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の藏寶箱

小說存放區(快推薦文我給阿~~文荒了QAQ)

竹馬溫小花by Dr.Solo

文案:
從雙倍單箭頭到雙向單箭頭~
溫凡×魏天,不要逆CP!


  

  第1章

  從洗手間回教室,到教室門口的時候我被人堵住了。四個牛高馬大的男生,從四個方位包抄了我,我認得這四人,東南西北分別是高二九班的章隆、趙傅、高二八班的柳竇、馬勉,我扶了扶眼鏡,抬頭看看教室門牌——高二一班,沒走錯。
  我試圖突圍,沒有成功。
  天真熱啊……嘿!!
  ……又一次突圍,沒有成功。
  章隆背後還能看見我課桌上攤開的那本物理奧林匹克競賽賽題集錦,我方才在洗手間憋條時好不容易想出瞭解題的思路,被他們一堵,登時前功盡棄。
  沒辦法,只好跟他們走一趟了。
  我早知道是誰差這四大金剛來找我的,學校裡能喊得動這四位爺的,只有一個人。我和那人之間的恩怨由來已久,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也是時候去會會他了。
  下樓時我們始終保持著這個東南西北中的隊形,在樓道裡橫得跟只螃蟹似的,走出教學樓,燦爛夕陽兜頭灑下,四大金剛的影子繼續籠罩著我,我們一路走下天橋,這時我終於看見了這只挾持我的螃蟹的主人。
  溫凡穿著校籃球隊的隊服,獨自一人坐在露天籃球場的球架下,屁股下墊著一隻書包,只見他兩腿前曲,雙手抱膝,下巴牢牢地釘在曲起的膝蓋上。我從天橋扶欄邊探頭往下望,真是溫凡,一米八幾的個頭做這麼個姿勢,看起來就跟馬上要前滾翻遁地的王八一樣……很慫呀。
  我們學校籃球隊的隊服是定做的,紅黑白三色系,說白了就是一山寨的湘北隊服,在溫凡入隊以前,走哪兒都會遇見一溜兒的噓聲,別校的人會喊“喂,你們的流川楓呢?”然後就是哄堂大笑,這笑聲往往會陪伴倒楣的校隊隊員們一整個賽季,直至他們打道回府,好在這個糟心的過程通常不會太久。
  不過這兩年被噓的情況得到了明顯改善,因為再有人這麼喊的時候,他們就會看見一名少年拉開外套,露出內裡那件11號球服,此時無聲勝有聲地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並走回來。
  這個少年就是溫凡,用畢生COS流川楓的人。如果你敢質疑他,他不介意在球場上讓你好看,如果不在球場上,他也不介意在你面前來回走個兩遍。
  如今這件山寨隊服的左胸口上已經印上了兩顆星星,代表連續兩屆全市大賽的冠軍。溫凡就是摘星星的人。
  也因此溫凡對這件隊服相當情有獨鍾,走哪兒都穿著,比美國隊長穿戰鬥服還勤。學校規定到校必須穿校服不能穿私服,他就鑽空子穿著那身籃球隊服到處晃,進教室時能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他就坐最後一排,明明可以從後門直接進來的好嗎),坐地鐵能從地鐵這節車廂走到下下下下下節車廂(如果地鐵裡人不多,我打賭他能把自己遛一個來回)……
  我很想勸他說你還是去弄一輛自行車來騎吧,人家流川楓不這麼窮晃悠。但是偏偏溫凡騎不了自行車,他小時候騎車被摔過,摔了個長抛物線,頭倒栽蔥進泥巴裡,挺慘的。我把他跟蘿蔔樣拔^出來後才發現那輛自行車還是四個輪子的……
  溫凡的三次元偶像是科比,我相信如果他有這個底子,他是願意COS科比的,不過他也有自知之明,覺得平生當不了亞洲的科比,那麼往二次元偶像看齊也是很好的。然而並沒有什麼人指著他的背影喊:“看!流川楓!”反正從小到大我一次都沒聽見。
  溫凡長得好看,瓷白皮膚,黑長睫毛,確實像漫畫美少年,但並不是井上雄彥筆下的那種,更像是……Free男子游泳部裡的那款,你們懂嗎?他穿上湘北的球服,老實說跟二次元亂燉似的。
  儘管我深知這傢伙做夢也想別人這麼喊他一次,當他跳起做假動作的時候,當他強力灌籃的時候,當他在地鐵裡晃悠的時候,當他騎著四輪自行車被拋出去以前……我有無數個機會可以如他的願,但我就是不想。
  我腦子裡跑馬一般閃念過這些的時候,溫凡已經結束了預備前滾翻的動作,他忽然拿起身邊一罐可樂,喝了一口,又低頭看了看手機時間,從先前的靜止不動到現在忙碌起來的樣子,如同一隻在冰河世紀被冰凍的松鼠終於結束了幾個世紀的冬眠。
  溫凡外套的衣袖擼到了胳膊上,喝可樂時白生生的手臂亮出來,陽光照在那一截手臂上,像照著一截漢白玉一樣光生,看手臂那根本就是排球女將。流川楓?想太多了呀少年。
  我走得離籃球架近了,溫凡跟聽見橡果墜的松鼠似的,一下支起毛茸茸的大尾巴,回頭看著我被他的四個護花使者挾持著走下來。
  說這四位爺是護花使者,是因為打小溫凡就有一個外號,叫溫小花,我取的,總有一天他會明白,這才是從靈魂深處契合他的名字。
  我瞧見溫小花一張笑容明豔的臉,心裡敲鼓一樣告誡自己,別被他的臉騙了,他腦子裡的壞水都要從腦門裡噴出來了。

  第 2 章

  我很想看看溫小花這次又要搞什麼名堂,走到他面前,扶了扶眼鏡,嚴肅地問:“找我有何貴幹?”
  溫小花彎腰抄起腳邊的籃球,單手舉到我面前,笑容可掬地說:“我想找你打籃球。”
  夕陽將我倆的影子勻稱地拉長在地上,像兩格移動信號。
  我,穿上鞋也只有一米七八,溫小花,赤著腳也有一米八二,我,手上只有常年握筆的繭,溫小花,單手就能把籃球穩穩地吸在掌心,我,鼻樑上架著度數600以上的鏡片,溫小花,挺翹的鼻樑上只有一雙陰險狡猾的狐狸眼。他這是要正經找我打籃球嗎?這擺明是想羞辱我!
  我默默告訴自己不要拿自己的短處和別人的長處比,畢竟男人最重要的不是身高,而是肩膀。
  “什麼意思?”溫小花問我。
  我沒察覺自己說了什麼。
  “你剛說男人最重要的不是身高,那是什麼?”
  我不好意思說是肩膀,因為事實上我的肩膀暫時也還不能和他比。
  “我不會打籃球。”我說,趕在溫小花和他的四大跟班要嘲笑我以前繼續道,“但我會打乒乓球。”
  溫小花舉著顆籃球傻了吧唧看著我,又傻了吧唧看了看東南西北四個跟班。
  溫小花不會打乒乓球,他顯然沒有料到我面對他的刁難竟然沒有退卻,反而另闢蹊徑。
  對付這類奸詐小人,就是要時刻掌握主動權!
  我的乒乓球水準得我爺爺真傳,堪稱國手,不過轉戰乒乓球台的路上我還是有點虛,溫小花是天才,三步上籃他學了一會兒就會了,把他丟水裡他就能學會游泳,把他掛陽臺上他就能學會攀岩,他不單頭腦好,學習好,連運動神經都超級發達,除了性格爛,可以說一無不是之處。
  不過待他拿起乒乓球拍,我就放心了,看他握球拍那個手勢,一看就是完全沒打過乒乓,他學得再快,也不可能頭一次握拍就能擊敗准國手的我。
  我發揚紳士風度,讓他先發球,溫小花“哦”了一聲,呆呆地接過球在球拍旁比劃了兩下,我看他握著乒乓球,絞著眉頭一臉擔心的樣子,活像手裡握著一隻快要孵出來的恐龍蛋。
  我板著臉,如日本武士一樣緩緩擺開了架勢。
  溫小花抬頭看到儼然專業選手的我,表情愣了愣,那樣子……怎麼瞧著還有點委屈?
  不過他這麼聰明,八成已經預感到自己這次偷雞不成蝕把米,要丟臉了。想讓我放過你?晚了呀少年!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和誰對抗,是我呀,魏天,住在你樓下你從小到大都沒放在眼裡的竹馬,我床下可有好幾箱你的觀察日記,飼養員觀察熊貓也未必有我對你看得勤,你那些招數放在我身上早就不靈了。
  溫小花終於歎了口氣埋下腰,小花貓撓爪子樣小心翼翼開出球來。
  橙色的小球“吧唧”一聲,蹦蹦跳跳地過來了,溫小花那期待的目光,好比念了半天的咒放出去一隻召喚獸。不過這種速度在我眼裡不過是一朵肥皂泡的級別,我抄起球拍,一記削球把這只蛋大的召喚獸以雷霆之勢送了回去!
  這一記絕殺快得讓溫小花壓根沒回過神,球跟子彈似的回擊過去,一下打在溫小花的下巴上。
  白皙的下巴上被戳了個紅印子,溫小花捂住下巴,活像被人扇了一巴掌,驚訝地看著我。
  被他這麼一看,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的,居然就有點後悔了,雖然溫小花性格不好,但那張臉是無辜的呀,他爹媽把他造出來的時候也沒想到他體內會注入如此邪惡的靈魂啊,我幹嘛跟他的皮過不去呢,我只要挫挫他的銳氣,瞄準他惡劣的人格開火就可以了嘛。
  “對不起,”我揉了揉鼻子,歉意地說,“下次我會看准點兒的。”
  溫小花正委委屈屈揉著下巴,聽我這麼說了以後立刻回了我一個燦爛大度的笑臉:“沒關係!”
  後來我便沒有照著他的臉去了,不過溫小花不愧是天才,被我秒殺了三回就能在我手下回球了,這之後只要我不上絕殺,他幾乎都能接住我的球,以或金雞獨立、或馬步蹲襠、或大鵬展翅的姿勢。
  在我的記憶中,除了那個泥巴裡的倒栽蔥,溫小花再沒做過這麼醜的動作,他對自己的人設可是籃下的流川楓,現在這些醜動作居然一做就是一打,我心裡既有些痛快,又有些不忍,還好附近除了護花使者沒別人圍觀,要不然他這個醜可丟大了。
  儘管溫小花為了接我的球拼盡了全力,三局下來,我依然是贏家。
  我放下球拍,扶扶眼鏡,低調地說我贏了。
  溫小花累得像只氣喘吁吁的大狗,他手撐在乒乓球臺上,翻了翻手裡的球拍,笑著對我說還挺有意思的。
  我看著他人畜無害、被汗水染得發亮的笑臉,不懂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就咳嗽一聲,說我要回去看那本物理奧林匹克了。
  說完我闊步離去,溫小花在我背後揮手喊:“拜拜魏天!你乒乓球打得真好!”少年清脆乾淨的嗓音裡聽不出半分惡意。護花使者也跟著他一起朝我的背影揮手致意,我瞅著教學樓玻璃上這一溜人的倒映,溫小花居然將這個友好的表情保持到了最後。
  我在樓道裡偷瞄了好幾次,也沒等來他換回惡魔臉。回到教室,我盯著那本物理競賽題,不禁想起了我和溫小花這許多年的淵源,唉,怎一個一言難盡。

  第 3 章

  溫小花是天才,但不幸擁有一個魔鬼的人格,小時候掏螞蟻窩、砸窗玻璃這樣的搗蛋事就沒少幹。我現在翻開小時候的日記,上面十頁有九頁全是溫小花的劣跡,我那時一個三十公斤不到的孩子常常都寫得力透紙背!
  不怪我總是記錄他的劣跡,實在是這人太可惡,我小時候愛看《包青天》,甭管是年輕的年老的還是少年的,那時最大的夢想就是找個虎頭鍘把溫小花那顆可惡的貌美如花的腦袋瓜子斬了!叫他再往教室裡放蟾蜍!我最怕蟾蜍了!叫他再把樹上的蟲子全打下來!叫他再說金龜子是變異的蟑螂來嚇人!話說回來他怎麼這麼喜歡這些爬來跳去的小玩意兒啊?你是法布林還是達爾文轉世啊?!
  溫小花打小就這麼能作惡,章隆趙傅等人絕對功不可沒,因為小時候的溫小花的確就長得像朵花兒一樣好看,四個被美色糊了眼的小屁孩自那時起就愛圍著溫小花打轉。當溫小花的小跟班,當然就免不了助紂為虐,溫小花掏完一處螞蟻窩,他們就幫忙找下一處倒楣的螞蟻窩,溫小花砸玻璃,他們就負責放哨,溫小花爬樹上偷鳥蛋,他們就負責趕鳥……
  不管溫小花性別為何,這四位爺都視而不見地拿他當小公主捧著,雖然玩家家酒時溫小花把他們四個都當壯媳婦、壯公主、壯妃子娶過一遍又一遍,整個兒就一種馬皇帝的做派,壯媳婦壯公主壯妃子們依然心甘情願當著他的護花使者。自從博聞強識的溫小花借一次春遊的機會搖頭晃腦地糾正他們“桃花和別的花不同,桃花不分公母,都是雌雄同體的”後,那時還只有八^九歲的章小隆趙小傅等人仿佛得了天啟,忠誠度越發的高了。
  我有時背著書包路過他們的惡作劇現場,聽著他們嘰嘰喳喳的討論,用有限的智商為溫小花邪惡的計畫添磚加瓦,很想問他們,圖啥呢?花是可以雌雄同體,人可不能呀,他長得好看你們以後又不能娶他,難道還指望他真把你們四個都娶過門啊?
  不管是以怎樣錯誤的契機作為開始,溫小花和護花使者們的友誼還是在撥亂反正中茁壯地成長,強扭的瓜,這次居然也甜了。如今大家都長大了,四大金剛還把溫小花當高嶺之花一樣供著,五個人時常排著螃蟹方陣在校園裡招搖過市。
  有一回溫小花和他的護花使者們路過排球場,一隻排球飛過來,馬勉立刻一拳頭把球打了回去,隨即幾人便拉高嗓門嚷嚷著“看著點啊!差點砸到溫爺!”溫凡現在的個子已經比他們都高了,他低頭扇了扇領口的灰,然後笑得十分好看地揉了揉個子最矮的馬勉的腦袋,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當年護花使者們圍在溫小花身邊,手裡揮舞著樹枝幫他扇蚊子,溫小花一個人嬌滴滴地拍著藕節似的手臂的場面……
  我偶爾會無奈又羡慕地想,他們的友誼會持續到進棺材吧。
  啊,說了這麼久螃蟹軍團,該說我自己了。
  我和溫小花……勉勉強強也算得上竹馬吧,我倆的淵源也得追溯到小學時期了。
  小學三年級時我第一次見到溫小花,那個時候學校組織全年級做體檢,由我們自個兒領了體檢單去各個項目那兒排隊檢查。我最害怕查視力,我的眼睛先天有點弱,再加上後天我又特別不懂得保護,老愛鑽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看書,所以視力下降得非常快,但那時我又不願意戴眼鏡,那麼小就戴眼鏡總覺得會被同齡人瞧不起,還好我那時個子矮,教室裡坐第二排,黑板書眯著眼還是能看到的,實在看不清了靠聽的也能湊活過去。
  我把體檢單上所有其他項目都檢查完了,最後才去了最讓我膽戰心驚的視力表前排隊。隊伍每前進一個人,我心裡就更緊張一分。終於輪到我了,我拿起那個明晃晃的勺,遮住右眼一瞅,天哪,這次比上次還慘,上次還能看清第七排,這回第六排都只能靠蒙的了!
  負責檢查視力的阿姨見我沒戴眼鏡,就從最後一排指起,我原本可以擺擺手老實說看不見的,但那時我也不知自己出於什麼心態,非要胡亂比劃一下,我剛抬起手,正要憑感覺蒙一個方向,這時聽見身後一個脆生生的聲音說:
  “Left!”
  我眨了眨眼,聽懂了這個英文,死馬當活馬醫地比了左。
  指視力表那根棒子移向了同一排另一個位置,通過了!
  測視力的阿姨年紀比較大,看上去快五十了,肯定不會英文,她又指了第二處。
  又是那道軟糯的童音,自信滿滿地:“UP!”
  我又比了上。
  測視力的阿姨示意我換右眼。
  右眼是down down rignt!那個聲音在我身後報著方位,英文發音叮叮咚咚的,像唱歌一樣動聽。
  就這樣雙眼已經有三四百度的我,第一次獲得了雙眼1.5的好成績!
  我放下遮眼睛的勺子,驚喜又感激地轉過頭,就在這時看見了溫小花那張像瓷娃娃一樣漂亮的臉。他含著一根棒棒糖,沖我笑了一下,那個狡黠又可愛的笑臉,直到現在,每當我閉上眼,都能記得起來。

  第 4 章

  自測視力那次後,我就時常流連在各個班的教室門外,想找找我的大恩人在哪個班。小時候的想法很簡單,就覺得我大恩人既然長得比咱們班班花還好看,肯定是女孩子呀,由於目標判斷錯誤,再加上我眼睛又不怎麼好使,這麼在女生堆裡紮了幾天後就無功而返了。
  一次我在廁所小解,忽然聽見那道熟悉的脆生生的聲音哼著歌兒路過外面走廊,我興奮不已,滿以為那聲音會拐進隔壁女廁所,女廁所和男廁所就隔著一道牆。我想我還是趕快出去等在廁所外面吧,可萬萬沒想到那歌聲竟奔著我這邊來了!
  在我滿臉的驚訝中,那時還不知道名字的溫小花哼著歌兒走進男廁所,走到我身邊的空便池,掏出小唧唧,唰啦,豪放地放了一大股水。
  顯然這個做了好事不留名的紅領巾並沒有認出站在旁邊傻眼的我,他放完水,去後面洗手台洗了把手,往紅領巾上一擦,又哼著歌兒出去了。
  我逮住隔壁便池的小夥伴,聲音裡掩飾不住驚訝地問:“剛剛站我旁邊的是誰?”
  小夥伴鄙視我,說他你都不認識,咱們年級的校草,一班的溫凡啊!
  溫小花無疑是一顆根正苗紅的校草草苗,我不認識他全賴我近視。
  大概因為第一印象太加分,那時我對溫小花的好感度簡直爆棚,長這麼好看的男孩子,沒有恃靚行兇,還這麼樂於助人,插上一對翅膀根本就是天使啊!
  從前一到下課時間我都是窩在教室裡看漫畫書,自那以後下課十分鐘的時間有八分鐘我都在溫小花教室外晃悠,本想找個機會自然而然和他說上話,交上朋友,但十次有八次都撲空。
  無論下課後我跑得有多快,溫小花似乎都能比我更快,再加上我們班主任老愛拖堂個幾分鐘,等我趕到一班門口時,溫小花的聲音已經出現在教學樓下方的小賣部,隔得老遠我都能聽到他一口清亮的嗓子:“老闆我要五——個三明治麵包!”
  三明治麵包是小賣部的搶手貨,限量供應,去晚了就沒了。我趴在陽臺上,往下望見溫小花班個身子都趴在小賣部的櫃檯上,然後就被一哄上來搶購三明治麵包的男生淹沒在了烏壓壓的人海裡,這時候只要倒數十下,就會看見懷裡抱著五個麵包,脖子上戴著一條歪到後面的紅領巾的溫小花用腦袋開道,準時准點地擠出人群。
  我看著他和章隆他們坐在單杠下分吃麵包的滿足樣,也替他們覺得滿足。
  因為三明治的召喚,只要下課鈴一響,溫小花絕對是本層樓第一個沖出教室的,我聽著他跑出來時誇張的開門聲,咚咚咚的腳步聲,只覺得快得就像草原一匹狼崽,趕著去喝奶的那種,讓人望塵莫及。
  我找了好幾家學校外的小賣部,並沒找到同品種的三明治麵包。不過很快我的機會就來了。
  臨近學期末的時候調課比較多,有時別班的學生會來我們班借課本,偶爾會有兩個班都要借同一個科目的課本的情況,這時課本就變得非常緊俏,而我只要一看見溫小花的小腦袋出現在走廊外,就會立刻站起來號召大家借出課本。
  順便說,我那時還是班長,大手一揮就能借來十七八本課本,看著溫小花的四個跟班一人抱著一摞課本滿載而歸,溫小花笑著沖我說“See you after class……”,我的心情激動得,恨不能寫一篇六百字的作文抒發情感。果然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啊!
  我們那時才剛學英文,我爺爺是個守舊派,我又受他影響,最不待見人動不動就拽英文,中文英文夾著說,但是溫小花說出來就有這麼悅耳,我也順嘴回了聲字正腔圓的“See you!”現在想來,那應該是我人生中裝的第一個逼。
  後來不單是借課本,溫小花還找我借過漫畫,還有各種課外書籍。我自然都慷慨解囊。
  我發誓如果我知道他把課本漫畫借過去都是按一塊錢出租一次,我絕對不會借給他!直到現在我都很想穿越回去,揪著傻逼魏小天的耳朵拖洗手間裡胖揍一頓!叫你見色智硬,你跟章隆趙傅們有什麼區別?!
  溫小花拿著我幫他借來的書出租給同學,用賺來的錢請四大跟班吃香的喝辣的,連去遊戲廳玩遊戲都要玩最新的,每天小兜裡都叮裡噹啷地響,裡面鼓鼓囊囊的全是遊戲幣,那小日子過得十分瀟灑。
  我每天都擔心他的成績,擔心他不做作業回去挨板子,很久以後我才知道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小學考試不會排名,所以我只知道自己是全班第一,並不知道溫小花是不是他們班倒數第一,後來上了初中,得知溫小花竟然和我升入同一個學校我還很驚訝,因為我考上的初中是本市重點,我沒想到溫小花這個天天留戀遊戲廳的學渣也能考上。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第 5 章

  我對溫小花的美好印象只持續了三年級下半學期至四年級上半學期這段很傻很天真的時光,打那以後,這個披著天使皮的惡魔的真面目便開始一點點無情地展露在我面前。
  記得有一回,螃蟹軍團裡個子最矮的馬勉被高年級的男生欺負,據說被搶走了一張稀有的遊戲卡,就是那種零食袋裡隨機獲得的卡片,聚齊了或許能召喚神龍什麼的……事發後的一周,學校組織學生們做大掃除,然後便發生了那件至今讓我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還記得當時的情景,幾乎整棟教學樓都在尖叫,而且我是第一個尖叫的。欺負馬勉的男生那時被分配獨自打掃一條走廊,但他當時下樓打水去了,並不在走廊上,而我正要上廁所,從樓上下來,在樓梯拐角處我模模糊糊望見地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近視偏偏又好奇的我走近了兩步,這才驚覺走廊上竟然全是爬來爬去的蚯蚓!
  肇事者溫小花就蹲在走廊那頭,正從一隻麻布口袋裡抓出大把大把的蚯蚓,我看著他髒兮兮的手裡抓著一大把扭來扭曲的蚯蚓,裡面還夾著泥巴和別的噁心的蟲子,都快吐出來了,溫小花還舉起手放在嘴前示意我不要叫。
  你手上還掛著一條蚯蚓呢!
  我深吸一口氣,還是叫了出來,然後溫小花丟下那只麻布袋一溜煙就跑不見了,扔下我一個人面對著那些從口袋裡源源不絕爬出來的蟲子。近視放大了這份恐懼,因為看不清,反而會覺得地上、牆上、天花板上,四面八方都是蚯蚓……
  我的喊聲引來了更多目擊者,尖叫聲此起彼伏。雖然我因此做了一個月的噩夢,但我沒有出賣溫小花,還勸說自己他這麼做肯定是有理由的,是他夠哥們,夠義氣,換了是我我也會這麼幹的……不,我至少會戴只手套!!
  我對溫小花的印象真正一落千丈,是升六年級以前發生的一件事。
  章隆班上的窗玻璃被砸碎了,掉下去差點紮到人,班主任硬說是章隆砸的,無憑無據只因為章隆是班裡最調皮的,溫小花就不知從哪裡找了一條死掉的蛇,剁吧剁吧跺剩了個蛇頭放在那個班主任的辦公桌上。
  如果上次的事還有情可原的話,這一回是真的過線了,因為聽說那老師生平最怕就是蛇。因為這事兒溫小花還被學校通報批評了,周一早上升國旗的時候,校長在國旗下通報批評溫小花,念出他名字的時候都氣得噴麥了。不過好在溫小花年紀小,家長也來賠禮道歉,按著他的腦袋瓜子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最終學校大發慈校悲沒把這麼糟心的事記錄在他的檔案上。
  溫小花的那些糟心事,這都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他總是按牌理出牌就好了,可他搞起惡作劇來有時並不需要特別的理由。
  小學畢業前的某天傍晚我放學回家,走到某棵樹下,天上突然下起了毛毛蟲雨,雖然我告訴自己“你是男子漢,不能怕”,但這麼多毛毛蟲也真的太為難男子漢了,我大喊著逃走的時候聽見身後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回頭一看,只見溫小花騎在樹幹上,手裡還拿著打蟲子的長樹枝,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我借過書給你啊!我還為了你守口如瓶!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嗎?!我頂著書包,邊跑邊氣得漲紅了眼眶,心裡憤怒地大喊著,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
  至今我還記得溫小花騎在大樹上,笑得身子一歪差點兒跌下來,嚇得穩了一下又戰戰兢兢坐正了,然後繼續沒玩沒了地笑我的可惡樣子。
  那天我在洗手間裡沖了足足一個鐘頭的澡,在本子上寫完“從今天起我再也不要和你做朋友”,我鎖上日記本,將鑰匙拋出了窗外。

  第 6 章

  我才剛剛發下豪言壯語,現實就狠狠扇了我的臉。
  初中入學儀式上,我在禮堂裡又一次見到了溫小花。他就站在隔壁班的隊伍裡,校長在臺上講話,他在台下骨碌碌轉著腦袋,一個不小心我們就四目交接了,我又驚又窘,換上初中生制服的溫小花已經頗有了幾分嫩校草的范兒,但他都沒給我窘迫的機會,忽然就抬起手來,朝我身後某個方向揮了揮,我轉頭,看見另兩個班裡四雙高高舉起的手。
  螃蟹軍團的命,跟王八一樣硬!
  與此同時我家樓上也搬來了新鄰居,正是我宿命的剋星溫小花。
  我樓上原本住著一位學鋼琴的姐姐,每天早上傍晚都是琴聲悠揚,自從溫小花搬來後,樓上要麼安靜如蚯蚓,要麼乒乒乓乓如脫韁野馬。而我依然堅定不移地不理溫小花,在學校遇到就當不認識,在社區裡我們碰見的次數倒是屈指可數,這傢伙每天上學都遲到,放學後又要和螃蟹軍團去閑晃一陣才肯回家,是以我倆很難在電梯裡照面。
  不過也有兩回,我放學後去書店買書,回來得晚,還真在樓下遇見了溫小花。那時我人已經走進電梯了,正要關電梯門,溫小花提著書包邊跑邊沖電梯這邊喊:“等等我呀!”
  我假裝聽不見,關了門自個兒上去了。誰叫你不記得我的?什麼時候想起來了什麼時候我就等你!
  我一直以為溫小花和螃蟹軍團的其他四人一樣,都是拿錢進這所學校的,直到後來發生那件讓我晴天霹靂的事——初一第一學期期末考試,年級統一張榜排名,我取得了全班第一,全年級第二的傲人成績,而溫小花就是那個唯一騎在我頭頂的全校第一。
  我在大跌眼鏡之餘(沒錯那個時候我已經有眼鏡了)也不由得開始思考,也許溫小花早已洗心革面,不再是那個混世魔王了,要知道,從一個隻會玩泥巴的學渣考到本校第一,那得是怎樣一個浴火重生鳳凰涅槃的過程啊。這麼一想我又不禁對溫小花有了一絲絲欽佩,我想了又想,最後去買了一個新的日記本,決定依據他接下來的表現,再決定要不要給他這個繼續和我交朋友的機會。
  沒錯,那時的我就是這麼勇敢正直地中二著。
  下學期開學後我又開始了熟悉的觀察員的生涯,只不過不再像小學時那麼頻繁了,只在每天中午吃完飯後繞遠路去溫小花的班上看看。
  溫小花那時個子還不高,坐在他們教室第三排,我每次路過的時候都看見他專注地埋首課桌,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連續好幾天他都保持著這個“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唯讀聖賢書”的姿勢,我頓時有些慚愧,為自己竟然拿有色眼光看人。學渣就不能考第一了?像溫小花這樣的學渣能考贏我,不知道私底下用了多少功,耗費了多少心血,拒絕了多少螞蟻窩的誘惑,比我拿第一更了不起啊。
  回家後我思慮再三,決定給溫小花寫一封信,大意就是,你好,我是你的小學校友和鄰居,被你力爭上游的精神折服,希望能和你交個朋友云云。
  第二天中午我懷著激蕩的心情前去他的教室,當面交給他什麼的還是太恥了,我打算偷偷放他課桌上。趁溫小花去吃午飯的時候我溜進他教室,正要將那封信放在他桌上,這時我忽然看見桌上趴著一隻灰不溜丟的軟體動物……
  壁虎並不是軟體動物,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只壁虎趴在桌子上,正大快朵頤著一桌子的蟲子。
  也許有一些並不是蟲子,只是麵包屑,但我還是堅定地轉身,在路過同學納悶的詢問聲中,同手同腳地走出了教室。
  離開教室我就把那封信送進了抽水馬桶。
  回家後我一想到那一桌子蟲子和長信子一閃一閃的壁虎,還有壓根不是在讀書而是在喂壁虎的溫小花,就煩得吃不下飯,我回房翻開日記本,在上面憤憤地寫下——溫小花你居然養了一隻壁虎當寵物!!
  就在前一頁,上面還寫著——溫小花考第一了,挺聰明一孩子啊!
  我的怨念如此之深,險些把紙寫破了,如果被念的人真的會打噴嚏,那時候溫小花打噴嚏肯定能打得飛起來!
  令我失望透頂的,是溫小花明明還是那副德行,每天不務正業,但是在期中測試中他竟然又得了第一!而我依舊是第二。
  這樣的狀況一直持續到我們升入初三。這三年我對溫小花的怨念與日俱增,不單因為每次期末考試我都被他壓在下面,更因為那傢伙竟然一點也不記得我!
  我從他面前走過他沒反應,在他隔壁便池撒尿他沒反應,我戴著眼鏡他沒反應,取下眼鏡他照樣沒反應……無論何時他看著我,都好像我是路邊突然跳出來的一隻不認識的蟾蜍!不,蟾蜍都不如,蟾蜍他還能看上兩眼呢!
  但我卻知道他所有的事,知道他在學校體育館後面找了塊地方餵養他的壁虎,話說那地方也忒大了,這是想把壁虎養成哥斯拉吧?有一次那壁虎外出覓食,差點被一隻貓端了,還是我偷偷給搶救了回來,連同那條斷掉的尾巴;我知道他喜歡打籃球,喜歡看《灌籃高手》,二次元偶像是流川楓,為了流川楓還學起了自行車雖然並沒有什麼卵用;我還知道他愛玩魔獸爭霸、英雄聯盟……
  我知道了關於他的太多事,後來自然也知道他就是個天才。我就從沒見他用過功,而我總是在學習。我眼鏡的度數與日俱增,只不過測視力時再也不會有人在我背後偷偷念答案了,測視力時我也不再緊張了,我們學校有一半人都是高度近視。
  然而我的中二少男心卻更惆悵了。
  我想或許只有當我真的變異成一隻蜥蜴人,或者當我把他從排行榜上拽下來的時候,他才會注意到我吧,這個曾經借給他課本和漫畫,被他落過蟲子雨,被他的蚯蚓嚇得大叫,幫他照顧過一隻壁虎的,名叫魏天的萬年第二名。

  第 7 章

  明明覺得不可能,卻又忍不住想試試,這一試就試了三年,三年裡我全力以赴,總是琢磨著在我和溫小花的第二名和第一名之間究竟有多少距離,我到底是將這個距離縮短了,還是被他拉長了。
  有時候我用功得累了,躺在床上想睡一會兒,就會聽見溫小花在樓上元氣滿滿地拍球的聲音。我想他臥室的牆上一定掛著一隻籃球框,天花板上還墜著一群星星樣blingbling的小蜘蛛,他的房間肯定是別人想像不出的奇葩模樣。想著想著我就笑醒了,又坐起來,戴上眼鏡繼續用功。
  然而奇跡並沒有發生,從初一到初二,初二到初三,大大小小的考試,沒有哪一次我能贏過他,每次分數出來我都第一個趕去看榜,不管颳風下雨出太陽,我永遠都站在看榜人群的最前排,卻永遠都是失望而歸。
  溫小花從不看榜,我看榜的時候他都在體育館裡打籃球,練完球就去體育館後面的水槽洗臉,不管颳風下雨出太陽。這個時候他的籃球一定擱在水槽上方,而“總司”君(他養的那只壁虎的名字)一定趴在那只籃球上曬著太陽,這個時候別的籃球少年們一定都站在離他三五米遠的地方,排隊等著他洗完臉。因為總司君被溫小花喂得又肥又壯、牙尖嘴利、速度驚人,要是兩條後腿能站起來,那就是一隻迷你迅猛龍,誰見了都要退避三舍。
  溫小花依然不認得我是誰,章隆趙傅柳竇馬勉依然忠實地當著他的護花使者,連在遊戲裡都隨在左右一起下副本。
  有一次我正一個人寂寞地下著副本,大半夜裡忽然看見他們刷新了副本記錄。我摘下耳機,那天晚上下著雨,窗外除了雨聲萬籟俱寂。我抬頭望瞭望天花板,不知道溫小花是不是在我樓上,也或許他現在是在網吧裡,和螃蟹軍團們一起奮戰著。我看著螢幕上獨自一人站在山洞裡的法師,默默關掉了遊戲。
  那個遊戲帳號我再也沒有上去過,原本我也並不熱衷網遊。
  轉眼就初三了,我想我跟溫小花的緣分這次應該真的走到頭了吧。
  初中三年和溫小花的交集乏善可陳,每天放學我會和他同路一段時間,但是走到十字路口,溫小花就會拐彎,和螃蟹軍團勾肩搭背地往網吧去了,就和小時候一樣,那時我們也總是同路一段時間,但是上了天橋他就往天橋另一頭走,去公園裡掏他的螞蟻窩抓他的小青蛙了。我也不是沒去過公園,沒去過網吧,但是去了好像也沒有什麼用,他也不會記得我。
  我有時也對著鏡子勸自己,他是個壞胚子啊,幹嘛老念著他的那一點好呢,就讓他去抓蜘蛛抓蟾蜍,最後毒發身亡好了。
  初三下學期開學張榜,貼的是上學期期末考試的排名,我站在最前排,看著我名字上方“溫凡”兩個字,很平靜地走出了人群。其實我早就不執著那個第一名,來看榜單,似乎也只是為了看看溫小花的名字,看到他還在那裡,我就放心了。
  走出來才發現校園的櫻花都開了,許多女生沒有去看成績,而是結伴去看櫻花了。粉色的雲霞鋪滿校園,這一幕好似日式動漫中的美好畫面,是只顧著看榜單的我錯過多年的風景。
  走過灑滿櫻花的小道,路過籃球館,籃球館裡罕見地聽不見一點聲音,從大門經過時我朝裡面瞧了一眼,籃球館裡竟然沒有人。球架上擱著一隻籃球,架上還搭著一件藍色的衛衣外套,是溫小花的。
  我納悶地杵在大門口,直到櫻花瓣從籃球館的高窗外飄進來,雪一樣灑在光滑的地板上。粉色的花瓣落在溫小花的籃球上,他藍色的外套上,我順著風的軌跡仰頭看去,一個身影坐在籃球館二樓高高的窗臺。
  溫小花穿著白色的長袖T恤,那張背影裡有我熟悉的稚嫩,也有我不熟悉的成熟。他像一棵翠綠的竹子,在粉色的雲霞裡拔節成長,卻始終不忘初心。
  我在那一刻想,我並不希望他抓蟾蜍抓蜘蛛抓得毒發身亡……
  我知道你會報考十五中,你喜歡他們的籃球隊很久了,而我會考十八中,以後我看到的榜單上將再也沒有你的名字了,我希望你好好的,永遠做你的天之驕子,無憂無慮。

  第 8 章

  高中開學報到那天下著瓢潑大雨,我坐在新教室的倒數第二排,心不在焉地聽著穆老的開場白,望著窗外的大雨出神。穆老手裡拿著點名單,正在講臺上翻箱倒櫃地找著他的老花眼鏡,這時我看見學校大門外跑進一道人影。
  那男生頂著書包,一陣風似地跑進教學樓,一路踢起老高的水花,竟讓我莫名想到一隻踏水而行的蜥蜴……可見這些年我給溫小花洗腦得不輕。
  穆老終於找著了衣兜裡的老花眼鏡,戴上後清清嗓子——
  然後字正腔圓地念出了那聲“溫凡”。
  教室前門“磅”一聲推開,黑T恤的男生氣喘吁吁地一步跨進來,提起手裡濕淋淋的書包:“到!”
  死氣沉沉的教室仿佛都被他那一聲“到”給喊精神了。
  我徹底傻了眼,就這麼看著溫小花在眾人的注目禮下甩著一頭雨水,走到教室最後一排唯一一個空位坐下,一雙桃花眼狐狸一樣眯了又眯,然後連打了兩個噴嚏。
  其中至少有一個噴嚏是我送給他的吧。
  因為班上其他人也都在看他,我驚詫的眼神藏在眾人之中,反而沒那麼明顯了。可到底是怎麼回事?說好的十五中,說好的湘北隊的流川楓呢?!
  一切就好像一場夢,一場噩美夢?一場美噩夢?
  好多次我回頭打量他,溫小花支著下巴望著窗外,不時在我的怨念下打兩個噴嚏,鼻尖紅紅的,大雨就在他執著地注視下這麼一點一點停了下來,天空徹底放晴的時候他伸了個懶腰,愜意地趴睡在了課桌上。
  穆老在講臺上宣佈班級紀律,連咳了好幾聲,也沒把他吵醒。
  兩個月不見,溫小花身上的變化在我眼中才變得醒目起來,T恤穿在他身上不再那麼肥大了,牛仔褲和板鞋也可以穿得很帥氣了,以前是漂亮的小姑娘,現在是漂亮的小少年了。
  ***
  十八中是全市重點,按成績編排班級,一班一向是尖子班中的尖子班,就這樣我和溫小花從同校同學升級成了同班同學,可是孽緣都到這個份上了,他看見我還是把我當蟾蜍一樣!頭一學期下來我們一句話都沒說過。當然我也是賭氣,我就是不想和他說話,誰叫他不記得我!
  章隆趙傅他們也進了十八中,不過都在最末一個班,估計是拿錢進來的,溫小花和這四位家裡一直挺有錢,也不奇怪。
  所以溫小花雖然是和我一個班了,但平時還是和螃蟹軍團們一塊兒玩。尖子班的氛圍老實說蠻緊張的,畢竟是重點高中的重點班級,大家平日裡忙著學習,自然就沒那麼多精力發展友誼了。通常一下課溫小花就溜出去了,他溜出去的時候我們還都紮在書海裡呢。
  但是溫小花是天才這件事全校皆知,不僅僅因為他進校時的成績是全校第一。
  我們班的英語老師很喜歡搞突然襲擊,為了時刻給我們危機感,有一次她讓我們用十分鐘看一篇文章,十分鐘後抽背,看每個人都能記下多少。那篇文章是馬丁路德金的《I have a dream》,課外閱讀材料上的,抽到我的時候我一口氣背了快三分之一,教室裡本來除了我的背誦聲一片鴉雀無聲,哪知我背到一半突然響起“啪”的一聲,頓時我就把後面的內容全忘了。
  我杵在座位那兒有小半分鐘吧,剛想接著背,忽然又是“啪”的一聲,我憤然回頭,一看,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兒,O型血的溫小花被蚊子咬醒了,正往白嫩的胳膊上啪啪地拍蚊子呢。我張口結舌地看著他,心想,冤家!
  還好英語老師對我的表現已經很滿意,讓我坐下後又點了最後一排打蚊子的溫小花。話說這個時候溫小花已經拿流川楓當偶像了,偶像上課都睡大頭覺,他睡起覺來更加心安理得,如果不是蚊子來招惹他,他依然會安靜如雞地睡在一群蟾蜍裡。
  溫凡站起來,英語老師說給你十分鐘,把書上那篇文背下來。溫小花拿起課桌上的書來還不知道往哪兒翻,前排給他指了指位置,溫小花看著那篇冗長的演講稿,皺起眉頭不高興地嘟囔:“這麼長啊……”
  我嗤之以鼻,他嘟囔的樣子小姑娘兮兮的。
  “還剩九分三十秒。”英語老師提醒。
  沒辦法,溫小花老老實實站在那兒,邊拍蚊子邊把《我有一個夢想》看了,然後他合上書本,張嘴就把整篇演講背了下來。
  他背書的時候還不時拿書本扇兩下蚊子,教室裡所有人都低頭看著課本,想挑個錯出來,然而除了扇蚊子的聲音,溫小花並沒有發出一個多餘的音節。
  男生們都拿懷疑的目光看他,女生們則拿驚豔的目光看他,只有我見怪不怪。
  溫小花剛一背完下課鈴就響了,我朝他課桌底下瞄去,這傢伙果然站不住了,兩隻腳挪來挪去就想抹油開溜。然而英語老師沒給他溜走的機會,震驚地問:“你以前學過這篇?”
  溫小花很敷衍地回答:“行吧,就當學過。那我走了啊!”
  就走了。
  英語老師氣得不行,我也氣得不行!
  以前我和他不在同一個班,每次較量都隔著一卷榜單,現在我倆同班了,我才明白天才與凡人之間的差距。然而我並不嫉妒他的天才,我只是氣他敷衍的態度。
  免不了要想,在身為天才的溫小花眼裡,我們這群凡人到底是什麼樣子的?

  第 9 章

  大概被溫小花兒戲的態度刺激到了,我那早已熄滅的鬥志又熊熊燃燒了起來,我將他的一言一行全記錄在案,以激勵自己發奮用功,超越不可能,以前是用日記本,現在都用LOFTER,日誌的名字就叫《溫小花觀察日誌》,才記了兩個禮拜,日誌裡已全是能氣死吾等凡人的名言:
  ——上課睡覺是為了在追逐夢想時能全力以赴,畢竟打球是很累的。
  ——作業看一遍就會了,再寫一遍是多此一舉,有這個美國時間不如去做點兒有意義的事,比如慰問孤寡老人或者打籃球。
  ——考得再好也就是滿分了,但球技卻是可以越練越好的,男人的追求就應該永無止境。
  ……
  被名言氣得夠嗆的穆老終於不再管溫小花上課睡覺的事了,而溫小花如今也已練就了一身下課鈴一響就醒,上課鈴一響就昏昏欲睡的本領。時常我在上課鈴響後走進教室,都能看見他臉貼桌面,酣然入睡的模樣。
  你現在也就只有這個時候才像流川楓了。
  起初大家都拿溫小花當天才仰望,只覺得他做什麼都是有道理的,他頂嘴是因為他恃才傲物,他養壁虎也僅僅是因為凡人才養阿貓阿狗,天才都是養怪物或者小怪物的。可是久而久之,溫小花留給大家的都是那張親切的睡臉,今天這麼睡,明天那麼睡,他作為天才的那一點點魅力也漸漸消耗殆盡了。
  有一回班裡做大掃除,穆老來教室裡檢查,一眼就瞄到溫小花的座位。那時溫小花就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其實他的桌椅已經自個兒擦得很乾淨了,地板也一塵不染,偏偏牆角卻掛著一張格外醒目的蜘蛛網。穆老納悶,問你做清潔怎麼不把這蜘蛛網給掃了?
  溫小花比他還納悶:“為什麼要掃?”
  穆老說蜘蛛網掛那兒多髒啊!
  “又不是老鼠窩,蜘蛛哪裡髒了?”溫小花回答,“教室裡一到夏天蚊子就特別多,又不能點蚊香,留著蜘蛛還可以捕捉蚊蠅,這種蜘蛛不咬人,又不傳播疾病,不能因為它在教室裡掛了一張無傷大雅的網,就要殺了它吧。再者這張網的格局在幾何學上堪稱藝術,和它的網比起來,我們的教室如同一間陋室,您不懂得欣賞大自然的神奇也就罷了,但是它礙著您了嗎?礙著您上課了嗎?您上課它有插嘴打攪過您嗎?空氣裡還有數不清的微生物呢,您因為錯誤的偏見就要把它們趕盡殺絕不覺得太殘忍了嗎?”
  接下來的十分鐘他就這麼滔滔不絕地化身趙忠祥老師,旁徵博引地證明了蜘蛛是一種對人類有益的、值得我們學習和借鑒的、人類的良師益友。
  穆老氣得抖鬍子,懶得和他多言,讓他立刻就拿掃把把良師益友掃地出門,溫小花朝身後的蜘蛛網看了一眼,拒絕執行命令,理由是他熱愛動物。
  全班都氣得不行!
  穆老光火地問,你這麼熱愛動物你怎麼不養著它啊?!
  溫小花一臉的桀驁:“那就養唄,我家裡就養著好幾隻呢。”
  然後?
  然後溫小花就養著那只蜘蛛了,在我們班的教室裡……
  每次下課我看見他蹲在教室最末的牆角,津津有味地觀察蜘蛛的背影就渾身起雞皮疙瘩,有時他還會和蜘蛛說話。
  “八王爺你有腿毛了!”
  “八王爺我還是懷念你的小細腿……”
  “不過毛茸茸的樣子我也滿喜歡的,我是毛絨控。”
  你就從沒弄懂過什麼叫毛絨控!
  溫小花每天的臺詞都能比前一天更恐怖,原本被他的皮相吸引,還真以為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流川楓的女生們,現在看見他就跟看見一朵食人花似的。此花張牙舞爪,不單要食人間煙火,還要食地獄的煙火,真真是只能遠觀,不能近玩。
  不過溫小花對八王爺還是照顧得很用心的,如果他自己沒來學校——他蹺課都是家常便飯了——也會囑咐末班的章隆趙傅他們前來照應下八王爺,可護花使者們也過不去八條腿的坎兒,好在八王爺自己很能幹,基本不用護花使者們投喂,只要看著它點兒,別讓它嚇著路人或者讓誰把它給端了就行了。
  有一天早上下大雨,溫小花蹺課了,護花使者們也遲遲沒來關照八王爺,我只好戰戰兢兢走到最後一排,伸長手臂把窗戶給關上了,那張在淒風苦雨中搖搖晃晃的蜘蛛網總算平靜下來,八王爺揮舞著毛茸茸的前肢朝我致謝,我一點也沒法把它腦補得可愛起來。
  那天晚上我夢見它長滿腿毛的前肢被放大了好幾百倍出現在我眼前,而溫小花如替父從軍的花木蘭一樣一身鎧甲的騎在巨型八王爺背上,將我無情地碾壓。
  夢的結尾時溫小花回首顧盼,問八王爺:“剛剛是不是踩到了什麼?”然後一人一蜘蛛就瀟灑地絕塵而去了。
  《木蘭詩》中最後的金句,“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如《滄海一聲笑》般響徹在我的夢境裡。
  這才叫蜘蛛俠。

  第 10 章

  重點中學的法寶就是考考考,小考小排名大考大排名。不管溫小花如何地不務正業,只要在考試前三天用個功,依然穩拿第一,而不管我怎麼勤奮刻苦……我算算,我最後一次拿第一都是五年前的事了。
  不過溫小花拿再多第一,於他糟糕透頂的形象也已於事無補。
  期中考試前的一次數學課上,有個同學問了一道特別難的微積分題,結果那一整堂課的時間老師就用來解那一道題了。題目特別有挑戰性,我們的幹勁也被調動了起來,老師在講臺上寫,我們在講臺下算,臺上台下精誠合作,花了四十分鐘,眼看有點眉目了,這下大家都顧不了下課了,群情激昂地想趁下課十分鐘一鼓作氣把題解出來。
  大家七嘴八舌地支招,氣氛正熱烈的時候,下課鈴響了,聽見下課鈴的溫小花起屍一般坐起來,推開課桌揉著眼屎就往外走。這一舉動顯然嚴重打擊了全班同學的積極性,數學老師見狀喊住他:“溫凡!上來解這道題!”
  溫小花像被勒住脖子的大狗一樣停在後門,他掃完題目,抱著手臂思考了大概二三十來秒吧,就走上來,挑了根長點兒的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劈劈啪啪寫起來。
  邊算、邊寫、邊回顧上面的步驟,從黑板上端寫到下端,從左寫到右,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我聽見前排有女生小聲驚歎:“這麼解的呀……太帥了……”
  是太帥了。他板書的速度快得我們的思維都追不上,我感覺耳邊都響起了《神探夏洛克》的激動人心的片頭曲,雞皮疙瘩起了一遍又一遍。
  溫小花用下課前三分鐘的時間,以一種更牛逼的演算法把題給解了出來,他跳過了很多步驟,但是以一班人拔尖的智商,相信都能看懂。解完題後他將粉筆一丟,無視了一旁呆若木雞的數學老師,拍去肩膀上的粉筆灰,對全班同學道:“下課啦,解散!”
  講臺上飛舞的粉筆灰還沒塵埃落定,溫小花已經不見了蹤影。
  真是太壞了有沒有?!
  那節課下課後我主動上臺擦黑板,看著溫小花潦草得跟壁虎爬似的筆跡,和邏輯完美的解題思路,沒法不服氣,又忍不住很洩氣。為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天才?這讓普通人情何以堪,讓拼命努力的普通人情何以堪,不是說天道酬勤嗎,我看天道也是個死顏控。
  有時候我也想,要是把總司和八王爺給弄死了,溫小花是不是就要精神崩潰發揮失常一次,可我沒這麼做,不但沒這麼做,每逢溫小花不在的下雨天,我還是會去給八王爺送愛心獻溫暖。倒不是我想討好溫小花(誰想討好他呀!),我只是害怕八王爺和總司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一不小心拿了第一,溫小花會把兇手懷疑到我頭上。我可不想課桌裡面鑽出一條蛇。
  這樣氣餒了一段時間,後來我就想通了,我要是為這個憤懣不平,那我未來的人生路也太艱難了。我考第二也好,第三也罷,都是為了我自己,又不是為了溫小花。
  好不容易我終於放開了心胸,晚上做夢夢見騎在八王爺背上的溫小花時也能站在路旁,心平氣和地目送他遠去的背影了。
  俗話說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但鐵杵能不能磨成針我認為和功夫深不深並沒什麼關係,和命長不長才是息息相關。畢竟天底下有很多事都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是的,這次期中考試放榜,我看見我的名字排在了溫小花的前面。
  是前面,不是並列,要是並列溫小花依然會在我前面才對。
  從看榜的人群中走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懷疑是不是分數給算錯了,也許過一會兒就會有老師風風火火地跑過來,擠進人群二話不說在我和溫小花的名字上畫個對調的雙箭頭。
  要真那樣可比直接拿第二丟人多了……
  於是那天中午吃完飯,我又偷偷來看榜單,這會兒大家不是在吃飯就是在休息,來看榜的只有我一個人。
  榜單還是和上午貼出來時一個樣,沒有簡單粗暴的雙箭頭,我依然是第一,溫凡列在第二,總分差我一分。
  一夕之間美夢成真,我卻沒覺得激動,只覺得太不真實了,腦袋一片空白地轉過身,一轉身就看見溫小花那張貌美如花的臉在我旁邊,他張大嘴不可思議地看著榜單,肩膀上還站著同樣目瞪口呆的總司君。
  忽然他就沖我轉過頭來,一臉憤慨地問我:“這個叫魏天的是誰啊?!”
  那一刻我真的好想手撕總司君腳踩八王爺啊!

  第 11 章

  我只好安慰自己,溫小花不認識我不奇怪,他每天來學校,放下書包就埋頭睡覺,鈴響了就去廁所放水憋條,中午吃飯就去找螃蟹軍團合體,下午活動就去籃球隊報導,教室對溫小花而言就是一座溫暖的花房,我估摸著他就是走錯教室,恐怕也得上好幾節課後才能發現。
  不過我萬萬沒想到溫小花竟然會對這個排名上心,我以為他只要當他的爬行動物學家就滿足了呢,畢竟他考不考第一八王爺和總司君又不會嫌棄他。
  天才溫凡被拉下神壇的消息一個上午就席捲了校園,但是沒人討論那個拿了第一的人,也就是我,大家都在興致勃勃地談論著溫凡是受了什麼刺激,竟然落榜了。有說溫小花戀愛的,有說溫小花家破產的,有說總司君懷孕的……
  溫凡身上兼具美貌、天才、富二代的光環,每個光環都能把我這個僥倖拿了第一的第二名如一顆雜色的圖元點一般濾掉,我連亞歷山大的機會都沒有。
  連我自己都沒覺得哪裡不對,還告誡自己不要太激動,可能真就是僥倖,也許溫小花眼瘸了手殘了塗錯了一個題的選項呢?
  我懷疑溫小花的試卷有問題,哪裡知道他居然也懷疑我的試卷有問題!
  放榜第二天中午,我被班主任穆老叫去辦公室,一進辦公室就看見溫小花也在那兒,他坐在穆老的辦公桌對面,難得認真地埋頭看著一張考卷,那專注的小模樣,要不是確定那就是一張試卷,我都懷疑他發現了異次元的蟾蜍。我自然以為他是在看自己的試卷,看到底哪裡出了紕漏,我也好奇,路過他時就順便瞄了一眼,這一瞄我才看清那壓根不是溫小花自己的試卷,那卷子上的字跡比他那螞蟻爬出來的鬼畫符好看多了,自然是我的!
  原來他根本不懷疑自己出了錯,而是懷疑我作弊!
  聽穆老委婉地說明了原委,我怒瞪著溫小花的頭髮旋,你養蜘蛛壁虎把腦子養傻了嗎?!我作弊?!我作弊?!我那時幹嘛泡在泥地裡把你從泥巴裡拔^出來?!合該讓你插在裡頭兩腿亂蹬!
  我氣得靈魂都在發抖,腦海裡已經浮現出八王爺和總司君泡在福馬林裡的畫面。
  穆老也對溫小花說:“行了別找了,找不出問題的,我和別的科任老師都檢查好幾遍了……”
  穆老伸手來要抽走試卷,溫小花跟被奪食的貓一樣雙臂往我試卷上一扒,不給!我瞧著他恨不得整個身子都黏我卷子上的樣子,氣得磨牙。
  穆老苦口婆心:“魏天一直是第二名嘛,你要再不小心一點,當心以後都被他超。”
  還趴在我試卷上找茬的溫小花聞言,頭髮旋一動,這才扭過頭來看我,我打賭他還是沒認出我,只是眼睛裡生動地寫著“哦,原來是第二名啊。”
  溫小花的眼睛生得漂亮,眼下一對臥蠶,是標準的桃花眼,不笑也有三分迷人,好多年我們都沒這麼大眼對小眼了,但是我面對著他近在咫尺烏溜溜的眼睛,竟然一點也沒臉紅心跳——溫小花眼底有種麻木的無趣,就是那種天才對凡人的不屑,雖然表現得不明顯,我的心還是一下就涼了,不僅為溫小花這個陌生刺人的眼神,也為穆老那句“再不小心一點”,我總算知道這兩天大家熱熱鬧鬧的討論有哪裡不對勁了。敢情天才拿第一是天經地義的,我超過他不是因為我自己的努力,而是因為他馬失前蹄?
  “老師能給我溫小……溫凡的試卷嗎?”
  我忽然開口,正喝茶的穆老愣了一下:“你要他試卷幹什麼?”
  “我想看看他是怎麼不小心被我超過的。”我扶了扶眼鏡,嚴肅地說。
  溫小花扒在卷子上斜著身子看我,一臉見到變異蟾蜍的表情。多年後我終得變異,卻一點都不開心。
  穆老給了我全班的試卷,讓我自己找,我就在那一疊卷子裡翻找起來,溫小花這下也不趴在我試卷上了,就使勁盯著我刷拉拉翻試卷,我翻這邊的數學考卷他就腦袋伸過來,我翻那邊的物理考卷他就腦袋繞過去,好像我不單是變了異,我還變種了。
  終於我找到了他的試卷,一把抽出來,當著他的面狠狠一抖,試卷扇起的風沿著溫小花挺翹的鼻子吹上他的劉海,“呼哧”一聲,他眼睛都被扇得一亮。
  應該是感受到我散發出的來者不善的氣場了。
  很快我便在他的數學考卷上發現了一處極其低級的錯誤,頭也不抬地對穆老說:“借只筆給我!”
  隔了一會兒一支筆端端正正遞到我手裡,還是扯了筆帽的。我埋首溫小花的試卷,越看越氣,如此低端的錯誤,我一眼就知道他是哪裡出了錯,忍不住拿筆一個步驟一個步驟給他寫清楚。
  “看清楚了,最後的運算結果應該選B!當然我也知道你是怎麼選錯的,你錯在這一步,”我在解題步驟上畫了個圈,用筆頭敲著卷子,“蠢貨,我當時做到這題就知道全班至少得有一半的人選錯,但是你不應該在這一半裡!懂嗎?!”
  我把訂正後的試卷丟給溫小花,卷子一不小心蓋他腦門上,溫小花扒拉下來,震驚地看著我,好像被一隻巨型蟾蜍舔了。
  我站起來,義正言辭:“看清楚了,我可不是靠運氣贏你的,不管你是不是因為不小心才犯這些低級錯誤,錯了就是錯了,而我是永遠不會犯這些低級錯誤的,知道我是怎麼辦到的嗎?”
  溫小花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試卷,求助地轉向穆老,穆老茫然地看著我:“……怎麼辦到的?”
  我一掌拍在辦公桌上:“做完試卷後從頭到尾好好檢查一遍,而不是第一個交卷跑出去浪!”
  茶杯的杯蓋跳了一下,穆老連忙扶住。
  我就這樣在溫小花看巨型蟾蜍的目光和穆老被熱茶霧得白茫茫的鏡片的注視下昂首闊步地走出了辦公室。
  一個天才,考砸了不曉得反省自己,卻總是找客觀原因,一個班主任,不懂得鼓勵勤奮,卻偷偷搞區別待遇,我瞧不起你們兩個!

  第 12 章

  自從上次在辦公室交火以後,身後就老有一道目光戳著我的背,我知道必須得是溫小花那個睚眥必報的傢伙!
  我走進教室他從最後一排盯著我,我上廁所他從鏡子裡盯著我,我上樓梯他從樓上伸下個腦袋來盯著我,我跑一千米跑得氣喘吁吁他就從我旁邊跑上來盯著我……我發誓他看總司君和八王爺的目光都沒這麼火辣,被溫小花這麼整天盯著,我感覺自己就像一頭在光天化下噴著火走進走出的哥斯拉!
  上課的時候只要一回頭,准能看見盯著我的溫小花,他手裡握著自動鉛筆,下巴杵在筆帽上,機械地點著下巴,自動鉛筆的筆芯吭哧吭哧地往下冒,沒幾節課就散了一桌子。
  看得我強迫症都要犯了!
  這還沒完,上禮拜二中午,吃過午飯後我趴在課桌上小睡了一會兒,原本黑絲絨一樣安逸的夢鄉忽然被刺眼的光刺破,我像一條被驚動的蚯蚓,看著蘿莉樣的溫小花伸進他肉嘟嘟的小手,在我身邊塌方的泥巴裡掏呀掏,最後一把把我給抻直了抓了出去,舉著小剪刀笑靨如花地對我說:“你一個人太孤單了,我把你變成兩個好不好?這樣你就可以玩乒乓了!”
  要你多管閒事!我奮力掙扎,然後就醒了,醒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上方溫小花低垂的臉,他嘴裡叼著一本習題冊,兩隻手臂越過我頭頂按在窗戶上,見我醒來,那本冊子從他嘴裡“啪嗒”落下,蓋我臉上,我抓下習題集,戴上眼鏡,一看這竟然是我的習題本。誰准你叼嘴裡了?你以為我還會像以前那樣寵著你讓著你啊!
  “你幹什麼?”我心中警鈴大作,立馬摸脖子搔頭發,生怕他給我抓了一把毛毛蟲散我衣領裡頭髮裡,完了我又快速地翻了一遍習題冊,還好,裡面沒有夾著蜈蚣。
  “外面下雨了,我給你關窗戶,免得把你淋濕了啊。”溫小花一臉無辜地對我說。
  什麼叫免得把我淋濕了?這點雨飄點進來又能把我怎麼著?我不是八王爺,我又不結網!
  “那你拿我習題冊幹什麼?”我問。
  溫小花被我問得一噎,沒說話,灰溜溜地走了,走到最後一排坐下前還回頭瞅我一眼,像一朵被人迎面踩了一腳的花。
  ***
  極個別時候,我會被他如花似玉的臉和楚楚可憐的表情欺騙,生出惻隱之心,每當這時我就從床下拉出那一箱子日記本,回顧他的斑斑劣跡。看完日記我就清醒了,這傢伙就不是省油的燈,千萬不能被他的臉蒙蔽,他監視著我一定有什麼目的,翻看我的習題冊多半是想打探我的虛實,看我是不是真有那個實力和他一爭高低。
  我又翻開那本奧林匹克競賽題集錦,頓時有點蔫菜了,裡面好多題我都沒解出來,步驟只寫了一半,後面標了個自以為瀟灑的“未完待續”。完了,那傢伙一定狠狠嘲笑了我!
  正想著樓上就傳來溫小花的大笑聲,隔了一會兒是他老媽的吆喝聲:“三更半夜了笑什麼笑,快去洗澡!”我盯著天花板,一陣膽戰心驚,總覺得那傢伙一進浴室關上門,就又會捂著肚子在門後可勁笑我。我把腦袋探出窗戶,我臥室斜上的方向就是溫小花的浴室,一小扇窗子後面,浴室的暖光亮著,水聲響了一會兒停了下來,光溜溜的溫小花邊往身上滾香皂,邊哼著歌,是皇后樂隊的《We Will Rock You》。
  我上百度搜完歌詞,在寫字臺前捂住了臉,整個人都不好了。
  ***
  第二天我心事重重地去了學校,發現書桌上放著一本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上是一隻碩大的獨角仙,我們班會買這種暗黑蠢萌系筆記本的也就只有溫小花了。我打量本子上那只耀武揚威的獨角仙,這是一隻雄性獨角仙,頭頂中央的大角威武昂揚,所以這算是下戰書了嗎?
  我悄悄揭開封面,瞅了一眼猛地合上——裡面竟然是我昨天那本習題冊裡沒有解答出來的題目的解題思路!
  我按捺住震驚朝後排看去,溫小花依然杵著鉛筆監視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放下書包,拿上筆記本走到他面前,溫小花終於捨得把下巴從鉛筆筆帽上拔起來,像一朵自動搜尋太陽的向日葵一樣仰著臉盤看著我。
  “溫凡同學,這筆記本是你的嗎?”我問。

  第 13 章

  “溫凡同學,這筆記本是你的嗎?”我問。
  溫小花看著我的臉色思考了很久,我都能聽見他那天才的CPU高速運轉的聲音,最後他低眉順眼小心翼翼道:“不……是?”
  “哦是嗎?那我扔了,我最討厭小強了。”我將筆記本一卷,抬手照著垃圾桶做了個投擲的動作。
  “別別!”溫小花噌地站起來,跟籃下護球似地護住本子,“這是獨角仙啊不是蟑螂!獨角仙和蟑螂你都不認得?”
  這不是成心挖苦我嗎?這點嘴皮子上的能都要逞,幼稚!我說:“獨角仙和小強在我眼裡沒什麼區別,不都是黑咕隆咚一大只,殼兒是硬的,飛來飛去的嗎……”
  “區別大了,獨角仙是鞘翅目,小強是那是蜚蠊目,能飛的是獨角仙,小強那個不叫飛,頂多叫跳……”溫小花一臉的優越感,說完還很認真地沖我笑了笑。
  這個笑過於陽光,一點都不奸邪,我愣了老半晌,才猛然意識到他話中有話。
  可惡,我就跳了怎麼著?你是獨角仙很了不起嗎,你還不是有從樹上滑下來的時候!我沒想到溫小花比以前更蔫壞了,以前頂多用蟲子攻擊你,現在居然都學會指桑駡槐、綿裡藏針了!
  “哦,”我佯裝平靜地說,“你喜歡獨角仙,所以才買了這個筆記本嗎?”
  “當然了,誰喜歡蟑……”溫小花戛然閉了嘴,皺起一張臉,眉毛都要愁折了。
  我發現溫小花莫非真應了那句“智商高,情商低”,才兩句話就被我套了話。不過他畢竟智商還是很高的,立刻意識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錯誤,帶著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坐下去,又把自動鉛筆憂鬱地戳在下巴上:“……那你還扔嗎?”
  我瞧著鉛筆芯跟掉淚似地一截兒一截兒被他憂傷地戳出來,說實話,我有點不想扔了。
  這傢伙把筆記本放我桌上想必是想羞辱我,告訴我天才的世界裡從來沒有“未完待續”,可是沒想到我兩句話就戳穿了他的陰謀,帥氣地扳回了一城。那這個筆記本我就姑且收下,作為戰利品吧!
  溫小花眼神古怪地瞅著我。
  但我肯定不會看裡面的!我堅定地推了推眼鏡,以眼神這般告訴他。
  穆老進教室,上早自習了,我回到自己座位上,回頭瞧了一眼,溫小花還在偷瞄我,他以為我會忍不住看他那本筆記自取其辱嗎?我毅然找鄰桌借了一卷透明膠布,“刺啦刺啦”當著他的面兒把那筆記本纏了三大圈,做了個筆筒擱桌子上,完了就聽見背後溫小花的課桌那兒傳來“咣”的一聲,只見溫小花額頭抵著桌沿,挫敗不已。
  “溫凡!睡覺就睡覺弄這麼大動靜幹什麼?!”穆老呵斥他。
  “我頭疼……”蔫在課桌下的溫小花有氣無力地答。
  “你能比我更頭疼?!”一說這個穆老就上火,卷著教案走下來,一下下敲在溫凡後腦勺,“你知不知道科任老師都來找過我好幾遍了,你什麼時候才能讓老師們省點兒心啊……”
  穆老嘰裡呱啦地數落著溫小花,我歎了口氣,每當這個時候,我又覺得他挺可憐的。
  我預感我和溫小花鬥智鬥勇的日子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這傢伙起初肯定是記恨我考贏他搶了他的第一,後來又記恨我在辦公室當著穆老的面讓他下不來台,現在我這麼一擠兌他,肯定把仇恨值拉得更高了。
  雖然我的IQ是沒他高,但別的優勢還是很明顯的,我有他足足八年的觀察日記,他的各種手段我都瞭若指掌,而且我還掌握了他的軟肋——總司君和八王爺。
  萬萬沒想到我們做不成朋友,卻成了對手。不過這樣也挺好的,起碼我在溫小花的世界裡,終於找到一點存在感了,他在和他的螃蟹軍團聚首,和蜘蛛壁虎們甜蜜相處後,也會記得來找我戰鬥幾個回合。
  挺好的,真的。我盯著書桌上那個簡易筆筒,出神地想。

  第 14 章

  當天放學,我穿過操場,遠遠地望見田徑場邊幾道熟悉的背影。是螃蟹軍團。
  溫小花坐在單杠上晃著小腿,五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道在合計什麼,但看那亢奮的表情,准沒好事。我只駐足了一小會兒,溫小花就瞄到我了,慌忙從單杠上跳下來,像只兔子樣呼哧消失在章隆趙傅等人身後。
  溫小花個子比他們都高,所以他現在想必是彎著腰駝著背藏在護花使者背後,我想像著一隻大兔子鑽在長草裡盯著我,還不得不扒拉下自己的長耳朵,一陣好笑。呵,你也知道在這裡陰謀報復我,沒臉見我啊。
  我懶得跟他計較,搖搖頭離開了操場,走到大門外回頭一望,溫小花果然又優哉遊哉地晃出來,嘣噶跳上了單杠。在穿過校園的風中他披上那件湘北隊服,神氣活現得不行。
  看來以後我不止要防著溫小花,還要提防著螃蟹軍團了。
  ***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剛走到校門口我就被章隆等人纏上了。
  “魏天同學,你坐地鐵5號線啊,你家住鎮海花園嗎?”章隆同學聲情並茂地背出了昨天下午合計的臺詞。
  “不,”我回答,“我住海逸大廈。”
  四人顯然都沒料到我會回答得如此乾脆,還沒等他們把5號線上的所有網站報齊全我就招了。我答完就走,只留給他們一道高深莫測的背影。
  海逸大廈在5號線路的起^點站,我才不住那兒呢。這套路他們小學時就用,現在還在用,溫小花也是不知長進。
  走進教室,就看見溫小花拿著一本習題集在我座位旁晃悠。
  我知道溫小花不可能就這麼放過我,但著實沒想到他如此積極,為了報復我,連追逐夢想的懶覺都不睡了。
  我板著臉走過去,把書包往課桌上重重一放,給了這個下馬威後才說:“找我有事嗎?”
  溫小花把手裡那本物理奧林匹克競賽題集錦翻到其中一頁,湊我面前:“這道題我算來算去總是和正確答案對不上,你幫我看看哪裡出了問題?”
  我問:“為什麼找我?”
  “你不是喜歡給別人做訂正嗎?”
  “……”
  居然諷刺我啊!昨天那筆記本上那麼多世紀難題都難不住他,這麼一道光學題根本不在話下,毫無疑問他就是成心來膈應我的,可能順便再探探我的底。
  我推了推眼鏡,往習題集上掃了一眼,哈,這道題剛巧我會。
  想了想,我對溫小花道:“你等一下。”
  我轉身開始檢查椅子,椅子上沒塗膠水,我又蹲下檢查了一下椅子腿,椅子腿也好好的。溫小花茫然不解地看著我上上下下地折騰,我抬頭盯著他演技精湛的臉思忖了片刻,又往課桌抽屜裡瞅了瞅——並沒有爬行動物埋伏的蹤影。
  也是,他都這麼大一個人了,不可能再玩這些幼稚的把戲,不過萬事還是小心為妙。
  確認一切都妥當安全了,我才在椅子上坐下,招呼溫小花:“你坐吧。”
  我的本意是讓溫小花把自己的椅子提過來坐,誰知溫小花長腿一邁就在我對面入座了,我前排的哥們提著書包愕然地看著被占去的椅子,溫小花扭頭飛快地給那哥們使了個威脅的眼色,還努嘴,真是……跟哪個小學的校霸學的呢!他做這些小動作滿以為我沒看見,其實我在窗玻璃上全看見了,唉,好長時間沒看見他露出惡魔臉,還真有點懷念呢。
  我把習題本攤開放桌子中間,一抬頭就看見溫小花的臉,朝陽照著他額頭,長睫毛在眼睛下投下兩片好看的陰影,他此刻端端正正坐著的樣子就像一朵長得特別對稱的小花,渾身散發著正能量。
  我把他解題思路錯誤的地方指了出來:“這題設了個套,實際沒那麼難,你把反射路徑想複雜了……”我這人一對著習題就會進入忘我狀態,就在我侃侃而談時,穆老的聲音冷不丁出現在我頭頂,語帶困惑地問:“溫凡你怎麼問魏天這道題啊,上次在辦公室不是早做出……”
  溫小花蹦起來一把捂住穆老的嘴。
  呵呵,我把筆往本子上冷冷一拍,我就知道這人動機不純!他果然就是來羞辱我的,等我把題解出來,保管溫小花就會跟總司君一樣繃直了後腿,吐著芯子對我大笑:“這題我只要三步就能做出來!”
  因為有豬隊友幫倒忙,溫小花沒能成功羞辱到我,又灰溜溜地走了,我躲過一劫,看著講臺上穆老慈祥的臉,給他加了一分的好感度。
  穆老開始照本宣科,我回頭看溫小花,他頹喪地趴在課桌上,穆老說要點人答題,溫小花就拿過旁邊的習題冊,攤開了有氣無力地蓋在了腦門上。
  我心想我是得有多瞭解他啊,我都能看見那習題冊下升起的一團愁雲。

  第 15 章

  十八中雖然是市重點,但是因為地處繁華鬧市,建校面積不大,既沒有宿舍也沒有食堂,學生都是走讀,中午要不自帶便當,要不就去外面找間館子對付一下。
  我平日都是去學校對面一家連鎖速食店解決午飯,這天我照例排隊買好餐,準備找空位,一轉身忽然覺得哪裡不對。餐廳還是我熟悉的餐廳,餐桌、小吊燈、牆上的壁畫、熱鬧的食客,看上去都沒什麼不妥……但是我發誓,我走進餐廳時還好好的,這會兒餐廳的畫風整個兒都變了!
  我感覺自己真成蟑螂了,還沒有看見溫小花的人呢,我的雷達觸鬚就已經探測到了他的存在!
  不費吹灰之力我就找著了溫小花,他穿著那身湘北隊服坐在靠門邊的位置,我頓時感覺那兒好像多出個大品質的天體,把四周的空間都給扭曲了。我倆隔的距離有點遠,照理我不大可能發現他,但溫小花坐著坐著就有點坐不住了,有服務生走過去的時候就趁機起身換了個座兒。
  現在他背朝著我坐在餐廳門的另一邊。
  沒用。這麼大一天體你挪哪兒哪兒都是扭曲的。
  他大約是覺得自己安全了,就舉起手機,手機屏往我這邊照妖鏡似地晃啊晃,一不小心我還給“哢嚓”拍了一張……
  螃蟹軍團很快就端著餐盤來找他合體了,五個人湊齊了坐那兒的時候,宛如一顆紅巨星帶著一群飛蛾撲火的小行星,餐廳的空間仿佛坍縮得更厲害了……
  我瞧見溫小花心虛地扭頭往我這邊瞄。得了吧,我倆的視線都對接好幾回了,別掩耳盜鈴了,你說你連我吃飯的地方都要埋伏,到底是想幹嘛呀?
  溫小花可從沒來過這家速食店,他每天的食譜我都給他算好了,他老爸老媽經常飛來飛去不在家,生活費都是一週一周地給的,所以星期一的時候,溫小花的荷包最鼓,那天肯定是吃必勝客,星期二的時候荷包也還算寬裕,他會去KFC或者麥當勞啃個香噴噴的漢堡啥的,星期三的時候有點青黃不接,就去學校後門那兒吃點麻辣燙,星期四的時候就開始捉襟見肘了,麻辣燙都只能挑素菜了,星期五他兜裡統共就幾個鋼鏰了,就只能買包泡面打打牙祭了。
  這家速食店對溫小花來說逼格不著天不著地的,鬼才相信我今天和他是偶遇。不過不管他有什麼陰謀,我都不能丟失主動權,於是我將午飯擱在桌子上,起身朝他走去。
  我人還沒靠近呢,溫小花就慌神了,丟了筷子就要遁去洗手間。他起得太倉促,腿還差點卡在卡座裡。
  他去洗手間我就跟著唄,我還不信你能往女廁所遁了,又不是小時候。
  溫小花悶頭在進進出出的食客和服務生間穿梭,左飄一下右飄一下,像個亡命之徒,特別入戲。最後他一腦門紮進洗手間裡,我跟進去,看見其中一扇里間的門“哐”地一聲拍上,我也不去逼他,就站在洗手台前慢條斯理地洗起手來。
  我看你能慫多久。
  我以為我洗得久點兒,溫小花就會憋不住跳出來和我攤牌,但是他的毅力大大超乎了我的預料,我洗手一分鐘,烘乾兩分鐘,擦眼鏡三分鐘,打了個電話十分鐘……溫小花居然一直在里間慫著,吱都不吱一聲。我特別疑惑,躡手躡腳走過去,探頭把耳朵貼到門板上,竟然聽見溫小花在裡面打了個哈欠……
  真是個隨遇而安的boy啊。
  我已經很難計算出那天我和溫小花在洗手間裡統共耗了多久了,反正等我出去的時候,我的義大利通心粉都涼透了。
  我又好笑又奇怪,這傢伙打的什麼主意啊,偷看我吃飯有什麼目的嗎?
  那天我平安吃完了午飯,可是第二天的午飯就不那麼太平了。
  ***
  第二天中午下了雨,雨來得很突然,班裡很多人都沒未雨綢繆,我也是其中之一,而那一小部分帶了傘的,早就三三兩兩擠一把傘下離開了。到最後教室裡沒剩幾個人,還全是男生,也包括我和溫小花。
  雨勢小點兒的時候教室裡其他幾個同學也冒雨出去覓食了,我不是特別餓,再加上這會兒雨還沒完全停,戴著眼鏡在雨裡走看起來挺傻逼的,我就打算先把手頭這道化學題解出來。當然其實我選擇留下更大的原因還是因為溫小花。
  在我與化學題奮戰的時候,溫小花在後排一點動靜都沒有,起先還蹲在那兒關照八王爺呢。他沒道理跟我一起賴在教室裡啊,我掐指一算,今天星期三,他還是有錢吃麻辣燙的呀。
  我手上轉著筆三心二意,這時……
  “魏天同學!”

  第 16 章

  窗外雨聲潤物細無聲,我都以為我幻聽了,但那的確是溫小花在叫我。我心想我也太不中用了,他不就喊了聲“魏天”,我幹嘛要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還把筆都轉掉了!
  可這是溫小花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小學時我借過他那麼多東西,幫過他那麼多忙,他也就是對我笑笑笑,拽兩句一點不走心的洋文,都沒正經叫過我的名字。當然後來我才知道他壓根不曉得我叫什麼名字……
  我鬼使神差地回頭,溫小花維持著一個兩手插在抽屜裡的古怪姿勢,傾著身子問我:“你餓嗎?”
  教室裡很安靜,他問得小心翼翼,活像在敵後區對暗號,不成功則成仁。
  我還沉浸在“溫小花記得我名字了”的震驚中,溫小花已經“你不餓嗎”,“你餓不餓”,“我都有點餓了”擠眉弄眼地車軲轆了好幾遍。
  我的肚子終於不爭氣地“咕”了一聲。
  明顯溫小花那桌子裡有玄機,還好我這勉強也算應了他一聲,要不然那傢伙下不來台,指不定一下午都把手焊裡面。溫小花瞧著我笑了笑,兩隻神秘兮兮地插在抽屜裡的手終於拿了出來,獻寶一般捧出了……兩隻餐盒?
  我福至心靈,難道是……不可能吧……
  溫小花是這麼解釋的:她媽媽給他準備了兩份午飯,其中一份是給章隆帶的,但是章隆出去吃香喝辣了,所以……
  “留著不吃也浪費,你還沒吃飯,咱倆一起吃吧!”
  章隆出去吃香喝辣居然都沒叫上你?我看著他興高采烈地走過來坐下,心想,畢竟長高了,嗓子也粗了,往他脖子上一瞅,嘖,喉結都有了,再也不能模糊性別讓別人為你做牛做羊了。也許如今的螃蟹軍團待溫小花也未必像從前那麼殷勤了,我看到的琴瑟和諧可能只是表像,這麼一想,居然有些心酸。
  也不知怎麼的我們就面對面坐著了,我揭開了他遞給我的飯盒,不由驚了一下,裡面是我昨天才吃過的義大利通心粉。
  我當時處於一種智商不夠用的狀態,拿了叉子想都沒想正要開動,忽然記起一件事來。溫小花的觀測日記裡曾經有一篇是這麼記錄的:
  ——溫小花把蟑螂丟人家飯盒裡了!!
  別看只有短短一句話,背後驚心動魄的故事可以講足一千字!我已經記不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只記得當時是在小學的食堂,好像有一根長長的、小魚竿樣的杆子,魚竿前吊著一隻(其實現在想來應該是假的)蟑螂,溫小花提著那吊杆蕩過渾然不知情的男生的頭頂,正好把那玩意兒掉進人家飯盒裡,男生嚇得慘叫著扔掉了飯盒,接下來我就只記得溫小花功成身退扭頭逃跑時銀鈴般的笑聲了。
  那必定是十分血腥的場景,我大約是被他的笑聲蠱惑了,多年以後回想竟然還覺得那畫面充滿了純真和童趣,當年寫觀察日記時我可是用了連續七個感嘆號啊。
  溫小花嘴裡叼著一口通心粉看著我,眼裡蘊著淺淺的笑意,我看著他的長睫毛扣下來,慢鏡頭一般,一下、兩下、三下……就和當初他把蟲子掉人飯盒前醞釀的表情一模一樣!登時我心中警鈴大作,抄起叉子二話不說就把飯盒裡的通心粉搗了個稀巴爛。溫小花嘴裡的麵條都掉下來。
  終於我確定裡面沒有蟑螂,也沒有老鼠尾巴夾在其中濫竽充數,放下叉子松了口氣,這才又看向溫小花。溫小花顯然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整個人都是懵逼的。
  我看著溫小花不知所措地把我不小心搗出來的幾綹面渣默默叉進自己飯盒裡,畢竟是長身體的時候,他也不想浪費啊。我不禁又反省自己,我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壞了?也許他並不是那麼記仇的。會不會是我誤會他了?可能就因為那天在辦公室裡冒犯了我,想來向我表達一下歉意呢?這麼想著我有點臉紅,只好解釋:“哦,我喜歡這麼吃。”
  說著我叉了一大叉面茬痛快地送進嘴裡,裝作津津有味地吃起來。溫小花這才放心,小少爺一樣蹺起二郎腿,單手支下巴,瞧著我的飯盒笑道:“搗碎了也沒關係,通心粉和蚯蚓一樣,搗碎了它們就更熱鬧了——”
  我一口把嘴裡的粉全噴了出來!
  溫小花腦門上掛著我剛入口的那幾茬兒通心粉,茫然驚詫地看著我,像一隻被塌下來的積雪埋掉的大松鼠。
  我再也吃不下去了,掏紙巾想擦嘴,發現身上沒帶紙巾,溫小花忙伸手過來,手上的紙巾就要往我嘴上抹——喵的!誰知道你紙巾上塗著什麼東西呢?
  我整個人特別誇張地往後一躲,溫小花的紙巾尷尬地掉進那盒蚯蚓裡。
  這下我全明白了,這傢伙就是蓄謀已久,他現在也長大了,怎麼可能再玩那些無聊的蟲子把戲,他如今光憑一張嘴皮子就能氣死你、噎死你、膈應死你,事後還能裝得一臉無辜!
  我恨鐵不成鋼地盯著他,心說溫小花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啊?就在這時穆老進來了:“溫凡,魏天?太好了,你們到我辦公室來幫個忙!”
  溫小花不高興:“老師我們飯還沒吃完呢。”
  還想接著膈應我是吧?我立刻起身:“我吃完了,我來幫忙!”
  說完我就跟穆老跑了,留溫小花一個人坐在教室裡。從走廊經過時我回頭看了一眼,溫小花沒吃飯,往我桌子上趴了下去,就這麼一直趴那兒,像一隻寂寞的松鼠,瞅著兩顆食不知味的大橡果。
  這到底是失落沒能和吃成飯呢,還是失落沒能再噁心我第二遍呢?我竟一時不能分辨了。

  第 17 章

  溫小花不是個會輕易服輸的人,如果他沒能成功膈應到你,晚上一定會懊惱得在床上滾來滾去睡不著,同時他又是一個追求永無止境的男人,即使他成功膈應到了你,晚上還是會興奮得滾來滾去睡不著。一旦跟誰較上了勁,大概就會進入這種每天抱著被子滾來滾去,起床後再接再厲的閉環。
  繼那兩盒義大利通心粉之後,溫小花又接連約我打了籃球、排球、羽毛球,我則以不變應萬變,不管他找我打什麼球,都堅定不移地和他打乒乓球。這麼一來自然局局都是我贏,然而溫小花也不簡單,才打了三天乒乓球,球技已突飛猛進,我暗暗覺得棘手起來。
  今天體育課測長跑,男生女生分批測,溫小花在第一批。之前也說過了,這傢伙不單頭腦好,體育也是全能,跑個千八百米下來不帶喘口氣的。我看著他始終一馬當先跑在前頭,像一隻繞場飛馳的松鼠,不禁想起小學體檢時讓吹肺活量。
  那個時候測肺活量用的不是現在的電子儀器,是那種大圓筒,氣吹得越足,圓筒就浮得越高。溫小花每次握著吹嘴一吹就能吹破3000,旁邊剛吹完的大胖小子都看得瞠目結舌。和大胖小子比起來,那時的溫小花就像個洋娃娃,他鼓著腮幫吹破3000還不滿意,盯著那圓筒好像不把它吹上天就不甘休,老師都說夠了夠了這東西吹不上天!不信邪的溫小花還會撅著屁股使勁把肺裡最後一口氣都吹出去,吹完肺活量,整個人呼哧呼哧紅彤彤的,像一顆熟透的紅富士。嗯,那個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中學時測肺活量換了電子儀器,溫小花也就對這活計沒什麼興趣了,大約因為並沒有什麼能飛起來了,也就隨隨便便一吹了事,不過成績還是相當令人羡慕的,吹完了吹嘴往垃圾桶裡毫不懷念地一扔,就穿著他的流川楓套裝去量他最在意的身高了。
  果然是今非昔比,物非人也非。
  第一批測試的男生跑完了,我和第二批待考的男生一起站到起跑線後,體育老師許漢文一聲令下,我才剛跑出去沒多遠,感覺都還沒找著呢,就聽見溫小花在起點線後大喊:“加油啊!魏天——”
  我腳下一個踉蹌,溫小花約莫也是覺得那聲“魏天”喊得略有套近乎之嫌,“天”字還沒斷氣又機智地加了一聲氣息婉轉綿長的“同學——”
  你說傻逼不傻逼……
  我這人速度和敏捷度是不咋地,唯獨耐力卻是長項,我耐力好的秘訣在於絕不貪快。前方第一集團已經火速將我甩到了後面,我依然心如止水、不慌不張地蹬著腿,可是我身後有人“慌張”了。
  “加油啊!!魏天同學!!加油——”
  講真我早就習慣吊車尾了,而且這種有策略的吊車尾我也從不覺得哪裡丟人。(明明就不丟人!)然而現在我卻被溫小花嚷嚷得臉都不知道往哪兒擱!我想加快腳步,不想讓全田徑場上的人都以為我是個不可救藥的病弱男,可我又不甘心因為溫小花的陰謀打破自己一貫的原則。
  跑個1200米,我的心比我的腿還累!
  最讓我氣憤的,是全班同學都知道我一向是這麼跑的,只有溫小花啥都不知道,對我的瞭解還不如學校門衛室的大叔!
  隔著田徑場我沒法讓溫小花閉嘴,經過起點線時我想瞪他兩眼,以眼神示意他可以閉嘴了,等跑到起點線卻找不著他人,我邊跑邊回頭顧盼,找了一圈才發現溫小花站體育老師身後去了,那藏頭縮尾的站姿,活像許老師的背後靈。我扭著脖子想等他出來後使勁瞪他兩眼讓他閉嘴,丫死活就不出來,這是成心躲著我啊!待我無奈地回頭繼續跑的時候,溫小花果然又崩噶跳出來為我搖旗呐喊了……
  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頭毛驢,溫小花現下就騎在我背上“得兒得兒”一臉的得意,我回頭想沖他噴響鼻,溫小花就拿書遮臉,裝作在看唱本。
  等我以還算不錯的成績抵達終點線,溫小花在人群的那頭朝我熱烈地拍巴掌,他現在也不躲人身後了,反正知道我現在跑沒了半條命,也沒法把他怎麼著了。
  測完長跑休息了一會兒,離下課還有一段時間,許老師就讓人去體育用品室扛墊子,準備測仰臥起坐。
  我剛摘下眼鏡在墊子上躺下,兩隻腳就被人牢牢按住了。我分開腿一看,呵呵,果不其然是溫小花。早料到你要來這招了。我毅然把腿併攏,將溫小花看不清表情的臉無情地關在了外面。
  許老師將哨子放到嘴邊,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哨聲響起,我腰一挺,如彈簧般一彈而起!
  用彈簧都不足以形容我此時的拼勁,那必須得是彈簧刀!我這輩子見過比這還拼的,也就是菜市場裡待宰的泥鰍了。
  哈——溫小花你是不是——哈——又想來揭我的短——哈——可惜仰臥起坐——哈——竟然又是我的拿手絕活!
  平時我只出八分力就能做五十個,這次我要不做不休!
  溫小花被我啄木鳥般迅猛的勢頭嚇懵了,張嘴瞪著我,半晌才道:“已經及格了,你慢點唄……”
  及格?在你眼裡我就只配有及格的水準?!我抱著頭一挺而起,恨不能一個頭槌把溫小花像憤怒的小鳥一樣發射出去。
  腎上腺素熊熊燃燒著,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台蒸汽火車頭,蒸汽發動機哐啷哐啷地運轉沸騰,耳邊都是“嗚——”的尖鳴,當初蒸汽火車發明時是如何讓那些瞧不起它的人呆若木雞,今兒個我就要怎麼讓溫小花呆若木雞。
  “夠了夠了,已經60個滿分了!”溫小花顯然已被我打擊得方寸大亂。
  60個?60個算什麼呀——見我還沒打算停下,倍受驚嚇的溫小花鬆開手腳就要來扶我,他一鬆開,正處於全力輸出狀態中的我往墊子上一頭倒去,我的腿還繃著呢,這一倒兩條腿跟著沖天一翹,差點沒讓我後滾翻過去!
  我一陣頭暈眼花,像中了大獎,眼前金星直冒,爬起來一看身邊的人都還在起,時間明明還沒到,你現在扶我幹嘛?我這不起得好好的嗎!
  “按住!”我把溫小花的手拽過來摁我腳上。這世上我能贏過溫小花的地方也不多了,這場仰臥起坐的對決絕不能輕言放棄。
  溫小花只好跪回去,憂傷地壓住我的腳,牢牢抱住我膝蓋。
  我哼哈一聲又彈了起來,感覺自己還能再起五百個!
  終於哨聲響起,我長籲一口氣倒在墊子上,耳邊都是叮鈴鈴刺耳的聲響,好像打完一場拳擊賽。
  許老師記錄完成績,吩咐換下一批。
  我累得渾身虛脫,慢吞吞還沒爬起來,溫小花就迫不及待把眼鏡往我鼻樑上一掛,接著就往我身邊躺平了。
  於是我倆就這麼擠一張墊子上,我戴著一副歪斜的眼鏡回頭看他,他躺在墊子左半邊,端端正正,膝蓋曲起,兩腳併攏,眼瞅著我,腳尖還沖我翹了兩下,渾身都生動地寫著“魏天同學,來幫我壓腿呀”。
  躺下去的時候溫小花額前的劉海也散開了一些,這傢伙一旦露出額頭和眉毛,整個人就會顯得特別人畜無害。我明知道他圖謀不軌,還是認了命,正要幫他壓腳,這時下課鈴響了。
  “算了,”許漢文收好記成績的本子,“把墊子都收起來,剩下的人下次再測吧。”
  體育委員和兩個男生來收墊子,所有男生都起完了,溫小花才最後一個不情不願地從墊子上磨蹭起來。
  沒機會在我面前炫耀他的腰力,溫小花想必十分懊惱,今晚不知又要抱著被子滾幾個回合了。
  我搖搖頭正要隨班上的人離開,就在這時,身後的綠茵場上傳來“砰——”的一聲。
  兩秒後,一個不明飛行物擊中了我。

  第 18 章

  球襲來時我張開了一個馬步,感到球在我後腦勺一磕,瞬間世界就停擺了。仰臥起坐消耗了太多力氣,我這個力挽狂瀾的馬步最終還是沒有紮穩,世界又擺起來的一秒,我栽下了跟鬥。
  我迎面倒下,眼鏡摔落的那一刻,鼻子也聞到了青草的味道。為什麼總在溫小花面前丟醜,這個謎題我想我大概一輩子都想不明白了。
  田徑場上突然吵嚷起來,我很想給大家一個驚喜,安然無恙地起身,拍去褲子上的灰,將球還給球場上的人,再戴上眼鏡瀟灑離去。但是別說我這會兒人還在虛脫的邊緣,就算時光倒流一節課,在體力最充沛的時刻被這麼一記長傳球擊中腦袋,也沒可能說起來就起來的。
  我暈得不行,隱約覺得好像是流鼻血了,耳邊吵得兵荒馬亂,一團團人聲快速朝我聚來,有人喊去叫許漢文老師,有人說快把我扶起來,有人讓先給我止血……
  可是最後吧,沒人把我扶起來,也沒人給我止血。
  因為我被人抱起來了……
  我被人抱了起來,還是打橫抱的。我強忍著頭暈睜開眼,沒有了眼鏡,陽光又太刺眼,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流川楓……
  紅白黑的隊服,隨風輕揚的烏黑短髮,白皙得像女孩子的皮膚,以及一雙漂亮結實的肩膀。
  我認命地把眼睛閉了回去。認識溫小花八年,他就是變成一隻猴子,我也永遠不會忘記他是一隻喜歡cos流川楓的猴子。
  還有比魏天在溫小花面前被球砸個正著,還被對方公主抱起來更丟臉的事嗎?
  有,那就是魏天還在流鼻血。
  不管怎樣,這次溫小花應該是出於好心,可是……能不能別打橫抱著我啊?你這樣做好事,好心都要被人當驢肝肺的呀!
  剛被球擊中那會兒我暈得天旋地轉,現在已經好了不少,於是我努力耐心地對溫小花表達,你放我下來歇歇我應該就好了,但溫小花斬釘截鐵地說不行得去醫務室!
  “沒說不去醫務室,就歇歇再去……”我說。
  “歇什麼呀?你就是想跑吧!”溫小花使勁抱著我,像大街上攔腰抱住個賊!
  我跑什麼呀?那也要跑得動啊!好吧好吧去醫務室吧都依你!我沒轍,回頭在地上尋覓著:“我的眼鏡……”
  溫小花抱著我轉身找眼鏡,一轉身腳下就是一聲清脆的“劈啪”。
  我看著那只套著愛迪達的闖禍的腳丫子可憐兮兮地挪開,草地上是我早已身首異處的鏡片。
  有時我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
  溫小花個子雖高,但身材畢竟纖細,你不能真把他當流川楓使。他抱著我跨越了半個校園就到極限了,於是上天橋時我們又改換成了後背式,過完天橋爬樓梯時又改換成了肩扛式……
  溫小花就這麼把我像一袋麻袋一樣扛去了醫務室,中途還把我的一隻鞋弄丟了。
  我暈頭轉向地喊著:“鞋鞋鞋!”
  溫小花賣力地回我:“不用謝!”
  我放棄了,垂頭喪氣地趴在他肩頭,感覺自己的胃像一顆乒乓球,被溫小花一會兒正手,一會兒反手,左右上下地掄。沒力氣別硬扛行嗎?我腦震盪得更厲害了你造嗎?
  好幾次我讓他放我下來他都充耳不聞,我也不好再堅持了,要是我拳打腳踢威脅他放我下來,那場面外人看了更可笑了,還不如裝暈厥呢。望著天橋下顛過的風景,聽著溫小花呼哧呼哧累得跟狗似的喘氣聲,我只希望儘早抵達醫務室。
  被扛得這麼狼狽,我實在不想別人認出這個被溫小花扛在肩膀上的男生是魏天,逢人我便把臉埋溫小花後背。看著一溜鼻血沿著溫小花心愛的湘北隊服淌下去,我忙掏出兜裡的紙巾,在他背上使勁擦著。
  跑過天橋時傍晚的風吹來,籃球外套散發出淡淡的洗衣粉味,聞著挺舒心,稍稍緩解了我的反胃症狀,我看著地上溫小花扛著我飛奔的影子,漫無邊際地想著,溫小花再也不是那個手上衣服上都沾著泥巴的熊孩子了,要不是八王爺和總司君這兩個攔路虎,多的是女生喜歡他吧,被我觀察了八年的人肯定不會差的。
  這麼一想我這心態好像有點微妙啊,這股暗戳戳的引以為豪感是怎麼回事?適時溫小花扛著我跑進教學樓,經過一樓的報刊欄,上面貼著學校生物興趣小組去往臥龍熊貓基地和研究員以及熊貓合影的照片。我一下就想通了,觀察一年的熊貓都會有感情呢,更何況我觀察一個靈長類長達八年,就算天天看著這只靈長目吃香蕉,也能看出一股醉人心脾的美來。
  ***
  醫務室裡沒人,溫小花把我往左邊病床上一撂,飛快地找了張紙巾卷吧卷吧了塞我鼻孔裡。我又暈眩又反胃,那足球給我造成的衝擊只有3.5,其餘96.5的不適都是溫小花折騰出來的。生理上的和心理上的。
  但這次我破天荒的,一點都不怪他。
  白醫生又出去晃悠了,溫小花拖了一張椅子坐我病床邊,一臉擔心地看著我,我看著他眉頭打結的樣子,都這個時候了,他沒必要再在我面前演戲了,這個表情是真心的,是真地在擔心我。可是為什麼呢?沒道理啊。
  天氣有點悶人,我額頭上都是汗,溫小花回頭找了一個本子,認真地為我扇起來,其實我人早舒坦過來了,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維持著一副虛弱的樣子,騙取他繼續給我扇風的福利。
  記得小學時馬勉中暑暈倒,溫小花跑過去跪他身邊,撩起衣服下擺就給馬勉扇風降溫,他一撩衣服旁邊的一群小屁孩包括我都臉紅了,那小蠻腰瓷白瓷白忽閃忽閃的,後來我們才反應過來他又不是女生,臉紅個屁啊。
  還好他這會兒沒再用衣服給我扇,否則沒準兒我還會臉紅。
  “我一直想跟你道個歉。”
  溫小花大概是看我眼睛裡有神了,放下本子,忽然說。
  “道什麼歉?”我問。
  “那次懷疑你試卷作弊……我不是故意的,因為我還從沒遇見過能贏我的人。”
  我看著溫小花,他的眼珠子被陽光照得淺淺的,像至清的水。
  要怎麼形容我此刻的心情?一方面我必須誠實地承認,其實我那壓根不叫考贏了溫小花,只是他自己犯了個低級錯誤,再加上我發揮得比較完美,僅此而已;一方面我又好像看見那只欺負了我一個世紀的蔫壞松鼠站在冰川對面,朝我這邊用力地、高高地拋出了他珍藏的松果,眼巴巴地盼著我在它掉落前接住它。
  下午的陽光照在我們身上,窗外傳來青草的芳香,我望著天花板上的光斑,說:“我原諒你了。”
  原來原諒來得這麼快啊,根本就不需要他記起我,不需要他為那些雞零狗碎的事一件件跟我道歉。

  第 19 章

  那天回家我拖出床底的日記,坐在地上對著滿滿一箱日記本,越看越覺得虧,這得有多少公斤啊?他就那麼一句話,我竟然原諒他了?我是不是傻?
  箱子裡最早的日記本都八歲了,要換解放前,都能成精了。還記得小學畢業時家裡裝修,要騰地兒,我媽就自作主張清理了我的書櫃,把我的日記本都拿去賣了廢紙。我放學回來才知道,書包都沒來得及放下就沖下樓去追收廢紙的老伯了。
  還好老伯沒走遠,我從老伯裝廢紙的拖車上,從密密麻麻的報紙雜誌舊書中好不容易找回了我的六本日記本。從家裡跑出來時天還是藍的,找到時天空已經染滿晚霞。我看著懷裡失而復得的六本日記本,想起溫小花落我一身的蟲子雨,忍不住有點鼻酸,那時我以為小學畢業後就再也見不到溫小花了,明明都決定要單方面跟他絕交了,為此我還扔了一本嶄新的日記本,卻捨不得這些記得滿滿當當的舊時光。
  第二天去學校參加畢業儀式,在廁所裡我又遇見了溫小花,他穿著筆挺的黑色小西裝校服,系著紅領巾,帥氣地放完一股水,尿完後又找不著紙巾,趕在他在紅領巾上擦手前,我把紙巾遞給了他。
  “用這個擦吧,”我說,“以後就沒紅領巾了呢。”
  溫小花接過紙巾,笑著對我說了聲3Q,規規矩矩擦完了一次手,哼著歌出去找他的螃蟹軍團了。
  我知道他不記得我,我只希望來日他去了別的學校,再也沒有紅領巾給他擦手的時候,會想起有這麼一個人,跟他說過這麼一句話,給過他這麼一張紙巾。
  天花板上傳來砰砰的聲響,多半是溫小花回來了,玩籃球呢。
  我把日記本又推回了床下,沒了大箱子,房間裡豁然寬敞起來。我也很想把這一大箱日記扛到溫小花面前,罰他一本本邊看邊懺悔認錯,但這畢竟不現實,這麼多糟心事讓他道歉,他嘴都得腫,讓他寫懺悔書,他得寫出一部史記。
  我聽著天花板上生龍活虎的動靜,平心靜氣,就當自己觀察研究了一個頑劣的靈長類,我投喂它香蕉,它朝我扔香蕉皮,我還能真跟它生氣呀?
  ***
  第二天去學校,溫小花上午又蹺課了,下課時幾個男生從後門進來,拋著籃球,差點把八王府給砸了,我趕緊擋了一下,把球截下來還給他們,回頭看著蕩在網子裡心有餘悸的八王爺:
  “你那主人靠得住麼?”
  到中午溫小花終於哈欠連天地來了,他來得也不湊巧,下午不上課,學校組織全校做大掃除。
  我看了看自己負責的區域,是樓下的佈告欄,提了水桶和抹布下樓,打好水,提到佈告欄前卻傻了眼。
  三大塊佈告欄乾乾淨淨,一塊膠布都不剩。誰這麼活雷鋒啊?我四下環顧,覺得不可能,這學校裡每個人都精得跟鬼似的,肯定不會平白無故幫人幹活,多半是哪個倒楣鬼看錯了分配表,讓我白撿個便宜。
  我心說那敢情好,我就回去複習功課吧,剛轉身,就看見籃球架下吃著辣條的螃蟹軍團。章隆腳邊還放著一隻空水桶,水桶上搭著抹布,水桶下邊還粘著一張報紙,正好是告示板上的,馬勉活動著胳膊和脖子,嘟囔著“累死寶寶了”。我左看右看,沒看見螃蟹軍團的頭兒。
  該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我狐疑地走上前:“章隆,你們打掃哪兒啊?”
  螃蟹軍團見是我,紛紛熱情地和我打招呼,章隆才說:“本來我們是打掃音樂教室的,但是溫爺說讓我們幫忙清理告示板。”
  “那音樂教室呢?”我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問。
  ***
  我去了音樂教室,還沒進門呢,就一腳踩門外一地垃圾上。隔著過道上蔚為壯觀的垃圾往門裡一瞅,溫小花一個人靠在一把椅子上,戴著耳機正聽音樂,一雙長腿蹺在課桌上,晃來晃去,愜意極了。我腳下不留神踩響一隻塑膠口袋,溫小花才一下蹦起來,耳機往脖子上一掛,拿起一旁早曬乾了的拖把,在教室地板上龍飛鳳舞地畫起大字來。
  我心中搖搖頭正要進門,背對著我努力幹活兒的溫小花忽然停下了,他放下拖把,蹲下來手裡捧起個啥,走到窗邊小心翼翼把手上的小傢伙兒放了出去。
  小小的飛蛾蚊子一樣無聲地飛走了,溫小花的背影映照在陽光下,光塵飛舞,唉,挺漂亮一少年,怎麼興趣愛好就跟中了邪一樣呢?我想像著溫小花站在一群飛蛾裡放飛和平蛾的畫面,一陣不寒而慄。
  溫小花轉身找他不知道扔到哪裡的拖把,順便也看見了門口的我。
  見來人是我而不是巡查的老師,他自然十分驚喜,找了張乾淨凳子給我坐下,又從鋼琴上拿了一包辣條打開,請我吃,我心說你到底是來做掃除的還是來製造垃圾的啊,不過我也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謝謝你啊,我那告示板是你讓章隆他們幫忙打掃的吧。”我邊吃辣條邊說。
  “本來我是想一個人替你做的,但我一個人幹太慢了,等你下來看見了又得跟我搶著幹了……”溫小花鼓著一對塞滿辣條的腮幫,滿臉的用心良苦。
  我心說是啊,瞧瞧這音樂教室,三天前我來上音樂課時它還是個正經音樂教室呢。以你這效率,打掃完的告示欄沒准比沒打掃前還髒亂差,豈止搶,我得跟你打起來。
  “你頭暈好些了嗎?我還以為你要住院的。”溫小花啜著辣條說。
  我給噎了一下,你怎麼不乾脆說我被下病危啊?後來就明白了,這傢伙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說話不中聽。我告訴自己,魏天你就想像一隻大猴子一開心起來就朝你扔了一片香蕉皮,甭跟他計較!
  “沒事,早就不暈了。”我半開玩笑地說,“那個,你知道我是誰了嗎?”
  溫小花也想起了那天在榜單前的烏龍,聽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耳根:“對不起啊,都同班一年了我才記住你的名字……我不愛記人,湯姆克魯斯我都不認識。”
  有沒有搞錯溫小花!湯姆克魯斯一沒借過你書,二沒被你淋過毛毛蟲,你居然還記得他的名字?
  “但我一旦記住就不會忘的……”溫小花像是看出我含蓄的怒火,整個人都正襟危坐起來,像只尾巴豎高的大松鼠,我感覺這時候如果旁邊有個樹洞,我一跺腳他就能“嗖”躥裡面,我瞧著他伸手往辣條裡一抓,破釜沉舟道,“魏天同學,我保證記你一輩子!”
  看著他遞過來的那根長長的辣條,我只好收下了這廉價的承諾。就算記我一輩子,你也還欠我八年呢。
  “那天在辦公室我話說得也不太好聽,你別介意啊。”我說。
  “不介意——”溫小花嘴裡剛塞進一根辣條,手裡就又晃著一根了,“你別說,要不是你考贏我,我還不知道學校裡原來還有跟我一樣厲害的傢伙。”
  “我沒……”
  “咱們交個朋友吧!”
  我話還沒說完,溫小花一包辣條吃完,拍了拍手,朝我伸出手來。
  我原本想誠實地說我沒你想的厲害,我是勤奮來的。溫小花端端正正的看著我,眼睛都好像在發光。
  這個動作我等好多年了,南非人民都等來辦世界盃了,我還在等呢。
  我把自己的話吞了進肚子,伸手和他握了握。
  一手的辣條味。

  第 20 章

  快到放學時間了,章隆打來電話,問掃除做完了嗎。溫小花這才轉過身,像一隻打完盹醒來的松鼠,震驚地看著這間仿佛被大水沖了龍王廟的教室。
  於是我和溫小花成為朋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幫著他做掃除。
  唉,早知是這麼個結果,我寧可拳打章隆腳踢趙傅,也要清理完我的告示欄……
  別看溫小花智商高,做起掃除來一點條理性也沒有。我提著水桶走出教室時他還在認真擦黑板,等我打好水回來,他已經在黑板上畫王八了……
  我推了推眼鏡,沒看錯,真是在畫王八。黑板上之前就被人畫了一隻其醜無比的簡筆劃王八,旁邊還寫了某個倒楣蛋的名字,也是幼稚,溫小花擦黑板偶遇這只王八,就順手替它開枝散葉了,呵呵,更幼稚!
  “怎麼樣?”見我進來,溫小花手裡拋著粉筆,展示他的王八,“要不要在背上畫點花紋,畫成一隻烏龜?”
  等畫成烏龜了你是不是又得說“要不要把脖子加長,畫成一隻恐龍”?你要是畫了一艘戰艦我還能真情實感地讚美一下,畫了個王八還有什麼好誇的?
  這就是溫小花,從小到大他都是這副德性,他媽讓他去超市買東西,錢一到手他就鑽遊戲廳了,非得超市打烊了才從遊戲廳風風火火地沖出來,一臉絕望地站在超市門口,他爸給他買了自行車(就是那四個輪子的),讓他就在樓下騎騎,一回頭他就載著章隆和馬勉,跟著經過的1路車屁股後面走了,1路車都收班了還沒騎回來。
  今天要不是我在這兒,分分鐘他都能給你畫一座侏羅紀公園出來。我把水桶往地上一擱,心說你就應該被打發去掃廁所!
  溫小花咻咻地打了兩個噴嚏,手機鈴響了,是籃球隊打來的,溫小花揉著鼻子一看時間,這下沒工夫磨蹭了,拿起擦子三下五除二擦掉了黑板上亂七八糟的塗鴉,輪到那只王八了還有點捨不得。
  平心而論,這只王八畫得真挺好的,四平八穩,隱隱還有點3D的效果,王八之氣躍然板上。
  “要不王八就留那兒吧,”我說,“你把旁邊那名字擦了得了。”
  溫小花大手一揮爽快地擦掉了名字,留下了那只英俊又無名的王八。我看他手裡握著粉筆轉了轉,他應該挺想留個名的,但是無奈這畫的是一隻王八,只能悻悻作罷。
  這之後的一個小時,我倆在王八的注視下瘋狂地打掃教室。溫小花倒是沒分心偷懶了,就是不管我在做什麼,他都要跑上來湊一腳。
  我提水,他丟了拖把跑上來:“哎哎!那個放著我來!”
  我擦玻璃,他丟了水桶跑上來:“哎那個我來擦!”
  我拖地,他丟了抹布跑上來:“那個我來拖啊!”
  我問你幹嘛什麼都要跟我搶啊?拽著我拖把不放的溫小花很無辜地說,你昨天被球砸了呀!
  撇開他總是丟三落四有始無終,我還是有點小感動的,但是轉念又想到以前這傢伙朝我落蟲子雨,他還坐樹幹上笑,就又覺得他該!這麼想著我毫不憐惜地放開了拖把:“那你拖吧。”
  溫小花抱著拖把杆子看著我冷酷無情的背影。
  這麼一直折騰到下午五點半,溫小花提著拖把,我提著水桶,並肩站在門前。教室裡課桌整齊,鋼琴錚亮,黑板上的王八如鎮宅的石獅霸氣側露,一塵不染的燈管上掛著一張小小的蜘蛛網,那是溫小花擦燈管時力保下來的。窗外晚風吹拂,小小的蜘蛛網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漲滿的帆。這是我頭一次覺得,原來蜘蛛網也不是都醜醜的。
  “走吧。”我帶上門。
  “本來說好我幫你的,結果成你幫我了……”溫小花的聲音哼哼唧唧的,有點悶。
  “不是朋友嗎,別客氣。”我說。
  我轉身走在前面,這句話說得平靜又瀟灑,我打賭溫小花什麼端倪也聽不出來。
  他才聽不出我心裡那點雀躍呢。
  ***
  下樓的時候我走在前面,溫小花走在後面。我也不懂為什麼樓道這麼寬他偏要走我後面,我放慢腳步等他,他就跟著放慢腳步,整得我倆就跟在二環堵車似的。我心說溫小花你又要搞什麼名堂啊?
  要是我有溫小花老媽那氣勢就好了,小時候溫媽媽帶溫小花去菜場買菜,溫小花提著買好的菜流連在萬花叢中,溫媽媽回頭沒找著溫小花人,半點都不急,眼毒地一眼就瞅著了在賣王八的小販攤前紮堆的溫小花。那天我也跟老媽來買魚,溫小花當時就卡在一群大人裡,要說只露出了一個穿燈芯絨童裝褲的屁股,溫媽媽就隔著二十來米沖那燈芯絨罩的屁股蛋子氣吞山河地喊:
  “溫凡你在幹什麼?!給我立正!齊步走!”
  溫小花最慫他媽,他媽讓他齊步走他不敢正步走。只見那屁股立時從人堆裡撅出來,溫小花慌慌張張撿起從口袋裡掉地上的一隻番茄,在褲子上偷偷抹乾淨了塞回口袋,戰戰兢兢地齊步走向他媽。
  那還是我頭一次見張牙舞爪的溫小花慫得像打了霜的溫小花骨朵,心中既過癮又羡慕,好似看見被霍元甲、陳真打得屁滾尿流的日本鬼子。溫媽媽領走溫小花時,我覺得整個菜市場都在普天同慶。
  “魏天同學。”
  正思緒萬千時,溫小花忽然叫住我。
  我回頭,見溫小花左手在胸前提著黑色的背包,右手神秘兮兮地插在背包裡,就跟當初在教室裡請我吃義大利面,兩手插課桌裡一個模樣。
  “上次我不是踩壞了你的眼鏡嗎,我也不知道你那副眼鏡多少錢,就隨便買了一副……”
  溫小花從背包裡拿出藍色的眼鏡盒,用受寵若驚都不足以形容我此刻的心情,難怪他之前走在我後面姑娘家扭扭捏捏的,原來是在醞釀開場白。我連忙道:“不用了,我有備用的。”
  “是我踩壞的當然要賠你,你這副備用的太舊了,都脫漆了,度數肯定也不對。”溫小花把背包往肩上一挎,邊打開眼鏡盒邊喜滋滋地走下來,“我本來想找一副跟你以前那副一樣的,但店裡沒有,其它鏡架又都太土了,我就選了這個,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從他說其它鏡架都太土了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了,低頭往眼鏡盒裡一瞅……瞬間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溫小花把這副精挑細選的玳瑁紋眼鏡取出來,打開了展示在夕陽下,360度地為我展現它的美:“這個在光線下還能折射出各種顏色……”
  那就只能晚上走夜路的時候戴了……
  溫小花:“這鏡架的紋路特像我家的玳瑁龜——”
  你這還不如不說……
  溫小花看了看我的臉色,又看了看手中的眼鏡,顯然並不覺得他相中的這款烏龜王八紋眼鏡有什麼問題,但他還是看出來我不怎麼喜歡,畢竟我都沒誇一句好看。
  我感覺自己好像對著一隻上躥下跳的松鼠,它一會兒跳到樹枝上,一會兒跳到平地上,晃著大尾巴,挑高了嗓門向我安利它挑選來的橡果,最後眼睛亮晶晶地把果子遞到你面前,拿去呀!拿去呀!我……我破釜沉舟摘下舊眼鏡,想趁自己後悔前先戴上,別的以後再說吧!
  摘下眼鏡正要接過溫小花手裡的鏡架,新眼鏡已經飛快地架我鼻樑上了,像一隻朝我熱情地飛撲來的□□。
  出乎預料,新眼鏡的度數和我那副被踩壞的一模一樣,鏡片非常輕,歪歪斜斜掛我鼻樑上,溫小花又認真給我扶正了,最後真情實感地說:“帥!”
  我看向窗玻璃,無言地別過臉。
  溫小花,你的審美真的壞死了……

  第 21 章

  溫小花去籃球隊訓練了,我坐5號線一個人回了家,雖然今天依然是分道揚鑣,南轅北轍的路線,但我已經期待起某天在電梯裡“偶遇”溫小花,那傢伙提著書包指著我,驚訝地大喊“魏天同學”的傻樣了。
  回家路上經過眼鏡店,不是不鬱悶的,本來我都打算再配一副新眼鏡了,有一款黑框鏡我中意挺久了,卻沒想到半路殺出個玳瑁紋的程咬金……
  我看看廣告畫上文藝小清新的黑框鏡架,又看看手中在夕陽下折射出土豪鐳射光的玳瑁紋鏡架,唉,是要做全人類眼中的帥,還是做溫小花眼中的帥,這真是個宇宙難題,因為這兩個集合居然完全沒有交集……
  晚上我回房做功課的時候溫小花也野回來了,他回家必須先洗澡才能吃飯,要不一身臭汗地坐餐桌上,會被她媽嫌棄,也是可憐。我發現不管溫小花長多美,多會賣萌,到他媽這兒統統行不通,溫媽媽八成從溫小花拳打腳踢地離開娘胎起,就知道這是一盞費油的燈了。
  打開窗戶,晚風習習,樓上溫小花哼著歌進了浴室,今天他哼的依然是皇后樂隊的《We will rock you》。原來上次真不是在嘲笑我啊。
  夜裡我躺床上,想著要怎麼開始這段來之不易的友誼,我對和溫小花友誼的幻想還停留在溫小花小時候,那時候天天盼望著能和溫小花做朋友,要是跟他做了朋友,他被蚊子叮的時候我就往他白嘟嘟的手臂上拍花露水,他挖完泥巴抓完蟲子我就帶他去洗手,把每個手指頭、指丫子都搓得乾乾淨淨,絕不讓他帶著一手的泥巴去吃麻辣串!可是現在溫小花都長這麼大只了,我總不能再給他拍花露水給他洗指丫子了。
  憂著憂著我就睡著了,睡著後做了個夢,在夢中一睜眼我就看見小時候的溫小花站我跟前,滿手黑乎乎的泥巴,我們身旁就是小學實驗樓後的一排洗手池,我一面抓狂地嚷嚷著怎麼這麼髒,一面抓過溫小花的手塞水龍頭下給他任勞任怨地洗著。
  “雖然是做夢,這也太髒了!你去抓了大便嗎?!”
  溫小花昂著下巴哼著歌兒,一臉的得意。
  我看著水池裡那一股一股烏漆抹黑的水,聽著我自個兒抓狂的聲音和溫小花的哼歌聲回蕩在校園上空,都不知道這應當算美夢還是噩夢。
  ***
  事實證明我的操心完全是多餘的,因為交朋友這件事,溫小花比我還操心。
  第二天一大早,定的鬧鐘還沒響,手機就先叫喚起來,我睡眼惺忪爬起來一看,來電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接聽後裡面就是一嗓子:
  “魏天你起了嗎?猜猜我在哪兒?!”
  溫小花那聲音近得就像在我耳邊一樣,我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本能地掀開旁邊的被窩,發現被窩裡是空的才松了口氣,瞌睡也醒了大半:“溫小……溫凡?你起這麼早啊?”
  “是挺早的,我起來的時候天都啊啊……”打了個哈欠,“還是黑的。不過沒辦法,這種事必須得早起的……”
  我心頭閃過不對勁的預感:“什麼事?”
  “約你一塊兒上學啊!”溫小花在手機那頭歡快地道,“魏天同學,我現在就在你家樓下!”
  我卡殼了兩秒,徹底醒了!忙下床拉開窗簾,我家住十五樓,根本看不見樓下行人的臉,我把身子都探了出去,也只見樓下路人匆匆如螞蟻,並沒有看見哪只螞蟻擺著“當當當當”一手叉腰一手劍指的POSE。
  我驚詫地問:“真的假的?你怎麼知道我住哪兒?”
  溫小花哈哈哈哈一陣笑:“這種事對我小菜一碟啦……”
  那副一前一後搖著凳子自鳴得意的小模樣簡直躍然我眼前。“可你怎麼有我手機號的?”我忙著穿褲子,邊穿邊問。我記得昨天我倆還沒進行到交換手機號這步啊。
  “我找穆老要的。”
  我納悶:“你怎麼不直接問我啊?”
  “我問了啊,就寫那筆記本上的。”
  “什麼筆記本?”
  溫小花才悶悶地道:“就你拿來做筆筒那個筆記本……”
  “……”鬼才知道你那個筆記本裡還有這些玄機啊!你平時都這麼交朋友的,那難怪交友十幾年好友圈也只有一個螃蟹軍團!
  “不說了,快點下來,我買了早餐,等你下來一起吃!”
  我受寵若驚連連應聲,飛快地洗漱完畢提著書包沖出門,按了電梯又急急忙忙倒回來——忘了烏龜王八紋眼鏡了。
  戴著烏龜王八紋眼鏡,一跨出社區大門我就蒙圈了,外面根本沒有早餐鋪,冷冷清清門可羅雀,最近城管抓得嚴,我們這兒一向是嚴管地帶,從前天起就不讓賣早餐了。溫小花該不會又在玩我吧?這時溫小花的電話又來了:
  “怎麼還沒下來啊?”
  我聽見手機那頭當裡個當的,像在用筷子敲碗,敲得格外望穿秋水,溫小花不像在玩我。我略一思索,突然想到了癥結所在:“你找誰打聽我家住址的?”
  “本來寫那筆記本上的,後來變成筆筒了,我就讓章隆他們找你問的……”
  我握著手機深吸一口氣——我、就、知、道!
  這下我全想起來了,就在我將死不甘心的溫小花拽下金榜的隔天,我就在校門外被螃蟹軍團攔住了,章隆拐彎抹角地朝我打聽我家住哪兒,這一看就是要來我家道上堵截報復我的前奏呀,例如我回家時天上突然給掉下來一條蛇,或者一隊蟾蜍蹦蹦跳跳地朝我撲過來,一想起來我就全身狂起雞皮疙瘩,我在心裡罵了溫小花祖宗十八代,當然不會實話說了!
  “溫凡你是不是在海逸大廈下麵?”我問。
  溫小花筷子有氣沒力地敲著碗,說是啊,聲音往上一揚,你怎麼還沒下來啊。我都能想像出他拉長脖子仰著頭的模樣。
  我都快給跪了,我那時為了安全起見,隨便報了個離我家十萬八千里的住址!溫小花你真是我的剋星!我是住你樓下五年的鄰居啊,你都不知道我住哪兒?!
  出了這麼大的烏龍,我本想跟他說你還是快走吧別等我了,但是腦海裡又冒出溫小花穿著心愛的11號隊服,左手籃球右手包子,屹立在海逸大廈下望眼欲穿的樣子,最後我一咬牙,說:“你再等我十五分鐘!”
  “十分鐘!”溫小花得勁地一敲碗!
  得寸進尺啊溫小花!
  “九分五十九秒……”
  好好好,算我倒楣!九分五十九秒就九分五十九秒吧!
  我把手機往書包裡一塞,提著書包飛奔進地鐵站,一邊聽著地鐵報站,一邊心急如焚,這是溫小花第一次約我一起上學啊,遲到了八年的邀約啊……

  第 22 章

  我對溫小花的幻想吧,嗯,之前已經說過了,總歸還停留在溫小花還是一個帶把兒的蘿莉的時代。兩個人一塊兒上學這事我也設想過,想像中的畫面應該是這樣的:
  太陽當空照,我整理好著裝,鄭重地敲響溫小花的家門。溫媽媽拉開門,看見穿著帥氣小西裝校服的我,面帶微笑:
  “小天來啦!”
  “嗯,阿姨早!”
  接著溫媽媽就回頭沖溫小花喊:“還睡什麼?!快點起來洗臉吃飯,又讓小天等你!”
  溫小花就從床上“咣啷”滾下來,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洗好臉,一陣風似地坐餐桌上,規規矩矩地吃飯了。
  我坐在沙發上,耐心等著餐桌上津津有味吸溜麵條的溫小花,少頃,溫小花放下大碗,嘴角還掛著飯粒,朝我露齒一笑。吃麵條為什麼嘴角還掛著飯粒這種細節就不需要追究了。溫媽媽一邊把溫小花交給我,一邊叮囑我照看好溫小花,我牽過溫小花的手,對阿姨說阿姨您放心,我一定看好他,不讓他去捅馬蜂窩!然後我倆就手牽著手一起去上學了……
  然而現實卻是……
  地鐵抵達海逸大廈時已經過去十五分鐘了,我一面喊著“讓讓!讓讓!”,一面從沙丁魚樣的上班族中脫穎而出。地鐵站的電梯上人流多如雨後春筍,我猶豫了一秒,咬牙選擇了走旁邊的樓梯。
  跨上最後幾步臺階時我幾乎是把書包給扔上去的,累死魏天了!
  我扶著樓梯緩了好一會兒,還好從地鐵出來就是海逸大廈樓下,我一抬頭就瞧見了遠處坐在早餐點發呆的溫小花。
  他兩手捧著臉蛋,耷拉著肩膀,悶悶地瞅著桌上的豆漿油條,還有一籠包子,包子堆成個金字塔,兩根油條插在裡面,以我對他的瞭解,這兩根油條八成象徵著世貿中心。
  其實離得那麼遠我壓根看不清溫小花的臉,但是那個花兒一樣手捧臉蛋的動作我可眼熟了,再說除了溫小花,誰還能這麼無聊用包子和油條搭出這麼個兔斯基世貿中心?
  溫小花從小就愛捧臉,記得那次溫媽媽讓他去超市買東西,他打完遊戲出來超市都打烊了,他就一個人坐在公園的秋千架下,腿上放著紅色的環保購物袋,生無可戀地捧著個臉。那時還在讀小學,我和他沒住一個社區,但畢竟讀同一所小學,彼此住得也不遠,上學放學買東西常能碰上。我記得那天天都黑了,路燈都亮了,我看他可憐兮兮的,就想幫幫他。我找了個路燈照不著的地方,沖秋千架那邊飛快地喊了一聲:“荷花超市還沒關門!”
  喊完我就臊得慌地跑一邊兒了,溫小花一聽我喊話,立刻抬起頭睜大眼,抓起那口子比他腰還粗的紅色購物袋,蹬著風火輪似地飛奔去荷花超市了,都沒說聲謝謝!
  我從路燈後跑出來,沖著他絕塵而去的背影大罵:“沒禮貌!!”
  現在回想,他做這個捧臉動作的時候多半不是幹了壞事被揭發了,就是幹了蠢事沒救了。
  我把書包擱餐桌上,溫小花才抬頭看見我,悶悶的表情一掃而光:“魏天!”嗯,像一隻死而復生的松鼠。
  溫小花沒有追究我遲到的事,大概是因為看我戴著他的土豪鐳射金眼鏡,他爽快地拔了一座世貿中心給我,油條和豆漿都涼了,我倆還是很開心地吃了個光。吃完後溫小花才想起來:“你怎麼來這麼晚啊?”
  我只能歉意地告訴他我搬家了,搬去了花園社區,省去了早八年前就搬了的事實。
  “花園社區?!你搬到我家了?!”
  溫小花這個真情實感的表情真心讓我心寒,他是真一點不知道我就住他樓下啊!不過什麼叫搬到你家啊?是和你一個社區,怎麼那一個社區都成你家了?真要較真的話,我八年前就住那兒了,也得是你搬到我家才對。無奈我心裡都是明晃晃的道理,卻沒法吐槽他,只能吃癟地點點頭。
  這個反射弧能反射五年,我也是服氣。要我形容一下這條反射弧,那就好比……《冰河世紀》正片開始的時候有人拿榛果砸了松鼠的腦門,等到全片結束cast表都拉完了,它才驚訝地捂著腦門回頭喊:“你為什麼砸我?”
  “那你豈不是從花園社區坐地鐵趕過來的?”溫小花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啊,”我嘴裡團著包子,只好打腫臉充胖子,“我也想給你一個驚喜嘛……”
  我發誓我這輩子沒說過這麼肉麻的話。
  溫小花噌地站起來,隔著餐桌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耳根子一熱,特別不好意思地攬住他的背,深吸一口氣,然後拍了拍。大庭廣眾之下,總覺得跟占了溫小花便宜似的……

  第 23 章

  等地鐵的時候我低頭盯著自己的手,還是不敢相信我居然正面抱了溫小花。
  溫小花此刻就站我旁邊,單肩挎著書包,兩手插在籃球隊外套的兜裡,起先還有那麼一點流川楓高冷的樣子,可是地鐵一直沒來,漸漸的他就開始忘記自己的人設了。我抬頭查看地鐵離這邊還有多遠,等我將目光再次對準他時,他已經在那兒左搖右晃了一會兒了。我順著地鐵站黑壓壓的人群看去,只有提便當盒的小學生和他一個畫風……
  兩分鐘後地鐵終於進站,溫小花總算也不搖了,他開始原地踏小碎步了……
  我看著地鐵安全門上我倆的倒影,覺得沒救了,一個土豪鐳射金眼鏡的我,和一個原地踏小碎步的溫小花。如果這會兒土豪鐳射金眼鏡突然發射出一束鐳射,“砰”一聲將溫小花變成尖嘴齙牙的松鼠,我都不會覺得奇怪。
  地鐵車廂裡這會兒人還不太多,一上地鐵溫小花就瞄到一個空位。我和溫小花在眾乘客面前謙讓來謙讓去,我說你坐吧,畢竟是你先發現的,溫小花就痛心疾首、恨不能搖我肩膀似地提醒我,可你被足球砸了啊!
  ……真的,你不說我都忘了還有這麼一碼事了。我不懂溫小花為什麼對我被球砸了這件事這麼上心,是不是一看見我,他內心裡就會有一隻松鼠捧著小心口,看著另一隻松鼠被榛子迴圈砸中啊?
  我被他謙讓得煩了,一不小心嗓門就上去了:“讓你坐你就坐!”
  我話音還未落呢,溫小花就跟被他媽媽念了緊箍咒一樣,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看他終於坐規矩了,心累地想難怪溫媽媽跟溫小花說話都這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語氣呢,也是被這熊孩子逼的啊。
  溫小花一臉回過味來的表情,皺著眉毛兩手抱在胸前,十分地想不通自己為什麼就坐了。
  ***
  和溫小花一起坐地鐵,並不是一件多愉快的經歷。
  溫小花這邊屁股還沒坐熱,地鐵到了下一站,門一開上來一名孕婦,適時溫小花正埋頭玩手機,我委婉地叫了聲“喂,溫凡”,他頭也不抬地“啊?”了一聲,我只好踢了他一腳,溫小花“哎喲”一聲捂著膝蓋抬起頭,正好對上孕婦女士渾圓的肚子,一張臉“噗”漲得通紅,連忙跳起來讓了座。
  孕婦女士向我們道謝,可憐溫小花被人群擠到我後面去了,我就代他說了句“不客氣”。我家溫小花雖然調皮,但是本質還是不壞的——
  車廂裡塞進越來越多的人,變得擁擠不堪,我左右前後都是人,溫小花想站我旁邊,奈何找不到一絲空隙。我瞧了瞧我左右兩側,右邊已經擠得前胸貼後背根本騰不出地兒了,左手邊站著個大腹便便的大叔,其實大叔左邊還有些空間可以壓縮的,但大叔似乎並不打算往左邊讓一讓,好讓車廂裡邊的人鬆口氣,也好讓溫小花鑽進來。
  溫小花在我身後擰來擰去,像尾巴被卡井蓋裡拔不出來的大松鼠,特別地焦躁。於是我轉頭對大叔說:“大叔,能往那邊稍微讓讓嗎?”
  大叔向我的土豪鐳射金眼鏡投來輕蔑的一瞥,沒有理我。
  溫小花站在我和大叔背後,放下了他的大尾巴,做了個充滿詛咒的鬼臉……
  然後他就開始自力更生地鑽了。
  他鑽我肯定得配合啊,我縮著身子儘量給他騰空間,溫小花先卡進一隻胳膊,又卡進一個肩膀,大叔想必是被他鑽煩了,扭頭看過來,溫小花也扭頭瞧過去,兩個人大眼對小眼,大叔額角掛著青筋,溫小花腦門的青筋也不遑多讓。
  這麼來來回回王八綠豆地較量了幾次,大叔終於放棄了,爆青筋也是件體力活,打籃球的溫小花不會輸給任何人。大叔不情不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車廂裡頓時鬆弛下來,溫小花順利歸位,擠進來後揚眉吐氣地一笑,那感覺嘛,就像一朵花兒在荊棘叢中奮發向上,終於把臉盤伸到了荊棘叢外,一團皺巴巴的花瓣也biubiu地一片片舒展開來。
  笑起來多好看,果然還是那朵小花呀。我心想。
  可一低頭,我就瞥見溫小花的湘北長褲上還有我剛踹他那一腳灰呢,不禁感慨萬千,果然時過境遷,我都沒有從前那麼愛他了,要是換了他小時候那會兒,我哪裡捨得踢他呀……
  溫小花抬手把自己往吊環上一掛,就又開始埋首手機了,不一會兒便連珠炮地問我:
  “魏天你微信號就是手機號嗎?”
  “魏天你□□號是多少?”
  “魏天你有微博嗎?”
  我一句句答他,溫小花也沒抬頭看我,就“哦哦”地點頭。
  接著我的手機響了,抓出來一看,只見應用上一片血紅的提醒,沒強迫症都得給你瞧出強迫症來!我一一點開來,果不其然都是溫小花的好友申請、留言評論。一開始我還滿懷期待,想看闊別八年後他都給我寫了點兒啥,看了一陣就意興闌珊了。溫小花的留言超級沒有看頭,不是233333,就是發幾個不知所謂的表情。
  可你的表情也發得太不走心了,像[好愛喲][親]這種表情是能隨便發的嗎?我就從來不亂髮這種表情!
  溫小花的頭像是一隻蜘蛛,我一邊看評論一邊刷首頁,看這群蜘蛛一點點攻佔完我微信微博的各個角落,內心裡不是不崩潰的。我一點都不喜歡蜘蛛!
  順道我也開始STK溫小花,溫小花的好友永遠只有四個,現在又多了我一個。除了螃蟹軍團他倒是也關注了一些公共號,微博上還關注了博物雜誌這樣的科普號,轉發的都是與自然科學相關的內容。
  章隆趙傅他們為了照顧溫小花的面子,時常會在他微博下評論,但是博物雜誌那些個介紹爬行動物和節肢動物的長微博螃蟹軍團們哪裡看得明白,評論裡充斥著讓人貽笑大方的外行話,比如“好小的獨角仙”,溫小花給回“這是象鼻蟲不是獨角仙!”又及“這壁虎怎麼軟趴趴的”,溫小花給回“這是蠑螈,到底哪裡像壁虎了!”以致到後來評論裡全是戰戰兢兢的“溫小爺,這些是螞蟻嗎?”
  溫小花發了個崩潰的表情:“怎麼連螞蟻都不認得了?!”
  我翻著溫小花的微博,不禁又想起小時候,溫小花背著一隻小書包神氣活現地走在路上,正給螃蟹軍團科普行星與恒星的區別。大意是天空中發亮的那都是恒星,北斗七星、牛郎織女星都是恒星,不發亮的那種就是行星,比如地球和火星。
  馬勉立刻舉一反三,說那月亮就是大恒星!
  溫小花鬱悶了,說月亮是衛星啊,它的光都是轉發的太陽的,自己不放光的,懂了嗎?
  馬勉一副“懂了個屁,不是恒星和行星嗎,怎麼又冒出個衛星”的懵逼樣,溫小花一邊拍著手上吸著他的血茁壯成長的蚊子,一邊嘟囔感慨:“你們怎麼什麼都不懂啊……”
  我拎著書包走在他後面,心說我懂啊,你來找我聊啊!可是溫小花只是狂打了幾個噴嚏。
  像現在這樣站在地鐵裡,我和溫小花肩挨著肩,埋頭STK著對方在網上的劣跡,真像是一個荒誕的夢啊……
  我一邊耗費著寶貴的流量,一邊在內心撰寫著《我的好友溫小花》,不知何時報站廣播響起,我突然驚醒,這個網站以前好像沒怎麼聽到過?
  我不解地看向溫小花,溫小花也不解地抬頭看窗外,最後以一種炸裂成煙花的驚喜表情對我說:“天哪!我們坐過站啦!”
  我湊到窗戶前,面對窗外陌生的地鐵站呆若木雞——啦你個鬼啊……

  第 24 章

  地鐵車門一開,我和溫小花同時沖了出去,我筆直沖向對面快要關門的反方向列車,可人都沖到門口了,才忽然發現溫小花不見了。
  怎麼回事?我轉頭看左右兩節車廂,車門口魚貫而入的乘客中並沒有溫小花鶴立雞群的身影,而且我站的這道門明明是直線最短距離,溫小花為什麼要捨近求遠?
  車門“刺啦”合上,列車丟下我呼嘯遠去,地鐵站裡陡然安靜下來,我像一隻無頭蒼蠅樣轉了半天,才福至心靈地仰起頭,朝樓梯出口的方向望去——樓梯上方悄悄探出一顆腦瓜子。
  我盯著溫小花支出來的腦袋,張口結舌地指了指已經棄我們而去的地鐵。
  溫小花兩手趴在樓梯扶欄上,笑著低頭問我:“你怎麼往那兒跑啊?”
  ……好吧。我默默放下舉著的手,我早該想到的。
  ***
  麻木地跟著溫小花走出地鐵站時,我心中依然牽掛著早自習,感覺自己走得就像一具行屍走肉。這一路上溫小花不斷向我灌輸蹺課的種種好處,人生的追求不應該局限在一間小小的教室裡,還聲情並茂地模仿起我們班語文、英語、數學老師上課前的開場白,完了聳肩道:“每天都重複同樣的話,不覺得是虛度光陰嗎?你要是想聽他們說話,我現在就能學給你聽。”
  我們語文老師上課其實還挺好玩的,講東西特逗,語言逗表情也逗,我就問:“你能學學王老師昨天上課講的那個段子嗎?”
  溫小花停下腳步,很認真地想了想:“你特別想聽啊?”
  “嗯。”我說。不是你說能學的嗎?
  溫小花有點為難了:“那我再想想?”
  我給你時間,你想唄。我點點頭。
  溫小花邊走邊想,我回頭瞅他,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想必正將時間軸倒退到昨天語文課,卻驚嚇地發現記憶裡只有一片幸福的黑色,並沒有什麼段子,變異蟾蜍和巨型壁虎可能還有一兩隻。最後溫小花極其不要臉地對我說:“要不我給你說個網上的段子?”
  “……算了。”我繞過他走到前面,心中搖頭,他平時上課都睡覺來著,也就能學學人家老師上課前兩分鐘,擺擺譜了。
  ***
  於是繼一起上學之後,我倆又閃電般地一起蹺課了,革命友誼以光速發展著。
  蹺課這種事溫小花已經輕車熟路,他本來也是不屑請假的,蹺課還請假,用溫小花骨朵的話來說,太不拉風,但是小時候他不請假蹺課被他媽媽揍過,現在還有一點創傷後遺症。我記得那回他躲公園的滑梯後面不敢出來應他媽媽,溫媽媽暴怒地前來揪他,溫小花嚇得沒命地在滑梯裡面又鑽又爬,路人看了還以為是在逮狗呢,見最後逮出來一個溫小花也是紛紛服氣。打那以後溫小花想逃個課曠個課啥的,都會記得先請假,以免老師找到他媽媽告狀。
  話說溫小花被他媽媽痛毆過後很憋屈,在秘密基地和螃蟹軍團開批判大會。螃蟹軍團紛紛指責溫媽媽,甚至懷疑溫小花不是他媽媽親生的,溫小花可不敢批判他媽媽,我看他那個站在小池塘邊,跟哪吒自戕前一樣悲壯的表情,看來就算不是親生的他也打算含恨認命了。最後溫小花捂著腫得老高的屁股,把炮火轉移了對象:“這麼大的人了,怎麼還去告狀呢,有什麼問題不能私下和我商量嗎?”
  螃蟹軍團又紛紛開始譴責起不跟溫小花私下商量的班主任。過後章隆問:“那我們明天還逃嗎?”
  溫小花揉著屁股,痛定思痛,開始打起了偽造家長請假條的主意。我為什麼知道呢,因為隔天他就把簽著她“姑媽”(其實是學校對面超市老闆娘)名字的請假條塞辦公室門下,又快快樂樂地蹺課去了。
  這邊,溫小花已經撥電話給穆老請假了,說自己胃痛,剛吃了康泰克,實在無法堅持來學校了,穆老沒聽完就在手機那頭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說你胃痛還吃康泰克,你怎麼不吃肯德基啊?!溫小花才發覺一不小心給說錯了,就面不改色繼續忽悠,說正是因為吃錯了藥,現在頭也疼起來了,讓穆老給他放兩天假,穆老光火地道你還想放兩天,溫小花就順水推舟說,好吧好吧那就一天吧,穆老過段說不行,只能半天,下午上課必須——溫小花一聽就裝沒聽見火速把電話掛了。我問他怎麼樣,他拋著手機沖我得意地一笑:“搞定——”
  這樣也叫搞定,這世界上哪裡還有你搞不定的呢?
  輪到我請假了,請假我不是沒請過,但是撒謊請假還是頭一遭。電話接通時穆老明顯還在氣頭上,我支支吾吾說自己發燒了,其實發燒這個理由對我來說一點都站不住腳,我可是發燒39度也照樣去上課的魏天啊,不發燒昏迷不胃穿孔我一般都是不會請假的……
  我都準備好被穆老罵了,沒想到穆老非但沒有懷疑我,竟然還關心起了我的病情,拉著我噓寒問暖了好久,問我吃過藥沒,還叮囑我要好好休息,下午也不要來學校了。
  我帶著良心的極度譴責掛斷電話,一抬頭看見溫小花鬱悶壞了的臉。
  十分鐘後,我和溫小花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溫小花同學情緒略低落,對著我吐露真言:“老頭怎麼都不對我這麼說啊,讓你休息就休息一整天,我就只給半天……”
  半天算不錯了,我心說,要我就只給你兩節課。
  溫小花還是個花骨朵時就常常請假,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在裝病,一直以為長得美麗的生物都是嬌弱的,為此還經常在日記裡寫希望他明早就病好,希望我明天就能見到他云云,敢情在我這麼寫的時候,溫小花正在不知道哪個點兒掏螞蟻窩呢……

  第 25 章

  大清早的,街邊的商鋪都沒開門,唯一開著的就只有網吧了,最後我們還是沒能免俗。網吧的管理員小哥良心尚存,語重心長地問我們“怎麼沒去上學啊”,溫小花說學校裝修,你再囉嗦我們就去別家了。管理員小哥一臉“這孩子沒救了”的表情給我們開了機。周圍的吧友們頻頻朝我們投來頗欣賞的目光,大概都想看看能謅出學校裝修這種理由的人才長啥樣。
  溫小花玩網遊,我只好奉陪。溫小花邊玩邊問我下午你去哪兒玩?需要我陪你嗎?
  我瞧著他充滿期待的小眼神,放心,我沒忘你下午還要乖乖滾回學校上課呢,甭指望我帶著你玩,再說你這麼能玩,我兜不住你。我說:“我下午回學校。”
  說完我身邊好一會兒沒聲,那份突兀的安靜仿佛看到火箭升空失敗後的韓國人民。又過了一陣,才響起溫小花幽幽的、帶著強烈暗示的聲音:“穆老讓你休息一整天呢,你不用勉強為了陪我回學校……”
  但你會勉強為了陪我繼續蹺課吧?“我已經決定好了。”我推了推眼鏡。
  溫小花不說話了,表情活像老拿尾巴討好人類的大松鼠,抱著自己蓬鬆的大尾巴不明白為什麼突然它就失去魅力了。
  就這樣又過了一會兒,我都忘了先前的對話了,溫小花突然問我:“魏天,你作業都做了嗎?”
  我刷副本正投入,聞聲一轉頭,才見溫小花不知何時把各個科目的習題本、筆盒全堆在了鍵盤桌上,正伏在攤開的習題本上抬頭問我。
  我茫茫然看著他手底下空白的本子,後知後覺:“你是要……”
  “下午回學校不是要交作業嗎,早自習又沒了,我還沒寫呢。”溫小花把筆桿戳在下巴上,憂鬱地看著我。
  “……你不能自己寫嗎?”這些題目對你來說是小兒科吧!
  溫小花滿臉“可是你都做完了我為什麼還要自己寫啊”的表情,半晌後點頭道:“能,但是我想感受一點點友愛……”
  “……”
  半分鐘後,溫小花埋頭龍飛鳳舞地感受著我的友愛,我看著他,問自己我到底是怎麼能夠容忍這樣一個人一直考贏我的……
  ***
  中午吃完飯回學校,不巧在校門外撞上了穆老,小老頭見我帶病來上課深受感動,這樣一對比就顯得我身邊的溫小花特別不是個東西,就又當著我的面把溫小花訓了一頓。溫小花打著哈欠,眼睛瞟著樹上的麻雀,穆老說你看看人家魏天,你怎麼就不能向他學學!
  光訓溫小花還好,這話一說,我都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穆老嗓門一起,麻雀也飛走了,溫小花沒辦法,只好說我也生病了啊,病得還比他嚴重,老師你怎麼能厚此薄彼呢?
  穆老說我還不知道你,你能生什麼病?
  “我怎麼不能生病?我也是人啊,也有七情六欲、生老病死,而且我才17歲。”
  我聽得尷尬症都要犯了,這話他七歲的時候就跟老師說,這之後但凡闖了禍就說,整整說了十年,以前說的時候都是仰視老師,如今都得俯視了,溫小花你說你還真好意思啊!
  穆老更氣了:“我都六十二歲了,也沒你這麼三天兩頭請假,你十七歲生病比我還勤?!”
  穆老數落起人來讓人插不了嘴,溫小花蔫了吧唧蹲地上,支著下巴看手機,一不注意嘟囔出了聲:“都到點了,上課鈴怎麼還不響啊……”
  穆老鬍子都飛了起來:“溫凡!”
  上課鈴終於響了,溫小花蹦起來就跑,跑一半又倒回來拉著我跑。
  穆老在後面光火地喊:“我要是生病了,那都是被你氣的!”
  ***
  下午第一節課後,溫小花將八王爺正式介紹給了我,嗯,也可能是把我正式介紹給了八王爺,我也不確定,畢竟八王爺誰不認識,和它比起來我才是無名小卒吧。
  老實說我和他站在窗戶和牆壁的夾角,看著就像在跟隱形人說話,樣子挺傻帽的,難怪進進出出的人都看著咱們。因為八王爺的緣故,溫小花的座位是不更換的,颳風下雪他都坐在最後一排獨一個的靠窗位置,一個優等生整得像個被流放的差生,偏偏他自己還覺得找到了濁世間的一片小天地……
  我瞧著溫小花,他蹲在牆角溺愛地看著曬太陽的八王爺,就差拿手去搓一搓八王爺的小鋼刷腿毛了。八王爺現在的體型早已不是當初的小家碧玉,那得是一塊肥玉,溫小花這麼會玩火,我已經開始假想他的結局了,農夫與蛇的故事想必他也知道,那應該差不多就是他的結局了。
  放學後溫小花又帶我去看了我其實一直偷偷在看的總司君,說是總司君通常會在這個點出現在洞窟附近,結果我倆乾等了二十分鐘,期間吃了兩袋辣條,又嗑了半包瓜子,溫小花幫我剝了一堆瓜子,安慰我說美人值得等待,這要真是個美人也算了……
  溫小花跟我聊起和總司君的淵源,原來總司君是第一條在他面前斷尾的壁虎,這聽起來是有點意思,畢竟在大城市裡,能親眼看到一隻壁虎斷尾的人也不會太多。我看溫小花提起這樁佳話眉飛色舞的樣子,想來總司君斷尾的那一刻,溫小花必定感動得把書包籃球和手上的辣條都一股腦斷在了地上,也不知道見到了科比他會不會更激動一點……
  難說。
  那條斷尾溫小花一直保存著,還給起了個名字,叫“菊一文字則宗”。這名字也是……總之不服不行。
  太陽都快落山了,滿牆的綠色爬山虎中終於閃出一道小小的灰色身影,總司君姍姍來遲,多半是剛覓食回來。正要鑽進洞窟時它停了下來,趴在牆上伸展著它優美的身體,很是讓我們欣賞了一陣。當然,總司的美恐怕也只有溫小花能欣賞,我看他瞧著總司的樣子,就像瞧著一隻迷人的波斯貓,我也只好裝作自己剛剛豔遇了一隻波斯貓,和他一起無聲讚歎著總司大人的美。畢竟我始終記得,溫小花說過我是和他一樣厲害的人,那麼欣賞一隻壁虎的美,自然是不在話下的。
  我必須記著,溫小花可並不是因為我借給他那些課本,幫過他那些忙才記得我的,而是因為這個呀。

  第 26 章

  和溫小花交友後我經常會做一個夢,夢裡有一隻尖嘴猴腮的大松鼠,總是趴在樹墩上唰唰唰地寫著什麼,寫完提起來滿意地一看,才回頭鄭重其事地交給我。
  我在大松鼠一閃一閃的目光中接過那卷紙,只見上面寫著——《和朋友一起完成的心願清單》。一共列了88項,頭三個條目就是:1、一起上學,2、一起翹課,3、分享寵物,後面還有一起吃松果,一起打球……林林總總一大串。
  我掏出筆,在1、2、3項的前面打了三個鮮紅的勾勾。松鼠溫小花合著爪子開心地朝我晃動著大尾巴。
  其實後來認真想想,我和溫小花真正一塊兒上學好像也就只有那一天了。溫小花終究還是戰勝不了自己的惰性,我也懶得去攪他的清夢了。好幾次早上我起床,都能聽見溫小花用手機錄的鬧鈴在樓上狂轟亂叫著:
  “溫凡到點兒了!溫凡快起床!!……好吧給你最後100秒……100秒到了!!我靠,你還沒起來?!爭口氣啊!!想想你昨天是怎麼錄這段鬧鈴的!!你可是拿人格擔保過的!!”
  我都洗漱完要出門了,樓上清醒的溫小花還在鍥而不捨地規勸著不清醒的自己:
  “……我知道你想睡,我也知道我很吵,但是魏天為什麼能起這麼早,你為什麼就不可以呢?!……錄到現在都十分鐘了,如果你還沒起來,溫凡你真的沒救了!!沒救了!!”
  連續三聲“沒救了”以後,樓上終於消停了。這鬧鈴錄得好長啊,走出家門時我不禁想。
  就這樣,後來每天我還是自個兒去學校,反正只要一起上過一天學,也算是完成了“一起上學”這項了不起的挑戰了。也因此溫小花至今也只知道我和他住一個社區,並不知道我就住他樓下,每天聽著他那奇葩的鬧鈴起床穿衣。
  總的來說,和溫小花做朋友吧,有好事也有壞事。
  好事嘛,就是溫小花現在不再以下課鈴為行動準則了,他改以我為準則了。下課鈴一響他先醒過來,見老師還在拖堂,我還坐在座位上,也就不提前出教室了,就在課桌上自個兒玩一會兒,有時候捧著臉聽聽語文課王老師的段子,乖乖等到下課了再找我一塊兒去放水、遛彎什麼的。王老師的段子他偶爾也能為我繪聲繪色地學上兩段了。老師們都誇他有長進,我也間接感到光榮。
  有好事自然也有壞事。
  每天早上我一跨進校門,准會被螃蟹軍團拽到一邊,管我要作業抄。螃蟹軍團在籃球館後面,就是總司君的老巢那兒有個秘密基地,自從我和溫小花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四人就天天趴那兒抄我作業占我便宜,溫小花偶爾會從他們背後冒出來,喊:“靠,你們抄作業居然不叫我!”然後二話不說也加入到抄作業的行列。
  五顆腦袋湊在一起抄得昏天黑地,溫小花有時還會為螃蟹軍團指點迷津,讓他們抄不要抄全對,得抄錯幾個題目,要不然老師批改作業一眼就看穿了,螃蟹軍團對天才的頭腦再次佩服得五體投地,馬勉逢人便說,咱溫小爺不愧是天才,天才抄作業就是能注意到這些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細節!細節決定成敗!
  遺憾的是這麼多年你們都沒能抄一回這位天才的作業呢,我心想。
  和溫小花成為朋友後,每週一他也都會請我吃必勝客,我心想你每週就固定那點兒生活費,如今還要多請一個人,你有算算到週五你還能吃點啥嗎?溫小花顯然沒算過,我念叨他,拿眼神提醒他他也get不到,只會噴嚏一個接一個地打,從不知改進和反省。
  這樣熬到週五,溫小花照例去小超市買泡面,卻發現泡面竟然漲價了,他站在收銀台不死心地掏著口袋,既掏不出那個消失在異次元的五毛,又目光炯炯不想放棄那盒紅燒牛肉麵(要不就得餓肚子,溫小花可是要每日灌籃的人啊),還好我路過超市,趕緊付款提了人。走出超市時我回頭看著抱著泡面哼著歌兒的溫小花,錯覺我是從看守所裡花了五毛保釋金才把他給提出來的。
  “別吃這個了。”我轉身拿走他懷裡的泡面,拉著他去了速食店,請他吃了頓好的。
  席間溫小花邊吃飯邊瞅我,用的是那種看恩人的眼神,我被他看得彆扭,就咳嗽一聲,問你還要不要來隻熱狗。這話不說還好,說完溫小花簡直是拿看霸道總裁的眼神看我了。我熱著耳根,心想這孩子是有多缺愛啊,後來一想還真缺。
  就說小時候過耶誕節吧,父母都會給孩子買喜歡的禮物,更別提溫小花還長這麼可愛,應該是能收到一大堆禮物的吧。可那年平安夜前夜,我看見溫小花拽著他媽媽的手,指著社區外擺攤的小販,說母親大人,就要過耶誕節了,我想要一隻王八。溫媽媽低頭瞄他一眼,就差翻白眼了,提著人就走,溫小花扭頭望著賣王八的小販,那恨不得把頭扭180度的可憐樣一直烙印在我心裡。溫小花是很能幹,螞蟻蚯蚓蟾蜍這些玩意兒他都能自個兒搞到,但是弄一隻王八來畢竟有難度,他也就想要只王八了。
  我看著一口口勺著飯的溫小花,他臉上掛著“你怎麼對我這麼好”的生動表情,我都想立刻給他買一隻王八了。
  王八大概不能買,但我決定每週五都給他改善伙食,這樣一來雖然每週都會多出十來塊錢的開銷,但這也是挑了溫小花當朋友的代價,我深感活該且毫不介意。
  我介意的是他能不能不要再吃學校後門那家麻辣燙了……
  每次一陪他吃麻辣燙我就拉肚子,溫小花那個金剛不壞的胃自然是一點症狀都沒有。拉肚子我也忍了,可是別我一拉肚子跑廁所你也跟著我跑好不?我在隔間裡憋條,外面有人問,溫凡你站這兒幹嘛呢?溫小花就答,哦,魏天拉肚子了。
  他這話說得特別順遂……可我只是拉肚子,不是生孩子,不需要家屬在外面守著好嗎?
  我虛脫地走出隔間,溫小花正哼著歌兒在鏡子前整理他帥帥的髮型,你們知道的,他是流川楓嘛……我站在他旁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想可是我為什麼非要戴這副土豪鐳射金眼鏡啊?
  這麼一計算,和溫小花處,明顯是壞事比好事多啊……
  晚上睡覺我睜開眼,又看見了那只尖嘴大松鼠,他把土豪鐳射金眼鏡掛我鼻樑上,又興高采烈地把那張清單遞給我,指著“一起拉翔”的條目,激動地要我往前面劃勾。
  我把清單塞進了他的嘴裡。

  第 27 章

  和溫小花成了朋友,還被強制貼上了天才的標籤,當然事實也可能更悲觀一點,被貼上了天才的標籤,我才和溫小花交上了朋友。
  和溫小花相處的時間越長,就越沒法忽略我和他之間的差別。比如上課的時候,我忙成狗,他睡成豬。
  尖子班學習氣氛濃厚,一上課,所有人都齊刷刷攤開本子,準備記筆記,溫小花也開始整理桌面,好準備地方睡覺了。教室後排偶爾會傳來“咣”一聲巨響,通常是溫小花在夢中過於放飛自我(例如灌了個籃什麼的),把桌上的書本文具震到了地上。每當這時穆老就會在講臺上怒氣滔天地喊“溫凡!再弄出這麼大動靜就給我去外面站著/蹲著/跑圈”,溫小花就夢遊般撿起書本,在桌子上堆成一隻枕頭,抱著這一摞書,下巴壓在書面兒上,又滿足地睡過去。
  我呢?這個時候我正爭分奪秒地記憶知識要點、做各種題型鞏固記憶、提前自學後面的內容……把溫小花所有睡覺的時間都用起來,我也沒有把握能趕上他十分之一。
  題做不動的時候,就回頭瞅瞅睡成豬的溫小花,八王爺在他身後的角落裡慈愛地織著網,溫小花頭頂那一撮呆毛在風中驕傲地搖擺著,像插著一隻“我是天才”的小旗子。
  沮喪是一定會有的,溫小花是天才這件事畢竟無法改變,我沒法把他變成和我一樣的凡人,那就只能想法讓自己和他靠得更近一些。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就連晚上睡覺我也在教室裡埋頭苦讀,只是這次教室裡沒有別人,傍晚的教室大而空蕩,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坐在中央。窗外橙色的夕陽,地上窗格的影子,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只是四周寂靜得壓抑,除了我腦海裡掠過的算式,沒有一點聲音。
  我壓得透不過氣,放下筆,忍不住回過頭……
  教室最後一排熟悉的角落,溫小花靜靜地趴睡在那裡。
  幾乎在那一霎,窗外又傳來了校園裡活力四射的喧鬧聲。我眯起眼,發現溫小花腦門上這次真的插著一隻小旗子,上面寫的不是“我是天才”,而是“魏天加油”。
  我心想溫小花你可真是個天才啊,再恐怖的夢也能被你給攪黃了!雖然在做夢的時候也依然是我忙成狗,他睡成豬,但是我仿佛能感覺到,我不離開教室,他就不會爽約,哪怕是在夢裡。
  笑著笑著就醒了過來,就這樣又是新的一天。
  ***
  下午又到了讓我痛不欲生的體育課。其實往常上體育課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是自從和溫小花建立起革命友誼,這門功課也和數學、物理一樣,遊戲模式噌噌地從normal變成了hell!
  上課前許漢文會組織我們長跑兩圈熱身,長跑我一向還是頗有心得的,然而即便是比較擅長的項目,溫小花甩我也不是一環兩環。我習慣慢慢跑,細水長流,而溫小花……短跑的時候就像一隻狂躁的松鼠,追逐著一路滾下山崖的松果,長跑的時候就像一隻雀躍的松鼠,正奔向遠方松果的天堂。
  我必須很努力才能勉強跟上溫小花,然後裝作閒庭信步地和他並肩跑。溫小花跑步時還會找我聊天,有時還玩玩花式,倒著跑,學足球運動員那樣掄著胳膊側著跑,許漢文就在那邊吹哨了,許漢文一吹哨溫小花就乖乖轉過去,隔一會兒又轉過來朝著我,許漢文繼續吹哨,溫小花就又轉回去……胳膊肘風車一樣地掄著,跟上了發條的芭蕾舞演員似的。不過這傢伙轉過背去了,一雙賊亮賊亮的眼睛還一個勁往我這兒瞟,也不怕成斜視……
  我起初還能裝作淡定地聽他講話,到後來哪裡還知道他在說什麼,不過溫小花說著說著,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不知不覺我們之間已經拉開了一段距離,溫小花忽然不斜視了,噠噠噠噠原地小跑著扭頭等我趕上去。
  “你怎麼出這麼多汗?”我倆齊頭並進時溫小花問我。
  我氣喘吁吁地說不礙事,我是流汗體質,溫小花就把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我摸摸!”
  我沒力氣拒絕他,他握著我的手,眼光詫異地一閃,那目光挺耐人尋味的,大概是沒想到我這麼弱□□……唉,好多次我都想跟你坦白我不是天才,誰叫你整天嘰嘰喳喳話那麼多,不給我插嘴的機會,害我現在反而說不出口了……
  這回溫小花沒再跟我說話了,他握緊我的手,轉身拽著我跑起來。
  沒了花式,溫小花的步伐沉穩了許多。有人拉著跑是要輕鬆多了,我偶爾能瞥見溫小花奔跑的側臉,他的表情難得有點嚴峻,一嚴肅起來還挺像流川楓那回事的。
  就這樣我恍恍惚惚地被他牽著一路跑到終點,雖然已經不屬於第一梯隊,但也還在第二梯隊中。跑完我就歇菜了,往草坪上一倒,現在就算有坦克要從我身上壓過去,我也不會讓開了。
  草坪上“窸窣”一聲,我睜開眼,看見溫小花倒著的臉,他跪在我頭上方,也許是這個180度顛倒的角度有點陌生,他看著就像個還沒長開,有點中性的小女生,我難以將這張臉和灌籃聯繫起來,總覺得長著這樣一張臉,就應該懷裡抱著大提琴,在純白的雪原上拉著古典樂那麼如詩如畫。
  溫小花低下頭一眨不眨地盯著我,愧疚地說:“……我忘了你中午才拉過肚子。”
  “……”別那麼沮喪啊,和拉肚子並沒有一毛錢的關係,另外能別再逢人就說我拉肚子被球砸了嗎?
  體育老師許漢文見狀也過來慰問我:“魏天,還好吧?”
  “他沒事,”不等我說話,溫小花就抬頭替我答道,“跑兩圈對他來說小case,今天是因為中午拉過肚子,特殊情況。”
  溫小花這話說得格外認真,他好像真的這麼相信著,說完又低頭看向我。
  許漢文帶著被強行說服的表情點點頭走了。溫小花垂首凝視我:“而且你還被足球砸過……”
  我看溫小花這憂傷的表情,也不知道在他腦子裡我又被那足球迴圈砸中了幾次,好像我已經被砸散了架,他好不容易才從垃圾堆裡把我給拾掇回來組裝在一起……
  溫小花忽然把我的土豪金眼鏡摘了下來,用衣擺把鏡片上的霧氣擦乾淨,又給我掛了回來,不過我臉上都是熱汗,鏡片不一會兒又霧了,溫小花就趴下來瞅著土豪鐳射金:“這眼鏡怎麼不防霧氣啊……”
  他臉放那麼大貼我跟前,離近了看更是電擊般好看,我臉有點熱,咳嗽一聲:“哪來的防霧氣的眼鏡……”你的世界是不是也太先進了一點兒?
  溫小花坐起來,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墊在我腦後,說:“我去給你買水!”
  說著起身就跑了。
  比長跑時還跑得快……
  綠茵場上有人開了球,我枕著溫小花的衣服,仰望著足球飛越天空,球並沒往我的方向襲來,但是螃蟹軍團們已經趕來陪我了。我看著如四大金剛般在我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坐鎮的章隆等人,十分感動,心想作業也沒算白給他們抄。
  “謝謝。”我由衷地說。
  “別這麼見外,”馬勉樂呵呵道,“溫小爺的朋友就是咱們的朋友嘛——”
  “溫凡對朋友都這麼好嗎?”我問。
  馬勉眉飛色舞:“小爺還七歲時就能為咱們兩肋插刀了,你說呢——”
  我看出來了,章隆趙傅柳竇是溫小花的粉絲,馬勉就是溫小花的腦殘粉。
  兩肋插刀這話溫小花還雌雄難辨那會兒就常掛在嘴邊,動不動就要為了摯友“插刀子”“上刀山”“下火海”,把還不知道“摯友”兩個字怎麼寫的章隆馬勉等人唬得涕淚橫流。
  我想了想溫小花骨朵兒胸口插著兩把菜刀,昂首挺胸血流得像兩條鮮紅的混天綾,長大後溫小花拿自己當流川楓,小時候沒准是拿自己當哪吒演的……
  溫媽媽就經常被溫小花的表演雷到神傷,例如聖誕前夜,溫小花會跪在窗前,扯著嗓門禱告:“聖誕老人,我希望今年您能送我一隻王八!別再送百科全書了!我想要一隻王八!!”
  套用門外經過的溫媽媽的話:“哪兒那麼多戲呢……”
  不過雖然插刀子是誇張了點兒,為了螃蟹軍團去抓蚯蚓剁蛇頭溫小花還是義不容辭的。我瞧著章隆馬勉,心想但那是因為你們和他從小竹馬竹馬一起玩到大,而我並不是啊。
  “那對除了你們以外的別的朋友呢?”我又問。
  四人面面相覷,章隆想了想:“不曉得耶,還沒見溫凡交除了我們和你以外的別的朋友……”
  我其實挺不願意相信溫小花從小到大就這四個連襠褲兄弟的,但八年來他好像真的沒有拓寬過交友圈,也讓我有點意外。
  溫小花的性格是太頑劣了一點,但他顏值高啊,家裡有錢腦袋又聰明,願意和他交朋友的人應該很多啊,像我,都幻想了好多年,被他整了那麼多回還沒死心呢。不過我想和他做朋友跟他有沒有錢,天才不天才沒關係,我想和他當朋友純粹是因為……
  反正就是想和他做朋友唄,就算他不長著這張臉,估計我也蠻想和他做朋友的,他都帶把兒了我這不也沒嫌棄他嗎?
  可是我突然想,如果我沒有超過他拿到那個第一名呢?溫小花還會想和我做朋友嗎……

  第 28 章

  留給我傷春悲秋的時間並不多,因為溫小花是個興趣愛好廣泛到煩人的boy,蟲子和爬行動物姑且不論,動漫網遊也一個不落,是以我每日的日程裡不得不加入看漫畫這一項,如此放學路上才能和他有話好聊,我還必須擠出時間陪他去網吧,好和他一起刷副本順便刷好感度,這樣一來每天複習功課都得熬到淩晨,要不然下次考試排榜,可能連前三都沒我什麼事。
  這天早自習,我翻開英語課本剛看了兩頁,忽然一個激靈,低頭一看,溫小花不知何時蹲在我腳邊,正把一本漫畫塞給我:“最新的!”
  他朝我眨眨眼,就這麼矮著身子兔蹲了回去,卻還是被講臺上的穆老逮個正著,老人家額角掛起了青筋:“溫凡你是肚子疼嗎?”
  我同桌袁冬趁機揶揄:“是大姨媽來了吧!”
  全班男生哄堂大笑。
  溫小花站起來,回頭狀似無辜地問:“大姨媽是什麼?”
  “大姨媽你都不知道?!”袁冬哈哈大笑,“大姨媽就是女生會來的例假唄,每個月來一次,得用那什麼……對,蘇菲自由點!我靠你不是天才嗎怎麼連這種常識你都不知道哈哈哈哈……”
  這話太沒遮攔,全班女生的表情都尷尬到了極點,穆老更是氣得青筋暴起,溫小花拳頭堵著嘴,眼睛都笑成黃鼠狼樣了還一個勁示意我看袁冬出洋相,袁冬看見怒值狂飆的穆老,滿頭大汗,果然接下來穆老就一指門外:“你們三個都給我站外面去!”
  等等,為什麼有我?“……也包括我嗎?”我欲哭無淚地問。
  袁冬飛快地把那本漫畫從我抽屜裡扯出來,死也要拖個墊背的:“有你沒跑!”
  就這樣我們三個被攆出了教室,在門外罰站。站位的時候溫小花和袁冬拉拉扯扯個不停,再不攔著這兩人我感覺他們能打起太極來。穆老揪熊孩子一樣扯開正舞著詠春拳的溫小花,喝令我們從高到矮站,溫小花個子最高,袁冬比我高那麼點兒,穆老這話一出,溫小花立刻蹲下去一截。
  穆老盯著一本正經地半蹲著的溫小花,猛地舉起課本扇他膝蓋上:“給我站直了!”
  溫小花才不情不願地從米蟲狀繃直了,探頭看我:“老師,我想和我好朋友站在一起……”
  “你們站在一起是能發光發電還是怎樣?讓你出來是罰站的,不是聊天的!”穆老撂下這話就背著手回教室了。
  這一頓站下來可苦慘了袁冬,半節課後他忍無可忍地把腦袋伸進教室,哀求:“老師能讓溫凡站一邊兒去嗎?他吵死了!”
  我在這邊使勁忍著笑,溫凡見我看不了那本漫畫了,這一節課就一直在給我講劇情,他講到人物臺詞時還會搖身一變成聲優,一會兒是喪心病狂的黑化男主,一會兒是性感的大眼萌妹,連擬聲詞都不放過!過道裡“砰砰砰砰”、“咻咻咻咻”的,偶爾還能“啵”,自己親自己一下,比看電影還熱鬧!
  我本來還有點困,現在一點睡意都沒了。我怎麼不知道溫小花原來都這麼話嘮的,這樣一想,不免有些遺憾,八年的時間,我都少跟他說了好幾萬噸的話呢。
  ***
  自從和溫小花交了朋友,每到下午興趣小組的活動時間溫小花都來約我打乒乓,我現在已經快要不是他的對手了。我沒參加過什麼課外活動小組,這個時間我都是用來發奮學習的,更何況現在我還要頂住“被天才”的壓力,簡直恨不得每天都有48小時,不過估計時間給我再多也沒戲,就算有480個小時,溫小花也會可勁壓榨掉我470個小時的……我連做夢都能夢見那只蔫壞的松鼠,藏我兜裡,鑽我被窩裡,趴我腦門上,“哢嚓哢嚓”嚼我一頭松果屑,走哪兒都甩不掉……
  這天我倆又相約去打乒乓,卻被人冷不丁攔在了天橋上。來人人高馬大虎背熊腰,正是我們班體育老師兼我校籃球隊教練許漢文。
  許教練見到拿著乒乓球拍的溫小花,跟看見扛著棒槌要打群架的失足少年似的,劈頭蓋腦就道:“溫凡你幹什麼不去籃球隊訓練了?!”
  我也吃了一驚,我以為籃球隊的訓練時間不固定,原來這段時間下午籃球隊一直都在訓練嗎?溫小花是校隊的頂梁花,他居然沒去參加訓練了?這麼大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我不是說過退隊了嗎?”溫小花說。
  “退你妹啊!你是熱愛籃球的啊!”許漢文十分激動,雙手按在溫小花肩上,“你還記得當時你申請入隊時是怎麼跟我說的嗎?”
  “怎麼說的?”溫小花一臉無辜。
  “你說你的現階段目標是帶領校隊打入全國大賽!你的未來夢想是成為職業籃球運動員!”
  許漢文一鳴驚人,我感覺天橋上好像打下一束追光籠罩著咱們,四周路過的人頻頻側目。
  我看向呆若木松鼠的溫小花,心想這麼恥的話都說得出來,真不愧是你啊!
  溫小花眨巴眨巴眼,張大嘴,比許漢文還激動:“我說的?!”
  許漢文瞠圓了眼睛,也不知道是心虛呢還是憤怒呢:“當然是你!除了你還有誰?!”
  溫小花不可置信地轉頭看著我。看我並不是萬能的,我怎麼知道你說過沒說過?但是我得承認許教練最後一句反問有著迷之說服力……
  不過看許老師這個面紅耳赤的樣子,也沒准這是他為了勸溫小花回去才編出來的謊言,否則說出這種恥得要命的話怎麼可能說忘就忘,這話要是從我嘴裡溜出來的,我下輩子出生時臉都是紅著的!
  溫小花堅稱是許漢文記錯了,轉身往天橋下走,許漢文追上來,又是攔人又是拽胳膊,溫小花走著走著拔腿就跑起來,許漢文拋棄師德罵了聲“操”,緊追其後!他們在天橋上上下下跑了個來回,第二次從我背後經過時,我攔住了許漢文。
  我說:“老師,這樣也太難看了,參不參加校隊是個人的選擇,就算他以前說過那樣的話……”溫大松鼠在我背後一蹦三尺高“我怎麼可能說過”,我說,“那他現在退隊了,您就應該尊重他的意願,強扭的瓜不甜。”
  許漢文瞪了我半晌,突然躥上來掐住我脖子:“你還是不是我們十五中的學生?!你這個叛徒!”
  我越發相信溫小花那個全國大賽和職業籃球運動員的豪言是許漢文謅出來的,你看這種恥得跟臺詞一樣的話分明就是許老師的個人風格嘛,而且不管怎麼看許漢文才更像是那個執著全國大賽和職業比賽的人。
  我推著土豪金眼鏡,一針見血地為他指了出來。許教練惱羞成怒,臺詞如草原的野馬一般狂奔而出:“魏天,你這是在血口噴人!”
  兩大顆唾沫星子飆我眼鏡上,我淡定地閉上了眼。
  溫小花在我身後抱著手臂一副喝茶看戲狀:“嘖,戲怎麼這麼多呢……”
  這一個兩個都幼稚得要命,和他們說話我智商情商上的優越感都要突破太陽系了!
  最後我和溫小花,背後還跟著個許漢文,一起抵達了乒乓球台。許教練不服氣,非杵在一旁看溫小花和我打乒乓:“我倒是要看看你乒乓球能打怎樣?”
  不久許漢文就不得不換臺詞了,因為溫小花的乒乓球打得那真真是極好的。
  許教練很快就找到了新臺詞,又在一旁碎碎念起來:“乒乓球有什麼好,能有搶籃板激情?能有吊籃筐痛快?能……”
  他這麼說我可不高興了,扶著眼鏡道:“老師,您要是有種,就到我們社區門口這麼叫板試試,再說了,我還不信您老了還能天天擱籃筐上掛著,指不定還要玩乒乓球呢。”
  許漢文大概是想了想被社區的爺爺奶奶們噴唾沫星子的畫面,識趣地閉了嘴。
  我和溫小花你來我往酣暢淋漓地打了幾回合,等我再回頭時,許漢文老師已經不在了。我想著他悄無聲息離開的樣子,有點小愧疚,也不知道他看著我對面這個玩什麼都那麼厲害的運動天才是什麼心情。
  還有溫小花,他喜歡打籃球我一度十分確信,到今天卻有點拿不准了,也許對溫小花來說,籃球和乒乓球都沒差?我不知道應不應該勸他好好考慮,回到籃球隊。

  第 29 章

  哪曉得隔天上學我就被許漢文截殺在半道了。
  許教練拿著一部DV來找我,當著我面放出裡面拍的視頻,視頻是溫小花正式入隊那天拍的,據說籃球隊一向有這個傳統,每次有新人入隊的時候就會錄影留念。
  DV鏡頭一路從隊伍的最左邊拍過去,先錄下了前兩名新隊員的自我介紹,A君笑嘻嘻地說自己很喜歡打籃球,一定珍惜教練給的這個機會,B君略羞澀地說自己籃球打得還不太好,以後還望大家多多指教,隊裡的大夥兒都熱烈鼓掌,然後鏡頭終於晃晃悠悠框住了隊伍最末標槍一樣立在那兒的溫小花。
  只見溫小花賊眼一掃,瞥到了鏡頭,立刻昂首挺胸,雙眸炯炯,深吸一口氣——我一看就知道不妙,心說千萬別千萬別!但事與願違,溫小花已經機關槍一樣地出聲兒了:
  “我叫溫凡!加入籃球隊的現階段目標是帶領校隊打入全國大賽!未來的夢想是成為職業籃球運動員!OVER!”
  ……
  我不堪重負地摘下了土豪金眼鏡,揉著太陽穴。
  怎麼就能這麼恥呢,這比我想像中還恥多了啊……
  許漢文揚眉吐氣,拍拍我的肩,慈父一般對我說:“你也知道,我們籃球隊是這兩年才打進全國大賽,也不容易,溫凡對球隊來說有多重要你曉得嗎?全場三分之二的得分是他拿下的,另外三分之一是他助攻拿下的,而且你也看得出來吧,”他把那DV湊到我眼前又重播了一遍溫小花豪言壯語的鏡頭,我看著賊眉鼠眼的大松鼠往鏡頭一瞥,甩頭就入戲的樣子,暗罵自己瞎了狗眼,居然不信憨厚質樸的許老師,而去信奸詐狡猾的溫小花!許教練接著說,“說出這種話得需要多少勇氣啊,他是真的喜歡籃球啊!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退隊,有什麼想法你讓他跟我說啊,別這麼不聲不響就走人啊!”
  重要的事情要說三遍,於是走之前許漢文不顧我的強烈反抗,又堅持把那視頻給我重放了一遍,勢必要讓我對這個鏡頭刻骨銘心——他做到了……
  晚上回家,我帶著深重的心理陰影翻出了床底的溫小花觀察日記。
  溫小花讀小學那會兒就已經滿嘴科比、麥迪、詹姆斯了,書包上掛的不是櫻木花道就是流川楓,到了初中,雖然身高還不夠,但不妨礙他抱著籃球到處跑,初一時溫小花比我還矮,常常一個人站在無人的籃球場,孤獨地仰望著遙不可及的籃球架,生怕自己以後打不了籃球,從那會兒他就開始每天拼命拉門框、伸胳膊伸腿,還曲線加入了游泳隊,後來更是不知道從哪兒聽說生吃胡蘿蔔有助長高,然後我幾乎每天都能看見他“哢嚓哢嚓”啃著一根胡蘿蔔到處晃。
  有差不多兩年的時間吧,溫小花在我印象裡就是只大兔子,每時每刻都在啃蘿蔔,和人聊天的時候啃,去辦公室交作業也啃著,游泳教練在講解動作,他站在游泳隊最後一排孜孜不倦地啃著……這樣啃啊啃一直啃到了初三,我家溫小花終於拔高了,個子比我還高了,以前是雙手抱著個球,現在動不動就單手吸著球在人前晃悠。
  當然那時他的手還不夠寬大,有時吸不住球,球就掉了,他就追著球跑下樓,有一回生生追到一樓才追上,我那時就在陽臺上做眼保健操,低頭就看見溫小花蹲在那顆終於不跑了的籃球前,他研究了這顆球很久,最後不信邪地又拿單手手掌去吸球,球順利吸了起來,溫小花長吐一口氣,帶著球返回樓道,我就看不著了,正要回教室,呵,沒想到那顆籃球骨碌碌又滾了出來,背後追著個氣得跳腳的溫小花!這次他站在籃球前,俯視那顆桀驁的球許久,終於老老實實把球抱了起來,慫不拉嘰地回教室了。我整個人都快笑得分裂了!
  總之吧,溫小花退隊是我意想不到的,但是細想想,我仿佛也能猜到他為什麼會退隊。
  進入高中後溫小花順利加入了校籃球隊,校隊的每場比賽我都有到場觀看,溫小花在籃球場上雖然意氣風發,但很多時候是靠個人能力單打獨鬥。倒不是隊友不配合他,而是能力有限,給他的支援也有限,更多時候溫小花得靠自己的能力去斷球、搶球、搶籃板。久而久之全校都知道了,校籃球隊就是溫小花的一人球隊。籃球隊裡其他人心裡肯定不是滋味,也肯定會有想法,那麼下意識地疏遠溫小花就不難理解了。事實上,在球場上溫小花難得到支持,跟下了球場他和球隊的人走得不近是有關係的,兩者互相影響,惡性循環。
  有一重播學,溫小花好像是忘了東西,又折返回了籃球館,正巧籃球隊的其他人走出來,大家正熱火朝天地商量要去哪兒聚餐,我那時剛好路過籃球館外,他們的聚餐計畫裡沒有溫小花,而溫小花就站在花圃後面,全聽見了。他單手拿著籃球,面無表情地目送隊友走遠,最後拍著球,哼著個歪七扭八的調調獨自離去了。
  我以前覺得,溫小花老愛欺負人,很希望有個什麼人能欺負他一下,可真看見他被人欺負了,我又奇怪地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第 30 章

  第二天去學校,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看見握著手機氣得吹鬍子瞪眼的穆老,我就知道溫小花又翹課了。沒有我在一旁鞭策他,他這一翹肯定要翹一天的,我突然有了個想法。
  中午吃過飯,我去小超市買了幾包辣條几罐可樂,提著口袋去找螃蟹軍團,不過沒在他們教室裡找著人,倒是在自家教室裡看見了章隆四人,正站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我瞧著他們戰戰兢兢的背影,看來是來看八王爺的。
  我走過去加入他們,五個人並肩欣賞著八王爺的英姿。今天天氣晴朗,八王爺從它的小吊床上下來,溜達到了窗臺上,愜意地曬著太陽。
  我們都謹慎地保持了一米來寬的距離,良久,章隆感慨一聲:“八王爺又長大了……”
  趙傅瞧著正梳理小鋼刷腿毛的八王爺:“是啊,以前都要走近了才找得著它,現在進門就能看見了。你們說八王爺有毒嗎?”
  柳竇打了個哆嗦,一旁的馬勉立刻斬釘截鐵道:“肯定沒啊,溫小爺都打過包票了!”
  中午這會兒教室裡沒什麼人,估計大家一看到來探望八王爺的螃蟹軍團都敬而遠之了,陽光照在空蕩蕩的教室裡,窗外的風吹得八王爺的小吊床慵懶地晃蕩著,八王爺兀自八風不動,講真,我覺得八王爺特別有大將風範,風吹雨打都那麼淡定,跟睡大覺的溫小花一樣。
  趁現在這氛圍不錯,我把辣條撕開了,可樂遞給他們,邊吃邊侃起來,我問:“溫凡從小就很喜歡這些嗎?”
  當然喜歡,不過我這問題只是個引子,果然螃蟹軍團啜著辣條,七嘴八舌地打開了話匣子:
  “溫小爺那可不是一般人,我記得讀小學的時候有一次學校組織春遊,到中午了大家集合在一個院子裡準備吃便當,忽然有一隻小強沖了出來,這事兒你們還記得不?”章隆問。
  趙傅:“哪能不記得啊,那只小強塊頭特別大!比雞蛋還大!”
  柳竇:“當時咱們那一群小屁孩都被嚇得人仰馬翻四處亂竄……”
  馬勉:“多虧咱溫小爺從天而降,追上去‘咣’一腳就踩那小強身上!那氣勢,簡直是巾幗不讓鬚眉啊!”
  巾幗不讓鬚眉肯定是用錯了,但是大家略一思忖,都默契地接納了這個措辭。
  溫小花滅小強這件事其實我比他們知道得還清楚。那時候上小學五年級吧,郊遊,中午到吃飯的點兒了,大家都三五成群找地方開吃,我一個人坐在角落一塊大石頭上,剛揭開懷裡的便當盒,在撲鼻而來的蝦仁香味中忽然就聽見“噠噠噠噠”疾馳而來的腳步聲,一抬頭,只見溫小花跟一隻炮彈一樣氣勢洶洶地朝我奔來!
  我這人一激動腦子就容易一片空白,溫小花沖過來,都到我跟前了,突然朝前邁開老大一個箭步,“咣”地一腳停下。我抱著便當,只覺得地面都震了兩震,屁股下的大石頭左右顛了顛,我傻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溫小花,這還是他頭一次主動來找我,還這麼熱情似火的,我紅著臉,腦門也跟著燒熱了,很小心地捧起便當,張嘴想問他——蝦仁炒飯,你想吃嗎?
  溫小花在這時移開了那只大馬金刀的腳丫子,轉過身一陣風兒似地輕快地飄走了,而我獨自一人抱著便當盒,面對著扁在我眼前四條腿還在抽搐的碩大蟑螂……
  溫小花蹺課不在,螃蟹軍團們無所顧忌,聊得更起勁了,說著說著又說到了小學時溫小花的另一樁光輝事蹟。
  小學六年級的時候,生物課老師組織我們在學校天臺養小雞,在實驗室裡放了一隻保溫箱,專門用來孵雞蛋,每天都有人值日,負責寫孵化的觀察日記。某一天第一批雞蛋中終於有一隻破殼了,大家聞訊後都一窩蜂地湧來實驗室,圍在保溫箱外探頭探腦。
  只見第一隻破殼的雞蛋“哢嚓”又破開一條縫,接著“噌”的一下,一顆綠油油的腦袋瓜子從殼裡冒出來,霎時大家都懵圈了——那小腦袋瓜子尖嘴獠牙的,一身綠油油的疙瘩皮,哪兒有毛茸茸的黃毛小雞半分的可愛!
  那玩意兒在所有人呆若木雞的注視下自顧自地破殼而出,同時另兩隻雞蛋也都相繼破開了,依然沒有毛茸茸的小雞團子,依然是綠油油的尖嘴腦袋……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蛇”,一群小屁孩們頓時尖叫起來,炸成一鍋!
  我那時也在場,當時是不認識那是什麼玩意兒,後來長大一點自然認得那就是小鱷魚嘛。不過當時畢竟還小,一群小鱷魚從保溫箱裡冒出來,那場面別提多滲人了!我剛要轉身加入尖叫出逃的大部隊,這時忽然看見人群中唯一一個逆行的身影,可不就是哪吒一樣英勇的溫小花!他抱著一隻空的便當盒,沖上前打開保溫箱,開開心心將那三條爬來爬去的小怪物拎出來放進了自己的便當盒裡……
  是的,溫小花把雞蛋換成了他不曉得從哪裡找來的鱷魚蛋,放進保溫箱裡孵化。你問那些雞蛋的下落,當然是被溫小花吃了!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吃兩個蛋我會說嗎?
  螃蟹軍團提起這段往事還津津樂道,我對此的黑暗回憶可不止這點兒料。那段日子溫小花不是每天都吃兩個蛋嗎,兩個蛋天天吃也容易不消化啊,於是就有了那麼一次……
  某天早上上學的路上,我追在溫小花後面跑過斑馬線,跑上人行道時不慎摔了一跤,便當盒從書包裡掉出來,裡面的早餐全打翻在地,包子給流浪的野犬叼走了,我摔了個大馬趴,腿上都青了,就癟著嘴,極力忍住痛爬起來,這時一道身影哼著歌兒停在我前方,我抬頭一看,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已經風一樣跑遠的溫小花背著黑色的小書包站在我面前,遞給我一隻剝好的白白嫩嫩的煮雞蛋。
  我仰頭看著溫小花打了個飽嗝兒,笑得明眸善睞的樣子,又想起那日他給我念視力表的情景,那種感覺,就像你倒楣的時候上天忽然給你派來一個天使……
  直到兩個禮拜後,目擊到溫小花將小鱷魚們拎出來,我才驚恐地意識到那天我都吃了什麼!謀殺可愛小雞的罪魁禍首裡原來還有我!
  天知道我有多期待看見小雞們孵化出來啊,總是有空就去實驗室轉轉,看看保溫箱,有一回還在門外遇見了溫小花。溫小花當時提著一隻很沉的書包,他一定就是在那個時候把雞蛋和鱷魚蛋對調的,我那時還以為溫小花也是來看望小雞蛋們的,我怎麼那麼天真,他只會看望王八蛋!
  “真想快點看到小雞孵出來的那天啊!”那天我站在溫小花身邊,盯著保溫箱,幸福地說。和溫小花站在一起守著保溫箱,就像雞媽媽雞爸爸寵愛地凝視著一群即將誕生的小雞。
  “是啊,我也好想看它們早點孵出來,爬來爬去的樣子……”溫小花湊近保溫箱,一臉神往。
  虧我那個時候還覺得他天真無邪呢!
  後來溫小花朝我揮揮手先走了,我還在觀察保溫箱,順便寫觀察日記,不一會兒溫小花又從門口探了個頭進來:“幫我好好照顧它們啊!”
  我那時特別精神地“嗯”了一聲,好像許下了天大的承諾。
  從那一天起,每天不管值不值日我都會來看雞蛋,天天這麼看,我對這些雞蛋的棱棱角角熟得不得了,好像這都是我下出來的,卻沒想到……
  破蛋那天正巧輪到我值日,我一見雞蛋破了一條縫,激動不已,當即撂了筆跑去溫小花的教室。
  “溫凡!要、要孵出來了!”我站在他教室門口,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溫凡蹭地就從課桌後站起來,然後從書桌裡拿出一隻空的便當盒,隨我一起跑了出去。
  我那時是多傻呀,還以為那便當盒裡裝的是喂小雞的米飯……又怎麼想到我一直悉心照料的居然是一群爬來爬去的小怪物……
  我一想到那天溫小花遞給我雞蛋,神清氣爽地打了飽嗝兒的樣子,想到小怪物們在保溫箱裡唯恐天下不亂地爬來爬去的樣子,都快氣哭了!在觀察日記裡我把溫小花罵了一個禮拜。星期一是溫小花你不是個東西!星期二是溫小花你對不起我!星期三是溫小花你為什麼要給我那個雞蛋逼我成了幫兇!星期四是溫小花你怎麼可以騙我幫你照顧怪物蛋!星期五是溫小花我再也不想看見你!星期六是溫小花你賠我小雞!星期天是今天休息不寫日記,溫小花的事明天再說!總之每天都不帶重樣的……

  第 31 章

  午後的雲悠悠地飄過,螃蟹軍團口中的溫小花傳奇終於告別了雞飛蛋打的小學時代,進入了壁虎和蜘蛛稱霸的初中時代。我好像看見一隻雀躍的尖嘴松鼠,從冰河世紀一路奔跑進了侏羅紀。
  我對這一部分劇情更感興趣,中考時溫小花明明立志要考十五中,到底為什麼最後卻和我一樣進了十八中,今天終於可以問問來由了。
  “溫凡不是喜歡打籃球嗎?”我問,“他為什麼不報考十五中?”
  章隆歎一口氣:“唉,本來是打算考十五中的,但是他爸非讓他讀外地一所中學。”
  “外地?”我不解。怎麼又跑外地去了?
  “以咱溫小爺的智商,和我們一起初中高中這麼念上去不就屈才了嘛,他爸爸大概是這麼想的,”章隆道,“但是我們市里頂尖的幾所高中,包括咱們十八中,都不准跳級。你聽說過清潭市三中的那個天才班嗎?據說那個班錄取的都是全國各地跟溫凡一樣的天才,學的都是大學、有的甚至是研究生那個級別的內容,溫凡他爸爸就把他塞那裡去了。那天才班寒暑假都是不放假的,我們這邊剛中考完,溫凡就去那個天才班報導了……”
  我更不解了:“那他為什麼又回來了?”難道是那個班的智商平均值太恐怖,連溫凡都跟不上,這可能嗎?
  “知道你在想什麼,”章隆聳聳肩,“我們也納悶呢,不過肯定不是溫凡跟不上課程的原因,他回來後清潭三中的校長還來找過他爸媽,就希望能把他留下呢……”
  馬勉急忙插嘴:“說明咱溫爺的智商就算放那個天才班上那都是拔尖妥妥的!”
  我朝馬勉點點頭,這位仁兄一直不遺餘力地為偶像闢謠,生怕我對溫小花發生不該有的誤會。人生得此一腦殘粉,夫複何求。
  “總之就是這樣唄,溫凡要讀十五中,他爸爸堅決反對,後來就折中了一下,和我們一起讀了十八中。好歹也是本市重點嘛。”章隆遺憾地撇嘴,“至於去十五中打籃球什麼的,那就別想了。”
  章隆這邊餘音剛落,馬粉絲又要開始闢謠了,中氣十足地道:“不過咱溫爺到哪兒不是打籃球,這不到了十八中一樣帶領校隊進軍聯賽嘛!”
  他們恐怕還不知道溫小花申請退隊的事,我瞧著馬勉那副恨不得把溫小花那螞蟻爬的簽名印T恤上的樣子,心說我一定不能告訴馬勉,要為溫小花守護住這最後一個腦殘粉。
  說著說著四個人就聊起了溫小花當初從清潭市回初中的情形。中考結束後學校其他年級還沒放假,都在補課呢,螃蟹軍團那天也在學校,那天下著大雨,四個人霸佔了學校籃球館打球。傍晚,四個人勾肩搭背地擠在一把傘下走出學校大門,這時突然從校門邊閃出一隻落湯雞!
  誰也沒料到溫小花會突然殺回來。據說他是一個人偷偷從清潭市跑回來的,連回程的盤纏都是自己想辦法湊的,他老爸不可能給他出這個錢。溫小花回來這一趟不容易,他念書的費用都被他老爸充進校園一卡通裡了,他身上一個鋼鏰都沒有,可謂窮困潦倒,也不知道用了什麼坑蒙拐騙的辦法四處舉債,又經過一番巷戰才逃出軍事化管理的學校,這一路上又是挨餓又是淋雨,好不容易回到熟悉的校門前,熱淚盈眶扒在鐵門上,但是介於溫小花已經不是本校學生,跟他有私仇的校門衛死活不放他進去,溫小花在圍牆外跑了三圈,門衛就追了他三圈,後來溫小花實在是又冷又餓,能量都用完了,只好當機在了門外,換以前這是不可能的,他就是化成一灘水也會從門縫裡流進來!
  螃蟹軍團看著淋了雨縮成一團的溫小花都傻了,溫小花嘿咻嘿咻打了兩個噴嚏,急忙鑽到那柄本來就不寬敞的傘下,嘟囔著冷死我了,冷死我了……
  “不是冷死我了,”馬勉不滿意地打斷章隆,“是想死我了,想死我了,溫爺想咱們呢……”
  很顯然關於溫小花當時具體都在嘟囔啥,雙方持有不同的意見,不過我還是比較願意相信“冷死我了”。
  這之後不久,溫爸爸終於同意溫小花轉回來了,跳級的念頭也打消了,當然溫小花也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據趙傅和柳竇說,溫小花有一日來找他們,他們都沒把人認出來——溫小花被他老爸揍得鼻青臉腫,還一臉得意地和他們走在大街上,吸溜著麻辣燙。
  我聽完,想一想這些畫面就夠心疼的。溫小花那麼愛玩的人,怎麼可能在封閉式、連個假期都沒有的天才班裡呆得住,況且他就只有螃蟹軍團這四個朋友,他哪裡捨得離開這只陪伴他多年的螃蟹呢,沒了螃蟹,他還要怎麼橫著走呢,不能橫著走的溫小花,那只是一朵溫室裡的花罷了,那不是溫小花。
  ***
  下午快要上課前,我給溫小花打了個電話,電話一接通,就傳來溫小花有氣無力的哼哼聲。
  這也演得太入戲了,我看了看走廊兩頭,捂住手機,小聲說:“是我,魏天。”求你別演了!你媽說得沒錯,你的戲真的太多了!
  “我知道,”溫小花蔫蔫地哼哼著,還沒出戲呢,“魏天,我生病了……”
  “真生病了?”我都不知道該不該信他。
  “我昨晚在樓頂看流星雨,大概是感冒了,發燒著呢——”前半句還挺正常的,後面這句“發燒著呢”怎麼聽著有股撒嬌的味道啊……
  “吃藥了嗎?”我問。
  “找了半天沒找著藥在哪兒,我又懶得出門買藥……”
  “你家就你一個人?”
  “我爸媽去歐洲了,要大半個月才回來,就我一個人。”
  我怎麼聽他每句話最後那聲兒都端得陰陽怪氣的,好像眼珠骨碌碌直轉的賊松鼠,這是拐彎抹角讓我去看他吧?“好,那你好好躺著,要不我放學來看你吧?”我試探著問。
  “哦好,”明明還在發燒,那聲音一下就有精氣神了,“那你拿筆記個位址!”
  我是你鄰居就住你樓下記個屁的地址啊!
  “魏天你拿了紙筆了嗎?”
  “拿了拿了!”我不耐煩。
  “哦,那你記一下,咱們那社區挺大的嘛,我住在最裡面那片,甘源郡……甘是甘甜的甘,源是源頭的源……你寫好了嗎?7單元、7單元,18-1,是18-1不是8-1……記好了嗎?我再重複一遍你對一下,甘源郡——7單元——18-1。”
  我都快摔筆了,八年了,這傢伙壓根一點不記得我是他鄰居呢!八年呢,人家新婚夫婦結婚八年孩子都讀小學了,指不定二胎都有了,你怎麼一點都不記得我啊你良心都喂王八了嗎?!
  唉,我也只是心裡罵罵,也知道就算我這會兒穿越回去搖著小溫小花的肩膀爾康一般地問他為什麼這麼薄情,溫小花骨朵也只能被我搖得晃頭晃腦地說不記得就是不記得了啊葛閣!然後丟下我哼著歌兒跑遠……
  說鄰居都不夠精准,我房間上面就是溫小花的巢穴,他在上面稍微蹦躂得凶一點,我都能聽見動靜,他上躥下跳的時候我家吊燈都能晃起來,他家的蜥蜴還到我這兒來串過門呢,藏我卷子下麵,我吃完晚飯進屋來做作業,險些被嚇死。
  初中一年級有一次溫媽媽出遠門,溫小花在家做實驗,把掛燙機和電話座機拆成八大塊,組裝了一個門應機器人,他媽回家拉開門,看見這個立在玄關的醜爆了的門應機器人,憤怒地把溫小花提溜到了陽臺上,我那時在陽臺澆花,一抬頭就看見溫小花腦瓜子戳在陽臺欄杆上,當然他沒看見我,他像被如來佛祖誆住的弼馬溫,桀驁不馴地蹬著兩條腿,扭頭信誓旦旦地喊能裝回去,我能裝回去!他媽給了他一個小時的時間,一個小時以後我聽見溫小花被揍得嚎起來的聲音,默默戴上了耳塞。
  溫小花上高中後比初中那會兒已經消停了許多,不再那麼窮鬧騰了,也少有被揍哭的情形了,嗯也不對,是少有哭的情形了,被揍還是分分鐘的。
  上高中後我的觀察日記上都是這麼寫的:
  X年X月X日
  花又在練球了,現在是複習功課的時間,一點公德心都沒有!祝你一球拍死你的小怪物們!
  X年X月X日
  花又在練球了,現在是晚上洗澡的時間,一點公德心都沒有!祝你一球打爛你媽媽的花瓶!
  進入高中,溫小花立志要當職業籃球運動員,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在房裡玩命練球,他練球我也沒法清靜,既然做不了功課,索性我也找了個球練起來。於是就這樣,他在上面砸籃球,我在樓下對著牆壁打乒乓,才不到一年的時間,我的乒乓球技已經打遍全社區無敵手了。當別校的球隊隊員對著溫小花閃電般直襲籃筐的背影望而興歎時,咱社區的老爺爺老太太也累趴在乒乓球臺上,目送我神清氣爽遠去的背影。

  第 32 章

  放學後我先回了家,爸媽今晚都要加班,冰箱上貼了紙條,讓我自己把菜熱熱吃,我見冰箱裡還有兩盤小菜和紅燒肉,就端出來下了鍋,把飯也熱了熱,盛進便當盒裡。
  提著便當來到樓上溫小花家門前,感受著內心的澎湃,我努力擠出一個嫌棄的表情按響了門鈴。門後猛傳來“咣”一聲,屋子裡的溫小花跟被砸到腳的松鼠樣尖聲問:“誰!”
  我清清嗓子,說是我,魏天。
  房間裡安靜了有兩三秒吧,接著又是一陣乒乓作響,老半天後門終於開了,溫小花做賊似地探出頭,我看他滿頭大汗,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看來是真病了。
  “……你還好吧?”我問。
  溫小花抹了抹汗:“你怎麼來這麼快?不是說要先回家一趟的嗎?”說這話時他一直堵在門口,彆彆扭扭地不讓我進去。
  要不是溫小花如今還是一名花兒樣純潔的少年,這妥妥就是老公提前出差回來,捉姦在床的即視感啊。我把手裡的飯盒一提:“我給你帶晚飯了。”
  溫小花拉著門的手眨眼間已經捧在便當盒下了:“還有紅燒肉啊,我剛就聞見樓下在燒紅燒肉,咱倆真是心有靈犀——”
  這就是樓下的紅燒肉。我沒跟他眉來眼去,溫小花喜滋滋捧著紅燒肉,殊不知大門已在他身後“吱呀”一聲洞開,玄關裡並沒看見升級版的門應機器人,不過眼前的光景也夠叫我傻眼的了。
  溫小花要是一條狗,那他的窩准得是狗窩中的戰鬥窩!偌大一客廳亂得宛如垃圾的汪洋,四處散佈著零食包裝袋、圖紙說明書、五金工具、以及奇奇怪怪的機械部件,茶几上放著一台筆記本,最匪夷所思的是旁邊還接著一個已經被拆得開膛破肚的掃地機器人!
  掃地機器人幹不了活了,溫小花只好自己來,客廳裡斜斜靠著一把拖把,地上半濕半幹,零食包裝袋給一股腦塞進紙簍裡,這些用蠻力揉成團的膨化食品袋現在已經紛紛舒展開來,最上面的樂事薯片袋發出“噗”的一聲,這下好,膨化食品袋們跟充好氣的大白似地湧出字紙簍。
  溫小花把沙發上堆的東西往旁邊一拂,招呼我坐下,我在兩把鉗子“咣啷”砸地上的聲響中不安地入了座。
  溫小花站在客廳中央尷尬地環顧四周,他也是知道不好意思的。
  “你……你爸媽出門多久了?”只說了句話,沙發上就又有東西不堪重負地墜落下去。溫小花的家心臟不好的人可千萬不能來,我心想,誰知道他有沒有拆吊燈的零件!
  “一個多禮拜了。”溫小花給我倒了杯水,我要接過來的時候他又趕忙往懷裡一收,紅著臉問我,“前天燒的,你喝嗎?”
  “……”
  兩分鐘後,我在廚房裡鬱悶地燒著水。
  我插上好不容易從客廳的“垃圾”中找回的電熱水壺插頭時,溫小花正蹲在沙發邊,把他那些膨化食品的袋子又揉成小團塞進垃圾桶,還趁我不注意(其實我注意著呢!),往紙簍裡狠狠跺吧跺吧了兩腳。
  一個禮拜就能把屋子折騰成這樣,要是你爸媽走一個月,你是不是能造個火箭發射臺上天啊?溫小花,得虧你不是女生啊,你要是女孩子,將來誰敢娶你啊?
  我操著莫名其妙的心給自己和溫小花倒了兩杯水,溫小花接過水,背後偷偷一腳把那只無辜的紙簍踢到沙發後,問我:“你怎麼來這麼快?”
  我感覺這個“我就住你樓下”的真相還是要緩一緩再說,免得他的反應氣到我自己。我把水杯放一旁,跨過地上的螺絲刀和鐵鉗,提起橫陳在電視牆前的拖把,回頭對溫小花說:“口袋裡是我給你買的藥,你先吃飯再吃藥,然後去床上躺著,清潔我來做。”
  “那怎麼行,你第一次來我家做客!”
  可我有潔癖啊!讓我在這麼一個狗窩裡待著我待不下去啊,哪怕狗窩裡放著一個你!
  我拖地板,溫小花就跟我後面,說是要收拾屋子,我說你能讓讓嗎,溫小花懷裡抱著一堆雜物,彎腰拾起地上的螺絲帽,說我拍你摔著啊,畢竟你被足……抬頭看見我土豪金眼鏡的反光,他把那句口頭禪又咽了回去,說講道理,我在你後面還怎麼讓啊……
  我指著地上已經拖乾淨的地方,說這些地方你不能踩,溫小花低頭一看,把懷裡的零件爽快地往胸口一兜,挺著胸說那不踩唄。我滿意地點點頭,提著拖把調轉了方向。
  十分鐘後,客廳四面地板被我擦得光亮如鏡,只剩下中間一塊矩形地帶容後慢慢打理了。
  溫小花被我遮罩在了矩形外,準確地說被困在了臥室房門前寸步難行。他抱著一堆部件和一個壞掉的掃地機器人,十分嘆服地看著位於矩形中央揮灑自如的我。
  見過不來了,他只好蔫蔫地回了臥室,把懷裡的雜物一股腦攤書桌上,悶不開心地揭開飯盒吃起來。
  我在洗手間清洗拖把,溫小花在臥室門口舉著空飯盒朝我喊:“魏天我吃完了!”
  “吃完了就吃藥!”我頭也不回地回他。
  溫小花“哦”了一聲,又問:“這地我什麼時候能踩啊?”
  我回頭看見他蠢蠢欲動的腳丫子:“至少二十分鐘!”
  溫小花懨懨地把腳收了回去,又過了一會兒,他站在臥室門口舉著藥盒子:“魏天我藥也吃完了!”
  “那你躺床上去,量個體溫!”我抛灑著汗水,邊拖地板還得邊和他聊天,“你爸媽不在的時候你都不打掃屋子嗎?”
  “有掃地機器人啊。”溫小花蹲在臥室門口,盯著地板等幹。
  “那機器人怎麼了?”我問。
  “也沒怎麼,我就是想把它改裝一下,把時速提起來,能變得更智能一點。”
  真有理想,這掃地機器人滿足不了你,你想要個機器戰警吧……嗯也不對,我瞅著書桌上被他開膛破肚後還添加了四條機械腿的掃地機器人,這分明是一個要上天入地的機器王八啊!
  溫小花蹲在地上,望著天花板還感慨起來了:“還是小時候好啊,那時候都有章隆他們幫我做掃除……”
  “他們連這都幫你做?”我驚了,你也真會使喚人啊!
  “也不算幫我,那個時候他們和我玩皇帝妃子的遊戲嘛,我每回都贏,回回都是我當皇帝,皇帝有令他們當然就只能聽令了。”溫小花厚顏無恥地說著,拿手指抹了抹地板,還沒幹。
  我懂了,後來你們又玩娶媳婦的遊戲,你還是每回都贏,所以媳婦們還得繼續為你打掃。我想像著溫小花骨朵在樓下吆喝“章隆趙傅柳竇馬勉,要上來玩嗎?”那意思就是屋子亂了要收拾了。
  這人真得讓人好好管管了!
  我對溫小花的品行十分不滿,將拖把在洗手間裡洗得“咣咣”作響,溫小花抱著手臂瀟灑地靠在洗手間門邊:“不過現在我都是自己打掃,沒讓他們幫過忙了,你還是小學畢業後第一個搶著幫我打掃屋子的。”
  我琢磨著這話哪裡不對,等等,這不等於說我搶著要當你媳婦嗎?還是第N任的!
  我把拖把用力一杵回過頭,溫小花已經識相地又溜回臥室了,一邊小聲念著“已經二十分鐘了呀”一邊爬上床,把被子蓋好,毛巾放腦門上搭好,又把溫度計放進嘴裡。
  溫小花徹底消停下來,狗窩一樣的客廳也終於清掃乾淨了。我從洗手間出來,才注意到客廳裡有一隻超大水族箱,我走過去打算瞅瞅溫小花都養了些什麼怪物魚,哪知下一秒就如帕瓦羅蒂般喊出了聲。
  溫小花拔了嘴裡的溫度計,一扔腦門上的毛巾趕來我身邊。我瞪著水族箱裡一白一黃兩條手腕粗的蛇,已經說不出話來。
  “哦,這是我之前跟你說過的大白和黃段子啊,”溫小花走到水族箱前,慷慨地為我介紹,“大白是加州王蛇,黃段子是緬甸蛇……”他回頭瞅我,嚇了一跳,“魏天?魏天你還好吧?”
  我也不想這麼糗,但我最怕蛇了,蛇、蚯蚓、毛毛蟲,凡是能蠕動的東西我都嚴重感冒!
  “它們也沒這麼可怕啊,不咬人也沒有毒。”溫小花還把兩隻手臂伸進去,一通攪吧攪吧,把大白攪左手上,黃段子掛右手上,向我展示它們就跟兩條煮熟的義大利麵條一樣無害,“你要是瞧著不舒服,就想它們多長了四條腿,不就跟總司君差不多嗎?”
  我瞪著哈哈哈說得不當一回事的溫小花,嚴肅地說,再長一對角是不是變成小白龍了啊?
  溫小花聞言大笑,笑著笑著見我壓根就沒笑,也笑不出來了,默默把兩條義大利面又放回了鍋裡。
  為了照顧我這個客人,溫小花只得用塑膠布把水族箱給暫時遮蓋了起來。
  溫小花說自己吃了藥已經好多了,我就陪他在房裡聊天。
  走進溫小花的臥室,如同走進一個叢林,書架上擱滿大大小小的玻璃箱子,裡面全是八王爺的近親!床頭牆上還掛著一隻籃筐,一看就是趁溫媽媽離家,從門後面偷偷轉移過去的。掛在門後面溫小花就只能在臥室裡投投,那多不來勁啊,掛在床頭牆上,再把床推一邊,溫小花就可以像流川楓一樣帶球穿梭在客廳、餐廳、過道,閃過由五金工具和膨化食品袋組成的密集防守,最後殺進自個兒臥室,來個帥氣的灌籃!
  灌完還可以倒床上睡一覺,要再往他脖子上掛個披薩,那這日子簡直完美了。
  和溫小花嘮嗑,我不得不面對著滿書櫃的王爺們,小腿肚都在打顫,只能裝作邊閒聊邊低頭翻看溫小花的藏書,無意間抽出一本《灌籃高手》,一枚信封冷不丁從書頁裡掉出來。
  那是一枚粉紅色的信封,信封上是娟秀的字跡,一看就是女生寫的,我剛意識到這可能是什麼,溫小花就先我一步把那信封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夾進書中放回了書架上。
  我並不奇怪溫小花會收到女孩子送的情書,畢竟不瞭解他本性、誤以為他是一朵花兒的女生還是居多的,但卻沒想到這麼大大咧咧玩世不恭的溫小花也會珍藏女孩的情書,而只有這一封被珍而重之地收藏在他最喜歡的《灌籃高手》的漫畫中,足以說明他看重的程度。
  忽然間我覺得這一書櫃的王爺都不可怕了,他們在高高的書櫃上充滿憐憫地俯瞰著我,仿佛在說,瞧啊,這哥們賊可憐了……

  第 33 章

  從看到那枚信封開始,我就渾身不對勁兒,坐哪兒站哪兒腳底都跟硌著一粒豌豆一樣難受。我心想完了完了,好好的一天,居然給一枚信封毀了,信紙我都沒瞧見呢,又想,不對,哪兒看出這是好好的一天啊?那垃圾場一樣的客廳、比拖把還粗的蛇、書櫃上黑黝黝的一群王爺、還有一個渾身沸騰著感冒病毒的溫小花,明明哪兒都不好!看見那個開膛破肚的可憐掃地機器人的時候我就該果斷關上門回自己屋,默默看著溫小花帶著他的小怪物們在天上飛。
  溫小花大概是看出我心不在焉,說要帶我去他的樓頂花園透透氣。他哪兒來的花園啊,據我所知,樓頂那是他爸爸的花園,這狐假虎威的,我瞧他一眼,呵,他也瞧我一眼,眉來眼去的半點都不臉紅!
  就這樣我心事重重地跟著溫小花到了二樓的屋頂花園。花園裡種植著不少名貴花卉和植物,中央還佈置著一套籐椅和小圓桌,撐著一把遮陽傘,有點像美劇裡那些豪宅公寓的樓頂花園,我覺得這格調挺棒的,不過溫小花對他爸爸的花園似乎相當嗤之以鼻,路過遮陽傘時還露出一臉“這什麼啊,交警亭嗎”的嫌棄表情,顯然他要獻的寶不是這個。
  是我誤會他了,溫小花打小就是朵有志氣的花,借花獻佛這種事他才不屑幹呢。當然我打賭他不敢在他老爸面前流露出這麼輕蔑的小眼神,他也就只有當著他爸的面站軍姿,關上門才敢對著門外做鬼臉的本事了。
  溫小花小學畢業後搬來了我家樓上,有一回被他媽媽使喚下樓買菜,溫小花骨朵喜滋滋地揣著錢提著紅色的購物袋跑出電梯,我一看他那蹬著風火輪的樣子就知道他要去遊戲廳大戰三百回合了,結果沒想到在樓下撞見了出差回來的溫爸爸,溫爸爸一聲聲如洪鐘的“溫凡”,嚇得溫小花整個人都炸飛起來,“咣啷”絆倒在大門外,撲得那叫一個熊樣,他爬起來回頭見到他爸的尊容,連忙跑回來,頂著一臉灰在他爸跟前立正站好,開始接受他爸爸的檢閱。
  溫爸爸比溫媽媽更兇殘,而且超級囉嗦,電梯還沒下來,就這會兒工夫他已經把溫小花語文數學各科成績都問了個遍,溫小花逐項報完各科考試成績,父子二人抬頭一看,電梯還沒下來,溫爸爸就又讓溫小花當場背了兩首杜甫一首白居易,簡直拿溫小花當點唱機使,後來還點了一個《出師表》,溫小花皺著小臉說《出師表》還沒學呢,溫爸爸才放過他。
  但在溫爸爸面前溫小花是決計不敢造次的,只有那雙賊亮的眼睛直瞟著電梯,兩隻手背在背後搓著那只混天綾購物袋,恨不得那電梯能自由落體下來,跟骰盅似地剛好把他爸爸罩住收走。可恨那電梯一滑三停楞是不下來,溫小花氣都快憋沒了,這時電梯門終於開了,溫爸爸這才點點頭步入電梯。電梯門一合攏,溫小花朝著那電梯門就噘了個難看的章魚嘴,依我看,那嘴噘出來的長度,都夠掛個水壺了。
  然後他就轉過身,背著《出師表》,又去遊戲廳瀟灑了。
  《出師表》他不是不會背,他是嫌太長了,懶得背。
  從小溫小花就是這樣對待生身父母的,對溫媽媽那是慫得表裡如一,對溫爸爸那就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小學時讓寫作文,溫小花寫了一篇真情實感的《我的父親》,當初還被列為了優秀作文。開家長會時老師表揚溫小花作文寫得好,溫爸爸看完後十分困惑,沒想到自己在兒子心中的形象竟是這般慈藹而可愛。其實螃蟹軍團(包括我)都知道,那作文哪兒是在寫他爸爸,那寫的是他爺爺!其中還有一段是“我”在外面遭了惡人的欺負,“我”的“父親”飛奔來保護“我”,擋在“我”身前訓斥惡人,惡人在“父親”的正氣面前羞愧得抬不起頭。那個惡人才是溫爸爸呢!
  不過溫小花從小就喜歡花花草草,這一點應該是繼承自溫爸爸的基因,溫爸爸的基因自然繼承自溫爺爺,只不過轉了兩道手以後,這二手基因在溫小花身上就有點跑偏了。
  一分鐘後,我終於見到了溫小花口中的花園。
  這個花園位於樓頂花園西北角一處很不起眼的角落,占地不到兩平米,乍看像一盆醜爆了的盆景,一圈筷子紮成的籬笆把它和四周的嬌貴植物們隔開來,溫小花還給弄個木牌子掛那籬笆上,上書“洛克公園”。我和溫小花並肩往這迷你花園前一站,整座花園就入夜了。
  我看著這畫風迥異的迷你花園,在溫爸爸頗具格調的歐式花園中它宛如一個補丁,溫爸爸能分溫小花這一畝三分地真是不容易,那感覺就像熊太子天天求皇帝老兒:“父皇父皇我能在你龍袍上畫個王八嗎?”虧了是親生的呀,我瞧了一眼一臉驕傲的溫小花,心想否則誰理你啊……
  這個迷你花園裡沒栽種什麼名貴植物,全是溫小花從學校和街心公園裡淘來的花花草草,他還很用心地用石頭和泥巴搭了個小山。我見溫小花埋頭在花園裡窸窸窣窣找了一陣,最後拎出兩隻小指指甲蓋大小的蝸牛,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直接提溜到石頭山上,跟我說這是乳酪和馬里奧……
  兩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蝸牛認命地在黑夜中攀爬起來。
  溫小花找完蝸牛的茬,又蹲下來,在花園的草叢裡找起什麼來。我實在害怕他給我揪出一串蚯蚓兄弟來,趕緊尋思藉口下樓:“風有點大啊……”
  溫小花聞言停下動作,抬起頭:“是嗎?”
  “是啊。”溫小花、溫小爺!咱們快下去吧!
  溫小花看著我沒說話,片刻後他轉開臉,閉上眼,揚起的臉龐上,長長密密的眼睫毛扣下來,唰的輕輕一下,像扣在了我的心口上,猝不及防。
  我不知道他要幹嘛,為什麼忽然就變成一個迎風兔蹲的安靜的睡美人,但我腦子裡卻開始不著調地一遍遍迴圈播放起那個閉眼的瞬間,就像溫小花總是一遍遍腦補我被足球砸中的畫面,這一刻我感覺自己竟和溫小花的內心世界神奇地同調了……
  溫小花閉了一會兒睜開眼,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忽然舉起手,他的手腕舉在半空,那微微後仰的姿勢,仿佛托著一隻看不見的籃球,正瞄準遙遠的天際線。
  風沿著他手腕彎曲的弧度吹下來,掠過我的眉眼,風中有泥土的味道,嗯,還有感冒的味道……
  “是挺大的。”溫小花放下手,貼著我的邊站到了我的右側。
  我看著突然離得很近的溫小花,他正低頭拍著掌心的泥土,風撥吹亂他的流川式劉海,我忽然福至心靈,這是……要幫我擋風嗎?
  站在樓頂,聽著遠方城市的律動,天地間仿佛奏響了無數把大提琴,奏得我心中嚶嚶嗡嗡,我無以回報溫小花的好意,只好低下頭,刻苦認真地欣賞起他的迷你花園來,忽然覺得這個長得宛如補丁的花園其實也不醜,它無拘無束,享受著風吹雨淋,自由自在,茁壯成長。就像溫小花。
  硌在我腳底的豌豆好像化成了一灘水,這回我真的忘記那枚信封了。

  第 34 章

  我們正要下樓,兩顆水珠落我額頭上。天空說變就變,五分鐘前明明還晴著,這會兒就下起雨來了。
  溫小花忽然說:“魏天!來幫我一下!”抱頭就沖去遮陽傘下。原來是要把他爸爸的那套寶貝桌椅和傘收起來嗎?我上前幫忙,打量墨綠色的大傘,剛要問這玩意兒怎麼收啊,巨大的遮陽傘忽然震顫了一下,蹲在下面的溫小花把遮陽傘連同底座一起抬了起來,扛在肩上掉頭就往他的迷你花園跑。
  我在後頭幫忙扶住傘,那一瞬間也醍醐灌頂了,幫著溫小花把傘支在了他的洛克公園上,再回過頭,看著雨水無情地沖刷著溫爸爸的咖啡桌和籐椅。
  溫小花挪完遮陽傘,又急匆匆跑下樓。
  我追下樓時,溫小花正從生活陽臺把他媽媽晾的衣服抱進屋,衣服被一股腦扔沙發上,又一一檢查了一遍,還好,沒怎麼淋濕,就是有點皺巴巴的。擔驚後怕的溫小花提起備用流川楓外套,蓋在臉上,長出一口氣。
  這口氣的名字叫做“好險,差點又要挨批了”。
  說來也巧,溫小花前腳才收好衣服,後腳溫媽媽的電話就打來了。溫小花站在陽臺,面朝墨爾本的方向,跟他媽媽交代衣服都收進來了,溫媽媽讓他把衣服疊好放櫃子裡,不要亂扔在沙發上,溫小花掛完電話,一臉無聊地折起衣服,所有衣服都被疊得奇形怪狀,像一堆俄羅斯方塊一樣被投擲進了衣櫃裡……
  拉上衣櫃時溫小花又出了一口氣,這口氣的名字我猜叫做“我怎麼這麼命苦”。
  我心想得了吧,愛因斯坦還當過好幾年打字員呢,你的命比他甜多了。
  想想這些好賴沒被雨淋濕的衣物,再想想樓頂那套任憑風吹雨打的桌椅,可見溫小花是個愛恨分明的boy……
  我去洗手間拿了條幹毛巾給他,又給他倒了杯熱水,溫小花接過毛巾擦著頭髮:“你怎麼知道這是我的毛巾?”
  毛巾上印那麼大一個科比呢,你爸媽要是這麼崇拜科比怎麼會攔著你去十五中打籃球?有時候真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問這些愚蠢的問題來試探(侮辱)我的智商……
  大概是我吐槽得太急了,溫小花別過頭去,很害羞似地連打了兩個噴嚏。
  我趕緊地不再吐槽他了,小花畢竟還病著呢。
  ***
  我倆坐在溫小花房裡,百無聊賴地望著窗玻璃上不斷刷新的雨線,溫小花斜靠著書桌,托著下巴:“這雨得下一晚上了。”說完他對著窗外撇大條似地憋了五秒,回頭問,“要不你就在我這兒住一晚吧?”
  這個提議超出了我的預計,我以為他頂多會讓我多待一會兒,等雨停了再走,他當年騎在樹上朝我落蟲子雨的時候我哪能想到有今天啊。此刻我的感覺吧,仿佛我抱著腦袋,在溫小花銀鈴般的笑聲中沖過他的蟲子雨,剛跑過街角溫小花骨朵就抓著那條拍蟲子的藤條從巷子口殺出來,扔了藤條一把抱住我,激動地說,魏天,下了這麼大的蟲子雨,今晚你就在我這兒住一夜吧!
  好分裂……
  我瞄著書櫃上那本夾著情書的《灌籃高手》發起了怔,想起溫小花才搬來我樓上的時候,有一回下雨,我老遠望見他抱著那只沉甸甸的混天綾購物袋鑽進樓道,心想這傢伙總算能老老實實給他媽媽跑回腿了,卻見那只混天綾購物袋裡鑽出一顆毛茸茸濕漉漉的小腦袋。
  流浪貓爪子撓著溫小花的衣服,溫小花把衣服扯回來,說別鬧了,外面下這麼大的雨呢你沒看見啊?貓兒在他懷裡嗷嗷掙扎,溫小花拿出了他媽媽呵斥他時的豪氣干雲,往貓屁股上狠狠一拍:“別鬧!我收留你過一夜!”
  貓被拍得差點從口袋裡滾出來,整個兒都懵圈了,濕漉漉的眼睛試探般瞅著溫小花,溫小花瞥一眼貌似老實下來的貓,蹲下來放下購物袋,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溫小花是爬行界的大王,但對貓科動物是一竅不通,這只貓對他來說是個新奇的誘惑,誰知他手還沒碰到貓咪,貓兒就沖他齜牙咧嘴地喵了一聲,跳出購物袋閃電般躥進背後的樓道裡。溫小花豆腐沒能吃成,在後面惱羞成怒地舉拳大罵:“沒良心!”
  就跟我當初罵他沒禮貌時一個樣。
  電梯門開了,他彎腰撿起那只混天綾購物袋,拍乾淨了走進電梯,又不放心地探出頭來,見喵星人是不會回來了,最後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壞人”,悶悶不樂地按下了關門鍵。
  我走進來,在漆黑的樓道盡頭看見那只貓兒就蹲在臺階上,正望著電梯的方向,一雙眼睛閃閃發亮,我想這只貓一定和我一樣,無數次目睹溫小花掏螞蟻窩、捅馬蜂窩、抓蚯蚓抓蛐蛐的壯舉,對這個長得很漂亮的靈長生物充滿了好奇,卻又害怕他把魔爪伸向自己。
  我和螃蟹軍團畢竟不一樣,在溫小花心裡我並不是那個陪伴了他一個童年的友人,他之所以注意到我,只是因為一個意外事故,和當初他會讓一隻貓科動物在他的爬行動物王國裡過夜一個道理,溫小花並不喜歡貓科動物,那也只是大雨天裡的一場意外。
  我知道他讓我留宿是好心,但我家就住樓下,實在不好意思占他這個便宜,我推了推眼鏡,還沒開口拒絕呢,溫小花已經放下了托在下巴上的手,露出了眼睜睜看著松果從懸崖上墜下去的神情。
  他萬般沮喪地瞅我一眼,然後起身去了廚房,我聽見水聲,過去一看,溫小花在廚房裡洗便當盒呢。
  他把洗好的便當盒交給我,按我的標準,這個洗得朦朦朧朧的便當盒只能得59分,但是對溫小花來說,這已經是他可以捧在頭頂炫耀發光的傑作了,他洗自己的便當盒都沒這麼上心呢。
  溫小花擦了擦手又去了客廳,彎腰在那張戰鬥窩的沙發上稀裡嘩啦翻找著,最終從雜物下翻出一把豹紋的傘,“噗”地撐開,傘花沒撐起來,傘柄就折在他手裡了。溫小花撿起那朵蔫掉的傘花,紅著臉說“你等等啊,我記得那一截傘柄是被我拆下來放哪兒了……”
  五分鐘後他站在我面前,萬念俱灰地將遮在水族箱上的塑膠布遞給了我……
  我鬼使神差地接過那張用來代替雨傘的塑膠布,在溫小花身後的水族箱裡爬來爬去地偷看我們的大白和黃段子讓我忘記了自己就住他樓下,根本不需要避雨神器這回事。
  溫小花送我到門口,看了看外面的雨,說你小心點啊,然後扶著門憂心忡忡地目送我離開。
  我走進電梯,門要合攏時不自覺地想起那個從電梯裡探出頭來,悶悶地咕噥著“我又不是壞人”的溫小花。
  電梯載著我到了樓下,我低頭瞧著手裡那塊遮雨的塑膠布,又再次按下了上樓的按鈕。
  走出電梯一抬頭,溫小花還站在走廊裡,正趴在陽臺邊往下打望,從樓頂滴下來的水打濕了他的劉海,社區的百家燈火映在他垂下的眼眸裡,氳著水汽,異常的溫柔。
  我走到他跟前,他才轉頭看見我,表情猶如一隻自帶驚嘆號的松鼠。
  “算了,”我說,“我還是陪你一晚吧,誰知道你晚上會不會又發燒感冒。”
  劉海上的水沿著溫小花的臉頰往下淌,他一通噴嚏打完,揉著一點紅的鼻尖開心地說:“是啊,我這個人平時不生病,一旦生起病來那真是如山倒啊!”
  你頂多如花倒,我心想。溫小花為我拉開門,站在門邊讓我進去,我跨進亮堂堂的玄關,門在背後“砰”一聲關上,我感覺自己就像一隻爬行動物,唉聲歎氣地爬回了奸笑著的溫小花的口袋……
  ***
  過後我給爸媽打去電話,敲定了留宿的事,畢竟你很難拒絕一個孤獨的病號。
  夜深了,溫小花推開她爸媽的臥房,回頭問我:“今晚你睡這兒?”
  我覺得不方便:“不太好吧……”
  溫小花就把門“砰”一聲拉上,壓根就沒打算讓我進去:“對啊,我也覺得不太好。”
  他又把被子抱到客廳,對我說:“你睡我房,我睡沙發。”
  我覺得更不妥了:“你還在生病呢……”
  我話音都沒落,那床被子在沙發上裝了個樣子,又被溫小花原樣扛了回去,他邊扛被子邊回頭附議我:“說得有道理——”
  五分鐘後,我倆睡在了同一個被窩裡。
  理智告訴我這是一個跨世紀的時刻,是我人生的奇點,我卻始終分神想著那枚信封,沒辦法,一躺在床上就能一眼看到書櫃的方向,我盯著那本《灌籃高手》,像著了魔。
  不行我得分散一下注意力,於是我問溫小花:“你為什麼退了籃球隊?”
  溫小花鑽進被窩,一臉泡在溫泉裡喝了一口燒酒的饜足,回答我:“我看你每次課外活動時間都一個人在教室裡看書,既然是朋友我總不能光顧著自己玩籃球,放你一個人悶在教室裡啊,我想陪你打乒乓,反正乒乓也還挺有意思。”
  我啞口無言,這麼一個寧靜安詳、細雨潤物細無聲的夜晚,我以為會有機會聽到玩世不恭的溫小花向我傾吐真心話,說說他在籃球隊裡遭受的冷遇,我也想過他會對我打哈哈,他打哈哈我再循序漸進就是了,但是這個答案卻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這並不像是一個事先想好的答案,所以他退出籃球隊或許有更多更深的隱情,但其實這也算是原因之一嗎?
  溫小花見我詫異,偏頭對我一笑:“不用謝——”
  我還沉浸在驚異中,溫小花已經轉身按滅了燈:“睡覺!”
  然後被子“呼啦”就蓋頭上了,我半邊身子都晾在了外面,隔了一會兒溫小花才從被子裡鑽出來,連忙勻了一半被子給我,還起身體貼地給我好掖好被角。
  我呆望著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又轉頭看身邊人猶如泡著溫泉醉醺醺的睡顏,心中猶如萬馬奔騰。
  我不是不能出去玩,我是真心想溫習功課啊!
  溫小花發出了墜入夢鄉的呼吸聲。

  第 35 章

  我原以為我會睡不著,沒想到我不但睡著了,還做起了夢。夢境的劇情像電視劇,還是前世今生的類型。
  前世裡我是一個小書童,上山采藥時救下一條小白蛇,雖然我也不知道書童為何要上山采藥,但是夢就跟八點檔的電視劇一樣,並不需要邏輯。反正書童這個人設還挺適合我的。
  這條小白蛇適時險些被一隻巨大的蟾蜍吞下,我用師傅傳授的仙術救了它。書童為什麼會仙術就跟書童為什麼要上山采藥一樣,並不需要細究。小白蛇特別感激我,吐著粉嫩的芯子抬頭對我說話,那聲音可不就是小時候的溫小花!
  它說:“恩人,謝謝你救了我嘶嘶……我一定會報答你的嘶嘶……”
  我蹲下打量白蛇的臉,雖然只是一個扁扁白白的尖腦袋,但那雙狐狸樣賊亮賊亮的眼睛怎麼瞧怎麼眼熟。“你等等。”說著我拿出筆墨(上山采藥為什麼還要帶筆墨這種問題就更不是重點了),用毛筆蘸了墨水,在溫小花白白尖尖的臉蛋上畫了幾筆流川楓式的劉海,頓時就認了出來,這就是迷你版的溫小花!
  溫小蛇問我:“恩人,你在幹嘛嘶嘶?”
  我瞧著光溜溜的溫小蛇在我腳邊繞來繞去的樣子就瘮得慌,便說:“你這樣在地上爬來爬去很容易被蟾蜍精吃掉,不如你像我一樣長出四肢來吧,這樣你就可以飛簷走壁,再也不用懼怕蟾蜍精了!”
  說完我就揮手施法,將溫小蛇變成了一條四條腿的蛇,它一長出手腳果然就飛簷走壁起來,跳到樹上,吐著依舊粉嫩的芯子對我說:“謝謝恩人,我一定會報答你的!”
  然後我就背著我裝滿藥草和筆墨的籮筐功德圓滿地下山了。
  前世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接著故事就到了來世。這一世我成了一名才子,科舉還高中了狀元,嘛,是我的話,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被要求殿試,由皇帝親自面試,殿試這一天我上殿,跪伏在天子腳下,沒想到皇帝一見我就激動地喊:
  “恩人,朕找了你好久嘶!”
  我抬頭看見皇帝俊俏的小臉蛋,我上輩子畫的那幾筆流川楓式的劉海還在他額頭上。明明知道這就是溫小花,我居然淡定地說,陛下您在說什麼,我不認識你。
  溫小花的表情很崩潰,連劉海都皺了起來,我也覺得我太口是心非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相當的過癮!
  皇帝溫小花從龍椅上下來,提著龍袍圍著我轉:“恩人你怎麼能忘了朕,朕是多年前你救過的小白啊嘶!”
  我板著臉說,陛下您的口條聽著實在太陌生,我真不認識。越說越開心,都快開心哭了!
  溫小花用了各種辦法試圖喚起我的記憶。他先是把龍袍後擺掀起來,讓我看他白溜溜的尾巴。我在那尾巴上摸了摸,還用力掐了一下,溫小花“哎喲嘶”一聲,然後我板著臉說不認識。
  “恩人你看這個,”溫小花差太監馬公公拿來了一面銅鏡,指著自己的簡筆劃劉海說,“朕的劉海胎記還是你上輩子給我畫的!”
  我抬頭打量一番,露出驚詫之色,說陛下,您的胎記委實是冠古絕今,接著平靜地低下頭,然而我並不認識。
  溫小花沒轍了,把銅鏡往後一扔,說:“那這樣呢?”接著“噗”的一聲就消失了。
  我嚇了一跳,看到地上只剩一件龍袍,不過衣服裡像是有什麼東西鑽來鑽去出不來,從裡面傳來溫小花甕甕的聲音:“章隆、趙傅,快來幫朕嘶!”
  章王爺、趙尚書、柳將軍、馬公公齊齊上前,跪在地上把那龍袍一層層扒開,一隻畫著劉海的白色壁虎氣喘吁吁地爬出來,抬頭問我:“這樣你記得了嗎?”
  我俯身,捏著他的尾巴把他倒提起來,看著他賊亮的紅眼睛,在空氣中揮舞的軟噠噠的小手,最後扔下他殘酷地說,陛下,我不認識。
  溫小花被我扔得在地上打了個滾,扭到了腰,這下不開心了,他眼珠子骨碌一轉,四條腿立刻就消失了,“轟”地一聲變回了本體——一條大白蛇!吐著嫣紅的芯子開始往我身上爬:“這樣你記得了嗎嘶?”
  我只覺得這條蛇渾身滑溜溜的,又冰又重,快承受不了了,就掙扎起來,這一掙扎就醒了。
  窗外天濛濛亮,溫小花臉蒙在被子裡酣睡著,只餘兩綹帥氣的劉海戳在被子外面,我把被子揭開,看見他張著嘴酣甜入睡的臉,松了口氣,忽然覺得小腿一緊,有什麼東西覆在皮膚上,涼得我後背一個激靈,我動了下腿,分明感到有什麼玩意兒正順著我腿往上爬!
  我眯起眼,在黑暗中沒戴眼鏡竟也看清了被子外懸掛的一小截白色,那分明就是溫小花……不,蛇的尾巴!
  黎明中響起我艄公號子樣的一嗓子,頭埋在被子裡睡得跟頭死豬的溫小花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
  “蛇!”我都顧不上形象了,手哆哆嗦嗦地指著被子。
  溫小花如猛虎下山,挽起睡衣的袖子,一頭就紮進被子裡。然後我就感到一人一蛇在被子裡鏖戰許久,終於溫小花鑽出來,手裡拎著那條白蛇,叫大白我記得。
  客廳的水族箱蓋子不知何時被頂開了一個角,大白迫不及待地爬出來溜達,黃段子大概是睡得死,現在才反應過來,連忙往外鑽,不過晚了,溫小花大步流星走過去,一把將黃段子塞了回去,大白也被“滋流”丟了回去,兩條蛇期期艾艾地繞在一起。
  我一想到那胳膊粗的蛇就繞我小腿上,心理陰影成指數倍擴大,溫小花走回來坐在床邊,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安慰我:“你就想像是被一條大蚯蚓爬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想像了一下,整個人都不好了。
  溫小花打了個哈欠,鑽進被子裡,睡了片刻,睜眼見我還在發怔,又起來把我摁了下去,被子呼啦往我倆身上一罩:“接著睡覺!”

  第 36 章

  我被溫小花摁著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恍惚中聽見“哢”的一聲,眼皮子動了動正要張開,耳邊隨即響起溫小花催眠似的聲音:“噓,沒事沒事,一切安全!魏天你繼續睡……”
  他還給我哼了一首抒情版的《We will rock you》,我領情地睡了過去。待天亮時我睜開眼,一轉頭,溫小花就蹲我床邊,臉上一個大寫的“慫”。
  我不解他這如喪考妣的表情,起身去夠床頭櫃上的土豪金眼鏡,問:“你怎麼蹲這兒?”
  我沒摸到眼鏡,溫小花把眼鏡遞到了我手裡。
  “謝謝。”接過眼鏡戴上,然後我便看見一個破碎的溫小花。
  摘下眼鏡,才發現鏡片早碎成了八大塊,是被用502強行黏起來的!一時之間我腦海裡浮現出大白和黃段子扯著我的土豪金玩拔河的驚悚畫面:“是大白還是黃段子?!”
  溫小花:“黃段子!”
  我又戴上破了片的眼鏡,瞅了眼水族箱裡安靜如雞的兩條蛇,又瞅了眼喉結骨碌一滾的溫小花,明白過來——什麼黃段子,分明就是你!
  ***
  客廳的餐桌上放著從KFC買來的早餐,琳琅滿目一大桌。溫小花的錢包也放在餐桌上,我趁溫小花不注意翻開他的錢包,果然,裡面就剩一個鋼鏰了。他媽留給他的生活費,竟然就被全花在這一頓奢侈的早餐上……接下來的一周看來得我養他了,我恨鐵不成鋼地合上錢包。
  事情的經過我已經基本掌握了,最近的KFC離我們社區有一個街區的距離,溫小花肯定是設定了一個天沒亮就開始震動的手機鬧鈴。手機在枕頭下鍥而不捨地震著溫小花的腦袋,震啊震啊把溫小花震下了床,我的眼鏡也不小心摔在地上,被溫小花壓了個正著。
  溫小花一屁股坐我眼鏡上時,一條腿八成還翹在床上呢。
  在窗臺前望著黎明的薄霧,歎息完自己怎麼這麼命苦,溫小花還是帶著“希望魏天是個大吃貨”的強烈祈禱出門去買早餐了,也許是以為把KFC的中西式早餐都買個遍我就能見吃忘怒。
  蹬著風火輪回來的路上溫小花經過剛開門的五金店,10秒後在一陣鋼鏰的墜落聲中溫小花帶著一管502沖出五金店門,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推開家門時見我還沒起床,這個命苦版的流川楓才扔了鑰匙氣喘吁吁跪在地上。接下來溫小花以科學家的嚴謹和天才的效率,火速用502把我的鏡片黏好,這之後的事就不用說了,這傢伙就捧著個臉蛋憂愁地蹲我床邊,等著我醒。
  我一邊吃著溫小花給我遞來的油條、切好的煎蛋、扇冷的咖啡,一邊冷靜地完成了以上推理。
  溫小花把蛋花粥揭開遞給我:“我們去換一副新眼鏡吧。”
  我說不用了,家裡反正還有一副備用的。
  “那怎麼行,”溫小花堅持,“你眼鏡是我弄……我家黃段子弄壞的,我賠你一副天經地義,而且舊的那副也不好看,度數肯定也不對。”說著他把培根夾在三明治裡,遞給我,眼巴巴地問,“魏天你有錢嗎?”
  “啊?”我抬頭。
  “給你買眼鏡的錢你能不能先借我,回頭我再給你?”
  我看著他手裡的三明治,唉,都這樣了,我還能不依他嗎?
  雖然眼鏡壞掉了,而且我也不是吃貨,但是他為了我早起,這都第二次了,對一頭屬豬的松鼠來說,太不容易了,不是嗎。
  我接過三明治一口塞嘴裡,大嚼特嚼地說:“好吃!”
  ***
  我還在收拾餐桌,溫小花已經在換衣服準備出門了。他出去買早餐的時候只在睡衣外套了件外套,我抬頭見他三兩下已經脫光了上半身,冷不丁就讓我瞧見了光裸的背,霎時我好像八百度的近視都痊癒了,耳根燥熱得不行。溫小花這副好皮囊確實挺有欺騙性的,尤其在我的近視濾鏡下,那背影好像是漫畫家畫出來的,還塗了一層賽璐璐。
  我咳嗽一聲,出門扔垃圾,那邊溫小花已經開始脫褲子了,睡褲一扒下去,露出內褲屁股蛋上一顆滾圓的籃球!
  籃球內褲上還印著一行“RUKAWA KAEDE”,我也是醉了,這樣的內褲我打賭他櫃子裡有一打。
  溫小花換好他的備用流川楓外套,走出來拿起桌上的鑰匙,又拿起了錢包,翻開錢包把那枚鋼鏰抖出來,往褲兜裡一塞,回頭對我笑道:“萬一就差這一塊錢呢,有備無患——”
  我有些猶豫要不要戴上那副從鏡架到鏡片都成了玳瑁紋的眼鏡,溫小花把眼鏡往桌上一擱,拉著我就往門外走:“別戴了,白瞎工夫!”
  出門時我看著溫小花朦朧的背影,既羡慕又有點遺憾,唉,溫小花到底是長大了,比我高比我腿長,我那個從小立志要娶他當媳婦的夢真的該徹底揭過去了。
  ***
  一路上溫小花非得牽著我的手,這麼被人牽著簡直娘到家了,這還是其次,當溫小花拉著我的手,轉身去問在車站等車的乘客反方向的車站在哪兒時,我感覺自己牽著一隻大狗,純血統阿拉斯加!它伸長脖子去聞屎聞尿,我在後面都差點拽不住!
  “牽著走不方便,你在前面走,我跟著你就行。”我說。
  “你不是高度近視嗎?”溫小花冷不丁把臉戳我面前,“在你眼裡我就是一個色塊,你不怕把我跟丟了?”
  雖然我是高度近視,但他湊得這麼近,我還是把他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像從一片模糊的濾鏡裡擦出來的,又亮又乾淨。唉,怎麼說也是個漂亮的色塊啊。“放心,你是個與眾不同的色塊。”我說。
  溫小花笑了笑,這才又把臉戳回去,鬆開了我的手:“看不見就叫我啊!”
  我跟在他後面時不時就會把他跟丟,溫小花老愛在人群裡穿來穿去,像一抹隨時躁動不安著的靈魂。
  小時候養狗的奶奶常跟我講:“要是它跑丟了,你也甭去找,就待在原地,保證待會兒它自個兒就會跑回來。”溫小花穿不見了我也懶得叫他,就站在原地打望,不超過十秒,准會看見一個高挑的影子在人群中折啊折的,原樣給你穿了回來。溫小花舉手招呼我:“魏天我在這兒!”然後朝我趕來,我也會微笑著抬手,朝熱情撲來的導盲犬小花揮一揮。
  走到地下通道前,溫小花回頭道:“我牽著你吧。”
  “不用,我扶著扶手,慢點走沒問題。”兩個大男生,手牽著手下樓梯不止是娘炮,那得是娘核彈!
  高度近視下臺階一定得仔細,下臺階不比上臺階。我扶著扶手往下走,哪知身後忽然有人沖下來,往我背上一撞,我沒看清腳下,趔趄一下險些摔下去!
  溫小花轉身時我已經站穩了。溫小花帶著動怒的表情倒回來,不由分說拉住我的手:“跟我走!”
  我不知道周圍幾個女生是不是在看我們,我特別尷尬,但是又特別感動,看著溫小花牽著我的手,低頭提醒我小心腳下。
  “……還有三步,一、二、三。好了。”
  溫小花的聲音很平靜,我踏下最後一步臺階,心中有個聲音情不自禁地說,乾脆一輩子別戴眼鏡算了!
  溫小花卻沒再往前走,抓著我的手站在樓梯下。
  “怎麼了?”我感覺他好像在看我。
  “……沒,”半晌,溫小花抹著鼻子說,“你不戴眼鏡……看起來有點不一樣。”
  他那個語氣聽著好像是不大好意思,我不曉得他為什麼這麼說,難道我不戴眼鏡的樣子很奇怪?這語氣怎麼聽著活像半夜裡找到一隻青蛙,拎回家第二天天亮了一看,才看清是一隻蟾蜍?
  “長期戴眼鏡眼睛會變形的……”我說。
  “不是這個意思,你眼睛沒變形,好好的呢。”溫小花把臉戳我眼前,跟我保證。
  我心說你又沒見過我以前不戴眼鏡的樣子,你怎麼知道我好好的?
  “魏天,”溫小花忽然問,“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我心頭一驚,這狼心狗肺的花總算記起來了嗎?!這一激動,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好,要是承認了,溫小花會怎麼想我?
  我正兩難著,溫小花自己笑了起來:“我在說什麼啊,我們是同班同學嘛!”
  我看著他戳回去的臉,心頭也不知是輕鬆還是遺憾。

  第 37 章

  眼鏡店的女店員竟然還記得溫小花,不過也不奇怪,溫小花那張臉看一眼就夠直接從短時記憶區挪到長期記憶區了,我一純爺們不也記了他八年嗎?
  女店員招呼溫小花:“又來買眼鏡啊。”
  溫小花滿懷歉意地看向我:“是啊,我又把他眼鏡弄壞了。”
  “你們這些年輕人,精力太旺盛了吧,”女店員開著玩笑,又問,“這次要挑個什麼樣的?”
  我想說鏡架沒壞,我們就來配個鏡片,溫小花已經把我拽一邊,指著櫃檯裡一款鏡架說:“咱們換這個怎麼樣?我覺得你戴這種好看。”
  我低頭看見櫃檯下散發著森森基佬氣息的紫色鏡架,深吸一口氣,堅定地說:“不用換鏡架。”
  “你們還都是學生吧,要不換個便宜一點的?”連女店員都看不過去了,上前替我解圍。
  “錢不是問題,要買當然要挑個好的。”溫小花抖著兜裡的一個鋼鏰,十分土財主地說。
  那是花我的錢你當然不是問題,就算下禮拜你把生活費全賠給我了,我不還得接著養你一個禮拜嗎?怎麼看都是我吃虧,你還不給我揀個便宜點的……
  溫小花鼻子一陣癢癢,跑一旁打完幾個噴嚏,揉著鼻子走回來問:“還有比這個更亮一點的紫色嗎?”
  “真的不用換鏡架。”我再次堅定地說。
  “我送你啊,”溫小花還拽著我不放,恬不知恥地說,“再送你一副備用嘛,萬一我什麼時候又給你弄壞了呢?”
  我低頭看著他拽我衣袖上的手,我一說不用他就拽我一下,哪裡像給我買東西,怎麼看都是求著我給他買東西……
  “我戴給你看效果!”溫小花說著戴上那款基佬紫,帥氣地抬起頭來。
  好吧……我看著鏡子裡戴著基佬紫喜不自禁的溫小花,如果這時候我再戴上土豪金,我倆就真是一對回頭率百分百的好基友了。
  我驗完光出來,溫小花還站在櫃檯那兒,腦袋上別著三副眼鏡,對著鏡子照來照去。女店員問他:“還沒選好啊?”溫小花比對著櫃檯上的基佬紫鏡框和腦門下巴上或悶騷或明騷的三副鏡框:“他好像不太喜歡紫色那副,我想再選選……”
  我看著他真情實感地犯愁的樣子,沉了口氣走過去,把那副基佬紫鏡框遞給店員:“謝謝,就這個吧。”
  溫小花心情愉悅,三副眼鏡在他腦袋上齊齊閃耀著。
  鏡片要三天后才能拿到,今天週六,那我要週二才能拿到了,週末在家關係不大,週一上學估計夠嗆。
  ***
  我曾一度幻想自己拉著溫小花滿世界地跑,穿過大街小巷,跑過還差五秒的紅綠燈,赤著腳丫奔跑在郊外的田野,把跑累了打著盹的溫小花骨朵介紹給鄉下的奶奶……在夢裡溫小花輕得就像一朵雲,我拖著他走一點不費力,有時候一吹大風,溫小花骨朵就會在我後面飄起來,風一平息,他就安全著陸在我身後,風箏的線一直在我手裡。
  如今卻是溫小花拉著我的手走在車水馬龍的大都市,也不知道這叫“夢想成真”,還是“夢想與現實的距離”。
  街上的人流多起來,溫小花邊走邊回頭看我:“人多,容易走散,我得拉著你。”
  “謝謝啊,你也別老回頭了,脖子都得酸了。”而且沒有必要這麼幹回頭啊,我又不是壁虎,又不會留給他一條菊一文字則宗。
  “沒事!”溫小花邊走邊說,“週一你也別擔心,我和你一塊去學校。”
  “我不擔心這個。”我說。
  溫小花回頭:“你還有什麼擔心的?”
  我想了想,本想說我擔心上課記不了筆記,一班的講課進度特別快,一天沒法記筆記,那我得落下多少課程啊。但我沒有告訴溫小花,在他眼裡我和他一樣是天才,天才記筆記是情趣,不記也沒有影響。我說:“沒什麼,我們回去嗎?”
  “天氣這麼好,咱們去公園逛逛吧。”溫小花說。
  我啥都看不見有什麼好逛的啊。我們此刻站在一間商場外,溫小花背後是一隻巨大的松鼠人偶,毛茸茸的大尾巴就在他身後擺來擺去。我瞧著溫小花期待的小眼神,只覺得那條扭來扭去的大尾巴就是從他屁股後長出來的,完全看不出PS的痕跡。
  想笑,但我忍住了。
  ***
  公園裡人不多,我跟著溫小花百無聊賴地散著步。這個公園打我們小就在這兒了,一草一木都留存著溫小花的輝煌戰績,我看著溫小花神清氣爽走在前面,如皇帝老兒巡視著自己打下來的江山。
  前面有兩個小男孩在放風箏,附近沒大人在,就哥哥帶著弟弟。哥哥牽著風箏在前面跑,弟弟一腳一腳在後面追,追不上就喊“哥哥等我會兒啊”,哥哥只好停下來,嘟囔著你慢死了,這一停下,得,風箏給掛樹上了。
  男孩東張西望了一陣,見四周沒什麼人可以求助,便朝著我們的方向喊:“哥哥,能幫個忙嗎?!”
  聽見有人叫,溫小花下意識朝風箏的方向瞥了一眼,幾乎一瞬間我就從他賊亮的眼睛中讀出“我靠這麼高,麻煩死了,裝沒聽見吧……”碩大一行彈幕。
  男孩卻不放棄:“喂,大哥哥!叫你呢!”
  溫小花不耐煩地擺手:“大哥哥沒空,去找員警叔叔吧——”
  “哥哥,一看你就是打籃球的吧,員警叔叔個子沒你高啊,身手肯定也沒你好!”
  溫小花停下了腳步,這馬屁無疑拍到了溫小花的屁股蛋上,我對小男孩刮目相看,心說你要是再叫他一聲流川楓學長,別說樹上的風箏,高壓電線上的風箏他也能想法給你摘下來!
  溫小花一臉無奈地對我說:“現在的小孩事真多啊,可你又不能不管他——”
  我點點頭。這話早幾百年我就想對你說了。
  我和溫小花走到樹下一看,風箏掛得太高了,得爬上去才能摘下來,但這樹長得筆直筆直的,沒什麼可以踏腳的地方。
  我和溫小花對視一眼,以為兩人已有默契,其實不然。溫小花蹲下作勢就要抱我的腰,我嚇了一跳,忙說:“你抱我上去不行啊,我又看不見,怎麼爬樹?”
  溫小花一想在理,放開了繞我腰上的手,這回換我走到他身後,說:“我抱你吧!”
  說完我雙手就往溫小花腰上一環,都不帶想的,溫小花身子一僵,兩條手臂跟被閃電劈了似地猛抬高。倆男孩奇怪地看著我們,不不不,小男孩的眼神並不奇怪,是我腦子裡有怪才看什麼都覺得奇怪!
  我抱溫小花有什麼奇怪的?我小時候就抱過他啊!那會兒也是在這公園,溫小花要上樹去抓獨角仙,但是樹太高了,對於一朵花來說尤其地高。我在一旁不動聲色地看著溫小花放下書包,倒退了十多米助跑朝那棵樹沖過去,臨到樹下了他劈開小短腿往樹上一躍,兩隻手臂往樹幹上牢牢一抱——沒用,最後還是一丟丟地滑了下來。這麼來來回回助跑了幾次,他也蔫了,岔開兩條腿氣喘吁吁坐在樹下,望獨角仙興歎。
  正要離開時溫小花發現了在一旁看好戲的我,熱情地朝我招手讓我去幫忙。我跑過去,溫小花骨朵翻開小書包,拿出好幾包餅乾塞給我吃,我一頭霧水地吃完,溫小花才站起來,指著自己的小蠻腰對我說:“抱我上去!謝謝啦!”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揩溫小花的油。
  現在算第二次了吧。揩油這種事情,揩多了也就不緊張了。
  這回緊張的換成溫小花了,他僵硬地回頭看我,我裝看不見,哼了聲:“我抱了啊!”
  說著就發力把他抱了起來。
  溫小花什麼也沒說,我抱起他半天了他都沒動,我有些架不住了,哼哼了兩聲,溫小花才如夢方醒,手臂一下攀在了樹枝上。
  我說:“好了嗎?我能鬆手了嗎?”
  溫小花還是沒說話,就狂點頭。
  我就鬆開了。
  溫小花竟然險些沒抓穩,在我印象裡樹上的溫小花一向是如貓兒般敏捷的,今天也不曉得怎麼的,不是這邊滑一下,就是那邊絆一腳,一個人雞飛狗跳的。我和兩個男孩站在樹下,就見那葉子跟亂撲撲的雞毛似地往下灑。費了老大的勁,溫小花終於夠到目標,一截白生生的手臂顫抖著把風箏給掃了下來。
  倆小孩很不夠意思,撿起風箏嚷了聲“謝謝”就跑沒影了。
  我站在樹下,抬頭仰望從樹葉裡冒出個頭,儼然被傷害了感情的溫小花,攤開手:“跳下來吧,我接住你!”
  溫小花沒出聲。
  “溫凡?溫凡?”
  溫小花被我喊回神,忙擺手:“不行,我這麼重你接不住!”
  “我又沒打算把你打橫了接住,我就是稍微接應你一下,免得你軟著陸!”我說。
  嚓嚓嚓嚓,我說話時溫小花像一隻焦躁的松鼠,在樹裡鑽來鑽去,就是不跳下來。
  樹葉灑了我一腦門,我沒轍,只好讓開,剛想說那你自己跳吧小心點,溫小花就說那你接好啊!然後在我讓開的一刹那視死如歸地跳了下來——
  臉著地。
  ***
  昨天晚上下過雨,樹下有點泥濘,溫小花跳下來就滑了一跤,臉上都是泥巴。公園有洗手台,露天出水的那種,溫小花埋頭洗著臉,像是覺得很丟面子,一張臉都要搓皺了,我抱著他髒掉的衣服在一旁等著,不禁就想起小時候。
  那次溫小花身手敏捷地逮住了獨角仙,大笑三聲跳下樹來,他下來後回頭扔給我一樣東西,說送你!我接住一看,竟然是一隻硬殼的大蟲子!後來我去網上查了查,那應該是一隻金龜子,但是當時我不知道啊,在我眼裡獨角仙呀、屎殼郎呀,金龜子呀,都和蟑螂沒什麼兩樣,我是蟲臉盲。我嚇得“哇”一聲扔掉蟲子,再想去追溫小花時,卻只看見前方窸窸窣窣合攏來的灌木叢,哼歌聲漸行漸遠,溫小花一直這麼抄近路,我想追都追不上。
  我站在樹下,等到四周都安靜下來,才想起那只蟲子是溫小花送我的第一個禮物,有些後悔,又忙回頭去找,可是那只金龜子已經被我扔進草叢裡,怎麼都找不到了。
  “洗乾淨了嗎?”溫小花抬起頭來問我。
  正午的陽光照著嘩嘩噴水的出水口,溫小花的方向一片氤氳流動的光澤,他的頭髮打濕了,一水兒的白光在脖子上閃亮。八百度的近視讓光影都變得有些不真切,仿佛眨眼間我便穿越了八年的時光……
  溫小花撩起黑T恤揩了揩臉,走過來問我:“洗乾淨沒?”
  我看不清他洗沒洗乾淨,向前走了一步,溫小花閉著眼睛把臉湊過來,任我端詳。
  鼻尖還有一點黑,我給他抹掉了,又擦掉了下巴上的一個泥點:“好了。”
  溫小花張開眼,我冷不防對上他睫毛長長的眼睛。在近視的濾鏡下,好似能看見眼珠子上一層塗了釉般瑩潤的光澤。
  我看見自己映在溫小花的瞳仁裡,正中央那個地方,那麼小的一個影子,像松鼠眼中的果實,透著一份無邪的狡猾。
  溫小花的眼珠卻忽然躲開了我的視線,跑一邊兒去了。
  我才意識到我倆貼得太近了。
  我忙退後一步,溫小花摳著臉頰站在那兒左顧右盼,還“啪”地拍了個蚊子。
  我也尷尬,最尷尬的是溫小花拍死了蚊子還拿給我看,說,瞧,這是中華按蚊,叮人不凶。
  我看著他手上死不瞑目的蚊子,心裡卻想著別的。
  我一直知道自己喜歡溫小花,但這是我頭一次察覺,我對他的喜歡,應該是那種喜歡。
  完了,我看著滿臉困惑的溫小花,想起他書架上那封情書,忽然有種可怕的感覺。

  第 38 章

  我雖然從沒把自己當gay看,但似乎也一直隱約知道自己不那麼直,只是因為還沒有遇到想要交往和戀愛的對象,所以這些年來一直得過且過著。有時候聽校長在晨會上敲打我們不要早戀,也會想也許是該交個女朋友一起學習進步了,等溫小花交女朋友了我也去交一個吧。因為心裡很清楚,溫小花玩心那麼大的人,只會被催婚,絕不會早戀。
  但我不清楚溫小花是不是彎的,雖然對視的那一刻他似乎也局促臉紅了,但他書架上畢竟還保留著那封情書,更何況這傢伙一直和八王爺總司君交往,也可能是因為沒有和哪個人類這麼親密接近過,才會覺得不好意思。
  說穿了,紅個臉不算什麼。我估計要是看見一隻特別瘮人的大狼蛛,溫小花也是會臉紅的。
  我的這些想法到底都和他無關,溫小花是天才不代表他的性向也必須要異于常人,是天才已經夠孤獨了,我不應該希望他還是個彎掉的天才。
  ***
  就這樣我度過了一個心情複雜的週末,星期一我比平時起得還早,備用眼鏡不知被我放哪兒去了,沒找著,只能裸眼上路,再一想到在學校要面對溫小花,就覺得擺在我面前的這條路各種艱難險阻。
  天剛濛濛亮,路上冷冷清清沒幾個人,社區大門外站著個男生,看背影挺像溫小花,不過溫小花那個懶傢伙不可能起這麼早還在大門口晃悠。我看那男生手裡提著書包和一口袋早點,多半是來等小女友的。學校家長視早戀為洪水猛獸,苦命的鴛鴦們只好爭分奪秒掐著點兒地膩在一起。
  那男生晃悠了一陣就走到花台邊,把書包“啪”放花臺上,一屁股坐了下去。我一面跨出大門一面想,天,這只苦命鴛舉手投足怎麼這麼像溫小花,這麼一想腳下就被鐵門的橫欄一阻,整個人五體投地地朝前撲去。
  花臺上的男生發出一聲沒心沒肺的“噗呲”,不過這聲噗呲聲跟踩爆的氣球似地戛然而止了,下一秒男生已經朝我火速跑來:
  “魏天你沒事吧?!”
  我靠!真是溫小花!
  “你……你怎麼在這兒?”我丟臉得說話都結巴了,繼在溫小花面前被足球砸中後,我又在他面前摔了個可恥的馬趴。
  溫小花把我拽起來,蹲下來幫我拍了拍褲子,抬頭瞅我:“我在等你呀。”
  所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這個俯視的視角讓我心裡充盈著一股奇妙的滿足感,我決定原諒他那個沒心沒肺的笑。
  溫小花站起來:“上次被章隆叫走,都忘了問你住哪兒了,給你打電話你手機又關機了,我就只好提早在外面等了。”說著把我的書包接過去,“走吧。”然後特別順遂地牽住我的手。
  我本可以和上次一樣說自己來,但是一想到這也許就是未來我們之間為數不多的一段回憶,就閉上了嘴。
  “你還沒吃早飯吧,喏。”
  喏的時候包子已經塞我嘴裡了。
  我想說我只是近視,不是失明,但是溫小花喂得那麼起勁,比喂總司君還殷勤,我沒好意思拒絕,默默將之列為了美好記憶2.gif。
  雖然舉動如此體貼,然而對他而言這大概就是喂一隻受傷的壁虎的程度吧。也許在溫小花內心的排行榜上,我已經和八王爺、總司君站成了一排,並列成為了年度三大傑出寵物,為我頒獎的時候溫小花說不定還會誇我是一匹黑馬,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該覺得榮幸。
  ***
  上下地鐵時溫小花一路都在喊:“讓讓,麻煩讓讓,我同學看不見路,”又回頭關心地招呼我,“小心頭頂,小心腳下!”
  他嚷嚷得這麼認真,我要是不裝成自己失明了我都不好意思。
  地鐵來了,人很多,溫小花用力在我的手背上握了一下,地鐵門一開,他拽著我,跟小時候拽著個長相恐怖的鯊魚氣球一樣就往裡殺。
  我還記得,那只醜爆了的鯊魚氣球溫小花最終沒能抓得住,被卡在了公車門外,在人群中發出“啪”的一聲,炸沒了。溫小花一張小臉被擠貼在車窗玻璃上,看著鯊魚的殘骸,六神無主地扭曲著。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這一次溫小花也沒能抓住我,人太多太擠了,實在抓不到一塊兒去。
  車廂裡前後左右都是人類的肉體,瞧不見溫小花,我失望地呼了口氣。人那麼多,不必抓著扶手也能站穩,但是隨著地鐵開動,心卻搖搖晃晃,輕飄飄的。
  沒有溫小花和我嘮嗑,我又開始胡思亂想,這種心態特別危險,我閉上眼,趕緊回憶週五的課程,先把英語單詞背起來再說。
  到站廣播響起,有乘客準備下車,人群一點點挪動起來,我感覺後背的衣服夾在人群中一扯,回頭看去,衣擺上居然拽著兩根手指!也不知道是從何時扒我我衣服上的,好像一直就拽在那兒沒離開過,那兩手指白皙修長,一看就是打籃球的料,毫無疑問是溫小花的。
  他當真一直拉著我啊……
  “魏天?”地鐵停下,我聽見溫小花在人牆那頭叫我。
  上下客時四周的人群像絞肉機一樣擠了又擠,我扭著脖子,終於看見溫小花從人牆中擠出一個頭,他又擠了擠,堅強地擠到了我的身邊。
  溫小花一出現在我面前,盤旋在我頭頂的陰雲瞬間一掃而光,明明他才是我焦慮的罪魁禍首啊,我心想,這真是十分的沒有道理啊。
  我一邊聽著溫小花跟我抱怨人怎麼這麼多,以後咱們還是第一節課下課後再去學校吧,一邊想著,要是他沒把我當成總司和八王爺的同類,只是把我當成魏天有多好。並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希望他給我的標籤能稍微特別一點。
  “溫凡,你能老實回答我一個問題嗎?”我問。
  溫小花本來在看手機,聽見我問話就放下手機把臉湊過來,好像生怕我看不見他的誠意似的:“怎麼這麼問?你問十個我也老實回答你。”
  我問:“你還想打籃球嗎?”昨天晚上我又聽見你在樓上拍球了。
  溫小花愣了愣,沒有立刻回答我,我想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想吧,那自己又退隊是怎麼回事,說不想吧,一看就是在說謊。
  我說:“我覺得你乒乓球已經玩得夠好了,咱們學校又沒有乒乓球隊,要不你還是打籃球吧,我陪你。”
  溫小花沉吟:“是不是教練又纏著你了?”
  “沒有,”我說,“我是真的想和你打籃球,以前是沒人找我玩,現在有你在,我也想試試打籃球什麼感覺,我現在打籃球也不晚吧?你可別瞧不起我……”我特別想說服他,表現得跟追赤木晴子的櫻木花道一樣殷切,就差在他耳邊唱《只想大聲說愛你》了。
  溫小花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抬起頭望向車窗外,說,這次別坐過頭了。
  我看著溫小花,沒有去打擾他的出神。
  而我嘛,我也不知道今後會怎樣,我只想幫幫他,這樣的心思和小時候我朝他喊“荷花超市還沒關門”時沒有兩樣,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我想再多製作一些美好記憶.gif。將來有一天溫小花離我而去,我不會覺得有遺憾,也不會讓他徒增煩惱。

  第 39 章

  我覺得溫小花想打籃球是毋庸置疑的,他只是和籃球隊的人處不好,我加入籃球隊,就是想著能不能幫他搞好和隊裡的關係。晚上我跟許漢文通了個電話,說明了我的想法,溫小花和籃球隊的人合不來,我就去當黏合劑,再不濟吧,他好歹還有我這個伴兒呢。
  許教練在手機那頭長籲短歎地說,唉,那你犧牲就太大了,委屈你了。
  我在洗手間裡照著鏡子,聽著溫小花在樓上哼著歌兒滾肥皂,心說我犧牲真的很大麼?其實我覺得還好耶,為了青梅竹馬嘛,雖然他並不知道我是他的青梅竹馬。
  許老師這人就是愛講狗血臺詞。
  ***
  第二天放學後我找了個藉口讓溫小花和螃蟹軍團們先走,我約了許漢文教練放學後見面,許教練來的時候,我正一個人在籃球架下練習著四步上籃。
  球在籃筐上磕雞蛋般磕了一下,墜下來時我看見了籃球架後如約而至的許教練,和他嘴裡掉下來的煙。
  “教練,”我推了推基佬紫的眼鏡,死豬不怕開水燙地問,“你看我這個資質能打籃球嗎?”
  十分鐘後,我倆肩並肩坐在籃球場旁的花圃上,許漢文默默地抽了很久的煙,最後滿心懷疑地問我:“可是溫凡會答應嗎?我可是跟他不知道說了多少遍好話他都跟我這兒裝傻充愣呢!”
  我說那是因為物件是你,我和你不同。許漢文皺著眉毛嘴一癟,說你小子什麼意思啊?
  我連忙澄清:“老師我不是說你嘴笨,我是說,你對溫凡來說就像……這個,”我看著花圃中慢吞吞爬過的一列螞蟻,說,“但我不一樣,我在他那兒怎麼也得是個九王爺十王爺什麼的。”嗯,應該吧。
  許漢文聽不懂什麼九王爺十王爺,我說:“信我,他會聽我的,你讓我加入籃球隊就是了。”
  許漢文一拍大腿說行!又立馬擺手說不行不行,你得先通過入隊考核。
  我問怎麼考核啊。
  許漢文說你知道少林寺怎麼收關門弟子的吧?
  我瞪大眼,我怎麼可能知道!
  許漢文耐心給我解釋:“就是拜師前師父都要先測試一下你的底子,籃球隊也一樣,要入隊隊裡也得看看你基本功扎實不。”
  我說我的基本功剛剛已經全部向你展示了。
  許漢文張大嘴,像是突然找回了喪失的記憶,痛不欲生地雙手埋住了臉。
  我們又默默地坐了一會兒,這次我率先打破了沉默:“老師,你不能放水嗎?”天知道對我這樣的優等生來說這樣的話有多麼的難以啟齒!
  許漢文歎氣:“就你剛剛那水準,我就算開閘洩洪你也過不了……”
  我自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站起來一拍衣服,說那我不幹了。
  “哎哎哎等會兒啊!”許漢文起身攔住我,無奈地道,“也不是不能放水,但是你還是得有點基本功啊,我放水也好放得好看點兒嘛,最起碼……你得把你那四步上籃給改了吧。”
  四步上籃怎麼了?不就差一步麼。
  ***
  回家的路上我拐去了文體店,買了只籃球,回到社區時已經是晚飯時間了,正好社區的籃球場上沒人,我提著籃球走進球場,面對著高塔一樣的籃球架,既興奮又亞歷山大,我把手機的攝像功能打開,放在長椅上,轉了轉手腕腳踝,練起了我的三步上籃。
  我對自己的技巧和耐力還是有信心的,就算沒人指導,只要給我時間,多餘的那一步我遲早給它“哢嚓”掉,但是光有技巧和耐心還不夠,籃球更多時候靠的是彈跳和爆發力,我兩者都沒有。
  就這樣我重複著好不容易把球丟進去了,一回看視頻,還是四步上籃,好不容易終於三步了,結果球又死活進不去的輪回。
  中途我停下來抹了抹汗,擦了擦基佬紫眼鏡上的霧氣,戴上眼鏡時忽然頭皮一炸。
  等等,是看錯了嗎?!剛剛好像看見穿著運動外套的溫小花從鐵絲網外晃過去啊?
  我又取下眼鏡擦了擦,再看時鐵絲網外當然沒人了,壓根就不像有人走過的樣子,應該是我看錯了。
  我彎腰撈起籃球,為避免屢屢失敗的庶民上籃對我造成太大的心理陰影,我打算投個三分球放鬆一下,萬一我有三分球這方面的天賦呢?畢竟我也是個乒乓球的天才啊。
  我站到罰球線後,閉上眼回憶溫小花投三分球的姿勢,一想到球場上的溫小花,唇角就忍不住彎起來,疲倦也跟著一掃而光,那真是溫小花脫韁的人生中難得精彩的瞬間。想著想著我把球托了起來,向上一拋,球劃了個完美的大抛物線,最後落進了籃球架後的垃圾筐裡。
  我看著被砸出來的一隻礦泉水瓶子,又被砸回了現實,挫敗不已地正要去把球撿回來,卻猛地愣住了——
  因為鐵絲網外真的站著溫小花!
  原來剛才我沒看錯,那個優哉遊哉走過去的傢伙就是溫小花!現在丫又倒回來了,停在鐵絲網外,雙手扒拉在網子上,正目瞪口呆地看著我。
  我和溫小花尷尬對視,溫小花那表情,就好像來動物園參觀,卻看見猴子山裡坐著個剝香蕉的我。我在他面前丟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感覺自己的臉皮也越發的厚了,到最後我乾脆回了個破罐子破摔的眼神——就是我你看怎麼著吧。
  溫小花左看右看,見四周沒別人,這才急忙沖進來,不由分說從我手裡拿過籃球,拽著我就往外走。
  我說你拉我去哪兒啊?
  溫小花拖著我走出去老遠才說:“社區裡有一夥人老愛霸佔球場,而且特別愛嘲諷人,我怕你被他們笑話!”
  “……我的動作很好笑嗎?”
  溫小花的背影悶不出聲地往前走,但我知道他在偷偷回顧我剛才那個三分球動作,因為他拽我的手都笑抖了!笑完以後他才板著臉回過頭來,對我斬釘截鐵地說:“不好笑!是他們笑點低!”
  你的一樣低!
  ***
  溫小花說要從長計議,我倆就去社區外的小餐館吃了兩碗面。當然是我買單,結帳時溫小花非爭著要給最後那一塊錢,我爭不過他,索性放開了手,讓他把兜裡那一個鋼鏰掏出來豪邁地拍在我的票子上,這下我和他都舒坦了。
  溫小花說要帶我去個沒人打擾的籃球場,說這話時還一臉周到體貼的模樣,我的球技就這麼見不得人嗎?!
  後來他領著我去了一處舊廠房,說是那老廠房廢棄了有一陣了,廠房外有個籃球架很久都沒人用過了。一去看果然,地面積滿了樹葉,溫小花鑽進黑燈瞎火的球場就開心地回頭跟我說,這裡好,燈都不亮,沒人看得見你!
  我一點都不開心。
  雖然溫小花偶爾說話很氣人,但是教我打籃球還是很盡心的,除了個別時候躲在暗處渾身顫抖……
  我更加確定幫他回到籃球隊是正確的,一碰到籃球他的快樂值就直線飆升,他打球時我就像看見一隻玩蹦極的松鼠,玩跑酷的松鼠,玩跳傘的松鼠,大風刮著他的大尾巴和鼓動的腮幫,又刺激又享受。
  這就是熱愛啊。
  我舉著手機,錄下了他幫我完成的教科書式的三步上籃和遠投動作。我想起小時候成天搗蛋的溫小花骨朵,那個時候他哪裡知道自己未來要幹什麼啊,但是一旦他知道了,他就會像衛星繞著行星,行星繞著恒星,天天都圍著它打轉。學游泳、拉門框、啃蘿蔔、和老爸幹架……努力了這麼多年,才有今天這個可以漂亮地躍起灌籃,瀟灑地起手投籃的溫小花,這樣的溫小花比榜單上那個金光閃閃的名字更吸引我的目光。
  不讓這個人打籃球太罪過了,怎麼忍心呢。
  於是每天放學後溫小花和我都會跋山涉水地來這個偏遠的籃球場練球。在溫小花顫抖的注視下我暗自臥薪嚐膽,終於學會了三步上籃,三分球也基本上可以命中籃筐或者籃板了,雖然至今還沒進過籃筐,但聽著球砸在籃板上那“咣”的一聲,我已經很滿足了。
  每天練完球我都請他吃碗面,我問溫小花啥時候我能去我們社區裡練球啊,溫小花吸溜著麵條不開腔,我伸手往他面前晃晃,說哎你聽見沒啊,溫小花就捧起碗轉一邊去吃了,我托著腮幫看他背對著我吃著吃著,還是忍不住“噗呲”笑出來,一條細細的麵條飛得老遠。
  我打開手機看他幫我錄的視頻,又默默地關掉了,其實忍一忍也是可以忍住的。

  第 40 章

  就這樣沒日沒夜地練球,終於到了入隊考核那天。
  溫小花陪我去籃球館,籃球隊平時都在這裡訓練。一路上他blablabla和我講了很多,包括考核時要注意的狀況以及這支讓他又愛又恨的籃球隊的複雜成分。我沒見他這麼囉嗦過,就說行了,我都能背了,溫小花閉了嘴。我只顧悶頭往前走,其實心裡還是有些七上八下的,走了一段我問他:“你覺得我這水準能成嗎?”
  背後沒人回話,我回頭一看,溫小花站在我身後二十多米遠的地方,沖著我緩緩地揮手。
  這搞得跟我要乘著那籃球館起航了似的,什麼意思啊?
  我頭疼地又一路返回,溫小花驚訝地看著我:“你怎麼又回來了?”
  我說你怎麼站著兒不走啊,心說我是讓你別吵,又不是讓你擱這兒,生什麼氣呢?
  溫小花望著籃球館,說:“我不去了,我已經不是籃球隊的人了。”
  如果這會兒我遞張小板凳給他,他肯定就一屁股坐下去,捧著個臉歎氣了。
  “你不想回去了嗎?”我問。
  溫小花攏著嘴低聲對我說:“許漢文會殺了我的。”
  怎麼會,放心他還愛著你呢,我心道,拍拍他的肩:“沒事,我去給你探口風,在這兒等我好消息。”
  溫小花忽然又不憂傷了,聳聳肩:“無所謂,我也沒那麼稀罕這破籃球隊。”說著在籃球館外找了個石頭長凳往上面一躺,瀟灑地揮揮手,說我等你,加油!
  別看他仰躺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模樣優哉遊哉的,其實我知道他心裡慌著呢,那二郎腿蹺得別提多僵硬了。
  ***
  我來到籃球館前,深吸一口氣,莊嚴地推開了大門。
  一列膀大腰圓的哥們從我眼前跑過。籃球隊正在繞場熱身跑,不過我沒瞧見許教練,領頭帶跑的是個高個子的板寸頭。
  籃球隊的人一個個虎背熊腰人高馬大,和溫小花是兩重天,這麼一對比也難怪溫小花真情實感地覺得自己是流川楓了,我想他每天早上起來披上那件湘北戰袍,往鏡子前一站,自己八成也很陶醉吧……
  隊員們繞場跑了兩圈,我逮住一個看起來已經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和我一樣戴著眼鏡,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男生,問他許教練呢。
  男生擦著汗:“你找教練幹嘛啊?”
  我看隊伍裡已經有好幾個人朝這邊望過來,側過頭心虛地對眼鏡男小聲道:“我是來申請加入籃球隊的。”
  眼鏡男生推著眼鏡把我從上到下打量一番,才回頭喊:“教練!”
  然後我便看見許漢文杵著個拐杖,一瘸一拐地從籃球架下麵走過來。
  我倆大眼對小眼,最後視線都集中在他那臨時出了么蛾子的腳上。許漢文犯了愁,這下他沒法親自考核我了,剛好跑步的隊員也都跑完了,這時我聽見有人提議:“教練,按規矩你可以讓正式隊員代你考核他嘛——”
  這人便是領跑的板寸頭,那表情一看就和我不對付。籃球隊的大個子們在他身邊交頭接耳,八成是在嘲笑我一個書呆子也敢來參加籃球隊。戴眼鏡不代表就是書呆子好嗎,你們見過戴這種悶騷基佬紫眼鏡的書呆子嗎!
  許漢文為難,說話的那個男生主動出列請纓,我心道不妙,這傢伙渾身散發著“書呆子都給我死開”的氣場,就在這時,偌大的籃球館裡忽然響起一道洪亮的聲音:
  “報告教練!請求由我代你考核新隊員!”
  我一個激靈回頭,溫小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入列了,昂首挺胸標槍似地立在隊伍末,他旁邊的小隊友捂著胸□□像見了鬼,一臉“這傢伙什麼時候站這兒的”的驚恐表情。
  領跑男生不樂意了:“溫凡你不是已經退隊了嗎?這裡沒你什麼事了吧?”
  溫小花看向許漢文,眼中儼然是注視著安西教練的深情:“教練,我想打籃球。”
  男生們都哄笑起來,領跑男生說,哎呀這好像不是流川楓的臺詞啊?
  “……許老師,可以嗎?”溫小花沒有理會他們的嘲笑。
  溫小花和許漢文你注視著我,我凝望著你,旁若無人。領跑男生和其他人笑不出來了,內心一定在瘋狂OS“臥槽這兩人是三井壽和安西教練附體了吧!”
  許漢文一答應由溫小花負責考核我,全場都發出了噓聲,我微笑著接受了大家鄙視的洗禮。
  溫小花裝沒聽見,撈起一顆籃球,掛起一張冷漠臉問我:“魏天同學,準備好了嗎?”
  “溫凡你連他名字都知道啊?”領跑男生不依不饒地找著茬。
  溫小花用後腦勺回他:“拜託他是我同班同學,是要有多傻才能不知道同班同學的名字?”剛說完就咻咻打了兩個噴嚏,不過他顯然並不知道這兩個噴嚏是怎麼來的,打完噴嚏依然一副公事公辦絕不徇私的臉孔。
  “教練,他倆是同班同學,不能讓溫凡考核,他會放水的!”領跑男向許漢文抗議。
  “我就是放水也比某些人憋著尿的水準高啊,”溫小花說完一捂嘴,“啊呀不好意思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溫凡!”領跑男氣炸了。
  溫小花“哎”了一聲轉過頭,笑容可掬:“同學你還有什麼事嗎?要試試我放水和你1 on 1嗎?”
  我趕緊把溫小花拖走了,我拖他走他還不忘朝領跑男投擲去幾個輕蔑的眼神,我要不拖走他這倆得打起來。
  ……遲早得打起來。
  ***
  大約二十分鐘後,溫小花向許漢文報告了對我的考核情況,面無表情把我一頓猛誇,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還說什麼“我認為這位同學功底扎實,進步空間大”,許漢文就回:“那好,批准入隊!”然後低頭在花名冊上寫,“叫衛天是吧……”“教練你寫錯了,”溫小花指著本子糾正,“是魏晉的魏。”“哦哦哦是這個魏啊,好姓氏啊,歡迎加入籃球隊!”許漢文合上花名冊,溫小花就“啪啪啪”地鼓掌。
  就這樣兩個人唱著二人轉把我的大名添加到了籃球隊的隊員簿上。
  領跑男在那邊嚷嚷:“吵死了!”
  溫小花就鼓掌得更大聲了,還把手舉過頭頂一頓鼓。
  我和許漢文都掉下了尷尬的汗水。
  ***
  我就這麼稀裡糊塗加入了籃球隊,但是計畫並沒有進行得很順利。現在溫小花倒是願意回來打籃球了,但是和隊友的關係非但沒改善,反而變得更捉急了。
  籃球隊平時會做兩兩配對的訓練,這時候自然都是我和溫小花一組。仰臥起坐我們彼此壓腳,俯臥撐我們彼此坐對方背上。我第一次做俯臥撐的時候溫小花在我背上懸著屁股兩股戰戰,我扭頭對他說你放心坐唄,我沒那麼不中用。溫小花擰著眉頭,渾身肌肉顫抖著,好像一隻便秘的哈士奇,卻仍堅定地搖著頭。
  “你坐下來我又不會折了。”我勸他。
  等巡視的許漢文走遠了,溫小花才低聲咕噥:“那可難說,你都被足球砸暈過……”
  我:“……”
  溫小花憋紅了臉,死要面子地說:“沒關係,你就當我是在練蹲馬步!”
  總的來說我在籃球隊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每天都能看見溫小花或蹦蹦跳跳或憋紅了臉的英姿。漸漸我也發現原來自己一直誤會了溫小花,他一個人就可以杠半支籃球隊,加上我更是如虎添翼,杠下整支籃球隊也不在話下了,每天在籃球隊的日子都滋潤得不要不要的,哪裡有半點被人排斥欺負的可憐樣。倒是中鋒吳晨,天天看著溫小花在他眼前沒命地晃,越看越像個受氣包。
  不過這份滋潤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臨近期末了,這天籃球隊的正選隊員們都被叫去了校長辦公室。
  我校的校長乃名校海歸博士,年紀輕輕儀錶堂堂,就是氣量狹小,為了和本市排名第一的十五中較勁,私底下沒少折騰全校師生。如果教育部部長在大會上點名誇獎了十五中而沒有我們十八中,據說校長大人能微笑著把筆桿捏成兩截。
  校長大人今天這架勢,可能又是在哪場大會上受了氣,一看就是來興師問罪的,他將一疊成績單放在辦公桌上,波瀾不驚地道:“看看你們上次月考的成績。”
  校長不好惹,四名隊員全體低垂著頭抬不起來,只有溫小花一個人站在一旁,昂著下巴東張西望,一會兒抓抓耳垂,一會兒揉揉鼻子,那事不關己的風涼樣,就差哼歌了。
  許漢文向校長大人連連保證他們的成績會好起來的,本來他不開口校長都忘了他了,這一開口,無疑是把自己釘在了靶子上。
  “還有你,許老師,”校長轉向許漢文,“這話你都跟我說過多少回了,我有時做夢都能夢見你向我保證他們的成績會好起來的,向我保證他們會出國深造為我校爭光……”
  “後一個我沒有保證!”許漢文連忙澄清。
  校長白他一眼:“你說沒說過有什麼區別嗎?反正都是永遠不會成真的事,我不介意你多保證幾個,空頭支票嘛,反正都不會兌現。”
  校長這毒舌口才,逼得四肢發達頭腦欠佳的許教練只能安靜如雞。
  “許教練,請你回答我,為什麼別人學校的籃球隊隊員都是品學兼優,而我們的校隊就非得是這個樣子?”
  許漢文抹了抹額頭的汗。
  校長大人掃了在場的各位一眼:“你們不是喜歡看《灌籃高手》嗎?正好我昨天也看了,那我們就按照漫畫裡的規矩來,你們這次月考如果不能過及格線,那就不要想再去參加球賽了。”
  四人齊齊抬頭睜大眼,辦公桌上突然“咣啷”一響,這下溫小花站不住了,兩手猛拍在辦公桌上,緊張地問:“我不能再打籃球了?!”
  校長仿佛這才注意到溫小花的存在:“溫凡?你也是籃球隊的?”
  溫小花這才連忙朝自己的隊友站近了兩步,連連點頭。
  校長拍拍溫小花的肩,將一頂網球帽蓋他腦袋上:“以後改打網球吧。”
  說完就走了。
  畢竟是一個籃球隊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挨駡的時候我們這些坐冷板凳的也都在辦公室外看著呢,校長走出來朝我們露出一個帥氣而陰森的微笑,辦公室裡裡外外一片死寂。
  溫小花撲到校長辦公桌上,開始瘋狂地翻閱四名隊友的考試成績,看完後捏著成績單一臉絕望:“這都是什麼屎啊!我就算用尾椎考也比你們考得好!”
  吳晨羞紅臉,一把抓過自己的成績單:“我考得如何關你什麼事?!”
  溫小花整個人都快炸裂了,流川楓的髮型瞬間炸成了海膽:“你們再考不過我就不能打籃球了啊!”
  吳晨哼了一聲:“那你自己去打網球唄!”
  他話音剛落,溫小花就把網球帽擲他臉上了:“我想打你。”
  吳晨怒擼袖子:“好啊,要打我奉陪!”
  我就說吧,遲早要幹!

  第 41 章

  兩個打籃球的要幹架,一個是前鋒一個是中鋒,光我和瘸了腿的許教練根本攔不住,籃球隊的候選們也不是好東西,嘴上在勸架,身體都在誠實地叫好,最後多虧我急中生智,喊了聲“要打也別在校長辦公室打!”兩個人才清醒過來,一行人趕緊地縮手縮腳從校長大人的地盤撤了出去。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確認辦公桌上從水晶地球儀到手工大帆船,校長大人的寶物們都沒有受到損傷才帶上門,帶上門時我注意到校長的書架上還真有幾本灌籃高手,這倒是讓我突然有了個一石二鳥的點子,既能幫籃球隊度過難關,又能幫溫小花與隊友冰釋前嫌。
  下午我飛快地背完單詞去籃球隊報導,才走到大門外,就看見溫小花掛著兩行鼻血,神清氣爽地走出來。
  籃球館內,中鋒同學偉岸的背影頹坐在地上,我瞪著溫小花的兩行鼻血,震驚地問:“還是動手了?!”所以這到底是誰打了誰?!
  “沒有,”溫小花一邊在我書包裡翻紙巾,卷吧卷吧了塞鼻孔裡,一邊甕聲甕氣地說,“他是想找我打,我說我答應過你不打架,打架不行,但是打球可以,後來我們玩1V1,最後他輸了唄。”
  “那你的鼻血是怎麼回事?”
  “搶籃板的時候被那傢伙手肘打到的,不要緊。”溫小花在我的要求下伸長脖子仰面朝天,還不忘使勁斜眼瞥我,“那傢伙以為我流鼻血了就會認輸,我是那種人嗎?流著鼻血我照樣能贏!”
  我回頭望去,籃球館的地板上一行鼻血蜿蜒著,我都能推理出溫小花的進攻路線。一想到他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上掛著兩行鼻血,還在籃球場上恣意馳騁,一灌籃,血滴汗滴如雨點灑下,濺了吳晨一頭一臉,溫小花指不定還大笑三聲,我就跟著汗如雨下。
  溫小花在我旁邊面朝太陽呈向日葵狀,軟軟的劉海散開來,一雙好看的眉毛挑著,滿臉“怎樣,那都是我流的”的嘚瑟勁。我說你好好仰著,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溫小花擺手說我倆不需要商量,什麼事我都答應你。
  那敢情好,我說:“回頭你給籃球隊補補課吧。”
  “什麼?!”
  溫小花聲音猛高了八度,鼻孔裡兩卷紙巾都震落了下來,兩行鼻血跟擰開了水龍頭似的“嘩嘩”往下墜。我早料到他有這種反應,把手頭提前卷好的紙巾塞給他,這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溫小花,溫小花一聽要給吳晨等人補課氣得鼻血狂流。
  “先別激動,一激動這鼻血就流不停!”我說。
  “我怎麼能不流鼻血?我都快腦溢血了!”溫小花仰著脖子轉來轉去,像一朵抓狂的向日葵。
  我苦口婆心地勸,說他們不及格你也打不了比賽啊,就當是為你自己嘛。勸到最後溫小花也不回嘴反駁我了,就一個人坐那兒靜靜地血流成河。紙巾才塞進去一會兒就血紅血紅的出來了,我得不停給他卷紙巾,一包紙巾不一會兒就用光了,溫小花還是一臉的誓死不從。
  打溫小花還是花骨朵的時候我就沒見他哭過,嚎是嚎過,被溫媽媽揍的時候,又嚎又踢,戲是演得足,但是眼淚也沒見擠出來幾滴,所以一直不能從根本上打動溫媽媽。有時候他為了他的王八或者小鱷魚,在溫媽媽面前哭號,號了半天沒眼淚出來,溫媽媽就冷冷地看他一眼,說:“沒個可憐樣。”然後冷冷地進廚房了。溫小花只好自己爬起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回屋寫作業了。
  現在看他流鼻血的樣子,我感覺自己好像面對著一個汪汪流淚的溫小花骨朵,簡直乃世間一大奇景。我是不是把他逼得有點狠了啊?
  “所以你覺得呢?”我沒什麼底氣地問。
  溫小花把臉轉過來:“魏天,我們是不是朋友?”
  我鄭重地說是。
  “那你幫我個忙。”
  他不說我也知道他要我幫什麼忙,無非是讓我代他給吳晨他們補課。這傢伙是天才,雖然情商不高,但是這種兩全其美的法子他肯定只要一滴鼻血的工夫就想到了。這樣一來他就既可以打籃球,又不用去面對死對頭了。可是我幫得了他一次,幫得他一世嗎?終歸要上場和隊友合作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呀。
  我心裡跟明鏡似的,照著溫小花藏在正經面孔後那張作妖的松鼠臉。想了想,我站起來,說:“好吧,我去。”說著就提了書包走進籃球館。
  一進門我也沒客套,徑直告訴狂受打擊的吳晨,說為了校籃球隊的未來,我要給你們四個人補課,從今天起,每天訓練完後你們都必須留下來。
  吳晨本來就在氣頭上,我這話無疑火上澆油,他暴怒地一扔籃球,喊憑什麼啊?你算老幾啊?!
  我推了推基佬紫眼鏡,說憑我成績比你們高出幾個次元。哎呀說得太狠了點兒,這傢伙會不會動手啊?
  果然中鋒同學一把就拽住我衣領,這時一顆籃球“砰”砸在地板上,高高彈起,往吳晨屁股上來了一下。
  “放開魏天,要給你們補課的人是我!”
  我回頭,如願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溫小花,他逆光而立,登場十分帥氣,然而不等我內心喝彩,就聽見他苦大仇深的補刀——
  “倒了八輩子黴的我!”
  ***
  眼看又是一場血雨腥風,好在許漢文教練及時趕到,架沒打起來,補課的事倒是被當場拍了板。因為內有許漢文狗急跳牆,外有校長虎視眈眈,補課計畫就這樣艱難地展開了。
  為抓緊時間給籃球隊的正選隊員們突擊補習,補課時間安排在每天放學後和週六。吳晨聽見這個消息,臉頓時黑如鍋底,怒視溫小花,這一視嚇了一跳——溫小花的臉比他還黑,黑得都散出一股妖氣了!溫小花當然痛苦了,這是在壓榨他每天出去浪的時間和睡覺的時間啊。
  事後我點進他的微博,發現他在微博上發了一條:心都碎了。
  螃蟹軍團紛紛在下面評論:
  龍傲天:怎麼了?
  馬漢子:天哪是八王爺還是總司君?!小爺節哀順變!!你還有我們呢!
  溫小花回了一個淚流滿面的表情:這段時間沒法跟你們去網吧了。
  柳竇和趙傅都問為什麼。
  溫小花從馬教主的表情包裡精挑細選了一個貼上去——我感覺我快窒息了!
  我看著他,他低著頭只顧專注發微博,鼻子抽吸了一下,立馬露出一個噁心的表情,大概是被自己的鼻血嗆到了。
  傍晚我陪溫小花去籃球館後看望總司君。溫小花悶悶不樂地拿著一根狗尾巴草騷擾總司君的老巢,總司君一直沒露面,溫小花就蹲在牆根下,傷春悲秋地瞧著那條牆縫,說:“你是不是也知道我有段時間不能來看你了啊?”
  我站在一旁,在烈日下流著汗不斷反省著。我是不是做錯了,萬一溫小花忍辱負重地去給吳晨他們補習,到頭來還是沒有搞好隊內關係,那怎麼辦?溫小花這人隨心所欲過慣了,從來沒被逼著去做過什麼,當初考高中,他爸也沒能拿他怎麼樣呢,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我該懂啊。我低頭看著溫小花這顆已經開始變苦的腦瓜,心情複雜極了。
  回家的路上我們各懷心事,一路無言,走到紅綠燈處我才發現溫小花不見了,倒回去,才看見他站在自動販賣機那兒,盯著販賣機裡的易開罐,我走過去,在手機上查了下哪種啤酒兌水最多,然後默默給他買了一罐,溫小花訝異地接過酒,一臉的不可思議:“你怎麼每次都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不但知道你在想什麼,還知道你荷包鼓不鼓。不過溫小花這麼一說,我內心的負疚感更深了,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喝了這罐酒,忘了補課的事吧,課我幫你去補了!
  溫小花掰開啤酒,聞了聞,但也沒喝,他抬頭望望路邊的補習班廣告,沉吟半晌:“我都沒給章隆他們補過課呢……”說罷轉頭對我說,“你替我吧。”
  我立刻就點了頭,算了,何必要給他找這不痛快,高中籃球隊而已,再有不到兩年大家就各奔東西了,以後上了大學還有的是機會。
  “嗯,我替你……”
  “你替我給章隆他們補下課吧。”溫小花說。
  我萬萬沒料到他說出來的是這句話。
  溫小花捏著易開罐,撇嘴道:“我可不想到時候吳晨他們考到章隆前面,就算我給他們補習及格了,他們也別想爬到章隆趙傅柳竇馬勉上頭,我還得讓他們被壓著!”
  我目送溫小花帶著一臉“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的表情大步流星走過斑馬線。
  有時候我還是挺慶倖他內心那只邪惡又幼稚的松鼠的……

  第 42 章

  於是我接下了給螃蟹軍團補課的重任,溫小花和籃球隊在學校補,我就約了螃蟹軍團上我家裡來補。
  約定的時間是週六下午,我爸媽去城郊玩了,家裡就我一個人。門一開,螃蟹軍團只來了三人,我問趙傅呢?柳竇說別提他了,這小子談戀愛去了,已經不在意期末考試的成績了。
  章隆套上鞋套踏進我家門,感慨:“沒想到魏天你就住溫凡樓下啊?”
  是啊,我說,我也是才知道。
  我也不想扯謊,但是承認我喜歡一個人八年,住在他樓下五年,他卻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挺沒必要的。
  瘸了腿的螃蟹軍團在我臥室的書桌邊坐好,六目相對,然後亂七八糟掏出課本來,坐在那兒抓耳撓腮的。
  我看他們掏出來的就幾本課本,壓根就沒有模擬題庫這些補課必備的東西。
  章隆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我們以前……”
  “我知道。”我說。我早知道溫小花從沒給你們補過課了。
  不過我是真心想給他們補課,不光是為了溫小花內心那份對不住哥們的歉意。現在他們還能靠著家裡有錢和溫小花進同一所高中,可大學呢,溫小花要去的地方還能有螃蟹軍團的陪伴嗎?他們在一起的時間超過十年了吧,這份感情很值得守護。
  我去樓下印了模擬題上來,章隆他們正在聊趙傅談戀愛的事兒,三人湊一塊兒翻著手機裡的照片,我走過去看了一眼,說挺漂亮的。
  馬勉是溫小花的腦殘粉,立刻說,我覺得沒咱溫小爺好看。
  柳竇說那能一樣嗎?溫小爺是有把兒的!你醒醒吧!
  “溫凡長這麼好看,從小喜歡他的女生應該就挺多的吧。”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理作祟,鬼使神差就問了出來。
  三人對看一眼,立刻嘰嘰喳喳打開了話匣,說溫小花還在讀小學時就被評了校草,但是人家學校的校草都是賞心悅目的美少年,女生們天天圍著打轉,就溫小花光悅目不賞心,上天入地徒手抓蚯蚓逮蛤蟆,女孩子見了他都躲老遠!
  “說起這個,讀小學時他們班上有個女生一開始被分配和溫凡同桌還很高興呢,沒過一個禮拜就哭著要班主任換座位哈哈哈哈,”章隆大笑道,“班主任問她為什麼,那女生說溫凡在抽屜裡養蟲子,溫凡就跳起來捂住他的嘴,女生哭得更大聲了,因為他手上還有泥巴呢!他們班主任從講臺走下來檢查,溫凡就抱著桌子不讓老師看,怎麼威逼利誘都不讓開,班主任火得不行,讓他去門外罰站,你猜怎麼著?”
  我裝不知道:“怎麼著?”
  “溫凡就抱著那個桌子去走廊裡罰站了哈哈哈哈!”
  房間裡充滿了和諧的笑聲,我也跟著笑,其實這件事我是知道的,幾乎全校都知道。看來不僅溫小花那時眼裡沒有我,螃蟹軍團的眼裡也沒有我。我這童年也是過得夠失敗的。
  話說那次溫小花骨朵倔強地抱著課桌站了一上午,各科老師前來勸降都沒用,後來課間做廣播操,螃蟹軍團就找了兩隻塑膠便當盒給溫小花送過來。溫小花趁大家都去做操了,走廊裡沒人,趕緊把抽屜裡的小天地扒拉扒拉進便當盒裡,抱著兩隻盒子逃逸了。
  那天剛好我胃疼沒去做廣播操,一出教室就看見溫小花懷抱兩大盒便當飛快跑過的背影,那便當盒小了點兒,不夠裝,他跑過時從盒子裡落下了一隻蝸牛,我撿起蝸牛追上去想還給他,溫小花根本沒空理我,又沖回教室,左右手各拖了一把椅子,噠噠噠一路跑回洗手間,我一頭霧水地站在洗手間外,看他把椅子疊在洗手間的窗臺下,就在我戰戰兢兢的注視下爬上椅子,把那兩隻便當盒放上去藏好。
  洗手間窗臺這個地點選得不錯,老師們不容易查到這裡,也不會被討厭的同學發現,不失為藏贓物的絕好地點,而且這是在一樓,就算便當盒從窗戶掉出去,關係也不大。
  可兩把一樣的椅子哪裡疊得牢,我見他站在上面搖搖晃晃眼看就要掉下來,喊了聲“小心”,正要衝過去,但晚了一步,椅子“咣”一聲崩塌下來,我下意識閉上眼,可等睜開,溫小花非但沒摔著,還兩手扒著窗臺,整個人跟條鹹魚似地掛在窗戶下。他帥氣地哼哼了兩聲,身體往後一蕩,鬆開手“噗嘰”安全落了地。
  我被他大俠般的身手震撼了半天,才想起說:“你掉了這個!”
  溫小花聞聲回頭,走過來往我手心裡瞧了一眼,又回頭看了看已經安置妥當的便當盒,抱著短手臂思考了幾秒,最後說:“它叫乳酪,送給你了!”然後就帥氣地一左一右拎著兩張有他大半人高的椅子哼著歌回教室了。椅子的四條腿拖在地板上,嘎達嘎達嘎達的,活像怪獸的腳步聲。
  不管他那時記不記得我是誰,有沒有把我當朋友,但他沒有擔心我發現了他的秘密,信任我不會報告藏匿的地點,還將自己的寵物託付給了我,後來進了初中,上了高中,每當我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回想起這件事,就總是願意原諒他了。
  接下來的一個禮拜,我就看著乳酪在我的課桌上孤獨地爬來爬去,我有時候喂它吃東西,它也不吃,我猜想它一定還是想念外面的大好天地的,所以就挑了個不錯的天氣,決定把它放生。
  放生的地點選在了市區的公園。我在公園裡轉悠了一上午,本著對溫小花送給我的蝸牛負責的態度,最後挑了處植被茂盛的草坪。我把蝸牛小心放在草坪中,說了聲“乳酪再見”,功德圓滿地起身。
  哪曉得還沒走遠呢,就看見溫小花提著口袋哼著歌兒來物色他的新寵物了!
  我站在大樹後,見溫小花好像瞄到什麼似的,在我放生的地點蹲下來,低頭感慨:“你長得好像乳酪啊!”然後果斷伸出了魔爪,“跟我走吧——”就把我剛剛才放生的乳酪君放進了口袋。
  從那時起我就聽說他在自家的屋頂花園裡自己建了一個昆蟲花園。一個花園啊,放學的路上我拽著書包帶,望著前方溫小花偉岸的小背影,心想,他還是個孩子啊,就有這樣的抱負了!
  不過這樣的溫小花的確挺難讓女生愛起來的,畢竟女孩子都不喜歡這些個小蟲子小怪物。上初中後溫小花就收斂多了,那時也正值男生情竇初開的時候,保不准溫小花就喜歡上誰了呢。畢竟我也不和他同班,並不清楚他的所有情況,比如那封神秘的情書,會不會就是初中那會兒收到的?
  我漫無邊際地猜想著,這時柳竇忽然開口:“對了,你們記得夾在溫小爺書裡那封情書嗎?”
  我心頭一緊,心想這可不是我要問的是他們主動說的!
  我默不作聲在一旁聽他們閒扯淡,才知道那封情書竟然是溫凡去清潭市那所名校天才班試讀一個月的時候收到的。
  馬勉說:“那給他寫情書的女生肯定也是個天才吧!”
  柳竇感歎不已:“嘖嘖,想想啊,女版的溫小爺!”
  我們四人不約而同安靜下來,想像一個穿著水手服的美少女高中生的背影,一回頭滿身滿臉的泥巴,一伸手張牙舞爪的蚯蚓蟲子。傍晚的風吹得我們不禁同時打了個哆嗦。
  章隆說笨,溫凡他那種天才就不正常,正常的天才都是魏天這樣的!
  章隆真是螃蟹軍團裡最門兒清的一個,不過他這麼一說,三雙眼睛都不由瞧住我,我心裡沉甸甸的,因為我並不是天才,更因為那個女孩才是貨真價實的天才,這麼一比,我就感覺自己特別寒磣。溫小花會保留著那封情書一點也不奇怪,或許那姑娘才是他活這麼大遇見的第一個對他抱有好感的同類。
  “不過那之後好像沒見溫小爺和人家聯繫過?”柳竇八卦地問。
  章隆嗤之以鼻:“以我對他悶騷作風的瞭解,這傢伙八成是偷偷在聯繫呢,畢竟人家在外地嘛。”
  這之後又七零八碎地閒扯了一會兒,我看天色不早了,趕緊督促他們做題。
  三個人哈欠連天地做著題庫,這時我的手機微信響起來,點開一看,竟然是溫小花。
  溫不凡:要是魏天也在就好了啊……
  我還沒回過神,立刻就收到第二條。
  溫不凡:發錯了!!
  溫不凡:魏天,剛剛那條是發給章隆的……
  我看著這烏龍的微信,徹底不知道該怎麼回他了。
  隔了一會兒,微信又跳出來。
  溫不凡:要是你在這兒陪著我就好了。這條是發給你的——
  我看著這條補發得特別認真的微信,心裡面軟塌塌的,但是放下手機,卻不由得想,平常溫小花會不會也發微信給那個天才女生嘮嗑抱怨呢?溫小花雖然是一朵奇葩,但肯定也是喜歡女生的,我覺得我應該祝福他,試想一下,這個世界上能找到一個包容他的蚯蚓蟾蜍蝸牛壁虎甚至蜘蛛和蛇,還和他的智商在同一個維度的,最重要的是,真心喜歡他這不靠譜的性格,哪怕他把家都拆了都不會生氣的女生,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啊。
  我回了個笑臉,放下手機。窗外夜色漸深,我也沒空東想西想了,一心一意給螃蟹軍團指點起迷津。快到九點的時候,手機忽然沒命地響起來,我以為溫小花又要找我抱怨了,卻見是許教練打來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許漢文就在那頭一嗓子:“出事了!”

  第 43 章

  許漢文在電話那頭只說出事了,溫凡和建東現在人都在醫院,我嚇了一跳,問他具體什麼情況,許教練只留下一句“我現在正趕過去哎計程車計程車!!”就風風火火地掛掉了。我急忙又撥溫凡的手機,一直在通話中,我也無暇多想了,立刻和螃蟹軍團趕去了醫院。
  一路上我神經緊繃,心想莫非真打起來了?還好醫院不遠,幾分鐘的車程就到了。我和螃蟹軍團剛下車,就看到了同樣趕來的吳晨。
  怎麼回事?我一頭霧水,吳晨沒和王建東他們在一起?那打架的不是吳晨?除了吳晨溫小花還會和隊裡的誰幹架呀?那傢伙一向都是擒賊先擒王,掏螞蟻窩也是直搗蟻后老巢的呀。我和吳晨對看一眼,雙方眼裡都有些詫異,不過現在不是提問的時候。
  急症室裡人滿為患,我們沒在急症病區找著溫小花,而是在急症室外的休息椅上找到了正仰面抻著個脖子的溫小花。他鼻孔裡塞著兩卷紙巾,插得像個香爐,正舉著手機發微信。
  我看見他的時候他正用虛弱得跟林黛玉似的口吻對手機那頭的溫媽媽道:“我現在人在醫院呢——”
  溫媽媽不知回了什麼,溫小花又說:“我腳扭傷了,看著還挺嚴重的,給你發照片!”
  我連忙低頭看他的腳,他蹺著二郎腿,兩條長腿晃得老高。
  我見溫小花還真發了張照片過去,狐疑地喊他:“溫凡?”
  溫小花耳朵一動,轉過頭看見我,霍地站起來:“魏天?你怎麼來了?!”
  我說是許教練給我打電話的,說曹操曹操就從急症室裡出來了,原來躺病床的人是籃球隊正選後衛王建東同學。
  令我欣慰的是並沒有什麼打架鬥毆事件。這天補課吳晨缺席了,溫小花就像中了彩票,心情愉悅地幫另三人訂正完試卷,補課結束後王建東和溫小花同路,兩個人就一起走了,追地鐵的時候王建東不慎從樓梯上摔下來,當時他是跑溫小花後面的,這一摔直接把前面提著書包飛竄的溫小花撞下去摔成了大馬趴,這個馬趴並沒有對鈦合金的溫小花造成傷害值,反倒是倒楣的王建東同學,從溫小花□□一樣定住的後背上一顛,徑直滾下了樓梯……
  溫小花流著鼻血從臺階上抬起頭,見王建東蜷在樓梯底下吃痛地叫喚,急忙跳起來,把人扛上背送去醫院,自己還飆著鼻血都沒管。
  還好王建東只是扭傷了腳踝,別處蹭破了點兒皮,沒有大礙,但腳傷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肯定是無緣兩周後的比賽了。
  吳晨聽完就進急症室看望好友了。我低下頭,見地面上斷斷續續滴著血,急症室的地板上也有不少,溫小花衣服的胸口上也沾著血,可見溫小花把人送來醫院後都沒顧他自己,而是忙前忙後地把王建東安頓好,才坐下來寂寞地卷著紙巾塞鼻孔。
  我看著急症室裡的吳晨和王建東,心中憤憤不平,我家溫小花對你們那真是不錯的,你們怎麼就不能對他好點兒?雖然他這個人平時是愛拽得二五八萬的,但那又不是因為他是天才,瞧不起凡人,我打賭就算他天生是個蠢材,每天也照樣這麼拽得二五八萬的!這就是溫小花啊,投胎成一頭豬,他不也得拽拽地哼哼啊!
  溫小花的微信上還貼著王建東腫得老高的腳踝,等了半天也沒等來溫媽媽的回復,也不知道是不是早就識破了這不是自家煩人兒子那煩人的腿。
  溫小花刷著微信,悶悶不樂地托著腮。
  不一會兒連談戀愛的趙傅都趕來了,後面是緊跟著趕來的籃球隊另兩位正選。
  我環顧四周,還不到十分鐘的工夫,籃球隊正選候選們就全到齊了,大家圍在王建東身邊噓寒問暖,黑壓壓的人頭罩在王建東同學頭頂,頗讓王同學受寵若驚。我找了個隊友,問他誰通知你的啊,答曰:“溫凡啊!”
  我又偷瞥章隆的手機,螃蟹軍團的微信群裡溫小花發了條驚悚的“我進醫院了!”還配了個精挑細選的爾康表情:我真想大哭一場。
  等建東同學的父母趕到,我們這群臨時家屬也終於可以撤了,走出醫院時浩浩蕩蕩一幫人,好像在拍校園暴力電影。
  臨別前吳晨忽然喊住溫小花,支吾了半天,說了聲“謝謝”。
  溫小花鼻孔裡插著兩管紙,昂著下巴說我不想聽你說謝謝,你要真想謝我,就叫我一聲“溫哥哥”吧。
  我心說這話你也說得出來,不怕玩脫?我滿以為吳晨要炸毛,哪曉得他憋了半天,楞是喊了聲“溫哥哥”!
  連溫小花都愣住了,下巴“哢噠”彈得老開。
  後來坐計程車回去的路上,溫小花掏出手機,按下播放,手機錄音裡立刻傳出那聲新鮮炮製的“溫哥哥!”我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錄的!
  溫小花來回聽了N遍,幽暗的計程車裡迴響著吳晨一聲又一聲“溫哥哥”,像在哭喪。最後溫小花托著個下巴,遺憾地說:“早知道讓他叫溫爺爺了。”
  這人骨子裡就是個壞胚子!
  關於打電話四處召喚人來紮場子這件事,後來我也拐彎抹角地問他了,溫小花說急症室那兒誰不是一溜家屬陪著啊,就王建東孤零零一個人,我看他可憐,想讓他感受一下集體的溫暖。
  想感受集體溫暖的人是你吧,我心想,但沒有拆穿他。一想到那個時候,溫小花站在急症室外火燒屁股一樣八方報信,“XXX嗎?王建東出事了!”“喂許教練,我進醫院了!”“吳晨告訴你個壞消息,建東出了地鐵禍!”“趙傅啊我流了好多血!”……一股腦地報完信,又安靜地坐下來,繼續看家屬陪伴病患的身影,我就好像看見一隻淋了雨的大號松鼠,默默地蹲那兒。
  溫小花是天才,從小他爸媽就沒怎麼管過他,他爸媽也是大忙人,一年到頭飛來飛去,飛走時就把溫小花託管給奶奶、外婆、姑媽、姨媽,每次溫小花被託管回來,都會換一身行頭,有時穿得像福娃,有時曬得黑黑的燙一頭小卷毛,個別時候還紮個沖天炮,風塵僕僕地提著行李,掛著一張生無可戀的小臉。
  溫爸爸溫媽媽平時對他也是管吃管住管打就是不管玩,遊樂場這樣的地方溫小花還是自己攢錢去玩的,像雲霄飛車這麼驚險刺激的玩意兒那簡直就是溫小花的夢中摯愛啊,但是遊樂場規定雲霄飛車沒有父母陪伴小孩不能單獨玩,溫小花就只能站在入口門欄外,抬頭目送雲霄飛車載著驚聲尖叫的人們呼嘯而過,人工刮起的風把他的小劉海一會兒吹到這邊一會兒吹到那邊,那小模樣,現在回想起來還老讓人心疼。他有時也會裝成別人家的孩子企圖混進去,結果每次都被工作人員提溜出來,往門欄外無情地一擱。
  溫小花在遊樂場認爹認媽的日子就這樣過去了,聽馬勉說,上初中後溫小花還特意和螃蟹軍團去遊樂場圓過一次夢。雲霄飛車上上下下顛著個兒,螃蟹軍團全程激動地嚷個不停,只有溫小花失望極了。我懂,以他那時生理和心理的狀態,這個雲霄飛車已經遠遠不夠大,不夠刺激了。就這樣溫小花的其中一個夢“啪嚓”一聲破滅了。
  不過沒關係,溫小花這人什麼都缺,就是不缺夢想。想到這個我又想起另一件事。小時候螃蟹軍團從章隆到馬勉都生過好幾場病,就溫小花一個人仿佛被注射了無敵生化病毒,百毒不侵,所以就連生病這件事,有段時間也成為了他的夢想。那時候溫媽媽牽著溫小花出門買菜,和街坊鄰居嘮嗑,聽說誰家小孩又生病了,每當這時溫媽媽就會特別自豪地說:“說來也怪,我家溫凡長這麼大從來就沒生過病,我和他爸私底下都管他叫阿凡達!”苦力溫小花提著番茄和雞蛋,聽老媽和鄰居阿姨吹噓著自己是外星人,手都酸了。
  螃蟹軍團生病時溫小花經常蹺課去看望,趴在窗戶那兒磕著香瓜子陪病號聊天,問你怎麼生病的啊?馬勉說自己淋了雨,溫小花就“哦”一聲,隔了幾天故意把傘落家裡,淋著雨哼著歌兒上學去了。雨他是淋夠了,然而沒有感冒,沒有發燒,前前後後就打了幾個噴嚏,沒了。更倒楣的是溫媽媽以為他想生病賴家裡不去上學才搞這麼一出,結果不言而喻,溫小花裝病不成又挨了一頓無妄之揍。
  十歲那年溫小花終於得償所願,生了場大病,腮幫腫起老大一塊兒,美顏都快腫沒了。但是並沒有預想中父母守在床前噓寒問暖,餵飯喂藥幫請假的溫馨親子場面,按溫小花自己的話說,那時還只有十歲的他,下巴上血淋淋地挨了一刀!這之後每天都得去醫院上藥,溫媽媽早上帶他去醫院,我在上學路上時常能看見他苦大仇深的一張小臉。
  自那以後溫小花對生病這件事也不指望了,不過腮腺炎還是造福了他一次,溫爸溫媽給他買了輛自行車作為補償,他騎上車一蹬,一口氣蹬去了大橋,小模樣別提多開心了。我也替他開心。這也算是曲線圓了他一個夢吧,儘管這個夢最後也是以他倒栽蔥進泥地裡悲慘收尾……
  也別說溫爸爸溫媽媽對溫小花不好,只是兩個人都是事業型,又都口嫌體正直得很,溫小花從小又沒個可憐樣,也就難怪一直是這麼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待遇了。
  每次想到這些,我就覺得他的調皮是情有可原的,我應該對他更好一點,怎麼好都不為過的。
  計程車上我思緒游離,下車時我問溫小花:“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啊?”連微信也沒一條,太不夠哥們了吧。
  溫小花說我怕你擔心啊。
  我一下子老感動了,但細想這又說不通:“那你怎麼通知了螃……章隆他們啊?”連你爸媽你都通知了呢。
  “那幾個傢伙太沒良心——哦我不是說我媽——是章隆他們,我得讓他們擔心擔心,別只顧著玩,但你就不需要了,你肯定會擔心我的嘛——”溫小花笑著說,末了轉身看著我,“魏天,我有時候覺得你想挺多的,這樣不好,別的時候我是沒辦法,但是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要開心點兒。”
  我目送他說完輕快步入電梯的背影,電梯裡滿滿當當的光照著我,暖得不得了。

  第 44 章

  去了一趟醫院之後,溫小花和吳晨的關係意外得到了改善,也是無心插柳。以前總是缺席補課的中鋒同學週一放學後也乖乖留下來參加補習了。本來籃球隊補習沒我什麼事,我還要忙著給螃蟹軍團補習,但有時候不放心,還是會偷偷跟來籃球館看看。
  吳晨破例前來參加補習,許漢文臉都笑開了花,唯獨溫小花,帶著一臉“眼前飛過一隻中華按蚊”的表情視若無睹轉開了臉。我心想這樣也好,井水不犯河水總比打起來強。
  然而補課的過程中兩人還是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
  吳晨抱怨溫小花講的是天書,溫小花就懶洋洋地說可不就是天才說的書嗎。
  吳晨沒聽懂要提問,溫小花就看著窗外說,好的,這位同學,哪裡不懂我再給你講一遍。
  吳晨皺眉:“是我在問你,你往哪兒看啊!”
  溫小花和樹上的麻雀眉來眼去得起勁:“我不是在答你嗎,我願意往哪兒看你管得著嗎?”
  吳晨氣得告狀:“教練,有他這麼不尊重人的嗎?!”
  這一嗓子把樹上的麻雀轟走了,溫小花就“啪”地打開課本舉起來遮臉上,從那本拿倒了的物理課本後甕聲甕氣地傳來:“全世界的麻雀都飛走了我也不想看你——說吧,哪裡不懂?”
  ……
  雖然每天都是這樣沒有技術含量的嘴炮,但是能看到溫小花生龍活虎地打嘴炮還每次都能打贏的樣子,我還是比較放心的。
  在給螃蟹軍團補課之餘,我又開始寫起了溫小花觀察日記。說來也怪,小時候吧,分分鐘都想忘了溫小花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每天找新鮮的動畫漫畫看,努力想把溫小花從記憶庫裡清除乾淨,可那傢伙總能見縫插針賊眉鼠眼地鑽進來,我看火影,他就變成溫小佐助,看海賊王,他就變成溫小奈美(?!),等一年到頭我翻開日記,還是四處能見到“溫小花”三個字,還有那些塗掉的黑坨坨,可不就是惹惱了我被我在日記本裡活埋了的溫小花!
  可是如今認識了溫小花,又擔心將來把他給忘了。人的一生很長,不斷會有新的記憶——好的壞的——塗抹在陳年舊賬上,我總憂心等自己老了,就不記得年輕時的事了,想起溫小花,只能透過厚厚的記憶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一個大寫的黑坨坨。
  所以雖然已經和溫小花勾搭了,這日記還是接著寫吧。
  X年X月X日姑且算晴吧
  溫小花上課居然不睡覺了,課堂上竟然還舉手提問了!
  然而並沒有什麼卵用,老師們都覺得他有鬼。所以儘管溫小花的手舉得比誰都高,溫小花都站起來舉手了!溫小花兩隻手在空中賣力地揮舞著,溫小花眼看就要生氣了!……然而老師們就像沒有看見他。
  這就叫報應吧。希望把手偷偷摸摸舉到前排同學肩膀上的溫小花同學,能好好反省一下自身的問題。
  我放下筆,聽見樓上忙著滾肥皂的溫小花“咻——”打了個超爽快的噴嚏。
  其實下課後我有問他怎麼不睡覺了,溫小花托著下巴望著講臺上的板書,說我想聽聽他們是怎麼讓蠢材也能聽懂他們的話的。
  所以他這次真不是要搗亂,而是成心要不恥下問的。雖然這問題也挺欠揍的。
  “你真打算這麼問啊?”我問。
  溫小花兩手“啪”一拍課桌:“本來不打算這麼問的啊!我本來是想問怎麼把複雜的問題講得淺顯易懂的,夠禮貌吧,誰叫他們一個個都裝看不見我!”說著又鬱悶地把下巴托了回去,“後面兩節課我還得舉手,最好這些傢伙誰也別點我起來,誰叫我我就當全班面那麼問。”最後還十分可怕地補了句,“別攔我。”
  溫小花向來說到做到,後兩節課果然也陰森森地舉手了,但令我欣慰的是,老師們並沒有大發善心。上午最後一節課的鈴聲響起,本來都預備給他一個機會的穆老把到嘴邊的“溫凡”又咽了回去,我回頭看溫小花,見他高舉的手臂發著抖放下來,憋笑得好辛苦。
  中午吃飯時溫小花一下子變得很文靜,大概是覺得丟面子了。有時候我覺得他挺可惡的,但是每次可惡沒可惡起來的時候,就又覺得太可憐了。
  最後我主動攬下了這個指導“如何讓蠢材聽懂天才的話”的任務。
  “不如你試著給他們寫板書吧,”我說,“你的思維太快,他們跟不上,你把思考過程寫下來,用寫的比用講的慢,而且看不懂還可以倒回去重看,他們應該就能慢慢上手了。”
  溫小花嘴裡含著個湯勺看著我,銀色的湯勺映亮他眼中滿滿的佩服。
  不過講真,上課睡覺被嫌,不睡覺也被嫌,連舉手提問都被嫌,換別人長著他這副好皮囊,誰不在學校混得風生水起啊,就溫小花,混到這個份上,好像空運來的一朵香檳玫瑰,最後插到一土缽缽裡。
  我拉出床下裝得滿當當的箱子,箱子裡的帶鎖日記本們一陣搖動,好不熱鬧,好似裝滿了上躥下跳的尖嘴松鼠。我把今日份的日記本放進去,嗯,今天的松鼠君是雙爪合十,仰面流淚的,我笑著想,老叫人心疼了——
  我不是天才,這個世界上我唯一最拿手的科目,叫做“溫小花”。我就這麼從第一本日記本開始看著他,學習他,每寫一次日記,就又複習了一遍,雖然這好像是做無用功,因為永遠也不會有期末考試的那天。
  人們寫日記,是希望多年以後還能微笑著懷念當年的點點滴滴,可是一想到未來將有那麼一天,我也會把這些日記本翻開來一本本懷念,我就會有一點難過。

  第 45 章

  經過我的提點,溫小花又觀摩了幾節課,自詡成果斐然,第二天放學後他夾著一塊小黑板,哼著歌兒去了籃球館,把小黑板往從美術教室借來的畫架上一擱,開始了人生第一段板書生涯。
  我照例過來偷看,溫小花寫板書的速度跟職業棋手複盤一樣飛快,一不留神你還以為有人按了快進,照這種速度寫下來,吳晨等人自然還是懵逼的。
  溫小花也懵逼了,他把板書擦了一遍又一遍,又是擴寫步驟,又學著穆老慢條斯理地邊寫邊念,然而吳晨三人依然是三張懵逼臉,仿佛被按了暫停,一點兒進展也沒有。溫小花是個急性子,拿著粉筆在黑板上戳戳戳:“這兒這兒這兒!關鍵步驟都寫這麼明白了怎麼就看不懂呢?!”
  吳晨面子上掛不住,哼了一聲:“你凶什麼呀?你那一手爛字誰看得懂啊?”
  我心說要完,雖然我也認同溫小花的字是螞蟻爬出來的,但是從沒當他面這麼說過啊。在溫小花自己的設定中,他的字是完美的啊!小學時代他就學著偶像明星把自己的名字寫得鬼都看不懂了,我記得那會兒學校男廁所隔間的門板後全是他高度不足一米四的簽名,那時連馬勉的家長名都是溫小花御筆冒簽的呢,這種侮辱他怎麼承受得起!
  溫小花站在自己的一手爛字旁,好似被人迎面灑了一公斤鹽。愣怔了半晌,一股紅暈從脖子升起,他仿佛一隻被迅速燙熟的蝦子,在最後一刻從盤子裡蹦了起來:“你是不是——”
  那個動物名稱還沒出口,吳晨就熟練地舉手打了報告:“教練他罵人!”
  許漢文杵著拐杖趕來,溫小花翻臉比翻書還快,瞬間無辜得好像只是個打醬油的:“我罵什麼了?”
  “你是不是想說豬?看口型就知道了!”
  “豬?哈哈你想什麼呢?”溫小花拋著粉筆,大言不慚,“本大爺罵人從不罵豬,豬是有腦子的,在我的世界裡你只能叫草履蟲!”
  出乎意料的,吳晨時候並沒有顯得很憤怒。
  溫小花伸著脖子端詳他:“我罵你草履蟲你都不生氣?”
  吳晨一臉我為什麼要生氣的表情。
  溫小花眨眼:“那罵你豬呢?”
  吳晨暴怒地飛去課本!
  溫小花眼疾手快地舉起黑板擋了下來,躲在黑板後露出一臉“凡人的世界好不可理喻”的表情。
  這場雞飛狗跳的補習折騰到最後,中鋒同學才總算滿了意,說看嘛,好好說話好好寫板書不行嗎?
  溫小花白他一眼沒回嘴,給我發微信,說我的研究還是卓有成效的,蠢材終於聽懂了。
  我給螃蟹軍團的補習通常完得比較早,原本約好誰先結束誰去找對方,結果幾乎天天都是我去籃球館領溫小花。每次去領人的時候,溫小花都忙著打嘴炮呢,我就站在門口注意聽,等他占了上風,就喊“溫凡”,溫小花就“哎”地回我,也不管還在氣頭上的吳晨,飛快地拽起背包往肩上一挎,三兩下就跑出來了。完勝!
  一喚就來,比召喚獸還高效。我想起小學那會兒,我想和他說個話,都被擠在人群後找不到機會,叫他的名字,也因為隔得太遠,溫小花回頭望呀望,楞是看不見我。
  但他會轉頭問螃蟹軍團:“我是不是幻聽了?”
  章隆說:“我奶奶說過,這是鬼在叫你,你聽見了也不能回頭的。”
  馬勉緊張地問那回頭了怎麼辦?
  章隆顯然也不知道,就胡謅,說那你就大喊“惡靈退散”!
  馬勉就替溫小花大喊了一聲“惡靈退散”!!
  溫小花哈哈大笑著揉著馬勉的腦袋。
  一輛灑水車經過,綠燈轉了紅,我這個惡靈,就被這一聲“惡靈退散”攔在了斑馬線後,手裡拿著溫小花書包上掉落的路飛掛件,默默看著他們走遠。
  時過境遷,斑馬線還是那條斑馬線。對溫小花而言,我終於不再是惡靈了,而是一個他活了十七年,突然邂逅了的知音。我多希望和他一樣,也把他當成上了高中後才突然結交上的志同道合的好友啊。我的心裡也會不平衡啊。
  可真要給我這個機會,抹去那八年旁觀著他長大的惡靈時光,我也是會拒絕的吧……
  這天回家的路上我決定要做一件重要的事——告訴溫小花我就住他樓下。不然每次走到樓下,溫小花就丟下一句“拜拜明天見”,扔我一個人在門外,自個兒鑽電梯裡,也不是個事兒啊。
  “我有件事要跟你說。”我說。
  沒想到溫小花也轉過身來,我倆站在紅綠燈的街口,異口同聲。溫小花讓我先說,我一看紅燈就剩不到十秒了,一口氣道:“其實我就住你家樓下。”
  說完綠燈就亮了,行人從我們身邊魚貫而過,溫小花眼睛眨巴著問我:“……什麼?”
  “就是住你樓下。走了。”我板著臉沒敢抬頭,拽著溫小花強行過馬路。
  溫小花一路別著肩膀盯著我,半晌,不太相信地問:“經常做紅燒肉那家嗎?”
  “還有回鍋肉。”我說。
  溫小花停下腳步,眼睛“錚”地一亮:“天哪魏天你真住我樓下啊!”
  你到底覬覦我家的肉多久了……
  一路上我們重複著“魏天你太不夠朋友了,怎麼現在才告訴我啊?”“我想說的,一直沒找到機會。”“算了原諒你——”
  前一秒才表示不追究了,走過一個路口這傢伙就失了憶,又刨根問底起來:“不對我還是想不通,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啊?”
  “你能別倒著走路嗎?”我說。
  其實我看得出來他是高興的,只有高興的時候他才會不好好走路。
  一瞬間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年溫小花骨朵代表班級參加馬拉松,拿了第一,學校獎了一頂棒球帽,溫小花戴著棒球帽,回去的路上就是這麼倒著蹦蹦跳跳的,沒想到一蹦撞在了溫媽媽背上,溫媽媽提著溫小花的書包帶,像牽狗一樣把溫小花牽走了,一路教訓著不好好走路的溫小花,然而沒什麼卵用,她牽著的是溫小花的身體,溫小花的靈魂我看分明是在天上飄著的。
  “聽見我說話了嗎?”溫媽媽給了溫小花一個腦瓢兒。
  棒球帽垮下來蓋住了溫小花大半張臉,靈魂歸竅的溫小花把帽檐支上去,一雙眼睛炯炯發亮,說母親大人我拿了馬拉松冠軍!
  溫媽媽還是挺高興的,說好我知道了,今晚回去給你做頓好吃的。
  溫小花說那說好的王八呢?
  那小模樣真是甜得不得了。
  當晚溫媽媽將一道烏龜王八湯端上了溫小花的飯桌,據章隆後來形容,溫小花的心理陰影幾乎籠罩了整棟大樓,那之後一個禮拜他見人都不說話的。
  有天早上飄著毛毛雨,我看他拽著書包帶心不在焉走在前面,連紅綠燈都沒注意,怕他想不開,我就只好跟在他後面。溫小花沒走去學校的路,他走著走著在一座橋上停下來,我站在橋對面,見他在橋邊蹲了下去,兩手扒拉著橋欄,腦瓜子戳在欄杆中央,就這麼默默盯著橋下的河面。
  我能想像他的心情,盼望了那麼久的王八,非但沒養成,還一不小心給吃進了肚子裡,以溫小花好吃的性格,事後說不定還舉著碗說“好吃!再給我來一碗”,他一定很後悔沒有早點沖進廚房解救那只王八。
  那時我守在他兔蹲的背影後,心想等我長大了,有錢了,一定要給他買個王八。一定。

  第 46 章

  於是半個小時後,溫小花空降在了我家的客廳裡。
  我爸媽要加班,家裡沒別人,再加上進電梯後溫小□□直按了我家的樓層,都沒按他自己的,這是強行要我請他做客的節奏啊。我看著他背對著我心虛地哼著歌兒,企圖遮住電梯按鈕板的背影,心想這人臉皮太厚了!
  此時此刻溫小花就站在我家客廳中央,我瞧著他,心中有一種離奇的罪惡感,好像在公園裡看到一株特別好看的花,覬覦多年,終於趁著某個月黑風高夜下了黑手,把花偷偷挪到了自個兒家裡。
  我給溫小花倒了杯水遞過去,看著這朵一米八幾的花“咕嚕咕嚕”兩口就把自己灌溉了,又是一副欣欣向榮的樣子。
  溫小花參觀完我家客廳又參觀了陽臺,然後一副羞澀局促的樣子停在了我的房門前。我只好給他開了門。他離開我房間時我書架上的漫威手辦都被扭成了不忍直視的模樣。溫小花如颱風過境般又掃蕩到了廚房門口,他那不爭氣的肚子在這時唱起了空城計。
  這唱得也太巧了,我都懷疑是不是預謀的,溫小花倒是挺不好意思,還瞧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好像這肚子多不懂事似的。我一想他回家也是站在陽臺上孤獨地挑泡面,就說要不你留下來吃飯吧?
  適時溫小花正在研究冰箱上的冰箱貼,他聞言回頭看著我,說:“魏天,咱們是朋友,我是不會跟你客氣的,你確定要留我下來吃飯嗎?”
  留你吃個飯而已,怎麼好像很危險的樣子?
  後來咱倆就一塊兒吃飯了。看著餐桌對面百聞不如一吃的溫小花,我心中百感交集,這個畫面本該發生在八年前,那時溫小花骨朵終日饑一頓飽一頓,因為父母常年人在海外,他的童年有一半時間是在奶奶和舅媽家度過的,中午打開便當盒,裡面不是舅媽給做的根本嚼不爛的紅燒牛肉,就是奶奶給做的又膩又軟的糯米飯。一塊牛肉他能嚼上一分鐘,撐著個下巴生無可戀地左邊嚼了右邊嚼,最後還是呸呸呸都吐掉了,有時他會發狠咽下一整塊牛肉,這麼幹了幾次就吃不消了,所以以後肉基本都沒下過肚,就只放嘴裡“啪嗒”一下,啜個味兒就戀戀不捨地擱一邊了。
  溫奶奶嫌棄舅媽照顧不好溫小花,特意把溫小花接到自個兒家裡頭,新生活開始的頭一天,中午吃便當時溫小花和螃蟹軍團都很期待,畢竟溫奶奶對溫小花那是真愛啊,去菜市場買牛蛙回來不為吃,專給溫小花養著的也就只有溫奶奶了,結果一揭開便當蓋子,螃蟹軍團都默默走遠了,留溫小花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呆望著那一盒放滿了紅棗、蓮子、枸杞的糯米八寶飯。溫小花吃一頓午飯就光顧著吐棗核兒了,我記得那天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毛衣吐著棗核,好像一個豌豆射手。
  說起來溫小花三天兩頭吃不到一頓好的,但是不妨礙他寫作文時調用豐富的素材刻畫出一個心靈手巧做菜一級棒的《我的母親大人》,溫媽媽在溫小花的作文裡會做黃金炒飯、宇宙燒麥、雲龍炸蝦,每道菜他還認真描寫了色香味,哪裡是在寫母親,分明在寫舌尖上的中國,不過那個時候還沒有《舌尖上的中國》,後來我才聽說這些名字嚇死凡人的菜單他都是從《中華小當家》裡剽竊來的。我光想著他看完小當家,悶不開心地上桌吃奶奶做的甜死人的八寶飯,亦或是看完小當家,邊回憶邊在作文裡寫“廚房裡飄來母親大人蒸宇宙大燒麥的香氣”,就覺得夢想與現實的差距也不過如此了……
  那時候我看他為吃這個事兒挺痛苦的,就琢磨著想個由頭請他到我家來蹭飯,不過這種事還得先交上朋友才好開口。然而這麼多年我都倒楣催地沒能和他交上朋友,於是這個心願也一直沒有達成。
  直到今天。
  要是那時候溫小花坐我家餐椅上,小短腿恐怕都擱不到地上,如今溫小花兩條腿都能伸我這邊來了。我覬覦樓上的溫小花多年,溫小花覬覦我家的紅燒肉多年,到今天,咱倆終於得償所願。
  雖然我請他留下來吃飯的時候他說得好像自己會在餐桌上暴走似的,但其實也還好,桌上的紅燒肉一掃但沒有光,盤子裡始終留著最後一塊紅燒肉,我倆都悶頭吃飯,裝作沒看見還剩了一塊,到最後誰都沒夾。
  收拾碗筷的時候溫小花才惋惜地說:“不是還有一塊嗎,你怎麼不吃啊?”還上下端詳我,“魏天你吃太少了,難怪這麼瘦。”
  我把那塊紅燒肉和一些剩飯倒口袋裡:“一會兒下樓去喂大黃吧。”大黃是咱們社區的流浪狗。我抬頭看溫小花,他低頭瞧著我手裡的紅燒肉,帶著一臉“便宜大黃了”的表情點點頭。
  吃完飯溫小花搶著要洗碗,說是要給我爸媽留下一個好印象,把我媽的圍裙往腰上胡亂一紮,像小姑娘穿著一條夏威夷草裙似的就熱火朝天地開動了。
  我爸媽早知道樓上住著個你了,我心說,我爸對你的印象那就是一混世魔王,我媽對你的印象也就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了,好印象,那是沒有的,你也別指望了,連我對你都沒啥好印象呢。
  溫小花哼著歌兒刷盤子,每刷完一個就給我過目,我一看,媽呀,這次能拿75分!連盤子上的水都擦得乾乾淨淨,當初給我洗個飯盒都不及格呢,為毛給我爸媽洗碗就這麼殷勤!
  溫小花洗完手轉身脫圍裙,低著頭手在背後摸索了半天:“哎魏天,來幫我一下,好像捆成死結了?”
  說著已經自動背過身去,後腰上五花大綁的大疙瘩好像一簇打結的大尾巴撂我面前,我只好給他搭把手。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窗戶上我倆一前一後的倒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幫溫小花脫裙子這種事,我可從來都沒有肖想過!但這場面看著吧,活像溫小花吃了我一頓好的,現在要投桃報李,給我一點類似“脫裙子”的福利?
  是我的錯覺吧……我紅著耳根,偷偷抬眼瞄他。
  溫小花眼睛眯啊眯,最後打了個無辜的噴嚏。
  肉也吃了,好印象也強行留了,送溫小花到玄關時我問他:“你不是還有事要跟我說嗎?”
  溫小花彎腰穿好鞋,直起身挎上背包:“待會兒還打球嗎?”
  我都耽擱好多功課了,而且我也沒有上場打比賽的資格,這不馬上就要期末考了嗎,要不今天就算了吧……
  “打呀,怎麼不打?”我聽見自己打腫臉充胖子的聲音。
  溫小花笑著幫我把門帶上:“那一會兒打球的時候告訴你。”
  我看著合攏的門,長出一口氣。
  魏天你瞎逞什麼能呢!不怕陰溝裡翻船啊?
  ***
  約的地點還是舊廠房的籃球場,我到的時候溫小花已經到了,他沒穿外套,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短袖T恤,坐在廠房外的花台邊,腳邊擱著籃球,見我來,笑著把球拋給我:“先打球吧!別的待會兒再說!”
  這天打球的情形和以往都不同,今天的溫小花好像格外的認真,平常咱們都是半練半玩,我拼一把還是可以應付他的,現在他一拿出認真的勁頭,我一下就變得左支右絀。
  玩一對一,不一會兒我就累得氣喘吁吁,根本沒法過他,又閃不開人,最後只得孤注一擲投了個三分球,球一點準頭都沒有,與其說是求進,毋寧說是求停。
  求停下來讓我緩一緩,我是凡人,不是天才。
  球砸在籃板上落下來,我彎下腰撐著膝蓋緩氣,溫小花去撿球了,我埋頭大口吸著氣,見溫小花的影子抓著球走過來。
  “今天許漢文說王建東上不了場了,要重新選個控球後衛。”說著他單膝蹲下來,對我說,“要不你來試試吧,魏天。”
  我?我想說你別開玩笑了,一抬頭,卻看見溫小花半分不像在開玩笑的臉。
  “你來試試吧,”他說,“做我的後衛。”

  第 47 章

  我答應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簡直毫無懸念!魏天的設定就是這樣的啊,一對上溫小花他就會變成大結巴、膽小鬼、傻包子!
  聽上去,要讓一個接觸籃球不到一學期的新人代表學校上場打比賽根本是天方夜譚,但溫小花想讓我爭取控球後衛這個位置卻並非沒有理由,控球後衛不需要個子高,不需要過人的彈跳力和爆發力,他只需有開闊的視野,冷靜的頭腦,能靈活高效地組織全隊進攻防守。
  在溫小花眼裡,這無疑是為我量身定制的,畢竟我是一個可以在榜單上打敗他的天才啊。
  而我明知不可能,卻不甘心讓他失望。我也認真想過,許漢文反正是不會讓我這樣的半吊子加入他的籃球隊的,我只要裝模作樣地陪溫小花練練球就可以了。
  可是等真的到了訓練場上,我就知道這行不通了。
  廢舊廠房籃球場上的落葉不知何時被清掃一空,小山一樣的落葉堆積在球場邊,我茫茫然走向煥然一新的球場,望見溫小花倚著籃球架的背影,他喝著一罐可樂,脖子上還有晶亮的汗珠,領口都濕了一圈。應該是等了我有一陣子了,這不可樂都喝幹了,仰著脖子易開罐往嘴裡抖啊抖,也沒抖出來幾滴。
  我咳嗽一聲,溫小花回頭看見我,笑顏逐開地朝我招手。這麼多落葉,他至少提前了一個小時來清掃球場。我扶扶眼鏡低頭走過去,不忍心再敷衍他。看來全國聯賽和期末考試,控球後衛和金榜題名,我只能選擇一個了……
  雖說控球後衛不必像前鋒一樣有殺傷力,但基本功怎麼也得練扎實,罰球得練,過人得練,假動作我就算自己不玩也得防著對手吧……我們合計了一下,決定做針對性的加強訓練。雖然我已下了決心,意志上和體能上都要磨練自己,但真這麼高強度地訓練下來,還是有些吃不消。身體被逼到極限還是次要,和溫小花之間太大的差距和總是不能如意的訓練效果一再打擊著我的自信心。練帶球過人的時候,溫小花哪怕單手防我我也過不去,而他隨便一個假動作帶球過我跟玩似的,罰球更別提了,得投五六個才能進一個,還得看運氣,進了球也沒啥喝彩,我倆都垮下肩膀一副松了口氣的樣子。
  休息的時候,我們坐在籃球場邊的長椅上,我問他三分球練了多久才有十拿九穩的準頭。
  溫小花看著我沒說話,好像在想什麼,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溫小花眼一眨,低頭拿T恤的下擺揩著臉,說不記得了,反正比你強不了多少。
  我見他原本是擦下巴上的汗,擦著擦著就把鼻子眼睛都一併捂進去了,我把帶來的毛巾遞給他,心說你這個拿紅領巾擦手的毛病怎麼還不改呢。
  溫小花接過毛巾往臉上一堆,只露出劉海下一對賊亮的眼睛,對我說:“要不要我幫你去買點水?你臉好紅啊。”
  我才覺察臉上是熱得發燙,不過嘴硬也是我的人設:“沒事,我就是這體質。”
  “臉紅體質?”
  我驕傲地“嗯”了一聲。
  “……你還是流汗體質。”溫小花眼睛在毛巾後惆悵地看著我。
  我抬頭望籃球架:“我罰球怎麼準頭這麼爛呢?”
  “可能因為戴著眼鏡,所以找不好進球的感覺吧。”
  “那帶球過人呢?”
  溫小花低頭看我的鞋:“可能是鞋帶松了所以找不到過人的感覺吧。”
  ……我就算是殺人放火了,你也得找理由說服我是英雄好漢吧。
  溫小花的右腳靠在我左腳邊,鞋帶捆了個我看不懂的花式:“你這鞋帶……”
  溫小花聞言蹲下來,把毛巾往腦門上一搭,三下五除二把我的鞋帶也綁成了和他一個樣:“這是我獨創的捆法,一場比賽打下來都不會松掉。”
  我還來不及拒絕鞋帶就被綁成了一個醜疙瘩,只好委婉地問:“這個……要怎麼解開啊?”
  “哦很簡單,像這樣,兩邊拉一下就開……”說著揪住鞋帶兩頭往兩邊一扯——
  噗。
  我倆都尷尬了。鞋帶沒有解開,被擰成了個死疙瘩。
  我看溫小花,溫小花看我的鞋,半晌,他兩手按著膝蓋,整個人沮喪地兔蹲了下去:“我今天整個人都不在狀態……”
  蓋在他腦門上的毛巾一邊長一邊短,好像警犬耷拉的耳朵,因為抓錯了犯人這只警犬正分分鐘想裝中暑暈過去呢吧……
  你說你老這麼裝逼不成倒玩脫我怎麼信得過你啊!
  一滴水“啪嗒”落在白毛巾上,緊接著跟倒豆子似地“劈劈啪啪”往溫小花腦門上砸下來,轉眼我們身邊的沙地上就是大大小小的雨點子了。
  ***
  雨說下就下,我倆都沒帶傘,只好往廠房裡避雨。
  我們從廠房裡就地取材,搬了兩隻小箱子做板凳,坐在廠房大門口,看著這場毫無預兆,鋪天蓋地的雨。溫小花百無聊賴地玩著我的鞋帶,我低頭掃了一眼我腳背上的疙瘩,它正像屎殼郎的糞球一樣越變越大。
  雨沙沙地下,涼意沁入心脾,緩解了訓練後的勞累,我禁不住問:“為什麼想要我當後衛啊?”
  溫小花邊解鞋帶邊道:“你說過想和我一起打籃球的吧,說到底籃球還是團體運動,我們這樣兩個人一對一地玩那不叫一起打籃球,你坐在冷板凳上,看我在球場上打球,那也不叫一起打籃球。乒乓球有乒乓球的魅力,籃球的魅力一定要在比賽場上才能體會。”他抬起頭來,沖我笑了笑,白毛巾搭在脖子上,被雨水淋濕的劉海又黑又亮,漫畫少年一般的乾淨,“咱們兩個要一起上場打比賽,你給我傳球,我呢負責進球得分,我再幫你搶籃板,你負責組織進攻,這樣才叫一起打了籃球。我保證你會喜歡的!”
  溫小花又低頭奮戰起鞋帶,我看著他,心說原來他是這麼想的,他竟然是這麼想的啊!我把他的話默默在心裡背了一遍,那種肉麻中帶著一絲少年人的浪漫的滋味反復縈繞在唇齒之間。
  “好了!”鞋帶終於解開,溫小花拍拍手直起背。
  趕在溫小花的爪子蠢蠢欲動前,我連忙彎腰自己綁好了鞋帶,一抬頭果不其然看見溫小花拿毛巾訕訕地擦著額頭,一臉“算了吧,下次再給他綁”的樣子。
  雨看起來短時間內也停不了,溫小花的人生是不可以被困在這巴掌大塊地的,於是我們決定去倉庫裡找找看,看能不能找著遮雨的東西。廢棄的廠房裡乾燥昏暗,我們分頭行動,我打開了手機照明,才想起來溫小花沒帶手機,這麼暗要怎麼看得見啊,正要回頭招呼他,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
  是老媽打來的:
  “魏天,我和你爸在車上呢,你看是想吃火鍋還是給你買個蛋糕啊?”
  這一通話來得莫名其妙的,吃火鍋就算了……“買蛋糕幹嘛啊?”我問。
  “不是你說的嗎,上次問你你說生日就簡單一點,一家人吃個火鍋或者買個蛋糕吹吹蠟燭就成嗎?”
  我醍醐灌頂,今天是我生日啊!不知不覺我STK溫小花又一個年頭了!
  我看我這一時半會兒也回不去,就跟我媽說我人在外頭,你們隨便買個蛋糕回來吧,記得買蠟燭,等我回來吹!
  我老媽總希望哪天我能請同學到家裡來幫我過生,這個心願從我讀小學一直延續到我讀高中,然而作為一名每天都在爆肝奮鬥的優等生,我哪有這個功夫啊。
  我掛了電話,回頭喊溫小花,喊了一聲沒回應,喊到第二聲時“嘩啦”一響,溫小花從一排木箱後支出個頭,把我嚇了一跳。不是我說你,你有時候真的像一隻大號的齧齒動物!而且是很賊的那種!
  我把手機舉高,看見他手裡拽著個黑乎乎的東西從那一疊木箱上跳下來,那是一個大編織口袋,能把人都裝進去那種。我們兩個在大門外提著口袋兩角,讓雨水沖洗走上面的灰塵。
  溫小花抖了抖編織袋,“嘩啦呼啦”兩下,水都抖我臉上了,然後他把編織袋舉在頭頂,跑出去站雨裡試了一下,說沒問題。
  所以現在的問題就是——我看著站在雨裡頂著編織袋的溫小花,他看著屋簷下的我——我要淡定地走過去並鑽進他的編織袋下。
  同溫小花打一把傘是一回事,同他罩一個編織袋又是另一回事,一想到要和他靠這麼近,說不定連他睫毛有幾根都數得清,我就忍不住要同手同腳……
  我遲遲沒邁開正確的那只腳,於是溫小花頭頂那口編織袋悄無聲息地越舉越歪,直到給我留出老大一塊空間。
  再不過去他都要把自己戳外面淋雨了,我趕緊硬著頭皮裝若無其事地走過去,低頭鑽進了編織袋下。
  溫小花側頭看我,我飛快地瞄他一眼收回視線,把編織袋舉高,說:“走吧!!”
  說這話時我出了好大一口氣,感覺自己亢奮得如同鬥獸場裡鼻孔噴氣的公牛!

  第 48 章

  舉著編織袋我們一路都沒怎麼說話,除了頭頂倒豆子樣的雨聲,就只有溫小花偶爾的一句“雨好大呀”“雨太大了”“雨怎麼這麼大啊?”
  我說了什麼嗎?沒有,我好像只是點頭……
  這樣又安靜了一會兒,到紅綠燈處,溫小花忽然“啊”了一聲。
  “怎麼了?”我問。
  溫小花沒回答我,撒開手丟了編織袋就往回跑。
  我舉著塌了一半的編織袋:“喂——你去哪兒啊?!”
  “我手機忘那兒了!魏天你先回去吧!”
  紅燈變綠,我分了下神,只這麼一下,溫小花的背影就火速消失在街角了。我愣了兩秒,突然想起來,什麼手機?!你今天明明沒帶手機!
  待我一路追回舊廠房,雨也早歇了,在舊廠房外果然看見了溫小花,我正要喊住他,卻見溫小花根本沒進廠房,而是徑直穿過了馬路。
  怎麼回事?
  ***
  我實在很好奇溫小花為什麼要撒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謊,就這麼跟著溫小花一直走到了熱鬧的商業街。雨後的空氣微涼,整座城市仿佛被洗得煥然一新,好像突然又回到了小時候的惡靈時代,從鄉下搬來繁華的大都市,總是一個人無所適從的魏小天,被活得那樣精彩的溫小花情不自禁牽引著,就這樣追在他身後走啊走,走遍了大街小巷,走熟了整座城市,走足了九年的光陰。
  有時候也會覺得做一個影子有點寂寞,偶爾當溫小花不開心地拽著書包帶悶頭大跨步的時候,但大多卻都是陽光普照的日子,因為溫小花的世界沒有隔夜的愁。每當我度過乏善可陳的一天,進浴室打開花灑洗澡,就想像溫小花此刻也站在唰唰噴灑的花灑下,哼著歌兒搓著胳肢窩,站在鏡子前墊著腳,半幹不濕的毛巾往臉蛋上一搓,又把自己洗成了一個快樂的溫小花。我知道第二天又能看見他生龍活虎地領著螃蟹軍團招搖過市,蹦蹦跳跳大聲笑鬧的樣子了,光是這麼想想,就能讓我對新的一天充滿期待。那感覺就像夜裡做了噩夢,睜開眼發現鄰居家的燈亮著,照得你心安又幸福。
  我不願把溫小花比作太陽(如果以前不懂事時比喻過,那也是黑歷史),他沒那個逼格嘛,他就是一大瓦數的燈泡,上面掛著蜘蛛網,蚊子還繞著飛的那種。可我就是喜歡這只永遠“劈裡啪啦”地亮著的燈泡——
  步行街上的街燈亮了起來,前方的溫小花停下腳步,走到一扇櫥窗前,低頭打量櫥窗裡的運動鞋,右手在衣兜裡插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無奈地拿了出來,轉頭剛要走,忽然被玻璃上自己的倒映嚇到,趕緊站那兒整理起劉海來,這一理至少理了五分鐘才滿意,我繃不住笑出聲,溫小花警惕得跟草原上的齧齒動物似的,“咻”地一下轉頭,我仿佛能看見他嘴邊抖來抖去四處偵察的鬍鬚,好在我站在看板後,他並沒有偵察到我——
  最後一眼看見他的時候,他正把脖子上掛的毛巾取下來,拿在手裡繼續仿佛漫無目的地走著。週六傍晚的步行街上人來人往,我在交織的人群中出神地跟著那條白毛巾,一不留神它就消失在了燈紅酒綠的街頭。
  我沒有再追上去,原本只是好奇,為什麼溫小花會說謊,然而一路走來,慢慢的好奇變成了無奈。
  我相信溫小花是真心把我當朋友的,但或許是可以一起打籃球,但還沒有資格知道他全部秘密的朋友。也許有些事他只有對著螃蟹軍團才能知無不言,而這沒什麼可抱怨的,雖然我已經寫了八年的日記,嗯,快九年了,但對溫小花來說,他認識我畢竟還不到一學期,對我有所保留也是人之常情,他不願讓我知道,我就不該強行要知道。
  我提著編織袋,掉頭返回了那間專賣店,看了看櫥窗裡的鞋,好像有聽說打籃球的人挺耗鞋的。溫小花的生日還有三個月呢,攢攢應該夠買,當然了,我瞥了一眼溫小花瞧中的那款花裡胡哨的悶騷紫籃球鞋,這款你就休想了。
  有人打噴嚏,我下意識地回頭,身後是或步履匆忙或談笑風生的陌生身影。這會兒溫小花應該早走遠了吧,我把手中的編織袋裹了裹,加入了週末狂歡夜遊的隊伍。
  去最近的地鐵站需要穿過整個步行街,這條步行街在八年前還不是步行街,只是一條有點熱鬧的商業街,如今已經繁華得看不出從前的模樣了,但我還是能細數出不少舊時起就存在至今的店面,比如街角的小郵局,還有巷口的小面鋪。
  快要到地鐵站時忽然見路邊圍著許多人,我抬頭一看,這是小學時代溫小花就常來光顧的遊戲廳,和小郵局小面鋪一樣,見證了我們這群中二少年的一整個小屁孩時代。當然,遊戲廳現在已經升級成電玩城了,此刻門口的抓娃娃機被圍得水泄不通,是遇見高手了吧。我記得溫小花小時候玩這個就挺厲害的,不過娃娃機裡都是毛茸茸的公仔,小女孩才喜歡,溫小花只愛抓,並不鍾愛抓到的玩意兒,每次都抓得一臉勉為其難的樣子,抓來的娃娃都給了喜歡毛公仔的馬勉。
  遊戲廳老闆巴不得他別玩這個,時常站在後面唱衰溫小花:“喂,小黑鍋臉,不喜歡以後就別來抓了啊!”溫小花一邊如霸道小總裁般把抓來的功夫熊貓拿給滿心歡喜的馬小勉,一邊昂著小腦袋質問老闆為什麼不弄點兒像是王八呀,□□呀,鱷魚呀這樣沒毛的玩具。老闆的表情一怔,想必在那一刻永遠記住了眼前這個熊孩子。
  開眼界後老闆叼著煙反唇相譏:“那你怎麼就不穿裙子啊?”
  溫小花低頭瞧了一眼自己的背帶短褲,抬頭說:“我穿裙子你就給弄只王八公仔來嗎?要不然□□也行。”
  螃蟹軍團在溫小花背後齊刷刷點頭,敦促老闆快點答應。後來老闆還真給娃娃機裡配置了一隻綠油油的小青蛙。溫小花站在娃娃機前嫌棄地說:“我要的是□□,不然蟾蜍也行啊,這種身上都沒有疙瘩的哪裡好看!”
  老闆嘴上的煙都掉了下來,一臉日了□□的表情。溫小花在娃娃機前一通瘋夾,夾來的娃娃都塞給了馬勉,在老闆快要跪地求饒的目光下不滿意地走了。
  我回憶著兒時的笑料,眼角忽然從圍觀的人群中瞥到什麼,那白晃晃繞在脖子上的,怎麼看著像是我的毛巾啊?
  這時從娃娃機中央傳來一嗓子我聽了九年的聲音:“Hello Kitty!誰要的啊?”
  人群中立刻有女生舉手:“我的我的!小帥哥謝謝你啊!”
  我扒開人群往裡瞅,那個在娃娃機前大展身手的可不就是脖子上掛著毛巾的溫小花!溫小花把那只kitty貓拿給女生,對方笑顏逐開地將一長串遊戲券掛他脖子上,溫小花倒是沒介意這個吃豆腐的舉動,低頭掃了一眼獎券數量,又抬頭問:“還有人要嗎?三百張遊戲券抓一次,不成功不收費!”
  人們爭先恐後,躍躍欲試。
  老了八歲,曾經的店老闆,如今的城老闆聞訊趕來,見娃娃機都快被抓空了,站在溫小花背後抓狂地喊:“溫凡你還行不行了?!你這是要讓我破產啊!”
  溫小花專心操作,老氣橫秋地說:“我也是沒辦法嘛,誰叫你不兌換給我那個手辦。”
  “那手辦三千張遊戲券才夠兌換,你拿三百張給我?!你怎麼不去穿裙子啊?!”
  溫小花回頭嫣然一笑:“所以啊,你要三千張我給你三千張咯——這叫求仁得仁!”說著夾中的鈴聲又喜慶地響了起來。
  “你饒了我吧小祖宗……”老闆貼著娃娃機,簡直恨不能跳進裡面拯救娃娃們于水深火熱。
  我沒有打擾溫小花發揮技能,自個兒溜進了電玩城,掃過長長的櫃檯,一眼就瞄到了那個要價3000獎券的禮品。
  那邊廂,老闆費了一番工夫總算把溫小花給勸進來了,也不知兩人達成了什麼協定,我趕忙躲到一邊,聽見老闆問:
  “怎麼就非得要這個啊?選個便宜點兒的看在你照顧我生意多年的份上我就少算一點兌換給你了……”
  溫小花趴在櫃檯上,敲著櫃檯開始講道理:“這不是便宜不便宜的問題,你看,我呢喜歡螞蟻,這個又是蟻人,我朋友喜歡漫威英雄,手辦快集齊就差這個了,這是我能想到的把我們兩人聯繫在一起的最好的禮物。”
  “你是送朋友又不是送女朋友,要兩個人聯繫在一起幹嘛啊……”
  溫小花倏地漲紅脖子:“你懂什麼呀!”又傲嬌地擺擺手,“反正你不懂。”
  老闆唉聲歎氣地走進櫃檯後,一臉不舍地把手辦取了下來,交給櫃檯外搓著手心的溫小花。
  溫小花瞪大眼說你就這麼給我啊?
  “小祖宗你還想怎樣啊?!”
  “好歹給我包起來啊!我這是送人的生日禮物!生日禮物你懂不懂啊?”
  兩個人商量來商量去,又蹲在悶熱的櫃檯後摸摸索索了一陣,片刻後老闆站起來擦擦汗,溫小花也站起來拿毛巾擦了擦汗,老闆說這樣行了吧。
  溫小花才抬起手來,手上捧著個拿《環球時報》包裹著的禮品盒,還是拿一卷白色塑膠繩紮的。
  溫小花看了看似乎還是覺得太寒磣了,正要開口,老闆已經推著他的背把他往外趕了:“行了行了!重要的是心意嘛!而且包裝和禮品之間有落差才有驚喜呀!好走不送啊!”
  溫小花站在遊戲城外,也沒有別的辦法,把那只醜爆了的禮品盒小心放進老闆給他的海瀾之家紙袋裡,提著往地鐵站走了。
  我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混入熙攘的人群,在娃娃機前聽到“手辦”兩個字時我還努力勸自己別自作多情,像小時候那會兒,以為人家把你當個誰,結果人家壓根不記得你,多難堪啊……然而這一次不再是我的自作多情,這分明就是要送給我的禮物啊!雖然從頭到尾沒有出現我的名字,但是不管怎麼想也不會是別人吧,如果這都能變成送給別人的,那真是沒了天理了,我魏天一定不會服的!
  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九年了,總會有些不一樣的啊!我要對溫小花有信心,對我自己有信心。
  我和溫小花上了同一趟地鐵,我探頭看著坐在隔壁車廂的溫小花,他不時低頭扒開紙袋往裡看上一眼,活像蟻人真的會變成蟻人不見了似的。
  望著窗外黑峻峻的隧道,我知道溫小花此刻一定和我一樣正倒數著網站——還有三站他就能把禮物送給我了,還有不到半個小時我就能收到溫小花送我的生日禮物了。

  第 49 章

  到家的時候快晚上十點了,進門就瞧見了桌上的蛋糕,蛋糕的尺寸我和爸媽三個人吃有點勉強,但加上溫小花就剛好了,連生日蠟燭都是溫小花中意的悶騷紫。我打開蛋糕,把蠟燭插上去,打火機捏在手裡,現在就只等溫小花來敲門了。然而等了許久,門沒響,手機卻意外響了起來。
  五分鐘後我匆匆趕到社區的籃球場。夜深了,社區裡沒幾個人,蒼白的路燈照著籃球場內休息的長凳子,溫小花坐在長凳上,腿上放著那只國民男裝的紙袋,他兩手握著紙袋的提手,端端正正像個頭一次織毛衣送給心上人的小姑娘。一群蚊子在他頭頂的路燈下飛來飛去,看著就滲人,然而溫小花渾然不覺。
  我推了推眼鏡,鼓起勇氣走上前,溫小花看見我,一臉鄭重地從長凳上起身,又偷偷把紙袋藏到了身後。
  “這麼晚了,叫我下來什麼事啊?”我明知故問。
  溫小花沒吱聲,我剛想鼓勵一下他,就見溫小花忽然把什麼東西遞給我,說:
  “吃辣條不?”
  “……”我看著他遞來的一包辣條,徹底服了。
  ***
  我們並肩坐在長凳上,安靜地吃著辣條,我時刻提醒自己,千萬別把手弄油了,要不待會兒可不好拿禮物。可是都過去半包辣條的工夫了,我睨著蹺著二郎腿故作輕鬆的溫小花,這到底是還要鋪墊多久啊?是要把辣條都吃光嗎?
  我悄悄加快了吃辣條的速度,吃著吃著發現溫小花雖然蹺著二郎腿,但其實蹺得不甚瀟灑,我心想這難道不是在鋪墊一個surprise,而只是因為……害羞嗎?
  不過想想也是啦,躲在廢紙箱後突然偷聽到了我的生日,蹲在原地轉來轉去不知所措,沒錢買禮物只好強取豪奪了一個,還是用環球時報包著,用國民男裝袋提著,這麼奇葩的組合,溫小花底氣不足也是可以理解的。
  嘴角都辣痛了,辣條終於快被我搞定了。算了,求人不如求己,還是我自己敲打他一下吧,我實在受不了蚊子一直在頭頂飛來飛去了。
  正欲開口,溫小花忽然就把紙袋塞給我了,佯裝不經意地說:“還要吃嗎,裡面還有,自己拿——”
  我看著這只放著我生日禮物的國民男裝紙袋,這個設計我給零分……
  溫小花面上漫不經心,眼睛裡滾動的字幕就像拉斯維加斯的彩燈:快拿啊!快拿啊!!
  好吧……
  我把乾淨的左手探了進去,在溫小花熱情如火的注視下,終於順利拿到了這份得來不易的禮物。
  這時溫小花突然從衣兜裡掏出什麼,往我頭上一拉——
  “HAPPY BIRTHDAY!”
  彩條從罐子裡噴出來,在夜深人靜的籃球場上那一聲猶如蹚到了地雷,把狂歡的蚊子們都轟飛了一半。
  彩條在我鏡片上黏出一個個大大小小的黑坨坨,視野中,斑駁的溫小花朝後一扔空罐子,屁股朝我挪近了兩下,催促我:“拆開看看!”
  驚甫未定間我拆開報紙,取出了裝在盒子裡的蟻人手辦,然後窮盡我畢生演技,狂喜地發出一聲“哇哦!!”
  我能感到溫小花都快被我“哇哦”醉了。
  “這禮物簡直不能更棒!漫威的手辦我都集得差不多了,就差這個了!”我激動地說。
  “我知道啊,”溫小花向後撐著手臂,二郎腿都快蹺上天了,“我去你房間時就知道了,這個你肯定會喜歡!”
  “你怎麼不到我家裡來?我爸媽買了蛋糕,上來一起吃啊!”我說。
  溫小花輕快的表情又變得老氣橫秋起來,他坐起來弓著背,憂慮地說:“我總覺得現在就上門有點不好意思……下次吧!”說著轉頭對我一笑。
  我沒有勉強他,那就下次吧,等你多留幾次好印象,你小時候確實是太混了,難保我爸媽不記著——雖然收到了禮物還要一個人吹蠟燭是有點遺憾,但是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雙倍地彌補了。
  我低頭端詳著手辦,在電玩城時隔著櫃檯,看不清細節,現在細看,這的確是值得3000張獎券的獎品,溫小花一定是一眼就相中了它。
  除了開心,還有慶倖,還好今天我有跟著溫小花,還好被我在電玩城發現了他,對溫小花來說送出了這份禮物最重要,但對我來說,如果不知道他為了送出這份禮物所做的一切,那該多遺憾啊……
  我會珍惜你的蟻人的。
  我們就這樣在一群中華按蚊的狂歡下完成了送生日禮物的儀式。回去的路上,溫凡在電梯裡對我說:“今天是你生日,明天咱們不練球了,放你一天假吧!”
  “不用放一天,”我說,“給我半天吧,讓我睡個懶覺,下午咱們還在老地方,反正和你打球挺開心的。”
  電梯門開了,我走出去,溫小花喊住我:“魏天!”
  我回頭。
  “和你一塊兒,不管是打乒乓還是打籃球,我都很開心。”溫小花笑著說,“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個。”
  電梯門帶著那張我熟悉了九年的微笑,緩緩合上。
  被溫小花一再忽視的那幾年,我也懷疑過,喜歡一個人這麼多年到底值不值得,可是如果我不是喜歡了他九年那麼長,現在也不會覺得好像征服了星辰大海那麼滿足吧……
  ***
  第二天下午我依約去了舊廠房籃球場,溫小花見著我,表情十分意外。
  我下意識想推眼鏡,才發現眼鏡沒了:“你不是說我投三分球不准是因為戴眼鏡嗎,所以我上午去配了副隱形。”我說,又低下頭,“上次你說那個不會松的鞋帶怎麼捆來著?”
  溫小花手把手教會了我他的糞球鞋帶捆綁法,現在沒有眼鏡添亂,沒有鞋帶絆腳,再加上我120分的努力,也不知道最後能給我的成效多加幾分。就算達不到溫小花的期望,我也得想辦法離那個期望盡可能近一點,是吧。
  想到昨天,總覺得今天也會是幸運的一天,一開始也真是好兆頭不斷,練習帶球過人的時候,沒有眼鏡妨礙,感覺自己徹底放開了手腳,不久溫小花就必須兩隻手來防我了,練到後頭我越練越勇,總覺得只差一點就能帶球突破,來個灌籃什麼的!
  可是我的那點好運似乎總是用得很快。
  昨天才下過雨,地上雖說沒有積水,但是依然濕滑,這個籃球場常年無人打掃修繕,地面上有些地方生了青苔,好幾次我差點滑倒,但我沒覺得是個問題,摔了就摔了唄,哪個玩籃球的沒跌倒過幾次。我的全副注意力都在防守我的溫小花身上,一對一地練了這麼多天,我已經開始有點瞭解他的路數了,我太想爭口氣,想也沒想就使了個我從電視上看到的假動作,沒想到竟然湊效了,溫小花大概也是沒想到我出奇招,愣了那麼零點幾秒,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我讓球過去了!
  我興奮得腦子一瞎,追著球撇下溫小花,眼裡就只有前方的球籃了,就想著我怎麼也得進一個吧,我也是會打籃球的人了!卻沒想步伐邁得太急太大,鞋底在青苔上一滑,腳腕一扭,身體重重斜摔了下去!
  等我想爬起來的時候才驚覺腳上一陣撕扯般的劇痛,天氣那麼涼爽,我卻全身冷汗都下來了。這痛感,有點不一般啊……

  第 50 章

  我以為是膝蓋扭傷,但是痛感一直沒有緩解,溫小花二話不說背我去了醫院。
  去醫院的路上我也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怕不會是輕微的扭傷這麼簡單。做完檢查,醫生告訴我是韌帶損傷,建議住院,我蒙圈了好久,才在溫小花的提醒下給老媽打了電話。
  掛斷電話轉身,溫小花就站在我身後,臉上寫滿了愧疚。
  “對不起……”
  “只是個意外啊,沒什麼對不起的,我還要謝謝你背我來醫院呢。”我說,“就是,恐怕沒有辦法陪你打比賽了……”
  “別提比賽了,要不是我讓你陪我打比賽,也不會這樣……”
  我知道他有多自責,如果窗外的花圃裡有荊棘,他肯定就跳出去削了捆背上跪我跟前了。
  我很想說,不是你的錯,錯在我,錯在我給了你我能如天才一樣什麼都難不倒的錯覺,你才會邀請我和你一起打比賽。想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上場打比賽有什麼錯?你一點錯都沒有。
  醫生也告訴我了,摔跤並不是我受傷的主因,而是短期內陡增的運動量超過了我肌肉和韌帶能負荷的極限,才會在滑倒時拉傷了韌帶。
  沒有金剛鑽,你攬什麼瓷器活呢?
  人們總以為只要加倍努力,就能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是加倍努力就能完成的,那壓根不叫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吧。真的不可能完成的,任憑你如何加倍努力,也完成不了,非但完成不了,還會遭反噬。對那些沒有金剛鑽卻想攬瓷器活的人一向如此,對想和天才溫小花一起上場打籃球的魏天也該是如此。
  爸媽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我先搬進了病房,病房是雙人間,另一張床位的病人已經出院了,溫小花把我扶到床上躺好,問我:“渴嗎?”
  “有一點。”
  “我看也是,你嘴唇都幹了,我去打水!”說著就提了開水瓶去水房了。
  不一會兒我收到溫小花發來的微信:要排隊,你等我一會兒啊!
  我回他:不急,反正也不會渴死。
  溫小花:我急啊,現在溫度又下去了,又得等!
  我都能想像他抱著個開水瓶湊過去,水溫就“biu”欺負人地跳下來,要是沒有後面排隊的人,溫小花肯定就指著熱水器的龍頭罵了。
  得等一陣了吧,我向後靠在枕頭上,沒想到剛放下手機,溫小花就“噠噠噠噠”飛奔回來了,手裡拿著紙杯:“給你!我去醫生辦公室裡倒的!你先喝!”然後不等我回話又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我捧著紙杯,水還在杯子裡蕩漾,水溫透過紙殼熨在手心,十指連心,一下就流進了心坎。
  ***
  我爸媽趕來醫院的時候溫小花剛打水回來,三個人走到病房門前同時叫了聲“魏天”,然後杵在門口面面相覷。
  我趕緊起身介紹:“爸、媽!這是我同學,溫凡!”
  我爸媽其實是認得溫小花這個混世小魔王的,咱們社區用戶多年來的日常便是:
  ——臥槽這樹枝是被雷劈斷了嗎?
  ——哪來的雷呀,17棟的溫小凡騎斷的!這都本月第三次了,那熊孩子也是摔不疼……
  又或:
  ——誰把這些破爛堆這兒的啊?
  ——17棟的溫凡唄,撿回來要造鋼鐵俠吧哈哈哈——
  我爸媽此刻的表情吧,就如同見到了網路紅人,還是倍感親切的。但溫小花這是頭一遭見著我父母,一見面就行了個90度的大禮,好似在接待外國元首:“伯父伯母快請進!”
  我爸媽進來後,溫小花就開始忙前忙後了,搬了兩把椅子給我爸媽安放好,又急著問:“伯父伯母喝茶還是喝飲料?”
  我心說這是在住院呐,除了白開水我們還能提供什麼嗎?你怎麼說得好像我們有一個雙開門冰櫃……
  我爸媽分明是來醫院看望兒子的,但面對溫小花火樣的熱情,簡直比上門提親還局促,半晌我爸看了我媽一眼,說,那咱們喝茶吧?我媽用怪罪的眼神看我爸,意思是你也不長心,你看不出來人家同學只是隨口問問,哪裡來的茶!
  溫小花卻一口道:“紅茶還是綠茶?鐵觀音還是碧螺春?”
  我爸看了我媽一眼,弱氣地說:“要不就鐵……”
  溫小花丟下一句“那你們聊我去泡茶”,嗖地一下就跑了出去。
  我和爸媽在空空的病房裡呆若木雞:到底哪裡來的鐵觀音?!
  唉,好印象也不是這麼留的,也不知道溫小花沖出病房後是不是站在走廊裡放空,惶恐地捧著臉蛋無聲呐喊: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醫生來和我爸媽大致說明了病況,說也沒什麼大礙,運動時拉傷肌肉韌帶什麼的很常見,讓住院主要是怕傷情加劇造成撕裂,現在臥床上藥觀察恢復,沒有大礙的話過兩天就能出院,你們也沒必要太擔心,我爸媽自然也就安下心來。
  沒想到醫生前腳剛走,溫小花後腳就左手右手各一杯茶風風火火地跑回來了!
  我爸一喝,還真是鐵觀音,不禁露出驚訝的神色。
  我好奇茶是哪兒來的,溫小花手從外套的兜裡一掏,變戲法地掏出兩隻紅富士和一把小水果刀,蹲到垃圾桶旁賣力地削了起來。
  這又是哪裡來的蘋果?!
  五分鐘後溫小花把兩隻削得如同土豆的蘋果遞給了我爸媽……
  之前我已經跟我爸媽都說了,是我自己打籃球時不小心滑倒的,但溫凡很自責,因為是他約我打籃球的,所以他要在你們面前低頭認錯你們千萬不要搭理他。
  溫小花削完蘋果果然往我爸媽跟前一站,頭已經開始低下去了,好在我老媽似乎挺喜歡溫小花的,大概因為溫小花小時候被溫媽媽揍的時候那聲情並茂的哭號聲頗賺了我媽一把同情淚吧,再加上我媽一直盼望我能帶個朋友上家裡來玩玩,別老把自己宅家裡,現如今見我有個顏值這麼高,熱情得像沙漠的朋友,自然是沒什麼責備的話,反倒很感謝溫小花把我送來醫院,而我爸是個妻管嚴,我媽的意見就是他的意見。
  這樣溫小花滿腔的悔恨都說不出口了,站在我床邊,像個忠實的哨兵……
  我媽把帶來的衣物和洗漱用品交給我,又跟我很是交代了一番,和老爸兩個人商量誰留下來陪我,畢竟這是我第一次住院。溫小花在這時冒了個腦袋進去,輕聲插嘴:“伯父伯母不用你們留下來,我會照顧好他的,你們放心回去吧!”
  “你不用上學嗎?”我媽問。
  “不用啊,我是學霸。”溫小花回頭看我,一臉“對吧”,示意我和爸媽說明一下他這個不得了的特殊情況,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上不上學和你是不是學霸有什麼關係,你是得了穆老御筆親批了還是怎樣,什麼時候輪到你蹺課來照顧我了?
  我說我不需要人照顧,又不是啥大病,你們把住院費繳了就該幹嘛幹嘛去吧。
  溫小花就在一旁忙不迭點頭:“對,我照顧他就行了,我爸媽都出國了,家裡也沒人,魏天滑這一跤怎麼也有我的原因,不讓我照顧他我過意不去,就是……”他兩手揣衣兜裡,一臉囊中羞澀的可憐樣,“錢這方面我實在有點……”
  我爸給我們倆留下了生活費,很放心地拿給溫小花,溫小花雙手接過錢,轉頭就上交給了我……
  這樣我爸媽終於被溫小花強行說服,準備走了。臨走前我見老媽似乎欲言又止,問是不是還有什麼事要交代?
  我媽想了想,搖搖頭:“算了,沒事,你好好把傷養好。我和你爸明天下班來看你。”
  溫小花把我爹媽送了好久才一臉暗喜地回來,八成是自覺留下了頗好的印象,但是推開我的病房門,看到我紮得厚厚的膝蓋,一張松鼠臉又暗自神傷起來,拖了張椅子坐我膝蓋前,瞧著我的膝蓋骨唉聲歎氣。
  我問他茶和蘋果都是哪兒來的,他說找別人借的,又問:“晚飯你想吃點啥,我去買!”
  “你真要留下來陪我啊?”我問。
  “都說好了的呀!”溫小花眉頭一皺,要生氣的樣子。
  “你陪我一會兒是可以,但是第二天還是要去學校……”
  “去學校幹嘛?睡覺啊?”
  我被噎得啞口無言。
  溫小花又從兜裡神奇地掏出一個橘子,掰了遞給我,安撫地說:“魏天,說真的,講理你肯定講不贏我,吃橘子吧。”
  這話聽著真夠欠扁的。
  晚上溫小花就睡在護理的病床上,那折疊床對他來說又窄又短,睡上去人都是蜷著的,我都替他難受,不久就見他哼哼著翻了個身,長腿“啪嗒”掛在床外,還是一臉猶如泡著一泓迷你溫泉的愜意……
  在睡覺這方面,溫小花無疑也是個天才。
  半夜我想上廁所,不想驚動他,就自個兒悄悄起來,只不過扶了下病床,老舊的病床就“吱呀”一響,上一刻還在泡溫泉的溫小花立馬像從沸水裡跳起來的猴子:“魏天你怎麼起來了?!要喝水嗎?”
  “放水……”我說,“你睡吧,我自己能行。”不就三兩步距離嗎,單腳也能跳過去。
  溫小花不由分說上來扶住我:“那怎麼行呢,你這單腿跳過去,萬一把好著的那條腿又跳折了怎麼辦?”
  “怎麼可能啊……”這是骨頭啊又不是多米諾骨牌,說折就折……
  “那可難說,你可是……”
  “被足球砸暈過。”
  溫小花點頭:“知道就好。”
  進了衛生間,我站在馬桶前,有點尷尬地看了一眼旁邊如同一個人形擺設的溫小花。
  溫小花看著鏡子裡的我倆,體貼地問:“不需要我幫忙嗎?”
  我看了看自己尚還健在的雙手:“好像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溫小花“哦”了一聲,留下一句“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需要我幫忙不要客氣”出門帶上了門。
  我在洗手間裡拘謹地放著水,這並不是客氣的問題好嗎……
  晚上有了這個小插曲,我以為溫小花第二天准要賴個床的,沒想到等我睜開眼,折疊床上已經沒人了。我沒聽見手機鬧鈴,溫小花一定是又把手機調成振動放在枕頭下了。
  窗外天漸漸亮了,本科室的患者家屬們陸陸續續起床,打著哈欠去醫院食堂打早餐,這時候溫小花推門進來了,手裡提著的早餐卻不是醫院的,而是KFC的。
  病友們手裡多是貧瘠的稀飯泡菜加饅頭,襯托之下,袋子上肯德基老爺爺的笑臉猶如在發光。
  我在護士和病友們豔羨的目光下享受起這頓奢侈的早餐,溫小花把剩餘的錢點好上交給我,我隨便掃了一眼,心如刀絞,像他這麼沒節制,我們的好日子過不了幾天,遲早要喝西北風……
  我琢磨著要怎麼開口委婉地提醒下溫小花下次省著點買,就見溫小花把垃圾桶挪到腳跟前,弓著背剝起了茶葉蛋。
  我喝著兩碗瘦肉粥其中的一碗,把另一碗遞給他:“先吃這個吧,免得涼了。”
  “那是給你買的,我吃鷓鴣——”溫小花嘴裡包著半個雞蛋,口齒不清地說。
  “這有兩碗啊……”
  “都是給你的,一碗的分量太少,不夠吃的,你還在養傷嘛,要多吃點。”
  刹那間我那些苦口婆心的話都被堵在了嗓子眼。他就給自己買了個茶葉蛋啊,連喝的都沒買,就倒了杯開水湊活,好歹買盒優酪乳啊!
  我實在忍不住了,低聲說:“溫凡,我摔這一跤真的不關你的事,當然也不關我的事,我就是運氣差了點兒,我這人從小運氣就差,和別人沒關係。”
  小時候就這樣,好像人人都能跟你交上朋友,就我不行,總是被重要的人忽視。我這倒楣勁早就習慣了,所以真的不關你的事。
  溫小花吃著吃著拿下空蛋殼,笑著說:“你不希望我這麼想,那我就不這麼想了。”他望瞭望窗外,“今天天氣好,想出去走走嗎?”
  ***
  溫小花借來一部輪椅,推著我去花園散步。醫院的花園很大,但景致單調蕭索,溫小花推著我左轉右轉,循著鳥鳴聲,把我推到一棵大樹下,我抬頭看,樹上竟有個鳥巢!
  鳥窩裡嘰嘰喳喳好不熱鬧,雖然看不見小麻雀,但是每當麻雀夫婦銜著吃的回來餵食,就能瞄見鳥窩上方一排七上八下的腦袋尖。
  我瞧得津津有味:“你怎麼找著這些鳥窩的?”
  “本能吧,”溫小花說,“我小時候經常一個人在家嘛,不想寫作業,也沒別的事幹,章隆他們又回家了,我就去社區花園裡找鳥窩,我還掏過鳥蛋……”
  我露出不敢苟同的表情。
  溫小花的腮幫立刻正直地鼓了起來:“我就看看,最後都還回去了!”
  好吧,我點點頭。
  “小的時候想像力豐富嘛,”溫小花接著說,抬頭望著樹上熱鬧的情景,“看它們築巢喂小鳥,就好像你和他們是一夥的。”
  我瞧著溫小花仰著的側臉,心有戚戚,那時我看著你和螃蟹軍團,也總覺得和你們是一夥的。
  那個時候其實並不知道你是天才,我喜歡你也和你是天才無關,如果在那時我就知道和你成為朋友的唯二途徑,就是像螃蟹軍團一樣陪著你長大,或是把自己變成能與你心心相印的天才,我一定會穿越回去,告訴那時候還在賭氣害臊的魏小天,快點追上去說要和溫小花交朋友吧,這樣你們才能成為真正的朋友,才會不辜負八年的時光!等你長大你就會知道,無論你怎麼努力,你都追不上他了……
  也許腳受了傷反而是件好事,至少我不必在比賽場上出狀況,溫小花也就沒那麼快看穿我的偽裝的。

  第 51 章
  
  住院第一天,就迎來了探望者。許教練站在病房門口朝我“嗨”了一聲,我既驚訝又感動,問老師你今天不上班嗎?
  “這就是體育老師的好處嘛。”許漢文把水果擱在床頭,笑眯眯拖了張凳子坐我床邊,坐下來才一臉苦澀地道,“快期末了,我的課都被瓜分掉了……”
  我蠻同情他,體育老師真真是食物鏈底端的存在啊……
  許漢文打量我的膝蓋:“不過魏天你也太不愛惜自己了,你那個水準你自己心裡還沒數啊?溫凡亂來你怎麼能跟著他亂來啊!我剛在外面把那小子教訓了一頓!”
  “怎麼教訓的啊?”我怕他把我受傷的事怪到溫小花頭上,體育課被搶了也不要拿溫小花出氣啊。他可能是你在學校裡唯一的擁躉了啊。
  許老師一臉替天行道的快意:“我說你要吃張飛鹵鴨,讓他速速買去了,從這兒到張飛鹵鴨店來回少說一個多小時吧,夠他跑一陣的了!”
  我松了口氣,還好體育老師的頭腦也不複雜,又問,他帶錢了嗎?
  “帶著呢,拿著個灰色的錢夾
  我拉開床頭櫃抽屜,想起來了,本來是拜託他去買兩個橘子的。
  我默默合上抽屜,希望溫小花還能記得幫我省點兒錢。
  籃球隊的成員這會兒不是在上自修就是在蹺課,萬年單身狗的許老師坐在我病房裡做起了心靈導師:
  “做朋友也得有底線,不能什麼都依著他呀,現在你陪他加入球隊,還陪他上場打比賽,再過幾年你不得陪他搶銀行呀?”
  溫小花對銀行能有什麼興趣啊,鈔票在他眼裡比廁紙還不如,廁紙他還知道省著用呢。
  “我又不傻,”我說,“我對他好還不是因為他對我也好啊。”
  許教練狐疑:“是嗎?說起來,我怎麼覺得你們好了沒一個學期的樣子?”
  “哪能啊,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
  “哈?真的假的?”
  許漢文聲音陡高了八度,我才驚覺自己一不小心說溜嘴了,這不像是我會犯下的錯誤,而我居然說得這麼自然而然……
  “你和溫凡真的從小一塊兒長大的啊?”許漢文搖頭,“魏天你一定是在唬我!”
  許老師臉上掛著笑,當真以為我在開玩笑。可這並不是玩笑,雖然只有我一個人見證,只存在於我一個人的記憶裡,但對我來說,它是真實存在的、陪著溫小花一塊兒長大的、屬於魏小天的童年。
  “我認識他的時候是小學三年級……”
  窗外陽光燦爛,我一面想像著溫小花隨著人流擠出地鐵,飛奔去鹵鴨店的身影,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起來,溫小花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吧,我還有的是時間。
  從溫小花幫我報視力表,講到我幫他借課本,從溫小花送我蝸牛,講到我抱他上樹抓蟲子,從溫小花把雞蛋換成鱷魚蛋,講到我把他從泥地裡拔出來,從溫小花騎樹上用蟲子嚇唬我,講到我發誓再也不要和他交朋友……
  陽光照著許漢文的蒙圈臉,溫小花這會兒正卡在鹵鴨店看不到頭的排隊顧客中,百無聊賴地點著人頭吧。一個不用上班也不用上課的下午,總會顯得特別的漫長,可是再漫長,也比不過我獨自看著一個人八年的時光。
  “老師,你能想像嗎?從小到大我都沒什麼特別好的朋友,在我還沒有和他成為好朋友的時候,我就已經把他當成別人都不能取代的,唯一的好朋友了。”
  如果有那麼一個人太耀眼又太早地出現在你的生命裡,他會變成太陽,那麼多星星,你只看得見他一顆。由不得我不承認,溫小花根本不是啥掛著蜘蛛網“劈劈啪啪”的燈泡,他就是太陽,和逼格無關,決定這個事實的是“分量”——重到讓我的世界都扭曲的發光發熱的天體,就是名叫“溫小花”的太陽。
  說完我看向目瞪口呆的許漢文,病房裡鴉雀無聲,直到我哈哈一笑:“你不會真信了吧?”
  許教練才猛眨眼:“臥槽假的啊?!”
  “這是我小時候看的一部電影裡的劇情,好老的了。”我笑著說。
  許漢文撫著胸口:“嚇死我了!你說得有板有眼的,我還以為是真的呢!是什麼電影啊?”
  “不記得了。”我聳聳肩,“不過要是我真的從小和溫凡一塊兒長大,我們的感情一定比現在還好吧。”
  許漢文露出了篤定不已的表情:“這我信。”
  其實許老師是個很好的傾聽者,有這話對我來說也足矣了。
  ***
  倒楣的體育老師突然接到校長查崗的電話,唯唯諾諾地走了。傍晚時溫小花買回了鹵鴨,錢包癟了一半,我也懶得點錢了,及時行樂吧。
  晚上溫小花推我去了花園,我們飽餐了一頓,在水池旁看星星。
  快九點了,散步的病人都回住院大樓了,偌大的花園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溫小花坐在噴水池旁,就在我身邊,樹上的蟬鳴,池塘裡的蛙鳴,又讓我情不自禁回憶起那個無憂無慮,連天地萬物都簇新明亮、生趣盎然的童年。
  “魏天,你想好高考報考哪所大學了嗎?”溫小花望著夜空,忽然問。
  怎麼想起來問起這個,不是還有一年嗎?我問:“你想好了嗎?”
  “我想好了,”溫小花點頭,“我想考A大,他們的籃球隊挺不錯的,雖然在大學生聯賽中排名不在前茅,但是這兩年名次上升很快,潛力不錯,”他轉向我,認真地說,“而且A大生科院是全國數一數二的。”
  我有些驚訝,我猜到溫小花一定會把籃球作為自己人生路上的道標,甚至想過他會不會長大後真任性地去打籃球了,雖然在外人看來這無疑是人才的巨大浪費,但人這一輩子那麼短,能隨心所願多不容易,我都做好無條件支持他任性的準備了,但萬萬沒想到他的未來小半才是沖著籃球去的,大半卻是沖著生科院去的。
  “你想學這個?”我問。
  “嗯,”溫小花點點頭,“成為職業球員畢竟不現實。”
  我看著他的側臉,溫小花變得成熟了。九年的磨礪,雖然沒有磨去他的棱角,卻將他的內在打磨得更加圓潤瑩亮。
  “你呢?想好考哪所大學了嗎?”溫小花問我。
  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小學升大學也好,初中升高中也罷,都是聽從父母的意願,比起能和老爸幹架的溫小花,我更像是一個隨波逐流的人,但是如果爸媽對我的未來都沒有意見,也不想安排,我能自己做出選擇的話,我想……
  “怎麼了?幹嘛這麼看著我?”溫小花錯愕地眨眼。
  我想和你在一起。胸口有個聲音,心潮起伏地說。
  溫小花的手機在這時響起來,是馬勉打來的,問我在哪兒住院,螃蟹軍團明天要來看我。
  其實我很想托馬勉給我帶些功課來,但又說不出口,天才不在乎曠課這麼三五天,回去半天功夫就全跟上了。
  溫小花哼著歌兒掛斷通話,轉頭看了我一陣,敲敲腦殼:“對了我剛剛問什麼來著?”
  這兩天真是營養沒跟上吧,都變金魚腦了……“你問我為什麼看著你。”我說。
  “對,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溫凡,好早我就想說了,我老覺得你像一個人……”
  “什麼人?”
  “像是哪個漫畫人物……”我說。
  溫小花支起耳朵,兩眼發光……不是印堂都在放光地盯著我,還故作鎮靜地問:“哪個漫畫人物?”
  我吊了他半天胃口,最後殘忍地說:“實在想不起來了。有點晚了,我們回去吧。”
  晚風將落葉刮在池塘水面上,恰如山寨流川楓此刻的心情,溫小花悶悶地起身推輪椅,月黑風高的也不知道在瞎琢磨啥,差點把我推樹幹上。
  “哎哎!看路!”
  日子還長著呢,總有一天會告訴你的嘛。

第52章

  在溫小花熱的過度關懷下,腳傷恢復得很快,只觀察了四天,醫生就批准我回家了。
  出院當天正好是高中籃球賽的分組抽籤賽,我們學校是客場作戰,比賽地在清潭市,這樣一來我也就沒法趕去觀戰助威了。這天中午老媽來接我辦出院手續,我提著行李站在醫院大廳,看看時間現在比賽已經結束了吧,溫小花是不是又穿著他的11號戰衣走來走去,快把對手煩到死了啊,說不定還會用球衣的下擺擦汗,把毛巾蓋腦門上耍酷,可憐他這些COS流川楓的心機小動作,有生之年大概也只有我能get到了……
  正愉快地想著,手機就響了,是章隆打來的。
  “贏了嗎?”一接電話我就問。
  “贏了!”章隆大聲說,周邊都是烏拉拉的噪音,看來他們還在球館裡,“唉魏天你沒能來現場太可惜了,這場精彩極了,我溫爺一個人獨攬全隊一半得分!”
  章隆是溫小花粉絲中腦殘程度最低的一個,他都激動得喊出“溫爺”了,可見溫小花今天表現不俗,我一點都不奇怪,但也覺得有點可惜:“溫凡呢?”
  “哦他呀,本來在球隊更衣室……”
  章隆話沒說完,馬勉就搶過了手機:“魏天跟你說,那個女生也來了!還記得嗎?就給溫小爺寫情書那個!今天咱們學校和清潭一中打比賽,那妹子在自己學校的觀眾席裡楞是頂住壓力一個人替溫小爺加油!比賽完了我還看見她專程去更衣室外等溫小爺,就剛才,兩個人都一起出去了!”
  ***
  我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結束和馬勉章隆的通話的。但聽到溫小花和那個女孩再次見面的消息,聽著柳竇和趙傅在後面興奮地附和“這兩人是不是好上了啊”,我竟然也不是特別震驚和難過。就像得了癌症的患者,又突然被判了死刑,他只是接受一個遲早會來、再差也差不到哪兒去的既定事實罷了。
  計程車上,電臺裡正放著一首老歌
  什麼原因
  我竟然又會遇見你
  我真的真的不願意
  就這樣陷入愛的陷阱
  我從未想到有一天聽這首歌,心裡想著的卻是別人驚喜降臨的愛情。
  副歌一直迴圈著,我突然就難過起來了。
  回到家,老媽開了門,接過我手上的東西:“你今天就別去學校了,好好休息一下……”
  我站在玄關,冷不丁看見收拾得空蕩蕩的屋子,和地板上打包的大小行李。
  母親也看著冷冷清清的客廳:“因為你住院所以之前就沒跟你說,你爸被調到B市做分區經理了,以後長年都會待在那邊……”
  後面的話不肖說我也知道了:“……什麼時候搬?”
  “你們下周期末考吧,你好好考試,考完後辦完轉學手續,咱們就過去。”
  我點點頭,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房裡的東西還都擺在老地方,架子上的書和手辦也沒有動過,大概是想等我回來自己清理,決定哪些帶走,哪些留下。
  我不喜歡搬家,每一次搬家,總有些東西要被割捨掉,小時候從奶奶家搬到城裡,已經割捨掉太多東西,而現在我更有了怎樣都不願割捨的東西。我望著書架上的手辦發呆,溫小花送我的蟻人我還是可以帶走的,可是我一點也不想坐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懷念地看著他送我的蟻人,抬起頭想再聽聽樓上惱人的拍球聲,卻明白再也聽不見了。
  壞消息接踵而來的時候,就仿佛是一種啟示,我推開窗戶,看著蒼白的天空。你想讓我明白什麼呢?
  ***
  我沒有待在家裡休息,下午還是趕回了學校,剛好趕上第二堂自修課,我找人借了筆記和試卷,對著複印好的資料認真自學起來。搬去B市的決定我無力改變,溫小花和那個女孩也會走到一起吧,想來想去,我現在唯一還能為他做的,就是在這最後一次考試,依然不叫他失望。
  自修課結束時我接到溫小花發來的微信,問我在哪兒,我說在學校。
  溫小花發了條語音給我:“好,我一會兒就回學校了,那你等我啊!”
  聽起來他像是有很多話要和我說,而我聽著那聲迫不及待的“等我啊”,卻只覺得如坐針氈。
  我還是留下來等他了,一邊等一邊抓緊時間複習備考。教室裡人都走光了,只有遲到的袁冬留了下來,正拖拖拉拉地做著清潔。
  半幹不濕的拖把時不時撞在我桌腳和椅子腿上,我再一次擺正了複習資料,又埋頭苦讀起來。
  袁冬不耐煩地說:“喂,你要複習不會回家去複習啊?你在這兒很妨礙我做清潔好嗎?”
  “我在等人。”我說。
  “等人非得在教室裡等?”
  手頭要記憶、消化、鞏固的東西多得好像半輩子也看不完,我不免有些心浮氣躁,很沖地回了一句:“想順便複習一下功課不可以嗎?在你眼裡等人就得乾等,這種活法叫浪費生命。”
  袁冬“切”了一聲:“擺什麼譜啊?你不是天才嘛,天才還複習功課做什麼,矯情不矯情?”說著手上的抹布在水桶裡故意大力一蕩,污水“啪嗒”一聲濺我課桌上。
  我一忍再忍,這下也火了,“啪”地放下筆:“我從沒說過自己是天才,溫凡才是天才,這樣你滿意了嗎?另外你能不能安靜地做你的清潔,讓我這個凡人在教室裡矯情地複習一下功課?”
  “呵你還火了?”袁冬乾脆把抹布往水桶裡一扔,又濺起老高的水到我褲腿上,“是你非坐這兒妨礙我做清潔的,你還有理了?!學校這麼大哪兒不能複習功課啊?你要真有心想複習,馬路牙子上也能複習!”
  我霍地站起來,也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的,火氣騰騰地往上冒,我是妨礙他做清潔了,但我就是不想說聲“對不起”息事寧人!
  我硬賴著不走,袁冬也被我橫在路中央的樣子給惹毛了,一扔拖把:“怎麼,你還想來硬的呀?!”
  來硬的就是打架吧。我二話不說,把椅子掉了個面兒,擼起袖子,手肘往課桌上氣勢沉沉地一擱。
  打架我不會,但我會扳手腕。
  袁冬見狀抱拳比了個“拜服”的手勢,也不甘示弱地在另一邊坐下。
  我倆狠掰了一手,也不知道悲憤是不是真的能轉化成力量,我竟然把看起來比我壯的袁冬給扳贏了。
  袁冬揉著青筋暴起的手腕,滿臉嘆服地看著我:“看不出來啊,魏天你還有這一手……”
  我也沒想到呢,我都做好輸了就朝你揮一拳頭的無賴準備了。我推了推眼鏡:“承讓了。”
  扳了一局,把我火氣也扳沒了,袁冬也和我冰釋了前嫌,他有一下沒一下地做完清潔,對我說:“你不是要等溫凡嗎,要不然我把鑰匙留給你吧。”
  我只顧著埋頭複習,說了句“不用了,謝謝”。
  我聽見袁冬在收拾書包,但人卻沒走,老半天了,才傳來一聲歎氣,我抬起頭來,袁冬站在教室門口,撓著頭說:“你們這些天才就是太自我了,旁人想和你們說上話,交個朋友也交不上。那行吧,走的時候記得關門。”
  我望著袁冬離開的背影,好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原來在外人眼裡其實我和溫小花一樣。溫小花找不到朋友,因為他是天才,在他與普通人之間天生有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但最起碼他還擁有一群從小一起長大的小夥伴,而我沒有朋友,卻是因為我只顧追著溫小花,忘了自己還可以回回頭,去牽住別人遞過來的手。是我自己豎起了圍牆。
  這天我最終沒能等到溫小花,在教室等了快一個鐘頭,給溫小花打去電話,卻被告知不在服務區。學校快關門了,我收拾好書包,給八王爺關好窗,鎖上教室門,又繞去籃球館後面,喂了總司幾塊火腿肉,自己一個人回家了。
  剛到家就接到溫小花打來的電話,他在手機那頭氣喘如牛:“對不起魏天,你還在學校等我嗎?!大巴堵在隧道裡了,之前想聯繫你都沒信號!”
  我也料到了八成,但是聽到他說暫時回不來,竟然有種逃過一劫的感覺。
  “你怎麼氣喘吁吁的?”我問。
  “沒什麼,”溫小花嘖了一聲,“手機快沒電了,那等我回來晚上見吧!”
  我來不及說什麼,那邊已經掛了電話。我知道溫小花一定是想和我說說比賽的戰況,但是沒准還會說些別的,假設他真把我當成心心相印的知己的話。
  他這麼急於找我傾述,我應該覺得榮幸,我卻像受了淩遲一樣,又累又自我厭惡。
  然而晚上溫小花竟然也沒來找我。九點過的時候,我才接到溫小花打給我的最後一通電話,他那邊終於不再是車水馬龍的嘈雜噪音,靜悄悄的,像是已經到家了。
  “魏天你睡了嗎?”
  我明明還在複習功課,仿佛心虛般急忙就關了燈,說已經上床休息了。
  溫小花顯得有些遺憾:“真對不起,本來想快點回來,跟你說說比賽的事的,你沒能來現場嘛……”
  “沒關係,”我說,“明天到學校再說吧。”如果只是比賽的事,我是怎麼都願意聽的,“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堵了一晚上嗎?”
  “沒,大巴堵在隧道了,我下車給你打電話,結果剛打完電話車就疏通了,那司機估計把我忘了,我沒回大巴上,身上除了手機別的都在車上,只好走回來了……”
  我才明白下午給我打電話的時候他為什麼喘成那樣,大巴堵在隧道裡沒信號,為了給我打電話他一定是跑出了隧道……
  哪個司機能把溫小花都落在路上啊,這也太欺負人了!
  我站在熄了燈的房間裡,抬頭看著天花板,我還沒睡覺,應該去見他嗎?這傢伙一定是有好多話想說,都憋了一天了,也許就只是單純地想找我談談比賽的經過呢……
  “這麼晚了,你還是睡吧,”溫小花在手機那邊說,聲音裡透著一點疲憊的笑意,“明天見~”
  我原地枯站了一會兒,見樓上的燈也滅了,溫小花徒步走了兩三公里,應該也累得不行了。他睡了,我便拉上窗簾,打開了床頭燈,又撲進功課裡。
  第二天到學校,溫小花果然拉著我講起了比賽的事,各種“咻咻”“咣咣”的擬聲詞不斷,我都錯覺站在我面前的好像是個人形大喇叭,正直播著《灌籃高手》第XXX話,流川楓一個人的戰場!通篇都是“8號傳球給了我”,“我和3號做了個配合”,“9號差點把球弄丟還好我及時搶到”……比賽直播結束後,溫小花像拉CAST表一樣體貼地一一告訴我,8號是董飛,3號是吳晨,9號是李浩飛……我對這個CAST名單還是很欣慰的,說明溫小花有良心了。
  明明心事重重,我還是被他逗笑了不止一次。和溫小花在一起,就是煩惱的時候也是開心的。
  上課鈴都響了,溫小花還賴在我桌旁不肯走,非等到穆老走進來凶巴巴地咳嗽一聲,才躥回自己座位上。三天后就是期末考試,課堂上基本以自習為主,有穆老坐鎮,大家都埋頭備考,教室裡很安靜,沒了大松鼠在耳邊聒噪,我的心情就像十分鐘前才被大尾巴溫小花努力拽上高峰的雲霄飛車,這會兒仿佛失去了動力一般,節節滑落。下個月的今天,我就要坐在沒有溫小花的教室裡了。
  在我側後方,凱旋歸來的流川楓正百無聊賴地翻著模擬試題,然後打了個哈欠,軟綿綿地趴了下去,在穆老嚴肅的一聲咳嗽中,將試卷拖過來蓋在了腦門上。如果現在把手探到試卷下,就會接收到溫小花吹出來的一陣陣生氣勃勃的溫泉風。
  鼻頭好像被芥末嗆了一下。我會好想念他的吧。
  ***
  也不知是不是他還沒有準備好,溫小花並沒有提到送情書的女孩的事,這一天平安過去,我好像是順利避開了那個話題,心中不禁松了口氣,這算是老天對我手下留情了吧。
  三天后就是期末考試了,這三天螃蟹軍團和籃球隊也都在瘋魔一般地備考,開口閉口就是“考試”“藥丸”偶爾還有“作弊”“小抄”這樣的不和諧詞,不過我都當沒聽見,全“嗶——”過去了。並沒有人提及別的話題。我就這麼在惴惴不安的清晨醒來,又在傍晚帶著一份萬幸的心情回到家。
  坐在收拾得半空的臥室裡,人疲憊得想一頭睡去,從小到大那麼多場考試,從來沒有哪一次像這次,讓我心中如此沒底。而這應該是最後一次,我和溫小花出現在同一張榜單上了,我很想有個好結果,想寫小說一樣,作為配角的我,也可以有一個美好的退場。
  十五中的考試安排得很緊,考完後還會繼續補課一周,出完成績才會放假。第一天就要考三科,打仗般忙碌的節奏。考前學號全部打亂,抽籤決定考場,全校的學生都像陀螺一樣轉起來。上午考完兩科,下午考英語的時候,我破天荒地竟然沒能重新檢查一遍,考試結束後還是有不少人找我對答案,我卻沒什麼把握,趁大家爭論不休的時候,匆匆下樓離開了。
  我在籃球館後面總司君的老巢找到了溫小花,他蹲在總司君的牆縫前,書包擱在膝蓋上,手裡還是捏著根狗尾巴草,往牆縫裡捅啊捅:“哪兒去了呀,我這幾天出去比賽你也不想我……”
  我才想起他准是考完就出來等我了,一定是等了很久。
  “等很長時間了吧?”我故作輕鬆地走上前。
  溫小花聞聲回頭,站起來書包就“啪嗒”掉地上:“沒有,我也才剛到!這次我可有聽你的,做完試卷檢查了一遍,不過還是提前交卷了,否則又得被堵著沒完沒了地問答案了~”
  我小吃了一驚,沒想到他把我那時的氣話都記在心上了,但是我能說什麼呢?只有苦笑,是我讓你考完檢查的,可你知不知道你檢查一遍,我就更加沒有一點機會了。
  “走吧。”溫小花撿起書包走過來,那根狗尾巴草還掛在書包鏈上,在微風裡偷偷地揚著頭。
  我心想也不用考贏他的,只要還是第二就好了吧。
  第二天又是陀螺樣緊鑼密鼓的一天,考完上午的兩科,終於只剩下最後一科物理了,算是我最拿手的科目,試卷拿到手我飛快地掃了一遍,考試前穆老和我們說這次物理考試題出得難,原來並不是唬我們的。教室裡不時傳來兩聲棘手的嘖嘖聲,我卻反而放下心來,之前沒能十拿九穩的,現在就在物理上扳回來吧。
  我以為這會是我考得最輕鬆的一科,然而結果卻令我始料未及。
  一個人累到極限時又突然放鬆下來會怎樣?
  前段日子沒日沒夜地練球,還要幫籃球隊補習,出院後這幾天我每天徹夜備考到淩晨三點,好不容易熬過了最沒有把握的化學,大概打死我我也想不到,有一天我竟會在自己最拿手的物理考場上睡過去。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監考老師提醒時間時我才猛然驚醒,這時離考試結束只有不到二十分鐘了,而我還有大半頁的題目一個字都沒寫!
  任憑我再如何奮筆疾書也無濟於事,最後幾分鐘我審題審得目不交睫,眼睛都快刺痛出眼淚了,考試結束的鈴聲還是準時響了,監考老師讓停筆交卷,我終於也體會到了試卷寫不完的驚慌。題目太難了,沒有做完的人畢竟是大多數,儘管監考老師不斷在催,還是有人抓緊最後幾秒妄圖蒙對一道選擇題。
  待到監考老師走下來,從我手下收走試卷時,我還有一整道大題,只動筆寫了個開頭。
  監考老師收齊試卷走上講臺,在考生們交錯的身影和怨聲載道的抱怨聲中,我看見了門外等著我的溫小花。
  我不知該怎麼形容他此刻的表情,我感覺自己好像被判了死刑。

第53章

  一周後,穆老把我叫去了辦公室。
  這天下著小雨,辦公室裡沒有別人,穆老走到飲水機前泡了杯茶,我盯著那只熟悉的老式茶杯,那次月考,我在辦公室裡不要命地叫板溫小花的時候,這只茶杯也忠實地放在老位置。
  “魏天,我們班裡你一直是最讓我放心的,如果不是有這個必要,我也不想把你叫來。”穆老坐下來歎了口氣,示意我也坐下,“今天咱們就談個心,沒別的,你坐吧。”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的氣息怕打著我的臉頰,冰涼涼的。
  “像溫凡那種活法,我也知道很吸引人,”穆老緩緩開口,看著窗外,“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想幹什麼就能幹成什麼,有大把的時間揮霍,隨心所欲地生活,誰不想這樣啊……可是我們畢竟和他不是一種人,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老師,我一直都懂,可是……
  “魏天,你捫心自問,你真的喜歡他那種活法嗎?蹺課,打籃球,養蜘蛛……還有什麼,你真的喜歡嗎,你又真的適合嗎?桀驁不馴是令人羡慕,但有些人卻更適合腳踏實地地活著,這也是一種很美好的人生態度,溫凡那樣的人,你和我,我們大家當風景線一樣看看就好了……”
  穆老的聲音夾在淅淅瀝瀝的雨落聲中,聽在耳裡無端端地有了幾分禪意,我的眼光卻飄向了窗外。
  溫小花就站在樓下的榜單前,從我進辦公室起,他就一直在那兒。雨淋得他整個人都渺小了一圈。
  這是有生以來頭一次,我沒有第一時間去看榜。看著溫小花淋著雨站在那裡,看著我們之間原形畢露的排名,我就難過得無以復加。為什麼那麼努力想要守住的,往往都守不住?
  離開穆老的辦公室,我去了佈告欄,被大雨淋得一聲不吭的溫小花轉頭看見了我。
  “沒關係,你是睡著了,”他說著笑了一下,“下次還能拿第一的。”
  “我知道你找穆老要了我的試卷去看,你應該知道就算那些被睡覺耽擱的題目我全都答上,我也進不了前五。”我說,“這就是我,在不加倍努力,不花比你更多的時間,更多的精力的時候,真實的水準。”
  溫小花張口想說什麼,我打斷他:“溫凡,我們都別自欺欺人了,我和你是不一樣的,我根本不是你那樣的天才。”
  “怎麼不是?我覺得你就是,魏天,你是第一個考贏我的人……”
  “那次只是僥倖,是你自己粗心大意我才……”
  “我不管你怎麼贏的,贏了我你就是我認定的天才!”溫小花任性起來也是沒治的,根本不准我插話,“如果你和我不一樣,為什麼我你總是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為什麼和我喜歡看一樣的漫畫,喜歡我養的八王爺,喜歡我養的總司君?還有這副眼鏡,從小到大我買的東西就沒人喜歡過,只有你願意天天戴著!”
  雨下大了,他在我眼睛裡整個人都花得面目模糊。“那是因為你喜歡。”我說,“可我喜歡的東西你會喜歡嗎?”
  “為什麼不會?你喜歡漫威的超級英雄,我把所有電影都補齊了,你喜歡打乒乓,我就去學乒乓球——”
  “我喜歡男生,你也會喜歡嗎?”
  溫小花啞然地看著我。
  剛說出來我就後悔了,感情用事不像我,我明明一心一意想留給他一個貼著“世上第一好友”標籤的魏天,一個當他在回憶起時會說“雖然我們在一起只有不到一學期,但默契得就像在一起好多年”的魏天的……
  我迅速轉身離去,害怕他會突然叫住我,好在並沒有。大雨聲漸漸湮沒了身後的氣息,我閉著眼想就這樣吧,這種突如其來的坦白,甚至算不上表白,也算是我給自己這九年最後的交代吧。
  事到如今我多羡慕馬勉,能抱持著單純的友情陪在他身邊,永遠做溫小爺的腦殘粉。
  對不起,溫小花,我本來不想告訴你,不想讓你覺得噁心。但如果你真的會覺得噁心,如果這樣就能讓我們徹底分道揚鑣,那麼現在告訴你總比等有一天你談戀愛了,結婚了,成家了,再告訴你更好。
  我太害怕自己繼續聯繫你,繼續回來看你,我沒有一輩子瞞著你不讓你知道的信心,因為即使你戀愛了,結婚了,成家了,我也不會戀愛,結婚,成家,總有一天你會什麼都知道的。
  但是真的,你要是不會覺得噁心就好了。
  放假的那天籃球隊決定聚餐,我藉口家裡有事,沒有參加。下午爸媽都走了,房子裡只有光禿禿的傢俱,相片取掉了,電腦打包了,能帶走的都帶走了,不能帶走的只能留給別人。我仰頭看著安靜的天花板,心裡又空又靜。
  我沒和爸媽一起走,放假了,說我想回一趟奶奶家,爸媽也答應了。
  火車時刻在下午三點,背上背包,站在玄關,最後看了一眼熟悉的客廳,帶上門。門一合攏,外面嘩嘩的雨聲就襲來,還好我不像溫小花,總是記著帶傘的。
  在樓下餐館點了份炒飯,邊吃邊看桌上的菜單,我忽然記起來,溫小花的爸媽前天好像是又飛去墨爾本了。
  “老闆,”我舉著菜單回頭問,“你們送外賣嗎?”
  將外賣的單子塞到溫小花門下,我蹲看著透著一絲絲微光的門底,也不知道房間裡亂成什麼樣子,不知道溫小花會不會連踩好幾個腳印,等踩得烏漆抹黑了才發現這張外賣單。把雨傘掛在他家門把手上時,我不禁笑著想。
  別淋雨了,你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金剛不壞之身了。
  從城裡到奶奶住的外縣只要個把鐘頭的車程。再沒有比獨自一人坐火車,還渾身濕透更悶的事了,雨水潑在車窗上,我看著窗外的風景從繁華的都市慢慢過渡到蔥綠的麥田,仿佛九年的時光在飛速倒退。可惜我卻沒有辦法跟著它們退回去。
  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對大學生情侶,男生和女生偶爾笑鬧,親昵之情溢於言表,女生個性到底還是比較羞赧一點吧,忽然用手肘撞男生:“哎,你手機在響!”
  男生轉頭看身旁:“不是我的。”
  女生才突然朝我看過來,好心地提醒:“同學,是不是你手機在響啊?”
  我才認出這分明就是我的電話鈴聲,說了聲“謝謝”連忙翻起背包來。
  明明不該期待的,但我好像有預感,這就會是那個我不該期待的電話。
  我媽常說我沒收拾,她每次這麼說的時候我就會心想那是因為你沒見過溫小花,他連自己都會搞丟,要是溫媽媽帶他出去旅行時沒把他塞拉杆箱裡,他分分鐘都能出現在失物招領處,可是現在卻不得不承認媽媽關於自己兒子的判斷總是不會錯的,背包裡的東西好像中了複製的咒語,變得又多又雜,手機壓在最裡面,越是慌張,越是怎麼都找不著。
  手機鈴已經孤零零響了很久,我還沒翻出手機,忽然又響起了嘟嘟嘟電量不足的警告,我心頭一急,乾脆把背包一提,差點要都傾倒出來的時候,終於瞄到了亮著的螢幕,手機卻在這時因為沒電被迫關機了。
  我放下手機,徒然地靠了回去。
  我甚至不知道這個電話是不是溫小花打來的。
  手機的下方放著一卷筆記本,是那只我用透明膠布卷成的醜醜的筆筒。
  我將筆筒抽出來,一圈圈小心拆開膠布,翻開筆記本第一頁,上面是溫小花特意為我寫的解題步驟,在他那一手螞蟻爬的爛字裡,這一頁無疑端正得就像是最精英的螞蟻爬出來的。
  翻到筆記本後面,在最後一頁,還有幾行端端正正的螞蟻爬小字:
  魏天同學,很抱歉那個時候在辦公室對你說了那些混帳話,很抱歉作為你的同班同學卻一直忽視你的存在!希望你不要怪我,因為這次我是真的很努力想和你做朋友!如果你原諒我了,請填下你的聯絡方式吧!
  這些是我的
  姓名:溫凡
  手機/微信號
  住址:夏華花園甘源郡7單元18-1
  from希望和你成為朋友的溫凡
  ……就像一隻急著獻寶的松鼠。
  我紅著眼眶合上了筆記本。
  ***
  下了火車,迎面撲來清爽的風,上一次來奶奶家還是去年除夕,來去匆匆也沒好好回顧老家的模樣,現在走出火車站,只覺得這個鎮子大概永遠都是老樣子,大片空曠的田野山林,建築物都挨不伶仃地散佈其間,橙色的晚霞也仿佛不在天邊,而是穿過田埂,越過山頭就能抵達的存在。
  小鎮的天好像都是矮的,踮起腳尖就能碰到。
  從火車站到奶奶家還頗有一段距離,我在路邊等公車,候了二十分鐘也沒見車來,看現在時間也還早,就乾脆決定步行了。小時候也常這麼從車站走回奶奶家,假裝自己活在古代,是一個流浪的吟游詩人。那時候一起玩耍,結伴流浪的小夥伴,也不知道現在都在哪裡。
  和奶奶在一起度過的童年無憂無慮,被爸媽接去城裡時我還百般不情願,卻沒想到會在城裡遇見溫小花。
  馬路兩旁都是大片的麥田,不算平整的路上偶爾有中學生騎著自行車“嘎吱嘎吱”地經過,我望著單車少年遠去的背影,有騎車的少年
  朝我回過頭來,又回應同伴的呼聲轉過頭去。若是現在遇見從前的玩伴,八成也認不出我了吧。當他們依然在田間嬉戲時,我卻身在好幾百公里外的大城市,默默跟在一個叫溫小花的熊孩子身後,被他氣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晚上做夢還要擔心他帶著他的毛毛蟲來攻擊,卻又為和他說了兩句話沾沾自喜。
  再也沒有無憂無慮過,心情變成了一枚刻著溫小花頭像的硬幣,正面是開心,背面是煩惱。
  細想想,袁冬說的真對,生命裡也不是沒出現過別的可能,然而別的同學永遠只是同學,可以是關係一般的同學,也可以是關係比較好的同學,但我從未把他們當做“朋友”,從沒想過把他們和溫小花放在同一個位置。這到底是一種遺憾,還是幸福呢?
  讀小學那會兒,也有同學約我放學後去溜冰,但我情願去公園看溫小花滿手髒兮兮地抓蟲子,從樹上滑下來坐個結實的屁墩,上初中的時候,也有同學約我去看明星的簽唱會,但我總覺得看溫小花偷偷自學三步上籃,用籃球一次次砸自己的臉更有趣,所以也都拒絕了。
  這麼多年我無意間揮霍掉的橄欖枝,都夠建起一座鳥巢了吧。虧我還同情溫小花,其實我才是應該要被同情的那個。
  霞光照在路邊一大片水潭上,波光粼粼,再不多遠就到奶奶家了,這時忽然聽見前方有人在喊著什麼。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從路肩處爬上來,高舉起雙手朝我的方向大力揮舞著,求助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有小孩溺水了。我趕過去的時候就看見水潭上“咕嚕”冒了個泡,接著就只見水動,不見人影了。來不及繞道,我丟了背包從路肩滑下陡坡,帶著一屁股的泥巴和一手在石塊上磨出血的口子,踏進水潭裡救人。
  好在冒泡的地方離得也不遠,水潭不算太深,我的水性剛好夠把人撈出來。男孩沒事,嗆了幾口水緩過氣來,望著天空一臉懵逼。
  女孩去叫來了大人,我被家長拉著一疊聲地道了謝,本來可以功成身退了,倒楣的是入水的時候太急,忘了摘眼鏡,等我出水時眼鏡就找不著了。我滿地找了半天,等兩小孩都跟家長回家了,我還巴巴地找著呢。
  天色漸晚,我看著在泥巴裡攪和得跟溫小花一樣髒兮兮的雙手,再抬頭看天邊朦朦朧朧的晚霞,再不甘心也只好作罷。
  一個人渾身是水地走在路上,沒了眼鏡,只能慢慢地走,有那麼一會兒,耳邊都是溫小花的“小心腳下”“小心臺階”“最後三步,三、二、一”。
  我停下腳步,看著腳尖前的路坑,繞過去又繼續疲倦地走著。
  手上還是髒兮兮黏糊糊的,小時候我也這樣救過溫小花,但偏偏沒心沒肺的溫小花骨朵一點兒也不記得。把溫小花從那個臭氣熏天的泥坑裡拔出來的時候,花骨朵全身都是臭泥巴,一張比煤礦工人還黑的臉上只有一對眼珠子骨碌碌滴溜溜地轉,仿佛兩顆被撞得亂竄的彈珠丸子,還沉浸在四輪自行車飛出去那天旋地轉的精彩裡。
  雖然溫小花從小扒拉泥巴慣了,但那次真是他史上最臭的一次,沒有之一,蒼蠅都在他腦門上嗡嗡齊飛,我撿了樹枝趕都趕不走。溫小花也覺得自己臭烘烘的受不了了,小鼻子一直皺著,我每往他頭頂揮動一次樹枝他就下蹲,蒼蠅群也跟著下蹲,他站起來,蒼蠅群也跟著飛起來,他在泥地裡沒命地跑圈,蒼蠅群也跟著跑圈,說白了那天他就是個行走的大便。
  偷偷說,那天為了懲罰他不記得我,我罰他做了好多個下蹲
  連已經習慣他泥巴之身的螃蟹軍團都望而卻步了,老遠地站在上面光嚷嚷,沒一個人敢下來幫忙。就只有我,被倒栽蔥的溫小花蹬了一臉的臭泥巴還把他拔出了泥潭,溫小花出來後一屁股坐石頭上,風車一樣掄著短手臂,想把手上的泥巴都甩掉,最後全甩我身上了,都這樣了,我還牽著他那只好像抓了大便的手,把他一腳一腳地拎出泥地。回到家時我腦袋上也都是飛舞的蒼蠅了。
  可是溫小花並不記得我,在他驚慌混亂的記憶裡,將他救出泥潭的,大約依然是與他不離不棄的螃蟹軍團吧。但我不怪他,我不是想讓他還我這份人情,我只是想和他做朋友。
  雖然來得晚了一點,但我總算和你做過朋友了。
  想著想著忽然就很後悔,不管怎樣都不該不告而別的,至少寫封信吧,告訴他除了喜歡他以外的心情,像是謝謝你的土豪鐳射金鏡框,謝謝你的悶騷基佬紫鏡框,謝謝你推我看鳥窩,謝謝你陪我看星星,謝謝你陪我打乒乓,謝謝你教我打籃球,謝謝你帶我蹺課,和我一起上學,一起放學……現在想來,小時候那些想和你一起完成的夢,已經全都一起完成了。
  走上前方的石橋,橋對面迎面走來一對女高中生,我渾身是水,還透著水潭的腐臭氣,趕緊加快了腳步,不希望她們注意到我。擦肩而過的時候,忽然見其中一個女生指著橋盡頭的道路,小聲又驚喜地對同伴道:“看,像不像流川楓?”
  三個字像巴甫洛夫的命令,我條件反射地站住了腳步。聽著流川楓的名字,腦子裡卻無可救藥地浮現出溫小花穿著山寨隊服,在那個陽光燦爛的下午,坐在籃球架下,抱著膝蓋耐心等我的樣子。
  我忍不住回頭,這一回頭,就看見了站在石橋那頭,穿著紅黑色湘北隊服的身影。
  我一直沒告訴溫小花,當我摘下眼鏡看不清他的臉的時候,就是他人生中最像流川楓的時刻,一樣的高瘦又白淨,一樣又細又亮的眼睛,還有一樣清秀柔軟的劉海。然而再看不清,我也知道那不是漫畫裡走出來的流川楓,也不是長得像流川楓的某個陌生人,而是被我觀察了九年,不知道還能不能邁入十年大關的溫小花。
  此刻我那樣相信,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溫小花從橋的那頭走來,默默脫下外套,笨拙地披在冷得戰戰發抖的我的肩上。
  我不知道他是來送別的,還是別有來意,怔了好久才出聲:“……你怎麼來了?”
  “我都想通了,你是我要找的人。”溫小花說。
  “可我不是天才,我一點都不天才……”現在見到他,我好像就只會說這句話了。
  溫小花皺了皺眉,低聲道:“你別說話了。”
  “那天我都說過了,”我抿了抿嘴,“我不但不是天才,我還是個會喜歡男生的……”
  那兩個字沒說出口,被溫小花打斷了:
  “如果你這麼說,那我也不是天才。如果我是天才,我大概永遠不會被你打敗,沒有理由被你打敗。而且……”他抬起眼眸,“魏天,我想起你來了。”
  我稀裡糊塗地看著他。
  “我和籃球隊一起去聚餐了,”溫小花說,“從前沒和他們一起出去過,我還不知道原來許漢文的酒量這麼差,被灌了幾杯就開始報自己的銀行卡密碼了,攔都攔不住……”他說得很慢,像在說一個經歷了重重關卡,九曲十八彎的揪心轉折,才走到皆大歡喜的結尾的懸疑故事,那雙松鼠樣的眼睛濕漉漉地看著我,“他都跟我說了,那天你對他說的那個電影。”
  沒想到許老師的嘴巴這麼不牢靠,我尷尬極了,就算溫小花什麼都知道了,但並不代表他什麼都想了起來。我搖頭:“謝謝你,但是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記得我。”
  怎麼可能記得呢?不可能因為你是天才就能回憶起對你來說根本不曾發生過的事。
  “沒有安慰你,”溫小花委屈得整張臉都鼓了一圈,“我真的記得的……”
  我深吸一口氣:“那個時候我幫你借書,被你一塊錢一本租給人家賺外快,你記得嗎?”
  溫小花一臉茫然。
  “我幫你照看雞蛋,最後孵出來它們全部變成了鱷魚蛋你記得嗎?我抱你上樹抓獨角仙,你扔了個蟲子給我你記得嗎?你喝了王八湯,我一路跟著你就怕你想不開跳橋,這些……你都記得嗎?”
  他啞口無言,我就知道,不該為難他的,這些事對他來說就像放學路上買了一包辣條,喝了一罐飲料,是他龐大的記憶庫中渺小得不足以被記下的沙子,不記得才是正常的。
  可是和你說過的每一句話,在我不夠龐大的記憶庫中,全都是如數家珍的寶藏。
  “……但我記得你把我從泥巴裡拔出來。”
  溫小花忽然低聲說,我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我一直記得那個救我的男孩,”溫小花拉住我的手,“但是那時我們臉上全是泥巴,我沒能記住他的臉。但我記得那天他穿著一件印著動漫頭像的淺藍色T恤,T恤上也都是泥巴,我怕認錯,還在他衣服上扒了一把,那個頭像……是路飛,對嗎?”
  我驀地睜大眼,這是我從沒對許漢文說過的細節,而那天被呼哧呼哧拎出泥坑的溫小花,確實像揩油一樣往我胸口扒了一下。
  “那是不是你,魏天?”溫小花輕聲問我。
  淺藍色的路飛T恤,連我自己都快不記得了!九年了,那麼多個被頑強不屈從不退散的“惡靈”魏小天,竟然有一個真的被溫小花看見了!
  “對不起,魏天,我想了很久才想通,我喜歡和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是和我一樣的天才,我不在乎你IQ是多少EQ又是多少,不在乎你考試考第幾名,跑步跑第幾名,我就是喜歡和你一起打乒乓、打籃球,喜歡和你聊漫畫,喜歡放學和你一塊兒回家。我也送過章隆他們生日禮物,但是給他們送禮物不會像給你送禮物那麼緊張,我也和馬勉聊過漫畫,但是和別人聊漫畫不會像和你聊一樣開心,我甚至覺得……都不用做什麼,哪怕和你一起坐著不說話,我也會很開心。”溫小花說著說著聲音低下來,眼睛從劉海後試探地看著我,“這樣算不算……我也喜歡……男生呢?”
  橋上風聲太大,我都以為自己幻聽了,沒戴眼鏡,也看不清溫小花臉上的彈幕,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可是,你不是還特意收藏了女生寫給你的情書嗎?”
  “我是收藏了……”溫小花耷拉著肩膀喪氣地說,“因為我從來沒收過情書嘛,這還是頭一次有除了章隆他們以外的人,和我相處那麼短的時間,卻說她喜歡我的。我就是……覺得很開心。和王雪蕊見面也是想當面謝謝她,我從清潭一中逃回時還是她借我的盤纏……”
  所以你只是想珍惜這份得來不易的喜歡嗎?
  視線越過溫小花的肩膀,一瞬間仿佛雨過天晴一般,我看見橋下的蘆葦蕩在風中層層疊疊地漾著,夕陽下猶如一片黃金的湖,這麼美麗的風景,直到現在我才看見,而溫小花因為還沒得到我明確的答覆,好似還站在陰雨天裡,什麼都看不見。
  我有一大堆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張了張嘴,心想算了,然後鼓起我這輩子最大的勇氣,大踏一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溫小花!
  像撞在一顆剛從天邊落下,毛茸茸的太陽身上。
  小時候的那個魏小天,終於也抱住了那個頑皮的溫小花骨朵。
  溫小花梗著脖子,小心問:“所以這個擁抱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我連連點頭,哽得說不出話來的丟臉!但是真的,謝謝你一直記得那時的我!
  有溫小花的世界沒有隔夜的愁,我摟著他的背,在溫小花“所以我們現在是一對小基佬了嗎”充滿哲理的思索聲中,憋不住笑出了聲,溫小花又梗著脖子想看我,一臉“什麼呀我很認真的呀”的無辜表情。
  我吸了一口長長的氣,嚴肅地放開了溫小花,雙手大力按住他的肩膀,溫小花被我按得筆直筆直,眼睛水靈水靈的。
  “溫小花,你聽我說……”
  “溫小花?什麼啊……”
  我咳嗽一聲:“你的道歉我都接受了,我同意和你交朋友。下面是我的聯繫方式:姓名魏天,手機號是住址是夏華花園甘源郡7單元18-1,QQ號是微信號就是手機號……”
  雖然這些你早就知道了,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做一個正式的自我介紹。
  溫小花聽完,左右看了看,橋上沒別人,他有些在意地小聲問:“溫小花是昵稱嗎?”
  “從今天起算是吧。”
  “這個昵稱有點繞口啊,”溫小花眼珠子賊溜溜一轉,“要不叫溫小樹吧?”
  我笑笑沒說話,拖著他往石橋下走,不是不想改,這個名字我叫了九年了,怕是改不過來了,只能委屈你了呢,溫小花同學。
  這些細節請你不要計較,因為我還有好多事要告訴你,關於搬家的事,關於轉學的事,關於我剛剛決定報考A大生科系的事……
  太多的事想說,好在這一次,有好長的時間足夠我說了。
  以上,from 不止想和你成為朋友的魏天。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了!一篇十多萬字的文寫了快半年也是沒sei了,非常感謝cp追連載的小夥伴們!這篇文會有很多誇張的漫畫式的表現,而且我任性地將清水的基調一直保持到了結尾,感謝你們的不嫌棄!
之前立過一個flag,雖然說是要寫十萬字的番外,但是很顯然再多寫就是畫蛇添足了,當然這本還是有出個志的打算的,會在個志里加兩個小番外,十萬字的長番外,就等我寫完下一篇文,如果那個時候還有很多人想看溫小花和魏小天的故事,我會考慮以他們兩個為主角寫個平行文,如果沒有人感興趣就原諒我揭過這一頁啦。
同時感謝在微博評論安利這篇文的小天使們,和在LJJ追問評論的讀者妹紙們!接下來會精修自校全文,整理一個txt出來,大概明天或者後天吧!
PS,寫最後這一部分時一直在迴圈聽五月天的《我不想讓你一個人》,推薦給大家喲!


針尖壓麥芒by Dr.Solo | 主頁 | 包養這件小事by Dr.Solo

留言

發表留言


只對管理員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