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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尖壓麥芒by Dr.Solo

文案 :
一心想站在冠軍的領獎臺上擁抱亞軍的癡漢擊劍選手。又名《隊草與團寵》[doge]
cp:冰山悶騷攻×陽光癡漢受
(並非競技文,擊劍只是用來刷時髦值的,本質上還是個甜甜的戀愛腦文,請不要較真喲,祝閱讀愉快!)


  ☆、第 1 章

  一劍劈出去,我就知道完了。
  淩霄的劍也刺在我肩窩,持劍進攻的人像白光般鋒芒逼人,繃彎的劍身死死卡在我肩下,那一下刺得我宛如撞上冰山。
  佩劍對決的速度是花劍重劍不能比的,勝負在瞬息之間,我下意識以為自己輸了,我們的燈幾乎同時亮起,透過面罩我看著劍道那頭已經收勢撤回的白色身影,不禁揣測著那張黑色面罩後俊美英氣的臉上掛著怎樣的表情。淩霄身體側對著我,面罩的方向微微朝向我,卻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他用沒戴手套的左手拗了拗劍身,姿態不喜不悲,到這時我才發覺我好像是……
  裁判舉手,判定我得分。
  ……又贏了?
  隊友們鼓掌歡呼,我喘著氣,有點吃驚,雖然比分緊咬到14比14,最後這一分來得卻比前十四劍都快,我感覺我和淩霄刺中彼此的時機明明不分伯仲,這只能說明我比淩霄更快一秒發起了進攻,他好像只是很無奈地應了我一下,搶攻的勢頭看著嚇人,卻是雷聲大雨點小……
  脫下面罩時我沒敢去看淩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我,只看到他向上扯下面罩的動作,我就心虛地別開了臉,仿佛他之所以失利都是因為昨天我在食堂搶光了他愛吃的糖醋裡脊。
  淩霄攜著面罩和佩劍轉身,在現場咋舌般的沉默中走下了劍道。
  隊內對抗還在繼續,還有別的隊員要抽籤上場,但是淩霄沒有留下來觀戰,他離開了訓練館,和前兩次我們交手後一樣,半分鐘都不停留。這個人向來獨來獨往,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負氣,也或許他對輸贏壓根沒什麼感想。
  我希望是後者。
  脫了護具回到觀戰的眾人中,我都沒什麼精神去回應四周隊友的祝賀。隊友兼室友高大胖拍著我的肩膀:“麥子,不簡單啊,連贏三次這就是實力啊!”
  “那還用說。”我歎了口氣,有氣無力地仰躺在地板上,聽著劍道上乒乒乓乓的交火。
  “你是贏家,還贏了淩霄,少這兒唉聲歎氣啊,矯情不矯情!”坐在我右邊,睡我上鋪的老七蹬了我一腳。
  “你們以為贏淩霄不費力嗎?我累。”我由著他踹我,望著天花板無動於衷地說。
  坐我左手邊的高大胖不屑一顧:“淩霄的實力那就是不如你,那小子都是平時被那群顏狗媒體吹得太過了,現在遇到你,算是原形畢露了,嘖嘖……”
  “別這麼說,”我說,“媒體們也不容易。”
  講道理,就淩霄長那樣,那得多鐵石心腸多不解風情才不變顏狗啊。
  雖然只是隊內的對抗賽,嚴格來說說明不了什麼,但是我也和周遭的看客一樣,萬萬沒想到自己能連贏淩霄三場。
  我低頭翻來翻去瞧著自己的手,心說淩霄是天才,老子難道是天才中的天才?
  唉,就算是又如何?換平時我大概會得意很久,換今天我是一點也不開心。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你說淩霄也真是氣人,好歹也是個眾星捧月的擊劍天才,怎麼就不能爭口氣,哪怕贏我一次呢?
  ***
  淩霄和我是同時期被選拔進國家隊的,我倆都是少年成名,來國家隊前戰無敵手,各自都拿過全國少年賽的冠軍,不在同一屆,所以進國家隊後理所當然成了隊裡隊外關注的焦點。
  我不知道淩霄是怎麼看我的,但是我對他嘛,其實從神交時代起就一直頗有好感。
  我從小學擊劍,長這麼大,同齡人中從沒遇過敵手,為此我還給自己取了個網名,叫“獨孤求敗”。我知道不少人在背後說我囂張,但我是真心想求一次敗,身邊都沒人玩得過你,那種感覺,怎一個無聊了得。
  第一次知道淩霄這號人物,還是讀初三時有一回去同學家玩,同學的父母在客廳觀看體育頻道的擊劍比賽,我就是在那時看見劍道上披荊斬棘的淩霄的,當時連向同學父母打招呼都忘了打,就一屁股坐沙發上盯著電視入神地看了起來。
  我讀過一些比賽報導,也見過有人評價我“攻勢快如閃電”,寫出這種形容的八成是女記者,老實講又老套又肉麻,一點都不走心。我也完全不好奇所謂“快如閃電”是個什麼了不得的場面,畢竟那時候年紀小,參加的都是一些市內省內的小比賽,也很少能看到自己的錄影和視頻。
  但是頭一次在電視中看見淩霄,我就悟了,服了這個老套又不走心的形容,更服了這個當之無愧快如閃電的少年。
  到底能有多快?玩過佩劍的都知道,這玩意兒不能和花劍重劍比,取下一分有時候一秒都用不到,個別時候雙方在來不及眨眼的瞬間同時擊中對方,速度太快了,導致兩人都以為是自己先下一城,各自在那兒握拳呐喊,為自己慶祝呢,但只有裁判能從裁判器知道這一分的最終歸屬。
  以為自己贏了,事後發現媽的沒分,也沒什麼好尷尬的,因為差不多每個選手都經歷過,這都是常事。
  但淩霄不同,我注意到,交鋒後只要他一握拳,甭管是多麼輕描淡寫地一握,那麼必定是勝券在握。
  我相信發現這個細節的人不會太多,但是一旦發現,那准能驚得你流冷汗。因為淩霄就如同一台機器,他從不出錯,他握拳的時刻,就是他勝利的時刻。
  這傢伙不但身體反應速度驚人,眼力也快得驚人,是個反射弧幾乎為零的天才。所以哪怕對手優先進攻,他也能四兩撥千斤地還擊回去,屏息間一劈一斬,逆轉得分!
  閃電一詞很襯他,倒是變得不襯我了,因為在不發動進攻時,淩霄是一個很安靜的選手,他沒有太多虛招,哪怕是將對手逼到底線,也是步伐從容,接著在你心臟跳起落下的空當,唰,白光一閃,他就擊中你了。
  這才是閃電,在黑暗中乍現的閃電。
  淩霄第一次參加全國青少年錦標賽,就一路殺進決賽,至今我還記得,決賽時他在前兩局就提前得了15分,鎖定勝局,和對手的差距有如天淵。
  比賽結束他摘下面罩時,我既緊張又激動,作為一名可恥的顏控,我內心瘋狂祈禱著,劍術這麼吊炸天的哥們可千萬不要是個長著雀斑的小胖子啊!
  然後那面罩輕輕往上一摘,我看著面罩下露出的下巴、鼻尖、臉頰,心一沉……又一飄——
  沉是因為還真有雀斑!飄是因為,算上那幾顆雀斑,也無損十五歲少年雪山般高潔的美貌。
  那天回家我走在路上,好似雲端漫步,仿佛那幾顆不起眼的雀斑長在冰山美少年的臉上,也變得青澀可愛起來。
  彼時還很中二的我,一夜間生出了“終於等到你”的感慨。能找個和你旗鼓相當的對手已屬不易,更何況這個對手連外形樣貌都是你喜歡的那一掛。恰逢我學西洋劍快提不起幹勁的時候,突然宛如宿命一般,井底之蛙的我看到了從我的世界上方遊過的蛟龍,讓我再度找回了對擊劍的熱情。
  不過造化弄人,好不容易遇上一個棋逢對手的淩霄,我倆還總是錯過。我連續參加了兩屆全國大賽,他都缺席,而他唯一一次參加全國大賽並殺進決賽,我又因故臨時退出。
  就這樣我鬱鬱寡歡地惦記了他許多年,終於等到我倆都被招進國家隊。
  所謂宿命,無非是說命中註定的對手都是要殊途同歸的吧。
  我偷偷關注淩霄這麼多年,但是不確定他是不是也在死偷卡我,我這人要面子,特別害怕單相思,所以雖然從踏入國家隊訓練基地起我就在四處尋覓當年那個驚豔了我的少年,但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那個宿命的早晨,我把自己收拾得清爽帥氣,還找我青梅竹馬的芳鄰借了點兒啫喱水在頭髮上抓了又抓,九點鐘,我提著行李大步邁進了國家隊位於紫山的訓練館,那時已經有好些新老面孔提前到了,我站在訓練館大門邊,低調又鬼祟地打著望。
  “看,那是不是喬麥?”
  有人看見了我,接著好些雙眼睛朝我這邊看過來,竊竊私語著,這種場面我還是挺受用的。
  接下來又一個聲音響起來:“淩霄也來了!”
  我心頭“咯噔”一下,差點脫口要問“哪兒呢哪兒呢?”不過我意識到大家的視線並沒有從我的方向轉開,準確地說,那些視線繼落在我身上之後,又順勢一個二段跳,投向了我身後。
  我福至心靈,按捺住心中的澎湃,轉過身去——
  穿著黑色V領毛衣的淩霄提著行李從我身後的走廊過來。
  我對他已經很熟悉,這一刻卻又來得很陌生。一番目測下來,我發現原來淩霄比我高啊,不過貌似沒我壯,作為一名運動員,他屬於比較纖瘦那一型的。我看過他過往許多場比賽,卻並不熟悉他私底下穿著私服的樣子,如今見著了真人,只覺得動若風馳閃電,靜如玉樹芝蘭,好看得不得了,他好像天生就是學擊劍的料,觀賞性與攻擊性兼備。
  哪裡是璞玉,根本是鑽石啊!我兩手拽著行李袋,心花怒放地想。
  大門就這麼寬,我看見他了,他必然也看到我了。
  我感覺自己就快把持不住的時候,淩霄仿佛心有靈犀般偏頭看了我一眼,然而這一眼並沒有給我帶來絲毫喜悅,他像看一張大寫的門牌號,帶著一臉“沒走錯”的面癱表情徑直從我身前走了過去。
  ……等等,這反應不對吧?我長得很像地標建築嗎?
  你這是在說你從來沒有死偷卡過我?壓根都不知道我是誰?
  呵呵,誰信?
  誰信啊混蛋!

  ☆、第 2 章

  剛進國家隊那陣子,我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因為淩霄好像真的一點兒不認識我。
  一次在食堂吃飯,我恰巧坐他隔壁桌,高大胖和老七在我旁邊專注地探討著防衝刺的技巧,我靈機一動,就趁機指導了一回高大胖,還是現場實戰指導。為了刷存在感我也是豁出去了!我倆用筷子交鋒,“乒乒乓乓”好不熱鬧,食堂的哥們紛紛回頭觀望,唯獨淩霄保持著低頭勻速進食的姿勢,我想試探一下他的反應,忽然一記搶攻,高大胖沒想到我出了全力,滑溜溜的筷子被我擊得脫手飛出——
  老七已經在那兒罵我了:“喬麥!”可這難不倒我,我往後一斜身,伸長手臂就要抓住那空中打旋的筷子。
  豈料卻被人先了一步。
  筷子停在淩霄食指和中指間,手指的主人視線越過我,往我身後問:“誰的?”
  我!我的啊!我手伸這麼高你沒看見啊?!
  高大胖趕緊上前認領了筷子,淩霄交給他後起身就走了。
  我不服氣,回頭問老七:“他怎麼不把筷子給我?”
  老七低頭挑著香菜:“你左手一隻筷子,右手一隻筷子,你用幾隻筷子吃飯啊……”
  就算是這樣吧,但也不能徹底無視我吧,我也可以作為一個遞筷子的仲介啊!
  我看著淩霄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熱`辣的陽光下,很不滿意。
  講真,我就想知道這個人到底認不認識我,怎麼就這麼難呢?
  這之後我在淩霄旁邊刷過碗,放過水,換過衣服,跑過步,漸漸越發沮喪,我甚至懷疑淩霄是不是生活在一個叫做“這個世界沒有喬麥”的平行世界!都這樣了我還老被老七酸:
  “喬麥你是不是有病啊?想問什麼直接問人家不就結了,上網搜什麼臉盲症?哦,還不許人不認識你了?全世界不認識你的人都特麼臉盲症?你以為你是誰啊?”
  我對著螢幕托腮歎氣:“我喬麥啊。”
  我喬麥啊!一顆冉冉升起的西洋劍新星,全世界不認識我我不怪他們,可你說你一個玩西洋劍的怎麼能不知道我呢?沒看過我的比賽還能沒看過比賽的報導?對了我還有微博呀,上面好幾萬粉絲呢。
  我點開了微博,欣慰地看到粉絲又漲了不少,老七受不了地拿毛巾蓋我腦門上。
  其實老七說得挺有理,我確實應該捧著鮮花,誠意十足地敲開淩霄的宿舍門,然後問他:“哈羅,認得我是誰嗎?”可我問不出口啊,這麼多年我就沒想過淩霄會不認得我。如果開門後這死冰山對我說:“你認錯人了。”我受到的傷害值豈止一萬點……
  我賊心不死,後來又安排老七和高大胖分別在淩霄身邊刷碗、放水、換衣服、跑步,發現他好像也壓根不認識老七他們,我心裡總算平衡了點兒,覺得要麼淩霄就是臉盲症晚期,要麼他就真是世外高人,天山上來的劍客。當然了,我更傾向於後者,因為相當符合他不食人間煙火的人設。
  行,那就暫時放過你吧,反正都在一個隊裡,遲早我要讓你閉著眼睛眼前都狂刷我的doge臉。
  ***
  雖然淩霄不把我當回事,但是不妨礙隊裡其他人硬把我們湊一塊兒聊,隔三差五我就能聽見有人拿我和淩霄打賭,賭我們孰強孰弱,我自己也蠻好奇,時常趴在宿舍的陽臺上,洗手間的隔間裡,更衣室的櫃子後,津津有味地聽這幫哥們從技戰術等各個方面瞎分析我倆。我和淩霄在他們的唇槍舌戰中激戰了二三十個回合,贏面總體對半開,對此我還是比較滿意的。
  轉眼奧運會進入了倒計時,說是倒計時,但也差不多是明年的事了,日子還長著,但是奧運的一些前期報導也相繼出爐,其中自然提到了備戰奧運的國家男子擊劍隊,作為第一次入選國家隊的新人,我和淩霄的名字少不了登在顯眼的位置。
  然後也不知道怎麼的就有一個“國家男子擊劍隊”的條目上了微博熱搜,但其實這玩意兒上熱搜多半是因為掛了淩霄的臉,微博下面熱門回復全是炸裂般的“臥槽這逆天的顏值”,“這顏值玩擊劍是嚴重的資源浪費”blahblahblah……又由於淩霄沒有微博,沒見這事兒對他有分毫影響,倒是我,平白漲了不少來路不明的粉,心中各種不淡定,更令我不淡定的是不少人在我微博下直接間接地提到淩霄,只一兩條還好,我可以明目張膽無視過去,問的人多了再無視就很奇怪了啊!我微博裡有和老七,高大胖,還有別的一些隊友的合照,偏偏沒有跟淩霄的,怎麼看都不太符合我自拍狂魔+拍照狂魔的人設,太經不起推敲了!而且我發現果然已經有人在我微博搜索起關鍵字,翻我的相冊找淩霄了,再不趕快曬一張和淩霄的合照,我都能料想他們會說什麼。
  老七邊刮鬍子邊槽我:“基佬就是想得多。”
  沒辦法,我也想當個腦回路和直腸一樣直的直男,但無奈我是彎的呀。
  “你豈止是彎的,”老七說,“你丫就是座迷宮!”
  好吧,這也等於是說我心思細膩,柔腸百轉吧。
  我沒想和淩霄單獨合照,明擺著天方夜譚,我就想拉他和老七、高大胖他們一起來張合照,至少證明我們的隊內關係還是很和諧的,我和淩霄雖然是對手,但更是朋友。(我自己都不信……)
  淩霄這人獨來獨往慣了,這橄欖枝還必須得我拋。
  說幹就幹,接著我就鼓起勇氣拋了第一次。
  每天下午例行的訓練結束後,都會有兩人留下來打掃訓練室,今天輪到淩霄和章庭。我已經盤算好了,到時候找個藉口和章庭換一下班,在揮汗如雨掃去塵埃的過程中和淩霄摩擦出友誼的火花,然後趁機拍一張!
  從更衣室出來後我就拉住章庭,跟他說我下禮拜三有事可能掃不了訓練室,問他能不能和我換換班,今天我代他掃,下禮拜我有事他就代我掃。
  章庭這人我平時接觸雖然不多,但總體印象還是很軟很好說話的,我感覺希望還是很大的,除非他下禮拜三也有事,哪能那麼巧呢?
  章庭沒有立刻答我,看樣子像在思考什麼,我慫恿他:“沒事,我下禮拜三也不一定有事,只是怕萬一有事,如果沒事那下禮拜就還是我自己掃,你就當白休息一天,怎麼樣?”
  章庭蹙著淡淡的眉毛,似乎還在猶豫。拜託,這種好事換誰誰不答應啊?我一拍他的肩,下了一劑猛藥:“你幫我這個忙,改天哥請你吃飯!”
  請吃飯耶,這都不答應我都要懷疑他暗戀淩霄了!
  “也不是不行……”章庭一臉為難地說,“就是……”
  他話沒說完,忽然停下來抬頭往我身後看,我跟著一回頭,正見淩霄換好衣服從更衣室走出來,他換了黑色的運動夾克,袖口捋上去一半,看樣子是準備去打掃訓練館了。
  見我和章庭僵持在走廊裡,淩霄竟難得朝我們看了一眼:“怎麼了?”
  他天生冷嗓子,這語氣竟讓我無端聽出幾分責難的味道。我才意識到我居然無意識間就壁咚了章庭,趕緊把那只自帶腕足腦的手臂拿下來,規矩地放回身側。
  就這麼片刻的工夫,淩霄好似一名年輕的教官,松竹般挺拔,白楊般俊美,只是微眯的眼睛裡藏著冰刀子,把我上下削了個通透,仿佛隨時能說出一句:“下等兵,你不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嗎,祝賀你,成功了。”
  章庭說:“沒事,喬麥說他下禮拜三有事,問要不要和他換做衛生。”
  我正欲點頭,就見淩霄眼風朝我一掃:“好,”那把冰塊撞口杯的聲音帶著寒風掃落葉的不解風情道,“你和我換。”
  我張口結舌,搞什麼鬼啊?!
  “怎麼了?”淩霄睨著我,眼光不鹹不淡的,“不願意和我換?”
  我心中無力,只能垂頭喪氣說了聲“願意”。
  淩霄點點頭,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高興點兒,不然看著像我欺負你。”
  我只好沖他乾巴巴地笑了笑,目送淩霄沒個笑臉離去的背影。
  ……還強行要我高興點兒?我是不是還要手舞足蹈你才滿意啊?

  ☆、第 3 章

  計畫不通,我還得抓緊時間打掃衛生,要不等趕去食堂就只剩殘羹冷炙了。訓練館雖大,但是老胡的要求也只是把器具收拾好,地板拖一下就OK,以我的速度十分鐘就夠了。
  我推著寬達一米的老式平拖從訓練館的這頭跑到那頭,再折回來,效率高得飛起,無奈這把平拖太老舊,毛都禿了,刮在地上吱嘎作響,像拿粉筆刮黑板,聽得我渾身冒雞皮疙瘩。
  我和章庭一人負責一半地板,我這邊都完成大半了,我抬頭一抹汗,才看見他那邊居然才起了個頭。
  我見他拖著拖著就停下來,皺著眉毛低頭活動手指。
  是有傷嗎?走過去果然看見食指上有道血口子,被水打濕了,指尖染成了淡紅色。訓練嘛,難免會磕磕碰碰,擊劍隊的人手上有這樣的小口子並不稀奇,但是運動員的傷口還是得小心應對,傷口處理不好影響訓練就得不償失了。
  我從背包裡找了創可貼拿給他,章庭接過低聲說了聲“謝謝”。我又回去抄起平拖:“你也是的,手上有傷先處理啊,要是感染發炎了怎麼辦?……哎你那邊別拖了,剩下的我來吧!”
  章庭沒應我,兀自放慢速度拖起地來。我停下瞅了瞅他,沒想到看上去挺清秀一男孩子,骨子裡還蠻硬氣的。
  不過最後還是我替他完成了一半。我倆的拖把碰頭時一直埋著頭的章庭還有點吃驚,抬頭看向我,我聳聳肩:“好了,都幹完了,去食堂吧!”
  章庭沉默半晌,又看了看偌大的訓練館:“好像拖得有點馬虎啊……”
  “管他呢,”我把背包背上,“老胡是讓我們收拾好器具,拖一下地,是‘拖一下’,又不是拖乾淨,行了,走吧。”
  老胡全名胡柄遙,是咱們佩劍組的教練,也是擊劍隊的領隊,大人物,擁有過一段帶領咱擊劍隊在國際大賽上實現從無到有的輝煌歲月,年輕時代也是我的偶像,不過現在嘛……據說以前訓練基地都是有專人負責打掃衛生的,自他走馬上任後就要求我們自己做衛生。我那時提議說,理解國家隊有困難,不如咱們全隊湊錢買個掃地機器人吧,贊成的舉手,遭到了老胡的橫眉冷瞪,從那時起我就知道這大人物不是個善茬。果然這之後就三天兩頭換著方兒折騰我們,將擊劍隊玩弄於股掌之中,訓練強度那叫一個鬼畜,恨不得我們個個叼著金牌“汪汪汪”地跑回他腳邊,以彌補他多年前的遺憾。
  “教練也是為我們好,”章庭說,“打掃訓練館能讓勞累了一天的心靈得到平靜。”
  他說的是老胡的原話,我不屑一顧:“得了吧,每次打掃完我的心靈躁動得更厲害了,怎麼可能平靜?”
  “……對你來說,是感覺不到這種必要性吧。”章庭在我身後說。
  我不解,回頭:“為什麼我感覺不到?”
  章庭沒接話,下樓的時候忽然問:“你覺得我能參加明年的奧運會嗎?”
  “被選入國家隊的人都有可能吧。”我說。
  “可是佩劍組已經有你和淩霄了。”
  章庭冷不丁一說,我才覺察自己剛才那句話回得太不走心了。來紫山基地集訓一個多月了,大家每天一起訓練一起吃肉,沒人提過這個問題,我也從來沒往深處想過,可是入選國家隊的人並不少,但擊劍隊的奧運會名額卻有限,最終會拿到入場券的……儘管我不想這麼想,但我也覺得會是我和淩霄。
  “不是還有團體賽嗎?我們還有團體賽的名額。”我說。
  章庭露出一個苦笑:“團體賽也只有四個名額。”
  四個裡面還有一個是替補。我望著章庭越過我走下樓的背影,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我老是幻想自己站在奧運冠軍的領獎臺上,右邊站著淩霄,或者能和老七高大胖他們一起對陣俄羅斯、匈牙利這些強隊,可是說不準那時我在比賽場上還能不能看見他們的身影呢。競技比賽就是這麼殘酷。
  我搖搖頭,不再想這個問題,目前還是吃飯要緊。
  到食堂的時候老七和高大胖已經在那兒抹嘴準備離席了,見我進來就沖我招手,我走過去放下背包就奔向了打餐視窗。
  “媛姐!獅子頭給我留了嗎?”
  媛姐塊頭大,掌勺的時候十分威嚴,嫌棄地瞥我一眼,將裡面那只盤推出來,菜盤裡清湯寡水的,只剩下最後兩顆金燦燦的獅子頭:“回回都來這套,下次自個兒早點兒來,國家隊不搞特殊待遇。”
  “謝謝媛姐!我也沒辦法啊,入選了國家掃地隊!”
  我端盤子坐下,端詳最後這兩顆獅子頭,果然是被挑剩下的,長得都歪瓜裂棗的,用筷子夾起一個,立刻就感覺到了分量上的不足。
  老七見我把肉丸子放湯勺上掂量,噴我:“國家隊招了你都得破產!”
  我叼走了這顆缺斤少兩的丸子,服氣地想,我大擊劍隊的人眼力真不是蓋的,連獅子頭都不會給我留個胖點兒的。
  喝湯的時候我瞥見淩霄就坐在我們隔壁的隔壁,這傢伙習慣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美男靠窗自然都是美色如畫的,尤其是淩霄這樣的冰山美男,往隨便哪扇窗子前一坐,我都好像能看見“窗含西嶺千秋雪”的景致,我就經常就著這番景色吃飯,感覺實在是秀色可餐。可惜這位少俠一身生人勿近的氣場,你要敢惹他,保管他反手就撩你一劍。
  我見淩霄專心致志低著頭,以為在想心事,仔細瞧居然是在挑魚刺!淩少俠看起來不怎麼會吃魚,夾一塊魚肉到碗裡要挑半天的刺,難怪我訓練館都掃完了,淩霄還在這兒辛苦地挑魚刺呢。不會吃魚你就吃點兒別的唄,譬如我大獅子頭啊,幹嘛非和魚死磕?我見淩霄花了半晌工夫終於搞定一塊魚肉,小心翼翼送嘴裡,那模樣,哈哈哈哈是不是很滿足啊?
  “傻笑什麼呢?”老七問我。
  那邊淩霄警覺地一抬眼,我趕緊埋首大戰獅子頭。
  沒多久,淩霄終於站起來打算走人了,可桌上好好一盤魚竟然只吃了一面,我忍不住咕噥:“太浪費了吧……”
  高大胖“切”了一聲:“人一頓就吃這麼多,虧你成天關注他,他哪回不是剩一半擱那兒啊。”
  真的假的?我回頭看那條被精心剔了一半的魚,這也太挑食了,吃這麼少他是怎麼長得比我還高的?
  老七調侃我:“想吃嗎?你不是每次都說吃不飽,缺油水嗎?”
  笑話,人家不要的我憑什麼吃啊,我也沒有好吃到這種地步好嗎?
  但話說回來,吃東西只吃一半實在讓人不能忍,我這人從小就不剩飯,良好的美德一直保持至今。我琢磨著哪天要能跟他說上話了,一定要善意地提醒他,國家培養我們不容易,媛姐這麼胖,在廚房裡揮汗如雨地做一盤魚更不容易,節約是美德,你要真吃不完還可以找個人陪你一起吃嘛~
  高大胖撇嘴:“吃不完也不拿去倒掉,還等人家給他收拾,學個西洋劍真拿自己當貴族了啊?”
  我糾正他:“佩劍是騎士劍,和貴族有什麼關係?再說了你跟淩霄有仇啊,幹嘛每次都這麼酸人家?”
  “我是看不慣他老是和你不對付。”
  我靠這不造我國家隊的謠嗎?“他哪裡和我不對付了?”
  “那他怎麼不跟你合照啊?”
  次嗷!我仿佛肋下中了一劍,一筷子戳爛了獅子頭:“合照會有的!”

  ☆、第 4 章

  回到宿舍我習慣性地點開微博,評論又爆了,一半的評論在問我今天怎麼沒發照片,一半在問我為什麼從沒看見你po和淩霄的照片啊?
  你們急什麼啊,PO主我正在努力好嗎?!
  評論數還一直在漲,想起那張遙遙無期的合照,我就焦頭爛額。
  “喂,你們誰會PS?”我問。
  “PS?我會啊!”正在上網的高大胖興奮地回過頭來。
  我趕緊巴結他:“大胖,能幫我PS一張合照嗎?改天請你吃飯!”
  陽臺上的老七一口漱口水噴出來:“喬麥你不至於吧!”
  高大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找我就對了嘛,何必真去磕淩霄那個冰山,別說你倆的合照,就是床照我也能給你P出來!”
  於是我倆便湊一塊兒挑起照片來,我的照片多到髮指,並不愁,愁的是淩霄的照片。好在老胡酷愛攝影,我們訓練的時候他有時會興致大發,拍幾張我們受虐的場面,然後趁大夥兒在擊劍隊的朋友圈裡聊得不亦樂乎的時候突然把那些個煞風景的虐照發朋友圈裡,看著我們全體冷場,胡領隊陰暗的內心一定獲得了極大的滿足。
  我和高大胖千挑萬選選中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次鬼畜的步伐訓練後大家散了架似的坐地上喝水的場景,淩霄正好位於鏡頭焦點,比較清晰,反正這丫隨手一拍就是360度無死角,我就要高大胖把我的休息照也P他旁邊。
  兩個人能坐一塊兒休息,也證明關係不錯吧。
  選好了淩霄的,接下來該選我的了。
  高大胖:“就這張吧,也在喝水~”
  我:“這張不行,顯我臉大……”
  “那這張呢?這張角度好,P起來比較自然!”
  “這張算了,一比顯我腿短……”
  老七受不了:“喬麥你行行好吧,別整這些歪門邪道,要是被淩霄發現了,你不尷尬我都替你尷尬!而且你居然要大胖給你PS,我上次要他幫我把臉P得白一點,出來我的臉都自帶聖光!P得我媽都不認識!要我說你還是老老實實找人家合照,他下周不是要和你換班嗎,你還有機會嘛!”
  我面對著自己或吐著舌頭累得像條狗,或氣息奄奄慘得像條鹹魚的照片,實在沒有勇氣把這樣的自己P在淩霄旁邊。老七說得也有理,下次淩霄反正要代我的班,夠不要臉的話我也不是不能和他套上近乎的。只是這次不能再被他擺一道了,我得尋思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藉口……
  每週三都是我和老七搭檔做清潔,下禮拜三淩霄代我的班,那到時候我可以裝作有事先離開,然後再裝作辦完事火速趕回來,這時候可以讓老七配合我演一齣戲,比如崴了腳呀,女朋友有急事找呀,然後淩霄還能怎麼選?不就只有我了嗎?計畫通!
  唉,說到底都怪淩霄太磨人了,我這麼正直的好青年都被活生生逼成了一個心機boy!
  “什麼心機boy,你那是心機鈣!”老七說。
  可是微博評論還在不停地增加,這可怎麼得了?
  老七走過來一把按下筆記本:“趁這個機會戒戒微博吧。”
  我兩眼痛快地一黑,老七就是有魄力,這下我的世界完全清靜了。
  ***
  躺床上百無聊賴,我又想起章庭說的話,睡不著又不想刷微博,去貼吧轉轉總沒問題吧。
  貼吧是一個名叫擊劍愛好者的貼吧,我當初學佩劍的時候也在這裡混跡過,發過不少帖子,學到過不少東西,現在也偶爾來這邊指導指導菜鳥,鼓勵鼓勵新人。
  首頁有個帖子求問為啥劍尖總刺不准位置,一樓和二樓便問LZ學的是花劍還是重劍,卻沒想到這個樓主是學佩劍的。看不少回復的意思,都在說佩劍把各種劈練好就行了,直刺用得少,不是主要得分手段。
  這讓我不禁想起自己剛學佩劍那會兒,佩劍得分的確多靠劈砍,因為配合步伐後攻擊範圍更大,得分也更容易,所以我那會兒也不把練直刺當一回事,後來和越來越多的高手過招,差距就顯現出來了,尤其對陣比自己個兒高,手長腿長的選手,好多時候我被逼到底線,千鈞一髮之際瞅見一個白駒過隙的空擋,可距離不夠劈,這時候想起還可以刺他一刺,孤注一擲下蹲搶攻直刺,可手上的劍尖飄來飄去跟逗我似的,就是刺不中位置,發不上力,被對方輕鬆向後躲過。
  高手間的對決往往細節決定成敗,你劈我砍誰也不比誰高一籌,可能最後就輪到那不起眼的一刺決定關鍵一分的歸屬。別忘了有不少高手都是先練花劍後轉學佩劍的,論到直刺,起點就比學佩劍的人高一籌。我一番回想,打算給這個姑娘回個帖。
  真情實感地回了一大段,刷新後才發現同時有另一個人也回復了,相比我的長篇大論,對方的回答就一句話:多練雙飛試試。
  這個和我同時回復的ID叫“無風”,我很眼熟,如果沒記錯,應該是和我同期註冊貼吧的,雖然露面少,而且不像我,常會去八卦貼回帖看戲,這個ID幾乎只出現在技術討論貼裡,回復內容往往都一句到位,廢話很少。
  我挨個兒數了數我的回復字數,嘖嘖,78個字,這些個形容詞、副詞、介詞、末尾再來句套路的鼓勵,此刻對比著無風言簡意賅的回復看,怎一個囉嗦了得。明明我的意思和他一樣,建議多練手腕力量和手指控制,例如刺靶、雙飛,換我這兒怎麼就這麼囉裡八嗦了?難道真應了老七那話,因為我不夠直?
  我和無風在貼吧算不上相熟的吧友,也就碰巧看見他和我見解一致時,我會回一聲贊,通常我三五次贊,這哥們才回我一個“謝謝”。
  這次我忍不住回他:又是無風兄,好巧啊!
  等了好一會兒沒動靜,我以為無風下線了,一刷新見他居然回我了。
  無風:是挺巧。
  我從床上翻起來,趕緊打字找話題:我以前手上不靈活的時候教練也讓我練跳繩,效果真的好!OK,點擊發送~
  過了一會兒,無風回道:嗯,以前聽你說過。
  我愣了愣,無風竟然聽我以前說過?嘿,邪門了嗎?我都不記得我什麼時候在貼吧說過。
  我:我以前說過嗎?哈哈哈哈我都不記得了!
  也不知道我這話是不是哪裡說得不妥,這之後無風就沒再回我了。
  我想了半天,覺得多半是那一串哈哈哈哈把人給趕跑了,其實我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多了,為了國家隊的形象,表情包都不怎麼用了。關了手機躺床上,我心想下次一定要把擬聲詞全部幹掉,清白做人。

  ☆、第 5 章

  第二天是周日,隊裡也會休假一天,老胡雖然鬼畜,也懂得細水長流,彈性地虐才能虐得更長久的道理。難得這天我能睡個懶覺,可還沒等我睡到自然醒,就聽見老七敲著我床沿,好像是管我借東西。
  借借借,我抱著枕頭翻了個身,除了內褲別的你都隨意,只求你不要擾我清夢。
  我這頭剛又迷糊過去,就聽老七嚷嚷起來:“喬麥你可以嘛!搜索欄都一水兒的淩霄,淩霄比賽、淩霄全運會、淩霄青奧會……”
  我“噌”地一張眼,睡意全無,腦子裡“操”了一聲,跳下床一把按下筆記本:“老七你還有沒有節操了,趁我睡覺偷看我電腦啊?!”
  “什麼叫偷看?我剛問你借你自個兒答應的啊!”
  我想起來是有這麼一回事,回頭看他桌子:“你那本子呢?”
  “我本子壞了,要查點兒東西,手機不方便才找你借,打開你流覽器順便看到的,嘖嘖,你說你這下拉表格,我來看看你搜沒搜過‘淩霄女友’啊……”
  這大清早的宿舍樓道裡清靜得可以,我一個勁噓他:“拜託,你小聲一點!”再低頭一看,搜索欄的下拉表格裡果真都是“淩霄”打頭的條目,這搜尋引擎誰開發的呀?這不傻`逼嗎?
  我心想再也別用這傻`逼引擎了,忽然發現老七和高大胖都沒說話了,兩個人正意味深長地盯著我。
  我解釋:“我就是想搜他的比賽視頻看,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我可從來沒搜過淩霄女友這種東西,講道理,你們就沒在電腦上搜過對手的比賽視頻?”
  “比賽錄影隊裡都有啊,比網上齊多了,”高大胖說,“你想看誰的管老胡要啊。”
  直男就是天真!“這種東西我能管老胡要嗎?”
  “麥子,有話好好說,”老七拍拍我肩膀,眼睛往下一溜,嘴角憋著笑道,“先把褲子穿上,注意國家隊形象。”
  我飛快地套上長褲,邊系腰帶邊說:“我不能這麼直接去找老胡要淩霄的比賽錄影看,這種行為很微妙,懂嗎?”
  高大胖理直氣壯:“不懂。”
  “不懂就自己體會!”
  “體會不出來,為什麼微妙啊?”
  “打個比方吧,”我說,“你考試拿了第二名,你會找老師偷偷要第一名的試卷給你分析嗎?”
  高大胖搖頭:“不會,我會正大光明地找第一名要試卷分析。”
  “……”跟這兩個直男說話,我心中都是道不盡的坎坷,“算了,和你們說不清楚,總之這事兒得給我保密啊。”我轉身點滑鼠,“哎,大胖,這個搜索記錄怎麼清除啊?”
  國家男子擊劍隊是由一群24K純電白組成的,唯有高大胖稍微懂一點PS,為此還經常鄙視我們的美圖秀秀,所以手機和電腦一有問題我們都習慣找他。高大胖過來幫我擺弄了半天也沒把淩霄兩個字去掉,這時老七居然說:“笨,你搜點兒別的嘛,把他擠下去不就行了。”
  高大胖驚奇:“看不出來呀,七哥你這麼機智!”然後果斷幫我搜起來。
  我赫然看清他正幫我搜的關鍵字:“哎你別搜GV這種東西啊!”我慌忙攔住高大胖,不想讓我純潔的lenovo被玷污!
  “哎呀不好意思,忘了你不是直男。”
  然後丫就在搜索欄裡給我搜“GV種子”了……
  我都沒眼看了,國家隊這都是些什麼牛鬼蛇神啊!
  我這個懶覺看來也睡不成了,打算洗洗去吃個早飯,想了想方才的烏龍,有點不放心,偷偷拉開門往走廊看了一眼。淩霄的宿舍就在我們斜對面,此刻宿舍門緊閉,裡面也聽不見啥動靜。
  淩霄這人向來自律,字典裡根本沒有睡懶覺三個字,這個點兒他肯定已經去樓下操場跑圈,或者去隔壁游泳館游泳了。我感覺就算擊劍隊被老胡折磨得全軍覆沒了,淩霄也能從遍地屍骨中爬起來,內力爆發,替我們報仇!
  不過你說你一個學擊劍的,還練長跑練游泳是圖什麼啊,我們搞佩劍的並不需要這麼好的體力好嗎?莫非是為了保持身材?嘛,怎麼說也是擊劍隊王子級別的人物啊……我搔搔頭發打了個哈欠正要關上門,就聽見“哢”的一響,淩霄的房門居然開了!
  這個開門殺太突然,我沒來得及關上門,就這麼撞見了走出門來的淩霄,他穿著一件白色圓領長T,單肩挎著他的黑色卡帕背包,腳上一雙白色匡威,縱然是個面癱,這簡單清爽的一身再配上那張死俊死俊的臉,看起來也實在是青春逼人得不行。看見我他似乎、貌似、仿佛是愣了一下,然後朝我點了下頭,就走了。
  這個招呼打得很有淩霄的特色,有時候你都不知道他是在和你打招呼還是在活動神經壞死的下巴,畢竟他也從不會等你回他一聲“早安”什麼的。我細品了一下他方才那個面癱臉,也不知是不是我做賊心虛,總覺得今天的面癱臉似乎同往常有些微妙的差異,嘴角眉梢略有鬆動,像是半癱,不再全癱了,這麼一想我不禁有些惶恐,意識到剛剛淩霄那一愣很可能是一種爆棚的演技……
  我不安地走到陽臺,往下看,淩霄正騎上山地車,他把背包改雙肩背,騎著單車的背影消失在樹蔭下。
  這世界上還有比冰山美男一身白衣地騎單車更美好更意氣風發的畫面嗎?
  當然有,那便是當你烽火戲諸侯,最終博得冰山美人淺淺一笑時。我現在覺得吧,要是能讓淩霄笑,哪怕叫我把高大胖和老七的褲子扒了我都願意。不過這樣的話,淩霄只會覺得我在耍流氓吧。嗯,他要是能覺得我在耍流氓,並用火熱的眼神譴責我,感覺也是蠻刺激的了~
  我一邊漱口一邊回想,剛剛開門那一刹淩霄到底有沒有在微妙地嘲笑我?如果他真的笑了那不是太可怕了,說明他什麼都聽見了啊!我靠他今天怎麼會在宿舍呢?怎麼都不按牌理出牌啊這個人!
  “麥子你今天發微博嗎?”老七忽然神秘兮兮一笑,“你現在就可以自拍一張發微博上啊,髮型贊!”
  我吐了牙膏泡沫一抬頭,鏡子裡映出我超級賽亞人般的髮型。
  我不敢置信地擼了擼頭髮,心說難道我就是這麼開門被淩霄撞見的?
  所以他嘴角眉梢的鬆動並不是我的錯覺?
  ……哎喲喂,大哥你想笑就大膽地笑啊,我一點不會覺得被冒犯啊,你憋回去幹嘛……
  不知為何我竟然沒有一點丟了臉的悔恨,悔恨的是都丟臉了,還沒把人美男逗笑……
  好好一個周日,對於我這種宅男,除了窩在宿舍裡上網也沒什麼別的娛樂了。好些天沒上微博了,今天我鼓起勇氣登上去,好嘛,居然還在問淩霄,這還有完沒完了?淩霄一個字都沒和你們說過,我每天賣力自拍、賣力攢段子逗你們開心,結果都比不上淩霄一張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臉啊。
  老七評價說:“你也不要不服氣,物以稀為貴,千百年來都是這個理兒,淩霄的照片可遇不可求,你的照片都被做成表情包了,再說人淩霄那是一笑難求,你天天這麼笑,自然就不值錢了嘛。”
  道理我都懂,但你能不能說委婉點兒?
  高大胖反駁:“麥子你別聽七哥胡說,我就愛看你的表情b……看你的笑臉,看了讓人心情好~”
  我裝作沒聽出他的“口誤”,勉強笑了笑。
  得,反正我也弄不來淩霄的照片,乾脆就發了條微博說我得了重感冒,醫生囑咐到週三前都不能參加訓練,得好好休息,可能這些天都不會上來看望大家了。
  賣了個慘,立竿見影,粉絲們立刻回我:麥子保重身體啊,身體最重要,我們會等你的,下次上微博記得帶淩霄出鏡喲!
  呵呵,這種粉絲我不稀罕!
  ***
  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日曆上的週三。擊劍隊的集訓其實挺枯燥的,每天重複不斷的步伐、動作、對練,被老胡折磨得不行的時候我就看看隔壁劍道的淩霄,他一身白色擊劍服,步伐沉穩,動作漂亮,眼神專注。尤其是眼神,正式比賽時隔著金屬面罩看不見眼睛,但平時訓練要求沒那麼嚴,大概是平日裡看慣了淩霄瞧什麼都清冷的眼睛,當他手握佩劍,眼神好像被加熱起來時,那種反差,就像貓科動物白天和午夜的眼睛,對於我這種心術不直的基佬來說具有著核彈級別的殺傷力。
  “喬麥!”舉著單反的老胡發現了走神偷懶的我。
  “喲西!走起!”我一鼓作氣又練起攻擊動作來,老胡休想抓到我的把柄!
  那邊淩霄卻忽然將章庭的佩劍打了出去,章庭被這一記突來的防守還擊打懵了,因為這會兒他是攻擊方,淩霄練的是防守動作,照理不該還擊的,莫名其妙就被淩霄格擋後一劍削在持劍的手臂上。淩霄的防守還擊一向令對手頭疼,還有人專門發帖研究過,在比賽中也未必有幾人躲得過,更何況章庭這會兒還沒有防備,難怪劍都脫手了。
  我也納悶,分神看了淩霄一眼,他壓下喘息說了聲抱歉,撿起佩劍遞還給章庭,並沒有解釋那個格擋還擊的動作。
  中午吃飯的時候高大胖說起淩霄把章庭的佩劍撩飛的事兒,仿佛又找到了挑淩霄刺兒的地方:“都是在練防守動作呢,他偷襲什麼呀,太不尊重隊友了。”
  我就和他唱反調:“你不懂,這說明淩霄是真強,你看他那個防守還擊完全是本能動作,都不受大腦支配的!那一劍削得多漂亮……”
  老七挑著香菜:“你是說淩霄的手不受他的大腦支配?喬麥你這明褒暗貶的本事我真是自歎弗如……”
  老七話到一半戛然而止——淩霄就從我們身邊端著午餐走過去!我們仨立時跟打了霜似地蔫了一半,我見淩霄走到他萬年不變的靠窗座位前,拉開椅子坐下,暗罵老七不會說話,淩霄肯定聽見了,保管又把這話算我頭上,老七你真是專業坑我二十年!


  ☆、第 6 章

  今天淩少俠終於沒點魚了,進食的速度明顯快了許多,比我們還先吃完離開,比較神奇的是明明是速戰速決,吃相還那麼斯文。我忽然想起高大胖上次說的話,伸長脖子一瞅,誠如高大胖所言,淩霄盤子裡飯菜都剩了不少。
  這個在我眼中完美無缺的未來奧運亞軍總算被我找著了一處缺點——浪費!
  他既然會浪費飯菜,生活中必然也會浪費別的東西,譬如出門不關燈啊,牙膏沒用完就扔啊,洗澡抹香皂時不關……水啊……
  思維忽然就凝滯了,耳邊仿佛響起了花灑的噴水聲,想停都停不下來,水氣朦朧中依稀有淩霄站在花灑下,仰著頭的身影,我臉上一陣發燒,趕緊低頭吃飯,暗罵自己真是昏頭了,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吃完我又添了一碗,添飯時順道和媛姐嘮嗑了兩句,媛姐勸我不要暴飲暴食,少吃點更健康,我下意識地回:“像淩霄那樣?”
  媛姐說你真該學學人家。
  為什麼啊?學他浪費啊?我正不服,媛姐忽然轉頭和誰打了聲招呼:
  “趙老師,今天有點熱吧?”
  她招呼的物件是個看上去六十來歲的老婆婆,頭髮花白,精神矍鑠,老婆婆一手提著一捆廢紙板,一手提著一袋礦泉水瓶,腳步一點都不踉蹌,她把紙板和礦泉水瓶放在食堂門口,笑眯眯地和媛姐打過招呼,然後就徑直走向……淩霄的座位?
  我看著老婆婆把淩霄剩下的飯菜小心裝進帶來的一隻食品袋裡,一頭霧水,老人家又在食堂四處轉了轉,但似乎沒有斬獲,離開前她還特地對媛姐說:“你讓那孩子多吃點兒啊。”
  媛姐聳肩:“我們都和他說不上話。”
  待老婆婆離開,我忍不住問媛姐:“那個婆婆是誰啊?為什麼讓淩霄多吃點兒?”
  “那是趙老師,好多年前是這兒的炊事班師傅,退休後就住在基地附近了,經常會來這邊找一些剩菜剩飯去喂流浪貓。”媛姐說。
  紫山這邊環境好,流浪貓多,這個我是知情的,偶爾我還能在路邊見到三五隻磕了貓草東倒西歪的醉貓,就挨個兒去擼擼肚子,但我以為這些貓都是靠自己上天入地地抓老鼠過活呢,今天才知道原來一直是有人接濟它們的呀。
  “所以那些飯菜都是拿去喂貓的?”
  我還沉浸在不可思議中,無意識又問了句廢話,媛姐看我,仿佛我是個智障,然後點點頭:“不過也收集不了多少就是了,國家隊不提倡浪費,大部分人都跟你一樣,吃個精光,食堂這邊也要到晚上才能有剩菜飯,但趙婆婆眼睛不好,晚上沒法出去喂貓,所以淩霄剩飯的事你不要跟人說,不然你們領隊肯定得找他談話。”
  媛姐難得嚴肅地提醒我,我想起淩霄低著頭一絲不苟地挑魚刺的樣子,心臟好像被一劍刺中了。
  ***
  我感覺這事兒對我來說是個契機,讓我有了個接近淩霄的話頭,而發現淩霄這個秘密,又讓我心中充盈著一股奇妙的滿足感,好像這樣就又和他離得近了些。晚上我躺床上,腦海中揮之不去淩霄理著魚刺勻出飯菜的樣子,這種冷得無懈可擊的冰山男一旦暴露出丁點溫柔,那真是要命。我本以為自己發現了他的秘密,照理該是我抓著了他的命門,可眼下這種心悸的感覺,倒像是我被人扼住了要害。我現在一想到淩霄這個名字,心就好像綁上了雲朵棉花那麼輕。
  翌日週三,這一整天我都在蓄力,下午的訓練結束,回更衣室時我邊換衣服邊忐忑不安地盯著更衣室大門,眼見隊友們一個個說說笑笑地進來了,唯獨不見淩霄,聽老七說老胡喊了淩霄在說話,但我還是忍不住東想西想,總覺得這傢伙不會要放我鴿子吧。唉,如果我是只貓或者是個老太太的話他肯定就不會了……
  我磨磨蹭蹭換著衣服,感覺自己等了有大半個世紀,等的人終於姍姍來遲。淩霄跟在章庭他們後面回了更衣室,我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上周的承諾,因為這一整天他也沒找我說這個事,現在進更衣室了也沒往我這邊看一眼。不過這樣也好,我正好可以去提醒一下他。
  淩霄的衣櫃斜對著我的衣櫃,我櫃子裡有一面鏡子,能看見他這會兒走到衣櫃前,拉開櫃門準備換衣服。我深吸一口氣,走到他身後,清了清嗓子,正欲開口,哪曉得……
  “知道了,今天代你班,我沒忘。”
  我都沒吭聲呢淩霄就打斷了我,那把清冷的嗓音在有說有笑的更衣室裡如一股清流(貶義的!),把我激了個哆嗦。說這話時他頭也沒回,脫衣服的動作也沒停,光裸的後背只露了片刻,黑色的T恤就套了上去,我啞了吧唧杵在他身後,目視柔軟的黑色衣料罩住他的肩膀,雙肩後那對形狀漂亮的胛骨微微隆起,摩挲著衣料,除此之外,只有尷尬。
  穿好衣服後淩霄側了側頭:“還有事嗎?”
  有啊,你平常中午剩飯都是為了等趙婆婆吧,還有你是不是喜歡貓啊,我今天都知道了~
  我張開嘴,頓了頓,說:“沒了。”
  ……真是活久見,長這麼大,我才發現自己居然是個慫逼!
  淩霄關上櫃子,手在櫃門上按了一下,我聽見“哢嚓”的落鎖聲,然後他轉過身來,驀地像是愣了一下,這次是真愣,估計他也沒料到我還站在他身後離他那麼近的地方,他可能以為既然都“沒了”,我就該灰溜溜地走了。
  突然看見他轉過來的臉我其實也怔了半晌,瞬間領悟了為什麼微博上那麼多人不依不饒地想多看看他。只看一眼怎麼可能滿足呢?淩霄的額發被汗水打濕了,影影綽綽罩著那雙清冷的眼睛,被這雙眼睛目不轉睛盯著,令我有種擦槍走火的緊張感,我急中生智:“那啥,你可不要偷懶啊,掃乾淨點兒,不然老胡找的可是我。”
  難得這次我把淩霄堵得啞口無言。帶著勝利的愉悅,我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沖他笑了笑,就去沖澡了。

  ☆、第 7 章

  我和老七都合計好了,老七會幫我拖延時間,我去閑晃個二十來分鐘再回來,就說事情辦完了,然後一切就如計畫中那樣,老七會說她女朋友有急事找他,我就能光明正大地代替老七的位置,和淩霄一起打掃訓練館了。
  打掃的過程中也不用擔心冷場,我可以和他聊聊趙婆婆的事,或者聊聊流浪動物的事,等話談得投機的時候,就一鼓作氣爭取把合照給拍了,然後我就可以重返微博了。
  換了別人,要套個近乎啥的對我來說都不是個事兒,可是要攻下淩霄這個悶罐子,談何容易。我背上肩負的可是國家隊的形象,擊劍隊隊內不合,傳出去怎麼也不好聽吧。
  我沖完澡,坐樓道裡玩了一會兒《FIE Sword Play》,看時間也差不多了,就摩拳擦掌地返回了訓練館。
  推開大門,卻見偌大的館內空無一人,清靜如棺。
  “人呢?”我摸不著頭腦,聽著自己丈二和尚的聲音在訓練館裡回蕩。
  “這兒呢。”
  我聞聲轉頭,赫然看見坐在門邊玩《FIESP》的老七。
  什麼情況?我左看右看,問他:“淩霄提水去了嗎?”
  老七坐在地上,揚了揚下巴:“有眼睛不知道自己看啊,早就打掃完了。”
  我這才放眼看去,館內的器械堆放整齊,地板光滑錚亮。媽的這效率也太不科學了吧,說好的為我拖延時間呢?
  “別玩了,”我看著沉迷於遊戲的老七,在他旁邊坐下歎氣,“老七我對你太失望了。”
  老七這才捨得放下手機,也是頗為無奈:“我也沒辦法,你七哥我已經想盡辦法幫你拖延時間了,但是擱淩霄這兒都沒用。我這邊再怎麼慢條斯理,可淩霄的速度飛快啊,你沒見他做事那個樣子,不說話也不休息,為了讓他停下來歇歇,你七哥我還斥資去樓下買了瓶水。”
  “那他喝水了嗎,歇了沒?”我問。
  老七指了指身邊那罐沒開的紅牛:“你說呢。唉,你想啊,我在這邊搞東搞西,人家一個人又是搬器械又是拖地,大半個訓練館都是他打掃完的,我也不好意思啊,所以咯,最後我只好和他同心協力,不知不覺這訓練館就打掃完了,實在是猝不及防啊……”
  好了,這下到手的合照又飛了,我席地而坐,靠著牆壁,心說淩霄這性格真的夠嗆,簡直是密不透風,不給人一點機會啊。
  “麥子,你這樣不行的,”老七也很感慨,“淩霄這種性格必須得直球,很直很直的球才能攻破。”
  “怎麼個直法?難道我還要直接去跟他說,嘿,哥們我想和你拍個照?他會理我才怪好嗎。”我瞧著訓練館的橫幅,越講越心酸。
  老七掰開那罐紅牛,喝了兩口又調侃起來:“你可以跪下來求他嘛,我看淩霄這人心地還是不錯的,你看,上次見你有事不就大方和你換了嗎?或許他看你這小可憐樣,就讓你跪著和他拍了呢~”
  “我是那種隨便給人下跪的人嗎?”
  “你不是嗎?上次看亞基列夫的比賽你不是在那兒喊想給他下跪嗎?”
  “我那只是激動隨口說說。”
  “真見到亞基列夫大神你會給他下跪嗎?”
  “…………”
  我靠!我居然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老七已經笑得不行了,拍著我的肩膀:“麥子,整個擊劍隊要論逗比,我只服你!”
  我拍開他的手:“除非將來求婚,否則我是不會給任何人下跪的。”
  老七摸著下巴:“哦那好啊,我就等著你給淩霄下跪求婚的一天~”
  回到宿舍,我心情凝重地打開微博,說好了今天回歸的,不能食言啊。我飛快地發了一張訓練基地藍天白雲的照片,打了幾個字上去:
  ——感冒好了,看訓練基地的天都更藍了。
  然後扔下手機躺床上挺屍了。
  我還不信了,就一張合照,我還搞不定你了?我不但要拿到和你的合照,我還要你露出八顆牙陽光燦爛地和我拍這合照!
  ***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老七、高大胖下樓時看見前面的淩霄,他穿著一件白色鑲黑條紋的運動夾克,脖子上掛著個耳機,老七這個陰的,照身後猛推我一把,還啞著嗓子慫恿我:“直球!”
  再慫也不能在兄弟面前掉價啊,我一個趔趄站住,沖前方的背影昂首挺胸喊道:“淩霄!”
  我喊“淩”的時候他耳朵還空著呢,“霄”字還沒出來他就把耳機掛上了!
  你說這叫不叫成心的?!我都快給跪了,高大胖安慰我:“這人走路都是想心事的,估計就把咱們當背景板,你也別費心和他搭訕了。”
  “他怎麼能把我當背景板呢?!”
  一不小心那個“我”字被我強調過了頭,這下老七不高興了:“你這話什麼意思啊?合著把我們當背景板就正常,把你當背景板就不對?”
  “哎老七我不是這個意思,你等等啊,聽我解釋嘛!”
  最後我也沒解釋出個所以然來,我覺得自己潛意識裡一定就有這種根深蒂固地瞧不起隊友的心態,這真的非常糟糕。這天中午我沒午睡,一個人在操場跑圈反省著。
  跑到一半,冷不丁瞥見跑道邊一抹人影,太陽火辣辣的,那身影就如松柏般靜靜地佇立在那裡,看著真像淩霄。我長這麼大,見過的人中就只有他一個人,無論坐姿站姿,都能像樹那麼好看。可等我跑了一段再回頭時,那邊已經沒影兒了,好像什麼都沒有存在過。
  是看錯了還是我幻視了?我拿毛巾擦著脖子,心說算了,不管了,我就當是你了,偷偷關注著同是天才的我,大哥你能不能別這麼悶騷?
  這阿Q精神發揮得恰到好處,我越想越好笑,你還別說,咱們一個悶騷,一個自戀,以後一定會成為好朋友的~

  ☆、第 8 章

  這之後的幾天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是幫老七搓襪子,又是幫忙打飯跑腿,七哥終於大人有大量地原諒了我的出言不遜。
  我撲完了這邊的牆頭火,接著還要撲後院的火。因為遲遲沒有奉上冰山王子的照片,今天一登上微博就蹦出上千個@,點進去一看,原來是一個叫“體育圈那點兒事”的八卦Po發了一條九宮格長微博,盤點體育圈的種種秘辛,選手之間的種種不合,體育官員的種種黑幕……我粗粗一掃,好傢伙,游泳隊、花滑隊、羽毛球隊全體上榜,居然還有擊劍隊!搞毛啊?體育圈又不是娛樂圈,有這功夫你去追個星蹲個酒店好不好?
  我心知不能看,還是忍不住點開了擊劍隊的爆料,因為鎮樓圖就是淩霄,簡直直攻我短!網路上淩霄的照片傳來傳去就這麼幾張,都是賽前賽後的記者照,沒擺拍沒造型,素顏素得都看得到被汗水凝住的睫毛,嘴唇又紅又幹,依舊秒殺一片少女心,這心機博主也是知道要靠美男的照片來博眼球的啊。我順手存了照片,心想我大擊劍隊這麼和諧,我不信你能編出什麼料來,沒想到料還真不少,什麼擊劍隊前領隊辭職內幕,擊劍隊隊員因爆出同性醜聞被迫離開國家隊……最後的料自然是重磅炸彈,我的大名赫然在列,縱然只有短短的一條,也夠炸得我七竅生煙了:
  ——據知情者爆料,擊劍隊兩大小鮮肉淩霄、喬麥原來私下也是王不見王,兩人一個是公認的擊劍隊隊草,一個是擊劍隊的團寵吉祥物,後者因酷愛自拍,在微博狂圈八萬粉絲,雖然拍照水準有待提高,卻為粉絲們提供了一窺國家隊日常的途徑,然而細心者發現,喬麥與擊劍隊大部分隊員都有過合影或者獨照,唯獨沒有一張和淩霄的合影,在微博上喬麥和別的隊友也常有互動,筆者好奇,試著在喬麥微博搜索“淩霄”,得出的結果竟然是0!
  說淩霄是隊草我認了,但我什麼時候變團寵了?我微博的粉怎麼就都成我自拍圈來的了?我拍照的水準好不好需要你來鑒定嗎?擊劍隊三十來號人我也只和六七個玩得好的合過影好嗎,怎麼就成唯獨沒有淩霄了?除了老七和高大胖我還真不常在微博圈別的隊友啊,淩霄又不是唯一的例外!最關鍵難道不是因為他都沒有微博嗎?我特麼找誰互動去啊!
  這長微博最噁心的是居然還在末尾居心叵測地附上了我和淩霄這幾年在國內外的比賽成績,得出淩霄壓我一頭,理由是淩霄參加的大賽雖少,但畢竟有一個世青賽冠軍的頭銜,而我拿過的冠軍,除了一個世界大學生運動會冠軍,其餘全都是在國內比賽拿的,每次還都恰好避開了淩霄,可謂毫無含金量……
  講道理,怎麼不說是他避開了我啊?!
  老七和高大胖遛彎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床上挺屍,以平復我胸腔裡那股濁氣。
  老七對我沉迷微博這事向來不屑:“你看這種給自己添堵的東西幹嘛啊,手機一扔,海闊天空~”
  高大胖安慰我:“世青賽有什麼了不起的,世界大學生運動會逼格高多了好嗎?除了擊劍還有游泳網球羽毛球那麼多項目呢,比世青賽好看多了,擊劍世青賽收視率才多少啊,大學生運動會收視率又是多少啊?”
  高大胖你是不是故意的啊?說得好像游泳網球羽毛球我都貢獻了力量似的。我從床上坐起來,眯著眼審視高大胖,越看越覺得這丫就是我的黑裝粉。
  去食堂的路上老七掃了掃那個八卦微博,忽然饒有興趣地問:“哎,他瞎扒歸瞎扒,有一點我倒是挺感興趣,你說要是比賽時你和淩霄遇上,你有幾分把握贏他啊?”
  我就說你說呢,小爺我還沒輸過呢。
  聳了聳肩一拐彎,就看見前面正下樓的淩霄的背影,我慌忙改口:“不過淩霄很強啦,我也沒什麼絕對的把握,不過強強對抗,我還是很期待的哈哈!”
  老七和高大胖顯然都沒看見淩霄,兩個人此刻都以一種“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睨著我。也不怪他們誤會,我打小也就只有入少先隊的時候才這麼字正腔圓地說過話。我還故意把那聲“強強”說得很大聲,再偷偷往樓梯井下一瞧,得,淩霄戴著一副白色的入耳式耳機,壓根沒聽見我在說什麼。
  你一天二十四小時戴耳機,不怕聾啊?
  ***
  和淩霄交手,不單老七期待,我也一直虔誠地期待著,一方面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強,一方面也希望藉此機會能和他交個朋友,把那張快要了我老命的合照拍了。套近乎這招看來是不頂用了,不打不相識的劇本還是可以試一下的。
  奈何隊裡嚴禁私鬥,根本找不著約戰的機會。說起私鬥,也不知怎麼的隊裡管得特別嚴,不僅不容許我們隊內私鬥,還嚴禁我們在外面打比賽,任何比賽,哪怕是表演賽都必須報備。記得老胡頭一天和我們說起這條匪夷所思的隊規時,我就順口說了聲“至於嘛”,誰想下來就被踢去掃廁所了!
  我還因為和老七私下比劍被老胡罰過蛙跳。也不是嚴肅地比,就隨便過兩招那種,蛙跳的時候一群人站那兒沒命地笑,我冷不丁看到路過的淩霄,趕忙把頭壓低。老七說你幹嘛呀,要把腦袋塞褲襠裡啊?我說我不想淩霄認出是我在蛙跳,老七嗤之以鼻,說不是你還能是誰啊?就我倆這關係,我還能和誰一起蛙跳啊?
  可我就是沒勇氣抬頭,那天蛙跳下來我臉都黑了,吃了好多土,回宿舍還要被老七挖苦:“你說你這是圖什麼呀?還報廢掉一條毛巾。”
  毛巾在我臉上過了一圈,好似擦了煤球,只能回爐重造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圖啥,這麼在意一個完全不在意我的人。
  原本我以為和淩霄大概只能日後奧運會、世錦賽上見了,沒想到封訓一個月後,老胡忽然告訴我們,以後每半個月都會搞一次隊內對抗賽,安排隊員兩兩組對PK,比賽會按正規大賽的要求來,美其名曰培養比賽經驗。
  得知要和淩霄打比賽的消息,我心中又振奮又緊張,還得表現出鎮靜,躲洗手間隔間裡聽其他人買我和淩霄誰贏,目前我和淩霄的勝率是三四開,我還略遜於他?我心裡有點窩火,坐馬桶上給老七打了個電話,問他買的我贏還是淩霄贏。
  老七在手機那頭打哈哈:“你在說什麼呀?買什麼贏不贏啊?”
  我一聽就知道這丫做了對不起我的事:“別裝蒜了,我就知道你買的我輸!”
  高大胖在老七背後喊:“麥子我買的你贏!不過輸了也沒關係,不就一百塊錢嗎?我高大胖為了兄弟輸得起!”
  我鬱悶地撐著額頭,高大胖你情商是有多低?這種兄弟情並不讓人開心好嗎?
  抱怨著走出隔間,一出門我整個人就給定住了——淩霄就站在洗手台前,正背對著我擰上水龍頭!
  他習慣穿非黑即白的衣服,今天是一件貼身的黑襯衫,站立時依舊是那副別人學不來的挺傲風骨,即使我沒瞧見鏡子裡的臉,也知道不可能是別人。淩隊草低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了旁邊的紙巾擦乾。可憐我背貼著隔間門板,心中狂汗不止,這人是屬貓的麼?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啊?
  我是不是該解釋一下?我剛剛抱怨什麼來著?有沒有說什麼難聽的話啊……
  洗手間裡這個樣子太尷尬了,淩霄是機器人,這種氛圍只能傷害到身為人類的我,傷害不到他,我必須說點什麼。
  “淩霄,今天對抗賽我們一組……”我故作輕鬆,話說到一半,淩霄朝我側目看過來,我仿佛被靜電打了一下,連忙上前,右手已經不聽使喚地遞到他面前,“多關照!”
  淩隊草垂眸掃一眼我的手:“你還沒洗手。”
  “……”
  淩霄那嗓子自帶低音混響,什麼尷尬的話讓他一說那尷尬值直沖霄漢,我“哦”了一聲忙把根本不髒的手放水龍頭下,感應出水口不給面子,楞是不出水!我局促得一頭汗,這時淩霄的手伸過來,手指旋了一下旁邊的開關,水流穩穩地流進我手心。
  “不是感應的。”他說,這回口氣還蠻溫柔(就一座冰山來說),仿佛對著一個智障兒童。
  我都知道啊!這洗手間的水龍頭上個禮拜集體換過,現在全換成擰開式了,我剛剛不才看見他關水嗎?
  我的心同我的手一樣滴滴答答拔涼拔涼,轉頭想溜的時候,又聽見隊草大人惜字如金道:“紙在這邊。”
  我不打算擦手的啊,曬曬不就幹了,而且抽紙還在你那邊……
  越過淩霄胸口伸手扯了三下才扯出卷紙的時候,我仿佛感受到了籠罩在後背的冰山之藐視。
  “還要別的關照嗎?”淩霄問。
  挫敗感打擊得我反應都慢了半拍。
  “那就比賽時見了。”說完隊草大人就走了。
  不管這是他的戰術還是什麼,顯然他成功了。我喬麥一生中從來沒有哪個時候,如此深刻地體會到自己的傻`逼。

  ☆、第 9 章

  老胡說要給我們積累比賽經驗還真不是吹的。訓練館裡已經搬來了電子裁判器,還設置了重播錄影,除了沒觀眾,看上去還挺那麼回事。當然儀器都是我們搬的,還沒開始比賽呢就累得半死,老胡抱著手臂在一旁瞎指揮,一會兒讓我把裁判器搬到這邊,一會兒讓我挪到那邊,尼瑪一個計分器,又不是招財貓,放哪兒不是放,還講風水不成?
  我好不容易搞定了裁判器,想下去熱個身,老胡又發號司令了:“喬麥、淩霄,你們倆去試試燈的接觸好不好。”
  我回頭瞪他,哪壺不開提哪壺!
  老胡挑眉:“怎麼?讓你為隊裡做點事還擺臉色?年輕人不就該多做點事兒嗎?你看人家淩霄說什麼了嗎?”
  老胡讓我看我就看,淩霄已經把無線電探測器插在佩劍下和金屬衣後了。一想到要和淩霄互刺了,我看他比賽這麼多年,還沒在他身上試過一劍呢,這史無前例的第一劍讓我也有點緊張起來,頓時不敢怠慢了。我忙把設備在劍柄後插好,想對淩霄說“好了咱們試試吧”,一抬頭見淩霄已經朝我走過來,手上輕甩著那柄佩劍,柔韌的劍身仿佛銀亮的鞭子,發出“呼呼”的破風聲。
  “準備好了嗎?”淩霄問我。
  我心說這還要準備啊,就見他手腕一翻,佩劍“呼啦”一甩,劍尖如同鞭子樣甩刺到我胸口。
  那一下仿佛過電一般,我瞠目結舌捂著胸口,心說不是吧,一般這種比賽前的試刺大家不都是輕輕在衣服上點一下的嗎?
  雖然這一下甩刺只是形式大過內容,並不痛,但是想想還是挺氣人的,這種花式撩胸讓我覺得自己仿佛是個站在教官面前被調^教的下等兵。
  嗯,往好點兒想,興許是調戲呢~只不過如果我問教官“長官你在調戲我嗎”,教官肯定會正直地答我“不,那是你的錯覺”。隊草就有這麼悶騷。
  老胡在那邊無動於衷地說:“嗯,燈亮了。喬麥,試試你的。”
  老胡讓我試我就試,要不是穿著擊劍服,我都恨不能挽起衣袖,甩他個乾坤大挪移,然而淩霄就大大方方站我跟前,攤開手示意我隨便戳。
  我心虛地上下打量他,如打量一株銀裝素裹的白楊,猶豫到底要在他身上哪裡下手的好,舉棋不定時手中的佩劍很不爭氣地……往他胸口輕輕點了一下。
  “燈沒亮。”老胡說。
  “啊?”我說。
  老胡不耐煩:“啊什麼?燈沒亮!讓你刺你就重點兒刺啊!這個裝置比較老了,沒那麼靈敏,七尺男兒像個小姑娘似的,他又不是你老婆,你還怕把他刺壞了?”
  我心道你一個四十來歲的人了怎麼這麼不會察言觀色呢?你說這話淩霄不妥妥把賬記我頭上啊!
  我心累得不行,對淩霄說了聲“對不起哈,那我再刺一下”。
  “嗯。”他倒是大度。
  我照著他胸口又刺了一劍,抬頭,淩霄沒什麼表情,我又回頭,沒瞧見燈亮,卻瞧見老胡的皺臉:
  “喬麥你剛學佩劍嗎?!”
  這怎麼能怪我呢?我用力不小了好嗎?明明只要輕輕一刺就能亮燈的,你這機器我看才不是什麼老化,分明都能進火葬場了吧!
  尼瑪刺的不行,劈的總行了吧!
  我揚起手臂就要往淩霄身上大刀闊斧一斬,淩霄卻忽然反手抓住我的手。
  完了完了,我就說人生氣了吧!一定以為我故意在整他,這不是要給我一個過肩摔什麼的吧?他這招擒拿還沒接下招,我已經配合地扭過身子,以求把損傷降到最低。
  淩霄拽著我的手,並沒有把我的手反剪到身後再將我一腳踹跪在地上,只是提起我的手腕端詳,末了說:“你沒插緊。”
  我扭頭,才看見探測器的插頭從插座裡滑出來一小截。
  “喬麥!”
  老胡在咆哮,我重新把插頭插上,沒想晃了兩下就又松了,果然是設備的問題:“換一個唄,”我朝老胡聳肩,“這兩個不匹配。”
  老胡讓高大胖去拿一套新的探測器過來,高大胖磨磨蹭蹭地去了,我回頭看淩霄,想順便嘮嗑兩句,結果人壓根不搭理我,轉身就走了。等高大胖把新插座拿來,我插好設備,躍躍欲戳,找了半天也沒找著要戳的人。
  最後是在比賽錄影那兒找著了淩霄,隊草大人一個人坐在顯示器後,大家閨秀般文文雅雅地疊著二郎腿,半弓著背,正專注地研究慢放視頻。我心想他還對這個感興趣啊,還蠻可愛的,要是不來擊劍隊,應該是個十萬個為什麼型的工科男吧。
  我不動聲色繞到他身後,抬起佩劍往他肩上一敲:“嘿,看什麼呢?”
  淩霄一愣回過頭來,紅燈亮了,亮在顯示幕裡,亮在他略帶錯愕的眼睛裡,養眼睛得很。
  別小瞧我啊,哥哥我也是會用賽前戰術的人~
  ***
  準備就緒後,老胡讓我們列隊,隊員們佈置完劍道又調試完錄影,一個個累得灰頭土臉,腰酸背疼地站成一排,聽老胡說明比賽流程。
  開篇都是老官腔,不管怎樣先把我們貶一通再說,說我們訓練還不夠認真努力啊,讓我們瞧瞧人家花劍重劍的隊員們啊,講道理,人家訓練的時候我們在訓練,人家沒訓練的時候我們也在訓練,怎麼瞧啊?反正blahblahblah了半天,沒刺也能挑出根長得像刺的骨頭來。我極力忍住一個哈欠,還是被老胡點了名:
  “喬麥,打哈欠就大膽地打出來。”
  “報告教練,沒有打哈欠!”
  “那你剛剛嘴張那麼大幹嘛呀?嗷嗷待哺啊?”
  佇列裡的人都笑起來,我答:“打的是噴嚏,被我憋回去了。”
  老胡被我噎得啞口無言,厲害吧?和老胡頂嘴得講求技術,你不能和他硬來,他就盼著你頂嘴,等你頂完他就會笑眯眯地打發你去掃廁所或者蛙跳。
  老胡咳嗽一聲,放過了我,對大家道:“比賽現場你們都看到了,以後的比賽都會照這個樣子來,我簡單地說明一下,你們有些人應該都知道了,這次比賽我們分兩組進行對抗,每組六個人,念到名字的出列。喬麥、高大鵬、彭宇宗、嚴誠、章庭。”
  我在A組,淩霄和老七分在B組,雖然分了組,但是比賽時的對手都是老胡參考個人實力指定的。譬如我和淩霄對戰,老七就和高大胖成了對手。所以表面是團體賽,但和正規比賽的團體賽沒什麼關聯,這種對抗賽不講究策略,純粹是實力的比拼,哪邊輸了就要接受懲罰。
  我對自己的實力還是有信心的,淩霄的實力我心裡也有底,這場比賽中唯一不確定的因素我覺得就是老胡了。丫竟然要當裁判,媽的還有比這更黑的嗎?!
  比賽開始後我們席地而坐,我剛往地上一坐,屁股都還沒落下呢就聽見老胡喊:“第一組,淩霄、喬麥。”
  有沒有搞錯啊,都不抽個簽什麼的?而且我們兩個不應該壓軸嗎?!
  我看向那頭的淩霄,他顯然也才剛坐下,不過什麼也沒說就站了起來,提劍走上劍道,我只好也起身。
  在劍道上檢查裝備,這回確定把那坑爹的二手無線電探測器插緊實了,我瞧了一眼劍道那頭的淩霄,他正戴上金屬面罩。
  看著黑色的面罩扣下來遮住他的臉,我的心一下就靜了,這下劍道那頭站著的不再是淩霄,不再是冰山又悶騷的隊草,而是我日日夜夜渴望戰勝的對手。
  我向他走去,他向我走來,十五歲那年在電視上驚鴻一瞥,六年後,我們終於彼此行禮致敬。
  “En garde。”
  “Prêts?”
  聽過無數遍的裁判詞,從發音不倫不類的老胡口中念出來,依然有著讓我立刻進入狀態的魔力。
  館中雅靜,我看向淩霄,還有懸在我們頭頂的橫幅——
  提劍風雷動,劍氣震四方!
  “Allez!”


  ☆、第 10 章

  和淩霄交鋒的過程並沒有天雷勾動地火,相反,可能是初次交手的緣故,我倆開局都打得相對保守。
  我看過淩霄幾乎每場比賽,知道他虛招少,熟知他乾淨俐落的劍風,可此刻在劍道上直面真人,不禁感慨他比我想像中還更沉穩。平常我還跟老七調侃過淩霄,說他“好好一風華正茂美青年,打起比賽來像個下象棋的老頭子”。現在我正被這個披著美青年皮的老頭子牢牢掌控,他越是沉穩,那種迎面而來打不破、捅不穿的壓迫感越像是暴風雨前的蓄力,四面八方密不透風地包裹我。
  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時快時慢,額頭還沁出了汗,也不知道淩霄是不是和我一樣,我不怕壓迫感,也不怕輸給他,怕的是我這邊是暴雨傾盆,他那邊還和風細雨。
  第一局還剩45秒,目前我們打到第六劍,比分3:3。至少分數上我並不落後。能不能在第一局拿到領先事關心理上的優勢,我打算無論如何要先下一城,而淩霄似乎也和我英雄所見略同,比賽在這最後幾十秒進入了相持,連續五次雙燈互中後,離第一局結束還剩二十多秒。
  這次我改變策略,在老胡喊下“Allez”的瞬間啟動,攻其不備!淩霄應了我一劍格開我的劍,我順勢擦邊想要偷手他的手臂,可惜意圖被看穿,他抓住我進攻的時間差一手漂亮的搶攻,壓了一個很低但步幅很大的弓步,手中佩劍閃電般掠過我肩膀,卻在最後一刻偏離了得分位置。
  我迅速退後,拉開距離緊瞄著淩霄黑色的面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無礙於接收到他平靜而強大的注視。
  剛在他劍下逃過一劫,我卻並不覺得慶倖,我一退後,淩霄就開始了連續壓上,一時間我只能頻頻後退防守,然而淩霄的攻勢一旦打出氣勢如虹,我所有反攻的企圖都被他一刀刀一劍劍地晃開、擋掉、撥開、劈掉……
  腦子告訴我要伺機反攻,要不然被他一路壓到底就完了,可是身體卻好似被鉗住了,他把你壓進一個逼仄的空間,使你無處伸展,防衛的本能也讓我的防守動作快過我想要反攻的意圖,反攻遲遲打不出來。
  我急迫地尋找著他的空擋,就在這時淩霄的進攻戛然而止。
  “喬麥。”
  劍尖就抵在我鼻尖,一滴白光從月牙形的護手處流淌下來,針尖般刺進我的眼睛。透過黑色的金屬面罩,我好像聽見淩霄低聲叫了我的名字。
  電光石火的進攻後突來的停頓,仿佛溺水後又突然將你拽出水面,在那一秒我本能地抗掉他的劍,一劍刮在他持劍的手臂上。
  淩霄任由手臂被我狠狠削下這一劍,然而我這個遲到的亮燈和裁判的聲音同時響起,老胡宣佈淩霄得分。
  “喬麥,”老胡說,“你出底線了。”
  WHAT?!我猛回頭——身後哪裡還看得到底線!
  居然真的被推出底線了?!我低頭看著腳尖前那條確鑿的白線,又抬頭不可思議地瞪著淩霄。在正式比賽中我也有過被逼到底線背水一戰的經歷,但是迄今從沒有兩隻腳出過底線。擊劍運動員對劍道的長度,對自己離底線的距離還是很敏感的,如果我到了危險邊緣,我的大腦會告訴我。
  難怪淩霄最後那劍沒落下來,因為我已經雙腳出底線了……
  我都想喊出來了——媽的好強!!好強好強好強!!!
  現在回想他剛剛把我逼出底線的那一連串進攻,我本想找出他的時間差打個反擊,可是他的進攻節奏變幻莫測,那感覺,就像你想和他唱R&B的時候他忽然彈起了爵士,好不容易你想跟他唱爵士了,他又改玩了搖滾……
  淩霄回到劍道那頭,我摘下面罩抹了抹額頭,頭上居然都這麼多汗了,現在看淩霄,只覺得他帥得都在發光!老七說得沒錯,就算不求婚,我也遲早要給他跪下。
  第一局休息時老七在劍道下吐槽我:“回神吧你,都要盯出血了!要是上了奧運賽場你最好祈禱淩霄能放你一馬,不然他兵不血刃擺幾個POSE都能搞定你!”
  我喝了口水,心說你們懂什麼呀,不是我發呆我那是崇拜啊!
  淩霄在劍道那頭的休息椅上靜靜地旋上瓶蓋,低頭,雙手按在膝蓋上,呼吸沉緩。在我心中強者就該這樣,身體是年輕強大的雄性體魄,靈魂卻是勘破一切的仙人高僧。
  第二局很快開始,我迫不及待套上面罩,拗著劍上劍道活動雙腳,要是比賽允許喊話,我這會兒就想沖淩霄喊:剛剛那個再給我來一次!太爽了!
  淩霄單手戴上面罩,金屬面罩拉下來的一刻,我恍惚覺得他看我的眼神比上一刻沒戴面罩時更呼之欲出了,依然冷冰冰的,卻瞬間充滿了荷爾蒙與攻擊性。
  輸贏不再是我關心的,我希望他能再把我推出底線,這次我要試試看我能不能反攻了他。
  遺憾的是這樣酣暢的進攻態勢在接下來的第二局第三局裡都沒再出現過,我感覺他似乎也想要再發動一次強攻,但攻擊始終沒有發動起來,一個可能的原因是我已經有了戒備,不會輕易給他打出進攻的機會,另一個嘛,儘管隔著面罩看不出疲態,但是連續三局這麼拉鋸,他也不可能再像第一局那樣全力一攻了。
  又一次偷手得分,我追到了第三局賽末點,14:14,淩霄活動了一下手指,估計剛剛我斬那一下他手臂也有點麻。
  我乘勝追擊,最後一劍偷襲在他腰側時,還有點捨不得呢。
  比賽結束,全場叫好,我摘下面罩,只等著淩霄摘下面罩,好讓我說出備好的臺詞——承讓承讓,果然名不虛傳啊!我從初中時就看過你的比賽,你第一局那個壓制真的打得我好爽啊……blahblahblah總共大約三分鐘的發言。唉,我也不容易,只有這個時候他才不戴耳塞啊……
  誰想到淩霄摘下面罩轉身就下場了,根本沒了我。他上場時是怎麼個萬年冰川的背影,下場時依然如故,好像並未受這次失利影響。
  可要不是受了打擊,為毛不理我?
  我站在劍道上目送他攜著劍和面罩離開訓練館,出門時兀自揉散了一頭濡濕的頭髮,簡直比我這個贏家還瀟灑!喂,有種你回頭看看我啊?!
  我心想這人也太小氣了,雖然我贏了,但場面上他也沒輸嘛,勢均力敵的,怎麼這麼輸不起啊!
  ***
  比賽結束後我渾身熱得不行,打算去換衣服,走到更衣室外就聽見裡面窸窸窣窣的,淩霄在裡面,我只好乾等在更衣室外,等了一會兒又覺得可笑,這又不是女子更衣室,我為什麼不能進去?
  剛跨了一步又縮了回來,不知道怎麼的有點底氣不足,可能因為我對他居心叵測吧,哎呀我怎麼這麼形容我自己,我好歹也是一年輕有為大好青年啊!不過我還是等他換好再進去吧,畢竟我是基佬,不想占他便宜。
  我在門外耐著性子等隊草大人沐浴更衣,這時聽見淩霄接了個電話。
  “嗯,我在隊裡。剛剛打完一場比賽……不是什麼重要比賽……練習賽……輸贏不重要,讓讓小朋友……”
  我去!誰特麼是小朋友?!
  我氣得捋袖子,才發現比賽服還沒換,袖子都擼不起來,正準備豪邁地踹門而入,殺他個措手不及,就聽見裡面“砰”地關上櫃門。
  淩霄出來的時候,我正躲在走廊拐角。
  待到隊草大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我蹲下來給了自己一耳刮。
  什麼毛病?!
  ***
  要說吧,我們擊劍界也是個血雨腥風的地方,充斥著腦殘粉黑和低級嘴炮。這不,隊內對抗賽的消息不脛而走,又被外面傳得風風雨雨。
  比賽結束當天晚上,擊劍愛好者貼吧就有了相關帖子,說我在對抗賽時贏了淩霄,這下沉寂已久的貼吧炸鍋了,各種說法應運而生,有說淩霄就是個花瓶的,有說我是走了狗屎運的……
  那個說我走狗屎運的,我跟你有仇嗎?!我氣不過,卷袖子開始打字。
  我:喬麥贏淩霄怎麼就成狗屎運了?人家那麼多次冠軍都是假的嗎?
  那人回我:他拿冠軍的時候淩霄都缺席啊!
  我:反過來不也一樣啊?而且現在是喬麥贏了淩霄啊【敲黑板】,敢情你們的偶像是靠狗屎運就能贏的,不需要實力啊?
  嘖嘖這反諷太溜了,我這人就是逼不得,一逼智商就碾壓!
  我:還有你們這些腦殘粉黑就不能消停消停,也許他們私下是好朋友呢?好吧現在貌似不是,但萬一以後是了呢?你們是不是還要哭著求他們分手啊?
  這段發出去我有點後悔,看上去怎麼有股求而不得淒慘啊。
  不過估計是被我說到了點子上,粉黑們頓時安靜如雞了,難得我戰鬥力空前高漲,卻沒機會舌戰群儒,無聊地按著F5,沒想到刷到了無風的回復。
  無風:你怎麼知道他們能成為好朋友?
  一看到無風的ID我心情就好,感覺不管他回我什麼,反正都是和我一夥的。無風出現後腦殘們死灰復燃,有人回我:就是啊,你沒看過微博八卦呀,這兩人怎麼可能成為朋友,勢同水火著呢,別幻想了~
  我無視掉腦殘,直接回無風:惺惺相惜嘛!
  無風:可是看起來這裡沒人願意看見他們成為好朋友。
  我:為什麼?
  無風:不知道,也許是因為他們看起來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吧。
  黑子又冒了出來:無風大大說得對!
  無風:別叫我大大。
  哈哈哈哈我都說他是和我一夥兒的吧你們不信!不過說起我和淩霄,好像差別真的蠻大的。我回道:嗯,淩霄這人看上去挺傲,平常對人都冷若冰霜的。
  無風:是嗎?你很瞭解他?
  我靠,一不小心真情實感了!我忙回:哪兒啊,我猜的!你看他平時賽後接受採訪也是“嗯”“對”“是這樣”地敷衍過去,對記者都沒個好臉,對觀眾也從不見露個笑臉,一看就挺傲的吧。
  我等了一會兒沒回復,心想我這話也不算是黑淩霄吧,說的都是事實啊,再一刷新,螢幕上跳出一個黃色的笑臉。我天,我瞪著螢幕難以置信,無風居然回了我一個笑臉?!
  雖然接觸不多,但是對無風我窺屏的次數也不少了,這傢伙一向惜字如金,更別提用表情了。等等,剛剛沒回復那會兒他不會是找笑臉去了吧?哎喲喂怎麼這麼可愛~~
  無風:也不一定要成為朋友。
  我又點了一下F5。
  無風:有這麼一個匹配的對手也足夠了。
  這我就不懂了,為什麼不能既成為朋友又成為對手?這種想法有些消極悲觀了吧。
  想了想,我回道:要是能找到一個讓我認定一生的對手,我一定要試試和他做朋友。
  無風沒再回我,這之後就下線了,我也關上電腦,上床睡覺。
  夜裡我夢見了世界之巔的賽場,長長的劍道在我腳下伸展,我的對手就站在我的面前,一襲白衣,戴著黑色的面罩,不知為何,我知道面罩下的人就是淩霄。他朝我舉劍行禮,我們身後是“嘩啦啦”潮水一樣的閃光燈,見證著我們交劍的時刻。
  我知道這是夢,但我希望能和他站在這樣的比賽場上,作為對手,亦作為朋友。


  ☆、第 11 章

  每日的訓練從長跑開始,高大胖屬於我隊中體重略超標的那類選手,對此意見很大,每回我們跑到跑道遠端老胡的監視範圍外,他就開始不滿地哼哼了,說佩劍又不是足球,幹嘛老練長跑啊?我說你懂什麼,那是為了讓我們擁有更強壯的體格。
  老七在我旁邊嘖嘖的不以為然:“老胡就是專門唬你這種傻子。為什麼長跑?因為老胡有S傾向,就愛看我們排成一列在他眼皮底下疲於奔命,一會兒跑成一個S,一會兒跑成一個B。哎,你聽我說話沒啊!”
  我有在聽,但我也在看淩霄,兩不誤。淩隊草今天穿著一件黑色帽衫,一跑起來那小兜帽在後面一撩一撩的,竟然有幾分反差萌。我知道他每天天不亮就來跑圈了,現在還要跟我們一起跑,竟然半點兒都不喘,這肺活量和強迫症我是服氣的。
  今天天有些陰,跑到一圈半的時候雨點沒徵兆地落了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來“哦哦”“哎哎”地仰頭感歎,好像這輩子沒見過下雨似的,幼稚到極點!只有淩霄,他只是拉上了帽子,腳下都沒停半步。
  高大胖“切”了一聲:“耍什麼酷呢,以為自己是張起靈啊?”
  “像,”我說,“真像,難得大胖你還有這等眼光!”
  老七笑:“他是張起靈,你就是吳邪,我看你還真是天真無邪得很呢!”
  我老臉一紅:“瞎說什麼呢?!”
  “說你是吳邪怎麼了?嬌羞成這樣?”
  我看老七一臉的純潔,對了,忘了他是直男,看《盜墓筆記》壓根沒往那方面想……
  老七見我啞口,還嗨起來了,邊跑邊喊:“哎,起靈兒,你咋跑這麼快呢?你家吳邪在這兒呢~~”
  “閉嘴!”我一腳踹上去。
  老七一扭腰躲開:“怕什麼,他戴著耳塞,聽不見!”
  “那也不用你瞎逼逼!”我自己能跑上去,我的起靈兒我自個兒追!
  前面淩霄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可把我和老七嚇壞了,直接撞到了一塊兒,好像兩隻追著老鷹打嘴炮的鵪鶉,人家鷹哥哥一拍翅膀,就把我們扇了個滿地骨碌。
  淩霄彎腰蹲下,緊了緊鞋帶。
  我和老七對視一眼,松了氣。
  老七說我:“瞧你個慫樣!”
  我懟他:“我瞧你就夠了!”
  “我慫他應該的,他比我強,你慫他什麼啊?你不是贏了他嗎?”
  這麼一說我也混亂了,為什麼勝利的滋味就像農夫山泉的甜,這麼虛無縹緲啊?
  ***
  自從欠下了淩霄的照片,我微博上也不敢再放自拍照了,現在上微博就拍拍基地的天和基地的雲、基地的草地基地的狗,徹底改走文藝小清新風了。
  微博上有個叫“劍絕天下”的人,關注我就為了找我茬,上次那八卦長微博也是他帶頭圈我的,我隨便發個什麼他都要在下面吐槽我。
  例如我和老七拿劍拍了個絕地武士的COS,他就評論:智障兒童歡樂多。
  你才智障!你祖上腦子就是裂四瓣的,到你這裡都裂成2048了!
  今天我又發了一條:下周又要隊內賽了,期待ing!
  他就評論:北在這邊。
  什麼意思啊?我帶著疑問坐馬桶上撇了五分鐘的條,頓悟過來,這是在諷刺我上次僥倖贏了一次就找不著北了啊"
  我克制住體內的洪荒之力才沒有抱起筆記本想把這傢伙的頭像從我本子裡抖出來跺兩腳,最後決定聽老七的,開啟無視大法。不過我有點想不通:“你說這人是誰啊,為毛老跟我過不去?”
  “說不定是哪場比賽被你淘汰掉的,一直對你恨之入骨呢。”老七邊換衣服邊說。
  “是不是你?”我立刻警覺。
  “你丫被害妄想症啊?是我你還能安安穩穩在這兒上網啊?!”
  “那不然怎樣?”
  “老子會用你的牙刷刷馬桶,懂嗎?”
  臥槽,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趁老七換衣服我趕緊把牙刷偷偷收進了櫃子裡,老七一回頭就給了我一腦瓢兒。
  光用無視大法始終還是不夠解氣,想了想,我把上一條微博刪了,改發了一條:贏了的話給大家發個新COS怎麼樣!有什麼想看的?
  粉絲自然一邊倒地支持我,賤絕天下那傻帽果然又不甘寂寞了,回我:要是輸了呢?自拍吃屎可以嗎?
  呵呵,就沖你這話老子也不會輸!
  關鍵時刻老七上線,用小號回復那人:麥子要是贏了,某些人會吃屎嗎?不過我們不稀罕看你吃屎,你和屎一樣臭,都分不清是你吃屎還是屎吃你~[doge]
  老七一出手就知有沒有,那傢伙被嗆得直接沒影了,我和老七擊掌慶賀,這時忽然聽見寢室外的走廊傳來一聲“噹啷”,像是手機落在地上的聲響。
  我和老七對看一眼,心裡一個突突,敢情這個對我恨之入骨的傢伙真在咱們隊裡?!我連忙拉開門,然而走廊裡空無一人。
  “可能是巧合吧。”我說。
  老七沒說話,拍拍我的肩正要回屋,就見斜對面寢室的門開了,淩霄挎著背包走出來,把耳機掛上,朝我們點了下頭。
  我有些飄飄然,目視他離去的背影,撞撞老七的肩:“隊草現在都會沖我點頭了。”
  “你這SB似乎還忘了我的存在。”
  我看向他,仿佛看到一盞施華洛世奇水晶大吊燈:“……你為什麼要站在這裡?”
  ***
  隊內對抗賽說來就來,我嘴上雖然硬氣,其實立下那個flag之後就開始後悔了,做夢都夢見自己泡在一汪屎裡。比賽當天,不詳的預感越來越濃烈,我在宿舍裡踱來踱去。
  “完了完了,輸了就要直播吃屎,我幹嘛立這個flag……”
  老七說你傻的呀,是那傢伙讓你吃屎,你又沒答應。
  我有些拿不准,開手機翻了翻,發現自己確實沒答應,才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氣,可見關鍵時刻我的智商還是靠得住的。
  可這也並不樂觀,要是真輸了,被那賤絕天下奚落,那和吃屎也沒區別了。
  比賽前我在更衣室裡磨磨蹭蹭地換衣服,看周圍人一個個都談笑風生,大家對隊內對抗賽看得都挺淡的,就我一個人泰山壓頂,等到隊友們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不堪重負地坐長凳上,唉聲歎氣起來。
  然後冷不丁的淩霄就進來了。
  這人是不是屬貓的?!
  我一下站起來,面朝櫃門不敢出聲了。更衣室裡這會兒就我一個人,淩霄這種不會讀空氣的那壓根不能算人,只能算人形AI。此刻我還光著上半身,我儘量鎮靜地找准背心領口套脖子上,從櫃門掛的那面小鏡子裡看見淩霄摘下耳機,脫了帽衫,仿佛我是空氣一樣,換裝換得行雲流水。而我好似靈魂脫了臼,就這麼傻不拉唧全程看他更完衣,一直到他彎腰綁好鞋帶,拿起一旁的面罩和佩劍站起來。
  我一心虛,扶著櫃門的手動了動,小鏡子反射出一片雪白,好死不死照在淩霄眼睛上。
  這下AI似乎也被我晃得沉不住氣了,蹙眉朝我這邊看了一眼,我還在和那件背心戰鬥,淩霄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腳步,側了側頭,問我:
  “想對我說什麼?”
  這記又慢又沉的低音炮把我直接擊沉了。想對你說什麼?我不知道啊……
  淩霄兀自點了點頭:“知道了。”
  然後就走了。
  你知道什麼了啊大哥……
  經這一出,我仿佛都已經聞到屎尖尖的味道了,所以當我又一次率先拿到15分贏下淩霄後,我其實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淩霄輸得有理有據非常服人,就是那種分分鐘都可以將你軍,但就是那麼不碰巧馬失前蹄輸了。
  若說只贏他一次還沒法分出高下,那麼連贏兩場,哪怕場面上我也並不占優,也已經讓隊裡人更多站隊我這邊了。我覺得哪裡不對,淩霄怎麼會這麼背,連續兩次都輸給我?難道我真的是中國擊劍界百年不世出的天才?而我認定比我強的人其實都還差我一大截,我喬麥居然是如此謙虛的人設嗎?
  賽後我久久不敢相信,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淩霄又冷不丁從我身後走過,還搖了搖頭。
  這人走路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啊?你長著一對貓腳啊!


  ☆、第 12 章

  我始終摸不透淩霄,第二場隊內賽結束後,各種說他徒有虛名的流言飛走,他還是老樣子,遵從著堪稱機器人的時間表,每天早上六點三十準時出門,六點三十三分準時離開宿舍大樓,誤差不會超過十秒,如果這時候我在陽臺上洗臉,只要掐著時間,一伸頭准能看見從宿舍大門走出來的淩大隊草。
  這人就連表情也很機器人,從不見帶個笑的,說好聽點兒叫酷,說難聽點兒,叫面癱。有時候訓練得累了,我們幾個隊員坐在一起休息,我就講幾個笑話活躍活躍氣氛,在老胡的煉獄中求生存,得學會苦中作樂。我手機裡攢了許多段子,隨時來上一段,逗得身邊人哈哈大笑,就淩霄一個人坐在一邊,閉著眼睛沒個笑臉,有一次好像還嫌我煩似地直接掛上了耳機。
  我對他那個戴耳機的動作耿耿於懷,登時覺得存這麼多笑話段子都白存了。晚上宿舍熄了燈,高大胖安慰我,說淩霄就是這德性,八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你甭在意他!
  老七接嘴:“大胖,這你就不懂了,就咱隊草那個長相,麥子可能不在意他嗎?“
  高大胖哼道:“這我承認,雖然我不喜歡他,但隊草那外形氣質是夠讓女生花癡,讓基佬高潮的。”說到“讓基佬高潮”時還很嫌棄似的瞥了我一眼。
  一聽他們聊起淩霄的臉,我也不知道為啥特別心虛,裝作不以為然地道:“他也就那樣吧,有那麼誇張嗎?哎呀困了不聊了,睡覺!”說完就翻身背對著他們。
  面對著黑咕隆咚的牆壁,我心想是不是太欲蓋彌彰了?其實我心口砰砰直跳,哪裡睡得著。大家又不眼瞎,淩霄長得好看這事兒就像青天白日一樣,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擊劍隊男隊和女隊受訓的地方分屬兩個基地,所以紫山這邊只有一群糙漢子。雄性動物紮堆的地方,要是又沒有個雌性動物分散注意力,長得好看的男生就會淪為眾人調侃的物件,這似乎都成永恆真理了。雖然擊劍隊的隊員也不是高中男生了,沒那麼幼稚,而且淩霄也不是那種長相陰柔的小白臉,但也不知怎麼的,我就是不希望淩霄的外形成為他們的談資。
  我甚至都不希望他們覺得淩霄長得好看,要是這幫直男都覺得淩霄長得醜那我才高興呢。要說吧,直男和基佬的審美常常都相差十萬八千里,可偏偏到淩霄這兒全殊途同歸了。他恰好就是那萬分之一概率的長相,對女性、基佬、直男全都一擊通殺。
  論外形,淩霄自然是我的理想型,但我壓根不敢肖想他,可能第一眼在電視上見到他太驚為天人,潛意識裡默默把他供在了比較高的位置。可現在我有點後悔了,我都贏他兩次了,怎麼還是覺得在他面前抬不起頭來呀?
  夜深人靜,我睜開眼望著窗外一輪明月,心想我是不是把他供得太高了啊……
  ***
  第二次隊內賽出結果後我徹底揚眉吐氣,這下不管在微博發自拍還是發COS賤絕天下都再沒出來發表看法了。卻不想貼吧那邊又血雨腥風起來,聽說我贏了淩霄兩次,吧裡都沸騰了,若說上次是炸開鍋,這次簡直是高壓鍋。尤其是我的那些黑子噴子們,現在都被打臉打得說不出話來。
  風向開始逆轉,有人說淩霄果然是花架子,有人調侃兩強相遇必有一受,有人打賭淩霄還會輸給我第三次,樓裡還有人爆料,說淩霄以前在學校就目中無人,輸給我是現世報,大快人心。
  你說這些人,看比賽的正確方式難道不是祝賀贏家嗎,怎麼就知道對輸家落井下石啊?
  我義憤填膺,上線回復:他目中無人說明他強啊,我猜淩霄高中時肯定是優等生吧,我要是長他這麼帥,又會擊劍,成績又好,體育也好,我也目中無人,尤其看不見你們這種紅眼病的~
  爆料的人沒回我,倒是之前那個離間過我和淩霄關係的ID冒出來:獨孤求敗你是不是有病啊,你特麼到底是淩霄的粉還是喬麥的粉啊?
  下麵有人回他:不懂了吧,人家這叫CP粉~
  我下午還有例訓,沒工夫和這些人糾纏,只好把那爆料貼給舉報了。
  吧主你可盡點責吧,趕快把這帖子給刪了,等我回來要是還看見帖子掛在首頁小爺我就舉報到百度貼吧了!你們污蔑的是一個未來的奧運亞軍你們知道不?
  我和淩霄是對手不假,但在原則問題上我還是要維護他的,畢竟以後在奧運會的獎臺上我是要和他擁抱的。我可不喜歡左右兩邊都站著外國佬,我堂堂一個冠軍站那兒反倒格格不入,旁邊有個中國帥哥抱一抱多好~
  老七從衛生間出來,見我對著電腦碎碎念:“你一個人對著螢幕念什麼呢,臥槽你該不會是有病吧?”
  “有病你妹啊,走了!”
  我架著老七出了門,就見斜對面淩霄也拉開房門,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以往都會朝我們這邊點個頭意思意思的,今天卻沒有,就這麼光看著我卻不點頭,害我老緊張了,恍惚有種腳踏兩隻船被男朋友撞見的恐懼感。我忙把摟老七肩上的手放下來,淩霄並沒有理會我無厘頭的舉動,反手帶上門,輕飄飄地轉身走了。
  老七也受不了這人帶來的低氣壓,我們跟倆龜孫子似地走在淩霄後面。老七忽然撞我一下:“你不跟你手下敗將打個招呼啊?”
  這話你都敢說!我說你還大聲點兒?不怕他聽見啊!
  “他不都戴耳機的嗎,放心聽不見。”
  適時我們走到樓下,舍管處有人喊:“淩霄,有你包裹!”
  然後淩霄就走過去簽收了。我和老七都蒙圈了——人家今天沒戴耳機,沒戴!
  我掐老七脖子,老七捅我肚子,淩霄逕自簽了包裹,也沒看在後頭作妖的我們,邊拆包裹邊走出大門,不一會兒那包裹已經拆得七七八八,我聽著“刺啦刺啦”一陣陣特別暴力的撕扯聲,仿佛被徒手撕成兩半的是自己。
  五馬分屍的包裝袋被隊草大人順手喂路邊垃圾桶裡了,垃圾桶都抖了抖。它就是一個桶,何其無辜!
  我後腦冷不丁挨了老七一記腦瓢:“你往垃圾桶裡瞅什麼瞅啊?賣蠢啊!”
  我立馬抬頭挺胸,也不造怎麼了,路過那垃圾桶就鬼使神差往裡頭瞧了兩眼,也是夠蠢,我唯恐被淩霄看見,還好隊草大人的背影已經走遠。
  奇了怪了,我怎麼老覺得他在笑我啊?
  我十分憂慮,對老七說:“我覺得他在笑我。”
  “笑你?想太多,你有什麼特別的讓人家一三叉神經壞死的人違反病理學來笑你?”
  嘿,老七這話你別說,還挺中聽的。
  “傻樂呵什麼?我說麥子,我覺得你真該去看看心理醫生了……”
  ***
  表面看來我和淩霄相安無事,我卻總覺得內裡暗潮洶湧。譬如日常訓練休息時,還是我講我的笑話他聽他的音樂,只是我的笑話越來越不受歡迎,這些傢伙笑得都不給力了,有時候他們不笑我還會賭氣,心想下次不給你們講了,講了這麼多個好笑的,偶爾一兩個不那麼好笑的,不能給面子笑笑嗎,你們不笑我就總覺得淩霄在內心裡冷笑啊!
  漸漸的我也不再講笑話了,休息時訓練館裡時常安靜得像墓地。
  這和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樣,我明明是準備了一個不打不相識的劇本,為什麼最後會變成老死不相往來?
  晚上訓練回來,我身心俱疲,好在那帖子已經刪除了。貼吧也不是每時每刻都烏煙瘴氣的,經常有學擊劍剛入門的人來尋求高人的指點,而我就是那個指點他們的高人之一。
  剛回復完一個花劍轉佩劍的妹子,就見同時也有另一個人回復了,見解與我英雄所見略同,只不過是我的濃縮精華版,正是無風。
  我忙打招呼:好巧,你也在啊!
  無風:嗯,向你學習,熱心的佩劍師哥。
  被女生喊師哥總是特別讓人滿足,但無風喊我師哥那又是一種別樣的滿足~
  我問無風:你也是從花劍轉佩劍的?
  無風:不是。
  這回答夠惜字如金的,這麼一對比,剛才他回我打招呼那句話,居然語氣詞形容詞五臟俱全,還挺優待我的。我有點好奇,大多數人都是從花劍轉學佩劍的,像我這樣直接學佩劍的人其實不多,沒想到無風和我一樣,說起來,好像淩霄也是直接學佩劍的……
  我問無風為什麼直接學佩劍。
  無風:你呢?是為什麼?
  我想也沒想就回:佩劍好啊,電光石火特別帥!
  無風:你是為了帥才學佩劍的?
  哪能這麼膚淺呢!我回道:不是,我是因為愛啊,我熱愛佩劍。
  無風:為什麼熱愛?
  啊?這問題也太哲學了吧,都說情不知所起,愛是沒有緣由的嘛,能有為什麼啊?我靠在椅背上,問老七:“七哥,你當初為什麼學佩劍啊?”
  老七說不知道啊,本來學的花劍,教練讓轉佩劍,就轉了。
  我搖頭,隨波逐流,胸無大志。
  順道我也回溯了一下自己學劍的經歷。我小時候學的東西還挺多的,其中最痛苦的無疑是小提琴,又苦又沒成就感,學個一年半載,也只能拉出一串蚊子音,還不如學拉二胡呢,起碼拉二胡脖子不酸手不疼,還有張凳子給你坐。一次我和兩個男生打架,兩人拿彈弓射我,我手上又沒武器,射得我火大,忽然想起我不是還有琴弓嗎,於是我沖兩人喊“有種別跑”,就從琴盒裡翻出琴弓,抽得兩個傢伙屁滾尿流地逃了。當時使的大多是電視電影裡佐羅的招數,舞著劍上躥下跳,不被我抽死也得給我的架勢嚇死。
  回家後自然一頓胖揍,我就乾脆賴地上說我不學小提琴了,我要學擊劍,我爸罵我,說你懂什麼擊劍,我張口就說出了亞基列夫的名號,我爸被這個突然冒出來聽著有點流弊的俄國佬的名字給唬愣了,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是真知道亞基列夫,我還知道那時很給咱中國隊長臉的小胡,這並不是巧合,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每逢體育頻道有擊劍比賽,我都場場不落。從最開始喜歡佐羅,到因為佐羅開始看擊劍比賽,到後來喜歡上亞基列夫大神,喜歡上劍走偏鋒的小胡,不知不覺間我就這樣愛上了佩劍。
  不然怎麼說偶像的力量是巨大的呢。我回無風:我有三個偶像,佐羅、亞基列夫、還有一個不說了,都幻滅得差不多了。他們三個都是我的佩劍初心。
  無風沒有回我,想想我這回復也隔挺久的了,估計他已經下線了。我也打算洗洗上床了。
  睡前又刷了會兒微博,沒想到蟄伏了幾天後賤絕天下又滿血復活了,這次又給我起了個外號叫“自拍怪”。
  劍絕天下:自拍怪,你到底是擊劍選手還是偶像明星啊?能學學人家淩霄低調一點兒嗎?你在自拍的時候人家在幹嘛?人家那才叫熱愛擊劍!
  雖然我挺討厭這傢伙的,但這話罵得也太巧合了。我想起剛剛給無風的回復,我嘴上說自己熱愛擊劍,但其實在這方面我還真不如淩霄,他每天天不亮就早起跑步,我們都走了他還在訓練館加練,和他比起來我的確更像是說說漂亮話……
  我心中抑鬱,關了手機,倒頭就睡。
  “怎麼了?”對面鋪的高大胖問我,“今晚不發睡前自拍了?我還準備好搶沙發呢……”
  “不發了,”我說,“明天我要早起。”

  ☆、第 13 章

  我決定按照淩霄的時間表過日子。
  第二天早上六點不到手機鬧鈴就震起來了,我和被子繼續纏綿了一陣,才慢吞吞爬起來,拿手機一看,正好六點過十分。小爺我一向有先見之明,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一鬧就起,鬧鐘故意設定早了十五分鐘。所以說,有智者,事竟成。
  到跑道的時候天都沒亮,燈還亮著,不過空氣是真的好,我伸了個懶腰,新鮮的氧氣灌滿肺部,感覺這輩子都沒吸過這麼清新的空氣。
  淩霄已經跑了小半圈了,跑道上就我們兩個人,天色朦朧,氣氛寧靜,就像黃昏的二人車站,這麼方便套近乎的氛圍,他依然視我為無物,戴著耳機從我身前跑過,招呼都不打一個。
  你耳機是不是自帶彈幕啊,不然怎麼就看不見我呢?我默默把舉一半的手放下來,憋著一肚子氣跑在他後面,又乾脆一鼓作氣沖到他前面,把人遠遠地甩在後頭,這下心裡才爽了幾分。
  卻沒想到淩霄楞是勻速跑了五圈,我狂奔了三圈就不行了。我們這個跑道比較短,一圈只有200米,我這才跑了400米,而淩霄跑一千米都不帶紅個臉的,這體力也是驚到我了。我不甘心停下,咬牙堅持,淩霄輕鬆超過我的那一刻,我累得都快跪地上了。
  “不行就別撐了。”
  淩霄不冷不熱地扔下一句話,我瞪大眼瞧著他跑遠的背影,真是奇恥大辱!
  就這樣我又硬生生扛下了兩圈,到食堂的時候感覺自己好像一條擱淺的沙丁魚。
  食堂這會兒還沒什麼人,只有我和淩霄坐在各自的座位吃著早茶。淩霄坐在我右前方隔了兩張桌子的位置,只留給我一道坐姿很氣質的背影。
  人在吃東西的時候往往是最放鬆最不設防的,我平常在人前也很注意形象,但是吃的時候就真沒辦法。若不是有非常強大的自律性和意志力,是無法做到像淩霄這樣,吃個飯也能將自己管束得很好的。越是注意他生活中的這些細節,我就越覺得這個人很強大,越不敢相信他竟然兩次都敗給了我。
  食堂裡太安靜了,我看這一個二個都不吱聲,心說不管了,厚著臉皮打開了手機功放,點了一段相聲來聽。其實內容我都聽過了,我就是想讓食堂裡熱鬧一點,我邊放相聲邊盯著淩霄的背影,確定他這會兒沒戴耳機,我心說可千萬不要又把耳機掛上啊,那我多尷尬呀。然而沒有,雖然那背影看不出來有什麼情緒,但我總覺得他全程認真聽完了我珍藏的相聲段子,說不定還笑了,只是我看不見而已。
  後來食堂裡陸續有人進來,淩霄就起身離開了,經過我的時候我看見他又掛上了耳機。
  唉,何必呢,做一個親民的隊草多好。
  ***
  就這樣我暗地和淩霄卯上了,他早起跑圈我也早起跑圈,他晚上加練,我也打算效仿。
  說幹就幹,吃完晚飯休息了一陣我又拐回了訓練館,館內果然還亮著燈,大門半敞著,我看見淩霄,他換了一套擊劍服,正一個人專注練習著。
  在認識淩霄以前,我從來不會在規定的訓練量外再給自己加碼,但淩霄是真的……我能感覺到他對擊劍的熱愛。我真希望是自己敗在了他的手裡,似乎那樣才更正能量。
  館內的燈光沒有全開,就開了幾盞,縷縷白光罩著他劈刺的身影,空曠的訓練館裡回蕩著有節奏的步伐聲,那一刻我竟然有些羡慕他面前的劍靶。
  步伐聲在某一刻停下,我忙躲在門後,聽館裡沒動靜,才又探頭望去。
  淩霄站在那面劍靶前,佩劍垂在身側,不知在想什麼,然後那佩劍忽然又提起來,劍尖“唰”地瞄準劍靶心口,訓練館裡只有白色的燈光,白衣的淩霄,除此之外非灰即黑,如同黑白電影裡的長定格。我聽見很輕的一聲笑,帶著短促的鼻音,熟悉的冷傲,和愉悅灑脫。
  隔得太遠我看不清淩霄的表情,心口卻砰砰直跳,為那個轉瞬即逝,只曾耳聞不曾親見的笑。
  雖然淩霄當著我的面總是對我視而不見,但我知道他心裡還是有我的,正準備著隨時在下一場比賽把我殺個片甲不留,這樣我就安心了。
  ***
  豈料下一場比賽沒等來,卻先等來了我的青梅竹馬。
  田愛是讀小學那會兒在少年宮學擊劍時認識的,後來機緣巧合成了我的鄰居,從此褪去小公主的外表,成了除我爸媽外欺壓我的第三座大山。讀高中那會兒還總在我面前說自己有多麼多麼熱愛擊劍,結果一畢業就扔了劍出國念書去了,今天難得從美帝國回來,特意來隊裡看看我過得好不好。
  我向她抱怨隊裡的生活枯燥透頂,田愛在手機那頭笑著說,看到你過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我說謝謝你啊田阿姨。
  田愛中午就到紫山了,讓我去接她。隊裡的男生對女生那別提多饑渴了,田阿姨大小也是個美女,我必須趕快去保護她,免得阿姨被熱情的小猴子們嚇到。
  結果我正等電梯呢,就從窗戶看見樓下的田愛,居然和淩霄說著話。
  搞什麼啊,居然又被你捷足先登!不過根據我對田愛的瞭解,多半是她主動勾搭人家的。我倆從小的審美就特別一致,連買個護腕手套都買同一款,我槽她女漢子,她嘲我娘炮,明明是男款的手套居然說我娘炮,簡直不講道理!不過我氣得再嗆也是不會和她翻臉的,動不動翻臉那才是真娘炮,就因為我男子漢般寬闊的胸襟,楞是被她欺壓了這麼多年。
  淩霄是我的茶,肯定也是她的菜,我一琢磨,幹嘛不借此機會和淩霄搭個訕呢?我那群狐朋狗友們有一半都是田愛介紹認識的,有田阿姨罩著我,我搭訕成功的幾率還是很大的。這麼想著我電梯也不等了,徑直奔下樓,可等我抵達一樓,只看見戴著英倫黑超,穿著風衣長裙,朝我嬌俏擺手的田愛。
  我左看右看,沒見淩霄。人早走了,我就知道我沒那麼好運。
  “他人呢?”我問。
  田愛這才激動地拉住我:“哎呀你們隊草好帥啊!”
  我說帥帥帥,你和他說什麼呢?
  田愛晃著手機:“還說呢,你們擊劍隊的男生熊得跟猴子似的,我本來想上樓來找你,給你一個驚喜的,結果被趕著去吃飯的那誰誰誰撞了一下,手機掉下窗戶,剛好淩霄經過,居然給我接住了……”
  她描繪得繪聲繪色,無非是要表達淩霄隨手捉住從天而降的手機那一刻的英姿,我聽得無趣,心想他也不是空翻轉體360度才接到的,有那麼牛逼嗎?
  “我不也給你搶救過手機,你怎麼從來不誇我帥啊?”
  田阿姨摸摸我的頭:“乖,你怎麼能和他比呢,你那回是用臉接住我的手機的,是比他厲害多了,但是沒人家帥啊。”
  我在她眼裡就從來沒有帥過。
  我帶田愛去吃飯,一路上她又問我和淩霄關係好不好,是不是比不過淩霄啊blahblah……
  我想說我都贏他兩次了,最後又按下不表了,就說我和他是井水不犯河水。
  田阿姨充滿憐愛地看著我:“你好像受了氣的小媳婦。”
  說什麼呢?“那你就我婆婆。”
  “哎,媳婦乖啊~”
  我呸!我怎麼這麼傻逼!
  ***
  這天是周日,隊裡允許外出,我就陪田愛去CBD逛了逛,逛到晚上就去酒吧敘敘舊,我很少來這種聲色犬馬的地方,不過進來以後感覺還好,挺有格調的,並不像我想的那樣烏煙瘴氣。田阿姨笑我:“你說的那是夜店,夜店酒吧傻傻分不清~”
  本來是想和她敘舊的,她出國這一年我還挺想她的,結果田阿姨三句不離淩霄,一會兒問淩霄是不是還單身啊,你看阿姨我有沒有機會?一會兒又問我看他應該是你最喜歡的那款啊,怎麼你和他都沒有交集啊?是不是因為他比你強啊,哎呀外甥我跟你說,天外有天,人得認命……
  我悶不吭聲一杯杯喝她點的酒,最後一股無明業火燒了起來:“你夠了吧,你知不知道你外甥我和他交手兩次了,都是我贏!”
  田阿姨驚了:“真的假的?那你怎麼看起來還像個被老公欺負了的受氣包?”
  我大著舌頭說你瞎說什麼大實話呢,你你你什麼時候回國,我們下禮拜還有一場隊內對抗賽,你要來看嗎?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甭管他怎麼加班加點地練,在我面前就是翻不了身!
  “啪”我把雞尾酒的酒杯擱吧臺上,磕在邊沿,沒擱穩,酒杯一歪就要掉下來,被一隻手接住了。
  我順著那只把酒杯扶正的手看上去,竟然看見了穿著黑白酒吧招待服的淩霄!
  我轉向田愛:“我想我是喝醉了。”

  ☆、第 14 章

  後來據田愛說,那天是淩霄幫忙把我送回基地的,她還順便套了一下淩霄的情報,他好像是每週日都來那家酒吧兼職,為酒吧的上座率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撫慰了不少失戀女子受傷的心靈……在手機裡田阿姨還叮囑我要好好把握機會……
  反正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床上了,被子踢在地上,整層樓的人都知道我是被淩霄抱回來的。
  “我真的是被他背回來的?”我逮住老七,驚悚地問。
  “假的,”老七扯回領子,“你是被他抱回來的。”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用背的呢?這麼抱著我以後還怎麼見人?!
  “他背我回來後有說什麼嗎?”我問。
  “沒說,他把你放床上,在你身上搜了兩百塊錢打車費和小費就走了。”
  都是隊友,要不要這麼缺錢?而且你小費哪有這麼貴……
  “你們都沒留他坐坐?”我問。
  老七和高大胖異口同聲:“不敢。”
  ***
  我徹底不知怎麼辦好了,我甚至覺得淩霄不用背的,而是用抱的,把我像個女人一樣抱來抱去,就是為了報復我在田愛面前說的那番讓他爬不起來的話。
  我一想到當晚他肯定是把我這樣抱,那樣抱,這樣抱來又那樣抱,出夠了我的醜,我都不知道是該謝謝他,還是謝謝他祖宗。
  週一我一踏進訓練館,偌大的館內頓時鴉雀無聲,一雙雙眼睛看著我,氣氛詭異之極!我硬著頭皮走過去列隊,連老胡都在上下打量我,我心想我被人抱了他總不會還給我按個有傷風化的罪名讓我去蛙跳吧……
  “喬麥,外套為什麼反著穿?”老胡質問我。
  老七和高大胖這才“噗呲”笑出聲,我臉上燒得火辣辣的,趕緊把外套脫下來換到正面。唉,果然是流年不利,水星逆行!
  中午去食堂,等電梯的時候正巧看見樓下淩霄從訓練館大門走出,登時我想起昨天田愛手機落下去,被淩霄神之一手捉住的事,心想要是我的手機掉下去他會不會也下意識捉住啊,然後我再趁他還給我的時候順便就昨天出言不遜的事給他道個歉?
  正漫無邊際想著,身後就“喲”一聲,高大胖撲過來往我後背一撞,我手上一松,耳邊響起一陣聖歌,驚喜又緊張地目視自己的手機如願掉了下去——
  “噗通”,掉進了花圃裡。
  淩霄似乎是聽見什麼聲音,回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機就躺在花圃中,我忙抓過高大胖的手機撥給自己,頓時我的手機在花圃裡又唱又閃,終於吸引了淩隊草的注意力,他正要走過來,手機卻被從大門口走出的人撿起。
  是章庭。我捂著臉,太失望了。
  章庭撿起手機左看右看沒人,就看向淩霄,這時我身邊的高大胖伸出腦袋朝樓下喊:“嘿!章庭!謝謝你啊!”
  淩霄朝樓上看了一眼,自然就轉身走了。
  ***
  一晃又到了週六對抗賽,我那句豪言壯語淩霄肯定是聽見了,那我到底是要贏他還是輸給他呢?輸給他我丟面子,贏了他我這輩子也別打算和他和好了。
  輾轉反側了幾夜,最後我還是決定輸給他。丟面子就丟吧,反正我前兩場也贏了,不會丟到哪裡去,再者我好幾次偷窺他晚上練習,對他的招式路數太瞭解,贏了他也有點勝之不武。
  就這樣我帶著必輸的信念跨上了比賽場,迎接我們的第三次對決……
  然後不知怎麼的,我稀裡糊塗又把他給贏了!
  這殘酷的命運喲……
  過程說起來都糟心,我每到關鍵地方就放水,就差把胸口亮給他劈了,他還是能很漂亮地避開,換我把劍送到他面前,以他的反應力分明能躲開,卻偏要靠過來挨我一劍,三局下來汗水都沒流就把我給輸了。
  比賽結束,我看著他摘下面罩,露出那張冷若冰山的臉,心想這人是不是有讀心術,故意的啊!
  這場比賽後淩霄的天才形象更是一落千丈,他的粉絲們一個比一個痛心,黑子們上躥下跳得更厲害了,我覺得我對他的那一點點希冀也可以徹底死心了。還想成朋友?沒成仇人已經不錯了。如果淩霄沒有讀心術,那就是我實在是太強了,強到我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體內的佩劍之魂。
  我以為和淩霄的孽緣就到此結束了,卻沒想到這只是個開始。
  ***
  雖然擊劍隊是封閉式訓練,周日才能出去放風,不過只要老胡沒在基地待著,總會有那麼些個不安分的靈魂趁夜溜出去瀟灑,我也是其中的一縷。
  這天我和老七、高大胖又溜出去泡網吧,回來的時候都快午夜十二點了,我們熟門熟路翻牆進基地,我負責放哨,守在圍牆下時忽然瞥見一個人影從基地方向離開,明明是偷溜,那背影還端得磊落如松柏,都不曉得鬼祟一點,一看就知道是淩霄!
  我察覺他有些不對頭,如果是溜出去玩,這個時間點也太晚了,而且竟然只有他一個人,有點不尋常。我回頭讓老七高大胖先回去,說我手機忘在網吧了,然後就悄悄跟在淩霄後頭。
  走到離基地大門遠一點的地方,我看見了他提前停在外面的單車,淩霄取了車,接著就開啟了山地自行車比賽模式,這我哪追得上,我搖搖頭打算放棄,一轉身就見一輛黃色計程車朝我親切地閃動著大眼睛。
  天要我追我如何不追,我讓計程車師傅跟上淩霄。大半夜的這傢伙一個人去哪兒啊?懷著疑問我一路打量路標,騎自行車的背影穿過鬧市中心,進入了本城最熱鬧的不夜城地帶,一整條街到處都是酒吧夜店,我正疑心難道是半夜出來兼職,淩霄的車子卻沒在之前兼職的那間酒吧停下,而是拐進一條小路。我盯著那條路瞠目結舌,那是著名的GAY吧所在地,我雖然沒有嘗過葷,但是好歹體內有GAY魂,這種基佬們人盡皆知的地點我還是嚮往啊呸知道的。霎時我腦子一片空白,心說這是怎麼回事啊,敢情淩霄和我一樣還是個深櫃?
  他要是GAY,那可比我厲害多了,我都還沒去過GAY吧呢,更何況是三更半夜。他這都不能叫深櫃,得叫棺櫃!
  我在司機師傅複雜的眼神中下了車,自己追進了小街。也怪淩霄的背影太搶眼,我就跟明星狗仔隊似地一眼就找著了他,看他進了其中一間GAY吧,雖然一路沒有和任何人搭訕,有人搭訕他就繞過去,冷得讓人牙疼,但那熟門熟路的樣子,還是叫我不敢相信。
  怎麼辦,要不要跟進去?我真害怕他一推開大門,立刻就從冰山切換成海浪模式,一路浪裡個浪的,我不想幻滅得這麼早!
  我腦子是這麼想的,身體卻好像被淩霄的背影給麻住了,悶頭就走進了GAY吧。


  ☆、第 15 章

  我從沒來過這種地方,心裡不免有些忐忑,本以為會看見電視電影裡那些場景,結果這個酒吧還挺正常的,沒有黑壓壓的舞池,也沒有招蜂引蝶的人群,也就是吧台、桌球、卡座,如果不知道這是GAY吧,還以為是一正常酒吧呢。
  我怕離太近被發現,就在角落一個卡座坐下,屁股還沒落下呢就有人按住我肩膀,把我嚇得不輕。
  拍我肩膀的男的也被我的反應嚇一跳:“你這反應也太大了吧?”
  我順著這把娘炮的嗓音抬頭看去,拍我的哥們穿著一件假兩件的馬甲襯衫,長得挺清秀的,就是眼角眉梢帶著點兒娘氣。我有點緊張,這還是頭一遭被同胞搭訕,我要怎麼回他?
  小馬甲笑著打量我,問:“不介意我坐下吧?”
  “那個,我……”我拎不清這種場面,只想告訴他我有約人。
  小馬甲打斷我:“你是跟著人進來的吧,”說著已經自個兒坐下了,回頭看了一眼吧台的放心,“是他嗎?”
  我無言以對,心說這就是我的基門師兄嗎?敢情我以後多修煉修煉也能修煉出這等功力!
  服務生過來,我問有可樂嗎?小馬甲幫我點了雞尾酒,說他請客。
  我不想對方覺得我的菊花黃瓜可圖,趕緊掏錢包,把裡面的鈔票都掂出來,問:“夠嗎?”
  小馬甲看著我發笑,說好好好,你要付就付吧:“你剛剛進門我就留意到你了,別這麼緊張,我就是看你是我喜歡的類型,想先交個朋友,要是談得來就處一處,不搞一夜情。”
  我擦著汗說那好那好,眼睛一直留意著站在吧台處的淩霄,他一朝我這邊掃過來我就埋頭,小馬甲很懂似的,立刻挺直背幫我擋住淩霄的視線,一個小娘炮這麼抬頭挺胸看著還挺好笑的。淩霄雖然要了杯酒,但其實並沒怎麼喝,看他不時掏出手機看時間,像是來等人的。
  小馬甲回頭看淩霄:“他是你朋友?”
  我喝著斥鉅資買的雞尾酒,說:“我隊友。”
  小馬甲驚訝,娘聲娘氣地說:“你也學擊劍啊?”
  “啊?”我更驚訝,“你認識他?”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說著眯了眯眼,示意我看身後,“他等的人來了。”
  我回頭一看,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走進來,掃了酒吧一圈,徑直走向淩霄。我傻了眼,因為這男人無論長相和身材都很不咋地,身材略發福,臉上略浮腫,還不如我這邊的小馬甲可愛呢!淩霄的審美這是怎麼了?
  男人同淩霄說話,我一直在揣摩淩霄的表情,他看起來好像不是在跟眼前這人談戀愛,畢竟談戀愛的話不可能也是這張冰山臉吧。不過我也沒和冰山臉談過戀愛,說不定淩霄談起戀愛來也沒個笑臉,不過兩人的交流方式卻帶著幾分秘辛的味道,難道是……約炮?!
  媽的不能啊,人設崩了啊!
  我心裡跟一萬字螞蟻撓似的,小馬甲問我什麼我也沒細聽,只敷衍地答了他幾句。
  最後只見淩霄點點頭,男人買了單,淩霄擋住男人的手,自己付了單,兩人就一前一後地離開了。
  這下我的心也跟著飛了,不單心飛了,腦子也跟著丟了,一個勁往壞處想,只覺得越看越像約炮,雖然我也沒約過,但是想像中約炮差不多都是這個樣子,我心裡一邊山崩地裂一邊安慰自己,約炮也好,至少不是談戀愛,約炮我還可以去阻止,談戀愛我就沒辦法了。我正要追出去,聽見小馬甲問:“你知道那男人是誰嗎?”
  我停下來:“你認識那個男的?”
  “當然認識,”小馬甲撐著下巴神秘兮兮地說,“那傢伙可不是什麼好鳥……”
  我一聽立馬奪門而出,小馬甲在後面嬌聲嬌氣地喊:“我還不知道你的聯繫方式呢?”我飛快地報了自己的手機號,奔出酒吧。
  一出酒吧就看見那男人上了一輛別克,我喊了聲“等等”追上去,但是車子啟動得飛快,好在這條街本身不寬,兩邊都停滿了車,別克車車速提不起來,我卯足勁追在後面,心說就算是看在隊友的情分上我也不能放著他不管啊。
  我狂追了兩百米,跑過馬路時腳下忽然抽筋,一下崴在地上,我跪在瀝青路上,挫敗地目送別克車閃著尾燈駛遠,正懊惱著,就感到腦後飄過一陣陰風,身後一股壓迫感襲來,我以為是哪個酒駕的開車來壓我了,抱頭往地上一滾——
  人滾到路邊,馬路上卻並沒有車子駛過,我回頭一看,只見路燈下一輛自行車刹在我身後,淩霄一條長腿支在地上,垂首問我:
  “你在這兒幹什麼?”
  他騎著自行車單腳踏地的樣子背著蒼白的路燈光,特別蘇炸天,尤其是那熟悉的低音炮,此刻聽來倍感親切。我腦子有點啞火了,看了看別克車開走的方向,又看了看高高在上的淩霄,總算找回了一點丟失的理智。
  我回答他的話也夠吊的,我直接問他:“你沒上那男人的車啊?”
  淩霄表情複雜地看我一眼,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弱爆了的人類趴在一台超強人工智慧面前,他八成已經推理出了事情的全部經過,此刻一雙自帶紅外線的眼睛上正顯示著:人類,男性,心跳108,腎上腺素水準極高,多巴胺水準極高,結論:衰仔,沒用的暗戀者。
  好像除了在對抗賽上贏了他三次,我在他面前一直是灰頭土臉一敗塗地的形象……
  “還趴在那兒幹什麼?”二十秒後淩霄問我。
  我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說不幹什麼,我愛趴哪兒是我的自由。
  淩霄眯眸看著我,半晌後說:
  “如你所見,我沒有上那個男人的車。”
  “哦,”我心甚慰,“所以你們不是那個?”
  “你是說約炮?”
  我面紅耳赤,結結巴巴說我沒那麼說。
  淩霄眯了眯眼,用一種人類我早看穿你了的表情睨著我。
  我覺得我就是個皮球,本來覺得自己挺結實的,淩霄這把利劍輕輕一挑就把我戳得只剩皮兒了,我揉了揉胳膊,問:“那你還有事嗎?”
  “約炮嗎?沒有。”
  這個低音炮充滿藐視,和這人說話真氣人,我咳嗽一聲:“那你這是要回基地嗎?”
  “如果你想問我可不可以載你因為你現在沒錢打車了,回答是可以。”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他……祖宗十八代!


  ☆、第 16 章

  繼公主抱後,我現在又被他載自行車後座了。
  臉丟到這個份上,大約都是可以拋起來轉大餅的了,於是我破罐子破摔,直接問:“那男人是誰啊?”
  “我不知道,你告訴我。”
  哈?“我怎麼知道?”
  “你不知道他是誰你追在他車後面跑?人能追得上車嗎?”
  我瞪著他的後背翻了個白眼,聳肩道:“理論上來講是不大可能。”
  自行車冷不丁停下,淩霄回頭看我。我咽了口唾沫,扛住了這個路燈下萬分英俊的一頓審視。最後隊草自個兒搖搖頭,又掉頭騎走了。
  淩霄剛看我那眼神吧,就好像評估後得出我的智商低於正常水準一樣。理論上人是追不上車,但還有理論外的情況啊,譬如超人、蝙蝠俠、美國隊長什麼的那說不定就能追上了你說是吧,我的回答到底哪裡有問題?
  車子忽地又停下來,淩霄側頭道:“下車。”
  我一聽他這霸道總裁的口吻就來氣,你說你開一輛蘭博基尼跟我說這話我還能體會到其中的真諦,你騎一破自行車說這話有什麼好酷帥狂霸拽的?
  周遭都是林子,路燈幽暗,這前不著村後不著院的,我納悶:“你就把我撂這兒啊?”
  淩霄抬頭看前方:“你想我把你撂哪兒?”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才認出前面不遠就是我們基地的外牆了。我趕緊下了車,陪淩霄把車停車棚裡。淩霄在前面推車,我就追上去在另一邊推,好像這車是我倆的共有財產似的,自己都覺得好笑,但是要不然空著手走旁邊活像一跟班,特別不自在。
  淩霄抬頭瞧我一眼,我連忙不笑了,埋頭繼續推,推著推著又惦記起那男人來:“他到底是誰啊?不會也是學擊劍的吧?”那身材,能學擊劍也是有鬼了。
  淩霄蹲下鎖車,沒說話,劉海擋住了他的表情,我瞅啊瞅的啥也沒瞅見,又試探著問:“有我強不?”
  淩霄鎖好車起身,回答我的目光晦暗幽深,我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我贏過他三次呢,這不成心往人傷口上撒鹽嗎?我現在把鹽都抖下來還來得及嗎……
  “這車真好看!”我立刻低頭拍拍他的車。
  淩霄已經走我後面去了,我還扭頭假裝最後一眼欣賞欣賞他的車,這時聽見背後的淩霄道:“你是第一個說它好看的。”
  “哈哈哈哈,”我笑起來,追上去走在他旁邊,“那是因為你平時太獨來獨往了,多和人混混,多交流交流嘛!”
  “我的意思是這車我一點都不覺得好看,我也無法理解有人會覺得這麼一輛過時的二手自行車好看。”
  “……”我特麼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的,兩句話你就要損我一句半?!
  算了不和他計較了,畢竟是我的手下敗將,他對我有恨意也是可以理解的。
  走到圍牆外,我瞧著那堵陌生的牆頭,蹦了兩下,說:“你平時都是從這兒進去的啊?”
  “你在蹦什麼?”淩霄抱臂站在我身後,打量著我說。
  “啊?”我想不出原因,就這麼蹦一下需要原因嗎,“我想看看圍牆那邊靠譜不,別是個水坑什麼的。”
  “看見了嗎?”
  哪裡可能看得見!你懂不懂給人臺階下啊?再說了,我剛剛蹦那兩下就是普通人見氣氛僵硬想要活絡活絡氣氛,可惜碰上個不會讀空氣的你,什麼良苦用心都讓你毀了!
  我懶得再自找沒趣,就蹲牆底下,紮了個馬步,兩手交疊放低,朝淩霄遞了個眼色,讓他先上。
  淩霄走到我旁邊,低頭看了看我,然後輕輕一躍,就攀在圍牆頂,人三兩下就上去了,跟練過似的!我仰視他的英姿,淩霄一米八幾的個兒,手長腿長的,還能那麼和諧地蹲在一巴掌寬的牆上,月亮在他背後,照著他一輪清冷的輪廓,我心說起靈啊,還真是起靈啊……
  他上去了,還不是靠我上去的,我這邊頓時就有點緊張了,覺得他隨時可能掉頭自己飛身躍下,留我一個人在牆這邊乾瞪眼,然後過不了多久門衛保安就會牽著大狗,來這兒把我逮個正著,最後留給我的必然是老胡那張喪心病狂的臉……
  我立刻用眼神堅定地告訴他:如果你不拉我上去,我回去一定參你一本!
  牆上的淩霄還是沒有動作,我也顧不得丟人了,沒骨氣地把手主動伸給了他。
  淩霄瞧著我的手一愣,又瞧了瞧我,猶豫了片刻,才緩緩握住我的手。
  這有什麼好猶豫的,隊友愛懂不懂啊?我猛一把抓住他的手,賴皮狗一樣叫喚:“淩霄你用點力啊,我這腳下使不上勁兒!”
  有那麼一瞬我感覺淩霄很想把手放開,無奈我死活不鬆手,最後他沒辦法,手上一發力,把我給拽了上去。
  牆頭比我想像中還窄,我一條腿搭在牆上,死魚一樣掛在牆頭,淩霄把手從我手裡一抽,頭也不回就自己跳下去了。
  “喂,你等等我呀!”我忙把另一條腿搭上來,往牆頭一騎,“呼啦”順牆滑了下去。
  ***
  我揉著屁股跟在淩霄身後,走到宿舍樓外時忽然接到一個電話,是個陌生的號碼,我一頭霧水:“喂,哪位?”
  “追到你的意中人了嗎?”
  這把捏聲捏氣的嗓子,我認出是酒吧裡那個娘炮小馬甲。宿舍的玻璃門映照出我和淩霄的身影,淩霄一身黑色高領毛衣,修身長褲,整個兒一現世男神,我一身直男癌的運動服,頭髮經這一夜的折騰還有點亂,小馬甲到底是看中我哪點兒啊?
  我怕淩霄聽見,就轉了個身,捂著手機趁機找小馬甲打聽:“既然你都打給我了,那就跟我說說那男人到底是誰唄?”
  “不帶你這麼利用人的啊。”小馬甲雖然嘴上抱怨,但言語間還是帶笑的,看來也沒真生氣。
  “改天請你吃飯!”我說。
  “你說的啊,不許耍賴!那男人嘛,業內很有名的,你在網上搜宋國,大概能找到一些他的蛛絲馬跡,不過他的那些破事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改天你請我吃飯的時候我再詳細告訴你吧。就這樣,等你電話喲~”
  說完就掛了電話,都不給我討價還價的機會,我靠一頓飯就這麼出去了!基佬是不是都這麼精啊?
  “哇!”天太黑,我一個不小心險些踩漏大門口的臺階。
  “噠”的一聲,前方應聲亮了起來。
  白光照亮我腳下的臺階,我抬頭看去,宿舍的大門敞著,門後亮堂堂的,淩霄彈了個響指,背抵著那扇玻璃門等著我。本來我還很感動來著,緊走兩步再一看,就感動不起來了。講真淩霄的表情實在是太AI了,我一點都不喜歡AI,還是這麼沒人情味,老愛給你王之藐視的AI,要喜歡也得喜歡鋼鐵俠裡那款。
  我把手機揣好,走進門,板著臉對淩霄說:“謝了啊。”
  淩霄抬手就把門在我身後推上了,這一推把我人也推了回去,他的手正好按在我耳邊,“砰”的一下,我意識到我居然被壁咚了!
  好吧,長得帥的人強行壁咚也是可以被原諒的,淩霄此刻站在我近前,就像一株不講道理地長在大馬路上的樹,雖不參天,但充滿巨木松柏的氣息,我個人是很認可他這個壁咚的。
  “有話直說。”我說。
  淩霄:“我聽力很好,燈泡的電流聲我也能聽見。”
  “真的假的?”我知道他是在暗示他聽見我剛剛的對話了,但是我覺得他這個牛吹得也太大了,“那你能聽見我的心跳聲嗎?”
  淩霄仿佛是被我噎住了,直直看我,半晌都沒回話。看人形AI遭遇了哥德巴赫猜想,一身冷酷灰飛煙滅,變回了個比我強不了多少的二十二歲毛頭小子,那感覺真是詭異地爽!
  我拂開他的手:“很晚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晨跑呢~”說罷哼著歌上了樓,只留給他一道揚眉吐氣的背影。
  今天這一天,值了!


  ☆、第 17 章

  大約是頭天太high了,第二天等我睜開眼都六點半了,緊趕慢趕地到了跑道,一看,淩霄已經跑完收工了。我站在臺階上,脖子上傻`逼兮兮地掛著一條毛巾,心說那我到底還跑不跑啊。
  淩霄用毛巾擦著下巴,我老有種“他是不是在挑釁我”的錯覺,因為這一擦有些過於性感了,尤其毛巾有一下沒一下地掠過脖子,順便朝我這邊看過來的時候,我要是十八歲的小女生我這就淪陷了。
  淩霄一邊走上來,一邊把手臂上的計步器取下來,經過我的時候頭也不抬道:“不想跑不用勉強。”  
  跑!怎麼不跑?我來都來了,能白來一趟麼?
  我毅然走下場,回頭見淩霄已經自個兒去食堂了,他不在也好,我就少跑個兩圈……  
  下一秒就腳底一滑,一屁股坐在了臺階上,空曠的廣場上響起我殺豬般的一聲“嗷”,儘管我立刻就關上了嘴試圖挽救,然而漏出去的慘叫如潑出去的水,我聽著那聲可恥地“嗷……嗷……嗷……”在操場上空綿綿回蕩著,內心無助極了……  
  淩霄停在了那邊,而後帶著疑神疑鬼……半信半疑的表情倒回來,看我坐在臺階上齜牙咧嘴地抱著腳,我瞧著他那表情活像在說:原來這個智障白天也能摔跤……
  終於他還是蹲了下來:“嚴重嗎?”
  我倒吸氣:“好像是脫臼了。”
  淩霄皺了皺眉,起身蹲到臺階下方,扶著我的腳腕,把褲腳挽了上去。
  “還好,沒有錯位,”他稍微查看了一下,抬頭對我說,“應該只是扭到了。”  
  我咬牙點點頭,手撐在地上試圖站起來:“總之,先去食堂吧。”
  “去食堂幹什麼?”
  “吃飯啊。”這個時候難道還要我跑步?
  “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吃飯。”淩霄站起來,以一種“不好意思,飯我就一個人去吃了”的冷酷表情睨著我,還命令我,“在這兒坐著。”
  風蕭蕭兮易水寒,我就這麼目視淩霄一去不復還的背影。
  淩霄話雖殘忍,但其實挺在理,我試著站起來走了兩步,腳下的疼痛果真還沒緩解。唉,做人也是不容易,肚子命令我去食堂,腳又要求我要休息,眼看著宿舍那邊一層層樓亮起了燈,我也有點坐不住了,就站起來打算自己去食堂。剛起來,就聽見背後淩霄不怎麼愉快的聲音:  
  “不是讓你坐著嗎?”
  我回頭,淩霄把什麼扔過來,我接住一看,竟然是一袋熱騰騰的包子!
  登時我心裡胃裡翻江倒海地溫暖,說了聲“謝了啊”,坐下享用起來。淩霄走過來,把手裡的豆漿遞給我,我咬著包子充滿感恩地說了聲“細細”,手伸過去拿那杯豆漿時真覺得自己在伸手給男神,結果淩霄把杯子拿給我後淡淡地道:“真不是裝的?”
  我猛咳一聲,差點把豆漿噴出來。換平時吧,要有人在這個節骨眼這麼說我,我一定不會給好臉色,太侮辱我的人品了,可是我現在吃著淩霄給我買的包子,喝著他的手握過的豆漿,我又覺得好像沒什麼不能原諒的。畢竟他都懷疑我是裝的了,還能給我去買早餐,夫複何求啊。
  “指天發誓,絕不是裝的!”我說。
  淩霄看著我信誓旦旦,不置可否,示意我的腳:“感覺怎麼樣?”
  “剛休息了一陣,已經好多了。”我笑著說。
  淩霄點點頭:“你吃完再坐一會兒就直接來訓練館吧,我先過去了。”
  “好嘞!”我朝著那道充滿人情味的離去的背影揮手,“謝謝啊!改天請你吃飯啊!”
  ***
  我慢騰騰地挪步去了訓練館,才知道老胡今天有事居然不在,高興得我直接往地板上一躺:“哎喲喂太好了,魔鬼訓練快把我訓練成魔鬼了!”
  老七在那邊低聲喊我:“快點起來!”
  我躺地上擺擺手:“小爺光榮負傷了,你們自己玩吧,我先歇歇~”
  頭頂上方出現老七上下顛倒的臉,朝著我擠眉弄眼:“教練人是走了,但是有委託隊長帶我們訓練。”  
  “啊?”隊長?哪兒來的隊長?我正要問隊長是誰啊,就見一雙長腿停到我眼前,我心裡一咯噔,仰起頭,果然看見居高臨下的淩霄。  
  媽蛋!老胡那傢伙竟然讓淩霄來當隊長,我才是贏了他的人啊!
  我張大嘴盯著淩霄回不過神,太受打擊了,各方面都是。淩霄只掃了我一眼,抬頭對大家道:“列隊吧。”
  我這些隊友們列得比老胡在時還快!都是隊友你們這麼慫他幹嘛,丟不丟人……  
  淩霄低頭十分涼薄地瞧著我:“想說什麼?‘我躺哪兒是我的自由?’”
  我一骨碌爬起來,趕忙站到隊伍中。
  列隊時我低聲問旁邊的老七:“他什麼時候當隊長的啊?”為什麼我都不知道?
  老七趁淩霄走到一邊,飛快地道:“就你和你女朋友出去那天下午定的!”
  “為什麼選他呀?”
  “可能因為當時你沒在吧……”
  “真的?!”
  “……你還真以為是啊?”老七受不了地搖搖頭,“天真無邪……”
  我的站位元在佇列中央,淩霄就等於直接站我跟前,他穿著一件湖藍色T恤,外面是一件簡單的黑色外套,就這麼平凡一件衣服穿他身上偏就是卓爾不群的好看。講真我長這麼大,各種形形色色的男生也見過不少,就沒見過和淩霄一樣,氣質這麼拔尖的。看看周圍的漢子們,淩霄往這群糙漢子中一站,那簡直是雞群裡的一隻丹頂鶴,淤泥中的一枝並蒂蓮。
  也就是……這麼平行面對面,實在叫人不知道把眼睛往哪兒擱。淩霄那件黑色外套是反光材質的,被燈光照得透出一絲絲紫,我盯著那些迷幻的紫色在他肩上、胸口、衣袖上流轉,鼻子悄悄嗅了嗅,嗯,頭髮洗的八成是海飛絲~
  淩霄還是一張不苟言笑的冰山臉,不過話還是說得很客氣的,說雖然教練讓他擔當隊長,但他並沒有帶隊的經驗,希望大家和以前一樣按部就班地訓練,還說了以後請多指教。
  大家七零八落地鼓著掌,誰敢指教你啊……
  唉,還以為老胡走了可以輕鬆一天,沒想到走了皇帝老兒,又來了太子監國……  
  “喬麥,出列。”
  淩霄冷不丁叫到我的名字,我背上一個哆嗦,與老胡過招的種種經驗告訴我,開訓就讓人出列絕對沒有好事。
  老七撞我我也不走,死也要死在兄弟們中間,絕不做孤魂野鬼。
  淩霄也不惱:“我現在要帶大家練步伐,你還要練嗎?”
  我才想起我崴了腳,忙出了列,想用眼神傳達一下感謝的心情,淩霄卻只是低頭看老胡給的訓練安排的本子,並不打算接受我的滿腔感激。這人就是悶騷,唉算了,遲早我也得習慣~
  老七問淩霄,他幹嘛不用練啊。
  淩霄合上本子放一邊:“他有特殊情況。”
  全隊哄堂大笑。
  我瞪著他,你才有特殊情況!
  不過腳崴到了還是得歇歇,這種事不能硬來,特殊情況就特殊情況吧,我慢吞吞走到一旁坐下,看大家被淩霄帶著訓狗,不時逗他們幾句,哈哈哈,作壁上觀的感覺還挺爽的~
  老七恨恨地向隊長投訴我:“隊長,能不能管管替補席上那傢伙啊,嘴太賤了!”
  淩霄朝我的方向看過來,我不禁有點小緊張,然而令我意外的是他竟然沒管我。
  嘿,這就是默許了吧?我靠原來淩霄是個真腹黑哈哈哈!叫你們以後在背後議論人家小白臉!
  有人撐腰,我嘴上又繼續跑火車了,偶爾瞄一眼淩霄不苟言笑的背影,琢磨著萬萬不要超過他的底線。
  老七邊練邊道:“隊長,你這樣是不行的,對付麥子這樣的熊孩子就得拿出教練的手段,罰他去!”
  我心裡一個激靈,莫非淩霄是要放長線釣我這條大魚?
  淩霄回頭瞧我一眼,對老七道:“罰不罰他今天我說了算。”
  ……能想像我的心情嗎?我整個人都要飛升了!這台人形AI我也是搞不懂了,這是換了系統嗎?
  無論如何我喜歡這個新系統~

  ☆、第 18 章

  上午的訓練我就這麼太太平平地歇過去了,要是老胡在,是斷不可能讓我就這麼坐過去的。我就是說我腿斷了,他也會微笑著推一部輪椅過來,讓我滾著輪子訓練。兩相對比,越發覺得,人有時還不如一台AI。
  大家大約也是感覺到新隊長雖然不愛講話,但是心中尚存人間真愛,訓練結束後更衣時裡的氣氛也是難得的喜氣洋洋。我理了理頭髮走出更衣時,淩霄靠在門邊抬腳擋住我,對我道:“跟我走嗎?”
  我想也沒想就點頭,高大胖那冒失鬼又從後面猛撞上來,我往前一趔趄,接住了險些掉地上的手機,大胖摟著我肩膀招呼我:“走,吃飯去!”
  “不了,淩……”我示意前面正在等電梯的淩霄,“隊長讓我跟他走。”
  “跟他走?去哪兒啊?”高大胖納悶。
  想了想,這我好像還真不知道。
  高大胖臉上頓時充滿了“你都不知道去哪兒他讓你走你居然就跟他走”的鄙夷。
  電梯門開了,淩霄回頭看我,我拍拍高大胖的肩趕了上去。電梯門合攏時我看著大胖沖我翻白眼的樣子,心中真是有苦說不出。話不能這麼說呀大胖,畢竟是我對他有好感,我想和他套近乎,我在比賽場上虐過他,那我的姿態放低一點也是應該的。
  我回頭問淩霄:“我們去哪兒啊?”
  “五樓。”淩霄說。
  “哦~”我按了五樓,也不懂這個時候不下樓吃飯,還往樓上走是什麼道理。
  五樓一到我就明白了,五樓是醫務室,我完全忘了我崴了腳的事了。柳醫生正在那邊付外賣,轉頭看見我們,一臉怪異的表情。
  “他的腳扭了,給他看看吧,下午還有高強度的訓練。”淩霄說。
  柳醫生給我看了看腳,噴了點藥,說這種程度的扭傷沒什麼大不了,說完就亟不可待地去吃他的外賣了。
  “可我還痛啊,醫生。”我對這庸醫說。
  “痛肯定要痛啊,感冒都要七天才能好呢。平常訓練時注意點,那種腳下負荷比較大的訓練就別參加了,每天常揉揉,多熱敷,過幾天自然會好,你以為給你上那麼多藥是好事啊?……嘖嘖,美香居的海鮮燴飯,香不?”
  我把腳收起來,說:“不好揉,腳一抬就痛,揉起來費力。”
  庸醫說沒讓你自己揉啊,是讓別人幫你揉,說著意味深長地瞥瞥淩霄,對我說:“自個兒怎麼揉啊,你又沒有觸手。”
  “哦,”我十分遺憾,“要別人揉啊,那算了吧,這裡沒有別人。”
  站在門邊的淩霄沉了口氣,走過來提了張凳子坐在床邊,把我的腳抬他腿上,問:“怎麼揉?”
  庸醫就教他。
  要不是親眼所見,我都不敢相信這會兒坐我面前低頭幫我揉腳踝的人是淩霄,這要不是因為醫務室是戀愛的福地,就是老胡這隊長選得太好了,被扣上了隊長的名頭,淩霄就開啟了隊長(奶媽)模式。
  淩霄低著頭沒看我,只不時說一聲:“痛的話告訴我。”
  我含淚道:“隊長謝謝你,你真是個好隊長!”
  人家壓根不理我。不過AI不愧是AI,集人類文化智慧之大成者,連做起按摩來都那麼舒服,節奏力度剛剛好,比觸手還好用。關鍵那是握佩劍的手啊,觸手那麼醜哪能和佩劍選手的手比呀!
  庸醫出去接電話了,我被按摩得昏昏欲睡,打了個哈欠靠在床頭,就聽見淩霄說:“說點什麼。”
  “啊?!”我一個鯉魚打挺坐直了。
  淩霄依然低著頭:“說點什麼,不然這樣很怪。”
  也是,醫務室裡沒人,陽光又正好,我們安安靜靜地做著馬殺雞,氣氛是有點曖昧。
  我說:“那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好笑嗎?”
  還挺挑的你!“那要看物件,”我說,“對你來說,我也不知道哪種程度才好笑,我得試試。”
  淩霄點點頭:“試吧。”
  簡直像太子伴讀啊我,於是我就開始講了:“有一天,三隻小豬為了躲避大灰狼建造了三間小屋,分別是……”
  “換一個。”
  “啊?”
  “換一個,這個我聽過了。”
  我不信:“你什麼時候聽過的啊?這可不是童話故事,是我獨創的!”
  “總之聽過了,而且不好笑,換一個。”
  我鬱悶,換一個就換一個唄。突然我想到了什麼:“對了,要是我把你逗笑了怎麼說?”
  淩霄停下來,抬頭看我:“你想怎麼說?”
  陽光從我背後的窗戶照進來,滿當當的,如一汪清透的水彩,蛋清色的日光下一切都變得特別清晰,好像拿了顯微鏡在看世界,然而這並不有損淩霄的美貌,我甚至覺得看著他的眉毛和睫毛一根根纖毫畢現,舒展又優美,都那麼讓人心跳。
  這個時候我要是不耍個流氓,真是枉來國家隊走一遭:“那……要是我把你逗笑了,你就幫我揉一周的腳?”
  我本來想用陳述句,顯得瀟灑自然一點,最後慫神上身又淪落成了一個請問句。長這麼大第一次耍流氓,還是對個男的耍,我也是有點不好意思的,見淩霄神色難測地看著我,我乾咳一聲:“主要是你的手法太好了,我怕被老七高大胖他們公報私仇,我的腿就廢了!”
  我不敢看淩霄,就憐愛地看著自己的腳,這時聽見淩霄說:“一周太長了,你的腳要不了一周就能恢復。”
  “那五天?”
  “三天。講吧。”
  說完就繼續低頭給我捏腳了,簡直談判專家啊!我這邊活像在跟電腦對話方塊對話,話都是它在問,我只有點YES或NO的份兒。
  講什麼笑話好呢?我靠在柔軟的枕頭上,得先試探一下,不能一下子拋出殺手鐧。
  “你聽過的第一個3D環繞身歷聲音樂是什麼?”我說。
  淩霄:“丟手絹。”
  “……”我張嘴瞪著他,這個答案該我說,不是在問你!
  唉,果然這人不好逗,接下來的笑話他不是猜到梗,就是說我說的笑話是逗三歲小孩的,講真,三歲小孩聽得懂我的笑話?我不服,就說那好我就跟你說一個三歲小孩聽不懂的。
  “願聞其詳。”
  還挺淡定,我看你等會兒淡不淡定得了!
  “四個男生決定給一個女性好友發生日祝福短信,想要特別一點,A就建議發‘生日快樂’四個字,ABCD四個人每人發一個字過去,結果到了生日那天,另三個人都沒有發,只有B發了,他發了個‘日’字,哈哈哈哈……”
  葷段子出來後淩霄鬆開手指,抬頭看著我。
  我得意:“怎麼樣?三歲小孩聽不懂了吧!”
  “你平常都看些什麼東西?”
  “沒看什麼呀,就手機電腦,沒別的了。”話到一半我眼前一亮,“嘿,你笑了!”
  淩霄轉眼又恢復成冰塊臉,毀屍滅跡得飛快:“並不是被你逗笑的。”
  “哦?那你是被什麼逗笑的?這張床,這窗戶,這杯水,還是這個枕頭?”我把枕頭拿起來,“哎你別說這枕頭長得還挺逗的,居然還是個有腰的!”
  淩霄還是很乾脆的:“就三天。”
  “行啊,就三天!”我把道具枕頭放回去,“每天晚上都幫我揉揉,謝謝啊!”
  “明天晚上我有事,不在基地。”
  “沒關係,那明晚我提前來找你幫我揉。”
  淩霄歎了口氣:“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無賴?”
  “怎麼沒有啊,我媽還說我是賴大的呢~~”我盯著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拜託,想笑你就笑啊,幹嘛要憋著?“
  “我沒想笑。”
  “那你是嘴角癢啊?癢的話我給你撓撓?”
  我作勢要抬手,其實只是開玩笑的,沒想真給他撓,我還沒那個膽,沒想到手一靠近,淩霄就閃電般擒住我的手。臥槽他力氣真大!我吃痛地“哎喲”一聲。
  淩霄才鬆開手:“夠了啊。”
  我還是有點怕他的,連忙點頭,心有餘悸地揉著手腕。
  然後我們就又安靜地揉腳了,他揉腳來我揉手,我正享受著光明正大不受打擾地欣賞美男的時光,淩霄忽然就說:“好了。”
  “啊?這就結束了?”
  一不小心口氣顯得有點太失望了,淩霄審視般看我一眼:“柳醫生說揉十分鐘,已經到時間了。”他站起來,“走吧。”
  短短十分鐘意猶未盡,但總體我還是很滿意的,有了一種這人其實也不是那麼高不可攀,我努努力興許還能追到他的僥倖感。
  ……啊呀不是那個追,是追趕的追!



  ☆、第 19 章

  下樓去食堂的路上接到娘炮小馬甲的電話,我對淩霄說等我會兒啊,跑一邊偷偷接了這個電話。
  “你還好吧,這段時間怎麼都沒聯繫我呀?”
  小娘炮那嬌聲嬌氣的嗓子一出,特別容易歪曲我和他之間的關係。淩霄抱著手臂靠在過道窗邊,面色淡然地看著我,我忙捂住手機,低聲問:“什麼事啊?”
  “還問我呢,上次不你說請我吃飯的嗎?你不想知道淩霄的事了?”
  “想啊。”
  “那趕緊請我吃唄,正好明天就週末了,我通通告訴你~”
  我回頭瞥一眼淩霄,這次他沒看我這邊了,手撐著窗臺望著窗外,一窗明媚框著他的側影,那氣質委實男神,最重要是他真的在等我啊,我無以為報,對小娘炮道:“我想自己問他。”
  “啥?你都可以自己問他了?”
  “嗯,算是吧,所以可能……就沒有辦法請娘……請你吃這個飯了。”
  “不會吧,你真和他搭上話了?”小娘炮顯得很失望,“唉算了吧,不請我吃就不請了,也不用喊我娘這麼客氣啦~”
  不占我便宜你們會死啊!
  “那祝福你早點鑽進他的心房哦,田螺姑娘!”
  “叫我金剛鑽,謝謝!”
  掛了手機我深吸一口氣,很為自己這份對朋友的信任與堅持感動,一轉頭,只看見一個空蕩蕩的窗戶,這眨眼的工夫淩霄就走了。
  我低頭看自己接的這個電話時長,也才兩分鐘多一點兒啊。這麼點兒耐心啊。
  不過這樣也好,他傲一點,我就不至於成天這麼嘚瑟了。
  我越琢磨越覺得這台AI太適合我,簡直就是上天派來治我一身毛病的!
  ***
  說要親口問淩霄,也得做點功課,有的放矢,蛇打七寸。我先上網搜了宋國,百度上找不到什麼有用的線索,我又機智地搜了微博,還真被我找到了宋國的微博。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小娘炮說得果然不錯,宋國這人真不是什麼好鳥,與他互關的不少都是Gay圈名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這宋國一看就是個拉皮條的。好在和他互關的人中我沒有找到淩霄的小號,也可能是淩霄不玩微博的緣故。
  我花了一個晚上翻宋國的微博,發現他拉皮條的業務範圍意外的廣,竟然還有地下比賽。
  地下比賽!我心頭一個激靈,這個對上了!
  宋國做過的地下比賽業務包括拳擊、跆拳道,以及最近火起來的擊劍,看上去有不少選手都是他幫忙物色的。據說這個地下比賽在富人圈裡特別火,很多有錢人每週都會去觀看比賽。微博裡還有人問要怎麼勾搭上宋國,也想打比賽賺點錢,因為聽說比賽報酬十分豐厚。
  毫無疑問,淩霄和宋國之間唯一有可能的聯繫就是地下比賽了。
  地下比賽……我靠在椅子上,還是不敢相信,身為國家隊隊員在訓練期間打地下比賽,這要是傳進老胡耳朵,肯定二話不說開了淩霄。
  我不理解淩霄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險去打地下比賽,他這麼優秀,完全沒有必要啊!是為了錢嗎?
  ***
  不管是為了什麼,這種危險的比賽都不該是職業選手的選擇,既然我是唯一一個知情的,那也只有我能想辦法勸他了。
  第二天中午訓練結束,我在食堂找到了正在排隊打餐的淩霄,趕緊一個箭步排到他身後。
  “哎今天有魚啊,隊長你不是喜歡吃魚嗎?我看你每次吃魚都很專注的樣子!”講真你那個小心翼翼理魚刺的動作我想想就好笑,還提劍風雷動哈哈哈哈,吃起魚來分明就是只樹懶!
  淩霄扭頭看我,我繃住笑,淩霄蹙起眉頭,手的方向都在魚那兒了,忽然就調轉方向拿了一盤魚……香肉絲。
  我特別遺憾,真的:“真不要魚啊?想吃的話我拿啊,一起吃嘛!”
  淩霄端著盤子在眾人的側目中走得老遠:“不用。”
  賭什麼氣啊?我憋著笑,我又沒說你吃魚很笨~
  但你確實就是很笨嘛哈哈哈!
  打好飯菜我就端去他對面坐下了。淩霄抬頭看我一眼,也沒說什麼,繼續低頭吃他的飯。
  嘖嘖,這人長得帥吧,就是吃個飯都這麼賞心悅目,一點都不像那些糙漢子。我嫌棄地瞥了一眼隔壁桌狼吞虎嚥的老七和高大胖。
  “不吃飯光看我就能飽了嗎?”
  我正觀察著,淩霄就開口說話了。
  “哇,我都沒注意你在說話,你這是會腹語吧!”
  “馬屁拍得太過了。”
  “是啊,拍過了就拍馬屁裡頭了,馬會呻^吟的!”我說,對自己這個即興發揮的黃段子很自豪。
  淩霄又抬頭看我一眼,你看,我現在想讓他什麼時候看我就讓他什麼時候看我。看我什麼呀,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專挑三歲小孩聽不懂的說給你聽啊。
  他搖了搖頭,繼續吃飯,沒發表意見。
  我也美美地吃起來。
  套完近乎,我還是記得要務在身的。喝了口湯,我清了清嗓子,想把屁股下的椅子挪近點兒,一挪才想起這是固定座椅,被我這麼一挪,整張桌子都晃了一下,淩霄筷子上的魚香肉絲掉下來,不過又被他一筷子夾住了,田阿姨沒說錯,我現在相信他是有空手接手機的技能了。
  淩霄將那一筷子魚香肉絲放回碗裡,費解地看著我。
  我說:“我今晚要按摩,你晚上有空嗎?”
  隔壁老七一口湯噴出來!
  想什麼呢,思想齷齪!我白眼他。
  “訓練結束後吧。”淩霄說。
  “我說的是晚上,就是上床之前……”
  老七在隔壁咳嗽個不停。做作!
  我大聲解釋:“做完按摩我好直接睡覺,這個時候按摩效果最好!”
  淩霄把筷子放下,端端正正地看著我,問:“那你什麼時候上床睡覺?”
  “我睡得比較晚,十二點?”
  “十二點不行。”
  “為什麼?”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我是知道他今晚要出去打比賽的。
  “沒有為什麼。”說著又夾起碗裡的魚香肉絲。
  “怎麼沒有為什麼?萬事萬物都有為什麼,灰姑娘午夜12點離開舞會還有不得已的原因呢。”我說。
  淩霄頭也不抬地往碗裡夾著菜,一筷子魚香肉絲,一筷子青菜,一筷子番茄雞蛋,像在配色似的:“你可以早點上床睡覺,我早點給你按摩。”
  我等左右桌都沒人了,湊過去壓低聲音問:“你不是又要出去活動吧?”
  淩霄低著眉眼挑了挑飯。
  我說:“我有個朋友說宋國那人很不靠譜,你可別被他騙了。”
  “你那個朋友靠譜嗎?”
  “靠譜啊!”娘炮一看就很靠譜好嗎。
  淩霄眯眸盯著我:“你和你那朋友認識多久了?”
  我被他盯得不自在:“別誤會啊,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沒別的關係。”
  “什麼時候認識的?”他很耐心地又問了一句。
  “就上個禮拜。”
  “在哪兒認識的?”
  “就那個……酒吧,不過我不是去豔遇的,哎呀反正你都知道了,我是跟你去的……就是在那兒遇見小馬甲的……”
  淩霄聽完點點頭,抱著手臂思忖了片刻:“知道了。”說完他抬眼往餐廳門口看了一下,放著那半盤子魚香肉絲,就起身離開了。
  ……什麼意思啊?我一頭霧水地目送他離開,淩霄從玻璃大門走出的時候正好那個喂貓的趙婆婆也要進門,玻璃門重,好在淩霄一推門,趙婆婆輕鬆搭了個順風車就進來了。
  趙婆婆進來後本想往我這邊來,一看我還坐這兒,又躑躅了,淩霄在玻璃門外給了我一記冷眼,我立馬會意,起身讓位,趙婆婆才提著口袋過來。
  末了我請示般看向大門,玻璃門後的淩霄朝我滿意地挑了下眉,轉身走了。
  感覺……有點氣人啊。



  ☆、第 20 章

  趙婆婆提了蠻多東西,除了貓食,還有大大小小的紙板和一大袋礦泉水瓶,出了食堂,我見她一個人在前面走得費力,就追了上去。
  “婆婆我來幫你提吧!”我沖上前一手接過硬紙板,一手接過礦泉水瓶,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天這麼熱您每天都去喂流浪貓嗎?”
  走了一會兒我才發覺後面沒聲兒,回頭,趙婆婆愣了半晌才跟上來,笑著說:“是啊,年輕人謝謝你啊,你也是擊劍隊的吧?”
  我點頭:“婆婆你認識淩霄嗎?”
  “淩霄?”
  “就是老是不好好吃飯那個~”我笑道。
  “哦,”趙婆婆會心一笑,“那孩子叫淩霄啊。”
  不知為何,我特別中意趙婆婆喊淩霄那聲“那孩子”,一回味就覺得在可勁占淩霄便宜:“對呀那孩子就叫淩霄,咱們擊劍隊的隊草!”
  “那孩子話不多,但是心眼好呀,”婆婆邊走邊和我嘮嗑,“我知道他省下來這些都是要留給我的,你替我謝他一聲吧,你們是隊友,總能說上話吧?”
  我滿口答應下來,心說您別說,我們隊可能就只有我能和他說上兩句話不給氣死了。
  基地後面是宿舍,宿舍後面有一些老民房,再往後是一大片林子,趙婆婆喂貓的地方就在這兒,她領我進去,老遠我就看見她給流浪貓們用木板搭的簡易貓舍。
  趙婆婆一出現貓兒們就從不知哪兒紛紛鑽了出來。趙婆婆不單餵飯,還準備了貓糧,她把裝貓糧的口袋遞給我,我從沒見過這麼多流浪貓,覺得新鮮,心中也充滿了憐愛,手裡抓了一大把貓糧就要開喂:
  “咪咪~咪咪~來吃好吃的貓糧咯~”
  趙婆婆回頭看見我喂貓的樣子,忍俊不禁:“哎呀年輕人,喂貓不是這麼喂的,不是用灑的,那邊有盤子,你把貓糧抓幾把放裡邊,它們自己會去吃,你這不叫喂貓,叫喂雞。”
  我耳根一熱,仿佛眼前一群貓都在紮堆笑我雞貓不分,真夠糗的。我依言找來那兩隻大盤子,準備把貓糧盛進去,這些貓吧,別看平時看著都人畜無害,一團一團毛茸茸的很可愛,喂起食來也夠嗆,我好心來喂貓糧,個個都沖我齜牙咧嘴,有一隻居然還想撓我,我長這麼招貓討厭啊?
  這擺明就是欺生嘛,明明趙婆婆那兒也有吃的,貓大爺們就逮著我不放。只見那排山倒海的貓爪沖我撓過來,粉紅色的肉爪子綿裡藏刀,一點都不萌!我見縫插針地抓了兩把貓糧就沒轍了:“別急別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我這不正要給你們盛嗎?婆婆!婆婆!你喊它們兩聲,都往我這兒紮堆呢……哇!你還會擊劍啊小樣兒!”
  趙婆婆也是個腹黑的,就聽她在那兒咯咯咯地笑,也不幫我吆喝幾聲。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貓糧給灑進了盤子,貓大爺們這下才顧不上襲擊我了,像一堆毛球似地紮一堆狼吞虎嚥起來。
  眾位貓大爺中獨獨有一隻通體烏黑,四足雪白的黑貓沒去紮堆,孑然一身,踏著優雅的貓步在一旁繞著圈。
  我覺得這貓有意思,就抓了一把貓糧擱它面前,黑貓十分高冷地看我一眼,而後優雅地低下頭,幹了這把貓糧。
  和旁邊那堆群魔亂舞的貓大爺比起來,你簡直是一股清流啊,我瞧著它一身烏雲蓋雪的皮毛,儼然貓中男神,笑著想,很好,這很淩霄。
  想著我湊過去,小聲喚:“淩霄兒?”
  那貓拿眼尾掃我一眼,我口袋裡還剩兩把貓糧,也都抖出來給它:“淩霄兒,給你吃好的!”
  淩霄兒大約是覺得我太煩了,抬抓就往我臉上招呼,還好我是學擊劍的,我腦袋一別就躲過了,拿一次性的筷子戳在它下巴上,淩霄兒“喵嗚”一聲就從長凳上倒栽了下去。
  我看著它在長凳下面摔了個灰頭土臉的樣子,你就是變成貓了也不是我的對手呀哈哈哈哈!
  ***
  回去的路上,趙婆婆也和我聊著天:“我的退休工資也有限,不夠買那麼多貓糧,所以才想著去食堂裡給它們找點兒剩湯剩飯,媛姐說基地的食堂有規定,要晚飯後才能處理殘羹冷炙,現在的年輕人也都很節約,不會隨便剩飯菜了,可能是我和媛姐說話時被那孩子聽到了吧,後來我幾乎回回去回回都有飯菜留給我,我當然知道這不可能是巧合。不過那孩子看起來不太喜歡和人交流,當面跟他說聲謝謝他反而會不自在吧,那就拜託你了,有機會代我轉達一下謝意吧。”
  我越聽越感動,仿佛正在走進一名奧運亞軍不為人知的內心:“沒問題,我一定傳達到。”
  趙婆婆沖我笑了笑,忽然感慨起來:“擊劍隊現在都是像你們這樣的新面孔啊,今年的國家隊還有以前的隊員嗎?”
  “老隊員也有不少,我們佩劍這邊是新人多一點,重劍和花劍組還是有不少老將的。”我回答。
  趙婆婆挺在意似地問我:“那你們佩劍隊裡今年有姓賀的隊員嗎?”
  佩劍隊統共十二個人,並沒有姓賀的,我搖頭:“是您認識的人嗎?”
  “也不算認識,我剛退休那兩年擊劍隊也有個孩子和我一樣,經常來這邊喂貓,還幫過我很多忙呢。”趙婆婆笑著說,“不過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他以前是練什麼劍的我也不記得了,不過聽他們教練說很有天賦的樣子,他可能比你們大六七歲吧,不知道現在還在沒在擊劍……”
  “大我們六七歲,也可能是退役了去做別的工作了吧。”我說。其實擊劍選手的生命不算很短,七年後也未必不能入選國家隊,聽趙婆婆的描述我感覺對方可能是曇花一現,後期發展不好就提前退役或者改行了。而且姓賀的有名一點的擊劍選手,我印象裡還真沒聽說過。七年的時間擊劍隊的教練也能換好幾屆,當時的領隊可能不像老胡這麼刻薄,天賦一說可能是客套話也說不定。
  “是嗎?”趙婆婆若有所思,“那時候他還和我說這輩子離不開擊劍,說是自己除了擊劍大概也不會別的了……不知道為什麼那之後我就再沒在擊劍隊見過他了,我那時已經沒在廚房工作了,擊劍隊後來也換了領隊和領導,也不方便過問,但我一直相信他不會輕易放棄擊劍的,那孩子看起來真的很喜歡擊劍啊……”
  趙婆婆說到這裡,臉上都是懷念的笑意,我靜靜聽著沒說話。熱愛擊劍的人很多,卻並不是每個都能成為運動員,就算成為了擊劍運動員,也並不是每個運動員都能站上奧運或者世錦賽的賽場,就算站上了國際賽場,也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拿到名次,更別說獎牌了。都說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那運動員就是千軍萬馬走鋼索。
  競技運動的世界很純粹,也很迷人,然而沉浸在比賽的純粹中也只有那短短幾分鐘、幾十分鐘,站在領獎臺上的榮耀時刻更加短暫,可這背後卻是長達數十年的艱辛付出。慢慢的有些人看不到頭,就放棄了,可能改行從商,去讀書深造,進軍娛樂圈的也不少,實在是難以割捨的,也許會去當教練……
  然而真正熱愛它的人,是怎麼也不會放棄的吧……
  我又想到了深夜還一個人在訓練館加練的淩霄,他對擊劍的愛不會比我少,我想他不會那麼分不清輕重,他參加地下比賽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第 21 章

  喂貓的時候太賣力,逗淩霄兒的時候又太亢奮,回宿舍的路上走著走著腳下一扯,我才想起自己還是個病號。一步一蹣跚地走到宿舍大門,就見淩霄站在臺階上,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我:
  “去哪兒了?”
  “喂貓。”我交代。
  他瞧了瞧我的腳:“腳崴了就待在宿舍。”
  “是是是,”我點頭,儘量想讓氣氛融洽點兒,“趙婆婆喂貓的地方就在基地後不遠,下次約你一塊兒去啊,你貢獻了這麼多貓食,那些貓被你喂得都看不見腰了,以後中午多吃點兒唄,它們不缺你那口飯。”
  我很得意,因為淩霄的臉色難得有點微妙,如果平時的表情是零下200度的冰面,今天就是零下199度的冰面,不仔細觀察壓根就看不出來區別,但小爺我的觀察一向細緻入微,此刻的淩霄宛如一個冰山學霸,卻被人發現床頭赫然放著一隻kitty貓。
  崴著腳我上了臺階,“哎喲哎喲”地叫喚,這個面癱也不曉得來扶我一下。
  “你旁邊就是扶手。”面癱這麼說。
  我靠,這話你都說得出來!我心想這人沒救了,我這邊瘋狂地拋著橄欖枝,都快丟出一棵橄欖樹了,可人讓我抓著扶手……
  我悶悶地挪到旁邊,抓住了冰冷的扶手。
  淩霄把我託付給扶手後轉身就走了。
  好像我抓住的是自動扶梯似的……
  ***
  宿舍樓統共就四層,所以也沒電梯,我一瘸一拐地上了樓,冷不丁瞥見淩霄的宿舍門“哢噠”一聲關上。奇怪,我走這麼慢,按道理他早該先我回來了啊……
  一下子我就腦補出了死鴨子嘴硬的淩霄躲在暗處,關切地目視我一層層樓爬上來的小樣兒……
  “我的媽呀……”我張大嘴,上下打量那扇門,這也太悶騷了啊!
  老七給我開了門,表情怪異地睨著我:“看什麼呢?”
  “七哥,你說一個人怎麼就能悶騷成這樣呢?”我問。
  老七一挑眉:“誰悶騷成哪樣了啊?瞧你笑這麼猥瑣,看來是很待見人家對你悶騷咯~”
  我單腿蹦進屋,愉悅地帶上了門:“要看對象!”
  ***
  今天是週六,天一黑,老胡一走人,老七和高大胖就蠢蠢欲動地翻牆溜出基地了。本來我也想一塊兒去的,奈何腳上有傷,為了翻牆時不連累兄弟,只好一個人待宿舍。老七他們走後我打算好好沖個澡,享受一下私人時光,剛脫了上衣門就響了,我瞧見書桌上老七的鑰匙,搖搖頭給門外的人送過去:
  “怎麼每次都忘——”
  拉開門我就傻眼了,淩霄就站在我面前,我屋裡頭的燈光“嘩啦”照亮他的臉。
  我看見他眼睛定了一下,就在這一秒,我朝著這張俊美非凡的臉,用力摔上了門!
  “……幹什麼?”低音炮在門外納悶地問。
  “你等等啊,等我一會兒!”我慌裡慌張地邊穿衣服邊打量宿舍,“等我穿件衣服!”
  穿衣服只是個托詞,主要是我那桌子和床太亂了,對淩霄這種萬事要求完美的人來說這很減印象分的,可我這會兒想整理都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門後,淩霄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幾分高冷的鼻音:“好了嗎?”
  我急中生智,把我的筆記型電腦放在了老七整潔的桌面上,這才拉開門:“呵呵,請進請進!”
  淩霄越過我走進屋,往我那亂得跟雞窩的床鋪和書桌上看了一眼,我忙說:“老七和大胖就是有點不修邊幅,隊長你不是來查寢的吧?”
  淩霄什麼也沒說,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我坐床上:“鞋脫了,坐下吧。”
  那是老七的床,被我擅自改到了名下,我現在哪有臉坐,我就也提了把椅子坐下。此刻我穿著一條寬鬆的大褲衩,想著要把我充滿腿毛的腿放到淩霄乾淨平整的長褲上,總覺得有點褻瀆……
  見我一直沒動,淩霄就乾脆彎腰把我腳抬起來,直接放在了腿上。
  登時我心裡好像有一隻水壺,“吱”地沸騰尖叫起來,在醫務室的時候我腳是擱在他膝蓋上的,這會兒我們坐得近了一些,我的腳後跟直接貼在了淩霄的大腿上,那種隔著一層布料、帶著體溫、結實彈性的觸感刺激得我渾身毛孔都張大了。
  我萬般緊張地盯著淩霄低垂的眼簾,挺拔的鼻樑,很怕他意識到我腿上起的雞皮疙瘩,然後聽見淩霄頭也不抬地問:“怎麼不說話了?”
  對哦,話還是要說的,說說話我就不至於這麼不自在了,於是我說:“隊長你手法真專業!”
  “是嗎?”淩霄還是沒抬頭,也就沒看見我討好地比出的大拇指。他稍微偏了偏頭,整張臉便在我面前換了個角度,燈光從陰影處切進來,照出他形狀美好的下巴,下頜的線條很矜持地斂了片刻,才鬆開,問,“還有別人給你揉過?”
  “我和老七去過一次洗腳城,做過一次馬殺雞。”只怕他現在問我銀行卡密碼,最後一次尿床是幾歲我都會告訴他。
  淩霄專心按摩,沒說話。
  我又忍不住套近乎:“隊長,下次我們再去叫上你啊?”
  “不用了。”
  “可以蒸桑拿,很舒服的!”
  淩霄突然抬起頭,這個正面殺搞得我有點措手不及,表情一時沒調整過來,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喬麥。”那雙幽深中含著兩點白光的眼睛看著我。
  “啊?”
  “以後在我面前你正經點。”
  “……哈?”
  淩霄掃了一眼我的筆記型電腦:“十分鐘到了。”說著就拔屌無情地放下我的腿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對我道,“我晚上出去的事不許告訴別人。”
  我壓根就沒打算告訴其他人的好吧,可你態度能不能好一點啊?用“不要”也好過“不許”啊!我跟你講我這人就是逆反心理強,你越不許,我內心反抗的野望就……
  “發什麼呆呢?”淩霄破天荒地竟然還沒一走了之,手扶著門框,好整以暇地看著我,“我剛說的話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我不情不願地道,“不許告訴別人。”
  “還有呢?”
  “……讓我正經點。”
  淩霄點點頭,帶上門時留下一句:“洗完澡記得熱敷。”
  最後這句一點都不走心!

  ☆、第 22 章

  我是別想從淩霄嘴裡套出什麼消息了,繞了個大圈子,最後還是得求助小馬甲。
  小馬甲姓尹,叫尹泰一,名字也是拗口,我一下給聽成了姨太太,後來腦子裡就再也揮之不去這三個字了……
  在路邊大排檔我老遠就瞧見了姨太太的藍色小Polo,舉起手朝他揮了又揮,姨太太停好車,下車甩門時脖子一扭,眼瞅著還有點不開心。
  吃幹鍋我點了最貴的幹鍋蝦,還殷勤地給他剝蝦殼,姨太太吃得意興闌珊,我心想有人請你就不錯了,這頓爆炒幹鍋蝦我們隊長都吃不到呢,你看他養著那麼一大家子貓,飯都吃不飽還要去打地下比賽,日子過得這麼艱苦,我卻在這裡請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姨太太吃香喝辣,我有這個閒錢幹嘛不幫我們好隊長改善一下生活啊?
  剝著剝著我也不開心了,撒了手,抽紙巾擦了擦,說吃吧。
  姨太太驚詫于我態度的轉變:“喲,怎麼忽然就撒丫子不幹了?女人都沒你善變呢兄弟。”
  我說我剝了這麼多你倒是吃啊,不吃我都打包回去了啊。
  姨太太這才懶洋洋地動起筷子,嘴裡嘟囔著:“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你有求於我啊……”
  也是,我就又給他剝了兩隻蝦,說你也別氣,我就是心裡有點鬱悶。
  姨太太抬眼皮:“得了,說吧,想打聽什麼。”
  我就喜歡吃人嘴軟這招,我把塑膠凳挪近了些,說:“就是那個地下比賽,是在什麼地方啊?”
  姨太太啜著蝦,嘖了兩聲:“不是那麼有能耐麼,怎麼?問不出來呀?”這話一下就戳到我痛處了,丫還繼續往我傷口上撒鹽,“拿出你跟蹤狂的本事來啊~”
  我就不懂了,不是說吃人嘴軟嗎?眼前這個是怎麼回事?!
  “那要看吃的是什麼~”姨太太吃著我的蝦說。
  “海鮮啊!”我敲鍋。
  “對我來說魚翅鮑魚那才叫海鮮。”姨太太說罷,瞧著我“噗呲”一笑,“好啦跟你開玩笑的,別這麼氣鼓鼓瞪著我,像一隻keroro軍曹!不過你真的沒跟蹤到他呀?”
  說起這個真是一言難盡,為了跟蹤淩霄我還找基地的保安大哥借了輛自行車,禮拜天那天下午他一出門我就跟上了。
  “我一路跟著他還挺順利的,好像也沒被發覺,後來我就跟著他到了一家港式餐廳……”
  我回憶那天的情形,淩霄走那家餐廳前還往後看了看,形跡十分可疑。電影裡不都這麼演的嗎,穿過餐廳,走進員工間,推開一扇小門,下到地下室,再穿過長長的走廊,便是人生頂峰的地下比賽現場了!
  此處有轉折,我瞥了眼姨太太,他頭也沒抬地吃著蝦,看來是吃出這路邊大排檔的滋味來了,半晌才很敷衍地應了我一句:“所以你看見人生巔峰的比賽現場了嗎?”
  我默默翻了個白眼,看見個卵啊,我連淩霄都沒看見,他走進去就好像人間蒸發了。我在飯館裡無頭蒼蠅樣轉了一圈,也不能這麼貿然就往人家員工間裡鑽啊。想了想,我決定去問問前臺的招待,畢竟淩霄那種長相,但凡近距離看過都是過目不忘的,她要是非說自己沒看見的話,那也等於向我坦白招了,這裡就是罪惡的地下比賽現場!
  說到這裡我又頓了頓,挑眉看向姨太太。
  姨太太往嘴裡塞了只蝦,納悶:“怎麼了?繼續說啊。”
  唉,沒默契。講故事不就講求個氣氛,我這邊口水都要說幹了,你就光在那頭幹你的幹鍋蝦,換了老七和高大胖,這時候最少也得誇句“厲害了我的哥”吧!
  我感覺我這個策略可謂兩全其美萬無一失,然而前臺小姑娘的反應著實出乎了我的預料,她既沒有說見過淩霄,也沒有說沒見過,就沖著我咯咯咯一陣笑,我都給笑迷糊了,才說讓我在這兒等一會兒,還說是淩霄讓我等的。我心想莫非被他發現了,但也沒辦法,只好找了張空桌坐下,撐著下巴耐心等,琢磨著淩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一會兒的工夫,那小姑娘就從廚房提了一包打包的食盒出來。
  “剛剛那小哥讓交給你的!”
  我不敢接,指著口袋問是什麼。
  “蛋包飯啊,到我們這兒的小朋友最愛吃了!”
  ……
  後來嘛,我就帶著那盒蛋包飯騎車回去了。騎到半路氣不過,想把飯扔了,又有點捨不得,千錯萬錯並不是蛋包飯的錯,剛巧我也餓了,就停路邊把飯吃了。
  除去偏見,那家的蛋包飯還蠻好吃的,吃完我抬頭望見藍天白雲,瞬間就不生淩霄的氣了。
  要丟食盒的時候我摸到下面有一張紙條,打開來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沒吃就算了,吃了算20元。
  姨太太帶著滿嘴油看著我,終於露出了同情的表情:“……都這樣了你還是不放棄追他?”
  “為什麼要放棄啊?”我狠狠扯掉一隻蝦頭,“這就是淩霄最大的失誤,他不知道我就是那種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這種人我們一般叫蠢人。”姨太太說。
  我一拍筷子。
  “好吧好吧,反正我也對接下來的劇情越來越感興趣了,”說著姨太太寫了個地址遞給我,“喏,地下比賽的地址。”
  我連忙扯紙巾擦了兩遍手,小心翼翼接過來一看:“富山山莊?”
  我這麼孤陋寡聞的人也知道這是一處富人區,住的全是本市的達官貴人。
  姨太太剔著牙:“不過你能不能進去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我把紙條揣好:“我的造化可好了。”
  ***
  得到了地址,我平日裡看淩霄都快意了幾分。有一次在更衣室,他居然主動找我搭話了,當然是等其他人都走了以後,這人悶騷嘛,我理解。
  他還沒開口我就先給了下馬威:“二十塊吧,我記著呢!”我從錢包裡爽快地找了張五十塊的給他,“不用找了,剩下的算小費~”你不就愛小費麼?
  淩霄沒接那錢,問我:“你笑什麼?”
  你個面癱AI當然不知道人類微笑的終極奧義了。“沒什麼,”我合上櫃門沖他神秘兮兮一笑,“看見你我就覺得好笑。”
  淩霄不可思議地看著我,露出了喜聞樂見的當機表情,我想像著他的眼前此刻閃爍過一串“error error error”的彈幕,心情就好翻天了!



  ☆、第 23 章

  週末做了點準備,星期天一大早,我去了趟富山山莊,試試我的造化。特意挑了白天去也是希望避開淩霄,今天我就只摸個底,踩個點,並不打算和他碰面。
  頭一次來這種人間富貴地,也叫我開了眼界,山莊入口處壓根沒見幾個人,進出都是豪車。我裝成來送外賣的,被穿著筆挺制服的保安小哥攔在了外面,老老實實報了地址,又報了姨太太跟我說的別墅主人的姓,我心想又不是機場過安檢,差不多就得了唄,哪知保安小哥非要我打電話給別墅主人,我都裝得這麼純良謙恭了,愣是不放行,結果一上午我就杵那兒觀賞豪車了。
  一輛白色跑車自林間飛馳而過,我心累地說:“這個三叉戟我在電視裡見過,叫馬勒戈壁,對嗎?”
  保安小哥翻白眼:“是瑪莎拉蒂!”
  我沖他笑笑。罵人還不用挨駡,解氣~
  保安小哥畢竟也是職責所在,我自然不能和他較真,過個嘴癮聊以安慰罷了。不知不覺時間接近中午,太陽越來越大,熱得我滿頭汗,我問保安你們什麼時候換班啊?丫居然說就算換了班也要讓後面值班的人留神我,不讓我進。我說算你狠,把背包往路邊一墊,坐他面前打開外賣,就準備開吃。
  “哎,你要吃別在這兒吃啊!”
  “反正送不到了,我也不能送回去啊,扔了又可惜了,不如吃掉。”
  保安推我:“那你換個地兒吃!”
  我咬著雞腿抬頭:“憲法規定這裡不准吃東西啊?”
  我知道保安小哥也嘴饞,站崗可是件消耗體力的活計,看他時不時咽口水我就開心。我啃著雞腿,喝著可樂,心中暢快,啊,富山山莊,朱門酒肉臭,別想凍死我!
  保安小哥在我背後“哼”了一聲:“你看你提的這些外賣,有錢人哪裡會吃你們這種速食店的垃圾食品,下次記得裝個像樣點兒的!”
  我沒理他,看樣子要這麼大搖大擺走進去是不通了,我手頭有那個地下比賽的地址,也不知道這個保安小哥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既然進不去,能不能想辦法從他嘴裡套些情報出來……
  我啃著雞腿暗暗盤算,偶爾動動眼皮欣賞一下路過的豪車,適時一輛黑色別克駛來,別克這車我見得多了,也就省了欣賞的工夫,沒想到那車奇奇怪怪地停在了路邊,我聽著車門打開的響動,思緒驀地活路起來,那天我在酒吧外追的宋國那車,好像也是別……
  猝不及防我握雞腿的手就被人拎著往上一提,還好我手快抓緊了雞腿,要不就掉地上了。
  上頭傳來冷冰冰一嗓子:“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抬頭一看,夭壽了,竟然是淩霄!
  車裡頭另一個男聲問:“你認識他啊?”
  我探頭想看那人是不是宋國,淩霄扯著我的手用力一拽,讓半蹲的我正對他的胯^下。
  這下我看不見宋國了,只能瞅著他的胯^下,你說這高嶺之花耍起流氓來也是夠了……
  “是我同學。”淩霄俯瞰著我,臉上罩著寒霜,背對著回答宋國的話倒是說得波瀾不驚。
  我低聲問:“不是隊友嗎?”也不知道從隊友變同學是給我升級了還是降級了。
  淩霄眉頭一擰。
  好吧,會擰眉毛了不起,算你厲害,我閉嘴。
  保安小哥走過來,顯然他是認得淩霄的,見狀便開始滔滔不絕地告起我的狀來:“就是這人,想溜進去,還裝成送外賣的,我一看就知道有鬼,”那狗腿樣活似古代王宮府邸的看門小廝,末了還殷勤地問淩公子,“需不需要報警?”
  淩霄沒答他,他就請示車裡的宋國。我心頭上火,你這是不搞出點兒事不甘休啊!不就是個闖你山莊未遂嘛,多大罪過呀?我想卷袖子站起來,人是站起來了,奈何淩霄還拽著我的手,我用目前還自由的右手指著淩霄:“沒聽見嗎?我是他同學!”
  保安頗不屑:“夫妻還有反目的呢,同學算個鳥啊。到底是送外賣的還是可疑人士,自己到局子裡說去吧……”
  淩霄拉住我,對保安道:“外賣是我讓他送的。”他聲音天生沉,自帶命令語氣,“可以了,我們沒有反目。”
  保安看看淩霄,又看看我,估計也沒想到自己能有看走眼的一天,只好訕訕地掛上了電話。
  淩霄對我說:“你跟我上車。”
  “哎!”我裝好外賣,一手提外賣,一手提背包跟上他。淩霄俯身在前車窗和宋國說了什麼,多半是讓捎我一程,宋國探出頭來打量一身外賣小哥裝扮的我,臉上的表情十分勉強。
  上車後我趕緊和宋拉皮^條打招呼:“伯伯好!”
  宋國被我噎得不知怎麼回話,只好岔開話題:“同學貴姓啊?”
  “我姓喬,和淩霄是……”我瞄一眼身邊神色冷峻的淩霄,“發小。”
  宋國從後視鏡裡狐疑地端詳我:“到這兒送外賣嗎?”
  “是啊,但是客人留的電話打不通,保安不讓進,還好遇見伯伯你啊,要不然我都得中暑了。”
  “我不是淩霄的父親,你不用一口一口叫我伯伯。”
  “是嗎?那你一定是他叔叔,我叫您一聲伯伯應該的。”
  宋國那臉色別提多難看了。我偷看淩霄,他面朝車窗外,臉色漠然,保准又在憋笑。
  有錢人住的地方就是好,山莊沿路古木參天,幽靜宜人。淩霄一路看著窗外,也不知道沒了耳機和音樂,這會兒在聽什麼。
  淩隊草今天穿著一身休閒黑西裝,內裡的白襯衣也很隨意地敞著領口,我想他今天應該不是來打比賽的,打比賽沒必要穿這麼帥……呃,這麼正式。
  拿起手機,我發了條微信過去。
  ——對不起,通過不正當的途徑知道了你打比賽的事,擅自找過來,向你道歉,認真的。
  淩霄的手機就放在腿邊,微信一過去就貼著他大腿側一震,看著淩霄被那一下震回神,我莫名有點不好意思。淩霄神色不虞地看向我,好像不必看也知道那資訊鐵定是我發的。我儘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真誠,他拿起手機低頭掃了一眼,放一邊沒理我。
  我是不會放棄的。
  ——咱們要不要串個供?萬一宋伯伯問我什麼我不知道的不就露餡了嗎?
  我連著發了好幾條,淩霄像是被我煩夠了,終於沉了口氣拿起手機。
  我早就捧著手機待命了,手機一響,立刻點開,只見上面寫著:再吵就自己跑步上山。
  窗外的盤山路蔚為壯觀,我心裡嘖了一聲,進了國家隊,好的不學,淨學老胡!
  ***
  車子抵達了姨太太給我的地址,淩霄和宋國下了車,我也跟在後面下車,宋國便停下來看了一眼淩霄,淩霄回頭對我道:“在車裡等我。”
  “哦~”我又鑽回車裡,見走得已經有點距離的淩霄朝著我這邊搖了搖頭,便和宋國走進那座頗大的豪宅裡。
  今天我只是來踩點的,目的已經達成,不急著跟他進去。不過一個人待在車上實在是窮極無聊,看淩霄一時半會兒也出不來,我就下車在附近逛了逛。富山山莊果然名不虛傳,連種植的花花草草也是在基地裡從沒見過的稀罕品種。不過我還是更愛紫山基地的野花野草,這裡的花草修建得太刻意,在大太陽下嬌貴地垂著頭,怎麼也不如基地裡長得恣意。
  片刻後一輛黑色林肯駛進我的視野,車上下來一名穿著休閒襯衫和西褲的男子,我不小心多看了兩眼,大概因為這花園太冷清,沒什麼別的可看,再者也是基佬心作祟吧,這男人的五官帶著幾分異國風情,瞧著像是混血,襯衫西褲穿在他身上,自有一股別人學不來的硬朗帥氣,和淩霄那種東方式的俊美是截然不同的類型,但同樣讓人過目難忘。看年紀也就三十歲左右吧,一望便知是事業有成的青年才俊,一身白襯衣黑西褲地站在陽光綠蔭之下,甚至會讓人生出“原來韓劇男二號還真存在啊”的感慨。
  我不著邊際地想著,如果我沒有做運動員的話,肯定也會和許多年輕人一樣,夢想著有朝一日修煉成這樣的成熟魅力男吧。
  不過這男人是誰啊,不像是豪宅的主人,難道也是沖著地下比賽來的?
  男人走向別墅大門前忽然朝我這邊看過來,像是看出我在打量他,不僅沒介意,反而很大方地朝我笑了笑。
  換了姨太太,會不會就被這樣的男人一笑傾心了?然而我的心中竟然毫無波動,大約因為已經裝著一個東方美男了。
  ***
  半小時後淩霄出來了,宋拉皮^條也出來了,滿面春風地開車把我們送出了山莊,還很周到地送到了山下的車站。
  我跟著淩霄下了車,關上車門,朝駕駛座擺擺手:“宋伯伯再見!”
  宋國皮笑肉不笑的把車開走了。
  這個車站比較偏,月臺上此刻就我和淩霄兩個人,路上更是連個行人都看不見,我回頭查了查站牌,公車只有兩路,意料之中。
  “你對我就這麼好奇?”
  那邊,淩霄忽然出聲,我聞聲轉頭,發覺他在看我,陽光讓他眼底的陰影很深。
  他竟然主動看我,平常不都是我盯他盯出血,他才施捨我一個傾國傾城的回眸嗎?我乾脆也開門見山了:“淩霄,你是不是很缺錢?”
  淩霄看著我沒說話。
  “你缺錢我幫你一起想辦法啊,”我說,“地下比賽不能打,先不提這玩意兒是違法的,隊裡也有規定,不能在外私自打比賽,而且……”我看著他,心想這個人就像冰雕出來的,玉砌出來的,怎麼能不珍惜呢,“打地下比賽很危險,你是職業選手,有義務愛惜你自己。”
  淩霄還是沒說話,轉過視線看向車來的方向,良久才目不斜視地說:“你是不是太關心我了?”
  “我是你的隊友,我當然關心你啊,更何況……”我猶豫著要不要向他暗示什麼,或者乾脆就開玩笑地說“我喜歡你你看不出來啊”,再試試他的反應。可又不禁思考起來,我對他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喜歡吧,算是真喜歡,但究竟有多喜歡?淩霄不是個可以隨便開玩笑的人,別看平時眼神清冷,目空一切,但他眼睛裡有一股勁,此刻好似繃彎的佩劍壓在我胸口,我腦子登時有點混亂了。
  “更何況什麼?”
  厚重的低音在我耳朵裡迴旋,我扛住了這份誘惑:“更何況,你是我認定的對手。”我說,到底還是沒說出不該說的話,“這世上要想找一個一生一世的對手太不容易了,我不想你折在別人手裡。”
  “你每次都贏我,我對你來說還算什麼對手?”
  “哎呀別這麼妄自菲薄,我也是走了狗屎運才能贏你,你這麼上進,肯定有一天能贏回來!”
  淩霄看了我一會兒,又兀自轉過了頭:“我真不知道該不該贏你。”
  太陽照著站牌,陽光熱辣,我看著淩霄的一頭黑髮,如果我能上手去摸摸,一定也挺熱的,然而站在這裡,淩霄依然是冷的。
  我不懂他的話是什麼意思,說得好像他對上我還有選擇似的,輸或者贏,選擇權難道不是在我嗎?
  阿法狗大比分戰勝李世石的時候,曾經有一局輸給李世石,網上有網友開玩笑,說也許阿法狗就是故意輸的,那才是細思恐極。淩霄正像是這麼一台心思縝密的人工智慧,我一介凡夫俗子似乎怎麼也看不透他。
  “餓了嗎?”淩霄忽然問。
  “啊?”我有點意外,肚子倒是先替我回答了,畢竟那只雞腿我只吃了兩口。
  “我知道這附近有家不錯的日式拉麵店,我們先去吃東西吧。”淩霄說。
  “行啊,”我摩拳擦掌,友誼的小船說開就開,“我請客!”
  “嗯。”淩霄說著就掉頭往前走了。
  真是……你就不能有說有笑地和我去吃飯嗎?


  ☆、第 24 章

  日式拉麵店店面不大,可能因為位置比較偏,店裡沒幾個食客,格外冷清,不過有蛋包飯珠玉在前,我已經等不及想嘗嘗這家的面了。
  坐等的時候淩霄忽然說:“這家的面都是蕎麥面。”
  蕎麥面,我的名字叫喬麥,雖然並不知道這傢伙想表達什麼,但他冷不丁提到這個巧合,還是和我相關的,我居然有種仿佛被討好了一般的驚喜。
  就是……不好接話。好在淩霄似乎也不需要我接話,大概只是單純說給我聽。
  面終於上來,我迫不及待挑了一筷子送嘴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舌頭——除了醬油味我壓根沒吃出別的滋味來!
  我抬頭看對面的淩霄,他低著頭勻速進食,好像並沒什麼不適,我盯著碗裡的面,十分蛋疼。這是不是在整我啊?蛋包飯是真的好吃,日式拉麵為什麼這麼一言難盡?
  我味同嚼蠟地咬了口蛋,這時老闆笑著給我們送來了一盤煎餃:“這是免費送的,兩位慢用。”
  我趕緊說“謝謝”,接過盤子就幹了一隻煎餃,企圖挽救我滿嘴的醬油味。
  ……然而煎餃也並不好吃。
  “怎麼了?”淩霄問。
  見老闆進了廚房,我委婉地問:“你經常來這邊吃嗎?”
  “打完比賽後會來。”
  我環顧這間門可羅雀的小店,心情挺複雜,老闆大叔人很好,以致我不禁開始慶倖他把店開在了這裡,要不該怎麼對自己解釋沒客人上門的殘酷現實?
  淩霄見我打量店面,難得為我解釋:“這家老闆以前出過車禍,術後影響了味覺……”
  我沒想到背後還有這樣的故事,所以淩霄來這家店吃宵夜其實並不是沖著老闆的面來的……我想起他省下飯菜給貓的事,心中一時五味雜陳,就又聽見淩霄說:
  “不過我覺得味道還不錯,可能是店的位置太偏了。”
  說完低頭喝了一口麵湯,神色平靜。我瞠目結舌,是不是三叉神經壞死也影響了你的味覺啊大哥……
  看淩霄一絲不苟地吃著並不好吃的拉麵和煎餃而不自知,我都不知道該笑他還是該感動。話說回來,悶騷今天都主動和我說好幾次話了,早上還一副要把我打入冷宮的架勢,這麼一會兒工夫自己就順毛了,脾氣意外的還挺好的。
  我趁熱打鐵地問:“你今天有比賽嗎?”
  “沒有。”
  我斟酌了一會兒,小心道:“那個,剛在車站跟你說的話,你能不能認真考慮一下?”
  大約十秒的安靜後,淩霄頭都不帶抬一下地道:“面不好吃嗎?”
  這讓我怎麼回答的好……“還不錯。”
  “那怎麼不吃?”
  ……好吧,都這種陡降八度的語氣了,我還能說什麼?
  店裡本來就夠冷清了,門外也沒有行人,老闆在廚房裡仿佛入定了似的,一點聲響也沒有,有那麼一秒,我都錯覺世界上就剩下我和淩霄兩個人在吃面了。我心想要是這世上只剩下我和他了,我能活出來嗎?是不是每天都得活在被這人的美色治癒,又被他的冷暴力重創的迴圈中啊?
  想搭理你時就對你說“這家的面都是蕎麥面”,讓你心花怒放一會兒,不想理你就讓你乖乖吃面少煩他……
  唉……
  店外是茂密的行道樹,午後鼓噪的蟬鳴響了一陣又停了一陣。
  “我有在考慮。
  半晌後,淩霄竟破天荒回答我了,我忙抬頭,不想錯過他說的任何一個字。
  “但暫時我還不能退出,”淩霄放下筷子,抬眸看我,目光筆直,“和錢無關,我簽了協議,至少打完這一輪。”
  所以早上其實是去簽合同的?頓時我懊惱不已,早知如此我就攔著他了!木已成舟,我只好問:“那這一輪要打多久?”
  “一個季度,差不多每週一場。”
  聽他的意思大有打完就考慮退出的打算,已經很好了。“對手強嗎?”我問。
  淩霄挑面的筷子頓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動,似帶著笑意:“沒有你強。”
  說這種話時他反正是不會抬頭,不會看我,不會大聲,不會帶笑的(想笑也得憋住),所以也不必擔心被他發現此刻我的內心已經炸成了煙花。
  我低頭愉快地吃著蕎麥面。要論悶騷,我只服淩霄,能悶騷得這麼坦坦蕩蕩,皓月清風。
  ***
  吃完面,公車還遲遲不見,反正時間也還早,我就提議走路去最近的地鐵站,淩霄同意了。
  講真,我大小也算個帥哥,平時走路上回頭率也不低,但和淩霄走在一起,我就好像是透明的。不過我樂意,我就是待見這麼多人喜歡他,卻偏只有我能走他旁邊,享受西伯利亞寒風的待遇~
  “看我幹嘛?”淩霄忽然問。
  原來他也發現了。這附近有一所中學,恰逢中午下課,學生們正紛湧出校門。田阿姨當初和我說,高中女生最善於發掘世間美(男)色,看來此言不虛。女孩子們像迅速感染了某種熱病,三兩聚作一團,仗著是在她們的地盤,偷看偷拍全不避諱。
  “人家女孩子覺得你好看啊。”我心說你也是明知故問。
  他停下來看我:“我說的是你。”
  這話說得……老尷尬了!我只好打哈哈:“理由當然和她們一樣啊,你好看嘛哈哈哈,平常訓練壓力太大了,多看看賞心悅目的,有助於釋放壓力,保持身心健康……”
  “喬麥。”
  “哎?”
  “小點聲。”
  我見他微蹙著眉頭,低聲提醒我,媽呀,他還會不好意思!
  “說的是實話啊,有什麼好難為情的~”我這個越打壓越嘚瑟的毛病也是沒治了,“換了我,要是有女生看見我路都走不動了,我就喊她們一塊兒過來合……哎!”
  光顧著說話沒注意看路,被臺階絆了一下,淩霄一把拉住我,我還沒來得及說謝謝,抬頭就看見他一臉涼薄的表情:
  “是你看女高中生看得路都走不動了吧。”
  連嗓音也是涼薄的。淩霄的聲音天生沉,但說話時並不總讓人覺得冷,我回憶和他交談的每一個情景,偶爾他的聲音是很溫暖厚實的。但是這一句,無疑是秋風掃落葉的那種。
  我總是讀不懂他,覺得他每句話,每個動作,每個眼神,仿佛都有千萬種解讀的方式,我卻不敢妄自揣度,甚至於對他的性向我都沒有丁點把握……但他的臉驀地離我這麼近,我心裡那點情緒越發蠢蠢欲動,腦子都沒過竟然就說:
  “在我眼裡,她們沒你好看。”
  淩霄一雙冷如寒星的眼睛盯著我,鬆開握著我手臂的手:“我看你是改不了了。”
  改不了什麼?我懵逼,慢慢才想起來,他說過要我以後在他面前正經點。
  我感覺巨冤,我那話雖然沒過腦,但沒有半點不正經,但是他把這話當做不正經,我也不知是不是該慶倖。
  我默默跟上他,但好像總差那麼一點,淩霄一直走在我前面一個身位,我感覺他好像是微妙地有點不開心。是因為我不正經嗎?肯定不是了……
  唉,美男心,海底撈。
  ***
  回了基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變成老死不相往來了,在地鐵上我抓住最後一點時間狂拉近關係:
  “對了,你晚上是不是要去酒吧兼職啊?我今晚也沒事,不如我去找你啊,照顧一下你的生意,放心會給你小費……”
  地鐵車廂裡就聽見我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說著,站我旁邊這人一點反應都沒有,我感覺全車廂的人都在看我,仿佛在看一個精神分裂晚期患者。
  等我都被打擊得張不開嘴了,淩霄終於說了聲:“來吧。”
  我一下就不氣了,覺得一天都圓滿了。想想今天份的話也說得差不多了,我打算讓他安安靜靜當一會兒他的冰山,就自己低頭玩手機了。
  地鐵停停走走,有時我會感覺淩霄的肩膀碰在我肩頭,我抬頭看他,他看著窗外,這人好像不怎麼玩手機,這麼幹站著不枯燥嗎?
  我取出耳機線,點了天團LOTUS的新專輯,有點迷幻的搖滾前奏響起,本想問他要不要一塊兒聽的,想想問了肯定也是“不用”,乾脆不費這口舌了,直接把一隻耳機塞他耳朵裡。
  淩霄受驚一般轉頭看過來,好像我捋了他的貓鬍鬚。
  這歌的編曲實在好聽到炸裂,不聽可惜了。我大了點兒聲對他說:“我喜歡的樂隊!”
  淩霄神色莫測地看了看我,總算高抬貴手,將有些松垮的耳機往左耳裡戴緊了。
  窗外是幽深的隧道,玻璃上映出模糊又明亮的車廂,倒映中的淩霄像是用冷金屬鍛造的。音樂聲和微弱的電流順著耳機線進入他的耳朵,在我們耳朵裡和諧共振,那一刻我感受到一份無法言說的奇妙。



  ☆、第 25 章

  25
  回到基地,老遠就看見基地大門外停著一輛黑色林肯,老胡也在那兒,正和車的主人話別。我心想該不會那麼巧就是我在富山山莊看見的那輛吧,畢竟這車也不太常見,繞過去一看,還真是那個白襯衣黑西褲的混血男!
  “……他怎麼會在這兒啊?”我心想這也太有緣了。
  淩霄盯著那個方向沒說話,我們站在道路旁的樹蔭下,我嘛,是純粹不想和老胡照面,免得被他逮住一頓訓,淩霄幹嘛要站在這邊不走我就不懂了,姑且理解成他在陪我吧~他看著那邊,我就看他,他眼睛罩在樹葉的陰影裡,看起來隱隱帶著股狠勁,下巴又暴露在陽光中,那一溜線條被打光得特別完美,我感覺自己有點太癡漢了,用力拉回了視線。
  混血男上了車,淩霄轉過身就走。
  我跟在他後面,覺得他有點奇怪,不過走了一陣,他身上的西伯利亞寒氣又被周圍的陽光中和了,聲音平靜如水地問我:“你認識他?”
  “不認識,剛在富山山莊等你的時候正好看見這個人。”我說。
  淩霄點點頭,不再說話。
  “這人是不是也和那個地下擊劍比賽有關啊?”我挺好奇。那混血男身高腿長身材又好,要說他是練擊劍的我也不會意外,不過他看起來就是個有錢人,應該不會屈尊去打那種比賽。
  淩霄沉吟了一會兒,說:“喬麥,你不老問問題,就隨便說說話就挺好。”
  ……我不知道我隨便說說是不是你就覺得挺好,反正你隨便說說我就覺得挺挺挺挺挺好!
  “好,不問了不問了!哎剛剛那歌你覺得怎樣?下次我帶你去看他們演唱會啊,他們演唱會特瘋特好玩……”
  ***
  林肯男造訪紫山基地,胡指導親自接見,陪吃飯陪聊天陪逛園子,全程堆笑,尊嚴掃地!這樣的流言一會兒工夫就在基地裡傳開了。高大胖不愧是擊劍選手中的比爾蓋茨,很快就在網上查到了混血男的身份。
  “厲睿,”彈了個響指,高大胖把椅子旋過來,電腦螢幕上赫然是那混血男的照片,“力隆電子的未來當家人,聽說之前一直在美帝那邊管理分部,今年才回國。”說著摸著下巴似乎想不通,“不過他來基地找老胡幹嘛?而且你們也看見了,老胡在他面前那奴顏婢膝的樣子,嘖,丟我大擊劍隊的臉!”
  “我猜老胡八成是拿了人家好處了,”老七分析得頭頭是道,“擊劍隊不是一直在拉贊助嗎,要是能拉到力隆電子這個贊助商,那就是傍上金大腿了啊,值得老胡拉下臉皮~”
  高大胖白眼他:“氣節呢?我們是運動員,不是賣藝的,”又鄙夷了我一眼,“更不賣身!”
  什麼毛病,我不就對著螢幕上的照片多看了幾秒嗎?小爺我是在思考問題,你們以為我看上他了?我喬麥是那種見個帥哥就蕩漾的人嗎?不知不覺又想起樹蔭下淩霄溫潤如玉的側臉,我心道,而且我的審美是很東方的~
  ***
  淩霄去酒吧兼職一般是在晚上,現在是下午,時間還早,他多半是在訓練館練劍,卻沒想到等我去了訓練館,只見到獨自一人練劍的章庭。
  “就你一個人嗎?”我左右看了看。
  “嗯,”章庭也跟著我左右看,“你在找人嗎?”
  想他可能提前走了,我笑了笑:“沒事,我也來練劍。”我走過去拍了拍刺靶,“對著這個練沒效果的,我當你陪練吧~”
  章庭一臉受寵若驚的表情倒讓我有點不好意思了。
  “方便嗎?”章同學的聲音細得像蚊子一樣。
  “都是隊友有什麼不方便的,”我說,“我先去隔壁換衣服,待會兒你認真點兒,全力攻我,我就當練防守了~”
  淩霄接受的是地下比賽更嚴苛的洗禮,我這邊更不能怠慢。我對他喜歡歸喜歡,比賽場上可不想輸人,他那個氣勢如虹的一刀流,我遲早要給他破掉!
  ***
  去食堂吃晚飯時意外接到了姨太太打來的電話,正好我也想找個時間約他出來,請他吃個飯,畢竟我這邊廂和淩霄關係突飛猛進,姨太太絕對居功至偉。
  剛興高采烈“喂”了一聲,就聽見手機那邊傳來特別大一聲“嘔哇——”,嘔吐聲穿屏而出,登時讓坐我對面的老七和高大胖都噁心得放下了筷子。
  “喂,姨太太,你怎麼回事啊?”我問。
  手機那面聲音有些嘈雜,半晌,才傳來姨太太渾渾噩噩的聲音:“啊……沒事……打錯了……”就把電話給掛了。
  我莫名其妙,吃著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問老七:“哎,你說一個人打電話給你神志不清還帶著哭腔,是不是要自殺啊?”
  老七一口雞湯噴出來:“你丫一天到晚瞎想什麼呢!哪兒那麼多自殺的,你活在小說裡啊?”又瞄了眼我的手機,“你朋友?”
  我點頭。
  “擔心再打個電話過去問問不就得了。”
  吃完飯回宿舍,我就又給姨太太撥了個電話,這次是被一個陌生男聲接起的,對方很不耐煩地問了聲:“誰啊?”
  我說我找尹泰一:“他剛剛打了個電話給我,他還好吧?”
  男聲更加不耐煩了:“死不了!”說完粗暴地掐斷了電話。
  ……好吧。我猜姨太太多半在上次那家gay吧,反正去淩霄兼職的酒吧路上也會經過那家gay吧,順道折去看看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酒吧裡不見姨太太人,我找了個服務生問了問,說是的確來過,喝得酩酊大醉和兩個男的出去了。
  Excuse me?兩個男的?!“你怎麼不攔著?這分明是趁姨太太喝醉了想占他便宜啊!”
  服務生嫌我少見多怪:“人是自願跟他們走的,我怎麼攔啊?緊張什麼呀,能出什麼事兒啊,你是不是小說看太多了?”
  我覺得姨太太不可能是那種隨便跟人亂來的人,就問:“他們有說去哪兒嗎?”
  “不知道,不過剛出去沒多久吧~”
  我忙追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基佬的直覺指引,一眼就看見一輛可疑的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媽的不會是玩3^P車^震吧?!太沒節操了!
  不對我從哪裡知道3^P這種詞兒的!
  車是一輛黑色尼桑,喝得酩酊大醉的姨太太就歪在後座,兩個猥瑣男正在解褲頭。
  我猛敲車窗,把兩猥瑣男嚇了一跳,其中一個降下玻璃就讓我滾。
  這種時候我自然要拿出男友力來:“老子是他男朋友,誰准你們把他拐上車的!”我把手伸進窗去,在兩猥瑣男的夾擊下一陣扒拉,強行開了門,沖後座的姨太太喊,“給我下車!你個不守婦道的男人!”
  姨太太被我生拉死拽地拖了半截出來,兩個男人還不依不饒,忽然,全程跟條鹹魚似的姨太太一個鯉魚跳龍門,往車窗前一撲,“嗷嗚”一聲吐了出來。
  一時間我耳邊只有嘔吐物稀裡嘩啦稀裡嘩啦墜落的聲音,等終於稀裡嘩啦完了,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精心挑選的襯衣散發出一陣熱騰騰的酒精和腥臭味……
  幾分鐘後那兩人男人終於把車開走了,我聽見其中一個對另一個真情實感地說:“這絕壁是兩口子了,你看都吐他衣服上了他都不嫌棄,我都快噁心吐了!”另一個男的還不忘沖我們這邊大罵:“吵架就關門在家裡吵,別他媽出來亂撩騷!”
  我回頭怒視蹲在路邊的罪魁禍首,在姨太太那身騷包的衣服口袋裡翻了又翻,翻出一張巴寶莉的手帕,姨太太兩眼迷蒙地抬頭看我,伸手道:“別……小麥……我給你買紙巾去……別用這……”
  我當著他面,把那張奢侈的手帕在我衣服上狠狠擦了底朝天。
  ***
  我給姨太太買瞭解酒的飲料,找了個洗手間把外面那件被吐髒的襯衫洗乾淨,掛在路邊扶欄上。此刻我們兩個人坐在路邊,吹著冷風,我說說吧,你是遇上什麼事了,這麼想不開,要作踐自己?
  姨太太的酒也差不多醒了,他杵著腦袋看著這條街燈紅酒綠,車來車往:
  “喬麥,我真羡慕你。我吧,很早就知道自己是個gay,上中學那會兒我喜歡上高我一個年紀的學長,但是只敢偷偷喜歡,有一次我偷藏了他的運動衫,也不知道被誰發現了,傳了出去,說我是同性戀,從那以後大家就都嘲笑我,不嘲笑我的人也默默地不和我來往。但這事就不會發生在你身上,一看就知道你從小到大就沒因為這個吃過什麼苦頭……”
  我是從沒遭遇過這些,大概是我這人死不正經吧,從小到大身邊的人從沒把我當基佬看,就算我說自己是,他們也大都只當我在開玩笑。
  姨太太說:“可能因為我就是大家口中說的那種娘炮吧,一看就特別明顯。其實這都還好,可是那個學長知道這件事後也回避我,覺得被我喜歡是一件很噁心的事……可是都這樣了,我還是挺喜歡他的,覺得錯的是我,不是他。錯就錯在我是個娘炮同性戀,我要是個女生,他就算不喜歡我,能這麼避我如蛇蠍嗎?”
  我想說你何錯之有,但是細想,那學長也沒有錯。我把自己代入了一下,想像我暗戀著淩霄,淩霄卻覺得和我在一起噁心,就感同身受得不行。我都二十二了,還會這麼難受,姨太太那時還是個十幾歲的學生,怎麼受得了?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他,糾結著措辭,卻又忍不住想,要是淩霄知道了我對他的想法,他會是什麼反應。這種忽然躥上來的想法讓我很是惶恐。
  姨太太接著道:“好不容易熬到畢業,那時就希望自己能到一個周圍都是同類人的環境,後來我做了化妝師,這我沒跟你說過吧?”
  是沒說過,居然還是化妝師啊,我上下瞧他,心說你畫出來的妝得多娘炮啊:“我可不想被你化妝……”
  “我是給女藝人化妝的,你少給自己加戲!”姨太太一拳頭砸我身上,軟綿綿的。
  我由著他打,心想這花拳繡腿的,還真是個經典款的娘炮,但是……明明是個挺可愛的娘炮嘛,為什麼大家要那麼對他?
  姨太太打累了,又抱著膝蓋說:“後來我在這個圈子裡認識了現在的男朋友,嚴格來說他算是我老師了,是業界很有名的造型設計師,你知道《五劍客》這片子不?”
  “知道啊,那髮型印象太深了,”我說,“我管那五劍客叫五雷轟頂。”
  姨太太瞪我:“你要是以前這麼跟我說,我會把你嘴扇腫。”又歎了口氣,“他人很好,我那時差點被劇組的副導演騷擾,是他出面搭救了我。”
  “嗯,”我說,“就像我剛才搭救你一樣。”
  “那能一樣嗎?他搭救我的時候比你帥氣多了!”
  “你要是不吐我身上我照樣能很帥氣的好嗎?!”
  姨太太“噗呲”笑出來:“行行,都是我的錯,看不出來你男友力還挺強的,淩霄要是和你好上了也不吃虧~”
  “那是~”我說,“說說你那個男朋友吧。”
  “剛說哪兒了?對,他人很好,還告誡過我,說這個圈子很亂,很多人說是對你有好感,其實也不過是想和你玩玩,在這個圈子裡你就不能較真。後來我們交往了,他對我也很好,有時他會說我這種太較真的性格不好,那時我也沒當一回事。”
  “較真怎麼不好了?”我插了一嘴。
  姨太太看我:“你還記得我第一次在酒吧遇見你嗎?”
  “記得啊,你被我運動員的氣質吸引,巴巴地上來搭訕~”
  “我是挺喜歡你的,一看就是那種乾乾淨淨,陽光燦爛,腦子少根弦,一活寶少年。但是我對你其實沒那方面的興趣,那個時候我和他吵了架,我覺得他好像是對別人有點什麼意思,他不是說我容易較真嗎,我就想不較真一回,也在外面沾個花惹個草,想看看他看見我這樣,會不會在意……”
  看姨太太一副為情所傷的樣子,我猜結果應該不是特別好。
  “我那時只是覺得他對我越來越冷淡,但是……”姨太太說著吸了吸鼻子,“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和人家曖昧著曖昧著,還真好上了……”
  我心想那男人果然沒說錯啊,在那樣的圈子裡,認真你就輸了。
  姨太太停了很久才緩緩道:“剛開始的時候我是想拿你來氣氣他,可是後來和你接觸,你這人明明幼稚兮兮的,卻特別乾淨,特別正能量,有時我都能從你身上看見過去自己的影子。我覺得我還是應該做回那個對感情較真的自己,我還是更喜歡那個自己,我覺得他也應該會更喜歡那樣的我,可是……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
  姨太太皺著一張臉,想哭又癟著嘴拼命忍著。我不知怎麼安慰他,對感情較真難道不是好事嗎?可是如果你較真,對方卻不較真,受傷的只會是你,就像姨太太,我看他難過成這樣,也有那麼一秒,想著他要是沒那麼較真就好了。
  “我是不是太傻了?”姨太太問我,“就算我這麼傷心,他也不會心疼我,我到底為什麼還要這麼難過?一點都不值得!”
  “他這麼對你挺好的。”我說。
  姨太太一臉蒙^逼地盯著我。
  “因為你現在還有機會啊。”
  “……什麼機會?”
  “找個值得你較真的人。”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天知道我說這話時滿腦子都是淩霄!聽了姨太太的故事,我竟然有一股想要不顧一切去喜歡他的衝動,因為我知道淩霄一定值得,他對感情一定會比誰都認真,他就是這樣的人!要是能被這樣的人喜歡,那就是一輩子的事,簡直三生有幸啊不是嗎!
  “較真有什麼錯?”我說,“你一點錯都沒有,是他不該來招惹你,好在你還年輕,才三十歲,還有機會!”
  “我才二十八!”
  “哦那更好了,比你長得還年輕兩歲,趕快去找個靠譜的人,方方面面地考察他,直到你蓋章值得,然後好好珍惜他!”
  姨太太盯了我半晌,哭笑不得地說:“你怎麼那麼奇怪啊,這種事情又不是打比賽,你說得這麼燃幹嘛?”
  “五雷轟頂那傢伙跟你說較真不好,他自己還不是挑了較真的你,誰會喜歡對感情不認真的人?”我越說越燃,“姨太太,你比他更值得珍惜!總有一天你會遇到珍惜你的人!”
  姨太太端詳我:“像在看日劇。”
  我就舉拳:“乾巴爹!歐巴桑!”
  “淩霄真是倒楣,招惹了你這個神經病……”姨太太笑看著我,“真可惜,我要是能喜歡上你就好了。淩霄那麼悶騷,他肯定搶不過我~”
  看他笑了我就安心了:“現在心情好點兒了嗎?”
  “嗯,你這人說話有時挺欠揍的,不過我剛才想了想淩霄操得你說不出來話的樣子,一下就舒暢了。”
  我一口可樂噴出來。
  “害羞什麼呀,你不是號稱和淩霄發展迅猛嗎?”
  “沒那麼迅猛,他現在也就給我說了說比賽的事。”還是戳他十下他才應我一下那種說法……
  “淩霄那種性格能跟你說這些就不容易了。”姨太太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拍拍我的頭。
  我心裡還是有些擔憂的,就問姨太太:“你知不知道他打一場比賽多少錢啊?”
  “怎麼?你不是搞定他了嗎?這他都沒跟你說啊?”
  “談錢傷感情嘛,我不想跟他談傷感情的事兒。”
  “也是哦,你們現在都沒多少感情基礎,估計他覺得打一場比賽的錢比和你的這點兒情誼重要多了。”
  “不要小看男人之間的友誼啊你這個娘炮……”
  姨太太嗤之以鼻:“什麼友誼,你對淩霄能有友誼?”
  ……唉,我仰頭望天,怎麼感覺全世界都知道我是基佬了,就只有淩霄不知道啊。
  “怎麼不能有啊?”我說,“如果追不到他我就當他一輩子的鐵哥們!”
  姨太太搖頭:“太年輕,等你追不到他的時候你還能心平氣和當他鐵哥們,那說明你還不夠喜歡他。算了不說這個,擊劍比賽多少錢我不清楚,不過我認識一個打地下拳擊的,才打兩年就買車買房了。那比賽也不光是交個入場費進去看,還要下注的嘛,賭注才是大頭,都是些闊佬,注還都下得賊大,給老闆賺得多了,分你個百八十萬也不是不可能。淩霄參加的那個地下擊劍比賽最近比拳擊賽還火,錢肯定只多不少。”
  “比地下拳擊還火?”我驚訝,“那些闊佬看得懂擊劍比賽嗎?”
  “這有什麼看不懂的,你以為和你們正式比賽一樣,還規規矩矩地打呀?這種地下比賽玩的就是刺激和心跳,沒什麼比賽規則,選手都是不戴金屬面罩的,如果不想以真面目打比賽,也只允許你戴一個眼罩,穿一身單薄的比賽服,可沒有金屬護具這些東西,而且使用的劍都是特製的,下手狠了真能劃傷人!”
  我聽得毛骨悚然:“真的假的?”
  “騙你幹嘛?只要不刺要害,不傷人命,裁判都不會喊停,哎呀那裁判就是一擺設!”
  “那……怎麼判輸贏啊?”
  “和拳擊一樣唄,擊倒讀秒和KO都算贏,不過擊劍沒那麼容易擊倒,我看的兩場比賽都是KO贏的,就是被推出擂臺,哦對了好像自動認輸也算贏,可惜沒人願意認輸,認了輸沒錢拿,這場就算白打了。我看你們正式的擊劍比賽,來回過招速度不是都挺快的嗎,但是地下比賽那妥妥就是持久戰,那些選手吧,水準可能是沒有你們國家隊高,但是野蠻兇悍啊,要是比賽最後一個把另一個KO了,我靠全場都熱血沸騰啊!因為太特麼不容易了……”
  我心說那是,正規擊劍比賽中一方把另一方逼出劍道也不是啥稀罕事,畢竟規則是命中身體部位就會得分,人家攻過來了,你當然不能站那兒硬扛啊,只能後退防守,一不小心出線是分分鐘的事。但地下比賽根本沒這些規則,就是生生地消耗人的精力和體力,要是遇上個身強體壯又野蠻兇悍的壯漢,哪怕是淩霄那樣氣勢如虹的連續暴擊式進攻,恐怕也搞不定。
  “我只看過兩場,一個有錢gay蜜招待我去看的,”姨太太說,“四個選手裡只有一個整場比賽打下來沒見血的,其他哪個臉上身上不是血水混著汗水啊,嘖嘖……”
  “那個唯一沒見血的……”
  “就是淩霄,他比賽時戴眼罩的,不過我那個有錢gay蜜有關係,我們後來潛進了後臺,我才看見他脫下眼罩的樣子,本來真人就夠帥了,剛剛打完比賽的樣子簡直帥得人合不攏腿!我們那時都不知道他的名字,我那gay蜜對淩霄有意思,還想追人家,托關係問能不能一起吃個夜宵,淩霄當然沒理他……”
  我聽著姨太太嘰嘰喳喳地說著,神思恍惚,我只知道地下比賽不合法,很危險,卻不知道它到底是怎麼個危險法,今天聽了這些,別說還有一個季度,就是一場比賽我都不想讓他打了。難怪他每天堅持早起長跑,這種持久戰的打法簡直聞所未聞,需要的不止是爆發力,還有超強的體力和耐力。
  還有一個季度,每週一場那就至少還有十二場,不是開玩笑的,我知道很多打地下比賽的人,要是僥倖沒有受重傷,最後也都落下了終身的傷病。就算淩霄以前也打過,也都扛過來了,不代表面對這種比賽他就能高枕無憂。
  那天我心事重重,給姨太太攔了輛計程車,正要掉頭坐地鐵回基地,才猛然想起來——
  天我還約了淩霄在酒吧見面!


  ☆、第 26 章

  一看時間都十點了,好在酒吧都關得晚,我現在趕去也不算爽約。從地鐵站緊趕慢趕回了酒吧,卻沒見著淩霄人。不是我看岔了,他真不在,太明顯了,今天這酒吧的客流量和上次我來時比可打折了不少。問吧台的小哥,說是淩霄出門接了個電話,回來後就說有事要請假,找人代班了。
  離開酒吧後我撥了個電話給淩霄,剛接通就被掐斷了。
  怎麼回事啊?
  回基地的路上我一頭霧水,冷風吹得我噴嚏連連,抱住光溜溜的手臂,才猛地想起我那失落在路邊扶欄上的襯衫!媽蛋,好幾百塊呢,我衣櫃裡全是T恤,就這一件壓箱底的襯衫了,重要場合全靠它了!不過這會兒趕回去找多半也找不回來了,唉,我的好運大概都在白天勾搭淩霄時用完了……
  快到宿舍樓時,冷不丁望見樹下長椅上坐著兩道人影,其中一人手裡夾著煙,一點紅光在黑暗中慢悠悠地閃爍,兩個人看似在聊天,這大半夜黑咕隆咚地秘話,氣氛有點曖昧啊……國家隊都是雄性動物,莫非本隊除了我以外還別有深櫃?我正猶豫是要滿足一下我這個孤單基佬的好奇心,還是趕緊走別打擾人家,就聽見其中一人的聲音:
  “你考慮一下吧,對你本人,對全隊都有好處,不過你要是真不願意,我也不勉強,大不了我找喬麥,那小子肯定願意得很……”
  這不老胡麼?這麼說另一個……
  “真不願意。”低音炮直接把老胡後面的話堵回了嘴裡,淩霄起身道,“那我先上去了。”
  老胡肯定沒料到淩霄這麼不給他面子,估計嘴裡的煙都差點兒掉下來,因為那紅光都好一陣沒閃。
  淩霄從樹下穿出來,撥開那片長得太恣意的樹枝,一抬頭就看見了我,愣了一下。
  我本該回避的,可是他剛走出來,我就認出他手上提著的分明是我心心念念的壓箱底襯衫啊!
  “你怎麼在這兒?”隊草皺眉。
  襯衫在他那裡,就說明他肯定看見我和姨太太了,也是,本來兩間酒吧也離得不遠,他隨便出門倒個垃圾,打個電話,走一走透透氣什麼的,都是有機會撞見我和姨太太的。
  我忙說:“我剛從酒吧那邊回來,酒保說你請假了,我給你打手機你沒接……那啥,我今天有點特殊情況,一個朋友失戀了,我怕他想不開,就陪他聊了一晚上,一不小心就忘了時間了,對不起啊。”我還特意強調了“失戀”兩個字,生怕他誤會什麼。嗨,能誤會什麼呢……
  淩霄眉頭鬆開了些,丟下一句“沒關係”,掉頭往宿舍走。
  我跟在他後面,看不見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覺得沒關係,其實我也不確定他是因為老胡找他談的事,還是因為我爽了他的約去見姨太太的事才顯得悶悶不樂,悶悶不樂還好,就怕他生氣,你說這冰山不生氣的時候都像在生悶氣,真生起氣來,我這種眼拙的人要怎麼發現得了啊?
  “那個,謝謝你幫我把衣服拿回來啊。”千錯萬錯,道謝總不會錯。
  “不客氣。”
  我還等著他把衣服還我,結果人已經自顧自甩開我五米的距離了……
  我只好咳嗽一聲:“淩霄,那衣服半濕不幹的,我自己拿吧……”
  淩霄這才轉身停下,我示意他手上,他低頭對著手裡的襯衫蹙了蹙眉,把衣服遞給我:“你的襯衫。”
  我接過來才發現居然全幹了:“啊,都幹了啊?”
  “我掛烘手機下麵了。”說完又轉身走自己的路了。
  這麼體貼啊!我趕緊將失而復得的襯衫穿上,又緊走兩步跟上他:“謝謝啊,我就這一件襯衫,剛還在想肯定找不回來了呢,沒想到你幫我帶回來了,隊長你真是太賢慧了!”
  “不然怎麼辦,就看它掛在那兒?”淩霄頗冷淡地回我。
  然而真冷淡是根本不會理我的,丫就一假冰山!我說:“你可以叫我啊。”
  淩霄靜默了半天,說了聲:“不方便。”
  也對,可能他看姨太太哭得梨花帶雨,又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好貿然過來。那個時候他看著我掛在路邊風乾的衣服,撿也不是,不撿也不是,估計杵在那兒掙扎了挺久吧,我笑:“那更說明你賢慧了~”
  “賢慧這個詞不能用來形容男性。”
  “現在男女平等了,不講究這個!”
  淩霄大約是覺得說不過我,乾脆就不回我了。
  我想快走兩步和他並肩,看到他的臉才好察言觀色,可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不管我怎麼趕,就是走不到和他並肩的位置,我快一步他就快我兩步,非把我撇後面似的。
  好吧好吧,不並肩走就不並肩走吧,那話總得說吧,要不然兩個人走在這幽深小徑上,一言不發,太令人寒心了,這麼走一路下來牛郎織女都得分手!
  “剛老胡找你說什麼呢?”唉,到頭來還得我主動,“我好像聽見他提起我了,你今天臨時請假是因為他嗎?”
  “他會跟你說的,不用我轉述,我請假有別的事,不因為這個。”
  “不會是……因為我爽約吧?”
  淩霄神奇地緘默了兩秒:“……我像是那種別人放了我的鴿子就賭氣不上工的人嗎?”
  “不知道,將心比心,要是別人和我約好了最後卻放我鴿子,我肯定就賭氣不好好上工了。”
  “你都能做到不好好上工,而不是不上工,我為什麼要為這個曠工?”
  哎你這……什麼叫我都能?!赤裸裸的歧視啊!
  我盯著他的背老大不爽,淩霄側了側臉,一句話就把我的不爽打消了:
  “你想太多了,你還沒有那麼重要。”
  我一下有點蒙,本來還有點火的,現在那點小火仿佛遭遇了乾冰,“唰唰”全凍滅了。其實這話講前面半句就好了,幹嘛要加上後半句呢?我爭取了這麼久,總是希望多少能爭取到一分“重要”的,未必要重要到讓他待我如何如何有別於他人,但是好歹重要到別輕易說出這種話吧……
  姨太太說,不是學長的錯,錯的是他。其實也不是淩霄的錯,他只是實話實說,只是這句大實話聽在有心人耳裡,顯得刺耳罷了。
  “……那就好,”我說,“我看你心情不大好才這麼問的,沒別的意思。”
  淩霄沉了口氣,停下來:“我看上去心情不好嗎?”說著轉向宿舍大門,玻璃門上映出他烏雲密佈的臉,“……好吧,可能看起來是有點不好,就算我心情不好,也可以是別的理由。未必因為你。”
  我望著他言畢走遠的背影,壯膽喊道:“那你為什麼心情不好?”
  “因為我都說了與你無關,你還非得讓我承認與你有關。”
  厚重的玻璃門在他身後合上。
  好吧,這大概就是教科書版的冰山發火了。我仔細回憶我的言行,除了那句“將心比心”,我好像也沒怎麼堅持讓他承認與我有關啊,我靠冰山都這麼不講理的?你悶騷你有理啊!
作者有話要說:  小更一發,淩霄這人吧是挺複雜的,從蕎麥的視角寫就更讓人雲裡霧裡了,但是是正常的,後文會慢慢展開隊草的身世和他九曲十八彎的內心世界。不過寫到這裡我都有點想看他的視角了,等全文更完後考慮寫一下他的視角。目前為止只能依靠大家閱讀耽美文這麼多年來的經驗去揣摩了~
上次心燈問要怎麼才能讓讀者看到文,其實我第一篇文也挺冷,發JJ肯定石沉大海,但因為發在CP論壇,所以只要勤更新就能頂到首頁,被小天使留言,在JJ這種網站如果不簽約的話是肯定無法在首頁露面的,讀者自然看不到了,所以如果是想寫文賺錢的話建議盡可能爭取和JJ簽約吧,寫著好玩的話就可以發去CP這樣的論壇啦。

  ☆、第 27 章

  第二天訓練結束後,老胡果然叫了我去辦公室談話,我朝淩霄看過去,他彎腰拿了瓶水擰開,兀自喝著,沒有看我和老胡。
  老胡難得待我這麼客氣,進了辦公室就叫我坐,我又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哪裡敢承他這個情。老胡見我不坐,也省了客套的工夫,開門見山地問:“你知道力隆電子吧?”
  我心中各種念頭電轉,猜測著這會是個什麼走向,哪曉得老胡這人根本不會賣關子,都不給我緩衝的機會,直接就說出了讓我掉下巴的話:
  “上周力隆電子的厲睿厲總來找我,想談和擊劍隊合作代言的事,我推薦了你……”
  我都合不攏下巴,還真叫老七說中了,可是什麼叫你推薦了我,我明明就是個備胎!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摳著下巴眼珠子溜來溜去的樣子看起來有多心虛?
  老胡這人不擅說辭,在淩霄那邊吃了閉門羹,在我這兒也不見長進,對著掉下巴的我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話,代言好啊,代言有好多錢拿,代言還能幫國家隊拉到贊助,反正你那麼愛露臉,這次就讓你露個夠云云……
  我就不戳穿他這話有多不中聽了,直接問他為什麼不找淩霄。
  老胡果然被我問得一怔,打著哈哈一擺手:“找淩霄找你不是一樣的嗎?”
  被我無言的瞪視打敗,老胡最後還是招了,說本來想找淩霄的,但淩霄不願意。
  “他為什麼不願意啊?”這才是我想問的。
  “誰知道,可能他不喜歡出風頭吧。”胡指導往煙灰缸裡欲蓋彌彰地抖了抖煙灰。
  “那我也不願意。”我說。
  “啊?為什麼啊?”老胡一臉驚訝,“有錢拿還能上電視你都不幹?喬麥我還不知道你了,你丫就差在微博爆內幕了!”
  “那你就想錯了,”我義正詞嚴,“我要是那麼愛錢那麼愛出風頭,我還來國家隊幹嘛?早出道當偶像了。”
  老胡靠椅背上,搖了搖頭:“你們都這樣視錢財為糞土,作為主教練的我很難辦啊。”
  “你不是應該覺得很驕傲嗎?再說了,我也不想訓練的時候分心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哥幾個在擊劍世界排名上還排不上號,明年奧運的對手哪個不是排名前十的風雲人物,我這人又不像淩霄,抵擋得住虛榮的誘惑,他把這差事推給我,自己專心訓練,其心可誅啊!”我咬牙切齒,言不由衷。
  老胡抽著煙擺擺手:“別胡說,他不是那個意思。”
  聽老胡這話裡的話,他是清楚淩霄有什麼苦衷啊,我拐彎抹角地問:“那他是什麼意思啊?”
  老胡嘴巴動了動,眼看都要被我套出話來了,又把煙塞嘴裡,抽了一口,轉移了話題:“這我可難辦了,厲總中意的是淩霄,淩霄不去不還有個你嗎,你去也是說得過去的,畢竟力隆電子主要是想找人做代言,推廣他們的新數碼產品,沒人代言人家憑什麼贊助我們啊?”
  老胡連抽了好幾口煙,這個操碎心的樣子倒是挺罕見的,我不由問:“國家隊真這麼窮啊?”
  我感覺不出來啊,沒有力隆電子贊助,難道我們就訓練不下去,揭不開鍋了?我知道花劍和重劍都是請的國外名教練,薪酬應該不菲,只有佩劍這邊是老胡親自上陣,不過支付外籍教練薪酬的錢,堂堂國家隊是怎麼都拿得出來的吧。
  老胡好一陣沒說話,許久後,沉聲道:“上面的事情你們不懂,也不需要懂,你們只需要專心訓練就行了,要是有什麼能幫上國家隊的,能幫儘量幫一幫,實在為難我不勉強你們。”
  說完後辦公室就安靜了,老胡撥開百葉窗,一道陽光刺進來,我看見他眼角的皺紋。
  我還記得第一次在電視上看見“小胡”意氣風發的樣子,原來都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啊……
  ***
  我說給我時間考慮一下,其實心裡已經打算接下來了,代言不管怎麼說都是件美差,有錢拿有風頭出,沒必要拒絕,雖然我這人是挺經不起誘惑的,但是我也蠻意外,我自己竟然很清楚這一點。誘惑肯定存在,但對我而言還有更大的誘惑,只要想到我還要在奧運的賽場上和淩霄一戰,還要和他一起登上至高的領獎臺,代言和出名的吸引力也就不過爾爾了。
  我之所以猶豫,還是因為淩霄,因為這個代言來得不明不白,總讓我心裡沒譜,感覺怪怪的。
  滿腹心事地回了更衣室,更衣室裡已經沒人了,關上燈後的更衣室有些暗,我也懶得開燈,在更衣室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好像是被淩霄賣了,又在幫淩霄數錢,我啥都不知道,他們讓我幹嘛我就幹嘛,這種感覺著實有點憋屈……
  唉,怪我這人心太軟,見不得國家隊有難,更見不得淩霄為難,連老胡那個討厭鬼,我都挺不願意看他在厲睿面前拉下臉面陪吃陪逛的。這個錢看來只能我賺了。
  我起身想去開燈換衣服,就聽見更衣室的門開了,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半,大部隊都在食堂呢,怎麼還有人進來啊?探頭出去一看,嚇得我立刻背貼牆壁,媽呀,是淩霄!
  我現在的站位在更衣第二排櫃子後面,原本是要繞去開燈的,淩霄從大門進來,並沒有看見櫃子後的我,估計他也以為更衣室裡沒人,畢竟燈都沒開。他進門後也沒有開燈,直接走去第一排櫃子前,脫了上衣。我從櫃子後盯著他的背影,左右為難,這個時候走出去打招呼太扯了,等我意識到等他換完衣服再打招呼更扯的時候,已經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麼躲在櫃子後面了。
  視線鬼使神差地落在淩霄光裸的上身,姨太太說錯了,他身上是有傷的,不深,但是在不開燈的情況下,肉眼也能看見一道道長長短短的痕跡。抬手換衣服的時候淩霄停了一下,低下頭,似乎是牽動了腰身上最長的那道傷口。
  我見他低頭注視傷口處滲出的紅色,整個人靜了下來,將手上的衣服放回敞開的櫃子裡,在長凳前坐下,開始給傷口上藥。
  腰身上那道傷口從腰側一直延伸到後腰,他扭過頭去也看不到,我心想完了,這妥妥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節奏啊,我必須挺身而出去給他上藥了!淩霄這時冷不丁站起來,我以為他發現我了,卻沒有,他只是轉身走向身後的一排衣櫃。
  然後在我的更衣櫃前停下來。
  不知他要幹什麼,我的心驀地懸在半空,像被一根強勁的彈簧拽著。
  淩霄有些遲疑地抬起手,試著拉了一下我的櫃門,我的櫃門從來不鎖,自然是一拉就開了,他看著櫃門“吱呀”一聲滑開,竟像是有些意外般愣住了。
  我衣櫃的櫃門後掛了一面鏡子,他大概是打算用鏡子好方便上藥吧。
  然而我還是很驚喜的,淩霄竟然知道我的櫃子是哪一扇,竟然還知道我櫃子裡有鏡子。我現在就想回去狂搖老七的肩膀,告訴他淩霄知道我的櫃子是哪一面,還特麼知道我櫃子裡有鏡子!
  不過老七大概會回我,你丫每次換衣服都要在櫃子前左照右照照個不停,誰不知道你櫃子裡有鏡子啊!
  也許事實就是這樣吧,但我還是挺高興的,至少這說明在我死皮賴臉地纏著淩霄以前,他的眼睛裡也不是完全沒有我的。
  淩霄站在鏡子前——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傻看了一會兒?才把那面不大的鏡子取下來,坐回長凳上,抬起手臂,低著頭,有些費力地上著藥。
  上完藥他將鏡子原封不動地掛回去,合上櫃門,換好衣服,離開了更衣室。
  更衣室的門關上,門外沒有動靜後良久,我才松了口氣。要登上這座冰山,可能比我想像中還要艱難百倍,他的所有情緒我都只能捕捉到一點點,我完全不瞭解他,昨晚我才從他身上感到那股莫名冷硬的戾氣,可就在剛才,當他若有所思取下鏡子的那一刻,我又覺得他仿佛從冰山變成了雪原,雖然寒冷依舊,但是柔軟而遼闊。
  我無從得知他那些捉摸不定的情緒是為何,這個人對我來說既迷人又神秘。
  還很遙遠。
  換好衣服,我也打算走了,誰知一拉門就傻眼了。門沒開。我又拽了兩下,依然紋絲不動,我開了燈,檢查門鎖,不得不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淩霄把我反鎖在更衣室了!
  ***
  “喂喂,老七嗎?快幫我個忙,我被關在更衣室了!”
  “哈哈哈哈,你翻窗跳下來唄!你不是屬猴的?”
  “誰跟你講我屬猴的?我屬狗啊!”我抓狂地拉開窗戶往下看,這是三樓啊,小爺我是擊劍運動員,又不是跳水運動員!
  我就知道老七這人不靠譜,和他說話不下猛藥不行,我就是快被人捅死了,他也不會有什麼危機意識,事後只會在我墳墓前哭天喊地,自扇耳光,後悔莫及。
  我佯裝緊迫地道:“沒跟你開玩笑,我有幽閉空間恐懼症!”
  這下老七總算答應來救我了。我估摸著淩霄以為自己是最後一個離開更衣室的,就提前找門衛拿鑰匙好反鎖上門,鑰匙應該是還給樓下門衛室了,我讓老七先到樓下拿鑰匙。唉,恐怕得在這兒待上一會兒了,也不知道食堂裡還能給我留下點啥。
  我仰躺在淩霄坐過的那張長凳上,百無聊賴地刷著微博,還能聞到雲南白藥的味道。我以為老七從食堂趕來,總得磨蹭一會兒,哪知道五分鐘後我就聽見門響了,我坐起來,胸中一陣感動,七哥的心中是有我的啊!
  我等在門後蓄勢待發,大門一開,便張開雙臂:“七哥我愛死你了——”
  “了”字沒說完我就囧大發了。
  淩霄站在門外,差點被我抱個滿懷。


  ☆、第 28 章

  可憐我兩隻手臂都伸出去了,撞見淩霄那張帶著薄汗、冷冰冰的臉,又只得縮回來,好似在舉手投降,別提多尷尬了。
  淩霄閉口不言,我自然得解釋:“我……我剛在更衣室睡著了。”
  “知道什麼叫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都到這個份上,我也瞞不過他了,只能認栽:“……你怎麼又回來了?”
  淩霄說了聲“忘拿東西了”,越過我走進更衣室,從櫃子裡拿了什麼揣兜裡,面色不霽地走出來:“走吧。”
  我前腳剛踏出門,淩霄就把門“砰”一聲在背後帶上,冷風扇得我後背一陣鑽心涼。
  那雙如點墨的眼睛在我身上掃了掃,沉吟了一會兒:“你還好嗎?”
  如果你能再溫柔一點的話……我點點頭,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
  淩霄看我一眼,似欲言又止,轉身走開了。
  我只好努力收拾起這個爛攤子:“本來看見你進來的時候我是想打招呼的,也不知道怎麼搞的,看見你在上藥我就沒好意思開口了。”
  我走在後面,淩霄走在前面,頭也不回:“我借用了你的鏡子,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我的東西你儘管用!我樂意你用,就是……”我斟酌著用詞,“你身上的傷,是打比賽時受的嗎?”
  淩霄沒說話,從我這個角度看不見他的臉,但他下顎的線條一點不放鬆,我猜這也可以看做是冰山的心情晴雨錶了。
  我說:“我都聽說了,我沒想到地下……”
  淩霄給了我一個警告的眼神。這會兒我們已經下樓了,外面人多,這事是不能聲張,我壓低聲道:“我沒想到你們刷的這個副本難度這麼大,你看你這周又要去刷副本,作為你的隊友和……朋友,我有點不放心啊。”
  “我答應過你刷完這輪就不刷了,不會食言。”
  “那你能不能帶我去刷啊?”
  淩霄皺眉瞥我:“你去幹什麼?”
  “不幹什麼,我就看看,好心裡有點數。”我說。
  淩霄停下來,轉身看著我:“如果我遇到很強的對手,你也不可能上場幫我打,如果有人把我劃傷了,你也不能怎麼樣,就算我被打趴在擂臺上,你也只能看著,你去有什麼意義,你想心裡有點什麼數?”
  “……”
  我能說什麼?我半個字都蹦不出來!怪我腦子轉得沒他快,合該被他堵得乾瞪眼。
  淩霄冷硬的眼色稍緩了幾分:“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畢竟我的臉事關你的身心健康,終身幸福。”
  愣了半晌我才回想起這個典故的出處,這麼久以前的一句戲言,他倒是記性好!
  如果這是在開玩笑,這個玩笑開得也太失敗了,我目視淩霄兀自走遠的背影,狂受打擊,恨不得現在腳邊有個易開罐,能讓我一腳踹飛天。其實但凡他能停一停腳步,回一回頭,我也不至於如此沮喪了,可他就這樣一直走到我看不見的地方,甚至都懶得確認一下我是不是還在後面……
  ***
  一回宿舍我就興師問罪,老七大呼冤枉,說是在食堂門口遇到淩霄,就多留了個心眼,問了一下訓練館那邊鎖門沒。
  “我也是擔心你整我嘛,你也不是第一次了。”老七說,“哪裡知道我跟淩霄說你有幽閉恐懼症,他就立刻回去給你開門了,我還跟他說不用這麼急,你八成是逗我們玩的,他說萬一是真的呢!你別說,淩霄這個隊長當的真夠意思!”嘖了嘖,又問,“所以幽閉空間恐懼症到底是種什麼感覺,你跟我說說唄,你七哥我一直挺好奇的……”
  好奇你妹啊!你平時精得跟個什麼似的,現在你跟我說你能把我隨便編的藉口當真?!
  難怪淩霄要問我好不好,原來是真以為我有幽閉空間恐懼症啊。唉,這人面冷心熱,我怎麼就不曉得裝得虛弱一點,這點心機都沒有追哪門子漢子啊!
  晚上我百無聊賴地刷著貼吧,今天一天太挫敗了,自拍都沒有勇氣,就想著去為新人們指點指點迷津吧,搶救一下這種失敗感,偶然間發現一個帖子在首頁被頂得蠻高,點進去一看,居然又是八卦淩霄的!
  靠!他不就是人長得帥一點,擊劍水準高一點,哪裡得罪你們了,要這麼沒玩沒了地扒?
  本來這並不是一個八卦貼,帖子的名字叫“高手來鑒定一下,這是淩霄嗎?”主樓放了一段比賽視頻,看上去是國內某場青少年佩劍比賽的視頻,年代有點早,導電服後還拖著長長的電線,看現場規模,應該不是全國級別的比賽,更像是地方賽?
  視頻一看就是私人錄製的,視頻上既沒有選手名字,也沒有錄到比賽前後選手的臉,就中間一小段比較精彩的對攻。不過其中一名選手的劍風確實酷似淩霄,看完我覺得這八成就是淩霄了,畢竟我對他的風格還是很熟悉的。帖子下面還有人猜是我,我心想這也太沒眼力見了,小爺我的風格是很華麗的好嗎?這麼性^冷淡的風格一看就是淩霄嘛。
  不過有兩點比較奇怪,一個是這個比賽場地的佈置、擺設什麼的也太有年代感了,我初中打比賽那會兒雖然也是使用的有線裁判器,但場地看著可比這正式得多。不過也不排除是地域因素,擊劍這個項目也不是在全國各地都那麼流行,如果是第一次舉辦這種比賽,場地和設施可能就稍微簡陋一點。
  再一個比較奇怪的地方,就是視頻中的淩霄在完成進攻後,好幾次握拳都沒有得分。自我看他的比賽以來,他還沒有犯過這樣的錯誤,我一直以為他是反射弧為零的,難道最開始也不是?視頻中看不見臉,我也無法確認他那會兒到底多大,是不是比我第一次在電視上看見他的那個時候小,不過看體型應該也小不到哪裡去,沒有十四歲也有十三歲吧……
  一開始帖子走向挺正常的,都在猜這是不是淩霄,也有問樓主視頻是哪裡找來的,可是討論著討論著,風向就又歪了。
  先是有一個帖子推理說這不可能是淩霄:
  ——首先看兩名選手,可以肯定是青少年比賽,這點沒有異議吧,其次,看這場地的規模和設施,不是全國青少年大賽決賽場地,這一點也沒有異議吧,那就只可能是青少年地方賽或者地方選拔賽。我仔細聽了一下,依稀可以聽見現場觀眾說話的聲音,聽得出是S市口音。淩霄正巧是S市人,倒是有可能去那邊參加比賽,但是淩霄今年二十二歲,視頻裡看起來大約十四五歲,那就至少是七年前。我查了一下,S市及周邊地區舉辦擊劍比賽,還是青少年杯的,近十年來也就一次四年前的S市少年杯,時間上明顯對不上,除此以外就是十五年前的全國青少年杯地方選拔賽,那時候淩霄才幾歲啊,所以綜上所述,不可能是淩霄。很好奇這個人是誰,如果還在打比賽,應該是現役高手。大家可以再猜一猜~
  這幾乎算得上鐵證,連我也不得不承認,除去那酷似淩霄的劍風,別的理由都令人無法反駁。於是淩霄的黑們集體出巢,嘲笑先前篤定視頻裡的人是淩霄的吧友,不管是不是有理有據,一概打成淩霄的腦殘顏粉。這時又有一個人跳出來回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帖子:
  ——不可能是淩霄啊,淩霄初中時在學校被排擠,後來讀不下去轉學了嘛,聽說不在S市讀書了,他要參加比賽也不可能在S市啊~
  其實先前那帖子已經證明視頻裡的人不是淩霄了,這人現在多此一舉回了這麼個帖子,是何居心不言而喻。這還沒完,早前在貼吧裡開過淩霄八卦貼的那個ID又橫空出世,把討論徹底引向了惡意的方向。
  ——我是之前那個被刪^帖的樓主,總算有人來證明我的話了,我那時候說淩霄在學校被排擠你們還不信,我有個師兄以前就在淩霄隔壁班,能有假?
  ——那可難說,誰知道你師兄是不是騙你的!
  ——我信他被排擠啊,長得太帥又太目中無人被其他歪瓜裂棗的男生排擠了吧。
  ——長得太帥哈哈哈哈,明明是因為他哥哥的事吧!
  ——關他哥什麼事?
  ——淩霄的哥哥是同性戀啊,出櫃後被趕出家門,後來事情傳得沸沸揚揚,淩霄在學校就待不下去了唄。
  ——真的假的?!有點勁爆啊!那淩霄不會也是GAY吧!
  ——別這麼說嘛,粉絲們該心碎了~
  情感上我不願相信這是真的,但是看兩個爆料人胸有成竹的口氣,似乎又假不了了。因為性向問題排擠別人,成年人當然不會那麼幼稚,但是初中生就不好說了。淩霄是S市人不假,而我記得當年在電視上看的那場全國青少年杯比賽,他也確實不是以S市的代表參加的。
  我太想追問爆料的人,最後還是忍住了。如果真心喜歡一個人,這些事情我不該通過這種手段得知,應該由他親口告訴我,作為登冰山的人,這點野心我還是有的。
  只是這一晚註定要失眠了。


  ☆、第 29 章

  我把那帖子舉報了,圖個眼前清淨,但是想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也不可能了。因為知道了淩霄的這些事,反而沒什麼勇氣接近他了,如果淩霄因為哥哥出櫃被排擠的事是真的,用腳趾想也知道他不會對同性戀有好感,那我這個貨真價實的GAY還能以什麼立場繼續做他的朋友呢?
  這兩天我的心情比哥德巴赫猜想還複雜,往常還會早起和他一起跑步,現在再也不敢去觸他的黴頭了。沒有我一天到晚跟前跟後地做小跟班,淩霄又恢復了孑然一身,我老遠地望著他,如望著原野上一株白楊,想起以前的自己居然敢去撩他,也真是臉皮厚得可以,膽子肥得可以……
  另一件事,是我答應了老胡做代言的事。老胡自然十分開心,現在他除了沒日沒夜地操練我們,就是忙著拉贊助做公關,長得這麼糙漢子,還要當公關先生,偶爾我經過他辦公室,見他在裡面紮領帶,抹頭髮,也真是難為他了。
  老胡要出去應酬的時候就把隊伍教給隊長帶,這下輪到我肉疼了,我的站位在隊伍正中間,回回列隊淩霄就站我跟前,你說不看他吧,那我看哪兒啊?我總不能左右斜視啊。好在淩霄不像老胡愛長篇大論,基本集合後說說上午的訓練內容,就沒了,他也不會看我,視線很有技巧地以我為圓心做圓周運動,這讓我松了口氣。
  一晃兩天過去,又到了美好的週六,吃過晚飯老七就問我和大胖要不要溜出去玩,理論上週六是不能離開基地的,但是反正明天就放假了,老胡最近忙著公關,只要別出格,通常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這兩天我心情鬱悶得不行,就答應和他們翻牆出去,找個痛快。
  老七和高大胖說想去酒吧喝酒,我說兩個國家隊運動員,喝什麼酒啊,喝點紅牛得了。高大胖很純潔地問老七,七哥,咱們能折中一下,去酒吧喝紅牛麼?
  我卻沒想到老七帶我們去的酒吧竟然就是淩霄打工的那家。臨到門口了,我慌忙攔住他們:“喂喂老七,你來過這個酒吧嗎?”
  “沒有啊,不過我有個網友在這裡打工,過來照顧照顧他生意嘛!”
  說罷就要往裡走,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淩霄在酒吧打工的事他從沒告訴過別人,我也是不巧撞見的,而且他有時還是翻牆出來打工的,橫豎都是違規,肯定不想被隊裡的人知道。我急中生智:“這酒吧是個gay吧啊!老七你確定那網友不是對你有意思?”
  老七被我嚇了一跳,跨進一半的腳又收了回來,高大胖也驚道:“真的假的?不過我是聽說這一帶挺多gay吧的……”
  我不惜以基佬的身份擔保,才成功把這兩人哄走,臨走前我望了眼酒吧的窗戶,淩霄一身禁欲的黑白制服,正給一位美女客人倒酒,美女歪著頭和他搭訕,他兀自低頭整理酒杯吧台,像在聽,但我知道他其實壓根沒聽。
  在隔壁一家酒吧落座,老七和高大胖忙著找美女搭訕,我就說要出門透氣,老七頗理解地拍拍我肩,說去吧,任何性向都是有自由追尋豔遇的權利的~
  滿腦子想什麼呢?!
  我走出酒吧,站在街邊,也不知道該幹嘛。此刻人們都在房子裡聲色犬馬,街道上冷冷清清,今天天氣晴朗,星空的可見度挺高,蠻好看的一片夜空,然而無人欣賞。我仰著脖子,仿佛陷入了某種哲思中,這時手機忽然響了。
  嗲聲嗲氣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一聽就是姨太太:“喬麥,在幹嘛呢?”
  “不幹嘛,”我說,“看星星。”
  “星星好看嗎?”
  我朝酒吧視窗望了一眼,聚集的人頭偶爾偏移時,就能看見吧台後的淩霄,我聳聳肩:“一閃一閃的,還行。”淩霄的站姿不同於酒吧裡的所有人,挺拔乾淨得顯眼。
  姨太太咯咯咯笑起來:“你家星星長在下麵啊?”
  我意識到不對勁,剛要轉身,姨太太一巴掌拍我後背上,把我給嚇得不輕。
  “我靠嚇死我了!你怎麼在這兒啊?”
  “就許你出來看星星,不許我出來喝小酒啊?”姨太太朝酒吧裡打望,“怎麼不進去啊,讓星星的光芒一鼓作氣灑在你身上,溫暖你,滋潤你啊!”
  他拽著我就要往那酒吧走,我趕緊拉住他:“哎不行!淩霄他可能真的不想看見我……”
  “怎麼了?你不是死皮賴臉慣了,怎麼突然就慫了?”
  我歎氣:“找個地方我慢慢和你說吧。”
  ***
  我們去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咖啡廳,既然姨太太問到我,我還真想問問他:“呃,你能不能跟我說說,那個時候……你高中時被他們排擠,是什麼感覺啊?”
  姨太太愣了愣:“怎麼問這個?”
  哎呀還是不妥,怎麼問人家這個!“算了當我沒問,這頓我請!”
  “既然你都答應請客了,我也得回報你嘛。”姨太太托腮望著窗外,想了想,“那時候還真是挺難過的吧,你知道的,集體生活最怕就是別人不理你,更別說還在背後嘲笑你,每天從上午到下午到晚自習,你都處在這種被孤立被嘲笑的境地,連上下樓都沒人和你走一排,身邊別人都在說話,談論著放學後去哪兒浪,就你一個人巴望著這段樓梯快點走完,那滋味真的不好受,如果是優等生的話,興許還好,但我又不是……”
  “是優等生就會好一點嗎?”
  “我也是猜的,應該吧。你怎麼問這個?誰是優等生啊?肯定不是你……啊!”姨太太不愧是資深基佬,直覺果然敏銳,“淩霄嗎?!臥槽他真的是gay?!”
  “不是!”我趕忙抬手讓他小聲點兒,這種事關淩霄清白的事可不能亂嚷嚷,“他不是,但他有個哥哥,聽說因為出櫃,被他爸趕出家門,後來淩霄在學校也受到了歧視和排擠。我也是才聽說的。”
  姨太太了然地點點頭,問:“淩霄告訴你的?”
  “真是他告訴我的就好了,”我攪著咖啡,只覺得這杯咖啡光聞起來都苦不堪言,“是網上有人爆料的,說是淩霄的同校校友說的,看起來不假。我現在就希望,淩霄因為是優等生,那時候不至於太絕望……”
  “淩霄肯定是優等生啊,而且他看起來就是個很要強的人,也許在我們這種凡人眼裡很過不去的坎,在他眼裡沒那麼難熬吧……”
  我知道姨太太是想安慰我,但是聽著真沒什麼說服力,而我糾結的還不僅止於此:“你說……淩霄的哥哥是gay,那淩霄有可能也是彎的嗎?”
  “……你希望他是嗎?”
  這問題一針見血,得有一顆怎樣的七竅玲瓏心才能把我看得這麼透啊。我挺無地自容的:“我這麼想會不會很自私啊……”
  “誰敢說自己真的無私呢……”
  “我以前真的很希望他是,那我得高興死,可是現在,他要真是了,我都不知道是該傷心還是難過……”
  淩霄因為哥哥是同性戀的事被排擠孤立了那麼多年啊,肯定對同性戀深惡痛絕了,我還希望他最後發現自己就是個同性戀,我特麼還有人性嗎?
  “傷心和難過是一個意思。”姨太太糾正了我,他似乎很理解我在語無倫次說些什麼,但除外別的什麼都沒說,有這樣一個基佬閨蜜有時候感覺真是不錯的。
  “我現在就希望他不要討厭同性戀,”說完自己都覺得可笑,“可那可能嗎……”
  “你見過淩霄的哥哥嗎?”姨太太忽然問。
  我搖頭:“關於他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要這麼悲觀嘛,他被排擠孤立了或許是事實,但是也不代表他會把這件事怪在哥哥是個同性戀頭上吧。你懂我的意思嗎?那是我們這種弱者的想法,淩霄沒准壓根不是這麼想的。別太悲觀了,說不定淩霄和他哥哥關係其實不錯呢,那就代表他根本不會歧視討厭同性戀啊!雖然也不代表他是彎的就是了……”
  我細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然而再一想,又絕望了:“不對,我和他相處這麼久,從沒見過他和家裡通電話,更沒見他和哥哥聯繫過……”怎麼看也不像和哥哥關係很好的樣子啊,我越想越灰心,“說不定強者和弱者的區別也只是我們想像出來的,也許他只是偽裝得很強,很不在乎。”
  接觸淩霄這麼長的時間,我越發覺得他就是這樣,我總是摸不透他在想什麼,也許是我笨,但更也許,是他把自己藏得太深。
  這破事煩得我直揉頭髮:“本來我還打算跟他去看看那個地下比賽究竟什麼樣,沒想到變成這樣……”
  姨太太喝著咖啡挑了挑眉:“那你還想不想去啊?”
  我還是想去的,雖然最近有點慫,但畢竟還是擔心他,去看看我心裡應該會好受點兒,我點點頭:“想啊,”又擺手,“但沒用,淩霄不可能同意我去。”
  “找淩霄幹什麼?想去找我啊。”
  我豁然抬頭,看著姨太太:“你能帶我去?哎不是,不是說那都是有錢人會員制嗎,你還是被你gay蜜帶去的呢……”
  “我可以管我家gay蜜借會員卡啊,那會員卡又沒有頭像,而且我去過兩次,再去人家也不會為難我,可以帶一名家屬的喲~”
  我激動得一把握住姨太太的手:“姨太太你真是我的救星!”
  姨太太睨著我,冷冷抽回手:“你不提這茬我都忘了,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偷偷叫我姨太太的?啊?”


  ☆、第 30 章

  我和姨太太約好比賽當天下午見,沒想到中午我就看見他了——在我大紫山基地裡。
  適時擊劍隊訓練完下樓吃飯,一粉白短袖襯衫的小青年老遠地沖這邊激情洋溢地喊著,畫面格外引人注目,我聽見不知是誰吹了聲口哨:“喲,那娘娘腔是誰啊?”
  立時我抬頭挺胸,英勇無畏地道:“我朋友,怎麼了?誰有意見啊?”
  大門口陳列著一排人,紛紛搖頭表示沒有意見。
  我滿意地點點頭,和娘炮做朋友,就得有時刻保護娘炮的覺悟~
  姨太太跟我說他報名參加了擊劍俱樂部,說是要忘掉前緣,重頭來過,要借運動的力量鍛煉身心,而之所以選擇了我大擊劍,居然是因為我……
  “本來我還在猶豫是學游泳還是拳擊,但既然是你的粉絲,自然要選擊劍了!也算是給你們擊劍隊長長群眾基礎嘛,放心我會努力安利別人的!”
  被姨太太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紫山基地原本就是擊劍俱樂部來著,國家隊封訓在這邊的新訓練館,俱樂部在舊館照常營業。我一想到他捏著個蘭花指練擊劍的樣子就頭疼,心說得了吧,你簡直是我大擊劍的毒奶粉,還安利呢,要是安利來一個排的娘炮學擊劍,這項運動在我國還會有前途嗎?
  姨太太忽然擠眉弄眼地朝我身後瞄,我轉頭,看見走出大門口的淩霄,他往我這邊看了一眼,轉身走了。我低頭見姨太太親熱地挽著我的手,都不知道該不該有氣節地甩開,不過眨眼功夫淩霄就走得不見人影了,我要表演氣節都不知道表演給誰看。
  ***
  下午我這邊結束訓練,姨太太也在舊館學完了一下午的基本姿勢,我倆約在大門碰頭,他竟然開了一輛mini cooper來。厲害了我的娘,以前不是小polo的嗎?
  “這車我找我gay蜜借的,去那種地方咱們不能掉分!”姨太太說著很嫌棄似地上下端詳我,“讓你帶錢都帶了嗎?”
  我老實點頭:“全部身家都帶上了。”
  姨太太沒直接帶我去富山山莊,而是先帶我去買了衣服,給我換了一身特別騷包的行頭。我穿著軍綠色的迷彩T恤,黑色外套,戴著一副碩大的黑超墨鏡往鏡子前一站,越看越像一隻綠頭大蒼蠅。
  “怎麼樣,夠潮吧?”
  姨太太居然還好意思問我,我也不知道該說啥了,都這樣了我現在只有一個要求:“能把裡面這件衣服換成黃色那件嗎?”
  姨太太不解,但還是答應了,我換好衣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稍微好過了一些,這回至少是只大黃蜂了。
  ***
  表面看富山山莊還是老樣子,只是那棟別墅前豪車進進出出得有點勤。地下比賽的場地設在別墅的地下室,聽姨太太說,這個地下室原本是設計來給房主開party用的,本來還有一座地下泳池和一個地下酒窖,既然要搞地下比賽,自然都改建過了,反正場地比我想像中還大多了。
  現場禁止拍攝,進入比賽場前每個人都要上繳手機,別看這些個看客一個個穿得人五人六的,多數只是來尋個娛樂和刺激,在他們眼裡地下擊劍和地下拳擊也沒太大區別,來看擊劍主要還是圖新鮮。但也有一些懂門道的擊劍愛好者,姨太太讓我戴墨鏡還是相當有心了,我這人老愛在社交平臺上蹦躂,保不准被人認出來。
  擂臺設在正中央,四面都是觀眾席,不過這擂臺和我想像中差太遠了,竟然不是十五米劍道,而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擂臺,只不過把拳擊擂臺的邊兒給撤了。這擂臺長不足十米,卻比正規劍道寬了許多,這樣一來選手就不可能只前進後退,進攻中多出了許多變數,當然危險係數也成倍增加了。
  大門旁設了個下注點,我看了看掛出來的即時賠率,板子上寫著這一場是“電鋸”對“騎士”,賠率咬得還蠻緊。姨太太在一旁小聲和我說:“比賽選手都是不用真名的,你家那位化名是‘騎士’~”
  “這麼中二啊……”我心說你咋不叫佐羅呢。為了不掉分兒,我都斥鉅資買了這套大黃蜂套裝了,怎麼可能不買淩霄贏,這麼想著便豪邁地打算刷卡下注,卡裡就剩五百來塊了,反正淩霄不會輸,想說就全投了吧,沒想到換來周圍一通哄笑。我回頭不解,見姨太太在那邊抹汗,旁邊一位美女笑著說:“帥哥,你成心的啊,五百塊買騎士贏?”
  負責下注的人也一副狗眼看人低的表情:“賭注太少不受理。”
  美女又好心告訴我:“這裡最低的下注金額是一千。”
  你們能想像那種卡都交出去了又不得不灰溜溜收回來的尷尬嗎?好在我戴了大黃蜂墨鏡,不然我還怎麼面對微博上八萬,啊現在已經上九萬的粉絲啊?
  我翻錢包想看還剩多少現金,這時旁邊傳來一道男聲:“剩下的我替他付了。”
  這把嗓音好似一塊磁鐵,我心說不會吧,一抬頭,果然看見那張棱角分明的混血面孔。
  居然是厲睿?真是有緣地下來相會啊……
  厲睿幫我解完圍,只朝我笑了笑,並不打算和我攀談,我忙喊住他:“厲總,你留個聯繫方式吧,我到時候還你啊!”
  “不用了,如果騎士能有好表現的話,這點錢我一晚上就能翻倍贏回來。”他說完朝我點點頭就走了,依然風度翩翩,讓人生不出一絲惡感。
  我懷著既仇富又愛富的複雜心情回了座位,問姨太太:“還有多久開始比賽啊?”
  “還有二十來分鐘吧,怎麼了,你還要幹嘛啊?”
  “每到足球賽開賽前我就想尿尿……”
  ***
  我問了姨太太洗手間的方向,從洗手間出來,卻沒想到正對著洗手間的那條走廊就是選手休息區,原本我是想自己解決了生理問題就回去的,可偏偏讓我看到那條走廊外的保安離開了一會兒,等我恍過神來,我已經走到選手休息區了。
  運動員區有一條轉折的走廊,比較安靜,拐進去,就聽見一道男聲趾高氣昂道:“上個季度我缺席了,聽說讓你拿了全勝啊?我想和你交手很久了,白臉貓~”
  我聞風而去,在運動員區的走廊裡,一個高個兒男卡在走廊中央,應該就是電鋸了,他穿著一件黑色背心,後背和手臂上都是精瘦的肌肉,看上去不像練擊劍的,更像是打泰拳的,但這人有身高優勢,我身高一米八五,淩霄比我還高一點,應該有一米八七,這人怎麼也有一米九了。
  電鋸稍微晃開了一點,我就看見被他堵在走廊的淩霄,他穿著一件黑色高領羊毛衫,戴著一副黑框鏡,單肩挎著個黑色背包,和電鋸比起來宛如一介文弱書生。電鋸的背微微有些馱,看著像一株鬼氣森森的枯木,而淩霄往任何地方一站,就如松如楊一般,兩個人的反差叫人印象深刻。但不可否認,對某些有虐待心理的人來說,越是看著高潔不可欺的人,越讓他們有施虐的衝動。
  電鋸忽然語帶疑惑地問:“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你認錯了。”
  淩霄越過他打算回休息室,卻被電鋸挑釁地擋住了去路。
  外面傳來司儀的暖場聲,淩霄瞥了一眼過道這邊:“再不讓開我叫保安了。”
  電鋸大笑:“想讓我讓開還要叫保安,你怎麼在比賽場上贏我?”
  淩霄沒理他,撥了手機:“麻煩派人過來一下,這邊有人鬧事。”
  保安很快就趕來了,電鋸男大約也沒想到淩霄真會叫保安,吃了個啞巴虧,只得讓開。淩霄根本正眼也沒看他,徑直進了休息室。
  電鋸男無趣地聳聳肩,便也轉身進休息室了。
  走廊上沒人了,我躡手躡腳走到電鋸的休息室外,淩霄不想我來看比賽,所以我也懶得和他打照面,但是我想探探這個對手的虛實,這傢伙看起來不像是擊劍高手,學擊劍練不成這樣誇張的肌肉,但是姨太太也說了,地下比賽玩得很沒有章法,我擔心這人下什麼黑手。
  輕輕旋了旋門把,門便開了一條縫,電鋸男坐在休息椅上,經理人正幫他活動手臂和大腿的肌肉,電鋸男懶洋洋的聲音傳出來:“賠率多少?”
  “1:1.21,只落後了一點點。”
  電鋸沒說話,看來對這個略微落後的賠率很不滿意。
  “你是上上季度的全勝嘛,”他的經理人說,“觀眾大都喜新厭舊的,而且買他贏的大部分是女性。”
  “那我往那小子臉上劃上一道,應該很精彩咯~”
  這話說得,好比仰臥起坐拿了滿分,就妄想和奧運冠軍比湯瑪斯全旋了。不過令我意外的是這人竟然是上上個季度的全勝,我順便也瞄到了比賽用的劍,電鋸男檢查劍的狀況,隨手在衣櫃上劃了兩刀,鐵做的櫃子立刻就被畫花了,我看這劍就算沒開刃,以這個鋒利度,劃在人身上一定是火辣辣的疼,要是直接劃在皮膚上……
  想到這兒我後背就一個激靈,悄悄從門旁退開,這要是換了我上場,我都不知道贏面能有多少,光是想到那玩意兒能貨真價實地傷到你,就夠讓你忌憚,無法全面發揮實力了……
  身後冷不丁“吱呀”一響。
  我正抱著胳膊狂起雞皮疙瘩,聽見這聲音瞬間就懵逼了。淩霄的房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看見外面抱著胳膊齜牙咧嘴的我,表情頓時定住了。
  我看他眉頭深鎖,想必現在怒火中燒,然而他還是十分悶騷地一個字都沒跟我說,直接關上了門。
  我心想那我還是走吧,但盯著那扇門,想到淩霄在裡面氣鼓鼓地打坐的樣子,就鬼使神差上前扭了一下門把,我就是扭一扭啊,心想他對我生這麼大的氣,必然是把門反鎖得死死的呀,假使反鎖不了,那櫃子椅子什麼的准都得推上的啊,卻沒想到這門居然特麼就開了!
  淩霄沒有在打坐,而是在換衣服,上半身還光著,我這一開門,一股冷風吹到他背上,他回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露進來的半個腦袋,我只好指著門打哈哈:“哈哈你怎麼沒鎖門啊!”
  淩霄盯著我,一字一字糾正我:“我鎖了,你把它打開了。”
  “啊哈哈哈你該反鎖的嘛,這樣不安全……”
  他又掉過頭去悶悶地換衣服:“是該反鎖。”頓了頓,“你在幹什麼?”
  “你在換衣服,我回避一下~”我背對著他說。
  半晌,那頭傳來淩霄很是無奈的聲音:“都是男的回避什麼,而且我有讓你進來麼……”
  聽他口氣,大有不再跟我計較的意思,不過還是得再確認一下,我裝作很頹然地道:“那要不然……我還是出去吧?”
  “……進進出出的累不累。”
  嘿,這回沒錯了,真是在給我臺階下,以淩霄那悶罐子德性,這都不是臺階,簡直是滑梯啊!
  我咳了一聲就厚臉皮地留下來了,淩霄別開視線低頭戴手套:“誰帶你來的?”
  “就是我上次在gay吧認識的朋友,他人不錯~”
  “那之後你又去gay吧了?”他額頭抬了抬,沒看我,但皺著眉。
  “沒,我就去了那一次,”我後悔自己提到gay吧這個詞,現在我還搞不清楚淩霄心裡怎麼想的,生怕他以為我是gay,連忙否認,“我那次也是去找你的,我對那地方沒興趣。”這也不算撒謊吧,雖然我是gay,但我真的不喜歡那種地方。
  淩霄靜靜地坐在長凳上沒說話,我也沒有打擾他,我想他應該和我有同樣的習慣,比賽前我習慣在休息室裡靜坐一會兒,放鬆身體,集中精神。
  淩霄沒戴手套的那只手放在大腿上,記得在哪本書上看過,說人的手有時也可以看做性的象徵,淩霄的手修長白皙,當他的人靜下來不動的時候,手也不會有一點多餘的動作,好像跟著他入定了一般,這無疑是一雙禁欲系的手,我感覺這雙手的主人非但不會認同同性戀,可能連對那方面的事也毫無興趣,我似乎是倒楣催地喜歡上了一個性冷淡,前路看不見一點光明。
  然後那只手驀地動了一下,往膝頭的方向滑了一些。
  “不是讓你不要來了嗎?”
  淩霄雖然是這麼問我,但是語氣比較和緩。
  “對啊,”我自己也很迷茫,歎了口氣坐在他身邊,“我還是想來看看。雖然你說得對,確實不能幫你做什麼,但是……”我問他,“你記得入隊時簽寫的同意書上有一欄緊急聯絡人嗎?我寫的我媽的名字,不過在國家隊應該也用不上。可是你現在是在打地下比賽吧,危險性還是挺高的吧,除了我以外又沒有別人知道,萬一出了什麼事,好歹還有我在這兒,不是嗎?”我說,“我就是來做你的緊急聯絡人的。”
  外面現場觀眾的情緒已經被完全調動起來,聽著活像一群舉著石器圍著篝火咿咿呀呀的原始人。
  淩霄默了片刻後說:“謝謝你的熱心。”
  他起身檢查佩劍,做最後的準備,我看他用布擦著比正規比賽時鋒利得多的劍身,忍不住說:“也不只是因為我熱心。”
  淩霄側了側下巴,站立著俯視我。
  我想起在貼吧上看的那些帖子,那些掏心窩的心疼,到底是不能說:“還因為我關心你,作為隊友,作為朋友,作為我認定的一生一世唯一的對手,總之就是……”我抬頭看著他深邃得讀不懂的眼睛,“作為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
  外面山呼海嘯的,時間也差不多了,我站起來正要說走吧,淩霄忽然很短促地出聲道:“有……”
  “砰砰砰砰”,敲門聲打斷他的話,宋國在門外催促:“好了嗎,要上場了啊!”
  “加油,”我說,“但也要小心,那傢伙對你不懷好意,要保護好臉!”
  淩霄一副奇怪的表情睨著我。
  我忙澄清:“這回可和我的身心健康沒關係啊,是你對面那傢伙,我剛親耳聽到他說要往你臉上劃幾刀,好讓外面那些女觀眾心碎!”當然我也會心碎!
  “嗯,心碎不了的。”淩霄將眼罩戴上,在腦後系牢後提起佩劍,走到門前忽然又回頭,“你買我贏了嗎?”
  我點頭:“買了!”
  “買了多少?”
  “就最低那檔……”
  淩霄忽然笑了:“你要是還想多賺點兒,現在就去加注,我背包裡還有錢,都拿去壓吧。”
  我站在走廊上,目送他一身黑色擊劍服,手中拗著銀色的佩劍,一路往賽場走去,那妥妥就是開了掛的男神,嘖嘖,我一定是多慮了,電鋸怎麼可能贏得了他!


  ☆、第 31 章

  比賽開始後電鋸果然動輒就往淩霄臉上招呼,不過淩霄都格得很漂亮,我記得在正規比賽中他也從未被人擊中過頭部,這點伎倆對反射弧為零的天才來說,並構不成什麼威脅。
  連台下的觀眾都看出了電鋸的意圖,有女觀眾不滿,認為這種專攻人臉的手段太陰險下作,然而在場的大部分男性觀眾卻似乎對此喜聞樂見。
  電鋸對場下的爭論不以為意,反而有閒暇同淩霄說話。
  “長這麼帥戴著眼罩太可惜了,不如我幫你把眼罩摘下來啊,我也想看看你不戴眼鏡時的樣子~”
  坐在我背後的妹子十分擔憂:“騎士真是好帥啊,但是怎麼都不說話的,他是不是啞巴啊……”
  比賽形勢這麼緊張,我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電鋸以實力證明了自己上上季度全勝的身價,從開場到現在都沒被淩霄逼入擂臺邊緣。台下有專門負責數劍的裁判,如果90分鐘內都沒人被KO,最後會依據雙方的中劍數裁定勝負,又因為人工裁定錯誤率較高,所以屆時如若雙方互中數相差小於10,則算平手,會再進行一劍決勝負的加時賽,如果拖到那時候,將會是非常可怕的消耗戰。
  還有一點對淩霄非常不利,因為地下比賽的規則就是毫無規則,淩霄好幾次佔據上風,卻因為不肯下狠手而被對方反攻壓制。現在比賽已經進行了快半小時了,再這樣下去,對淩霄只會越來越不利。
  正規擊劍比賽時會有教練在台下觀戰,休息時可以為運動員指點戰術,不僅僅因為教練經驗豐富,更因為當局者迷,可是地下比賽就是一個人的戰場,什麼都只能靠自己。
  但是今天不會了。
  我的注意力更多集中在電鋸身上,半個小時觀察下來還是頗多收穫的,休息時間一到,我跳下觀眾席直奔擂臺,兩個保安沖出來攔住了我,淩霄坐在休息椅上,臉埋在毛巾裡,我朝他舉手大喊:“騎士!騎士!”媽呀這可比喊隊草羞恥多了!
  淩霄看見了在這邊蹦躂的我,朝台下的宋國點點頭,宋國才說服保安放我進去。
  保安不許我上擂臺,我就趴在擂臺邊,淩霄朝我低下頭來,我在他耳邊飛快地道:“攻擊他右側肋下!這傢伙太自信了,從來不防那個地方,你只要引誘他把進攻打出來,再反攻他右側肋下,一定得手!”
  淩霄抬眸看了一眼擂臺對面正朝他挑釁地咧嘴的電鋸:“右側肋下嗎?”
  “你和他現在互中數差不多,”我說,“但只要你多得手幾次,蛇打七寸,就能打亂他的節奏。”
  換別人我還不敢給這種建議,因為電鋸是右手進攻的選手,打他右側肋下很危險,但以淩霄的反應力和速度絕對不成問題。
  “還有一點,他打得比你用力,你看他肌肉都賁張成這樣了,你比他放鬆得多,以他現在這個狀態,這樣高強度的進攻維持不了多久,你只要……”
  我話沒說完,鈴聲響起,保安就來趕人了,媽的最關鍵的戰術小爺我還沒交代呢!我緊抓著淩霄的手,恨不能心電感應給他,淩霄在我手背上握了握,朝我點點頭:“沒關係,我都知道了。”
  他臉上都是汗水,一說話我就能感到他急促的呼吸噴在我臉上,不知怎麼搞的我一大老爺們居然還有點臉紅心悸,就這麼被保安暈乎乎地拖走了。
  比賽重新開始,淩霄以防為餌,電鋸果然放開手腳打起了進攻,中途電鋸因為太熱脫掉了外衣,引得全場呐喊,但是卻能讓淩霄一眼注意到他手臂的狀態,他右手臂上已經爆出了青筋。
  電鋸的進攻一打出來就有點收不住,右側暴露得十分明顯,淩霄輕鬆三次擊中他右肋,到這時電鋸終於也意識到自己暴露出的弱點,開始注重防守右側,淩霄每一次進攻他都會下意識先防右,這給了淩霄更多的進攻機會和選擇,現在電鋸不止右肋中劍,身體其他部位也開始頻繁中劍,雖說中劍不代表勝利,但也是保證最後勝利的一環。
  淩霄依然在步步為營,甚至不惜讓出身體部位讓電鋸也得手,不過我計算了一下,他的中劍數依然保持領先,說明他全程頭腦都非常清楚。而從電鋸目前的亢奮狀態來看,他多半以為自己已經攻破了淩霄的戰術,逆襲成功了。
  我心想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淩霄的劍再一次瞄準了電鋸的右半身,電鋸收回防守,這一防被他防住了,我看見他眼睛裡一瞬間精光畢露,儼然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壓制住淩霄了,而此刻淩霄戴眼罩的臉就暴露在他前方,我心裡一緊,那傢伙還沒忘記要在淩霄臉上劃一刀!
  淩霄前幾次讓出身體部位讓電鋸得手,這一次更是放出了最大的誘餌,電鋸根本不可能放過,只見他手臂一振,臂膀完全展開,這個突然而劇烈的動作讓他處於超負荷運作的右臂顫抖起來,動作都變了形他也未察覺。
  迎接他的不是掉落的眼罩,而是毒蛇一樣無聲無息咬住他劍身、來自對手反攻的佩劍!
  “噹啷”一聲,銀白的佩劍自電鋸痙攣的手中脫手飛出!
  我猜地下比賽進行至今,大概還沒發生過選手武器脫手的情況,以致這一擊讓全場都啞了火,不過裁判勝利的哨聲很快就吹響了。如果一隻腳跨出邊線就算輸,武器脫手自然更是輸得明明白白。地下比賽毫無規則,最大的規則就是讓對手失去戰鬥力,這可不像正規比賽,還能讓你撿起武器重來。
  贏了!
  我激動不已,正要衝上去擁抱勝利者,卻被比我更激動的姨太太從身後一個猛撲抱住。
  娘炮就是麻煩!我把他從身上扒下來,交給了旁邊的大兄弟,一大男人一小男人狂喜地抱在一起時,我已經一個箭步沖上臺,眼看淩霄就在我的射程範圍之內了,偏偏這個時候宋國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殷勤地給淩霄遞來水和毛巾。
  可憐我就這麼撞在了宋拉皮條背上,這就有點尷尬了……
  ***
  比賽結束後我陪淩霄回了休息室,淩霄雖然沒受重傷,身上還是被劈了好幾劍,我幫他上藥,看著背上新傷舊傷,都不知道往哪兒下手。
  淩霄忽然問我:“怎麼不說話了?”
  你還好意思問,我說話呢,惹你生氣,不說話呢,你又老惦記著,你說你怎麼這麼難伺候呢?
  我說:“我現在要說的話你肯定不愛聽,算了不說了。”
  淩霄往後側了下頭:“你想讓我違約不打比賽了?”
  我靠!我從背後指著他:“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可沒開口!”
  淩霄難得沒生氣:“……不是我想違約就能違約的。”
  我心想不就是違約金嗎,你不是還有那個代言嗎,話還沒出口就有人敲門,多半又是宋國,這傢伙怎麼總是陰魂不散啊。我去開了門,卻沒想到門外的人不是宋國。
  “……厲總?”
  厲睿朝我笑了笑,看向我身後的淩霄:“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嗎?”
  我來回看這兩人,乖乖,你們果然認識啊!而且這氣氛好詭異,尤其淩霄,他看厲睿的樣子太冷酷了,比面對電鋸時更冷酷,我要是厲睿,我現在就捲舖蓋跑了。
  果然下一秒就傳來淩霄冷若寒冰的一嗓子:
  “喬麥你出去等我。”
  ***
  我被淩霄請了出來,心裡雖好奇,但如今也知道淩霄這人是不能去觸他黴頭的。看這兩人敘舊一時半會兒也完不了,我就乾脆坐姨太太的車到了山腳,去那家拉麵店買了點兒吃的,姨太太好心問我需不需要他送我回去,我說不用了,我走上去。
  “這路得走上二十分鐘吧……”
  “我估計他們得談一會兒,淩霄肯定不想我聽到,我都是有黑歷史的人了,得知趣。”我說。
  “嘖嘖,這還沒確立關係呢,就一副狗腿樣了,還好我沒看上你~”
  “什麼狗腿,這叫二十四孝模範男友!不過好好奇厲總和淩霄怎麼認識的啊……”
  “厲總嗎?聽說以前也學過擊劍,可能是當年學擊劍時認識淩霄的吧,”姨太太說著又皺起眉,“不過也不對啊,那時候淩霄才多小啊,他們兩個不可能一道學擊劍吧。”
  我心裡雖說滿腹疑問,但是今天的心情也莫名地好,提著買來的小吃徒步上山,步履輕快,只覺得夜風舒暢,一點都不覺得累。我到的時候厲睿正上車,看起來完好無損,淩霄站在路邊,像一座完美的冰山,360度不露情緒,我都看不出他對厲睿到底是什麼意思,是熟人呢,朋友呢,還是仇人呢,感覺什麼都可能。
  厲睿依然很友好地朝我點頭微笑,這人也是個桃花眼,春風一笑醉人心脾,不過醉不了我,我已經沉醉不醒了。
  厲睿上了車,離開前對淩霄說:“我的話你考慮一下,有什麼想法隨時聯繫我。”
  淩霄只拿眼睛看他,半個字都不回,十分冷漠。
  我揮手目送豪車開走,手揮了一半就被淩霄按下來,轉身就走,我看他面色不悅,似乎是和厲睿交談甚不歡。跑不了了,這要是沒仇,也准是有心結了。
  “都買什麼了?”淩霄心不在焉地問。
  我把口袋提起來打開:“我買了那家拉麵店的煎餃,還買了點小吃~”
  “壽司、啤酒、炸雞,”淩霄低頭,隨手翻了翻口袋裡的東西,“你怎麼這麼喜歡吃油炸食品?”
  “在基地吃不到嘛,吃吃雞肉沒什麼,別吃豬肉就成,你不喜歡啊?不喜歡我還買了那家拉麵店的飯團和壽司……”
  淩霄蹙眉盯著我手上的口袋,像是在計算其中包含的卡路里和脂肪含量。結束了地下比賽,他又恢復了無懈可擊的隊長范兒,保不准會讓我把東西扔了,我謹慎地把口袋收了收,他才抬起眼皮瞧了我一眼,十分勉強地道:“找個地方坐下吃吧。”


  ☆、第 32 章

  下山找了個公園,坐在路燈下,其實也是我在吃,我遞給淩霄什麼,他只在手裡拿一會兒就放一邊了,看來心事很重。
  “厲總讓你考慮什麼啊?”我好奇地問,“是代言的事嗎?”
  “嗯。”
  我也不知該怎麼說,就怕又觸他逆鱗,小心道:“有代言的話,違約金就不是問題了吧?”
  淩霄沉吟了一會兒,轉頭看我:“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很難相處,所以說話都得小心翼翼?”
  “呃?沒有啦!”我靠,我完全沒料到他會這麼單刀直入地問,想打哈哈過去,但看他眼神那麼認真,就像在抵著你問“真的嗎”,只好老實回他,“是有一點……”
  “你都說有一點,那應該是相當地難相處了。”說完他居然輕輕笑了笑,“我這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你不用對我特別客氣。”
  我從小也不是個會客氣的主兒,與其說是對他客氣,我覺得自己更像是,對他心裡有鬼……
  “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人特別厚臉皮啊?”我問。
  淩霄想了想,有些失笑:“有一點。”
  “你都說有一點了,那肯定是特別厚臉皮了。”
  淩霄雙手攬著膝蓋:“是啊,你特別厚臉皮,我長這麼大沒見過你這麼能纏人的。”
  我心道我也沒見過你這麼難纏上的,這麼一想還挺有成就感的:“所以說我們兩個還是很般配的嘛。”
  淩霄表情有些凝滯,我才意識到自己得意忘形說了什麼:“我是說作為朋友!呵呵,作為朋友很般配!”趕緊吃了只餃子轉移話題,“力隆電子那個代言,你真不打算考慮啊?”
  淩霄長出一口氣,站起來:“別提那個了,陪我走一走吧。”
  都淩晨一點了,四處也沒什麼景色,我們就沿著河堤走,淩霄還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便想幫他轉移下注意力:
  “今晚星星好多呀。”
  他停下來站在我旁邊,望著河面上的星空:“嗯。”
  微風徐徐,吹開他輕蹙的眉頭,眉宇間便一派光輝清朗。如果當初沒有學擊劍,這樣一個人想必也不會湮沒於人海,會不會被星探發現,從此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如果出現在螢屏上,他一定會是最大放異彩的星星,而我們之間就只能像隔著星河,遙遙相望。
  緣分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淩霄看著星星,嘴角忽地一勾:“我臉上有星星嗎?”
  風聲和潮聲讓他清冷的聲線具有了溫度,好像也有了曲曲折折的情緒起伏,他轉頭看我,淩霄的眼睛生得矛盾,平日裡瞧個什麼都是冷冷清清的,但是真看著你時,那雙眼睛又好似深不見底,濃不可散,一點也不像一個寡情的人。
  難得能和他相處得如此融洽,我心中好像含一團呼之欲出的衝動,可我又想起他在中學時的遭遇,他會恨他的哥哥嗎?會因為哥哥的事遷怒別人嗎?還是,他其實有和哥哥一樣,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
  和這個人相處,就像在賭,賭一個成功,還是成仁。
  手機突然在兜裡歡脫地喊起來。是老七打來的電話。
  “我靠喬麥你在哪兒啊?老胡要來查寢了!”
  ***
  我和淩霄被老胡在宿舍門口逮了個正著,全怪淩霄,我讓他快點走,他還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走到宿舍外看見守株待兔的老胡,我讓他跟我一塊兒躲陰影裡,這傢伙倒好,筆直地走向大門,只丟給我一句“別躲了,躲不了。”
  就這樣,與其說是老胡把我們逮個正著,不如說是我們送上門,撞在他老人家槍口下。
  淩霄還是那樣,走起路來背脊筆直,好像天生就不會彎曲似的,從容不迫地走到胡指導面前,站定領罰。
  老胡耷拉著眼皮看著他:“給我解釋一下吧。”
  “我們去網吧了!”我忙上前道,“一不小心玩High了就忘了時間了……”
  “網吧?二十多歲的人了,還泡什麼網吧,”老胡問,“去網吧幹嘛了?”
  我說:“沒幹啥,就玩了一晚上擼啊擼~”
  哪曉得老胡一聽臉色劇變,聲音陡然高了八度:“你倆跑去看黃片了?!”
  “哎不是!是遊戲!打遊戲!”我恨不能撲上去捂他的嘴,全宿舍都聽見了好嗎?!
  “擼啊擼,英雄聯盟的簡稱。”淩霄說。
  老胡狐疑的眼光在我和淩霄之間轉來轉去,最後落到淩霄身上:“喬麥會玩遊戲我還想得通,你怎麼會半夜去網吧玩遊戲?”
  我心說你這寶貝徒弟比你想的壞多了,我才是乖寶寶呢!我不就偶爾泡泡網吧麼……
  淩霄面不改色:“很久沒玩了,想找個人一起玩,就約了喬麥。”
  老胡有點不解:“你又是怎麼跟喬麥玩到一起的?”
  “他臉皮太厚了。”
  老胡啞口無言地瞪著他,我沒忍住“噗呲”笑出聲來。
  老胡一腦瓢兜我腦門上:“人家說你臉皮厚你還開心!”
  ***
  唉,大半夜的還要被罰刷窗戶,不過能和淩霄單獨相處,哪怕是受罰,我也甘之如飴~
  宿舍的大門是玻璃門,我們一人站一邊,舉著刷子刷玻璃,淩霄一直做得很沉默,面對面是有點尷尬啦,但是我很快就開始厚臉皮地享受起這種美好的待遇,拿著刷子,隔著玻璃,在淩霄臉的位置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刷,看著水和白色的泡沫從他臉上淌下來,好像在給這個人洗臉,末了還沖他臉上哈口氣,再拿報紙接著擦。
  畢竟他在明,我在暗,我能把他的臉看得一清二楚,他可未必能把我的表情看得明明白白。
  每逢我沖玻璃哈氣,淩霄脖子就往後梗著,不自在全寫在臉上,哈哈,冰山調戲起來能上癮啊!
  我最後沖玻璃上哈了口氣,淩霄低頭把刷子放水裡:“別鬧了。”他說話時蹙著眉頭,但是這次半點殺傷力都沒有,用這種語氣和表情說話,根本沒有人會聽你的好嗎?
  不過他平常凶巴巴的時候我不想聽他的,現在難得溫柔下來,我決定聽一下話。
  “OK,”我樂滋滋地把報紙拿開,看著一塵不染的玻璃後那張直面著我,仿佛被打過濾鏡般俊美逼人的臉,點頭道,“乾淨了。”
  他就這麼隔著玻璃看著我,眼神裡有很多我讀不懂的東西,但是此刻我也不想去讀懂了。
  我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但現在我也不在乎了,因為我很清楚自己在想什麼,我們也可以這樣什麼都不坦白,什麼都不說明,就像此時此刻一樣。

  ☆、第 33 章

  後天又是隊內對抗賽了,我有點擔心淩霄的身體吃不消,這兩天看他訓練起來一如既往,似乎是沒有大礙,但是要從那麼激烈的地下比賽中恢復過來,可不是兩三天工夫的事。
  平常訓練休息時我都和老七、高大胖他們坐一堆,這回一到休息時間,我就琢磨著要怎麼不動聲色,自然而然地坐到淩霄旁邊去。好不容易“借過”到他身邊了,他也沒抬頭看我,還是老樣子,戴著耳機,閉著眼睛,安靜地靠著牆,不過我注意到他有一個把放在地上的左手移到膝蓋的小動作。
  對淩霄這種奧運級別的悶騷來說,這個動作差不多等同於拿手在旁邊piapia兩拍招呼人來坐了。於是我一邊吐槽著這人怎麼能這麼悶騷啊,一邊放心大膽地坐了下去。
  一屁股坐下後,忽覺訓練館有一絲絲安靜,老七、高大胖他們都眼神微妙地盯著我,真是……我和淩霄作為擊劍隊兩大高手,坐一塊兒切磋切磋有什麼好微妙的!
  我理直氣壯地轉頭想找淩霄聊天,無奈他在聽歌,我不好強行干擾,只好托腮盯著他看,等他聽完再說,沒想到閉著眼的淩霄忽然開口道:“我沒聽歌。”
  “啊?你沒聽啊,那你戴著耳機幹嘛?”
  淩霄:“安靜。”
  又這麼安靜了一陣,淩霄狐疑地睜開眼:“怎麼不說話?”
  “啊?”我正喝水擦汗,還挺意外他主動問我的,“你不是要安靜麼?”
  “……是你的話就不指望了。”他瞥我一眼,眼睛又閉了回去。
  我挨近了一點兒,小聲說:“隊長,你這麼說我有點難過呀……”
  “聽不出來。”
  唉我說你,你冷酷無情也就算了,說話時能不能睜開眼睛,轉過頭來,看著我說啊?你就不怕我已經跑了啊?我聳聳肩:“後天又是隊內對抗賽了,你這身體能恢復過來嗎?”
  “我不出全力就是。”
  我心裡歎了口氣,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回回我都贏那麼莫名其妙了,這傢伙壓根沒把隊內對抗賽當一回事。
  淩霄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隊內對抗賽和地下比賽都在同一天,我不可能出全力。”
  “那你到底出了多少實力,九成,八成?”我還挺在意這個的,雖然贏的都是我,但淩霄畢竟沒出全力啊,如果他保留了一成實力,那姑且可算我和他平分秋色,如果他保留了兩成,那我豈不是輸他一籌?
  “你很強,”淩霄說,“就算我出全力也不一定能贏你。”
  “真的?”
  “真的。”
  他難得轉頭看著我,應該沒有說假話,聽他這麼說我心情又爽起來,喜歡他是一回事,要不要輸給他是另一回事。我笑著拍他的肩:“很好很好,咱倆旗鼓相當,果然般配!”
  淩霄合上眼簾:“般配是你的口頭禪嗎?”
  我心想你這麼想就對了,說明你開始分析瞭解我了:“其實吧,你要是早告訴我一聲,之前對抗賽的時候我就不那麼認真了,陪你裝裝樣子,這樣你去那邊打比賽也能更輕鬆點。這次對抗賽我們就做做樣子吧。雖然我還挺想和你認認真真比一盤的……”
  說實話,突然知道原來他都沒盡心和我比,心裡還是挺失望的,可是現在有個好的開頭,會有那麼一天,我們全力迎戰對方的吧。
  靜靜地並肩休息了一會兒,我以為他也和我說煩了,該安靜聽歌了,哪知又聽見淩霄冷不丁開口:
  “我不太會聊天,如果你無聊,可以找我說話。”
  我看他擺著一副八風不動的架子說著這樣的話,很想狂笑,可細想又有那麼一點可愛:“我在你眼裡是不是就好像話嘮一樣啊?”
  “不是好像,你就是。”淩霄回我,頓了頓,“不過也沒什麼不好。”
  “是啊是啊,沒什麼不好,你話少,我話嘮,這樣般配!”
  淩霄難得閉嘴沒糾正我,靠在牆邊,呼吸沉緩。
  ***
  隔天的對抗賽我倆打得特別和諧,我都換著花樣讓他,比了一場下來自然是我輸。下場時老胡、老七、高大胖看我的眼神詭異非常。
  “怎麼了?”我問老七,“我就不能輸給淩霄了?”
  “不是這個問題,”老七端詳我,“我們是覺得吧,你和淩霄在劍道上看著不像在比賽……”
  我一愣:“不像比賽像什麼?”
  高大胖說:“像在跳舞!”
  老七:“對,像在跳探戈,尤其是你,怎麼看著那麼像在舞會上調戲美女的花花公子呢……”
  “調你妹啊,我都累得像條狗了,胡說什麼呢!”我憤怒地拿毛巾捂住臉。
  高大胖採訪我:“那請問你輸了他,現在心情如何啊?”
  我看向佇列那頭的淩霄,咬牙切齒:“難受啊,下次我一定扳回來!”
  老七搖著頭:“沒感覺你難受,我感覺你開心得讓我們難受。”
  高大胖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能別這麼盯著隊長了麼?我感覺你都要撲上去撕咬了……”
  我揮開他的手:“可不就是憤怒得想撕咬麼?”
  “不是撕咬隊長,是撕咬隊長的衣服,麥子,恕我直言,你的眼神看起來有點禽獸啊……”
  我一口水嗆出來,媽的你們真的是直男嗎?!
  ***
  下午我在舊館的擊劍俱樂部碰到了姨太太,沒想到才一周時間,他已經練得有模有樣了,不過教練給他分配的搭檔是個虎背熊腰的漢子,我到的時候姨太太正捏著佩劍劈砍對手,仿佛霍比特人在砍進擊的巨人。
  巨人搭檔時常能將姨太太逼得一屁股坐地上,他本人還很不好意思,主動上前拉起姨太太,姨太太剛開始還能保持風度,說“沒關係啦”“別放在心上~”“練習嘛,難免的”……次數多了就經常瞪人家了,休息時還向我抱怨:“明明都是我先劈中他的,怎麼我倒每次都坐地上!”
  “贏了就行了唄,贏得好不好看不重要~”
  “怎麼不重要了?我學擊劍就是因為它夠帥啊!要不然我幹嘛學它,我怎麼不去學散打啊我?!”
  我心想就你這體格,還想練散打,你是被人打散吧!
  “哎,看你最近心情不錯,和淩霄進展不錯嘛?”姨太太還是改不了八卦。
  “呵呵,承蒙關照,是還可以~”
  “嘖嘖,這還沒表白呢就把你迷醉成這樣~”
  “這叫嘚瑟,什麼迷醉!”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和他說啊?”
  “說什麼?”
  “還能什麼?當然是說你喜歡他啊!”
  我愣了,我還真沒想過這個,我又怎麼可能去想這個,淩霄他哥哥的事我還沒忘呢。
  “怎麼了?”姨太太一下看穿我的想法,“不會吧?你不打算說?”
  “淩霄哥哥的事情怎麼辦,我還不知道他對他哥哥是什麼看法呢……”
  “不能旁敲側擊地問一下?”
  “怎麼問啊?說我看了網上你的八卦,聽說你以前讀書時被同學排擠過?”我說,“我問不出口。”
  其實問不出口只是個藉口,真正的原因是不敢問出口,我怕得到否定的答覆。如果淩霄真的對哥哥有看法怎麼辦?真的不喜歡同性戀又怎麼辦?現在好不容易和他親近了,突然就世界末日嗎?
  “就這樣吧,”這問題無解,我也只能笑著安慰自己,“保持現狀也不錯啊,友達以上,戀人未滿,挺好的!”
  沒錯啊,現在就很幸福了,為什麼要去自掘墳墓?未來誰也說不準,人就該把握當下,順其自然!

  ☆、第 34 章

  這一次我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陪淩霄去打比賽了。和淩霄約好六點半到山下車站等,吃完飯換好衣服,我趕到車站的時候才六點零五分,車站只有兩位大媽在等車,兩人都眼神古怪地盯著我,我最不喜歡這種被動的氛圍了,乾脆主動攀談,最後把兩位大媽扶上了車,朝遠去的大巴揮了揮手,就聽見身後的聲音:
  “你在朝誰揮手?”
  我一個激靈轉身,想說你走路能有點動靜嗎,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淩霄戴著黑框眼鏡,一身白襯衫黑長褲,文質彬彬地出現在我面前。除了上次在富山山莊遠遠瞄過那一眼,我還沒近距離見過他戴眼鏡的樣子,好比看見張起靈穿西裝,看著怪叫人眨不動眼的。
  “哦,”我說,“就剛才等車的大媽,等你的時候隨便聊了聊~”
  淩霄面無波瀾走過來:“是不是路上的阿貓阿狗你也能聊得起勁?”走到我身邊站定,目光又在我身上掃了一圈,“怎麼穿成這樣?”
  我低頭瞧了瞧自己這一身大黃蜂行頭:“上回特意買的,挺貴的,不穿太可惜了。好不好看?”
  我扯著外套的領口,問完就後悔了,這問題對不擅社交辭令的淩霄來說太難了,我自己都不覺得好看,讓人家怎麼回答?
  哪知淩霄只“嗯”了一聲,什麼都沒說。
  “嗯”是什麼意思啊?你的“嗯”是萬能的啊?
  又來了一輛大巴,那一排錚亮的車窗玻璃上倒映著流火般的夕陽,和車站上我和淩霄孤零零的一雙身影。我戴著墨鏡,穿得人模狗樣,儼然花花公子,而淩霄素面朝天,宛如男神,我心想這一幕怎麼看都像我在泡他啊哈哈哈哈,一不小心就笑了出來。
  淩霄什麼也沒說,只在我旁邊歎了口氣。
  平常去富山山莊打比賽,都是宋國開車來接淩霄,可是今天我們沒等到宋國,卻等來一輛惹眼的保時捷四座。
  豪車停我們面前,車窗降下來,來人竟然是厲睿,他旁邊還坐著一個戴墨鏡的短卷髮妹子,嘴角漾著梨渦,正好奇地朝窗外張望。
  淩霄一見著厲睿,下巴就閉得死緊,厲睿就向我問好:“又見面了。”
  我只好客氣地問厲總你怎麼來了,厲睿說他們剛從醫院那邊回來,宋國家裡人出了車禍,趕去醫院了,拜託他來接一下淩霄。
  宋國拜託厲睿?宋拉^皮^條請得動厲睿嗎?肯定是厲睿自己主動請纓的啊。我靠,大哥你對淩霄是幾個意思啊?看不出來小爺我正追他嗎?
  我見淩霄面色陰沉,很怕他讓厲睿滾什麼的,只好乾巴巴地說:“厲總,不好意思,我們剛好還有點別的事要回基地,要不然您先走吧,到時候我們自己約個車去山莊。”
  “約車進不了富山山莊的,”說話的是坐在副駕的墨鏡小姐,她勾下墨鏡笑笑地看著我們,“難道你們打算徒步上山?”
  小丫頭片子,別以為戴著墨鏡我就不知道你在瞄我後邊的人啊!
  “哈哈小姐你說對了,”我就坡下驢,“我們就是打算徒步上山,作為賽前熱身的!”我挑著眉毛,心說請吧您二位。
  “那好吧,我也不勉強你們。”厲睿看了一眼淩霄,“看來你也聽不進我的建議了,那麼比賽時見吧。”末了又遞出來一張卡片,“你們可能需要這個。”
  淩霄沒動,我就去拿著了,一看是富山山莊的門禁卡:“那你呢?”
  “他憑臉啊~”副駕上的女孩笑著戴上墨鏡,朝我揮了個拜拜。
  ***
  專車果然不讓進富山山莊,淩霄和我只好步行,他似乎又變得心事重重,一個人沉默地走在前面。天氣有點熱,我看路邊居然還有一台販賣機,就去買了兩罐紅牛,結果等我買回來,淩霄人都走沒影了。
  還好前面就是別墅了,我追上去,也不知淩霄是用了瞬間移動還是怎麼的,我楞是沒找著他人。這邊我被保安要求出示VIP卡,我忙指著前面的運動員通道:“我是和淩……騎士一起來的,他剛剛進去了!”
  “騎士?”保安狐疑地瞄著我,“你是他什麼人?”
  我猶豫要說什麼,說是朋友對方可能不信:“呃,那個,我是他的……”
  “家屬。”
  淩霄不知何時從我身後走上來,對保安說。
  我有點吃驚他居然還沒進別墅,保安沒再為難我,讓我上繳了手機就放我進去了。
  我問淩霄:“你怎麼還在我後面啊?”
  “剛在外面打了個電話。”淩霄頭也不回地往休息室走,“要跟著我就跟緊點。”
  我看著他背對著我放下背包,將提著的長箱子放在長凳上,心裡莫名有點甜,不單為那句“跟緊點”,還有那聲“家屬”。
  隊長,老實說你這種無意識撩人的技術是在哪裡學的啊?
  ***
  地下比賽一個季度會有三十二名選手亮相,淩霄如果能一路殺進決賽,那麼至少要比六場,聽起來雖不多,但是每場都是搏命。我也挺希望他中途輸掉的,但是他的實力有目共睹,打假比賽萬一被老闆發現,怕是更難脫身。
  淩霄坐在長凳上,低頭檢查佩劍,那劍相當鋒利,我忍不住說:“借我瞧瞧?”
  淩霄把劍反手遞給我:“這劍很鋒利,小心點。”
  “知道啦,拜託,我也是個擊劍高手,怎麼可能被這種……啊喲!”
  我低頭攥緊手指,戲還沒演足,手指就被淩霄一把拽過去,他見我手指好好的,一臉愕然。
  我內心一陣暗爽:“嘿嘿,騙你的!”
  淩霄放開我的手,面色不豫地將那把鋒利的佩劍“哢噠”放回箱子裡:“騙我好玩嗎?”
  我原本只想開個玩笑,緩和一下賽前的緊張氣氛,可這會兒看他真生了氣,再想到他那個開不得玩笑的性子,心裡也不免有點內疚:“對不起啊,我就開個玩笑……”
  “玩笑有很多種,你不必開這種玩笑。”淩霄走到更衣櫃前,解著襯衫扣子,頭也不回地說,“你是擊劍運動員,要保護好自己的手,這種常識還需要我教你嗎?”
  我也在反省,緩和賽前緊張有那麼多法子,幹嘛非得挑這種,仿佛只是想逗逗對方,但是會開這種玩笑的人,潛意識裡是想獲得對方的關心吧。而你總是想要獲得關心的那個人,其實就是你喜歡和在意的人。
  只有陷入單戀的人才會開這種幼稚的玩笑,因為他們無時無刻不希望能證實,那個人也是喜歡自己,在意自己的……
  可是淩霄連貓都會在意,又是擊劍隊隊長,還真不一定是因為在意我才會關心我的手,說穿了,這種玩笑一點意義也沒有,對我來說不過是滿足無聊的臆想,對淩霄來說,豈非就是“騙我好玩嗎?”
  比賽即將開始的時候選手都需要集中精神,我也不想再打擾他,就說要出去逛逛。
  淩霄正換上比賽服,背對著我說:“別跑遠了。”
  放心好了,有你這麼一塊大磁鐵擱這兒,花花世界放我面前我也跑不遠的。我應了聲好,就出門了。
  我也不是真想逛,主要還是想打聽打聽對手的資料。去下注的地方看了看賠率,淩霄的勝率依然領先,說明不管是官方、戰績、還是觀眾的眼光,淩霄都更勝對方一籌。
  我逗留在下注點,想聽聽下注的人都怎麼看,冷不丁有人在我背上拍了一下。
  回頭就看見笑得明眸善睞的女孩,要不是那一頭俏皮短卷髮和一對深深的梨渦,我都沒認出這是方才厲睿車上那妹子,摘下墨鏡後,看起來年齡小了不少。
  “是你啊。”我找不到話好聊,只好傻笑。
  女孩大方地伸出手來,自我介紹:“厲欣。”
  這下我要是不禮尚往來就說不過去了,我猶豫著伸出手,厲欣一把握住我的手,湊過來低聲說:“我認識你,不用講啦~”
  厲大小姐很是自來熟,一看就是從小在超級開明的家庭環境裡長大的,對陌生男生也毫不露怯,她倚在下注台邊,指著賠率上的名字,問我:“哪個是你朋友啊?”
  我心說淩霄不喜歡厲睿,那肯定也不想和厲睿的妹妹有什麼瓜葛,正準備搪塞一句厲總都沒跟你說嗎?然而厲欣根本不等我回答,就自顧自地問:“船長?騎士?……啊,是騎士吧!”
  我有點鬱悶:“你怎麼就這麼確定啊?”
  “看你表情啊,我觀察你很久了,你一看到賠率就露出一臉放心的表情,你這表情騙不了姐姐啦!”
  現在的姑娘家,怎麼個個都言必稱姐稱姨的。
  “那敢問姐姐你今年多大了啊?”
  “下半年就二十三啦,你呢?…………哈哈哈不用說了你比我小是不是?我最喜歡你這種男生了,臉上什麼都藏不住!不像你那個朋友,一張冰山撲克臉,都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她嘴上這麼說,但是看著賠率板上“騎士”兩個字,眼神卻是嚮往的,要說我的表情藏不住,這位的表情也只不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罷了。
  不過也不奇怪了,淩霄嘛,基佬直女對他產生任何想法都不奇怪。
  “你和騎士關係很好嗎?聽哥哥說你們是team mate?”厲欣問。
  我很想像姨太太一樣插著腰對她說:淩霄是小爺我的,個小丫頭片子,給我有多遠離多遠!但偏偏我對厲欣又著實討厭不起來,講真,誰都不會討厭這種聰明大方的富家美女吧,哪怕我是個彎的。
  “買了嗎?”厲睿從觀眾席那邊走過來。
  厲睿和淩霄一樣,都是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的男人,不同于淩霄高高在上的冷酷,厲睿有著西方式的開放和隨和,我心想這兄妹兩真是幸運,出生豪門,受到了最好的教育,性格還這麼討喜。
  回了休息室,淩霄已經換好擊劍服了。
  “我去打聽了,”我關上門說,“你的對手以前也是練佩劍的,你得當心。”
  淩霄彎腰系著鞋帶,只說:“不會輸。”
  以他現在的實力,絕對是世界金字塔巔峰級的,我當然不擔心輸贏,只是不希望他受傷。
  比賽場那邊已經傳來主持人熱場的聲音了,我說:“要上場了,眼罩在哪兒,我拿給你。”
  “那邊。”
  我找到眼罩,這眼罩是凱夫拉纖維做的,輕易不容易劃破,眼罩是戴在耳朵後,再扣在腦後的,我左右拉了拉,試了試彈力,本想遞給正在系鞋帶的淩霄,他卻沒有接過,只是抬起頭,朝我方向側過來。
  我心裡一動,他見我拉著眼罩,大概是以為我要幫他戴吧……
  就這樣我心懷鬼胎地伸手給他戴眼罩,雙手把耳罩在他耳後勾好,觸到他冰涼的耳廓,心裡好像有雷滾過。
  全程淩霄清冷的眼睛直視著我,我心想這哥們真的太純情了,平常都不帶正眼看人的,一旦正眼看人都這麼直來直去的,他都不知道他看的人是聖人還是人渣呢……
  想到這裡我忽然有了難以言喻的負罪感,淩霄並不知道我對他抱有的感情,所以待我坦然如兄弟,不管我對他做什麼他都不會有想法,而我卻分明是在利用他對我的好感,滿足自己的私欲。
  特別耍流氓,特別要不得。
  我將眼罩在他腦後飛快地扣好,拘謹地收回手,面對淩霄忽然有些不敢直視:“緊嗎?”
  “合適。”
  戴上佐羅的眼罩,依然無損他眼神的直白和坦誠,我知道他在看我,像看藍天白雲一樣不設防。被淩霄用這樣的眼光看著,會讓人有種幸福的錯覺,這種時候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好笑著說:“加油!”
  淩霄對我笑了笑,他的笑總是很淺,溫度那麼低,卻餘味悠長。我總是害怕他看出我在想什麼,又苦惱他也許一輩子都不知道我在想什麼。


  ☆、第 35 章

  沒想到一個地下比賽,對家屬還挺照顧的,我被允許在擂臺下就近觀戰。觀眾席上有個女粉絲指著我,問他為什麼能坐那兒啊?黑西裝黑墨鏡的保全人員一本正經地說:“他是家屬。”女孩看我的眼神瞬間充滿了不淡定,我淡定地轉過頭,心中竟然有一絲竊喜。
  等到選手登場時我卻有點懵逼了,我感覺淩霄也有點懵。雖然兩個人都戴著眼罩,但還是不妨礙人看出這次淩霄的對手是個比他小不少的少年,我瞧著幾乎就像個高中生!
  於是全程淩霄都打得很有分寸,所有刺中劈中的地方都避開了對方要害,不久下面便有肝火旺盛的男觀眾喊起來,要求臺上的人玩命廝殺。對手很顯然受到了這種情緒的干擾,本來是跟著淩霄的節奏在走,緊跟著的一劍忽然變得異常兇猛,淩霄反手一劍格擋住了,對手的勢頭隨著台下觀眾起哄的情緒越打越猛,淩霄想拉開距離,最後也被逼進了近身戰,雙方佩劍絞在一起,劍抵著劍發出的磕碰聲讓人牙酸!
  我心裡七上八下的,劍壓得太近了,這種中二至極的打法也只能出自高中生了,運動員不可能這麼玩,這時候一味地拼劍,最後肯定會傷到彼此的臉,但若其中一人先撤,就意味著將承擔下全部的風險。淩霄肯定不希望傷到年紀小的對手,我擔心他會先撤劍,不禁站起來喊:“不行!你先壓住!”
  淩霄卻忽然壓上,對方的劍就在他眼前,那畫面看得我心臟病都要犯了,他卻好似要強行突破一般,手中格擋的佩劍從對方的劍身一路上挑至劍尖,劍拆開的刹那,他肩膀一卡,撞開了對方!我呼吸都凝滯了,果然先撤了,好在他先撞開了對手……
  這一下本來處理得乾淨俐落,但是那男生的下盤竟然比預料中還穩,這一撞他踉蹌了一下,居然站住了,手裡的劍本能地朝著快要擦身而過的淩霄刺過來!
  能打地下比賽的哪個不是藝高人膽大,這少年能一路打到這兒,除了本身的天賦,容易讓人輕敵的外表也討了不少便宜。
  淩霄撞開對手後還來不及轉身,正好被對方打個身後,避過了臉,但這回怕是避不過後面了!
  我心說完了,讓你濫好心!讓你假冰山!
  然後就那麼電光火石白駒過隙千鈞一髮的一秒,我聽到“鏘”的一聲——
  淩霄手中的佩劍竟然反手繞過頭頂,從身後一下甩開了逼近腦後的佩劍!
  這一招身後格擋讓全場都沸騰了!
  當真是女的都在尖叫,男的都在“臥槽”,我還聽見現場的外國佬一口一個“Oh God!”“Holy Shit!”人們忘卻了血腥暴力的感官刺激,難得專注於這場精彩的競技比拼,比賽過程中多了很多掌聲,少了不少粗俗的叫駡。
  比起現場享受著的觀眾,我的心情要更複雜一些,淩霄那一劍出奇的敏捷冷靜,我設想自己在他那樣的境遇,我能像他那樣逆轉嗎?老實講沒把握。這種地下比賽雖然沒有章法,上不得檯面,但正因為比賽條件極端苛刻,淩霄經受過這樣的洗禮,我要是再不努力一點,恐怕真要被他甩得望塵莫及了。
  除了之前那一下身後偷襲,剩下的比賽淩霄都打得有驚無險,只花了二十來分鐘就搞定了對方。那少年雙腳踏出擂臺邊線時也和我一樣,懵懵懂懂不敢置信,不過他最後看淩霄的眼神裡很有幾分敬意,大概因為他雖然被淩霄壓制得很狼狽,但身上從始至終只有汗水,沒有傷口。
  現場的女觀眾都要瘋了,連厲欣也抓著哥哥的胳膊一個勁大叫“媽呀騎士真的好帥!太帥了我的哥!”
  厲睿笑著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因為側著頭,我倆視線相交,厲總也沖我點頭笑了笑。
  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我也忘了避嫌,朝他激動地揮了揮手。
  “喬麥!”
  擂臺上淩霄忽然叫了我一聲,那聲“麥”戛然中斷,淹沒在喧鬧聲中,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淩霄站在擂臺邊欲言又止地看著我,像是也想起不該喊我的名字,眼罩遮住了他的眉毛,只露出情緒複雜的眼睛。
  我忙把水和毛巾遞上去,台下還在大喊著騎士,淩霄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地下了擂臺,在全場歡呼聲中,流著汗對我說:“跟我走。”
  ***
  淩霄和厲睿不對付,我也不傻,當然看得出來他不希望我和厲睿走太近。
  回去的路上淩霄在計程車後睡著了,這人就算睡著了,也能把自己管束得很好。我看他抱著手臂頷首閉目,端端正正靠著椅背,要不是喊了他兩聲都沒應我,我哪知道他睡著了啊。我都不用擔心他會把自己撞在玻璃上,當然更別想他能睡著睡著倒在我肩膀上。
  也怪這司機師傅開得太穩,換個開車野蠻一點的,說不定我就能如願了~
  唉,以往我苦惱靠近不了這個人,如今靠得近了,又患得患失起來。
  剛上初中時我也暗戀過一個高年級學長,也是從那時起認清了自己的性向,不然怎麼說基佬都早熟呢?不過對那學長的感情更像是傾慕,誰年輕時都有這麼個傾慕的物件吧。這個物件沒持續多久,就在我十五歲那年易了主。
  傾慕和愛慕的區別,大概就在於這份患得患失吧。
  也許是因為有擊劍這個紐帶,我再也沒有將眼光從淩霄身上移開過,從那以後他一直佔據著我心中傾慕與愛慕的雙重位置。
  我這人不愛想太遠,想多了不開心,認識的一些有限的同道中人,就時常為將來操心。同性戀這種事,雖說越來越不稀奇,如今還是面臨著很多問題,敢於出櫃的畢竟是少數。可我從來不操這個心,喜歡淩霄我就喜歡,沒想別的,管它以後怎樣呢?以後的事誰說得准,他都不一定喜歡我呢,就算喜歡也不一定就有未來呢,所以幹嘛要想那麼遠,過好現在不就行了?
  那天姨太太離開俱樂部時,對我說,喬麥,你有這種想法,要麼是不夠成熟,要麼就是沒把淩霄當回事。
  我今天才發現他一點沒說錯。
  我很把他當回事,可我就是不成熟,才想著和他得過且過,維持著表面的太平。
  我打量淩霄的側臉,如今我終於可以坐在他身旁,我卻不知道接下來還要做什麼。
  只是覺得空虛。
  我不想要這種竊喜,不想要這種甘之如飴卻無法宣之於口的無奈,不想要這種海市蜃樓的快樂滿足,不想再借兄弟之名為他戴眼罩,我想知道他對哥哥的看法,如果我無法把他掰彎,那我就收手,一定收手!
  淩霄在這時睜開眼,似乎也意外自己睡著了:“對不起,太累了。”
  “你要再困就再睡會兒,到基地了我再叫你。”我說。
  淩霄看向窗外:“不是已經到了嗎?”
  我之前神遊太虛,沒想到這麼快已經到基地外的大道了。計程車拐進去,淩霄眯著眸看我:“你在想什麼?”
  “哦,”我有些支吾,“就是……你今天贏了比賽,看起來好像也不是很開心。”
  計程車裡很暗,只有淩霄眼睛裡,好似流動著清冷的光華:
  “喬麥,厲睿那種人不像你想的那樣,你以後別和他接觸。”
  搞了半天是因為我和厲睿那革命同志般的一揮手啊,我都沒和他說句話呢,我那一揮手真的特別無辜好嗎?再說……
  “別和他接觸比較難啊,我答應了老胡接他們代言的。”還不是因為你不肯接。
  “接代言也不代表要和力隆的上層接觸,你簽了合同,拍完廣告就是。”
  說得輕巧,我實在憋不住了:“你和厲睿到底有什麼過節?”
  “和你無關。”
  四個字就像程式預先設置好的答覆一樣,冷冰冰的不帶一點感情^色彩。我像被人揍了一拳。
  “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你沒有必要知道。”淩霄的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和別人成為朋友,也不是為了想要知道他身上每一件事吧?現在這樣不好嗎?”
  我瞪著他,不好啊!哪裡好了?我不想知道你身上每一件事,但也不能哪一件事都不知道吧!
  我都想立刻問他哥哥的事了,可是這事不能硬來,還得從長計議,我把心頭的滿腔鬱悶壓了壓,又忍辱負重地坐了回去。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淩霄忽然問:“餓嗎?”
  這個話題轉移我給零分,然而我那不爭氣的肚子比我還配合……
  淩霄讓司機靠邊停下,路邊有個便利店,我正準備買幾包肉脯墊墊肚子,東西就被淩霄掛了回去:
  “豬肉。”
  好吧,你是隊長,你讓我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最後我只被允許補充兩包餅乾,一瓶優酪乳,我撕開餅乾包裝,看著裡面乾巴巴的一塊塊3+2,一點食欲都沒有,淩霄把插好吸管的優酪乳遞給我:“好好吃,別說話。”
  看在他這個堵我嘴的策略還算有人情味,今晚我暫時就不說了。

  ☆、第 36 章

  這一天過得高^潮迭起,躺床上了我還不怎麼有睡意,在床板上翻了兩下,還是手癢開了手機。這兩天忙著追淩霄,都沒怎麼發微博,果然微博上也沒什麼消息提醒,最新的消息就一條,來自賤絕天下。
  ——怎麼這兩天當起縮頭烏龜了?聽說你隊內對抗賽輸給淩霄了啊?記得把龜頭朝北~
  我看著這條消息,居然笑了出來,賤絕天下心裡是有我的啊,我的粉都沒這麼積極呢!
  貼吧也有人爆料我隊內比賽輸給了淩霄,這都半夜一點了,那帖子裡還有人,不過這邊的風向倒是不一樣,大家竟然都在恭喜我,還有人說淩霄在隊裡人緣也不好,這種人都走不遠。
  這我可不苟同,我回道:是嗎?我覺得這種人才走得遠,強者都是不會在意別人眼光的。
  下麵立刻有人懟我:呵呵,也不曉得淩霄是不是這麼想的,你要不要去採訪一下他當初在學校被人排擠時的想法啊?
  媽的除了翻舊賬你們到底還會點兒啥?他在學校被排擠怎麼倒成他的錯了?我回:你誰啊,說這麼篤定?你就是當初排擠過他的人吧?他名校畢業,現在在國家擊劍隊,拿過全運會冠軍,世青賽冠軍,請問您現在在哪兒高就啊?
  那人顯然被我戳到了:老子過得好得很,國家隊有什麼了不起,等什麼時候拿了奧運會冠軍再說吧!
  這時有人回帖:我記得上次有個帖子說,淩霄中學時被排擠是因為他哥哥是同性戀啊,又不是他的錯,因為這種原因排擠別人難道不是排擠的人的錯嗎?
  ——話是這麼說,但是哥哥公開出櫃什麼的是挺尷尬的吧,要不然怎麼之前還爆出有運動員因為出櫃被國家擊劍隊除名的事呢?
  ——我不是說誰垃圾,我是說在座的所有同性戀,都是垃圾。
  ——操py就是噁心啊,要操就偷偷操嘛,還公開出櫃,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我要是有這種哥哥我得恨死了吧。
  ——對,尤其是一些腐女,動不動就拿真人yy,隨便哪兒都能看見她們蹦躂的身影,有的還能拿身邊朋友來yy,噁心得要命!
  ——不是偏見哈,其實gay圈真的挺亂的,都是些濫交渣男,有的人嘴上說不歧視同性戀,其實心裡大家都是有看法的,畢竟事實如此,不怪別人瞧不起啊。
  想不到都深更半夜了,原本沒幾個人帖子突然以這種方式熱鬧了起來。
  明明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是基佬是件很見不得人的事,我沒yy過別人,也不喜歡有些腐女,我連櫃都沒出過,交都沒交過更別提濫交了,可我現在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
  我想起淩霄,想起他的哥哥,想起姨太太,身為一個還沒上路的小基佬,沒談過戀愛,沒交過誰,沒出過櫃的我,也頭一次感受到了來自主流社會的壓力。我以為這個世界已經很開明了,世上都是老七、高大胖這樣的人,他們會對這個群體充滿好奇,但是一定不會有惡意,然而這份來自主流社會的惡意依然存在著,他們只是按下不表,在背後嘲笑罷了。
  我喬麥活這麼大,從來不曉得什麼叫委屈,覺得不公我就爭取,有誤會就解釋,做錯了就改正,世上還能有什麼委屈?卻沒想到頭一回品嘗到這種滋味,是因為這個我爭取不來,解釋不通,改正不了的東西。
  四周萬籟俱寂,內心裡就像被豁然撕了道口子,一下就爆發了。
  獨孤求敗:我好像從來沒在這個吧裡提過,本來也不想提,但是現在反而覺得,不能不提了,畢竟到今天才意識到原來我隱瞞了一個那麼讓人噁心的真相。我是gay。不知道我樓上的你們看到這裡心裡有什麼想法,但是應該不會有我看到你們的回復時那麼難受。
  上面回復同性戀噁心的吧友,有不少我都記得,“一個擁抱”,我記得你剛學佩劍時初來乍到,發了個帖子求問,沒人回復,一個中午就沉到了下一頁,是我撈起帖子給你回復;還有“刀劍春秋”,沒記錯的話你是從花劍轉佩劍的,當時很苦惱佩劍的速度,我至少回復了你十條;還有“老司機在看你”,你發過亞基列夫大神的比賽視頻,我也是亞基列夫的粉絲,我們在你的帖子裡聊得很開心。
  我是gay沒錯,但我也是和你們一樣的普通人,我崇拜亞基列夫,我玩FIESD,偶爾還玩LOL,歐洲冠軍杯我場場不落,我看LOTUS的演唱會,聽德雲社的相聲。
  是,我知道同性戀中有很多人濫交,有很多人渣,我身邊也有朋友碰到了渣男,那個時候我也想過,媽的gay都是人渣!但是這個世界上也有相濡以沫地走過來的同性戀人,也有為了爭取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的權利而努力的同性戀人,也有相守到老的同性戀人,我喜歡斷背山,喜歡穆赫蘭道,我相信會拍出這樣的影片是因為這樣的感情真的存在。你會因為那些人渣否定整個群體,那你會不會因為那些美好的人而肯定整個群體呢?其實沒有這個必要,只要相信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黑白並存,有好的就有壞的,有醜陋的就有美麗的,相信世界不全是黑的就好了。
  之所以對淩霄的事這麼關心,是因為現實中我有一個朋友,他和淩霄有過類似的經歷,因為家裡人出櫃的緣故,也被人非議過,排擠過,被冷暴力對待過,我珍惜這個朋友,更加心疼他,他還不知道我是gay,因為我不敢告訴他,我害怕他因為那些曾被人排擠,被人冷暴力的遭遇,而歧視、討厭同性戀,我怕失去這個朋友。
  可能每個人都失去過朋友,因為志不同道不合了,因為時間和地域的分割,因為利益的誘惑,但是有人像我一樣,害怕將會因為來自別人的歧視和偏見失去這個朋友嗎?我沒有做錯事,我為什麼要失去他?
  發完這段回復已經快兩點了,我後悔了,看著發亮的手機屏,眼眶脹得發酸,確認自己的性向以來,因為身邊人的善意,我一直活得瀟灑坦然,然而見識了別人的惡意,我還能瀟灑得起來,坦然得下去嗎?
  我想算了,關了吧,從此江湖不見,心裡某一處卻又期望看到有人理解我,不是來自腐女的那種理解,而是來自普通人的一句理解,哪怕只有一句“麼麼噠”。
  懷著絕望又期望的心情又刷新了一下,果然在我那不合時宜的長篇大論後,只有長久的安靜,和唯一一條回復。這條回復來自無風。
  無風:如果他值得做你的朋友,你就不會失去他。
  寥寥一行字,卻像有千鈞重似的,一下子把我那等不來的遺憾都填滿了。我想現實中的無風一定是個內心極度強大的人,才能不畏人言,孤身挺我。將手機貼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來自螢幕那頭那個人的關心,似乎這樣就足夠了。
  我清楚自己無法改變什麼,我也厭惡那些濫交渣男,厭惡被他們代表,但我改變不了他們,只能做好自己。對著無風的回復,我默默對自己起誓,這輩子絕不濫交,絕不花心,絕不騙婚,絕不和這個圈子裡骯髒醜陋的人同流合污。
  要為了我愛的人,去做世界上最好的人,這樣才對得起他決定與我在一起的那份勇氣。
  ***
  第二天大清早,我帶著滿滿的正能量起了床,打算去跑它個三五圈,一甩陰霾。出了宿舍樓,就看見樓下的淩霄。
  “啊,這麼巧?”
  “不巧,”淩霄一身白T恤和牛仔褲,站在臺階下看著我,“我在等你。”
  ***
  我們繞著跑道跑了三大圈,誰都沒說話,跑完我一屁股坐臺階上,兩條腿鹹魚一樣伸得老長。先前用了全力在跑,這會兒大口呼吸,胸口好似敞亮開來,所有垃圾情緒全刮走了,只覺得酣暢痛快。
  淩霄的影子從上方投下來,遞給我一瓶水。
  “謝謝啊!”我接過來,擰開就喝。
  淩霄在我身邊坐下,看著我一口氣喝了三分之一,我放下瓶子才發現他手上空著:“你沒給你自己買水啊?”
  他什麼也沒說,從我手裡拿過礦泉水,自己喝了一口,低頭擰上,那把清冷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兩個人一瓶水就夠了,沒必要買兩瓶。”
  “嗯,說的是。”我笑著點頭,心裡卻想,可惜我的心思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才會這麼說。
  清晨的基地空曠寂靜,太陽還沒出來,天空是蒼藍色的,有些冷,這種氛圍,像淩霄的主場,有種深海般莫測的引力。我的喜怒哀樂,此刻全部被這個人掌控。我們坐在跑道邊的臺階上,誰都沒有說話,我自然是有心事,可我感覺他也有。
  “喬麥,”片刻後淩霄出聲道,“昨天我想了想,不該對你說和你無關。”
  我有點意外:“……其實你說得也沒錯,做朋友沒必要什麼都知道。”
  我也有不想被你知道的秘密……
  “那要看是哪種朋友。”淩霄說,“是想做什麼都不知道的那種朋友,還是什麼都知道的那種朋友。”
  對於你,我自然想做什麼都知道的那種朋友,甚至我自己,也想什麼都告訴你,包括你不知道的那些屬於我的秘密。
  淩霄的眼睛看著我,我想我的表情可能是太實誠了,他根本不需要我接話:“那種什麼都知道的朋友,我想了想,如果是你的話,我不介意。”
  我張著嘴,以為自己聽錯了,他說他不介意啊?才一個晚上而已啊!而且說的還是“如果是你的話”,光為這個我就能激動好久。
  “有什麼想問的你問吧。”
  “……我是有很多想問你的,”我說,嗓子都有點抖,“譬如你喜歡吃什麼啊,不愛吃什麼啊,平時有什麼愛好啊,太多了,包括……你和厲睿之間有什麼隔閡,但是現在我改變主意了,直接問你太沒意思了,我想以後慢慢瞭解,我現在只有一個問題特別想知道答案,要是……你能回答我就好了。”
  淩霄笑了笑,笑容很淺:“你問吧。”
  我還是有些擔心:“如果你不想回答,就當我什麼都沒問好嗎?”
  “我會當你喝醉了。”
  好吧,終於要問了,淩霄哥哥的事已經快成我的心結了,成敗在此一舉。我清了清嗓子:“我平時常混一個貼吧,叫擊劍愛好者……呃,這是前情提要,和我後面講的有關係的。”
  淩霄很有耐心地點點頭:“嗯,看來故事挺長的,你慢慢講。”
  “最近那個貼吧有個帖子,裡面有人說了一些關於你的事,”我小心察言觀色,“說你以前在學校受過排擠,因為你哥哥……公開出櫃的事……”
  淩霄聽完後沒什麼表情,不過這個人表情一向不外露,我也不知道他內心是不是驚濤駭浪。我表面是求問這件事,但其實是想側面打聽他和哥哥的關係。
  一陣叫我焦心難耐的安靜後,淩霄平靜地說:“這件事是真的。”
  “……你會怪你哥哥嗎?”問出這個問題我緊張得一顆心狂跳,我從來沒見淩霄和家人通過電話,或者有人來看過他,這個問題的答案,非常可能是肯定的。
  淩霄放下蹬在臺階上的腿,換了個舒服點的坐姿:“我從小學到初中,從初中到高中,一直到後來讀大學,從來都是這個樣子,小時候大家覺得我無趣,長大了人們覺得我清高,沒有人喜歡和我來往,所以他們排擠我與否對我來說沒有差別,我完全不會覺得難過。後來因為哥哥的事,有人在背後議論我,使用冷暴力,其實不過是看不慣我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能打擊我的理由罷了,想通了這一點也就更沒有什麼值得難過了。”
  我心想真的嗎?這個人的內心並不是堅如磐石刀槍不入的,我比誰都清楚他就是座偽冰山,也許他只是在逞強。
  “……你遇到過什麼樣的冷暴力?”
  淩霄向前弓起背,想了想:“比如在你課桌上刻字,在課本裡夾一些讀起來很噁心的同性告白信,如果課堂上要兩個人一組,和我一組的,如果是女生,就會被笑是gay蜜,如果是男生,就會被笑小心被傳染,久而久之就不會有人願意和我一組了,大概就是這樣,其實也沒什麼。”
  怎麼是沒什麼呢?!誰要是敢在我桌子上刻“死基佬”,我一定找他出來單挑!課堂小組都沒人願意和你一組,這怎麼能是沒什麼呢?!
  “喬麥,我這個人從小爭強好勝,在我哥哥出櫃以後我依然是全校第一,那些人對我的看法如果說對我有什麼影響,只是讓我想變得更強大而已。”雖然是著重要我聽的語氣,但淩霄說得很從容,“他們畢竟是外人。所以我沒有那麼脆弱,會因為這些外人去責怪我的哥哥。就算我哥哥沒有出櫃,難道他們就會和我相親相愛了嗎?但是就算他出櫃了,他也依然是我最愛的哥哥。”
  我望著他的側臉,心中砰砰直跳。
  淩霄看向我,微風拂動劉海,被撩動的眼神像清晨的風一樣柔和:“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但就算他出櫃了,他也依然是我最愛的哥哥。
  不是滿意……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恨不能抱著“吧唧”親一口,男神你怎麼能這麼英俊!簡直要被這一眼百煉鋼化繞指柔的帥氣帥跪了!
  不是滿意,是拯救啊,我剛剛被你拯救了整個宇宙啊!

  ☆、第 37 章

  那天早上我沖回宿舍,擁抱了剛起床的老七和沒起床的高大胖。老七頂著雞窩頭愣神地看著我,問我大清早發什麼瘋,高大胖嬌羞地捂著被子,說麥子你終於要對你的室友下手了嗎?
  “沒什麼,”我說,“我就是覺得你倆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直男!”
  其實我就是想說聲謝謝,謝了啊兄弟,謝謝你們知道我的性向,還拿我當兄弟。
  老子真是愛死你們了!
  這一整天不管訓練還是吃飯,我都特別在狀態,整個人鬥志高昂。說來也怪,人似乎就是這麼矛盾的生物,當你孤身一人面對外界的惡意時,會覺得自己絕望脆弱得就像一根豆芽菜,可哪怕身邊只有一個人在支持你,也足夠讓你瞬間變身鋼鐵俠。
  晚上我接到老媽打來的電話,說和老爸跟團來這邊玩,想順道來看看我。
  我這邊剛嘗到一點戀愛的滋味,老爸老媽就急吼吼地要來看我了,這種巧合總讓我感覺有點羞澀。我羞澀地問你們什麼時候到啊,我好去接你們,老媽剛說了聲“好呀”,就聽見我那嘴硬的老爹在電話那頭硬邦邦道:“那小子要訓練,訓練就好好訓練接我們幹嘛,我們沒長腿不會走路啊?!”
  你瞧這人脾氣爆得,明明挺好聽一句話,到他嘴裡就有這麼不中聽。我只好說好好好,那我到大門口來接你們吧,要不怕你們進不來,也怕進來了找不到方向啊。
  第二天他們到得比通知我的時間還早,我那會兒正在浴室裡沖澡,出來的時候才看見手機上三個未接來電,都是十幾分鐘前的了,我怕被老爹揍,頭髮也沒吹,匆匆忙忙擦乾了身子套上T恤牛仔褲就沖下了樓。
  我沒在大門口找著人,卻在訓練基地的花園裡看見了爸媽,和他們走在一起的人是淩霄。
  我看淩霄領著我爸媽從花園那邊走過來,本想喊的,卻又沒敢驚動他們。我從沒見淩霄的父母來看過他,他在長輩面前是什麼樣子,往常我只能通過他對老胡的態度揣測,表面雖然聽話得滴水不漏,但骨子裡應該是挺桀驁不馴的吧。萬萬沒想到如今看見他領著我爸媽在基地裡閒逛,那樣子一點也不反骨,看著簡直比我還像他們的兒子。
  我看他特意放慢腳步配合我爸媽的步伐,給我爸媽指點訓練館和宿舍的位置,因為個子高,說話傾聽時還會彎一點脖子,一句話說三遍也不會不耐煩,宛如一個模範高中生。
  這傢伙在家長面前一點也不反骨啊,該是那種街坊鄰居都交口稱讚的別人家的兒子吧。我心想。
  老媽不愧是老媽,我躲在這邊一聲沒吱,她還是嗅到了我的味道,老遠地叫我:“麥子!”
  我“哎”了一聲朝他們趕去。淩霄盯著我腦門看了兩眼,說你帶伯父伯母去訓練館那邊坐坐吧,這邊有點熱。我忙說:“是,隊長!”
  我那嘴硬脾氣爆的老爸還沒忘道謝:“麻煩你了啊小淩。”我特麼從來沒見我爸對我這麼和顏悅色過!不過“小淩”是什麼鬼啊哈哈哈哈!
  我目送淩霄獨自離去的背影,沒想到他走了一半忽然又朝我轉過頭來,人都說能回首的那都是真愛啊!我心裡一甜,忙沖他揮手,淩霄只抬手指了指頭上,我才想起我洗完頭拿毛巾胡亂擦了擦就跑出來了……
  我十分羞恥地邊扒拉著頭髮,邊被我媽拉著抱怨,說來早了,打你手機你又沒接,我們都進不來,還好你們隊長經過,就帶我們進來了……
  等我再回頭看去時,已經看不見淩霄的身影了。
  “他說你們剛結束上午的訓練,你可能在洗澡沒聽見,就領著我們在這邊轉了轉,哎麥子,你跟我說,這是不是就是你以前經常在電視上守比賽的那個……”
  老爸打斷她:“當然是,淩霄嘛!”又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鄙視了我一眼,“瞧瞧人家,待人接物多禮貌周到……”
  我靠,淩霄你待人接物都能被誇獎了,太陽要從西邊出來了啊!我心裡偷著樂,末了又感覺有點奇妙,我從沒見過待人這麼溫柔的淩霄,該不會是因為這是我爸媽吧?
  哈哈哈哈怎麼可能,喬麥你也真是敢想!
  淩霄我爸媽自然是很早就認得了,而且在我爸媽那兒他的人氣一向比我高。我媽是個大齡顏狗,每次我看淩霄打比賽,她都跟我坐一塊兒面朝電視發花癡,一會兒評價淩霄眼睛,一會兒評價人家鼻子,戴上面罩開打以後她就了無興趣地低頭刷起微信了。我爸嘛,回回逢淩霄比賽就問我你能贏他嗎?我還沒說話呢,他就自個兒沖著電視裡的“小淩”搖頭,說“我看肯定不行”。
  這天老胡破例沒讓我參加下午的訓練,我陪爸媽在食堂吃了飯,又逛了會兒街,傍晚要歸隊了,到酒店時我心裡突然一個衝動,拉住我媽,問:“媽,你喜歡淩霄嗎?”
  “喜歡啊,那孩子長得又好,性格也乖巧,擊劍打得也好,怎麼不喜歡~”老媽是個沒心眼的,說完還遺憾地撫著臉,“哎,當時該找他合個影的……”
  我笑,是啊,怎麼不喜歡?這話你可得記著啊喬媽媽,到時候我把他領回來給你當兒媳你可不許不滿意!
  ***
  知道了淩霄並不反感同性戀,我爸媽又是淩霄的鐵杆粉絲,我心中的告白就再也壓不住了。不過這事兒我沒經驗,而且我這畢竟是向男生告白,教學素材比較少,保險起見,我打算先諮詢一下遠在大洋彼岸的田阿姨,給男生告白這種事她應該比我有經驗。
  我委婉地向田阿姨透露了我有意中人的事,田阿姨聽完瘋了一樣拽著我,直問我物件是哪個倒楣蛋……
  我瞪著手機,說以後等他倒楣了會告訴你的。這之後和田阿姨周旋了N久,拍了無數個馬屁,田阿姨才侃侃而談起來。
  “給男生告白我也未必比你有經驗啊,你阿姨我長這麼大,從來都是男生給我表白的,而且吧就算我能給你支招,也是女生給男生表白的招式,這女追男隔成紗,隨便寫封告白信,羞答答地遞出去,然後問題就成功拋給男方了唄,所以女追男是大爺的追法,到你這兒肯定不行啊。”
  大爺的追法自然不行,因為我追的這人才是大爺。我問:“有奴才的追法嗎?”
  “奴才的追法有啊,那就男追女唄。這就很考驗男友力了,你得努力製造各種浪漫場景,譬如你要是想追你們隊裡的誰,啊你不要激動嘛,阿姨我只是舉個例子啦外甥,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換個別的例子啊,要不換個追男同事的?”
  我想了想:“還是就這個例子吧。”
  “哪個例子啊~”田阿姨在電話那邊笑得陰陽怪氣。
  “就追隊友這個!!”媽的,小爺我臉都要熟透了!
  “哦呵呵呵,那就這個吧,追隊友嘛,你可以包下整個食堂啊,你們那食堂不大吧?你要是沒錢可以給食堂師傅賣個萌,讓他准你掛個橫幅、氣球啥的,再訂個三層的蛋糕,插滿蠟燭推出來給他慶生,然後捧著花走出來單膝下跪告白!總之就是要讓全世界都知道你在追他!雖然聽起來很俗套,但是女生最吃浪漫戲碼,這種只要她不是討厭你,肯定入套!不過你那對象是男的,可能成功率要稍微判低一點……”
  亂來!我怎麼可能讓整個國家男子擊劍隊的人都知道我在追淩霄,這妥妥上頭條的節奏好嗎?淩霄沒感動,我得先被老胡砍了好嗎?
  “包場子不行,太高調了,還有別的低調的奴才追法嗎?”
  出門遛彎的老七和高大胖回來,聽見我在陽臺上問田阿姨告白的事,也紛紛來支招。
  老七說他當初是在女朋友過生那天套著小黃人的人偶服去給她送快遞,送了一大捧玫瑰和告白信,這才告白成功的,說是這樣即使被拒絕了也可以避免尷尬,說完又很操心地看我一眼:“不過你是基佬,不一定適用。”
  我想了一下,淩霄肯定不會喜歡小黃人啊皮卡丘啊這些東西,我大概可以套一款鋼鐵俠的戰甲給他送花,嗯,花他可能也未必喜歡,那送大黃蜂的手辦好了!臥槽鋼鐵俠送大黃蜂的手辦,換我都要感動哭了!
  大胖说他还没谈过恋爱,不过他们高中有个哥们当初是在宿舍下的雪地里画了女生最喜欢的银时头像,还配了个“爱してる”的对话框,听说练习了很久,不过效果出奇的好。
  這倒是也有所啟發,淩霄如果不看漫畫我可以畫蝙蝠俠,嗯這個點子好,蝙蝠俠和羅賓是一對,我畫個蝙蝠俠告白,他說不定能懂!而且用這招老胡肯定不懂!
  我心裡塞滿了各種方案,好像個個都靠譜,都想嘗試一下,想看淩霄是什麼反應,但細想又個個都不能用,大黃蜂的手辦我可以買,鋼鐵俠我怎麼裝啊,傻逼透了好嗎?在雪地裡畫蝙蝠俠和羅賓我還得等到冬天!
  “你到底喜歡上哪個倒楣哥們了?”老七問,“不如親自問問人家喜歡什麼,然後投其所好啊。”
  淩霄喜歡什麼,我真不知道,貓?魚?我就知道他喜歡擊劍。
  高大胖在一旁陰測測地說:“你不會是喜歡上咱們隊長了吧?”
  話還沒說完我就跳起來把他胖揍了一頓。
  這種最高機密你怎麼張嘴就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喬麥,你媽就是我啊!你快把淩霄帶回家給我當兒媳,我可樂意了呢~~
PS,看上一章隊草稍微男神了一把群眾們就這麼讚美他,我心裡其實是有一點不安的……

  ☆、第 38 章

  果然這事根本不能問老七大胖,還是得問萬能的姨太太。
  姨太太在電話那頭聽我講完,心平氣和地說:“喬麥,你真的要告白嗎?”
  我說是啊,當然啊!這還用說嗎,不是你整天攛掇著我告白的嗎?我這兩天睡覺都睡不踏實,早告白好睡個安穩覺啊,我這不還要迎接奧運的嗎?
  姨太太歎了口氣:“我知道你現在在興頭上,但是你要清醒一點,淩霄是不是會接受你咱還不知道呢,你現在只打通了第一道關卡,他不討厭同性戀,但是如果要保證告白成功,至少還需要兩個前提。”
  我腦子此刻是空白的:“哪兩個前提?”
  “他是不是同性戀或者雙性戀,以及……他是不是對你有那方面的好感。”姨太太給我支招,“你先試探一下他唄,看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啊。”
  我說怎麼試探啊?我現在橫看豎看都覺得他對我很有意思啊!
  姨太太:“……”
  姨太太給我出了兩個主意,讓我找個假女朋友試探一下淩霄的反應,這餿主意我當然不可能答應,倒是第二個主意可以試試,他讓我裝作喝醉酒,探一探淩霄的態度。
  “裝喝醉酒我會,探他的態度要怎麼操作啊?”我問。
  “哎呀這還要我教你!”姨太太氣到都嬌嗔了,“你喝醉了酒當然想對他怎樣就怎樣,他要是反感你,肯定撂下你不管啊,他要是喜歡你,你往他身上多蹭蹭,他說不定會有反應……”
  “什麼反應啊?我蹭蹭他他就能承認喜歡我啊?”
  “喬麥你特麼就是一頭豬!自己想去吧!”姨太太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坐馬桶上冥思苦想了一陣,恍然明白過來,媽的姨太太你居然教我挑逗淩霄!
  我嘴上罵著姨太太,心頭已經萬爪撓心般蠢蠢欲試,只覺得鏡子裡自己的臉都變得奸邪猥瑣了幾分。今天是週六,淩霄晚上正好要去酒吧兼職,事不宜遲,我居心叵測地給他打了個電話。
  “什麼事?”
  手機才響了一下他就接了,嚇我一跳,平時不都是響很久才會接的嗎,今天怎麼這麼熱情啊?害我語言都沒組織好,結結巴巴應了聲:“啊,淩霄,是我,喬麥……”特麼都是廢話!
  “知道是你。”
  我特別心虛,咳嗽了一聲:“那啥,晚上我上酒吧找你吧。”
  “有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啊?”
  “可以找我,但你找我我也要工作,沒空管你。”
  我盯著手機,怎麼這麼冷血無情啊!完了,他是不是對我壓根沒意思啊?我心說淩霄啊淩霄,我現在正處在非常階段,很脆弱很敏感的懂嗎,你稍微對我冷淡一點很可能會把我愛的火苗扼殺在搖籃裡啊!
  我說:“不用你管我,我就看你工作,不打擾你!”
  淩霄“嗯”了一聲:“那就看吧。”
  然後就掛了。
  我撫著小胸口,小心呵護著裡面搖搖欲滅的愛的火焰。
  ***
  我把髮型好生打理了一番,換上騷包的大黃蜂套裝,早早就往他酒吧去了。到酒吧的時候,淩霄剛換好制服從員工間出來,正低頭扣上領口最後一粒扣子,這酒吧服務生的制服是白色小立領襯衫和黑馬甲,特別禁欲,然而襯衫又很貼身,束進腰際,又顯得很性感。不用說,今天酒吧的客流量又是美女們扛了大頭。
  我朝他興高采烈地揮手,他朝我冷若冰霜地點頭。
  ……講真,他這個樣子,我都鼓不起猥瑣的勇氣了。
  淩霄工作的時候話很少,除了幾個可能是相熟的老主顧會去服務一下,大半時間就是調酒收錢整理吧台,我心說你這麼缺錢都不在意拿提成啊?想想這又窮又有骨氣的樣子,都把我想得有點心疼了。
  大部分時間淩霄都低眉頷首,偶爾有女客人找他說話,他通常說個幾句就會讓同事來頂著,自己去幹別的。
  吧台那邊都坐滿了,我只好坐在卡座這邊,有服務生過來招呼,我拉住對方指著淩霄說:“我是他朋友,你幫我叫他來一下,謝謝啊!”
  服務生翻了個白眼幫我去叫人了,適時又有美女找淩霄搭訕,淩霄朝我這邊看一眼,總算是發現了我存在的價值,就過來了。
  “說好的不打擾我工作呢?”
  我就喜歡他這個冷冰冰不苟言笑,又被我逼得不得不理我的樣子。我舉手說我就找你點個酒,保證這之後就不打擾了!
  “點什麼?”
  “我想嘗試一點比較烈的酒,你有什麼推薦的沒有?”
  淩霄垂眸看了我一眼:“稍等。”
  我搓了半天手,結果等來了一杯泡著檸檬和薄荷葉的雞尾酒。
  酒放桌上,我不解:“這就是你們店度數最高的?”
  淩霄挑眉。
  “你在逗我玩嗎?”
  “你喝這個足夠了。”說完轉身就要走。
  我一把逮住他小馬甲後面的小蝴蝶結:“你這樣我要找你們老闆投訴你了!”
  淩霄轉身抓住我的手腕,輕輕一帶就帶開了:“投訴吧。”
  這人是吃定了我捨不得投訴他啊!
  我也不是沒辦法的,我隔壁卡座坐著兩位女士,我就湊過去問可以請你們喝酒嗎?女孩們當然很開心,我忙喊住淩霄:“哎帥哥!”
  淩霄沒辦法,只好又折回來。
  我湊女生耳邊,拜託她幫忙給我點點酒,女孩覺得有意思,就答應了,這下淩霄沒辦法了,冷冷地看我一眼,兩分鐘後拎來了冰桶。
  “謝謝啊!”我今天可是帶了鉅資的,我還特意塞了一百塊小費到淩霄小馬甲的領口,感覺千分霸道,萬分滿足!
  淩霄把那張粉紅大鈔抽出來放我桌上:“留著買單。”
  雖然他態度不夠溫柔,我心中還是很感動的,這人這麼熱愛小費,到手的小費都不要,可見對我不薄。唉,他稍微對我好這麼一點點,我就又有點後悔和他開這玩笑了。
  不過酒還是要喝的,我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卡,偷偷多加了點兒冰塊,我這人平時是啤酒都不沾的,但此刻任務在身,不喝烈酒沒有說服力啊。我打算先喝個一小杯,然後再喝點解酒的,神智應該就足夠應付了。
  大概是太想調戲……呸,試探淩霄了,喝著喝著不知怎麼的就陷入了一種幻想狀態。起先我和淩霄在劍道上過著招,他不敵我,被我一劍戳在胸口,倒在地上,我特別禽獸地把他壓在劍道上,淩霄拉下面罩,仰躺在我身下看著我,薄唇輕啟,最後說:
  “你吐我身上了。”
  納尼?我猛甩頭,劍道上安靜曖昧的氛圍被酒吧裡的談笑聲取代,我聞見女孩身上的香水味,聽見她們關切的聲音,問我沒事吧。
  我臉貼著冰涼的桌面,腦袋裡好像有個秤砣,重得我抬不起頭,只感到淩霄的一隻手按在我肩上,在我頭頂上方問:“他喝了多少?”
  女孩說沒喝多少,就一杯啊。
  我看見淩霄的手拿起桌上那只瓶子,像是確定我只喝了一杯,然後我就被他整個人架起來了。
  我聞到他身上難聞的味道,酒味夾雜著混沌味:“唔,隊草你身上怎麼這麼熏?”
  低音炮在我上方道:“你幹的。”
  ***
  我趴在員工洗手間的馬桶上,吐了又吐,終於緩過來不少,沖了馬桶走出來,竟然看見淩霄在脫、衣、服!
  洗手間昏黃的暖光照在他裸^露的後背上,我慌忙轉身,心虛得不行!其實我看他換衣服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這次不同,這次我明顯感到了體內酒精的威力,像一股激流把我的理智沖進了馬桶口。
  身後一陣窸窣聲,淩霄把乾淨的襯衣換上了,問我:“好點兒了嗎?”
  我點點頭,裝作若無其事走到洗手台前漱口洗臉,滿腦子都是淩霄的裸背,媽呀,他還沒反應,我快要有反應了!
  “怎麼了?”淩霄忽然走過來,扶著我的肩膀,我感到他身體的熱度熨帖著我,真的快有反應了,隊草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明知不可以,我還是經受不起誘惑,抬頭去看他。那張英俊的面孔倒映在鏡子裡,逆著上方的光源,在酒精的濾鏡下俊美高潔得仿如神祗,輕蹙的眉宇間透著掩飾不住的關心。他看上去是真的關心,並不是有意整我,但是此刻他胸口半貼著我的後背,我感覺自己襠下都緊了。
  原本該我醉酒調戲他的,我卻慌不擇路,調戲他可以,但我可不想出醜,我連忙起身,推了一下:“沒事,我沒事……”
  其實我還是有事的,暈得像條鹹魚,我本來是想轉個180度,不想怎麼原地就轉了360度,眼看著還要多轉出5度時,淩霄正面扶住了我。
  他雙手有一股力道,因為我腳下站不穩,我像被大風刮起的風帆,艱難地攀附在高高的桅杆上,而我下面那玩意兒,恰到好處地貼著淩霄的大腿……
  淩霄顯然是察覺到了,眉頭輕蹙,視線下垂。
  完了,毀了!這個時候我再不裝醉,我自己都要說不清了!
  趕在淩霄開口前我連忙裝暈,東倒西歪胡話連連,都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我就想鑽進隔間裡一個人靜靜,然而不管怎麼倒怎麼歪,最後都是倒在歪在淩霄身上!
  他換了乾淨的白襯衣,微涼的布料上是漿洗過的味道。有一點姨太太似乎說對了,他沒有推開我,那應該表示他並不討厭我,甚至是對我有好感的……
  酒精還在我腦子裡發酵,又貼著喜歡的人的身體,我不禁斗膽起來,想如果這個時候我就表白,淩霄會有什麼反應呢?
  醉酒的人行動總是比思考還快,我一把抓住淩霄的胳膊,借酒壯膽地一口氣道:“淩霄,我喜……”
  他忽然捂住我的嘴,低聲道:“別說話。”
  這人什麼毛病啊,我身心都憋得難受,你還在這兒發號施令,你不讓說我就不說啊?我現在醉了,天王老子的話我也不聽!我扒開他的手:“淩霄!我喜歡n——”
  話到一半下巴忽然被捏住一扳,光線在眼前一暗,淩霄的氣息猝不及防向我壓來,他溫熱的吐息、漿洗過的襯衣、還有頭髮上洗髮水的香味……我看見他近在毫釐的嘴唇,渾身如過電一般戰慄起來,這到底怎麼回事,難道說這是要——
  然而沒有突如其來的吻,我的戰慄落了空,最後他鬆開卡在我下巴上的手,我的下巴跟個被拋空的皮球似的往前一墜,順勢落在他肩膀上。
  沒有吻,但是他抱住了我,胸口貼著胸口,這個替代的擁抱依然叫我心跳紊亂了。淩霄沒有再說話,也沒再允許我說,只有貼在我胸口的那顆心,沉沉地跳動著。


  ☆、第 39 章

  39
  張開眼,看見的是宿舍的天花板,月亮的清輝灑在上面,房間裡很安靜,偶爾能聽見高大胖鼾個一兩聲。和淩霄之間那個難以言喻的擁抱仿佛一場夢。
  姨太太讓我試探淩霄對我的感情,我也不知道這結果算怎麼樣,也許那個臨到最後關頭被替代的吻只是我的錯覺,但我至今想不通他為什麼不准我開口,又為什麼擁抱我。
  但是無論如何,那個擁抱給了我莫大的勇氣,我決定這個白小爺我表定了,不管結局如何,不說我會死不瞑目的。
  也不知是不是酒精的餘威還在,躺在床上就感覺胃裡熱熱的,像劈裡啪啦火星四濺的燃燒爐。活這麼大我從沒這麼喜歡過一個人,覺得他哪裡都好,就像老媽說的,長得好,性格好(?),關鍵擊劍打得還好,我想告訴淩霄,我也很好,他要是肯接受我,我會為了他變得更好。
  ***
  那天半夜小醒了片刻,到第二天早上酒勁也過去了,不過今天是沒法再晨跑了。我洗漱完穿好衣服,打算直接去食堂,拉開門冷不丁看見斜對面緊閉的房門,心裡倏地像滋了蜜一樣,媽的這種感覺可肉麻死我了,但小爺還就是喜歡~
  淩霄應該晨跑去了吧,我打了個哈欠,回頭招呼了聲“大胖,好了沒啊”,就聽見對面“哢噠”一響。
  淩霄走出房門看見我,停住腳步,我有點吃驚,他竟然沒去晨跑?
  昨天那事多少有一點小尷尬,但我心中更多是歡喜,朝他笑著抬手打招呼,說昨天謝謝你啊,是你送我回來的吧。
  淩霄看著我,卻沒有說話。
  唉,我心裡有點唏噓,抱都抱過了,我還是摸不透他,我這男神也忒神秘了,離得遠的時候感覺像隔海相望的冰山,離得近了,又覺得好像夜裡的霧,看不見摸不著,有點冷,又莫名透著幾分溫柔。
  淩霄還沒有回應我的問候,高大胖就從我後面沖出來,說走啦走啦,今天老胡例行訓話,別遲到了!我說還早呢,再一回頭,那邊淩霄已經自個兒下樓了。唉,真搞不懂他,不過我也不打算懂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醞釀一個完美的告白,已經沒工夫猜他的心事了。
  不過,淩霄啊,你的心事比姑娘還難猜,你知道不?
  ***
  酒後烏龍這事兒,我們之間好像有種默契,誰都沒有提起,他可能覺得我是喝醉了,所以忘了,這正合我意,沒有驚喜哪裡叫表白呢。
  我雖然不明白淩霄當時為什麼阻止我說出口,但是事後琢磨琢磨,喝醉了酒在洗手間裡的告白總歸顯得不那麼正經,淩霄不是老讓我在他面前正經點嗎?
  以這傢伙的性格,對待愛情一定非常認真,我必須給他一個正經的、鄭重的告白,最好還能再浪漫一點~
  田阿姨那種男追女女追男的法子不管用,術業有專攻,男追男還是得找姨太太商量。
  我約了姨太太出來吃飯,想聽聽他的建議,姨太太說這可難了,男追男也有男追男的追法,但你要追的是淩霄,我可想不出追這種性冷淡冰山男的法子……
  我和姨太太一邊犯難,一邊在街上瞎逛悠,從車水馬龍的主幹道拐進一條偏僻的林蔭道,忽然聽見一陣撥弦聲。
  前方是一間琴行,掩映在綠樹成蔭下,吉他的弦音像一隻雲雀,從樹葉中輕盈地飛出。
  透過琴行的玻璃櫥窗,可以看見琴行牆上掛著的五顏六色的吉他,有造型酷炫的電吉他,也有傳統的木吉他,還有那種挺可愛的夏威夷小吉他。
  我望著玻璃後頭琳琅滿目的吉他牆出神,明亮的玻璃上不僅有吉他的影子,還倒映著街對面校園高高的圍牆,偶爾有放學的學生從爬滿爬山虎的圍牆下走過。
  我想起了總是戴著耳機,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淩霄,也不知道他平時都愛聽什麼歌,但他應該是挺愛聽歌的吧。中學的時候被人排擠,遭受過冷暴力,總是孑然一人,現在也養成了這麼個不合群的孤僻個性,一直以來陪著他,讓他在人群中不至於孤單寂寞的,就是音樂了吧……
  “我想到了。”我心中一亮。
  姨太太聽說我要學吉他,自彈自唱,瞠目結舌:“有必要嗎?又不是跟女孩子告白……”
  我問他:“要是你喜歡的人給你彈吉他告白,你會心動嗎?”
  姨太太一愣,接著一臉嬌羞的表情:“問我做什麼啦……好吧會啦,可淩霄是冰山啊,我們這種凡人會心動,不代表他也會吃這一套。而且你是初學者,學吉他要彈得像模像樣怎麼也得學一兩個月吧,你不嫌時間太長了?你不是說小時候學過兩年小提琴嗎,你拉小提琴得了,起碼有基礎啊!”
  “小提琴沒法唱歌啊,而且正是因為我零基礎,讓他知道我是為了向他告白才學吉他的,他就明白我有多正經,多不開玩笑了。”我們現在已經在琴行裡,我抬頭端詳牆上的吉他,心情激蕩得好似一個要征服巨龍的勇士,正挑選著最匹配的寶劍。
  ***
  我買了吉他,但沒時間報班,只能在網上自學,也好,能幫我戒了微博的癮。我把新買來的木吉他偷偷塞櫃子裡,第二天仍像個沒事人一樣,該訓練訓練該吃飯吃飯,就是好多次看見淩霄都有點忍不住,特別想沖上去和他說,你別急啊,再等等,就快了!
  不過他往往是隔著餐桌、劍道、更衣室的櫃子面無表情地回我一眼,好像在說:“根本不急。”
  這悶騷真沒治了,敢情一點接收不到我火熱的信號啊?
  吉他還得偷偷地學,為了保密,我都是拿了電腦開著教學視頻,窩在衛生間裡學的,為此時常得罪老七和高大胖。老七罵我:“我特麼從來沒見誰學吉他學得你這麼猥瑣的!房子這麼大,還有這麼大個陽臺,你偏要在茅房裡彈吉他!”
  我懷抱吉他,蹺著二郎腿,隔著門板說你不懂,這叫藏拙。說著撥出一串音符,嗯,聽著雖然不像雲雀,怎麼也像只麻雀了吧~
  老七說你不怕你把這吉他抱出去,它都一股茅房味啊?我聽你這彈的,都有一股馬桶味了!
  我連忙抱起吉他聞了聞,有嗎?
  後來我去買了空氣清新劑,天天在茅房裡熏,可能那味道也熏到了我身上,走哪兒都被擊劍隊的大老爺們們嫌棄。
  跑步的時候他們一個個都躲老遠,我氣不過:“是空氣清新劑呀!又不是香水!”
  淩霄在我前面,我就厚著臉皮跑他旁邊,試著熏他一熏,居然沒把人熏走。我感動得不得了,現在也只有他不嫌棄我了!
  “還是隊長好!”我跑他旁邊,邊跑邊拍馬,真是巴不得早點告白。一路瞧著淩霄的側臉,跑著跑著就有點打不著方向了,只覺得這人怎麼這麼好看,簡直是我的太陽,這時我的太陽目不斜視地冷聲道:
  “好好跑步。”
  ……這殘酷的太陽!
  ***
  才一周時間,我學吉他越來越有心得,基礎技巧已經八九不離十了,所以說愛才是最好的老師,我估摸著照這個進度,挑好一首歌集中練一練,也就再半個月的工夫就可以……嘿嘿……那啥了!
  這天一大早下樓,意外地看見趙婆婆,老人家一個人提著東西在樓下徘徊,我問她怎麼這麼早就來喂貓了,趙婆婆說她老伴突然中風住院了,她要去醫院裡陪幾天,問我能不能幫忙喂幾天貓糧,她手裡提著裝貓糧的口袋,問得小心翼翼,我自然答應了。
  中午訓練完我顧不上吃飯,提著貓糧就往林子裡出發了。媽的這些貓大爺見來的人不是趙婆婆,根本是要造反啊!只有我淩霄兒,從來都遠遠看著,不來抓我,我伺候完那群大爺,蹲在它面前一把一把喂他貓糧,說淩霄兒還是你對我最好了。
  “你在說什麼?”
  淩霄的聲音冷不丁傳來,我嚇了一跳,回頭見淩霄站在貓窩外,他手裡提著盒飯,走過來遞給我。
  “謝謝隊長!”我打開一看,竟然還有牛肉獅子頭!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還不承認自己悶騷?!
  我感激地吃著飯,淩霄在一旁坐下,看了一眼淩霄兒,懷疑地問:“你剛剛叫它什麼?”
  “哦哦沒什麼,”我嘴裡包著飯,心虛道,“是鈴鐺兒,它叫鈴鐺兒!隊長謝謝你啊,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啊?”
  淩霄低頭擼了一把貓,輕描淡寫地說:“我是隊長,有什麼不知道的。”
  可憐我淩霄兒被他擼得渾身不舒服似地,一下躥了老遠。
  淩霄收了手,坐直起來,看著吃食的貓咪,偶爾看我一眼,又看回貓咪,半晌後說:“喬麥,你說過我們是朋友吧。”
  “嗯,”我點頭,“怎麼了?”
  “作為朋友,我好像還沒有為你做過什麼,都是你在一頭熱。”
  “別這麼說,你是冷了一點,但是我這頭夠熱就行了,我一個人熱雙份!”
  淩霄愕然看著我,一陣沉默後,忽然說:“我決定解約了。”
  “……什麼?”我差點被飯嗆道,“真的嗎?!”
  “嗯,”淩霄幫我扶了扶快打翻的飯盒,“為了朋友。你希望我那樣,我至少該聽你一次。”
  我老臉一紅,心想這人說話真是無意識撩啊,還會不會好好說話了,又想到:“可解約金怎麼辦?解約金數目不小吧?”
  “這個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他抬手把跳上我大腿的大黃貓提到一邊,“吃飯吧。”
  我對那只總是覬覦我飯盒的大黃貓道:“聽到沒,回去吃飯!”
  淩霄:“你也是。”
  ***
  淩霄決定後面的地下比賽不打了,我自然很高興,不過問題是那筆解約金,他雖然有個世青賽的冠軍頭銜在,但世青賽的獎金不比奧運獎金,國內其他比賽獎金數額就更少了,地下比賽這麼黑,解約金肯定也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我讓姨太太幫我打聽了一下,果然數額不小,我把自己的比賽獎金湊了湊,還差一點能湊個整數,拉開櫃門,看見那把幾千塊的吉他,還沒彈幾次,不過現在不是可惜這個的時候。我把吉他也退了,在網上買了一把幾百塊的二手吉他,能彈得響就行了。
  等錢到手,我算了算,和淩霄的獎金湊一湊應該足夠了,可又犯了難,這錢要怎麼給淩霄他才肯收啊?
  

  ☆、第 40 章

  這天中午吃飯,我老遠地瞄到前面打餐的淩霄,趕緊追到他身後排隊:“隊草……隊、隊長!(媽的眼神好嚇人!)”
  淩霄才平靜地轉過頭,取了餐盤往前走:“什麼事?”
  我後怕地撫了撫胸口,心說喊你個隊草你至於這麼不高興?要有人叫我團……好吧,原諒你了。
  我琢磨著解約金的事我不能這麼直接和他提,還得要鋪墊鋪墊,就問:“你平時不都掛著耳機的嗎,這幾天怎麼沒見你戴了?”
  “因為你一天喊我幾百遍。”
  老七在後面“噗呲”笑出聲,我瞪著淩霄冷若冰霜行雲流水打菜的背影,真是,搞得小爺我老尷尬了……
  我見他要了份素菜,眼神又落在另一盤魚上,卻像有點猶豫,就對媛姐道:“他要這個!”
  魚已經進了淩霄的餐盤裡,他扭頭看我,我朝他笑笑:“喜歡就吃!”又管媛姐要了一小瓶醋擱他盤子裡,“卡了就喝!”
  高大胖在背後桀桀怪笑:“隊長,你還會卡刺啊?”
  淩霄看一眼盤子裡的魚,又看看我,什麼也沒說,帶著魚走了。
  我倆還是坐在淩少俠的靠窗御座,淩霄遲遲不動筷子戳那條魚,我看那魚就這麼赤身裸體躺在一堆剁椒裡,遲遲等不來臨幸,可憐巴巴的,乾脆找了雙乾淨筷子,替他把魚刺理了,順便借剔刺的工夫套套話:
  “那個,你打算什麼時候解約啊?”
  “這週末。”淩霄平端起那碗蔬菜湯,低頭喝了一口。
  我抬眼瞄他,心頭一不小心doki了一下,這姿勢真好看,像翩翩公子飲一碟小酒,家教得多好才能用這種端端正正的方式喝湯啊,像我,都是下巴湊碗跟前咣嘰咣嘰大口喝光的!不過也說不定這就是做給我看的,光明磊落勾引我來著哈哈哈哈~~
  淩霄放下碗來,歎了口氣似的。
  我咳了一聲:“解約金有著落了嗎?”
  “到時候就有了。”
  “我也可以幫忙!”
  “謝謝,不需要。”
  我知道他說話就是這個不解風情的死德性,但是那聲回得不假思索的“不需要”還是讓我有點難過。
  淩霄拿起筷子,停了停,又改了口:“需要的時候我會找你。”
  我心中一陣唏噓,這哥們真是越來越上道了啊,他這麼說我心裡登時就好受多了,也拿起筷子:“說好的啊,需要的時候可得找我,要是讓我知道你背著我去賣腎什麼的我可要和你絕交了!”
  淩霄像是有些失笑:“我是運動員,沒有窮到那個地步。”
  “我就打個比方,反正類似這樣的事你都不許幹啊。”
  “好,”他難得點了點頭,“不幹。”
  我這邊狂獻殷勤,淩霄終於給面子夾了我給剔好的魚肉,嘗了一筷子,問我:“你這剔魚刺的技術哪裡練的?”
  “我小時候吃魚被卡過一根老長的刺,還是上醫院給弄出來的,後來就都我媽給我剔魚刺了,有一回我媽出長差,我想吃魚,老爸就帶我下了館子,他才不會給我剔魚刺呢,自己在那兒喝小酒磕花生,這下沒人給我剔魚刺了,只能自己上了,我那天整頓飯就光剔魚刺了,我老爸自個兒吃自個兒的,壓根不管我,最後我就只吃了一點點魚,大頭都被他吃了!從那天起我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練好技術,我不光魚刺剔得溜,龍蝦也剝得溜,還有螃蟹,反正之後吃魚吃蝦吃螃蟹,我就沒吃虧過~”我看淩霄有點出神,問他,“你呢?看你這手藝,一定挺吃虧的吧……”
  我一想到這傢伙集體生活被排擠也就算了,要是全班一塊兒出去吃個魚蝦蟹什麼的,他都只能看看,要不要這麼慘!
  “你媽媽對你很好,你爸對你也不錯。”淩霄忽然說。
  “我媽對我那是沒話說,我爸嘛……”
  “好歹他帶你下了館子,守著你學剔魚刺。”
  我想了想:“呃,也算是吧,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了~”
  淩霄笑了笑,低頭接著吃飯,沒再說什麼。
  這個笑容很短,但因為笑是他臉上為數不多的表情,每逢他笑,我就會像大馬路上撿了錢,怎麼都捨不得交給員警叔叔。想起我那吉他技術也練得八九不離十了,如果聽完我的表白,淩霄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是我迄今為止從未見過的表情?
  我忍不住問:“你平時都聽誰的歌啊?”
  “沒有特定的,好聽就聽。”
  “該不會是聽歌劇吧?”以淩霄那一本正經的性格還真有可能。
  淩霄把手機解鎖後拍桌上遞給我:“讓我好好吃飯?”
  我連忙接過來:“嗯,隊草啊不隊長,我不打擾你吃魚了!”
  淩霄抬頭警告了我一眼。唉,長這樣還不許人叫他隊草,也是不講道理。
  我其實很想看看他手機裡別的應用和帳號,最後還是忍住了,只查看了歌單,初一看全是些傷感悲情的歌,要不就是些性^冷淡的純音樂,長期聽這些怎麼可能陽光得起來?不過將歌單滑到底,最近倒是添加了一些輕快暖心的歌曲,我默默把歌名和歌手記了下來。
  正要還給他,手機忽然響起來,螢幕上的來電顯示是……厲欣?
  這名字太出乎我意料,淩霄怎麼會有厲欣的手機號?這兩個人怎麼會有通信來往?
  我還有點怔,手裡的手機就被淩霄拿了過去,他掃了一眼來電名字,抬頭看我一眼,起身走到一旁去接了電話。
  我都沒有什麼可以揣摩的,因為他只留給我一道什麼都看不出的背影。
  通話沒進行多久,淩霄就回來了。
  我想問,又怕問,覺得暗戀一個人的自己脆弱得跟一小姑娘似的,而淩霄也似乎並不打算和我說什麼。
  最後我沉不住氣了,佯裝隨意地問他:“厲欣找你幹嘛啊?”
  見淩霄筷子一頓,我心就一緊,就怕他來一句“與你無關”。
  “有件事我沒和你說。”
  這個開頭很不妙,我不自覺咽了口唾沫,通常而言,用這句話開頭的,後半句應該就是“我和厲欣交往了……”
  哪知淩霄忽然又拿起筷子:“算了,改天再說吧。”
  他不說,我更加問不出口了。也許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樣,但我就是忍不住緊張盜汗,胡思亂想,怕我的愛情有個什麼三長兩短,聽起來挺可笑的,可我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就是這麼不吉利,又可笑的形容。
  墨菲定律要在我身上應驗了嗎?

  ☆、第 41 章

  出了食堂,走著走著才想起姨太太今天在舊館上課,他每次來上課我都會順道去看看,想了想,我還是折去了舊館,卻沒想到在舊館外碰到了從車上下來的厲欣。
  厲欣關上車門,回頭看見我,高興地揮手招呼:“喬麥!”
  現在想掉頭已經晚了,我只好硬著頭皮走過去。
  “怎麼了?”厲欣上下打量我,“你話不是挺多的嗎,幹嘛不說話啊?都不好奇我為什麼來這兒嗎?”
  “不好奇。”我說。你現在這樣子吧,就像拿著支棒棒糖跑我面前來炫耀的小屁孩,而我就是那個沒有棒棒糖,只有一條可憐褲衩的小屁孩。沒有糖我至少得保住我的褲衩。
  “那算了。”厲欣聳聳肩,我以為逃過一劫,沒想到下一秒丫就興高采烈地說出來,“我來找淩霄的!”
  我氣得乾瞪眼,你不是說算了嗎!
  “淩霄沒跟你說嗎?”厲欣根本沒察覺我臉色有多臭,“我找了他當我教練啊,學擊劍!”
  我愣了:“學擊劍?”
  “是啊,我現在對擊劍特別感興趣,又帥氣又高雅!我哥當年也學過幾年,所以也挺支持我學的……”
  我滿腦子都是“學擊劍”三個字,沒想到這三個字從厲欣嘴裡說出來這麼動聽!學擊劍?我靠原來就是這樣?!
  厲欣一臉好笑的表情:“你一個人在那傻笑什麼呢?”
  “等等,”我問,“你哥知道嗎,你找淩霄當教練的事?”
  “他只知道我想學擊劍,但是不知道我找了淩霄當私人教練。千萬別告訴他啊!”
  原來厲睿不知道,難怪呢,要是厲睿讓淩霄當厲欣的教練,淩霄能幹才怪。不過淩霄也真是,這種事有什麼好難以啟齒的,媽呀,快嚇死我了!
  “放心,這是好事啊!”我說,“哎呀不過也不好……”
  “啊?”
  “淩霄這人特別嚴肅,他要是不懂得憐香惜玉,你可別怪他啊!”
  厲欣被我逗笑:“我知道,不需要他憐香惜玉。”女孩說得自信滿滿,眼睛裡都發著光。
  我看得出她很開心,絕處逢生的我比她還開心,我又拐彎抹角地問她:“不過我們隊長這身價,訓練費你打算給多少啊?”
  厲欣脫口就說了個我不敢想的數字。
  我有些驚訝,雖然知道有錢人就是有錢人,但是我學擊劍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才拿到世界大學生運動會的金牌,而有錢人隨便學個擊劍,付出的酬勞就趕得上我拿世界級比賽冠軍的獎金了。
  厲欣說:“我知道淩霄也想退出那個比賽,但是要付相當高的違約金,要是我哥幫他付他肯定會拒絕,我就想出這麼一招,怎麼樣,姐姐我聰明吧?”
  我啞口無言,原來厲欣是因為這個才找淩霄當教練的,這樣一來既可以幫上忙,又不用擔心他會拒絕,著實比我高明多了。我就是拿著錢,都不知道該怎麼給他他才會收,而厲欣已經把這些全考慮到了。
  “其實,他要是需要幫忙,我……我們都會幫他的。”我說。
  “但他不會接受吧,”厲欣說,“運動員都不容易,得來的獎金哪一份不是用汗水和心血換來的,以淩霄的性格,他能接受你的幫助嗎?”
  就是這樣。我都懂。但這感覺難受極了,就是那種你那麼喜歡一個人,想把全世界都捧給他,實際上卻什麼都不能給他的無助感。
  厲欣還在說著什麼,我懷著一種可恥的不甘心,禁不住又問她:“你還在讀書吧,哪兒來這麼多錢啊?”
  “有什麼可奇怪的,我在公司也有股份的啊~”
  我看著她眉飛色舞的笑臉,心說這下好了,讓你問,徹底難看了吧……
  我都不知道這會兒該怎麼面對厲欣,羡慕還是嫉妒,但又不得不佩服她的思慮周全,想討厭,又覺得自己不該討厭幫了淩霄大忙的人,想喜歡,又忍不住可憐自己。多虧姨太太一通催命連環call打來,才得以結束這場尷尬的對話。
  ***
  “麥子你快來給我開小灶,太氣人了,那個鄭俊實在太欺負人了!”
  鄭俊就是擊劍老師給姨太太安排的固定訓練搭檔,人高馬大,據說以前是部隊特種兵,後來受傷退役了。我一到訓練館,姨太太就拉著我狂吐槽,說這人完全不靠技術,就仗著自己身體優勢來碾壓!這哪裡是擊劍啊,這尼瑪是玩相撲啊!
  我聽得哭笑不得,說他怎麼碾壓你啊,你不拿著劍嘛,他碾壓過來你劈他就是了啊。
  姨太太一邊偷盯著在一旁喝水休息的鄭俊,一面朝我訴苦:“我也不知道怎麼的,看見他朝我過來,一想到那胸肌那腹肌那塊頭,我就沒力氣反攻了,你不知道啊,這教練太外行了,我們體格差這麼多,他怎麼把我和他安插在一起啊!”
  “教練都是有點惡趣味的,不然怎麼叫調^教訓練呢?”我安慰他。
  “那你教教我唄,咱倆是朋友,你總得讓我感受到有一個國家隊朋友的好處吧,你遇到這種身體比你強壯的都怎麼處理的啊?”
  “我沒你想得這麼多,身體強大算個鳥啊,我怕的是精神強大的那一種……”
  說著就想到淩霄,胸口頓時像皮球漏光了氣,前胸貼後背般難受。
  “淩霄那種?”
  “嗯。”我不想多說,就說,“我陪你練練吧,看看你缺點在哪兒。”
  姨太太屬於讓單獨練動作他還是有模有樣,一面對對手就手忙腳亂,攻擊防守動作都忘光的那種。他一亂陣腳我就拿劍敲他,防三啊!防一啊!教你的東西你都學哪兒去了?
  混亂中姨太太竟然完成了一次成功的防六,格擋住了我,我正要誇他,丫就報復地砍了我一劍!
  小爺我沒穿擊劍服啊!我就穿著一件T恤呢!
  我手臂上被刮得火辣辣地疼,捂著手臂,只見上面赫然一道紅印。
  姨太太丟了劍:“麥子你沒事吧!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抱著手臂彎下腰做痛苦狀,貼著牆用力喘^息:“手……手上沒知覺了……”
  姨太太被我唬慌了:“沒知覺是什麼意思啊?是麻了嗎?我幫你揉揉!喬麥你可別嚇我啊,你是擊劍運動員啊,你的手傷了可怎麼得了!”
  他在我手臂上一通瞎蹂躪,我癢得受不了,“噗哈哈”笑出聲來。
  姨太太一時還無法從驚嚇中緩過神,看了我半晌,才翻了個白眼,站起來踢了我一腳:“喬麥我艸你大爺!”
  “不許說髒話啊,”我笑道,“怎麼樣?我比那位鄭先生強多了吧?”
  “廢話啊,你是國家隊選手好嗎?”
  “對啊,你看我一國家隊選手,你都能劈我一劍了,對他那種外行又業餘的碾壓有什麼好怕的,別慫他!他的後盾也就是你們擊劍課老師了,你的後盾可是世界大學生運動會的擊劍冠軍!”
  姨太太上上下下端詳我:“你這麼一說我還覺得挺驕傲的~”說著眼光忽然往遠處一飄,“哎,那丫頭怎麼也在這兒?”
  我順著他看的方向回頭,果然看見厲欣:“哦,她也來學擊劍。”
  “啊?和我們一起學啊?”
  我搖頭:“淩霄單獨教她。”
  姨太太瞪大眼看我:“喬麥啊,你也太不長心了,這你都看得下去?”
  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作為gay蜜,姨太太還真是處處替我操心:“人都跟我說了,就是教擊劍,沒別的。”
  “現在是沒別的,以後呢?話說回來,淩霄為什麼答應單獨教她啊?”
  我把背後的原因告訴了姨太太,這下姨太太也不由得很理解了:“唉,你現在心情一定很複雜吧……你瞧你白長這麼大個兒,腦子還抵不上人家一小姑娘,厲欣這麼做既幫到了淩霄,又刷了好感度,還能很自然地相處,找機會培養感情……”
  我走一旁的長椅上坐下,看著在那邊蹦蹦跳跳地熱身的厲欣,她還很可愛地朝我揮了揮手。我勉強回了個笑,心頭卻又酸又澀,仰頭盯著天花板:“有錢真好……”
  姨太太在我旁邊坐下,轉移了話題:“你吉他學得怎麼樣了?”
  我還盯著天花板:“還行。”
  “不簡單啊,你學得挺快的!”
  那又怎樣?我昏天黑地地學,那也不過是一首歌曲,又給不了淩霄什麼。
  擊劍老師讓集合了,姨太太起身,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
  ***
  我一個人回了宿舍,好巧不巧又在樓下遇見淩霄,這次沒等我開口,他倒是主動說了話:
  “你怎麼沒回宿舍?”
  “哦,我朋友在舊館那邊學擊劍,我過去找他玩玩,”我說,“你去宿舍找過我嗎?”
  只要說是還是不是就可以了,淩霄卻遲遲沒說話,他的神情讓我覺得古怪,每次他這樣盯著我半天不講話,我就老覺得他要說些什麼來嚇我。這個人總是這樣,不用說話就能讓我在他心尖上蹦極。
  “我想去看看那些貓。”淩霄說。
  我有點意外,其實他大可以自己去看的,但是特意來約我一塊兒去,我還是很高興的。
  今天陽光正好,淩霄兒在草叢裡懶洋洋地舔著爪子,那只貪吃的大黃貓就趴在它身邊睡大覺,偶爾翻個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又翻了個身,兩隻後腿翹起來踢到了淩霄兒背上。
  黑貓被踢得往前趔趄了一下,一扭頭爪子就要衝大黃貓拍下去,在空中呼了幾次,最後又沒事兒似地收了回去。大黃貓得以在陽光下繼續恬靜地睡著。
  不一會兒淩霄兒梳洗完畢,站起來弓了弓背,大黃貓也一個激靈醒了,老實巴交坐在一邊,邊打哈欠,邊瞻仰著淩霄兒優美的身姿。
  我和淩霄坐在草叢邊的長椅上看貓,淩霄兒和大黃貓偶爾在椅子腿邊打轉,淩霄遲疑著伸手想摸一摸,沒擼著,兩隻貓一前一後地跑了。我追上去,在草叢裡逮了半天,把淩霄兒和大黃貓一邊一隻拎了回來,坐回長椅上:
  “給!”
  淩霄看了看我,低下頭,很專心地在兩隻貓背上揉了揉。
  握劍的右手修長有力,深埋進貓的毛髮中,我看著他微微弓起的關節,緩緩舒展開的手背,心尖好像被溫柔地握了一下。
  一出神,淩霄兒就“嗷”了一聲,從我胳膊肘下逃了出去,我嘖了聲“跑真快”,其實是不想他注意到我紅著的耳根。
  “喬麥,”淩霄忽然開口,“在食堂的時候我是想告訴你,我和厲欣……”
  “啊那個啊,”我把淩霄兒的跟班也放了,拍了拍手和褲子,“厲欣都跟我說了,你要當她的私人教練嘛,這樣挺好的,你的解約金就不成問題了。”
  我心想我這語氣還行吧,沒有顯得打腫臉充胖子吧?
  淩霄像是欲言又止,沉了口氣後說:“你不要總是打斷我,能好好聽我說會兒話嗎?”
  “好,”我挺直背,做專心傾聽狀,“你還想說什麼?”
  “今天的比賽是最後一場,打完我就不會再打了,你不用擔心了。”淩霄說,“還有……今天厲欣會陪我去比賽,你就不用來了。”
  我愣了,錯愕又不解,厲欣會陪你去又怎樣,為什麼我就不能去了?
  “淩霄……”
  “不是說不打斷我嗎?”
  可為什麼啊,莫名其妙我為什麼就不能去了?
  淩霄沉默了很久,不說話,也不讓我說。我腦子一團亂麻,為什麼啊?憑什麼啊?!我——
  “她的車只能坐兩個人。”
  “……啊?”
  淩霄起身,低頭看我一眼:“就是這樣,以後要好好聽別人說話。”
  我心裡一陣輕鬆,看著他獨自走遠的背影,卻又覺得太過輕鬆,都不知道是掉進了溫柔鄉,還是墜進了陷阱。
  ***
  淩霄離開後我沒有回宿舍,轉身去訓練館找了老胡。
  “胡指導……”
  老胡正在對鏡抹頭髮,見我沒敲門就進來,嚇了一跳:“喬麥?你怎麼回事,苦著個臉?嘖,你突然叫我胡指導,准沒好事……”
  我說:“那個代言什麼時候能簽合同啊?”
  “怎麼了?之前不還不願意的嗎,現在著急了?”
  “我急著等錢用。”我想要錢,有很多很多錢,多到淩霄不會拒絕我的幫助,不會覺得在浪費我的心血。
  “你在國家隊待得好好的,有什麼錢要用?家裡的事?”老胡沖了杯茶,在椅子上坐下。
  “算是吧,未來家屬的事……”
  老胡一口茶噴出來,拿紙巾擦了擦領口:“行啊喬麥,看不出來啊,你都交女朋友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我現在沒聊天的心情:“所以什麼時候能簽啊?”
  “那個代言還要走一些程式,要體育中心那邊審核批准才能簽,沒你想的那麼快。你以為你今天想簽,明天就能簽啊?”
  我鬱悶極了:“這麼麻煩啊……”
  老胡敲桌子提點我:“喬麥,下半年就是奧運了,淩霄不是個省心的,你可得給我省點心,談戀愛什麼的悠著點!”他又喝了口茶,很想不通似的,“不是,你這一周在基地待六天,到底是怎麼談戀愛的啊?”
  我頹坐在沙發上,說:“算了,沒錢還談什麼戀愛,您放心吧,我這輩子就獻身奧運了。”
  老胡在我背後拍手誇我:“說得好!大丈夫何患無妻,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奧運啊奧運!你要是拿了金牌……”
  我堵著耳朵走了。
  ***
  晚上我坐在馬桶上彈我的二手吉他,老七敲門表示受不了了:“怎麼回事啊你?前幾天不還彈得挺歡脫的嗎,現在怎麼盡彈這種苦情曲啊?”
  “我彈的是同一首。”我緊了緊琴弦,隔著門板無精打采地回他。
  “別彈了,像哀樂,晦氣!”
  說完就關門走了,宿舍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不用你說,我也彈不下去了。我把吉他放回櫃子裡,趴在陽臺上,眺望夕陽下的紫山基地,我心想淩霄,你就不該在富山山莊那種地方,你就該屬於這裡,要是從來就沒有那些糟心事多好啊,那樣我就可以以你的隊友的身份追你,很單純地追你。可是我又想,沒有那麼多秘密,沒有那麼多故事的淩霄,又不是今天我喜歡上的淩霄了。他必須是這樣,必須讓人猜不透,讓人著迷,讓人沮喪,沒有別的選擇和可能。
  所以談戀愛是不是也需要贏得一種資格?像他這樣的人,我是不是還不夠格?不夠成熟,不夠完美,不夠強大。不夠格。

  ☆、第 42 章

  晚上不能陪淩霄打比賽了,老七和高大胖叫我去泡網吧我也沒什麼心情,一個人在宿舍裡彈了一晚上吉他。樓下的流浪狗陪我叫了一晚,應該是覺得我彈得挺爛的吧。
  狗都不喜歡,淩霄會喜歡?那他品味不是連狗都不如……唉,我抱著吉他,洩氣地倒在床上,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老七和高大胖都回來了,看時間應該不早了,手機卻在這一刻響起來。
  號碼瞧著挺陌生的,我打了個哈欠接了電話。
  “喬麥,是我。”
  我愣了一下,才認出這聲音是厲睿,立刻“哦”了一聲坐起來,剛想問這麼晚找我有事嗎,厲睿那邊沉了口氣:
  “喬麥,淩霄的比賽出了點事故,我現在在醫院裡。”
  ***
  我慌慌張張起床套褲子,老七問我這麼晚了去哪兒。
  “現在不能說,七哥,要是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趕回來,老胡那邊你幫我扯個謊啊!”
  趕到醫院,我在急診部外找著了正靠窗打著電話的厲睿。
  “怎麼回事?他人呢?”我問。急診室病床上只躺著一個陌生男子,右眼包著紗布,並不是淩霄。
  我有點糊塗了,厲睿走進來,對我說:“這是小關,今天淩霄的比賽對手。”
  我看著男子受傷的右眼,很不安:“到底怎麼回事?”
  “今天是淩霄最後一場比賽吧,”厲睿說,“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他好像整個人都不在狀態,反擊時竟然用劍劈頭了。”
  我目瞪口呆。佩劍在正式比賽中是可以有劈頭動作的,雖然比較少見,因為通常這樣的反擊都異常兇猛,正規比賽時劈頭是得分動作,而且觀賞性很強,但正規比賽都是佩戴面罩的,而地下比賽沒有任何頭罩的保護,何況劍還那麼鋒利……
  淩霄肯定不會故意劈對手的頭,他打地下比賽時都是很有分寸的,攻擊都是往對手身上衣服多,肌肉多的地方去,何曾劈頭蓋臉下過狠手?
  “他人呢?”我問厲睿。
  ***
  我在樓下花園找到了淩霄,他一個人坐在長椅上,弓著背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我還沒靠近,就聽見他開口問:“小關怎麼樣?”
  “放心,我問過醫生了,你劃破了他的眼角,但是眼睛沒傷著,視力什麼的都不會受影響,眼角開裂的部位已經縫合了,過個幾天就沒大礙了。”但肯定會留疤,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淩霄點點頭:“他醒了嗎?”
  “還沒,醫生說可能是比賽太疲勞了。”我小心坐到他身邊,“你沒受傷吧?”
  淩霄才抬起頭看了看我:“我沒事。”
  這個人總是惜字如金,但是這一刻我感覺自己能有那麼一點點懂他,他這麼說只是想安慰我,抬頭也只是想給我看看。
  “厲總的意思是,你既然已經付了治療費了,最好還是跟我回去,”我說,“畢竟……國家隊那邊也不允許出這種事。”
  “我傷了人,至少要等他醒了,當面道歉。”
  那怎麼行?對方本來都不知道你是誰的,你非要送上門找抽,這不沒事找事嗎?
  “你不想在國家隊待了?”他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們肩負的是國家隊的形象,有時候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我必須去。”
  “不能去。”
  淩霄乾脆沉默了。又來了,這種非暴力不合作!
  “你不許去!”
  嗓門這麼大,我自己都驚了,我居然敢吼他?
  淩霄靜靜地看著我,也不知道對我這一吼是什麼看法,不過往常我對他狂獻殷勤,他對我冷若冰霜,難得今兒我發個狠,他似乎還挺順著我的,最後也只是耐心說:“換了是你,你會一走了之嗎?”
  “那好,要去道歉我陪你一塊兒去!反正也有我的責任。”
  “有你什麼責任?”
  “我要是今天陪著你,說不定就沒這些事了……”
  淩霄抿著嘴轉開了視線:“不關你的事。”
  “當然關我的事,我是你朋友。我就該陪你打比賽,你傷了人我就該陪你道歉,要是那人想打你出氣,我就該和你一起扛著,這才叫朋友。”說出這番話我其實挺不甘心的,但我還沒有告白,他還沒有接受,現在我們只是朋友。
  又一次,他看著我不說話,我都不明白他到底什麼意思,一著急我直接給站了起來。
  “你還當不當我是朋友了?當我是朋友咱們就一起去道歉,不當那我現在、我立馬就走!”
  說完我就悔了,果然他給我三分顏色我就妄想開染坊了,淩霄你怎麼能對他用激將法呢?我轉身踏出這一步,信不信他就能這麼無動於衷一直目送我走出醫院大門?
  我都轉身背對著他了,只好厚著臉皮想,算了耍個賴吧,臉皮反正沒他重要,這時手腕卻冷不丁被抓住。
  我心裡一陣竊喜,裝作若無其事回頭。
  淩霄在長椅上抬頭注視著我:“當。”
  也許是真的太疲憊了,只一個字,我都錯覺他的聲音在顫抖。路燈蒼白的光線下,我只覺得這個人的眼睛裡好像有漩渦,我再多看幾眼,它們就能帶走我心中所有的秘密。
  ***
  因為我死纏爛打,淩霄最終打消了上門負荊請罪的念頭,我心裡松了口氣,說起來也是真的很對不住傷者,但是淩霄不能被開除出國家隊,這種時候我只想護著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可惜這次夜出又被老胡抓了個正著。
  “哪兒去了啊?”胡指導懶洋洋地堵在我們宿舍大門口。
  我大聲答:“網吧!擼啊擼!”
  老胡瞥一眼淩霄,冷嘲熱諷道:“我還真不知道我們隊竟然招了兩個網癮少年?你們這麼熱愛擼啊擼怎麼不去玩電競啊?淩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半夜溜出基地的事,馬上就要選拔了,你要是還想待在國家隊,最好給我收斂一點!”
  我把淩霄往樓梯上推,回頭打哈哈:“會的會的!”
  老胡指著我:“你也一樣!”
  “好的好的我會縮卵的!”
  “什麼?!”
  “會收斂的會收斂的!”
  我們進了宿舍樓,老胡還在外面晃悠了半天才走,套路也是玩得深。
  “老胡這人激不得,他說什麼你順著他哼哼兩聲,權當他放屁好了,其實他也是真的為咱們好……”
  淩霄沒等我說完,轉身上了樓,我只好默不作聲跟在後面,大概是太安靜了,上到二樓,聲控燈一下就黑了。
  我眼前一抹黑,正要拍一巴掌,一隻手抓住了我。
  “這層的聲控燈壞了,”淩霄說,聲音沉沉的,“很晚了,別吵醒他們。”
  我的眼睛很久都沒適應黑暗,但知道他就在我面前。此刻我兩眼一抹黑,往樓梯的方向摸索著走了一步,黑暗中淩霄忽然拉住了我的手,問我:“怕黑嗎?”
  “這有什麼好怕的,不就是看不見嘛,適應一會兒就好了……”
  他牽著我上了樓:“我小時候很怕黑,我們家是老房子,院落很大,附近都是林子,入夜以後四周一點聲音都沒有,晚上睡覺的時候我連燈都不敢關,我父親覺得這樣不好,強迫我關燈睡覺,結果我每晚都睡不著,又不敢聲張。都讀小學高年級了,還不敢一個人關燈睡覺,其實挺丟臉的。”
  我們走得很慢,兩段十幾級的樓梯,好像深宅大院似的,能走很久。淩霄從來沒主動和我說過自己的事,我意外到不敢插嘴,怕打斷他。
  “後來每到晚上,哥哥就來陪我,我還記得他和我說過和你一樣的話,他說適應一會兒就好了,我說我適應不了,人和人不一樣,他說你不是適應不了,你只是需要比別人更長的時間來適應。他沒有說錯,現在我的夜視力比常人都要好。”
  “你哥哥是個很溫柔的人吧。”淩霄的哥哥,從最開始在貼吧裡聽說,到今天他主動告訴我,在我心裡好像也一點點清晰起來。我們上著樓梯,每次我跟著他踏上一級臺階,多聽到一句關於他、關於他哥哥的事,我就覺得好像在這個人心上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攀登。雖然從小遭遇校園冷暴力,還有個貌似很嚴厲不通人情的父親,但好在淩霄有個很愛他的哥哥,“怎麼都沒見過他,他在國外嗎?”
  淩霄沒有說話,走了一陣停下腳步:“到了。”他的聲音輕到近乎溫柔,以至於在全然的黑暗中,當他將手撫在我脖子上時,我只覺得戰慄,沒有一絲驚嚇,“謝謝你這段時間陪我,我沒什麼朋友,但這段友誼,我適應得很好。”
  這話聽得我心裡酸酸的。
  “晚安了,喬麥。”
  那聲音說完就離開了。我心裡又空又慌。就像一隻大狗,被傷心的主人溫柔地摸了摸。但狗始終是狗,再怎麼通人性,也無法與另一個維度的存在溝通,它能捕捉到主人的情緒,但是這點本事根本不頂用,因為它永遠弄不懂自己感覺到的是什麼。
  等我的眼睛終於適應了黑暗,走廊上已經沒有淩霄的身影,只有走廊盡頭的陽臺,透出一方沉靜如水的星空。
  ***
  回到宿舍,在陽臺上洗漱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麼晚了,我以為是厲睿不放心打來的,卻沒想到號碼來自厲欣。
  “喬麥,沒打擾到你吧……”
  我察覺她有心事,今天的比賽是她陪淩霄去的,淩霄比賽中一反常態的事她可能知道些什麼:“沒有,”我說,“我也剛回來。”
  “你是和淩霄一塊兒回來的嗎?我聽哥哥說他是和你一起離開醫院的。”
  “嗯,你有事嗎?”
  “我是有件事想問你……關於淩霄的。”
  我心裡突了一下,果然……
  “喬麥,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他當我教練第一天,我想和他熟悉一下,就拉著他聊了很久的天,他也沒拒絕……”
  “你們聊什麼了?聊到厲睿了?”
  “什麼都聊,也聊了我哥哥……”厲欣說到這兒聲音都小了不少,“你知道的,我不曉得他們之間是怎麼回事,誰都不肯和我說,我也有些好奇,而且我真的希望不管他們之間有什麼隔閡,都能化解,畢竟一個是我的哥哥,一個是我喜歡的人……”
  這是我第一次親耳聽厲欣說喜歡淩霄,雖然也猜到了,但還是挺意外她能這麼坦誠地告訴我,大概是把我當成淩霄最好的朋友了吧,雖然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但是她這麼坦誠相待,我反而沒法討厭她。
  “我和他聊我在美國的事,也抱著私心夾帶著說了一些哥哥的事,心想他要是不高興那我不說就是了,可是他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異樣,甚至還主動問了我一些有關哥哥的事,就……聊天的時候明明好好的,後來學劍的時候就覺得他一直怪怪的,我總覺得他今天打比賽失常好像和這有關係……”
  “他都問了什麼?”
  “我也不記得了,什麼都有問吧,就正常聊天會問的那種,反正他問的我都跟他說了,我哥的事,我的事,包括我哥怎麼認識我大嫂的,還有哥哥以前學擊劍的事,包括我爸我媽的事也都亂七八糟說了很多……我又不能問他什麼,當然只能拼命說自己,我也不知道是哪裡說錯了……”
  厲欣現在腦子明顯很亂,是因為真的很喜歡很在意吧,估計我就是揪著她使勁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可以肯定一定是和厲睿有關,我只好安慰她:“也可能不是你的問題,別多想了,有機會我問問他吧。”
  “他會不會討厭我?”厲欣那麼一個跳脫活潑的女孩,這一刻都灰心喪氣得像變了個人,“我真的是話太多了……”
  “他要是真的討厭你,當初就不會答應當你的私人教練了,他頂多是對你哥有點意見,別胡思亂想了,睡覺吧。”
  結束了通話,我反而睡不著了。
  說是要問淩霄,他不願意說的,我又如何問得出來,就算問出來了,我又能為他做什麼?
  我上床蓋上被子,心想他要是不想說就算了,我不在意這些,只要能在他身邊陪著他就好了。

  ☆、第 43 章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早起晨跑,跑道上卻沒有淩霄的身影,我想他可能是經過昨天一夜太累了,也該多睡會兒,而我既來之,則跑之。
  沒有淩霄的清晨有點陌生,我一口氣跑完五圈,不知不覺間已經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氣喘吁吁了。抬起頭,天空還是遼闊寂靜的蒼藍色,宿舍那邊才剛有起床的動靜。想想我以前總是宿舍裡最後一個被拍起床的,而我竟然為了追趕淩霄,改掉了我以為一輩子都改不掉的睡懶覺的毛病,竟然願意從溫暖的被窩裡爬起來,去攀登一座冰山。
  直到訓練開始淩霄才出現,中午在更衣室換衣服時我約他一起去食堂,他拍上櫃子,頭也不回:“我還有事,你自己去吧。”
  “沒事,我等你啊。”
  “沒有我你不能吃飯嗎?”
  我都被他氣笑了,不過這人說話就是這氣死人不償命的腔調,我早被氣習慣了,就爽快地叫上老七大胖一塊兒去食堂了。
  然而淩霄並沒有來食堂,下午的訓練他也沒有參加。不光我覺得奇怪,老七和大胖也覺得奇怪。淩霄從來沒缺席過訓練,他一個遲到記錄為零的我隊標杆,居然會缺席訓練?而老胡顯然是知情的,都沒問我們淩霄去哪兒了。
  我有點放心不下,訓練結束後去了老胡的辦公室,在門外聽見章庭在找老胡請假。老胡恨鐵不成鋼地歎著氣:“一個兩個都請假,說吧,你又是什麼事?”
  所以說淩霄是請假了?
  章庭說他姐姐住院了,姐姐和姐夫在鬧離婚,怕沒人照顧姐姐,他想請假去醫院陪三天。
  “三天?你姐什麼病你要去照看三天?”
  章庭說是急性胃炎。
  老胡就一副過來人的樣子笑道:“放心,急性胃炎我以前也常犯,沒那麼嚴重,我放你一天假,明天下午訓練前回來。”
  我翻了個白眼,我就知道,老胡這鐵公雞,那是把奧運夢想像切蛋糕一樣平均分配到每一天的,能給這一天假算不錯了。
  我以為以章庭的性格,多半默默接受了,沒想到老胡說完,他還杵在辦公室沒走,支支吾吾地說姐姐雖然是急性胃炎,但因為和姐夫鬧離婚的事狀態不太好,需要人陪。
  老胡的語氣變得很嚴肅:“章庭,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在國家隊集訓,你姐姐生病了我可以給你一天假,你星期天也可以去看她,但是三天?現在的訓練哪一天你都耽擱不起,你好好想想,還要不要在國家隊待了?”
  我最煩老胡動不動就扯這話,就“DuangDuangDuang”地敲門喊了報告。
  老胡抬頭看見是我,老大不爽地拉著臉:“什麼事?”
  “報告教練,我覺得您應該給章庭這個假!”我說。
  “你覺得?”老胡把煙頭往煙灰缸裡一摁,“你是拿了奧運會金牌了還是世錦賽金牌了?你有什麼資格覺得?我還覺得你可以現在就去蛙跳呢?”
  得,就沖你這話,這金牌我還拿定了!我說:“每個人重要的東西都不一樣,對您來說,就是您親爹急性胃炎了,您也會三過家門不入,因為對您來說國家隊的榮譽更重要,”那邊老胡已經一把擼起袖子,我急忙道,“這沒什麼不好,我也一樣,和四年一度的奧運夢比起來,急性胃炎算個鳥啊!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更看重奧運會,對有的人來說,有比夢想更重要的東西。”
  “喬麥你翅膀硬了?輪得到你來教訓我了?我有說國家隊比家人更重要?我說的是他姐姐只是急性胃炎,這種情況下要分得清孰輕孰重!”
  “您覺得急性胃炎沒什麼,但她姐姐現在的心理狀態很差嘛,正是需要人開解的時候,萬一人想不通跳樓了呢……啊章庭你別在意我就打個比方!對吧胡指導,現在這個社會很複雜,生存壓力又大,要是人人都能獻出一點關心……”
  “閉嘴,”老胡一棒槌打斷我,“你也不瞧瞧你自己,牙還沒長齊呢,還‘社會是很複雜的’,你懂什麼叫複雜嗎?”不過我聽他這口氣,已經軟化了不少,果然接著就對章庭道,“三天就是三天吧,從今天算起,大後天晚上你必須回來。”
  章庭連聲說謝謝,臨走前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擠擠眼睛:不客氣,同仇敵愾,應該的~
  章庭離開後,老胡起身去泡茶,轉身見我還杵他跟前,很不客氣地給了我一腳:“還站這兒幹嘛啊?”
  我拍了拍褲腿,掛起一張笑臉問:“教練,淩霄也請假了?他請假幹嘛去了啊?”
  老胡慢條斯理喝了口茶:“我打發他去練花劍了。”
  “啊?!!”
  “啊什麼啊?你有沒有腦子啊,我說什麼你都信?我說他被星探看中去當偶像了你信嗎?”
  “我為什麼不信啊,很有說服力啊……”
  “你就是只顏狗!一天到晚追在淩霄後面,你來國家隊到底是打比賽的還是……算了算了,淩霄請了半天假,說是去看望一個住院的朋友,晚上就回來。”老胡在辦公桌後坐下,不耐煩地揮手趕我,“好了你可以滾了,我這事兒還多著……”
  看望一個住院的朋友?媽的該不會是去看小關吧?我就知道淩霄那不聲不響的倔脾氣,劃了人家一劍要是不讓人家劃回來他哪裡會善罷甘休?!
  老胡在旋椅上打電話,我雙手猛拍在他桌上:“教練,你你你快把他叫回來!”
  老胡扭頭瞪我:“你怎麼還不滾啊?”
  “我說真的,”我把他連人帶椅子轉過來,“不叫他回來你的奧運夢就要泡湯一半了!”
  老胡眯著眼審視我:“喬麥,你和淩霄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
  “你先別問了,你給他打電話,你的話他肯定會聽,要不然等他回來說不定就殘了!”
  “我看他好得很,你倒是像瘋了。”老胡說著,視線越過我看向我身後,“回來了?”
  我回頭,淩霄就站在門外,走進來對老胡道:“我來銷假。”
  他看上去不像被人揍過,可是保不准小關認出他,一通電話打到體育總局,舉報他瞞著國家隊打地下比賽的事,那就全完了。
  淩霄銷完假逕自離去,我追上去,他在等電梯,我見四下沒人,低聲問他:“你去看小關了?”
  “知道了就別問。”
  “不是答應過我……唉算了,他有沒有認出你,有沒有對你動手,有沒有很生氣打算舉報你啊?”
  電梯門開了,淩霄走進去,我也走進去,他關了電梯門,面朝電梯面板,半晌才冷冰冰地說:“他很理解,我後悔沒有早一點去道歉。”
  我稍微松了口氣,看樣子不像在騙我,他似乎還為這個有點賭氣,我也覺得良心過意不去,但也忍不住為自己解釋:“對不起啊,我也是擔心會影響你的前途才出此下策……”
  話音未落,腳下就猛地一震,嚇得我條件反射地扶住了電梯壁。
  淩霄把電梯按停了,紅色的指示燈閃爍著,我不解地看著他的背影,他現在一個稍微沉點兒的呼吸聲,就能比猛停住的電梯還讓我緊張。
  “喬麥,在這之前我當你是朋友,可是你不覺得你干涉得太多了嗎?”
  “啊?”
  淩霄轉身看著我:“現在回想起來,我去打工你要跟著我,我去打比賽你也要看著我,我想道歉,你以自己的前途來要脅我,你告訴我,朋友該是這樣的嗎?”
  低音炮在逼仄的空間裡充滿壓迫感,我呆若木雞,一方面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這麼過分,一方面又不解他為什麼隔了一天就像換了一個人,但眼下這氣氛我只想趕緊道歉:“對不起,我好像是有點管太多了,以後會注意的……”
  “難受嗎?”
  “呃?”
  “像現在這樣和我一起關在電梯裡,你感覺如何?你以前騙我說你有幽閉恐懼症,現在看來你應該是沒有。”
  “我不是騙你,”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提這個,天知道我渾身的委屈都不打一處來,“我那是騙老七……”
  “你是騙老七,但那天半路跑回去給你開門的人是我。”淩霄沉聲說,“就算你沒有幽閉恐懼症,讓你整天這麼和我關在一起,你也會瘋。誰會喜歡這樣隨時隨地被人管著,分分秒秒被人看著,這和關禁閉有什麼兩樣?”
  我沒想到他竟然是這麼看我的:“不是!你想什麼呢,我那只是……”
  只是因為喜歡你,因為喜歡你所以擔心你啊!誰叫你總是一個人,總是什麼都憋心裡不和任何人講?我管你,我倒是想管,你能給我管管嗎?我看你,我看的都是你的背影好嗎?喜歡上一個不通人情、反復無常的機器人,我也很絕望的好嗎?
  這些話差一點要脫口而出,想想還是忍住了。不該推卸責任,不管有什麼理由,喜歡也好擔心也罷,現在看來我確實在無意間給他增加了負擔,大賽在即,隊裡從老胡到我們,每個人每天都承受著無形的壓力,何況淩霄還有一堆地下比賽的破事要處理,大概是情緒到了一個爆發口了吧。我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他也是人,我應該理解。
  誰叫老子喜歡這個人呢,我一點都不想和他吵架,在我正在準備給他的告白之前。
  “行,”我儘量笑著說,“我知道這兩天你壓力也大,咱們別說這些不開心,要不晚上翻牆出去,找個網吧酒吧什麼的放鬆一下?”
  淩霄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四兩撥千斤,茫然許久:“你以為這樣我就……”
  我等著聽他要“就什麼”,他卻不往下說了,一語不發地轉身按下了電梯按鈕。
  電梯又開始下滑,淩霄站在門前,右手還壓在電梯面板上方,他的手非常的不放鬆,仿佛支撐著全身的重量。我才感覺他真的有點不對勁,淩霄這人雖說叫人難以捉摸,但也不是個會對我斤斤計較的主兒,抗壓力更不會比我還低。忽然我想到厲欣的那通電話,自以為找到了癥結:
  “……淩霄,你這兩天怪怪的,比賽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電梯抵達一樓,淩霄放下了壓在面板上方的手,然後以著一種平靜得古怪的語氣說:
  “我沒有怪怪的,怪的人是你,你自己應該清楚。”
  電梯門打開,他毫不留念地走了出去,而我像被一顆子彈擋在面前,根本邁不出半步。
  ***
  我始終記得那天離開電梯前淩霄說的話,因為他說得這麼清楚明白,好像以前那些似是而非的相處的片段,都是我的自作多情。是我想太多,為什麼我會想這麼多,竟然幻想他會接受我的表白?
  這之後的兩天,我整個人都是蒙的,只有在看到他的時候才會瞬間清醒,急忙躲開。有時我遠遠地望著他,想我怎麼會那麼喜歡這個人,也許是單戀的濾鏡太厚,才讓我忘了他本質上是個冷酷到令人害怕的人。我總是一到他面前就慫,那並不是沒有緣由的。
  以前我總是慫著慫著,又被他不經意給出的一點點溫柔打動,可仔細回想,那些真的談得上溫柔嗎?只是沒有那麼冷而已吧。他平常待我有多冷,偶爾不那麼冷了,那種感覺,都能讓我沒頭沒腦地迷戀很久。
  好在這一次,我總算是徹底地認慫了。
  想來挺不可思議的,一個曾讓我那麼迷戀的人,鼓足勇氣披荊斬棘也要追上的人,一夜之間就可以完全沒有了交集。但也不奇怪,畢竟物件是淩霄,他那麼冷酷,想要斷掉和誰的聯繫,一定提劍就斷,不會手軟。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剛入隊的時候,我和老七大胖混在一起,淩霄依然是他高高在上孑然一人的隊長兼隊草,只有當夜深人靜,輾轉反側的時候,我會想,他會不會覺得孤獨寂寞,會不會有那麼一點點後悔。
  在隊裡抬頭不見低頭見,我每天像老鼠一樣到處躲他,而他就像貓一樣神出鬼沒,也只有到週末,見到姨太太,能讓我心情好起來。
  被我指點了兩次,姨太太現在對付起鄭俊來越來越得心應手,休息的時候還不忘來找我邀功:“怎麼樣?你徒弟我表現得如何?”
  “那還用說,名師出高徒。”我說。
  “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那還早。”
  “對了,你的告白怎麼樣了啊?”姨太太喝著水在我身邊坐下,“都一個月了吧,吉他肯定都彈得爐火純青了。”
  差點忘了,那吉他我還沒想好怎麼處理呢?“你想學吉他嗎?送給你啊。”
  “送我幹嘛?你已經告白過了?”姨太太直覺精准地蹙起眉頭,“……難道結果不樂觀?”
  我仰頭吸了吸鼻子,苦笑道:“怎麼樣才叫不樂觀啊?還沒告白就被他嫌棄了算樂觀還是不樂觀啊?”
  姨太太張大嘴盯著我:“……媽的小麥子你都要哭了!”
  我漲紅了臉:“別胡說,我這不是在笑嗎!”
  “你看你就是一張哭臉啊!”姨太太湊我跟前,掛起一張大敵當前的臉,“淩霄怎麼欺負你了?說出來你姨太太給你出頭去!”
  “能接受姨太太這種外號的也只有你了……”我看著他,哭笑不得。
  姨太太也笑了笑:“你想跟我說說嗎?不管怎樣說出來會好受些。”
  我有些猶豫,最後那種前所未有的委屈感勝過了猶豫,就都說了,原原本本,痛痛快快。憋在心裡那麼久,一口氣倒出來是好受多了。
  “……他真的這麼對你說的?”
  “嗯,”我點頭,“我都會背了,他當時的語氣。我真的愛想太多吧,還說試探人家,結果全部會錯意……”
  姨太太沉默了一會兒:“你當初怎麼試探他的?”
  “現在說這些老沒意思了,不想提了。”
  “好,不提就不提!”姨太太一把攬住我肩膀,“天涯何處無芳草,走,晚上唱歌去,哥哥我介紹幾個不錯的物件給你~”
  “你那些物件還是算了吧,沒幾個正經的,一夜情我才不搞呢。”
  “那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啊,我幫你物色啊!別瞧不起我的交友圈,我還是有不少正經公子哥給你挑的!”
  喜歡哪種類型的……
  該怎麼說,就那種內心特別強大的,像冰像雪又像霧的,一到他面前我就慫的……
  “啊,好想哭!!”越想越難過,我轉頭就撲進了姨太太的小懷抱。
  “沒事沒事,靠著你姨太太好好哭吧,咱們別想淩霄了,他有什麼好啊,不喜歡你還成天撩你,這種愛玩曖昧的男人最靠不住,小麥子你多好啊,笑起來這麼好玩,簡直是行走的表情包,是他配不上你!”
  “沒有撩我,是我自己會錯意……”
  “好好好,你會錯意,誰還沒有個會錯意的時候呢?別哭,以後咱都不會錯了,啊!”姨太太像個老媽子一樣拍著我的背。
  我當然沒哭,我欲哭無淚呀!好在有這麼個頂可愛的老媽子哄著我,姨太太那麼嬌小的一隻,還得哄一個一米八四的漢子,沒被我拱翻也是不容易。
  那就這樣吧,天涯何處無芳草,這道理我懂。

  ☆、第 44 章

  為了幫我解悶,姨太太約了我晚上去唱K,我也沒推辭,推開包廂的門,就見裡面鬼哭狼嚎五顏六色的,仿佛到了盤絲洞。姨太太在沙發上叫我,包廂雖大,但其實加上我就四個人,妖裡妖氣的聲音是大螢幕前一對飆歌的哥們發出來的。我盯著他們的臉瞅了好幾眼,發現這倆人不單長得人模人樣,竟然還一模一樣。
  姨太太給我簡單做了介紹,說哥哥是左邊這個叫謝永,弟弟是右邊那個叫謝遠,我看兩人手腕上戴的都是勞力士,以為是兩個紈絝子弟,接觸後發現其實也就是倆逗比。我聽他們唱了一曲《咱們屯裡的人》,自己也上去唱了首《洋蔥》,可一唱到剝蔥的部分就一陣悲從中來,最後果斷切了《精忠報國》!媽的現在為國爭光才是我的人生目標!
  唱膩了我們就玩牌,和老七大胖打牌我都是人生輸家,這次居然還叫我贏了不少,荷包都滿了,我就拍胸說酒錢我付了,雙胞胎兄弟感激涕零地看著我,姨太太跟我說這兩人一喝醉就忘了自己是有錢人……
  後半夜又玩真心話大冒險,前面打牌時把運氣用光了,第一把我就輸了,被問到第一夜,我說:“還沒來呢!”
  “不會吧?”哥哥一臉稀奇地上下打量我。
  “我是運動員,要禁欲。”
  兩兄弟一副了然的表情,弟弟又八卦兮兮地問:“那就說說初吻吧?在哪兒?怎麼發生的?對象是男的還是女的?”
  這第一夜是說不上,第一吻怎麼也得說上啊,可我偏偏說不上,我越想越氣,忍不住把淩霄罵了一通,王八羔子、沒心沒肺、拔屌無情……能用上的損人的詞我都用上了,說完喝一口冰銳,實在是解氣。
  兩兄弟在桌子那頭傻愣著,姨太太咳嗽一聲:“你罵他幹嘛啊,問的是你的初吻!”
  “我知道啊!”包廂裡熱得慌,我鬆開領口,“我初吻不都在他那兒預訂了嗎?結果丫撩完就跑!”
  弟弟以為我在找藉口,在旁邊嘖嘖嘖:“哇靠,你們運動員也不是這麼個禁欲法吧……”
  哥哥推了弟弟一把:“哎,大學時你追那校草也是這副德性啊,沒心沒肺、拔屌無情……”
  情緒高昂的弟弟難得有點沮喪了:“唉,別提了。”
  這兄弟倆喜歡彼此唱反調,弟弟讓別提,那哥哥就真要提了,醉醺醺地和我一起數落起來:“就他以前追的那個校草,成天板著個臉,好像全校人都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似的,我弟弟巴巴地追他,人瞧都不瞧他一眼!我弟弟長多帥啊(這麼耿直的自誇我服!),初中追班花,高中追校花,哪次不是手到擒來?校花都沒那麼大臉面呢!”
  “也不能這麼說,我草也是有苦衷的,”弟弟也醉得不輕,但那語氣聽著,儼然對那草還餘情未了,“不過是挺氣人的,有什麼事吧,他也從來不跟你說,問什麼都跟啞火似的,好不容易他給你個好臉色,你特麼就跟中了彩票似的!”
  姨太太好奇:“你們這種人還稀罕中彩票啊?”
  “我沒買過彩票,”弟弟打了個酒嗝,“不你們都這麼說嗎?”
  我聽得心有戚戚,這不就是淩霄2.0嗎:“沒錯,就是啞火!你在這邊點炮竹,就期待他那邊劈裡啪啦響,結果點燃連個煙都不冒!媽的,都快被虐成抖M了!來咱倆抱一個!麼麼噠!”
  弟弟與我同病相憐:“我跟你說,這種性格乖僻,冷冰冰不合群的人不是有心理創傷就是有心理障礙,我是死了心了,你也別再惦記了,你就想他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不愧是過來人,我一想到淩霄或許是個抖S大變態,也覺得我還是遠遠地看看就好了。
  哥哥嗤之以鼻:“你不還惦記了人家好久嗎?”
  弟弟羞澀地說:“那也是人之常情嘛,我草那種東方美男,古人怎麼說來著?陌上人如玉~”
  我舉起一杯酒,敬淩霄:“公子世無雙!”
  “可惜人和公子都有毛病~~”哥哥幸災樂禍地附和。
  ***
  這麼唱唱鬧鬧到午夜十二點,我一個酒力最差的,反而因為玩的時候都選了真心話,只喝了半杯酒,倆兄弟倒都被我放倒了,最後我和姨太太一人扶著一隻大兄弟,步履踉蹌地出了包間。
  聽姨太太說,這兄弟倆從小什麼都要比一比,我是信了,我和姨太太扶著人走到電梯口,兩人突然就反胃要吐,哥弟倆爭著一個垃圾桶,吐完哥哥指著自己的嘔吐物說,我吐得比你多!弟弟就不甘心地趴那兒一直嘔,我的媽呀你倆行行好吧……
  這倆都喝了酒沒法開車,得找代駕,兩人吐光了坐沙發上吹風醒酒,忽然哥哥就坐起來喊:“遠遠,快看那是不是你草?”
  弟弟撩起眼皮子一瞧,立刻一甩脖子抬起頭:“真的耶,校草?哎校草!”
  我和姨太太也看過去,這一看我手機都嚇掉了——從另一間包間裡走出來的竟然是淩霄和厲欣!
  厲欣一眼就看見我,還興高采烈地抬手朝我打招呼:“喬麥!你們也過來玩啊!”
  哥哥和弟弟已經爭先恐後朝淩霄沖過去,我和姨太太拉都拉不住。
  “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帥!”哥哥激動地雙手握著淩霄的右手,涕淚橫流。
  弟弟似乎飽受打擊,蹲地上抱住淩霄大腿:“為什麼當初不接受我?為什麼啊?”他看向淩霄身邊大受驚嚇的厲欣,“你不是說你談不了戀愛嗎,媽的敢情都是騙我的?!你要是喜歡這種女生我也可以為了你去變性啊!”
  我看淩霄臉上烏雲密佈,連忙去扶弟弟,好不容易把人分開,弟弟耍賴似地向後坐在地上,仰著頭,一面享受著淩霄高高在上的冷眼,一面淚流滿面:“你怎麼還是這麼冷酷無情啊~~”
  我抬頭小心問淩霄:“你們認識啊?”
  淩霄隱忍地收回了冷眼:“不認識。”
  姨太太扶著下巴:“但是還是那麼帥,還是那麼冷酷無情,還是校草,聽上去真像你啊……”
  “我不認識這兩位元,也沒當過校草。”
  淩霄說話時眼睛盯著我,我被他盯得蛋都夾緊了,心說調侃你的是姨太太,又不是我,你為什麼要瞪著我?
  謝遠同志總算肯骨氣一點站起來了,一手撐在我肩膀上,一手指著淩霄:“老子才沒認錯人呢,老子也是有新歡的人了~”說著忽然就把我臉一扳,雙手捏著我臉頰,使出吃奶的勁往兩邊扯,“瞧,笑起來還有酒窩喲,哎,酒窩呢?”
  我痛得齜牙咧嘴:“你清醒點——”
  姨太太來幫我,卻被淩霄捷足先登,他一抬手抓住弟弟的兩隻手,強行從我臉上扒了下來。
  這下輪到弟弟哀嚎了,淩霄還提著他雙手,讓他以一個投降的姿勢跪了下去:“痛痛痛——”謝遠同志扭頭朝我求救,“阿納達救我~~”
  誰是你阿納達?我揉著臉頰:“別亂叫啊我們今天頭一回見!”
  “哥你就這麼看著啊?”弟弟吃痛地嚎起來,“手要斷了你他媽來真的啊校草?!”
  淩霄並沒有放開他,只是鬆開了一隻手,拿手機撥了個電話,另一隻手還把人提著,聽著通話的氣勢像是叫打手,其實是幫叫了代駕。
  我看弟弟的手腕都扭出筋了,心說你別劃了人家眼睛不說,又搞出個鬥毆傷人事件來啊……趁淩霄在專心打電話我想上前把人拉開,哪曉得淩霄電話通到一半神奇地扭頭看見我,猛一把將弟弟拽過去,根本沒讓我碰著。
  這一下太狠了,什麼仇什麼怨啊?我都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認識這兩個不省油的逗比了。
  哥哥也毛了:“校草我操,你他媽還是這死德性,大學時候老子就該找個人收拾你!給你拍幾張豔照你特麼就沒這麼囂張了!”
  淩霄那表情看著都有點怒了,一行“你還想拍我豔照你是不是找死”的恐嚇分明寫在臉上。
  哥哥擼起袖子攥起拳頭,我焦頭爛額:“夠了,認錯人了,他不是你們那校草!”
  哥哥捂著臉被我打蒙了,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哎喲喂對不住了大兄弟,我就想推你一把的,稍微沒控制好力道……
  厲欣一個女孩子看著這混亂的場景也有點扛不住了,拽了拽淩霄胳膊:“淩霄,咱們走吧。”
  淩霄面對被無辜牽連的厲欣,表情緩和了許多:“我送你下去。”
  姨太太和我趕緊上前扶起哥弟倆,我說走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姨太太還沒回我呢,淩霄就忽然停下腳步對我道:“在這裡等代駕!”
  他這麼凶,我和姨太太立刻撒了手:“咱們等代駕!”兩兄弟又滑坐在地上。
  等淩霄和厲欣下樓後我松了口氣,姨太太鄙視我:“沒個卵用!”
  我聳著肩膀一屁股坐沙發上,任他罵,確實就是沒個卵用!
  代駕很有效率,兩分鐘後電梯就“叮”一聲開了,我忙把東倒西歪的弟弟扶起來,電梯門一打開卻見裡面站著的是淩霄,我有點詫異:“你怎麼沒走……”他走出電梯一把抓住我手腕就把我往洗手間帶。一個字都不說。
  這個騎單車的霸道總裁比坐勞斯萊斯的還可怕,我還沒反應過來哪裡開罪了他,就被強行帶到洗手池前,他一隻手捏著我胳膊不放,一隻手開了水龍頭,接了嘩嘩的涼水就往我臉上拍。
  非常暴力,水都流我領口了。
  他拍了我一臉水還不夠,又像是看不清似的把我帶到燈光下,我看他眼光在我臉上亂晃就是不看我眼睛,心想難道是我臉上有什麼東西他想幫我洗掉?可鏡子裡的我臉上只有不斷滾落的水珠。
  淩霄還在不停地接水往我臉上拍,出水口每次出水只有幾秒,水停住的時候他好像等不及似的,竟然照著那無辜的水龍頭就是一拍。
  我臉上、脖子上、衣領上已經到處是水:“夠了,我沒喝醉!我自己的臉我知道自己洗——”
  我一抽出手他就突然朝我轉過來,接著我所有呼之欲出的憤怒,都被一道柔軟的不可抗力堵回了喉嚨……
  我原以為自從那次的電梯攤牌後,此後我和他之間能達到的最近距離,大概就是在劍道上交鋒時身體不小心撞在一起的瞬間了,那將會是我們之間能擦出的最強火花了吧。從未幻想,有生之年,我們還會有離得這麼近的一天——
  以為他會用手堵我,甚至用拳頭堵我,卻沒想到他會用嘴堵我。
  我都不知道這人是不是慣犯,那種一隻手把對方的手錮在背後,另一隻手摁在對方腦後的動作,能把人制得死死的。但其實他根本不需要這麼做,如果他知道此刻我戰慄得四肢都軟了的話……
  淩霄身上有淡淡的酒香,但並不濃烈,雖然在酒吧兼職,但我從沒見他喝過酒,哪怕是紅酒雞尾酒。我應該給他一拳好讓他把話說清楚,可當他張開嘴,我知道將要來臨的是什麼,一點拒絕的力氣和想法都沒有……
  淩霄沒有喝酒,身上的酒香都來自別人,他還是像白楊松柏一樣清爽乾淨,我們口腔裡唯一一點酒氣,都來自我。
  甘甜的雞尾酒被攪弄得苦辣,淩霄的嘴唇沾著從我唇邊汲到的水,冰涼刺激,滾燙的舌和口腔裡火熱的氣息卻讓我猶如冰火兩重天,我和這個人貼在一起,就像抱著一座冰山,舔了一口,發現那其實是用世間最烈的酒做的。
  我看著他閉得很緊的眼睛,擰得皺起的眉心,心裡是一千萬個為什麼。
  為什麼啊?
  洗手間外有腳步聲,淩霄放開了我,他嘴角下頜上還掛著水珠,都是他潑給我的那些自來水,這會兒都到他自己臉上了。
  我腦子好像被掏空了,只看見他又合得牢不可破的嘴,他什麼時候轉身走的,我都毫無印象。
  在洗手池前呆了半晌,直到看見洗手間門口的姨太太,他正著急地沖我喊:“還愣著幹什麼?!追啊!”
  我猛醒過來,罵了聲“操”發足狂奔出去,電梯已經下行了,等我追下去,淩霄已經上了計程車,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朝計程車的方向咬牙發洩般喊:“有種你跑到辛巴威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啊嚏——”
  回基地的路上我滿腦子就兩句話,一句是淩霄你是不是人格分裂?一句是那就等著小爺治好你的人格分裂!
  ***
  回到基地,我不客氣地敲了淩霄的宿舍門,開門的是穿著睡衣的章庭,我有點不好意思,才想起這會兒都半夜了,就越過章庭往宿舍裡瞅:“隊長呢?”
  “還沒回來呢……”
  我有點納悶,向被吵醒的章庭道了歉,一頭霧水地滾回了宿舍。
  手機一直在桌上震動,我盯著號碼有些出神,是厲欣。自從上次她打電話給我,又過去兩周了,看到她和淩霄出來唱歌,至少說明兩個人之間是相安無事的,她那些淩霄會不會討厭他的想法純屬多餘。可我反而越來越搞不懂了。
  厲欣自己也很慶倖:“是啊,還好他沒生我氣,大概真是我多想了,我現在在他面前說話可小心了,絕對不說和哥哥相關的半個字。”
  現在換我腦子混亂了,我實在想不出淩霄半夜不回基地會去哪兒,就問厲欣淩霄是不是和她在一起。
  “沒有啊,我出KTV後就直接回家了,他沒回基地嗎?”
  我一籌莫展地抓著頭髮,算了還是別亂猜了,反正他遲早得回來:“沒事,可能過會兒就回來了,你打電話找我有事嗎?”
  厲欣遲疑了一會兒,才小聲說:“喬麥,你是淩霄的好朋友吧,我想問問,淩霄他……是不是有女朋友啊?”
  一句話把我問倒了,不知該怎麼回答她:“怎麼問這個?”
  “他要是沒女朋友的話,我想試試追他。”
  “追他”兩個字,從女孩子口中說出來,又嬌羞又勇敢,讓我也聽得不由心中怦然,像厲欣這樣相貌家世都絕佳的女孩,何曾倒追過男生啊。
  “喬麥?”
  我才發現自己走了會兒神:“哦,應該沒有。”他連朋友都少,更何況女朋友。
  “真的嗎?”厲欣問,“但他真的還蠻謎的,你不是說他不懂憐香惜玉嗎,其實我感覺他人挺好的,教我練劍的時候比我想像中體貼,我常給他打電話問佩劍的事他也一直很有耐心,約他去吃飯唱歌他也不會拒絕,我說要陪他去醫院看小關,順便帶點水果補品什麼的,他也都依我,但我就是覺得……他好像心裡有人。”
  我站在夜涼如水的陽臺上,聽著厲欣的心事,期望自己能說點什麼回應,關於淩霄的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但我能說什麼呢?已經有了那個不明不白的吻,但是他對我來說,依然和厲欣一樣,是個謎。
  “你會因為他心裡有別人就放棄嗎?”我說,“既然也不是身邊有人,管他心裡是不是有人呢,認定了就去追,換了我就會這樣做。”
  這是我唯一還能給她的善意了,誰讓我們喜歡上同一個人,那就全力以赴吧。
  當晚淩霄沒有回宿舍,但他總會回來訓練,我想了很久,不打算再去追問他那些矛盾的語言和舉動後的動機,反正我想不通他,他也不會回答,我這樣的凡夫俗子喜歡上天之驕子,就得認命。不懂他也不是不能愛他。
  我取出櫃子裡的吉他,慶倖我還沒把它送出去。

  ☆、第 45 章

  淩霄按時參加了第二天的訓練,就是不管吃飯還是換衣服都刻意和我們錯開,不過這難不倒我,守株待兔我還不會嗎?
  上午的訓練結束,我讓老七大胖先去吃飯,自己在更衣室裡等淩霄,結果這一等愣是等了一個小時,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時候門外傳來腳步聲,更衣室的門開了,淩霄一身還沒換的白色擊劍服,提著劍走進來,正鬆開擊劍服的領口,他臉上還有汗水,腳步沉呼吸也沉,也不曉得這一個小時躲哪兒去了,估計也是一個人在練劍吧……
  這傢伙,居然捱到這會兒才來,為了躲我也是夠拼的。
  “有時間嗎?”
  我從衣櫃後冷不丁鑽出來,淩霄手裡的外套都掉在地上,被我嚇的。
  “沒有。”他彎腰撿起衣服,就是不回頭看我一眼。
  “哦,現在沒有嗎?可我問的不是現在。”我說,往前走了幾步,本想搞個背後壁咚,想想還是算了,我瞧他背都繃得僵硬了,“那就晚上七點半,我在基地後面的小山上等你,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說。”
  撂完話我就走了,瀟灑得不要不要的,淩霄微微側目,一副想看又不想看的樣子,我都沒理他。怎麼著?你是不是以為我要像瘋狗一樣抓著你的肩膀問你為什麼啃我,呵呵,小爺我這次不走尋常路了!
  走出更衣室的門我才想起來,那小山那麼大,淩霄哪知道在哪裡等啊!哎呀又不得不倒回去,我站在門口尷尬地咳了一聲:“哎就是那……山頂最大的那櫻花樹,我在那兒等你。”
  櫻花樹什麼的簡直恥得不能再恥了,要是有個亭子啥的也好啊……我說完擺擺手,面紅耳赤地走了,卻聽見淩霄道:“我不會去的。我約了人。”
  厲欣?
  我管你約了誰呢!
  “沒關係,我會等你到11點宿舍熄燈。”我說。
  ***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約了人,還是去給厲欣傳到授業解惑,不過七點半這個時間,他要是想回來,還是可以回來的。吃過晚飯我就背著吉他箱去後山了。說是後山,其實就是個小山坡,山坡上有一溜野生的櫻樹,春天的時候山坡頂是一圈粉紅色,老七和大胖和管它叫騷粉山,我也找不到更好的告白地點了,又要看起來浪漫,又要方便隨時趕回宿舍不誤點,就這地方還是趙婆婆告訴我的,只是他不知道我不是帶女孩子來,而是帶男孩子來。
  還是個悶悶騷騷的男孩子。
  到後山后我看了下手機,才六點四十,趁還有時間就把吉他又彈了彈。吉他弦一撥,弦音就飄進風裡,和在衛生間裡彈是截然不同的感覺,就像蝴蝶破了繭,它始終在我身邊繚繞。
  歌詞我都爛熟於心了,不用思考就能唱,唱著唱著就沒頭沒腦笑出來,哎喲喂我喬麥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這麼矯情過,這吉他抱在懷裡的樣子也不知道看起來好笑不,沒個鏡子,也不知道淩霄會不會覺得我傻逼。
  七點時天邊已是一片火燒雲,我抱著吉他站起來,淩霄還沒來,不過好在他說過不會等我,我也算是有心理準備,但我相信他還是會來的。
  七點半,天空是隆重又夢幻的紫色。
  八點,天空是深海般的寶石藍。
  八點半的時候,天完全黑了。紫山基地的茂密樹海已經變成腳下濃黑的夜色,而遠方的城市燈火燦爛,我站在山頂,好像浮在星海之上。
  從現在到之後的這一個小時,是我精挑細選的時刻,燈海最輝煌閃耀的時刻,可惜你遲到了。
  我一個人孤獨地度過了這一個小時,九點半剛過,山坡上就開始陰風陣陣,樹枝嗚嗚搖動,不一會兒就下起雨來。雨點打得我抱頭鼠竄,無處可躲,躲櫻花樹下吧,這櫻花樹早禿了,跟站瀑布下淋雨沒區別,想找一棵茂密一點的樹遮個雨吧,但那些樹又離得有點遠,我怕我跑去避雨了,萬一淩霄上來,就這麼錯過了。
  最後只能把吉他箱頂腦門上。雨水模糊了遠方的燈海,一顆顆燈光好像都化了,變成一團團明亮的色彩,我站在櫻花樹下,漫無邊際地想著,淩霄現在是化在哪一團燈光裡了……
  手都酸了,這時手機忽然響起來。
  是淩霄發來的微信。
  ——我不會來的,別等了。
  雨水打在螢幕上,我對著這條訊息發笑,心想這傢伙也有沉不住氣的時候啊,不來就不來唄,幹嘛多此一舉發條微信給我?
  “假冰山,切,你假得沒救了知道不?”
  我沒回他,知道他一定會來的。
  雨斷斷續續下了一個鐘頭,總算是停了,雖然心裡有點沉不住氣,但我還是相信淩霄會來的。
  他就不好奇我要和他說什麼麼?要是我都要好奇死了!
  然而十一點還是說到就到。我站在山頂舉目眺望,卻依然沒有一個人影。說好就等到十一點的。還真是狠心啊。
  我打了個電話給老七。
  老七嘴裡估計還含著牙刷,口齒不清地喊:“我說都要熄燈了你在哪兒鬼混呢?”
  “老胡回基地了嗎?”我問。
  “還沒。”
  “那好,”我說,“今天我恐怕回不來了,有什麼事你們幫我兜著點兒,老胡回來就給打電話!”
  不想回去,因為太不甘心了,就算淩霄鐵了心不來了,我怎麼也要等到第二天的太陽,等頭髮和衣服都幹了,再迎著朝陽回去。不然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像個輸家。
  這輩子最受不了當輸家,誰讓我輸了,我肯定記他一輩子,不贏回來死不瞑目。
  ***
  醒過來的時候天剛濛濛亮。
  昨晚我就在樹下找了塊幹透的地方,墊著外套枯坐著,半睡半醒地過了一晚,終於在清晨給徹底冷醒了。看了看手機,差五分六點。這個時間沒人會看見背著個吉他失魂落魄的我,我回去偷偷摸摸洗個澡,換身衣服,應該剛剛好夠去晨跑。
  很好,一切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我提著吉他箱站起來,往下山的小道上走了幾步,停在了半路。
  淩霄站在晨霧彌漫的山道上。
  我笑了,最後還是我贏了,從小到大我都是贏家。
  “遲到得夠久啊?”我笑笑地看著他。
  他走上來:“走吧。你不是要帶我去櫻花樹嗎?”
  櫻花樹上沒有櫻花,但它還是一棵貨真價實的櫻花樹,稍微發揮一點想像力,還是能get到它的美的。
  我打了兩個噴嚏,心說嗓子有點癢,可別影響我發揮啊……
  淩霄一言不發地脫了外套,我趕緊把自己的外套墊草地上:“坐這兒吧,反正我這衣服已經髒了。”
  淩霄看著我,又一言不發地坐了下去,我正準備坐他旁邊,就見他抬手把他那件脫下的外套遞給我。
  這麼絕情啊,坐都不讓坐一塊兒啊,我心裡聳聳肩,只好接過來,說了聲:“那不好意思了,回去我給你送洗衣店。”說著就把他那衣服小心疊了兩層鋪在草地上,抬頭時,淩霄一臉我形容不出來的怪異表情。
  “怎麼了?”我說。
  淩霄沉了口氣,看了看我腿上的吉他箱:“有事跟我說還帶伴奏嗎?”
  我嘿嘿一笑,取出吉他,朝他坐攏了點兒,陶醉地撥了把吉他,說你聽好了啊,這是我學了好久才學會的。
  “五音不全的話就不要唱了,我會噁心一整天。”
  你嘴裡就不能有一句好聽的話?我像是五音不全的人嗎?
  我低下頭,懷著對這個人的極度不滿,還有那矛盾的極度喜愛,很認真的,撥動了那個練習過無數遍的前奏。
  弦音在樹下縈繞,聽起來特別的美,美得都不像是我彈出來的。
  我覺得自己像個勇士,受到了愛神和繆斯的青睞,這一仗我非贏不可。
  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聽清
  那仰望的人
  心底的孤獨和歎息
  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記起
  曾與我同行
  消失在風裡的身影
  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
  和會流淚的眼睛
  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
  越過謊言去擁抱你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裡
  夜空中最亮的星
  請指引我靠近你
  夜空中最亮的星
  是否在意
  是等太陽升起
  還是意外先來臨
  我寧願所有痛苦都留在心裡
  也不願忘記你的眼睛
  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
  越過謊言去擁抱你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裡
  夜空中最亮的星
  請照亮我前行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聽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獨和歎息……”
  手指離開吉他弦,才開始微微地顫抖。
  這次我唱得很好,這樣的表現,我要給自己滿分。
  唱完後淩霄沒有說話。
  我逗他:“噁心嗎?”
  淩霄說不錯,音挺准的,就是氣息不穩,高音都破了,低音聽不到,有幾個地方沒唱到點上,有一句歌詞唱錯了。
  我要不是在向他求愛,我特麼早把吉他摔他腦門上了!
  “怎麼了?”他還好意思問我,“總得來說還是唱得不錯啊。”
  我洩氣不已,耷拉著肩膀雙手抵著額頭,最後還是得抬起來:“你知道我為什麼唱給你聽嗎?”
  淩霄單膝蜷著,望著天際線:“因為我經常聽歌,你可能是覺得我的音樂鑒賞力不錯。”
  “我喜歡你。”
  這句告白並不美,淋了一晚上雨,剛才又卯足勁唱歌,我嗓子有點啞了,淩霄蹙眉看著山腳下蘇醒的煙火人間,除了眼神有一瞬的失焦,半天都沒別的反應。
  這反應太欠揍了:“我剛剛說什麼你聽見了嗎?”
  “你聲音不小。”他說,轉頭看著我,居然笑了,是那種好像比我大個幾歲,就算我耍賴撒潑也要讓著我的笑。我忽然想,淩霄的哥哥,是不是就常這麼對他笑的?
  淩霄便帶著這個哥哥一般的笑,說:“喬麥,你真的想追我啊。”
  我放下吉他,認真看著他,認真說:“不是真的想,是真的在追。”
  真的在追啊大哥!
  “我覺得我還是挺不錯的,你看我們志同道合,擊劍能贏你的人這個世界上也找不出幾個了,就算有,年齡啊,身高啊,體重啊,國籍啊也未必適合你,你看我們同歲,身高體重又般配,也沒有語言溝通方面的障礙,這是多巧的緣分啊。”
  他眺望著朝霞,很安靜地聽我說:“還有嗎?”
  “還有啊!你要是從了我,我們可以一起上奧運會,到時候還可以一起站領獎臺上。你要是開心我讓你站第一啊,第一個奧運冠軍讓你拿,第二屆我再拿,以後咱們輪流拿,虐死那些外國佬!”
  我越想越甜蜜,對這樣的未來憧憬得不得了,當著全世界的面在領獎臺上擁抱,秀恩愛什麼的……天哪,讓我把這台無情無義沒心沒肺的AI給收了吧!別讓他再去禍害別人了!
  “喬麥。”淩霄忽然開口。
  “哎!什麼事老公~~”
  “……別這麼叫我。”
  “你想當老婆啊,那也可以啦,我以為你會喜歡被叫老公什麼的,沒想到你好……”
  “喬麥,我不會接受你。”
  我愣神地看著他。
  等等,你的表情明明不是你說的這個意思啊……
  “你該不會要跟我說你是直的吧?”我說,“我不喜歡這個玩笑,我也根本不相信。”
  “和我直不直彎不彎沒關係,我是單身主義者,我們以後就只是隊友關係。這是我最後一次回應你,以後你離我遠點兒。”
  他說完就起身,我完全傻了眼。我不懂,我不甘心,我特麼快炸了,沖著他的背影喊:
  “那你前天晚上是什麼意思?!那是我初吻,你舌頭都伸了還想不負責任嗎?!”
  淩霄停下來:“……我喝醉了。”
  “胡說!你根本沒喝酒!”
  “好吧,我沒喝酒,”他回頭看我,“我就是喜怒無常,不可理喻,從小到大我被人討厭不是沒有理由,和我在一起你只會一直處在這種委屈、憤怒、痛苦的情緒裡,都這樣了你為什麼還不醒醒?”
  我瞧著他自顧自下山的背影,提起吉他恨不得把它給摔了!是啊,我為什麼還不醒醒……


  ☆、第 46 章

  我一直在反省,到底哪裡不對?我追人的姿勢到底哪裡有問題?為什麼他明明對我也有好感卻不肯接受我?我有差到讓人就算喜歡也不敢要嗎?去他媽的單身主義者,我他媽沒見過你這樣的單身主義者!
  隔天的早上我是被老七一巴掌拍屁股上給打醒的。
  “臥槽你不是每天晨跑的嗎,這都幾點了還睡啊?”
  我把腦袋蒙在枕頭下:“以後不晨跑了……”
  “我就知道,”老七給了我一記白眼,“沒毅力。”
  “沒說不跑……”我從枕頭縫下睡眼惺忪地瞪著他,“我以後改傍晚跑。”
  翻了個身我繼續睡,好不容易養成了跑步的習慣,不能因為這就破功,這半年我體能提高了不少,半途而廢太不划算了。我就是怕晨跑的時候再碰到他。
  週末的傍晚我一個人在操場跑步,偶爾還是會感覺淩霄仿佛在哪裡看著我,然而每一次停下腳步,只看到黃昏下延伸的跑道。傍晚的跑道是熱烈的金色,像我的主場,而清晨的跑道是寂寞的藍色,是淩霄的主場,我們跑在同一條跑道上,以後卻再不會有交集了。
  跑著跑著忽然就受不了了,一咬牙發足狂奔起來,紅色的跑道被我甩在身後,迎頭而來是樹林小徑,金子一樣的碎光被風刮到我身上,酣暢淋漓。
  直到基地高高的圍牆擋在我面前。
  我想起那時他貓一樣躍上這堵牆頭,蹲在上面思考要不要拉我,身後是朦朧的月光,而我仰頭看著他,像看見小說裡走出來的悶油瓶,對我來說,那麼神秘,又那麼吸引我。
  話說回來,他那天是怎麼跳上去的啊?
  我試著模仿他的動作,可能是這段時間加練了不少,也觀察了他不少,腳下敏捷輕盈了許多,竟然不費力也躍了上去。
  我騎在牆頭,想也沒想就翻牆出了基地,漫無目的地走到山下,經過我們曾一起鎖自行車的車棚,一起等車的公車站,來到車水馬龍的主幹道邊,才發現我還穿著跑步時的運動衫,錢包手機啥也沒帶。
  半個多小時後,我還是站在了酒吧街,身上沒錢,也不能買醉,只能隨便逛逛,聞聞這燈紅酒綠的味道解解悶了。
  身後有車喇叭聲,我回頭,姨太太從他的小甲殼蟲中探出頭來:“喬麥?你怎麼在這兒?”
  姨太太你簡直是我的救星!
  我問他你到底有沒有走出陰影啊,為什麼還往酒吧跑啊?現在酒吧這地方對我來說就是失戀的失意的才該來的地方。
  “我習慣每個週末都來這邊喝個小酒,找Calvin聊個天,放心,你姨太太我沒這麼脆弱,這都多久了,還借酒澆愁呢,你呢?”他看我一身運動衫,“你夢遊到這裡來了?”
  我昂首挺胸:“我失戀了。”
  ***
  在姨太太面前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我坐在吧台的高腳凳上,喝著以前從沒喝過的花樣百出的雞尾酒,Calvin可比淩霄靠譜多了,說上什麼酒就上什麼酒,度數要多高給多高,絕不含糊。
  我一杯接一杯喝著酒,滿腦子都是淩霄拒絕我時的眼神,他那種不解風情的冰山死面癱,在聽過我的吉他,聽過我的歌後,能露出那樣柔軟的眼神,多麼令我鼓舞。用這種眼神拒絕我,我多不甘心。
  換了別人,吧唧我一口又說讓我離他遠點兒,我會想你丫有病吧?可是淩霄不是別人,他就是那種可以親吻你,又可以殘忍地拒絕你的類型。喜歡上他算我倒楣。
  我不記得姨太太和我說了什麼,就記得他隔一會兒就藏我酒杯,全程我都在找酒杯,找得眼前都眩暈了,一腦門栽在吧臺上。
  姨太太奸計得逞,勸慰我:“天涯何處無芳草,喬麥,你明天還有隊內對抗吧,還是別喝了,早點回去吧。”
  “我喝醉了也能贏他!醉劍你懂嗎?!”我不服氣,“你知道嗎,他說他都是讓著我的,誰特麼要他讓啊!這個牛是不是吹得太大了?第三次明明是我讓著他好嗎,我讓著他他還是輸了,這能說明什麼,說明就算我們彼此對對方放水,我還是能贏他!”
  “好好好,你能贏!你最棒!棒棒噠!”
  姨太太沒頭沒腦削了我兩巴掌,又轉頭自個兒打起電話,我捂著臉氣不打一處來,抓了他的手機拍吧臺上:“你就不能專心聽我說個話,太……太不尊重人了!”
  “行行行,尊重你,你說你說,你說什麼我都聽!”
  “我明天要把他殺個片甲不留,誰讓他這麼撩我的?不喜歡我你就朝我吐一口唾沫,讓我滾,我喬麥要不圓潤地離開我就不姓麥!”
  “畢竟是隊友嘛,他也不好讓你下不來台啊……”
  “我說你怎麼老看手機啊?……知道了,是不是又有新歡了?”我指著姨太太,了然地笑了,末了又有點羡慕,這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啊,我拍拍他的肩,也不知道怎麼一拍就把他拍矮了幾分,我又把他提起來,鄭重地說,“那兄弟我就在這裡祝福你了!我這邊也沒什麼事了,再喝個兩杯就走了,你甭管我了,去把握好你的第二春吧!”我把他推下座位,“記得啊,要是那人對你不好就來找我,怎麼說我也是和你無實有名過的!”
  “喬麥,你行行好,這裡是gay吧,你這樣太惹眼了……”
  “就是gay吧我才好抱怨啊,我去一正常酒吧抱怨我被男人甩了我還要不要臉了?哎呀好了好了,我不抱怨了,今天的酒錢算我賬上,改天還你,你去吧……”
  我腦子有點乏了,下巴擱在吧臺上,轉著酒杯細細的玻璃腿,往右轉了90度,明亮的杯身上忽地映出一抹白色的身影——比雪還白的襯衫,扣得一絲不苟的領口,筆直的黑色長褲,像覆著一層雪的芝蘭玉樹,又挺立又明亮。我心說要完,這都產生幻覺了啊,不過既然是幻覺,那就再多來點兒吧。可是不管怎麼轉酒杯,都看不清他的臉。
  “麥子,”已經走了的姨太太忽然又回來了,“你把先前說的那些話再說一遍,以表決心!”
  “表決心啊……好!”我盯著杯子上淩霄的幻象,吸了吸鼻子,說,“淩霄啊……”
  喊出這個名字,酒吧裡的嘈雜聲好像都消失了。我把杯子拿近了點兒,放在眼前,盯著杯子裡的幻象,一字一句地說;
  “淩霄,你特麼就是一個傻逼,小爺我從十五歲就喜歡你了,這麼多年我追追追,你幹嘛了?你知道我練吉他練了多久嗎?我每天訓練完回去累得像條狗,我還要狗刨吉他……還有那代言,老實說我根本不稀罕,要不是為了你我才懶得代言那手機呢,那麼醜絕人寰的手機,還要審審審審半天……我還給你剔魚刺,我都沒給田阿姨剔過魚刺呢,我就怕我給田阿姨剔了魚刺她就愛上我了,她說我專心剔魚刺的時候最有魅力……你知道我為什麼怕她愛上我嗎?……因為我沒法愛上她。
  “長這麼大,我就喜歡過你一個人,你說你是單身主義者,OK,那你別來咬我啊,你咬了我還拒絕我,我怎麼想得通?”我趴在吧臺上,“換了是你你想得通嗎……”
  玻璃杯上的映射似乎朝我靠近了,我還想看得再清楚一點,酒杯卻被人拿走了,被一隻白皙修長的手穩穩地拿開。我知道那不是姨太太的手,姨太太的手有點嬰兒肥,可能是Calvin的吧,這些酒吧服務生的手都長得挺好看的,像淩霄的手。只可惜這個世界上永遠沒有第二個淩霄。
  ***
  醒來又是熟悉的天花板,這都第幾回了啊……我抬起頭又不堪重負地倒了回去,宿醉後的頭疼提醒我昨天在酒吧發生的事不是做夢。我問正從洗手間出來的老七:“老七,我怎麼回來的?”
  “不知道啊,我和高大胖昨晚回來就看見你躺床上,一身酒味。”
  天哪,是姨太太把我送回來的?他這麼柔弱無骨居然把我扛回來了,現在身體怕是要散架了吧!我忙給姨太太撥去電話。
  手機一直響,但是沒人接,老七拍了拍我的床:“醒了就起來吧,今天不是要比賽嗎,你搞得定淩霄嗎?”
  我從床上滑下來,差點一屁股坐地上,我現在腳下都是飄的,怎麼搞得定他!
  我連漱了三遍口,沖了個澡,才把一身酒氣洗掉了,早上要集合跑步練體能,我看著400米的跑道,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老胡讓淩霄領著我們先跑步熱身,我偷看淩霄,他看起來狀態不錯,這麼一想就更覺得單戀的人可悲。
  我不想讓他聞到我身上的酒味,又低頭聞了聞,確定確實沒味道了,才走進佇列,老七小聲問我要不要找淩霄請個假,我根本不好意思開口,生怕被他發現我買醉的一點點端倪,告白被拒就夠丟臉了,還買醉,那真是要把裡子面子都丟光了,我搖頭說沒事,磨磨蹭蹭地跟著列隊跑起來了。
  跑了沒多久我就落最後一個了,我喉嚨裡一股腥氣上下跳,停下來按著膝蓋,一張嘴“嗷嗚”一聲就吐了出來,全是酒。
  吐了兩口背上就搭上一隻手,按著我的肩膀試圖把我扳正,我下意識想把肩膀扭開,說沒事,那只手卻拿得穩穩的,我一回頭,竟然是淩霄。
  他看著我這副狼狽樣,皺著眉頭說:“去那邊歇著。”
  我想起自己掏心掏肺的告白,想起酒吧裡看著一隻玻璃杯也幻想是眼前這個人,可是真實的淩霄此刻站在我面前,那張無動於衷的臉不斷地提醒我,沒用的,他是不會接受我的,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就是個心如磐石說一不二的人。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走一邊歇著,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我就是不服氣,不想聽他的。但是這麼鬧彆扭也不爺們,於是我轉過身,又彎下腰,說:“我還想吐。你別管我。”
  我抱著鬧騰的胃,灼燒的心,蹲在跑道邊,醞釀著久久不來的吐意,身後終於沒有聲音了,我松了口氣,想站起來離開,一轉身卻看見淩霄還站在我身後,並沒離開半步。
  這下換我尷尬了,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吐完了嗎?”淩霄問我。
  我只好“嗯”了一聲。
  “吐完就跟我走。”
  “去哪兒?”我問,“不練體能嗎?”
  淩霄沒答我,而是喊住前面正過來的老七:“老七,你帶他們跑做完體能訓練。”
  老七看了我一眼,露出嫌棄的表情,答了聲“好嘞”。
  淩霄也看我一眼,轉身朝前走,我只好跟著他。
  結果他帶我去了食堂。
  “坐下。”
  我往旁邊一坐,看淩霄拿著早餐過來,往我桌子上一擱。
  “……謝謝。”作為隊長,他倒是沒什麼可挑剔的。
  我先喝了杯熱水,感覺好了許多,只希望他千萬不要問我為什麼會嘔吐,更別問為什麼吐出一堆酒精來。
  喝完水我埋頭喝粥,淩霄坐在旁邊桌,就在我隔壁,我們中間隔著一條一人寬的走道,我低下頭,看見他白色的運動鞋和黑色的褲腳,不敢抬頭,又尷尬又心虛。
  “今天的對抗賽,你如果不能堅持,我會讓教練取消我們的比賽。”淩霄說。
  “不用。”我說,勉強笑了笑,我也不想讓他以為我現在這樣的狀態需要他負責,“我就是昨晚吃壞了肚子,休息一下就好了,和你打還是沒問題的。”
  “喬麥……”
  我聽他聲音都放輕下來,就覺得不好,連忙打斷他:“你也別多想了,我這個人一向拿得起放得下,在我的世界裡還是擊劍最重要。”我邊喝粥邊說,“人嘛,有了夢想有了寄託,就懂得豁達了。”
  懂得個屁,我苦笑著想。
  淩霄沒再說話,我就這樣在尷尬的氣氛中堅強地把那碗蛋花粥吃完了。完了還忍不住想,這是他最後一次陪我吃早飯了吧。
  ***
  對抗賽的對手都是老胡早就定下的,都是選實力相當的兩個人,如果有一方實力長進很大,才會重新安排對手,所以發現這次和我對戰的是別人時,我也蠻驚訝的。
  我以為是淩霄盡隊長的職責,把我的情況告訴了老胡,請求老胡換人,這下好了,老胡絕對會找我算帳,還是自己先去負荊請罪比較好,沒想到比賽結束後來到老胡辦公室門外,聽見他在問誰:“你腰傷還好吧,怎麼從沒聽你提過?”
  “只是有點不舒服,沒有大礙,不過要和喬麥打還有些勉強。”是淩霄的聲音。
  老胡半信半疑地默了一會兒:“好吧,記得去醫務室,現階段任何傷病都要遏制住。”
  淩霄回答會的,我見他要出來,忙貼牆躲著,卻聽見老胡又喊住了他:
  “真的不是因為喬麥那小子?”
  “當然不是。”
  “當然不是為什麼你每次對抗賽都對他放水?等到了比賽場上你還打算放水嗎?”
  “我心裡有數。”
  “淩霄!……你以為我是為了你才對你說這些的嗎?喬麥進隊後自我感覺太良好了,都特麼以為自己要上天了,他沒受過什麼挫折,一直這樣自我感覺良好是好事?你對他到底什麼看法,為什麼總是讓著他?”
  我心裡驚濤駭浪,淩霄讓著我難道不是因為他要打地下比賽,必須保存體力嗎?
  “教練,喬麥是個在誇獎聲中成長的選手,只有正面的力量才能激勵他進步,”淩霄的聲音波瀾不驚,聽起來反倒比老胡更有說服力,“如果給他太大的打擊,他只會一蹶不振。”
  “臭小子,你憑什麼……”
  “憑我已經給過他打擊了。”淩霄說,“我總不能再給他一次。”
  他說完就離開了,沒有發現躲在走廊的我。我心裡拔涼拔涼的,淩霄說我經受不住打擊,所以才要對我放水時,天知道我有多嗤之以鼻。
  可現在呢?我難道不是真的如他所說,經受不得打擊嗎?


  ☆、第 47 章

  最近一到週末晚上,隊友們都要摩拳擦掌出去high一下,奧運一天天臨近,這一期的集訓也臨近尾聲,等待大家的將是嚴格的隊內選拔,接著便是最後的全封閉訓練了,而大部分人都將會被淘汰出局,無緣奧運賽場。
  老七和高大胖叫上我去泡網吧,我拒絕了,一個人待在宿舍裡,微博好一段時間沒上了,現在已經不會有人纏著我要淩霄的照片了,大概也都看出來我和淩霄關係並不好了。我扔了手機,想去訓練館練會兒劍,拉開門卻看見對面也剛走出來的淩霄。
  真尷尬啊,我搔了搔頭,“嗨”了一聲,裝作若無其事和他打招呼。
  淩霄靜靜地看著我,他不想看你就正眼也不會瞧你一眼,想看你的時候眼神就非常地深,我都不知道該邁步自己走還是等他先走,在我局促得不行的時候,他才輕輕帶上身後的門,開口道:“你不是想知道我哥哥的事嗎?”
  我“啊”了一聲,沒想到他突然說這出。
  “現在有空嗎?”
  空得不能再空了,我心想,點了下頭。
  “跟我來吧。”
  ***
  我確實挺好奇淩霄的哥哥的,說起來我對他祖宗十八代都特別感興趣,要是有機會,我真想和他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好好探討一下:你說你們淩家怎麼就出了這麼個悶罐子呢,你們這個淩家十八代的少爺可氣人了你們知道不?
  淩霄領我到了觀影室,平常我們都會在這兒觀摩一下別國對手的比賽錄影,聽老胡分析分析人家技戰術。淩霄讓我等著,自己就出去了。
  觀影室裡冷冷清清的,我滿懷疑惑地坐在他讓我坐的那把椅子上,片刻後淩霄回來了,手裡拿著一盤光碟。
  我看他背對著我降下投影螢幕,播放好光碟,走到旁邊關了燈,觀影室裡登時暗下來,只有螢幕裡的光照著他的輪廓,剛洗過吹幹的頭髮在光照下有一圈溫暖的毛邊,那樣年輕好看,又那樣沉默老成。
  我打了個噴嚏,淩霄回頭看我一眼,走過來拉上了窗簾,才拉開椅子在我對面坐下。
  我真想知道,他偶爾這樣的舉動,到底是無差別的溫柔呢,還是因人而異的特殊……
  錄影看上去是好多年前的比賽視頻了,參賽選手看著都像中國人,我伸長脖子想辨認一下運動會的標誌,淩霄說:“是200X年的全運會擊劍比賽。”
  我哦了一聲點點頭。那就是九年前了。九年前淩霄才十三歲吧。
  這會兒我也猜出來了,淩霄的哥哥也是擊劍運動員,倒也不特別驚訝,意料之中的事了。
  這段錄影是全運會決賽的視頻,看見雙方選手進場,我剛想問哪個是你哥哥啊,導播就切了兩名選手的近鏡頭。
  其中一個選手我是認得的,叫嚴生,後來我還在各種大賽上見過他,算是我的前輩,顯然並不是淩霄的哥哥。而另一位相貌清秀的年輕選手看起來也和淩霄一點也不像,不單氣質更溫潤,連長相也和淩霄沒幾分相似。他和嚴生握了手,在決賽這樣的場合,依然微笑得讓人如沐春風。運動員的直覺告訴我這應該是個高手,他身上的氣場和淩霄截然不同,卻是另一種強大。
  如果不是從淩霄凝重的表情,我是無法確認這就是他哥哥的。為什麼他們兄弟兩個長得一點也不像?
  解說員開始介紹選手,螢幕下方也打出了選手的名字,一個便是嚴生,曾在世錦賽上拿過第四名的好成績,我記得上屆奧運會還代表國家出戰過,不過今年據說狀態低迷,排名較低,沒能入選國家隊,但我知道他當時的實力是很強的,而另一個,叫……賀鳴?
  我又看了一遍名字,確定自己沒看錯,驚訝地問淩霄:“你姓賀啊?……不對啊,我以前看你比賽,名字都是淩霄兩個字啊。”還有國家隊的名單上寫的也是淩霄,又不是賀淩霄。
  我雖然沒聽見淩霄歎氣,但很明顯他有個肩膀往下沉的動作。我不再做聲,感覺智商又遭受了鄙視。原來不是親兄弟啊,早說啊……
  螢幕上顯示了參賽選手的資料,淩霄的哥哥當年二十歲,能打入全運會決賽,說明實力不俗,淩霄那年十三歲,應該是受了賀鳴的影響才學擊劍的。
  想來還是很不可思議,賀鳴能和嚴生決賽,而我竟然從來沒有聽過賀鳴這位選手的名字,難道這之後他就沒有再擊劍了?
  一想到是賀鳴領淩霄入門的,我就看得格外仔細,戴上金屬面罩後的賀鳴仿佛直接變成了淩霄,劍風同樣的不動聲色,暗藏殺機。到第二局的賽末點,那個把對手一氣逼出底線的攻擊打出來,我徹底服了,作為啟蒙老師,他對淩霄的影響有多大不言而喻。
  我也驀地回想起來,那次在貼吧上看到的那段出處不明、劍風神似淩霄的比賽視頻,應該是賀鳴的。
  這場比賽最後以賀鳴率先拿下十五分獲勝,和嚴生相比,他打得更輕鬆些,我越發覺得不可思議:“為什麼在國家隊我從來沒見過你哥哥?”
  賀鳴這種成績不可能不被招進國家隊的呀,嚴生能入圍,沒道理淩霄的哥哥連個露臉的機會都沒有吧。難道因為傳出同性戀緋聞被國家隊除名了?七八年前的話,淩霄和姨太太都還會被人排擠,說不定還真是這麼回事,畢竟關係到國家隊的形象,假設淩霄哥哥的事鬧得比較大,人盡皆知的話,可能真是因為這個原因被篩下了也不一定?
  我一個人絞盡腦汁推理,悶葫蘆終於開口了:“你想見他嗎?”
  能去見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高手,還是淩霄的啟蒙老師,我竟然覺得有點興奮:“想啊!”
  淩霄取出光碟:“今晚早點睡,我們明天去看他。”
  ***
  我已經知道淩霄對這個哥哥的感情,反倒是淩霄的父母,從沒見他聯繫過,可能反而是和家裡關係不好呢?但是既然和哥哥關係那麼好,為什麼也沒見他哥哥來看過他一次啊?難道是因為賀鳴出櫃被國家隊除名,心裡對國家隊還有怨念?也不對啊,那電話什麼的還是可以打一個吧……
  我一晚上都沒睡好,心想淩霄到底還有什麼秘密是我不知道的,他又為什麼突然要帶我去看他哥哥,這麼擠牙膏似的真的折磨死我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爬起來了,翻出那件壓箱底的襯衫,頭髮也精心打理了一番,想儘量顯得體面正式一點。淩霄很看重他這個哥哥,我也不能隨便啊,雖然和他已經沒有什麼關係了,但是好歹還是並肩作戰的隊友吧。
  我依約在大門口等他,淩霄走出來,見我連髮型都刻意弄過時還愣了一下,我有點不好意思,心說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啊,就說畢竟是見師兄嘛哈哈……
  在地鐵裡淩霄一直很沉默,車廂裡有個女生拿手機偷偷拍他,也不知道淩霄是不是發現了,那之後就轉過了身。這一轉身很刻意,女孩的表情有些尷尬,其實人家也沒惡意,但是淩霄此刻顯然心事重重,而且他似乎真不是個會對人很體貼的人。
  他也沒跟我說要去哪兒,我每聽一次報站,就看他一眼,他都沒有要下車的意思,因為他一反常態的沉默,我也越來越緊張,心說這到底是要去見哥哥還是見仇人啊。
  到後來地鐵裡都沒幾個人了,前後三節車廂裡就我和他兩個人,窗外掠過大片大片的綠色,我們離市中心越來越遠了。
  從地鐵站出來,已然是郊外,連空氣都清新了許多,四周一片青蔥大樹,遠方煙灰色的山嶽連綿起伏。
  “走吧。”淩霄說。
  我跟在他身後,越往深處少人的地方走,心中越是忐忑不安。
  這份不安的預感還是在二十分鐘後應驗了。
  當淩霄領著我走向那一排墓碑時,我明明已經猜到,卻還是措手不及。同樣措手不及的似乎還有淩霄,他頓了頓腳步,才帶我繼續往裡走。最後我們來到這一排墓碑中唯一放著花束的墓碑前。那是一束白百合,花瓣還嬌豔欲滴著,看來送花的人剛走不久。墓碑被擦得很乾淨,連碑上的照片,也像是用水小心擦拭過。
  照片中的賀鳴依然唇角帶笑,和旁邊的墓碑比起來,那笑容乾乾淨淨,沒有染上一絲灰塵。從墓碑上的生卒日來看,賀鳴去世的時候和現在的淩霄一樣大,二十二歲,而那時淩霄才十五歲。
  淩霄低頭注視著照片上的賀鳴,眉頭微微蹙著,雖然表情依舊冷峻,但那儼然是弟弟看著哥哥的神態,仿佛只要這麼倔強地蹙著眉頭,哥哥就會走過來揉揉他的頭髮,將他眉宇間的煩躁不安撫平。
  墓地裡很安靜,我聽到他沉緩的呼吸聲,我想知道的一切,似乎終於要知道了……
  “我和哥哥是父母離異重組家庭後硬湊成的兄弟,我媽媽因為難產去世,我從小就只在照片上見過她,似乎因為這個原因,父親待我並不親,照顧我的奶媽說那是因為父親很愛母親,看見我的時候難免會想到過世的母親,我也一直這麼相信,有時候甚至會覺得對不起他們……
  “所以我完全沒想到父親會在我十歲那年再婚。哥哥的父親在維和部隊做軍醫,後來犧牲了,這之後他媽媽帶著他改嫁,我父親出身軍人世家,為人嚴肅古板,但因為哥哥成績優異,擊劍也打得很好,那時父親對他也是不錯的。我和繼母不親,也就是同一屋簷下的點頭之交,和父親從小到大也沒什麼話可講,從那時起就是哥哥陪我,擊劍也是他教我的。”
  風吹樹搖,飄落的樹葉落在墓碑上,淩霄就蹲下來,將樹葉一片一片撿開。
  “……很奇怪,他明明才應該是和我家最格格不入的人,慢慢我卻覺得他才是和我最親的人。小時候我最討厭家長會,父親總是不去或是忘記去,哥哥來了以後,終於有人為我去當家長了,有人過問我的功課了,有人關心我有沒有穿暖了,生日的時候有人陪我過,節日的時候有人帶我去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有時候他也會勉強我做一些事,比如讓我學擊劍,讓我和他一起晨跑,被勉強聽起來很糟,但我一點不覺得勉強,因為以前也沒人勉強我做過些什麼。”他就這麼久久地蹲在墓碑前,像是怕打擾到沉睡中的人一樣放輕了聲音,“我很開心你勉強我學了擊劍。”
  我一點不敢打斷他,他每說一句,我就能想像出少年時的他,應該有家人朋友陪伴的場景裡永遠只有他一個人,後來賀鳴走進來,是這個哥哥填補了他童年少年時期所有缺憾的場景,是關心他喜怒冷暖的家人,是陪他玩耍給他慶生的朋友,是為他植入夢想的導師。賀鳴和淩霄沒有血緣關係,然而他才是這個世界上給淩霄最多的人,是將他舉到肩膀上去眺望世界的人。是事實上,內心裡,唯一的親人。
  “後來,在我上初中的時候哥哥出櫃了,我父親無法原諒他,我們家三代從軍,門風森嚴,自然不能容忍同性戀出櫃這麼愈矩的事。剛開始我也不理解哥哥,也很怨恨他喜歡上的那個人。雖然家長會依然有人替我去開,生日的時候依然有人陪我過,有時候還是兩個人……但是慢慢我發現,哥哥真的很愛那個人,那個人也很愛他,因為愛他,努力對我好,送我禮物,幫我修理學校裡某些討厭的傢伙,我那麼令人敬而遠之的性格,他也從來不埋怨。後來我想通了,他們並沒有做錯什麼,拆散他們只是出於我們自己的自私。我父親可以這麼自私,因為他最關心門風和臉面,也因為他對哥哥並沒有什麼感情,可我不一樣,哥哥是待我最親的人,我應該是第一個祝福他們的人,只要那個人待他是真心,我該替他高興。”
  我看著他沉靜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父親知道後要求哥哥和那個人分手,哥哥不願妥協,父親就讓他別再回來。本來就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兩個人,這種結果再正常不過了。我繼母雖然捨不得哥哥,但是習慣了對父親言聽計從,也不可能站在哥哥那邊。”他站起來,朝那張照片笑了笑,“他看起來是個很溫和的人,但骨子裡比誰都硬氣,也不願讓他媽媽為難,那天晚上來找我道了別,留下了聯繫電話,就這樣斷絕了同家裡的來往。但他沒打算放棄擊劍,為了籌集訓練經費,參加了地下比賽,當然這些事我當時都是不知道的。
  “如果是為了得到和守護一個人的真心,那麼即使背叛全世界,我認為也是值得的,起初我的確有些嫉妒,後來只剩下羡慕。和我哥哥對那個人的愛相比,我父親對母親的所謂愛情,我繼母對她過世丈夫的所謂愛情,顯得淺薄可笑。雖然在學校受了一些白眼,但我反正已經是看白眼當飯吃的人,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對我來說,別人的白眼並比不上哥哥的幸福重要。”
  我忽然想起來,趙婆婆曾經說過,國家隊有過一個姓賀的年輕隊員,只是後來她再沒看見過了:“你哥哥他……有被招入國家隊,對嗎?”
  淩霄點點頭:“那個時候雖然隊裡隊外是有一些風言風語,但是那時的梁忠輝指導很看重哥哥,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讓他離開國家隊,似乎為此還惹上了一些麻煩。”
  我不解:“那為什麼……”
  “那個讓我哥哥不惜和家裡斷絕關係的男人,最後卻答應了家裡安排的婚事,他沒有告訴哥哥,一個人飛去美國和未婚妻結了婚。哥哥向隊裡請了假,追去美國找他,領隊不批,他就偷偷溜走……他失蹤半年後我們才得知他的死訊,骨灰被空運回來。”淩霄說到這裡陷入了沉默,半晌才低聲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願相信他已經不在了,覺得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才會演這麼一齣戲,是想讓我們每個人都獲得平靜,我情願相信他還在世界上某個角落,和他心愛的人在一起。”
  “他真的不在了嗎?”我問,不怪淩霄這麼想,連我都會這麼想。
  淩霄側頭看我:“你為什麼不肯相信?”
  我看著照片上的賀鳴:“不惜打那麼殘酷的地下比賽,背負那麼大的壓力也要繼續練擊劍,換了是我,我不會就這麼放棄……”
  淩霄沉吟道:“照片不是假的,死亡證明也不是假的,他確實死了。”
  “是……飛機事故?”
  淩霄搖頭:“交通事故。”
  “那個男人呢?他找到他沒有?”
  “這重要嗎?”淩霄道,“我沒有談過戀愛,但是人都會長大,都會懂事,戀愛不是什麼特別複雜的命題,如果我真心愛一個人,我絕不會在他最需要我的時候丟下他一個人離開,不留隻言片語。”
  我想說我相信你會,我也一定會,但是卻說不出口,我滿腦子想著淩霄為什麼要對我說這些,他口吻中有種我害怕的決絕。
  這次他沒有再轉開視線,牢牢地看著我,像在問我:
  “我可以理解繼母為了生計不得不帶著哥哥改嫁,但我不能理解為何她在接下來的那麼多年裡為了不得罪父親,對自己曾深愛過的男人諱莫如深,連忌日也從不去看望,我更不能理解父親,如果他是因為愛我母親才從小對我不聞不問,又為什麼會改娶了繼母,如果他是因為真愛繼母才娶她,又為什麼寧願看她傷心也要斷絕和哥哥的關係,還有他……”他將視線投向墓碑,“可以為愛人放棄一切,對方卻棄他而去,他執著的愛情最後只帶給他什麼?”
  “淩……”
  “我在酒吧兼職,見慣了為了愛情醉生夢死的人,也見慣了遊戲人間的人,然而不管是哪種人,等過一段時間再來到這裡,他們談論的又是另一段感情,另一個人了。你告訴我,愛情到底有什麼意義?”
  我聽著他說這種話,明明指責的是他的父親,繼母,和那個背叛了他哥哥的負心人,卻好像我也在受著審判一般。
  “喬麥,我真的一點都不相信愛情,對我而言,這世界上有兩種人,像我哥哥那樣執迷不悟的人,和其餘得過且過的人,像他那樣的人無疑很愚蠢,我不願意做他,我也不願意像其他人一樣,對待愛情就像四季更衣。所以你也不要浪費時間在我身上了。”
  “你哥哥是愛錯了人,但是他的感情何錯之有?”我說,“錯的是那個人,並不是他心裡的那份愛。”
  淩霄根本不想搭理我:“該看的給你看了,該說的我也都說了,我們走吧。”
  我不走:“我不管這些,我就想問你,你從來都、一點都、沒喜歡過我嗎?”
  淩霄停下腳步。
  我胸腔裡憋著一股氣,不吐不快:“淩霄你要是敢對天起誓,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我也發誓這輩子和你分道揚鑣!”
  他這才點點頭,如釋重負一般轉過身來:“好。”
  “有種就拿我的前途起誓,”我狠狠睨著他,不容分說,“要是說了半句假話,就讓我這輩子再也練不了擊劍。”
  淩霄舉起的手果不其然放下了,天空中的厚雲飄過,陽光射下來,刺眼得很,像他隱忍的眼神:
  “喬麥,我喜歡你又怎樣?我痛恨這種喜歡,如果我曾經對你有過那種好感,那麼這也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
  “所以是喜歡對吧?那就夠了。”他這麼說了,我反而輕鬆了,走上前看著他,“剩下的我來。後悔不後悔現在說了不算。”


  ☆、第 48 章

  週末這天下雨了,我去了舊館,姨太太每週都來學劍,風雨無阻,好像真的徹底從陰影中走了出來,外面下著雨,也擋不住他每天活得陽光向上,我真心替他高興,也努力說服自己,也許會有那麼一天,淩霄也能從心結中走出來。
  給姨太太當陪練的時候我問他:“你真的喜歡上擊劍了啊?”
  “是啊!”姨太太抹了把汗,他現在已經練就了一套獨門“九陰白骨劍”,“運動好啊,運動使人快樂,我這其實也是在為下一場戀愛做準備呢~”
  我想起淩霄說他在酒吧裡目睹太多悲歡離合,像他這樣的過客,大概覺得眼前的這些喜怒哀樂都像在演戲吧,無論這一刻有多喜歡多執著,分手後戲便散場。演員們卸了妝後,還會留戀自己扮演過的角色嗎?
  有時候我覺得這是件好事,人類善忘是為了保護自己,我也不希望姨太太這樣的人在一個人身上吊死。可是淩霄怎麼辦?他就是個認死理的人,要用一生去扮演一個角色的人。萬一喜歡上一個不值得的人,他也會將這個劇本演到底,困在角色裡一輩子。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永遠不要愛上任何人。
  沒毛病。
  姨太太喝著水,沉吟半晌:“……喬麥,那天其實我不是我把你送回宿舍的。”
  我扭頭吃驚地看著他。
  “你一米八幾的個頭,我怎麼扛得動你嘛,我看你喝得都要開始唱征服了,就打電話給淩霄了……”
  “你怎麼有他電話的?”
  “我用你手機打的。”
  我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所以那天我看見的杯子上的人影並不是幻覺,淩霄真的來過?!
  “他讓我別和你說,”姨太太說,“不過我和你才是一夥的嘛。你還記得你發酒瘋時說過什麼嗎?”
  “等等,我發過酒瘋?”
  姨太太白眼我:“你是不是還以為自己喝醉了酒像拍MV一樣唯美啊?反正淩霄全聽見了。”
  我都嚇方了:“我都說什麼了?難道我說了要上他這種話?”
  “比這嚴重一百倍呢。”姨太太笑著說。
  我生無可戀地捂著臉,莫非我把體^位都給說了?
  “麥子,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厚道,但是淩霄這人比我想像中還心軟,我給他打電話時他還在兼職,馬上就趕過來了。我覺得吧,你要是真想拿下他,可以利用他心軟這一點。”
  “好像很卑鄙啊……”
  賀鳴的事我沒跟姨太太細說,只說了個大概,大約就是經歷使然才讓淩霄變得這樣油鹽不進,所以姨太太其實並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可能以為淩霄不過犯了中二病,敲打敲打就好了……
  ***
  選拔在即,這天老胡破天荒地沒有直接開始訓練,他讓我們列隊站在橫幅前,我以為是例行的三天一小訓,五天一大訓,然而今天居然一點兒沒訓我們,而是讓我們每個人說說對擊劍的初心。
  老七說本來是想學動漫裡那種日本劍道的,結果老爹把他騙去了擊劍館,他才接觸到擊劍。剛開始還挺不情願的,但是慢慢就熱愛上了擊劍,說完還嘖嘖慶倖:“還好老爸沒讓我去學日本劍道啊……”
  高大胖說小時候長得很胖,很羡慕那些擊劍運動員長得又高又帥,還有惹得女生“哇哇”地花癡,這才堅持要學擊劍,沒想到學了擊劍以後,想的就不再是變得又高又帥了,而是想進國家隊,拿金牌了。
  章庭說是因為小學時學校興趣小組,沒人選冷門的擊劍部,他就被老師強行分配去學擊劍了,剛開始就和老七一樣,很怨念,但是現在特別感謝那時的老師:“那年選別的興趣小組的同學沒有一個人堅持下來,但我堅持下來了。”
  輪到我說,全隊都發出噓聲,老七說:“他還用說嘛,見個人就到處宣揚,我都能背了。”
  你這麼說了我還是要說!我說是因為佐羅、亞基列夫大神、還有一個不想提名字的人。小時候迷佐羅的動畫片,卻也沒把佐羅的世界當真過,直到有一次無意間換到體育頻道,才發現原來那個刀光劍影的世界是真的,然後就覺得特別地帥氣、特別地喜歡、特別地嚮往……
  老胡“嗯嗯”地點頭打斷我繼續“特別”,走到淩霄面前:“到你了。”
  我看著淩霄,他會說出那個名字嗎?
  “是因為我的啟蒙老師。他說我可以培養一項興趣愛好,我問他為什麼要培養這麼個愛好,他說因為沒准它會變成夢想,那會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之一。”
  訓練館裡鴉雀無聲。
  不知道淩霄此刻想起賀鳴,想到自己正站在他曾經站過的地方,是怎樣的心情。
  老胡抬頭望向訓練館頂的橫幅:
  “無論是哪一種契機指引你們來到這裡,每個人都該心懷感激,因為這裡是離夢想最近的地方,所以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不要難過,不要怨恨,要記住這份心情。”
  ***
  中午我去林子裡喂貓,希望這些貓大爺能讓我擼擼肚子,心情好點兒,卻沒想到在貓窩遇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紙盒子和舊棉衣鋪成的貓窩不見了蹤影,林地中央赫然是兩座貓房子,高大英俊的男人正把屋頂蓋上,固定好後他站起來,和身後笑得合不攏嘴的趙婆婆說話。
  厲睿?他怎麼會在這兒?
  厲睿回頭看見我,笑著和我打了聲招呼,我問他來幹嘛的,他說來找胡指導談贊助的事,順便給貓咪們帶了房子和貓糧來。我覺得這個回答似乎哪裡不對,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老胡打來電話,厲睿和趙婆婆告了辭,我感覺趙婆婆見著厲睿比見著我還熱絡,不禁有點吃味:“婆婆,你怎麼認識他的啊?”
  趙婆婆笑著說:“認識好久了啊,他以前常和那個年輕人一起來喂貓的……”
  等一下,幫趙婆婆喂貓的那個年輕人其實就是賀鳴啊,那厲睿——
  我猛然嚇出一身冷汗,厲睿今年30歲,家族龐大,政治聯姻,留美歸來,全部都吻合!不會錯,厲睿就是當年拋棄賀鳴,一個人遠走高飛的人!
  如此一來,厲睿之所以認得淩霄,淩霄之所以不喜歡厲睿,就都解釋得通了!
  可是為什麼?淩霄明明應該恨透了這個人,為什麼還要接近厲睿的妹妹?
  我心中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連貓肚皮都顧不上擼了,急忙跑回宿舍。
  我看得出厲睿很寵厲欣,幾乎是有求必應,淩霄肯定也看得出來。他這麼做是想報復厲睿嗎?可是厲欣是無辜的啊!
  不可能,這不是我認識的那個淩霄!
  ***
  回宿舍沒找到淩霄,章庭說他出去了,給他打電話他也沒有接,我找去了訓練館,沒見到淩霄,卻看到老胡,他一個人慢吞吞地拖著地,低著頭好像心事重重,我都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他才發現我。
  “喬麥?”老傢伙一臉意外地瞅著我,“有事嗎?沒事就陪我拖拖地吧。”
  媽的根本就不給我回答的機會,那你幹嘛要還多此一問!
  老胡發了話,我有再多不情願也只能掄拖把上。和胡指導一塊拖地的我,仿佛又找回了放學後碰巧和班主任同路的那份恐懼。
  沒法親自問淩霄了,不過既然賀鳴在國家隊也待過,沒准老胡能知道些什麼。我倆拖把默契地碰到一塊兒時,我鼓起勇氣和“班主任”搭了訕:“你不是在和厲總談贊助嗎,這麼快就談完了?”
  “就簽個字嘛,又不是寫書法。”
  我咳嗽一聲:“胡指導,你認識賀鳴嗎?”
  老胡停下拖把抬頭看我,片刻後無奈地低下頭:“他都跟你說了啊……”拖把在地上來來回回搓了兩下,忽然又狐疑地皺起眉,“不對,淩霄不可能和你說這些,”說著抬頭沖我一瞪,“臭小子,少來套我的話!”
  我靠老胡智商還挺高的啊!我看著老胡氣鼓鼓地推著拖把穿梭在訓練館裡,乾脆用起了激將法:“我是無意間聽人說的,國家隊也太不厚道了,就因為人家出櫃把人家除名了啊……”
  我話還沒說完,那頭老胡的拖把就“咚”一聲砸地板上,把我嚇得一個激靈。
  “你聽誰說的?!梁指導是那種人嗎?!”
  梁忠輝指導就是當年國家隊的總教練,也是老胡的恩師,他這麼光火我能理解。我小心把拖把杆子豎在身前,謹防他過來揍我。
  老胡吞了一口氣:“沒錯,賀鳴那事當時是鬧挺大的,在國家隊和劍協都引發了不小的爭議,但是梁指導愛才心切,硬是頂住了上面的壓下,力保下賀鳴,當年還立過軍令狀,留下賀鳴就必須保證賀鳴要在奧運佩劍項目上拿金牌,還要幫團隊拿下團體賽金牌,否則不單賀鳴要走人,梁指導也得走人。”
  老胡說到這裡已經是氣也氣不起來了,我能想像這是多大的壓力:“可是賀鳴並沒有出現在國際賽場上啊?”
  “嗯,”老胡又彎腰撿起了拖把,“因為後來不只有來自擊劍協會的壓力,還有來自淩家,也就是淩霄父親的壓力。淩家無論如何不能容許自己家裡出來的人作為出櫃的同性戀擊劍選手出現在國際賽場上,他們找到了賀鳴打地下比賽的證據,舉報到體育總局,說這種行為不符合運動員的職業道德。正是要備戰奧運的關頭,全隊被這些事折騰得雞犬不寧,賀鳴不想連累國家隊和恩師,所以主動選擇了退隊,可是梁指導扣下了他的退隊申請,說只要還有一線希望,也要努力試試。”
  我聽得眼眶都熱了,體育競技是多麼乾淨的世界,運動員哪個不是耗盡了青春在拼搏,為什麼那些有權有勢的人要把手伸到這裡來?!
  “這之後我聽說賀鳴為了找那個人飛去了美國,說是有請假,但其實沒有和梁指導打過招呼。梁指導為他撒了謊,只是想盼著他回來。”說完老胡長長地沉了口氣,“好好一個人才就這麼沒了,聽說是交通意外,那個時候淩霄還不滿十五歲吧。”
  他說完又低下頭拖他的地,很慢很慢地擦拭著訓練館的地板。老久拖把的摩擦聲刮在我心頭,壓抑得要命,賀鳴什麼都沒有做錯,但最糟糕的卻都被他遇上了。
  “那個人就是厲睿吧。”我說。
  老胡的背影頓了一下,點點頭:“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咱們隊裡做動作捕捉分析用的那台設備,沒有力隆的贊助還真用不起,對手們用的都是國際最先進的設備,現在已經不是單純拼選手個人能力和教練執教能力的時代了,更是拼科技的時代,再說……他大概也是想彌補吧。”
  我站在空曠的訓練館中央,好像能體會到賀鳴那時的孤立無援,我瞪著老胡佝僂的背影,只覺得諷刺:“……還有什麼可以彌補的?”
  “厲睿說賀鳴有兩個夢想,一個是站上奧運冠軍的領獎臺,另一個是將來自己退役了,”老胡回頭對我說,“也可以看著淩霄站上奧運冠軍的領獎臺。”


  ☆、第 49 章

  我又去了林子裡,本來是沒抱什麼希望的,卻沒想到厲睿還在這裡。他坐在一把長椅上,仰面閉著眼,陽光灑在額頭。
  “你在想賀鳴嗎?”
  開門見山地說出這個名字,應該是嚇了他一跳,他猛地坐直看向我,末了苦笑一聲:“……淩霄到底還是都告訴你了啊。”
  他並沒有告訴我你就是那個拋棄賀鳴的人,你恐怕一點都不瞭解賀鳴的這個弟弟。我問:“賀鳴真的是你害死的嗎?”
  沒想到厲睿承認得很乾脆:“是。”
  “為什麼?”我忍不住了,“為什麼你要在那種時候離開他?!你要是覺得愛錯人了,後悔了不想愛了,你能不能早點兒放過他?為什麼要害他一無所有之後才離開他?!”
  “沒錯,一無所有……”厲睿弓著背,凝視著身旁空落的長椅,“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
  “屁話,我當然不會離開他!”嘴裡說著這個模糊的指稱,我心裡想的卻是淩霄,如果他也因為我變得一無所有,我愧疚痛恨都來不及,怎麼可能離開他一走了之?“他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你了……”
  厲睿深吸一口氣:“你想聽嗎?故事有點長,和他之間的事,已經好久沒和別人說過了。我覺得也許應該告訴你,為了你……為了你們。”
  一切從頭講起,當年厲睿是在擊劍館學劍時認識賀鳴的,認識的那年他們十九歲。他學劍只是想玩玩,但當賀鳴拿起那把劍,那卻儼然是征服夢想的武器。
  “他哪裡都和我不同,”厲睿說,“他拿起劍,站在我對面的時候,我就完全忘了步伐,忘了動作,只能憑一股牛勁想擊敗他,沒有一次成功過。走出擊劍館,我是那個年紀的少年人中的人生贏家,家裡窮得只有錢,長得也不賴,桌球網球烏七八糟的什麼都會,考了駕照,開著跑車四處招搖,全世界都玩了個遍。可一到擊劍館,我就只有被那個人一次次斬落劍下的份。一開始非常不服氣,後來發現這人明明那麼強,但竟然過得那麼單調無趣,每天除了上學、練劍、就是關心弟弟上學,教弟弟練劍,我眼裡的花花世界,在他眼裡只是一條通往頂峰的長路。耀眼的人我見過很多,乾淨的人也不少,但我從沒見過像他一樣,又乾淨又耀眼的人。”
  聽上去不過又是一個紈絝子弟找到真愛的俗套故事,但因為主角是賀鳴,而我已經知道了故事的結局,聽起來難免有點難受。更令我難受的,是原來賀鳴起初並沒有回應厲睿,他很清楚自己家裡的情況,大概也覺得自己和厲睿是兩個世界的人,但是,按厲睿自己的話講,那時的他纏人得就像一塊狗皮膏藥,他知道自己遲早能打動賀鳴。
  他沒有估錯,在賀鳴單調無趣的人生中,那個熱情又執著、總能變著花樣製造驚喜的自己,就像來自熱帶的雨。
  人戀愛起來是很瘋狂的,厲睿這樣說,那些日子裡,他忘了自己是家裡的獨子,他的婚姻早就是一場政治遊戲,就算想起來,似乎也已沒那麼重要,那時他還年輕,還叛逆,和所有年輕叛逆的人一樣,以為愛情都有了還有什麼是不能搞定的?未來他已經決定要和那個人一起走,非他莫屬,為了拒絕政治聯姻,他不顧一切向家裡人出了櫃,這個宣戰一樣的舉動震驚了他的家族。
  “是我單方面決定帶賀鳴向父親出櫃的,從頭到尾我根本沒有問過賀鳴的意見,他甚至都不知道我那天興沖沖地開車去接他,其實是要帶他去見我父親。太年輕了,又被愛沖昏了頭,我從小衣食無憂地長大,從沒遇到過挫折,覺得世界上沒什麼難得住我,向家裡人出櫃也是一種對他表白決心,給他驚喜的方式。”
  我萬萬沒有想到,在我眼裡厲睿就是“成熟”的代名詞,而甩也甩不掉的狗皮膏藥,那應該是用在我身上的形容。
  “我父親勃然大怒,我知道他會發怒,讓我滾什麼的我都無所謂,想要把我的婚姻當做家族的工具我就是不允許。”厲睿說,“可我沒想到他竟然會聯合淩家,打壓我也就算了,還打壓賀鳴。我為自己的魯莽後悔,跟賀鳴去見了淩霄的父親,向他父母承認賀鳴只是陪我演戲,他只是幫我擺脫聯姻,但是賀鳴卻當面否認了我的話。我記得那之後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做,他說……他無以為報。”
  一句“無以為報”,從厲睿口中道出,仿佛有千斤重。他也一定在無數個午夜夢回的時刻,想起來賀鳴這句話,帶著堅定的愛和無邊的包容。我只在錄影中見過的淩霄的哥哥,看上去那麼溫柔的人,原來也有這麼熱烈,這麼堅定的時刻。
  厲睿長出一口氣:“就像你說的,這之後我們什麼都沒了,沒了來自家裡的經濟支持,又被家裡逼到絕路,我們除了彼此一無所有。在那樣的境況裡你會不由自主地問自己,這樣真的值得嗎?賀鳴和我不一樣,他從小就是優等生,他正處在競技的巔峰期,會有機會站上他夢寐以求的奧運賽場,如果沒有遇見我,他的人生本該前途無量……”
  草地上窸窣一聲,淩霄兒從貓房子裡鑽出來,在厲睿的腳邊親昵地打著轉,他低頭看著這只烏雲蓋雪的黑貓,我覺得他們是從很早起就認識的,他卻沒有撫摸它。
  “如果那天在擊劍館,我沒有藉口自己忘了帶傘,主動和他說話,而是就這麼遠遠地看著他,就一直看著不說話,有多好啊……”
  換做是我,也會這麼想的,會想要把那些本該屬於他的東西都還給他。
  如果沒有遇見厲睿,賀鳴的人生會是怎樣?我應該會在奧運會、世錦賽的比賽中看到他,看到五星紅旗在他頭頂升起,他會登上那座山,看到比遇見厲睿時更美的風景。不只賀鳴,淩霄的人生也會改寫,他會不會不像現在這樣冷酷孤僻,會不會有機會,他帶我去見活著的賀鳴,我們一起聊天,聊擊劍,聊他,聊我,聊未來……
  “和他分手的念頭一天比一天強烈,分了手,他失去的只是我,但是他會重新擁有一切。”厲睿說,“我越來越無法抗拒這個念頭。我已經不能給他最完整的幸福,我只能爭取給他一個比現在更好的人生……但我知道賀鳴不會同意和我分手,我也根本沒有辦法在他面前提這兩個字,每次一看見他,他打完地下比賽,傷痕累累,去酒吧兼職回來,疲憊不堪,還要按時參加隊裡的訓練,他每天都困得倒頭就能睡,但不管多困多累,他都會陪我說會兒話……我知道他怕我絕望。”
  我聽見微微哽咽的聲音,不忍去看,只能低下頭,有什麼滴在地上,暈出像雨點一樣模糊的痕跡。
  因為家裡的原因,厲睿找工作和兼職屢屢碰壁,有時候明明幹得好好的,不到一周就被辭退,突然被辭退的某天,他偷偷跟在賀鳴後面,看他訓練、到三個酒吧輪流兼職、打地下比賽、在車上和地鐵裡看書備考,好爭取到全額獎學金,再用打地下比賽和兼職的錢支付訓練費用和厲睿的大學學費,為了這份根本不值得的愛,活得那麼認真,活得閃閃發亮,看見這樣的賀鳴,我能理解厲睿,最終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我沒想到厲睿有過這樣的過去,聽起來多麼慘不忍睹,又蠢不忍視,我曾經憧憬過他的成熟和強大,但那是因為他遇見過那樣的賀鳴,從此以後再不會輕易落淚,面對一切都能雲淡風輕了。
  “所以你就招呼也不打一個就走了嗎?”
  “這種事,打了招呼還走得掉嗎?”厲睿苦笑,“賀鳴不是個會死纏爛打的人,我按家裡的安排完成婚姻,他就會知難而退了,覺得我負心也好,騙子也好,只要他對我死心就好了。可能要花一些時間,但是他絕不會因為我的離開就一蹶不振,他是個真正的強者。”
  厲睿對賀鳴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這只是個意外。他是愛他的。
  “你想過他會去找你嗎?”我問。
  “如果想過,可能就不會有那麼多後來了……”
  “我聽說他是出車禍死的,還是半夜,真的只是個意外嗎?”雖然這個時候往他傷口上撒鹽很不人道,但既然我要弄清楚事實,就不能有一絲含糊。
  “他來美國的事我根本毫不知情,直到他出了車禍,要送遺體回國前,我才知道。那時賀鳴來紐約已經有半個月了,卻一直沒有見到我,只見到了我的妻子。”厲睿的語氣冷下來許多,“去年她告訴我,賀鳴當天之所以那麼晚還出門,是因為她約了他見面,然而她自己卻並沒打算赴約。這個秘密她一直守了很多年,最後受不了良心的煎熬,哭著告訴我,請求我的原諒。我能說什麼呢?她並沒有惡意,那天深夜下著大雨刮著強風,她只是出於小女生的報復心理,想要刁難一下賀鳴罷了。”
  怎麼可以這樣?!“可是對賀鳴而言那可能是見到你的唯一的機會!”所以他才會不惜半夜不惜冒著被人耍的風險也要去赴約啊!
  “如果賀鳴還活著,他那麼溫柔的人,肯定也不捨得責怪一個女生。可是我越是想到他的溫柔,越是恨她為什麼那麼做!後來我們協議離婚,她什麼也沒說,應該也和家裡打過招呼了,這次離婚倒是離得格外順利。”厲睿略諷刺地勾起嘴角。
  “厲欣知道賀鳴的事嗎?”
  厲睿搖頭:“她不知道,就算知道,大概也只是聽我妻子提起過有這樣一個人吧。她從小在美國長大,和我妻子情同姐妹,我沒在她面前提過賀鳴,我不想他死了還要被人用異樣的眼光對待,哪怕那個人是我的妹妹。我情願他是屬於我一個人的秘密。”
  厲欣真的是無辜的,我心裡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這些事,你和淩霄說過嗎?他可能一直把哥哥的死怪罪於你。”
  “難道不該怪罪我嗎?對淩霄我沒有什麼好說的,他不喜歡我已經是他宅心仁厚,他應該恨我。”說著口吻變得落寞起來,“我真沒想到他在打地下比賽,賀鳴很疼這個弟弟,擊劍也是他教淩霄的,他們本來可以是天底下最令人羡慕的一對兄弟……”
  厲睿你壓根就想錯了。淩霄不是不喜歡你,他是真的恨你啊!當你從他身邊帶走賀鳴,他就不曾喜歡過你,但是為了哥哥的幸福,他可以忍受,學著接受,只要能讓賀鳴得到那份寶貴的愛情,擁有那個會守護他一生的戀人,可是後來賀鳴死了,什麼都沒有得到,沒有人守護他,他甚至什麼都沒能保留,愛情、戀人、夢想、家人……淩霄當然恨厲睿。
  但是無論如何,這份恨意不該波及無辜的人。


  ☆、第 50 章

  厲睿從沒想過對淩霄解釋,我想他也解釋不出口。
  “人都不在了,解釋還有什麼意義?但我不想同樣的事發生在淩霄身上,他沒有別的朋友,我擔心他一意孤行走錯路,如果有個人能拉他一把,我只能想到你。”
  抱著一線希望我找去了淩霄兼職的酒吧,按理厲欣已經付給他那麼高的指導費了,他沒理由再去酒吧打工。
  發現他竟然真的在酒吧時,我著實有點驚喜。
  淩霄抬頭看見我,看樣子並不打算理我。吧台那邊都坐滿了,我就站在一個買醉的大叔身後,這大叔喝了不少,我估摸著就快跑廁所了。這麼杵了一陣,大叔不勝其煩地白我一眼,端著酒杯走了。
  我在大叔的凳子上坐下,對淩霄道:“能陪我說說話嗎?我付你錢,不讓你打白工。”
  他沒說話,只是放下毛巾,眼看要離開吧台,我一把抓住他衣袖,把三百塊錢放吧臺上:“夠嗎?”
  淩霄抽走手腕:“收回去。”
  經過的服務生小哥靠過來:“淩霄夠不夠我不知道,不過我是肯定夠了,客官,讓我陪你聊吧~~從詩詞歌賦聊到人生哲學,包你滿意!”
  “謝謝,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把錢收回去,又加了幾張,把一個月生活費都搭上了,“我就找他,夠不夠?”
  “哎喲客官你別這樣啊,別人看了以為你要睡他呢~”
  “睡不起。”我說,聊天都聊不起,哪裡還睡得起,“這樣吧,”我把從銀行卡裡取出的一疊粉紅鈔票都拿出來拍吧臺上,“要不然你陪我聊天,要不然我請全酒吧的人喝酒。”
  酒吧裡的人都歡呼鼓掌起來,難得我喬麥也有這麼款的時候,我還有點不好意思,向大家壓了壓手,示意八字還沒一撇,不要高興得太早。
  服務生小哥目測了一下我的鉅款:“我們酒吧酒水很黑的,我粗略一瞄,你這個應該不夠。”
  “沒關係,不夠我再出去取,門口就有ATM,方便得很。”
  我也不想這麼卑鄙,但是不使一點手段,淩霄哪裡肯理我,我現在也就吃准了他狠不下心了。
  淩霄把手裡的酒瓶拿給旁邊的人,擦了下手,拿出手機看了看:“五分鐘。”
  酒吧裡的失望聲不絕於耳。唉,早叫你們不要高興得太早了。
  我知道他不會有耐心聽我叨叨太久,提前就擬好了草稿,從錢包裡偷偷翻出那張紙條,瞄了瞄,說:“首先,你和厲睿的事我都知道了……”
  “上面寫的什麼?”他打斷我。
  我把紙條攥手心裡:“沒什麼……”
  淩霄朝我攤手,我靠這人也太難搞了!我憋屈地上交了紙條,他接過去看都不看,直接揉成一團丟掉了,雙手按在吧台邊盯著我:“就這麼說。”
  沒了紙條,我的時間也不多,只好直抒胸臆:“我知道你怎麼都不會原諒厲睿,但至少厲欣是無辜的。淩霄,你別做將來會讓你後悔的事。”
  淩霄是個說話算話的人,我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都隱忍著沒走。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知道以你的性格,這不會是你的本意,人都有走進死胡同的時候……”
  你是個多乾淨多好的人,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有多珍視你的這份乾淨,你肯定也不知道。
  淩霄拿起一旁的手機看。
  “不用看了,還有三分鐘。”我按住他的手,“還有厲睿,我不想給他說情,只是有一點你應該知道,其實……他到現在還是愛著賀鳴的。”
  淩霄按在吧台邊的手都繃緊了,這種時候他都沒沖過來給我一拳,當真挺“宅心仁厚”的了。
  我說:“之所以覺得你應該知道,是因為你瞧不起他們之間的愛情,可是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哥哥認為厲睿背叛了他,他真的還會去美國找他嗎?雖然……雖然他們之間陰差陽錯,失去了錢,失去了前程,失去了家人,甚至最後失去了彼此,但是唯獨沒有失去的,恰好是你看不起的東西……”我說得鼻子都有點酸,“從來就沒有一無所有。不管你信不信厲睿,願不願意聽他說,但總有一些事實你不能否認,如果他真的不愛賀鳴,不會還去他打地下比賽的地方看比賽,不會還去看望趙婆婆和流浪貓,不會關心你,不會贊助國家隊,不會在不是忌日不是生日的日子也記得去給你哥哥掃墓。”
  你到底是看不見,還是不想看見?
  淩霄漠然地道:“還有十秒。”
  “還有就是,”我看著他的眼睛,“別看不起我的愛情。”
  我放開了手,他收起手機,飛快地把那疊鈔票塞回我的錢包,拍在我面前:“別把錢不當錢。”
  ***
  後來淩霄不曉得去了哪裡,他不在,吧台的位置火速冷清了下來,我也懶得去找他了,該說的我都說了,現在該他一個人坐馬桶上,思考思考人生了。
  等他的時候我想點瓶酒,先喝他個痛快,結果賣酒的小哥說,淩霄說了,不准給我酒。我說他是你們老闆啊,他說不給就不給?小哥說他不是我老闆,但是他說了,要是待會兒你喝醉了,誰賣給你的酒就誰送你回去。客官啊,你是不知道啊,你的酒品太差了,除了淩霄我們都沒人hold得住啊!要不給您杯橙汁對付對付?
  我酒品能這麼差?我問他:“他在後面幹嘛呢?該不會……哭了吧?”
  “他會哭?拉倒吧,就你那破口才,”小哥冷笑,“他在後面清點酒窖呢。”
  不能喝酒又不能觀賞淩霄的酒吧已經沒有再待下去的價值,我悻悻地離開了酒吧,這會兒時間還早,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我就去隔壁Gay吧找Calvin要酒了。
  Calvin是個爽快的,說反正你們都要封訓了,最後一次喝,就要喝個痛快!
  我連喝了兩杯,正痛快著,Calvin忽然又匆匆忙忙跑過來把我的酒收了:“行了行了快別喝了,一會兒沒人送你回去!”
  這嘴臉怎麼變這麼快?“你人……人格分裂啊!剛剛是誰讓我可勁喝的?”
  “是我沒錯,”Calvin苦口婆心道,“你是不是得罪淩霄了?我剛給他打了個電話,他居然說不會來接你!”
  敢情沒了淩霄我連喝個小酒的人生自由都被剝奪了?!
  我被Calvin請出了酒吧,走出來的那一刻我抬起頭,忽然瞧見了一群呼啦啦往下墜的流星!
  “我靠流星!許願許願!”
  我閉上眼,Calvin就在背後拍我:“別許了,不靈的,那是喝醉了酒的人才能看見的流星~~”
  Calvin扶我到路邊,我說你回去吧,我自己等車,一回頭Calvin早不見了。你們這些酒保就惦記著小費!我在冷風中縮著肩膀等了老半天,終於望見黃色的計程車,抬手一招,計程車停下,我人還沒走攏,就被幾個不知道從哪兒跑來的年輕人搶先拉開了車門。
  有點公德心行嗎?我喝了酒肝火本來就旺,一個箭步上前拉住車門:“車是我招的,請你們讓開。”
  三人七嘴八舌朝我一頓咒駡,我也沒聽清都罵了啥,反正我不能讓你們上我的車!乾脆一屁股堵住車門:“我的!”
  三人估計被我惹毛了,面目猙獰正欲破口大駡,忽然又住嘴了,其中一人語氣古怪地問:“哎你是不是喬麥啊?”
  我眯起眼,上前了一步,這三張歪瓜裂棗的臉,一個都不認識啊……
  難道是小學同學?正疑惑著,那人就舉起手機,“哢嚓哢嚓”沖我拍了好幾張。
  “不會錯,我女朋友關注了你的微博!”拍照的男低頭看了看照片,又扭頭往我出來的酒吧望去,“呵不會吧,你是gay?國家隊也有基佬嗎?”
  “國家隊”三個字讓我瞬間清醒過來:“把照片刪掉。”
  三人似乎是篤定我喝醉了不構成威脅,根本不屑回我的話,拍完照就自顧自地要上車,我忍住頭疼追上去,將車門狠狠摔上,對司機說:“師傅,車我不要了,麻煩你開走吧!”
  計程車司機也不想惹事,車子開走了,另三人惱火地瞪著我:“操!搞事是吧?”
  媽的,搞事的是你們好嗎?!“把照片刪了!”我說。
  帶頭的男的忽然笑起來:“想要啊?喏,給你!”
  他朝我拋過來,東西掉我身後,我連忙去撿,卻發現根本不是手機,只是一隻空了的啤酒罐。
  三人笑得不可自已,根本不打算鳥我,邊玩手機邊轉身離開。我怒火中燒,沖上去按住丟易開罐的人的肩膀,他轉身猛推開我,罵了聲“臭基佬”,我邪火登時就上來了!
  拳頭砸在他臉上後我又被旁邊不知是誰一腳踹在了肚子上,踹得我向後踉蹌了好幾步,險些跌倒的一秒,有人從身後穩穩地架住了我。
  扶住我的人身量比我高,比我們所有人都高,我太熟悉這個不多不少的三公分差距了。
  淩霄扶我站穩,那三個男的看見他似乎有些愣怔,不過我很快就看不見他們的表情了,只看見淩霄擋在我前面的身影,他的聲音恢復了我初見他時那種低沉:
  “手機給我。”
  拍照的男的突然一拍手:“我認識你!你是不是那個把男子擊劍隊刷上熱搜的顏值擔當啊?嘖嘖,看不出來,還挺名副其實的~”
  他的兩個同伴跟著起哄:“臥槽什麼情況?你們兩個都是基?”
  淩霄沒理會他們的調侃:“手機給我。”這一次聲音更沉了。
  三人中有一個說:“算了,給他吧,別惹事。”
  “我要是不給呢?敢來Gay吧就別怕別人看見啊!”拍照男嗤了一聲,“還他媽打人,國家隊都養著一群什麼廢物啊,本來我也不是非要上傳不可的,是你隊友逼的。”
  “你朋友也踢過他了,公平了。”
  “那是我哥們踢的,你讓他過來我踢他一腳,就算公平!”
  我特麼快氣炸了,淩霄卻攔住我,對那男的說:“你踢我吧,你朋友踢他,你踢我,也算公平。”
  那男的笑起來,笑聲特別下流:“你們兩個是不是真的有一腿啊~~”
  “要踢就踢,別說廢話。”淩霄道。
  我毛了,我真不懂淩霄怎麼這麼能忍:“你特麼動他一下試試?!有種跟我單挑啊!我喬麥要是慫一下就立刻滾出國家隊!”
  “誰稀罕跟你單挑啊?你就等著明天上微博熱搜吧!”
  淩霄忽然把背包扔地上。
  猝不及防的一聲悶響讓三個男的和我都嚇了一跳。
  “想幹嘛啊?來硬的啊?!”對方激動地喊起來,“我草你祖宗,國家隊又怎樣?運動員了不起啊!踢不踢老子都不給!”
  “那我自己拿。”
  淩霄往前走出那一步,我就心驚肉跳,知道這個人是怎樣的說一不二。
  “算了我不要了!”我一把抱住他,“讓他們傳去吧!”
  他掙了一下:“放手!”
  那三人見狀立刻跑路了。
  淩霄用力扳我的手,扭頭道:“喬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對不起我惹麻煩了!但你解決不了!我不想你也惹上麻煩!”
  喝醉酒的人大約控制不住音量,我被自己的聲音吼得振聾發聵,整條街的聲控燈應該都亮了。
  我們倆杵在路中央,聽著我的回音沉澱,淩霄問:“……那你想好怎麼面對明天了嗎?”
  “想好了,”我感到他胸口的起伏平緩了一些,“傳上去了我就認,基就基,gay就gay,遲早都有這天,沒什麼大不了。”
  早知如此,不過是一輛計程車,我何苦和他們掙?要是淩霄沒出來,我可能真的就和他們幹上了,我這人本來就容易頭腦發熱,更何況還喝過酒。我很慶倖他出來阻止了我,作為隊長,管起我來,比我老爸的拳頭和板子還管用。
  “我知道了,”淩霄終於平靜下來,雙手覆在我手背上,輕聲說,“你鬆開吧。”
  心頭的巨石落了地,我鬆開他,老實講抱了這麼久還有點不捨得,唉,這種時候我還能飄飄然,也是醉得不輕……
  哪曉得我剛松了手,淩霄突然就追了上去!
  這行動力太快,我反射弧都跟不上,他都跑遠了我才“靠”了一聲,趕緊追在他後面。
  喝過酒的人別說跑步了,走路都東倒西歪,我堅持追了幾條街,還是把人跟丟了,站在一條陌生的巷子,扶著牆吐了一地。
  眼睛都沒法對焦,我摸出手機,想給淩霄撥電話,才想起他背包還落在酒吧外的街道上。
  現在怎麼辦?
  我一想到他要一個打三個就遍體生寒,這又不是在劍道上,他能占到任何便宜!這人平時看著那麼靠譜,關鍵時刻怎麼這麼不知道輕重?!
  擦了擦嘴,扶牆站起的時候,巷口處投來一道高挑的影子。
  我這會兒看什麼都是搖搖晃晃的,這其實挺像恐怖片裡的場景,但這種被注視的感覺很熟悉。我知道不可能是別人。
  看到淩霄平安歸來,我一直處在高壓狀態的胃終於造了反,痛得我滑坐在地上。
  他走到我跟前,蹲下來扶著我的肩:“沒事了,照片我刪掉了。”
  像哥哥安撫闖了禍的弟弟。我總算知道,他冷冰冰的口氣中偶爾透露出的溫柔,是來自哪裡了。
  巷子裡太黑,我瞧不清他的臉,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掛彩:“我都說了讓他們去傳了!老胡不會把我開除的!”
  “對你總不是什麼好事。”
  淩霄的聲音平靜如水,淚水卻在我眼眶打轉,太不中用了,我埋著頭,拼命捂著胃。
  是我不計後果的莽撞,無意間戳中了他的軟肋。
  ***
  那天我們光榮負傷,不得不翻牆回基地,那牆頭往常看起來小菜一碟,今天卻尤其顯得高不可攀。
  “你傷得重嗎?”我問淩霄。
  他說只是皮外傷,因為剛好有警車經過,沒出什麼大事。
  我根本不信他,這人的信用在我這兒已經是負數了。我說:“行,那你上,上去了再拉我,我胃疼。”
  淩霄回頭看我:“不是吃過藥了嗎,怎麼還疼?”
  “藥哪有這麼快啊,”我狐疑地盯著他,“你行不行啊?不行別勉強。”
  淩霄一語不發走到牆下,我心想這傢伙不會賭氣要硬來吧,剛想喊住他,他已經說上就上,出乎我意料,上得還挺輕鬆俐落的,我才放心下來,應該是沒受什麼嚴重的傷。
  哪曉得我這邊一晃神的工夫,牆上的人就不見了!
  牆那邊傳來“噗通”一響,我心說壞了:“淩霄?淩霄?!”顧不上胃疼,我退後了幾步準備上牆,“你振作點兒啊,我過來了!”
  如今我也是三兩下就能攀上牆頭的人了。我騎在牆上往下看,剛從路燈那邊過來,眼睛還沒適應黑暗,只看見烏麻麻的一片,一個人影都沒看到。
  逗我玩呢?!
  “淩霄?……隊長?……隊草?……淩霄兒?”
  “啪。”
  手電筒的光冷不丁朝我射來,準確地打在我臉上。
  “不是還胃疼嗎?”淩霄的聲音就在下方,清冷中仿佛還有分促狹。
  我拿手遮著光,只瞄見強光後一抹修長的身影,哭笑不得:“夠了啊!再不移開我可生氣了!”
  淩霄搖搖頭移開了手電筒光,淺藍的光束來到牆的下方:“下來吧。”
  和淩霄一起摸黑上樓好像已經是家常便飯了。
  “隊長,”我說,“謝謝你今天幫我刪了照片,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都喝橙汁。”
  淩霄走在前面,“嗯”了一聲。
  我目送他走到門前,隨口對我說了聲“晚安”,忍不住喊住他:“淩霄!……我知道你還有別的顧慮,我就想跟你說,我有心理準備。我真不怕。”
  他沉吟半晌:“喬麥,你熱愛擊劍嗎?”
  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黑暗中注視著我,以著明亮又迷惑的眼睛。
  “熱愛。”我說,聳聳肩,“沒辦法,這世界上的確有些人有權有勢,能讓我無法站上最高的賽場,但是他們也無法打壓我的熱愛,我熱愛擊劍,就像阿甘熱愛跑步一樣,只要拿起劍就可以了。再說,”我想像著他此刻注視著我的眼神,笑了笑,“只要有你在,哪裡都是最高的賽場。”


  ☆、第 51 章

  隊裡終於要出最後名單了,將要決定哪些人只是來國家隊走一遭,哪些人可以站上最後的奧運賽場。
  老胡站在我們面前,名單在他手裡,隊裡的每個人表情都罕見的嚴肅,老胡卻沒有看手裡的名單:
  “在我宣佈最後名單以前,我要先宣佈一件事。”
  老七和大胖都很緊張,我也緊張,我們那些日子裡翻過的院牆該不會到了要被清算的時刻了吧。
  “淩霄,”老胡走到淩霄面前,“從今天起你不再是國家隊的一員了。”
  老胡一語驚人,我驚駭,全隊譁然,淩霄也愣住了。
  “為什麼?!”我問。
  “有人舉報你私下參加地下比賽,證據確鑿,既然舉報到我這裡來了,我必須照規矩辦。”
  舉報?怎麼會有人舉報?淩霄參加地下比賽的事除了我沒人知道!
  “等等教練,這裡面一定有哪裡不對!”
  老胡沒理我,只看著淩霄:“你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淩霄站出來,朝老胡深深地鞠了一躬,什麼話都沒說就走了。
  “淩霄。”老胡喊住他,“我很抱歉。”
  淩霄停在大門前:“抱歉的是我,抱歉讓您失望了。”他面朝訓練館的眾人,再次鞠躬,“多謝您的教導。”
  ***
  上午的訓練我根本沒法專注,訓練一結束我沖到辦公室,門也顧不上敲:“地下比賽的事是誰舉報的?!”
  老胡冷冷地看著我:“怎麼,你以為天下有不透風的牆?”
  “這不公平,開除隊員這麼大的事,你也得透明化吧,你說有證據,證據呢?!”
  “有你這麼跟教練說話的?要證據是嗎?拿去!”
  我接過老胡拋來的手機,上面有一段音訊,我一頭霧水地點了播放,音訊開頭是一個陌生的男聲。
  “……淩霄?你怎麼又來了?真的不用來看我了,眼睛上的傷早好了,韌帶損傷那是舊傷了,不關你的事,我再住兩天就能出院了。”
  “你經紀人來看過你嗎?”
  是淩霄的聲音,我的心一下就沉了下去。他的聲音由近到遠,應該是走進了病房,我聽見他把什麼放在了櫃子上。
  “我打不了比賽了,”說話的毫無疑問是小關,“他應該沒空來看我吧,都理解啦,誰都是混口飯吃嘛。說起來,我都沒想到唯一來醫院看我的會是我的對手。”
  “我知道你在紫山市是一個人。”
  小關有點驚訝:“你怎麼知道?”
  “直覺。”
  “哈哈你直覺挺准的,以前我在廣河那邊的俱樂部教擊劍,後來家裡欠了高利貸,現在的經紀人就找我過來這邊打比賽,一個人是挺難熬的……不過我不懂,你都在國家隊了,為什麼還要打地下比賽?因為錢嗎,不至於吧?”
  “我哥哥以前也在這邊打過比賽,我想知道地下比賽是什麼樣子,他打比賽時是什麼心情。”說這些時,淩霄的語氣很是稀鬆平常。
  “為什麼不直接問他?”
  “……即使問他,聽到的也都是假話吧。”
  小關笑了笑:“我覺得你這個人挺難懂的,但是地下比賽嘛,想想也知道沒人能樂在其中吧,你哥哥當初一定是遇到了過不去的坎才會打這種比賽吧。”
  “嗯,我本來想知道他當時有多絕望,”淩霄說,“可我好像錯了。”
  “我不知道你哥哥的情況,但是對我來說,地下比賽雖然殘酷,卻是絕望中的希望。你哥哥他……所有比賽都堅持下來了嗎?”
  “嗯。”
  “那很好啊,”小關笑起來,“說明他沒有絕望過。”
  錄音到這裡就沒有了,我啞口無言,這無疑就是淩霄和小關的對話。難道是小關舉報了他,可是聽起來又不像……
  “到底是誰錄的?!”
  我這麼暴跳如雷,老胡居然都沒有讓我滾出去蛙跳,只是疲憊地靠在椅子上:“現在說這些還有用麼?不管是誰錄的,誰舉報的,這難道不是事實嗎?明知故犯,我有什麼理由原諒他?”
  ***
  我渾渾噩噩地回了宿舍,在樓下看到隊裡的大夥兒全堵在大門口,像在堵人。我瞄見漲紅了臉的高大胖,看那架勢,高大胖居然是帶頭堵人的人!看見我回來,他像個憤憤不平的大胖小子,指著被堵在大門口的人:“喬麥,舉報的人是章庭!”
  我這才看見被人堵在大門口的章庭。
  刹那間我醍醐灌頂,那個時候章庭去醫院照顧姐姐,還是我幫他請的假,他姐姐和小關竟然住在同一家醫院!
  章庭別著眼睛沒看我。他為什麼會這麼做,我似乎也猜到了一半。
  “為什麼舉報他?就算淩霄入選不了,你也沒有機會。”
  章庭這才正眼看我:“所以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那個時候還跟我說我也有機會,其實你心裡根本覺得我、還有其他人就是被淘汰定了的吧!你們這些天才一個個都虛偽透頂,我們反正就低你們一頭,不配和你們為伍是吧!”
  高大胖受不了了:“對你說有機會那是為了鼓勵你,人家一片好心你說人虛偽,現在對你說這樣的話那是因為是大實話,除了麥子和淩霄,這隊伍裡有誰敢說自己一定能入選奧運陣容?可能因為你舉報了淩霄,結果變成老七、變成我,變成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白白撿了這個名額,誰知道呢?但是論實力,我知道自己遠遠不如淩霄,你倒是一走了之,但我會覺得自己欠了他!”
  “你欠他什麼?我們根本不欠他!問我為什麼要舉報,那怎麼不問他為什麼不知道珍惜?!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他當成一回事了嗎?既然那麼喜歡打地下比賽,就去打個夠好了!既然哥哥那麼重要,就去體會個夠好了!把去奧運賽場的機會讓給別人好不好?!”
  “章庭,”我打斷他,“你很重視這次機會,比他更重視是不是?那你為什麼會為了照顧姐姐請假三天?”
  “反正我留下來訓練,最後的名單也不會有我,可是淩霄不一樣,他有什麼理由——”
  “你知道他的哥哥過世了嗎?”
  章庭愣住。
  “你姐姐患的不是絕症,也不是抑鬱症,其實她根本不是非要你去陪不可,但你就是想去陪她,為什麼?我會因為你這麼做,就覺得你不配待在國家隊嗎?不會,我那時幫你說話,不是因為反正你進不了選拔,而是因為我覺得姐姐對你一定很重要,因為擊劍對你來說那麼重要,你還是會想去陪著她,怕她孤單一人……”
  章庭抿著嘴沒說話。
  “其實你沒錯,是他違反了隊規,被開除沒什麼可說的,老實說連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去打那麼危險的地下比賽……”
  我以前總是不懂他,但現在我終於懂了,懂了他為我爸媽帶路時的溫柔,懂了當他聽我說起和老爸老媽的趣事時的眼神,也懂了當我們收到來自親人的鼓勵和關心時,他為什麼會站在哥哥待過的地下擂臺上。
  “可即便如此,我看見的他,每天天不亮就練體能,我們都休息了還一個人加練……在打地下比賽的時候,他並沒有哪一刻,想過要放棄夢想。如果他付出了雙倍的努力,承擔了雙倍的負擔,為什麼要說他不懂得珍惜呢?”
  章庭蹲在地上,我知道做出這樣的舉動,他一定也掙扎過,痛苦過,看著這樣的章庭,我想起姨太太,想起厲睿和賀鳴,我們誰不是這樣呢?在人生和夢想的道路上不斷地校正方位,不斷地撥亂反正,又迷茫又認真地活著。
  都說認真你就輸了,大概因為一旦你太認真,太執著,就再也做不出非此即彼的選擇。真正的強者,該懂得不斷地取捨犧牲,才能輕裝上路,到達頂峰。而你會淪為一個弱者,優柔寡斷,泥足深陷,直到某一天,你下定決心,即使成為不了強者,也不願放棄任何一樣重要的東西,為此你情願付出成倍的努力,扛下成倍的負擔——到那個時候,你會是另一種強者。
  像你的哥哥,像正在成為他的你。
  ***
  入夜後,我在訓練館找到了淩霄,空曠冷清的訓練館裡落著唯一的一束光,他正抬頭看著頭頂的橫幅。
  ——提劍風雷動,劍氣撼四方。
  我站在門口一聲不吭地看著他,如今這個一提劍就風雷湧動的少年就要離開了。
  “你不說話,只看著我的時候,我都知道。”淩霄忽然開口。
  我有些驚訝,還有點偷窺被發現的赧然。
  淩霄轉過身來:
  “喬麥,和我再比一次吧。是我欠你的。”
  沒想到我們的第一次拿出全部實力的對決,是在這樣的情景下。
  換好比賽服,站在練習用的劍道上,白光籠罩著我們,館內靜雅無聲。
  “沒有電子計分器,可以嗎?”淩霄問我。
  “你就是我的電子計分器。”我笑道。你那個反射弧為零的秘密,至今只有我知道。
  我們站在劍道兩頭,眼中已經有了不必言說的默契,面對面戴上黑色的金屬面罩。
  這一刻像在照鏡子,他持劍的手,我持劍的手,他扣下的面罩,我扣下的面罩。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
  我們是彼此的明鏡。

  ☆、第 52 章

  擊劍館裡回蕩著步伐聲、刀鋒交織聲,還有淩霄的聲音:
  “決賽時你可能遭遇的最強的對手,一個是貝瑟夫,一個是科尼爾。”
  劍在我眼前眼花繚亂地晃動,我認出來這正是貝瑟夫的絕活。
  貝瑟夫的打法與我近似,我也喜歡玩虛招,從小就是唬人高手。這簡直像自己跟自己打,我還蠻興奮的,因為有時候看自己的比賽視頻,也會好奇我要怎麼幹掉自己。
  一開始挺被動,不過漸漸我開始適應貝瑟夫的那些花招,刀光劍影中,哪些是水中月,哪些是鏡中花,哪些是……
  “鏘!”我一劍格在身前。
  ——哪些是明槍暗箭!
  第一局我倆戰成平手,淩霄拗了拗劍,我能感覺到面罩後冷酷強大的目光:“3:3,第二局。”
  這一局他的打法又變了,比起貝瑟夫的華麗花哨目不暇接,這一次的節奏感明顯加快,往往轉變節奏的一刹那,我就挨劈了。
  “科尼爾師從你的偶像亞基列夫,很擅長控制對手的節奏,我和他第一次交手時也輸得很慘。一旦你跟著他的節奏走,離輸就只剩時間問題。”
  “那要怎麼做?”我扶著膝蓋氣喘吁吁,一聽到亞基列夫的名號我就膝蓋發軟。
  他沒給我喘息的機會,端起佩劍,蛇信一樣震動的劍尖宛如黑暗中挽起的劍花:“自己想。”
  媽的一點都不溫柔!
  科尼爾的劍風和淩霄是有幾分像的,一開始我被他完全壓制,一朝陷入被動,便怎麼想翻盤都力不從心。然後突然淩霄就停了下來,劈在我肩上的劍還大力震動著,仿佛驟停在風中的駿馬,雪白的鬃毛仍在氣流中舞動。
  他收了劍站起來:“你又出底線了。”
  我回頭,懊惱不已,差點做了個摔劍的動作,還好沒真摔下去,我意識到淩霄正不動聲色地觀察我,這讓我很想找個地洞鑽下去:“……不好意思啊,我以前的老師也罵過我,贏得起,輸不起,沒風度……”
  “我知道。”淩霄說,“風度是其次,但是輕易向對手洩露情緒會很吃虧。”
  我很少輸,所以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嗯,下次再出線我會大笑三聲,嚇死丫的!”
  淩霄似乎輕笑了一下:“那你比我還厲害。”
  好遺憾隔著面罩瞧不見他的臉啊~我不由好奇:“對哦,你第一次輸給科尼爾時是什麼心情啊?你看起來好像挺無所謂啊。”
  “很難過吧,心想,‘啊,竟然輸了’……”
  我回想比賽輸掉後淩霄一張傲視群雄的臉,心想你難過起來的樣子好奇葩啊……
  “不過有幾次看見你贏了以後摔面罩,我其實是覺得挺……”
  說到這裡戛然而止,我更好奇了:“挺什麼?”
  哪曉得這人畫風驟變,冷冰冰道:“也休息夠了,現在9:8,你輸我一劍,”他走到端線後,“第三局。”
  第三局,我最喜歡的那個淩霄又回來了。人說動若脫兔,靜若處子,那是平日裡翻牆騎車站吧台的隊草,站在劍道上,這個人便是動若駿馬,靜若松柏。
  科尼爾把我逼出底線我還沒想到應對的方法,又再次被淩霄逼出了底線。
  唯一的進步是,我能忍住不摔劍了~
  “你有想過自己為什麼會被我和科尼爾逼出底線嗎?”
  我摘下面罩抹著汗,一屁股坐在劍道上:“你們太強了!”
  淩霄走過來,蹲下看著我:“喬麥,你也很強。”
  也不知道怎麼的,明明他的眼睛遮在面罩後,影影綽綽都看不清楚,我還是被那眼睛電了一下。
  淩霄看向我身後的底線:“這一次你單腳出底線後堅持了很久,和第一次不同,這次你已經意識到自己不能輕易後退。”
  “意識到又有什麼辦法?”我盯著那條線,心中爬過深深的陰影,要是被劈中被刺中我也認了,老這麼出底線想起來多不甘心啊,“我不退就會被你擊中。”
  “就是這樣,”淩霄輕輕彈了個響指,我累得精神渙散的注意力都驟然聚焦在他身上,“你覺得自己不退就會被擊中,你太怕被擊中,可是被擊中的幾率是五成,退出底線則是百分百地丟分。”他站起來,腳踩在底線的位置,“你有想過這個問題嗎?假設每個擊劍選手每次比賽平均有兩次出底線的幾率,那麼他平均每場都會送給對手兩分,而由於在逼近底線位置反攻的幾率也是很高的,但是他放棄了反攻,同時等於他失去了兩分,可是如果有這麼一個選手,每次比賽都不會出底線,那麼他要麼被擊中兩次,得0分,但沒有送分,要麼被擊中一次,反攻一次,得1分,依舊沒有送分,要麼兩次反攻成功,得2分,依舊沒有送分,表面看他和對手拉開的差距是2分,實際上……”
  “是4分!”我醍醐灌頂。
  “沒錯,我和科尼爾的實力差距並不大,我要贏他,每一分都必爭,所以我絕對不能讓自己出底線。”
  難怪淩霄面對科尼爾這樣的怪才還能取得一負兩勝的成績,跌破了多少人的眼鏡。他是個天才已經很可怕,他還是個努力到99%的天才。我仰頭看著這個人,既失落於他竟然比我強那麼多,又滿足於他竟然就站在我面前。
  “來吧!”我跳起來,罩上面罩,“還不到十五分呢!”
  淩霄對我說的這些話,聽起來容易,然而要克服人的本能,又豈是說說而已。每一個擊劍運動員都怕被擊中,比害怕出底線更怕被擊中。我默默告訴自己,這一次,他就是一劍把我捅穿了,我也得受著!
  腳後跟踏在底線時我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右腳往後拉,支撐左腳死死踩線上上,我現在就當這條腿廢掉了!他給我一劍我擋住一劍,最後一劍反手劃下來,我向後仰倒,身體快要失去平衡摔倒的刹那,手中的佩劍從他面罩上狠狠劃了過去!
  劍脫手,我也向後跌坐在劍道上,唯獨左腳還彆扭地蜷曲著,腳後跟牢牢踩在那條線上。
  我真想抱住廢掉的左腿猛親!!
  淩霄撿起我掉落的佩劍,反遞給我,我沒有接過,沖上去擁抱了他。
  他被我撞得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便像樹一樣,一動不動,任我摟著。
  我心情大好,放開他:“以後不扔面罩了,換這個慶祝方式怎麼樣?”
  淩霄正了正面罩:“不行。”
  “啊,為什麼啊?”
  “我說不行就不行,好好比劍,別撒嬌。”
  這話說得,那是相當的任性,相當的霸道總裁啊!行唄,依你~~~
  雖然最後還是被他全取了十五分,我卻並沒有覺得挫敗,反而很過癮,一直以來我覺得自己是永不可能服輸的,但是現在我知道,總有那麼一個人,你願意心甘情願輸給他,願意他比你更強。他是你追逐的目標,心之所想,魂之所向。
  “15:11。”低沉的聲音隔著面罩,像鍍了一層冷金屬一樣,“不接受異議。”
  我一把摘下金屬面罩,興奮地看著劍道對面的淩霄緩緩摘下面罩,又從我宿命的對手,變回我喜歡的那個蹲牆上的起靈兒。
  “我一直沒和你說過,”他將面罩夾在胳膊下,揉了揉淩亂的頭髮,有些困擾無奈似的,“你一這麼看著我,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我噗哈哈大笑:“該嘛,誰叫你對我放水的~”
  我們並肩坐在地板上,淩霄說:“對不起,我那時不夠瞭解你,我以為你當真那麼輸不起。”
  “算了,”我說,“我也一樣,以前覺得你是男神,現在才發現你就是一男神經病。”
  淩霄笑了笑。
  他突然這麼經常對我笑,我其實是有點受寵若驚的:“那個,你覺得我能贏科尼爾嗎?”貝瑟夫我還有點微茫的希望,科尼爾我是真拿不准。
  他的口吻嚴肅起來:“科尼爾是我手下敗將,所以你也不能輸。”
  我總覺得話中有話啊?“是你手下敗將我就不能輸,算是……什麼意思啊?”
  “意思是作為家屬,你輸了我會很沒面子。”
  “……”
  媽的這種話你說得這麼臉不紅心不跳的!我胸口老鹿亂撞,擦著汗偷看淩霄,什麼時候都學會逗人了?長進很大呀。
  我們又聊了很多比賽的事,分析完科尼爾,又分析貝瑟夫,根本不需要看他們的比賽錄影,淩霄就是活的記錄儀。想想我和大胖老七們看錄影,都是看著好玩,淩霄看錄影,卻都記在心裡,今天晚上,算不算他給我開掛?
  這一晚上他對我說的話,比這大半年我們說過的加起來還多,是真的對我傾囊相訴,毫無保留,恨不得把掛開上天。
  有一個問題我想問很久了:“第一次來國家隊時,你到底有沒有注意到我?”
  “紫山基地挺大的,多虧你站在那裡。”
  “你真當我是門牌啊?!”
  他側頭看我:“是路標。”
  我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會心而笑。嗯,你是我的目標,我是你的路標。
  淩霄拿起面罩和佩劍起身:“很晚了,回去吧。”
  窗外月明星疏,是很晚了,我卻不捨得動,裝作開玩笑道:“就這樣了?沒什麼別的要和我聊嗎?”
  “暫時先這樣吧。”淩霄回頭看我,“好好比賽,別的都以後再說。”
  那是個釋然了,放開了,從容了的笑。我點點頭:“那我明天去送你!”
  “不用了,老胡不會同意的,況且我走的時候你應該在訓練。”他轉身步下劍道。
  “離開國家隊後你打算去哪兒?”我知道他應該早就和那個家決裂了,絕對不會回家的,從賀鳴過世後,他就一直是一個人。
  “可能會先去美國轉轉,看看他最後去過的地方。然後的……”思考的聲音沉下來,“好好規劃,從長計議。”
  “好,那保持通話,奧運結束我就來找你!”
  “沒拿金牌就不用來找我了。”
  “一定拿!”我站起來朝他的背影喊,“我一定拿!!”
  就是這樣,失去了一切,背負著一切,我們也要向前走。

  ☆、第 53 章

  基地的清晨還是和往常一樣,淩霄不會再出現在清晨的跑道上,我卻已經改不了早起晨跑的習慣。還是早上跑步好啊,傍晚跑步看著就像失了戀失了業生無可戀的倒楣蛋。
  訓練館裡只剩下我、老七、大胖和另兩名隊友,這將是參加奧運擊劍佩劍項目的最後陣容。
  把淩霄開除掉,老胡才是最痛心的,我總覺得他一夜之間白頭發都冒出不少,盯著他頭髮數時,老胡忽然轉頭來看著我,露出了鬼畜的表情……
  於是我得到了一份老胡精心炮製的一對一加強訓練計畫。
  老七:“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反正隊長不在了,我立馬把面罩摔在了地上!
  中午的時候我突然接到厲睿打來的電話,問我知不知道淩霄在哪兒,說是厲欣從昨晚起就不接他的電話,別墅也一直找不到人。
  聽起來厲睿並不知道淩霄離隊的事,他大概是想覺得厲欣可能和淩霄在一起。我打了個電話給厲欣,心想可不要不接我電話啊,好在手機響了很久還是接通了,卻沒想到厲欣接起電話就是一陣哭腔。
  “喬麥,我現在好難受……”
  ***
  我趕到江畔公園,厲欣就站在江邊的橋欄邊,望著霧氣蒼茫的水面發呆,我看她忽然雙手撐在扶欄上,嚇得連忙沖過去抱住她。
  “不就是失戀嗎要不要這麼想不開啊?!”
  厲欣被我抱在懷裡,像根羸弱的稻草,接著便抱住我“哇”一聲哭出來。
  “別哭啊,有話慢慢講!”我使盡渾身解數安慰他,“妝都花了很嚇人啊!”
  “我都知道了,淩霄哥哥的事……喬麥,我真的好抱歉……”
  原來是這個……“那不怪你……”
  她搖頭:“你不懂,我那天和他聊哥哥的事,當著他的面,我說……”她吸了吸鼻子,“要不是他,我大哥我大嫂也不會離婚,而且他出車禍是意外啊,並不關我哥的事吧,他當初別追大半個地球來找我哥多好……”
  我聽了也嚇到了,淩霄聽著厲欣以無辜者的身份說著這樣的話,心裡該是什麼滋味……
  “淩霄他……都跟你說了嗎?”我問。
  “我今天早上發現的……”厲欣把手裡攥著的信紙拿給我,紙都已經被她的眼淚濕透了。
  我第一次看淩霄的筆跡,端正有力,一看就知道從小受過良好的家教。
  厲欣:
  對不起,最後還是決定給你寫這封信。
  我知道你一直想問我,為什麼接受了你的邀約,最後又為什麼拒絕,你可能害怕我發現你支付給我的酬勞其實都來自你哥哥。但我一早就猜到了,錢是他出的,主意也是他出的。
  抱歉從一開始就不是真心想教你擊劍,因為我一直不相信哥哥的死只是單純的交通事故,接受你的邀約,是想查清楚背後的真相。你現在肯定也猜到了,我哥哥就是那天你口中所說,追了大半個地球,妄圖拆散你哥哥和你大嫂的人。
  那天你和我說了那麼多,但都不是我想聽的,只除了一句話,你親口告訴我那句——“那人好像是去見我哥才會半夜出門的,結果那天天氣很糟,沒想到真出事了”。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你說這句話時無動於衷的口氣。那天我忍住沒有告訴你,其實不是賀鳴拆散了你大嫂和厲睿,而是你大嫂拆散了他們,在我眼中,厲睿配不上我哥哥,你說得對,我哥哥追了大半個地球去找厲睿,如果你也曾為某人付出過一切,我相信你也會這麼做。
  聽到你說出那句話時我如釋重負,好像我這麼多年,等的就是這句話。我終於可以有一個理由,去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那麼巧,他也有個妹妹。
  我無數次想過用你來報復厲睿,可每當我想這麼做時,總會想起一個人,這個人比我自己還害怕我成為那樣的人,他就像一隻打不死的小強,被我再如何打擊,第二天也能滿血復活。可是有一天我發現他蜷縮在角落裡,像被人踩了一腳。這只一直追在我身後的小強,因為我從來不回頭看他,差點被人踩死。
  在一個痛恨的人身上傾注那麼多關注,而我愛的人,我卻竟然分不出精力去為他做什麼,明明我只要稍微做點什麼,他就會很開心,但心裡裝著太多負面的情緒,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去邁出那一步了。
  在擊劍的賽場上我遇見過無數強大的對手,但是迄今為止遇到的最強的對手,卻是我自己。互博了那麼久,這場對決終於該有個結束。哥哥已經不在了,厲睿理應成為我生命中無足輕重的塵埃,我們都該把生命花在更值得的地方。這才是我決定不再教你的原因。
  原本我並不想告訴你這些,你是無辜的,這些事對你說了也沒有意義,我之所以寫這封信,只是想還我哥哥一個清白,正因為你是無辜者,我才更加不能原諒他在你眼中被抹黑。
  對不起曾對你有過這樣卑鄙的想法,你有理由討厭我,但請不要誤會賀鳴。
  淩霄
  20XX年X月X日於紫山基地
  費力地分辨那些被眼淚模糊掉的字,磕磕絆絆地讀完這封信,雖然是泡在厲欣的淚水裡,但我卻像在讀一篇激昂的檄文。
  “所以違約金其實是厲睿出的?”
  “嗯,雖然我在集團有股份,但都是我媽管著的,也拿不出這麼多現金,哥哥說如果淩霄知道違約金是他出的,肯定不會接受,所以才用了這個法子。”厲欣沮喪地低著頭,“我還怎麼奢望他喜歡我,他都不知道有多討厭我……”
  我扶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厲欣,你看著我,你說那些話時他可能確實生氣過,但是他不可能討厭你啊,正因為看重你,才不捨得賀鳴在你眼裡是這樣的形象啊。如果討厭你,何必工工整整地寫一封信給你,還20XX年X月X日於紫山基地,你看這信紙都挺好看的,我要是討厭一個人,我就隨便扯一張廁紙在馬桶上給他寫兩句話得了,不可能這麼鄭重啊!再說他要是討厭你,又何必請求你的原諒?”
  厲欣像是聽進了幾分:“我說過那麼過分的話,他會原諒我嗎?”
  “幹嘛不會?你要不信,等他回來我就告訴他,說了那些話你後悔得想跳河自殺,他一定會原諒你的。”
  厲欣終於破涕為笑:“我沒有想自殺啦,我就是心情不好而已……”
  江面的霧已經散去,波光照在女孩哭花的臉上,有點好笑,又有種雨過天晴的美。
  “謝謝你,厲欣,”我說,“謝謝你沒有怪他。”
  “你是說他想利用我報復哥哥的事?”厲欣苦笑,“他大概也就是想想吧,雖然和我吃飯和我唱歌,但是什麼也沒做,連首情歌都沒點,全是兒童歌曲……我知道他心裡有個人,他沒辦法。”
  唱兒童歌曲是什麼鬼啦……
  “所以那只打不死的小強是誰啊?”厲欣忽然問我。
  我說我不知道,我去給你買只霜淇淋吧~~
  雖然又感動又狂喜,但是對不起,實在沒法承認自己是一隻小強……

  ☆、第 54 章

  最後三個月的封閉訓練就要來了,在此之前老胡給我們放了一周的假,我回了一趟家,以為總算能舒坦幾天,跟家裡抱怨完老胡給我安排的一對一鬼畜特訓,還沒等我媽心疼我兩句,就被我爸怒駡說你們教練那麼看重你,你還有心思回家磨嘰,才待兩天又把我踢回了紫山基地。
  唉,歸隊歸得太早,老七高大胖他們還沒回來,我一個人在基地裡晨跑,吃飯,晚上練劍,就像淩霄還在一樣。
  週末那天決定出門放鬆放鬆,不知不覺又路過淩霄打工的酒吧外,我現在不喝酒了,剛要走,有人從背後喊住我。
  那人從一輛保時捷上下來,我認出那張一起玩過真心話大冒險,逗比謝氏兄弟的臉:“哥哥弟弟?”
  “我是老二啦,”謝遠走上來,笑著說,“和你一樣追過冰山的那個,一起進去喝一杯?”
  我婉言謝絕,說不了施主,貧僧現在滴酒不沾。
  謝遠笑得像個妖怪:“那我喝酒,你看我喝總行吧,走啦!”
  我被謝遠不由分說拐了進去,心裡其實也不是特別抗拒的,因為我早就想問他一個問題:“……我們追的其實是一個人吧。”
  謝遠爽快地喝了一口酒:“都跟你說了我沒認錯人,你們也太笨了,校草一句話就把你倆耍得團團轉!”
  我心想那能怪我們嗎?你這麼聰明你怎麼不直接喊他名字啊。
  “能跟我說說他大學時的事嗎?”我問。
  弟弟便慷慨地說起來,偶爾夾一些他大學讀書時的趣(蠢)事,也讓我回憶起自己的大學時代,畢業兩年不到,記憶已是泛善可陳。我的大部分記憶都伴隨著擊劍,大學時就是訓練、比賽、訓練、比賽、抽空讀個書、抽空考個試(作個弊)、考完求個情,又繼續訓練比賽訓練比賽的節奏。我想淩霄應該也一樣……呃,差不多一樣吧。
  聽弟弟說,淩霄上大學那會兒因為顏值逆天,又是學擊劍的,很多女生都為他瘋過,連他們學校的校花都放下架子倒追過淩霄。
  有人看見校花在自習室外哭,她的好友在安慰她,於是校花倒追校草不成的事一夜間就火了。
  “我其實是個雙,男女都行,”謝遠說,“本來我也想追校花,見她這麼傷心,就抱著給她解氣的念頭去追淩霄,一方面討校花開心,一方面也想挫挫這校草的銳氣。”
  後來的經過不用他說我也猜到了。
  一開始是惡作劇,後來就不是了,為了追淩霄謝遠還報名參見了學校的擊劍社團,因為社團的活動場地和校擊劍隊的訓練場地在一塊兒。淩霄每次出現在校擊劍隊,謝遠同學都必須跟過去刷存在感。
  “最後他估計是被我纏煩了,終於答應和我談談,說自己眼下只想打比賽,沒工夫談戀愛。”謝公子一臉的不屑一顧,“老子是情聖,這種話我都是當飯吃的,我就說沒關係,我可以等。其實別看淩霄很高冷,但在談戀愛這方面還嫩得很,他哪裡知道,這種時候讓對方退卻的方法不是說自己不想談戀愛,而是找個幌子呢?對了,這爛招他現在還用嗎?他都怎麼拒絕你的啊?”
  我一五一十地說:“先是說明自己是單身主義者,後來又闡明自己破碎的愛情觀。”
  謝遠哈哈大笑:“那他這兩年還是有那麼一點點長進的。”
  “後來呢?”我問。
  “後來我就開始擬定進一步的作戰計畫了嘛,淩霄是學法律的,法學院的專業課我是聽不了,但是我打聽到了他的選修課,他選了心理學,我就跟著選了,然後在教室裡裝作偶遇……我想想,我開始追他是大二,那個時候我們都大三了吧,”他突然拍拍我的肩,“你還是有點可惜的,大家都說大三時的校草才是顏值巔峰!”
  我問他你有那時的照片嗎?
  謝遠給我炫耀了他在擊劍社團的照片,和校擊劍隊一起拍的,我一眼就看見淩霄,穿著擊劍服,蹲在第一排。
  “怎麼樣?巔峰吧!要我發給你嗎?”
  謝遠怎麼這麼懂我?我露出相見恨晚的表情點點頭。
  “那這酒你請?”
  “……”尼瑪你到底是不是有錢人?!
  發完照片我又催他講下麵的。
  “哦,那天下了選修課,我沒想到他主動走上來,約我晚上出去,我那個興奮,以為終於水到渠成了!”謝遠越說越嗨,又喝了一口,“到晚上我開著自己的保時捷到法學院門口接他,他讓我把車開到海灣,那時候是大冬天,因為他一句話,老子穿那麼有風度沒溫度的都毅然跟他去海邊吹冷風了,這傢伙像是從西伯利亞出來的,一點不怕冷,可憐老子凍得都快不舉了!他很淡定地問我為什麼選修心理學,我自然不能說是為了追他,以前追女孩子的時候常這麼說,但淩霄你不能這麼撩,我就說我對心理學感興趣。然後……”
  “然後怎麼?”我咕隆喝完了最後一滴橙汁,好奇地問。
  謝遠眼神都茫然了,仿佛飄向了遠方:“然後事情就往著不可思議的方向奔去了……”
  因為淩霄和他講了一個心理學案例。
  聽起來是挺匪夷所思,但是想想淩霄在KTV都能唱兒童歌曲,給人家在海邊上心理學案例課也沒什麼好奇怪了。
  “別說心理學案例,就是他給老子講八榮八恥我都洗耳恭聽啊!”謝遠肯定以為自己正在和校草摩擦出愛的小火花,“於是就這樣,在我冷得牙齒打戰,根本沒法打岔的情況下,他和我說了那個所謂的案例。”說到這裡他突然不說了,瞅著我,“你想聽嗎,反正不是啥特別美好的故事。”
  “說吧。”我說。男神經病講的故事能有多美好,老子早有準備。
  酒吧裡觥籌交錯,我就這麼恍恍惚惚地聽喝高了的謝遠以說鬼故事的調調和我講起了這個案例。
  案例裡講了一個從小父母雙亡,和哥哥相依為命的男生L醬,後來哥哥也去世了,L醬獨自去了別的城市的寄宿學校,因為從小個性孤僻,在陌生的新城市又聽不懂當地的方言,L醬越發變得孤僻冷漠,L醬喜歡跑步,而且很有天賦,大部分時間他都一個人跑著。
  寄宿學校很大,有一次L醬在一處廢棄的教舍後發現了一隻流浪小狗,隨便喂了一點吃的,第二天竟然又在老地方看見那只小狗,第一次第二次是偶然,到第三次他自然知道,那是因為小狗總在那裡等他,而且每次見到他都很開心。
  因為那時是冬天了,流浪狗很容易被抓去殺掉賣狗肉,L醬便在那個廢棄的教舍裡找了個地方給小狗搭了個窩。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學後L醬都來找它,同它玩耍,等小狗在鋪滿舊衣服的狗窩裡睡著了,才在一旁寫作業,他從來不會在小狗睡著後離開,而是會等它醒來,和它打了招呼後才走。
  “L醬還給小狗取了個名字,叫A……A……”
  “A基列夫。”我說。
  謝遠一拍手:“對,這麼奇葩的名字,你都能猜到啊!”
  後來有一天,L醬去省裡參加馬拉松大賽回來,忽然聽見廢教舍後面傳來狗吠聲,他循聲跑去,果然看見了草坪上的A基列夫,還有班上的兩個男生,L醬以為兩個男生在欺負A基列夫,但細看卻不是,A基列夫和他們玩得很開心,男生們把網球拋出去,喊“納豆!GO!”狗狗很開心地跑過去咬回了網球。
  L醬很難過,他以為狗是世界上最忠誠的動物,只會對一個人好,可原來在他以外,它還有別的朋友。可是L醬卻沒有別的朋友,他只有A基列夫。
  雖然A基列夫·納豆看見L醬還是會又激動又開心地搖尾巴,但是L醬已經完全無法用以前的眼光來看待它。後來L醬鎖上了廢教舍的大門,他依然每天給A基列夫帶去食物和水,每天定時去陪它,但是再也無法和它開心地玩耍。
  這天L醬又要去省裡參加比賽,他給A基列夫備足了飲用水和食物,心想自己也就離開三天,應該沒有問題。然而等L醬回來的時候,學校推倒了廢教舍,A基列夫沒能跑出來,被壓死在了瓦礫裡。
  謝遠看著酒杯說:“完了。”
  我盯著桌面回不過神。
  “哦對了,還有一句,”謝遠說,“那時的L醬已經十七歲了。”說完他長籲一口氣,“麥子,淩霄沒有跟你說這些,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和你說,但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也算對得起我們喝的那回小酒了。他其實是個內心挺扭曲的人,但我覺得他是喜歡你的,正因為不喜歡我,才會對我說這些,可誰會願意對喜歡的人暴露自己的扭曲陰暗的一面呢?”
  我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總算這頓酒錢我付得還是物有所值。
  現在我終於把名為淩霄的拼圖全部拼齊了。
  回基地後我上網買了幾本心理學入門的書,每天睡覺前讀兩頁,多多少少也懂了一些,知道了童年對一個人的影響往往比我們以為的還更深遠。我回憶自己的童年,每天嘻嘻哈哈,就算被老爸揍,也揍得格外痛快,畢竟我知道他們是愛我的,雖然愛的拳頭也挺疼的。
  淩霄呢?他的童年想想就差勁透了,從小在森嚴的門規下長大,我在外面和小夥伴們摸爬滾打建立木葉村的時候,他可能在寫字帖,寫了一堆又一堆又沒人看。生日就是老媽的忌日,大概都沒吃過生日蛋糕,我吹蠟燭許願的時候,他應該在母親的牌位前上香吧。從小缺母愛,偏偏父親也不愛他,可能還對他帶著點兒怨意,我不知道淩霄小時候有沒有搗過蛋,像我,被老爸揍過後就悄悄把他的帳本燒掉兩頁,然後被他發現打得滿屋子跑,淩霄要搗蛋,頂多是在他老爸的某本書上寫幾個字帖吧,可是搗完蛋也沒人會生氣,會罵他。
  呼喊的聲音是啞的,寫過的都是隱形的,做過的都是透明的,那種感覺真的太差勁了……
  從小在負疚感和冷情中長大,內心會有一點那啥不能怪他。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竟然沒有長得面冷心冷,從第一天見到他,我就知道這是個面冷心熱的假冰山。多虧了賀鳴,那一份熱度,是那個哥哥花了五年時間為弟弟捂熱的。
  然而賀鳴也離開了,可能他正走在變得溫暖的路上,忽然就又逢大雪封山,這種得到又失去的感覺比從未得到更難受,他一定覺得自己孤立無援,一定很後悔讓賀鳴離開,所以但凡尋找到一點慰藉與溫暖,就要緊緊攥在手裡,再不和任何人分享。
  我想像某一天,他對著頭上的三尺神明發誓,既然不相信別人的愛,又害怕自己的愛,就決定做個單身主義者,造福社會。
  那麼倒楣又遇到了我Q醬。
  L醬的故事後來應該是這樣的……
  長大後的L醬遇到了Q醬,Q醬和他一樣熱愛跑步,這下好了,他再也不用一個人瞎跑了,可是問題又來了,他看見Q醬和別人玩就不開心,又害怕自己把Q醬鎖起來,又害怕Q醬知道自己的秘密,所以乾脆和Q醬保持距離,但是有時候太孤單,看見Q醬就想,我就跟他玩一會會兒,於是就玩了一會會兒,又一會會兒,再一會會兒,突然有一天Q醬說要和他一直玩下去!L醬,作為一個會把人鎖起來的單身主義狗,拒絕了Q醬一次,兩次,三次……沒完沒了,似乎永遠都完不了了。
  因為Q醬不是A基列夫,Q醬是只打不死的小強。


  ☆、第 55 章

  三個月的封訓極盡鬼畜之能事,有時候訓練結束,老胡會一副慈父的樣子過來關懷一下我們,問我們訓練強度是不是有點大啊?高大胖大義凜然道,沒事,教練!為了奧運,為了國家,我們扛得住!老胡拍拍他的肩點點頭走了,結果尼瑪第二天訓練強度給你增加了一倍!高大胖被我和老七狂揍一頓,躺在床上嗚呼哀哉。
  老七氣急敗壞地插著腰,在宿舍嚷嚷:“我不幹了!我現在就要揭露一個可恥的真相!”
  我和高大胖願聞其詳。
  老七:“麥子,你知道‘賤絕天下’是誰嗎?”
  我腦海裡浮現出那賤出汁的四個字,一擼袖子:“誰!”
  ***
  於是這般,在這樣高強度的訓練下,我也只有在睡覺前兩分鐘的時間短短地想念一下我的隊長了。
  七月,奧運如火如荼地來了,終於到了驗收成績的時刻,老胡帶著佩劍組的我們和花劍重劍的隊友們,轟隆隆飛去了巴黎。
  我也是要上奧運賽場的人了,迫不及待在微博全程直播,連奧運村的馬桶我都想拍給大夥兒瞧瞧。“賤絕天下”還是天天在我微博下蹦躂,如今和他鬥嘴已經成為我和老七每日的減壓方式。
  因為劍決天下就是老胡。
  這事兒是淩霄臨走前告訴老七的,說的是如果老胡把我們虐得受不了了,才能這麼幹。
  隊長都這麼說了,我們自然要聽隊長的,立馬就受不了了。看見老胡偷偷玩手機,我和老七刷開微博,果不其然劍決天下又來找茬了,我拍馬桶他問我是不是準備吃^屎了,還預言我們預賽就要打道回府,我直接把他的評論轉了出來:
  ——劍訣天下,你看不起我可以,但你不可以看不起國家隊,看不起國家隊就是看不起@胡炳耀,我吃^屎沒關係但我絕不允許誰讓胡指導吃^屎,在我心中劍決天下四個字只有胡指導擔得上!
  老胡盯著手機腦門都冒汗了,我轉完老七轉,老七轉完大胖轉,全隊都轉了,最後老胡不得不一頭汗地轉了微博,就發了個微笑的表情。
  笑死我了!
  巴黎是浪漫之都,一到這裡,好像空氣中都是戀愛的芬芳,從奧運村出來,老七忽然撞我:“看!”
  是一對同性情侶在樹下輕吻,我認出他們是某國的兩名跳水運動員,此次來奧運是參加男子雙人跳的。
  我拉著老七掉頭就走。
  那晚,在奧運村的陽臺上我仰天長嘯!真是,虐死我這條單身狗算了!
  開幕式很夢幻,那天我穿上了番茄雞蛋套裝,主持人念到“CHINA”時,我們好幾百人意氣飛揚地進了場,大家都很隨意,雖然是在巴黎,雖然燈光不明亮,我還是看到了看臺上舞動的五星紅旗。
  世界上還有那麼多紛亂和戰爭,但是今天這裡美好得就像天堂,黃種人、白種人、黑人,大家熱熱鬧鬧濟濟一堂,只為純競技的比拼,每個運動員都有自己的故事,支撐他們走到這裡的傷痛、迷茫、汗水,終於在這一刻有了意義。而在電視那頭,無論富人、窮人、政客、百姓,甚至是監獄裡的犯人,也會為運動員們拼搏的瞬間喝彩,想想就覺得“奧林匹克”四個字真是非凡偉大。
  我參加過世界大學生運動會,但這是第一次走進奧運會的體育館,它最隆重,最頂級,也最美麗。場上人頭攢動,看臺上閃光燈起伏,天空中星華璀璨,我好像被星星包圍了,然而屬於我的那顆最亮的星,卻不在這裡。
  ***
  佩劍組別的比賽在奧運開賽三天后,預選賽我和老七大胖都打得不錯,順利晉級,花劍組別和重劍組別也分別有兩人殺入後半程。不過我國畢竟不是擊劍強國,比賽進入後半程,對技戰術的要求更高,最終只有我一人殺進了四強。半決賽我要面對的是主場作戰的法國名將貝瑟夫。
  貝瑟夫實力強勁,且劍風與我類似,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雙燈互中,每一分我都搏得很艱難,就像是要比鏡子裡的自己還更快地打中鏡子。
  終於我們戰到了14平,進入到雙方的賽末點,我察覺自己握劍的手都在抖,我答應過淩霄要帶著金牌去見他,如果輸在這裡,我連獎牌都不一定能拿到。
  畢竟是最後一分,貝瑟夫和我都不敢貿然出劍,我們在劍道中央來回試探了很久,他最終還是先我一步發起了進攻,我快速後退,判斷他的進攻路線,跳動的劍尖令人眼花繚亂,然而不過都是鏡中月水中花,我要的明槍暗箭,就在……這一秒!
  被我一劍擋開時他有一個本能的停頓,這就是我要的時間差!我展開手臂,一劍偷手,燈亮了!我仿佛是在一粒沙中完成了進攻,興奮地大喊一聲摘下面罩,然而裁判卻判定得分無效。
  原因是我雙腳出了底線。
  現場一片失望和譁然,台下的老胡捂著臉十分遺憾。這一劍若是我的我就贏了,若不是我的,下一劍,我不一定能再贏他。
  我低頭看腳下,我的雙腳無疑是出線了,可是這次我比誰都更確信,我是在完成攻擊以後才雙腳出線的。
  我向裁判要求看錄影。
  現場再次譁然。老胡坐在下麵,弓著背,雙手緊扣,全副注意力都在大螢幕上。
  鷹眼錄影在大螢幕上重播,在我甩出那一劍的十分之一秒,我的左腳是線上內的!
  全場雷動,我有一次激動地扔了面罩,連台下的老七高大胖都激動得抱在一起恨不能親上一嘴。
  裁判判我取得勝利,我向對手和裁判握手,在半決賽以前我不敢去想,害怕想得越多,越適得其反,現在卻控制不住要去想,想那塊金牌,想戴著它站上領獎臺,因為我知道淩霄一定會看見。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仗了。
  ***
  決賽的對手科尼爾來自俄羅斯,師從我的偶像亞基列夫。科尼爾比我還小一歲,今年二十一,是擊劍界最耀眼的新星。當我們還在國內參加比賽的時候,亞基列夫已經帶著他經受了很多國際大賽的洗禮,他的進步異常神速,這一次也被外界普遍看好。沒人看好我也不是壞事,這樣我的壓力也會比較小。
  老七很不喜歡科尼爾,說是在預賽時他們在一個休息室裡,高大胖去找科尼爾要簽名,科尼爾裝作沒看見他起身就走了。
  我聽了也很氣,高大胖你號稱我的腦殘粉居然去找他要簽名!我給你簽一百個還不夠嗎?!
  “這傢伙目中無人得很,看了就欠揍,你一定要拿下他!”老七給我鼓氣。
  “目中無人?”我刷完牙,欣賞鏡子裡自己的大白牙,“有隊草目中無人嗎?”
  老七和大胖異口同聲:“那他還是差得遠~”
  “不單是目中無人差得遠,實力也差得遠。”我說。知己知彼嘛,我看過近年來科尼爾所有的比賽,除非他每場比賽都有所保留,否則我覺得他不是現在的淩霄的對手。
  “淩霄是贏過科尼爾,但那都是陳年老賬了,淩霄現在還贏不了你。”無知的高大胖這麼說,被我瞪了一眼,立刻道,“我可不是在說隊草的壞話啊,我是提醒你不要輕敵!”
  比賽前日老七和大胖忽然拉我看電視,原來是科尼爾接受法國某家電視臺採訪,被問到決賽對陣我有幾分把握,他劈裡啪啦說了一串鳥語,我一句都聽不懂,但是既然主持人提到了我的名字,我看科尼爾那個表情就知道不會是好話。
  好在網友們很快就做出了翻譯,科尼爾原話是這麼說的:“我原本以為會和貝瑟夫會師決賽的,沒想到中國的那個運氣這麼好。下次我會讓他徹底出底線,不給他走運的機會的。”
  老七和大胖都快氣炸了,我竟然還反過來安慰他們,可能是被淩霄毒舌得久了,科尼爾這話已經打擊不到我了。
  沒想到出奧運村的時候被記者逮住了,我雖然不想和科尼爾鬥嘴,但是既然都被記者逮到了我也不能跑不能躲啊,要不顯得我弱氣嘛!被問到對科尼爾的話有沒有什麼想說的,這個時候我就想要是淩霄在就好了,隊草的毒舌天下第一,肯定會幫我把科尼爾氣瘋,不會讓我在決賽時吃虧的。
  “科尼爾是很強啦,”我笑著用惡補了好幾天的英語說,“我進決賽前還問過淩霄他的情況,畢竟輸給淩霄的人那麼多,能夠被他記住的也不多就是了。”
  網上因為我這段話都沸騰了,稱之為完美的反擊。
  當然也有不喜的,貼吧裡就有人說我在倒貼淩霄,平時和淩霄連個交集都沒有,這個時候就打著他的名號來嗆科尼爾了。然而點進這個帖子,沒想到下面都是在幫我罵樓主的。
  ——你怎麼知道人家和淩霄沒有交集,萬一他真問過呢?
  ——我覺得喬麥答得很棒啊,難道科尼爾那種人還要對他客氣?而且淩霄確實贏過科尼爾啊,喬麥又沒撒謊,這麼義憤填膺不過就是想找個理由黑喬麥罷了。
  ——我也黑過喬麥,但是我還是分得清敵我的,大敵當前,這種長他人志氣的事我可不幹。
  ——今年擊劍的實力普遍很強,金牌都得靠搏的,喬麥這一路打得很棒,不替他加油也不要在這裡黑人家啊。
  ——是科尼爾先撩者賤,喬麥幹得好!不過最重要的是要在比賽中拿下他!
  ——淩霄沒去巴黎好遺憾,是淩霄的話科尼爾肯定屁都不敢放一個,喬麥頂著很大的壓力啊,希望他決賽一切順利!
  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原來我大擊劍圈也有團結禦敵的時候。
  決賽日到了,比賽開始前休息室裡只有我和科尼爾,他瞧著我,用英文說:“就算淩霄來巴黎也不會是我的對手,更何況你。”
  我懶得和他打嘴炮:“記得你現在說的話。”
  比賽時間到,我提著劍走出了休息室。
  在淩霄走後的許多個日日夜夜,我都會不停回想起和他打的最後一場比賽,感謝世上有這樣一個努力到99%的天才,感謝上天讓他與我相識,感謝他能做我的對手,願意傾其所有與我一戰,擁有如此強大的對手,面對科尼爾、貝瑟夫,即便局勢再艱難,我的內心都無所畏懼。
  科尼爾無疑比貝瑟夫更強,他說要將我逼出底線,果然這麼做了,一有機會就把我往底線壓。他爆發力很強,啟動速度比我快太多,我的所有得分,幾乎都是後退反攻得手的。到第二局末,我們已經比到13:14,他比我先到了賽末點。
  我太緊張,比賽的節奏又快如閃電,以致並沒有留意到他的小伎倆,直到發現他身後的劍道竟然已經那麼長了,耳邊才猛然響起那晚淩霄說過的話:
  “科尼爾很狡猾,如果比分膠著,他不會貿然和你硬拼,而是故意露出一點破綻,裝作好像進攻不是很順利,讓你以退為攻等待時機,最後兵不血刃就能讓你退出底線。”
  這個距離我應該早就出底線了,然而裁判沒有喊,那麼意味著我的左腳還壓線上上,可能只有毫釐的長度,以至於我邁著弓步都無法看見。
  科尼爾手腕一翻,像是早有準備,劍倏然往我身上攪過來!
  前有狼後有虎……
  可我不能輸,淩霄一定在看比賽,我要是輸了,他更有藉口跑路了!
  一切就像那一晚的重演,我向後倒去,科尼爾的劍尖從我額頭擦過,然而我還沒有真的倒下,我的弓步拉到了極致,向後的右腿幾乎要跪貼在地上,換以前,這種程度我不可能穩住不倒,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現在換科尼爾穩不住身體往前傾倒,而我抬起自己的身體,狠狠一劍甩在了科尼爾腰上!
  老胡捏著拳頭站起來,為我叫了聲好!
  裁判判我進攻有效,科尼爾有異議,認為我沒有優先進攻權,不該得分,裁判看完錄影,走回來,向我舉起手,維持了原判。
  我心中倍受鼓舞,和科尼爾又重新站到線後。比分追平,他又被我拉回了同一條起跑線。
  “En garde。”
  “Prêts?”
  我告訴自己,喬麥,這最後一劍,要好好打,絕不留遺憾!
  “Allez!”
  腦海裡飄過基地高高的橫幅——提劍風雷動,劍氣撼四方!
  這最後一劍,我終於快過了科尼爾!
  一旦沖出這一步,我就不想停下,劍道就那麼長,這十五米的盡頭,就是我要的金牌。這一劍我要一直劈下去,那些擋在我面前的人,貝瑟夫、老胡、亞基列夫、科尼爾……
  誰!誰!!誰都不能攔住我!!
  燈一直到最後都沒有亮,我甚至不想停下,卻聽到了裁判判定的聲音。
  他舉起了右手,那正是我在的方向。
  而科尼爾冷冷地站在黑暗中,他的雙腳遠在底線之外。
  我摘下面罩,不敢相信地看向老胡,老七和高大胖不斷地揮手讓我看比分。
  現在的比分是15:14,那個15分,在我的名字下。
  我真的……為國家隊贏了一塊金牌!
  我大喊一聲跳下劍道,老胡抱住我,我後背又接連承受了老七、大胖,全隊的人,勝利的喜悅和擊劍隊的體重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喬麥真有你的!”老七在我耳邊狼叫。
  “我就知道你會贏!我還買了體彩,我買了你贏麥子!”高大胖一副恨不得把彩票掏出來向我證明的樣子。
  隊友們環抱著我:“頒獎典禮的時候可不要哭啊!”
  我喬麥,第一次參加奧運會,為我的祖國拿到了一塊金牌!
  淩霄你看見了嗎?!
  事後我看了國內的比賽重播,最後一劍時,連解說員都激動不已:“喬麥這一路打得真是絕了!令我想起世青賽時一鳴驚人的淩霄!”
  “我也想起淩霄,那一路劈過去真真是氣貫山河!”
  頒獎典禮上我揣上了淩霄的眼罩,唯一的遺憾是身邊果然還是兩個外國佬,我雖然很激動,但是在科尼爾那傢伙面前我是不會掉淚的。現場提示奏國歌,全場的華人都站了起來,我將黑色的眼罩按在胸前,與金牌挨在一起。我想我不可能會哭,我心中滿滿都是喜悅,可是當國歌響起,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我想起了十五歲時在電視上驚鴻一瞥的少年,如果不是那麼努力地想追趕他,我不會站在這裡。

  ☆、第 56 章

  姨太太打了跨洋電話來祝賀我,順便嘲笑我站在領獎臺上一直在喝眼淚,他是在酒吧裡看比賽的,鄭俊太激動了,還給全酒吧都買了酒。
  我說鄭俊也在?姨太太才嬌羞地承認:“一直沒跟你說,我和他在一起了。”
  我有點吃驚,但好像又不意外。人們都嚮往從一而終的愛情,然而在結束了一段不值得的戀情後,還可以全身心地投入新的愛情中,我真心替他高興。
  那天開完記者會,隊裡給我慶祝,一直到午夜四點我都沒睡覺,手機上電話資訊沒斷過,天快亮的時候才完全安靜下來,我將資訊翻了又翻,並沒有等來淩霄的隻言片語。
  其實從他離開基地的那天起,我就再沒聯繫上他,他這樣的人,能說得出“好好考慮,從長計議”八個字,想必是真的有很多事要梳理。我只要拿下金牌就好了,因為他那麼悶騷的性格,一定會全程關注我,看到我拿金牌的瞬間,再給我悶騷地發來一條“祝賀你”的消息。然後我就可以很臭屁地回他:“我是不是特別帥?奧運金牌說拿就拿,一看就和你天生一對,你還是不要這麼悶騷了,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顆麥了~~”
  然而這次他似乎光悶不騷了。
  ***
  奧運的熱浪持續了一段時間,生活又回復了平靜,我喬麥帶著這枚金牌,和團體賽與大家一起奪得的銀牌,衣錦還鄉,榮歸故里~~
  回國的頭天晚上,大夥兒還把老胡舉到天上,老胡開心得就像個熊孩子,連連告饒,哪曉得回國的飛機上老胡好像找回了失去的人格,見我聽音樂刷微博嚼口香糖,又開始訓我,說瞧你這得意樣,奧運金牌那是被你撿了個漏,世錦賽金牌你就別想了,等淩霄回來,你就只吃——吃癟的份!
  我忙扯了耳機,問他:“他還能回來嗎?”淩霄打地下比賽這件事始終是一個坎。老胡歎了口氣,說不管怎樣我都要試試,是我沒有當好領隊,我欠他一個獎牌。
  其實我知道如果有可能,老胡也會像當年梁忠輝指導一樣力保下淩霄,奈何舉報人是自己隊裡的隊員,他也無可奈何。
  榮歸故里後我收養了淩霄兒和大黃貓,每天在家伺候這倆。這天我提著大黃貓正稱體重,老媽從菜市場回來,說有我一封信。
  我扔了大黃貓,這傢伙火速鑽進了床下,接過那封信我就愣住了,信封是最普通的牛皮紙信封,然而上面赫然是淩霄的筆跡!
  老媽去做飯了,在激昂的炒菜聲中,我激動地拆開了信。
  家屬,
  見信好。
  科尼爾贏得很漂亮,作為家屬我深感驕傲,本該當面祝賀你,但是眼下我還有一些事要處理。
  那天你對我說,只要有我在,哪裡都是最高的賽場,對不起,一直沒有給你明確的答覆,因為只有我的賽場對你來說還遠遠不夠,我想看見你站在真正的最高賽場上,像你已經做到的這樣。
  喬麥,你屬於這樣的賽場,不要說有我就夠了,別為我委曲求全,任何人都不值得你這樣妥協。在來見你之前,我會把所有問題都解決,但這可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可能我會無法和你聯繫,如果我很久都沒有音訊,也要對我有信心。
  這是第一件想告訴你的事,第二件要告訴你的事,是我可能根本不是你想像中的樣子,我不只是個性孤僻,不只是懼怕愛情,我身上的缺點和陰暗面多不勝數,恐怕沒有最糟,只有更糟。回來的那一天,我會向你坦白我所有的秘密,到那時請你重新考慮,還要不要我這個家屬,如果答案是YES,我們就在一起,一天也不再耽擱了,如果答案是NO,那這次換我來追你。
  希望你理解我做的這一切,因為到了那一天,你就可以想怎樣就怎樣,想拿世界冠軍就拿世界冠軍,想出櫃我陪你出櫃,想結婚我們就去荷蘭,想叫我老公我就叫你老婆,我們可以用一輩子時間戀愛,一輩子時間擊劍,再也不用做出選擇。
  乖乖等我。
  信有點短,已經盡最大的努力寫得肉麻一點了,不准嫌棄。
  最後,Seal with a kiss。(我記得你喜歡他們的歌,改天一起去聽吧。)
  淩霄
  20XX年X月X日
  我把這封信翻來覆去讀了好多遍,最後都會背了,我都不知道淩霄居然這麼會寫情書,我都懷疑他是不是請了代筆!
  我現在就想告訴他,我知道你想和我說的是什麼,我知道你糟得不能再糟,答案是YES!YES!YES!重要的話說三遍!我把網路簽名全部改成了“YES!”還嫌不夠似的,又在窗戶上刷了個YES,好像這樣他就能看見似的。
  唉,幸好我長得帥,要不做這些傻逼事,遲早要淪為姨太太二號。
  可是平靜下來,我又不得不想,他到底在哪裡,為什麼只能用一封平郵和我聯繫,信上連個地址都沒留?聯想到他那個位高權重冷酷專^制的父親,我心裡閃過各種毛骨悚然的猜測,想他可能真的向家裡出了櫃,然後被軟禁在家,甚至可能被他父親送去南沙群島守衛邊疆了……
  我問老胡淩霄的住址,老胡說身份證上的地址還是他畢業的大學。老七勸我:“別查了,查不到的,就算知道了,那肯定都是軍^區幹部住的地方,你以為是紫山基地你想翻牆進去就進去啊?”
  確實沒辦法,我只能相信隊草帥破天際無往不勝,掰著手指過日子。
  不知不覺小半年過去了,淩霄還是音訊全無,我每天起床都去看郵箱,裡面塞滿了廣告傳單,再也沒有等來淩霄的字帖。
  一晃到了年底,田阿姨從美國回來了,這麼長時間,除了奧運會那會兒給我來了一通祝賀的電話,其餘時候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在機場看見她身邊的洋鬼子帥哥,我心說呵,果然見色忘甥!田阿姨騙我說男友叫安科·戴普,讓我平時直接叫安科就可以了,我就這麼傻逼地喊了好幾天“叔叔”……戴普這人和田阿姨一樣腹黑,而且寵田阿姨寵得要命,居然就由著我把他喊老一輩!
  平安夜這天田阿姨約我出來單獨敘舊,找了一間頗有情調的小酒吧,我問怎麼不叫上戴普叔叔,田阿姨說他是沖著酒吧的駐唱歌手來的,戴普叔叔看了會不高興。駐唱歌手有點小帥,正唱著一首英文歌,大家說話聲都不大,整間酒吧裡就我一個人喝著橙汁。
  田阿姨和我聊了一會兒戴普叔叔追她的浪漫事,忽然想起來什麼:“對了,去年我在紐約的擊劍俱樂部遇見淩霄了。”
  我驚訝:“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都沒告訴我?”
  “好早了,你那時候還在封訓。”田阿姨撫著胸口說,“他居然還主動請我喝茶,嚇得我以為他要追我!結果好像就是找我聊聊,他問了我很多你小時候的事哦,看來很想瞭解你的樣子~”
  我心裡有不詳的預感:“你都說了些什麼?”
  “當然是什麼都說了,說你第一次在少年宮學擊劍,被我抽得鼻青臉腫,我騙你說我和你一樣是入門班的,把你打擊得消沉了好幾天,後來你決定男子漢能屈能伸,跑來拜我為師,我就是那時起讓你叫我田阿姨的哈哈哈……”田阿姨撐著下巴,滿臉懷戀,“沒想到現在你都是奧運冠軍了,不過不妨事,我還是你阿姨~”
  我鬱悶:“你都不曉得說點好聽的!”
  “我說了啊,我說我那天來紫山看你,就知道你喜歡他了,我說你以前是個渾渾噩噩的基佬,因為都是和直男直女玩,一直沒開竅,第一次喜歡一個人,肯定鬧了不少笑話,我讓他多理解你,畢竟你就是那種為達目的,臉都可以不要人嘛!”
  田愛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我還說,你以前是個特別懶散的人,上學天天遲到,教室的清潔都是你包了的,學劍那會兒也是,教練讓練動作,一不看著你你就松掉,不過和淩霄認識以後你居然會晨跑了,還會給自己加練了,我替你感謝了淩霄,挽救了一個失足少年。”
  我聽不下去了,我的那些優點呢!你哪怕說一個呢?!
  “優點?你們小學班主任誇你從不浪費糧食,碗都吃得乾乾淨淨算嗎?”
  “……”
  適時小帥的男歌手唱完一首歌,低頭看了看遞上來的點歌單,朝鋼琴師點了點頭,抱起了木吉他。
  吉他的和絃一下一下撥著,那熟悉的前奏猛然撥動我撲通撲通的心跳。
  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聽清
  那仰望的人
  心底的孤獨和歎息
  夜空中最亮的星
  能否記起
  曾與我同行
  消失在風裡的身影
  我祈禱擁有一顆透明的心靈
  和會流淚的眼睛
  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
  越過謊言去擁抱你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裡
  夜空中最亮的星
  請指引我靠近你
  夜空中最亮的星
  是否知道
  曾與我同行的身影
  如今在哪裡
  夜空中最亮的星
  是否在意
  是等太陽升起
  還是意外先來臨
  我寧願所有痛苦都留在心裡
  也不願忘記你的眼睛
  給我再去相信的勇氣
  越過謊言去擁抱你
  每當我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每當我迷失在黑夜裡
  夜空中最亮的星
  請照亮我前行
  現在再聽這首歌,恍如隔世,仿佛又回到了紫山基地的後山,那個時候我也像現在一樣,滿懷期待,等著不知道何時會來見我的那個人。
  “這歌點得好。”我說,“有品位。”
  田阿姨喝著雞尾酒,說:“你阿姨我點的啊。那天淩霄請我喝茶,有個華人男孩抱著一把吉他過來,問要不要點歌,淩霄就點了這首。你男神點的,我也點給你聽喲…………喂,外甥……”
  我把臉別進陰影裡:“沒事我嗆了一下。”
  “是哦,”田阿姨溫柔地說,“橙汁嗆人。”

  ☆、第 57 章

  翻過這一年,春天到了,又到了要為世錦賽做準備的時候,我已經從混吃等死每天擼貓的日子中恢復過來,開始了日常的鍛煉,隨時等候國家隊的召喚。
  老胡的電話打來時我正在浴室裡給淩霄兒和大黃貓洗澡,我前腳剛出浴室,大黃貓後腳就準備從門縫溜出來,我回頭喊:“淩霄兒!它要是出來了你今天晚上也跟著沒飯吃!”
  黑貓一臉高冷地從滿浴缸的泡泡裡冒出頭來,一個猛虎出欄,兩秒後,大黃貓十分服氣地被削趴在地上。
  老胡通知了我第一期集訓的時間,我問他:“那隊長呢?他能參加嗎?”
  老胡唉聲歎氣,說恐怕不容易。
  我不懂:“不就是個地下比賽嗎?他已經沒打了啊,而且是主動解約的,上面的人到底怎麼想的啊?吃禁藥都還只禁賽一年呢,這是要把人一直封——”
  話沒說完我自己先反應過來,豈不就是這樣嗎?我是對他那個老爹還抱有什麼幻想?!
  老胡也沒多說什麼:“總之我還會再爭取的,劍協和總局那邊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這兩年幹事們也在換血。”
  想想老胡也真是不容易,一個和我一樣傻白甜的運動員,如今卻要混跡那麼多不熟悉的領域,要應酬,還要“活動”。那天看見他在照鏡子,努力想把那一點點啤酒肚憋回去,我居然還偷笑他……真不是個東西,我悄悄給了自己一耳刮子,掛電話前我喊住老胡,腆著臉說:“謝謝你啊,胡指導”。
  “我的責任就是保護你們,沒什麼好謝的。”
  老胡酷酷地掛了電話。領隊就是這樣,天塌下來也有他頂著,可能因為老胡是運動員出身,不管未來他的啤酒肚變得有多大,他也永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劍協和體育總局呢,我突然想,他們當中或許也不全是官僚,也有運動員出身的人呢?
  淩霄的老爹可能是很有一手,但淩霄不僅是他的兒子,還是一名運動員,擊劍這個領域和田徑、游泳一樣,一直是我們的弱項,如今我們已經看見了可以和歐洲強國對抗的曙光,而像淩霄這樣有天賦的運動員,如果我是上面的人,會不惜一切去保護他。
  不行我不能坐著什麼都不做,我不認識上面的人,但我想到一個很有影響力的人,現在正是該行動的時候,以前未必有人願意聽我說話,可如今不同了,如今我是喬·奧運冠軍·麥!
  ***
  在廣河市的一座少年擊劍中心我見到了年過半百的梁忠輝指導,隔得老遠就給鞠了一躬。梁指導笑著走過來,說看樣子世界冠軍是有求於我來了。
  “不過我已經不在國家隊了,也沒在劍協任職務,你們教練沒告訴你嗎?”梁指導問我。
  我點頭:“我知道,但是……”
  “但是你還是有求於我對吧,”梁指導笑道,“奇怪我怎麼看出來的?我看人很准的,你第一次代表省裡打青少年比賽時我就我見過你,那時候咋咋呼呼的,差點撞到我,跟我說了聲‘抱歉啊大爺’就跑沒影了,我那個時候也還沒到要被人喊大爺的年紀吧。”
  我完全不記得這一出,不禁額頭冷汗直冒,心說要完,這就是年少輕狂付的代價啊……
  我陪著梁指導在擊劍館外散步,也把淩霄的事一五一十和他說了。
  梁指導聽完神色有些不解:“淩霄應該是你在國家隊最強的對手吧,他要是參加世錦賽,你可能就拿不到金牌了,你為什麼想幫他?”
  “就因為這個,”我說,“他是最強的對手,有他在的比賽我的金牌才實至名歸。”
  梁指導了然地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你來找我的事你們教練不知道吧?”
  我只得老實承認:“他要是知道,可能就不會許我來找您了……”
  “不怪他,淩霄哥哥的事你應該也有所耳聞,那之後我就辭去了國家隊教練,後來劍協來找我我也沒有去,我確實心灰意冷過一段時間,所以他也不想來打擾我,在他眼裡,我怕是已經在安度晚年了吧。”
  梁指導語帶笑意,我耳朵卻沒放過任何一個字:“您說……心灰意冷過,一段時間?”
  “是啊,賀鳴那個時候壓力是真大,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微笑看著我,驕傲讓他整個人都年輕了幾歲,“我們有一個奧運冠軍了,我也想看到更多的世界冠軍。讓你們教練不要什麼都一個人扛著,雖然我沒什麼實際的職務在身上,但總還是有人願意聽我說兩句的,咱們可以慢慢商量,沒道理一個世界冠軍的這點訴求都得不到滿足吧。”
  從沒有哪一刻讓我比現在更感激手中的那枚金牌:“謝謝您!太感謝了!”
  這枚奧運金牌,不僅讓國家更重視擊劍項目和擊劍運動員,也讓我直接漲了數百萬的微博粉絲,如今我一點都不再避諱在微博裡提到淩霄的名字,我就是要提他,將他那些牛`逼哄哄的比賽視頻轉出來給大家看,我還要在採訪中提到他,對著每一台朝著我的鏡頭和他約定在世錦賽決賽見。
  淩霄與他父親的冷戰我可能是幫不上什麼忙,但那位父親大人如今要面對不只是一支擊劍隊,還有這個國家那麼多人的期待,被那麼多人見證的約定。
  ***
  四月,我回紫山基地參加第一期集訓,老胡告訴了我好消息,上面的態度越來越鬆動,已經在考慮讓淩霄歸隊,但還需要他本人去談個話。
  這算是一個好消息,除了淩霄直到現在仍音信杳無。
  大家一面等他歸隊,一面投入到訓練當中。訓練期間我還是每天早起晨跑,晚上加練,我將晨跑的長度和加練的時間都延長了一倍,連高大胖都抱怨我越來越像隊長了,害他都無法像以前那麼愛我了。
  沒想到高大胖一句戲言一語成讖,老胡還真讓我當了隊長。我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他,我說我們隊長還活著,這種背叛他的事我做不出來:“你讓別人dan……”
  話音未落老胡一腦瓢就給我削了過來:“拿了金牌翅膀硬了?這裡有裡說話的份?!讓你當你就當著!”
  “好吧好吧,”我抱著腦袋,“那我就暫時代理一下隊長?”
  我怎麼感覺淩霄當隊長的時候充滿榮光,到我這兒這個隊長就像是人民公僕做牛做馬的代名詞呢?
  不管怎樣我這個代理隊長還是走馬上任了,晚上加練回來我就在牆邊盡職地蹲守著,翻牆出去哈皮的老七和高大胖被我逮了個正著,我拍下了這兩人騎在牆頭罪惡的證據,拔腿就跑,兩人跳下來追在我後面罵我白眼狼,追上揍得我滿頭包,我眼冒金星,差點暈過去,老七和大胖把我扛回了宿舍。
  我稍微休息了一下緩了過來,老七罵我:“你也太拼命了,下午訓練強度那麼大,晚上就休息一下唄,你知道老胡為什麼讓你當隊長嗎?他都覺得你太玩命了,想給你找點兒別的事幹……”
  道理我都懂,可不訓練我就覺得空虛啊。
  以前週末我還會出去泡個網吧放鬆放鬆,現在每到週末我就去游泳館練體能,因為我知道淩霄也在這兒練過。我越發理解他為什麼要去賀鳴打過地下比賽的地方。那是一種動力。
  四月,室內泳池的水還有點涼,淺水區比較熱鬧,有大人有小孩,水花潑得嘩嘩響,深水區今天就我一個人孤獨地來回游著。
  潛進水下時忽然聽見熟悉的手機鈴聲,是我放在上面的手機,正要轉身回游時,腳踝卻突然一陣扭痛,不聽使喚。
  抽筋了?!
  手機還在急促地響著,我卻遲遲浮不出水面。
  深水區龐大的水體仿佛有引力,我感覺自己就像只被沖進抽水馬桶的小強,離水面上的光越來越遠。
  ***
  我做了個夢。夢裡又回到了巴黎奧運開幕式那個夜晚,我站在我的中國隊隊友們當中,舉起手機拍下綻放的煙火。煙火並不稀奇,但是奧運開幕式上的煙火從體育館四面八方齊齊沖上夜空,像倒流的瀑布,美不勝收。
  穿番茄雞蛋裝的隊友們都在合照,游泳隊的和跳水隊的,乒乓球隊的和羽毛球隊的,我想起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沒跟你說過吧,我微博上那些粉絲特別煩人,一直吵著要看我倆的合照,不如現在來照一張?”
  我興高采烈地說著,轉過頭去,淩霄就站在我身邊,冷色的煙火映在他身上,他看著我,說:“好。”
  我真是……好久沒聽到這個聲音了,原來他在我身邊啊,我心想。
  我舉起手機,拍了一下手機沒響,又按了好幾下,照相功能仿佛是卡住了,一點聲息都沒有。
  淩霄拿過我的手機:“我來吧。”
  我樂得把臉湊過去,比了個LOTUS在演唱會上常做的ROCK手勢,淩霄舉著手機,這一次終於響了,“哢嚓”一聲,在煙火的爆裂聲中也聽得特別清楚。
  “滿意嗎?”他將手機遞給我。
  我瞧著螢幕上做著鬼臉依然不減帥氣的自己,和旁邊玉樹臨風的男神,不能更滿意。
  “滿意就別睡了。”淩霄說。
  他的手忽然蓋過來,擋住我的眼睛。
  然後我就醒了。醒來四周一片空曠安靜,我還在開幕式那座華麗的體育館裡,只是身邊沒有番茄雞蛋軍團,看臺上也空空蕩蕩,沒有一個觀眾。
  我一個人躺在新鮮的草皮上,渾身發冷。
  “怎麼回事?”我坐起來,喊,“人呢?!”
  體育館的廣播聲突然響了,一陣很刺耳的噪音後,傳來老胡氣急敗壞的喊話聲:“喬麥你給老子搞什麼名堂?!還不快點起來?!”
  我連忙從草坪上爬起來:“老胡?你可以啊!躲哪兒呢?廣播室?”
  老胡繼續放鞭炮似地罵著我:“我就知道你是個不省心的傢伙blablabla……”罵了很久以後才仿佛無奈似地說,“淩霄回來了。”
  哈?!“真的?!”老胡不會騙我,我高興得有點手足無措,在偌大的綠茵場上轉圈圈,“他人呢?”
  “喬麥。”
  廣播裡傳來那道我最熟悉的男低音。
  “淩霄!臥槽你在哪兒呢?!廣播室?等著我去找你!”
  “喬麥,你好好聽我說。”
  我急急忙忙穿過草坪:“好好好,聽著呢!”
  “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這件事藏在我心裡很久了。”淩霄的聲音在寂靜遼闊的體育館裡回蕩,“那天老七說你被關在了更衣室裡,你有幽閉恐懼症,我跑回去給你開門,雖然你只是在開玩笑,但是對我而言,這像是冥冥之中的一種提醒,提醒我小心噩夢成真。”
  我跑過紅色的跑道,右腳的鞋都跑掉了,又撿回來套上,邊蹦邊喊:“知道!我都知道!”
  “我父親背叛了我的母親,繼母背叛了她的丈夫,厲睿背叛了哥哥,那之後只要有人靠近我,對我表現出熱情和善意,我就無時無刻不活在失去的焦慮中。那天在酒吧外,看見你在安慰別人,完全忘記了和我的約定,那種焦慮感又來了……進隊以來,除了你,我沒有和誰說過那麼多話,一起吃飯,一起散步。我從進隊以前就看你的比賽,幻想和你成為對手,我對你似乎是天生就有好感的,而你的所作所為一直在加深這份好感。”
  走進運動員通道,還能聽見淩霄的聲音,我停在明亮無人的通道裡,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他說他在進隊以前就看我的比賽……
  “這份好感越深,我對你的瞭解越深,這份焦慮就越來越重。你和我完全不同,你活得陽光又恣意,有那麼多朋友,不是你朋友的人也很容易被你吸引,成為你的朋友,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其實我一直很嫉妒。
  “我很想疏遠你,可每次你來找我,我又會妥協,不知為什麼就是很難拒絕你,後來我對自己說,就和他做朋友吧,不要再向前跨一步了。可你又不想只做朋友,那時在酒吧洗手間,我不敢讓你把那句話說出來,不只因為我怕發生在哥哥身上的事發生在你我身上,還因為如果只是朋友,你要面對的不過是一個嫉妒心比較強的好友,而不是理所當然把你看做私有物的情人。本來我都想好了,就告訴你我和厲欣在交往,試過好幾次要這麼對你說,但每次看到你失落的樣子,我又說不出口。
  “最後不得不推開你,是因為我想要去做一些如果你知道了,一定會厭惡我的事,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你身邊的每一個人,何七、高大鵬、尹泰一、田愛、胡指導,每一個人都比我好,我希望你和他們在一起,永遠活在陽光裡。雖然你不在我身邊,但起碼我也不用傷害你。”
  我奔走在長長的白色走廊,媽的別說這些喪氣話好嗎,等我找到你,給你一個熊抱你就老實了!
  “我怕自己能接受你的唯一方式,就是把你綁在我身邊,如果有一天我看見你和別人親密的樣子,我可能不會說什麼,但我會疏遠你,冷淡你,冷暴力這樣的事,這世界上不會有人比我更精通。你難道真的不害怕這樣的我嗎?”
  你都說出來了,還有什麼好怕?我連上小學那會兒還會尿床的事都不敢說呢!你有這種銅牆鐵壁般的勇氣(臉皮),我們還有什麼搞不定?!
  我終於來到了廣播室前,忐忑又激動地推開了大門——
  長長的劍道在我眼前延伸,我看到了那個一身白色擊劍服的少年,正是十五歲那年的淩霄。他站在劍道上等我,我走過去,他一動不動,穩如泰山,挺如白楊,所有表情完美地隱藏在黑色的面罩後。我走上前,雙手摘下他的面罩,雪山樣高潔的少年,臉頰上還有我熟悉的淡淡幾枚雀斑,他的眼神猶豫又躲閃。
  我說:“淩霄,初次見面,我是喬麥。我來是想告訴你,我願意被你綁在身邊,長大後你要記得我,記得把我綁在身邊。”
  那樣我們兩個人就都幸福了。
  ***
  睜開眼,白光柔柔灑下,還有些模糊的視野裡,一個人影坐在我床邊,穿著白色的毛衣,低頭注視著我。我從未覺得睜眼的一刻如此美好,充滿欣喜。
  那人影靠近我,從白光中緩緩濾出的臉俊美得有如神祗:“聽說有人想讓我把他綁在身邊。”
  五感一樣樣清明起來,病床床單上的消毒水味,床頭監護器發出的滴答聲,每一樣都確鑿地告訴我,這次看見的不是幻覺。
  我曾設想過某一天淩霄歸隊的情景,是當我們在訓練時老胡忽然停下來,我們回頭看見提著行李站在大門的他,還是當我陪趙婆婆去喂流浪貓時,看見他和貓兒們一起坐在樹下……
  如今千言萬語,最後仍只有一句“早安”一般的:“你回來了啊。”
  我從小最受不了哭哭啼啼煽情感傷的場景,什麼“你別跑過來,等我跑過去”,像這樣就挺好,就好像他只是仗劍天涯,雲遊歸來。
  淩霄笑了笑:“原來你還會說夢話。”
  我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只記得好像是溺了水。
  “你溺水時間太長,昏迷了整晚,我以為……”
  我見他表情凝重,打斷他:“沒事,就是突然抽了一下筋,現在不好好的嗎?對了,”我坐起來一點,淩霄起身幫我把床搖了起來,“我當代理隊長了,不過你回來了,隊長的袖標還是你的~”
  “嗯,”他倒了杯水遞給我,“你當隊長夫人就很好。”
  我差點一口水嗆出來。
  淩霄看著我但笑不語。
  我想起那封信,滿腦子都是“YES”,但又怕萬一,狀似開玩笑地問:“那信……不會是找人代筆的吧?”
  “被你看出來了。”
  “……”
  “那封信我寫了兩天。”
  天知道我差點都失望瘋了!我啼笑皆非瞅著這人,發現他好像還有點委屈,我使勁腦補著騎單車的霸道總裁趴在書桌上,絞盡腦汁地想詞兒的畫面,異常滿足。不過他現在隨口就能逗人了,作為AI,學習速度開掛啊!
  他回來了就好了,別的都不重要,我只是有點在意那件事:“你爸那邊……是不是搞定了?”
  “差不多吧。”
  “差不多什麼意思?”
  “我好多年沒和他說過話了,就想認認真真談一談,我告訴他我喜歡上了同性,他說給我時間讓我想清楚,我待在軍^區,他每個月來見我一次,問我想清楚沒有。”淩霄說,“最後一次他來找我,讓我形婚,我拒絕了。”
  近一年的冷戰、拉鋸,到他嘴裡只是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而已,但我清楚,淩霄和他父親都是堅定冷酷到骨子裡的人,他們兩人之間沒有說服和被說服的餘地,有的只是意志上的臣服和妥協。
  “然後呢?”我問。
  “然後他什麼也沒說,讓我走了。”淩霄看著我,“因為我說,我可以等,因為我知道那個人會陪我一起等,最後我們還是會在一起,哪怕七老八十,你能推遲它,但你阻止不了它發生。”
  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信任,我不禁猜想,淩霄的父親當時看到的又是怎樣的一個淩霄。他應該看得出淩霄會如何踐行自己的諾言,近一年的冷戰和孤立無援的環境,也沒能讓他臣服,他不是桀驁、叛逆、衝動,他始終清醒、克制、從容。而作為父親,要維護的所謂門風和傳承,已經面臨一個必輸的結局,他可以不向淩霄妥協,那就在未來漫長的幾十年裡,等待這個必輸的結局和死神一起到來,或者,他也可以讓它快點到來,從等待的折磨中徹底解脫。
  我無從描摹我此刻的心情,這個人總是在男神經病和男神間切換,有時讓我想把吉他摔他腦門上,有時又讓我想跪在他腳下。我依稀想起夢裡的場景,無比感謝我爸媽決定把我生出來,感謝讓我拿起劍的亞基列夫,感謝那個把我撈起來的好心人,鼻子一酸,眼眶就發了熱。
  “淩霄,我做了個夢,夢見你問我怕不怕你。”
  “你怕嗎?”
  “怕你我就不會追你了。”我就喜歡你認真起來自己都敢收拾的樣子!
  “喬麥,我不會把你綁在身邊的。”他朝我傾身靠過來,手撐在床邊,這讓他以一個微微仰望的角度看著我,這樣的角度令我觸電一般的戰慄。
  “那個時候在巷子裡,你看見我回來,我發現你哭了,在領獎臺上,我覺得你也是在為我哭,現在你也沒必要把眼淚憋回去。”他盯著我的眼睛,像在思考研究,“我發現你雖然對著所有人都笑,但是好像只會為了我一個人哭,當你為我哭的時候,是我相信你就是我一個人的,誰也帶不走的時候。”
  都說女人的眼淚是最強的武器,真沒想到單車總裁也吃這一套,但是稍微有點為難本世界冠軍啊,可如果他喜歡,又有什麼所謂呢?
  “好,”我痛快答應,“哭!”我瞅了瞅門外,壓低聲音,“以後專給你哭!”
  他直起身,又忽然朝我俯下^身。
  我嘴唇還有些幹,這並不美味的一吻,卻讓我心中跳騰得天翻地覆。
  “你還沒有回答我,是YES還是NO?”
  我其實還是有點猶豫的,因為那個換他來追我的主意似乎也非常有吸引力,但是“立刻就在一起,一天也不再耽擱了”還是勝出了那麼一點點。
  “YES!”我撐起來想摟住他脖子,手一抬,輸液的杆子一下被我帶得倒下來,我沒去管它,迫不及待堵住了淩霄的嘴,但輸液杆沒倒下來,被淩霄伸手接住了,又輕輕擱回了原位,像我終於安放平穩的心。
  我喬麥,學擊劍十二年,終於拿到了奧運金牌,喜歡一個人八年,終於追到了手裡。人生贏家不過如此了。
  啊對了,還差一張合照……現在不好找角度啊,還是等小爺我親夠了再說吧~~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中國擊劍第一個奧運冠軍是倫敦奧運會上奪得金牌的雷聲選手,不是喬麥……本文純屬虛構架空,文中一切與國家隊相關的描述都是無恥的YY,請不要較真。
將軍莫跑求碰瓷by曲旦 | 主頁 | 竹馬溫小花by Dr.S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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