛樂報,星報業可謂神秘又龐大,這世上仿佛沒有他們不知道的,也沒有什麼新聞他們不敢報導的,報了這麼多料至今仍然健在,這本身就是一種實力,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後臺是誰,雖然早就聽聞老闆是位女魔物,不過卻少有人見過她,如今這人就這麼忽然出現在自己眼前,湯罕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不過也用不著他應對。
  紅發的女魔物很快挽著那名新晉首富菲爾紮哈入座了。親密的靠在男人身上,女魔物又是叫飲料又是叫其他服務,那體貼柔順的姿態雖然和他周圍的女伴並沒有什麼不同,不過聯想到女魔物的身份,湯罕克愣是覺得周圍的女魔物再沒有人比得上對方一個手指尖!
  再次看向紅發女魔物旁邊的男子時,湯罕克的眼中已經又是妒忌又是尖銳。
  咳了咳,當著周圍所有人的面,他惡意道:
  “菲爾紮哈先生還是好好享受這次拍賣會吧,下一次還能不能繼續坐在這裡,就難說了。當然,如果蘿拉小姐還願意請你當他的男伴帶你來的話。”
  對於魔物來說,這是一句很侮辱的話了。
  上一次的科勒就是在湯罕克帶頭的戲謔下感到了深深的屈辱,最後花光了一年的所得拍了一個自己完全搞不清淵源的古董,最後含恨離去。
  黑髮的男子卻忽然看了他一眼,被那雙死水般的眼眸盯上的瞬間,湯罕克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我剛剛就很好奇,湯罕克先生為了進入這個會場,到底花了幾張請柬的錢呢?”
  顯然,男子這個問題也是周圍人心裡想過的,這個問題一問出來,巨大的湯罕克瞬間成了外會場的焦點。
  場內頓時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聲。
  該死——這個人居然公然嘲笑他的體型、這、這……
  “小道消息,湯罕克先生為了進入這個會場,足足花了九張請柬的價格哩!據說,他還試圖要主辦方給他打折,不過想當然的,被拒絕了。”其他人只是私下議論,而那紅發的女魔物卻是大聲說的。
  火上澆油著,紅發的女魔物笑吟吟的透露了一點內部消息,這下可好,原本還在小聲議論的人們再也忍不住了,場內傳來一陣笑聲。
  一瞬間,什麼毛骨悚然的感覺全都顧不上了,湯罕克只覺一股怒意瞬間從大腦炸開,他身旁的兩名女魔物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了,這位大人生起氣來可是什麼都吃的……
  好在他忍住了。
  預示拍賣會開始的錘響已經響起,拍賣會前鬧一鬧權當為大家增添娛樂了,然而如果在錘響之後還有人鬧事,後果很嚴重。
  坐在花了九張請柬的價錢買來的座位上,湯罕克一臉鐵青的坐下了。
  原本想要拍的東西也不拍了,佈滿陰霾的雙眼一直盯在隔壁黑髮男子的身上。
  然而,男子卻仿佛真的只是過來走個過場,坐在座位上,任由旁邊的女伴巧笑盼兮貼著他,他只是看似專注的看著拍賣會的進度。
  終於,在一件古董鬧鐘拍賣結束後,主辦方端出一枚戒指後,他微微坐直了身體。
  湯罕克的注意力立刻投向中場,一直注意著男子神態的他敏感的意識到:男子要有所行動了。
  果然——
  “接下來要拍賣的是距今八百年前武器大師雅克布生平唯一製作的首飾:充滿“愛”的戒指。
  整枚戒指由貴金屬“金”製造,內壁則鑲嵌了七顆密星,象徵著雅克布太太出生的月份,也象徵著他們婚前交往的時間,雅克布大師用此戒指求婚成功,在雅克布大師一家過世後,這枚戒指輾轉了數個主人,成就了數段美好姻緣,相傳,這是一枚求婚必勝的戒指。同樣,還有一個傳聞,這枚戒指是雅克布大師某件武器的重要部件。
  不過,這枚戒指的真偽目前無法判定。”
  “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底價破例為50萬金櫛,請開價!”
  伴隨著主持人抑揚頓挫的聲音,逐價開始了——
  拍賣會上提供的拍賣品大多數都是經由專家鑒別為真品的,但偶爾也會有無法判定真偽的拍賣品出現在會場中,這種拍賣品的起價一般不會太高,喊價的人也不會很多。
  有的時候人們會高價買回去個贗品,而有的時候則會底價買了無價之寶回去。
  “50萬金櫛。”黑髮的男子是第一個出價的,他的價格中規中矩,恰好是主持人開出的底價。
  這個價格喊出去沒多久,陸續又有兩個人喊價,提價都不多,最後這枚戒指的價格落在了80萬金櫛。
  嘴角露出一抹惡意的笑容,湯罕克忽然舉起了手:“180萬金櫛。”
  一下子將戒指的價格直接提高了100萬,這個舉動瞬間吸引了場中不少注意。
  花180萬買一個可能是贗品的東西,還只是個戒指,這種過於“浪漫”的行為有點引人側目。
  看清出價的人是湯罕克的時候,周圍的人都會心一笑。
  他和那位黑髮的年輕魔物在拍賣開始前的爭執,不少人已經看在了眼中。當即就有離得近的人笑著問向湯罕克:
  “老湯,你周圍可是有兩位美人,戒指只有一枚,你買來倒是要給哪個?”
  “當然是哪個會討人喜歡就給哪個,若是兩個都是那不長眼不會說話的,我就扔到大街上。”湯罕克手裡摸著兩位美人的細腰,目光卻落在不遠處黑髮的男子身上,充滿挑釁。
  這是擺明瞭要和黑髮男子過不去了。
  “200萬。”對他的舉動視若無睹,黑髮男子又添了20萬。
  “300萬。”湯罕克又是大手筆的一加就是一百萬!
  “320萬。”黑髮男子又多加了20萬。
  “420萬!”湯罕克又是一百萬!哪怕這個金額對於他來說已經有點肉疼了,可是想到拍賣會前那個傢夥的嘲笑,湯罕克冷哼著硬上了!
  “440萬。”仿佛專門和湯罕克過不去一般,黑髮男子不聲不響又添了20萬。
  到了這個時候,就連內場的人都注意到這場逐價了。
  “那枚戒指不是假的嗎?怎麼這兩個人一直加價?”卻是包廂裡的法罕羅姆在問身旁的秘書了。
  和外面的人不同,他們得到的商品資訊更為全面,那枚戒指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贗品的事,早在拍賣會開始之前他們就得到消息了。
  “聽說那兩個人拍賣會前有過口角,菲爾紮哈先生嘲笑湯罕克先生太胖。”盡職盡責的秘書早就將外面發生的事情打探好,雇主一問,他立刻回答了。
  “哈哈!明明是個胖子,還怕人說?”原本還有興趣插一腳,聽到這番加價只是兩個人的口角之爭,法罕羅姆立刻懶洋洋的重新臥回去了。
  就在這段時間裡,包廂外面的價格之爭卻是愈演愈烈了!
  “920萬。”黑髮男子沉靜道。
  幾乎是在他說完的瞬間,場中的目光全部集中到湯罕克身上去了!
  如果他照例再加100萬的話,這件拍賣品的價格可就超了1000萬了!拍賣會進行到現在,還沒有金額超過1000萬的單品呢!
  一場口角之爭,將一件可能是贗品的戒指的價格炒到了將近一千萬,這個……
  拍賣會看的不就是這個嗎?
  “920萬一次,請問場內還有客人加價嗎?”
  許久沒有人加價,拍賣官開始喊話了。
  “920萬兩次,請問場內是否還有加價?”
  場內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了湯罕克臉上,包括拍賣官的。
  大顆的冷汗從湯罕克額頭淌下來,一瞬間,他是想要加價的,可是……
  一千萬的話已經相當於他目前擁有的四分之一財產,他……他……
  他不敢!
  一盆冷水從天上澆下來,剛剛熱血上頭的湯罕克面若死灰。
  “920萬三次,現在我宣佈,這件可能為八百年前武器大師雅克布生平唯一製作的首飾:充滿“愛”的戒指,現在是屬於津·墨菲特·菲爾紮哈先生的了!”
  場內傳來一陣熱烈的掌聲。
  為了一件可能是贗品的戒指豪擲近千萬,這個做法雖然看起來冤大頭了些,不過不可否認的是,這位新晉的富豪的名字從此成功了印上了場內不少人的心。
  衡量他今日的財力表現,某種意義上說,一扇交際大門已經為他打開了。
  參與這次拍賣會的人中,津·墨菲特·菲爾紮哈參與競拍的物品不是最多的,拍的的物品的價格也不是最高的,可是他收到的關注度卻是最高的。
  無數記者團團將他圍住,詢問他此刻的感想,詢問他用920萬買一枚可能是贗品的戒指會不會太虧。
  面對瘋狂圍攻似的詢問,菲爾紮哈先生只是淡淡說道:
  “920萬,如果能夠得到一個人的話,我覺得還很便宜呢。”
  “您想要得到的人?請問,是您身後這位美人嗎?”立刻有記者注意到了黑髮魔物旁邊的紅發美人,尤其是此刻,這位美人還嬌羞的翹著手指頭。
  “不。”菲爾紮哈先生的回答一如既往言簡意賅。
  “不是送給我的……您、您想要送戒指給其他女孩子嗎?”美豔的紅發美人哭訴道。
  “不是女孩子,我要送的是個男人。”
  黑髮黑眸的年輕魔物在留下這句話之後便由主辦方護送離開了,留下場內的記者們對他留下的話浮想聯翩。
  作者有話要說:  
  一張圖讓你分辨魔的強弱 by 墮天大大
  又名:黑蛋,一個雞見了就下蛋的男嬰
  舅媽,一個雞見了就下很多蛋的男人
  舅媽,這個土豪中的土豪,被騙了嗎?打腫臉也要充胖子嗎?
  還有,最重要的是,戒指是不是要送給留在鄉下家裡的媳……不,小花少年噠?
  請聽下回分解
  
第70章 假的與真的

  “920萬!美人抱回家——來自菲爾紮哈先生的浪漫告白,不知名的美人哦!你現在何方?”
  “不愛女魔愛男魔,菲爾紮哈先生公然出櫃!?”
  第二天報紙的財經版幾乎被這兩條消息輪流刷屏了,除此之外,還有專家根據菲爾紮哈先生昨夜的表現對他現有財產的推測情況,同期出現的還有肥胖巨大的湯罕克先生一臉灰敗模樣的照片,與體型巨大醜陋的湯罕克先生相比,菲爾紮哈先生雖然只露出了個背影,不過卻是一個修長的身影,非常符合時下女魔物們的胃口,雖然此君性向成謎,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在女魔物們中間的受追捧程度進一步升級。
  這樣一來,柯羅達市新任首富菲爾紮哈先生花920萬金櫛買了一枚戒指的事情倒是世人皆知了。
  某個賭場門口,剛剛被賭場打手當垃圾一樣扔出來的男人無意識中恰好看到了地上某張報紙,報紙上鋪天蓋地的報導,恰好正是關於菲爾紮哈先生壕氣購入雅各大師親制戒指的部分。
  抓起那張報紙仔細看了一遍,男人撐住膝蓋爬了起來,一瘸一拐著,他向報導上菲爾紮哈先生現在下榻的飯店走去了。
  黑薩伊大酒店
  佔據了千里之內最好的溫泉,這是本地最豪華的酒店。一夜的住宿費高達2000金幣,可以為客人提供全部想要的服務。
  附帶一提,黑薩伊大酒店是本次持黑色請柬的金女士的產業。
  像菲爾紮哈先生這樣資歷尚淺的富豪,原本是無法預定到如此豪華的酒店的,不過金小姐主動派人過來詢問他是否有選好入住的地方,如果不嫌棄,可以來自家的酒店休息,順便泡個溫泉。
  於是兩個人現在就在金小姐的豪華湯池內光著身子泡著湯,呃……純聊天了。
  作為一頭強大的女魔物,金小姐如今不但坐擁一輩子花也花不完的財產(←魔物的一輩子可以很長),還擁有數位伴侶(←隨身攜帶男伴兩名,這只是她眾多收藏品的兩個)。
  任由身邊的帥哥給自己捏著胳膊擇著頭髮裡的寄生蟲(=-=),金小姐和蘿拉聊得熱火朝天。
  咳咳……沒錯,就是蘿拉。
  作為菲爾紮哈先生的女伴,蘿拉小姐也被允許一同入浴了,於是如今一同泡在池子裡的一共五個人,三男兩女。魔物的世界強者為尊,只要夠強大,性別不是問題,何況還有魔物的性別可以自由轉來轉去,由於大家在原型下基本上不穿衣服,所以對於赤裸並沒有障礙。
  “唉,五十年前女魔物們中間流行的還是強壯的胸肌,象徵奶媽的胸部又累贅又臃腫,那個時候誰要是有胸部,簡直都找不到物件啊!誰知才過了幾十年,流行趨勢竟然變成當年累贅又臃腫的胸部了!”抓了抓高聳的胸部,金小姐有點哀愁。
  “誰說不是呢?想當年,我的胸肌可是忒強壯,去泡男湯都不成問題,,如今為了把胸肌變成胸部,可真是糟了大罪,直到現在還是沒成功,稍微用點力,胸部就會又變成胸肌。”說到這個問題,蘿拉明顯也是一肚子牢騷。
  在追求流行方面,無論哪個世界的女性都是一樣一樣的。
  旁邊三位男士給人捏肩的捏肩,給人擇蟲子的擇蟲子,喝茶的……自然還是喝著自己的茶。
  茶香陣陣,傳到了兩位女士鼻端。
  視線向對面獨坐的黑髮男子望去,金女士忽然覺得臉熱了一下。
  這名叫菲爾紮哈的男子看著年紀不大,然而只要稍微相處一下,就會覺得這個人實在讓人捉摸不透,就連他的年齡也成謎了起來。他非常安靜,安靜且優雅,即使在喧鬧的人群中,唯獨他周圍的時間看起來是凝固的,當他靜靜的坐在那裡的時候,就像一座黑色的深淵。
  明明長相只是普通的俊俏而已,眸色發色在這裡也極為普通,然而這個男人卻擁有極為不可思議的吸引力,他只需要坐在那裡,就可以抓住周圍人全部的吸引力。
  金女士自認為見過無數的男性魔物,也和不少一起泡在溫泉池裡過,可是,讓她久違的湧上少女心穿了一件胸衣才敢下來的男性魔物,這位菲爾紮哈先生還是第一位。
  甚至,明明是她大膽邀請對方一同泡湯的,然而真的進了湯池,不敢和對方說話的人也是自己,最後只好和對方的女伴聊得熱火朝天。
  嘴裡說著話,偏偏一絲帶著探究的視線還落在角落裡沉靜的黑髮男子身上。
  似乎察覺到了金小姐的視線,黑髮男子——阿瑾笑了笑,然後將泡在溫泉中的四杯茶推向對面。
  精美的茶杯中盛著碧綠色的茶水,中間還點綴了一小朵白色的花,看起來既精緻又可愛。
  “這是綠茶,一種植物泡制的飲料,請嘗嘗看。”
  啊!還精通廚藝←喝著清香的茶水,金小姐再次在內心感慨了。
  她終究不是什麼扭捏的女人,對方如今既然主動開口,她索性也就接下對方的話茬。
  “菲爾紮哈先生,您買的戒指是假的,對此,您就沒有一點想法嗎?”
  那時候對這名帥氣的年輕人內心是有點意思的,她主動透露了戒指是贗品的消息給他,誰知對方仍然付款將戒指取了回來,還一派淡然的樣子,也正是因為他的表現太淡定了,金小姐這才發了邀請函給對方,希望對方來自己的酒店入住。
  她很精明,可以邀請最熱的話題人物入住自己的酒店的話,可是省下一大筆廣告費用,除此之外,還可以近距離和帥哥交談,何樂而不為呢?
  那個時候,她確實是這樣想的,不過實際見了面,被對方氣勢壓倒的人卻成了她自己,這倒是金小姐始料未及的事了。
  不過,好在自己對他沒有敵意,對方對自己……也應該沒有敵意。
  氣氛還是很友好的。
  之前旖旎的桃色小心思已經去了個乾乾淨淨,她如今卻是真的對這位菲爾紮哈先生感到好奇起來。
  “是假的,一開始我就知道。”面對金小姐的好奇詢問,黑髮的男子只是微微笑了笑,他的眼睛忽然轉了轉:“不過,這個假貨可以變成真貨,您信不信?”
  “啊?”對方冷不防露出的這個表情實在太魔性了,金小姐一時沒注意到他說了什麼,好容易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她卻更是搞不懂了。
  “再一會兒,這枚戒指就會變成真的了。”信手將價值920萬金櫛的戒指從旁邊的衣服裡摸出來,上下拋著,金小姐的視線落在對方蒼白修長的手指上,一時之間,她徹底搞不清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還是兩人泡完溫泉、到樓下共進宵夜的時候,越過嚴密的保安線,一名穿著酒店員工制服的男子忽然從週邊跳進來,在他試圖抓住菲爾紮哈先生衣袖的時候,周圍的保安圍過來把他架了起來。
  就在保安們試圖將他拖下去的時候,那名男子忽然大叫起來:
  “菲爾紮哈先生!您買到的戒指是假的!那家拍賣方欺騙了您,賣了假戒指給您!”
  時值深夜,酒店裡的客人們正是活躍的時候,兼之周圍還有不少記者,男子的大嗓門一下子引來了整樓人的關注。
  保安也不知道不知道該不該讓男子繼續說下去的時候,黑髮的菲爾紮哈先生忽然示意保安們將男子鬆開。
  被保安鬆開的男子瞬間成了整個酒店大廳的視線焦點!
  仿佛沖進來這個動作用盡了所有力氣似的,男子跪在了地上,寒酸的氣質與富麗堂皇的酒店格格不入,從這個角度望過去,人們只能看到他暴露在衣物外的灰色皮膚。
  雖然穿著酒店制服,可是在場的人一眼就看出這傢夥一定是混進來的,這是個身體孱弱的魔物,身上到處是傷口,明顯是在混進來之前就被人狠揍了一頓的結果。
  如果是在下城區的賭坊,一定會有不少人認出這就是幾天前輸得精光無錢支付賭資被賭場教訓了一頓的男子,可這裡是上城區,沒有人認得這樣一頭寒酸的魔物。
  “哦~”紅發的女魔物卻一眼認出了他,這不是老闆讓她派人跟蹤過的那個傢夥嗎?
  視線微微向身邊的老闆移去,老闆一如既往的淡定,臉上的表情絲毫未動,仿佛沒有任何事可以讓他動一動眉毛。
  “假的?你有什麼證據?”絲毫沒有因為自己買的戒指可能是贗品而動搖,菲爾紮哈先生居高臨下冷靜的看著跪在自己腳邊的灰色魔物。
  “因為……因為……”灰色的魔物吃力的說著,他的喉管含混著,像是受了重傷。過了許久,他忽然猛的抬起頭來,露出一張鼻青臉腫的臉的同時,他大吼道:“因為你買的那枚假戒指是我自己做的!真的戒指在我手裡!”
  “先生!求您把那枚假戒指給我!我用手裡的真戒指和您換!”
  此話一出,整個酒店大堂瞬間沸騰!
  “哦~”尾音微微上揚,金小姐意味深長的看向一旁的黑髮男子。
  所謂“再過一會兒,這枚戒指就會變成真的了”……原來是這樣?
  “抱歉,今晚無法與金小姐共進宵夜了,我這裡臨時有點事需要處理。”指指地上的魔物,黑髮的菲爾紮哈先生有點困擾的聳了聳肩。
  “去吧去吧。”金小姐微笑著表示體諒。
  “夜宵記在我賬上。”留下一句慷慨的話,菲爾紮哈先生隨即帶著秘書與那名灰色魔物離開了。
  “好~的~”笑著看著周圍議論紛紛的人群還有瘋狂打著電話的記者,金小姐忽然覺得邀請菲爾紮哈先生入住自己的酒店,真是個明智的抉擇~
 
第71章 吸收

  在金小姐派來的人帶領下,阿瑾徑直走進了一個密閉的房間。整個房間都是紅色的,紅色的牆壁,紅色的地毯,點綴著暗金色的傢俱,房間大門關閉的瞬間,再也沒有聲音從外界傳來。
  這是個密室。
  阿瑾坐在了居中的長沙發上,紅發的女魔物則站在他身後,並未入座。
  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叉托住下頜,阿瑾擺了一個舒適的聆聽姿勢,然後,雙眸微微向下,他盯住了匍匐在自己腳邊的灰色魔物:
  “好了,現在,你可以給我展示一下你的證據了。如果證據不能讓我滿意的話,我會吃了你。”
  乾瘦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灰色的魔物慢慢抬起了頭。
  “先生,我的名字叫尼布魯,如果您在三四百年前已經活躍在上層魔物們的圈子裡的話,您大概會知道我的名字。那個時候的我……”
  “那個時候的你,是全界知名的贗品製作大師。”薄薄的嘴唇微微張開,阿瑾忽然道破了對方的身份。
  灰色的魔物愣了愣,然後點了點頭:“是的,那個時候,他們是這樣稱呼我的。”
  在這個世界,但凡能成為大師的魔物,都是在某方面有突出能力的魔物。
  比如被稱為武器大師的雅克布,他便是以可以為魔物們量身定做可以最大程度的發揮他們能力的武器而聞名於世;還有音樂大師,他們的音樂本身就蘊含了魔力,可以讓聽到音樂的人迅速進入某種情境,甚至催眠;再有就是像尼布魯這樣的贗品製造大師。
  出生於貧民窟,尼布魯本人並不是高階魔物,一開始造假只是因為沒錢買食物而已,站在一家賣食物的店門口觀察了三天,他在觀察人們用來交易的貨幣,然後他又花了一天,使用廢舊鐵罐造出了三枚錢幣。
  使用這三枚錢幣買了一塊“葛布”(類似麵包的一種食物),遞錢的時候他有點心虛,不過商店的店員並沒有發現那是假幣,而是順手將那三枚錢幣扔進錢罐裡,並將一塊葛布交給了他。
  那塊葛布很好吃,叫了幾天的肚子終於消停了。
  他也從此踏上了造假的道路。
  一開始只是幣值最低的錢幣,隨著熟練度的提高,他造假的範圍越來越大,最後竟然有人帶了東西要他幫忙造假的程度。
  進入到“贗品製造”這個領域,對他來說只是時間問題。
  也正是開始製造贗品之後,他的生活水準有了長足的進步。他開始頻繁進入高階魔物的生活圈,為他們工作,自己也過上了高階魔物才能擁有的生活。
  “你可以開始提供我買到的戒指是贗品的證據了。”耐心聽對方敘述自己的生平,在內容越來越散亂的時候,黑髮男子打斷了他。
  “那枚戒指……”灰色魔物怔了怔:“能否讓我看看您手中的戒指。”
  阿瑾從懷中掏出了戒指盒,將戒指盒遞給身後的紅發女魔物,示意她將戒指交給對方。
  就在阿瑾拿出戒指盒的瞬間,灰色魔物整個人都挺拔起來了,尤其是當紅發女魔物將盒子打開的時候,他幾乎要跳起來!
  皺了皺眉,紅發女魔物並沒有將戒指遞給對方,而是將戒指拿在自己手中,只讓對方用看的。
  灰色的魔物看的異常仔細。雙手握的緊緊的,他幾乎是貪婪的看著眼前的戒指,在紅發女魔物將戒指重新放回盒子後,他才戀戀不捨的移開了視線。
  閉上眼睛重新穩定了一下情緒,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灰色魔物道:“確認完畢,先生,您買到的戒指是贗品,我親自造的,沒錯的。”
  “哦?”完全不像其他買到贗品的魔物的反應,黑髮男子的表情仍然是淡淡的。
  “這枚戒指是我為了向太太求婚而造的贗品,戒指如今的尺寸至今仍然是我太太無名指的尺寸,這是裘麗的無名指的尺寸……沒錯的,沒錯的……”
  “發現這次的拍賣會上拍出的戒指很有可能是裘麗的戒指,我花了一星期的時間去賭館賺錢,可是……直到拍賣會開始也沒有賺夠買戒指的錢……”
  “先生,求求您,這是我太太唯一的遺物了,求您把它給我,我手裡有真品,我用真品和您換!”
  嘴裡激動的說著,灰色的魔物從懷中掏出了一個……
  大盒子!?
  意識到盒子裡就是真正的“愛的戒指”,紅發女魔物急忙從他手上拿過了盒子,安全起見,看了一眼端坐在沙發上的老闆,她先行將盒子打開了。
  本來,她心裡是有諸多疑問的,比如:明明有造假的能力為什麼不去造假賣錢啊?比如,真的有真品的話,幹嘛不去拍賣會上和人家說啊!
  然而,打開盒子看到裡面所謂的“真品”時,這些疑問全都沒了。
  “魔王在上!這東西要是真品的話,世界上就沒假貨了!”紅發女魔物吐著槽,從盒子裡拎出了一個……
  嗯……
  手鐲?!
  好吧,盒子裡的金屬環仔細看確實和自己手中另一個盒子裡的戒指一模一樣,可是!
  尺寸足足是正常戒指的十幾倍啊!
  都可以作手鐲了有木有!?
  拿這個東西說是戒指,誰信哦!
  “是的,我拿著這個去找過拍賣方,他們把我趕出來了……我是實在沒辦法,這才想到去賭錢的法子。可是……我沒有賭錢的才能……”灰色的魔物一臉悲愴,可是,看到手中可以當手鐲用的“戒指”,紅發女魔物覺得他被趕出來的不冤!
  “當年,同時追求裘麗的人有好多,本來想弄到戒指再求婚的,可是等不及了,我、我就只好仿造了一枚,沒想到,求婚順利成功了,看到裘麗那麼喜歡那枚戒指,每次都那麼開心的對人炫耀,我就想著一定要弄到真的戒指將假的換下來,誰知……”
  “有人以為你太太手上的戒指是真貨,綁架了她,最後還殺了她,對嗎?”原本一言不發的黑髮男子忽然開口。
  灰色的魔物臉上的表情頓時凝固了,原本灰撲撲的臉色徹底變成了灰白色。
  “然後,你就再也不造假了,對嗎?”
  怔怔的跪在原地,過了好半晌,灰色魔物的嘴唇才重新動了動。
  “是的……”他頹然道。
  “我覺得。”打破密室內死一般的寂靜的是黑髮男子清冷的聲音:“你太太應該早就知道自己戴的是你做的戒指了。”
  “女人大部分都是很識貨的,如果是假的,她一定早晚會察覺。”
  “她對外炫耀的說法是不是「這是我丈夫送給我的戒指」,而不是「這是雅各大師製造的戒指」?”
  灰色的魔物閉上了眼睛,臉上浮現一絲紅潤,他陷入了回憶。
  “是的……是的,裘麗似乎一直是這麼說的……她一次也沒有說過……那是雅各大師製造的戒指……”他想起了妻子的笑容,想到了妻子那時候說過的話,可是……聲音呢……
  他快要想不起來了……
  “那就是了,她根本不在意戒指的真假,所以,不用遺憾自己沒有將真的戒指交給她了。”阿瑾說著,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從紅發女魔物手中執起那個大一些的盒子放入懷中,又拿起了那枚小盒子,顛了顛,他將小盒子扔向灰色魔物的懷中。
  “這筆交易,我答應了。”
  說完,他便徑直向大門的方向走去了。
  而在他身後,灰色的魔物立刻將失而復得的戒指緊緊攥在了手心,察覺黑髮男子即將離開,他忽然叫住了對方。
  “菲爾紮哈先生,請問,您能不能給我一份工作?月薪4000金櫛,不砍價。”
  黑髮的男子腳步停也未停。
  “先把你的簡歷發過來,能不能錄取,要看你的資歷。”
  大門重重的關上了。
  屋子裡於是只剩下灰色的尼布魯一個人了。
  小心翼翼的將戒指套在自己的無名指上,親了親,他嚎嚎大哭起來。
  他哭了很久,然後擦乾眼淚從地上蹣跚的站了起來,回去寫簡歷去了。
  他決定重新振作起來,努力工作賺錢,然後買殺手,給裘麗報仇。
——
  而此時此刻,在黑薩伊大酒店頂樓的某個豪華套房內——
  紅發的女魔物站在床邊的地毯上,難得露出了一點呆相。
  抓了抓一頭紅發,她不解的問向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的黑髮男子:
  “老闆,您花這麼多錢買一枚假戒指,是要雇傭剛才那個男人嗎?”
  “可是他很貴耶!比我工資還高啊!”
  “呵呵。”窗邊的男子呵呵笑了,那枚巨大的“戒指”此刻正臥在他掌心,被他輕輕顛著。
  “很便宜。”他忽然說:“三百年前,他的週薪是4000金櫛,每天只工作三小時,從不加班。就這樣,他還輕易不接受雇傭,等著雇傭他的人成千上萬,每天排著隊的。
  如今月薪才4000,沒有時間限制,可以任意讓他加班,這可是跳樓大拍賣了。”
  聽聞此話,紅發的女魔物徹底目瞪口呆了。
  “這個傢夥……身價原來這麼高!”這是驚訝之一。
  “還有……老闆,您居然知道跳樓大拍賣這個詞!?”這麼平民化的詞從老闆嘴裡說出來,總覺得哪裡不對頭?
  黑髮的男子只是眯了眯眼。
  “老闆你花這麼多錢買假戒指果然是為了那個人嘍?”偏著頭想了想,女魔物心裡算著賬。心想老闆果然是老闆,雇個人肯花這麼大價格,真是有魄力。
  然而——
  “誰說我買的是假戒指?花那麼多錢,自然要買真的戒指。”黑髮的男子忽然再次開口。
  “作為一枚真貨,920萬,實在是太、便、宜、了~”
  “魔王薩羅耶送給未婚妻的戒指居然這麼容易就搞到手了,真是意外的驚喜。”伸出兩根手指將那枚巨大的戒指撐在兩指側,黑髮的男人忽然笑了。
  薄薄的嘴角慢慢向上翹起,他露出了一抹惡魔一般的笑容!
  左手將戒指扣在掌中,男人左手上的青筋瞬間爆起,與此同時,房間內忽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力場!
  紅發的女魔物瞬間變成了一頭火紅的魔物,房間內的威壓太強烈!她只有這樣才能勉強對抗這股突如其來的力!
  雙爪擋在臉前,她艱難的睜開一隻眼睛,試圖向力場中間看去。
  然而她註定失敗了,那裡一片火紅,什麼也看不到!
  黑髮男子的身影早已隱沒在一團紅火之中,此刻,他所站的位置正是那股裡爆發的位置!
  “這枚戒指……是雅各製作的沒有錯。”艱難的抵抗過程中,女魔物恍恍惚惚聽到了老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仿佛也在壓抑著什麼痛苦一般,他的聲音和平時略有不同,然而節奏卻是和平時一樣的緩慢。
  “然而……這枚戒指卻並不是雅各製作來送給自己的未婚妻的,而是受魔王薩羅耶之托,製造給魔王的求婚戒指。”
  “魔王的……未婚妻,是現在早已絕跡的深淵羅伊姆族,體型龐大,變成人形……亦是正常魔物的二十倍,所以,製造給魔王的戒指,自然應該是普通人戒指的二十倍。”
  “在拍賣會場見到戒指的瞬間,我就知道那是贗品。”
  “我只是想要用這個贗品找到可以幫我帶來真品的人,沒想到……那傢夥居然已經搞到手了。”
  “真是,太便宜了。”
  伴隨著“啵”的一聲響,房間內的力場忽然消失了。
  剛剛發生的一切仿佛只是幻象,紅發女魔物吃力的將頭從爪子下抬起來,看到對面黑髮男子的時候,她愣住了。
  “老闆!”
  半邊身子鮮血淋漓,紅色的血肉暴露在空氣中,紅發女魔物甚至看到了裡面雪白色的骨!
  抬頭往上看去,她驚恐的發現自家老闆那張雖然蒼白了些倒也俊俏的臉居然也毀了半張,眼球暴露在空氣中,血管在空氣中一顫一顫,居然還在動!
  “吸收能量的時候發生了一點小問題,過幾天就好了。”爛掉半張臉的黑髮魔物忽然裂開了嘴:“你下去吧。”
  他下了逐客令。
  紅發女魔物立刻提心吊膽的退下了。
  看到老闆的瞬間,她的內心忽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
  並非來自那恐怖的身體,而是來自更深層的東西,來自老闆的身體內部!
  老闆,又變強了。
  她感覺到了!
 
第72章 黑蛋和“舅媽”打電話

  第二天,“菲爾紮哈先生花920萬購買的戒指是假的!”這條資訊再度刷了各大報紙的版面,不過在這個標題旁邊還有另外一條標題,那就是“有人居然拿著真戒指過來要求換假戒指!?”
  無論是哪一條消息都相當具有娛樂性,人們對於自己無法探究的世界的新聞總是津津樂道,魔物們也不例外。一時之間,菲爾紮哈先生的身影出現在各式報刊雜誌上,他身上那條的黑灰色大圍巾也成了年度熱銷品。
  “菲爾紮哈先生同款”呢~
  呃,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防止被拍,菲爾紮哈先生最後是裹著一條長長的黑灰色大圍巾走的,整張臉都被蓋住了,別說,這種類似“優塔熱地區”著裝風格又稍稍改良的著裝風格還挺帥氣噠~
  不過目前市面上能夠買到的都是顏色和款式上的仿品,菲爾紮哈先生佩戴的那條圍巾雖然低調,仔細看上面卻有帶有異域特色的奇妙花紋,目前還沒有哪家仿製成功。
  遙遠的蘆耶爾達魔物們津津樂道追求與菲爾紮哈先生的同款圍巾的時候,在葉法爾街的一棟民宅內,一個渾身烏黑的小魔物已經用上了真·菲爾紮哈先生的同款圍巾。
  ︿( ̄︶ ̄)︿
  菲爾紮哈先生為了掩飾潰爛的半邊身體而臨時從行李中翻出來的圍巾是繼歡少年在人類世界的八德鎮買的,因為經常需要找東西臨時將黑蛋綁在身上,他索性買了很多長而結實的圍巾,那條圍巾就是其中的一條。
  為阿瑾準備行李的時候,想到可能有氣溫驟降的行為,雖然明白對方可能並不需要,不過他還是把自己買的圍巾塞了一條進去。
  如今這不就用上了嗎?
  黑蛋如今也用上了。
  他最近似乎長大了點。
  之前帶來的紙尿褲快不夠用了,在這種地方想也知道買不到紙尿褲,繼歡只好給他戒尿褲了。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紙尿褲穿多了的小嬰兒會對紙尿褲有特殊的依賴感情,別的孩子這麼大早就要穿開襠褲了,可是黑蛋卻有點不太能接受下面風涼的感覺,他總是很緊張的看自己的雙腿中間,還死死的夾著腿,這樣一來本來已經爬的很好的黑蛋居然不會爬了,沒有辦法,繼歡就用自己退休的棉T恤按照紙尿褲的樣子給黑蛋裁了一條內褲,為了讓他產生親切感,繼歡甚至還用針線給他縫了一隻青蛙!
  雖然看起來完全不像青蛙,不過黑蛋卻被糊弄住了,每天穿著舅舅舊衣服做的內褲到處爬,他的小腿更加有力了!
  最近天氣漸漸涼了,繼歡就從行李裡翻了條圍巾給他,對大人來說是圍巾,到了黑蛋這裡就是一件超級大斗篷了,黑蛋很喜歡這條圍巾,還特意噓噓在上面標記過一次味道。
  嗯嗯是從來沒有過的。
  嗯嗯臭臭的,黑蛋也知道。
  繼歡現在開始讓他喝粥了。
  嬰兒的輔食他帶了很多,不過黑蛋如今每天主要吃的卻不是那些,而是本地的一種穀物!
  說到這些穀物的來歷,還真是有點稀奇:這些穀物是繼歡從“骨”的洞穴裡挖出來的。
  =-=
  黑蛋的識字書派了大用場。
  不是有一本書是通過一枚蛋的冒險教孩子們識字嗎?其中有一段故事講得就是這枚蛋被老鼠抓起來了,然後在老鼠的家,他吃到了大米,紅豆,黃豆……
  這些久違的食物看的繼歡都吞了口口水,不過,他注意到的卻是識字書上說的“老鼠有在洞穴儲藏食物”的習慣。
  繼歡雖然是個鄉下少年,不過家裡住在山上,充其量種了幾畦菜,家裡別說耗子了,就連蚊子蟑螂都沒一隻(←阿爺在嘛~),加上從小看他長大的阿爺是個半吊子人類,能給他講的常識和故事都有點半吊子,繼歡還真的不知道老鼠會不會在洞裡藏食物。
  不過大體上他還是個半大少年,對故事裡講的事情正是有實踐精神的時候,聯想到這裡的骨和人類世界的老鼠生活習性很是接近,於是他還真的摸到了幾隻骨的窩,別說——
  還真讓他在那些窩裡找到了類似穀物的東西!
  照例喂大白吃了第一頓,大白沒死(←=-=喂!),於是繼歡吃了點,發現自己也沒啥事之後,他這才放心的宣佈這些食物以後優先供黑蛋食用!
  阿爺很高興:他老人家不愛吃素啊!
  黑蛋也很開心:舅舅把這些穀物全部放在黑蛋的奶罐裡啦!之前空空的奶罐重新又變得沉甸甸,黑蛋的小心肝這才徹底踏實下來。
  繼歡的心也踏實了下來: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穀物,他就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好好生活下去的幾率更高了。
  仔細想想看,除了沒有辦法讀大學以外,現在的生活,和繼歡計畫內的生活並沒有什麼不同:到了新的地方,最好有溫泉,找一份工作養家糊口,然後一家人繼續生活在一起。
  某種程度上,現在的生活甚至比計畫中還要好:阿爺和黑蛋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出現在人群面前,不用在意誰比誰古怪的問題,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普通的一員。
  而且——
  他們一家人終於可以合影了。
  和人類世界的相機不同,用這裡的相機拍照是可以拍到阿爺還有黑蛋的!
  繼歡雖然沒錢買相機,不過之前阿瑾買給他的手機卻有拍照功能,第一次遇到能拍到自己的相機,阿爺大概是太興奮了,每天拍拍拍,拍了好多照片,他不但自拍,還給黑蛋拍,給孫子拍,甚至還給院子裡的大白拍!
  就連小灰魔也被他拍了幾張。
  從出生就沒有好好照過鏡子的小灰魔第一次看清自己模樣的時候表情很古怪,然後就再不肯拍照了。
  不過繼歡到底給他好好拍了一張相。
  用一瓶水——繼歡告訴他是不能喝的溫泉水,給他清理了一下那張從來沒有擦洗過的小臉,有用自製的木梳子給他梳理了一頭灰色的頭髮,繼歡第一次看清了這頭小魔物的長相:
  下巴尖尖,眼睛大大的,瞳孔是透明度極高的灰色,這個乾瘦的孩子長相不能算特別漂亮,不過卻極有自己的風格。
  頭髮梳理整齊的小灰魔看起來有點可愛。
  繼歡為他拍了一張照片。
  “以後你找工作貼照片的時候可以用。”←當然,官方勸說他拍照的說法是這個。
  繼歡是這麼對小灰魔說的,可是實際上呢……
  開始養黑蛋之後,自己還是個孩子的繼歡忽然明白了很多家長的心情:為什麼那麼多家長總喜歡對著自己的孩子拍拍拍。
  覺得自己的孩子最可愛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大概就是孩子很快就會長大,家長們想要為他們記錄每一份成長記錄。
  可是小灰魔是沒有家長的,他會不留任何記錄的長大。
  總覺得這樣有點遺憾。
  心裡這麼想著,繼歡這才勸說小灰魔拍了一張照片。
  阿瑾留下的房子裡是有印表機的,雖然看起來很古老,不過出人意料的還能用,繼歡挑了幾張列印出來,自家的挑出來,放到爺爺房間裡固定擺全家照片的地方,那裡原本擺著的照片只有三張,一張是繼歡姐弟倆小時候一起拍的;一張則是繼歡獨自一人在遊樂園拍的。
  外人看來那裡只有年幼的繼歡一個人,不過繼歡卻知道,那時候,阿爺正站在自己身旁。
  最後一張,卻是姐姐和她看不見的男朋友的“合影”了。
  嘴角微微勾了勾,繼歡將列印出來的全家福放到這些照片前面。
  從今以後,他們一家可以真正一起留下各種回憶了。
  雖然……
  小黑卻不在了。
  小灰魔的照片,繼歡則交給了他自己。
  小灰魔看似很嫌棄的收下了,將薄薄的紙放到斗篷下,看也沒看一眼。
  繼歡當時以為那孩子當真不喜歡拍照,他卻不知道,小灰魔在回“家”之後,特意找亮的地方看了那張照片很久很久。
  這是他魔生中第一張照片。
  他以為他會像這個街區絕大多數人那樣:一輩子都不會留下一張照片,不會有人記得自己小時候長什麼樣,甚至長大後都不太清楚自己長相的。
  這個街區出生的人唯一可能得到的照片大概就是通緝令上的照片。
  他以為自己也會那樣。
  而如今,他卻得到了一張照片。
  仔細看了很久,他試圖將照片藏在很多地方,然而總覺得不安全,最後,他還是將照片交給了繼歡。
  “放在你那裡,我那裡,不安全。”
  繼歡這時候才明白了這孩子的真實想法:會覺得家裡不安全,這孩子……是將這張照片當做很珍貴的財產來對待的嘍?
  於是他也很鄭重的將照片放在了阿爺床頭專門放全家人照片的地方。
  “我將你的照片放在全家最強大的魔物的巢穴了。”←他是如此對小灰魔說的,阿爺確實是目前全家最強大的魔物~
  小灰魔很滿意。
  ︿( ̄︶ ̄)︿
  為此,他還特意每天增多了蟲的供應量,不要錢,權當照片保管費了。
  有不愛照相的小魔物,自然也有特別愛自拍的小魔物。
  這種小魔物的代表就是繼歡家的黑蛋啦!
  不愧是阿爺的親·曾孫子,黑蛋才這麼一點點大,走路還不會,如今卻會自拍了。
  和人類世界不少小孩子一樣,黑蛋已經進入對大人的手機感興趣的年紀了。
  舅舅一不注意將手機放到床上的時候,黑蛋就會伺機向手機前進。
  他甚至會開手機了!
  螢幕點兩下就會亮!由於繼歡沒有設置密碼,黑蛋很簡單就可以將手機打開~
  他知道這個東西可以“照鏡子”。
  這一天,黑蛋又弄到舅舅的手機照鏡子啦!
  裹在黑灰色的大圍巾裡,黑蛋好奇的戳著手機。小爪子戳啊戳,這一次,戳了很久也沒把鏡子戳出來。不過黑蛋是個很有耐心的小嬰兒,戳不出來不要緊,他繼續戳。
  終於,他把“鏡子”戳出來了。
  看到“鏡子”裡人影的時候,黑蛋覺得腿間一熱。
  低頭看看,一對白環眼扁了扁,他又尿褲子了。
  “嗯?”“鏡子”居然還說話了!那人說著話,露出了另外一邊臉。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哦……眼球和紅色的血肉暴露在空氣中,有部分上面已經開始覆蓋上薄薄的皮膚,然而那種肉色的皮膚非但沒有起到遮蓋作用,相反,它們讓這半張臉看起來更恐怖了。
  小身子一顫,黑蛋哇哇大哭起來。
  院子裡原本正在忙活地裡的活兒的繼歡立刻沖了進來,將顫巍巍縮在大圍巾裡的小魔物抱出來,繼歡隨即看到了讓小魔物哭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阿瑾?”雖然另外半張臉異常恐怖,可是另外半張臉確實是阿瑾無誤。
  繼歡拿起了手機。
  雖然不明白怎麼回事,可是手機螢幕上現在出現的人是阿瑾無誤。
  阿瑾……在和黑蛋視訊通話嗎?
  這個古怪的念頭在腦中浮現過一秒鐘,隨即消失了。
  這個電話裡只有一個號碼,就是阿瑾的號碼,兩隻手機是一起買的,號碼也是一起辦的。
  阿瑾離開後,繼歡不是沒想過打電話,可是打電話又能說些什麼呢?
  自己如今還在對方的幫助下生活,也沒有什麼可以幫助對方的,繼歡不知道用什麼理由打電話。
  如今,因為一個巧合,他居然和阿瑾視訊通話了。
  “下午好。”有點緊張,繼歡磕磕巴巴的用中文對阿瑾說了一聲大眾寒暄用語。
  阿瑾似乎愣了一下,不過只是一下而已,他很快笑了。
  “嗯,下午好。太久沒有聽到這種語言,有點懷念。”破爛的臉上露出的這抹笑容看起來有點猙獰,不過笑容的主人本身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黑色的眸子裡沒有任何星彩,他看向繼歡。
  這一刻,他是有點好奇繼歡的反應的。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臉多可怕。
  正如當年他腐爛的身體。
  那些人的反應很不禮貌,不願意給自己添堵,他索性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即使是繼歡照顧他的那段時間,他也沒有讓繼歡近身服侍過自己。
  如今,因為小魔物的無意舉動,自己一直遮掩的東西竟這麼暴露在少年眼前了。
  不過,遮掩只是為了少點麻煩,被看到了什麼的……他並不在意。
  倒是有點好奇。
  微微偏著頭,他將自己腐爛的半張臉湊得離鏡頭更近了點。
  繼歡怔了怔,他已經完全看到對面人如今的情況了。
  “阿瑾,你看過醫生了嗎?”他的反應好奇怪。
  以至於阿瑾也愣了愣。
  “很疼吧?”少年的臉也離螢幕更近了點,近到阿瑾可以看清對方的睫毛了,少年的睫毛是下垂的,很黑很長。
  睫毛下的黑眸平靜無波。
  “不方便看醫生嗎?那得吃消炎藥,買的到止痛藥嗎?如果不方便,我想辦法去外面買點,給你寄過去。”
  阿瑾此刻內心的表情大概是這樣的→=-=
  你以為我在幹什麼?東躲西藏嗎?
  他的心情忽然莫名其妙好了起來。
  “出了點意外,不小心變成這樣了,過幾天就好了,你看,這裡已經長出皮膚了。”將螢幕湊得離臉更近了點,阿瑾將新長出來的、薄膜一樣的皮膚展示給繼歡看。
  近距離看到那層薄膜,男人的臉更可怕了。
  繼歡卻居然真的湊過去看了。
  確認那裡真的有一層皮膚,繼歡放心的點了點頭。
  “這幾天不要吃醬油啊,雖然不知道這裡有沒有醬油,不過還是少吃有色素的東西吧。”繼歡隨即叮囑道。
  “好~”微微笑著,阿瑾很順從的答應了。
  最艱難的開頭對話打開了,他們於是順利的交談了下去。
  拿著手機,繼歡給他展示了一下家裡如今的樣子,給他看家裡的菜地,大白,五隻雞,繼歡還想給他看黑蛋,不過黑蛋將小臉緊緊埋在舅舅懷裡,只肯將穿著褲頭的屁股露給阿瑾看。
  “黑蛋最近不穿紙尿褲了。”繼歡特別介紹了一下。
  他還彙報了最近的支出,給阿瑾說了他在“骨”的窩裡發現的“穀”。
  “你找到那些東西了啊!那些東西一起煮,可是很好吃的東西呢,我很久沒吃過了。”不想阿瑾居然知道那些穀,聽他的口氣居然還吃過!
  看著阿瑾有點懷念的樣子,繼歡想也沒想道:“那我給你寄點過去好了。”
  阿瑾就偏頭專注的看了他一眼,半晌,就在繼歡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說錯話的時候,他欣然同意了。
  “好,不過那地方郵差不好找,過陣子我找個郵遞員送東西回去,你順便把東西給他。”
  “好。”心中一松,繼歡笑了。
  明亮乾淨的房間內,少年的面容因為這抹微笑一下子變得柔軟起來。
  堅忍又明亮——菲爾紮哈先生腦中忽然浮現了這句話。
  下午的時候,他還當真雇傭了一名“郵差”,之前的話只是說說罷了,他原本真沒什麼東西送回去的。不過……
  想了想,他將吸收完能量的“愛的戒指”裝進了盒子,又將自己這段時間拍得的其他不錯的古董塞了幾件進去,最後加上幾本看過的書,他把所有這一切打包給了“郵差”。
  “收到東西直接從郵局寄給我就好,你這段時間就在葉法爾過一段時間吧,避避風頭,等我把你的通緝令撤下去再回來。”視線斜斜落在那名“郵差”身上,菲爾紮哈先生慢條斯理道。
  身形瘦削的“郵差”的回答只是拉了拉帽子,嘴角露出一抹壞笑,他的身影瞬間從屋內消失了。
  郵差先生的效率很高,三天后的下午,繼歡便收到了阿瑾寄來的包裹。
  裡面的東西有說明全是給他用的:
  書是給自己看的,這個一看就知道;
  裝飾品(←阿瑾沒說明那是古董)就擺在架子上,阿瑾真的很喜歡買裝飾品呢!
  最後……
  繼歡拿起了一個手鐲。
  直到他看到了旁邊抱著一個空奶罐有點鬱鬱寡歡的黑蛋身上(奶罐裡的穀被繼歡交給郵差先生轉交阿瑾了)。
  拿著手鐲比了比黑蛋的小胳膊,雖然大了點,不過顏色黃澄澄的,挺像金鐲子的。
  想到之前和阿瑾提到的之前給黑蛋打的鐲子丟了的事,繼歡腦中燈泡一亮,瞬間想到這是阿瑾給黑蛋買的手鐲了。
  將稍大的手鐲重新緊了緊,繼歡將“鐲子”套在黑蛋手腕上了。
  告訴這是阿瑾送給他的禮物,黑蛋重新高興起來。

第73章 童話裡的故事

  和阿瑾視訊通話之後,一連好幾天,繼歡都夢到了他。
  好吧,一開始主要是黑蛋每天做夢夢到阿瑾,到後來,繼歡已經搞不清那是自己的夢還是黑蛋的夢了。
  直到阿瑾送的金鐲子掛到了黑蛋的手腕上,黑蛋夢到的內容就每天都是金鐲子啦!
  從戴上鐲子的第一天開始,黑蛋再也不像平時那樣“嗖嗖嗖”的爬很快了,而是爬一會兒就低頭看看手上的鐲子。
  這可是個力氣活,阿瑾送的鐲子可比黑蛋之前戴的重多了,為了觀察自己的鐲子,黑蛋每次都要很使出吃奶的力氣抬左手腕(←鐲子掛在左手腕上),右手也不輕鬆,要一直單手撐著床,第一次看到黑蛋這樣費力的時候,繼歡還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讓黑蛋戴了過沉的裝飾品,想把鐲子從他手腕上拿下來來著,不過黑蛋堅決不讓!
  “黑蛋,你還真臭美啊!”將小魔物抱在懷裡,繼歡輕輕戳了戳他的小腦袋。
  黑蛋也不在意,花了幾天適應鐲子的重量,他的力氣又變大了,聽到舅舅和他說話,他還抬起細細的小胳膊給舅舅看,嘴裡還發出“啾啾”,“啾啾”的聲音。
  好吧,遲鈍了好久,繼歡終於知道這是叫自己了。
  黑蛋開始學習說話了。
  不知道黑蛋是在什麼情況下第一次發出“啾啾”這個音的,繼歡的心境很平和。
  不過既然意識到黑蛋開始說話了,繼歡就覺得自己有必要開始讓黑蛋讀點書了。
  =-=
  在阿瑾留給他“讓他隨便看”的書房中,繼歡找了好久,才找到一本大概、可能、應該適合小孩子讀的書:《好孩子的睡前故事》
  雖然有點奇怪阿瑾的書房裡為什麼會有一本兒童故事書,不過想到自己在搜書的過程中看到的滿滿一書櫃一看名字就知道是言情小說的書,繼歡決定不去想太多。
  “從前,有一位名叫薩xx的大魔王。擁有……極其強大的魔力,他是史上最強大的魔王。
  然後,他覺得……自己應該……有後代了。
  為了生出更加強悍的……後代,他選擇了xxx族最強壯的姑娘。”
  讀到這裡,繼歡頓了頓,反復確認這裡使用的詞確實是“最強壯”而非“最漂亮”或者“最聰明”,他又重複讀了一遍。
  “這位來自xxx族的姑娘有著……三顆頭顱,一顆代表「美貌」,一顆代表「審判」,一顆代表「指揮」,擁有寬厚的胸膛,勁瘦的……腰肢,還有巨大的……力量。”
  “魔王對她非常滿意。
  為了向這位來自xxx族的姑娘求婚,薩xx魔王……決定……找……xx布大師製作一枚戒指。
  薩xx魔王……從地底精心提煉了一座冥河的……岩漿。
  用這些火紅的岩漿……加上萬萬噸的xx,熔煉出……一塊材料……
  他還將自己的部分魔王之力……封存……在材料內……
  用來……保護自己未來的新娘。
  最後,魔王將材料交給了……xx布大師。
  大師……用材料……製作了……一枚漂亮的……戒指。
  戒指上,有象徵力量的……山形。戒指內側……有7顆星……象徵這位……新娘是被七位魔王認可的……可以成為……魔王之妻的魔物,也象徵了……這是魔王……第七位新娘人選……”
  磕磕巴巴讀到這裡,繼歡摸了摸鼻子,第七位新娘人選?總覺得這個話題有點兒童不宜呢,不過黑蛋卻並不知道舅舅讀的多麼艱難,還漏字!他甚至聽不懂故事的內容。
  只是喜歡舅舅抱著自己,專注的對自己說話的感覺而已,伸出戴著大手鐲的爪子抓了抓舅舅,黑蛋仰著頭,提醒舅舅繼續和自己說話。
  “好吧,接下來,xx布大師就開始按照魔王的要求……製作戒指。然後……”
  後面一連串生澀的片語,繼歡只好翻翻辭海先,弄清這些片語代表了什麼的時候,繼歡臉上有點錯愕,不過他還是將這段話讀完了。
  “在魔王拿到戒指的前一天,這位xxx族姑娘帶領萬萬名魔物……埋伏了魔王。
  萬惡的魔王死去了,伏擊他的人……吃掉了魔王的身體……變得更加強大。”
  “xx布大師將……魔王定做的戒指……送給了自己喜歡的……女子,求婚成功……了。”
  繼歡磕磕巴巴的讀完了這個故事,讀完之後,他的整個表情都是=-=的。
  應該說……不愧是魔界孩子們的睡前故事嗎?
  所謂的童話故事,不應該是王子和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嗎?怎麼到了魔界,童話的版本就成了“為了殺掉王子,公主忍辱負重答應求婚,最後帶領一幫人殺掉了王子”。
  殺掉還不算,居然還吃了!
  =-=
  繼歡此刻的表情不知道怎麼娛樂到了黑蛋,仰著小臉,黑蛋看著舅舅,“咻咻”的笑了。
  盯著笑的沒心沒肺的小魔物,繼歡聳了聳肩,將書合上,他又陪黑蛋玩了會兒。
  玩的過程中,他的視線不經意的落在了黑蛋的手鐲上,看到上面山形的時候,他愣了愣,他隨即將黑蛋的小胳膊舉了起來,湊近了看向手鐲內側的時候,他發現了內側嵌著的鑽石星,數了數,一……二……三……四……
  一共七顆。
  他一下子就想到魔王的求婚戒指上了。
  不過戒指的話,應該是小小的,黑蛋這個明顯是鐲子。
  何況,故事就是故事而已,是假的嘛~
  然而,隨著繼歡為黑蛋講解故事的進度逐漸加深,他後來又在阿瑾書房的另一本破舊的書上讀到了另一段話。
  那段話是關於之前他講故事的時候還不會發音的那個xxx族的。
  在這段文字中,他終於知道了這個族族名的正確發音:“羅伊姆”。
  這是一種來自深淵的原始種,體型異常巨大,即使變成人形亦是體型最大的。
  文字中還介紹了這種傳說中魔物的大致體型資料。
  讀到這裡的時候,可能大部分人都是看看就算了,而理科生出身的繼歡卻不知怎麼的,鬼使神差般的,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將文字中的各種尺寸和正常人體的尺寸等比換算,最後推算了一下那個族姑娘手指的尺寸,然後……
  “似乎……剛好……是個鐲子的大小。”又去地裡劃拉著算了一遍,繼歡確認完畢。
  小灰魔在這個時候帶了廢報紙來。
  報紙上的日期是一個多月前,內容是關於某場拍賣會的,新聞主角的名字繼歡依稀讀到過,正是那位名字很複雜的“x·墨x特·x爾紮x”先生,如今繼歡對這個名字能多讀對兩個字了,然而還是讀不全。
  這位先生在拍賣會花了920萬……這個貨幣單位不知道,不過想也知道很貴,買了一枚不知是真是假的戒指,然後整個版面都是關於那枚戒指的介紹以及那位名字很複雜的先生的介紹。
  看到戒指的說明的時候,繼歡瞬間想到了黑蛋如今的大手鐲!
  躊躇了很久,他最終在晚上撥通了阿瑾的視訊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來,再次看到阿瑾的臉的時候,他的臉已經長好了,雖然皮膚比以前更加白一些,不過至少看起來已經是正常人了。
  繼歡下意識的松了口氣。
  “晚安,阿瑾。”有點緊張的,他對阿瑾問了聲晚安。
  阿瑾似乎是剛洗完澡,頭髮濕漉漉的,還穿著浴袍。
  “晚安,繼歡。”阿瑾的背後是一面透明的玻璃,燈火閃爍,看起來像是個霓虹閃爍的大城市:“我收到你上次寄來的藥還有穀了,久違的味道,謝謝你。”
  聽到他這樣說,繼歡忽然松了口氣。
  “不客氣。”不過他到底不是個擅長和人聊天的人,乾巴巴說了三個字後,就不知道該怎麼繼續下去了。
  浪費電話費不是繼歡的風格,只沉默了一小會兒,他很快就直接進入正題。
  將書房中看到的幾本書擺了過來讓阿瑾看到,又把戴著鐲子的黑蛋的小胳膊扥過來讓阿瑾看到。
  “哈哈!這個戒……鐲子你讓……黑蛋戴上了?不錯,挺合適的。”阿瑾哈哈大笑了。
  笑了一會兒,他這才回答繼歡之前的問題:“所以,根據這幾本書中發現的線索,你有點懷疑我寄回來的這個鐲子就是傳說中雅各大師送給妻子的求婚戒指?而且,那枚戒指其實原本是魔王求婚的戒指?”
  繼歡乾巴巴的點了點頭。
  “那只手鐲沒有問題,既然黑蛋喜歡它,你就讓他繼續戴著吧。”沒有正面回答繼歡的問題,阿瑾只是這樣說道。
  繼歡忽然就放心了。
  阿瑾說沒有問題,那就是真的沒有問題了,黑蛋可以平平安安戴著它,不會因此惹上任何麻煩。
  他的心忽然安定了。
  “既然你已經可以看懂書房裡的書了,那我以後會時不時寄些書給你,多讀書是好事。”阿瑾最後這樣說道。
  兩個人又聊了聊天氣等一點也不敏感的話題,最後愉快的互道了晚安再見。
  由於阿瑾的一句話,黑蛋得到了繼續佩戴鐲子的權利,睡夢中的他完全不知道,昨天晚上就在他睡著之後,他和阿瑾又見了一面了~
  被見到的還是光著屁股睡得流口水的樣子。
  ︿( ̄︶ ̄)︿
 
第74章 菲爾紮哈先生的日常

  有點驚悚的看著哈哈大笑著和人講電話的老闆,蘿拉總覺得有點心驚膽戰著。
  她現在對老闆電話裡講的內容好奇極了,尤其對電話另一頭的人好奇極了。
  可惜聽不懂,她對老闆現在正在用的語言一個字也聽不懂,不過卻在最後聽懂了“雅各”這個發音,這才意識到老闆可能正在和人講戒指的事。
  吸收完戒指裡的能量後,老闆就把那枚戒指送人了,是她親自包裝的,用了很漂亮的盒子,還打了精美的緞帶。送給誰不知道,蘿拉有點好奇,不過卻不敢貿然向老闆打聽。
  什麼話可以講,什麼話不可以,這條線她分的很清楚。
  微笑著掛斷電話,阿瑾又看了一會兒,就在繼歡剛剛展示黑蛋手腕上的鐲子的時候,繼歡不知道的時候,他給那頭小魔物拍了張照片。
  流著口水坦蛋蛋的樣子,旁邊還有一條看起來有點眼熟的圍巾,呃……
  真有趣~
  於是阿瑾的手機相冊中又多了一張照片。
  他沒有拍照的習慣,手機相冊中原本除了示例照片以外空空如也。無論是之前在魔界時候的手機是這樣,在曾經去過的下界也是這樣。
  這次的手機原本應該也是如此,不過,意外的,裡面多了很多照片。
  那頭叫黑蛋的小魔物那天胡亂點的結果就是阿瑾的手機忽然收到了很多照片。羊角魔物各種姿勢的自拍,還有小魔物的黑色大臉照,再有就是繼歡少年的照片。不過他的照片一看就是被人偷拍的,狩獵中的少年,擦地板的少年,洗澡的少年……
  阿瑾覺得似乎看到了這位一直很老成的少年的另一面。
  莫名其妙的,他就主動發視訊邀請過去了,然後,再次和對方交談的時候,他想,雙方應該已經沒有話題了,這大概是最後一次通話了,然而非常意外的,他不討厭和對方通話,他們聊得還蠻開心的。
  然後就是今天,仍然很開心。
  微笑著將相冊裡的照片點開過了一遍,阿瑾的嘴角一直掛著一抹微笑。
  蘿拉幾乎是毛骨悚然了!
  沙發上的黑髮男子這才關上了手機,視線忽然向上瞟到了紅發的下屬身上:
  “我猜,你現在很好奇我在和誰通話,對嗎?”
  蘿拉老實的點了點頭。
  “想知道嗎?”黑髮男子偏了偏頭。
  蘿拉隨即充滿了期待。
  黑髮的男子臉上的笑容忽然完全收了起來,面無表情的,他慢條斯理道:“不告訴你。”
  蘿拉:==、、、、、老闆正常的表情也好可怕!
  “好了,談工作吧。”站起身,黑髮男子徑直向穿衣間走去,他的聲音從裡面傳來的同時,穿衣間內傳來悉悉索索的換衣服的聲音。
  等到他再次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一身黑色正裝了,那條灰黑色的標誌性圍巾原本已經不用收起來了,不想這次老闆怎麼忽然就又想起它來了,把它翻出來掛在了肩膀上。
  有點奇怪的裝扮,不過老闆穿起來卻給人異常正式的感覺。
  午夜快到了,葉法爾的繼歡一家即將進入夢鄉的時間,卻是大城市內的魔物們一天正式開始的時候。
  “那麼,我先來整理一下今天需要您批准的報告……”示意等在門口的魔物們可以進來了,每頭魔物手中都拿著厚厚的檔,這便是阿瑾接手後各項產業的負責人了。
  科勒離開後,阿瑾並沒有將這些魔物換掉,相反的,他仍然聘用他們,不過,曾經有兩頭魔物看阿瑾年紀頗輕,曾經想在帳面上糊弄於他。
  後來,這些人就再沒聽說過這兩頭魔物的消息了。
  不是解聘,而是真的“從此再無消息”,仿佛世上從來沒有存在過這兩頭魔物一樣,“再無消息”。
  魔物們一下子都老實了,每天戰戰兢兢的工作著,老闆看起來再不像生意人也不要緊,人家是大魔物啊!
  心情不好會吃人的那種!
  何況,經過一段時間膽戰心驚的接觸,他們發現自家的新老闆著實是個不好糊弄的人,而且相當有生意手腕,除此之外,這段時間風頭最勁的魔物是誰?是自家老闆啊!
  參加個拍賣會就能徹底把名氣打出去,最近一段時間,公司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老闆還給他們加了薪,如果有好的企劃需要審批資金的話,一旦老闆認為可行,批款可是非常爽快的。
  公司不批沒關係,老闆私下撥款!
  誰都願意帶著希望工作,這樣一來,這些魔物便徹底死心塌地留下來幹活了。
  阿瑾認真聽著這些魔物們的報告,時不時提個問題,他的話不多,然而一旦說話必然是關鍵處,在他的引導下,公事非常快速的處理完了,等到那些魔物們從辦公室退出來的時候,一看時間:居然是原本工作時間的一半都不到!
  效率好高——
  那些魔物心滿意足的離開的時候,另一名灰色的魔物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這是一頭他們從未見過的魔物,看起來級別很低,穿著看起來就很廉價的正裝,大概是年輕人第一次出來找工作只能負擔的起的那種,然而他的年紀看起來卻很大了,面容有點愁苦,此刻正不聲不響的候在門外。
  不知道是不是新的同僚,不過,如果是新的同僚,這位看起來也太寒酸了些。
  魔物們心裡浮想聯翩著,然而灰色魔物眼皮都沒抬一下,直到辦公室大門再次打開,在那頭紅發女魔物的帶領下走入了辦公室。
  然後,老闆的辦公室大門再次關上了。
  剛剛處理的是“賺錢”的事,如今,需要處理的則是“花錢”的事了。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尼布魯大師。”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黑髮男子雙肘放在桌面上,雙手手背托住下巴,死水一般的黑眸看向他,慢條斯理的對他致以歡迎詞。
  男子的背後是一整面透明的玻璃牆,整個城市的霓虹在那裡閃爍,這是這個城市最高的房間,房間內裝飾豪華,腳下的地毯無比柔軟,這是尼布魯久違的奢華場景。
  他穩了穩心神,半晌低聲道:“請叫我的名字就好,大師什麼的……再不敢當。”
  “那,尼布魯先生,很高興見到你,希望你對公司提供的待遇滿意。現在,讓我們談談接下來有必要出席的拍賣會的事情吧。”烏黑的眸子鎖定眼前衣著寒酸的灰色魔物,黑髮的男子微笑道。
  這一刻,他便不再是繼歡見過的“阿瑾”了,而是新貴魔物“菲爾紮哈先生”了。
  “好,不知道您對目前當下各大拍賣會的瞭解有多少?是否需要我為您介紹一下,以及……您參加拍賣會的目的到底是拍賣品,還是另外有其他原因……”
  灰色的魔物立刻敬業的進入了工作狀態,在阿瑾的示意下,他將各大拍賣會仔細介紹了一遍,雖然這段時間落魄,不過由於魔物們的壽命相當漫長,這些拍賣會的所有人基本沒有改變,以至於經營模式也沒有發生大的改變,每個拍賣會側重的重點不同,發出邀請函的對象也有差,各大拍賣會拍賣過多少贗品……這些外人不可能知道、就連蘿拉也有相當一部分不知道的事,尼布魯卻異常瞭解。
  贗品製造,這個職業天生就會和各大拍賣行,古董店發生聯繫,在這個行業做到巔峰,尼布魯自然對相關業務知之甚深。
  聽他的介紹,蘿拉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老闆要花大價格雇傭這樣一個人了。
  雖然她仍然不明白老闆為什麼要頻繁的參加各大拍賣會,可是,既然要參加的話,隨身攜帶一位元贗品製造大師的效果可能要比隨身攜帶一名古董鑒定師更要好。
  後者還可能辨認不出真品,但是前者卻可以立即識別贗品,畢竟……
  “不是我誇口,前三百年間,這些拍賣會上售出的百分之八十的贗品都是我製造的,這些年來,這些贗品還在不斷被拍賣……”
  你聽~
  灰色的魔物慢慢說著,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樣一來,卻是和辦公桌後面的黑髮男子看起來異常相合了。
  “很好,感謝你的介紹。另外,接下來我想要得到的是科爾馬思之劍,無論如何也要弄到,然而我目前對它毫無頭緒,你想想看,是否有這件古董的線索。”細心的聽著灰色魔物的介紹,黑髮的菲爾紮哈先生點點頭,終於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兩個人又商量了一會兒,又過了半小時左右,12點快要到了。
  大魔物們的狂歡即將正式開始。
  披上圍巾,菲爾紮哈先生帶著女秘書立刻趕赴下一個宴會去了。
  菲爾紮哈先生最近很忙,在蘆耶爾達拍賣會上一舉成名之後,他便被大魔物們的圈子接納了。接下來,他收到了幾張邀請函,每次參加都能主人家交往愉快,久而久之,菲爾紮哈先生現在已經是魔物們社交界相當受歡迎的人物了。
  老闆和主人家談笑風生的時候,蘿拉則在仔細觀察各家的擺設,拼命混在女魔物堆裡聊天,然後稍後將這些全部彙報給老闆知道。
  每天都陪老闆參加各種宴會,一段時間過去,紅發的女魔物覺得自己都發胖了。
  不知道這算不算工傷?
——
  得虧之前的兩通電話,阿瑾在各個拍賣會與宴會之間游走自如的時候也沒忘記葉法爾街的冬天要到了,想到初來乍到的那一家三口,他非常體貼的寄了一些過冬用具過去。
  不過,由於黑蛋意外點亮的溫泉配水工技能,繼歡一家其實過得相當不錯。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溫泉的緣故,氣溫驟降的日子裡,院子裡的蔬菜居然全都活下來了,而且越靠近溫泉池邊的蔬菜長得越好,後院裡甚至結出了一個大南瓜!
  沒錯,就是南瓜!地球上的那種~
  可是,天知道繼歡卻是根本沒帶南瓜種子的,他是帶了點種子沒錯,可是一顆也沒長出來,就在他以為原本世界的作物無法在這裡生存的時候,豬圈裡卻忽然結出了個大南瓜。
  聯想到南瓜生長的位置,又想到大白在離開那個世界之前,最後一頓似乎吃的正是南瓜……
  他忽然悟了。
 
第75章 失竊與竊賊

  這個南瓜異常大,口感和原本的南瓜差不多,然而更加甜一些。連一向不喜歡吃素的阿爺和討厭紅色的黑蛋都挺愛吃的。
  阿爺喜歡煮南瓜,而黑蛋更喜歡南瓜粥,他現在會從勺子裡吃飯了,由於牙齒仍然只有兩顆,所以硬點的東西不敢給他,繼歡如今還是只給他軟綿綿的粥糊,用勺子往他嘴巴裡抹一點,黑蛋就抿著小嘴吃的很歡快。
  察覺黑蛋吃的很滿意,繼歡舅舅就又趁機植入識字課的內容了,指著黑蛋的小碗裡的南瓜粥,又指指大白:
  “黑蛋,那是豬,名字叫大白,大白很好吃,也很能幹,我們現在喝的南瓜粥裡的南瓜就是大白種出來的。”
  這段話的意思黑蛋自然不能完全懂,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努力聽,他現在還會點頭,大概是和大人有學有樣,舅舅和他說什麼他都點頭,明明聽不懂還顯得一副完全聽懂了的樣子。
  舅甥倆說完,一同向豬圈裡的大白看去。
  作為一頭經歷過在山難中獨自堅強活下來、成功進城找到主人、又和主人一同來到魔界的豬,如今的大白已經非常堅強了,還是一頭小豬的時候,它就在山上的家裡就經受過了初步的魔氣抵抗訓練,和那時的同伴們一同拉稀拉了很久,之後在通往魔界的道路上又遇到了更可怕的怪物,一路走一路清腸,直到在新窩里拉了第一坨固體的便便,這坨便便標誌著大白的勇氣,終於從液態變成固態的了!
  就在繼歡他們觀看大白吃飯的時候,天空中忽然飛來一群鳥,白色的,個頭不大,一隻只圓滾滾的飛翔在灰白色的天空中。
  蕭瑟的天空由於多了這些鳥兒,一下子變得生動了許多。
  繼歡心中忽然一陣愉悅。
  就在繼歡準備目送它們遠離的時候,那群小鳥卻在空中盤旋了一會兒,忽然朝繼歡家的院子飛過來了。
  確切的說,它們直直朝著大白還有院子裡的雞們的食槽飛過去了。
  動作非常生猛,又有數量上的優勢,它們一下子就把大白和家裡養的雞擠開了!
  等等——
  這、這幫傢夥居然是強盜來著!
  難怪自家的大白還有雞光見長高不見長胖,感情平時他不在家的時候,經常遇到這種從天而降的搶劫犯不成?
  到底是個心中沒有幾枚浪漫細胞的務實派,繼歡立刻準備去拿掃把趕鳥了,然而就在他迅速找到掃把趕回院子裡的時候,院子裡的搶劫事件已經反轉了。
  繼歡家的五隻雞已經和那群鳥打成了一團!它們雖然數量少,然而個子大,用鐵鉤一般的爪子按住那些小白鳥,還用平時從土裡叨食的尖嘴嘴巴啄它們;
  再看大白那邊:面對小白鳥的搶食行為,大白只是默默加快了進食速度,然而那群小白鳥卻過分的很,發覺大白性情溫和並不轟趕它們之後,它們竟是想要將大白擠開!
  說時遲那時快,大白忽然抬起了頭,大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的在空中咬了兩下,伴隨著兩聲慘叫,大白的嘴巴裡立刻多了兩隻小白鳥。
  這群強盜呼啦一聲全都飛跑了!
  手拿手拿掃把,繼歡目瞪口呆的站在了院子中央。
  原來,在他和阿爺帶著黑蛋去外面捕獵的時候,家裡的大白和小花雞已經自行領悟捕獵技巧啦?
  把正在滿院子耀武揚威溜溜噠的小公雞拎起來,繼歡隔著厚實的硬羽摸了摸它的身子,這才發現:瘦歸瘦,可是整只雞沉甸甸的,實打實的真·雞肌肉。
  院子裡還有幾隻被小花雞它們啄傷到飛不掉的小白鳥。把它們拎起來的時候,繼歡這才發現:這些遠看起來很美的小鳥兒,近看竟是一口尖銳的小牙,翅膀末端也藏著尖銳的爪子,和以前世界的鳥完全不一樣。
  想到大白吃了這種鳥一點事也沒有,繼歡家的晚飯吃的就是這些鳥,別說,雖然肉少了點,不過還挺好吃的,特別是用鳥骨煮的湯,黑蛋很愛喝。
  這個晚上,繼歡又接到了阿瑾的視訊邀請,雖然阿瑾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什麼不同,不過繼歡卻感覺他現在的心情並不好。
  察覺到這一點之後,繼歡就想儘量說點輕鬆地話題。可惜他實在並不擅長找話題,最後索性說的還是家裡發生的事,比如大白種出了一顆南瓜。
  這件事讓繼歡一家人激動了好久,然而放到阿瑾身上,他似乎無法感受到這種激動。
  好吧……大便裡種子長出的南瓜……什麼的……確實不像是阿瑾會感興趣的類型。
  察覺到自己的心情似乎給對方帶來困擾了,阿瑾索性換了一個話題。
  “你們晚上吃了什麼呢?”這是一句標準的、永遠不會出錯的打開話題的專用語了。
  “是南瓜粥和鳥湯,今天下午為了整理院子裡的菜地,我沒有像往常那樣出門狩獵,誰知……”
  繼歡將下午院子裡目睹到的搶劫與反搶劫事件乾巴巴的和阿瑾說了一遍,提到家中的大白和五隻雞對抗搶劫時的英勇表現的時候,他感慨道:
  “如果不是這次碰巧在家裡,我都不知道家裡原來可能遭竊過,畢竟大白它們不會說話,我不在的時候,它們不知道被欺負過多少回呢,今天看它們的反抗動作,真是非常熟練。”
  “哦?葉法爾雖然有點亂,不過你們現在居住的那段街道卻是非常安全。”可以說是整個葉法爾街區最安全的地段也不為過,畢竟……說這段話的時候,阿瑾嘴角的笑容還是一如既往矜持著,直到他聽到繼歡的下一句話。
  “可是,再安全的地方,這些小鳥怎麼防?我剛開始看到它們的時候完全想不到它們會是搶劫犯,畢竟它們看起來十分無害……”繼歡繼續說著,時不時回頭看看在床上到處亂爬的黑蛋,他沒注意到螢幕內阿瑾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左手成拳放在嘴前,阿瑾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這是一個思考的動作。
  等到繼歡的視線重新從黑蛋身上移回手機螢幕的時候,阿瑾的表情已經恢復正常了,微笑的看著繼歡,他忽然說道:
  “你說得對,一般人不會想到這些鳥會是盜賊,再細小的細節也沒有遺漏,這點你做的很好。”
  只是抓了幾隻鳥而已,至於上升到“再細小的細節也沒有遺漏”這種高度嗎?繼歡被他表揚的一愣一愣的,不過他敏感的察覺:阿瑾的心情似乎一下子變好了。
  不是剛剛裝出來的習慣性微笑,阿瑾臉上如今的笑容卻是發自內心的笑了。
  呃……自己剛剛說了什麼嗎?
  “鳥湯不錯,這個季節,鳥型魔獸為了過冬已經囤積了一身脂肪,正是肥美的時候,這幾天我也會在這邊尋找看看,見到不錯的,就給你寄幾隻回去。”
  非常愉快的自行做了決定,阿瑾又和他聊了幾句,甚至還現場出題考了他幾個文法問題,看繼歡都準確的回答出來了,他便微笑著掛斷了電話。
  呃……
  於是阿瑾今天打這通電話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望著已經掛斷了的電話,繼歡一頭霧水的把它放在了遠離大床的櫃子上。
  其實,阿瑾今天打電話過來是真的因為心情不好。
  為了尋找科爾馬思之劍的線索,他現在正在遙遠的優塔熱區,中心城區·冬之城內。
  這裡是尼布魯推薦他來的,歷史悠久,全民熱愛藝術品收藏的優塔熱地區有著相當多的古董店,全界珍藏本最多的歷史類圖書館,兩個很有名的拍賣會,還有一個規模很小然而相當受歡迎的藏品交流會。
  除此之外,最根本的原因,這裡有可能知道科爾馬思之劍重要線索的人。
  那個人便是藝術品收藏家、史學家——格蘭普,這位以藝術品收藏家自居的魔物平生的一大愛好就是收藏古物,尤其是薩羅耶魔王時代的古物,然而他居無定所,一般情況人們根本找不到他。
  “然而他經常參加冬之城冬天的拍賣會,今年的拍賣清單裡有他一定會感興趣的拍賣品,我認為他一定會來。”因為尼布魯提供了這樣一條線索,阿瑾立刻決定前往這裡。
  然而就在一個小時之前,在拍賣會開始前三天,拍賣方爆出了一個消息:
  本次的拍賣品有相當一部分失竊了!
  格蘭普一定感興趣的那件赫然身在其中!
  放置拍賣品的房間完全是密室,沒有任何打開的痕跡,然而裡面卻有相當一部分藏品不翼而飛,同時消失的居然還有監視器!
  “這樣一來,他很有可能不來了。這下……有點難辦了。”尼布魯有點為難。
  這件預料外的事讓阿瑾的心情有點不好。
  給拍賣方打完電話之後,他忽然看到了連絡人中繼歡的名字。
  然後莫名其妙打了一通電話,誰知,打完之後,他的腦中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我記得……這次的拍賣品中……有一對鳥對不對?”將隔壁的尼布魯叫過來,他忽然問道。
  “是的,是有一對鳥。”將本次的拍賣品名單全部背了下來,尼布魯立刻念出了這對鳥的資料。
  “這對鳥……有在被竊名單中嗎?”阿瑾又問。
  “沒有,失竊的都是古董,這對鳥是本次拍賣品中唯一的活物,體型笨重,並沒有失竊。”
  “那好,你聽著,這次我要不計一切代價把這對鳥拍下來。”烏黑的雙眸牢牢對準面前的灰色魔物,阿瑾慢慢道。
  “好。”對於雇主的命令,灰色魔物沒有任何疑問,只是重新研究了這對鳥的背景資料,可能的競爭對手,以及為了拍下他們大概需要準備多少錢。
  三天后,他們順利的拍下了這對鳥。
  由於很多珍貴拍賣品被竊,本次拍賣會的含金量便瞬間降低了,不少人取消了行程,其中就包括阿瑾想要結識的格蘭普,不過阿瑾卻留了下來,還大價格拍下了本次拍賣會中唯一一對活物——
  金色鳥。
  拍賣會結束之後,有記者採訪菲爾紮哈先生拍下這對鳥的原因時,他只笑著道:
  “想要回去燒湯喝,家裡人最近喜歡喝鳥骨熬制的湯。”
  真·土豪!用價值上千萬金櫛的鳥熬湯!
  說來也奇怪,這對鳥雖然也算珍貴,然而卻不太可能拍出如此的高價,然而事實就是好幾個人出價,最後這對鳥居然成了本次拍賣會最昂貴的拍賣品。
  難不成有錢魔物的“家裡人”最近都流行用鳥熬湯?越貴的鳥熬的湯越好喝?
  菲爾紮哈先生一句話,導致的結果就是最近市場上鳥類魔獸的價格一路飆高。
  一句“家裡人”,身份成謎的菲爾紮哈的家庭狀況瞬間成了民眾最關注的問題,直到關於菲爾紮哈先生的另一條屠版消息爆出:
  菲爾紮先生,當天當真把那對鳥殺掉喝湯了,然而,就在殺鳥的時候,居然意外發現了全部失竊古董!
  密室小偷竟是兩隻鳥!難怪怎麼查也查不到犯人!
  不過這下,這些古董的歸屬卻成了問題,按理說,拍下那兩隻鳥的菲爾紮哈先生如今已經成為了這些古董的所有人,然而那些古董加起來,光是底價就超過五億金櫛,這……
  這可真是充滿了戲劇性的轉折啊!
  這下,一開始還指責菲爾紮哈先生的家裡人敗家的人再也不說什麼了。
  這哪兒是敗家,這是會賺錢啊!
  節流再好,比不上開源呀~
  任由報紙上關於自己的消息到處蔓延,黑髮的菲爾紮哈先生只是將在鳥腹中發現的古董全部歸還了拍賣方,原本取消行程的格蘭普先生立刻重新訂票前往參加了這場臨時加開的拍賣會,拍下心儀的古董後,他還主動拜訪了這位最近在報紙上鬧得沸沸揚揚的菲爾紮哈先生。
  “請問,您的家裡人……是真的殺了那兩隻鳥燉湯嗎?”聊完科爾馬思之劍的問題,他笑吟吟的問了一個如今幾乎所有人都想要知道的八卦。
  烏黑的眼眸一轉,黑髮的男人看向對面的中年人:“當然,是真的。”
  一隻紅燒,一隻燉湯,莫名其妙收到阿瑾送過來的兩隻大鳥後,繼歡一家足足吃了三天,終於將這兩隻肥鳥吃完了。

第76章 菲爾紮哈先生的旅途

  在優塔熱用豪華湯材屠版之後,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人們驚訝的發現:菲爾紮哈先生的消息竟然在報紙上消失了!
  再也沒有參加任何拍賣會,也沒有奔赴某位大魔物宴會,菲爾紮哈先生的名字再也沒有出現在任何一條新聞之中。
  這段時間雖然一直有新的勁爆話題出現,然而不是僅僅出現一次就銷聲匿跡,就是之前早有出現過的老面孔,像菲爾紮哈先生這樣年紀輕輕、一登陸新聞就是頭條、還不斷刷出新爆點的熱點人物竟是再也沒有了。
  每天都有數不清的記者蹲守在柯羅達市,菲爾紮哈先生的各大產業門口,企圖從他的員工口中挖出蛛絲馬跡,然而,菲爾紮哈先生的員工的忠誠度卻是極強,無論狗仔們怎麼威逼利誘,愣是沒有一個人洩密!
  當時就有機靈的記者,靈機一動忽然想出了新標題:魔物的忠誠——漫談菲爾紮哈先生的用魔之道。
  雖然不是什麼新聞,但是好歹出現了菲爾紮哈先生的名字,這期的報紙的銷量總算保住了~
  真是——
  這年頭,做魔也不容易呀!
  咳咳,然而,天知道:這些魔物們對自家老闆的行蹤諱莫如深的緣故其實並不是因為什麼忠誠,而是他們也壓根不知道老闆去哪兒了啊~
  秘密,從說出口的那一刻就不再是秘密了,沒有人可以做到百分之百的守口如瓶,所以,如果當真有不想讓人知道的事,那就一個人也不要說——by津·墨菲特·菲爾紮哈
  離開優塔熱之後,一個人也沒有帶,甚至沒有帶任何行李,菲爾紮哈先生獨自一人坐上有軌列車離開了。
  這是一種很像人類世界上火車的車,為了方便描述和理解,我們姑且就稱它為火車吧。
  在這個世界,同樣是有各種各樣交通工具的,雖然大部分魔物的趕路速度都很快,可是一來這邊的世界更大,二來也並非所有魔物都願意累死累活靠自己跑,所以自然有工匠發明瞭各種各樣的交通工具。
  菲爾紮哈先生如今搭乘的正是這些交通工具中最慢的一種。雖然速度上沒有任何優勢,然而也正是由於速度慢所以可以很好地欣賞沿途的風景,除此之外,票價還非常便宜,所以這種交通工具非常受沒有多少錢的年輕魔物以及年紀大的老年魔物歡迎,低階魔物們也喜歡這種交通工具,高階魔物則很少選擇。
  菲爾紮哈先生——不,此刻或許應該稱他為阿瑾,脫下了昂貴精緻的黑色正裝,他現在只穿著裡面的白色襯衫,領結解下來,最上面兩顆扣子也鬆開,現在的他看起來只是一名普通的魔族青年。
  他又是和繼歡一起在葉法爾的房子裡生活過的阿瑾了。
  買了靠窗位置的車票,他現在正在托著下巴看窗外的風景。
  窗外的陽光異常強烈,地面一片黃沙,幾乎沒有什麼植物。然而隨著列車的行進,窗外的植物開始多起來,阿瑾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圖:現在應該是快要離開優塔熱地區了。
  他在窗邊靜靜看風景的時候,旁邊魔物們的話不時傳入他的耳中。
  “兩百年前,這裡可是什麼交通工具也沒有,只有高階魔物還有部分天賦異稟的魔物才能穿越這片荒漠到達中心城。你們知道中心城為什麼叫冬之城嗎?”坐在他身邊的是一頭老魔物,身邊還有兩個年輕人,他們正在一臉興趣盎然的聽老魔物講古。
  “為什麼為什麼?”其中一頭女魔物催促他道。
  擁有一頭粉紅色的頭髮以及尖尖的耳朵,這是一頭長得很可愛的女魔物,身量不高,體型也不大,看起來很無害。
  很享受被年輕人追問的感覺,老魔物笑了,捋一捋灰白色的鬍鬚,他不再賣關子:
  “因為那個時候如果春季從優塔熱地區的沙漠邊緣出發的話,到達中心城的時候,基本上都是冬季了。”
  “不知道高階魔物的速度如何,至少能夠靠自身能力過去那裡的中階魔物們的情況大抵如此。
  一路上要經過六個季節,再慢一點甚至更多,真是漫長而辛苦的旅行啊……”
  “那您年輕的時候去過冬之城嗎?”這次開口問話的是旁邊的年輕男魔物,他的頭髮同樣是粉紅色的,不過顏色更深一些接近紅色。
  “當然沒有,我不是高階魔物,也沒有能夠抵抗強烈輻射的厚皮,毅力也不夠,自然是到不了的。”老魔物很坦率的搖頭了:“我還是火車通車後第一次去的冬之城呢,對於經歷過那個時代的魔物來說,能去一次冬之城,看看那裡長什麼樣,是很多魔物的夢想。火車票降價後,我就索性一年來一次了。”
  一邊說著,老魔物一邊望向窗外,感慨的歎出一口氣:
  “現在的魔界,當真和以前不一樣了。”
  現在的魔界,和以前當真不一樣了——老魔物發出一聲歎息的時候,阿瑾心裡也在這麼想。
  那個時候,低階魔物一輩子幾乎只能在出生地生活,從出生到死亡,除非被買賣,他們幾乎不會有離開出生地的機會,中階魔物的活動範圍稍微大一些,然而也大的有限。
  魔界是屬於高階魔物的,正如身邊這位老魔物所說,那個時候能夠肆無忌憚去往任何地方的只有高階魔物。
  像這頭老魔物這樣的低階魔物,一輩子不可能到達冬之城。
  更不要說和兩名高階魔物如此熱烈的交談了。
  視線雖然沒有落在旁邊兩名年輕的魔物身上一眼,然而僅憑氣息,阿瑾立刻知曉了兩名年輕魔物的身份。
  他們已經在極力降低自己的氣息了,這種偽裝成功的騙過了旁邊的老魔物,然而卻無法騙過阿瑾。
  高階魔物都是驕傲的,高階以下的魔物在他們眼中完全不是和他們平等的生命體,如今看到三頭階級相差極大的魔物相談甚歡,阿瑾心中其實感覺頗有點微妙。
  呃……
  大概就是有人在和食物相談甚歡的感覺吧?
  視線從窗外移向車廂內,這樣一來,阿瑾的視線卻是和老魔物撞到了一起。
  “啊……抱歉,我的聲音是不是有點大?打擾到你看風景了吧……”和那雙死水一般的眸子撞上的時候,老魔物只覺心肝一顫,慌忙塞了一顆藥到嘴巴裡,一邊嚼他一邊道歉了。
  “並沒有,只是隨便看看。”嘴角微微勾起,阿瑾笑著道。
  他的臉扭過來,這樣一來,身邊的三個人終於見到了他的正臉。
  菲爾紮哈先生的外表自然是非常吸引人的,然而魔物們的外表大凡都很好,這樣一來,他這樣的長相倒也稀疏平常。
  不過,他談吐有度,風度翩翩,沒多久便非常自然的和另外三頭魔物交談甚歡起來。
  “啊!忽然覺得阿瑾先生好帥啊!”女魔物們大部分都相當坦率,沒多久,那頭女魔物就這樣對自己身邊的兄長說道。
  “他確實是個有意思的人,不過你可不要看上他,他才是低階吧?勉強夠到了中階的程度,你們倆過不到一起的。”男性魔物警告她。
  女魔物是當著阿瑾和那名老魔物的面和自己兄長說的,她並不害怕自己和兄長的對話被另外兩頭魔物知道,高階魔物之間自然有他們才能聽到的聲波範圍。
  “只是說說而已嘛~”嘴巴嘟了嘟,年輕女魔物不再和兄長竊竊私語。
  兩頭年輕的魔物並不知道,他們剛剛的對話已經全部被對面的黑髮男子聽在耳中了。
  對於這種事情見的多了,阿瑾並不在意,比起兩頭稍嫌幼稚的年輕魔物,他更喜歡和對面的老魔物交談。
  雖然擁有和任何人相談甚歡的能力,然而他其實並不喜歡年齡輕的人,年齡小,往往代表了幼稚與無知。
  他之前一直是那麼認為的。
  直到遇到繼歡。
  認識繼歡之後,他才知道了年輕代表的另外一層含義:無畏。
  因為什麼也不知道而什麼也不害怕,這種叫做無知。
  而什麼都知道了仍然不害怕的,這才是真正由於堅強和勇氣而產生的無畏,
  因為繼歡,他現在願意包容一下年輕人們的無知了。
  不過,這種包容力並不多,一點點而已。
  阿瑾微笑著聽對面的老魔物講著自己年輕時候的事,這點上人和魔物並沒有什麼不同,快要死去之前的日子,總是會想起過去的時光。
  當他在下界由於衰弱而垂死的時候,他也經常想起以前的日子。
  “剛剛我就想問了。”阿瑾正想著之前的事情的時候,老魔物忽然指了指他放在桌子上的鑰匙扣。
  “這個鑰匙扣,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應該是兩百年前冬之城發行的入城登記證明吧?”
  “由於那個時候能夠抵達冬之城的外面人還不多,所有進城的人都會拿到一個入城登記證明,憑藉這個登記才能在城中活動,你這個鑰匙扣……就是那個東西吧?”
  不意外他會發現這一點,阿瑾點了點頭。
  離開葉法爾之前,他將鑰匙放在了廚房,將身上唯一一把鑰匙交給少年,他想自己以後不會回來了,這樣一來,鑰匙全部留給房子未來的主人是理所應當的事。
  然而等他稍後住進酒店的時候卻在行李箱中再次發現了那枚鑰匙。
  不再是光禿禿的一把鑰匙,上面還綁上了個鑰匙扣。就是現在這個,多年前在冬之城得到的入城證明他自己都不知道丟在哪裡了,他甚至都忘記還有這麼一回事了,誰知,卻在多年後再次看到了它,非但如此,少年還非常手巧的用它編了一個鑰匙扣,冬之城當年的徽章露在外面,恰似一個漂亮的裝飾品。
  鑰匙這種東西不好隨處扔,他索性就一直隨身帶著了。
  “是的。”阿瑾對老魔物道。
  “啊啊啊啊啊!!!!!請問我可以摸一摸嗎?這是傳說中的徽章啊!我只是聽說過,還從來沒有見過呢!”老魔物的反應卻非常不得了,他看起來興奮極了!
  “哦?”他這個反應卻是超出阿瑾的預料了。
  “你都不知道嗎?這個入城登記如今已經是傳說級別的東西啦!能夠得到這個徽章的不是大魔物就是有特殊能力的魔物,普通魔物根本得不到這個!這可是象徵了能力的徽章啊!”
  得到阿瑾允許後,老魔物小心摸了摸那枚徽章,半晌依依不捨的將他還給了阿瑾。
  “阿瑾,你手裡有這個徽章……莫不是當年自己親自得到的?”他猶豫了一下,最終小心翼翼的問了一句。
  “嗯。”沒有覺得這個有什麼不好回答的,阿瑾點頭。
  “看你不像是高階魔物啊,那你是有什麼特殊能力不成?聽說那時候能抵達冬之城的普通魔物都皮厚,阿瑾,莫非你的原型皮特別厚?”
  厚皮魔物?一旁的兩名年輕魔物立刻將眼睛對準了阿瑾:眼前的魔物斯文又瘦削,怎麼看……皮都不厚啊!
  被三頭魔物虎視眈眈盯著,阿瑾半晌聳了聳肩,搖了搖頭。
  “我的皮不厚啊,換了……想不起來有幾次皮才抵達目的地的。”具體換了多少次已經忘了,路上花了多少時間也已經記不清了,可是他卻記得那種痛苦。
  那個時候的他,只是一名普通的低階魔物,沒有特殊能力,有的只是想要去冬之城的信念而已。
  身上的皮膚一塊塊裂開,然後重新長出來,再裂開,再長出來……
  很疼,然而並不是他經歷過最疼程度的痛苦,甚至及不上前幾天吸收能量時候的疼痛。
  如果不是老魔物這次提及,他已經遺忘了。
  再次看向老魔物的時候,老魔物這時的視線裡已經滿是佩服了。
  “那你已經是非常有毅力的人,你的這枚徽章,代表的是毅力。”
  “你一定是個厲害的人。”老魔物讚歎著,然後就沒再對阿瑾的當年多問一句話了。
  “不過——”忽然想到了什麼,老魔物再次看向阿瑾的時候,眼中的意味卻是又變了。
  “能夠拿到這枚徽章的話,你的年紀可是不小了吧?”
  “我剛剛就覺得了:你,明明這麼年輕,可是感覺很老成啊!怎麼感覺你和我年紀差不多呢?如果既然這枚徽章是你親自拿的,那麼……你豈不是當真和我差不多大?!”
  年紀差不多的人總有一套特殊的辨識手法,很多事情,我一說,你立刻知道,幾次三番下來,他們就能知道彼此的出生年代大概差不多了。
  “呵呵,可能還真的和你差不多。雖然樣子看著年輕,不過我的年紀不小了。”笑吟吟的,阿瑾點點頭。
  “難怪呢!我就覺得你的用字習慣和時下的年輕人完全不同啊!一開始覺得是你說話文縐縐的緣故,現在想來,你的很多用字習慣是我們那個時代特有的啊!”老魔物立刻激動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老魔物便將阿瑾當做同齡人對待了,和他分享了各種新款染毛劑以及老年常用保健藥,最後還推薦了他一款老年魔物骨痛專用膏藥!
  阿瑾表示:真是有用的情報,呵呵呵呵呵呵呵。
  望著感情立刻昇華的兩頭“老”魔物,一旁兩名年輕的魔物看的一愣一愣的。
  總算兩名“老人家”還記得他們的存在,四個人又交談了一段時間,中途阿瑾便先行下了車。
  手裡拿著老魔物送他的新款染髮劑,阿瑾微笑著揮別了三位旅伴,然而在他離開之後,三頭魔物才想起來:聊了這麼半天,對方叫什麼,來自哪裡……一切相關的資訊,他們竟是完全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是考拉君為大家帶來的早間新聞時間——
  《超級扒扒扒》第二季!八卦有你更精彩~
  親愛的觀眾朋友們大家好~
  今天是個好日子!拉到贊助發工資!(^-^)
  咳!其實,小編是被英雄·大白震撼到語無倫次了!
  身為一隻匹格!
  它!
  既會種南瓜!
  又會抓飛鳥!
  文能搞種植!
  武能玩打獵!
  真是萌萌噠!
  (此處應有掌聲!)
  (小編已跪膜拜!)
  小編想著也許應該給大人全家做個自我介紹?
  集合小編目前的情報,列出以下資料:
  一家之主(夫):繼歡·小花·啾啾
  身份:人 未成年小鮮肉 輟學中
  性格:人妻 溫柔 勤勞 體貼 富有愛心 重視友誼 ……等
  愛好:看書 做家務 養蛋蛋
  一家之主(夫?):阿瑾·津·舅媽·武力值爆表
  身份:前魔王 超有錢老闆
  性格:溫柔(?)沉默內斂(?)腹黑(!)
  愛好:喝茶 收集古董 看舅舅 養蛋蛋
  家眷:蛋蛋·萌·技工·撩妹大師·自拍大師·盯蛋大師(恭喜玩家點亮3大神技能!獲得超神光環!)
  身份: 魔族 寶寶 在學 小壕
  性格:天真可愛 孝順 好奇心強 對危險事物敏感(此處專指舅媽!)
  愛好:綠色!青蛙!啾啾!媳婦(?)阿爺 亮閃閃 游泳 拍照 等
  家眷:阿爺(奇怪爺爺叫什麼來著?!!)
  身份:魔族 卡斯拉
  性格:溫和 慈愛
  愛好:做家務 看蛋蛋
  家禽:大白
  身份:豬族 人界動(特)物(產)
  性格:腹黑
  愛好:草(目前技術人員還在解決跟受訪者溝通不良的問題)
  家禽:真·雞
  身份:雞族 人界動(特)物(產)
  性格:溫馴 特定情況下變身戰鬥雞
  愛好:草 蟲 (目前技術人員還在解決跟受訪者溝通不良的問題)
  暫時只能到這個程度,歡迎觀眾留訊補充。
  據記者對拍賣場工作人員的暗訪,該拍賣場的老闆已經在拍賣結束後緊急送往魔界急救中心,工作人員表示,老闆在嘔心瀝血準備好拍賣事宜後得知有多位大人物將到場就嗑了一次藥(速效救心丸)!
  後來,拍賣品失竊時老闆當即出了一身冷汗再嗑了一把藥!
  這才強撐著到處溝通向客人賠罪解釋!
  後來,津先生拍下那對鳥時老闆感動得不要不要的,好歹能回一點本是一點!
  再後來,聽說鳥肚子找到了失竊物品時老闆當即心臟病發!
  這次是嗑了滿滿一大瓶藥!
  當好心的津先生把物品歸還時,老闆立刻復活了!
  最後!舉行完了拍賣會後老闆送走了賓客(感覺老闆既要接客又要待客還要賠罪最後還要送客好像古代一種職業哦!)之後松了一口氣當場倒下去了……
  咳!真是命運坎坷如坐過山車!感覺這麼幾天那位老闆不止受了很多還去了半條命呢!
  當然,具體情況還在調查,目前已知罪魁禍首·小偷·大鳥已被紅燒燉湯,也算是給了老闆一點安慰吧。
  好了,小編已經準備好了一大束鮮(菊)花準備去看望拍賣場老闆啦!
  本期扒扒扒到此結束!親愛的觀眾朋友們下期再見~(麼麼噠!)

第77章 名偵探·阿瑾

  不過——
  “剛剛那一站好像是盧特城。”想到剛剛黑髮男子下車的地點,年輕的女魔物嘟囔了一句。
  “看,你更不能看上人家了,去盧特城,他搞不好身體不好啊!”男魔物連忙繼續叮囑自己的妹妹。
  “呵呵,盧特城有家老年按摩診所相當不錯,剛剛還和他推薦過,莫非……他這是迫不及待去體驗一把了?”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同齡人差點有一場豔遇,老魔物兀自看著男人下車的方向,看到外面寫著“盧特城”站名的金屬牌,他急忙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算是旅行紀念了。
  盧特城,位於優塔熱地區的西南方,由於地理條件的特殊,這個不大的城市居然同時六季(這裡有六個季節)分明!無論是習慣生活在何種地方的魔物在這裡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地方,所以很多醫院開在這裡。
  =-=
  阿瑾就是在這一站下車的。
  這一站下車的人很多。
  車站的出口處有一塊嶄新的金屬牌,上面寫著“盧特城歡迎您”的字樣。在金屬牌下方是一張地圖指示牌,上面詳細的標記著城內所有醫院的名字、特色以及地點方位。
  和很多人一樣下車後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指示牌前研究要去的地方,阿瑾耐心的等待前面的魔物看完,這才慢慢看起來。
  他要找的當然不是剛剛那頭老魔物推薦的按摩診所,而是——
  “科爾馬思之劍……唔。真是許久沒有聽到過它的名字了。那是詛咒之劍,雖然不少人專門收集這些帶著咒力的物品,然而我對這些並不感興趣。怎麼,菲爾紮哈先生您也是咒力物品收藏家嗎?”這還是他離開冬之城之前、和親自上門拜訪的格蘭普之間的一段對話。
  “應該……不完全是。”
  “我認為古董原本就是有咒力的物品,隨著時間的推移,轉手無數的主人,每一位元主人都會在它身上留下專屬的力,古董的魅力之一就是這種歷盡滄桑的神秘感。”
  不像一位學者,皮膚黝黑體格健壯的格蘭普看起來更像一位運動選手,笑時露出的牙齒是肉食性魔物特有的白。
  “別說,你還真問對人了,科爾馬思之劍並不是很有名的收藏品,只參加過一次拍賣,還是在拍賣之前就被人買走了,那個人我恰好知道是誰。”
  “克羅哲·古爾塔斯,曾經的全界第一美男子,超級富豪,亦是一位藝術品愛好者,不過和我不同,他是特定物品收藏家。
  他本人是出名的制劍大師,同時也喜歡收集其他人製作的劍。”
  “科爾馬思之劍據說就是被他在拍賣會之前花大價錢買走了。
  知道這條消息的人很少,我恰好是其中之一,當時拍賣會的主人擔心那是贗品,想找我幫忙把關來著,然而當時飛船晚點,當我抵達的時候,那把劍已經被買走了。克羅哲覺得它很漂亮,不在乎它的真偽,不顧一切買走了。”
  “可是……您看起來一點也不惋惜的樣子。”玩味的看著格蘭普的表情,黑髮的被拜訪者緩緩道。
  “您可真是觀察入微。”格蘭普笑了一聲,不過很快皺起了眉:“錯過了鑒定這件古董,大概是我生命中最幸運的事。”
  “拍賣會有三名工作人員先後死亡,包括一名古董押送車的司機,邀請我過去鑒定的拍賣會主人在三個月後死亡,他們的共同點只有一個:就是生前全都經手過那件科爾馬思之劍。”
  “按照保密規定,拍賣會的主人不應該向我透露任何購買者資訊的,然而這件事實在很古怪,我也是在那個拍賣會主人死後從他的遺孀那裡得知此事的,然後一個星期後,那位遺孀也死了。”
  “聽起來很詭異。”黑髮男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哈……您可真鎮定。我那時候可是快嚇死了,先後去了好幾家醫院檢查身體,還提前寫了遺囑,不過想來畢竟沒有直接接觸過那把劍,虛驚一場到底沒有死。”
  “不管怎樣,小心點總是不為過的。”黑髮男子溫言道。
  “說的也是,那次當真在一家醫院查出體內有一顆瘤,位置很隱秘,如果不是我連著在好幾家醫院換著方法檢查,還真的檢查不出來。
  本來聚少離多打算離婚的太太在那次之後每天照顧我,我們重歸於好不說,還生了個兒子。”
  兩頭魔物面面相覷,最後一起笑了。
  那把劍最後被克羅哲·古爾塔斯買走了——這就是阿瑾從上次的拜訪中得來的重要線索了。
  進一步的東西格蘭普沒有說,阿瑾知道,那是應該自己調查的部分了。
  對方對科爾馬思之劍的事情諱莫如深,明顯是一點也不想沾染的,能將話透露到這個地步,首先應該歸功於那件由自己歸還、格蘭普早就想要入手的古董,其次才是是兩人愉快的交談。
  知道了人就好辦,阿瑾立刻命令蘿拉去調查有關克羅哲·古爾塔斯的事,這件事一點也不難辦,這位先生是名人,或者說曾經是名人,很多人都知道他的名字。
  前段時間他經常參加宴會的一家主人家中就有這位先生的肖像,擺明意思想要參觀一下肖像的時候,那位主人欣然應允。
  “這可是五百年來最漂亮的大魔物了。”主人很愉快的帶他進入了收藏品大廳,在那裡,阿瑾順利的看到了那位先生的真容。
  確實是一位長相異常出色的魔物,有著魔物們很少有的金發藍眼,表情冷傲矜持,看起來很難接近的樣子。
  這是一幅油畫,背景應該是他的家中,非常豪華,裝飾的精美異常,和畫中美貌的魔物相映得彰。
  阿瑾注意到,畫中的牆壁上整整齊齊掛著好幾排各式各樣的“劍”。
  “我一共拍到三幅畫,您找我算是找對了,克羅哲先生的肖像流傳出來的大概有五副,三幅都在我這裡,克羅哲並不喜歡畫像,一共也就畫過七副肖像,現在就算他遺孀手裡的肖像也沒有我多啦!她現在一直找我想要把這些肖像買回去呢!”肖像擁有者頗有些自豪道。
  “遺孀?”視線仍然盯在肖像上,阿瑾的語氣微微上揚了一下,這是個問句。
  “這事當時鬧得挺大的,克羅哲忽然失蹤了,人們都說他死了,他的太太成了遺孀呢!繼承了克羅哲先生留下來的大筆財產,你看,就是第三幅肖像上這位美人。”
  第三幅肖像果然是一張雙人像,裡面一男一女兩位魔物均是異常美貌,美人在側,一向高冷的男魔物臉上難得露出了點笑模樣。
  阿瑾的視線卻一直落在兩人身後的牆壁上,注意到牆壁上懸掛的劍中多出來的一柄紅色手柄的匕首時,他嘴角一松。
  找到了!
  別人不知道,可是他卻認出了多出來的那把匕首正是科爾馬思之劍!
  那把劍果然落在了克羅哲手上!
  看了一眼蘿拉遞過來的克羅哲遺孀最近的照片,又翻了翻下面厚厚一遝文字材料,阿瑾直接離開了。
  沒有去克羅哲遺孀所在的南方日光城,他卻是徑直去了相反方向。
  細細研究了一邊指示牌上的醫院,他直接搭車去了第一家。
  他竟是直接掛了皮膚科的號!
  安靜的坐在眾多愁眉苦臉的病魔物中間,阿瑾一邊看書一邊等待著醫生叫自己的號碼。
  他長得好,氣質尤其出色,沒多久就吸引了周圍相當多人的眼光,看到他候診的是皮膚科的門口時,不少人的目光頓時落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然而沒有啊!?皮膚光滑白皙,看起來明明很正常嘛!
  醫生也是這麼想的,對這位風度翩翩的年輕先生很有好感,她還主動和他聊了幾句天。
  直到阿瑾解開身上的扣子,露出胸口腰腹之間的層層繃帶。
  繃帶解開的瞬間——
  醫生反射性的吐了。
  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這位漂亮的女醫師已經是滿臉驚恐了。
  沒有人知道,阿瑾身上其實還有很大一塊地方是完全潰爛狀態的!血肉模糊,隱約可以看見薄膜下面規律顫動的內臟!
  “你、你不疼嗎?”居然這樣若無其事的走進來了!明明這樣嚴重!
  女醫師嚇壞了。
  “有點疼,不過還好。”微微搖搖頭,阿瑾笑了,有點期待的看向醫生,他輕聲問道:“醫生,你看看,這種傷要怎麼治?”
  遲疑的點點頭,女醫師帶上手套,慢慢向他的傷口伸出了手。
  檢查的結果——
  阿瑾住院了。
  他的“病”在醫院的工作人員之間穿的沸沸揚揚,城裡其他醫院的醫生也過來會診了,大家紛紛給出了眾多方案,一個一個試用下去,阿瑾肚子上的肉皮竟然當真好了一點!
  再沒什麼比真人現身說法更厲害的廣告了,沒多久治療阿瑾的醫院就徹底出了名,越來越多的病人奔赴醫院,在這群人中有一頭渾身上下被斗篷蓋得嚴嚴實實的魔物,當他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濃烈的腐臭味,周圍所有人都紛紛掩鼻避開,只有他周圍那頭高挑壯實的女魔物不嫌棄的扶著他,一邊走還一邊笑著對周圍的人道:“謝謝你們讓路了哎!”
  站在一群人之間,一雙烏黑的眸子緊緊盯著逐步向自己走進的斗篷魔物,嘴角緩緩勾出一抹笑容。
  找、到、了——
  消失五十多年,被世人認為已經死亡的克羅哲·古爾塔斯,被他找到了。
  於是,他立刻發了一條短信給繼歡。
  “謝謝你,找到了。”

第78章 愛與劍

  蘿拉給到的資料相當詳細,不過也正是因為詳細所以反而沒了線索。
  公開場合最後一次露面的克羅哲曾經流露出最近有了想要收入囊中的新藏品,然而藏品的資訊完全沒有透露,按照時間推測,這時候他口中的“新藏品”應該就是後來的科爾馬思之劍。
  “趕在拍賣會開始之前高價買走科爾馬思之劍”——這件絕大多數人不知道的事才是克羅哲最後一次在外界出現,再之後,他應該是回了家,並且由畫師花了一副肖像,就是阿瑾之前去參觀過的那家主人牆壁上掛著的第三幅收藏畫。
  那張圖上比其他圖上剛好多了那把科爾馬思之劍的劍柄。
  然而克羅哲的“遺孀”卻對外公開說他最後一次離家是在蘿拉調查報告中、克羅哲最後一次公開露面的那一次,她說謊了。
  雖然不明白她為何而說謊,只要他知道那把劍現在不在她身上就可以了。
  蘿拉給出的資料上寫著這位元“遺孀”的魔物等級,這位元貌美的女魔物只是中階而已,她的身體無法承受那把劍的“力”。
  如果那把劍現在為她所有,那麼,她的下場應該和拍賣會場那幾名魔物一樣:差一點的情況暴斃身亡,好一點則會身體從內部開始爆開,一旦更新速度跟不上腐朽的速度,還是會死亡。
  然而她看起來卻依舊貌美如花。
  那把劍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在克羅哲身上。
  於是問題又回到了尋找克羅哲下落上。
  即使是身為高階魔物的克羅哲,如果長期攜帶那把劍也不不一定抗過去。
  不,按照他現在已經失蹤這個結果來分析,他百分之百沒有抗過去,可是應該還沒死,如果他死了的話,那把劍的消息一定會以某種形式暴露出來的。遍尋不見科爾馬思之劍的消息,恰恰證明瞭劍應該還在他身上。
  現在的克羅哲,應該和前陣子吸收完戒指的自己一樣,血管從內部炸裂開來,不斷的炸開,再炸開……
  就在阿瑾沉思克羅哲現在會在哪裡的時候,前陣子和繼歡視訊通話時,繼歡說過的一句話忽然讓他茅塞頓開了。
  “阿瑾,你看過醫生了嗎?”
  是了!
  是這個!就是這個!
  生病了、身體出現怪現象了,要去看醫生啊——這才是普通人、或者普通魔物的正常做法!
  習慣於所有傷痛都自己忍著,等待它慢慢痊癒的自己不同,克羅哲可是一位養尊處優的高階魔物,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消失在大眾面前,甚至連老婆也不見,可是,只要他還活著,只要他還想活著,有一種人他一定會見——
  醫生。
  有傷病就有醫生這種職業,魔界也不例外,克羅哲一定會去看醫生的,既然看,就一定會留下蛛絲馬跡。
  克羅哲會在醫生那裡留下線索的可能超過了百分之九十!
  腦中迅速想明白這件事,阿瑾立刻在網路上搜索有名的皮膚科醫院了。
  他不需要知道克羅哲去看的是哪位元醫生,也不需要千方百計尋找他去過哪家醫院。那樣雖然也可能得到真實的消息,然而太慢了——
  何況,這樣得到的即使是真實消息,也必然是從相當數量的假消息中去偽存真後鑒定出來的。
  太麻煩了。
  對於一個拼命隱藏自己行蹤的人來說,與其費盡心思大海撈針,不如讓他自己主動找過來。
  他有的是現成的條件。
  心中有了成算,阿瑾便非常瀟灑的一件行李不帶,只帶了一本書,慢悠悠的踏上了旅途。
  露出身上的傷口任由醫生們檢查、治療,然後隨著傷口慢慢“好轉”,一定會有什麼事情發生的。
  和他同樣“病情”的人不會很多,克羅哲恰好是其中一個。
  人的行蹤或許是秘密,然而症狀、病情這種東西卻不是,放出同樣的症狀讓人看到之後,這樣,他這邊可以接收到的資訊原本就會是“去偽存真”後的了。
  由於身體的怪異症狀,克羅哲勢必會看遍醫生,他的症狀一定會被一些醫生記住。
  事實上也是如此,隨著為他會診的醫生逐漸增多,其中幾名醫生在言語之間已經透露出曾經看過“類似症狀,但是更嚴重”的病人了。
  “不過當初的治療方案並沒有讓他好轉,長期住院的花銷很大,他後來去其他地方住了。”←雖然無法負擔住院開銷這個描述不太符合克羅哲的設定,不過,阿瑾有種預感,這個人應該正是克羅哲。
  然後,就在他“慢慢好轉”之後,他果然見到了克羅哲。
  “先生您好,請問您是怎麼用藥的,您之前的情況當真是和克羅哲一樣嗎?”大嗓門的女魔物絮絮叨叨諮詢著,沒想到克羅哲在她面前居然沒有用假名,這下很好,連確認似乎都不需要了呢。
  從手中的書本上抬起頭來,阿瑾笑著看了女魔物一眼,然後實現徑直挪到她身後高瘦的斗篷魔物身上。
  “克羅哲·古爾塔斯先生,您好。”
  “哎?先生您為啥這麼鄭重其事的稱呼克羅哲……等等……您怎麼知道克羅哲全名的,你們……認識?”女魔物顯然還在狀況外,看看前方的男人,又看看自己身後的斗篷魔物,她一頭霧水。
  “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全名是津·墨菲特·菲爾紮哈,我在這裡等待克羅哲先生……已經很久了。”病床上瘦削的黑髮魔物笑著做了自我介紹,他明明沒有任何舉動,然而,對面的斗篷魔物卻忽然如臨大敵般的先前走了幾步,用自己的高瘦身軀擋在五大三粗的女魔物身前,他沉聲道:
  “莉蒂亞,去外面等我。”
  “喂!你怎麼又直呼我的名字了?告訴你多少遍了,你要稱呼我為莉蒂亞女士或者老闆!”
  “知道了,莉蒂亞,去外面等我。”斗篷魔物繼續說道。
  兩頭男性魔物之間的氣氛已經相當緊張、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了,女魔物再遲鈍也知道情況不對。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看了兩名男性魔物一眼,莉蒂亞女士最終按照克羅哲說的走出了病房大門。
  房間內頓時只剩下兩名男性魔物了。
  “你是麗妮派來殺我的嗎?”將罩住頭臉的斗篷從頭頂移開,斗篷男終於露出了下麵的真容:
  那張全界出名的端麗面孔完全消失不見!斗篷下那是一張相當可怕的臉,就像阿瑾前段時間吸收完戒指中能量後的樣子,然而更加嚴重!
  男人的整張臉已經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了,部分白骨暴露在外面,還有一部分硬化成了暗紅色的痂。
  然而標誌性的金發藍眸卻讓阿瑾立刻認出了他的身份。
  他口中麗妮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不過阿瑾很快想起在哪裡見過了:麗妮·古爾塔斯——正是克羅哲太太的全名。
  嘴角微微一彎,還沒等他繼續說話,對面的克羅哲先行開口了:
  “我會跟你走,之後你願意在哪裡終結我的生命也沒關係,不過,在此之前,請先讓我和外面的女人辭職。”
  阿瑾仍然微微笑著。
  對面的醜陋魔物卻身子一抖,明顯更緊張了。
  “關於以前的事情,她什麼也不知道的,你不要對她動手!”
  “你——”
  “我不是什麼麗妮派來的殺手,看來您已經很久不看新聞了,如果您最近有看報紙的話,就會知道我的身份。”擺了擺手,阿瑾示意對面的魔物冷靜下來,他慢條斯理的介紹道:
  “我是一名古董愛好者,前陣子一直在尋找科爾馬思之劍的消息,然後,根據種種線索,我認為那把劍現在在您身上。”
  對面的醜陋魔物又是身體微微一顫。
  看到他這個反應,阿瑾再次證明瞭心中的某個推測,也不聲張,他繼續道:“開個價吧,我想從您那裡收購這把劍。”
  對面的醜陋魔物於是露出一種相當複雜的表情。
  當然,此刻他的面部肌肉已經腐化,完全無法支持他做出任何表情,所有的情緒都在那雙湛藍的雙眸中。
  烏黑雙眸的主人任由他看著。
  直到半晌後——
  “那把劍……確實在我身上,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立刻把它賣給您,然而……”
  醜陋的魔物慢慢掀開了自己的身體,斗篷下方他的上半身是完全赤裸的,由於身體腐化嚴重,再柔和的衣物都會讓他痛苦不堪,他已經這樣每天靠一件斗篷出門很久了。
  對於曾經非最精美衣物不穿的克羅哲來說,這是相當難以想像的事,然而事實則是他非但這樣做了,還一做就是五十多年。
  斗篷下麵的身軀情況比他的臉上更糟糕,用千瘡百孔來形容也不為過。
  阿瑾甚至可以透過裸露的肋骨看到他的心臟了。
  雖然身體已經腐化,然而他的心臟卻仍然有力,一鼓一鼓的跳動著,將新鮮血液壓入這具疲憊不堪的身軀中。
  “五十多年前,我不顧一切買到了那把劍,晚上用餐的時候,我把它送給了麗妮,然後……”
  “麗妮當場用那把劍刺入了我的胸口。”
  “我居然不知道她是如此不喜歡我的。”
  “她以為我死了,把我的屍體隨意丟棄在外面,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死成。
  克羅哲用幾句話講出了買到科爾馬思之劍之後發生的事。
  “不過您也看到了:現在的我雖然沒有死,不過也和死了沒什麼區別了。”
  “那把劍在麗妮刺入我胸口之後便消失了,只有劍柄剩下來,劍身……可能是爛在我的身體裡了,我們一族的血肉可以溶解任何物品,那把劍大概也已經溶解了吧?
  抱歉,雖然很想答應您的要求,不過,我做不到,那把劍如今已經不在我身上了。”
  雖然狼狽不堪,然而克羅哲先生仍然談吐有禮,處處可見當初的影子。
  死水一般的眸子盯住眼前的克羅哲,一直坐在床上的黑髮男子忽然下了床,一步一步慢慢逼近克羅哲,面對男子的步步緊逼,克羅哲一陣心悸,他反射性的倒退著,直到背後靠上牆壁,右手撐在他臉邊的牆壁上,黑髮男子蒼白的臉便與他近在咫尺了。
  “不,你做得到的,那把劍現在就在你身上。”他說著,左手毫不在意的按在他腐爛的胸口上。
  “你應該慶倖你送給麗妮的是這把劍。”
  “科爾馬思之劍是無形之劍,它的劍身完全是能量熔鑄而成,被刺入的話,劍身會化成能量瞬間注入被刺方的體內。”
  “這是魔王之力,然而被刺代表的卻不是恨意,而是愛。”
  “這把劍的翻譯錯誤了,я這個字在這裡的反應不應該是「劍」,而應該是「愛」。科爾馬思在古語中的意思是「賜予」,這件古董的真名應該是愛的贈與。”
  “看來你無法承受魔王的愛意呢……”
  黑髮男子冰冷的手已經按壓在自己的心臟之上了,克羅哲的心臟砰砰跳著,越跳越快,對方明明只是體型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的同性別魔物,然而他卻感到了極其大的壓迫感,他可以嗅到對方身上的氣息了。
  那是一種極為清冷,卻詭異的有些甜的味道。
  他想到了蜂蜜。
  就像成長了千萬年的古樹,樹幹中蘊藏了一汪金黃色的蜂蜜,這份甜蜜被封存在粗糙的樹幹之下,長久以來無人知曉,然而有朝一日,樹幹破裂了,裡面的蜂蜜淌出來了……
  又清冷,又誘惑,又神秘……
  “我的身體……會變成這樣……是不是就是那把劍……不……那個愛的緣故?”在這股極其強大的壓力之下,克羅哲居然堅持住繼續發問了。
  “是的。”
  “如果……把它拿走……我是不是就可以好起來了?”
  “是的。”
  “請把它拿走吧!”身體顫抖著,克羅哲對對面的黑髮男子道。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一股強大的吸力忽然自對方與自己唯一身體接觸的左掌上傳來!
  暴風驟雨般的力量從他體內向對方的左掌上湧去,克羅哲感覺自己瞬間變成了一張紙,無數流星從一面飛到另一面,他被打成了篩子。
  身上的漏洞越來越多,終於——
  他這張紙完全不存在!
  狂暴的力量席捲了不省人事的克羅哲以及阿瑾。
  和克羅哲不同,對於這股暴力般的力量灌注,阿瑾的整個身體是呈瘋狂驚喜狀態的。
  仿佛饑渴了許久許久,他的身體瘋狂的吸收著這股力,哪怕身體重新變得支離破碎也在所不惜。
  最後一滴力也被吸收掉的時候,黑髮男子口中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
  “忘了問,你想要我用多少錢收購這把劍?”
  左手離開的時候,掌下靠他支撐方能站住的克羅哲軟軟的倒在地上了,居高臨下看著地上赤裸倒在斗篷中的高瘦男子,阿瑾輕聲問道。
  “一億……五千萬……金櫛……這……是我當時買下它的價格。”澄藍色的雙眸無神的看著天花板,克羅哲虛弱道。
  “很好,稍後我會將錢打到你的帳戶中。”
  “交易成交。”
——
  病房門開了,一直緊張關注病房內動靜的莉蒂亞立刻向打開的房門望去。
  出來的是那位菲……菲什麼紮哈先生,克羅哲是被他扶出來的,看起來像是暈倒了。
  “克羅哲這是怎麼啦?天啊!他又暈倒啦?”莉蒂亞連忙跑了過去,黑髮男子隨即將手中的男性魔物交到她手上了。
  看著力大無窮打橫抱住一頭高階男魔物的女魔物,阿瑾摸摸下巴:這就是傳說中的公主抱吧?
  看起來挺不錯的。
  “我剛剛把治療方法都告訴他了,回去你們試試看,說不定他這次就好了。”
  微微笑著,阿瑾揮別了兩頭魔物,然後關上門,他重新回到了病房內。
  重新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一陣虛弱瞬間席捲了他。
  這次是真·虛弱了。
  這把“劍”蘊含的能量比上次那枚戒指還要多,雖然有了之前戒指的能量做底子,不過對現在的他來說仍然有些勉強。
  閉上眼睛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感受到臉上有什麼濕漉漉的液體滑下,阿瑾拿出手機,用手機的自拍鏡頭當鏡子看了一下。
  果然,臉皮又開始掉了。
  呵呵……習慣就好。
  他又閉上了眼睛,身體下面是柔軟的被子,很舒適。
  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手機響了一下,重新睜開眼睛,打開手機查看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封新簡訊。
  “?”只有一個問號,寄件者是“小花”,頭像是正在洗蛋蛋的少年。
  呵呵,不要誤會,這裡的蛋蛋是黑蛋,照片大概是那頭卡拉斯拍的,地點似乎是個澡盆。
  想了想,阿瑾撥通了電話。
  不是視訊電話,他不想讓少年看到此刻他的樣子了。
  怪嚇人的。
  電話很快接通了。
  “阿瑾。”少年的聲音很好聽,阿瑾覺得自己喜歡對方叫自己阿瑾時候的聲調。
  “下午好。”阿瑾笑著說。
  “手機在家,剛剛才看到你的簡訊,怎麼了嗎?”少年還是一如既往的開門見山式說法。
  “哦……我這段時間一直想要找個人,找了很久也沒有找到,結果按照你的建議去了醫院,卻在醫院遇到他了。”非常輕描淡寫的,阿瑾將自己與克羅哲的相遇解釋成了這樣。
  “醫院?你的身體還沒好嗎?”少年注意到的卻是另外一層意思。
  “嗯,還有點不舒服,不過過段時間就會好。”阿瑾老實說了。
  這一次破損的地方主要是身體內部,估計好起來會更慢。
  電話另一頭,少年許久沒有說話。
  然後——
  “阿瑾,如果一直不舒服的話,或者……你回家吧,我給你燒湯喝。”過了許久,少年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可是,現在那是你家。”想到房契的人名已經改成少年的名字了,阿瑾誠實道。
  “可是……這裡也是你家啊,那個……你的房間一直給你留著的,沒有人進去過。”
  “你是一個人住院嗎?不要住單人病房啊,萬一有什麼情況護士注意不到就不好了,換成多人病房比較好……”
  少年難得多說了幾句,阿瑾慢慢聽著,在他的聲音陪伴中,他睡著了。
  然後非常久違的,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回到了葉法爾街,那棟房子內,他坐在餐桌旁看報紙,然後少年正在廚房燒湯。
  半晌端出了一鍋散發著奇異香氣的湯。
  “這是大白的肉熬成的湯啊。”少年介紹道。
  啊……
  會做這種夢,這說明他……想吃豬肉了嗎?
  醒來後,阿瑾發現電話沒有掛斷,聽到電話另一頭少年平穩的呼吸聲,阿瑾想了想,又多充了一萬金櫛的電話費。

第79章 黑蛋的小裙子

  最近最火熱的八卦新聞是什麼?!
  是菲爾紮哈先生又一擲千金買xx?!不!
  金小姐又換了小鮮肉男盆友?不~
  曾經的第一美男子·克羅哲·古爾塔斯,在失蹤五十多年後,他!回歸啦!
  有路人無意中在超市看到了顏值超高的大魔物(←別懷疑,魔界也是有超市的!),沒忍住拍了張照片傳到公用網路上了,這位大人雖然已經五十多年沒有在公眾版面上出現了,可是耐不住魔物們壽命長啊~沒一會兒,就有人認出自己當年的偶像了!
  而且——
  是一箭雙雕。
  認出克羅哲沒多久,很快就有人指出克羅哲大人身後擋住的那頭魔物的身影有點像菲爾紮哈先生啊!
  雖然菲爾紮哈先生從來沒有在報刊上露出過正臉,然而他的身姿可是經常屠版的,經過魔物們火眼金睛的重重比對,沒多久,菲爾紮哈先生也掉馬了。
  魔物們的眼睛都是雪亮噠。
  ( ⊙ o ⊙)
  菲爾紮哈先生失蹤後與克羅哲大人同進同出逛超市,克羅哲大人拋妻棄家失蹤多年,如今乍被人發現居然是和新貴菲爾紮哈先生在一起,還是這麼居家的場面……
  這、這、這這這這這說明瞭什麼?!
  真相只有一個!
  一時間,所有魔物都覺得自己真相了。
  喂!自稱火眼金睛的你們,沒看到克羅哲大人身邊那頭高大健壯的女魔物嗎?!不要同時開啟自動遮罩模式啊!
  超市里,克羅哲和阿瑾並肩走著,兩個人的身高體型差不多,長相都相當不錯,尤其是克羅哲,一時間,超市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兩人身上。
  “我生病的時候,那時候,沒有力氣,身上的肉每天都在爛,如果說一開始還能心中充滿怨恨的話,後來……隨著身體越來越惡化,已經不想活下去了,可是死不了的。”這句話是避開莉蒂亞說的。
  “那時候所有人都不想看到我,我也哪裡也不想去,是莉蒂亞強迫我每天出門買菜,那時候我很討厭她,幾乎所有商店都不讓我進,只有這家超市讓我進去買東西。”拿起兩包魔獸肉,仔細比較了一下單價和品質之後,克羅哲將比較便宜的那一包魔獸肉放進了購物籃。
  “慢慢的,其他人看我的眼光正常了,和附近的店老闆偶爾還能說幾句話,和這個世界重新有了聯繫,這才感覺自己不再那麼絕望了。”
  “再然後,身體的情況更惡化了,然而那時候我卻很想活下去了。”看著前面正和超市老闆聊天的女魔物,克羅哲的目光很柔和。
  “我想是因為莉蒂亞女士。”
  “嗯。”點點頭,克羅哲垂下了眸子。
  阿瑾也往自己的購物籃裡扔了幾樣東西。
  他沒有什麼要買的,但是空手而歸不合他的性格,看著有趣的話就往購物籃裡扔,沒多久,他籃子裡的東西竟比一旁的克羅哲還要多了。
  “最後……感謝您付給我的錢,按理說我不應該要的,可是……現在我需要錢。”高傲了大半輩子的克羅哲在魔生巨變之後性子柔和了不少,這種話放在以前,他是死也不會說出口的。
  “我需要一筆錢,去討回以前的東西,以及……和麗妮離婚。”提到以前的事,那雙原本柔和的藍眸重新變得冰冷。
  “我從你那裡買到了想要的東西,買東西要付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你不必謝我。”將購物籃放到櫃檯上,阿瑾只是笑了笑。
  沒有什麼是可以無償得到的,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大問題,這是他漫長的生命中一直堅信的至理。
  “說到買東西……”一起走出超市的時候,克羅哲忽然停住了:“菲爾紮哈先生,您只是從我這裡買了劍身而已,劍柄還在我家、不,我老闆家,既然付了一整把劍的價格,您還是把劍柄也拿回去吧?”
  阿瑾沒有拒絕。
  這是一個很閒適的魔物小鎮,周圍綠色植物很多,沿途還能見到很多花。生活在這裡的魔物,看起來和那些人類沒什麼不同。對於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他們並沒有太多向上的想法,面對因為“生病”而醜陋無比的克羅哲,他們從鄙視嫌棄到接受,卻不會想要吃掉他。
  “這地方不錯。”慢慢走在開滿鮮花的小路上,阿瑾對旁邊的克羅哲道。
  “嗯。”克羅哲笑了,指了指前方的小房子:“那裡就是我、不,莉蒂亞的家了,我現在住在那裡。”
  “我可是個好老闆,包吃包住呢!”莉蒂亞豪爽的笑了。
  “可是工資很低。”克羅哲小聲道。
  “有工資就不錯啦!”揮了揮拳頭,莉蒂亞的拳頭到底沒有落在克羅哲身上去。
  “對了,光有劍柄挺浪費的,菲爾紮哈先生,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可以從我們店裡挑一把初胚,我為您把劍柄按在上面。”莉蒂亞開門的時候,克羅哲又建議道。
  阿瑾這才想起來這位高手的美男子另外一個身份是有名的鑄劍師來著。
  “這就是所有可選的初胚了,都是我做的,不要客氣,請任選一把。”將阿瑾帶進旁邊的小房間,克羅哲大方道。
  看到房間內陳列的刀胚時,一直自若的阿瑾第一次愣住了。
  視線在房間內所有的“刀胚”上一一掃視過去,看著這些大小不同,然而形狀全都差不多的刀胚,阿瑾半晌問:
  “可以問一下,莉蒂亞女士的店是賣什麼的嗎?”
  “哈!莉蒂亞家裡是祖傳的菜刀鋪子,這附近可是很有名的!我現在就在莉蒂亞的鋪子裡幹活,每天做菜刀!”提到莉蒂亞家的生意,金發藍眸的男魔物與有榮焉的豪爽笑了。
  視線落在房間內大大小小的各式菜刀刀胚上,阿瑾沉默了片刻,半晌選了一柄大小適中的刀面,克羅哲吭哧吭哧敲打片刻,就在最後一道工序即將完成之前,阿瑾忽然叫停了克羅哲,他自己走了過去,尖銳的指甲劃破掌心,半晌滴了一滴血進去。
  “繼續。”舔了舔流血的地方,阿瑾示意克羅哲繼續鑄造工作。
  怔了怔,克羅哲隨即又敲打了一陣,半晌將科爾馬思之劍的劍柄安在了菜刀刀身上,一柄華麗的菜刀就此出爐了!
  連同之前在超市買的一堆東西、這把菜刀被阿瑾一柄送到了繼歡手中。
  繼歡表示:真是非常及時。
  “家裡的菜刀剛剛壞了的。”他對阿瑾道。
  繼歡根本拿不起阿瑾房子裡的菜刀,幸好他從原本的世界自帶了一把菜刀(←會過日子的娃),可惜人類的菜刀太脆弱了,由於繼歡剁肉打獵都帶著它,那把刀前幾天終於壞掉了。
  這幾天他們家吃的都是烤肉,整頭烤的那種!
  繼歡這幾天正在發愁買菜刀的事。
  葉法爾根本沒人賣菜刀!
  “我想要,切肉,剁骨,用的刀。”沒有找到菜刀一詞的說法,繼歡只好用描述的方法和小灰魔講。
  小灰魔表示聽懂了,於是帶他去了稍遠的另一個集市。然後……
  繼歡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兵器市場。
  周圍遍地刀光劍影,甚至還有帶血的新鮮兵器賣!
  兩個人小心翼翼走了很久,面對各個兇神惡煞一般的賣家,繼歡強自鎮定下來去諮詢了幾家,然後對方給他遞出來的全都是大砍刀!
  雖然一看就可以切肉剁骨沒錯,可是……
  怎麼看都是兇器,完全不是菜刀啊!
  轉悠了幾天仍然沒有菜刀的下落,就在繼歡準備買把砍刀湊合著用的時候,阿瑾的菜刀及時送到了。
  比外面的砍刀輕了不少不說,比繼歡之前自帶的刀可是鋒利太多,有了它,繼歡覺得做飯都輕鬆了不少,小灰魔也說這把刀很不錯,兩個人拿著菜刀盒子研究了很久,最後認出這把菜刀來自洛克小鎮一家名叫莉蒂亞的店的地方,製作菜刀的工匠名叫克羅哲。
  “以後,我也要找這位工匠,給我做一把……菜刀。”詢問過阿瑾之後,如今繼歡和小灰魔終於知道菜刀的說法了,比較過外面的砍刀和繼歡家菜刀的鋒利度之後,小灰魔明顯認為菜刀更好,小灰魔的魔生理想中又多了一項採購品。
  外面的世界真是好,隨便一把廚房用的菜刀都比葉法爾集市上賣的砍刀品質好——不明菜刀來歷的一人一魔一時陷入了誤區。
  和菜刀一起寄過來的還有好多東西,一改阿瑾之前送東西都有點貴重不實用,他這次寄回來的可是相當接地氣的東西:毛巾啦~搓澡巾啦~內褲啦~香皂啦~
  甚至還有一件小花裙子。
  拎著綠色的小碎花裙,繼歡的表情是醬紫的→=-=
  該不會……阿瑾以為黑蛋是女孩子吧?
  雖然他長期以來也有點難以確定黑蛋的性別,一開始的黑蛋什麼也沒有。
  呃……雖然有點難以啟齒,可是繼歡摸過,那裡是一片黑霧,什麼也沒有。
  一團黑霧的黑蛋慢慢有了實體,慢慢也有了蛋蛋,繼歡這才放心。
  不理解舅舅的複雜心情,黑蛋可是相當喜歡這條綠色裙子!
  他還主動求穿了!
  想到自家很窮,有衣服就不要嫌棄,繼歡索性就順他的心思給他穿上了,不過那天晚上,他想了想,還是拍了一張黑蛋穿著小裙子睡覺的照片給阿瑾。
  嗯……
  繼歡把黑蛋的小裙子微微掀起了一角,半遮半掩的露出了下麵的蛋蛋。
  這是在委婉的暗示阿瑾:自家的黑蛋,是男孩子喲!
  “哈?黑蛋原來是女孩子嗎?我還以為他是男孩子。”阿瑾回過來的簡訊內容如上。
  繼歡的心情有點複雜:
  知道黑蛋是男孩子還寄裙子,這……
  他感覺自己似乎發現阿瑾的另一面了。
  似乎……有點……
  惡趣味。
  “黑蛋是男孩子。”言簡意賅的回過去,繼歡第二天就把小裙子中間縫上了,裙子變成了裙褲。

第80章 wuli黑蛋有了新技能!

  早上六點鐘,趕在手機鬧鈴響起之前,繼歡一如既往的早起了,沒有關掉鬧鈴的意思,他直接去院子裡打井水洗臉了,洗完的水也沒浪費,裝進一旁的桶裡,沉澱之後,他會用這些水澆地。
  然後他就去廚房忙碌了,早飯照例準備兩種,一種是阿爺的骨湯,另一種則是他和黑蛋的谷粥,黑蛋那份他還會額外加勺奶粉,這樣就是簡易的奶粥了。
  他在廚房煮粥煮湯的時候,阿爺也起來了,將一邊的“雜草”隔了一大把,又掐了一些南瓜藤葉子,將這些東西用爪子切一切放進大白的食槽中,他老人家便一臉慈愛的對大白道:
  “吼~~~”呃……阿爺現在是原型,這句話如果翻譯成人類的語言,意思大概是:
  “大白,吃早飯了,多吃點,你要長得肥肥的啊~”
  面對面目猙獰、一嘴大牙的羊角魔物,大白蛋定的接近食槽,慢條斯理開始吃早飯。
  一邊蹲在豬圈旁邊看大白吃早飯,羊角魔物細長的尾巴時不時在空中甩一下。
  阿爺現在的心情很好。
  繼歡的心情也很好。
  由於在這裡補充到了能量充足的食物,阿爺的身體越來越好了,按照魔物來說,他的年紀其實不算很大,之前會變得那樣蒼老完全是餓的,是營養不良。在八德鎮的時候,阿爺身上的鱗片已經幾近全白了,來到這邊之後,阿爺的鱗片脫落了不少。一開始繼歡和阿爺都嚇了一跳,不過很快繼歡發現了脫落的鱗片下有薄薄的新生鱗片頂出來。
  新鱗片!
  阿爺現在看起來是灰色的了。
  喂完大白阿爺又去喂雞,不過和不管阿爺怎麼看都巋然不動的大白不同,繼歡家的這五隻雞對阿爺可是十分不友好,原因無它,阿爺他——
  “阿爺,飯馬上就好了,你不要偷吃大黃它們的食物啊!”看也不看院子一眼,光聽大黃雄赳赳氣昂昂的叫聲就知道外面現在發生了什麼,繼歡一邊掀起鍋蓋,一邊對外面的阿爺喊道。
  抓著一條蟲子吃的正香的阿爺的爪子立刻僵住了,將嘴裡一條蟲吸溜進去,阿爺慌忙將手裡的食盆放到地上了。
  “來啦!來啦!”一邊應著孫子,阿爺趕緊去院裡的大桶裡洗了洗爪子,沒錯,就是繼歡倒洗臉水的那個桶,在阿爺心裡,孫子乾淨的很,重孫子更乾淨。
  就在阿爺幫著孫子將食物從廚房運到外面小餐桌的時候,一樓·繼歡的屋裡,更乾淨的重孫子黑蛋也醒來了。
  被手機鬧鐘叫醒的~
  這就是繼歡醒來後故意不管鬧鈴的用意了。生活相當規律,早睡早起身體好的繼歡向來是用不著鬧鐘這種東西的,他的生物鐘相當規律,倒是黑蛋喜歡賴床。
  不過這也不怪他,黑蛋還是個小嬰兒,覺多很正常,當然,魔界的小嬰兒是不是這樣繼歡並不知道,反正之前生活過的世界的小嬰兒都是這樣。
  生活安定下來之後,黑蛋的賴床也就越來越嚴重,勉強叫醒了也不精神,這樣的直接後果就是黑蛋的早飯吃不好,直到繼歡有一天用手機設了鬧鈴。
  那天他設鬧鈴其實並不是為了叫起,而是提醒自己那個時間要做某件事。不過完全用不著鬧鐘提醒,繼歡把那件事做完卻忘了鬧鐘的事情,等到鬧鐘響起來之後,他匆忙從外面跑進房間準備關掉它,誰知剛到門口就發現鬧鐘已經被關掉了。
  進門一看,才發現關掉鬧鐘的是黑蛋。
  黑蛋似乎十分喜歡關手機鬧鈴這件事,鈴聲響起就會立刻爬起來,然後就開始關鬧鈴,他還不懂手機的用法,不過卻知道多拍幾下手機就會不響了,拍著拍著,他就清醒了。
  發現這一點之後,繼歡索性每天專門給黑蛋定了個鬧鈴。專門在吃飯前響起,等他進來的時候,黑蛋一般就醒的差不多了,抱出去洗個臉就可以直接吃飯了。
  成功關掉手機鬧鐘的小魔物抬起頭,瞪著一雙白環眼看著舅舅。
  “黑蛋做得很好。”將光溜溜的黑蛋從被窩裡拎出來,先套上舊T恤做的小內褲,然後再穿上阿瑾送的小裙子……不,裙褲,黑蛋的衣裳就穿好了。
  一直巴巴的盯著舅舅,本能的意識到舅舅剛才說的話是在誇自己,小魔物於是就咻咻的笑了,露出兩顆小尖牙。
  外面的井水已經放了一段時間了,現在溫度對於黑蛋來說剛剛好。
  阿瑾這次寄來的東西除了裙子以外還有香皂,除此之外還有一罐油,乳白色的固體油,還很香,繼歡看了半天也看不懂上面到底寫了啥。
  這也不怪他,還在人類世界的時候他就向來看不懂各類化妝品保養品的介紹,想來這也是一類的東西,於是黑蛋便多了一罐護膚油用。
  黑蛋可愛香皂還有這瓶護膚油啦!
  每天洗臉也好,洗澡也罷,每到這時候,黑蛋總會用小爪子指著香皂要舅舅幫自己塗點,洗乾淨之後再讓舅舅給自己的小爪小臉上塗點油油。
  香噴噴的黑蛋自我感覺可好了~
  所以說性格這種東西真是天生的,自己家一群糙漢子,從阿爺到繼歡,黑蛋的媽小黑也是個女漢子,平時最不愛梳妝打扮,黑蛋這種臭美的性子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想了半天,繼歡只能想到自家無緣得見的姐夫身上了。
  阿瑾這回寄回來的東西還有幾條毛巾,不知是不是對顏色也有偏好,他寄回來的毛巾不是綠色就是粉色,綠色的肯定要緊著黑蛋用,於是繼歡爺倆只好用了粉色的毛巾。
  在阿瑾的幫助下,繼歡一家的生活已經徹底穩定下來了。
  繼歡送了一條粉紅色的毛巾給小灰魔,小灰魔一開始不明所以,想了半天,最後掏了五枚骨幣給他,直到繼歡解釋這是禮物——不要錢的,送他是因為兩個人是朋友。
  繼歡不知道小灰魔到底理解沒有,小灰魔最終把五枚骨幣收了起來,第二天送了繼歡一頭骨,還在哺乳期的那種。
  “禮物。”將骨遞過來的時候,小灰魔這樣說道。
  這可著實是一份大禮!
  “你們吃肉,他,吃乳汁。”這裡的“他”指的就是黑蛋了。
  哺乳期的魔獸是最難抓的,看著小灰魔臉上多了幾道的傷口,繼歡最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用黑蛋隨身帶的水給他清理了一下傷口。
  小灰魔這一次並沒有說不用清潔傷口,直接喝比較好之類的話,而是閉著眼睛,任由繼歡用布蘸著水輕輕給自己清理創口。
  應該很疼的,可是小灰魔一聲也沒吭。
  清理傷口的時候,小灰魔將灰色的斗篷從頭上扒拉下來,這時候繼歡忽然發現了兩抹粉紅色。
  一抹在小灰魔的脖子上——繼歡送給他的毛巾……呃,他把它當做圍巾圍到脖子上了~
  另外一抹則在小灰魔的臉上,被繼歡溫柔清理傷口的小灰魔,蒼白瘦削的小臉蛋上不知何時浮現了一抹小小的紅潤。
  粉撲撲的。
  看上去有點可愛。
  清理完小灰魔的傷口,繼歡便拿起地上的材料,繼續之前做到一半的手工活。
  他在做一隻青蛙玩偶。
  給黑蛋的。
  不止黑蛋之後陸陸續續夢到過幾次這個玩偶,繼歡自己也夢到過。
  那個玩偶是王小川送給黑蛋的,繼歡夢到了王小川笑嘻嘻將裝著青蛙玩偶的袋子遞給自己的情景。
  一開始,他以為那是黑蛋的夢,不過很快的,他發現那個夢是他自己的。
  王小川……現在應該已經上大學了吧?
  那天早上,繼歡醒的特別早。
  之後他又夢到過幾次那個玩偶,然後,一件詭異就忽然發生了。
  有一天,繼歡早上再次因為那個夢醒來的時候,他忽然看到床頭多了一個東西:毛絨絨的,細細的四個爪子,大肚皮,一雙白多黑少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
  繼歡嚇了一跳!
  他揉了揉眼睛,等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怪物忽然消失了。
  然後當天晚上一家人泡溫泉的時候,繼歡忽然又在水裡看到了那東西,不過,和早上看到的虛影相比,這時他看到的清晰了許多,繼歡看到了那玩意是綠色的。
  繼歡猛的伸手打過去,卻不小心打到了阿爺。
  那東西再次消失了。
  然後繼歡就開始頻繁的看到那個東西了,從一開始的心驚膽戰,到現在的習以為常,繼歡沒有花太長時間。
  直到有一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繼歡終於完全看清那東西的長相了:
  綠色的,毛絨絨的,有一個大肚皮,四根細爪子,嘴裡還吐著一條紅舌頭……這、這、這分明是王小川送給黑蛋的青蛙玩偶……的瑕疵版本啊!
  前些天之所以沒有認出來是因為實在太淡了,加上四肢五官比例都不對,看起來一點不可愛不說,還有點可怕,如今這隻身體比例正確了很多,他剛剛又恰好夢到那只玩偶,這才一下就認出來了。
  只是——
  這只玩偶怎麼會出現在自己床上?
  又或者說:自己床上怎麼會忽然出現一個青蛙玩偶?
  繼歡一頭霧水。
  就在這個時候,他懷裡的黑蛋動了一下,繼歡這才發現懷裡的黑蛋是醒著的。
  仿佛很累似的,黑蛋歎了口氣,然後看到床邊的青蛙玩偶時,他忽然很激動的爬了過來,繼歡反射性的想要阻止他接近那個詭異的玩偶,然而——
  不知怎麼的,那只玩偶居然已經到了黑蛋的小爪子裡。
  “啾!啾!”抓著青蛙玩偶的一條腿,黑蛋將那詭異的玩偶遞給了舅舅,嘴裡啾啾叫著,一對白環眼直勾勾的盯著繼歡,一副等待表揚的小模樣。
  然後,繼歡就忽然明白了。
  “這……這個玩偶,是黑蛋做給舅舅的?”他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想當然,黑蛋是聽不懂的,不過他很賣力的把玩偶放進舅舅的懷裡。當繼歡小心翼翼的抱起那只玩偶時,黑蛋便咻咻的笑了。
  視線在玩偶和黑蛋之間掃來掃去,繼歡愣了半晌,最終笑了:
  “看來……黑蛋的畫畫水準和舅舅差不多啊,嗯,比舅舅稍微好一點。”
  拎起黑蛋,繼歡把外甥和外甥做給自己的青蛙玩偶抱在了一起。
  好吧,雖然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不過很顯然,繼“澡堂配水工”技能被點亮之後,黑蛋又點亮了新技能“玩偶縫紉工”。繼歡猜測,就像黑蛋願望特別強烈的時候,他的夢會被自己看到一樣,黑蛋大概也“看”到自己的夢了。而且,他大概還感覺出來那是舅舅的夢了,看到舅舅的夢裡不斷出現那個綠色的玩偶,黑蛋大概認為舅舅想念那個他也很想念的青蛙玩偶了,於是,黑蛋不知用了什麼方法,真的“變”了一隻玩偶出來。
  由於功夫不到家,黑蛋一開始製作的玩偶幾乎是個怪物鬼影,險些嚇到舅舅,不過練習了很久,黑蛋做的青蛙玩偶終於能見人了,黑蛋就開開心心的將玩偶送給舅舅了。
  “黑蛋好孝順啊!”面對黑蛋詭異的新技能,阿爺只是笑呵呵的,舉起重孫子,吧唧親了他一口。
  黑蛋:咻咻咻咻咻咻咻~
  ~\(≧▽≦)/~

第81章 被眾多腦洞包圍了的菲爾紮哈先生

  “幫我準備一份賀禮,一會兒我要帶去克羅哲先生府上。”視線專注的停在手中的報紙上,津·墨菲特·菲爾紮哈頭也不抬的對剛剛進入辦公室的女秘書道。
  “好的,不過……”紅發的女魔物愣了一下,半晌謹慎的問道:“請問老闆,隨賀禮一起過去的賀詞……要怎麼寫?”
  這句話問的很有技巧。
  前陣子下落不明的老闆隻身出現在千里之外,居然和一個美男子逛超市!前陣子發生的種種聯繫在一起,原諒她不得不想歪~
  “恭賀離婚。”黑髮的男子忽然道。
  “啊?”女魔物愣了一下:“這……”
  “賀詞的內容。”
  呃……於是,賀禮是為了慶祝對方離婚嗎?這樣看……果然更可疑了!
  不敢直接正面問,紅發的女魔物半晌小心翼翼問:“老闆,請問接下來是不是會有一場婚禮?這樣,或許我在買離婚賀禮的時候可以順便將新婚賀禮一起買了。”
  “你要願意也可以,不過,婚禮大概還要很久。”莉蒂亞看起來不像對克羅哲有興趣的樣子。
  “啊!我懂了……”原來老闆還沒有答應人家嗎?
  露出一抹曖昧的表情,蘿拉哼著小曲兒顛顛跑出去了。
  在她離開後,另外又有一男一女兩名魔物拎著兩個袋子走進來,他們是過來協助菲爾紮哈先生著裝的。今晚菲爾紮哈先生要出席的是克羅哲先生失蹤五十多年後第一次舉辦的宴會,去的人很多,好多傳說中的大人物據說也會到,為了讓作為貴賓亮相的菲爾紮哈先生看起來更好,蘿拉特地請了老店裁縫為菲爾紮哈先生量身訂做了禮服,還專門請店家派專人過來協助他著裝。
  質感極好的黑色禮服,是如今最流行的修身款式,襯衫是暗金色,立領上面的領飾由客人自己提供,據說是價值兩千萬的古董級藝術品。
  兩名店員只在店內看到過一次,稍後這兩枚領飾便由店長好生收起來了,生怕有個什麼閃失。
  親手摸這還是第一次。
  帶著手套的雙手拿著一枚領飾,女魔物小心翼翼的將它別在襯衫領子的指定地方。領飾為黑色,據說是一種極其稀有的寶石,黑色的寶石和男主人黑色的眼睛交相輝映,明明是魔物中最普通的黑色眼眸,然而此時此刻,女魔物卻覺得那雙眼眸無比深邃動人。
  兩枚領飾便是這身禮服上唯一的裝飾品了,然而這身禮服卻一點也不低調。價值千萬的裝飾品,再加上比那裝飾品看起來更加高級的著裝者,退下去的時候,女魔物的臉頰紅撲撲的。
  此時此刻,跪在地上為菲爾紮哈先生調整鞋帶的男魔物也站了起來,從旁邊取過一條圍巾,他將圍巾展開展示在黑髮魔物面前。
  “圍巾一面為黑色,另一面為襯衫同色系的暗金色,考慮到圍巾是菲爾紮哈先生標誌性的著裝風格,我們的設計師特意在禮服的配件中增加了這條圍巾。”
  “很好。”微不可聞的點點頭,年輕的男店員隨即拉開那條圍巾,小心翼翼的將圍巾圍在了黑髮魔物的肩膀上。
  謹慎的調整了幾個褶皺之後,兩名店員恭敬的退到了一邊。
  著裝完畢。
  隨意的將肩上的圍巾撥了一下,完美的褶皺瞬間被破壞掉了,然而看起來卻和主人更加協調,看了一眼手上的時計,兩名店員的躬身相送下,菲爾紮哈先生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蘿拉和車子早已等候在飯店門口,車子行進的過程中,黑髮的男魔物閉上了眼睛,似乎在閉目養神,而紅發的女魔物則在對面輕聲念著一個個名字,這些都是她查到會在今天出席的人,將這些人的情況詳細的讀給自己的老闆聽,她念得很快,信息量也很大,然而她知道,對面的男人會記住的。
  經過三個小時的飛行,車子終於抵達了今晚的目的地:
  南方·日光城
  克羅哲·古爾塔斯居住的城堡便坐落於此。
  明明修建在日光城,這座城堡卻名為“月光”,傳說中老古爾塔斯為自己的無法照射陽光的妻子修建了它,整座城堡美輪美奐,由於地理位置特殊的緣故,白天終日籠罩在霧氣中,而當太陽落山,月亮升起的時候,霧氣就會剛好散去,城堡最高的房間頂部全部為透明礦石打造,當月光升起的時候,這個房間可以欣賞到紫色月亮完整的運行軌道,故而此處命名為月光堡。
  在克羅哲出事之前,這個美妙的房間一直由他的前妻麗妮居住,而如今兩人已經成功離婚,不知道對方分走了克羅哲多少財產,反正這個房間卻是空了。
  “據說克羅哲先生今天特意開放了這個屬於兩代城堡擁有者夫人的房間,供今晚的來客參觀賞月。”又透露了一些打探來的消息,蘿拉率先下車了,當然,下車前她還沒忘記將一個大盒子遞向對面的黑髮男子:“老闆,這是我幫您精心挑選的離婚賀禮。”
  對面一直閉目養神的黑髮魔物終於睜開了眼睛,接過那個大盒子,打開一看,看到裡面放置的禮物時,他難得愣了一下:
  那裡赫然是一大捧黑色的暗夜曼羅花!
  黑色的花瓣重重疊疊,全部怒放著,開得無比囂張,這種花生長限制非常多,只在很少的地方可以生長,價格昂貴,姿態優美,是非常珍貴的禮物。
  然而——
  暗夜曼羅,又稱黑寡婦,花語是“毀滅性的愛”。
  如今,這捧巨大的花束上還別了一張精美的黑色卡片,上面用暗金的花體字寫著一行字:離婚快樂!
  津·墨菲特·菲爾紮哈:……
  然而事已至此,車門都打開了,即使菲爾紮哈先生再想將這束花插進自己女下屬的嘴巴裡已經是不能,他最終只能拿著巨大的黑色花束下車。
  黑色的魔物與手中的黑色花束相得益彰,一下車就吸引了周圍不少人的視線,而當城堡的主人、也是如今最熱的話題人物克羅哲先生朝他走過來的時候,周圍全部魔物的視線都落在了這名瘦削的黑色男魔物……與他手中的黑寡婦上。
  “恭喜你,終於解脫了,祝你心想事成。”更換禮物已是不能,菲爾紮哈先生淡定的將手中的花束遞了過去。
  “謝謝。”將巨大的花束抱在懷中,克羅哲伸出手,與黑髮魔物握了握手。
  啪啪啪啪啪啪!
  周圍立刻不停響起相機拍照的聲音。
  傳說中一起逛超市的兩位美男子如今居然互送鮮花!送的還是黑寡婦!毀滅性的愛!
  天啊!
  這可是毀滅性的爆炸新聞啊!
  克羅哲明顯是專程過來接這位菲爾紮哈先生的,接到人後,兩人立刻相攜進入了城堡。
  盛大的晚宴很快開始了。
  在宴會上,克羅哲在所有客人面前正式公佈了自己再度回歸單身的消息,又簡單說明瞭一下自己之前的失蹤是因為“愛的詛咒”,非常浪漫的說法。
  不少人的眼神立刻就往他身邊那名披著圍巾的黑髮魔物身上飄去了。
  最後,他又說明自己不久後將離開這個城堡,日後會在其他地方長居的消息。
  不少客人立刻聯想到他前兩天的一個大舉動:失蹤後回歸和離婚的消息雖然足夠吸睛,然而一個落魄魔物的回歸卻不至於引起如此大的動靜。更大的原因在於克羅哲於兩日前在一個地皮拍賣會上拍得了優瑪城的一棟房子。
  價值十億金櫛!優瑪城可是大魔物雲集的大都市!能在那裡有一套住房的同時便正式成為該城的居民!那意味著更廣闊的發展空間與截然不同的圈子!
  立刻有人詢問克羅哲他未來是不是要去優瑪城居住了。然而,在這個問題問出之後,克羅哲再度爆出一個大消息!
  “不,我確實拍下那裡的一棟房子,不過卻不是為我自己拍的,剛好今天這麼多人都在這裡,我剛好可以在這裡公佈這個消息。”克羅哲說著,身子轉向一旁賓客中的黑髮魔物:“菲爾紮哈先生,請接受這份禮物,優瑪城的房子。”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
  這份禮物實在太震撼了,克羅哲為什麼會送人如此貴重的禮物的原因實在是耐人尋味,所有人都被這件事徹底挑起了八卦的興致。就連接下來流水般的美味食物都無法阻擋他們的談興。
  舞曲響起的時候,沒有接受任何女魔物的邀請,克羅哲選擇和黑色的魔物在一起。克羅哲將他帶到了傳說中可以看到月亮完整運行軌跡的月光房。
  “……麗妮當時就是在這裡將那柄劍刺入我的胸口的。”
  “地板上有我的血。”
  指著鋪了厚厚地毯的地板,克羅哲淡淡說道:“這裡的地毯原本是白色的,如今變成紫色的了。在我走後,她不知換了幾次了。”
  “被刺中後我全身立刻潰爛了起來,呵呵,如果不是這樣,麗妮搞不好會吃掉我也不成。”
  “我沒有詢問她原因。你給我的那把菜刀……我也沒有用。”
  分開前,黑髮男子有將一把菜刀遞給克羅哲。
  “那把刀上有什麼?”拿出一把菜刀,克羅哲看向身旁的男子。
  黑髮男子看了他一眼,視線隨即再度向天空的紫色圓月望去:
  “愛。之前在你體內肆虐了五十多年的愛,還留下了一點點,沒有其他容器,我就把它們存在這把菜刀裡了,如果你用它刺破對方的皮膚,那個人就會感受到你過去五十年的感受。”
  說著,他用手指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由於是殘存的愛,所以感受到大概也是殘存的。不足你經受的千分之一,但是,好不了。”
  怔怔的看了一眼手中的菜刀,克羅哲忽然笑了:“殘存的愛也沒有了,我沒有愛給那個女人了。”
  “我亦不想將這種東西送給莉蒂亞,所以,菲爾紮哈先生,物歸原主,這份殘存的愛,還是由您收好吧。”
  又看了他一眼,黑髮的男子輕輕伸出手來,刀面上輕輕摸了一下,那把菜刀隨即碎了。
  “好了,最後的愛,也沒了。”
  “嗯,沒了。”克羅哲釋懷地笑了。
  “優瑪城的房子,算是感謝您雪中送炭的救援與幫助。您明明拯救了我,按理說,我不應該收下那把劍的錢,可是……那時候,我需要錢。
  感謝您用那種名義,將錢借給了我。
  如今我奪回了全部財產,只能用這種方式向您聊表謝意。
  我有預感,柯羅達市不會是您的終點,您有更長遠的目標,我雖然無法在您前進的路上給予您有力的幫助,不過也想盡可能的為您做些事情。”
  克羅哲輕輕說著,一旁的黑髮男子沒有說話。
  “想到您如今一直住酒店,我就想送一套房子給您,那棟房子不算十分理想,不過地方算大,除此之外還有嬰兒室和兒童房,上次在超市我有看到您買了一條小裙子,啊!請原諒我眼神的冒昧,只不過是不小心看到了,我回來有看到不少關於您的消息,我想您大概是有家眷的吧?那麼那套房子還是很適合您的……”
  美貌的金發藍眼美男子繼續說著,一旁的黑髮男子仍然沒有說話。
  被眾多腦洞包圍,菲爾紮哈先生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第82章 即將發生的事

  紫月高懸,夜色正濃,伴隨著熱烈的舞會音樂,月光堡的晚宴逐漸推向了高潮。
  和菲爾紮哈在頂樓說了一會兒悄悄話之後,克羅哲並沒有忘記一城堡的賓客,他很快就和黑髮的魔物重新步下了長長的樓梯,重新融入到眾多賓客中。
  克羅哲將許多客人介紹給了菲爾紮哈,同時也將菲爾紮哈介紹給了他們。
  如果黑髮魔物願意的話,他可以和任何人談笑風生,這次也不例外,很快的,他就和介紹給自己的客人“一見如故”,不知情的人看來,大概以為他們是認識很久的老朋友了。
  和客人們一一寒暄過去,很快的,克羅哲帶著他來到了兩名男子面前。
  那兩頭男性魔物個子都很矮,大概只到克羅哲和菲爾紮哈的腰部,一頭極瘦,一頭卻很胖,他們大概是同族,除了胖瘦不同以外,兩頭魔物都有一雙很大的眼睛,外加極小的嘴巴,他們的耳朵很大,耳垂很長,每個耳朵上都戴著不下七枚耳飾。
  大概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高大些,他們還都留著長頭髮,而且那些頭髮不知道用什麼抹的很硬,此刻正呈爆炸頭狀態向上爆起,看起來……有點滑稽。
  他們看起來還很弱小。
  然而克羅哲對他們的態度卻和之前的客人沒有什麼不同,伸出手去,他和其中那頭矮胖的魔物先握了握手。
  “楠先生,晚上好。”
  “晚上好。”被稱為楠先生的矮胖魔物抬起頭,然後伸出手來和他握了握,和體型不同,矮胖魔物的手很大,指節很長,每只手指上都帶了好多戒指,一看就很沉。
  “這是族兄,聽說我得到了月光堡主人的邀請函,無論如何也想過來見識一番。”胖魔物很有眼力的趕在他人詢問前將自己身邊的瘦小魔物介紹給了對方。
  “他叫雪。”
  一個相當好聽而美妙的名字,卻安在了一個瘦小枯乾長相猥瑣的男魔物身上。
  “雪先生,很高興認識您。”伸出手,克羅哲面色不變的對對方表達了自己的友好。
  “很高興認識您。”巴掌大的臉上一對極大的眼睛直勾勾注視著克羅哲,停頓了半晌,瘦小魔物這才伸出了手。
  和自己的族弟一樣,他的手指上也套著相當多的戒指,數量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走的是“街頭風”(←人類讀者可以理解理解為朋克風)。
  “楠先生,雪先生,我旁邊這位是津·墨菲特·菲爾紮哈先生,我的好友,也是一位藝術品收藏家;
  墨菲特,這位楠先生是一名地產拍賣師,優瑪城的那套房子就是從他那裡拍下的,他本人也住在優瑪城,楠先生或許可以提前為你介紹一下優瑪城。”
  克羅哲特別以中間的名字稱呼黑髮魔物,一是為了表示親近,二來則是禮貌,最前面的名字只有親戚,極親密的朋友才可以稱呼。
  “哈哈哈!我這次過來也是這個意思,不過當時完全不知道未來的房主會是菲爾紮哈先生,不過菲爾紮哈先生在我這一趟就沒有白來,這次過來,我還特意帶了優瑪城的時令水果……”
  矮胖的魔物爽朗的笑著,原本極小的嘴完全裂開,竟是一張佔據了大半張臉的血腥巨口!
  雖然樣子可怕了點,不過楠很明顯是位不錯的商人,十分健談不說,他還十分會把握談話另一方的心思,很快抓住對方感興趣的點,將普通的瑣事說的妙趣橫生不說,還能時不時爆點小料給對方驚喜。
  考慮到克羅哲和菲爾紮哈兩位魔物的藝術品愛好者身份,他著重介紹了優瑪城房子的收藏室。
  “那裡有一間非常大的收藏室,之前的屋主雖然不是藝術品愛好者不過本人卻是一位藝術家,為了自己創作的作品,他修建了一間非常棒的收藏室!”
  “遠在優瑪城都從報紙上看到了不少關於菲爾紮哈先生的消息,嘖嘖!您真是很有眼光的一位收藏家,家中的藏品想必已經不少了吧?日後還會陸續增多,酒店雖然是您自己的,也是柯羅達市最好的酒店,我還在那裡住過一夜呢!不得不說,您酒店的枕頭真是十分舒適啊!
  言歸正傳,酒店雖好,可是畢竟人來人往不適合安置珍貴的藏品,優瑪城的房子還是很大的,那裡治安也很好,您的收藏品從此安心住進家裡了。”
  楠先生滔滔不絕的說著,說了好半天,話題忽然一轉:“花了那麼多錢買下的房子,裡面又要放價值不下於房子的古董藝術品,不知道菲爾紮哈先生的保全如何?不知道您現在用的是私人保全還是雇傭的私人保安,搬家的時候會帶他們一起嗎?從柯羅達市到優瑪城路途遙遠,運輸也是個問題,想到您或許可能為這些事情煩惱,我就帶上了雪,他可是開保全公司的,不是我自己吹噓,雪的保全公司可是優瑪城數得上號的,稍微透露一點,優瑪城最大的地下格鬥場雪也是有相當股份的,每年最優秀的格鬥士雪可是有優先挑選權的,他手下可是有不少厲害魔物喲。”
  說了半天,如今這才是正題了。
  黑髮的魔物一直聽著,任憑對面的胖魔物說著,他只是往微微偏著頭,面帶微笑的聆聽著,被人介紹的瘦小魔物也是微微笑著,注意到黑髮魔物視線落在自己臉上時,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確實正在發愁如何運輸那些東西。
  另外……真是意外的驚喜,你們可能不知道,比起古董藝術品,我更大的愛好其實是觀看格鬥比賽呢!”臉上露出一絲欣喜,黑髮魔物笑著道。
  “真是看不出來!您看起來是如此的風度翩翩,下星期,我那裡剛好有一場精彩的格鬥比賽,您要不要過來看?”小巧的嘴巴抿而不露的笑著,名叫雪的魔物笑眯眯。
  “那邊有一個隱蔽的露臺,風景不錯,或許我們可以去那邊詳談。”
  幾名魔物說著笑著,從侍者端著的盤子上端了四杯新酒,一起去克羅哲先生建議的隱蔽露臺上繼續詳談去了。
——
  任何力量依附於一件物品的時間久了,它們就難以完全分離了。
  就像茶杯上的淡淡黃色茶漬。
  就像奶瓶裡最後一滴奶。
  黑蛋仰著頭,使出了全身的力氣,他想把最後一滴neinei吸出來。
  這真的是最後一滴奶了。
  奶罐裡的奶粉徹底空了,這個世界沒有奶粉,就算偶爾可以抓到哺乳期的魔獸,可是那也不是黑蛋的neinei了。
  奶罐裡的淡黃色粉末越來越少的時候,黑蛋喝neinei也就越來越珍惜。
  他從來不是個浪費的小嬰兒。
  仰著脖子吸了半天還是吸不到,大概是頭有些酸了,黑蛋將奶瓶放直,一滴奶緩緩劃著瓶壁落了下去。
  盯著那滴奶再次積到了瓶底,黑蛋不死心的抱著奶瓶往床頭爬了爬,靠在舅舅放在那裡的大靠枕上,小小的黑色身子微微陷在裡面,小腳丫對著另一隻小腳丫,黑蛋腆著小肚子坐下了,伸出小爪子,他開始學著舅舅的樣子擰奶瓶了。
  他想把奶瓶擰開喝那最後一滴奶,可是他的力氣有點太小了,小爪子也不夠大。
  努力了半天奶瓶仍然一動不動,就在這個時候,空中忽然出現了一雙手,
  長著長長的指甲,手背上有一層灰色的鱗片,除此以外,上面還有絨毛。
  那雙憑空出現的手拿過了黑蛋爪子裡的奶瓶,為他將奶嘴擰下來了。
  黑蛋立刻抱起奶瓶,小下巴抬得高高,一滴冰涼的乳汁慢慢劃入他小小的嘴巴裡。
  小魔物心滿意足的舔了舔嘴巴。
  “啊!啊!”黑蛋啊啊叫了兩聲,那雙爪從空中消失了。
  對於那雙手毫不意外,黑蛋抱著奶瓶在枕頭裡滾了一會兒,不多久滾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上,小魔物翻身一看,發現那是舅舅平時給自己講故事用的畫書時,他又精神了起來。爬到畫書前方,他開始一頁一頁裝模作樣翻書看。
  雖然一個字也不認識,不過黑蛋喜歡看那些花花綠綠的畫兒。
  隨著他的動作,金黃色的手鐲在他的小手腕上輕輕晃動著。
  任何力量依附於一件物品的時間久了,它們就難以完全分離了。
  就像科爾馬思之劍的劍柄做成的菜刀特別鋒利;
  就像黑蛋的手鐲裡,其實還殘存著一絲極為細微的魔王之力。
  節儉的黑蛋用那股“力”給舅舅縫了一隻青蛙玩偶。
  還剩下一點,他偶爾會將它化成阿爺的爪子給自己開瓶蓋,偶爾的偶爾,會化成舅舅的手拍自己睡覺。
  不過他很精明,只在舅舅和阿爺實在過不來的情況下等不及了才這樣做,絕大多數時候,他還是乖乖等阿爺和舅舅過來找自己的。
  就像剛才,阿爺上廁所去了,臨時把黑蛋放在床上,黑蛋怕那滴珍貴的neinei在阿爺回來之前死掉(←幹掉)了,這才自己動手的。
  “阿爺來啦!來啦!”門外傳來阿爺的聲音,緊接著,一頭羊角魔物便沖進來了,一雙有著尖銳指甲的爪子伸了過來,仔細看,那雙爪上還有鱗片和長毛,鱗片不是白色,而是灰色,營養充足,阿爺的鱗片開始變色了。
  “舅舅今天不在家,阿爺給黑蛋講故事吧!”看到小魔物面前攤開的故事書,羊角魔物將小魔物抱在了懷裡,自己靠在靠枕上,又用兩隻大爪子抓起了故事書,然後……
  一頭霧水。
  卡拉斯原本就不是什麼聰明的魔物,阿爺的異界語言在“聽說”方面的進度還可以,畢竟是魔物嘛~語言有著共通之處,“讀寫”方面就完全不行了!
  直到現在就比黑蛋多認識四個字:孫子和重孫子的名字!
  看著期待的用白環眼勾著自己的重孫子,羊角魔物眼暈暈的看了一眼故事書上的字。
  然後果斷的——
  開始胡編亂造了。
  “從前啊,有一頭卡拉斯,無父無母無幼崽,生活樂無邊啊樂無邊!他最喜歡抓耗子啦……”
  於是,曾經糊弄過小花和小黑的魔物童話再度重出江湖!
  黑蛋也不介意,只要有人和他說話他就高興,白環眼聚精會神盯在阿爺爪子裡的故事書上,曾祖孫兩人一頭絞盡腦汁胡編亂造,一頭認真看故事書上面的小畫。
  真是其樂融融啊!
  把黑蛋委託給阿爺看管,繼歡如今卻是和小灰魔在一起。
  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時間,小灰魔說他想要去集市找工作的時候,他也跟著過來了。

第83章 魔也要多讀書!

  “好多人啊。”站在擁擠的人群中,繼歡喃喃道。
  第一次去狩獵的時候他曾經路過這個集市,那個時候只是遠遠站在週邊看而已,就覺得人很多了,如今親自走進來、這才發現人比想像中還要多。
  好吧,這裡勉強可以算是異界的“人才市場”了。
  找工作的地方哪裡都人多,繼歡雖然沒有經歷過,不過就算在之前的世界,聽說人才市場也是人山人海的,而且那裡人口密度更大,應該比這裡更恐怖。
  不過——
  以前的事情已經和自己無關了,無關的事情就沒有必要想了。
  低頭看看身高還不到自己腰部的小灰魔,他似乎也沒想到這裡居然有這麼多人,呆呆的站住了。
  雖然隔著斗篷看不到他的表情,不過繼歡不小心想像了一下。
  周圍的魔物有越來越多的趨勢,繼歡的個頭在這裡也只能算中等偏下水準而已,更不要提小灰魔了!
  繼歡伸出一隻手,在小灰魔面前揮了揮。
  小灰魔不解的仰起頭看了看他,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小魔物的眼睛更大,下巴更尖。
  小小一團站在那裡,果然還是個孩子。
  “伸手。”繼歡只說了兩個字。
  小魔物於是便將兩隻小爪子都伸到繼歡手掌上了。
  牽起其中那只右手,繼歡將冰冷的小爪子握在了手裡。
  然後他就繼續走了。
  小灰魔僵硬的跟在他身邊,細細的小胳膊舉得高高的,小爪子被溫暖的溫度包圍了。
  他很快發現了這樣走的好處。
  不用在一直盯著身邊的男人,也不必一直需要注意前方的路,當有人快要撞上自己的時候,牽著他手的男人會把他輕輕拎到身後,擋在他面前。
  不用太在意路況,小灰魔難得可以有功夫觀察一下四周了。
  雖然從小生活在這裡,可是總有一些地方是他平時不太有機會來的,比如位於北部的奢靡之區,比如這個職業介紹集市。
  和繼歡一樣,小灰魔也是第一次進入這個集市。雖然知道這裡是找工作的地方,可是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也是完全陌生的。
  他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世界。
  這裡和之前去過的菜市場沒什麼兩樣,有賣的人,也有買的人,魔物們的嗓門都不算大,可是架不住人多!各種各樣的討價還價聲充斥了繼歡的耳朵,繼歡放慢了腳步,開始認真聆聽魔物們在說什麼。
  “力氣有多大?”這是雇傭方。
  “很大很大!”這是應聘者甲。
  “很大是多大?做過測試沒有?”雇傭方不以為然的冷哼了一聲。
  就在第一名應聘者完全回答不出來的時候,後面一名應聘者很快把他擠出去了,一邊擠,他的嘴裡還嚷嚷著:“我做了我做了!我的力氣很大,可以舉起兩石!”
  兩石是什麼?
  心中默記著剛剛聽到的詞,繼歡認真聽著魔物們之後的對話。過了一會兒,他又聽到了一個新詞:
  “我的速度很快,一分鐘40!”
  呃……這個又是什麼單位?
  “我平時靠狩獵魔獸為生,每個月可以捕捉5頭卡爾特拉。”
  終於有一句繼歡可以完全聽懂的話了,卡爾特拉他知道,是那種粉紅色的、像蝸牛一樣的軟體魔獸!繼歡還是阿瑾在的時候吃過幾次,那種魔獸非常昂貴,他平時可捨不得買。
  就像賣肉一樣,魔物們紛紛介紹著自己的特長,被他們圍在中間的雇傭方則一邊聆聽,一邊提問,然後時不時記錄點什麼。
  總體看下來,很亂。
  由於人多嘴雜,同樣的話魔物們往往要反復好幾遍,雇傭方這才能把他們說的話記住,如果一個攤位不行的話,他們去下一個攤位後還要繼續重複剛剛說過的話。
  繼歡又在幾個攤位旁邊圍觀了一陣子,這段時間裡有好多魔物都提到過“石”,“一分鐘多少次”“聽力級別”這一類的詞,雇傭方更是明顯很認這套標準,繼歡想:附近一定有一個統一為魔物們提供各項能力測試的地方。現在過去排隊什麼也說不出來,與其排了半天隊最後被打發過來測試,不如提前先把所有測試做了。
  想清了這一點,繼歡牽著小灰魔的爪子離開了嘈亂的營業區域。
  任由他拉著,小灰魔只是跟在他身邊。
  繼歡原本還擔心或許需要打聽一下才能找得到測試區域,可是這裡人這麼多,各個看上去都不像好說話的樣子,繼歡頗擔心了一下問路的人選與問路的方式。
  不過很快他看到了一開始那名說自己力氣很大,卻因為沒有測試、結果被雇傭方打發了的高大魔物。
  那真是一頭很高大的魔物,走在魔物群中足足比大部分魔物高了一個頭。
  他顯然也不知道要去那裡測試,繼歡看到他去問路了。
  被他問路的人是個焦急的應聘者,被問路的時候正在想方設法插隊,冷不防被人拍了肩膀,那頭魔物雖然回轉了身子可是心情一定很不爽,證據就是繼歡看到他朝問路的高大魔物舉起了拳頭。
  問路的魔物很高,被問路的這頭也低不到哪裡去,斗篷下舉起來的拳頭大的嚇人!他的脾氣也大的嚇人,被人打斷後,二話不說,那嚇人的拳頭立刻直直朝著問路魔物的臉去了!
  這裡問路果然有風險——繼歡的嘴角抿了抿。
  就在這個時候,更讓他無語的一幕發生了:
  比那頭魔物出拳更快,高大的魔物一拳便將那頭魔物砸到在地!
  然後他就繼續問路了。
  這一回,被問路的魔物再也不敢有任何怨言,一手捂著臉,另一隻手則指了指西面的某個方向。
  接下來,兩頭魔物一頭超西方走去,另一頭則繼續想方設法插隊,該幹啥幹啥去了。
  繼歡:……
  牽著小灰魔,繼歡小心翼翼綴在了高大魔物的身後。
  這個集市太大了,又缺乏標識,測試的地方顯然不是那麼好找,高大的魔物稍後又問了幾次路,每次都是問和他差不多高度的魔物,每次都差點被對方襲擊,然後每次都在被對方襲擊前搶先襲擊了對方。
  =-=
  總之,憑藉著強有力的拳頭,高大魔物最終成功的抵達了測試地點。
  一路尾隨高大魔物而來的繼歡和小灰魔也平安的抵達了測試區。
  不知道是不是在這裡問路都需要先打一架的緣故,目前出現在測試區的魔物……人……只有高大魔物、繼歡加上小灰魔三個。
  小灰魔不到繼歡的腰間,繼歡也剛剛只到高大魔物的胸口,三個人呈身高降冪排列,齊齊站在了測試點門口。
  側過頭,高大的魔物似乎看了他一眼。
  朝對方點點頭,繼歡沒有吭聲。
  高大的魔物又看了繼歡和小灰魔牽著的手一眼,最終收回了視線,率先走到了門口。那裡坐著一頭老魔物,年紀似乎很大了,此刻正顫巍巍的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看樣子是這裡的工作人員。
  “測試需要多少錢?”高大的魔物走過去,直接問向那名老魔物。
  老魔物抬起頭,半晌伸出了五根指頭。
  “五枚骨幣?給你。”從口袋裡摸出五枚亮晶晶,高大魔物將錢遞給了老魔物。
  顫巍巍的伸出一隻乾枯的爪子,老魔物將錢收到口袋裡了。
  然後就到繼歡了。
  對正在掏錢的小灰魔搖了搖頭,牽著小灰魔的手,繼歡只在進門的時候對老魔物問了聲下午好,然後……
  然後他就昂首闊步走進去了。
  沒掏錢~
  門口的老魔物居然也沒有攔住他的意思,竟是就這樣讓他進去了!
  和他一起進去的小灰魔的腦袋上浮現了一個問號,不過小灰魔還沒開口,門內剛進去的高大魔物卻是忍不住了,沖過來,他大聲質問門口的老魔物道:“等等——為什麼我需要交五枚骨幣!這兩個傢夥就不需要?難道——”
  “難道你們是按身高體重收測試費的嗎?!”
  他的嗓門很大,口水似乎也不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老魔物只是從斗篷下伸出一隻爪子,淡定的……再次伸出了五根指頭。
  高大的魔物目瞪口呆了。
  “等等——問問題也要掏錢!太黑了吧!”眼瞅著他居然又掏錢了,繼歡正要阻止他,可惜他掏錢掏的太快了,那頭老魔物雖然顫巍巍的看起來行動不便的樣子,可是收錢的動作卻異常利索,轉眼間,五枚骨幣又進了他的口袋~
  “現在,可是回答我的問題了吧?”站在一旁,高大的魔物用鼻子哼了一聲。
  然後——
  老魔物又顫巍巍的舉起一隻爪子。
  “什麼!!!!”眼瞅著高大魔物要發飆了,繼歡趕緊阻止了他。
  指著老魔物背後的牆壁,繼歡聲音平穩道:“他伸手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要你看他身後的牆壁,你看,那裡寫著測試區不收費一行字……”
  “……我,不識字。”碩大的拳頭僵在半空中,高大的男子呆住了。
  繼歡:……
  低下頭,他看了一眼小灰魔。
  小灰魔抬起頭,剛好可以接住他的眼神。
  “平時要你認幾個字都不願意,還說認字沒用,看,這不就用上了?”繼歡用眼神這樣說道。
  小灰魔吧嗒了吧嗒嘴巴,半晌灰溜溜的轉移了視線,不過小爪子卻在繼歡手裡輕輕撓了撓。
  和阿爺一樣,小灰魔也是典型的不愛看書的孩子,明明很愛學習的,比如他很愛和阿爺學習捕捉骨的技巧,也樂意和他學習如何尋找穀的方式,然而就是不愛讀書。
  繼歡讀報的時候曾經想過教他認幾個字,然而小灰魔的學習意願卻是極低。
  “認字可是很重要的,多掏錢還是小事,等到工作需要簽約的時候,因為不識字被人賣了都有可能。”繼歡不是沒有這樣說過,小灰魔卻總是蒙混過去。
  不過,他雖然不愛學認字卻喜歡數學,不但背過了所有數字的說法和寫法,就連加減法也學得很不錯,現在已經在學習乘除法了!
  這種平時在集市做生意用的到的知識,小灰魔學得可快了。說到底,這個小傢夥是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
  經此一事,想必小灰魔以後會對認字這件事上點心了。
  就在繼歡和小灰魔之間用眼神溝通的時候,事情又有了新進展,高大魔物一個氣不過,竟然想要強行拎起老魔物要對方把吞掉的錢吐出來。
  兩腳懸空,整個人被人拎在半空中,老魔物愣是硬氣的不同意!
  眼瞅著高大魔物的拳頭又要出場了,繼歡正想要不要阻止一下,畢竟老魔物看起來那麼老了,然後——
  掄起旁邊的拐棍,老魔物把高大的魔物敲暈了。
  拖起昏迷中的高大魔物,老魔物用拐棍指了指前方,示意繼歡跟上自己,他隨即顫巍巍的帶頭在前面走了。
  吞了口口水,繼歡聽到小灰魔似乎是小聲感慨了一句:
  果然,還是要多讀書啊!
  阿瑾似乎也說過這樣一句話。
  嘴角微微彎起,繼歡隨即牽上小灰魔追隨老魔物而去。
 
第84章 難以測量

  其實也沒走幾步,他們很快到了一個空曠的院子裡,腳下是沙土,不遠的地方放了好幾塊大石頭,特別大,就像一座小小的假山,不過此時那幾塊石頭都裂了。
  沙土裡鑽出來一隻魔蠍,眼瞅著就要咬上昏迷中的高大魔物的脖子了,那頭魔物忽然睜開了眼睛。
  將蠍子抓起來放緊嘴巴裡吃掉,他坐起來了。
  揉了揉頭上的大包,高大魔物站起來了,對於之前被敲暈和被亂收費的事情提也不提,就像那些事從未發生過一般。
  “這裡就是測試地點?”他率先開口詢問老魔物。
  “嗯,原本的測試工具是那些石頭,不過,前面的小傢夥把它們都弄碎了……”老魔物點了點頭。
  和旁邊兩頭魔物感覺理所應當完全不同,繼歡細長的眸子微微睜大了:
  院子裡那小山一樣的石頭居然是測試工具?等等——他覺得他似乎明白什麼叫一石、二石了,該不會指的是能夠舉起兩塊這樣的石頭吧?
  繼歡的視線向院子裡裂掉的石頭上望去,數了數,如果沒有裂開的話,院子裡原本應該是有16塊石頭的,該不會……有人能舉起16塊這樣的石頭吧?
  繼歡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小灰魔的胳膊,最後吞了口口水。
  “這地方石頭少,這麼大的石頭就更少了,那個人將新的石頭賠給我之前,只好換一種測試方式了。”抓了抓斗篷下的腦袋,老魔物道,聽到他這麼說,繼歡精神一振。
  幸好這些石頭壞掉了呀——他慶倖的想著。
  老魔物似乎是想了想,不過這個思考時間並不算很長,很快他就指了指自己的胸前:“你們這些年輕人都不知道輕重的,什麼在你們手裡都搞不好壞掉,節約起見,還是由我自己來充當測試工具吧。”
  老魔物說著,一把揭開了身上的斗篷,脫掉裡面的上衣,露出乾癟瘦小的胸膛,他招了招手:“來,照胸口打,用你們最大的力氣,不許碰其他的地方,弄壞了我的衣服,我要你們用命來賠。”
  “哈哈!”聽完這句話,高大的魔物臉上露出了一抹不懷好意的笑,露出兩柄大拳頭,他一邊輕輕兩拳輕叩,一邊慢慢的接近了老魔物:“我的力氣可是很大的,我不會弄壞你的衣服,不過……弄不弄的壞你就不敢保證了……”
  眼瞅著兩人越來越近,繼歡情不自禁為老魔物捏了一把冷汗。
  “記得你說的話,一定不要弄壞我的衣服。”眼皮耷拉著,幾乎看不到他的雙眼,老魔物朝高大魔物招了招手。
  高大魔物的臉上瞬間露出了惡魔般的笑容,他輕輕弓下身子,就在這一刻,他的身子忽然消失在所有人面前了,空中瞬間起了一陣狂風,繼歡勉強可以看到一抹虛影,那麼虛影迅速的裹在風中朝老魔物逼近,然後猛地——
  高大魔物出現在老魔物面前的瞬間,卻是老魔物消失了!
  繼歡和小灰魔的視線齊齊向空中望去,兩個人先是齊齊仰頭,然後齊齊向下。
  看到老魔物現在的樣子時,兩個人又齊齊向一旁的高大魔物望去。
  “等一下!你的褲子怎麼這麼不結實啊!憑什麼你這個老傢夥一點沒壞褲子卻破了個大洞啊!你的褲子是哪裡買的!我要去投訴!”
  被自己一拳掄出去的老魔物身上絲毫未傷也就罷了,褲子卻被刮了一個大洞,想到之前老魔物說的話,高大魔物整個魔都不好了。
  “我、老、婆、給、我、做、的。”老魔物憤怒了,他憤怒的樣子無比可怕,不只那頭高大的魔物當即開始解釋了,繼歡感覺自己的手被人扯了一下,等他回過神的時候,自己竟是忽然瞬移到了兩頭魔物二十米開外!
  “是你帶我過來的?”繼歡低頭看了看小灰魔。
  小灰魔點點頭,看向院子裡的兩頭魔物,大眼睛裡有著一絲驚恐。
  繼歡摸了摸他的頭,仔細看了看老魔物褲子上的洞,又看看越來越後退的高大魔物,想了想,他走了過去。
  “我給你縫上吧。”從隨身攜帶的包裡拿出一套針線,他這樣對老魔物商量道。
  三頭魔物的注視之下,繼歡鎮定的穿針引線,然後就著老魔物瘦巴巴的腿,熟練的將他褲子上的破洞縫上了,大概是給黑蛋的內褲上繡青蛙繡習慣了,末了,繼歡還在破洞上用綠色的線繡了只青蛙。
  繡完,看著那頭一點也不像青蛙的青蛙,繼歡拿著針的手瞬間僵住了,不過這個時候做什麼也晚了,於是他淡定的將線扯斷,然後把針線重新收回包裡去了。
  一大滴眼淚吧嗒落在他腳邊的沙土上了,繼歡抬起頭看向老魔物的時候,卻看到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此刻正有兩道眼淚滑過。
  “我從年輕的時候……就經常打架弄破衣服,那時候……家裡窮,我老婆就每次在補完褲子後……在洞上給我繡一朵花。”
  “那個時候,我可從來都是葉法爾最花哨的魔物呢!”
  老魔物抹了一把眼淚,半晌對腳邊的繼歡道:“謝謝,你繡的花兒真好看。”
  繼歡:那是青蛙啊!
  小灰魔:是青蛙啊!
  好吧,雖然不知道青蛙是什麼,可是黑蛋身上各種各樣的青蛙看多了,小灰魔就把繼歡弄出來的那個青蛙叫青蛙了。
  青蛙真是可怕的魔獸,長得真嚇人啊←小灰魔內心這樣想。
  不過繼歡這麼一打岔,之前註定中斷的測試得以繼續進行,之前差點消亡的一頭魔物,咳咳,也活下來了。
  “十七石。”老魔物給出了測試結果。
  看看地上那些巨大的石頭,又看看一旁松了一口氣的高大魔物,繼歡有點驚訝。
  對方的力氣……真的這麼大嗎?
  “謝謝你。”接下來去測試的是小灰魔,繼歡等在一旁觀看的時候,卻是那頭高大魔物走過來,頭壓的低低的,很吃力的目視他和他道了一聲謝。
  “不用謝,我們能到這裡,還多虧你問路。”繼歡坦率道,在測試區門口對方打量過自己一眼,想必已經認出了自己和小灰魔,與其以後被對方多想,索性現在自己承認。
  “嘿嘿,我看到你們了。”高大的魔物爽朗的笑了。
  看了看高大魔物和自己說話的吃力樣子,繼歡腦中的燈泡忽然亮了。
  “那個……我看你一直找和你身高差不多的魔物問路,該不會……”
  “你只是不喜歡低頭吧?”
  之前繼歡還腦補過對方這樣做是為了讓那些魔物不胡亂插隊、沒事找茬……種種理由,不過現在想想,搞不好高大魔物根本沒有想太多。
  “沒錯,你們都長得太矮了,低頭說話脖子疼啊!”高大魔物又笑了,伸出一隻手來,他自我介紹道:“我叫阿布。”
  只是個讀音而已,繼歡本來還想問他是哪幾個字來著,不過想到對方之前因為不識字付了十枚骨幣差點想要揍老魔物的表現,他瞬間打消了這個念頭。
  “我叫繼歡。”繼歡也介紹了自己的名字。
  “繼花?”阿布重複了一遍。
  “不是花,是歡。”繼歡於是又重複了一遍。
  跟著繼歡說了幾遍,仍然無法發好這個音,高大的魔物索性一揮手:“決定了,就叫你阿花了!”
  繼歡:……
  他總覺得,似乎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小名叫小花了。
  該不會……是自己名字裡的歡字對魔物來說其實很難發音吧?
  =-=
  就在繼歡和阿布互相介紹的時候,小灰魔的測試開始了。
  “加油!”停下和阿布的聊天,繼歡為小灰魔鼓起勁來。
  很小心的避開了老魔物的褲子,向老魔物學習,小灰魔將自己身上的斗篷也脫了下來,粉紅色圍脖摘掉,疊的整整齊齊的,僅著一條小短褲的小灰魔朝老魔物揮出了小拳頭。
  打完,小灰魔先是仔細看了看老魔物的褲頭,隨即又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褲頭,發現兩個褲頭都沒有破損,他似乎松了口氣。
  “1.8石。”老魔物面無表情的報出了小灰魔的測試結果:“這個力氣,大概可以找個抗麻袋的工作了。”
  他還給出了職業建議,雖然這個建議……
  咳咳。
  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的樣子,小灰魔去一旁穿斗篷了。
  緊接著,就輪到繼歡了。
  “加油。”卻是一旁的小灰魔禮尚往來給他加油了。
  連小灰魔都能打出1.8石的結果的話,可能那些石頭只是大,並不算重,自己的測試結果應該也不至於太差。
  繼歡朝老魔物鞠了個躬,隨即朝對方揮出了一拳。
  像接完小灰魔的拳頭之後一樣,老魔物巋然不動。
  不過他也沒有報測試結果。
  就在繼歡不知道怎麼回事的時候,老魔物忽然又開口了:
  “你,再給我一拳。”
  心裡七上八下的不安著,繼歡又出了一拳。
  老魔物仍然閉著眼睛。
  “……多錘幾下。”
  是難以測定嗎?吞了一口口水,繼歡沒留意把自己正在想的問題問出來了。
  “不,你捶地挺舒服的,多來幾下。”老魔物的眼皮抬也不抬。
  繼歡:……
  不過老魔物最終還是給了他測試結果。
  “難以測量。”
  “這裡最小的單位是一石,那個,你的力量,用我們這裡的單位沒辦法評算啊!”
  繼歡:……
  接下來是速度測試,同樣還是在這個院子裡,測試在一分鐘內可以在院子跑多少圈。
  =-=
  不是人類社會裡的跑一圈要多少分鐘,而是一分鐘……多少圈嗎?
  繼歡心裡忽然感到了魔物社會對人類的惡意。
  由於測試時間每人只有一分鐘而已,所以測試結果很快出來了:
  阿布是一分鐘35;
  小灰魔一分鐘50;
  而繼歡……
  一分鐘2。
  繼歡估量過這個院子的大小,跑完後確認自己的運動能力比起之前可謂是有了長足的進步,換做是以前生活的地方,他剛剛的成績都可以參加奧林匹克了,沒想到到了這裡……
  “你的運動能力不太好啊。”拍拍他的肩膀,老魔物語重心長道。
  小灰魔也踮起腳尖,拍了拍他的手。
  繼歡頓時深深的感覺自己被同情與安慰了。
  已經連續兩項成績墊底的前·人類社會學霸感受到了森森的壓力。
  這種壓力並非來源於認識到自己的弱小,而是擔心自己未來無法找到工作養家糊口。
  不過很快到了視力測試的時候。
  老魔物伸出了五根指頭,這回可不會再誤會對方是要五枚骨幣了,阿布立刻朝他身後看去:呃……這回老魔物背後可沒有牆……
  小灰魔卻是立刻朝天空看了。
  繼歡也朝天空看,可惜,什麼也沒看到。
  “看到天上飛的那只鳥了嗎?”舉著一隻手,老魔物向天空指去。
  “呃……看到了,白色的。”阿布閉著一隻眼,用另一隻眼全神貫注的看。
  “嗯,胸前還有一根布條。”小灰魔補充道。
  繼歡:……今天的天好白啊。
  “嗯,那現在告訴我那只鳥胸前的布條上面寫了什麼字。”老魔物緊接著道。
  這回無語的變成高大的魔物和小灰魔了。
  “現在我讓它飛低一點了,告訴我他胸前的布條上面寫了什麼字。”吹了聲口哨,老魔物繼續道。
  繼歡這次可以看到那只鳥了,那只鳥胸前果然有根布條,布條上面寫著……
  “……測……試……點……在……下……面。”雖然有點吃力,不過他看清上面的字了。
  來到這邊之後,他不但體力比以前好了,視力聽力也好了很多,之前的繼歡可是有點輕微近視眼的。
  “很好,你是1000,另外兩個,你們倆,是0。”老魔物很快把測試結果公佈了出來:“光長眼是沒用的,還得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否則就是睜眼瞎。”
  耷拉著的眼皮瞥了高大魔物和小灰魔一眼:“否則就算你們被人雇傭了,到時候被要求探看某個標的,結果看是看到了,上面的情報一個都不認得,那和沒看到有什麼用?”
  小灰魔&高大魔物:……
  完全無法反駁!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小灰魔也和粉紅毛、不!圍巾一起出鏡啦
  有圖喲!
  這裡看不到的可以去微博看
  附贈今天早上作者用一枚骨幣買到的最新扒扒扒一份:
  第四期
  《超級扒扒扒》第三季
  我知道都是小編犯的錯,說好的更新憋不出遲到了~
  才會讓等更的觀眾們沒能及時看到它~
  只不過小編也是沒辦法,翻來翻去也沒找到點八卦~
  太潔身自好的攻小編hold不住啊!
  ——考拉版 《都是小編犯的錯》
  (看到了月半桑對這一期的配角的描述之後……這一期的扒扒扒真的就沒得寫了……看著他們再看著小編的鏡子~【感覺自己萌萌噠!】)
  求不打臉!!!小編雖然油菜花~但是還是想要靠!臉!吃!飯!
  嗯!等小編找到能包養小編的壕~~~*^_^* 那也不能打啊!!!*_* 考拉也算保護動物啊……
  那麼問題來了,這一期寫什麼好呢?
  雖然沒有舅媽的桃色緋聞了,但是小編覺得還是可以再搶救一下的!就放尼萌男神的日常吧!
  小劇場——《蛋蛋的一天》
  叮!
  天亮啦!
  啾啾起床去廚房做早餐!阿爺還在喂(偷)雞(吃)!
  而蛋蛋呢?
  鏡頭轉向臥室,軟軟暖暖的大床上蓋著有點淩亂的被子,上面露出一個黑色的小腦袋!正是wuli蛋蛋君!!!
  (woc!誒?!!別舔屏啊!!!攝像師你幹嘛!!!⊙▽⊙禽獸!!!╰_╯節操呢!!! 凸(>皿<)凸離我的蛋蛋遠遠的!!!吧啦啦大魔頭!!!定!!!)
  咳!看!蛋蛋君睡得很香~很滿足!
  他側著小臉蛋,半握著小手,還微微張著小嘴,眼……咦?眼呢?!!!-_-#這個略……
  看!!!UC翻了個身!!!小脖子有點短,下麵是後背~小屁屁……被被子擋住了!心痛!
  (禽獸,看一下有沒有別人/魔?沒有?好!悄悄地~悄悄地~悄悄地~掀開它!!!-_-||
  親愛的蛋蛋,果睡才對身體好啊!!!穿著青蛙小內內睡不會硌到嗎?!!!π_π)
  “狼煙起~江山北望!龍起卷馬長嘶劍氣如霜!”
  (Woc!!!!!!!聾了啊!!!!!!!
  親愛的玩家「獨特畫風的鬧鈴君」,您發起的精神攻擊(靈魂深處響驚雷)成功命中玩家「猥瑣的考拉君」,造成23333點傷害,對方已躺屍!
  叮!恭喜您成功保護了NPC「國民男神蛋蛋君」的節操!完成「護蛋使者」任務!)
  嚶~小編不玩啦!!!::>_<::哪有這麼欺負魔噠?!!!
  現在正跟記者打死我也不說君與無節操的攝像師舔舔君一起蹲在窗外,直播蛋蛋君爬起來按了鈴聲,翻個身,睜開了那雙眼,眼中納天地!乾坤藏胸臆!(語無倫次了……好萌!!!)
  蛋蛋君一個翻身坐起有如鯉魚打挺!只見它爪子一陣無影點!(咻咻咻!)刹那間!魔音消散!
  啊……得救了……感謝蛋蛋君~~~
  隨即,他發出天籟之音吸引來了啾啾~抱著他去浴室洗漱~啊~咦?!!浴室沒有攝像頭啊!!!!!不!!!!!我蛋的洗臉刷牙都看不見了啊!!!
  嚶~出來時,已經又是一個萌萌噠又乾淨的蛋蛋了!隨即,啾啾把他的小花裙褲拿了過來,幫他穿上,然而,此刻小編真的好想大喊一聲:放著我來!!!(突然理解了那些小魔女喜歡玩芭比娃娃給它們換衣服的心理了……)
  然後是一家人一起吃早餐!啊!我蛋都快會用勺子啦!花花綠綠的蔬菜泥配上童養媳供應的neinei~全部吃光啦!果然好節儉啊!!!
  然後啾啾跟媳婦出門,蛋蛋跟阿爺扯淡,真是特別和諧呢!就是小編也要考慮去掛個眼科,大概是工作太勤奮了,現在眼睛都不好使了,怎麼看著故事書上的字都看錯了呢?
  阿爺……真的……好慈祥啊……臥底君……你怎麼倒下了……快聽……阿爺……說得好……好……好……哦……zzZZ
  (阿爺的故事還在繼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天色漸漸地暗淡了下來,而啾啾跟小灰灰也回家了……)
  “這裡怎麼有一隻鳥跟一隻青蛙還有……小熊?”
  “啊!這只不是熊!是考拉呢!”
  “魔獸嗎?”
  “不知道呢……這是哪來的呢?會不會是附近的鄰居們家走丟的?”
  “沒見過……”
  “它們為什麼不動呢?”
  “沒死,在睡。”
  “那先叫醒它們?”
  “好。”
  ………………
  後來的故事啊……往事不堪回首,被……圍……觀……了……(>﹏<)
  最後的最後,還是沒有記錄下蛋蛋君的一天……不開心……
  咳!恥度太高了,還是算了……π_π
  本期扒扒扒到此結束,親愛的觀眾朋友們下期見~麼麼噠!

第85章 大家都有工作啦

  “測試完了,接下來就可以去找工作了吧?”好容易測完最後一個項目,阿布看起來煩躁極了。
  ↑
  一看就是沒經歷過應試教育的結果。
  “這個時候過去,又要排好長的隊了,排隊不說,過去之後還要被問半天,啊啊啊啊啊!總覺得今天找不到工作,晚上又要去打獵了!”抱著頭喊了一陣,阿布有點焦躁,他是個急性子,最不耐煩排隊。
  不過喊著喊著,他忽然愣住了。
  “老頭,我剛剛的力量測試結果是啥來著?我忘了。”做了一大串測試、中間還有幾個特別鬧心的結果就是——他把最開頭做的測試結果忘掉了。
  老魔物面無表情的朝他伸出了一個巴掌。
  高大的魔物反射性向天空看去。
  “什麼也沒有啊……”阿布喃喃道。
  “當然什麼也沒有,我的意思是如果要重新測試,要付五枚骨幣。”老魔物公事公辦道。
  “好黑啊!”阿布目瞪口呆。
  “愛付不付,不想重新測試掏錢的話,其他人如果記得願意告訴你我也不反對。”說完,老魔物就繼續收拾地上的石塊了。
  於是高大魔物便眼巴巴低頭向繼歡望去了。
  “你的力量測試結果是17石。”看了一眼老魔物,繼歡告訴他了。
  “嗯嗯,很好,呃……速度呢?呵呵,速度測試的結果也記得不太清楚了……”高大的魔物抓抓腦袋上的斗篷。
  “速度是一分鐘35。”
  “嗯?是三十五嗎……幸好有問你,我記得是50……”
  “那是他的測試結果。”繼歡指了指小灰魔。
  高大的魔物對自己的記憶力開始產生質疑了。眼瞅著他將所有的測試結果都找自己一一核對了,繼歡索性從包裡拿出了一張紙,按照測試的專案,他將高大魔物的測試結果一一填了上去。
  不過簡單這樣羅列對高大魔物並沒有用,畢竟他不識字……看看旁邊一臉懵懂的高大魔物還有小灰魔,繼歡用筆桿輕輕敲著下巴,腦中忽然靈光一閃,他迅速將手中寫了一半的紙翻到背面,然後用筆在上面畫了一份表格。
  他知道他們現在需要的是什麼了!
  簡歷!
  阿布說得對,一會兒光是排隊就要費很長時間了,到時候應付各位雇傭方針對各種測試結果的詢問又要花很長時間,由於人多喧雜,雇傭方經常詢問不止一次,這樣就更加耽誤時間,繼歡想到雇傭方的人時不時會記錄一些什麼,這說明他們應該是識字的,這種情況下,最簡單而且節約時間的方法就是——
  簡、曆!
  作為一個高中都沒畢業的半大青年,繼歡其實根本沒有正經寫過簡歷,不過他有過找工作的經驗,何況在原來的世界裡,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想想找工作的時候別人大概會詢問自己什麼問題,結合剛剛在這裡旁聽到的問題,繼歡很快就有了主意。
  他是理科生,比較習慣表格,所以他打算設計一個表格式的簡歷。鑒於這裡的雇傭方十分看重按照這裡標準測試出來的各項能力,繼歡特別將這一項放在了十分醒目的地方,將最好的成績放在最前面,最差的……
  呃——
  他沒寫。
  “年齡。”繼歡又問。
  “十八吧?不是十八就是十七,要不然就是十九,記不清了。”阿布算了算,可惜沒算清。
  繼歡怔了怔。
  原來這人和自己差不多大嗎?他可真高,力氣也真大——
  有點羡慕的看了一眼對方,繼歡隨即將注意力繼續集中在表格上。
  想想自己的年齡在找工作的時候並不占光,打聽到對方的年齡後,他最終沒有將它寫上去。
  寫簡歷是有技巧的——雖然沒有人指導,不過繼歡本能的領會到了這一點。
  “工作經驗,你之前有什麼其他工作經驗嗎?”想到之前的攤位也有幾位雇傭方詢問應聘者之前做過什麼,繼歡想了想,又在紙上給這一項留了一項。
  “工作經驗,你是問我以前做過什麼嗎?今年是我第一次來找工作,之前最多是去捕獵,然後賣魔獸,我嫌麻煩,一般都是直接賣給攤主的……”看到繼歡拿出紙來開始在上面寫寫畫畫,高大魔物的表情頓時有點懵懂。
  小灰魔也顛著腳尖、扒在桌子上看繼歡畫表格。和阿布不同,他是看得懂數位的。
  “那把你平時捕到的魔獸種類說一說。”繼歡很快想到了另外有名應聘者提到自己很擅長狩獵“卡爾特拉”的話。
  “呃……巴倫,卡爾特拉,科姆獸,伊卡布裡……太多了,周圍能吃的魔獸幾乎都狩獵到過。”雖然不明白對方在幹什麼,不過顯然是在幫自己,阿布難得這麼老實的回答別人的問題。
  繼歡頭也不抬的將他寫的這些魔獸名字全部記下來,不會寫的就用讀音記錄,寫完再從背包裡掏出一本詞典,查到正確的寫法再謄寫上去。
  開始學習本地語言以來,他就一直隨身攜帶著這本字典,如今他能夠將本地的語言學到可以和當地人對話的程度,絕對離不開這個好習慣。
  在繼歡一邊設計表格一邊詢問一邊填寫的功夫,老魔物也撿完石頭湊了過來,一聲不吭,只是在旁邊看著。
  三頭魔物的注視下,繼歡很快做出了一份表格出來,這只是草稿而已,接下來他用字典的書脊當做尺,又取了一張新紙,將之前畫的表格工整的謄到了這張新紙上。
  一份乾淨俐落又漂亮的表格式簡歷隨即誕生了!
  高大的魔物還在一頭霧水,旁邊的老魔物已經讚歎出聲了:
  “真是一份不錯的簡歷。”
  “簡歷?”阿布一頭問號。
  “嗯,你的簡歷。”將手中的紙遞給他,繼歡解釋了一下:“上面羅列了你最好的測試項目成績、過去可以捕抓的魔獸種類明細……等等所有能想到的、雇傭方會感興趣的地方。一會兒排隊等到你的時候,你就把這張表格遞過去,這樣對方就不用挨個問問題,大部分問題可以直接從表格上獲得,只有超出表格範圍之外的問題才會向你提問。”
  “哦哦哦!聽起來很不錯啊!”對於怕麻煩的高大魔物來說,這個表格的功能顯然很讓他滿意。
  繼歡只是點點頭,然後又拿出兩張紙,照葫蘆畫瓢給自己和小灰魔各做了一張表格。
  小灰魔的簡歷歸納起來就是:速度快,靈活度高,記憶能力好,計算能力優秀(相對其他本地魔物而言);
  而繼歡的……
  精通計算+認字+擅長打掃。
  =-=
  總覺得在原來的世界,任何一個小學畢業的人的簡歷都能寫的比這個多……
  可惜,目前看來這就是現實。
  向測試處的老魔物道了聲再見,繼歡隨即和阿布還有小灰魔一起去找工作了。
  表格遞出去的時候瞬間吸引了雇傭方的全部注意!大概從來沒有在這裡見到過如此簡單明瞭的介紹方式,他們對繼歡等人的簡歷感興趣極了!
  阿布的資質很快引起了不少雇傭方的注意,沒費多少工夫他就找到了心儀的工作。
  提供工作的一方據說是一家相當大的強盜集團,提供的工作則是開路先鋒,職業定義:搶匪。
  沒有底薪,沒有保險,然而有抽成和撫恤金。
  阿布相當滿意。
  繼歡:=-=
  “我對這支隊伍聽聞很久了,聽說新人根本沒有機會加入的,誰知這回這麼順利,真是多謝你啦!”朝繼歡揮揮手,阿布趕緊去做入職前培訓去了。
  和無數雇傭方紛紛遞出橄欖枝的阿布不同,小灰魔的工作難找些,他太小了。不過經過耐心的排隊等候,第六次遞出簡歷的時候,他也找到了一份還算滿意的工作:
  抗麻袋。
  雇傭他的是一家商店,他們在葉法爾的北方奢靡區有業務,需要雇傭一些人定期去卸貨,大部分應聘這份工作的魔物都五大三粗的,隨貨一起過去太占地方。而小灰魔個子很小,雖然力氣在應聘者中算不上最大,然而也能滿足工作需求,此外他還很會算數,不會數錯貨!測試了幾遍之後,雇傭方最終提供了一份工作給小灰魔。
  不包吃住,包一套制服。一周工作一次,一次100骨幣。如果有臨時卸貨工作,工資額外另計。
  小灰魔也很滿意。
  仰起頭,小灰魔朝繼歡笑了一下。
  大概……
  自己在初中的時候,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時候也是這樣笑著的吧?
  沒有對這份工作提出任何質疑,繼歡只是將自己的電話作為聯絡人留給了雇傭方,然後拍了拍小灰魔的肩膀。
  如今只有繼歡還沒有找到工作了。
  所有能力測試結果只有“視力”一項成績似乎不錯,然而——
  聽到其他魔物的視力成績大部分是10000以上,繼歡知道自己註定無法靠這項能力找到工作了。
  (注:所謂的1000,10000不是分數,而是距離單位哦!)
  識字,打掃,計算能力……這些似乎是這裡最不受重視的能力……
  集市已經結束,雇傭方和應聘者迅速的散開,人才市場頓時人去樓空了。
  和小灰魔兩個人站在瞬間空曠的集市上,繼歡沉默了。
  生活對於繼歡來說,仍然很難。
  小灰魔將小爪子握緊了繼歡的手一些,像是在給他無聲的安慰。
  勾起嘴唇笑了笑,繼歡也握緊了小灰魔的手。
  就在他準備回家的時候,一個瘦小的身影卻忽然走到了他身前。
  是測試區的老魔物。
  “沒有找到工作嗎?我這裡有一份工作,需要應聘者精通計算、書寫還有打掃,不包住,包一頓午飯,不過需要你自己做,月薪500骨幣,額外收入歸自己所有,你要不要幹?”拄著拐杖,老魔物慢悠悠道。
  繼歡和小灰魔的嘴巴同時張大了!
  “幹了!”繼歡立刻應了下來!
  於是,繼歡如今也有工作啦~
  真是棒棒的。
  當天晚上,繼歡特意打電話和阿瑾提到了此事。

第86章 你的難以測量與我的

  當晚打電話給阿瑾的時候,繼歡和他提到自己去找工作了。
  “哦?留給你的錢用完了?”聽繼歡說自己去找工作了,阿瑾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個。
  繼歡注意到他身後的壁紙顏色又變化了。
  “不,我只拿出來五根金條,其他的都放在原來的袋子裡,放在你的臥室。”繼歡解釋了一下,他的表情看起來一如既往的冷漠,不過阿瑾現在大概知道了:他只是不擅長表達而已。
  “只出不進是不行的,薪水再低的工作也好,我覺得還是有一份工作比較穩妥。”繼歡慢慢說著自己的想法,阿瑾在那邊聽。
  “何況,阿爺年紀大了,像他的年紀,本來不應該出去捕獵了……”
  少年的語氣有點沉重。
  阿瑾沉默了。
  他想到了那頭卡拉斯……的年紀。
  然後又想了一下自己的年紀。
  “其實你阿爺的年紀在魔物裡不算很老。”他非常委婉的建議道。
  “可是阿爺有孫子了。我已經是大人了,阿爺就不應該這麼辛苦了。”繼歡一句話把他的建議否決了。
  阿瑾:……
  總算明白那個世界的人類為什麼那麼愛生孩子了。
  他們很快聊到了為了找工作需要先測試的事情,聽繼歡描述那位老魔物長相的時候,阿瑾忽然打斷了他的話:
  “那個老傢夥還在那裡麼?”視線移開,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嘴角慢慢向上勾起,他笑了起來:“他現在還是會時不時伸出一根手指嗎?”
  “不,他現在伸出的手指是五根。”
  阿瑾:……
  “今天我們一起測試的人就因為這個多給了他十枚骨幣……”將測試時發生的烏龍說給阿瑾聽,繼歡聽到阿瑾哈哈笑了起來。
  接下來的時間內,繼歡提到了搶匪團夥前鋒和抗麻袋兩個已知工種,不知道這兩種工作好不好,繼歡想聽聽看阿瑾的建議。
  難得有共同話題,繼歡現在說的事明顯激起了阿瑾久遠的回憶,他於是很nice的以過來人的身份給繼歡分享了一下找工作的經驗。
  “在那裡能夠找到的工作,最好的應該是加入一個組織,做殺手應該是薪水最高的工作。”
  繼歡:=-=……好吧,這裡果然不是地球。
  “其次,搶匪也是不錯的工作,作前鋒雖然危險一點,不過來錢快,雖然沒有底薪,然而隨著經驗的上升,只靠抽成就能過得不錯,也算是高薪職業。”
  “不過,做這份職業一定要提前買好保險,去附近的鎮上就可以買,就是我們之前搭乘計程車的那個小鎮。”
  繼歡默默的將這句話記了下來,準備有機會碰到阿布的話提醒他一下。
  “……「貨物搬運」這份工作雖然薪水很低,卻很適合新人,週薪100骨幣的話算是現在的市場均價。”阿瑾緊接著開始分析“抗麻袋”這份工作,好吧,阿瑾不愧是阿瑾,言簡意賅的“抗麻袋”硬是被他修飾成了“貨物搬運”這個詞,繼歡又默默記了下來,以後給小灰魔寫新簡歷用得上。
  “我建議你初期可以找一找貨物搬運的工作。”分析完,阿瑾給出了他的建議。
  繼歡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可是……我的力量測試的結果,是難以測量。”
  阿瑾難得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哦?真是巧了,我當年的測試結果也是難以測量。”
  仔細打量了一下少年的身體,四肢修長,看起來雖然勁瘦有力,不過不像力氣大到無法測量的樣子……
  然後——
  少年略顯冷漠的臉上就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是麼?稍微安心點了,我還以為力氣小到無法測量的人只有我一個呢,畢竟,就連小灰魔的力量也有1.8石……”
  阿瑾:……
  =-=
  總覺得,似乎,和少年聊天次數越多,無語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
  長長的睫毛垂下蓋住眼睛,阿瑾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剛剛來到這裡不到半年就敢出去找工作,他的膽量足夠大了,可是——
  面對自己和魔物天塹般的能力差距,他現在是否會感到沮喪呢?
  應該會很沮喪吧?
  畢竟,那個世界的人類是非常纖細的生物,不用外力,很多時候,僅憑精神上的東西就能把他們壓倒。
  眼前這個少年,也終於會被壓倒嗎?
  探究的看向面前的少年,他聽到少年慢慢訴說著:
  “我的力量小到無法測量,速度也不快,一分鐘2而已,視力原本以為很好了,畢竟有1000,可惜其他魔物最少都是10000起……”
  “想到自己無法找到工作的時候,有點難過。”
  “不是為自己的弱小難過,而是擔心自己沒有辦法照顧阿爺和黑蛋。”
  “想到自己可能成為他們的累贅,就很難過。”
  少年一點一點將自己從未和任何人說過的心理歷程說給了電話另一端的黑髮魔物聽。
  然後,他忽然笑了:
  細長的眼眸忽然轉向阿瑾,他的嘴角慢慢勾出一抹有點僵硬的笑容:“還好聽了阿瑾你的話,多讀書果然是對的,因為識字多,計算能力還不錯,此外之前還在為阿瑾你工作的時候充分學習了如何打掃……”
  “最後我找到了一份剛好需要能書寫、懂計算、會打掃的工作,一個月500骨幣,包一頓午飯。”
  “哦?”黑髮魔物有點詫異。
  然而——
  “謝謝你了,阿瑾。”嘴角的笑容慢慢變大,少年誠心誠意的向阿瑾道謝了。
  阿瑾怔了怔。
  雙眼對上少年漆黑幽深的細長眼眸,他半晌搖了搖頭:“不用謝我,我只是說說看,做的人是你。”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達到能和當地人對話的水準,這個孩子真是足夠努力了。
  不過光是努力也是不夠的,他還很聰明。
  “仔細想想,雖然其他能力都比不上本地人,不過我的識字能力還不錯,或許我早就應該朝這個方向努力試試看的。”少年還在繼續說。
  好吧,他還很理智。
  不將時間浪費在自怨自艾上,發現自己能力不足的時候,他會立刻將心思轉移到自己比他人強的項目上,進而思考未來的出路。
  真的很聰明。
  “能和我說說那是一份什麼樣的工作嗎?”阿瑾從善如流的繼續問下去了:“或許我可以給你一些建議。”
  “是阿丹提供給我的,據說是想要我給前來測試的文盲魔物寫簡歷,規範人才市場,他提供紙幣印表機,我負責設計表格還有資料填寫。”
  “阿丹?”黑髮魔物的眉毛難得皺了一下,思考了半天,他最終沒能在記憶裡發現這個人名。
  “就是測試中心那個老魔物啊,他說他的名字叫阿丹。”
  “哦——我還真的不知道他的名字……呢。”下巴微微揚起,阿瑾的表情有點微妙。
  從他還在那裡的時候看起來就年紀一大把的老魔物,雖然樣子不起眼,看起來就是頭混吃等死的老魔物,然而實際上卻是測試區乃至整個魔物雇傭市場的主人,在葉法爾區擁有大片的土地,這是葉法爾名副其實的地頭蛇來著——
  不過這是只有少數魔物才知道的事。
  垂下眸子,阿瑾想到了很多年前在測試區發生過的事情。
  半晌重新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向繼歡拜託了一件事:
  “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啊?請講。”之前從來都是阿瑾幫自己的忙,如今卻被阿瑾拜託幫忙了,繼歡有點詫異。
  “幫我還87骨幣給那頭老魔物……不,阿丹先生,那是我曾經欠他的。”
  “唔……時間過去太久了,我沒想到他還活著來著,他也太能活了。”單手捂住嘴,這句話阿瑾似乎是自言自語的。
  呃……這句話就當做沒聽到吧……繼歡默默想。
  不過有工作了就是好,之前全部仰賴阿瑾幫忙的自己,如今剛剛找到工作,就能給阿瑾幫個小忙了。
  繼歡雖然面無表情,心情卻忽然愉快了起來。
  這是一種踏實的感覺。
  緊接著,阿瑾又給繼歡提供了一些新人第一天入職的建議,站在雇傭者的角度,阿瑾和繼歡說了一些老闆喜歡員工做的事以及最反感員工做的事,分析了老魔物的性格,最後兩個人一起商量出來了一整套入職方案,其中包括:繼歡第一天的穿著,需要攜帶的物品,送給老闆阿丹的禮物,甚至還有第一天做飯的功能表!
  “主食是科姆獸就好了,用紅燒的方式,紅燒是你們那裡特有的方式,一般魔物都會喜歡的。”阿瑾的建議已經細節到烹調方法了!
  “可是,科姆獸會不會很貴?”繼歡謹慎的問。
  “相信我,你的老闆很有錢,你只需要和他確認一下科姆獸他喜不喜歡吃就可以了,不過,偶爾給他吃點骨也不錯,相信他很少吃,已經忘了那東西的味道了。”阿瑾循循善誘道。
  繼歡將他的話全部記了下來。
  最後還是繼歡主動切斷了電話。
  “時間不早了,我要去燒飯了。”看了看時間,繼歡這才意識到這個電話時間有點太長了。
  “……嗯,去吧。”阿瑾微微笑著。
  少年這才揮了揮手,然後手機螢幕就重新回到了原本的畫面。
  靜靜盯著手機螢幕看了一會兒,阿瑾將手機扔到了床上。
  “啊……說到科姆獸,忽然想吃科姆獸了。”自言自語了一會兒,他隨即按下了呼叫鈴。
 


第87章 新人入職第一天

  回到自己的臥室,繼歡一眼就看到了床上呼嚕嚕睡得正香的羊角魔物以及一頭正在翻識字書看的黑蛋。
  看到繼歡,黑蛋一下子就把翻書的小爪子舉起來了,嘴巴裡“啾啾”叫著,他朝繼歡張開了兩根細細的小胳膊。
  左手腕上的鐲子看來真的挺沉的,他的左胳膊要更低點。
  繼歡趕緊走過去抱起了黑蛋,一邊抱還一邊誇獎他:“黑蛋真乖,又把阿爺哄睡著了。”
  黑蛋就咻咻的笑。
  繼歡也笑了。
  好吧,阿爺似乎真的不愛看書,小時候讀故事書哄自己和阿姐睡覺的結果就是屢屢自己先睡著,如今到了黑蛋這兒,似乎還是如此。
  將被子給羊角魔物拉了拉,繼歡背著黑蛋去做飯了。
  晚餐的時候,繼歡宣佈自己找到工作了這件事。
  “測試區的工作人員啊!聽起來是坐辦公室的!”叼著一隻骨尾巴,阿爺的眼睛一亮。
  “雖然是坐著的,不過……”繼歡想了想:“那邊沒有房頂,應該不算辦公室。”
  “沒房頂下雨怎麼辦?不對,這邊很少下雨,不過不會下雨太陽會很曬啊!總之明天帶把雨傘吧!”阿爺立刻叮囑道。
  繼歡深以為然,於是在阿瑾的新人入職建議清單上又加了一條“攜帶雨傘”。
  爺孫倆說話的時候,黑蛋就坐在繼歡的大腿上。
  小耳朵豎起來,下巴也仰起來,一副認真聆聽的樣子。
  發現他的小嘴巴不動了,繼歡從旁邊拿起一把小勺子,從黑蛋的小碗裡舀了一勺粥抹進他的嘴巴裡,黑蛋的嘴巴就重新動起來。
  一家三口就繼續吃吃吃。
  第二天一大早是個大晴天,做好早飯,繼歡一早就出門了。
  “阿爺,黑蛋的午飯放在鍋裡了,出去狩獵前你給他熱一熱,對了,熱之前多切點菜放進去。”臨走前他叮囑阿爺道。
  阿爺點點頭,保證一定完成任務。
  坐在阿爺懷裡,黑蛋也期待的用白環眼瞪著舅舅。
  繼歡想了想,於是也給他佈置了個任務:“黑蛋今天下午回家後要繼續和阿爺一起看故事書,然後哄阿爺睡個下午覺。”
  黑蛋……不知道聽懂沒聽懂,不過他也鄭重點頭了。
  學會搖頭之前,估計他遇到什麼都會點頭了。
  =-=
  “幫我像小灰魔問好。”最後交代了一句話,拎起一把雨傘,穿上一件大斗篷,繼歡隨即向人才市場前進了。
  昨天來這裡的時候還是滿懷忐忑,今天再次來到這裡的時候心情已經截然不同了:這裡以後就是他的工作地點了。
  繼歡過去的時候,老魔物已經到了,穿著繡著小青蛙的褲子,他老人家正在院子裡打拳,那是一套非常慢的拳,速度和以前世界的太極拳有的一拼。
  “早上好。”進來院子之後,繼歡朝老魔物打了聲招呼,隨即不再打擾對方,他發現測試區門口老魔物之前坐著的椅子旁多了一把椅子,想必那就是以後自己的座位了。
  看到這把椅子的瞬間,繼歡就更加安心了。
  工作地點都給準備好了,他是真的有工作了。
  老魔物終於慢悠悠打完一套拳,開始找自己的新員工的時候,繼歡正蹲在門口擦椅子。
  用的是他自己隨身攜帶的擦洗工具,還是從以前老家帶來的,想到對方希望自己精通打掃,所以阿瑾便建議他帶一些打掃工具過來。
  由於沒有水,他擦得有點困難,一邊在椅子上哈著氣,繼歡繼續擦。
  “那邊有水,去打水擦。”老魔物卻看不下去他這種節儉行為,指了指西面的位置,老魔物道。
  繼歡於是就過去了,他現在已經知道水在這裡是多麼珍貴的事物了,阿瑾院子裡的水井更是極為稀有的東西!
  對方說那邊有水的時候,繼歡想的是那邊或許有一杯水,或者是一盆水,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在老魔物手指的方向看到——
  一根自來水管!?
  繼歡的嘴巴微微張大了。
  輕輕將水管擰開了一點,看到水從裡面噴出的時候,繼歡趕緊將水管重新擰上了。
  啊!
  阿瑾家還在用水井的時候,老魔物家已經用上自來水管了,這、這這這——
  迅速恢復了鎮定,繼歡用隨身攜帶擦洗工具的小盆接了點水,將毛巾微微打濕,然後回去重新擦拭起來。
  兩把椅子很快被他擦得乾乾淨淨,老魔物看起來很滿意,立刻坐到自己的那把椅子上了,不過椅子乾淨了,他身上斗篷的髒兮兮就格外明顯,一屁股坐下去,斗篷上的泥巴紛紛滾到椅子上,原本乾乾淨淨的椅子又髒了!
  老魔物於是有點尷尬的向繼歡望去。
  繼歡朝他伸了伸手。
  於是下一秒老魔物就僅著一條褲頭坐在乾乾淨淨的椅子上了,身上其餘的衣服被繼歡拿走了,接了一大盆水,繼歡用力給他洗起衣服來。
  這衣服可真髒啊!上面甚至還生了蟲子。
  將這些蟲子小心翼翼收集起來,繼歡認真的洗著衣服的每一個角落。
  “你收集那些蟲子做什麼?”乾瘦的小腿在椅子上懸著,老魔物問道。
  “吃啊。”家裡的雞最愛吃各種蟲子,繼歡已經習慣見到蟲子就收集了。
  老魔物於是又淚流滿面了。
  “我老婆……也最愛吃我身上的蟲子了……”
  繼歡:……=-=
  繼歡在老魔物的倉庫裡翻了半天也沒翻到繩子,最後只翻到一根金屬鏈,看看長度合適他就把這根金屬鏈牽出來了,洗的乾乾淨淨的衣服晾在金屬鏈上,沒多久就幹了。
  老魔物順便洗了個澡,等他換上晾好的衣服重新坐在椅子上的時候,已經是一頭煥然一新的魔物了。
  當他們做完這一切的時候,測試區的第一名客人也到了。
  這頭魔物大概之前打聽過測試區的事,雖然不識字不過卻沒有被老魔物的五根手指唬住,完美的避開了所有亂收費項目,他拿到了成績正準備離開的時候,老魔物忽然叫住了他。
  “簡歷要麼?”老魔物問道。
  “簡歷?要收費嗎?”那頭魔物謹慎的問了,這還是他進門以來第一次說話。
  “十骨幣。”老魔物道。
  “不要。”那頭魔物搖了搖頭,然後走了。
  一直站在旁邊的繼歡於是愣住了,他連忙看向老魔物。
  “不要緊,等後面的人。”
  無所事事又在門口坐了一會兒,繼歡終於等到了第二撥客人,這次的客人一共有三名,他們也沒有被老魔物伸出的手指騙過,一路測完拿到結果準備走的時候,他們同樣也被老魔物叫住詢問是否需要簡歷了。
  只有一頭魔物要了簡歷——他大概只是想要知道簡歷是什麼而已,另外兩頭魔物沒要——也對,這裡絕大多數魔物只買必需品。
  按照昨天給自己還有阿布、小灰魔製作簡歷的方式,繼歡精心為這頭魔物繪製了一份表格式簡歷。
  “謝謝惠顧,紮布先生。”這一次他還在簡歷上增加了姓名欄,詢問對方名字的時候他理所當然的知道了對方的名字。
  秉承之前在修車行工作時養成的習慣:送客人離開的時候要說“謝謝惠顧”,繼歡習慣性的對對方道謝了。
  顯然這裡是沒有這個習慣的,那頭魔物愣了愣,末了收下了繼歡繪製的表格,然後在繼歡面前的罐子裡扔了十枚亮晶晶。
  臨走前,老魔物還在那張表格上改了個章,黑色的,看起來很複雜的樣子。
  那頭魔物小心翼翼拿著十枚骨幣換來的紙離開了。
  直到集市快要解散,繼歡一共接待了七名客人,只有一頭魔物花錢額外購買的簡歷,其餘的仍然按照原本的方法去應聘。
  繼歡有點不安。
  如果每天都這樣的話,那他豈不就是多餘的人啦?
  一個月500骨幣雇傭一個閒人的話,沒人會願意做這種冤大頭吧?
  不會剛就業就失業吧?
  就在繼歡內心充滿忐忑的時候,門外忽然跑進來三個人!三個繼歡都認識,卻是今天繼歡第二撥接待的那三頭魔物,其中一頭魔物名叫紮布的,就是他,今天唯一一名購買簡歷的客人!
  難不成他在簡歷上寫了錯字,對方找自己算帳來啦?
  繼歡更不安了,他迅速回想了一下,然而並沒有回憶起任何錯誤。
  就在這個時候,三頭魔物中最壯的一頭忽然用力拍了繼歡的桌子。
  “給我來一份簡歷!”碩大的巴掌從桌面離開後,十枚亮晶晶靜靜的躺在繼歡面前的桌面上。
  呃……原來他剛剛的動作只是拍錢而已。
  “今天我們仨一起找工作,結果就紮布這傢夥找到工作了,明明各種條件都差不多,為了等簡歷他去的還比我們晚,怎麼就他被選上,我倆都被刷掉了!”
  “他就比我們多了一份簡歷!”
  “嗯嗯!一定是簡歷的緣故!我也來一份簡歷!”紮布樂呵呵站在中間,他的兩頭同伴在兩邊咋咋呼呼叫嚷著,那頭最壯的魔物拍錢之後,另外一頭魔物也放了十枚亮晶晶過來。
  不過——
  “十枚不夠,要二十枚。”老魔物坐在旁邊忽然道。
  “哈!?紮布上午付的不是十枚嗎?”壯漢魔物可是朝紮布打探過價格的,繼歡也看了眼老魔物。
  “簡歷的價格是十枚骨幣,另外十枚是重新做測試的錢。時間過去一天了,接待了這麼多客人,誰還記得你們的測試結果啊?”老魔物慢悠悠道。
  繼歡:=-=我就記得啊!
  還有……明明才接待了七名客人而已!一隻手都數的過來啊!
  繼歡=-=地看向旁邊的老魔物,老魔物的眼皮耷拉著,看不出眼神的變化。
  繼歡於是也垂下了視線。
  看兩名工作人員如此淡定,另外焦急想要找工作的兩頭魔物趕緊湊在一起商量了一下。
  “他說的有道理,這麼多測試結果的話,我肯定記不住。”
  商量的結果就是:兩頭魔物又咬牙各自掏了十枚骨幣出來。
  重新做了測試,繼歡這才為他倆繪製了表格,老魔物蓋了章之後,兩頭魔物便如獲至寶的捧著表格出去了。
  最後離開的紮布笑呵呵的朝繼歡和老魔物揮了揮爪子,半晌,從身後掏出了一頭小魔獸放在了繼歡的桌子上。
  那頭魔獸死的很慘,被放到桌子上的時候,鮮血嘩啦啦佈滿了整個桌面。
  “這是……”繼歡愣住了。
  “這就是額外的收入了。”老魔物兀自慢悠悠道:“拿回去做晚飯吧。”
  看著桌子上死相淒慘的魔獸,繼歡吞了口口水。
  它看起來……
  可真好吃啊!
  這頭魔獸看上去就是自己沒法捕到的獵物呢!
  抿著嘴,繼歡的嘴角控制不住微微上揚了。
  自己製作的表格説明一頭條件中等的魔物脫穎而出找到了工作,自己又得到了額外的收入,真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擦了擦桌面,繼歡準備下班回家了。
  不過在下班之前,他忽然想起了阿瑾交代過的話,從包裡數出八十七枚骨幣,繼歡將它們推到了老魔物面前。
  “我的一個朋友,聽說我在您這裡找到工作之後,托我還錢給您,一共八十七枚骨幣,請查收。”
  顫巍巍的坐在晚霞中,老魔物似乎思考了很久,半晌才像終於想起了什麼似的:“那小子還活著?”
  “嗯。”
  “告訴他光還錢包裡的錢是不夠的,錢包也要還給我。”留下一句話,老魔物將所有骨幣統統扔進錢袋,揮揮手離開了。
  抓抓頭,繼歡總覺得自己腦中有了十分不好的聯想。

第88章 三人的立足之地

  “啊!!!!!那邊有一頭好肥好肥的骨啊啊啊啊啊啊!快堵住它!”空氣中只能聽到羊角魔物由遠及近的吼聲,卻不見他的身影。
  他的速度已經快到超過了閃電,化成虛影,溶解在空氣中了。
  吼聲的尾音還未結束,只見另一道虛影從後方包抄,直直朝他前方跑去了,
  下一秒,小灰魔的身影便出現在那裡了,他的兩隻爪子下正按著一隻骨。在他現形的瞬間,羊角魔物的身影也從空氣中顯現出來。
  站定的羊角魔物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低頭向胸前摸了摸,沒在胸前摸到自己的重孫子,老魔物嚇了一跳,差點以為自己在狩獵過程中跑的太快,重孫子被自己搞丟了,不過他很快就察覺脖子上的毛有異樣,沒多久,一頭黑色的小魔物便從他厚厚的脖子毛裡冒出頭來,像是報告自己平安落地似的,小魔物“呀呀”叫了兩聲。
  “黑蛋真有力氣,抓的真牢呀!”重孫子沒事,羊角魔物立刻放心了。
  前方,提溜著一頭骨的小灰魔卻指了指天空。
  羊角魔物反射性的向上看去:先是一副老花鏡忽然從天而降砸到他的臉上,然後是一條綠色的小內褲,上面還繡著一隻抽象派小青蛙的。
  羊角魔物的速度太快,老花鏡在他狂奔的瞬間不小心飛走了;黑蛋的內褲也是同理,小魔物自己雖然緊緊抓住了阿爺的毛毛,不過在羊角魔物奔跑的瞬間,他除了兩隻小爪子以外,身體幾乎是懸浮在空中的,風力太大,小魔物的內褲被刮跑了。
   ̄▽ ̄
  “呀!阿爺的老花鏡掉了,黑蛋的內褲也掉了。”將臉上的眼鏡還有小內褲都拿下來,老魔物笑著對脖子裡的重孫子說道。
  重孫子·黑蛋也咻咻的笑了。
  接下來的時間裡,老魔物將孫子給自己做的老花鏡小心掛在脖子上,然後小心翼翼的拉開綠色的小內褲,穿過兩條小細腿,套在了光溜溜圓鼓鼓的小屁股上。
  “好啦好啦,孫子沒丟,眼鏡沒丟,還抓了這麼多骨,齊活啦!”老魔物高興的宣佈。
  孫子上班的第一天,老魔物只好獨自帶重孫子了,不過之前孫子上學的時候他也是獨自帶,所以今天並不是第一次他第一次和重孫子獨處。
  然而和之前不同,如今的老魔物需要捕獵養家呢!
  雖然小灰魔說可以將黑蛋放進他的巢穴裡,不過老魔物有點不放心。畢竟重孫子還沒有一頭成年骨大,萬一被叼跑了那可怎麼辦喲?
  於是老魔物只好學習孫子,用一條大圍巾將重孫子綁在身上了。
  可惜,老魔物的人形雖然是個瘦老頭,不過原型卻是頭寬肩、闊胸、細腰、窄臀的羊角魔物,胸膛比人類的孫子寬太多,一條大圍巾孫子可以在胸前七拐八拐綁好幾圈,到了羊角魔物這裡只能繞一圈了,雖然他努力綁了,不過似乎還是綁的不牢靠,早在他飛奔的時候,圍巾就鬆開了,幸好裡面的黑蛋足夠機警,十分熟稔的抓住了曾阿爺脖子裡的毛毛,緊緊抓著,黑蛋就這樣掛在阿爺身上直到阿爺停下為止。
  伸出小爪子提提剛剛穿好的內褲,黑蛋又朝阿爺笑了。
  “黑蛋真是個好脾氣的小寶寶,和你舅舅當年一樣。”舔了一口黑蛋的小臉蛋,羊角魔物將他重新塞回胸前的衣裳裡。
  數了數地上的骨,大概覺得很滿意,羊角魔物遂將其中幾頭交給小灰魔。
  “一頭就夠了,其他,都是你追捕的。”小灰魔只肯接受一頭。
  “拿著!這些骨不是給你的,而是要你明天帶去工作單位的。
  明天你不是也要去打工了嗎?按照我們老家的規矩,上班第一天最好給用人單位的同事領導帶點禮物過去,這樣以後才能讓同事關係更加好,工作也會更容易。”
  介紹著以前的經驗,老魔物硬是將幾頭骨塞到了小灰魔手中。
  接下來的時間裡,羊角魔物還教小灰魔如何處理這些骨,將它們的毛皮刷洗乾淨,眼睛全部合上,最後還用乾草編制的繩子將它們的尾巴一一串起,最後出現在老魔物手上的骨看起來就非常漂亮了。
  呃……以羊角魔物的審美看起來非常漂亮。
  “好看嗎?”羊角魔物弄著,還詢問小灰魔的意見。
  “好看。”認真點著頭,小灰魔回答他。
  好吧,小灰魔的審美觀看起來和羊角魔物十分接近。
  “送禮是門學問呢!光有東西還不行,還得有包裝,我們之前那邊還可以買到好多裝飾用的東西,彩帶啦!禮品盒啦!各種各樣顏色款式的都有。當年小花第一天上小學的時候,我還在山上打了頭山豬,還在豬尾巴上用彩帶綁了蝴蝶結送到他未來老師家裡去了,後來小花上學就特別順,和別人打架老師也不敢說他。”
  “一定是我打的山豬又漂亮又好吃。”老魔物心裡美滋滋的~
  小灰魔點著頭,一臉很受教的表情。
  好吧,血淋淋、死不瞑目的野山豬,尾巴上綁著染血的蝴蝶結,就這樣在午夜時分被扔到剛畢業的年輕女老師的臥室裡了。
  咳咳。
  據說那間房間的血腥味足足半年才散完。
  老魔物在魔物裡也算心靈手巧的類型,很快就將自己手上的幾頭骨處理完畢,看到旁邊的小灰魔還在笨手笨腳摸索如何編草繩,他索性順手幫他編了,直接整理好,最後將一串整整齊齊的骨交給了小灰魔。
  告訴小灰魔明天上班的時候一定要把這禮物交給上司或者同事以後,老魔物便朝他揮揮手,拎著一串骨,懷裡抱著重孫子,他徑直朝人才市場的方向前進了。
  今天是孫子上班的第一天,在他看來是和第一天上學一樣的大事,他得去接孫子,順便給孫子的老闆送點禮物。
  禮物就是他手上這串骨啦!
  於是測試區的老魔物阿丹在員工離開之前又接見了員工的爺爺,收到了一串肥大的骨耗子。由於不會做飯,他索性就讓員工一家人留下來吃/做晚飯了,晚飯就是那些骨。
  吃到繼歡做的紅燒骨的老魔物驚訝極了。
  “總覺得……我老婆之前也做過類似的菜……”再次淚流滿面的老魔物一個人就將一鍋骨全部吃光了。
  繼歡一家人只好吃了他原本叫給自己的豪華外賣。
  附帶一提,老魔物雖然之前說中午包飯,但是需要自己做,不過實際上到了中午的時候,他還是帶著繼歡一起下了館子,就在人才市場附近,開車十五分鐘(←老魔物有車!),繼歡一開始的紅燒計畫完全沒有用上。
  好在阿爺來了,還帶了這麼多骨。
  吃完紅燒骨耗子,老魔物決定以後每星期有幾天由繼歡做飯,其他時間還是由他帶繼歡下館子,不過這回的理由是偷師。
  “你研究下他們是怎麼做的,回來我給你買材料,咱們試試看自己做。”
  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很滿意的緣故,他還決定給繼歡漲薪水。
  每個月500骨幣漲到600骨幣。
  新人入職第一天就漲薪,這可是在原來的社會都罕見的事呀!
  真是可喜可賀。
  每天過來測試的人不算很多,不過要求帶簡歷的人卻多了,當發現雇傭方更願意和有簡歷的魔物說話的時候,越來越多的魔物重新回來測試區要求製作簡歷了。
  每天一早出門上班,中午則和老魔物一起吃飯,有時候自己做,有時候則是兩個人一起出門下館子。
  自己做的時候老魔物會要繼歡直接撥打一個電話,訂好想要什麼材料,對方就會準時在中午的時候把他要的材料送過來;如果兩個人出去吃,老魔物則會換著地方吃,大概是覺得自己開車太麻煩,老魔物索性把車子交給繼歡,讓他自己練習如何開車。練習場地是現成的,魔物們過來測試的那個大院子就成,沒有教練,老魔物又懶得教,繼歡只得自行摸索。
  好在他會修車。
  咳咳,車子在練習過程中被他撞壞好幾次,繼歡研究了研究,沒等修車的人上門,他自個兒修好了。
  你們忘了小花的上(給阿瑾打掃衛生)上(給療養院打掃衛生)上份工作是在修車行咩?
  就這樣一邊學一邊撞一邊修,繼歡很快學會了如何開車,順便修車技能也點滿了。
  老魔物給他弄了一本駕照,從此以後,再出門吃飯的時候,開車的人就是繼歡了。
  小灰魔上工的時間是傍晚,繼歡已經下班了的時候。
  在他第一天上工之前繼歡還給他打理了一下,粉紅的小圍巾仔細洗過晾乾,身上的斗篷也重新清洗過,上面的破洞都被繼歡仔細補好了,拎上阿爺包裝的好好的骨(←阿爺後來還用乾草編了一個盒子),小灰魔這才離開。
  站在一群高矮高低各不相同的魔物裡聽了訓導,又從工頭手裡接過了制服,換上制服的小灰魔除了身高,看起來和周圍的其他魔物差不了多少了。
  然而外表看起來差不多是不夠的,原本就在這裡工作的魔物仍然將他視為外人。
  他們不和他說話,也不告訴他應該怎麼做。
  小灰魔被排斥了。
  休息的時間,他將阿爺給自己準備的禮物遞了過去。
  “禮物。”他是這麼說的。
  接到禮物的魔物有點驚訝,不過也有點欣喜,故作矜持的打開了盒子,看到裡面滿滿一排骨的時候,他臉上的欣喜瞬間消失了。
  諷刺的將裡面的東西展示給其他魔物看,看到裡面的禮物是這裡最低賤的魔獸“骨”的時候,所有魔物都哈哈大笑起來。
  最後,裝著滿滿骨的盒子被扔掉了。
  就扔在小灰魔的腳邊。
  小灰魔沒吭聲,只是將一盒子的骨撿起來,重新放進盒子裡,然後小心翼翼的蓋上。
  接下來的時間裡,別人不和他說話他就聽別人說話,別人不告訴他應該怎麼做他就看別人怎麼做,領錢的時候他就老老實實排隊領。
  直到工頭宣佈下班後離開的那一刻——
  小灰魔跳了起來。
  從出生有意識開始就開始狩獵,他獨自一個人把自己養到這般大,雖然看起來一副營養不良的瘦弱模樣,然而他的身體蘊含著可怕的、與外表截然不符的力量。
  他攻擊了那頭之前扔掉禮物的魔物。
  小小的身影在躍起的瞬間便消失在了空氣中,接下來的時間裡,只聽那頭魔物罵罵咧咧著,一開始他還在反抗,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很快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團,期間不是沒有其他魔物過來阻止,然而那頭小魔物的速度實在太快了,這幫光有力氣沒有速度的魔物根本抓不到他,只能任由那頭魔物被攻擊的更加慘重,直到栽倒在地。
  人們這才看到那頭灰色的小魔物。
  蹲在血肉模糊的魔物身上,小魔物手裡拿著一個大盒子,面無表情著,他將盒子裡的骨一頭一頭塞入了那頭魔物的嘴裡。
  全部塞完,他這才拿著錢和空盒離開了。
  第二天,羊角魔物重新拿到了自己編的盒子。
  “禮物對方收下啦?”低下頭,他問直到自己大腿的小魔物。
  “收下了。”小魔物點點頭。
  “對方高興不?”老魔物期待的瞪著一雙大眼睛。
  小魔物想了想,最終道:“他吃的很飽。”
  吃得飽,應該就是很喜歡吃的意思吧?
  想到這裡,老魔物就很高興的笑了:“收下禮物就好,以後就沒人欺負你啦!”
  小灰魔的嘴角也就微微翹起,露出了一朵小小的笑容。
  不過,那天以後確實不太有人敢明目張膽的欺負小灰魔了。
  除此以外阿布也順利上崗了。
  按照繼歡的提示,雖然覺得有點浪費,不過他還是買了保險,最便宜的那種。
  第一次打劫就上手,阿布分到了不少錢,他用這筆錢請繼歡還有小灰魔吃了一頓飯。
  再後來,每次打劫回來如果有賺錢他就會請他倆吃飯,繼歡和小灰魔發工資的時候也會請客,漸漸地,這成了他們之間的交往慣例。
  穩定的工作,規律的生活,以及每天都有新的事情需要處理,接觸的人也越來越多,還有了朋友,繼歡終於在這個世界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第89章 康塔羅夫人

  “嗯,工作已經穩定下來了嗎?很快啊。”黑髮的男子一邊講著電話,一邊漫不經心的越過窗戶向外看。
  外面天氣很好,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可以看到大片綠色的草坪,草坪中有很多細小的、供人行走的小徑,此刻正有很多魔物抬著東西從那些小徑上走過,而他那紅色頭髮的女下屬正在指揮著他們。
  陽光很耀眼,當然,這種耀眼是無害的,不是葉法爾附近那種強烈到近乎輻射的日光,這裡的日光雖然耀眼卻很舒適,不少人在家中專門設置了躺椅,為的就是在這個時候享受日光。
  黑髮男子的新家就有這樣一套座椅,白色的,靜靜陳列在綠色的草坪上,看起來美好極了。
  不少搬運工人在路過的時候都羡慕的看向座椅的方向,然而他們卻不敢隨便坐過去。
  而可以盡情坐在這套座椅上肆意享受陽光的人——黑髮男子卻對陽光完全不感冒。
  陽光越來越強烈了,有一部分透過窗戶射在了他的皮鞋上。
  眉毛微微皺了起來,他向後退了退,站在了陽光照不到的室內。
  葉法爾出身的人都不喜歡陽光。
  從小就用厚重的斗篷將自己的全身籠罩起來,他們已經習慣了不見光的日子。
  看著陽光燦爛的窗外,黑髮男子怔了怔,他忽然開口道:“我想,新家這邊需要窗簾,顏色方面你有什麼建議沒有?”
  “綠色的嗎?好主意,窗外的草坪也是綠色的,兩者搭配在一起應該會很適合。”
  有些陰暗的房間內,黑髮男子低沉的笑聲不時從裡面傳來。
  “那頭魔物的保險用上了?除了他以外,好幾名搶匪受了重傷結果完全無人負責、只有他因為購買了保險所以住到鎮上的醫院了?呵呵,告訴他,想要賺錢,就要捨得花錢,該花的錢沒必要省。”
  男子又愉快的講了一會兒電話,直到設計師敲門將他打斷。
  接下來設計師過來詢問黑髮男子房間的基調想要換成什麼顏色的時候,得到的答案就是綠色。
  設計師按照黑髮男子的意見重新佈置房子的時候,黑髮男子就坐在新房子的辦公室內接待客人。
  客人有兩位,都是熟面孔,正是阿瑾在克羅哲的城堡內被引薦的名叫楠和雪的兩頭魔物。
  不過,和上次見面的坦然自若不同,此時,這兩頭魔物看起來都有點不自在。
  他們帶了好些禮物過來,甚至此刻黑髮魔物面前的茶也是他們帶的。
  “聽說您喜歡各種植物泡制的飲料,我們這次就特意帶了本族十分出名的植物過來,只長在有族人居住超過一百年的巢穴內,還要一百年不打掃……您知道,我們的族人都是十分勤勞的,而且習慣到處做生意,能一百年不換窩,真是……”
  黑髮男子審慎的目光從面前烏黑的茶水移到正在說話的楠臉上,不再動了。
  “直接講明您的來意吧,在您未說明前,我不會接受您的任何禮物的。”死水一般的黑眸直直凝視在瘦小的雪臉上,黑髮男子慢條斯理道。
  兩頭魔物彼此對視了一眼,最後名叫雪的魔物站了起來。
  “是這樣的,您一共委託我們運輸了一百二十件藏品,目前抵達了一百一十九件,只有一件……”瘦小的魔物抿了抿唇,最後抬起頭來,將話一口氣說完了:“那個名叫羅姆之心的懷錶藏品在運輸途中被搶匪搶劫了,我們當場擊殺了幾名搶匪,然而順著這些搶匪屍體調查他們來路的時候卻發現他們大多來自葉法爾,之後……之後便沒有線索了,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到處在黑市尋找羅姆之心的消息,然而等到我們追查到的時候又晚了一步,那個懷錶已經被買走了——”
  那雙烏黑的眸子仍然直直的盯著他,沒有一絲波瀾,就是這樣一雙平靜的眼睛,在它的注視下,向來能言善辯的雪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做出任何狡辯,不等對方進一步追問,咬咬牙,他不知不覺就將剩餘的事情全說出來了。
  就好像被催眠了一樣——事後,他這樣和自己的族弟說過自己當時的感受。
  “您的收藏品……被康塔羅夫人買走了。”雪將一切說了出來,直直對上對方漆黑的眸子,他的目光閃爍著。
  那雙漆黑的眸子又凝視了他片刻,然後,巨大棕色辦公桌後的黑髮男子忽然站了起來,端著自己面前的茶水,他將茶水放到了雪的面前。
  然後微微笑了。
  “不要緊張,喝點茶水。”
  “不用客氣,我這裡有……”雪反射性的向自己面前的茶杯望去,然後這才發現大概是之前太緊張的緣故,他的茶杯已經空了。
  訥訥的端起對方遞過來的茶水,他將這杯茶一口氣喝了下去。
  喝完這杯茶,雪已經大體恢復正常了。
  “我們已經派人和康塔羅夫人交涉了,您放心,不管花多大代價,我們一定會為您將藏品索要回來,那些搶匪我們也不會放過,務必要給您一個交代——”說到這裡的時候,雪乾瘦的臉上露出一抹狠意。
  明面上的正經生意——保全公司護送的藏品居然被黑吃黑搶劫了!?還是新客戶的第一單生意,這位菲爾紮哈先生雖然根基尚淺,然而誰也摸不透他的底細,雪本身還是透過族兄的關係好不容易才爭取到這位元客戶的,結果第一單就鬧出這種事,這位地下格鬥場的大股東無疑憤怒了!
  他對面的黑髮魔物卻在這個時候執起桌上的茶壺,又往他手邊的茶杯中倒了一杯茶。
  烏黑的茶水汩汩的從茶壺嘴中淌出,黑髮魔物的動作優雅極了。
  他向來是不緊不慢的,然而,此時此刻的雪卻不敢懷疑對方的力量。
  剛剛一瞬間感到的惶恐感不是假的!
  對方沒有說一個字,然而僅憑氣勢就讓自己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了,不敢夾帶一絲隱瞞!
  “喝茶,然後和我說說,那位康塔羅夫人。”拉過一張椅子,黑髮男子直接坐到了兩名魔物面前,這是一個很親近的姿勢。
  心中一定,接下來,兩頭魔物便一起將這段時間打聽到了所有關於康塔羅夫人的資訊說出來了。
  康塔羅夫人,康塔羅是她的名字,她的姓氏已經無人知曉了。
  擁有龐大的財產和過人的魔力,這位夫人先後有過不下二十位丈夫,每一位都是這個世界出名的美男子,這位夫人被戲謔的稱為美男子收藏家。
  不過二十多位丈夫最後僅為她帶來了三個女兒,據說三位女兒最近都到了待嫁年齡,康塔羅夫人正在到處購買藝術品作為女兒們的陪嫁品。
  “您的那副藏品就是這樣被康塔羅夫人看上買回去了……”
  黑髮魔物垂下了眸子,視線在自己的手指上凝視了片刻,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問向對面兩頭魔物:“在哪裡能夠和康塔羅夫人偶遇?”
  “偶遇非常容易,康塔羅夫人就是本地人,她的愛好是鬥獸,您可以在鬥獸場的豪華包廂見到她,這個我可以安排……”雪回答道。
  “那就拜託你了,接下來……我打算和那位唐塔羅夫人……偶遇一下。”
  “我馬上就把這件事安排好。”瘦小的魔物信誓旦旦道,然後隔天就送來了當天夜晚鬥獸場的豪華包廂門票。
  和繼歡曾經生活過的世界一樣,這個世界,每個城市都有每個城市的文化,甚至,這種文化更加有特色一些。
  比如優塔熱地區是出名的藝術城市,城內有數不清的古董店,有很出名的藝術品拍賣會,還有一些歷史研究學會,甚至還有最大的歷史類圖書館;
  比如盧特城的醫術,這裡有各種各樣的醫院診所,人們看病首先想到的是這裡,區別只是富裕的魔物來這裡請醫生,而普通魔物則要親自前往就醫;
  而在優瑪城這個大魔物聚居的地方,普通的拍賣會之類已經無法刺激這些魔物的心,他們更喜愛原始一點的活動。
  鮮血與爭鬥,這種銘刻於魔物血脈中的傳承,在這個城市被徹底發揚光大了。
  這個城市最出名的就是各種地下格鬥場。
  一開始只是找工作的一種方式而已。
  貧窮的低階魔物來到大城市想要找到適合自己工作的話,他們需要展示自己,而對一頭魔物來說,他們最重要的財產往往是他們自身,能夠證明他們自身能力的最好方式莫過於打鬥。
  是真槍實彈的真實打鬥,贏的一方受人賞識,獲得想要的工作;
  而輸的一方則傷痕累累,如果自身體能弱一些的話,可能會死去。
  只是一種篩選方式,然而勞工集市的人很快發現這種方式非常受到雇主歡迎,漸漸地,甚至有人專門過來圍觀這些魔物的打鬥。
  於是,說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原本的勞工集市就漸漸發展成格鬥場了。
  雇主們不再能免費進入,他們要付費觀看各種打鬥,漸漸的,打鬥已經不再是找工作的一種方式,而根本成為一種職業了。
  有很多從小地方來的魔物懷著夢想來到這裡,很多魔物死在了格鬥臺上,鮮血滲漏在格鬥台的石台縫隙間,永遠留在了這裡;只有很少一部分魔物脫穎而出,通過這種方式展示了自己,抓住了機會,獲得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有魔物格鬥,自然也有魔獸之間的格鬥。
  這種格鬥分兩種,一種是由主辦方派出魔獸;而另一種則是由魔物自行為自己飼養的魔獸報名與其他魔物格鬥,這種情況下,一旦該魔物的魔獸獲勝,這名魔物可以獲得相當多的獎金。
  於是如今也有不少人喜歡飼養魔獸了。
  康塔羅夫人就是其中的一員。
  精心飼養了一頭魔獸,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過來參加比賽。不過她參加比賽卻不是為了獎金,雖然她的魔獸勝率很高,也會獲得大量獎金,然而每次在獲得獎金後,她總是會哈哈笑著將獎金全部分出去,自己一文不留。
  不為獎金,她是完全為著格鬥臺上濃鬱誘人的鮮血味而來的女人。
  穿著一身質地優良的黑色正裝,肩膀上披著標誌性的大圍巾,菲爾紮哈先生在侍者的引領下坐了下來。
  在他入座沒多久,伴隨著一陣濃鬱的香氣,他旁邊的包廂主人也來了。
  不經意的抬頭看了一眼,他看到了女人厚重的黑色裙角。
  那就是康塔羅夫人了。

第90章 不受歡迎的客人:菲爾紮哈先生

  又向上看了一眼,阿瑾的視線便剛好和黑色裙角的主人撞了個正著。
  那是一張極為誇張恐怖的臉,疙疙瘩瘩的皮膚是黃褐色的,上面鼓出來一雙極大的眼睛,沒有眼白,是純黑的,鼻樑根本不存在,在應該是鼻子的位置有兩個小小的孔洞,應該是鼻孔,在那下面有一張非常寬闊的嘴巴。
  不動聲色的,阿瑾想到了那頭黑色小魔物紙尿褲上那名叫青蛙的玩意,不過青蛙的皮膚上似乎沒有這麼多鼓包,這位女士的長相看起來更像……
  蛤蟆。
  沒有人可以拍到康塔羅夫人的照片,以至於阿瑾今天這是第一次見到她的長相,萬幸,青蛙看多了,他連眉毛都沒有動一根。
  他只是朝那位擁有可怕長相的夫人微微點了點頭,然後便淡定的回正脖子,重新將注意力轉移到鬥獸臺上。
  旁邊的包廂內傳來重重的聲響,應該是那位夫人也入座了。
  伴隨著下方一聲魔獸的嘶吼,鬥獸開始了。
  鬥獸場也好,格鬥台也罷,它們的設計和地球體育館的設計有點類似,都是觀眾台高於比賽平臺,然而和體育館不同的是,這裡的格鬥場更像是凹陷下去的迷宮,旁邊有數個入口,魔獸就是從哪些入口被放進場內的,一般會隨機安排兩頭魔獸相遇,它們就在限定好的格子內搏鬥,輸了的一方死掉,而獲勝的一方則可以經由格子牆壁上打開的門進入下一個格子,與同樣升級的魔獸進行下一輪比試。
  一格一格,只有一路贏到終點的兩頭魔獸方可進入場地最中心的平臺,那才是真正的鬥獸台!
  這是真正的血漿片!
  這些被訓練為鬥獸的魔獸天性兇殘,它們彼此撕咬著、搏鬥著,幾乎每一次爪起牙落都會帶掉一大片血肉,每當這個時候,故意設計成白色的格鬥場地板就會濺起一大片鮮血,隨著時間的推移,地板甚至會完全為鮮血的紅色覆蓋,而當這個時候,場外的觀眾往往也看紅了眼睛。
  隔壁的康塔羅夫人明顯也紅了眼睛,她哈哈笑著,大力拍擊著欄杆,她的力氣是那樣大,以至於坐在她隔壁的阿瑾面前的欄杆都微微顫動起來。
  全場的魔物們都被鮮血刺激到狂熱狀態,就連潛藏在包廂裡的雪都激動的開始開始敲擊地板了,只有黑髮的菲爾紮哈先生仍然保持著最開始的平靜。
  換言之,菲爾紮哈先生可以說是格鬥場最不受歡迎的那種觀眾了。
  完全不為場內氣氛帶動就算了,甚至光是看著他,就覺得體內的熱血慢慢冷卻了。
  簡直是冷場王啊!
  一邊揮舞著拳頭,雪內心吐槽了。
  “呵呵,真是讓人看了就覺得激動的比賽呢。”菲爾紮哈先生微微笑了。
  “呵呵。”雪的內心此時是有點崩潰的。
  您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來任何激動啊!
  一路戰鬥到最後的兩頭魔獸終於同時跳上了最中央的格鬥台,不知道兩頭魔獸原本的毛色是什麼,此刻,這兩頭魔獸已然全都是紅色。
  沾滿了對手的鮮血,或者還有它們自己的,咆哮著,幾乎是在格鬥臺上站定的一瞬間,它們便咆哮著向對面的對手沖去!
  “艾菲爾!咬死它!咬死它啊!把它的腸子扯出來吃掉!吃掉啊啊啊啊!”在全場觀眾的嘶吼聲中,雪的吼叫聲幾乎被淹沒了,倒是隔壁康塔羅夫人的嗓門非常大,透過牆壁傳到了阿瑾耳中。
  死水一般的眸子移回場內,視線落到其中一頭魔獸身上時,阿瑾翻看了一下雪事先給自己的資料,發現那頭名叫艾菲爾的魔獸正是康塔羅夫人帶來的魔獸。
  就在他翻看資料的這一會兒功夫,場內的比賽已經塵埃落定了。
  正如康塔羅夫人吼叫的那樣,那頭名叫艾菲爾的魔獸張開血盆巨口,一口咬斷了對手魔獸的脖子。
  對手的體型相當龐大,它咬了好久,在這期間,對方一直在拼命垂死掙紮著,直到再也不動,它才鬆開了嘴巴,伸出巨大的爪子抓破對方的肚子,拖出了對手魔獸的腸子,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有人懊惱,有人狂喜,場內的魔物們開水一樣沸騰了。
  康塔羅夫人似乎站了起來,台下有無數魔物都朝她的方向望過來,他們拍著欄杆,鼓著巴掌,嘴裡大吼大叫著說著恭喜的話,坐在她隔壁包廂的阿瑾也被這熱情同時掃射到了。
  “真是有點小激動呢。”輕輕的隨大流鼓著掌,黑髮的魔物微微笑著,說著只有他自己才聽得到的話。
  而他旁邊的雪已經將自己上身的衣服全部脫光了,此刻正將它們抓在手裡揮舞著,就像揮舞一面大旗。
  “本次鬥獸比賽的最終贏家是——”
  “康塔羅夫人!!!!!”
  場內響起了主持人的聲音,伴隨著這一聲,數不清的鮮花瞬間在康塔羅夫人的包廂上炸開了,無數口哨聲從下方傳來,康塔羅夫人被掌聲還有鮮花包圍了。
  鮮花的香味,混著場內魔獸血液的腥味,混合而成了一種奇妙的味道。
  “恭喜康塔羅夫人,本次比賽的一千萬金櫛獎金,將全部歸康塔羅夫人所有!”
  金錢,血液,格鬥,榮譽——場內的氣氛瞬間被炒到最熱!
  就在這個時候,康塔羅夫人發話了:“這場比賽太平淡了,有誰想要挑戰我的艾菲爾嗎?我來出錢為大家增添一點樂趣,如果有人可以打敗艾菲爾,本次的一千萬獎金就全部歸他所有!”
  看!這才是最受歡迎的格鬥場觀眾啊!
  享受樂趣,還能為格鬥場製造樂趣!這才是真正的格鬥狂啊!雖然為康塔羅夫人給自己帶來的麻煩感到無比頭大,可是作為格鬥場的股東,作為同樣的格鬥狂,雪此時此刻還真是相當欣賞她的。
  康塔羅夫人的發言時機還有發言內容太有蠱惑性了,他都忍不住想要上臺試試看了,然而——
  打量了一下場內身高3米以上的巨大魔獸,又看了看自己的小身板,理智讓他緊急刹車了。
  在場的觀眾估計都經歷了這樣一個過程,好多人鞋子都掉出去了,最後還是從半空中跳回來了。
  這些人自然又為場內添了不少樂子,被人笑駡膽小鬼的同時,場內更加熱鬧了。
  高額獎金的誘惑下,不少人甚至從隔壁的格鬥場跑了過來,然而看到格鬥臺上魔獸的瞬間,幾乎所有人都卻步了。
  “沒有人敢試試看嗎?那麼,一千萬我就帶走——”哈哈大笑著,康塔羅夫人正在說話,忽然——
  隔壁的包廂內,一道黑影從那裡跳了出去。
  “還真是……有點小激動呢。”將斗篷與黑色外套扔在了包廂自己的座位上,黑髮的男子站定在了最中央的格鬥臺上,單手鬆開袖扣,他將白色襯衣的袖子一絲不苟的挽了上去,然後又將原本系到最上面一顆扣子的襯衫領口鬆開了。
  當他出現在格鬥臺上的瞬間,整個鬥獸場忽然變得靜悄悄的。
  所有觀眾像是都愣住了。
  太不搭調了!
  眼前的男子和這個血腥的檯子實在太不搭調了!
  穿著所有魔物攢一年前也不見得買得起的高級襯衫還有皮鞋,他看起來優雅而從容,這身裝扮去參加舞會或者拍賣會都足夠了,唯獨不像參加格鬥比賽的!
  “是菲爾紮哈!是菲爾紮哈先生啊!”就在這個時候,有人認出了臺上魔物的身份,這個城市裡的人比較有錢,格鬥狂也會偶爾參加個拍賣會,立刻有人認出了黑髮魔物來!
  報紙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位新貴魔物的正面照,然而作為經常屠版的新聞人物,菲爾紮哈這個名字可是所有人都有所耳聞的。
  就算沒有耳聞,此刻一傳十十傳百,轉眼間,在場的魔物便全都知道了場內魔物的事蹟與大名。
  年紀輕輕的大富翁,拍賣會的vip大客戶,此刻居然跳到了格鬥臺上?
  “菲爾紮哈先生!請問您真的做好準備了嗎?您買好保險了嗎?您的遺囑已經寫好了嗎?財產受益人是誰呢?”
  現場的體育新聞(?!)記者立刻改版面了,主動將自己的身份定義到財經版與娛樂版,開始拼命追問起黑髮魔物來。
  沉水般的眸子水波一般看向發問的人,然後,伴隨著一聲巨大的魔獸嘶吼,原本還在場邊追問的記者腿一顫,瞬間軟倒了下去。
  猩紅色的魔獸暴怒了。
  站在被自己吃到一般的前對手身邊,沒有任何感情的眸子轉眼對上了面前一丁點的黑色魔物。
  所有和它站在一個檯子上的生物都是對手。
  於是,眼前這名黑色的魔物,就是它的新對手了。
  巨大的眼眸牢牢鎖定對面的魔物,紅色魔獸靜靜站在原地,尚未凝固的血液從它長長的厚毛上抵達下來,跌入它腳下儼然一道小河的血河之中,不見蹤影。
  質地優良的黑色皮鞋也站在同一條小河中,視線不再看向場外的觀眾席,黑髮的魔物死水般的眸子直勾勾描繪著對面高大的魔獸。
  他的身影倒映在血色的河水中,看起來是淡淡的紅色。
  然後,忽然——
  倒影消失了。
  他動了!
  沒有任何人可以捕捉到他的動作,全場的觀眾只能從紅色魔獸痛苦的反應推斷對方現在正在做什麼!
  “菲爾紮哈先生進攻了!”
  “他攻擊了艾菲爾的頭!”
  “艾菲爾被擊飛了!”
  “它又飛回來了!”
  “它似乎想要咬菲爾紮哈先生!”
  “咬到自己了!”
  這樣一位重量級的人物下場了,主持人本想應該解說一下的,然而……
  看不見!他什麼也看不見!
  沒有辦法,他只能把自己僅能看到的事情說出來!
  偏偏隨著魔物進攻速度的加快,魔獸的速度也逐漸加快,格鬥臺上瞬間只有虛影,他什麼也看不到了!
  直到最後一刻——
  伴隨著重重一聲響,艾菲爾笨重的身體落地了。
  它的皮毛很厚,身上看不出任何傷痕,然而——
  又是一聲巨大的聲響,又有重物從空中落下來。
  卻是紅色魔獸巨大的、死不瞑目的頭顱了。
  斬首!
  不!沒有任何切割的痕跡,紅色魔獸的頭顱是被人硬生生從身體上撕下去的!
  這可怕的力量……
  麥克風裡傳來了一聲明顯的吞口水的聲音。
  然後,當片刻後那名黑髮的魔物從半空中跳下來的時候,全場赫然一片寂靜。
  渾身沾滿鮮血,黑髮的魔物微微笑著朝場外揮手的瞬間,場內忽然傳來一陣巨大的歡呼聲!
 

第91章 舅媽的小秘密

  菲爾紮哈先生在短暫的揮手致意之後迅速撤離了格鬥台,他的動作像入場的時候一樣迅速而輕快,人們最終只在觀眾席上看到兩個帶血的皮鞋鞋印而已。
  一身鮮血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他身上的血染紅了椅子,滴答滴答砸在地毯上。
  場內觀眾的視線緊隨他的身影移動,從場內移到了頂層的包廂內。
  黑髮的魔物看起來相當習慣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下,面對場內觀眾迫切而欣喜的注視,他只是接過了雪遞過來的飲料,然後非常平常的喝了幾口。
  他的氣息甚至都沒有變。
  雪同時遞過來的還有一塊毛巾。
  “謝謝。”將杯子放在桌上,黑髮的魔物開始用毛巾擦臉了。
  可惜,就算露在外面的皮膚全部擦乾淨了,身上的血跡卻是擦不掉的。
  慢慢的,他腳下的地毯被鮮血染紅了。
  黑髮的魔物只是慢條斯理的清理著自己。
  這樣的菲爾紮哈先生看起來十分危險——雖然,他原本看起來就有夠危險了。
  雪吞了一口口水。
  他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這位魔物面具下面掩蓋的一部分。
  “為何這樣看著我,臉上還有血跡嗎?”拿著血跡斑斑的毛巾,抬頭看向對面那頭矮小的魔物,阿瑾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不,您的臉已經乾淨了。”雪慢慢道:“不過,真沒想到,您居然就那樣跳出去了。”
  “哈!所以我說我有點激動了。”黑髮的魔物笑得很愉快。
  雪:“……”
  自己的激動就是搖旗呐喊,對方的激動就是直接進場。
  好吧,對方比自己激動。
  主持人接下來似乎又說了什麼,不過雪沒有聽到,他的注意力一部分集中在眼前黑髮魔物身上了,另一部分則努力聽著隔壁包廂的動靜。
  康塔羅夫人雖然並不難找,然而實則非常難以接近。
  直到現在,雪派出去的人沒有人能同康塔羅夫人說上一句話。
  菲爾紮哈先生剛剛的舉動明顯非常引人注目,他一定是今晚最受眾人矚目的人,可是,剛剛他的舉動是否能夠引起康塔羅夫人的注意而不是敵意,這一點很快就會知道了……
  豎起尖尖的耳朵,他用力聽著隔壁的動靜。
  先是執拗一聲響——那大概是茶几被推開的聲音,然後是沙沙的聲響——這是椅子移動的聲音,接著……
  是重重的腳步聲。
  康塔羅夫人站起來了,她走出了包廂,像是要離開了……
  然而!那沉重的腳步聲卻並未遠離,反而是越來越近了!
  伴隨著一股濃鬱的香味以及沉重的腳步聲,雪聽到幕布被拉開的聲音。
  卻是隔壁那頭女魔物舉著摺扇來到他們的包廂內了。
  盯著體型碩大面目猙獰的女魔物,雪的眼神閃爍著。
  “可以,請你讓個位置嗎?”站在雪的座位後面,女魔物居高臨下望著他。
  即使有摺扇擋著也沒用,對方臉上的膿包破裂了,說話的瞬間,一股膿液從她的臉上,滴到了雪的臉上。
  任由那滴冰冷的體液從自己臉上滑下,雪吞了口口水。
  看了一眼對面坦然自若的黑髮魔物,雪立刻讓出了自己的位置。
  看也不看他,康塔羅夫人的視線立刻移到了對面的黑髮魔物臉上。
  “你殺了我的小寵物。”幾乎是在入座的瞬間,康塔羅夫人立刻道。
  兩隻黃褐色的眼睛圓瞪著,寬闊的嘴巴完全張開,露出了裡面細密而尖銳的牙齒!
  雪:糟了!對方生氣了!
  他的視線立刻轉向了康塔羅夫人對面的黑髮魔物身上。
  雪毫不懷疑此刻康塔羅夫人如果願意的話,可以整個吞掉對面的黑髮魔物!
  誰知——
  “您,派人搶了我的收藏品。”微微一笑,黑髮的魔物絲毫不讓,與對方針鋒相對道。
  居然這麼直接就說出來了——雪有點愣住了。
  不過想到對方剛剛那句話的內容,雪又呆了呆:等等——派人?搶?
  和矮小魔物一起,康塔羅夫人的視線越過摺扇直直盯在了黑髮魔物的臉上,然而任憑她施加了多少壓力,黑髮魔物自是巋然不動。
  甚至,對方還在遊刃有餘的微笑著,沾滿血的毛巾懶懶的扔到地毯上,他雙手交叉,放在並起的膝蓋上。
  “知道克羅哲先生打算買上城的房子送給我,您就和楠先生講好了,讓那棟房子想方設法被克羅哲先生拍到手,果然被拍下之後,楠先生適時將雪先生引薦給我,我也確實順理成章使用雪先生的保全公司搬運服務的時候,您事先準備好的第三批人出場了:這次是一群搶匪。
  埋伏在事先安排好的道路上,搶奪了事先就打算搶的東西。”
  慢條斯理的說著,黑髮魔物死水般的眼眸從矮小魔物以及暴怒狀態的康塔羅夫人臉上慢慢掃過。
  在他的注視下,康塔羅夫人憤怒的折斷了手中的摺扇。
  黑髮魔物的冒犯言論讓她更加憤怒了!
  絲毫不在意她的反應,黑髮的魔物只是微微露出了雪白的牙齒:
  “不是嗎?”
  氣氛劍拔弩張,繃緊的弦即將斷裂的時候——
  聳聳肩膀,康塔羅夫人哈哈一笑:“被你發現了!哈哈!”
  雪似乎要說什麼,卻被她揚手阻斷,將折斷的摺扇扔到地毯上、那塊沾滿血的毛巾旁邊,她從精巧的手袋中又拿出一把全新的摺扇,擋在寬闊的嘴巴旁,她笑眯眯的問道:“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黑髮的魔物安靜的看著她,半晌才移開視線,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打出一片薄薄的陰影,他道:“我不小心知道了搶劫團夥拿到的工資。按照工資分配公式計算,他們這次打劫得到的工資只有往常的三分之二,只有在「那不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搶劫」的基礎上,才會是這樣的結果。”
  聽到黑髮魔物給出的理由,康塔羅夫人搖著摺扇的雙手忽然停住了,黃褐色的眼睛一瞪,她的嘴角抽了抽:“你,曾經當過搶劫團夥的會計嗎?”
  黑髮魔物但笑不語,他忽然從椅子背上的正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那是一張相當陳舊的報紙了,當它被黑髮魔物放到桌上的時候,邊緣的部分碎成了粉末簌簌落下。
  不過這並不影響對面的康塔羅夫人看到左下角的資訊。
  康塔羅小姐在優瑪城購置了一塊地皮並建立了一棟精美房屋的資訊。
  房屋內有專門設置育嬰室和兒童房,疑似康塔羅小姐準備大婚。
  那個時候,康塔羅後面接的尾碼還不是夫人,而是小姐。
  “我喜歡看書,也喜歡看報紙,舊報紙也喜歡看,看到從克羅哲先生那裡獲贈的房子的時候,我剛好想起曾經看過的那條新聞了。”
  黃褐色的無機質眼眸一下子對上了黑髮魔物的臉。
  手上的摺扇掩住大半張臉,半晌之後,才從後面傳來康塔羅夫人的聲音:
  “……我,最喜歡聰明的男人了。有沒有興趣當我的男朋友?以結婚為前提,以後可以繼承我遺產的那種?”
  “如果我沒記錯,您現在是有丈夫的,聽說,是一位熱情的南方美男子。”黑髮魔物微笑著。
  “就是因為太熱情了,所以出軌了,然後被你殺了。”康塔羅夫人從桌上端起了一杯飲料,飲料已經涼了,不過她似乎完全不介意。
  “嗯?”黑髮的魔物終於露出了一絲詫異。
  這絲詫異似乎娛樂到了對面的女士,康塔羅夫人愉快的笑了:“就是下午被你扯斷脖子的艾菲爾啊!”
  “您的前夫……是魔獸?”
  “不,是普通魔物,不過他讓我不高興了,我就用特殊的法子把他變成了魔獸。”寬闊的嘴巴裂開,康塔羅夫人露出了一抹恐怖至極的笑容:“怎麼樣,我現在未婚,你也未婚,我們以結婚為前提交往如何?”
  她再次提出了那條可怕的建議。
  淡定的端起桌上的飲料喝了一口,黑髮的魔物將杯子端在手中:“抱歉,我已經有家室了。”
  “哈!別騙人了!我可是雄性鑒賞專家,你身上的處男味,我輕輕一嗅就聞出來了。”摺扇輕輕扇著,康塔羅夫人「謔謔」笑了。
  又喝了一口飲料,黑髮的魔物第一次沒有立刻回復她了。
  又喝了一口手中的飲料,黑髮的魔物忽然開口道:“那,要怎麼聞起來才不像處男呢?”
  黃褐色的眼睛立刻對準了他的,康塔羅夫人露出了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很簡單,和我回家就行了。”
  “帥哥,要不要跟我回家?”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當著滿場尚未撤離的觀眾,康塔羅夫人和菲爾紮哈先生相攜離開了。
  身材修長的菲爾紮哈先生,與高大健壯的康塔羅夫人,他們的背影還有步伐節奏看起來真是相——當——和——諧!
  聯想起兩人共同的格鬥愛好,又看看他們乘坐的是康塔羅夫人的車子,所有的觀眾都不禁浮想聯翩起來:
  康塔羅夫人要離婚再娶——不!再嫁了!
  不過等等——菲爾紮哈先生故鄉的糟糠妻怎麼辦?那位喜歡用奢侈食材燉湯的糟糠妻啊!您老公今天不回家,你知道了嗎!?

第92章 魔王的婚書

  紫色的月亮上升到天頂的時候,他搭乘的車子也剛好停在了一堵開滿花的牆壁前。
  一棟紫色的城堡便矗立在這面牆壁之後,外形明明很有少女般浪漫氣息,然而由於此時此地的氣氛,看起來卻和旁邊的康塔羅夫人一樣詭異無比。
  “好啦,你走吧。”車子停好的時候,康塔羅夫人忽然對前面的司機道,然後那頭魔物便飛快的離開了,在他離開不久,康塔羅夫人也下了車子。
  黑髮的男魔物於是也從車廂內出來了。
  視線落在開滿花的牆壁上,他不著痕跡的打量著。
  “找門嗎?不用找了,這裡就是大門了。”瞥了一眼黑髮魔物,康塔羅夫人隨即從手袋中掏出一把鑰匙,在角落裡鼓搗了一會兒,然後用力一推,矗立在他們面前的開滿花的牆壁便在她的推動下緩緩打開了。
  黑髮魔物這才發現那不是牆壁,只是兩扇高大的金屬門而已,只不過花開的實在太密,看起來就像一面牆了。
  親自推開了門,康塔羅夫人招招手讓黑髮魔物進來,然後又自己反鎖了門。
  一串動作行雲流水,她做得很熟練。
  黑髮魔物站在一旁,只是靜靜看著。
  反鎖好門,康塔羅夫人掏出一塊小手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個過程中她又不小心弄破了臉上一顆膿包,將汗和血都擦乾淨,她忽然大聲吼了一嗓子:“小艾!小羅!小卡!快點出來啦,媽媽帶了新的男朋友回來啦!”
  黑髮的魔物不置可否。
  他忽然感到了腳下土地的震撼,視線向地上的草望去,看到那些纖長的草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程度規律搖擺起來了的時候,他聽到了腳步聲。
  非常沉重的、宛若轟鳴的腳步聲。
  伴隨著一陣狂風,一頭小山一般的魔獸出現在他眼前了。
  通體黑色,身上的鬃毛宛若鋼盔一般,它有著長長的鼻子,嘴角還有尖而長的獠牙,配上黑暗中閃著紅光的小眼睛,它看起來就像一頭怪物。
  最可怕的,它有三顆頭。
  此刻,那三顆頭有兩顆正彎下來和康塔羅夫人親昵,而正中間的一顆卻是牢牢盯住身下的黑髮魔物,眼中沒有一絲感情,仿佛可以隨時一口將他吞掉。
  “這就是我的三個女兒啦!盯著你的小艾是老大,有點嚴肅,不過她也確實很嚴肅,之前有個男朋友想要偷走我們家的花瓶,結果被小艾一口咬死了,呵呵。”
  依靠在這頭三頭魔獸身邊,康塔羅夫人碩大的身體看起來都小鳥依人了。
  完全不計較她凹凸不平的皮膚與身上的膿包,那頭魔獸的兩顆頭正伸出舌頭用力舔著她。
  仔細凝視了阿瑾片刻,中間那顆頭終於移開了,低下頭,她也舔了舔身下的女魔物。
  由於距離的緣故,阿瑾可以嗅到她的口氣。
  那是一種相當刺鼻的味道,混合著血肉,土壤的腥味,或許還有什麼東西腐爛的味道。
  “這是魔獸,不是魔物。”又仔細觀察了一下眼前的巨大魔獸,黑髮的魔物肯定道。
  “啊啊~魔獸又怎麼了?她們可是我心愛的女兒,家產繼承權可是在我的老公前面的,她們最乖巧了,一直陪著我,走丟了還會自己找回家,比男人可靠多了。”抬起頭,康塔羅夫人輕輕的捏了捏巨大魔獸粗壯的前肢,巨大的三頭魔獸一動不動,只是盯著下方的阿瑾。
  “好了好了,你自己玩去吧,我要進屋吃飯了。”又拍了拍巨大魔獸的前蹄,康塔羅夫人提著裙子往前走去,黑髮的魔物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入了前方的高大城堡內。
  這裡到處靜悄悄的,除了魔獸們偶爾傳來的嘶吼聲,風聲,風吹草地的聲音,再無其他聲音,而在進入城堡後,這種寂靜更加明顯,城堡內一片死寂,竟是沒有第三個人的。
  “我不喜歡用僕人,那些僕人總是不老實,他們總是犯錯,有的還很膽小,久而久之,我就不用僕人了。”康塔羅夫人說著,將精美的手袋扔到豪華的沙發上,然後在華麗精美的黑色裙子外面圍了一條大圍裙,又帶上一頂廚娘帽,往廚房一鑽,半晌後叮鈴咣啷的聲音便從裡面傳來了,不一會兒,她就滿身油膩的端著兩盤子飯出來了。
  竟是兩道相當家常的炒飯!
  “嘗嘗看。”將其中小點的盤子遞給黑髮魔物,康塔羅夫人自己則留下了更大更滿的那一盤,在餐桌上坐下的同時便狼吞虎嚥起來。
  帶著廚娘帽,身著一條大圍裙,袖子上還有油膩膩的套袖,康塔羅夫人就和換了個人似的。
  雖然——
  她的臉完全沒換。
  審慎的看了一眼面前的盤子,阿瑾頓了頓,最終還是拿起勺子吃了起來。
  他慢條斯理的吃著,雖然面前只是一份相當尋常的炒飯,不過他吃的很優雅。
  又優雅又快。
  康塔羅夫人一邊吃一邊不時抬眼看他,直到黑髮魔物用勺子將盤子裡最後一勺炒飯放入口中,咀嚼,然後吞下。
  “在想我為什麼沒暈嗎?”用餐巾擦拭嘴角的時候,黑髮魔物忽然開口道。
  “呃……”康塔羅夫人微微一僵。
  “之前肚子餓的時候毒藥也單獨吃過,一般的麻藥對我不起作用。”將用完的餐巾放在一邊,黑髮的魔物忽然微微皺眉:“何況……你的麻藥過期了。”
  “呵呵呵!”康塔羅夫人於是尷尬的笑起來。
  將油膩的盤子往旁邊一推,康塔羅夫人忽然正色道:“好吧,我們言歸正傳,你故意讓我搶了你的東西,是什麼意思?”
  從裙子口袋裡掏出一條項鍊,康塔羅夫人將項鍊拍到了桌子上:“這個根本不是什麼羅姆之心,我詢問過拍賣會的人了,這條項鍊就是一條普通的古董項鍊。”
  說這段話的時候,康塔羅夫人的表情非常嚴肅,雖然穿著可笑的圍裙還戴著一頂廚娘帽,可是此時此刻的她……毫無疑問是一頭擁有可怕力量的高階魔物。
  “沒有一個男人可以騙我,敢騙我的男人都變成肥料澆灌外面的花園了。”黃褐色的眼睛直視著對面的黑髮魔物:“你很強,不過,未必強的過我,何況我還有三個女兒在外面。”
  “你知道我想要找的東西的名字,知道我是房子的原主人,知道我和楠認識,甚至還知道搶匪也是我派出去的,什麼都知道,還讓我把你想要我搶的東西搶走,告訴我,你費了這麼大功夫,到底是想要什麼?”碩大的黃色眸子直直注視著對面的男人,漸漸地,那雙眸子中的一點黑色瞳孔仿佛消失了,裡面只剩下通透的黃……
  對面的黑髮魔物仿佛被她蠱惑了似的,就在康塔羅夫人打算加重催眠的效力時,他忽然笑了:
  “我可就給一條古董項鍊起了個名字,費力氣的事情可都是您做的。”
  康塔羅夫人瞬間被他的話噎住了——
  就在她即將變得更加憤怒的時候,黑髮的魔物忽然收起了笑容,認真的看向她,然後指了指她的手指頭:“我想要您左手無名指的戒指。”
  女魔物的手指頓時僵住了,反射性的將自己的手躲了躲,她想也不想答道:“不可能,這是婚戒,只給我的丈夫或者我女兒的丈夫的,除非你娶我們其中之一,否則——”
  “我手上有羅姆先生的親筆信。”不等她將話說完,黑髮魔物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紙。眼瞅著女魔物打算搶奪,他立刻道:“不要動,在我未允許前,你倘若敢動一下,我立刻將這張紙銷毀掉。”
  碩大的身子傾斜著停留在半空中,拼力維持著這個尷尬的姿勢,康塔羅夫人竟是真的一動不動了。
  “他留下了什麼?”
  聲音沙啞著,康塔羅夫人問道。
  然後,她聽到了餐桌另一端有人推開椅子站起來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
  腳步聲的主人在她身邊站定了,兩根蒼白的手指夾著一張破舊發黃的紙湊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張婚書。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與某人簽訂婚誓,相約分享彼此的生命,直到生命共同消亡。
  紙上只有三行,第一行是標題,第二行是誓約,第三行則是訂立人的名字與徽章。
  魔物們的世界裡,只有極少魔物才會簽訂這樣的婚書。
  這是最高級別的婚書,真正同生共死,真正白頭到老。
  第三行留給兩個誓約人簽字的位置上,左邊有一枚金色的徽章。
  下方,已經簽好名字了。
  ……羅耶·羅姆
  名字的前面幾個字已經模糊了,右邊簽字的位置則是空白的。
  “羅……羅姆……”僵硬著身子,康塔羅夫人顫抖的喚出了這個名字,她的表情隨即變得暴怒:“這個大騙子!他說我在他眼中是最漂亮的女人,想要和我結婚生孩子,我連房子都買好了,給他建造了畫室!收藏室!育嬰房!兒童房!我還為他學了烹飪!這個傢夥卻……卻一去不回了!”
  高階魔物的憤怒是極其可怕的,當她吼叫的時候,窗戶忽然碎了。
  三雙可怕的紅眼睛瞬間出現在窗外,一眨不眨注視著房間內女主人的一舉一動,仿佛一旦女主人稍有不妥,她們就會沖進來——
  “不,他不是不想回來,而是回不來了。”房頂變成粉末墜落下來,然而卻沒有一粒粉末可以落在黑髮魔物身上,即將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那些粉末避開了。
  “薩羅耶·羅姆,連起來可能有點陌生,不過只說薩羅耶的話,您一定能猜到他是誰。”
  “魔王的名字。”
  “金色的徽章,只屬於魔王級別魔物的徽章。”
  “這是魔王想要與您簽訂婚約的婚書。”
  “因為真心愛上了您,他去和第七位未婚妻退婚了,取得這張婚書後不久,他被退婚的未婚妻帶人伏擊了。”
  “不是不想回來,而是回不來。”
  “他死了。”
  黑髮的魔物慢慢說著,表情是一如既往地冷靜自若,明明說著殘忍的話,可是他的口氣偏偏是溫和的:
  “能夠準備這份婚書給您,我想,他是真的愛您的。”
  大顆大顆的眼淚忽然從康塔羅夫人黃褐色的眼中滾落了。
  “啊……啊!”沒有房頂和玻璃的城堡內忽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
 
第93章 不怕她的小嬰兒

  康塔羅小姐嫁不出去啦!長著一張比魔獸還像魔獸的臉也就算了,身上還有膿包!誰受得了哦!
  這輩子,她估計只能守著那堆財產過日子了!
  到處都是其他魔物的竊竊私語聲。
  她,可以聽到其他魔物心底的聲音。
  漸漸地,她就不再出門了。
  她內心是恨爸爸的,留給她再多錢有什麼用?不如留給她一張好看的臉。
  每天待在家裡也沒有什麼不好,她投資了一家電臺,每天專門轉播她最愛的格鬥節目,每天在家看電視就好。
  父親還在的時候曾經賓客盈門的城堡逐漸不再有人光臨。
  很多僕人受不了這種日子辭職了,漸漸地,城堡裡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沒人就自己幹,不就是打掃、做飯、泡茶嗎?
  不過實際上做起來卻異常麻煩,差點火燒廚房之後,她索性每天叫外賣了。
  遇到那個人就是在某個叫外賣的日子。
  又要見到那位可怕的小姐了——做好了再次聽到送外賣魔物內心想法的準備,她告訴自己不能再吃掉對方了,再吃就沒人敢過來送外賣了。
  誰知——
  好可愛的小姐啊!
  聽到那人心底話的瞬間,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然後,她就看到了等在門外的那個人,看到對方的時候,她臉紅了。
  那是個餓得快要死掉、過來討食物的男魔物。
  她和他一同分食了後面過來的外賣小哥……以及他送來的食物。
  身上沒有錢,對方就說要給她畫一幅畫像當做食物的錢。
  滿懷期待的坐在對方面前,感受到男魔物專注的目光,她羞澀的、試圖將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現在對方面前。
  直到看到對方最終畫好的畫像。
  那是一副比她本人還醜陋幾百倍的畫像!
  “啊呀!我的畫技不太好!也是……畫得好就不會這麼窮了,不過請相信我,您比我畫的漂亮好幾百倍啊!”那人當時是什麼表情呢?她不記得了。
  可是她卻記得那時候自己的心情。
  好吧,比這副畫像漂亮幾百倍,她,還是有自信的。
  不過為了表現自己的憤怒,她還是把那副畫像毀掉了。
  之後的日子裡,她一直很後悔。
  那位落魄藝術家很快離開了。
  然後很快又回來了。
  啊~她又變漂亮了!
  聽到對方心裡這樣說的時候,她有點驕傲的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鍊。
  心裡懷著對方可能會回來的願望,她終於開始出門了,買了好多首飾和化妝品,她開始笨拙的學習如何打扮自己了。
  不過這次可沒有外賣小哥來送飯了,她只能自己動手了。
  炒焦的炒飯和烤黑了的肉,對方有點艱難的把它們吃下去了。
  真難吃——她聽到對方心底的聲音了。
  她有點生氣,不過更多卻是高興。
  真是個誠實的人,不過,這樣豈不說明對方認為自己很漂亮是真話?
  雖然表現出很生氣的樣子,她隔天就去外面買了一本食譜。
  雖然仍然很難吃,不過對方卻表揚了她。
  實心實意的表揚。
  他總是經常外出,不過總會記得回來,每次回來都會帶來小禮物。
  有時候是從未見過的野花,有時候是一塊“好看”的石頭,有時候是“可愛”的寵物。
  雖然……
  野花是會吃人的野花,“好看”的石頭看起來像一坨大便,“可愛”的寵物有三顆頭。
  他的審美觀似乎長歪了,總覺得他註定沒法成為合格的藝術家了,不過她卻很喜歡。
  沐浴在對方讚賞的眼神中,她漸漸改變了。
  爸爸留給自己的是多麼好的東西?!
  大筆的錢撒出去,他們心裡再討厭自己,臉上還要衝自己微笑,各種諂媚的笑。
  心口不一的滋味好嗎?
  呵呵。
  何況父親還留給了自己力量。
  女魔物中數一數二的力量,她可以很好地保護自己,還能保護他。
  她最終對對方表白了想和對方共度一生的想法。
  她記不清對方的長相了,可是卻記住了對方當時的表情。
  那是極為驚喜的表情。
  “我……好高興,不過……有件事,我得先去解決一下,解決完了,我才能回來,你等我,好麼?”
  對方說完就走了。
  他經常這樣,想到就去做,她習慣了。
  在他離開的日子裡,她買了一塊市中心的地皮,按照他和她的喜好建造了一棟房子。
  有非常大的畫室,藝術品陳列室,還有育嬰房和兒童房。
  她已經開始祈禱他們以後的孩子一定要長得像爸爸了!
  好吧,雖然爸爸也不見得多帥。
  可是她是那樣喜歡他呀!
  房子建成了,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兩百年……
  那人竟是再也沒有回來。
  被欺騙的憤怒熊熊淹沒了她!
  在他離開二百年的時候,她結婚了。
  同年丈夫被她殺掉,她很快再婚。
  再後來,她就成為其他魔物嘴裡的美男子收藏家了。
  時間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了……
  她一直認為那個人是忽然反悔了,誰知,今天卻有人告訴自己,他不是反悔,而是在退婚之後,被人埋伏殺害了……
  顫抖著,她的眼睛裡又掉出一大滴眼淚。
  將朦朧的視線移向身前的男子,她試圖聽到對方心底的話,然而——
  聽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她索性直接問了:
  “你是誰?你為什麼可以知道我和他的事?”
  對面黑髮的男子忽然笑了,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手帕:“您現在可以動一動了,不過只能擤鼻涕,不可以襲擊我。”
  瞪了對方一眼,康塔羅夫人沒好氣的扯過了那塊手帕,然後吭哧吭哧的擤起鼻涕來。在她擤鼻涕的時候,她再次聽到了對方的聲音:
  “我只是薩羅耶魔王的崇拜者,愛好收集他留下來的各種遺物而已。”
  “在您出手搶奪羅姆之心之前,我並不知道誰是應該在這份婚書空白側簽字的人。”
  “受到上次一件事的提醒,找不到,無法確認自己要找的人是什麼人的時候,就讓他來找我好了。”
  “果然,您主動來找我了。”
  “羅姆是個非常罕見的姓氏,何況其中一個拼寫方式還不是我們這裡有的,那條項鍊也不貴,起碼和我其他的藏品相比,它極為廉價。
  這樣的情況下,有人還放著其他藏品不顧,單單搶了一條不值錢的項鍊。
  我只能想到:第一,搶奪項鍊的人不缺錢;第二,搶奪項鍊的人認識羅姆;第三,搶奪項鍊的人大概是這份婚書另一位簽字人。”
  黑髮魔物的聲音永遠是這樣冷淡,充滿理性的,不管面前發生了什麼事,他似乎永遠是這樣胸有成竹的樣子。
  可是卻讓人討厭不起來……
  “看到您的瞬間,我就知道我全部猜對了。”
  “您,是魔王的遺孀呢。”
  黑髮的魔物忽然笑了。
  “真是……可怕的甜言蜜語。”最後擤了擤鼻子,康塔羅夫人忽然笑了,看了一眼還放在男子手中的黃色婚書,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這枚戒指……確實是他給我的,沒什麼特別的地方,也不值錢。你真的要用它換婚書嗎?”
  “請理解,我是一位偏執的魔王遺物收集者。”黑髮魔物彬彬有禮的笑了。
  康塔羅夫人靜靜看了他半晌。
  半晌脫下了手上的戒指,將戒指放在掌心,她朝黑髮魔物伸出了手:“雖然也很捨不得這枚戒指,可是,我更想要他的婚書。”
  黑髮魔物微微笑著,一手將手中發黃的薄紙遞過去,一手則接過了戒指。
  體型碩大的女魔物幾乎是迫切的將婚書拿過去的,小心翼翼將婚書展開在手中,仔細看了一遍又一遍,淚眼滂沱中,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婚書另一側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幾乎是在她簽好名字的瞬間,一個紅色的徽章赫然紙上!
  誓約……已簽訂。
  她仿佛聽到了他的聲音。
  啊!多麼幸福的感覺,她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沸騰到蒸發,她幾乎聽到自己血管顫抖的聲音!
  無上的幸福感,包圍了她。
  “恭賀新婚,康塔羅夫人。”她聽到了第一聲,也是唯一一聲道喜聲。
  她忽然笑了。
  “不是康塔羅夫人,今後,我就是羅姆夫人啦!”
  “是我錯了,恭喜您,羅姆夫人。”黑髮魔物立刻改口了。
  小心翼翼將婚書裝入口袋裡,羅姆夫人看起來精神很好。
  “要不要看看他給我帶來的禮物?”回轉身子,她對身後的黑髮魔物提議道。
  “樂意至極。”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裡,她帶著黑髮魔物來到了一個小房間內,給他介紹了房間裡各種各樣的東西。
  像大便的石頭,路邊的小畫書,一枚好吃獵物的牙齒……隨著她的介紹,黑髮的魔物臉上一直鎮定自若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然後,羅姆夫人就哈哈笑了:“帥哥,怎麼?你以為這裡是藏書?”
  “哎呀!我對薩羅耶魔王不感興趣啦,我是不知道薩羅耶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我認識的羅姆甜心可是個不識字的笨蛋。”
  “他喜歡的東西也就是這裡這種水準啦!”
  羅姆夫人高聲笑了起來。
  聳聳肩,黑髮魔物看了一眼手掌心的戒指,然後將它放入了正裝內側的口袋內。
  羅姆夫人注意到了他這個舉動。
  “既然收下了戒指,那麼,我的女兒可就歸你了。”
  “我的女兒是我所有遺產的繼承者,包括這枚戒指,拿走了這枚戒指,你就要對她負責。”
  她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推開一扇窗戶,她忽然大叫了一聲三位女兒的名字:
  伴隨著地動山搖的聲音,那頭三頭魔獸沖到她面前了。
  “小艾,小羅,小卡,以後媽媽不在了,你們就要跟著這位叔叔了,讓他給你們找個好老公,男人不用太有錢,媽媽的遺產都給你,你們有錢就行了,要找個靠譜會過日子的,聽到了嗎?”
  仿佛交代遺言一般,她絮絮叨叨對面前的三頭魔獸說著。
  三對紅眼睛順著她的敘述移到了黑髮魔物身上,靜靜地凝視著他,沒有一絲感情。
  紫色的月亮在三頭魔獸身後,幽幽的,散著柔和的光芒。
  挨個摸過“女兒們”的頭顱,羅姆夫人靜靜的看著月亮,她的表情恬淡,臉上的皺紋越來越多,生命力在她身上急速流逝!
  她確實是在交代遺言。
  簽訂婚書的瞬間,她和薩羅耶·羅姆同生共死的誓約便已經成立。
  然而薩羅耶·羅姆早已死亡,於是簽訂了同生共死婚書的她……
  註定會在片刻後死去!
  她不後悔。
  能夠和他結婚,是他等了一輩子的事。
  “啊!現在他已經死了,我也快要死了,我們會不會在那邊見面呢?”她已經有些站不住了。
  然而視線卻仍然看著月亮,仿佛月亮上有那個人的影子一般。
  “你說我們將來生幾個孩子好呢?”
  “不過還是不要生比較好吧?我的長相比較嚇人,好多小孩子都怕我呢!”
  “不會。”黑髮的魔物在她身邊慢慢說著。
  “怎麼可能?你倒是給我找一個不怕我的孩子試試看啊……呵呵……”羅姆夫人的眼前有點模糊了。
  黑髮的魔物於是陷入了沉思。
  不討厭青蛙的小嬰兒……
  他想起來大概會有一個。
  青蛙和蟾蜍長得差不多,應該……
  他給繼歡發出了視訊電話請求,繼歡接起電話後,他第一句話就是:
  “請讓黑蛋接電話。”
  對面的半大青年很顯然困惑了一下,很顯然,剛剛斷奶的黑蛋作為被指定的接電話人,還是第一次。
  不過他到底把電話遞給黑蛋了,與此同時,黑髮魔物也將電話遞給羅姆夫人了。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裡,羅姆夫人就看到了一頭光著屁股的黑色小魔物。
  他看起來是那樣小,呀!小雞雞還是一小撇呢~
  羅姆夫人就笑了一下。
  讓她十分詫異的是,對面的小魔物非但不怕她,也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咻咻”的,非常古怪,可是非常好聽。
  幾乎是她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啦。
  小魔物認真的用自己的方式和對面的羅姆夫人“聊著天”,小爪子不斷向螢幕抓去,他似乎想要摸一摸羅姆夫人。
  羅姆夫人就沖他樂。
  小魔物身後還有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他抱著他,不讓他將口水噴到螢幕上。
  羅姆夫人忍不住逗他:“小傢夥,你覺得我漂亮嗎?”
  對面的小魔物就一個勁的點頭。
  “那你覺得天底下最漂亮的人是誰呢?”
  小魔物又點了點頭,然後嘴巴裡不停的發出他現在唯一會說的詞:“啾啾!啾啾!”
  羅姆夫人哈哈大笑了。
  “啊,原來真的有小嬰兒不怕我呢!”螢幕裡的小魔物已經模糊了,她開始看不清了。
  “之前你說你老家有家室我不信,不過,現在卻是信了的。”靜靜的盯著已經一團模糊的螢幕,羅姆夫人慢慢說著。
  “將來,把我的女兒們嫁到你老家吧?這看起來是個好地方。”
  “如您所願。”她聽到了黑髮魔物的保證。
  然後,頭一歪,帶著嘴角最後一抹笑容,羅姆夫人眼睛睜著離開了這個世界。
  紫色的圓月倒映在她眼中,非常美麗。
  與此同時,她口袋中的婚書瞬間化成了粉末。
  誓約,已履行完畢!

第二卷:樹之蜜

第94章 舅舅又收到禮物了

  康塔羅夫人死掉了。
  頭天還在生龍活虎看格鬥比賽的人,冷不防就死了,臨走前把遺產繼承者交給了菲爾紮哈先生,而且——
  死後墓碑上的名字還改成“羅姆夫人”了!
  這、這、這是說明她臨死前嫁給菲爾紮哈先生了嗎?
  記者和民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一下子就腦補了一個充滿桃色黑色金色……各種顏色的愛(陰)情(謀)故事!
  直到有人想起菲爾紮哈先生的全名:
  津·墨菲特·菲爾紮哈
  哎?羅姆呢?菲爾紮哈先生的名字裡沒有“羅姆”這個音啊?
  不少人的好奇心都爆表了!然而菲爾紮哈先生卻沒有任何解釋的意思。
  動用羅姆夫人留下來的遺產購買了小森街的房子,就當人們以為這又是個始亂終棄的故事的時候,他卻將羅姆夫人的遺體埋入了小森街的那棟房子內。
  小森街——多年前魔王薩羅耶死亡的地方。
  傳說中被魔王血液浸透過的土壤充滿力量,吃下可以增加魔力,這個傳說一出,不少魔物紛紛前往小森街朝聖的時候,總會挖下一塊泥土,久而久之,這條街上的土隱隱有被挖光的趨勢,沒有辦法,後來管理部分才出動了相應的措施,融化了金屬,用滾燙的金屬溶解成汁澆蓋了整個地面。
  由於金屬裡有相當多金櫛的成分,這條街如今有個別名——叫“金光大道”。
  ︿( ̄︶ ̄)︿
  踩在金光大道上,黑髮的魔物不著痕跡的用皮鞋踏了踏腳下的金屬地面,他向前方望去。
  這裡就是傳說中魔王死去的地方,他的身體在死後被分食,血液灑滿了整條大街,變成了熔漿,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這裡根本無人可以接近……
  黑髮的魔物似乎想出了神。
  而如今——
  這裡卻變成了賣貨大街。
  “先生,買一塊土吧!這可是魔王血液浸透的土壤!可以增長魔力的!”就在他愣神的時候,有一頭不怕死的矮小魔物冷不防湊了過來,開始拼命兜售他胸前木架裡的玩意。
  “喂!”紅發的女秘書當時就打算何止對方了。豈料——
  “多少錢?”黑髮的老闆大人卻看起來很感興趣的樣子。
  “一枚金櫛。”迅速上下打量了一下黑髮魔物的穿著,小販很快報了一個價格。
  黑髮魔物看了一眼他,隨即做出一副向前方走的樣子。
  “那我再去前面看看,賣土的人很多。”
  “哎呀!我的先生啊!他們的土沒有我的好呢!看在我窮的快吃土的份上,一枚金櫛兩塊土,賣給您了!”小販急忙追了過去,不等男人砍價,他主動降價了。
  黑髮魔物於是停下了腳步。
  最終他用一枚金櫛三塊土的價格買了六塊土。
  買完之後,他將手裡的土分了兩塊給自己的女秘書:
  “你和尼布魯的伴手禮。”
  拎著兩塊泥巴,美豔的紅發女秘書懵逼臉站在原地。
  當著我的面買的禮物還叫伴手禮嗎?我和尼布魯的禮物加起來連一枚金櫛都不到,老闆,您可真是——
  她無語的看著老闆饒有興致的一路砍價,又買了不少伴手禮。
  手裡拎的東西越來越多,逼得她差點變成原型運貨的時候,黑髮的男魔物終於停止了採購。
  重新回到羅姆夫人的城堡,見到庭院裡那頭小山一般的三頭魔獸時,紅發的女魔物瞬間汗毛都豎起來了。
  將手裡的東西全部放到地上,目視對方紅色的眼睛,紅發女魔物輕聲對前方自己的老闆說:“老闆,我不能進去。”
  “進去它會攻擊我,它的眼睛是這麼說的。”
  “哦?是嗎?本來還想叫你餵養她幾天的。”黑髮的魔物說著,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帶血的鮮肉,他將鮮肉遞到了三頭魔物面前。
  理也不理他,三頭魔獸仍然站在原地。
  黑髮魔物就把肉重新放進袋子裡去了。
  示意後方的女下屬可以離開了,直到紅發女魔物離開,三頭魔獸這才離開門口,去院子裡的其他地方巡視去了。
  即使主人離開,它仍然盡忠盡職的守護這這片土地。
  哪怕主人不在了,她仍然像主人曾經吩咐過的那樣,不讓任何雌性生物靠近自家的領地。
  尤其是長得漂亮的。
  “好吧,看來適合你的地方只有一個了。”垂下眸子,黑髮魔物朝三頭魔獸伸出手去,鋪天蓋地的龐大魔力瞬間籠罩了它的身子。
  渾身的發毛樹立起來,巨大魔獸的三顆頭同時發出驚恐的吼聲——
——
  午後的葉法爾地區,仍然炎熱。
  今天是人力市場一月一次休市的日子,繼歡難得可以這個時間在家,他正在大掃除。
  黑蛋的小爪子裡也拿著一塊小抹布,雖然還很小,可是他已經可以幫舅舅幹活了。
  因為黑蛋強烈要求幫忙,繼歡就裁了一塊小抹布給他,分配給他一平方米見方的地方讓他擦。
  他不是用抹布在擦地板,他簡直是用整個身體在擦!
  好在他負責的地方繼歡一早就擦過,這樣才不至於弄得一身黑。
  時不時抬起頭來“啾啾”叫兩聲,黑蛋總是無時無刻想要確認舅舅可以看到自己。
  不過這一次——
  幹活幹的有點累了,黑蛋趴在了地板上,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又用小胳膊撐住地板爬了起來。
  “啾!啾啾!”黑蛋又喊了兩聲。
  繼歡立刻朝他的方向望去,看到半趴在地板上的黑蛋,他知道這是玩累了,於是就從原來的地方走過來,把小魔物抱在了懷裡。
  小魔物卻又叫了兩聲,一邊叫還一邊指著大門的方向。
  在這之後沒兩分鐘,繼歡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菲爾紮哈先生,您有包裹到達,請簽收。”伴隨著敲門聲,一個溫和的男聲想了起來。
  抱著黑蛋,繼歡打開了門,不過只打開了一個門縫。
  “阿西木先生,下午好。”看到門外梳著黑色馬尾的男魔物時,繼歡這才將大門完全打開。
  “呀!”黑蛋也舉起小爪子向對方打招呼了。
  被舅舅訓練的很好,他現在會朝認識的人揮手致意,離別的時候還知道抬爪子表示再見。
  “繼歡您好,黑蛋先生您也好。”被繼歡稱為阿西木的男魔物便笑眯眯的沖黑蛋打了個招呼。
  阿西木就是一開始給他送快遞的人,每隔一段時間繼歡就會收到來自阿瑾的包裹,偶爾他也會拜託對方送包裹給阿瑾,時間久了他們也就熟識了。
  前陣子,繼歡還在人力市場見過去測試的阿西木先生,他還想對方可能要改行了,豈料這次送包裹過來的還是他。
  大概……是還沒找到更好的工作吧?
  繼歡心想。
  他不是一個擅長聊天的人,好在這方面黑蛋明顯比他擅長,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黑蛋和阿西木“聊”得開心極了,最後阿西木還給了黑蛋一根小皮筋。
  綠色的小皮筋——阿西木也知道黑蛋喜歡綠色。
  “黑蛋長毛了,可以試著綁個馬尾了,就像我一樣。”阿西木說著,甩了甩腦袋後面長長的馬尾辮。
  “等你毛長了,我送你把梳子,毛要好好保養才長得油滑水亮!”
  繼歡:……
  黑蛋:~\(≧▽≦)/~
  又和黑蛋玩了一會兒,阿西木這才開始卸貨。
  他先卸下來是一個大箱子。
  “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很沉,還有種詭異的味道,我怕壞了,一收到貨就立刻開始趕路了,回頭你趕緊打開看看。”將箱子放下來,阿西木叮囑繼歡道。
  繼歡點了點頭。
  他以為就這一箱東西,正準備找對方要單子簽單的時候,對方卻轉過身去,半晌,繼歡看到對方扛了一個黑箱子轉過身來。
  近看才發現不是黑色的箱子,只是外面罩著一層黑布罷了,完全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這次的貨有兩件,這是第二件,比剛才的箱子還重,應該是個籠子。”將兩個箱子都放在了門內,阿西木這才拿出兩張單據分別要繼歡簽單。
  “繼歡先生再見!黑蛋先生再見!”收好簽好的單子,一甩馬尾辮,阿西木爽朗笑著朝收貨人告別了。
  張起小爪子揮了揮,黑蛋趴在舅舅懷裡賣力的和對方再見了。
  關上門,繼歡這才開始研究起阿瑾寄來的兩箱東西。
  第一個箱子一打開就聞到一股撲鼻的味道。
  說不上來難聞,卻也不算好聞,總覺得……有點熟悉。
  心裡想著,繼歡開始從箱子裡撿東西——箱子太沉了,他是抬不動的,阿爺出門捕獵還沒回家,他就打算就地把箱子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歸置一下,就好搬了。
  黑蛋趴在他的肩膀上,好奇的看繼歡從裡面往外掏東西。
  箱子最上面的是好幾塊泥巴,還濕著。
  繼歡將這些泥巴放在了地上。
  然後他就看到了一個用紅紙包著的東西。輕輕嗅了嗅,那股味道似乎就是從這裡傳來的。
  他小心翼翼的打開了紅紙,看到裡面東西的瞬間,繼歡先是愣了愣,然後他就謹慎的捏了捏,甚至還舔了舔,最後眼睛一亮:這、這不是阿爺最喜歡吃的蘑菇嗎?
  自從搬到這邊來,不知道是不是葉法爾太乾燥了,周圍完全沒有蘑菇賣,阿爺雖然不說,不過到底說漏過幾次嘴,說是想吃蘑菇了。
  這種口感像肉的菌類可是阿爺唯一懷念非肉類食物了,繼歡想了很多辦法也沒弄出來,不想今天阿瑾卻給寄來了!
  繼歡立刻將這包紅紙好好收起來了。
  箱子裡還有一些五花八門的東西:
  印著可怕怪獸的T恤——小森街魔王之死旅遊紀念版T恤;
  一把玩具劍——刺殺魔王紀念版玩具劍;
  一個面具——刺殺魔王刺客專用紀念版面具;
  ……
  阿瑾這是去旅遊了嗎?
  繼歡把這些東西一一收起來了。
  最後才將手放到一旁的黑箱子上。
  他輕輕搖了搖那個箱子,沒有動靜。
  繼歡於是拿起剪刀將箱子外面的黑布沿著紋理剪了開來。
  下一秒,他就和籠子裡的魔獸八目相對了。
  沒錯,八目。
  籠子裡的魔獸赫然有三雙眼睛!
  它有三顆頭!
  繼歡愣住了。
 



第95章 繼歡特意往下看了一眼

  那是三雙通紅的眼睛。
  看不到瞳仁,仿佛六盞紅色的鬼火。
  如果是晚上看到一定非常可怕。
  好在現在是白天。
  “黑蛋別怕。”繼歡拍了拍懷裡黑蛋的屁股。
  “啊!啊!”黑蛋表示自己沒有怕,不過卻仍然接受了舅舅的愛撫。
  將外面的黑色罩布繼續剪開,整個籠子露出來的時候,繼歡將剪下的布先收了起來。
  這布材料很好,從剪的時候他就是特意按照之前的縫合線剪的,為的就是還能再利用一次。
  然後繼歡才細細打量起籠子裡的三頭魔獸起來。
  他懷裡的黑蛋也直勾勾的注視著對方。
  然後,不知何時,黑蛋縫給舅舅的小青蛙也在繼歡頭頂出現了。兩隻和身體相比無比巨大的眼睛直直注視著對方。
  這下,是三雙眼對三雙眼了。
  對視的兩方都一動不動。
  這頭魔獸乍看起來可怕極了,好吧,看久了還是挺可怕的。它身上的毛髮不多,但是每一顆頭上都有著長長的鬃毛,從頭頂一直延伸到脊背,眼睛很小,鼻子有點大,是個圓形,嘴巴很大,在每一張嘴巴的內側,分別有兩彎長長的獠牙從裡面延伸出來——
  這個造型……怎麼看起來有點眼熟呢?
  轉了個圈,繼歡抱著黑蛋扛著青蛙先是看了看對方屁股後面的尾巴:小小短短的一截。
  他又看了看對方的四隻腳,雙趾明顯分開,指甲很長,就像一個鉤子,牢牢勾住腳下的金屬籠縫隙。
  繼歡腦中的燈泡忽然亮了:這頭魔獸雖然看起來可怕了一些,頭也多了一些,可——
  這個長相……明顯是大白的異世版本啊!
  這是豬啊!
  “大白,大白,過來一下。”繼歡隨即叫了一聲。
  於是原本還在豬圈裡睡覺的大白立刻從一米五高的圈裡跳出來了,飛快的跑到主人身邊,屁股後面的小尾巴還甩啊甩的。
  看到主人的時候,大白還是很高興的。
  它還是一頭小豬的時候,是繼歡親手在一個骯髒的豬窩裡選中了它,當然,當時還有其他幾名同伴,它還目睹主人給自己蓋了房子,一共兩座,山上一座(八德鎮那裡),山下一座(這裡),都乾淨整齊。
  好吧,對於大白來說,它是搞不清居住地點的變化的,對於它來說,只要跟著主人就是窩了。
  一般主人叫他出來多半是好事,有時候是要沖涼,有時候是有好吃噠,還有時候是背著小主人在院子玩……隨時待命的大白立刻就從豬圈裡跳出來了。
  每天都可以用三位主人泡湯剩下的水沖個涼順便澆地的大白長得豬如其名——乾淨白嫩,看起來隨時可以下鍋,而不用另外再清洗了。
  這個話題似乎很危險……
  繼歡瞅了瞅大白,又仔細觀察了一下籠子裡的三頭魔獸,越看越像。
  除了眼睛顏色不太一樣,皮毛顏色不太一樣,爪子鋒利程度不太一樣,牙齒不太一樣……以外,其他地方似乎哪裡都一樣啊!
  大白的小眼睛也從主人身上移到他面前的籠子裡了,籠子裡三頭魔獸的三雙眼睛在他來的瞬間立刻轉到它身上了,和那三雙鬼火般的眼睛對上的瞬間,大白的後腿抽了抽,尾巴瞬間僵直變成一條小棍,它豬軀一顫——
  又想拉稀了。
  顫抖的看了主人一眼,小聲“嗷”了一聲,大白夾著尾巴跑到指定地點如廁去了。
  繼歡:“大白的腸胃有點弱啊……”
  不過經過剛剛的對比已經夠了,繼歡如今已經百分之百確定籠子裡的魔獸就是一頭本地豬了。
  聯想到之前某次通話的時候阿瑾提過豬肉的味道,他順便接了一句大白如今是這裡最後一頭豬,找物件都有點困難……之後,繼歡腦中瞬間融會貫通。
  他悟了:籠子裡這頭魔獸,是阿瑾給大白介紹的物件啊!
  作為來到此地已經吃過不少魔獸的人類,繼歡迅速適應了本地的生活,同時適應的還有審美。
  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點矯正過度,他如今看到一切不正常的長相都會在心裡暗示自己那很正常,是他少見多怪,久而久之,他就真的淡定了。
  用箱子裡找到的鑰匙打開籠子,繼歡對立面的三頭魔獸叫了一聲:
  “出來,出來。”
  然後裡面的魔獸就當真自己出來了。
  當它走出來的時候,繼歡總覺得地面微微顫動了一下。
  是錯覺——繼歡告訴自己。
  大白拉完稀回來了,顫巍巍的看著主人面前那頭可怕的怪物,它想逃跑,可是主人在這裡,它、它又能跑到哪裡呢?
  “大白,給你沖個涼。”聞到大白身上有點臭味,繼歡於是從旁邊拿起了一個水盆。
  站到指定的菜地上,大白視死如歸的去沖涼了。
  那頭可怕的怪獸不知怎麼的,待了一會兒居然站到它身邊來了,於是繼歡也給它沖了沖。
  沖涼的時候,繼歡特意往對方胯下看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