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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莫跑求碰瓷by曲旦

文案 :
忠勇正直少年將軍X無賴離家出走親兵

當將軍遇到碰瓷的,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楔子

  南溟國稍上年歲的老人們都知道,他們的國都承安城是上百年前有位高人按照太極八卦陣修建的,極盡風水之能事,所以一向安泰、鮮有天災。所謂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承安城最巍峨宏偉的建築群是皇宮,而由太極皇宮演化而生的兩儀則為皇城正東的崇天司和正北的督敬司,崇天司領觀星、推演、祈願之責,督敬司行監察、暗探之事,前者知天命,後者盡人事。兩儀生四象,承安城的四象便是東南西北四座城門,名作白虎、朱雀、青龍、玄武,而八卦則是城外八方矗立的八座寶塔,分別叫做乾、坤、離、坎、兌、震、巽、艮,老人們說這是八根鎮風水的定安寶柱。
  平日裡承安城最熱鬧的要數東門南門,來往商客大都由這兩個方向而來,最冷清的則是北面的玄武門,出了玄武門越往北行越是苦寒之地,北面鄰國朔北國更是時常騷擾邊境,這種環境惡劣又不安定的地方自然人流往來稀疏。但今日玄武門卻熱鬧非常,別說從玄武門到皇宮的主路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連兩旁酒樓的二樓臨窗位置都被富商貴胄全占了。聽說少年將軍季滄海大勝還朝,今日便會帶著八十親兵由玄武門入,良人駿馬、白衣銀甲,南溟國意氣風發年輕英武的戰神,承安女子們的春閨夢裡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特別萌將軍神馬的

  ☆、01

  葉二少坐在雲來酒樓二樓大堂的臨窗處,一邊心不在焉的捉了酒釀花生丟進嘴裡,一邊渾不在意的望著下面街路上熙攘的人群,對面錦繡綢緞莊的少當家郁弘幫葉二少斟了杯酒,自己倒是只肯喝茶。
  他們兩人都不開口,這時卻有人認出了鬱弘。
  樓梯口不顧小二相勸擠上來兩個花枝招展的紈絝,一看到鬱弘便出聲打招呼,又頤指氣使的對小二說別跟我來位置滿了這套,我們同那桌鬱少當家是熟人,速速添了酒具,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賞。
  葉二少不動聲色的掃了鬱弘一眼,鬱弘眼底一抹不悅快如清溪矯魚一閃而逝,漾開的卻是滿目的笑意,“鄭兄、龐兄,真巧。”
  鄭、龐兩人入座,見到葉二少有些摸不清來歷。葉二少雖是男人,但容貌生得明豔俊朗,聯想到鬱少當家獨自約他對飲,說是哪個樓子裡的公子也沒准。可葉二少對鄭、龐兩人卻沒有半點逢迎的意思,連入座也不過只是不著痕跡的點了個頭便算了,而且若是樓裡的公子,生得未免健壯了些,全無柔順依人之態,反倒眼神舉止帶著些痞氣。
  鬱弘給三人略作了介紹,鄭家開的是錢莊,龐家則是販茶的,兩家的鋪子在皇城都頗有名聲,也難怪鬱弘要給他們面子。郁弘在介紹葉二少的時候倒沒多說,只說這位是二爺,家裡也是經商的。
  鄭通和龐文奇點點頭,也知曉如果這位二爺並非那類人,那家中想必也是做些生意的,他們這些商賈人家錢是有的,但身份卻低,再有錢也不過是在這二樓大堂坐上一坐,真正的世家公子都在三樓那些個包間裡坐著呢,常人都說富貴二字,殊不知是貴富才對,遇到名門貴胄再有錢他們也挺不直腰杆。
  龐文奇沒見過葉二少,有些好奇,“能讓鬱少當家單獨相陪,想必二爺也非凡人,不知家裡是做什麼生意的?”
  葉二少想了想,有些略帶困惑的看著鬱弘,“我家算什麼買賣,人口買賣?”
  郁弘看著葉二少有些無語的點點頭,“算吧。”
  他機緣巧合和葉二少成了莫逆,深知葉二少這人非但不喜和人接觸,更抵觸別人知道他是城南將軍府的二公子。他爹是一品鎮國將軍,他大哥前陣子剿匪回來升了三品安國將軍,他們家幾輩人都招兵帶兵什麼的,認真說起來,也算人口買賣?
  鄭、龐兩人聽說葉二少家裡是倒賣人口的,頓時有些輕慢之色,不再和他過多寒暄,主要是同鬱弘聊些風月之事。
  旁桌有巴望著脖子等不及的,嚷嚷說怎麼還不見季江軍進城,這下面若非有官家維持秩序,怕都要踩倒人出亂子了。另一人點頭附和,“上次咱們承安這麼熱鬧,還是柳家狀元爺打馬遊街的時候。”
  鄭通聽聞低聲開口,“那新科狀元柳龍驤,你們可知道他老子是誰?”
  郁弘不答話,葉二少仿佛都沒在聽他們講什麼,只有龐文奇好奇的追問,“是誰?”
  鄭通面有得色,“這些事我也是偶然得知,他爹就是兵部尚書柳兢,你們說他這狀元是怎麼來的?”
  龐文奇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鄭通見有人捧場繼續將不知何處聽來的事拿出來炫耀,“還有咱們等著看的這位季江軍,他可是從小寄養在柳家的,說是柳兢半個兒子也不為過。”
  鄭通有些興奮,聲音不免有些高了,旁人聽見也忍不住搭話,“照你這麼說柳家豈不是在這皇城裡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貴人。”
  “何止,”鄭通索性放開了聲音說書一樣,“你們別說不知道柳兢還有個女兒,我猜就算你們不知道季將軍柳狀元,也不會不知道咱們承安第一美人柳半君,她可是葉家的長媳,城南將軍府,本朝僅剩的唯一一位一品鎮國大將軍葉宗石,他和柳兢是親家。”
  一石拋出,千層浪起,本就無聊的眾人頓時議論紛紛十分熱鬧。
  “不得了啊,這柳家不得了。”
  “如此位高權重還有這些個關係,也不知聖上是怎麼想他的。”
  “那柳大人的女婿豈不就是和季滄海並稱承安雙驕的葉驚瀾。”
  “也不知這葉驚瀾和季滄海誰強些。”
  “我看葉驚瀾也不過就是仗著他爹混出的虛名罷了。”
  “那也要會投胎,混著虛名娶著美人,你能麼?”
  鬱弘不理這些嘰嘰喳喳的人,掃了一眼葉二少捧起茶慢慢的品,略抬眼瞥見城門處人流突然湧動,鬱弘放下茶杯細看,料想等了這麼久季江軍終於是進城了。然而酒樓裡的其他人此時還沒注意到這些,再後來就顧不及注意這些了。
  早有不耐的葉二少看著越說越起勁兒的一群人一聲嗤笑,起身從容走到那個說葉驚瀾徒有虛名的食客身邊,似笑非笑的問你怎麼知道他徒有虛名?問完也不待對方答話,抬腳直接將人踹倒在了地上。
  葉二少腳勁極大,那人頓時滿面通紅緩了半天才緩過氣來,和他同來的有五六個人,群情激奮的質問你怎麼打人,你可知道他是誰!葉二少皮笑肉不笑,連回答的意思都沒有,直接抬腳又踹了一次,這次那群人也不再多說,有人喊了句一起上便拳腳相加的一起往葉二少身上招呼。葉二少常打野架,只要不是攻擊要害他全不在意,一拳一腳的挨個招呼,一時間酒樓裡雞飛狗跳,雖然葉二少掛了彩,但平日手無縛雞之力的公子哥們明顯更虧。
  眼見著人多也沒占到什麼便宜,其中一人開始朝葉二少丟東西,其他人見了也紛紛效仿,葉二少拽起之前踹倒的人擋在自己前面,也茶碗、酒壺、盤子的往回招呼,鬱弘側頭躲過一個朝他飛來的茶碗,看著茶碗在自己身後的窗櫺上摔的粉碎,搖搖頭繼續看外面的將軍回城,比這不入流的群架好看多了。
  本來還算寬敞的街路,此時被人群擠的生生瘦了一半,護城兵臨時被抽調過來沿著大路兩側嚴陣而立,攔擋著奮力前壓的人潮。少年將軍行在最前,仿若吵鬧的人群並不存在,不急不緩筆直向前走他自己的路,他身後的八十親兵分列兩排整齊有序,隊伍過處氣勢壓得兩邊路人都不敢造次,亂聲漸平。季滄海的坐騎是名駒滅景,龍脊銀蹄驪毛金鞍,良駒配英雄,季滄海一身銀色戰甲端肅如松的騎在純黑的戰馬上,越發顯得豐神如玉、湛然若神。
  郁弘倚在窗邊,身後是一團狗熊亂鬥,眼前是少年英雄過街,心想人和人的差距果然很大。他正神思飄忽,卻突覺腦後生風,下意識的側身一避,眼見一個矮椅直接從視窗飛了出去,啪嚓一聲砸在少年將軍面前,頓時四分五裂。
  季滄海見此情形,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勒馬仰頭,身後的親兵也整齊劃一的停了下來。鬱弘見整條街的人都看向自己,居然也十分淡定的抱拳朝季滄海行了個書生禮,季滄海面無表情重新驅馬前行,直接跨過被大卸八塊橫屍街頭的椅子,只留下一個挺拔的背影。
  葉二少頂著慘不忍睹的腫臉也擠到窗邊,探出半個身子奮力去瞧,可惜季滄海已經走遠了。郁弘拉回葉二少說那些姑娘追著瞧也就算了,你在這兒熱情個什麼勁兒?葉二少說我是替我大哥看的,郁弘聞言神色微妙,“難道小葉將軍他竟是個斷袖。”
  葉二少一臉嚴肅的面向鬱弘,攢了攢嘴巴裡的口水,“我呸!”
  

  ☆、02

  葉二少覺得,他可能太久沒見過鎮國將軍府的大門了,以至於現在站在面前都覺得有些陌生,而規規矩矩立在高門巨匾下的護院顯然也是如此,看了面前的人半晌才想起來這位是將軍府自己的人,但儘管如此也沒過多表示,只是將門開了個一人寬的距離請他進去。如果不是他常走的後門恰巧和季滄海的府邸在一條街上,而那條街此時又被圍的水泄不通,葉二少絕對不會願意從這道大門走進去,他常年偏居將軍府一隅的小院裡,院外便有小門可進出,將軍府的人想不起來他,他也想不起來他們,這樣對大家都挺好。
  剛在酒樓和人打完架,葉二少此時眼角也腫了嘴巴也破了,再搭著一身不整的衣衫,連路過的丫鬟們看向葉二少眼中都有隱約的責備,覺得他這樣子實在讓將軍府丟顏面。葉二少不屑的掃了她們一眼渾不在意,心想就好像這承安城真的有幾個人記得起葉老將軍有個二兒子似的,一個個年紀輕輕瞎操心。
  本來一臉隨意的葉二少,在見到不遠處走來的葉宗石後終於斂了神色,此時想轉身已經來不及,只得側身靜立在一旁,不著痕跡的悄悄理了理髒亂的衣襟,又將頭低下擋住傷痕,雙拳不自覺的微微攥緊。葉宗石一生戎馬,即便如今年事漸高不再親戰,但橫刀立馬殺伐之氣不減當年,連走路也是大刀闊斧虎步生風。
  “父親。”葉二少在葉宗石走近後問好,聲音卻因為緊張而有些艱澀微啞,葉宗石仿若路邊並沒有什麼人一般在葉二少面前走過,連步調都不曾有半分遲疑。葉二少在葉宗石離去後才扯了扯嘴角,眼裡流出幾分譏諷,可能當初沒親手把自己掐死就是他最大的恩典,難道還能指望更多,哪怕他也曾像南溟國的男孩子們一樣將他當做大英雄崇拜著仰望著,可葉將軍哪怕對路邊的乞兒也比對他要好的多。
  葉二少望著葉宗石離去的方向冷笑,你給我起名叫葉悔之,你悔有我這個兒子,我何嘗不悔投胎在你將軍府。
  “二公子,您怎麼在這兒。”後廚的胖嬸恰巧路過,看了看葉悔之所站的位置有些難言,“二公子,您怎麼受傷了,還是快回小院歇著吧,一會兒我給你做你喜歡吃的百果酥送過去好不好?”
  葉悔之理解胖嬸的用心,這裡也是葉夫人時常走動的地方,她見到他會不開心。葉宗石和葉夫人鶼鰈情深,而他的存在卻像污點笑話,府裡看著他出生的幾個老人們每次見到他都像見了什麼髒東西,又厭棄又忿恨,葉夫人持家中正寬厚,他們替她不平。其實葉夫人確實也從未苛待過葉悔之,衣食銀錢從未短他半點,想讀書想習武知道了也會給他請先生,她只是一眼都不想見到他。
  對著府裡唯一願意善待他的老僕,葉二少笑著點點頭,“那辛苦胖嬸了。”
  胖嬸看著葉悔之走遠,自己也搖搖頭回廚房做事去了,二公子這孩子怪可憐的,上一輩的事和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葉悔之回到自己的院子裡自在了許多,又變作了那副對什麼都渾不在意的模樣,他先處理了一下臉上的傷又換了件衣服,然後悠哉的將花梨木搖椅搬到院中的西府海棠樹下,悠然自得的躺在搖椅上讀書曬太陽。
  葉驚瀾進到小院子裡,看到葉悔之睡在樹下,身上還放著本翻了一半的書,因為家裡環境的關係,葉悔之從來都是一副懶洋洋對什麼都不在意的模樣,此時睡著了微微皺著眉頭,反而更有性情些。
  儘量放輕腳步,葉驚瀾慢慢走到葉悔之身邊,見到他攤在身上的書沒有名字,有些好奇的輕輕抽出來細看,誰料入目全是不堪的畫圖,繪法還十分精細,葉驚瀾將書拍在好夢的弟弟臉上,被驚到的葉二少連滾帶爬的從躺椅上滾到了地上。
  葉驚瀾將書拾起來舉到葉悔之面前,“好看嗎?”
  葉悔之揉揉摔疼的屁股,敷衍的點點頭,“還行。”
  葉驚瀾抬腳要踹,葉悔之機敏的躲到了一邊,葉驚瀾瞧瞧他也不追,反而自己往躺椅上一靠,指著葉悔之吩咐,“去,練套槍法給我看看。”說完舉著從葉悔之那兒黑來的春宮圖自己從頭開始翻看。
  葉悔之雖不忿,但無奈他大哥太狡詐,不聽他的話最終吃虧的總是自己,於是只好懶洋洋的從院子角落裡拾起半舊的紅纓□□,不甘不願的走到空場演練起來。他的槍法是他大哥親授,赫赫有名的葉家槍法別人想學都學不到,偏偏葉二少這個不想學的從小被他大哥逼著學。
  葉悔之在院子裡懶洋洋的舞著□□,葉驚瀾靠著躺椅同樣懶洋洋的看著畫冊,葉悔之想起白天看到季滄海筆直如槍的背影,再瞧瞧自己大哥這幅悠哉模樣,實在是替他沒臉啊。
  “喂,我練的這麼辛苦,你倒是看一眼啊!”
  葉驚瀾掃了一眼邀寵的二弟,繼續埋頭看書,“你那槍法都不如你大嫂來得好看,還好意思讓人瞧。”
  葉悔之聽葉驚瀾這麼說不幹了,將□□往地上一立笑眯眯的還嘴,“我的槍法是你教的,嫂子的槍法是季滄海教的,皇城裡人人都拿你們兩個作比較,從教學生來看你倒是比不過他。”
  葉驚瀾若有所思,“聽說他今日還朝了。”
  “我還特意去玄武門看了看。”
  葉驚瀾眼中帶笑看著自家弟弟,“順便想替我打他一頓,結果讓他把你揍成這樣?”
  “稀奇了,”葉悔之往海棠樹的樹幹上一靠,低頭看自己大哥,“我為什麼要打季滄海?”
  “裝傻,”葉驚瀾笑了笑,眼底卻浮過一瞬糾結,“悔之,我自認這輩子從未做過虧心事,但惟獨對你大嫂,我明知她喜歡的是季滄海,當年岳父找父親來議親時,父親問我的意思,我卻沒反對。”
  “我覺得比起當年嫂子喜歡過誰,你眼下更該想想趁你去剿匪被抬進來那位怎麼辦。真想不到嫂子居然肯答應讓她進門,說什麼多年無所出,你不是剿匪就是戍邊在府裡的日子又有幾天?”
  “藉口罷了,大概是母親看出來了她不喜歡我。”葉驚瀾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又笑眯眯的看葉悔之,“呦,二崽子長大了,還會操心男女之情了。”
  葉悔之一臉嫌棄,“跟我有什麼關係,我才不操心。”
  葉驚瀾不接葉悔之的話茬,正了正神色,“你也不小了。”
  “那又如何?”
  “當初老師勸父親將你送去劍意山莊習武,是怕你小小年紀在府裡這種氣氛下長成極端性子,害人害己毀了一生,如今你學成歸來,識文斷字又使得一手好劍法,而且還沒長成什麼變態,難道大好男兒就窩在這一方院子裡虛度?”
  葉悔之神色微動,卻又馬上覆上不屑,“喝喝小酒逛逛花樓,我開心著呢。”
  葉驚瀾坐正身子凝眉看著葉悔之,之前的閒散之態蕩然無存,隱隱散著的淩人銳氣,“我知道你不肯去葉家軍,那就去找季滄海,我雖同他相交泛泛,但現今還在承安城裡的諸將,我瞧得上他。”
  葉悔之想說大嫂也瞧得上他,看到葉驚瀾腰上的軟鞭,生生忍住了。
  “驚瀾。”小院門口一聲清脆動聽的呼喊讓葉家兄弟一起向柳半君看了過去,柳半君掩住眼中細微的哀色,笑著望向自己夫君,舉止得體的仿佛當年承安城最恣意膽大的少女與她並不是同一個人,“我聽下人說你回來了,這麼久不見你就出來尋一尋。”
  葉驚瀾見到柳半君主動來找他,滿面笑意大步迎了過去,“我來同悔之說幾句話,現下已經說完了,一起回去吧。”
  柳半君聞言答應,又笑著朝葉悔之打了個招呼,葉悔之對她素來冷漠,柳半君也不在意,轉身先離開了,葉驚瀾跟在後面想扶她一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終究沒敢觸碰到柳半君,但仍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笑容滿面的同她一路去了。
  葉悔之站在海棠樹下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覺得他大哥也算報應,小時候瞧著也是一大好的登徒子苗子,如今連自己過門三年的媳婦都不敢碰碰。想到這兒葉悔之又覺得不對,說好的季滄海呢,說好的不虛度光陰呢,說好的前途呢?
  

  ☆、03

  如果說全皇城哪位大人最清廉,承安城的百姓一定會眾口一詞的說是禮部景大人。瞧瞧他們家那小宅子,拘謹的連鄰居都想把自家牆推倒了給他們家闊闊地方;瞧他們家門口那倆石頭擺件,小巧的還沒有路過的野狗高大威猛;瞧瞧他們家出入用那個小轎子,也就是景大人一家都纖瘦,換成大理寺卿徐大人就算硬踹進去了也拽不出來;再瞧瞧他們家過節那寒酸樣兒,劫富濟貧的大盜燕流痕路過都給留了些銀錢。
  葉悔之此時正坐在號稱全承安最窮酸的禮部尚書景大人家某個院子的院牆上,而牆根下有個年輕機靈的小丫頭正在熬藥,小蒲扇一搖一擺的十分活潑。
  “靈兒,我送你們府上一對氣派的大石獅子怎麼樣?”葉悔之沒話找話。
  “不要,”靈兒搖頭,“我家大人說,我們府門口那不是獅子,叫貔貅,只進不出很攬財的。”
  葉悔之站在牆頭上望瞭望實在算不上大的尚書府,又坐回原來的位置說就這麼大點地方還攬財呢,你家大人就不能奏請皇上賜個大些的府邸?
  “賜了的,”靈兒回話,“可是大人說地方大了就要多請人打理,浪費工錢。”
  葉悔之無語望天,這時候他們所在小院主屋的門被人推開,一個清瘦秀麗的少女站在門邊笑著看葉悔之,“你當心些,弄掉半塊磚我爹能追殺你整三條街信不信?”
  “又病了?”葉悔之跳下牆,“我還以為你要多午睡一會兒。”
  景裳看了眼靈兒煎著的藥,回說只是溫補用的,最近身體還不錯。說著走到院中尋了處陽光充足的地方閑立,動如弱柳扶風、靜若嬌花照水。葉悔之也不跟過去,靠著牆抱臂瞧著,景裳問你跑我這裡來幹嘛的?
  葉悔之說你在劍意山莊修養的時候我念在同鄉份上對你也算關懷備至,如今來瞧瞧你居然這麼問我,真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景裳聞言點點頭,“我謝謝你動不動就將我的藥熬廢了,橋少爺、驢公子。”
  葉悔之不言語,似乎在想怎麼開口,景裳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卻同煎藥的小丫頭說話,“靈兒,我們來猜猜他今天來幹嘛的好不好?你想啊,他回到皇城也一年有餘了,每日除了喝喝小酒打打野架半分正事也沒有,是不是也該按耐不住想謀份出路了?可是憑他那點文墨,估計連個秀才都勉強,更別說金榜題名了對不對?好在這人也不是全無長處,至少還有些個力氣會耍耍刀劍,從軍倒是條路子,但是他哪是個肯忍辱去葉家軍的人啊?不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昨兒季大哥大勝回朝了,沒准他想去投奔季大哥呢。可是季大哥同他又不熟,他又不願意委屈他大哥去同季滄海拉下臉,這可怎麼辦呢?”
  葉悔之打斷景裳的話,“然後我就來找你出主意了,行了吧!”
  景裳滿意的點點頭,“我就知道沒事兒你想不起來我這地兒。”
  葉悔之半真半假的勸,“別什麼事兒都可勁兒轉你那個腦子,全承安就你聰明是吧,有空多養養身子,你爹好歹是朝廷一品大員,都快被你吃藥吃垮了。”
  景裳白了一眼葉悔之,“老爺子富著呢,就是摳門。”說完又問,“我聽說你大哥又娶了個陪房,葉老將軍舊部的女兒?”
  葉悔之知道景裳同柳半君親如姐妹,沒有遮掩,“你消息倒是靈通。”
  “她居然肯。”景裳柳眉微蹙,“柳姐姐這麼傲氣的人,最後也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抬大轎進了深門大院與人共侍一夫,何其悲哀。”
  “怎麼嫁給我大哥就悲哀了,”葉悔之不滿,“而且後抬進來那個什麼孫小寒的我大哥碰都沒碰過她一下,雖然不知道嫂子心裡如何想,我大哥娶了她就不會負她。”
  景裳笑彎了眉眼,全無半點含愁帶怨之色,“我不過是開個玩笑,你就急著護短。”
  葉悔之知道景裳之前那些感歎並非玩笑,當年徐皇后說咱們皇族世家的女兒們雖然個個都美,可只有柳家丫頭和景家丫頭當得起一句國色天香,一句話讓兩家的門檻都被提親的人踩平了,如今徐皇后故去,柳半君也嫁了人,只有景裳時不時就來一次大病不起,遲遲拖著婚事。雖然明白但也沒有點破景裳那點小心思,葉悔之看看天上的太陽催了一句,“這忙你幫是不幫?”
  “自然是幫的,”景裳也學著葉悔之的樣子眯著眼看了看太陽,“現在時候還早,季大哥不會那麼快從宮裡出來的,按慣例今天中午皇上一定會賜宴以示恩寵,一會兒你去東二街如意館二樓坐著,他一人出宮一定會走那條路,然後在如意館旁邊的小胡同裡直穿到未陽街,那條街上只有季大哥和徐大人的府邸再捎帶上你們將軍府的偏門,平日沒人會走那個小胡同,你在那裡攔住他保證沒人瞧見,他答不答應也丟不了你的臉面。”
  葉悔之表情有些抽搐,“你連季滄海自己一個人時候走哪條路都知道?”
  “以前和柳姐姐路過那裡,她告訴我的。”
  “謝了。”葉悔之說著施展功夫躍上牆頭,想了想又回身看景裳,“你那‘病’還能拖多久,太子耗得起,你的年歲耗不起,找個你稍微看得上眼又敢奪太子心頭好的就嫁了吧。”
  景裳意味不明的笑笑,“不用你操心。”
  葉悔之聞言也沒多問,撇撇嘴輕巧的落到牆外,直奔如意樓方向去了。
  東二街的如意樓其實本來叫作迎賓樓,在承安也只算是家尋常店鋪,前半身是酒館,後半身是客棧,並沒什麼出挑的地方。但七年前住在迎賓樓的書生李如意在那年科考中拔得頭籌,高中後還特意來看望過對他多加照拂的店老闆,於是店老闆腦子一熱,將迎賓樓改成了如意樓,再後來到皇城來趕考的書生們都願意在如意樓裡搶個位置,畢竟是出過狀元的地方,彩頭好,於是如意樓也漸漸聲名大了起來。
  葉悔之到了景裳說的地方,並沒去酒樓二層等著,而是直接進了季滄海會走的那條不起眼的小胡同,胡同深處的高牆裡有棵榆樹的樹冠長到了牆外,葉悔之覺得此處正好,稍一借力掠上大樹,尋了處隱秘地方躲著想偷襲季滄海試試身手,雖然人人都誇讚季滄海年少有為,他總得親自試一下才服氣。
  眼瞧著日頭漸偏,葉悔之拿掉本來嘴裡叼著的樹葉打了個哈欠,正納悶是不是已經錯過了季滄海,卻見遠處一身素藍衣裙的女子漸漸走來,雖然頭上戴著帷帽垂下的白紗遮住了面容,可葉悔之總覺得有種熟悉之感。藍衣女子走到葉悔之躲著的樹下停了下來,借著樹蔭避開陽光照射,雖然她靜立不動,但一隻手將袖邊攥緊又鬆開再攥緊,顯然心裡有些焦急。她急葉悔之反而不急了,不動聲色的等在樹上看好戲。
  差不多等了小半柱香的時間,一抹筆直如槍的身影終於出現在葉悔之和藍衣女子的視線裡,季滄海穿著武官朝服,儀範清泠身姿英挺,不急不緩的走著,全然不在乎周身事物,待到走過藍衣女子身旁他也並無半分側目,反而是女子突然出手扯住他的衣袖逼得他停了腳步。
  葉悔之嘴角扯著懶懶的笑意,趴在樹上等著瞧熱鬧,想不到季滄海這木頭疙瘩還真有許多女子喜歡,果然長得好看招人疼啊。正美滋滋偷聽季滄海小秘密想以此要脅他收了自己從軍的葉悔之,在見到女子摘掉帷帽露出如畫眉目後笑不出來了,和葉悔之私會的,分明是他大嫂。
  

  ☆、04

  
  季滄海冷眉微皺,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些距離,聲音低沉裡帶著些許鏗鏘之感,“葉夫人,自重。”
  柳半君聞言表情有一瞬僵硬,又很快恢復如初,一臉平常的看著季滄海,“我聽我爹說你這次出征受了重傷,放心不下想看看,可是直接去你府上又不太方便,所以才在這裡等著。”
  “謝謝葉夫人關心,我無事,告辭了。”季滄海說完轉身大步離開,毫無半點拖遝,柳半君忍不住追了一步,“季大哥。”
  季滄海聽到柳半君喊他,又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身。柳半君咬著唇看著眼前的背影,眼眸裡是一種看不懂的情緒,季滄海見身後沒有聲音想要轉身,這個時候柳半君卻開了口,“是我冒昧打擾季江軍了,雖然你我情同兄妹,但既已出嫁總該避嫌,以後再不會唐突將軍了,想必今生沒什麼機會再見,沙場兇險,還望日後將軍多加保重,告辭。”
  季滄海聽了柳半君的話驚訝的轉過身,卻只看到柳半君決然離去的背影,他那萬年不變的冷峻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直到柳半君徹底走出他的視線,他才又邁開步子離去,雖然一樣的步履沉穩,心中卻翻江倒海。
  葉悔之趴在樹上左望右望,直到兩邊都望不見人了,還是一臉茫然,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輕巧的落到樹下,葉悔之拾起腳邊的珍珠耳環,想必是柳半君摘下帷帽時無意碰落的。他大步朝著柳半君離開的方向追去,想將耳環還給她,柳半君是個聰明人,見到耳環自然知道他是提醒她不要亂來。
  葉悔之腳程比柳半君要快上許多,不消一會兒便已經能看到她的背影,但這時候葉悔之卻打消了之前的念頭,因為在他和柳半君之間還有一個背影他也算的上熟悉,那是葉驚瀾偏房孫小寒的陪嫁侍女小香,進府沒多久卻最會捧高踩低給他臉色看的一個小丫頭。小香顯然是在跟蹤柳半君,但她機靈,跟的十分遠,而可能此時柳半君的心思還在季滄海的事上,竟沒有一點察覺。
  “呦,小香姐,你也出門啊。”葉悔之一手搭住小香的肩膀,幫柳半君攔了攔小香。
  小香回身見是葉悔之,臉上的嫌棄之色掩都不掩,抬手打掉葉悔之按著她肩膀的手,神色卻有些許慌亂,“你、你跟著我幹嘛?”
  葉悔之神色憊懶裡又透著些嘲諷,“小爺今天心情好,走路遇見你就打個招呼,你是以為自己比如玉坊的霓裳更惹男人喜愛麼,讓我跟著你?”
  見葉悔之把自己和風塵女子作比,小香羞憤的一把推開葉悔之,“滾開,當心我告訴葉老夫人你對我居心不良。”
  葉悔之不露痕跡的掃了一眼柳半君離去的方向,見她已經不見蹤影,眼含譏色的對著小香一笑,轉身悠哉走人。小人狠瞪了葉悔之的背影一眼,再找轉身去跟柳半君,哪裡還找得到人。
  柳半君為防萬一,順手買了些乾果蜜餞拎在手裡,悄悄從將軍府靠近她院子的一側小門回了房間,席翠從小跟在柳半君身邊沒少跟著她闖禍膽子頗大,見她回來也沒什麼過激反應,反而小跑過去搶她手裡的吃食。柳半君見她這樣知道府裡無事,將零食和帷帽都塞給席翠,自己倒了杯茶水在梳粧檯前坐下慢慢的飲著。
  席翠將東西安置好,說我還是去胖嬸那裡要些水果羹來吧,比這茶水好喝多了。柳半君點點頭准了,看著席翠風一般的跑出門去,只覺得嘴中發苦,喝了幾口溫茶,連心裡也跟著有些澀。打開精雕細琢的梳妝匣,柳半君將裡面的首飾一件一件擺放在妝臺上,最後將梳妝匣的底部內襯掀開,一頁對折的短箋靜靜躺在裡面。柳半君將短箋取出打開,很尋常的紙,遒勁端正的寫著四個字——生死契闊。
  拿著紙的手微微用力,嘴邊溢出些許苦笑,仿佛透過這紙又看到多年前桃花樹下立著的俊朗少年,一向少言寡語的人在見了她後更加詞窮,將紙塞進她手裡轉身有些狼狽的大步逃開,惹得她站在樹下哈哈大笑。然後她打開短箋看了看,忍不住張開雙臂仰著頭在灼灼桃花下轉圈起舞,那人那景美如夢裡浮生。她跟著他學槍法、學騎射,也惡作劇的教他讀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後來他隨軍出征,她跑去同她爹說等他回來我要嫁他。柳半君可能永遠也忘不了他爹那時候驚痛的神色,知女莫若父,柳半君是什麼脾性他比誰都瞭解,如果說服不了她,她敢背著他離家親赴邊關尋人。柳兢帶著柳半君去了祠堂,跪在她娘林萱的牌位前,給她講那些鮮為人知的前事,當年柳半君的娘林萱和季滄海的父親季言互有情意,奈何兩家多年政敵對這門親事都不答應,兩人無奈私奔,被尋回時林萱已經有了身孕,但季家為靠聯姻結党早已替季言給別家女子下了聘禮,絕不肯答應林萱過門,後來季言另娶,林萱產下一子悄悄送往了季家,取名滄海,而寒門高中的柳兢則被林家看中,平步青雲成了林家的女婿。再後來季家老太爺在政黨傾軋中倒臺了,皇上眼明,雖將季家所有勢力逐出了皇城,但向來只管打仗的季言並未受到波及,依然帶著妻兒在皇城裡有一席之地,再幾年季言和夫人相繼病逝,柳兢可憐季滄海小小年紀沒了依靠,也體諒妻子心情,把季滄海接到了自己身邊撫養,雖然世人不知,但季滄海和柳半君確實是實實在在的一母兄妹。柳半君跪在祠堂裡,跪了整整半夜,柳兢就一言不發的陪在身邊,後來柳半君自己開了口,說趁著他出征未回,你找個人家將我嫁了吧,這些事我自己知道就夠了,不用再讓他知道,若他問我為什麼嫁了,就說我得知了他祖父是罪臣,不願下嫁於他。
  柳半君隨手抓了一支花簪攥在另一隻手裡,簪尖刺痛了手掌,她無意識的低頭去看,是她從未戴過的一支,幾點桃花疏影橫斜,不繁複不華貴,像極了她喜歡的清簡樣式,新婚夜葉驚瀾將它放進她的手裡,笑著看她,“我知道你心裡沒有我,我可以等,絕不逼你。”眾人印象中素來浪蕩的葉驚瀾,那時眼裡是誰也沒見過的認真執著。
  對著鏡子將花簪戴在頭上,柳半君下定決心般的起身去尋火摺子,過去的便燒了吧,一紙灰燼前塵盡斷。
  聽見身後有聲響,知道是席翠回來了,柳半君開口說你看你又胡亂把火摺子擺在這裡,待到轉身,卻只看到一抹粉紅色的背影,分明是孫氏的陪嫁丫頭小香,而放在梳粧檯上的那張短箋也隨之消失不見了。端著水果羹的席翠被迎面而來的小香撞了個人仰馬翻,而小香話也不說抬腿繼續跑,席翠站在原地罵你鬼投胎啊,罵完覺得不對勁,馬上往柳半君的院子方向趕去,卻見柳半君已經追了出來,喊席翠一同追。
  柳半君自幼跟著季滄海習武,自然要比小香跑的快上許多,小香見柳半君越追越近,在園子裡邊跑邊喊救命啊殺人滅口啦,一時間引得附近的下人也都趕了過來,而正在小花園裡散步的葉夫人正撞上看似慌不擇路的小香。
  小香一下子撲跪在葉夫人腳邊,大喊夫人救命。葉夫人面色不郁,威嚴斥道還有沒有些規矩,在將軍府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小香急匆匆將短箋遞到葉夫人面前,語氣急迫,“夫人救我,小香無意發現大少奶奶同人有私情,她不會放過我的!”
  柳半君慢了一步趕到的時候,葉夫人正拿著小香偷走的短箋,而遠近各處也悄悄站著些想探明發生什麼事的下人,葉夫人沒什麼表情的將視線在柳半君和小香身上看了看,又朝不遠處望去,聽見亂聲的葉宗石帶著管家正從那裡過來,柳半君見到後突然快步搶過葉夫人手裡的短箋用手裡的火摺子燒了,小香想搶被她一腳踹翻在地,眼看著證據灰飛煙滅。
  

  ☆、05

  書房裡葉驚瀾靠在椅背上,將手中的兵書隨意往桌上一扔,抬頭看站在他身邊的孫小寒,“所以你的意思是半君出去和男人私會,恰好被你手下的香兒看到了?”
  孫小寒肯定的點點頭,“夫君,事實就是如此。”
  葉驚瀾冷笑,“她是有多不長腦子,才能和人私會都選在一個小丫鬟隨便逛都能瞧見的地方,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是處很僻靜的地方。”
  “哦?”葉驚瀾一臉好奇的看著孫小寒,“你的丫頭沒事一個人去那麼偏僻的地方做什麼?”
  孫小寒盯著葉驚瀾,狠狠咬著牙根才能忍住怒火,她現下清楚了葉驚瀾並非不信她的話,而是存心要護柳半君的短。兩人正一個怒目一個無謂的對視著,席翠卻拼了命的跑了過來,趴在門框上重重的喘氣。孫小寒找到了撒邪火的地方,抬手指向席翠呵斥,“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也敢沒規矩,自己滾去管家那裡領板子!”
  席翠本來是跟在柳半君身邊的,柳半君邊跑邊把事情大概說了一下,然後善跑的柳半君漸漸把席翠落在了後面。席翠追著她家小姐跑,遠遠見到葉夫人在那裡,心中覺得情況不妙,想了想還是轉道跑來找葉驚瀾搬救兵,畢竟那字條可大可小,若是扣一頂通姦的帽子別說名節,怕是命都不保。
  此時席翠沒有心思理會孫小寒的刁難,稍微喘勻了些氣立即同葉驚瀾講話,“大少爺,您快去小花園那裡看看吧,小香她誣陷我家小姐與人有私,正在和夫人告狀,我瞧見老爺也被驚動了。”
  葉驚瀾聽到席翠的話深深的看了孫小寒一眼,然後扯過席翠一起朝小花園趕去,孫小寒眼中閃過一抹恨色,也立即跟在了後面。
  小香指著地上的紙灰激動的看向葉夫人,“夫人,您看到了,這是證據,她心虛燒掉了,上面寫著生死契闊,絕不是大少爺的字跡,大少爺的字跡我家小姐臨摹時候我看過,一點也不同!”
  葉夫人看向柳半君,“你來說。”
  柳半君神色如常,“我沒什麼可說的。”
  “我換種筆跡逗她開心也不行?”急匆匆趕來的葉驚瀾遠遠只聽到最後兩句對話,事情在路上倒是也聽席翠說了些簡要。葉宗石一直都沒有開口的意思,葉夫人對於自己兒子說的話是真是假心裡有數,但她也並不想把事情鬧大,往外講柳家並不是那麼好得罪的,往裡說坐實了柳半君的事最難堪的也是葉家自己。
  葉夫人語氣溫和的緩緩開口,“半君,以後這種事,再害羞也要講清楚,不然不明真相的人誤會了你該怎麼辦?”
  柳半君抿嘴不言,倒也有些默認的意思。
  本以為事情就這樣遮掩過去了,誰料一旁的香兒不依不饒,“大少爺,您說那字條是您換種筆記哄大少奶奶開心的,那您倒是說說您用的什麼書體,行書、楷書、草書還是隸書?”
  葉驚瀾特意問了席翠字條上寫的是什麼字,卻不可能周全到去問那字是什麼書體,葉驚瀾笑著看小香,“我瞧著你倒是比你家小姐更通文墨些,既然知書就要達理,陪嫁時候孫家沒教你規矩麼,我用什麼書體給半君寫東西,還要通報給你?”
  小香還要強辯,孫小寒斥了句閉嘴,然後笑著向前走了一步,“這丫頭讓我慣壞了,夫君千萬別見怪,不過這丫頭雖然無禮,說的話倒是也有些道理,夫君還是將什麼筆體說出來核實一下才好,免得下人們聽了去,以為是夫君故意偏袒柳姐姐,其實字條根本不是你寫的你也不知道是何種筆體,萬一再編排出些於她不好的話傳出去,豈不是冤枉好人。”
  葉驚瀾看著孫小寒,眼底寒光浮動,孫小寒回之冷笑,竟毫無懼意。葉宗石看向葉夫人,葉夫人也隱隱有些不滿之色,既不滿柳半君不自重,更不滿孫小寒不知好歹,兩個兒媳婦竟然沒有一個可心的。四下裡傳來下人們暗暗的議論聲,人本來就喜歡惡意揣測,這時候更是都覺得柳半君確實同別的男人有私情,管家想驅散下人們又覺得不妥,事情不說清楚先將他們趕了,指不定傳出更離譜的說詞。
  氣氛正僵持著,卻突然傳來葉悔之的一聲嗤笑,他像沒長骨頭一般懶懶的靠在柳樹旁,眾人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葉悔之臉上掛著痞笑,“大哥大嫂,都這時候兒了你們就不必替我打掩護了。大嫂,方才我寫這字條唐突你,你不是罵我罵的很厲害麼,現在又護著我幹嘛,反正在這家裡沒人當我是個什麼,你不必如此,是我玩笑開的過分了,你直言告訴他們就是。”
  將軍府的下人都知道,這府裡的主子沒有幾個肯正眼看葉二少的,但大少奶奶自打過了門起對這個混不吝的小叔子卻是很好,反而是葉悔之鮮少給他大嫂好臉色,下人們還暗暗說過他不知好歹,所以此時葉悔之站出來,並沒人覺得葉悔之是在幫柳半君解圍,反而認為這像是他能做出來的混事。
  “你寫的?”孫小寒望向葉悔之,“是何書體。”
  “行書,是他的字,”葉夫人從容開口,“本來見他們夫妻有意維護我也不便開口,既然自己認了那我也不刻意隱瞞了。”
  “混帳,”本來一直沒有介入的葉宗石隱有怒意,“你居然幹得出這種不知廉恥的事!”
  葉夫人心知並非葉悔之所為,雖不喜他,但也開口去勸葉宗石,“他年紀小未免頑劣,你也不要太動氣傷身。”說完又側目望向葉悔之的方向,卻不看他的人,“你也是,快跪下認個錯,下次別再這般胡鬧了。”
  葉悔之嗤笑,“只怕我跪下,葉老將軍還覺得我還髒了他的地方呢。”
  葉宗石聞言怒氣大盛,怒目瞪向葉悔之,“畜牲,你給我滾!”
  葉悔之看著葉宗石,心中好笑,細算起來這好像還是近些年葉宗石是第一次正視他,卻是為了跟他說滾,心裡雖傷,面上卻笑意更深,懶洋洋的直起身望向葉宗石,一臉的無所謂,“這麼多年你終於找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趕我走了,這家裡不是人人都覺得我是個齷蹉東西麼,如你所願以後我和葉家再無瓜葛。”
  “收拾你的東西,馬上給我滾,以後葉家沒有你這個人!”
  葉悔之冷笑,以前難道就有他這個人?逢年過節沒人准他同過,每日三餐也不許和長輩同食,連守歲祭祖都不讓他出現,世家應酬更不可能帶他出去,承安城有幾個人知道葉將軍還有個二兒子,葉驚瀾都已經娶了二房誰想過他也到了娶妻的年紀,府裡主子視他如無物,連下人對他都處處臉色,這種地方,卻好像留著他是給了他天大的恩典。
  葉悔之突然覺得心灰意冷,看向葉宗石的目光沒有一絲情緒,“葉將軍,如你所願,以後我同葉家再無半分瓜葛,葉家是枯是榮我不沾半分,葉家人是死是活也與我無關,將來我就是討飯也不會討到貴府門口,死也死得離你們遠遠的。”
  葉悔之說完,甩開想拉住他的葉驚瀾,大步回自己的院子去收拾東西。葉宗石盯著葉悔之消失的方向一言不發,然後一個人靜靜的離開了,管家見了這情形也不敢多言,直接去收拾那些沒有規矩來瞧主子熱鬧的下人,連孫小寒也趕緊同葉夫人行了個禮就帶著小香離開了。原本喧鬧的小園子裡一時間只剩下葉夫人和葉驚瀾夫妻,葉夫人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柳半君,卻沒說什麼,反而叮囑葉驚瀾,“今天的事雖然委屈了他,但只有他認了才對所有人都是最好,過些日子等你爹氣消了就接他回來,換作別人,怕是就收不了場了。”
  柳半君聞言低頭不語,葉夫人沒再說什麼,也獨自一人離開了。
  “紙條是當年季滄海寫的,”柳半君抬頭看向葉驚瀾,“我拿出來,是想燒掉。”
  葉驚瀾安慰的扶住柳半君雙肩,“你不必解釋,你怎麼做我都不會為難你。”葉驚瀾說完才發現柳半君頭上插著新婚夜他放在她手裡的那只簪子,柳半君抬手摸了摸,問好看麼,葉驚瀾扶著柳半君的雙手不覺用力,有些愣愣的點頭,“好看。”
  柳半君覆上葉驚瀾的手,滿目柔和,“從前是我任性,以後咱們好好的吧。”
  葉驚瀾反握住柳半君的手再點點頭,“好。”
  葉驚瀾和柳半君一起趕去葉悔之的小院,此時他已經收拾好了簡單的行李躺在海棠樹下的搖椅裡等他們,見到兩人同來,葉悔之起身背好包袱,咧嘴朝他們笑了笑,明明生得明眸皓齒,偏偏總是一副痞相,白瞎了一張好皮囊。
  將葉悔之送到偏門門口,葉驚瀾抬手去揉葉悔之的頭,“別東想西想,有我在,這兒就是你的家。”
  葉悔之側頭躲開他大哥的□□,瞪了他一眼說了句走了便轉身離開,柳半君說了句謝謝你,葉悔之擺擺手表示甭客氣。
  知道身後的兩人仍然看著他,葉悔之吊兒郎當的前行,心裡卻在盤算,他替季滄海背了這麼大一口黑鍋,自己是不是應該找個機會去吃他的喝他的才不算虧了。
作者有話要說:  可算離家出走去找季滄海碰瓷了

  ☆、06

  錦繡綢緞莊的少當家鬱弘是個有本事的,這點從向來油鹽不進的葉悔之都肯和他交心便能窺得一二,但此時有本事的鬱弘卻眉頭緊鎖,他要是沒看錯,茶館對面募兵處排在隊伍最末那個身穿粗布衣服的年輕人,正是又不知在鬧什麼么蛾子的葉二少。
  “我才調去戶部幾天,連諸位大人都沒見全呢,更別說能見到什麼朔北國戰敗新進貢的貢品了,就算要見也是日後貢品到了禮部的人才見得著,你問這個幹嘛?”鬱弘對面坐著的,是個文弱書生,因生得太過秀麗,常被人當做女扮男裝,但見過承安第一美人柳半君的人一定會覺得這個書生面熟,因為他同他姐姐生得十分神似,此人正是新科狀元柳龍驤。
  “隨便問問,”鬱弘隨口答道,目光仍然盯著對面看,“就是前幾天遇到那邊來賣獸皮的獵戶,將進貢的貢品吹噓的天花亂墜,好奇罷了。”
  柳龍驤不以為意,“朔北苦寒之地能有什麼好東西,真有的話還至於來搶我們邊民麼。”說完也隨著鬱弘的目光去看,臉上馬上多了些得意的笑容,“那是我季大哥在招親兵呢,他的親兵龍驤衛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高手,龍驤就是我名字的龍驤,還是當年我纏著他這麼叫的呢。”
  “他的親兵要擴充?”
  “皇上恩准的,昨天他來看望我爹說起過,皇上准他將龍驤衛擴到一百人。”柳龍驤說著還指了指長長的隊伍,“你瞧那個、那個還有那個,這些肯定都不行的,季大哥還要在他自己軍中提□□一些充入親衛,這種招募的會更加嚴苛。”
  郁弘瞧著葉二少的背影搖搖頭,遲鈍。
  遲鈍的葉悔之隨著報名的人流慢慢向前,自己也覺出不對勁了,本來他剛離家出走沒幾天就聽說季滄海要招親兵,還覺得天無絕人之路,連老天爺都支持他來啃大戶當季家軍的米蟲,但隨著距離報名點越來越近,葉悔之發現了一件神奇的事情,原來報名是要交戶貼的,核實了戶籍才能待選。他雖然嘴上喊著和葉家劃清界限,可戶籍上他依然是葉宗石的二兒子,見了季滄海他要怎麼說,季江軍你好,我爹是壓了你好幾頭的那個一品鎮國將軍葉宗石,我大哥是天天和你爭風頭那個三品安國將軍葉驚瀾,我大嫂柳半君她是你老情人你倆那天在小胡同裡那點事我全看見了?
  還不算遲鈍到底的葉二少,抹一把辛酸淚默默退出了排隊的人群,一扭臉正看到剛出了茶館的鬱弘在看著他笑,那笑容要多有欠揍就有多欠揍。鬱弘看著走到身前的葉悔之,笑意更深了,“難為你去哪兒找了這麼一身粗布衣服,穿著還挺配的。”
  “幫我弄個假戶籍。”
  “你當我是誰?”郁弘拉了葉悔之邊走邊說,“我家就是個開綢緞莊的,正經人家,違法的事我可做不來。”
  葉悔之認准了鬱弘,“你關係廣,你幫我弄一個。”
  “要說弄倒也不是弄不來,”鬱弘壞笑,“但是我認識能搞到這個的只有一個柳龍驤,你信不信我這邊剛幫你弄完,那邊他就已經去找季滄海報備了。”
  葉悔之知道鬱弘說的是實情,有些煩躁的抓了抓頭髮,鬱弘在一旁接著說,“而且想進龍驤衛,我勸你不要打假戶籍的主意,季滄海的親兵是什麼人,是要互相交付性命的,他不可能不挨個細查。”
  葉悔之眉頭緊鎖想辦法,也沒注意鬱弘將他拉到了哪裡,等到耳邊全是市集的嘈雜聲才想起來看周圍環境,然後對著眼前骯髒混亂又人滿為患的景象迷茫了,側頭問身邊的鬱弘,“你拉我來西市幹嘛?”
  “雇人行兇,我剛才聽柳龍驤說,明天一早季滄海會出城去給他爹娘上墳。”
  葉悔之不知道鬱弘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盯著他瞧,瞧著瞧著自己樂了,“虧你想得出來。”
  第二日清晨,葉二少埋伏在城西近郊,歡欣鼓舞的給同他一起窩在暗處的那些高手們發銀子。這些高手都是他在魚龍混雜的西市精挑細選出來的,功夫好、口碑好、經驗足,都是既能看家護院又能打家竊舍的全才。葉二少瞧著這些個人才們,仿佛已經看到了隻身一人祭祀歸來的季滄海被十幾個高手圍攻的狼狽不堪眼看就要被揍成豬頭,而這時候一襲白衣飄飄的自己翩然登場,將這些惡賊全部打散,然後救起破衣爛衫的季滄海,季滄海到時候定要問恩人是誰,他便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說明自己是麻煩纏身的江湖人,不便告訴他姓名,還要繼續躲避仇家追殺,而拜倒在他白衫下的季滄海一定會抱著他大腿求他跟他回將軍府,他絕不問他出處,一定護他周全。
  計畫十分完美,只待請君入甕。
  葉悔之帶人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才等到季滄海回城,好在他們埋伏的地方十分偏僻,就算是白天也鮮少有路人經過。和葉悔之意料有些出入的是季滄海並非隻身一人,而是還帶了個副將,但本著一個也是打兩個也是殺的原則,葉悔之並未多想,朝著埋伏的十幾個高手一擺手勢,高手們頓時沖了出去,然後季滄海和他副官的馬太快,高手們沒追上。
  葉悔之:……
  眾高手:……
  葉悔之悔的想撓樹,為什麼他為了出場效果要搞突然偷襲,大家一起在路中間排排坐有什麼不好!高手們正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時候,但見黃土紛飛,本已跑遠的兩騎又跑了回來,對著十幾個人,季滄海和副將勒馬而已,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你們是何人,聚眾在此幹什麼?”
  高手不愧是高手,其中有個反應快的,馬上從背後卸下大刀握在手裡,將纏著的布隨手一扔,“打劫!”
  其餘人見狀,也紛紛亮了兵器。
  季滄海的副官叫洪修,是個粗獷悍將,最近回了皇城無仗可打正是手癢難耐。洪修巴巴的望向季滄海,瞧見他點頭首肯,立即飛身下馬和十幾個高手戰作一團,動起手來連個招呼都不打,心狠手辣勇猛非凡,很快就將一眾高手打的東躲西藏哭爹喊娘,而季滄海騎在滅景上面無表情的看著,別說衣衫襤褸了,就連頭髮都沒亂了一絲。
  那些高手雖然打架不怎麼樣,跑路的本事倒是一個賽一個的好,那四分五裂鳥獸作散的架勢,讓洪修也愣在原地不知道去追哪個好,季滄海顯然看出來他們是來搗亂的,並沒想抓他們的意思,吩咐了洪修上馬,兩人一揚鞭子策馬回城了。
  葉悔之孤零零的趴在一邊欲哭無淚,說好的高手呢,賠錢!
  

  ☆、【番外】小柳探花

  【番外】小柳探花
  宣隆三年,新帝親政,朝廷開了恩科。
  那一年,小柳探花愣頭愣腦的挎著他的藍底碎花包袱,一路進了皇城趕考,然後小柳探花才成了小柳探花。說起他們這屆恩科,還鬧出過不小的事端,那年還很年輕的皇帝在殿試上神游,游著遊著就看見了小柳探花,覺得他長得十分好看,非要讓之前已經定了的狀元和小柳探花把位次換一換,此言一出嚇得肱骨老臣們跪了一地,就差淚流滿面的喊皇上別鬧!
  年輕的皇上拗不過老臣們,只好將此事作罷,但還是拽過小柳探花又摸又捏研究了半天,最後確認他真的不是個女娃娃,才意興闌珊的放了眾人出宮。這邊皇上還沒怎麼樣,那邊朝廷重臣們坐不住了,禍水啊,這小柳探花禍水啊,萬一明天皇上一高興,為了他斷了袖了怎麼辦,這人必須送出京城,外派的越遠越好,最好去朔北國堆雪人,要不然就去南紅國撈海帶。
  老臣們想的雖然好,但皇上不同意,憑什麼這麼好看的探花郎不能放在朕跟前看著,朕就要把他擺在眼皮底下看著,朕看著高興。小柳探花進了翰林院,每天規規矩矩的做事,對誰都恭恭敬敬的,一笑起來那個好看呦,這麼過了段日子老臣們也不好意思欺負小柳探花了,但又不能讓皇上對他有非分之想,所以一計不成再生一計。要不然怎麼說薑是老的辣呢,肱骨老臣們不能把小柳探花外派,於是決定為國為民捐女兒,等小柳探花娶了他們女兒,成了親了有了家了,本來就沒有非分之想非要被認為會有非分之想的皇上就一定不會有非分之想了。
  陳尚書說我家三女兒雖然庶出,但長得美。眾人問能美過小柳探花?陳尚書默默退了。
  馮禦史說我有獨女雖然驕橫,但才華好。眾人問能好過小柳探花?馮禦史默默退了。
  林將軍可憐巴巴的擠出來,一臉你們懂的表情,諸位同僚體諒體諒,體諒體諒呀。
  聽說林將軍家的閨女前陣子私奔剛被抓回來,這事兒世家間其實偷偷都在傳,確實在承安本地她是很難嫁出去了,畢竟同僚一場不好絕了別人生路啊,諸位大人互相看了看,集體默默的退了。
  於是小柳探花被訂了門親事,高門大戶,將軍府的嫡女林萱林小姐,聽說長得也好,女紅也好,學問也好,樣樣都好,除了之前跟別人生過一個兒子,什麼都好。小柳探花答應的那晚,林萱又偷偷翻牆出來了,這次沒去季家,而是找到了小柳探花,她說你要是被逼迫的我替你出頭,不用這樣委屈自己娶了我,就算是寒門出身也不能讓他們這麼欺負人的。小柳探花本來覺得林小姐可憐也就答應了,如今一瞧這也是個能上山打虎的女英豪,他從小就崇拜英雄,還是個挺好看挺仗義的女英雄,小柳探花小心臟蹦蹦跳了,他說我真心想娶你。林萱聽他這麼說倒是愣了愣,然後笑的有一夜春風萬千花開那麼美,她說你敢娶我就敢嫁。
  不久之後小柳探花就成了林家的女婿,他想其實沒什麼的,要想日子過得去,頭上就得帶點綠。當初他不也暗戀過村裡的村花小冬兒麼,奈何小冬兒說她喜歡高大威猛有男子氣概的,於是嫁給了村頭殺豬的張屠戶,小柳探花他娘說什麼喜歡有男子氣概的,我看她就是愛吃肉。小冬兒愛不愛吃肉小柳探花不知道,但他夫人愛習武倒是真的,心裡也有個英雄夢的小柳探花沒事兒時候就陪著他夫人舞槍弄劍學上幾招,夫妻倆感情實打實的好。
  小柳探花有個夢想,他想將來要生一兒一女,女兒呢就像他,貌美如花文采風流,兒子呢,就要像夫人,英氣逼人武藝高強。後來林萱真的給他生了一兒一女,大女兒名字是夫人給起的,叫柳半君,小兒子名字是他起的,叫柳龍驤,龍驤就是氣概威武的意思,以後要像他外祖父一樣做個了不起的將軍。
  一雙兒女漸漸長大,後來又將季滄海接了過來撫養,小柳探花覺得看著孩子們很滿足。但是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小柳探花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了,大女兒雖然長得像他,但好歹還有幾分林家人的颯爽,可小兒子怎麼活脫脫就是他的縮小版呢,像他就像他吧,小柳探花想的也開,誰說將軍不能是美人了。
  這日下了早朝,心血來潮的小柳探花決定去禦成書院看看孩子們,禦成書院是世家子弟讀書的地方,既習文也學武,老師都是朝廷欽定的大儒名家。來到禦成書院,小柳探花遠遠就瞧見季滄海一個人在木樁子那裡練功,慈愛的走過去問其他孩子呢,季滄海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要撒謊,說都跟著葉驚瀾蹺課去城外池塘挖蓮藕了,可憐老師們一把年紀吹鬍子瞪眼的追人去了。
  小柳探花一聽十分欣慰和感動,柳龍驤終於學會淘氣了,太感人了。
  誇讚了幾句小滄海,小柳探花高興的奔著城外池塘去了,他今天十分英明的騎了馬,腳程估計比書院的先生們還要快上許多。趕到池塘附近,小柳探花躲在一棵大樹後面巴望,只見一群泥孩子在池塘裡面撒野,而柳龍驤乾乾淨淨的坐在柳蔭下,正在認真的讀書。小柳探花在大樹後面急的直跺腳,兒子你快沖進池塘啊,快搞得滿身是泥啊,快跟他們摔打在一塊啊,快也哈哈哈哈的仰天大笑啊。然後小柳探花聽到了一串清脆的笑聲,他那本該嬌滴滴的女兒,此時正紮在池塘裡滿身是泥的和葉家小子摔打在一塊,踹倒了葉驚瀾還不忘叉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輩子順風順水的小柳探花,忽然覺得自己的人生遭到了重創。
  在養育子女上心灰意冷的小柳探花沖進了宮,哭著喊著求皇上讓他領兵打仗,第一夢想破滅了,他決定繼續他的第二夢想當一個英雄。別人到了小柳探花這個年紀只能算是老淚縱橫,可人家小柳探花就能頂著一張美大叔的臉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也上了些年紀不再胡作非為的皇帝十分糾結,“柳卿你縱然是朕的寵臣,可邊關將士們也是爹生媽養的,你為何非要謀害他們性命。”
  小柳探花一聽哭得驚天動地,皇帝沒辦法,想了想說不然我調你去兵部吧,雖然不上戰場但也和打仗休戚相關,小柳探花聽了覺得也在理,當即謝恩答應了。後來頗有才能的小柳探花在兵部終於大展拳腳,許多年後變成了柳尚書。而他的大女兒嫁給了個將軍,小兒子卻做了狀元。
作者有話要說:  - - 突然覺得小柳探花好萌

  ☆、07

  07
  蹲在暫住的客棧裡,葉悔之深刻的總結了一下失敗的原因,次要原因是他雇的人身手不夠好,主要原因是他居然去找了鬱弘出主意而不是更加滿肚子壞水的景裳。提著幾包饕餮樓最拿手的點心,葉悔之從景姑娘那裡換來了一條妙計,而臨走的時候景裳還殷切的叮囑他,以後來景府不用買這麼貴的吃食弄這些虛禮,直接折現給銀子最好了。
  景裳的計策說起來比鬱弘的還好實行一些,不用起早躲在近郊,不用花錢雇人,只要他自己餓上兩頓穿的破衣爛衫一點,然後在季滄海的府門口遊走伺機而動,待到哪天季滄海騎馬,就突然向前一倒“餓暈”在季滄海面前。季滄海這個人面冷心善,絕對不會見死不救,等季滄海將他帶進將軍府施救,再醒過來出不出府就不是季滄海能做主的了,只要葉悔之痛哭流涕的抱著他大腿求他留下自己報答救命之恩,季滄海又不差那一口飯,難道還會將他亂棍打出來?
  葉悔之覺得,雖然計畫從季滄海抱自己大腿求自己留下變成了自己抱他大腿求他留下自己,但總體來說目的是一樣的,也不是不可嘗試,於是當天葉悔之先去饕餮樓自己大吃了一頓,畢竟吃飽了才有力氣挨餓麼。
  葉二少是個聰明人,不但深刻領悟了景裳計謀的精髓,而且還舉一反三的給自己加了戲,他決定再去西市雇一個陪演,到時候讓那個陪演的往季滄海的馬蹄下沖,而他自己這個時候要衝出去將那個陪演推走,這樣不但和之前的計謀達成了一樣的效果,而且還彰顯出了他高尚的品格、勇猛的氣概、矯健的身手,面對他這樣一位世間難得的偉男子,季滄海一定會慧眼識英雄抱大腿求他留下。
  其實要守著季滄海騎馬出門的時機並不難,城外駐守皇城的的八萬忠義軍隸屬季滄海麾下,他每隔些時日都要去查看練兵情況,而且次次他都會帶著幾個親兵副將騎馬前去。葉悔之不聲不響的在季滄海府外盯梢了幾天,有一次還碰到了恰巧從將軍府偏門不知道出來幹什麼的葉驚瀾,葉驚瀾一臉慈愛的問他想回家麼,想回家你求我啊,葉悔之直接把啃了一半的燒餅扔他大哥臉上了。
  確定已經摸清了季滄海的出行規律之後,葉悔之一大早先去西市雇了個人,這次肯定不能挑身強力壯的,而要選那種一看就瘦弱不堪膽小如鼠的,這樣他救人才救得理所當然。葉悔之親自在市場裡挑了一個符合他想法的年輕男人,將他帶到了季滄海府邸那條街附近,又分了他兩張燒餅吃,詳細給他講該怎麼做。年輕男子蓬頭垢面一臉不安,舉著燒餅問你真的會救我吧,不會讓我被馬踢中吧?葉悔之拍著胸脯保證不會,說只要他沖到馬前面,自己立即拉著他往旁邊一閃,倆人都會倒向路邊,誰也不會被馬撞到。解釋完了葉二爺還腹誹,要是搞這麼多事最後把你送進去了,那二爺我直接吊死在季家大門口算了。
  傍晚時候,季滄海帶著副將洪修和四個親兵策馬回府,因為這條街上向來沒什麼閒人,幾個人馬速都不算慢。葉悔之聽見馬蹄聲響,拉起身邊的年輕男子讓他準備,年輕男子探頭一看當即嚇壞了,季滄海一馬當先賓士而來,□□坐騎正是名駒滅景,高頭大馬氣勢霸道,撞上了非死不可。
  葉悔之見年輕男子不肯按計劃來,只好用力推他,誰知道生死關頭那人太過恐懼,竟然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將葉悔之甩了出去,葉悔之被他借力丟出速度飛快,只見一隻碩大的馬頭出現在他面前,然後胸前悶痛人便飛了出去,葉悔之心說玩大了,然後兩眼一黑不省人事。
  本來和葉悔之一起的男子此時早跑了,季滄海他們只見有個人忽然橫飛出來被他的馬撞飛,趕忙下馬查看情況,也沒在意旁邊的小胡同裡是不是有個匆匆離去的身影。
  季滄海眼見自己撞了人,急著施救立即將人抱起回了府邸。他府裡住著八十親兵也有隨軍大夫,但看皮外傷的多,對葉悔之這種被撞了的也不是十分有把握,季滄海瞧著葉悔之穿的雖然不好,但細皮嫩肉不像是個苦出身,怕他不耐撞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趕緊又讓洪修趕去請了兩個承安比較有名的大夫回來。滅景的速度雖然不算飛快,但也將葉悔之的肋骨撞裂了兩根,大夫給葉悔之把骨頭固定好又纏緊了繃帶,開完藥便準備離開,季滄海不放心的問這人一直不醒會不會有什麼問題,大夫說也許撞到了腦袋。
  葉悔之悠悠轉醒的時候,正好聽到了最後一句,他此時頭疼眩暈,身上也痛的要命,勉強才發出了些聲音。季滄海聽見聲響轉身查看,大夫也跟了過來,瞧著葉悔之痛苦的樣子想了想,又開了一副止疼安眠的藥,囑咐季滄海今晚什麼都別管,先讓他睡著把最疼的時候熬過去。葉悔之睜開眼只覺得天旋地轉,拽著身邊的也不知道是誰,直接吐了個昏天黑地,他斷了肋骨推不得碰不得,季滄海沒法子,冷著臉由著他吐。等葉悔之吐夠鬆手了,季滄海讓洪修給他拿茶水漱口,自己出去處理汙物了。
  葉悔之漱完口又被灌了一大碗湯藥,等到他再次悠悠轉醒,已經是第二天晌午了。
  “醒了?”葉悔之聽到聲音,側頭去看,季滄海身姿筆直的坐在一旁,手裡拿著卷兵書,此時正側頭看他。
  剛想起身,季滄海說了聲別動,然後放下手裡的書走到他身邊,“你傷了肋骨,動不得。”
  葉悔之老老實實的躺著不動,回憶了一下之前的事兒,想清楚來龍去脈之後他決定好好養傷,等傷一好就去西市找到那個坑貨打殘他!
  “你昨天為什麼突然沖到我的馬前?你叫什麼,家住哪裡?”
  面對季滄海的詢問,葉悔之沒答話,暗自尋思怎麼回答能讓自己留下的機會更大些,這時候洪修端著藥進來了,大步流星的往葉悔之床邊一站,說你不會真像大夫說的撞到腦子了吧,怎麼問你叫什麼也要想這麼久。
  葉悔之靈光一閃,覺得洪修這提議不錯,眼中神色卻越發迷茫起來。洪修盛了一芍藥塞到他嘴邊,“先吃藥。”
  “燙。”葉悔之感覺到嘴邊湯藥的溫度,嗓音沙啞的抗議。
  洪修一聽也不幹了,聲如洪鐘,“我哪裡會幹這伺候人的精細活!”
  季滄海看了兩人一眼,接過藥碗用羹匙攪動湯藥散熱,目光如炬的看著葉悔之,“你還沒說你是誰,為什麼突然出現在我馬前面。”
  “我想不起來,”葉悔之眼中漸漸浮出驚恐,“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洪修一臉鬱悶,“還真撞壞了腦子,這可怎麼是好。”
  葉悔之一副孱弱模樣,惶恐裡還帶著些乞求,“我真的不記得了,求你們別把我趕出去行嗎?”問完心裡還給自己的演技打了個分數,甲等。
  季滄海也不知信還是不信,只說你先把傷養好,然後將已經不那麼燙了的藥遞給洪修,讓他接著喂藥。洪修一邊把藥往葉悔之嘴巴裡塞,一邊問你連自己名字都不記得了嗎?葉悔之輕輕的搖了搖頭表示不記得,洪修糾結了,一臉茫然的看向季滄海,“那咱們怎麼叫他啊?”
  季滄海略想了想,說今天初九,先喊他叫季九吧,等傷好了先在府裡做些雜事幫忙,看看能不能醫好他的腦傷,等他能想起來家在何處再將他送回去,季滄海說完又看向葉悔之,問你覺得這樣如何?
  葉悔之可憐巴巴的點點頭,一副全憑你做主的小模樣。
  洪修有些不解,“可是咱們明明是昨天遇見他的。”
  季滄海深深的看了洪修一眼,什麼都沒說抬腿出去了,洪修扭臉,正對上葉悔之一雙憤怒的雙眸,洪修不明所以的問怎麼了,葉悔之艱澀的開口,“你才季八,你全身都是季八!”
  

  ☆、08

  驟雨初歇,本就只有幾宅高門大戶鮮少人行的未陽街越發清冷,各家下人拖著竹枝捆的大掃把悶頭不語的掃著自家門前落葉,一場秋雨過後天氣漸冷,門房李叔搓了搓有些發涼的雙手,一臉和氣的迎上正出門來的洪修。
  “洪副將,這是要出去?”
  洪修笑呵呵的答話,“等將軍下朝,今兒要去城外軍營看看。”
  李叔點點頭,繼續同洪修閒談,“聽說昨天上朝咱們將軍被罰了一個月的俸祿?”
  “還不是因為府裡養著那位爺,”洪修一想起把他折騰的團團轉的季九就滿腹牢騷,“也不知道我是哪裡得罪了他,老子跟著將軍出生入死都沒覺得比伺候他難,不是嫌飯菜不夠精細就是嫌被褥不夠柔軟,不是嫌泡茶的水不是山泉就是嫌屋裡的擺設不夠雅致,老子吃喝拉撒的伺候他,他居然還嫌我長得難看,問有沒有俊俏一些的把我換了,他把我們將軍府當成什麼了,還能站一排由著他喜歡誰就點誰伺候?”
  李叔半信半疑,“將軍的脾氣能容得他胡鬧?”
  洪修一聽更鬱悶,“將軍那麼忙,哪有閒工夫天天看著他,偶爾去他那兒,他就一副我什麼苦都吃不要把我趕出去的模樣,看的老子那個糟心,偏偏老子又不是背後說人閒話的人,將軍既然讓我好好照顧他,我自然就得好好照顧。”
  李叔年歲大了,覺得洪修和這個年輕人也算有趣,不由哈哈笑了起來,洪修哎了一聲生悶氣,倆人正一時無話,卻見不知哪裡竄出來一隻黑貓,嗖的一下就躍上牆頭沖進了季府牆內。洪修盯著貓溜進去的地方看了看,正猶豫要不要去抓出來,卻見葉驚瀾一路跑了過來,停在門口詢問洪修和李叔,“不知二位有沒有瞧見一隻白足白肚的黑貓?”
  洪修不明所以的指指門內,“剛進去。”
  “那是家母飼養的,我想進去找一下,不知道能不能行個方便?”李叔和洪修自然都認識住得算得上近鄰的葉家大少爺葉驚瀾,只是沒想到他一個堂堂三品安國將軍,對著兩人卻十分有禮。
  李叔點點頭,“行。”
  洪修搖搖頭,“不行。”
  話同時出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李叔搖搖頭,“不行。”
  洪修繼續搖頭,“不行。”
  這時候季滄海也從宮裡回來了,因為昨天被禦史奏了一本,他今天並沒有騎馬,所以當他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同時下朝的葉驚瀾已經回家換好衣服喝了杯熱茶接著出門來找貓了。葉驚瀾看到季滄海回來,先朝他行了個常禮,季滄海抱拳回禮,眼中雖有疑惑,卻仍是一副面癱模樣,“不知小葉將軍在我府門口所為何事?”
  “我娘的貓跑進了你這裡,我是追著貓來的,正想問問能不能讓我進去找一下,那畜牲認人,品種又名貴,生人很難不傷它將它逮住。”
  季滄海聞言點點頭,“那小葉將軍進去找便是,我還要出城,恕不奉陪了。”
  葉驚瀾笑笑,“那就叨擾了。”說完一點沒看出來叨擾別人的意思,跟進自家大門一樣大大咧咧的走了進去,左右看看隨便選了一邊消失在了三人的視線裡。
  洪修疑惑的看向季滄海,“將軍,就這麼讓他進去了?”
  季滄海看洪修,“不然呢?”
  洪修嘀咕,“他這人一肚子壞水,誰知道非要進咱們府裡是幹嘛的,沒准那貓還是他自己趕進去的呢。”
  季滄海吩咐李叔去把自己和洪修的馬牽來,然後才答洪修的話,“我府裡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不管他進去想幹嘛,由他去便是。”
  “那哪成啊,”洪修急了,“將軍你忘了今年春獵時候,葉驚瀾不知道從哪兒搞來個挺不錯的母馬,一直拿那小母駒逗弄滅景,逗得滅景鼻子都快噴火了,他這人壞著呢!”
  季滄海負手而立,目光平淡,“三年前朔北軍不發戰書突襲涼山,我手中無兵無糧,兩千兵馬苦苦支撐,離我們最近的石城軍將領彰武因無聖旨不肯擅調兵馬施援,是誰帶兵不眠不休千里奔襲相救?”
  洪修理虧,聲音都比平日低了三分,“小葉將軍。”洪修說完又急著解釋,“我知道小葉將軍是好人,可是他平日最喜歡捉弄人,誰知道他跑進去是幹嘛的。”
  季滄海抬眼去看李叔,李叔已經將兩人的馬牽了出來,把韁繩交付二人,又退到了一邊。季滄海翻身上馬,看了看大門裡面,說了句他有分寸,說完也不等洪修,率先策馬而去,洪修喊了句等等我啊,也趕緊跟著走了。
  葉悔之百無聊賴的躺在床上,手邊亂七八糟的堆了一些書本,季滄海的府裡除了兵書就是兵書,他已經快要無聊死了,只有每天逗弄洪修的時候還算有趣。正目光呆滯的盯著幔帳發呆,卻見一隻黑貓靈活的竄到了他的身上,葉悔之下意識的一手接住,又因用了力氣肋骨疼的皺眉頭。
  “怎麼不疼死你?”葉驚瀾從門口進來,怎麼看都不像心情很好的樣子。
  葉悔之不動聲色的往床裡躲了躲,臉上賠笑,“大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葉驚瀾走到葉悔之床邊坐下,抬手揪他耳朵,“你還敢問?客棧說你幾天沒回去,我還派人滿承安的尋你,要不是昨天禦史早朝時候奏了季滄海一本說他縱馬傷人,我還不知道你天天在這條街上溜達是動了這種蠢心思。”
  葉悔之伸手將自己耳朵解救出來,賠笑解釋,“本來不是這麼計畫的,這都是意外。”
  “你如果真的想來季滄海這裡,我同他知會一聲就是,你用得著這樣?”
  “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你弟弟。”
  葉驚瀾聽了葉悔之的話臉上終於露出絲笑意,“二崽子長進了,還不想靠著我的名聲?”
  葉悔之誠懇的看著他大哥,“哥,我是怕你在軍中作孽太深,他們都報復在我身上。”
  葉驚瀾聽完點點頭,用力拍了拍葉悔之的肋骨,葉悔之疼的嗷嗷亂叫,本來窩在他身邊的黑貓懶洋洋的抬頭看了看葉驚瀾,又十分不理解的團了回去。葉悔之摸摸黑貓的毛,“太上老君,還是你對我好。”說完又瞪葉驚瀾,“你可幫我養好了它,掉一根毛都不行。”
  葉驚瀾看著抬爪子洗臉的太上老君,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好好面對神話人物了。
  葉驚瀾不能久留,聽葉悔之大概講了一下現狀又囑咐他好好養傷以後帶著太上老君抬腿走人,葉悔之躺回床上繼續看著幔帳發呆,思考怎樣才能成功加入季滄海的龍驤衛,龍驤衛是住在將軍府的,可是尋常士兵要住在城郊軍營,他不要住在那裡,那裡沒有單人房,還沒有五大三粗卻悉心照料他的小□□。
  雖然南溟剛剛大勝了朔北國近期都不會有什麼戰事,但治軍嚴明的季滄海並沒有絲毫懈怠,八萬忠義軍駐守的是皇城安危,接了這個差事責任重大。像尋常一樣巡視完駐軍,季滄海立在演武場邊看普通士兵們操練,過一陣子他的龍驤衛要從這裡選人,因此士兵們練得都十分賣力。季滄海想起來府裡還有個眼巴巴求他留下自己的傷患,詢問身邊的玄夜,“季九的事情查的怎麼樣?”
  玄夜是個身材不高卻十分結實的年輕人,舉止沉穩利索,“回將軍,屬下已經去張大人那裡查過了,承安城上報走失人口裡面多是孩童,很少有年輕男子,僅有的幾個也都和季九特徵對不上。”
  季滄海點點頭,沒再多說,倒是洪修忍不住追問,“為什麼只查承安,萬一是外地來的呢?”
  季滄海看玄夜,玄夜開口,“洪兄,你見哪個外地來的人會說那麼一口好聽的官話?”
  洪修十分認真的點點頭,“嗯,有理。”
  

  ☆、09

  季滄海的將軍府佈局,與其說是宅院,倒不如說是個縮小了的軍營,占地雖大,卻連個小花園小池塘的也沒有,不是演武場就是營房,全府唯一能找到女人的地方就是比尋常人家人手多上兩倍的那個大廚房,裡面的廚娘哪個當葉悔之的媽都綽綽有餘,成天就知道一鍋一鍋的投喂府上的親兵們。
  在這樣一個地方困了一個多月,葉小爺深深的寂寞了。他寂寞的搬了個梯子,寂寞的爬上了季府最高的那棵梧桐樹,寂寞的坐在葉子已經落得沒剩多少的大樹杈上啃凍秋梨。現在他傷好的差不多,連洪修也不是經常來看他了,所以當葉悔之看到洪修在樹下路過的時候,已經沒有了欺負他的衝動,只是非常友好的將梨核扔到了洪修頭上。
  洪修平白無故的被砸了一下,立即機警的抬頭去看樹上,葉悔之笑眯眯的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凍秋梨扔給洪修,“請你吃梨。”
  洪修利索的一把接過梨子,咬了一口邊嚼邊問葉悔之,“季九,你在樹上幹嘛呢?”
  葉悔之一臉嚮往的看向高牆之外,“嚮往一下自由。”
  “那你就出去自由唄。”洪修說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自由完可能就回不來了。”
  葉悔之一臉沉痛,“所以我就趴樹上看看。”
  洪修瞧著葉悔之也挺同情的,說不然你還是先下來吧,凍的滿臉鼻涕都蹭你剛咬那個梨上了。葉悔之一聽順手將梨丟了,拿寬大的袖子擦了擦鼻子嘴巴,然後緊緊抱著樹幹搖頭,“你就是拿箭射我我也不下去,我就要看外面,我寂寞!”
  這邊話音剛落,那邊一支翎羽箭帶著破空之聲穩穩的射入了葉悔之臉旁樹幹上,葉悔之嚇得順著梯子一路滑落到樹下,驚魂未定的朝罪魁禍首看去,緋夜正站在原地拎著個雕弓哈哈大笑。在季滄海的府上混了一個來月,葉悔之也知道了不少事,比如龍驤衛裡的親兵和親兵也是不一樣的,季滄海身邊有四個近衛,玄夜、緋夜、蒼夜、白夜,這四個人是從小跟在季滄海身邊長大的,只要不一把火將季府燒成灰,基本上屬於無人能管的狀態,但除了緋夜其他人也沒閒心幹這事,反過來說就是緋夜是一個只要他高興將軍府他也敢燒的小混球。
  小混球笑夠了,指著葉悔之說你這個大話精,說好的箭射也不下來呢。
  洪修黑了臉,“緋夜,別胡鬧。”
  緋夜是親兵,洪修是副將,緋夜雖不怕他,但畢竟規矩擺在那裡,況且他雖然頑皮但並非是不知好歹的人,嘀咕著解釋了一句,“我就是和他開個玩笑。”
  恰巧路過的季滄海將事情大概瞧在了眼裡,不動聲色的走過來,在場的人都規矩的給季滄海行禮,葉悔之也裝模作樣的跟著拜了拜。季滄海拿過緋夜手裡的雕弓看看,誇了句弓不錯,緋夜聽了得意的笑起來,卻聽到季滄海接著說,“今天就去演武場玩弓吧,不用隨我出去了。”
  緋夜的笑瞬間不見了,又不敢爭辯,答了聲是拎著弓默默的走了,小背影看起來十分可憐十分蕭索。葉悔之也沒敢幸災樂禍,老老實實的在一邊站著。季滄海走到葉悔之面前,認真的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聲音像金戈微鳴沉穩冷肅,“身子好了?”
  “是,謝謝將軍之前賞的藥,用完傷好的特別快,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特別名貴,小的心裡惶恐。”
  洪修站在季滄海身後,看著葉悔之裝模作樣,隱隱覺得有些蛋疼。
  “那是同僚非要拉著我打賭輸給我的彩頭,專治骨傷的,府裡又沒有其他傷患,你用就是了。”
  “謝謝將軍。”
  季滄海沒捨不得,一旁的洪修倒是有些心疼的小聲叮囑,“那可是南紅國進貢來的奇藥,連宮裡也沒有多少,也不知道葉驚瀾那天喝了多少假酒才將這個輸給了我們將軍,你可省著些用,”說完又略有埋怨的看季滄海,“將軍您也是的,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就讓他慢慢將養得了,這藥應該留到您肋骨裂了的時候再用。”
  葉悔之感慨的看著洪修,深深覺得季滄海真的是一個難得的好人,這點從洪修現在還能安安穩穩做他的副將就看出來了,這是多麼博大的胸懷,換成自己大哥估計洪副將已經被五花大綁用紅紙包好送去朔北和親了。
  季滄海沒接洪修的話茬,只吩咐說你準備一下,一會兒咱們去馥瑞茶莊見柳龍驤。葉悔之一聽他們要出門激動了,拽著季滄海的胳膊想問能不能帶他也出去遛遛,沒想到話沒出口先哎呦一聲將抓著季滄海的手收了回去,之前一下子從梯子上滑下來,有不少木刺紮在了他手裡。
  葉悔之一邊在心裡罵緋夜那個小王八一邊張開手掌查看,果然手上有幾個木刺。正想自己將刺拔了,手掌卻被季滄海一手托住,季滄海的手比他的寬厚,暖意從緊貼的皮膚傳了過來,因為有的刺很小,季滄海眉頭微皺,低頭專注的幫他將刺一一拔出,葉悔之稍一抬頭便能看到少年將軍嚴肅又俊朗的面龐,有些尷尬的重新低下眸子,隱隱有些不知所措。
  季滄海很快幫葉悔之處理好手上的刺,將他的手放開,“緋紅不懂事,我代他道歉。”
  從來未被這麼細心對待過的葉悔之有些呆愣的搖搖頭,“哦,沒事。”
  季滄海仔細打量葉悔之,“還是什麼也想不起來麼,我剛才見你手上有薄繭,看位置你以前應該也是習武的。”
  葉悔之聽到問他失憶的事飄忽的小魂魄才歸了位,擺出一副認真思考的模樣,又俐落的搖搖頭,“實在想不起來什麼。”說完又靈光一閃,“不然將軍一會兒也帶我出門吧,沒准見得人多了會想起來什麼。”
  季滄海了然的問,“你想出去走走?”
  葉悔之奮力的點點頭,眼神希冀中透著忐忑,期許裡閃著不安,那叫一個顧盼生輝我見猶憐。季滄海被他這樣的表情逗得眼底有了一絲笑意,點點頭說那你收拾一下一會兒和洪修一起跟我出門,說完特意看了看葉悔之髒兮兮的袖口,向來臉皮厚過天的葉悔之悄悄將衣袖往身後藏了藏,突然有點自慚形愧。
  洪修替葉悔之準備的那些衣裳,雖然料子不是多好,但都很合身舒適,葉悔之挑揀了一件自己覺得最好看的換上,興匆匆的跟著季江軍上街了。季滄海和洪修穿的也都是便服,可這兩人腰板卻是一般的挺直,步伐也穩健,一看便帶著軍人的做派,反倒和他們走在一起的葉悔之平日裡吊兒郎當慣了,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馥瑞茶莊離季滄海的府邸並不算太遠,橫穿兩條大街就能到,茶莊今日客人並不是太多,洪修遠遠的便能望見稀稀疏疏的客人裡面並沒有柳龍驤。洪修看得清季滄海自然也看得清,他囑咐洪修快走兩步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書攤書屋的,不出意外柳龍驤一定是賴在那兒蹭書看。
  洪修應了一聲剛要走,卻聽見身後有人喊了一聲季江軍。葉悔之跟著季滄海和洪修一起回身去看,出聲的是個衣著挺括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眉目和善,正一臉的笑意望著季滄海。季滄海恭謹的行了個禮,“見過慧王爺。”
  慧王爺?葉悔之眨眨眼,這就是讓他一直羡慕不已的那個當今聖上的親弟弟,有先帝免死金牌愛怎麼作死就怎麼作死但又沒見他作死的那個慧王爺?
  小劇場
  論小鮮肉們看完書的正確姿勢
  葉驚瀾:隨手一丟
  季滄海:順手擺正
  柳龍驤:認真放好
  葉悔之:爺不看書
作者有話要說:  正直的拉了小手有沒有

  ☆、10

  慧王爺穿著便服為人和氣,但他身後跟著的兩個護衛卻是一臉威嚴,葉悔之第一次見到童年夢想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惹得慧王爺的一雙護衛齊齊瞪他讓他規矩點,並不想惹事估計自己也惹不起這事兒的葉小爺低眉順目的慫了,慧王爺看到呵呵笑,“季江軍,你身邊這漂亮小護衛以前沒見過,新提拔的?”
  “他便是末將縱馬傷到之人。”
  “哦,我瞧著也沒什麼大礙,” 慧王爺了然的看看葉悔之,又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些不和年歲的玩笑之意,“督察院那群人就喜歡沒事找事,你知道的。”
  “確實是下官有錯。”
  葉悔之在一旁看著季滄海那副嚴肅模樣,恨不得噴一口老血在他臉色,連自己一個路人甲都替慧王爺尷尬,那麼大年紀了開個玩笑容易麼,你捧捧場好不好?葉悔之想起來以前葉驚瀾評價季滄海的話,說他無論遇到什麼人都是一副面癱臉,根本看不出親疏,但他自己心裡其實清楚的很,並非是不分好歹之人。葉悔之相信他大哥的話,但自己心裡清楚有什麼用,要讓別人感受的到啊,長得好就有不使用面部表情的特權麼,微笑著獻出一點愛美化一下承安城會死麼?
  慧王爺渾不在意的哈哈笑,還誇季滄海是武人脾氣他喜歡。葉悔之在一旁瞧著心累,無語扭臉卻見不遠處店鋪門口起了騷亂。生事的店鋪隱約瞧得清名字叫做一家書鋪,書鋪門口像是店老闆的年輕人正和另一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拉扯在一起,圍觀的人漸多吵聲漸大,慧王爺和季滄海終於也被吸引了注意力,同時發現異況的還有洪修,只見他大大咧咧的就要過去盤問,卻被葉悔之一把拉住。
  洪修不明所以的瞪葉悔之,你拉老子幹嘛?
  葉悔之以眼神示意洪修看慧王爺,王爺護衛還沒動,輪得到你一個三品將軍的跟班出頭?
  洪修大眼珠子轉了兩轉,把邁出去的半隻腳又挪回來了。
  慧王爺朝著遠處的書鋪望瞭望,說我最討厭費腦子管閒事了,你且去看看他你們在鬧什麼,我要走了,臨走還不忘笑著點了點葉悔之,“你倒是機靈。”
  瞧著慧王爺遠去的背影,洪修感歎,“王爺可真是個好人,之前禦史彈劾咱們將軍鬧市縱馬傷人,還是王爺幫忙求情才只罰了一個月的俸祿了事。”
  葉悔之最喜歡和洪修唱反調,“我記得相學上講男子眼露四白主兇狠。”
  洪修嗤笑,“你連自己名字都記不住,還記什麼相學,別逗了。”
  季滄海似有不滿,伸開雙臂一左一右推開兩人,自己朝書鋪方向大步走去,葉悔之和洪修互相瞪了一眼趕緊趕緊跟著,跟了幾步葉悔之覺得不對勁兒了,洪修是他副將跟也就跟了,自己憑什麼一副狗腿子嘴臉,想完了繼續一副狗腿子嘴臉跟著,生怕季滄海一個不高興把他扔在將軍府外不讓進了。
  柳龍驤捧著幾本書笑眯眯的坐在書店門口的石階上瞧熱鬧,覺得這店老闆實在是個妙人,自己在那兒看了大半天的白書也不見他說什麼,還搬了把椅子讓他慢慢看,後進店的年輕書生才剛翻了十幾頁他就趕人,也難怪書生要和他起爭執。
  此時季滄海三人已經走到了事發現場,和一群市井閒人對比,洪修顯得十分高大,只見他毫不費力的擠開人群,一手一個抓小雞崽子一般將兩人分開,黑著臉呵斥,“皇城重地,鬧什麼!”
  書店老闆抬手指另一邊的書生,“大人,他蹭書看不給錢。”
  洪修看向書生,書生也抬手,指的卻是坐在臺階上捧著書一臉無辜的柳龍驤,“他也不給錢,憑什麼可以看?”
  書店老闆一聽更怒了,“你一個男人同個女扮男裝偷偷看書的姑娘作比,要臉不要?”
  書生還要爭辯,洪修虎眼一瞪,“你要麼給錢,要麼走人。”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書生雖然生了怯意,但又不想跌了顏面,雖然被洪修嚇得頭上冷汗直冒,還是仗著膽子指柳龍驤,“錢我可以付,但她也要付。”
  洪修看向柳龍驤,猶豫著怎麼同小柳狀元開口,倒是柳龍驤聞言不緊不慢的掏出一個繡工精緻的小荷包,從裡面拿了幾塊碎銀子起身遞給書店老闆,“我剛才看過的那些書全要了,你派人送去城南柳尚書府上。”
  書店老闆對著眼前這位“女扮男裝”的美人,連說話的嗓音都柔和了許多,“姑娘是柳大人府上的?不知同柳狀元是什麼關係,他可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呀。”
  柳龍驤將拿著的兩本書塞進了店老闆手裡,一臉平靜,“姑娘我就是柳狀元本人,拿好,這兩本也一併送到我家裡去。”
  坐在馥瑞茶莊裡,葉悔之透過窗子就能瞧見對面書店老闆那張精神遭受了重創的臉,無論看多久都覺得十分有趣。身旁的洪修將茶一口灌下去,只管盯著門口的方向看,好像下一刻真會有什麼歹人能沖進來威脅了他們家將軍一樣。柳龍驤不理會季滄海帶著的這兩位東張西望的大型掛件,只管將自己袖口裡的東西一股腦的掏出來擺在桌子上,都是一些繡工精美的小玩意,有荷包、香囊、手帕等等許多樣,季滄海不明所以的看柳龍驤,柳龍驤一副求誇獎的樣子,“我嫌繡娘繡的東西太粗糙,自己學著繡了一些,你喜歡哪個可以選一樣,剩下的我再送別人。”
  葉悔之和洪修一聽說柳龍驤繡東西,齊刷刷的收回目光往桌子上看,葉悔之記得葉驚瀾曾拿過一件宮裡賜下的繡品同他炫耀,那水準也不見得比小柳狀元能好上多少,自己大哥的這位小舅子真是奇才,他大姐一把銀槍舞得風生水起卻鬥不過一根繡花針,可是他做到了,簡直就是將他親姐姐的臉打的啪啪作響。
  靠在椅背上瞧著眉目如畫的小柳狀元,葉悔之心說還好他是個男人,若是生成個女子簡直就是要逼著全承安姑娘們排隊投河自盡的節奏。
  坐在葉悔之對面的季滄海依然一副面癱臉,完全沒有覺得柳龍驤會繡花而且繡的這麼好有什麼不對的感覺,認真的在一堆繡品裡選了一個荷包收下,然後淡定的指了指內心在瘋狂吐槽的葉悔之,“這個人失憶了,現在留在我府上,戶籍先落在我那兒,我給他新取了個名字叫季九,九是初九的九。”
  柳龍驤一邊收拾自己的繡品一邊問你找我來就是這事兒?季滄海點點頭,“我不熟悉這些流程,你來辦。”
  柳龍驤爽快的點點頭,終於認真盯著葉悔之看了看,回了句包在我身上。葉悔之由著柳龍驤隨便看,完全不擔憂他能看出來自己同他姐夫葉驚瀾是親兄弟,葉驚瀾是取著葉宗石和他母親的優點長,而葉悔之卻是同他自己生母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也正是因為如此,葉家長輩們才越發的不願意見到他。
  柳龍驤是個話嘮,又拿季滄海當親大哥一般,難得私下見了面,絮絮叨叨的朝堂府裡大事小情一直講個沒完,葉悔之已經將屁股在椅子上扭了二十七八回,剛開始的時候還好,到後來他每動一次季滄海的眼神都會不動聲色的望向他一次。葉悔之覺得季滄海大概是理解不了自己為什麼不能像他和洪修一樣筆挺的坐著,就像他也理解不了為什麼他們倆可以挺著腰板一直這麼坐著。這種小事理解不了也沒什麼可理解的,實在沒事做的葉小爺見季滄海已經有了常留自己的意思,開始思考自己的第二步計畫,怎麼才能加入季滄海掌管的軍營,必須是親兵龍驤衛,他喜歡府裡廚娘的手藝。
  不能單獨開溜去找景裳出主意的葉悔之,自己想出了一條簡單粗暴的絕佳妙計,等回府之後他就把洪修洪副將狠揍一頓吊在樹上,用實力說話,讓季滄海明白他絕對是一個不可多得的良才,是一位曠世偉男子。
  回去的路上季滄海喚了一聲季九,還不太習慣這個稱呼的葉悔之愣了一下才應聲,季滄海放慢腳步與他並肩同行,天上開始簌簌的下起雪來,這一年的冬天似乎來得比任何時候都早,葉悔之平攤開一隻手掌去接緩緩而落的雪花,一旁的季滄海也學著他的樣子試了試,又收回寬厚的手掌開口,“我瞧你以前也像是習過武的,大好男兒不要浪費了一身本事,要不要隨我從軍?雖然苦了些,也可能葬送性命,但男人總該守好自家大好山河才算是個男人。”
  季滄海的語氣很平常,望向葉悔之的目光也很平常,雪花在兩人中間打著旋飛落,北風帶著尖銳的寒意刮上臉頰,行在這樣冷的天氣裡,葉悔之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就有一種熱血沸騰之感,仿佛季滄海的詢問隱隱點燃了他心裡的什麼,需要努力壓抑才能不顯出心中情緒。
  季滄海見葉悔之不答話,又問了一句,“不願意?”
  葉悔之側頭也望向季滄海,臉上露出一抹笑意,有些痞又有些釋然,之間他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仰著頭放聲喊到,“少年有意伏中行,馘名王,掃沙場!”
  季滄海跟在後面看著葉悔之的背影,眼中有隱隱笑意,卻只說了一句,“好大的口氣。”
  

  ☆、11

  龍驤衛聲名在外,但這聲明絕對不是白來的,當初葉悔之去季滄海徵兵那裡排隊報名,遇見的那些人中被選中的已經算是出類拔萃,但還是通通被扔進了郊外的大營跟著普通士兵同訓,而且來年開春還要進行一場選拔比試,只有綜合成績排到前二十名的人才有資格進入龍驤衛。當洪修站在樹下一本正經的給葉悔之科普這些知識的時候,還沒搞定戶籍問題賴在將軍府裡好吃懶做的季九正趴在光禿禿的大樹杈子上打發時間,聽了洪修洋洋灑灑的一通介紹,感歎說我怎麼覺得季江軍選親兵比皇帝選妃還要苛刻。
  洪修瞪眼,“話不能亂說,你快下來,冰天雪地你又爬到樹上去幹什麼,怎麼跟對面葉家那只黑貓似的。”
  葉悔之順著梯子身手敏捷的爬了下來,搓了搓凍得通紅的雙手,一臉真誠的看著洪修,“洪大哥,是不是我戶籍辦好了季江軍就會把我也送去軍營,我捨不得你。”
  洪修心說這時候你想起來我是洪大哥了不管我叫小紅/袖了,你那成天找茬氣我的本事呢,想歸想但洪修這人嘴笨,還有著不符合彪悍外貌的一副柔軟心腸,這麼些日子相處下來他除了每天都有平均三次想打死季九的想法外,其實還是挺喜歡這個機靈小子。看著葉悔之巴巴的望著自己,洪修歎了口氣,“得,我替你去求求將軍,看能不能將你留在府裡訓著。”
  生怕回頭返回的葉悔之著急的推搡洪修,“擇日不如撞日,咱們現在就去,現在就去。”
  洪修被葉悔之推著往前走,疑惑的問咱們不用選一個將軍心情好的時候嗎?
  葉悔之震驚了,“你居然能分得出來你家將軍心情好的時候和心情不好的時候?”
  洪修想了想,奮力搖頭,“不能。”
  兩人對視了一眼,紛紛覺得擇日不如撞日這個觀點其實很好。
  將軍府裡素來都是一副簡潔模樣,雖衣食不差,但絕對和奢侈沾不上邊,連季滄海的書房住所也是一樣,該有的擺設一件不少,累贅的閒雜擺件半個不多。葉悔之躲在季滄海的書房門口,悄悄向裡面望瞭望,覺得整個書房連一絲人氣都沒有,哪怕弄個小花瓶插上幾支斜梅擺在一邊,看著心情也好些不是。
  已經進了書房的洪修倒是和他家將軍一樣沒長情趣這根筋,只見他規規矩矩的立在季滄海面前,一臉正直的問能不能把季九留在將軍府裡,他每天可以抽空親自教他,既然人都在這兒住習慣了也沒必要非要往軍營裡趕。
  季滄海合上手中的地圖,往炭火的方向微微轉了轉取暖,因為怕空氣不好,點了炭火書房並沒有關門,在外面巴望的葉悔之很容易聽到屋裡的對話。季滄海問洪修,“是你想讓他留在這兒,還是他自己這麼想的?”
  洪修猶豫了一下,終究是個直腸子不會說謊,答說是季九他自己願意留下來。
  季滄海目光望向門口,“既然是他自己想的,那就自己來說。”
  葉悔之知道季滄海察覺了自己在門外,只探出個腦袋看季滄海,季滄海面色倒是沒什麼不悅,看了他一眼,說進來吧。待到葉悔之答了是規規矩矩的進屋站著,季滄海才接著問,“為什麼想留在府裡?”
  “我想跟在將軍身邊。”跟在將軍身邊有單間住,有廚娘喂,有大樹爬,還有小紅/袖可以調戲。
  季滄海點點頭,“也好。”
  沒想到季滄海這麼好說話,葉悔之在門外準備的一肚子說辭倒是沒地方用了,他機靈的趕緊說了句謝謝將軍,洪修在一旁替他高興嘿嘿笑了兩聲。季滄海問還有別的事麼,葉悔之搖搖頭說沒有,知道季滄海沒有繼續留他的意思,立即請辭閃人了。
  緋夜替季滄海去了趟城外軍營辦差,回來正趕上洪修一臉喜色還沒褪去,緋夜先將手中的文書交給季滄海,又不明所以的看洪修,“洪副將,你這是遇見什麼喜事了?”
  “也沒什麼,”洪修樂呵呵,“就是咱們將軍說季九可以留在府裡,以後我想每天抽些時間教教他,等來年好讓他可以通過考核做龍驤衛,緋夜你射箭功夫好可別藏私,回頭也教著些。”
  緋夜驚訝的看季滄海,“將軍,憑什麼為了那個小痞子破例,把他專門留在府裡教,萬一來年競賽的時候拿不出本事,豈不是丟了咱們將軍府的人。”
  季滄海看完文書又答覆了幾筆還給緋夜,風輕雲淡的說,“既然不想丟人,那你們就教好他。”
  緋夜撇嘴,“萬一是個笨蛋怎麼辦。”說完見季滄海沒有搭理他的意思,自己行了個禮帶著文書出去了,一張小臉上掛滿了不開心三個大字。
  洪修看著緋夜走了,想了想也一臉不解的看向季滄海,“對呀將軍,你怎麼肯為季九破例呢?”
  季滄海皺眉,“你很閑?”
  自從回了皇城無仗可打洪修覺得自己是挺閑的,但是他也沒傻到看到自家將軍有意趕人還點點頭說對呀老子很閑的地步,嘿嘿笑了兩聲,洪修往門外退,一邊退一邊說不閑,一點也不閑。
  季滄海由著他退出去不再理他,重新打開了之前正在研究的地圖繼續看,看了幾眼又想起什麼似的拿過了手邊的一個木盒子,打開盒子,裡面放著一枚雕工極佳的連年如意佩,輕輕伸手摩挲著玉佩表面,細微的涼意傳遞到指尖,季滄海不由又想起了葉悔之。緋夜說他是小痞子,但他那帶著痞氣的笑卻從未達眼底,就像他裝出來的對自己的敬畏也從未達眼底,季滄海有預感這個季九是塊上好的璞玉,玉也分三六九等,尋常貨色自然是落到尋常工匠手裡批量做成不值錢的玩意,但好玉卻是要精雕細琢方成上品。季九的出現看似巧合,卻巧合的太過巧合,如果真的只是一心隨他從軍,留在身邊親自提點定能成才,如果是另存歹心,卻也還是留在身邊時刻注意著才妥當。
  其實就算季九自己提出想去軍營,他也不會准他去的。
  另一邊在自己房間裡尋了個素雅花瓶就出來剪梅花的葉悔之顯然並不知道季滄海的心思,他還覺得季滄海這人雖然仗著長得好就隨意節省面部表情這點不對,但內心還是很有情操的,對自己也充滿了人文主義關懷。葉悔之本來也不會擺弄插花這種蛋疼的小情趣,但架不住在劍意山莊的時候景裳總是喜歡擺弄這些,耳濡目染久了他倒也無師自通了。尋了三兩枝頗有奇趣的梅花,葉悔之細心的插在花瓶裡,又認認真真的修剪了半天,一直到怎麼轉著看都覺得十分滿意,他才美滋滋的拿著大搖大擺進了季滄海的書房。
  季滄海見葉悔之進來,不動聲色的合上了手邊的木匣蓋子,問道,“還有事?”
  葉悔之變戲法一般將藏在身後的花瓶拿了出來,仔細在季滄海的書桌上騰了個適合的位置擺好,笑著說了句送你的,然後也不待季滄海答話,又自顧自大搖大擺的晃悠出去了。
  季滄海瞧瞧那走姿很是不著調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多出來的幾枝梅花,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手中的筆卻輕巧的打了個轉兒,顯然少年老成的季江軍此時心情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耿直的拉小手之後 要耿直的送小花呀

  ☆、12

  何為一語成讖,葉悔之在知道了龍驤衛的考核內容後,深深的覺得說出季滄海選龍驤衛比皇帝選妃還苛刻的自己嘴巴是有多賤,也不知道現在去學堂讀書考狀元還來不來得及,至少考狀元術業有專攻他不逼著你打架,當個龍驤衛還要背書是憑什麼?
  龍驤衛素以彪悍善戰著稱,世人都知他們是以一當十的硬茬,卻不知道能做龍驤衛的,隨便派個出去都是能掌控小規模戰鬥的指揮官,甄選龍驤衛並非只看功夫好壞,更主要的是要考核戰鬥素養,其中包括騎、射、技、策。
  騎自然就是騎術,騎術又分競速和技巧,競速顧名思義比的是在一定距離內誰能駕馭戰馬跑的更快,而技巧則是要在戰馬上做出各種戰時規避敵人的動作。
  射指的是箭術,戰場上最具遠端殺傷性的武器便是弓箭,有一手好射術的意義不言而喻。龍驤衛的箭術考核還分為兩項,一項是相對簡單的馬下靜立比試,另一項則是既要考驗騎術射術又要考驗協調性機變性的馬上移動比試。
  技算是龍驤衛考核裡最直接簡單的一項,說白了就是打架。這打架也分馬上戰和陸地戰,參選士兵兩兩一組進行捉對廝殺,功夫大都是軍營裡一起練出來的,有的擅長/槍法,有的善用大刀,武器自選贏的繼續輸的淘汰。
  策則是文試,在龍驤衛考核裡公認最難的一項,軍營裡不缺有的是力氣的壯漢,要能文能武的卻一下子難倒了許多人,文試的考題歷來都是季滄海親出,不但要背兵書、考計謀,還要根據他給出的戰場情況部署一套戰術戰略。
  緋夜曾一臉驕傲的說,如果把當朝的武將全拉來考一遍,估計能考得過的也超不過一半。葉悔之十分想問那他做考不過的一半武將行不行。
  將軍府裡的龍驤衛是一日三訓,起早時候會有一次操練,一般就是練練功夫跑跑步不會太繁瑣,吃過早飯上午時候才是正訓,每日的訓練科目不盡相同,而下午的時候還要有一次正訓,但每隔一日會改成專門的先生教授兵法。葉悔之住在將軍府的這些日子也細細的觀察了一下他們,覺得其實龍驤衛規定不規定訓練也沒什麼分別,閒暇休息時候瞧著他們也總是切磋比試取樂,十分的沒追求好養活,然而自己還在擠破腦袋的也想變成這好養活的人群中的一個,可見是更加的沒追求。
  洪修給葉悔之制定的學習計畫比龍驤衛還要嚴格些,時間劃分為一日四訓,每晚還要加練一項,他覺得勤能補拙,這樣才有可能讓沒什麼底子的葉悔之在開春時候練出真本事,順利的通過考核成為龍驤衛一員。
  劍意山莊的碧麟劍法在江湖上百年不敗,素有劍宗之稱,而一大早被拉起來跟在一群龍驤衛身後學簡單拳法的葉悔之正是師出劍意山莊,他天資聰穎又肯用功,幾年下來在江湖年輕一代中鮮有人能勝過他,不過平日葉悔之很少用武功,回了承安同人打野架也是你接我一拳我接你一拳的野路子,生怕一不小心把人揍出個三長兩短,對於眼下正在跟著練的這套入門軍拳,葉悔之實在提不起精神。
  季滄海清早起來,洗漱完畢後先在自己住著的院子裡練了兩套槍法,舒展完筋骨後才前去演武場查看龍驤衛的訓練情況。晨光熹微,練兵場上操練的龍驤衛動作整齊劃一,一招一式鏗鏘有力,每變一式便是齊聲一吼,雄姿鐵骨氣勢萬丈。季滄海很少有得意這種情緒,但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龍驤衛確實是令他引以為傲的存在,滿意的將目光從排頭看到排尾,然後他看到了排在最後面角落處一副睡不醒的模樣胡亂揮拳的季九,畫風差異太大,饒是季滄海這樣風輕雲淡的性子,也不由皺了皺眉頭。
  跟在葉悔之身邊的洪修眉頭早就擰成了個疙瘩,恨鐵不成鋼的指導著葉悔之,不是說這裡出拳不夠用力就是說那裡手臂端的不夠平,越走越近的季滄海瞧得反而比近處的洪修分明,葉悔之雖然亂打一通,可下盤十分穩當,呼吸也勻稱綿長,應該是功夫不差,沒准還要比洪修強上一些,所以才提不起興趣練拳。
  瞧見季滄海過來,洪修和葉悔之齊齊抱拳行禮,喊了聲將軍。
  季滄海點點頭,看了眼葉悔之又看向洪修,“這打架的本事你不必教他了,由著他自己練便是。”說完又了然的看向葉悔之,“可以吧?”
  葉悔之迎上季滄海的目光,眼底裡帶了絲笑,“可以。”
  洪修不明所以又有些擔憂,疑惑的來回看兩個人,“這行嗎?”
  早訓完畢跑過來湊熱鬧的緋夜撇撇嘴,接了句比你行!
  洪修看葉悔之,葉悔之跟大花貓似的打著哈欠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
  季滄海接著問,“會騎馬嗎?”
  葉悔之點頭,“會。”
  “馬上做些動作和花樣行嗎?”
  “應該可以。”
  “識字?”
  “識。”
  “讀過兵書麼?”
  “前幾日養傷將軍的書隨便翻了翻。”
  葉悔之的水準雖然在季滄海意料之外,但還算可接受範圍之內,倒是一旁的洪修糾結了,粗著嗓子說你這也會那也會,我還有什麼好教你的?
  葉悔之笑著說射箭我是真的不會,要勞煩洪大哥辛苦教我了。平日裡葉悔之對洪修講話遠沒有這麼客氣,對於一下子掛到自己肩膀上嚷嚷著你快教我射箭還好接受一些,突然這麼規規矩矩的講話搞得洪修結巴了半天又救星似的指向緋夜,“要他教,他箭術好。”
  緋夜撇撇嘴巴,“我才不要。”
  季滄海語氣和緩的對緋夜說,“去場邊拿把弓來。”
  演武場周圍是整齊劃一的兵器架,每次龍驤衛操練完畢後就會將兵器都規整的放回去,現下已經快到了早飯的時辰,早訓完畢有的人回去洗漱、有的人坐等早飯、還有的人留在演武場上隨便比劃兩招玩玩。緋夜去取弓箭,季滄海帶著葉悔之先來到了外場擺放箭靶的地方,這裡排著整整一排箭靶,也有許多龍驤衛在射著玩鬧,賭輪休時候出去喝一頓誰付酒錢。洪修跟在一旁同他們閒聊幾句,龍驤衛們一邊同洪修講話一邊打量葉悔之,之前葉悔之養傷住的是客房從來沒往龍驤衛混跡的地方來過,今早練兵他們瞧見排尾有個眼生的小子打狗熊拳,心裡都十分好奇,奈何季滄海親自跟著,他們又不好明目張膽的詢問。
  緋夜很快取來了弓箭,季滄海接過看起來很尋常短弓,又抽出三支羽箭,只見他屏息凝神會挽彎弓,三支箭快如流星次第飛出,先後穩穩的正中靶心。周圍的龍驤衛齊聲喊好,場面十分熱鬧,季滄海將木弓遞給身邊的葉悔之,又拿了一支羽箭交到他手裡,隱有鼓勵之意,“你來試試。”
  葉悔之為人聰明,學武功向來一點就透,他剛剛認真觀察了季滄海的動作,又仗著是武功高手有膂力有準頭,嘴上雖說自己不行,心裡其實卻是有幾分自信的,只見他漂亮的拉弓瞄準,動作流暢的將箭射了出去,只聽弓弦發出嗡的一聲,羽箭因為受力不均直接朝著一旁的人群便飛射而去。饒是龍驤衛身手矯健,一時也亂作一團,一群人紛紛往兩邊躲去,有的人乾脆直接趴下避開,場面雞飛狗跳十分壯觀。
  葉悔之的臉已經不知道該擺在何處才好了。
  季滄海見到葉悔之窘迫模樣,拿過他手裡的短弓交還給緋夜,緋夜轉身去將弓箭放回原處,洪修哈哈笑著說季九你也算是本事,一箭就將堂堂龍驤衛射的人仰馬翻,龍驤衛們在一旁聽了也跟著起哄,說小兄弟你想進龍驤衛也不能靠殺我們減員進吧。
  葉悔之尷尬的立在原地,季滄海倒是笑了,“第一次射不好無妨,我今日無事,一會兒吃過飯我來教你。”
  葉悔之點點頭說了聲去吃飯轉身就跑,要不是怕暴露恨不得直接用輕功飛走,洪修瞧著自家將軍繼續嘿嘿樂,“將軍,我還很少瞧見你笑,你對季九可真好。”
  季滄海想起書房案頭的幾枝梅花,面色又柔和了些,隨著洪修一起往飯堂走,說我以前一直想有個弟弟,淘氣些或者笨些也無妨,我能親手教他讀書騎馬射箭,可惜龍驤只喜歡讀書不肯習武,雖然教了半君不少,但她終歸不是個男孩子,今天剛好有些閒暇,權當自己也教一回弟弟吧。
  小劇場
  葉悔之射不好箭,一臉抑鬱。
  季滄海說,古時候有一個人也射不好箭,後來有一個高人就指點他將銅錢掛起來,每天練習用箭射銅錢,後來你猜如何?
  葉悔之:瞎了?
  季滄海:……
  

  ☆、13

  
  季府沒有女眷又住著幾十號親兵,平日裡人人都是一副令行禁止的規矩模樣,氣氛也如同軍營一般的嚴肅,反倒是每天三頓飯的時間,算是這裡最熱鬧的時候之一。飯堂的院子不算小,每到了吃飯時辰,大夥便七手八腳的將八張長方形大木桌子組合好依次擺放整齊,龍驤衛十人一隊設有正副隊長,一般都是自己一隊的人一張桌子上吃飯,有時候也免不了有性子活潑的互相竄桌。待到桌子擺放整齊,又有輪值的人幫廚娘把一桶一桶的飯菜抬出來,大家捧著餐具排隊打飯,一會兒這邊有人喊趙嬸你多給我兩片肉解饞呀,一會兒那邊又有人喊李嬸再給我加一勺子湯泡飯。季滄海這人很少有吃小灶的習慣,平時都是跟著龍驤衛一道吃飯,哪個桌子空餘些他和洪修便坐在哪裡,要說有什麼特權也只是不用排隊而已,這季府上下吃小灶最多的是葉悔之,以前仗著身上有傷,現在靠著一張甜嘴將廚娘們哄的開心。
  大廚房裡葉悔之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飯菜慢悠悠的吃著,瞧著院子角落裡還沒掃盡的雪,縮縮脖子,跟李嬸說怎麼將軍也不搭個棚子。李嬸盛了一小碗自己醃的鹹菜遞給葉悔之加菜,望瞭望外面說以前我們也提過,可是將軍說北境差不多終年都是這麼個氣候,他們早習慣了。龍驤衛雖然吃飯的時候嘻嘻哈哈話不少,但卻並不耽誤吃飯的速度,葉悔之每次都是最早來吃卻最後吃完的那個,眼瞅著季滄海的飯也吃完了,葉悔之趕緊將剩餘的飯大口塞到嘴裡,說了句謝謝李嬸將碗筷一扔就跑了出去。
  葉悔之跑到季滄海面前,用力咽下嘴裡的飯喊了聲將軍,季滄海說我答應教你就不會食言,急什麼。
  葉悔之咧嘴一笑不答話,心說我能不急麼,你不教肯定就要緋夜教,我才不要被他一臉嫌棄的罵來罵去。
  都說龍驤衛裡箭術最好的是緋夜,但緋夜的箭術卻是季滄海教的,季滄海當初在禦成書院讀書的時候就露過一手百步穿楊的絕技,連書院專門教授的師傅都直說不得了。葉悔之一路跟著季滄海往演武場走,沒話找話的問你是不是全承安箭術最厲害的人?季滄海聽了葉悔之的話直接搖搖頭,回說人外有人,我見過箭術最好的人叫葉驚瀾,你可能沒聽說過他,也是個武將,若能得他教導倒是幸事。
  葉悔之想起來當初他大哥低三下四求自己跟著他學箭術的模樣,內心深深的悔恨了。
  季滄海同葉悔之一同來到演武場周圍的箭靶區,還專門挑選了一個很不顯眼的角落才停步,顯然是考慮到葉悔之這個新手的面子問題。葉悔之發覺季滄海這個人雖然看起來一根筋,但其實遠不是那麼回事,凡事他心中自有考量,只是不對別人表達和交待而已。
  一直跟在一旁的洪修已經很有眼色的去場邊取了弓箭過來,季滄海還是先給葉悔之做示範,這次他只拿了一支箭演示,沒有之前的射法花哨,簡單輕鬆的開弓拉弦,羽箭飛射而出,意料之中的正中靶心。演示完射法,季滄海將弓交給葉悔之,讓他左手握住弓身,糾正好手握的位置,又讓他右手嘗試拉弦,講解如何運用力道。
  葉悔之按照季滄海的話擺正姿勢找感覺,季滄海圍著葉悔之轉了一圈,有不對的地方便出手拍打,“身子要正,勿縮頸、勿露臂、勿彎腰、勿前探、勿後仰、勿挺胸。”
  葉悔之悟性不差,又有功夫在身,對於季滄海講解的要領並不難領會,季滄海指出訣竅,他拉弓的姿勢看起來立即有模有樣了,季滄海又讓葉悔之保持姿勢多站了一些時候免得忘記,接著才繼續教他如何射箭。心癢難耐的葉悔之趁季滄海不備,從洪修挎著的箭筒裡抽了支羽箭去試著射箭靶,姿勢已經勉強算得上好看,箭卻直接脫靶飛到了別處,季滄海笑著看葉悔之,“射箭基礎姿勢很重要,基礎打得牢固,將來射術才會好,走路還沒學好便想跑了?”
  葉悔之望了一眼自己射出的那支落點十分不著調的羽箭,堪比城牆的臉皮在季滄海面前就變成了一碰就破的薄紙,低著頭掩飾自己的尷尬,季滄海倒沒再接著教訓他,而是也從箭筒裡抽了一支羽箭出來,自葉悔之身後扶住他的雙臂,一絲不苟的一邊帶著他做動作一邊講解,“身子要挺直、手臂端正些,用力需平和,拈弓要得法,架箭從容、前推後走,箭頭朝向要抬高一些,滿弓則速射。”季滄海話畢,兩人手中的箭迅如閃電疾飛而出,片刻後穩穩的落在了箭靶上。季滄海察覺自己耳邊有平緩的呼吸打在皮膚上,帶起一片微熱,低沉的嗓音縈繞在耳畔,“感覺到些要領了嗎?”
  葉悔之想說我感覺到你寬廣的胸懷了,都是爺們憑什麼你能圈住我,你讓我這世間少有的偉男子質疑人生了怎麼辦。
  “呦,這是幹嘛呢?”聽見身後清亮的嗓音,季滄海放開葉悔之回身,只見葉驚瀾笑眯眯的站在他們身後,“季江軍,幾日不見開始在自家院子裡搞斷袖了?”
  季滄海還沒說什麼,一旁的洪修先嚷嚷起來了,“小葉將軍您沒瞧見我們將軍是在教人練箭麼,你不要亂說!”
  葉驚瀾笑眯眯的用手掐了掐洪修臉頰,惹得這個粗獷漢子怒目而視又不敢說什麼難聽的話,葉驚瀾退開一步,笑容更盛了些,“開個玩笑,洪副將不必當真。”
  季滄海負手而立,“貴府的貓又跑失了?”
  “也不知怎麼,就喜歡往你這邊的院子裡翻。”
  葉悔之聽說太上老君又跑過來了,怕操練的士兵不認識傷到它,有些在意的向四周看了看,反而嘴上說找貓的葉驚瀾沒什麼失主該有的覺悟,答完季滄海的話又看向葉悔之,“現在連個箭都不會射的也能做龍驤衛了?”
  季滄海不欲多答,淡淡的回了一句,“新人。”
  葉驚瀾聽了季滄海的話似乎興致更高了些,好似不認識一般側頭打量了一眼葉悔之,“新人,你叫什麼?”
  葉悔之在心裡將他大哥踹了一百腳,面上卻十分恭謹,規矩的行禮道,“回爺話,小的名叫季九。”
  “季九。”葉驚瀾嘀咕了一句,說這名字還不錯,既然遇見你在學射術也算有緣,我那兒最近新得了一把不錯的弓,不如我就同你家將軍比試一場,若是他贏了那弓我送你,若是他輸了你們全府上下一起幫我找貓好不好?
  葉悔之不知道他大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望向季滄海看他的意思。季滄海對著葉悔之說你應下來就是,我聽說最近朔北的貢品裡有一張寶弓叫望月,這弓後來卻是賞到了他的手裡,今日他既肯割愛作為賭資,我倒真要替你拼上一拼了。
  洪修滿面糾結,射箭這事兒他是見過葉驚瀾的本事的,自家將軍就算拼也拼不過吧?
  “季江軍倒是爽快,”葉驚瀾興致高漲,一面松筋骨一面吩咐洪修,“去取兩支長/槍來。”
  季滄海詫異,“不比箭?”
  葉驚瀾聞言不屑,“多少年的手下敗將,同你比箭有什麼意思,我最近槍法大有長進,此次定能讓你落敗。”
  季滄海的槍法就如同葉驚瀾的箭術,可謂當世無雙。他是將門出身,季家家傳槍法便十分厲害,後來被柳家收養,柳龍驤的外公林將軍當年也是赫赫威名的武將,他見柳龍驤無意習武,便將一手好槍法也傳授給了季滄海,季滄海多年來細心鑽研兩家槍法取長補短,終成大器。
  以往在府裡葉驚瀾總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樣,以至於當葉驚瀾和季滄海持槍對立的時候,葉悔之突然覺得不遠處氣勢淩然的大哥讓他有些陌生。兩位承安城最有名望的少年將軍比武,連一旁的龍驤衛也紛紛聚攏過來圍觀。只見場中兩人相持片刻,葉驚瀾舞了個槍花搶先攻上,一把銀槍使得如靈蛇似蒼龍,靈中透凶機鋒重重,季滄海以快對快以變應變,槍影變幻莫測卻偏偏呈現一種沉穩之感,一派海納百川之態、氣吞萬里之勢。兩人對彼此都十分熟悉,雖說是季滄海更勝一籌,卻也鬥到將盡三百招才逼得葉驚瀾顯出頹勢,場邊的叫好聲一波疊著一波,看得人熱血沸騰,連季滄海都想提槍一試。
  鬥到四百招外,葉驚瀾終於被季滄海攻得措手不及命門大開,冰涼的槍頭抵在葉驚瀾的胸口停了一下又收回,季滄海並無贏後的喜色,只是中肯的評了一句,“槍法是有長進,但下盤需再穩些,攻的時候記得留兩分守勢。”
  葉驚瀾將手中長/槍丟給一旁的洪修,哈哈大笑起來,“痛快!”
  季滄海也將手中的銀槍交給葉悔之,然後客氣的抱拳行禮,“承讓,莫忘了願賭服輸。”
  葉驚瀾理了理儀容,說我豈是那種言而無信的人,弓在我府裡,你們隨時可以來取。說完打得盡興的任性將軍扭臉便走,走了幾步又頭也不回的囑咐,“順便把我家的黑貓找到也抱過來。”
  洪修一臉夢遊的表情看向季滄海,“朔北國的寶貝望月弓啊,就這麼給咱們季九了,小葉將軍這又是喝了多少假酒?”
  

  ☆、14

  
  臘月過半,又下了場不大不小的新雪,承安城裡的人越發的慵懶起來,連沒事就跳牆過來滋事的葉家黑貓都不願意挪窩了。季府院子當中那棵梧桐樹早已經光禿禿的,如今樹幹上覆了些軟白的雪反而顯得不那麼蕭索了些。一向鍾情於坐在這棵大樹上打發時間的葉悔之此時又爬到了樹上,屈著條腿靠著樹幹哼小曲,如果是洪修看到這情景一定會站在樹下叫嚷,“你又不是對面那只大黑貓總往樹上爬幹什麼。”可惜前幾日洪修就被派到北關去查看軍務了,算算日子估計才行了一半的路程,年關將至哪裡都馬虎不得。
  無聊的換了個坐姿,葉悔之左臂前推右臂後拉,灑脫的做了個射箭的動作。之前緋夜看到他的望月弓不無嫌棄的說射術最差的人居然用了把最好的弓,一句話把向來沒遇過什麼難事的葉小爺深深的打擊了,連顏面都顧不得半夜翻牆去找他大哥求指點,再加上季滄海的指導和努力練習,如今看起來也不算太差了,但同龍驤衛們比起來還只是個下游水準,更不用說緋夜這樣的高手。
  “季九。”低沉平緩的嗓音,季滄海英挺的身姿立於樹下,洪修不在,他身後跟著的是素來穩重的玄夜,手中還提著兩個精緻的禮盒。
  “將軍。”葉悔之見到季滄海,三步兩步的從梯子上跳了下來。
  “難得請了禦成書院洪先生來講授《六韜》,他當年還在林將軍麾下做過參議很有本事,這種機會你以為日日都有?”
  不就是小紅/袖他老子麼,有什麼難請的,葉悔之懶得聽那些老頭子講什麼虎韜豹韜的,卻又怕季滄海責備,耍賴的皺眉捂住自己肋骨,“哎呦,我舊傷又疼了。”
  季滄海神色了然的盯著他,“練箭手傷成那個樣子也沒見你皺一下眉,怕讀書?”
  葉悔之以前其實是不怕讀書的,而且還讀的十分出類拔萃,沒事兒就幻想自己也學成一個大才子什麼的,待到狀元及第打馬遊街是何等的風光,後來無意中他知道了一個叫柳龍驤的少年,對著一個三歲識字七八歲已經能把四書章句批註都倒背如流整天捧著史記看叫做消遣的變態,他沉痛的大呼了一聲既生葉何生柳,然後將書本一扔理直氣壯的逛花樓去了,從此絕了讀書這個念想。
  玄夜怕季滄海責罰葉悔之,低聲提醒了一下,“將軍,時候不早了。”
  季滄海點點頭,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門走走?他見葉悔之又爬到樹上去巴望牆外,估計是在府裡困太久想出去玩了。
  葉悔之指著玄夜手裡的禮盒搖頭,“一看你就是去拜訪人的,我才不去跟著受拘。”
  “你倒是聰明。”季滄海也不知是貶是誇,說了一句又掏出自己的荷包,那荷包繡工超群,正是出自當朝狀元柳龍驤之手,葉悔之有些不忍直視,季滄海反倒沒覺出什麼,只是從裡面掏出些銀子遞到葉悔之面前,“拿著出去玩吧,別回來太晚。”
  葉悔之看著伸到面前的手有些反應不及,葉驚瀾的性子外放,雖然疼他卻不會多細微的照顧,季滄海這種於無聲處如沐春風的關心讓葉悔之很陌生,而且第一次有人同他說別回來太晚這種話,好像有人在乎有人等待,他不再是角落裡可有可無的東西,而是有真實的存在感。
  季滄海並不知道葉悔之心中在想什麼,以為他只是不好意思拿銀子,貼近一步抓過葉悔之的手,將銀子塞進他的手裡,又順便查看了一下他手上的傷,說了句記得擦藥便帶著玄夜大步走了。玄夜跟在後面回頭朝葉悔之做手勢,讓他想出去就出去吧不會有事,葉悔之點點頭,突然對這裡生出了一種歸屬感。這裡的廚娘嬸嬸們不會用唯恐避之不及的眼神看他,這裡的龍驤衛雖然嘴上笑話他是個編外卻在他偷溜的時候幫他打掩護,一臉瞧不上他的緋夜即使嘴巴刻薄卻總是能指出他的弱處提點,整日笑呵呵由著他欺負的洪修卻在督促他學習的時候絲毫不手軟。
  季滄海給的銀子似有溫度,暖了他的手,熨平了他的心,連帶著這樣一個日子對他來說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
  見四下無人,葉悔之輕輕一躍便重新坐回了樹梢上,身法輕盈的連浮雪都不曾驚動絲毫,樹邊立著的梯子不過就是個擺設。從高樹上向外望去,能看到季滄海和玄夜的背影,一般的筆直如槍,在清冷的街路上大步而行,英姿勃勃。再向遠處,便是鎮國將軍府葉家的院子,偶爾有幾點亮色行過,想必是哪個當差的丫頭。今日是葉宗石的六十大壽,聽說連皇上都是要親自去坐一坐以示恩寵的,就是向來疏于人情的季滄海也親自提了禮物登門拜夀,不難想像此時府裡會是怎樣一番熱鬧景象,他大哥必定已經忙得焦頭爛額。葉悔之不由想起,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日子,他聽說葉宗石喜歡賞石,跑遍了全承安的奇玩店找到一塊巴掌大帶有松鶴紋樣的奇石,為此還和錦繡綢緞莊的少東家打了一架,當他腫著嘴角心情忐忑的將他的賀禮捧給葉宗石看,葉宗石卻只是冷哼一聲黑著臉走人,連正眼都沒給過他和他手中的賀禮一下。從那之後,葉宗石的壽辰這日總是葉悔之覺得冬日裡最寒冷難捱的一天,有什麼冷,能比得過心冷?
  這麼好的日子,怎麼能沒酒呢。攥了攥手裡的銀子,葉悔之輕巧的從粗枝上躍起,足尖一點便如矯捷的貓一般落到牆頭上,又一閃身消失在了圍牆之外。
  碰巧路過的緋夜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身旁的白夜不明所以的看看他,又看向他望著的方向,灰突突的高牆白皚皚的雪,並沒什麼可看的,用胳膊撞了撞身邊的人,白夜開口詢問,“你怎麼了?”
  緋夜艱難的搖搖頭,“沒事,我剛才瞎了。”
  白夜才從軍營回來除了早飯連水都沒喝上一口,此時又渴又餓拽著緋夜快走讓他陪自己去吃飯。緋夜隨著他走了幾步,又說想起來還沒檢查演武場的兵器有沒有收拾好,讓白夜自己去大廚房找飯吃,自己還得看看才行,萬一有疏漏被將軍知道是要罵人的。白夜說將軍什麼時候罵過我們,不過他不罵反倒讓人不好意思偷懶了,你先去演武場吧,你不去沒准李嬸還能多給我做些好吃的。
  緋夜嫌棄的白了白夜一眼,又拌了幾句嘴將人打法走了,待到白夜已經轉出半月拱門再瞧不見蹤影,自己才起身往剛剛看到季九的地方走去。搬過靠在樹上的高梯,將梯子在牆邊架好,緋夜爬上梯子去看高牆,牆頭厚厚的雪裡果然有兩個腳印,剛剛他並沒有看錯,季九確實從樹上輕巧的跳到牆頭上,然後又跳出去了。
  抬手摸了摸牆頭的雪,緋夜一雙丹鳳眼裡透著疑惑,以季九這樣的身手,怎麼可能會被將軍的馬撞到,而且就算真的失憶了,他有必要隱瞞自己會武功麼。難道是別國派來的細作,或者是督敬司潛進來監視朝廷大員的暗探,還是說還有什麼自己想不到的不為人知的秘密?
  不知道緋夜已經因為揭發他還是不揭發他糾結的快在牆頭把自己頭髮揪光了,另一頭葉悔之漫無目的的走在街上,掂量著手裡的銀子思考去哪裡喝酒好。恰好路過錦繡綢緞莊的主鋪,葉二少長腿一抬直接進了鋪子,鋪子掌櫃見過幾次葉悔之,雖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知道是少當家的朋友,當即笑容滿面的迎了過來,“二爺,您是來選料子還是來找我們少爺的?”
  葉悔之掃了掃裝潢精美的鋪子,此時店裡並沒有什麼人,只有兩個年輕秀麗的小丫頭在收拾茶具,想是之前的買家喝剩的,那壺裡的茶怕是要比尋常茶館裡收銀子的還要來得精貴。錦繡綢緞莊一向賣的都是最好最難得的布料,雖然看著客人稀少,可能來花銀子的,個個都是一鄭千金的大主顧,他記得柳龍驤那些繡品的料子就像是只在這裡出售的冷霜緞,鬱弘是專門指著這種料子給他講解過的。
  “你家少爺不在?”
  “今兒還沒來過,不然您在這兒喝杯茶稍微等等,我這就派人去宅子裡找。”
  大掌櫃對葉悔之態度甚好,換作一般人只需回不在就行了,但有幾個人鬱弘是專門交待過的,如果他們來找要馬上通知自己,不得搪塞不恭。
  “不用了,我就是路過。”
  被綢緞莊掌櫃畢恭畢敬的送出門,葉悔之又開始閒逛,在承安城活了這麼些年,居然想要找個能陪自己喝酒的人都沒有,想想也實在是沒什麼意思。先去寶豐錢莊多取了些銀子,覺得底氣十足的葉二爺直接奔去了饕餮樓,饕餮樓有一種自釀好酒叫做神仙醉,剛一入口清冽爽辣,咽下去後韻味卻溫甜綿長,一冽一緩的對立感說不出的美妙。這酒是饕餮樓的活招牌,每日只售兩壇,兩壇賣完就是皇上來買也是一句不好意思明天請早,這酒名氣大自然價格也貴的離譜,葉悔之覬覦多年到底也沒捨得銀子買一罎子來嘗嘗。
  往日裡這個時辰神仙醉早就賣完了,但恰好今日是葉宗石的六十大壽,連皇上都去捧場了,全承安數得上號的官員簡直是傾巢而出的撲到一品將軍府去賀壽,反倒饕餮樓的貴客比往日少了些,居然還餘下了一罎子沒賣出去。
  抱著一罎子好酒,葉悔之溜達回了季府準備慢慢的品,進大門的時候門房李叔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季九到底是什麼時候出去的,一臉悲愴的想今晚要讓李嬸給他從後廚帶點核桃出來吃補補腦子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收!

  ☆、15

  當季滄海帶著微微的酒意從喧囂熱鬧的葉宅出來,天已經不知黑了有多久,高門府邸懸著的兩隻大紅燈籠晃的人眼暈,待到走回自家大門的那條主街,又冷清寂靜的只剩一片黑暗,唯有玄夜手中的那盞燈籠團著一簇暖光,在石板路上一搖一擺悄無聲息。天空開始飄起細微的小雪,之前一場雪還未散盡,又被重新覆了一層,漫天遍地的白,卻不如北境那般厚重蒼茫,承安雪多卻弱,記憶裡已經很多年沒下過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風雪了。
  上一次下那種大雪,還是柳半君未出嫁的時候,知道他要北上遠征,她偷偷跑去城外香火最盛的慈安寺幫他求平安符,誰料天氣突變,風雪肆虐一片混沌,席翠嚇得顧不得隱瞞,哭著去求柳大人派人接柳半君回府。他恰好因為快要出征來和柳兢辭行,聞言隻身騎著滅景去城外尋她,狂風暴雪吹打的幾乎睜不開眼,連征戰沙場命懸一線時候心也不曾那般緊過。南城外一抹熟悉的紅裝讓他穩了心神,一片素白天地裡,她豔如火美如畫,一路頂風而行烏黑的駿馬已經馱不動她,她只能牽著馬艱難的一步步前行。見到他策馬而來,她凍得通紅的臉上沒有半分驚慌委屈,反而是融冰化雪的明媚笑容,艱難的從懷中掏出平安符遞給他,風雪太大連話都要喊著才聽得清,她大聲喊我等你回來娶我。那樣倔強又堅強的柳半君,卻在他出征後嫁給了別人,說什麼得知他祖父是罪臣不願下嫁,她怎麼會是那種人。
  季滄海微微仰起臉,讓冰涼的雪花驅散一些酒意。三年前涼山被圍,守城軍拒不施援,他已近乎死局,當時葉驚瀾冒著被問罪的危險無旨帶兵日夜兼程趕到相助,卻在解危之後主帳之中重重給了他一拳,葉驚瀾揪著他問為什麼傷了柳半君讓她心灰另嫁,問完自己卻又愴然大笑,說自己也不過是個趁人之危的小人,有什麼顏面質問別人。
  柳半君為何突然嫁給別人,葉驚瀾想知道,他又何嘗不想知道,只是木已成舟事成定局,知道與不知道又能如何,倒不如互不相擾。
  “玄夜,今日你看葉驚瀾和半君相處如何?”
  季滄海突然發問,玄夜腳步一頓,卻又若無其事的答話,“回將軍,屬下覺得很好,並非像做給人看的。”
  季滄海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又行了一段,卻有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散在風中,“如此,我便可放下了。”
  回到府裡,前院已經沒有什麼人走動,只有之前緋夜搬回去的梯子安靜的靠在樹上,看到梯子想起季九手上的傷,季滄海吩咐玄夜,“一會兒你記得送些傷藥給季九。”
  “是。”
  “算了,還是我自己去吧,正好找幾本書給他讀,你回去休息吧。”
  “是。”
  玄夜規規矩矩的同季滄海行禮告退,季滄海點點頭,同玄夜朝著兩個方向走去,玄夜和龍驤衛一起住在院子的偏西位置,而季滄海的屋子和葉悔之的客房都在偏東的位置。回屋選了兩本淺顯易讀的兵書,又拿了自己常用的傷藥,季滄海緩步朝葉悔之住的小院行去,細雪還在怯怯落著,季滄海放緩了腳步慢慢行走,仿佛怕驚了它們一般。
  走到葉悔之的院子門口,季滄海停住了腳步,沒有發聲只是靜靜的看著。
  白雪紛飛、紅梅暗香,葉悔之以梅枝作劍肆意而舞,劍法輕盈曼妙又不失淩厲,攻如北風卷地盡折百草,收似流風回雪素影繚亂,一襲白衣像要將人融在雪色裡,又比飛雪更靈動耀眼,一招一式都是風姿,一收一放俱顯風流。
  察覺院門口有人,葉悔之順勢將梅枝擲了出去,季滄海不緊不慢的抬起空著那只手,正好在梅枝打到自己之前抓住,順便還一手拿著梅枝一手拿著書本作勢拍了兩下,“好功夫。”
  葉悔之見是季滄海,露出了個坦然的笑容,“有雪、有梅、有酒,將軍可願同我做個伴?”
  季滄海大步邁進院子,“卻之不恭。”
  葉悔之並不將季滄海請進屋子,而是從屋子裡抱了一罎子燒刀子丟給季滄海,季滄海單手接住,低頭聞了聞,又看向葉悔之,“你偷我酒窖裡的酒?”
  葉悔之尋了處雪少的臺階坐下,又拉季滄海坐在他身邊,“本來下午時候是有罎子好酒,可惜被我喝光了,喝完又覺得不過癮,只好去偷你的。”
  季滄海掀開酒罈的泥封灌了一大口,“喝的慣?承安的人都不喜喝北地的酒,嫌口感又粗又烈。”
  葉悔之拿過季滄海手裡的酒罈,也抱著罎子灌了一口,“烈些才好。”
  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著烈酒,半晌季滄海才又開口,“季九,你的來處,是想不起、還是不想想起?”
  葉悔之側頭看季滄海,“你想知道?”
  季滄海搖搖頭,平和的目光裡帶著信任和包容,“你若不想說便不用說,這裡總歸護得住你。”
  季滄海說完,想起來葉悔之手上的傷,順手從腰間拿出備好的傷藥,同葉悔之說了句伸手。葉悔之不明所以的攤開雙掌舉到季滄海面前,季滄海認真的幫他擦藥,藥落在傷處的時候語氣也不由得柔和了些,“這藥擦著疼,但藥效好,雖然是磨出來的小傷口,還是不能太大意。”
  雪依然簌簌的下著,葉悔之看著低頭專心幫他擦藥的季滄海,覺得哪怕坐在冰天雪地裡,渾身也是暖的,又是這個看似冰冷的季江軍,待人卻這般溫和,潤物無聲悄然入心。跟著這樣一個人,勇武無畏又良善重義,若能同他並肩沙場仗劍百戰想想都覺得痛快。
  “我並非是惹了禍躲在你這兒避難的江湖人,我只是不知道該去哪兒。”收回了上好藥的雙手,葉悔之慢慢的講著,“我也算出身在殷實人家,父親頗有些名望,他同結髮妻子感情深厚,但因為常不在家,年近三十才有了第一個兒子,之前只育有一個女兒。我生母是府上的丫頭,因為人人都誇她生得美便有些不安分,有一次趁著夫人回家省親偷偷給父親的吃食裡下了藥,後來便懷上了我。夫人知道事情後雖不喜我母親,卻還是讓她進門做了妾,再後來生下了我,見是男孩,母親又起了歹心。她聽說只有長子才能繼承家業,便想害嫡出的哥哥,卻沒料到□□被長姐誤食喪命,聽說全府上下都十分疼愛長姐,父親更是當寶貝一般寵著。長姐殞命,夫人悲痛欲絕,本來正懷著的身孕也小產了,而且大夫說以後也再懷不上孩子了,因為我家算是大戶不願將事情傳出去被人指點,他們並沒將我生母送去官府,但如何處置的卻沒有太多人知道。父親和夫人雖然留下了我,卻丟給下人養著,我偶爾聽到下人議論過,說我長得同我生母十分相像,可能是這個原因,父親和夫人都不願見到我。”
  葉悔之捧著酒罈大口喝著,酒從嘴邊落下沾濕了前襟也並不在意,“我其實一點也不恨他們,他們不願見我,我走就是了,可是這麼多年,他們有沒有哪怕一次會覺得,其實我也很無辜,我被這樣對待心裡也會覺得委屈覺得疼。”
  季滄海安慰孩子般揉了揉葉悔之的頭,“不是你的錯。”
  眼淚在葉悔之眼裡打著轉兒,葉悔之卻嘿嘿笑起來,“我不回去了,對誰都好。”
  想起葉悔之總是一副耍著小聰明的痞樣,卻從不知道他心裡也裝著這麼多舊事,季滄海長臂一攬將葉悔之圈在懷裡,“季九,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
  遲遲聽不到葉悔之答話,季滄海低頭去看,喝了太多酒的葉悔之已經醉倒在了他的懷裡,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欲落不落,難得安靜下來才讓人覺出他確實生得極美,應該真是隨了他母親的,只不過平日咋咋呼呼的反倒讓人忽略了他的相貌。
  隨手將葉悔之打橫抱起,又送進屋子收拾了一番,好在葉悔之酒品好沒再添亂,季滄海幾乎沒耽誤多少時間,臨走的時候還不忘將傷藥和兵書在桌子上擺好,屋子裡的酒卻直接抱走沒收了。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屋子裡的人卻睡得安穩。
作者有話要說:  正直的抱抱

  ☆、16

  
  年關將近,雖然老天爺賞面子接連給了不少日子的好天氣,可高陽暖薄,就算是晌午時候也是凍得人不得不捂得嚴嚴實實,一張嘴全是白花花的哈氣擋在眼前,入口的冷風凍得牙齒都直打顫。路人倒是還好,但此時正吊在皇城北門城牆上掛燈籠的幾個護城軍士兵就辛苦了,碩大的燈籠兩個成年人都未必抱得過來,他們拎著大燈籠被繩子系住下到城牆半腰處,需要找到往年掛燈籠的鑄鐵大掛鉤將燈籠掛上去。
  “黑瞎子,你是不是真瞎,往左,再往左拉。”
  “哎呦李大個子你是不是耳朵不好,是胖墩那邊喊往左拉,你拽著我往左幹嘛,右啊,往右!”
  “喊什麼喊什麼,再喊爺直接給你拖到南城門去。”
  “你才耳朵不好,你是命不好,打賭輸了的下去掛燈籠,哪那麼多廢話!”
  城牆上一片嬉笑怒駡雞飛狗跳,來往的路人瞧見了有不著急行路的也停在原地跟著看熱鬧,要過年了大傢伙心裡都喜慶,護城軍罵人都帶著股歡實勁兒,路人也七嘴八舌的蹲在下面跟著亂指揮,讓本來就亂哄哄的場面亂上添亂。
  葉悔之晃悠到北城門的時候,護城軍連一個燈籠都還沒掛好,他也在下面跟著笑哈哈的看了會兒,見他們配合的實在讓人看不下去,稍一提氣憑空躍起,又踩著城牆借力再一跳便到了一盞燈籠旁邊,拿燈籠的護城兵只覺得手中一輕,便見大紅燈籠一縱一躍已經穩穩掛在了鐵鉤子上,而一身天青色棉袍的俊朗男子如飛絮般緩緩落回了地上,連聲音都不曾發出半分。城門口的人群先是靜了一下,待到人們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隨即發出鋪天蓋地的叫好聲,葉悔之笑著朝大夥拱拱手,顯然心情也十分不錯,又一派輕鬆的將另外一邊的大紅燈籠也幫忙掛好了。
  護城兵連忙將那兩個打賭輸了的倒楣蛋拉回城牆上去,黑瞎子反倒是眼神最好的那個,朝著葉悔之喊,“龍驤衛的小兄弟,謝謝啦!”
  胖墩聽見也趴著城牆用力瞧,“我說誰這麼厲害,這不是常跟著季江軍那位小兄弟嗎,好身手啊,有興趣去東南西門把剩下六個燈籠也掛了嗎。”
  葉悔之喊你信不信我把這倆摘下來?
  牆上一排護城軍一起擺手,“別別別,開玩笑的。”
  見沒有熱鬧瞧,城門口的人群漸漸散了,葉悔之假裝無意的掃了一眼城牆內門方向,一抹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門後。緋夜拿握著炭筆的手拍拍胸口,心說季九武功這麼高,被他發現就完蛋了。
  “幹嘛呢?”葉悔之湊在緋夜身邊,將人嚇得像炸了毛的貓一般渾身一抖。還沒等緋夜回神,葉悔之抽出緋夜拿在手裡的本子翻看,緋夜抬手去搶,但哪裡搶得過葉悔之,只聽見葉悔之一邊看還一邊念,“臘月十五,季九從高樹直接跳出牆外,身懷武功,甚疑。臘月十八,季九在牆上追黑貓,輕功了得,甚疑甚疑。臘月二十三,季九練箭,蠢極,非朔北人身手。臘月二十七,季九城門口當眾顯露輕功,過於高調,排除督敬司。”
  葉悔之將本子拍在緋夜臉上,緋夜把本子抓下來瞪葉悔之,“別以為你功夫好我就怕你。”
  葉悔之笑著問,“你跟了我這麼多日子就為這個?”
  緋夜快將一雙鳳眼瞪成了杏眼,“你現在告訴我,我酌情考慮要不要幫你,不然咱們直接去見將軍。”
  “將軍知道的。”葉悔之看著緋夜難得呆愣的模樣,伸手掐他臉蛋,“你說誰射箭蠢極?”
  緋夜拍飛葉悔之的手,將信將疑,“將軍知道?那你到底什麼來歷?”
  “反正不是壞人。”葉悔之說完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又瞧了瞧開始偏移的太陽,“洪大哥怎麼還沒到。”
  兩個人重新走回城門外,城外除了主路稍微清理乾淨了些,其餘全是白茫茫一片,連點打發時間的看頭也沒有。之前的幾個護城軍掛完燈籠早奔著下一個城門去了,只餘下當值的八個,也不好同當值的攀談壞了規矩,無聊之極的兩個人只能靠鬥嘴打發時間。
  大約等兩人都吸了滿肚子涼氣,遠處終於有一騎飛奔而來,快到城門處才略有減速,葉悔之瞧見用力揮手,“洪大哥!”
  洪修見到葉悔之和緋夜俐落的翻身下馬,雖然快馬加鞭的一路趕回人消瘦了些,但精神還很不錯,笑哈哈的迎上來,“這是吹得什麼風,還能讓你們兩個老實的在這兒等我?”
  葉悔之幫著洪修牽馬,洪修的馬同人一般是個好脾氣的,見葉悔之來牽它還拿馬臉往他身邊湊了湊,葉悔之抬手摸了摸棗紅色的大馬,等一人一馬親昵夠了才和洪修抱怨,“你以為我願意這麼冷的天跑出來受凍,現在將軍只要在府裡就捉著我讀書,剛開始還讓我在自己屋子裡讀,後來發現我偷懶,天天讓我坐在他書房裡盯著我,我這才找藉口出來的。”
  緋夜在一邊嗤笑,“別不懂好賴了,那是將軍抬舉你。”
  葉悔之一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回問,“昨日我瞧見有個人在先生講課的時候偷偷溜了,那人你說是誰?”
  緋夜張了半天嘴,哼了一聲扭臉不搭理他了。
  洪修笑呵呵的說季九現在脾氣也大起來了,以前不是挺怕緋夜的麼。緋夜說現在不一樣了,將軍喜歡他,走到哪兒都帶著,他現在整個人都抖起來啦。
  葉悔之聞言,邊走路邊誇張的渾身亂抖,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洪修厚實的手掌不輕不重的拍在葉悔之背上,“好好走路,以後做了龍驤衛就是將軍的臉面,不能這麼亂來。”
  “還以後什麼啊,”緋夜接話,“剛剛護城軍的兄弟以為他是龍驤衛的,他解釋都不解釋一句。”
  葉悔之理直氣壯,“反正早晚也會是龍驤衛,有什麼好解釋的?”
  三個人說著已經行到了之前遇見有人鬧事的那個名字叫做一家書鋪的書店門口,因為店名有趣印象還算深刻,葉悔之突然福至心靈,將韁繩遞給身邊的洪修,“洪大哥,你們先回去,我要去書鋪買幾本書。”
  緋夜將信將疑,“你會主動買書來讀?”
  葉悔之一臉痞笑,“春宮圖,要不要幫你帶一本?”
  緋夜一臉嫌棄,“滾蛋。”說完指著書鋪遷怒,“你瞧瞧這叫什麼名字,還一家書鋪,這種名字的書鋪也就能賣些春宮給你這潑皮看。”
  “非也非也,”此時一個年輕的男聲插了進來,“所謂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在下書鋪這名字並非淺薄,過繁不若至簡,公子實在是沒有理解其中深意,大隱者隱於市,看似平常實則因過於平常反而並不平常。”
  葉悔之站在一邊驚呆了,第一次見人這麼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上次聊天時候這個店老闆明明告訴他自己懶得想名字所以店名就這麼將就了,這是當誰傻騙誰呢。
  然後只見傻緋夜拘謹的行了個禮賠不是,“是在下出言莽撞了。”
  傻洪修跟在一邊誠懇的點頭。
  目送洪修和緋夜離開,葉悔之同店老闆一起往書店裡走,店老闆名字叫做左春秋,雖然上次被女扮男裝的柳龍驤刺激過度看起來有些呆愣,但其實是個有見地也很有趣的妙人,最最重要的是,他們家賣的春宮圖別的地方買不到,那才是好東西。
  一腳邁進書鋪,葉悔之愣了一下,沒料到郁弘和柳龍驤居然也在這裡,柳龍驤似乎正在找什麼書,鬱弘拿了一本遞給他讓他辨認是不是。感覺到門口有人,兩個人一起抬頭,鬱弘認出是葉悔之剛要張口打招呼,只見葉悔之像見了親爹一般撲向柳龍驤,“小柳大人,我是季九啊,被季江軍的馬撞失憶了留在他府上養傷順便請你幫忙重新辦了戶籍的那個季九,”說著還掃了鬱弘一眼強調,“季滄海的季,一二三四那個九。”
  柳龍驤不解的默默退了一步,“我記得你,你這麼激動做什麼?”
  鬱弘在一邊似笑非笑,“哦,這位小兄弟叫季九啊。”
  葉悔之硬著頭皮賠笑,“是。”
  打過招呼不疑有他,柳龍驤去找店老闆詢問有沒有自己要找的一本書,鬱弘站在葉悔之身邊低聲說,“一壇神仙醉,不然拆穿你。”
  葉悔之肉疼,說你也太狠了吧。
  鬱弘嘴角微微一揚,“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說完啪的將手中描金扇一開一合,已經朝著柳龍驤去了,“小柳,找到沒有?”
  柳龍驤拿了書點點頭,付了銀子又和葉悔之打過招呼便同鬱弘一起走了,徒留下葉悔之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先悲傷自己被敲詐了一壇神仙醉還是嫌棄鬱弘大冬天拿扇子還是吐槽那句小柳讓自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左春秋送走了小柳狀元,又去內間取了本書遞給葉悔之,“新出的。”
  葉悔之接過一看,裝訂精美紙質優良,書名叫做《顛鸞倒鳳譜》,作者還是三禾書生,葉悔之疑惑的看左春秋,“這個系列的春宮不會都是你自己畫的吧。”
  左春秋聞言矢口否認,“您真會說笑話,呵呵,呵呵呵。”
  

  ☆、17

  
  將新買的書往衣服裡一塞,葉悔之沒事人一般的晃悠回了將軍府,走到大門口還同門房李叔一起品評了一下承安花柳界各位美人之特色這種深奧問題,要不是後來李嬸舉著大擀麵杖打的他倆抱頭逃竄,兩人沒准還能繼續研討一下各個樓子裡的公子們。
  回了自己住的客房,葉悔之先倒了一大杯子茶水喝,因為出去的久早上沏的茶早就涼掉了,好在屋子裡的炭火一直未斷,倒也不是特別難下口。剛剛放下茶杯準備去大廚房討些吃的,卻被白夜堵在了房門口。玄夜嚴肅、緋夜傲嬌,倒是白夜同葉悔之的脾氣像一些,此時他也不進屋,就靠在門口傳話,“將軍遣我來看你回來沒有,他叫你過去。”
  葉悔之知道季滄海一定是捉他去讀書,自己做不做龍驤衛真的是太監不急皇上急,這還餓著肚子呢又不考狀元至於這麼拼麼。隨著白夜往門外走了幾步,葉悔之摸摸胸口想到了什麼,喊白夜等自己一下,然後又竄回了屋子裡。白夜不明所以的立在原地看葉悔之,只見他將桌子上丟著的一本《尉繚子》外皮扒下來,又從衣服裡掏出一本其他的書也將外皮一扯,然後把兵書的書皮套在了另一本書外面。
  白夜:……
  葉悔之嘿嘿一笑,做了個要他噤聲的手勢。
  白夜想了想,說你那本書回頭借給我也瞧瞧,葉悔之聞言朝著白夜招手,等白夜走過來直接拉著他去自己床邊,得意的將被褥一掀,床下藏著十幾本各種“閒書”,葉悔之大方的朝著床板上的書一指,“喜歡哪個,自己挑。”
  白夜側頭看葉悔之,“我要是將軍,直接杖斃了你這孽障。”說完又指,“這本、這本,還有那個,我都要看。”
  兩個人又去白夜的住處將書藏好了才去書房見季滄海。
  季滄海的書房炭火燒的很旺,還稍微開了半扇窗子通風,案頭紅梅正豔,倒給將臨近的新年添了一抹喜色。自從葉悔之常被捉來讀書,時不時就選些新梅擺在季滄海書房裡,季滄海似乎也覺得不錯,自己還會添些水好讓花多活些日子,連洪修第一次看到都笑呵呵的說嘿嘿這個不錯。書房裡季滄海和洪修正在下棋,見了兩人洪修咧嘴一樂,倒是季滄海沒什麼過多表情,只是說了一句怎麼這麼慢,不過也沒什麼斥責的意思。
  因為葉悔之常在,季滄海的書桌邊習慣了多放一張椅子,葉悔之在自己慣坐的位置坐下,一臉不情願的掏出自帶的“兵書”準備刻苦,季滄海把吃掉洪修的軍棋棋牌放到一邊,問你吃飯了麼?葉悔之借坡下驢立即搖頭,“我一大早就去城外等洪大哥,只吃了一肚子的北風。”
  其實他早就看到書桌上有一對精緻的木質食盒,裡面定然是什麼好吃的。季滄海聞言果然指了指食盒,“宮裡賜下來的點心,你打開一盒吃吧,”說完又看白夜,“另一盒你帶去給緋夜他們一起吃。”
  白夜眉開眼笑的答了是,朝葉悔之使了個眼色拎著食盒閃人了,葉悔之這邊也不客氣,立即撲上去將食盒蓋子打開準備開吃。盒子打開見到裡面擺放精美的幾排小點心,葉悔之愣了一下,抬頭去看季滄海,“將軍,這點心外面吃得到嗎?”
  季滄海看葉悔之,目光裡掛了些微難以察覺的笑意,“說什麼昏話,宮裡的東西外面自然吃不到,就算是宮裡也只有每年的二十八才賞出來一些。”
  葉悔之若有所思的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很熟悉的味道,每年大概這個時候葉驚瀾都會拎個尋常紙包給他,裡面裝的就算這種點心,邊同他一起吃還邊嘟囔,“你都不知道這家店譜子擺的有多大,二十八、把面發,他還真就只有二十八這天賣這個點心,不過倒是真好吃,小混崽子,你別趁著我說話使勁往嘴巴裡塞,噎死你!”
  葉悔之一直以為他大哥太過大意隨性,卻沒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大哥對待他也曾這般小心翼翼,又想將所有的好東西都擺在他面前,又顧忌著他的自尊盡力掩飾,如果知道這點心是皇上賞給葉宗石他大哥偷偷拿給他吃的,那再好的東西他也確實難以下嚥。葉悔之機械的嚼著嘴裡的東西,心裡有些暖,鼻子卻泛酸,想大哥了。
  “不好吃?”注意到葉悔之的模樣,季滄海開口詢問。一旁的洪修也忍俊不禁,“季九你是不是沒吃過好東西,宮裡賜下的點心居然是一副難吃的要哭了的表情。”
  “你才難吃的要哭,”葉悔之將手中的點心全塞進嘴巴裡大口嚼,“好吃。”
  季滄海吩咐,“坐過來,我們也吃些。”
  看下棋總比看書有意思的多,葉悔之將書塞回衣襟裡搬了自己的椅子過去,又將食盒也拿到了旁邊擺著。洪修性子粗獷率直,瞧著葉悔之在一旁吃的津津有味卻不給自己,忍不住伸手討要,“季九你別顧著自己吃,也給我來一塊。”葉悔之拿起一塊糕點,無視洪修伸過來的手,直接塞進了他的嘴裡,一大塊糕點堵著嘴巴洪修直瞪眼,葉悔之在一邊悶笑。季滄海握著棋牌側過頭看葉悔之,葉悔之忙斂了笑意一本正經,季滄海又看了一眼糕點,葉悔之想了想才明白季滄海不是不滿他胡鬧,是也要一塊糕點。葉悔之不敢也朝著季滄海嘴裡塞糕點,倒有幾分恭謹的將糕點遞到季滄海面前,季滄海伸手拿了,繼續同洪修下棋。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葉悔之自己也想不明白怎麼在季滄海面前就平白矮了三分,他這副作態有一次被又來“找貓”的葉驚瀾瞧見,背後不知道酸了多久,說你大哥我給你做牛做馬這些年也沒見你低眉順眼殷勤周到一次,結果跑季悶蛋這裡裝小媳婦來了,你個白眼狼。
  三個人圍在一起,一個吃糕兩個下棋,這種軍中流行的步戰棋葉悔之也跟著他大哥學過,雖然下的不精卻也能分得出形勢。季滄海和洪修的棋下得都不錯,但出乎葉悔之的意料的是,棋風大刀闊斧常行險招求精變的反而是一貫看起來沉穩端肅的季滄海,倒是瞧著風風火火的洪修步步求穩不動如山。葉悔之眼見著季滄海以各種小局部的精妙佈局蠶食洪修的實力,雖然大局尚穩,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一旦時機到了,必然兵敗如山倒。洪修一邊顧著下棋一邊還不忘朝著葉悔之伸手,“再遞給我一塊,別趁著我和將軍下棋一直往自己嘴巴裡塞。”
  葉悔之將糕點塞進洪修手裡,“敗軍之將,不足言吃。”
  洪修瞪眼,“我還沒輸呢,你別咒我。”
  季滄海抬眼看葉悔之,“會下?”
  “會一點,下的不好。”
  葉悔之說著又仔細挑了一塊糕點遞給季滄海,季滄海搖搖頭表示不吃了,狀似隨意的問,“這步戰棋只在我南溟國軍中盛行,想不到你也會些。”
  “都是別人教的,軍中的東西我哪裡接觸的到。”
  季滄海點點頭沒再多言繼續下棋,果然不出一會洪修敗得落花流水。洪修抱怨說大過年的就不能讓我贏一次高興高興,說完起身準備走人,葉悔之不解的仰頭問你幹嘛去,洪修說回家,還能幹嘛去,我去邊關這麼多些日子總要報個平安吧,要不是等著吃皇上賞的糕老子早就走了,都是你磨蹭,你不來將軍不讓吃。
  葉悔之本來以為季滄海催他過來是讓他讀書,不料是等他吃東西,難得鬱弘嘴中臉比城牆厚的葉小爺覺得有些靦腆,撓撓頭咧嘴一笑,說了句謝謝將軍。季滄海點點頭,將兩邊棋牌重新擺好,“來陪我殺一盤。”
  葉悔之不情不願的挪到季滄海對面坐下,說我真的下得不好,季滄海笑笑,回說沒關係,我教你便是。
  葉悔之講條件,“我就陪你下一盤啊,只下一盤。”
  季滄海點點頭,答了聲好。然後又問,“剛才打開食盒想到什麼了?”
  “沒什麼,”葉悔之搖搖頭,想了想又說了實話,“想我大哥了。”
  “想就回去看看,”季滄海將棋牌推進一格,“我現在想親人也見不到了。”
  葉悔之驚訝的抬頭看季滄海,季滄海並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催了一句,“該你了。”
  默默的將自己的棋牌推出去,葉悔之沒接話,心裡卻覺得季滄海又有些不一樣了,以前只是覺得他是個很傲氣的將軍,後來覺得他是一個嚴肅但心善的好人,卻沒想過他也是幼年失了父母的,柳家對他雖好終歸不是血親,他可能也會覺得孤單也會羡慕別人闔家團圓,看著強悍的季江軍也不是鐵鑄心腸無堅不摧的。
  葉悔之東想西想,很快輸了一局,不甘心的將棋牌攪和亂,“不行,再來一局。”
  季滄海依然只是點點頭,答了聲好。
  後來,下棋下得上了癮的葉悔之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拽著季滄海不甘休,一直輸到點了燈火過了飯口,李嬸舉著飯鏟子罵再不吃飯你們倆這輩子都不用吃了!
  

  ☆、18

  
  年三十清早,承安城便已經熱鬧的不得了,總是覺得辦年貨還漏了那麼一兩樣的婦人們拽著自家漢子出門採辦,從來閒不住的孩子們街頭巷尾的瘋跑也不擔心會挨駡,還有各個高門大戶的管事們,駕著裝飾一新的馬車載著賀禮一戶一戶的拜早年,連巡街的護城軍今日都依例換了重大節日才會穿的一套錦裝,顯得格外英氣。
  洪修一大早騎著馬趕來給大夥拜年,他家在遍地顯貴的皇城雖算不得什麼高官,但他爹在軍中也算有些名聲,還擔著些不大不小的官職,過年家中也是馬虎不得的,洪修作為長子忙的團團轉,只能趁著大早過來一趟。反倒是真正算得上顯貴的三品將軍府,門房李叔才不緊不慢的將兩隻大紅燈籠掛好,連大門口的春聯都還沒貼。
  洪修嘮叨著這府裡沒個女人就是不像樣子,進了府裡馬上把這句話收回去了,府裡各處一派鬧哄哄的景象,廚娘們捉著平日出門傲得二五八萬的龍驤衛們像指使兒子一般順手,一會拉著這個將各處的小燈籠好,一會拽那個去把裡面的春聯都貼上,嫌棄這個毛手毛腳,訓斥那個不夠麻利,洪修忽然覺得,沒有女人什麼的也挺好。
  一邊和大夥拜年,一邊尋到了剛練完槍法正在拿毛巾擦汗的季滄海,旁邊還跟著個陪練的白夜,洪修笑呵呵的走過去,雙手抱拳行了個禮,“將軍,過年好,白夜,你也過年好。”
  白夜笑著回了個禮,季滄海只是點點頭,披上白夜遞過來的外衫,問洪修要不要同他一起吃早飯。
  洪修說我哪有那閒工夫,這過年簡直煩死個人了,說完又覺得大過年的該說吉祥話,拍了自己嘴巴一下嘿嘿樂,樂完四處瞧了瞧,又問季九緋夜他們呢?給他們拜完年我還得趕回家去。
  “之前讓白夜去看了一趟,季九還沒起來,玄夜帶著緋夜給各位將軍府裡送年禮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季滄海答得平常,洪修倒是不滿了,“這什麼時候了還不起來,老子一天不去掀他被子就睡起來沒完。”
  季滄海不說話,白夜在一邊插嘴,“將軍說了,今日要守歲,讓他多睡一會兒無妨。”說完還故意泛酸,“說的好像我們不守歲一樣。”
  季滄海聞言露了些笑模樣,“你以為過年不敢賞你幾軍棍?”
  白夜說我又不是季九,您有什麼不敢的。
  洪修也接話,“你這樣慣著他,有你撐腰等他進了龍驤衛我怎麼管,我爹都說了,玉不琢不成器。”季滄海聽著耳邊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難得開口解釋,“季九雖然散漫,但可貴他從不自恃出身高耍脾氣,偶爾寬讓一些並無大礙,也免得他大哥心疼。”
  白夜和洪修齊齊瞪眼,白夜嘴巴更快些,“將軍,您找到季九家人了?”
  季滄海神色平和,“他裝不知,我便當不知。”
  最後洪修也沒能等到葉少爺起床,只好又像平日一樣直接去掀了他的被子,難得今日葉悔之睡足了沒滿床翻滾,只是一臉無奈的看著眼前洪修,“大過年都不讓人睡個好覺,我此生還有什麼指望。”說完想打個哈欠,打一半看清洪修的穿著直接噴了,坐在床上哈哈哈大笑,“小紅/袖,你不穿軍服時候原來好這一口。”
  洪修低頭看了看身上繡工精巧的錦衣,自己也是臉上一紅,這衣服尋常公子穿起來倜儻俊秀,套在洪修這種壯碩的硬漢身上確實不倫不類,但他娘堅持過年就該這麼穿,他也不敢因為一件衣服忤逆他娘,他爹都忍了他還有什麼理由不忍。被葉悔之笑的十分窘迫,洪修將紅包啪的拍在葉悔之臉上,說了句過年好氣哼哼的走了,葉悔之拿了紅包嘴巴還不老實,坐在床上朝門外喊,“洪公子您也過年好,洪公子慢走,洪公子常來!”
  又在床上懶了半晌,葉悔之才起身洗漱完晃悠去大廚房想找些吃的,平日裡雖不是飯口那幫嬸嬸們也總能變出些吃的來給葉悔之,但今兒三十,大夥要麼在忙著裝點府裡,要麼在忙著準備晚宴,一個人恨不得生出八隻手來,實在沒人顧得上葉悔之。葉悔之瞧著大家忙碌的模樣也沒好意思開口討吃的,嘴巴抹了蜜一般同大娘大嬸們拜了年,只好去季滄海書房裡蹭吃的,他記得昨天的糕點沒吃完,季滄海只是嘗了一塊再沒吃過,想必他走後也不會去吃。
  悄悄蹭到書房門口,葉悔之扒著門框探頭往裡望,季滄海站在書桌後迎著大門看得真切,將手中的毛筆放在一旁,說了聲進來吧。葉悔之臉上掛了笑邁進書房,正尋思怎麼討吃的,季滄海卻早已料到一般指了指放在一旁的食盒,“還有幾塊糕點,你先墊墊肚子吧,今天大廚房那邊沒空管你。”
  葉悔之心說我都去過了我能不知道麼,但還是規矩的跟季滄海道了謝,又拿了塊糕點邊吃邊竄到季滄海身邊看他在做什麼。書桌上擺著一條大幅的春聯,但紅紙上還未寫字,季滄海見葉悔之站過來,開口詢問,“門口的春聯寫什麼好?”
  葉悔之瞪眼,“都這時辰了你連春聯還沒想好?”
  季滄海看看窗外的日頭,又看葉悔之,那意思你還知道都這個時辰了,才起身的人有什麼好抱怨別人的,葉悔之顯然領悟了季滄海未說出口的話,摸摸鼻子接話,“選個吉祥的。”
  季滄海將筆蘸了蘸墨汁,“你來想,我來寫。”
  葉悔之站在一邊抱怨,“想春聯這種事你怎麼不提前去找柳龍驤,他那可是狀元高才,筆走龍蛇腹有春秋,我一個粗人想不出好的。”
  “那盒子點心白吃的?”
  葉悔之想了想季滄海這話的意思,委婉些說就是養你何用?
  極其不樂意的又往桌邊靠了靠,葉悔之皺眉思索,問咱們將軍府是不是該寫個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的。季滄海笑笑,“又不是要你去打仗,過年用得著過得金戈鐵馬?”
  “哦,那隨便寫算了,一帆風順吉星到、萬事如意福臨門,就這麼寫吧。”葉悔之擺明瞭消極怠工,不料季滄海卻說了聲也好,居然真的提筆便要寫,葉悔之急忙拉住他的手臂,“哎等下等下,我再想想。”
  季滄海面無表情的放下了筆,等著葉悔之想。葉悔之默默歎了口氣,自己大哥一天張牙舞爪的算什麼厲害,瞧瞧人家季江軍,不動聲色虐人於無形。拿過筆架上的小號狼毫,又抽了一張紙出來,葉悔之字跡工整的寫出一副對聯遞給季滄海看,還頗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這個行不行,我也只能想成這樣了。”
  季滄海接過看了一下,又望瞭望桌上的紅梅,點點頭說倒也應景,說完又將寫在紙上的對聯認真記了一遍,而後提起大號羊毫筆,將墨重新蘸飽滿了,提筆而書。
  逢瑞雪紅梅獨綻傲冬色祝東風錦繡山河納春光
  葉悔之探頭去看,季滄海的字倒不像他的人那般內斂,反倒是筆力勁挺、剛健磅礴,寫出的對聯鳳舞龍飛十分氣派,季滄海抬頭去看葉悔之,葉悔之不明所以的回視,問怎麼了?季滄海說橫批呢?葉悔之笑嘻嘻的說,“恭喜發財?”
  “頑劣。”季滄海斥了葉悔之一句,語氣溫和的反倒帶著些親昵。季滄海拿過橫批自己寫下了萬象更新四字,寫好後伸手扇了幾下,吩咐葉悔之,“同我一起拿去大門那裡貼上。”葉悔之以前顯少有可以親近的人,能和季滄海這麼相處心情自然又好了許多,答了聲是拿起一旁備好的漿糊,又一手扯起一條長春聯抬腿便走,季滄海叮囑了句小心些,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
  門房李叔等這二位爺的春聯早就等得望眼欲穿,連斜對面葉家鮮有人走的側門的春聯都早早貼好了,自己府裡大門還光禿禿的呢。見到季滄海和葉悔之拎著春聯過來,李叔趕忙將一邊早就備好的小梯子搬了過來。葉悔之本來想自己爬上去貼,怎麼說季滄海也比自己官大一百級不是,不料季滄海將手裡的東西都遞給他,“我來貼,你在下麵看著些不要貼歪了。”
  季滄海幾步跨上梯子,等著葉悔之將抹好漿糊的春聯遞給他,然後找准了位置比量,問葉悔之,“這樣可以麼?”
  葉悔之喊再左一點,季滄海依言貼上去,李叔袖著手站在一邊笑的滿臉褶子,“每年大門口的春聯都是將軍自己貼來著,以前就將軍一個人,後來有了緋夜他們,再後來有了龍驤衛,今年又多了個你,真是越來越熱鬧嘍。”
  葉悔之幫著季滄海將梯子搬去另一邊,笑著說以後每年我們都陪將軍過年,季滄海聞言也露了些許笑模樣,“好,以後每年都同你們一起過。”
  正說笑著葉悔之無意側頭瞥見了站在葉家側門門口的葉宗石,不清楚為什麼他會出現在平常連下人都不怎麼走的這個小門門口,但雖然離得很遠,葉悔之仍然能看到葉宗石確實在看他們這邊,拿著漿糊的手稍稍一僵,葉悔之猶疑了一下,還是沒理會葉宗石,只是把手裡的東西全塞到了李叔手裡,“我突然尿急,先進去了。”說完也不待別人有反應,直接大步跑了。
  季滄海看著葉悔之的背影眉頭微皺,又轉頭去看巷外,心下有些了然。葉宗石依然站在原處,季滄海下了梯子,朝著葉宗石的方向抱拳行了個禮,葉宗石似乎是點了點頭,距離太遠看不清神色,接著便轉身消失在了門內。
作者有話要說:  =。= 我還是勤快的

  ☆、19

  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葉悔之都單純的以為龍驤衛吃飯真的是可憐到連個遮風擋雨都屋子都沒有的,直到後來緋夜嗤笑他才知道,府裡大廚房後面那間大屋子就是飯堂,但龍驤衛早習慣北地的氣候,懶得吃飯為了有個屋頂再走遠路,索性將桌子都搬到了大廚房的院子裡。年三十這樣的日子自然同平日不一樣,葉悔之跟著搭手把桌子全都搬回飯堂,又幫著李嬸削了半筐土豆,削著削著才想起來之前他只吃了一塊糕點就被季滄海拉著出去掛春聯,到現在晌午都過了許久了自己還餓著。
  丟下剩餘半筐土豆和喊他的李嬸,葉悔之幾乎是腳不沾地的跑到季滄海的書房,反正如今他會武功的事在龍驤衛裡也不算是什麼秘密,倒也不在意被人看到。書房裡季滄海正在擺弄劍匣,葉悔之在劍意山莊的師傅是用劍的名家,他跟著眼力也不俗,瞧著劍匣的圖騰便知是已故鑄劍大師容樟所造,正想過去跟著開開眼界,沒想到餘光一掃,白夜和緋夜正擠在一邊搶剩下那些糕點吃,什麼名劍之類的視若無物。葉悔之覺得這倆人只搶吃的無視寶劍實在不識貨,然後自己也不識貨的直接撲過去搶吃的,三個人擠成一團,但論功夫自然白夜緋夜加起來也打不過一個葉悔之,他輕輕鬆松就搶到了食盒然後直接躲去季滄海身後。
  季滄海此時已將劍匣合上,葉悔之探頭說將軍能不能讓我看一眼,季滄海問你是要吃的還是要看劍,抱著食盒的人明顯猶疑了一下,但還是堅定的摟緊了食盒,“要吃的。”反正這劍在季府又不會自己長腿跑了,早晚他還是有機會見到的。
  季滄海將葉悔之的小心思看在眼裡,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起身將劍收好,又打發緋夜和白夜出去幫幫忙不要一直賴在這兒。葉悔之附和的點頭,頗有狗仗人勢的模樣,得意的將食盒掀開,發現裡面只剩下一塊點心,忽然覺得人生什麼的實在太艱辛了。好在那兩個小混蛋跑的快,不然全扔樹上去讓他們自己爬下來。
  季滄海走回書桌邊探頭看了一下食盒,孤零零的一塊糕點看起來十分淒涼,葉悔之伸手將僅剩的一塊糕點拿出來,仔細掰成兩半,小的一半塞進了自己嘴巴裡,大的一半塞到了季滄海嘴邊,季滄海下意識的張嘴將點心咬住,迎上葉悔之笑眯眯的一張臉,“是甜的,將軍新年也甜甜嘴巴。”
  季滄海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將糕點吃下去,說已經很多年沒人過年的時候塞給我甜食吃過了。葉悔之說你那算什麼,我除了在外求學的幾年,從來沒同人一起過過年,小時候就趴在自己小院的牆看別人忙忙碌碌,大了就爬到屋頂去看煙花。
  說者無心,但也小小年紀就失了父母的季滄海心裡還是能體諒幾分,至少柳家待他視如己出,柳半君和柳龍驤更是喜歡同他黏在一起,即便這樣他偶爾也有過無親無故的孤獨感,更何況是一直孤零零養著的葉悔之。難得他沒生成憤懣之輩,反倒是樂觀灑脫,這般不在乎的模樣反而讓看著的人有些在乎。
  季滄海問,“你喜歡看煙花?”
  葉悔之不解的看季滄海,“過年不看煙花看什麼。”
  “府裡也買了一些,但大都是千響的鞭炮,不然你同我現在出去再買些回來?”
  葉悔之明明聽了很高興,還是沒馬上答應,而是在一旁做戲,“將軍,我現在還未入軍籍,連點軍餉都沒有。”
  季滄海懶得聽他絮叨,直接打斷葉悔之後面的話,“銀子我出。”
  葉悔之聽了立即拽著季滄海袖子往外拖,“那咱們快走。”
  把兩個手中握了許多銀子卻從未管過府中採購事宜的大男人放出去買東西的結果是什麼,結果就是兩人買了一大堆煙花然後站在煙花店門口大眼瞪小眼,誰也沒想過怎麼把東西運回府的問題。
  葉悔之看季滄海,用眼神詢問,現在這個情況怎麼辦?
  季滄海瞪葉悔之,你選了這麼多你想辦法。
  葉悔之瞪回去,銀子在你手裡當時你為什麼不阻止?
  “二位爺借過。”煙花店忙碌的夥計將堵在大門口用眼神廝殺的兩人分開,把手裡拎著的煙花幫客人搬上馬車,滿臉堆笑的送走一波客人,夥計回身看又開始相看兩不厭的兩位客人,“兩位爺,真不好意思,今個真是忙得騰不出手幫您送貨,您二位這麼在這兒站著也不是辦法,不然小的出個主意,您二位一位在這兒看著東西,一位回府去派輛馬車回來,這樣可好?若往日小店還可幫忙代管,但今日人多手雜貴客買的東西又多,還是留下一位看著些比較好。”
  好,當然好,好的一出門兩人就想到了,然後誰也不肯當留下來的那個,一個人站在一堆煙花中間被路人圍觀什麼的,想想都讓人覺得蛋疼。
  “季大哥。”一聲輕柔的呼聲,讓季滄海和葉悔之齊齊循聲望去,面前停著的馬車車窗簾子被掀開大半,露出景裳一張白皙秀麗的素顏。季滄海想起前些日子景尚書上朝的時候又是一副心頭肉命不久矣的悲慘模樣,現下瞧著景裳也確實又瘦了些,臉上沒半分血色,如此病態卻仍楚楚動人。
  景裳同柳半君最是親近,自然和季滄海也熟絡,只不過近幾年聽說身體越發不好,難得能見上一面。當年在禦成書院先生誇她是女諸葛,也只有柳龍驤那小書呆在學問上能壓她一籌,論起玲瓏心思卻不及半分,連太子也心心念念的想納她為妃,與其說是瞧上她的美貌或者她爹那個不輕不重的禮部尚書位置,倒不如說是看中她的聰穎善謀想納為己用。只可惜過慧易折,季滄海心下惋惜,連聲音都不由得柔和許多,“身子不好怎麼還往外跑?”
  葉悔之在一邊挑眉,哎呦,怎麼不當黑面神了,剛才瞪小爺不是瞪的很開心?
  “出來散散心還好些,”景裳笑著答話,又瞧了瞧季滄海身後的那堆煙花,再想想之前季滄海和葉悔之互瞪的神色,直接提議,“我剛巧無事,季大哥若是不介意,將東西搬到我車上吧。”
  季滄海有些猶疑,景尚書出了名的摳門,連景裳坐的這輛馬車也不是很大,等東西都搬上去想必擠的景裳會不太舒服,一旁的葉悔之倒不在乎那麼多,直接答話,“如此有勞這位姑娘了,我們將軍正想去讓人派車過來。”
  景裳笑著答話,禮貌而生疏,好像葉悔之不是他們倆密謀合力才送進將軍府的一般,“這位小哥客氣了。”
  景裳吩咐車夫幫忙搬東西,季滄海回頭看了葉悔之一眼,有些覺得他不懂分寸的意思,葉悔之瞪季滄海的後腦勺,心說你知道什麼,當年在劍意山莊小爺我替她背的鍋讓她幫忙運十個來回的煙花她也不委屈,別瞧她一副我見猶憐的病弱模樣,心黑著呢!
  景裳和季滄海又寒暄了幾句,比起一般人的客套話,倒算得上體己貼心,自詡全將軍府最受將軍寵愛的葉小爺心裡不平衡了,酸溜溜的站在後面瞪景裳,景裳全當沒看見一般談笑風生,這是挑釁,赤/裸裸的挑釁。直到聽見景裳說改日去府上親自拜訪,葉悔之呆不住了,轉身搬了一箱煙花也去往車裡放,走到車邊壓低聲音說你別得寸進尺。這時候恰好護城軍巡視路過,有個小頭頭認識季滄海,樂呵呵的過來拜年,季滄海迎上去同他說話,景裳見季滄海沒注意這邊,打趣的瞧葉悔之,“我和季大哥許久不見,拜訪一下你激動什麼?”雖然她確實是想去看葉悔之笑話的。
  葉悔之說你那七巧玲瓏心不知道我激動什麼,太子虎視眈眈的盯著你,你沒事找事萬一把我家將軍拖下水怎麼辦。
  景裳生的柔美,但能和柳半君做知交的哪會是什麼乖順千金,只見她笑的和善,嘴巴裡的話卻夾槍帶棒,“嘖嘖,你家將軍,這才多少時日,小狗抬腿撒尿圈地盤呢,也不知道你怎麼進了季滄海府裡的,是生了腦疾失憶了想不起來恩人,還是白眼狼忘恩負義啊?”
  葉悔之不示弱,“你敢去我就滿街貼告示揭發你裝病。”
  景裳眉頭微皺,若有所思的看著葉悔之,葉悔之訕訕的摸摸鼻子,“最後一句當我沒說。”
  景裳想說什麼,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出口,見東西搬完了,連招呼也沒同季滄海打直接吩咐車夫駕車離開了,葉悔之站在原處,不明白景裳最後深深看他那一眼到底什麼意思,反正不能讓他去將軍府胡鬧就是了。當朝太子可半點沒有皇上那得過且過的大度,心胸實在算不上寬廣,而且又愛多想好記仇,這都是景裳親口講給他的,如果太子真以為季滄海和景裳有什麼被在小本子上記一筆,實在冤枉。而且全承安最出名的少年將軍便是自己大哥和季滄海,最負盛名的世家千金是柳半君和景裳,不明真相不知道季滄海和柳半君才是有私情的無良百姓們,見柳半君嫁給了自己大哥,全巴望著等季滄海什麼時候娶景裳呢,這時候景裳自己上門算怎麼回事,逼婚麼!
  季滄海同護城軍寒暄完見只剩下葉悔之在原地,問景裳已經走了?
  葉悔之說不走還等你娶她過門?
  季滄海回了句胡鬧,一側頭看到有賣糖葫蘆的路過,問葉悔之,“吃不吃糖葫蘆。”
  葉悔之想了想,說吃,季滄海付了錢,葉悔之舉著糖葫蘆遞到季滄海嘴邊讓他吃了第一個,然後兩個人莫名其妙化干戈為玉帛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過了兩章還沒過完的我自己也是醉了

  ☆、20

  
  季滄海和葉悔之回到將軍府的時候大夥早就聚在大飯堂裡等開飯,季滄海不在李嬸堅決不上菜,滿屋子的龍驤衛只好嗑瓜子侃大山,侃著侃著就開始拿瓜子皮互丟,那東西輕飄飄的扔不遠,人沒怎麼樣地上一片亂糟糟。
  季滄海剛一走進飯堂,迎面飛來的就是李嬸的飯勺子,面無表情的抬手接住,鬧哄哄的屋子裡寂靜了片刻,然後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抱怨,到處都是喊將軍怎麼才來、將軍快讓李嬸開飯、將軍我快餓死了活不到明年了的控訴聲,季滄海同李嬸說了句勞煩開飯,然後一臉自然的朝主桌走去,路過那個喊活不到明年的龍驤衛旁邊還順便踹了一腳,後者捂著屁股嘿嘿傻笑。
  龍驤衛共八十人,十人為一帳,設有帳頭和帳副,平日這些人都是同住同食親如兄弟,此時吃飯也是同帳的坐了一桌。葉悔之雖然整天混在將軍府裡跟龍驤衛們熟得很,但大家都是按編制坐的他一時倒不知道擠在哪桌好,之前被踹了屁股的是三帳帳副許開,見帳頭都和季滄海坐在主桌,許開朝葉悔之招手,“季九,來坐這兒。”
  還是第一次同這麼多人一起過年的葉悔之難得有些拘謹,答了聲好往三帳那桌走,這時候季滄海見了說來我這兒坐吧,蒼夜一直在邊關未回這裡有空座。葉悔之往季滄海那桌瞧了瞧,都是帳頭才坐在那裡,他一個編外蹭飯的饒是臉皮厚也不太好意思,笑著說了句我坐許大哥這桌就行,說完只見許開啪的一腳把空著的凳子踹倒了,一臉恬不知恥,“哎呀季九,我這桌沒位置了。”
  三帳帳頭白夜沖著許開做了個好的手勢,幹得漂亮。
  葉悔之:……
  緋夜這時候喊別站在那兒磨蹭了,快過來。葉悔之見再推脫反而做作了,笑著答了聲來了大步走到季滄海那桌,不知道有意還是無意空著的位置反而在季滄海身邊,葉悔之在空位坐下,季滄海聲音不高恰好他們兩人能聽見,“難得你還知道分寸兩個字怎麼寫。”
  葉悔之也壓低聲音,說我不就是讓景裳送了趟煙花麼,至於揪著不放,這麼心疼她你明天抬她進門算了,我預祝將軍新婚大喜、百年好合、舉案齊眉、三年抱倆、兒孫滿堂、壽比南山。
  季滄海不明所以的看葉悔之,“跟景裳有什麼關係?”
  發現自己想多了的葉悔之尷尬了,他愣了愣,扭頭一指身邊的人,“將軍你看,緋夜也在這兒。”
  緋夜笑了,“你是傻還是瞎?”
  葉悔之抓過一把糖擺在緋夜面前,“過年罵人多不好,來甜甜嘴。”
  緋夜懶得理他,往另一邊扭臉一瞧,白夜正一本正經的將一副空碗筷擺在沒人的地方,強壓住那句你家死人了也不一定非要在將軍這桌祭的胡話,緋夜咬牙切齒的擠出一句你這是幹嘛呢?白夜一臉喜氣的答說蒼夜不在,給他擺副空碗筷。玄夜沉默不語的將空碗筷沒收了,順便把筷子□□了白夜嘴裡,白夜不敢招惹玄夜又轉回來踢了一腳緋夜,緋夜炸毛了。
  葉悔之扭臉看季滄海,貴軍的威武之師什麼的,呵呵呵。
  “上菜啦!”隨著李嬸洪亮的一嗓子,一盤盤菜流水一般的端了進來,第一道就是紅燒魚,李嬸親自端了第一盤擺在主桌上,笑著給季滄海拜年,“紅紅火火年年有餘,將軍過年好。”
  季滄海將之前玄夜幫忙準備好的紅包抽了一份交給李嬸,難得笑的和藹可親,“李嬸過年好。”
  葉悔之瞧見也跟著學,“紅紅火火年年有餘,將軍過年好。”
  季滄海點點頭,“恩,謝謝。”
  說完夾了第一筷子魚吃進嘴裡,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後來的菜每位元廚娘都會端一次給主桌,季滄海就發一封紅包給端菜來的廚娘,在將軍過年好的問候聲中,葉悔之默默的站了起來,緋夜瞧見一聲嗤笑,“季九,你就是把你自己清蒸了端上來,將軍也不會發你紅包的。”葉悔之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年夜飯哪能沒酒,上次葉悔之在酒窖裡偷的酒就是為年夜飯備著的,龍驤衛在北地呆慣了也習慣了喝那邊的烈酒,反而覺得承安城裡那些精釀細緻的美酒不夠味。葉悔之想起之前他也同季滄海一起喝過這種酒,天上飄著雪,倆人就坐在石階上你一口我一口抱著一罎子酒喝,手腳凍得冰涼,心卻覺得很暖和,那時候他就覺得,能跟著季滄海能成為龍驤衛是件幸事。
  外面天色漸漸沉了,大飯廳裡卻是燈紅通明一派火熱,劃拳的嬉笑的唱歌的亂作一團,季滄海拿了酒杯挨桌去敬酒,幾個帳頭也擠到自己手下那桌去蹭吃蹭喝。葉悔之趁著無人注意悄悄退了出去,雖未披外衣仗著內功不錯也不懼寒,只見他七轉八轉繞到牆下悄悄翻牆而出,然後跑到葉府側門不遠處放了個雙響的沖天雷,這種炮仗聲音大卻啪啪兩下便沒了,連孩子都不太喜歡。
  放完沖天雷,葉悔之袖著手在原地轉圈圈,看著雪地上留下自己亂七八糟的一堆腳印。不一會葉府的側門被人打開了,葉驚瀾也不提燈籠,隻身一人披著件披風笑著看門口的葉悔之,“二崽子,你這是來撒嬌討紅包的?”
  葉悔之問你怎麼知道是我?葉驚瀾說主宅大門在這街上的除了季滄海那兒就是大理寺卿徐老爺子家,你指望我以為是徐老爺子拄著拐杖跑這兒來放個炮仗逗我開心?葉悔之覺得一本正經問他大哥這種問題的自己,實在是嘴欠。利索的從懷中掏出一隻紫檀木雕的小兔塞給自己大哥,說了句禮物。還沒有巴掌大的小兔子雕刻的栩栩如生,是出自葉悔之的手,他除了劍法最擅暗器,當初最開始練暗器的時候,他師傅便是讓他有空時候雕些木雕,練的是穩勁和巧勁。
  葉驚瀾對於小擺件愛不釋手,偏偏嘴上不承認,還一臉抱怨,“你怎麼也不雕個威武些的動物給我,比如什麼顛鸞倒鳳鴛鴦戲水的。”
  葉悔之懶得理他,只回了倆字,“卯年。”
  葉驚瀾掏了個厚厚的紅包塞給葉悔之,“表現不錯,賞你的。”
  “謝謝大哥。”接了紅包,葉悔之準備走人了,“出來太久會被發現,我回去了。”
  葉驚瀾點點頭,“滾吧。”說完也不等著目送個葉悔之表表不舍之情之類的,葉驚瀾自己先轉身要回去了,葉悔之見了又喊了句等下,葉驚瀾不明所以的回身,葉悔之擠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大哥,過年好。”說完也不等葉驚瀾有反應,直接施展輕功閃人了,葉驚瀾站在原處看著消失在夜色裡的背影笑駡了一句,“小混蛋。”
  小混蛋葉悔之跑回將軍府,季滄海正站在飯堂門口醒酒,見葉悔之回來,問跑哪去了?葉悔之作勢提了提褲帶,說還能去哪。季滄海也不答他,長腿一邁走下臺階,說了句跟我來,葉悔之在後面亦步亦趨的跟著,問將軍這是幹嘛去?季滄海說去了不就知道,葉悔之見是書房的方向,心說如果大年夜你敢讓我讀書,我馬上放火把你書房燒個乾乾淨淨。
  事實證明季滄海這個人雖然平時看著嚴肅了些,但還沒到過年抓人讀書這麼煞風景的程度,吩咐了葉悔之原地等著,季滄海走到裡面的櫃子上,把白天收起來的劍匣重新拿了下來,暖融融的燭光下季滄海看起來連眉眼也柔和了許多,伸出雙手將劍匣遞給葉悔之,“這個抵紅包了。”
  葉悔之沒想到季滄海會送他這麼貴重的東西,鑄劍名家容樟已經故去,餘下無主的名劍皆是十分難求,曾經葉悔之也想過尋一把容樟的劍,但權衡之下覺得自己財力有限只得作罷,沒想到季滄海居然會捨得送他。有些猶豫的看著季滄海,“將軍,這個會不會太貴重了?”
  “不是特意尋的,這把軟劍是當年我父親故友所贈,但我家並無練劍之人,與其放著不如送給你,也算物盡其用。”
  葉悔之仔細的將劍匣放在一邊打開,裡面果然是一柄軟劍,劍身薄如蟬翼觸感冰涼,將劍取出挽了個劍花,軟劍發出微微清嘯,確實是難得的好劍。季滄海似乎很滿意的點點頭,“很配你,有空我再尋個好劍穗。”
  葉悔之一手提劍,一手摸摸胸口,衣襟裡還藏著他送給季滄海的禮物。之前他是雕了兩個小物件,給他大哥的是只兔子,而打算送給季滄海的是一匹馬,更確切說是季滄海的名駒滅景,他沒事就躲去馬棚觀察,花了許多心思,但雕刻的再精巧也不過是一塊紫檀木,同手中的劍比起來顯得自己太過小氣。葉悔之站在原處稍稍糾結了一下又釋然了,季滄海本就不是那種斤斤計較之人,也不是貪圖什麼才會送他這柄劍,自己這麼想他反倒將他看低了。
  認真把劍收回匣子裡,葉悔之坦然笑了,“卻之不恭,謝謝將軍。”
  季滄海點點頭,說了句回去吧,這時候只見葉悔之變戲法一般不知拿了個什麼伸手攤在他面前,借著燭火細看發現是一件小木雕,一匹駿馬揚蹄而立,十分精巧傳神,季滄海有些意外的看向葉悔之,“這是滅景?”
  葉悔之拉過季滄海的手,將小木雕放在他手裡,“將軍,過年好。”
作者有話要說:  -W- 聖誕快樂
Single dog, single dog,
single all the day.
See □□, hit the plane,
they are doing all the day.
Hey! Single dog, single dog,
why not be a gay?
No more wait, no more afraid,
make him be a gay!

  ☆、21

  
  幾聲煙花綻開的聲音響起,季滄海和葉悔之不由都向門外望去,夜幕裡一朵朵煙花次第綻放,似花開千樹飛紅錦簇、如星雨紛落流光溢彩,葉悔之嘴角微微翹起,指著天空中一朵牡丹圖案的煙花讓季滄海看,“將軍你瞧這個漂亮吧,還是我挑的好看。”話音未落,葉悔之表情僵了一下,接著抬腿便沖出去了,遠遠還聽到他的吼聲,“哪個王八蛋趁我不在偷煙花!”
  笑意漫上季滄海的眉眼,略有無奈的搖搖頭,又低頭去看手中的小木雕,滅景神氣活現的模樣倒有些像將他雕出來的那個人。季滄海轉身在多寶格上尋了個位置將木雕擺好,退後幾步瞧了瞧又覺得不妥,重新拿下來在書房尋覓了一圈,最後仔細將小擺件擺在了書桌上抬眼就看看到的地方,木雕旁邊一枝新梅紅豔正濃,美豔不可方物。
  窗外又開始飄起零星雪花,季滄海瞧了一會兒才出了書房去尋人,這會兒大多數龍驤衛吃飽喝足了都擠在前院放煙花看煙花,緋夜還是一副不屑模樣,抱臂立在一旁,朝著猴崽子一般上躥下跳的葉悔之和白夜翻眼皮,“傻子放炮聰明人看,你們倆就是一對二百五。”
  白夜拿著線香又點燃了一掛炮仗,劈裡啪啦的聲音壓過了嘻嘻哈哈的人群,葉悔之耳聰目明,季滄海一過來便看到了他,迅捷的竄到季滄海身邊,用力喊才能讓季滄海聽清楚他在說什麼,他問季滄海要不要放煙花,季滄海搖搖頭表示只是站著看看,葉悔之想起這位是出錢的金主,很有良心勉為其難的也陪他站著看看。
  季滄海想起舊事,順口提了一句,“外出打仗偶爾也會用煙火傳信,我第一次隨軍時候見到也覺得很有意思。”
  葉悔之心想,能讓永遠滿臉寫著業精於勤荒于嬉的季江軍出征時候覺出有意思來,當年那個煙花何德何能,心裡這麼想嘴上當然不敢說,葉悔之答的卻是另外的話頭,“這個前些天來授業的先生講過。”
  季滄海說那我正好考考你,紅色何意,黃色何意,白色又是何意?
  葉悔之心裡那個恨呐,他為什麼不直接嘲諷季滄海,為什麼要提授課先生,後來他睡著了根本未聽見那堆亂七八糟的顏色是做什麼的,把話題往這上面引簡直就是不作死不舒坦。
  瞧出葉悔之答不出來,季滄海斂了斂神色,“你可知道有幾位先生跑來我這裡告狀了?”
  葉悔之找理由,“龍驤衛學的東西又多又雜,我一時半會記不住。”
  這托詞至少前半句是實話,龍驤衛學的東西確實繁雜,除了學如何用兵如何佈陣如何為將,還要學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比如北境的土話、民俗,再比如孤身一人如何利用環境求生,再比如怎樣區分細作或者扮作細作,還有許多許多,多到葉悔之覺得與其說龍驤衛個個都能考武狀元,倒不如說一邊當武狀元一邊還能進督敬司搞搞情報替主司分憂,沒准還能出幾個偽裝成朔北人去考武狀元迎娶北境公主走上人生巔峰的終極細作。
  大年夜顯然季滄海也不想追究什麼,只是說了句下次再有先生告狀決不輕饒。葉悔之顯然不想再扯上這個話題,一把拽住季滄海的袖口,拉著他讓他順著自己另一隻手指的方向看,“將軍你瞧,好大的太陽。”
  大半夜天上自然不會有太陽,簇簇煙花倒是絢爛奪目,季滄海微微仰頭看煙花,葉悔之也跟著抬頭看,周圍的喧囂嬉鬧仿佛都成了背景,葉悔之覺得心中是從未有過的安穩和平靜。季滄海看了一會兒見葉悔之居然沒出聲,不由側頭看他,卻看到葉悔之掛著笑正看得出神,感覺到季滄海的目光,葉悔之也側過頭,眼睛裡亮亮的還有未及散盡的喜悅,像極了白天路上那些因為過年興奮不已的孩童。
  季滄海心中一軟,抬手不算溫柔的幫葉悔之理了理之前扯得歪七扭八的衣領,淡淡的說了一句,“過年好,葉悔之。”
  恰巧一聲煙花砰的綻開,隨著一陣叫好聲,將季滄海的聲音扣入聲浪沒有留下一絲痕跡,葉悔之不解的大聲喊,“將軍,你剛說什麼?”
  季滄海搖搖頭表示沒什麼,卻是笑了,對上突然而至的笑臉葉悔之有些發懵,別人都說季滄海不喜歡笑,但葉悔之卻見過許多次季滄海對他笑,包容的、溫和的、無奈的,但這些笑都是淡淡的,如浮光掠影一閃而逝,可此刻季滄海笑的坦然明朗,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大夥一直在前院鬧到後半夜才漸漸散去,連子時吃餃子都是你端一盤子我拿一隻碗的四處亂竄,有的酒量好又拉著人去喝,有的關係親近聚在一起擺龍門陣,年三十守夜是規矩,總要找些事情做趕趕瞌睡蟲。葉悔之本來是答應了和白夜他們推牌九,不過聽到季滄海邀他一起下棋後馬上狗腿的點頭,將白夜緋夜什麼夜的通通拋在了腦後。
  第二天早上葉悔之醒來後發現自己是趴在棋盤上睡著的,坐著睡覺難免筋骨酸痛,皺著眉坐起來,黏在臉上的黑白棋子啪啪兩聲落在了棋盤上,臉上卻多了兩處紅印子。有些迷糊的四處看了看,書房裡並沒有別人,只是身上披著季滄海慣穿的一件披風,黑底銀紋,如他的人,低調內斂又透著股貴氣。葉悔之記得下棋時候季滄海提過,今天一早文官武將是要進宮給聖上拜年的,一想到季滄海也要夾在烏泱泱的一群大官中間三拜九叩呼天喊地,葉悔之居然十分想看看那個場面,只可惜也只能想想罷了。
  想到季滄海一時半會也回不來,葉悔之又回自己屋子裡補了個眠,似乎還做了個什麼美夢,雖然醒來後不太記得夢到什麼,卻十分肯定是個美夢。
  不出十五都是年,趁著十五之前,葉悔之還找藉口溜出府去拜訪了郁弘和景裳,鬱弘倒還算嘴下留德,景裳卻是夾槍帶棒冷嘲熱諷的狠狠奚落了一番,不過葉小爺心情好,景裳怎麼說他也只是笑眯眯的聽著,最後朝鳳閣的鎏金穿花戲珠步搖往她面前一遞,再附上一句他們店裡的東西全承安也沒幾個戴起來像你這麼般配的,瞬間就讓刀子嘴豆腐心的美人閉了嘴,臨走又叮囑了一遍不許景裳去季滄海府上惹事,氣得景裳直接將人呸出了門。
  所謂樂極生悲,美了半個正月的葉悔之在季滄海抽走他手裡的那本《尉繚子》之後美不起來了。都說不作死就不會死,雖然龍驤衛的選拔將近,但憑葉悔之的本事入選本就十拿九穩,季滄海也並沒想逼著他一定要在正月裡刻苦,偏偏葉悔之非要亂想,以為季滄海不提是在考驗他的自覺性,他不能讓季滄海瞧不起自己,但是正月裡又實在懶得看那堆破兵書,於是自作聰明的拎著那本包著《尉繚子》書皮的春宮圖晃悠去季滄海的書房呆著,還做出一副認真讀書的模樣。
  季滄海本來是在看一種兵部送來的新□□,洪修、白夜和緋夜圍了一圈擠著看新兵器,連素來穩重的玄夜都忍不住往桌旁靠伸著脖子想多看幾眼,偏偏最討厭讀書有一點新鮮事馬上就轉移注意力的葉悔之卻無動於衷,專心致志的看兵書。季滄海難得動了好奇心,起身朝葉悔之走去,白夜知曉葉悔之在看什麼,忍不住咳嗽了一聲提醒,可惜葉悔之看得入迷,連屋子裡突然安靜了也沒察覺,倒是白夜被季滄海盯著瞧了一眼。
  手中的書被抽走,葉悔之不高興的皺眉抬頭,看清季滄海的臉後,三魂七魄差點全飛了,等反應過來要去搶手裡的書已經晚了,季滄海面無表情的將春宮圖翻了兩頁,將書皮扒下來隨手丟在了地上。
  闖了禍的葉悔之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硬著頭皮等著季滄海發落,季滄海沒苛責什麼,只是說了句一會就收拾東西吧,收拾好了讓玄夜送你去城外軍營,本來備選的龍驤衛就都在那處集訓,我看你還是去那裡好些。
  葉悔之理虧的說了句將軍我錯了,難得有些手足無措,季滄海卻並沒有改口的打算。之前就有好幾個先生來告狀,連洪修他爹也勸著把葉悔之送去軍營裡,他倒不是嫌葉悔之頑劣,而是出於對將來的考慮,不是一同選□□的日後難相處,軍營不比他處,龍驤衛也不比尋常,將來一個帳裡的都是過命的交情,葉悔之沒和他們同訓過,只怕會隔著一層。本來季滄海還有些猶豫,沒想到今日下了早朝連葉驚瀾都湊過來嘲笑他,說你是不是對我家二崽子太縱著了些,自己沒弟弟用我弟弟顯擺什麼兄弟愛,好兵不是慣出來的,該抽鞭子使勁抽。那時候季滄海已經決定了要將葉悔之送走,只是看見他竟然莫名覺得有些為難,不知道如何開口,偏偏葉悔之自己送了個理由出來。
  葉悔之不知道季滄海在想什麼,只能朝一旁的白夜使眼色求救,白夜也是拿過他好幾本春宮看的,這時候總該出分力幫幫忙。白夜看見葉悔之的眼色,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將軍,我有罪,季九勾引我和他同看這些不堪入目的東西,我一時沒把持住竟然看了,求將軍責罰。”
  葉悔之十分想噴一口老血出來。
  不過白夜接了下一句葉悔之才明白什麼意思,白夜說求將軍罰我與季九同去軍營悔過。
  季滄海抬手拽起白夜,“成年男子瞧這些也不算什麼錯,有什麼可罰的,我罰季九是因為他把書包在了《尉繚子》裡。”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什麼的,葉悔之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愉快的過完生日爬回來更新 ~\(≧▽≦)/~

  ☆、22

  龍驤衛選拔考試在忠義軍中算不得什麼新鮮事,每一年的年後不久都會固定舉行一次,而參選的士兵都是在忠義軍中表現突出的普通士兵,一般備選者有一百人左右,會在秋後集中起來訓練,最後通過率大約是十取一,具體人數要看龍驤衛的空額。龍驤衛每年有固定的五個空額是考核得出來的,龍驤衛的內部考核和外部選拔賽是差不多的日子一起進行,倒數五名會淘汰出龍驤衛,而其餘空額要看龍驤衛實際情況,比如傷老病死提拔外調等等。今年季滄海在北境又立下新功,皇上除了給季滄海升了半級品階,還允許他將龍驤衛擴充到一百人,就算今年龍驤衛不設淘汰賽沒有人員流動,依然有二十個空缺擺在那裡,不但忠義軍選出來的士兵們躍躍欲試,新招募那些百裡挑一頗有本事的新兵們更是志在必得,這一百多個備選隊員裡,大概只有葉悔之一個人臉上寫滿了不求上進四個大字。
  季滄海讓葉悔之收拾好東西即刻前往城外忠義軍駐地,葉悔之瞧了一圈實在沒什麼可收拾的,懨懨的跟著玄夜騎馬走了,路上玄夜大概講了一下集訓的情況,葉悔之滿心思都是季滄海答應過同他十五一起吃湯圓逛燈市竟然食言的事,對玄夜難得開口講這麼多話居然半個字也沒聽進去。
  忠義軍駐地守衛森嚴,就算是玄夜也要讓崗哨檢查完名牌才能進入,對著葉悔之更是認真看了半晌以便記住,素來吊兒郎當的葉悔之莫名其妙覺得有些緊張,自打進了軍營連走路也規矩了不少。玄夜帶著葉悔之直接去往備選龍驤衛集訓的地方,此時一百多個精壯的士兵正在練習舉沙袋,各個面目猙獰滿頭大汗的場面實在算不上好看,想到以後自己也是其中一個,葉悔之忍不住嘴角抽搐。
  訓練場邊本來站了個不起眼的灰衣老者,看到玄夜朝他行禮便走了過來。葉悔之目力好,遠遠瞧見這位很有些年紀的精瘦老頭左臉上帶了條猙獰的舊疤,僵著張臉有幾分瘮人,他腿腳不好走路一瘸一拐,但步子卻又穩又快,手中還拎著個藤條,甩起來仿佛帶著風。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葉悔之覺得身邊的玄夜身子僵了僵。
  玄夜等老頭走到兩人面前,又規矩的行了個禮,“見過季師傅。”
  葉悔之看出來這個老人家就是將來要訓他的人,很有眼色的也跟著行了禮。
  季師傅對著他們倆連頭都懶得點一下,只是嗯了一聲,那聲還像是從喉嚨裡哼出來的,玄夜倒是依舊很恭謹,將葉悔之介紹給季師傅,“季師傅,他叫季九,就是將軍之前親自帶在身邊那個,今天將軍讓我將他送過來,勞煩您多操操心。”
  季師傅即便一把年紀但仍有一股氣勢在,眼神也要比尋常老人家淩厲許多,講話聲音算不上洪亮但中氣十足,而且還是一口標準的官話,只不過說出來的話不中聽就是了,“他就是撞將軍的馬訛人那個?”
  玄夜習慣了季師傅的脾氣,怕葉悔之頂撞還下意識的用胳膊搡了他一下,沒想到在將軍府裡一貫想怎麼就怎麼的葉悔之這會兒倒是安分,只是低眉順目的站著不講話。
  “季師傅,”玄夜解釋,“不是這麼回事。”
  “怎麼回事與我無關,人留下,你走吧。”
  玄夜點點頭,又小聲叮囑葉悔之,“照著路上囑咐你的話做,我走了。”
  葉悔之看著玄夜離開有些頭大,路上他根本沒聽玄夜講了什麼,現在應該怎麼做?這老頭一看就像陰陽失調內火旺盛沒准那方面還不和諧,落在他手裡多半沒什麼好下場,不知道塞給他兩本春宮圖看他會不會開心點。
  季師傅背手走了幾步,見葉悔之還站在原處,瞪了他一眼呵斥,“愣著幹什麼,滾過來。”
  葉悔之答了聲是跟在季師傅身後,很快走到了正在訓練的士兵面前,季師傅大聲喊了句停,嘿嘿哈哈舉沙袋的士兵們立即將手裡的沙袋都放在了地上,一百多人在一起,卻突然像沒有人一般安靜,所有目光都盯著葉悔之看,葉悔之倒是臉皮厚,被一百多人挨個看還能一個個看回去,心裡還能品個高低美醜出來。
  季師傅手中的藤條直接抽在葉悔之胳膊上,被捎帶到的手背迅速腫起一條紅痕,“看什麼看,目視前方。”
  葉悔之抿了抿嘴沒反抗,照著做了,他倒不是怕這老頭,只不過覺得沒過多久大家都會知道他是從將軍府送過來的,他不想給季滄海丟人,雖然可能季滄海根本不會這麼覺得。
  季師傅抬手拍的葉悔之後背啪啪響,“都看好了,他叫季九,將軍府送過來的,也想要參考龍驤衛,你們辛辛苦苦練了這麼久如果被他這麼個最後來混混的比下去了,那我看也不用參加考核了,哪個營帳推薦來的滾回哪裡去算了。”
  葉悔之下意識的抿了抿嘴,毫不反抗的看著季老頭幫自己拉仇恨,不過好在在場這些士兵大多膀大腰圓對自己也頗為自信,並沒有把葉悔之當做大敵的意思。葉悔之習武,輕功內功均是上乘,但不像這些士兵練得是一身肌肉,所以本來就略顯單薄的身板在這群漢子中間越發顯得像只菜雞。季師傅幫葉悔之拉完仇恨,又將他往士兵站隊的方向推了一把,手勁頗大,有些想給他個下馬威的意思,葉悔之順勢狼狽的踉蹌出去好幾步,引來一群人哄笑,季師傅瞪眼,“還不去場邊拿個沙袋過來跟著練,等我教你繡花?”
  眾人又是一片低笑,葉悔之歎了口氣照做,覺得這老頭簡直莫名其妙。然後他莫名其妙的舉麻袋舉到了吃午飯。
  忠義軍的伙食雖然不能和將軍府李嬸的手藝比,但其實也算很不錯,葉悔之聽他大哥講過,有些軍隊的將領會稍稍的克扣一些士兵的衣食用度歸為己用,一人摳一點並不明顯,但幾萬大軍算下來卻不是個小數目,葉驚瀾還說放眼全南溟也就季滄海會傻乎乎反把自己的俸祿補貼給軍隊,那銀兩平均到每個士兵頭上依然是瞧不出來,士兵每頓飯多吃了一塊肉還是少吃了半碗米誰記得住。大口將飯塞進嘴裡,葉悔之默默想,別人記不住,那我來記住吧。
  吃了飯葉悔之回到分給他的帳子裡去換軍服,他住的帳子是通鋪,十個人並排睡,雖然一排被褥疊的整整齊齊,但心裡多少還是有些覺得委屈。他以前在家裡雖不受待見,可衣食住行大夫人從沒短過他半分,連月錢都是按著葉驚瀾這個嫡子的標準給,後來出去學武雖然辛苦可也是獨自一房衣食不差,再後來去了季滄海那裡還是獨佔一個客房,受傷那會兒還有小紅/袖貼身伺候。
  內心悲涼的歎了口氣,葉悔之將新發給他的軍裝穿戴整齊,正不知做什麼好和他同帳的士兵陸陸續續的回來了,最先進來的是個濃眉大眼的黝黑漢子和一個矮個子很敦實的少年,他們兩人見了季九愣了一下,黝黑漢子先裂開嘴笑了,“不錯嘛,一樣的衣服穿在你身上都比別人耐看。”
  葉悔之禮貌的笑笑,將自己原來的衣服疊整齊尋到屬於他編號的櫃子收好,又和他們兩人詢問了一下集訓營的情況。黝黑漢子叫雷河,是這個帳子的代理帳頭,集訓期間每個帳子都會臨時設一個帳頭管些瑣事,因為他們是最後一個帳子算上葉悔之也才有五個人,所以雷河算是最輕鬆的一個。和雷河一起的少年說自己姓苟,認識他的人都叫他小狗,以後葉悔之也可以這麼叫他,看著這個眼睛亮亮的少年葉悔之想起了他的愛貓太上老君,也不知道它在葉驚瀾手裡能不能過上安穩日子。雷河為人熱情話多,勸葉悔之不要和季師傅計較,他們每個人之前都被季師傅收拾過,當兵的最重要的就是服從,做不到的已經被踢出訓練營了。三個人正聊著天又進來了個年輕人,比起屋子裡的兩個舉止看著更斯文些,也同葉悔之一樣身材消瘦,雷河見他進來直接招手,“書生,來認識一下,季九以後就跟咱們一塊了。”
  書生叫馮且安,人略有些靦腆,他同忠義軍舉薦出來的雷河和小狗不同,他正是之前季滄海親招的那批傳說中百裡挑一的新兵。按雷河的說法,馮且安家裡也算書香門第,從小就讓他走讀書考功名的老路,但馮且安喜歡讀兵書,喜歡習武,自己偷偷出去拜師學過些簡單的拳腳功夫,他見季滄海徵兵背著家裡跑去報名,據說兵法謀略很有些見地,頗受季江軍的賞識。
  在孫伏虎進來之前,葉悔之對要和他同床共枕的幾位還是頗為滿意的,直到最後這位孫少爺進來,葉悔之蛋疼了。
  本來葉悔之是不認識這其貌不揚的最後一位床友的,但架不住孫伏虎一進來見到葉悔之便一副以上對下很親民很親和的表情搭話,“季九是吧,我叫孫伏虎,我爹是振威軍的營將,我姐夫是大名鼎鼎的三品安國將軍葉驚瀾,以後你跟著我,在軍中我保你混得開。”
  葉悔之厭惡這人亂仗他大哥的威風,卻只是作一臉困惑狀,“我怎麼記得小葉將軍娶的是柳尚書家的嫡女?”
  孫伏虎面色有些僵,卻還是擠出個笑臉,“我姐姐是二夫人,正室不都是擺給人看的麼,我姐姐在葉家受寵著呢。”
  葉悔之哦了一聲,心說你姐這麼受我大哥的寵我大哥他知道麼,我只知道要不是孫小寒滿府作死找柳半君的麻煩,我也不會出現在這兒遇見你,說來說去都他令堂的是孽緣。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3號了,還是祝大家新年好呀~

  ☆、23

  
  同帳的幾個人顯然都非孫伏虎狗腿小弟之流,但對他也不好擺什麼臉色,見孫伏虎又開始繪聲繪色的講述他爹如何跟著本朝唯一的一品鎮國大將軍葉宗石南征北戰威風八面,只得偶爾應付一兩句以便不讓這位孫少爺惱了。他們都是尋常人家出身,誰也不願意得罪了家裡在軍中頗有勢力的孫伏虎,可也不願意像訓練營中一些趨炎附勢之徒當了他的爪牙,所以只好虛與委蛇面子上過得去。
  一般人不敢得罪孫伏虎,但葉悔之明顯不在此列,外人看來他就是一個無親無故的失憶病患,光腳的並不怕穿鞋的,非要拉親帶故的話季滄海算不算,非要深究的話葉宗石行不行,生了兒子不就是還債的麼,這麼多年沒麻煩過他老人家什麼,萬一將來真跟這位孫少爺搞出點什麼血海深仇來,葉老將軍也不至於搞不定個舊部吧,畢竟大兒子要休了人家閨女這事兒和自己不給人家兒子一些小面子這事兒比起來,也不算什麼事兒。
  快被自己這事兒那事兒的繞暈了,葉悔之咳嗽兩聲打斷了孫伏虎,“既然你家在振威軍那邊這麼有威勢,你為什麼不跟著你姐夫混,要跑到季滄海這邊來?”
  帳子裡的人對葉悔之直呼主帥姓名有些錯愕,葉悔之反應過來糾正了一句,“我是說咱們季江軍。”
  孫伏虎倒沒覺得葉悔之是在抬杠,反而覺得他這個問題問的好,面帶得色又故作苦惱的回說,“我自幼長在軍中頗有些本事,可是我爹那些部下總是捧著護著的讓我根本無處發揮,後來我姐嫁給了小葉將軍更不得了,連我姐夫的部下也都來這套,我在振威軍中根本不能像個尋常士兵那般自處,恰好季滄海這邊徵兵,我就托人講了一下過來了。”
  孫伏虎故意也叫季滄海本名,有些不想落了下風的意思,其餘幾人微微皺眉,葉悔之倒沒在意,而是在想另外一件事,哎呦你來這邊是在像尋常士兵那般自處麼,我見識少你不要逗我,給你插個孔雀尾巴簡直就要開屏了。
  見葉悔之不答話,孫伏虎又問,“聽說你是被季滄海的馬撞到失憶了,在將軍府裡住了不少日子,他人怎麼樣?”
  反正沒你譜擺的這麼大。
  小狗顯然特別崇拜季滄海,搶過話頭說我們將軍是天神一樣的人。
  孫伏虎不屑嗤笑,“你這種低階兵士,怕連他長什麼樣都沒看清過,自己倒會想。”
  “胡說!”小狗急了,“咱們將軍常在營間走動,有一次打完仗他還問過我多大了,誇我勇敢!”
  回答小狗的是孫伏虎一臉譏笑,並不想和他多說下去的樣子,雷河和馮且安悄悄推了推小狗,不想讓他得罪了孫伏虎,順便還朝葉悔之使了個眼色,怕他初來乍到得罪了人。葉悔之被季滄海罰到這裡來也不是非要惹事,本想領了雷河他們的情裝聾作啞,不料孫伏虎又接了一句,“而且季滄海再厲害難道比得過我姐夫葉驚瀾,都說他們是什麼承安雙驕,我看倒是在拉低我姐夫,我姐夫什麼出身,季滄海什麼出身,不過是個罪臣後人,我姐夫根本不將他看在眼裡。”
  孫伏虎徹底把葉悔之得罪了,要說這世上有什麼人是絕對不能當著葉悔之的面亂編排抹黑拉仇恨的,以前是葉驚瀾,現在多了一個季滄海,孫伏虎不幸一腳一個全踩中。雖然平日裡季滄海和葉驚瀾見面兩個人都是一副冷淡模樣,但私下每次他們同葉悔之談到另一個,都帶著一種惺惺相惜之意,意氣風發百戰百勝的兩位少年將軍,就算郁弘這樣的商賈之輩談起都說能同他們生在一個時代與有榮焉,孫伏虎什麼東西,也配將他們兩人隨意定高低拉仇恨。
  葉悔之開口發難,“孫伏虎,葉驚瀾真的知道有你這號人?”
  對於葉悔之突然變臉,在場的人都以為他一直住在季府,只是因為季滄海被貶低才動了怒,孫伏虎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葉悔之說了什麼立即還以顏色,“在季滄海那兒過了幾天狗仗人勢的日子,還真以為他記得住有你這號狗?”
  葉悔之譏笑,“將軍記不記得住我不勞你掛心,趁著你姐還沒抬出將軍府,你還是趕緊享受你自己那點所剩無幾可以狗仗人勢的日子吧。”
  “你胡說什麼?”孫伏虎想上來揪葉悔之的衣領,被雷河和馮且安拉住,生怕季滄海得罪了這個愛記仇的小人,倒是身後的小狗一副要跟葉悔之一起咬人的模樣。葉悔之無意瞥到小狗的惱怒樣自己的怒意卻淡了,連他小小年紀都分得出好壞,自己有什麼可憂心自己大哥和季滄海的名聲被孫伏虎糟蹋了的。
  主動退了一步,葉悔之坐在床邊拉過小狗,“過來,咱們不和他一般見識,之前不是問季江軍的府裡什麼樣麼,我講給你聽。”
  孫伏虎作勢又沖了兩下被雷河和馮且安擋著好言相勸,便也哼了一聲不再理會,剛才他使了全力一把拽住葉悔之對方卻紋絲不動,只怕在這帳子裡動起手來他還保不住要吃虧,這賬倒不如記下來慢慢算。
  下午是射箭訓練,很多人來訓練營的時候都帶著自己常年用慣了的弓,雷河幾個的都是從自己軍營帶來的,相同的樣式,而且還是工部去年新改進的那種,這種弓葉驚瀾曾帶回家親試,葉悔之見過所以認得,果然兵部有什麼好東西都是先裝備忠義軍和振威軍。另一邊孫伏虎顯然是個不甘寂寞的,正在同一群人炫耀他的弓,小狗在一邊嘀咕不就是機巧樓千兩銀子才買得到的麼,至於每次都要喊上一遍,那幫人還每次都擺出一幅第一次見似的圍著誇讚,看著都膩歪。雷河說怎麼就你話多,少跟他扯上關係,說完還特意看了葉悔之一眼,“你也別理他,那人仗著出身好愛欺負人。”
  葉悔之本來也懶得理他,和雷河、馮且安還有小狗四個人共用一個靶子練習,其他人也是幾人一個靶子共同練習,而那個凶老頭季師傅只是悠哉的搬了把椅子坐在遠處閉目養神曬太陽,龍驤衛選拔在即每個人都是自覺刻苦訓練,根本不用他操什麼閒心。
  都說善書者不擇筆,當初葉悔之瞧著葉驚瀾用軍隊尋常配置的這把弓也是箭出如電百步穿楊,可這弓到了他手裡就不是那麼回事了,本來他用他大哥送的那把北境進貢的寶弓望月,在龍驤衛裡也是能比出個高低的,可起手就用慣了極品好弓,現下對著手裡這把普通士兵標配的弓總是有些不趁手,在將軍府練習射靶子本已經能次次射中靶心,現在射了五箭卻偏了兩個。
  “不錯嘛。”雷河並不知道葉悔之以前是個什麼水準,聽說他年前才開始學射箭竟能和他們射的差不多,倒是笑呵呵的真心誇獎。
  葉悔之是有武功的人,兵器這個東西都是觸類旁通,雷河誇獎他倒沒什麼可得意的,只是謙虛了幾句。他們這些人裡射箭最好的反而是小狗,據說這孩子從小就愛用彈弓打鳥,百發百中,用箭射個不動的靶子簡直小菜一碟,這也是為什麼他年紀小卻被選撥出來參加龍驤衛考試的原因,他們營裡就找不出一個弓箭上能勝過他的。
  他們四個人輪著練習了幾輪,孫伏虎待在一邊早就不安分了,領著給他捧臭腳的七八個狗腿子呼呼啦啦的走過來,似笑非笑的站在葉悔之面前,將自己那把一千兩銀子的弓往葉悔之面前一舉,“喪家犬,見過這麼好的弓嗎?”
  葉悔之懶得理他,彎弓拉弦,箭嗖的射中靶心。
  孫伏虎見葉悔之不理他,拿過自己專門的一種羽箭,也抬臂拉弓,孫伏虎弓強箭重,射出的箭帶著風一下子便將靶心葉悔之的那支箭劈成了幾瓣,葉悔之終於抬了抬眼皮看孫伏虎,表情十分欠揍。孫伏虎倒是沒揍他,反而笑了,摸了摸他那把自覺不得了的弓,“這人呐,就和弓一樣,總是要分個三六九等,什麼貨色就做點相符的事,非要不知好歹,就同那箭一樣,碎了不是?”
  眾人在葉悔之臉上看到了一種叫後悔的表情,他們以為葉悔之後悔得罪了孫伏虎,其實葉悔之只是在後悔他為什麼不把自己的望月弓帶來,北國寶弓御賜貢品什麼的,自己居然覺得帶來太不平易親人了太不合群了,他竟然就把弓和季滄海送的劍一起留在了將軍府裡,失算啊。
  孫伏虎瞧見葉悔之的表情以為他服軟了,得意的抬手將他一推,“喪家犬,現在知道怕了?”
  葉悔之厭惡的拍了拍被孫伏虎碰過的地方,“你別找事兒。”
  孫伏虎笑了,又重重的一推,“我找你的事兒又怎樣?”
  葉悔之還作勢向後退了好幾步,孫伏虎看看葉悔之那瘦弱的小身板,以為剛才在帳子裡只是他沒使好力氣。
  葉悔之回頭看還坐在原處朝這邊觀望的季師傅,朝他喊:“老頭,他欺負人,你管不管?”
  季師傅站起來理了理衣服,說話的聲音特意大了些以便所有人聽清,“你自己沒本事被欺負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管。”
  孫伏虎笑了,他的狗腿子們笑了,然後他們發現葉悔之也笑了。
  葉悔之抽出一根箭在箭頭處隨手折斷,將箭杆扔在地上,握著箭頭隨手朝箭靶一丟,箭靶被生生穿出了一個窟窿,圍觀的人群安靜了,目光在葉悔之和箭靶之間來回看,孫伏虎咽了咽口水,一狠心喊了句一起上,然後,他們就沒有然後了。
  等打完了架,季師傅才拎著藤條不緊不慢的溜達過來,後面還跟著兩個平日協助看管他們的士兵。季師傅看了看每個旗杆上掛著一個的狗腿子們,也沒什麼表情,只是沖著胡亂叫駡的孫伏虎說了一句,“掛那兒叫喚我看比掛個軍旗活潑,就掛著吧。”
  孫伏虎閉嘴了。
  季師傅也不急著將人放下來,又轉了身子指指葉悔之,“拖下去,打二十軍棍。”
  葉悔之不服氣,“是你說欺負人不管的。”
  季師傅點點頭,“打人不管。”
  說完又望瞭望不遠處被穿了個窟窿的箭靶,“打壞東西,二十軍棍。”
  被兩個士兵一左一右架著胳膊帶走,葉悔之覺得,這劇本好像似曾相識……
作者有話要說:  - = 打LOL被虐成渣渣 於是更文了

  ☆、24

  平生第一次被揍了屁股的葉悔之後來是被雷河和馮且安架著回的軍帳,小狗跟在旁邊真的像一隻小狗一樣圍前圍後,就差伸舌頭蹭大腿了,他年紀小性子耿直,早就看不慣孫伏虎那一撥人,如今葉悔之非但把他們揍了一頓,而且是輕輕鬆松就揍了一頓,讓小狗頓生崇拜之情。
  雖說葉悔之有功夫傍身,但打在屁股這種地方實在是沒有用武之處,白花花的肉被揍得開了花,萬一傳回將軍府裡指不定會被緋夜他們怎麼嘲笑,更不知道季滄海會不會因為他惹事有些失望。趴在床邊舉著個大碗公吃飯,身傷加心煩也沒什麼胃口,碗裡的菜大半都撥到了小狗的碗裡。
  小狗是特意被留下來照顧葉悔之的,其他人按規矩則要在飯堂裡面吃飯,等到葉悔之和小狗吃完,雷河和馮且安也一起回來了,反倒是從軍旗杆上被放下來的孫伏虎一直不見蹤影。馮且安性子內向,但見了葉悔之還是主動過來查看了一下傷勢,又將自己帶來的傷藥塞給葉悔之,說是比軍營裡面的要好些。雷河在葉悔之旁邊坐了,笑著說好多人都要來探望你,我覺得你傷著也不一定願意費神,都替你給擋了。
  “探望我?”葉悔之想不明白,他上午才被扔進坑裡,下午就挨了板子,連人都記不住幾個,哪來的熟人探望。
  看出葉悔之的疑惑,雷河解釋了一下,說這訓練營裡一貫都是孫伏虎那些人作威作福,很多人不願屈從他又不願意因為和他對著幹違背軍規被趕出去,所以心裡都帶著不忿,今天你算是替大夥出了一口惡氣。
  “那為什麼他不會被趕出去?”葉悔之不解,“那季老頭看著像眼睛裡容得下沙子的?”
  “他說因為他爹和他姐夫,所以沒人敢把他趕出去。”小狗在一邊悶悶搭話,葉悔之皺著眉頭想了想也沒想明白,怎麼看那季老頭也不像個趨炎附勢的,而且季滄海又不是個擺設,龍驤衛將來可是他的親兵,怎麼能容得下備選訓練營裡這般烏煙瘴氣。傷口發炎有些低熱頭疼,葉悔之索性也不多想了,之前小狗已經幫他換了衣服上了藥,這會兒剛好直接睡覺,可見葉悔之閉目養神小狗不幹了,抬手推了推他,“你怎麼吃了就睡,不如你再講講咱們季江軍的事吧。”
  葉悔之懶洋洋的睜開眼睛,“不如聊聊你大名叫什麼?”
  耿直少年苟富貴受到了重創,端著倆人吃完的碗走了,葉悔之重新閉上眼睛,想起明天就是正月十五了,又想起季滄海明明答應過同他吃元宵看花燈的,腹誹著季滄海說話不算數,又有些埋怨他把自己發配到這種不明所以亂七八糟的地方,東想一下西想一下沒一會兒就趴在床上睡著了,一覺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一早葉悔之是被軍鼓驚醒的,平日在將軍府雖然洪修白夜幾個人也天天早上去掀他被子抓人,但那時間通常季滄海都已經練過一套槍法,李叔都已經打完一套八段錦,李嬸都已經蒸完幾籠饅頭,白夜和緋夜都已經掐過一架了,總之在早起這件事上季滄海並沒太為難過他。可顯然軍營裡沒有季滄海默許他睡懶覺,仗著屁股有傷賴著不想起的葉悔之最後是被季師傅用藤條抽起來的,一邊穿衣服還要一邊被抽,逼得他特別想把這老頭也掛在外面旗杆上一了百了。
  季老頭還算有人性,念在是正月十五給訓練營裡的士兵放了半日假,家裡在本地的還可以回家留宿一夜第二天早上點卯。如果屁股沒傷葉悔之還能厚著臉皮回將軍府去蹭一碗元宵吃,沒准晚上還能磨著季滄海去街市看花燈,但可憐他傷了屁股還站了一上午圍觀別人練習騎射,現在連走回自己住的軍帳都苦不堪言,更別說騎馬回城了。頭晚上根本就沒回來住過的孫伏虎整個上午都躲得離葉悔之遠遠的,只用眼刀唰唰的飛他,待到中午解散立即騎馬回家,緊跟著他一大群人陸陸續續都走了,反倒是雷河幾個都沒動。
  葉悔之屁股朝天趴在床上翻馮且安的兵書,瞥了一眼旁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三個人直接開口趕人,“走吧,我這麼大個人還會因為沒人陪著過元宵節就痛哭流涕麼。”
  雷河還是不放心,馮且安和小狗也有些糾結,葉悔之費了很多口舌才把三個人打發走。馮且安和小狗都是本地人,正月十五正是闔家團圓的日子他們怎麼能不回去,雷河倒是外地的,但是有個親弟弟同在振威軍中當兵,兄弟二人也是早就商量好了要同過的。從小到大一個人過節的時候多的是,葉悔之並不覺得自己會有什麼情緒,可等到雷河他們真的都走了,面對著寂靜無聲的軍帳,葉悔之卻莫名其妙想起了大年夜,那晚大家一起喝酒吃飯放煙花,許多人許多笑聲,同現下一比,竟然就生出了許多寂寞。
  冬日裡天黑的早,對著兵書寂寞了一下午的葉悔之見天色漸暗,十分不情願的爬起來去飯堂吃飯,畢竟一個人夠慘了,再餓肚子豈不是更慘。難得今日飯堂也很應景,做的是元宵,留在軍營裡的人不多,三三兩兩的坐在飯桌旁,每人手中捧著個大碗,熱騰騰圓滾滾的元宵看著便很有食欲,可葉悔之瞧見卻有些堵心,頓時覺得似乎不那麼餓了,扭臉又出了飯堂,一瘸一拐回了營帳。
  營帳裡透著幽幽燭光,微弱的暖色卻讓人覺得冬夜也不是那麼冰冷了,葉悔之記得自己離開的時候並沒有點蠟燭,看情況應該是已經有人趕回來了,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情緒低落,葉悔之拍拍臉頰擺出一張笑臉掀開簾子,“哪個傻蛋這麼早就回來了?”
  看清坐在帳內的人,葉悔之的笑僵住了,愣在原地喊了聲將軍。季滄海坐在桌邊並沒有起身,而是把手邊的食盒掀開,從裡面端出一個擰著蓋子的木碗,葉悔之看著季滄海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的擰著碗蓋,蓋子打開,裡面的元宵湯還冒著熱氣,一個個白胖胖的元宵擠在碗裡,模樣十分討喜。
  季滄海又拿出一個湯匙放進碗裡,將碗往葉悔之的方向推了推,“愣著幹什麼,來吃。”
  葉悔之儘量狀似平常的走到季滄海身邊,不想讓他看出自己屁股受了傷,可要坐下的時候卻被季滄海攥著胳膊攔住了,“不是挨了軍棍,站著吃吧。”
  其實只是一天不見,可看到季滄海的瞬間,葉悔之發現自己居然有些想他,本來想起季滄海答應同他一起吃元宵的事有些慪氣,連晚飯也覺得沒什麼胃口了,沒想到季滄海非但記得許諾,還親自出城送了一碗元宵來,這下反倒是葉悔之自己心裡過意不去了。
  端著碗默默的咬了口元宵,葉悔之悶悶的開口,“將軍,你其實不用對我這麼好。”
  季滄海仍是一貫清冷的樣子,筆直如槍的坐在旁邊,只是看著葉悔之的眼神,在燭光下微微柔和了些,“既然答應你了,總該做到。”
  說了聲謝謝將軍,葉悔之低頭吃元宵,元宵是李嬸的手藝,知道是要送來給葉悔之的,連餡料都包的十足。昏黃的燭光下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偶爾有一兩句無關緊要的對話,更多的時候是沉默著,可葉悔之卻覺得心裡很知足,就像大年夜有許多人一起過時候一樣,心是滿的。
  碗裡的元宵總有吃完的時候,主動將餐具收回了食盒裡,外面的天色也越發晚了。葉悔之知道季滄海還要趕回去,站在一旁等著送季滄海離開,不料季滄海起身後並沒有拿食盒,而是從一邊桌子上拿過折著的什麼東西,眼中也多了些笑意,“你有沒有放過孔明燈?”
  葉悔之反應不及,呆愣愣的啊了一聲。
  季滄海的笑意深了些,“我本答應陪你吃元宵看花燈,不過下午時候洪修說你傷了出不了軍營,這花燈必然是看不成了,我帶了盞孔明燈來,你放了它許個願,也算應景。”
  葉悔之想問季滄海是不是答應別人的每件事他都一定會做到,後來想了想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並沒什麼可問的。兩個人出了營帳尋了處空曠地方,葉悔之按照季滄海教他的將孔明燈舉好,這孔明燈比外面尋常賣的那些做工要精細,細枝末節都透著季滄海似的一絲不苟,想也知道是出自誰的手。季滄海拿了火摺子將孔明燈點著,待到熱氣充滿燈內,葉悔之便松了手,看著暖洋洋的紙燈歪歪扭扭的越升越高。
  “許個願吧。”
  季滄海的態度有些像哄孩子,葉悔之素來對祈願之類的事嗤之以鼻,此時看著微光下季滄海如星般的眸子,卻有些想要相信他的話,稍一仰頭看著還未飛高的孔明燈,心中有些百感交集,連臉上的表情也不覺柔軟了,“如果我這一生會有什麼所求,無非是有一人可思可伴,有一處可想可歸。”
  季滄海沒料到葉悔之會如此坦言,反倒有瞬間錯愕,接著便抬手揉了揉葉悔之的頭髮好似安慰,“會有的。”
  葉悔望著季滄海笑了,如三月春歸柔中帶暖,“是啊,總會有的。”
作者有話要說:  季九童鞋你是不是春心動了 =。=

  ☆、25

  
  二月二,龍抬頭,大戶小戶使耕牛。每年二月初二,又稱“青龍節”,此時萬物復蘇春耕將始,正是一年之初備耕之際。這日尋常人家一清早便要拿竹竿敲房梁請龍神抬頭,婦女禁動針線以免刺傷龍眼,而孩子要剃龍頭求個好兆頭,做完這些全家還要一起吃一碗龍鬚麵,這青龍節才算圓滿。而這日皇家卻是要忙著另一件事,為表重視農業,也為了祈求有個好年景,皇宮這日要舉行盛大的儀式,崇天司剛過了年關就開始忙碌,其盛大程度不亞于大年初一文武百官的朝拜,儀式結束之後,皇帝還要御駕親耕,連帶著文武百官也要一同跟著親耕,一群王公大臣錦繡衣衫舉著農具刨地的模樣十分不好描述,不過年年如此就是個形式,百姓們也見怪不怪。
  皇宮和民間各有各的過節方式,龍驤衛的訓練營裡卻仿佛沒有時間概念一般,依舊是起早操練過午讀書,除了午飯每人多得了一碗龍鬚麵,大夥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日子,作為南溟國最重要的節日之一,就這麼稀裡糊塗的過了。
  要說最不在乎過節的大概就屬葉悔之了,反正他很少自己過節,年年如此沒什麼大不了的。一想到季滄海此時可能正在悶頭刨地,葉悔之忍不住在腦中想像了一下他的樣子,用得一手好槍法的俊朗將軍皺著眉一本正經的舉著鋤頭試探著往地上刨的樣子,也不知要刨碎多少春閨少女心。
  “季九,你來說一下《尉繚子》中這句是什麼意思,千人而成權,萬人而成武,權先加人者,敵不力交,武先加人者,敵無威接。”
  被先生點了名的葉悔之一臉茫然的抬頭,手中的毛筆還在亂畫小人刨地圖,旁邊的馮且安將書立起來想給他指在問哪裡,先生瞪了他一眼,只好又將書攤平了。先生走到葉悔之面前,將小人刨地圖舉了起來,“恕老朽眼拙,請問這是什麼陣法圖?”
  不遠處孫伏虎等人哈哈大笑,葉悔之擰著眉頭一一看過去,剛才還在大笑的人生生將笑憋回了喉嚨裡,表情像吃了蒼蠅一般,葉悔之滿意的收回目光,卻見先生將他的畫又抖了抖,連帶著自己表情也抖了抖,“舉著你的大作,出去站著。”
  還算恭敬的答了聲是,葉悔之接過自己的畫團吧團吧出了營帳,他還沒聽話到真的在營帳門口罰站罰到孫伏虎他們下課出來嘲笑他,想想無事可做,回自己的軍帳取了副軍棋找季師傅大戰三百回合去了。季師傅喜歡下軍棋,但能和季師傅一起愉快玩耍的人選卻很少,首先你要不怕他,其次要會下軍棋,再其次還要下的和他一樣爛,最後還得不怕被藤條抽,符合以上所有條件的葉悔之,就這樣成了季老頭的棋友。
  葉悔之蹲在椅子上,將工兵向前推了一步,碰到季師傅的牌翻開,發現是一個陷阱,葉悔之嘿嘿一笑,直接將陷阱吃掉了,季師傅白了葉悔之一眼,抬手的又翻開了自己一張牌,順便開口找葉悔之的不痛快,“這次你又是為什麼被趕出來的?”
  葉悔之認真想了想,“我覺得是因為我和《尉繚子》八字不合。”
  季師傅嗤笑,“你這樣在這兒混,枉費了將軍一片心意。”
  葉悔之聞言翻棋牌的手頓了一下,季滄海的心意,他還真有些不懂了。自從正月十五之後季滄海再沒來過,倒是緋夜偷偷來過一次,說是將軍下了嚴令誰都不許擅自來看望他擾了訓練營的秩序,可他應該知道自己來的第一天就已經擾了秩序,並沒什麼希望了。
  “季老頭,你說將軍送我來的時候,有沒有料到我連參選的資格都拿不到?”
  葉悔之的話一出,反倒是季師傅一驚,抬頭看葉悔之的神色帶著錯愕,“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葉悔之的兵被一座山的棋擋住了,隨手將兵繞開一格,葉悔之繼續說,“振威軍素來以軍紀嚴整著稱,我無事溜出去看過許多地方,果然名不虛傳,可為什麼咱們這裡偏偏無法無天無尺無度。”
  季師傅不答話,只是默默推了一步自己的棋牌,葉悔之也接著下棋,“在亂局裡看人本性,孫伏虎不過是個攪屎棍,將軍是嫌他攪和的不夠熱鬧,再把我也填進來,最後攪屎棍用完一丟,那些堅守本心嚴守軍規的就是將軍的龍驤衛人選是不是?”
  “將軍將你送來,不過是想給個教訓,等宣佈所有違規過的人都沒有資格參加選拔的時候,讓你醍醐灌頂明白什麼是自律,不料將軍低估了你的聰明。”
  葉悔之不答話,他不是有多聰明,只是自認為還算了解季滄海,季滄海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縱容自己的龍驤衛選訓如此烏煙瘴氣,十五那晚他同季滄海說這些事,季滄海只是笑笑並未答話,那只能證明季滄海知道,知道卻不約束,那一定是有什麼作用,順著這個思路一想倒並不是什麼難想出來的事。
  “季老頭,”葉悔之抬頭看他,“不合格的人各回各處,那我呢,將軍不要我了?”
  季師傅本不想理葉悔之,無意看到他的眼神卻改變了主意,一向吊兒郎當的人眼裡居然帶了些惶惑,那情緒快的一閃而逝,卻還是被他看到了,“季九,將軍自有打算,你何不靜觀其變。”
  葉悔之不答話,季師傅又補了一句,“你從未好好在軍營呆過,不知道軍紀于一個軍人一支軍隊是何等重要,將軍總說你有分寸,希望他沒看錯人才好。”
  葉悔之渾渾噩噩的走出季師傅的軍帳,心裡有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夾在一起,反而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其他人此時已經下了課,小狗正蹲在軍帳旁邊洗褲子,遠遠瞧見了葉悔之的模樣,扭臉問和他一起洗衣服的雷河,“雷大哥你瞧,今天季九居然不是和棋盤一起飛出來的,看來這次是季師傅贏了。”
  其後的日子還算平靜,隨著龍驤衛選拔的日子越臨近,葉悔之表現的越安分,甚至是沒什麼精神,連孫伏虎三番五次挑釁也懶得搭理,反而又讓他囂張了不少。一方面葉悔之在考慮自己能有什麼去處,另一方面也確實不想惹事,他自己倒是無所謂,但是近來和同帳的幾個人親近了不少,怕稍帶到雷河三人,畢竟他們心心念念的想進龍驤衛,也有通過考核的本事,若是因為牽扯進自己和孫伏虎的互掐失去了資格太不值得。馮且安是個安靜性格,雷河又不多事,兩個人見葉悔之沒精打采的問過兩次,見他不想說便不再追問,倒是小狗不安分,變著法的問葉悔之為什麼開心想開解他,整天跟在葉悔之身邊逗他高興,真像只小狗崽子一樣招人喜歡。
  葉悔之不能對小狗多說什麼,被他一天到晚巴巴看著又心有不忍,好在很快另一件事轉移了小狗的注意力,說是葉老將軍對龍驤衛的選拔制度很是認同,想在忠義軍中也選拔培養一批精兵,所以要來季滄海這邊看看。季滄海倒像是沒怎麼在意,只是派洪修來知會了一聲,選一些人表演各種考核內容給葉宗石看,讓他能夠瞭解龍驤衛著重考核培養的都有哪些方面,反倒一貫什麼事兒不管的季師傅來了精神,一口一個不能給振威軍丟人不能給季江軍丟人,選了各個方面最擅長的十人來演示。選人的時候季師傅還專門問過葉悔之要不要也露一手,這些日子瞧得出來,葉悔之不但是個武功高手,而且馬上功夫十分了得,連射箭都是進步神速,確實是個難得的人才,也難怪季滄海都不拿規矩拘著他。對於季師傅難得擺了好臉色想給他個露臉的機會,葉悔之反而嗤之以鼻,他說我最擅長的就是把人掛在旗杆上,不然等葉老將軍來了我給他露一手?後來季師傅拿藤條追著葉悔之滿營地跑了三圈才算甘休。
  葉悔之不想參加,但小狗卻樂意的不得了,他射箭射的好,正是被選中表演騎射的十人之一,而雷河和馮且安也都被選中,每個人都一副勁頭十足的樣子,晚上躺在床上被冷落了的葉悔之忍不住感歎,說不就是個參觀,至於這麼激動麼。
  小狗一聽翻身坐了起來,“季九,咱們可是能見到葉老將軍了。”
  素來安靜的馮且安也難得插了話,“你是不是沒有童年,我小時候是聽著葉老將軍南征北戰的故事長大的,每次寧可被挨打也要偷著去聽說書先生講葉老將軍的故事,如今能親眼見到他老人家,怎會不激動。”
  雷河也附和,“他是咱們南溟的大英雄。”
  這些葉悔之當然知道,小時候葉宗石何嘗不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每日趴在茶樓圍牆上偷著聽書他是何等嚮往何等驕傲,可隨著年紀慢慢變大,隨著他漸漸懂事,才發現全天下男孩子心中的那個大英雄,對他又是何等的不屑冷漠,對親情的一次次失望也漸漸磨滅了他兒時心中的那份憧憬,卻忘了對別人而言,葉宗石還是故事中那個百戰百勝的大將軍,天威星下凡,護佑南溟。
  小狗見葉悔之不答話,往他身邊湊了湊,“季九,你是不是因為失憶不記得葉老將軍是誰了?”
  葉悔之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是啊,不記得了。”說完翻身睡覺,再不言語,倒是睡在最邊上離他們十萬八千里的孫伏虎又接了一句,“廉頗老矣。”
  雷河幾個剛想說話,不料卻是聲稱不知道葉宗石是誰的葉悔之先開了口,“不想挨揍,閉嘴,睡覺,現在。”
  夜終於安靜了,漸漸濃重的呼吸聲四起,但最先嚷著要睡覺的葉悔之卻並未睡著,只是用胳膊墊在腦後睜著眼看著帳頂不知在想什麼,直到天光乍破才漸漸合了雙眼。
  

  ☆、26

  
  季滄海帶著葉宗石來龍驤衛選訓營檢閱的日子很快到了,葉悔之倒沒有故意回避,平日在府裡他這麼個大活人都被無視,他不信現在穿著一樣的衣服蹲在一百多人裡他老子反而能認出來他,再說就算認出來怎麼樣,還不是照樣形同陌路,並沒什麼可糾結的。
  葉悔之不糾結,小狗卻緊張的不行,一個勁的在那兒擺弄自己的弓箭,生怕表演的時候掉鏈子。另一邊孫伏虎又在表演固定節目炫耀他那把機巧樓千兩銀子的好弓,而那群捧臭腳的依然像第一次聽說一樣發出讚歎羡慕的聲音,隨便掃了一眼都覺得膩歪,抖了抖一身雞皮疙瘩,葉悔之嘀咕,“他再顯擺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把那把弓碎屍萬段。”
  馮且安抬眼皮子瞧了一眼,說碎完了再拿火燒成灰。
  小狗附和,“然後挫骨揚灰。”
  雷河在一邊煞有其事,“哎,可憐了一張好弓。”
  又過了一會兒季師傅喊了所有人集合,一群兵規規矩矩的立著等季滄海和葉宗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葉悔之總覺得這些人連胸脯都比平日更挺了些,一個個跟大蔥似的使勁往上拔。剛想扭臉和馮且安嘲諷幾句,卻發現連馮且安都一臉莊嚴寶相的跟廟裡菩薩似的,葉悔之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閉嘴了,看來這世上想他這樣寵辱不驚臨危不亂喜怒不形於色泰山崩於前還不哭爹喊媽的真丈夫偉男子實在太少了。大約站了小半柱香的時間,季滄海才陪著葉宗石走進選訓營,葉宗石幾十年征戰沙場自帶一股肅煞威勢,目光如電步下生風,所過之處兵士無不暗自緊張,但季滄海年紀輕輕陪在葉宗石身邊卻絲毫沒有被他的氣勢所壓,雖無淩厲之氣相抵,卻如海納百川,那威壓遇見他自然不見,雖十分恭謹,卻並不卑微,任誰見了也要誇一句不愧是風姿俊秀的少年將軍。
  葉悔之也是許久不見季滄海,想著以後自己入不了龍驤衛,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待轉了目光再看向一臉威嚴的親爹,心中更加不是滋味。季滄海狀似無意的望了一眼列隊整齊的士兵,只見一個個都精神百倍英姿颯爽,一群紅光滿面的青年中間,惟獨葉悔之如霜打的茄子,兩眼無神面如覆霜,就差在臉上刻幾個大字:老子萬念俱灰。眼底的笑意一閃而過,季滄海同葉宗石聊了幾句,又請他去一邊早準備好的觀賽台落座,之後示意季師傅可以派人表演了。
  最開始的表演專案是槍法,五組士兵兩兩一對互相搏殺,雖是帶著固定的套路,卻因槍法精妙仍十分有看頭,而且雷河也在其中,葉悔之忍不住跟著叫好起哄,這時候小狗也離開人群去準備了,下一個專案是射箭,這孩子一直想要在季滄海和他爹面前好好顯擺顯擺自己的本事。葉悔之對小狗也挺期待,一邊看槍法一邊還不忘忙裡偷閒去看準備表演箭法的那堆人,卻沒想到人群中似乎出了什麼騷亂,小狗正和孫伏虎互相嚷著什麼。察覺到不對勁,葉悔之推了推馮且安想讓他和自己一起過去看看,不料兩人還沒動,孫伏虎等人卻氣勢洶洶的朝著他這邊來了,季滄海和葉宗石顯然也看出了亂象,目光都望了過來,季師傅在季滄海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快速趕了過來。
  最先到的人是孫伏虎,他一把推開站在葉悔之前面的幾個人,面色不善的盯著葉悔之,“你居然敢偷我的弓!”
  小狗緊隨其後,“你少血口噴人,季九不是那種人。”
  葉悔之拉過小狗塞給馮且安不讓他參和,然後才看向孫伏虎,“你弓丟了?”
  孫伏虎剛想作答,葉悔之又補了一句,“那恭喜你,不用出去表演丟人了。”
  “分明就是你偷的,這裡誰有你窮酸誰有你無恥?“
  “鬧什麼?”季師傅的臉比平日又黑了幾倍,伸手揪過孫伏虎,“你敢在這種時候滋事,考慮過後果麼?”
  “我的弓丟了,”孫伏虎扯開季師傅抓著自己衣襟的手,也不見了平日的懼色,反倒一臉責問,“老傢伙,我只問一句,那弓丟了你賠得起麼?”
  “那可是機巧樓千兩銀子才能買到的。”葉悔之在一邊替孫伏虎說了,還捎帶了個不屑的嗤笑,孫伏虎瞪向葉悔之,“必定是你偷的。”
  “我要你那把破弓做什麼?”老子有北境的寶弓望月好麼,一座機巧樓都換不回來。
  “破弓?”孫伏虎恥笑,“破到你不知廉恥將他偷了?”
  葉悔之覺得孫伏虎的弓可能在他腦子裡,將他腦子撐畸形了,才像個失心瘋一樣沒事找事。這時候常跟在孫伏虎身邊的兩個跟班一路跑了過來,一個背上還背著孫伏虎那張弓,“老大,你這張弓就在他的床鋪下面,我們把他的東西都翻過了,賊人就是他。”
  想到自己行李裡還有個沒雕完的小木件,葉悔之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你們翻我東西?”
  “翻了又怎樣,你個偷東西的賊,寄人籬下的喪家犬。”
  葉悔之起了火氣,正想抬手教訓孫伏虎,卻意外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葉宗石和季滄海也過來了,就站在孫伏虎身後不遠處,季師傅拽著葉悔之往自己身邊靠了靠,“還嫌不夠熱鬧?”
  察覺到氣氛有變,孫伏虎轉身,見到葉宗石和季滄海雖然生畏,卻還是強作鎮定的喊了一句 ,“葉伯父。”
  孫伏虎的爹是葉宗石舊將,他姐姐又抬進府裡給葉驚瀾做了妾,葉宗石對他自然是有印象的。葉宗石面無表情的點點頭,聲音雖是慣戰沙場的堅冷,話倒還算和善,“等有空我再尋張好弓給你。”
  一旁的馮且安壓低了聲音,“我說他今日怎麼如此肆無忌憚的耍混,原來是靠山來了。”
  葉悔之並未回答馮且安,卻下意識的去接葉宗石的話,“那弓不是我偷的。”
  葉宗石聞聲看向葉悔之,卻如看陌生人一般,甚至連句話也沒有,只是拍拍孫伏虎的肩轉身回了觀戰台,孫伏虎扭臉看向葉悔之,眼中盡是鄙夷之色,“想和葉宗石講話,憑你也配。”
  葉悔之立在原地,突然覺得懶得去理孫伏虎,是他偷的怎樣,不是他偷的又怎樣,根本沒有半分心情再去理會這種破爛事。使了個巧勁讓季師傅放開自己,葉悔之無言轉身直接朝自己的軍帳走去,將所有人晾在了當場,孫伏虎的幾個跟班喊別逃啊是不是默認了之類的,葉悔之只當聽不見,見他這般反應,其餘人也竊竊私語起來。
  雷河幾個正要開口替葉悔之討公道,不料陪了葉宗石一段路的季滄海又走了回來,也不見他面色有什麼不善,目光卻嚴厲,“季九是我知交幼弟,我受他大哥所托將他留在身邊照看,以他的家世十把這樣的弓他也不會看在眼裡,事情我會派人查清楚,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不希望聽見任何妄言。”
  在場的人全都噤聲,他們很少聽季滄海說這麼多的話,而且還是因為回護一個人說了這麼多的話,等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季滄海已經轉身離開了,連季師傅也冷哼一聲推開孫伏虎跟著季滄海大步走了。孫伏虎本以為葉悔之不過就是失憶被季滄海收留了狐假虎威,沒料到竟然真的和季滄海有些淵源,心下暗道糟糕,只怕龍驤衛考核季滄海要給自己小鞋穿了,殊不知從一開始季滄海就根本沒打算給他考核的資格。
  葉悔之回了營帳,也懶得收拾被扔的亂七八糟的東西,直接躺在床上二郎腿一翹看著帳頂愣神,他本來以為葉宗石如何對他也不能讓他更覺得寒心了,沒想到此時心中卻依然覺得難過,孫伏虎當著他的面罵自己是喪家犬,他不肯相認便罷了,卻對冤枉自己的人示好,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兒麼。
  季滄海走進帳子,繞開滿地的亂物,一聲不響的坐在了葉悔之的床邊,葉悔之聞言側頭,正看到季滄海微皺的雙眉,“事情我會查清楚,你不必理會。”
  葉悔之其實並沒多在乎這件事,卻還是答了句謝謝將軍,本來見到季滄海出於禮節他也該坐起來,可是這種時候他卻半分也不想動彈,季滄海也沒覺得什麼,只是輕輕扶住了他的肩頭,語氣也比平日溫緩,“你若不嫌棄,將軍府就是你家,以後有人再罵你是喪家犬,你大可以頂回去,你並非獨自一人,你有人可倚,有處可歸。”
  凍傷了的五臟六腑,突然就暖了,葉悔之仰頭認真的去看季滄海的表情,卻對上一雙同樣認真的眼睛,葉悔之張了半天嘴,最後卻只悶悶的發出了一聲“嗯”,答完又忍不住坐起身追問,“將軍,我是不是進不了龍驤衛了?”
  “是,”季滄海毫不避諱的點頭,“龍驤衛選拔這次你並沒機會了,不過我身邊還空著個近衛官的位置。”
  葉悔之自然聽明白了季滄海的言外之意,當即表態,“我做。”
  見到葉悔之有了精神,季滄海也安下了心,另一邊葉宗石還在等著他,季滄海不再拖延,直接出了營帳,在出來的路上他看到地上有一個半成品的木雕,自然又是出自葉悔之的手筆,看模樣是在雕人物,臉還沒開始雕刻,可衣服分明是他慣穿的一件常服,季滄海知道這定然是葉悔之雕好後要送給他的,只當沒提前看見這份驚喜,大步走了。
  

  ☆、27

  季滄海在選訓營公然承認和葉悔之的哥哥是舊識,如果遇見個嘴巴快的將這話傳到葉悔之耳朵裡,他一定會想一想是不是季滄海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身份,但雷河幾個明顯不是嘴巴快愛講家長里短的人,最重要的是他們自作聰明的以為葉悔之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家世,所以一個個都閉嘴不言只當自己不知道,就連孫伏虎那夥人也是對這件事閉口不談,倒不是他們也會考慮葉悔之的感受,主要是這件事打的是他們的臉,誰沒事再把臉伸出來自己抽幾下子。葉悔之自從知道了季滄海是想讓自己給他做近衛官,也沒了之前那股子鬱鬱寡歡的模樣,沒事做便抱著棋盤纏著季師傅下棋,季師傅一瞧他那狗尾巴又搖起來的歡實勁兒,連輸棋拿藤條抽他時候底氣都足了許多。
  聽季師傅的意思,季滄海身邊一直都沒放近衛官,近衛官說白了就是隨身伺候、大小事情全包,自立慣了的季滄海覺得有這麼個人反倒累贅,他身邊有洪修和玄夜,在公事上兩個人辦事都穩妥,有些雜七雜八的小事還有緋夜和白夜,用起來也順手。葉悔之覺得自己這次是因禍得福了,真做了龍驤衛也是要搬去跟白夜他們十人一屋,反倒是做了近衛官豈不是可以混進季滄海的小院住著,早起能欣賞他們家將軍練槍法,晚上還能去賴著下兩盤棋打發時間,小日子越想越美。
  沒過幾日就到了龍驤衛選拔的日子,頭一天季師傅公佈了沒有資格參加考試的名單,還把每個人前犯過的規矩一條條列出來,臉上寫滿了秋後算帳的四個大字。孫伏虎知道自己被淘汰鬧了一場,但顯然季師傅不吃那套,估計是也忍他很久終於不用忍了,直接叫人拖出去暴揍了一頓軍棍了事,和孫伏虎一樣被羅列了一堆罪狀的葉悔之反倒沒什麼過激反應,還有空替季滄海操心,不知道季師傅這麼打了孫伏虎會不會讓自家將軍在振威軍那邊難做人,畢竟連自己老子都說要給孫伏虎送張好弓,想必他爹在軍中還是挺有面子的。
  操完閒心葉悔之又躲季師傅帳子裡去了,雷河幾個知道他被取消了參考資格一個個惋惜的安慰他,他又不好意思說明白自己有著落,只好躲著些,反正將來他們進了龍驤衛每天都可以見得到,也不差這麼一時半刻。
  白夜奉命去接葉悔之的時候,葉悔之正和季師傅吵得不可開交,老頭子耍賴要悔棋,葉悔之整個人撲在棋盤上就是不讓,連藤條打都不肯動。見白夜來,季師傅的臉又拉了拉,吩咐葉悔之回去收拾包裹,待葉悔之走了,白夜規規矩矩的在季師傅面前站軍姿,明顯當年也被收拾的夠嗆,至今記憶猶新。季師傅瞧著白夜的樣子揮揮手,讓他滾出去等著,白夜趕緊解脫的轉身跑了。
  選訓營裡都是忠義軍各處的精英,許多人都和白夜相熟,白夜隨便擠在一堆人中間和他們扯淡,扯著扯著就說起了葉宗石來那天的事兒,聽季滄海的意思,貌似葉悔之家裡挺闊的,他哥哥還和季江軍交情匪淺。白夜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事兒,本來還不太相信,畢竟當初葉悔之被馬撞昏了橫著進的將軍府他是親眼所見,但所有人信誓旦旦的說是季滄海親口說的,他也不得不信了,還有幾個人憂國憂民自覺體貼的囑咐白夜,“這事兒不能讓季九知道,他不想別人知道咱們別拆穿他。”
  白夜笑了,說這小子在這兒混的人緣不錯啊,其中有個話多的深沉的點點頭,“畢竟是把季師傅所有仇恨都拉走了的人,兄弟們心疼他。”
  葉悔之和雷河、馮且安、小狗道別完直接拎著行李來找白夜,來的時候東西不多,回去的時候倒是多了兩身軍裝,白夜一把摟過葉悔之肩膀同他往拴馬的地方走,還滿臉的幸災樂禍,“你就這麼被選訓營攆出來了?”
  縱然葉悔之臉皮後,這事兒也確實不光彩,葉悔之猶豫了一下,鄭重的看向白夜,“我從來都沒求過你什麼事兒吧,這次求你幫我個忙。”
  白夜一臉豪氣,“什麼求不求的,你說,我辦。”
  “別把我從訓練營被趕出來的事兒說出去。”
  白夜嘴角抽搐了一下,底氣不足,“從現在開始,我保證一個字不說。”
  沒看見白夜表情的葉悔之就這麼天真的信了,他不知道其實白夜出門的時候走一路打了一路的招呼,“季九在龍驤衛訓練營被攆出來了,我去接他。”
  後來葉悔之進了將軍府,門房李叔看見他第一句就是,“呦,聽說你被攆回來了?”
  葉悔之深深的看了白夜一眼,白夜側頭望天。
  兩個人繼續往裡走,李嬸遠遠瞧見扯著大嗓門喊,“季九,聽說你被攆回來啦?”
  葉悔之勉強點點頭,加快了腳步,不料迎面遇見的管家、廚娘、龍驤衛個個一臉歡喜,“呦,季九,這麼快就被攆回來了?”
  葉悔之抬腳踹白夜,“你嘴巴到底是有多欠!”
  季滄海吩咐過白夜,把葉悔之接回來就直接搬進他的院子住,小院裡有一間房本來就是給近衛官配備的,只不過這麼多年從未派上過用場。葉悔之進了自己的新臥房收拾東西,住了一陣子營帳,看見磚瓦屋子恨不得抱著門框先哭一場。屋子裡擺設十分簡潔,像是季滄海一貫的風格,不過他之前留下的望月弓和季滄海送的軟劍都已經妥善擺放在了屋子裡,連他常看的幾本兵書並春宮圖也規規矩矩的擺在書桌上,那場面十分不忍直視,葉悔之一臉蛋疼的抽走幾本“閒書”,動作麻利的塞到了床下。
  季滄海早朝未歸,葉悔之先痛痛快快的洗了個熱水澡。等到季滄海下朝,葉悔之早已經擦乾了頭髮十分識時務的站在書房裡和季滄海做檢討,季滄海本來也沒想計較,只不過見葉悔之說選訓營的事有些意趣,便聽他多講了一些。
  同一時間將軍府葉悔之從前常爬的大樹上,白夜、緋夜和洪修坐了一整排,旁邊還立著個面無表情的玄夜,洪修不解的扯著嗓子問,“白夜,你把咱們喊到這種地方來幹嘛?”
  緋夜也皺著眉搓搓手,“這麼冷的天,你最好有正事。”
  玄夜:……
  白夜說我把你們都叫到這裡,是為表鄭重,這是密會,要隱秘。話音剛落,李嬸站在樹下朝上喊,“你們吃不吃粘豆包,新出鍋的,許開說你們都在樹上蹲著呢。”
  白夜愉快答話,“嬸子給我留兩個大的,我一會兒就去吃。”
  緋夜挑眉,“說好的隱秘呢?”
  洪修急性子,問到底什麼事兒,還非要爬到樹上來。
  白夜一臉鄭重,“我這次去選訓營接季九,聽說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將軍親口承認,說他和季九的哥哥是知交,而且季九家世不錯。”
  白夜說完本以為其他人會巴巴的問幾句真的假的,他再拿腔作勢一番長長臉面,不料三個人只是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洪修,“這事兒用上樹說?”
  緋夜,“說完了麼,說完我吃粘豆包去了。”
  玄夜:……
  白夜拽住緋夜,著急的說你別走啊,這事兒可以深挖啊,你們一個個,就是從來不帶腦子,凡事需要細緻觀察,認真思考,你瞧瞧你們這幅蠢樣,我都替你們羞愧。
  緋夜,“所以?”
  白夜繼續給眾人分析,“以咱們將軍的性子,對誰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放眼全承安有幾個能說得上是知交的,我想來想去,也就一個葉驚瀾,葉驚瀾啊,他爹是誰,一品鎮國將軍葉宗石,如果將軍說的季九哥哥真的是葉驚瀾,那季九豈不是……”
  緋夜一臉不解,“你難道不知道?”
  洪修震驚了,“你竟然不知道?”
  玄夜:?
  白夜愣了一下,差點沒從樹上跳起來,“你們都知道?”
  緋夜說廢話,那麼明顯,傻子看不出來。
  白夜問怎麼看出來的?
  緋夜譏笑,“這人啊,出門還是得帶著腦子,凡事要細緻觀察,認真思考,你瞧瞧你這幅蠢樣子,我都替你羞愧。”
  白夜不解,“怎麼你們就知道了呢?”
  洪修也不解,“怎麼你就不知道呢?”
  幾個人爭論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一聲貓叫打斷了眾人,循聲望去,葉家養的那只太上老君正蹲在季府門口望天,門房李叔瞧瞧四下無人,走過去將貓抱起來直接扔進了季府院子裡,還將貓又往裡趕了趕,然後沒事兒人似的回了府門口,對著葉家側門中氣十足的喊,“小葉將軍,你家貓又跑我們院子裡來了,你快來抓啊,我看方向是我們將軍那院子,院子裡有季九你只管去找他幫你抓貓!”
  白夜一臉遭受重創的表情,茫然看向緋夜,“難道連李叔都知道?”
  緋夜拍拍白夜的肩膀安慰,樹上的人全散了。
  要說這些人裡只有玄夜最厚道,臨走時候猶豫了一下還是叮囑了一句,“多吃點核桃,也許還有救。”
作者有話要說:  小白,俺心疼你!

  ☆、28

  
  葉悔之慢悠悠的睜開眼睛,對著床頂發了會兒呆,又茫然的扭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出意料的發現自己果然又起晚了,一大早就起床跟在季滄海身邊候著恭送他去上早朝什麼的,果然照舊做不到啊。懶洋洋的爬起來收拾洗漱,去李嬸那兒蹭完飯出來正遇上列隊去訓練場的龍驤衛,被白夜和緋夜一人一邊架住跟著去訓練,葉悔之覺得十分堵心。以前雖然他也是跟著練,但大家都覺得他早晚是要進龍驤衛的,並不另眼看待,蹺課搗亂什麼的簡直風生水起理所當然。可是如今地位不一樣了,他做了季滄海的近衛官,跟龍驤衛壓根不是一個編制,所以他再想搗蛋,每個龍驤衛都是一臉嫌棄,你一個來蹭課聽的,有什麼臉面蹺課,我們先逃一步,你好自為之要點臉。
  葉悔之滿心悲愴,老子心裡苦啊。
  素來不知要臉為何物的葉近衛官,趁著其他人不注意轉身又溜了,從茅房出來一邊提褲子一邊哼小曲,抬頭卻瞧見葉驚瀾正坐在不遠處的牆頭上朝他招手,如果手裡再捏一塊粉紅色的絲帕,那才不負葉驚瀾那一臉春情蕩漾的表情。
  葉悔之不緊不慢的溜達到葉驚瀾面前,仰頭看他,“你以為季府是什麼地方,一天到晚進進出出的。”
  葉驚瀾捂臉,“你個臭流氓!”
  葉悔之:……
  葉悔之一直想問,你這麼不要臉我嫂子知道麼?
  “之之,我有一件喜事要告訴你。”
  葉悔之震驚了,“你管我叫什麼?”
  葉驚瀾坐在牆頭抬腳要踹葉悔之的腦袋被葉悔之躲開了,“二崽子,別以為我心情好就不揍你。”
  葉悔之默默又退了兩步,“你這不是心情好,你這是失心瘋。”
  葉驚瀾笑眯眯,“你嫂子有了。”
  葉悔之剛想問有什麼了,卻馬上反應過來,有些驚喜的抬頭,正對上葉驚瀾滿是笑意的雙眼,葉悔之咧嘴笑了,卻還嘲諷葉驚瀾,“趕緊拿鏡子照一照吧,你這表情活脫西市門口那個二傻子。”
  葉驚瀾也不在意,只是說了句趁早給你侄子備份大禮,說完也不等葉悔之答話,直接翻牆走人了,葉悔之對著牆頭傻樂了一會兒,想到既然葉驚瀾回來了,那估計季滄海也該下朝回府了,趕緊加緊腳步奔著季滄海的書房去了。
  書房裡季滄海還穿著朝服,同樣穿著文官朝服的柳龍驤也在,顯然兩個人是下朝之後一起回來的,葉悔之見有客悄悄進去立在一邊,季滄海看了他一眼並沒多說什麼,繼續同柳龍驤講話,“畢竟你我在當地人頭不熟,只怕到時束手束腳,若能找個熟知當地情況的人同行最好。”
  柳龍驤默想了一下才回答,“我生在皇城並未去過別處,同科好友也沒有任職沙洲的,不過倒是有個做生意的朋友好像家裡在那邊有買賣,之前聽他講過要去那邊,只是不知道他的身份與我們同行是否合適。”
  “既是私訪,有他同行掩護身份倒也方便,這人如何?”
  “錦繡綢緞莊的少莊主鬱弘,你該聽說過。”
  鬱弘在皇城也算是一號風流人物,季滄海自然聽說過,都說他這人為富卻仁,頗有俠氣,雖然是商賈出身卻很受世家年輕一輩看重,許多俊傑都和他是莫逆之交,比如眼前這個文氣的柳龍驤,又比如旁邊立著那個一身痞氣的葉某人。
  葉某人站在一旁聽的雲裡霧裡,又因為有客人在不好插話,並不知道季滄海和柳龍驤到底在討論什麼。這事兒其實還要從早朝時候的一本奏摺說起,朝上有人揭發沙洲當地官匪勾結倒賣私鹽為禍一方,請皇上派人查辦。這類事情通常來講可以派督敬司去查,反正用柳龍驤的話說這世上就沒有什麼是督敬司管不著的事兒,先帝多疑,當時督敬司權利很大,許多官員私下言論都會上達天聽,小時候他常被教育不要亂講話,所以對督敬司是打從心底的討厭,後來當今聖上繼位元這種情況漸漸好轉,當今聖上性情豁達不拘小節,所以督敬司多有收斂,權利也不如從前那般大,只不過依然是最重要的情報系統。
  就在眾人對督敬司來查此案都沒有異議的時候,素來和氣生財的戶部尚書卻不幹了,說起來官匪勾結倒賣私鹽實在是給了戶部一個大巴掌,這巴掌還讓別人來打,還想怎麼打就怎麼打,老尚書自然不肯答應,要求由戶部親查此案,尚書大人理由也充分,鹽鐵均是國家管控,自來都是戶部經辦,要查此案誰能比戶部更懂。皇上想想在理,允了戶部尚書所請,可是老尚書一把年紀如何經得起舟車勞頓,於是這欽差一職自然落到了年輕有為的新晉戶部侍郎柳龍驤頭上。
  柳龍驤領了聖旨倒沒多想,但和柳尚書交好的朝臣們又開始提意見了,這柳龍驤可是比親侄子還親啊,文文弱弱如花似玉的,派到沙洲那地方去,那些人敢犯下這種滔天大罪定然是窮凶極惡,咱們小柳狀元是國之棟樑啊,他的安全怎麼保障。皇帝覺得很在理,說不然就讓督敬司派些人手護著吧,本來一直安安靜靜的小柳狀元炸毛了,他最討厭督敬司了,讓督敬司的人跟著他還有什麼心情查案,柳龍驤請奏說自己同季滄海熟識好配合,能不能派季滄海同去。管著兵部的他爹都覺得這要求著實胡鬧了,主動出列說三品將軍豈是能隨意調用陪你去查案的?皇上也有些糾結,派去吧怕委屈了季滄海,給個小侍郎護衛實在跌身份,不派吧他也擔心柳龍驤和督敬司難配合,小柳狀元討厭督敬司也不是什麼秘密,為此事皇帝還勸過督敬司主司不要太介意,誰料主司滿面悲痛,“對著小柳狀元那傾國傾城的小臉,臣恨不起來啊!”皇上想了想當年御前他瞧見小柳狀元他爹當今的柳尚書那情景,十分贊同的點點頭,“朕懂你。”
  最後這事情還是慧王爺出面協調的,他一貫笑呵呵的十分和氣,說最近邊關安定並無戰事,季江軍這次不妨借機同柳侍郎一起走一趟,就當是去休個假散散心。本來龍驤衛選拔在即季滄海並不想離開皇城,但皇上覺得慧王爺所言在理應允了,他也確實有些放心不下柳龍驤獨自去查案,於是領旨謝恩,再於是才有了兩人在書房商討如何前去這一幕。
  見季滄海也覺得能拉上郁弘同行更方便些,柳龍驤起身告辭,等回府換過衣服就去找鬱弘商議此事,如果鬱弘答應了他會再派人來通知季滄海。季滄海也算看著柳龍驤長大當親弟弟待的,並沒同他多客套,由著他自己離開了。等人走了葉悔之滿眼放光的盯著季滄海等他解釋現下是個什麼情況,怎麼他睡了一覺起來他大哥就喜當爹了他家將軍就要和人私奔了,這世道要不要變化這麼快。
  季滄海本來也打算帶著葉悔之同行,一是想讓他散散心長長見識,二是他武功高確實能幫的上忙,現下見葉悔之一臉求解釋的表情,季滄海將情況大致同葉悔之講了一下,順便還徵求了一下他的意見要不要同去,不出所料,葉悔之毫不猶豫的便答應了,然後樂顛顛的去收拾行李,季滄海想說沒這麼快走都來不及。
  後來葉悔之還順便去找葉驚瀾邀了個功,說我去保護柳龍驤,就等於保住了大嫂不擔心,保住了大嫂不擔心,就保住了你的兒子,保住了你兒子,就是幫了你,既然我這趟出門是去幫你的,你看看路費上是不是該贊助一些?葉驚瀾十分豪氣的用銀票把葉悔之砸出了門,“滾滾滾,趕緊跟著季滄海滾蛋!”
  葉悔之蹲在門外點了點厚厚一摞銀票,抽出一張直接奔著一家書鋪去了,書店老闆左春秋早同葉悔之混的十分熟稔,見他來了一臉神秘的招呼他,“有新貨。”葉悔之將銀票往左春秋手中一塞,“新貨都要,再把有關沙洲的書都找出來,我全包了。”
  左春秋說你等等,先進屋拿了所謂的新貨包好,又十分有目的性的在一大堆書架中間走走停停,幾乎毫不猶豫的將要找的書抽出來,最後大概找了十幾本,一一攤開給葉悔之看,告訴他哪些可信度高,哪些只是略有涉及,哪些基本都是當地傳說。
  葉悔之疑惑的看左春秋,“這鋪子裡的書你不會都看過吧?”
  左春秋點點頭,“總覺得看完再賣給別人有種自己賺大了的感覺,於是就都看了。”
  左春秋仰慕柳龍驤這種書呆子什麼的,突然就能理解了呢!
  葉悔之拎起沙洲的地方誌,“為什麼你連這個都搞得到。”
  左春秋一臉傲嬌,“商業機密,恕不解答。”
  管他是怎麼來的呢,葉悔之也不再追問,買完書直接抱回將軍府急匆匆的找到季滄海邀功。劈裡啪啦的一堆書往季滄海的書案上一丟,連季滄海都有些驚訝,沒料到葉悔之如此上心,而且也算十分細心,只不過說出的話實在欠揍,“這些都是我找到的沙洲相關書籍,你看吧,反正我是看不進去。”
  季滄海正要說什麼,低頭看到了夾雜在一堆書籍中的某本新貨,面不改色的將書拿起來舉到葉悔之面前,一臉平靜的問,“這個是什麼,沙洲特產?”
  葉悔之一口老血湧上喉嚨,他家將軍學壞了。
  

  ☆、29

  
  去沙洲查私鹽案是聖旨,雖然要諸多準備,但季滄海一行人也並未拖延太多時間,幾日後選了個大清早便啟程了。城門口行人寥寥,卻意外碰上了趁著休朝去城外皇寺替皇上進香的慧王爺,慧王爺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只是聽季滄海說起這一趟查案只有他眼前看到的四個人才忍不住皺了皺眉,叮囑說事關重大應該多帶些人才安全。季滄海恭敬的回說既是私訪帶多了人反而容易露出馬腳,慧王爺還是不放心,將自己的一塊玉牌交給了季滄海備著,好歹也是聖上親賜的九千歲,調調地方府衙的衙役他還做得了主。
  季滄海和柳龍驤謝過慧王爺,又客套了幾句才重新上路,季滄海帶著的護衛自然是葉悔之,而柳龍驤帶著的據說是他的書童,十六七歲尚帶著些稚氣,名字叫做元寶。季滄海和柳龍驤策馬在前行的並不快,葉悔之同元寶慢悠悠的跟在後面百無聊賴。
  無聊了沒半柱香的時間,葉悔之憋不住了,開始拉著元寶閒扯,“元寶啊元寶,你說你們柳家還書香門第呢,你瞧你這名字起的,說出去跟地主家的三兒子似的,連禮部景尚書那麼摳門的人,都沒好意思給他們家丫鬟起名叫招財。”
  元寶聽了不服還嘴,“之前管家給起的名字叫柳安,可我家公子說了,爹娘給起的名字別人豈能隨意改,元寶就很好,聽著貴氣。對了,你怎麼知道我是地主家三兒子?”
  葉悔之:我不知道……
  柳龍驤護短,回頭看葉悔之,“一個被隨便起名叫季九的人,有什麼立場嫌棄元寶不好聽?”
  葉悔之聞言幽幽看著自家將軍的後腦勺,“將軍,聽到這番話的時候,你心底有沒有一絲愧疚之情?”
  滅景扭頭嫌棄的打了個響鼻,季滄海連理都沒理。
  四個人走了許久,才和一早等著的鬱弘等人相會,比起他們的輕騎減從,鬱弘那邊可謂富足許多,四輛馬車一字排開,兩輛寬大精美的坐人,餘下兩輛尋常樣式的拉東西。季滄海和柳龍驤都是聰明人,查私鹽一事在朝堂上鬧了許久人人皆知,未必沒人同沙洲那邊有關係先通了氣,所以他們貿然去查,難保對方沒有應對之策,所以打從一開始,兩個人定下的就是分頭行動,一明一暗。派人假扮的柳龍驤和季滄海在明,實際上本人卻是隨著郁弘偽裝成商人在暗。
  葉悔之圍著裝作季滄海的玄夜轉了好幾圈,還頻頻點頭,“不錯不錯,這軍人氣魄十分不錯,就是矮了那麼一點,可能影響將軍在沙洲百姓心中的英武形象,你要記得你的一舉一動就是將軍的一舉一動,要謹言慎行,雖未必能達到我這種高度,但也要努力做到最好。”
  料想是終於能出來玩懶貓撒歡了,玄夜看著葉悔之這幅欠抽的模樣也不計較,只是自顧自整理好了行李站在一邊等季滄海吩咐,倒是白夜不客氣的抬腿踹了葉悔之一腳,“閉嘴吧,考慮一下扮成你的我什麼心情,別在我眼前亂晃。”
  葉悔之笑嘻嘻的摟過白夜,“你可千萬別頂著我的名字出去勾搭姑娘,什麼稻香、荷香、棉花香的,要是毀了小爺名聲我買一花樓的姑娘塞你屋裡。”
  白夜嗤笑,“你有名聲?”
  兩個人鬥嘴的功夫另一邊需要先行的三個人已經準備完畢,扮作柳龍驤的緋夜一身書生打扮,趁著秀氣的小臉倒也有幾分美人架勢,雖然距離本尊有那麼些個差距,可糊弄一下遠離皇城的外人應該也沒什麼問題,而且緋夜身邊跟著的是貨真價實的柳家書童元寶,有什麼事元寶自然會應付很難會被拆穿。
  玄夜翻身上馬招呼白夜即刻啟程,白夜應了一聲又和季滄海等人道了別便跟著玄夜走了。
  目送玄夜四人走遠,餘下的人才去馬車上換衣服。他們這次偽裝成商人,因為季滄海怎麼瞧也不像個紈絝子弟的模樣,便讓葉悔之扮成被家裡打發出來歷練的富家子,而一本正經的季滄海是葉大公子的隨行護衛,柳龍驤則是會算些帳目的先生,另外四輛馬車的車夫也俱是龍驤衛裡的高手偽裝,他們一行完全不像慧王爺以為的那般冒險,只不過不能對外人說罷了。
  三個大男人擠在一輛馬車裡換衣服,雖然馬車夠大卻還是顯得礙手礙腳,葉悔之擠在角落裡一邊同十分難系的盤扣做鬥爭一邊問柳龍驤,“狀元爺,你看我改叫什麼名字好?要那種一聽就家財萬貫人傻錢多的。”
  對於掩護的身份柳龍驤倒是早就盤算好了,雖然不樂意卻還是借了督敬司的便利,督敬司有一處暗樁是京城的酒樓叫做迎來居,迎來居表面上的東家是個姓鄧的老爺子,葉悔之這次便是扮作他的獨生子,叫做鄧福來,因確有其人,就算到時候有人起疑去皇城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十分的穩妥。葉悔之雖然對鄧福來這個名字深深的怨念,但一聽說季滄海叫陳三便釋然了,果然有些事一對比也就不叫事了。柳龍驤給自己起的名字叫做柳憑軒,平時直接稱呼他為柳先生,葉悔之還未來得及抗議,居然是一直默不作聲的季滄海先起了質疑,“為什麼你的名字那麼好聽?”
  柳龍驤整整衣衫,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因為我是讀書人,他是暴發戶,你是粗人。”說完也不理會餘下的二人,直接跳下馬車換到另一輛車上找鬱弘去了,柳先生嫌他們太聒噪影響他讀書,不願意一堆兒呆著。
  比不得玄夜一行快馬加鞭,葉悔之這邊暗裡加急表面悠哉,緊趕慢趕也差不多走了小半個月才到沙洲地界,沙洲地處偏南氣候溫和,一路行來馬車外的風景已帶了些許春意,每天困在馬車裡百無聊賴的鄧福來鄧少爺早已經沒了看景色的興致,握著塊糕一臉的生不如死,如果不是季滄海不許,他恨不得立即跳出車窗直接用輕功飛走,這在車上一天天耗著的日子實在磨人。季滄海本在閉目養神,感覺到吹入馬車的風有些濕氣,睜眼看了看臉色陰沉的葉悔之,又看了下比葉悔之臉色還陰沉的天色,說了句十分讓人崩潰的話,“看樣子要下暴雨,今晚很難趕到沙州城了,不知道有沒有地方可以避一夜。”
  葉悔之對能一路好吃好喝還有驛站住的玄夜四個生出了深深的嫉妒。
  季滄海話音落了不久鬱弘便擠上了葉悔之這邊的馬車,瞧了眼葉悔之目光呆滯生無可戀的放空狀,直接將目光轉到了季滄海那邊,“有個壞消息和一個更壞的消息你要聽哪個?”
  季滄海面無表情的掃了鬱弘一眼,掃的鬱少當家很尷尬,就好像他對著一位德高望重滿面聖光的主持和尚說來來來我給你講個葷笑話那麼尷尬,自找無趣的鬱弘咳了兩聲直接說,“看天色估計馬上就要有場大雨了,想在雨前趕到沙州城住店不太可能,而且許開說這雨大概一夜都不會停。”
  葉悔之抬腳踹了踹鬱弘,“有繩子麼?”
  鬱弘不解,“幹嘛?”
  “求死。”
  許開會看些皮毛的天象,他所料不錯,馬車又行了約有半柱香的時辰大雨便傾盆而下,因為荒郊野外並尋不到避雨的地方,一行人無奈只能繼續趕路,可惜最快也要後半夜才能趕到沙州城外,到了也只能等第二日開了城門才能進城,如果說還有什麼值得慶倖的事情,大概就是馬車的車廂不漏雨,幾個人可以輪流駕車暫時避一會兒。
  豆大的雨滴啪啪的砸在河面上,拍出一片片的水坑又隨著湍急的河流轉瞬即逝,葉悔之勒停馬車用手抹了把雨水跳下車查看,地圖上標記的橋已經不見蹤影,只留孤零零的兩個橋墩立在雨中,季滄海也過來查看,見到眼前情形不由皺了皺眉頭。
  葉悔之在雨中用力大喊以便季滄海能聽得清,“雨太大河水太急,橋可能被沖壞了!”
  季滄海只回了句繞路吧,葉悔之對於目前慘狀已經懶得再說什麼,認命的點了點頭重新上了馬車調頭。地圖上本來有兩條路可選,這條路比較近看起來河道又不寬,所以幾個人都覺得走這條比較好,誰料人算不如天算,最後還是只能繞遠。
  馬車在嘩嘩的雨聲中沉默向前,本來打頭的葉悔之因為調頭已經變成了最後一位,不知在雨中又行了多久,只覺得天好像破掉了一般,雨水無窮無盡的傾瀉而下,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天色越來越陰沉,就算有內功護身,葉悔之都覺得渾身濕冷不堪,更何況其餘幾人了。煩躁的抹了把臉,抬頭卻見前面幾輛馬車偏離了本來在走的大路,順著第一輛馬車的方向認真辨別,有座黑濛濛的房子立在空曠的野地上,現在的天色和雨勢若非仔細辨別很難看清。
  走到房子前面才辨別出這是座破敗的廟宇,雖然看著差了些,好歹能遮風避雨,安置好馬車一行人推門進到廟內,柳龍驤剛想說話卻被鬱弘拽住了胳膊,柳龍驤不解的看向鬱弘,反倒季滄海先走了進去,用腳踢了踢地中間的木頭堆,幾點紅光在黑暗中一閃而滅,很顯然火堆剛剛熄滅不久。鬱弘取出火摺子將枯木堆重新點燃,不大的廟內很快被溫暖的火光照亮了一些,意識到可能有人,葉悔之端起了少爺架子,頤指氣使的看向季滄海和許開幾個,“你們把這破廟搜一搜,看看有沒有什麼人想謀害本少爺,搜完了再給我拿幾條錦被過來,仔細點別被雨水打濕了,不然有你們好看。”
  許開站的離葉悔之近,低聲說你失憶之前不會就是個這麼欠揍的貨吧,這哪是裝出來的,簡直渾然天成。
  葉悔之抬腿將許開踹開兩步,“少拍馬屁,吩咐讓你幹什麼就去幹!”
  許開陪著笑一路後退抱錦被去了,季滄海尋了根木頭點燃了做照明工具,在廟內轉了一圈,而後面無表情的從佛像後面拽出一個年輕女子,將她帶到眾人面前季滄海便松了手,年輕女子一下子面對七八個大男人頓時有些慌亂,待看向一身紈絝打扮的葉悔之更是下意識的退了兩步,生怕被他輕浮了一般。
  葉悔之借著火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子,雖然一身粗布衣衫,但還算整潔得體,面相生得也好,小家碧玉溫婉清秀,很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意思。葉悔之正尋思著怎麼開口,倒是一邊的鬱弘更懂得憐香惜玉,那副風流相貌再配上個溫潤笑容,連如玉坊見慣風月的花魁都抵擋不住,更何況年紀輕輕一位良家姑娘,郁弘溫聲說道,“姑娘莫怕,我們只是路過的商人,想暫時在此處避雨,不料驚擾了姑娘。”
  年輕姑娘雙頰不由飄起一抹紅雲,懦懦回話,“無妨,我也只是路過避雨的。”
  互相確認對方沒有惡意之後,年輕姑娘占了小廟的左邊,季滄海一行人占了小廟的右邊,兩邊各自在廟裡尋了些能燃燒的東西生了兩團火相安無事,待到葉悔之這邊的人都去馬車裡換了身幹衣服穿,另一邊最早換完衣服的鬱弘已經和姑娘坐在一堆聊了半天。季滄海朝葉悔之使眼色,讓葉悔之給姑娘一張被子禦寒,葉悔之心說什麼時候你也這麼會心疼人了,卻還是把手裡的被子塞給了季滄海,“陳三,去把這張被子給姑娘送去。”
  季滄海答了聲是,將被子拿過去遞給了年輕姑娘,然後順便坐在了鬱弘身邊,居然就不走了。葉悔之看著季滄海這架勢深深的震驚了,要不是知道季滄海跟自己大嫂確確實實有那麼一段纏綿悱惻欲語還休青梅竹馬郎情妾意的舊事,他都覺得他家將軍那方面不行了,連瞧見本春宮表情都跟看兵書沒什麼兩樣,走大街上羞紅了多少小娘子的臉卻渾然不覺,可就這麼個人在這荒郊野外悶聲不吭的就蹭到了人家姑娘身邊算怎麼回事!
  葉悔之抑鬱了,裹了被子在離火堆不遠的地方倒下睡覺,雖然他和季滄海他們離的遠,但架不住內功深厚聽力靈敏,另一邊的說話聲還是一字不落的進了他的耳朵,從言談得知這年輕姑娘也是外地來的,因為家中生了變故只能同兄長一起到沙洲尋親,不料半路因故同兄長走散了,只能隻身往沙洲趕看看能不能和兄長重遇。
  季滄海又詢問了一些沙洲當地的情況,顯然姑娘也一無所知,想著她一個年輕女子對著一堆陌生男人也不敢入睡,季滄海並未起身離開,反倒拾起跟木棍幫姑娘看著火,倒是鬱弘見問不出什麼便閃人了,臨走還不忘體貼的囑咐稻香姑娘別著涼了,葉悔之聽到稻香這個名字總覺得耳熟,然後想起他叮囑白夜的話,你可千萬別頂著我的名字出去勾搭姑娘,什麼稻香、荷香、棉花香的,要是毀了小爺名聲我買一花樓的姑娘塞你屋裡。
  葉悔之兩眼一閉默默歎氣,這回白夜肯定不會勾搭稻香了,因為稻香把他家將軍勾搭走了。
  小劇場
  論名字的出處
  柳龍驤:我爹希望我氣概威武。雖然我沒做到,但我姐做到了。
  柳半君:我娘出身將門,堅信誰說女子不如男。
  鬱弘:弘有光大之意,我家做生意的,你懂。
  景裳: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洪修: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哈哈。
  葉驚瀾:出生那年恰逢南海被襲,家父是武將,以此為名、以此為鑒。
  季滄海:同上。
  左春秋:左手春秋,右手冬夏,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右手左手慢動作重播~
  葉悔之:找事兒是不是?
  稻香:我爹是周傑倫粉絲!
作者有話要說:  (*^__^*) 新年快樂,祝大家都美美噠!

  ☆、30

  破廟裡潮濕陰冷的一晚誰都沒睡好,就連葉悔之這種萬年不起早的人都在天剛見亮便起了身,外面的雨已經停了,身邊的火堆想是剛熄滅不久還微微有些熱度。昨夜朦朧中葉悔之覺得昏黃的火光一直未熄,遠處稻香似乎已經裹著被子抱膝睡著了,季滄海卻坐在自己這邊默默的用棍子挑著火堆讓火苗燒旺一些,火光搖曳下滿目淡定專注,似乎察覺葉悔之醒了,季滄海寬厚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額頭,低聲說了句睡吧,聲音溫和低沉,葉悔之便又睡了過去,可總覺得安撫他的溫暖手掌一直未離開。
  葉悔之呆坐在原處想了半晌腦中記憶是做夢還是真事,季滄海恰好走過來,葉悔之抬頭問話,“昨夜你一直守在那邊嗎?”
  “你這邊的火也要照看,”季滄海不解的看葉悔之,“怎麼了?”
  葉悔之搖搖頭,“沒什麼。”果然是做夢了。
  因為距離沙州城已經不遠,季滄海一行草草收拾一下便準備離開,鬱弘家裡在沙州城內有一處不錯的宅子,可以直接到他那裡再好好休整。葉悔之叼著塊乾糧邊吃邊看其他人收拾東西準備啟程,覺得柳龍驤給他安排的這個身份好,非常好,柳龍驤作為一個帳房先生自然也不用做什麼粗活,便同鬱弘立在一邊低聲聊著什麼。
  看著眾人準備離開,稻香有些踟躕,最後還是抿著唇拽住了季滄海的衣袖,“陳大哥,你們有馬車,能不能捎我一程?”
  下了一整夜的雨,外面早已泥濘不堪,對於一個姑娘來說,走到沙州城確實艱難了些,季滄海轉過身背對著稻香看向葉悔之,“少爺,咱們能不能帶上這位姑娘一起進城?”季滄海聲音聽著恭謹,卻是使了個眼色讓葉悔之答應,畢竟舉手之勞而已,她一個單身女子能幫襯還是幫襯一下為好。
  這是人之常情,季滄海明白,葉悔之當然也明白,但是季滄海還使眼色就好像他多不明事理一樣,心下不爽,臉上卻笑得燦爛,葉悔之瞧著稻香點點頭,“帶,自然要帶,本少爺最懂憐香惜玉了,稻香姑娘,一會安排你同我們的帳房先生一輛車可好,他這個人文弱和善,你同他一處不用害怕。”
  聽到溫柔和善這個評價,鬱弘不由嘲弄的看向柳龍驤,被柳龍驤瞪了回去,看什麼看?
  稻香聽了葉悔之的安排猶疑了一下,聲音又弱了幾分,“這位少爺,我跟著陳大哥行不行?”
  “行,”葉悔之點頭,有什麼不行,那邊都陳大哥了,這邊連自己姓什麼還不清楚呢,“你想跟多久就跟多久,都收拾好了沒有,收拾好了啟程。”
  柳龍驤低聲問鬱弘,“我怎麼覺得季九心情不好?”
  不待鬱弘答話,路過的許開低聲說,“起床氣,日日如此,都是將軍慣的,換作我打他幾頓,什麼臭毛病都沒了。”
  鬱弘高深莫測的一笑,“我看未必。”
  季滄海表面上是葉悔之的護衛,自然同葉悔之坐一輛馬車,現在又多了個季滄海跟屁蟲一般的稻香,馬車裡比之前要擠了一些,但空間還是很大,考慮到稻香一個年輕姑娘畢竟男女授受不親,兩個大男人也沒了什麼主僕之分坐在了一邊。路上稻香給季滄海看了一下她親戚家的地址,是張磨損的很破舊的尋常紙張,好在字跡還能辨認得出,本著好人做到底的原則,葉悔之又喊來鬱弘商量了一下,柳龍驤同其餘三輛車的人先去鬱弘家的宅子,而鬱弘帶著他們先將稻香送到親戚家。
  稻香親戚家的位置並不算難找,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也是帶著小院子的房子,在沙州城內算得上中等人家。季滄海將稻香送到門口,等著稻香敲門進去,葉悔之也順便跳下車松松筋骨。半舊的朱門很快打開,開門的是個微胖的大嬸,疑惑的打量著站在自家門口的稻香和季滄海,“你們找誰?”
  稻香有些發懵,舉著破舊的地址怯怯的問,“請問這家主人是不是姓張?”
  “張家?”大嬸見稻香和季滄海皆是尋常打扮,眼底生出一絲厭煩,“早半年就搬走了,現在這是我家沒事別亂叫門。”
  眼見著房主要關門,稻香忍不住上前一步抵住大門,“嬸子,您知道他們搬去哪裡了嗎?”
  “欠了一屁股債,鬼知道他們去哪了。”
  稻香依舊不肯鬆手,語速急切起來,“那有沒有一個年輕男人也來這裡尋過親,大概比我高一頭的樣子。”
  “鬆手,沒有。”
  大嬸用力去關大門,稻香一個年輕女子反倒沒有她的氣力大,眼看便要支撐不住,這時候季滄海只是伸手輕輕一抵,胖嬸手中的門再沒能合上分毫,季滄海言語十分客氣,“大嬸,這位姑娘千里尋親十分不易,又同兄長走散了無依無靠,還望你好言相告,她哥哥有沒有來尋過親。”
  胖嬸不滿,卻也不太敢同季滄海耍橫,忿忿的答,“我都說沒有了,騙你們做什麼!”
  “那如果我哥哥來找,能不能請你幫忙轉告他我落腳的地方?”
  “憑什麼?”胖嬸又要用力關門,“鬆手,你們還想強闖民宅怎麼著,再不鬆手我喊了!”
  一隻手掌橫在了房主眼前,上面還靜靜擺著一錠銀子,大嬸順著手看向銀子主人,她覺得這輩子都沒見過哪家公子生得這般好看,葉悔之扯著懶洋洋的笑,“大嬸,勞您幫個忙,我這邊先謝過了。”
  大嬸氣勢緩了下來,一把抓住葉悔之手裡的銀子,居然還換了張笑臉,“這點小忙,怎麼好意思讓公子這般破費。”
  葉悔之笑吟吟的立在原地也不答話,莫名有些惱火,卻越惱火臉上笑意越濃。
  房主見葉悔之不再答話,又轉向了一旁滿面感激的稻香,語氣也親熱的好像之前沒有趕過人一樣,“姑娘,快將你落腳的地方寫個條子告訴我,待你哥哥來了我一定轉告他。”
  “我落腳的地方……”稻香突然想到自己還沒有住的地方,茫然的抬頭去看季滄海,“陳大哥,你知不知道哪裡能住的便宜一些,我……”
  “姑娘不嫌棄,不如先暫住在我們落腳的地方吧,獨門獨院絕對不會唐突委屈了姑娘,這沙州城便宜的落腳地多是販夫走卒混跡之地,你一個姑娘家實在不安全。”不知何時下車的郁弘替季滄海答了話,稻香一路跟來知道他們並非壞人,感激的連眼眶都泛了紅,直說一定記得幾位恩人的大恩大德。
  鬱弘將地址告訴給了房主,房主進屋去取紙筆,葉悔之把鬱弘拽到一旁低聲嘲諷,“我竟不知道,原來你還是個大善人。”
  鬱弘留下稻香本就是想看葉悔之的態度,嘴上卻冠冕堂皇,“她一個孤苦伶仃的姑娘家,難道放著不管?”
  “給些銀兩讓她住上好的客棧難道不行?”
  “哎呀,”鬱弘恍然大悟狀,“剛剛我怎麼沒想到。”
  這時候房主已經拿了紙筆出來,鬱弘主動過去寫地址,徒留下葉悔之在原地咬牙切齒。
  等打點好一切,葉悔之不肯再上馬車,讓鬱弘給自己指了他家宅院的方向,說要散步過去,透透氣順便瞧一瞧沙州城的風土人情,鬱弘見他這樣也不阻攔,詳細講清了走法由著他去,倒是季滄海還沒忘了自己裝的是葉悔之的護衛,一副恭謹模樣,說小的會跟著公子一路護衛。稻香聽聞季滄海也要走路過去,想開口也跟著走,可又覺得陳大哥伺候的這位公子爺雖然臉上掛笑卻十分不親切,一時也不敢張口,只站在原地踟躕不前。
  郁弘倒是看出些名堂,笑著說稻香姑娘你還是上車同我先走吧,一路勞頓你還嫌不累麼。稻香不知如何是好,看著季滄海欲言又止,季滄海朝她笑笑,“先跟著去吧,我們隨後就到。”聽了季滄海的話,稻香才信任的點點頭上了鬱弘的馬車,倒是一旁的葉悔之心裡越發的不舒服,他還當季滄海這張面癱臉對他笑上一笑十分難得,原來在外面對著年輕姑娘是隨便笑的。
  兩個人肩並肩走在沙州城的街路上,一路上雖不及皇城熱鬧,倒也沒有上報的民不聊生那般荒謬,葉悔之心裡窩火,忍不住開口,“將軍可真是愛民如子。”
  季滄海沒懂葉悔之這無頭無腦的話,不明所以的側頭看他,葉悔之居然還擺出一副笑臉,“連個素未謀面的姑娘都照顧的無微不至,在下真是心生佩服。”
  季滄海隱隱覺得葉悔之不是在真心誇讚,不由眉頭微皺,並未答話。
  葉悔之見季滄海不還口,笑容又深了些,“說起來將軍尚未成親,我看那稻香姑娘出身雖平常,倒也有幾分小家碧玉的妙趣,不如將軍將她收在身邊做個妾吧,瞧她那樣子也不像對將軍沒有情意的。”
  季滄海掃了葉悔之一眼,“胡鬧。”
  “若將軍無意,何以對她那般好?”
  季滄海本不欲理葉悔之,走了幾步卻還是開了口解釋,“我們為了百姓安樂,征戰邊關連性命都可以不要,如今只不過是舉手之勞有什麼做不得的。”
  葉悔之未料到季滄海是這般想的,頓時覺得自己之前有些莫名其妙,同時心中也微微有些觸動,他家將軍雖然面冷寡言,其實卻有著一顆比許多人都溫柔炙熱的心。心裡羞愧的葉悔之不言不語的同季滄海了許久,才悶悶答道,“將軍說的是。”
  季滄海雖不明白葉悔之到底在鬧什麼情緒,見他終於順了毛,微微一笑不再計較,恰巧路邊有人在叫賣蘿蔔糕,季滄海聽龍驤衛裡南邊的人提過說這種小吃很是可口好吃,便讓葉悔之等在一旁,自己去買了幾塊塞給葉悔之。剛蒸出來的蘿蔔糕還帶著熱氣,葉悔之咬了一口,溫熱的蘿蔔糕融在嘴裡,也融在了心裡。笑嘻嘻的抬手遞到季滄海嘴邊,“將軍要不要也嘗嘗?”
  “成何體統。”季滄海說了一句,看到葉悔之巴望著的眼神,還是低頭咬了一口。
  

  ☆、31

  郁家的錦繡綢緞莊在皇城是數一數二的百年老店,雖然在沙州城只是個分號,也是獨佔鰲頭的分號,平素只做達官顯貴的生意,連附近城鎮的貴人也要專門趕來這裡選布料做幾身衣服才夠得上體面,又因鬱家在皇城同許多官家頗有些關係,因此連本地的官府對錦繡綢緞莊也是頗多照顧從無為難,這次鬱家少當家親自來了沙州城,非但當地商會紛紛設宴款待,連被假柳龍驤他們查的焦頭爛額的知府大人都送了禮物來。
  葉悔之扮作跟著鬱弘出來歷練的皇城富商之子,這幾天同鬱弘一起赴了不少大小酒宴,查案是柳龍驤和季滄海的事,但沒聽說哪家公子出來廝混會帶個帳房先生的,於是只能讓柳龍驤呆在宅子裡單單帶著季滄海出來。其實就算帶個護衛剛開始眾人也還不習慣,倒是鬱弘幫忙解釋了一下,說這位鄧福來鄧少爺實在是家資頗豐又是幾代單傳,人身安全的確是絲毫馬虎不得,這護衛是他爹親派的必須形影不離,連鄧少爺親自趕人他也不會聽的。眾人知道了這一層,每次設宴便不再管扮作護衛的季滄海,只當雅間裡多立了一株盆景,同時對葉悔之的巴結之意也越發明顯,畢竟是連鬱少當家都頗賣面子的,在皇城勢力定然十分了得。
  夜半季滄海等人回府,柳龍驤正端正的坐在廳堂裡讀書,稻香瞧見幾人回來立即端來了熱茶,鬱家的宅子裡沒有女眷所以沒請丫鬟伺候,稻香來了之後倒是主動擔了這些事來做,她膽小話少又手腳麻利,龍驤衛幾人並宅子裡的老奴對她印象都不錯,也由著她想做什麼便做一些。
  鬱弘接過稻香手中的茶,道了謝又囑咐她早些休息,待到稻香退出去,柳龍驤才誇讚了一句,“她的茶泡的不錯。”
  本來翹著二郎腿嘚瑟的葉悔之聞言抓過手邊的茶嘗了一口,回說這有什麼,小爺我泡的茶不比她差。鬱弘笑吟吟的望向葉悔之,葉悔之也看向他,“你不信?”季滄海難得張口,“你同個姑娘家比泡茶做什麼。”葉悔之想了想,居然好有道理的樣子,他竟無言以對。
  柳龍驤走到門口看了看,見許開站在門外,朝他點了點頭示意守好,又將廳堂的門一一合上,葉悔之見這是要說正事的架勢,也坐正了身子,同柳龍驤講今日見聞,“這些商人天天就是奉承來奉承去,沒有一點有用的東西。”
  柳龍驤回到原處端坐好,一邊捧了茶杯在手裡把玩一邊答話,“那些老油條,不該說的半分也不會露給你,你也無需刻意打探什麼,只要擺好你人傻錢多家裡在皇城頗有權勢的模樣即可,用不了幾日他們就會讓自家子侄去巴結你,這商場上的交情哪裡是長輩同晚輩吃幾頓飯吃的出來的,自然是年紀相仿的狐朋狗友胡作非為來得快些。”
  葉悔之瞧著柳龍驤淡定算計的模樣笑了,“書呆子,你一點也不呆嘛。”
  鬱弘在一邊咳嗽使眼色,身份,注意身份,柳龍驤是新科狀元你是個失憶的流浪漢,這種自然的不能再自然的對等感哪來的!
  葉悔之愣了一下,馬上起身行禮請罪,“大人勿怪,我那個……那個入戲太深了。”
  柳龍驤點點頭,說了句不錯,又側頭看旁邊一直未言語的季滄海,“你是在戲班子門口拾到的他?”
  因並無太多資訊交流,夜又已經深了,幾個人很快便各自回去休息,郁弘特意拽了葉悔之一同離開,葉悔之不明所以,問你跟著我幹嘛,鬱弘說來欣賞你泡茶的手藝。葉悔之不知道鬱弘在抽什麼風,誰這個時辰會去泡茶,不料鬱弘說了一句話直接震驚的葉悔之立在了原處,鬱弘問你家將軍知道你對他存著那種念想麼?葉悔之本來也不知道他對自家將軍是個什麼念想,單單覺得因為季滄海對他特殊的好,所以他也對他家將軍特別的好,直到不久前從左春秋那兒買來的春宮居然有一本畫的是龍陽之好,他翻了幾頁當做熱鬧看也沒覺得什麼,誰料夜裡便做了個夢,夢的竟是同個男人行些顛鸞倒鳳之事,而那男人還是他們家將軍。
  葉悔之警惕的問,“你如何得知?”
  鬱弘說每次稻香往季滄海跟前一站你身上那酸氣幾裡地外都聞得到,再這麼酸下去只怕是不止我知道,連季江軍也要知道了。
  話說開了,葉悔之索性也不遮掩,拽過鬱弘低聲詢問,“以你對季滄海的觀察,有沒有可能他其實對我也有那麼一點意思?”
  鬱弘說我觀察不出來。
  鬱弘其人,看著俠氣坦蕩,也確實俠氣坦蕩,但這不代表他不是一個愛打探別人家長里短各類秘辛的人,第二天一大早,郁少當家特意起了個大早,果然在飯廳遇上了正在吃早飯的季滄海。鬱弘若無其事的坐下給自己盛了碗粥,四下看了看開口,“季九怎麼還未起來,用不用我去叫他?”
  季滄海不疑有他,答了句不用,他素來不喜歡起早,由著他多睡一會。
  季滄海這話接的忒合郁弘心意了,當即滿眼放光的乘勝追擊,“我見將軍對季九十分寬縱,並不像對待尋常兵將,本來以為將軍是惜才愛才,可這些時日相處下來,覺得論起如何成器,連許開瞧著都比他強些。”
  “我其實並未將他單單當做兵將對待,”季滄海不急不緩的答話,“我一直覺得如果我有個弟弟,就該是季九這般既無賴又懂事的,我是把他當成我的親弟弟看待的。”
  郁弘回了句原來如此,默默喝光了碗裡的粥起身走人,剛齜牙咧嘴的邁出飯廳大門,正撞上要進門的柳龍驤,柳龍驤瞧見鬱弘的表情問你怎麼了,鬱弘想了想,說我剛剛見證了一出慘案。
  尚不知自己被慘案了的葉悔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早飯自然都已經撤下去了,好在他有個少爺的身份,宅子裡的下人會替他準備些糕點吃食備著,葉悔之一邊吃飯一邊被鬱弘充滿憐愛的眼神搞得渾身不舒服,搞得他十分想問你是不是被老母雞附身了。不過很快就有事情轉移了葉悔之的注意力,不出所料,今日來送拜帖的便不是商會那些老奸巨猾的老頭子們,而是同慶米莊的少當家侯斌出的頭,請郁弘和葉悔之同年輕一輩們結識結識,當然款待的地方也不是那幾家吃遍了的酒樓,而是紅袖招,這名字一聽也明白,自然是軟玉在懷紅袖添香的逍遙處。
  紅袖招雖然比不上皇城出名的幾處樓子,但也算別有風致,侯斌定的是最好的雅間,點的是最好的歌姬舞娘,葉悔之和鬱弘自恃身份故意到的晚了些,到的時候酒席雖未開,但也是滿屋子的鶯鶯燕燕輕歌曼舞。在來的路上葉悔之還嘚瑟過一番,說自己居然有朝一日能為國為民去花樓嫖/妓,想想心中還有些壯懷激烈的小澎湃呢。季滄海聞言瞥了葉悔之一眼,“待到差不多的時候你裝醉即可,我自會把你帶出來,用不著為國獻身。”葉悔之鏗鏘狀說我可以的,季滄海淡定答不需要。葉悔之應了一聲,悄悄給鬱弘遞眼色,瞧見沒有,他不讓我同旁的女人親熱,你說這是為什麼?鬱弘不忍直視的默默扭臉,本少爺同情你,但本少爺不說。
  飯桌上讓葉悔之談做生意的事他講不出什麼,但讓他談皇城各處花樓各位花魁,那他還是很有心得的,聽個小曲哄著姑娘聊幾句葷段子,很快葉悔之便同侯斌一群紈絝熱絡起來,反倒平日裡長袖善舞知交遍地的郁少當家顯得拘謹了些,那些放浪形骸的作態他還真拉不下臉來。葉悔之喝足了酒兩腮飛紅,目光也淡了平日的痞氣,言笑間顯得柔順隨和許多,對比瞧著竟比他手裡摟著的紗衣姑娘美上不知多少,葉悔之面貌像極了他娘,柳龍驤也生得好生得美,但柳龍驤的美是雅,葉悔之的卻是豔,坐在他身側的侯斌瞧著葉悔之有點發怔,偏偏葉悔之還不怕死的拿另一隻手摟過他的肩膀,“侯兄,還是你會選地方,你不知道我這些時日吃的那些個宴席做的菜淡出個鳥來,倒不如一個花樓做的好吃。”
  坐在葉悔之對面的錢逢春家裡是開酒肆賭坊的,五大三粗性子直嘴巴快,他聽葉悔之誇讚,扯著嗓子說能不好吃麼,咱們候少親自帶著鹽來定的宴,現在這沙州城誰家闊能闊得過他家,官家的生意都能攥在手裡自己賺銀子。
  侯斌不動聲色的看了錢逢春一眼,錢逢春自覺失言轉了話頭,倒是葉悔之將身子貼著侯斌,搞得侯斌居然有些緊張暗暗咽了口口水,只覺得眼前晃著的這張臉比沙州城哪家的姑娘都耐看,葉悔之倒是換了副略正經的神色,卻還是帶著些喝多了的醉態大著舌頭,“侯兄,你如此待兄弟,有一事我不能瞞你,我聽說皇上派了欽差來查私鹽案,你若真有牽扯,還望及時收手。”
  說到此事侯斌目光也清明了幾分,“不知道鄧兄如何得知?”
  “聖上派人查此事時,恰好有幾位我爹的朋友在場,雖然這等事不好外傳,因為幾位伯父待我爹也不作外人,所以言談便透露了出來,後來恰好我要來這邊,我爹怕我沾上什麼麻煩才告訴了我。私傳此事論起罪來可大可小,但我同侯兄一見如故,哪怕兇險也須得告知你,退一萬步說我信得過侯兄,即便告知你也不會有什麼麻煩。”都說酒後吐真言,葉悔之這醉態朦朧情真意切的模樣真的讓侯斌信了他的好心,而且葉悔之這話講得十分有技巧,我爹的知交都是朝廷重臣,連派欽差查案都知道的那種重臣,而且還不把我爹當外人,洩密被皇上追責這麼大的事他們都告訴我爹。
  侯斌眼睛看了看,這鄧少爺生的好顏色,他想深交;侯斌腦子轉了轉,這鄧少爺家後臺根基不得了,他該深交;侯斌胸口熱了熱,這鄧少爺同他掏心掏肺,他必須深交。
  色是頭上一把刀啊,一旁暗暗察言觀色的鬱弘心中默默歎了一歎,又去看南溟國最有身家的花瓶擺設季滄海,季滄海真如尋常護衛一般不顯山不漏水的默默候著,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作者有話要說:  趕著情人節更一章,^(* ̄(oo) ̄)^今天看到更文的是不是都是單身!!!

  ☆、32

  酒足飯飽別家公子少爺都是攬了姑娘進了香閨,葉悔之卻是被護衛攬了塞進了馬車,同時離開的還有鬱弘,大約覺得鬱少當家是皇城來的眼光高瞧不上這些個庸脂俗粉,眾人便也沒有強留,急著自己尋歡作樂去了。
  回了宅子柳龍驤依然是老樣子不緊不慢的讀著書等他們,不出他所料,這次葉悔之他們算是頗有收穫。侯斌在葉悔之同他交了底之後,便也講給他了許多事,比如他們早知道會有欽差來查,雖然知府大人被盯得壓力頗大,但也沒讓他們找出什麼把柄。按常理官家的鹽價是二十文一石,但當地官府卻將幾個指定的販售點鹽價都調到了一百文一石,這時候再出幾個官商勾結的私鹽販子八十文一石售賣,人不能不吃鹽,這是個暴利斂財又不至於把人逼的以命相搏的高妙手段。皇上派了欽差的消息,比皇上的欽差要來得早得多,知府同替他販私鹽的侯家一商量,便想出了一條應對之策,等欽差來了官家售賣處的鹽價會降回二十文一石,但尋個為了遏制倒賣私鹽的理由,只許每戶每人按量買鹽,就算欽差來查,也說不出個什麼不是,百姓也沒辦法趁著此時囤鹽留用,待到欽差走了鹽價再漲回去便是,他們是本地人,一輩子都混在這兒,欽差卻不能永遠跟他們耗下去,所以輸贏早見了分曉。
  “這案子並不難辦。”柳龍驤話說了一半又忍不住微微皺眉沒再言語,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像是沒想通什麼。葉悔之正待要追問,門外卻響起了許開的聲音,說稻香熬了些補身子的湯想送進來,能不能放她進去。
  充作侍衛的季滄海很自覺的起身去開了門,稻香端著個食盤有些吃力,上面是一隻砂鍋並幾副碗匙,季滄海見狀主動接過了食盤,稻香雖仍有些怯懦,比剛來時候卻已算大方許多,進去先同眾人行了禮,說白吃白住心中不安,瞧著幾位公子總是睡得很晚便想煲湯給諸位調養一下。郁弘掀開湯蓋瞧了瞧,笑著道了個謝,又說藥材味太濃了些,不知道喝起來會不會太苦,嘴上說著已經主動盛了一碗遞給柳龍驤,葉悔之雖然不稀罕稻香的湯,還是忍不住擠兌他,“鬱少你每次都對我家帳房先生這般討好做什麼,是想從我這兒挖牆腳?”
  鬱弘將第二碗塞給葉悔之,“喝湯還堵不住你的嘴?”
  “等一下。”先接了湯的柳龍驤並未喝,而是又低頭輕輕聞了聞,然後波瀾不驚的開口,“這湯有毒。”
  在場的眾人一愣,看了看湯又不由都去看端著湯來的稻香,稻香一張小臉白的如紙一般,眼睛裡透著不明所以和惶恐,“我們……我們老家熬湯都是這麼用藥配的料,並未聽說相沖有毒的,真……真的……”說完癡愣了半晌,又跑過去接了湯要喝,“我試給你們看,我老家的湯都是這樣的,毒不了人。”
  季滄海將湯碗搶下來,又讓稻香先在一旁坐一下,吩咐許開去尋只活物過來。稻香默默的坐在椅子上,又想解釋又不敢張口,可憐巴巴的望著季滄海。許開很快從後廚拎了只母雞過來,季滄海灌了母雞一些湯,眼見著之前還奮力抗爭的母雞一命嗚呼,稻香嚇得啊了一聲,驚恐的站了起來,嘴巴哆嗦了半天連句解釋的話也沒擠出來,季滄海安撫的拍了拍她讓她別害怕,又看向柳龍驤,詢問他有沒有什麼想法。
  柳龍驤說臨行依照老爺的囑託,我家少爺的吃食平日都嚴格看管,就算有人想下毒也沒有機會,世上但凡毒物都有腥辣等激烈味道,定是有人瞧上稻香的湯裡藥味重能掩著才伺機下手,湯毒死了人首當其中被抓的必是稻香,這麼看下毒的人反而應該不是她,而且她也沒什麼動機。
  稻香聞言回魂似的熱淚湧了出來,跪在地上磕頭,“求先生還稻香清白,我真的沒有下過毒,各位公子對我恩重如山,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陳三,”葉悔之召喚正在安撫稻香的季滄海,“明兒本公子也不出門了,咱們就把鎖落了玩個有趣的,捉內鬼。”
  季滄海恭敬的答了是,郁弘吩咐許開將遭了無妄之災的稻香送回房去,待到人走了葉悔之才問柳龍驤,“你怎知湯裡有毒?”
  柳龍驤不緊不慢的答話,“有陣子覺得醫術有趣,便將世存的醫書都尋出來看了一遍解悶。”
  葉悔之不由又一次感歎當年他棄文從武是何等的英明。
  下毒的事鬧了半天眾人也再沒什麼心思討論私鹽案,乾脆各回各屋養精蓄銳睡大覺,出了門郁弘問葉悔之覺得誰可能是下毒的人,葉悔之上下打量了一番鬱弘,說你最可能,郁少當家白了他一眼轉身走人。
  回了獨居的院子鬱弘卻並未立即休息,把伺候的人打發走之後,將一卷字條塞進窗邊一隻鴿子腿上綁著的木筒之中,然後雙手向上一托將鴿子放飛出去,靜謐的夜色裡一隻白鴿沖天而起,而後黑夜又恢復了平靜。
  第二天葉悔之難得起了個大早,正拎著跟銀針煞有其事的在粥碗裡攪來攪去,季滄海和柳龍驤一貫的視而不見,反倒鬱弘看的沒了食欲,問他能不能別噁心人。葉悔之說我這是為了保護你們的生命,你不感激就算了,居然還嫌棄。等葉悔之折騰夠了季滄海才開口,“今日怎麼起這麼早?”
  葉悔之說今日侯斌邀他去城郊踏春,他應了。葉悔之本以為交待出私鹽案就不用太貼著侯斌了,不料侯斌昨晚有一句話引起了葉悔之的注意,侯斌說你想賺些錢在你爹那兒長臉是好事,但私鹽這事兒只有在這沙州城替官府辦事能賺得到,可惜你個外人絕對沒機會分這杯羹,倒是再南面能搭上販運私鐵的買賣才真的是賺大錢。販賣私鹽是為財,私鐵是想做什麼,葉悔之有些心驚,但再問下去侯斌自知失言只說是葉悔之聽錯了,沒奈何葉悔之還得繼續跟他耗著,看能不能再探出些端倪來。
  柳龍驤囑咐說此事太不尋常,讓葉悔之不要刻意打探被對方察覺,柳龍驤的腦子靈光葉悔之還是很信服的,點點頭應了並未抬杠,反倒一旁的鬱弘笑嘻嘻的問,“是誰昨夜說的今天要關門落鎖抓內鬼?”
  葉悔之說這宅子裡除了我們都是你的家僕,不是你幹的就是你的人幹的,你自己抓好了,我們又抓不出來,說完還難得對稻香有了些善心,問她怎麼樣了。季滄海昨晚已經授意許開盯著稻香些,許開之前來回復過,稻香一早起來便只肯在自己的院子裡走一走,受了不輕的驚嚇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見誰都警惕畏懼,問過幾次陳大哥在哪裡,卻又不敢出來尋他。葉悔之聽說稻香不敢出院子來纏季滄海,頓時覺得這下毒之人可恨裡居然帶了那麼幾分可愛,美滋滋的又盛了一碗粥繼續喝,柳龍驤臉色卻比他差得多,“這湯明顯是要毒害我們或者我們中的一個,但目的呢?”
  柳龍驤看向季滄海,季滄海開口,“除了鬱弘我們的身份都是假的,他處事又圓滑,尋仇的可能不太大。但如果說是身份被揭穿了他們一面佯作不知一面暗中來毒害我們,欽差出了事皇上只會加大力度來查,這不像那些老狐狸能使出的拙招。”
  葉悔之撐著下巴看鬱弘,“是不是你哪位兄弟眼紅你這少當家的位置,想借機毒殺了你繼承萬貫家財,我們只是不幸被拖累的,我瞧好多話本子裡都是這麼寫的。”
  郁弘聞言將剛進嘴的粥悉數噴了出來,惹得柳龍驤和葉悔之一起罵他,連季滄海都不動聲色的放了筷子不肯再吃,鬱弘用手帕擦了擦嘴又用茶漱了口才答話,“我家那二位兄弟,一個就知道彈琴作畫愛美人,另一個就心心念念要出家,跪著求都不肯出來管管家裡的生意,他們要是什麼時候有了這份心思,我和我爹馬上去廟裡燒三柱高香。”
  見一時理不出頭緒,葉悔之拍拍屁股起身,“這事兒你們慢慢查吧,小爺我要踏春去了。”
  鬱弘似笑非笑,“喝頓花酒還喝出個斷袖,你也是個人才。”
  “那是,”葉悔之擺出一副矯情樣挽了個蘭花指,“奴家實在是天生麗質難自棄,自有那癡情郎拜倒裙底。”
  鬱弘接話,“既然這樣,我同你講講你那個癡情郎?”
  瞧著似乎有什麼熱鬧聽,葉悔之又坐了回去,巴巴地看著鬱弘,“你講。”
  “你這癡情郎在沙州城的富少圈子裡也算是個說話響噹噹的,遇事眾人都喜歡以他馬首是瞻,瞧著是一派斯文,做事卻有那麼些個手段。比如幾年前,聽說他下麵的人為奉承他,替他相中了個姑娘做妾,可惜那姑娘不願意,還鬧出過好大的聲勢,後來你這癡情郎知曉了此事,親自提著禮物去姑娘家致歉賠了不是。”
  葉悔之詫異,“這種賺黑心錢的,居然還幹了件人事?”
  鬱弘喝了口茶繼續講,“後來沒多久,那姑娘就被人擄了,擄的人也沒輕薄她,卻挑著一天最熱鬧的時候剝了個精光直接扔在了市集上,當夜那姑娘便投河自盡了,自打那以後你的癡情郎說要抬哪家個少年少女的進府,沒有不從的。”
  葉悔之的下巴差點落在飯桌上,鬱弘拍了拍他的肩膀,“踏禽獸春去吧,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好時光啊。”
  葉悔之哀怨的看向季滄海,季滄海想了想,叮囑一句,“大局為重,莫殺人。”
  

  ☆、33

  葉悔之葉小爺近來有些個煩躁。宅子裡在轟轟烈烈的展開互相檢舉抓刺客有獎問答活動,搞的是雞犬不寧人人自危,宅子外還有個人渣眼巴巴的等著他,恨不得他一踏出宅子就立即黏上來出雙入對。本來季滄海不願跟著葉悔之去赴約,是看不慣侯斌這個人索性眼不見心不煩,但在侯斌眼中,就變成了葉悔之信任他已經到了連貼身護衛都不帶的地步,越發的大獻殷勤呵護備至,搞得葉悔之總想運功出掌將人扇到一百裡外去。
  如果說這堆煩心事裡有什麼開心事,那還要說到稻香,自從她被嚇破了膽縮在自己的小院子裡不肯出來之後,負責盯著她的許開反而開了竅懂得憐香惜玉了,常常帶著稻香出去逛逛開解她,最重要的是防著稻香和季滄海見面就如同防賊一般,就差將情敵倆字貼在他家將軍額頭上了,每每遇上季滄海,稻香都還未拉下面皮說什麼便被許開直接拖走了,連句完整的話都來不及說,對此葉悔之滿意,非常滿意。
  就在稻香已經不再礙葉悔之的眼的時候,偏偏葉悔之千呼萬盼的那個稻香哥哥出現了,不巧他來找妹妹的時候許開正拉了稻香去集市閒逛,生生便和她哥哥錯過了。他哥哥已經尋到了落腳的地方,將暫住的地址留給了門房,說是將這個交給稻香讓她去找他,改日他們兄妹再買了禮物來登門道謝。稻香和許開回來時已經是晚飯時候,聽說自己哥哥找來了自然欣喜萬分,急著就要收拾東西去找哥哥,眾人見天色已晚勸她第二日再走,稻香糾結了一下,終究不是願意給別人添麻煩的性子,點頭答應了。
  夜色漸深,鬱家的宅子也寂靜了下來,鬱弘寫好字條到院中將信鴿放飛,一回身卻吃了滿嘴的灰,下意識的抬頭去看房檐上,葉悔之拎著個小酒罈,朗月下笑吟吟的看著他,連嘴角的弧度都看的一清二楚。葉悔之朝郁弘勾了勾手指,鬱弘想了一下,釋然的笑笑,腳下稍一借力便也悄無聲息的飛上了房檐,在葉悔之身邊坐了。
  葉悔之將手裡的酒罈塞給鬱弘,“督敬司有陰陽兩位主司,一位負責明察一位負責暗探,想不到你這個年紀已經位高權重,真是失敬。”
  鬱弘也不否認,喝了口酒笑著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劍意山莊時候也算混了許久的江湖,這些眼色都沒有,豈不是要死個千八百次?”郁弘不答話,葉悔之繼續問,“如果你們督敬司要查私鹽案,怕是早已翻了個水落石出,還用得著你千里迢迢的親自過來?”
  鬱弘搖搖頭,“你們來,是查這一事的果,我來,卻是來尋另一事的因。”
  “私鐵案?”葉悔之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再南邊不是慧王爺的封地麼?”
  “那邊早有人盯著,並非此事。”
  葉悔之惱了,“你能不賣關子麼?”
  鬱弘將酒罈還回去繼續說,“有人想要季滄海的命,他來沙洲那些人自然是方便下手,三年前季滄海在涼山練兵,朔北軍不宣戰便突襲于他,若非你大哥日夜兼程趕去救援,只怕是凶多吉少,涼山那處既非戰略要地又無金銀可掠,朔北軍襲擊那裡做什麼,而且他們哪裡來的那麼準確的消息,就能圍了季滄海?從那時候聖上便覺得十分蹊蹺,令我暗中查探,奈何對方太耐得住性子,一擊不中再未出手,所以我才想到了引蛇出洞之計。此次是柳龍驤求了聖旨同季將軍同來,我料想若是柳龍驤不開口,自然也會有人開口求這道恩旨。”
  “柳龍驤知情?”
  “不知,不過是我使了個心眼,先將私鹽案誇大其實鬧的沸沸揚揚,再讓戶部尚書無意得知督敬司想借機擺戶部一道,戶部尚書聽說了自然不肯由著我們去查,他老人家年紀大了,下面最有能力的便是柳龍驤,自然會讓柳龍驤來做這個欽差,柳龍驤討厭督敬司又是人盡皆知,他定會求著皇上讓季滄海同行。後來不出所料,果然有人派了殺手要取季江軍性命。”
  葉悔之轉了轉腦子,把事情串起來想了想便明白了,“是稻香。”
  得到郁弘首肯,葉悔之繼續說,“難怪她無處可歸你居然管了閒事開口讓她住進來,原來是欲擒故縱。她的湯你又第一個遞給柳龍驤,因為他辨別的出是否有毒。說起來這宅子裡下人只怕都是你們督敬司的人,這出互相攀咬人人自危也是你為穩住他使得障眼法?”
  “不止如此,我還叮囑了許開別讓她太接近季江軍以免防不勝防,但還不能讓稻香有所察覺,許開腦子也算聰明,當即想出了一招情敵的戲碼,稻香定然不會多想,現在只要等著她露出狐狸尾巴人贓並獲便可。”
  葉悔之有些憂心,“為何會有人想置季滄海於死地?”
  鬱弘權衡了一下,還是如實相告,“你定然知道慧王爺手中有塊免死金牌,但你不知季家手中還有一份先帝遺詔,說若是叛國謀逆之罪,免死金牌亦不可免,慧王爺不知何時知道了這件事,料定遺詔在季滄海手裡,所以才一直想殺人滅口。”
  “真的在將軍手裡?”
  “當年朝中權力傾軋季江軍的祖父那方落敗,皇上既沒沒收季家半分財產,也沒牽連到季江軍的父親分毫,只是季老太爺被貶還鄉而已,發落的如此輕你以為為何,自然是他拿那份遺詔換回來的,對於此事季江軍根本不知。”
  解了疑惑,葉悔之有了閒心,打趣鬱弘,“要是讓柳龍驤知道了你是督敬司的人,”說完故意頓了一下咧了咧嘴,“保重。”
  “你以為他拖著案子不結不是心存疑惑?”鬱弘把玩著一個荷包,季滄海有個類似的,葉悔之認得出這逆天的針線功夫是出自柳龍驤之手,“自從侯斌在飯局上認了私鹽一事,這案子他有的是手段立即結了,派個高手將知府和侯家的帳本盜出來也好,一溜煙全抓進去大刑伺候也好,再者收買幾個書生煽動百姓來個□□的證詞都好,想結他自然快刀斬亂麻便能了結了。但那日他說了句這案子並不難辦便再無動作,接著又出了投毒這事,他自然也明白了事情並不簡單,想拖著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葉悔之打量鬱弘,“你為何肯同我說如此多?”
  “自然是有事求你這位高手相幫了,我若沒料錯稻香今夜定然會想辦法誆季江軍同她出去,到時候再下殺手,咱們黃雀在後直接將那些人全擒了。”
  葉悔之不以為然,“我家將軍的命我自然會護著,要你來求?”
  幾聲突兀的叩門聲,擾了一院寂靜春夜,敲門聲很快淹沒在夜色裡再無聲息,不久後被敲的房門卻打開了。季滄海只著了一件白色裡衣,肩上披著常穿的墨藍色外衫,一貫梳得整整齊齊的頭髮看起來有些散亂,目光卻清明,他看著立在門前忐忑不安的稻香,低聲問了一句,“有事?”
  趴在房檐上的葉悔之忍不住小心臟顫了顫,壓著聲音同旁邊的鬱弘分享感受,“詩裡說什麼燈下看美人,我看就是狗屁,月下看美人才是真的,瞧我們家將軍這模樣,一身月華清俊無雙,我眼光果然好。”
  郁弘遞過一方絲帕,“來,擦擦口水。”
  不知房上客討論的歡快,稻香可憐巴巴的仰頭看著季滄海,“陳大哥,我想我哥哥,你能不能送我去找我哥哥?”
  “此時已經夜半,只怕你哥哥也已經睡了,你若心急,明日一早我就送你過去。”
  “陳大哥,”見季滄海拒絕,稻香眼中不覺噙了淚光,聲音也帶著些許哭腔楚楚可憐,“我本不想麻煩你們,可剛剛我夢到我大哥出了事,我們兄妹從未分開過這麼久,我也知道這事不合適,可是我實在坐立難安,稻香實在不該來打擾陳大哥,稻香告辭了。”
  稻香說完低著頭轉身欲走,季滄海說了句且慢,稻香不解的回望,季滄海篤定的問,“你是想自己走?”
  稻香不答話,低頭抿了抿嘴,似是默認,季滄海猶豫了一下,留了句稍等片刻便關上了房門。不消一會,季滄海已經穿戴整齊,連頭髮也如同平時一般一絲不苟,見稻香感激的望向自己,季滄海並未多言,只是說了句走吧,稻香點點頭快步跟上,兩個人一前一後很快消失在了拱門處。此時屋簷上還在鬥嘴的兩個人也瞬間不見了蹤影,只留一院微風蕩過,花苞待放樹影斑斑。
  

  ☆、34

  
  更夫敲打梆子的聲遠遠傳來,反襯得沙州城內越發寧靜,白日熟悉的街路都變作了烏突突的輪廓,沙沙的腳步聲在小巷間匆匆而過微不可聞。因為宵禁的關係,季滄海和稻香並不敢走大路,只得在狹窄的小胡同間靜靜穿梭,稻香默默在前面引路,不時回頭看一下季滄海,和他對視上便露出一抹安心的笑容。季滄海悶不做聲隨著稻香走出幾條街才低聲詢問,“你來沙州城的時日也不多,路這麼黑想不到你竟然認得十分清楚。”稻香聞言微愣一下,然後柔柔的笑答,“你不說我都還未注意,想是這些日子許開大哥天天拉著我東走西竄,居然對這裡已經這樣熟悉了。”季滄海嗯了一聲,不再多言,只是跟著稻香繼續前行,稻香放慢了些腳步微微和季滄海並肩,有些期待的望著季滄海,“陳大哥,我以後回了我哥哥那裡,還能再見到你嗎?”
  “你願意,自然可以來找我們。”
  稻香有些羞怯的望著季滄海,“陳大哥,其實我……”話未說完,只見稻香眼中精光乍現,手中一柄匕首在月光下泛出冰冷的光華,刀光直沖季滄海脖頸劃去,季滄海波瀾不驚後撤一步,距離堪堪夠躲開稻香的攻擊。小巷中季滄海負手而立,月色正好,兩個人都能將對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季滄海平靜的望著稻香,“你的目的是什麼?”
  稻香再次舉起匕首,“殺你!”
  話音剛落,巷子前後便響起一些微弱的悉索聲,十幾個蒙面黑衣人湧入巷中,葉悔之蹲在房檐上瞧得帶勁,“呦,大手筆。”
  鬱弘擺弄著手中的小物件,“這算大手筆?”說完手中的報信焰火騰空而起,在夜空中綻開一朵銀白色的梅花,巷子中的人抬頭去看,放焰火的人卻將餘下的竹節一扔跳落到他們面前,葉悔之此時已經神不知鬼不覺的落到稻香身後,從身後輕鬆掐住稻香的下巴給卸了,像丟垃圾一般直接甩在牆角,又防著她逃跑對著腿來了一腳才去對付黑衣人,毫無半分憐香惜玉之意。稻香的功夫稀鬆平常,本來就是個吸引注意力的角色,若是她武功高強葉悔之必然第一眼就會看穿,比起稻香其餘那些黑衣人卻是實打實的高手,葉悔之拔出軟劍和鬱弘各站一邊將季滄海夾在中間,兩人對敵的時候巷子外已經響起紛亂嘈雜的腳步聲,很快整條巷子便被駐軍和督敬司的人兩面堵住,葉悔之踩著一個黑衣人的肩飛起來大致瞧了一下,怎麼也得有個上百人,果然剛才鬱弘那句嫌棄他見了十幾個人也誇大手筆那話十分真心。
  來之前鬱弘已經交代過葉悔之,他的任務就是要將刺殺季滄海的人打殘、打哭、打崩潰,但是不能打死,不但不能打死,還不能讓他們自殺,於是葉悔之這架打的十分蛋疼,又要奪兵器又要卸下巴的,恨不得找對地方全敲暈了然後擺一排挨個綁起來查看嘴中藏沒藏毒。
  季滄海本想幫忙,但見葉悔之將一把細軟長劍使的劍影繽紛八面玲瓏,索性收了手靜待在一邊欣賞,他一直知道葉悔之的劍用的好,還記得葉悔之剛住進將軍府,有個下雪的日子葉悔之在他自己的小院裡以枯枝為劍肆意而舞,紅梅、白雪、薄酒香,那人那劍那景,如流風回雪,似江海凝光,季滄海覺得自己算是個波瀾不驚的性子,彼時偶然見了那一幕,卻也怔忪良久,直到葉悔之發現他,露出一抹笑容,“有雪、有梅、有酒,將軍可願同我做個伴?”
  月光融融,沒人注意,素來冷顏的俊朗將軍,目光中也如月色一般溫柔的盛了個影子。
  事情平息的十分快,除了郁弘和葉悔之這兩位高手,督敬司也不乏一些功夫不錯的好手,再加上刺客被守軍圍住難免慌亂,刺殺的人很快便被制服,鬱弘低聲吩咐他的人將抓到的刺客全部帶走,葉悔之料想是要密審,也沒多探聽,直接拉了他家將軍回府接著睡大覺。
  回去的路上,葉悔之百爪撓心的想要想出一個說辭來規勸他們家將軍不要再被美色所惑,說太明瞭吧怕他家將軍面子掛不住,說太隱晦了吧,又怕這耿直性子聽不懂,直到快走回鬱府了,葉悔之憋出一句,“將軍你看咱們這麼走也沒什麼意思,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季滄海嗯了一聲算是回答,葉悔之於是開始講他冥思苦想出來的經典好故事,“話說從前有一位書生,他夜裡總被一位姑娘勾引,誰知那姑娘是狐狸精變的,後來書生就死了。”季滄海等了一會沒有下文,不禁開口問,“沒了?”
  葉悔之點點頭,“沒了。”說完想了想又接著說,“將軍,你別看這個故事簡單,但他的寓意不簡單,他的意思就是告誡我們男人,不要隨便被美貌姑娘哄幾句就不知道東南西北,那很可能就是專門來害人性命的女妖精,比如什麼荷香、稻香、棉花香的。我覺得吧,男人嘛,就應該同男人多在一起,這樣才能保平安。”
  如果把季滄海換作葉驚瀾,葉悔之可能已經被吊起來打了一百多頓了,但季滄海卻並沒太多反應,只是淡然答了一句,“我知曉她有問題,就是想看看她到底什麼目的。”
  葉悔之詫異,“你怎麼知道的?”
  “直覺。”
  葉悔之:……
  拋開自家將軍的謎之直覺,葉悔之繼續教育,“既然懷疑她有問題,你應該同我們商量一下,怎麼能擅自行動以身犯險,你知道你這樣多危險麼。”
  季滄海看向葉悔之,“那你們來找我商量了?”
  葉悔之:……
  默默抹了一把辛酸淚,葉悔之覺得今夜他家將軍完全不能愉快的聊天,兩個人悶不吭聲的回了暫住的宅院,一個左拐一個右轉各自回房間收拾睡覺去了。葉悔之熬了夜又莫名其妙有些抑鬱,一直睡到晌午才爬起來,待到收拾好去廚房尋吃的,剛好遇見正在偷嘴的許開,許開拉過葉悔之,神秘兮兮的說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聽哪個?
  “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今早柳大人同咱們將軍和郁少當家不知道在屋子裡商量了什麼,商量完柳大人便來知會我,說這一兩日私鹽案便能了結,讓我打起精神隨時待命。”
  葉悔之對私鹽案本來也沒什麼興趣,昨夜魚已經上鉤了這魚餌自然沒用了,想也想得到結案就是這幾天的事,尋了塊餅塞進嘴裡,葉悔之接著問,“那壞消息呢?”
  “壞消息是我聽說郁少當家其實是督敬司的人,為了掩護他的身份不讓世人起疑,私鹽案捉人的時候,要把你和鬱少當家一起抓進去蹲大牢。”
  葉悔之的餅噴了一地,“憑什麼?”
  “憑你和私鹽案的主犯侯斌私交過密需要細查。”柳龍驤從門口走進來,尋了一盤新鮮水果端走,臨別看著葉悔之陰測測的笑了,“你同郁主司好好在牢裡呆著吧。”
  葉悔之驚疑的看向許開,“剛才那是那個溫吞性子的柳龍驤?”
  許開同情的點點頭。
  葉悔之猶疑的問,“他是不是被奪舍了?”
  許開想了想,說好像自從知道郁少爺是郁主司,小柳大人就變那樣了。
  葉悔之舉著餅哀嚎,“作孽啊!”
  葉悔之一直覺得柳龍驤是個有條不紊柔善好言的溫吞性子,但自從糟心的被抓進了大獄裡,他想他可能對小柳狀元的為人誤解太深了。郁弘曾說過,柳龍驤想辦私鹽案有的是辦法,比如收買幾個書生忽悠百姓上萬人證詞,再比如偷了鹽商和知府大人家裡的帳本來個證據確鑿,再再比如直接將涉案的人全抓起來嚴刑逼供,鬱弘想到了柳龍驤會用其中一種,卻沒料到柳龍驤居然三種一齊用了,緋夜他們裝欽差也不是白呆了這些日子,輕輕鬆松便拿到了帳本,小柳狀元在讀書人眼裡也著實有很大面子,使使眼色當地名儒書生便鬧了起來,煽動幾下便民怨沸騰簽下了萬人書,有了這兩樣柳龍驤直接將知府大人和侯家的人全抓進大牢一頓大刑伺候,就算開始有嘴硬不肯招的,但凡一個扛不住招了,便兵敗如山倒個個全認了,前前後後不過三日,便將私鹽案辦成了一樁有理有據人贓並獲的鐵案。
  葉悔之和鬱弘靠在牆邊坐著,看著眼前因為受了大刑十分淒慘的侯斌,又互相對視了一眼,雙雙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滿滿的糟心兩字,柳龍驤說是做做樣子關他們幾天,實際卻是哪天有人受了大刑,便將他們關進去感同身受現行教育一番,手段十分之虐心殘忍喪心病狂。
  葉悔之壓低聲音同鬱弘講話,“柳龍驤報復你就算了,憑什麼我也要受拖累,可見他這人辦事也不是那麼周全妥當,太委屈我了。”
  鬱弘似笑非笑,“你知不知道有條罪名是知情不報?”
  葉悔之繼續往牆角縮了縮,離一灘爛泥般躺在地上精神混亂胡言非語的侯斌又遠了些,“柳龍驤有什麼資格嫌棄你督敬司,論起心狠手辣簡直跟你們難分伯仲。”
  郁弘側目,葉悔之耍橫,“看什麼看,說的就是你。”說完又歎氣,“到底什麼時候能把我們放出去。”
  “以你我表面上的身份,我們家裡知道消息再快也要個七八日,在皇城走動關係又需一兩日,這皇城的人情賣到沙州城柳龍驤那裡又是七八日,沒有半個月怕是不會放我們出去的,畢竟做戲要做足麼。”
  葉悔之算了算日子有些崩潰,他已經整整五天沒吃過什麼好吃的了,更悲催的是可能還要十幾天依然見不到如意糕、蝦皇餃、七巧點心、合歡湯,再不濟來幾塊蘿蔔糕也行啊,葉悔之扭臉看鬱弘,“突然就覺得生無可戀了。”
  “那臨死前告訴你個秘密,”鬱弘倒是心情不錯,“我聽季江軍說,他待你確實與別人不同,他待人就如同待……親弟弟!”
  葉悔之誠懇的看著鬱弘,“你有大爺麼,你大爺的!”
  

  ☆、35

  說一不二的小柳狀元,果然將郁弘和葉悔之關了足足十五天才放出來,剛邁出大獄見到陽光那一瞬間,葉悔之差點抱頭痛哭,他這輩子絕對不要再進第二次大牢了,吃不好睡不好還只能困在一個地方,坑爹呢,要不是他們家將軍隔三差五去送幾塊蘿蔔糕給他吃,他簡直想直接越獄刺殺朝廷欽差了,看他和柳龍驤到底誰比誰更喪心病狂。
  葉悔之本來以為,只要出了獄就可以即刻回皇城,遠遠的躲開這個倒楣地方再也不來了,不料此時季滄海已經又接了個兵部委託的差事,事情倒是不難辦,只不過需要耗些時間。季滄海經常帶兵駐紮邊境,於軍務上比兵部的大部分人更有見地,兵部尚書柳兢托他審查一下沙州城的守軍駐防情況,有什麼不合理之處和建議直接上報兵部,兵部也好適當做出整改。季滄海父母病逝後便被接到柳家教養成人,柳尚書也算是季滄海的養父,他托辦的事季滄海自然十分上心,葉悔之深知這一點,明白就算自己一萬個不想呆了,也只能老老實實等他家將軍辦完正事才能啟程。
  在沙州城,葉悔之和鬱弘的身份依然是皇城來的貴人,而且是因為私鹽案遭了無妄之災又靠家裡有本事脫了險的那種貴人,一時間與私鹽案無關的商賈們紛紛遞帖子想上門問候拉關係,但葉悔之幾人只做一副剛出大牢被嚇破膽的模樣,任誰來邀也不出府門半步,更別說讓人踏進郁宅半步了。因著查私鹽案的時候季滄海扮作了葉悔之的護衛,所以大部分商會的人對他的長相都有些印象,為了替郁弘遮掩季滄海依然不能暴露,所以查看本地駐軍的事雖然是託付給了季滄海,但大部分時候是柳龍驤和玄夜幾個去實查,再把情況回報給季滄海由他考量斟酌。
  其實並沒有嚇破膽的葉悔之先是被困在牢裡,現在又被困在府裡,整日無聊的恨不得將全府折騰死一了百了,比如雨天掀了所有人對著床鋪的那塊屋上瓦,再比如晴天給每條被曬的被子上搞一灘尿痕,再再比如喂狗喝酒引它發酒瘋,再再再比如他今天看話本突發靈感想裝個豔鬼嚇唬季滄海。
  想扮女鬼但沒辦法出門去買行頭,葉悔之也不客氣,直接將需要的東西列了個單子丟給了鬱弘,吃過晚飯鬱弘將讓人買來的白紗衣裙胭脂水粉一股腦扔到葉悔之面前,笑眯眯的往旁邊椅子上一靠,“怎麼,想開了,為了季江軍準備做女人了?”說完抬腳踹了踹葉悔之腿間,“這根用不用我幫你閹了,姑娘家沒這個。”
  葉悔之厭惡的向後退了一步,“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討人嫌。”
  舉著胭脂水粉研究了一會,葉悔之發現自己對這些根本一竅不懂,換了副笑臉湊到鬱弘旁邊坐著,“郁大人,我聽說你們督敬司很擅長喬裝什麼的,你看你現在閑著也是閑著,來給我上個妝畫個大美人出來怎麼樣。”
  鬱弘挑眉,“憑什麼?”
  “我想裝女鬼嚇唬季滄海。”
  郁弘在知道了葉悔之的目的之後,完全不求回報的開始幫葉悔之梳妝打扮,在他看來葉悔之頭上已經深深的刻著“作死”二字,他只需助葉悔之一臂之力,看著他怎麼死在季滄海手裡就可以了,根本不用他出手便可替府裡的房頂瓦、床上被、看門狗什麼的報了血海深仇。
  葉悔之著了豔妝,又黑又直的頭髮隨意披散開,再將鬱弘帶給他的白紗衣裙換好,待到他收拾妥當抬頭去看郁弘,鬱弘頗為感慨,“如果你今夜要去尋的不是季江軍而是大牢裡那個侯斌,我估計他會馬上撞牆求死然後和你做一對風流鬼。”
  葉悔之舉著鏡子照了照,覺得自己在女鬼裡也一定算是個頂美的,欣賞夠了才回問,“憑什麼你覺得季滄海就不會動心?”
  郁弘嗤笑,“季滄海會被美色所惑?你不要逗我。”
  子時剛過,季滄海睡房的窗子便被一陣強風吹開,窗子發出低低的吱呀聲,投下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動。季滄海經常戍邊,睡覺比一般人要警覺許多,感覺到視窗異樣便已然清醒過來,待到坐起身發現是窗子被風吹開了,也未多想只是要起身去將窗子重新關好。季滄海還未來得及有動作,便見一個長髮飄飄的白色人影倏然出現在他的床前,此種情形若是換做旁人就算不驚恐大叫,只怕也要受些驚嚇,但季滄海卻只是不解的皺了皺眉,抬頭去辨認床前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大開的窗子灑進一片皎潔月色,借著清朗月光,季滄海看到眼前白衣女子有一頭黑緞一般的好頭髮,面龐卻掩在陰影中分辨不清,季滄海坐在床上不動聲色的看著,沒有絲毫要應付眼前情況的意思。葉悔之忍著笑慢慢坐到季滄海身邊,換作女子腔調,“官人,奴家尋你尋的好苦,奴家與你許好三世姻緣,為何奈何橋頭你竟拋下奴家獨自投胎,奴家想你。”
  季滄海對於鬼神之說無信無不信,是人是鬼對他而言並無所謂,見這不人不鬼的東西胡言亂語,有些不耐的剛想推開擾人清夢的不速之客,卻見那白衣女子微微抬了頭正看著他,月光剛好映上白衣女子的面龐,泰山崩於前亦不驚于色的季滄海怔住了,並非是因為他看到了一張傾城顏,而是因為這傾城美人的眉眼竟然像極了葉悔之,莫名其妙,心便微微一動。
  葉悔之並沒料到季滄海居然真的會被驚住,但見機不可失立即低頭將手裡的紅色染料抹了一臉裝作是血,然後撲向季滄海,“我死的好慘啊,還我命來!”回了神的季滄海並未被葉悔之這幅尊容嚇到,反倒呵斥了一句胡鬧!葉悔之還要死皮賴臉的往上撲,季滄海開口,“你是覺得三十軍棍不夠打?”
  明白季滄海已經認出了自己,葉悔之轉身想逃,以他的功夫本來要走季滄海也留不住,可惜現在他穿了件裙子,剛才又在床邊撲來撲去纏作一團,動作一滯便被季滄海捉住了後頸,季滄海使力將他往旁邊一推,“那裡站著。”
  葉悔之滿臉是血的立在床邊,看著他家將軍不緊不慢的穿了鞋子,不緊不慢的披了外衫,不緊不慢的燃了蠟燭,然後不緊不慢的揪住了他的耳朵,帶著他往門外走。
  無視葉悔之被拽著耳朵滿嘴哎呀媽呀亂叫,季滄海徑直將人揪到了水井邊,停在井邊季滄海抱臂而立,揚了揚下巴吩咐葉悔之,“打水。”
  葉悔之想開口反駁,一個音都沒出口便被季滄海瞪了一眼全咽了回去,心不甘情不願的打好了井水,季滄海二話不說,拉過葉悔之讓他彎著腰,掬了捧井水便往他臉上招呼,夜裡深井之水涼的葉悔之直咧嘴,季滄海卻全然無視,直到將一桶水都折騰盡了,才說了句你回去吧。
  覺得已經掉了一層臉皮的葉悔之捂著臉灰溜溜的走了,素白的背影連蹲在房上看熱鬧的鬱弘都覺得有些瘮人,倒是季滄海面無表情的看了許久。十分心大的葉悔之回屋沒一會兒便呼呼大睡,絲毫沒把招惹季滄海當做什麼大事,反倒是季滄海回了屋子有些睡不著了,總覺得到處都是被葉悔之折騰的胭脂味,好不容易入了眠,夢裡全是同葉悔之之間芝麻綠豆的小事,有的是真的發生過的,有的在夢裡也知道只是在做夢,可卻如被魘了一般如何也醒不過來,好不容易天色漸明清醒過來,卻覺得比在邊關打了一夜的硬仗還疲憊。
  吃過早飯,一夜未睡好的季滄海著人泡了壺醒神的茶,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邊飲邊沉思,頭晚蹲在房頂上看了半宿熱鬧的鬱弘此時氣色卻好,笑眯眯的在季滄海對面的石凳坐了,徑直拿起茶杯給自己也倒了杯茶慢品,“聽說昨晚季九去鬧你了?”
  如果換做柳龍驤,他一定會諷一句,真是勞煩郁大人那些行頭了,可到了季滄海這裡,他連提都沒興趣提一句,只是氣定神閑的嗯了一聲算是作答,並不覺得是什麼特別的事情,更別提有什麼怒意。鬱弘見自己忙活了半天葉悔之連頓罰也沒有,頓時替自己家那些瓦啊被子啊狗啊的覺得憋屈了,笑眯眯的品了口茶,鬱弘挑唆,“季江軍,在下覺得,你這麼慣著他有些過了,他這麼鬧你,至少也該打十幾二十板子讓他懂懂規矩。”
  葉悔之今兒起了個大早,特意去廚房尋了盤好吃的糕點來找季滄海賠罪,不料剛走到花園的老樹後面,便聽見鬱弘在那兒挑撥離間,葉悔之索性停了腳步躲在樹後,他倒要看看鬱弘還能怎麼編排他。
  並不知道葉悔之來了的二人還在繼續閒聊,季滄海掃了鬱弘一眼,“我為何要罰他?”
  “他這麼胡鬧難道不該罰?”
  季滄海沉思了一下繼續開口,“你也知道他家裡的事,葉老將軍待他不親厚,這些年他心裡難免積郁,其實他剛到我府裡的時候並沒現在這麼歡脫,現在這樣我瞧著挺好,為什麼要罰?”季滄海說完想起葉悔之平日裡嬉笑怒駡種種,心底竟有些亂七八糟的不自在,於是又專門補了一句,“我這麼待他,完全是因為他大哥所托,葉驚瀾于我曾有救命之恩,我受人之托自然忠人之事。”
  葉悔之端著糕點靜立在樹後,季滄海的話字字聽的真切,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喜歡季滄海,因為季滄海會在雪夜陪他同喝一壇酒,會在大年夜陪他一起看煙火守夜,會在上元節守諾陪他吃一碗元宵,會在他不經意的時候縱著他,會在想讓他上進的時候拘著他,會為他好,會對他笑,他沒嘗到過被人這般仔細照顧縱容的滋味,便漸漸心生歡喜,歡喜又變作了喜歡,卻未料到其實季滄海早就知道他是誰,季滄海肯這麼細微的對他,不過是一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葉悔之覺得自己並沒什麼憤慨惱怒,也沒什麼顧影自憐,只是覺得心裡有些發堵,堵的人難受,無論深呼吸多少次都無法排解,有些委屈,也有些憋屈。
  並不寬闊的官道旁,立著一家小小的茶水攤,因為天氣已經漸熱,官道上沙塵又重,茶水攤的生意意外的好。賣茶水的是個白髮白須的老漢,膚色被太陽曬得有些黑,笑起來卻是一口白牙,講話也是中氣十足,老漢笑著招待系好馬在尋位置的葉悔之,“客官,我這兒人多位少,勞您在旁邊這桌搭邊將就一下。”
  葉悔之點點頭表示無妨,走到背對他的單人那桌落座,柳龍驤捧著同他斯文模樣十分不符的粗瓷大碗打量葉悔之,“你怎麼在這兒?”
  葉悔之將行李往桌上一擺,“使性子,離書出走,自己回皇城。”
  柳龍驤聞言點點頭,“我也是,一起,搭個伴。”
  小劇場
  葉悔之將自己綁得漂漂亮亮的擺在了季滄海的床上。
  季滄海回房,停在門口和葉悔之對視了一會,然後轉身出門喚來玄夜,“有人夜闖府中傷人挑釁,你馬上加強守衛排查清楚,必須將刺客捉住!”
  

  ☆、36

  
  眾人離開皇城的時候,皇城內外還是滿眼素白一派清冷,待到現今葉悔之和柳龍驤二人慢悠悠的逛回來,皇城城郊卻已經是鶯啼燕舞、柳綠花飛。柳龍驤是個文人,此情此景難免勒馬慢行,準備吟幾句酸詩舒舒情懷,但葉悔之卻沒那個興致,說了句就此別過一揚鞭子絕塵而去,只留下一抹英挺的背影。
  葉悔之這一路上吃不好睡不好剛開始心情還不怎麼好,他覺得比起陪狀元爺傻站在樹根底下吟什麼亂花漸欲迷人眼,還是趕緊回去洗個熱水澡睡個大覺實在些。葉悔之是翻牆回的季滄海府上,倒不是他拉不下面子進去,而是一想到進了門就要被一群人圍著問東問西,還不如悄悄先睡一覺再說,洗了個熱水澡葉悔之便悶頭大睡,一直從頭天晌午睡到第二天早上才清醒。
  關於葉悔之的脾性,葉驚瀾和季滄海也淺淺聊過幾句,他們兩人都覺得葉悔之有一副難得的豁達性子,如果換做是他們小時候在葉家被那般對待,葉驚瀾一定會搞出些驚天動地的事給自己出口氣,季滄海則肯定是頭也不回的離家出走死生不見,可葉悔之卻不聲不響的就這麼長大了,還長的挺成器,實在是難得。葉驚瀾雖然平日看起來不著調,對葉悔之的評價卻是准的,葉悔之確實是副豁達性子,他早在回來的路上便想清楚了,季滄海無論因為什麼才對他百般照顧,對他的好就是好,沒道理因為原因的改變就抹煞了季滄海的恩情照拂,所以拋開感情不說,既然季滄海有恩於他,那他就該為季滄海盡心盡力。
  想通了的葉悔之回將軍府回的十分坦然,心中沒有絲毫糾結,甚至起了床還主動去季滄海的院子幫他清掃了一番,也算盡了盡近衛官的義務,反倒是管家看到他莫名其妙就在府中冒出來嚇了一跳,再然後又是一堆龍驤衛聽說他回來了七七八八的來找他聊天廝混,一直到太陽快落山才得出空出門。
  其實仔細算一算,葉悔之的知交不多,或者說十分少,錦繡綢緞莊的少當家鬱弘算一個,禮部摳門尚書家的閨女景裳也算一個,鬱弘是在皇城的古玩鋪打架打出來的,景裳則是在劍意山莊吵架吵出來的。葉悔之在回皇城的路上就琢磨著給景裳帶些什麼禮物回來,畢竟也算是出了趟遠門,但凡景裳得了什麼好東西從未虧過他,于情於理他都應該上上心。恰好回皇城的官道有一處離一個以玉出名的鎮子不遠,柳龍驤愛玉,還沒等葉悔之開口反倒他主動提出要去看看,葉悔之自然從善如流。柳龍驤學識淵博,凡是所見都能講得頭頭是道,連玉器店的店家聽了都直誇他是行家,可是跑了許多店鋪葉悔之都沒遇見什麼可心的東西,倒是柳龍驤重金買了兩塊上乘的玉牌,也不用店家幫刻,說是自己回去親手雕,葉悔之暗道能讓狀元爺出手,也算是這兩塊玉牌的造化。後來兩個人又去路邊的玉市逛了逛,玉市里的東西良莠不齊品相也雜,大都是做了發財夢的人才去淘寶貝,葉悔之無意間看到了一把白玉雕琢的梳篦,不知為什麼第一眼見到這玲瓏雅致的梳篦便覺得景裳會喜歡,請柳龍驤幫忙看了看是個不錯的東西,乾脆連價都未還直接買了下來當做出遠門給景裳帶的禮物。此時葉悔之趕著出門,便是趕去給景裳送東西,免得日子久了塞在哪裡便忘了。
  南溟國雖然民風開放,但也沒有年輕男子站在別人家府門口點著名要見他們家閨秀的道理,又不是如玉坊的花娘,喊紅/袖來紅/袖,要綠腰給綠腰,雖然正了八經遞了拜帖也能得見,終究規矩太多,是以大多時候葉悔之來找景裳,都是直接翻她的院牆。
  春光正好,葉悔之使了輕功爬上景家的院牆,正瞧見景裳擺了書案在院子裡,一邊賞春一邊練字,葉悔之喊了聲女狀元,乾脆俐落的落到院內,本來坐在一旁拄著腮打瞌睡的丫鬟靈兒見了葉悔之瞪眼睛說你怎麼又來了,說完卻十分歡喜的去幫他泡茶,景裳順手將宣紙反扣在案上,也頗為不待見的問,“是啊,你怎麼又來了?”
  葉悔之獻寶似的將精緻的木盒子捧到景裳面前,“打開看看。”
  景裳打開盒子拿出梳篦仔細看了看,臉上終於露出絲笑容,“算你有良心,出門還記得給我帶東西。”
  葉悔之順杆爬,“咱們倆這關係還用說麼,我素來敬你是條漢子。”
  景裳作勢要拿鎮紙砸人,這時候靈兒已經端著茶回來了,表情卻不怎麼高興,“小姐,太子殿下又叫人遞帖子過來了。”
  景裳端過茶杯遞給葉悔之,淡定回話,“哦,你就回,說我又病的快死了。”
  “小姐,你怎麼總咒自己。”靈兒掛著一臉不開心轉身出了院子,想是回景尚書的話去了,葉悔之捧著茶未喝,正了正神色,“你是聰明人,也用不著我多說,早作打算才是。”
  景裳抬眼遠望,火一般的夕陽灼得周圍的天色都變作溫柔的橘色,可惜再美再烈,其實也不過是要落山了,過了許久景裳才幽幽開口,“我記得從前你同我說過,如果遇到個我稍微看得上眼又敢奪太子心頭好的,那就嫁了吧,我現在問你,葉悔之,你敢奪太子心頭好嗎?”
  葉悔之的茶已經舉到嘴邊,聽了景裳的話驚訝的停了動作,連茶都忘了喝,他認識她許多年,卻從未見過這個生了七竅玲瓏心的女子露出現下這種優柔神色,仿佛眉目都籠在了憂思裡,似霧裡花水中月,一片迷離。如果是在遇見季滄海以前,葉悔之一定會毫不猶豫的說敢,那時候他沒有心上人,為朋友兩肋插刀,不就是頂個她夫君的名頭護一護她麼,有何不可有何不敢,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哪怕是他誤會了季滄海對自己的情分,但喜歡這種東西,並不是說不喜歡了就可以不喜歡了的,他心裡惦記著季滄海,便如何也應不下景裳這句問話了。將茶杯放在書案上,葉悔之眼中是難見的溫和,溫和裡又有細微的傷懷閃過,“現在怕是不行了。”
  景裳是何等聰慧的女子,收回遠望的目光看向葉悔之,“有心上人了?”
  葉悔之不答話,憂慮的看著景裳,如果自己不幫她,那她還有路可走麼。其實他當初勸她的意思,是讓她找個可以託付的人便真的嫁了,找個疼愛她善待她的,躲得遠遠的過自己的小日子,可如果自己娶了她,自己無情,只會誤了她的清白名聲浪費了她的年華,女人最好的年華就那麼些年,不該耗在虛假的謊言裡。
  景裳不輕不重的踢了葉悔之腿一下,臉上掛著揶揄的笑,仿佛剛才那含愁美人從未存在過,“哎,你還真糾結上了,我逗你呢,誰要嫁給你,我看你不順眼。”
  葉悔之明知景裳之前的話並非玩笑,卻也只能順著她的話說,“你一個姑娘家,還飽讀聖賢書,我看都讀進狗肚子裡了,這種話也能拿出來亂說。”
  景裳靠在書案邊打量葉悔之,“說說吧,誰這麼大的本事,讓你這根木頭開竅了。”
  葉悔之一口回絕,“我不告訴你。”
  景裳不依不饒,卻也不開口逼問,只是似笑非笑的盯著葉悔之看,眼神跟小刷子一樣刮的葉悔之渾身不自在,不自覺的歎了口氣,葉悔之感歎了句,“其實是個不可能的人。”
  “全皇城還有你葉家攀不起的親事?”景裳調侃,“除非你瞧上個男人。”
  葉悔之神色變了變,景裳捕捉到這個細節,神色也變了變,心中將近來的事細細想了一下,口中便吐出一個名字,“季滄海?”
  葉悔之眼中有一瞬淩亂,恰恰被緊盯著他的景裳捕捉到,景裳歎了一句,“此處路險,上山容易下山難。”
  “誰要上山了,”葉悔之還嘴,“全天下就你一個人精明,這麼精明趕緊給自己想條好退路,誰處境還能險得過你麼,我沒那個打算,你別瞎操心了。”
  瞧著葉悔之一臉操心樣,景裳嘴角掛了笑意,“送把梳篦還教訓起人來了,茶喝完沒有,喝完趕緊滾,討厭不討厭。”
  葉悔之看看天色,夕陽都落了大半,他再呆在一個姑娘家的院子裡也實在不規矩,又同景裳鬥了幾句嘴,見景裳心情還算好便放了心,輕巧的翻出院牆走了。
  景裳盯著葉悔之離開的地方看了一會兒,喚來靈兒吩咐她將院子裡書案上的東西都收拾規整,自己先回房歇著去了。靈兒手腳勤快,應了一聲立即去收拾東西,恰好一陣晚風吹過,帶著春天特有的薄暖和花香,書案上反扣著的宣紙便悠悠然的被吹落到了地上,靈兒最近也學了很多字,見地上的紙有字,便蹲在那裡讀了讀,磕磕絆絆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靈兒好奇的抬頭朝著屋子裡問,“小姐,你寫的這些字靈兒怎麼不太懂?”
  屋子裡傳來輕輕的回聲,“不懂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葉悔之:這章你到底在說什麼?
耿直狀:在說你敗醋季小攻的稻花了,快瞧瞧你的桃花!
葉悔之:有毛用?
高深狀:不告訴你,花到用時方恨少啊~

  ☆、37

  
  晨光熹微,薄暖的陽光輕輕的鋪滿了白牆黛瓦,春花新柳梁上燕在暖色裡悄然蘇醒,不知經了多少年月的青石板路正被人輕輕的掃過,在微微淡去的霧色裡發出單調的沙沙聲。季滄海府上的門房李叔一如既往的在同一時辰把將軍府大門打開,用手在眉前擋了晨輝遠望,眼角的皺紋便因為笑容又加深了些,今兒是個好天。
  哼著小曲認真的打掃了一下本來就十分肅整的大門,李叔的好心情在扭臉看到季師傅的瞬間灰飛煙滅,這凶老頭一臉殺氣的沖進將軍府,連那條瘸了的腿都瘸的十分氣勢,雖然季師傅連看都沒看李叔一眼,李叔卻不自覺的挺了挺有些駝的背,直到季師傅消失在府內,李叔才長出了口氣,又忍不住念叨,“不在軍營呆著跑府裡幹什麼來了。”
  從前葉悔之有過無數種方式被吵醒的經歷,但絕對沒有一次是像現在這樣被雞毛撣子抽起來的,季師傅雖然沒把藤條大老遠的拎過來,但顯然找個揍人的東西還是很容易的。滿屋的雞毛亂飛,葉悔之一邊捂著被子到處跑一邊叫喚,“季老頭,你是不是做夢輸我棋了大早上就跑來揍我!”
  季師傅將雞毛撣子一丟,黑著臉問葉悔之,“一個近衛官,把將軍丟下自己跑回來了,你不該抽?”
  葉悔之頓時理屈詞窮,心裡暗罵龍驤衛哪個王八蛋嘴巴這麼大,摟了被子老實站在一邊,“該抽。”
  其實丟下季滄海這件事,葉悔之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畢竟是季滄海的近衛官,結果一個不高興丟下將軍就跑了,這在戰場上估計頭都要被砍掉一百次了,雖然總是安慰自己說玄夜、緋夜和白夜幾個都在不會出什麼事,但也並不是沒有危險他就可以這麼任意妄為,雖說季滄海瞞著他知道他身份的事,可再往前說也是自己先欺瞞季滄海的,十分沒理的葉悔之索性拾起雞毛撣子遞給了季師傅,“您抽我吧。”
  季師傅擋開葉悔之的手,橫眉冷對,“軍有軍規,穿好衣服院子裡等著。”
  葉悔之明白季師傅這次是真的生氣了,迅速穿好衣服到了院子裡卻沒看見季師傅的人,既然季師傅說讓他在院子裡等著,他也算難得聽話真的站得筆直等著。沒一會兒季師傅帶著幾個龍驤衛進了院子,兩個手裡拎著軍棍,兩個同抬了一條木凳,葉悔之再傻也看出來了,這是要揍他。
  就算有一身好功夫,可也護不到屁股上,按軍規葉悔之該打三十軍棍,季師傅根本沒含糊,直接讓人架了葉悔之按在長椅上,季師傅親自動手,一棍一棍打得實實在在,葉悔之聽著木棍拍在肉上的聲音又是一種折磨,緊緊攥著拳頭咬著牙一聲不吭的熬完了好似沒完沒了的棍子。
  季師傅打完丟下句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扔了棍子走人,等到洪修得到消息趕過來的時候,葉悔之早就被扶回床上趴著,還讓軍醫糊了一屁股亂七八糟的藥,模樣瞧著有那麼幾分淒慘。洪修瞧了直歎氣,也不敢說季師傅的不是,想想葉悔之剛受傷進府的時候是怎麼折騰他的,只能繼續歎氣,飯都沒吃就挨了頓揍的葉悔之覺得十分累心,不知不覺在洪修的唉聲歎氣中居然就睡著了。
  葉悔之做了個夢,夢裡季滄海遇到了危險,數不清的黑衣人將季滄海一行團團圍住,玄夜幾個難以力敵,紛紛受傷倒下,最後黑衣人一起將劍刺向了獨木難支的季滄海,在季滄海被刺中的一瞬間葉悔之驚醒了,心臟噗通噗通的狂跳,額頭也滿是汗水,那一瞬間葉悔之覺得季師傅打他應該打得再重些。
  “醒了?”低沉好聽的聲音響起,讓葉悔之有些恍惚,下意識的循聲望去,旁邊椅子上坐著的竟然是季滄海,季滄海放下手中的名冊,起身過去探了探葉悔之的額頭,“周大夫說可能會發熱,現在倒還沒怎麼樣。”
  “將軍。”葉悔之叫了一聲,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季滄海雖然像往常一樣穿戴的一絲不苟,但眼中難掩疲色,他走的時候季滄海那邊還許多事沒處理完,如今卻只晚他一日回皇城,想必一路趕得十分辛苦,結果回了府還要來管一管他這個挨了揍的,葉悔之有些慚愧。
  季滄海挨著葉悔之床邊坐了,順手將葉悔之亂七八糟的頭髮理了理,“雖然你走時只留了寥寥數字,但所為何事我大概清楚,其實於我而言,你是季九還是葉悔之並無分別,若只是因為你大哥,我保你衣食無憂便可,並不必像現在這般待你,我之所以一直不說,是因為你一直不說,我怕說穿了你再跑掉,到時候又讓我和你大哥去何處尋你。”
  葉悔之趴在床上歪著頭看季滄海,這個角度能看到季滄海的側臉,一貫的寡淡表情,望著他的時候眼中卻從不吝惜溫和寬縱,葉悔之低低答了一聲我錯了,聲音有些發悶,季滄海微熱的手掌扶著他的肩,“你若想走,傷好些我送你回去,你若不想回去,你從前缺了的,我盡力補給你,我自幼寄人籬下,你心裡什麼滋味,我都懂。”
  “我不走。”葉悔之抓了季滄海的手,卻因為扯動傷口疼的皺了皺眉,“將軍,我不想走。”
  “嗯,”季滄海應了一聲,又掃了眼葉悔之的傷處,“季師傅不知道其中內情罰了你,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讓他起大早等在城門口就為了開城門馬上來揍一頓軍棍,他心裡看重你,你也不要怨他。”
  “我沒有,季師傅罰的對。”葉悔之說完才想到,從醒過來一直都是季滄海在關心他,可沙洲城那邊的事季滄海卻半個字都沒提過,“將軍,慧王爺那邊怎麼樣了?”
  “聽鬱弘說,皇上將他軟禁在府裡,對外只稱得了重疾,要如何處置還不得而知。”葉悔之還要問話,季滄海卻已經站了起來,“這些日子你好好養傷,我叫洪修來照看你些,龍驤衛選拔拖了太多時日,最近我會住在軍營裡,有什麼事你找人帶話給我。”
  季滄海雖未顯出倦色,但風塵僕僕的形容卻也瞧得出來,葉悔之不忍心再耽誤他的時間,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目送季滄海離去。
  將軍府裡常被葉悔之爬上去坐著的那棵老樹已經長滿了新綠的葉子,洪修路過樹下忍不住抬頭發呆,本來他都已經做好被葉悔之百般折磨的準備了,可葉悔之非但沒像當初那樣折騰他,而且才第三天就活蹦亂跳的出府了,這讓本想忍辱負重的他,何等空虛,何等寂寞!
  這邊洪修對著老樹歎氣,另一邊葉悔之坐到茶館的板凳上也疼的忍不住抽了口氣,鬱弘打量了一眼葉悔之那彆扭的姿勢,本來無精打采的臉上終於透出一絲疑色,“季將軍這麼生猛?”葉悔之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就要拿茶杯蓋子砸鬱弘,“這是被軍棍揍的。”鬱弘心不在焉的點點頭,“想不到好這口。”
  葉悔之拍拍桌子讓鬱弘回神,“慧王爺那邊如何處置你有沒有消息?”
  鬱弘似笑非笑的盯著葉悔之,“不是有本事出走麼,怎麼挨了頓揍倒巴巴的跑來關心季將軍安危,放心吧,皇上都將他人都圈起來了,那份聖旨還重要麼,至於季滄海,更無關緊要了。”
  葉悔之打量鬱弘,“你今天怎麼陰陽怪氣的。”
  鬱弘抿了口茶,眼神不時往對面左春秋開著的那間書屋瞟 ,“我一路勞心勞力的出遠差辦案,沒落到半分好也就算了,回來還被柳龍驤奏了一本,說我貪功冒進,為獨攬功績擅自以三品將軍性命為餌,那奏摺寫的真叫漂亮,文采錦繡字字鏗鏘,我直接恩請皇上賜給我回家擺著了。”
  葉悔之壓低了些聲音,“既然皇上沒追究,你還氣什麼?”
  “我氣了?”鬱弘頭髮絲都快立起來了,能瞧見一回從容雅致的鬱少當家這副模樣,葉悔之暗歎柳龍驤是個人才,激動了一小下郁弘又平復了,修長的手指慢慢敲打著桌面,“你說他這般坑我,不心懷愧疚就算了,我大人不記小人過主動找他,他居然還敢讓下人將我趕出來,天下哪有這麼不講理的混帳,還還什麼儒林新秀學子楷模,天下人都瞎了不成,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們這種聰明人,最討厭被人騙,你不但騙成了,還是他最討厭的督敬司的人,他就是這般想的,你心裡明鏡一般,何必問我。”葉悔之答完,正瞧見他們口中的聰明人從對面的書屋出來,手中還捧了幾本新買的書。
  郁弘自然是在柳龍驤進去的時候便瞧見了,不然也不會一直往對面瞧,此時見他出來,直接將準備好的銀子放在了桌子上,起身拉了葉悔之一起走,“跟著他,走到沒人地方捂住腦袋揍他一頓。”屁股有傷的葉悔之被扯的直皺眉頭,倒也挺樂意跟著去瞧熱鬧,他倒要看看鬱弘是不是真有骨氣敢碰柳龍驤那麼一下半下。
  兩個人不言不語的跟了柳龍驤幾條街,因著都是鬧市區行人眾多,柳龍驤並沒有發現他們兩人,近來對醫術有些興趣的小柳狀元買完醫書又順便去了離他府上不遠的一家藥鋪買些尋常藥材來試。郁弘和柳龍驤躲在離藥鋪不遠處守株待兔,兔子還沒出來,葉悔之卻見到香兒先出了藥店神色匆匆的離開,這個香兒是他大哥偏房孫氏的陪嫁丫頭,專門跑到離葉府很遠的地方來買藥,怎麼想都不對勁,顧不上圍觀郁弘揍柳龍驤的大計,葉悔之跑到了藥店裡,拽過正在幫柳龍驤稱藥的夥計,“剛剛穿青色衣服的女子買了什麼藥走?”
  夥計被拽的一個趔趄,還不得不賠笑,“這個行有行規,小的不能說。”
  葉悔之手上用力,靜立一旁的柳龍驤卻意外幫了個忙,他拿出官牌遞到夥計面前,“官府查案,你告訴他便是,壞不了你們的規矩。”
  夥計答了聲是,瞧了一下記錄,“剛剛那姑娘買的是附子。”
  此時鬱弘也跟了過來,不解的看葉悔之,“很尋常的一味藥,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柳龍驤沒理會鬱弘,而是看向葉悔之,“附子可用于回陽救逆、補火助陽、散寒止痛,雖是大毒的一味藥,但確實像某人說的,還算尋常。”
  葉悔之不放心的又追問了一句,“那對孕婦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柳龍驤目光斂了斂,“大忌。”
  葉悔之聞言轉身便跑,鬱弘倒還算悠哉,拽了藥鋪夥計的胳膊,“勞煩小哥也同我走一趟做個證人才好。”
  夥計迷茫的一個勁兒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郁弘哪裡管他,拉著人便走,柳龍驤拉住夥計另一邊胳膊,盯著鬱弘看,顯然是要個解釋。鬱弘說我若沒記錯,你姐是懷了身孕的,那位偏房什麼角色想必你也有所耳聞,不然葉悔之也不會背了個鍋被趕出府,現下他自然是去抓那個買藥的丫頭了。
  柳龍驤想過季九不像尋常人家出身,倒沒料到其實就是柳半君同他提過的那個小叔子,但此時也顧不得詫異,柳龍驤擔心自己姐姐的安危,一甩手也朝著葉悔之的方向跑了,小身板跑的甚快甚穩哪裡有半點書生的文弱,鬱弘拎著一臉迷茫的夥計,喊了句等等我也快步追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謎之更新頻率 =3=

  ☆、38

  葉悔之追到快到葉府的時候又停了腳步,覺得自己有些冒失了,香兒拿到藥也不可能直接進府塞進柳半君嘴裡,還是從長計議一下比較好。柳龍驤說過,附子只是尋常的一味藥,就算捉住了香兒也算不得什麼實據,他這樣闖進去抓人反而打草驚蛇。葉悔之正在心下盤算如何是好,柳龍驤和鬱弘以及莫名其妙的藥鋪夥計也都追上了他,三個人稍作打算,還是先偷偷找到葉驚瀾說一下,想辦法來個人贓並獲永絕後患才好。
  翻牆對葉悔之來說是家常便飯,他帶著鬱弘幾人往季滄海的府門口走,那路上有個葉家的側門,正好是他從前住的偏院附近。熟門熟路的葉悔之讓鬱弘三人等在原地,自己輕輕鬆松的就翻進牆內準備開門,卻不巧牆內此時正站著個人。葉驚瀾上朝時候聽季滄海跟他講了一聲,葉悔之因為一些誤會被揍了板子,他正準備去瞧著葉悔之的慘相樂一樂,誰想到剛要開後門就眼看著一個大活人從天而降,而且這個大活人還是他要瞧的那個樂子,向來碎嘴子的葉驚瀾居然愣了幾愣沒講出半句言語來。葉悔之瞧見葉驚瀾倒沒太大反應,只是朝著他做了個安靜的手勢,轉身打開門放了郁弘、柳龍驤和藥鋪夥計進來,葉驚瀾將幾個人瞧了一遍,十分誠懇的問,“這是打馬吊三缺一,還自帶個端茶倒水的?”
  幾個人悄悄進了葉悔之住的小院,先把藥鋪夥計安置在一處小屋裡,又將香兒的事同葉驚瀾講了一遍,大多時候是擔心自家姐姐安危的柳龍驤在講,鬱弘優哉遊哉的補幾句,而葉悔之則是東走走西看看,出乎意料小院被人打理的十分整潔,連他常用的東西也都擺在隨手可觸的地方,就好像他每日仍住在這裡不曾離開一般,葉悔之心中一暖,忍不住看著葉驚瀾笑了笑,葉驚瀾自然知道他這個弟弟在想什麼,瞪了他一眼說別起膩,沒看我們在這兒說正事呢,說著還揉了揉鼻子掩飾難得的那點不好意思。葉家上下本就對柳半君懷孕這件事十分重視,葉驚瀾更是親自挑了自己放心的幾個家養丫鬟隨身伺候,還下了嚴令柳半君的事別人不得插手,再加上每日形影不離跟著柳半君的陪嫁丫鬟席翠,葉驚瀾沒想到這麼周密的安排下孫小寒居然還敢下手。郁弘問柳龍驤,有沒有可能真的只是二房要單吃這味藥,柳龍驤嫌棄的白了鬱弘一眼,“府上貴人病了哪個大夫敢不將藥開齊了,還是說你見過誰是給自己單買一味藥平日做零食吃的,就算做零食吃家門口的藥鋪不去,偏偏要繞了大半個皇城,怎麼著他們家專門賣孜然味的附子嚼起來味道特別好?”鬱弘被噴了一臉血,還拉得下臉點頭附和,“你是大戶人家你講什麼都對。”其實這道理鬱弘何嘗不知,他只是沒事想逗逗柳龍驤說話,自打從沙洲城回來,柳龍驤還沒正經搭理過他。
  葉驚瀾離了小院去做安排,既然藥在香兒那邊,他只需派人不動聲色的盯住香兒便可,只要她出手必然被捉,倒不是什麼天大的事兒,只不過他還想去瞧瞧柳半君,別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現在是一眼不見都渾身不舒坦,剛才還嫌棄葉悔之膩歪,他對著柳半君才是真膩歪,要讓葉悔之瞧見了估計會忍不住提拳揍他。葉驚瀾一走,屋子裡只剩下葉悔之和柳龍驤、鬱弘三人,怕暴露行跡連杯茶也沒法安排人來送,柳龍驤倒頗能自娛自樂,尋了圍棋出來自己同自己下棋,葉悔之在從沙洲回皇城的一路同柳龍驤混的已經十分熟稔,直接坐到了柳龍驤對面住著腮看他,“小柳大人,你年紀也不小了,我看有一門親同你十分合稱。”
  鬱弘豎起了耳朵聽著,柳龍驤將碧玉做的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啪的一聲微響,“不知哪家閨秀,說來聽聽。”
  “禮部尚書的千金,你覺得怎樣?且不論你們倆的父親同為朝廷一品大員,單說你們兩個,你是當朝狀元,她也素有才名,你是才高八斗,她是學富五車,你是豔冠群芳,她是國色天香,你們倆在一起定然是天作之合。”
  鬱弘在一邊譏諷,“你不去做媒人真是皇城閨秀們莫大的損失。”
  柳龍驤神色不動,“我若沒記錯,景姐姐虛長我五歲,和我遠房的一位姑媽同年。”
  鬱弘嗤嗤的笑,葉悔之瞪了他一眼,也覺得有些牽強,可若不是柳龍驤這般人中龍鳳,換做誰葉悔之都覺得有些配不上景裳。葉悔之對感情之事並非一無所知,景裳是何心思他心裡明鏡一般,只不過兩個人各自裝傻而已,如今他喜歡上了季滄海定然不能給娶了景裳,而且也自覺配不上她,所以本著相識多年的情意,總想替她尋一戶好人家安穩下來,既能讓她富足度日,又該有配得上她的風華氣度。
  白玉棋子落下,將碧玉棋子困成一副頹勢,柳龍驤幽幽開口,“景姐姐的事家姐也同我提過,這渾水恕我不蹚。”
  葉悔之那點私事,郁弘自然是清清楚楚,而且他也不想將柳龍驤扯進來,難得主動開口幫忙,“你想幫景姑娘尋良人,我倒是想起來個人,我大哥不是只愛彈琴作畫麼,他那些朋友裡面,倒有位配得上景姑娘的,瑛貴妃的兒子,當今聖上的五皇子你們聽說過沒有,這位小王爺我在府上遇見過幾次,是個才貌雙全的,瞧著品性也不錯。”
  葉悔之白了鬱弘一眼,“你大哥何止愛彈琴作畫,還愛睡美人。”
  鬱弘尷尬的咳嗽一聲,“皇家不比我們,家風很嚴的,嗯,家風威嚴。”
  柳龍驤收了拿棋子的手看向鬱弘,“他怕太子妒他,平日只管尋歡作樂半分朝事不沾,要他去奪太子的心頭好,你當他是真傻?”
  鬱弘想了想答話,“若是連他都不能保景姑娘周全,那景姑娘還是別嫁的好,再說那景裳何等聰穎,哪裡用得著你在這兒幫她亂點鴛鴦譜,她自然有辦法替自己留條後路。”
  葉悔之覺得郁弘的話在理,又覺得景裳也不過是個弱女子,憑什麼人人都覺得她萬事都有辦法,左右想不通有些煩躁,乾脆歪在軟榻上閉目養神,沒有半點主人家該有的殷勤,不過柳龍驤和鬱弘也並不在意,只是自己尋些打發時間的事情做,等著葉驚瀾那邊的消息。
  因為還未到準備膳食的時辰,葉府平日常用的小廚房裡人並不多,除了遠處兩個在挑揀青菜的廚娘,只有一個看著年紀頗小的丫鬟在熬藥。香兒進到小廚房的時候並沒太多人關注到她,倒是她難得臉上帶笑不似平日一副狗仗人勢的模樣,主動問了廚娘一句,她們家夫人的當歸紅糖雞蛋水在何處。廚娘擦擦手準備去拿,香兒卻只讓大娘指了個位置,自己朝著蒸籠去了,平日裡香兒便常嫌她們笨手笨腳,是以廚娘瞥了她一眼並未多想,由著她自己去拿,一排蒸籠距離正在熬藥的丫鬟很近,香兒笑著打了個招呼,“小桃,在熬藥啊?”
  小桃是家養的丫頭,今年才十四歲,機靈可愛很得柳半君喜歡,她見香兒問她,想了想說是在替老夫人熬些補藥,答完還覺得自己十分聰明,香兒點點頭說老夫人的藥當真要仔細些,平日香兒從不跟她們講這麼多話,小桃奇怪的問,“香兒姐姐,你今天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香兒又掛上一副笑模樣,“今天我家夫人心情好,我得了賞呢,而且夫人還說當歸紅糖雞蛋水都不用端給她了,賞給我喝了。”說著香兒將蒸籠打開,一股子熱氣散開,還帶著些許香甜,小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香兒瞧見,說不然我分給你一半?小桃最喜歡糖水喝,想了想還是搖搖頭,“這不好吧。”香兒臉色有些不高興,“要不是看在你能伺候老夫人的份上,想讓你幫我們家夫人說幾句好聽的,你以為我願意分給你?”說完用布包著滾燙的碗遞到小桃面前,“給你喝你就喝!”
  因為香兒用力過猛,紅糖水居然順勢潑了出去,小桃前襟頓時髒了一片,雖然春天衣服也不算太薄,小桃還是被燙的啊了一聲,香兒也有些慌了,趕快將碗放在一邊去查看,“有沒有燙傷?”說著趕緊拿手帕去幫小桃擦衣服上的紅糖水,小桃哭喪著臉看香兒,“香兒姐姐,這個擦不乾淨了,老夫人瞧見我偷喝糖水定然是要罰的。”
  香兒四處瞧了瞧,說趁著沒什麼人看見,你快去換身衣服,小桃面上猶豫,“可是夫人,哦不是,是老夫人的藥怎麼辦呀?”
  香兒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這事也算我不對,我暫且幫你照看一下,你快去快回,別耽誤我太多功夫。”
  小桃皺著眉想了一下,還是答應了一聲趕緊跑了,出了廚房朝著不遠處微微探出個身子特意讓她瞧見的管家點點頭,那意思是成了,面上哪還有對著香兒時候的半分憨態,管家也點了點頭,心說這二夫人還真是夠能鬧騰的,那香兒也是個作死的。
  香兒見小桃走了,立即從衣袖裡掏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子,拔開塞口動作迅速的將事先熬好的附子水倒入了正在熬著的藥裡,倒完藥習慣性的想四處看一下,不料一抬頭就看到葉驚瀾抱臂靠在視窗,臉上竟然還掛著些笑意,目光卻冷得如刀劍一般刺人,“倒好了?”
  香兒驚叫一聲,嚇得癱坐在地,瓷瓶子摔在地上轉了幾個圈,葉悔之吩咐香兒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管家和下人,“將她綁去我書房,把我娘和孫小寒都請來,我倒要看看她們怎麼跟我娘解釋。”
  孫小寒被請進葉驚瀾書房的時候,裡面已經有許多人,葉宗石本來同葉夫人在一處,見下人大致通報了什麼事便跟著一起過來看個究竟,另外早在葉悔之院子裡待膩歪了的葉悔之、柳龍驤和鬱弘也被請了過來,再有就是還穿著一身髒衣服的小桃和臉色慘白的香兒,被郁弘提來的藥鋪夥計看向身邊站著的一個中年男人,“徐大夫,您也在。”徐大夫朝他使眼色,你沒瞧見這是誰家什麼場面麼,咱別說話。
  至始至終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藥鋪夥計一臉茫然,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抓我來做什麼?
  

  ☆、39

  香兒跪在書房中央,雖然面色依然發白,倒也比剛被捉住的時候鎮定了許多,葉宗石和葉夫人互望了一眼,不動聲色的等著葉驚瀾開口。葉驚瀾不理香兒,而是將小瓷瓶遞給事先請來的徐大夫,讓他查看一下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徐大夫謹慎的接過幾乎已經空了的小瓶子瞧了瞧又聞了聞,恭敬的雙手將瓶子遞回去,“葉少爺,這裡面之前裝的是附子水。”
  葉宗石不瞭解藥性,略帶疑惑的望了一眼葉夫人,卻見她神色驟變瞪向香兒,香兒饒是強自鎮定下來了,被這一眼看得還是忍不住一抖,葉驚瀾神色寒了寒,對著徐大夫言語卻客氣,“請問,這附子水懷有身孕的人能不能喝。”
  徐大夫聞言連連搖頭,“使不得,這可使不得,附子算是藥中大毒,切勿亂用,切勿亂用啊。”
  葉驚瀾將瓶子擺在書案上,盯著香兒看,“誰給你的膽子,往半君的安胎藥中放附子水?”
  香兒惶恐的搖頭,“什麼附子水,香兒不知道,少爺你在說什麼,我只是去廚房取我家夫人的紅糖水,小桃卻非要搶來嘗嘗,後來她髒了衣服出去換,我剛幫她看了一會兒藥你便莫名其妙將香兒捉來了這裡,而且小桃說那藥是老夫人的,香兒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香兒說完當場哭了起來,“少爺你不喜歡我隨便處置就是了,安了這種罪名豈不是累及我家夫人,就算她是偏房也不能這般糟蹋她的名聲啊,夫人她命怎麼這麼苦!”
  小桃平日很得柳半君疼愛,對她最是死心塌地,此時見香兒顛倒是非,忍不住站出來朝著幾位當家的行了禮後開口反駁,“全府上下誰不知道我是伺候少夫人的,我說幫老夫人熬藥不過是想防著你使壞,我爹娘都是葉府的奴才自幼受葉家恩惠,我小時候都不敢去廚房偷嘴吃,如今這般年紀了難道還敢作死的去硬搶你家小姐的糖水喝,這話講出來可有人信?”
  香兒還嘴,“你仗著夫人寵你,平日什麼不敢做,我家二夫人柔善可欺,如今倒成了你倒打一耙的證據!”
  香兒和小桃全不退讓的互瞪,葉悔之壓低聲音同鬱弘講話,“你們督敬司還缺人麼,我瞧著這個香兒是個人才。”
  鬱弘笑,“我們廟小,這是個大佛。”
  葉悔之回之一笑,將依然滿面茫然的藥鋪夥計拉過來,又指了指香兒給藥鋪夥計看,“你來講,今天她是不是去了你那兒買藥,買了什麼藥?”
  藥鋪夥計被拎來拎去折騰了大半天,此時倒是淡定下來不怯場了,見葉悔之讓他認人,大大方方的走過去仔細辨了一下香兒的相貌,“這就是買附子那個姑娘,不過換了身衣裳,要我說還是之前那身綠衣服好看,瞧著特別俏。”徐大夫扭臉,怎麼這麼碎嘴子。
  香兒忿忿的瞪向藥鋪夥計,“你血口噴人,我沒見過你。”
  藥鋪夥計耿直,“你怎麼罵人,我們藥鋪帳本上清清楚楚記著賬呢,我說謊做什麼。”說完還指柳龍驤,“你買藥的時候這位爺是見到了的,”說著又指葉悔之,“你走了這位爺又專門跑進來問你買了什麼,”再接著指鬱弘,“最後這位爺就把我拽過來了,就這麼點兒的事兒我還能記錯麼。”
  香兒盯著葉悔之露出一絲諷笑,死不改口,“他不過是個寄養在府上靠討好大少爺混口飯吃的,若有人給點好處,有什麼事是他做不出來的。”
  香兒話一出口,連柳龍驤和鬱弘兩個外人都面露怒色,想不到一個下人也敢當著眾人這般低視葉悔之,倒是葉悔之這個事主全不在乎的痞痞一笑,葉老夫人心下不滿想要開口,被葉宗石拉住制止了。也許是年歲大了,從前葉悔之在府中的時候葉宗石也全然看不見他也從未覺得有什麼,反倒去年他把葉悔之趕走之後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想想這麼多年如何待這個二兒子的,葉宗石心中漸漸生了那麼幾分愧意,結果這情緒就像滾雪團般越聚越大難以釋懷,再後來柳半君的事情平息了葉夫人也將事情真相講給了葉宗石聽,一想到葉悔之是為了全葉家的面子卻被冤枉趕走,對著這個二兒子越發不是滋味起來,除夕夜本想去瞧瞧自己這個二兒子,可惜終究拉不下臉,只在側門遠遠瞧了一眼作罷。自從進了書房一句話未說的葉宗石沒讓葉夫人出面,反而自己冷冷開口,“悔之是我的二兒子,葉家堂堂正正的二少爺,憑你對她不敬,亂棍打死也不為過,我葉府雖從不苛待下人,但也斷不姑息養奸,你還不實話實說。”
  本來全不在乎的葉悔之聽了葉宗石的話不免愣了,下意識的去看葉宗石,葉宗石卻沒有看他,臉上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這是從小到大葉宗石第一次承認自己有他這個二兒子的存在,而且是當著許多個外人的面,葉悔之用力抿了抿嘴唇壓抑心中的情緒,倒是葉驚瀾盯著自己弟弟滿眼動容,柳龍驤瞧著事情不知道偏出了幾萬里,不得不清了清嗓子,“香兒,你買附子是我親眼所見,此事你不用狡辯了,且不說藥鋪記著帳本,我一個正三品的侍郎也犯不上專門跑來誣陷你一個下人。”
  香兒被葉宗石斥責本已魂不守舍,此時又見有個朝廷命官出面,自知抵賴不得,突然痛哭流涕,“此事是我糊塗,我瞧我家夫人飽受欺淩心裡氣不過,才起了這種心思,這事兒我家夫人全然不知,香兒自知罪無可恕,只求不要連累我家夫人,她什麼都不知道。”
  一直低著頭不知作何想法的孫小寒此時卻一下子撲在香兒身上,一副柔弱不堪可憐兮兮的模樣看向葉驚瀾,“是我的錯,是我沒教好香兒,相公你要罰就罰我,求你饒了香兒。”
  眾人瞧得分明,孫小寒哪裡是在求情,分明是在脫罪,可歎香兒也是忠心,到了這個地步還哭著說孫小寒是無辜的都是自己鬼迷心竅,主僕二人撲在地上哭的梨花帶雨十分淒慘,旁邊看得人卻一個個面無表情,場面十分詭異。藥鋪夥計東瞅瞅西看看繼續茫然,柳龍驤知道自己姐姐被人暗算並沒心情旁觀,只見他冷了一張傾國傾城的小臉,居然也有那麼幾分威勢,“葉小將軍,我看這事由著她們哭也哭不出個結果,我有個朋友在督敬司還算有些勢力,不如就將這兒香兒送過去,保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用不了幾個時辰定然全都招了,督敬司什麼手段,你應該清楚。”
  督敬司在百姓心中是個什麼地位?皇上用來嚇朝臣,朝臣用來嚇百姓,老闆用來嚇夥計,漢子用來嚇婆娘,婆娘用來嚇孩子,過年門上不貼門神貼個督敬司的大字都沒人覺得唐突,道士做法都敢喊大膽妖孽再不退散我便燒幾個督敬司的官差去捉你,連柳龍驤這種少年老成的小時候用來恐嚇他都百試百靈,督敬司的惡名實在是深入人心,香兒此時終於有了畏色,抓著孫小寒哭成了個淚人,“小姐,不要讓他們送我去督敬司,求你了小姐。”
  孫小寒此時連懼帶恨也激憤起來,憤恨的盯著柳龍驤,“你放肆,我是葉家的二夫人!”
  葉老夫人幽幽開口,“那又如何?”
  她是二夫人,她上面還壓著個柳半君,柳半君上面還有個葉老夫人,孫小寒望了滿目不耐的葉老夫人一眼,頓時面如死灰癱坐在地,“你們一家子人,竟然欺淩逼迫我一人。”說完淚流滿面好不淒慘。
  葉驚瀾顯然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見她二人抱在一起啼哭不止覺得十分心煩,又怕把柳半君招來驚了胎氣,當即下令讓家丁把香兒拖下去送往官府,香兒此時已經嚇得聽不清督敬司還是官府,只怕傳說中那些剝皮炮烙的刑罰真的一樣樣往她身上招呼,撕心裂肺的求著孫小寒救她,孫小寒又哪裡拽得過年輕力壯的家丁,更何況葉府的下人大都受過孫小寒主僕的苛待,此時沒有半分徇私的意思,眼瞧著香兒被拖走了,剩下跪坐在地上抽噎的孫小寒倒有些難以處置,一來她爹是葉宗石的舊將,如今也算個軍階不低的將領,二來確實並沒有什麼證據能證明香兒是受孫小寒指使的。
  葉老夫人念著葉宗石在舊部面前的顏面,怕葉驚瀾說出休了孫小寒之類的話,搶在他之前開了口,“小寒,今日之事也算你管教不嚴,我看就罰你閉門思過,近期就不要出院子了,好好想想應該怎麼教下人。”
  孫小寒本以為葉驚瀾一定會揪著此事不肯善罷甘休,卻沒想到老夫人居然肯出面保她,見事情有轉機,孫小寒又有了些精神為日後打算,當即匍匐在地流淚哽咽,“都是兒媳管教不嚴,兒媳領罰。”
  葉驚瀾皺著眉不言語,他自然知道自己娘這是要將孫小寒關起來以免再興風作浪,他從未把孫小寒放在眼裡,隨便擺在哪裡跟他沒有關係,只是算起上次葉悔之被趕走的事,孫小寒已經是第二次對柳半君下手,難保日後她就肯安生呆著,更何況柳半君現在還懷有身孕,可葉驚瀾同孫小寒的父兄也算同在振威軍中,他真下了這個令逐她出府,只怕葉宗石在老部下面前要為難,這個口他張不開。
  葉驚瀾進退兩難,葉悔之卻全然不顧及,難得他主動同葉老夫人講話,“母親,您當年可關得住我親娘了?”
  葉家幾十年的舊創,就被葉悔之一句話血淋淋的揭開,如果葉悔之的降生還能容忍,喪女之痛卻是撫不平的傷,當年葉悔之的親娘將葉府攪得血雨腥風,連帶著這麼多年父不父子不子,這是梗在葉宗石喉中的骨,是紮在葉夫人心裡的刺,葉家的人懷著各種情緒看向孫小寒,孫小寒在這樣的氣氛中通體冰涼。
  最後還是葉宗石開了口,“將她抬出府送回去吧,我自會給他爹一個交待。”
作者有話要說:  走失小攻一枚,拾到的請歸還~

  ☆、40

  
  柳半君懷著身孕不便同柳龍驤相見,待孫小寒的事情處置完,柳龍驤和鬱弘便同葉老將軍辭行離開,本來葉悔之也想一同走的,不料葉老夫人開了口,說他難得回趟家還是留下一起吃頓便飯吧,而且就連葉宗石也出聲附和,葉悔之從小到大都未上過葉家的飯桌,這頓飯對他而言意義非凡,葉驚瀾喜不自禁的拽著葉悔之的手緊了又緊,倒比自己弟弟這個當事人瞧著還激動。
  別人家拋了心結一家團圓,郁弘和柳龍驤這兩個外人自然有眼色的速速閃人,葉府大門外鬱弘似笑非笑的將手中的描金扇一橫,正攔住了柳龍驤的去路,“小柳大人,剛剛在葉家你說你有個在督敬司頗有些勢力的朋友,不知姓誰名誰啊?”
  柳龍驤停住腳步掃了一眼鬱弘,不鹹不淡的答道,“自然是督敬司的主司王淵王老大人。”
  郁弘笑意又盛了些,“在下怎麼不知道小柳大人同王主司有交情,你不是最喜歡給他老人家添堵了麼?”
  柳龍驤漂亮的小臉浮起一絲冷笑,“同你一比,就連王大人也讓我心生親切,攀些交情又有何不可?”
  郁弘聞言並不生氣,依然是往日那副溫文爾雅的笑模樣,雙手朝著柳龍驤略一抱拳,“在下何德何能,在下惶恐。”
  “讓開。”柳龍驤不欲多言,直接抬手擋開鬱弘要走,鬱弘反而順勢扯住了柳龍驤的腰帶將他拽到自己身邊,柳龍驤撞在鬱弘的胸口上,臉上終於顯出惱意,抬手推了鬱弘一把沒推動,臉色又寒了三分,“放手。”
  郁弘聞言放開柳龍驤退了一步,依然一副和顏悅色,“我要是進督敬司之前知道你瞧不上它,我自然不會選這個差事,可是我認識你時候已經是督敬司的人,那地方難進更難出,你能讓我如何?”
  “你是督敬司的人卻故意接近我,誰知道對我柳家動的是什麼心思。”
  “我雖故意接近你,但絕不是對貴府有什麼歹念,世人都說小柳狀元瑤林瓊樹之姿,我自然有些好奇心,故才有意接近,不料相交越久越覺得對脾氣,但深知你對督敬司向來沒什麼好臉色,又怎麼敢透露自己的身份讓你疏遠了我。”
  柳龍驤見鬱弘一副正經坦然之色,面上雖沒什麼表情,語氣卻緩和了不少,“你想怎麼說便怎麼說,誰知道真假。”
  鬱弘笑了,“都說酒後吐真言,柳兄想聽真話,不如讓我做個東賠個罪,我自罰三大杯,是不是真言待我醉了你一問便知。”
  鬱弘說完做了個請的姿勢,翩翩君子一派風流,柳龍驤哼了一聲走在前面,傲然道,“城南饕餮樓,兩壇神仙醉。”
  啪的一聲描金扇展開,鬱弘春風滿面的跟在後面,“隨你喜歡。”
  暑氣漸盛,日頭沉的也一日晚似一日,家宴上葉家父子三人喝了幾杯薄酒,氣氛比開席的時候松緩了許多。葉宗石狀似無意的詢問葉悔之是否考慮回來振威軍,其實這件事他一直在心裡盤算,當他一旦坦然面對了這個二兒子,便覺得從前確實虧了他,拉回自己羽翼下,總比在別處路能走得順暢輕省些。以葉悔之的傲氣,自然是不肯去振威軍蹭葉宗石和葉驚瀾的面子,更何況他現下心裡還系著個季滄海,便好言好語的婉拒了。對此葉宗石倒是也沒顯出什麼不高興來,反而對季滄海頗多讚譽,覺得葉悔之跟在忠義軍也未嘗不可,季滄海是個良才,跟著他也能謀個好前程。
  葉驚瀾在一旁使眼色想讓葉悔之答應回家,葉悔之全然當做未看到,恨得葉驚瀾在桌下踹了他好幾腳。
  葉宗石雖是武將出身,終究上了年紀,席上因為高興多喝了些酒便有些乏累,由葉夫人陪著先離了席,待到飯桌上只留下葉家兄弟,兩人便全然放開了,葉驚瀾笑眯眯的推推自家兄弟,“回振威軍的事你裝傻,可有件事卻不能再不上心了,你年紀也不小了,是不是該考慮成親了?”
  葉悔之一口酒嗆在喉嚨裡火辣辣的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就算有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跟葉驚瀾說自己鐘意的是對門將軍府的季滄海,見葉驚瀾盯著自己,葉悔之心虛的喝了杯酒,“我這模樣哪家姑娘會願意嫁我?”
  葉驚瀾恨不得將桌子當葉悔之的臉來拍,“枉我和你嫂子當年費盡心思勸景裳那丫頭去劍意山莊靜養,一起呆了那麼久,你都沒讓那丫頭中意你?”
  葉悔之腹誹,我要說她一直中意我是我堅貞不屈抵死不從你信麼。
  葉驚瀾難得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這皇城的姑娘我都留心過了。”
  “是,你打小就全留心了。”
  葉驚瀾踹了葉悔之一腳繼續講,“這些世家閨秀,要說家世、模樣、才學、性情樣樣都出挑的,非你嫂子莫屬。”
  葉悔之拄著臉腮看葉驚瀾,“亂倫是要殺頭的。”
  葉驚瀾又踹了葉悔之一腳接著說,“除了你嫂子,也就是景裳那丫頭不錯了,而且她還扯著個太子的□□煩,不是咱們這樣的家世估計也不敢娶她進門,所以你誠懇些殷勤些,她未必不願意,只不過我聽說過年那時候,她親自給季滄海府上送了一馬車的煙火,想是心下對季滄海有意,這局面變成她追著季滄海你追著她倒是有些尷尬。”
  葉悔之默默想,我要是告訴你是我追著季滄海她追著我你會不會感動的哭出來?
  葉驚瀾飲了杯酒,又幫葉悔之斟了一杯,“怎麼不講話?”
  葉悔之一臉誠懇,“哥,你搶了季滄海一個媳婦,還慫恿我去搶他第二個媳婦,你這麼對知己同僚厚道麼,你不怕振威軍和忠義軍打起來麼,你這麼不忠不義你家裡人知道麼?”
  葉驚瀾想起柳半君怔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常色搖搖頭,“季滄海不能娶景裳,太子會忌憚我們赫赫戰功的一品將軍府,卻不會放過一個家道中落的三品將軍,他這人性子剛直素來不知規避,你找到機會一定要勸他不要亂來,因為你嫂子的事,我不太好同他開口講這些,他若成親,挑個顯赫些對他前程有助力的才妥帖。”
  葉悔之並不願意多談季滄海和哪家姑娘的親事,稍稍帶過轉了話題,兄弟兩人也是許久沒能一起喝酒,聊的盡興了又要比箭,家僕機靈,得了口風趕緊去提前佈置,好在葉驚瀾時常晚上練箭,靶場懸著兩排照明的宮燈只需點亮即可。葉悔之酒至半酣興致很高,而且他苦練了許久的射箭功夫早就在龍驤衛中無人能敵,必須在葉驚瀾面前顯擺一番才能算圓滿。
  葉驚瀾見天色已晚,勸葉悔之晚上便留在葉府,葉悔之卻找了個小廝,吩咐他去季滄海府上找門房李叔講一聲,他晚上回去的晚,讓李叔給他留個門,葉驚瀾一邊查看自己的弓一邊嗤笑,“誰說女大不中留,我看兒大也一樣。”
  葉悔之也選了個弓,拉了個空弦發出嗡的一聲清音,“嫂子要是不住在府裡,只怕你也早翻牆跑了。”
  “廢話少說,”葉驚瀾擺好姿勢引弓拉弦,一支羽箭勢如破竹,穩穩的紮進了靶心處,“如何?”
  葉悔之回之一笑,並不答話,在葉驚瀾的位置又向後退了十步,只見他狀似隨意的舉弓射箭,動作如行雲流水,一箭瞬間射出,正好擠在葉驚瀾羽箭的旁邊,同是靶心處。葉驚瀾微微吃驚,略想一下又覺得理所當然,葉悔之畢竟武功不錯,又是個暗器高手,射箭功夫只要悟到精髓自然融會貫通一日千里。隨口誇了葉悔之一句,葉驚瀾又抽出三支羽箭,同時搭在弓上,挑釁的朝自己弟弟笑了笑,隨即屏氣凝神將弓拉的狀如滿月,只聽破空之聲微響,三支羽箭幾乎同時射中靶心,連旁邊候著的一個年輕小廝都忍不住叫好。
  葉悔之難得露出一副當弟弟的討喜模樣,巴巴的看著葉驚瀾,“哥,教我。”
  葉驚瀾裝腔作勢了一會兒,和剛剛射箭時的丰姿雋爽大相徑庭,直到擺夠了當哥哥的譜才開始指點葉悔之。
  待到葉悔之練的盡興想著要回季滄海府上,才發覺原來已過了亥時,好在雖然到了宵禁時候,葉家的側門離季滄海將軍府的大門卻十分近,以葉悔之的身手,也不至於被人逮住抓進大牢裡面蹲一蹲。知道葉驚瀾陪了自己一晚上恨不得立即飛回去看媳婦,葉悔之阻止了他送自己出門,熟門熟路的朝挨著季滄海府邸那邊的側門溜達。
  提燈籠的小廝恭敬的替葉悔之開了側門,葉悔之接過燈籠出了門,卻見不遠處站著個身姿挺拔的男子,月光寡淡晦澀,那人的眉眼看不分明,可葉悔之卻篤定那是季滄海,腳下不自覺的加快了速度,待走到季滄海身邊,季滄海也聽見聲音轉了身,一盞燈籠猝不及防的舉到季滄海臉旁,季滄海不由蹙眉,葉悔之將燈籠放下,笑著叫了聲將軍。
  季滄海嗯了一聲,轉身往自己將軍府的方向走,葉悔之提著燈籠默默跟在他身邊,心中糾結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忍不住發問,“將軍你怎麼在這裡?”
  “剛從軍營回來,聽李叔說你派了葉家的人來知會留門,順便過來看看。”
  “龍驤衛選拔的事情處理完了?”
  “嗯。”
  剛剛舉燈籠的時候,雖是一瞬,葉悔之還是看到了季滄海眼下疲憊的暗色,從沙洲查案趕回來又緊接著去了軍營接手龍驤衛選拔的事,季滄海已經許久沒好好休息過了,葉悔之忍不住勸了一句,“既然處理完了就好好歇幾天吧。”
  季滄海猶豫了一下,答了句也好,說完又補了一句,“剛好夏集要開了,到時候可以帶你去逛一逛。”
  葉悔之本就因為季滄海等他而暗暗雀躍的喜色終於光明正大的擺在了臉上,笑著回說,“將軍可要說話算話。”
  “我若食言你拖著我去便是。”
  “屬下得令。”
  淡薄的月光柔柔的隱沒在一片暗沉的街路上,數不清年歲的青石板路傳來不甚清晰的腳步聲,一團混沌裡發著橘色暖光的圓燈籠漸漸消失,連帶著兩個年輕男子低緩好聽的對話聲也聽不真切了。
作者有話要說:  =3= 回國懶夠了 粗粗粗現

  ☆、41

  幾家歡喜幾家愁,這邊將軍府喝了些小酒的葉悔之一夜睡得安穩,另一邊兵部尚書柳家的內宅卻是另一番景象。素來自律的小柳狀元因著饕餮樓的神仙醉實在是難得的好酒,於是他也捎帶著更加難得的貪了次杯,當因為宿醉頭疼欲裂的柳龍驤驚醒的時候,外面早已天光大亮,別說去上朝,瞧著這光景估計各位重臣下朝都回家喝了半碗粥了,然而這麼悲慘的事和眼前赤/身裸/體壓著自己的男人再一比居然也不算什麼事了,柳龍驤試著推了兩下壓著自己的鬱弘沒推動,大腦用力回憶了一下前夜的情形,無奈腦中最後一個隱約的印象便是鬱弘將他從酒桌邊半摟半抱的拖走,料想到兩人發生了什麼,怒由心生的柳龍驤使盡力氣一腳將人踹到了地上。
  鬱弘的身體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人輕哼了一聲迷迷糊糊的便想扶些東西借力起身,不料卻拽倒了一旁的紫檀雕花方幾,連帶著上面的茶具擺件劈裡啪啦碎了一地,方幾也刮在了黃花梨虎首衣架上,衣架直接砸向了寶座屏風,屏風順著力道晃了幾晃,向外倒向了黑漆鈿花多寶格,多寶格上的擺件又是稀裡嘩啦碎了一地,最後多寶格實打實的拍在了圓桌上將圓桌帶倒,至此小柳狀元的屋子如遭了匪般一片狼藉。
  自小寵辱不驚的小柳狀元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驚呆了,待他回神第一件事,便是將正要爬起來的鬱弘又踹倒回地上,聞聲沖進來的元寶瞧著眼前的廢墟,震驚心疼之餘居然心裡還捎帶評價了一下橫在地上的鬱少當家,臥姿很妖嬈。
  “少爺,”元寶踮著腳避開那些曾經精貴的擺件碎片,表情十分痛心疾首,“您怎麼一醒了就要拆房子。”
  “我這是在家?”柳龍驤此時神志算是徹底清醒過來,看了看坐在地上索性不起來的鬱弘,又疑惑的看向元寶,“我怎麼在家?”
  元寶不高興的嘟嘴,“您不在咱們自己府上還能在哪兒,就算自個兒丟人了就自個兒受著唄,做什麼把好好的屋子都砸了,那些家居擺件哪個不是府裡頂好的,咱們老爺是大官也不能這麼糟蹋東西吧。”
  柳龍驤把元寶的話過了一遍,抓到了重點,“我丟什麼人了?”
  “您還好意思問,”元寶滿是感激敬佩的望了一眼鬱弘,“昨晚您喝多了,鬱少當家的好心好意將您送回來,結果您死了命的把鬱少當家往你屋裡拽,拽進屋裡您要是捧茶道謝也就算了,就當咱們高門大戶講究多,結果進了屋您就要扒鬱少當家的衣服,鬱少當家和您撕扯了幾下,您居然吐了鬱少當家一身,鬱少當家只能脫了衣服想換個別的穿走,哪想到衣服脫了您還死纏著不撒手,哭的跟要您命一樣,最後實在沒辦法鬱少當家只能在咱這兒委屈一夜,公子您真是有辱斯文將我們讀書人的臉都丟盡了,說到這兒恕小的多嘴,鬱少當家為什麼在地上坐著?”
  小柳狀元又一次驚呆了。
  鬱弘似笑非笑的看著柳龍驤,眼中帶著一絲戲謔,全然不是平日溫文爾雅的謙謙模樣,柳龍驤臊得滿臉通紅,最後居然掀起被子將腦袋一捂倒回了床上,這一定是個噩夢,他要重新換個姿勢再醒一次。
  元寶將鬱弘扶起來,又從衣櫃裡尋了件新的裡衣捧給鬱弘,一邊伺候鬱弘穿衣服嘴上也不閑著,“少爺您要裝死也不差這一時半刻,我再同您講件事,昨晚打您進門起老爺就一路跟著,到最後瞧著您摟著鬱少當家的上床受了不小的刺激,聽說今兒告假沒去上朝,這會兒正要御醫把脈呢,您覺得您是先起來同鬱少當家道謝還是先去老爺院子裡找個好看的姿勢跪著?”
  柳龍驤翻身坐起來,臉色比之前還要紅上幾分,卻故作一貫的冷清模樣,“旁的事不用你管,你先出去,我有話要同他說。”柳龍驤說完飛快的掃了鬱弘一眼,發現自己的裡衣穿在他身上緊繃繃的,這人平日穿著衣服看不出來,卻是意外的壯實。
  等元寶退了下去,鬱弘嘴角扯起一道弧度,踱到床邊坐下,“柳兄,我好心好意送你回來,大清早你踹我兩腳是什麼意思?”
  “我還以為……”柳龍驤閉嘴。
  “以為什麼?”郁弘靠向柳龍驤,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柳龍驤對著馬上要貼上來的人,腦子不大好用,向後使力躲著鬱弘,嘴上胡亂回話,“你說我以為什麼?”
  鬱弘傾著身子兩隻手撐在柳龍驤身側,氣息撲打在精緻卻顯慌亂的小臉上,“我怎麼知道你以為什麼?”
  柳龍驤連羞帶愧臉上發熱,強自佯裝鎮定的瞪鬱弘,“當然是以為你督敬司想伺機窺探我們柳家,我踹你也是情有可原。”
  “哦,原來如此,”鬱弘一派氣定神閑的收身坐正,頗為誠懇的跟著點點頭,“那確實情有可原。”
  不知道為什麼,小柳狀元覺得自己被擺了一道。
  比起欲哭無淚的柳龍驤,葉悔之簡直可以用喜笑顏開來形容,季滄海親自去接他這件事,夠他樂個一年半載,人逢喜事精神爽的葉悔之起了個大早,巴巴的等著季滄海下朝回來陪著練了套槍法,又一同吃了早飯,然後屁顛顛的繼續跟著自家將軍檢閱龍驤衛去了。
  這次龍驤衛添了不少新人,老龍驤衛們想在新人們面前顯擺本事,新龍驤衛們又怕被老人們看扁了精神十足,本來只是個尋常的晨訓,居然也被搞得聲勢浩大氣勢洶洶。葉悔之盯著整齊劃一的隊伍仔細找了找,許多在選訓營認識的人都入選了,雷河人高馬大站在前排最顯眼,此時正一板一眼的跟著揮槍,馮且安站的離雷河不遠,瞧見了葉悔之草草打了個眼色繼續認真的跟著訓練,倒是站在末尾的小狗依然一副歡實模樣,也不懼怕季滄海就在訓練場邊看著,居然還蹦起來朝著葉悔之招手,生怕葉悔之看不到他。
  小狗不懼怕季滄海,但葉悔之卻有些惴惴,回了小狗個手勢讓他認真訓練,然後立即去瞧季滄海眼色,季滄海仿若沒看見神色如常,倒是洪修瞧見了小狗不認真,粗著嗓子吼罰他晨訓後練習揮棍一百次,季滄海平淡無波的聲音在葉悔之耳邊響起,“一會兒你跟著一起受罰。”
  立志做個好近衛官的葉悔之放棄了討價還價的打算,滿心滄桑的答了聲是,季滄海對此貌似很滿意,瞧了一眼葉悔之,眼中似有笑意一閃而過。
  晨訓過後葉悔之視死如歸的跟小狗站在一起揮棍,周圍嘻嘻哈哈的圍了一群看熱鬧的人,新龍驤衛多少還收斂一些,雖然在選訓營的時候也算相識,可怎麼說葉悔之現在也是季將軍身邊的紅人,不敢才來了就觸他黴頭,但老龍驤衛們卻全然沒有這種顧慮,你一言我一語的奚落葉悔之,生怕平日被他捉弄的仇報不回來。雷河和馮且安在等他們受罰完好聊上幾句,葉悔之也不願意一直站在這兒丟人,索性有些敷衍的加快了速度,一旁監督的洪修平日對葉悔之最是寬縱,如今卻像吃錯了藥一般,對著葉悔之屁股踹了一腳呵斥,“認真練,咱們將軍最是賞罰分明一視同仁,別以為是將軍身邊的人就能不遵規守紀,再不認真加罰一百!”
  緋夜笑的兩條眉毛都快飛上天,白夜笑的故作含蓄,葉悔之咬牙切齒的籌畫著挨完罰怎麼報復洪修,不料揮完棍子洪修卻先一臉神秘的將葉悔之扯到了一邊,一臉的求誇獎求崇拜,“怎麼樣,我剛才是不是很機智?”
  葉悔之不明所以,“踹我一腳讓你這麼開心?”
  “這是苦肉計啊,”洪修震驚于葉悔之居然沒領略他的意圖,“你想,將軍這麼器重你,我都做出一副你犯事照樣狠打狠罰的模樣,那些新來的見了會不會很害怕,他們會不會覺得將軍很威嚴,會不會對將軍充滿了崇敬?”
  葉悔之摟過洪修,一臉笑意,“那你看沒看到,你踹我的時候,緋夜幾個快要笑的倒地不起了,老龍驤衛們損我損的就差擺個桌子說書了,將軍理都沒理我們早就走了?”
  洪修默默的想了一下,然後轉身就跑。
  因著季滄海的生辰快到了,葉悔之十分敷衍的揍了洪修一頓便尋了個理由出府準備去給季滄海買賀禮,對於葉悔之出門這件事季滄海素來管得不嚴,只是吩咐他順便去找柳龍驤把自己的戶籍更正過來,葉家的事葉悔之講給了季滄海聽,季滄海覺得既然葉悔之同葉家沒了嫌隙還是趁早把假戶籍改回來比較好,畢竟葉家混在官場也有政敵,免得被有心人揪著這事做些文章出來。
  季滄海告知葉悔之今日柳龍驤未上早朝,只要到柳家尋人便可,怕柳家人不認識葉悔之還親自寫了封拜帖給他,不料柳家雖收了拜帖,卻答說柳龍驤生了病不便相見。吃了閉門羹的葉悔之倒也不怎麼在意,反正主要出來也不是辦這件事的,而是給季滄海買禮物的,想到平日鬱弘見多識廣眼光也獨到,葉悔之又去了錦繡綢緞莊,也不慣鬱少當家的是不是面有倦色,直接將人拖了出來。
  因是到了午飯時候,兩個人索性先挑了家常去的酒樓吃飯,因為覺得郁弘和柳龍驤關係親近,飯桌上葉悔之便將柳龍驤生病的事告訴了鬱弘,讓他不要忘了前去探望,不料鬱弘聽了倒沒什麼擔憂的表情,反而神色十分微妙的嘟囔了句,“傷顏面這種事,探望不得啊。”
  

  ☆、42

  吃過飯葉悔之拖著鬱弘差不多是把城南的商鋪逛了個遍,錦繡綢緞把件佩飾季滄海都不喜歡,筆墨紙硯古玩書畫更非季滄海所好,這個不可心那個不相稱,葉悔之生平第一次覺得原來送禮是這麼頭疼的事,心裡不免埋怨季滄海不好打發,卻不想他其實送什麼季滄海都不會覺得不好,只是他自己不願意將就罷了。鬱弘本就一夜沒睡好有些乏累,再被葉悔之拽著一家店一家店的磨蹭也選不出個可心的東西,煩躁的恨不得把葉悔之按在地上打一頓再踹兩腳才能解氣,瞧著不遠處剛好有一家茶館,鬱弘表示他要去喝茶讓葉悔之自己把剩下的鋪子逛完,如果葉悔之敢說一個不字,要麼是葉悔之要麼是自己,反正立即有個人橫屍當場。
  葉悔之瞧著鬱弘臉上的疲色,貼心的掏出一張銀票塞進鬱弘手中,“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大補的茶,多喝些,以後別再這般縱欲了,整個人都快被榨幹了。”
  郁弘見葉悔之誤會了,立即反駁,“我沒有!”
  “對,你沒有。”葉悔之一臉我懂你的表情,“你說沒有就沒有。”說完還寓意頗深的拍了拍鬱弘的肩膀大步離開了,鬱弘站在原地順了半天的氣,才忍住沒掏暗器丟葉悔之。
  撇下郁弘,葉悔之自己一個人又逛了幾間鋪子,除了一家古玩店有柄匕首勉強能入得了葉悔之的眼,再沒有其它收穫,反倒是一家傘鋪門口掛著籠子裡的鸚鵡讓葉悔之起了興趣,這只鸚鵡通體碧綠,只有小臉和嘴巴是櫻紅色的,葉悔之路過店鋪的時候,這只鸚鵡在籠子裡上躥下跳,“禿瓢,來客人了,禿瓢,來客人了。”
  葉悔之覺得有趣,停下腳步走到籠子邊打量鸚鵡,鸚鵡並不怕人,對著葉悔之繼續喊,“看什麼看,老娘嫁人了,禿瓢,來客人了,禿瓢,老娘嫁人了,禿瓢!”
  葉悔之朝著傘鋪不大的內室望去,果然有個禿頭的中年男人笑呵呵的迎了出來,“這位少爺您別見怪,我媳婦見天這麼喊,倒讓這鸚鵡都學了去,這禿瓢是罵我的,可不是對您不敬。”
  “這鸚鵡賣嗎?”葉悔之話一出口,卻覺得似乎有個和聲,尋聲望去,果然身旁走過來一位身著青衣的年輕公子,來人朝著葉悔之溫和的笑笑,雖算不上十分俊秀,卻眉眼柔和,聲音也透著一股親切,只見他伸出食指點著籠子逗了逗鸚鵡,又語氣溫和的問葉悔之,“這位公子也中意這小東西?”
  如若來個潑皮惡霸,葉悔之一定會爭上一爭,可如今對著這麼個溫潤如玉的公子哥,葉悔之慫了,努力擠了個笑出來,“既然你喜歡,我也不是非要買,”說完想起來什麼似的立即轉頭看一旁的中年男人,“老闆,你這鸚鵡賣不賣的?”
  老闆瞧了瞧鸚鵡,又瞧了瞧兩位買家,猶豫了一下才開口,“雖然我本來是沒打算賣的,可是這乾寧街的鋪子寸土寸金,我這小傘鋪利薄客稀過一陣子確實要易主了,我和媳婦回老家這一路帶著只鸚鵡也不太方便,我瞧兩位公子都是和善人,這鸚鵡賣給兩位也不是不成,只不過我們沒教過什麼吉祥話,也不會說個好聽的,公子可不要嫌棄。”
  葉悔之看向年輕男子,年輕男子微微一笑說不出的和藹可親,“奉承話早就聽膩了,我就喜歡寵這不會說好話的。”
  葉悔之心說這人是幹什麼的居然一副連好聽的都已經聽到不想聽的德行,想當初他在葉家滿府的下人也沒幾個跟他說幾句好聽的,這人啊哪都好,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這邊葉悔之還在腹誹,另一邊年輕男子已經將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塞給了店老闆,店老闆也是個實誠人,一直推脫說使不得,年輕男人語態溫和,說這鸚鵡自己多花些銀子,看著銀子的面子也會善待,老闆收了也是為了鸚鵡好。老闆猶豫一下,千恩萬謝的收了銀票,又將籠子取下來遞給了年輕男子,葉悔之站在一邊簡直歎為觀止,這世上還有這般會講話的,當冤大頭都當的讓人舒心熨帖。
  男子拎著鳥籠邊邁開步子邊問葉悔之,“公子也喜歡這鸚鵡?”
  因著在同自己講話,葉悔之也不由得邁開步子跟了上去,“瞧著有趣而已。”
  “既然如此,你我也算有緣,不如就將這鸚鵡當作見面禮送給公子交個朋友好了。”年輕男子說著講鸚鵡遞到了葉悔之的手中,葉悔之下意識的接過,又有些遲疑,“這怎麼好,明明是你高價買來的。”
  年輕男子笑笑,“我只是知道那店老闆要回老家,尋個藉口多送他些盤纏,而且這鸚鵡想必公子也不會苛待。”
  葉悔之覺得,可能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下凡普度眾生被他遇見了。
  葉悔之確實很喜歡這只鸚鵡,見年輕男子也不像在乎百八十兩銀子的,便點頭應了,這時候年輕男子的侍從滿頭大汗的跑了過來,明明一臉急色卻還是很有規矩的先同葉悔之行了禮,然後才同自家公子說話,“少爺您怎麼一轉身就不見蹤影了,讓我好找,時辰不早咱們該回去了。”
  年輕男子點點頭,“好,這就回去。”
  見兩人要走,葉悔之忍不住開口詢問,“既然你說要交個朋友,能不能留個住址之類的,改日我也好答謝你。”
  年輕男子聞言,從容將系在腰上的一塊碧玉摘下交到葉悔之手中,留下一句話便帶著侍從走了,徒留葉悔之呆愣在原地。
  那人說,“在下溫玨。”
  提著鸚鵡愣了許久葉悔之才回神,他記得當今聖上的五皇子端王正是叫做溫玨,而且他還聽說太子對他十分忌憚,身旁有這麼一位一臉普度眾生相的兄弟,葉悔之突然能理解太子了。葉悔之細細品了品溫玨其人,鬱弘雖也常被稱讚平易近人,可平易近人本就是上對下而言,但這個溫玨卻不同,讓人沒有距離感,如沐春風難以拒絕,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鸚鵡籠子,葉悔之大大咧咧的想,就當是皇家與民同樂讓自己攤上了。
  鸚鵡蹲在籠子裡仰頭沖著葉悔之叫喚,“看什麼看,禿瓢!”
  因著葉悔之出門那日沒見著柳龍驤,後來還是季滄海又替葉悔之跑了一趟才將戶籍之事辦妥,不過葉悔之也不好意思對著龍驤衛們說那什麼其實我老子是一品鎮國將軍我是他二兒子你們不用有壓力該怎麼對我怎麼對我這種話,所以季滄海平時還是喊葉悔之作季九,兩個人並都沒打算大肆宣揚這件事。
  改戶籍這件事洪修是知道的,而且他發現自從葉悔之改了戶籍之後,居然不再狗尾巴一般跟在季滄海身後了,季滄海偶爾會下意識的喊一聲季九,然後才發現葉悔之根本沒在他身邊,季滄海倒是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只是改成吩咐白夜緋夜辦事,可糙面貼心小棉襖洪修不開心了,瞧著季將軍那個心疼呦,葉悔之不就改了個姓認了個爹麼有什麼了不起的,他怎麼能在將軍需要他的時候不在呢,洪修決定去找葉悔之談一談人生。其實近些日子葉悔之一直是賴在自己房間裡專心致志的訓練鸚鵡說話,要是能趕在季滄海生辰的時候讓它當著季滄海的面說出幾句將軍威武、吉祥如意、百年好合、三年抱倆之類的話多喜慶,肯定能博他家將軍一笑,可惜最近對鸚鵡感興趣的不止葉悔之一個,還有他家那只饞貓太上老君,鸚鵡一句吉祥話還沒學會,倒是把葉悔之攆著太上老君喊滾蛋這句學會了,葉悔之很傷感。
  洪修來找葉悔之談人生的時候,葉悔之正對著鳥籠子發呆,鸚鵡蹲在橫杆上一個勁兒的對著葉悔之叫喚,“看什麼看,禿瓢!看什麼看,禿瓢!看什麼看,禿瓢!”洪修瞧著這只鸚鵡有意思,笑呵呵的也來逗,葉悔之一臉生無可戀的看向洪修,“你說,我想教它幾句吉祥話討將軍歡心怎麼這麼難,罵人的話倒是學的順溜。”
  “跟誰學誰。”洪修說完恍然大悟,“你天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在幹這個?”
  葉悔之歎氣,“不然呢,我不是想趕在將軍生辰之前給他個驚喜麼。”
  “你天天躲在屋子裡訓練鸚鵡這事兒白夜緋夜他們知道嗎?”
  “當然了,我不是還托他們跟你說在將軍那邊多照應著些麼。”
  洪修慶倖自己嘴巴慢,沒進門就責備葉悔之,白夜緋夜顯然是挖了個坑等著他跳,就想看他是怎麼被葉悔之打出屋子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人與人之間就不能多一些真誠麼!外表粗獷內心纖細的小紅/袖覺得自己的心靈被深深的傷害了,又同葉悔之聊了幾句便趕著離開找白夜緋夜傷害他們的肉體去了。
  葉悔之目送洪修消失在視線裡,繼續撐著下巴對著鸚鵡發呆,其實他躲在屋子裡也不全是因為鸚鵡,一直以來都是他在季滄海身邊圍前圍後,季滄海好像懂他的心思,又好像渾然不覺他在打什麼主意,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所以他也想晾季滄海幾天,看看他是個什麼反應,不過目前來看季滄海的反應就是沒反應,也不知道這算是縱容還是根本不在意,反倒許多天沒出現在季滄海面前的葉悔之,不知道該怎麼再湊到季滄海身邊好了。
  本來很煩躁的葉悔之使了個計謀,然後把自己搞得更加煩躁了。
  一臉生無可戀的葉小爺拿著食物繼續逗鸚鵡,“來,說個將軍威武。”
  “滾蛋!滾蛋!”
  “吉祥如意。”
  “老娘嫁人了!”
  “那三年抱倆。”
  “禿瓢!看什麼看!禿瓢!”
  葉悔之放棄了,大獲全勝的鸚鵡趾高氣昂的吃了些鳥食,突然叫喚起來,“將軍!將軍!將軍!”
  不知道以什麼姿態重新出現在季滄海面前的葉悔之眼睛亮了,現在他完全可以拎著鸚鵡舔著臉去找季滄海,見了人就說,“將軍你看,我養的鸚鵡會叫人了。”
  

  ☆、43

  
  不待葉悔之第二天拎著鸚鵡去找季滄海,反倒是晚飯後夜色漸沉的時候季滄海主動登門了,時近六月暑氣越發濃重,早些日子開始葉悔之便嫌熱不再關著房門,季滄海來找葉悔之的時候恰巧他去沖了個涼,屋子裡為了不惹蚊蟲並未點燈,昏暗的屋子裡只有桌上籠子裡翠綠的鸚鵡略微顯眼。
  葉悔之胡亂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出現在自己屋子門口的時候正看見季滄海坐在桌邊用食指逗弄鸚鵡,見他回來,季滄海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籠子裡的鸚鵡問葉悔之,“你教的?”
  葉悔之還未答話,鸚鵡先叫喚了起來,“將軍,禿瓢,將軍,將軍,滾蛋,老娘嫁人了,滾蛋,滾蛋!”
  葉悔之:……
  季滄海眼中有笑意一閃而過,可惜被鸚鵡擺了一道的葉悔之正抑鬱著並未注意到,季滄海見他不答話,拄著腮倚在桌邊看他,“我哪裡惹到你了?”
  以鬱弘的評價,季滄海此人渾身上下由內到外沒有一絲柔和的地方,站如松坐如鐘,橫平豎直規矩的不能再規矩,可就是這個所有人印象裡筆直如槍的男人,此時卻微靠在桌旁,透著一絲旁人從未見過的慵懶閒散,惹的葉悔之心如擂鼓說話也不利索起來,“不是我教的,也不都不是,將軍是我教的,其他不是。”
  葉悔之慶倖他現在這副樣子沒被別人看到,想他也是自詡風流倜儻放蕩不羈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葉家二少爺,現下這表現實在是慫,忒慫。借著進屋點燈的契機稍稍緩和平靜了一下,葉悔之終於恢復常態,他倒了杯茶水遞給季滄海,“將軍這麼晚來找我,是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季滄海接過茶杯卻握在手中沒有喝的意思,“不過是明日休沐,想找個人一起去酒窖偷些酒喝。”
  葉悔之笑著回答,“有和將軍一起做壞事這樣的好事,自然恭敬不如從命。”
  將軍府的酒窖裡沒什麼好酒,倒是有不少從北境帶回來的燒刀子,酒雖粗劣酒勁卻足,入口火辣辣的痛快,喝起來讓人有種油然而生的豪氣,洪修常說男人就該喝這種酒,饕餮樓的勞什子神仙醉都是給小娘們喝的,葉悔之覺得洪修是因為沒喝過神仙醉所以泛酸,但他也承認洪修對燒刀子的評價,這酒喝的是豪情。
  平日將軍府沒人在酒窖裡喝酒,整個酒窖也尋不到半張桌子半條板凳,季滄海和葉悔之都是習武之人視力較常人好上許多,索性兩個人連備著的銅燈也不點,尋了個寬裕的地方便席地而坐,背後靠著烏突突的大酒缸,一人捧著一個小酒罈。季滄海同葉悔之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聊北境的風雪,聊當年的季家,聊事事與他爭高低的葉驚瀾,也聊桃花樹下的柳半君,葉悔之起初是聽,後來酒喝高了也開始滔滔不絕,甚至還摟著季滄海的肩膀勸他,柳半君再好也快當娘了,昨日之日不可留趁早還是忘了吧,有句詩不是叫什麼勸君惜取眼前人,眼前人懂麼,你看我,嗯,眼前人。季滄海看著葉悔之越嘟囔聲音越低,最後索性癱在他肩膀上睡了過去,燒刀子這酒烈,他在北境喝慣了,葉悔之卻是撐不住,抬手攏了攏懷中人散亂的頭髮,季滄海繼續一個人默默的喝著酒,葉悔之對他是個什麼心思他其實猜到了,他對葉悔之是個什麼心思更是明鏡一般,可是在意能如何,心動能如何,喜歡又能如何,季家偌大的宗族指著他復興不說,葉悔之更是葉老將軍的二公子,豈是能容他委身男人的,心下深知兩個人並無可能,所以葉悔之這些天不去找他,他覺得分開也好,卻不料最後忍不住的那個人會是自己,情不知所起,卻抑不得了。
  葉悔之倚得不甚舒服,扭動了幾下身子又醉醺醺的醒了過來,胡亂摸過地上歪著的空酒罈朝著季滄海傻笑,“將軍,酒逢知己千杯少,咱們不醉不歸。”
  季滄海拿走葉悔之手裡的酒罈,“你醉了。”
  葉悔之抬手去奪,“我沒醉。”
  “既然沒醉,”季滄海認真的打量著葉悔之,“那你不做葉家的二少爺了可好?”
  葉悔之帶著醉意呵呵笑,“說的好像我做過幾天一樣,以前成天圈在宅子裡也沒人肯認我,如今認了我可我已經不在意了,不在意你知道嗎?”
  “我也不做將軍了。”季滄海握住葉悔之不安分到處尋酒罈的手,“咱們尋一處無人認識的地方,白頭偕老。”
  葉悔之驚的酒醒了大半,驚疑的看著季滄海,“你說什麼?”
  “這皇城容不得你我這樣的身份在一起,不如你不當葉家的兒子,我也不做朝廷的將軍,我們尋一處好地方,有風有月有花有雪,我們一起在那兒終老,葉悔之,我中意你。”
  “你可當真?”
  “當真,”季滄海認真答道,“只等一年,我將北境的戍防整頓完善,讓朔北再沒本事驚擾邊民,你也趁這一年好好盡孝,然後我們便去過我們的日子,葉悔之,你可願意?”
  雖然整日懷著別樣的心思混在季滄海身邊,可葉悔之一直覺得季滄海便如霧中花水中月,不過是他暗自雀躍虛無縹緲的綺念,他從未想過會有這麼一刻,兩情相悅相約白首,昏暗中葉悔之不知道自己忽然那展顏一笑有多明媚絢爛,他只是抽出手摸上季滄海的臉,然後準確的在他唇上狠狠啃了一口,“將軍,我先收個定錢。”
  第二日醒來,葉悔之一度懷疑自己做了個極其不切實際的美夢,直到吃早飯的時候看到季滄海破了的嘴角,葉悔之不走腦的問了一句,不料季滄海一臉淡然的說昨晚被你咬的,葉悔之險些一口粥嗆死自己,臉色沒比點心裡的紅豆沙好上多少,還做賊心虛的直往門口看,生怕有什麼人聽牆角。這邊葉悔之心驚膽戰,那邊季滄海卻淡定許多,幫葉悔之又盛了碗粥後悠悠開口,“我見你枕邊那個我的木雕不錯,不如一會兒拿來送我。”
  可憐葉悔之偷偷藏個木雕還被當事人抓包,有些激動的還嘴,“憑什麼給你?”
  季滄海詫異,“你都有我了,還要個假的木雕做什麼?”
  葉悔之艱難的將嘴巴裡的東西咽下去,神色複雜的看向季滄海,“其實你不是季滄海,真正的季將軍已經被奪舍了對不對,大膽妖孽,速速招來。”
  季滄海不搭理葉悔之胡言亂語,繼續自己的話頭,“我生辰將近,那木雕就當做賀禮了。”
  葉悔之覺得木雕做賀禮太委屈季滄海了,找藉口推脫,“你不是從來不過生辰麼?”
  季滄海一臉理所當然,“現在開始過了。”
  葉悔之:……
  葉悔之覺得當務之急不是歡欣雀躍季滄海中意他這件事,也不是趕緊尋找季滄海生辰賀禮這件事,而是請個得道高僧看一下,這個皮囊裡到底是不是季滄海自己的魂兒,為什麼總有種哪裡不對又說不出哪裡不對的違和感,高貴冷豔的季將軍居然變成了高冷著賴皮的季將軍,請問這種欺騙買家的行為大理寺和刑部管不管,告個禦狀行不行?
  雖然是休沐日,但吃完早飯沒多久便有宮裡主事的太監來宣口諭讓季滄海進宮,葉悔之十分添亂的協助季滄海換好官服出府,然後自己立即腳底抹油奔著葉家去了,季滄海的生辰賀禮他一直選不到中意的,不知道葉驚瀾那兒有沒有什麼私藏的寶貝可以搜刮一番,而且他和季滄海的事,他想探探葉驚瀾的口風。
  葉悔之如今回府裡也是下人們見了要誠惶誠恐請安的,想必葉老爺子親口認下他後葉老夫人也對下人們好好提點了一遍,她是侯府嫡女,自嫁入將軍府便是一副端方周全的氣派,即便當年他親娘害她良多,她雖不親不喜葉悔之,卻也從不曾有害他之心,葉悔之對葉老夫人親近不起來,卻也是尊敬的,更何況她還是自己大哥的親娘,從小打到,至少這個大哥對他是千般萬般好的。
  此時這個千好萬好的大哥正窩在葉悔之的院子裡親力親為的做木馬,理由是在自己的院子裡怕吵到柳半君,葉悔之瞧了瞧初見雛形的木馬,看著葉驚瀾既開心又認真的樣子自己嘴角也不免扯上一絲笑,明明滿心溫暖,嘴上卻故意挖苦,“你這是在皇上面前失寵了準備改行做木匠?”
  葉驚瀾聞言拍拍手上的木屑直起腰看葉悔之,“季滄海進宮了?”
  葉悔之驚訝,“你怎知道?”
  葉驚瀾撇嘴,“不然你會捨得回來。”
  葉悔之心虛的剛要還嘴,不料葉驚瀾先說了句逗你的,說完又斂了斂神色,“西邊鬧了天災,過幾日太子和五皇子要代聖上去皇廟祈福,不知道是誰提議,由季滄海隨行保護,我料想今日他進宮便是因為這件事,我總覺得太子和五皇子在一起沒什麼好事,皇廟畢竟在城外山上,到時候你隨著季滄海去,以你的武功就算出什麼事也應該壓得住場面。”
  “護送這種事難道不該禁衛軍頭子來做?”
  “有機會護衛儲君皇子,是提攜、是恩寵、當然也可能是沒安好心。”葉驚瀾說完看向葉悔之,“你來找我什麼事兒?”
  葉悔之摸摸鼻子,“那個,過幾日季將軍生辰,我逛了許久也沒有中意的賀禮,不知道大哥你私庫裡有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
  葉驚瀾笑眯眯的看著葉悔之,看得葉悔之默默往院門口退了兩步,葉驚瀾問我生辰的時候你送了我什麼來著,好像是個你隨手雕的小木劍,我讓你多刻兩筆花紋你都懶的不肯答應,然後你跑來和我說你為季滄海選賀禮跑了許久,還想動我的東西?葉驚瀾說完拿起一旁的錘子作勢要丟,葉悔之立即施展輕功腳底抹油,待葉悔之跑的不見蹤影葉驚瀾才斂了笑意,卻忍不住微微蹙眉。
作者有話要說:  = = 困困困困困

  ☆、44

  未時將將過去,太陽西斜煩熱也淡了不少,馥瑞茶莊正是客多的時候,說書先生今天難得講的不是葉宗石葉老將軍當年征戰沙場的舊事,而是撿了二十幾年前南海被襲的那場仗來講,南溟國只一面臨海,又素來與隔海的青瀾國交好,所以善打水戰的將軍少之又少,當年青瀾國突然發難打得南海駐軍措手不及,所幸林老將軍便是那少之又少的善打水戰將領之一,他臨危受命和青瀾國苦戰數月,終於大敗了青瀾國穩定了南海局勢,因著戰爭之始是被偷襲所以南海周邊百姓傷亡慘重,待戰事一了,滿朝武官曾齊齊跪在皇宮大殿外請罪,而季滄海和葉驚瀾的名字,都源自那場海戰。葉悔之頭一次聽說書先生講這段舊事,自然聽的仔細一些,反倒是同桌的鬱弘心不在焉,頻頻望向馥瑞茶莊對面左春秋開的一家書鋪,書鋪大門敞著,隱約可以看見柳龍驤坐在裡面讀書。
  葉悔之順著鬱弘的目光望瞭望,“林老將軍不是柳龍驤的外祖父麼,今天這段他居然不來聽聽,不如咱們邀他過來?”
  鬱弘嗤笑,“只怕他一見了我,比耗子見了貓跑的還快?”
  葉悔之不解,“為何?”
  悠悠品了口碧螺春,鬱弘答道,“做了虧心事。”
  一本正經的小柳狀元能做什麼虧心事葉悔之想不到,但他卻想到了另外一件事,當初和柳龍驤一起從沙洲回皇城的時候,柳龍驤曾經在路上買過一對上好的玉牌,依著如今自己同季滄海的關係,刻一對玉牌等季滄海生辰的時候送他一個自留一個實在是個好主意,只是不知道柳龍驤肯不肯割愛,茶館裡兩道意味不同的目光同時打量著街對面的柳龍驤,柳龍驤卻全然不覺,只是低頭看書偶爾同左春秋講幾句話。
  快到晚飯時候說書先生已經將故事講到了末尾處,對面書鋪柳龍驤也起身同左春秋告別,要不是書鋪只有左春秋一人離開了沒人看店,瞧著他那架勢恨不得把柳龍驤直接送到柳府門口才好。鬱弘將合著的描金扇在掌心拍了兩拍,直接扔了塊不小的銀子在桌上作茶資便要拉著葉悔之去追柳龍驤。葉悔之覺得自己耗了一下午聽一個故事,如果鬱弘不讓他聽完結尾,那簡直喪心病狂,抬手將鬱弘按住,葉悔之一心二用一邊聽書一邊同鬱弘講話,“柳龍驤回家的路就那麼一條,他走路又一板一眼慢吞吞的,待會兒聽完書我們快些走就能追上,不如安心把故事聽完。”
  若不是為了裝偶遇有個同伴更像一點,鬱弘恨不得現在就把葉悔之釘在椅子上自己一走了之。
  葉悔之猜到了他們聽完書出來趕得及追上柳龍驤,卻沒猜到他們居然剛出了馥瑞茶莊沒走多遠便追上了柳龍驤,本來見有人圍了一團看熱鬧鬱弘還不想理會,多虧葉悔之非要拽著他去瞧瞧出了什麼事,結果這一瞧,發現惹了麻煩的正是小柳狀元。
  柳龍驤被五個身著褐衣的家丁團團圍住,有些不耐的打量眼前衣著花哨肥頭大耳的年輕男子,“我何時偷了你的荷包?”
  男子笑眯眯的打開摺扇自以為風流的扇了兩扇,“自然是你撞我的時候。”
  鬱弘看了看豬頭一般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手中不離手的描金扇,十分不自然的將扇子偷偷塞進了袖子裡,和這種人走一個風格實乃人生污點。
  柳龍驤不知道圍觀的人群裡摻進了熟人,依然耐著性子理論,“剛剛並非是我撞你,而是你迎面走來卻要撞我,但我躲開了,我們並無接觸。”
  錦衣男面露猥瑣之色,往柳龍驤身前又湊了湊,用合了的扇子頂著柳龍驤的下巴迫使他將臉仰起來一些,“口說無憑,不如讓我搜搜?”
  鬱弘磨牙,“護城軍都是死的,這麼久還未巡到此處。”
  葉悔之倒渾不在意,“他們來了還有什麼樂子看,這皇城居然有人敢招惹柳龍驤,我也算開了眼界了。”
  錦衣男子自然沒丟什麼荷包,不過是初到皇城上街閒逛意外遇見柳龍驤起了色心,他仗著他爹的權勢這些年沒少在地方上做些欺男霸女之事,卻從沒見過這般絕色的人,雖然他爹囑咐他到了皇城要收斂,可對著這麼個傾國傾城的美人要他如何收斂,只恨不得立即搶回府裡占為己有。
  柳龍驤抬手撥開錦衣男子的扇子,本就一本正經的小臉此時板得比他那個兵部尚書的親爹還威嚴,“搜也不需你動手,報官吧。”
  “報官?”錦衣男子越發得意,“我爹是新調任的戶部主事,正四品,我舅舅是兵部侍郎,從二品,你覺得你報官有何用?”
  “知府大人審我是否偷竊,與你父親舅父是和官職有什麼關係?”柳龍驤故作不解,眼底卻閃過一絲揶揄。
  葉悔之:“多麼天真無邪的壯士,家裡好不容易出兩個做官的,全壓在他們父子手下了。”
  錦衣男子正想好好給眼前惹人憐愛的小書生講一講官官相護的道理,卻不想週邊圍觀的人群被強行分開了,白夜和緋夜隔開人群請季滄海進去,季滄海走到柳龍驤身邊,朝著人群掃了一眼,很快鎖定葉悔之,“你站在那裡做什麼?”
  柳龍驤順著季滄海的目光看過去,見到葉悔之旁邊還站著個似笑非笑打量自己的鬱弘,兩腮不明顯的有些微紅,十分沒底氣的別開了目光。
  葉悔之訕訕的湊到季滄海身邊,“將軍你怎麼在這兒?”
  季滄海沒什麼表情,但語氣還算溫和,“緋夜去軍營找我,我同他一道回來,聽說你在馥瑞茶莊喝茶順路過來看看。”
  葉悔之朝揭發自己偷懶亂跑的緋夜飛眼刀,緋夜氣勢洶洶直接瞪回去。
  錦衣男子見橫出這麼幾個人對自己視若無睹的自行聊天十分不滿,可瞧著季滄海的氣勢又覺得這人似乎不好惹,一時間有些踟躕。季滄海同葉悔之講完話,掃都未掃錦衣男子一眼,而是不贊同的看向柳龍驤,“不過是個紈絝,你戲弄他做什麼?”
  柳龍驤低聲嘟囔,“自己送上門的。”
  季滄海自小寄養在柳家,頗有長兄風範,“莫再生事,我送你回去。”說完吩咐白夜緋夜,“你們兩個先回府,”然後又看了一眼葉悔之,“你同我一起。”
  錦衣男子見季滄海□□來三言兩語就要帶柳龍驤走,雖然底氣不足可也不想到手的美人飛了,權衡了一下還是朝自己的五個家丁使眼色,讓他們攔住了季滄海等人,“偷了東西說走就走?”
  季滄海並沒有柳龍驤的耐心,指了指柳龍驤,“他是戶部侍郎柳龍驤,令尊的頂頭上司,你丟了東西可以直接去報官,到時候自會有官差去他府上調查此事,我叫季滄海,此事我來作保,他跑了直接到安國將軍府找我問責。”
  錦衣男子呆愣在當場,表情猶如被雷劈過一般,季滄海並未理他,看了葉悔之一眼大步離開,葉悔之趕緊跟上,倒是柳龍驤慢悠悠的跟在後面,和藹可親的拍了拍錦衣男子的肩膀,“令尊姓龔吧,回去同他講一聲,明日不用來戶部報導了。”
  待一行人丟下欲哭無淚的錦衣壯士走遠了,季滄海才問柳龍驤,“明日早朝是不是應該參那個戶部主事一本?”
  柳龍驤微微一笑,“此事倒不算急,明日早朝我還是先奏請皇上請幾位醫術精良德高望重的太醫去給吏部諸位大人診治一下才是正事,可能大人們太過操勞,其中有那麼一兩位眼睛瞎了。”
  季滄海想了想,問鬱弘,“你們督敬司也有監察朝臣德行之職,不如你們參一本?”說完季滄海又想了想,“還有你為何一路跟著我們?”
  柳龍驤不自然的扭開臉,鬱弘看了他一眼,攬過葉悔之大言不慚的答,“我們捨不得這麼快分開。”
  “哦?”季滄海看看鬱弘攬著葉悔之的手,又深深的看了葉悔之一眼,葉悔之覺得自己也被雷劈了。
  一行人將柳龍驤送到柳府門口,因著門房說柳父尚未回來,季滄海便不準備進去了,葉悔之趁著季滄海和門房講話的功夫將柳龍驤往旁邊拉了兩步,時間緊迫他倒也不含糊,直接問柳龍驤之前買那兩塊玉牌是不是肯割愛。柳龍驤猶疑的問為何要買玉牌,葉悔之大言不慚,說這種成雙成對的東西自然是要送給心上人,我看小柳大人你那刺繡的造詣這輩子很難有姑娘肯當你心上人了,反正你也用不上,不如給我算了,我剛好用得上。柳龍驤下意識的往了一眼鬱弘,狠狠說了句不賣甩袖子進府,葉悔之想了想也沒想出自己哪句話說的不對,好像踩了柳龍驤尾巴一般。
  季滄海見柳龍驤進了府,望了葉悔之一眼,“還不走?”
  “走,”葉悔之狗腿的想跟上,見鬱弘站在原地不動,又不免問了句,“你不走?”
  鬱弘微微一笑,“既然都到門口了,我自然是要進去拜訪一下。”
  門房聞言立即恭敬的答道,“鬱少當家的真不巧,我家少爺今兒不在。”
  “我剛剛眼看著他進去。”
  門房一臉耿直,“少爺吩咐過,只要您來問,他就是不在。”
  葉悔之站在一邊看鬱弘的笑話,季滄海低咳了一聲,見葉悔之望向自己才開口,“今晚李嬸煲了西湖牛肉羹,你是跟我回去吃牛肉羹,還是同他在這裡一起吃閉門羹?”
  說到吃食葉悔之頓覺腹中空空,二話不說拖著季滄海便走,這世上若是有什麼是葉小爺覺得不可辜負的,唯季滄海和李嬸的晚飯。季滄海被葉悔之扯著腕子也不抽回,隨著他走了幾步才不冷不熱的開口,“我聽聞你與鬱弘關係很親近,湊在一起喝了一下午茶還捨不得分開那麼親近?”
  葉悔之扭臉瞧瞧季滄海,僵硬的呵呵笑了兩聲,“將軍,說出來可能您不信,我其實和鬱少當家一點也不熟,頂多算君子之交淡如水,特別寡淡,稀湯寡水。”
  季滄海輕哼了一聲不知信還是不信,葉悔之糾結的問,“將軍,你真的不是被奪舍了麼?”
  

  ☆、45

  柳府大門口,門房一臉耿直的看著郁弘,大有一副就算你是看著我家少爺進去的但我就是跟你說他不在你能奈我何的模樣,鬱弘微微一笑,啪的收起手中的描金扇,既然你做初一那就別怪我做十五,當著門房的面,郁弘直接施展輕功翻牆而入,我不能耐你何,你又能奈我何?門房眼見著郁弘闖進府裡立即轉身去追,但憑他那胖墩墩的模樣,哪裡追得過輕功了得的鬱弘,一眨眼的功夫便不見人了。
  柳龍驤進了府門徑直去了書房,葉悔之說的玉牌本就在他桌子上的木匣裡仔細收著,兩隻玉牌他費了不少時日親自雕了字,打開精緻的木匣取出一對玉牌,微涼的手感十分舒服,柳龍驤看著手中的玉牌正在發怔,沒想到鬱弘居然闖進府裡尋了過來,見到有人踏門而入柳龍驤下意識的將手背在身後,看清來人後緊張兮兮的瞪鬱弘,“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不在,我進來等你的。”郁弘狀似無意的靠近柳龍驤身邊,好像並沒有發現他的些許不自然一般,柳龍驤微微放鬆下來,不料這時候鬱弘卻突然加快身法,直接轉到柳龍驤身後奪走了他手中的玉牌。柳龍驤見玉牌被奪急忙抬手去搶,可是鬱弘卻已經將手舉過頭頂將手中的東西看了個清楚,兩塊玉牌各自雕了四個字——言念君子,溫其如玉。
  柳龍驤身高比鬱弘要矮上半頭,扒著鬱弘的肩膀跳了一下卻還是沒能搶下玉牌,郁弘得意的將手又抬高了一些,柳龍驤皺著眉頭瞪了鬱弘一眼,直接抬腳踹鬱弘的小腿,“還我。”
  郁弘瞧著柳龍驤的小模樣特別撩人,也並不想真的將他招惹急了,笑著一邊將玉牌還給他一邊揉了揉被踢疼的小腿,嘴上卻也不閑著,“言念君子,溫其如玉。下一句是在其板屋,亂我心曲?不知道是誰三生有幸讓我們小柳狀元動了凡心?”
  柳龍驤迅速將玉牌收回之前的木盒裡,看都懶得看鬱弘一眼,“關你什麼事。”說完又攢了攢底氣,“你怎麼進來的?”
  “少爺,”這時候心寬體胖的門房氣終於喘吁吁的追過來,扒著門框顫巍巍的指著鬱弘喘大氣,“他……闖……硬闖。”
  此時柳龍驤已經鎮定下來了,在下人面前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郁弘比起柳龍驤更加淡定自然,他笑眯眯的囑咐門房,“記得讓元寶泡壺好茶過來,上次那個碧螺春我喝著不錯,聽說是聖上賞給你家少爺的呢。”
  門房猶疑的看柳龍驤的眼色,柳龍驤臉黑了黑,倒沒說出什麼異議。
  待門房走了,鬱弘十分不客氣的尋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柳兄,我今日來尋你,是有一事想不明白,不知你能否幫我解惑。”
  柳龍驤不言語,隨手尋了本書看,郁弘見柳龍驤不搭理自己也不覺得尷尬,依然自顧自的說話,“話說我有一位摯友,我好心好意請他喝酒吃飯,他醉酒我還辛辛苦苦將他送回府上,他不但吐了我一身,第二日還踹了我幾腳,這些事我還未做計較,結果他卻從那以後避我如蛇蠍,你說這人是怎麼想的?”
  柳龍驤盯著書眼也不抬一下,“也許是因為第二天跪在院子裡被他爹狠揍了一頓羞憤難當?”
  鬱弘臉上閃過一絲驚訝,“挨打了?可養好了?”
  柳龍驤不語,舉著書將身子扭向了另一邊,鬱弘起身走到柳龍驤身邊,手撫上裝著一對玉牌的木盒,“如果你不想聊你爹是怎麼揍你的,那我們是不是可以聊聊那位你心心念念的君子是誰?”
  “關你何事?”柳龍驤答的硬氣,卻用書將整個臉都遮了起來。
  郁弘笑眯眯的將柳龍驤手中的書推開,往前湊了湊盯著他看,“大概是因為我現在也是在其板屋,亂我心曲?”
  從一大早起,天上的陰雲便混沌沌的擠在一起,哪怕已經到了快晌午的時候,仍然不見一絲陽光穿透雲層,去皇廟祈福的隊伍浩浩蕩蕩的行在官路上,旌旗烈烈兵戈森冷,葉悔之騎著馬跟在季滄海身邊為隊伍開路,而玄夜緋夜則落在最後警備,白夜帶著其餘幾個分散在隊伍中間各處照應。雖然這次太子和五皇子去皇廟祈福欽點了季滄海護送,但護送的士兵均是出自禁衛軍,季滄海的龍驤衛只帶了十個人一早侯在皇宮外,待到宮裡的隊伍出了宮才匯合在一起,因著路途較遠騎馬未免辛苦,太子和五皇子都是選了乘坐馬車,兩輛馬車一前一後,五皇子甚會為人,本來太子和親王都可乘四匹馬拉著的馬車,但五皇子卻只乘了一輛兩匹馬的小馬車。
  葉悔之一路不時張望五皇子溫玨的馬車,可惜馬車簾子一直未打開過,就算打開兩人見面,也不知道五皇子是不是還能記得住他,畢竟看五皇子的架勢,像是常常出去日行一善普度眾生的,未必對他還有什麼印象。
  季滄海聽葉悔之講過鸚鵡和五皇子的事,知道葉悔之心中所想,開口叮囑了一句,“一會兒上山時候兩位殿下都是要下車的,到時候不必刻意躲開或近親,端王記得你便記得,沒什麼大不了。”
  葉悔之將馬同季滄海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發問,“可是我聽鬱弘說,太子素來提防五皇子,若是見到你的人同五皇子一副相熟模樣,會不會對你不利?”
  季滄海意有所指的看葉悔之,“我的人?”
  葉悔之老臉一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無妨,”季滄海見葉悔之發窘轉回了正題,“刻意避嫌那位瞧出來了更會多想,你恭謹些別太熱絡便是。”
  葉悔之答了聲是,季滄海繼續發問,“照著我刻的那個木雕什麼時候給我,難道你還藏在枕邊捨不得?”
  “誰藏在枕邊了,”葉悔之佯怒,卻看到季滄海揶揄的眼神,當即脖子一揚變回吊兒郎當的模樣,“在下敬佩將軍之心如滔滔江水皎皎朗月,自然是將木雕供起來每日三拜九叩。”
  “木雕給我,下次拜真人即可,一日三拜九叩我替你數著。”
  對著袒露心跡後的季滄海,葉悔之經常覺得心累心塞心慌慌,端肅正直慣了的人,偶爾一本正經的不講理或者面無表情的撒嬌,簡直讓人難以招架,葉悔之不搭理季滄海,直接調轉馬頭尋緋夜去了,誰說緋夜刁鑽刁蠻的,比起如今的季滄海,簡直善解人意和藹可親我見猶憐好麼。
  南溟國的皇廟修在城外的普華山上,從山腳到廟門正正好好九百九十九級臺階,為表虔誠,歷來參拜的人都是一步步親自登山,哪怕來的是太子和五皇子也不例外。祈福的隊伍行了兩個多時辰才到了山腳下,因為太子和五皇子下了馬車又是一陣人仰馬翻,季滄海是此行的將官自然要跟在兩位貴人身邊,葉悔之瞧不上太子身邊那個頤指氣使的老公公,閃到了人堆裡不願意露面。玄夜和白夜隨著季滄海供他調用,緋夜卻也跟葉悔之紮在一堆躲懶,順便和他吐槽那個對著季滄海咋咋呼呼的老宦官。據緋夜的說法,那個老太監叫甄福全,太子小時候便伺候在身邊,因著太子對他幾乎是言聽計從,狗仗人勢做過的缺德事數不勝數,這些年太子做過的混蛋事大部分都是這個甄公公唆使的,此人是又貪財又記仇,近日裡聽說太子又要建個什麼美人樓,這甄公公也是跟著搞出不少事,但凡姿色上乘被他瞧上眼的,要麼花個大價錢買平安,要麼不管你是不是清白出身統統抓走。太子這般胡鬧,一開始還有人去同皇上告狀,但皇上對病逝的太子生母徐皇后十分情深,連帶著也不願深罰,反倒是告狀的人事後會遭到太子強烈報復,久而久之太子做些不傷國體的混帳事,便也難達聖聽了,朝中清流的幾位重臣前幾年倒是聯名啟奏過太子的德行問題,當時皇上也答應要嚴格要求太子,太子知道後痛哭流涕大病一場,聽說差點一命嗚呼,皇上衣不解帶親自照顧了幾日,後來只聽說皇上和太子的父子感情越發親厚,再後來聯名上奏的重臣好幾位都查出了大小過錯,要麼告老要麼被貶,餘下的也只是柳尚書、景尚書和葉宗石寥寥幾人。
  緋夜同葉悔之走了一路講了一路,待講到太子三番五次要聘景尚書的千金景裳為側妃屢遭拒絕定然懷恨在心的時候,一行人已經浩浩蕩蕩的上到了廟門處,廟門口皇廟住持親自帶著廟中一眾僧人盛情接待,簡短的寒暄客套了幾句才引著太子和五皇子前往大殿,大殿裡崇天司的官員早將儀式準備妥當,緋夜要去瞧熱鬧,葉悔之卻沒什麼興趣,索性一個人在皇廟裡四處走走。
  聽說皇廟裡有一處篆刻經書的碑林小有名氣,葉悔之同一個小僧人問了路索性去看看,葉悔之不是善男信女,大略瞧了瞧碑林便沒了意趣,好在碑林旁邊有個供人休息的小亭子,起了大早的葉悔之乾脆跑去亭子裡靠著亭柱睡大覺,下午陽光甚好,亭子裡卻是難得有一絲清涼,葉悔之很快便昏沉起來,睡夢中蟬聲漸漸淡去,連風也越發輕柔。
  大殿裡的祈福儀式雖隆重卻不算繁複,太子和五皇子祭天結束時間比預期的要早一些,五皇子溫玨是出了名的喜愛詩書琴曲,聽聞皇廟內有一處碑林,便想讓太子在禪房等等他獨自去看看,難得今日太子心情也好,很有興致的要與五皇子同去,住持親自替兩位皇子引路,季滄海有護衛兩位皇子安危的職責自然也跟著,最後還有一位甄公公,一張老臉笑起來盡是諂媚,“哎呦太子爺您慢點,老奴也蹭個體面跟著去長長見識。”
  太子一行人來到碑林,住持細心的為幾個人介紹碑林的由來,甄公公忙著替太子扇風,太子忙著厭惡熱騰騰的日頭,還好五皇子和季滄海聽得認真,不然真是難為了住持一大把年紀還要受累。太子對著一對石頭生不出興趣,也不願意聽住持囉嗦,乾脆四處打量打發時間,過了半晌甄公公發現太子突然盯著一個方向不動了,跟著也去看,然後住持三人注意到他們的異樣也隨著去看,太子像怕驚擾了誰似的低聲問了句,“那人是誰?”
  藍天金陽,紅亭綠柳,葉悔之倚在亭子裡早已入了夢,他身後的垂柳似碧綠的紗幔,襯得他越發沉靜秀美,柔如春風十裡,豔若海棠初睡,烏黑的髮絲纏在頸邊,有風吹過發尾便微微輕晃,晃的人心尖一動。
  季滄海掩去滿目溫柔,用冷硬的聲音答道,“是臣的屬下,在兩位殿下面前失禮,臣回去定然好好教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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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

  
  季滄海同太子和五皇子告了罪便大步朝亭子走去揪葉悔之起來,太子和五皇子只是饒有興致的看著,倒沒什麼被冒犯了的不悅,反觀旁邊那位甄福海甄公公,卻如打了雞血一般,對著太子笑的滿臉菊花開,“恭喜殿下賀喜殿下,這可真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一旁的五皇子不知道是否聽出甄福海的意思,掃了他一眼便若無其事的轉開目光繼續朝亭子那邊看去,太子自然是知道甄公公什麼心思的,多年前他遇見柳龍驤便十分心動,可惜柳龍驤的爹是當朝一品權臣他不敢造次,於是心裡一直執念想尋個如柳龍驤那般絕色的男寵,可惜長得美的男子雖多,比得上柳龍驤的卻聞所未聞,今日偶然間居然就遇見了,而且瞧著不過就是季滄海手下的一個沒什麼資歷背景的小管事,果然得來全不費功夫。
  葉悔之武功不弱,雖是睡得香甜,但季滄海一近身便也悠悠轉醒了,如果不是季滄海換做旁人,只怕剛踏上亭子葉悔之便會警覺。不情願的睜開眼,看清來人是誰葉悔之朝著季滄海懶散一笑,季滄海被葉悔之笑的那點本就不大的火氣也悄然熄滅了,不動聲色的挪了一步用背影擋住瞭望向這邊的太子等人,不願意葉悔之這副模樣落在他們眼裡。葉悔之似有察覺要側過頭去看個究竟,季滄海伸手揪著葉悔之的下巴讓他別亂動,用另一隻手幫他理了理微亂的髮絲,說話難得帶著一絲無可奈何,“偷懶也不尋個隱蔽地方,現下衝撞了太子和五皇子,還不同我一起去請罪。”
  季滄海帶著葉悔之來到神色各異的太子等人面前,葉悔之規矩的跪下請罪,“小的魯莽,衝撞了兩位殿下,還望兩位殿下贖罪。”
  太子朝甄公公使了個眼色,甄公公立即將葉悔之扶了起來,過程中毫不避諱的盯著葉悔之看了又看,葉悔之眸光暗了暗忍著沒表現出不悅,太子從旁一副大度做派,“我們也是臨時起意要來這裡瞧瞧,並不算你的錯處,無妨。”
  葉悔之借機第一次認真看了看太子,如果不是聽了許多太子胡作非為的傳言,單瞧著這人挺鼻薄唇明眸皓齒也算有副好皮囊,周身也有那麼幾分天家氣度,瞧不出骨子裡是個錙銖必較胡作非為的混帳,反倒是太子身邊的五皇子顯得更輕浮孟浪了些,他笑吟吟的看向葉悔之,“雲鬢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我們賞了副美景,哪裡有怪罪美景的道理,”說完又望向太子,恭敬的拱了拱手,“皇兄你說呢。”
  太子故作深沉的微微點了點頭便沒有其他表示,好似剛剛同甄公公在說得來全不費功夫的不是他一般,五皇子眼底閃過一絲譏諷,依然滿面笑意,“季將軍,想不到你麾下還有這般美人。”
  季滄海耿直的行禮答道,“末將眼中只有軍人並無美人,五殿下說笑了。”
  葉悔之恭謹的低著頭站在一旁,心裡卻在吐槽,你要是不分美醜怎麼不找洪修過一輩子?
  季滄海正想尋個話頭讓葉悔之能趕緊離開,這時候禁衛軍的統領卻急匆匆的趕了過來,見到太子等人立即跪下行禮,“稟太子殿下,皇上得了消息,說慧王爺府邸的是替身,慧王爺已經不知何時偷樑換柱跑了,皇上怕殿下有危險,命下官又帶了三百人馬趕來,立即護送殿下回宮。”
  葉悔之偷偷瞄了季滄海一眼,那意思是你快看,這個禁衛軍統領很不把五皇子放在眼裡,季滄海卻不理他,當即和禁衛軍統領商討回城事宜。反倒是五皇子若有似無的看了葉悔之一眼,葉悔之當即有種背後講人閒話被人抓包的感覺,如芒在背。因著怕沿路遇襲,回程要比去的時候快了不少時間,即便如此,進了承安城的時候天色也黑下去了,季滄海和禁衛軍統領護送著太子直接回了皇宮,而龍驤衛帶著分出來的一小部分禁衛軍護送五皇子回了王府,護送到王府門口禁衛軍回宮覆命,龍驤衛則是直接回了將軍府,不過葉悔之倒是被五皇子留了下來,說是要打賞眾人讓他代領一下。
  溫玨的王府大概是葉悔之見過的高門府邸裡最有景致的,一步一景,一灣一色,亭台半隱樓閣錯落,楊柳堆煙碧波處,柳暗花明又入畫,饒是天色已沉,卻仍美不勝收,修建此處需要多少財力、人力、物力可想而知,溫玨當真是把閒散富貴王爺做到了極致。葉悔之隨著溫玨的小侍從穿梭在王府之中,之前買鸚鵡的時候葉悔之同這個小侍從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正找過來催溫玨回府。小侍從只是請葉悔之跟他走,一路上也不多話,庭院深深兩人走了許久才到溫玨的書房,好在路上景致錦繡曼妙並不覺得無聊。
  溫玨的書房已經亮起了盈盈燈火,橘色的光在暮色裡分外柔和,就猶如此時的溫玨本人,褪去了白日在太子面前的輕浮孟浪之態,又恢復了葉悔之第一次遇見他時候的感覺,溫潤和善氣度從容。小侍從將葉悔之請進書房自己卻只是守在外面,溫玨請了葉悔之落座又親自泡了茶遞給他,語態自然平和,仿佛兩個人只是平常舊友並無身份差距,“想不到居然在白天那情形下又見面了。”
  葉悔之放下茶杯行了個禮,“謝過王爺看在在下皮囊的面子上不罰之恩。”
  話一出口葉悔之自己倒是愣了一下,按理說他才第二次見到溫玨並非親近之人,這種老友間善意玩笑般的揶揄實在不該說出口,更何況說話的對象還是很得盛寵的五皇子,可溫玨此人實在讓人難以設防,不知不覺便平等待之了。
  溫玨果然不覺葉悔之態度有什麼不對,無奈的笑笑,“果然讓你見笑了。”
  溫玨並未多說,但兩人均是聰明人,他自然知道點到為止葉悔之會明白他的苦衷,因著五皇子的母親瑛貴妃母家勢力不弱,五皇子又深得皇上喜愛,太子一直對他忌憚頗多,如果他不做出一副沉迷詩畫喜好美人的紈絝閒散模樣,只怕少不了要吃太子的苦頭。溫玨見葉悔之神色了然,才接著開口,“上次分別匆忙,也未來得及徵詢該如何相稱。”
  葉悔之想了想,果然從來未介紹過自己,便大略講了一下,“我是季將軍的近衛官葉悔之。”
  溫玨面上露出些許疑惑,“我怎麼聽季將軍喊你季九?”
  聽見了還問什麼,葉悔之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那個,藝名。”
  溫玨忍不住笑了起來,說了句妙人,然後又接著解釋,“今日其實我早就認出了你,只是怕貿然相認引得皇兄誤會,反倒讓太子對季將軍生出什麼嫌隙,是以才裝作不相識的模樣,還望你不要見怪。”
  葉悔之答了句不敢,溫玨將書案上事先備好的賞錢遞與葉悔之,“我將你當做朋友,並沒有想賞賜顯擺身份的意思,不過既然是尋了這個由頭請你進來好同你解釋,這做戲還是做足的好。”
  葉悔之將賞錢推回給溫玨,“未經我家將軍允許,雖是做戲,也不敢私授他人恩惠,殿下還是不要讓我為難了。”
  溫玨聞言收手,“那之前請你領賞你為何進來?只是為了禮數妥帖進來當面辭謝?”
  葉悔之微微一笑,帶著些許狡黠,“這是我回去時候對外的託辭,至於我為何進來,大概是猜到殿下為何請我進來。”
  葉悔之不知道五皇子是不是對誰都一見如故,但最起碼他們兩人還算相談甚歡,打著賞賜的旗號葉悔之也不好待太久,誰知道王府內外有多少耳目,葉悔之出府依舊是之前的小侍從帶出來的,出府的路上小侍從揣摩著自家主子的意思同葉悔之閒聊了幾句,並告訴他自己叫做小六子,如若葉悔之要見五皇子可以來找他,拿著之前五皇子送他的那塊玉佩,王府的人自然不會為難他。
  出了王府的大門,葉悔之自己走回將軍府,溫玨的府邸和季滄海的住處隔著大半個承安城,小六子詢問過用不用派輛馬車送他回去,只是王府派馬車送一個小小的近衛官不合情理,葉悔之拒絕了小六子也沒再堅持。一整天沒吃過一頓安穩飯的葉悔之越走越餓,路過市集乾脆尋了處餛飩攤連吃了兩大碗餛鈍,吃飽喝足又尋著些好吃的點心小吃包好了帶著回去分給季滄海吃。
  等到葉悔之邊消食邊慢悠悠的溜達回將軍府,已經將近宵禁的時辰,本以為季滄海早已經回府,誰料門房李叔一碰到他倒是先問起來,“將軍沒有同你一起回來?”
  葉悔之搖了搖頭,料想季滄海應該是因為慧王爺外逃的事被皇上留住了,瞧著這時候宮門也快閉了皇上也不太可能有興趣同他一起度春宵,約莫著不久就會回來,葉悔之讓李叔幫自己尋了一盞燈籠來,把吃食塞給他便獨自朝著街口走去,那裡是季滄海回府的必經之路。說起慧王爺,他對季滄海也是動過殺心的,雖然知道護城軍守衛得力,季滄海自己的本事也不至於在皇城裡出什麼事,可道理歸道理,葉悔之還是不能安心在府裡等著。
  近乎宵禁時候,雖然路上已經沒什麼人,但季滄海想起自己縱馬曾傷過葉悔之,還是儘量放慢了馬速,夏日的夜裡清風宜人,卻吹不散季滄海心中的憂思,慧王爺逃回了南邊封地,只怕搞不好便是一場兵戈,自來內戰都是最傷的,戰死的是同袍,受害的是同胞。
  月色正好,花香正濃,季滄海心中的鬱鬱壓抑被不遠處的一盞燈籠驅散了許多,葉悔之借著月光朝季滄海招了招手,季滄海加快馬速趕到葉悔之身前翻身下馬,牽著滅景同葉悔之一起往將軍府的方向走,“為何在此等我?”
  葉悔之拉不下臉說自己擔心季滄海,只得尋了個由頭,“今日在皇廟惹了禍,當然要來巴結你一下以免被罰。”
  想起太子和甄公公的言行神色,季滄海聲音便不覺帶了些平日裡的嚴厲,“你還知闖了禍?”
  葉悔之用未提燈籠那只手扯了扯季滄海的衣袖,“想讓你罰的輕些,我是應該說知還是不知?”
  季滄海反手握住葉悔之的手,輕輕攥在掌心裡,“不如你說句好聽的,我考慮一下。”
  葉悔之想了想,試探的問,“似此良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季滄海望向葉悔之,“為誰?”
  葉悔之大言不慚,“自然為你。”
  眼看著要到將軍府門口,季滄海將韁繩塞進葉悔之手中,自己放開了他,“那就罰你牽馬吧。”
  小劇場
  曲旦:老娘夜觀天象,算出一起圍觀小葉子睡覺的人中有一個乃是你的情敵。
  季滄海:太子?
  曲旦:嘻嘻
  季滄海:溫玨?
  曲旦:呵呵
  季滄海:難道是主持?
  曲旦:是那個老太監
  季滄海:滾!
作者有話要說:  多麼感人的更新時間!

  ☆、47

  慧王爺潛逃一事,朝廷並未對外公開,然而看似風平浪靜之下實則暗潮洶湧,季滄海留在宮中的時間多了幾倍,每日早上上朝便要出門,回府通常都已經過了晚飯時候,葉悔之被塞給龍驤衛的幾位先生,日常操練雖不用跟著,教授兵書謀略行軍打仗這些卻不許蹺課,而且還安排了個專門擅長這些的馮且安全程監督,就算偶爾跑出去一次也尋不到什麼人,葉驚瀾同季滄海一樣紮在宮裡,鬱弘也尋不到蹤影,估計慧王爺潛逃最焦頭爛額的便是他們督敬司,景裳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他也不好總去叨擾,於是葉悔之深深的寂寞了,連帶著四處招惹龍驤衛被緋夜和白夜組織人手圍毆了一頓之後,每日也只剩晚飯後跑去路口等季滄海這麼點人生樂趣。
  夏夜多蚊蟲,葉悔之每天都是先去季滄海房裡幫他點好驅趕蚊蟲的香料然後才出門去等季滄海回來,難得這日季滄海回來得早,葉悔之剛邁出季滄海的房門正撞見季滄海回來,非但是季滄海,後面還跟著個沒精打采的鬱弘。葉悔之轉身回屋點了燈,大熱天季滄海的武將官服快被汗浸透了,一進屋立即去內室換衣服,葉悔之趴著門問季滄海有備著的水要不要先洗個澡,季滄海想著鬱弘還在答了聲不用,葉悔之扭臉看鬱弘,只見他用扇面將自己半張臉都遮了起來,葉悔之不解的看他,“你幹嘛?”
  鬱弘將臉又遮得嚴實了些,“替你們羞得慌。”
  葉悔之在鬱弘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扯了扯他的扇面,“那麻煩你今晚保持好這個姿勢,千萬別把您那嬌羞的大臉露出來。”
  鬱弘收起扇子,朝葉悔之勾勾食指,葉悔之警惕的看他,“又幹嘛?”
  “你自己求了我什麼事不知道?”
  葉悔之最近確實求了鬱弘一件事,他家鋪子多生意大常能見到些稀罕物,葉悔之想讓他幫忙尋一尋有什麼好東西能給季滄海過生辰時候做賀禮的,瞧著鬱弘那神色明顯是已有所得,葉悔之趕忙湊過去低聲問是不是找到什麼好東西了,鬱弘怕內室的季滄海聽到悄悄和葉悔之咬耳朵,“前幾日我家鋪子新得了一件天山金蠶絲的軟甲,冬暖夏涼輕薄好穿,最重要的是刀槍不入,我明日便要去豐州查慧王一事,軟甲運到皇城我自會找人給你送來。”
  葉悔之驚訝,“你親自去豐州?那你還給我軟甲做什麼,自己穿著也安全些。”
  鬱弘搖頭,“此去之險惡,非一件軟甲便能抵擋,穿不穿都一樣。”
  葉悔之將豐州附近自己相識的江湖朋友想了一遍,從荷包裡尋出劍意山莊弟子的信物塞給郁弘,“豐州有家酒館□□風得意樓,雖然江湖人不願意管朝廷的事,但若情況緊急你尋到他家掌櫃幫你,他見了印信定不會袖手旁觀。”
  督敬司的探子遍佈天下,江湖事也知道不少,鬱弘聽到春風得意樓有些意外,“你竟和燕流痕有交情。”
  “在劍意山莊認識的。”
  燕流痕其人也算個妙人,放著好好的閒散名門少爺不做,偏偏要當什麼劫富濟貧的大盜,他身後是燕家龐大的江湖勢力,官家江湖也不太好因為他偷了些銀兩就和他過不去,只不過少有人知道他還是春風得意樓的幕後老闆,有江湖的地方,一定有一家春風得意樓。燕流痕同葉悔之還有景裳是在劍意山莊相識的,當年他聽說葉悔之劍法在年輕一輩出類拔萃便來挑戰,比了許多次兩人劍法仍難分伯仲,倒是一年到頭要被景裳捉弄上許多次,兩個人一見面便是劍拔弩張,直到有一年過節燕流痕偷偷潛入景家準備招惹景裳,見景家擺設簡樸還以為景家經濟拮据,竟然送了一堆銀票還留了個大名,氣的景裳跳腳大罵,他卻堅信景裳是故作堅強,從此只擺出一副你家窮我不和你計較的態度。
  季滄海從內室出來,正看到葉悔之和鬱弘親密的貼在一起講悄悄話,季將軍挑了挑眉,“鬱弘,你說來我府上有事,這事便是挖牆腳?”
  葉悔之默默退了一步,無意間卻掃到鬱弘腰上掛著的一塊玉牌,那玉牌怎麼瞧著怎麼眼熟,除了上面多了其溫如玉四個字,簡直同柳龍驤當著自己面買的那對一模一樣,只不過如今鬱弘腰上掛著的是其中一個,另一個在哪裡不言而喻,同情的望了一眼季滄海,將軍,你擠兌的可能是你弟夫。
  郁弘對季滄海的話倒不怎麼在意,難得黑眼圈都快占了半張臉了還能笑得如沐春風,“在下的事已經講完,不多叨擾就此告辭了。”
  葉悔之本著待客之道說了句我送你出府,卻見季滄海飽含深意的望向了自己,葉悔之腦中電光火石立即轉了口風,“其實吧鬱少當家你同我們將軍都這麼熟了,迎來送往這些虛禮也不甚重要,不然還是你自己尋了大門出去吧,實在尋不著路挑個你瞧著順眼的牆飛出去便是。”
  季將軍收回了目光,季將軍很滿意。
  待到鬱弘離開,季滄海在屏風後面洗澡,葉悔之在屏風前面背今日都學了什麼,自從季滄海不能盯著他用功開始便改成了每日此時考他,慧王爺出逃之後季滄海忙得腳不沾地,也只能借著這麼點時間查看葉悔之有沒有偷懶。葉悔之將今日所學背了個七七八八,季滄海也洗好澡出來,因著比平日回來的早些,季滄海取了棋盤同葉悔之下棋。棋盤上棋子你來我往,兩個人也有一句沒一句的聊天,因著今日季滄海才得了些空能多聊些閒話,葉悔之也是到現在才完完整整的搞清楚了如今的形勢。
  慧王爺有一個替身,並非是他被軟禁之後才找來的,而是許多年前慧王爺便已經有了這麼一個替身,而且許多時候顯露在外的都是這個替身而非慧王爺本人,多年來一直無人察覺可見這個替身之相像,也正因為如此,督敬司才百密一疏以為慧王爺一直軟禁在皇城自己掌控之中,直到不久之前慧王爺的封地豐州突然消息全無全境戒嚴督敬司才察覺到端倪,然而督敬司在豐州地界的眼線卻同時杳無音信無法聯繫了。皇上知道此事後大怒之下一病不起,根據太醫的說法皇上龍體其實遠不如看著那般康健,年歲漸長積勞成疾再加上急怒攻心,一天大部分時候皇上都是不甚清醒的,以至於奉命商討豐州此事的相關文臣武將一直侯在宮中,既要等消息又要商討辦法還要等皇上清醒時候呈報,所以季滄海才難有閒暇回府。今日皇上精神轉好,先將督敬的主司王大人罰了一年的俸祿,又立了份不知道是何內容的詔書交予了太子的親舅舅大理寺卿徐德大人保管,最後勒令督敬司戴罪立功立即派人探查清楚豐州的情況再做定奪,而各處守軍也需加強戒備,兵部戶部都需為可能到來的交戰做好戰略籌備。
  葉悔之心不在焉的吃了季滄海兩顆棋子,不確定的問,“如若交戰,何人領兵?”
  季滄海賣關子,“你以為呢?”
  “應該不是你,”季滄海最善北境作戰,終年積雪天寒地凍,而豐州卻是南溟國最南端,氣候和暖水陸交錯,那裡歷來都是振威軍駐紮,葉宗石這把年紀早已解甲榮養,最熟悉南面軍務的莫過於葉驚瀾,葉悔之幾乎是篤定的開口,“是我大哥。”
  “應是如此,”季滄海不急不緩的落下黑子,“過幾日你大哥會隨行太子去永州巡視駐軍,永州和豐州接壤,想必皇上一來是為了安穩邊境軍心震懾慧王,二來也是早日讓太子在軍中立威,畢竟皇上身子大不如前,有些事也是時候打算了。”
  葉悔之看著自己再無活路的棋局,直接開始收拾棋子,一邊收拾一邊心不在焉的嘟囔,“也不知道他這一去趕不趕得上我大嫂生孩子。”話一出口葉悔之愣了下,立即抬頭去看季滄海的臉色,他差點忘了自己大嫂正是季滄海心心念念了許多年的舊人,季滄海瞧著葉悔之驚疑懊惱的表情,抬手捏了捏葉悔之的臉頰,眼中浮上一絲笑意,“過去的事而已,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麼?”
  葉悔之揉了揉被掐疼的臉蛋,“沒什麼。”
  幫著葉悔之將棋盤收好,季滄海叮囑,“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葉悔之哦了一聲起身,卻見季滄海仍坐在原處不動,葉悔之不解,“你怎麼不起身?”
  季滄海一本正經的望著葉悔之,“在等你的表示。”
  葉悔之雲裡霧裡,“什麼表示?”
  “自己想。”
  葉悔之莫名其妙轉身要走,卻感覺身後有了動靜,季滄海迅速起身拉住葉悔之將他身子轉了回來,另一隻手摟住葉悔之的腰,直接將人帶入自己懷裡,葉悔之下意識的抬頭,正被季滄海吻了個正著。
  熄了燈躺在床上,葉悔之回憶起燈下季滄海那臉色微紅卻故作鎮定的模樣不由傻笑,笑著笑著便入了美夢,而承安城另一隅的柳府,柳龍驤房中的燈燭依然亮著,正在同自己下棋的小柳狀元似乎覺得燭火還不夠明亮,熟練的挑了挑燈芯,屋中瞬間又明亮許多,握著棋子柳龍驤自嘲一笑,“有客不來過夜半,閑敲棋子落燈花。”
  臥房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柳龍驤聽見了卻仿若未聞,直到門又一次被敲響,屋內的人才解了氣不緊不慢的起身開門,柳龍驤見到門口立著的鬱弘,側了身子讓他進來,涼涼的講了一句,“我還以為鬱少當家話也不說一句便準備走了。”
  鬱弘轉身關門,望著柳龍驤笑,“我就知道你猜到了。”
  柳龍驤盯著鬱弘看,“皇上讓督敬司速速查明豐州實情,除了你去還能是誰,那地方現今根本就是龍潭虎穴,我有心請旨陪你,可戶部正是要為軍備籌錢的節骨眼上,萬一換做心術不正之人來做我怕坑了軍中將士,雖然知道不可能,卻一直想著如果不是你去便好了。”
  平日總是笑意盈盈的綢緞莊鬱少當家變了個人般,神色嚴肅正經,“龍驤,在其位、謀其事,你我既然選了為官這條路,再難再險也義不容辭,誰都想過平安和美的安穩日子,可這安穩日子總該有人去守,此事我推不掉也從未想過推掉。”
  柳龍驤素來知道鬱弘其人胸懷丘壑,平常一副嬉笑玩鬧的做派,卻有一顆俠義之心,俠之大者,為國為民,第一次見鬱弘將自己真實心境坦白出來,雖是心中所愛,仍覺得油然生出幾分敬重。柳龍驤從脖頸上取下自己帶了多年的護身符,微微踮起腳認真的把帶著體溫的護身符系在了鬱弘的脖子上,一板一眼的替他將護身符塞進衣服裡又將衣襟整理好,鬱弘默默的看著柳龍驤沒再說話,柳龍驤拍拍鬱弘胸口護身符的位置,“這護身符保佑了我許多年,也定能保你平安順遂。”
  鬱弘不能久留,直到柳龍驤目送他消失在夜色裡,兩人也終究沒能講出什麼甜言蜜語,風流倜儻慣懂討如玉坊姑娘歡喜的郁家少爺,對著心裡真正念著的人反倒少言寡語的厲害,一向少言寡語的柳龍驤越發的惜字如金。
  郁弘留給柳龍驤了一個錦囊,回了屋子柳龍驤在燈下仔細的將錦囊打開,裡面並沒藏什麼金玉良言,只是滿滿的一袋紅豆,纏綿入骨的相思。
作者有話要說:  您的好友郁少當家已離線~

  ☆、48

  宮中皇上身體日漸穩健,文武百官也松了口氣,朝野上下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對於皇上身體康健這件事于國於民有多大好處像葉悔之這種小人物感受不到,他切身實地感受到的好處便是季滄海沒那麼忙了,季滄海又可以照常休沐了,季滄海允諾帶他去逛夏集的事是時候兌現了。雖然約定的是傍晚去逛,但頭天晚上背書的時候葉悔之已經同季滄海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說明了今日休息一日的必要性,季滄海不答應不要緊,用些計謀什麼的不怕他不就範,比如美人計或者美人計以及美人計,沒有什麼問題是主動親一親季滄海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親兩次。
  季滄海答應了葉悔之今日可以休息,但兢兢業業的馮且安卻是不知道的,葉悔之窩在季滄海的書房裡躲懶,馮且安為了抓他出來差點把整個將軍府倒過來,因著是季滄海讓馮且安監督葉悔之讀書的,所以他千算萬算也想不到去季滄海那裡找人。緋夜瞧著滿府翻飛的馮書生怪心疼的,說不然你去李嬸自己種菜那個小園子挖地看看,也許他已經入土為安了,白夜也添亂,說我覺得你還是把全府的樹都砍了,沒准他蹲在哪棵書上看豔書呢,玄夜不解,“季九不是在將軍的書房裡麼?”
  兔子急了也咬人,平日少言少語的馮且安怒了,“我在你面前路過了七八次,你不早說!”
  玄夜無辜,“你也沒問。”
  白夜望著馮且安氣勢洶洶的背影感歎,“咱們府裡除了抓季九,還有什麼事能鬧出這麼大陣仗。”
  匆匆路過的門房李叔停下腳步接話,“抓對門葉家那只黑貓?”
  玄夜見李叔來的匆忙,問了句有事?李叔想起來不是接話的時候,一邊拉著玄夜走一邊答話,“剛剛來了一位公公,說是來替太子爺辦事的,讓我立即去請將軍出來,剛好許開在,他陪著那位公公去前廳候著了,我就趕緊來稟告將軍了。”
  其實去皇廟祈福當日,季滄海就猜到可能會有這麼一天,囑咐了葉悔之不許出面,季滄海獨自去前廳應付甄福海。甄公公見了季滄海,連起身都懶得起,只是將茶杯放下不怎麼滿意的說了一句,“季將軍,你讓雜家好等啊。”
  對著太子身邊的這位紅人,像葉驚瀾這種處事圓滑的總要給些面子寒暄幾句,可季滄海卻仍是慣有的那副直腸子的模樣,連句廢話也沒有,直接開口詢問,“不知太子派甄公公來所為何事?”
  甄公公對季滄海的脾氣還算了解,知道他就是塊頑石,雖是不滿也沒太過記恨,而且想著人在屋簷下,居然還露了個笑臉,“雜家今天來倒是有件好事要同季將軍商量,上次去皇廟,太子爺瞧著將軍身邊那個叫季九的很有眼緣,這不今日特命我來將他帶回去給太子爺做個護衛,要說這季九非但有福氣,瞧著還是個記恩情的,將來他在太子爺那兒得了青睞,自然也少不了替將軍您說好話,這可真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啊,雜家先在這兒恭喜將軍了。”
  季滄海沉默不語,甄公公對著他也沒什麼可說的,直接催促,“將軍,別愣著了,雜家還有不少要事要替太子爺辦,這就速速讓人出來跟我走吧。”
  季滄海聞言並沒吩咐一旁的許開去喊人,反而坐了下來,“公公有所不知,季九其實是葉老將軍的小兒子,因從小太過嬌慣留在身邊又捨不得嚴管,所以葉老將軍才將他託付於我代為管教,他的去留我實在無權做主,還請您去問一下葉老將軍的意思吧。”
  甄公公驚得臉上那堆褶子都撐開不少,“哪……哪個葉老將軍。”
  季滄海恭敬的拱拱手,“咱們南溟國還有幾位葉老將軍。”
  甄公公表情如遭雷劈,甄公公身後許開表情如遭雷劈了又劈,甄公公喉嚨像吞了熱碳一般呼哧了幾下才勉強問出話來,“我怎麼未聽說葉老將軍還有個兒子。”
  季滄海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老實人說起謊來分外真誠,“不瞞公公,其實之前我倒是有所耳聞,聽說是葉老將軍還有個二兒子,因自小驕縱不怎麼成器,而且鮮少留在皇城常年只知在外遊樂,直到去年葉老將軍找到我,才算坐實確有其事,葉老將軍的意思是他這二兒子也不小了總該尋個事做,可留在自己身邊又捨不得管教,這才將他託付於我,我提了個條件,讓他必須隱姓埋名不能仗著葉家威勢在我軍中亂來,葉老將軍應了我才將人收到麾下,此事公公遇見葉老將軍或者葉小將軍一問便知,這等事是假不了的。”
  季滄海講的虛虛實實,尤其敢和葉老將軍講條件這種一般人幹不出來的事,他這頑石性子做出來倒更像真的,甄公公哪裡敢真的去找葉宗石詢問此事,如果說太子不對柳龍驤下手是不願招惹柳尚書,那對葉家就不是不願而是不敢了,葉家世代忠良又手握兵權,舊將門生遍佈廟堂江湖,既有名望又有權謀,就算將來太子登基也不是輕易能動的,何況如今作為儲君正是不能得罪朝中重臣的節骨眼,只怕這個季九是碰不得了。
  甄公公心裡明白竹籃打水一場空,只得擺出一副猶豫狀,“若照你所說,這葉家二公子著實是難以管束了些,太子爺貴為儲君,身邊用的人都是精挑細選再懂事不過的,這葉二公子恐怕不太合稱,此事我要回去如實稟告太子爺,我看今日的事就此作罷吧。”
  季滄海見甄公公死心,難得給了幾分顏面說了句好聽的,“公公行事素來妥帖 ,此事便聽公公的。”
  許開一臉像霧像雨又像風的微妙神色送了甄公公出府,轉身正瞧見要出去辦事的玄夜和緋夜,緋夜見許開神情不對,抬手將人攔住,“呦,痔瘡犯了?”
  許開嚴肅的望著緋夜和玄夜,“你們知道季九他爹是誰麼?”
  門房李叔探頭搭話,“不是葉宗石老將軍麼?”
  玄夜點點頭,緋夜不解,“是啊,怎麼了?”
  許開怒了,“你不早說!”
  看著許開風中淩亂的消失在眾人視線中,玄夜微微皺眉,“這話怎麼這麼耳熟。”
  送走了乘興而來敗興而歸的甄公公,季滄海坐在前廳裡未動,半天不見有動靜才扭臉去看身後的屏風,“還不出來?”
  葉悔之訕訕的探了個頭出來,“你怎麼知道我在?”
  前廳有兩個門,除了正門,屏風後面還遮擋著一個後門,葉悔之聽季滄海說不許他露面自然心生好奇,悄悄溜進後門的時候比季滄海到的還早些,葉悔之慢吞吞的走出來蹭到季滄海身邊,隨手拿起季滄海的茶杯喝了幾口茶解渴,絲毫沒發現自己漫不經心的小動作取悅了身邊看似沒什麼情緒的季滄海。放下茶杯,葉悔之笑嘻嘻的看季滄海,“我從小被葉家嬌生慣養這種話你也想得出來,我怎麼不知道被驕縱是個什麼滋味。”
  季滄海又倒了杯茶遞給葉悔之,“我不夠縱著你?”
  葉悔之自然知道季滄海對自己好,卻故意擺出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你哪對我好?天天早上讓洪修掀我被子抓我起床的不是你?”
  季滄海點點頭,“每天日上三竿才去催你起床確實太委屈你了,不如明日開始寅時起吧,還能趕上送我上朝。”
  葉悔之誠懇的望著季滄海,“將軍,我們和好吧。”
  季滄海眼中含笑,“那你去通知你大哥,晚上一起去饕餮樓吃個飯。”
  “憑什麼請他吃飯。”
  “今天和甄公公講的話,甄公公不敢去問你爹,多少卻是要試探你大哥的,還是先對個口風比較好,過陣子他要隨著太子出巡,免得路上談起露了馬腳。”
  葉悔之知道季滄海講的在理,還是站在原地磨蹭,“可你明明答應今日帶我去逛夏集的。”
  “也是,”季滄海故意氣葉悔之,“那和你大哥說,先邀他一起逛個夏集,然後再去饕餮樓吃飯。”
  葉悔之賭氣,“都請了我大哥了,不如連柳龍驤一起請了算了,人多多熱鬧啊。”
  季滄海從善如流,“他最近情緒是不太好,那一道請了吧。”
  葉悔之二話不說,將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拍直接抬腿走人。
  東宮之中,甄福海跪在地上稟告葉悔之的事,因著太子溫珝懷中摟了個嬌豔少女,甄福海不敢冒犯一直低著頭回話,少女絲毫不在意外人在場,如蛇一般的身子纏著太子湊上飽滿的朱唇索吻,太子不耐的將少女推開一些朝著甄福海冷笑,“你的意思是,那個季九是葉宗石的兒子?”
  甄福海身子又伏了伏,“料想季滄海不敢拿此事作假。”
  太子呵呵笑了兩聲,“甄公公,你說我貴為一國儲君,整日害怕這個不敢那個,這太子之位做的是不是太窩囊了。”
  甄福海怕太子亂來,趕緊答道,“權衡各方利弊本就是帝王心術,並無窩囊一說,說句不該說的,他日等太子您親等大寶,又有什麼事是做不得的,小不忍則亂大謀,太子聰明絕頂自然明白當中取捨。”
  太子心中自然有數,不過是隨口說說,見甄福海給了個臺階,太子也緩了口風,“此事便罷了,本宮宮中有的是美人,那季九也不過是可有可無,聽說孫賁之前來過讓你給擋了,難道是振威軍那邊有什麼動靜。”
  甄福海不屑,“他能有什麼要事,不過是想討好殿下,說自己有個女兒想送到殿下身邊來伺候著,他那女兒是被葉家休了抬出來的,這種身份也配送到您這兒,虧他張得開這個口。”
  “葉家?”太子扯了扯嘴角,“能把死要面子的葉家鬧得不顧顏面將人休了出來,我倒是對孫賁這女兒有幾分好奇心了,如若他再提起將人收過來便是,無名無分的不過就是多給口飯吃,本宮又不是養不起,我倒要問問她,那季九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太子又把話繞回了季九身上,甄公公轉移話題,“太子爺,這滿朝都說季滄海和葉驚瀾互相較著勁不對付,可如今看來也不儘然,葉宗石肯把自己兒子送到季滄海那兒,豈不是表示這振威軍和忠義軍其實是一撥的,他們若聯起手來,那南溟軍中還有別人說話的份麼?”
  “季滄海和葉驚瀾不對付?”太子冷笑,“你莫忘了當年季滄海遇險,是誰冒著抗旨的罪過千里奔波將他救了。”
  “可是大家都說那是葉驚瀾為人正直一心為公。”
  太子把玩著懷中美女的青絲,“難道季滄海不是為人正直一心為公?兩個這樣的人在一起,可不就是志同道合,甄公公,你覺得呢?”
作者有話要說:  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啊,發現後面幾章編號都是錯的,改回來了~TmT

  ☆、49

  南溟都城承安的夏集在各國間都是有名的,承安城的孩子最喜歡的便是夏天,因著這時候便可嚷著爹娘帶自己到夏集去玩,夏集上有賣吃食的,賣雜貨的,表演雜耍的,說書的,還有各類小遊戲,運氣好的時候還能遇見鬥文的比武的或者鬥文比武招親的,葉悔之生在承安卻從小到大都未逛過夏集,心情自然比別人要雀躍一些。
  季滄海和葉悔之約好在拱橋的橋頭等葉驚瀾和柳龍驤,葉驚瀾比季滄海兩人到的還要早一些,反倒是向來禮數周到的柳龍驤來得遲了許多,見了面柳龍驤對著季滄海和葉驚瀾頗有些耿耿于懷,“豐州如今情況未明,兩位元將軍倒是有閒心出來遊玩。”
  葉驚瀾拉了柳龍驤順著人流朝市集裡走,“將來萬一豐州戰事一起只怕短時間是打不出個結果,如今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閑。”
  葉悔之和季滄海跟在一旁,自然將兩個人的對話都聽了去,葉悔之故意瞧了瞧柳龍驤腰上掛著的玉牌開口,“小柳大人是文臣不是武將,而且管的還是戶部不是兵部,怎麼瞧著對豐州之事倒比他們兩個還要上心許多。”
  柳龍驤自然知道葉悔之意有所指,本來煞白的小臉微微發紅,梗著脖子瞪了葉悔之一眼,“你何必明知故問。”
  柳龍驤這話說的不清不楚,同葉悔之有了斷袖之情的季滄海若有所思,娶了美嬌娘的葉驚瀾卻完全沒搞懂兩個人在打什麼啞謎。
  夏集上人潮息壤,可季滄海、葉驚瀾、葉悔之和柳龍驤一起走在市集上卻不覺得擁擠,因著路人們見到他們已經下意識的紛紛讓了條路出來,他們之中單獨哪一個人拿出來都當得起一句公子世無雙,如今這般豐神如玉、倜儻出塵的四個人走在一起,市集上的人已經不知道是接著遊玩好還是跟著瞧人好,不少千金小姐都差了自己的貼身丫鬟來送香囊,夏集上歷來有這種規矩,若是哪家姑娘公子中意對方,可送一樣貼身物件示好,幾個人接連拒絕了不少好意,年輕姑娘們見他們意不在此才漸漸平息下來。季滄海同葉驚瀾並肩走在一處,和他講了太子想要把葉悔之要到身邊的事,又將自己答覆給甄福海的托詞同葉驚瀾說了一遍,以免萬一太子追問起來他應對不上,葉驚瀾細細將事情聽完,有些不贊成季滄海的做法,“其實那老太監來要人,你倒不如跟他說葉悔之是個武林高手,讓太子想明白就算真把他和我弟弟兩個人關在一起了,怕是到嘴的肉也沒本事吃下去,同他講了葉悔之是我們葉家老二也不是不行,只不過太子生性多疑,怕他認為我們兩家暗中聯手勾結,再無端生出什麼波瀾倒也麻煩。”
  “葉悔之會武功的事不能讓太子知道,”季滄海斬釘截鐵的答道,“太子畢竟是儲君,現在他顧忌葉家不敢妄為,難保將來若他真的登上皇位不會亂來,既然不知道以後情況如何,我總要給葉悔之留條後路保他安穩。”
  葉驚瀾恍然大悟,看向季滄海的眼神不由鄭重了許多,“你能這麼為葉悔之考慮,作為兄長我先謝過了。”
  季滄海神色不變,“沒什麼,應該的。”
  葉驚瀾覺得季滄海這回答好像有哪裡不對,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季滄海和葉驚瀾身後跟著的是葉悔之和柳龍驤,柳龍驤因為擔心鬱弘打不起什麼精神,葉悔之其實早已經又托了幾位信得過的江湖朋友前去豐州照應,但他有心逗趣柳龍驤偏偏不肯將實情告訴他,誰讓他一個大男人偏偏有一手好繡工,有就算了還做一堆東西出來到處送人顯擺,看看季滄海那些個荷包帕子香囊的,哪個不是出自他的手藝,簡直天理難容。
  不遠處的戲臺子傳來一陣叫好聲,葉悔之見柳龍驤自顧自低頭走路,用胳膊搡了搡他,“那邊熱鬧,要不要去看看?”
  柳龍驤見葉悔之沒心沒肺的模樣越發不高興,忍不住冷言冷語,“這夏集不過爾爾,也不知道你們怎麼想的,還值得特意跑來走一趟。”
  季滄海轉身看柳龍驤,“小時候是誰天天嚷著要來夏集玩,不讓去還站在院子裡大哭了一場?”
  柳龍驤發窘,“你也說了是小時候。”
  葉驚瀾聞言回頭朝著柳龍驤和葉悔之笑,“說起來是我這個當哥哥的不是,葉悔之從小到大都沒逛過夏集,如今他肯撒嬌求我,我自然要帶他來玩耍一番。”
  葉悔之瞪葉驚瀾,“誰撒嬌求你了,不過是將軍讓我尋你一起來 ,你就是個順便而已。”
  季滄海有些意外的看葉悔之,“你從未來過?”
  葉悔之看向季滄海,對著葉驚瀾不忿的表情瞬間轉成粲然一笑,“這不是來了麼。”
  葉家的事柳龍驤也聽柳半君講過,葉悔之小時候在葉家過的怎樣他心裡也清楚,只是沒想到生養在承安的孩子還有連夏集都沒逛過的,哪怕窮人家的孩子也能被父母帶著來瞧瞧熱鬧,葉悔之小時候究竟該多孤獨,越想越覺得自己同葉悔之擺臉色十分過分的小柳狀元不自然的清了清喉嚨,抬手指向路邊一個賣糖人的攤子,“我小時候很喜歡那個,要不要我請你吃?”
  葉悔之一副無賴模樣,“有便宜不占王八蛋,我要最大的那個,謝謝小柳大人。”
  柳龍驤沒有葉悔之那麼俗氣,親自去選了一個蝴蝶的糖人塞給他,糖人是用蔗糖和麥芽糖調製而成,在鍋裡熬到適當稠度立即在塗了油的石板上畫出花樣,最後再將竹簽粘在糖人中間,待到糖徹底冷下來便可揭下來,賣糖人的老爺子手藝精湛,糖制的蝴蝶紋理分明精細生動,葉悔之喜滋滋的得了糖人,葉驚瀾立即逗他,“好東西是不是應該先給大哥嘗嘗?”
  葉悔之伸出舌頭誇張的在蝴蝶上舔了幾下,然後作勢遞給葉驚瀾,“沾了口水的,你要嗎?”
  葉驚瀾罵了句滾蛋直接抬腿踹人,這小崽子就沒有一刻貼心時候。
  四個人一邊閒逛一邊瞧熱鬧,遇見什麼捉金魚、套圓圈的小把戲葉悔之都要去試上一試,因著手裡的蝴蝶糖太過礙事,葉悔之在第三次弄破了紙網讓金魚跑掉之後直接將蝴蝶糖塞進了季滄海手裡,“我不要了你吃吧。”葉驚瀾本以為葉悔之是像剛才對自己那樣故意給季滄海添堵,剛想瞧個熱鬧,卻不料季滄海十分自然的直接將蝴蝶糖放進了嘴裡,細細的品了一口才對葉悔之說,“味道還不錯,我吃一半留一半給你。”
  葉悔之正像張飛繡花一般有勁沒處使的顫顫巍巍往外撈金魚,頭也不回更加若無其事的答了一聲好。那一瞬間,葉驚瀾突然覺得有些心酸,送出去的弟弟潑出去的水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事實證明葉悔之實在沒有撈金魚的天分,最後還是季滄海耐著性子出手,才幫他得了兩樣不甚值錢的小物件,幾個人一路走一路買些小東西,葉驚瀾尋了一對泥塑的胖娃娃買回去討柳半君歡心,葉悔之和季滄海買了些小吃帶回去分給緋夜幾個,柳龍驤挑挑選選,最後不動聲色的悄悄買了兩支一模一樣的祥雲花紋木釵塞進袖子裡。葉悔之正想打趣柳龍驤,卻被另一處地方吸引了注意力,只見柳龍驤身後有一處聚了不少書生在搖頭晃腦高談闊論什麼,旁邊還掛著一隻紙鳶,那紙鳶不同於常見的春燕或者蝴蝶,而是一隻畫工精細十分氣勢的鵬鳥,葉悔之站在原地不肯走了,直接抬手指向那只鵬鳥紙鳶,“我要那個。”
  柳龍驤順著葉悔之指著的方向看了一下答話,“瞧著那好像是個詩會,紙鳶應當是奪魁的獎賞,雖然我沒瞧見那堆人裡有什麼相熟的面孔,我相熟的人也不至於淪落到跑來大庭廣眾為了一隻紙鳶賣風騷,但不得不說以你的本事想取勝,比你自己做出那樣一隻紙鳶也容易不了多少。”
  葉悔之第一次發現,柳龍驤的嘴巴刻薄起來也很不饒人,比如此時他一句話把自己和書生們嘲諷了個遍。
  葉驚瀾提議,“這夏集上有許多紙鳶攤子,去買一個便是。”
  葉悔之依舊不肯邁步子,“攤子上沒有這種鵬鳥的。”
  葉驚瀾嘲諷,“葉悔之,你是今年剛滿三歲?”
  葉悔之還擊,“我三歲時候你是不是掏鳥糞想騙我吃,你以為我不記事?”
  葉驚瀾顧左右而言他。
  季滄海看不下去葉驚瀾和葉悔之幼稚的對峙,直接望向柳龍驤,“你去把那個紙鳶贏回來給他不就得了。”
  柳龍驤震驚的看向季滄海,不明白自己明明剛剛嘲諷完那些人既不入流還要大庭廣眾的賣風騷,季滄海又哪來的勇氣提出讓自己去同那些不入流的人一起去賣風騷,季滄海看出了柳龍驤的意思,直接不鹹不淡的補了一句,“若事成了,回頭軍方若有豐州的消息我會第一時間派人知會你。”
  柳龍驤面上浮現一絲糾結,大概就是糖味的屎和屎味的糖到底哪個更難以下嚥那麼糾結,最後小柳狀元還是面如死灰的去同那堆書生爭紙鳶了,據書生們說那紙鳶還是當今讀書人馬首是瞻的新科狀元柳龍驤親手制出來的,十分之難能可貴。柳龍驤是何等才華,不消片刻便將那群書生殺得片甲不留,待他抱著“自己親制”的鵬鳥紙鳶滿臉想死的準備閃人,身後突然有個高瘦的書生說了一句,“我認出你是誰了。”
  晚節不保的小柳狀元欲哭無淚的回頭,那高瘦書生十分篤定,“放眼承安城能在文采上將我等斬落馬下的年輕姑娘只有一人,你定然是景府千金景裳是也不是,雖然你男扮女裝卻早已被我等識破,景姑娘莫嫌在下孟浪,在下有一言不吐不快,今日有幸一睹姑娘風姿,當真是傾國傾城國色天香。”
  傾國傾城的小柳狀元聞言面上婉約一笑,笑的直令春夏無色日月無光,只見他右手搭著左手在左腰處柔美的行了個女子的萬福禮,然後頭也不回的閃人了。葉驚瀾一臉感歎,“他為了保住名聲也是拼了。”
  葉悔之忍笑,“可憐景裳背了一口黑鍋。”
  季滄海看向葉悔之,“起因是誰?”
  身為罪魁禍首的葉悔之默默無語的找柳龍驤搶紙鳶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見過如此懶的我雙更麼,見證奇跡的時刻~

  ☆、50

  柳龍驤幫葉悔之得了紙鳶,葉悔之知恩圖報的終於吐口把自己托了江湖朋友去接應郁弘的事告訴了柳龍驤,朝廷有朝廷的路子,江湖也有江湖的路子,雖然現在朝廷的人滲不進去,卻不代表江湖人也毫無辦法,柳龍驤本來有些介意葉悔之身為郁弘的朋友卻渾不在意的態度,如今見自己誤會了葉悔之,丟臉去幫他爭紙鳶的事也按下不提。季滄海和葉驚瀾本來走在前面閒聊,葉驚瀾瞧見有個射箭的小攤子很熱鬧,特意問了問箭術已經十分了得的葉悔之要不要去試試,葉悔之沒什麼興趣柳龍驤倒是有些邁不開步子,幾個人索性站在人群外面圍著看了一會兒。這小攤子收錢倒是不多,一文錢可以嘗試一次射箭,規矩是小攤子的地上擺了許多小木罐,只要將木罐射倒了便可得些獎勵,射中的越多自然獎勵的東西也越發好些,攤主提供的都是不會傷人的木頭箭,看著這遊戲簡單,其實卻是很難,箭射出去本來就有一道從上至下的弧線,要射中比自己低許多的木罐子自然十分困難,況且,葉悔之掃了一眼被意外射中卻搖了搖未倒的木罐,那裡面還裝了石子或者沙子,尋常人根本就射不倒。
  葉悔之將其中門道講給難得躍躍欲試想去射箭的柳龍驤,柳龍驤有些不滿,“這豈不是騙人。”
  葉驚瀾對此倒看得開,“一文錢一次又不貴,小孩子買顆糖吃也要兩三文,不過就是賺點小錢圖個樂呵,現在我們一箭將那個木罐射個四分五裂拆穿了攤主,為了百十文錢大家都不開心又是何必,現下這樣有什麼不好,一文錢買個開心而已,誰也不是真的非要得那幾個破毛筆破荷包不是。”
  難得素來端正的小柳狀元都被葉驚瀾忽悠得覺得十分有道理,臉色也緩和開來,葉悔之擠到葉驚瀾身邊低聲讚歎,“哥,你要是轉行去做商人,怕是半個承安都被你賣出去了。”葉驚瀾得意洋洋,葉悔之猶豫的開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近來越發覺得總是著了季滄海的道,可是他為人耿直又不像故意為之,你這般聰明不如指點一二?”
  葉驚瀾嗤笑:“是誰和你說耿直就是傻的,這些年你可曾瞧見季滄海在朝堂上吃過半點虧,每日上朝看著那些天天覺得季滄海傻好算計的傻子們,我是真心心疼他們的,扮豬吃老虎這件事,季滄海可是做的駕輕就熟,就算偶爾行差踏錯一些,別人也以為他不過就是那副死性子並不會真去計較,你們家將軍可比你想的精明多了。”
  葉悔之正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被劃在了葉驚瀾的可心疼範圍內,忽然一陣大風引得人群亂了亂,疾風過後身後傳來一聲姑娘的驚呼,葉悔之等人尋聲望去,只見一方粉紅的手帕被風吹到了樹枝上,瞧背影也猜得出兩個姑娘此時面上定是驚惶無措。兩個年輕姑娘容貌妍麗,很得眾人好感,一群人紛紛想辦法幫忙,奈何那樹枝有兩人來高樹幹又細,想爬上去取下來也不太可能,葉悔之雖然可施展輕功,但季滄海在太子的事之後已經嚴肅的叮囑過他不許在外人面前顯露功夫,本來眾人都以為沒有什麼解決的好辦法,這時卻見葉驚瀾禮貌的朝射箭攤子的攤主借了一張弓和一支木頭箭,準備將那樹枝射斷。
  攤主雖然借了東西,卻還是忍不住反駁,“公子,這木頭箭重量輕得很,射不到那麼高的地方,更何況箭頭是木質的怎能射斷樹枝,再說那樹枝細的幾乎瞧不真切,這可如何射的中啊。”
  葉驚瀾深深看了一直嘴上幫倒忙的攤主一眼,攤主被看的面上一緊,磕磕巴巴的又接了一句,“不然再多借您幾支箭?”
  攤主的話已經吸引了周圍不少人的注意力,葉驚瀾倒是渾不在意,弓箭在他手上使起來永遠說不出的好看,但見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不過須臾掛著手帕的樹枝已經折斷落下,兩個姑娘趕忙去撿自己的手帕,周圍人群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葉驚瀾將弓還給攤主,還另外給了他一兩散銀,“這是賠剛剛射出去的那支箭。”
  攤主說這怎麼使得啊要推辭,葉驚瀾還是執意讓他收下了。
  這時拾起帕子的兩個姑娘已經找過來要謝幫自己的恩人,見到葉驚瀾行禮道了謝,一抬頭瞧見葉驚瀾身旁的葉悔之面容瞬間放鬆歡喜了許多,“葉二爺,好久不見,您可有日子沒去如玉坊了。”
  葉驚瀾、季滄海和柳龍驤一起望向葉悔之,皇城最出名的花樓如玉坊?
  葉悔之在旁邊三人各異的目光下勉強扯出個笑意,“燕璧姑娘,春鸞姑娘,你們也來逛夏集?”
  春鸞年紀輕些性子也活潑,見了葉悔之十分歡喜,“你不知道,我們求了范媽媽好久她才肯答應讓我們來這兒逛逛,沒想到竟然遇見葉二爺您了,這可真是緣分不是,不然您最近都不怎麼去如玉坊,好多姐姐妹妹都念叨個沒完呢,二爺您是不是不喜歡我們了。”
  葉悔之看似抓錯重點,其實十分會抓重點的望著季滄海答了一句,“我不是最近沒怎麼去如玉坊,我是最近真的沒去過如玉坊,”說完葉悔之又看向春鸞,不好意思駁她面子蒼白無力的解釋了一句,“我現在實在太忙了,不得空。”
  春鸞朱紅的小嘴撅了起來,“那您現在不是還在逛夏集麼。”
  季滄海高深莫測的望著葉悔之,柳龍驤站在一旁瞧熱鬧,倒是葉驚瀾十分不怕事大的插話,“瞧著我這二弟倒是兩位姑娘那裡的常客。”
  燕璧怕春鸞一直揪著葉悔之問他為什麼不去把人問尷尬了,見葉驚瀾開口十分得體的行了個萬福禮便接過了話頭,“原來是葉二爺的兄長,燕璧這廂有禮了,聽聞兩位爺家裡是做人口生意的,說句不怕您見笑的話,兩位公子這般英姿,只怕是不給錢許多姑娘公子也要跟著走了。”
  人口生意?葉驚瀾疑惑的望向葉悔之,只見他一臉我死了的表情並沒在意自己,兀自想了一下葉驚瀾哈哈笑起來,他們家還真算是人口生意。燕璧見葉驚瀾笑的開懷,當即提議,“擇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日諸位公子得空,不如去如玉坊小坐片刻,也讓我們姐妹答謝各位出手相幫之事。”燕璧說著,還顯了顯手中失而復得的錦帕。
  葉悔之正要拒絕,卻見季滄海居然答了話,“也好,不如我們去看看葉二爺平日在如玉坊都玩些什麼。”
  柳龍驤心下對季滄海的提議十分不贊成,朝廷雖未明令禁止官員去這種場所,可傳出去對官聲實在沒什麼好處,之前季滄海騎馬撞了葉悔之都被禦史重重參了一本,現下他們三人若一同去了如玉坊實在不知後果如何,柳龍驤正想出言阻止,卻聽見春鸞先接了話,“葉二爺和郁少當家玩的花樣可多了,不知道有多壞,說起來最近也沒見鬱少當家,他又去外地談生意了嗎?”
  柳龍驤挑眉,“郁弘也常去?”
  春鸞早就瞧見這位好看的公子,女子自然比男人善於分辨眼前的人是不是女扮男裝,見漂亮公子出言問話,春鸞十分開心,“這位公子是郁少當家的朋友嗎,郁少當家常去,怎麼沒見您同去過。”
  柳龍驤怒急生笑,“大概是他不敢?”
  春鸞沒聽出柳龍驤的意思,低聲嘀咕,“他有什麼不敢,他膽子大著呢,有一次我們行酒令,輸了的要麼喝酒要麼脫一件衣裳,他居然還做了首詩出來,坊裡的姐姐都罵他壞到家了呢。”
  柳龍驤將葉悔之扯開兩步目光灼灼的望著他,“要麼你把鬱弘作了一首什麼詩背給我聽聽,要麼我現在就慫恿季滄海一起去如玉坊,看看你們平時都在那兒尋什麼樂子。”
  葉悔之頭疼的解釋,“她們都是清倌,並沒你們想的那樣。”
  柳龍驤不為所動,“詩。”
  葉悔之躊躇了一下,覺得眼前這種情況死道友不死貧道,只得低聲嘟囔了一遍,“一件兩件三四件,五件六件七八件,九件十件十一件,落入紅帳都不見。”
  小柳狀元的臉幾乎冷得能掉下冰碴,冷笑一聲看向季滄海,“相請不如偶遇,既然有幸結識兩位姑娘,不如就去如玉坊瞧瞧他們平日還尋些什麼樂子?”
  葉悔之拉扯柳龍驤,“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就在情勢似乎無法挽救的時候,卻是葉驚瀾一臉尷尬的開了口,“你們可能沒注意到,其實像我這樣同胞弟、妻弟、情敵一起去喝花酒,其實是十分尷尬的。”
  季滄海別有深意的看了葉悔之一眼,淡然答道,“那便罷了,反正葉悔之明早寅時便要起身用功,也不適合睡的太晚。”
  葉悔之震驚的看向季滄海,“何時起身?”
  季滄海一臉平靜,“寅時,怎麼?”
  葉悔之生生忍下一把辛酸淚,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沒怎麼,就是覺得,實在太好了。”
  季滄海滿意的收回目光,柳龍驤拍拍葉悔之的肩膀,“若能聯繫上鬱弘的時候,你記得跟他說,千萬要留好他那條小命,待我親自來取。”
  小劇場
  葉悔之:郁弘吾兄,數日不見,安好乎?
  鬱弘:野區已炸,對面搞事情,五個抓我一個。
  葉悔之:柳龍驤和季滄海在家裡掛機。
  鬱弘:誰的鍋?
  葉悔之:他們遇見了如玉坊的姑娘。
  鬱弘:懂了,20投。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看不懂?因為你們不玩LOL~

  ☆、51

  芙蓉帳暖,孫小寒悠悠轉醒的時候天光還帶著些暗夜的尾色,朦朦朧朧晦澀不明,慵懶的睜開眼睛,只見床邊有許多身影在無聲有序的忙碌著,孫小寒瞬間驚醒過來,太子已經比她早起身了。太子見到孫小寒攬著錦被略顯無措的坐起來,面上一笑語氣體貼溫和,“時辰尚早,你再睡會吧,我一會要去上朝了。”
  太子如若看起來就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當今聖上也不會執意立他為儲君,溫珝其人金玉其外敗絮深藏,連皇上都以為他是個得體適合的皇位繼承人,如此會作態的一個人,想哄得一個女子歡心的時候,基本是十拿九穩,看著香肩外露滿面□□的孫小寒,太子滿意的收回了目光。
  孫小寒見太子起身自己哪裡敢繼續睡下去,嘴上乖巧討寵的答著沒有殿下妾身睡不著,動作利索的開始收拾自己,因她新得了寵頗有些想讓太子知道自己很會管教下人的意思,收拾自己的時候嘴上還不忘教訓屋內的伺候的幾個太監宮女,“你們手腳就不能麻利一些,耽誤了太子上朝豈是你們擔待得起的?”太監宮女毫無聲息井然有序的繼續著自己手中的活計,只在孫小寒發話的時候為表恭謹低了低身子,這些人從小便在太子身邊伺候著極有規矩,更主要的是對於各類女人他們已經司空見慣,乖巧懂事些的時日多了不復恩寵勉強還能落個善待,作死的賤人有什麼下場她將來就知道了,對著眼前這個頤指氣使的女人根本不會有人真的將她放在眼裡,是以也不會對她莫須有的指責反駁什麼,他們最善做的,是日後落井下石。
  太子梳洗完畢孫小寒又殷勤的陪著一起用了早膳,飯桌上太子倒沒那些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見孫小寒不言語自己還主動開口同她閒聊,“我聽聞從前你在葉家受了不少委屈,現在想來都覺得心疼,你在葉家許多日子可知他們有什麼錯處能拿住,我也借機替你出出氣,”太子說完惺惺作態的想了想才問出他心中要問的事,“好像葉宗石有個頗受寵愛的二兒子,他有沒有惹出什麼事端可拿捏?”
  “頗受寵愛?”孫小寒面露譏諷,“不過就是個庶出的孽障罷了,從小狗一般關在院子裡,後來聽說又送出去過許多年,我還未出府的時候他已經被趕出去了,想替柳半君那賤人遮醜也不瞧瞧自己幾斤幾兩,最後倒是靠踩著我在葉宗石那兒博了歡心,他現在人在何處我都不知道,又如何靠著他出氣。葉家那些個人一個個表面上道貌盎然,只怕您是尋不到機會替我出氣了,小寒之前雖命途坎坷,如今得了您這一句話,便是三生有幸,哪裡還敢怨懟命運,現下待在您身旁伺候,是老天厚待小寒了。”
  太子不動聲色的親自替孫小寒盛了碗粥,溫柔說道,“你也不過是應驗了那句紅顏薄命,好在如今你我有緣在一起,便是苦盡甘來了,能得你這樣一位紅顏知己也是我人生幸事,我既衷情與你怎忍心你受委屈,如若日後你想起葉家什麼錯處大可告訴我,我自會借機替你討個公道。”
  孫小寒面露歡喜,“那小寒先謝過殿下了。”
  出了孫小寒暫居的春熙閣,太子臉上的溫柔和煦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略帶輕蔑的冷臉,“這孫賁的女兒姿色平平也就算了,竟然還敢當著我的面教訓我的人,打狗尚且看主人,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煩了,若非留著她爹還有用處,看我如何收拾她,憑她也配說我瞧中的人如狗一般,她若有葉悔之十之一二的好,我日後也不會讓她死的太難看。”
  甄福全邁著小碎步跟在太子身後,太子說一句他附和的點一次頭,“殿下所言極是,那孫賁在振威軍中多年,日後對咱們還有許多用處,沒准對付葉家他就是步好棋,至於那個孫小寒,”甄福全笑得曖昧,“雖不算絕色卻也說得過去,如今東宮沒什麼新人,殿下留著新鮮幾天也是好的。”
  太子還在上朝的路上,而此時葉驚瀾和季滄海已經在右殿候著準備上朝了,兩人站在一處離別人不遠不近的位置低低交談,聊的正是太子和孫小寒,往日季滄海不常與人攀談,而葉驚瀾則是常常圍在一群權臣中間談笑風生,今日季滄海特意叫了葉驚瀾到一旁,開門見山的問他,“我聽說你之前休了的那個妾室被太子收進東宮了?”
  葉驚瀾倒不驚訝,“這事兒你也聽說了?他爹說是太子見色起意強行將人要了去,他礙于太子威勢不敢不從,可我怎麼沒瞧出來孫小寒有什麼值得太子起意的姿色,不過太子的眼光誰知道呢,至今我也沒想出來我家二崽子一個大男人他有什麼好動心的,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他是瞎了眼不成。”
  膝蓋中了一箭的季滄海深深的看了葉驚瀾一眼,葉驚瀾恍若未覺繼續低聲同季滄海講話,“當初孫小寒想害半君腹中的孩子才被送回孫家,這話雖然當時是同孫賁講清楚了,可是他心裡信不信誰又知道,孫小寒回去是何種說辭更加不清楚,雖說孫賁在我爹麾下十幾年,可如今在軍中也擔著不輕不重的位置,若想再進一步靠女兒搭上太子也不是做不出來。”
  孫小寒的事葉悔之尋了合適的時候已經給季滄海講過,而且孫伏虎還在季滄海軍中折騰過一陣子,對於家風敗壞教出這樣一雙兒女的爹,季滄海本身就沒什麼好感,眼下照著葉驚瀾的說辭,只怕他們確實是投了太子那邊,季滄海不無擔憂的開口,“孫小寒在你府上知道的事應該也不少,葉悔之的事大概太子已經知道許多了,好在如今葉老將軍親口認了他,他之前就算不受葉老將軍喜歡現在太子也依然不敢輕舉妄動。”
  葉驚瀾有些泛酸,說我還以為你是擔心振威軍和葉家,合著裡外裡你只擔心二崽子一個,這護犢子護的也太過了,枉我同你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互相戕害了這麼些個年頭,你不能因著他在你帳下蹭吃喝就覺得他比我重要。季滄海不為所動,一本正經的答道,“我自然也是擔心振威軍和葉家的,不過事有主次罷了。”
  此時皇上身邊的全公公已經來宣各位大人上朝,季滄海長腿一抬直接走人,留下葉驚瀾一個人念叨,“憑什麼葉悔之是主,振威軍和葉家是次,你這分主次的依據在哪裡你個王八蛋你個負心漢!”
  負心漢季滄海下朝回了府裡,司空見慣的瞧著馮且安帶了雷河和小苟四處奔走找葉悔之,自從被勒令每日寅時起床之後,葉悔之已經發明出了許多床以外的睡覺地點,什麼房梁、樹杈、酒窖數不勝數,有一次李嬸去菜地發現裡面橫著個人不知是死是活,嚇得差點拿鋤頭真把他刨死。季滄海淡定的囑咐馮且安等找到了人讓他去書房找自己,然後回屋換下了朝服直接去書房等著,沒想到闔府雞飛狗跳在抓的人此時正藏在他書案下面睡得香甜,口水留了一袖口十分慘不忍睹。季滄海想抬腳將葉悔之踹醒,可腳才離地又輕輕落了回去,葉悔之身懷武功素來警覺,也只有在他身邊才這般不設防,對著睡得肆無忌憚毫無形象的葉悔之,季滄海心底因著這份不察覺便被觸動了,悄悄的將凳子挪了些位置,自己輕輕的坐下來尋了軍務來看,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葉悔之這一睡便睡了一上午,季滄海也陪在那裡坐了一上午,但凡有人來找季滄海,遠遠瞧見將軍一個讓保持安靜的手勢便知趣的退下了,只苦了馮且安無頭蒼蠅一般尋的快要發狂,若不是路過的玄夜攔腰抱著,恨不得要跳井去看看井水裡面有沒有藏了葉悔之。之前玄夜曾委婉的同季滄海提過,馮且安督促葉悔之讀書之勞心勞力非常人所能理解,日後大家若是瞧見了葉悔之的蹤影記得去告訴馮且安一聲比較好,這點其實府裡人做的還是不錯的,就是將軍你經常發現葉悔之躲在你這兒還忘記派人去知會馮書生,這實在是有些殘忍。
  季滄海毫無悔過之意,淡定答曰,“府裡熱鬧些我瞧著挺好。”
  玄夜耿直的答覆季滄海,“我只是怕馮且安熬不過這個夏天。”
  季滄海:……
  葉悔之趕著午飯時候準時醒過來,擦了把口水揉了揉睡麻了的手臂,入眼便是十分熟悉的驚濤翔雲紋墨色衣擺,順著衣擺抬頭望去,季滄海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面色說不上好看,“我還當你要睡到晚上才肯醒。”
  葉悔之激動的坐起來,結果頭撞在書案上哎呦一聲又趴了回去。
  兩個人坐在圓桌邊,桌上是李嬸送過來的午膳,葉悔之右胳膊睡得麻了夾菜十分困難,季滄海冷冷的掃了葉悔之一眼,不動聲色的夾了幾筷子他愛吃的菜到碗裡,葉悔之訕訕的謝過季滄海低頭吃飯,季滄海一臉不解的看葉悔之,“你就那麼喜歡睡覺?”
  葉悔之十分痛苦的看向季滄海,“將軍,像我這種武林高手,平日總要練練內功提升一下修為什麼的對吧,白天府裡這些個白夜緋夜一驚一乍的我很容易被嚇出人命來,萬一走火入魔把全府的人吊起來揍一頓也不好對不對,所以我只能晚上練功吧,可每晚練完功我才睡下你就又派人將我趕起來了,我也是血肉之軀,您怎能如此理直氣壯的無理取鬧。”
  季滄海忍住尷尬,一副常態的回話,“此事你又沒說過,我如何知道。”
  葉悔之揶揄,“我以為將軍您英明神武神機妙算運籌帷幄聰明伶俐想得到呢。”
  “吃飯,別貧嘴,”季滄海說完又叮囑一句,“下午回去瞧瞧你大哥,明日他就要隨太子出行巡視永州去了,只怕要好些日子才能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有雙更的表看漏了呀,我也是會雙更的,雖然可能僅此一次~
o(=。=)o

  ☆、52

  葉府
  午後陽光充裕,尋常人都不願同火燒一般熱騰騰的太陽打照面,但大夫囑咐過懷有身孕的柳半君需多曬曬日頭對胎兒有好處,於是每日午飯後葉驚瀾都會陪著柳半君在自己的小院子裡坐上一會兒,院子裡有棵已經說不出多少年頭的桂樹,樹冠亭亭如蓋,斑駁的陽光鑽過樹叢照落下來溫度宜人,十分適合搬一把躺椅在樹下躲懶。
  桂樹下柳半君靠在躺椅裡讀書,葉驚瀾陪坐在一邊,小心翼翼的抽走了柳半君手中的書,叮囑了句看一會兒可以了別傷了眼睛,見柳半君有些不情願的神色,葉驚瀾殷勤的將小桃備好的果盤遞到柳半君面前,“不如再吃些水果,我聽大夫說,多吃這些孩子生出來才好看。”
  柳半君瞧見水果便覺得泛酸,抬手將果盤推開,葉驚瀾撿了個最小的葡萄哄著柳半君吃了,自己又拿起一邊備著的小錘子在石桌上砸核桃,柳半君笑著問葉驚瀾,“女孩子也就罷了,若是男孩子,要那麼漂亮做什麼。”
  葉驚瀾逗柳半君,“這樣就算咱們兒子將來沒出息,還能靠臉吃飯。”
  柳半君忍不住笑著罵他,“整日胡說八道。”
  葉驚瀾繼續哄柳半君,“為夫是認真的,你看我朝三年便出一個狀元爺,哪位像你弟弟這般受人追捧了,這世道單單有本事沒有用,還得看臉,之前我不是同二崽子一起去了夏集,那如玉坊的姑娘瞧見他恨不得倒搭銀子扯著他去。”
  說起葉悔之,柳半君忍不住多問了句,“太子同他的事解決了?”
  葉驚瀾一面將砸好的核桃仁仔細收在事先準備好的青花瓷小碟子裡,一面答話,“太子應當是知難而退了,而且有季滄海護著,他素來性子穩妥手段硬氣,二崽子在他那兒沒什麼不放心的。”說到太子的話頭葉驚瀾正了正神色,握住柳半君的手,“明日我便要跟著太子去永州巡視,這一去估計要六七十日才能回來,到時候正趕上你要生產了,我只怕萬一有事情耽擱了趕不回來可如何是好。”
  柳半君拉著葉驚瀾的手摸上自己已經顯懷的肚子,打趣的看著他,“孩子出來時候,難道你在府裡就能幫得上忙?若真有心,不如把孩子的名字先取好了,免得小東西出來我都不知道怎麼叫他才好。”
  “名字我早就想好了的,”葉驚瀾輕柔的安撫了兩下柳半君的肚子,收回手尋了個樹枝在地上寫字,“宗譜上他們這輩名字中間應當是一個梓字,咱們的孩子無論男女一定都十分出挑,就算是女兒也要沿用宗譜,你素來喜歡海棠花,我想如若生了女兒,不如就叫梓棠,而生了兒子的話,便叫梓溪。”
  “溪?”柳半君不明其中深意。
  “至深至淺清溪,如今朝中頂用的將軍不過寥寥幾人,豐州一戰我只怕又會加官進爵,葉家到他那裡唯恐已是功高震主步履維艱,我望他是個既通透又能懷有城府的性子,如此方能平安順遂。”
  柳半君不以為意的笑笑,“言之尚早,你切莫太過杞人憂天,不過溪字也很合我心意,便如此定下來吧。”
  葉驚瀾將樹枝丟在一邊,陪了個笑卻仍有憂思,“只怕這趟永州回來接著豐州便要開戰,到時定然會是我帶兵南上,你剛生了孩子我卻不能陪在你身邊,我心中過意不去。當日成親的時候,我承諾過要好好待你,如今卻讓你這般受委屈。”
  對於此事柳半君倒比葉驚瀾豁達,“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百姓辛勞連年賦稅,求的不就是安穩度日,你生在將門,國家勢危自然責無旁貸安國護民,如若你留在我這兒,可曾想過邊民才是天大的委屈,有仗你只管去打,府裡有我你不必擔心,你我夫妻本是一體,你盡忠我盡孝便是了。”
  葉驚瀾望著柳半君感慨,“可惜你是女子,若身為男兒只怕成就早已高過我和季滄海,當年隨著你外公在南面軍營的時候,那些兵士服氣你的遠比服氣我們倆的多。”
  柳半君莞爾一笑,拿起一顆葡萄塞進葉驚瀾口中,“所以你就好好代為妻出征吧。”
  葉悔之懶洋洋的敲敲院門,一臉不情願的跨進院子,“你們二位有沒有覺得你們比那盤葡萄還要酸?”
  葉驚瀾厚顏無恥,“有本事你也尋個人來當著我們面酸。”
  葉悔之沉默了,他其實是有本事尋了季滄海來當著他們面酸的,怕只怕他們沒本事不動氣和不動胎氣。
  柳半君當初嫁入葉家並非是真心喜歡葉驚瀾,因著愧疚在府中頂了三年的□□臉,行事一貫小心翼翼拘謹幽怨,待到心底真的認定了葉驚瀾,夫妻感情一日千里,當年的颯爽便漸漸顯露出來,此時換做一般女子被小叔子如此打趣估計羞的恨不得立即躲起來,柳半君卻指了指水晶盤裡晶瑩飽滿的葡萄召喚葉悔之,“快來嘗嘗酸葡萄。”
  葉悔之笑著大步走到葉驚瀾身邊選了個石凳坐下,“既然嫂子開口,我就不客氣了。”
  席翠和小桃思量著葉驚瀾夫婦一會兒是要回去屋子裡歇息的,趕著時間去搬了兩盆冰回來,瞧見葉悔之在院子裡席翠露出幾分喜色,“二少爺你怎麼來了,天氣熱著呢我讓小廚房給你備一碗沙冰吃可好?”當初葉悔之因著維護柳半君被趕出家門,席翠對葉悔之十分感激,反之葉悔之其實也很承柳半君和她這個小丫頭的情,之前在葉家連奴才都繞著他走,唯獨柳半君進門之後真心拿他當做小叔子看待,他在家裡不受待見怕連累了柳半君總是冷臉以對,柳半君從未因此疏遠他,有什麼好的定然要給他帶上一份,柳半君娘家帶來的丫頭席翠也是個直性子又心善的,看不慣下人對葉悔之的態度,常做些針線送去給葉悔之,雖態度不是多麼恭謹,卻不是因為捧高踩低而是根本沒拿葉悔之當外人,這二少爺又漂亮又好說話,她喜歡著呢。
  葉悔之回了句不想吃那甜膩膩的沙冰,反倒拉著席翠多說笑了幾句,席翠怕冰在太陽下化的太快告了罪和小桃一起進了內室,葉驚瀾笑眯眯的打量葉悔之,“你是連你大嫂身邊的大丫鬟也動心思?”
  葉悔之看看柳半君,故意挑事,“我拿席翠當妹妹待的,這話還是留給你自己吧。”
  葉驚瀾誠懇的看向柳半君,“我也拿席翠當親妹妹待的。”
  柳半君知道他們哥倆逗趣,但笑不語,葉驚瀾又把話頭轉向葉悔之,“這麼熱的天你是專門跑來坑親兄弟的?”
  “你明日就要走了也不派人知會我一聲,若不是季滄海告訴我還想一聲不響的走了怎麼著,你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不敢見我還是我這個弟弟是你買東西送的不值一提?”
  見葉悔之這副拈酸挑理的模樣,葉驚瀾這個做大哥的心裡無處不熨帖,到底這些年沒白喂這崽子,心裡果然還是親他的,心裡這麼想面上葉驚瀾卻拿喬,“我不過就走個六七十天有什麼可知會的,平時我日日在府裡十天半個月也不見你一次,這會兒嚷嚷什麼。”
  “那怎麼能一樣,你在府裡除了跪嫂子的搓衣板還能有什麼大危險,這可是要出遠門,”葉悔之說著將自己抱著的六七寸見方的漆木盒子遞給葉驚瀾,“給你,好東西。”
  葉驚瀾接過盒子,不忘先對柳半君表忠心,“你嫂子這般賢良淑德蕙質蘭心秀外慧中知書達理雍容典雅儀態萬方羞花閉月亭亭玉立和藹可親如花似玉的好媳婦怎麼可能讓我跪搓衣板。”
  葉悔之一臉欽佩的對著柳半君豎起拇指,“好家教。”說完又借花獻佛將自己面前未喝的涼茶遞與葉驚瀾,“來喝一口,別累著了。”
  葉驚瀾不理葉悔之,將漆木盒子打開,從裡面取出一件乳白色的軟甲,軟甲在陽光是發著隱隱的金光,一看便不是凡物。葉悔之得意的開口,“這是天山金蠶絲織的軟甲,刀槍不入,你此去貼身穿著以防萬一。”
  葉驚瀾將軟甲拎起來仔細看了看,又放回盒子裡盯著葉悔之笑,“你剛剛知道我明日要走,這等寶物也不是爛大街的東西說拿出來一件便能拿得出來的,只怕本來不是給我的吧,之前你還想在我這兒搜刮好東西給季滄海壽辰做賀禮,這分明是預備著要給他的。”
  “他近來又不出門,還是送給你好些。”而且葉悔之覺得自己一直會在季滄海身邊,憑自己的武功能讓季滄海有什麼危險。
  葉驚瀾將漆木盒子仔細合好丟還給葉悔之,“我才不撿狗剩。”
  柳半君淡淡的看了葉驚瀾一眼,葉驚瀾立即改口,“我是說,君子不奪人所好。而且你把這個給我了,他生辰你又拿什麼送他?”
  葉悔之想了想,嬉笑道,“那把我自己送給他好了。”
  葉驚瀾嗤之以鼻,“你還是安心把這個給季滄海吧,你大哥我這次可是伴著太子出遊,路線都是選了又選再安全不過,各地州縣和各處駐軍都嚴陣以待,我倒是想出些事情顯現身手,可皇上這次的意思明顯是讓太子在軍中隨便走一圈博個名聲,儲君出行哪裡能有一絲差池,也不動動你的腦子。”
  葉悔之嘟囔,“好心當成驢肝肺。”
  葉驚瀾揪葉悔之的耳朵,“你說什麼?”
  葉悔之一面躲葉驚瀾一面答話,“我說永州那裡綠檀出名,你給我捎個綠檀小玩件帶回來,我瞧著鬱弘有幾個很不錯,見天的跟我顯擺。”
  葉驚瀾似信非信的詐葉悔之,“我怎麼記得季滄海好像很中意綠檀的東西?”
  葉悔之下巴一揚,“英雄所見略同行不行,帶不帶?”
  “帶帶帶,你就是來討債的,”葉驚瀾心情不錯,“晚上留下吃個飯吧,難得回來。”
  時辰也就才過晌午,離晚膳還很有些時候,葉悔之說我這人最識趣了,才不打擾你們二位繼續酸了,說完一手抱著裝軟甲的盒子一手拎了串葡萄閃人,葉驚瀾對著他後背喊,“明早記得去南門看你大哥我帶軍出城,風光著呢。”
  葉悔之頭都懶得回,“我才不去,睡懶覺。”
  

  ☆、53

  
  葉驚瀾伴著太子殿下出巡,果真如他講的一般風光無限,不說城外駐紮準備同行的軍隊,單是禁衛軍便調派了一千人近身守護,從皇宮到城門這一路數不清的百姓沿途圍觀,那派頭那氣勢再體面不過,連當初季滄海回承安也不過帶了八十龍驤衛,遠不如這般聲勢浩大。太子殿下有皇族的矜貴,坐在奢華的馬車裡不露面,但葉驚瀾卻是高頭大馬在前開路,一身玄色武將官服穿在身上,趁得人越發唇紅齒白、豐神如玉,承安城的姑娘們爭相擠著向前,仿佛離葉驚瀾近一些便能得了青睞似的,連負責沿途維持秩序的護城軍都被這群平日嬌滴滴的姑娘擠的苦不堪言,這般生得好家世好自己又本事的風流人物本該是國士無雙,可承安城就出了三位,新科狀元柳龍驤和少年將軍季滄海、葉驚瀾,護城軍管事的心裡苦,柳龍驤打馬遊街、季滄海班師回朝、葉驚瀾護衛出巡,他是一次比一次心累。
  葉驚瀾慧眼如炬,在一群圍觀百姓中間還尋到了葉悔之和季滄海,朝著自己弟弟微微一笑,人群裡瞬間發出一陣姑娘們激動而熱烈的沸騰聲,葉悔之默默捂臉,太丟人了。護城軍管事一定想不到,此時最能理解他心情的居然是擠在人群裡的葉悔之,葉悔之瞧著葉驚瀾跟只開屏的大孔雀似的只覺得渾身起膩,想起當初季滄海回城時候他去圍觀過也是這麼一副尊榮,越發的心裡不舒坦。季滄海瞧著葉悔之這模樣,生生在擁擠的人群裡往旁邊挪了兩步,還嫌棄的問了一句,“你身上生了蝨子?”幸好他們兩個人抵不過那群女人殷殷的眼神不敢擠在女人堆裡特意選了一處全是糙漢子的位置站著,不然季滄海話一出口只怕葉悔之周身的姑娘們要慘叫了,葉悔之咬牙切齒的回話,“我洗不洗澡你不知道?”
  季滄海想了想,他確實不知道,前陣子忙的日子倒是自己洗澡時候抓過葉悔之過去,自己一邊洗澡一邊考立在屏風外的葉悔之功課,可葉悔之回房什麼時候洗澡他如何知道。葉悔之瞧著季滄海一臉懵懂的表情,得意的問你難道敢說你沒偷看過我洗澡?季滄海像看患了不治之症的人一般看著葉悔之,“你瘋了?”
  葉悔之面上無光,轉了話題,低聲說以後你帶兵出城回城低調一點,不要每次都搞得沸沸揚揚的勾引大姑娘小媳婦,屁股上要是插幾根毛比孔雀抖的還歡實,季滄海反唇調戲,“我何時如你說的那般,你是大姑娘還是小媳婦?”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葉悔之瞪季滄海,“上次你班師回朝我也是去北門圍觀了的,還在酒樓二層同別人幹了一架,當然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當時你什麼樣小爺我親眼所見,沒比現在我這沒羞沒臊的大哥強到哪裡去。”
  季滄海神色微妙的看著葉悔之,葉悔之問怎麼了,幹了還不讓人說了?季滄海答說我覺得你幹了一架那件事才是重點,所以當時從天而降差點砸死我那個椅子是你扔下來的?葉悔之早就忘了還有這麼一茬,支吾了半天一摸鼻子,“那個,你回城花枝招展的事兒我就不同你計較了,我們還是聊聊天氣吧。”
  季滄海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回說天氣有什麼可聊,不如我們來聊聊我的生辰賀禮,我那個木雕的雕像到底何時送過來,我又借你擺在枕邊睡覺多摟了許多時日,你不要得寸進尺。葉悔之張了張嘴,居然想不出這句話應該從哪裡開始吐槽,是雕像所屬權還是自己摟了睡覺還是得寸進尺,季滄海見葉悔之不能言語,悠悠又補了一刀,“果然你自己也覺得理虧。”
  葉悔之滿心滄桑,曾經他以為自己喜歡上的人是一副水墨丹青,為人處世曠達深遠,如今他才發現季滄海就是本批判小說,無處不刻薄刁鑽,而且還是專門為他量身打造的,對著別人依然是不動聲色潤物無聲的好上級、好知交、好兄長,作為這個唯一自己是何其有幸又何其不幸。
  瞧著葉悔之死過一遍般的表情,季滄海默默再捅了一刀,“你若實在無法面對自己的不恥,不然我們還是來聊天氣吧。”
  葉悔之炸毛了,忿忿的看著季滄海壓低聲音反駁,“我哪裡不恥了,我怎麼就不恥了?”
  季滄海還是那副端肅表情,話卻跟表情一點不沾邊,“不然是害羞?”
  葉悔之恨不得搶了護城軍的長/槍在季滄海身上捅幾個窟窿,“你才害羞,你闔府上下都害羞,你滿朝文武都害羞。”
  季滄海火上澆油,“我怎麼沒瞧出來你哪裡不害羞。”
  葉悔之怒極攻心,左右瞧瞧沒人在意,踮起腳在季滄海臉上啪嘰親了個結實的,季滄海非但不惱,還掛上一種運籌帷幄十分滿意的笑意,中了激將法的葉悔之表情像死完又死了一遍,難怪飽覽群書的左春秋說凡是動了心的男女和患了腦疾的病人並無什麼分別,他果然很有道理。
  葉悔之親季滄海周圍的人沒瞧見,卻被一個了不得的人看了個真切,甄福海本來是太子殿下貼身伺候的宦官,可偏偏是個最喜歡炫耀惹眼的,出城這一段因著有百姓圍觀,他還特意找人給自己弄了匹馬來騎,他在護軍隊伍裡不顯眼,盯著葉驚瀾便分外眼紅,見葉驚瀾朝著一處笑的時候便也發現了葉悔之和季滄海。葉驚瀾收了目光可他卻沒收,太子爺見天惦記著的人,派出去一查簡直要了親命,這葉悔之竟然是個江湖高手,怕是不能遂了太子爺的意了,用強的十個太子爺也不夠看,用藥別說人家江湖人不易中招,真中了你能毒一輩子麼,疏忽一次估計整個東宮都要人頭落地了,用葉家威脅他更是笑話,葉家不威脅太子就不錯了,只是千算萬算沒算到這麼個人物居然跟季滄海有一腿,難怪一向不管閒事的季滄海會出面維護葉悔之,而且這麼多年明裡暗裡那麼多高官貴戚想同季滄海結親,他不還是隻身一人,細細想來季滄海也不是個好相與的,當年季家在朝堂是何等威勢,雖然後來黨爭敗了,可季家嫡子嫡孫照樣穩穩當當的半分牽連也沒有,都說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天知道朝堂上還有多少他們家當年留下的舊人,葉悔之和季滄海這事兒待會出城一定要同太子講,惹不起咱還是躲遠點吧,也不是不能動可是著實犯不上啊。
  待人群漸漸散去,季滄海還在和葉悔之糾結自己的生辰賀禮,兩人這一糾結直接糾結到了八月初三,季滄海生辰便是這天,巧在這日正趕上休沐,季滄海從不浪費心思過生辰,今年李嬸來問還是一樣的答覆,倒是葉悔之早和李嬸通了氣,一大早便起來在李嬸指導下煮了一碗長壽麵。和麵的活兒葉悔之幹不來,麵條是李嬸做的,不過湯麵倒是葉悔之自己煮的,李嬸在一邊瞧得驚心動魄,好在最後既保住了廚房又做出了長壽麵,還煎了個瞧著不是很有賣相的雞蛋擺在長壽麵上。
  季滄海生辰這日與往常並無不同,早早的起來收拾洗漱,又在院子裡練了套槍法,季滄海的槍法既得了柳半君外公林老將軍的真傳,又承襲了自家槍法的絕學,兩相結合悟出來之後別樣厲害,連葉驚瀾在他手裡也討不到好處,葉悔之是個識貨的,箭法賴著葉驚瀾教,槍法卻是實打實跟著季滄海練出來的,他本就是武功高手,雖是擅長使劍但槍法學的也是極快,如今倒比葉驚瀾更強一些,同季滄海對個五六百招還能勉強穩住陣腳。季滄海料想此時葉悔之還在睡懶覺,換了身衣服準備去大廚房那邊吃早飯,雖然言明不過生辰,但每年早上那碗長壽麵李嬸是不會虧了他的。
  季滄海沒來得及出院門,葉悔之已經提著個食盒來了,大大方方的拉了季滄海的手腕扯著他回了屋子,直接將食盒放在圓桌上從裡面將還冒著騰騰熱氣的長壽麵捧了出來,季滄海瞧著長壽麵的賣相有些生疑,心說莫不是哪裡得罪了李嬸讓她有了情緒,葉悔之此時已經將一雙銀筷子塞進了季滄海手裡,“將軍,這是我親手做的,快嘗嘗我的手藝。”
  季滄海將麵條挑起來嘗了一口,味道只能算個中等,但熱騰騰的麵條吃下去心裡卻是十分熨帖,葉悔之巴巴地瞧著季滄海等評價,季滄海問你想知道自己嘗嘗不就是了,葉悔之看向季滄海手裡的銀筷子,“可是我就帶了一雙來。”
  季滄海將筷子遞給葉悔之,“我又不嫌你,你是在嫌我?”
  葉悔之賠笑,“不敢。”說完嘗了口麵條,那表情仿佛吃的是什麼人間珍饈,將筷子遞還給季滄海,葉悔之在一旁賠笑,“將軍你瞧這雙銀筷子好不好,這是我特意尋來的,又精細又不浮誇,以後你用這個吃飯順便還能防毒。”
  季滄海一板一眼的吃面,待口中東西吃盡了才答話,“它若不是給我的生辰禮物,那還挺好的。”
  葉悔之說我哪裡會那般小氣,說完留了句你等著便風似的跑出去了,他同季滄海本就住在一個院子裡,仗著自己輕功好腳程快,幾乎是瞬間人便又出現在了季滄海面前,同時手中還多了個紅底繪著富貴牡丹的漆木盒子,葉悔之將盒子打開擺在季滄海面前,“這是我大哥瞧不上的,便宜你了。”
  季滄海見多識廣,拿出金絲軟甲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將軟甲收回盒子裡,季滄海笑著開口,“東西是難得的好東西,只是有你在身邊,想必它也派不上什麼大用場。”
  這話葉悔之聽了心裡自然舒坦,季滄海雖然經常一臉淡然的惹他跳腳,卻也常常波瀾不驚的哄他開心,葉小爺心裡高興了嘴巴自然也跟抹了蜜一般,他笑眯眯的握住季滄海的手回話,“我在的時候你自然用不上,可你要答應我,但凡我不在的時候一定要穿著,你可要保護好自己,我還等著和你百年好合呢。”
  季滄海點點頭,“你果然不是個害羞的。”說完起身拉著葉悔之一起往外走,“既然你不害羞,那我們去你房裡把木雕取過來好了,答應了的事怎麼好總拖著別人。”
  葉悔之一臉冤屈,我什麼時候答應你了,可是天大地大壽星最大,葉悔之順了順氣乖乖從了。
作者有話要說:  =。= 既然標籤裡有宮鬥,是時候把太子和五皇子拉出來撕一撕了~

  ☆、54

  
  三秋之半名仲秋,仲秋節在南溟國也稱作拜月節和女兒節,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這一日是闔家團聚的日子,全家要一起拜月、賞月、吃月餅、賞桂花、喝桂花釀,富足人家還要採買秋蟹,而家中有未出閣女子的則會去月老廟拜一拜,求上一段如仲秋月亮般圓滿的姻緣。過節本是喜慶日子,葉悔之倚在大廚房的窗櫺邊瞧著李嬸做月餅神色卻有些懨懨的,李嬸和廚娘們要趕著做一大府子龍驤衛們的月餅忙得要命也沒在意,只叮囑葉悔之餓了自己去尋些點心別傻等月餅,要做好還要好些個時候,葉悔之應了一聲隨便叼了塊桂花糕走人,走著走著正撞上來尋他的季滄海。
  葉悔之將咬的只剩下一小塊桂花糕遞到季滄海嘴邊,“我知道你要講什麼。”
  季滄海待把糕點細細的吃了才張口,“我選了兩瓶上好的桂花釀,禮盒也備齊了,等李嬸的月餅做好你一起帶著回家,今日是團圓的日子,你大哥隨著太子出巡不在,你晚上記得陪著家裡人吃頓團圓飯。”
  “我同他們吃你怎麼辦?”
  季滄海寬慰一笑,“我年年如此,早習慣了。”
  “我家也早習慣了沒我。”葉悔之雖然有些賭氣撒潑的意思,倒也說的是實話,從前他們父子一副仇家模樣,葉悔之在葉家的正式場合確實從未出面過,可如今父子兩個已經和解了,葉宗石平日對知交也多有透露自家還有個二兒子的事,而且講的是葉悔之小時候是養在大夫人身邊的後來大些才出去學藝,裡外裡的意思葉悔之是嫡出而非庶子,南溟國重禮規,嫡子和庶子面對的人生大不一樣,葉宗石種種愛惜示好,正是需要葉悔之投桃報李重修父子關係的時候,所以季滄海生怕葉悔之不夠周全,連禮物都是比著葉宗石的喜好細細在自己庫裡挑選的。
  季滄海只是望著葉悔之笑了笑沒言語,葉悔之何嘗不知道季滄海一片苦心,他自己形單影隻的過了這麼些年沒覺得,可一想到季滄海要一個人過這種團圓節便百般難受,明知自己必須要回葉家,葉悔之還是鬱鬱開口,“你說你習慣了一個人過,可是我不習慣看著你一個人怎麼辦?”
  葉悔之總有這種本事,不經意的一言一行便能暖了季滄海的心,季滄海抬手縱容的揉了揉葉悔之的頭,“你好好在葉家陪葉老將軍夫婦吃完晚宴,我這邊備好菜暖好酒等你回來可好?”
  葉悔之被像個孩子似的揉腦袋有些不好意思,拍掉季滄海的手叮囑一句,“今日是要喝桂花酒的。”
  季滄海笑著回應,“我知道。”
  葉悔之還想再叮囑幾句,門房李叔卻跑過來打斷了二人,難得他一把年紀每次傳話都跑來跑去,饒是看的人都替他累,偏偏勸了許多次依然不聽,李叔緩了緩氣開口,“將軍,剛剛咱們府門口來了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他自稱是季九的知交叫做左春秋,他說請季九和您速去督敬司門口片刻不要耽擱,他有事先走一步。而且他說的是季九的真名,我想著應該和你們關係匪淺,趕緊過來給你們送信兒了。”
  左春秋是一家書鋪的老闆,葉悔之同他確實關係不錯,只是平日裡季九都以季滄海的近衛官身份示人,不知道這人又是何時知道了葉悔之的身份,而且突然上門找到他和季滄海一起去督敬司門口又是為了什麼。季滄海和葉悔之對視一眼,兩個人點點頭信了左春秋的直接趕去督敬司,不論左春秋有何目的,這皇城裡有什麼人能危及到他們兩人卻是癡人說夢,更何況仲秋節護城軍加強了巡防,又是在人人懼怕的督敬司門口。
  葉悔之和季滄海趕到督敬司大門附近卻發現並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反倒是旁邊街上有富戶趁著仲秋節在積善施米派銅錢,雖是好年景但討個彩頭拿銅錢給家裡孩子買些糖吃也是好的,因此十分擁擠熱鬧,富戶派了不少家丁維持秩序才不至於出亂子。葉悔之不解的看季滄海,“左春秋叫我們來,是來讓我們學著行善積德的?還有那家住的是什麼人,敢住在督敬司旁邊,我十分欽佩。”
  “平恩侯府,說起來襲爵的平恩侯正是你嫡母葉老夫人的親哥哥,還算得上你的舅舅,平恩侯府逢年過節都會施米派錢,在承安城的貴族裡聲名算是十分好的。”
  平恩侯和自家的親戚關係葉悔之自然是知道的,只不過又不是自己的親舅舅確實沒注意過府邸在哪,也不知道是先有的侯府後有的督敬司還是先有的督敬司後有的侯府,如果是後者,葉悔之敬老侯爺是條漢子。葉悔之和季滄海正閒聊平恩侯的功夫,突然聽得一陣震天鼓響,督敬司門口鳴冤的大鼓被人敲得震天作響,這鼓十餘年未曾響過,有冤尋常人自會去府衙鳴冤,督敬司鳴冤雖可直接上達聖聽,可豈是那麼容易的,督敬司門口的鼓一響,原告哪怕勝訴也要滾一遭釘板,若是敗了便是誅九族的大罪,若非是震天的冤屈,沒人會敲督敬司的鼓。
  葉悔之被鼓聲鎮住了,連季滄海也未曾能言語一句,本來等著施米的百姓頭一次見有人敢敲督敬司的鼓鳴冤,蜂擁湧向督敬司門口,瞬間將督敬司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葉悔之和季滄海均覺得敲鼓的人有些面熟,仔細辨認了一下側臉卻驚住了,雖然那人風塵僕僕,可確實是葉驚瀾的副將林琅,葉悔之想要推開人群去找林琅問個究竟,卻被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扯離了人群,當時葉悔之並不知道,就是這個時候,他徹底被扯離了他順遂悠然的前半生。
  葉悔之看著將自己拉開人群的左春秋,皺著眉質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左春秋並未言語,反而看向林琅的方向,督敬司門口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雖是仲秋節但督敬司尚未落衙,聽聞有人敢擊鼓是督敬司的主司王淵王大人親自出來的,王淵讓手下將林琅帶進去審問,林琅卻連退幾步執意不肯進去,王大人佩服擊鼓之人的勇氣心下便有幾分好感,並未直接動粗,而是想勸他順從,王大人開口,“你既擊鼓鳴冤,為何又不肯入了督敬司細說,你到底有何冤屈,狀告何人,所為何事?”
  林琅目眥欲裂朗聲大喊,“我狀告當今太子,告他殘害忠良,害安國將軍葉驚瀾慘死豐州城,林琅苟活至今,便是要同王法討個公道!”
  葉悔之渾身血液如凝住一般,費了許多力氣才能轉頭看向季滄海,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驚疑不定,“將軍,他剛剛說什麼?”
  季滄海冷冷的望著遠處的林琅,並未聽見葉悔之的話。
  “是真的,”左春秋看向葉悔之面露不忍,“小葉將軍真的出事了。”
  王淵見事情扯出了太子,嚇得趕緊讓當差的將林琅帶進督敬司,林琅身為葉驚瀾副將本事了得,四五個壯年人也扯他不動,林琅大聲叫喊,“太子混帳,不聽我家將軍勸阻非要出城打獵,將軍知道帶人去追,太子早已被慧王人馬盯上,我家將軍捨命救他斷後,他進城便叫自己的人封了城門,我家將軍退回城下竟進不得城,待我們趕到強開城門,我家將軍早已被叛軍亂箭射死,我家將軍十三歲上沙場,十七歲封將,我家將軍替溫家守了整整十五年南境,多少次死裡逃生,最後竟死的這般冤枉,天理何在,公道何在,溫家便是這般恩將仇報殘害忠良的嗎!”林琅喊完嚎啕大哭,連周圍的百姓也紅了眼,紛紛湧向督敬司要將林琅從督敬司的人手中搶出來,王主司見情形大亂立即加派人手,葉悔之強自鎮定,盯著左春秋看,“他字字屬實?”
  左春秋心中也是情緒翻湧,平了平氣點頭,“字字屬實。”
  “太子現在何處?”葉悔之問的平靜,平靜裡卻透著實打實的殺意,左春秋知道葉悔之殺得了太子,可殺了太子的後果葉家承擔不起,左春秋望向季滄海希望他勸著些,季滄海只是無言的看著葉悔之,雖然未說片語,可緊咬著牙關依然微微顫抖的兩腮便可知道他心中此時是何等的震怒,左春秋歎了口氣,“兩位聽我一句,這仇我們只能徐徐圖之,不為別的,小葉將軍夫人的肚子裡還懷著遺腹子,難道你們要殺了太子然後用葉家滿門陪葬?”
  季滄海握住葉悔之的手,攥的兩個人都覺得發疼,葉悔之漸漸冷靜下來,“左春秋,你到底是誰?”
  見葉悔之終於肯好好說話,左春秋松了口氣,“不敢欺瞞二位,我是跟著郁主司做事的,郁主司早就交待給我們過一份名單,言明如遇見名單上的人家有什麼事端,一定要盡全力保全,這名單排著前兩位的便是柳家和葉家。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可隱瞞,太子隨行和護軍中都有郁主司的人,事情一出太子嚴令封鎖消息,自己也連夜逃回皇城,永州那邊的人知道要將此事鬧出來千難萬難,商量出了一條對策便是要讓一個能讓百姓信服他言語的人日夜兼程趕在太子回城處理此事之前將事情鬧出來,林琅那日代小葉將軍去檢查豐州武庫逃得一劫,他既有以命為小葉將軍報仇的決心,身為小葉將軍的副將也有這個說服力,所以那邊的人做好安排,我這邊知道後立即去求了平恩侯,小葉將軍是平恩侯的親侄子,遭此不測恨不能找太子拼命,但平恩侯府只有恩寵並無實權我不敢拖他下水,只讓他今日在門口施米將百姓都吸引過來,事情像現在這般鬧大,縱是太子也沒本事瞞得住天下人了。”
  葉悔之發問,“既然你們能用這幾天做出如此周密安排,卻騰不出一時半刻將此事告知於我?”
  左春秋深深的鞠躬行了一禮,“此事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向你開口。”
  葉悔之滿腔憤恨思緒紛亂,還是季滄海開了口,“你速回葉家,半君懷有身孕,定不能讓她知曉此事再讓孩子出意外。”
  

  ☆、55

  
  督敬司有督敬司的管道,葉宗石自然也有自己的消息路子,更何況葉驚瀾的事出在軍中,八月十五一早葉家已經得了消息,葉悔之和季滄海趕到葉府的時候葉家大門緊閉,守在門口的不是門房而是四個親兵,親兵同季滄海和葉悔之問了好,直接言語葉老將軍有交待,今日葉家閉門謝客,若是二少爺回來了直接去書房便可。
  季滄海囑咐葉悔之見了葉家二老要冷靜,自己回去派人打聽事情的來龍去脈,季滄海雖耿直卻並非外人覺得那般一根腸子,各處軍中他自然也有自己的人,只不過他與葉驚瀾交情匪淺並未在葉驚瀾處安插人手,反而如今成了最後知道消息的。葉悔之應了季滄海,目送季滄海離開才由下人引著去書房,可去書房的路卻走得步步艱難,葉宗石領兵征戰多年對生死也許稍稍看得開,可葉老夫人年輕時候失了女兒,如今連唯一的兒子也沒了,葉悔之以為自己同葉老夫人並沒什麼感情可談,可如今卻怕極了見到她心如死灰的樣子。下人應是先前得了吩咐,將葉悔之引到書房門口便恭敬的告退了,葉悔之步入書房第一眼看到葉宗石的時候才覺得,這個被南溟國奉為戰神的男人真的老了,葉宗石靜靜的坐在書案後面,看起來什麼都沒變,可整個人讓人覺得滿是蒼蒼暮色,連眼神也不復往時威嚴,出人意料的是葉老夫人,她雖雙目紅腫但仍是往日那副端莊得體的樣子,見了葉悔之也是她先開口,“悔之,你大哥出事了。”
  葉悔之忍了忍情緒答說自己知道,儘量平靜的將督敬司門口的事和左春秋的事講了出來,葉悔之的話終於引起了葉宗石的注意,他越聽眉頭皺的越緊,心中想到的東西明顯要多於葉悔之,“你大哥的事太子雖做的令世人寒心,但臣為主死是本分,這事兒如今雖然令太子在民間聲名大墜,卻並不能動搖太子的地位,就算鬧開了不過是讓我們葉家和太子徹底離心,雖然那個督敬司的人說的處處為我們,可他同你交情再好真的值得為了你得罪未來儲君?”葉宗石緩了口氣,“而且督敬司在暗處,晾在外面的只有我們一個葉家,此事並沒表面那麼單純。”
  葉悔之隱隱也有疑惑,卻想不出關節所在,如今被葉宗石一點更覺得蹊蹺,可是萬事都抵不過葉驚瀾的冤屈,葉悔之恨恨發問,“那父親的意思如今我們該如何,難道大哥便白白死了?”
  葉宗石眼底流出一抹悲涼,“不然能如何,葉家雖手握重兵,可我能為了一己私怨將無辜百姓引入戰火麼,能因著自己兒子無辜喪命便讓更多人的兒子去無辜喪命麼,況且你大嫂懷了孩子,咱們還要為這個孩子的將來打算,明日早朝皇上若示好,咱們也只能服軟。悔之,人人說我權傾朝野,可又能如何,我征戰沙場一輩子沒同敵軍服過軟,如今自己失了兒子卻要委曲求全叩頭謝恩,換做是你你可甘心?”
  葉悔之悲從中來,“要如何甘心。”
  葉宗石輕輕的轉著手中的血玉扳指,那是開國皇帝賞給葉家的信物,“既然有人將我們往太子的對立面推,那太子的對立面自然是站了人的,明日上朝我自會忍讓,將來你大哥的仇能不能報,太子能不能登基,那便要看那位的本事了,我葉家忠的是南溟國,忠的是南溟子民,若上位者無德我們只一味愚忠,反倒負了□□皇帝所托害了南溟百姓,如今皇上年紀漸長,奪嫡之事我本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觀,可如今已經由不得咱們不站隊了,可這隊也不能站的太早站的太明,畢竟太子已經是儲君,而且那位算計了我們,我們自然要晾他一晾。”
  聽聞早年皇帝未立儲的時候,幾位皇子種種手段爭位爭的厲害,後來太子上位,皇上對已故徐皇后夫妻情深想幫太子掃平道路,而太子又不是個能容人的,是以當今聖上的幾位皇子下場都不算太好,如今保全下來的只有一個當時遠遠避開了奪嫡之爭的五皇子,一個名字深深印在了葉悔之腦中——溫玨。
  葉老夫人見父子兩人說完了正事才開口,她嗓音有些黯啞,雖依舊從容卻讓人覺得不若往昔那般強勢,“悔之,我有一事相托,你大哥總是要回家的,你去接他吧。”
  葉驚瀾只有葉悔之一個胞弟,自然該是他前去豐州扶靈,想到葉驚瀾就這麼去了留下滿府老的老小的小,葉悔之心像被掏空了一般,認真的跪到葉老夫人面前,葉悔之規矩的磕了個頭,“母親放心,我明日便啟程去接大哥回來,以後我一定會替大哥好好孝順您和父親,我離開這段時候千萬請您和父親保重身體,你們在葉家才在,我和大嫂還有她肚子裡未出生的孩子才有家。”
  葉老夫人看著跪在跟前的葉悔之,兩行熱淚湧了下來,抬手慈愛的摸了摸葉悔之的頭,“好孩子。”
  一直忍著的淚,在葉老夫人撫上頭頂那一刻再也忍不下去,葉悔之趴在葉老夫人膝上痛哭流涕,哄他開心的大哥沒了,教他讀書習武的大哥沒了,常常欺負他的大哥沒了,事事寵著他的大哥沒了,再沒人拽著他聊姑娘,再沒人吃酸醋罵他胳膊肘往外拐,再沒人拉著他喝多了要比箭法,再沒人變著法的給他送好東西,也許在南溟國所有人眼中百戰不殆的戰神是葉宗石,可葉悔之眼中的英雄卻是從小拉扯著他不讓他長歪的葉驚瀾,葉驚瀾年少成名用兵如神,他想在軍中做一番事業只是因為他有這樣一位大哥,可一夜之間什麼都沒了,多少危局也不能讓他落入絕境的天才,卻死的這般窩囊冤屈,這結局讓人如何接受如何甘心。
  葉家一片淒涼慘澹,皇家也好不到哪裡,太子跪在地上被皇上一巴掌扇得整個人都倒了下去,又淚流滿面顫顫巍巍的跪了起來,皇上震怒指著太子大罵,“葉家是國之棟樑,是你將來繼位的基石,如今你將葉驚瀾害死,可知現在民間已經鬧成了什麼樣,督敬司現在還被百姓圍著讓朕給公道,以後你讓滿朝文武天下百姓如何看你,你可知道史官會如何記這一筆,你可知道明日禦史會參你多少本摺子!我一直以為我南溟最大的幸事,是有這許多少年英才,有他們輔佐,你日後在位的日子定然太平昌盛,可是你知不知道,這一切都被你自己親手毀了!”
  太子抱著皇上大腿哭的越發淒慘,“父皇,我怎會故意謀害葉驚瀾,兒臣當時命懸一線,兒臣差點就死在那兒再也見不到父皇了啊,我是真的怕了,我不是故意的,父皇你信我,兒臣差點死了啊。”
  皇上被太子氣的兩眼發黑,強自鎮定想著辦法,太子千錯萬錯畢竟是他寵愛的嫡子,聽聞太子險些喪命做父母的如何會不心軟,如今只盼葉宗石是個知道進退的肯授了他的恩至少將面子維持住,心中的嫌隙只能日後想辦法慢慢彌補,好在聽說葉家還有個二兒子,只要不是斷了葉家的門戶葉家自會為以後打算,總不至於拼個魚死網破,想通了如何解決皇上緩了臉色,親自將太子扶起來又吩咐了太監搬張椅子給太子坐,從被慧王埋伏到葉驚瀾枉死再到他連滾帶爬的逃回皇城,太子這一路連驚帶怕消瘦許多,一分的淒慘在父母眼裡也成了十分,皇上不忍心再為難他,“待會你回東宮宣太醫好好診查一下,朕瞧著你身子也不大好的樣子,葉家的事我會解決,日後你絕不可再生出這種事端壞了名聲,你若同朝臣百姓離心離德,將來這大位如何能坐的安穩。”
  太子抽噎著喏喏答是,一直立在旁邊的督敬司主司王大人卻是滿脊樑的冷汗,皇上您教訓太子非要當著微臣的面是何居心,這瞧了太子的笑話難保不會被太子記恨在心,還是說皇上一言一行皆有深意,這是讓我往外傳一傳皇上狠狠教訓了太子,挽回一下朝臣的心。王大人心中轉過許多想法,最主要的事兒還是得趁機開口請示,“皇上,那狀告太子的人還關在督敬司裡,不知要如何處置,微臣進宮的時候督敬司衙還被百姓圍了個結實,而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太子恨極了將此事抖摟出去的人,若不是那個副將他也不至於落得如此境地,皇上尚未開口太子卻搶先答話,“自來臣為主死,他如此詆毀誣陷于我自然要誅他九族,不然我還有何威嚴,豈不是人人都以為我好欺辱。”
  王大人頭疼的勸解,“殿下您有所不知,這告狀的人是林老將軍的親侄子林琅,林老將軍的女兒正是兵部尚書柳大人的正妻,林琅的堂姐又是葉老將軍的兒媳,林琅的母族和妻族是嘉遠伯和督察院右都禦使,而這些姻親家裡又同別的朝臣沾親帶故,您這九族真的誅下去,半朝文武家裡怕是都要辦喪事了。”
  太子不甘,“那又如何,難道只讓他滾了釘板,那豈不是證明了是本宮有錯,此事坐實你可曾想過那群油鹽不進的史官會如何記載編排我,我貴為堂堂太子竟由著那些人冤枉了不成,到底我是他們的主子還是他們是我的主子。”
  王大人當即行禮,“殿下息怒。”
  皇上在一旁看了半晌終於開了金口,“既不滾釘板也不誅九族,客客氣氣的將人送回去,這樣督敬司門口的人也會散了,此事認了就成了太子謀害忠良,不認這九族也誅不下去,不如就抹平了督敬司這一塊,林家也不會真的想兒子去滾釘板,事情已經由著他們意鬧出來了,不追究反而是他們得了便宜,再申辯也只會是朝堂上,絕不會再揪著督敬司不放。”
  解了王大人的愁,王大人答著皇上聖明趕緊請辭放人去了,這爺倆的事他可不想再接著圍觀了,王大人走了之後皇上身體不適也打發了太子回東宮,本來守在禦書房門口的甄公公見太子出來了立即迎上去,一直走到沒人地方才開口相詢,“太子爺,不知道痛哭服軟這招有沒有效,事情解決了嗎?”太子憤憤不平的將事情講了一遍,又忍不住咬牙切齒的立誓,“待我登基,像如今這般敢落我面子的東西,有多少我便砍殺多少。”
  

  ☆、56

  入夜時分,狂風驟起,大雨毫無預兆的傾盆而下,天地間是千層萬層的雨簾疊在一起搖曳,珍珠大的雨滴劈裡啪啦的墜下,勁風一陣陣發著蠻力,滿園的花草樹木搖曳躲閃也抵擋不過,砸落了一地姹紫嫣紅,吹傾了滿目重連疊翠,葉悔之覺得這天氣像極了他此時的心情,孤澀寒冷滿目愴然。疾風驟雨之中,葉悔之舉著油紙傘一步步走得緩慢,傘在這種天氣裡顯然已經成了擺設,他早已渾身濕透,走得快些慢些並無區別,明明從葉家到季滄海府上的路並不算長,現下卻覺得好似走不盡似的。
  因著天氣不好,將軍府早早已經關門落鎖,葉悔之立在將軍府門口,一下一下重重的拍著大門,叩門聲淹沒在風雨之中,其實只要使了輕功便可越牆進去,可葉悔之只是立在門口不停的重複著叩門的動作,李叔隱隱覺得風雨聲中似乎夾著些什麼聲音,覺得不放心還是披上蓑衣從門房出來看了看,朱紅的大門開了一條縫隙,待李叔看清葉悔之立即將他扯進門裡,“哎呦你怎麼淋成這個樣子,將軍不是說你今日不會回來嘛,這麼大風雨也不知道避一避。”
  李叔忙著把自己身上的蓑衣脫下來給葉悔之披上,葉悔之本已全身濕透,李叔也跟著做了個伴,小葉將軍的事如今已經傳遍了承安城,將軍府上下自然也都清楚,李叔瞧著葉悔之的樣子卻半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他連提都不敢提上一句,總是笑眯眯立在大門口想方設法讓自己放進去的俊朗少年,怎麼說沒就沒了呢,大雨遮掩住了李叔濕紅的眼眶,其實葉悔之也並未在意,只是一臉漠然的朝著自己和季滄海同住的院子走去,李叔目送葉悔之進了院子便離開了,院子裡只有季滄海的屋子還亮著燈,橘色的光芒在淒風冷雨裡仿佛都帶著溫熱,葉悔之推開季滄海的房門,風雨瞬間侵進屋中,季滄海看到葉悔之大步迎上去,將他拉到身後重新將門關好,季滄海撫上葉悔之冰冷的臉頰,“怎麼這麼涼,你快先將濕衣服脫了,我馬上去燒熱水,你先泡個澡咱們慢慢說,我還以為你今晚會留在葉府陪葉老將軍夫婦,怎麼回來了?”
  葉悔之抬手緊緊摟住季滄海,感受著另一個胸膛傳來的陣陣暖意,“想你。”
  季滄海吻了吻葉悔之還在滴水的額發,聲音溫柔堅定,“我在。”
  葉悔之洗了澡套著季滄海的裡衣坐在床邊,一聲不吭的默默看著季滄海忙裡忙外,季滄海將水桶髒衣服都收拾妥當了拿過葉悔之手中攥著的毛巾,又輕柔的將葉悔之的頭往自己身前摟了摟,認真仔細的替他擦濕漉漉的頭髮,葉悔之悶悶的開口,“從我記事起,從未見過仲秋節下這麼大的雨。”
  季滄海意有所指,“總會停的。”
  葉悔之不答季滄海的話茬自顧自的說,“我本想明日便啟程去豐州接我大哥回來,可母親說總不能這麼草草的去了,他要安排一下讓大哥體體面面的回來,所以定著後天一早再走,明日我便回那邊準備著,若得空就回來見你一面,不得空就不回了。”
  “這麼急?”季滄海已經派人去查豐州的事情,只不過路途遙遠他在那邊又沒什麼人手,所以消息不會很快傳回來,雖說太子的人都已經回來了並無大礙,可季滄海還是覺得不放心,想著怎麼也等自己查清楚了再讓葉悔之去,不過此等顧慮葉家應該也有,那邊本就有他們的人,想是確定安全無虞才會讓葉悔之去扶靈回來。
  葉悔之仍是說自己的,“母親派人把大嫂的院子重點看護了起來,自打我大哥走後母親對她那兒便萬般小心,所以我大嫂也沒覺出什麼,院子裡只有席翠和小桃進得去,她們兩個已經被仔細交待過了,絕不會讓我大嫂知道,如今只希望母子平安能給我大哥留個血脈。”
  季滄海知道了葉悔之只是想說,並不指望自己應和什麼,於是也不再開口,只聽葉悔之一件件一樁樁的交待,“傍晚時候柳龍驤來過,悄悄走的側門,他是受他爹囑咐來的,說越是此時越要穩住,萬不可貿貿然衝撞太子再吃更多的虧,有些事想做也要不動聲色徐徐圖之,柳家總是站在我們葉家這邊的。”
  葉悔之抬頭望向季滄海,“將軍,你可覺得左春秋的事不對勁?”
  葉宗石能想到的事,季滄海這般深思熟慮的人如何想不到,他一回府將事情細細順了一遍便察覺出了其中疑點,這一切明面上是為著葉家,實際上卻是把葉家和太子推到了對立面,這般算計太子只怕與儲位有關,溫玨裝了這麼多年與世無爭的小綿羊,想必是上次皇上病重讓他發覺皇上的身體其實並不如何好,再不出手也許就來不及了,季滄海也不同葉悔之賣關子,直接問,“想必是五皇子插手了,鬱弘是他的人?”
  “鬱弘也許是他的人,可此事當與鬱弘無關,應是左春秋一手安排的,鬱弘此去豐州危機重重,我尋了幾位江湖朋友助他,好不容易傳回來一點消息均是說他此次欲行之事十分兇險,鬱弘在那邊不可能這麼快得到我大哥出事的消息而且立即安排利用,他無暇分心也無力安排。”
  被朋友利用並不是什麼開心的事,季滄海答了一句,“我也覺得是他的話不會這般不顧及你,不是他便好。”
  葉悔之喃喃自語,“如今還有什麼好不好的。”
  季滄海怕葉悔之越想越傷心,見頭髮幹的差不多開口囑咐,“別想太多,還有許多事等著你去做,快睡吧。”
  葉悔之點頭答應,翻身躺在了床裡側,季滄海收拾好毛巾熄了蠟燭,在葉悔之外側躺好,經歷了這麼多事葉悔之本來以為自己根本睡不著,其實他這一日身心俱疲,如今躺下感受著身邊季滄海熟悉的氣息,幾乎是瞬間便睡了過去。葉悔之睡得深,季滄海反倒是睡不著的那個,一雙朗目靜靜的盯著床頂看,葉驚瀾並非只是他所愛之人的哥哥,葉驚瀾是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是救過他性命的恩人,是他這輩子唯一看做莫逆知己的,皇儲的事他從來沒想過參和,從前不過是想著為國為民,也為季家將門楣重新振興起來,再後來遇見葉悔之,他想著將北境佈防重新歸置好,然後便同葉悔之尋處山清水秀的地方歸隱過自己的小日子白頭偕老,可如今葉悔之成了葉家唯一的繼承人,同時葉家也成了太子的眼中釘肉中刺,這渾水他不得不蹚了,無論怎樣也要護住葉家和葉悔之。
  葉悔之一夜睡得深沉,連季滄海何時起身去上朝的也不知道,朝堂上所有人都識趣的沒拿自己那點公務去給皇上和葉宗石添堵,只有禦史一本本的摺子奏的俱是太子同葉驚瀾之事,太子昨日當著王淵哭了一通已覺丟臉,可此時看禦史一個個言辭激烈,看朝臣一個個對他諱莫如深,情急之下也顧不及什麼顏面,又是痛哭流涕滿面冤屈,只說當時情形緊急,自己不聽勸告出城不對,可是不關城門只怕慧王爺的兵馬便要殺進城了,滿朝的武官冷眼旁觀,連文官也滿眼質疑,慧王爺不過是偷襲太子,求的是快准狠,能帶的人絕對不足以攻下一座城池,可皇上不言語顯有回護之意,他們也不能作死的去說什麼,畢竟太子是儲君,日後還是要在他手下討生活的。
  皇上並不是昏君,相反他脾性不錯也分是非,所以禦史也才敢一本本的參太子,只不過若說當今聖上執政這些年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大概也就是太寵溺縱容太子。太子堂堂儲君在朝堂上哭的淒淒慘慘滿朝文武也無人肯出來相勸,只是恭謹的低著頭眼神悄悄在葉宗石、皇上和太子之間來回揣摩,葉宗石打算服軟,可也沒準備奴顏屈膝到皇上不說話他就主動讓步,最後還是皇上先開了口,“葉老將軍,此事是太子行事不周才害葉驚瀾殉國,這事兒我也不問兵部了,咱們都是為人父的,將心比心,你想如何說出來我自會考慮。”
  葉宗石出列跪下行禮,滿目滄桑聲音暗啞,“犬子既為武將,戰死沙場為國盡忠是本分,臣無甚要求,按照朝廷法度領撫恤便是。”
  一句戰死沙場何等誅心,驚才絕豔的少年將軍死的何等不值,太子德行不修早已令人心下不滿,如今這情形直教人又是惋惜又是不忿,大殿裡雖無人說話,可仿佛周身的溫度又冷了許多,太子哭聲漸熄,皇上亦是一副倦容,對葉宗石的話並未深究,“朕想著,葉驚瀾此次救主有功,若無榮恩便是我皇家忘恩負義了,朕昨日便著禮部的人擬好了旨意,追封葉驚瀾將軍為忠靖公,聽說你兒媳已有身孕,若是兒子便襲爵,若是女兒可由宗室過繼一子襲爵,世代罔替,聽聞葉老將軍還有一子,朕便封他為允安候,將門虎子朕相信不會差的,葉驚瀾將軍之前的職位便由他頂了吧。”
  皇上的姿態不可謂不低,皇上的封賞不可謂不厚,葉家開國功臣何等榮光,可越是這般越怕功高蓋主禍及子孫,所以葉家早有規矩,言明只為南溟開疆守土絕不封爵,其實以葉家的功績早配得上公爵之位,可一門兩兄弟一個追封公爵在情在理,連個名不見經傳的次子也封了侯爵,在南溟國卻從未有這種封賞,再加上還要讓他做了三品安國將軍,多少人在軍中經營一生也未必到得了三品之位,連葉驚瀾和季滄海也是屢立戰功方有今日,把一個不知根底的葉家二兒子封了三品將軍實在太過了,但此事連最愛找茬的禦史都沉默了,皇上的意思自然是振威軍還握在葉家手裡,封葉家二兒子是姿態,重新出山掌管軍權的定是葉宗石,如果皇上不做如此安排,等於是害死了葉家的長子又奪了葉家的兵權,葉家百年經營位高權重,這麼做誰知道他會不會逼宮謀反,一切都是權宜,而且多年君臣怎能沒有感情,皇上終究也不願同葉家撕破臉,葉家本是他留給太子的基石,所以才特意派了葉驚瀾跟在太子身邊,誰想到會釀成今日之禍,當務之急是替太子安撫好葉家,哪怕不能交心了也不該交惡。
  葉宗石細細品著皇上賜給葉悔之的爵位,允安,是讓葉家答應安分守己麼,其實皇上一直待葉家不薄,皇上有君臣之情,他心中何嘗沒有君臣之義,只是這恩情是皇上的,太子那裡還有一筆債,葉宗石恭敬的叩頭領旨,“臣謝主隆恩。”
  皇上滿心倦怠無奈,精神看著越發不好,見葉家的事解決的差不多正準備散朝,不想竟來了八百里急報,戰報承到皇上眼前,入目便是豐州守軍不滿葉驚瀾之死閉城反了,皇帝操勞過度又驚怒交加,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57

  
  皇上已經昏迷了三天三夜,尋常國事上眾臣勉強還可以等一等,但永州叛軍的事卻是不能等的,再耗下去指不定叛軍也推舉出個首領出來,像廢王溫博宏一樣自己在豐州稱了帝,此等大事沒人敢專權做主,偏偏這樁禍事又是太子惹起來的,他縱使想爭權也沒那個臉面,而五皇子又閒散慣了根本不肯出頭,最後無奈之下大理寺卿徐大人只得拿出了之前皇上交給他保管的手諭,皇上上次病重便已有所打算,如果自己再重病不起便讓太子溫珝監國,五皇子溫玨協理國事,諸事需六部尚書和兩位皇子中過半的人贊同方可執行。
  太子監國後遇到的第一個爭執不下的問題便是由誰去收復永州的叛軍,按照兵部尚書林兢的提議,自然是葉宗石葉老將軍親自去處理最為有利,永州軍反了本來就是因為不滿葉驚瀾遇害一事,葉家人出面勸阻自然事半功倍,畢竟自己人和自己人打起來耗費的也是南溟自己的國力,何況旁邊豐州還有一個蠢蠢欲動的廢王,而與南溟接壤的諸國何嘗不是個個狼子野心。對於林兢的提議太子卻不贊同,他直言永州反叛是不是葉家人私下鼓動的尚且不知,如果讓葉宗石帶著大軍過去萬一也反了,那後果誰也承擔不起。太子剛剛和葉家結了怨,對葉家不信任也是常理,不過幾位尚書還是信得過葉宗石的為人的,禮部尚書景祖恩出言,“葉家人都還在皇城,葉老將軍如何會反,此事只有他去才可能兵不血刃的化解危機。”
  吏部尚書白漸一把年紀了慣會和稀泥,顫巍巍的答說,“太子殿下所說也不是半點道理沒有,自來成大事者都是狠得下心的,不過依老臣愚見,葉老將軍還是信得過的。”五皇子溫玨隱在一旁不言語,年歲也不算輕的戶部尚書恭敬的發問,“既然太子殿下覺得派葉老將軍去不合適,那不知道殿下心中是不是已經有了人選?”
  “季滄海。”本來兵部尚書林兢以為太子不同意葉宗石出兵是想趁機提拔自己的人,順便占些兵權在自己手裡,可在一般人眼中季滄海頂多算是個誰也不討好的,絕對不是什麼太子親信,太子繼續開口解釋,“季將軍的本事各位大人也是有目共睹的,由他去一樣穩得住叛軍。”
  工部尚書本不願意摻和,但聽說派季滄海去也不得不開口問一句,“如若季將軍去了永州,北境趁機生亂又當如何應對?”
  太子似乎早已想好,面對工部尚書的問題應對自如,“如果北境膽敢趁機滋事,屆時再派葉老將軍帶兵前去,北境不是葉老將軍的嫡系,而且那裡也不會為了葉驚瀾的事反叛,葉老將軍去北境絕對不會生出是非,至於打仗的本事諸位就更是不需掛心了。”
  太子的安排確實並非一點道理也沒有,但諸位大臣又覺得只有葉老將軍去了永州才會兵不血刃的收復叛軍,一時間各說各的理由僵持不下,眼看著誤了午飯的時辰,兩位皇子和諸位大人只得暫且各自去吃午飯,下午將幾位能打仗的將軍都招進宮裡再繼續商議出兵一事。其實諸位大臣倒也不是這頓午飯非吃不可,無非是緩和一下禦書房裡針尖對麥芒的氣氛,順便看看軍方對此事是什麼態度,同時眾人也好私下商議探討一下,更容易達成統一口徑儘快發兵。
  眾臣離開後五皇子主動邀了太子一起去自己生母瑛貴妃所居的安熹宮吃飯,徐皇后過世後這些年一直是獨得恩寵的瑛貴妃主理後宮事宜,瑛貴妃做事仁厚公道,對太子也是畢恭畢敬,所以太子對這對識時務的母子雖有提防卻從未覺得他們能成什麼事,此時皇帝病重,瑛貴妃管著後宮而溫玨又被授意攝政,現下太子正是需要籠絡瑛貴妃和五皇子的時候,見到溫玨主動示好太子自然欣然同意。太子位份尊貴先上了轎子行在前面,溫玨的轎子守禮的跟在其後,臨上轎子時候溫玨叫來貼身伺候自己的小秦子低聲吩咐,“中午太子不會回東宮,你提點東宮那邊的人一句,讓她勸勸東宮裡正住著的那位,葉家如今這情形天賜良機,她此時不去找柳半君找回場子更待何時。”
  正午烈日炎炎,哪怕是屋子裡擺了冰盆仍然熱的人渾身發膩,柳半君懶懶的靠在軟塌上消食,席翠就坐在她身邊做針線,承安城的閨秀人人都會一手好繡工,可惜柳半君對此卻是一竅不通,讓她耍一套槍法她能舞的威風八面,可拿著繡花針實在是有力氣沒出使。席翠手中是一隻做工精細的小老虎帽,此時只剩額頭正中的一個王字還沒繡好,柳半君輕輕撫了撫自己的肚子有些羡慕的看向席翠,“我以前很看不起只會繡花的那些女子,現在卻有些後悔沒學上一學,這樣也能給肚子裡的孩子親手縫些什麼。”
  “要是什麼事您都會做,還要我做什麼,”席翠說著握著帽子的手不由得緊了緊,臉上卻依然是一副喜氣模樣,“我會在您身邊陪您一輩子的,這針線活用不著你伸手。”
  柳半君笑,“誰用你陪一輩子,算算年紀也是時候替你找一戶好人家了,等你嫁出去再替小桃也尋個好的。”說到小桃柳半君接著問,“她去哪了,這兩日家裡似乎特別冷清,我在這院子裡連個人聲也聽不見。”
  小桃哭腫了眼睛不敢出現,席翠卻是個能擔事兒的,她輕描淡寫的答道,“誰知道她又跑去哪兒玩了,說到冷清倒是有原因的,您月份越來越大老夫人擔心的緊,恨不得闔府除了我和小桃所有人都離您遠遠的,上次孫小寒想在你藥裡下毒的事把老夫人嚇壞了,前兒她專門下了令閒雜人等絕對不許靠近咱們這院子,您說這能不覺著冷清麼。”
  以前因為柳半君對葉驚瀾不溫不火的態度葉老夫人很不喜歡她,但隨著柳半君和葉驚瀾夫妻感情越來越好,連帶著婆媳兩人也緩和許多,尤其孫小寒的事葉老夫人可謂對柳半君百般維護,柳半君的性子素來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對於自己婆婆的善待她也百般孝順回去,想到下午也沒什麼事,柳半君提議,“不如一會兒咱們去母親那兒聊聊天,我總是呆在這院子裡也有些悶。”
  “今天一早兒平恩侯府就來了人請老夫人,老夫人跟著平恩侯府的人回娘家去了,剛剛老爺也被宣進了宮裡議事,所以您還是老老實實在院子裡繼續悶著吧,再不然我把管家請過來陪您談人生?”
  柳半君用食指點席翠的額頭,“胡鬧。”
  兩個人正在說笑,院子裡卻傳來隱約的爭執聲,席翠不悅的嘟囔了一句哪個不開眼的,讓柳半君繼續歇著自己出了房門去看究竟,剛一看到院子門口的人席翠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孫小寒趾高氣昂的立在阻攔她的小桃和府兵面前,手中是一塊純金的權杖,“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可是太子的權杖,連門口的守衛都不敢抗旨阻攔我,你擋在我面前是找死不成?”
  孫小寒有多妒恨柳半君也許別人還不是十分清楚,但小桃和席翠一直跟在柳半君身邊如何會不知道,別說現下孫小寒手裡拿著的是太子的權杖,就算她是捧著皇上的聖旨小桃也不會讓她踏進院子一步。當初孫小寒被抬出去的事算是隱秘,雖是將兒媳休了可葉宗石總歸要顧忌她爹孫賁的臉面並未大肆聲張緣由,而且葉家門口那些府兵並沒什麼機會見到葉家女眷,是以便信了孫小寒是柳半君的閨閣好友前來探望,孫小寒有太子權杖又丫鬟護衛的帶了不少人譜子擺得很大,府兵不敢硬攔只得放了進來,只不過穩妥起見一面讓丫鬟請她去前廳候著一面趕緊派了人去通知管家接待,可孫小寒在葉家熟門熟路壓根不去前廳,帶著人呼呼啦啦的便朝著柳半君的院子去了,葉家早下了嚴令不許閒雜人等靠近柳半君的小院,府兵聞信趕緊趕了過來,幸好小桃先在院門口和孫小寒鬥嘴耽誤了一會兒沒讓她闖進去,府兵趕到後立即將院門守住,是以才有爭執聲讓席翠和柳半君聽了去。
  席翠見狀趕緊快步跑到小桃身邊同她一起將孫小寒攔在門口,“你來幹嘛?”
  孫小寒顯擺的將太子權杖舉到席翠面前,一臉得意,“我來幹嘛難道你還敢攔著?”
  從孫小寒進門就已經有人趕去通知管家了,管家一面要管著府中尋常事物又要悄悄為葉驚瀾治喪□□乏術,也正因此才被孫小寒鑽了空子進了門,管家趕來見是孫小寒也知來者不善,立即派人去平恩侯府將老夫人請回來,自己又上前客客氣氣的說話,“孫姑娘,我家少夫人如今身子不便實在不宜見客,還請您去前廳喝杯茶,我家老夫人馬上就回來,您能親自前來探望,葉家闔府感銘在心。”
  孫小寒記恨葉老夫人將自己趕出去,聽見管家的話冷笑,“你不用將那老太婆抬出來壓人,我如今不吃你葉家那晚飯難道還會怕她不成,現在就叫柳半君出來,她當太子是什麼敢抗旨不尊。”
  小桃氣的咬牙切齒想要開罵,席翠將小桃扯到身後,自己冷冷的望著孫小寒,“這位夫人,不知我們抗的是什麼旨,太子殿下有什麼旨意你先說出來讓我們也知道一下,不過礙於我家少夫人現今懷有身孕為保不是有什麼下三濫的小人想害它,這太子殿下的權杖還是等我家老爺回來驗明再說,若這權杖是真的有對太子不敬之處,我家老爺自會去御前請罪,而且話又說回來,我家夫人是朝廷欽封三品誥命,尋常女子自然是沒資格求見的,不知道這位夫人在太子府上是何位份,我們通報的時候也好稟的明白,我們葉家是百年世家規矩大,總不好什麼太子皇子隨便臨幸個女子我們少夫人便都要出來接待,這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放肆!”孫小寒一個嘴巴抽在席翠臉上,席翠被抽得踉蹌了兩步,然而她並不想引起更大的動靜被柳半君聽到,挨了巴掌並未理會,只是捂著發麻的臉頰看管家,“您還不請這位夫人去前廳候著。”
  管家聞言剛要答應,卻見柳半君從屋子裡走了出來,疑惑的看向門口,“孫小寒,你來做什麼,又為什麼打我葉家的人?”
  

  ☆、58

  孫小寒瞧著不遠處挺著肚子的柳半君,笑的十分張揚,“柳半君,聽說你夫君新喪,你我好歹也算做過姐妹一場,我來探望你一二你不感激便算了,底下沒分寸的下人居然還敢攔我,你們當太子的權杖是擺設不成,當我真的是個好脾氣不成?”
  柳半君盯著孫小寒看,“你說誰新喪?”
  孫小寒的臉上笑容正盛,卻在明晃晃的陽光下都讓人覺得說不出的陰寒,“柳半君,你可知道,葉驚瀾已經死了,死在永州城外,萬箭穿心死不瞑目,”孫小寒哈哈大笑,“你們不是喜歡在我面前顯擺如何恩愛麼,現在呢,是不是準備表演一齣生死相隨,我拭目以待。”
  柳半君蹙著眉頭盯著狀似癲狂的孫小寒看,“你魔怔了?” 她看似沒什麼反應,其實早已如被冰水當頭潑下一般通體冰涼,她不敢信也不願信,可這兩日院子裡的冷清反常又讓她覺得不安。
  孫小寒冷笑,“柳半君,魔怔的是你還是我,你大可踏出院子去看看葉家大門口掛著的白燈籠再來問我,你以為你們葉家那個上不得檯面的小叔子如何就封侯了,那是拿葉驚瀾的命換的。”
  柳半君並不知道葉悔之封侯之事,她也沒有心思再關心這個,她將目光轉向最信任的席翠,極力壓抑著情緒,“她講的可是真的?”
  席翠怒火中燒的瞪向孫小寒,“還不將這個瘋婆娘拉出去,驚了少夫人你們可擔當得起!”
  葉家府兵早已同孫小寒帶來的人對峙著,此時管家立即命他們將人趕出去,東宮的侍衛不可能由著孫小寒差遣,她帶出東宮的只有幫她偷權杖的侍女,其餘人都是她從娘家調出來充數的,這些冒充東宮的侍女護衛因著心裡沒有什麼底氣,由著葉家府兵驅趕著往外退,孫小寒見狀高舉太子權杖,“誰敢抗旨殺無赦!”
  柳半君看著眼前的鬧劇,冷冷開口,“孫小寒,在我葉家這般放肆,你可想過會是什麼後果?”柳半君心緒翻湧,可仍強自做出一副不為孫小寒帶來的消息所動的模樣,只想先將她打發了再說其它,“從前你在葉家做妾時候我都沒讓你站過規矩,如今你要是想來我的院子裡站規矩,那你只管站便是了,席翠,扶我回屋。”
  柳半君的淡定出乎孫小寒的意料,她以為柳半君是不相信葉驚瀾的死訊,不由自主補了一句,“柳半君,我沒騙你,葉驚瀾真的死了。”
  一道狠厲的目光直射孫小寒,孫小寒竟然被柳半君突然迸發的氣勢驚得退了半步,柳半君是在戰場上殺過人見過血的,她雖平日不顯露,骨子裡卻有著極重的殺伐之氣,哪怕孫小寒來挑釁她的時候便知不會善了,仍然一時之間被她的氣勢嚇住,席翠扶著柳半君欲回屋子裡,孫小寒緩和過來,突然怨恨的望向柳半君,“你信了!其實你信了對不對!你只是不在意,葉驚瀾慘死你竟渾不在意!”孫小寒的憤怒燃到了頂點,她為著葉驚瀾執著了那麼多年,可葉驚瀾瞎了眼卻喜歡上這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她這輩子的癡情在她的無情面前就像是個天大的笑話,她窮盡一生的求而不得在她眼中卻是何等卑微不屑。
  從席翠壯著聲勢趕人而不是否認葉驚瀾的死訊那刻開始,柳半君幾乎已經可以確認孫小寒並非胡言亂語,她的心如同被人狠狠攥著不放一般疼的發顫不止,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摳在掌中傷了皮肉,她整個人有些恍惚,卻咬牙撐住了搖搖欲墜的身子,維持住淡漠模樣緩慢開口,“他是我夫君,我在不在意與你何干,我身子不便就不多奉陪了,你自便。”席翠攙扶在柳半君身邊,早已感受到柳半君其實是在苦苦支撐,孫小寒來挑事便是想看柳半君出事,柳半君如何會如了她的意,更何況她必須冷靜鎮定,她要護住腹中的孩子,為母則強,為了孩子她也會撐下去。
  知道柳半君需要立即躺下休息,席翠再不理孫小寒,只管扶著柳半君往屋子裡走,孫小寒的激憤怒火已經將她燒得發狂,她猛地沖進內院,袖中寒光一閃便多了一把匕首直奔著柳半君而去,門口的護衛沒覺得孫小寒一個弱女子能怎樣,是以嚴防死守的是她帶來的侍衛,不料孫小寒發了狂拼盡全力行動又快又狠,一時間眾人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柳半君感受到身後有人撲來,轉身下意識便要抬腳將人踹飛,可千鈞一髮之際她忽然腹痛難忍,整個人便跪了下去,眼看著寒光逼近,席翠伸開雙臂整個人攔在了柳半君身前,刀子直接刺進席翠胸口,血瞬間便染紅了席翠淡青色的衣裙,葉府的府兵趕上來制住孫小寒,孫小寒帶的人驚懼的紛紛束手就擒,柳半趴跪在地上勉力動著要去看倒在她身前的席翠,小桃撲在席翠身前用手按著她心口想要止血,大哭著喊快去找大夫。
  意外就發生在一瞬間,柳半君的小院人仰馬翻亂作一片,管家不等小桃喊已經派人趕緊去將大夫請來,接著一面讓府兵將孫小寒的人都制住一面趕緊去查看柳半君和席翠的狀況,柳半君捂著肚子面色慘白,嘴上不停的叮囑小桃讓她一定按住席翠的傷口,小桃雙手顫的不能自已,只覺得溫熱的血不停從她指縫湧出來,她哭著只會翻來覆去的喊席翠和少夫人,柳半君強弩之末勉力被其它丫鬟扶了起來想送進屋裡,小桃淚眼婆娑的望向柳半君,突然嚇得結巴了,“血……少夫人……裙子……血。”
  眾人聽著小桃顛三倒四的話再去看柳半君,發現柳半君見了紅瞬間嚇得三魂七魄都離了竅,柳半君懷的是葉驚瀾的遺腹子,如若出了意外這些人多少條命也不夠賠的,管家悔恨自己因顧慮葉家和太子此時微妙的關係沒有第一時間就將人打出去,萬幸葉老夫人有先見之明,早就請了大夫穩婆在府裡住著以防萬一,柳半君腹痛難忍神智漸漸模糊,席翠緊緊的盯著柳半君被送進屋子才收回目光,大夫還沒趕過來她身邊只是跟著兩個手足無措的下人,席翠抬手攥住小桃的胳膊,說話已是十分吃力,“小桃,我家小姐,日後便託付於你了。”
  此時移動席翠一定會加劇流血,小桃無能為力的跪在席翠身邊嚎啕大哭,只盼著大夫能來得再快一點,大夫聽說府裡出了事自然是拼了老命的趕過來,剛一進院子瞧見席翠趕緊過來診治,席翠搖搖頭拒絕,“快去看我家少夫人。”李大夫沒理席翠的話,只管認真查看她的情形,葉家府中請來坐鎮的大夫只他一人,路上他自然聽說少夫人出了事,但醫者仁心他不能對院中的這個小丫鬟視而不見,何況同時趕來的穩婆醫婆都是有經驗的,他一個大男人也只能等醫婆查看完來回稟他情況才能想法子。
  葉老夫人趕回來的很快,她已經料想柳半君的情況不會很好,可當大夫親口說出情況有多兇險還是心下一沉,葉老夫人吩咐了李大夫一定要保住柳半君母子,又探看了一下已被安置好的席翠,席翠傷了心脈也是生死難料,葉老夫人下令無論多精貴的藥都不要省著只管全力救治席翠。葉老夫人出來主持大局,府中上下立時有了主心骨,孫小寒等人已被關押起來,葉老夫人吩咐管家立即派人到忠義軍去將學習軍務的葉悔之喊回來,待葉悔之回來便讓他帶人護住柳半君的院子決不許再出意外,安排好府中事物葉老夫人立即拿了一品誥命的文書進宮。
  禦書房中眾臣商議的依然是派誰去永州收復叛軍一事,比起上午時候禦書房中又多了幾位武將,葉老將軍不動聲色的立在一旁,既不主動請纓平叛,有人提議讓他去的時候也不推辭拒絕,太子仍然是堅持想派季滄海前去,他對朝臣的一系列算計都源自季滄海這一步,是以咬緊了不肯鬆口,正是眾臣辯論得難解難分時候,門口的宦官前來稟報,說瑛貴妃有急事求見。
  太子中午剛吃了瑛貴妃一頓飯,對這對母子拉攏之心更盛,聽說瑛貴妃求見立即將人請了進來,瑛貴妃和太子互相見了禮,不待太子開口詢問,瑛貴妃已經一臉急切的開口,“殿下,剛剛葉家的命婦進宮求見,說是兒媳動了胎氣情勢兇險想求個太醫前去救治,若是平常這事我自然允了,可聽葉家夫人的意思,是太子派人去傷了葉家夫人的兒媳,本宮怕不問清楚派人前去逆了殿下的意思,是以來求殿下裁定”
  禦書房諸位大臣聽說太子派人去傷葉驚瀾的遺腹子神色大變,連太子本人也驚得緩不過神,葉宗石、柳兢饒是混慣了官場此時也難掩驚怒之色,眾人情緒各異的時候還是溫玨站出來開口,“母妃糊塗,人命關天還不立即派太醫前去救治,皇兄堂堂儲君有何緣由對一個深宅女子出手,這等荒唐事你也輕信。”
  瑛貴妃面色惶恐,嘟囔著是我糊塗了立即慌慌張張的告罪離開去派遣太醫,如果不是溫玨站出來替太子說話,太子都有些懷疑是不是瑛貴妃故意當著大臣的面來挑撥離間讓他聲望再跌的低些,可看溫玨堅定的出言回護,瑛貴妃又是真的驚懼,太子稍稍放下了一些疑心,覺得瑛貴妃只是真的怕得罪他才連現成的人情都不敢賣給葉家,誠惶誠恐的來請示他的意思,這女人應該只是蠢鈍看不清情況罷了。這件事上太子問心無愧沒覺得溫玨的護他之言有何不對,可朝中那些老人精卻忍不住多尋思尋思,比如溫玨說太子為何要對一個深宅女子出手,那深宅女子不是別人正是柳兢柳大人的女兒,而近日柳大人一直同太子針鋒相對,如果按照平日太子錙銖必較的性子,這事就由不得人不多想了。
  葉宗石和柳兢雙雙告罪走人,太子也不好攔著,非但不能攔還很無辜,只得也立即派人去打探到底是怎麼鬧出這麼一場,此時太子絕沒有想到此事後續有多少是非,孫小寒在葉家咬舌自盡死無對證,而溫玨的人將太子派人謀害葉驚瀾遺腹子的事散佈的人盡皆知,太子以為此事是葉家故意為之壞他名聲,葉家雖懷疑又是著了五皇子的道卻權衡之下不想提點太子,兩方至此徹底離心離德水火不容。
  

  ☆、【番外】阿憐

  
  孫小寒是真心喜歡葉驚瀾的,那年她不過是豆蔻年華,仗著爹爹寵愛跟著爹爹去振威軍中玩耍,那時候葉驚瀾正跟在葉宗石身旁,明明看起來並沒比她大上多少,軍中的軍士看見他卻是頗為尊重的模樣,而漂亮的少年眉梢唇角總是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又英氣又隨和,孫小寒問爹爹那個漂亮的哥哥是誰,爹爹同他講那是葉老將軍的嫡長子叫葉驚瀾,十五歲便上過戰場,劍膽蕭心允文允武,實在是前途不可限量。
  孫小寒是聽過葉驚瀾的名字的,承安城世家裡名氣最盛的少年,每次去茶會花會的總有許多姐妹談起他,他以為那些姐妹一臉憧憬的說他如何如何俊秀如何如何厲害都是自己想像出來的,現下才覺得她們講的當真一字不差。
  孫小寒搖著爹爹的手,央求爹爹帶自己去同葉驚瀾說話,孫賁意味深長的看了看葉驚瀾,憐愛的摸了摸女兒的頭,“阿憐,這承安城裡能配得上葉家嫡長子的女孩屈指可數,咱們是萬萬高攀不起的,所以你去見他又有何用。”孫賁以為女兒會羞怯的否認自己動過什麼心思,卻不料女兒語出驚人,“妾也不行?”孫賁驚訝的看著女兒,他從未想過女兒會做什麼事說什麼話出乎他的意料,可半大不大的女兒讓他驚到了,“阿憐,你怎會有與人做妾這麼荒誕的想法,憑爹爹的官位,找個尋常文官武將家裡去做正室你也是當得起的,你可知若與人做妾這一輩子便算完了,你的命由不得你做主,連你生下的孩子也由不得你做主,一生如浮萍無依,好人家的姑娘誰會去做妾室。”孫小寒咬著唇遠遠望著明朗的少年,低聲答道,“是他的話,無妨,女兒甘願。”
  孫賁並沒有帶著孫小寒去見葉驚瀾,並且從那以後再也不許她去振威軍中,他以為如此便可絕了女兒的念想,卻不料人生總有許多際遇,一次邂逅便誤了一生。孫小寒還記得那是暮春時候,承安城處處飛花,孫小寒同幾家要好的姐妹一同去郊外踏春放紙鳶,她有一隻丹紅色的春燕,討巧又嬌豔的春燕羨煞了許多姐妹。孫小寒的紙鳶飛的不算高,在湛藍的天空裡趁得越發好看,她滿心歡喜的扯著線想讓紙鳶飛得再高一些,不成想這時候嗖的一下有什麼東西射中了她的紙鳶,紙鳶直直墜了下來。孫小寒慌忙去尋自己的紙鳶,紙鳶墜在草地上,正中穿著一支白羽短箭,箭身上刻了個葉字。
  孫小寒舉目四望想找到罪魁禍首,本是滿腔怒火卻在望見葉驚瀾的一刹化成了滿心歡喜,葉驚瀾被柳半君拉扯著朝自己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季滄海和景裳,柳半君並不像宮宴時候她見過的那般冰冷寡淡,反而嘟嘴瞪眼有些潑辣嬌憨,只見她邊走邊數落葉驚瀾,“你怎麼能隨便射別人的紙鳶,這般混帳事也就你這個渾人幹得出來。”
  葉驚瀾不滿的皺眉,“是你非要說我用短箭便射不到天上的紙鳶,若非你激我我哪裡會這麼莽撞。”
  柳半君不依不饒,“我還說你射不到天上的月亮,你怎麼不也射一個下來!”
  葉驚瀾唇角一彎目露笑意,“那個我確實射不到。”
  兩個人在行到孫小寒面前的時候終於住了口,孫小寒抱著壞掉的紙鳶起身看著來人,柳半君不動聲色的踹了葉驚瀾一腳,葉驚瀾尷尬的開口,“這位姑娘實在對不住,是在下唐突弄壞了姑娘的紙鳶,還望姑娘不要見怪,這紙鳶我自會賠的。”葉驚瀾邊說邊掏出荷包拿了一塊銀子出來,瞧著那大小買十隻紙鳶也是綽綽有餘的,孫小寒如小鹿亂撞般的心微微平復了些,心思一轉並不去接銀子,而是規矩的施了禮,“不瞞公子,這紙鳶是家母親手製作的,雖不值幾個錢卻十分有意義,公子若是當真想賠,不如也親制一個賠給我吧。”
  柳半君不明所以的看向葉驚瀾,葉驚瀾也有些猶豫,紙鳶他是會做的,不過多是做來給他弟弟拿去糟蹋,手藝並不怎麼好,實在達不到這姑娘那只春燕的水準,葉驚瀾有些不好意思的答話,“我做這個做不好。”
  孫小寒柔柔一笑,溫言道,“公子該賠的是心意。”
  葉驚瀾正想開口答話,卻被後面站著的景裳打斷了,景裳的眼睛如盈盈秋水卻透著看穿一切的冰冷,“這位姑娘,弄壞了你的紙鳶自然是他不對,但姑娘的提議雖是聽著在理卻不夠妥當,你們男未婚女未嫁若他親手做了東西送與你,這私相授受的事情一旦傳出去豈不是毀了姑娘的閨譽,若是換個肯負責任的興許為了姑娘閨譽會下聘迎娶,但我們這位公子卻不是這種人,到時候姑娘可該如何是好。”
  葉驚瀾同柳半君廝混慣了,又沒理會過真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是以並未想到會有這麼多事情,孫小寒的要求他差一點便點頭應了,他微訝的看向身邊幾人,孫小寒絞著裙子低頭不語,柳半君正震驚的盤算自己和葉驚瀾私相授受過多少東西,季滄海觀棋不語,景裳滴水不漏,見無人再出口相幫,葉驚瀾雖懊悔怎麼偏偏射了這麼一隻紙鳶卻還得開口應付眼前的局面,“姑娘,我朋友的話也有些道理,雖然對不住您母親的心意,可我還是賠些銀子吧。”這次葉驚瀾更加不小氣,也不賠碎銀了,直接掏出一張銀票塞進了孫小寒的手中,“這個都給你。”
  孫小寒想說自己不要,可葉驚瀾已經落荒而逃,季滄海、柳半君和景裳客氣的同孫小寒行了禮便也跟著走了,孫小寒沒在意手中的銀票,反而仔細的將紙鳶上的短箭取了下來,輕柔仔細的摸了摸,心中波瀾起伏。
  孫小寒及笄一過孫家便忙著幫她物色親事,孫賁是葉宗石舊將,而孫小寒又是她的嫡長女,是以能搭上的實打實都是不錯的門第,可即便這般仍然沒有一門親事是孫小寒肯答應的,她絕食、撞牆、哭嚎無所不用其極,直接放話若非葉驚瀾寧死不嫁。孫賁瞭解自己女兒的性子,她是夫妻倆的頭一個孩子,因著當時懷胎的時候吃了不少苦孩子生的不順遂,可以說是拼盡全力才挽回了孫小寒的一條小命,剛生下來時她只有奶貓一般大小,孫小寒的母親給她取了乳名叫阿憐,便是憐愛憐惜的意思。
  孫賁心裡清楚自己這個女兒,她自小嬌慣太過又任性又決絕,若是硬把她綁上花嫁指不定她嫁出去會做出什麼事情來,總不能和同僚間好好的親沒結成反作了仇,孫夫人心疼女兒嚷求孫賁去同葉宗石說說,雖是無理取鬧可孫賁無法只得拉著老臉去提,葉宗石對這門高攀得不能再高攀的親事倒沒顯出什麼不悅,只是也忍不住歎氣,“不然怎麼說兒女都是債,本來我替我兒相中了甯國公龐家的嫡長孫女,聽說那孩子德言容功都是沒得挑的,可我那逆子卻放了話,此生他非柳家的女兒不娶,若娶不到寧可孤老終生,那柳家女兒你也知道的,整日和男兒們一起在禦成書院讀書習武,聽說書院裡的男兒都沒有幾個比武打得過她的,最要命的是我紅著老臉去找柳兢提了提這事,柳兢回家一問那柳家女兒居然還不願意,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孫賁意料之中的碰了壁,將事情回家一說,孫小寒倒也沒什麼失望神色,反而目光隱隱透著執著,“他等那個柳半君,我便等他,看看最後究竟是誰耗得過誰。”
  日子流水一般的過著,孫小寒發現自己越來越妒恨那個柳半君,世家貴族女孩們的活動柳半君從來不參加,也只有皇家賜宴才能遇見一二,柳半君端的是生了一副好顏色,那些平日瞧著漂亮的女孩們往她身邊一站便立時黯淡無光,世家的女兒都離她遠遠的不想被比了下去,嘴上卻冠冕堂皇的說她抛頭露面聲名不好不願沾惹,柳半君自來也不將她們放在眼裡,對著她們永遠是疏離客氣的見禮了事,閨秀裡她只同景家的女兒交好,那也是個雪雕玉琢的傾城美人,花開並蒂、一文一武,她們兩人便將承安世家少年們的目光都吸引了去。憑什麼她可以同葉驚瀾一起讀書,憑什麼她那般傲氣,憑什麼她就得了葉驚瀾的青睞,孫小寒既知自己比不上,又滿心的不甘,激烈的情緒日復一日激蕩著胸膛卻無處宣洩,她能做的無非是等,等柳半君嫁給別人,等葉驚瀾驀然回首,等自己守得雲開見明月。
  孫小寒這一等,便等到了葉驚瀾迎娶柳半君的消息,承安世家裡最出挑的翩翩君子,承安世家裡最動人的傾城美人,他們大婚的消息驚豔了整個承安,萬人空巷普天同慶,那一夜孫小寒枯坐到天明,她記起許多年前她曾對她爹說做妾也無妨,她一直也這麼覺得,可當柳半君八抬大轎十裡紅妝嫁進葉家,她才知道並非無妨,只要想起葉驚瀾對另一個女人溫柔以待,那是何等撕心裂肺傷筋動骨的疼痛和不甘。
  以孫小寒偏長的年歲,已經很難再尋到好人家,而她也從未想過許給其他什麼人家,孫家夫婦覺得她若能去葉家做妾也認命了,總不能眼見著女兒年華老去孤獨終生,逢年過節孫母去給葉老夫人請安的時候都會刻意帶上女兒,孫家是個什麼意思兩家人心照不宣,可孫家尋不到機會開口,葉家也從未鬆口,三年彈指一揮,她聽說葉老夫人並不喜歡兒媳婦,聽說葉驚瀾夫婦關係並不好,聽說柳半君三年無所出葉家終於要名正言順的替葉驚瀾納妾了。
  孫小寒對葉驚瀾的殷殷情意葉老夫人這些年看在眼裡,大婚三年之期一過孫小寒便被抬進了府裡,她是貴妾,吃穿用度都是極好的,葉驚瀾在南境未歸,柳半君也從不管她,柳半君既不像尋常大戶正妻那般做足了面子的善待她圖好名聲,也不像有些大戶正妻那般背後對她百般欺辱摧殘,她就像是葉老夫人相中的一個漂亮擺件,葉老夫人尋來了擺在柳半君的眼前,柳半君既不中意也不在意,任由她自顧自的呆在那裡。那時候孫小寒其實是滿心歡喜的,柳半君對葉驚瀾的無情不似作假,葉驚瀾對柳半君應當也死心了,她想像著葉驚瀾班師回來遇見她,驚訝發現她就是那個被他射落風箏的姑娘,她們會變得無話不談親密無間,他們會有自己的好日子,會有許多孩子,會有長長久久的一輩子。
  孫小寒時時刻刻的期盼著葉驚瀾回來,可葉驚瀾回來那一刻才是她悲劇的開始,柳半君待葉驚瀾得體卻疏離,可葉驚瀾仍是捧著一顆真心巴望著柳半君,他所有的溫柔、體貼和愛慕都用在柳半君身上,想用自己的炙熱暖化了柳半君冰冷的心,孫小寒將一切看在眼裡,她憤慨她怨懟,葉驚瀾見到她時眼神是冷的,帶著掩不去的厭惡,他甚至從沒認出過她是誰,孫小寒忍受不住時候大哭著指責葉驚瀾的無情,葉驚瀾卻只是淡淡的答道,“孫小寒,路是你自己選的,我從未想過生命裡要容納一個你,因著你愛我便要讓我和我所愛的人過得不幸,孫小寒,世上哪來這樣的道理?”
  墜入深淵萬劫不復大概也就是如那刻一般心寒吧,無邊的恨意席捲孫小寒的胸腔,如果沒有柳半君,是不是她的人生不會這般一敗塗地。她如一條惡毒的蛇,時時刻刻的盯著柳半君,她尋到柳半君心中所屬是季滄海時心中是何等的狂喜,可哪怕證據擺在眼前葉驚瀾仍舊視而不見,他就是全然不顧的護著柳半君愛著柳半君,柳半君終究不是頑石,驀然回首的不是他葉驚瀾,而是柳半君,孫小寒瞧著他們日漸恩愛,她發現柳半君是何等歹毒,她三年對葉驚瀾不理不睬,卻在自己進門後轉了性子,讓自己白白變成了一個無人在意的笑話,她是故意這樣折辱自己,她比那些傳說中的正室更加歹毒千倍萬倍。如果有什麼事是讓孫小寒孤注一擲的□□,那定然是柳半君腹中的孩子,葉驚瀾怎麼能和別人生下孩子,葉驚瀾的孩子怎麼能與自己無關,孫小寒百般算計也要打掉柳半君腹中的孩子,誰料人算不如天算,最後失了貼身侍女的人是她,被休出葉家的也是她。
  住進東宮伺候太子是孫小寒自己提出來的,哪怕孫家夫婦記恨葉家偷偷投靠了太子,但他們也不願意賣女求榮,可孫小寒卻是譏諷一笑,坦然說道,“今生如若我求不得所愛,那不如替爹爹求一個前程,也算報答了爹娘這些年對不孝女的錯愛,而且將來太子登基,就算我再不受寵位份再低,我也是主子他葉家也是奴才,見了面他葉家人也是要匍匐跪在我面前的,爹,女兒心意已決,你不用覺得我的日子會難過,這世上再不會有什麼日子是在葉家那般難過的了。”
  孫賁久久無言,最後還是將女兒抬進了東宮。
  孫小寒從不是個聰明人,可哪怕她再愚鈍,當貼身伺候她的侍女將偷來的太子權杖舉到她面前唆使她去找柳半君麻煩的時候,她也知道這是一個陷阱,葉驚瀾剛剛因著太子死了,此時她作為太子的人卻去鬧懷了身孕的柳半君,如若葉驚瀾的遺腹子就這麼沒了,太子將會面臨何等難堪的局面,她傾盡一生求一個葉驚瀾卻求而不得,如今委身于太子,卻有人鋪了一條替枉死的葉驚瀾狠踩太子一腳的路,孫小寒接過權杖像蠢婦一般做出一副狗仗人勢的姿態,葉家她自會去鬧,葉驚瀾的遺腹子既不是和她孫小寒懷的便不該出生在這世上,用自己的命去替葉驚瀾咬太子一口狠的,她甘之如飴,用自己去報複葉家和柳半君一個狠的,她樂意之至,葉驚瀾是她一輩子的偏執,從沒有人懂過,連她自己也不是那麼懂了。
  踏出東宮那一刻,孫小寒同貼身侍女講話,“你知道嗎,其實我的乳名叫阿憐,我本以為是我見猶憐的憐,原來不過是顧影自憐罷了。”
  

  ☆、59

  入了秋白日氣溫雖依然火辣,可一到了深夜卻冰涼似水,隱約中有更夫的鑼聲和梆子聲傳來,一聲慢三聲快,已是四更天了。尋常這等時候葉家上下早已是酣然入睡悄無聲息,可現下柳半君的院子卻是燈火通明一片嘈雜,離她下午出事已經過了四五個時辰,大夫太醫的來了許多,丫鬟醫婆們端著熱水、湯藥等必需品進進出出,葉悔之覺得似乎連空氣裡都透著一絲陣痛,柳半君和孩子命懸一線。
  葉老夫人在屋子裡陪著柳半君,葉悔之幫不上什麼忙無奈的靠坐在柳半君小院的牆外,他旁邊還坐著柳龍驤,柳家姐弟自小感情親厚,聽聞柳半君出了事柳龍驤立即趕了過來,他什麼也不問只是同葉悔之待在一處,任誰也勸不走。永州駐軍閉城反了,按理說去平叛的一定會是葉宗石,葉悔之近日一直忙著在忠義軍和振威軍中學習軍務,葉宗石年紀大了又剛經歷了喪子之痛,他想儘快盡多的擔當起軍中事務讓葉宗石別太勞心傷神,而且到時候也可以親自去替葉驚瀾扶靈,可葉悔之怎麼也沒想到孫小寒因此鑽了葉家無人的空子,害得柳半君出了事。
  “是我不好,”葉悔之晦澀開口,“如若我能一直在家裡守著大嫂,便不會出這事了。”
  柳龍驤少年老成,守在葉家並非是問責只是放心不下柳半君,他聽葉悔之認錯輕輕搖了搖頭,“以有心算無心,如何能怪你,我姐姐腹中的孩子已有七個月大,定然能母子平安的。”
  柳龍驤雖精通醫術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但葉悔之仍是滿心煩亂,他換了個話題轉移注意力,“你之前去見孫小寒,她可同你說了什麼?”
  柳龍驤面上神色不動,輕輕摸了摸袖中孫小寒親寫著供述的絹布,淡定的搖了搖頭,“她不肯開口。”
  葉悔之也沒心思多問,雙手合十朝著天上拜了拜,這邊手還沒落下,忽然聽見小院裡一陣驚呼聲,“生了,少夫人生下來了,兩個,還有一個!”
  柳龍驤聞言立即站了起來,想往小院裡走又想起來自己是男的不好進去,只得住了腳步學著葉悔之也對著天上用力拜了拜,葉悔之和柳龍驤站在院子外面也能感受到院子裡壓抑了許久的氣氛一下子松緩了下來,小院裡又折騰了一陣子,小桃喜極而泣往席翠養傷的屋子裡跑,她嗓門大,哭聲在一眾雜音裡尤為突出,“席翠,少夫人生了,是雙胞胎,兩個男孩!”
  柳龍驤自小便不是個喜歡情緒外露的人,此刻他眼眶發紅只得佯作抬頭看月亮,“你剛剛拜的哪路神仙,竟這樣靈驗,以後我也要信上一信了。”
  葉悔之聞言怔了一下,低聲答道,“不是哪路神仙,我只是求我大哥保佑嫂子母子平安。”
  柳龍驤將頭仰的又高了些,壓了壓情緒回話,“姐夫最疼我姐姐了。”
  葉家遺腹子有驚無險的生了下來,而且是一對男孩,這消息第二天一傳出去便讓許多坐立不安的人稍稍緩了口氣,比如女兒攥在葉家手裡的孫小寒家,比如莫名其妙被潑了一身髒水的太子。太子聽說葉驚瀾的孩子平安生了下來才有了閒心去追究孫小寒的事,不待他動身去孫家興師問罪,反倒是孫賁自己先來了。
  話說孫家人得知孫小寒打著太子的旗號去找葉家兒媳的麻煩真是三魂七魄嚇得全飛了出去,太子和葉家已經離心,孫家本來就選了投靠太子這邊,可孫小寒一下子把兩邊全得罪了,這兩面誰動動手指孫家全家都能被拉去菜市口滿門抄斬,此事只怕是不能善了。孫家人商量權衡了一夜,覺得葉家根本就不用去了,這事就算是自己和葉家調換過來自己也饒不了葉家,倒不如一心一意抱緊太子的大腿,畢竟孫賁在振威軍待過那麼些年,對振威軍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太子既然想動葉家和葉家的振威軍,他就還算是一顆十分頂用的棋子,這棋子保住孫家不難,可能不能保住孫小寒卻難說了,孫夫人哭的幾乎要暈過去,孫伏虎只會念叨無論如何也要想辦法把我姐姐救出來,孫賁去求見太子的時候雖是心疼的心頭滴血,卻也定了主意,如今只能丟卒保車,畢竟孫家還老老少少這麼些人,畢竟孫伏虎是一脈單傳,不用女兒平了葉家的怒氣和太子的臉面,此事是沒法了結的。孫賁去找太子表忠心的時候並不知道,他能想到的事其實孫小寒也想到了,孫小寒聽說柳半君生下一對男孩狂笑不止,接著便咬舌自盡一死了之,人死萬事休,葉家並未再加羞辱將孫小寒的屍首送去府衙,而是直接送還給了孫家,可此時孫家見著百般寵愛的孫小寒變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屍首如何還會去想葉家的好,只恨不得孫葉兩家有我沒你不死不休。
  葉悔之蹲在自己的小院子裡,他身前有一隻簇新的木馬,是葉驚瀾臨走前親手做的,葉悔之拿著手帕一點點認真的擦拭著木馬,同站在身後的人說話,“也不知道那兩個小東西什麼時候才能會騎這個。”身後的人沉默不語,葉悔之也不在意,“我大哥臨走的時候給孩子取了兩個名字,男孩就叫梓溪,女孩就叫梓棠,如今雖是生下了兩個男孩,但嫂子還是兩個名字都用了,梓溪是老大,梓棠就給了老二,誰讓他生的晚呢。”
  季滄海低聲答道,“都是好名字。”
  “我知道你來說什麼,父親下朝回來同我講過了,你不必難開口,我知道你盡心了。”
  葉悔之的爵位和官位來的唐突,他一直告假不肯去上朝,事情是葉宗石下朝回來講給他聽的。永州平叛的事,太子以葉驚瀾死了怕葉家存有怨懟之心為由,一直不肯答應由葉宗石前去,本來朝臣們還覺得太子想的太多,結果轉眼太子的人又差點把葉驚瀾的遺腹子也害死,這下子別說太子,滿朝文武都覺得葉老將軍一怒造了反都不意外,太子雖沒料到會鬧到這種地步,可事情反而如他所願,所有人都覺得這帶兵的事葉老將軍還是算了吧,季滄海會打仗又兩邊不靠的,這人選也挺好,主要是他絕對不會造反不是。
  季滄海領了命,太子又悠悠開口,說永州的事派你去也是知道你同葉家私交甚好,葉老將軍年紀大了家裡事情又多,本宮也不忍讓他一把年紀再操勞,只不過多事之秋也別怪本宮疑心重,你此次帶領大軍前去平叛,不如就讓葉家二公子到我東宮裡作客一段時日,我同葉家有些誤會剛好也趁著這個機會化解化解。眾人聽出來太子這是要留個人質在身邊,只是沒想到季滄海出兵,怎麼人質留的卻是葉家人,滿朝文武除了柳龍驤心裡有數,連葉宗石都皺著眉頭想不出太子是在鬧哪一出,一時間滿朝文武只得斂口不言靜觀其變,想等散朝了互相打聽打聽自己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太子對葉悔之動過什麼心思別人不清楚,可季滄海如何不清楚,就算葉悔之武功再厲害,葉家一大家子人還挾不住他麼,季滄海跪地行禮,“永州之事臣自當盡責,但若前提是以允安候為質,恕末將難以從命,太子殿下還是另擇人選吧。”太子剛剛掌權,最恨自己決定的事個個都要來駁他顏面,當即面色不悅要脅季滄海說若抗旨便是死罪,季滄海梗著脖子寧死不從,太子派季滄海去永州尚有大用,他也不能真的改換了人選,可是讓他收回軟禁葉悔之的成命又實在打臉,正猶豫不決的時候又是五皇子給了太子個臺階下,“皇兄如今擔著天下大事,想必那葉悔之住在東宮也沒什麼福氣能常見到皇兄,倒不如請他在我府上作客些時日,臣弟雖沒什麼大本事,這一起賞花品茶開解開解人還是挺擅長的。”這邊太子雖沒能把葉悔之軟禁在東宮,但終究讓季滄海去永州才是正事,另一邊季滄海知道溫玨想拉攏葉家不會對葉悔之不利,倒也比去東宮強些,在兩人各自的小心思下太子和季滄海各退一步雙雙答應了,至於葉宗石從頭到尾也未開口干涉過,五皇子溫玨頻頻出手把葉家逼到太子的對立面,如今讓葉悔之去王府住著正是和溫玨攤牌的好時機,溫玨把大門都敞開了,葉家沒有不進的道理。
  葉悔之住進王府,是多方權衡利弊之下的相互妥協,可季滄海卻糾結這件事對葉悔之該如何說,葉悔之這些日子在軍中努了多少力吃了多少苦他看在眼裡,葉悔之想親自去平叛去接他大哥回承安他心知肚明,可現在葉悔之非但不能去替他大哥扶靈回來,而且要去被人關起來做人質,這話季滄海難以開口,若非葉宗石先將事情講了,只怕季滄海還要繼續糾結到底如何講出來,季滄海從來不是拖泥帶水的性子,可對著葉悔之的許多事他都沒了從前的乾脆利索。
  季滄海將擦拭木馬的葉悔之拉起來,讓他轉身對著自己,又沉默不言的拿出家傳的連年如意佩親手替葉悔之系在腰上,葉悔之低頭去看,這玉佩他在季滄海那裡見過幾次,實打實的好東西,從前他還打趣過讓季滄海將玉佩賞給自己,那時候兩個人還未生情,季滄海只是神色複雜的看了他一眼,葉悔之悟到了玉佩的由頭,有些不好意思的顧左右言它。
  葉悔之這個當事人的心情反倒比季滄海稍好一些,他故意問季滄海,“這不會是你們家的定情信物吧,只傳給正室那種,給了就過一輩子不許反悔那種。”
  季滄海終於肯開口,“是又如何?”
  葉悔之拉住季滄海的手,心裡有些捨不得,這些日子兩個人各忙各的鮮少在一起,馬上季滄海就要去永州而他要去溫玨那裡,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再見,葉悔之溫聲說話,“一年之約怕是難以兌現,十幾年你可願意等,待到我大哥那倆小崽子成了事,咱們再去尋處地方隱居。”
  除了葉悔之,葉家滿門只剩老幼婦孺,季滄海本以為那一年之約早已不能作數,可沒想到葉悔之還記得,而且還謀劃著那麼一天,有葉悔之的一句話,十年如何,二十年又如何,季滄海反握住葉悔之的手,壓抑住眸中情緒波動,“如若你求我,我便勉強等你一等。”
  葉悔之露出了這麼久以來第一個笑意,“嗯,求你。”
  季滄海低頭在葉悔之的唇上重重吻了一下,“留個契。”
  葉悔之不是拖泥帶水的人,被葉宗石交待了一番後當天便坐著馬車去了溫玨的王府,季滄海坐在馬車裡送他,到了王府門口不方便下車露面,只是同葉悔之保證,自己一定替葉悔之給葉驚瀾扶靈,葉悔之心下感動卻不想表露出來,一派輕鬆的將臉湊上去問用不用再留個契,季滄海笑著捏捏葉悔之的下巴,“欠著,回來還個徹底的。”難得風流慣了的葉小爺老臉紅了一次,呸了一口轉身下車,聽到季滄海在身後說,“等我來接你。”
  葉悔之下了車,門房見是葉悔之立即去稟報,季滄海掀起一點車簾靜靜看著葉悔之,直到溫玨親自出來相迎才吩咐車夫離開,葉悔之扭臉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溫玨似不察,瞧著葉悔之只帶了一隻鸚鵡和一隻黑貓的形象忍不住笑道,“你這個人果然有趣。”
  葉悔之收回目光,若無其事的答說,“老夫向來不吃虧,左擎翠,右牽黑。”
  

  ☆、60

  雖說幾乎所有人都心裡清楚太子將允安侯葉悔之送去五皇子的端王府是軟禁的意思,但其實溫玨卻沒怎麼拘著葉悔之,每日清早他會同葉悔之一起去上朝在太子面前點個卯,白日則由著葉悔之去軍中或是回葉家也不過問,晚上得空便邀著葉悔之陪自己吃個飯下個棋閒聊幾句。他們兩人一個身居廟堂讀萬卷書,一個身處江湖行萬里路,溫玨沒有文人的做作,葉悔之也沒有武夫的粗鄙,互相之間倒也十分聊得來,只不過對於朝堂局勢溫玨半分也不提起,葉悔之也耐得住性子,溫玨不說他也不開口,就當葉家被他算計那些事全沒有過一般。
  溫玨和葉悔之互相磨性子,太子一邊倒也沒閑著,季滄海統領的八萬忠義軍守的是皇城安危,換句話說,如若皇權之爭真有個風吹草動,忠義軍站在哪邊,哪邊便幾乎是將大半個皇位握在手中了,如此重要的位置皇上敢交于季滄海,正是看中季家倒了季滄海在朝中隻身一人成不了氣候,而他性子又是出了名的耿直與誰也不多親近,是以皇上才覺得他是最適合的人選,只不過穩坐皇位的皇上這麼想,但尚未繼位的太子卻絕對不會樂見皇城守軍自己染指不了,如此重要的位置不安□□去自己的心腹他難以安心,也正是因此太子才忙著將季滄海派遣出去,以便他動手換血,皇上已經清醒了許多,雖然身體虛弱還不能起身,但將養好也只是時日問題,太子必須儘快在忠義軍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皇上身子漸好,坐不住的自然不止太子一人,五皇子溫玨也失了和葉悔之慢慢磨著的耐性,這日吃了晚飯兩人又是在小花園裡擺了盤棋打發時間。溫玨是承安出了名的雅士,他的王府修建的頗有名堂,單這小花園便處處用心、奇巧曼妙,兩人下棋的石桌石凳俱是淡白色晶石所制,南溟國紫晶、黃晶雖多見,但白色晶石卻稀有,這麼大的一塊整料算得上稀世之寶,遠遠望去如冰雕玉琢晶瑩剔透,石桌旁是檀香木的雕花圍欄,圍欄臨著一湖碧水,水上七八盞睡蓮,水旁五六株紅楓,再遠處有一小片竹林,有風吹過,竹聲如蕭、檀香嫋嫋,葉悔之極喜歡這處景致,同溫玨下棋的時候連話都多了許多。
  實打實的論起來溫玨的棋藝是葉悔之拍馬也追不上的,溫玨每局都會主動讓子,葉悔之也坦然受之,而且溫玨棋如其人,即便技藝高超也從無淩厲之勢,步步閒庭信步將人不動聲色的困至死局,如溫水煮青蛙,讓人輸也輸不出什麼脾氣。葉悔之最近棋藝漸長,落子落的頗有氣勢,溫玨不緊不慢的落子,似無意開口發問,“那日季將軍出兵,你為何沒去相送,我聽鬱弘提及你們私交甚好。”
  葉悔之拿棋的手一頓,想到溫玨終於是耐不住了,他主動提及鬱弘,不過是向自己先交了個底,季滄海出兵自己去不去相送其實他並不關心,葉悔之落下一子才答話,“又不是不回來,有什麼好送的,郁弘去豐州我也沒送他,說起鬱弘來有句話我倒是不得不問一句,他是你的人?我們第一次在集市遇見是你們安排好的?”
  溫玨坦然一笑,“集市偶遇確實是我刻意為之,但認真說起來鬱弘並不算是我的人,他只是比誰都更早明白,南溟國將來若落在太子手裡,只怕算是完了。”
  葉悔之也隨之一笑,“聊到集市那次,當時王爺還送了我只鸚鵡,這回我正好帶了來,明天就給王爺您送過去。”
  溫玨不解,“為何要送回給我?”
  葉悔之依然掛著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我收了王爺一隻鸚鵡,我葉家賠進去的東西卻實在太多,王爺的便宜不是那麼好占的,這禮還是不收為妙。”
  葉悔之話裡有刺,鬱弘卻不惱,“之前行事未同貴府商議自作主張,實在是我的不對,正好我也借機賠個不是,日後若有什麼動作牽扯到貴府,我自然會先征得貴府同意,如今太子對葉家是親是疏你我心裡都有數,太子為人錙銖必較、有仇必報,如今葉家同我一樣都是太子的眼中釘,不抱成一團怕是都落不得什麼好。”
  葉悔之拾起被自己吃掉的白子,攤手舉到溫玨面前,“葉家如今這處境難道不是拜王爺所賜?”
  溫玨握住葉悔之的手,神色終於鄭重起來,“拋開這些謀算,葉悔之,我只問你一句,你可願意見太子那樣的人登基為帝,他魚肉百姓胸無大志,他可會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他可會繼先祖遺德,可會開盛世太平,如果南溟國落在他手上,只怕清流不復民不聊生,百姓何辜,你心何忍?”
  葉悔之望著溫玨的咄咄目光未能言語,葉家被溫玨百般算計依然肯站在他這邊,並非只是因為對太子有私怨,更大的原因便是溫玨剛剛所說,葉家世代從戎,以血肉搏回的南溟疆土,並不是留給昏君糟蹋的,以性命護著的南溟百姓,也不是留給昏君欺辱的。溫玨握著葉悔之的手又緊了緊,葉悔之似剛剛有所察覺,不自在的抽回了手,猶疑的問了一句,“你保證你能開疆守土善待百姓?”
  “我能,”溫玨隱在溫文外表下的霸氣漸漸流露,“我雖不敢說自己是什麼磊落君子,但既然家國是我的,疆土是我的,百姓是我的,那我就會傾盡全力保住我的一切,我發誓我若登基定會做個明君,你可願追隨於我?”
  夜色漸深,琉璃燈在風中微微晃著,溫玨的臉龐忽明忽暗,既然話已經說開了,葉悔之也不再糾結被算計之事,“只要你說到做到,葉家自會站在你這邊。”
  溫玨又換上了平日那副讓人如沐春風的溫文模樣,“一言為定,該你落子了。”
  葉悔之早沒了下棋的心思,草草尋了一處落子,忍不住發問,“你到底是何時有了奪嫡的念頭?”
  溫玨坦然答道,“懂事時便有了,所以十幾歲時候我看著那些皇兄皇弟們上躥下跳想爭一爭儲位立即遠遠閃了開去,事實證明當時我的決斷十分正確,如今你也知道,他們的下場個個都不怎麼好看,可是我卻不一樣,父皇至今仍然寵愛我,太子雖忌憚于我,不過是他性格使然,並未真的以為我對他有什麼歹意。”
  葉悔之忍不住開口,“可你懂事時太子尚未表現出德行不良。”
  “那又如何,”溫玨收了葉悔之一大片棋子,“如今他就是這樣一個人,與其糾結過去,不如想想以後。”
  葉悔之斂言不語,溫玨繼續說道,“太子今日同我商議,明日早朝他便會提出替換一部分忠義軍的將領,到時候讓我鼎力支持于他,父皇漸漸康復他已經有些按耐不住了,皇城的兵權他想儘快握在自己手裡,只可惜他以為急著將季滄海調遣出去便能得逞,兵部軍方怕是無人肯應,我同他聯手倒是能以皇威壓人,不過明日我已經準備反口了,同太子撕破臉皮就在明日,先知會你一聲,當然我也派人同葉老將軍提過了。”
  葉悔之的棋已是死局,他嗯了聲隨手將手裡的棋子丟回棋罐中,直接認輸,溫玨今日和葉悔之該說的都說清楚了也無再繼續下棋的意思,喝完了杯子裡的茶便道別準備離開,溫玨身份尊貴葉悔之起身行禮,溫玨臨走前意有所指的又叮囑了一句,“那鸚鵡你不必歸還於我了,既然它口中只會叫將軍我要他又有何用,若是哪日它學會了喊王爺喊主子,我倒可以收在身邊。”
  葉悔之沉默不言,溫玨也未再做糾纏,離開小花園後直接派人去請施一松到書房找他。施一松是先帝年間的進士,因著家境不好也未做過什麼像樣的官職,後來得溫玨外公前吏部尚書呂政合的賞識,便跟在了呂政合身邊做個管事,他一把年紀為人穩妥又善謀略,待到溫玨大一些呂政合便把他送到了溫玨身邊幫襯著,溫玨素來對施一松也十分尊重,大事小青都要與他商量一二。
  施一松一把年紀身子骨倒是硬朗,溫玨請了他沒一會兒人便趕了過來,施一松是看著溫玨長大的,兩人之間也沒什麼虛禮,溫玨見人來了開門見山的直接說道,“先生,葉家的事情辦妥了。”
  施一松了然的點點頭,“此事本就在意料之中,只不過有一事老朽一直未想明白,這承安城可用之人甚多,為何王爺單單要選葉家,葉家雖是最有聲勢的,可惜百年世家根深蒂固,如何肯全心全意聽我們的籌謀,倒不如退一步權勢稍弱些的幾個軍侯用著趁手。”
  “只能是葉家,”溫玨答話的時候面上是從不示於人前的冷硬強勢,他說完可能覺得語氣太盛,又稍稍緩了緩,“先生,孫小寒善後的事還請先生多加費心,千萬不能讓葉家得知是我們指使她去害了柳半君,不然以葉家人的脾氣,怕是同我們也要撕破臉。”
  施一松歎了口氣,“所以為何偏偏是葉家,難駕馭的很呐。”
  溫玨高深莫測的答了一句,“我自有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季滄海下線的第一天,想他~
季滄海下線的第二天,想他想他~
季滄海下線的第三天,估計也就上線了~

  ☆、61

  送走了施一松,溫玨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很尋常的天青色帕子,除了質地好些之外並沒什麼特別之處,一瞧便是男子所用,素氣簡潔。溫玨將帕子舉到面前輕輕的嗅了嗅,這麼多年過去了帕子上自然不會留下什麼主人的氣息,可溫玨仍然忍不住常常這樣做,好像能抵消一些焦躁之情。有一次施一松問起為何溫玨總帶著這個帕子,溫玨卻答非所問,“先生可知我與太子最大的不同是什麼?”溫玨同太子不同的地方太多,施一松也不知道溫玨想說的是哪方面,只答了一句願聞其詳,溫玨淡淡一笑,說我同溫珝最不一樣的地方便是心性,他那個人瞧上什麼好東西,一旦發現那東西很難得到或很危險,雖咬牙切齒心有不甘卻也只能放手,但我不同,我有的是耐心和韌性,不管多少年花多少心機,最後我總會把東西得到手。施一松不知道溫玨指的是皇位還是其它,可溫玨已無意多說,此話二人後來也未再提過。
  其實這話頭由手帕而起,說的自然是與手帕有關之人,說起這方手帕的由來,算是一樁半新不舊的往事。
  四年前溫玨曾悄悄出過一趟皇城,尚未封地的皇子擅自出皇城是大逆之罪,可當時溫玨在軍方沒有半點能插手的地方,他若想爭得大位,便不得不親自冒險去河州勸說他的舅舅站在自己這邊,按理說親舅甥本不該如此生分,但溫玨的母親呂薔是嫡出,而他這個舅舅呂殊卻是庶出,內宅之中妻妾不和的事情並不少見,當年呂殊的母親得罪了正室被責罰一頓送去了莊子上,也不知是不是受了苛待沒多久便病逝了,呂殊為此竟然去府衙狀告嫡母謀害人命,此事當年鬧得沸沸揚揚,連帶著呂大人也顏面無光,呂殊一個庶子自然也成不了什麼事,但嫡庶兩房也是徹底作了仇,後來呂殊並未再回呂家而是從了軍,同自己親爹後娘再沒半分聯繫,許多年後溫玨的嫡親舅舅沒一個成器的,可這個庶出的舅舅在軍中混的卻十分了得,不過不惑之年已經做到了正三品的衛指揮使司指揮使,而且滿朝皆知他雖是呂家的庶子,卻同呂家永遠是一副不共戴天的模樣,旁人提一次他便要翻臉一次,是以同溫玨實在沒什麼親情可言。
  溫玨此次冒死前去,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終歸是說服了呂殊暗中幫他,許多年後再看這趟搏命的出行對溫玨至關重要,正是通過呂殊的疏通,溫玨才漸漸在軍中結交了不少可用之人,只不過這趟出行目的雖達到了,回皇城的路上卻出了岔子,他本是混在一隊商隊之中同行,卻不料在一個名叫凹角山的地方遇見了山匪,那夥山匪本來也只是在自己山腳下劫些錢財混日子,平日裡不傷人性命也不做什麼大奸大惡之事,官兵來抓便跑,官兵走了又冒出來,久而久之官府也懶得管這塊牛皮糖了,不料近來他們聽說新來的地方官下了狠心要徹底清剿山匪,全部逮住砍了求政績,山匪聞信慌了手腳,這才一不做二不休便準備綁一批肉票跟府衙談條件,只不過他們一定沒想到這肉票裡面竟然有塊龍肉,而溫玨更不敢表露身份,不然皇子擅自出皇城去見地方守將,這事比他在山匪手裡死的還快。
  溫玨一路怕顯眼身邊並未多帶什麼人手,而他也料想不到有誰會不要命到跑去官道劫人,只不過千算萬算真的就有這麼一夥被逼得不要命的歹人,而無巧不巧又被他遇見了。溫玨混在商隊裡被押著前往凹角山,滿腹鬱悶無處發洩,只能越發低調先不引人注意再圖其他,他府上的幾個高手是綴在後面的,估計很快便會發現情況前來營救,暫時倒無性命之憂。
  待到一行人行至山腳處,溫玨料想的侍衛未出現,倒是遇見一個白衣銀劍眉目如畫的少年,少年懶散的倚在樹邊,嘴巴裡還叼了根狗尾草,他旁邊有匹皮毛如黑緞般的良駒,也不緊不慢的低著頭吃草,雖然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處境,溫玨還是頗有閒心的被驚豔了,他覺得那少年那景就像是一副極致寫意的水墨丹青,渾然天成、大巧不工。少年似笑非笑的掃了一眼商隊,吐掉口中的狗尾草,又看向領頭的山匪,“不知這位大哥如何稱呼?”
  領頭的山匪塊頭頗大,但似乎察覺了少年並不好相與,客氣而警惕的答了一句,“我叫寇勇,在這凹角山混口飯吃,小兄弟有何貴幹?”
  少年聲音清朗如水,卻帶著些許不耐之意,“你既是山匪,在這山腳幹你的營生便是,沒事跑去官道劫什麼人,我們師門有規矩,遇見不平需拔劍相助,你若安安心心在這兒做你那點買賣,也不用害得我還要從官道跑到這兒一趟來截你,我瞧你們並無傷人之心,本該將人救出便放你們離開,可是你們害我費了這許多功夫,打你們一頓也不算冤枉人。”
  劫持商隊的山匪有十幾個人,而且個個都是身強體健當打之年,寇勇起先給這少年面子,一是挾著商隊不想節外生枝,二是瞧著少年可能是哪個大門派的弟子不想招惹,可這少年嘴巴講話實在難聽,這些山賊又多是一點就著的莽漢,見少年出言不遜也露了怒色,嘴上又鬥了幾句便直接動起手來。溫玨的武功雖然只學了個強身健體的程度,但眼界還是有的,少年劍法極精巧,白衣似雪劍光如星,被十幾個人圍攻不見一絲慌亂,去如斜風細雨收如碧水凝光,一招一式盡是風姿,溫玨遠遠的望著,漸漸便忘了去瞧劍招,只記住了少年那豔如□□又極是傲氣的模樣,他本不是什麼見色起意的浪蕩之人,可那時候他心底卻隱隱起了意念,這樣不拘又出挑的美人,若能收在身邊該是何等得意何等歡愉。
  少年並不知道自己救的人中有人在盤算自己,將山匪結結實實的打了一頓出了氣,又在商隊千恩萬謝聲中十分不情願的將他們重新護送回官道。本應儘量低調不惹人注意的溫玨還是忍不住同少年套近乎,他那時還未修成日後那春風化雨普度眾生的氣質,看著只是個溫文有禮的年輕人,他先同少年道了謝,又說救命之恩自該報答,問怎樣才能再找到少年,少年無端遇見一堆麻煩事神色不耐,只答說舉手之勞不必在意,溫玨還要再說話,少年無意瞥見溫玨手上的血跡倒是一怔,“你受傷了?”溫玨手上的傷是剛剛幫商隊推車時候劃到的,他自己倒也沒怎麼在意,少年從懷中取出一方天青色手帕塞給溫玨,“包上吧免得感染,你們這些跑商的人也實在不易。”溫玨接過手帕,再想開口時候少年卻已利索的翻身上馬,他指了指近在眼前的官道,說了句就此別過便像甩包袱一般立即策馬而去,夕陽下只留下一抹沐著晚霞的淡白色餘暉。
  一年之後,溫玨幾經周折終於查出少年來歷,劍意山莊莊主的關門弟子,鎮國將軍葉宗石的二兒子,葉悔之。溫玨攥著手帕的指尖不由緊了緊,這樣身份的一個人,如若不坐上那個位置,又如何能得之?
  皇帝的寢宮中彌著淡淡的藥氣,因著皇上身體虛弱宮人也不敢用什麼熏香壓制藥味,只選了馨香的時令水果透些果香,瑛貴妃規矩的立在寢宮外間,直到督敬司的王淵王大人同皇上奏完事情離開才又回到皇帝身邊,皇帝靠著龍床半坐著,氣色已比前幾日又好了些,只不過心情沒有王大人來之前那麼和緩了。其實皇上並未外露什麼,但他的情緒又怎麼瞞得過瑛貴妃這個自小進宮半生都靠揣度君王喜怒過活的女人,瑛貴妃想是皇上方才說了許多話一定有些口渴,親自端了清水給皇上,又溫溫柔柔的坐在龍床邊,“王大人來了許久,皇上可覺得疲累,要不要歇一歇?”
  皇上喝了半杯水將銀盃遞給身邊的大太監,拉過瑛貴妃的手心不在焉的拍了拍,“薔兒,王淵剛剛來說,太子在早朝同眾臣鬧得不愉,聽說回東宮又摔了半書房的東西。”
  瑛貴妃的性子在外人看來一向是溫和心善,聽了此事只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語氣倒還是淡淡的,“臣妾是不懂你們這些個男人成日裡在爭吵些什麼,可再怎麼說太子是奉您的皇命監國,這些朝臣怎能當眾如此忤逆太子的意思,這樣太子的威嚴何存,好在玨兒總是站在他哥哥這邊的,不然豈不是讓代皇上您日夜操勞國事的太子寒了心。”
  皇上語氣平淡,“這次玨兒並未站在太子這邊。”
  瑛貴妃聞此言才真的驚訝起來,有些無辜又有些做錯事的茫然,“怎會,玨兒一向以太子馬首是瞻,他怎能不站在太子一邊,臣妾一聽好好勸他,不,不是,臣妾一定重重責駡他,身子要緊,皇上您千萬不要生氣。”
  “我生的並不是老五的氣,老五心裡是想著朕才得罪了太子,”皇上歎了口氣,“你可知早朝時候他們是為何事爭吵,太子將季滄海遣出皇城平叛,轉頭便想撤換大半皇城守軍的將領,朕還沒死,太子這便要坐不住了,他是想讓他的人來守朕的皇城,以後這皇城是他做主還是朕做主?”
  瑛貴妃見皇上隱隱動怒,輕柔的反握住皇上的手溫言相勸,“皇上您也不能只聽一面之詞便生太子的氣,也許他並非此意呢,徐姐姐去的早,太子也算是臣妾看著長大的,臣妾敢替太子作保,殿下他斷不是什麼大逆不道之人,雖然平日對尋常百姓不如皇上您仁愛,可自來有寬和之君亦有威嚴之君,臣妾瞧不出太子哪裡不好,皇上怎能因著別人三言兩語便怪罪太子。”
  皇上聽完眉頭不由皺的又緊了緊,似是喃喃自語,“南溟開國百年,寬和之君有之,威嚴之君有之,可不愛護百姓的君王卻從未有之,朕是不是選錯了,朕當年在皇后臨終前許的諾是不是錯了。”
  瑛貴妃嚇得跪在地上,花容失色的大叫了一聲皇上,皇上伸手拍拍驚懼的瑛貴妃,又忍不住歎氣,“你先起來,方才的話便當做沒聽到。”
  瑛貴妃驚魂未定的站起身來,重新坐回皇上身邊,聲音裡帶著微微輕顫,“皇上您知道,臣妾一生只求恩寵不衰母子平安,臣妾和玨兒絕無他心。”
  “朕知道,”皇上點點頭未再多言儲君之事,“你向來是個惜福的,也是個有福的。”
作者有話要說:  =3= 糾結半天古代有沒有感染這個詞,查到《揚州畫舫錄?橋東錄》裡提到過,那就是有的吧~

  ☆、62

  東宮之中,太子確實如王淵所說將書房東西砸了個稀巴爛才勉強消氣,暫且不說今日早朝他在百官面前顏面掃地,最讓他動怒的是溫玨竟然包藏禍心,一個見人只會擺笑臉政事只懂附議的窩囊廢,竟然也敢對皇位動心思,他憑什麼,他怎麼敢,枉自己還動了提攜他們母子的心思,一個個都是養不熟的狗。比起太子的震怒,甄福全甄公公倒是淡定許多,太子一直瞧不起五皇子覺得他沒本事謀位,但甄公公心裡卻是一直提防著這位的,是以今日溫玨露了獠牙,也未對這詭計多端的老公公內心造成什麼衝擊,反而是有種他果然是狼子野心的了然。
  待到太子怒氣漸平能聽得進去話了,甄福全才開口進言,“殿下,如今那老五露了奪嫡之心,對咱們可未必全是壞事啊。”
  太子一向對甄福全信任有加,但仍氣性難平,“不是壞事?難道我還要送份大禮恭賀他?”
  甄福全慢條斯理的解釋,“殿下您本意是在忠義軍中安插自己的人手,可如今卻是有機會將忠義軍完完全全握在自己手中了,您是堂堂正正的儲君,溫玨現在做的事便等同謀逆,葉家不識好歹如今定是站在溫玨那邊的,將來您登基葉家必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您如果以此要脅季滄海,憑季滄海同葉悔之的私情,還不是讓他做什麼他便做什麼。”
  對於甄福全的說法,太子有些猶疑,“那季滄海是個硬骨頭,我倒情願相信他和葉家來個同生共死。”
  “話都是人說的,全看怎麼規勸,”甄福全心中已有計較,胸有成竹的答道,“而且咱們還可以在中間使個絆子,讓葉家同他離心。”
  太子覺得甄福全說的事情幾乎是不可能的,甄福全見太子不相信,壓低聲音在太子耳邊嘀嘀咕咕講了半天,太子聽了甄福全的計謀,面上疑色少了許多,認同的點了點頭,“你說的辦法,倒可一試。”
  嬰兒的啼哭聲此起彼伏的響徹小院,兩個孩子早產,剛生出來的時候十分孱弱瘦小,連哭聲都是有氣無力的,當時小桃見了孩子來同葉悔之和柳龍驤報信,說是可憐巴巴的一對小兔崽,誰知這才不過半月有餘,兩隻小兔崽轉眼就變成了一對小活驢,平日裡也不懼生瞪著一雙大眼睛喜滋滋的,可但凡惹得哭起來,那聲音響亮得小院子根本擋不住,非要奶媽丫鬟們使勁渾身解數才肯甘休。都說舅甥親,柳龍驤打第一次見了兩個孩子便心疼得不得了,每日下朝必然要拐著彎的跑到葉府去看外甥,而且次次必然要捎帶上葉悔之一起,柳半君在坐月子見不得人,一群丫鬟婆子的也不敢管孩子的親叔叔親舅舅,每次都由著他們兩個可勁折騰孩子玩,折騰得倆崽子嚎啕大哭他們反而越發開心,剛開始小桃氣的跳腳,去探望養病的席翠時候還告狀讓席翠好了教訓他們,席翠微笑著搖頭,“他們喜歡逗,你由著他們逗就是,兩位小少爺生龍活虎的,那兩位才會覺得還有個奔頭。”小桃年歲小,雖機靈卻也只是懂些內宅之事,外面的事終究不如自小跟著柳半君的席翠明瞭,不過席翠的話她向來覺得在理,於是終於又肯給葉悔之和柳龍驤些好臉色。
  柳龍驤和葉悔之看完兩個孩子一起去如意樓坐了坐,如意樓因曾經出了個狀元李如意而得名,如今李如意是河州太守,同駐紮河州附近的衛指揮使司指揮使呂殊是朝中兩個態度最明確支持太子的高官,兩人選在這裡倒不是因著李如意什麼,只不過是如意樓離葉家最近,而且如意樓除了名字同李如意有關係,其它也實在扯不上什麼。柳龍驤給自己和葉悔之各斟了一杯酒,同他聊朝中之事,“今日早朝太子突然封了甄福全為督軍前去永州是什麼意思,我這邊有消息傳回來,說永州叛軍已經投降,季大哥未傷一兵一卒直接勸叛軍守將開了城門,想必戰報最晚明日也可抵達了,這種時候那老公公難道是去跟著蹭功勞?”話說完柳龍驤自己先搖了搖頭,“他圍著太子轉才是正理,一個太監攢什麼軍功。”
  葉悔之也想不透太子到底什麼意思,搖頭答道,“我也不知道太子怎麼想的,不過定然是沒安什麼好心,待一會兒我去王府遇見五皇子倒可以問問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五皇子。”柳龍驤哼笑一聲,飲了杯酒卻沒有下文。
  葉悔之不解,“五皇子怎麼了?”
  柳龍驤平了平心緒,面上沒什麼異樣的答話,“只是想到他深藏不露這麼多年,也算不簡單。”
  葉悔之拉著柳龍驤來喝酒,其實倒不是朝局或者五皇子的事,是他得了江湖朋友燕流痕傳來的消息,郁弘在豐州受了重傷,燕流痕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避過慧王人馬的搜查將鬱弘送出了豐州,只不過鬱弘似乎是得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傷的性命沒了大半條,還是由著督敬司的人一路護送趕著要回皇城,燕流痕勸不住鬱弘,只能先通了消息過來。郁弘和柳龍驤是個什麼關係,葉悔之心知肚明,也不知柳龍驤知道了鬱弘身負重傷會是作何反應,是以尋思了半天也不知道怎麼開口,乾脆直接將人拉到了如意樓來喝酒。
  柳龍驤玲瓏心肝,見葉悔之欲言又止的模樣便知他有話要講,“有事便說,如今你我的關係沒有什麼不能開口的。”
  既然柳龍驤都發了話,葉悔之借坡下驢講事情講了出來,“豐州那邊我得了消息,鬱弘身受重傷,不過他似乎有重要的事帶著傷正趕回皇城,其實你也不要太憂心,他那個人還是有分寸的,想必性命無虞,我這兒還有從劍意山莊帶回來的上好傷藥可以先備著,或者直接派人去路上接應一下,還是說你想親自去,我知你憂心他,推己及人本不該攔你,但是如今你我身邊不知有多少眼線,他又是在暗處的,太過張揚只怕反而容易將他暴露了。”
  “誰說我要去接他?”柳龍驤神色平淡,“郁大人是國之棟樑朝廷重臣,做事自然是有分寸有把握的,何須你我替他憂心,況且他趕著回皇城巴巴要見的也是他那位主子,我們何必熱臉去貼冷屁股。”
  葉悔之被柳龍驤說的啞口無言,他本以為柳龍驤若知道郁弘重傷必然要憂心忡忡亂了陣腳,可眼下這不鹹不淡的態度是怎麼回事,柳龍驤這表現也忒冷漠忒淡定了,怎麼兩個人隔著十萬八千里也能鬧個彆扭麼,而且面前這個可是龍章鳳姿文采斐然的柳龍驤柳狀元啊,居然連屁股都說出口了,讀書人的矜貴呢,讀書人的高潔呢,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柳龍驤瞧著葉悔之滿臉的困惑也不多說,自顧自的喝酒,小柳狀元喝多了什麼德行葉悔之是聽鬱弘描述過的,不想也被小柳狀元扒光了摟著哭的葉悔之不敢讓柳龍驤喝太多,抬手將酒罈拿到了自己這邊,“大白天還是少喝些,被禦史參一本也不值當。”
  “心裡悶得慌,”柳龍驤拿回酒罈替葉悔之也將杯子倒滿了,“這樁樁件件的事,沒有一件不壓得人憋屈,如果禦史參一本能換一日大醉好眠,倒也值了。”
  少年老成國之棟樑的小柳狀元都有這麼出格的時候,葉悔之握著酒杯自嘲一笑,“從前有一陣子,我日日在花樓畫舫喝的酩酊大醉也沒覺得有什麼可擔憂的,可如今我卻是一刻也不敢不清醒。”
  柳龍驤已現醉態,用軟綿綿的力道拍了拍桌子,“你同我講實話,你可曾不甘、可曾怨憤、可曾恨意滔天又無可奈何,”柳龍驤低笑,“清醒能怎樣,你能怎樣,我又能怎樣。”
  明知道柳龍驤醉了,葉悔之還是低聲答話,“不能怎樣。”
  桌上的酒罈落在了葉悔之手中,葉悔之也不再用杯子細品,上好的竹葉青便如當初他同季滄海在酒窖裡偷喝燒刀子一般,壇口對準嘴巴便大口大口的喝下去,竹葉青不如燒刀子性烈,卻依然燒紅了葉悔之的胸口,柳龍驤問的句句都對,他不甘、他怨憤、他恨意滔天、他也無可奈何,晴天霹靂一般沒了大哥,莫名其妙被推上朝堂,忍氣吞聲被圈做人質,葉家盛衰榮辱突然落在他肩上,一家老小性命也落在他肩上,明明是恣意的性子卻不得不斂去所有銳氣,明明是最隨性的人卻說一句動一下都要想了又想百般思量,葉家從未做錯什麼,他也從未做錯什麼,憑什麼卻是葉家和他落到這步境地。
  柳龍驤同葉悔之喝了個盡興,最後還是柳家派人尋過來,捎帶著將葉悔之送回了暫住的端王府,溫玨派去伺候葉悔之的都是伶俐人,見他喝多了立即去小廚房煮醒酒湯,又馬上去告知主子葉悔之已經回來了。
  溫玨自從下了早朝便在等葉悔之回來,葉悔之想同他打探為何太子突然派了甄福全作監軍去季滄海那裡,溫玨抱著的也是同樣的想法,畢竟葉家在軍中消息更靈便,也許葉悔之會知道太子的意圖也不一定。溫玨來到葉悔之的住處,正趕上葉悔之靠在椅子裡被伺候著喝了碗醒酒湯,此時葉悔之腦子還不甚靈光,見了溫玨也未站起來行禮問安,只是皺著眉招呼了句,“你來了。”
  溫玨嗯了一聲,示意伺候的下人都退下去,下人們知道主子要和客人商談正事,俐落的行了禮毫不拖遝的走人,溫玨行到葉悔之身前,微微彎腰將臉靠近葉悔之臉側輕輕嗅了嗅,又側過頭目露笑意的溫聲發問,“喝酒了?”
  溫玨的氣息撲打在葉悔之的耳側脖頸,他有些不舒坦的將人推遠了些,蹙著眉頭揉了揉太陽穴,用所剩不多的神志發問,“你找我有事?”
  溫玨直起身子,抬手溫柔的替葉悔之按揉頭部緩解醉酒的難受,“什麼事也待你酒醒了再說。”
  葉悔之似是舒服,嗯了一聲不再多言,沒一會兒便靠著椅背睡了過去,溫玨抬手理了理葉悔之散亂的額發,又情不自禁的輕撫葉悔之的臉頰,他第一次見葉悔之的時候葉悔之比現在要青澀許多,滿眼都是傲慢不耐,如今越發的明如□□,卻也沒了曾經那份狂妄恣意,溫玨不舍的收了手,輕聲詢問,“為何喝的這般醉,可是心裡覺得委屈?”
  睡熟了的葉悔之自然不會理會溫玨,溫玨仍認真許諾,“待我坐擁天下,定會全心待你,到那時我絕不允許任何人再讓你受半分委屈。”
  

  ☆、63

  邊城的月亮似乎總比別處的要近人許多,銀輪沉甸甸的墜在靜謐夜空,幽幽冷光如水瀉下,一層層鋪滿了古老厚重的城牆,又似薄紗披在了年輕將軍的肩上。季滄海負手而立,腳下是不知經過多少年月的厚重基石,遠眺是樹影婆娑的無邊夜色,年輕將軍不由想起,葉驚瀾便是死在這裡,驚才絕豔的少年英雄,抵不過一道封閉的城門,一隊執箭追擊的輕騎敵兵。
  王禕尋到季滄海的時候,前來平叛的將軍不知道已經在城牆上站了多久,面容是一貫的冷肅,身姿如槍一般挺拔,王禕便是原來永州的守將,不過三十幾歲的年紀,靠著拿命拼來的軍功一步步走到如今,也算得上有勇有謀的良才,他素來憧憬葉驚瀾和季滄海這樣的少年英雄,又曾受過葉驚瀾提攜照拂,是以葉驚瀾出事之後激憤之下做出了反叛之事,季滄海率了多於永州守軍幾倍的平叛軍前來討伐,卻是渾然不懼的隻身一人進了永州城來見他,季滄海見到他只問了兩句話,你這般打著葉驚瀾的旗號反了,置他一世忠君愛國的聲名於何地,置他尚在皇城的一家老小安危於何地?王禕降了,大開城門束手就擒,季滄海卻並未將他關押起來,押解他回皇城之前,由著他如從前一般自由。
  王禕闊步走到季滄海身邊,同他並肩一起看大而圓滿的月亮,他久在軍中並不善言辭,只是頗為懷念的開口,“從前,小葉將軍也很喜歡站在這裡看月亮,我問他為什麼,他說想念心上人的時候,對月解相思。”
  季滄海平淡發問,“看了便不想了?”
  王禕笑的無奈,“我當時也這麼問了,小葉將軍卻說,自然是看完更想了。”
  葉悔之的名字拂過季滄海心頭,俊朗將軍目光便柔和了些,“難得他說了句實在話。”
  王禕久在軍中粗枝大葉慣了並未發覺,只是順著季滄海的話聊天,“我這種孤家寡人,實在是理解不來什麼情啊愛啊的,月亮便是月亮,哪那麼多彎彎繞。”
  季滄海答話,“從前我也不懂,大概是要遇上那麼一個人,遇上便懂了。”
  王禕側頭看季滄海,“季將軍也想起心上人了?不過我這輩子估計快到頭了,下輩子要是有福氣,沒准便遇見你們說的那麼個人了。”
  永州叛亂的罪責總要有人來承擔,王禕是條漢子,無親無故了無牽掛的,自己將所有罪行都攬了下來,季滄海承諾保永州駐軍性命,他便以一己之身去皇城赴死,永州的軍報已經遞交朝廷,甄福全作為督軍前日已經到了永州,想必朝廷的旨意也不會耽擱幾天,季滄海征戰多年見慣了生死,但那鮮血性命都是敵人的,如今這般親手送同袍赴死,看似冷漠的將軍心中卻波瀾難平。
  王禕見季滄海不言語,又忍不住換了話題,“季將軍那日率大軍前來,如何就敢隻身入城勸我投降,您就不怕末將是打著小葉將軍的旗號另藏禍心?”
  季滄海側頭看向王禕,冷峻的面龐在月光下趁得越發端肅清朗,“葉驚瀾也同我提過你,他信得過的人,我自然信得過。”
  每每提及葉驚瀾,王禕的眼中便露出幾分晦暗感傷,“小葉將軍于我有恩,活著若不能替他做什麼,倒不如隨他去了做個伴,您和小葉將軍俱是少年英才,南溟國人人都說你們倆為著誰高誰一頭素來關係不睦,現下看來倒都是虛言。”
  季滄海說了句困了便轉身走人,他知道王禕自由的日子不多了是以總想找個人多聊幾句,可葉驚瀾的事情他並不想多聊,他們兩人關係豈是一句和不和睦能說清的,他自幼同葉驚瀾一同在皇家書院讀書習武,一個油腔滑調、一個沉默寡言,一個玩世不恭、一個循規蹈矩,葉驚瀾覺著季滄海裝模作樣,季滄海瞧著葉驚瀾鬧眼睛,完全不相像的兩個人自然親近不到哪裡去,可偏偏處處與自己爭第一的又是這麼個人,若說瞧不上,放眼望去除了對方竟再也沒有能瞧得上的,況且他們還有著同一個心上人,因為柳半君的關係兩個人彆彆扭扭的同進同出許多年,待後來上了戰場才真的在心底對對方生出許多敬佩相惜之意,只可惜少時留下的陰影作祟,即便後來心裡認同對方,也做不出勾肩搭背好兄弟的樣子,別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在別人看來簡直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就是兩人不睦這種閒話傳出去,他們竟也默認般從不解釋一句,可心底如此驕傲的兩個人,這世上肯高看一眼的,其實也只有對方而已,如果沒有這麼一個處處能同自己較高下又不對盤的人,那該是何等寂寞,葉驚瀾不在了,季滄海常常覺得彷徨,除了那個看似玩世不恭的紈絝,究竟誰還能讓他咬牙切齒又惺惺相惜。
  本就夜深,季滄海滿腹心事的回了住所收拾妥當便睡下了,滿懷心事的他並未察覺自己的窗紙被人悄悄捅破,而迷煙正悄無聲息的融進了內室之中,季滄海如何也想不到,不過就是這一時不察,不過就是這一夜之間,永州便被甄福全攪和的翻天覆地,自己也同葉悔之形如水火。
  天色似亮非亮一片混沌,顯少失態的玄夜十分沒有規矩的用力拍打著季滄海的房門,房中無人應答,玄夜毫不猶豫直接抬腳將門踹開,迎面而來的氣息帶著一絲淡淡的清甜,這種味道玄夜見識過,正是迷香的味道。
  季滄海因著踹門聲終於醒了過來,只覺得可能是昨夜睡的不好頭疼欲裂,待他看清玄夜努力壓制怒意的神色,撐著坐起身逼迫自己清醒過來,一邊揉頭上的穴位一邊問怎麼了。玄夜聞言突然跪在地上,聲音帶著熊熊怒意,“昨夜甄福全以太子賜酒赦罪為由,毒殺了已經投降的兩千駐軍,然後又從冰室裡抬走了小葉將軍的屍首,用火燒完將骨灰揚了,說叛軍皆因小葉將軍而起,以此抵罪。”
  季滄海將事情聽完,一股怒意直沖胸口,眼前發黑只能閉目緩了一緩,再睜開眼睛,眼中是盛極的殺意,季滄海穿著裡衣直接下床去拿掛在牆上的寶劍,他不管不顧的提劍直出院門,恨不能立時將甄福淩遲。甄福全聽聞玄夜報信,當即帶著護衛趕到季滄海院外等候,季滄海見了來人提劍便沖了過去,雖然甄福全身邊俱是太子派來的高手,但對著滔天怒意的武將竟也難以招架,甄福全臉色刷白嚇得連退了幾步,口中大喊,“季滄海,你放下劍聽雜家一言,葉悔之的命你要是不要!”
  季滄海手中的劍一頓,看向甄福全的目光像是看一個已死之人,“你什麼意思?”
  甄福全一直覺得季滄海不過就是個悶葫蘆,如今這滿身戾氣的兇惡之態驚嚇得他連講話也不利索起來,“你……我同你進屋詳談,事、事關葉悔之,還請將軍不要動怒。”
  季滄海將劍扔在地上,推開甄福全的侍衛直接提著甄福全的脖子將人扯進了屋子裡,甄福全知道自己越慌亂只怕死的越快,努力壓制住渾身的怯意,儘量平靜的對著滿是殺意的季滄海開口,“季將軍,你可知道,五皇子同太子殿下撕破臉了。”
  季滄海不答話,冷冷的盯著甄福全,甄福全咽了咽口水,繼續開口,“五皇子大逆不道想要奪嫡,葉家是站在哪邊您和太子殿下都是心知肚明,季將軍當然可以同葉家一起與太子殿下為敵,可殿下說了,畢竟他才是正統,哪怕將來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由他繼位,他登基第一件事一定是叫葉家上下生不如死,聽說葉夫人剛剛產下一對麟兒,為了這對侄兒想必到時葉悔之武功再高也不敢有什麼反抗之心,季將軍不用想將來和葉悔之同生共死這種事了,小侯爺天人之姿太子殿下自然是捨不得他死的,那時的事季將軍可敢想?這個萬一,季將軍可敢賭?”
  季滄海依然不答話,甚至面色都未曾一變,但甄福全知道季滄海在想他的話,不然此時季滄海已經取了他的性命,甄公公繼續開口,“殿下命我給季將軍帶句話,殿下他可以立約為證,如若季將軍肯站在太子一邊,將來太子登基,絕不會難為葉家上下半分,”甄福全說到這裡故意激了激季滄海,“雜家說句實在話,季將軍如果應下太子之約,萬一他日五皇子成事了,五皇子和葉家定然是不會放過將軍的,季將軍喜歡葉悔之,可到了肯頂著葉家憎恨忍辱去護葉家性命的地步?”
  季滄海眉頭緊鎖,直直的盯著甄福全,甄福全從懷中掏出太子已經立好的契約遞到季滄海面前,“季將軍若肯答應,昨晚之事便全是將軍所為,這算是給太子殿下的投誠禮。”
  季滄海接過契約認真的看了很久,久到甄福全對時間長短都有些模糊了,不知多久之後季滄海終於開口,嗓音卻是暗澀沙啞,“東西我留下了,你滾吧。”
  甄福全早就不想同這煞星待在一起,換做平日有人敢同他講個滾字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此時卻覺得這個字十分趁他的心意,於是勉強裝作無所懼的樣子飛快的滾了,甄福全走了屋子的門仍大敞著,白夜滿眼通紅直挺挺的跪在院子裡,玄夜陪在一邊。季滄海一步步走得故作沉穩,他立在門口看向白夜,眼神卻不知想著什麼飄忽的厲害,“白夜,我派你時刻盯著甄福全,昨夜你在哪裡?”
  白夜羞愧難當,“我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趕去探查甄福全是不是來同慧王叛軍私通,沒想到會出了這樣的事。”
  “沒想到,”季滄海閉上眼睛,“這句沒想到,你死後親自去同永州兩千駐軍的冤魂解釋吧,玄夜,將他帶出去軍法處置。”
  玄夜是龍驤衛中鮮有的出身江湖的人,武功內功俱是不錯,屋子裡季滄海和甄福全的對話他仗著內力聽了個七七八八,季滄海話一出口,玄夜當即回話,“將軍,如果此時斬了白夜,那別人探查起緣由來,必然讓你答應甄福全的事露了破綻,還請將軍三思,”說到這裡從未對季滄海行事有過異議的玄夜忍不住發問,“您為何應了太子?”
  季滄海看向遠處,眸子暗了暗,“他既然想利用我,那我不如將計就計就站在他這邊,背後的刀子才致命。”季滄海說完又叮囑,“昨夜的事俱是我所為,屠殺永州駐軍的是我,揚了葉驚瀾骨灰的也是我,這點你們記清楚。”
  白夜激動,“難道您連季九也要瞞?他同您什麼關係我們看在眼中,他若不知實情聽聞此事該如何待您如何自處,您讓他怎麼辦?”
  季滄海低眸,“白夜,你可知道,對著動了心的人,眼中是藏不住愛恨的。”
  自己久在朝堂百煉成鋼,可葉悔之呢?季滄海想起葉驚瀾曾經說過,所謂大局,不過就是讓人身不由己又無力掙扎,實在不是個好東西,那時候他們還在書院讀書,先生讓他們各抒己見自由討論,葉驚瀾的話一出,先生便罰他抄了五十遍文章,季滄海心想當年先生罰錯了,葉驚瀾的話字字都是對的。
  “白夜,”季滄海伸手扶起了跪在眼前的人,“我已將你從龍驤衛除名,等回了承安,你便去葉悔之身邊吧,護他周全便是替你自己贖罪了。”
  白夜從小便跟著緋夜幾個一起長大,龍驤衛是刻在他骨子裡的印記,如今將他從龍驤衛除名,便如抽骨剝肉之痛,白夜僵著身子看著季滄海轉身離去,有低低的聲音傳了過來,“代我照顧好他。”
  

  ☆、64

  
  季滄海押解著王禕還在回承安的路上,但他殺盡永州幾千守軍又火燒葉驚瀾屍首揚盡骨灰的消息卻是先一步到了朝野,一時間皇城震動,禦史同著許多官員連奏了二十幾本奏章彈劾季滄海,曾經備受推崇的少年將軍一夜之間背盡駡名。
  葉家初聞消息的時候,葉悔之正陪著葉宗石夫婦吃飯,如今葉驚瀾不在了他便常在二老跟前孝順著,其實葉悔之對葉宗石和葉老夫人感情並不如何深厚,但他是被葉驚瀾照拂著長大的,權當是替自己大哥盡些為人子的本分。因是急訊管家直接帶著傳信之人去了內院,葉悔之將信讀完,一向鎮定自若的葉老夫人得知兒子竟連屍首都不得善了,終是再忍不住當場痛哭,葉宗石瞧著夫人想開口安撫,卻忽的眩目頭暈眼前一黑便昏厥了過去,葉悔之壓下心中紛亂趕緊去請了常住葉家的李大夫前來診治,李大夫診斷過後神色為難,“以在下微見,只怕葉老將軍是患了腦卒中,五志過極、心火暴甚皆可引動內風而發病,憂思悲恐情緒緊張也是此病的誘因,府上最近諸事不順,這病倒也有據可循。”
  葉家的頂樑柱葉宗石倒了,葉老夫人也跟著大病了一場,滿府的人俱是一副天塌下來的模樣,反而是所有重擔都壓在肩上的葉悔之覺得自己並沒有太多感覺了,蝨子多了不怕咬、債多了不愁,葉家已經如此,還能再差到哪裡。洪修和緋夜未隨季滄海前去永州,而是留在皇城主事,聽聞傳言兩人尋了葉悔之一次,葉悔之得知連洪修他們都不清楚怎麼回事,反倒不在糾結實情,只待季滄海回來一問便知。
  除了葉驚瀾,闔府最淡然的要數柳半君,葉悔之安置好葉宗石和葉老夫人再去探望坐月子的嫂子時,她正倚在床邊推著搖籃哄著兩個孩子玩,葉悔之站在一邊也跟著哄了哄孩子,柳半君波瀾不驚的開口,“你大哥的骨灰撒在哪裡了你記得打聽清楚,待將來我若去了,便也燒成灰散在那裡,他的脾氣我知道,他定會在那兒等我。”
  葉悔之被柳半君的話噎得不知該說什麼,最後只是悶悶的嗯了一聲。
  柳半君抬眼望向站在搖籃旁的葉悔之,她瘦了許多卻不似尋常女子孱弱,整個人顯得越發強韌幹練,“外面的事你拿主意便是,家裡有我無需你操心,不論將來葉家如何,咱們都是一家人,哪怕是死在一起也不怕什麼的。”
  葉悔之握著搖籃的手緊了緊,面上淡淡一笑,“嫂子無需多慮,我自會護你和兩個孩子周全,哪怕有個萬一,大哥不在了你是寡居,回柳家定能保得了你們母子。”
  柳半君搖頭,“你這不是護我是辱我。”
  葉悔之道歉,“是我失言。”
  鎮國將軍府葉家一片愁雲慘澹,端王府裡五皇子謀士施一松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之前葉悔之前來辭行的時候他躲在里間忍不住的長籲短歎,待五皇子將葉悔之親自送出府,他立即站在書房門口等著溫玨回來說道說道。溫玨其人常常擺一副閒散姿態,想是入戲太深如今在自己府裡仍然還是那副模樣,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施一松趕緊將晃悠回來的溫玨請進了書房裡,一張老臉惆悵的又多出了許多褶子,“王爺,您是該想想辦法了,本來以為忠義軍換將的事兒咱們贏了一次,可現在看來季滄海定是成了太子的人,朝上這麼多彈劾季滄海的摺子,太子冒天下之大不韙硬是全壓了下來不肯處置,這明擺著他站了哪邊。”溫玨靜靜聽著不言語,施一松心裡著急語速都不覺比平日快了許多,“葉家如今也不太靠得住,葉宗石這一中風,葉家的威勢頓時減了大半,軍方咱們還是要再活動活動其他路子才行,也不知是不是衝撞了什麼,近來竟然沒一件對咱們來說是好事的。”
  “怎麼沒有,”溫玨目露笑意,“季滄海和葉悔之結了仇,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消息。而且,前幾日從母妃那裡得來的口信,父皇對太子似乎也動了些猜忌,母妃的本事你知道,假以時日不怕父皇不與太子生些嫌隙。”
  施一松恭敬的應了聲是,神色卻仍不見舒緩,心下不明季滄海和葉悔之兩個並非十分重要的角色鬧掰了對大局有什麼利處,反倒是溫玨一派雲淡風輕神色自若,好似近來不順遂的並非他這方一般。
  不知不覺秋意漸近,城中的石板路偶爾已會沾上幾片落葉,城門處的楓樹被薄霜染得豔如血色,葉悔之一身素白獨自站在丹紅之中,入定般目光凝著遠方視周遭一切如無物。來來往往的客商見到這個漂亮的年輕人總會忍不住多瞧幾眼,葉悔之卻全不在意,他站在這裡,是等季滄海回城的,朝廷連下了三道急詔命季滄海回朝,季滄海離了平叛軍獨自趕路,根據從驛站傳來的消息這幾日便能趕回皇城,葉悔之算定了時間在此等他。
  之前溫玨同太子攤牌開始他便不用再住在端王府,可季滄海走的時候同他講過,等他回來親自去接他出府,葉悔之賴著不走溫玨也樂得接待,可當季滄海在永州的事傳回皇城,當葉宗石夫婦雙雙病倒,葉悔之便清楚他們之間的約定守不住了,他得回葉家主持大局。溫玨明裡暗裡探問過葉悔之許多次,想知道季滄海究竟為何做出如此暴虐之事,溫玨那邊自己查不到什麼線索,葉悔之也只是斂口不言,他心裡有數此事定與甄福全前去永州有關,卻想不通季滄海素來行的端坐的正從不留紕漏,究竟能被太子挾住什麼把柄才落得此番地步,永州傳來的消息連葉宗石和溫玨都不信,更何況同季滄海朝夕相處許久的葉悔之,他只想趁季滄海進宮前儘快見到他問一句實情一起想想辦法,免得到了朝上他不知如何幫襯。
  日暮時分天地盡處終有一騎飛奔而來,殘陽如火霞光漫漫,玄衣墨騎的將軍帶著一路風塵漸漸在葉悔之的視線中越來越清晰,季滄海望見楓紅中的素白身影,勒馬放慢了速度,翻身下馬一步步行到葉悔之面前。
  季滄海在葉悔之面前站定,看他帶著孝心中發緊,料想永州之事眼前的人定然已經知曉,季滄海不出聲靜靜的看著葉悔之等他開口。葉悔之並不知道季滄海心中的千思萬慮,只是抬手摸了摸季滄海的臉頰,人黑了些也消瘦了,許是急著趕路目中也透著疲色,季滄海忍不住反握了葉悔之撫著自己臉頰的手,掌心傳來的卻是透骨涼意,也不知他究竟在這裡站了多久。
  “你瘦了。”季滄海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葉悔之認真打量了打量季滄海,見他無恙才答話,“你搶了我要說的。”
  季滄海目色不覺柔和下來,在葉悔之尚未察覺的瞬間又變得清冷,“永州的事你知道了?”
  葉悔之難得舒展的眉頭又微微皺起,“你中了甄福全的計?”
  季滄海想不到葉悔之對他如此篤信,怔了一下才冷下面孔回話,“他哪來的本事算計我,是我做的。”
  感覺到握在手中的另一隻手輕輕顫了一下,手的主人疑惑發問,“為何?”
  季滄海目色幽深語氣鏗鏘,“自然是為了震懾邊境,永州駐軍只知有葉驚瀾不知有皇上,此等大逆不盡數誅殺如何讓朝廷立威,如何讓他們知道自己是誰的軍士子民,如何讓皇上對邊境安心。”
  葉悔之默默抽回自己的手,沒了另一隻手傳遞的溫熱,只能握緊拳頭留住殘存的暖意,葉悔之眼中帶著疑色,“這不像是你會做出來的事。”
  季滄海語氣越堅,“只要旨在為國為民,沒有什麼是我做不得的。”
  葉悔之攥住季滄海的衣袖,盯著他的眼睛想看出一絲破綻,“你不可能那麼對我大哥,你答應過替我扶靈回來,那是我大哥,你不可能那麼對他,你有事騙我?”
  季滄海將自己的衣袖從葉悔之手中扯出,神色不變,“葉悔之,難道因為我喜歡你,便連忠君愛國也不能了麼,太子殿下才是名正言順的儲君,葉家打著葉驚瀾枉死的旗號幾次三番令太子聲名敗壞,這是動搖國本擾亂民心的大逆之事,此等大罪我只降責于葉驚瀾的屍首,已算是對你和葉家網開一面,你還想要我如何,同你一起蓄謀謀逆嗎?”
  葉悔之驚疑不定的看著季滄海,想從他的神色裡尋出些什麼,可惜季滄海除了表情比平日冷峻再無其他,葉悔之喉嚨發緊,怔怔自語,“那可是挫骨揚灰,怎樣的仇能讓我大哥被挫骨揚灰,他自小同你一起長大,你怎麼可能下得去手?”
  “你若不信,待永州逆犯王禕押解到皇城你大可去問,”季滄海翻身上馬,居高臨下的看著面色同孝服一般蒼白的葉悔之,“葉悔之,我於你有情,但君不可辜、國不可負,如若你堅持要做大逆不道之事,日後你我一別兩寬各為其主。”
  葉悔之怒由心生一把扯住滅景的韁繩,頗通靈性的滅景親昵的用頭蹭了蹭葉悔之的手背,攥著韁繩的人被滅景親昵的小動作化解了怨氣,反手溫和的撫了撫滅景,留下一句罷了轉身走了,季滄海蹙著眉望著素白背影,不明白葉悔之那句罷了究竟在指什麼。
  季滄海催馬疾行,暫將甩在身後的葉悔之壓下心頭,畢竟皇城之中還有數不清的事情等著他去安排,現今並非是能貪圖兒女情長的時候。季滄海匆匆趕回將軍府將自己收拾妥當,又遞了進宮的牌子,六部尚書合著太子和五皇子進宮的速度比季滄海還要快上許多,他們連下了三道急詔讓季滄海回皇城,表面上說的好聽是述職,其實兩方人都心知肚明就是要聯合審問季滄海屠盡永州駐軍一事。季滄海面對諸位皇子大臣依然一臉坦然,無論如何相詢逼迫只有為了維護皇權一個答案,五皇子極力主張治罪,而太子全面回護,兩人爭執許久六位人精似的尚書也不開口站隊,聽聞皇上身體漸好很快就要重新掌政,這非黑即白的事他們不想賭皇上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不如乾脆拖到皇上複政親自處置以免逆了龍鱗或者得罪了五皇子和太子中的一位,如今審了季滄海就算自己沒將事情置之不理,至於如何發落還是等待聖裁吧。
作者有話要說:  卡文卡的痛不欲生中

  ☆、65

  在六位尚書合力和稀泥之下,季滄海未被扣上什麼罪名安然出宮回了將軍府,府中眾人早想知道永州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玄夜、白夜跟著押送逆犯的隊伍腳程慢尚未回來,而季滄海剛一回皇城便急著進了宮,出宮之後隻身呆在書房裡並沒有要同人交待事情的意思。洪修和緋夜被眾人推搡著端了晚飯去探消息,此時其實早已過了飯點,書房中只有一點燭光,青花瓷的燭臺在柔光下泛著暖光,季滄海府上的器物大多以實用為主,這個精美的燭臺還是葉悔之特意尋來擺在季滄海書案上添些意趣的。
  洪修和緋夜敲了門將晚飯擺在季滄海面前,正想尋個話頭開口,卻是季滄海先說了話,“你們去將龍驤衛的雷河、馮且安和苟富貴尋來。”
  緋夜給了洪修一拐子讓他去尋人,洪修想想自己嘴笨留下來也問不出個一二三四,倒不如順著緋夜的意思自己跑個腿,沒准剩下緋夜和將軍兩個人倒好開口,洪修和緋夜如意算盤打的好,可季滄海卻全無開口的意思,只當緋夜不存在,緋夜叫了兩聲將軍見沒人理也識趣的閉了嘴,桌子上的飯季滄海沒有動的意思,只是起身又點了兩盞燈讓書房中變得亮堂了些,洪修帶著雷河三人進書房的時候,只看見季滄海和緋夜都在原位上,而且兩人並不像是交談過的樣子。
  雷河、馮且安和小狗同季滄海行了禮,季滄海點點頭,看著三個人發問,“如今的形勢你們大概也都清楚,葉悔之不會再留在我這邊,他去到振威軍中想是身邊沒有什麼趁手的人用,你們三個是同他一個帳子出來的,可願離了龍驤衛去振威軍中幫他?”
  正如季滄海所說,雷河三人是同葉悔之在選拔營中同吃同住一個帳子混出來的,關係自然比別人更親近,葉家出事三個人擔心葉悔之,可葉悔之如今諸事纏身又回了將軍府中,他們並不好貿然前往打擾,如今有能幫得上葉悔之的地方,雷河和小狗毫不猶豫的立即點頭,“屬下願意。”
  馮且安拉住雷河和小狗,看向季滄海的眼神十分冷淡,“我們三人入龍驤衛時日尚短才能有限,只怕會辜負將軍所托,不如將軍另覓他人吧。”
  雷河不解的壓低聲音問馮且安,“書生,幹嘛不去,就算咱們本事差些,可對季九總比別人對他盡心不是。”
  小狗瞪著眼睛在雷河和馮且安之間看來看去,馮且安做事精細、處事圓潤,既然馮且安出口拒絕定然是有道理的,但是他十分想去葉悔之身邊,如今葉家遭逢大變,他得講義氣,這個時候就應該全力幫襯自己兄弟,龍驤衛的前途什麼的根本不重要。
  季滄海了然的迎上馮且安的目光,“你以為,我是派你去做細作?”
  馮且安面上恭謹,眼神卻毫無屈從之意,“難道將軍不是?”
  雷河和小狗一臉驚愕,閉了嘴只看著馮且安和季滄海一問一答,他們兩人之前一心想去幫葉悔之的忙完全沒想到馮且安提的這種可能性,細細想來如今滿皇城都知道季滄海將葉驚瀾挫骨揚灰的事,此等大辱必然使葉家和季滄海仇深似海,既然明知道將來葉悔之會尋仇,如今季滄海又怎會好心幫襯讓葉悔之做大,想來想去馮且安說的才最合情理。
  季滄海望了眼緊閉的房門,聲音難掩疲憊,“我將你們視做至信之人,事情我只講一次,到你們那裡為止,再不可外傳半句。”
  書房中的另外五人答了聲是,季滄海繼續開口,“永州之事是太子設計構陷於我,我將此事認下是想將計就計,待在太子身邊也許日後會有大用,太子性情並非國之良主,于公於私我都不想由他繼位,然而我認下此等暴行定然會飽受唾棄,葉悔之的性子你們知道,他必然不肯答應我如此行事,如今倒不如連他一同蒙在鼓裡,這戲反倒也演的更像些。”
  馮且安拱手認錯,“是屬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將軍高義。”
  季滄海淡淡搖頭,“你能不畏我的權勢當面相護,可見我沒選錯人。你們三人去了葉悔之那裡就說是聽了永州之事義憤難平,商議之後一起脫離了龍驤衛前去幫他,白夜現在還在路上,我已尋了他的錯處逐出龍驤衛,待他回到皇城也會同你們一起待在葉悔之身邊。”
  馮且安發問,“我們這麼多人貿然前去,會不會讓葉悔之也覺得將軍是另有所圖。”
  “人之常情,”季滄海深知葉悔之的性子,“你們只要真心以待,時日久了他自會知道你們是在盡心幫他,況且我讓你們去幫他,他信不信你們與你們幫不幫又有什麼直接干係。”
  馮且安信服,“將軍說的是。”
  “馮且安,”知道此人心計更勝於他人,季滄海多交待了一句,“振威軍諸事你不必回報於我,但如若葉悔之那邊有什麼難處,你大可去尋玄夜知會一聲,我自會暗中想辦法解決,是否需要我相助這尺度你自己權衡斟酌,葉悔之便託付於你們了。”
  馮且安三人去投奔葉悔之之前設想了許多情形,然而實際卻是葉悔之對他們並未表示出任何疑惑,或者說是根本無暇顧忌他們,葉驚瀾的屍首已經沒了,葉家只好以衣冠塚替代忙著葉驚瀾出殯之事,葉宗石夫婦尚在病中,柳半君剛剛出了月子還要帶著兩個孩子,葉家大事小情全要葉悔之做主,更何況振威軍那邊雖多是葉宗石舊部,但葉悔之若不盡心盡力也難以服眾,看著幾乎瘦了一大圈的葉悔之,馮且安三人也不敢多說什麼再讓葉悔之費心,葉悔之匆忙卻妥當的將他們安置在振威軍中,三人也是規規矩矩的自處,生怕此時再給葉悔之添什麼亂子。
  因著葉驚瀾並無屍身,奔喪、守靈、大殮這些程式幾乎盡省,皇上尚在病中未避晦氣,葉驚瀾雖是追封公爵之位,出殯排場卻十分尋常,只是算定了日子低調發喪。葉驚瀾的兩個孩子尚在繈褓,跪拜之禮是柳半君抱著孩子行的,葉家未備鼓樂,靈堂顯得越發清冷,兩個孩子身著孝服不哭不鬧,只瞪著大眼睛四處打量,因著長子年幼,“摔盆”只能由葉悔之代勞,葉悔之沉默不語拿起燒紙用的陰陽盆,奮力將瓦盆摔向地上,像泄盡了滿心的悲憤,陰陽盆落地摔得粉碎,一地的殘破宛如人心。
  摔完陰陽盆,家眷依禮繞著棺材順行一圈,然後棺槨便被十六個壯漢穩穩抬起,頭前腳後的抬出葉家大門,待出了門口又沿著習俗將棺材轉了一圈換做腳前頭後,寓意再不回看直往極樂。
  送葬隊伍最前面的是葉驚瀾的妻弟柳龍驤和副將林琅,他們二人開路,一人插放路旗引死者亡魂,一人揚撒紙錢買通鬼魂,兩人身後是扛著引魂幡的葉悔之,再後面柳半君和管家分別抱著兩個孩子,孝子後面是十六杠的棺槨,送葬隊伍最後是紙紮的儀仗。天色尚未大亮,送葬隊伍緩慢靜默的前行,葉家並未知會親朋前來,隊伍單薄得有些淒涼,一路上眾人沉默不語,只有錯落的腳步聲和路旗紙錢撒出去的淡淡細響。
  送葬的隊伍需要從未陽街轉到直通西門的青板街,未陽街正是季滄海的府邸所在,送葬隊伍靜靜路過將軍府,時辰尚早將軍府大門緊閉,仿佛並不知覺門口曾有誰經過,葉悔之側頭望了一眼他無比熟悉的地方,卻第一次覺得陌生而疏遠。
  一路行至未陽街盡處,送葬隊伍轉彎踏上青板街,剛轉過彎走在最前的柳龍驤和林琅便愣住了,連帶著整個送葬隊伍也停了下來,青板街兩側靜靜的站滿了百姓,祭棚一處挨著一處直鋪到西門,十裡霜縞、滿目素白,站在最前面的百姓見到送葬的隊伍紛紛鞠躬行禮,柳龍驤和林琅紅著眼轉頭看向身後的人,柳半君和管家滿目淚水不能言語,葉悔之壓了壓情緒行至最前,對著送葬的百姓深深鞠了三躬答謝,然後低聲吩咐隊伍,“走吧。”
  送葬的隊伍一路前行,行過處百姓紛紛跪下身去,低低的抽噎聲從人群中傳出,他們這一跪,跪碎了桃花灼灼舊夢,跪碎了鮮衣怒馬少年,那棺槨裡躺的是他們承安最明朗的少年,皎如玉樹、健若勁風,多少人見過他白衣銀甲意氣風發,多少人贊過他少年英才赤子之心,並馬承安年少客,會挽長弓醉射雕,然而過往如何錦繡,如今便更添傷情,葉驚瀾死了,昔日讓他們引以為傲的少年將軍,如今已成了如煙故人。
  送葬隊伍眼看便要行至西門,不料卻突逢變故,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從身後響起,孫伏虎帶著護城軍匆忙趕到,送葬隊伍被孫伏虎當面攔住,柳龍驤冷眼望著獨自騎在馬上的人,“你是誰,這是何意?”
  孫小寒雖坑了太子,但孫賁在太子面前立誓誓死效忠,是以太子幫孫賁的獨子孫伏虎尋了護城軍守將的官職,禁衛軍、護城軍和忠義軍關係著皇城安危,他自然想方設法安排自己人手,孫伏虎有太子做依仗此時正是來尋仇的,眼前眉目如畫的小柳狀元他自是認得卻全無懼意,只是哼笑一聲,“皇城重地,你們竟敢聚眾滋事,如此大逆不知罪伏法,竟還敢問我是何人。”
  宮中安危有禁衛軍護衛,承安城外有忠義軍駐守,是以其實護城軍平日也就管管地痞流氓家長里短,前任守將是個熱心面善的,同百姓官家都相處的極為融洽,這麼多年護城軍由他帶著,連帶著下麵的人也大都和善,孫伏虎手下的一個小頭頭不知道一大早被帶出來竟然是攔葉驚瀾的送葬隊伍,此時頗覺不妥上前低聲進言,“大人,小的看百姓們井然有序並未造成什麼亂事,而且這又是送葬,都說死者為大,是不是就讓他們直接出城算了。”
  “死者為大?”孫伏虎滿眼恨意望向葉悔之,“我姐姐莫名死在葉家,誰說過一句死者為大,我們家連替她發喪都不敢,誰說過一句死者為大?”
  葉悔之聲音冷得猶如冰鋒雪刃,“滾開。”

  ☆、66

  比起在選訓營的時候,孫伏虎少了許多張揚變得有些陰鷙,葉悔之的話並未讓他生出退意,反而眼中的仇恨愈深,他翻身下馬一把拽過剛剛進言的小頭目,“這護城軍是聽我的還是聽你的,速速將葉家滋事所有人全部捉拿,一個也不許放過。”
  小頭目低頭不語,護城軍也全都踟躕不前,百姓們站起身鴉雀無聲的盯著眼前情形,生怕護城軍真的對葉驚瀾的棺槨不敬。葉悔之將招魂幡遞到身後的管家手中,眼中已露了殺意,柳龍驤何等機敏聰穎之人,聽了孫伏虎幾句話便已經猜出他是什麼人,柳龍驤轉身一把拉住葉悔之,背對著孫伏虎勸解,“如今葉家勢微,切勿再惹出更多麻煩,再怎麼說他也是護城軍守將,你擅殺朝廷命官如何交待得了,我爹說兵部已經查到了他爹克扣軍餉買賣官職的證據,今日你先忍下,過不了多久他們孫家定然會被兵部一網打盡,不過是放他多活幾日,你不必出頭自引事端。”
  葉悔之知道柳龍驤的話在理,而且處處是在替葉家著想,今日發喪他也並不想招惹是非,靜了一靜按捺下殺心,葉悔之將神色放緩了些走到孫伏虎面前講話,“孫大人,今日是我大哥出殯,你攔著棺材也不吉利,不如你先放我們過去,待到葬禮完了我自己去你那裡領罪。”
  孫伏虎上前一步挑釁的瞪向葉悔之,“我若說不呢?”
  葉悔之蹙眉不語,孫伏虎親自上前去推搡抬棺的人,“讓你們將棺材放下聽不見麼,抗命不遵是想造反?”
  南溟國的習俗,棺槨抬出家門到墓地下葬之間是不能落地的,落了地死者便尋不到墓穴只能化作孤魂野鬼,孫伏虎在軍中時日不短頗有些力氣,前面抬棺的人被他推得搖晃起來,連帶著其餘的人也腳步不穩,棺槨搖搖晃晃已經失了平衡。葉悔之兩步踏到孫伏虎身邊將他鉗住制止他繼續推人,柳半君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拼力去扶住棺槨,其餘人見狀也趕緊去扶,棺材加上棺衣十分沉重,十六個人抬著本就已經費去許多力氣,現下眾人一起幫忙才將棺材穩住。街路兩旁的百姓見孫伏虎要動葉驚瀾的棺槨再忍耐不住,有年少氣盛的已經要衝上來維護,護城軍不想聽孫伏虎的話動葉家人,可也不能眼看著百姓真的圍攻自己上司,於是只好挽了手臂將湧出來的人群擋回去,青板街一時間陷入了混亂之中,葉悔之眼中殺氣又盛,拽住孫伏虎的衣襟冷聲問,“你找死?”
  孫伏虎譏笑,“你以為你葉家如今還能在承安橫著走麼,有膽子你動我試試?有太子殿下為我孫家做主,你大可以看看到底是誰在找死,你葉家敢動我姐姐,就該想到有什麼下場!”
  葉悔之動了殺心,想到柳龍驤的話卻踟躕了,這猶豫間,只見一抹銀色帶著大量鮮血瞬間湧出孫伏虎的胸膛,葉悔之看到劍尖從孫伏虎的胸膛穿透而出,又迅速消失在了大片血紅之中,孫伏虎不可置信的低頭去看自己的傷處,抬手捂住傷口費力的轉身去看殺他之人,季滄海面無表情的站在孫伏虎身後,手中的劍依然在滴血。訓練有素的龍驤衛迅速控制住了局面,護城軍見守將被刺面面相覷只由著龍驤衛指揮,紛亂中葉悔之和季滄海靜默不語兩相望著,全然不顧已經倒地抽搐的孫伏虎,柳半君和管家懷中的孩子在剛剛的騷亂驚嚇中也未哭過,如今管家懷中的老/二卻是後知後覺哇的一聲大哭起來,而柳半君抱著的老大只是瞪著黑寶石似的大眼睛看著周遭,又努力伸著小脖子去看嚎啕的弟弟。季滄海的目光被哭著的孩子吸引,肅冷的目光中浮上幾分柔色,昨日他抽空去了一趟柳家,這些年來柳兢待他如親子,而且又是兵部尚書朝廷重臣,永州之事他勢必要去同柳兢解釋清楚的,也是直到昨日他才知道柳半君為何要改嫁他人,這些年他隱有猜測卻不願細究,原來柳半君真的是他同母異父的妹妹,他們有著嫡親的血脈,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在一起的,心中那落英繽紛中提裙而舞的姑娘,不知不覺間也被另一人所取代,一切不過是舊事了,臨走前柳兢開口叮囑,“葉驚瀾和君兒的一雙孩子,也是你嫡親的外甥,不管從何處論,你都該是向著葉家的。”季滄海沉聲答是,心中卻想其實柳兢並不知道,哪怕沒有這雙孩兒,沒有柳半君這個妹妹,單一個葉悔之也足夠他傾盡所有來護了。
  緋夜帶著龍驤衛維持好秩序立即來向季滄海覆命,葉悔之疑惑的看向緋夜,“你們早知道孫伏虎要來鬧事?”
  緋夜側頭看了看季滄海,見自家將軍雖將視線轉回了葉悔之這邊卻沒有要答話的意思,只得替他開口,“哪裡知道,我們本來是在城外候著的,小葉將軍出殯我們自然要來送一程,可是城內百姓太多龍驤衛也不方便擠在他們中間,於是都在城門外等著,剛剛聽說城裡出了亂子,將軍才趕忙帶我們回了城裡來查看。”
  葉悔之低頭看向地上已經斷了氣的孫伏虎,“殺了他只怕不好交代,不如就說是我殺的吧。”
  “不必,”季滄海的聲音帶著冰涼,“一個守將而已,季某還擔得起。”
  緋夜朝護城軍的小頭頭使眼色,被之前一系列亂事驚得已經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小頭頭想了半天才想明白緋夜的意思,趕緊讓人將孫伏虎的屍首抬到一邊,季滄海側身讓路,“你們走吧,我來善後。”
  葉悔之望向季滄海,面上悲喜俱無,只是淡淡的回了一句,“謝過季將軍。”
  待到葉悔之走回送葬隊伍中重新接過招魂幡,送葬隊伍整了整隊形便重新上路了,葉悔之目視前方再未關注過一旁的季滄海半分,反倒是柳半君盯著季滄海望了許久,眼中並無怨懟憎恨,一雙柳眉微微蹙著似有無盡的不解。
  季滄海並未察覺,只是深深的看著葉悔之的背影,好讓這個人能在自己心頭多留一時半刻,從前葉悔之時時跟在他身邊他也不覺得膩,如今不能常見了心底想的厲害。
  皇上複政的消息是柳龍驤告訴葉悔之的,葉悔之在朝中的資訊來源自然不如身居一品的柳兢,但好在有什麼要緊事柳兢都會讓柳龍驤過來提點一二。這幾日孫家獨子被殺找季滄海討公道之事鬧得滿朝沸沸揚揚,季滄海和孫賁都是太子的人,五皇子那邊樂得冷眼旁觀看熱鬧,倒是太子一個頭兩個大,從中調解了幾次也沒什麼結果,孫賁就那麼一個單傳的兒子橫死街頭,他如何能善罷甘休,只不過季滄海同柳兢的關係也並不一般,持身中立的不肯蹚這渾水,連個幫忙緩著的人都尋不出來,柳兢猜想這也可能是皇上提前複政的原因,這個局面太子已經有些把控不住了。
  柳龍驤來的時候其實葉悔之收拾妥當了正準備去找他,柳龍驤聽聞不解,“你尋我是有什麼其他緊要事情?”
  “鬱弘回來了。”葉悔之覺得每次提及鬱弘,小柳狀元的神色都有些莫測,若說他同鬱弘有了嫌隙,可鬱弘臨走時候兩人還好好的,隔著千山萬水想鬧彆扭也不太可能,而且那個定情的玉牌柳龍驤也常帶著,並不像恩斷義絕的架勢,只不過要說沒事,柳龍驤的態度也著實冷淡了些,連當初鬱弘受了重傷的消息也沒能讓柳龍驤情緒有太多變化。
  葉悔之提議,“我是想去問問你,要不要一起去鬱府探望他。”
  “如今你我身邊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一個綢緞莊的少當家外出跑商回來卻引得你我同去未免讓人生疑,不如此時我先過去探望一二,你功夫好,等晚上你再悄悄過府探望。”
  柳龍驤的提議很有道理,葉悔之點頭答應,心想果然還是自己多心了,柳龍驤一聽說鬱弘回來立即急著先去看望,其實他們兩個小情人久別重逢肯定膩歪得很,葉悔之還不願意跟著一起去礙眼礙事。
  送走了柳龍驤,已經換了衣服打算出門的葉悔之乾脆換了個目的地直接去找燕流痕了,燕流痕一路護送鬱弘回皇城出力頗多,而且他們兩個也是許久未見,葉悔之早想拉著燕流痕去喝頓酒。燕家是跺一跺腳整個江湖都跟著顫的名門,在皇城中自然有不少房產宅院,葉悔之憑著記憶尋到燕流痕常住的那處宅子,還未到宅門口正遇到燕流痕獨自一人騎著馬外出。
  燕流痕瞧見葉悔之翻身下馬,笑著招呼葉悔之,“我約了景裳那丫頭去琉春園吃飯,正好遇見一起吧?”
  葉悔之攬過燕流痕,一臉嫌棄的看著他,“你有沒有發現,這條路只通你家一處宅子,你跟我說恰好遇見?”
  燕流痕尚未答話,葉悔之已經接著開了口,“而且你約人吃飯不第一個約我,居然先約藥罐子是什麼意思?”
  燕流痕大義凜然,“畢竟她家窮,我先帶她吃頓肉,你不要吃醋。”
  葉悔之同燕流痕並肩走,嫌棄的往外挪了一步,“小爺不好斷袖,”說完怔了一下,潦草的補了一句,“好也不好你。”
  葉悔之和燕流痕相交多年,這點小停頓自然逃不過燕流痕的眼睛,燕流痕笑眯眯的勾住葉悔之下巴,“呦,小妖精,你看上了哪家精壯的漢子想吸人精元,還不從實招來。”
  葉悔之拍開燕流痕的爪子,懶得搭理他,直接轉了話題,“你覺得藥罐子知道是你請她,她會搭理你?”
  燕流痕成足在胸,“我是派清瀠去的。”
  葉悔之點點頭,“哦,直接去朝中一品大員府上綁人,燕少俠不愧是少年英雄。”
  燕流痕反駁,“我叮囑過她好好請人了。”
  葉悔之不解的看燕流痕,“你哪來的自信她會好好聽話?”
  燕流痕答說,“畢竟長大了,一言不合就上手這種事她已經不做了。”
  葉悔之不信,“那她做什麼?”
  燕流痕悠哉答道,“一哭、二鬧、三上吊。”

  ☆、67

  琉春園是承安城開了將近七十年的老字型大小,皇城許多人家都是祖孫三代吃著這一家店長大的,葉悔之倒沒覺得這酒樓除了名頭響還有什麼出挑的地方,不過燕流痕卻是每次來皇城必然要來吃一次的。因著燕流痕出門時候按著騎馬的時間算的,所以等他和葉悔之步行走到琉春園的時候景裳和清瀠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燕流痕這人自詡江湖浪蕩人愛湊熱鬧,所以他最喜歡吃飯的時候坐在熙熙攘攘的大廳而不是雅間,清瀠依著自己主子的喜好擇了一處二樓倚窗的位置,兩個美人臨窗而坐連周遭那些食客都不自覺的說話聲音放輕了些。
  葉悔之和燕流痕尋到景裳和清瀠所在那一桌落座,清瀠見燕流痕來了喊了店小二點菜,葉悔之認真的上下打量了打量清瀠,認同的點點頭,“果然長大了。”
  清瀠下巴一揚胸脯一挺,“王八蛋,你往哪看?”
  調戲不成的葉悔之一臉委屈的扭臉看燕流痕,“她調戲我。”
  生在福中不知福的葉悔之沒注意周圍多少人的筷子落在了桌子上,正一個個滿臉癡相的望向清瀠,景裳在閨秀中算是性子灑脫的,可這陣勢也覺得頗為無奈,頭疼的拿菜牌遮了遮臉覺得丟人,景裳是承安城出名的美人,帶著大家貴眷的端秀高貴,美則美矣但尋常人哪敢直視,可清瀠不一樣,她美的絢爛惹眼,如花至荼蘼豔到極致,勾人心神動人魂魄,清瀠對自己的賣相頗有自知,嘴角一挑一雙美眸不急不緩的掃了周圍一圈,只聽見到處都是抽氣聲。
  葉悔之拿筷子敲敲燕流痕面前的空碗,“我覺得你需要站出來說句話。”
  燕流痕嗯了一聲,望向景裳,“你怎麼還這麼瘦,多點些自己喜歡吃的。”
  葉悔之無語,誰讓你說這個了。
  景裳淡然掃了燕流痕一眼,“不知道燕大俠將我挾持至此處是想做什麼?”
  燕流痕瞪清瀠,“我不是讓你好好的?”
  清瀠認真點頭,“是好好抓來的。”
  清瀠一直跟在燕流痕身邊,自然也是同景裳認識多年的,景裳不過就是找燕流痕鬥個嘴,清瀠也樂得配合,燕流痕和葉悔之拿牙尖嘴利的景裳沒辦法,拿生性跳脫的清瀠更沒辦法,乾脆一起低頭點菜權當什麼都沒說過。
  清瀠本是某個小山頭的山大王,後來覺得自己到了成親的年紀便抽風跑到山下要搶個壓寨相公回去,這小丫頭腦子不靈光還挑剔,嫌這個不夠俊朗嫌那個身材弱雞,最後好不容易瞧上了路過的燕流痕……的車夫,被燕流痕一頓好打連寨子都給挑了,再後來清瀠乾脆拍拍手解散了寨子直接跟著燕流痕混了,倒是那車夫聽說自己被女大王瞧上,嚇得連夜結了工錢跑路了,這段黑歷史知道的人不多,燕流痕講一次清瀠便要大鬧一次。
  燕流痕點了六道菜,兩道招牌菜兩道景裳喜歡吃的還有兩道是清瀠喜歡的,店小二重複了一遍菜單要走,景裳又囑咐了一句,“再來一道東安子雞。”
  燕流痕點頭讓小二去備菜,瞪了眼葉悔之又看景裳,“你點他喜歡的菜,怎麼不替我也點一個?”
  景裳不急不緩的喝了口茶,“這家店不賣姑娘。”
  燕流痕要還口,景裳接著說話沒給他反駁的機會,“剛剛聽清瀠說,你想在皇城也開一家春風得意樓,你不是一向嫌皇城官家勢力太多不想蹚這渾水麼。”
  “此一時彼一時,”說到正事燕流痕也正了正神色,“這渾水我是懶得蹚又不是蹚不得,從前怎樣不提,如今葉姑娘家這般情形,我在皇城留處門路沒準將來還能幫他一幫。”
  聽到被叫葉姑娘,葉悔之把杯子重重往燕流痕面前一撂,“我謝謝你,燕大瞎。”
  景裳猶疑,“葉家事便是朝堂事,燕家肯讓你插手?”
  燕流痕不以為然,“春風得意樓是老子自己開起來的,沒靠過燕家半分,我要在哪裡開分店,我這分店要做什麼,他們管得著?”
  燕流痕確實是個有本事的,這點葉悔之和景裳心中有數,但景裳素來心思細膩多思多慮,還是忍不住開口叮囑,“皇城此地魚龍混雜貴胄遍地,想在這兒做生意,掌櫃的要選個你手下圓潤妥帖的才是。”
  清瀠清了清嗓子,見三人望向自己,故作嬌羞的笑了笑,“我就是皇城春風得意樓的老闆。”
  葉悔之噗的一聲笑出來,“主營人肉包子?”
  清瀠手中筷子直接朝著葉悔之飛了出去。
  看著葉悔之和清瀠鬥氣,景裳和燕流痕淡淡的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一抹安心,葉家遭逢大變時候他們都不能在葉悔之身邊陪著,如今真真切切的見了本人才放下心來,三人年少相識再熟悉不過,心裡知道葉悔之是故意在逗著清瀠跟他鬧好讓大家知道他沒事,其實這樣也好,葉悔之還打得起精神,還想的到安撫他人,這證明他自己應該還應付得來。
  酒樓裡人多嘴雜自然不能說得太多,待菜上齊了四人一邊吃飯一邊聊些閒話,燕流痕喝了幾杯琉春園的自釀黃酒話立時多了起來,信誓旦旦的隔著桌子拉過景裳的手,“藥罐子,你瞧瞧你多少年了還未許一戶好人家,我以前覺得我們這種江湖人配不上你,你這金枝玉葉的自然要尋個封侯拜相的嫁了過安穩日子,可如今瞧著這朝堂也不比我們江湖強什麼,照樣是殺人見血的營生,既然如此你瞧哥哥我怎麼樣,勉強稱心的話不如就從了我咱們搭夥過日子,你別瞧著葉姑娘好皮囊就指望他,他這人拖著一大家子哪有嫁進我們燕家享福。”
  “好啊。”景裳淡然答應,倒是讓桌子上餘下三人都愣了一愣,景裳抽回手了然的盯著燕流痕看,“燕大公子這千杯不醉的酒量就別在這兒裝酒後吐真言了,如今二龍奪嫡早晚朝中要起大浪,我且留在我爹身邊些時日,你若願意等,待將來局勢塵埃落定,燕大俠上門提親便是。”
  葉悔之若有所思的望向景裳,不知她心中到底是作何打算的,但實打實的講嫁進燕家確實是處難得的好歸宿,且不說燕家的江湖地位讓太子不敢隨意招惹,他們兩人年少相識,哪怕此時不如何心動,將來在一起了,以燕流痕的本事未必暖不了景裳的心,他大哥大嫂不就是現成的例子,不覺想到葉驚瀾,葉悔之眼中閃過一抹暗色,卻又很快遮掩了過去無人察覺。
  本來絮絮叨叨的燕流痕在聽了景裳的答覆後反倒失語了,張了半天嘴才說出一句,“我可是認真的,咱們可說定了,你別框我。”
  景裳依舊是淡淡的,“以你的腦子,框了也沒有成就感,我框你做什麼?”
  燕流痕習慣性的想嗆回去,可想想自己剛剛求完親就拌嘴有點不忍直視,生生將話封在了嘴巴裡沒開口,倒是一旁的清瀠一臉認真望向燕流痕,“可是我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
  燕流痕生無可戀的看向清瀠,“閉嘴,求你。”
  老話說夜裡不說鬼、白日不說人,這邊幾個人剛聊過奪嫡的話頭,飯還沒吃完就遇見了五皇子溫玨,溫玨只帶了一個隨從出門,那個隨從葉悔之住在王府的時候見過幾次,是個武功十分了得的悶葫蘆,溫玨登上二樓瞧見葉悔之便笑著來打招呼,他這人一貫的不端架子溫和有禮,只說自己是葉悔之的朋友姓王,還不見外的尋了空位坐下吩咐小二添副碗筷。溫玨其人最大的優勢就是氣質親和很難讓人生出厭煩,是以不請自來也沒讓在座的人開得了口拒絕,春風得意樓明面上做的是酒樓生意,最大的入項卻是情報買賣,更何況燕流痕正準備在皇城開一家分號,早把皇城這些個勢力調查了個底朝天,面前這個自稱姓王的人就是端王溫玨,這點燕流痕和清瀠心裡都清楚,兩人只是初見溫玨的時候了然的對視了一眼,然後便如不知情一般坦然相對。
  葉悔之替溫玨斟了酒,溫玨和睦一笑,“今日我還是沾了你這兩位遠道而來朋友的光,若不是你在這兒替他們接風,只怕見你一面也難的很。”
  “王……王兄說笑了,”葉悔之將差點脫口的王爺二字忍回去,“今日早朝咱們還見過的。”
  “早朝匆匆一面也聊不了什麼,每次請你過府你都說家中諸事尚未打理完,我也不好擾了你的正事。”
  葉悔之笑了笑,心中卻十分不解,溫玨剛開始請他去王府敘舊的時候他還以為有什麼事情相商,都是趕緊收拾妥當就去登門,結果一來二去發現溫玨真的只是請他下下棋品品酒,皇上尚未複政就先下令將季滄海關在府裡閉門思過,連帶著忠義軍那邊也有些動盪,葉悔之在振威軍還未站穩,又要時時關切忠義軍那邊的事,再加上朝中諸事和家中瑣事,他實在不願意浪費時間耗在端王府裡,王爺要玩禮賢下士那套找誰不行,他忙的很實在沒空奉陪。
  因著心裡想事情葉悔之有些心不在焉,倒著酒直接將酒撒了出來,溫玨見狀遞出一方天青色的帕子,這帕子他時常有意無意的拿到葉悔之面前露一露,可惜葉悔之一個粗枝大葉的大男人如何記得住自己多年前用過什麼帕子,此時倒是景裳見到帕子面色一凝,狀似無意的掃了許多眼,終於還是忍不住將帕子拿了過來,“你袖口那裡不好擦,我幫你。”
  葉悔之將胳膊抬起來方便景裳幫忙,景裳擦完貌若好奇的將帕子捧在手中仔細端量了一下才還給溫玨,“都說王公子是一等一的雅人,如今一看當真如此,這帕子的料子已屬難得,繡邊也同尋常店家賣的手藝不同,定是專門請了人訂制的。”
  “景姑娘的繡工也是盛名在外,你說好那這帕子定然是好的,”溫玨認真將帕子收回,笑著答話,“不過這帕子倒不是我自己訂制的,而是心上人所贈,我貼身用了好些年了。”
  景裳心中驚濤駭浪,極力壓下情緒不露,賠笑回了一句,“能得王公子這樣的人青睞,那位姑娘還真是三生有幸。”
  溫玨淡淡掃了葉悔之一眼,面上笑意越發濃了,“緣之一字,素來妙不可言。”
  景裳面上應和,雙手在桌下卻死死揪住裙擺不讓自己失態,這帕子葉悔之不認得了但她卻如何會認不得,當年她要去劍意山莊靜養,聽聞在書院裡對自己頗多照顧的葉驚瀾也有個胞弟在那兒習武,特意盡心盡力繡了這方帕子做禮物,誰知道後來送出去沒多久便被葉悔之弄丟了,當時葉悔之說是送給了一個被他救下的書生,如今時隔多年這方手帕出其不意的再次出現在她面前,卻是連帶著扯出了許多麻煩,溫玨是什麼樣的人尋常人也許看不透,可景裳卻自覺對他有那麼幾分瞭解,如若他真對葉悔之有什麼念想,此事該如何善了。
  

  ☆、【番外】冤冤相報

  【番外】冤冤相報
  說起整個武林的年青一代,只怕是再沒有誰比安陵燕家更得意的了,燕家大公子燕流痕非但家世好、長得好,連武學資質都是被江湖上數位老前輩花式誇了個遍的,自小到大除了喜歡泡在脂粉堆裡被他爹每日例行追著揍一次以外,燕家大公子就如整個武林預言的一般茁長成長起來,當真是芝蘭毓秀天縱奇才。
  燕家是雄踞江湖上百年的名門世家,憑著絕學破天刀法威震武林,到了燕流痕這裡也不知道燕流痕他親祖父燕老當家是怎麼想的,一面讓孫子學習燕家武功,一面又將燕流痕送去了有劍宗盛名的劍意山莊學習碧麟劍法,劍意山莊能成武林宗學自有氣度,一向廣開師門不問出處,武林中許多門派都會將後輩送去學習,一是長些見識,二是從小也積累些人脈。以燕家的眼界,燕流痕根本無需到劍意山莊去增長什麼見識,燕老當家對外的說法是難得孩子靈秀,不如多學些本事集眾家所長,而眾家的說法是,那老東西就是想把他們家那百年一遇的練武奇才送出來顯擺,非要擺在一堆兒顯得我們家晚輩全是庸才他才開心,什麼德行,呸!
  碧麟劍法是劍意山莊的立派之本,來學習的弟子都是從這套劍法開始修習,而資質高者還能另修一套誅天劍法,這套劍法要求修習之人根骨、悟性皆為上乘,每代弟子能研習者不過寥寥幾人,而真正能將九層劍法全部練成的奇才,已經幾十年沒有過了。
  燕流痕十四歲上劍意山莊拜師,待到十六歲離開時已經悟到了誅天劍法第三層,而當他十八歲悟到第七層的時候,本應少年得意的燕大公子卻聽說,劍意山莊在他之後又出了個武學奇才,那小子不早不晚正和他同一時候悟出了誅天劍法第七層,那少年的名字燕流痕倒是耳熟,不過偌大的門派卻從未遇見過,他是天之驕子從不與尋常弟子廝混,而葉悔之住的是獨門獨院也不常到處走動,是以當燕流痕努力去回憶葉悔之的時候腦中卻是一片空白,對於這個莫名冒出來同自己平分秋色的人,向來眼高於頂的燕大公子終於起了興趣,當即收拾了個小包袱一人一馬一劍瀟瀟灑灑的回劍意山莊“看望恩師”去了。
  後來用燕流痕的話說,他就是造孽啊才選在那天回劍意山莊,那一日其實山莊倒沒什麼大事,不過就是葉悔之同景裳打賭又輸了,然後願賭服輸被惡趣味的景裳裝扮成了個姑娘家擺在一處亭子裡招搖,還規定必須坐滿一個時辰才可以離開。彼時葉悔之年紀不大,身板還是少年人的纖細,個子也不如後來高挑,他本就隨母親生的極豔,略施粉黛穿了一條桃花紅的衣裙垂眸而坐,好巧不巧正遇見了回來滋事的燕流痕。燕流痕自認為是在錦繡堆裡混大的,美人于他不過是過眼雲煙,可是當他第一眼看見亭中少女的時候,忽然就覺得心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捶了幾下子,震盪的厲害,美人如花隔在遠端,媚如桃李明若春/色,他從沒見過哪個女子如眼前人一般能生的這麼豔色又這麼疏冷,於無聲處驚心動魄。
  之前燕流痕曾聽人說過,有位皇城重臣家的女眷在劍意山莊靜養散心,那姑娘有豔冠皇城的傾世之姿,當時燕流痕還不以為然,今日一見才知盛名之下卻有其實,當真是美的難以言辭。好似腦子已經不會思考了一般,一向自詡萬花叢中悠然過的燕大公子,此時卻像個不諳世事的毛頭小子,直愣愣的便走到了亭子裡,美人抬眸淡淡的掃了他一眼,燕流痕頓時如遭電擊,磕磕巴巴的開口,“在、在下是安陵燕家的燕流痕,不知姑娘可、可願與我結親?”
  燕流痕滿心忐忑的瞧著美人微微一笑,那笑映襯的仿佛周遭都失了顏色,只聽見一個清朗的男聲從美人口中冷冷傳出,“小爺是男人,燕大瞎家少夫人的位置,還是留給別人吧。”
  燕流痕嚇得連退數步,險些噴出一口鮮血,當場拔劍便要斬殺了眼前這個妖孽,葉悔之的劍本就順手帶著,二話不說便與燕流痕纏鬥起來,雖然後來兩人比武都是勝負難分,但那一次卻切切實實的是燕流痕勝了,葉悔之覺得自己是因為女裝拖了後腿,但據景裳分析,燕流痕之所以能贏,絕對是因為燕流痕惱羞至極動了殺心,拼盡全力也要剷除眼前這個禍害,捎帶著後來燕流痕能狠下心把清瀠這般的美人揍得哭天搶地,也是因為初遇葉悔之時候留下了童年陰影。
  葉悔之莫名其妙的跟人打了一架還打輸了,這事讓素來不吃虧的葉小爺覺得十分窩火,可仔細想想也是自己理虧,那燕流痕是誰,眼高於頂的天之驕子,結果好不容易春心萌動一次還差點被自己坑得形神俱滅立地成魔,這事能怪他麼,這事不能怪他。葉悔之蹲在洗澡桶裡思來想去,終於在水快涼了的時候悟了,他這虧不能白吃,他這仇自然要報,但不是找同為受害者的燕流痕報,而是始作俑者景裳那小毒婦。
  葉悔之裝作若無其事晃悠到景裳獨住的小院子,這小院名字叫做四景居,取意院中四時皆有應季花開,可惜這麼雅致的一處居所總是縈繞著藥香,貼身伺候景裳的小丫頭靈兒懶得跑廚房,日日都要蹲在小院裡熬藥。葉悔之同景裳都是豁達性子,是以兩個人一見如故十分親近,連帶著靈兒同葉悔之也混的十分相熟,葉悔之見了靈兒笑眯眯的蹲在她旁邊,“小靈兒,又替藥罐子熬藥呢?”
  “是呀,”靈兒沒心沒肺的點點頭,“我家小姐午睡呢,你同我一起在院子裡等她醒吧。”
  做了缺德事居然還能睡得著,葉悔之雖然心中腹誹,面上卻不露半點異色,只是笑著哄騙靈兒,“小靈兒,剛剛我路過廚房,發現侯師兄在熬甜湯,你不是最喜歡他熬的甜湯麼,還不快去蹭一碗。”
  靈兒年紀小人也單純,想也不想就將手中的小蒲扇塞給了葉悔之,“反正你也要等我家小姐醒過來,順便幫忙看著好了。”
  葉悔之對著靈兒急匆匆離去的身影答了一句,“我一定好好看著。”
  待到靈兒跑遠了,葉悔之不急不緩的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紙包,紙包裡滿滿全是本地特產的一種幹辣椒,這種辣椒在整個南溟國都十分有名,平日做菜只要一點點便辣氣十足,葉悔之這一包的量足夠尋常人家吃個一年兩年的了,葉悔之嘴角一扯,掀開藥罐直接將整整一包的幹辣椒全部倒了進去,然後還不忘貼心的用筷子攪拌均勻,黑黝黝的湯藥裡瞬間升起一股辣意。靈兒討完甜湯回來的時候,葉悔之將蒲扇還給了靈兒,交待說自己臨時有事先走了,靈兒哦了一聲也不在意,葉悔之想了想又囑託一句,“等你家小姐喝完藥,你記得幫我告訴她,因著她讓我扮女裝,我平白無故被燕家大公子收拾了一頓。”
  景裳每日中午都會小憩養神,當她醒了靈兒捧著補藥遞給她喝的時候,一切都如往日一般,景裳毫不猶疑的接過藥碗喝了下去,頓時又將入口的藥全部噴了出來,只覺得自己被辣的有一瞬間已經見到了佛祖,耳畔梵音齊鳴。靈兒見狀嚇得趕緊倒了水遞給景裳,又忙著用帕子給她擦衣服,不知道怎麼好端端的就將藥噴了,一杯水完全解不了喉中的火辣,景裳直接起身跑到桌邊抓起水壺便直接灌進肚子裡,後來據景裳回憶,那個午後她差點把劍意山莊的井水喝幹了。
  傍晚時候,景裳辣的依然嗓子生疼,她一邊滿眼冒火的看著藥渣子裡那堆已經熬得顏色難辨的幹辣椒,一邊聽靈兒回複葉悔之走時候留下的話,景裳瞧著是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可她那玲瓏心肝在承安城這麼多年哪裡吃過半點虧,如今被整了一遭景姑娘不高興了,她覺得此仇不報非女子,但是在找誰報仇這點上景裳還是思慮了一下,葉悔之縱然可惡,但畢竟是自己讓他扮女裝才被那個燕流痕給收拾了一頓,所以葉悔之和自己一樣其實也是受害者,她這虧不能白吃,她這仇自然要報,但不是找同為受害者的葉悔之報,而是始作俑者燕流痕那殺千刀的。
  燕流痕雖是劍意山莊的弟子,畢竟也算是出師了,此次他回來“探望恩師”自然不會還像當弟子的時候一樣要去和一群人一起吃飯,當一個身材瘦小臉色黝黑的低階弟子來給燕流痕送晚飯的時候,燕流痕還隱隱沉浸在被那個男扮女裝的變態打擊到的旋渦裡無法自拔,於是連平日的機警都少了幾分,只是一口口食不知味的吃著晚飯,旁邊面色黝黑等著收拾碗筷的小弟子在心中默默數了十個數,然後英明神武的燕大俠就被毒倒了。
  臉上塗的漆黑的景裳抿嘴一笑,開了門招呼靈兒快來,靈兒費了好大力氣扛著徐師兄養那條大黃狗進了燕流痕的房間,大黃狗也被一塊混了迷藥的肘子肉迷倒了,死沉死沉壓的靈兒搖搖欲墜,景裳幫忙一起把大黃狗放在了燕流痕的床上,又將倒在桌子上的燕流痕也扶到了床上,靈兒累的靠在床邊喘大氣,只見景裳二話不說就開始扒燕流痕的衣服。
  靈兒一個小姑娘家嚇得差點叫出聲來,“小、小姐,這可是男人。”
  景裳手上扒衣服動作不停,一臉淡定,“放心,我不會對他負責的。”
  收拾完燕流痕,景裳又在窗邊點了個火盆,火盆裡燒了些亂七八糟喜歡冒煙的東西,然後將窗子一開,和靈兒端著碗筷跑了。兩個人邊跑還邊壓低嗓音大聲喊叫,“不好啊,燕師兄房子走水啦!”
  當劍意山莊眾多弟子看到燕流痕院子裡的煙拎著桶端著盆趕去救火的時候,推門而入就看見燕流痕赤/裸著上半身躺在床上,懷中還摟著一隻大黃狗,那場面要多喪心病狂有多喪心病狂,要多辣眼睛有多辣眼睛,要多沒下限有多沒下限,沖在最前面的弟子默默的將門又關了回去,他覺得可能是他的打開方式不對,此時酣然大睡的燕大俠不知道自己已經日了狗了,而等他醒來之後,滿心都是日了狗了。
  剛回來一日便被糟蹋的形如枯槁的燕流痕是在第二日早上知道事情真相的,景大小姐向來不是那種做了好事不留名的人,第二日便派了靈兒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講事情來龍去脈講清楚,你招惹了葉悔之,葉悔之因此報復了我,於是我就折騰你,條理清晰恩怨分明,神邏輯攪和的燕大俠連句反駁的話都沒說出來。
  後來靈兒趾高氣昂的走了,燕流痕覺得不對勁兒了,自己白日被一個死變態驚嚇了也就算了,晚上還因此又被算計了一次,自己好歹也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燕大俠,怎能白白吃了這麼大的悶虧,可是冤有頭債有主,這事兒能全怪那個景姑娘麼,自然不能,想她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被逼得來扒自己衣服,那是要委屈到什麼地步了,他這虧不能白吃,他這仇自然要報,但不是找同為受害者的景裳報,而是始作俑者葉悔之那死變態。
  想清楚其中因由,燕大俠二話不說,直接提劍找葉悔之砍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節快樂~

  ☆、68

  溫玨為人素來知進退,同葉悔之等人一起吃過飯便主動告辭了,清瀠嚷著讓景裳陪她去綢緞莊選些料子做新衣裳,葉悔之和燕流痕沒什麼要事便也跟著一起去了。皇城最好的綢緞莊自然是鬱弘家開的錦繡綢緞莊,錦繡綢緞莊是專門接待貴人的,環境好東西好價錢更好,隨便一匹料子也夠尋常人家一年半載的生計了,燕流痕出手闊綽,清瀠也從不跟他客氣,一行人自然是直接去了錦繡綢緞莊。
  對於選衣服料子這種事葉悔之和燕流痕沒興趣,由著清瀠和景裳舉著兩匹看不出什麼大區別的料子討論花色之類的,他們兩人只管往旁邊的黃花梨雕花太師椅上一坐,人手一隻青花纏枝紋茶碗,茶碗中沏的是上好的雨前龍井。
  善於享樂的燕大俠覺得很滿意,忍不住誇讚一句,“你那個朋友倒是會做生意,想是那些達官貴人陪著夫人買東西一定更願意來這裡。”
  “可不就是會做生意,”葉悔之緩緩點了點頭,“咱們這茶錢都算進清瀠那幾匹緞子裡了,當真是無奸不商。”
  燕流痕將茶碗輕輕一放,“你忘了我也算半個生意人了?”
  葉悔之答話,“自然是將你算在內的。”
  燕流痕不與葉悔之計較,轉問鬱弘的情況,“你去探望過鬱少當家了麼,我一路護送他到皇城,他有大半時間都是昏著的,雖無性命之憂但情形也算不得好。”
  葉悔之抬起手比了個成雙成對的手勢,“他此時有更重要的人想見,定然不願我去摻和。”
  燕流痕了然,“小柳狀元。”
  葉悔之倒是有些驚訝,“你如何得知,你這私家情報頭子連官家情報頭子的私情也查,變態不變態、無恥不無恥、下流不下流,同行都不給同行一條活路?”
  “我才沒閑到那個份上,”不遠處清瀠和景裳選了兩匹料子舉著給燕流痕和葉悔之看,燕流痕敷衍的隨便指了一個才繼續說話,“你那朋友病糊塗的時候不知道念叨過幾千遍幾萬遍,小柳狀元的大名聽得我都要膩煩了。”
  葉悔之若有所思的答了一句,“情之一字,果然是誰也逃不過的。”
  燕流痕饒有興趣的看向葉悔之,“你這是動了春心了?”
  葉悔之望著燕流痕,話題似乎有些跳躍,“燕大哥,誅天劍法第八層,我練成了。”
  燕流痕所有的調侃都被壓回了嘴中,沉默半晌才答了一句,“也好。”
  燕流痕能與葉悔之有如今的交情,正是因為當年兩人同時悟出了誅天劍法第七層,燕流痕那時年輕氣盛,曾拽著葉悔之要同他打賭,看到底是誰能先悟出誅天劍法第八層,燕流痕本以為葉悔之會爽快答應,誰知道他只是懶洋洋的回了一句,“不練。”
  燕流痕不解,問為何?
  葉悔之更加懶洋洋的又答了一句,“夠用。”
  後來沒過多久燕流痕去請教了劍意山莊的老莊主才知道為何葉悔之並不熱衷於練習誅天劍法第八層,按照老莊主的說法,誅天劍法前七層是以技藝禦劍,而後兩層卻是以戾意禦劍,誅天劍法第八層威力大增殺勢甚濃,非經過誅心之痛刻骨之傷不能悟之,燕流痕知道真相後再未提過要參悟劍法的事。
  淡淡的瞟了葉悔之一眼,燕流痕心中輕輕的感歎,葉家兄弟情深,失了葉驚瀾又豈是誅心之痛刻骨之傷八字所能涵蓋,逝者已逝,生者何辜。
  臨近日暮天空中開始飄起細密秋雨,雨絲默默穿過雕花軒窗將內室暈染上些許濕意,捎帶著也沖散了些裝飾華貴的內室中若有似無的藥氣。柳龍驤起身將窗子闔上又靜靜的坐回了郁弘床邊的小椅上,輕輕拾起剛剛放在一旁的書安靜的讀著,他修長的手指不時便會將書翻上一頁,書頁劃破空氣的細碎聲音成了室中唯一的響動。床上鬱弘因著藥效睡的昏昏沉沉,柳龍驤來的時候他剛服過安神止痛的湯藥,貼身伺候鬱弘的人機靈,知道柳龍驤同自家公子關係非常,便直接將柳龍驤請進了內室,茶水糕點備的上乘齊整,私下想著小柳狀元將自家公子喚起來公子也只會歡喜不會動氣,不料柳龍驤頗通藥理,見了鬱弘的樣子並未將他叫醒,而是要了本閒書坐在鬱弘身邊打發時間,瞧樣子是要等著他自己醒來,小廝知道自己留下也是多餘,將門一關直接門口候著去了。
  鬱弘睜眼的時候,便看見自己床邊正坐著日思夜想的人,本以為是發了癔症,仔細瞧了許久才確定柳龍驤是真的來了,小柳狀元生的好看,眉目如畫芝蘭毓秀,他躺在那裡怎麼看也看不夠似的,直到柳龍驤習慣性的又去望鬱弘,四目相對鬱弘才笑著開口,“坐了多久了,怎麼不叫醒我。”
  柳龍驤淡淡的答了一句,“剛來。”
  郁弘看著柳龍驤手中已經翻了大半的書也不揭穿,只是使了力氣想坐起來一些,柳龍驤站起身幫忙,扶著鬱弘讓他靠坐在床頭,鬱弘睡了一下午精神不錯,拉了柳龍驤讓他在自己床邊坐著,柳龍驤微微使力將自己的手腕從鬱弘手中掙脫,後退一步斂了斂神色,“時間不早不打擾你休息了,我先走了。”
  鬱弘開口留人,“我才醒過來,你就急著走?”
  柳龍驤神色如常,“病也探過了,不走還留下來蹭晚飯不成。”
  鬱弘發笑,“又不是外人,蹭頓晚飯又如何?”
  柳龍驤不為所動,“下官不敢攀龍附鳳沾郁大人的恩寵。”
  本來見到心上人的喜色稍稍從鬱弘眼中褪去,他比離開皇城的時候消瘦許多,連帶著微蹙的劍眉也隱隱帶著淩厲,“小柳,你這是在疏遠我?”
  柳龍驤平淡無波的面孔終於因嘴角的一絲諷笑露出裂痕,“郁大人從未與我近親過,又何來疏遠一說。”
  “你怎麼會這麼想,”鬱弘努力思索柳龍驤為何忽然變臉卻想不出半點端倪,只能動之以情,“小柳,我對你一片赤誠之心你明明知道,我思你慕你惟願與你暮雪白頭。”
  柳龍驤上前一步俯下/身子直視著鬱弘,好看的手指隨意挑起眼前人一縷黑髮,連聲音都低柔的猶如情人之間的呢喃,“鬱弘,若是相知之人,是否應該傾心以待毫無保留,可是你是如何待我的。你是督敬司的主司,你可曾告訴過我?你是五皇子的人,你可曾告訴過我?你此去豐州九死一生到底在查什麼,你可曾告訴過我?你同五皇子設計讓孫小寒謀害我姐姐性命嫁禍于太子,你可曾告訴過我?”
  郁弘從未聽說孫小寒之事,震驚的想要張口相詢,卻在看到柳龍驤眸中透骨的寒意時啞然失語,柳龍驤直起身子冷笑,一縷黑髮從他手中緩緩滑落,“郁大人,您胸懷天下為國為民,可惜我柳家自私自利不能以闔家性命為郁大人的錦繡江山鋪一條光明大路,還望郁大人看在你我往日情分上放我柳家一條生路。”
  “你這是什麼話!”鬱弘急的想要起身,可是傷勢過重卻又倒回了床上,當即疼得發出一聲悶哼,鬱弘顧不得傷處劇痛,開口詢問,“我路上聽聞你姐姐生了一對男孩,母子現在可都平安?”
  柳龍驤低眸,“若不被五皇子和郁大人惦記,我姐姐也不會險些喪命,如今郁大人來問她們母子是否平安,下官倒不知是不是要感懷謝恩了。”
  鬱弘被激得雙眼發紅,忍不住怒吼,“我不知道!”
  話一出口屋中瞬間安靜了下來,鬱弘緩了緩才開口,“小柳,你說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若知道哪怕拼了命也會阻止,你說五皇子設計陷害你姐姐,此事葉家可知曉?”
  聽到郁弘提及葉家,柳龍驤冷如冰雪的臉龐又寒了幾分,“葉家早已是太子的眼中釘肉中刺,如若再同五皇子結仇,這皇城可還有葉家立足之地,你們不就是算准了哪怕有人識破此事也不敢點破,算准了葉家如今孱弱可欺?”
  鬱弘無力的重複解釋,“我真的不知,我怎會害葉悔之。”
  柳龍驤不理鬱弘,只是順著自己的話說,“以葉悔之的性子,如若知道是五皇子謀害我姐姐嫁禍于太子,哪怕賠上葉家他也絕不會再站在五皇子一面,我想保葉家,此事到我這裡為止絕對不會再讓別人知道,我非但會幫你們瞞下此事,而且還會送你們一份大禮,權當是為我柳家不識抬舉賠罪了,如若到時候郁大人和五皇子覺得這大禮還稱意,日後便不要再打柳家和葉家半點主意,下官在此先謝過郁大人了。”
  鬱弘怒氣攻心人已有些恍惚,強打著精神支撐起半個身子,“小柳,你說的是什麼話,你到底要做什麼?”
  柳龍驤自嘲一笑,並不答話轉身走人,鬱弘想起身將人拉住,終是重傷難支重重摔回了床上。門外伺候的小廝見柳龍驤走了,趕緊進屋查看自家公子的情形,鬱弘拽著小廝胳膊費力吩咐,“幫我…更衣,我、我要去端王府。”
  小廝那句大夫吩咐您要靜養的話還未出口,鬱弘卻已經先一步昏了過去,小廝嚇得趕緊去喊常駐府中的大夫,柳龍驤隱約聽到喊聲腳步一頓,卻忍住了回去探看的念頭,只是大步朝鬱家大門方向走去,引路的下人規矩甚好,半句多餘的話也不曾說過。
作者有話要說:  =3= 漲了兩個收藏

  ☆、69

  
  皇上病癒複政,可以說是幾家歡喜幾家愁,一直夾在太子和五皇子之間的六位尚書自然是松了口氣,雖在皇上重病期間未撈到什麼好處倒也沒犯什麼錯處的五皇子還算淡定,這些人裡心中最忐忑的自然要算太子,他雖然成功將掌管忠義軍的季滄海收為羽翼,可季滄海又殺了他安置在護城軍的孫伏虎,賠了賺了暫且不論,單是皇上詢問起來就十分不好應對。
  因著早就傳出皇上病情好轉的消息,所以朝中許多事情都暫且壓後等著皇上掌政後再定奪,皇上複政的第一個早朝可以說是諸事繁雜,一直拖到將近卯時才無人繼續上奏,太子本以為皇上一個早朝撐了這麼久定然乏累不會再在朝上追究護城軍此等小事,然而太子心中只想著和自己相關那點小事,反倒忘記了季滄海身上還有個誅殺永州守軍的滔天大罪,皇上既然宣了閉門思過的季滄海上朝,自然就沒打算放過此事。
  “季滄海。”皇上聲音平和,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季滄海出列跪下行禮,看起來也是一副坦然之色,“臣在。”
  皇上盯著跪在殿下的年輕將軍,“豐州一事,你作何解釋?豐州兩千駐軍已降,你為何還要將他們全部誅殺?葉驚瀾是朕追封的一品公爵,你因何敢辱他屍首?”
  朝堂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望著跪在禦階下的季滄海,在這些老狐狸的眼裡,季滄海耿直忠正絕不是如此狠戾之人,人人都等著皇上審出這背後到底有什麼因由,季滄海不可能無緣無故做出這般魯莽之事當做投名狀去討好太子,顯然皇上也不滿意季滄海如此行事,如今非要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追究,沒准就是在提點太子不要太過。葉悔之站在武官佇列裡,隨著眾人一起望著季滄海,之前在右殿候著的時候兩人已經打了照面,然而季滄海對他卻視如不見,倒是葉悔之主動走到季滄海面前,端端正正的見了禮,也不管周圍關注他們的武官們,大方的打了個招呼,“既然季將軍今日也在,那待會兒在聖上面前我倒可以替家兄向季將軍討個說法了。”季滄海冷眼看著葉悔之,淡淡的嗯了一聲,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也瞧不出個喜怒來,讓一群豎著耳朵想聽熱鬧的武將們覺得十分的空虛。
  “啟稟聖上,”季滄海跪的筆直如槍,目光坦蕩聲音平穩,“永州駐軍雖降,然而並非服於聖上皇威,並非懾于南溟法度,他們因葉驚瀾而反,肯降不過是怕因此牽連尚在皇城的葉家,永州駐軍本該為國之利器,然他們眼中只有葉驚瀾而無皇上,邊關重地皇威無存皇權無存,自古大逆用重典,季滄海此舉只為安定邊關收攏皇權,請聖上明察。”
  皇上聽了季滄海所奏並未表現出信或不信,反而又轉向另一個問題,“我再問你,你為何當街誅殺護城軍守將孫伏虎?”
  季滄海依舊是坦然之色,“當日是葉驚瀾將軍出殯的日子,臣帶著忠義軍在西門外相送,不料護城軍守將孫伏虎帶人前去鬧事,構陷葉家送葬是聚眾鬧事,要全部抓入大牢,葉驚瀾將軍在百姓中威望頗高,當時上萬百姓已有□□之勢,臣為安穩局面不得不出手斬殺孫伏虎以安民心以平事端。”
  皇上不解,“你既損毀葉驚瀾屍骨,為何又護他棺槨?”
  季滄海聞言將背脊挺的越發端直,“永州之事是為安邊境,出殯之事是為穩民心,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並不覺得兩件事有何衝突。”
  “愚忠,”皇上雖斥責季滄海,但並無震怒之色,語氣也算和緩,“葉家代代忠良,你此舉不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葉驚瀾忠軍愛民戰功卓著,護城軍雖反叛也有悔過之心,你犯下此等大錯朕本該重重責罰你,但念在葉驚瀾出殯之事你全力回護也算大功,將功抵罪朕罰你一年俸祿杖責三十,葉悔之,朕這麼判葉家可有異議?”
  突然被點到名字,葉悔之出列下跪,“既然季將軍一心為公,臣闔府上下絕無私怨,全憑皇上做主。”
  皇上雖然熟稔的點了名字,其實卻是第一次見到葉悔之,他向來喜歡葉驚瀾年少有為風姿卓絕,不想比起承安城最出眾的少年將軍,原來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弟弟也是芝蘭玉樹清朗端方,皇上心下對葉悔之多了幾分好感,聲音也寬柔許多,“不必跪著回話,起來吧。”
  葉悔之聞言跪著抱拳行禮,“皇上,臣另有一事稟告,孫伏虎不過是一個從五品的護城軍守將,若無人指使,他如何敢攔一品公爵的棺槨,那日當著數千百姓的面,孫伏虎親口說他是有太子殿下撐腰。”
  雖然皇上病重期間看著是不問政事,但朝中大事小情自有督敬司的主司王淵大人前去彙報,太子記恨自己因著葉驚瀾聲望大墜的事皇上心裡有數,卻未想到太子居然會蠢到當眾去找葉家的麻煩,太子雖不算絕頂聰明但也不該笨到在一個坑裡反復栽跟頭,皇上覺得此事未必真的是太子指使,直接朝太子發問,“溫珝,此事你可知情?”
  太子在葉悔之出言指證他的時候已經心裡冒火,此事皇上發問也一臉委屈的跪了下去,“父皇,此事兒臣冤枉,那孫伏虎與葉家有私怨便打著兒臣的旗號去找茬,兒臣對此真的是不知情。”
  既然點了太子回話,皇上倒也沒有一味回護兒子的意思,反倒認真追問,“孫伏虎與葉家有何私怨,他又為何單單選了你的名頭做後臺?”
  太子露出一副越發委屈的表情,“此事兒臣確有責任,是兒臣未管好內院才鬧出今日之事,那孫伏虎是兒臣一個侍女的弟弟,所以他才敢出去說有兒臣撐腰。”太子答了一半略了一半想將事情含糊過去,至於孫伏虎為何和葉家結怨,為何孫小寒會死在葉家,這筆爛帳他半點也不想被翻出來,雖然沒有證據是他讓孫小寒去謀害柳半君,可也沒有證據證明不是他讓孫小寒去謀害柳半君,而且所有人私下裡都覺得就是他讓孫小寒去謀害了柳半君,這個啞巴虧他一想起來就想掀桌子。
  皇上盯著太子看了一會兒,見他面有委屈倒也有幾分信了太子的話,太子性情如何暫且不提,堂堂儲君應該不至於愚蠢至此,皇上將目光轉向禦街下的如玉少年,“葉悔之,此事朕已知曉,單憑你們兩人各執一詞也辨不出是非對錯,此事我自會派人詳查,絕不冤枉了誰也絕不委屈了誰,你意下如何?”
  皇上肯問一句如何,已經是天大的恩典,葉悔之並非不知進退之人,心中也明白不可能單單憑這麼點事情便動的了太子,他不過就是在眾臣面前表個態站了個隊而已,葉悔之俯身叩謝,“皇上聖明。”
  對於葉悔之的識相,皇上覺得很稱意,點點頭正準備退朝,不料新科狀元柳龍驤卻又站了出來,三拜九叩的行了大禮,在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的時候,葉悔之跪直身子朗聲道,“臣要告禦狀,狀告太子謀人性命。”
  皇上料到他複政之後的第一個早朝一定會冗長繁雜,卻絕想不到會如此跌宕起伏,新科狀元告禦狀,告的還是國之儲君,而儲君內心正在萬馬奔騰,文武百官都低著頭不動聲色的互相使眼色,一時間朝堂上眼風纏綿。皇上望向兵部尚書柳兢,他是皇上的近臣又是柳龍驤的父親沒准能給個提示,柳兢也不知道年少老成的兒子為何會瞞著自己突然向太子發難,對上皇上帶著詢色的目光只是斂眉微微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皇上得不到什麼提示,只得對著柳龍驤開口,“柳龍驤,你狀告太子謀人性命,受害人是誰,你有何證據?”
  柳龍驤從袖中取出一塊權杖和一方白色像是內襯的布料一起呈在手中,“臣狀告太子謀害家姐柳半君及她腹中葉驚瀾將軍遺腹子的性命。”
  皇上聽到太子又和葉家扯在一起心有不悅,身邊的大太監已將證物呈遞給了皇上,皇上先接過權杖瞧了一眼,這權杖確認無疑正是太子的,皇上猶疑的瞥了還在跪著的太子一眼,接著又拿過了白色絹布,這布料果然是女子裙子內襯被撕下來的一塊,上面卻是密密麻麻寫著血書。根據血書的供述,孫小寒得了太子賞識住進了東宮內院,太子因葉驚瀾之事對葉家不滿蓄意報復,便給了她太子權杖讓她去葉家以探望為名,伺機對柳半君腹中的遺腹子下手,孫小寒鬧出事端後被葉家關了起來,聽聞柳半君命懸一線驚悔交加又怕拖累娘家,於是撕下裙襯留了血書自盡抵命,只希望將來追查起來不要連累了孫家上下。皇上將血書看完,想到孫伏虎去招惹葉家想必是要為他這個姐姐報仇,而如果姐姐是被太子指使,那弟弟何嘗不能被太子利用?皇上心中起疑,命人立即去將孫家控制起來搜尋孫小寒生前留下的筆記作對比,又將血書讓大太監交給太子看。
  對於此事太子是實打實的冤枉,看過血書如當頭一棒,滿面的冤屈連裝都不必了,太子高聲喊冤,“父皇,兒臣冤枉。”
  柳龍驤目光清明,不卑不亢的望著太子,“孫伏虎一案有人證,孫小寒一案有物證,太子冤在何處?”
  太子惴惴不安了一早上,想的至多不過是被孫伏虎被牽連,誰知道最後竟然還有孫小寒一口大鍋要往他頭上扣,精神緊張再加上心中委屈,太子怒火中燒,憤恨的指向柳龍驤,聲音不覺拔高許多整個人幾欲發狂,“父皇,他血口噴人,世人誰不知他柳家和葉家是姻親,他們分明就是合起夥來構陷兒臣,這是他們的陰謀啊父皇,他們這是要謀逆,是想害死兒臣助人爭位!”
  太子口不擇言,將事情又扯上了除太子之外皇上僅存的另一位皇子溫玨,皇上和眾臣都下意識的將目光落在溫玨身上,而這位溫潤如玉謙和有禮的皇子只是低眸靜靜的站著,對突如其來的指責未露出半分情緒。皇上有些欣慰,溫玨這孩子到底是隨了母親有眼色讓人省心,此時被無端指責也不站出來添亂,對比之下失了氣度的太子令皇上有些失望,而太子見皇上不發話,又扯著柳龍驤斥責,“柳龍驤,我貴為國之儲君,我是主你是臣,你竟然公然告我,你這分明是大逆不道!”
  皇上眼中一寒,他還坐在這皇位之上,太子竟然自稱起主子來了,本想立即出聲斥責,又想到太子畢竟是儲君,當著滿朝文武的面駁斥於他也失妥當,儲位不穩則國不穩,如今廢王謀逆還占著豐州,此時實在不易輕舉妄動。
  皇上思索的時候,柳龍驤開了口,“臣自然知道狀告儲君是大不敬,臣行此事自然會付相應的代價,不知臣這一條性命是否可換家姐一個公道。”柳龍驤說完,忽然起身奮力沖向禦階旁的青銅寶鼎,他這一下又急又狠,連見慣大世面的朝臣都忍不住發出驚呼,葉悔之幾乎是瞬間便沖出去阻攔柳龍驤,然而柳龍驤沖的太凶,葉悔之拉住他的時候人已經撞在了鼎上,哪怕卸了一半力道仍然頭破血流瞬間昏厥過去生死不知。
  滿朝文武驚在原地,第一反應是小柳狀元是真的存了死志,第二反應是葉家二兒子的武功居然如此之高。皇上見狀幾乎是奔下禦階查看柳龍驤的情況,溫熱的血染了皇上滿手,皇上大聲喊著快傳太醫,一旁的太子見狀呆愣了半晌,忽然跪著爬過來扯皇上的手臂,“父皇,他們設計好的,他們是故意的,不然怎麼葉悔之會這麼快沖出來拉人。”
  皇上滿眼通紅,暴怒的一甩手臂將太子甩了個趔趄,“混帳,滾遠點!”
  太子嚇得癱在一邊不敢再言語,皇上用力捂住柳龍驤額上的傷口想幫他止血,然而鮮紅的血燙過他的手掌染紅了龍袍止也止不住,皇上忽然悲從中來。當年他年少登基,遠不如今日有皇帝的威嚴,登基那年開了恩科,殿試上瞧中了柳兢想點他做狀元,可惜種種原因最終柳兢只是當了個探花,那屆恩科選出來的臣子才是真正屬於他的近臣,柳兢從一個憨直少年一步步陪著他成了如今的肱骨重臣,幾十年君臣相依同舟共濟,柳兢對皇上至忠至誠,皇上也將能獎賞的都獎賞了,然而年少時候的那個狀元名頭終究成了皇上心中抱憾終身之事,幸而柳兢有個好兒子,如他當年一般才華橫溢卓爾不群,皇上欽點柳龍驤為新科狀元,圓了他幾十年的憾事,他本以為太子會如他當年待柳兢一般,上和下睦相得益彰,然而太子卻將他的一片苦心都糟蹋了,他替太子選好的青年才俊,從葉驚瀾到柳龍驤全被太子視如敝屣,太子尚未繼位國之棟樑已如此遭遇,南溟的將來可敢想?
  御醫趕來極快,將氣若遊絲的柳龍驤抬走救治,大太監有眼色的喊了退朝,偌大的禦殿中只餘下兩人,皇上一身鮮血的站著,太子淚流滿面跪在一旁,不知殿中沉默了到底有多久,皇上重重歎了口氣,“最近你就安心待在東宮,不用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一大更啊

  ☆、70

  滌清池是皇上獨享的一處沐浴之地,引的是皇宮後山的溫泉活水,皇上每次在此沐浴都會覺得十分解乏,然而今日皇上洗去了沾染在身上的鮮血依然心情沉重,好像柳龍驤的血依然留在他的身上,鮮紅的溫熱的,帶著那個孩子冷淡外表下骨子裡的炙熱。滌清池外,瑛貴妃赤足散發跪在門外恭候聖駕,皇上瞧見她的模樣便知她是來請罪,然而她又有何罪,今日惹得龍顏大怒的只是一個太子,皇上面色不悅的低眸打量著一貫溫和嫺靜的妃子,“薔兒,你逾越了。”
  瑛貴妃俯首,“皇上,若是玨兒,臣妾半句話也不會多說,可那畢竟是太子,玨兒求了臣妾來找皇上,臣妾明知逾越卻不得不來,於私臣妾答應了皇后姐姐要照顧好太子,于公太子是儲君怎能輕易圈禁,臣妾明知此事不該臣妾置喙,可就算心知會冒犯天威,臣妾也只能試上一試,皇上,當年皇后姐姐病逝,您是親口答應了她封珝兒為儲君,君無戲言啊皇上。”
  皇上負手而立,眼中暗流湧動,他與皇后鶼鰈情深,當年親口答應皇后立她的孩子為儲君,是出自他們之間的情義,可是近幾年來,這以情留下的允諾卻好似漸漸變成了枷鎖,時時刻刻掣肘著他,他已不是當年登基時候那好脾氣的少年天子,數十年身處高位,已經讓他習慣了獨掌大權,這被約束的感覺,這不得已妥協的感覺,都讓越發老邁的天子感到惱怒,他還沒死,這天下難道已經就變成了他需處處忍讓的天下?
  “回去吧,”皇上眼神冷淡的望著瑛貴妃,“我知你與先皇后姐妹情深,可別忘了你到底是伺候誰的,太子如今還不是南溟的君。”
  這話說的頗重,顯少受到斥責的瑛貴妃震驚的抬頭望向皇上,一張臉嚇得慘白,皇上並無往日一般憐香惜玉,而是又補了一句,“讓玨兒也想明白些,朕還沒死,他用不著什麼事都瞧著溫珝的臉色給他當卒子,難道他就不是朕的兒子,不知道自己身份一般貴重麼。”
  瑛貴妃嚇得花容失色,只知道戰戰兢兢的俯身叩頭,皇上心裡擔心柳龍驤的情形無心再做糾纏,說了句跪安吧便帶著大太監大步離開,大太監亦步亦趨跟在皇上身後,悄悄地回身沖著貼身伺候瑛貴妃的宮女使了個眼色,意思自己會找機會替瑛貴妃說話,宮女恭敬的朝于公公行了個禮致謝。
  待到皇上一行人走得遠了,俯在地上的瑛貴妃才由宮女扶著起身,她面色如常的整理好自己的衣裙,帶著貼身宮女回安熹宮,“靜伶,一會兒派人去通知玨兒,就說事情已辦妥。”
  名喚靜伶的宮女低聲答是,瑛貴妃點點頭,眼中透著淡淡的了然之色,皇上果然是惱極了當年那個允諾。
  宮中朝堂兩側,分東西兩殿,每日早朝之前文臣武將都是等候于此,文官在左殿武將在右殿,一般時候涇渭分明互不走動,然而今日左殿內卻是文武混雜,柳龍驤在朝堂上撞了銅鼎,皇上立即命太醫抬走救治,散朝後與柳龍驤或者柳兢近親的文武官員便多有留在宮中等消息的,柳兢算是文官,自然大家也都到了左殿一起候著。
  柳龍驤年少老成不苟言笑,但他親爹柳兢平日裡卻是典型讀書人的謙恭敦和,眾人瞧著素來好脾氣的柳尚書沉默不言的獨自坐著,一時也不敢開口只能幹陪著,多少人暗暗羡慕過柳兢生了個好兒子,玉樹淩風才辨無雙,可如今這天縱英才卻生死未蔔,實在是讓人唏噓。葉悔之也在左殿,卻未去柳兢身邊,甚至早朝散了兩人連句話也未說過,柳兢只是尋了一處坐著,而葉悔之則選了門邊靠著,他心中紛亂至極,既感動于柳龍驤的情義,又懊惱自己沒瞧出柳龍驤的意圖竟讓他行了此事,而且他百思不得其解,以柳龍驤的機謀,就算想把太子拉下水從長計議便是,他這般玉石俱焚是為了什麼。
  柳龍驤撞鼎時候葉悔之大驚,將輕功催到極致才勉強拉住了他,在旁人看來那輕功簡直如移形換影鬼神莫測,滿朝文武無不暗自心驚,心說這等功夫天底下哪有他殺不了的人,還好自己平日從未得罪過這葉悔之,不然真是再無安枕之日。因著被劃分為絕對不能得罪的一類,不少人在左殿瞧見葉悔之後都主動來搭話示好,這個誇一句小侯爺好功夫,那個歎一句小侯爺深藏不露,葉悔之如今代表著葉家不得不與這些人虛與委蛇,心下卻是十分的厭煩。
  眾人的騷擾一直到季滄海進了左殿才算停了,大家心知肚明如今季滄海同葉家撕破了臉,瞧著季滄海主動朝葉悔之走來,一群老狐狸識趣的全都散了,站在這兒夾在兩人中間裡外不是人,還不如找個不遠不近的地方待著偷偷的聽,就算刀光劍影也刮不著自己。
  雖然早朝散的時候場面紛亂,但皇上既然已經判了杖責季滄海三十,這頓棍子自然是躲不過的,宮裡當差的個頂個都是人精,這頓棍子定然是打的皮開肉綻又不會傷筋動骨,罰的人來查瞧著是絕無徇私的,挨的人知道未傷筋骨過後也會感念答謝。季滄海剛剛便是挨了這麼有眼色的一頓打,饒是他征戰沙場身子硬朗,此時也只能由兩個小太監攙扶著才能勉強行走,本來他挨了罰宮中自然會派人將他送回將軍府,但他擔憂柳龍驤的狀況,便給兩個小太監塞了銀錢讓他們扶自己到左殿來等消息。
  季滄海停在葉悔之面前,葉悔之側頭瞧了瞧季滄海身後血跡斑斑的衣褲,不鹹不淡的開口,“季將軍,我瞧著你傷的頗重,不知道疼不疼?”
  季滄海硬朗堅強,換了旁人問可能會答無礙,不知為何對上葉悔之的眸子心卻柔了,苦澀的回了一句,“疼。”
  葉悔之冷笑,“可有我大哥萬箭穿心來得疼?”
  季滄海聞言瞬間變了臉色,張了張嘴竟是什麼也沒說出來,葉悔之取下荷包賞了不少銀子給攙扶季滄海的兩個小太監,“快將季將軍送回府上去吧,他到處走動有個閃失你們可擔待得起,季將軍是貴人,小柳大人安危不敢勞煩季將軍掛心。”
  兩個小太監捧著銀錢無措的在季滄海和葉悔之之間看來看去,季滄海重傷在身心力交瘁,最終退讓的答了句,“告辭。”
  葉悔之冷冷的目送著季滄海離開左殿,臉上的表情凝霜冬雪,連見慣世面的朝中眾臣也心底發怵不願再上來攀談,葉悔之樂得清靜乾脆靠著門邊閉目養神,大約過了半柱香的時間葉悔之才又睜開了眼睛,秀眉蹙著望向左殿外的石板路。有幾個人察覺到葉悔之的異色也隨著他望去,果然沒過多久殿外匆匆趕來一個小醫官,小醫官也顧不得同這殿中許多大人見禮,瞧見坐在裡面的柳兢便趕過去傳話,“柳大人,小柳大人已無大礙,師傅命我速速來通知您。”
  柳兢點點頭,溫聲答謝,“有勞了,來日柳某定親自上門拜訪。”
  小醫官恭敬有禮的告辭,殿中諸位見柳龍驤無事上前同柳兢寒暄幾句便也都離開了,這種時候柳兢自然是要去接兒子,哪還有心思跟他們多言語,待眾人走的七七八八了柳兢才和葉悔之一起去接柳龍驤回府。
  柳龍驤頭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整個人臉色慘白狀況並不好,柳兢讓下人將柳龍驤摻回他自己的臥房,葉悔之同柳兢只是在後面跟著,柳家管家早已命元寶先去將柳龍驤房間收拾妥當,柳龍驤回了房中馬上被妥善安置,元寶拿了柳兢給的藥方立即去煎藥,柳兢吩咐了管家下人都先下去。柳龍驤靠坐在床上,望向自己一向好脾性的父親,柳兢此時的臉色並不好看,卻也沒有出言責駡,只是說話的語氣比往日嚴厲許多,“柳龍驤,你失了分寸了。”
  柳龍驤斂口不言,柳兢望向自己的獨子,最後只是歎了口氣,“我不指望你能在乎延續柳家香火,下次這麼做之前你只需想想,他日我作古之後,你姐姐可還有娘家麼。”
  柳家姐弟情深,柳龍驤這次終於低低的嗯了一聲,柳兢望向葉悔之,葉悔之心領神會的點點頭,柳兢便未在多說什麼轉身走了,兒子大了許多話他問不出什麼,倒不如讓葉悔之從中勸解,他們年紀相仿現下走得也近,總比聽一個糟老頭子嘮叨要來得管用。
  葉悔之不見外的拉了把椅子在柳龍驤床邊,反坐在椅子上抱著椅背看床上的人,“說吧。”
  柳龍驤抬眼皮掃了葉悔之一眼,“我算好你會拉得住我,這事兒不能先說,朝堂上都是人精,預先告訴你誰都看得出來。”
  “也有可能拉不住,你自己心裡清楚,”葉悔之眼神清明的盯著柳龍驤,“你拿你的性命,在同誰撒邪火?你同鬱弘之間果然有事?”
  聽到鬱弘的名字,柳龍驤眸色暗了暗,“不關他事。”
  葉悔之緩和了些改走懷柔路線,下巴枕著椅背開口,“我心裡念著季滄海,便絕對捨不得做這麼豁命的事,我捨不得就這麼和他沒了以後,你敢撞鼎可是因為對鬱弘心灰意懶了?瞧著平日一副人模人樣,內裡性子怎麼這麼激烈。”
  “我選擇這麼激進的法子,不過是因為皇上複政第一件事必然是要派兵去豐州平叛,慧王爺盤踞豐州多年,皇上此時想穩住朝局必然不願動太子,此事再不鬧大我姐姐的案子便成了舊案,再大的冤屈日子久了聽起來便也沒那麼冤屈了,到時候我們還能靠什麼動太子?”
  柳龍驤耐著性子解釋,葉悔之總算信了三分,但還是疑惑,“就算要現在鬧大,難道就非得你自己去拼命?”
  柳龍驤冷笑,“不豁出我去,撞得動儲君之位?”
  葉悔之想了想,還是忍不住發問,“真就如此?”
  柳龍驤壓下眼中情緒,坦然迎上葉悔之的目光,“不然呢?”
  小劇場
  鬱弘:郁弘躺,鬱弘躺,鬱弘躺完柳龍驤躺~
  柳龍驤:柳龍驤躺,柳龍驤躺,柳龍驤躺完季滄海躺~
  季滄海:季滄海躺,季滄海躺,季滄海躺完鬱弘躺~
  葉悔之:所以我的日常是去鬱弘那兒探病,然後去柳龍驤那兒探病,然後去季滄海那兒探病,然後去鬱弘那兒探病……
作者有話要說:  忽然發現文裡躺了大半壁江山~

  ☆、71

  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闌幹南斗斜。
  夜色深沉,將軍府中一片靜謐,唯有季滄海的臥房留了一點幽幽燭光伴夜,兩個巡邏的府兵低聲交談著從小院外路過,絲毫未注意到有個矯捷的黑影翻進了院牆之中。葉悔之熟門熟路的潛入季滄海獨居的小院,乾脆利索的掀開窗子閃入臥房,葉悔之輕功了得,動作如行雲流水並未發出一絲聲響,院裡院外就如往常一般毫無異樣,內室中季滄海因屁股有傷只能趴在床上,呼吸綿長睡得很沉。
  葉悔之輕手輕腳的走到床邊,蹲下身借著昏暗難明的燭光打量眼前的人,他們已經很久沒好好相處過了,朝堂上橫眉冷對,朝堂下互不往來,明明近在眼前,卻又總似遠在天邊。葉悔之伸手探了探季滄海的額頭,見他沒有因為傷勢發熱心下稍安,收手時卻又忍不住輕柔的替他理了理額間散亂的細發。一隻寬厚有力的手緊緊攥住葉悔之的手腕,季滄海睜開雙眼,眼中還帶著剛剛清醒的憊懶,葉悔之見被發現也不驚慌,只是一扭手腕讓季滄海放開了自己,語氣帶著薄薄的不滿,“從前你睡著的時候如果是我靠近,你是不會警醒的。”
  季滄海臉色在柔光下趁得也不如往日一般硬朗,年輕將軍目不轉睛的盯著葉悔之,聲音有些澀啞,“因著你走後,我夜夜都想著你能回來,你說我怎麼會不醒。”
  葉悔之眼中漫上笑意,“季將軍不是要和我一別兩寬各為其主麼?”
  季滄海溫聲反問,“小侯爺不是說高攀不起嗎?”
  身處這般安靜和緩的氣氛,仿佛間什麼都不想說清不想計較了,葉悔之向前靠了靠,唇角的氣息打在季滄海的臉頰上,“我怎麼不知,有什麼是我高攀不起的?”
  季滄海將臉向前湊了些,停在一個兩人的唇將碰未碰的曖昧距離,聲音在夜色裡低沉撩人,“既然事情俱已被你看破,我只好不得不從了。”
  一抹笑意浮上眼眸,葉悔之用兩指捏住季滄海的下巴,低聲呢喃,“怎麼個從法?”
  “閉眼。”
  低沉沙啞的聲音仿佛帶著蠱惑,葉悔之真的如言輕輕合上了雙眼,季滄海慢慢吻住葉悔之飽滿的嘴唇,呼吸間輕柔繾綣滿是旖旎,那是一個和緩至極的吻,兩個人輕輕感受著彼此的情緒,有訴不盡的纏綿和道不完的相思。
  兩個人分開的時候,都微微有些情動,季滄海平復了一下呼吸才開口,“悔之,幫我救一個人。”
  葉悔之讓季滄海向床裡面挪了挪,也學著季滄海的樣子脫了鞋子趴在床邊,側著頭望向季滄海發問,“你剛剛是在向我使美人計?”
  燈下看美人,柔暖的燭光下葉悔之才真的是風姿綽約豔若驚鴻的那個,季滄海用拇指擦過葉悔之濕潤的嘴唇,“當著美人的面,我可沒有此等本事。”
  難得臉皮厚如城牆的葉悔之面露窘色,輕咳一聲岔開話題,“你想讓我幫你救誰?”
  “永州護城軍守將王禕,我打探過了,後日他便會被押解回皇城。”
  “他不是你親自抓了帶回來的麼?”葉悔之記得自己先前得到的消息,季滄海本來是親自押解叛軍首領王禕回皇城,因著朝中連發了三道急詔命季滄海趕回皇城述職,季滄海才和押送王禕的隊伍分開,想不到押解的軍隊拖拖拉拉走了這麼久才到。
  提到王禕,季滄海神情變得嚴肅了些,“當時在永州時候,我曾和他允諾,他替永州兩千將士來皇城赴死,我保永州叛軍無罪,如今事與願違永州叛軍盡數被毒殺,我合該保他一命才是。”
  葉悔之神色也認真起來,“你還未說,當初永州到底是怎麼回事。”
  季滄海望著葉悔之,“你不知道怎麼回事,便信我?”
  葉悔之一臉理所當然,“為何不信。”
  葉悔之的理直氣壯讓季滄海的心無比熨帖,輕輕拉過身邊人的手攥著,季滄海解釋,“太子派甄福全設計於我,我確實疏於防範著了他的道,當時護城軍已盡數被誅殺,我見情勢不可逆轉乾脆將計就計。”
  葉悔之心裡清楚,季滄海不說出來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為此擔負太多駡名,他不想葉悔之為此負疚,他是想自己一個人背負著所有誤解進行他的計策,葉悔之往季滄海身邊靠了靠,聲音如心一般柔軟,“你其實不必為我做到這個份上。”
  “不單單是為你,”季滄海笑笑,“我站在五皇子一邊,也是因為看出太子並非國之良主,他不知守疆不懂愛民,南溟在他手裡沒有未來,溫玨雖然也未必如他現今表現出的一般好相處,至少這皇位他能奪到手便會知道來之不易。”
  對於兩位皇子葉悔之倒不好評說什麼,如今葉家幾乎是被五皇子逼著才走到今天這步,而葉驚瀾則是因太子怯懦無能而枉送了性命,對於兩位皇子葉悔之其實都沒什麼好印象也不願多說,乾脆換了個話頭,“馮且安他們也是你專門從龍驤衛分出來送到我那兒去的?”
  “是,”季滄海大方承認,“馮且安以為我是派他們去監視你,還頂撞了我,除了他們我還安排了白夜過去你那邊,只不過他隨著押送王禕的隊伍還未回到皇城,有什麼事不方便見面可以讓馮且安去聯絡玄夜,我都是安排好的。”
  葉悔之拄著腮側頭望季滄海,“小爺我何德何能,得此賢內助。”
  季滄海不屑在口頭上計較,直接無視了他的話,“振威軍中的事你大可依仗林琅,他是你大哥以前的副將又同你們家是遠親,此人絕對信得過,至於其他人情世故你拿不定主意可以問白夜,他隨在我身邊多年最善處理這些,還有那個馮且安你多歷練,此人他日能成大器,需知在軍中良將易得,但善謀者難得。”
  “聽說你在甄選龍驤衛的時候就對他另眼相看?”
  季滄海面露疑色,葉悔之問怎麼了,季滄海答你有沒有聞到什麼酸味?
  葉悔之痞痞一笑,“既是你百般看中的人,我哪敢吃醋,”打趣完季滄海,葉悔之還能兜回話頭繼續講正事,“前幾天我去找馮且安他們,想讓他們三個在我身邊待著,書生說他們還是決定留在振威軍中,軍中有什麼事他們都能第一時間知道告知於我,畢竟我在振威軍時日太短,各個階級都有自己的耳目才穩妥,而且將來若能靠著軍功出人頭地也站得穩些。”
  季滄海認同的點點頭,覺得將馮且安送到葉悔之身邊果然是對的。
  窗外隱隱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傳來,兩個人下意識的都朝窗子的方向望瞭望,窗子在葉悔之進來的時候已經關得嚴嚴實實,自然是什麼也瞧不見的,季滄海收回目光看葉悔之,“四更天了,你還不回去?”
  “反正明日休沐又不用上朝,”葉悔之說完粲然一笑,“你捨得我走?”
  季滄海搖搖頭,眼中浮著燭火的暖色,葉悔之從早到晚跟著自己的日子好像很久以前一般,自從端王府門口一別,兩人難得再有這般相處的時光,沒有繁事、沒有旁人,就這麼半室微光,兩人肩並肩趴在一起,身旁是另一個人的溫度,側頭便能感知彼此的氣息,想起什麼便聊些什麼,簡單純粹的讓人心裡滾燙。
  葉悔之似乎也明白季滄海心中所想,忍不住抱怨,“這偷偷摸摸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小爺還沒走就想你了怎麼辦?”
  季滄海笑,“難道我將軍府這圍牆還攔得住你不成。”
  嘴上說著不想走,葉悔之還是不得不坐了起來,“那個永州守將的事兒你放心,我等天一亮就去找燕流痕想辦法,他手下那麼多高手,想必去劫獄救個朝廷不那麼上心的囚犯還是辦得到的,其實你早些告知我便好了,在路上總比在皇城好下手,我估計調集人手會要個三五日,你等信兒就是了。”
  季滄海自然信得過葉悔之,點了點頭,“謝了。”
  “不客氣。”葉悔之說完臉上閃過一絲壞笑,不等季滄海反應過來,葉悔之已經不輕不重的在季滄海屁股上拍了一把,季滄海白日剛受了杖刑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此時被葉悔之這麼一拍頓時疼得青筋暴起,緩過勁兒再想開口罵人,葉悔之已經掀了窗戶神不知鬼不覺的匿了,季滄海望著重新合好的窗子又好氣又好笑,放著大門不走跟著貓似的亂鑽。
  葉悔之心情大好,幾乎將輕功催到了極致,幾個起落便已經出了季滄海的將軍府,夜空中有細碎的雪花稀稀疏疏的落下,冰涼的雪沫落入葉悔之的衣領裡涼的他一激靈,黑夜裡一襲白衣的少年乾脆停了下來,伸了手看著細微的雪花落在掌心又瞬間融化,隱約有如玉石般的聲音淡淡的散在風中,“今年的冬天竟然來得這般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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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滄海趴在床上發呆、發呆、發呆。
  玄夜本著為主分憂的心思開口詢問,“將軍,你可是有何事想不通?”
  季滄海:你說,葉悔之剛進府的時候多服帖,如今怎的就不怕我了?
  玄夜:將軍,有個成語,叫恃寵而驕。
  

  ☆、72

  
  初雪斷斷續續的下了一夜,枯木石階都鋪上了一層薄紗似的白,溫玨清早起來站在院子裡賞了一會兒晨景,正想回屋便看見施一松腳步匆匆的進了院子。兩人相互見了禮,施一鬆開口稟事,“王爺,今兒天還未亮左春秋便陪著郁主司登門了,兩人現在還在前廳候著,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事。”
  溫玨了然的笑笑,“小柳狀元昨兒早朝撞了銅鼎,他不急著來就怪了,你先陪我去吃早飯,吃完了再去見他們。”
  施一松忌憚鬱弘的身份,有些猶豫,“王爺,這不好吧?”
  溫玨拍拍施一松的肩,“先生,咱們要是不拖著些先耗耗鬱弘的氣性,只怕他衝冠一怒為紅顏,你我下場都不會好看。”
  也不知道溫玨是不是危言聳聽,施一松最後還是乖乖的陪著五皇子一起用了早飯才去前廳接見郁弘和左春秋,左春秋瞧著倒是還好,只不過鬱弘本就重傷在身,昨夜得了消息又幾乎一夜未眠,眼看著人蒼白消瘦的像吹陣風就能倒了似的。
  溫玨進了前廳直接示意兩人不必起身,他也不去坐前廳的主位,而是擇了鬱弘旁邊的位置坐下,兩人之間有個擺放茶點的雕花方桌,溫玨隨手捧起早已備好的熱茶,望著郁弘溫文一笑,“身子可好些了?”
  五皇子還是那個如沐春風的五皇子,郁少當家卻不是平日裡那個風流愛笑的鬱少當家,鬱弘省了寒暄,開門見山的說道,“王爺應當知道我為何而來。當初我願意為王爺效勞,是看不慣太子昏庸貪戾胡作非為,可王爺對柳半君所行之事,又比太子好在哪裡,如若你們二人一個是荒淫無道之輩,一個是殘害忠良之徒,那恕鬱弘再不能受王爺差遣,郁弘求的清明盛世太子做不到,王爺你也給不了。”
  鬱弘的話說的過於冒犯,左春秋變了臉色,連站在五皇子身後的施一松也忍不住開口斥責,“放肆。”
  郁弘冷哼一聲,全然不把施一松的呵斥放在眼裡。
  溫玨擺擺手示意無妨,又溫和的朝著鬱弘笑了笑,“郁大人胸懷坦蕩,一心為國為民,溫玨心中素來敬仰,此事是我做錯了,還請郁大人看在南溟百姓的份上,繼續助我一臂之力。”
  鬱弘自嘲一笑,“我昨晚想了整整一夜,如若小柳沒了,這國這民又與我何干,聖人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連身邊人都護不周全,又有何顏面說什麼為國為民。一會兒我便進宮面聖辭去督敬司職務,鬱弘無能,王爺也另擇賢才吧。”
  聽聞鬱弘打算辭官,施一松和左春秋都是一愣,連旁邊伺候著的小六子都忍不住望向鬱弘,反倒是溫玨淡定自若的開口相勸,“按理說郁大人已經做了決定,我本不該開口,但因著有所憂心不得不提上一句,太子的儲君之位本是穩如磐石,可昨日硬生生的被小柳大人給撞的不那麼安穩了,太子的氣量你我都清楚,只怕如今太子已經對小柳大人恨之入骨,這種時候郁大人要辭去官職,沒了督敬司主司這位置你又以何來護小柳大人周全?”
  昨夜得知柳龍驤當朝撞了銅鼎險些丟了性命,郁弘一心只想著如何撇清奪嫡的亂局好同柳龍驤和解,素來心思縝密的鬱弘竟是半分也沒去想如今是個什麼情形,現下被溫玨稍一點撥,便發現自己亂了方寸,溫玨不論出於什麼目的,他說的話確實句句屬實,如果他辭了官還有什麼本事來護柳龍驤。
  溫玨瞧著鬱弘面色便知他心中所想,慣會察言觀色的五皇子趁機表態,“我保證日後再不犯類似錯事,也請郁大人不要意氣用事,如今于公於私你都該坐穩了督敬司的位置,否則將來你我連帶著葉家柳家,只怕沒有一個能得好下場。”
  鬱弘木然的點點頭,心中有些無可奈何,“是下官冒失了,多謝王爺提點。”
  鬱弘冒著風雪而來,又帶著風雪而去,只是誰也沒想到,今年承安城的第一場雪,斷斷續續一直下了三天才放晴。
  柳龍驤因傷告假不用上朝,起床的時辰便比平日要晚上許多,元寶侍候柳龍驤起床,一邊端了溫熱的洗臉水一邊教訓自家主子,“少爺,您這頭上裡三層外三層包的跟裹腳布一樣還不消停,外面那麼冷您跑到院子裡去堆什麼雪人,往銅鼎上撞那麼一下子把您撞的返老還童了還是怎的,您別忘了老爺還生您的氣呢,幾天沒同您說話了您自己心裡不知道麼。”
  因著剛剛在洗臉有水聲,元寶的話聽的並不是十分真切,柳龍驤一邊擦臉一邊問,“你絮絮叨叨的在講些什麼?”
  元寶一臉委屈,“我在說您竟然半夜偷偷堆雪人,不帶我一起玩!”
  柳龍驤沒明白,“什麼雪人?”
  元寶一指門口,“就在您院子裡,您還裝傻。”
  自小到大循規蹈矩少年老成的小柳狀元難得意氣用事了一次,遷怒了鬱弘惹怒了父親,捎帶著整個官場氣氛都微妙起來,這種時候他如何有閒心堆什麼雪人,想到什麼人會做這般無聊的事,柳龍驤連外衣也不及披上,直接穿著裡衣便跑到了院子裡,院子當中果然堆著個敦實討喜的大雪人,雪人身前還有兩隻手,手中捧著個木刻的小擺件。
  柳龍驤將擺件拿起來仔細端詳,綠檀木的小羊雕工活靈活現,他屬羊,這擺件是專門送給他的,而綠檀則是豐州的最出名,雪人是何人堆的東西是何人從豐州帶回來的不言而喻,柳龍驤輕輕歎了口氣,也不知他那麼重的傷是怎麼在寒夜裡神不知鬼不覺翻牆進來搞這套的,煙花巷陌恣風流的鬱少當家若想哄人開心,當真是姿態做足心意盡顯,天底下又有哪個人是哄不到的。
  元寶取了外衣趕著出來替柳龍驤披上,然後又扯著他往屋裡走,“少爺您是不知冷嗎,現在若是再讓您傷上加病,那我乾脆自己找根繩子吊死算了。”
  柳龍驤有些失神的被元寶拽回屋子裡,懷中立刻多了個暖手爐,元寶一邊嘮叨柳龍驤不省心一邊替他穿衣服,柳龍驤有些困惑的發問,“元寶,若是你心底明明知道有件錯事不關一個人的事,卻還是將怒火都賴在他身上,甚至就想等他回來朝他發脾氣,你說這是為何?”
  “有恃無恐唄,”元寶手上不停,嘴巴回話也快,“我姐姐仗著我姐夫喜歡她就那樣,蠻不講理煩死人了,也就我姐夫那呆瓜,還說我姐姐是因著親近他才那樣,說我姐姐在他面前不見外都是真性情。”
  柳龍驤仔細想了想元寶的話,也想不出個對錯,元寶見柳龍驤不開口又發問,“少爺,您也遇見這樣的啦,那得多討人嫌啊,您別搭理他了。”
  柳龍驤沒在意元寶在說什麼,又問,“那如果被遷怒的人非但沒不理人,還反過來哄人呢?”
  元寶想了想,疑惑的望向柳龍驤,“你是遇見我姐夫了?”
  鬱弘忙了一夜回家自然要好好睡一覺,他這一覺睡得舒坦,可皇宮裡許多人卻因著他帶回來的那份豐州情報坐立不安,慧王爺想謀反確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了,豐州城儲糧和兵器都充足的超乎了眾人想像,如今城門一閉怕是圍也餓不死,攻也攻不下,而且更難決策的是究竟應該由誰去領兵討逆,本來所有人都默認了這南面的仗自然該由葉驚瀾去打,可如今葉驚瀾不在了,選將都成了難題。
  禦書房中,皇上對著一眾高階武將觀望了半晌,心中竟選不出個能比得上葉驚瀾的人選,經驗豐富的老將們年紀大了享慣了安逸,已經漸無殺伐之氣奮取之心,而中年將裡除了遠在河州的呂殊之外,實在沒什麼能成大器的,年輕將領裡季滄海和葉驚瀾都是驚才絕豔之輩,這些年南溟大大小小的邊戰剿匪也多是他們倆一南一北的征戰,可惜葉驚瀾不在了,豐州戰事一起季滄海必然要去坐鎮北境免得朔北國借機發難,所以一時之間皇上竟覺得無將可用,心下對太子的失望又多了幾分。
  諸位將領心裡都知道豐州這一戰難打,是以也沒人願意出頭來討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雖說攢軍功是升官最快的法子,可這軍功又豈是這麼好得的,最後主動請纓的是從四品的忠敬將軍彰武,禦書房中諸人心中都明鏡一般,這彰武是想搏一搏,不然他這輩子也沒什麼指望了。三年前季滄海在涼山被襲,第一個求援的便是當時的石城軍守將彰武,但彰武以沒有皇命不得擅自出兵為由拒不施援,若非葉驚瀾不眠不休趕去相救,只怕如今朝中已沒了季滄海這麼個人,事後葉驚瀾被輕罰重賞,反倒是彰武雖不算錯但還失了聖心,兵部將他調回皇城領個閒職毫無啟用之意,眼看著這輩子的仕途也就這麼到頭了。彰武當年也是靠著軍功一步步坐到了石成軍守將的位置,帶兵打仗還算得上是有些本事,皇上不喜此人不義,但如今也無良將可用,只得詢問在場諸人的意見。
  不想帶兵的將軍見有人出頭,雖不敢將話說死替彰武作保,但也順水推舟要誇幾句彰將軍當年哪一戰如何如何武威,這話說的均是舊事實情,現下既能將彰武推舉出來,將來就算彰武敗了也受不到什麼舉薦不利的牽連,葉悔之入朝時日尚短沒練就一副好臉皮,眼中難免浮上譏諷之意,倒是五皇子不動聲色的朝葉悔之搖搖頭,讓他不要多事。
  葉悔之不知道這彰武打仗到底有多少本事,但季滄海心下卻是清楚,尋常勢均力敵的戰事彰武是有本事贏的,但這種易守難攻的硬骨頭,憑藉彰武的心胸脾氣怕是難有作為,尋常士兵的命也是命,若主帥指揮不當便是在白白犧牲兵士,季滄海心下不忍,猶豫一下還是出列行禮,“陛下,臣請戰。”
  皇上自然知道季滄海打仗的本事,可朔北國虎視眈眈怎會放過南溟內亂的機會,皇帝不免憂心,“季滄海,如若你去攻打豐州,那北面發難將如何應對?”
  季滄海沉默不語,心下明白其實北面比豐州更加兇險,廢王龜縮豐州,無論勝敗他不會主動再攻城掠地,但朔北不一樣,北面防線一旦破了,朔北必會長驅直入強取豪奪,那才真正是南溟之危。
  皇上權衡再三,還是命彰武帶兵前去豐州討逆,而季滄海則儘快趕往北境備戰,令人意外的是皇上還特命葉悔之隨季滄海前行,季滄海同葉家反目成仇滿朝皆知,皇上自然也有他的考量,葉悔之的武功他是親眼見著了的,假以時日未必不是第二個葉驚瀾,這帶兵打仗的本事如今朝野上下再沒比季滄海更出挑的,跟著他方能學得真本事,而且二人相處久了也許還能化解干戈,畢竟是同朝為將,總不能日後打仗時候因著互有嫌隙耽誤了大事。
  眾人恭送皇上離開,彰武因險些被季滄海搶了機會心下有些不滿,面上帶笑言語卻不那麼好聽,“季將軍,下官當年得罪了將軍是下官的不是,還望季將軍看在下官誠心悔過的面子上大人不記小人過,下官可不想蹈了小葉將軍的覆轍。”
  正想離開的朝臣因為彰武的話都放緩了腳步,葉悔之則乾脆站在了原處,季滄海冷眼打量著彰武並沒有開口,反倒葉悔之也笑了,“彰將軍這話就不對了,季滄海將軍胸懷坦蕩,就算毀屍殺人也是為國為民,咱們就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他股上帶傷撐著進宮站了這許久,咱們還是不要多叨擾了,讓季滄海將軍趕緊回府養傷才是。”
  彰武見有人同仇敵愾,笑意也更深了些,“小侯爺說的是,季將軍請。”
  季滄海面如覆霜,盯著葉悔之冷冷開口,“但願到了北境季某麾下,小侯爺還能有這般牙尖嘴利。”
  葉悔之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擺出一副不屑之色,“請季將軍拭目以待。”
  

  ☆、73

  
  子時已過,本該無聲無息的街路卻被一束束火把照的明如白日,護城軍和刑部大牢的獄吏將石子街圍了個水泄不通,之前被孫伏虎頂掉的護城軍守將徐進文已官復原職,恰好今夜正是他本人當值,徐文進聽刑部來報說有人劫獄,當即率了護城軍前來協助。
  徐進文平日和氣敦厚,此時出了大事面孔也嚴肅許多,他舉著火把詢問最先追著劫犯前來的刑部官吏具體情況,小頭目據實回答,說是今夜子時忽然有七八個高手潛入了刑部大牢,他們劫持的是不久前從永州押送過來的叛將王禕,原本的守衛根本抵擋不過,待到他們調集人手來追,跟到石子街便沒了蹤影。
  小頭目面色十分難看,這王禕被押送到皇城一路拖拖拉拉也不見有事,是以他們也沒把他當做什麼重犯關押,誰想到此時反而有人膽大包天非要去劫他們刑部的大牢,本來以為是個馬上問斬無足輕重的角色,結果守衛鬆懈惹下了這等禍事,簡直是飛來橫禍,如果不將王禕抓住將功補過,只怕他這芝麻大的職務也不用做了。
  徐進文望著黑壓壓一片的石子街,心中有些猶豫,這條街是皇城出名的一處貴地,富貴盈門揮金如土,街鋪個頂個都是頂尖的店鋪,莫說家家都與名門貴胄有些情面,很多店鋪的老闆本就是皇城的貴人,如若半夜三更真的將這條街的酒樓店鋪都敲開門一家一家的搜捕,只怕是事後不好善後。
  徐文進正拿不定主意的時候,刑部尚書賀株蘭已經急匆匆的乘著馬車趕了過來,可憐他將近花甲的年紀,大半夜的被人從被窩裡挖出來,天寒地凍的趕著收拾爛攤子,一路上想必刑部的人已經將事情講清楚了,徐進文有所顧慮,賀株蘭正一品卻是不怕這些,尤其此時正在討伐豐州叛軍的節骨眼,豐州未平永州抓到手的叛軍頭子跑了,這算什麼事?
  刑部尚書下了馬車立即下令,“給我挨家挨戶的搜,不計人情細細的搜!”
  石子街店鋪、酒樓、茶館在此起彼伏的砸門聲中一家家的亮起了燈火,而賀株蘭帶著徐文進走在街上一家家的掃視,直到走到春風得意樓門口,刑部尚書停住了腳步,這家最新最大的酒樓他有所耳聞,聽說在江湖上頗有些勢力,而今夜劫走囚犯的又恰恰是一群江湖高手。
  護城軍和刑部的人是從石子街兩頭開始挨家店鋪搜捕,此時還未搜到居中的春風得意樓,刑部尚書賀株蘭朝著手下的人招了招手,馬上有人會意跑過來砸響春風得意樓的門板。
  春風得意樓內清瀠的閨房中擠了足足有十幾個人,七八個穿著夜行衣的正是在被大肆搜捕的劫獄高手,而並未受到什麼刑法的王禕茫然的望著等在此處的季滄海,季滄海示意他有話過後再說。
  葉悔之聽見街上的響動示意清瀠快將人藏起來,年輕美豔的老闆娘絲毫不見慌亂的走到床邊,只見她輕輕扭動床頭的一處雕花裝飾,整個床板便向內翻折起來,床下當即露出了一處向下的樓梯。燕流痕說了聲下去,率先進入了密道裡,季滄海又囑咐了一遍容後解釋,也帶著王禕下了密道,再接著七八個身著夜行衣的高手陸續進入密道,就在葉悔之最後也想進去的時候,卻被清瀠笑眯眯的拎著後衣領拽了回來,葉悔之看著清瀠將密道關閉又把被褥重新鋪好,不解的發問,“你拽我留下幹嘛?”
  清瀠朝著葉悔之拋了個媚眼,“好事兒。”
  春風得意樓的夥計睡眼朦朧的卸下門板開了大門,看著圍在門口的護城軍立時目瞪口呆,刑部的小頭目將夥計推到一邊,說了句搜查逃犯便帶著人進了春風得意樓,此時大廳裡已經燃了燈火還算亮堂,只見一個頭髮散亂披著外衣的女子從一處房間出來,女子身姿婀娜款款從暗處行至明處,待看清了眉目,饒是一把年紀的刑部尚書小心臟也跟著顫了顫,這麼豔/色的美人就算是在皇城也難得一見。
  春風得意樓美豔的老闆娘望著沖進門的護城軍倒比夥計淡定許多,雖然眼角眉梢還帶著剛剛醒來的倦色,卻已滿面濃濃的笑意,“諸位大人這麼晚還要辦公差著實辛苦,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這樓子就這麼大,大人們隨便查便是,”清瀠說著又囑咐還一臉懵懂的夥計,“豆丁,還不去泡幾壺好茶給各位大人備著。”
  夥計聞言應了聲要走,反倒被賀株蘭一把拽住,刑部尚書比手下那個小頭目要客氣的多,只見他先見了禮才開口,“本官謝過老闆娘通情達理,因著刑部大牢有重犯走失,半夜叨擾已經是情不得已,怎好再讓老闆娘破費,我們例行公事搜查逃犯,搜完就走。”
  清瀠笑了笑,說了句請便。
  賀株蘭和清瀠禮貌的互相點了點頭,其實心下都十分明瞭,春風得意樓帶著江湖的背景,官府想必早就想來探一探,如今尋到了正當理由,怎會不裡裡外外翻個仔細,怕是恨不得挖地三尺才好,賀株蘭當年做府尹的時候斷得一手好案,豈是讓人隨便在他眼前糊弄之流。
  護城軍因著尚書大人對老闆娘的禮待,搜查的時候雖仔細卻也規矩,清瀠披著外衣靠在樓梯邊淡淡的瞧著,直到有人走到她閨房門口才忍不住開口,“大人,那間不過是民女的閨房,可否不要查了。”
  賀株蘭面色親和,說出的話卻不容置喙,“刑部是在捉拿要犯,還望老闆娘理解。”
  清瀠面露難色想過去阻攔,她這樣子反倒引起了賀株蘭的注意,賀株蘭示意小頭目抬手攔住清瀠,自己跟著護城軍一起要進清瀠的閨房。護城軍不敢走在賀株蘭前面,推開房門讓出路來請刑部尚書進去,賀株蘭一把年紀了進個年輕姑娘閨房倒也不怕惹出什麼閒話,他淡定的跨門而入,只見閨房中燃著一盞並蒂蓮花燈,忽明忽暗的燭光下,隱約能看清遮了紗幔的紅木大床上還有個人,賀株蘭大步走到床邊將紗幔扯開,只見葉悔之抱著被遮住些□□的身子,正一臉尷尬的想拿了衣服來穿。
  葉悔之臉上泛紅,喊了聲賀大人,饒是賀株蘭見慣世面此時也愣了愣才緩過神來,客氣的喚了聲小侯爺。
  閨房中還淡淡的殘留著情/事過後的味道,葉悔之和清瀠一個血氣方剛一個年輕美豔,作為過來人賀株蘭當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葉悔之將被子又往上扯了扯,尷尬的解釋,“賀大人,不是我胡來,實在是家中孝期未過不能娶納,您可千萬別將此事告訴那幫子禦史。”解釋完情況,葉悔之又不解的發問,“刑部是出了什麼事兒,這個時候您怎麼跑到春風得意樓來了?”
  賀株蘭意外捉了個奸心下比葉悔之還尷尬,只不過仗著一臉褶子顯露不出來,他對著裹著被子的允安侯滿心無語,還得裝作若無其事的答話,“小侯爺放心,賀某在此什麼也沒瞧見,今夜刑部走失了重犯,公務在身就不打擾了。”
  葉悔之點點頭竟然還恬不知恥的說了句那我就不送了,眼看著刑部尚書急匆匆的走人,出門的時候還在門檻上不輕不重的絆了一下,幸好門外的護城軍眼疾手快將人扶住了。
  等到賀株蘭關門走人,葉悔之才起身慢悠悠的開始穿衣服,他穿戴整齊又研究了半晌清瀠那個居然能發出那種味道的燃香,直到等得快昏昏欲睡了,清瀠才重新帶著夥計豆丁回來,清瀠徑直走到床邊拉了拉床邊的一處流蘇裝飾,想是密室裡的人能得到什麼資訊,等到清瀠重新擰動機關將床鋪翻起,燕流痕等人很快又出現在了幾人面前。
  燕流痕吩咐了幾個黑衣人各自去休息,清瀠讓豆丁帶路安排,等閨房中只餘下燕流痕、清瀠、季滄海、葉悔之和王禕,滿頭霧水的王禕才真正找到機會發問,“季將軍,是你救我出來的?”
  季滄海點了點頭,沒有多說的意思,反倒是王禕紅了眼睛,“將軍,我知道永州的事一定不是你做的,可是兄弟們都沒了,我有何顏面存活於世,您不該冒著這麼大的危險救我。”
  季滄海淡淡開口,“你死了也不過是親者痛仇者快,除了能讓你逃避現實,還有什麼用?”
  王禕拿袖子粗魯的抹了把眼睛,“可我活著又有什麼用?”
  季滄海的語氣依然平淡,目光卻認真,“率軍守一城安穩是有用,路邊幫老嫗背捆乾柴就不是有用?王禕,大好男兒哪怕死也當是為國為民而死,你若如此窩囊的死了,葉驚瀾和你那些兄弟在就九泉之下可看得起你?”
  王禕低低的嗯了一聲,卻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從一方將領到階下囚再到逃犯,他還能做些什麼又該做些什麼。燕流痕瞧出王禕的難處,拍了拍王禕的肩膀,“王兄,你若瞧得起我,不如隨我在江湖中闖一闖,恰好我在朔北那家春風得意樓的掌櫃的是個姑娘家,常常有些事她不好出面,正缺個你這般的人幫襯著。”
  葉悔之站在一邊用胳膊撞了撞燕流痕,“將軍既救他出來,怎會沒安排後路。”
  燕流痕恍然,“是在下多事了。”
  “無妨,”季滄海望向王禕,“我本是想問問你願不願意移居朔北當個細作,不願意再做其他打算,燕大俠給你安排的去處也很好,你自己選擇便是,不必勉強。”
  燕流痕插話,“為何不能在我朔北的店裡做個細作呢?”
  王禕詢問性的望向季滄海,等著季滄海拿個主意,季滄海一時之間反而有些踟躕,春風得意樓本就是買賣消息的地方,能讓王禕待在那裡再好不過,可畢竟燕流痕是江湖人從不摻和朝廷的事,如果他因著同葉悔之的義氣攬下此事,讓他破了先例只怕日後難做。
  燕流痕何等精明,瞧著季滄海的樣子便明白他心中所想,燕流痕微微一笑,“季將軍,莫忘了在下也是南溟子民。”
  季滄海素喜磊落俠氣之人,同燕流痕雖是初識卻頗有傾蓋如故之感,是以也不再推辭作態,俐落的點了點頭,“如此便有勞燕兄了。”
  石子街外面依然嘈雜喧鬧,只怕天明之前都不會清淨下來,季滄海挨了杖責告假不用上朝,葉悔之被刑部尚書逮了一遭,等到清早反而可以大搖大擺的從春風得意樓直接走人,清瀠安排眾人就在春風得意樓休息一夜,本來是一人一間房綽綽有餘,季滄海卻是一本正經的將葉悔之拽到了身邊,“我同葉悔之還有事相商,安排在一間便可。”
  燕流痕和清瀠一起望向葉悔之,葉悔之摸摸鼻子,“就是這麼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出去玩時候我才發現,讓太子和五皇子在去皇寺上山時候爬了一千個臺階是多麼殘忍的事!

  ☆、74

  清瀠騰出一間帶兩張床的房間讓季滄海和葉悔之住,燕流痕瞧見兩張床一臉似笑非笑的看葉悔之,葉悔之舉頭望明月權當看不見,一直到清瀠和燕流痕關門走人,葉悔之才算把扭著的腦袋擺回正位。
  季滄海屁股有傷,只能靠在一邊站著瞧葉悔之忙活,葉悔之十分沒羞沒臊的從另一張床上抱了枕頭和被子,認認真真的把兩個枕頭和兩床被子並排鋪好,季滄海在一邊發問,“剛剛我們在密室裡,你和清瀠在外面做什麼?”
  葉悔之手上不停,話回的也快,“演戲,嚇唬刑部尚書,臊他老臉。”
  季滄海猶疑,“我聞著那房間裡,好像有一股行過歡好之事的味道。”
  葉悔之拍拍枕頭直起身,笑眯眯的朝著季滄海伸出右手,手中是一截茶色的圓蠟,“就是這個東西,燃了竟然會有那種味道,我趁清瀠不注意偷了出來。”
  季滄海拿過圓蠟仔細瞧了瞧,直接收進了自己袖子裡,“你要這東西有什麼用,充公。”
  葉悔之怒了,“公要這個東西又有什麼用?”
  季滄海一臉淡定,“發給細作,萬一出任務的時候用得著。”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葉悔之慫了,“給就給,瞪我幹嘛。”
  季滄海笑笑,掐了掐葉悔之的臉頰,葉悔之拍開季滄海的手,眼睛一瞪想找回些顏面,“別耍流氓,床上趴著去,褲子扒了給你上藥,清瀠手裡的藥都是燕家的好東西,保管比那些個御賜的還強。”
  季滄海面色一凝,回了句不用。
  這次換成了葉悔之笑眯眯的掐季滄海臉頰,“呦,害羞了?”
  季滄海抓住葉悔之的手,用力將人往自己身前一扯,低頭便吻了下去。
  第二天天未亮,葉悔之便頂著一對黑眼圈爬了起來,昨晚僵持到最後季滄海也不肯讓葉悔之幫忙上藥,懷著一顆看熱鬧心的葉悔之十分惋惜。季滄海可以躲懶不用上早朝,他卻還要趕回葉家換了朝服去皇上跟前立著,本來昨夜就後半夜才歇下,旁邊的季滄海有傷葉悔之怕碰著他又不敢睡踏實,這覺睡得十分煎熬。
  葉悔之從春風得意樓出來的時候石子街還有許多護城軍和刑部的人在,不過刑部尚書賀株蘭已經不見身影,想必同葉悔之一樣趕著換朝服上朝,護城軍守將徐文進想必是聽賀株蘭交待過了,瞧見葉悔之要離開石子街也未加阻攔,還客客氣氣的寒暄了兩句,葉悔之打不起精神也沒多應承,哈著哈欠閃人了。
  天色漸漸有些發淡,靜悄悄的街路上多出了許多官家的轎子,轎夫們沉默不語將一頂頂轎子抬的又快又穩,有賣早點出攤早的看見了便會議論幾句,那頂是徐大人家的,那頂是白大人家的,哎呦柳家那轎子也出來了,不知道今兒坐的是柳尚書還是柳狀元。
  柳龍驤坐在轎子中,手裡捧著個溫度適宜的暖爐,嘴裡細細品著之前用暖爐溫著的紅豆糕,這幾日他每次要上朝,都會在轎子裡發現事先備好的暖爐和各種花樣的小點心,他讓門房拒了郁弘一次,鬱弘再沒在他眼前出現過,可卻總能變著花樣的刷存在感,柳龍驤微微歎氣,怕是再冷硬的殼子,落在風流體貼的鬱少當家手裡,他也有本事一層層的給你哄暖了捂化了,柳龍驤心裡那些憋屈憤懣撞了回鼎也就想開了,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非要和鬱弘鬧彆扭。
  轎子落在皇宮門外,柳龍驤收拾妥當剛一下轎子,便看見身著玄色武將官服滿臉生無可戀的葉悔之,葉悔之也是瞧見了柳家的轎子在那裡等他,柳龍驤疾走了幾步趕上葉悔之,兩個人一起並肩往宮裡走。
  天色濛濛的還未大亮,柳龍驤卻還是瞧見葉悔之的兩個大黑眼圈,難得小柳狀元也會主動關心同僚,“昨夜沒睡好?”
  葉悔之眉目含怨的看柳龍驤,“這世上怎麼會有上早朝這麼殘忍的事,你說你們這些書生數十載寒窗苦讀就是為了以後日日都要比雞起的還早,這是圖什麼?”
  若是從前,柳龍驤只怕能答出一大套的道理,什麼為萬世開太平,什麼男兒當畫淩煙閣,什麼達則兼善天下,可如今小柳狀元也覺得沒什麼意思,只是憊懶的答了一句,“誰知道呢。”
  被柳龍驤百無聊賴的語氣一堵,葉悔之沒再回話,兩人靜靜行了一段柳龍驤才開口,“季大哥的傷勢怎麼樣了。”
  葉悔之惺惺作態,“我與季滄海井水不犯河水,他傷勢如何我怎會知道。”
  柳龍驤也不言語,就面無表情的盯著葉悔之看,葉悔之被看的矯情不起來,只得回話,“雖然睡覺還得趴著,不過也沒什麼大礙,想當初我在他手下挨過兩次三十軍棍呢,你看我現在還不是活蹦亂跳的。”
  柳龍驤嗯了一聲,遠遠瞧見大理寺卿徐德徐老大人和崇天司主司玄徽真人正走在一處,葉悔之順著柳龍驤的目光也瞧見了兩人,嘴角扯上一絲諷笑,“看來太子殿下禁足有人坐不住了。”
  柳龍驤冷漠答道,“意料之中。”
  徐德既是大理寺卿又是太子的親舅舅,在□□中算是一面虎虎生風的大旗,如今太子身陷東宮禁足,而皇上又未收回五皇子輔政的權利,只怕□□們已經嗅出了一絲不對,想趕緊將太子撈出來穩住了,免得無端生出許多是非,如若真的將來變成了二龍奪嫡的局面,說句喪氣話,太子那德行還未必能勝得過老五。
  葉悔之想要再言語,卻聽到了身後急匆匆的腳步聲,當即閉嘴沒多說什麼,果然沒過多久刑部尚書賀株蘭追了上來,客氣的同柳龍驤和葉悔之見了禮。可憐賀大人年紀也不輕了,熬了一夜未睡還要顛顛的跑來追人,倒換了好半天才將氣捋順了,葉悔之主動開口攀談,“賀大人,後來人犯捉到了麼?”
  賀株蘭歎了口氣搖頭,“談何容易。”
  柳龍驤走在一起也不問發生了何事,賀株蘭望瞭望柳龍驤欲言又止,葉悔之瞧見笑了笑,“有什麼話賀大人但問無妨,龍驤是我嫂子的親弟,並非外人。”
  既然葉悔之放了話,賀株蘭便坦然開口,“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想問問小侯爺可否知道,那春風得意樓的老闆娘好像頗有些江湖背景。”
  葉悔之禮貌的答話,“自然是知道一些,不過我和她談只談情、說只說愛,其餘事情半句也不會講,多謝賀大人提點關懷。”
  賀株蘭回之一笑,“小侯爺是聰明人,倒是我這個老人家顯得囉嗦了,另外還有一事希望小侯爺幫忙,昨夜之事我會私下稟明聖上,還望小侯爺和小柳大人當做不知,畢竟朝廷平叛在即,這時候事情傳出去實在有傷士氣。”
  此時三人已經走到了左殿和右殿的分岔路口,葉悔之拱手行禮,“大人放心。”
  賀株蘭也回禮,又說了句客套話便告辭朝著左殿去了,同是文官的柳龍驤倒是沒同賀株蘭一起去往左殿,而是低聲發問,“你們這藏頭露尾半說不說的是在講什麼事,你又從哪找了個老闆娘談情說愛,季大哥下堂了?”
  葉悔之覺得最近柳龍驤的嘴巴總是夾槍帶棒裡透三分毒辣,也不知道是陰陽失調還是那方面不和諧,連季滄海都敢調侃,可見走了一回鬼門關的人,的確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葉悔之估摸著和新科狀元鬥嘴也是被消遣的料,乾脆無視最後一句痛快回話,“昨夜有幾位義士從刑部大牢劫走了永州叛將王禕,賀株蘭搜查春風得意樓的時候恰巧遇見了我。”
  柳龍驤不解,“你冒這麼大風險救那個王禕幹什麼,有交情還是有隱情?”
  葉悔之一臉冤枉,“我說是我救的了嗎?”
  柳龍驤嗤笑,“你是誇不相干的人是義士的人嗎?”
  葉悔之吃了癟,白了柳龍驤一眼,“我下堂妻托我救的行嗎?”
  “無聊。”小柳狀元說完,理了理官服撇下葉悔之直接抬腿走人,葉悔之對著小柳狀元的背影狠狠抽了好幾下,一甩袖子扭臉朝右殿去了。
  上了朝堂葉悔之才發現,昨夜未睡好的不止他和賀株蘭,連聖上瞧著也是滿眼通紅十分疲倦。文武百官別的本事沒有,看眼色個個都是一等一的,是以早朝進行的十分順遂,只用不到平日一半的時間便散了朝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早朝上賀株蘭果然半句也未提及昨夜刑部丟失囚犯一事,散朝後葉悔之倒是看見賀株蘭趕著去禦書房求見了,只是不知道皇上此時有沒有心情聽他講糟心事。
  葉悔之正想著有的沒的往外走,肩膀忽然被人輕輕一拍,葉悔之早就感覺到有人靠近,毫不驚訝的側頭去看,正瞧見五皇子溫文爾雅的笑臉,葉悔之同溫玨默契的同時放慢了些腳步落在最後,待到身邊沒什麼人了葉悔之才開口,“王爺是有什麼吩咐?”
  溫玨難得眼中閃過一抹諷刺,“你可知昨夜宮裡出了何事?”
  葉悔之搖頭,“宮裡可沒人能給我傳話,出什麼事了?”
  溫玨靠近了葉悔之一些,臉上的笑意斂了個乾淨,聲音裡透著不屑,“昨夜東宮上演了一出太子懸樑自盡求清白的戲碼,小柳狀元玩剩下的,咱們太子殿下撿起來還能再用用。”
  堂堂太子也學著耍些鬼蜮伎倆,示弱博同情只會失了一國儲君該有的氣度和傲骨,這眼界這行事絕不是大理寺卿和崇天司的手筆,應該是那個只會在後宮鑽營的太監甄福全出的餿主意,葉悔之細細想了想,覺得太子這只能算是個昏招,平淡答道,“只怕徐大人要頭疼了。”
  溫玨點點頭,“聽我母妃的意思,父皇初聞太子如此行事的確是失望至極,可到底太子是徐皇后的種,這麼多年骨肉情深也不是作假的,待父皇去了東宮見到淒淒慘慘的太子,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什麼斥責的話,反倒是遣走母妃親自陪了太子一夜。”
  太子坐在儲君之位上這麼多年,的確不是說動就能動的,葉悔之寬慰了溫玨一句,“來日方長,走著瞧便是。”
  溫玨對昨夜之事也並不是十分在意,點點頭轉了話題,“你同季將軍什麼時候去朔北,你若同他相處不來不願意,我倒是可以替你去父皇那裡說一說,這點小事我還是辦的來的。”
  “謝王爺好意,”葉悔之推辭,“季滄海有真本事,去學他的本事又不是我吃虧,再怎麼說我也是朝廷的三品武將,還有皇上親封的爵位在身,就算同季滄海有什麼嫌隙,料想他也不敢怎樣。”
  溫玨想了想,覺得葉悔之說的也確實在理,便未再勸說讓他留在皇城,只是又問了句,“你們何時啟程,待季滄海的傷將養好?”
  “來不及,”葉悔之答話,“三日後便啟程,必須趕在平叛軍到達豐州之前把北面邊境安排妥當。”
  溫玨點點頭,笑容親切語氣自然,“到了那兒若是想我了,給我寫信便是。”
  葉悔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己好端端的想他做什麼,料想溫玨的意思可能是有什麼消息要寫信知會他,葉悔之點了點頭,回了句王爺放心。溫玨瞧著葉悔之大大咧咧的模樣也知道他並未往心裡去,想著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是以也不再點撥什麼,只是溫和的笑了笑。
  

  ☆、75

  
  南溟都城承安城四時氣候分明,現下入了冬雖不像北境一般冷到滴水成冰的地步,卻也是寒風滲著衣服的陰冷,葉悔之年少時候雖然走南闖北在江湖中混過好一陣子,可惜朔北那極寒之地卻是從未踏足,是以聽白夜連蒙帶騙的描述朔北邊境到底有多冷,嚇得差點將葉家上下凡是看著暖和的衣服全部打包帶走,最後還是從軍營暫時去到葉家幫忙的馮且安瞧不下去了,尋了玄夜告狀,玄夜又將話傳給了季滄海。當夜葉悔之翻牆跑去季滄海那兒蹭床睡的時候,便看見被褥上規規整整的疊著一件雪狐制的披風,摸上去說不出的柔軟順滑,披在身上十分的暖和舒適,葉悔之愛不釋手的將披風又攏了攏,也不顧在屋子裡折騰出了一身汗,“將軍,這披風長短剛好適合我。”
  季滄海打量眼前人,雪白的狐裘趁得葉悔之冰雕玉琢一般好看,果然如意料一般很趁他,季滄海也不多作解釋,狀似平常的說了句,“我穿著確實不太合身,既然適合你那你穿著便是。”
  葉悔之絲毫不見外,聞言將披風脫下來抱在手裡,生怕下一秒季滄海後悔搶走一般,其實這披風本就是季滄海吩咐人替葉悔之做的,那些雪狐皮毛俱是他這些年在北境親手獵得,因著雪狐珍貴難得,季滄海從未想過動用這些雪狐皮毛給自己做點什麼,倒是後來葉悔之來了,一想到日後他總要同自己去北面邊境該有個避寒的裘毛披風,當即便覺得那些雪狐皮毛終於有了合趁的人來配,當時緋夜受命去請繡春坊最好的繡娘,一聽說是要動那些雪狐皮心疼的直嚷嚷,說就是呈給皇上那也算得上是十分珍貴了,怎麼就便宜了季九那小混混。
  季滄海將披風從葉悔之手中接過來放到一旁,“沒人同你搶,一直抱著也不嫌熱?”
  葉悔之得意的望著季滄海笑,“熱,心熱。”
  季滄海不解,葉悔之捏了捏季滄海的臉頰調笑,“明明是專門為我做的,藏著掖著的不說出來是在害羞?”
  按照將軍府慣例,每次葉悔之出言笑話季滄海害羞,季滄海定然要直接將人扯過來親個夠本一證清白,不過這次未等季滄海行動,葉悔之已經主動攬上季滄海將豐潤的嘴唇送了上去,那一瞬間季滄海忽然就能理解為了美人一擲千金的昏君們了。
  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哪怕是晌午時候承安城的北門外也顯少有人經過,城門口葉悔之披了雪狐披風同季滄海站在一處,正同前來送行的柳龍驤和鬱弘道別。因著朔北國尚未異動,忠義軍並不隨季滄海出行,倒是龍驤衛季滄海會全部帶走,只不過人多行程必然拖遝,季滄海同葉悔之先加快行程趕往北境,緋夜則負責統領龍驤衛的行程,這次是玄夜留在皇城主事,白夜也留在了葉家那邊幫襯著。
  柳龍驤手中捧著個暖爐,詢問季滄海關於王禕的事情,“季大哥,你這麼急著走了,那個人該如何安置,如若信得過我,我倒可以幫襯一二。”
  季滄海謝絕,“心領,人已安置妥當了。”
  近來刑部正在挖地三尺的抓王禕,四個城門俱是嚴查出入不說,除了石子街以外其餘店鋪也開始被逐個排查,而且懸賞告示貼的遍地都是,季滄海緣何能如此篤定不會出問題,柳龍驤稍想了一下便明白了,“你是想讓他混在龍驤衛裡出城?”
  季滄海露出一絲贊色,“還好不是你來捉人。”
  葉悔之在旁邊瞧著撇撇嘴,“還不是我給他講了因果,算不得他聰明,有什麼好顯擺的。”
  小柳狀元望向葉悔之,表情認真嚴肅,“如今才剛入冬,你披個那般厚重的狐裘像暴發戶一般顯擺什麼,同你站在一處我已然覺得十分丟臉,你不要再找存在感了。”
  葉悔之被柳龍驤夾槍帶棒的嘲諷了一頓,不甘回嘴,“我披狐裘怎麼了,你不冷你捧著暖爐做什麼,顯擺你們家暖爐多?”
  柳龍驤掃了一眼一旁的鬱弘,不鹹不淡的開口,“是很多,日進一個。”
  葉悔之順著柳龍驤的目光也去看鬱弘,“還有你,你帶點鵝毛來我也當你禮輕情意重了,你背幾根荊條是要幹什麼?”
  被戰火牽連的鬱少當家笑如春風,哪怕背著荊條也擋不住他的風流雅致,“誰說是給你的,你瞧不出我這是負荊請罪來了?”
  葉悔之懶得搭理這兩人,說了句就此別過直接回馬車裡窩著去了,季滄海倒是又同兩個人不知道說什麼說了好半天才上了馬車,馬車內部還算寬敞,因著季滄海有傷還特意備了軟塌,季滄海尋了個不觸碰傷口的姿勢躺好,吩咐前面駕車的許開可以啟程了,許開得令一甩鞭子馬車便緩緩開始前行。
  車輪吱呦吱呦的轉動起來,葉悔之將頭探出車窗去看,本以為郁弘和柳龍驤能站在那兒目送他們,他也好擺擺手依依惜別一下,結果寒風中葉悔之只瞧見鬱弘硬扯著柳龍驤往回走,柳龍驤彆彆扭扭的扭捏幾下也就從了,葉悔之糟心的坐回馬車內問季滄海,“他倆真是來給咱們送行的?”
  密雲沉沉的壓在頭頂,才過了未時天卻已經見了黑,目之所及俱是亂山殘雪,只有葉悔之駕著的馬車孤零零的行在小路上,北風像刀子一般刮得人臉生疼,葉悔之攏了攏領口朝身後馬車的車廂裡喊話,“許開,是不是輪到你來了?”
  越往北面天氣越冷路也越難走,季滄海一行走了月餘抄了不少小路才勉強要達到北境邊陲,季滄海和許開在北境呆慣了倒不覺得難熬,反而是葉悔之雖仗著有內功護體,卻仍不太適應那刮骨般的寒風淩遲他每一處露在外面皮膚。許開利索的出來頂替葉悔之駕車,葉悔之拍拍許開連嘴巴都不想張一下,用手比了比便鑽進了車廂中,車廂裡沒有風吹顯得暖和許多,葉悔之坐在季滄海對面,摘下厚重的棉手套搓了搓手。
  季滄海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此時正坐在車廂裡閉目養神,見換了葉悔之進來,便拉過他的手在自己掌中暖著,葉悔之任由季滄海替自己捂手,嘴巴也不閑著,“將軍,我若沒記錯日子,今兒臘八了吧?”
  季滄海點點頭,“若是今日能趕到納吉鎮投宿,就讓店家給你煮碗臘八粥吃,免得下巴被凍掉了。”
  葉悔之沒事找事,“只怕你急著趕路不是想給我尋臘八粥吃,是心中有惦記著的人,盼著早日重逢吧?”
  季滄海莫名其妙的看葉悔之,這回換成了葉悔之閉目養神,眼睛閉著嘴巴還不閑著,“都說這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古人誠不欺我。”
  季滄海想了想發問,“又是蒼夜?”
  葉悔之不答話,閉著眼腦袋隨著馬車晃來晃去,仿佛真睡著了一般,季滄海見狀也不再搭話,只是將葉悔之的手推回了他自己的膝蓋上,不輕不重的斥了一句,“越發混帳了。”
  葉悔之本是裝睡,因著一直趕路身心俱疲,裝著裝著就真的睡了過去,等到季滄海將他推醒的時候,馬車已經停了下來,許開正忙著往下搬行李,葉悔之困頓的揉揉眼睛望向馬車外,只見他們停在一處客棧的院子裡,客棧瞧著竟十分不錯,同之前宿的荒村野店猶如天壤之別,季滄海看出葉悔之心中所想,提點了一句,“你睡著的時候我們已經進了納吉鎮,這是邊境比較繁華的一個鎮子,條件自然好些。”
  葉悔之聞言點點頭,跳下車伸了個懶腰也幫著許開搬行李,許開十分有眼色的開了兩間房,他這個小小副帳頭獨享一間,季滄海和葉悔之兩位將軍同擠一間。比起吃臘八粥,葉悔之覺得他現下更需要的是洗個熱水澡,連晚飯都顧不得解決,葉悔之先賞了碎銀子給店小二,吩咐他抬三桶熱水去客房,邊陲小鎮賞銅錢的都不多,更何況是碎銀,店小二接了賞錢那歡天喜地的模樣別說是燒熱水,讓他燒客棧沒准他也幹得出來。
  葉悔之鬧著要洗澡,本來並不那麼強烈想先洗澡的許開委委屈屈的摸了摸肚子從了,季滄海倒也沒什麼意見。店小二得了賞銀果然手腳利索,很快熱氣騰騰的大水桶就被夥計們抬了上來,因著三人住的是上房,店小二還甚是貼心的在葉悔之和季滄海的大桶中見立了屏風,葉悔之一邊脫衣服一邊發問,“將軍,你說我要是把這屏風捅兩個口子需要賠多少錢?”
  季滄海在軍中待慣了手腳遠比葉悔之利索,這邊葉悔之還未脫完衣服,那邊季滄海已經在浴桶裡舒舒服服的泡上了,季滄海抬頭瞧了瞧葉悔之口中的屏風答話,“不宰個萬八千兩,怎麼對得住你這種皇城來的肥羊。”
  聽著葉悔之那邊傳來稀裡嘩啦的水聲,季滄海心想葉悔之果然是連泡個澡也不能安生,葉悔之將整個人泡進浴桶裡舒服的歎了口氣才繼續開口,“他敢訛我,我就亮出我的真實身份。”
  季滄海將身子又放鬆了些,靠著浴桶邊懶懶答話,“什麼真實身份,承安城第一紈絝?”
  “誰紈絝了,”葉悔之得意洋洋,“我是要告訴他,本大爺就是大名鼎鼎的季滄海季將軍的家眷。”
  季滄海滿面笑意,“誰答應了?”
  “占了小爺便宜想賴帳?”葉悔之激動的將兩人之間的屏風用力一掀,正瞧見季滄海面上尚未來得及散去的笑意,想不到原來季滄海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是用這樣的表情對待自己的,葉悔之面上一紅有些發怔,待緩過神便沒了什麼氣勢,季滄海此時已經斂去笑意眼含揶揄的望著葉悔之,“我又沒說不答應,你掀屏風做什麼?”
  葉悔之摸摸鼻子,“那個,我就是問問你用不用擦背。”
  季滄海轉身,將光/裸的後背朝向葉悔之,“既然你強烈要求,那我便卻之不恭了,季某何德何能,能得小侯爺親自搓背。”
  自己撒的謊哭著也要撒完,葉悔之鬱悶的拿了毛巾探著身子幫季滄海擦背,邊擦邊忍不住抱怨,“屋子裡這麼冷,你忍心讓我凍著替你擦背?”
  季滄海放鬆的趴在桶邊頭也不回的答話,“自然是不忍心,”說完繼續吩咐葉悔之,“左邊再用用力,沒吃飯麼,還有右邊,別忘了擦。”
  葉悔之忿忿的恨不得此時手中拿的不是毛巾而是刀片,直接將季滄海的皮肉都擦下來才好,季滄海逗夠了葉悔之說了句可以了轉過身來,葉悔之見狀立即縮回了桶裡取暖,季滄海十分自然的接過毛巾,讓葉悔之轉過身去替他擦背,“北疆軍駐守的答寒城附近有座白玉山,等得空了我帶你去泡那山上的溫泉。”
  葉悔之抱著桶沿答話,“我看畫本子裡,一般這種跑去湖邊、河邊、溪邊洗澡的,都會有一段豔/遇。”
  季滄海將毛巾往葉悔之頭上一丟,“那你不用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3= 這幾天要考駕照,更新有點慢~

  ☆、76

  
  答寒城本來並沒有名字,而是南溟國北疆軍駐軍的軍營,後來隨著連年增兵再加上為了穩固防線,北疆軍便將駐地漸漸修成了一座高牆石城,答寒城在朔北話裡正是石頭城的意思,答寒城中並無尋常百姓居住,而是一處實實在在的守軍駐地,是北疆防線的大本營。季滄海本就是在北境征戰打出的名聲,是以北疆軍同忠義軍一樣算得上是季滄海的嫡系,雖然最近一年邊境安穩季滄海也一直在皇城待著,但北疆軍並未因此有絲毫鬆懈,葉悔之在答寒城住了幾日,覺得季滄海帶兵果然是有本事的,哪怕他成天掛著一張冷面孔,北疆軍上下依然對他既尊重又親厚。
  這幾日季滄海都是去各營同營將們一起吃午飯,本來季滄海是有意帶著葉悔之一同去認識一下他的下屬,奈何北境天寒地凍又動不動就下場大雪,葉悔之縮在將軍府裡半步也不想走,季滄海有意讓葉悔之跟著蒼夜學東西,蒼夜還未回到城中季滄海便暫時由著他躲懶。然而葉悔之整日躲懶也並沒覺得有多愉快,軍營的伙食都是按例依等級供應,就算是季滄海也只不過是比尋常士兵能多兩個菜而已,葉悔之好歹比季滄海多個爵位想再加點伙食水準倒是說得通,可季滄海大多時候都是同兵士吃一樣的,葉悔之也拉不下臉跑到軍營裡搞特殊,日日醃菜將他吃的也面如菜色。對著桌子上的地瓜土豆玉米餅子,葉悔之重重的歎了口氣,饕餮樓他是不指望了,哪怕來道琉春園的東安子雞也是好的,他當初憑什麼嫌棄琉春園,至少人家有時鮮吃不是,許開推門進屋正瞧見葉悔之坐在飯桌邊一臉生無可戀,許副帳頭大大咧咧的往桌邊一坐拿了個餅子塞進嘴裡,“怎麼這幅表情,不合胃口?”
  “沒有,”葉悔之若無其事的也大口吃飯,“就是在將軍府裡憋的無聊。”
  “將軍帶你出去你又不肯,現在又喊無聊,”許開將桌子上的炒雞蛋毫不客氣的拽到自己面前,“不過過一陣子龍驤衛就都到了,到時候你就不會無聊了,而且蒼夜去巡視防線也快回來了,將軍不是讓你同他學東西麼,到時候有你忙的。”
  葉悔之坐直身體提高警惕,“蒼夜要回來了?”
  許開點頭,“是啊,你又不認識,這麼激動幹嘛?”
  葉悔之掩飾的往嘴裡塞吃的,“我哪裡激動了,我就是期待,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你懂不懂,畢竟是北疆解語花,將軍賢內助,我聽說蒼夜其人英英玉立驚才風逸,季將軍曾親言見蒼夜如見他本人,我還聽說他文能調素琴武能殺千里,這些年同將軍珠聯璧合相得益彰,是將軍心口的朱砂痣夢裡的白蓮花。”
  “噗!”許開把嘴裡的吃食噴了出來,“這一套一套你從哪聽來的?”
  葉悔之嫌棄的把自己的粥碗挪了挪,“柳龍驤告訴我的,一字不差,怎麼了?”
  許開神色複雜,“這些話你也同將軍說了?”
  葉悔之傲氣十足,“既然有這麼個人這麼回事他還怕我說?他自己都點頭認了,我時不時的擠兌……那個誇讚幾句還不行嗎?”
  許開感歎,“小柳狀元高才。”
  葉悔之吃完午飯無事可做,晃晃悠悠回自己屋子裡補眠去了,昨日季滄海托他後半夜去城中探探巡城的崗哨,可憐他天寒地凍的一路明哨暗哨躲來躲去累心累身,難得尋到幾處有小漏洞的地方,又怕有遺忘連夜記錄好悄悄擺在了季滄海枕邊,此時吃過飯葉悔之便有些發懶,躺在床上將棉被一裹很快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足足睡了一個時辰才醒,等葉悔之起身在府裡晃悠的時候,便聽傳話的說季滄海已經回府了此時正在書房裡面,還專門吩咐如果葉悔之醒了讓他立即過去。葉悔之估摸又是季滄海帶了什麼新奇的玩意給他,心情大好的快步趕去書房,到了書房門口葉悔之也不通報,跟進自家大門一般推了門便進,等進了書房站定葉悔之才看到書房裡還坐著另外一個人,此人一看便知是行伍出身,濃眉膚黑蓄著絡腮鬍子,一身的橫肉高大壯實的跟座小山一樣,壯漢見到葉悔之露出親熱的笑容,聲如洪鐘爽朗高亢,“將軍,這就是葉悔之吧,緋夜幾個在信中常提到他。”
  季滄海點點頭,不動聲色的朝葉悔之介紹,“季九,他就是蒼夜,我胸口的朱砂痣,夢裡的白蓮花。”
  蒼夜莫名其妙,在季滄海和葉悔之之間望來望去,葉悔之瞧著眼前這位名叫蒼夜的壯士,險些靜脈逆轉吐血而亡。
  季滄海見葉悔之不言語,繼續補刀,“哦,好像還是什麼解語花、賢內助?”
  葉悔之低頭思索了半晌,堅定的望向季滄海,“將軍,我再也不信柳龍驤的話了。”
  季滄海不依不饒,“現在就讓他給你吟詩撫琴?”
  葉悔之後退兩步拔腿就跑,邊跑心中還邊罵,柳龍驤那個王八蛋,知人知面不知心,瞧著長得人模人樣,近來越發不幹/人事兒了。
  “阿嚏。”柳龍驤坐在書案旁打了個噴嚏吸了吸鼻子,一旁倚在軟塌上的鬱弘關切的望了過去,“受涼了,要不要再添盆炭火?”
  柳龍驤搖頭答了句無事,眉頭皺了一天也不見開解,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彰武帶軍平叛用的是銀子,各處駐軍加緊防線要的也是銀子,今年冬日又比平日來的早來的急,為防雪災需要備著的還是銀子,處處都在朝戶部伸手,可戶部的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總不能動不動就吃老底,若是國庫的存銀一年不如一年,那他們戶部也不用做了集體自掛東南枝算了,掛一排隨風搖晃還挺壯觀的。
  鬱弘的傷還未徹底痊癒,柳龍驤坐在案前用功,他就靠在軟塌上把玩一個金銀混鑄的塤,見柳龍驤神色不愉,鬱弘開口招呼柳龍驤,“過來歇歇,從我來了你一直忙到現在,先幫我瞧瞧這新得的這個塤怎麼樣?”
  柳龍驤從善如流,起身松了松筋骨果然走到鬱弘身邊坐下,軟塌前燒著炭火,暖洋洋的十分舒適。鬱弘獻寶似的將塤遞給柳龍驤看,柳龍驤過手便覺十分有分量,又細細瞧了瞧,金底銀紋雕花精細繁複,一看便價值不菲,將金塤捧到嘴下輕輕吹了幾個調子,小柳狀元嫌棄的將金塤交還給了鬱弘,“拿回家擺著看吧。”
  鬱弘詫異,“不能吹奏?”
  柳龍驤搖頭,“不及陶塤萬分之一,金玉其外罷了。”
  郁弘見柳龍驤瞧不上,失了興趣將金塤丟在一邊不理,又從旁邊的紫檀雕花方幾拿了個柑橘仔細剝皮,“小柳,我聽說你箏彈的好,不過世人都以琴為貴箏為輕,名琴我那兒倒是,可從未聽說有什麼名箏,待我打探一下尋來給你。”
  “不必,”柳龍驤要接過鬱弘剝了皮的柑橘,鬱弘卻直接將橙黃討人的橘瓣遞到了柳龍驤嘴邊,善書者不擇筆,柳龍驤將柑橘細細吃了才繼續答話,“都一樣。”
  鬱弘對這個話題頗有興致,“別人都喜歡琴,為何你單單喜歡箏?”
  “琴音小,非傾心聆聽不能入境,箏不同,箏不擇地,時時處處可發聲,琴是自語,箏卻是讓人都能聽得見的。”柳龍驤答的平淡,反倒是鬱弘想起一件事,聽說當初皇上破格將柳龍驤派去戶部,柳龍驤卻求著要進都察院做言官為民請命,這得罪人的地方皇帝和柳尚書護短都不肯答應,此事後來便作罷了,想當初郁弘同柳龍驤侃侃而談為國為民,現下自己倒覺得有些汗顏,寒窗苦讀的小柳狀元又何嘗是沒有抱負的。郁弘對柳龍驤的傾慕,始於他的天人之姿始於他的驚才絕豔,可相處越久,越能發現他更多的好處,那是不示於人前的內斂光華,讓人如入深海不能自拔。
  鬱弘眼中的情緒隱隱外露,柳龍驤瞧見一愣,眉目也不覺柔和下來,從袖中拿出早就備好的一支祥雲花紋的木釵 ,也不再覺得難為情,直接塞進了鬱弘手中,“給你的。”
  鬱弘接過木釵仔細瞧了瞧,又望瞭望柳龍驤正用著的那支,兩支木釵是一模一樣的,這木釵雖是樸素了些,但戴慣了金石玉器卻也顯得別有意味,鬱弘笑著扯過柳龍驤,親昵的在他耳邊發問,“怎麼想起來送我東西了?”
  “早就買了的,”柳龍驤欲說是在夏集上看到便買了,卻想起那時候是他同季滄海、葉悔之還有葉驚瀾一同去的,如今葉驚瀾身死異鄉,季滄海和葉悔之也遠走邊關,實在是物是人非徒增傷感,柳龍驤緩了緩情緒開口,“不值錢,權當是個紀念吧。”
  鬱弘拿著木釵愛不釋手,“怎會不值錢,你送的便是無價之寶。”
  枉小柳狀元白白擔了個第一才子的名頭,卻糾結半天也沒說得出一句動情的話,最後只好開口說道,“想聽曲子麼,我撫琴給你聽?”
  鬱弘疑惑,“你不是箏奏得好嗎?”
  柳龍驤不似平日人前那般老成,反而露出一絲小小的得意,“琴撫的也好。”
  鬱弘滿目寵溺笑著發問,“那為何選琴不選箏?”
  小柳狀元傾身在鬱少當家臉頰親昵的輕輕一蹭,“箏悅耳,琴悅心。”
作者有話要說:  傳說中的蒼夜大爺您終於露臉了

  ☆、77

  北境的氣候比不得皇城,一入冬還不到未時天便開始黑了,而早上要等到卯時天色才能大亮,葉悔之一大早起來跟著蒼夜巡防,把答寒城的城牆一寸不拉的走完了一遍天邊才微微有些發白,城牆上兵士們正在抬了水澆築城牆,答寒城到了這個季節滴水成冰,這法子是季滄海想出來的,用水給城牆凍一層冰鎧,既結實又滑溜,就算有本事在城下架起雲梯也休想攀上城牆。
  用緋夜的話說,蒼夜的性情就是學著季滄海學出來的,葉悔之跟在蒼夜身邊呆了幾天,覺得蒼夜這一板一眼親力親為的模樣是像季滄海,但他家將軍背後那鮮為人知的罪惡面孔蒼夜卻是沒有的,比如昨夜也不知道季大將軍做什麼去了,一身的涼氣嫌自己被窩冷,居然恬不知恥的跑去他屋子往他的熱被窩裡擠,枉他用暖爐焐的熱熱乎乎的被窩就這麼被分出去了一半,季滄海還大言不慚的氣人,說你看有了我你就不用偷偷再雕個我的木雕偷偷抱著了。
  巡防完畢,蒼夜囑咐正在神游的葉悔之回將軍府吃早飯,而他自己松了松筋骨便幫著尋常兵士們去抬水築牆,葉悔之披了雪狐披風站在一邊,覺得蒼夜留下來幫忙,要是自己就這麼走了不太好,想了想便脫下了披風仔細疊好尋了處乾淨位置放著,然後也伸手想要接過水桶幫忙。
  答寒城裡都是糙漢子,葉悔之不知道他來了不出三天已經在答寒城裡十分出名了,皇城裡來的小侯爺,唇紅齒白豔若驕陽,說的是一口好聽的官話,走哪兒都是一件雪白的狐裘披身,見過他的兵士都說這北境所有的美人加起來也比不上那小侯爺的一根手指,誰要是能替小侯爺端個飯守個門,第二天可以繞著答寒城炫耀三圈。現下在眾人眼裡這麼個雪雕玉琢的精細人要來抬水,被攔了路的士兵驚得半天沒說出話,最後還是個小頭頭來勸說,“這怎麼使得。”
  葉悔之隨性的笑笑,“怎就使不得?”
  葉悔之一笑,在場的人便愣了愣,就這麼一愣神的功夫,葉悔之已經雙臂一抱將大水桶接了過來,正常兩個兵士也要合力抬起的大水桶,葉悔之卻是用了內力輕輕鬆松便抱著,本來愣在當場的兵士們險些把下巴掉在地上,蒼夜瞧見聲音洪亮的哈哈大笑,“你們可別瞧他瘦,厲害著呢,這扛水桶算不得什麼,哪日若是趕上有三石的強弓,讓他給你們也表演個轅門射戟看看。”
  士兵們本就對這年輕好看的小侯爺頗多好奇,現下有機會相處,膽子大的人便紛紛問東問西,葉悔之本身也沒什麼架子,這些又都是季滄海的兵,在平易近人的基礎上他還附加贈送了有問必答和笑容滿面,大家一邊聊天一邊互相搭手幹活,很快葉悔之便和眾人混作一團,蒼葉更是一口一個葉悔之的叫,話裡話外全是自家人的親切熱絡。
  早飯的時辰已經過了,待到季滄海見葉悔之未回府親自出來尋他的時候,葉悔之早已和城牆上的士兵們熱火朝天聊的起勁,因著使了力氣葉悔之也不嫌冷了,袖子微微挽起臉頰也透著健康的紅潤,額上還隱隱有些細汗。
  季滄海在葉悔之身旁站定,周圍立時安靜了許多,葉悔之察覺到異樣轉身去看,本就帶著笑意的臉上瞧見來人笑容又變大了些,這個不經意的小細節更加不經意的取悅了季滄海,季將軍依然是一副端肅模樣,在眾人面前還裝模作樣的行了個常禮,“小侯爺怎麼不回府吃飯。”
  葉悔之麻利的把水桶中餘下的水傾倒乾淨,將水桶往牆邊一放答話,“這正忙著呢,哪有時間吃飯,不吃了。”
  季滄海一本正經的點了點頭,“難得小侯爺肯為邊防出份力氣,那末將也不打擾了,本來還想邀小侯爺同去白玉山泡個溫泉打些野味,現下看來小侯爺是沒什麼時間了,末將告辭。”
  季滄海作勢要走,身後果然傳來葉悔之的聲音,“等一下!”
  季滄海轉身回看葉悔之,葉悔之也跟著裝腔作勢,“那個……季將軍既然想盡地主之誼,那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我瞧著現下時辰也不早了,咱們還是速速啟程吧。”
  一旁的小頭頭殷勤的將狐裘披風捧過來,季滄海接了披風親自替葉悔之披上系好,順手擦了擦他額上的細汗免得著涼,葉悔之仰著頭欣然的受了,又同剛剛一起勞作的兵士們打了個招呼便隨著季滄海走了,小頭頭站在蒼夜身邊看著兩道並肩的背影感歎,“蒼大哥,咱將軍終於又有個說得上話的人了,小葉將軍出事的時候我還挺擔心咱們將軍的,好在又有了個小侯爺。”
  蒼夜點了點頭附和,“葉家的家風正,他們兩兄弟都是一等一的好性情,都說虎父無犬子,葉悔之將來定然不會比他大哥差。”
  小頭頭驚訝的連規矩都忘了,直直指向已經走遠的葉悔之,“允安侯他是小葉將軍的親弟弟?”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蒼夜再次點了點頭,“我聽將軍說,葉老將軍無暇顧家,葉悔之自小就是跟在小葉將軍身邊教養的。”
  白玉山離答寒城還有些距離,季滄海同葉悔之就算快馬加鞭也是午後才趕到地方,一路上連早飯都沒吃的葉悔之自然是餓的前胸貼後背,爬山時候季滄海和葉悔之嚴肅認真的討論了一下,最後決定兩人分工合作,葉悔之負責泡溫泉,季滄海負責去獵了野味烤來吃。葉悔之從前也見過溫泉,但雪山上的卻聞所未聞,冒著濃濃熱氣的溫泉水周圍便是皚皚白雪,冷暖相容讓人覺得仿佛入了仙境似的,葉悔之很是雀躍,迅速的脫光了衣服丟在旁邊的大石上,慢慢探著溫泉水往裡走,不消片刻整個人便溶進了溫泉之中,氤氳霧氣裡葉悔之的臉被熱氣蒸的紅潤好看,他一邊將頭髮都攏起來一邊打發季滄海,“快去找些吃的,小爺快餓死了。”
  季滄海不滿的尋了雪塊接二連三朝著葉悔之臉上扔,葉悔之一邊躲一邊叫囂,“你砸壞了小爺我如花似玉的小臉你別後悔。”
  “如花似玉?”季滄海停了手上動作認真打量那張確實如花似玉的小臉,“葉悔之,你把你身下那條褻衣脫下來蓋在臉上算了,也不嫌臊得慌。”
  葉悔之舒舒坦坦的泡在溫泉裡,一副破罐子破摔的德行,“我是不嫌臊得慌,你若嫌,我脫下來丟你臉上替你遮掩一下?”
  季滄海聞言非但不怒,還浮上一層笑意,他蹲在水邊掐了掐葉悔之的臉頰,惹來葉悔之抗議的躲閃,季滄海說道,“這山上許多野味味道都很好,尤其是野雞和野兔,可是我忽然就不想去了。”
  葉悔之聞言面色一僵,然後主動把臉湊到了季滄海手邊,“將軍你再掐掐,掐的開心了就去找吃的吧。”
  季滄海才要開口答話,忽然聽見不遠處的傳來嘩啦一聲水聲,季滄海和葉悔之幾乎同時警覺的問了句誰,只見霧氣中緩緩遊過來一個也裸著身子的男子,那人身材甚是強健,面孔也比南溟的人深邃許多,他在離季滄海和葉悔之不遠處站定,毫不見外的笑著打了個招呼,說話發音有些不准,顯然並不是南溟國的人。
  “本王一向聽說季滄海將軍清心寡欲坐懷不亂,想不到傳言都是虛的,季將軍帶了美人來效仿鴛鴦之樂實在是好興致,今日回去倒是能勸勸我軍那些智囊們,美人計還是可用的,只是不知道我朔北國能不能也尋出這般好看的美人。”
  季滄海面色冷了冷,語氣到還算客氣,“旗格王說笑了,不過這白玉山好像是我們南溟邊界。”
  旗格王大笑,“將軍也說了只是邊界,而且本王只是想來泡個溫泉,就算問到你家皇帝頭上,他也不至於小氣的說不行吧?”
  季滄海不軟不硬的答話,“王爺自是懂禮的,王爺自有分寸。”
  季滄海同旗格王一問一答,葉悔之一動不動的待在一邊只能當擺設,若是平常葉悔之早就察覺了這裡還有別人,可今日他先入為主的覺得山上只有自己和季滄海兩個人,是以精神十分鬆懈,再加上此處又有風聲水生,而且這溫泉又頗大,一時疏忽便未能察覺旗格王的存在,現下發現還有外人,葉悔之暗暗有些後怕,此時若非路人而是個刺客,只怕他和季滄海便要吃大虧了。
  旗格王聽了季滄海的話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麼被冒犯的地方,反而依舊笑呵呵的,“分寸不敢說,眼色本王倒還是有的,泡了許久也該回去了,本王便不打擾將軍同美人的好事兒了。”說完話旗格王又認真的盯著葉悔之瞧了瞧,然後發問,“一百隻羊換他你願意嗎?”
  季滄海戲謔的望著葉悔之,“一百隻羊呢,不如你就隨王爺去了?”
  葉悔之故作曖昧的扯了扯季滄海的褲腳,“將軍捨得?”
  季滄海笑著將葉悔之的手扯了下去,再看向旗格王的時候眼中還帶著笑意,“此事還是算了吧。”
  旗格王並不知道葉悔之的身份,想了想又加價,“那二百隻羊呢?”
  季滄海終於正色答話,“千金不換。”
  “二百五?”
  葉悔之忽然覺得這個王爺就是個二百五。
  待旗格王終於磨磨蹭蹭的走了,季滄海才解釋此人身份,朔北國國君年幼,國內有三位握有實權的攝政王輔助幼主,旗格王便是其中之一,其人能征善戰也算得上是個磊落漢子,在戰場上同季滄海兵刃相見,休戰時候遇見卻是沒什麼芥蒂還常想拉著他喝酒比武,季滄海並不討厭這位旗格王,不過也不能真和他稱兄道弟,畢竟朔北國對南溟北境虎視眈眈,只怕豐州那邊平叛戰事一起,這位王爺立即會趁火打劫看看能不能占些便宜。
  談起豐州,葉悔之心中有些在意,雖說葉驚瀾是被太子拖累致死,可親手害死葉驚瀾的卻是廢王的人,如若可以選,他更想去豐州手刃仇敵,而非守在北境等一場並不知道朔北人會不會發起的尋釁。
  葉悔之仰頭問岸邊的季滄海,“將軍,你說彰武能攻下豐州城麼?”
  季滄海仔細想了想,哪怕這問題他曾想過千遍萬遍,還是想不出確切結果,“戰場瞬息萬變,我不知道,彰武還算是個會打仗的,可也就那麼三板斧,好在攻不下來頂多也就是無功而返,總不至於有什麼大傷亡。”
  葉悔之低低的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聽進去還是沒聽進去,而現下關心豐州戰況的絕不止遠在邊關的季滄海和葉悔之兩個人,此時端王府中也是聚了不少謀士,如今皇上將太子禁足又屬意讓溫玨攝政,許多想搏上一把的人已經開始不動聲色的站隊,大理寺卿徐大人固然是太子的好助力,可五皇子的母族呂家也非尋常,如今溫玨也開始漸漸顯露自己對政事的觀點見解,得過不少朝中清流的誇讚,溫玨也有意的開始不那麼低調內斂,比如廣招門客便是他故意擺出的一個態度,而皇上對此並未駁斥,似乎也隱隱說明了皇上的一些態度。
  “王爺,不才有個提議。”書房中一位新來的門口主動開口。
  溫玨禮賢下士的樣子向來做的足,聞言立即恭敬相詢,“先生有何提點?”
  “不敢,”中年男子行了個禮才繼續開口,“我聽聞此次出征豐州的彰武算得上是太子那邊的人,如若他此去平叛立下戰功,只怕會平步青雲得了皇上賞識,到時候怕是便對王爺諸多不利了,如今平叛軍剛剛奔赴豐州,若想從中作梗還來得及。”
  “如何作梗?”溫玨語氣平和,眼中卻閃過一瞬寒意,“先生的意思是,我要坐那個位置,需先坑了我南溟千千萬將士的性命,要先棄了我南溟世代守護的國土,若是如此行事,不能護佑子民不能守疆擴土,那我又有何顏面坐在那個位置上?”
  中年男子察覺到溫玨的不悅,連連告罪,溫玨心中厭惡至極卻也並不顯露,反而語態溫和的作答,“若是我的東西,我便該有本事護著,先生覺得本王說的可對?”
  中年男子哪敢反駁,當即應聲答道,“王爺所言極是。”
作者有話要說:  =。= 最近忙更得有些慢 雖然一直也很慢

  ☆、78

  
  近幾年有季滄海坐鎮北境,朔北國同南溟國大體還算得上相安無事,既無戰事百姓們自然追求就多了些,朔北國喜歡南溟的精細物件,南溟百姓也想用用朔北的東西,因著走私兩國貨品能謀取暴力,是以哪怕刑部改了重刑在走私一事上仍然屢禁不止,地方官員頭疼不已屢屢上奏,皇上也勒令相關部門儘快想出辦法,這走私東西是小,可走私行業若真的蓬勃發展起來,誰知道最後會不會連南溟國的各種情報也走私出去了,戶部尚書一把年紀也不是白做了這麼些年一品大員的,提議說堵不如疏,於是在前年乾脆由戶部牽頭開放了兩國互市,互市一開走私的人再不能牟取暴利,於是皇帝安心了,邊境百姓們也開心了,戶部的老尚書還因此得了皇上賞的一對玉如意,那陣子別提有多春風得意了。
  互市的地點是在兩國之間圈出來的一塊專門的地方,每次互市朝廷都會派軍隊和官員監管,專門負責北境互市事宜的官員叫互市監,互市這等小事用不到龍驤衛來護衛,是以季滄海和這位來北境三年有餘的互市監並不熟識,倒是此次年關將近互市監請旨在大年前三天再開一次互市這事兒和了季滄海的心意,是以季滄海帶著葉悔之來逛集市的時候還特意去打了個招呼。
  馬上就要過大年了,集市上擠滿了採購年貨的百姓,季滄海和葉悔之兩個身強力壯的年輕男人竟然擠不過一群趕著買東西的大嬸大媽,好在他今日有先見之明沒穿季滄海送他的披風,不然在人群裡被這般□□只怕要心疼死了。市集上人潮湧動摩肩擦踵,葉悔之如河中枯葉一般被推來卷去,因著都是尋常百姓他也不好真的使了力氣相抗,最後只能無奈的忍了,旁邊季滄海情形也比葉悔之好不到哪裡,饒是他身材高大也架不住大媽們的兇殘,最後兩個人不得不牢牢牽了手才不至於被擠散,季滄海和葉悔之頗為無奈的相視一笑,兩人繼續在喧囂的人群中漫無目的的閒逛。
  葉悔之一個大男人也並沒有多喜歡逛集市,只不過久聞互市的熱鬧便同季滄海提過幾次,如今趕上加開互市也瞧見了什麼情形,逛了小半日心下已經覺得有些無聊,乾脆提議還是尋處地方吃飯走人算了,馬上過年了他還不如回將軍府幫忙殺雞呢。季滄海倒是挺喜歡這般光明正大的牽著葉悔之閒逛,不過快到午飯時辰也確實有些餓了,市集有一處地方是專門賣朔北小吃的,季滄海打算帶葉悔之去嘗嘗正宗的馬奶酒和烤羊肉。
  饒是季滄海和葉悔之算是顯眼的,緋夜也是尋了很長時間才瞧到這二位爺的身影,緋夜有急事找季滄海免不得在人群裡使了力氣推人,一路喊著不好意思借過,摩西分海一般生生在擁擠的人群裡殺出一條路來,眾人見他穿著軍服面有急色倒也沒多說什麼,還儘量讓了讓身子給他騰些便利。
  “將軍!”緋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擠到季滄海身後,趕緊伸手抓住季滄海的衣袖免得再被擠開,葉悔之同季滄海一起回身,葉悔之頗為詫異,“這麼多人你是怎麼尋到我們的?”
  緋夜顧不得同葉悔之廢話,只是伸手擋住嘴在季滄海耳邊耳語,“早上剛到的軍報,永州的平叛軍吃了敗仗傷亡眾多,那些攻城的器械也被廢王的人剿了個乾淨,皇上震怒,剛被放出來的太子因替彰武將軍說話被狠狠斥責了一頓。”
  季滄海雖是個處變不驚的性子,此時臉色也絕說不上好看,他神色嚴肅的望向葉悔之,“咱們馬上回去。”
  葉悔之自然知道這亂糟糟全是百姓的集市不是說話的地方,乾脆俐落的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北境的將軍府本就多是戰時才住的,是以有個專門的議事堂,議事堂面積頗大,屋子正中間擺著的是沙盤,而周圍則掛了北境諸州的地圖,議事堂裡雖設有椅子,但通常都是眾人圍著沙盤商量事情,椅子倒顯少用到。季滄海帶著葉悔之和緋夜快馬加鞭趕回將軍府的時候,蒼夜和洪修已經等在議事堂中,難得今日人少他們兩人便坐在椅子上等人,待聽見季滄海的腳步聲當即起身迎了上去。
  “什麼時候的事情?”季滄海闊步走進議事堂,蒼夜已經將鮮少用到的南面豐州等地的地圖尋出來擺在了沙盤之上,季滄海低頭去看地圖,蒼夜則在一旁答話,“是三天前的事情,消息是日夜不停加急傳過來的。”
  季滄海點點頭,蒼夜繼續稟報,“料想過不了幾日朔北便也會得到消息,旗格王向來是個愛趁火打劫的,我已經傳令下去各處關隘加強防守警戒,大年三十一切慶祝活動取消,全軍上下禁飲酒禁開宴。”
  葉悔之站在一旁暗暗心生佩服,蒼夜其人果然是面粗心細,這麼一小會兒功夫已經將能安排的都安排妥當,難怪季滄海放心留他在北境替自己主持大局,季滄海此時並沒在意葉悔之在想些什麼,只是開口詢問蒼夜,“豐州城雖易守難攻,可攻不下也不過是僵持之勢,緣何會傷亡巨大?”
  蒼夜將情報呈給了季滄海看,情報只有兩頁紙,但差不多已經詳細講清了豐州的情形,季滄海看完又將情報遞給了洪修,洪修之前同蒼夜、緋夜已經一起看過了軍報,最後那兩頁紙便傳到了葉悔之手中,葉悔之閱讀完畢才知道,原來他們都低估了廢王的膽量。
  彰武帶了三萬平叛軍前往豐州討伐廢王溫博宏,單是攻城車、攻城塔、雲梯、投石車便有幾十輛之多,面對人數眾多裝備精良的平叛軍,所有人都以為叛軍會死守豐州城不出,不料平叛軍趕到豐州城外駐紮的當夜,豐州叛軍便在後半夜大開城門對彰武的隊伍發起了突襲,彰武的軍隊長如跋涉人困馬乏,再加上並未料到叛軍敢出城是以防守也十分鬆懈,許多士兵夢中連兵器都未來得及拿起來已經命喪黃泉,趁著月色叛軍騎兵在混亂的平叛軍中間大肆踐踏殺戮,陣營大亂此時想再擺陣迎戰已經是不可能,彰武還算得上有經驗,果斷組織平叛軍儘快撤離保全實力,彰武料想不錯叛軍果然是不敢深追,但留在原地的糧草器械卻是摟草打兔子全帶走了,那一夜平叛軍傷亡多達兩千多人,糧草輜重損毀大半,朝廷震怒。
  葉悔之輕輕用拇指碾著戰報,心中有些淒然,兩千多條人命,只這一夜之間說沒便沒有了,如今他身處軍營感受同以前已經完全不一樣,那些士兵也都是有血有肉會說會笑的,會認真的同他行禮,會靦腆的求他讀信,會笑容滿面的講自己家裡的父母妻兒,他們也是有人等有人盼的,那並不是戰報上冰冷的一個數字而已,那些是活生生的人,卻只因著主將自大懈怠,便就這樣沒了,甚至連個名字也沒有什麼人知道,說起來不過就是那遇襲陣亡的兩千兵士。葉悔之第一次覺得,戰爭,並非讓人熱血沸騰,而是徹骨寒冷。
  察覺到葉悔之神色有異,季滄海等人均望向抿著唇立在旁邊的葉悔之,葉悔之收斂神色搖了搖頭表示自己沒什麼,季滄海點了點頭沒再有過多表示,反而是同蒼夜商量巡防之事,現在豐州吃了敗仗本就恐是民心不穩,此時此刻北境更加不容有失,季滄海和蒼夜從今日開始分別帶著三十個龍驤衛去各處駐地關隘視察,蒼夜同緋夜一起,季滄海和葉悔之一起,而答寒城則由洪修帶著餘下的龍驤衛坐鎮。
  寒風獵獵白雪皚皚,將近日暮時候連陽光也是冷冰冰的,季滄海同葉悔之策馬並行,因著冰雪路滑隊伍前進的速度並不算快,偶爾兩人也會說幾句話。兩個人第一個要到的駐地是在居門關,此處是北境最主要的關隘之一,朔北軍隊若想攻打居門關需要走一段並不寬闊的山澗,兩面山上若設伏向下拋物,朔北軍定然損失慘重,此處盤踞天險,背後卻是南溟的廣闊腹地,是最難攻打也最不容有失的關隘之一。
  “今年的春節只得宿在居門關了。”季滄海淡淡開口。
  一路上葉悔之心緒緩和許多,聞言扯著嘴角笑問,“他們伙夫會包餃子嗎。”
  居門關駐地的夥頭兵會不會包餃子葉悔之不知道,但是居門關的營將孟斑擅離職守卻是在季滄海一行抵達的時候鬧得人盡皆知,因著雪後路滑季滄海一行走得不算快,到達居門關駐地的時候已經是晚飯之後,季滄海此次本就有臨時檢查的意味,所以居門關的兵將並不知道季滄海會來,是以營中眾人出來迎接季滄海的時候,便被發現此處的最高統領孟斑並不在軍營之中。
  季滄海勒令營中所有人不得去給孟斑報信,徑直前往主帳落座等人,孟斑營中的軍師呂亦和季滄海還算熟識,季滄海並不喚他軍職而是稱作呂先生,不比葉悔之在北境見到的其他謀士那般已是潘鬢成霜的年紀,呂亦此人瞧著不過而立之年,一言一行雖細緻恭謹卻無半分討好諂媚,他言語清晰明瞭的替孟斑彙報了駐防情況,雖是沒有半句求情,卻也點明了孟斑於軍務上絕無懈怠,臨行也是妥帖交待過才去拜訪舊友。季滄海看不出喜怒,同呂亦聊的全是軍務之事,一直到伙房準備好飯菜端上來開吃,葉悔之也沒尋出他感興趣的話題,呂亦雖吃過晚飯還是陪在一邊,對葉悔之這位小侯爺也是溫文有禮進退有據,葉悔之對他印象不錯,話題便也沒那麼嚴肅了些,這時候季滄海和葉悔之才知道原來孟斑前去拜訪的不是別人,正是今早他們在集市還見過的那位互市監大人,孟斑同互市監是同鄉舊友,本來早已約定了今日之約,蒼夜頒下禁令傳到的時候孟斑已經準備出行了,此時估計互市監已經備好酒菜,孟斑不忍負了好友一番心意,想著營中佈置妥當不會出什麼事端便還是前去赴約了,季滄海聽聞也不言語,葉悔之未免氣氛尷尬,只得可有可無的說了句原來如此,然後頗有眼色的呂亦便再沒提過此事半句。
  吃過飯夜色越發深邃,起早去了集市又趕了大半日的路,葉悔之覺得有些困倦,季滄海瞧在眼裡吩咐呂亦帶葉悔之去休息,臨走葉悔之終於是忍不住開口替呂亦問了一句,“待那營將回來將軍準備如何罰他,我這人好奇心重,不知道結果睡不著覺。”
  季滄海面無表情的發問,“既然小侯爺睡不著,那不如再陪末將一起等等?”
  葉悔之神色一僵,恬不知恥的答道,“忽然又覺得能睡著了。”
  季滄海點點頭,終究還是松了口,“若未飲酒,杖責五十,若敢飲酒,直接斬了。”
  葉悔之瞥見身邊故作沉穩的呂亦臉色白了白,自己也未再多言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抬腿走人,呂亦亦步亦趨的跟在後面,似乎糾結了整整一路,終於在葉悔之要進營帳之前忍不住開口,“小侯爺,下官有個不情之請。”
  葉悔之自然心知肚明,“替那營將求情?”
  呂亦低眸答道,“正是。”
  葉悔之搖搖頭,“抱歉,做不到。”
  呂亦覺得季滄海待這位小侯爺與別人尤其不同,正想開口再求,卻是葉悔之繼續開口打斷了他,“呂先生,你一路想說未說,證明你心裡也明白將軍罰的沒錯,這居門關號稱南溟第一關,雖是易守難攻之地,可連我也知道,萬一這居門關一破,北境再無天險可踞,你們這些當兵的還能退守堅不可破的答寒城,可北境的百姓會如何?國防是關係國家生民的大事,豈容因著一己自私便有所懈怠,本侯雖不才,慈不掌兵的道理還是懂的,如若今日縱容了他人人都去效仿,後面的話還用我再說麼?說句逾越之言,今日就算換做是本侯主事,判的比季將軍只會重不會輕。”
  呂亦本來覺得這年輕好看的小侯爺會是個出身富貴的好心腸少爺,想不到他竟是這般分明透徹,葉悔之的話不輕不重卻仍像刀子一般刮著呂亦的面皮,呂亦恭敬的賠禮,“是下官錯了。”
  葉悔之笑笑,映著帳內透出的暖光便顯得柔和許多,“那營將能得你這樣的人全力回護定然不會是個糊塗人,料想擅離職守再敢喝酒這種事他也做不出,至於那五十軍棍,又打不死人,本侯當初在季將軍手下也挨過好幾次三十軍棍,如今不也好好的麼。”雖然打的時候季滄海都不知道。
  難得呂亦淡定的臉上露出錯愕的的表情,葉悔之卻沒事人一般,直接撩簾子進營帳睡大覺去了。
  呂亦在原處愣了一會兒,覺得小侯爺這瞧著好說話實則軍紀嚴明的模樣,像極了那位已經故去的小葉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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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9

  大年三十清早,軍營各處都傳來了劈裡啪啦的炮仗聲,南溟國的習俗,除夕早飯之前一定要燃一掛鞭炮寓意紅紅火火,雖然現今是在備戰期不許大肆慶祝,但這些小習俗在駐北軍裡還是允許的。葉悔之聽到鞭炮聲掀開簾子出了營帳,正瞧見軍師呂先生正在給幾個貼春聯的士兵講什麼今日為月窮歲盡之日之類的,葉悔之走過去也想聽上幾句,呂先生見了葉悔之笑著行了禮問道,“小侯爺,早飯吃了嗎?”
  自從前日呂亦替營將孟斑求情未果之後,反而對葉悔之的態度好了許多,並不是說之前他對葉悔之有失禮的地方,只不過初次見面他只將葉悔之當做皇城貴胄,對他的謙恭只是因為葉悔之的身份,然而兩人深談之後,呂亦覺得這位小侯爺並非那種不諳世事的紈絝之流,反而有見地有原則又平易近人,於是心中除了恭敬之心便也多了親近之意,認定葉悔之是可交之人。
  葉悔之回了句還沒吃,見到呂亦又想起了那位被抓了現行的倒楣營將,於是便關心了一句,“你們營將的傷可好些了?”
  那日葉悔之所言不錯,孟斑其人還是懂得分寸的,雖是私自外出會友卻並未飲酒,是以回來雖然被季滄海命人按在地上揍了五十軍棍,不過倒也保住小命沒被拖出去砍了,呂亦笑著伸手朝不遠處指了指,“這不在那兒放炮仗呢麼,皮躁肉厚沒什麼大礙了。”
  葉悔之順著呂先生的指向望瞭望,果然望見了孟斑正舉著一掛劈裡啪啦的炮仗一瘸一拐的到處追人,葉悔之想起季滄海那麼個要強性子,被皇上揍了軍棍還賴在床上趴了不少日子,可見這孟斑是真的皮躁肉厚。
  呂亦帶著士兵貼完了眼前帳子的春聯,又選了一副給葉悔之看,“小侯爺,這幅貼在你營帳門口怎麼樣?”
  葉悔之客氣的搖搖頭,“心領了,我還在守孝,三年內不貼春聯的。”
  呂亦待要再開口,這時候洪修卻急匆匆的過來了,他本來從沒指望過葉悔之肯早起,可來了北境住進軍營之後葉悔之就變了個人一般,日日都是同兵士一樣早起,就算不跟著操練也絕不賴床,洪修知道葉悔之一定起來了便急著過來喊他一起去吃早飯,方才季滄海淡定的坐在飯桌前淡定的望著洪修淡定的不肯碰筷子,於是善解人意的小紅/袖當即明白了自家將軍的意思,他是年三十想和葉悔之一同吃早飯,於是洪修更加善解人意的來尋人了。
  軍營的早飯向來沒什麼好吃的,哪怕是過大年也依舊是饅頭、米粥和幾碟小鹹菜,吃過飯洪修特別有眼色的收拾完桌子找藉口走人,葉悔之閑著無聊掀開帳子去門口瞧熱鬧,季滄海也跟了出去兩人並肩站著曬太陽。葉悔之瞧見左左右右的帳子都已經貼完了春聯,單單季滄海的主帳還空著,葉悔之笑著打趣季滄海,“你看你揍了孟營將,呂先生連春聯都不肯給你貼了。”
  季滄海瞧了瞧自己光禿禿的帳門口,淡定答道,“是我吩咐的,主帳不用貼。”
  葉悔之有些意外,抿著嘴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回應,好半天才低聲說你不必如此,季滄海聲音依舊淡淡的,卻能感受到他的認真,“悔之,你是我至親之人,我自然要同你一起守孝。”
  葉悔之點了點頭,再抬頭望向季滄海的時候眼中多了一抹笑意,季滄海也笑了,很溫和很淡的笑,什麼話都不需要多說,只要望著對方便都明白了。
  “將軍。”呂亦來找季滄海的時候,季滄海已經回了帳子裡看燕流痕派人送來的密信,而葉悔之則坐在一旁探著頭跟著一起瞧,見到呂亦來找,季滄海將手中的信紙反手扣在桌面上,若無其事的發問,“呂先生有事?”
  呂亦跟著大夥放鞭炮貼春聯忙活了一早上,此時臉上的喜色還未褪去,他笑著開口,“回稟將軍,軍營裡的春聯都貼完了,可是營寨門口的春聯大夥都說要請將軍出手寫一副才氣派。”
  葉悔之在一旁笑著附和,“有眼光。”
  季滄海的字要說寫的有多好倒也說不上,畢竟皇城中還擺著一位小柳狀元,人家那字才是顏筋柳骨一字千金,可葉悔之就是喜歡季滄海的字,筆力勁挺、剛健磅礴,每一筆都透著一股子的硬氣,都說字如其人,那是季滄海斂在內裡顯少顯露的豪邁和堅毅。
  大好的日子季滄海自然不會掃興,他隨手將密信壓在硯臺下,讓呂亦把帶來的春聯紙在書桌上擺好,然後又看向主動研墨的葉悔之,“你當沒有你的事麼,我寫字,你來想春聯好了。”
  洪修掀了簾子進來,也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他闊步走到書桌邊同幾個人打招呼,“這是要寫大門口的對子?”
  呂亦答話,“正等著小侯爺的佳句。”
  有個飽學多才的呂亦在眼前,葉悔之哪裡敢班門弄斧,剛剛他便要推辭,只不過是洪修進來被打斷了,現下呂亦一開口,葉悔之急忙搖頭,“還是呂先生來吧,我就不在大才面前丟人現眼了。”
  “也是,”洪修點頭附和,“去年你不是想了個文縐縐的春聯掛在將軍府門口麼,有一次我瞧見小柳狀元來的時候停在門口看了看,然後一臉嫌棄的抬腿進門了,好像見了什麼辣眼睛的東西似的。”
  葉悔之面子掛不住,嚷嚷說你怎麼知道他不是憋不住放了個屁才那個表情,洪修好似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也跟著葉悔之一起嚷嚷,“你胡說八道,那可是小柳狀元,小柳狀元那麼冰清玉潔的人怎麼可能會放屁?”
  葉悔之生無可戀的望向季滄海,“想不到他竟然是好柳龍驤這口的。”
  季滄海面上淡然說出的話卻揶揄,“想不到他竟然知道冰清玉潔這個詞。”
  洪修瞪著那對牛眼珠子憋的面上發紅,呂亦卻被逗得笑出聲來,他笑夠了才開口打圓場,“現下可變不出個冰清玉潔的小柳狀元替咱們想對聯,這春聯還是要勞煩小侯爺了,不然洪副將你來?”
  洪修最討厭這些個傷春悲秋吟詩作對的東西,一聽說讓自己來,洪修馬上閉嘴搖頭,葉悔之望向呂亦,呂亦知曉他什麼意思笑著拒絕,“小侯爺可饒了我吧,這滿營的對子都是我想的,此時半句也想不出了。”
  盛情難卻,葉悔之想了想,取過一張紙箋,將狼毫蘸了墨把方才想的對聯寫了下來,然後又推給眾人看,“這個行不行?”
  上聯:和順一門有百福。
  下聯:平安二字值千金。
  洪修探著頭瞅了瞅,嘀咕說怎麼這麼簡單,嘀咕完又發問,“那橫批是什麼?”
  葉悔之在紙上毫不猶豫的寫下了四個字——國泰民安。
  呂亦瞧見頗為感慨的望向葉悔之,對於他們這些戍邊兵士來說,這平安二字值千金是何等貴重的心意,而他們年復一年的在這冰天雪地裡駐守,用性命和年歲守護的,不就是這短短的四個字,國泰民安。
  洪修大大咧咧的在一旁誇讚這橫批好,絲毫沒注意呂亦眼中隱了許多感動,季滄海並沒言語,只是取過毛筆,蘸足了墨汁,然後一氣呵成將對聯寫好,待呂亦和洪修一起捧著對聯出了營帳,季滄海才將葉悔之拉到身前用力的抱了抱,葉悔之不明所以的問怎麼了,季滄海笑著將人放開,答了句無事。
  季滄海心潮湧動,既感慨又心疼,葉悔之已經不是曾經那個拈花一笑萬山橫的不羈少年郎了,曾經他眼中看的是瑞雪紅梅,筆下贊的是錦繡山河,他明朗他張揚他肆意,而如今他身在軍營,時時刻刻的端著束著,他眼裡是邊關安危兵士性命,他心中是生民是疆土是國運,太多東西洶湧而至壓在他的肩上,不知不覺間便長大了。
  葉悔之不知道季滄海心中所想,只是重新拿出壓在硯臺下的密信遞到季滄海面前,“好端端的,西戎國使者為什麼要帶著公主來訪,他們難道不知道南溟正在打仗,膽子也夠大的。”
  季滄海接過密信,又仔細看了看也看不出再多的資訊,只是順著葉悔之的話答道,“一般這種抬了女兒來的,總不會是讓別國皇上瞧瞧自己女兒多好看再抬回去,這自然是要和親的意思,只不過密信上說這九公主是最得西戎王寵愛的女兒,西戎王應該不會捨得讓他嫁給皇上,畢竟皇上的年紀當他爹也綽綽有餘。”
  “那嫁給誰?”葉悔之想了想,“嫁給太子?皇上再怎麼說也不會讓一個他國公主來做太子妃的,將來皇后是西戎國的人,于國於民百弊而無一利,可如果不是當皇后,就算給太子做了側妃也算不得什麼好姻緣,既無掌管六宮之實又無母儀天下之名,西戎王怎麼會樂意?”
  季滄海也想不透其中關節,“如若是南紅那般小國,有依附之心將愛女嫁過來倒是可以理解,可西戎近些年兵強馬壯國力富足,為何會如此行事。”
  “這燕流痕也是的,”葉悔之抱怨,“傳個消息也不知道傳的再仔細些。”季滄海剛想說燕流痕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打探到西戎國王心中所想,話還未來得及出口,葉悔之已經繼續抱怨,“那九公主年方幾何、膚白不白、貌美不美、身段柔不柔、嗓音嬌不嬌,這些他居然隻字未提!”
  季滄海挑眉,“怎麼,小侯爺是想娶來做允安侯夫人?”
  葉悔之發覺不對立即賠笑,“誤會,這都是誤會,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不是,就是好奇心,好奇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為什麼我會很天真的覺得這文不會超過30萬字……

  ☆、【番外】風雪夜歸人

  【番外】風雪夜歸人
  荊山縣地界有個村子叫清河村,那清河村的水稻和河蟹是遠近出名的,河蟹就養在稻田裡,蟹子肥美稻米香甜,每年上成的稻米都是要直接運進皇宮做貢米的,官家買賣雖賺不多可也賠不了,是以清河村的村民日子總過得要比其它村子好上不少。清河村村民世代種田,可也有些別的營生,比如在山上栽種果林的,或是在清河上打漁的,總之清河村是個好地方,總有辦法能養活人。
  孟三是個孤兒,在清河村裡吃著百家飯長大的,他爹娘去的早,只留給他一個帶著小院的茅草屋,他沒有田地也沒有山林,從懂事起就靠著幫工賺些口糧,後來有個路過村子裡的道士借住在孟三的茅草屋裡,教過孟三一陣子拳腳功夫,孟三自此便成了村東頭地主徐寶財家的看家護院。
  焦楚提著食盒來探望孟三的時候,孟三正將傷腿架的比頭還高躺在院子裡曬太陽,天氣炎熱,孟三隻敞懷穿了件短褂,黝黑的皮膚和那一身腱子肉便赤/裸/裸的袒露著,焦楚眉頭微皺,想罵他有辱斯文,再想想這地痞本來就不知道什麼是斯文,索性也不多說,只是走過去將裝著雞湯的食盒輕輕放在了孟三身邊,又仔細斂起書生袍的衣擺才在門欄邊坐下,“我娘熬給你的,趁熱喝吧補一補,徐家那般摳門這些日子定不會給你工錢,你還是早早將傷養好了才是。”
  孟三身下墊著個破席子,腿還架在旁邊的樹上,他聞言笑眯眯的望向焦楚,“楚兒,你喂我呀?”
  孟三家和焦楚家只隔了一道破土牆,焦媽是村子裡照顧孟三最多的一個,所以孟三同焦楚也算得上是有些竹馬之誼,村子裡好些壯實的青年都有些怕孟三,偏偏焦楚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書生不怕,焦楚一巴掌拍在孟三的頭上,“耍什麼混,你扭傷的是腳又不是手。”
  孟三討了個沒趣,懶洋洋的收了腿坐起身,又仔細將身邊的食盒打開,濃郁的香氣在午後滾燙的熱浪裡撲面而來,孟三後來想起,總覺得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雞湯還是溫熱的,孟三也不嫌熱,端著粗瓷大碗咕嘟咕嘟便將雞湯喝了個底朝天,汗珠子順著孟三結實的胸膛滾落下來,焦楚掏了袖中乾淨的帕子甩給他,“擦擦,像什麼樣子。”
  孟三將自己的頭拱過去,賴皮的往焦楚臉邊蹭,“什麼樣子?嗯?”
  焦楚想不出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討人嫌的人,又是一巴掌拍在孟三的額頭上,然後拍拍屁股起身,“我娘一會兒熬好藥就給你送過來,我走了。”
  孟三將粗瓷大碗仔細的收在食盒裡,將蓋子蓋好又遞給了焦楚,雖是沒有挽留的意思,偏偏嘴巴還要討嫌,“楚兒,你這才中了個秀才就瞧不上我了,將來若是做了狀元還不得將我掃地出門?”
  焦楚這麼多年早已聽慣了孟三的葷話,聞言也不見怒色,只是接過食盒,然後照著孟三屁股狠狠的踢了一腳,再若無其事的抬腿走人,徒留下皮糙肉厚的孟三假模假樣的嗷嗷亂叫,這時候隔壁院子裡就會傳來焦媽的罵聲,“楚兒,你是不是又欺負三兒了,你這孩子怎麼說不聽!”
  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可孟三就像天生的皮糙肉厚禁折騰一般,才不出半個月便又生龍活虎的滿村亂晃了,捎帶著還去山裡砍了不少柴火扛去焦楚家裡備著,順道還在清河裡釣了兩條肥美的鯉魚。焦楚在屋子裡讀書,孟三便蹲在院子裡幫著焦母收拾魚擇菜,孟三這人看著五大三粗,可手上活卻細緻,沒一會兒便將兩條鯽魚收拾的乾乾淨淨,連菜也是擇的整整齊齊,孟三端著菜盆正想去廚房,正撞上焦母捧著個錢袋從裡屋出來,錢袋舊的已經看不出原色了,裡面沉甸甸的裝著不少銅錢。
  “三兒,”焦母拉住孟三,“這錢你怎麼放在我屋裡?”
  “給楚兒的,乾娘你替他收著。”孟三這輩子大概也就只會在焦母面前顯出一本正經的模樣來,“楚兒既然得了秀才,明年定然要去省城參加鄉試的,這鄉試不比尋常,吃的住的都不能委屈,用錢的地方多著呢還是先備下些保靠。”
  焦母將錢袋往孟三的口袋裡塞,“我還攢著不少,這錢你自己留著,眼看著也快到要娶媳婦的年紀了,我正想找孫婆給你說門親事,你若將錢都給了楚兒可怎麼娶媳婦。”
  孟三手裡端著菜盆連連後退不肯要,“楚兒學問好,這錢就當是借給他的,將來他做了大官我還怕說不到媳婦麼。”
  焦母還要拒絕,孟三單手拿盆一把握住焦母枯瘦的左手,“乾娘,我是拿您當親娘的,您跟我見外是要寒了我的心麼。”
  焦母見孟三一臉的情真意切,不忍真的傷了孟三的一片心意,她用另一隻手拍了拍孟三,“好孩子。”
  孟三不是說假,他是真的敬重焦母,視她如親娘一般。焦母年輕守寡,她娘家本來是替她相了門親事讓她再嫁,可焦母怕焦楚跟著繼父受了委屈,硬是自己一個人將焦楚拉扯大了,尋常男人做的活她一個女人家也咬著牙做,插秧割稻樣樣是把好手,待到晚上還要幫人洗衣服做針線活再賺些家用,尋常人家都捨不得送孩子去讀書,焦母卻靠著自己讓焦楚有學上有書讀,後來隔牆孟家出事,她硬是連孟三也連拉帶扯的一起照應大了。
  晚上吃過晚飯,孟三和焦楚一起坐在院子裡納涼消食,盆一般大的圓月亮掛在天上,照的滿院子都是銀霜,焦楚拿了個樹枝在地上寫了首五言絕句,一行一行的指給孟三看,“教了你好幾日了,這首可學會了?”
  孟三其實極聰明,這些年焦楚教給他的東西他都記得住,比如此時地上寫著這首詩,第一次學完他已經會背了,可是他偏偏要耍無賴裝愚鈍,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答道,“那麼多字,我哪裡記得住。”
  焦楚也不生氣,只是耐心的一行一行教著他讀,一個低柔一個粗獷的聲音在小院子裡交疊,混著蛙聲蟬鳴便是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
  日暮蒼山遠
  天寒白屋貧
  柴門聞犬吠
  風雪夜歸人
  圓圓的月亮越爬越高,兩個人讀膩了詩就一起仰著頭發呆,焦楚用胳膊撞撞身旁的孟三,“喂,你見過雪嗎?”
  孟三嗤笑,“咱們這永州地界已經是南溟國的最南面了,終年都熱的跟什麼似的,哪裡來的雪,我從小就沒出過清河村,去哪裡見?”
  “我見過,”焦楚笑起來猶如帶著梔子香,“在夢裡,漂亮極了。”
  孟三望著笑如春山的焦楚發怔,好一會兒才癡癡開口,“嗯,漂亮極了。”
  難得孟三不同焦楚抬杠,換來的卻是焦楚的一個白眼,焦楚斂了笑換上一副正經表情,同孟三商量道,“徐家請我去給他家小兒子做西席,我應了。”
  孟三一聽臉頓時黑了三分,“徐寶財不是什麼好東西,那老東西全家上下都黑心刻薄,你不許去。”
  焦楚反駁,“你還不是給他們當了這些年的護院。”
  孟三理直氣壯,“所以我才知道,錢的事兒用不著你和乾娘操心,我自有辦法,你安心讀你的書便是,明年就要去鄉試了,此時不好好在家讀書,對得起乾娘這麼些年的辛苦麼。”
  焦楚不想這麼大了還吃白食,好言好語的辯解,“我白日去賺些束脩,晚上回來讀書,定不耽誤鄉試。”
  孟三嗤之以鼻,“燈油蠟燭不是銀錢?白日你不讀書,晚上回來點燈熬油?”
  焦楚急了,“古人能囊螢映雪,難道我就不能,咱們這雖不下雪,大不了我每晚去村外捉螢火蟲裝在袋子裡照明讀書,再說我就是隨便知會你一聲,你又不是我什麼人,誰要你管我!”
  焦楚本以為孟三會繼續和他吵,連肩膀都端直了準備迎戰,不料孟三怒極反笑,說了句愛誰管誰管大踏步走了,走到門口有個木盆攔路,直接被孟三一腳踹到旁邊發出咣的一聲,焦楚看著孟三大步消失在門口,心裡又是委屈又是煩躁,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院子裡坐了大半夜才被焦媽攆回屋子去睡覺。
  第二日傍晚,焦楚賭氣的提了燈籠真的去了村外,昨夜他睡不著躺在床上想了很久,覺得自己那句不要孟三管的話實在有些不識好歹了,孟三雖然討嫌了些,可卻是個知恩圖報的,小時候不過吃過自家幾口飯,如今便任勞任怨的反過來添補幫襯,焦楚本已經打定了主意一大早就去同孟三道歉,可誰知等了一天也沒等到人,焦楚越等越煩躁,待到傍晚憋著股火便真的跑到村外來捉螢火蟲了。
  清河村南面的樹林裡螢火蟲最多,可天色漸黑樹影重重,單是想一想焦楚就有些露怯,但一想起孟三來,焦楚又是無名火起,當即抬起腳步繼續朝著樹林子裡走,林子不算太深,裡面有一片空草地常年縈繞著許多螢火蟲,黑暗中漫天光點宛若誤入仙界。焦楚提著一盞橘色的小燈籠,遠遠便望見草地那裡有一大團光芒,壯著膽子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了走,最後還是躲在大樹後面探著頭想看清是怎麼回事。
  點點螢光中孟三喊了聲過來,他似怕嚇壞螢火蟲一般壓著嗓子,可焦楚偏偏聽得一清二楚,不情願的挪動腳步走到孟三身前,孟三正坐在一截粗壯的枯木上,手中是一隻白紗袋子,袋子中有許多螢火蟲在飛來飛去,正是焦楚遠遠瞧見的那個光團。
  孟三拉過焦楚,將袋子塞進他的手中,“給你拿著玩,玩完就放了,家裡不差你那點燈油錢,別再想餿主意了。”
  焦楚也不忍心要了這些漂亮小蟲子的性命,順從的嗯了一聲,斂了袍子在孟三身邊坐了下來,黑暗中螢火蟲閃著微光漂浮,他覺得自己仿若置身于星河之中,輕輕將手中的袋子口打開,刹那間一團團流螢沖天而起,朦朦朧朧的光火下,映著焦楚清澈雪亮的眼睛。
  孟三嗤笑,“小孩子麼你。”
  焦楚聽見,抬腿輕輕踹了踹身邊的孟三,“對不起。”
  永州四季的氣候沒什麼太大的變化,可是日子卻還是在不急不緩的走,眼瞧著再過兩個月就要到了鄉試的日子,焦母同孟三一商量,覺得應該給焦楚買些東西備著,比如那舊了的袍子便該換個新的,還有筆墨該也買些好的,總不能讓省城那些考官和考生們瞧不起了。焦母上了年紀,這跑腿的事兒自然是孟三去的,孟三特意選了個好天氣同徐地主家請了假,起大早便趕去了鎮子裡,孟三在鎮子裡買了許多東西,直到日頭落山才連拎帶扛的趕回村子,孟三一路上美滋滋的掛著笑,心想楚兒穿著他親自挑的那件湖藍袍子定然會顯得越發清秀好看,楚兒用了他細選的筆墨定然會寫出誰也比不上的好文章。
  孟三興高采烈的拎著東西直接去了焦家,焦家院門沒鎖,可是裡面卻漆黑一片連盞油燈也沒點,焦母的四弟娶兒媳焦母要在那邊兒幫著忙活幾天,可是這個時辰了居然焦楚也沒回來,孟三想著先將東西送去焦楚屋子裡再到徐地主家去接人,誰知推門點了油燈便看到焦楚在床上躺著不動。
  “楚兒?”孟三走到床邊蹲下,抬手摸了摸焦楚的額頭,“病了?”
  焦楚抬手死死捉住孟三的手腕,眼眶忽地紅了,孟三不解的仔細看焦楚,才發現他臉頰腫了嘴角也破了,孟三怒從心生正想問是同誰打架了,卻在看到焦楚脖頸上的吻痕和手腕上的勒痕後硬生生的閉了嘴,孟三平日便是滿嘴的葷話,這般情形他豈會不知是怎麼回事,孟三從來不知道原來怒氣可以將一個人撐脹的像要爆炸一般,他目眥欲裂正想質問那人是誰,卻看到一滴眼淚無聲的順著焦楚臉頰留下來,就是這樣輕輕的一滴淚,澆滅了孟三滔天的怒火,他尋回理智佯裝尋常的用未被握著的手揉了一把焦楚的額頭,“一個大男人,這點事兒也值得掉金豆。”
  焦楚被孟三說的一怔,心中的憤恨委屈竟也跟著一起怔住沒那麼難受了,孟三還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模樣,一邊仔細替焦楚檢查身上的傷處一邊開口,“哪個王八蛋幹的,改明兒我替你揍他一頓。”
  焦楚身上微微發顫,垂眸答道,“徐良賢。”
  “我就說他們家沒有好東西吧,西席辭了,以後安心在家讀書,”孟三說著起了身,“我去給你燒桶熱水洗澡,你等著。”
  焦楚順從的應了一聲,孟三還是平日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晃悠出了門,直到走到屋裡人再看不見的地方,孟三才揮拳對著院子中的粗壯的老樹狠狠打了十幾拳,直到手上一片血肉模糊,孟三才壓抑住了滿腔的殺意。
  孟三燒好了水幫著焦楚洗澡,霧氣朦朧中焦楚靜靜的靠坐在破舊的大木桶裡,任由孟三替他擦洗,焦楚身上沒什麼太重的傷,只是有些淤痕,水聲中焦楚淡淡的開口,“你別去找徐良賢,我寒窗苦讀這麼多年,不能因為此事壞了名聲失了鄉試的資格。”
  孟三握著巾布的手緊了緊,絲毫覺不出手上傷口沾了水的疼,他心中自然知道那徐良賢也是這麼想的才敢欺辱焦楚,卻只能嗯了一聲算是答應,焦楚扭頭望向孟三,“我定會中的。”孟三揉了揉焦楚的頭髮,“我家楚兒聰明又刻苦 ,自然是會中的。”
  焦楚去省城參加鄉試,焦媽和孟三一路將他送到了村外很遠的地方,鄉試共分三場,每場要考三天,焦楚這九日每晚在逼仄狹窄的考棚裡入睡,夢裡總是有焦媽和孟三伴著他,他們就站在村外送他趕考,他都走得很遠了,每每回望仍能看見他們站在那裡揮手,焦楚在夢裡同他們喊,我定能中的。
  鄉試是八月十九開考、八月十八考完,而等到放榜已經是九月初了,焦楚果未食言桂榜奪魁,巡撫親自主持了鹿鳴宴,宴上唱鹿鳴詩,宴上跳魁星舞,桂榜得中的孝廉們無一不是春風得意把酒盡歡,可偏偏這最該意氣風發的頭名解元卻最是淡薄,焦楚寵辱不驚的望著眾生百態,心其實早已飛回了那小小的清河村,村中有母親和孟三在等他,他急著告訴他們自己沒讓他們失望。
  焦楚趕回清河村已經是快到九月中旬,巡撫很是看重這個鎮靜從容的年輕人,想要派人送焦楚回家也算是衣錦還鄉,焦楚禮貌的拒絕了巡撫的好意,自己趕路回了清河村。清河村並未因為他離開了一時半刻而有絲毫變化,焦楚沿著熟悉的小路回到家中,出乎意料,首先聽見聲音迎出來的不是焦母也不是孟三,而是焦母的二嫂,焦楚見了親戚禮貌的行禮打招呼,“二舅娘。”
  鄉下女人本就沒有那麼多的禮數,見了焦楚,二舅娘謝天謝地趕緊扯著焦楚進了屋,屋子裡有淡淡的草藥味還未散去,焦母腿上裹著夾板坐在床上,見了焦楚立即向他招手,“楚兒,你可回來了。”
  焦楚疾步走到床邊裹住母親的雙手,“娘,你這是怎麼了?”
  “我沒事,”焦母語氣有些急切,“楚兒,你可知道三兒他出事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好好的當著徐家的護院,也不知怎麼就把徐家老大給殺了,我聽人說腦袋都割下來了,三兒他闖了大禍也不跑,只等著衙役將他鎖了去,我聽說了急著要去縣城看他,誰知年紀大了眼睛不中用,走路竟然摔斷了腿。”
  焦楚只覺通體冰涼,一時間竟是不能言語,焦母抽出手抓著焦楚的肩膀晃了晃,“楚兒,你想想辦法,前兒你舅娘家三哥去縣城打探過了,縣太爺判了什麼秋後問斬,官老爺要殺了三兒啊。”焦母說著便忍不住哭了起來,“三那麼好的孩子,這是為什麼啊,怎麼無緣無故就殺了人啊。”
  焦楚直到現在才明白過來,孟三定是早就有了殺人的心,所以後來才只要得空就守著他,所以送他趕考才跟了那麼遠也不肯走,孟三是報了必死的心,他知道自己以後見不到自己了,所以才無時無刻的想待在自己身邊。焦母說出事之前三兒替她砍了許多的柴,挑滿了整缸的水,修了放上的瓦,平了門口的路,焦母嚎啕大哭,“他是知道自己回不來了啊,楚兒,他定是知道自己回不來了啊。”
  焦楚在家未來得及吃一頓飯喝一口水,連行李都沒散開,直接又背著趕回了省城,趕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大黑了,焦楚怕這麼晚了打擾巡撫大人會惹了他的不快,只是在巡撫府邸大門旁立著,想等到天明了再行求見。省城不比野村,夜裡是有宵禁的,巡撫大人四十上下當年是同進士出身,為人算得上開明達理,巡撫的性子好連帶著他府上的人也和氣有禮,見到有人這個時辰還站在自家大門口,巡撫府上的門房便走過來好心提醒要到宵禁的時候了,再不走當心被巡城兵捉走關起來。門房走過來同焦楚講話,才發現立在這兒的竟然是自家大人極看中的那位新解元,門房喊人去知會了管家,很快管家便提著燈籠親自來請焦楚,對著焦楚這風塵僕僕的樣子管家也不多問半句,只是謙恭得體的引了路帶著焦楚去見巡撫大人。
  巡撫大人本來已經歇下了,聽聞焦楚在府門外又起身披了外袍命人將他請過來,管家瞧得出焦楚定然是有事,十分有眼色的將人帶到後便關了房門,自己則在門外守著。焦楚見了巡撫大人,二話不說便直接跪了下去,巡撫大人有些吃驚,他在各種場合見過這位新解元許多次,從未見過寵辱不驚的年輕人有半分失態的地方,更別說這般的情緒失控。
  巡撫大人起身親自去扶焦楚,焦楚卻跪著不肯動彈,巡撫大人無奈只得擺出一副嚴厲模樣,“有什麼話起來說,你有功名在身豈可隨意跪人,你這般行徑視朝廷恩寵於何地?”
  焦楚聞言終於起了身,此時他已顧不得功名,從頭到尾將孟三的事情講了一遍,巡撫細細的聽著焦楚言說,待焦楚徹底講完才開口,“那徐良賢下藥辱你自然不是東西,可國有國法,你兄弟選了私了便是要殺人償命的。”
  “可是事出有因,”焦楚辯白,“是那徐良賢有錯在先,我明日就去縣衙擊鼓鳴冤,將事情原原本本的說出來,孟三他不該死,事情既是因我而起,如若有罪責也該由我來擔,我用我的命換他一命。”
  “荒唐!”巡撫此時臉上終於露了怒色,“你這些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你以為國法是什麼,豈能由著你這般胡鬧,就算你在公堂說出來又如何,殺人行兇的依然是那個孟三,至多由死刑變作充軍,我本以為你是飽學明理之士,一心以為他日我永州又能出一位良臣,能忠於君、能仁於民、能秉於律、能報于國,可你看看你現下的做派,本官失望至極。”
  焦楚雖是紅了眼眶,可面上仍舊帶著倔強,“大人教訓的句句在理,可古人雲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若學生連自身虧欠別人的都不能拼盡全力補救,那將來就算學生有幸為官,到時又有何顏面大仁大義的談生民社稷。”
  巡撫為官多年自有不怒自威的氣勢,他蹙眉盯著面前的年輕書生,而書生也倔強的回視著他,焦楚年輕、衝動、倔強,既不懂權衡利弊也不明白大局為重,但他也真誠、無畏、正直,浸淫官場許多年不曾見過的優點,焦楚卻是都有的。巡撫目光緩和下來,語氣也不再強硬,“本官幫你,我會讓知縣改判充軍,詳情我自會上書刑部解釋,就算你自己去和盤托出最好也就是這個結果了,人畢竟是他殺的,除非那縣令貪贓枉法,不然不可能更輕判,這結果你可認?”
  焦楚心中一直繃緊的弦一松,眼淚便簌簌而下,有了巡撫的應允,至少孟三是保住了性命,其他的可以再慢慢想辦法,滾燙的淚珠一顆接著一顆落在孟三親手替他選的湖藍色袍子上,變作一點點的深色印記,焦楚哽咽開口,“我認。”
  秋雨簌簌而下,珍珠般的雨滴斷斷續續的從古老的房檐滴落,焦楚坐在軒窗邊,忽然心中就想起了多年前那夜他當著巡撫大人流下的淚,巡撫大人答應他,會將孟三發配去北疆軍中,北疆雖苦寒可卻是個英雄不問出處的地方,如果他能立得功勳,哪怕他只是個小小的軍奴,北疆那位年少有為的季將軍也是肯提攜的,而巡撫大人提的條件便是不許焦楚去牢中看孟三,不許讓人知道他同殺人犯有任何牽扯,清清白白的留在縣城備考,永州已經許多年不曾出過名列一甲之人,會試時候他要替永州學子揚眉吐氣。焦楚為了信守諾言通宵達旦勤學苦讀,後來果然不負眾望春闈得中,殿試上皇上欽點了他為榜眼,在翰林院規規矩矩的待了一年,本想去兵部的他卻陰錯陽差的被分去了戶部,焦楚托了同榜分在兵部的好友幫自己查孟三,好友受人所托回了兵部一打聽險些被人笑死,南溟國數十上百萬的兵士,兵部怎麼可能一一記錄在案,更何況焦楚要查的人連普通士兵都不是,還只是個發配邊疆的軍奴,得了好友的回復焦楚才知道,當年巡撫不過是惜才,幫了他也騙了他,巡撫說只要你能考中做官,自然便能查到孟三的下落,原來事實並非如此。焦楚用了兩年便坐到了戶部侍郎的位置,老尚書看中他,本是著意培養,可得知朝廷想與朔北互市後,焦楚執意要求前往北境苦寒之地去做那個小小的互市監,戶部尚書留不住他,最後也只得歎氣說罷了,尚書大人知道這個小侍郎一直在尋找一個去了北境的人,既然如此執著,不如就遂了他的願吧,求仁得仁,自己的位置並非焦楚所求,強留無益。
  “楚兒,下人們將東西都收拾好了。”焦母由丫鬟攙挽著來尋坐在窗邊看雨的焦楚,焦楚收回思緒歉然笑笑,“娘,孩兒不孝,您這把年紀還要跟著我去那苦寒之地。”
  焦母笑著搖了搖頭表示無妨,雖然人人都覺得從皇城被外派到北疆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可知兒莫若母,焦母怎會不知焦楚是為了什麼,“楚兒,你若不帶娘去,娘才會惱你,娘年紀大了,如今沒什麼念想了,就想再看看三兒,咱們去北面,冷點怕什麼,咱們娘倆一起把三兒尋回來。”
  北境已是入了寒冬,好似不會停歇的大雪隨著嘶吼的北風狂舞,營將孟斑的帳子被人在外面一把掀開,當即風雪便灌了進來,軍師呂亦進了營帳趕緊將簾子拉嚴實,孟斑瞧見來人咧嘴一笑,起身在炭火盆旁邊又擺了把椅子,“呂先生,軍需的事兒辦的怎麼樣?”
  “談妥了,”呂亦坐下伸手在火盆邊烤火,“早就定了的出不了岔子,不過這次我去辦事恰巧遇見了頭年來的那位互市監大人,他還做東請我吃了頓飯。”
  孟斑不明緣由,“咱們和他素無往來,為何他要請你吃飯?”
  “不單是請我,”呂亦眼中閃過不明笑意,“我聽說只要是各處駐軍的人,那互市監大人遇見了都要請吃飯的,他請吃飯也有目的,是想打聽多年前被發配北境的一個軍奴。”
  孟斑表情一僵,拳頭不覺便握緊了,他盯著呂亦小心翼翼的發問,“先生可問了那位大人的名諱?”
  呂亦故意緩了緩不開口,直到發現孟斑已經變了臉色才不再戲弄他,慢悠悠的笑著說道,“那位大人的名字你應該很熟,叫做焦楚,你這些年往永州寄了成百上千封信,收信人不就是那個名字麼,可是我聽說,那位大人是從皇城來的,已經在皇城做了好些年的官了。”
  孟斑緊張的揪住呂亦的衣袖,“你是如何答他的?”
  呂先生依舊是笑眯眯,“自然是實話實說,告訴他我們營中並沒有叫孟三的軍奴了,”見孟斑變了臉色,呂亦笑容更盛,“但是我還告訴他,從永州清河村來的營將倒是有那麼一個,名字叫做孟斑,如若腳程快的話,今夜亥時之前這位孟營將應該就會登門拜訪。”
  孟斑站起來大步便往外走,走了兩步又跑回來抱起呂先生原地轉了好幾圈,直嚇得呂先生大喊救命,待到呂亦暈乎乎的被放回地上,孟斑早已經風一般的沖了出去,只留下一聲中氣十足的謝了回蕩在營帳裡,呂先生笑著又往火盆裡添了幾塊炭,美滋滋的靠回椅子裡哼戲,手還不忘敲著膝蓋打拍子,“真情感動北飛雁,欲作使者錦書傳,信念能將關山越,有情的人兒早團圓……”
  夜色稠如濃墨,雪虐風饕中有一人一騎迎著風雪而來,雪是鵝毛大雪,風是利刃疾風,吹得紅梅低了頭,寒得星月隱了形,可就是有那麼一個壯實的身影,一點點的變大,堅定而執著的前行著,他所行的盡處,有一家宅子,有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有一盞搖搖欲墜的橘色燈籠。
  孟斑下了馬,也不知是心急還是心慌,他平生第一次是從戰馬上跌落下來的,焦楚緊張的想要去扶,卻見那人毫不在意的當即起身向自己跑來,只是跑了幾步又踉蹌趴倒,然後再起來跑,當孟斑終於站到焦楚身前的時候,焦楚已經記不得孟斑到底摔了幾次。橘色的燈籠被提到孟斑的臉邊,柔柔的燈光映著記憶中棱角分明的那張臉,孟三臉上多了道疤,少了當年的吊兒郎當,倒顯得有些堅韌,焦楚不知道燈光也照亮了他自己的臉龐,依然是那般的眉清目秀,只是歲月在他眼角浮了一層細紋,像是記錄離別的年輪,有著看似淡然卻不能磨滅的痕跡。
  孟斑抬手拍了拍焦楚披風上的積雪,露出焦楚記憶中熟悉無比的笑容,他低聲在焦楚耳邊發問,“緣何提燈立中宵?”
  兩行淚珠順著焦楚的臉頰滑下,他輕輕撫著孟斑臉頰上的傷疤,也露出一抹笑意,“因有風雪夜歸人。”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我一定是瘋了,所以才會給兩個十二分打醬油的角色寫了近一萬字的番外!!!
PS:孟三就是被揍了軍棍的那個叫孟斑的營將,焦楚就是那個季滄海和葉悔之一起逛互市一筆帶過打了招呼的那位互市監,所以我到底是什麼心態寫了這個!!!

  ☆、80

  年三十晚上難得是個無風無雪的好天,若是往年這個時候軍營裡大夥一定是在一起包餃子唱歌慶新年,可今年趕上全線備戰,別說集體慶祝,除了晚上多吃了個肉菜,飯桌上連盤餃子都沒有。士兵們起床睡覺時間照常,守歲這件事便由營將孟斑和軍師呂亦代勞,葉悔之沒什麼事做也湊趣跟著一起,有葉悔之在季滄海自然也留了下來。
  營帳裡炭火燒得暖融融的,季滄海和呂亦坐在桌邊下圍棋,孟斑因著才被揍了五十軍棍沒多久,雖說這人抗揍可到底不敢久坐,於是只能在一邊兒站著看熱鬧,葉悔之懶洋洋的在一旁坐著的,拄著腮規規矩矩沒有一點想摻和的意思,作為一個有自知之明的臭棋簍子,在他家將軍面前丟丟人就算了,別人面前還是要藏藏拙的。
  棋盤上黑白交錯勾心鬥角,執白子的季滄海形勢算不得好,雖是如此季滄海倒還是一派輕鬆,一邊下棋一邊還有閒心搭理葉悔之,“你在一旁看著不無聊?”
  葉悔之指了指季滄海的棋盤,“你要被包餃子了。”
  說完包餃子,葉悔之自己先條件反射的咽了咽口水,皇城人本就愛吃餃子,更何況今兒還是新年,說起來自然是特別的饞,季滄海瞧見葉悔之的饞樣眼角露出些許笑意,“讓人給你單獨包些餃子吃你又不肯,現在吞口水給誰看?”
  “誰吞口水了,”葉悔之當著孟斑和呂亦的面不動聲色的在桌下踩住季滄海的腳還碾了碾,“我這人對吃最不講究了,大年三十必須吃餃子這種事三歲小孩子才會在乎。”
  季滄海一本正經的點點頭,“看來是我誤會小侯爺了,小侯爺根本不在乎,我話說完了小侯爺能把踩在我鞋上的腳拿開了嗎?”
  葉悔之咬牙切齒的說了句能,又憤憤的碾了一下才抬腳,孟斑和呂亦在一邊低頭忍笑忍的很是辛苦。其實呂亦為人周道,晚飯之前就吩咐過伙房單獨給小侯爺包一些餃子,是葉悔之聽見後自己拒絕了,雖然葉悔之沒說原因,但大家心裡也都明白,今年尋常兵士都吃不到餃子,若是單獨給他包了,士兵們瞧見自然會更加思鄉難過,這小侯爺是個懂事的,自然不肯這麼做。
  見葉悔之吃癟,季滄海反而心情大好,他把腳又往葉悔之那邊伸了伸繼續揶揄,“今年沒有餃子吃,也沒有煙花看,這麼一想還挺委屈你的,不然你再踩兩腳吧。”
  葉悔之把季滄海的腳踢走,臉上也掛上了賴皮的笑,“雖然沒有煙花,這軍營裡不是有戰時傳信用的煙火彈麼,不如將軍放百八十個煙火彈給本候看看?”
  聽著葉悔之胡謅八扯,季滄海從容應對,“煙火彈有什麼意思,不如我直接將烽火臺點了,陪小侯爺烽火戲諸侯豈不是更好。”
  季滄海一向是嚴於治軍、端肅示人,孟斑和呂亦何曾見過季滄海這幅模樣,眼看著再說下去就要亡國了,兩人默默扭臉就當聾了什麼都沒聽見,葉悔之正搜腸刮肚想還有什麼事是比季滄海那個更禍國殃民的,這時候營帳的簾子被人掀開,孟斑的副官端了兩盤子熱氣騰騰剛煮好的餃子進來。
  葉悔之瞧著不自覺的舔了舔嘴唇,連同季滄海鬥嘴的事兒都忘了。
  呂亦將桌子上的棋盤搬開,挪了地方讓副官擺放餃子和碗筷,孟斑本以為餃子是呂亦悄悄安排的,待瞧見餃子的形狀才面露驚訝,“焦楚來了?”
  副官一邊擺碗筷一邊答話,“焦大人已經走了,送了好些包完凍好的餃子過來,送到軍營門□□給守衛就走了,說戰備時候不好進軍營壞了規矩,所以也沒讓通知您,還說這餃子是給季將軍賠罪的,前幾日不該請你過府。”
  “焦大人,”葉悔之想了想,“就是那位和你同鄉的互市監?”
  孟斑點點頭,“就是他。”
  季滄海先動了筷子,夾了個餃子到葉悔之的碗裡,這才開口,“那位互市監大人素來風評不錯,你也不是個不知輕重的,那日為何他要設宴而你非去不可?”
  孟斑本來也沒想解釋那麼多,反正打也挨了,事兒也過去了,說那麼多做什麼呢,現下季滄海問起,孟斑便只得解釋了一句,“楚兒他娘,哦就是焦大人他娘是我的乾娘,那天是乾娘壽辰,她老人家,”孟斑頓了頓草草解釋一句,“想我了。”
  季滄海點點頭沒再言語,孟斑神色有些黯淡,看了看兩盤子餃子說不夠吃吧,我再去讓他們煮些,說完也不等被人答話立即起身走人,等到孟斑闊步出了營帳,呂亦才開口,“季將軍您知道,孟斑當年是充軍發配來的軍奴,他從前在家鄉的時候其實是個孤兒,就是由焦大人的娘焦老太太幫襯著長大的,後來孟斑出了事被發配到咱們這兒便和焦家失去了聯繫,等他熬出頭寫信去南面尋養母的時候,焦大人已經帶著焦老太太去皇城做官許多年了,孟斑沒尋到人,後來還是焦老太太為著再見孟斑一面,一把年紀千里迢迢從皇城來了北境找他,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終究是讓他們再遇見了,焦老太太年輕守寡,為了拉扯焦大人和孟斑吃了不少苦,如今年紀大了身子便一年不如一年,前些日子咱們軍醫去看過,說可能挨不過這個年了,所以孟斑才明知犯了軍法還是執意前去。”
  葉悔之吃著焦大人的餃子頓覺不好意思,“孟營將怎麼不解釋。”
  呂亦看向季滄海,季滄海開口,“軍法就是軍法,解釋了也照打。”
  這道理季滄海知道,孟斑知道,呂亦知道,其實葉悔之又何嘗不知道,只不過他總是先下意識從感情出發,然後才會想到軍法,葉悔之頓了頓答了句也是,忽然就懂了那句忠孝難兩全哪裡是戲文裡唱的那般鏗鏘豪邁,這五個字,字字透著的都是忍痛割捨和無可奈何,葉悔之是真正來到了邊疆才感受到,這軍營裡從兵到將,個個都是值得敬重的錚錚漢子。
  不知為何心頭忽然就有些憋悶,葉悔之輕輕把頭抵在季滄海肩上,看著地面不說話,季滄海給葉悔之夾餃子的動作一滯,側頭去望葉悔之,卻只看得到一個後腦勺。
  葉悔之低聲說道,“我大概是帶不了兵的。”
  季滄海自然知道葉悔之心中在想什麼,慈不掌兵,葉悔之在錦繡堆裡長大的,終究心軟,季滄海揉揉葉悔之的腦袋提點,“先有國才有家,待你不得不去抉擇的時候,自然不會心軟了。”
  一旁的呂亦輕輕咳嗽了兩聲,待到季滄海掀眼皮子看他才開口,“季將軍、小侯爺,您二位可能沒發現,其實下官還坐在這兒,並且覺得有些尷尬。”
  葉悔之想了想,扭頭說不然你把孟營將找回來吧,這樣你們就可以做個伴一起尷尬了。
  呂亦被葉悔之逗笑了,葉悔之自己也釋懷的笑了起來。
  比起邊關小小營帳裡的其樂融融,皇城諸人的年過得都算不得好,皇宮裡太子主動求娶西戎公主給皇上添堵,而南面又傳來消息,豐州城非但久攻不下,小小的南紅國似乎也在蠢蠢欲動,而同豐州永州接壤的南陂國則是以提防豐州為由大兵壓境,就連東面素來同南溟交好的東聞國也默默增兵不少,更不用說北面還有個常年虎視眈眈朔北國,皇上終於知道西戎為什麼有底氣帶著公主來當太子妃,因為此時南溟已經算得上是四面楚歌腹背受敵,同一個兩個國家也許還有一戰之力,可如果這麼多個國家都想借機討些好處,那便難以應對了,此時南溟根本沒法同西戎撕破臉。
  大年初一清早照例是百官進宮朝賀,祭典上皇上瞧著倒與平日無異,只不過祭典結束眾臣出宮後,又有好幾個大人被悄悄的請回了宮中。禦書房裡皇上面色嚴肅的端坐著,幾份各國增兵的情報由督敬司主司王淵大人詳細作了介紹,柳龍驤年紀小官職低很守禮的站在最遠處,他打量了一下禦書房裡的朝臣,兵部尚書、戶部尚書、刑部尚書、禮部尚書、督敬司主司、昭武候、定東候,這幾位大人有文有武平日裡都是頗受皇上恩寵的,而最主要的是,他們皆不是□□。
  皇上歎了口氣,本是端直的身子有些疲憊的松了下去,他靠著寬大龍椅的椅背望向自己的近臣們,語氣帶著些許薄怒,“戰報你們也都看到了,這種時候太子想著的不是如何守我南溟寸土不失,而是為了皇位勾結外邦,為得西戎支持他竟將皇后之位允于西戎公主,聯合他國一起逼迫朕,將來南溟若真傳於他手,只怕這數百年的基業也要跟著斷送了,是朕糊塗,才到了如今這步境地。”
  皇上在位多年,雖算不得開創盛世,卻也勤政愛民嚴守疆土,可以說的上是位明君,不料只因選錯儲君,竟然使南溟落得如此被動的局面,眾臣瞧出皇上這次是真的和太子離了心都暗暗吃驚,刑部尚書賀株蘭一向敢言語,他上前一步開口勸道,“照如今的形勢,儲位只怕不可妄動,若西戎真的有心助太子登基,只怕儲位一動便要引來干戈。”
  “朕忍了這要脅失了顏面是小,”皇上望向賀株蘭,“可南溟真的要落在那不孝子的手中,將來這南溟是姓溫還是跟著西戎姓卞?”
  昭武候和定東候當年都是赫赫威名的戰將,後來年事高了,小輩裡面季滄海和夜驚瀾能征善戰也算是後繼有人,於是兩位老將便漸漸放了兵權,如今皇上動了開戰之心,首先發聲阻止的卻是這兩位戰將,昭武候行禮說道,“啟稟聖上,如若真的同西戎撕破臉,萬一鬧起來只怕其它國家也會趁機佔便宜,若只是堅守城池,咱們南溟大軍勉強夠用,可良將卻是不足,這干戈只怕是起不得。”
  定東候也附和到,“末將戍了一輩子的邊,從不畏懼打仗,可卻不願輕啟戰端,如若城池失守,倒楣的定是邊民,當年南海漁村被占發生屠村慘案,末將至今想起都夜不能寐,那是咱們南溟的百姓啊。”
  戶部老尚書也開言進諫,“聖上,如果全線皆戰,軍需是筆龐大的開銷,而開了戰邊境的賦稅也不能再收,老臣稍稍算了算,這仗只要拖上一年,只怕便國力難支了。”
  幾位朝臣說的皇上又何曾沒有想過,眾人進諫皇上都沒露出什麼不悅的神色,反而是點了點頭開口,“諸位愛卿說的也有道理,為今之計是先想辦法解了合圍之勢,西戎那邊的婚約倒也可應下,日後再慢慢想辦法,西戎公主自然可以做太子妃,可到時若沒有其它國家牽制,朕換個人做太子,單單一個西戎又能如何,到時那公主也不過是個廢太子妃而已,休想左右我南溟局勢。”
  眾臣齊齊開口,“皇上英名。”
  禦書房中的眾人都是跟了皇帝多年的,此時心下已經明白,皇上只怕是早有此意,不過是怕允了這門婚事朝中清流們站出來反對,是以才讓他們自己開口,皇上見沒有人有異議又繼續說道,“這合圍之勢也並非不可解,朕想了想,可先用太子婚事穩住西戎,而東聞國素來與我們南溟交好,可以派個使臣前去示好談和,若東西穩住,南北即便同時開戰我們也足以應付,諸位大人覺得如何?”
  皇上的想法可行,並沒有人提出異議,見大家都贊同,皇上點了點頭開口,“諸位覺得,出使東聞國,派誰去比較適合?”
  到了此時,柳龍驤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有會有資格同朝中一品和各位侯爵立在一處了,皇上話音一落,眾人目光便都望向了站在最後面的小柳狀元,柳龍驤頗有自知之明的一甩袖子跪地叩頭,“微臣懇請為聖上分憂出使東聞國。”
  皇上滿意的點點頭,“允了。”
  

  ☆、81

  
  定親和出使的事情敲定之後,皇上便讓眾臣都散了,唯獨留下了定東候和昭武候兩位武將出身的侯爵,皇上帶著兩位老臣移步雪晴閣,三人一邊賞雪吃點心喝茶一邊聊南面之事,因著人少氣氛便也不如在禦書房那般拘謹,皇上親自給兩位侯爺斟了茶,將一份戰報擺在了桌子上,“剛剛在禦書房朕沒講,前幾日平叛軍攻城又失敗了,雖說臨陣換將是大忌,可朕瞧著那彰武怕是沒本事攻下豐州城了。”
  “彰武?”定東候不屑的笑笑,“聖上,您別嫌老臣講話難聽,就憑彰武那點心胸氣量,打起仗來他能有多寬的眼界,此人成不了大事。”
  皇上也有些無奈,“朕自然知道那彰武平庸,可如今朝中實在尋不出什麼善打南面的良將,如今南陂國和南紅國皆是蠢蠢欲動,我心下已有了換帥的意思,可南面換帥需慎重,不止是個能攻下豐州城的,還要善守城善水戰,當年有林老將軍在保我南境無憂,後來夜驚瀾習得林老將軍一身本事也將南面守得滴水不露,可現下哪裡還有此等將才。”
  昭武候垂眸靜靜抿了口茶,語氣頗多歎息,“驚瀾那孩子可惜了。”
  “作孽!”定東候怒氣衝衝的想再多說,忽然想到面前的人是皇上,而他想指責的再怎麼說也是太子,定東候將後面的話硬生生忍在喉嚨裡,哼了一聲沒再言語。
  皇上自然知道定東候的意思,如今這種境地他又如何不惱,可人已經不在了說再多也解決不了當下的問題,皇上開口相詢,“兩位侯爺俱是我南溟軍中基石,南面急需良將,你們可有什麼人能舉薦?”
  定東候和昭武候相互看看,將朝中的武將們在腦中過了一遍,能征善戰的大多已經到了他們這個年紀打不動了,年富力強的又實在沒有什麼驚才絕豔之輩,季滄海自然是個好的,可惜他還要守著北疆,昭武候沉思許久才猶豫開口,“不知道皇上可知道林老將軍有個外孫女叫柳半君,雖是女子,卻是將林老將軍的一身本領都學了去,當初老臣曾同葉驚瀾聊起過,葉驚瀾說南境軍務他經常同柳半君商議,柳半君於南面想必也是熟的。”
  定東候聞言恍然大悟,“那個女娃娃使得,當年我同老林防區挨著見過,才十四歲敢做先鋒,凶得很。”
  皇上聞言搖了搖頭,“柳半君,朕知道,她不行。”
  昭武候勸道,“皇上,事急從權,還望您不要在意男女之別了。”
  皇上繼續搖頭,“朕何曾是那迂腐之人,只是柳兢與朕君臣相伴幾十年,之前太子讓他的女婿枉死,今日朕又將他的兒子派去出使東聞,若再說讓他的女兒去南面統兵,這口朕如何開得了。”
  定東候和昭武候想了想,覺得是有些張不開嘴,只得再想其它的人選了,定東候指尖輕輕敲打著桌面,好一陣子才停下,“聖上,臣聽說葉老將軍還有個二兒子,臣久不上朝沒見過,不知此人怎樣?”
  提到葉悔之,皇上滿意的點點頭,“此人芝蘭毓秀進退有據,朕很是中意,年前朕派了他去北疆跟著季滄海學打仗,過幾年也許會是個人物,可現下卻是嫩了些,還不能獨當一面。”
  滾滾風雪中,葉悔之連續打了幾個噴嚏,白白吃了好幾口的雪,季滄海在寒風中抿緊嘴唇望向葉悔之,葉悔之搖搖頭表示無事,一行人繼續趕路。本來按照之前的計畫,季滄海還要再在居門關呆上三五日,可皇城傳來了消息,南溟周邊幾國皆是蠢蠢欲動,而此時遠走朔北的王禕也傳來消息,說是朔北已經增兵,兵力駐紮在白口關附近,季滄海得了消息不得不頂著狂風暴雪立即前往白口關。
  同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居門關不同,白口關平坦開闊,除了地勢較高幾乎無險可依,前幾年季滄海曾聯合兵部上書,想要在白口關修建防禦城池,可那時候季滄海還不如現今這般在軍中地位舉足輕重,是以皇上也並未太過重視,而以戶部為首的許多朝臣都是加以反對,畢竟朔北國歷來最喜歡幹的事是尋找邊境村落偷襲掠奪,圖的就是搶些物資過冬,可白口關周圍並無村落也從未受到朔北滋擾,雖說是什麼兵家必爭之地,可朔北又不是真的有吞併南溟那麼大的胃口,比起耗費鉅資在白口關修一座防患於未然的城池出來,怎麼看都是拿銀子開河運、修堤壩、墾荒田、設官學更于民有利。戶部、工部、禮部雖是反對在白口關建城池,可也確實是為著民生著想,當時兵部和季滄海便未在堅持,再後來南溟同朔北開了互市,至此朔北連搶奪之事也鮮少發生了,是以建城的事就耽擱了下來。
  季滄海一行趕到白口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可白口關卻並不安寧,喊殺聲震天動地,到處都是火炬的光亮,風雪之中朔北軍似得了命令逐漸有序退卻重整陣型,而南溟軍也重新築起防禦陣型,北風迎面撲打著南溟兵士的面龐,淩厲而嚴酷,可南溟兵士瞪大眼睛緊張的盯著不遠處黑茫茫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朔北軍,不敢有絲毫懈怠,朔北軍就像潛行在暗夜裡的狼,隨時會亮出獠牙更加兇猛的撲上來撕咬。
  季滄海將行李扔給營帳守兵,帶人直接趕赴前方尋找白口關營將程忠義,此時葉悔之同幾個龍驤衛已經換了趁手的武器,每人還背著各自的弓箭。程忠義四十多歲,循著他的大嗓門十分好找,此時兩方暫時休戰,程忠義正忙著指揮撤下傷兵,根據剛剛朔北攻勢調整三軍各處人數,突然見到季滄海,程忠義顯然是愣了一下,然後他也不見外,直接操著大嗓門嚷嚷,“季將軍,你來了正好,快讓你的人拿好傢伙補充兵源,那朔北國是不是瘋了,從傍晚到現在已經衝鋒了四次,老子的兵折了三百人了,對了你帶了多少人來?”
  季滄海回頭望望身後的十餘個人,“就這些。”
  程忠義表情如吃了屎一般,想了想認命的開口,“行啊,總比沒有強,這該死的北風。”
  季滄海一定要迎著風雪趕來,便是知道這北風的干係,白口關本就難守,如此大的風雪由北至南刮,程忠義的守軍便越發艱難,平日箭矢的射程短了一半不說,連準頭也幾乎沒了,而朔北軍則恰恰相反,借著這優勢朔北軍沖上高坡簡直輕而易舉,最後只能逼得白口關的守軍短兵相接,而此時白口關連人數都占不到什麼便宜,只能是硬撐,好在程忠義是個硬茬子,他帶的兵也尤為善戰,不然季滄海也不會將他安置於此。
  “我來之前已經派人拿著兵符去答寒城調兵,咱們今晚若能守得住,最遲明早援軍必到,白口關之困可解。”
  說是守一晚,可這一晚又哪裡是好守的,程忠義聽了季滄海的話心知艱難也不說出來,只是重重朝地上啐了一口,“幹/他/娘的,誰怕誰!”
  大約安生了不到半個時辰,朔北軍又一次發起了衝鋒,大概他們也知道再拖下去南溟的援軍必到,借著天時地利,朔北軍發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進攻,比起之前幾次,好似現下朔北已經沒有了主攻的方向,處處都是重兵壓上,處處都是全力進攻,哪怕白口關駐軍都是硬茬子,可朔北人彪悍善戰也不是好相與的,更何況人數還並不占優。程忠義本就自己帶了一隊人馬在三軍之中游走支援,哪裡抵擋不住他便去哪裡協助抵擋,有了季滄海坐鎮後方,程忠義少了後顧之憂更加勇猛,可饒是如此南溟軍仍是現了頹勢,此時通信兵一路飛奔來報,“季將軍,黃營將正帶人支援中軍抽不開身,可西面被撕開了一條口子,請將軍從別路調兵速援。”
  季滄海眉頭緊蹙,此時又哪裡有兵可調,正待他想親自去支援,葉悔之喊了聲將軍,季滄海望向葉悔之,火光之下風雪之中,葉悔之明眸皓齒目光炯炯的望著他,季滄海知道葉悔之想說什麼,猶豫一下還是點了點頭,“去吧。”
  葉悔之答了聲是,帶著龍驤衛立即朝西面去了,季滄海拽了一把許開,許開回身說了句我知道,快步緊追著其餘龍驤衛走了,就算季滄海不交待,許開和其它龍驤衛也是知道定要保護好葉悔之的,季滄海本沒必要多此一舉,許開發覺,季將軍實際上並不如表面答應讓葉悔之去前線那般淡定。
  因著西面被撕開了一條缺口,朔北軍的兵力便在朝著西面傾斜,試圖將這小口子徹底撕裂瓦解。葉悔之是第一次上戰場,他隨著龍驤衛一起加入戰局,甚至來不及思考他是不是想殺人,戰場像一個巨大的絞肉機,漩渦中心是火熱的鮮血和森冷的刀劍,所有人都紅了眼聲嘶力竭的想要致對方于死地,這裡只有簡單的兩件事,殺或被殺。朔北軍抱團沖入南溟軍之中,而葉悔之提著長/槍又率先沖入朔北軍之中,只見他手中長/槍寒光乍起勢如奔雷,起挑之間沸騰的熱血便濺滿了下顎衣襟,葉悔之來不及體會第一次殺人的感覺,握著長/槍的手緊了緊,橫著將槍掄圓,千鈞之力瞬間放倒周身一圈的朔北軍。葉悔之和十幾個龍驤衛如狼入羊群,在朔北軍中大肆殺伐,他的盔甲很快被鮮血染的看不出本色,南溟軍被撕開的口子越來越小,最後被裡外夾擊終於盡滅,然而週邊朔北軍的攻勢依舊兇猛,風雪漸小,目力所及朔北軍竟是望不到盡頭。
  程忠義是員猛將,身中三箭仍將中軍戰局穩住才肯回來治傷,他和季滄海兩人身處高處能望見下方全域,程忠義嫌軍醫磨嘰,抬手隔開想要替他撒止痛藥的軍醫,自己悶哼一聲將最後一支未拔的箭從肩膀處扯了出來,帶著血肉的箭被扔在地上,程忠義示意軍醫包紮,自己像沒事人一般開口同季滄海說話,“將軍,這麼拖下去,只怕守得住白口關,也是損失慘重,有沒有別的法子。”
  風雪漸熄,甚至連月亮也悄悄露了出來,此時能見度已經好上許多,隱隱約約能望見遠處朔北軍的帥旗,季滄海指了指帥旗的方向說道,“你來坐鎮,我去將敵方主帥射殺了。”
  程忠義一聽急了,“怎能你去!”
  季滄海望著戰局平靜闡述,“哪怕是我,也要深入朔北軍中,才有足夠距離射殺敵方主帥,你這營中再尋不出比我箭法更好的人,我不去誰去?”
  程忠義和季滄海是一種人,他們絕不會讓士兵用一百條命去填自己一條命能做的事兒,北疆軍每一位將領都是身先士卒殺出來的,季滄海也不例外,程忠義理了理剛剛包紮好的繃帶,重新提起了自己那柄鋼刀,“一起去,我掩護,你只管射殺了對面那王八頭子!”
  季滄海點頭應允,卻突見下方戰局起了變故,其實此時白口關箭法如神的並不止一個季滄海,季滄海想到的事,葉悔之也想到了,風雪一停看到敵方帥旗,葉悔之已經有了主意,他帶著龍驤衛且戰且退撤出戰局,又尋了十幾匹上好的戰馬,一隊人直接像剛剛朔北軍一般,沖入敵營生生撕開了一個口子,葉悔之和龍驤衛騎馬狂奔而入,所過之處血肉橫飛,然而他們終究人少,很快便被團團圍住,戰團在朔北軍中橫衝直撞,就算距離遙遠根本看不清,可季滄海仍能斷定那一定是葉悔之,心撲騰撲騰的劇烈跳著,季滄海幾乎是瞬間便抓起長/槍飛身上馬狂奔而去,程忠義緊隨其後,目光仍不忘盯著下方戰局,程忠義以為季滄海急著沖入戰局是想把握這個現成的機會射殺敵方主帥,陷陣之志有死無生,程忠義心說自己手下果然都是好樣的,待到這場仗打完那幾個小子若是有命回來,他定要同他們大醉一場。
  葉悔之和龍驤衛在朔北軍中全無退意,抱著團依然在向前方廝殺,目測距離足夠之後,葉悔之大喝一聲掩護我,龍驤衛齊齊應聲,順勢將葉悔之的戰馬護在中心,葉悔之撇下長/槍連抽三箭,只見他踩著馬背飛身而起,望月弓被拉到了極致,月夜之下,那飛身而起的身影披著霜華如江海凝光,三支箭矢同時飛出,竟是萬馬奔騰雷霆震怒之勢,三支羽箭猛若強龍快似流星,一箭射折了朔北軍碗口粗的軍旗杆,一箭正中敵軍主帥眉心,最後一箭射穿了敵軍主帥心口,戰場幾乎在一瞬間陷入了靜止,仿若萬籟俱寂之中,朔北軍旗和主帥雙雙倒了下去。
  燕連環,南溟神射手葉驚瀾的成名絕技,重現戰場。
作者有話要說:  不卡文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82

  葉悔之三箭齊出遠射而去已是耗盡了力氣,他整個人下墜的時候,只見人群中有銀光一閃,突然射出的冷箭直直朝著他飛沖而來,葉悔之此時尋不到借力之處,只能看著箭射向自己,本以為是難逃一劫,不料千鈞一髮之際,忽然聽得破空之音,只見另一支羽箭爆射而來,直直將本該射穿葉悔之的冷箭破成兩截失了力道,葉悔之有驚無險的落回馬背上,循著另一支箭的方向看去,季滄海正帶了人馬飛馳而來。季滄海將弓箭背到身後提槍便殺,他的槍法算得上是南溟最好的,此時因著葉悔之險些受傷又動了怒,所過之處神佛難阻,葉悔之見狀夾緊馬肚一個漂亮的俯身將地上的長/槍重新拾起,也帶了龍驤衛朝著季滄海的方向突圍,朔北軍死了主帥本就無心戀戰,再加上季滄海和葉悔之兩個煞神,不消片刻包圍圈便被衝殺透了。
  朔北軍響起撤退的號角,鏖戰了將近一夜兩國終於分出了勝負,朔北軍連之前攻下的坡地也不要了,大軍如退潮一般翻卷而去,葉悔之騎在馬上靜靜的看著朔北撤兵,他的身上已被鮮血染透,在冷風中帶起一陣刺鼻腥氣,季滄海策馬行到葉悔之身邊停住,開口說道,“回去吧,窮寇莫追,等天亮了再派人清掃戰場。”
  葉悔之抬起右手,夜色中仍然能看到那只手滿是鮮血,葉悔之將血紅的手握成拳又鬆開,側頭正迎上季滄海透著擔憂的眸子,葉悔之想扯個笑出來卻沒有成功,但語氣聽起來還算淡定,“原來你一直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季滄海壓下心中憂慮,眼神重新變得清明,他不回葉悔之的話,只是抬手抓住葉悔之那匹馬的韁繩,駕馭兩匹馬一起往回走,“回去再說。”
  葉悔之回軍營之後立即洗了個熱水澡,這大概是季滄海印象中葉悔之洗的最久的一次,待葉悔之換好乾淨的衣服散著頭髮出來,整個人已經瞧不出什麼異常,白口關剛經歷了一場惡戰也沒有閒人幫季滄海和葉悔之準備營帳,他們兩人都是暫時待在營將程忠義的帳子裡,程忠義已派了人去統計傷亡人數,而他正和季滄海坐在榻邊商討撫恤事宜,兩人見葉悔之出來便住了口,葉悔之搬了個椅子放到季滄海身邊坐下擦頭髮,“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程忠義是個徹徹底底的糙漢子,平生只服有本事的人,當年季滄海初來北境也是騎射槍法的同他比了個遍,這才讓他心悅誠服的聽從調遣,方才程忠義瞧見了葉悔之的燕連環,對這位年輕小侯爺的印象簡直好的不能再好,程忠義一點不見外的起身重重拍了拍葉悔之的肩膀,“小侯爺,老程我今兒算是開了眼了,那燕連環他奶奶的就是天神下凡也不能射的比你更厲害了。”
  葉悔之還是第一次對上如此粗獷直白之人,覺得仿佛說句謙遜的話都像不夠推心置腹辱了他的誠懇似的,葉悔之想了想才回話,“不瞞程大哥,形勢所迫才發揮的好了些,平時沒這本事。”
  葉悔之那句程大哥聽的程忠義渾身舒坦,程忠義越發熱絡的開口,“敢帶著十幾個龍驤衛就去闖敵陣殺主帥,是個人物,一會兒你在我這營帳裡好好歇歇,不嫌棄以後就跟大哥一個帳子一張床睡,親近。”
  季滄海抬眼瞥了瞥程忠義,面無表情的說,“我估計這麼長時間死傷也該統計的差不多了,你先去看看,知道大概人數我們再商議上奏嘉賞和撫恤的事。”
  程忠義不疑有他,爽快的點點頭,“成!”
  葉悔之低頭忍笑,心想這人真是爽直有趣,待到程忠義出了營帳,季滄海抬手勾著葉悔之的下巴讓他看自己,“左一個程大哥又一個程大哥叫的親熱,怎麼從不見你喊我一聲季大哥?”
  葉悔之拿手背輕輕撥開季滄海的手,眼中露了些笑意,“吃醋?”
  季滄海有心哄葉悔之,笑著發問,“是又如何?”
  葉悔之繼續擦頭髮,一臉事不關己的答道,“那你就去找程大哥麻煩好了,同我有什麼關係。”
  季滄海起身,扯過葉悔之手中的布巾替他擦頭髮,葉悔之頭髮像黑緞子一般好,讓人握在手中便忍不住放輕了力道,季滄海替葉悔之將頭髮擦的差不多便打發他去已經鋪好的床鋪上睡覺,折騰了整個晚上葉悔之確實有些困倦,從善如流的便去睡了,並且才躺下不一會兒就傳出了綿長的呼吸聲。雖然知道葉悔之睡熟了,季滄海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坐在床邊看著,程忠義將統計傷亡的記錄拿進來的時候,季滄海遠遠朝他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可憐程忠義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最後是拎著那本子踮著腳尖做賊一般走過去的。
  葉悔之的心性堅韌豁達,他在從戰場回來的路上和洗澡的時候一直在努力平復自己的心緒,本來所有人都瞧不出他有什麼異狀,可是等入了眠便身不由己了,他夢見猩紅的血染透了天上的月亮,到處是屍體和鮮血,無數張陌生的面孔瞪著空洞的眼睛望著他,不知從何處傳來陰森淒慘的哭號聲,葉悔之想離開這個敵方,可他拼勁力氣也無法挪動半根手指,他又試著發出聲音,可無論如何也不能做到,就好像他也是這屍陣中的一個,只能一動不動的和其它屍首待在一起。冷汗浸透了葉悔之的衣服,他第一次感覺到了無法抑制的恐懼,就在他無力掙脫感到絕望的時候,忽然覺得一股暖意撫上他的眉心,溫和熟悉的呼喚聲漸漸響起,“悔之,醒醒,悔之?”
  葉悔之猛然睜眼,眼前是柔和的橘色火光,季滄海正皺著眉頭俯身望著他,葉悔之猛然起身摟住季滄海,死死的勒住眼前的人仿佛怕他才是幻覺一般,季滄海安撫的輕輕替葉悔之順著背,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汗漬,忍不住將懷中的人摟的又緊了些。葉悔之緩和了一會兒便冷靜下來,也不說自己做了噩夢,只是草草的解釋說睡懵了,季滄海並不點破,點點頭讓葉悔之重新睡下,仔細的替他掖了掖被子,只叮囑了一句自己就在這兒不走。
  饒是得了季滄海的承諾,葉悔之睡得仍然不安穩,後來又驚醒過兩次,最後還是季滄海也和衣躺下摟著葉悔之一起睡,葉悔之才真正踏實的睡了過去,等到葉悔之再睜眼的時候,瞧著帳子外面的天色應該已經是接近晌午,季滄海不知道什麼時候起的身,此時正坐在書案邊,同程忠義、蒼夜、許開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人一起商議著什麼。
  “他們攻打老子的白口關到底是個什麼居心?”程忠義天生大嗓門,話一出口就見季滄海意味深長的望了他一眼,程忠義雖粗獷卻不笨,立即捂住嘴巴壓低了聲音,“我這兒又沒東西可搶,為什麼他們選白口關來打?”
  葉悔之武功了得,聽力自然比常人強上許多,就算幾個人怕吵醒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但每個人的話仍然都清晰的傳到了葉悔之的耳朵裡,接了程忠義話頭的是蒼夜,雖然葉悔之曾經覺得蒼夜是個精壯漢子,可如今同程忠義一比簡直斯文太多了,蒼夜低聲答道,“如果朔北是為了既得好處,那應該去搶邊民,只有兩國真的交戰才會攻打白口關這樣的軍事要地,可就算如今南溟同其它幾國的形勢不好,可也並不代表朔北有本事開戰將南溟真的吞併,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有本事打下咱們南溟國,難道其它幾國會看著他白白撿便宜不干涉麼,只怕他這是和誰結了暗盟,可能就是要牽制住北疆駐軍不能調遣支援其它地方。”
  一個上了年紀應該是軍師的人繼續說話,“可是咱們北疆軍是出了名的硬骨頭,哪怕只是意圖牽制,朔北軍也是損失不少,究竟是誰許了朔北多大的好處,他們才會肯答應做這個買賣,老夫可不覺得旗格王是個胃口小好糊弄的。”
  對於朔北軍的行為,季滄海有些憂慮,“假如說之前幾國一起有所行動是因為結了暗盟,準備共同對南溟施壓,讓我們寡不敵眾只能各自給了好處息事寧人,可西戎議親之後定然不會再參與合圍南溟之事,等於是西戎背棄了朔北幾國,這個時候朔北不搶東西還要攻打據點拖著北疆軍不動,這不合常理,我在想會不會其實和朔北勾結的並不是西戎,西戎只是趁火打劫的,真正和朔北合作的是廢王溫博宏,朔北幫他牽制住北面大軍,好讓南溟沒有餘力去攻打豐州,如若如此我擔心昨夜不止朔北國有所行動,南面的南紅、南陂兩國會不會也動手了,可是廢王只佔據了一座城池,溫博宏能給得了他們什麼,此事還是有些說不通。”
  “如果是太子呢?”聽了之前幾個人的分析,葉悔之忍不住坐起身,也顧不得是不是衣衫不整有些失禮,“如果是太子許了南陂、南紅、朔北等國好處,讓他們聯合兵力壓境,這個時候再讓皇上不得不同意他和西戎聯姻,待到有了西戎的助力以及其餘幾國的威脅,到時候這皇位就是太子的囊中之物,既然太子能穩穩的登基做皇上,其餘幾國此時肯出手相幫就說得通了,畢竟太子看起來有兌現承諾的可能。”
  葉悔之的話實在有些大不敬,而且所有人都覺得除非太子瘋了才會做出此等引狼入室的事,可是按照葉悔之這種太子瘋了的推測,似乎所有想不通的地方全都迎刃而解了,許開已經有了幾分相信,忍不住低聲發問,“太子會許給幾國什麼好處?”
  葉悔之也不知是回答許開還是自言自語,聲音低沉模糊,“割地、賠款、稱臣、納貢,他是真的瘋了。”
  

  ☆、83

  雪散因和氣,冰開得暖光。草短花初拆,苔青柳半黃。
  春歸三月,冰雪消融萬物復蘇,連素來身子不好的景裳都已經換上了薄些的桃紅夾襖,同色的百褶長裙隨著步子微微輕晃,在處處透著新綠的園子裡,似一朵綻開的桃花,聘聘嫋嫋、姿顏灼灼。引路的丫鬟本是極有規矩,可心裡仍想要再去瞧瞧那淡定從容的傾城美人,可惜此時已經到了主子等候的知春亭,丫鬟只能恭謹的請了景裳落座。此時天氣還算不上太暖,但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對未出閣的女子實在有些不敬,溫玨瞧著剛過晌午陽光還算好,便選了這個景致極好的亭子來待客。石凳上已經鋪了繡著喜鵲迎春的荷色墊子,桌邊也體貼的備了個祥雲紋牡丹花暖爐,溫玨禮貌周到的起身和景裳互相見了禮,又請她落座親自斟了茶,而後自己才坐回剛剛等人的位置上,景裳輕輕品了口茶,語氣溫和的誇道,“這皇城怕是尋不出比王爺更雅致的人了。”
  素來不願與人來往的景裳居然主動跑到了端王府,自然不可能就為了來喝一杯茶贊一句人,溫玨心知景裳定是有事要講,可他也不催問,只是和氣的笑笑,“能得景姑娘一句誇讚,實乃本王三生有幸。”
  景裳面上依舊淡淡的,卻不再說客套話,“我瞧著王爺被禁了足倒是還過得悠然自得,聽說是唐突了那位公主?”
  溫玨笑如春山確實沒有半分鬱鬱之色,“那西戎公主一口咬定本王闖進皇宮內院調/戲了她,就算父皇不相信,可西戎公主言之鑿鑿,太子也是咄咄逼人,禁足已經算是輕罰了,本王還有什麼可不知足不開心的。”
  景裳盯著溫玨,“王爺是會這般輕易中計的人?”
  對著聰明人,溫玨也不裝傻,“與其日防夜防不知道他們要對本王幹點什麼,不如選個最不傷人的陷阱踩一踩,如今我躲在王府裡,反倒處境更好些。”
  景裳點了點頭,又慢悠悠的品了口茶才繼續問,“如今這局勢,王爺可有反手的良計?”
  “有良計,無良機。”知道景裳是聰明人,溫玨並不同她繞圈子,景裳聞言也是想的通透,之前朔北和南陂同時發兵,北面雖是守住了,南面卻是丟了永州城,如今整個永州地界也被南陂蠶食的差不多了,近來兩處俱是大戰小戰打了十幾場,這種關頭皇上絕不可能再得罪了西戎國,所以從大局來講,無論溫玨真錯假錯,只要西戎公主說了,就只能是他的錯,除非南溟國能奪回豐州守住南境,不然再多的計謀在局勢面前都如浮雲。溫玨自負的笑笑,“本王自以為若是內鬥,太子絕不是我對手,可他拉上別國便不好對付了,用自家土地錢財去討好別國這種事並不是人人都做得來的,只不過本王有些疑惑,景姑娘何時同我成了能聊此等事情的關係了?”
  景裳回之一笑,連□□都被比得淡了下去,“王爺若真覺得談論此事不妥,也不會見我了。”
  溫玨抬眸掃了景裳一眼,態度與其說像對著個年輕女子倒不如說更像是對著個舊交,既無傾慕也不疏遠,“我聽聞太子一面同西戎公主選了定親的日子,一面還不忘往往景尚書的府上送了許多好東西,本王料想景大人和景姑娘也不像是願意入了東宮的,既然大家都對太子有些頭疼,見一見又何妨。”
  “此事與家父倒沒什麼關係,”景裳淡然的拿了一方天青色帕子擦了擦唇邊放在石桌上,“我只是想著,我同王爺確實有些機緣,非但頭疼著同一個人,也還掛心著同一個人。”
  溫玨如沐春風的笑模樣在看向天青色帕子的一瞬終於頓住了,這帕子他再熟悉不過,此時他懷中正收著個一模一樣的,同樣的料子、同樣的顏色、同樣的繡工、同樣的封邊,這個帕子出自誰手已經不用言明瞭,皇城裡誰不知道景家大小姐那一手好繡工,原來上次在酒樓溫玨故意亮出帕子,葉悔之沒認出來,倒是被景裳知了底細,景裳也是個心機深沉的,過了這麼久都不點破,只等溫玨落入困境才來將事情擺在明面上。
  景裳就像沒看到溫玨面上的一瞬變化一樣,語氣平常的繼續說,“王爺剛剛說有良計無良機,我若替王爺尋到這個良機,王爺可否應我一件事?”
  溫玨眸色漸深,慢條斯理的品了口茶,再看向景裳的時候心中已定,面上又掛上了那副讓人如沐春風的樣子,“景姑娘是聰明人,我等的時機自然是南北皆定,朔北本就奈何不了季滄海,南面如今只是苦無良將,現下葉悔之在北面屢立戰功,父皇早晚會想到讓葉悔之和柳半君同去收復南境,他們兩人一個名正言順新功卓著,一個熟悉軍務能謀善戰,就算不用你去求柳半君出面,她的性子又豈是坐視國破會置身事外的,柳半君出手只是早晚的事,景姑娘用這個換我斷了對葉悔之的念想,怕是不夠分量。”
  景裳微微一笑,“王爺說的道理我也懂,我求的不是這樣,我只想求日後只要葉家不亂政不叛國,王爺便要一直善待葉家,保葉氏一門順遂,如若王爺覺得這個要求我手中的籌碼仍然不夠,那不如我再許一件事,等到南北定了,不等皇上尋由頭,我直接將太子從儲君的位置上扯下來如何?”
  溫玨並不低視景裳,這個皇家書院的大儒們讚不絕口的女子絕非常人,可再聰慧機敏她也不過是個官家女,拉太子下水這種事未免還是有些托大了,雖並不盡信,溫玨卻並未表現出來,反而繼續談條件,“如果邊境平了,父皇自然不會容得下太子安穩坐在他的位置上,只要他不是太子,那西戎公主也做不成皇后,對南溟內政再無半分威脅,既然太子早晚會倒,那景姑娘許的這件事看著也不是多讓人動心。”
  景裳聞言慢條斯理的答道,“早晚?”說完又前言不搭後語的回了一句,“皇上龍體康健,此乃我南溟子民之福。”
  景裳實乃大不敬,她的意思自然是說拖得太晚只怕事情沒成皇上可能已經出事了,皇上能想到事後將太子踹開,太子未必就想不到,雖然皇上和貴妃在宮中日防夜防諸事小心,可凡事總有萬一,溫玨沒惱景裳對皇上的出言不遜,反而只是斂口不言,其實溫玨中意葉悔之本就不會對葉家不好,景裳的是無本買賣,換他的同樣也是無本買賣,只不過他還想試著拉攏一下景尚書。
  景裳似是看透了溫玨心中所想,客氣的說道,“我只有這幾分本事,王爺若瞧不上便算了,家父為官素來中正,對此事毫不知情,俗話說買賣不成仁義在,還望王爺不要對家父提及此事惹他責罰於我。”
  景裳點明了景尚書絕對不可能站隊之後,反倒是溫玨露出些許歉意,“景姑娘誠心相幫,反倒是本王不識好歹了,你提的要求我自然會做到,至於景姑娘提供給本王的條件,能做便做,不能也無妨,切勿為難。”
  景裳達到了目的,稍稍客氣了幾句便起身告辭,反倒是溫玨又在園子裡坐了許多時間,景裳提的要求實在太好達到,反而讓人不覺多想,她不求自己斷了對葉悔之的心思,可能是想到了絕不會成功,可為什麼偏偏求的是保葉家平安順遂,是怕日後自己以葉家脅迫葉悔之麼,溫玨笑笑,這景姑娘未免把自己想的太下作了些,而且若他真的坐上了那個位置,能讓葉悔之牽絆的,又何止一個葉家。
  景裳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去端王府拜訪自然不可能走正門,她帶好帷帽出了王府後門,車夫和靈兒都規矩的站在馬車旁等她,靈兒見景裳出來,立即上前扶了她上馬車,同時壓低聲音說道,“燕公子來了,在馬車上。”
  景裳不動聲色的點點頭,踩著杌凳上了馬車,一掀簾子果然燕流痕正靠在馬車裡似笑非笑的望著她,景家的馬車算不上大,景裳坐進去免不得同燕流痕靠的會過近,若是尋常大家閨秀自然是要扭捏嬌羞一下,景裳卻是淡定自若,選了燕流痕對面坐下動作自然的摘了遮面的帽子,待到馬車緩緩開始前行才發問,“你怎麼來了?”
  燕流痕面上笑意濃了些,“我未過門的媳婦來私會別的男人,我還不能瞧上一瞧?”
  景裳嫌棄的瞥了燕流痕一眼,連人前那副端著的高冷模樣都懶得擺出來,卻全然沒了生人勿進的疏離感,“我本來還想去尋你,你來了正好,我剛剛去見溫玨,聽他的意思,太子暗中勾結周邊幾國的事情他也是知道的。”
  見說正事,燕流痕的笑意便斂了斂,倒是望著景裳的目光依舊溫和,“之前葉悔之猜測和周邊幾國勾結的可能不是廢王而是太子,所以托我用春風得意樓的關係查一查,還囑咐我可以找一個叫左春秋的人動用督敬司的暗線,所以我查出來的事情,皇上和端王的桌子上自然也會各擺了一份。”
  景裳似想到了什麼,提醒道,“你既然能和督敬司通氣,提醒他們一句,太子可能會對皇上不利,現下也許他還躊躇不敢,若是逼到絕境便不好說了,還有葉悔之和柳半君那裡,估計皇上很快會命他們去南境,你尋些江湖高手護送,不想讓他們平安抵達南境的大有人在,我回去之後會寫封信給葉悔之,你幫我找人儘快送過去。”
  燕流痕扯起一抹壞笑,“葉悔之又不是你兒子,瞧你這勞心勞力的。”
  景裳瞥了燕流痕一眼,燕流痕本以為景裳會反唇相譏,不料景裳只是淡定答道,“待到大局一定,我便同你去混江湖,再不管這些了。”
  風流倜儻的燕大俠聞言一怔,不自然的撓了撓頭,耳根子悄悄的紅了,但還是低聲回了一句,“日後你想管也不是不行,就當咱們多了個兒子唄。”
  

  ☆、84

  暮春時節,南溟國大部分地方已是草長鶯飛桃紅柳綠,可北境就如同被季節遺忘了一般,仍舊是鋪天蓋地的白、漫天飛舞的雪,營寨裡巡營的士兵們整齊劃一的行過,他們看見年輕英朗的將軍遠遠朝他們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士兵們會意便沒有大聲問好,只是悄無聲息的行過了主帳門口。
  季滄海目送士兵們遠去,又看著許開小心翼翼的用託盤端了碗熱氣騰騰的湯藥過來,季滄海輕輕撩開營帳的簾子,讓許開俯身先進了營帳,他自己則跟在了後面。營帳裡炭火燒的正旺,暄熱中帶著一絲散不去的血腥氣,此時躺在床上的葉悔之因受了數處箭傷失血過多面色發白,可整個人看起來精神卻不錯,正舉著羊皮制的駐防圖看,感受到門口吹進的涼風,葉悔之側頭望見了季滄海和許開,直接扯著被子坐起身來,“旗格王可看緊了?”
  季滄海拿過藥碗遞給葉悔之,自己在床邊坐下,“他既然能上門送大禮,我自然笑納,你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睡足了。”葉悔之答完話,將碗中的湯藥吹了吹,然後眉頭都不皺一下,直接大口將苦澀的湯藥喝了個乾淨,喝完湯藥接過許開遞來的清水簌了簌口,葉悔之繼續渾不在意的說話,“昨夜你們去見旗格王沒有,若是還沒一會兒咱們就去會會他,看看他到底想幹嘛。”
  季滄海低低嗯了一聲,沒有接話的意思,他望著身邊的人,眸中混雜了許多情緒,葉悔之不知不覺之中已經變了,雖然在別人眼中葉悔之仍舊是那個龍章鳳姿的小侯爺,可其實骨子裡卻是不一樣了,葉悔之變得不拘,變得悍勇,當季滄海看著葉悔之眉都不皺一下從自己身上連拔三支羽箭的時候,葉悔之自己未覺得什麼,季滄海的心卻像是被用牛毛針反反復複的戳著,有綿綿不絕的微痛,他想,曾經灼灼桃花下那白衣白馬的如玉少年,終究是湮滅在了狼煙烽火之中,淬成了堅韌不拔的男人。
  葉悔之並不清楚季滄海心中所想,拽過一旁的衣服披上朝著季滄海發問,“咱們現在就去?”
  季滄海想規勸葉悔之休息養傷,可是捫心自問,換做是其它營將或者龍驤衛,他會不會也這般對待,自知答案是否定的,季滄海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下,只是抬手細緻入微的替葉悔之系了扣子整理衣服,並且面色平常的叮囑,“你身上有傷,走動時候當心些,不要讓傷口再裂開。”
  葉悔之不在意的應道,“雖是中箭我也都避開了要害,而且傷口不深,用不著擔心。”
  季滄海不以為然的蹙了眉頭,葉悔之瞧見報之一笑,一個字沒說就又把季將軍的眉頭熨平了,許開忽然就覺得自己特別多餘,滿心悲愴的溜了。
  葉悔之受了傷不過是睡了三個時辰,可毫髮無傷被俘虜來的旗格王卻是日上三竿了還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季滄海和葉悔之進到關押旗格王的帳篷後,旗格王還算是機警的清醒了過來,他半眯著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待看清葉悔之後便換做了滿面笑容,“呦美人,你也來探望本王了?”
  看守的士兵見旗格王出言調戲小侯爺,馬上義正言辭的呵斥道不許無理,旗格王充耳不聞只瞧著葉悔之似笑非笑,葉悔之對著旗格王的笑視若無睹,公事公辦的發問,“旗格王,在下有一事不明,還望王爺解答,我們在互安鎮網了一網小蝦,可這網裡為何會有王爺這樣一尾大魚?”
  說起旗格王被俘,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一個意外,南面永州戰事焦灼,為了穩定南溟民心,季滄海便謀劃要將北面戰事化被動為主動,朔北軍糧草軍備遠不及南溟,葉悔之提議不如讓敵人的短板再短一些,他可以選幾個會功夫的一起去偷偷燒了敵軍的糧草,而朔北沒了糧食一定會想辦法補給,如今正是春寒料峭青黃不接的時候,除了用搶的,朔北也沒有第二條路可選,朔北軍心知設有糧倉的赫德鎮會有重兵把守,那必然要去搶同樣富足的互安鎮,葉悔之帶人去燒糧草,而季滄海則是悄悄佈置人馬圍了互安鎮,來搶糧食的朔北軍進了互安鎮才發現鎮子裡的人已經空了自己被包了餃子,而這餃子餡裡居然還有一個旗格王,沒人會相信打家劫舍這種事還要旗格王親自出馬,所以季滄海和葉悔之都懷疑這老狐狸是趁機自動送上門的。
  旗格王老神在在的將自己從頭到尾理了理,然後才一臉詫異的看向葉悔之,“美人剛剛同本王說什麼了,本王走神沒聽清,其實你們問我什麼我也不會說,料想朔北的使者很快就會到,你我只要等著來使談條件贖人就是。”
  旗格王莫名其妙的送上門,不可能就是為了什麼也不說蹭頓飯的,老狐狸裝模作樣的不開口,季滄海也耐得住性子看他玩什麼花樣,除了吩咐帳中看守士兵都出去,季滄海並未再多說一句話,倒是葉悔之因著那幾句美人起了戲弄之心,只見他掏出護身的匕首在旗格王面前擺弄了擺弄,然後笑著開口,“既然王爺不想說,那就永遠都不用說了。”
  垂眸看著鋒利冰冷的匕首在自己頸旁蹭來蹭去,旗格王面上並沒什麼懼色,反倒再望向葉悔之的目光更直接火辣了許多,“原來還是個蛇蠍美人。美人,你可知道兩軍交戰素來不殺戰俘,你若是殺了我,便是讓南溟蒙羞,永遠被世人恥笑。”
  “關我什麼事?”葉悔之隨手一甩,匕首便整個嵌進了木桌子裡,葉悔之盯著旗格王半真半假的說道,“國家臉面,那是上位者需要考慮的事,你說的那些東西我卻是不在乎的,旗格王有勇有謀軍功卓著,殺了你朔北軍必然要失了現今的戰鬥力,對我而言,什麼臉面都抵不過殺了你讓邊關百姓多過幾年安穩日子重要,所以我勸王爺還是有話快說,你能說話的機會並沒有你想的那麼多。”
  旗格王並不把葉悔之的威脅當回事,聽完他的話忍不住大笑起來,“季將軍,當初那二百隻羊是本王開的少了,這又會打架又凶巴巴的美人實在是有趣,既然他說要本王的命,本王再不開口怕是要做個風流鬼了,其實我不是有什麼陰謀,只不過是看不慣兩位王兄相信你們太子的空頭約定,索性不如被你捉了來躲一躲,你們拿我要脅王兄他們,讓兩國不再開戰便是,我朔北男兒雖是悍不畏死,可命也不是這麼賣的。”
  朔北國國君年幼,國內有三位握有實權的攝政王輔助幼主,這三位王爺兩個都是在朝堂主理政務,只有旗格王是帶兵的,他們兄弟三人都不是昏聵之人,若不是太子許了重諾,怕是那兩位攝政王也不會願意合作,季滄海問出一直縈繞於心的疑惑,“太子到底許了你們朔北什麼?”
  旗格王嗤笑,“他許了答寒城。”
  季滄海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答寒城是他一手打造的銅牆鐵壁,是北境最堅實的後盾和堡壘,如果將答寒城讓給了朔北,可以說便是將整個北疆的領土都放棄了,季滄海的聲音透著罕見的冷煞,“他真敢許。”
  旗格王老神在在的答話,“那也要你肯給才是,你我在邊境鬥了這麼多年,這點深淺我還是清楚的,本來我就不贊成兩位皇兄和你們那坑爹的敗家太子聯合,可單想著只是騷擾牽制我也吃不到什麼大虧,萬一就白撿了便宜呢,可現下眼看著你主動來燒我糧草攻打我領地,這個代價有些大,本王不跟他們玩了。”
  雖然季滄海常常說旗格王是只老狐狸,但其實旗格王為人還算磊落坦蕩,旗格王是個陽謀家而非陰險小人,對於他說的話季滄海還是比較信任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季滄海又喊了看守士兵進來,吩咐他們好好對待旗格王,旗格王順杆爬提了一堆的食宿要求,好像自己真的是來做客的一般,季滄海點點頭全都允了,難得的是,離開的時候葉悔之居然還客氣的同旗格王告了辭,惹得旗格王心花怒放。
  出了帳篷季滄海不解的望向葉悔之,葉悔之知道季滄海在疑惑什麼,開口解釋道,“他這人嘴巴雖然討嫌了些,卻肯為了手下兵將的性命自己來做俘虜,挺讓人敬重的。”
  季滄海聞言調侃,“既然如此,不如你收了他的二百隻羊跟他走算了。”
  葉悔之笑著問,“將軍肯成全?”
  季滄海淡定開口,“做夢。”
  葉悔之點點頭感歎,“原來在將軍夢裡,是可以拿我換二百隻羊的。”
  葉悔之本就有傷在身,起來只喝了一碗湯藥便來見旗格王,此時雖是寸步不讓的和季滄海鬥嘴,臉色卻白的如冰雪一般,連平日裡殷紅飽滿的嘴唇都沒了血色,季滄海瞧著葉悔之的樣子不願再多說什麼,抬手抓了他的手腕一起回主帳,想讓他趕快休息一下吃些東西,反倒是這一路上葉悔之任由季滄海牽著,嘴巴卻不依不饒,“怎麼不說話?被我說中了?都說看著老實的男人靠不住,古人誠不欺我。為什麼不說話,你就那麼想要那二百隻羊?”
  許開沒跟著季滄海和葉悔之去見旗格王,此時已經非常有覺悟的備好了飯菜等著兩人回來吃,葉悔之見了吃食終於想起來餓了,肚子一聲連著一聲的叫喚個不停,有了飯吃葉悔之也不同季滄海計較二百隻羊的事兒了,直接快步走到桌邊坐了,抓起筷子先插了個饅頭往嘴巴裡塞,反倒是季滄海陪在一邊吃的慢條斯理,還有空幫葉悔之盛粥夾菜。
  待到葉悔之吃的差不多了,季滄海才幽幽開口,“皇城裡有個端王,朔北又有個旗格王,你這是要集齊各國王爺的芳心?”
  葉悔之的最後一口米粥嗆在喉嚨裡,接過許開遞來的水杯喝了好幾口才忍下去把粥噴在季滄海臉上的衝動,季滄海掛著笑整睱以待,葉悔之質問,“你趁我昨夜受傷偷看景裳給我的信?”
  偷人信件的季滄海一臉忠正坦蕩,“兩國交戰非常時刻,為防你是奸細,一應信件我自然是有權查看的。”
  許開坐在兩人旁邊,只覺得自己內心越發滄桑,蒼夜他們都擠破腦袋去各關口督戰何等機智,他每日跟在季滄海和葉悔之身邊,眼看著心目中端肅正直的季將軍形象坍塌就算了,還無時無刻不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哪怕季滄海和葉悔之不開口趕人,自己都覺得自己礙眼,做不成解語花沒什麼,怎麼就成了不遭人待見的黃花菜了呢,許開風中淩亂的收拾碗筷走人,想著要去風雪中繼續淩亂一下,這兩位爺的事兒他半句也聽不下去了,簡直糟心。
  景裳在信中十分細緻的將溫玨的事情講了一遍,葉悔之也是看了信才知道自己當年見義勇為送個帕子還送出一段孽緣,當年溫玨擅自離開皇城本是重罪,景裳原想以此挾制溫玨,可惜如今太子已經將皇上得罪了個徹底,皇上心中能繼承大統的除了溫玨已經再無他人,所以當年擅自離開皇城的事兒現下鬧到皇上那裡也算不得什麼事兒了,這個消息倒是還可以透露給太子,讓太子借著如今局勢給皇上施壓懲治溫玨,可是為了讓溫玨斷了對葉悔之的念想就幫敗家太子上位這種事,不是抱了國破家亡的作死心誰也做不出來。
  葉悔之不計較季滄海對於偷信這事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開口說道,“景裳說她有辦法讓溫玨答應不動葉家,到時候實在不行大不了一走了之,為今還是讓我們不要操心這些有的沒的,先想辦法收復疆土穩定大局。”
  景裳信中簡單提過一句南境可能會換將,季滄海聞弦而知雅意,知道這可能是在提點葉悔之,季滄海有些憂心的拉過葉悔之的手攥著,“朝廷可能會派你去南境領兵。”
  南境是成就了葉驚瀾的地方,也是斷送了葉驚瀾的地方,對葉悔之而言,他心中早就想去南疆,他想手刃仇人,也想在他大哥征戰過的地方承其志向,第一次見信的時候葉悔之已經猜到了景裳的意思,可當季滄海再提及仍然心緒翻湧,葉悔之不知如何表達心中情緒,只是反握了季滄海的手說道,“不用擔心,總不會丟了你和我大哥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月出國不更新了,重要的事情說三遍,不是棄文、不是棄文、不是棄文!

  ☆、85

  
  軟塌上一對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正咿咿呀呀的舉著手玩耍,葉老夫人坐在一旁親自看護兩個孫兒,面上沒了平日的威嚴持重,而是笑容可親舉了個小老虎娃娃逗弄孩子們,一會兒捏捏這個臉頰,一會兒又拉拉那個小手,兩個孩子也討喜,被逗得咯咯直笑。席翠跟在兩個孩子身邊伺候,瞧著葉老夫人的樣子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老夫人,平哥兒和安哥兒跟您最親近了,您瞧瞧這笑的多開心。”
  葉老夫人笑容更盛,半誇半罵道,“半君那耿直性子,偏偏有你這麼個嘴甜的大丫頭。”
  柳半君也是個不禁念叨的,葉老夫人話音剛落,柳半君便帶著小桃過來了,進了門柳半君先給葉老夫人問了安,然後才在她身邊坐了,如今婆媳兩人感情親厚,柳半君也不如往日在葉老夫人面前表現的那般木訥少語了。
  “母親,”柳半君開口說起府中事務,“昨日皇上賞給小叔的東西我規整好了,小叔屢立戰功賞賜不斷,我還是按您的意思把東西都歸了他的私庫。”
  葉老夫人點點頭,收了逗弄孩子的手,專心同柳半君說話,“將來葉家都是他的,本不用計較太多,可我瞧他的性子,以後平哥兒和安哥兒大了,只怕他是要把葉家交給兩個孩子的,所以還是替他存一份家當備著吧。”
  柳半君從善如流,“母親費心了,小叔為人確實是好的。”
  葉老夫人繼續問道,“之前來送賞賜的都是禮部,昨日怎麼是親家來的,他不是在兵部?”
  柳半君正襟答話,“我過來就是同您說這事兒的,我爹說南邊戰事膠著,朝廷有人提議讓我和小叔一起去南境掌兵,我爹說皇上心裡是贊同這個提議的,可是咱們葉家之前的事兒再加上我弟弟又替朝廷去出使東聞國了,皇上不好再開這個口,我爹說我若願意,就自己去皇上面前請旨,皇上必然會感念咱們葉家,我若不願意,皇上也是說不出半句什麼的,我想這事兒還是跟您商量一下聽聽您的意思。”
  葉老夫人沒料到皇上竟然想啟用柳半君領兵,她望瞭望旁邊試圖互相招惹的兩個孫兒,拉住柳半君的手發問,“孩子,你自己願意嗎?”
  柳半君也去看自己年幼的孩子,雖萬般不舍卻還是抿著唇點點頭,緩了緩開口,“母親,我不說國難當頭那些話,南溟的男兒多的是,用不著我強出頭,我想去,只是想為他報仇,傷了他的人,我定要殺回來,他守過的城,我接著替他守。”
  葉老夫人不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這個兒媳婦性子強硬執拗,她嫁進葉家這麼多年,除了葉驚瀾去了,她再沒見過這個兒媳婦有什麼情緒,被冷遇被排擠她都沒皺過一下眉頭,可越強勢的人,偶爾露出軟弱的一面就越叫人心疼,柳半君的眼淚毫無預兆的劈裡啪啦落下來,雖沒有半點聲音,卻讓人深刻的感受到了她的傷痛委屈,葉老夫人以前總覺得柳半君冷情,現下她終於發覺,她那傻兒子的一腔癡情並未錯付,柳半君對葉驚瀾的感情,比所有人想的更深,她只是不屑于表露於人,也不需對誰解釋,那是她對他一個人的感情,他懂便是。葉驚瀾出事的時候葉老夫人曾大病一場,痊癒後吃齋念佛心境越發澄清淡泊,仿佛世上再沒什麼事是不能面對的,可現下對著無聲流淚的兒媳,葉老夫人終究歎了口氣也紅了眼眶,她一下一下輕緩的拍打著柳半君的手背安穩她的情緒,直到兩個人都漸漸平靜了下來,葉老夫人才開口,言語中帶著襲自侯門的鎮靜強勢,“你想去便去,皇城有我在,沒人動的了葉家。”
  馬車行經鬧市不急不緩的前進著,低調無華的車身因著葉家的家族圖騰而陡然多出許多氣勢,百姓們素來敬重葉家,市集上熙攘的百姓在看到馬車後都自發的讓了條路出來,柳半君身著一品誥命朝服,嚴妝以待坐在馬車中,這是去皇宮的路,她要自請前去南疆參戰,一路上柳半君一直在回憶葉老夫人同她說過的話,娓娓道來帶著過盡千帆的平淡,卻讓她們更加親近。
  “其實當年,我是萬般不願意我兒娶你的,選媳婦,就該是那種溫良賢淑宜室宜家的,那才能持家、能相夫、能教子,男人娶了那樣的姑娘才不受累有福氣,你說娶一個敢去邊關打打殺殺的女子傳出去像什麼話,可是我雖不願,卻拗不過我兒的性子,更何況他還有個三番四次被拒還樂得拉著臉繼續去求親的爹,我是順著他們爺倆的意思才同意你進了葉家,可如今看來,當年卻是我錯了,還是他們爺倆的眼光好,你是個有情義的孩子,堅強又孝順,雖不拘小節卻懂大義,換做我從前中意那樣的女孩子,經歷這麼多波瀾她們是沒本事像你一樣撐住葉家的,葉家能聘你做兒媳是葉家之幸,可你不該只困在這百年的老宅子裡,你走你想走的路便是,孩子,去了邊關,記得注意安全,我帶著平哥兒安哥兒等你回來,葉家世代守護的南疆,就託付給你了。”
  馬車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待到柳半君理好思緒發覺異常的時候,小桃早已經打探到了情形回來稟報,“少夫人,前面路堵的走不過去了,咱們是不是繞路?”
  柳半君掀開簾子看了看情形發問,“你可知道是出了什麼事?”
  小桃嘟著嘴面有不滿的答道,“聽說是西戎使團中有一位什麼西戎第一才子,他在前面設了擂臺說要挑戰咱們南溟的讀書人,據說囂張著呢。”
  席翠面露厭惡,“小姐,這人當真無恥,咱們龍驤少爺沒去出使的時候,怎麼不見他出來叫喚。”
  柳半君覺得席翠說的在理,心下也不待見這個什麼西戎第一才子,關心的問道,“那現在情況如何了,咱們南溟可有人應戰?”
  問到這裡小桃笑了,“我聽有個書生和我講,這種事情呢,大儒們沒法應戰,總不能真去跟個小輩計較,贏了也不好聽,他們平輩的倒是氣憤難平人人都想應戰,可又怕擅自出頭萬一輸了丟了咱們南溟的臉面,後來有個聰明人就去請了景尚書家的千金來,景大小姐是誰,那可是咱南溟的女中狀元,就算她輸了,那才子贏個姑娘也牛氣不到哪裡,更何況景大小姐哪裡會輸,聽說她和那才子鬥文贏的十分霸道,半分面子都沒給那個才子留呢。”
  聽說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景裳在前面逞威風,柳半君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她利索的起身下了馬車,帶著席翠、小桃和幾個下人一起步行也去擂臺那裡看熱鬧,柳半君到的時候那位青衫玉面的第一才子想必是已經輸的不能再輸,臉色十分難看,他冷笑一聲開口,“姑娘倒不必嘴巴上逞英雄,如今你南溟被諸國合圍,已是自身難保,現下將我們西戎得罪了,這後果你們南溟可擔得起?”
  聽到此人的話,本在起哄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如今南溟國南北皆戰,東西也不安定,百姓們本就人心惶惶,突然聽到西戎才子這般責難,心下都有些不安無措,此時反倒是被點名的景裳毫無畏色,她踏前一步高傲的望著西戎才子,字字鏗鏘有力,“我南溟皇帝盛德,任官以才、立政以禮、懷民以仁,是以官得其人、政得其節、百姓懷其德,既如是,則國家安如磐石、熾如焱火,觸之者碎,犯之者焦,雖有□□之國,又何足畏?”
  “好!”景裳的話音落下,台下的書生百姓們紛紛叫好,一時之間氣勢萬千,成百上千的聲音混在一起,帶著南溟人的不屈和奮勇,“觸之者碎,犯之者焦!觸之者碎,犯之者焦!觸之者碎,犯之者焦!南溟必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西戎才子沒料到事情會變成現下這般境地,在南溟的地界上對著群情激奮南溟百姓,他也不敢再多說什麼,只得施禮說了句算在下輸了帶了隨從們抬腿走人,路過景裳身邊,惱羞成怒的西戎才子終究羞憤難平,竟想隱秘的推景裳一把將她推下高臺,不料這位才子才要出手,手腕便被什麼擊中,錐心刺骨的痛讓西戎才子忍不住痛呼出聲,低頭只見一小塊碎銀滾落在地。景裳雖是站在台下,可她嚴妝華服,那姿容氣度怕是連公主也比不過她,她輕蔑的笑著開口,“這位公子是讀書人,比文便好,若要比武不必對那位景姑娘出手,我倒是可以領教一二。”景裳說著,狀似無意的又隨手彈出一小塊碎銀,碎銀直奔著西戎才子的腿彎打去,若不是西戎才子的屬下機警的先使力扶住了他,只怕此時他已經跪在景裳面前了。
  西戎才子一行人倉惶狼狽的離開後,百姓們又熱鬧了好一陣子才漸漸散去,此時柳半君和景裳已經坐在了葉家的馬車上,景尚書的府邸離著皇宮不遠,正好和柳半君同路,柳半君送她順便聊幾句體己。
  皇城的世家女子中,柳半君和景裳都算是異類,她們是南溟最風華絕代的美人,卻從不願做什麼閨閣典範,她們一個才學斐然一個軍功在身,從不為別人的眼光而活,也只有她們才能理解彼此所求。
  柳半君拿腿撞撞身邊的景裳,笑著揶揄,“女狀元高才,日後怕是那些個書生們更要對你推崇備至了,有一次我問龍驤,你的才學比起景裳如何,他居然哼了一聲走了,下次見到他,你好好折折他的顏面,傲氣什麼。”
  景裳把弄著染了蔻丹的指尖,笑著答道,“他們若是不對我推崇備至,今日這麼大的局,我豈不是白設了?”
  柳半君聞言一怔,不知道景裳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過景裳既然說出來了,自然是沒想避著她,柳半君順勢問道,“今日這事兒是你謀劃的?”
  景裳坦然承認,“我有個江湖上的朋友,頗有些手段,在各國也有那麼幾個安插多年的親信,今日便是他讓他的親信慫恿那個什麼西戎第一才子來擺擂挑戰南溟學子,那些勸書生們不要輕易應戰的和提議讓我來應戰的,自然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柳半君還是想不透,“你為何要費力博得士林學子們的好感?”
  景裳淡淡答道,“若是能惹得南溟士林群情激奮氣湧如山,那場面你可敢想。”
  柳半君想不到有什麼事能讓天下學子同仇敵愾,還想再問個究竟,景裳卻是岔開了話題,“看你的樣子,是準備進宮請旨了,太子並不想讓南境安定下來,你此去南面,我會讓我那位江湖朋友一路相送,有他在定保你無事。”
  知道景裳換了話頭便是不想再多說,柳半君也不再糾結,反正景裳生了個七竅玲瓏心,她所行所為自然是心中有數的,對於景裳說找人護送自己的事,景裳卻是推辭,“我小心些便是,此去路遠,怎好麻煩你的朋友。”
  景裳難得有些扭捏的低聲說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討好你是應該的,麻煩什麼。”
  柳半君品了品景裳的話,很快明白了景裳話中的意思,她第一反應是葉悔沒戲了,等到後來知道了是當年葉驚瀾和自己費盡心機把景裳哄去了劍意山莊,然後景裳才有機會結識了燕流痕結成眷侶,柳半君覺得如果不按住葉驚瀾的棺材板,可能他就氣活過來了。
  雖然替自己小叔子惋惜,可景裳遇到了願意託付終身之人,柳半君還是發自心底的替她高興,柳半君開心的抓過景裳的手囑咐,“我倒要看看是誰拐走了你,讓他護送我便是,這一路我好好教教他什麼是三從四德妻為夫綱。”
  景裳聞言莞爾,“他那個人,錦繡脂粉堆裡混慣了的,你別被他誆了才是。”
  柳半君揶揄,“那你又是怎麼被他誆了的?”
  景裳抿了抿唇角,卻很難將笑意掩下去,潦草的回了一句,“誰知道呢。”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晚了點,還是祝大家新的一年心想事成、平安順遂。

  ☆、86

  
  秋日午後酷熱,柳龍驤將馬車能通風的地方通通敞開仍然覺得燥熱難消,他此次出使東聞國,因著在前往東聞國都的路上受到過幾次襲擊,所以返程時候東聞國君專門加派了護送軍隊的人數,這一路上前呼後擁沸沸揚揚,鬧得柳龍驤時時刻刻都得穿著使臣繁複的華服端著姿態,再配上火辣辣的秋老虎天,熱的令人煩躁。
  郁弘此次隨行是得了聖上的旨意專門保護柳龍驤安危的,他喬裝成了南溟使團儀仗隊中的一名小頭頭,平日裡順便還負責照料柳龍驤的飲食起居,此時柳龍驤躲在轎子裡煩熱難耐,反倒騎在馬上烈日當頭的郁弘輕鬆自若,郁弘瞧見柳龍驤將馬車簾子全都掀了起來,立即策馬過去制止,“如若你在東聞國的地界出了事,勢必讓本已緩和的兩國關係再度緊張,你這樣子是怕冷箭射不到你?”
  柳龍驤蹙著眉,不以為然的答話,“怕什麼,不是有你。”
  小柳狀元的話讓郁少當家心裡無比的熨帖,雖是堅持己見,言語卻是不自覺的柔和了許多,“聽話,將簾子放下來,這一路我生怕不能護你周全,你自己還要給我添堵?”
  對上鬱弘溫柔如水一般的眸光,柳龍驤本就發紅的臉頰忍不住又熱了熱,面上雖不情願,卻還是依言將馬車的簾子都放了下來,只餘下挨著鬱弘那面的未遮擋,而是倚著車窗同他講話,“北面季大哥擒了旗格王讓朔北不敢妄動,南面我姐姐和葉悔之也已將失地收了個七七八八,西戎如今和太子結了親不好明面上生出干戈,此時東面我們也談妥了,南溟危局指日可解。”
  鬱弘不解的望著柳龍驤,不明白他突然說起這些是何意,柳龍驤歎了口氣,“這情形,我只怕會逼得那位做什麼不得了的事,宮中和端王府你們可安排妥當了。”
  “自然是都安排了的,可人心隔肚皮,誰敢下包票說一句萬無一失,”鬱弘順勢分析,“我倒覺得他不會也不敢動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不真的逼到絕境他不會動那個心思,何況南境還有永州城和豐州城未攻下,這多少也給了太子些希望,其實太子對聖上,並非半分父子之情也沒有,聖上也是亦然,只不過聖上聖明,知道這南溟的國家百姓是斷不能託付給太子的。”
  柳龍驤認同的嗯了一聲算是認同,轉而又發問,“你說我姐姐和葉悔之是會先攻豐州城還是永州城?”
  如今南面戰事順遂,柳半君和葉悔之帶著振威軍勢如破竹,連之前彰武率平叛軍久攻不下的豐州城,在眾人眼中都覺得收復只是時間問題,鬱弘略思索了一下,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廢王據守豐州城不出,南境失地都是被南陂國侵佔的,振威軍一直是在和南陂國對戰,從形勢來講,自然該一鼓作氣拿下南陂國最後占著的一個永州城,先將南陂國徹底趕出去,最後再收拾廢王的豐州城。”
  柳龍驤反駁,“可若是他們不止想將南陂國趕出去呢,如果想深入追擊將南陂大軍剿滅保南境十數年無憂,那背後的豐州城就成了變數,若是廢王出兵他們必然腹背受敵。”
  聽了柳龍驤簡明扼要的分析,鬱弘忍不住感歎,“柳尚書總嚷嚷未能將你培養成良將是他一生憾事,現下看來倒也未必,只怕是小柳大人深藏不露,如若你肯露一露,出使的差事倒可以換做別人,你出戰南境就不用你姐姐一個女人家披掛上陣了。”
  柳龍驤蹙眉,“女人怎麼了,我姐姐本就不該是拘在一方院子裡的,說起打仗南溟又有幾個男兒比得過她,我自歎不如,不然你去試試?”
  郁弘頓悟,“原來你心中早有計較。”
  柳半君和柳龍驤姐弟情深,這世上怕是再尋不出比柳龍驤更瞭解他親姐姐的人了,說起柳半君的事不知道讓柳龍驤想到了什麼,他眸色如墨般暗了暗,繼而轉了話題,“哪那麼多話,東拉西扯的,打豐州城還是打永州城,猜一個。”
  郁弘只是樂得同柳龍驤閒聊,並非對那位名滿皇城的柳半君有多大興趣,見柳龍驤不願多提自己姐姐的事,便從善如流的接了新話頭, “以葉悔之的性子,就算沒有你剛剛分析的那些原因,只怕他也是要先打豐州城的,畢竟葉驚瀾是折在了廢王手裡,小葉將軍的忌日快到了,葉悔之如何還能再忍得下去。”
  柳龍驤垂眸答道,“我姐姐又何嘗不是。”
  兩人略微沉默的空當,忽有一支暗箭破空而來,暗箭迅猛而至帶著兇狠的殺意,鬱弘幾乎是下意識的抬手用扇子將暗箭格擋開去,郁弘常年不離手的描金扇便是他的武器,扇骨是千年寒鐵所鑄,扇面用的則是天山金蟬絲,刀槍不入水火難攻,擋開暗器,鬱弘立即將柳龍驤馬車車窗的簾子扯下來把他徹底遮擋住,這才下馬同突然沖入的黑衣刺客們交手。
  柳龍驤一行護送軍隊人數雖多,卻都是尋常士兵並非武林高手,而這些黑衣刺客卻是實打實的高手,他們並不同護衛軍糾纏,目的明顯的就是要刺殺馬車中的柳龍驤,黑衣人齊齊朝著馬車招呼,雖然鬱弘帶了不少高手潛藏在儀仗隊中,可事出突然一時也有些捉襟見肘難以應付。慌亂之中有一個黑衣人伺機沖入了馬車之中,鬱弘瞧見大驚,立即一扇解決了眼前的刺客要去救柳龍驤,這時只見沖入馬車的黑衣人筆直的從車門裡橫飛出來,那刺客料定柳龍驤是個文弱書生有些大意,不料卻被這“文弱”書生狠狠一腳直接踹了出去。柳龍驤踹飛黑衣人順勢跳下馬車,乾脆利索的將身上繁複的華服扯了下來,奪過身邊一個士兵的長/槍便也殺入戰團,柳龍驤槍法頗為精妙,再加上徹底被惹惱了,衝殺起來竟是能和黑衣人打個旗鼓相當,鬱弘一邊往柳龍驤的身邊靠近一邊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此時他才想到,林老將軍的看家槍法怎麼可能只傳給了柳半君這個外孫女,柳龍驤如今雖擺出一副斯文模樣,聽說小時候也是被柳尚書寄予厚望要培養成一代名將的,自小練功夫出身的,估計真同皇城那些紈絝動起手來,還鮮少有人能贏得了他。
  鬱弘一腳踢飛想偷襲柳龍驤後身的黑衣人,靠著他的背後邊打邊問,“大人您這是扮豬吃老虎?”
  柳龍驤面色不悅,“我懶得動手,他們還真以為我好欺負不成,一個個三番五次拿我做文章!”
  比起難得動怒的柳龍驤,鬱弘倒是心情大好,對著含怒美人出言調侃,“其實你無需動手,只消對著他們笑上一笑,估計他們也就束手就擒了。”
  柳龍驤聞言望向鬱弘驀然一笑,鬱弘猝不及防當真便怔了一下,只這麼一瞬時間,柳龍驤已是槍出如龍,直接對著鬱弘招呼了過來,鬱弘嚇得連退三步,一面求饒一面扯了個倒楣的黑衣人替自己擋刀。
  比起險象環生的東聞之行和烽煙不斷的南北戰場,皇城此時倒是算得上風平浪靜,上至王公貴族下到平民百姓,都是這日子該怎麼過還怎麼過,不久前皇家還大張旗鼓為太子納了正妃,皇家都該幹嘛幹嘛,百姓便也跟著放下心來。
  東宮之中,諸多地方還裝飾著太子大婚時候的大紅幔帳,顯得處處都透著那麼些喜氣,太子迎娶西戎公主,雖是在戰時,皇上仍從私庫出資為太子將婚事辦的聲勢浩大氣派體面,然而此時眾人眼中恩寵正盛的太子面上卻露著不悅之色,甄福全甄公公恭謹的立在一旁,開口勸道,“殿下,咱們派去東聞國的那夥人又失手了,現下柳龍驤已經回了咱們南溟境內,縱然他再出事情也不好賴到東聞國頭上,東面怕是做不出什麼文章來了,還有派去端王府的人,昨夜裡進去之後如石沉大海沒有半分動靜,只怕是已經折在裡面了,如今還望殿下早作打算占得先機,走到如今這一步殿下是只能勝不能敗了,刺殺柳龍驤和溫玨都是小伎倆,俗話說射人先射馬,”甄福全頓了頓,還是壯著膽子說道,“擒賊先擒王啊。”
  “大膽!”太子怒目瞪向甄福全,他很少對這個貼身的老公公疾言厲色,此時卻是又驚又懼又怒,“你是什麼意思,那可是我父皇!”
  甄福全見太子動怒,立即跪在地上用力磕頭,嘴上卻還是再不停勸說,“殿下,對老奴而言,什麼也比不過您的前程啊,殿下,咱們沒有退路了,若是亂象皆平,聖上他不會放過您的。”
  太子坐在寬大的椅子上,抬手拽了甄福全的胳膊不讓他繼續叩頭,搖了搖頭回道,“不會的,父皇自小最是疼愛我,大婚他都是從私庫拿銀錢也要幫我把婚事辦的體面,就算戰事平了,只要我不犯錯,他沒理由奪了我儲君之位,父皇他答應了我母后會傳位於我,天下人都知道,君無戲言。”
  甄福全滿面憂色,“若是聖上知道了咱們與周邊幾國有過約定,那該如何。”
  太子攥緊了拳頭堅決的搖頭,“咱們做的乾淨,只要沒有證據,說什麼都是誣陷,剛才的話,你休要再提。”
  甄福全恭敬的答了聲是,太子想自己靜一靜,揮了揮手讓他下去,甄福全又是恭敬的叩了頭才離開,剛出了書房的門,正巧碰上西戎公主如今的太子正妃卞黎檬,卞黎檬端了一碗補湯剛要進門,甄福全規規矩矩的給太子妃行了全禮,然後勸道,“娘娘,殿下說想要自己靜一靜,此時實在不宜打擾,不如老奴先護送娘娘回去?”
  太子妃溫婉順從的點了點頭,由著甄福全遣散了其它丫鬟親自引路,待到走到雕花回廊見四下無人,太子妃才開口發問,“太子的意思如何?”
  甄福全為難答道,“殿下仁孝,自是不肯。”
  一抹嘲諷在卞黎檬眼中轉瞬即逝,她語態溫和的開口說道,“殿下自是仁孝,可咱們這些伺候太子爺的,卻不得不替他多想多做些,西戎有種藥無色無味也驗不出毒性來,我交付於你,你可知該如何做,可有人能為我們所用?”
  甄福全躬身回話,“稟娘娘,咱們殿下天命所歸人心所向,想為新君立頭功的大有人在,此事請娘娘放心,宮中並非滴水不露之地。”
  卞黎檬柔柔一笑,似一朵無憂花般恬淡可人,說出的話卻截然相反,“只要南溟皇帝一死,這頭功自然是公公的,本宮和太子如今已在懸崖邊上,能仰仗依靠的只有公公了。”
  甄福全仿佛已經看到了近在眼前的潑天富貴,他非但是太子最信任的人,如今又搭上了西戎公主這艘大船,甄公公越發恭敬小心的行禮,“娘娘放心,老奴定不辱命。”
  

  ☆、87

  秋雨不尋常的一場連著一場,將南境的暑氣都消散了不少,葉悔之撐著油紙傘站在城牆上,瓢潑大雨淋透了他的衣擺濺濕了他的靴子,可他仍無察覺一般只是靜靜的立著,副將林琅跟在葉悔之身後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前來尋人的柳半君瞧見了朝著林琅擺擺手,自己站到了葉悔之身邊,她此時一身戎裝幹練俐落,也是打了把舊紙傘,混沌的大雨中柳半君放大了嗓音才能讓葉悔之聽清自己的話,“你在看什麼?”
  葉悔之目光仍是望著遠方,回話道,“永州城。”
  “望不到的,”柳半君也順著葉悔之的目光朝遠方望去,“這是白城的最高處,我站在這兒看了無數次了,白天黑夜晴天雨天,都是望不到的,太遠了。”
  柳半君雖然語氣淡淡的,卻讓人覺得每個字裡都纏綿著感傷,葉悔之終是收回目光望向身邊人,今天是葉驚瀾的忌日,葉悔之心中傷痛難抑,柳半君又豈會比他好過半分,葉悔之不再執著的留在此處,反倒開口勸柳半君,“嫂子,回去吧,我不該惹你傷心。”
  柳半君平靜的望了葉悔之一眼,回了句沒什麼可傷心的了,說完又囑咐說你也回去吧,見葉悔之悶聲答應,柳半君點了點頭先大步走了,風雨中她的腳步帶著不似女子的沉穩和俐落,每一步都鏗鏘而堅韌,沙場上她永遠一馬當先浴血屠敵,兇狠強悍到令人膽寒,南陂軍畏懼的叫她女修羅,可就是所有人眼中這個鐵鑄一般的女人,也會在慶功宴上握著酒碗低聲告訴他,“悔之,我想你大哥了。”
  回到自己營帳的時候,葉悔之衣服已經濕了個七七八八,甩著雨傘上的積水掀開帳簾,葉小將軍卻是愣住了,葉悔之呆愣愣的站在門口盯著裡面的人看了許久,直到傘尖的水都快滴乾淨了,才忽然驚醒一般大步沖了過去,也不管身上是不是濕漉漉的惹人嫌,葉悔之直接將傘一丟直接撲進了季滄海懷中,“將軍。”
  季滄海順手替葉悔之抹了抹額上的雨水,面上看著雖是一派淡定,回摟著葉悔之的另一隻手卻絲毫沒有放開的意思,即便如此嘴上還能一本正經的教訓人,“如今軍方對你推崇備至,我還以為終於長進了,怎麼瞧著比以前還黏人。”
  葉悔之驚喜稍平,瞥了季滄海一眼還嘴道,“曾經有個人也是當著我的面得了便宜還賣乖,後來他被揍了十軍棍。”
  季滄海忍不住發笑,“葉小將軍好大的官威。”
  葉悔之回道,“我這是小懲大誡,比不得某人,都是三十軍棍三十軍棍的揍。”
  季滄海放開葉悔之,仍舊笑著問,“我這是趕著來被你秋後算帳的?”
  葉悔之記得他剛認識季滄海的時候,印象裡季滄海是很少笑的,永遠的筆直如槍,永遠的端肅寡言,不知從何時開始,季滄海對著他的時候變得總是在笑,他喜歡這樣的季滄海,心中一軟語氣便也柔和下來不再針鋒相對,一邊將傘拾起來收好一邊嘀咕,“我可不敢算你的帳。”
  季滄海無奈的看著自己濕了一片的胸襟,反客為主的吩咐葉悔之先去把濕衣服換掉免得生病,營帳裡設施簡陋,只有洗澡的地方有個舊屏風隔著,葉悔之沒再挑刺,順從的拿了衣服去屏風後面換,季滄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開口,“我又不是沒見過,有什麼好遮掩的。”
  葉悔之惱了,從屏風後伸出個腦袋怒視季滄海,“你何時偷看過小爺我?”
  季滄海毫不虧心的答道,“之前蹭你床睡覺的時候,你踹被子,我順便看了看。”
  葉悔之的欣喜,妥妥變成了心塞。
  季滄海好似並沒察覺到屏風後面惡狠狠換衣服的葉悔之情緒變化,語氣平常的閒聊發問,“你做什麼去了把你自己弄成這幅模樣?”
  葉悔之悶聲答道,“去城牆上站了站。”
  季滄海心下了然今天是什麼日子,他也正是怕葉悔之心裡難受才冒著大雨今日便趕到了白城,季滄海怕葉悔之心裡難受,轉移話題吩咐,“我換下來的濕衣服堆在屏風邊了,你記得洗的時候連我的一起洗了。”
  葉悔之俐落的換好了衣服走出來,膽大包天的將一條幹布巾糊在季滄海臉上,忿忿發問,“你到底幹嘛來的,給我添堵?”
  季滄海反問,“不然呢?”
  葉悔之覺得他大哥當初一定是瞎了,背後才會一口一個的管季滄海叫悶葫蘆,葉悔之還覺得其實南溟不用同別國打仗,就讓季滄海和大家坐在一起聊天,聊著聊著敵軍就都死了,不勞民、不傷財,實乃居家談判出行打仗之終極殺器。
  葉悔之歎了口氣,尋了季滄海旁邊的椅子坐定,“將軍,我覺得若非你槍法好,可能早已經被人打死了。”
  季滄海目光誠摯的請教,“我這人少言寡語素不惹事,為何會被人打死?”
  葉悔之氣的大喊,“來人,抬我的神兵仙器來,我要收了這妖孽。”
  大雨天的葉悔之自然不會留人在外面守著他的營帳,他和柳半君都不是嬌貴性子,平日裡諸事都是親力親為,此時葉悔之不過是做做樣子隨便喊了一聲,誰知話音剛落營帳的簾子便被掀了起來,柳半君掃了葉悔之一眼,朝著季滄海發問,“他這是瘋了?”
  時過境遷,當年桃花樹下許了終身的少年少女早已越行越遠,季滄海和柳半君望著彼此眼中是過盡千帆的平靜,仿佛前塵往事已是別人的故事,哪怕想起,心中也再蕩不起什麼波瀾,他們於彼此只能算作故人,還帶著不為人知的血脈關係。
  見柳半君發問,季滄海無奈的搖搖頭,表示不知道葉悔之為什麼如此狂態,順便還疑惑的問了一句,“或許是午飯吃錯了東西?”
  葉悔之在自己嫂子面前不敢造次,趁著柳半君不注意拿眼刀飛季滄海,柳半君沒看到,正了面色問季滄海,“你怎麼跑到南境來了,怎麼進的城?”
  聊到正事季滄海也嚴肅了些,從手邊的方桌上拿了個錦囊遞給柳半君,“廢王謀劃多年,豐州城堅如磐石易守難攻,我給皇上呈了密奏奏請前來協助你們,皇上允了,下了密旨命我前來,你驗看一下。今日負責守門的那兩個小頭頭剛好從前是在龍驤衛的,他們認得我,便帶我先來了葉悔之這裡等著,然後再去通知你。”
  葉悔之聞言在心中盤算,回頭怎麼花式吊打雷河和小狗,就算是季滄海,就能隨便放進城麼,就能隨便往駐地裡帶麼,就能隨便往自己帳子裡擺麼,就能不立即去通知自己讓他家將軍也不知道傻等了多久麼,這個問題很嚴肅,必須好好收拾他們。
  柳半君打開錦囊取出密旨認真的讀了,點點頭發問,“北境可安排妥當了?”
  “旗格王在我們手上,北境並不敢再生事,而且我將蒼夜留在了那邊主持大局,他在同我在是一樣的,”說完季滄海還不忘看向葉悔之揶揄,“畢竟軍中解語花,本將賢內助。”
  柳半君想了想記憶中蒼夜的身姿長相,面露糾結,“你午飯也吃錯東西了?”
  葉悔之簡直沒臉再待下去,恨不得現在就去伙房親自辣炒一盤毒蘑菇塞季滄海嘴巴裡一了百了。
  帳中三人俱是熟的不能再熟,是以季滄海來了也沒過多寒暄,問清了來龍去脈,乾脆將南境地圖往桌上一鋪,就著不知放了多久的涼茶直接商議起了軍務來,之前柳半君和葉悔之的意思都是先打豐州,可兩人心下也怕是情緒作祟做了誤判,手下將領軍師也多是贊成打豐州,可這些人哪個不是跟著葉驚瀾許多年的,他們的意見很可能也是被情緒左右了的,如今季滄海來了,柳半君便將舊事重提,永州城和豐州城,到底該先打哪一個。
  季滄海了然開口,“既然你們想打豐州,那便打豐州。”
  雖然季滄海表示贊同,葉悔之還是將緣由解釋了一下,“其實永州城比廢王的豐州城要好打許多,而且廢王一直閉城不出,我們打永州不用擔心被偷襲腹背受敵,按理講該是先打永州,可是我們怕永州攻下來,南陂國便跑個乾淨,日後再想重創他們便沒機會了,南陂狼子野心,不打垮他們的精銳,只怕將來仍舊是禍患。”
  季滄海微微搖頭,“你打下豐州城,南陂國知道死守一個永州城不划算,也可能棄城逃跑,我說先打豐州並非這個原因,”見葉悔之和柳半君齊齊看向自己,季滄海又壓低了些聲音,“如今皇城暗流洶湧,廢王終究是皇室血脈,何況他在朝中的根系只怕一時半會是拔不乾淨的,太子得了西戎支持本就是變數,若再有廢王從中攪局,只怕朝中會是一場大亂,所以趁著如今皇上康健大位安穩,我們一定要迅速除掉廢王。至於悔之說的重創南陂國精銳的想法,他們肯打自然好,若是退兵也只能由著他們了。”
  柳半君不在意的接話,“若他們真跑了,大不了我和小叔常駐南境,季大哥不是也一直守著北面麼。”
  葉悔之誠懇的望著柳半君,“嫂子,你不想平哥兒和安哥兒嗎?”
  說到孩子柳半君面色一柔,想了想拍了拍葉悔之的肩膀,“謝小叔體恤,那日後南疆便託付給你了。”
  葉悔之欲哭無淚,“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也有時時念著的人,長年累月的不得見,他跟別人跑了怎麼辦。”
  柳半君聞言倒是覺得新奇,認真打量了打量自己小叔子,“當初我和你大哥把景裳那麼好的姑娘哄去你師門,你倒好將她和你師兄牽了紅線,我還當你呆愣不開竅,原來早已有了心上人,是哪家的姑娘,你不妨說出來聽聽,實在不行你在南面買處宅子,娶過來同你一起在南境便是了。”
  葉悔之低聲嘀咕,“把他從北境騙過來,只怕皇上不答應。”
  “什麼?”柳半君沒聽清。
  葉悔之無奈的望瞭望眼中含笑看熱鬧的季滄海,歎了口氣答道,“沒什麼,走一步看一步吧。”
  柳半君本就不是愛打探的性子,見葉悔之不願多說,也沒硬逼著他講到底是瞧上了哪家的姑娘,反而將注意力轉到了季滄海身上,“我現在就讓人替你備置營帳,你先安頓一下好好歇歇,豐州城怎麼打咱們明日再議,我們請兵部趕制了一批特殊的盾牌用於攻城,這幾日應該就能運到了。”
  “不必麻煩,”季滄海神色平常的掃了葉悔之一眼,“我同他住一處就行,行軍打仗沒那麼多講究。”
  葉悔之聽了矯情的推拒,“我這人不太習慣和別人睡在一起。”
  季滄海看向柳半君,“那還是幫我再尋個住處吧。”
  “等一下,”葉悔之一把扯住季滄海忿忿的說,“尋什麼,你住一住我不就習慣了!”
作者有話要說:  2017年好像季滄海和葉悔之第一次出現,明明是主角的說,下章加戲必須加戲!

  ☆、88

  南溟國北境嚴寒,而南境卻是終年濕熱,葉悔之初來南境的時候頗多不適,一想到季滄海常年待在北面一定更不適應南面的氣候,趁著季滄海洗澡的時候趕緊去尋了竹席子撲在床上,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夕陽下掛著一彎彩虹,葉悔之將營帳的簾子都掀了起來,自己站在門口一邊透風一邊看彩虹。
  季滄海洗完澡只穿了裡衣,敞著領口站在葉悔之身邊擦頭髮,南境的氣候他確實是不喜歡,不過也談不上受不了,年少時候他也曾跟著林老將軍在南境待過不少日子,那時候半大孩子血氣方剛,從戰場回來最喜歡和葉驚瀾尋條野河去泡澡,冰涼清甜的河水讓人通身舒暢,葉驚瀾得意洋洋的細數自己剛剛在戰場上如何如何勇猛,他便靠著石頭閉目養神,偶爾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
  葉悔之側頭望著季滄海發問,“想到什麼了,眼睛裡都是笑。”
  季滄海揉了一把葉悔之的腦袋,“想到一個和你一樣愛看彩虹的人。”
  葉悔之退了一步整理頭髮,不滿的伸手指向季滄海身後,“別動手動腳,你看巡營的瞧見了都在笑我。”
  季滄海順著葉悔之指著的方向回頭去看,遠遠的確實有一隊巡營兵在簡素的軍營中走過,可距離太遠他們根本沒注意到這邊的情形,葉悔之趁著季滄海回頭悄悄上前兩步貼近季滄海站著,待季滄海一回頭,唇角幾乎蹭上葉悔之的臉頰,葉悔之笑著微微仰頭在季滄海唇上咬了一口,“什麼都信。”
  雖是被騙了,但季滄海顯然對這個騙局十分喜歡,他笑著捏了捏葉悔之的臉頰,“哪來的登徒子?”
  葉悔之得意的答道,“季將軍府上出來的。”
  季滄海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很信服的答了句,“那確實是上樑不正下樑歪。”說完順手將掀開的簾門扯下來遮好,直接摟過葉悔之親了個徹底,葉悔之回摟住季滄海,眉眼唇角俱是掩不住的笑意,這樣的日子裡,能有季滄海陪在身邊真好。
  南境素來富饒,白城之前雖然因為守將棄城被南陂國佔領過一些日子,但好在因著沒有太過抵抗,南陂軍隊也沒對百姓行什麼燒殺搶奪之事,葉悔之和柳半君是靠著細作裡應外合半夜突襲白城,等到清早兒百姓們探頭望風的時候,白城已經被收復了,葉悔之和柳半君治軍很嚴,尋常士兵都是在專門的一處軍營駐紮,除了值班巡城的兵將,其餘人等平日不許出來騷擾百姓,是以白城並無蕭條之色,治安頗好還有幾分熱鬧。季滄海遠道而來,在公在私都該好好招待一頓為他接風,柳半君和季滄海從小一起長大又是親兄妹,所以也並不和他見外,自己心情不好不願意折騰,乾脆將銀子塞給葉悔之,囑咐他帶著季滄海去城裡逛逛吃頓好的,葉悔之巴不得沒人打擾他和季滄海獨處,換了便裝連林琅小狗他們都沒帶,直接扯著季滄海抬腿走人。
  葉悔之拉著季滄海來到白城最繁華的地界兒,雖是入了秋又下過雨,可氣候仍是有些熱,葉悔之穿了件水藍色薄衫,襯得面白唇紅極是好看,季滄海身上的衣服也是葉悔之替他選的,湖藍色的料子和葉悔之的衣色看著十分般配,也顯得季滄海俊朗非常,兩個人並肩行在街上,總會有些年輕姑娘若有似無的瞧過來,若是恰好對上葉悔之似笑非笑的眼,便立即羞紅了一張臉低頭遮掩。
  季滄海把葉悔之的行為瞧在眼裡,將他扯得靠近自己了些,“有趣?”
  葉悔之笑盈盈的眼對上季滄海,“吃醋?”
  面對葉悔之的撩撥,季滄海不為所動,“這醋我怕是吃不過來,還是不吃了。”
  “不吃不行,”葉悔之抬手扯了季滄海的胳膊拉著他走,“盛月樓的糖醋桂魚是白城一絕,不吃保你後悔。”
  最善吃喝玩樂的葉悔之肯開口誇獎的館子,那廚子的水準自然是可圈可點的,趕上午飯晚飯時候,盛月樓的雅間俱要提前預定,季滄海來的突然,自然是訂不到單獨的房間,好在白城百姓認識葉悔之的人也不多,兩個人在門口小等了一會兒,便排到了三樓大廳的散位,季滄海喜歡吃什麼葉悔之早是爛熟於胸,所以拿了菜牌問也不問,直接點了四菜一湯,除了葉悔之推薦的糖醋桂魚,其餘三樣俱是季滄海喜歡吃的,甚至連皇城很少吃到的竹蓀湯都是點對了的。
  季滄海並不挑食,幾乎沒有什麼菜是他不吃的,而且他也很少主動提出要吃什麼,對於葉悔之點的幾道菜,季滄海頗有些驚訝,“是恰好這幾道菜好吃,還是你知曉我喜歡吃這些?”
  葉悔之得意,“自是知曉。”
  見季滄海目露不解似是在思考自己是如何得知的,葉悔之越發得意的解釋,“平日在將軍府吃飯時候,你雖然每個菜都吃,可總有幾樣遇見了是會多夾幾筷子的,一次兩次是恰巧,次次如此的自然就是你喜歡吃的了。”
  季滄海了然的點點頭,“原來你連吃飯時候都是要偷看我的,可見早已對我心懷不軌。”
  葉悔之將茶杯一撂,目露嫌棄,“你這是惡人先告狀?”
  季滄海不鹹不淡的反問,“擺個表情就能掩住心虛?”
  葉悔之剛想發作,小二已經笑容滿面的端了菜過來,見有外人葉悔之不得不有所收斂,還挺斯文有禮的同店小二道了謝,等到小二走了不等葉悔之翻舊賬,反倒季滄海先開了口,他指著玉帶竹蓀湯問道,“這個將軍府從未吃過,你怎麼也知道?”
  “自然是我大哥說的,”葉悔之想了想,學著葉驚瀾的口氣模仿,“季滄海不挑食?那你是沒見過那悶葫蘆喝玉帶竹蓀湯的樣子,恨不得臉都紮進湯碗裡洗一洗好麼,那場面簡直喪心病狂。”葉悔之說完,將湯碗殷勤的往季滄海面前推了推,“洗吧,趁熱。”
  季滄海慢條斯理的盛了碗湯遞給葉悔之,又為自己盛了一碗,然後才歎了口氣說道,“我千里迢迢的趕過來,一整天連頓像樣的飯都沒吃過,就是為了讓你擠兌我的?”
  想到季滄海所言非虛,葉悔之便有些慫了,不自在的喝了口湯,又替季滄海夾了塊魚勸他嘗一嘗,季滄海將魚夾起來仔細吃了,卻不肯開口同葉悔之說話,葉悔之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臊著臉低聲說了一句將軍我錯了,季滄海眼皮都不抬,“嘴巴隨便道個歉就完了?”
  葉悔之握著筷子想了想,也沒想出怎麼賠罪好,只得商量著說,“那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你說我做就是了。”
  季滄海這次終於肯拿正眼看葉悔之,臉色卻仍是冷淡,“說話算話?”
  對著季滄海這般模樣,葉悔之只想趕緊將自家將軍哄好了,不疑有他的下包票,“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葉悔之說的話自然算話,做不到我就是條哈巴狗!”
  “那好,”季滄海點點頭,壓低聲音說道,“既然你已出了孝期,是時候定一定上下的問題了,剛好我一時也想不到別的什麼要求,那日後就我上你下吧。”
  千算萬算,葉悔之也沒算到他家將軍居然大庭廣眾滿臉正直的耍流氓,剛入口的湯噗的一下係數噴回了碗中,季滄海面露嫌棄,默默的將桌上的菜都往自己這邊拽了拽,葉悔之憤恨的將湯碗往桌上一擱,“你這分明是故意算計我!”
  季滄海悠然答道,“做不到的是哈巴狗。”
  葉悔之向前傾著身子將臉靠近季滄海,“汪汪汪汪汪汪汪!”
  季滄海驚訝的看著葉悔之,葉悔之得意的坐回原位,以為自己終於用不要臉震懾住了季滄海,誰料緊接著季滄海便說了一句,“竟然還挺惹人愛的,不如回去時候再給我做一遍。”
  自詡不要臉的葉某人,瞬間變成了個可口的紅蘋果。
  兩個人靜默下來,周遭的聲音便顯得大了許多,葉悔之身後那桌是四個剛剛落座的中年婦人,不同於尋常人家的婦人,她們衣著打扮俱是光鮮扎眼,還點了酒來喝,說起話來嘰嘰喳喳惹人注目,店小二殷切的為婦人點好了菜,還笑著同她們打趣,“幾位姑姑,你們瞧我年紀也不小了,什麼時候幫我也說門好親事啊?”
  其中一個黃衫婦人笑著答道,“呦,順喜都想媳婦了?包在許姑姑身上,改明兒定給你相個漂亮媳婦兒。”
  順喜一聽笑的更開心了,“許姑姑你可不許誆我,我這就給幾位姑姑催菜去。”
  季滄海低聲發問,“她們是媒人?”
  葉悔之臉色已經不那麼紅了,狀若無事的反問,“本地媒人都是喊做姑姑的,聽著和小二的對話應當是的,怎麼了?”
  季滄海點點頭回說,“沒什麼,就是想著我是不是應該也請個媒人去給你下聘,畢竟規矩擺在那裡,怎麼說你也算是大戶人家,怠慢了似乎不好。”
  葉悔之順手將空茶杯丟向季滄海,“大戶你大爺。”
  季滄海隨手接住茶杯在桌上擺好,“覺得歡喜就笑一笑,做什麼動手動腳。”
  葉悔之恨不得拿筷子給季滄海來個對穿,讓他感受一下自己究竟有多“歡喜”。
  兩人說話的功夫,又有一位紫紅色衣服的中年婦人在桌邊路過,那婦人瞧見葉悔之和季滄海不由多看了兩眼,季滄海和葉悔之俱是習武之人自然感覺得到,卻只是狀似不察低頭夾菜,他們兩人耳力俱好,只聽那紫紅色衣服的婦人落座發問,“你們可瞧見旁的那桌兒了,咱白城哪來的這麼出挑的青年,我怎麼沒見過?”
  許姑姑幾人聽聞,齊齊都回頭望向葉悔之那桌,葉悔之是背對著她們幾人的,季滄海卻恰好是正面,幾位婦人本來沒有在意,聽紫紅衣服的婦人一說,果然發現旁桌的青年豐神俊朗氣質非凡,在白城她們可從沒見過這般出挑的年輕人,許姑姑猶疑的開口,“應當只是路過咱們白城的,若城裡有這麼位人物,就算我們不知道,孫姑姑可是官媒,難道她還會不知?”
  那後來的紫紅衣服婦人便是官媒孫姑姑,她聞言又悄悄瞧了季滄海幾眼,然後肯定的答道,“的確不是咱們白城人家的,許是探親或路過吧。”
  在一片可惜了的評頭論足聲中,葉悔之打趣的望著季滄海,還也擺出一副可惜了的口型,季滄海面無表情的替葉悔之夾菜,“閉嘴還是和我換座,你選一個。”
  葉悔之可不想被一群媒婆惦記,直接選擇了閉嘴吃菜,這時候身後的幾位婦人終於放棄了談論季滄海,鄰桌的酒菜已經上齊了,許姑姑熱絡的替眾人倒了酒,又問孫姑姑,“不是早就約好了的時辰,你怎的這麼晚才到?”
  孫姑姑頗有不滿的答道,“候家請我上門,我不好推拒只得走了一趟。”
  另一位姑姑好奇的發問,“那侯家小姐終於有看上眼的人了?就她那眼高於頂的性子,我還以為她要等著進宮做妃子呢,謝舉人書香門第哪裡配不上她,不過家裡有幾個錢,竟然擠兌我說我為了貪賞錢什麼人都敢去說,咱們南溟什麼時候這商賈人家竟比讀書人高貴了。”
  許姑姑擺擺手接話,“王姑姑,那侯家哪裡只是有幾個錢,就咱這條街,小半數鋪子可都是侯家的,何況她是獨女相貌也過得去,眼界自是高的。”許姑姑說完又問孫姑姑,“她竟肯主動請你上門,是瞧上了哪一戶?”
  孫姑姑答話,“你們可知道駐紮在咱們白城的軍隊裡有位葉小將軍?”
  葉悔之第二次將湯噴了出去,季滄海慢條斯理的品著茶坐等看熱鬧。
  王姑姑驚訝,“她也瞧上了葉小將軍?城南徐家和宋家也托我打聽呢。”
  另外幾個姑姑紛紛附和,說自己這邊也有人在打聽那位葉小將軍,聽說是生的跟謫仙一般好看,遇見過的姑娘們沒有不動心的,可惜那振威軍駐地守得滴水不露,門口的衛兵根本不讓她們進去,連年歲祖籍成沒成親都打聽不到,更別說親自去說媒了。葉悔之捏著湯匙臉色十分不好描述,耷拉著眼皮沒臉看季滄海,季滄海倒也不開口,就似笑非笑的盯著葉悔之臊他。幾個姑姑七嘴八舌嘰嘰喳喳的的說了半晌,還是許姑姑機靈,她討好的用胳膊搡了搡孫姑姑,“咱們沒門路就算了,你可是官媒,你親自去替侯家說親,那葉小將軍還會不答應?”
  “侯家?”孫姑姑搖搖頭,“那葉小將軍是瞧不上候家的,托你們的那些人家也都趁早拒了吧,沒戲。”
  王姑姑不太贊同,“那侯家再有錢,終究是商賈之家自然是差了些,可咱白城也不是個淺池子,就我說那徐家,雖然是個遠房分支,可徐家主家的嫡長孫如今可是皇城的護城軍守將,天子腳下正五品呐,咱那侯家小姐可是他的表妹呢。”
  季滄海低聲建議,“這徐家不錯,徐文進要是聽說你當他表妹夫,定然十分歡喜,以後春節皇城四個門的大燈籠終於有人幫著他掛了。”
  葉悔之在桌子下麵踹季滄海,季滄海夾住他的腿不讓他動,兩個人不動聲色的較著勁,另一邊孫姑姑卻是一聲嗤笑,“正五品,虧你也說得出口,你們以為那葉小將軍是誰,他可是皇城葉家葉宗石葉老將軍嫡出的二公子。”
  “葉宗石葉老將軍?”一桌子婦人被驚得半天沒有言語,葉家百年世家,葉宗石更是戎馬一生被南溟百姓奉為戰神,這樣只活在傳說中和故事裡的人家,怎麼就和他們這邊遠小城沾了邊了,王姑姑喃喃自語,“這出身,只怕是公主也能娶得的。”
  許姑姑搭話,“皇城貴女想是隨著他挑,公主倒是有些過了,畢竟是老二,又不是長子。”
  另一個姓趙的姑姑朝許姑姑使眼色,“你傻啦,那葉老將軍的嫡長子,不就是之前在永州城殉國了的那位,切莫胡說八道。”
  孫姑姑也附和,“那位在咱南溟百姓心中是個什麼地位,豈是你我能私下議論的,不過葉老將軍膝下如今確實只剩一個葉小將軍了,而且皇上早已給他封了候,確實是貴不可言。”
  聽到這裡葉悔之已經是沒了興趣,季滄海瞧出來便開口喚了小二過來結帳,盛月樓的菜好吃價錢自然也好,季滄海要掏銀子,葉悔之趕忙阻止,這頓是他替季滄海接風,銀子還是他嫂子出的,讓季滄海結帳算怎麼回事,店小二收了銀子去找零,季滄海笑著問葉悔之,“我的便是你的,你的便是我的,你爭什麼?”
  葉悔之有些不好意思的嘟囔,“這嘴是抹了蜜了麼。”
  兩個人正言語的功夫,卻瞧見林琅快步上了三樓,他站在樓梯口焦急的搜尋了一圈,待看到季滄海和葉悔之立即大步趕了過來,林琅還穿著軍服頗為惹眼,他此時也顧不得許多,低聲同葉悔之講話,“柳將軍讓我過來尋你們,讓你們馬上回去。”
  季滄海面色端肅許多,“出了什麼事?”
  林琅將聲音又壓低了些,“皇城加急傳來的消息,葉老將軍過世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主 晚膳時候到了 該用狗糧了

  ☆、89

  
  秋風瑟瑟、旌旗烈烈,嚴陣以待的振威軍中,人人左手臂上都纏著一條白布帶,在南溟的習俗中,如若族中有德高望重功德顯赫的長輩過世,晚輩男丁們則需綁白布帶以示哀思,葉宗石是南溟百姓心中的戰神,他過世的消息傳出,整個南溟軍中人人自發系上了白布帶。整齊肅穆的振威軍面前,是號稱牢不可破的豐州城,這次攻城籌謀已久,柳半君主持大局,林琅做先鋒,葉悔之率神羽營策應,而季滄海則帶五千兵馬沿途設伏,提防永州城的南陂軍隊趁機偷襲。
  十餘架攻城塔樓皆已組建完畢,塔樓均有兩層樓高,神羽營的神射手們立于塔樓之上,可將城牆上的敵軍納入有效射程之內,此時士兵們得了命令正在組裝盾牌,彰武的軍隊吃夠了被敵軍在城牆上向下攻擊的苦頭,如今振威軍裝備的新盾牌都是兵部特製的,刀槍不入水火皆防,最主要盾牌旁邊有凹槽和凸/起,盾和盾可以通過滑道拼接在一起,幾十上百個盾牌可合成一塊巨大的鐵質屏障,攻城車和士兵都躲在屏障之下,城牆上的敵軍無論是拋石、射箭還是丟火把倒沸水,都不能奈何城下的攻城軍。
  士兵們都在忙著做攻城最後的準備工作,柳半君帶著葉悔之行至一旁,朝著皇城的方向跪下磕了三個頭,葉宗石離世,他們身在邊關肩負皇命並不能回去奔喪,大戰在即兩人在此祭拜葉宗石,也希望他的在天之靈能護佑南溟國,護佑振威軍。傳信兵飛奔而至尋到柳半君和葉悔之,將急報遞交到身為主帥的柳半君手中,柳半君閱讀急報內容,傳信兵也將事情複述了一遍,“稟兩位將軍,南陂國得知我軍攻打豐州城,從南陂境內調集大軍入境,經永州城整合,已向我方來襲,預計兩個時辰便可抵達季將軍所守的雙峰山坳,我路過季將軍處已將戰報傳到,季將軍讓我轉達,他的五千兵馬可設伏抵擋一個半時辰,若到時你們趕不及攻下豐州城,請立即放棄攻城退守,以免腹背受敵蒙受重創,他們必拼盡全力為你們做最後攔截拖延時間。”
  以振威軍周密的佈置和精良的裝備,三個半時辰必然可以攻下豐州城,可葉悔之還是覺得擔憂,萬一南坡軍隊行程比預計的快 ,季滄海手中只有區區五千人馬,如何同傾國之力的南陂大軍相抗,柳半君顯然也不想再做無謂耽擱,率先上了攻城塔發起了進攻的命令。
  攻城的號角聲齊齊響起,號聲高亢而振奮,指揮塔上大旗左右齊揮,在連盾屏障的庇護下,林琅率領的步兵帶著攻城車迅速向豐州城門湧去。豐州城在廢王的修繕下只餘下一個正門,其餘幾面再無出入口,正門據傳為精鐵所鑄,有足足二十道大鎖封門,尋常攻城車肯定難以將其撞破,為了應對豐州城門,振威軍的攻城車也採用石制和鐵制,由揀選出的武力非凡之人十五人一隊,兩車一組齊齊撞擊大門,就算豐州城大門整體再結實,門栓在不停的撞擊之卻是承受不住的,城破只是時間問題,而這個時間早有工部下屬的精工巧匠做過測試判斷,必然不會超過一個時辰。
  城牆上叛軍想盡辦法,奈何城下的巨大屏障猶如銅牆鐵壁,他們並不能對狠狠撞擊城門的攻城軍使出有效手段,遠處塔臺上俱是神羽營的神射手,羽箭接連斷的射向城牆之上,不斷有叛軍士兵傷亡,叛軍的總指揮官站在城牆之上,望著城下的一切,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和絕望,自己猶如困獸,雖勉力掙扎卻無可奈何,只能眼看著失敗和死亡一點一點向他靠近。副將急切的站在指揮官面前,望著不斷被箭射傷的士兵語氣越發焦慮,“大人,這樣不是辦法,實在不行,咱們乾脆像上次一樣開了城門殺他一票,總比坐以待斃的強。”
  指揮官搖頭,“你看向遠處,你以為那些未動的騎兵是作何用處的,城門一開,攻城步兵便會迅速撤退拆解盾牌,而這個時間騎兵已經攻上來擋在步兵身前了,他們正巴不得你開了城門,到時候不過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咱們打彰武帶的兵尚且需要靠偷襲出奇制勝,現在在你眼前的可是振威軍,是葉驚瀾親手帶出來的嫡系,葉驚瀾折在我們手裡,他們哪個不是恨不得吃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帶著我們只圖活命的士兵去同身負血仇的他們短兵相接,你覺得這比坐以待斃強?”
  副將狠狠的跺了跺腳發洩憤懣,指揮官閉了眼淡淡說道,“城破還可打巷戰,能拖延一時便是一時,我已盡力,可惜終究還是辜負了王爺的信任。”
  對著一場必敗之仗,副將已經說不出更多,他們對抗朝廷本就是以卵擊石,能拖得今日多活許久已經算得上是造化,指揮官聽著震天的嘶吼聲,聽著城門發出的撞擊聲,忽然覺得一切都不真實起來,他自視千載難逢的將才,可惜被上司嫉妒百般打壓迫害,幸好當年王爺救他一命信任待之,他以為自己終有機會大展抱負,奈何終究還是輸在了兵力懸殊勢不如人,可惜了他一身運籌帷幄的本事,也辜負了王爺託付身家的信任。
  “將軍你瞧!”副將忽然開口打斷了指揮官的思緒,指揮官順著副將指的方向去看,只見城中婦孺百姓皆被用繩子綁成一串推到了城牆之上,振威軍塔樓上的箭停了下來,接著連城下攻城車撞門的聲音也漸漸平息了,振威軍停下一切攻勢靜靜看著城牆上的百姓,老人瑟瑟發抖,孩童放聲大哭,叛軍呵斥著讓他們安靜下來。王爺身邊的近侍趕到指揮官面前敷衍的行了個禮,“藍大人,王爺知道這豐州城難守,特命我將城中百姓都抓了起來,咱們以此相挾,定然能讓朝廷的軍隊罷手,敵方主將是個女人,只消推幾十個百姓摔下城牆,她必然心軟。”
  藍田覺得秋老虎的天卻像是被一桶冰水迎頭潑下,他無法置信的看向近侍,“你說王爺命令什麼?”
  近侍不滿的答道,“你沒有本事守城不利,最後還要靠王爺替你想辦法,如今良計已有,你還在磨磨叨嘰反復問個什麼勁兒!”
  這近侍本來也瞧不上指揮官等人,一甩袖子哼了一聲親自上了城牆邊緣,他是宦官嗓音尖銳難聽,卻仍扯著嗓子喊道,“振威軍,你們聽好了,如若再敢攻城,我們便將這些百姓全都推下去,這可都是你們南溟的百姓,這罪責你們去到皇上那裡也承擔不起,速速退兵,我放他們性命!”
  振威軍中傳來一個鏗鏘的女音,在戰場詭異的寂靜中連那淡淡的不屑都清晰的顯露出來,“藍田,你不過如此,竟也有臉自詡良將!”
  指揮官臉色蒼白,向後靠住城牆穩了穩身子,副將猶疑的發問,“將軍,如果他們不顧百姓的死活,咱們難道還真將那些老人孩子推下去?”
  指揮官咬著牙垂眸不語,副將在百姓和指揮官之間糾結的看來看去,最後歎了口氣再不多言,如今這情形,自己都死活難料,哪裡還管的了那麼多。
  場面陷入了短暫的僵持,所有人都在等待著振威軍主將的塔樓發出指示,葉悔之緊張的握緊了手中的望月弓,同許多人一樣也望向柳半君,柳半君面色如常囑咐身邊的信號兵,“打旗語,繼續攻城。”
  葉悔之心下大駭,一把扯住想要傳信的信號兵,質問柳半君,“繼續攻城,那些百姓怎麼辦?”
  柳半君涼涼的看向葉悔之,“你攻的快,也許還有活口,你攻的慢,那些豐州城的人早晚都會死,不但他們會死,你身後的季滄海和那五千將士也會死,待到南陂軍一到,你眼前的這些人同樣會死,將來廢王引動朝中大亂,南溟不可計數的百姓全會死,葉悔之,你想要多少性命來為你的婦人之仁陪葬?”
  柳半君問完不待葉悔之答話,她已是開弓拉箭,弓弦被拉成滿月,嗡的一聲,羽箭迅猛的朝著城牆爆射而去,羽箭直接射中喊話那個太監的額頭,只見他的屍體直直的從城牆上摔了下去,如一灘爛泥驚起一層灰土,城牆上的百姓們嚇得一陣驚叫騷亂,攻城的大旗再次搖起,攻城號高亢的一聲連著一聲,緊接著是再次響起的喊殺聲和攻城車撞擊城門的聲音,還有那些被推下來的百姓們的慘呼聲。
  葉悔之不忍去看轉身欲走,被柳半君攔了下來,“你去到城下又能接住幾個,又能躲過幾支箭,做些你該做的。”
  柳半君並非沒有道理,可是葉悔之一時並不能接受的了,他也知道柳半君的抉擇算不上錯,畢竟他們身後還有個安危難料的季滄海為他們阻擋南陂軍,而就算放棄攻城救得了那些百姓一時,也救不了他們一世,明白和接受是兩回事,葉悔之內心憤懣難當急需發洩,柳半君瞧出他的糾結,無奈的歎了口氣吩咐,“那你去跟林琅一起撞城門。”
  指揮官看著哭喊震天亂作一團的城牆,耳邊迴響著遠遠傳來的那個聲音,帶著滿滿的不屑和譏諷,藍田,你不過如此。他也曾傾慕過柳半君,颯爽果敢的傾世紅顏,南溟多少軍中將士的夢裡人,他總以為他輸給葉驚瀾的不過是出身,可如果換成葉驚瀾面對如今的局面,那個人定然做不出以百姓為質這種事,那個人骨子裡便透著桀驁正直,藍田終於頓悟,哪怕自己和葉驚瀾的出身對換,他也是比不過他的,從他默許將百姓推下城牆的那一刻,藍田便明白,自己是徹徹底底的輸了。
  有傳信兵急匆匆的跑來稟報,“大人,百姓們造反了,城內亂作一團。”副將看向指揮官等著他開口,藍田心灰意冷的吩咐,“去把城牆上的百姓都放了吧,咱們當初從軍,難道不是為了鋤強扶弱保家衛國,如今你我又是在幹什麼。”
  副將瞧著指揮官灰白的臉色透著擔憂,指揮官閉目言道,“你去帶著士兵也反了吧,他們又有哪個是願意打仗的。”
  “那大人你……”
  “我不能辜負王爺的信任,唯有以命相報。”藍田說完不等副將反應,已拔劍橫於頸間,他手中的寶劍是王爺所賜,刃如霜雪切金斷玉,溫熱的血濺染了古舊的城牆,紅透了他引以為傲的戰袍,藍田直直向後倒下的時候,發現南境的天是那麼通透的藍,葉驚瀾也是死於這樣一個天高雲淡的秋日裡,生榮死哀名垂青史,那自己呢?
  豐州城的城門終究自己打開了,甕城裡面跪滿了棄械投降的叛軍,百姓們少了死亡的威脅又一次躲藏起來,他們恨透了霸佔豐州的叛軍,也對置他們生死于不顧的平叛軍難以釋懷,街路上有許多的鮮血和屍體,那是叛軍的以及百姓的,振威軍迅速有序的控制住了豐州城,大軍將城中最龐大的建築群圍了起來,不消片刻,廢王溫博宏的屍體被用一個臨時拆下的門板抬了出來,這個風光了大半輩子的王爺,最終自縊在了一棵盤根錯節的古樹之下,一個攪亂幾國局勢的禍首,最後竟然這般輕易這般風輕雲淡的死了。
  那一刻葉悔之忽然有些彷徨,一切恍然若夢的不真實起來。
  

  ☆、90

  夜色濃重、星子漫天,在廢王的宮殿裡,葉悔之臨時分到了一個暫時休息的小院落,豐州城剛一攻下,柳半君立即派人去通知季滄海撤退,豐州城在季滄海入城後早已重新大門緊閉,聞信而來的南陂軍在半路知曉自己撲了個空,又退守回了永州城中,季滄海和柳半君忙著整頓豐州城,葉悔之卻是沒有參與,他違反軍紀尋到酒窖偷了一罎子酒,一個人坐在屋頂上喝酒解悶。
  季滄海忙完正事來尋葉悔之的時候已過了子時,院子裡黑漆漆的,可他如有心靈感應般,一眼便望見了屋頂上的葉悔之,葉悔之自然也瞧見了季滄海,卻並沒說什麼,只是看著季滄海尋了梯子架好,動作利索的也爬到了屋頂上。季滄海在葉悔之身邊坐下,先吸著鼻子聞了聞,又循著味道輕輕親了親葉悔之的嘴唇,然後才開口說道,“身為一軍主將,竟然偷酒喝。”
  “沒喝,你再試試。”葉悔之將自己的臉湊過去,嘟起了嘴。
  季滄海寵溺的依言又吻了吻葉悔之,然後替他理了理有些亂的額發,“在想什麼?”
  “不知道,”葉悔之握住季滄海的手,仰頭看漫天的繁星,“想我大哥,想城牆上那些百姓,想我父親,想廢王,想太子和溫玨,想葉家,東一下西一下想了太多,最後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麼了。”
  季滄海反握住葉悔之的手,溫言說道,“今天攻城時候的事,我都聽說了,事已至此,你切莫再糾結太多。”
  葉悔之心下迷茫,對著心中最信服的季滄海發問,“如若換做是你,會如何抉擇,我大哥呢?”
  “會暫時退兵,”季滄海平靜的說道,“我或是你大哥,大概都會暫時退兵再想有沒有其它辦法,但其實這種局勢又有什麼辦法可想,不過是讓自己覺得真的盡力了而已,但柳半君不會,葉老將軍也不會,他們才是天生的將才,眼中看到的只有戰爭本身,而不會被多餘的外因左右。”
  葉悔之沉默不語,季滄海歎了口氣,“你嫂子已經寫好了請罪的摺子,現在正在城中宗廟裡忙著為殉城百姓治喪的事,這些本不用她親自過問,你以為戰場之下她心中便無愧疚麼,奈何為將者先要對得起的從來都不是自己的良心。”
  “悔之,等南溟諸事平定,咱們便去北疆隱居吧,那裡氣候雖不好,人卻樸實熱情,冬日晚上,咱們就溫一壺土酒圍爐聽雪,南溟的疆土並非一定要你我來守護,今日之事我不想你再遇見第二次,葉家幾代人用性命守護過南疆,已經足夠了。”
  想到季滄海描繪的景象,葉悔之眼中終於露出淺淺的溫暖,而心中也平靜了許多,以前未能說出口的話也慢慢講了出來,“你知道嗎,其實我小時候特別想成為我父親那樣威風凜凜的大將軍,我想像他一樣做南溟的英雄,當不敗的戰神,我曾經特別驕傲我是葉宗石的兒子,可惜他從不認我,他連對路邊的小乞丐都會和善的笑著,可對我從來視而不見,我知道葉家的人討厭我,除了大哥,其他人都視我如無物,那時候我就想,既然葉宗石不肯認我,那我也不會認他,這個人同我並無關係,可其實你知道他認了我的時候,我心中有多歡喜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原來我竟然對他那麼在意,可是我們還沒來得及好好相處,他還沒補償這些年對我的虧欠,我還沒好好為他盡孝,他怎麼就走了呢,”葉悔之低著頭抹了抹濕涼的臉頰,“怎麼就來不及了呢。”
  季滄海攥住葉悔之的手,低沉的聲音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事情既然發生了,就要去面對,而且並非所有事情都來不及,葉老將軍認了你,他心中定然也如你一般歡喜,馮且安來消息說,雖然葉老將軍後來神智不是很清醒,可每次清明時候,總是讓人囑咐你和半君注意安全,可見他心中是真的有你。皇城的喪事已經辦完了,馮且安和白夜操持的,柳龍驤和鬱弘也一直幫襯著,出殯那天聖上抱病仍親自前去弔唁,雖然你們未能趕回去,但也辦的風光隆重並未委屈了葉老將軍,還有葉老夫人讓馮且安在信中帶句話給你,她說諸事皆定、吾兒勿念。”
  也許是喝醉了酒有些失控,也許是沒守住豐州百姓憤懣委屈,也許是嚴父辭世未能盡孝,也許只是因為葉老夫人的一句吾兒勿念,葉悔之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麼,忽的所有情緒洶湧襲向他的胸口,激的他忍不住失聲痛哭,哭聲久久回蕩在璀璨的繁星下,帶著抑不住的悲愴,季滄海只是靜靜的坐在他身邊陪著,安撫的一下下為他順著背脊。
  太子府中,下朝之後太子怒氣甚重,所過之處能入眼的東西幾乎被他掀了個乾淨砸了個徹底,甄福全一路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後,在別人面前傲慢慣了的老公公竟是連大氣也不敢喘,太子妃聽聞下人的稟報,立即由丫鬟陪著趕出來探看太子,可是誰料到太子同太子妃一照面,太子妃卞黎檬連禮都沒來得及行完,直接便被太子一手遏住了脖頸。太子妃一介女流哪有相抗之力,呼吸困難讓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漲紅,甄福全和太子妃的貼身侍女嚇得一起沖上去阻攔求情,太子惡狠狠的放開太子妃,朝著一眾下人吼道,“除了甄福全都給我滾下去,誰敢偷聽半個字我剁了他全家!”
  太子平日雖不算什麼賢良之人,卻也鮮少如此暴戾,下人們見太子真的動了怒嚇得立即作鳥獸散,待到院中再無閒雜人等,太子甩手便給了太子妃一個巴掌,“卞黎檬,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竟然敢給我父皇下毒,我說過不許行此事,你居然敢背著我搞小動作,解藥在哪,還不給我拿出來!”
  太子妃捂著臉頰直視太子,語氣少了幾分往日的溫順柔弱,“殿下拿到解藥預備如何,送去御前不打自招?”
  太子妃的問話讓太子語塞,甄福全見機規勸,“殿下,此事一旦暴露,只怕儲位不保啊。”
  太子冷冷的盯著甄福全,“你以為本宮不知道是誰助這毒婦行事的,本宮不追究你,你還敢開口,你以為給我父皇下毒是只掉個腦袋就算了的?”
  甄福全聽聞嚇得立即跪倒匍匐在地,“老奴自知行此事大逆之事絕無善終,可為了殿下老奴甘願,娘娘和老奴全是為了殿下啊,這世上肯真心為殿下籌謀打算的,只有娘娘和老奴啊!”
  “她?”太子譏諷的看著太子妃,“她不過是為了她西戎國罷了,你們背著我毒害父皇,假借我監國之命,連夜派太子府府兵抄了溫玨的王府說他是幕後真凶,你們可知今日朝堂之上,竟無一人肯上奏議政,他們私底下該做什麼做什麼全憑自己拿主意,竟是將本宮架空了,你們如此行事讓本宮如何自處,朝堂之上哪個人是傻子,今天連那些什麼自稱太子/党的都沒有一人開口,溫玨巴不得父皇長命百歲保著他,這種罪名哪個人會信,今天早朝滿朝文武分明是在一齊打本宮的臉!”
  “殿下何必動怒,”太子妃被呵斥也不見受什麼影響,神色平淡的答話,“那溫玨雖是跑了,如今也不過是個罪人,皇上昏迷不醒沒多久便再也不會醒了,到時候皇室血脈只餘您一人,那些個奴才到時候還不是要乖乖請你登基。”
  太子怒視太子妃,“你這毒婦嗎,父皇再不會醒了是什麼意思?”
  太子妃猶如沒聽見太子的質問,繼續分析,“為今之計,自然是先拉攏部分權臣為您所用,還有就是趁此機會一定要將溫玨趕盡殺絕,他在究竟是變數。”
  太子一把扯過太子妃,狠狠掐住她的下巴,“你說父皇再不會醒了是什麼意思,解藥呢,把解藥給我!”
  太子妃奮力擺脫開太子,終於露出一抹冷笑,她平日一貫溫婉端莊示人,可此時眼神表情卻如毒蛇一般陰冷刻毒,那眼神緊緊盯著太子,竟嚇得太子一時也沒了言語,卞黎檬一步一步走向太子,眼中現出譏諷,“你心裡既然巴望著那個位置,又裝什麼孝子賢孫,婦人之仁斷送的不止是你的性命,還有我腹中孩兒的,既然你這麼想作死,一會兒我便讓人將解藥給你,你帶著你那沒出世的兒子一起去死吧!”
  太子被卞黎檬逼得連連後退,慌張發問,“你說你有了?是個男孩?”
  太子妃冷哼,“我西戎皇室秘藥,此胎必是男孩,你既然已經不想活了,在乎他的男女做什麼?”見太子言語不能,卞黎檬繼續斥道,“哪有皇位不染血,哪有平白得來的天下,這萬人之上本就是踏著陰謀詭計刀光劍影坐上去的,自古勝者方為王,殿下你距離那個位置只有一步之遙,真的忍心在此折戟沉沙讓未出世的孩兒跟你一起去死,若是你和溫玨對調,他此時可會對皇上心軟,可會對你心軟?”
  太子攥著衣袖低頭猶豫良久,終於下定決心開口,“你也不用如此相迫,此事聽你的便是。”
  見太子乖順下來,跪在一旁的甄福全悄悄擦了擦額角的冷汗,卞黎檬瞬間又變回了那副溫婉模樣,柔柔的笑著發問,“臣妾知道殿下胸懷天下知道輕重,那剛剛臣妾的話殿下應該也記得了,眼下最當做的是什麼?”
  太子忽然覺得眼前的女人十分可怕,可她懷著自己的長子,應當是真心同他站在一起為將來籌謀的,太子壓抑住心中的不適握緊太子妃的手,慢慢複述了一遍太子妃的想法,“殺溫玨,拉攏朝臣。”
  太子妃笑容更盛,“殿下當真是成大事者。”
  戶部尚書景大人那芝麻綠豆一點大的府邸中,此時正藏著太子府名為捉拿實為追殺的端王溫玨,棋盤上黑白棋子縱橫交錯,溫玨舉著黑子遲遲不落,景裳有些不耐的發問,“王爺子子落的這般小心,不嫌累麼。”
  溫玨回之一笑,“若非本王步步小心,此時只怕早已是太子刀下的亡魂了,累不打緊,能贏便是。”
  景裳回道,“以王爺這般精細,自然是有數條退路,為何非要藏在我家裡,王淵主司此時將聖上寢殿護了個滴水不露,你母妃也打著侍疾的名頭居在裡面,若是我,反而會考慮藏在那裡,畢竟那才是最安全的敵方,哪怕太子的人沖進去,聖上還可以立即‘痊癒’將人趕出去。”
  溫玨終於想好在哪裡落子,不急不緩的圍了景裳一處,一邊收子一邊問,“你又知道?”
  景裳走了一步反制溫玨,“本來是不知,可看到王爺這氣定神閑的模樣,想不知道也難了,王爺還沒回答我,為何非要到我家中來?”
  溫玨微微一笑,“看戲自然是離的越近越好,他想拉攏朝臣,六部尚書中最無足輕重也最好鉗制的便是禮部景大人,畢竟接你入了太子府,景大人不想同他們綁在一起也不行了,太子定然要先選你這兒下手的,只是我很好奇你會如何應對。”
  景裳把弄著棋子問道,“以死明志如何?”
  溫玨蹙眉思索了一下,對於此前景裳說的扳倒太子一事豁然開朗,端王有些讚賞的開口,“景姑娘這般心智,連我都想討來做正妻了。”
  景裳見再無翻盤可能,將手中棋子放回棋簍之中淡然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