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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路遠by御小凡

文案:
總不若初見,因為人生路太遠,你我都會變。
蕭寧溫吞吞地不想改變,可惜也沒什麼是不變的,只能陰錯陽差小心翼翼地談場戀愛。
路太遠,搭個伴?



☆、心有火種[抓蟲]

  “我新交了個男友。”
  盧岩宣佈這件事的時候,蕭寧心裡沒有多難受,就算再纖細的神經,來回折騰也能變粗,遑論蕭寧本身就是個性格溫吞的人。
  
  他和盧岩打小認識,說起來也是竹馬竹馬的范兒,蕭甯小時候陰沉得嚇人,除了就愛新鮮玩意兒的盧岩之外沒人願意理他。雖然盧岩的新鮮勁兒沒保持多久,但嘗了甜頭的蕭寧哪裡捨得放手,就這麼糾糾纏纏地成了朋友。
  
  這也算緣分,蕭甯高中到大學的學費還是盧岩家裡資助的,盧岩父母都挺喜歡他,覺得他品學兼優,老實正直,是個值得一交的良友。
  
  對於盧家二老,蕭寧也是當自己父母來孝順的,只有一件事,他愧對二老。
  
  就是盧岩。
  
  在盧家長輩眼裡,盧岩這兒子樣樣都好,沒得挑。事實上也是,盧岩從小到大都是“別人家的孩子”,腦子也好長相也好都優秀得沒邊了,可是性格卻讓人頭疼,被寵出了一身毛病,惹是生非的小能手,幸虧他還怕他那個當過兵的老爸才能在家裡消停點。
  
  也是如此,在盧父盧母那裡蕭寧沒少給盧岩打掩護。
  自然包括盧岩是個雙性戀這件事。
  
  對於盧少爺,蕭甯估計比起他爸媽還要多幾分瞭解,到現在他們27歲,盧岩什麼德行,他還能不知道?
  
  無論男朋友還是女朋友,盧岩也不知道換了多少個了。盧岩的心血來潮比女人大姨媽來得勤快,就算算不上見一個愛一個,對於新鮮感他也是來者不拒。
  
  要說也是盧岩長得太好,男女通吃,一張漂亮的娃娃臉,誰見都喜歡,偏又長了一雙招人的鳳眼,只要他微微眯細,挑起個若有若無的笑來,那真是看誰誰腿軟,拿來勾人,無往不利。
  
  不過盧岩對誰都是頭一個月最熱情,全身心投入,對人好得很,連蕭寧也是不會理的。第二個月就心不在焉了,嫌人家這不聽話那太任性,到了第三個月就徹底受不了,搞得好像不折騰折騰這日子他是過不下去的。
  
  到頭來,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回過頭來巴巴地還是來找蕭寧訴苦,仿佛甩人的不是他,受盡千般委屈才是他,毫無自覺地朝蕭寧撒嬌。
  
  蕭寧有什麼辦法呢?只得哄來哄去把人哄得開心了,多少年的習慣,自己也改不了。
  
  這情節去年過年時才演了那麼一出,大過年的盧岩帶著新認識的小女朋友回家過年去了,黏得如糖似蜜,長輩親戚們那高興勁兒啊,蕭寧想想都知道能熱鬧成什麼樣。
  
  雖然二老知道他孤家寡人,也招了他一起,只是蕭寧也不想去看剛出爐的小情侶秀恩愛,單寄了年禮過去,推說自己安排好了旅行,就不去打擾了。
  
  蕭甯其實哪裡也沒去,過年那天在中央廣場戳了一晚上,和著一幫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們一起看大螢幕上的春節晚會,凍得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主持人倒計時跨年,蕭甯哈著氣,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僵著手指給盧岩撥了個電話去,接得倒是很快。
  
  那邊劈裡啪啦可能在放鞭炮,盧岩就喜歡這些歡歡喜喜的東西,他大聲問,“喂?!小寧嗎?”
  
  蕭寧嗯了一聲,仔細辨認出旁邊還有個清脆的女聲,一邊尖叫一邊大笑,聽起來很開心的樣子,“也沒其他事兒,就是想跟你說……”
  
  盧岩大聲打斷他,“哎呀聽不清楚,這邊兵荒馬亂的,先掛了一會兒說,新年快樂!”
  
  嘟嘟嘟嘟。
  跨年的鐘聲響起,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全國人民匯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蕭寧沖著空氣笑了笑,還是把話說了下去,“……新年快樂。”
  
  過完年盧岩就回來了,照例又是一番互述衷腸,抱怨這小女朋友太不懂事,家裡也不知打哪裡給他找的,簡直伺候不來。
  
  蕭寧心想,你不是玩得挺開心的嗎?
  
  但壓根怪都沒怪他,也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子,盧岩越長大越會演,再不是小時候那般無法無天,從盧家演到了外面,兩面派快成了影帝,外人看著都是活潑開朗對人熱情善解人意,唯獨對著蕭寧指氣頤使,那脾氣秉性不知惹了蕭寧多少回,蕭寧還是能和他長久地交往下來。
  
  只怪初遇太美好又太早,蕭寧還沒來得及在心上層層長出盔甲就紮了上去,後來是知道長了,東西卻已經深深埋了進去,任最上頭千瘡百孔,那一點記憶也跟篝火餘燼似的,在心底戀戀不捨的垂死掙扎。
  
  所以現下蕭寧也沒其他想法,把一杯熱茶塞到盧岩手裡,賢慧地收拾了一下桌上的煙灰,才閑閑地問,“哪兒的?”
  
  盧岩喝了一口茶,愜意地眯了眯眼睛,“遊戲上認識的。”
  剛說了一句,就抱怨起蕭寧來了,“小寧,當初讓你陪我玩兒你也不願意,我就只好在遊戲裡新認識了幾個人。”
  
  淡淡一曬,蕭甯平時看上去比盧岩不知穩妥多少倍,說來卻還比盧岩小了半歲。他挨著盧岩坐在沙發上,想起前幾天盧岩一天兩頭往外跑,有個晚上也沒回來,這下就有了預感,“見過面了?”
  
  盧岩嘿嘿一笑,沒心沒肺的樣子也是招人喜歡的,“見過了,他上次來A市出差。恩,不過他現在畢業了也就從實習那單位辭了職,準備先到處玩一玩,就過來找我。”
  
  蕭寧覺得自己至少應該在心裡歎口氣,但是沒辦法,人都有疲態,他這顆不算滄桑的心都被盧岩揉搓得沒脾氣了。
  
  他細細地看著盧岩,隨即點頭,“那我先出去住兩天?”
  
  這套市中心的房子是盧岩家裡給盧岩買的,當初也沒問蕭甯意見,畢了業他就理所當然地拖了蕭寧一起住。蕭甯不付房租水電,但日用消耗這些事盧岩從未上心,反倒是蕭寧把這裡當個家一樣地維護著,從窗臺上的一葉蘭到浴室裡的洗髮露都是他採買的。
  
  只是說到底,蕭寧還是個住客,有些事該自覺的,就是得自覺。
  
  自盧岩第一回把交往對象往這裡帶,蕭寧就會自覺搬出去。這次顯然也該這樣。
  
  “那你先去那邊住兩天?”盧岩沒骨頭般地坐在沙發裡,“唔,還是先請個阿姨過去打掃一下吧?”
  
  A市里盧岩名下還有一套房子,但那遠在三環路外,交通不便,生活設施也不配套,盧岩平時是最不喜歡回那邊歇腳了,所以到這種時候蕭寧剛好就過去住。
  
  明天就要來,那不是今晚睡一覺就要過去了?哪裡還有時間請人打掃。
  “不用那麼誇張,我自己打掃一下就行了,一個月前我還住過呢。”蕭寧聽到手機響,伸手拿了過來,還沒接,盧岩就睨著他拿著手機的手問,“誰啊?”
  
  他談起戀愛就見色忘友地沒時間打理蕭寧,但他跟蕭寧待在一起的時候就最見不得蕭寧分心在其他人身上。
  “王華。”蕭寧打電話沒有避著盧岩的習慣,況且盧岩也認識王華,那是蕭寧跳槽到日華前的上司。
  
  他直接就按了通話鍵,一接起來對面就嚎了,“小寧救命!”
  “王哥?”蕭寧差點沒笑起來,“怎麼了?”
  
  王華慘然道,“有人要逼良為娼啊,小寧,我就只能靠你了。”
  
  這個前上司向來很不著調,蕭寧也沒真把他的話當回事,眼見盧岩在旁邊已經不爽起來了,便笑著道,“如果不是急事的話,明天說可以嗎?”
  
  “明天我或者沒了前途,或者沒了老婆孩子。”王華繼續嚎,“我實在想不到合適的人了,兄弟,就你能幫我這個忙,你別見死不救。”
  
  聽到這裡,蕭寧皺了皺眉,王華雖然說得誇張,但好像真的有事兒。蕭甯當初進王華那個公司時還是個單蠢的畢業生,進公司後就一直是王華在帶,在蕭寧辭職前對蕭寧都是諸多照顧,出過幾次紕漏還幫著罩了過去。
  
  王華要真有事,蕭甯自然是不會袖手旁觀的,“發生什麼事了?”
  
  “我給你發個地址,你趕緊來一趟。我要先去救火了。”王華貌似篤定蕭寧不會再推脫,說完就掛了,幾秒後短信就發了過來。
  
  蕭寧打開來一看,完全不認識這個位址。
  盧岩撐著他的肩膀瞅了過來,“白夜?”
  
  “白夜?”聽起來倒像個酒吧名字,蕭寧蹙眉思考片刻,站了起來,“你早點睡,我過去看看。”
  
  “現在?”盧岩臉色不太好看,“過去幹嘛啊,找你喝酒嗎?你又不喜歡,這個時候都幾點了還把你叫那麼遠,這麼麻煩你,算什麼朋友?”
  
  蕭寧失笑,這傢伙最是愛玩愛熱鬧,不要說半夜三更讓自己去接他,淩晨5點才一身酒氣回來把自己吵醒做夜宵給他吃的事情也是有的。現在居然還能不臉紅地說這種話。
  
  盧小爺這一點上倒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只准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反正我看過去那邊也順路,要是沒什麼事我就直接回那邊住下了,你朋友……你新男朋友不是明天就到了麼?”蕭寧笑了笑,拿起外套和錢包,“我房間不用打掃,挺乾淨的。”
  
  不過估計那人會和盧岩睡主臥?
  這個蕭甯也管不著。
  
  盧岩盯住他,有些生氣又有些委屈,“他不是還沒來嘛。”
  他這樣子,蕭寧看著又不太忍心,要真的是簡單的玩樂之事肯定也就算了,只是王華那邊顯然是麻煩事等著自己救急。蕭寧只得換了種方式,“明天早上給你帶早……”
  
  想起週末盧岩肯定不會早起到吃早餐,蕭寧改了口,“午餐,你想吃什麼?你今早說想吃鮮蝦餛飩吧?還是商業街口那家的咖喱雞?我記得你上次很喜歡吃的,幫你帶一份過來?”
  
  他這麼一說就代表是要走了,盧岩冷了臉,理也不理他地回了臥室,重重關上的門發出了重響來表達自己的不爽。
  
  蕭寧歎了口氣,把電視關了,這才出門。

☆、開玩笑

  蕭寧打了個的,司機師傅還是知道這地方的,把他直接送到了大門口。這裡比酒吧可氣派多了,門口也沒有人來人往的嘈雜,看上去像什麼高檔會所,開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郊外,真有點遺世獨立的裝逼樣。
  
  蕭寧本想進去找王華,結果被攔在了門外。
  還是會員制的。
  
  蕭寧摸摸鼻子,給王華去了個電話,沒等一分鐘就見王華急匆匆趕了出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快快快,救個場。”
  “王哥,你先說說是怎麼回事?”蕭甯任他拉著自己走進去。
  
  站在電梯門口王華抹了把臉,神情十分苦悶,“這事兒說來你都不信……長話短說,我也跳槽了。”
  這跳躍度頗大,蕭寧不知怎麼接,只略帶詢問地看著王華。
  
  “我現在的老闆遇到點麻煩,這其中很複雜我就先不和你說了。”說到這裡電梯到了,王華一把抓住蕭寧走進電梯,按了3樓的按鈕。眉頭皺得死緊,臉上好一陣為難,“我知道你是單身,再說單總也不會亂來的。”
  
  蕭寧:“?????”
  
  王華便秘一樣地看著他,最後還是蹦出幾個字來,“裝一下我新老闆的男朋友,行不?”
  
  蕭寧緩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王哥你在說什麼?”
  
  電梯門已經開了,王華唉了一聲,帶頭走了出去,杵在電梯門口沒動,看上去也覺得這個提議十分離譜,“反正就這麼一下,對付過去就行了。”
  
  這怎麼說的……
  蕭寧一下笑了起來,這請求來得太突然了,實在沒法子介面。王華正要說什麼,自個兒電話響了,“啊?我馬上就來,不不不不我知道……我馬上就來馬上就來,你讓她撐住。”
  
  王華平日裡那悠閒的性格硬生生急出一腦門子汗,看得蕭寧都於心不忍了。
  看蕭寧盯著自己,王華掛了電話解釋,“事情都趕在一起了,我媳婦兒今晚進醫院,要生了。這催我去醫院呢。”
  
  蕭寧一驚,“那你趕緊過去吧?”
  “小甯,王哥平時不說其他的,可從沒坑過你吧?”王華十萬分真誠地望著蕭寧,“說句自私的話,這份新工作福利待遇很好,雖然這份任務太不著調了。我這沒時間再找其他人了,認識的這些年輕人裡就數你辦事最穩妥,其他人我還不放心,我估計不會怎樣的,就是上去露個面,說幾句話而已。”
  
  蕭寧看他是真的急得慌,這事兒說來過火是過火,但好像也不算什麼大事兒,又不是假結婚,就做做樣子,還是一次性的。本來就是救場。
  
  仔細想想,好像也猜得出這種事的原因,無外乎就那麼幾條,蕭寧想著就覺得有些好笑,人嘛,誰還沒有個難堪時候?說來這件事情還是女方比較尷尬一點吧?而且重要的是大家都不是一個圈子交際裡的,這太方便了,毫無後顧之憂。
  
  想到這裡,他也不想讓自己的前上司再憂慮了,“那行吧,我盡力。”
  王華愣了愣,估計自己都沒想到蕭寧能鬆口,便是大松了口氣,“那就……”
  
  說話間電話又響了,王華趕緊接起,眉頭越發地皺緊了。
  蕭寧知道又是醫院那邊催來了,“王哥,那你先走吧?”
  
  王華擺了擺手,“先帶你過去,單海鳴做事還是有分寸的,肯定不會讓你為難,你幫他這個忙,也算是交個朋友。”
  
  蕭寧一笑,明白這個‘單海茗’就是新老闆了,覺得果斷做得出現場拉郎這種行為的女人也算是條漢子,“這臨時上場,有什麼需要注意的麼?”
  
  王華這時早急得上火,哪裡還想得出什麼注意事項,“到時候看著辦吧。”說著又瞥了蕭寧一眼,說不盡地意味深長,“小寧,這次委屈你了。”
  
  “做做樣子而已,沒關係。”反正是答應下來了,話說得漂亮點誰人不會,蕭甯和王華走到盡頭的房間門前,等著他一推開門便跟在後頭走了進去。
  
  裡面的人都挺靜,不知道是因為他們的突然到來還是因為本來就沒人說話。蕭甯隨意一看,男男女女加在一起有7、8個,一時看不出誰是那個海茗。
  
  就有個男人說話了,“哎喲,就是他啊?”
  蕭寧沖那人笑笑,話卻是對著大家說的,“不好意思,來晚了。”
  
  那自然勁兒,那淡定范兒,妥妥地讓王華心裡大定,“單總,我把蕭寧帶到了,醫院裡還有事,對不住各位,得先走了。”
  這話說得圓滿,遞了信兒,又脫了身。
  
  “嗯。”有個聲音便懶懶地應了一聲,“這事兒麻煩你了,不耽誤你時間,趕緊去吧。”
  王華如得大赦,俐落地關門走人了。
  
  而蕭寧便是心再寬這時候也有點不好了。
  因為這聲音再怎麼好聽也不會讓人錯認為是個女的。
  
  他恁是憑著多年來養成的涵養堪堪保持住了嘴角的那抹笑,朝那人看過去。那人也正朝他看過來,鼻樑英挺,星眼劍眉,在黯淡燈光下俊朗非常,見和他對上視線,語氣說不上好,“就你最難請。”
  
  蕭寧覺著還是該為難一下王華,為什麼沒有告訴他,海茗是個男的?!
  單海鳴這表現理所當然得讓蕭寧都有些悚,他稍頓了兩秒才走了過去坐在單海鳴旁邊,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算對的,只得不動聲色地回了,“這個時間我都睡在床上了。”
  
  單海鳴不快地挑挑眉,伸出的手搭在蕭寧身後的沙發背上,賭氣一樣地不吭聲了。蕭甯也木著一張臉,兩人一來就飆上了演技,完美飾演了一對眼看著要打冷戰的情侶。
  
  眾人表情都有些奇怪,還是最開頭開口問的那人笑著問道,“單少,怎麼我之前沒見過這位?”
  “你見過沒見過有什麼重要的?”單海鳴偏過頭,一點臉沒給,“你是我媽啊?”
  這話哽得那人尷尬一笑,旁邊又有人打圓場,“這不是……不知道單少好這一口嗎?”
  
  “對啊。”還有人又說,“上次看單少的樣子,還以為單少沒興趣呢。”
  “你們最近日子過得太閑了吧?我喜歡男的女的關你們一毛錢事?”單海鳴冷冷一笑,有種難以言喻的囂張感,“得了,今天把蕭寧拉出來見見你們算給你們面子了,還想怎麼樣?給你錄個口供?”
  
  這可真不給人留面子,蕭寧以前一直覺得盧岩不好伺候,這回算見著真大爺了。他也不明白現場氣氛算怎麼回事,不好貿然開口,但高冷不是他的作風,保持起來有點困難,自然也不好發呆不動,總覺得該做點什麼才是,瞄見桌上的果盤,便彎腰伸了手去拿。
  
  單海鳴先他一步,直接把整個果盤都拖到了他面前,那動作相當粗魯,茶几上發出了嘰——地一聲。
  蕭寧:“……”
  
  他忽然覺著這人跋扈得也挺可愛的,拿起片紅沙的西瓜來,“謝謝。”
  臉上現出笑來,春風化水般地彎了彎眼角,看在別人眼裡就是之前的不快已算是揭過了。
  
  單海鳴卻沒看他,端著酒杯喝了一口。
  周圍那些人這時動了,紛紛上前自我介紹,“哎!那個、白力,趕緊倒酒啊。”
  
  “蕭少別生單少的氣,大夥是突然聽起單少有了主,好奇想看看誰這麼大本事。”白力手腳勤快地給蕭寧面前倒了杯沒兌水的洋酒,“剛剛大家是有點吃驚,沒其他意思。”
  
  這已經整成蕭少了?
  蕭寧斟酌了一下,覺得這時開口說兩句應該也不是問題,便笑了笑,“還不是一個鼻子兩個眼,有什麼稀奇。”
  
  沒什麼好笑的,大家還是捧場地笑了笑。
  
  “我們這敬你一杯,別往心裡去,這次見了面,以後大家出來玩也就是自己人了。”說著就都端起了杯子,鬧哄哄地就要敬酒。
  對這玩意兒從來沒喜歡過,但蕭寧話趕話地說到這裡了,也順勢端起了杯子,沒防著被旁邊的單海鳴伸手給扣回了桌子,“喝什麼喝,你又不喜歡,要喝讓他們自己喝去。”
  
  有個女生笑了起來,“單少護得這麼厲害,我看著都眼紅。”
  她言辭間是開玩笑,但口氣聽著還是有點發酸。蕭寧哭笑不得,就聽到單海鳴哼笑一聲,端了蕭寧那杯酒,“擠兌我不是?想喝酒我陪你們啊。”
  說著一口就幹了,看得蕭寧喉頭不自覺地一動,這酒得多辣口啊。
  
  其他人一看單海鳴的臉色好了,端著酒上來不停說著好話,單海鳴來者不拒,不過凡是問起蕭寧的事的,單海鳴都給頂了回去,偏偏其他人好像還習慣了他這態度,都自己說兩句笑給圓了過去。
  
  蕭寧在旁看著,也不知道他這麼個態度,還有幾個人能真成他朋友的。但這給蕭寧減少了不少壓力,來之前也沒對臺詞,說多錯多。至少這單海鳴是個靠譜的,沒讓蕭寧太傷腦筋。
  
  所以看著單海鳴抽了根煙出來時,蕭寧很配合地拿起桌上的打火機湊了上去。
  單海鳴約莫是有點意外,挑眉看了一眼,火光晃動,照得他的面孔年輕了幾分,仿佛就只是個帥氣的大男孩。
  
  他們倆氣氛太好,一時間又是起哄一片,“我就說單少這一年消聲匿跡的去哪裡了,原來是談戀愛去了。”
  兩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視周圍的閒言碎語為無物。
  
  蕭寧放回打火機,單海鳴往背後一靠,臉上現出點笑意來,對旁人嘲道,“看什麼看?德行。”
  他們靠得很近,開始之間還有點縫隙,後來不知怎麼地就挨在了一起,蕭寧雖然有點不自在,也沒至於在這場合下矯情多少,自顧自地吃著水果,硬是表現出了一副泰然處之的神情來。
  
  “一直啃什麼水果,要點吃的?”單海鳴掐滅煙頭歪頭問,劉海幾縷垂了下來,擋住了鋒利的眉眼,也就少了幾分不近人情的味道。
  蕭寧沒想到他會和自己搭話,那邊已經都唱起K了,只得回答,“不用,我吃了飯過來的。”
  
  “那得喝點東西吧。”單海鳴這話都不算是問句,叫來服務員端了一紮果汁來,不用他動手,自有人殷勤幫蕭寧倒上,“蕭少在哪裡高就啊?”
  
  蕭寧正想著該怎麼回答,單海鳴就皺了眉,“別唧唧歪歪的,他平時作息時間不像你們這群妖魔鬼怪,這個點被拖過來就夠憋氣的了,誰還想和你們扯淡。”
  
  那人自是不好再問蕭寧問題,又被單海鳴逮著灌了好幾杯酒,人都給喝趴下了。
  單海鳴什麼時候給過人這麼好的待遇?其他人也明白了,單少這雖然是礙著面子把人帶出來給他們看了,但就像只牢牢圈住自己領地的頭狼,別人別想挨著蕭寧一分。就算兩人沒什麼特別親密舉動,這其間維護得也夠明顯了。
  
  蕭寧心裡不知是個什麼滋味。
  這實在好笑,他活了那麼大,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受到他人這麼不分青紅皂白的霸道照拂,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拎回家

  秉承著少說少做的原則,蕭寧全程保持沉默,反正單海鳴的態度擺在那裡,再沒人騷擾他,只有單海鳴偶爾會和他搭兩句話。蕭甯小心應答了,其餘時刻都可以只發呆,中間還抽出手機給盧岩發了條詢問午餐的短信。
  
  有人剛好點了K歌之王,唱得那叫一個深情款款。
  蕭寧玩著手機,盯著歌詞笑。
  
  單海鳴一直沒唱,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和人喝酒。蕭寧猜他心情不是特別好,但想一想這都能隨便找個不認識的人當男友,怎麼也得有點隱情。
  不過那是別人的事,蕭寧自己的事都管不過來,哪有精力八卦這個。
  
  當他反應過來時,全場已經到了尾聲,也沒剩幾個人還能站著了,而單海鳴作為被火力集中的對象,自然沒能倖免。
  神游回來的蕭寧:“……”
  
  白力也是喝得暈乎乎的了,趴在單海鳴肩膀上要說什麼,被單海鳴一腳踹開。單海鳴閉著眼,臭著一張臉,一副懶得和人說話的憊懶模樣,歪過身靠在蕭寧身上。
  蕭寧覺得這時再不說話是有點說不過去了,便伸手扶了他一把,“我看差不多了,大家也散了吧?”
  
  剛才自我介紹叫何樹州的人笑得挺熱情,“蕭少你看這才幾點,多玩會兒吧。”
  這才幾點?都快12點了。
  蕭寧轉頭看了看單海鳴,皺在一起的眉不知是為了喝酒的頭疼還是為了什麼不能解決的心事。
  
  “海鳴?”他低聲喊了一聲,單海鳴連眼睛都沒睜。
  看著一群還在吵的人,蕭寧多少就起了點惻隱之心,人人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他扶著單海鳴試著站起來,喝醉的人總是特別重,但好在單海鳴沒什麼掙扎。蕭甯對著何樹州,“不了,你們玩吧,我和海鳴先回去了。”
  
  何樹州先是愣了愣,查看了單海鳴的臉色,隨後又恍然大悟地拍了拍額頭,“好好好,哎呀,我真是不懂事。”
  說著他的表情就多了點曖昧,“你們去忙,單少就麻煩你照顧了。”
  蕭寧:“……”
  
  這事兒沒法說,蕭寧硬著頭皮沖其他人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半扶半拖著單海鳴走出了包廂。
  察覺到依附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越來越沉,蕭甯只得把單海鳴再往上拽了拽,“單先生?單先生你沒事兒吧?”
  
  單海鳴唔了兩聲就再沒別的反應了。蕭寧想到那些沒兌過飲料的洋酒,有點不太好的預感,一上了電梯就給王華打電話。
  
  “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蕭寧:“……”
  
  這人脫手得夠徹底的,不過蕭寧也沒真的生王華的氣,媳婦兒在醫院躺著生孩子,還來處理這檔子事,能做到王華這樣也算不錯了。
  只是自己悲催了,手上還馱著個人呢,蕭寧站在門口十分無語,“單先生?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在蕭寧鍥而不捨的堅持下,單海鳴終於有了點回應,他微微睜開眼,不太聚焦的視線晃悠到蕭寧臉上,張了張嘴,吐了。
  
  他吐得厲害,掏心掏肺地,一邊吐一邊往前彎腰,要不是蕭寧使勁扯著他,這人估計能直接撲到自己嘔吐物上了,好像他今天都沒吃什麼東西,吐的都沒什麼實物,全是酒水。
  蕭寧一個頭兩個大,這附近往外幾裡地都沒個旅館,綠化倒是做得很好,全是大道。
  
  多少有些窩火,但蕭寧這麼多年被盧岩調教得脾氣頂頂好,火還沒升起來,就被自個兒按下了。
  那句名臺詞說得好,發生這種事,大家都不想的。
  
  夜風涼颼颼的一吹,蕭甯發現單海鳴總算吐完了,整張臉都白了些,懨懨地賴在他身上,徹底沒反應了。於是他拘謹的掏出單海鳴的電話想看看能不能聯繫家人朋友什麼的,點開螢幕一看,需要密碼。
  
  蕭寧:“……”
  送佛送到西吧,蕭寧想,積個德,像王華說的,就當交個朋友。
  
  自我安慰了一番,做好了心理建設,蕭寧打電話叫了個的士,硬是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看到計程車駛了過來。
  把單海鳴拱上車,蕭寧說了自己暫時要住的公寓地址,那裡離這裡就不遠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到。千辛萬苦地把單海鳴拉扯回公寓,蕭甯氣喘吁吁地關上門,順手把鑰匙扔在了鞋櫃上,又不小心地被單海鳴的腿一絆,兩個人齊齊摔到了地上。
  
  蕭寧被壓在下面,真想就這麼躺到明天早上算了。
  單海鳴倒只是被打擾般地皺了皺眉,下巴拱來拱去,壓到他肩窩時覺得舒服了,頭一垂又昏睡過去了。
  
  長長地歎了口氣,蕭寧安靜地抱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側過身,扶著單海鳴讓兩個人都站了起來。這間套二的房子裡蕭寧只住了一間客房,主臥肯定是留給盧岩的,就算盧岩一年也過來不到兩次,主臥裡沒有盧岩任何私人用品,蕭寧也從不進去。
  
  都做到這步了,蕭寧也沒打算讓單海鳴睡沙發,畢竟他還是王華的新老闆來著,這點人情面蕭寧也是會做的。
  洗漱都免了,直接把單海鳴搬上了客房的床,蕭寧松了口氣,想今晚的折騰可算是到了頭了。
  
  單海鳴有一點是說對了的,蕭寧作息規律,11點之前必睡,第二天8點前就能醒,堪稱同齡人中的楷模。這時真是困得不行,簡單洗漱了自己,蕭寧渾身無力地倒在沙發上,不一會兒就睡了。
  
  他這一覺睡得很沉,迷迷糊糊間聽到什麼動靜,扯過沙發上的靠墊蓋住頭,又一頭睡了過去。
  
  生物鐘是強大的,蕭寧還是在8點的時候醒了過來,一時間搞不清楚情況,正對著的大門忽然打開了,驚得他瞌睡一下就醒了。
  走進來的人一身運動衣,拎了個塑膠袋,清爽得仿若早上濕潤的晨霧,“醒了?”
  
  蕭寧微微睜大眼睛,反應不太過來,“單先生?”
  單海鳴走過來把一串鑰匙扔給他,一屁股在旁邊坐下,把另一隻手提的東西放在桌上,“鑰匙別亂扔。”
  
  蕭寧看了看手裡的鑰匙,放回兜裡,這才發現單海鳴的頭髮還有些濕,配上那一身淺灰色的運動服,更沒有一絲包廂裡“單少”的痕跡,看在蕭寧眼裡,活脫脫一個鄰家弟弟。
  他的臉色雖然沒有特別紅潤健康,但也看不出昨晚上喝醉後的頹唐,考慮到昨晚上他的表現,這恢復力簡直驚人啊。
  
  “借用了一下你家浴室,你家怎麼那麼多一次性的東西?”單海鳴斜了斜頭,打斷了蕭寧的打量,他明顯沒特別想聽回答,接著又是道,“還有這是你的衣服,我找時間另外賠你一套。”
  
  他們倆身量相仿,單海鳴穿著蕭寧備用的運動服看不出不合適,甚至比穿在蕭寧自己身上好看多了。只是蕭寧對他不問自取的行為不太舒服,就沒介面這個話題,“單先生,昨天你喝了很多,現在有沒有不舒服?”
  
  “還行,沖個澡跑了一圈就好多了。”單海鳴稍稍擰著眉,不知在想什麼,“就叫海鳴吧,昨天不是叫得挺順口的嗎?”
  這句話的內容偏向調侃,但單海鳴的口氣很淡,像是就是那麼隨口一提,讓蕭寧搞不清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昨天謝了,幸好王華找的人靠譜。”單海鳴沒細說,蕭甯自然也不會深問,“不客氣,也不是很麻煩。”
  單海鳴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撥弄著桌上的塑膠袋,掏出餅乾和灌裝的八寶粥,“我沒找到賣早點的,只有個超市,將就吃點。”
  
  這傢伙居然能考慮到這一點讓蕭寧頗感意外,他總覺得儘管單海鳴到此為止的舉止都帶著些我行我素,但好像又和其他紈絝有那麼點不太一樣。
  
  蕭寧道,“把粥熱了再吃吧,你昨天喝太多酒,喝點熱粥比較好。”
  “行。”單海鳴往上拋了拋罐頭,放了回去,“那你熱吧。”
  
  作為小半個主人,蕭甯自覺主動做這些事也是該的,他先去拾掇了下自己,帶著兩罐八寶粥進廚房。冰箱裡沒有任何食物,但是廚房裡鍋碗瓢盆倒是比較齊全,蕭寧把粥倒進兩個碗裡,放進微波爐熱了兩分鐘。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週末的時候盧岩絕對不會在11點之前起床,剛好吃個早午飯。盤算著再耽誤一兩個小時還是可以的,蕭寧把粥端了出去,單海鳴已經坐在飯桌邊吃餅乾了。粥一放到他面前就動手吃了起來,速度還挺快。
  “你喜歡男人?”

☆、不行

  單海鳴特有的自顧自的口氣讓人分辨不出這是問句還是肯定,蕭寧差點沒把粥給噴出去,瞪大了眼睛瞧著對面的人,而對方正把最後一勺粥送進嘴裡,察覺到他的視線,咬著勺子抬眼看他。
  
  兩人無語地對視了幾秒,單海鳴咕嘟一聲吞下了粥,擰著眉哦了一聲。
  也不知是在哦個啥。
  
  他皺眉的樣子很好看,有股少年人那種還未被世事真正折磨過的憂鬱,蕭寧不知說什麼才好,這人的思維模式怎麼這麼清奇呢?
  
  暗自長舒一口氣,蕭甯問,“單先生,你一晚上沒回家,需要和家裡人聯繫一下嗎?”
  單海鳴簡單地回答,“不用。”
  
  慶倖單海鳴並沒有糾結於上個問題,蕭寧正打算提議一會兒我幫你打個的吧,單海鳴就又開口了,“打個商量,之後還需要你出個面,也不算你幫忙,我按著小時計費。”
  
  花了一會兒才理解單海鳴這沒頭沒尾的一句是什麼意思,蕭寧抽抽嘴角,“單先生別開玩笑了。”
  
  “這件事有什麼好開玩笑的?”單海鳴朝嘴裡塞了一片餅乾,雙手環胸往後一靠,“不會特別麻煩你,只在幾個特定場合露個面就行了。你不是單身?”
  
  害怕自己一出口的話太刺耳,蕭寧忍了片刻才和氣地道,“這和是不是單身沒關係,我認為我沒辦法勝任這件事。”
  
  叼著餅乾歪過頭,單海鳴問,“那就不是單身了。是勝任不了還是不願意?”
  
  到底不習慣把話說得像他那麼赤裸,蕭寧只好道,“單先生,你不如去找其他人,一定會有人願意的。”
  
  單海鳴回絕得很乾脆,“找不到。”
  蕭甯反問,“朋友?”
  
  單海鳴沒什麼表情地回答,“我在這裡沒什麼朋友,也沒有合適的。昨晚上找王華幫忙,結果他找來了你,也挺好的。你比他合適。”
  
  這話讓蕭寧愣了愣,看來單海鳴也不覺得昨晚上那群算朋友。那些人明顯想和單海鳴拉近關係,言辭之間也像是和單海鳴認識不短時間了,卻似乎不知道怎麼和單海鳴相處,在蕭寧看來多少就有些奇怪,“那公司裡的人?再不濟,一些特殊職業的人……”
  
  “不方便。”單海鳴不高興地打斷他,“別說了,要找個我順眼的又合適的哪裡有那麼剛好?我很急的。”
  你都說自己著急了,還要求一個順眼的,是找演員還是找相親物件啊?
  
  這簡直沒法說了……
  蕭寧無奈地一笑,因為某個念頭,他心裡對於額外的收入還是有點動心的,不過這件事對於他來說太過超乎想像,怎麼想也不合適,“那我實在是幫不上忙了。”
  
  聞言看了他一會兒,單海鳴吞下餅乾,出乎蕭寧意料之外地沒有再糾纏下去,“那算了。我該走了。”
  拍拍手裡的餅乾殘渣,單海鳴站起來,看上去也沒生氣,“我的衣服就不要了,你看著處理吧。”
  
  “好……”蕭甯出於禮貌一同站起身,跟著他送到門口,“單先生,慢走。”
  單海鳴徑直走了出去,也沒回頭,只隨便舉起手揮了揮,背影消失在電梯轉角。蕭寧站了半晌才回過神。
  
  好古怪的人。
  真看不出這人還是開公司的,不知道是做什麼的?多半是家裡拿錢出來讓他玩的吧?王哥跟著他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蕭寧的念頭沒在單海鳴身上停留多久,他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出門幫盧岩買早餐去了。昨晚那條短信盧岩還是沒有回,蕭寧乾脆把他喜歡吃的那兩家東西都給買上了,繞了不遠的路,還是趕在11點前到了盧岩住處。
  
  茶几上的杯子保持著昨晚的樣子,蕭寧把吃的放在桌上,瞧了瞧盧岩的臥室,還是緊閉著的,多半沒起床吧。
  確定了一下時間,睡太久對身體也不好,蕭寧走過去敲了敲門,裡面沒有回應,只得握住把手推門進去,“盧岩?起床了。”
  
  一進去他就怔住了。
  主臥裡的床是雙人的大床,床前的地毯上零零散散丟著衣服,兩個還沒清醒的人睡在一起,被子淩亂地蓋在他們身上,從面料的起伏上看得出他們手腳相纏,身體貼合。
  其中一個正是盧岩,蕭寧的動靜還是驚動到了他,不耐煩地揉過額頭,帶著起床氣的口吻很不好,“幹嘛啊?”
  
  另一個是個陌生的男孩,一隻手還摟著盧岩的脖子,這時被吵到了不斷往盧岩脖頸處靠,把自己的眼睛遮住繼續睡。
  臥室的空氣裡還充斥著微妙的氣味,這個畫面對毫無準備的蕭寧來說太超過了,他腦中空白得幾乎發痛,下意識地說了句對不起,把門快速地關上。
  
  盧岩這些年來身邊人不斷,不過蕭寧都巧妙地避開來了,更是鼓勵盧岩見色忘友。就算知道大家是成年人,該做的事情不會少做,但蕭寧今天還是第一次真正這麼清楚地意識到盧岩和別人上了床。
  這種延緩的衝擊力跟潮汐似地一陣強過一陣,打擊得蕭寧不知如何是好,以至於他都忘了該按照他往日的習慣早早地避嫌離開。
  
  直到臥室門再次響起,蕭寧才驚醒。
  “你來了?”盧岩走了出來,應該已經用主臥的浴室做了洗漱,連衣服都穿好了,打著哈欠坐在蕭寧旁邊,“怎麼啦?”
  
  蕭寧短促地呼吸了一次,隨即表情如常地道,“我以為你的小男朋友今天下午才來。”
  “對啊,我也以為。”盧岩揉了揉臉,“沒想到他昨晚上就到了,還拖著個行李直接來找我,可能是想給我個驚喜吧。”
  
  沒有再多問,蕭寧也不想再多聽關於那誰的事情,“剛好,我帶了兩份外賣,你們兩個吃吧。”
  “不吃了,你帶來多久了都,不新鮮了啊,要吃你吃。”盧岩滿不在意地回答,歪過頭不自覺地露出脖子上的吻痕,“而且我準備帶他去吃點好吃的,第一天到就讓人吃外賣算怎麼回事。”
  蕭寧笑了笑,“也是。”
  
  兩人說著另一個人就推門出來了,他套著件紅格紋的休閒襯衣和牛仔褲,皮膚白皙,五官清秀,才洗過澡的臉上都還看得出一層水汽,看上去氣質很乾淨,就像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
  他看向蕭寧的目光裡帶著些好奇,快步朝盧岩走過來,“盧岩,這是你朋友嗎?”
  
  “嗯,夏離,這是蕭寧。小甯,這是夏離。”盧岩在他走過來之前就站起來了,笑得十分溫柔,伸手幫他撩開擋在額前的頭髮,收回來之前還親昵地捏了捏他的臉頰,“搞定了?那走吧?”
  朝蕭寧笑笑,夏離問,“那蕭寧和我們一起?”
  
  盧岩還沒回答,蕭寧就開了口,“不用了,你們去吧。我還有點事要處理。”
  對著他眨眨一隻眼睛,盧岩一副“你太上道了”的表情笑著摟了摟夏離,“這附近有家日式私房菜的甜蝦特別好吃,你不是喜歡吃日本菜嗎?”
  
  夏離仿若因為蕭寧在場對他這麼親密的舉動有點不太適應,臉色稍微有點紅,還是沒有推開盧岩,只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記得呀?”
  “必須的。”盧岩極快極輕地碰了碰他的唇,攬著他往外走,回過頭對沉默的蕭寧道,“那我們先走了。”
  
  夏離也趕緊回過頭,“再見。”
  “再見,好好玩。”蕭寧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的背影一同消失在門後,發了會兒呆,閉上眼揉了揉額頭,突然覺得這房子真是空得可怕,又小得可怕,擠得他呼吸都不暢。
  
  不是早就想好了的麼?為什麼這時候會這麼想不開?
  蕭寧這才笑了笑,走到餐桌邊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開始吃那碗特意放了辣椒的餛飩,一邊給王華髮了條短信。
  
  “一切順利吧?嫂子生了男孩還是女孩?”
  沒想到王華這次的反應很快。
  “順利,是個小閨女。這次真謝謝你了兄弟,王哥下次請你吃大餐!”
  
  蕭寧這時已不太在意王華昨晚上不厚道的行為了,反倒是挺為王華開心的。
  “恭喜,看什麼時候方便我來看看嫂子和小侄女。”
  
  王華的短信一長串,“什麼小侄女,讓她認你當乾爹。你嫂子週二就出院啦,你之前來看她呢就到醫院來,之後來看她就到我家去。對了,昨晚上還成吧?”
  
  什麼叫還成吧……什麼成了嗎?
  蕭寧笑笑,“沒出紕漏,應該解決得挺好的。”
  “那就好,哎,我就知道你做事最穩妥。那我聯繫單總的時候就踏實多了。”
  
  經他一提,蕭寧其他心思居然淡下去,想起這茬事來,猶豫著要不要和王華提一提單海鳴的“商量”。其實他覺得自己是不合適的,單憑外貌來說,他長得是不差,但也沒見得多令人驚豔,氣質談吐什麼的就更說不上出眾了,就剛剛那個夏離……
  
  心裡不知覺地又是一僵。
  
  這感覺似曾相識,很像當初盧岩第一次告訴蕭寧自己交往物件是個男人時,蕭寧的心情。只是那時候蕭寧只覺得心跳得不像自己的了,差一點就說出不該說的話。
  
  ……要是當時說了,會怎樣呢?
  
  後來盧岩和那個男生保持了兩個多月的交往時間,事後怎麼跟蕭寧說的?哦,原來和男人交往就是這種感覺啊,也沒什麼特別嘛。
  
  蕭寧想到這裡,又想到盧家的兩個老人家,竟然升起一股慶倖的感覺。他吃完餛飩,辣得不行,又拿過咖喱飯趕緊含了一口,壓住嘴裡那股灼痛的辣味,無視已經飽脹的胃在抗議,一口一口味同嚼蠟地把飯吃得一口不剩。

☆、不會吧?

  蕭寧一向飲食有度,這麼一下子猛撐,週六晚上肚子就有點不舒服,周日待在家裡休息了一天沒去看王華夫婦。
  
  週一他早早地就去了公司,照例和自己的小組開了個早會,就坐回自己的位置,才喝了兩口熱水,經理就來找他了。
  “蕭甯,去總監辦公室一趟。”
  
  蕭寧摸不著頭腦,部門經理上面是大區經理,再往上才是總監,平時根本管不上他這個小主管,今天居然會專門找他去辦公室?是出了什麼事?
  
  經理沒多說什麼,但他的表情給了蕭寧不太好的預感,也不敢多問,跟著他進了總監的辦公室。
  “蕭寧是吧?”總監趙朝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桌上的一遝A4紙,“看看。”
  
  好的不靈壞的靈,這怎麼看也不像好事吧?
  但蕭寧真的想不出會有什麼事發生在自己頭上,只得聽話地拿起來翻了一下,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姓名和電話。
  
  趙朝嚴肅地道,“一份六千元。你小組的人這外快賺得挺輕鬆啊。”
  蕭寧心裡一跳,他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趙朝接著說,“你們是客服部,接觸的是經銷鏈上的客戶,你們每個人都是簽了保密合同的,我希望你理解這件事的嚴重性。”
  
  蕭寧的臉色都快繃不住了,這往大了說能算是商業間諜,而且說不定公司還認為這件事自己有牽扯在內,雖然他是真的不知道。
  “……對不起,這是我的失責。”蕭甯沉住氣,儘量平靜地道,“給公司造成了損失,我很抱歉。”
  
  趙朝和他的經理都沒再多說什麼,日華在這方面規定很嚴厲,蕭寧這一小組包括蕭寧本人都得先停職查辦,而到底這件事要怎麼處理還得往上報,看上面如何商量的。
  
  這事是由蕭甯傳達下去的,組內的客服專員們聽得人心惶惶,蕭寧對他們沒話好說,簡單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辦完手續回家去了。
  
  蕭寧做人做事喜歡留餘地,憑著踏實和經驗悠悠地升到主管這個位置,在管理上就沒那麼嚴格,即使是別人貪欲造成的錯誤,但作為管理者他確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工作丟不丟是未知數,說不定還要面臨一筆不小的賠償。
  
  鬧了這麼一出,蕭甯的心情簡直降到了穀底,回家路上他實在忍不住給盧岩打了個電話過去。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盧岩沒有接。
  
  蕭甯給盧岩打電話總是這樣的,一半一半的幾率,因為盧岩總是生活熱鬧,總是有事情在忙,而就算盧岩看到了蕭寧的未接來電也不會主動回復過來,他知道蕭寧會再打過去的。
  
  聽著無人接聽到主動掛斷,蕭寧心裡的鬱悶凝成濕冷的茫然,纏繞在他的五臟六腑,只覺得有股涼意爬滿他全身,揮之不去。
  
  站在街頭,人來人往的人流和他擦肩而過,各有去向,只有他不知道往哪裡走才好,好像一下回到了年少時候,那時候他也是這樣,陰沉沉地看著喧鬧的人群。
  
  怎麼過了二十多年,自認努力,態度端正,還是混成了這幅模樣?
  
  “不好意思。”後面路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蕭寧回過神來,抿著唇,想了一會兒,掏出電話給王華去了一個,“王哥?你還在醫院嗎?嗯,我現在有空,過來看嫂子方不方便?”
  王華那邊熱情地答應,蕭甯這才宛如緩過一口氣來。他到超市買了兩大包東西,招了輛的士趕到婦產醫院。
  
  “哎呀,你來就來,帶這麼多東西幹嘛。”王華本來坐在病床邊,看見蕭寧就站了起來,接過他的東西放到床頭,“來來,這是你嫂子,這是蕭寧,我跟你說過的。”
  坐在床上的孫柔妍懷裡抱著一個小孩,五官舒緩地睡著覺,“小寧嘛,我經常聽到你王哥說起你。”
  
  “嫂子好。”蕭寧小心地在旁邊坐下,“辛苦了,現在感覺好點了沒?”
  不知是不是因為才當了母親,孫柔妍的笑容特別溫柔,那是一種滿足的溫柔,“我是順產,恢復起來比較快。”
  
  點點頭,蕭寧不知道再說什麼,就低下頭來看小孩子,“王哥給取名了嗎?”
  王華說起自己的女兒那笑得叫個燦爛,“取啦,叫雅婷。”
  
  “長得真漂亮。”可能是因為知道自己這輩子不會有孩子,看見小孩子心裡不自覺就喜歡起來,那種與世無爭的純真恬靜感染了蕭寧,他彎彎嘴角,“長大了一定是個大美女。”
  王華自豪地道,“那是。”
  
  蕭寧沒坐多久,小雅婷就醒了,鬧了起來。王華站起身,“走吧,你小侄女該吃飯了。”
  這才明白孫柔妍得餵奶了,蕭寧趕緊站起同王華一起離開。
  
  走到過道,王華才問,“發生什麼事了?”
  微微一愣,蕭寧微笑著搖頭,“沒什麼啊?”
  
  “嗨,別小看你王哥這眼力價,要這點心思都看不出來,我怎麼當單總的助理?”王華拍拍他的肩膀,“說吧,到底怎麼了?公司的事兒?家裡的事兒?怎麼沒上班?”
  蕭甯本不想告訴王華,他不習慣把負能量傳遞給別人。
  
  本來除了父母,也沒誰該有這無限的耐心和義務感來傾聽你的負面情緒。而父母嘛,蕭寧又是沒有的。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蕭寧不能更懂。
  
  可這短短幾天時間,他已有點筋疲力盡的感覺了,這時王華這個算得上是長輩的人關心他,他就有些忍不住了。
  
  把公司的事簡單地說給王華聽了,王華沉吟了片刻道,“你也別太擔心,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全看你們公司上面怎麼決定了。這件事你本來就只是失責,你上面有能說的上話的人嗎?讓他給你說兩句好話,說不定給個檢討,罰個把月工資就可以了。”
  
  蕭寧苦笑。
  王華多少也是知道他的,要是蕭寧是那種能和公司上層混得熟的人,早就去幹銷售了,當什麼受氣包的客服啊。
  
  於是王華換了個問題,“你們公司是哪家來著?我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
  蕭寧回道,“日華。”
  
  王華的臉色刹那古怪。
  日華集團是家上市的大企業,王華這個工作已久的人聽過當然不稀奇,但那表情比“原來是日華”要複雜多了,蕭寧覺出點不對,“怎麼了?”
  
  “小寧,你一向不愛和人八卦,所以我先問一句。”王華瞧他的眼神難以言喻,咂咂舌,“你知道日華的副總經理是誰嗎?”
  
  蕭寧還真不太瞭解,他只是個小主管,離副總經理隔了多少層去了,他平時打交道最多的是他們的經理,總監都是今天才說上正經話。只專注於自己工作這一塊,蕭寧不善於鑽營人際關係,要不然這次也不會被搞得這麼被動。
  
  在年會總經理啊副總經理是出席過的,但蕭甯最多對總經理有那麼點印象,誰還記得副總經理是誰?不過幾個全公司的通知上署過總經理和副總經理的名字,他仔細思索回憶著,“好像是叫單……”
  蕭寧一下住了口,表情有點怔忪。
  
  王華聳聳肩,幫他補全了,“單海鴻。”
  “他是……?”蕭寧遲疑地閉了嘴,這名字和單海鳴只差了一個字?
  
  王華又問,“你知道你們董事長是誰麼?”
  一看蕭寧就是徹底不知道的樣子,王寧自己回答了,“單逸松。”
  
  心裡已是有了定論,但這太巧合了,怎麼可能那麼湊巧呢?蕭甯吃驚地張了張嘴,“不會吧?”
  “就是那個‘不會吧’。”王華睨著他,“單海鳴是單家二公子。”

☆、緣分啊

  怎麼會這樣?
  蕭寧急忙問,“你不是說單海鳴是你老總麼?”
  
  “對啊,單海鳴沒有進日華做事,是自己開了一家公司,倒騰點地,嗯……耀加華庭,你聽過嗎?那是我們公司正在開發的樓盤。”王華摸了摸下巴,對蕭寧科普,“你懂的,日華家大業大,又有兩個兒子,豪門裡總會出點恩怨,總之他家大哥早幾年就進了日華鍛煉了,現在年紀輕輕就是副總經理,待個幾年肯定也是要扶正,成真正的掌舵人,看起來是要繼承日華了,至於單總嘛。”
  
  蕭寧不懂,他生活簡單,也對八卦沒有興趣,從沒瞭解過,更沒有體驗過。
  
  說到這裡,王華微微皺了皺眉,“我也是聽說的,之前不是很上進……被踢到德國留學,前兩年才回來,回來後就和其他人一起倒騰的這個公司。不過他們怎麼也算兩兄弟,我想要是他能幫你說兩句話,問題應該不大。你上次不是幫了他忙的嗎?”
  
  蕭寧心裡一陣叫苦,王華大概也是想起上次坑蕭寧是坑得太過了,此時臉色有少許不自在,“上次真是為難你了。我也是嚇了一跳。”
  
  他說起單海鳴找的是假男友而不是假女友的事像沒有什麼膈應的,“單總本來是突然叫我扮的。你看我這五大三粗的已婚男人,就算我想扮,也得別人信不是?”
  
  單海鳴肯定沒和王華說過後面蕭寧拒絕繼續幫他的忙,看蕭寧沒什麼反應,王華挺高興地勸慰道,“但這不是剛好嗎?你這個忙又不大,單總順手就幫了。”
  
  “我……覺得還是不必了。”蕭寧微一沉吟,“挾恩圖報這種事做來很討嫌。”
  
  “哪裡有這麼大的問題,什麼挾恩圖報,這是互相幫助不是?都和你說了可以交個朋友嘛,說不定下次他還有事能找你幫忙呢?”
  
  蕭寧口不好說,他是找了,只是自己沒答應啊……
  
  “這個時候他多半沒事。其實他多半時間都沒事。”王華是雷厲風行的主,說著就拿了電話要打,“只是還得你和他自己說說,咱得表達個誠意不是?”
  
  “王哥。”蕭寧幾乎想要去搶電話,“讓我再想想……”
  
  一隻手比在他面前阻止他繼續說下去,王華電話已經打通了,“單總?沒打擾到你吧?那就好,是這樣的,你還記得上次白夜裡我帶來那個蕭寧吧?”
  
  蕭寧尷尬地看著他把整件事簡要地說了一遍,“啊……好啊,晚飯?午飯?成,錦閣?我知道在哪裡,我跟他說。”
  
  掛了電話,王華沖蕭寧一點頭,“應該沒問題,中午大家一起吃個飯。”
  蕭寧面露難色,“不用了吧……”
  
  “不是我說你啊,小寧。”王華難得地皺起眉頭,“不管是不是因為這個事,結交個像單海鳴這樣的人對你肯定是有好處的,誰知道以後你有沒有重要的事剛好需要他搭個線?再說了,我也不是讓你去諂媚他,吃頓飯能要了你老命?”
  
  蕭寧不說話。
  
  王華瞧了瞧他的模樣,實在是有點看不下眼,“晚上我陪你去吧。”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蕭寧再拒絕就是不知好歹,“王哥你留下來陪嫂子和小侄女吧,我自己去就成了。”
  
  蕭寧一來是不想耽誤王華的時間,二來單海鳴指不定要提起那個忙,反正蕭寧是不希望王華聽見兩人扯這個的。
  
  王華看他說得堅決,便也不堅持,“別看單總那樣,只要你和他實話實說,其實他很好溝通的。”
  
  蕭寧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
  
  離了醫院,蕭寧回住處換了一身稍微正式點的衣服,中午12點準時到了錦閣,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故意朝著入口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到門口的人進出。
  
  過了幾分鐘,單海鳴就從門進來了。
  
  單海鳴手裡拎著個紙袋,正要跟著服務員往裡走,蕭寧就站了起來,“單先生?”
  
  聽到聲音,單海鳴瞧了過來,邁步走了過來,動作隨意地在蕭寧面前坐下,把袋子跺在桌上,言簡意賅地道,“衣服。”
  
  蕭寧接過來一看,裡面是一套灰色的運動服,但已不是自己那套,顯然是新買的,只得拿過來放好,“謝謝。”
  
  “有什麼好謝的。”單海鳴靠後,沒有接服務員遞來的功能表,沒翻就劈裡啪啦點了一串,“三杯蝦,鹽酥蟹,雞肉醸蘆筍,野菌撈飯。”
  
  服務員一一記下,“就這些嗎?”
  
  “你再問問他。”單海鳴說著就用下巴朝蕭寧示意。
  
  單海鳴一口氣已經點了不少了,蕭寧只翻開了菜單的前一頁,也沒什麼富裕心情的仔細看就關上,“我沒什麼特別想吃的,這些就夠了。”
  
  他是常見的客氣話,單海鳴卻道,“你最好給自己點些東西,剛剛點的我都很愛吃,不一定會給你留多少。”
  
  蕭寧:“……”
  
  在服務員抿嘴一笑的視線裡,蕭寧只有再次翻開菜單,這家飯館的菜單比蕭寧想像的要親民得多,中西合璧,菜名清晰,價格雖不是親民,卻也沒特別貴,完全不是蕭甯以為的高逼格。
  
  他翻看兩遍,單海鳴想吃的菜人家自個兒都點了,蕭甯又完全不瞭解這人的口味,按著自己覺得可能好吃的菜點了,“那……煙熏三文魚,鳳梨咕咾肉,糯米藕,橙汁豆腐……算了,這個不用,點多了吃不了。”
  
  單海鳴本來在喝檸檬水,瞟了一眼,“沒事,點吧,吃不完打包。”
  蕭寧:“……”
  
  “再來份甜品吧。”單海鳴問服務員,“推薦一個。”
  服務員殷勤地道,“我們這裡的紫薯南瓜羹很受歡迎,兩位要試試嗎?”
  
  單海鳴不是很在意地道,“給他來一份就行了。”
  
  蕭寧有點意外。
  
  “好的,那請稍後。”他們已經點了不少菜,服務員記好功能表禮貌地走了。
  
  兩人的桌上一下就沉默起來。
  
  陌生人之間的沉默讓人不太好過,蕭寧想著既然是自己有求於人,還是主動點好,“單總,我的事王哥已經和你說了吧?”
  
  單海鳴嗯了一聲,“多大個事兒,不用再重複了。我的忙你幫嗎?”
  
  蕭寧眨了眨眼睛,“什麼?”
  
  “做我男朋友出席幾個場合那件事,當然,說好了的,會付你兼職的工資。”單海鳴雙肘搭在桌子上,“你答應我,我就幫你料理這件事。”
  
  蕭寧明白過來,有些難以置信般地反問,“這是條件?”
  
  “也不算吧。”單海鳴表情坦坦蕩蕩,“反正也就是一句話的事,你要幫我呢,我肯定會幫你說話,你要不幫我呢,我想起來時說不定也會幫你說話。”
  
  蕭甯不是沒想到單海鳴會提起這件事,只是沒想到這人能說得這麼直接,一時間倒不知道該是個心情才對了。
  
  他很想歎氣,露出個無奈的笑來。這事兒其實說來也不複雜,完全可以當自己多了一種應酬。
  
  說實話,蕭寧當初進日華也經過不輕鬆的面試和培訓這一番折騰,日華的員工福利,薪水待遇還有培訓制度都很成熟,實在是不可多得的好工作。
  
  他為失責寫封檢討或者扣績效是沒所謂的,但是要讓他因為自己沒做過的事而失去工作又賠錢,實話實說,又實在有些不甘心。
  
  人說無欲則剛,蕭寧雖然凡事不喜歡強求,但他心有顧慮,那是剛不起來的。
  他眉間只是一時鬆動,就被單海鳴看了出來,“我又不是真的和你做什麼,擔心什麼?”
  
  蕭寧便只得苦笑道,“擔心我笨手笨腳,壞了單先生的事。”
  “放心,壞不了。”單海鳴可有可無地搖晃著頭,也不知是在搖頭還是想點頭,“那說好了。”
  
  總覺得這人沒個正經事,跟玩兒似的,蕭寧有些頭大,“單先生,我可以知道為什麼你需要我幫忙嗎?”
  
  單海鳴淡淡地蹙起了眉,隨後又鬆開,“因為有人想看到我喜歡男人,有些人不想。”
  
  這算什麼說辭?
  不過他既然說的點到即止就證明他不想告訴蕭甯,而蕭寧也不打算問太深,“那我……”
  
  頓了頓,他接著道,“我們需要做什麼準備嗎?”
  
  “做什麼準備?”單海鳴像是覺得無聊般地揮揮手,“做做樣子而已,說了不麻煩你的。”
  
  就算做做樣子也麻煩認真點好麼?有點敬業精神行不?
  只是看他這樣,蕭寧卻又是更放下心來,這件事一定不會太麻煩,反正這段時間盧岩肯定沒時間找自己,那工作之外的時間都空下來了,真是剛好。
  
  這時候服務員上菜了,兩人桌上滿滿占了一桌子,單海鳴既沒有客套也沒有給蕭寧客套的餘地,自動開吃。
  
  他今天穿的還是很休閒,長袖衫的袖子往上卷到手肘,吃蝦的時候不太顧及形象,年紀又不大,實在看不出是個做生意的人,和他一比,蕭甯覺得自己簡直好像是來搞商務洽談的。
  
  蕭寧看他低頭吃蝦沒管自己,本來一直挺直的背也忍不住稍稍放鬆地往後塌了點,挑著自己點的菜吃了起來。
  
  這一頓飯吃得很純粹,看單海鳴吃飯吃得很認真,蕭寧索性也低頭吃自己的,他飯量只屬於普通,點的那些菜還剩至少一半,抬頭一看,單海鳴點的菜果然如他所說的那樣,快要吃光了。
  
  甜品是最後上的,本來蕭寧已是有些撐了,但等南瓜羹一端上來,那股清新的香味太勾人食欲了,蕭寧沒忍住口腹之欲,還是嘗了一勺,味道只是清甜,南瓜本身的植物清香很明顯,裡面摻雜的紫薯故意沒有煮軟,不知怎麼處理過有些發脆卻又不見生味,口感很是厚重,加在清淡的羹裡正是剛好。
  
  真好吃啊。
  蕭寧吃得很舒心,不知不覺就吃了一大半,抬眼一看,單海鳴正一手撐著下巴,歪著頭看他,見他瞧過來,頗覺有趣地微微一笑,“你挺喜歡吃甜的。”
  
  單海鳴說話的口氣老是模棱兩可,這句話難得是正正經經帶著調侃了。蕭寧手上動作一頓,想起這南瓜羹還是單海鳴單獨點給他的,心裡不自覺就微妙起來。

☆、交淺言深

  蕭寧只把煙熏三文魚吃了個精光,咕咾肉和豆腐還剩了不少。單海鳴瞅了一眼,“一會兒你直接回家?”
  蕭寧不知他問這個是什麼意思,但還是老實地點了點頭。
  
  嗯了一聲表示知道,單海鳴付帳的時候就真讓服務員幫他把菜打包了。
  聯想到他的家世,這個舉動真是說不出的平易近人和環保節約,瞬間就讓這頓飯變得一點不商業化了。蕭寧想推辭一下都不知道說什麼臺詞。
  
  單海鳴忽然道,“手機。”
  蕭寧反問,“什麼?”
  
  “你的手機,聽不懂?”單海鳴把手攤到了蕭甯面前,蕭寧下意識地把手機遞給了他,就見到他滑開屏保操作,片刻後,單海鳴的手機響了。他把手機遞回給蕭甯,“怎麼連個屏鎖都沒設?”
  蕭寧的手機螢幕上一個未接通電話,正是單海鳴的名字,聞言笑了笑,“我手機裡沒什麼東西。”
  
  單海鳴不置可否,手撐著桌子站起身來,“拎好晚餐和衣服,我送你回去。”
  他的口氣隨意得近乎熟稔,蕭寧正想客套幾句,人已經往外走了,他只好拎著外帶的塑膠食盒跟在身後。
  
  一路思考著措辭,蕭寧認為自己不該這麼麻煩單海鳴,雖說他們好像需要扮個親密的關係,但單海鳴這樣子真讓蕭寧覺得無從交流。
  
  蕭甯跟著單海鳴到了停車場,不遠處一輛寶藍色的車開鎖聲響了一下,“單先……”
  “說。”單海鳴卻不是回答他的,而是接了電話,一邊打開車門一邊示意蕭寧從另一邊上去,“別廢話,直接說安排。”
  
  蕭寧躊躇了幾秒鐘,單海鳴已經坐了進去,他只得也上了車。
  “別拿給我審,我是幹這個的?”單海鳴用另一隻手拉過安全帶系上,“我知道了,那周日告訴我結果。”
  
  掛了之後他隨手把手機扔在一邊,掏出車鑰匙,“你家在白夜附近?”
  大概不能叫附近,只能叫那個方向,蕭寧點頭,“對,白夜往下走。”
  “住那麼遠。”單海鳴發動汽車開了出去。
  
  這一路兩人都沒什麼好聊的,除了單海鳴走到一些岔口讓蕭甯指路。期間單海鳴的手機響了好幾次,單海鳴只是瞄了一眼,沒有去管。蕭寧微微覺得奇怪,忍不住也看了看,隱隱約約看到葉子欣這個名字不停閃著。
  
  當然他是不會出口說什麼的,直到單海鳴的車停在了公寓門口,蕭寧才道,“麻煩你了,單先生。”
  單海鳴扒著方向盤,下巴擱在手肘上看向他。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蕭寧鬆開安全帶,準備開車門。單海鳴開口了,“沒了?”
  這兩個字沒頭沒腦,蕭寧迷茫地問,“什麼?”
  
  單海鳴抬起下巴,口氣裡略帶指責,“你不請我上去坐坐?”
  蕭寧:“……”
  
  這話說得好像自己失了禮數,蕭寧面色尷尬地笑了笑,“……不是,我以為單先生下午有事。”
  “我下午的事取消了。”單海鳴乾脆地回答,“沒地方好去。”
  
  話趕話,蕭寧只得頗為無奈地笑道,“那你就去我那裡坐坐吧,雖然我真沒什麼好招待單先生的。”
  單海鳴沒多說什麼,“停車場在哪裡?”
  
  蕭寧只得再坐了回去,指點單海鳴進了負一樓的停車場,和他一起從電梯上了樓。這個公寓裡因為有蕭甯和盧岩會偶爾過來住,鞋櫃裡還放了兩雙拖鞋,剛好現在兩人一人一雙。
  “單先生是喝茶還是咖啡?”雖然這兩樣都不算好東西,茶都不知道放了多久,咖啡也只是即溶的,但蕭寧禮節上也只得問一問。
  
  “幫我倒杯白水就行。”單海鳴看了一圈上次自己待過一晚上的房子,坐到沙發上,“可以看電視嗎?”
  “可以,遙控器在桌上。”蕭寧一邊回答一邊進了廚房燒水,出來的時候單海鳴已經打開了電視,用一秒鐘換一個台的速度飛快掠過各個節目,最後終於停在了動物世界上。
  蕭寧和他隔了一段距離坐在沙發上,閉口不言地盯著螢幕。
  
  “和我待在一起很不舒服吧。”
  
  這句話太突兀了,突兀到蕭寧動作快過腦子,先是慢慢轉過頭看著單海鳴,才開始消化這句話。
  
  單海鳴懷裡抱著個抱枕,保持著看電視的姿勢,只留給蕭寧一個百無聊賴的側臉。蕭寧反射性地想要開口否定,再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但不知為何那些話全噎在了喉頭,讓他說不出來。
  
  蕭寧從小就是一個對別人情緒非常敏感的人,他察覺到這個問題並不像單海鳴之前的所有問題,只需要問出不需要回答。
  
  於是他把那些話咽了回去,隔了好半晌,最終只是不加掩飾地歎了口氣,“實話實說,沒有,因為單先生你還沒做什麼特別過分的事,我也一直覺得我們倆的互動比較友好。只是我們倆不是太熟,我真不是自來熟的人,你的行事風格又有點讓我不適應,但沒上升到反感的地步。”
  
  “不反感?”單海鳴視線滑到一旁斜睨著他,“你脾氣真好。”
  看來這位對自己的強人所難還是有點自覺的,不過蕭寧實在是覺得他有種天賦一般,把這個度把握得很好,總讓人覺得有所為難卻不至於完全無法接受。
  
  蕭寧勉強笑了一下,“我只是比較懶,沒什麼力氣去發火,有些事得過且過會比較容易。”
  單海鳴轉過頭來,瞧了他半天,哼笑了一聲,“你這樣實在是好欺負,你屬綿羊的嗎?”
  
  被一個可能比自己小的同性說好欺負什麼的,這感覺太詭異,蕭寧好脾氣地摸了摸鼻子,“其實我屬龍的。”
  “屬龍……”單海鳴算了片刻,“27歲?那你比我大4歲。”
  
  蕭寧有點吃驚,他是猜到單海鳴不會比自己大,但沒想到會小這麼多,換句話說,這孩子才23歲,差不多大學畢業的年紀就開了家公司賣房子?
  人比人,淚滿面。
  
  蕭寧佩服得五體投地,他記得王華說單海鳴是在德國留學來著,“你只花了一年就開了這家公司?”
  單海鳴道,“沒啊,我20歲就回國了。”
  
  蕭寧更是佩服,“你跳級讀完大學的。”
  “我讀了兩年就沒讀了。”單海鳴接著道,“所以我最高學歷是高中。”
  
  總覺得這事兒發生在單海鳴身上仿佛沒那麼違和,蕭寧笑問,“你這是學比爾蓋茨麼?”
  “沒他那麼大抱負。”單海鳴大概是覺得嘴唇發幹,伸舌頭舔了舔,“我不想待在那裡。”
  
  水燒開了,蕭寧去倒了水,拎了出來,幫單海鳴倒上水,“不過你回來不是搞了個公司嗎?比我這讀完大學的不知道厲害到哪裡去了。”
  
  “我厲害。”單海鳴握住杯沿搖晃著,眼皮半耷拉著看著杯裡的熱水,複又抬起視線看著蕭寧,“我投胎比較厲害嗎?”
  這話說得太直截了當,連點婉轉的機會都不給蕭寧。
  
  單海鳴搖搖頭,臉上的笑好像浮在水面般只得薄薄一層,“就算我沒有靠著日華做什麼,但要不是我爸我媽的名頭,很多人不會賣我面子,應該說很多人我壓根不會認識,很多消息我也不會知道。說得不好聽,我從小的所見所聞就和一般人不一樣。”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蕭寧,“我可不是什麼兢兢業業的創業青年啊,起點完全不同。”
  關於比爾蓋茨的故事裡,很少提到他其實有一個牛逼的老媽。
  
  不知道話題是怎麼變得這麼深入的,蕭寧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口,“那你為什麼不直接進入日華呢?”
  
  “因為麻煩。”單海鳴喝了一口稍涼下來的水,“我只想過得舒服一點。”
  所謂交淺言深可能就是這樣,儘管不知道為什麼進入日華會“不能過得舒服點”,蕭寧隱隱猜到可能和單海鴻有關係,他想了想,才道,“我還是挺佩服你的。”
  
  “佩服?”單海鳴有點好笑地反問,“佩服什麼?”
  蕭寧歎了口氣,“佩服你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要什麼。”
  也坦坦然然,堂堂正正地這麼去做了。
  
  而那恰恰是蕭寧所欠缺的,他總是瞻前顧後,憂心忡忡又小心翼翼,卻也還是什麼都處理不好。
  所以對於單海鳴,他不僅僅是佩服,而是羡慕。
  
  或許是他話裡所透露的誠懇,或許是他眼裡單純的嚮往,總是有一處打動了單海鳴,年輕人的笑容像是卸下了點什麼,看上去不再那麼玩世不恭。
  他陡然伸出手揉了揉蕭寧的頭,笑道,“這有什麼好佩服的。”
  
  蕭寧一愣,心想這真是沒大沒小,但看到單海鳴心情明顯不錯的嘴角,終是笑著搖搖頭,沒說什麼。

☆、松鼠魚

  經過這麼一出,兩人之間的相處也沒那麼不尷不尬,其實單海鳴的行為還是一如既往的自我,主要是蕭寧的心裡稍微放鬆了點,這兩天發生的事堆積在他心裡造成的沉重感因為有人作陪而稍稍散去了點。他偶爾會和單海鳴搭個話,這麼看著電視節目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一下午的時間晃眼而過。
  
  單海鳴看了看表,“該吃飯了。”
  “啊。”蕭寧向來餓得不是很快,“那我們出去吃吧。”
  
  單海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為什麼要出去吃。”
  蕭寧抿著唇,“冰箱裡只有中午打包回來的兩道熟食。”
  
  “你冰箱裡不放菜的?”單海鳴這才站起身,拍了拍衣角,“那出去買了再回來做吧。”
  這是要自己做啊?
  
  蕭甯微微張開嘴,沒想到單海鳴還能做這個。他和盧岩都基本是不做菜的,基本上都在外面吃,就算待在家裡也大部分時間吃的是外賣,私下裡他也多少有點單身漢都不擅長做飯的想法,“但是這裡沒什麼調料……”
  
  鍋碗瓢盆之類的是配在廚房裡的,不過其他的東西就一律沒有。單海鳴已經走到了門邊,“買唄。”
  蕭寧失笑,對於這種日漸習慣的想起一出是一出,他已經覺得,總之你高興就好。
  
  反正蕭寧下午確實沒事,如果單海鳴處理不夠給力,他估計明天也不會有事。這個新社區地段偏遠,又是才建沒多久,生活配套建設不完善,只一個自發組建的小菜市場,單海鳴站在裡面怎麼看怎麼不搭,看得蕭寧只覺得好笑。他站在一個魚攤邊,眼神挑剔地看著塑膠大盆裡掙扎在肚皮要翻不翻的魚身上,隨手指了一條,讓老闆手腳麻利地處理了放塑膠口袋裡遞過來接住,用手指勾著拎起來看了看,皺眉不知道在想什麼。
  
  蕭寧那邊買了各種常見調料過來,拎了一手,“你買了魚?怎麼吃?”
  “我怎麼知道。”單海鳴放下手,說著他瞧著蕭寧另一隻手上提著的菜。蕭甯一時無語,“你不會做菜吧?”
  
  單海鳴視線上移,“你看我像會嗎?”
  那你說什麼在家裡做了吃?
  蕭寧看回去,“我也不會。”
  
  單海鳴接過他一隻手裡的東西,果斷地吩咐,“拿手機查查。”
  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蕭寧憂鬱地拿著手機在菜市場裡上網查菜譜,出於客氣還是問了一句,“你有什麼想吃的嗎?”
  
  單海鳴思考了一下,“黃燜雞。”
  蕭寧:“……不會做啊。”
  單海鳴又想了想,“白斬雞。”
  蕭寧:“……聽著也不像家常菜啊。”
  單海鳴的臉色不太好看了,“咖喱雞。”
  蕭寧:“……”
  
  雞到底怎麼你了?你上輩子是黃鼠狼麼?
  蕭寧確實也不會做這東西,但是他剛剛買調料的時候看到有咖喱的調料塊,感覺總是能對付過去的,於是硬著頭皮點點頭,“那好,魚怎麼吃?”
  
  單海鳴湊過來看他手機螢幕上的查詢結果,隨口回,“魚不是你喜歡吃的麼?自己看著辦。”
  蕭寧輸字的手指一頓。
  單海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松鼠魚你肯定喜歡,做那個?”
  
  大概是巧合,蕭寧幾乎想要苦笑來了,單海鳴怎麼猜得那麼准,“那個太麻煩了,我們做不好的。”
  單海鳴嗤笑一聲,“你做不好就做不好,不要拉上我。”
  
  蕭寧不習慣口出惡言,只是他的眼神少了點掩飾,挺赤裸地把情緒表達了出去。單海鳴本來擺著無所謂的表情,被他看得抿起唇,皺眉拿過手機,又睨了他一眼,才輸入了松鼠魚的名字,看了半分鐘,拖著蕭寧買了需要的材料,又是一系列,時間都過了飯點了。
  
  單二少左手拎魚右手一桶油,“回去了。”
  蕭寧也雙手不空,在他後面亦步亦趨。一進公寓社區,一頭金色的長毛動物一路歡樂地奔了過來,大概是聞到了蕭甯和單海鳴手上肉類的味道,圍著他們打轉。看到金毛奔過來時蕭寧的表情就有些不太好了,此時更是不露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
  
  單海鳴卻把油放在一旁,蹲下身順了順金毛的毛,手法熟練地揉著它的脖子,那金毛被單海鳴揉得舒坦,頭在他身上又拱又蹭,那叫一個歡樂,不停地嗅著單海鳴臉側。
  蕭寧又往旁邊挪了一步。
  
  單海鳴忽然抬頭瞧他,“做什麼躲那麼遠。”
  蕭寧:“……呵呵。”
  
  單海鳴一手揉著大狗的頭,一邊瞅他,忽而微笑,“又愛甜食又怕狗,你是小孩嗎?”
  蕭寧表情難看,動了動嘴,又閉上。
  
  見前方跟著跑來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女孩,手裡還拿著狗繩,單海鳴拍拍狗頭,重新拎起油桶站起身,嘲道,“想說就說,到底怕什麼?連話都不敢說?”
  
  不知為何,蕭寧心中升起一股惱怒,好像經年累月努力壓制的東西被單海鳴輕輕一句話給撓開一道口子,“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像你一樣什麼都不怕的,你懂什麼?”
  
  單海鳴挑了挑眉,狗主人跑到了他們面前,還在喘氣,“查理,你怎麼跑那麼快……哎!你們沒事吧?”
  
  金毛回過頭又去蹭自己的主人,然後轉了半圈身,哈哈喘氣抬頭看單海鳴,單海鳴沖它笑了笑,“拜拜。”
  然後沖蕭寧道,“走了。”
  
  蕭寧心中還有些彆扭,一路上再沒吭聲,沉默地進了房門,單海鳴領著頭去了廚房,“菜譜。”
  
  這人對自己所做的事還真是一點都不在乎,蕭寧微蹙著眉,把手機拍在他手上,自己動手去洗菜。這一方面他算是個八成新的新手,知道是要摘菜,但不知道要摘多少,只得隨便糊弄了點。
  
  弄完才發現沒有東西好裝,蕭寧又去拿櫥櫃上方的碗碟,這些東西買來至今也就是盧岩母親之前來時用過,現在上面蒙了一層灰,蕭寧一個一個地在水龍頭下洗乾淨。
  
  單海鳴那邊拿著菜刀比劃半天,才下刀在魚身上挨著劃上口子,然後照著菜譜步驟麻料,歪頭看著放在流理臺上的手機,“不用放那麼多東西也可以吧?”
  
  蕭甯削著土豆皮,沒回答。
  等到他伺候好魚,倒了小半鍋油燒熱,把魚滑下去時,蕭寧拿起刀開始切土豆和胡蘿蔔。
  鍋裡的油吱吱地叫喚著,菜刀切下去跺在菜板上會發出有些沉悶的聲響,蕭寧的心思一下就有點飄遠了。
  
  他是怎麼也不會想到,他會和單海鳴一起做飯。
  一陣銳利的疼痛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他拿菜刀的手一頓,挪開來就發現左手食指上正緩緩地浸出鮮血來。
  
  這體驗倒很新鮮,蕭寧舉起手來看了看。
  “你在流血。”單海鳴發出聲音,蕭寧不自覺地朝他看了過去,就見他瞪著自己片刻,“嘖”了一聲,“這麼遲鈍。”
  
  下一刻蕭寧的左手已經被單海鳴拉了過去,他低下頭含住蕭寧的指尖,柔軟溫熱的舌頭抵著傷口一點點移動。
  蕭寧愣了兩秒鐘,猛地把手抽了回來。
  單海鳴咂舌,要笑不笑地看著他,“你還怕痛嗎?”
  
  覺得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太對頭,蕭寧緊緊抿著嘴,略有些戒備地看著單海鳴。而單海鳴不以為意地扯過紙巾遞給蕭甯,在蕭寧接過之後倏而一笑,“土豆味的。”
  
  那笑容心無芥蒂,仿若找到玩伴的半大男孩,看得蕭寧幾近失神,但單海鳴這時臉色卻突變,慌忙地轉過身,鍋裡的魚顯然已炸過頭,呈現出一種很不妙的顏色。
  
  單海鳴趕緊關火把魚撈出來,臉上露出一股不太明顯的懊惱神色,把魚墩在盤子裡,手握成拳抵著嘴唇皺了一會兒眉,隨即抄起盤子就要往旁邊的垃圾桶裡倒。
  
  蕭寧回過神伸手攔住,“你幹嘛?”
  “不能吃了。”單海鳴像是奇怪蕭寧看不出來。蕭寧把盤子搶了回來,端詳了半天,“不至於,你都做一半了,就繼續做完吧,好歹是一整條魚。”
  
  單海鳴嘲笑,“我買的,你心疼什麼。”
  蕭寧本來想說浪費糧食不太好,視線瞄到單海鳴衣服上不知什麼時候蹭上的調料,話到嘴邊就成了,“我是心疼你之前折騰了那麼久。”
  
  一說出口他就後悔了,他和單海鳴之間的關係奇奇怪怪,說近不近,說遠也不是點頭之交那麼遠,這話的口氣說得就逾越了。
  
  單海鳴看了看他,視線往下垂了垂,接著很是無所謂地回頭繼續手上的工作,“隨便你,反正我不會吃。”
  蕭寧又在心裡歎氣,但卻意外地絲毫不覺鬱悶,口氣裡甚至隱隱帶著不自覺的笑意,“我吃。”

☆、沒想到

  兩人真的能上餐桌時已將近8點,做完菜兩人才發現沒煮飯,這時候單海鳴已擺出了一副平靜的不耐臉,蕭寧乾脆直接下樓在小飯館裡打包了兩盒飯,拎上來作數。
  
  做菜的人聞著油煙倒不覺得餓,看著一桌子賣相不好還加了兩份打包的菜,蕭寧先夾了一塊咖喱雞裡的土豆,其實能把咖喱雞做壞的人也不多,所以這口感上還過得去,他這才放下心,把盤子往單海鳴面前移了移,“做得不好,將就吃點。”
  
  單海鳴一手托著腮一手拿著筷子,漫不經心地戳了一塊雞肉,嚼吧嚼吧,吐出骨頭,把肉吞了,然後又戳了一塊,周而復始。
  本來也沒期待他說場面上的表揚之詞,反正確實只是一般而已,但單海鳴至少一筷子接一筷子的夾了,蕭寧還是甚為欣慰的。
  
  於是他開始專心吃那盤完全沒了造型的松鼠魚,外面裹的麵粉太厚太重,又炸過了頭,吃起來是嘎嘣脆,雖然單海鳴勾汁的味道做得不算太差,卻著實清了些,掛不上汁。
  
  不過這是第一次,有人專門為他學了一門菜做出來,光憑這一點,蕭寧就可以面不改色地把整盤吃光。
  
  吃著其他菜,單海鳴不發一聲,只是視線一直放在蕭寧身上,仿佛在估量什麼。等到蕭寧真的解決了那條魚,單海鳴也吃得差不多了,正在此時他的電話響了起來。
  
  單海鳴不爽地皺起眉,拿出手機看了看。那一瞬間蕭寧看到他臉上掠過若有所思,“什麼事?我已經吃過飯了。”
  
  聽筒那邊的人不知說了什麼,單海鳴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反問,“有必要?”
  他聽了一會兒,口氣裡微帶著嘲諷,“好,一個小時後見。”
  
  一邊說著一邊看向蕭甯,單海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正好我也有事要告訴你們。”
  說完他就掛了。蕭寧很有眼色地道,“有急事?那你忙你的事先。”
  
  單海鳴也不和他客氣,可能是有點趕時間,把手機揣回口袋,推開椅子站了起來,“我走了。”
  蕭寧也站起,送他直到門口,站在一邊看單海鳴穿鞋開門。單海鳴手放在把手上,側著身子看蕭寧,忽而伸出手用拇指擦過蕭寧的嘴角,收回手毫不忌諱地舔了舔,半眯著眼睛道,“味道不好。”
  
  已被震驚的蕭寧做不出任何反應,單海鳴自顧自地自嘲道,“也就能做成那樣了,走了。”
  待人走出門後蕭寧才明白過來單海鳴是在說那道魚,心中湧起一陣按耐不住的衝動使得他往前追了一步,“單先生。”
  
  單海鳴停住,隔著肩膀往後看過來,挑著眉表達疑問。
  蕭甯張了張嘴,輕微掙扎後還是說出口,“松鼠魚做得確實不是很好吃……不過,謝謝你。”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感謝什麼,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單海鳴會懂。
  
  幾秒後,單海鳴哼笑一聲,那乾淨的笑容裡竟有股說不出的溫和安慰,“下次補償你。”
  抿住唇,蕭寧最終只是笑了笑,又道,“路上小心。”
  
  “知道,囉嗦。”單海鳴雙手插袋地走了兩步,才想起一件事,“你的那件事不用擔心,明天再休息一天,後天照常上班就是。”
  蕭寧點點頭以示知道,他這下午都把這件事忘乾淨了。
  
  *
  
  第二天晚上,蕭寧就收到了行政的電話,通知他明天去上班,其他沒有多說,蕭寧也沒有多問,他對單海鳴這點信心還是有的。
  
  隔天蕭寧到了公司,就被經理拎進了辦公室,告訴他公司上層判定他為工作監督失責,這個月績效扣完,年終獎也扣了一半,而且他還要去給新員工做三個月培訓,他舊團隊裡的人全走人了。
  罰得不輕不重,但還算說得過去,蕭甯有點感謝單海鳴的做法,這樣至少沒讓他顯出特殊來。
  
  經理也只是感慨他運氣好,沒有任何多想的意思,蕭甯便安安分分地重新開始上班。新招的一批客服進來先要培訓一個月,蕭寧倒也不討厭這個工作內容,他為人溫和,業務熟練,新人們和他很快就熟了起來,每個人都心情愉快。
  
  單海鳴沒有聯繫他,蕭寧偶爾還是會琢磨起這件事,比起之前,現在這人對他而言也不止於點頭之交那麼生疏了,甚至也勉強能算個奇怪的朋友。
  
  而且已經答應了單海鳴,他自然得多惦記一點。不過他猜單海鳴估計也不會一直不來個通知。
  令蕭寧意外的是,單海鳴沒來電話,盧岩卻聯繫了他。
  
  “什麼?”蕭寧有點不敢相信,語氣裡就透出了些許詫異,“讓我陪夏離?”
  盧岩在電話那頭道,“對,哎呀,本來周日要帶他出去買點東西的,結果開會改到了周日,剛好我同事要出差,只有我頂上。”
  
  蕭寧聲音平穩地推諉道,“我那天可能有點事,不然你換個人?或者讓夏離自己先逛逛?”
  “你有事?”盧岩倒還驚訝了,根本沒考慮其他兩個選項,“你怎麼可能有事啊,我還不知道你啊,你周日從來沒事要做吧,就算有都是可以推掉的嘛,你看,我以前周日找你,哪次你是沒空的?”
  
  他這麼理所當然,蕭寧都想笑了。
  盧岩又繼續道,“再說你讓我找誰啊?我平常上班都沒讓夏離一個人太久,周日本來都說好了,怎麼好讓他這外地來的小孩一個人待著。我最遲下午也能和你們碰頭吃個晚飯。”
  
  蕭甯明白盧岩是他們公司的管道代表,他辦公室一半時間都是空的,常常在外面跑,只要簽個外勤就行,肯定就趁著這便利帶著夏離到處玩了。
  
  看來這個夏離還挺討盧岩喜歡的。
  盯著地面,蕭寧心思複雜得一時沉默了。
  
  大概是他沉默太久,盧岩不耐煩地催促,“小寧?就這麼說定了,周日早上你先到我家來一趟,哦,對了,順便幫我們帶個早飯,我要吃芷泉街的那家餃子,別放蒜。”
  旁邊有人說了幾句話,盧岩就又道,“夏離也不要蒜,少點辣椒。”
  
  蕭寧扯了扯嘴角,不知是笑給誰看,語氣複又歸於溫和,“知道了。”
  掛上電話,蕭寧忽然想起一句忘了從哪裡看來的話。
  
  ——你的生活是你自己選擇的。
  
  搖搖頭,他自嘲的一笑,剛想把電話放回去,卻突然想起單海鳴,不知道他會不會有什麼事。於是蕭寧第一次主動聯繫了單海鳴,發了條短信:不好意思,我剛剛和朋友約好周日有事了,你周日沒安排吧?
  
  等到下午單海鳴才回了短信:沒,你去玩吧。
  下意識地想繼續發短信問問這件事,蕭寧又習慣性地躊躇了起來,真需要他的時候,單海鳴肯定會提前通知他,這麼急著問會不會讓人不舒服?
  
  正在猶豫間,他突地就想起單海鳴那副嘲笑的樣子,“有話就說,怕什麼?”
  心情不知怎地就放鬆了下來,單海鳴雖然時時都擺著一張“不要和我囉嗦”的臉,但總是能有話說話,無形中給別人也造成了這樣的影響,仿佛好多話本就不是那麼難說出口的。
  
  蕭寧便直接打了電話過去,“單先生?我是蕭寧,沒打擾你吧?”
  單海鳴沒囉嗦,“什麼事,說。”
  
  “我想問問你的事,大概什麼時候我能幫得上忙?這件事我一直有點……擔心。”蕭寧也說不好是擔心自己答應幫忙這件事還是單海鳴的情況。
  
  “跟你說了,沒大事。”單海鳴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你擔的哪門子心,好好玩你的。有事我會提前跟你說,別自己瞎想。”
  就是這種口氣,偶爾讓蕭寧想不起這傢伙比自己還小幾歲。
  
  *
  
  周日早上,蕭寧不得不起了個大早,芷泉街和盧岩住的漢江路一點不順路。這次有了經驗,他開了門就只在客廳坐著,幸好臥室裡的人也沒賴床太久。畢竟盧岩是真的有事,雖然他為人任性,但至少對給自己帶來不菲收入的工作還是有敬業精神的。
  
  先走出來的是夏離,他見蕭寧在,臉上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來啦?吃了早飯了嗎?”
  蕭寧客氣地回答,“吃過了,盧岩起床了?”
  
  “嗯,他在洗澡,馬上就出來。”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他臉色紅了紅。蕭寧當做看不見,提醒說,“早飯在桌子上,你先吃吧。”
  “我等他出來一起吃吧。”夏離一邊說一邊坐在了蕭寧旁邊,挨得不近不遠,“麻煩你了,這麼早還幫忙帶早飯來。”
  
  這人在人情世故上還不算白目,蕭寧含笑回答,“還好,反正我平時也不怎麼睡懶覺。”
  夏離感慨道,“好厲害啊,我要是週末有時候會直接睡到中午。”
  
  正說著,盧岩出來了,看到蕭寧眼睛一亮,“餃子呢?”
  蕭寧笑道,“桌子上。”
  
  盧岩迫不及待地往桌邊一坐,心滿意足地吃起早飯。夏離沖蕭寧笑笑,也跟過去吃早飯了,兩人面對面坐著,一邊吃一邊小聲聊著,時不時笑出聲來。
  
  蕭寧看在眼裡,感覺好像昨晚吃的飯還沒消化般沉在胃裡,又重又冷。
  
  等到兩個人吃完,盧岩讓夏離慢慢換衣服,自己和蕭寧先下去開車了。打開車門,盧岩跟才突然想起,掏出錢包,“如果夏離想買什麼,要是不過分你就用我的卡幫他買,密碼你知道的吧?還是你生日。”
  
  盧岩不耐煩記密碼,他好幾張卡就直接用的自己老爸老媽的生日,這張最常用的則是用的蕭寧的生日,這樣還能順便記得他們的生日,一舉兩得,他自己很滿意。
  
  蕭寧也不多說地接過,反正是盧岩自己的小男朋友,他想怎麼做都是他的事。
  等他坐上副座,盧岩瞅著他開口,“怎麼老見你穿這件襯衫?沒別的穿了?”
  
  蕭寧一笑,他不是沒穿過其他的,只是盧岩沒怎麼注意而已。
  “一會兒也給自己買幾件,算我送你的。”盧岩乾脆探過身,幫他理了理領口,皺眉打量了片刻,帥氣地翹起一邊嘴角,“長得也挺精神的不是?就是不會拾掇自己,不然也不能每年過光棍節啊。”
  
  蕭寧微微低頭,露出個笑來,“一個人也沒什麼不好。”
  “也是。”盧岩感慨,就著探過身子的姿勢,順手幫他把安全帶系上,“要是你真有對象了,我估計還不習慣。”
  說著他鬱悶地看了蕭寧一眼,“所以你還是晚點再找吧。”

☆、事到如今

  “先別說我了。”蕭寧輕快地切換了話題,“說起來,盧岩,我這還是第一次參與你的戀愛行動。”
  
  “切。”盧岩收回手,“那還不是因為你躲得遠遠的。”
  
  躲?
  蕭甯沒想到盧岩會用這個詞,又聽到他說,“開始我還以為你覺得同性戀噁心。”
  
  蕭寧咽了口唾沫,“沒……有,我只是不想當電燈泡。”
  
  “是怕麻煩吧。”盧岩不知想到什麼又笑了起來,“不過我的麻煩你是躲不掉的,你還是放棄吧。”
  
  “對啊,我是上輩子欠了你的。”蕭寧打趣地說道,“但是你也不看看你換人的速度有多快,我怕我叫錯名字給你添麻煩不是?說吧,這次打算多久,我好有個心理準備。”
  
  盧岩沒有回答,手握方向盤抬頭望了會兒車頂。
  
  蕭寧覺得有些不對,不由微微屈過身,“盧岩?”
  
  “啊?”盧岩回過神,眉心打了個結,像是有件想不通的事,“小寧,我先跟你交個底,我覺得夏離不太一樣。”
  
  “不太一樣?”蕭寧微微笑著,把緊張和謹慎藏在了笑容背後,“什麼意思?”
  
  盧岩歪過頭,揉了揉太陽穴,稍顯急躁地說,“我不知道,我只覺得,我挺喜歡他的。他性格有點矛盾,很容易含羞,感情上卻一點不隱瞞,我覺得很有意思。”
  
  說著說著他垂眸笑了笑,那溫柔又充滿感情,在盧岩這張臉上簡直百年難得一見,刺得蕭寧眼睛發痛,“你知道麼?他之前不喜歡男人。”
  
  “我不知道。”蕭寧問,“那又怎樣?”
  說出來之後他才驚覺自己的語氣怎麼那麼冰冷,簡直不像他自己了。
  
  但盧岩沒注意到,他總是在意自己的情緒大過於其他人的,“我也不明白該怎麼講,就跟我有了點什麼責任一樣。”
  
  他說得極其不確定,蕭寧裂開嘴,算是個笑,“我真沒想到你還挺單純的,這和處女情結是不是類似?”
  
  “小寧?”盧岩終於覺出點不對勁了,“你大姨夫要來了啊?怎麼說話的?我在和你認真討論問題喂。”
  
  蕭寧閉口不言,覺得語氣可以平穩了才開口,“那你的意思是,你對夏離是認真的?你才和他見面多久?”
  
  “這種事怎麼能和見面多久掛鉤。”盧岩像是脾氣上來了,不贊同地反駁,“再說之前我和他在遊戲裡認識也不短時間了。”
  
  蕭寧捏著安全帶,宛如盧岩剛剛靠過來的溫度還存在那裡,他努力了幾次,還是沒笑出來,“認真的?你在和我開玩笑麼?你怎麼會對一個男人認真?你對誰認過真?”
  
  這話已經是罵人了,盧岩沉下臉色,“蕭寧?你說這話是認真的?你說是,我就揍你。”
  
  蕭甯平直地扯著僵硬的嘴角,慢慢看向盧岩,“我才想問你,盧岩,你是認真的嗎?你是認真的?”
  
  盧岩不認識他般地瞧著他,就憋不住地笑了出來,“再和你說下去我都要不認識認真這兩個字了,小寧,到底怎麼了啊?是啦我知道我之前是戀愛死太快,但就算你之前覺得我人不太正經,現在我想認真了,你不該感到高興嗎?”
  
  高興?
  我該高興什麼?
  
  蕭寧想伸手摸摸胸口,他想到他那時一個人在操場邊發呆,還是個小孩子的盧岩跑過來問他,“我們缺一個人你來不來?”。
  
  他想到那時他背著踢球崴了腳的盧岩進醫務室,盧岩說“你這個人真夠意思,以後我罩你。”。
  
  他想到那時有人背著他在教室裡說他壞話,盧岩潑了對方一杯水,事後很是驕傲地告訴了他;他想到盧岩告訴他,“學費這種小事而已啦,你努努力掙個獎學金,吃飯就跟我一起,我請客無所謂。再說我爸媽那麼喜歡你的,我都告訴他們了,他們說了要幫你的。今晚去我家吃飯。”。
  
  他想到大學裡盧岩太受歡迎被一群本地學生看不慣,就他和盧岩兩個人對上五六個大老爺們兒,事後都進了醫院,盧岩躺在病床上沖他笑,“你怎麼跟我媽一樣囉嗦,先管管你自己,都被揍成豬頭了。”
  
  原來都已經……過去那麼久了啊。
  
  盧岩接了個電話,“好,你在大門等一下,我們馬上就過來。”掛了電話他轉頭不放心地和蕭寧叮囑,“你大姨夫要來了我不管,我警告你,一會兒別給夏離甩臉子啊。”
  說著頓了頓,他撇開眼道,“還有啊,別亂和他說我以前交了多少對象。”
  
  看著盧岩猶如小孩一樣興致勃勃的側臉,蕭寧只覺得胸口漏了個洞,開著的車窗不斷有晨風吹進來,一時間似乎什麼都被吹涼了。
  
  ——你的生活是你自己選擇的。
  這說到底,還是他選擇的。
  
  是他選擇什麼都不做,是他選擇什麼都不說,只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是啊,已經事到如今了。
  
  *
  
  蕭寧想不通,為什麼他現在思緒混亂,只想找個地方好好靜一靜,卻還得去陪盧岩的男朋友。
  沒有大清早就開始逛街的,所以盧岩送他們去了商業街之後回了公司開會,為下午的洽談做最後的準備。蕭寧恍恍惚惚地則帶著夏離坐進星巴克,點了兩杯咖啡。
  
  蕭甯付帳的時候夏離還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掏錢。
  
  “別客氣,你來A市玩,我怎麼也得盡點地主之誼。”蕭寧定了定神,笑著讓他先去找了個位置,等到咖啡做好,端著兩杯拿鐵上了樓。
  
  他對夏離其實說不上討厭。
  
  他有什麼資格去討厭?
  不動聲色地仔細觀察著夏離,蕭寧不得不承認他帶著一些討喜的特質,但也想不通到底哪裡特別到盧岩會另眼相看,這種想法讓蕭寧覺得自我厭惡,卻揮之不去。
  
  他真想像言情小說裡惡毒女配那樣矯情地問一句,盧岩到底喜歡你什麼?
  
  夏離儘管還有和陌生人相處的些微局促,但總體上性格還是較為開朗的,抱著大杯的咖啡和蕭寧主動聊起了天,他在一家廣告公司實習了三個月,也算才從大學裡出來,聊的都是學校的事,這勾起了蕭甯學生時代的回憶,讓蕭寧也不由得多說了兩句。
  
  “這麼說起來,盧岩和你是大學同學了吧?”夏離饒有興趣地問,蕭寧嘴裡快熬出一鍋苦水,還得頷首道,“我和盧岩從小學開始就一直是同學。”
  
  說著便故作歎息,“孽緣。”
  
  夏離噗嗤笑了出來,“我好羡慕啊,真想也能有個人一直當我同學。你們兩個關係很好吧?”
  不等蕭寧回答,他就嘟噥道,“你都有他家門鑰匙了。”
  
  說完他像是反應了過來,就了吐舌頭,無辜又尷尬地笑了笑,“我沒其他意思哈。”
  
  蕭寧身體微僵,想起盧岩的叮囑,不知費了多大力氣才按捺下呼吸,看似輕鬆地聳聳肩,“他記性不好,有時候忘帶鑰匙,反正我人品這麼好,不會哪天把他家搬空了,所以在我這裡放一把備用的總安全過把鑰匙放在地毯下面吧。”
  
  “你人真好。”夏離感慨道,“要是我,才沒那美國時間給人那麼早送早餐過來呢。”
  
  “盧岩從小就是少爺命,我就是跑腿命,習慣了。”蕭寧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嘗不出是什麼味道,“再說,以後指不定我就可以解放了。”
  
  “我才不伺候他呢。”夏離笑了兩聲,“不過盧岩不怎麼聊你的事呀,我上次問他,他都不肯說。”
  
  “他不是不肯說,他是懶得說。”蕭寧失笑,剛剛才喝了咖啡,喉嚨卻幹得發澀,耐著性子反問,“你們倆談戀愛,聊我做什麼?”
  
  “不啊,我是覺得你們倆關係這麼好,而且我那天去了另一件臥室,裡面放的好像不是盧岩的衣服。”夏離嘴角含笑,意味深長,卻並沒等蕭寧回答這一茬,而是另外問,“盧岩是多久發現自己是……?”
  
  這就是蕭寧不太想和盧岩物件們接觸的原因之一,女友還好,如果是男友,自己簡直就等同于盧岩不清不楚的藍顏知己。
  
  他心裡一點沒有覺得和盧岩的熟稔關係在夏離面前有什麼值得炫耀的,他沒有立場炫耀,所以他只覺得痛苦的困擾,還有挫敗的尷尬,好像他拿了自己沒資格拿的東西,而他也該做決定還回去了,“大學畢業後吧,他告訴我他交了個男朋友。夏離,我確實是暫時住在盧岩家裡,不過也只是因為他看不過我沒他賺得多,好心借我一個房間,免了租金而已。其實這次是情況特殊,一般來說盧岩只要開始談戀愛,沒大事我就不和他聯繫了。”
  
  夏離驚訝地問,“為什麼?”
  
  “他比較見色忘友。”蕭寧笑著開了個玩笑,覺著自己的臉有些僵,“盧岩喜歡過二人世界是真的,這點我是很自覺的。”
  
  “他可真過分。”夏離笑了起來,看著蕭寧的眼神還留著點狐疑,仿佛在估量蕭寧的話是真是假,又仿佛在思考要是蕭甯真和盧岩有一腿的話蕭寧忍不忍得了盧岩這樣對他,“那你心還挺寬的,知道自己朋友是個gay也沒關係。”
  
  “你也說了,是朋友嘛。”蕭寧卻沒有說,盧岩和男的談戀愛就像他喜歡其他任何有趣的玩意兒一樣,先不說他有沒有認真的時候,光看盧岩家裡的兩個老人,那也是過不了關的。
  
  兩人老來得子,溺愛得是有些過了,但盧安國的爸爸,就是盧岩爺爺是以前抗美援朝過來的老革命,盧家受的都是傳統的思想教育,因此儘管也愛這兒子,教育上還是該罰就罰,盧岩也沒少挨打。盧岩私底下性子是自由狂放了點,但也沒真的長歪就是老爺子多少鎮得住他,不要說盧岩了,就蕭寧都有點怕盧安國,人是好人,就是太嚴肅了點。
  
  盧岩在家裡只有裝乖的份兒,出櫃?盧爺子都能趕在自己心臟病氣犯前把盧岩打死。
  
  蕭寧分出一份閒心想,既然盧岩說自己對夏離是認真的,不知道在盧老那邊又該怎麼辦。
  
  “那你不覺得彆扭啊?”夏離好像和這個問題卯上了勁兒,一直在這上面打轉,“哦,我是說,你是喜歡女生的吧?”
  
  蕭寧握住杯子的手一頓,移動視線,看著夏離,夏離的眼神微微閃躲了一下,但馬上又很是認真執著地看了回來。
  
  到底是年紀小啊,眼睛裡那麼純粹,光線漏進來的時候都好像被點燃了,多麼漂亮。說不定盧岩就是喜歡的這一點。
  
  自己曾經是不是這樣呢?
  
  一定不是吧。
  蕭甯忽如其來地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好像變老了,正確的說是變得很累。一直一個人做一件誰也不知道的事,就好像進行一場周而復始卻毫無希望的鬥爭,令他幾乎筋疲力盡。
  
  他十分突兀地想起了單海鳴,那人的性格那麼直來直往,卻還要找個人虛扮一個不存在的男朋友,還是對什麼東西有所顧忌吧。
  
  這個世界上啊,真是誰也不容易。
  
  就這麼奇怪地,蕭寧像是找到了一個隱秘的戰友,於是他悠然地綻出一個笑來,看得夏離一愣。
  “嗯……”蕭寧做出思考狀,“我覺得可能我是喜歡男人的。”
  
  蕭寧話還沒說完就後悔了。他保守得那麼好的秘密,就這麼被暴露了出來。他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陣顫抖。
  
  可有什麼辦法,說有女朋友了?他上哪裡來找個閨蜜?只有一個男朋友是現成的。為了讓盧岩的戀愛對象別為他有心結,從而對盧岩造成麻煩,蕭寧只能按捺自己小心的天性,把話挑明到這個地步。
  
  人生真奇妙,想不到第一個“知道”他性向的會是這麼個人。
  
  夏離張大了嘴,他可能沒想到蕭寧真的會不避嫌地承認。
  
  然而蕭寧看著他吃驚的樣子卻覺得痛得都快扭曲的心情好了不少,壓抑和掩藏已成了他性格不可割捨的一部分,卻不知原來把人哽住確實挺讓人樂的,下次有機會他必須和單海鳴學習學習心得。
  
  “這事兒我還沒來得及跟盧岩說。”蕭寧輕輕挑著眉,雲淡風輕地說,“我已經在和一個人試著交往了。”

☆、男朋友

  夏離的嘴張得更大了,“真的?”
  
  蕭寧奇怪地反問,“什麼真的假的?有什麼必要和你撒謊嗎?”
  
  “呃。”夏離疑惑地搖搖頭,“就是……太突然了。”
  
  當然是太突然了,連蕭寧都覺得,之前他並沒有準備這麼做,現在沒頭沒腦地把話說到這裡了,心裡緊繃的那根弦像是就這麼斷了,繃得人生痛,卻也讓蕭甯緩緩地舒了口氣。
  
  大腦裡有一支筆重重地寫一下一排字:沒必要再繼續下去了。
  
  沒必要了。
  他們,其實是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本來早就該這麼明白的,雖然心裡想著只當個好友,他們不可能有什麼前途,但說到底蕭寧心裡從未真正死心,總要待在仿若觸手可及的地方攝取一絲妄念帶來的溫度。
  
  可是夏離的出現告訴他,事情總會有改變的。而即使沒有夏離,也總會有另一個人,終將成為盧岩最親密的人,那個人可能是男人,可能是女人,但不可能是蕭寧。
  
  就在充滿咖啡苦澀香味的溫暖店裡,就這麼毫無預兆,毫無準備地,蕭寧親手把從十歲開始到二十七歲為止的暗戀埋了起來。
  
  整整十七年,都足夠一個嬰兒長成青澀青年,也足以讓蕭寧摸爬滾打擔心受怕,懷著無限的歡喜和空落,走過這麼一條遙遙無望的長路。
  
  它沒有圓滿,卻已算完成。
  
  好像能聽到胸口有風在呼呼作響,蕭寧閉上眼,他其實什麼都不想說,卻還是得繼續應付,“我理解,你要是和盧岩瞭解瞭解我就知道了,我做事膽子小,考慮清楚之前不太敢和人說。要不是怕你誤會了,我也不會說出來的。”
  
  夏離扯扯嘴角,像是不知如何接話,喝了兩口咖啡緩了緩後才問,“那……我不和盧岩說?”
  
  “我是希望你別說。”蕭寧歎了口氣,這不用裝,“不過如果我要和對方交往下去,我還是會告訴周圍朋友的,反正盧岩也不恐同。所以也無所謂,你要是想說就說吧。”
  
  實際上他是不希望盧岩知道的,不為其他,就因著盧岩那性格,總覺得要節外生枝,而且在盧岩面前承認自己的性向,會讓蕭寧十分難堪。
  
  然而這話不能對夏離說,免得夏離有想法。
  
  這顯然是個笑話,兩人皆有默契地笑了笑。夏離眼珠一轉,疑心漸減,“哎?那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怎麼樣的人……”蕭寧這會兒想的是單海鳴,這事兒如果真的催到頭上來的,說不得,大家互幫互助一下,儘管和單海鳴認識不久,但是蕭寧總覺得這種忙,單海鳴多半是會幫的,“不好說,一開始覺得不太好相處,但實際相處下來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夏離嘟囔,這說了像沒說似的,“那你們怎麼認識的啊?”
  
  “也不久,我以前的同事前段時間拉我去了一次酒吧,和他就認識了。”這是真事,蕭甯自然是實話實說,“之後相處下來,感覺不錯。不過……比我小幾歲。”
  
  看他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夏離便信了,“小幾歲,問題很大麼?”
  
  見他這麼問,蕭寧明瞭他是在說他自己和盧岩,畢竟夏離也是才畢業,可能不到23歲,“那不一定,盧岩和我不一樣,他可能更喜歡年紀小點的,有精神和他到處玩吧。”
  
  “是這樣哦……”夏離面上患得患失的,蕭寧認為自己該安慰他幾句,要是換了真只把盧岩當朋友的人,現在還該替盧岩表表真心,但他實在說不出口,做到現在這樣,已是十分為難,多的,他是真沒多餘的精神去做了。
  
  兩人又隨便談了一會兒,蕭寧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提議夏離去轉一轉,“你要在A市待多久?”
  
  “先別告訴盧岩,我準備在A市找工作啦。”夏離對蕭寧心無芥蒂,自然語氣間就沒了試探,嘿嘿笑著,“簡歷都投好了,過幾天就要去面試。”
  
  蕭甯記起盧岩提過夏離在廣告公司實習過,動了動嘴,還是說了出來,“讓盧岩幫你看看吧,他經常和廣告公司的人打交道。”
  
  “先讓我自己試試吧。”夏離看著旁邊的店,“還要去看看房子,盧岩住的那個社區裡有租房子的嘛?”
  
  蕭甯想,要盧岩真喜歡夏離,讓這孩子住家裡也不是不可能的。
  反正,他也不需要回去了。
  
  “這我不知道,你可以回去問問保安,有時候他們對這些事還是挺清楚的。”蕭寧淡淡地回答,開始神遊,說起看房子……
  
  “我想買雙鞋,過去看看?”夏離帶頭走進了一家運動品牌,蕭寧跟在後面,可有可無地陪著他看鞋架,這些運動類的東西他是很少穿了,最新的一次還是單海鳴送的那套。夏離買東西很有主見,既不聽店員的介紹也不問蕭寧的意見,就買了一雙運動鞋和一雙板鞋,顏色是蕭寧不太會挑的鮮豔撞色。
  
  蕭甯也樂得清靜,只有在給錢時掏出錢包刷了卡。
  
  “哎?!我自己來啊。”夏離驚訝地想要搶,蕭寧躲開,“這可不是我的卡,是盧岩的,你要說跟他說,我只是個跑腿的。”
  
  夏離臉一下就紅了,看著蕭寧刷完卡,幫他把東西提過來,忽然問,“他的卡你怎麼知道密碼?”
  
  “誰讓我經常跑腿呢,這卡裡都是他讓我辦事的時候用多少充多少。”蕭寧隨口解釋,這話卻說得不真,這張卡是信用卡,額度超過五萬,而且就算蕭寧隨便刷了這張卡,盧岩也是不會過問的,只不過蕭寧還真沒私下刷過這張卡。
  
  盧岩也許是真把蕭甯當一生好友,但他到底是做賊心虛。
  
  “啊、是這樣哦。”夏離嘖嘖兩聲,“有這麼好的朋友真好啊……”
  
  要是知道盧岩的卡自己基本都知道密碼,夏離不知又要想到什麼地方去。
  
  中午蕭甯帶夏離去吃了日式料理,這自然是考慮到夏離喜歡吃日本菜,都坐下了,夏離才想起來,“你不討厭吃日式料理吧?”
  
  蕭寧吃不太慣生食,更喜歡吃傳統的中式食物,“不討厭,我吃什麼都無所謂。”
  
  “盧岩就不喜歡吃這個,說味道太淡了。”夏離笑了兩聲,“我讓他多沾點芥末。”
  
  蕭甯看著黑木的桌台,“嗯,他喜歡吃辣。”
  
  “那你應該也挺喜歡吃辣吧?”夏離問,“不然一起吃飯口味不好調啊。”
  
  有什麼不好調,只需要一個人肯遷就就好了。
  
  “我還好,辣的不辣的我都能吃。”蕭寧一直以來就算不喜歡吃也不會挑食,他比較偏好魚肉和甜食,除了隨大眾的時候增添兩道菜之外,從不主動點,為了照顧同桌人的感受,他也不會盯著一道菜吃,於是在周圍人的眼裡,蕭寧竟是沒什麼特別喜歡吃的東西了。
  
  隱瞞喜好總會讓他有種安全感,別人不會特意考慮他,也就不會讓人覺得他麻煩。
  
  “你真好養。”夏離感歎道,“我吃辣還成,不過就不是很喜歡吃甜的,盧岩好像也不喜歡。水果還行,甜品就有點過頭了。”
  
  蕭寧點點頭,順著說道,“一般都是女孩子喜歡吃甜食。”
  
  菜上來後,一盤刺身拼盤基本都進了夏離的肚子,蕭寧只微夾了一片三文魚在味碟裡放著沒動,到最後只吃了一份秋刀魚,動了幾筷子陶板牛肉。
  
  結帳時這次蕭寧掏的自己的錢,夏離不知是被他付帳習慣了還是明白客隨主便,也沒再搶著付帳。
  
  蕭寧問,“下午想去哪裡逛一逛?”
  
  “我想幫盧岩買點東西。”夏離想了想,“買個錢包吧。”
  
  蕭寧無話可說。
  
  夏離又問,“他平時喜歡用什麼牌子的?”
  
  這就讓蕭寧有些猶豫了,盧岩喜歡的牌子是湯姆福特,上次他還陪盧岩去專賣店買衣服,這牌子的東西對一個才畢業的大學生來說可能有點貴,但夏離問到了,他總不好在這上面撒謊,“他喜歡在湯姆福特買東西,不過他錢包買了也沒有多久。”
  
  夏離啊了一聲,又道,“那買皮帶也行吧。哪裡有湯姆福特?”
  
  皮帶比錢包也便宜不了多少,蕭寧往樓下望瞭望,“我記得這裡剛好有一家,要去看看嗎?”
  
  夏離對湯姆福特有些陌生,大學裡大家愛去的店無非是傑克鐘斯或者馬克華菲,不過既然蕭甯說這是盧岩喜歡的,他便點頭,“走吧。”
  
  到了湯姆福特的專賣店,夏離和蕭甯在店員的帶領下走到皮夾面前,“這是我們春季的新款。”
  夏離視線掃到下一個貨架,店員又介紹,“這邊是上一季的經典款式。”
  
  他目光一頓,有點驚訝地拿起一個錢包看了看,店員就道,“這一款是相當受歡迎的,又實用又大方,還有兩個顏色,您要看看嗎?”
  
  “蕭寧。”夏離叫過蕭寧,“你用的不就是這款嗎?”
  
  蕭寧微微一怔,心中的無奈蔓延上來,他真忘了這一茬了,“對。上次陪盧岩一起來的時候我順便拿了一個。反正我也沒有特別中意的牌子。”
  
  事實上當時盧岩看中了兩款,左選右選,選了鱷魚紋的款,蕭寧就打算買了他沒選的那一款,最後還是盧岩非把他的賬一起結了不可,這皮夾說來也能算得上是盧岩挑來送蕭寧的。
  
  “你們還真是同進同出啊。”夏離笑著把皮夾放了回去,“他錢包上季才換,那還是看看皮帶吧。”
  
  這日子什麼才到個頭。
  好像在帶一個害怕別人覬覦自己寶貝的小孩,蕭寧現在不僅心累,還頭疼,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他一邊希望這是盧岩打來說自己快來的電話一邊掏了出來。
  
  螢幕上顯示的是單海鳴的名字。
  
  夏離聽到他電話響了便也轉過頭來,看著蕭寧接了電話,“海鳴?”
  
  單海鳴那頭傳來嘲笑,“又改口了?”
  
  “我在陪朋友。”蕭寧說了一句不算解釋的解釋,單海鳴也沒糾纏下去,“明晚一起吃飯。”
  
  蕭寧意外,馬上就明白了,“和誰?”
  
  “我哥和另個朋友。”單海鳴只簡單提了一下,“就我們四個人。”
  
  “和你哥?”蕭寧瞄了一眼又轉過去挑東西的夏離,“好,在哪裡?”
  
  單海鳴沒回答,卻說,“我去接你。一會兒帳號發我一個。”
  
  這話讓蕭寧慢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果然,這就是單海鳴所指的工作了。他沉默半晌,“不需要。”
  
  單海鳴也沉默了,“什麼意思?”
  
  “我是說我明天和你一起找你你哥吃一頓飯又沒什麼大不了。”蕭寧頓了頓,吸了口氣,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
  
  現在的他太需要朋友了。
  
  這太厚臉皮了,自己一向都這麼厚著臉皮,蕭寧知道,只是身而為人,很多事情都克制不了,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對單海鳴說什麼。
  
  然而朋友並不是特別奢侈的關係,所以這應該沒關係的……吧?
  
  於是蕭寧只是低聲笑道,“誰讓我是你男朋友呢?”
  
  電話那邊刹那寂靜一片。
  
  蕭寧笑了片刻,猛然醒悟過來,這玩笑是不是開過了?他們是不是還沒熟到開這樣的玩笑?
  “啊,我……”
  
  “知道了。”單海鳴開口打斷他,聲音懶散地道,“男朋友,有什麼不愛吃的?”
  
  蕭寧止住,“沒有。”
  
  單海鳴不耐煩地問,“別廢話,什麼沒有,你是垃圾桶嗎?”
  
  抿了抿唇,蕭寧小聲道,“日本料理。”
  從今天開始就不喜歡吃了。
  
  單海鳴這才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明晚下班給我打電話,記得了?”
  
  蕭寧只得答,“記得。”
  
  “乖。”單海鳴心不在焉一般地回道,“掛了。”
  
  電話就乾淨俐落地掛斷了。
  
  蕭寧愣了一會兒,忍不住帶著微笑搖搖頭,這怎麼搞得好像真的有個男朋友了?

☆、理由

  最終夏離挑了一條三千多的皮帶,因為這算是禮物,所以蕭寧也沒去幫忙給錢了。後來他又陪著夏離去買了個包包和一件睡衣,可能是由於單海鳴那個電話,夏離聽到了什麼,對蕭寧的態度不再有懷疑,這讓蕭寧也松了口氣,他就算不顧及盧岩,也不想讓人一直有事沒事地刺自己兩句。
  千等萬等等到盧岩來電話,工作結束,準備來找他們了。另找了間咖啡廳坐著,蕭寧只給自己點了杯茶,人老了,一天兩杯咖啡有些受不了。
  
  盧岩開車很快就到,接了兩人去吃日式鐵板燒。蕭寧心想,這回好歹也是熟了的,略感安慰。
  
  “接了一個樓盤的活,估計接下來得忙幾個月了,一旦上手就能丟給售樓部那邊,我就輕鬆了。”三人並排坐在吧台前,廚師前面的泰國蝦肉在鐵板上滋滋作響,盧岩在中間,側著身子問夏離,“買了點什麼?”
  
  “就隨便買了點東西,沐浴露什麼的我暫時可以用你的嗎?”夏離用手撐著腮,側臉看他,“我今天和蕭寧問了問,你們那公寓附近還有租房子的嗎?”
  
  盧岩想也沒想地道,“租什麼房子,你要想在A市長待就先住我那裡,等你穩定下來再說。”
  
  “謝啦。”夏離笑眯眯往他湊了湊,“我幫你買了東西,回去給你。”
  
  蕭寧瞧著他們,雖然早前已想通了,也做了決定,只是單獨面對盧岩或者夏離的時候想一想也就算了,現在看到眼前兩人這麼親昵秀恩愛,就有種遺憾的鈍痛自眼底紮進心裡。
  
  他不加入兩人的話題,一是不當那電燈泡,二是無話可說也更不想說,真是一秒也不想多待,卻還得默默地坐在旁邊聽著看著。
  
  “蕭寧人很好啊,而且也不像你說的那樣無趣。”夏離撇撇嘴,越過盧岩看向蕭寧,“我倆聊得可好了,對吧?”
  
  盧岩也轉回頭,“哎?是嘛?那讓小寧多陪陪你,反正我最近得忙起來了。”
  
  “別人蕭寧也有事啊。”夏離曖昧地笑著,“週一人家還有個約呢。”
  
  “約?”盧岩微微皺眉,轉過來問,“王華嗎?”
  
  廚師把烤好的蝦肉依次放進三人盤中,蕭寧道,“不是,其他朋友。”
  
  “其他朋友?”盧岩表情很是詫異,“是誰?”
  
  蕭寧拿起筷子吃了一塊,“你不認識。”
  
  “哎,我說不是。”盧岩徹底轉過身子,手肘壓在桌邊,“你有幾個朋友啊,還有我不認識的嗎?”
  
  “這不就是有了嗎?”蕭寧用筷子指了指盧岩盤裡的東西,“冷了就不好吃了。”
  
  盧岩還想再問問,夏離那邊就出聲了,“再來份雪花牛肉吧?盧岩?”
  
  “那我也來一份吧。”蕭甯插嘴,看到夏離沖自己眨眨一隻眼,“盧岩肯定要的,無肉不歡嘛。”
  
  盧岩被兩人一唱一和地攪開了話題,頗有點鬱悶地點點頭,“嗯,來一份。”
  
  趁著廚師轉身過去拿東西的時間,夏離極快地在盧岩臉側啄了一口,“幹嘛不高興啊?”
  
  盧岩不開心地看了一眼蕭寧,轉而對夏離狐疑地問,“怎麼聽起來你知道?”
  
  夏離眨巴眨巴眼睛,明裡暗裡都一副“我就是知道哦”的炫耀小模樣,熱得盧岩心頭發熱,湊過去逗他,兩人扯來扯去,問得就像調情,早把蕭寧的事拋開了。
  
  蕭寧面帶微笑地覺得自己快要就此昇華了,奇怪的是這心裡有了些麻木之後反而感覺好了不少。
  
  他想,之後第一重要的是先找個房子租了,搬出盧岩的房子。他沒名沒分沒臉沒皮地住了那麼久,也是夠了。
  
  用什麼理由比較好呢?
  
  蕭寧眯眼,忽而又想起單海鳴來。他現在著實有點理解單海鳴了,有個偽關係親密的人當備用藉口居然這麼好用。
  
  明天穿什麼好呢?若說單海鳴的哥,那不就是自己的頂頭上司嗎?那就穿正式一點?可一想起單海鳴的風格,太正式了反而不好。話說另一個朋友又是誰?
  
  蕭寧考慮起明日的任務,把旁邊的兩個人都忘了。
  
  *
  
  吃過飯盧岩就準備送蕭寧回三環外,好像默認他晚上沒事,完成交代就只能回家蹲著了。不過蕭寧確實沒事,只是還是笑著拒絕了,“那麼遠的路何必繞,我自己打個車就回去了,你們去玩吧。”
  
  往日盧岩也就順水推舟應承下來了,也不知今天是抽了什麼瘋,非要送蕭寧回去才行。蕭寧也不會在這上面扯,就乾脆應了。
  
  夏離和蕭甯在街邊等著盧岩取車,“憋得我好難受啊,週一你玩開心點。”
  
  “其實他要問,你真說了也沒關係。”反正蕭寧遲早要把這個幌子打出來,從夏離這地方給盧岩透個底也沒什麼不可以。
  
  大概是本來想表示自己堅決不說的,夏離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嘿嘿一笑,把話吞了回去,“說起來你什麼時候才準備帶給我們看看?我真的好好奇哦,有照片沒?”
  
  蕭寧搖搖頭,“我們認識時間也不長。”
  
  話說他是不是確實需要拍點單海鳴的照片?或者給單海鳴留點自己照片,至少增加點可信度?他們倆連短信都沒,對蕭寧這種凡事都需認真負責的人生態度而言,這委實太敷衍了。
  
  夏離理解地點頭,真誠又興奮地道,“總之,祝你們順利。”
  
  盧岩的車緩緩滑了過來,蕭寧下意識地走到副駕駛的車門邊,動作微不可查地就是一頓,隨即還是拉開了,仿若紳士一般地沖夏離一笑,“請吧。”
  
  “謝謝。”夏離非常配合地作欣喜狀,矮身鑽了進去。蕭寧自己則去了後排。
  
  盧岩一手搭在方向盤上,側頭看夏離,“不是,我說,你們關係怎麼這麼熱絡了。剛剛在聊什麼呢?”
  
  “我們關係好不對麼?”蕭寧打趣道,“我又不會拐跑你家夏離。”
  
  不自覺地皺了皺眉,盧岩略帶新奇地扭過身體,盯著蕭寧。
  
  夏離笑嘻嘻地道,“在聊蕭寧週一的約會啊。”
  
  盧岩轉頭,眉頭還沒有舒展開來。他微一沉吟,就笑道,“什麼約會啊,不如和我還有夏離一起去玩。”
  
  他的口氣滿是玩笑,卻只有蕭寧聽出了其中的執拗,可單海鳴的約是絕對不能推的,蕭寧於是笑笑,“都約好了。”
  
  “約好了也可以推了嘛。”盧岩彎著嘴角,“既然你和夏離聊得好,那還不如就跟著我們玩。你不是一向不喜歡參加應酬的嘛。”
  
  對於盧岩的情緒變化,夏離一點都沒覺察出來,在旁兀自說笑,“人家那才不是應酬。”
  
  盧岩都沒有理他,只認真地看著蕭寧,臉上徒留著笑的模樣,眼睛裡一絲笑意都沒了。
  
  蕭寧只是笑著不說話,那笑容和以往別無二致,卻看得盧岩心中升起一股惱怒和心慌的情緒。雖然蕭寧以往也不是沒有因為有事而婉拒他,但這一次,總有點那麼一些不同。
  
  到底是哪裡不一樣,盧岩又說不出,所以他只能固執地擒住蕭寧的視線,期望這個人和之前每一次那樣對他妥協。
  
  終於察覺到氣氛不對,夏離迷惑又緊張地看看盧岩繃緊的側臉,又看看蕭寧。蕭寧見他看過來,笑容更加溫和了些,“算了,我看我還是打的好了。”
  
  “走了。”盧岩面無表情地轉回身,一刻沒耽誤地發動了汽車,用實際行動把蕭寧的話給擋了回去。
  
  一路上都沒人說話,夏離倍感尷尬,又想搭話又不敢開口,不知明明是好好的,現在這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車內的沉默一直持續到社區門口,蕭寧才道,“在這裡停吧,下午好好玩。”
  
  他一邊說一邊下了車,車門還沒有關上,突然聽到盧岩道,“不然我和夏離跟你一起去吧,我也順便見見你的新朋友。”
  
  這新朋友三個字不仔細聽別人還真聽不出其中那違和的味道。然而蕭甯不是別人,盧岩但凡是動動眉毛他都能猜到意思,一聽就明白盧岩那古怪的自我中心是發作得厲害了。
  
  只是他又能說什麼呢?蕭寧忍住習慣性地妥協欲望,總不能一直這麼下去。也許讓他們之間互相是得慢慢習慣這種改變了,先預個熱也好。
  
  這邊夏離一聽就微微睜大眼睛,本來盧岩和他是說好週一晚上去看話劇的,怎麼說變就變了?
  蕭寧道,“不太方便。”
  
  盧岩終究是把氣定神閑裝不下去了,語氣裡多了咬牙切齒的委屈和指責,“怎麼不方便?我見不得人嗎?”
  
  夏離驚訝更甚,盧岩對事總有一股遊戲人間的浪漫不羈,情濃時甜言蜜語說得順溜,不留意間又透出什麼都可有可無的態度,雖然這態度讓人覺得把握不了他,也就讓他更有魅力。
  
  和盧岩認識這麼久,夏離什麼時候見過這種盧岩?
  
  “當然不是,不過我確實不方便。”蕭寧就算不能答應,口吻還是軟了不少,“你和夏離兩人世界好好的,來湊什麼熱鬧?又沒意思。”
  
  “沒意思你還去?”盧岩聲音抬高了不少,沖蕭寧發了一通火,“有你這樣的麼?我們多少年的朋友了,你怎麼一點義氣都沒有?蕭寧,你這就不夠意思了。”
  
  蕭寧歎了口氣,他眼裡淡淡地籠上一層綿軟的無力,“是我不對,你也別在意,壞了你們心情不好。”
  
  盧岩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握緊,他視線偏向下方,隨後又抬起,“行吧,我不耽誤你。那我送你去?”
  
  “有人來接我。”蕭甯保持著淡然的微笑,沖夏離點頭示意,“拜拜,玩得開心。”
  
  夏離勉強地回了個笑容,“你也是。”
  
  “小心開車。”蕭寧叮囑了一句,轉身走了。
  
  盧岩盯著他的背影,氣不打一處來,錘了一下方向盤,憋氣般地狠狠踩下油門,將車駛開。
  
  想到兩人之間就是有一種讓人插不進去的氛圍,夏離在旁輕輕抿住唇,憂心忡忡地思考自己是不是放心得太早了。
  
  本猶豫要不要說出蕭甯有男朋友的事,卻有一層更深的擔憂讓夏離說不出口。
  
  如果盧岩知道蕭寧是彎的,會怎樣?

☆、不是單身[捉蟲]

  那邊夏離在糾結,蕭寧也在糾結。
  
  雖然面對面是好歹抵住了,但分別之後剩他一個人,反而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琢磨,越琢磨越是難受。
  
  想到盧岩生氣,蕭寧本能地就想做點什麼。他覺得自己身上可能都被盧岩刻上類似奴性之類的東西了,畢竟這麼多年,他們之間就是這樣的模式,盧岩在前面大搖大擺的走,蕭寧在後面亦步亦趨的跟。
  
  這真是犯賤吧?
  
  蕭寧坐在沙發上,仰頭盯著天花板,摸了摸胸口。他將視線下移,倒轉的視野裡仿佛記憶深處的那個少年就這麼站在那裡,不言不語地和他對視著。
  
  他慢慢地閉上眼,緩緩地出了口氣,一字一句地想著盧岩今天和他說的話,除了鋪天蓋地的遺憾之外,他感受得最深的卻是歉意。
  
  也不知是覺得對不起誰。
  
  伸手拉開領結,蕭寧坐了起來,回臥室開始挑衣服。
  
  但對於如何穿衣打扮蕭寧一向缺乏經驗,最後只能挑了襯衫,不出彩至少也不失禮吧?
  
  把襯衫挑出來,蕭寧又開始慢條斯理地整理起其他衣物。他平時生活習慣比較好,什麼都是哪裡拿的放回哪裡,衣服也都疊得整整齊齊,這時候收起來就效率很快,把他的行李箱不一會兒就填滿了。
  
  衣服收完還有零零碎碎不少小東西,也幸好蕭甯不像盧岩那樣看上什麼都要買,再說,還有一半都在盧岩另一個公寓裡。
  
  這個事實讓蕭寧升起深深的憂鬱,不禁想自己也不用做得這麼徹底,但轉念一想,他本來就住得不明不白,賴了那麼久已是不該,以後盧岩結婚了他還能住那裡?
  
  想到這裡,蕭寧心情半是輕鬆半是惆悵,手腳麻利地翻出個紙箱,把能收的東西都收放在箱子裡,回過頭上網找房子去了。
  
  要按他的想法,最好是買個房子。
  
  這是蕭寧心裡最大的願望,這房子不用太大,單身公寓就可以,他就想有這麼一個地方,可以不用仰仗任何人依賴任何人,也不用準備一個行李箱來以防要收拾東西,多好。
  
  再養一隻貓,毛茸茸的,摸起來很溫暖,冷的時候能夠抱一抱。狗就算了,自從蕭甯小時候被親戚家的狗咬了一口後對狗這種動物就有點心理陰影。
  
  只是以他現在的經濟條件買房太勉強了些,退而求其次,還是先租個房子吧。
  
  *
  
  直到週一,蕭寧都沒有收到來自盧岩的資訊,他明白盧岩是什麼也不會做,只一如既往地等著他這邊低頭去討好。
  
  至於事情理由誰錯誰對,那都不是重要的。
  
  不讓自己去想這些事,蕭寧把注意力轉回到工作上。這邊剛好有談管道的同事要去雲南出差,這人和蕭寧關係不錯,以前都是客服部的,便主動來問蕭寧有沒有需要帶的。
  
  蕭寧並不想麻煩別人,可這人實在熱情,一味拒絕又顯得太沒人情味了,沒法,蕭寧就托了他幫忙買些雲南特產寄回來。
  
  臨到快下班,單海鳴來電話了,“男朋友,加班不?”
  
  這稱呼刺激得蕭寧略感尷尬,只是這還是他挑起來的,也不好說什麼,假咳了兩聲,“不加,你多久來?我在路口等你,找得到路嗎?不然我發個定位給你?”
  
  可能是因為在車裡的關係,單海鳴的聲音特別清晰,“我都在你們公司樓下了,打完卡就下來吧。肚子餓嗎?”
  
  這讓蕭寧有些受寵若驚,“不餓。”
  
  “那別偷吃東西,乖,一會兒直接去吃飯。掛了。”
  
  老被一個比自己小的人若無其事地說乖,蕭甯這張老臉快繃不住了,只是單海鳴掐電話永遠掐得這麼乾淨俐落,一點提出意見的時間都不留給蕭寧,這話過了專門去提起又顯得太刻意。
  
  蕭寧無奈地放了電話,看了看表,還差一分鐘下班。
  
  新進的組員陳和撐起身子隔著辦公桌之間的隔板問,“蕭哥,咱們去聚餐,你去不?”
  
  “聚餐?”蕭寧詫異,“什麼時候說的?”
  
  “呃、剛剛……”陳和話題一閃而過,立馬接著問,“一起去吧?”
  
  知道他們是自己開了個QQ群在鬧,只要工作不出紕漏,蕭寧一般也不管,“不了,你們去吧,我還有事。”
  
  陳和笑了起來,打趣地道,“有約吧?”
  
  平日裡蕭寧就和他們沒什麼距離,看著時間到了,一邊關電腦一邊順勢道,“對。我先走了,你們好好玩。”
  
  陳和也不多糾纏,返回身去收拾自己東西,順便在群裡打,“蕭哥有約會,不去。”
  
  “什麼,居然不是單身!”
  
  有人介面,“肯定不是單身嘛,收入不錯,長得不錯,性格又好,多優秀的一枚經濟適用男,怎麼可能單身。”
  
  “嚶!我的心碎了!”
  
  下麵跟上一大排心碎的表情。
  
  自己小組群裡的鬧騰蕭寧是一點都不知的,他匆匆忙忙打卡下樓,一出門就看到街邊停車位上的單海鳴的車。
  
  他幾步走上去開門坐了進去,“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對於這樣的客套話單海鳴沒什麼反應,隨手甩了一個小瓶到蕭寧腿上,“安全帶。”
  
  蕭寧聽話地拉過安全帶系上,拿起塑膠瓶,看起來就只有300毫升的大小,裡面裝的是橙黃色的果汁,還能看見果粒在上下飄蕩,“謝謝。”
  
  單海鳴點點頭,一手放在方向盤上一手搭在排擋杆上,駛出車位。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長袖T恤,與往常一樣卷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一節他手臂上修長而不羸弱的線條,消失在柔軟的棉質衣料下,說不上多麼合身,卻十分貼合他那股俊朗的陽光氣息,和蕭寧那種文質彬彬的清秀截然不同。
  
  這位向來不是個多話的人,而且眉宇間總有一絲接近自我的自信意味,一旦不開口,就讓人不知如何搭話。
  
  一直沉默也不是一回事兒,蕭寧出於禮貌自個兒抱著他送的橙汁喝了兩口,酸甜適宜,口感新鮮,“你剪頭髮了?”
  
  單海鳴的頭髮比之前見到的要短了一節,人更精神了。他看著前方的路問,“好看嗎?”
  
  “挺不錯的。”蕭寧沒話找話地問,“我們是去哪裡吃飯?”
  
  “甯江路那有一家中餐館,味道還不錯。”單海鳴趁著紅燈的空當側頭瞄了蕭寧一眼,“緊張?”
  
  蕭寧笑道,“倒沒有。”
  
  又不是真的見家長,他心理還沒那麼脆弱,“不過我會認真對待的,別壞你的事就好,需要注意什麼嗎?”
  
  “沒有,少說話多吃飯,理不理他們都隨便。”單海鳴電話響了,紅燈也亮了,他右手拿起放在椅子之間的電話扔給蕭寧,“接一下。”
  
  蕭寧定睛一看,單海鴻。
  
  明白了,action從這裡開始。
  
  他拇指在接聽上橫著一劃,放在耳邊。那頭就說,“海鳴,你們在路上了麼?”
  
  “單總,海鳴在開車,我是蕭寧。”蕭甯看向單海鳴,對方表情沒任何改變,“我們應該馬上就到了,你們已經在了嗎?”
  
  對面的回應滯了一秒,幾乎察覺不出來,“那行,告訴海鳴我們在琉璃軒,你們路上小心。”
  
  “好的。”蕭甯等單海鴻掛線才拿下手機,進日華這麼多日子,他想不到自己有一天還需要和副總經理直接通電話。
  
  他忽而想到,如果照此下去,以後會不會真去見家長?
  
  蕭寧還在蹙眉思考,單海鳴也不知怎麼就察覺到了什麼,“怎麼了?”
  
  他醒過神來,“沒什麼。”
  
  “早跟你說過了,有話就好好說話。”單海鳴道,“你這什麼性格,怎麼說不聽。”
  
  “……我是想問。”蕭寧很遲疑,可面對單海鳴,他很難把自己的小心翼翼堅持到底,“我和你的事就是止于你哥這裡,還是你家裡……我是說你父母?”
  
  聽懂他的意思,單海鳴連頓都沒頓,“你放心。”
  
  蕭寧松了口氣,這就是說不用了吧?
  
  哪知道單海鳴接著道,“你去之前我會和他們先說的。”
  
  蕭寧:“……”
  
  “什麼?!”蕭寧驚得撐起身子,又被安全帶生生扯了回去,他按住安全帶順帶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你要告訴你父母?”
  
  想像不能!這是要把事做得多絕?蕭寧不怎麼看偶像劇,一時想不出特別狗血的情節,但是想到要面對日華的總BOSS,他整個人都有點不太好了。
  
  車在一個餐廳門口停下,單海鳴乾脆轉過身,“你在想什麼,表情這麼苦逼?”
  
  “不是……你……”蕭寧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需要陪著人去家人面前出櫃,還是以同性情人的身份。
  
  對他而言這種驚濤駭浪已經是超出人生外的世界了。
  
  單海鳴面無表情地盯了他片刻,盯得蕭寧微有忐忑,反而先行反省起自己的敬業精神來。
  
  單海鳴在這時卻突然一笑,“行了,你怎麼這麼不禁嚇。我說讓你放心,你放心就是。不會讓你被扯進什麼豪門恩怨的,我先把我爸媽這關先過了再讓你去。”
  
  這一番話說得蕭寧心情複雜,他不知這究竟算怎麼回事,自己身邊真有一個同性戀,可永遠不會向自己父母出櫃。這有一個裝的,卻要向父母出櫃,還信誓旦旦地對自己保證會把事情處理妥當。
  
  ……這搞得……
  
  見他神色鬆動,單海鳴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像被日光熨帖過,帶著一股子溫暖和爽朗,似是揶揄地問,“不怕了?”
  
  “……也不用這樣,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請告訴我,我會盡力為之。我剛剛只是有點吃驚。”蕭寧撇開視線,耳根微微發燒,倒不是怦然心動,只是被這人處處當小孩般的關照實在有點不好意思,明明年齡大了4歲的是他吧?
  
  還沒等他亂糟糟地想明白,單海鳴又問,“你臉紅什麼?”
  
  蕭寧臉更紅了,心想這人真是沒法說了,面上還裝得鎮定,皺眉問,“你在說什麼?我們下車吧?外面那個代客停車的小弟站了很久了。”
  
  “嗯。”單海鳴這才鬆開安全帶,“走吧,男朋友。”
  
  他探身出去,蕭寧在後面歎氣,後悔死了當初那句戲言。

☆、演得不錯

  原來琉璃軒是個包間名。
  
  這地方和錦閣完全不同,裝修得十分古典,細節之處無不華麗,真有點雕樑畫棟的意思,曲回的走廊明顯參照了蘇式園林的風格,在這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位置搞出了小橋流水的境界。
  
  一看就是服務高端人群的。
  
  蕭寧不吭不響地跟著單海鳴,兩人被穿著旗袍的服務員領到包間門口,上面的銘牌是木刻的,琉璃軒。
  
  服務員在門上敲了敲,裡面有人替他們把門打開了,是和她穿著一樣的另一名服務生。
  
  “海鳴!”
  
  蕭寧順著這個悅耳如黃鸝般的聲音看過去,一個面容姣好的女孩正往這邊看,黑珍珠般的雙眸閃著欣喜的光。
  
  單海鳴撩起視線,“子欣,好久不見,你也回國了?”
  
  他的態度算不得冷漠,但和這女孩比起來,實在冷淡。那女孩微微失神,可仍然還是很高興。
  
  子欣,蕭寧想起之前在單海鳴電話上看到的名字,自動把這名字補全了。
  
  這就是葉子欣?
  
  果然,女孩挺小女孩態地抱怨,“怎麼給你打電話老打不通。”
  
  單海鳴回答得沒什麼誠意,“耳朵不好聽不見。”
  
  蕭寧的目光落到她旁邊坐著的男人身上,這人鼻樑高挺,樣貌英俊,但和單海鳴並無一絲相像之處。
  
  那人沖蕭寧禮貌有度地笑了笑,蕭寧也回以一個微笑,“單總。”
  
  他們依次落座,服務員上前替他們擺好碗筷,斟茶倒水,動作流暢而安靜,還頗富美感,做完一切就靜靜地退到原位。
  
  “好吧,知道你忙。”葉子欣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言語間露著點白富美的矜持,“海鳴,你坐那麼遠幹什麼?大家那麼久沒見面了,你這麼生疏太讓人傷心了。”
  
  這是一個十人的圓桌,葉子欣和單海宏坐在主位元上,單海鳴在他們對面落座,蕭甯自然是挨著他坐的。
  
  “擠一起幹嘛?取暖嗎?”單海鳴沒動,拿起茶喝了一口,“蕭甯,我哥你已經認識了,這是葉子欣,子欣,這是蕭寧,我男友。”
  
  蕭寧也正在喝茶潤口,乍然一聽差點沒把茶噴出去,硬是憋住了繼續雲淡風輕地抿著茶水,心裡哀歎怎麼一點鋪墊也不給?
  
  他抬眼看,葉子欣的笑容僵在臉上,近乎驚慌失措地看了他一眼。
  
  此話一出全場皆靜,只有單海鳴還跟沒事人一樣地問,“點菜了嗎?”
  
  不愧是他哥,單海宏還能表情正常地笑道,“還沒有呢,這不是在等你們嗎?”
  
  單海鳴點頭表示知道,“服務員,功能表。”
  
  服務員遞上一份仿若高檔影樓相冊的菜單。單海鳴揮了揮手,“給他看。”
  
  於是服務員又從善如流把功能表給了蕭寧。
  
  蕭寧接過來,但沒有打開,“還是單總來吧。”
  
  單海宏示意沒事,“你點吧,之前聽海鳴提過,沒想到你在日華工作。這還真是挺有緣分的。”
  
  蕭寧沒有過多推辭,畢竟他也不想表現得太小氣,現在他可是代表著單海鳴的面子,“單總和葉小姐喜歡吃什麼?”
  
  葉子欣不說話。
  
  單海宏道,“我無所謂,子欣喜歡吃菌類。”
  
  “那有什麼不喜歡吃的嗎?”蕭寧一邊問一邊翻開了硬殼的封面,和他猜的一樣,這裡的價格絕不是他這種階層能負擔得起的,唯一兩位數的東西只有珠玉白飯。
  
  “別點苦瓜。”單海宏笑了起來,“我記得小時候子欣到我們家來吃飯,保姆正好做了個釀苦瓜,樣子又做得特別好看,你吵著非要吃,結果剛吃了一口就被苦得哭了起來。”
  
  他最後是對著葉子欣說的,但葉子欣白著一張俏臉,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桌上氣氛古怪,蕭寧只能當做看不見,照單海宏的要求點了幾道合適的菜,又按著上次和單海鳴吃飯的經驗點了蝦和蟹。
  
  作為唯一的話題開啟人,單海鴻又發言了,“對,海鳴最喜歡吃海產了。”
  
  單海鳴撐著下巴一直看著蕭寧點菜,看他要關菜譜了,才開口道,“再點幾道你喜歡吃的,對了,這裡的燕窩燉雪蛤還不錯,點來吃吃。”
  
  “好,剛好來做最後的甜品。”蕭寧聽話地給自己點了兩道口味帶甜的菜,這才關上菜譜,“每人上一份冰糖燕窩燉雪蛤。”
  
  “好的。”服務員放下記菜的平板電腦,收回了菜譜。
  
  單海宏又問,“真是,我剛剛知道的時候被嚇了一跳。雖然海鳴以前就喜歡亂來,但還真沒聽過他有固定的女友或者男友。”
  
  蕭寧忍住想要皺眉的衝動,這叫什麼話?什麼叫亂來?什麼叫從沒有固定女友和男友?且不論大家現在關係熟不熟,當著別人的面這麼說自己弟弟,這當哥哥的是腦子不好使還是故意的?
  
  他用餘光掃了掃旁邊,單海鳴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葉子欣這時候才不自然地道,“海鴻,你這麼說海鳴不好,別人亂說就算了,我們還不知道海鳴是怎樣的人麼?”
  
  “子欣。”單海鳴往後一靠,一副憊懶模樣地開口,“你也別幫我說話了,我哥說的都是對的。”
  
  他說話神情無一特別,但蕭寧突然很難受,他不知道究竟其中有什麼原因,可這是單海鳴啊。
  
  蕭甯之前不認識單海鳴,王華也告訴他單海鳴有過一段肆意妄為的日子,可現在他仍然覺得心裡塞了一坨棉花,如同自己一直很欣賞的一副畫被人肆意貶低,而那幅畫的作者又無法辯解。
  
  他瞥見單海鳴垂在身側的手,忍不住伸手過去輕輕拍了拍。
  
  單海鳴一怔,繼而又放鬆,恢復原樣。
  
  “你以前還這麼風光啊,沒想到沒想到。”蕭甯打趣地瞅向單海鳴,“怎麼現在這麼老實了?”
  
  單海鳴反手握住蕭寧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視線往蕭寧那邊移動,“因為有人脾氣大。”
  
  沒想到會被他握住手,蕭寧扯了一扯沒有扯出來,不過現在他是絕不會給單海鳴拆臺的,想著這人自由發揮得真好啊,也就算了,“別啊,不如單少帶我也去風光風光,讓我一起見識,我也來享受一下風光的滋味。”
  
  “你也想啊?”單海鳴被他這陰陽怪氣發澀發酸的語氣逗得發了笑,側轉身子用另一隻手去捏蕭寧的臉,俊顏一笑,“你敢。”
  
  蕭甯反應老沒單海鳴快,被捏個正著,禁不住臉上就是一陣赧然。單海鳴又轉頭看向對面兩人,“幫個忙,哥,以後少提那些事,你看你打翻的醋壇還得讓我去扶。”
  
  單海鴻咳嗽了幾聲,掩飾住明顯的笑意,“對不住,我不提了。蕭寧,我看海鳴和你現在挺好的,你也別在意。”
  
  ——啪啦。
  
  一陣碗碟的碰撞聲,葉子欣面前的餐具全被掃到了地上,她面沉如水地坐著沒動,端莊如個皇后,像是那些餐具都是自個兒掉下去的。服務員職業素養過硬,一點大驚小怪都沒有,上前蹲下收拾乾淨,又把旁邊的餐具移到她面前,轉眼就恢復了原狀。
  
  蕭寧看到現在還有什麼不明白,這女孩擺明就是喜歡單海鳴的。
  
  作孽哦……
  
  三人有默契地都當看不見,單海鴻又問,“蕭寧和海鳴什麼時候認識的?”
  
  蕭寧簡單地掠過,“我們是通過朋友認識的,接觸了下來覺得海鳴人挺好的,一來二往就熟悉了。”
  
  葉子欣的視線逐漸重新聚焦,慢慢地凝固在蕭寧的臉上。
  
  單海鴻挑眉,笑容不減,“你們誰追的誰啊?”
  
  “當然是我啊。”蕭寧大大方方地回答,“其實我一開始也有點怵海鳴,不過後來發現這人就只有嘴上最不好打交道而已。”
  
  單海鳴的手不僅沒放,還前後搖了搖,蕭寧真是拿他沒辦法,又往回扯了扯。
  
  雖然其他人看不到,但他們肩膀的動作很清楚地顯示了視野外發生了什麼。葉子欣忽然道,“我不相信。”
  
  蕭寧精神一震,明白今天這一幕戲的高潮估計來了。
  
  單海鴻看上去恰到好處的驚訝,“子欣?”
  
  “海鳴。”葉子欣雙手放在桌上,小而精緻的手襯托著做工精美的桌布,賞心悅目,“你以前一直喜歡女生吧?他們說你……我就從沒信過,你小時候還說過要娶我呢。”
  
  她說話的調子高高低低,有種討人喜歡的韻律,那副長相神態只能算個少女,此時卻掩不住聲音微顫,讓蕭寧這個陌生人都難以忍心去傷害。
  
  可單海鳴卻奇怪道,“我說過這種話?你記錯了吧?”
  
  他認真地想了想,補了一刀,“應該是我哥說的。”
  
  葉子欣倒吸了一口氣,那聲音小小的,仿若抽泣。單海鴻擔心地靠了過去,關心的神色純粹,“子欣,你沒事吧?”
  
  一個單海鴻,一個單海鳴,這單家倆兄弟,簡直了……蕭寧想捂額,不去看這糟心的一幕。
  
  緊緊地盯著單海鳴,葉子欣顯是極力抑制著她的情緒,嘴角的弧度如被演練千遍,這時候也沒有動搖分毫,“海鳴,我能和你單獨說幾句話麼?”
  
  “嗯,不能。”單海鳴轉過去看著蕭寧,“我不希望我的戀人誤會什麼。”
  
  葉子欣的臉更白了,臉上的妝容都掩飾不住。
  
  若換做蕭寧,多半就心軟了,說幾句話而已,何必這麼傷人。可單海鳴不僅是主角,還是導演,所以他得把“沒關係,我不在意。”咽回肚子裡,配合單導。
  
  沉默許久,葉子欣站了起來,“抱歉,我突然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你們慢慢吃。”
  
  說完她就頭也不回地出了包廂。
  
  “子欣!”單海鴻跟著站了起來,責備般地看向單海鳴,“海鳴,你明知道子欣她喜歡你。這次她高高興興從法國留學回來就是為了和你結婚,你這樣對她,實在是過了。”
  
  “知道又怎樣?”單海鳴無所謂地回道,“難道因為她喜歡我我就要對她負責?那我要負責的人可多了。再說不是她和我結婚,是葉家和單家聯姻,爸早和葉伯伯說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反正只要是爸的兒子,是你是我都好吧?還是說你討厭她?”
  
  蕭寧覺得在這屋裡唯一能和他有共鳴的,估計就是那個服務員了,這叫什麼事兒啊。
  
  單海鴻靜了片刻,“這件事再說吧,至少要尊重子欣的意見。總之……”
  他從單海鳴看到蕭寧,歎了口氣,“你準備安定下來也好,爸爸和阿姨知道了也會開心的。準備什麼時候告訴他們?”
  
  阿姨?
  蕭寧注意到這個詞。
  
  “我會儘快。”單海鳴沒去看他,狀似無聊地道,“就這麼一兩天吧。”
  
  “有需要就開口,我也會幫著勸爸爸的。”單海鴻沖蕭寧一點頭,“對不起,我放心不下子欣,你們自己吃吧,記我賬上,再見。”
  
  他說完就徑直走向包間門,拿過服務員遞來的外套,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單海鳴玩著翠玉色的茶杯,發現蕭寧抿唇瞅著自己,歪頭問,“怎麼?”
  
  長長地舒了口氣,蕭寧收回複雜的目光,感慨道,“沒什麼,只覺得今晚得打很多包了。”

☆、留宿

  蕭寧點了八道菜,每人一份甜品,本來對四個人來說就很鋪張浪費了,現在換成兩個人,蕭寧再次感歎,作孽哦……
  
  單海鳴看起來沒有任何心理負擔,該吃就吃,也不死撐,不過他飯量本來就不小,把自己喜歡吃的那幾道吃了不少,只有甜品是潤潤口似地喝了兩口。
  
  蕭寧比起他來說就差多了,眼巴巴地看著盤子裡的東西堆著堆著老是減不下去。
  
  “吃不下去就別吃了。”單海鳴看他吃得艱苦,招服務員來結帳,“打包吧。”
  
  一大桌的菜比上次多了許多,蕭寧兩手都拎不完,單海鳴見狀上前分擔了兩個,“有要去的地方?”
  
  “沒有。”蕭甯道了謝,“本來今晚就只安排陪你來吃飯。”
  
  單海鳴嗯了一聲,“送你回家。”
  
  這樣子看不出今晚晚餐發生的一切有沒有對他造成影響,蕭寧跟他一路上了車,將近8點,外面天已是發暗。
  
  單海鳴是在故意用自己推脫和葉家的婚事?他是不喜歡葉子欣嗎?
  
  而單海鴻……
  
  蕭寧細細思考他的一言一行,無論如何這人對葉子欣是比較關心的,甚至說是有那麼些殷勤的,聯合單海鳴的舉動,很難讓蕭寧不往奇怪的方向去想。
  
  再說單海鴻對單海鳴和自己是一對這件事的反應,不要說反對了,完全是樂見其成。單家是有開明到這種程度?還是說單海鳴曾經的生活有糜爛到只要有能綁住他的人出現哪怕是個男人也足以欣慰?
  
  最初蕭寧是不打算對單海鳴的事深究的,然而現在,蕭寧不自覺地就忍不住想關心關心。
  
  反正……他也沒別的事去操心了……
  
  再說了,還要見父母呢,瞭解清楚了更好打配合不是?
  
  蕭寧歎了口氣。
  
  “怎麼?”單海鳴掌著方向盤,他們快到了,“你都想一路了,想通了?”
  
  蕭寧剛想說我沒想什麼,又想起這是單海鳴,話到嘴邊,生生轉成了,“我有個問題很好奇。”
  
  單海鳴抬了抬下巴,示意說吧。
  
  蕭寧問,“你們小時候要娶葉子欣的話真是你哥說的?”
  
  路燈照進車窗,單海鳴的臉藏在大半陰影下,“他不會說這種話。他從小就不說自己想要什麼,若是真的想要,只會暗暗爭取。”
  
  蕭寧沉默了。
  
  幾分鐘的車程後,他們到了。
  
  蕭寧才道,“對不起。”
  
  “道什麼歉?”單海鳴倒是笑了,“你不會是以為我和單海鴻都喜歡子欣,然後我為了兄弟情義忍痛割愛,非要把子欣推給他?”
  
  這一番話說得蕭寧啞然,他是真這麼想的,難道不是?
  
  反問的這句話他沒問出來,但臉上表現得很明顯了。
  
  “小時候的事怎麼當的了真?而且我真想要什麼,不管對方是誰我也不會讓出來。”單海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不管單海鴻喜不喜歡子欣,他想娶是真的,我又不想娶,我已經表明我的態度了,關於我的部分我處理好,他的部分就該他處理了。至於子欣……”
  
  他一笑,“她也該自己處理自己的事才對。”
  
  “你……”蕭寧憋半天,憋出一句,“對別人太嚴苛了。”
  
  “我只是沒你那麼有耐心而已。”
  
  單海鳴話還沒說完,車裡就響起了K歌之王的旋律。蕭甯摸出手機對單海鳴打了個抱歉的眼色,“喂?”
  
  夏離在那邊問,“怎麼樣怎麼樣?”
  
  “什麼怎麼……”蕭寧反應過來,不自覺地瞄向單海鳴,結果對上了對方的視線。他假意咳了兩聲,“還好。”
  
  “放心吧,我還沒告訴盧岩,我嘴可緊了。”夏離聽起來挺高興的,“那就好,你們好好玩,我和盧岩去看話劇了,聽說很好看,等我看了給你說。”
  
  “話劇?”蕭寧當然聽出他口氣裡猶如小孩般的炫耀語氣,捧場地道,“不錯嘛,比電影高端,你們也好好玩。”
  
  掛了電話,蕭甯長舒一口氣,止住想揉額頭的衝動,他回頭對上單海鳴一直沒移開的探究視線,想了想,“說起來不好意思,我也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單海鳴挑了挑眉,“和這個打電話的有關係?”
  
  “……算是吧。”蕭寧苦笑道,“我會盡力避免,但如果有需要,希望你也能扮演一下我的男友。”
  
  夏離說不定會真想見單海鳴一面才能相信,這孩子太患得患失了。
  
  單海鳴答得乾脆,“可以,提前約我。”
  
  這事雖然也能算互相幫忙,但是仔細算來前面早就是互相還人情,這回是蕭寧多餘欠的,他主動積極地問,“你希望我在你父母面前怎麼表現?”
  
  單海鳴回道,“不用做多餘的事情。”
  
  蕭寧認真確認,“你的意思就是說,我只需要表現成一個普通的男友就可以了?”
  
  單海鳴笑了起來,“那你還想當什麼樣的不普通?”
  
  覺得他沒太懂自己的意思,蕭寧不確定地解釋,“比如故意惹他們討厭或者討他們喜歡之類的?”
  
  “你還有惹人討厭的本事嗎?”單海鳴看上去好像想笑,接著聳聳肩,“我爸我搞定,至於我媽,她很好相處,我覺得她應該會喜歡你。”
  
  其實很難想像單海鳴的母親是個什麼樣的人,只是看單海鳴這長相,是個漂亮的人跑不了。
  
  “那你父母喜歡什麼?”去戀人家裡見家長,一點東西都不帶是不符合禮數的,蕭寧問,“還是平常點拎水果就好了?不如我給伯母帶一束花?”
  
  與其是問不如說是自言自語,蕭寧埋頭想了好半天,一抬頭發現單海鳴正盯著他瞧,迷茫地問,“怎麼了?”
  
  單海鳴靜了片刻,才笑著搖頭,那笑容有一絲自嘲和傷感,“隨便吧,我爸是很難討好的,我媽是很好討好的,所以送什麼都沒差。”
  
  說了當沒說。
  
  單海鳴突然問,“我們要在車裡聊多久?”
  
  蕭寧反應過來,不禁升起一股慚愧,回到公寓裡他也是一個人,而就算單海鳴顯得我行我素和有些強勢,和他相處卻反而讓蕭寧少了很多負擔,也不用想太多。
  
  不知不覺,他無意識地就拖延了和單海鳴的聊天。
  
  “啊、對不起。”他邊取安全帶邊道,“那我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誰說我要走了?”單海鳴偏過頭,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少年氣地一笑,“你不請我上去坐坐?”
  
  這話和上次一模一樣,迅速勾起了蕭寧的記憶,那時他對單海鳴還無奈得有點排斥,現在自然完全相反,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果然有趣。
  
  蕭寧咳笑著道,“那我帶你去停車。”
  
  這回熟門熟路,單海鳴找了個車位停好車,拎著外賣盒和蕭寧一起上了樓,“日華在市中心,你平時怎麼上班的?”
  
  “走20分鐘有個公車站,我趕4站之後可以轉地鐵。”蕭寧大概算了算,“約莫一個半小時吧。”
  
  單海鳴看著他因拎了塑膠袋動作不是很穩當地開鎖,“這是你的房子?”
  
  蕭寧推門而入“不是。”
  
  “租的?”單海鳴在他身後進了門,“那怎麼不換個近點的地方,一天時間三個小時都耗在路上了。別亂放鑰匙。”
  
  被單海鳴提醒,蕭寧把鑰匙放回兜裡,“是朋友的房子,我暫時住著。”
  
  他背對著單海鳴抿了抿唇,繼續道,“不過我也是你那麼想的,正準備找個市中心的房子租來住。”
  
  “這房子你一個人住?”單海鳴把東西一起拎進了廚房,從塑膠袋裡拿出盒子遞給蕭寧,看他一一放進冰箱,“還是你朋友也在住?”
  
  蕭寧接過來,填滿冰箱裡的空位,“他在市里還有一套房子,平時他住那裡。”
  
  “上次你為什麼睡沙發?”
  
  單海鳴想問就問,似乎就不會考慮別人有隱情一樣。蕭寧的動作一頓,“別人都把房子借我住了,留個房間給別人也是禮貌吧?”
  
  他轉過身來接最後一盒,驀然看到單海鳴的手指多了幾道傷,“你的手怎麼了?”
  
  “不小心傷到了。”單海鳴不在意把東西遞給他,收回了手,“讓王華幫你找找,他認識的人多。”
  
  蕭寧眼睛一亮,“也是。”
  
  經過朋友介紹總比網上貼的靠譜一些。
  
  和單海鳴在一起也沒其他好做,蕭寧乾脆和上次一樣,端了兩杯水回客廳看電視。兩人各自坐在沙發兩側,氣氛輕鬆地隨意聊著,漫無目的,天南地北,竟也不覺得無聊。
  
  蕭寧瞄到電視螢幕下方的時間,沒想到轉眼已到11點了,“單……海鳴,時間不早了,開夜車容易出事故。”
  
  在沙發上坐得沒型,單海鳴將近半躺著,聞言打了個哈欠,“算了,我不走了,這裡離我住的地方太遠。明早你醒了就叫我,我送你。”
  
  也不是第一次,都這個點了,回去不知道還要走多久,蕭寧想想還是覺得單海鳴留下來比較好,“那我給你拿東西去,你先洗澡吧。”
  
  單海鳴點頭,“今天我睡沙發。”
  
  蕭寧一愣,“那怎麼好意思。”
  
  “你不是要幫我拿東西?”單海鳴抬眼看了看他,“還不去?”
  
  暫時不想和他爭論,蕭寧拿了一次性的洗漱用具和沒有用過的內衣給單海鳴,等單海鳴出來後他又堅持了一次,畢竟哪裡有讓客人睡沙發的道理。
  
  單海鳴沒理他,困倦般地半眯著眼睛坐倒在沙發上,“囉嗦,快去洗。”
  
  然而等蕭寧出來,他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蕭寧:“……”
  這種秒睡的技能真讓人羡慕啊。
  
  蕭寧倍感糾結,總不能把人搖醒吧……早知道這人是固執的,還不如剛才就同意了,至少能給他鋪張毯子舒服點。
  
  回次臥拿了被子,蕭寧小心翼翼地替單海鳴蓋上,惹得單海鳴往被子裡縮了縮,但到底是沒醒,只是讓被子遮住了半張臉,露出的眉目間若有若無地皺著,無端端地讓他的面容大了幾歲。
  
  蕭寧想起他家裡的複雜,實在無語,忽而想起自己,也是挺失敗的。
  
  真是誰都有糟心事,不是糟心在這裡,就是糟心在那裡。
  
  又能說誰比誰好一點呢?

☆、租房

  因著上次的經驗,所以蕭寧實在是沒有想到……單海鳴居然還會賴床。
  
  他看著沙發上睡得終於松了眉頭的人,懷著罪惡感開口,“海……鳴,時間到了?起床了。”
  
  一連喊了好幾回單海鳴才有反應,他把被子往頭上一罩,隔著棉被發出模糊的聲音,“再睡會兒。”
  
  蕭寧實在做不出扯人被子這種事,只得耐著性子繼續道,“海鳴,起床了,再不起來時間就來不及了。”
  
  裹起的被子毫無反應,整整過了1分鐘,單海鳴才拉下被子,頭髮淩亂睡眼朦朧地露出臉來,讓那張臉難得地有了絲少年氣。
  
  他飄移的視線落在頗有些手足無措的蕭寧身上,“幾點了?”
  
  覺得他這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比平時咄咄逼人的樣子可愛多了,蕭寧聲音軟和地回道,“快7點了。”
  
  單海鳴閉上眼,揉了揉額頭,再睜開眼時,已經徹底醒了。
  
  蕭寧早就洗漱過了,這時看他踢著拖鞋噠噠噠地進了盥洗間,便進廚房把昨天剩的兩份雪蛤用微波爐熱了。
  
  “記得和王華說。”單海鳴坐下喝了口燕窩燉雪蛤,短髮還是濕的。
  
  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什麼事,蕭甯撕開一包康師傅三加二遞過去,“嗯,我記得。”
  
  兩人一口燕窩雪蛤一口康師傅的夾心餅乾,把早餐幾下解決完。
  
  單海鳴開車自然是比走路公交轉地鐵快得多,讓蕭寧提前了20分鐘就到了公司。臨走的時候他突然提醒,“這週末空一天出來,見我爸媽。”
  
  這件事早就說好了,而且單海鳴說得太自然,蕭寧也就覺得沒什麼好扭捏的,“知道了,提前說吧,我想分一天出來搬東西。”
  
  單海鳴皺眉,“這麼急?”
  
  “反正遲早是要搬,還是早點準備吧。”蕭寧推門出去,笑了笑,“又不是每天早上都有車送。”
  
  單海鳴看了他一眼,對此沒有評價,“走了。”
  
  蕭甯退開一步,笑著道別,“路上小心。”
  
  *
  
  告別了單海鳴,蕭寧在路上就給王華髮了個短信,簡單把事情說了說,約在中午打電話。坐在辦公桌前開了電腦時才8點50分。
  
  盧岩該起床了吧?
  
  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蕭寧自己把自己愣了愣,揉揉眉頭,將注意力轉回到工作上,查看昨天組員交上來的報告。
  
  到了中午王華主動打電話過來,“你準備挪地方?”
  
  “是啊,我住的地方太遠了,準備換個近一點的。”蕭寧覺得挺不好意思,還讓人打過來詢問,但王華做事為人確實一向都很熱情,“我自己平時沒注意這方面的資訊,海鳴和我說你可能知道。”
  
  “哦、是啊。我還真知道一個。”王華在那邊笑了起來,“離日華不遠,我有個房子,”
  
  咦?
  蕭寧之前還真不知道王華在市中心還有房子。
  
  “兩室一廳,一廚一衛,還有個小陽臺,其實本來是做投資用的,只買了基本傢俱。可後來覺得麻煩,一直沒租出去。”
  
  這條件很好,一個人住綽綽有餘,而且之前還沒有人住過,蕭寧很是心動,“租金多少錢?”
  
  “啊?租金啊……”王華支吾了一小會兒,大概是在考慮,“你心理價位是多少?”
  
  市中心的房子都不便宜,即使讓蕭寧自己定價也不會定低了,可太貴了他也負擔不起,畢竟還要加上水電費網費之類的。儘管說給盧岩的理由是想找個離公司近一點的房子,但那也算是一個藉口而已,只要搬出那裡,真住得遠一些也不成問題。
  
  他月工資如果績效好的話能上八千,年終獎一年分兩次發,每次不少於八千,自己用的話還不算拮据,只是他前面還了盧家幾萬當年資助他的錢,若是要再存錢買房,肯定要節約點。
  
  聽他不說話,王華哎呀一聲,趕忙道,“放心嘛,都是朋友,不會坑你的,你說,你覺得多少合適?”
  
  蕭寧遲疑道,“不瞞你說,王哥,過了月租1500我就有點接受不了了。”
  
  這價位想要租一套房那就不用想在市中區了,市中區邊上也不行。
  
  然而王華高興地道,“好,那就1500。”
  
  他滿口就答應,蕭寧反而吃了一驚。
  
  見他又不說話了,王華呃了幾秒,出聲問,“那不然……再少點?”
  
  “不是、王哥,還是先和嫂子商量商量吧?”蕭甯滿頭問號,“我是覺得1500低了些,如果你們覺得不合適,我可以加點。”
  
  “不用不用,你嫂子不會有意見。”王華聽他這麼說,一錘子敲定,“這個價錢合適。下了班你有空不?我帶你去看房子。”
  
  真定了?
  
  蕭寧驚喜裡帶著點疑惑,“有。”
  
  “那好,這地方見。”王華說了個地址,蕭甯下了班就直接趕過去,竟然離日華只有一個公交站的路程,走路也不過二十分鐘。不止是離日華公司近,這種黃金地段去哪裡都很方便,生活配套和娛樂設施完善,加上又是電梯公寓,只需要1500。
  
  蕭寧都覺得在欺負王華。
  
  “沒事啦,你看你上次幫了……那麼大個忙。”王華刷了門卡,帶著蕭寧在社區裡繞了好幾圈都沒找到C棟。
  
  王華訕訕地笑,“你看我,好久沒來,都忘了怎麼走了。”
  
  蕭寧心裡稍覺怪異,可是王華的性格跳脫,偶爾發生這種脫線的事倒也不意外。他邊走邊看,社區的綠化也很不錯,很有點中式風格,看起來開放商當初也是好好規劃過的,“這房子當初買的不便宜吧?”
  
  王華正四處看,隨口接道,“我猜也是。”
  
  蕭寧怔了怔,“你說什麼?”
  
  “啊、我是說就是啊,老貴了。哎、那裡有個人。”王華看到個保安,趕緊上前問了路,這才帶著蕭寧找到了C棟,6樓。
  
  打開門,撲面而來一股灰塵味。
  
  王華開了燈,捏著鼻子快步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怎麼樣?”
  
  蕭甯站在玄關,裡面如王華所說的那樣,沒多餘的傢俱電器,只有簡單的沙發和茶几,廚房裡裝了廚具,沒有微波爐和冰箱。
  
  裝修得倒是挺好的,雖然也沒什麼特色。
  
  “買的就是精裝房,統一的範本。”王華摸了摸流理台,立馬出現一道痕跡,“這麼髒,你住之前找人來打掃一次吧,自己弄太麻煩。”
  
  已經在各個房間都溜了一圈,蕭寧對這套小戶型很滿意,“王哥,這1500租給我,真合適?”
  
  “怎麼不合適。”王華瞪著眼睛看他,“奇怪了,別人都嫌租金貴了,怎麼到你這兒還嫌租金少了呢?”
  
  “也不是……”蕭寧道,“就是覺著太占你便宜了。”
  
  “老實說,租給其他人我不放心,別把那兒給我弄壞了這兒給我弄壞了,這房子沒住過幾天人呢,就你我才放心租的哈。”王華揮揮手,“別說了,一句話,租不租吧?”
  
  不租的是棒槌,蕭甯滿含謝意地道,“那行……那就謝謝王哥了,我先給你交3個月房租,簽一年合同,你看行嗎?”
  
  “想簽多久都可以。”王華乾脆地把鑰匙和入門磁卡塞給他手上,“聽海鳴說你著急著搬,先把鑰匙給你吧,你約個鐘點工過來打掃,週末就能直接住進來了。”
  
  蕭寧把鑰匙握在手裡,緊了緊,“那什麼時候簽合同?”
  
  貌似不是很在意,王華大大咧咧地道,“看什麼時候方便吧,我都沒問題。”
  
  心頭一件大事落了地,蕭寧自己也沒想到居然能這麼快解決,“走,王哥,我請你吃飯。對了、嫂子和雅婷還好麼?”
  
  “挺好的,你看,雅婷現在長開了,越來越漂亮。”王華說起女兒就眉飛色舞,掏出手機給蕭寧看照片。
  
  蕭寧拿過來仔細看,衷心道,“確實是個美人胚子,長大了一定是個大美女,和嫂子真像。”
  
  “嗨喲,你嘴還挺甜的。”王華嘿嘿笑著,隨即又憂愁了,“就是最近忙了點,都沒時間陪她們。海鳴用起人來還是挺狠的唉。”
  
  蕭寧理解地拍拍他的手臂,“是你們的項目?”
  
  “對啊,現在要上廣告鋪路,一個月後拿到銷售證就能開盤了。”王華又津津有味地翻了幾頁自己小女兒的照片。
  
  蕭甯心裡一動,“王哥,你們那房子賣多少錢?”
  
  “一坪二萬三,七十多坪到一百一十坪的戶型都有,離這兒也不遠,就地鐵站口那裡。”王華抬頭,“怎麼,你想買房?我跟你說,這個房子確實不錯,品質啊地段啊樓間距比同期的都要好,已經蓋樓了,兩年後就能交房。”
  
  二萬五,七十坪。
  
  蕭寧算了算,“先謝謝王哥了,我是有這個打算,可能今年之內就會買,只是我還想再看看,不一定要在一環。”
  
  “市區房子都這個價啦,喏,這個還是學區房呢。”王華看蕭寧只是笑,便改口道,“不過房子這種大件兒,想多看看也是對的,你看了就知道華庭有多好了。”
  
  蕭寧還沒說話,他又繼續道,“還有啊,你要真想買的話我跟海鳴報一聲,給你打內部折扣,再搞點優惠啥的,估計一坪最多一萬三。一萬三啊,市中心啊,地鐵口啊。”
  
  “王哥……”蕭寧笑出聲,“你是助理還是做銷售的?”
  
  “哥還不是為了你好。”王哥嘖嘖兩聲,“走走走,吃飯去。”
  
  關燈鎖門,蕭寧把鑰匙放回口袋,輕飄飄的重量卻像壓在他心上。

☆、告知

  蕭寧第二天就找了鐘點工對那房子進行了一次大掃除,也在網上採買了必備的一些電器,預計到貨時間是兩天后晚間上門,時間上也差不多。除了電器,蕭寧索性順便再買了不少家居用品,加起來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但只要想想以後搬走還能用,便就覺得沒關係了。
  
  這感覺很奇怪,明明他只是租了個房子,然而這種心情雖說不上宛如新生,但確確實實,他覺得自己固步自封太久的生活態度,開始往前挪了。
  
  盧岩自然是還沒和他聯繫,夏離反而天天打電話,簡直把蕭寧當好閨蜜,說得無非就是和盧岩去哪兒玩了吃了什麼好吃的看了什麼好看的。
  
  儼然一對活力四射的小情侶,勢要閃瞎單身狗。
  
  蕭甯不好掃了盧岩男友的興致,每次都是好耐性地聽著,適當地加一些話進去鼓勵這小朋友繼續說下去。
  
  有幾次蕭甯也接到陳淑雲的電話,問的無非是盧岩最近怎麼樣。因為盧岩最煩接父母的電話,所以陳淑雲也就養成了給蕭甯打電話詢問盧岩行蹤的習慣。
  
  問蕭甯,蕭寧也不知道,只得把夏離說的話刪刪減減倒給陳淑雲聽。
  
  “看起來過得不錯,那我就放心了。”陳淑雲問,“他最近忙嘛?”
  
  蕭寧心想還能到處玩可不就是閑麼,“因為他們公司接了個項目,所以可能會忙一段時間。”
  
  “哦……那你叫他多注意身體,還有,那什麼……”陳淑雲聲音放得小了點,“什麼時候你和他一起回來看看,坐個飛機兩個多小時就到了。”
  
  “好、我跟他說說,看哪天回來看看你們。”蕭寧的心軟了下去,他小時候父母關係就很糟糕,都顧不上他,後面更是直接變成無父無母的孤兒。盧岩父母對他那種愛屋及烏的照顧,是蕭寧接觸到的最接近親情的存在,“你和叔叔也要保重身體,我上次寄回去的藥還管用嗎?”
  
  陳淑雲滿懷欣慰,“哎、管用,你盧叔用來泡了腳之後風濕好了不少呢。”
  
  蕭寧放下心來,盧安國的風濕病很厲害,痛起來的時候腫得老高不說,路都走不了,他一直挺擔心的,到處找老中醫配了藥給寄過去,聽到有用也就放心了,“那我下次再給你們寄點去,天氣冷的時候伯母你也用來泡泡腳,很散寒的,對身體有好處。”
  
  又關心了幾句兩位老人家的話,蕭寧才放下電話,略替他們憂慮,如果盧岩真對夏離是認真的……
  
  傷了二老的心,讓盧岩為難,哪一個蕭寧都不想看到。
  
  *
  
  週四,夏離照常打了電話過來,“我們在你公司附近呢,一起吃飯吧!”
  
  蕭寧想也不想地就笑道,“你們一對吃飯,我去當什麼電燈泡。”
  
  算了吧,想想就可以了,非要讓他去圍觀對他考驗太大。
  
  “哎、無所謂啦,反正你又不是外人。”夏離的笑聲離聽筒拉開了一段距離,“蕭寧說怕打擾到我們。”
  
  這話應該是對盧岩說的,因為電話那頭立刻換了人,盧岩的聲音聽起來就火氣不小,“現在連請你吃頓飯都不行了?”
  
  “怎麼會……”蕭寧很是後悔,早知道第一句話就說要加班,現在再說,推脫之意就太明顯了。
  
  “行了,來不來?你到底認識誰了?變得這麼脾氣。”盧岩說完就把電話扔給了夏離,“喂?蕭寧,主要是好久沒見你啦,沒其他意思,你也別擔心,我沒那麼小氣的。”
  
  知道他在開玩笑,蕭寧就給面子地笑了笑,“好吧,我請客,你們先挑店,到了之後給我發個定位。”
  
  夏離噗嗤一笑,“讓盧岩請吧,誰讓是他非要叫你來的呢。好啦,一會兒見。”
  
  盧岩叫的……
  
  蕭寧閃過一絲怔忪,隨後及時醒了過來,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自己又是在想什麼?
  
  從前,關於盧岩的事他總是忍不住多想想,非要在這種不可能裡肖想出一點可能性來,自己揣著高興很久,再珍重地存起來,覺得太累時就回頭看看,似乎就什麼都值得了。
  
  這一時之間改不過來。
  
  時至今日,這習慣太讓人厭倦了。
  
  夏離和盧岩選的又是一個日式料理店,點單自助,人均三百。他們兩人坐一邊,蕭寧坐對面,一點胃口都沒有,最後只配合地點了一個和風丸滑火鍋和海鹽烤蝦。
  
  把菜單扔給夏離,盧岩隨意地問,“週一玩得怎麼樣啊?”
  
  “還可以。”蕭寧不動聲色地挑開話題,“話劇好看嗎?”
  
  “好看,太搞笑了。”夏離從菜單上抬起頭,迫不及待地插話,“特別是一開始,真笑死我了。”
  
  蕭寧笑眯眯地聽著,盧岩打斷道,“夏離,先點單吧。”
  
  “哦,好。”夏離低頭地選起菜來,不時地詢問盧岩,替兩人點了不少生鮮食物。盧岩這才偏著頭問,“這幾天你也玩得挺開心的吧?一個電話都沒打。”
  
  “這不習慣了嗎?你一戀愛我就消失。”蕭寧挑眉,替三人斟了清茶,“不要刺激我這個單身狗了。”
  
  夏離小聲地笑了起來,在盧岩看不到的地方沖蕭寧擠了擠眼睛。
  
  沒注意夏離是為何發笑,盧岩是一點也沒有被這種說法打動,口氣裡帶上了些埋怨,“你是樂得輕鬆了吧,真是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啊。”
  
  “喂,你可別冤枉我啊,我最近是忙著搬家。”蕭寧說完,就垂了眼簾,將視線定在古樸的茶杯上。
  
  “搬家?!”盧岩果然驚訝,甚至失態地吼了出來,“搬家?”
  
  夏離被盧岩突然的表現驚了一下,“怎麼了?”
  
  “哦,之前住的地方離我公司太遠了,所以托朋友找了一個近點的房子。”蕭寧沒抬眼看對面,自顧自地跟夏離答非所問地解釋,“離得近了,就只有一個站,很方便,早上還能多睡一會兒。”
  
  桌上刹那靜了下來,靜得讓人心慌。
  
  盧岩突然站了起來,“蕭寧。”
  
  夏離不明所以地抬起頭看著盧岩,而盧岩沒看他,只居高臨下地盯著蕭寧的頭頂,“出來一下。”
  
  說完也沒等蕭寧,率先轉身走出了店。
  
  蕭寧這才站起來,沖夏離安撫地笑了笑,“我們出去一會兒,你先玩玩手機。”
  
  盯著他離開的背影,夏離張了張嘴,隨後咬住了唇。
  
  *
  
  蕭寧走出店,就被盧岩劈頭蓋臉地問,“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蕭寧奇怪地問,“你把夏離一個人甩在那裡,我才想問你什麼意思呢。有你這麼對自己男朋友的嗎?”
  
  沒理這茬,盧岩舔了舔唇,這是他焦慮的表現,“你又不是第一次住那裡,不一直都住得好好的嗎?現在是鬧哪一出啊?”
  
  “可是真的很不方便啊。”蕭甯無奈又溫順地道,“而且之前你的床……你的伴侶有個時限,我每次想著也就是住一段時間,忍一忍不方便就過去了。不過我看夏離在你那裡可能會住不短時間,所以才考慮自己租個近的地方。”
  
  他說得有理有據,不用搬出單海鳴就把盧岩堵得死死的。
  
  盧岩做了一個很是抓狂的表情,脫口而出,“那你住回來。”
  
  蕭寧見鬼一樣地看著他,“盧岩,你跟我開玩笑的吧?你們倆一對情侶住著,我一個外來客搬進來,你這是刺激我呢還是刺激夏離呢?”
  
  他又說,“還有,盧岩,你沒注意到嗎?夏離一直懷疑我和你的關係,你這麼來一遭,我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我冤不冤啊?”
  
  “懷疑?”盧岩一愣,接著煩躁地皺起眉頭,“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有啊。”蕭甯怕盧岩和夏離因這個鬧矛盾,趕緊接上,“你自己大大咧咧的看不出來不要怪別人,旁觀者清,我又不是瞎的。”
  
  “我們倆有什麼好懷疑的?”盧岩不可思議地往店裡看了看,“我們清清白白做了那麼多年兄弟,要搞在一起早搞在一起了,還等著他來插一腳?”
  
  蕭寧提了提著嘴角,“對,但我們清楚,夏離不知道啊。他也是太喜歡你了。”
  
  盧岩沉默下來,似乎是在思考這件事,忽然他開口叫道,“不對,被你繞遠了!我們說的不是這事兒吧,要不……我再在這附近買個房子?”
  
  “我說,就算現在買,交房裝修也得幾年吧?”蕭寧失笑,“你就別管了,哦,對了,既然今天見到你了,一會兒順便載我去你家拿我的東西吧。”
  
  不吭聲,盧岩就跟被搶了玩具的孩子一樣,滿臉不樂意。
  
  蕭寧不願意和他在這個上面糾結,“你媽給我打電話了。你有空還是給阿姨多打打電話,她和叔叔都很想你,最近挑個時間回家去看看他們吧。”
  
  提到這個盧岩注意力馬上轉開,一臉饒了我的麻煩,“再說吧。”
  
  蕭寧正想再勸勸,手機響了。他一瞧,是單海鳴,不敢耽擱立即接了,“喂?怎麼這時候打電話?”
  
  說著就瞧向盧岩,意思是我接電話,你先回去吧。
  
  然而盧岩看他接得著急,語氣歡快,甚至還對著電話露出笑容,無端心頭一緊,不知怎地就不想走了,雙手環胸杵在旁邊。
  
  蕭寧皺皺眉,不知這位爺又發什麼神經了。
  
  那邊的單海鳴門清,“很熱情嘛,怎麼,旁邊有人?”
  
  側過身子,蕭寧笑道,“對。”
  
  “明白了。”單海鳴簡單俐落地道,“我跟我父母說了。”

☆、認錯

  蕭寧倒抽一口氣,表情霎時古怪,這人效率太快了吧。
  
  盧岩見狀聽得更認真。
  
  “你和你父母說了?”不過蕭寧都沒空管他了,擔憂地問,“他們什麼反應?”
  
  “什麼反應,就說想看看你,周日,有空?”單海鳴說話中聽不出情況怎樣,和平常一樣的漫不經心。
  
  雖然他這麼說,聯繫他的家庭背景,怎麼想也不可能真如他所說的那樣雲淡風輕,別說日華集團多大的產業,單董事多大的臉面,就說一般的家裡,自己兒子陡然出櫃,不搞得雞飛狗跳才奇怪吧?
  
  還指不定怎麼折騰了一遭,但這麼短時間就落到可以讓自己去家裡見人了?該說單海鳴好大的本事,還是該說單家人心太寬呢?也不知單海鴻在其中有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蕭寧腦補奔騰,又聽到單海鳴問,“對了,你那邊需要幫忙麼?”
  
  “暫時不用。”沒想到他還能記得自己這件事,蕭寧心裡不由得一暖,只仍然不想給他添不必要的麻煩。
  
  而且比起自己來,他要更為關心單海鳴家裡的事,“周日是嗎?有空的,我怎麼過去?”
  
  他本意只是問個地址,單海鳴卻道,“我來接你,難道要讓我男朋友自個兒打車來見我父母?”
  
  演戲都兩回了,蕭寧也算有些習慣他的調笑了,加上此時盧岩在側,多少有點想表演的意思,此時便乾脆介面,“可不是,這事就麻煩不到其他人身上,不來接我也要找你報銷車費。”
  
  “好,周日來接你。”單海鳴的語氣是和清亮聲音不符合的些微低沉,放輕了的時候就有了些溫柔的味道,“別擔心,不坑你。”
  
  這感覺讓蕭寧心裡很舒服,和單海鳴商量事總有種感覺,好似什麼在單海鳴那裡都不算個事,其他人糾結的小心思在單海鳴眼裡實在可笑,不去想才是對的,“坑了就坑了吧,也沒什麼大不了。”
  
  單海鳴心情很好似地輕笑一聲,“你週六搬房子?”
  
  蕭寧頗為意外,“你怎麼知道我找到房子了?”
  
  “王華說的,他辦事倒是利索。”單海鳴一句話就解釋了,蕭寧一想也是,本身就是單海鳴給王華遞的信,照他這看上去渾身帶刺實際上挺關照人的性子,多問幾句後續發展很正常。
  
  “其實沒什麼好搬的,我一點點都已經盤過去了,還有點小零小碎,其他的都只等需要快遞了,到時候我就能住進去。”蕭寧說到這裡才想起來要說東西,還有不少在盧岩那裡呢,雖說東西不貴重,不要了也就不要了,但這麼不管不拿倒顯得奇怪了,好似無力回顧,又好似隨時準備回去。
  
  他知曉自己是個拖拖拉拉的人,便更不敢讓自己拖拖拉拉。
  
  蕭寧不由地轉過頭去看盧岩。盧岩正聽得一頭霧水,心裡疑惑得厲害,忽見這人轉頭看自己,對上那種欲言又止般的視線,不禁愣了愣。
  
  可蕭寧立刻又收回了視線,一臉平靜,自顧自地繼續說電話去了,“你倒提醒我了,也還有點東西要搬,週六剛好。我一會兒給你發個地址,那地方口岸黃金,挺好找。”
  
  單海鳴對找路一事不置可否,“記得了,我週六來找你。”
  
  “週六?”蕭寧奇道,“不是說好周日的嗎?怎麼又變了?”
  
  “幫你搬家。”單海鳴口吻擰著鄙視,像是在好笑蕭寧怎麼這點都想不通,“你沒車吧?”
  
  蕭寧反射性地推辭,“不用了,你忙自己的事吧。”
  
  “什麼都要我來忙,下面的人不用領工資了。”單海鳴擺明不耐煩起來,“週六早上去接你。遠的要死,早點搬了也好,這邊有點事,掛了。”
  
  說話間就是定下來了,蕭寧還想垂死掙扎一番,“等一下”還沒說完,那邊早切斷了電話,根本不容他多囉嗦。
  
  真是個有主意的。
  
  蕭寧無奈地笑了笑,旁邊盧岩問,“打完了?”
  
  “你怎麼還等在這?”蕭寧歎了口氣,這位爺也是一個不慣聽人勸的,剛才他說的話敢情都沒聽進去?陪著自己在外面待這麼久,夏離那個感情細膩的還不知道要怎麼想。
  
  好處自己是沒撈著,黑鍋背了個徹底。
  
  蕭寧不用特別費力就想起好幾樁幫盧岩頂缸的事來,他們認識的時間太久了,久得裝滿了蕭寧整個慘綠的少年時期,久得輕易就能讓他被回憶滅頂。
  
  他把傘借給盧岩去追女生,自己只能在圖書館門口等雨停。他幫蹺課去談戀愛的盧岩答道,自己被記了名。期末設計他和盧岩一組,盧岩去幫自己外系的女朋友搞設計去了,只留他一個人熬夜完成兩人份的項目。
  
  其中夾雜著那些無望的卑微和渺小的熱切,看似離得遠了,伸手一摸,還是滾燙的。
  
  蕭寧心頭起起伏伏,複雜得難以言喻,臉上撐出一派春風和煦,卷起個溫溫和和的笑來,“讓夏離一個人晾在裡面多不好。”
  
  “你怎麼張口閉口都是夏離?”盧岩的目光閃了閃,逐漸凝重起來,“小寧,你最近舉止很反常,夏離和你發生了什麼事?你以前從不這樣的。你……”
  
  他可能是想起了什麼,啞在半途,盯著蕭寧面色幾次變化,接著抿起了唇,眉頭死皺。
  
  蕭寧不知他這是幹嘛,“怎麼了?”
  
  “你……”盧岩仿佛難以說出口地稍稍低了低頭,挑起眼睛看了蕭寧好半晌,瞧得蕭寧都有點發毛了,他才撇開目光,有點吞吐不定地問,“你是在生我氣?”
  
  這回蕭寧是真驚了。
  
  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盧岩居然能想到這點?蕭甯和盧岩認識二十多年,頭一遭,其他時候盧岩都只會想到別人開罪自己這一茬。
  
  蕭寧快要受寵若驚了,“幹嘛這麼說?我有什麼好生氣的?”
  
  “嗨。”盧岩咂舌,略嫌棄的樣子,“不就是那天因為夏離說了你幾句嗎?你就做了這麼多事,至於嗎?行啦,夏離那是我的人,我護著點也是該的,再說我們倆是外人麼?說話急了點,你也別往心裡去。”
  
  他臉上明晃晃地寫著“真是受不了你,還好我大度”上來勾住蕭寧的肩膀,就好像他們學生時代那樣親密無間,用調侃的語調抱怨道,“以前怎麼就不知道你這麼小氣?跟個女人似的。”
  
  說著盧岩摸了摸鼻子,“你這麼著,我覺得很不習慣,算我錯了,兄弟,行不?”
  
  盧岩是家中小兒子,頭上有個嚴厲的父親,認錯的本事從小就培養起來了,加上他那長相,笑意盈盈說起軟話來,態度是駕輕就熟的誠懇,這樣好看的一張臉上擺出了漂亮的無辜,讓人覺得不原諒他都不好,也怪不得他找的伴兒總被他哄得團團轉。
  
  他唯一沒認過錯的人就只有蕭寧,因為不需要。
  
  蕭寧就突然特別想笑,可要去牽嘴角了,才覺著累得連這麼小個動作都做不出來。他久久地看著笑嘻嘻觀察著他的盧岩,腦子也不曉得想些什麼,一時都恍惚了。
  
  “小寧?”盧岩少有地有點惴惴,蕭寧最近的表現讓他很不安,從小到大,蕭甯明明是最不會讓他不安的人了。
  
  認識蕭寧就好像撿回了一條流浪犬,從此忠心耿耿,即使不高興了踢他一腳,轉個圈回來還是會給你叼拖鞋。
  
  盧岩也是真把蕭寧當親近的人,但越是這樣他越是對蕭甯管不住脾氣,在別人面前還裝一裝忍一忍,對方高興,他也樂得輕鬆,但對著蕭寧,他就不知包容退讓是個什麼玩意兒,一分不高興能發作成十分,囂張跋扈不講理,發再大的脾氣也心安理得。
  
  也不知是什麼道理。
  
  直到最近……最近……
  
  盧岩細想,應該是直到夏離出現,蕭寧對他變得不太一樣了,往常就算蕭寧長時間消失在他生活裡,他也覺得蕭寧就在不遠處,只要招招手,隨時都會不動聲色地靠過來。而現在,就算蕭寧站在他面前,他也覺著蕭寧渾身上下透著股遙遠的氣息,下一秒就能轉身走開。
  
  因為別人而感到忐忑,對盧岩來說殊為新鮮,這和做了壞事怕被盧安國知道還不一樣,那樣細緻的惶恐,淋漓的浮躁,時時繞在他思緒裡,做什麼都不能忘記。
  
  他竟是從來不知道,蕭寧一點態度的改變能把自己影響成這樣。
  
  盧岩是不肯委屈自己的,這種滋味難受得他不得安寧,那就索性找上蕭寧認個錯吧,橫豎他沒少朝蕭寧發脾氣,為著哪一樁認個錯都說得過去。
  
  蕭甯是不知盧岩想什麼的,光琢磨著這人怎麼就轉性了,難道是對夏離相關的事就這麼上心?
  真愛的力量真偉大。
  
  到這份兒上,蕭寧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他心裡建設一層又一層,任盧岩這麼搭著自己,笑著搖搖頭,“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秉性?要這麼能生氣,我早被你氣得仰倒了。”
  
  這話是真的,蕭寧從始至終沒對盧岩生過氣,也未必真的覺得委屈,這些事都是他自個兒上趕著要受的,能怪到誰身上?
  
  盧岩窺了半天,曉得他沒撒謊,就笑開了,做出松了口氣的樣子,往蕭寧肩頭捶了一拳,“就知道你不會往心裡去。哎,剛剛那個是誰?你嘴裡說的新朋友?”
  
  “是。”蕭甯言簡意賅地應了,心裡惦記著盧岩的真愛,催促道,“我們進去吧,”
  
  盧岩這才鬆開手,心情愉悅地跟著蕭寧回了座位。

☆、知道

  菜已經擺了一桌子,夏離既沒有伸筷子,也沒有玩手機,面無表情地坐著。
  
  “不好意思,剛才接了個電話,老同學,盧岩也認識,就一起聊了幾句。”蕭寧看了一眼盧岩,對方也知道自己的行為不算厚道,對蕭寧的話並未反駁。
  
  夏離沒發表意見,也沒笑容,硬邦邦地說,“吃飯吧。”
  
  這是生氣了吧?
  蕭甯又沖盧岩使了個眼色,意思是看你造的孽,趕緊哄哄。
  
  盧岩哄人一直有一套,他就算不哄,只要衝著一個人不停地笑,那人就能被他笑得沒脾氣。果然不一會兒,夏離又開始和他有說有笑了。
  
  蕭寧低頭吃自己的,當做看不見,努力減小自己存在感。
  
  “小寧週末又有約。”盧岩卻把話題扯到了他身上,“這次跟著他玩兒唄。”
  
  夏離笑著問,“你怎麼知道的?”
  
  沒留意他話裡的異樣情緒,盧岩朝蕭寧抬抬下巴,“他說的啊,快讓你蕭哥帶著你混。”
  
  蕭寧吞下嘴裡的東西,心下猛歎氣,慢了一拍才道,“真對不住,不方便。”
  
  盧岩沒料著他又拒絕了,下意識地反問,“不方便?怎麼又是不方便?”
  
  他口氣不好,少爺脾氣眼看就要發作,幸好想起才和蕭寧和好,就硬生生地轉了放出朵笑來,“你可不太厚道吧,到底是誰啊,這麼神秘,我朋友你都認識,怎麼你交個朋友就這麼藏著掖著呢?”
  
  這語氣不自覺地就帶上了一些討好示軟來,夏離笑起來,這次真心了點,就是帶了點看好戲的味道。
  
  蕭寧還是和風細雨地解釋,“我要上別人家裡,確實不太方便?”
  
  “別人家裡?”剛才蕭寧和人聊電話的內容怎麼聽都不像是單純去聚會的,盧岩模模糊糊地理出點頭緒,可那太匪夷所思了,他是想也不會去想的,然而偏偏鬼使神差的,他覺著自己必須要問個清清楚楚,“你去別人家裡做什麼?”
  
  冷眼旁觀盧岩這副不自覺的緊張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質問自己疑似劈腿的男友,夏離握著筷子的手握緊,終於忍無可忍地插了一句,“不會是你男朋友家裡吧?”
  
  到底還是……沒能避免。
  
  火鍋開得正旺,蕭寧心就和裡面沸騰的丸子一個樣翻個沒停。他伸手從火鍋裡夾了一塊蝦丸放進蘸醬裡,“見家長。”
  
  “哇!”夏離叫出來,驚訝至極,顧不上再不爽了,貓一樣的眼睛瞪得提溜圓,“見家長!他要帶你見家長?!天啊,他出櫃了?!”
  
  蕭寧抬眼,眼裡帶著笑意瞧著夏離。夏離反應過來,按住嘴咳嗽兩聲,臉都些微漲紅,“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吃驚了,你懂的,往家裡出櫃,這得……”
  
  他看向蕭寧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除了驚訝之外還有許多的羡慕和佩服,朝家裡公開自己的性向和對圈子裡的人坦白自己是同類那根本不是一個等級。
  
  雖說出櫃也不代表就能一起走下去,結了婚的異性戀也還有離婚呢,可能踏出這一步太不容易了,就是他自己也暫時做不到。
  
  只是,暫時而已。
  
  夏離舉起茶杯,由衷地道,“恭喜。”
  蕭寧笑笑,“謝謝。”
  
  他們倆相互一笑沒了間隙。蕭寧心頭松了口氣的同時用喝茶掩著的眼角餘光瞄了一眼盧岩,對方好像被天來飛錘砸在頭上,臉上整個都僵了。
  
  這事兒對他衝擊力有多大,蕭寧也能想像,畢竟自己之前一點氣兒都沒跟盧岩透,按照盧岩的邏輯,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夏離不去看盧岩,笑眯眯地替自己和蕭寧斟茶,“這事兒是好事啊,什麼時候能帶出來給我們見見?可以來個四人約會了,我一直很想試試。”
  
  道了謝,蕭寧揉揉鼻樑,“下次吧,還不知道去他家裡是不是鴻門宴呢。”
  
  碰地一聲,才斟滿的茶在杯裡蕩得厲害。
  
  滿桌皆靜。
  
  蕭甯先沖夏離笑了笑,才側過頭去看盧岩,那笑容一下就撐不住了。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盧岩臉色這麼難看,難看得他都迷茫了,這火氣看著怎麼這麼大?
  
  早前想好的說辭瞬間也忘得乾乾淨淨。
  
  火鍋咕嚕咕嚕地小開著,白色的熱氣沒升多高就散了個一乾二淨。
  
  盧岩動動嘴,說話語速相當平緩,語調卻既低且沉,“你在開玩笑。”
  
  不要說瞭解他的蕭寧,哪怕是夏離都聽出了其中蘊含的怒意,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盧岩身上散發出一種刺人的氣勢,坐在他旁邊的夏離有點受不了,當下乾笑一聲,想要說兩句調笑緩和一下氣氛,“盧岩……”
  
  盧岩大概是火太大了,燒出了本性,什麼也沒顧,一句“閉嘴”就打斷夏離,勾起一個冷冽得讓蕭寧摸不著頭腦的笑容,“你挺能的啊,蕭寧,出櫃?見家長?我和你住一間屋裡這麼久,真是一點都沒察覺到。”
  
  夏離臉色也沒好看到哪裡去,他譏諷地瞟了瞟蕭寧,一撇頭,“你們倆個聊,我先走了。”
  話一說完就起身快步走出了店。
  
  “夏離!”蕭寧愕然,他沒想到場面會急轉直下搞成這樣。盧岩會不高興是在他預料之中的,這位爺從來都是自己要對其他人親密過於他就要不爽的,但可反應這麼大實在超出預料,“盧岩,快去追夏離!”
  
  盧岩眼睛裡釀著一場風雨欲來,“怎麼回事,你給我說明白。”
  
  “什麼怎麼回事?”蕭寧站了起來,“先把夏離找回來是正經,他人生地不熟地跑出去迷路了怎麼辦!”
  
  “給我坐回去!”盧岩吼得蕭寧一呆,整個店裡都被他一嗓子吼安靜了。察覺到窺探的許多視線,蕭甯不自然地左右看了看,不得不坐下,壓低聲音道,“盧岩,你冷靜點,多大個事兒?你發這麼大火是搞什麼。”
  
  “多大個事兒?”盧岩冷冷地笑了兩聲,“你真沒把我當朋友,蕭甯。”
  
  這回是不上也得上了,這叫什麼事兒,蕭寧勸道,“我瞞你是不對,不過你也理解一下,這事對我衝擊力也大,你又正在和夏離談戀愛,我怎麼好去打擾你們。”
  
  “我和夏離?”盧岩顯然沒有get到蕭寧想要他get到的重點,越說越怒,“那你們才多久?就要出櫃見家長了?”
  
  這人是吃了炸藥了?一心只想讓盧岩順了這口氣,蕭寧口不擇言地道,“你也說過這和時間沒有關係。”
  
  “胡說八道!”盧岩放在桌上的拳頭都握緊了,好歹忍住沒有再捶桌子了。
  
  可蕭寧是在胡說八道嗎?他腦中還有一絲理智知道不是的,自己不是最不管這些麼?看對眼和時間有什麼關係?
  
  但滔天的怒火蓋了下來,把盧岩心裡燒得發痛,這感覺很奇怪,太奇怪了。他感到被背叛被傷害被辜負,直想把這桌菜掀了。
  
  必定是因為蕭寧這麼大個事居然都不告訴自己,自己有了物件什麼時候瞞過他?兄弟是用來當擺設的嗎?
  
  閉上眼,盧岩盡力緩和情緒,再睜開時好像才清醒過來似地問,“你什麼時候彎的?”
  
  看這人終於肯好好說話,蕭寧提著的心總算感到輕鬆了點,“這個不重要。”
  
  他有些怕盧岩想到自己身上去,“反正這事兒別人影響不了我,都是天生的,你也應該明白才對。快給夏離打個電話。”
  
  盧岩腦子裡亂糟糟的,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夏離。他沒頭沒腦地想起很多事,以前清清楚楚的東西,現在忽然都不明白了,心思輕飄飄地沒個著落處,他惶惶然地看著蕭寧,“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都跟你說了啊,雖然一直看著你和同性交往吧沒什麼感覺,但落到我身上的時候,我還是嚇了一跳。”蕭寧覺著果真不能隨便撒謊啊,一旦撒了一個謊,就必須全須全尾地撒更多地謊來圓,心累,“我想先自己搞明白再說。”
  
  憤怒的驚訝狂風過境一般地卷過後,盧岩整個胸口像是用力過猛一樣地發顫,慢慢地漲起了一腔冰水,“你……男朋友?”
  
  他忽然福如心至,“你搬出去是因為他?”
  
  蕭寧無語,這藉口是他備著的,現在居然被盧岩自行腦補出來了,證明想像力這件事是有共同性的,“有一部分,但大部分都還是上班距離的原因。”
  
  他等了一會兒,只看到盧岩受驚過度一樣地失魂落魄著,心道值得這麼吃驚麼?
  
  沒辦法,蕭寧用自己的手機給夏離打了一個,不是很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關機。
  
  “他關機了。”蕭寧眉頭皺死,抬頭看盧岩還沒回過神來,又好氣又好笑,“還想什麼呢,走了走了,快去找你男朋友,小孩子家家地到處亂跑不讓人放心。”
  
  夏離身上沒帶身份證和太多錢,A市里親朋好友一個也沒,出事幾率挺高。
  
  盧岩到底沒有沒心沒肺到撒手不管的地步,好賴夏離對他多少還是特別的,於是載著蕭甯滿A市無頭蒼蠅地轉悠,可直到淩晨3點都沒看到夏離的身影。
  
  蕭寧急得快要上火,“不然先去警察局備個案吧。”
  
  “哪有這麼嚴重?他又不是三歲小孩,一晚上能被人拐了?”盧岩因著蕭寧的事心情惡劣,他又從沒這麼將就過別人的任性,忙活到這個時間點還不見個人影,他也怒了,“一點不懂事。”
  
  “是你把人撂在店裡不管,說句話你還吼他,他又比你年紀小,你既然愛他就該多讓讓他。”蕭寧是個睡眠規律的人,自從過了25歲之後熬夜就越發不行了,從不到8點找到快要4點,神經不間斷地緊張著,這時候太陽穴突突地發痛,他不停揉著額角,連說話都小聲了不少。
  
  盧岩慣常是個夜貓子,精神頭還足得很,看他真的難受,“不然先回我那去睡會兒吧,你明天還要上班。”
  
  蕭甯心裡對夏離很是愧疚,不管盧岩和夏離的反應和行為是如何的不受他控制,總歸這事的問題中心是他。
  
  他搖搖頭,疲憊地道,“先找著再說。”
  
  “找找找,他自己要跑,出事也活該,回去!”盧岩方向盤一打,果斷朝公寓方向開。蕭寧更是頭痛欲裂,真沒力氣和他爭辯了。
  
  到了公寓停車場門口,車前燈在黑夜裡特別耀眼,蕭寧正把額頭貼著車窗借玻璃的冰冷降降溫,瞄到門柱邊蹲著個抱膝的人,“停車!”
  
  盧岩反射性地刹住車,蕭甯沒等車挺穩就開門追了下去,“夏離!”
  
  那人聽到他的聲音,抬起頭來,不是夏離又是誰。待蕭寧急急忙忙地趕到他眼前,還沒蹲下來拉他,他就突然站起來,揚手給了蕭寧一拳頭。

☆、不麻煩

  夏離使了全力,蕭寧又忙忙慌慌的身形都沒有穩住,居然也被他打得踉蹌地退後了兩步。
  
  盧岩火冒三丈地趕了過來,“你瘋了啊!神……”
  
  他話沒說完,夏離就一把抱了上來,先聲奪人嗚咽地哭了出來,像是受盡了天大的委屈,這壓抑的哭聲簡直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盧岩的火氣沒有防備地被這淚水一澆,就跐溜一聲小了不少。他皺眉等了幾秒,到底被哭得心軟了,歎了口氣反手抱住夏離,嘴裡還是責備了幾句,“你也太不懂事了,這麼跑出去,手機又不開,讓人多擔心。”
  
  蕭寧挨的那一拳頭也沒算在裡面了。
  
  夏離拽住他的衣服,像個受傷的小動物一樣,哭得更傷心了。
  
  這時蕭寧頭暈眼花地才覺出點痛來,捂著顴骨,忍住沒有嘶地倒吸一口氣,他可不想在這種時候打擾到別人。
  
  看著眼前抱在一起的兩個人,蕭寧思考到底是悄無聲息地離開比較好,還是多少要打個招呼比較好,雖說盧岩這種時候很難注意到自己,要是回頭想起來覺得自己這麼個做派是在表達不滿呢?
  
  那就不好了。
  
  大概是夏離的哭聲太具有感染力,要麼就是剛才挨的那一下太挨近眼睛,反正蕭寧的眼眶也有點酸。但沒辦法,在別人眼裡他又有什麼好哭的,這麼大個人了,他流眼淚才是真的不懂事,所以也只有像小時候那樣無所謂地無視就好。
  
  委屈這種東西,要是連一個在意的人都沒有,也就不覺著了。
  
  蕭甯集中精力思前想後,看兩個人一時間是抱不完了,還是決定悄悄地轉身走開。他走了兩步,腳下方向一轉,上了公寓樓,回了盧岩的公寓。
  
  行李箱他拿到那邊去了,這裡連個口袋都不剩,蕭寧憂愁地團團轉,找了半天,想起廚房裡還有垃圾袋來著,那還是他買的,特大號,很能裝。
  
  扯了兩個出來抖開,蕭寧把自己的衣服裝了一袋子,還有點零碎又裝了半口袋。用鞋櫃上的便簽紙留了言,蕭寧把這個公寓的鑰匙壓在上面,最後看了一眼,關燈鎖門,一手一個袋子下樓去了。
  
  要麼回郊外那公寓,要麼回市內那公寓,或者直接去公司,反正蕭寧也就這幾個地方好去了。只是他站在黑暗沒有行人的街上,拎著裝有自己東西的垃圾袋,一時之間不知該去哪裡。
  
  站了不知多久,他慢慢踱步到路燈旁邊坐在街沿上,渾身綿軟無力,眼皮也沉重酸澀。他愣愣地想,這初夏時分的夜晚,怎麼也冷得人打顫呢?
  
  不如還是給盧岩發條短信吧,至少說說自己是不想打擾他們才走的。
  
  蕭寧緩慢地掏出手機,沒成想手機裡居然還有一條未讀短信,只有很簡單的一句話,“我媽喜歡百合花。”
  
  發信人是單海鳴。
  
  蕭寧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戳中那個連絡人下的電話圖形的,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電話已經撥出去了。
  
  緊張得心臟一縮,蕭寧趕忙把電話給掐斷了,時間都快4點了,這麼半夜三更給人打過去不是找打麼?
  
  可他沒掐斷半分鐘,手機就響了,螢幕閃啊閃的,是單海鳴的名字。
  
  蕭寧嘴裡發幹,彷徨無措地不知該接不該接,他想接,但是又害怕。那電話很是執著,不停地響著,只是簡單的本機鈴聲,硬是被它響成了不達目的誓不甘休的催促感。
  
  忍不住,蕭寧接了,“喂……”
  
  那邊沒有說話。
  
  蕭寧又小聲道,“對不起。”
  
  單海鳴嘖地一聲咋舌,聲音聽起來還有點模糊的睡意,“怎麼了?惹事了?”
  
  “我……”蕭寧反復呼吸了好幾次,才生澀地道,“沒事,打擾了……”
  
  單海鳴不耐地打斷他,“在哪裡?家裡?外面?”
  
  蕭寧盯著被黃色路燈照亮的地面,“外面。”
  
  單海鳴約莫也是聽到蕭寧這邊安安靜靜地沒什麼事,“定位發一個。”
  
  他這麼說就是要過來了,蕭寧生硬地拉了個笑臉,千不舍萬不舍,最後還是沒說出那句他本來應該說也一定會說的“沒事,不用麻煩。”
  
  他低聲道,“麻煩你了。”
  
  “不麻煩。”單海鳴打了個哈欠,“誰讓你是我男朋友呢,別亂跑,等我過來。”
  
  這一句沒什麼特別的,還帶了點調侃意味,卻聽得蕭寧差點真哭出來,他這輩子傾盡全力就是想少給人添麻煩,臨了臨了,倒被這個他不該麻煩的人說了一句不麻煩。
  
  這滋味,真是一言難盡。
  
  單海鳴住的地方離這裡不會太遠,反正他掛了電話不到20分鐘就趕過來了。蕭甯正把頭埋在手肘裡,在車停在他身邊的時候才驚覺。
  
  車門打開,單海鳴穿著一身眼熟的運動服下了車,走到蕭寧面前站定。蕭寧抬著頭,動了動嘴角,“來了?”
  
  單海鳴側頭打量他片刻,雙手扯了扯大腿上的布料,小混混似地蹲了下來,“被人欺負了?”
  
  蕭寧一笑,扯到臉上的傷口,情不自禁地皺了皺眉,“沒有,不小心惹別人生氣了。”
  
  “你?惹人生氣?”單海鳴視線滑到他身邊的垃圾袋上,“出來扔垃圾的?”
  
  蕭寧不好意思地介紹,“我的行李。”
  
  單海鳴收回視線,拿過蕭寧的兩隻手看了看手背,“你沒揍回去啊。”
  
  這才知道他是在看什麼,蕭寧失笑,“太難看了,我又沒什麼事。”
  
  單海鳴搖搖頭,很有點對蕭寧無語的意思。他又抬起頭,從下往上的查看蕭寧的臉,皺起一邊眉,“既然沒什麼事,那你別哭啊。”
  
  “我沒……”蕭寧頓住,傷口破皮的地方很敏感地感到一陣溫熱。他眨了眨眼,眼淚便被擠了出來,他低下頭看見衣服布料上沾了水才會暈出的深色,驚訝地笑了起來,“奇怪?怎麼回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就這麼沒有徵兆的哭了,確實太奇怪了。
  
  單海鳴沉默地看著他,那種沉默比夏離的哭聲和盧岩的偏心還更有感染力,就讓蕭寧停不下來了。
  
  自從他父親進了監獄,母親又跟人跑了之後,他就沒哭過了,寄人籬下的生活讓他明白哭泣不是他的權利,反而是他該極力避免的,因為實在很招人煩。就算在這個時候,他哭得也很安靜很害怕,害怕單海鳴不耐煩,開口訓斥或轉身離開。
  
  所以他一邊止不住地流淚一邊不停地說對不起。
  
  單海鳴歎了口氣,歎得蕭寧眼淚霎時就收住了。
  
  “我就沒見過你這麼傻的人,怎麼委屈成這樣。”單海鳴伸手用拇指幫他抹了抹眼角,有點好笑般地道,“到底誰欺負你了?跟我說說,我幫你找回場子去。”
  
  情緒被這句明著維護的話弄得徹底崩潰,蕭寧用一隻手捂住眼睛,終於敢壓抑不住地哭出聲來。
  
  等他稍微哭得沒那麼厲害了,單海鳴把只裝了半袋的垃圾袋給他拿著,自己提了一個,空的那只手牽住他站了起來,“走了,回家。”
  
  蕭寧聽話地跟著他上了車,情緒一旦平靜了些,就鋪天蓋地地後悔起來。他這快三十的人了,還在個年齡小過自己的人面前這麼崩潰地哭,這太……太……
  
  沒臉見人了。
  
  單海鳴倒沒什麼表示,只在路上停了一次,在24小時營業的711裡買了兩瓶果汁,“流了那麼多水,補充點吧。”
  
  “謝謝……”蕭寧抱著果汁,很是羞愧。他往窗外一看,認出這條路是通往王華買的翠城嘉都那套公寓。
  
  想來王華告訴單海鳴地址也不出奇。
  
  單海鳴熟門熟路地在地下停車場找了個空位停上,認電梯比蕭寧還熟悉。
  
  “都這麼晚了,不如你先住我那裡將就幾個小時吧?”蕭甯和單海鳴像是拎了兩袋垃圾,坐在空蕩蕩的電梯裡。他朝電梯的鏡子裡瞧了瞧,傷口紫裡泛紅,怪不得挺疼的。
  
  單海鳴抱著胸看電梯停在樓層,“為什麼要住你那裡,你那裡還什麼都沒有吧?”
  
  “可是你這麼晚跑回去……”蕭寧遲疑地在他身後出了門,這個樓層是一層三戶,他住的那邊在出電梯左轉,兩個小戶型挨在一起,然而單海鳴直接拐了右邊。
  
  “哎、走錯了……”蕭甯的話因單海鳴掏鑰匙開門的動作戛然而止。單海鳴推門進去,回頭看他,“幹嘛?過來啊。”
  
  “你……”蕭甯幾步走上去,不可思議地問,“你……你怎麼有這房子的鑰匙?”
  
  單海鳴一副受不了他的樣子,彎身換鞋,順便拿了另外一雙拖鞋出來,“說你傻吧你還真傻,看不出我住這裡?”
  
  “你住我對面!”蕭寧叫出來,受到了不小的驚嚇,“你怎麼沒告訴我呢?”
  
  “反正遲早會知道,何必專程通知一聲。”單海鳴無所謂地對他揚揚頭,吩咐道,“去洗個臉,別碰到傷口。”
  
  “啊……好。”蕭寧雲裡霧裡地換了拖鞋走到盥洗間裡隨便洗了洗,小心地用餐巾紙擦了擦。
  鏡子裡眉眼溫和的男人哭得眼睛都腫了不說,鼻頭也是紅的。
  
  雖然覺得心裡痛快多了,可一想到是當著單海鳴哭的,蕭寧就不好意思得不知如何是好。
  
  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唉。”,蕭寧返身回了客廳。

☆、過夜

  蕭寧一進客廳就聞到了一股溫暖的香味,順著這股香味他看向單色沙發前的茶几上,那裡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牛奶。
  
  單海鳴屈著一隻腿坐在三人座的沙發上,見他出來,就懶懶地沖他招了招手。這手勢讓蕭甯感覺有些微妙,他略感不自在地走了過去,在離單海鳴一人遠的地方坐下,“對……”
  
  第一個字才說出來,單海鳴就好像料到了般豎著手指在唇前比了個噤聲的動作,生生讓蕭寧把後面的“不起”給吞了回去,只能瞪著茫然的眼睛看著他。
  
  像是覺得他這般局促的模樣有點好笑,單海鳴不太明顯地彎了彎眼角,在自己面前不遠處的沙發墊上拍了拍,示意他坐近點。然後也不管蕭寧的反應,側過身去勾醫藥箱了。
  
  於是蕭寧把自己挪到了他面前,“我自己來吧。”
  
  依舊不理會他,單海鳴直接上了手,蕭甯只得束手任他給自己上藥。單海鳴可能是不常做這種事,手下頗為沒有輕重,好幾下把傷口弄得刺痛,可看他玩得挺高興的,蕭寧也就一聲不吭地忍著痛,乖乖地讓他折騰。
  
  末了貼上一個小小的創口貼,單海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也看不出滿意不滿意,吩咐道,“喝了牛奶就去睡。”
  
  現在已經快6點了,蕭寧一點也不困,估計這時上床也不會睡著,他說了一聲“謝謝”就拿起為自己準備熱牛奶,一口一口的喝了。
  
  那股暖流順著食道滑進冰冷的胃裡,真有種重新活過來的滋味。
  他微微閉眼,喟歎了一聲。
  
  單海鳴一直撐著下巴看他,好似他喝牛奶是件很有趣的事。發現這種目光,蕭寧雙手握著玻璃杯,覺著更加窘迫了,斟酌著道,“今晚真是麻煩你了。”
  
  這個時候反而說不出漂亮的客套話了,期期艾艾到最後,他只會簡單到底地加了一句,“真的,謝謝你。”
  
  “嗯。”單海鳴本來不甚在意,揉了揉自己的頸後,瞄到蕭寧夾雜著惶惶不安又無比真誠的臉,仿佛恨不得立刻替自己做點什麼把滿腔熱血回報回來,忍不住一下笑了起來,伸過手輕輕拍拍蕭寧的側臉,這是一個安撫且親昵的動作,“明天請個假。”
  
  “好。”蕭寧只猶豫了幾秒鐘,就接受了這個建議,卻不是因為他不想熬夜之後去上班或者心情抑鬱需自我治癒,單單是由於此時的他不想拂單海鳴的任何好意而已。
  
  請假這事這種時候做最有說服力,蕭寧當即拿了手機發給自己的上司一條請假短信,說之後補假條。為了明天工作的安排,他給陳和同樣去了條短信,主要是說一聲明天自己不去了,也交代一下工作和之前不變。
  
  這時候愉悅的電子聲音響起,蕭寧愣了愣,不明白單海鳴在這個點上開電視做什麼。
  
  電視打開就是收費的電影頻道,24小時不停輪播的電影正好播的是敢死隊3。
  
  放下手機,蕭甯一時不知自己是該告辭還是該搭話,可他心底深處不想就這麼回到只有一個人的公寓裡,然而究竟在這種時候該說些什麼才最正確,蕭寧並沒有掌握這種恰到好處的技巧。
  
  這一想,就出了神,反應過來時他已經不知不覺地看起電影來了,螢幕上老當益壯的主角們聚到一起執行任務,或許對鐵杆粉絲們來說有特殊的情懷,不過單單從情節角度而言,實在是乏善可陳。
  
  不曉得是因為這無聊的劇情,還是托了那杯牛奶的福,抑或是其他什麼東西撫慰了他的心,總之蕭寧看著看著,竟生起了一股以為今晚不會出現的困意。他眨了眨眼睛,想要讓自己精神點,效果沒有堅持到一分鐘,那股困意就更嚴重了。
  
  哭過的眼睛澀得厲害,他允許自己往沙發後背上靠了點,想著只稍微閉一會兒眼睛。
  
  一閉就睡過去了。
  
  讓蕭寧醒過來的是持續不斷的鈴聲,他搞不清狀況地眨了眨眼睛,只覺著怎麼那麼不舒服呢,動了動手臂,就發現自己貌似被壓住了。
  
  熱。
  
  蕭寧遲鈍的視線這才終於定了焦。他側趴在沙發上,腿還放了一隻在外踩著地,背後有個不算輕的體重,半壓過來,伸了一隻手搭在他身上。
  
  沙發本來空間就不夠,更何況他們兩個男人再怎麼樣身材都算不上纖細,擠在一起實在是讓空間捉襟見肘,要不是後面那只手摟著,睡在外面的蕭寧差一點就可以滾下去了。
  
  昨晚大概是他們都在沙發上睡著了?
  現在的體位元造型估計也是自由發揮的結果吧。
  
  催命一樣的鈴聲一陣一陣響,蕭寧猛地坐起來,後面傳來一聲模糊的抱怨。他沒顧得上,急忙去摸昨晚放在桌上的手機,拿起放在耳邊夢遊一樣地“喂”了一聲。
  
  “小寧?”
  
  蕭寧一個機靈,回魂了。
  
  十幾年的修為不是白給的,他的聲音和往常沒什麼區別,“盧岩?什麼事?”
  
  “哦。”盧岩道,“昨晚回去的時候才看到你走了,你回家了麼?”
  
  “對。”蕭寧問,“對了,夏離還好吧?”
  
  “他沒事,就是哭得有點累,現在還在睡。”盧岩用上了開玩笑的語氣,“你現在下班了吧?我去接你吃個飯?”
  
  “別了。”蕭寧笑道,“我怕夏離再揍我一拳。”
  
  他話一說完,電話裡就靜了。
  
  這句話蕭寧也不是故意的,說出來調侃的意思居多。沒想到盧岩就此沉默了,然後他想,說點什麼吧。
  
  他不確定自己想聽到什麼,只是單純地等著盧岩說話。
  
  隔了好一會兒,盧岩開口了,口氣古怪,“好了吧,他年紀不大,性格不成熟,有什麼你擔待點,畢竟你比他年長那麼好幾歲,不要往心裡去。”
  
  蕭寧晃了晃神。
  
  他握著電話朝天光大亮的窗外看去,今天太陽很好,燦爛得像把整個夜晚都蒸發了,在它面前,一切都像個夢。
  
  就是在這一瞬,蕭寧只覺得心情止不住地散漫了。
  
  他居然還能不經意地想,再過幾天有些怕熱的人就可以換上短袖了吧。
  
  盧岩吸了口氣,又道,“晚上大家一起吃個飯,讓他給你道個歉好了。”
  
  “沒有那麼嚴重。”蕭寧這話說得徹底沒了負面情緒,就是想提醒盧岩,“他的心情我也理解,所以我看我們還是像從前那樣好了,你談戀愛,我就消失,不過你這個應該是真愛了……”
  
  往下,蕭寧就不知該怎麼說才對了,盧岩搶過話頭,“你什麼意思?要和我絕交?”
  
  說到第二句時,他的口氣已是質問。
  
  “哪兒能啊。”蕭寧索性就笑了起來,“我是覺得,夏離對我有些心結,我目前躲遠點才對。”
  
  不管自己是什麼意願,但在夏離看來,自己就是個仗著和盧岩認識很久處處破壞他們感情的人吧?
  蕭寧覺得這部分自己確實也有錯。
  
  “胡說什麼?”盧岩似乎是有些怒了,“蕭寧,不能吧?你這麼小氣?”
  
  他平時還能遮掩一下自我中心,覺得自己被冒犯了說話起來就徹底不顧人感受,特別是被蕭寧拂了意思,就更是沒個分寸,“不就是被打了嗎?他那細胳膊細腿又能有多少力氣?真傷了你哪兒了?要不要我賠你醫藥費啊?”
  
  蕭寧靜靜聽著,覺得有些奇怪,為什麼心裡既不難受,也不痛苦了,只剩一種長睡醒後的惆悵,然後明白其實一切都沒那麼嚴重。所以他還能繼續笑道,“沒有那麼誇張,我這不是為你著想嗎?”
  
  “為我著想你就不該和夏離計較。”盧岩沉著嗓子道,“我說,最近這段時間我覺得都快不認識你了。算我拜託你,有事就說出來,你這樣子是做給誰看?一個夏離就夠讓我操心了的,沒那麼多功夫還要來哄你。你怎麼就不能和夏離好好相處?真不知道你還有這毛病。”
  
  我為什麼要和夏離好好相處?
  
  蕭寧突然想,他壓根就不想和夏離相處,不管有沒有盧岩,夏離都不是會讓他舒服的交友對象。他還真不是討厭夏離,夏離對他而言只是個小孩子,他不會和小孩計較,可也並不想事事遷就處處照顧一個本來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孩子。
  
  “一大早。”一直蜷縮在蕭寧背後睡著的單海鳴口吻惡劣,他撐起身,一隻手捏著鼻樑,“這麼吵。”
  
  蕭寧才想起來後面有個人還在睡,不好意思地壓低聲調道,“對不起,我接電話吵到你了,你回你臥室再睡一會兒吧。”
  
  “算了,都這個時候了。”打了個哈欠,單海鳴也發現這個點不能被稱作早上了。他側頭望瞭望蕭寧,皺眉道,“打什麼電話,請假?”
  
  蕭甯道,“我朋友。”
  
  不再詢問,單海鳴下了沙發,“接完電話就去收拾,一會兒出去。”
  
  “好。”蕭甯應了一聲,看著單海鳴進了臥室,複又接起電話,好聲好氣地道,“盧岩?不是我不想和夏離好好相處,只是夏離現在特別沒安全感,我很容易刺激他,等過了這段時間再說吧。”
  
  他說完,盧岩沒說話。
  
  靜了太長時間,蕭寧拿開手機看了看,確認還在通話中,放回耳邊,“盧岩?”
  
  盧岩問,“剛才那是誰?”
  這回輪到蕭寧靜了,他是不好接話。
  
  盧岩又問,“就是你男朋友?”
  蕭寧感覺頭開始疼了。
  
  盧岩的聲音平穩得詭異,“你和他一起過了一晚上?”
  這麼明知故問的問題,蕭寧沒有選擇地道,“對。”
  
  “你在哪裡?”盧岩冷靜又自持地道,“我來找你。”
  
  盧岩的反應簡直不對勁,蕭寧莫名其妙,聽得心裡沒來由地有些發毛。單海鳴都換好衣服出來了,“還在聊?肚子不餓?”
  
  “馬上。”蕭寧回了他一句,顧念著單海鳴等太久了,就對盧岩急急道,“你先照顧夏離,過幾天再說,我有點事,先走了。”
  
  掛電話前,蕭寧隱約聽到那頭傳來一聲刺耳的巨響。

☆、補償

  有點在意盧岩那邊的動靜,蕭寧拿著手機出神。
  
  單海鳴站在旁邊盯著他,“再打一個?”
  
  “啊。”蕭寧收起電話,“稍等一下,我回去換個衣服。”
  
  單海鳴漠然道,“五分鐘。”
  
  蕭寧反應過來之後頓時瞪大眼,可看單海鳴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只得立馬趕回對面自己的住所。幸好衣服之類的東西都拿了過來,隨便洗漱之後他換了套薄款的上衣和褲子,趕在規定時間內出了門。
  
  單海鳴已經站在電梯門口了,肯定是他提前按了電梯按鈕,電梯已經升到5樓了。
  
  蕭寧走到他旁邊站定,“我們是去哪兒?”
  單海鳴簡單道,“超市。”
  
  既然是去超市,就不是去吃飯了?蕭寧剛才看了一眼時間,他們也不算太晚,才11點出個頭。
  至少沒過12點不是?
  
  電梯直接下了地下負一層的停車場。蕭寧自覺地坐到副駕駛上,對著後視鏡瞧了瞧自己的臉。
  
  單海鳴瞄到他的動作,“還疼?”
  “不碰就沒感覺。”蕭寧收回視線,沒有多在意這個。
  
  單海鳴把著方向盤問,“事情解決了?”
  慢了一拍才理解單海鳴問的意思,蕭寧不確定地道,“大概吧。”
  
  昨晚情緒崩潰蕭寧也說不好究竟包含了什麼,倒說不上全是委屈,畢竟這麼大個人了,自己選擇去做的,有什麼可委屈的?
  
  再說了被夏離打一拳蕭寧也不生氣,不過是被一隻護食的小貓視為威脅,被撓了一爪子的程度而已。
  
  蕭寧無所謂地笑笑,“是我自找的。”
  
  “那下次學聰明。”單海鳴道,“記得閃快點。”
  
  蕭寧笑著回道,“嗯,我想也是。”
  
  他電話又響了,這次卻是快遞,說有他的快遞從雲南到了,現在在公司裡。
  
  猜到是去出長差的錢升寄來的,不過蕭甯淩晨才給自己請了假,這時候去公司簡直作死,“麻煩你讓前臺簽收,我下班前去拿。”
  
  掛了電話,蕭寧忽然想起昨晚單海鳴發的那個短信了,“伯母喜歡百合花是嗎?”
  
  “對,家裡常年都有。不過再多也有花瓶裝。”單海鳴打方向盤轉了個彎,“其實她什麼花都挺喜歡的。”
  
  蕭寧點點頭,記下了,“那伯父呢?”
  
  “上次說過了。”單海鳴道,“不用考慮他,他沒什麼喜歡的。”
  
  蕭甯覺著,估計單逸松喜歡的自己買不了。
  
  單海鳴看他還在皺眉思索,“不用想那麼多,什麼情況你心裡也清楚。”
  
  話雖如此,蕭寧卻並不想敷衍地對待單海鳴的事,多問了幾句,直把單海鳴都問得不耐煩了,“你這架勢是真要去討好我父母?”
  
  蕭寧在腦海裡梳理了一遍剛才得到的資料,這才道,“我不知道你和你父母是怎麼攤的牌,不過這種事總歸會出乎他們意料,要是讓他們看到你的男友人還不錯,對你的選擇也能多認同些。”
  
  單海鳴停好車,側頭看到一臉認真的蕭寧,眼神變得有些奇怪。
  
  蕭寧問,“怎麼了?”
  
  單海鳴卻沒回答,只是笑了笑,“下車。”
  
  *
  
  蕭甯覺得,單海鳴對做菜這事兒肯定有點什麼情結。
  
  他們在超市里居然是來買菜的。
  
  蕭寧十分嚴肅地考慮,要不他也去學點做菜?他們倆是對門鄰居,要是單海鳴經常做菜,他還能幫上忙。
  
  單海鳴直接推車過去點殺了一條魚。拎了魚肉,他們才繞到其他地方,這時就是隨便挑選的了。
  
  路過一個蛋糕的試吃台時,蕭甯看到單海鳴停下,戳了一個來吃,自己吃了不算,還又戳了一個塞到他嘴裡。
  
  導購員小姐熱情地道,“這是我們的新品,在做活動,很受歡迎的。”
  
  看蕭寧順從地嚼嚼咽了下去,單海鳴又喂了蕭寧一個,這才自己吃了第二個,“墊個肚子先,還要不?”
  
  導購員小姐:“……”
  蕭寧:“……”
  
  你能不能有點高富帥的自覺?
  
  頂著導購員小姐赤裸的目光,皮薄的蕭寧還是伸手拿了一盒。單海鳴問,“你喜歡這個?”
  
  蕭寧硬著頭皮道,“還行吧……”
  
  單海鳴便不再多說,給了一個他“你真沒品味”的眼神,推著車往前走了。
  
  這人是真來買菜的,其他區域去也沒去,兩人一推車的生活氣息去結帳,蕭寧拿出錢包來。
  
  單海鳴道,“我買的菜。”
  
  蕭寧拿出那盒蛋糕,無奈地道,“那這個我來吧。”
  
  單海鳴鄙視地看了那蛋糕和蕭寧一眼,轉過頭去刷卡,“這麼難吃。”
  
  難吃你還吃了兩個呢……
  蕭寧腹誹著給了蛋糕那份錢後幫著單海鳴把東西分放進塑膠袋裡,推著去了停車場。
  
  *
  
  單海鳴的廚房看上去還是有些新,不過鍋碗瓢盆,油鹽醬醋一應俱全,而且也有使用的痕跡。
  
  “我只負責做魚,其他你做。”
  站在這個廚房裡,單海鳴無比自然地替兩人決定了分工。
  
  蕭寧有點驚訝。
  他驚訝的是自己對這麼個發展居然一點也不驚訝,挽起袖子就任勞任怨地開始處理。
  
  簡單的飯菜蕭寧不擔心,況且他們又是指著簡單易做的功能表採購的,可他確實覺得自己有必要去提升一下廚藝了,如果單海鳴真把做菜當成興趣,每次還要拉他入夥的話。
  
  比起蕭寧中規中矩的手法,單海鳴處理魚的速度顯然要快了不少,不看菜譜依然很熟稔地走著過程。
  
  蕭寧聽到刺啦的炸聲,魚下油鍋了。
  到這個時候,蕭寧才能確定,單海鳴做的還是那道松鼠魚。
  
  最後端上桌的菜真讓人有種昨日重現的既視感,松鼠魚和咖喱雞做主角,一旁的時令蔬菜炒得過了點頭,沒那麼鮮綠了。
  
  這次的松鼠魚賣相很好,幾乎是和餐館裡的一模一樣了,蕭寧抱著詫異夾了一筷子。
  味道好正!
  
  蕭甯驚喜地看向單海鳴,“你好厲害,才第二次就做得這麼好了。”
  單海鳴眼裡透著股微不可察的得意,嘴角一彎,慢條斯理地道,“說過要補償你。”
  
  原來他的補償是這個意思,而不是之後那次請客吃飯。
  蕭寧心頭一動,奇異的感覺轉瞬即逝,他端著碗,“這魚做得真好,酸甜剛好,皮也炸得很酥,裡面的肉卻很嫩。”
  
  他這副美食評論員的樣子讓單海鳴忍俊不禁,“閉嘴,好好吃完。”
  
  不用他說,蕭甯自然也是會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堆魚刺的。
  
  吃完飯蕭寧收拾了餐桌和廚房,把廚餘裝了一口袋紮好,天氣熱了之後這些東西在廚房裡最好不要久放。
  
  他拎了垃圾袋和在外看電視的單海鳴打了聲招呼,“我下去一趟。”
  
  看他這副裝備也知道他是要做什麼去了,單海鳴隨意點頭示意知道。
  
  垃圾箱在庭院中,蕭寧來回看到過好多次了,所以也找得到路。這裡的綠化和清潔都做得好,可是過了午飯這個點,垃圾箱裡少不了垃圾,又正好是個氣溫不低的好天氣,一靠近空氣裡就聞得到那種味道了。
  
  蕭寧把垃圾扔進去轉身就走,草叢裡一點亂動的白色在他餘光裡招搖。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往那方向看去。
  
  一隻髒兮兮的小白貓在垃圾箱外不小心散落的垃圾上扒拉過來扒拉過去。
  
  棄貓?
  這個社區裡還有這種流浪貓實屬稀奇,蕭寧不禁站住看了片刻。那只貓扒拉半天沒扒拉出吃的,它又還跳不上高高的垃圾箱,只能圍著垃圾箱繞圈圈。
  
  繞了兩圈後,它好似才發現不遠處的蕭寧,也不怕人,蹲在原地縮成小白團,咪咪地叫了起來。
  它叫得很小聲,就是剛夠聽到的地步,細細的柔軟聲線,叫得人心軟。
  
  蕭寧看得差不多,掉頭走了。
  
  但只走出幾步就又倒了回來。
  
  ——只要它被嚇跑了就不管了。
  蕭寧有些糾結地打定主意,小心翼翼地接近小貓,可那小貓沒被嚇跑,就留在原地看他。接近了能看到它眼睛是水亮水亮的一汪藍。
  
  “我帶你回去?”蕭寧蹲下後沒有急著抱它,“跟我回家?”
  
  小貓咪了一聲,仍只是看他。
  
  “當你答應了。”蕭甯舒了口氣,好吧,反正他也想養一隻貓來著,“別怕……”
  
  他慢慢地伸出手,生怕那小貓跑了。
  幸好那貓一直保持不動不跑的姿勢。等把那小貓抱在手裡,蕭寧才松下那口氣。
  
  好輕啊,也不知是年齡的關係還是沒吃好的關係,身上就只剩毛了。
  
  聞到貓身上垃圾的味道,蕭寧笑著對懷裡的小貓道,“回去要洗個澡才行啊。”

☆、寵物

  因為多了一隻貓,蕭寧也不好直接去單海鳴家了,先發了條“有點事處理”的短信,他抱著貓回了自己公寓。
  
  蕭甯連金魚都沒養過,屋裡是一點寵物用品都沒有,要給貓洗澡也不能光用水沖,只能拿沐浴露代替。
  
  那麼小個東西放浴缸裡對比太大,蕭寧乾脆在洗臉槽裡放滿溫水,再托著小貓一點點放進去,“不要害怕,只是幫你洗洗乾淨。”
  
  小貓聽不懂他的話,驚恐地抱住他的手,爪子全部伸了出來,扣進手上的肉裡。蕭甯顧不上刺痛,另一隻手一直在安撫它,“沒事的,別怕。”
  
  或許是他的動作夠溫柔,小貓掙扎得沒那麼厲害了,渾身僵硬地在水裡被他揉毛。用了三盆水,好不容易把小貓洗乾淨了,蕭寧拿來毛巾把它裹住,濕漉漉的貓顯得更加骨瘦如柴了。
  
  “嗯?這裡沒洗乾淨啊。”蕭寧眼尖地發現通體雪白的小貓尾巴尖上還有一撮黑的,他用手輕輕擦了擦,顏色一點沒改變。
  
  他把小貓抱到眼前,躲過想撓他的小爪子,“你尾巴尖是黑色的,好特別。”
  
  屋裡沒有吹風機,蕭寧是短髮,平時不太在乎這個,洗了頭都是用毛巾擦得半幹了事。可這小東西看上去太弱不禁風了,蕭寧真怕它一不小心得個感冒什麼的。
  
  又擦了一會兒,那小貓被他揉得整只貓都軟了,偏偏倒倒站不住,蕭寧抱它起來看了看,歎了口氣,“走,我們去鄰居那裡幫你借個吹風機。”
  
  於是單海鳴打開門就看到蕭寧抱著只貓沖他笑,“你家裡有吹風機嗎?”
  
  “有。”單海鳴用手指摸了摸小貓的頭頂,側身讓他們進來,“哪裡來的貓?”
  
  “剛才扔垃圾時找到的。”蕭寧沒打算坐,準備拿了吹風機就回自己屋子,免得在這裡吵到單海鳴,或者留下貓毛。
  
  可單海鳴走進浴室拿了個吹風機出來就直接插在客廳裡沙發旁邊的插座上了,看他不過來,挑眉問,“要我來?”
  
  “我來吧。”蕭寧抱著貓咪走了過去挨著副手邊坐下,將毛巾鋪在自己膝蓋上,再扶著貓咪,接過吹風機,又哄道,“別動,幫你吹幹。”
  
  果然,他一開吹風機,那種嗚嗚嗚的風聲嚇了貓咪一大跳,可惜被蕭寧按住了,逃也逃不了,可憐兮兮地被吹得毛髮亂飄。
  
  單海鳴坐在一旁的單座沙發上看著蕭寧把吹風機調的最小檔,拇指輕輕翻弄著貓咪細軟的短毛。
  
  “乖乖的,別亂動啊。”他眼簾下垂,注意力全在貓咪身上,神色專注,嘴角帶著抹不自知的笑。
  
  蕭寧長得算不得精緻華麗,也不如單海鳴英氣俊美,但他端正的五官裡揉著得人信賴的溫和,那種隨遇而安又進退有度的溫柔從不給人以壓力,可就是那一絲近乎自我為難的克制讓他每次放鬆微笑時,眉眼間都有股讓人說不出的心動。
  
  單海鳴看了一會兒,起身進了廚房。
  
  蕭寧把貓咪全身摸了一次,確定毛都烘乾了,才停了吹風機,笑看著膝蓋上那個毛雪球,“好,香噴噴了。”
  
  這時單海鳴端了一個碟子出來,放在茶几上。蕭寧一看,那是一碟熱牛奶。他抱起小貓,“來,說謝謝。”
  
  單海鳴道,“不客氣。”
  
  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眼裡都帶著笑意,只有小貓不舒服地咪個沒完。
  
  蕭寧把小貓放在茶几上,都不用他引導,那貓就沖著牛奶去了,確認似地聞了聞,就伸出粉紅的小舌頭開始舔,尾巴還在身後緩緩地掃來掃去,最後在自己身邊圍成了一個圈。
  
  單海鳴伸手在它頭上順了幾次毛,小貓全心全意地進食,竟也沒躲他。這個場景不知為何讓蕭寧產生了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
  
  “我晚上有事。”單海鳴收回手,“晚飯自己解決。”
  
  “嗯,知道了。”蕭寧看著小貓,一門心思考慮它需要的東西,都沒發覺這個對話互動些微怪異,“我想去買點寵物用品,你出門的時候能不能順便載我們一程?”
  
  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奇怪自己怎麼能這麼順嘴。
  
  “可以。”單海鳴看了看時間,“我和你一起去。”
  
  事情宜早不宜遲,兩人一貓上了車,還是蕭寧用了手機地圖才查到哪裡有寵物商店,幸好是開著車,不然這麼繞過去也有些遠。
  
  單海鳴提醒,“抱好小黑,跳出窗外就死定了。”
  
  “啊、好。”蕭甯把窗戶關成一小寸,然後才反應過來,“小黑?”
  
  單海鳴不容反駁地解釋,“貓的名字。”
  
  蕭寧和膝上的小貓面面相覷,隨後他笑著揉了揉小貓的頭頂,好笑之餘算是默認了。他一隻手把住小黑,一隻手掏出手機開始百度貓的口糧。
  
  到了寵物商店,經過介紹,蕭寧這才發現原來要買的東西這麼多。他把小黑遞給單海鳴抱著,一邊聽店小妹介紹一邊仔細看著架子上的商品。小到貓草球,大到貓爬架,連貓糧蕭寧都選了兩種,林林種種挑下來就有十幾樣。
  
  約莫是看出他是養貓新手了,店小妹很熱情地對他介紹養貓需要注意的一些事,又推薦他買了些驅蟲藥,“你家的貓應該三個月左右大吧,身體健康的話就能帶它去打針了。”
  
  單海鳴沒管這攤子,帶著小黑去逗寵物商店裡的其他貓貓狗狗,也不知他們怎麼惹到這些貓狗了,一時間店裡貓叫狗吠,好不熱鬧。
  
  蕭甯沒精力去管這兩隻,“有推薦的寵物醫院麼?”
  
  敬業的店小妹說了兩三家,都是附近的。
  
  問清楚地址,還問了這小妹的電話,蕭寧才轉身去找那一大一小。單海鳴正拎著小黑逗狗窩裡的一隻小金毛,小黑早嚇傻了,腿都不會縮,在他手裡保持僵直。
  
  “海鳴……”蕭甯付了帳,走過去無語地從他手上把小黑解救下來,“搬東西了。”
  
  東西太多,兩人來回兩趟才裝箱完畢。先把小貓送到醫院去打了針,單海鳴才將這一人一貓送回家,幫他把東西搬回去後,就辦事去了。
  
  蕭寧也沒閑著,把貓砂盆裝好放進廁所,小黑用的香波和藥都擺在浴室架子上,貓爬架就放客廳角落,旁邊放貓窩和食盆。
  
  這個本來不帶感情的精裝房忽然就變得有了幾分生氣。
  
  蕭甯滿意地打量了一圈,替只喝了一碟牛奶的小黑準備了晚飯,裡面摻上驅蟲藥。可能是小黑不挑嘴也可能是買的口糧合它口味,它轉眼就把一小盆混合糧吃乾淨了。
  
  “先委屈你一下。”蕭寧把吃飽了的小黑拘在貓砂盆旁邊,小黑蹲在原地不開心地叫喚。
  
  它的聲音很容易讓人不忍心,不過第一次要不好好教它,後面方便這個問題就會很讓人頭疼。蕭寧蹲身討好地撓了撓小黑的下巴,對方把頭撇過來撇過去,顯是不領情,“我出去一會兒,回來放你玩。”
  
  蕭寧還惦記著公司裡的快遞,直接打了個的就去了,看到前臺抱出個紙箱時他還蠻驚訝的。轉念一想就明白了,錢升也算了解蕭寧,知道他買的特產大部分會給組裡的成員分享,錢升當初也沒少吃蕭寧去外地回來買的特產,所以才幫他帶了這麼多。
  
  蕭寧本來之前也是這麼想的,除了分給組裡的人之外,肯定是要先寄點給盧家兩老的,如果還有剩,那就帶給盧岩。
  
  不過現在也算是正好,他後天要去拜見單海鳴父母來著,這些特產算不上貴重,圖個新鮮而已。
  
  蕭甯給錢升去了個電話,感謝之後問了價錢,說好回來再給他,就抱著東西回家了。
  
  廁所裡小黑果真便便了,可惜它還沒學會在貓砂盆裡解決,蕭寧只得食言而肥,幫它把便便鏟進貓砂裡,卻沒有放開它。
  
  小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蕭寧把食盆和水放在它旁邊道,“下次找對地方就放你玩。”
  
  小黑:“咪。”
  也不知是在答應還是在抱怨。
  
  蕭寧返回客廳把紙箱打開,裡面裝了鮮花餅火腿還有菌類。他分成了兩份,一份周日帶走,一份他打算明天給盧家寄過去,兩位老人在家裡也不指望孩子送龍肝鳳髓回去,只要知道孩子好好的,惦記他們就好了。

☆、我也是

  房間裡看著還算乾淨,但久無人居住,犄角旮旯裡還是髒的很。蕭甯沒有聽王華的建議找鐘點工,反正週六沒其他急事處理,就留在家裡挽袖子打掃清潔了。中午的時候他還去敲了單海鳴的門,想著可以一起吃個飯,不過屋裡沒人,大概是有事出去了。
  
  果然還是忙吧?
  
  蕭寧今天事兒也多,把分出來的火腿和菌類乾貨打包拿給快遞員送走了,也給陳淑雲去了電話,“阿姨,我今天給你們寄了點東西,估計三天后就到了。”
  
  “你太有心啦,小寧。”陳淑雲聲音帶笑,“上次寄的點心我們都還沒有吃完。”
  
  聽起來人還是很精神的,蕭寧問,“那個太久了,吃不完就扔掉吧。這次寄的是雲南火腿和山珍乾貨,拿來燉湯是剛好的。叔叔身體還好嗎?”
  
  “好著呢,他就在這兒,要和他說話麼?哎呀,你不好意思啥啊老頭子。”陳淑雲嘲笑了一番,轉口問,“盧岩還是沒打電話回來,他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嗎?”到底是更關心兒子,陳淑雲沒說兩句話就問到了盧岩身上。
  
  蕭寧只能道,“他最近工作比較忙……”
  
  “唉,我就知道,雖然忙,也要注意身體啊。他有沒有按時吃飯啊?週末能休息嗎?你們那裡天氣熱得快,也要讓他注意飲食,別老吃辣的,容易上火,多喝點水。”陳淑雲一口氣說了不少,“還有,上次給他找了個女孩這樣也不喜歡,那樣也不喜歡,他到底喜歡啥樣的啊?是不是工作忙得沒時間談戀愛了?這樣不行啊,都多少歲了,該考慮了。”
  
  蕭寧都插不上話。
  
  那邊盧安國打岔,“說那麼多行了啊,在和小寧打電話,又不是和你兒子打電話呢。”
  
  “什麼我兒子?那不是你兒子?”陳淑雲把電話拿遠了點,“我不是看小甯和盧岩住一起嗎?讓他幫忙看著點啊,你不擔心兒子我擔心。”
  
  她又把電話拿近,“小寧啊,你一向比較穩重,多照顧照顧盧岩哈。跟他說說,得了假期,就回來看看,機票我幫他買。”
  
  蕭寧一直笑著聽完,“好,我知道了。”
  
  完美完成任務的小黑總算被放了風,這時候蹭到蕭甯腳邊來回打轉。掛了電話,蕭寧彎下身順了順它的毛,把它抱了起來,“餓了?”
  
  小黑輕輕地舔咬他的手指,小小的身體非常溫暖。
  
  蕭寧感受小動物身上的那種溫度,考慮他什麼時候和盧岩再聯繫才合適,對方絕對要生一段時間的氣。再有一個,要讓夏離接受自己也不曉得要多久之後了。
  
  這兩天他其實並沒有認真去想,可現在似乎大腦自己就有了決定。他自然還是把盧岩當做好朋友的,也會在一個好友的位置上去關心盧岩。
  
  盧家的錢他還得了,那種他最無助時伸了一把手的恩情卻還不了。
  
  再說,他和盧岩長認識這麼久不是假的,盧岩一來並不知情,二來也沒真的做過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不恰當地說,不過就是恃寵而驕而已。
  
  真正說起來,人要踏踏實實地工作,兢兢業業地生活,考慮房子,考慮存款,考慮未來,考慮家裡的老人,考慮家裡的寵物,考慮自己的價值,絕不止那一點不可言說的曖昧最重要。
  
  有什麼大不了的?
  
  當脫離那種原地繞圈的情緒之後再去看,蕭寧反而覺得為這麼種事整天憂鬱挺可笑又可愛的。
  
  “咪喵?”小黑不知道自己的主人為什麼笑起來,見他一直不回應自己要食的請求,火大地一甩尾巴,跑走了。
  
  *
  
  第二天蕭寧一大早就起來了,吃了麵包當早餐,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都不敢讓小黑上身,怕把衣服弄皺或是留下貓毛。
  
  於是小黑轉戰貓爬架爬上爬下,蹲在最高的平臺上不下來,咪喵咪喵的叫個不停,用一隻貓擁有的矜持最大程度表達了自己的委屈。
  
  終於把蕭寧叫得不忍心,還是站過去把它抱了下來。
  
  門響了。
  
  不用猜都知道是單海鳴過來了,蕭寧抱著貓過去開門,“這時候走?”
  
  這時候還不到10點,蕭寧跟著又問,“吃飯沒?”
  
  “過去吃午飯。”沒回答他,單海鳴伸手摸了摸在他胸口鬧著的小黑,不過上次被拎去逗狗的印象應該挺深刻的,小黑十分不給他面子,扭來扭去地躲開了。
  
  單海鳴一點不在意,“吃的給它準備好了?”
  
  小心地把自己的寵物從蹂躪的魔爪下移出來,把小黑放在地上,蕭寧道,“嗯,夠一天的了,水也放了。”
  
  揉了揉鼻樑,單海鳴道,“那走吧。”
  
  *
  
  坐上車的時候單海鳴又揉了揉鼻樑。
  
  蕭寧忍不住問,“沒睡好?喝了酒?”
  
  “嗯。”一口氣就把兩個問題答了,單海鳴心情不好地應了,“昨天上午參加了一場路演,後來被拉去應酬了一晚上。”
  
  到底是年輕,儘管他表現得沒精打采,從臉上來看卻仍然沒有頹色。
  
  路演是證券投資方面的東西,蕭寧一向搞不明白,看著單海鳴確實疲倦,有心想讓他多休息一會兒。只畢竟是去別人家裡做客,他一個外人怎麼好隨便安排,只得開了句玩笑,“你這算疲勞駕駛嗎?”
  
  單海鳴果然給面子地笑道,“我買了保險的。”
  
  兩人繞到蕭寧訂花的花店,蕭寧下車取了一捧香水百合,旁邊有一家賣小籠包的,他買了四個和一杯豆漿。
  
  他捧著花拿到車上之後單海鳴打了幾個噴嚏。
  
  蕭寧驚訝道,“你對花粉過敏?”
  
  單海鳴揉揉鼻尖,不滿地瞄了一眼他手裡的花,“我對一切味道太濃的都過敏。”
  
  蕭寧把花放到後面去,又把車窗打開,外面風一下灌了進來,溫度當然不會比車內空調合適,卻讓人覺得很舒服。
  
  “我買了點包子和豆漿,紅燈的時候吃點先墊個肚子。”蕭寧也知道他們到了單家怎麼也不會讓單海鳴餓著,不過路上又不知要走多久,單海鳴昨天晚上喝酒肯定也沒吃多少,胃裡自然是難受的。
  
  單海鳴雙手把著方向盤,“豆漿。”
  
  蕭寧愣住,瞧了瞧手裡的豆漿,慢了幾拍,才不確定地拆了塑膠袋,把吸管插上。可看著單海鳴還是一副不準備騰出手來的樣子,他不得不舉高了手,把豆漿湊到單海鳴嘴邊。
  
  單海鳴頭稍一側,就著吸管喝了好幾口才放開,專心致志地直視前方。
  
  蕭甯看著他滿意的側臉微微有點出神。
  
  單海鳴問他,“看什麼?”
  
  他問得太突然,蕭寧下意識地回,“你很帥。”
  
  單海鳴聞言挑高眉毛,移動視線斜睨著他。蕭寧瞬間清醒回來,雖然他說的是實話,但男人和女人不同,用這種褒義詞多少有些奇怪,也許有些純直男倒不會覺得,就是蕭寧心裡有鬼,一直以來都十分謹慎,特別忌諱這些。
  
  他想說點什麼搪塞過去,張開嘴又找不出話來。因為那是單海鳴,這麼短的時間裡,蕭寧竟然已經不習慣去敷衍他了。
  
  一時語塞,車內氣氛因為他的語塞變尷尬了。
  
  “蕭寧。”單海鳴開口問,“你真的喜歡男人吧?”
  
  蕭甯心頭反而漸漸平靜下來,他看向窗外笑著道,“你不是早知道了嗎?”
  
  路口的紅燈攔下了他們。
  
  單海鳴拿過塑膠袋,掏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嗯。”
  
  他說,“我確實知道。”
  
  面帶著釋然的微笑,蕭寧轉過頭看他。
  
  單海鳴側過頭舔舔嘴角,就讓人看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帶了個笑出來,不過他的聲音是輕快的,“我也是。”

☆、拜訪

  不是說蕭寧沒想過單海鳴的性向,最少他也想過單海鳴是個雙的可能。可當這話被挑明,還是在他們倆正要去假裝成一對甜蜜同性情侶的情況下,這場面就讓他有些窘迫了。
  
  單海鳴兩口吃完小籠包,在紅燈還剩十秒的時候扯了紙巾擦手,“你有什麼想法嗎?”
  
  我能有什麼想法嗎?
  
  說實話蕭寧常常搞不懂單海鳴在想什麼,他腦袋空白一會兒,最終疑惑地皺眉,“挺好的?”
  
  單海鳴哼笑一聲,仿佛自言自語地道,“挺好的?”
  
  “不是……我是說,既然你真是性取向男的話,這次剛好解決了,也不算憋屈。”蕭寧解釋道,“這不是挺好的嗎?一勞永逸了。”
  
  “對,一勞永逸。”單海鳴不知想到了什麼,笑了起來,“那我還得感謝某些人了。”
  
  這句話提醒了蕭甯單海鳴當初讓他當男友的初衷,結果倒是成全他了。對方想必也是料不到……但是,對單海鳴來說顯然是自個兒的感受最重要,不然他但凡是有點在乎單二少這個身份,就不會這麼大大咧咧地一口承認下來。至少對日華這個百年集團來說,同性戀這個標籤絕對不能讓單海鳴有機會成為掌舵人,隱瞞下來還好,一旦曝光,說不定進入高層都會被詬病。
  
  蕭寧一愣。
  
  他想起了單海鴻。
  這不太可能吧?畢竟是兄弟來著,不過……
  
  蕭甯沒有忘記單海鴻那一句阿姨。
  
  *
  
  單家住在二環邊上一個A市有名的富人區裡,駛入別墅區的時候,蕭寧心中不免感慨,沒想到他有一天還真能踏入這個A市最早的天價樓盤裡。
  
  最終他們在一棟獨立別墅前停下來,有個人早等在了那裡,先行一步替單海鳴開了門。他笑容可掬地打招呼,“這就到了?”
  
  “你也來了?”單海鳴沒有取車鑰匙,直接下了車,“回來吃午飯,晚了怕路上會堵不好。”
  
  這人幫著把後座上的禮品拿了下來,看上去和單海鳴還有些熟,笑道,“一會兒就走了,還要幫單經理處理點事。”
  
  蕭甯也下了車,回頭把花拿了下來,耳聽到單海鳴介紹,“蕭甯,這是鄭言,我哥的助理。”
  
  “你好。”蕭寧抱著花,只象徵性地點了點頭。
  
  鄭言長得普通但順眼,略顯短的頭髮讓他看上去很精神,這人讓蕭甯有些想起王華,都是一看就覺得好打交道的,可是因為對單海鴻的想法,連帶著蕭甯對和單海鴻有關係的人都生不出想要親近的意思。
  
  鄭言倒是很熱情地和他打了招呼,坐進車裡,熟稔地問,“海鳴,借你的車用一下?晚飯之後還你。”
  
  “行。”單海鳴拎著兩手東西,避開蕭寧想要幫忙的手,“鑰匙在上面,幫我扔一下垃圾。走吧。”
  
  後一句是對蕭寧說的,他轉身上了臺階,還沒走近門就開了,門後站著一個樸素的中年女人,“小鳴回來啦?”
  
  單海鳴領著蕭寧走了進去,“嗯,他們都在?”
  
  “都在,這就是蕭先生吧?”女人替兩人拿了拖鞋,這讓蕭寧有點不習慣,看上去這人顯然不會是單海鳴的母親,“你好,我是蕭寧,謝謝。”
  
  她看到蕭寧手上的花,在眼周堆起了笑紋,“太太最喜歡百合了。”
  
  在兩人換好鞋子後,她引領他們繞過隔斷視線的多寶閣,客廳裡的大沙發上分別坐著四個人。單海鴻是蕭寧見過的,他在家裡並不顯得十分輕鬆,穿著也好表情也好,都有一股一絲不苟的味道,好像他和蕭寧一樣,也是來做客的。
  
  而蕭寧怎麼也想不到,他身邊居然坐著葉子欣。
  
  這女孩子今天梳了個複雜而好看的髮型,穿著米色長裙,外面套著一個高腰的小外套,襯出她纖細的腰身。
  
  她冷冷地朝蕭寧看過來。蕭寧對她心情略複雜,可說到底也是她和單海鳴的事,自己不過是個道具而已,只是他也知道這時候對葉子欣的任何示好都會有反作用,最好的應對方法還是順其自然地無視吧……
  
  剩下的兩個人裡,一個正坐在主位上看著報紙,另一個拿著遙控器看電視。
  
  “海鳴。”拿著遙控器的女性最先有了動作,她面帶笑容地站了起來。主位上的男人這才放下報紙,面無表情地打量著來者。
  
  這自然是單逸松和單太太,單逸松就像一個標準的成功人士,精心打理過的頭髮沒有染過,夾雜著些灰白,他的淩厲並不顯在臉上,而是全部收斂進眼中,自有一股盛氣淩人,讓人都能先忘了他已是個邁過六十歲的老人家。
  
  而單太太吳怡留著一頭長髮,沒有盤起,垂在肩頭,不知是不是保養得體,臉上也沒有特別明顯的皺紋,就如蕭寧所想的那樣,是個風韻猶存的大美人。真是難以想像她風華正茂時的美貌,毫無疑問單海鳴得天獨厚的外貌得益於她。
  
  可問題是,她和單逸松相比,年輕太多了。
  
  這家庭成分在蕭寧看來越來越複雜了。
  
  “這是送給我的嗎?”她的聲音也很好聽,溫水一般溫柔熨帖,一點矯揉造作都沒有。蕭寧都有點不自在了,不好意思地遞過花,“希望你能喜歡。”
  
  “謝謝,我很喜歡。”她笑著提高聲音,“小尹,幫我拿個花瓶過來,昨天我買的,圓口玻璃的那個。”
  
  如果說蕭寧對上她還只是不自在,對上單逸松那就能稱得上是局促了,不過他還能勉強按捺住,表現出來依然還算得體,“單伯父,你好。”
  
  單逸松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稍稍垮下的嘴角表達出他不是很樂意見到現在的局面。蕭寧忍住不去看單海鳴。
  
  單海鳴朝他搭了個眼色,示意沒關係。
  
  沉默了相當一段時間,單逸松才一點頭,“坐吧。”
  
  “這是蕭寧帶的?”單海鴻開口問,看著單海鳴放在桌上的東西。蕭甯道,“朋友剛好要去雲南一趟,托他帶回了些特產。”
  
  “鮮花餅留著當點心吧。”單海鳴估計是全場最無所謂的一個人,一屁股坐在蕭甯身邊,隨意道,“乾貨什麼的拿去煲湯。”
  
  “好。”吳怡吩咐拿來花瓶和剪刀的尹溪道,“拿去洗一洗,晚上燉湯用。子欣最喜歡喝菌燉的湯了吧?”
  
  葉子欣矜持一笑,“阿姨燉的湯都很好喝,哪種我都喜歡。”
  
  “又騙人了吧?加點苦瓜看你喜歡不喜歡。”吳怡的口氣帶著明顯的喜愛,葉子欣苦惱地皺眉,“阿姨……”
  
  單海鴻笑道,“放心吧,我看過家裡的冰箱了,沒苦瓜。”
  
  這畫面太和諧,蕭寧拿不准到底發生了何種變故,葉子欣的事已經解決了麼?最少這次看不出她對單海鳴的熱情了。
  
  這時吳怡帶著微笑轉回頭,“蕭寧,幫我拿一下舊報紙好嗎?”
  
  蕭寧坐在沙發最邊上,旁邊就是報刊架,放著不少報刊雜誌,“好,需要多少?。”
  
  “多拿幾張,我墊一下。”吳怡說著就用手肘碰了碰單海鳴,“去,坐旁邊去,讓蕭寧坐我這邊,別擋著。”
  
  單海鳴看了蕭寧一眼,轉移了位置,坐到了吳怡的另一邊去,熟練地撿起花來。
  
  “蕭寧是哪裡人啊?”吳怡選了一枝花,手法老道地修剪後插入瓶中,“聽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幫著她把報紙鋪開放花,蕭寧道,“我是C市人,不過讀大學就是在A市讀的,畢業後乾脆就留下了。”
  
  “C市也是個好地方,那你應該挺喜歡吃辣吧?我叫她們準備點辣口菜。”吳怡張口想喊,被單海鳴打斷了,“他不愛吃辣,不用管他。”
  
  “這樣啊。”吳怡問,“那喜歡吃什麼?”
  
  蕭寧介面,“對,不用管我,我什麼都能吃的。”
  
  “啊。”吳怡忽然一副醒悟的樣子,笑容更深地看向蕭寧,“你愛吃魚吧?小尹。”
  
  小保姆又勤快地跑過來。
  
  吳怡道,“去買條魚,哎,我怎麼把這茬忘了呀,讓郭嬸做條松鼠魚。”
  
  她放下花,語氣裡帶了點揶揄,“放心吧,一定比海鳴做得好吃。不過海鳴做得應該還可以吧?學了好些天呢。”
  
  “您這是還插不插花了?”單海鳴罕見地露出了無語的姿態,看著自己的老媽。
  
  蕭甯微微張了張嘴,他的視線落在單海鳴的手指上,之前看到的一些小傷口都已經沒了。他忽然覺得有些承受不住地惶恐。
  
  單海鴻和葉子欣隨口聊著天,好像默契同生,都沒注意到他們三個人,而單逸松從頭到尾都沒開他的金口,熟視無睹地看回報紙去了。

☆、談話

  午飯賓主盡歡。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的。
  
  吳怡是個非常合格的女主人,並不會讓任何一個人感到冷遇。不管這是她的性格還是她的能力,但確實能讓人感到輕鬆。
  
  蕭寧的輕鬆沒能持續很久,因為一直沒怎麼說話的單逸松把他叫進了書房。
  
  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反正遲早要來這麼一遭。蕭甯很鎮定地跟著他上了樓。
  
  “坐。”
  
  單逸松坐到了書桌後面,前面有兩張木椅子,看上去一點不舒適。看來他平日裡在家裡還會和人商量公事。
  
  蕭寧面帶禮貌的微笑在對面坐了下來。
  
  一點沒有耽誤,單逸松單刀直入,直切重點,“你和海鳴到底怎麼回事?”
  
  他這麼說讓蕭寧覺得他知道單海鳴和他只是協議,到底單海鳴和自己老爹說了什麼?
  
  出於謹慎,蕭寧只能地回道,“就是海鳴說的那樣。”
  
  “別和我繞圈子。”單逸松皺眉的樣子十分有威懾力,“海鳴怎麼會喜歡男人?他是不是找你來假扮的?”
  
  該說不愧是父子麼……
  蕭寧沉默了一會兒,問了一句也許不該他問的話,“他為什麼要找人來假扮證明自己是一個同性戀?”
  
  單逸松的臉上怔忪了一瞬,那幾乎算得上是一個可以說是軟弱的表情了,但它立即就消失了,要不是蕭甯慣於察言觀色又全副精力都放在這個老人家身上,他都會遺漏這個表情。
  
  單逸松道,“年輕人,現在是我在問你問題。”
  
  “我知道,單先生。”蕭寧斟酌著道,“非常抱歉,我並不是想要冒犯你。如果我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那無疑是太傲慢了,我唯一可以瞭解到的是海鳴他很重視家人,但是他沒有對我詳細講述自己家庭的事,所以我才對你剛才的問題感到十分的意外。”
  
  單逸松慢慢道,“我對你花哨的說法不感興趣,我只想聽實話。”
  
  這個看不出是個老人的老人,背挺得很直,高高在上全權在握的樣子讓蕭寧也不得不正襟危坐,他仔細思量著單逸松的話,卻莫名生起一股氣憤。
  
  並不是為自己被像個犯人一樣的審問,而是為了單海鳴。
  
  畢竟就算再愚鈍的人,對於整件事也可以有了一兩分推測,再說蕭甯從來都是個會多想的人,單海鴻針對單海鳴的矛盾難道單逸松看不到嗎?自己什麼都不做,反而來對他發問。他就不想想單海鳴為什麼要這麼做。
  
  蕭寧說出口的話就有了幾分不像自己的咄咄逼人,“你一開始就為我定了性,我想除了你想聽的話之外我說不出任何‘實話’。”
  
  “我以為你可以更客氣一點。”單逸松微微眯了眯眼睛,對蕭寧的估量非常嚴厲,“這是在我家裡,你想被請出去嗎?”
  
  蕭寧道,“當然不想,單先生。”
  
  “很好。”單逸松問,“那告訴我,我兒子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陪他來演這麼一場戲?”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單海鳴輕而易舉出了櫃,因為單逸松壓根兒不信?
  
  蕭寧霎時覺得自己責任重了幾分,抿了抿唇,“單先生,你是覺得我們是在演戲,還是希望我們在演戲?”
  
  單逸松久久地看著他,好像要用目光解剖他的表情。末了,單逸松閉上眼長長地歎了口氣,那股淩厲的氣勢悄然褪去,“你知道海鳴以前的事嗎?”
  
  蕭寧稍一沉吟,“略知一二。”
  
  單逸松問,“那你怎麼想的?”
  
  蕭寧這下真的遲疑了,這讓他怎麼說?年少輕狂?人不傻逼枉少年?
  最後,他道,“事出有因?”
  
  單逸松睜開眼,“他什麼都沒告訴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們是一對戀人?”
  
  “也許是……”蕭寧入戲地苦笑道,“他還不認為我足以和他分擔這一切吧。不瞞你說,我和他認識時間沒有長到我們倆互相坦白不太開心的過去,除了他告訴我的那些,我對他的事情都只還是推測而已。”
  
  這解釋很完美。
  單逸松點頭,承認道,“你們才認識不到三個月。”
  
  這一點誠實和踏實獲得了單逸松的一些信任,他說話不再這麼饒不得人,“海鳴他真的喜歡男人?”
  
  他的神色有點遲鈍的不可置信和難以接受,甚至站了起來,在書桌後走了兩步,蕭寧的視線一路追隨著他,知道估計在他們的談話之後,父子之間會有另一場談話了。
  
  這樣也好,喜歡同性在家裡人這邊都不好走,能解決就解決了吧。這樣就算單海鳴和他“分手”之後也能自由選擇男性了。
  
  單逸松繞回來,稍稍糾結慢慢變成了某種決定,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蕭寧,“你們交往多久了?”
  
  蕭甯一怔,單海鳴沒和他對過臺詞。
  
  可能是他太相信單海鳴了,居然連臺詞都沒想過和單海鳴對一次。
  
  心裡為自己的大意感到懊悔,蕭寧稍稍皺眉,單逸松既然當初都沒相信單海鳴是個gay,可能……也沒問這茬?
  
  最後,他硬著頭皮道,“我們認識那天晚上,兩人都喝了點酒,然後……海鳴在我家裡住了一晚上。”
  
  這話並不算回答,卻暗示性強烈,留下了非常豐富的想像空間,夠聽的人自行解讀了。本不該在人家長面前說這種話,但這是最安全的說法。
  
  單逸松放在椅背上的手握緊,“簡直胡鬧!”
  他看向蕭寧的眼神多了幾分不喜,“海鴻說你在日華上班,你是知道海鳴是誰才故意接近他的嗎?”
  
  蕭寧:“……”
  這話問得蕭寧很是出戲,這是他平日裡想都沒想過的事,所以單逸松話裡的邏輯他想了好一會兒才捋清楚,一時覺得有幾分新奇好笑。
  
  老爺子以為這是在演電視劇嗎?
  
  但顯然他不能笑出來,咽了口唾沫忍住,“其……其實,我那天是被王華拉過去的,都不知道自己會見到誰。”
  
  單逸松確認道,“王華,那個助理。”
  
  “王哥是我之前的上司。”蕭寧點點頭,“事實上,那天晚上之後,因為很尷尬所以我們倆也不準備繼續深入交往,我也以為不會再和海鳴有交集了,但是我的工作上出了點問題。這個他和你說過嗎?”
  
  單逸松的臉色不太好看,也不知道腦補到哪裡去了,“海鴻和我說過,他說……”
  
  他停了下來,表情變了變,疲憊地歎了口氣,重新坐了下來,按住額頭,“繼續。”
  
  “剛好王哥老婆生了孩子,我過去看望時和他聊起這件事,他才告訴我海鳴的身份,我也很吃驚,那個時候連單海鴻的名字我都沒記清楚。”蕭寧說得詳細,“這也是緣分吧,總之我和海鳴就這麼再次聯繫上了。我很感激他幫了我一把,來往也多了,但畢竟相處了一晚上,有些事控制不住就發生了。”
  
  蕭甯說完,滿意地自我感歎,這一番話充滿轉折,跌宕起伏,有理有據,讓人信服。
  
  單逸松這時臉上也沒有懷疑了,真是容不得他不信,就連蕭寧自己都要信了。
  
  老人家散發著低氣壓,“你家裡都有什麼人?做什麼的?你是一個人在C市還是有親戚?”
  
  這效率,問完戀情來由就開始查戶口了。
  在蕭寧開口回答前,單逸松比了個手勢制止了他,“你最好知道,我有辦法查證你說的話是真是假。”
  
  蕭寧一下就靜了。
  
  他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握在一起,“這個……和我與海鳴的事沒有關係吧?”
  
  “沒有關係?”單逸松反問,“怎麼會沒有關係!海鳴能把事情捅到我們這裡來,你呢?你父母知道你和海鳴的事嗎?”
  
  蕭甯看著單逸松,在說到單海鳴的性向時他還能保持高深莫測,因為那是單海鳴自己的選擇,也表示單逸松對自己兒子一定程度上的信任,可面對自己的兒子有可能遭受不公平待遇的時候他徹底火了。
  
  這老爺子還挺可愛的。
  
  蕭寧垂下眼睛,抑制不住地羡慕。
  算了,如果能讓單海鳴的父親安心點,說一說也沒關係,他道,“他們沒必要知道。”
  
  “你什麼意思?”單逸松看起來很想拍桌子,給人的壓力陡增,“我警告你……”
  
  蕭寧反而心裡無波了,“我父親已經去世很久了。在他去世前就和我母親離了婚,我在我姑媽家裡待了一段時間。”
  
  單逸松可能也沒想到蕭寧家裡是這樣子的,一下失了準頭,可問得還是沒有顧忌,“你父親是怎麼去世的?是家族遺傳病還是意外?”
  
  問題直白和實際,蕭寧道,“大概……是意外吧,不是遺傳病,我沒有重大病症的家族史。”
  
  單逸松接著問,“那你母親呢?”
  
  “她……有她的難處。”蕭寧習慣性地微笑起來,“她也給我留了一些錢,姑媽家裡才方便照顧我,不過我上高中就住進宿舍,和他們漸漸斷了聯繫,都好多年了。”
  
  他保持微笑道,“所以,他們不知道我和海鳴的事也沒關係。”
  
  單逸松可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年輕人,即使蕭寧說得婉轉簡單,幾句話間也道盡了一個失依少年的艱難。
  
  半晌,他看向蕭寧的目光中多了些複雜,“高中就斷了聯繫,你讀書和生活怎麼解決的?”
  
  蕭寧笑道,“我有個小學同學,後來一直當同學,他家裡人很好,知道我的事之後給了我很多幫助。”
  
  單逸松頷首,半晌後他才道,“我明白了,我暫且相信你。”
  
  頓了頓,他又意味深長地道,“來日方長。”

☆、湯話

  蕭甯下樓的時候正遇到單海鴻上樓,打了個照面,單海鴻先打招呼,“和爸爸聊完了?你還好吧?”
  
  蕭寧笑道,“沒事,就拷問拷問了我對海鳴的愛意有多深。”
  
  “你也體諒一下爸爸。”單海鴻一副要和他在樓梯上多聊幾句的架勢,“海鳴對你很上心,何樹州他們都在哀嚎海鳴重色輕友呢。”
  
  對單海鴻蕭寧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反感,他提的名字蕭寧還是反應了幾秒才想起何許人也。
  
  “海鳴之前和他們很要好的,到哪裡都瘋一塊。這麼多年朋友,突然之間就不理人了,在朋友之間名聲不會太好。白力還指望著海鳴拉他一把呢。”單海鴻打趣道,“你要是不放心,每次都跟著就好了。”
  
  那些可不算好朋友吧。
  蕭寧禮貌地道,“海鳴的事我一般插不上話。”
  
  單海鴻笑笑,“他一貫這樣,我行我素得很,你性子好,遷就他一些吧。”
  
  蕭寧並不想花時間和他糾纏,回以微笑就準備走人,沒想到又被他叫住了,“對了,你是客服部的小組長是嗎?”
  
  “對。”蕭寧停下,回首仰頭。單海鴻站在高處,“我覺得以你的能力有點屈才了,回頭我告訴他們一聲,讓他們給你調個位置。”
  
  蕭寧笑,“謝謝,不過暫時不用了。單伯伯剛才都懷疑我接近海鳴的目的了。”
  
  單海鴻道,“他很重視海鳴,你別放在心上。”
  
  “嗯,我理解,只是為了讓老人家放心,所以我還是老實點吧。”蕭寧笑著搖搖頭,“我先去了。”
  
  這次單海鴻沒再多囉嗦了。
  
  蕭寧歎了口氣,自己面對這個人都覺煩惱得很,單海鳴和他相處這麼長時間,得多鬧心?
  
  下樓看到單海鳴,蕭甯小小的高興了一下,可惜的是客廳裡不止單海鳴一個人,還有一個葉子欣。
  
  這兩個人各坐在沙發兩邊,沒有說話,互相也沒看對方,可偏偏有種對峙的氣勢。蕭寧不知這是不是氣氛裡存在張力的原因,反正他實在有點不想走過去。
  
  倒是單海鳴看到他就先揮了揮手,解決了他的困擾,“去廚房。”
  
  “什麼?”蕭寧腳步一頓,狐疑地改往廚房走去,“廚房?”
  
  葉子欣的目光從目視前方轉移到他身上,說不出是個什麼表情,總之絕不是喜歡。蕭甯走進廚房,“伯母?”
  
  “聊完了?”吳怡正把砂鍋的蓋子蓋上,打開爐火,拿起布擦手。
  
  “嗯。”蕭寧走近她,“需要我幫什麼忙嗎?”
  
  吳怡轉頭看他,一笑,“你會煲湯嗎?”
  
  蕭寧道,“我很少煲湯。”
  他平日裡連菜都不常做,高壓鍋怎麼用還時時忘記,更不會有煲湯的閒情逸致,至於盧岩就更沒可能。
  
  “我覺得湯和其他菜都不一樣,它可能不需要技術,只需要常識。”吳怡靠在流理臺上,“但它實在是最需要用心的。”
  
  說著她歎了口氣,“我一直認為,花上幾個小時為誰煲一鍋湯是一件十分溫馨的事,所以家裡的湯都是我來煲的。”
  
  先勿論蕭寧對她的印象和猜想,她這一句話確實讓蕭寧很有好感。他捧場地道,“那你們家的人都有口福了。”
  
  吳怡笑了出來,“說來不好意思,我還真只有這一樣能見得人,其他做出來都是害人命。煲湯很花時間,但卻很簡單。”
  
  簡單而用心,卻是世上最為難得的事情。
  
  吳怡起身,替兩人各倒了一杯純淨水,“海鳴很早前就不怎麼回家了,我也少了很多機會為他煲一碗湯。”
  
  說到這裡蕭寧也明白了,單逸松找他談完話後,就輪到吳怡了。
  
  蕭寧握著玻璃杯,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你不用那麼緊張。”吳怡偏過頭,發梢拂過她的肩頭,很是風情,“海鳴是一個很有主意的孩子,我從來都不忍心干涉他的決定。”
  
  不忍心?
  這個措辭實在讓人回味。
  
  “逸松對你老有懷疑,可我相信海鳴,他一直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吳怡垂下眼簾,放下杯子,“我們家的情況你大概也察覺到了,有些複雜。其實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海鴻是逸松和他前妻生的。我進門的時候他才五歲,那時我就有了海鳴。”
  
  她雙手抱胸,看向蕭寧,“現在想起來,五歲孩子想法很極端是正常的,就算海鴻這麼早熟的孩子也是一樣。逸松和前妻的感情一直不好,海鴻也知道。當他的母親才去世,逸松就娶了我,所以他覺得……”
  
  蕭寧點點頭,示意自己理解。
  
  吳怡笑了一笑,“我必須承認,那個時候我年紀也不大,更不知道如何和一個對我充滿懷疑與敵意的孩子相處,就發生了點不愉快的事。直到我生產那晚上,那孩子跑了出去,差點走丟,一連失蹤了兩天。”
  
  這裡面有沒有一個小孩子的心機已不可考,事情早就過去了那麼久,追究一個孩子也沒意思。
  
  “他的父親很難受,我也是。”吳怡回憶著道,“也許是因為我和海鳴擁有得太多太完整了,對著那麼敏感的一個小孩,不由得我不心軟。海鳴大約是受了我的影響。”
  
  她道,“本來不管別人怎麼懷疑,我不圖什麼,只希望一家人高高興興地在一起,逸松愛海鳴,也愛海鴻,對海鴻他還多了一份愧疚之心,可是海鴻疑心太重了。”
  
  說完她又笑了笑,“你明白了嗎?”
  
  蕭甯呼出一口氣,“我明白了。”
  雖然多少明白了點現狀解除了疑惑,可他的心情也隨之鬱悶,這倆父母有需要讓單海鳴為他的家庭做到這種地步嗎?且不說隨便找了個人來出櫃,以前的表現呢?和單海鳴相處下來,蕭寧絕對不相信單海鳴以前會是那麼紈絝子弟的一個人。
  
  也不是說他為單海鳴不值。單海鳴的行為顯然確實維持住了這個家庭的平和,就是蕭寧有點……心裡不舒服?
  
  吳怡仔細觀察著皺起眉沉思的蕭寧,笑道,“你也不用太心疼海鳴,他是個聰明不會吃虧的,真的會傷到自己的事他不會做,可過得比其他人都滋潤了。”
  
  心疼什麼的,蕭寧愣了愣,“我……”
  
  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吳怡道,“不管海鳴喜歡男的也好女的也好,只要是他喜歡的,我都會支援。有我和海鳴在,他爸接受你也是遲早的事。”
  
  對於她興致勃勃的好意,蕭寧只得沉默地承了下來。
  
  “話說回來要是海鳴真的喜歡子欣我還要操心了呢。”吳怡憂愁地撫住臉頰,“海鴻從小就中意子欣,可是子欣看起來比較喜歡海鳴,現在海鴻可該徹底放心了吧。小孩子們的事真讓人頭疼呀。”
  
  嘴裡說頭疼,吳怡的表情倒很有點樂在其中的味道,“你可別吃醋喲,我跟你說,海鳴可招人喜歡了,他上學那時候書包裡常常被塞情書。”
  
  心裡惦著單海鳴,自小就屬於無人問津的蕭寧隨口笑道,“羡慕死我了。”
  
  “海鴻應該也很受歡迎,不過我不好幫他整理東西。”吳怡說起這種話來沒有絲毫不自在,“我就是沒看出來,原來海鳴壓根不喜歡女生啊。你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喜歡同性的?”
  
  “呃?”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白地和他討論性向,蕭寧哽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哦……”吳怡一副我發現了的得意神色,沒有一點長輩的架子,“你是不是先喜歡上哪個小男生才發現的?”
  
  蕭寧:“……”
  一針見血。
  
  吳怡小聲笑道,“放心,我不告訴海鳴。你父母知道你的事嗎?”
  
  今天被問第二回,蕭寧也稍稍放開了點,把自己父母的事簡單說了說,吳怡聽完安靜了小會兒,“你是個好孩子,以後和海鳴好好過,想養孩子咱們可以領養一個也可以找人代孕,看你和海鳴,我和逸松聽你們的。”
  
  蕭寧聽到這話也是無奈,他和單海鳴並不是真的在交往,就算他們演得再逼真,騙過了所有人,那也不是真的。
  
  即使吳怡說得讓他很嚮往,但單海鳴這麼優秀獨特的一個人,也不至於淪落到和自己湊一對,只要能幫上他的忙就好了。
  
  “現在沒孩子,也可以養養寵物。”吳怡小心地觀察了一下砂鍋的情況,調整了火候,“哎,海鳴有沒有告訴過你,他很喜歡貓貓狗狗?”
  
  單海鳴沒提過,但蕭寧看出來了,“我養了一隻貓。”
  
  輕笑一聲,吳怡道,“他小時候老撿流浪貓流浪狗回來,完了也不知道怎麼照顧人家,郭嬸幫了一回忙,就教會他一個固定程式,先洗澡弄乾淨,喂點熱牛奶飽肚子,順順毛安撫一番,然後非要抱上自己床睡一晚上。”
  
  蕭寧越聽越覺奇怪,這程式怎麼聽起來非常熟悉呢?
  陡然想起單海鳴半夜領他回住處那晚上,他的臉色頓時十分古怪。
  
  吳怡察覺到他情緒不對,“怎麼了?”
  
  “沒有。”蕭寧狼狽地掩飾了過去,“只是想到既然撿了那麼多小動物回來,怎麼你們家沒成為動物園?”
  一隻貓狗都沒見到的。
  
  “哦,這個啊。”吳怡聳聳肩,“因為海鴻不喜歡,他還悄悄扔過幾次,以為我們沒發現呢。”
  
  她說完就笑,好似真心覺得好笑。
  
  蕭寧:“……你不生氣嗎?”
  
  “有什麼好生氣的,海鴻繃著個小臉撒謊的樣子真的很好玩,可惜你沒看到。”吳怡笑得停不下來,“後來海鳴也知道了,還裝作不知道地逗他哥呢,他哥被他逗得可緊張了。”
  
  這時候她的笑才漸歇漸止,語氣有點傷感又有點懷念,“不過海鳴之後也不再撿小貓小狗回來了。”

☆、責問

  蕭寧不知不覺就在廚房和吳怡聊了一下午。返回客廳的時候葉子欣已經不見了,只留單海鳴在那裡看電視。
  
  吳怡問,“子欣呢?”
  
  “和我哥出去了。”單海鳴眼睛都沒抬一下,“可能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吳怡一點不見意外,“嗯,那讓郭嬸少做點菜,湯倒是燉多了,晚上要吃不完你們拎點回去。你爸還沒下來呢?”
  
  “一直沒出過書房。”單海鳴瞥了一眼蕭甯,發現對方也盯著自己,揚眉問,“幹什麼?”
  
  實在是蕭寧經過今天對這家的破事有了不少認識,對單海鳴的經歷和處理更是感慨。他實在難以想像在面對自己哥哥無處不在的猜忌和不大不小的陷害時心裡怎麼想的。他努力把自己和單海鴻的利益剝開來,處理得這麼好,也未讓自己真的就如單海鴻所希望的那樣墮落,這是他的本事,卻不是他的責任。
  
  他真不應該受這些折騰。
  
  蕭寧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衝動,很想對單海鳴說點什麼,或者為他做點什麼,但他只是搖搖頭,“沒事。”
  
  確定他神色沒有異樣,單海鳴這才把注意力扔給吳怡,“院子裡怎麼種了那麼多樹。”
  
  “你剛才去看了?”吳怡也沒動頻道,“才換的,今年是指望不上了,明年應該能吃上自家的楊梅了。”
  
  沒過一會兒,單逸松也下來了,一家人圍坐一起吃了晚飯,氣氛比之中午要和諧得多,少了不少做作的刻意。單逸松還是沒說幾句話,好在對蕭寧少了尖銳的打量。
  
  湯果然剩了不少,吳怡用一個保溫桶裝了,還連帶了幾包面,“這個面挺好吃,讓他們專程從鎮上帶過來的,明天早上用雞湯煮個面當早飯最好了,家裡有青菜嗎?”
  
  單海鳴道,“沒了。”
  
  於是他們又被塞了一捆菜。
  
  吳怡皺起秀氣優美的眉,像是在思考還有沒有什麼沒想到的。單海鳴卻早已不耐煩了,“走了,下周有時間再回來。”
  
  “好。”吳怡這回才放心了,“快走吧,早點回去。”
  
  鄭言下午就把車停回車庫了,這時正好開回去。
  
  重新變成兩人相處,經過下午和單海鳴父母的兩次聊天,蕭寧現在心中倍感微妙。
  
  單海鳴開口道,“想問什麼就問。”
  
  “葉子欣和你哥……”蕭寧覺著先不管葉子欣怎麼想,單海鴻看上去信心滿滿啊。
  
  “啊、他們啊。”單海鳴想了想,“子欣本來就不是很有主見的人,兩邊家庭的壓力和我哥的手段加在一起,與誰在一起不是一起,她很快就會想通的。”
  
  單海鴻能滿意了,單海鳴也不受損失,蕭寧松了口氣,“那就好,皆大歡喜。你辛苦了。”
  
  “看來我媽給你說了不少。”單海鳴像是覺得好笑,聲音裡有點憊懶的笑意,“我和我哥沒你想得那麼複雜,以前的事鬧那麼麻煩,就是因為他不相信他想要的我都不想要,所以我也懶得說了,乾脆讓他看到想看到的。”
  
  蕭寧看著他的側臉,“你哥比不上你。”
  
  對於這句感慨單海鳴笑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位置,和別人比這種想法本來就是錯的。”
  
  蕭寧道,“就憑這句話,他比不上你。你做得太好了。”
  
  單海鳴抽空看他,因為路燈而起伏的陰影下,蕭寧臉上是全力以赴的誠懇,他一真心想說服誰就只會這麼做,忘了成熟的技巧,好似一邊說話一邊捧出了一顆心給人看。那股真摯顯得有些笨拙和老實,讓人看著聽著就忍不住想笑。
  
  所以單海鳴笑了,“你也做得很好。”
  
  這回答略出乎蕭寧的意料,可單海鳴的語氣有了那麼點點奇怪的不同。他還來不及想這是什麼和為什麼,身體就主動岔開了話題,“我聽伯母說你小時候老撿小動物回家,就是家裡不好養,怎麼現在一個人出來住了反而不撿了?”
  
  單海鳴從善如流地答,“這不是把你撿回來了嗎?”
  
  蕭寧被他這麼一咽,更接不上話來了。
  
  “我時間不定,有時候還出差。”單海鳴這才道,“一個人住就不方便了,養了又不能好好照顧,還不如不養。”
  
  耳聽到K歌之王的旋律,蕭甯邊接電話邊想也該換個鈴聲了。
  
  打電話來的人特別出乎他的意料,居然是夏離,“喂,夏離?”
  
  那邊半天不吭聲。
  
  蕭寧微覺奇怪,“夏離?怎麼了?”
  
  夏離冷漠地道,“那天我情緒失控打了你,對不起。”
  
  他的聲音裡並沒有帶上歉意,蕭甯猜測是盧岩叫他給自己打的道歉電話,“哦,這件事啊,沒關係,我理解。你別放在心上。你和盧岩還好吧?”
  
  夏離幾乎是立刻尖利地笑了一聲,“不勞你操心,我和盧岩一定會長長久久的。”
  
  這話裡有話讓蕭寧微蹙眉頭,不知夏離又是發生了什麼事。他的口氣還是溫和,“嗯,那就好。”
  
  本就不是很想和他聊天,蕭寧說完客套話就想掛電話,沒想到夏離卻嘲道,“蕭寧,你也是這麼對付盧岩之前的戀人的?暗地裡把他們對比得無理取鬧,襯托你這個好友的善解人意?”
  
  蕭寧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我沒有……”
  
  “不用狡辯了。”夏離諷刺道,“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真是好一朵白蓮花,你和盧岩這麼多年了既不敢和他在一起又不肯放他和其他人在一起,你虧心不虧心,玩這種遊戲有意思嗎?你看著吧,我才不會吃你這一套。”
  
  說完就掛了。
  
  蕭寧目瞪口呆地聽著嘟嘟嘟的忙音。
  
  單海鳴出聲,“怎麼?”
  
  他茫然地看著手機螢幕,轉頭問,“白蓮花是什麼?”
  
  單海鳴問,“誰說你是白蓮花?”
  
  蕭寧平日裡不怎麼接觸這些新興詞彙,只憑著本能也明白這不是什麼好話。
  
  單海鳴騰出空看了他一眼,見蕭寧好像受到了不小的衝擊力,便騰出一隻手揉了揉他的頭,那模樣,和摸小黑如出一轍,“在表揚你貌美如花吧。”
  
  蕭寧:“……”
  末了他也笑了,“好吧,謝謝。”
  
  “是上次揍你那人?”單海鳴現在和蕭寧說話語氣早沒以前那麼每一句都含著點不可反駁的意思,親和了許多,“到底是什麼事?你搶了別人男朋友嗎?”
  
  揉揉額頭,蕭寧沉靜了下來。單海鳴似是篤定他會告訴自己,既沒有催,也沒有故意挑開話題。
  
  “唉。”蕭寧捂住額頭長歎一聲,“說來話很長。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就成了這樣,明明都告訴他們我有男朋友了。”
  
  單海鳴介面道,“我嘛。”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句子比較短,這話輕飄飄的,句尾壓不住地往上揚。
  
  “是啊。”蕭寧摩挲著手機光滑冰涼的外殼,把夏離和盧岩的事情說了,說起來才發覺略顯丟人,不過單海鳴連更難看的樣子都見過了,當著他的面簡述一遍還沒那麼難以接受。
  
  單海鳴聽完,慢悠悠地問,“那你喜歡盧岩嗎?”
  
  該說他關注重點奇怪呢還是該說他會抓重點呢,蕭寧苦笑,想了很久,久到他們都回到公寓樓下停好了車。
  
  蕭寧才小聲道,“小時候,他是我唯一的朋友。當然,他有很多朋友。但是最後和他待在一起的還是只有我。”
  
  他絮絮叨叨地和單海鳴講起他和盧岩的過去,聲音越發小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單海鳴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在方向盤上敲著,末了發表評論,“雖然我不是很想打碎你關於初戀的美好回憶,不過在我看來那實在是不算愛情啊。”
  
  還陷在回憶裡的蕭寧迎頭被潑了冷水般地怔住,“啥?”
  
  “因為我看不出你對他有欲望,你夢遺的時候想到過他嗎?做春夢的時候夢到過他嗎?自慰的時候想著的是他嗎?”單海鳴偏頭看他,狐疑又不懷好意地問,“你有沒有過,想要吻他?”
  
  這一連串蕭寧想都沒想過的質問砸得蕭寧有點頭暈,“我……”
  
  他還真沒有,盧岩的存在曾經對他來說太美好了,肉欲尚無餘地。而且他沒有真奢望過自己能和盧岩成一對,以蕭寧的性格,這種事更是想都不用想。
  
  蕭寧有點頭暈,喏喏分辨,“我……對他,大概是柏拉圖吧?”
  
  沒有立即反駁他,單海鳴想了想,“是嗎?柏拉圖?不過恕我沒有聽出來你和他有近乎靈魂的交集和共鳴,還是你沒告訴我?”
  
  鬼的靈魂交集和共鳴,盧岩和蕭甯的喜好實在說不上重疊,他連蕭寧喜歡吃什麼都鬧不明白。
  
  鬧不明白為什麼單海鳴跟換了個人似地逮著這個話題不放,還說得如此過分,蕭寧面無表情地看著單海鳴,“你到底想說什麼?”
  
  單海鳴好像都不顧及他難看的臉色,“你這樣,我只覺得盧岩與其說是一個你渴望的男人,不如說是一個單純的憧憬,而且你憧憬的還不是盧岩這個人。”
  
  “我從來沒見過任何一種愛情能夠這麼不包含獨佔欲和嫉妒心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蕭甯,“也從來沒有任何事情是可以一方一味付出的,你從盧岩那裡得到了什麼?安全感?自我滿足感?你的感情也是夠孱弱的,非要找個人來依附,換了任何一個人能陪著你都會這樣吧。”
  
  “夠了!”蕭寧咬住下唇,臉色發白,“單海鳴,你閉嘴。”
  
  單海鳴眨了眨眼睛,略微眯細,“你可以反駁我。”
  
  這些話仿若碎冰紮進蕭寧的心裡,又冷又疼。
  
  毫無疑問他是個膽小懦弱的人,蕭寧一直都知道,他現實得不得了,同時也膽怯得不得了,他從未為自己的感情爭取過,守著自己的暗戀,看著它悲喜榮枯從頭至尾的,也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然而就是這份對盧岩的感情,卑微又喜悅地貫穿他踽踽的歲月,他喜歡盧岩,甚至是愛,那種在乎已經成了他的性格,即使是現在他不再如此,那也是曾經他平庸生活中最值得期待的閃光之處。
  
  蕭寧攥緊拳頭,忍了又忍才忍住沒往單海鳴臉上砸去。他嘴唇顫抖了幾次,默不作聲地鬆開安全帶,打開車門走了下去。
  
  他怎麼能這麼說?
  
  單海鳴不留餘地近乎嘲笑的話讓蕭寧的神經感到鈍痛,他也不知為何自己反應會這麼大,整個人像被推到了汪洋大海之中,沒有著處,更沒有能讓他立身的片瓦。
  
  砰地一聲關上門,蕭寧停了很久,才累極地走了幾步,宛若用盡力氣地坐在了沙發上。
  
  小黑早就察覺他的歸來,此時湊上來,扒著褲管爬上來,喵喵地叫著,蹭過來蹭過去,挨著蕭寧趴下了,喉嚨裡發出貓類特有的呼嚕聲。
  
  蕭寧閉上眼。
  
  在單海鳴眼中他是不是只是個卑鄙的笑話?因為恐懼空無一物的生活,所以非得有那麼一個人來作為他感情的依附,非要困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才能安然度日?
  
  那些話從單海鳴嘴裡說出來時特別傷人,蕭寧疲倦地睜開眼,抱起小黑,“餓著沒有?要不要再吃一點夜宵?”
  
  小黑睜著它漂亮的眼睛,一無所知地歡喜叫著。
  

☆、道歉

  週一早上蕭寧是被門鈴吵醒的,小黑沒有睡在自己的窩裡,趴在他的床尾打著貓呼嚕,嫌棄蕭寧把它吵醒,挪了個地方,團成一團繼續睡。
  
  他昨晚沒睡好,迷迷瞪瞪地爬起來,勁兒還沒有緩過來就蹬著拖鞋去開門,“哪位?”
  
  門口赫然站著的是單海鳴,一身清爽地道,“過來煮面。”
  
  “……面?”蕭寧臉上空白一片,腦子動得艱難,“煮面?”
  
  “雞湯,煮面。”單海鳴一字一頓地道,盯著蕭寧睡意朦朧的臉,伸出爪子捏了捏,“早飯。”
  
  “啊……”蕭寧都忘了躲,一點點反應過來,下意識地點頭,“好……”
  
  等單海鳴先走了,蕭寧才徹底清醒過來。
  
  昨晚,他們好像發生了些不快吧?
  
  可……這人怎麼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這一點讓蕭寧鬧心,說他對單海鳴那一席話心頭沒有一點疙瘩當然是騙人的,並不清楚事情本身卻做出這麼過分的評價,實在是把蕭寧說得太不堪了,要裝作一點事都沒發生就這麼過了?
  
  不過這種不服氣的念頭也就是冒個頭而已,只是想一想單海鳴不聲不響地著實為自己做了不少事,相比之下這種不舒服對蕭寧也算不得什麼了。對自己好的人,他向來是最易沒脾氣的,昨晚摔門走人已很特例了。
  
  說起來他極少當著人發出火來,單海鳴就占了兩次。
  
  於是洗漱完之後,蕭甯替小黑準備好清水和貓糧,就面色如常的去了對面。反正他不打算再和單海鳴提及這種事了,他們也就不會再為這件事發生令人不愉快的分歧。
  
  屋裡飄著雞湯的香味,一大早的甚是勾人饞蟲,蕭寧走到餐桌邊坐下,單海鳴已經在吃了。
  
  他捧起一碗雞湯面,上面飄著幾根青菜,咽了口唾沫,“不是叫我過來煮嗎?”
  
  “等你煮完就沒時間了。”單海鳴呼嚕一聲吸了一口面,“平常不在家吃早飯?”
  
  “嫌麻煩,都是出去吃。”蕭寧低頭吃面,翻出一個臥雞蛋,咬一口,還是糖心的。蕭寧不喜歡吃生的或者半生的東西,包括雞蛋,他皺了皺眉,剛想幾口把它都吃了。就是這麼幾秒鐘的猶豫,單海鳴就伸過來了湯匙,“給我吧。”
  
  蕭寧詫異地道,“我咬過一口了……”
  
  “我看到了。”單海鳴問,“你有病嗎?”
  
  蕭寧:“……”
  蕭寧搖搖頭。
  
  單海鳴就把那荷包蛋接過去了。
  
  看著他低頭吃飯,昨夜在蕭寧心裡留下的那些不快慢慢地煙消雲散。
  
  這人總是在別人在意的地方毫不在意,蕭寧挑了一筷子面,“你常常在家裡做早飯?”
  
  單海鳴嗯了一聲,“出國那幾年習慣了,外面的東西吃多了都一個味,如果有材料,就還不如自己隨便做做。”
  
  蕭寧也見識過,說是隨便做做,確實是手藝平平,就算這碗面,好吃的還是湯本身。可能單海鳴唯一擅長的廚藝,就是做松鼠魚了吧。
  
  心情糾結地把面帶湯的都吃乾淨,蕭寧主動去洗了碗,時間還有半小時才到九點,這裡又離日華近,完全來得及。
  
  單海鳴依在廚房門口看著蕭寧洗,“對不起。”
  
  單二少做什麼都不給人打招呼給點心理準備時間,這句話簡直猶如天來,蕭寧手上一頓,受了驚嚇一樣地轉頭看向他,“什麼?”
  
  “昨天晚上我說的那些話。”單海鳴就算是道歉,也是坦坦蕩蕩的,“我回來想了一段時間,是我太片面了。”
  
  蕭寧靜了靜,他早就打算把此事揭過,沒想到單海鳴居然正式道歉。實際上比起惱怒,他感到更多的卻只是難過和失落,“沒什麼,其實你說得……也不是全錯。”
  
  他轉過身把碗上的泡沫都沖乾淨了,“是我喜歡的方式很奇怪吧,所以才會被你那樣看待。”
  
  有一句被人傳爛了的話形容得十分恰當,我喜歡你,和你沒關係。
  也許自始至終,蕭寧真的不需要盧岩的配合。
  
  蕭寧自嘲的一笑,“我最怕的不是盧岩和其他人好或者和其他人結婚,而是不再理我。我從小到大只有和他最親,我在他身上投入太多——像是你說的——憧憬,還有精力和歲月,他要是不理我了,我就會覺得我又要回到沒人看得見的地步了。”
  
  把碗疊好放進櫥櫃裡,蕭寧扯過毛巾把流理台擦乾淨,“那種感覺很恐怖,我不想再經歷。這麼多年了,都沒點長進。我……確實是,非常孱弱。”
  
  單海鳴不太高興地看著他,“我已經說過對不起了。”
  
  蕭寧沒所謂地笑笑,這人這一點上倒是挺孩子氣的,“我也說沒關係了啊。”
  
  “不是指這個。”單海鳴像是有點煩躁地歎了口氣,“既然我承認那是個錯誤了,你就不要再順著那些話這麼說自己了。”
  
  他表情略顯複雜地看了蕭寧好一會兒,也不知是在想什麼,走過來像好朋友那樣抱了抱蕭寧,鬆開後又揉了揉他的頭髮,“好了好了,還要我表揚你嗎?喜歡一個人這麼久也算是一種壯舉,太厲害了。”
  
  他的擁抱短而輕,如實地傳達了年輕人特有的有力和溫暖,那樣朝氣蓬勃的親近友好太有感染力,直讓蕭寧感到恍惚,連滿是灰燼的心臟上都似被風吹拂了一下,霎時間揚塵漫天。
  
  “你真是……”他嘴動了動,對上單海鳴小心卻直率的視線,情緒幾經轉圜,最終還是化成了一個笑放在唇邊,“太敷衍了。”
  
  單海鳴盯著他嘴角那抹熨帖又真心的微笑,挑了挑眉。
  
  蕭寧對他又生出幾分親近的感覺,忍不住想多說點,“還有,有個事兒我必須得說一下,都好幾次了,我比你年紀大吧?你摸我頭的時候有沒有點心理負擔?”
  
  單海鳴道,“對於個子比我矮的人,沒有。”
  
  被這個答案小小地刺激了一下,蕭寧看了看單海鳴的肩膀,略略估算之後很認真地問,“沒有比我高太多吧?”
  
  看著他認真計較的臉,單海鳴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長手一伸,攬住蕭寧的肩膀往外走,“時間到,該上工了。”
  
  *
  
  今天的氣溫又高了幾度,夏天的氣息越發明顯,因為辦公室裡電腦多的關係,有人已經在提議開空調了。
  
  蕭寧只覺得太誇張,他體質偏寒,就算大夏天只要不特意在太陽下暴曬或者劇烈運動皮膚都能發涼,現在這種時候穿上兩件薄衫也都還好。
  
  天氣熱了,人就有點散漫了,陳和湊過來問,“蕭哥,你五一打算去哪兒玩啊?”
  
  他這一問,才提醒蕭寧還有個小長假就快來了。
  
  “我們組想一起出去玩一次,你要不要和我們一起?”他們小組可能是由於蕭寧的關係,互相之間處得都挺和諧,而且又不是銷售部要爭提成,大家是同事又是朋友。
  
  “我想回老家一趟。”有了假期蕭寧第一個想的就是回去看看盧安國和陳淑雲,當然二老最希望的還是盧岩回去。蕭甯做不了盧岩的主,只能盡自己的一份孝心了,“家裡還有兩個老人。”
  
  百德孝為先,這種理由誰也反駁不了,陳和就不再多問了,“好,我跟他們說一聲,蕭哥你真孝順啊。”
  
  蕭寧笑笑,不接話,也不會說他孝敬的是別人的父母。
  
  偶爾,只是偶爾,蕭寧還是會好奇,他那個都快記不清長相的母親到底生活在地球上的哪裡,記不記得被自己拋在親戚家的兒子?
  
  也僅僅只是好奇而已了。
  
  午休時吳怡給蕭寧來了通電話,先是問了早餐吃沒吃雞湯面,又說起天氣熱了,應該燉只鴨子來補補身,最後問了問他們這週末有沒有時間回家來吃飯?她強調單逸松不會有意見。
  
  吳怡的熱情讓蕭寧頗有種騎虎難下之感,看來單家接受單海鳴性向的反應良好,單海鴻也滿意了,那麼眼下的問題只有自己什麼時候可以功成身退了。
  
  還是他要占著這個位置直到單海鳴找到真愛?免得那個便宜哥哥又東想西想?
  
  不過天下父母都一樣,蕭甯應對盧安國和陳淑雲已久,面對吳怡的時候只要想到不管她是個大美人和單氏太太,終究也只是單海鳴的母親,就不會覺得太困難,“我回去問問海鳴,不知道他有沒有工作安排。”
  
  “他沒空沒關係,你有空也可以來嘛。”吳怡笑道,“放心吧,我和逸松很好相處的。”
  
  蕭甯真心不覺得單家裡的任何人好相處,他們的個性都太鮮明,家庭問題又太明顯,能和和美美地拼成一家子也是各方精打細算的結果,外人一插入這種粉飾太平的平衡就會很不自在,“海鳴應該有空的。”
  
  “哎呀,蕭寧啊。”吳怡在那邊笑得像個少女,“你這麼靦腆平時還不得被海鳴欺負死。”
  
  蕭寧:“……”
  吳怡是真把他當媳婦兒啊……
  
  這種詭異的感覺縈繞不去,直到蕭寧在公司門口看到盧岩。
  
  其他所有事一瞬間被蕭寧拋到腦後,滿腦子只想,他怎麼來了?
  

☆、談談

  其實統共也沒有幾天未見,但蕭甯再看到盧岩的時候,真是湧上了一些物是人非的錯位感。
  “你怎麼來了?”蕭甯朝盧岩走過去,左右看了看,“夏離呢?”
  
  盧岩一沒說話二沒笑,幾乎算是苦大仇深地看著蕭寧。
  
  氣氛凝滯中蕭寧笑著皺眉,“怎麼了?沒睡好?”
  
  他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盧岩看起來精神不太好,沒了平時的自信張揚,仔細看臉上還有點傷痕,好像被什麼撓了。
  
  “蕭寧。”盧岩長舒了口氣,“我們談談。”
  
  蕭寧遲疑了兩秒,“好,剛好時間差不多了,一起去吃飯吧。”
  
  這裡是繁華商區,自然少不了飯館。蕭甯看盧岩對吃什麼都沒興趣,只得自己做主挑了個提供簡餐的咖啡廳,幫兩人點了獼猴桃汁和不含酒精的莫吉托。
  
  期間盧岩接了好幾個電話,都是工作上的事。
  
  “最近很忙嗎?”蕭甯想起盧岩最近在接新專案,原來是真的在忙了。
  
  盧岩不耐煩地點點頭,把手機隨手放在桌子上。
  
  蕭寧眼尖地發現那手機雖然和原來還是一個型號,卻是個新的,看盧岩煩躁沉默的模樣,他打破僵局問,“換手機了?”
  
  “原來那個摔了。”盧岩隨口說完,電話又響了,旋律和之前幾個都不同,是首當紅的情歌。
  
  盧岩直接掐了。
  
  蕭寧看得奇怪,怎麼回事,是和夏離吵架了?
  
  盧岩的情緒可能和這個有關係,不過這話他不好問出口,只當不知道,事實證明關於夏離和盧岩的事他是越摻和越錯。
  
  “想談什麼?”蕭甯輕鬆地開啟了話頭,兩人不可能在這裡對坐一晚上。
  
  盧岩閉了閉眼睛,“你的男朋友,真的?”
  
  “對。”蕭寧承認,隨即開玩笑地反問,“至於那麼吃驚嗎?”
  
  “你怎麼會喜歡男人的?”盧岩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依然露出了不能接受的神態,“什麼時候發現的?”
  
  蕭寧想了想,“你也交過男朋友,什麼時候發現的?”
  
  盧岩提高聲音,“那不一樣!”
  
  喝了口果汁,蕭寧奇怪地問,“有什麼不一樣?”
  
  盧岩把嘴唇拉成一條直線,靜靜地看著蕭寧動作,“是因為我嗎?”
  
  蕭寧一口把嘴裡的果汁噴了出去,驚天動地地咳嗽了起來。盧岩皺著眉頭遞過紙巾,一聲不吭。
  
  驚恐地看回他,蕭甯心中簡直驚濤駭浪,他長達十幾年的暗戀已經結束了,這世上除了他自己知道外,就只有單海鳴知道,這就夠了。
  
  他可從來沒有打算跟當事人點破,難道是夏離說了什麼?不過從夏離那種角度來看,完全只是捕風捉影而已吧?至於和盧岩說嗎?
  
  盧岩道,“是我給你帶了個壞頭?”
  
  原來是這樣……
  蕭寧有一下沒一下地咳著,哭笑不得地道,“你說什麼呢,這事是天生的,和你有什麼關係?你這麼說真嚇死我了。”
  
  “你真的非男的不可?”盧岩臉色難看得嚇人,“蕭寧,你和我不一樣,你太容易認真了。”
  
  蕭寧愣了愣,“你……你對夏離難道不是認真的?”
  
  是誰說那是真愛的?
  
  “在說你呢,扯我幹嘛?”盧岩敲了敲桌子,“男的和男的不可能在一起,最多也只能背著人談談戀愛,既不能結婚也受不了家人認可,能有什麼未來?”
  
  蕭寧不認識一樣地看著盧岩,雖然他早知道盧岩是不可能對家裡出櫃的,只是沒想到他的思想是這樣的斬釘截鐵,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所以對盧岩來說,都是玩玩而已?只是隨便玩玩和認真玩玩的區別?
  
  蕭甯問,“夏離也這麼想嗎?”
  
  “夏離?”盧岩好像被提起了什麼頭疼的事,“他說和他自己父母說了,還想跟我回家見我父母。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到底是年輕人。”
  
  蕭寧不接話。
  
  “很特別”這種形容原來在盧岩這裡也就值這個評價了,有生以來第一次,蕭甯覺得對盧岩有些失望。
  
  到底不是誰都能像單海鳴。
  
  蕭寧想起他,便覺得和盧岩的談話有點索然無味了。
  
  “別提我了,你才是嚇到我了。”盧岩憂慮嚴肅地道,“也是我不對,忽略你太久了。你快和你男朋友分了,我幫你找個女朋友正經談婚論嫁。”
  
  “我喜歡男人。”蕭寧意外自己沒有絲毫停頓,說出來之後感覺渾身舒暢,頗有點心無掛礙之感,他微微笑道,“我確實和你不一樣,因為我只喜歡男人。”
  
  “蕭寧!”盧岩脾氣一下就爆了,“你和我置什麼氣!我是為你好!”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蕭寧特坦然地笑道,“不過,我男朋友家已經接受我了。”
  
  這話殺傷力太大,讓盧岩當即啞了,可他馬上就找到了話頭,“接受了又怎麼樣,其他人會認可嗎?法律會認可嗎?他家裡人說不定也只是隨他玩,你是付出滿腔真心,他玩夠了拍拍屁股走人,你什麼都得不到。”
  
  單海鳴玩夠了,拍拍屁股走人……
  這個情景代入單海鳴的話怎麼想都覺得挺好笑的,於是蕭寧就笑了出來,“我也沒圖他什麼,還指望著婚後分我一半財產嗎?”
  
  盧岩揉臉,“你怎麼說不聽?你什麼時候和我這麼擰過,現在就為了你那什麼鬼的男朋友?”
  
  蕭寧不知道是不是聽錯了,總覺得盧岩說話之間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我沒和你擰,只是實話實說而已。退一萬步說,哪怕和現在這個分手了,我也不可能找個女性結婚,我一個同性戀,那不是在害人嗎?”
  
  盧岩放下手,不容拒絕地道,“總之,我不同意。”
  
  得,那還說什麼,蕭寧這回可真的無話可說了,正好點的簡餐上來了,乾脆悶頭吃飯。
  
  盧岩卻沒打算放過他,“聽到沒有?你日子過得好好的談什麼戀愛。”
  
  說得好像你不談戀愛似的。
  這話也是流氓到一定程度了,蕭寧一大口飯包在嘴裡,臉頰都鼓了起來,硬是咽不下去,帶著幾番無奈和指責地抬頭看向盧岩。
  
  可能是被他這副小動物的模樣逗樂了,盧岩終於在見面以來露出了第一個笑臉,口氣也緩和了,“你急什麼急,中午沒吃飯嗎?”
  
  蕭寧用果汁把嘴裡的東西順了下去,竭力把話題轉開,“五一我打算回一趟C市,去看看你爸媽,你有什麼安排?”
  
  盧岩假期都是出去玩的,除了過年這種日子鐵定會回家,平時也是不愛回去的。蕭寧都準備好說“那我幫你帶點什麼東西過去”了,卻聽到盧岩道,“那我和你一起回去。”
  
  出乎意料的開展,蕭寧馬上想到另一個人,控制不住地問,“那夏離……?”
  
  “你老提他幹什麼?”盧岩詫異地皺起一邊眉,“你還惦記著他打你那拳?他不是和你道過歉了嗎?”
  
  “果然是你讓他給我打的電話啊。”蕭寧傷腦筋地搖頭,“我一開頭就和你說過我不生氣,你非讓那孩子給我道歉幹什麼,白讓你們鬧得不愉快。”
  
  “我就是希望他懂事一點,一天到晚吵得我頭疼。”盧岩不耐地道,“才參加工作的小年輕精神就是好。”
  
  這種盧岩牌的論調週期蕭寧已經很熟悉了,只是這一次格外的不能接受,“夏離年紀還小可是你自己說的,你就不能對他多點耐心嗎?”
  
  “我還不夠有耐心嗎?換其他人我早分了。他比前面那些人都難搞得多,你又不伺候當然不知道。”盧岩挑著眉看他,“還有你啊,和我犯沖是吧?幸好我以前的男女朋友都沒和你打照面,不然一個個都要把我給鬧死。夏離昨晚還跟我說你用心齷齪,對我圖謀不軌呢。”
  
  果然還是說了。
  那小孩真是衝動,自己猜測的事就敢拿來吵,蕭寧垂眸掩蓋目光,“我要是對你圖謀不軌早就下手了,還等著他來告訴你。”
  
  “那倒也是。”盧岩狀似不解,腦洞開到一邊去,“不過你喜歡男的怎麼會對我沒興趣?”
  
  看樣子他是沒有當回事兒,蕭寧暗地裡松了口勁兒,假裝不滿地道,“盧先生,你交了那麼多任男朋友,也沒有考慮過我吧?”
  
  “你又不是我喜歡的菜,再說我們倆那麼熟了,左手握右手有什麼意思。”盧岩往後一靠,聲音和態度一同柔和下來,“你從來沒和我吵過架,這回居然搞得這麼不愉快,真是沒想到。你是真的和夏離八字不合啊。”
  
  說完盧岩似乎是糾結了片刻,“算了,反正我也煩了,還是分手好了。”
  
  “分手?”他輕而易舉的說出這種話和不久前對蕭寧的剖白天差地別,蕭寧驚了一跳,“和夏離嗎?”
  
  “不然呢?我又沒有腳踏兩隻船的習慣。這次讓我特別累,而且他也給我和你都添了不少麻煩。”盧岩的眉間擠出不爽的淡紋,不過當視線對上蕭寧的時候,他還是笑了笑,“我知道你還在為臉上挨的那一拳不忿,其實我也對那事挺生氣的,事後我有好好說他。可是你話都沒留一句就搬出去了,發火給我看呢?我一給你打電話,你還把氣一起撒在我頭上,也讓我有點惱火。再說你突然就有了男朋友,竟然都沒告訴我,我那時火氣大點你也該理解嘛。”
  
  他指了指臉上,“他就是嫉妒我們哥倆長得比他好看,又撓了我一臉呢。唔、這回好了,我回去就和他分手,有沒有開心點?”
  
  蕭寧早就不糾纏這件事了,聽盧岩反復解釋反而一腦門漿糊,“你們倆分手我開心什麼,難道你們的分手費我要拿提成嗎?”
  
  “兄弟如手足,其他的都是衣服,瞧,我還是向著你的。”盧岩朝他眨眨左眼,“這次是我太失誤,以後也這樣好了,我找了物件讓你先掌掌眼,要是你不喜歡,沒其他的,我二話不說就先踹了。”
  
  “我掌哪門子的眼。”蕭寧哭笑不得,“我是惡婆婆嗎?”
  
  “這樣你也能住回來了。”盧岩心情明顯好了起來,“你也分手,我也分手,就和以前一樣了。”
  
  蕭寧心頭感慨萬千,盧岩很多時候都挺混蛋的,只是他把自己當好友也是貨真價實,就是腦子裡永遠少了根弦。
  
  只是,和以前一樣?
  
  蕭寧心裡想,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
  
  他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神色如常地道,“你分手就分手,別扯上我,我可沒說要分手。”

☆、湯

  盧岩謔地一下站了起來。
  
  蕭寧以為他會大發脾氣地轉身就走,沒想到他只是忍了片刻,又坐了下來。盧岩臉上陰晴不定,僵著臉扯出個笑來,“我能見見這人嗎?”
  
  “見誰?”蕭寧問完就覺著自己傻帽,還能有誰。
  
  果然聽到盧岩道,“還能有誰,你男朋友。”
  
  他警戒地擒住蕭寧的視線,“他本來就是gay?”
  
  蕭甯想到單海鳴,臉上不自覺地就帶了個笑,“你這不是說笑嗎?不是gay還能跟我一起?”
  
  這笑在店裡曖昧的燈光下看來很是溫和,可盧岩看著,只覺得礙眼。同時他控制不住地疑惑,自己是不是好久沒仔細打量蕭寧了?
  
  盧岩還記得當學生那會兒總有個又瘦又小的男孩跟在自己身後,一點不起眼,怎麼一轉眼就長成這樣了?青澀褪去,線條展開,難以讓人驚豔,不過蕭寧估計是作息規律,不抽煙不喝酒,皮膚就特別好,配上他柔和又合適的五官,越看越舒服。
  
  可盧岩心裡怎麼轉都不舒服,他還處在那種後知後覺的驚訝裡,就好像那天失手把手機摔牆上,當時不覺怎樣,回頭換了新手機又是導短信又是導通訊錄,才躁得他差點沒把新手機也摔牆上去。
  
  又躁又空,還有點後悔。
  後悔個什麼勁兒?盧岩捫心自問,這應該是因為他是太久沒管蕭寧了,讓這孩子都走了歪路,他必須得負責啊。
  
  蕭寧絕對是被人帶壞了,這麼乾乾淨淨簡簡單單一人,被混圈的混蛋花言巧語這麼一編,就入了套了。這不明擺著嗎?要讓盧岩相信蕭甯一直喜歡男人?這不能夠啊!他這麼多年就沒看出來過,也從來沒往那邊想過,當初他自己把上個學弟,就沒怕過蕭寧知道,因為就算蕭甯覺著男人和男人在一起奇怪,也會看在盧岩的面子上習慣下來。但如果早知道蕭寧是gay,那他……
  
  盧岩思維斷了一瞬,皺眉想,那他怎麼著?
  
  他沒有想下去,因為總覺得這種事很驚悚,他和蕭甯是好朋友也是好哥們兒,他父母都把蕭寧當另個兒子似的,他們倆一直都在一起。
  
  出於家庭情況和性格的緣故,蕭寧的生活也好,來往交際也好,都很單純,沒有別人,盧岩就是最重要的人了,還有盧家的二老。盧岩並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時常想不起來,他是十分享受這一點的。
  
  然而蕭寧現在笑著告訴他,自己有了交往物件,一個可能會比和盧岩更親密的人,盧岩很清楚蕭寧的表情是真心的,就是因為是真心的,這事兒才讓盧岩光是想想就覺得操蛋。
  
  特別操蛋。
  
  這種情緒一瞬間簡直要覆蓋盧岩,既無力又挫敗,仿佛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驟然失序,嘩啦啦倒一片,想收拾都不知從何下手。
  
  盧岩垂頭看了半天放在咖喱飯旁邊的勺子,忽然抬頭,“我先走了。”
  
  他這次的言行都跟抽瘋似的,蕭寧跟不上這速度,“啊……好?但你飯還一口沒吃呢……”
  
  盧岩擺擺手,一臉沉重地轉身走了。
  
  等他走了,蕭寧才想起不管是多久回去還是要見單海鳴的事都沒說定呢,說起來盧岩是怎麼了?不說今天了,就說最近這人都不太正常。以前可都是蕭寧主動去電話,還得看盧岩愛接不接呢。現在是反過來了,蕭寧還覺著很不習慣。
  
  卷了一叉子意面,蕭寧跟那兒想這事兒好生奇怪,他的手機就震了震,來了條短信,單海鳴的。
  
  ——帶份吃的回來。
  
  蕭寧看著對面那份動也沒動的咖喱飯,心說這倒是來得巧。
  
  *
  
  夏離和盧岩後來發生了什麼,蕭寧一概不知。由於換了個離得近的地方,他下班後時間充裕多了,不過要說起自己做飯,那也只有單海鳴不忙了,回來吃飯才有可能。吃了飯就待在單海鳴家裡看電影頻道,蕭甯念著單海鳴喜歡小動物,還特意每次都帶上小黑。果然每次單海鳴都興致很高地逗貓玩,逗得小黑炸毛。回到蕭寧屋裡就翻天覆地地發脾氣,讓蕭寧花好多小魚幹順帶被撓幾下才能哄回來,特別心累。
  
  只是看到單海鳴很喜歡這個活動,蕭寧覺得還是值得的。
  
  就算單海鳴沒空,也有吳怡時常和他煲電話粥,富太太大約是挺閑,拿著電話能說個把小時不帶消停。她問蕭寧的事多過於問單海鳴的,每次蕭寧絞盡腦汁地想說點單海鳴的近況,這當媽的就一句誰管他啊把話題繞回到蕭寧身上,那熱情勁兒,好像蕭甯才是她兒子一樣,單海鳴是買一送一的。
  
  週末單海鳴確實沒空,而且出發去了A市邊上的小鎮看個項目,週一早上才回A市。不過吳怡一點不在乎,反而興高采烈地拉上蕭寧去逛了街。這讓蕭寧壓力很大,畢竟吳怡雖然沒有穿金戴銀,但光是手上戴的那只玻璃種翡翠鐲都足以讓有眼睛的人看出這是個土豪,兩人臉上又一點相似之處都沒有,根本不會有人把他們想成母子或者姐弟。
  
  於是當她帶著蕭寧去男裝店買衣服時,周圍服務員眼裡都帶著“我們懂”的見怪不驚,窘得蕭寧在結帳的時候搶一樣地為自己付了錢。
  
  吳怡笑得雍容得體,“小寧啊,不要和我客氣啊,讓你破費了哈。”
  
  蕭寧刷了卡,拎過口袋,“不是客氣,哪能讓阿姨破費呢。”
  
  “也是,難為你有心了,幫海鳴的也給付了。”吳怡自自然然地挽起蕭寧的手,“現在你們是住一起嗎?”
  
  蕭甯完全沒注意剛才吳怡還挑了單海鳴的衣服,這回說也說不清了,只得蒙頭認下,“沒……沒有、我住他對面。”
  
  吳怡先是有些迷惑地思考著,然後想通了什麼地一笑,“哦,原來是這樣。住的還習慣嗎?缺什麼沒有?不然我們再去幫你買點生活用品?”
  
  在過日子中蕭寧不是很精緻的一個人,家裡可用的夠了,就沒什麼需要再買,而顯然吳怡要有生活情趣一些,她勸道家裡有點綠色植物對健康和心情都有好處,挑了兩盆盆栽,讓蕭寧給自己和單海鳴各帶一盆回去。
  
  蕭寧倍覺困擾好笑,這和陳淑雲完全不同,充分體現出了“兒子的朋友”和“兒子的對象”這一巨大區別。他覺著如果自己是個女的,吳怡肯定還得帶他去美容院做個SPA什麼的。
  
  不過吳怡確實是個很會聊天的人,無形中就和蕭寧關係親昵了不少,一會兒問蕭寧怎麼不學個駕照,一會兒說單海鳴其實有點體熱。說著說著,蕭寧也動了買個煲來燉湯的心思。
  
  他想著單海鳴就算他再怎麼自我,應酬也是有的,至少蕭寧就見過好幾次單海鳴晚歸的,再說以前那樣作,必然傷過胃,年輕的時候是肯定不顯的,但如果一直不注意,積累多了鐵定會出問題,顯然食補是個好方法。
  
  這事兒蕭甯不好意思跟吳怡提,只等和吳怡分了手才去商場買了個紫砂煲和保溫桶。周日查了菜譜去買了鴨子和配料,晚上煲上,燉一晚上剛好。紫砂煲就是這點方便,蕭寧可沒辦法像吳怡那樣專門騰出時間來看火,做飯對他來說不可能是消遣。
  
  但當他早上爬起來打開蓋子時,濃郁的香味一下擊中了他,那種香味已不僅僅只喚起嗅覺和味覺,更像一隻慢悠悠的調子,滿足慵懶地敲開了一天的生活,暖得蕭寧有幾分不知所措。
  
  小黑也醒了,扒拉著主人的小腿,叫喚著肚子餓。
  
  蕭寧吸吸鼻子,讓這只能意會卻無法言傳的味道充斥自己的胸腔,轉過身去安撫小黑,替它放了滿滿一碗雞肉味的貓糧,“好吃嗎?”
  
  吃得唔唔唔的小黑明顯沒空理他。
  
  摸了摸小貓的頭頂,回頭去就著這份熱騰騰的老火湯簡單吃了幾片吐司,蕭寧另裝了保溫桶,寫了張便簽,連著那盆小盆栽一起放到了單海鳴門口,這才上班去了。
  
  早上十點,單海鳴走出電梯。
  
  他一眼就瞄到自家門口墩了東西,走近一看是個保溫桶和不知是啥的植物。彎身撿起上面的便簽紙,上面只寫著一句話,“鴨子湯——你對面的鄰居。”
  
  單海鳴看了看手上拎著的保溫桶,突然笑了起來,他眉梢揚起一片少年人那種不屑遮掩的愉快,然後他反應過來般地左右瞧了瞧,四周自是沒有人的。
  
  他好像有些高興又有些煩惱,呆了片刻,眼裡帶著點別樣的意味,把便簽放進自己口袋,一手提保溫桶一手抱著花盆,用手肘推門,回屋了。

☆、鑰匙

  ——辦公室幾樓?要吃什麼?
  
  接到這條短信的時候蕭寧根本搞不清楚單海鳴是怎麼個意思,臨到吃飯的點兒,辦公室裡的人叫外賣的叫外賣,熱飯的熱飯,也有人等著踩點出去。沒這條短信的話,蕭寧就準備和小組的人一起出去吃飯了。
  
  這是要來的意思?
  
  蕭寧不可思議地回了短信,報了辦公室的位置,至於吃什麼,如果換個人,蕭甯自然就會禮貌地回一句都可以了。可若是他這麼發給單海鳴,想必對方會不高興地回一句別說廢話。
  
  所以他還真的認真想了會兒,才斟酌地仔細回道:想吃素菜,清淡點,要是方便就多帶碗湯。
  
  明明只是回個功能表,蕭寧竟感到特別的不好意思,這不好意思還不是出於麻煩到別人那種,而是會讓他些許興奮的緊張。說來矯情,這種對待實在讓他受寵若驚。
  
  單海鳴沒有回短信,也沒讓他等多久,二十分鐘後就上來了。蕭寧早就站了起來,他的位置離門口不近不遠,背對入口,正盯著別人桌上的加濕器出神,心頭忽然一動,往後看去,就看到提著塑膠口袋的單海鳴大步朝他走來。
  
  那感覺非常奇怪,就好像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在這一刻都亮了不少,蕭甯看著單海鳴和他對上視線後揚了揚一邊眉,便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笑了,待他走近後笑問,“怎麼過來了?”
  
  “找你們單總。”單海鳴外形氣質都屬上乘,一進來就吸引了不少人注意力,他本人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徑直把塑膠袋放在桌上。
  
  第一個撈出來的不是飯盒,居然是仙人掌。小小的一盆,一掌可握,就連尖刺看起來都軟軟的。
  
  蕭寧意外地笑起來,“這是什麼?”
  
  “蕭先生。”單海鳴眼裡帶著笑意,嘴上仍是嘲諷,“這都看不出來?”
  
  蕭寧把裝在藍色瓷盆裡的仙人掌擺在電腦右邊,“這是送我的?”
  
  “你覺得我是專門帶來紮你的嗎?”單海鳴心不在焉地問,“順便,放我屋門口的那盆是什麼東西。”
  
  “貌似叫桃美人?”蕭寧坐回椅子,一一拿出塑膠袋裡的午餐,出乎他意料的豐富,主菜顯然是最大盒子裡裝的蒸魚,其他幾個盒子分別裝著米飯、蒜泥西蘭花、臊子蒸蛋還有五指毛桃煲雞湯。
  
  蕭寧仰頭,笑容是少有的明朗,“謝謝。”
  
  “多吃點肉。”單海鳴手動了動,到底沒伸出來做什麼,乾脆順勢看了看手錶,然後往蕭寧桌上扔了一把鑰匙,“記得把你幫我買的衣服拎回我屋裡,小黑的貓糧還有保溫桶在桌上,自己拿。”
  
  這個舉動的信息量對蕭寧造成了衝擊力,他下意識地挑了最簡單地回答,“貓糧還有不少……”
  
  “給它換著吃。走了。”單海鳴招呼一打就利索地離開了。
  
  蕭寧回過味來,對桌上的鑰匙目瞪口呆。前不久他才還了盧岩兩把家門鑰匙,這一轉眼就又得了把別人家的鑰匙,心裡真是五味陳雜。他想起要說點什麼的時候,單海鳴早就走得沒影了。
  
  組員範穎湊了過來,手裡還端著自己帶的粉紅飯盒,“老大老大,剛才那是你朋友?”
  
  “啊?啊,是。”蕭寧回過神來,頗有點做賊心虛地用手在桌上一蓋,把鑰匙收回了兜裡。
  
  範穎性格活潑,感情外露,此時眼裡都快要放光了,表情倒還算矜持,“長得很帥哈?第一次見呢,他來我們公司做什麼?多少歲呀?單身不?”
  
  一開口就是查戶口的架勢,蕭寧抿抿嘴,調笑道,“要他電話嗎?”
  
  妹子蘋果似的臉蛋上顯出“哎呀有戲嗎?”的神色,客氣道,“呵呵,開玩笑,多唐突啊。”
  
  她還想說點什麼,但看蕭寧已低頭吃飯去了,蕭組長難得有這麼不太理人的時候,範穎這點眼色還是有的,終究是不好繼續追問,抱著飯盒和姐妹們分享資訊去了。
  
  *
  
  單海鳴的房子裡東西不多,十分簡潔,作為一個年輕的單身男性而言,乾淨得簡直值得表揚。蕭甯是第一次在主人不在家的情況下踏入這裡,不自覺地就有點窘,客廳茶几上墩著袋五公斤包裝的貓糧,拿起來一看,三文魚藍莓。
  
  蕭寧:“……”
  聽起來還蠻好吃的是怎樣?
  
  把衣服放在沙發上,蕭寧拎起貓糧和保溫桶,猶豫了會兒,還是把門鑰匙放在了桌上。他不知道單海鳴是什麼意思,但是拿門鑰匙這種事實在是太親密了,蕭寧本能地對此感到一種說不清的擔憂和回避。
  
  回了自己家裡時小黑親親熱熱地蹭了上來,現在這孩子長出了形狀,長毛柔順,輪廓清麗,以貓咪特有的優雅姿勢蹲在原地時完全就是一朵安靜的美少喵,只是年紀小逃不脫好奇和鬧騰,一天不見把自己瘋成一團貓球,等蕭寧晚上回來就蹲上主人的膝蓋等順毛。
  
  “在家聽話沒?”蕭寧看到散落在地上的沙發抱枕就知道這傢伙又在家裡鬧騰了一天。他上陽臺取了曬了一天的被子被套和床單換上。小黑一直跟在他腳後,粘人得不像一隻貓。
  
  蕭寧彎身把它抱起,“想吃飯了?”
  小黑在他手臂上直起身,前腳踩在他胸膛上對他嗅個不停,蕭寧心情很好地笑道,“好了好了,今天有新口糧,來試試。”
  
  三文魚藍莓的奇怪口味意外地博得了小黑的青睞,比平常還快地吃完了晚餐,鬧著還要。蕭寧怕把它撐著沒給,抱著不滿的小黑回客廳給它梳毛。一人一貓睡在客廳沙發看著電視昏昏欲睡,直到一陣敲門聲突兀地響起。
  
  蕭寧一歪身子差點掉地上去,小黑喵地一聲炸了毛,輕盈地躍開。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時間,都快11點了,單海鳴有什麼事嗎?
  
  就如蕭寧所想的,敲他門的只有對面這鄰居。單海鳴一開門就道,“鑰匙。”
  
  蕭寧疑惑地反問,“不是放你桌上了嗎?”
  
  單海鳴:“……”
  蕭寧:“?”
  
  被單海鳴面無表情地盯著,蕭寧瞬間醒了,“你不是只有那一把吧?!”
  單海鳴冷冷地道,“恭喜你,答對了。”
  
  蕭寧:“……”
  他心裡很抓狂,這人甩鑰匙的時候怎麼也不說一聲?單二少你實在太高估我倆的默契度了,可是出於習慣,蕭寧還是率先道了歉,“真對不起,我不知道……”
  
  “算了。”單海鳴看上去絲毫沒有心理壓力也一點沒有想要自我也反省一下地接受了他的道歉,隨後皺眉道,“下次注意,我給你的東西不要隨便放。”
  
  蕭寧:“……好的?”
  那現在怎麼辦?11點了,也沒有開鎖的通宵營業啊?
  
  單海鳴打了哈欠,側身擠了進來,“有吃的沒?”
  “只有點麵包片。”蕭甯在他身後關上了門,幫他拿拖鞋,“怎麼這麼晚還沒吃飯?”
  
  單海鳴表情淡淡的,看起來就是一副我不想說話的模樣,可他趿著拖鞋往沙發上一躺,還是開了尊口解釋道,“吃不下。”
  
  想起今天單海鳴是去找單海鴻的,潛意識裡就覺得單海鳴心情不好和他那把自己當豪門劇主角的哥哥有關係,蕭甯對單海鴻的不滿又上升了幾個百分點,“那你等一會兒,我給你把吐司煎幾片。”
  
  “好。”單海鳴這聲好拉得稍稍有點長,聽起來就特別懶散和沒有防備,他扭頭去找小黑,不過小黑早溜達回蕭寧臥室了,客廳裡只有一堆貓毛。
  
  蕭寧不善廚藝,但也絕不允許單海鳴隨便幹吃點麵包片頂事,幸好冰箱裡還有幾個雞蛋是他準備白水煮蛋當早餐吃的。他拿了煎在鍋裡,一面差不多熟了之後往上蓋了片吐司上去,翻過來繼續煎吐司。一連做了兩片,另外單煎了兩面吐司,還順帶熱了杯牛奶。
  
  只能做到這樣,他挺擔心單海鳴吃不飽的,坐在一邊問,“不然點份外賣吧?”
  “不用,夠了。”單海鳴是洗了手直接拿了吃的,裝牛奶的玻璃杯就被他弄得油兮兮的。蕭寧給他扯了幾張紙,“也是,晚上吃多了不消化,你就當夜宵吧。”
  
  單海鳴吃完一抹嘴,自覺地端著盤子去廚房洗了,轉回來就問,“睡哪兒?”
  
  “你睡我房間吧。”蕭寧睡的是主臥,自然比次臥裡還蓋著白色遮塵布的床要好睡多了,被套還剛洗過。反正天氣暖和,蕭寧也懶得再整理了,打算蓋個毯子也能湊合過去。
  
  單海鳴沒推辭,簡單洗漱後就滾進蕭寧臥室睡覺去了。小黑早就熟練地占好了位置,睡得正香,單海鳴躺上去時惹到這祖宗了,扯起喉嚨就吼了起來。單海鳴心理素質杠杠的,能始終視它為無物。
  
  小黑喵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人給點反應,又去撓門,奈何它的貓爪開不了,最終識時務重新成為一隻俊貓,回頭離單海鳴遠遠地又卷成一坨了。
  
  終於得了清淨的單海鳴翻了個身。
  
  蕭寧顯然不是一個有生活情調的人,臥室整潔得幾乎索然無味,鬧得床頭擺上的桃美人顯得格格不入。
  
  被窩裡並沒有其他多餘的氣味,想必從沒熏過香,洗衣粉應該也是用的最基礎的無香型,可有股暖烘烘的味道,躺在裡面就跟睡在陽光裡似的。
  
  這裡的一切都簡單,溫和,乾淨,一如它們的主人。
  
  單海鳴躺在床上,感到小黑還是跳上了床,委曲求全地團下來了。
  
  “你也喜歡嗎?”他問,當然得不到小黑的回應。
  
  他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笑,把自己在被子裡埋得更深了點,閉上了眼。

☆、不速之客

  蕭甯起床的時候單海鳴還沒起床,他悄悄開了臥室的門看了看,單海鳴像只貓一樣蜷縮在被窩裡,小黑也卷成一團睡在被窩上的凹陷裡。
  
  這邊還在猶豫叫不叫起他,埋在被窩裡的頭動了動,單海鳴支棱著頭朝門口看了過來。蕭寧那一瞬間也不知是說“該起床了”還是說“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比較好。不過他也沒糾結超過五秒,因為單海鳴又果斷地睡了回去,還把被子往頭上一罩,讓我睡的姿態很決然。
  
  蕭寧:“……”
  
  有時候他都不知道這傢伙的生物鐘是怎麼設的,當初他們第一次見面單海鳴喝得都快斷片了,第二天早上還能醒得跟個沒事人一樣的晨起鍛煉,平時倒賴起床了。
  
  好吧,蕭寧想著反正他上班也不用打卡,想睡就睡吧,只是他還是沒忍住叮囑了幾句,“海鳴,冰箱裡還有點吐司和牛奶,你自己熱一熱。外賣單放在鞋櫃上的。”
  
  被子下鑽出只手,打發狗狗一樣地揮了揮。
  
  他這麼一動,把小黑弄醒了。小黑在床上伸了個懶腰,無聲無息地跳下床,纏纏綿綿地繞著蕭寧的腿打轉。蕭寧心裡不由地軟了下去,彎身把它抱在懷裡,輕輕關上臥室門,出去給它弄吃的了。
  
  搞定小黑和自己後,蕭甯照著正常時間出門,一出門就看到有個人抱著膝蓋坐在單海鳴門口,而且還是個女孩子。
  
  心裡覺著怪異,蕭寧走近幾步想要看清楚一點,那人聽到他的腳步聲,便也抬起頭來。兩人一打照面,都愣了。
  
  蕭寧不敢置信地問,“葉小姐,你怎麼在這裡?”
  
  葉子欣扶著牆站了起來,她應該是坐了有段時間了,腿都有點發顫,可姿態依然端著優雅的架子。她沒有回答蕭寧的問題,反而蹙起秀氣的眉反問,“你怎麼在這裡?”
  
  “我住在這裡。”蕭寧示意般地微微側過身,讓葉子欣看到門牌號,接著遲疑地問,“你是找海鳴是吧?不然給他打個電話?”
  
  葉子欣的長相其實是甜美系的,可她這副面無表情的模樣真心看得蕭寧有點心緊,他莫名地想起了夏離,別不是這女孩也要給他一巴掌才甘心吧……
  
  這叫什麼事兒,他怎麼輪著給別人當情敵啊。
  
  還好葉子欣在這一點上明著比夏離成熟,至少情緒上看著還沒失控的跡象,她微微抬起下巴,“你住在海鳴這裡?”
  
  這問題問得好生奇怪,蕭寧解釋道,“沒有,這是我從朋友那裡租的房子,搬到這裡來的時候才發現海鳴住在對面。”
  
  一說完他就覺著不太好,撇那麼清有違他的任務啊?
  蕭寧便乾巴巴地又加了一句,“這也是緣分吧。”
  
  “你不用撒這麼蹩腳的謊。”葉子欣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我早就知道海鳴在這裡的房子有兩套了,你都和海鳴見了叔叔和阿姨了,還怕承認這個?”
  
  蕭寧呆了片刻,才不確定地問,“你……你是說這兩個房子都是單海鳴的?”
  
  葉子欣不屑地沒有回答。
  
  走廊裡一時沒人說話,蕭寧心裡還在驚訝房子這件事,才避免了覺著尷尬,最後還是葉子欣打破了沉默,“我不明白為什麼。”
  
  她的表情姿態無可挑剔像個公主,看蕭寧的眼光就像在看什麼髒東西,“就算他顧慮海鴻,要把我讓出去,也該選個更好的人陪著自己。”
  
  她自己倒是清楚。
  蕭寧心裡感慨,這裡面的人真沒一個是傻子,只是這話說得著實有點過分,他卻一點都沒生氣,“或許是,青菜蘿蔔,各有所愛?”
  
  “我和海鳴認識了二十多年,小時候我們那麼要好,一直那麼要好,上一個幼稚園,同一個小學,初中和高中。”葉子欣皺眉的樣子又矜持高傲又惹人心疼,“我和他互相瞭解,也非常默契,他最糟糕的時間裡我也從未放棄過他,我知道他是為了什麼。可是這次他不能,他不能因為自己的哥哥就這麼草率地決定我倆的未來。”
  
  蕭寧在心頭大大地歎了口氣,他看著葉子欣總覺著有點像在看自己,喜歡一個人這麼多年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只有這麼喜歡過來的人才會體會到這是多麼浩大的工程。
  
  他不想對葉子欣說什麼重話,打碎任何一個小公主的玻璃鞋都是讓人不忍的,“葉小姐,或許我對你們而言是個外人。但是,既然你這麼瞭解海鳴,你也該知道,他雖然會顧慮到必要的人和事,卻絕不會真的違背自己的心意,他是個有主見的人,會有自己的打算,用最好的方法去達到自己的目的。”
  
  所以,他放棄你,不是出於顧慮,而是因為你不是他的目的罷了。
  
  其實連放棄也算不上,你不能指責一個根本沒有選擇你的人放棄了你。
  
  這話蕭寧也就是心裡想一想,他覺著葉子欣多少也是明白的,人都不笨,在感情裡攪得支離破碎也不肯脫身而出是有只緣身在此山中的緣故,可是又何曾不是人會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呢?
  為了讓自己相信,會不斷為對方找藉口,會不斷地自我說服。
  
  畢竟,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且只能是自己的選擇。
  蕭寧想了想,都有點忘了自己那時候對盧岩是不是這樣了,那種猶如山脈般綿延不斷的感情長征經過這段時間的沉澱後,反而記不清細節了。
  
  “不要裝出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葉子欣大步走向蕭寧,即使比他矮,氣勢卻一點不少,“你一點都不瞭解單海鳴,也幫不了他,同性戀人?你只會給他拖後腿。”
  
  蕭寧不敢說自己瞭解單海鳴,可好像又不是。他和那個人總有一絲奇妙微小的默契,他們認識得並不久,關係的定位也沒有比朋友更多,然而在蕭甯心裡,單海鳴的存在已經有很大的重量了。在單海鳴身上他明白了一些重要的事,所以自從認識單海鳴後很多事從另個角度看來,都有了別樣的趣味。而且他恰恰好出現在蕭寧的感情做了最大改變的這個時期,就算作為一個不知情的見證人,他對於蕭寧而言,也有十分特別的意義。
  
  也許這就是讓蕭寧心情略有起伏的原因。
  蕭寧搖搖頭,拋開雜亂的思緒,轉念想單海鳴可不就是要他來拖後腿嗎?看著葉子欣繃得很直的肩膀,他認為自己沒必要再多說什麼了,“海鳴確實在這邊房裡,不然你在裡面去坐坐?等他醒了,你可以直接找他聊聊。”
  
  葉子欣繃著臉,隨後輕哼一聲,順著蕭寧開門走了進去。
  
  蕭寧又給她倒了杯水,才彬彬有禮地道,“我還要上班,就先走了,家裡沒什麼吃的,委屈葉小姐了。”
  
  葉子欣懶得理他。
  
  蕭寧禮數盡到,也就不再自討沒趣,關門上班去了。
  
  *
  
  蕭寧難得的遲到了,和葉子欣扯那一通的時間稍稍超出了他的預算,也怪他,因為搬近了,所以思想上鬆懈,把時間掐得特別緊,容不得一點失誤。
  
  真不像自己啊。
  到底自己心還是寬,讓兩個人在自己租的房子裡攤牌扯皮什麼的……蕭寧是真不知道葉子欣和單海鳴的交情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不過說起青梅竹馬,想必感情還是不錯的。
  
  想起葉子欣的話,蕭寧又有些不確定起來,難道單海鳴真的是狗血地愛著葉子欣,卻因為單海鴻的關係而自覺退出?
  
  這種想法不知為何讓他感到消沉,這讓蕭寧好似感受到威脅的動物般升起一股警覺。他看向桌面上那顆長了滿頭刺的仙人球。
  
  蕭寧皺皺眉,揉了揉額頭,怎麼會覺得這沒什麼特色的仙人球會像單海鳴,他在想什麼?
  
  好不容易認認真真地工作起來心無雜念,臨到中午去吃飯了,蕭甯忽然想到單海鳴這時怎麼著都該醒了吧?他和葉子欣見面了?兩人會聊點什麼呢?
  
  不,說不定根本用不著等到這個時候,葉子欣直接進臥室就能叫醒單海鳴了,話說在臥室裡的孤男寡女什麼的……
  
  蕭寧吸了口氣,關他什麼事嗎?
  
  一大群人路過他的位置,“蕭哥,一起去吃飯?”
  
  “不了,隨便幫我帶一份回來,麻煩你們了,謝謝。”蕭寧打發走了組員,坐在位置上發呆,被空調的換氣聲驚醒後拿手機給王華打了個電話去。
  
  “小寧啊,什麼事兒?”王華聽起來好像在人多的地方,接了電話才走到人少的僻靜處。
  
  蕭寧就有點後悔了,“不好意思,你在忙嘛?”
  
  “沒有沒有。”王華大大咧咧地道,“對了,你今天出門前看到單總沒?怎麼找不到他人啊,關機呢?”
  
  “我出門前有人找他……他可能有點重要的事吧。”蕭寧捏了捏鼻樑兩側,“王哥,你租給我的房子是海鳴的嗎?”
  
  王華明顯遲疑了,半天才試探地問,“他告訴你啦?”
  
  “你為什麼說是你的?”這話已快接近於質問了,可蕭寧的語氣一貫平淡輕柔,不至於給人造成不快,“知道的時候我嚇了一跳。”
  
  聽他這麼說,王華笑了起來,“還不是單總說的,他說你覺得和他不熟嘛,又一向想得多,最愛顧忌有的沒的,這麼便宜租給你,不知道你又要有什麼心理負擔了。他把你看得挺准,其實我看你們倆很熟了嘛。”
  
  結束了和王華的通話,蕭寧的目光又落到仙人球上,他真沒有故意去想,卻仍覺得那仙人球那種又酷又拽的懶散模樣有點像它的贈送者。

☆、苦瓜湯

  下了班後蕭寧對立刻回家生出種不明顯的抗拒,乾脆去逛了逛菜市,一邊搜百度一邊買菜,本來準備搞一鍋荷葉冬瓜煲老鴨湯,可是看到苦瓜的時候忽然就改了主意。
  
  最後他拎了一塑膠口袋的苦瓜和排骨與雜七雜八的輔料回了公寓。
  
  意料之外的是單海鳴還呆在他公寓,一個人。
  
  單海鳴橫躺在沙發上,一隻手撫在小黑頭上,茶几上還擺著飲料和飲食,特別自在。小黑幾次想要跑開卻被他按得死死的,只能憋屈地呆在這討厭的人類身上,整張貓臉都是不爽。
  
  “回來了?”單海鳴的長腿動了動,手一松,得到機會的小黑忙不迭地朝自己的主人跑了過去,“你家這貓怎麼養得像條狗。”
  
  “你今天一直沒出去?”蕭寧逗了逗小黑,環顧了一周客廳,嗯,沒少什麼易碎品,也很整潔,應該沒出現什麼激烈的衝突。
  
  葉子欣走了?
  蕭寧當然問不出口,無論是和盧岩的相處,還是更早的寄居他人家裡的生活,都讓他早早學會了什麼叫知趣,這是不惹人討厭的最基本技能。
  
  他學得很好。
  
  “燉湯嗎?”單海鳴一隻手托著下巴,“苦瓜?”
  
  蕭寧簡單地道,“敗火。”
  
  “哦。”單海鳴看著他漸漸走近又漸漸走遠,“不問什麼?”
  
  蕭寧一愣,止住了去廚房的腳步,“什麼?”
  
  “因為我看你憋得很難受。”單海鳴指了指小黑,“真是寵物肖主啊。”
  
  蕭寧莫名其妙地和自己的寵物對看一眼,然後又看向單海鳴,顯然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單海鳴撐起身子,“所以你是遇到子欣了?”
  
  蕭甯立馬解釋,用詞很中性,“葉小姐等在你門口,我覺得讓一個女孩子在門口蹲著可能不太好。”
  
  “其實沒什麼,她只是不相信一點事。”單海鳴聳聳肩,“子欣是被寵大的,所以對自己的想法總是非常固執。”
  
  蕭寧的視線落到地板上,好在小黑就在他腳邊,讓他看上去不至於太奇怪,“嗯,不過你沒必要向我解釋。”
  
  “這樣啊。”單海鳴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我還以為你想知道。”
  
  蕭寧抬起頭,沖他笑了笑,沒再說話,進了廚房忙活了半天才出來。坐在客廳,兩人都沒說話,蕭寧不太舒服似地往後靠了靠,“門鎖解決了嗎?”
  
  “找開鎖的來搞開了。”單海鳴拿著遙控器,一臉無聊,“小黑我已經喂過了。”
  
  “好……”蕭寧又找不到話說了。
  
  單海鳴轉了個台,“五一的安排。”
  
  蕭甯散漫的思緒被這問題挑了回來,“安排?”
  
  單海鳴漫不經心地問,“是什麼?”
  
  短促地啊了一聲,蕭寧胃部起了點微痛的緊張感,他忍不住側過頭去看單海鳴,不知道這個問題會不會有潛臺詞,當然,單海鳴更可能是隨便問的,反正五一要來了,大家都有安排才對。
  
  他道,“準備回家鄉看看。”
  
  “C市。”單海鳴道,“好地方。”
  
  “還可以吧。”蕭寧點完頭才想起來,“你知道?”
  
  單海鳴晃著頭,看不出是不是在點頭,“回去是看資助你的那家人?C市不錯,我買兩張票,和你一起去看看。”
  
  蕭寧張嘴,差點就想也沒想地就要答應了,可是他是和盧岩一起回去的,如果和盧岩一起,連他都是順帶的,那要怎麼帶著單海鳴?
  
  就這麼一耽誤,單海鳴便道,“算了。”
  
  蕭寧悵然地閉上了嘴,他有時候都很討厭自己這種無法乾脆起來的性格,這麼件小事也要瞻前顧後想東想西的,不要說別人了,連自己看著都難受。
  
  算了算了。
  他滿心沮喪和自我厭惡,霎時覺得好像什麼都沒意思了,木著臉不再吭一個字。就這麼枯坐到快12點,完了一場球賽,單海鳴放了遙控器,拿了電話,“我就不開車了,你來接一下我。”
  
  “你還要出去?”蕭寧跟終於找到事做了一般,“這麼晚了還有應酬?”
  
  單海鳴背靠沙發,活動了一下脖子,不耐煩地嗯了一聲,別的沒多說。
  
  蕭寧坐立不安地站了起來,“湯應該可以喝了,這麼晚不管去做什麼,先墊個肚子,舒服點。”
  
  單海鳴道,“不用了,王華馬上就來。”
  
  蕭寧原地站了一會兒,“不,還是喝點。”
  說完也不等單海鳴再拒絕,就進廚房開了紫砂煲,湯已煲出了九分火候,苦瓜的清香裹在排骨的醇厚肉味裡,聞起來舒服又醒神。他盛了一碗端了出去,放在單海鳴面前。
  
  單海鳴不知緣由地歎了口氣,還是端起來喝了。不管怎麼說,半夜要趕路之前能喝完剛煲出來的湯,到底是非常受用,單海鳴的臉色都好了不少。
  
  蕭寧看著心裡也跟著好受許多,那股鬱悶的感覺散去了大半。
  
  等他收了碗,王華就到了,在樓下等著單海鳴。蕭甯送單海鳴到門口,“路上小心。”
  
  “王華開車,該跟他說。”單海鳴懶懶地說完,本打算轉身離開的,忽又停住,“對了,帳號給我一個。”
  
  這話題太突兀,蕭寧茫然得很,不知說什麼。
  
  “忘了?”單海鳴用手指敲了敲額角,“雇你的工資,按小時算,該結帳了。”
  
  蕭寧刹那僵住。
  
  “記得發我。”單海鳴已走了。
  
  蕭寧望著沒了人的走廊,覺著好像不是迎頭被潑了一盆冷水,而是一口氣吞了一塊冰,從舌尖冰到胃裡,連心都凍住了。
  
  即使面對盧岩,即使挨了夏離那一巴掌,蕭寧終究也沒覺得多委屈,委屈是因為得不到應該得到的待遇。蕭寧就從沒奢望過自己能得到多高的待遇,他把自己在每個人心裡的位置斟酌又斟酌,計算又計算,早就推論出了自己的待遇,於是其他人的行為也沒超過他的預算,所以怎麼會委屈呢?
  
  然而蕭寧怎麼也想不通,這個時候為什麼會覺得委屈。
  
  單海鳴沒做錯什麼,這個事從一早就說好了的。他飾演一個男朋友,單海鳴給他錢,哦,對,還幫他解決了最初的那個大麻煩。
  
  蕭寧奇怪地皺著眉,仔細地辨別心裡那巨大的失落是為何而起。
  
  他和單海鳴是朋友了吧?所以他不想要這個錢是挺正常的吧?單海鳴從沒提過這件事,為什麼突然又想起來了呢?也許是人家講信用吧?就算是朋友也要算清楚賬呢。
  
  他腦子裡亂七八糟都是說服用的理由,沒辦法,這事兒他的反應不太對,而且太大,沒有理由的事情總是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有關係,他和單海鳴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呢?
  
  蕭寧驚出一身冷汗,他才從盧岩這個坑跳出來,能這麼快就滾到另一個坑去?難道他是和盧岩待久了近墨者黑,有了見一個愛一個的能力,還是他是只要能滿足他平靜生活偶爾幻想的對象,就會喜歡上對方?
  
  O型血的人既喜歡按規矩辦事又愛尋根究底,蕭寧躺在床上都輾轉反側,胸腔悶得難受。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糾結起來這麼可怕。
  
  這也很好解釋,糾結就是想去做和不敢做兩方角力罷了。而他以前往往想做的事,並不多。
  
  蕭寧實在是睡不著,爬起來發短信:錢就算了吧,不用了。
  
  看了看又改成:大家都是朋友了,錢就不用了。
  
  這條還是沒發出去。
  
  黑暗裡手機螢幕的光特別刺眼,他握了半天,最後發出了一條:錢不用打了,沒必要。

☆、巴掌

  什麼時候睡過去的也不知道,總之蕭寧這一夜睡得不是很好,早上被鬧鐘叫起來時起來頭暈腦脹。
  
  他拿來手機關了鬧鐘時順便瞟了一眼,有兩條短信,打開一看,一條是要不要發票,一個是信用卡取現。
  
  全是小廣告。
  
  到了公司看到那盆仙人掌,他才想起還沒和單海鳴挑開房子的事,不過王華也應該說了才是?
  
  蕭甯先給王華打了個電話確定了一下,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也沒立即掛電話,“王哥,你們昨晚好像忙到很晚,還打個電話打擾你,不好意思。”
  
  王華道,“嗨、沒什麼,也沒忙到太晚,就是趕了些路,早上要在那鎮上和德國那邊開個視訊會議,今天估計還要說說開發度假村的事,我看單總那意思,下午就能回來了。”
  
  蕭寧斟酌了一番,才編輯發了條短信:
  ——如果有空的話,請你吃頓飯可以嗎?之前聽王華說起才知道我住的房子是你租給我的,實在幫了大忙了,總要給我個機會正式謝謝你。
  
  到了下午單海鳴才回了信,言簡意賅:下班等著。
  
  蕭寧看了之後還沒放電話,又有一條短信進來了。
  
  盧岩:飛機票買好了,30號晚上8點25的飛機,上班前把行李帶好,下班我去接你,直接去機場。
  
  他這麼說就是把蕭寧的飛機票一起給買了,蕭寧只好回了句謝謝,然後默默地把回程的機票給買了。
  
  五一就在這個週末,蕭甯拿了張單子出來,算了算要買些什麼回去給二老,算著算著就想起單海鳴昨晚說想要去C市的話。
  
  蕭寧發了會兒呆,又打開機票網站,A市到C市30號晚上8點25那班飛機只剩下三張票了。
  
  他手一抖,把頁面關了,隔了兩分鐘忍不住又打開,只剩兩張。
  
  蕭寧低聲咕噥了一句自己都沒搞懂意思的句子,給王華髮了信息問:單海鳴的身份證號你知道嗎?
  
  他想,如果王華不知道或者不給他這事兒就算了。
  
  可是王華也不知是太相信蕭寧的人品了還是怎麼的,一句話都沒有問,就把單海鳴的身份證號碼發給蕭寧了,還是秒回。
  
  蕭寧又想,只剩兩張了,說不定一刷新又沒了,買不到機票這事兒就算了。
  
  可他按著提示一步一步慢慢地走程式,頁面歡喜地蹦出一句購買成功,機票資訊已發至手機,敬請查收。
  
  叮一聲,手機短信就來了。
  蕭寧:“……”
  
  好像大學時一時衝動把攢了很久的錢一下花掉買了件和盧岩一樣的手機那樣,又緊張又興奮,心中還帶了點些微的後悔。
  
  蕭甯簡直想立刻把機票退掉,買來做什麼?沒用啊。
  
  這機票讓蕭寧難受了一天,下班時也不在公司裡待著了,直接到公司門口等著單海鳴。
  
  手機一響,蕭寧還以為是單海鳴,一看名字,心情就沉靜了下去。
  
  居然是夏離。
  蕭寧心裡倍覺哭笑不得,夏離久未聯繫,這一下打過來總不可能是問好的。自個兒前天才見了葉子欣,今天就輪到夏離,他準備回去就換QQ簽名:這鍋讓專業的來背。
  
  “喂?你好,夏離。”蕭甯對夏離實在說不上喜歡,所以真心的熱情是沒有的,但還能保持基本的禮貌。
  
  夏離的口氣依然算不得好,無波無瀾的像個板磚,“你下班了?”
  
  蕭寧眉頭微皺,這問得可真不客氣,“嗯,下班了。”
  
  “哦,我看到你了,在你們公司門口是吧?”夏離這話驚了蕭寧一下,他立刻轉頭四顧。
  
  穿著白T的夏離在人群里拉著個拉杆箱很是顯眼,朝著他就走過來了。站到他面前時上下打量他的目光很有侵略性。蕭寧雖脾氣好,也慣會體諒別人,但對著這麼個屢次三番對他展露敵意的人就算不討厭,也實在是親切不起來了,“怎麼了?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夏離足足看了他有半分鐘,才挑出朵不屑的笑,“我要走了。”
  
  蕭寧露出點恰到好處的驚訝,“這是要回家嗎?”
  
  “你很高興吧?”夏離那表情,三分委屈七分倔強,還端著高高在上的架子,看得蕭寧暗歎,“我想我說什麼你現在都是聽不進去的,幾點的飛機?這裡離飛機場不算遠,不過還是早點過去比較好。”
  
  “你老這樣累不累?”夏離冷笑一聲,“裝得挺好,盧岩也被你騙得團團轉。”
  
  這一席話聽得蕭寧無語以對,這孩子到底腦補了什麼。他看著夏離,還記得這像個少年的男孩初次見面時滿面的快樂,現在眼睛裡透著沉沉的惶恐和難過。
  
  其實也不過就是和一個男人分手而已。
  
  “不至於這樣,夏離。”他歎了口氣,“你年紀還不大,以後會遇到更多的事更多的人,不要這麼偏激。”
  
  儘管很想勸慰勸慰夏離,但關於盧岩和夏離的感情蕭寧知道一字不提才是最好,不然夏離還不知要再說出點什麼來。
  
  可他就算不提,在夏離看來也足夠挑釁了,“這下得意了?你又贏了?人不能裝一輩子,總有一天盧岩會看清楚你的真面目的。”
  
  蕭寧覺得心很累,“我幫你招個計程車。”
  
  夏離道,“蕭寧,我真噁心你。”
  
  蕭寧:“……”
  這孩子腦子有問題吧還是電視劇看多了,蕭寧仁至義盡,也沒了耐心,轉身就走。夏離卻不依不饒,以為他心虛,上前兩步扯住他的手。
  
  這人來人往的地方拉扯自然是吸引了目光,泥人也有三分火氣,他這麼蠻不講理糾纏不休,蕭寧臉色第一次沉了下去,“放手。”
  
  夏離反而氣得面色通紅道,“你這個……”
  他話沒說完,人就往旁邊踉蹌兩步,重心不穩地摔坐在地上,白色的衣服下擺上赫然是個腳印。
  
  蕭寧手被這人摔倒時本能的一抓撓得發紅,轉頭就見單海鳴皺著眉看向地上的夏離,然後又側頭看回蕭寧,“這誰?”
  
  這時著實是最不合適的時間,蕭寧啞然,不知如何介紹。
  
  夏離跳起來,臉上陰晴不定,盯著單海鳴和蕭寧,突然開口道,“你是他男朋友?”
  
  單海鳴被他這麼一問,並沒有轉頭,只移動視線斜睨著他,痞氣地挑眉問,“所以?”
  
  “所以。”夏離大感痛快地指著蕭寧道,“你不知道這是個什麼人吧?就算和你談戀愛,他也一直在和個男人同居,暗地裡使壞搶人家男友。”
  
  “啊。”單海鳴恍然大悟狀,問蕭寧,“他打的?”
  
  只有蕭寧才想得通單海鳴說的是什麼意思,頓然大窘,又回憶起最落魄時被單海鳴看見,像只流浪犬被人撿回家喂牛奶,看都不好意思看單海鳴了。
  
  單海鳴又問,“今兒又是怎麼回事?”
  
  眼前這狀況十分尷尬,蕭寧草草幾句話只能勉強說明。單海鳴點頭道,“我明白了。”邁步幾步走到夏離身邊。
  
  夏離警惕地問,“你要做什麼?!”
  只是他就算有所防備,還是被單海鳴輕巧地拽住了胳膊,一扭就把他手肘背到身後,朝蕭寧道,“幫他拿行李。”
  
  夏離大叫起來,三人一下成了視線焦點。日華公司的保安也跑了過來,可都是認識單家兩個少爺的,一見是單海鳴,便站在旁邊沒上來。
  
  蕭寧這輩子都沒這麼想就地找條縫鑽進去的,垂著頭拖著夏離的行李箱,跟在單海鳴後面。幾十米外王華下了車,困惑地看著單海鳴押了個大喊大叫的男孩過來,“單總?”
  
  “上車,送他去機場。”單海鳴開了後門,把夏離塞了進去。夏離哪裡願意,怒髮衝冠地要下來,被單海鳴拎著領口當眾扇了一巴掌。
  
  場面頓時靜了。
  單海鳴神情自若地對蕭寧吩咐,“把他行李丟到後備箱去。”
  
  蕭寧還沒動手,王華就替他執行了,然後見怪不怪,敬業地上了駕駛座點火。夏離被單海鳴按進座位,捂著臉顫著手道,“我要報警。”
  
  看他眼睛一紅就落了淚,眼帶指責,欲語還休,渾然似受了天大委屈,直把蕭寧看得雞皮子四起,他早就覺得夏離略娘,卻沒想到是這麼的娘。
  
  單海鳴砰地一聲把車門關上,幸好夏離往後躲了一下,不然這門得撞他臉上。
  
  單海鳴又對前面道,“實在鬧得凶,甩在高速上。”
  
  “是。”王華得了信號,沒有耽誤,開車把這小娘炮拉走了。
  
  一整套動作下來乾淨俐落,單海鳴看蕭寧盯著自己,解釋道,“不敢揍,怕把他臉打折了,打個臉幫你教訓教訓就行了。”
  
  我不是嫌你打得不夠……
  蕭寧正在無語中,不知該不該為此說個謝謝。單海鳴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喚回他注意力,“去哪裡吃飯?”

☆、約會?

  蕭寧點名去了錦閣。
  
  晚上的錦閣和白天有些許的不一樣,白天看上去比較偏向於親民的大眾餐館,晚上的燈光卻開得比較暈暗,十分有氛圍。
  
  服務員拿來功能表,單海鳴指了指蕭寧,示意他點菜。
  
  蕭寧不知為何覺得他那種特有的不感興趣的憊懶神色很好笑,拿來菜單點道,“三杯蝦,鹽酥蟹,野菌撈飯,嗯,雞肉醸蘆筍。”
  
  這些恰恰正是他們第一次來時單海鳴點過的菜。
  
  單海鳴挑了挑眉,開口道,“你最好給自己點些東西,剛剛點的我都很愛吃,不一定會給你留多少。”
  
  這具有既視感的臺詞讓蕭寧到底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剛才夏離造成的負面情緒煙消雲散去了,“那再來一份鳳梨咕咾肉和糯米藕吧。”
  
  “不吃橙汁豆腐和煙熏三文魚了?”單海鳴撇頭朝向服務員,“換個味道,還有哪種三文魚比較受歡迎?”
  
  服務員道,“我們這裡的三文魚刺身很受歡迎。”
  
  “不要生的。”單海鳴打斷他,隨手翻了翻菜單,“來一份香煎銀鱈魚。”
  
  服務員記下,“好。”
  
  蕭寧已經合上菜譜看著單海鳴點菜,單海鳴抬頭掃了他一眼,兩人視線對上時心下仿佛被人拿手撥了根弦,嗡地一聲迴響在胸腔,一顆心都在曖昧的燈光照映下輕飄飄起來。
  
  單海鳴眼角眉梢俱是輕輕一動,好像是漫不經心沒有過心,又好像是認認真真看了一眼蕭寧,這才又低頭垂眸看菜單,頂上的光照下來,那目光下視的模樣看上去溫柔得真是讓人心動。
  
  他點了一道甜品,“巧克力堅果配樹莓。”
  
  服務員道好離開,留下兩個人和一桌寂靜。
  
  單海鳴單手支頜,不言不語地看過來,可就是這副安安靜靜的注視陡然讓蕭寧升起一股十二萬分的不自在。他這才猛然發覺,晚上到錦閣來吃飯貌似並不是一個普通聊天的好選擇,至少這裡現在是一點商務氣氛都找不見了。
  
  他偶爾一抬頭,便能看到單海鳴落在自己身上那若有所思的目光,銳利得不近人情,不知到底在想些什麼。
  
  這帶有些許侵略性的視線使得蕭寧心跳失了一拍,近乎狼狽地只能盯著桌子上的花紋,閉著嘴品味這意料之外的尷尬。
  
  直到菜端上來,用餐的氛圍才讓他感覺好了點。蕭甯清清嗓子,“房子的事,謝謝。”
  
  “嗯。”單海鳴夾起一塊雞肉,狀似沒有精神。
  
  這也不奇怪,他昨晚趕了路,早上想必也沒睡午覺,行程滿滿地在下午之時趕回來,還幫著蕭甯解決了夏離的事情,疲倦在所難免。
  
  蕭寧頓時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
  
  他似乎該說謝謝。
  對著單海鳴,很多次他都只能說謝謝,可一句謝謝又夠表達?單海鳴每次伸出扶住他的手都是那麼恰好而及時,讓他免於陷落到更不堪的境地去,那不僅僅是幫忙了,而更接近於拯救。
  
  可他那麼笨,永遠只會說謝謝。
  
  其實在單海鳴面前蕭寧常常有種不知說什麼才好的緊張感,而且反而是隨著他們認識越久越緊張,或許是單海鳴和旁人太不同,他會捉著蕭寧硬把人拖出來面對,強勢得讓人困擾。
  
  而單海鳴自己也是,對人和事總是有種無謂且無畏的清醒姿態,是蕭甯周圍最令他嚮往的人。像是從這樣一個人身上攝取了勇氣,在短短的這段時間裡,他才回過頭去看自己那黏黏糊糊不肯向前的生活,在將近三十年裡是如何一灘泥沼。
  
  蕭寧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是看著單海鳴的身影。
  
  “不如我們打包吧。”蕭甯實在不想看到單海鳴不舒服,提議道,“早點回去,我看你有些累。”
  
  單海鳴卻道,“不用那麼麻煩,吃快點就是。”
  
  蕭寧便加快了進食的速度,趁著食物在嘴裡散發的香味帶來撫慰時道,“對了,你五一有安排了嗎?”
  
  單海鳴可有可無地又嗯了一聲。
  
  蕭寧一怔,沒想到單海鳴這麼快就又有了安排。
  
  當然,也沒什麼好意外的,單海鳴不像他,朝九晚五的上五天坐班,加班都少見,也沒什麼豐富的人際關係,那副無趣的性子去玩也讓人掃興得慌。就連回C市看望盧家父母,也有點像在表明,我也是有可以惦記的人。
  
  蕭寧嚼著鮮嫩的魚肉,卻覺得沒什麼味道,吞到胃裡就成了石頭,好不舒服。
  
  他道,“哦。”
  
  “哦。”單海鳴冷冰冰地道,“什麼意思,說清楚。”
  
  蕭寧笑了笑,“是說我知道了。”
  
  “我說。”單海鳴放了筷子,淩厲的眉目間擠出一道折痕,顯出主人不好的心情,“我實在是膩味了去猜你的言外之意,還是你覺著你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很招人疼?”
  
  這話說得不留情面,那種極度的患得患失的感覺又出現,刺激得蕭寧的指尖都微微發麻。
  
  揉了揉額角,單海鳴面無表情地道,“我最後再說一次,想說什麼就直說。”
  
  蕭寧稍稍蜷起手指,不知為何單海鳴會為這種小事發難。是太累了所以情緒不好嗎?還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呢?
  
  單海鳴厭倦似地等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說,“算了。”
  
  他長身而立,“我先走了。”
  
  “海鳴?”蕭寧一頭霧水地跟著站了起來,擔心地跟在他後面,在出門時被服務員攔了下來,“先生?你們還沒結帳。”
  
  “啊?哦,好的。不好意思。”蕭寧焦急地往門口看,一邊手忙腳亂地掏錢包,連零錢都沒等著找就追了出去,可單海鳴人高腿長,早就不見人影了。
  
  蕭寧茫然地站在街口,五顏六色的燈牌和刺眼的車燈在夜裡化成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來往的人群匆匆而過,都成了這巨大世界的背景,陌生得可怕。
  
  他一時又覺天大地大,自己卻無處可去。
  
  站了好半晌,左右望瞭望,蕭寧一臉渾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落魄表情,不辨方向地順著街道邁開腿。
  
  他太讓人失望了,自己都受不了自己,誰都會對他失去耐心,這也不出奇。
  
  他怎麼就這麼不爭氣呢?老惹人煩。
  
  蕭寧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看到步行街空著的長椅,走上前坐到邊上,霎時覺得身心俱疲。他彎下腰,撐著額頭,長長的舒了口氣,苦笑了一下,在旁人眼裡看來他現在的造型肯定是個失業或者失戀了的失敗傢伙吧。
  
  沒錯,他是很失敗。
  
  視野裡現出一雙鞋,蕭寧機械地看了兩秒,慢慢抬起頭,認不出人般地盯著來人。
  
  單海鳴一臉“煩死人”的不耐神色,低頭看他,“沒打包?”
  
  蕭甯張開嘴,搖搖頭。
  
  單海鳴眉頭皺得可以夾死一隻蒼蠅,“你這是要往哪兒去。”
  
  蕭寧又搖搖頭,想說不知道,可總覺得那樣說好似在使性子,挺招人煩的,於是改口道,“吃了飯散散步。”
  
  “你啊。”單海鳴一屁股坐在他旁邊,手攤開在椅子靠背上,那口吻好像自語又好像教訓,“你啊,真叫人火大。”
  
  蕭寧小聲道,“對不起。”
  
  他覺得他不該這麼說,他就是知道單海鳴不想聽這個,可和那些謝謝一樣,因為單海鳴說他叫人火大,那麼這種時候,除了對不起,他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了。

☆、交往

  聞言單海鳴嫌棄地道,“你對不起什麼?”
  
  蕭寧閉嘴,卡住了。
  
  “所以才說你叫人火大啊。”單海鳴咂舌,“我第一次見你,就覺著這人長了一張受氣包的臉。笑得倒是挺好看,一聞酒味兒就使勁皺眉頭,別人一遞就端著喝,還以為誰看不出來嗎?”
  
  單海鳴抱怨般地道,“那麼大個男人,不喝酒不抽煙光指著西瓜吃,自娛自樂那麼得勁兒,吃著不甜的還撇嘴,簡直沒眼看。”
  
  蕭寧詫異得都忘了垂頭了,他沒想到第一次見面時單海鳴看得這麼仔細。
  
  不對,自己沒有撇嘴吧?
  絕對沒有。
  
  他皺眉仔細回憶,確定自己沒有這樣的習慣才放下心來。
  
  額頭一痛,蕭寧疑惑地摸了摸被彈指打了一下的前額,“怎麼了?”
  
  單海鳴長歎一聲,“就是這副模樣。”
  就是這副模樣,明明這麼大個人了,說話也好,做事也好,不過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成年人,不太圓滑,知道規則,卻時常會不經意地露出一副忍耐的神態。單海鳴常常覺得這個年長於自己的男人像只知道自己會被丟棄的寵物犬,就算被人丟了還怕麻煩別人,自己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叼著鏈子乖乖地坐在原地看著主人離開。
  
  講真的,這根本不是個討人喜歡的性格,麻煩死人又拐彎抹角,卻也讓人看不下去,無法放置不管。
  
  可管著管著,就想牽回家養了也是個傷腦筋的事情。
  
  單海鳴問,“你說你不要工資。”
  
  他說得沒頭沒腦,蕭寧卻立刻反應了過來他指的是之前說給他按小時付費的事情,“不要。”
  
  說完後他發覺這語氣有點不太好,就又加上了一句緩解,“既然大家都是朋友,幫點小忙不需要這麼見外。”
  
  單海鳴歪著頭道,“我們倆不是朋友。”
  
  蕭寧差點沒被他一下噎出血來,這話來得太陡了都反應不過來。
  
  “男朋友嘛。”單海鳴又隨意地道,“我們從一開始就是談戀愛的關係。”
  
  幸好這話接得及時,蕭寧這才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鬧不懂這人是不是在開玩笑,可是單海鳴臉上沒帶笑,臉色也和平日裡沒有區別,仿佛只是他天經地義提醒了一句稀鬆平常的事,至於蕭寧接不接話都沒關係。
  
  蕭寧抿了抿唇,還是把話接了過來,“別開玩笑了,那只是裝的。”
  
  “啊。”單海鳴手肘靠在椅背上,側過身,撐著一側臉,“可你說不要錢,所以不能算雇傭了。”
  
  蕭寧愣了愣,“但這只是幫你的忙……”
  
  單海鳴又道,“又不是朋友,幫的哪門子忙。”
  
  蕭寧:“……”
  這邏輯能這麼軸,蕭寧也是服。他覺著單海鳴在逗自己玩了,真有點雲裡霧裡不知所云。
  
  單海鳴不言不語,只饒有趣味地看著他。
  
  蕭寧想,他沒在開玩笑。
  
  最先品過味來的是心跳,在胸腔裡跳得跟快脫出去一樣,蕭甯盯著單海鳴,簡直是要嚇瘋了,潛意識裡想拔腿就跑,身體卻還是秉承了主人一貫以來的意志,老老實實地坐著不動。
  
  而單海鳴還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懶散神情。
  
  蕭寧視線跟承受不住什麼重量一樣地往下滑了一次,立馬又驚醒般抬了起來,恍如有東西在耳邊炸開,炸得他耳裡轟隆隆的響。
  
  這回單海鳴總算有點反應了,他伸出手,用食指頂著蕭寧的眉心一使勁,把蕭寧推得頭晃了晃,“傻了?”
  
  蕭寧被他推得回過神來,“不是……”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單海鳴那根手指收回去,順勢勾了勾,示意蕭寧靠過來點。
  
  蕭寧果然好像一隻訓練有素的薩摩耶,反射性地傾過身靠了過去。
  
  單海鳴也探過身,在他唇上啾了一下,“好了,回去了。”
  
  蕭寧,二十七歲,初吻保留至今,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被啾沒了。
  
  他恍然間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
  
  單海鳴拉著他站起來,瞧見他十二萬分動搖的樣子,皺眉道,“討厭?”
  
  蕭寧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驚恐,就算是股票也沒有這麼跌的,他那顆垂垂老矣的心臟現在跟脫了韁的野狗一樣地在胸膛上狂撞。
  
  他覺得這全然不對,可單海鳴那種這有什麼不對的態度太鎮定太有說服力,對上蕭寧這種弱質人群,更是殺傷力百倍,當場就讓人被這麼活生生地催眠了,根本找不到機會插言,也不知能插什麼言。
  
  單海鳴就道,“討厭就再親一下好了。”
  
  果然又過來親了一下。
  
  心臟停跳真的是很可怕的事情,蕭寧不由得地這麼想。
  
  這條路不算大街,可也不算偏僻,路過的人看到兩個男人就這麼當眾秀起恩愛,均露出詭異的神色繞路而過,一邊繞路一邊偷看,還有人掏出手機要發微博。
  
  幸好一個蕭寧的腦力沒剩餘流量來注意,一個單海鳴我行我素關你屁事,他還又似嫌棄又似安慰地對蕭寧道,“你也差不多該習慣點了,我們畢竟已經交往那麼久了。”
  
  交往交往交往交往交往?
  我們交往了很久了嗎?????
  
  蕭寧終於被徹底繞暈。
  他被暈乎乎地牽回車上,一路驅車開回公寓。
  
  直到跟著單海鳴來到自己住所門口,蕭寧才好像稍微回過神來,“海鳴,我們……”
  
  單海鳴道,“開門。”
  
  於是蕭寧掏鑰匙開門了。
  
  該說點什麼得說點什麼一定要說點什麼才可以,可是該說點什麼?
  
  抱住歡脫地黏過來的小黑,蕭寧心情激昂又複雜地看著單海鳴來來回回在翻找東西,“海鳴,我們……”
  
  單海鳴道,“你先去臥室。”
  
  蕭寧:“……”
  又是心累又是抓狂,蕭寧不知這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是又要鬧什麼么蛾子,便還是把小黑的晚餐先準備好,才回了臥室等著。
  
  不過稍等,為什麼是臥室?
  蕭寧大概是覺出點不對了,剛站起來,單海鳴就推門進來了,抱怨道,“你這裡怎麼連個潤滑的都沒有。”
  
  蕭寧:“……”
  我一定是誤會了什麼。
  
  他屁股還挨在床邊上,眼見單海鳴跟要上前來揍他一樣大步走來,不自覺地往後揚了揚身體,就這麼一耽誤,單海鳴已經靠了過來。
  
  蕭寧下意識地伸出手推在他胸口,“這是要做什麼?”
  
  單海鳴幾乎是沒什麼表情地看著他,言簡意賅地道,“愛。”
  
  蕭寧:“……”
  即使是蕭寧這種性格的人也不禁在心裡暗咒了一句臥槽,他毛骨悚然地道,“你開玩笑吧?”
  
  單海鳴按住他的手拉開,“不是剛才說了嗎?我們交往那麼久了,你也該習慣了。”
  
  “你說的不是這個啊?”蕭寧左手被他逮住,只好用右手替上,只是單海鳴不容拒絕地壓了過來,他又沒了手可以在身後支撐,於是就跟身軟易推似地一碰就倒,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海、海鳴,我們……”蕭寧音都顫了,幸好這次單海鳴沒打斷,容他說出了後面的話,“談談。”
  
  單海鳴停住,在他上方低著頭,蕭寧剛才忘了開燈,客廳裡的燈光透過開著的門探了進來,照出單海鳴的輪廓,擦亮了一點光在他眼裡,讓他看上去就像一頭年輕的獸,身上散發著野心勃勃的氣味。
  
  他偏過頭,“不想做?”
  
  蕭寧閉著嘴。
  
  他又問,“不想和我做?”
  
  蕭寧喉嚨特別乾澀地道,“我們……”
  不是這樣啊……
  
  他看住自己身上的這個人,一時無言。自從單海鳴出現後蕭甯的人生整個都不同了,遇到的事總是脫離他的原則,他出了櫃,搬離了盧岩的房子,甚至終止了以為會持續一輩子的暗戀。
  
  單海鳴怎麼想的固然是他想知道的,在此之上自己是怎麼想的,才是他更知道的。
  
  蕭寧動動嘴,心中升起莫名的巨大抗拒,又抗拒又委屈,“我不是……”
  
  為什麼要偏偏在這個人面前覺得委屈,這個人沒有責任也沒有義務去承擔他的任何期待,蕭寧真是討厭自己討厭出了新高度。
  
  沒等他說完,單海鳴就俯下身在他額頭一吻,他的聲音和語氣都還是不像情人間的細語,然而這個吻卻輕柔得不像話,“你是我男朋友嘛,整天胡思亂想什麼?”
  
  蕭寧也說不上來那口喘不上來的氣是為了什麼,他就覺得心裡特別酸,又舒服又難受,就好像長途跋涉陡然休息下來時身體後知後覺的酸痛。
  
  神經和肌肉同時軟了下來,這才發現,他實在是撐太久了。

☆、你們懂的

  單二少這輩子都不知道拖延症是什麼玩意兒,身體力行,說幹就幹。
  
  蕭寧27年來清心寡欲潔身自好連自我安慰統共都沒幾回,在這方面基本直逼不食人間煙火,遇到這種事顯然只能束手就擒,衣服被脫了一半才想起伸手幫忙。
  
  單海鳴卻示意不用,直起身半跪在他雙腿間,往上扯下衣服,動作之間皮膚緊繃在勻實的肌肉上,年輕的身體像匹駿馬一樣健康漂亮。
  
  男色當前,作為一個正常的同性戀,蕭寧看得心跳如鼓,察覺到單海鳴在看他,緊張升到最高點,差點不會呼吸了。
  
  單海鳴重新伏了下來,幫兩人脫掉褲子,用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和耳後道,“緊張什麼,我又不會笑你,先親一個好了。”
  
  蕭寧幾乎是被動地承受他的吻。
  
  這是他第一次和人深吻,這滋味讓他頭皮發麻而不可思議。單海鳴像個少年人一般吻得熱情而激烈,在口腔裡掃蕩了個徹底,直把蕭寧吻得命都去了半條。
  
  兩人赤裸身軀摩挲在對方身上有一股溫暖的壓迫感,蕭寧半硬的性器抵在單海鳴形狀明顯的腹肌上,沒一會兒就把那裡打濕了一大片。

  似有螞蟻爬過神經,酸麻酥癢一股腦全從身體裡往外湧,蕭寧強行吞下喉嚨裡古怪的癢意,身體稍稍一扭,碰上單海鳴的那根,已全然勃起,發燙髮硬地和他的濕淋淋地靠在一起,非常有存在感,蕭寧喘息霎時加快,下面徹底站了起來。

  單海鳴側過臉去舔吻他的耳朵,黏濕的聲音在耳邊特別明顯,蕭寧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肯定渾身都充血了,皮膚下湧上血熱的壓力,他們的性具在單海鳴的動作下時不時擦在一起,使得蕭寧輕輕發抖,又不敢動,完全不知做什麼才好。他的眉毛和鼻樑、臉頰依次被親吻而過,單單純純的唇與肌膚相貼帶來被人珍惜的感覺,那卻是另一種心悸,蕭甯微微張開嘴發出一聲氣音,還在控制自己不要亂動,高溫的身體不見一點軟化。

  他身體橫前,任人施為,感受著單海鳴的手往下,摸到他的性器,動作不大,並沒有上下動,只以拇指和食指捏著他的龜頭,帶出滑膩的清液抹在肉身上,又換了握姿,用指腹勾住在陽筋上來回搔刮。這個動作比之擼動另有快感,蕭寧止住腰部想往上挺的欲望,心頭湧起一股接一股的戰慄。

  單海鳴啞聲道,“忍著點。”

  這時蕭寧早就腦子熱得不知天昏地暗,下意識地就要答好,他抿了混唇,唾液分泌被刺激得旺盛,咽了口唾沫,他憂心忡忡地按耐不住道,“我不……不太……”

  “嗯,呼吸,別憋死了。”單海鳴鬆開他,在旁弄了會兒,抱怨道,“你家怎麼連橄欖油都沒有。”

  蕭寧不知所云地聽著,接著他後穴一涼,就被抹上了什麼液體。

  他也不是真傻,這個年代再素也看過豬肉跑路,明白這是在做準備,心是越提越高,卻仍是極力忍耐。當單海鳴的手指進去幫他潤滑時,他真差點就想滾下床了。

  自然是忍著的,然而身體的僵直是騙不了人的。

  他還在兀自驚恐,單海鳴的手指卻離開了,呼吸也有點不穩,語氣上倒還勉強能維持平穩,“如果不想做,就不做了。”

  蕭寧一下稍稍緩過神來,“什麼?”

  單海鳴不答,垂頭和他接吻,這次吻得和風細雨,十分體貼。比起剛才的狂風暴雨,蕭寧更喜歡這時的親吻,更像是調情和交流,讓他感受得到單海鳴的動情。

  一吻結束,單海鳴沒有離開,和他鼻樑互蹭,像動物間的親昵嬉戲,聲音裡帶著一絲寵愛,“不欺負你了,這個挺痛的,去洗澡吧,一起睡。”

  蕭寧可能他這輩子都搞不清楚單二少腦子裡是在想什麼。

  見單海鳴真的起身要離開,他本能地抓住單海鳴的手臂。單海鳴停下動作,撐著一隻手在他身上伏著,身上的氣息籠罩下來,很柔和,很舒服。

  蕭寧忽然就不那麼緊張了,他胸膛上下起伏幾次,強忍羞恥道,“繼續吧。”

  單海鳴還是不動,借著客廳的燈光在昏暗中看他。

  蕭寧沒有放手,甚至勇氣可嘉地在黑暗裡朝著可能是他視線所在的地方迎了上去,話確實實說不出來了。

  單海鳴突然道,“是挺招人疼的。”

  蕭寧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又貼了回來,拉開蕭寧的手往自己身下探去,那裡硬得流水,不知抹了什麼,黏糊糊地讓手打滑。

  單海鳴調笑到,“都倒完了,明天幫你買一箱大寶回來。”

  蕭寧:“……”

  蕭寧沒有保養的意識,平日裡也不臭美,就防著臉凍才隨手買了瓶懷舊的國貨在廁所裡天天見,現下抹了滿手,倍感銷魂。

  單海鳴的左手穿過他的膝窩,將他的腿連著臀一併抬高,熱物靠了上來,一點一點頂了進來。

  被別人進入帶來巨大的恥辱感鋪天蓋地而來,蕭寧痛得很,且毫無快感,直到此刻他都還不清醒這場性事怎麼發生的,又為什麼要發生。

  腦子裡來來回回想著一句話,他進來了。

  這個想法並不抗拒,也未來得及多麼欣喜,蕭寧只是好像認識到一個客觀事實一樣地想,他進來了。

  單海鳴進得很慢,被擴張的過程特別鮮明。蕭寧從始至終都沒有發出什麼聲音,隱忍而柔順地讓自己更加配合,難受得厲害就喘息兩聲,不知過了多久,單海鳴停下來,騰出雙手在他身上撫摸。

  蕭寧猝不及防地喘了一大口氣。

  那雙手掌手心滾燙,沾著兩人的汗水,撫摸他軟下去的性器,撫摸他繃得要抽筋的大腿內側,捋過他被打濕的恥毛,順著往下凹陷的腹部往上摩挲,細緻而粗糙地又揉又捏,蕭寧覺得難堪而難耐,後面的脹痛時間長了就麻木了不少,反而是那種被插入的被侵犯感讓他心頭開始蕩漾。

  單海鳴最後捏了捏他的臉頰,咬了一口他的下唇,“動了。”

  蕭甯其實還沒有緩過來,這一動緩進緩出卻很讓他控制不住,一個忍不住叫了一聲,聲音不大,被他立馬咬住。單海鳴壓著他的唇,很軟很熱,超過一定程度就燒到他腦子裡去了,伸入的舌頭和他熱吻了起來,狂熱地想要勾點東西出來或者想塞點什麼進去才甘休,蕭甯終於被勾起了情欲,後頭的抽插簡直要在他身體裡燃起火來。

  單海鳴一直半壓在他身上,蕭寧不知自己什麼時候抱住了身上這個人。第一次沒有任何阻礙,與別人赤裸著肌膚相擁,蕭寧那一瞬不知為什麼,想要落下淚來。對於人而言,另一個人的體溫真的是世上最安慰的溫度了。

  他感到單海鳴的東西一漲,隨後就靜止在了裡面。

  蕭寧猜他是射了,心頭松了下來,他的性快感不是很強烈,相比起來還是心理上的感觸更深刻。他回味片刻這種沒有保留的關係,胸口滿滿地脹了起來。
  
  單海鳴呼了口長氣,親了親他汗濕的額頭,“幫你弄。”
  
  蕭寧想說不用,可身心俱疲,抬了抬手就放了回去,隨他去了。
  
  幫著蕭寧服務出來後,單海鳴一隻手摟著他在旁邊側躺了下來,今天一番各種折騰下來也是累得狠了,“先睡會兒。”
  
  蕭寧也很累,不過還是勉力想起身,“我去洗一洗。”
  
  “好好待著。”單海鳴咕噥地把他按進懷裡,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拍拍他的頭,不知是當在哄小孩還是在安撫寵物,“別胡鬧。”
  
  蕭寧想,誰在胡鬧啊。
  
  但一來單海鳴錮得緊,二來他也沒力氣了,忍不住也閉上眼睡了過去。
  
  蕭寧這輩子少有和人同床共枕的機會,上次和單海鳴擠個沙發至少能有空間動動,這次還是被抱得緊緊的,怎麼睡都不得勁,於是睡睡醒醒總是睡不沉,只是他每次一動,被吵醒的單海鳴就把他抱抱摟摟一番,親個不停,哄睡了才算完。
  
  迷迷糊糊裡被這麼對待,缺愛專業戶的蕭甯幸福得說不出話來,他斷斷續續的睡夢裡滿是親密的磨蹭,居然也就真這麼睡了一晚。
  
  *
  
  蕭寧是被痛醒的。
  
  肚子裡非常難受,兼之腿上抽筋,腰酸背痛,蕭寧真是沒一處好過,最後好不容易消停了點,已是一上午過去了。
  
  床上亂得要命,次臥又沒鋪好,單海鳴強硬地把他半抱回了對面找張乾淨床躺了,打電話叫了外賣,又叫了鐘點工打掃房間才算完。
  
  蕭寧真是服了他,“我自己收拾就可以了。”
  
  那種情況別人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叫他的臉往哪裡放。
  
  “老實躺著。”單海鳴簡單沖了涼,頭髮還是濕的,他沒騰出空弄幹,一手揉了一把,眉頭皺著,“別自作多情了,別人哪裡有閒心管你有沒有和人滾床單。”
  
  蕭寧歎了口氣,不奢望說服他。
  
  小黑也被帶了過來,躲在廚房吃飯。
  
  “多少點了?”除了不舒服外其實也沒什麼問題,蕭寧想起找手機,“我手機呢?”
  
  單海鳴沒理他的焦慮,“我給單海鴻打過電話了,他知道交代。”
  
  蕭寧:“……”
  讓公司的副總給自己請假,這陣仗是不是有點大?
  
  “你能別操心完這個操心那個嗎?還有完沒完了?”單海鳴不耐煩地在床邊坐下,瞅了他一會兒,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怎麼有點熱?”
  
  “大概是被子蓋太厚了。”蕭寧縮了縮,真是奇怪,更親密的事都做過了,這種程度的觸碰卻讓他很不好意思,“我沒事。”
  
  單海鳴收回手,雙手環胸,生悶氣一樣地嘲道,“你還能知道說點別的不?”
  
  臥室裡半晌沒人說話。
  
  蕭寧頭次覺得,這麼不說話也挺好的。他以前和盧岩在一起也不一定非要說話,不過心裡與其說是安寧,不如說是毫無波瀾。
  
  而和單海鳴在一起,他雖然會傷腦筋,會緊張焦慮,奇怪的是每每過去之後回味,都覺得挺開心的,好像身體的細胞都能為這些跳躍的情緒鮮活起來了。

☆、第一名

  單海鳴一邊撥弄了幾下他的劉海一邊問,“想什麼?”
  
  蕭寧略帶倦意的眉眼在頭髮和手掌的陰影下顯得清秀溫順,“在想外賣什麼時候來。”
  
  “餓了?”單海鳴湊過來親了一下,他這時候的親吻跟昨晚不同,仿若是安慰又仿若是遊戲,“喝點牛奶。”
  
  蕭寧沒覺著多餓,卻沒有制止單海鳴。
  
  被人照顧總是開心的,他很少被人照顧,會哭的孩子有奶吃,這個真理無論性別年齡,總是適用的。蕭寧一貫不想給人添麻煩,一被人照顧簡直就是渾身不自在,不好意思能說上十來遍。
  
  但是他現在覺著,就算享受一點點,也沒關係吧?
  
  畢竟他們是……戀人?
  
  想到那個詞,蕭寧還是帶著惶惑,不知單海鳴是覺著好玩還是什麼意思,可單海鳴這個人,厭煩違心,就算是找炮友,也會直截了當地告訴對方吧?並不會為了跟誰上床玩戀人遊戲。
  
  所以他說是戀人,那就絕對是戀人。
  
  蕭寧認真思考半天,話說回來,戀人代表……
  
  單海鳴推門進來,見蕭寧嚇得都坐了起來,一看到他,臉上爆紅。
  
  他抬了抬眉,沒說話,把熱牛奶遞過去,還把小黑塞給了蕭寧,“自己喝,別分給它。”
  
  蕭寧沒敢接,很注意小黑的衛生,在家裡也從不忌諱讓小黑上床上沙發,但這裡是單海鳴的臥室,就很是顧忌。
  
  單海鳴直接把小黑塞到他胸口,用食指逗弄著貓咪下巴,“怎麼?”
  
  “……不是。”蕭寧臉上還有點發熱,“其實我還以為你有潔癖。”
  
  給人不近人情印象的通常有點精神和生活潔癖。
  
  單海鳴簡單地回道,“看物件。”
  
  蕭寧握著熱牛奶,抱著小白貓,承認是自己戀人的人靠的很近,無論是身上還是心裡都暖得發軟,他看著單海鳴英俊的臉,不知哪來的衝動問,“五一你的安排重要嗎?”
  
  單海鳴躲開一記小黑憤恨的撕咬,“沒你重要。”
  
  以前單海鳴也說過接近調戲的話,可蕭寧只當他隨便說說,現下就算也只是隨便說說,蕭寧卻沒辦法隨便聽聽了。
  
  幸好他力氣不大,不然玻璃杯得碎。小黑卻沒那麼堅強,慘叫一聲,驚了蕭寧一跳,趕緊放開,小黑委屈了,傲嬌地跳下床跑出房門,不再理會愚蠢的人類。
  
  “說吧。”單海鳴搭著手肘撐在床邊,“機票買了沒?”
  
  蕭寧微微睜大眼,“你怎麼……”
  
  單海鳴無可奈何似地撇嘴,“有什麼猜不到的,買了沒?”
  
  “買了。”蕭寧到底還是反應過來了,他是找王華要的單海鳴身份證,只要一跟單海鳴說,聯繫起來就很清楚了,“30號晚上8點25的飛機,兩個小時左右。”
  
  點點頭,單海鳴示意知道了,門鈴響了起來,他便起身出去拿外賣了。
  
  驚訝過後,蕭寧抑制不住地開心,如果這次成行,這可能就是他第一次出門旅遊,儘管只是回一趟老家而已。
  
  *
  
  蕭寧看了看時間,準備了一下腹稿,才提前給單海鳴打了電話,“喂,海鳴,在忙嗎?”
  
  “剛完事,正準備去你那裡,什麼事?”
  
  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單海鳴比之前更空閒了,下班後常常來接他一起吃飯,晚上更是幾乎都睡一張床,待在一塊的時間直線上漲。
  
  對此蕭寧並不是討厭,但說真的,他不太習慣。
  
  “我想下班去買點東西,過幾天就要回C市了,不好兩手空空,你……”蕭寧之所以臨到這時候才打電話,是不知道單海鳴會不會來,要是對方不打算來就提前告訴他不用過來,會顯得挺自作多情的。
  
  脫去假裝的這一層關係後,蕭寧覺著自己變得有點奇怪,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在單海鳴面前越發的不知說什麼了。
  
  並不是不想說,只是說出來之前總會先自我審核一遍,會不會很無聊?會不會很惹嫌?可蕭寧真的不擅長談笑風生,於是這麼一過濾下來,那是真沒什麼話好講了。
  
  這種理由不僅幼稚,而且弱智,蕭寧沒打算被單海鳴察覺到。
  
  “我知道了,吃完飯再去買。”單海鳴可能是沒聽出蕭寧希望他別過去吃飯的言下之意,也可能是根本不在乎蕭寧的婉拒,擅自決定了兩個人的行程,“附近就有大超市。”
  
  蕭寧把唉咽回肚裡,“好吧。”
  
  放了電話,想到一會兒就要見到單海鳴,蕭寧頗為忐忑。
  
  這輩子第一個男朋友。
  談戀愛應該做什麼,戀人間應該說什麼,他一律不知道,何況對方條件比他好太多,哪怕是現在蕭寧也想不通事情是怎麼變成了這樣。
  
  *
  
  對單海鳴的車蕭寧早就很眼熟了,一出門就看到,快步走過去上了車。
  
  單海鳴問,“吃什麼?”
  
  系上安全帶,蕭寧和平常一樣地道,“都可以。”
  
  單海鳴沒再說什麼,開車上路。
  
  一路上蕭寧都很沉默,單海鳴也不說話,也許他一直都是這樣,有話就說,不會沒話找話,只不過在這時候的蕭甯看來,單海鳴的心情實在是在基準線以下。
  
  兩人才成為真正的戀人,就變成了這種冷戰一般的模式,簡直讓蕭寧苦不堪言。
  
  進了餐館,照例是你點你的,我點我的,好像兩人只是湊了一張桌子而已。
  
  在蕭寧端著白水猛喝以掩蓋無話可說的窘地時,單海鳴問,“和我一起很難受?”
  
  “你說什麼?”蕭寧手裡的杯子已經見底了,他沒有放開,反應過來後立刻堅決地否定,“沒有。”
  
  單海鳴平鋪直述地道,“你今天那通電話不想我過來。”
  
  “我……”蕭寧不能說他錯了,那是事實,“我要去買東西,不想麻煩你。”
  
  單海鳴皺了皺眉,好像想講什麼,但終究沒講出來。
  
  蕭寧突然覺得很難受,這樣和單海鳴相處太難受了,他有點不能接受,他都能忍耐和盧岩不上不下的糾纏那麼多年,卻無法忍耐這樣和單海鳴相處多一秒。
  
  太難受了。
  
  “海鳴……”蕭寧抿了抿唇,艱難地找著合適的措辭,“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我……我們,太奇怪了。”
  
  單海鳴平靜地問,“哪裡。”
  
  蕭寧垂著眸盯著桌布,“你並不喜歡……嗯,怎麼說呢?我感覺你並不喜歡我,雖然我也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原因而願意和我交往。如果是你家裡那邊,我願意幫忙到底的,要是你實在覺得不給錢就只能以這種方式補償,我可以接受工資,只要你覺得好受點。不……”
  
  蕭寧頓了頓,“不用勉強自己。”
  
  這話說出去他心中陡然一輕,跟被扒了一層皮似的。
  
  單海鳴是個出人意料之外會去照顧他人的人,雖然方式總有點詭異,有時還有點讓人不好接受,但是蕭寧是真心這麼覺得的。
  
  單海鳴的聲音還是很平靜,“誰說的?”
  
  蕭寧“嗯?”了一聲,抬頭看向單海鳴。
  
  單海鳴神色平常,“誰說我不喜歡你的。”
  
  “我、”蕭寧的手指不自覺地收成拳頭,瞬間語無倫次,“我……你……”
  
  “我喜歡你。”單海鳴敲敲桌子,“這回好好記住,你當我瘋子,不喜歡一個人還和他交往上床,沒那精神。”
  
  他說得挺煩躁的,好像蕭甯是不會解一道1+1等於2的數學題。
  
  這是做夢都沒想到的說法,蕭寧腦子裡交響樂和爆炸聲此起彼伏,亂成一團,這不可能,這怎麼可能,為什麼會這樣?
  
  蕭寧沒注意到自己問了出來,單海鳴沒當回事地道,“因為感覺除了我之外就沒人會喜歡你,太慘了,看不下去,算了,撿回來自己留著吧。”
  
  腦中雜音齊齊收音,蕭寧:“……”
  ……這時候該不該說一句謝謝?
  
  按照邏輯推斷,他被告白了,即使都成男男朋友不短時間了,還上過床了,才來說這個順序是有點混亂,可現在蕭寧著實有些不知作何反應才對。
  
  那邊單海鳴等了一會兒,等不到什麼回應,催促道,“快點。”
  
  蕭寧莫名其妙地問,“快點幹嘛?”
  
  單海鳴以“你傻子啊”的鄙視語氣淡淡地道,“該你說你喜歡我了。”
  
  蕭寧:“……”
  所以事情該這麼發展嗎?他沒有談過戀愛別騙他啊?
  
  “我……”這怎麼說得出口,喜歡這個詞對蕭寧來說是個奢侈品,連盧岩他都只會不抱希望地偷偷想想,對單海鳴這種程度的,他連想都有點不敢想。
  
  他的憂慮那麼多,還輪不到思考這種問題。
  
  “你喜歡我。”單海鳴這話嚇了蕭寧一跳,就像覬覦寶藏的小偷被陡然喝破,便聽到單海鳴繼續道,“就這麼決定了。”
  
  蕭寧:“……”
  這到底是屬於甜言蜜語還是無理取鬧?
  
  然而話說得這麼滿,單海鳴看起來怎麼都少了點平時那種滿不在乎的輕鬆和從容,倒像個得不到節日糖果的小孩,開心不了。
  
  蕭寧頓覺心裡一緊,其他的東西都霎時無關緊要起來,他看不得單海鳴這樣,他寧願單海鳴諷刺自己毒舌自己瞧不起自己,但不要這樣。
  
  ……這麼一想自己也蠻詭異的。
  
  “我當然……”蕭寧看著上菜的來了,馬上閉嘴,等上菜的走了,對面單海鳴還在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不得不繼續淩遲,“……當然是喜歡……喜歡……”
  
  單海鳴突兀地打斷他,“你告訴我,你在顧忌什麼。”
  
  蕭寧呼吸一窒,不明白為何單海鳴每次都能這麼敏銳。
  
  他苦笑半天,“先不說其他的,我很難相信你說的,不,我不是說你不可信,只是我就是……”
  
  他放低了聲音,“單純地很難相信而已,你可能不明白這種感覺。”
  
  “我明白。”單海鳴慢慢道,“你覺得配不上我,我現在對你感興趣,時間久了或者你表現得不好了我就不喜歡你了。”
  
  完全正確,說得比蕭寧自己想得還清楚。
  
  蕭寧默認。
  
  “你怎麼這麼難伺候。”單海鳴口氣很不爽,提高聲音,“服務員。”
  
  不遠處的服務員聽到聲音,走了過來,“先生?”
  
  單海鳴道,“幫我拿根筆來。”
  
  “好的。”服務員動作很快,不一會兒就拿了筆過來,單海鳴抽了一張餐巾紙,埋頭寫字,寫完就塞給蕭寧。
  
  蕭寧拿來一看,上面寫著:
  
  蕭寧,我喜歡你。
  by單海鳴
  
  “收好,我的情書,就這一份,沒事拿來看看,早點習慣。”單海鳴拿起筷子挑起菜,“還有,我24年來統共就你一個男朋友,沒得比較,不管表現如何,你都是第一名。”
  
  有種小說裡常用的俗氣比喻很誇張,但蕭寧此刻是真真正正這麼覺得。
  
  我的心都要化了。

☆、約

飯後蕭寧沒能去買東西,他也忘了這茬,直接跟著單海鳴回了公寓,一起滾上了床。蕭寧在床事上被動且順從,被脫衣服的時候他聽到單海鳴難得地爆了一句粗口,“忘買了。”至於忘買什麼了,不言而喻。

單海鳴在潤滑擴張上明顯比較缺乏耐心,毛毛躁躁進來時兩個人都不太舒服,可那種生澀的摩擦感同樣讓人興奮,他動起來時那股少年人熱烈的不管不顧很打動人,蕭寧蜷縮在他身下直想呻吟。

每次蕭寧忍無可忍地洩露出一兩聲小如幼犬嗚咽的聲音時,單海鳴都會更狠地撞上來,汗水在皮膚接觸時造成的滑膩有種無可救藥的情欲感,蕭寧沒有選擇地哼出更多聲音。單海鳴深深地一記進入,抵在他身體裡,頭伏下來咬住他的耳朵,年輕的聲音比往常暗啞了不少,“好可愛。”

完全不能反抗的樣子,確實是可憐又可愛。

蕭寧覺著真奇怪,這麼一句話竟然比被進入更讓人感到不好意思,畢竟這個歲數的男人被人說可愛什麼的……

不過他很快就在意不了了。

這次單海鳴沒內射,應該顧忌到上次蕭寧遭的罪,不過年少體熱,大家的燃點都比較低,一晚上也不止來了一次,蕭寧因止曬是被折騰得不行。

但是他真的很喜歡性事完了之後無所事事的躺在一起,單海鳴跟個領地意識極強的猛獸似地喜歡圈著他,每次仿若隨意落下的親吻都若有若形也帶著一絲嬉鬧和憐惜的味道,讓蕭寧回憶起被他小心翼翼收好折放在口袋裡的餐巾紙。
  
  蕭寧不知自己怎會如此幸運就成了單海鳴的那杯茶。
  
  先除開其他亂七八糟理不清的感情,蕭甯對單海鳴還有很多的感激。所以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他得對這個人很好很好才行,就算是之後單海鳴碰到其他喜歡的人和他分手了,也不會改變,不管單海鳴是怎麼想的,對蕭寧而言,這已經是值得一輩子的事了。
  
  當然那時候他也不會讓自己成為單海鳴的負擔和阻礙。反正這種事,他最擅長了,他會做得很好的。
  
  只是想到這種未來,蕭寧還是有點失落,在單海鳴懷裡動了動,轉過身來。
  
  眼睛都沒睜,單海鳴打瞌睡一樣地問,“幹什麼。”
  
  蕭寧想了又想,才把動作放得極輕地湊上去,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幾乎虔誠地在單海鳴唇邊碰了碰。
  
  單海鳴睜開眼,一下精神了,皺眉看向蕭寧,“你可真是……”
  
  然後按著蕭寧又來了一次。
  
  *
  
  放假前的公司人心散漫,個個都無心工作,口徑統一,“節後再說。”
  
  蕭寧心情也罕見地有些雀躍,連每次都會和他打招呼的前臺小妹都開他玩笑,“蕭主管最近心情很好啊。”
  
  心情是挺好的。
  
  蕭寧道,“要放假了嘛。”
  
  前臺小妹笑,“那是,明天最後一天了。”
  
  這份好心情哪怕盧岩來電也沒減輕分毫,蕭寧語帶笑意地問,“什麼事?”
  
  “發生了什麼好事嗎?”盧岩畢竟對蕭寧那麼熟了,一聽就知道,“那麼開心。”
  
  蕭寧道,“還行吧,這不是要放假了嗎?”
  
  “對,明天就放假了,今晚出來吃頓飯?”盧岩停了一小會兒,委屈地道,“我們倆很久沒見過了。”
  
  蕭寧笑著打趣道,“這才幾天,以前你談戀愛我們常常十天半月不見面啊。”
  
  “怎麼,我請你出來吃頓飯都不可以嗎?”盧岩提高聲音道,“出來不,一句話,我來接你。”
  
  “晚上約了人了。”蕭寧想想,沒把夏離那天的事說出來,他是不想再在盧岩面前提夏離了,反正這不是他的感情問題,怎麼處理都是盧岩和夏離的事,他只是倒楣被颱風掃到而已。
  
  也怪他,蕭寧一貫的自我反省,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誰讓他站得近。
  
  所以不止夏離,以後盧岩的物件他是一個都不想認識了,么蛾子太多。
  
  蕭寧想起一個事兒來,“明天你也不用特意來接我了,我帶了個人,我和他吃了飯再一起去機場。你也不用等我們,我自己去領機票。”
  
  盧岩惱火地問,“你不要告訴我都是你男朋友。”
  
  “是啊。”蕭寧嘴角都不自覺地抬了起來,“他和我一起回去。”
  
  “你有病嗎,蕭寧?”盧岩口氣惡劣地道,“你帶他回去幹嘛?我家裡不歡迎他。”
  
  蕭寧的眉頭微微蹙起,“嗯,他又不認識你父母,不會去的。”
  
  因盧岩攀扯到單海鳴,他連著語氣都冷淡了幾分,只是往常溫和習慣了,自然也不出格,放別人那裡肯定聽不出來,但盧岩不一樣,幾十年的交情不是白給的,況且他在蕭寧這裡受到的慣來都是超白金VIP待遇,這樣一對比,落差就太明顯了。
  
  “蕭甯……”盧岩乾笑幾聲,“你可不能這麼見色忘友啊。”
  
  這話很讓蕭寧莫名其妙,“這和那個有什麼關係?”
  
  安靜了幾秒鐘,盧岩在電話那頭氣急敗壞地道,“你怎麼就不聽我的呢?我不是讓你和他分手了嗎?!”
  
  最後那一句已說得上嚴厲了。
  
  蕭寧沉默半天,他語言表達能力不好,在想什麼措辭能說清楚自己的意思。
  
  然而盧岩還以為他生氣了,口氣上也就松了些許,咂了咂舌,“我不是想吼你,也是替你著想,上次我說的話你沒有好好想一想嗎?”
  
  “嗯。”蕭寧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不過我覺得他很好,不會發生你擔心的事。而且就算是異性戀,也會有分手的離婚的,所以這個不用特別在意。”
  
  蕭寧不吵不頂,和他講道理,而且確實挺有道理,不好反駁。盧岩真是沒招了,憋屈得快要就地炸出一朵蘑菇雲來,“今晚你和他吃飯是吧?來來來,我也來見一見是何方神聖,把你迷成了個傻逼。”
  
  蕭寧道,“今晚算了,我和他不是去吃飯的,是去採購的。反正明天晚上也能見到,不急吧。”
  
  氣得盧岩一連說了幾個好字,把電話給掛了。
  
  蕭寧也是拿他沒辦法,這孩子怎麼就擰不過來了呢?
  
  *
  
  下班後單海鳴來接他,去超市採購了不少特產,說是特產,也就是些糕點和香腸臘肉之類的。其實真的特色的吃食,也只能在當地吃到才行,這些左右不過是心意而已。
  
  “對了,海鳴,我沒和你說……”蕭寧遲疑了一下,“明天晚上還有個人和我們一起過去。”
  
  單海鳴不廢話地問,“誰。”
  
  “資助我的那個家裡有個兒子,一直和我是同學,也是他的關係他家才資助我的。後來我們倆在B市落了腳。”蕭寧知道把這話說出來,單海鳴猜也猜到這個人就是他那個暗戀許久的物件了,“他肯定是要回去看他父母的。”
  
  “嗯,知道了。”單海鳴手搭在方向盤上轉向,“和他打聲招呼,我們行程不和他一起。”
  
  這是自然,要是蕭寧一個人,怎麼都好辦,但既然帶上單海鳴了,就得為他考慮,總不能把人曬在一邊吧。
  
  “這個我有數。”話說回來,蕭甯前天通知盧國安和陳淑雲時對方自是很高興,而且貌似還要做準備。
  
  別是這麼短時間還要安排盧岩相親吧……
  
  蕭甯問,“阿姨說隨便給她帶點東西就好,我還不太瞭解阿姨,你看給阿姨帶點什麼好?”
  
  這個阿姨指的自然是單海鳴的媽了。
  
  單海鳴倒灑脫,“她說隨便帶就隨便帶好了。”
  
  好吧,就知道問會得到這種回答。
  
  要說C市能風靡全國的特產,除了菜系就是熊貓了,蕭甯覺得吳怡很喜歡精緻的小玩意兒,便打定主意買這一類的東西,吃的自然也是要帶的,真空包裝的話保質期時間就能長點。
  
  單逸松的話,中國風的東西可以嗎?蜀繡?到時候再看看。
  
  單海鴻……隨便帶點啥就成。
  
  還有葉子欣,這是准嫂子了麼,也得帶點什麼才好吧?
  
  蕭寧默默盤算著給誰帶什麼,單海鳴時不時瞄他一眼,看出他腦子裡肯定列了長長的一張清單,精打細算的模樣像個在計算過冬存糧的大松鼠。
  
  也是見了鬼了,單海鳴面無表情的想,他怎麼就喜歡了這一類的。

☆、碰頭

  30號當天,全公司都基本是人在心不在。
  
  好不容易熬過一天,蕭寧在公司門口等了幾分鐘就看到一個SUV開到了自己面前。
  
  “小寧。”王華搖下窗戶,“上來吧,我送你們去機場。”
  
  “王哥。”蕭寧上了後座和單海鳴坐在一起,望向單海鳴,對方點了點頭,意思是王華知道,“嫂子和我小侄女還好吧?”
  
  “你小侄女鬧騰得很,什麼時候過去看看她。”王華樂呵呵地道,看不出態度上有什麼差別。
  蕭寧心裡也早就幫他們家列了個購物清單了,“這次回來就去看她們,你們這次沒打算去哪裡玩嗎?”
  
  “還不準備去,雅婷太小了,哪裡都走不成。”王華把著方向盤,“到機場再吃嗎?還是另外找個地方吃?”
  
  “只有2個多小時了,還是去機場再吃吧?”去機場在路上還得花上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雖然機場的東西自然是又貴又不好吃,墊個肚子也沒辦法。
  
  蕭寧看了看表,發了條短信給盧岩,約好到機場再聯繫。
  
  單海鳴對這個決定不置可否,王華就自覺地直接把車開到了機場,不過路上單海鳴就打了個電話,報了兩人身份證號碼,直接就把登機牌給辦下來了。
  
  蕭寧沒用過這種程式,只能保持緘默。
  
  到了機場下來,他們東西不少,不過兩個大男人拎也是夠了,單海鳴便直接讓王華走了。
  
  “那好,單總,小寧,我先走了,你們玩高興點。”王華招招手,開車走了。蕭寧站在臺階上拿出手機。
  
  單海鳴拎起行李包,“先吃飯。”
  
  “好。”蕭寧拖著行李箱,一邊打電話一邊跟著單海鳴往裡走,“喂,盧岩?你到了嗎?我們先去辦托運,然後去吃飯,你吃了嗎?我們在……”
  
  眼看著單海鳴已經走出很遠,蕭寧追了上去,“你就在門那邊?”
  
  抬頭找了一找,就看到盧岩氣勢洶洶地走過來了。
  
  蕭寧詭異地覺出點忐忑來,朝單海鳴望去,他沒在意這邊,也沒在長長人流的隊伍裡停步。
  
  蕭寧道,“不在這裡排隊嗎?”
  
  “不用。”單海鳴這才轉頭,淡淡地對上了盧岩的視線,點點頭,“盧經理。”
  
  盧岩也有點詫異,“單總?”
  
  “你們倆認識?”蕭寧吃了一驚,單海鳴簡單地解釋道,“耀加華庭是委託給他們做的市場。”
  
  要說巧也是巧,但盧岩的公司在行業裡是鼎鼎有名的一家獨大,單海鳴找上他們公司也在情理之中。
  
  盧岩臉色非常怪異,在蕭甯和單海鳴之間來回看了兩次,“你……小寧,這是……”
  
  蕭寧的心裡也有點尷尬,“對,這就是我……”
  
  “我是他男友,不知道你和小寧認識,不然就再讓你們兩個百分點了。”單海鳴的口吻說不上熱絡也算不了冷淡,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推了推蕭寧的背,示意他往前走,對盧岩卻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蕭寧只覺這空氣裡跟帶了針似地,紮得人疼,儘管聽從地順勢邁步,眼睛卻是遲疑地望著盧岩的。
  
  盧岩上前一步拉住蕭寧的手,“單總,小寧和我一起。”
  
  單海鳴停了下來,掃了盧岩一眼,看樣子好像是想歎氣,以一副“好懶得和這個人說話”的模樣側過頭對蕭寧道,“自己甩開。”
  
  蕭寧心中無奈,拿他沒辦法一樣地笑笑,回頭對盧岩道,“回程票我已經幫你買了,也是3號晚上這一班。我和海鳴還要托運東西,就先過去了,一會兒飛機上見吧。”
  
  說完便輕輕一掙,也是盧岩震驚過度,根本就沒使力,被他一扯就鬆開了手。單海鳴已牽起了他另一隻手,毫不顧及周圍的眼光地帶著他走了。
  
  因著單海鳴的話,蕭甯說時有些出自下意識,倒沒想太多,然而這一走出去,眼前一閃而逝的盧岩那張臉上是從未在他面前出現過的受傷表情,那樣無措,反而清晰了起來,對蕭寧的衝擊力也實在是過於大了。
  
  自從兩人認識以來,他何曾讓盧岩露出過那種表情?
  
  背後仿佛能感受到盧岩的視線,讓蕭寧走得越來越猶豫。
  
  他的脖子稍稍一轉,手上就是一緊。
  
  “朝前走。”單海鳴走得要前面一點點,步伐頻率也快那麼一點點,就變成了完全是帶著他往前走,“別回頭。”
  
  蕭寧抿抿嘴,默然片刻後苦笑道,“他還是我朋友。”
  
  單海鳴不在意地道,“那你準備好重色輕友吧。”
  
  在盧岩眼裡可不是已經這樣了嗎?
  蕭甯輕呼了口氣,“我們這是要去哪裡,登機牌在那裡取。”
  
  “托運。”單海鳴領著他一路走到機場的貴賓室,直接找人把行李拿去托運了,還順便把兩人的機票升成了頭等艙。
  
  等拿了機票,單海鳴這才悠悠閑閑地帶蕭寧去吃了飯,逛了一圈才登了機。
  
  頭等艙的服務是十分體貼的,蕭寧有些不習慣,而單海鳴一上了飛機就合眼睡覺去了,留蕭寧一個被空姐噓寒問暖。
  
  而飛機還沒起飛,蕭寧身邊路過一個人,突兀地停了下來的身影讓蕭寧抬頭望了過去。
  
  心情複雜地和盧岩對視一眼,他勉強笑了笑。
  
  盧岩沒笑,視線從他身上移動到閉眼歪在蕭寧肩膀上的單海鳴身上,看了一會兒,又看回蕭寧,還是沒有說話。
  
  空姐溫柔地催促道,“您好,您的座位在哪裡?”
  
  盧岩道,“我想升成頭等艙,麻煩幫我辦下手續。”
  
  蕭寧想說,何苦來著,就兩個小時。
  這兩個人都是,有錢任性啊。
  
  不過盧岩的決定,他也沒什麼立場去干涉,只得閉上嘴。頭等艙一排一邊只有兩個座位,他們就占完了,盧岩只得坐到另一邊去。
  
  單海鳴的頭動了動。
  
  他勢必是沒有睡著的,也似乎一點不怵在熟人和陌生人面前暴露他和蕭寧的關係,頭枕在蕭寧肩頭很是自在,看上去沒有打算睜眼說話的準備。
  
  蕭寧便也不知這時候要說什麼,不管睡沒睡著他也不想吵到單海鳴。
  
  盧岩嘴一抿,回過頭去,不再看過來。
  
  飛機升空一個小時後,真睡著了的單海鳴被氣流顛醒了,迷迷糊糊醒過來,親了近在眼前的蕭寧一口,才對空姐道,“倒一杯白水,謝謝。”
  
  猝不及防的蕭寧:“……”
  一直注意這邊的盧岩:“……”
  
  面帶微笑的空姐:“……好的,稍等,這位元先生也需要什麼嗎?”
  
  單海鳴打了個哈欠,“幫他拿杯果汁吧。”
  
  盧岩在對面皺眉,“小寧不喜歡喝這種東西,給他倒杯熱水。”
  
  空姐不得不停下動作來,頗感為難地問正主,“先生,請問您需要喝些什麼?”
  
  蕭寧的心情和空姐差不多,總覺得這氣氛詭異的尷尬,拂了誰的面子都不是他願意的,但總不能讓空姐把果汁和熱水一起拿過來吧?
  
  會息事寧人是蕭甯,不是盧岩和單海鳴。一旁的單海鳴道,“想喝什麼喝什麼,連這個都要顧忌?”
  
  他的聲音好像機場裡推在蕭寧背後的手,讓蕭甯得以自然地沖空姐道,“果汁就好了,謝謝。”
  
  盧岩此刻是又無語又心痛,他真是想不到蕭寧被單海鳴馴得這麼好了。而且他是怎麼也弄不明白,單海鳴和蕭寧怎麼認識的,又怎麼成為……成為……
  
  他不願意去想那個詞。
  
  蕭寧這心軟耳順的性子,遇到單海鳴這麼霸道的性格,被吃得死死的也很正常,盧岩自覺不能眼睜睜見著好友自甘墮落,總得想法子勸勸蕭寧。
  
  瞧著單海鳴跟表演似的作態,盧岩止不住地蹦出一個接一個的咒駡,蕭寧是對人溫和卻不善與人親近的類型,他的安全區很窄,不要說主動去和人做出親密的動作了,被人挨近也會下意識地回避。
  
  除了我。
  盧岩盯著單海鳴在蕭寧耳邊說話,在蕭寧肩上睡覺,真是花費了畢生涵養才沒做出什麼事。
  
  以前蕭寧也只有和他會這樣。
  
  簡直人都要被氣瘋了,他本來和蕭寧好好的啊!怎麼一眨眼就變成了這般面目全非?
  
  盧岩連夏離都記恨上了,先是那個不懂事的小孩,然後是這個姓單的,蹦躂出來攪亂了一切。
  
  被空姐問到需要什麼時,盧岩冷冷地回答不用,向著窗戶撇過頭去,極力不去看那樣耳鬢廝磨的畫面。
  
  手在扶椅上抓緊,克制莫名的衝動,他快要受不了了。

☆、回鄉

  國內航班,晚上不誤點的基本沒有,而且越晚誤得越多,所以當蕭甯他們落地時已經臨近午夜了。
  
  盧岩剛開機,手機鈴聲就響個不停,“媽?嗯,我和小寧到了,別操心,馬上就回來。對了,你做點夜宵,我有點餓了,醪糟?我又不愛吃甜的,煎點韭菜蛋餅吧。我回去之前給你打電話。”
  
  掛了電話,他回頭看正等著取行李的單海鳴和蕭寧,目光閃動。
  
  等兩個人取了行李往他這邊靠過來時,盧岩開口道,“小寧,我們趕緊回去吧,我媽他們都在等了。”
  
  禁不住犯困的蕭寧一愣,面露難色,他本打算先陪單海鳴住一晚旅館,安排好了單海鳴再去看望盧家父母的。
  
  而單海鳴跟沒聽到似地對蕭寧道,“已經訂好房間了,就在附近,馬上就能睡。”
  
  他站得離蕭寧比較近,聲音有點低,在生物鐘被行程打亂的現在聽起來就頗有點安撫的味道。
  
  這人是真打算和自己對著幹了吧?他以為他是誰啊?
  盧岩磨牙,但既然單海鳴無視他,他也不可能放下身段去和單海鳴說話,沖蕭寧笑道,“我幫你提。”
  
  他難得體貼地側身想去幫蕭寧拿手裡的行李箱,準備一拿到手就直接出門打的。
  
  “盧岩,今天太晚了,我就不去了。”蕭寧讓了一下,沒讓他拿到,歉意地微笑,“明天我再去拜訪。”
  
  “你什麼時候和我們這麼客氣了!我媽知道了又得不高興。”盧岩皺起眉,“我媽說做了夜宵等我們,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盡浪費她心意。”
  
  若是只有蕭寧一個人,盧岩怎麼安排他都可以聽,蕭寧歎了口氣,“我明天再向伯母道歉。”
  
  盧岩眼裡的怒氣都快化成實質流出來了,他閉口不言,站在原地看了半天,蕭寧雖然臉帶抱歉,卻堅持得都讓盧岩不認識了。而單海鳴從頭到尾都心不在焉,好像根本沒在乎盧岩搞這麼一出。
  
  從小到大,盧岩就沒覺得這麼挫敗過,因為這挫敗是他從沒想到過的,所以格外嚴重。
  
  他最後看了蕭寧一眼,不自覺地用上了他慣用來說服旁人的表情,“小寧,你就讓我一個人回家啊?”
  
  “蕭寧不吃夜宵。”單海鳴這才神遊回來似地搭話,“最多喝一杯牛奶安眠,加點蜂蜜會更喜歡。過了11點就特別困。”
  
  他歪過頭看向臉色難看得要滴出水的盧岩,“所以對不起了,盧經理,夜宵你一個人去吃。這個點,蕭寧沒精神陪你閑鬧。”
  
  單海鳴的語氣太平穩太淡然,真叫人聽不出是在嘲諷或是客觀敘述而已。但這單純敘述事實一般的口吻,卻讓盧岩感到更難以承受。
  
  他……他真不知道。
  儘管他和蕭寧以前住在一起,但有些時候他睡得晚,拖著蕭甯陪,蕭寧也沒說過一句抱怨。有些時候他睡得早,更是不知道蕭寧什麼時候睡。還有些時候,他在外過夜,有需要的時候打一通電話,蕭寧就能及時出現,幫他解困也好,陪他吃夜宵也好,沒有二話。
  
  盧岩隱隱開始覺得,自己錯過了些東西。
  一些他本該很在意,卻偏偏無視掉了的重要東西。
  
  而且最為詭異的是,單海鳴一通不鹹不淡的話,竟讓他有種自己輸了的感覺,自己輸了什麼嗎?
  
  他看向蕭寧,好似能從這個話題中心人物身上要到一兩句答案。
  
  蕭寧倍覺難辦,他看向老神在在的單海鳴,莫名覺得自己仿若一根拔河中的繩子,“海鳴……”
  
  “走了,還耽誤什麼。”單海鳴這回沒牽他,帶頭走在前面。蕭寧急忙跟了上去,回頭跟盧岩說了一句,“明天聯繫,我們先走了,你也早點打的回家。”
  
  到底盧岩不是小孩子,沒什麼不放心的,再說比起本就是C市人的盧岩,人生地不熟又是跟著蕭寧才來的單海鳴更需要蕭甯看顧。
  
  蕭甯快步跟上單海鳴時,心裡還是略感微妙,一天連著兩次把盧岩甩在身後,在蕭甯的人生經歷裡真是不可想像。
  
  以前可是立場相換的,都是盧岩心無掛礙地離開,而蕭寧佇立原地相望。
  
  世間事情,真是奇怪。
  
  單海鳴定的酒店就在機場旁邊,沒有二十分鐘就到了。極快地入住房間,看著房中的大床,蕭寧嘀咕,要睡一張床是代表要做點什麼嗎?
  
  但等到蕭甯在單海鳴之後洗了澡出來,單海鳴已經躺床上狀似入眠了。
  
  蕭甯一時也說不上是什麼感受,但他也確實是困了,小心不吵到人地從另一邊上了床。剛剛躺好,席夢思就動了動,側躺的蕭寧感到身後的人靠了過來,手臂橫在自己腰間。
  
  他其實也不是排斥發生那種事,就是做不到像單海鳴那樣坦誠,加上意外了一下,身體就僵了僵。
  
  單海鳴困覺一樣的聲音在沒有燈光的房間裡聽起來親昵而放鬆,像是一床羽絨被,讓人恨不能在裡面滾一滾,“睡吧,不折騰你。”
  
  “嗯。”蕭寧半垂著眼,“晚安。”
  
  *
  
  那邊蕭甯和單海鳴蓋棉被純睡覺的時候,盧岩才到家。
  
  他鬱悶得要死,拎著行李上了樓,一按門鈴門就開了。
  
  陳淑雲身上還圍著圍裙,看起來特別開心,“回來了?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呀,你這孩子,幸好我算著時間差不多了給你煎了蛋餅,還是熱的呢。”
  
  盧岩敷衍地笑笑,“媽。爸呢?”
  
  “在客廳等著你呢。”看到好久不見的兒子,陳淑雲笑得合不攏嘴,“餓了吧?我去端出來,冰箱裡給你備著飲料。”
  
  “算了,我不想吃了。”盧岩疲倦地道,進了客廳,規規矩矩地問好,“爸,我回來了。”
  
  “回來就好。”盧安國點點頭,“你一個人回來的?不是說小寧和你一起的嗎?”
  
  盧岩心裡鬱悶更甚,“他住賓館了。”
  
  陳淑雲從廚房端出蛋餅——應該是又回了一次鍋,香味被油激了出來,聞著就讓人食欲大振——聞言奇怪道,“他怎麼去住賓館了呀?”
  
  蕭甯在盧家是住慣了的,每次回來都會在這裡歇腳,盧安國也很意外,“你和小寧吵架了?”
  
  快三十歲的男人之間用吵架這種詞是有點怪,但在長輩的眼裡,小孩再大年紀也是小孩。問出這個話來,盧安國也覺驚奇,蕭甯那孩子從小到大和盧岩就沒吵過架,這回是怎麼了?
  
  但如果真的吵架了,問題肯定出在自己兒子身上。
  
  盧安國皺眉問,“你又怎麼惹小寧生氣了?”
  
  “瞎說什麼呢,事情都沒問清楚,就顧著說兒子。”陳淑雲說了他一嘴,拉著盧岩到桌邊坐下,倒上冰鎮的可樂,“快,趁熱吃。”
  
  盧岩胃口都被消磨得一乾二淨,但對陳淑雲可以隨便點,當著盧安國還是有所顧忌的,所以拿著筷子慢騰騰地吃起來,“他朋友跟他一起到C市來了,他陪著呢。”
  
  “啊,原來是這樣,我就說呢,他和咱們家哪有這麼生分。”陳淑雲看了一眼盧安國,意思是你看你錯了吧,“那他明天來?”
  
  “對。”嘴裡金黃香嫩的蛋餅嚼起來特別沒味,盧岩用可樂送了下去,“我吃不下了,明天早上當早餐吧。”
  
  陳淑雲連聲道好,“對,這麼晚你也困了,早點去睡吧,明天早上吃稀飯配蛋餅,好不好?還是你想吃其他的?”
  
  “都可以。”盧岩現在特別想靜靜,蕭寧是個多死腦筋的人他是深有體會的,以前盧岩常常用這點笑話他,這次是真笑不出來了。
  
  盧安國道,“這麼晚了吃什麼夜宵,習慣不好。”
  
  “你說你,坐飛機坐那麼久,而且之前趕飛機肯定吃不了什麼,餓了很正常啊。”陳淑雲一邊說自己的老伴一邊哄盧岩,“快去洗漱吧。明天給你做好吃的。”
  
  盧岩沉默地站起來,忽然轉頭問,“媽,小甯明天要來吃飯,給做點他喜歡吃的吧。”
  
  “啊……”陳淑雲怔了怔,點頭笑道,“當然啊,他喜歡吃什麼?好像和你差不多吧?”
  
  盧岩和陳淑雲面面相覷,這麼久了,他們竟然都不知道。
  
  “你以為都像你。”盧安國卻沒想太多,抓住機會教育自己兒子,“小甯從不挑嘴。”
  
  挑嘴和有喜歡吃的東西,是兩回事。
  
  盧岩沒心情再說下去了,沒精打采地回了臥室,失眠到快天亮都睡不著。

☆、吃吃吃

  早上蕭寧醒得很準時,但旁邊的人沒有動靜。蕭甯也算是摸到單海鳴的習慣了,只要有事,哪怕熬夜都可以精神奕奕,只要沒事,這人就會賴床。
  
  真是伸縮自如啊。
  
  反正沒有急事,蕭寧沒打算把單海鳴吵醒,但既然醒了躺在床上也很不自在。看了看旁邊的人,睡得挺熟,蕭寧便輕手輕腳地把自己往外挪。
  
  已經到了床邊了,蕭寧正把一隻腳放下去,還沒踩穩,腰上一股力道就把他拉得倒了回去。
  
  柔軟的床墊雖然摔進去也不會痛,猛地這麼一變換位置就還是有些頭暈眼花,不過蕭寧第一個反應是感到抱歉,“吵醒你了?”
  
  “嗯……”單海鳴一手攬著他,用手掌揉了揉眉骨,斜斜地看向他,“醒這麼早,沒事做?”
  蕭寧道,“我去買早飯吧。你想吃什麼?”
  
  “這裡是酒店,買什麼。”單海鳴略略撐起自己,半個身子壓向蕭寧,臉上的睡意已是褪得一乾二淨。蕭寧臉上有些發燙,因為他大腿上抵著一個熱哄哄的硬塊。
  
  大家都是男人,這點東西,懂得起。
  
  蕭甯面皮薄,而且性格所致,還真有點清心寡欲的,對這事既放不開也不熱衷。只是只要單海鳴想要,他也從沒想過拒絕。
  
  這時自然就隨單海鳴去了。
  
  大汗淋漓地做到一半,單海鳴突然問,“喜歡嗎?”
  
  蕭寧暈暈乎乎地“嗯?”了一聲。
  
  單海鳴勁腰一動,頂得他喘了口氣,用一種因在這種時候保持了冷靜反而顯得特別性感的聲音問,“喜歡嗎?”
  
  蕭寧:“……”
  這孩子大部分時候都老成穩重得超過蕭寧,偶爾露出一些不穩重的行為來也是有點好笑。知道單海鳴的性子是不得到自己的答案不甘休,蕭寧適應了一下尺度,順了他的意,“嗯。”
  
  單海鳴盯著他,被汗水淋濕的眉間彌漫著猛獸似的銳利英俊,最後才不是很滿意地吻他,算他勉強過關。蕭寧在他的熱烈之中逐漸失神,他們之間只隔著汗水,皮膚和皮膚的擠壓帶著迫力的重量,再也沒有一個人比單海鳴要更深入自己了。
  
  蕭甯在單海鳴到達的那一刻,抱住了他,歎氣一樣地喃喃道,“喜歡。”
  
  其實這種事,一開始的時候非常不舒服,就算後面有了感覺,做完後也十分累,後續事情也麻煩。
  
  但是確實是很喜歡的,肌膚相親的重量也好,耳鬢廝磨的纏綿也好,唇齒相交的味道也好,都讓他迷戀而珍惜。
  
  這一刻就好像全世界都隱退了,除了他自己,還有另一個人。
  
  還有另一個人在。
  
  蕭寧每每都為這樣的認知而動容。
  
  釋放後兩人都休息了一會兒,單海鳴起身下床,走向浴室,蕭寧以為他是要去洗澡了,沒想到他很快就轉了回來,“剛才忘用了,做完再幫你清理。”
  
  蕭寧一看,好吧,酒店的浴室裡少不了保險套。
  
  這一回比上一次時間還久,拖拖拉拉居然就在床上耗了整個上午。期間電話響過,但蕭寧哪裡有閒心去接。
  
  等休息好了,空腹感就占了上風,單海鳴本說點一些酒店的飯餐來填個肚子。蕭寧卻勸道,“留點肚子,到市里去吃。”
  
  於是他們就只吃了點酒店裡放著的零食,止住了灼熱的饑餓感就算。
  
  叼著牛奶吸管,蕭寧這才抽出空查看手機。
  
  未接來電四封,盧岩。
  
  蕭寧想著昨天是沒說好多久去的,這時候應該打個電話過去了。他是準備先把單海鳴安排好,晚上再去看望陳淑雲和盧安國,可能只有委屈單海鳴一個人吃晚飯了。
  
  不知為什麼,蕭寧就是覺得,盧岩大概會對這個決定不高興。於是想了想後,蕭寧決定避其鋒芒,直接給陳淑雲打電話。
  
  說完了晚上去吃飯的事情,陳淑雲道把朋友帶過來,蕭寧還沒回呢,那邊盧岩的聲音就出現在背景裡了,一個外人來幹嘛。
  
  蕭寧不想好好一頓飯惹得大家不開心,更重要的是他不能忍受單海鳴遇到尷尬的境遇,便率先開口婉拒了。
  
  到他說完電話,單海鳴那邊也剛好整理完畢,兩人一起出了酒店。
  
  C市的機場離市中心很近,路況好的時候不過半個小時車程,來C市前蕭甯就替單海鳴擬了一個短期旅遊路線,今天就把C市內的幾個地方逛一逛,明後天到周圍的旅遊景點看看。
  
  單海鳴對這個路線沒什麼意見,不過好像也沒什麼興趣。
  
  在市中心找了個酒店住下,蕭寧就帶著單海鳴出門逛了。
  
  特意製作出來的古街和其他地方古街不同的地方可能在於百分之八十的商鋪都是賣吃的,還有一整條小巷都是小吃挨著小吃,大部分都是味重的東西,所以隔著老遠就聞到食物的味道。
  
  “這個是什麼?”單海鳴終於展露出感興趣的樣子,蕭寧探頭一看,“蒸的牛肉,來一份。”
  後面是對店員說的,單海鳴指了指其他幾個東西,“這些也都來一份。”
  
  本來就沒好好吃飯,這回可算是找到爆發點了,蕭寧掏出錢包的時候心情明朗一片,錢包和以前沒什麼不同,只在相片夾的地方放著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餐巾紙。
  
  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才付了錢,拎了一手的東西,眼尖地看到外面散擺的露天桌椅有了一邊的空位,趕緊拉著單海鳴去坐下。
  
  把吃食一一擺在他面前,還放上餐巾紙和筷子,蕭寧這才道,“你先吃著,我再去買其他的。”
  
  單海鳴像個小孩一樣坐在凳子上,雙手放在腿間,瞅著老媽子一樣的蕭寧,難得顯出了十分的乖順,“嗯。”
  
  蕭寧返過身去買其他的吃食,一想到單海鳴難得來一次,就忍不住樣樣都讓他嘗一嘗才好。所以蕭寧跟掃街一樣地買過去,總是沒一會兒就雙手不空,回了桌前放下就再接再厲地繼續掃蕩。
  
  落到最後,基本上每一個攤子上的食物他都買了,一大桌子滿滿都是他們的小吃,這麼大陣仗,已遠遠不是兩個人能解決的範圍了,惹得這桌其他的遊客不禁側目。
  
  單海鳴一手壓在桌上,吃著三個一串的糖油果子,“打不了包。”
  
  蕭寧自己沒動,看著他吃,笑道,“偶爾一次,沒關係”
  
  這句話配上這一攤子的東西,單海鳴不知為何有種被很嚴重地溺愛的感覺,他嘴角勾了勾,把剩下的一個喂到蕭甯嘴邊,對方果然露出有點在意周圍人目光的表情,不過很快,蕭寧反而因這短暫的猶豫而對他歉意地笑了笑,才拿過竹簽,吃了下去。
  
  單海鳴慢悠悠地咬了一口蒸蒸糕,滑潤細膩的食物用比棉花糖略硬一點的口感渲染在嘴裡,不是很甜。他撚著剩下的一半,又喂到蕭寧嘴邊,這一次可比上一次更露骨了些。蕭甯的在意往糾結發展,可看到單海鳴興致勃勃的臉,他在心底好笑地歎口氣,還是配合地張開嘴,就著單海鳴的手把那半塊糕點吃了下去。
  
  收回手,把另一個用粽葉乘著的蒸蒸糕刨到他面前,單海鳴不在意地舔了舔手指,“你就喜歡吃這種東西。”
  
  乍聽起來嫌棄的話語,卻帶著一絲古怪的喜歡,蕭寧拿起來笑道,“小時候有個叔叔騎著車賣這個,週一到週五輪著表到不同的學校門口,現在已經好久沒看到了。那個比這好吃很多,特別是紅豆沙餡兒的,特別鬆軟,又香又甜,但是一點不膩,放在那裡能塌下去,一抿就化。”
  
  單海鳴聽著聽著,探過頭來咬了他手上的蒸蒸糕一口,蕭寧本就一邊說一邊準備吃了,單海鳴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靠得很近,就算沒到會吻上的地步,卻已是極其親密了。
  
  這大庭廣眾的……
  
  大概是錯覺吧,蕭寧總覺得現在單海鳴的神態就像他在家每次把小黑逗炸毛的模樣。
  
  “聽你說得又想吃了。”單海鳴用筷子點了點另一份東西,“這個你小時候也吃過吧?”
  
  身為土生土長的C市人,這些物美價廉的小吃就算是蕭寧也能偶爾負擔得了,再說還有盧岩這個大方的朋友,自然是吃過的,就又講起來。
  
  每一種小吃都好似承載了一份記憶,蕭寧說一種,就看著單海鳴嘗一種,漸漸生起一股奇妙的感覺,這裡確實是他的家鄉。這個城市以自己的方式把他養大,在這裡他也有許多並不難過的回憶。
  
  不辣的東西在單海鳴的引導下,被兩人分享著吃完,剩下的都是看著就火辣辣的東西。單海鳴沒特別喜歡吃辣,但也是個能吃辣的,這些他就沒再去逗蕭寧,而是自己吃了,“我還以為C市的人都吃辣。”
  
  蕭寧吃得已是飽了,看剩下的都是辣味的東西,又起身去買了鮮榨的冰糖梨汁來放到單海鳴的手邊,“我以前,胃不好。”
  
  單海鳴正覺口渴,順手拿來就喝了,冰涼甜美的梨汁很爽口,“年紀輕輕的,怎麼得了胃病。”
  
  “我也不知道。”那時候不得機會去看病,胃病這種東西也疼得要不了人的命,說出來徒增麻煩,忍一忍就忍下來了。早熟的孩子好像都有種能自己照顧自己的天賦,平時跟著大人吃的時候沒辦法,但只要是一個人吃飯,他總是比較注意一點,吃素也吃得清淡。
  
  不過那時候盧岩看著,完全以為他是出自節約飯錢的緣故。
  
  蕭寧想到以前的事,有些出神,“畢了業慢慢就好了。回過頭來想一想,可能是神經性的胃痛吧。”
  
  反正上班後蕭寧也私底下去做過胃鏡,並沒有什麼不妥,醫生也說,長期壓力大或者精神緊張反射到胃上就會不舒服,造成慢性胃炎一樣的表現。
  
  單海鳴握著冰糖梨汁邊聽邊喝,他看著蕭寧,忽然用手裡的果汁碰了碰那張沉靜的臉,淡淡地道,“都好了。”
  
  他應該是在說胃痛,又似乎在說其他。
  
  濕潤的冰涼一觸即離,讓蕭寧從往事裡回過神來,他擦了擦臉上的水跡,以笑容附和道,“嗯,都好了。”

☆、晚飯

  大概是由於單海鳴全身上下那種“你只用注意我”的氣場太強烈,就算他表現出來的戀人行為也沒讓蕭寧因他人的目光而感到窘迫。
  
  他當然還是會感到一二分局促,卻單單是因為單海鳴本人而已。
  
  這樣的時間過得很快,蕭寧晚上還要去盧家吃飯,不得不把單海鳴留下,這讓他很不安,不停地提起單海鳴可以選擇的去處,“你要去逛一逛商業街嗎?”
  
  單海鳴雙手插著口袋,望向路邊的店招牌,“沒興趣。”
  
  “那……”蕭寧又問,“C市的夜生活也很豐富的,不然我先帶你去酒吧?”
  
  轉回頭,單海鳴面癱著臉看著蕭寧,直看得蕭寧不自在,“怎麼了?”
  
  單海鳴伸出右手捏住他的臉頰微微使勁,“不要那麼放心我。”
  
  蕭寧吃痛,卻溫順地沒有躲開,只是臉露驚訝,“什麼?不是,我不放心什麼?”
  
  “你猜我一晚上能收到多少邀請?”單海鳴偏過頭,揚起眉梢的樣子有種不羈的英俊,“你說你要不放心什麼?”
  
  單海鳴這樣一看就是高富帥之流的高品質物件,不管落在一般酒吧還是gay吧都會讓人趨之如騖,蕭寧絲毫不懷疑單海鳴的自信,他想了想,誠懇道,“這一點我覺得沒必要擔心,你不是那種人。”
  
  成為戀人就要完全掌握對方的人際關係,滲透對方的資訊網路,甚至干涉對方的活動,這種事蕭寧想也沒想過,再說以單海鳴的人品這種小事還不值得蕭寧擔心。
  
  “嗯,確實不用擔心。不過看你為我吃醋是我的權利。”單海鳴鬆開手,蕭寧臉嫩,下手的地方皮膚就有點紅了。
  
  他用拇指輕輕揉了揉,“不用那麼乖也可以的。”
  
  蕭寧微微垂下眼,馬上又抬了起來,抗拒想躲避的衝動,望回單海鳴。就算不知道說什麼,也必須傳達給單海鳴,他收到了他的心意,並十分珍惜這份心意。
  
  單海鳴逗弄似地朝上撥了撥蕭寧的額發,微微一笑,“回去了。”
  
  給盧家帶的特產都還放在酒店呢,蕭寧也得先去取,再從酒店去盧家。
  
  在他收回手時,蕭寧握了上去,片刻後才鬆開,笑道,“我早點回來。”
  
  “知道了。”單海鳴反手又握住他的手,拉著他往前走去街口找計程車。
  
  *
  
  蕭甯去之前給陳淑雲打了個電話,除了特產之外又另外買了一瓶白酒和飲料,這才上門。開門的是穿著圍裙的陳淑雲,她滿面笑容地拉住蕭甯,“小寧來啦。”
  
  “伯母。”蕭甯滿手東西踏進門,避開陳淑雲想接過去的手,幫她把東西提到了桌上,“伯父。”
  
  “小寧來了?”盧安國一直挺喜歡蕭寧的,此時也是和藹可親,“來就來吧,每次都帶這麼多東西。”
  
  蕭寧笑,“不是什麼貴重的,就是給伯父伯母嘗個新鮮。”
  
  盧岩坐在盧安國旁邊的沙發上,面容嚴肅地盯著電視,好像電視上播的不是廣告,而是什麼重要文件。總之是沒打算理蕭寧。
  
  蕭寧看了他一眼,猜測少爺脾氣還沒下去,這時還是別去自討沒趣好了,於是轉身跟著陳淑雲進了廚房,“我來幫你打個下手吧。”
  
  “哎喲,沒事兒,快去跟那爺倆兒一起看電視吧,男人進什麼廚房。”也不知是不是寵盧岩寵出的觀念,陳淑雲一直覺得君子遠庖廚。
  
  不過蕭寧倒覺得,自己煮出來的東西被人吃得乾乾淨淨,會感覺非常滿足。就比如他熬的湯,單海鳴嘴上不說,但實際上相當捧場,至少每次都是喝完了的,偶爾兩人一起下個廚,都少不了蕭甯煲的湯。
  
  所以蕭甯對於煲湯這事兒興趣很大,也同吳怡交流了不少煲湯的技巧。
  
  希望那個會把自己做出來的東西認認真真吃完的人吃得更開心,這一點不分男女,心情應該都是一樣的。
  
  這些蕭寧也犯不著和一個長輩來討論,所以溫和討好地笑,去拿盆子裝菜了。
  
  做家務的時候有人陪著其實也挺讓人高興的,陳淑雲也沒再堅持,只是到底沒讓蕭寧動什麼手,就讓他在旁邊看著,陪自己聊聊天罷了。
  
  “小甯啊,盧岩在A市有沒有什麼中意的女孩子呀?”眼見著三十而立,陳淑雲最關心的當屬盧岩的終身大事,“你和他待在一塊,他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盧岩還是單身呢。”蕭寧幫她洗菜,想了想,保險起見道,“我想他可能喜歡溫柔一些的女孩子吧。”
  
  盧岩那性格也最好是要個性子軟和點的才能和諧過日子,不過話說回來,如果來個特別厲害地能制住他,應該也不錯?“我覺得這事,要看緣分,伯母你也不要太操心了。”
  
  “單身啊……”陳淑雲點點頭,隨後道“這理我也知道,但看著就是著急,你們這個歲數,動作快的,孩子都有了。”
  
  她憂鬱地停下手中活計,出神地想了會兒,又拿著菜刀切菜,“對了,小寧,你呢?遇到喜歡的人了沒?”
  
  “我……”蕭寧腦子裡閃過單海鳴的臉,不覺間嘴角就微翹起來。陳淑雲本是隨口一問,看他這雖不說話但滿目含笑的模樣,倒是意外得很,“真有喜歡的人了?”
  
  蕭寧笑著低頭去撈水池裡的菜心瀝幹,“是遇到了很好的人。”
  
  “啊。”陳淑雲突然想起來,“是和你一起來的那個人嗎?哎呀,怪不得呢,怎麼不帶過來一起吃飯呢?把一個女孩子丟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也放心,你這孩子,平時也妥帖,這種事上怎麼這麼大意。”
  
  蕭寧不能說那不是個女孩,所以不能帶過來向你們介紹,只得笑著搖搖頭,“來的這個是朋友,嗯,我物件他家裡有點事,沒跟過來。”
  
  “原來是這樣,真可惜,有機會帶她來C市來看看吧。”陳淑雲這年紀的女性總是比較熱心于年輕人的終身大事,自己的兒子還操心不上,這有個現成的,蕭寧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所以不免多問了幾句,“你們怎麼認識的?是個怎樣的人?談多久了啊?”
  
  “沒多久,幾個月吧。”蕭寧只隱去了單海鳴的性別,其他的還是能講的,“我們是通過朋友認識的,性格……比較直率,有點霸道。”
  
  “霸道……你這孩子我也知道,沒什麼花花腸子,人也老實得很,找個霸道的對外面就不容易吃虧。”陳淑雲道,“而且女孩子嘛,霸道雖然有點不好,你就讓著點嘛,兩個人過日子有時候你讓我,有時候我讓你,很正常的。”
  
  蕭寧笑著點頭,“我知道。其實,他雖然霸道,卻一直都很體貼我。”
  
  看這個樣子就知道他和女朋友處的很好,而且相當喜歡對方女孩子,自己說的霸道,別人說一說還得轉過來幫著解釋一下,陳淑雲感慨,自己兒子怎麼就不能像蕭寧這樣,找個人好好處個物件呢?
  
  飯菜好了,蕭甯幫著陳淑雲擺出碗筷,這時候盧岩也來幫忙,還是沒有向蕭寧搭話的意向,偶爾目光像是不小心落到蕭寧身上,都帶著一股惡狠狠的屈尊降貴,頗有點“你怎麼還不過來主動和我說話”的意思。
  
  他這樣,蕭寧也沒辦法,只能且拖且看吧。
  
  菜擺好了之後四個人上桌,一桌子上九道菜,還沒算海帶雞湯和煎的紅糖小鍋盔。這一桌一看就是給盧岩準備的,全是他愛吃的菜,只有一個糖醋裡脊和鍋巴肉片是不辣的,這兩個是盧安國愛吃的,都擺在他面前,其餘清一色紅湯亮油。
  
  “小寧,別客氣啊。”陳淑雲夾了一筷子水煮肉片放進蕭寧碗裡,回過頭來又給盧岩夾菜,“你難得回來一趟,多吃點。”
  
  盧岩整場不說話,悶頭吃飯,盧安國也是個不愛在吃飯時說話的人,於是整張桌子也只有陳淑雲和蕭寧搭個話聊個天,氣氛說不上熱烈,也能算個融洽。
  
  陳淑雲說著說著就說到終身大事上去了,“轉眼小甯都有女朋友了,盧岩你什麼時候也能找個人定下來我和你爸也就放心了。”
  
  盧岩夾菜的動作一頓,臉上陰晴不定,抬頭瞪向蕭寧。
  
  蕭寧很熟悉他這種神態,這是盧岩要發火的前兆,他心裡升起不祥的預感,這預感因他太瞭解盧岩而特別強烈,逼得他不得不開口說點什麼轉移話題,“伯母……”
  
  嗤笑聲打斷了他的話,一桌子人都看向放下筷子的盧岩。盧安國一皺眉,剛要開口教訓盧岩怎麼這麼不懂禮貌,他便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女朋友?哪裡有什麼女朋友,明明是個男的。”
  
  蕭寧握筷子的手緊了幾分,他是想不到,盧岩居然會氣到當著盧安國和陳淑雲的面說出來。
  
  陳淑雲和盧安國根本反應不過來,兩個老人家從來沒接觸過這些東西,聽到耳裡簡直跟聽天書一樣。
  
  “什麼男的?”陳淑雲疑惑地反問,“我在說小甯的女朋友啊?”
  
  盧岩心情很好似地聳了聳肩,重新開始吃菜。
  
  但反應慢是慢了些,他說得夠明白了,盧安國和陳淑雲只需要多點時間,就慢慢理解了。

☆、如風

  一把年紀的人,盧安國也好,陳淑雲也好,都不是一驚一乍的性格,雖然餐桌上的氣氛無可避免地尷尬了起來,兩人到底沒當場說什麼。
  
  蕭寧覺得這氣氛是不適合再待下去了,安安靜靜地幫著陳淑雲收拾了碗筷後禮貌地告辭。
  
  “媽,那我送送小寧。”盧岩令人意外地隨後起身,陳淑雲欲言又止地看著他跟著蕭寧出了門。
  
  兩人一起站在電梯前,蕭甯覺得盧岩有話要說,但他現在確實沒那個心情和力氣主動詢問,便拿出一個信封,“剛才忘了,這個麻煩幫我給一下伯父伯母。”
  
  盧岩不用問也知道是什麼,還完了當初被資助的錢之後,蕭寧每次來都會給盧家二老紅包,也不算太多,兩三千塊,孝敬的心意而已。以前總是蕭寧直接悄悄放在他們家裡,這次因為突發事件才沒來得及。
  
  他沉默地收下,這時候電梯到達,叮一聲打開,蕭寧朝裡邁步,卻被盧岩抓住扯了出來。他轉頭看著盧岩,電梯門在他們面前重新關上,升上其他樓層。
  
  蕭甯心氣平和地問,“什麼事?”
  
  “放心吧,我一會兒跟他們解釋一下就沒事了。”盧岩說這話就是賭氣,如同小孩子告狀一樣,爽過之後看到蕭寧這副死樣子又不樂意了,於是不甘不願地道,“就當我隨口開個玩笑而已。”
  
  “不用那麼麻煩。”蕭甯想想,溫聲道,“既然告訴他們了,就這樣吧。”
  
  他自己是沒這個勇氣主動去捅破窗戶紙的,盧岩不管是氣他也好報復他也好,從另一方面來說也算是幫了個忙。
  
  就這樣吧。
  蕭寧也只能這麼說了。
  
  盧岩皺眉,手裡的力度增加了些,“為什麼不聽我的?蕭甯,我知道單海鳴,以前花名在外的公子哥,不過是去海外鍍了一層金,回來又拿著爸媽的錢折騰。現在又賴上你,不管他和你說過什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這性格,會吃大虧。”
  
  他說得還挺認真的。
  
  “盧岩,我們是多年的哥們兒,我不想和你翻臉。”蕭寧臉上的笑容漸褪,同樣十分認真地道,“但我希望你不要再這麼貶低我的愛人,你並不瞭解他,說這種話很不負責任。”
  
  盧岩短暫地抽了口氣,近乎呆滯地看著蕭寧,似乎不相信他會說出這種話,臉上的表情,若是換一個時機地點說不定會讓蕭寧笑出來。
  
  “我爸媽不會接受這種事的,你真……真覺得值得?”盧岩那神態很奇怪,看起來好像是要笑,但細看上去又不是,仿佛是鋪了一層輕薄的面具在臉上,又像是原本的面具被撕了下來而不知所措。
  
  這倒叫蕭寧不知說什麼才好了,盧家對蕭寧來說當然是意義非凡,蕭甯之所以能成為今天的蕭寧,他們的存在無疑起著很大的作用。
  
  “這個不是這麼說的。”蕭寧笑了笑,半是自嘲半是惆悵,“伯父伯母的感受對我很重要,但這件事上我不能違心,因為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如果這是蕭寧一個人的事,那麼退讓很容易,他孑然一人,只要能讓這些待他好的人高興順意,也沒什麼不能退讓的。
  
  可現在不行,這一回不行,他有了一根底線,那底線就是單海鳴。
  
  盧岩咀嚼著這一句話的意思,“小寧……”
  
  他緩了幾口氣,不認識一般地眯著眼看蕭寧,“你……你對單海鳴……”
  
  後面的話跟不能承受一樣地從舌尖滑回喉嚨,盧岩問不問都知道答案,蕭寧這毛病還能有誰比他更清楚嗎?
  
  而且他從沒像此刻這樣清楚,蕭寧是會打心底裡去對一個人的,這幾乎指導了這個看似隨遇而安的人所有的行為。
  
  盧岩問,“就算我爸媽從此和你不相往來,你也覺得無所謂?”
  
  “不是。”蕭寧回以苦笑,“我肯定希望伯父伯母能……那也是沒辦法,唉。”
  
  他面露為難,可蕭寧就算是為難時也是讓人覺得溫和的,這也不知是一種什麼樣的氣質。
  
  眼前蕭寧的樣子多麼熟悉,正是盧岩曾經常常看到的模樣,那時他的為難多是由於盧岩而起。
  
  盧岩簡直覺得神奇,以前不在意的事如今特別清晰,明明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被隨手丟棄在逝去的時光裡,這時卻詭異地鮮明起來。
  
  太多了,宛如來自遠方的風,呼嘯著經過他,他卻什麼都沒抓到。
  
  “……行了。”盧岩心煩意亂地鬆開手,瞄到蕭寧怔忪的神態,鬼使神差地改而拍了拍蕭寧的手臂,憋了半晌,勉強提起精神地道,“你先走吧,我爸媽這裡我幫你說說,嘖,你也真是的,盡給我找麻煩。”
  
  盧岩能說出這話讓蕭寧吃了一驚,“什麼?”
  
  咂完舌,其實說出口就後悔了的盧岩伸手不耐煩地使勁戳著電梯按鈕,戳得啪啪啪地響,“我們誰和誰啊,我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反正我都說漏了就再說兩嘴也不礙事說不過你別怪我啊我告訴你我還是討厭單海鳴隨便怎麼著吧。媽的怎麼還不來!”
  
  他一拳頭捶在電梯按鈕上,電梯緊趕慢趕在按鈕被他搞壞前開了門。蕭寧雲裡霧裡被他推了一把,踉蹌進電梯,轉回身沒反應過來地看著他。
  
  盧岩站在電梯外和他對視,“蕭寧,到時候別後悔跑到我面前哭訴,都是活該。”
  
  蕭寧好笑地皺起眉,“你別咒我好嗎?”
  
  盧岩在電梯門關閉前沖他道,“遲早要分,折騰個什麼勁兒。”
  
  蕭寧就知道,在他這裡,他和單海鳴的事兒是永遠落不下好話的。
  
  *
  
  盧岩站在電梯前好半天,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暴躁地揉了揉鼻樑,這才轉身回家。
  
  盧安國已經去睡覺了,陳淑雲還在客廳,“小寧走啦?”
  
  “嗯。”盧岩懨懨地答了一聲,拖遝地進了自己臥室,滾上了床。片刻後陳淑雲跟了進來,“盧岩,我問你個事兒。”
  
  盧岩仰躺在床上,手肘擱在自己眼前,愛理不理地拉長聲音問,“大半夜啦,媽——問什麼呀。”
  
  “不是……”陳淑雲猶豫地站在床邊,“今天吃飯那會兒,你說小甯的女朋友……是男的?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盧岩放下手肘,“就那個意思啊。”
  
  “可……”陳淑雲揪緊了眉頭,“男的?和小甯談戀愛的人是男的?這怎麼可能呢?”
  
  “有什麼不可能。”盧岩坐了起來,“媽,多大個事,有必要一直說嗎?”
  
  陳淑雲一臉“這事還不大嗎?”的疑惑表情,“男人和男人在一塊……”
  
  盧岩道,“很正常啊,現在社會上多的是,你不知道,如今女的比男的少,那些找不到女的就找男的了,不奇怪。”
  
  陳淑雲微微張嘴,驚醒似地道,“盧岩啊,明天下午我幫你約了個女孩子,你去看看啊,這次千萬要上心。”
  
  盧岩一頭栽回床上,氣不打一處來,他不是不能喜歡女孩子,可這時候聽到這個整個人都要炸了,“我不去……”
  
  “你為什麼不去?你在A市為什麼一直沒找女朋友?之前給你介紹了那麼多你每一個都說不喜歡。”陳淑雲越說越懷疑,“盧岩你……你可別也……”
  
  “媽!”盧岩大叫一聲,忍無可忍地下了床,“這都哪兒跟哪兒啊,你別疑神疑鬼的行不行?”
  
  陳淑雲打量他,驚魂未定地道,“蕭寧喜歡男的,不會影響到你了吧?他什麼時候開始的?天啊……”
  
  盧岩真有種挖坑把自己埋了的感覺,“我很正常,小甯也很正常,他就是喜歡的人不是女的,這又怎麼了?犯法了嗎?員警都不管,你管什麼勁兒。對了這是他孝敬你們的紅包。”
  
  盧岩把蕭寧準備的紅包拿出來。
  
  陳淑雲看著那紅包神態之間很是複雜,盧家和蕭寧也是確實親近,雖然常常收蕭寧紅包,他們也會暗自叫盧岩去找補,這錢來來去去沒誰真虧了,但感情是真正好了。這回要不收,就太明顯刻意了。
  
  她歎了口氣,做不出這麼絕情決意的事,神態從複雜轉為斬釘截鐵,“好,蕭甯我管不著,總管得著你吧?你不許跟著他亂搞。明天你給我去相親,聽到沒有。”
  
  陳淑雲難得對盧岩這麼言辭嚴肅,聽得盧岩心頭一跳,“媽——”
  
  他頭都暈了,“好好好,我明天去相親,那小寧的事就這麼算了好不?他是怎麼樣的人品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和爸看著他長大的,是個會亂搞的人嗎?”
  
  這一點很有說服力,要說人品好,陳淑雲心裡除了自家樣樣都好的兒子之外就最認可蕭寧了。好孩子,聽話懂事,脾氣好得沒話說,對他們趕得上兒子了。
  
  但要陳淑雲一下子接受這麼個“不正常”的事,也不可能,可別人家的兒子自己確實也管不著,好在自己家的兒子沒受影響……吧?
  
  狐疑地打量了一回盧岩,陳淑雲道,“再說吧,你爸臉都黑了,唉,這叫什麼事兒,這麼好個孩子,怎麼就在這種事上這麼糊塗。這也是太突然了,不然,過後我再找他聊聊?”
  
  聊什麼聊,盧岩氣悶,“我都答應去相親了,能讓我睡覺了嗎?對了,爸那邊你也去說說啊。”
  
  “再說吧,你先睡個好覺,明天精神抖擻地去見人姑娘。”蕭寧雖然是她和老公看好喜歡的孩子,畢竟自己的兒子終身大事才是最重要的,陳淑雲也不再打擾盧岩,退出了他的臥室。
  
  盧岩和衣躺回床上,真是鬱悶得無以復加。他氣呼呼地想那男人到底有什麼好?不就一紈絝子弟嘛?又想蕭寧那性格不知要怎麼吃虧,難道自己會害他麼?
  
  所以男人有什麼好啊!
  
  男人有什麼好,盧岩都快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能和男人好上的了,盯著沒拉上窗簾的窗戶,從深沉的黑夜,看到漸起的黎明,迷迷糊糊地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大學初年,他們學校的新校花倒追他,自然是金童玉女一拍即合,可像他們這種不但漂亮還吃得開的人一般都是被寵著長大的,按捺著脾氣開始是甜蜜了好幾天,結果好死不死在一次聚會的酒吧裡鬧翻了。
  
  具體是什麼事盧岩都忘得一乾二淨了,總之也不就是幾句話的問題,校花當即扇了他一巴掌,高傲地拿包離開,剩下的哥們兒當即勸解盧岩不要和女生一般見識。盧岩也不好真的就當著這麼多人面發火,只能憋在心裡使勁喝酒,喝著喝著都喝多了,各自散去,自己都顧不了自己。盧岩喝得最多,蹲在酒吧門口都走不動道了,暈了好半天被響了很多次的電話吵到不行,昏頭漲腦地接了,一聽是蕭寧,說了一句“小寧我好不舒服。”就吐了。
  
  吐了也沒有好一點,他繼續像個灰暗的蘑菇種在街邊上,直到蕭寧從宿舍翻牆出來一家家酒吧找過來,把他抗到了賓館。那一晚上有多折騰盧岩記不清楚了,他向來沒有斷片的習慣,但昏昏沉沉的大腦裡只記得他一會兒喊難受一會兒叫渴一會兒喊熱的鬧騰,蕭寧一直任勞任怨地照顧著,不停地問還有哪裡不舒服,聲音像怕給他製造多餘負擔似地又低又輕,動作也很溫柔。
  
  當時盧岩就想,這朋友夠意思,不過蕭寧一向都很夠意思。
  
  然後又想,男的也能比女的好啊,不像女生那麼難伺候。
  
  再然後……
  
  再然後怎麼樣了呢?再然後他好像就找了個看起來像女孩子的男生試了一下,也就那樣啊……
  
  盧岩想著想著,終於在床上睡著了。

☆、姑媽[捉蟲]

  蕭寧早上被鬧鐘吵醒的時候只覺得頭重腳輕,中間腰部更是要折了。平日裡他也不常鍛煉,所以對於激烈的運動總是適應不良。
  
  昨晚上回來雖然照常是什麼都沒說,不過單海鳴一眼就看出蕭寧情緒不好,這次他也沒多問,只問了一句吃過飯了嗎?
  
  蕭寧道吃過了。
  
  單海鳴點頭表示很好。
  
  然後就拉著他滾上床了。
  
  要說單海鳴二十五歲不到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一旦開了葷那是不得了了,況且蕭寧不好意思得要死卻非常聽話的溫馴模樣實在是有種別樣的勾人味道,小聲叫痛一樣呻吟像幼貓的爪子在心裡撓個不停,叫人想吃了一遍又一遍。
  
  其實蕭寧也很享受這種親密的活動,至少在前半部分……奈何他和單海鳴的體力不匹配,做到後面真的是有點受不住。
  
  不過這也有一點好處,做得累到睡著,也沒心思東想西想了,身體勞累,心裡輕快。
  
  搖了搖頭,蕭寧艱難地把自己挪到床邊,拿過手機看,8點,差不多,洗漱吃飯保守估計在10點前趕到發車點,時間也還好。
  
  結果他剛按停手機的鬧鐘,腰上橫過來一隻手臂就把他生生給拖了回去,身後傳來咕噥聲,“再睡會兒。”
  
  蕭寧轉過半身,“今天要去玩……”
  
  單海鳴閉著眼睛吻下來,位置居然還找得很准,親得他喘不過氣之後腦袋一偏,跟躲光一樣地把臉埋在枕頭裡,“乖,別鬧。”
  
  還在勻氣的蕭寧:“……”
  
  糾結了片刻,他無奈地保持那個姿勢躺著,不打算把單海鳴吵醒,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吧。
  
  只是蕭寧醒了就睡不著,只得睜大眼睛看單海鳴露在外面的半張臉,線條流暢,皮膚沒自己的好,不過也沒缺陷,幹乾爽爽的,配上他犀利的五官和神情倒是剛剛好,睫毛太長了點,好像很重的樣子。
  
  這人如果喜歡自己,到底喜歡自己什麼呢?蕭寧想了那麼久,也沒想出自己有哪一點值得這個人喜歡的。
  
  長得好,身材好,腦子好,性格好,家世也好,難道就喜歡自己皮膚比他好點嗎?
  
  蕭寧:“……”
  被自己的想法給囧住,蕭寧歎了口氣,單海鳴能給他的,他似乎都沒法給回去。
  
  所以就這麼看著單海鳴,蕭寧都覺得一陣窘迫。
  
  直到單海鳴睡到自然醒,蕭寧才驚覺自己竟然就這麼瞧了別人幾個小時,幸好對方沒發現,不然才真是……
  
  單海鳴進了浴室洗澡,出來時一身清爽,和蕭甯的黯然形成了鮮明對比。他腰間圍著一個浴巾,沒有絲毫負擔地在蕭寧面前穿衣服。
  
  “先把頭髮吹一吹吧。”蕭寧看他穿了褲子濕著頭髮去找衣服,不由地出聲提醒。單海鳴一邊挑衣服一邊道,“一會兒就幹了。”
  
  蕭寧自己也不愛吹頭髮,但他會用毛巾擦得半幹,哪裡像這個人還在往下滴水,真懷疑他是不是就只用毛巾揉了揉頭毛。
  
  只是蕭寧向來不太擅長說服他人,更不要說這個人是單海鳴了,便只得自己去浴室拿了吹風機和毛巾出來,“我幫你吧,年輕時身體好沒關係,老了頭痛就晚了。”
  
  單海鳴嘲笑,“你到底多少歲?”
  
  但還是在床邊坐了,一邊膝蓋曲壓在床單上,他只穿了條沒扣上扣子的牛仔褲,全身放鬆得背都微微向前彎著,露出有力的腰線,看得蕭甯一時都沒動作。
  
  男色當前啊。
  
  單海鳴等了半天,扭頭看他一副出神的樣子盯著自己的背,於是開口道,“沒有傷,你沒抓。”
  
  蕭寧:“……”
  這種莫名其妙的恥感是為什麼?
  
  早就隱隱學會對於這種情況最好的對應方法是閉嘴,蕭寧默默地幫他把頭髮擦得不再滴水,開著小檔一點點把頭髮裡的濕氣蒸幹。
  
  單海鳴的頭髮和性格不一樣,偏軟且細,蕭寧的手穿梭其中還有點上癮,他那邊略感陶醉地吹著,冷不丁地被捉住了手,定睛一看,單海鳴抬著頭看他,挑著眉道,“還想回床上?”
  
  蕭寧手一縮,沒縮回來,便由他暗示意味極強地握著,不由地苦笑道,“來旅行的,你都不想出去走走?”
  
  單海鳴聳聳肩,不再逗他地放開手,被熱風吹得眯起了眼,“不想去景點,人太多了。隨便走走吧。”
  
  他是個有主意的,不用別人提太多意見,蕭寧也就不多說,“那去哪兒逛逛?吃飯?逛街?”
  
  隨著蕭寧手上的力道,單海鳴配合地朝左偏頭,露出還有點潮的部分,“你小時候住哪裡?”
  
  小時候……
  蕭寧手上一頓,關了吹風機,就這麼愣在了那裡。腦子裡風起雲湧的,像一下被抽去了色彩,只有黑白灰的顏色。
  
  小時候啊……
  
  單海鳴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頭髮,仰頭看他,“不願意?”
  
  這叫蕭寧回過神來,回味了片刻,不算勉強地笑了笑,“沒有。只是……沒什麼好看的,那是一條老街,我怕自己都找不到了。”
  
  簡單地回了一聲“嗯”,單海鳴沒說其他的,不過這意思是就這麼定了。
  
  蕭甯思緒定不下來,還沒意識到手就又摸上單海鳴的頭髮上了,不過他並沒有將手掌整個放上去,只是撫過發梢,小心地理順幾處翹起的地方。
  
  回去看看吧。
  蕭寧想,都過了那麼久了,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單海鳴歎了口氣,轉過身握住蕭寧的手腕,一使勁就把人拉回床上坐下,他順勢欺身而上,把蕭寧壓在身下,“再來一場?”
  
  蕭寧一個激靈,下意識地一手按在他光裸的肩膀上,一時又是驚奇又是為難,真的還要來?這頻率是不是有點高了……
  
  年輕人,多注意身體啊。
  看他沒再露出一副“我在多想”的神態,單海鳴這才鬆開他,曲指刮了一下他的側臉,下床去拿了件短袖套上,“肚子餓了,先吃飯。”
  
  蕭寧半躺在床上,回過味來,後知後覺地湧起一種溫馨的動容。
  
  他搖了一下頭,下床來跟著收拾自己,和單海鳴一起出了門。
  
  *
  
  既然決定了,就沒必要再耽誤,兩人吃了飯就往那邊出發了。只以前的老街拆得面目全非,蕭甯查了好半天地圖才領著單海鳴找到地方。
  
  老樓房占地面積不夠大,這樣的地不好開發,這才在一片新建築物裡保持了原樣。蕭寧只在對面的超市前朝那裡望瞭望,姑媽一家應該還住在這裡?
  
  “你小時候住這裡?”單海鳴拎著礦泉水,站在臺階上,打量著不過五層樓高的老樓房。
  
  “嗯,這裡本來是我奶奶的房子,生前都是姑媽他們在照顧,所以在奶奶死後就一直住下去了。”蕭寧的心情沒他之前以為的那麼複雜,單單只是懷念而已,“自從我爸媽……離開後,我在這裡住到初中畢業,不過一直都住校,假期才回這裡。那時候這裡沒這麼寬的街道,那邊就是菜市場呢。”
  
  他往不遠處指了指,“有所小學,現在被公園給並了。”
  
  一談起來就滔滔不絕,蕭寧都想不到他記得那麼多東西,這裡給他的回憶並不好,曾有一段時間他下定決心絕對要忘記,好好向前看,但可能世事都是這樣,再壞的事,過後談起都不會難過了。
  
  蕭寧忽覺一絲釋懷,不自覺地看向身邊的單海鳴,換來一句莫名其妙的“幹嘛?”
  
  “沒什麼,就是覺得……挺感慨的。”蕭寧抿唇一笑,率先走下了臺階,往後看他,等在那裡。
  單海鳴只覺蕭寧望過來的眼裡跟春天似的,盛滿了和風與細雨,不禁就是一怔,然後整個胸口都舒服起來。
  
  蕭寧笑著問,“去逛逛公園?”
  
  “蕭寧?”
  一聲不確定的女聲打破了兩人膠著的視線,蕭寧仿佛被刺到了一樣不可思議地往出聲的婦人看去。
  
  單海鳴兩步走下臺階,站在他身邊,皺眉問,“你認識?”
  
  那婦人神色幾番微妙,最後才化成一抹勉強的驚喜,走前一步,“真的是小寧啊?你回來了?”
  
  “才回來。”蕭寧慢了好幾秒,才緩緩道,“姑媽,好久不見了。”

☆、消息

  蕭素玲看樣子是想進超市的,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看到蕭寧,這時上前相認還發現沒認錯,實在是太吃驚了。
  
  蕭寧同樣很吃驚。
  
  雖然知道蕭素玲就住對面,但這麼沒有預兆地就碰上了,蕭寧也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單海鳴問,“這就是你姑媽?”
  語氣平板,聽不出感情。
  
  蕭寧動搖地點點頭,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以前蕭寧沒有再朝姑媽家拿生活費和學費也是各自默認的,蕭素玲手裡還留了多少蕭甯母親給的錢沒拿出來說過,但雙方同樣各自默認蕭寧不去追求這錢了。
  
  蕭寧是想,不管怎樣,蕭素玲帶過他一段時間,這些錢當辛苦費了。
  
  也是親情的買斷費。
  
  所以他和這個姑媽的感情實在說不上好,就這麼重逢,都讓人不知說什麼才好。
  
  蕭素玲尷尬地笑笑,“……這麼久了,你姑爹和表弟還時常念叨,不知道你過得怎麼樣了,你說你這孩子,都不和家裡聯繫。”
  
  這話真不知道要怎麼接才好,於是蕭寧確實說不出話來,只能沉默地笑笑。反而是單海鳴接過了話,“我讓他帶我隨便走走,回來看看。”
  
  蕭素玲早就注意到單海鳴了,有些人身上自帶氣場,讓人不注意都不行,而這位顯然就屬於這一類,這時還一點不把自個兒當外人的代蕭甯對親戚說話,兩人關係應該很不錯?
  
  再看看蕭甯,雖說一時看不出什麼飛黃騰達的模樣,但衣服品質絕不壞,最重要的是,他氣質安然,神色間不見了小時候那種被什麼追著似的緊張,行頭可以裝,給人的感覺是裝不出來的。眼前這個蕭寧倒表揚得上一句一表人才,看起來混得相當不錯。
  
  蕭素玲心情複雜,人生真是各種想不到啊……
  她笑著問,“這位是?”
  
  蕭寧不太合規矩地想說關你什麼事,嘴上疏遠禮貌地道,“朋友,假期帶他來C市轉一圈。姑媽,看你好像還有事,我們就不耽誤你了。”
  
  他們之間沒留什麼感情了,話說到這裡,他認為蕭素玲也該有默契,沒想到蕭素玲竟然沒有順著這話頭接下去,反而擠出了幾分熱情來,“那什麼,難得回來一趟,不如去家裡坐坐吧。”
  
  她越說越不在狀態,實在是因為蕭寧臉上的意外太明顯了,“你姑爹在家呢,我馬上去菜市場買菜,晚上一起吃個飯啊。”
  
  蕭寧還被驚得說不出話來,單海鳴歪過頭看著蕭素玲,忽然問,“你找蕭寧有什麼事。”
  
  兩人同時一愣,蕭素玲臉色有點難看,“能有什麼事?親戚之間那麼久不見,好不容易見個面,總要聚一聚,蕭甯,你朋友……”
  
  “沒事那我們就走了。”單海鳴拍了一下蕭寧的肩膀,半側過身時回頭沖蕭素玲點點頭,“不用介意,和你們沒舊可敘。”
  
  他語氣有種獨帶特色的平常,既沒嘲諷又無激昂,好像只是在說“有事先走”一般的普通客套詞,搞得蕭素玲慢了幾拍才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火辣辣的。
  
  蕭寧沒忍住,勾起個笑,客氣地道,“那姑媽,我們先走了,給姑爹表弟帶聲好。”
  
  兩人並肩往外走,單海鳴問,“公園有什麼好看的。”
  蕭寧道,“老年合唱團?”
  
  “蕭寧!”蕭素玲回過神來,叫了一聲,“等等!”
  
  蕭寧多走了一步才停下來,往回望,“姑媽?還有什麼事嗎?”
  
  蕭素玲蹙眉掃了他和旁邊的單海鳴兩眼,有些為難有些不願地道,“其實我是想告訴你件事。”
  
  “長話短說。”單海鳴道,“趕時間。”
  
  蕭素玲又被咽一次,很不高興地接著道,“陳……你媽打電話來問你了。”
  
  這句話好像一個榔頭,把蕭寧釘在原地,腦子裡一下就動盪了。
  
  “當年拋下自己兒子不要跑了,這麼多年不管不問,突然就打電話來,也不知道陳穎怎麼想的。”可能是被蕭寧大受打擊的樣子取悅了,蕭素玲頗有點意氣風發地道,“我們也不知道你去哪裡了,她也沒多問。”
  
  她是沒說當時和陳穎聊了很久,重點是說他們帶蕭寧是如何辛苦如何花錢,總之他們踏踏實實把陳穎給的錢全部花在蕭寧身上了,一分沒剩,蕭甯高中畢業後去了A市讀書,不要說電話了,連學校都沒告訴他們,他們找了好久,找不到,才只能算了。
  
  當然,只要多問問蕭甯老師和同學就可能能得到消息,這種事蕭素玲是一個字沒提的。
  
  單海鳴拉住蕭寧的胳膊,看也沒看蕭素玲一眼,轉身就走了,這回走得乾脆,把蕭素玲晾在原地,幾秒後才氣急敗壞地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什麼德行,母子倆都是一路貨!白眼狼!”
  
  *
  
  一瞬的衝擊後,蕭寧也說不清到底是怎麼個滋味。
  
  媽媽這個詞和陳穎這個名字一樣生疏,從最開始的記憶裡父母的關係就不好,吵架是常有的事,但更多的是冷戰。幼小的蕭寧並不知道那就叫冷戰,卻非常敏感於那種空氣中的冰冷滋味,讓他時時處於會失去重要的東西的驚恐裡。
  
  這麼說起來,他小心翼翼的性格從那個時候就開始養成了。
  
  說真的,蕭寧沒有想過和陳穎重逢的可能,在他心裡,父母早就是被割斷的過去了,換句話說,是和他沒有關係的事。
  
  這會兒突然告訴他,陳穎問起他了。
  
  蕭寧倒是覺得有些好笑。
  那是要他怎麼樣呢?
  
  想完這茬,蕭寧終於松了口氣,他不想改變現在的生活,所以還是就這樣好了。
  
  單海鳴在他對面接電話,因為那個突發事件,蕭甯沒領單海鳴去公園,而是直接去了離那個地方不遠的一個景區點。他們現在坐在咖啡店,各自點了杯咖啡。
  
  這個電話來得很合蕭甯的心意,他在單海鳴面前掩不住事,但這件事他只想拋到一邊不看不管。
  單海鳴掛了電話,通知他,“下周子欣和我哥訂婚。”
  
  “訂婚?”有另外的事成為話題,蕭寧精神一振。對於單海鴻和葉子欣能成事,他意外又不意外,那兩個人的事情牽扯的內情有點多,遠不是我喜歡你你喜歡不喜歡我這麼簡單,“什麼時候決定的?”
  
  “今天吧,我爸我媽我哥和子欣的父母中午剛一起吃完飯。”單海鳴對於這麼明顯被排除在外的事實並無多餘的感想,“定在下週末,你去不去?”
  
  蕭寧反問道,“需要我去嗎?”
  對於參加這種宴會蕭寧沒興趣,但如果單海鳴需要的話他肯定奉陪,不過這事太複雜了,蕭寧覺得還是直接問單海鳴比較好。
  
  “沒有必要,我哥大約希望我們一起出席,方便襯托他。”單海鳴聳肩,“我是無所謂,但我沒打算讓你也配合他。”
  
  他接著道,“去就去,不去就不去。都可以。”
  和單海鳴交往久了就會明白一個他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都有最高的可信度,既然他說去不去都可以,就代表真的可以不用去。
  
  蕭寧是真不想去,而且也被單海鳴培養出了老實回答的習慣,“那我就不去了吧。”
  
  “好。”單海鳴不再說話,支著腦袋喝了一口沒加糖的摩卡,“明天哪裡也不用去了,待在旅館,下午直接坐飛機。”
  
  “嗯……”蕭寧無語地點頭,這人來旅什麼遊啊,還不如就待在家裡哪裡也別去好了。
  
  大概是看出他的腹誹了,單海鳴放了咖啡伸手過來就要揪臉,他這個動作太熟練,搞的蕭寧下意識地避開了。
  
  蕭寧:“……”
  單海鳴:“……”
  
  他還保持著那個動作,支著手,沒打算收回來的樣子,單只挑了挑眉,意思是你自覺點。
  
  蕭寧:“……”
  
  左右看了看,他們坐在角落,店裡雖然人多但大多數都注意在個人身上,沒人關心這裡發生什麼。蕭寧歎了口氣,稍稍往前探了點身,抿著唇,無可奈何地把臉湊了上去。
  
  單海鳴這才捏了捏他的面頰,一副‘這才對嘛’的樣子收回了手。
  
  你說這人什麼習慣。
  
  蕭寧看著他,霎時有些理解平日裡被他逗得炸毛的小黑是何種心情。

☆、茶

  陳穎就如同一件普通的事不痛不癢的被蕭寧拋在了腦後,而單海鳴也不知是同樣不放在心上還是領悟到了蕭寧的意思,隻字不提。
  
  對於這一點蕭寧非常感激。
  
  兩人在3號下午回了A市,盧岩沒有和他們一起,他退了蕭寧幫定的飛機票,3號一大早就飛A市了。
  
  盧岩這次難得地表現出了幾分靠譜,他告訴蕭甯他和陳淑雲說清楚了,也沒蕭寧想的那麼糟糕,讓他別操那麼多心。
  
  話是這麼說的,可蕭寧又怎麼能不明白實際情況是陳淑雲和盧安國都不想理這件事,特別盧安國的心理反應,蕭寧都能想像出來,說不定陳淑雲還會擔心自己是不是可能帶拐了盧岩。
  
  她會不會懷疑盧岩?
  蕭寧想,也是該,自己嘴漏怪不了別人。
  
  臨到走時,他很識趣地再沒去登門造訪盧家,沒別的給人添堵,只給陳淑雲去了一通電話,簡單地說明了自己什麼時候走,做了告別。
  
  陳淑雲的應對多少有點不尷不尬的,不過也還好,在蕭甯應付得來的範圍內。
  
  回去的當晚單海鳴就帶著蕭甯回了單家,順便還有一大包禮物。吃了晚飯就到了放送禮物的階段,正巧的是單海鴻也才和葉子欣旅遊回來,他們去的是香港,買了很多大牌子的東西回來,擺在桌上給人感覺很壕。
  
  他們倆什麼時候都已經成了可以單獨出門旅遊的關係了?
  
  不過已經要訂婚了,這也差不多了?
  蕭寧只略一考慮就不多想了,這些事他能不摻合就不摻合。
  
  葉子欣真是一次比一次沉默,坐在單海鴻旁邊像個漂亮的雕塑,但是單家人就是有本事當一切都很好,非常和諧,吳怡和單海鴻聊天十句話能把五句話繞到葉子欣身上去,就如同葉子欣也加入了他們的討論裡,那氣氛融洽得不能再融洽了。
  
  蕭寧看得都有點發涼。
  
  “不知道給你們帶什麼,看到這兩款男士香水是新出的,就幫你們帶了。”單海鴻分禮物的時候把兩個盒子遞給了蕭寧。
  
  蕭寧覺得這人是多奇怪,他和單海鳴都不擦香水的,送這東西回去當空氣清新劑嗎?“謝謝。對了,我們也帶了些東西。”
  
  他自然是給單海鴻和葉子欣單獨準備了東西的,全是吃的,不失不過,反正嘗個味道嘛。
  
  “你們太有心了,謝謝。”單海鴻很好心情似地拿起土特產和葉子欣討論去,葉子欣幾乎沒給任何回應,他還是說得自得樂趣似地。
  
  “爸,蕭甯幫你買了個小屏風。”單海鳴拎出包得特別扎實的一個物件,當場拆開,就是當初想好的雙面蜀繡,很小巧的款式,可以擺在多寶閣上,上面繡了個憨態可掬的熊貓正在啃竹子。
  
  “嗯。”單逸松也看不出喜歡不喜歡,屈尊降貴地點點頭,示意他知道了。他眼下對蕭寧的態度就這麼不冷不熱的,但蕭寧覺著比起葉子欣對周圍人的態度,這已經好很多了。
  
  單海鳴沒給自己老爹面子,直接道,“喜歡就好,不用謝。”
  蕭寧:“……”
  
  “好可愛,是小寧挑的嗎?”吳怡笑起來,期待地問,“有沒有幫我帶東西啊?”
  
  “我和海鳴逛街的時候看到這個很漂亮,希望阿姨你喜歡。”吳怡的這個禮物蕭寧還真是好好挑了挑的,是一套以竹子為造型的精緻茶具,青翠欲滴的釉色,每一個杯子都仿作一個竹節,幾個杯子還能壘起來就成了一個竹子。
  
  “真漂亮!”吳怡一個個拿起來看,簡直愛不釋手,“剛好,他們那天才送了些金駿眉來,我泡給你們喝,小寧可以喝紅茶吧?”
  
  蕭寧點點頭,不過單海鴻卻道,“紅茶我們就不喝了,子欣對咖啡因有點過敏,晚上喝了指定睡不著覺,這個時間也有點晚了,葉叔叔叮囑我要照顧好子欣,那我就先送她回去了,免得他們擔心。”
  
  “瞧我,怎麼忘了這茬,還是海鴻細心。”吳怡笑著道,“那你就先送子欣回去吧,路上小心。”
  
  葉子欣從善如流地向眾人道別,語氣和姿態依舊無可挑剔,表情卻紋絲不動,在單海鴻紳士的護送下離開了。
  
  吳怡這邊把所有人都邀去了別墅後的太陽房,裡面就擺了一張功夫茶的茶桌,“海鴻也說得對,晚上喝紅茶是有點影響睡眠,喝點銀針清清口吧。”
  
  蕭寧一看桌上原本放著的茶杯就有些心虛,怎麼看都是高級貨,好像是玉?總之遠不是他買的光漂亮的茶杯能比的。吳怡卻絲毫沒有在意,興致勃勃地把杯子和茶壺都換了下去。
  
  她明顯不是心血來潮才用一次茶桌,取茶也好泡茶也好動作熟稔又漂亮,也不知是心理因素影響還是用的是好茶,本不好此道的蕭寧第一次覺得茶水的口感這麼好。
  
  單逸松過來顯然全部是給吳怡面子,喝了兩杯就上樓去了,臨走前又瞥了蕭寧一眼,看得蕭寧很惶恐。
  
  只是吳怡和單海鳴都似乎不把單逸松這表現當回事,吳怡談笑風生地問蕭寧,“海鴻的訂婚宴你去嗎?”
  
  儘管在單海鳴那邊得了肯定,可覺得吳怡作為長輩也有他們的看法,蕭甯看了單海鳴一眼,“我……”
  
  “沒關係啦,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嘛,不要有壓力。”吳怡替他斟了一杯茶,“我覺得海鳴可能不想讓你去,有些人閑著沒事做就喜歡指指點點的,說不準還有些人會黏上來套近乎,小寧你性格又這麼靦腆,大約是有些不習慣。”
  
  她把話說得很白,蕭寧笑笑,“嗯,我確實不太習慣這種場面,不過也沒有關係。”
  
  “不要勉強自己,之前我也和你說過了。我們家裡責任是分得很明確的,只要守著自己那根線就可以隨便放鬆。”吳怡微微一笑,“你也看到了,情況是有點複雜……”
  
  單海鳴打斷道,“提這個做什麼。”
  
  “兒子。”吳怡揶揄道,“我又沒說什麼,不要反應這麼大嘛。”
  
  沒看吳怡也沒看蕭甯,單海鳴喝完一杯茶,把被子放回木墊上,“他應付得來。”
  
  蕭寧本正襟危坐地聽吳怡的教導,被單海鳴這麼一說,倒有了幾分意外。
  
  吳怡好像也有點意外,接著笑道,“那倒是我囉嗦了。”
  
  “阿姨。”蕭甯聞言,抿著唇把嘴角往上拉了拉,“不瞞你說,我是有點不習慣這樣的人際關係,但……”
  
  他清楚需要說出點話來,吳怡專程說這些不僅是想安他的心,也是想看他的態度,“但既然我選擇和海鳴在一起,至少這點心理準備我還是有的。”
  
  當著當事人的面,這話說得他還是有些赧然,而且單海鳴還托腮轉頭看他,“現在能說得好聽點了,也是不容易。”
  
  蕭寧隱晦地看了他一眼,示意別現在拆自己的台。
  
  單海鳴道,“再多說點。”
  蕭寧:“……”
  
  蕭寧的恥度比較低,容易超過,他求救一樣地看向吳怡,阿姨管管你兒子吧。
  
  “那就是說。”吳怡卻視而不見,狀似深沉地歎了口氣,“你不會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離開海鳴吧?”
  
  蕭寧:“?!”
  總算……有點理解單海鳴的性格是怎麼被影響的了……
  
  他還沒克服不好意思這種情緒張口答是,那邊單海鳴自給自足地給自己斟了杯茶,“他捨不得。”
  
  蕭寧:“……”
  
  “是嗎,那就好。”吳怡這才松了口氣的模樣,“哎喲,年輕就是好啊,看到你們這麼恩愛我也就放心了。海鳴,沒看到小寧杯子也空了嗎,幫他倒茶。”
  
  蕭寧:“……”
  也許和單逸松待在一塊會是個更好的選擇?
  
  “阿姨也挺喜歡你的,小寧,海鳴看人的眼光不會錯,所以我相信你肯定是個好的。只是看你性子是比較悶的,才會有點擔心。”吳怡笑眯眯地道,“總之不管發生什麼事,你不要憋在心裡,人和人之間最怕的就是不溝通,不管怎麼嚴重的事,只要說出來,就已經踏出解決的第一步了,你覺得解決不了的,還有海鳴,海鳴解決不了的,還有我和你單叔叔,知道嗎?”
  
  滿室茶香裡,這話沁到心裡去都有點發痛,因為真誠以待,所以敷衍不得,可一旦讓自己認真了,就真的會覺得惶恐。
  
  吳怡和單海鳴對看一眼,眼底又柔軟上了幾分,“不過我們要是有事需要你幫忙,也會直接說出來,都是一樣的。”
  
  蕭寧這才點了點頭,“謝謝阿姨。”
  
  “傻孩子。”吳怡笑著搖搖頭,站起來,“好了,麻煩你們收拾一下這裡,我要上去陪你單叔叔了,不然他要鬧彆扭。今天這個時間了,就別折騰了,就住這裡吧。”
  
  她走了兩步,停住,“小寧,不要覺得你幫不了我們幫不了海鳴什麼,人的感情很珍貴,比你想的要珍貴,越到人生後面越會明白這個道理,要去付出一份感情並不容易,所以不要看輕自己好嗎?”
  
  這離去前的一席話說得蕭寧啞口無言,直到吳怡離開後才深吸一口氣,“阿姨真是……”
  
  單海鳴在旁懶懶地道,“我媽很厲害吧?”
  
  蕭寧垂下頭,笑著閉上眼,“嗯。”
  
  單海鳴繼續道,“我媽的意思是你就踏踏實實地愛我吧,懂?”
  
  臉熱歸臉熱,蕭寧確實忍俊不禁,他盡力讓自己坦然點,看著單海鳴隨意放在桌上的手,做了好久心裡建設,才一鼓作氣地覆了上去,低聲道,“我懂。”
  
  其實吳怡的擔心是不必要的,他不會因為什麼外因先放開這只手,他本就是這樣一個人,一旦開始,就會是堅持到最後的那一個。

☆、遇到

  晚上蕭甯自然是睡的單海鳴房間,考慮到第二天兩個人都還有工作,單海鳴也沒多折騰蕭寧,做了一次就睡了。
  
  蕭寧特別想說,年輕人,惜福少食啊……
  
  比平日裡還要早的起了床,蕭寧本不想吵醒單海鳴,但他永遠搞不懂生物鐘的單海鳴在他進盥洗室時就醒了,穿著拖鞋拖遝地走了進來。在從小長大的臥室裡他看上去較往日要輕鬆幾分,在盥洗池邊站定,打了個哈欠。
  
  蕭寧往旁邊讓了讓,他正漱口呢,單海鳴半睜著眼瞅了他一眼,就迷迷糊糊地湊上來親了他一下,離開時在嘴唇上沾了一圈牙膏沫,看得蕭寧很想笑。
  
  單海鳴這才彎身捧水洗臉,徹底清醒了。
  
  “不多睡一會兒?”蕭寧漱了口,“早上有事?”
  
  看著鏡中的自己,單海鳴抹了把臉,“送你過去。”
  
  蕭寧把不用麻煩了吞回肚子裡,知道單海鳴不會喜歡聽這種話,他有意識地在改變自己根深蒂固的習慣,這不太容易,但總會好的,“那好,在家裡吃早飯?”
  
  一定是這句話裡的某個地方取悅了單海鳴,蕭寧看見他嘴角露出個微笑,還沾著水汽,在一大清早的時間裡特別清爽好看。
  
  蕭寧很想親一親。
  
  這個抑制不住的衝動嚇了他一跳,蕭寧從沒想像過自己的戀愛會是怎樣,至少他覺得自己絕對不是一個會在戀愛中喜歡黏黏糊糊的人,但不止現在,偶爾他會特別想要觸碰單海鳴。
  
  蕭寧為這突然的想法頗感不好意思,約莫是他的視線停留時間太長了,剃著鬍鬚的單海鳴忍不住瞧了過來,“怎麼?”
  
  “沒什麼,我先下去了。”蕭寧轉身走到門邊,聽到身後電動剃鬚刀的聲音停了下來。他手按在門把上,胸中心跳加快,好像撞在什麼硬殼上發出有點疼的砰砰聲。
  
  舒了口氣,蕭寧忽然轉身,單海鳴正在查看下巴,餘光看他又走回來了,明明一臉視死如歸的豁出去,結果卻只是在自己唇角輕輕碰了碰。
  
  臉都快憋紅的蕭寧垂眼道,“忘了說,早上好。”
  
  單海鳴偏過頭,見他轉身就想跑,一伸手把人勾了回來,逮住就深深吻了下去,直吻得蕭寧都有點喘不過氣才放開。
  
  他回味似地舔了舔唇,勾起一邊笑,遊刃有餘地道,“學著點。”
  
  蕭寧臉是沒紅,耳朵尖卻變了色,話也不知說什麼,趕緊快步出門下樓,
  
  真是怕了這人。
  
  “蕭先生,想吃點什麼?”尹溪在餐桌旁替單海鴻擺了一碗粥和幾碟小菜。單海鴻對蕭寧點頭微笑,“早安,起來了?喜歡吃什麼?只要不太奇怪應該都有。”
  
  “早上好。”蕭甯問尹溪,“幫我拿點麵包和牛奶就好了,麻煩你了。”
  
  尹溪笑著道不客氣,進廚房準備去了。
  
  因為單海鴻坐了長餐桌的主坐,蕭寧不好坐太遠,只得選在他旁邊坐下。
  
  “昨晚我回來你們都睡了,大概?”單海鴻笑了起來,“聲音有點大。”
  
  體內好像有個模式開關被立刻調整,蕭寧露出個有點吃驚的表情,便好笑般地搖搖頭,“沒想到這房子看著挺漂亮,隔音卻不太好。”
  
  單海鴻笑笑,“我和子欣這週末訂婚,你跟著海鳴來嗎?有家西裝定制做工挺好的,讓海鳴帶你去一趟吧。”
  
  尹溪就把蕭寧的早餐拿了出來,雖然蕭寧只說了簡單的麵包和牛奶,但這麵包是煎過的吐司,還配了一小碟藍莓醬和黃油,牛奶也是熱得溫度剛剛好。
  
  “那天我不方便露面,就不去了。”蕭寧把果醬抹在吐司上,不好意思地笑道,“提前在這裡祝福你們。”
  
  “海鳴不肯帶你去?”單海鴻皺眉,“怎麼能這樣,你又不是見不得人。”
  
  “這個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些對不起單經理。”蕭甯吃著吐司,態度親和自然地道,“等下來空了我再專程向你和葉小姐道賀。”
  
  單海鴻道,“大家都是一家人了,不用再叫得這麼見外,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單海鳴這時下樓了,“在吃什麼?”
  
  “吐司,烤得挺好的。”蕭寧介紹的時候,單海鳴已經坐在他身邊,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太甜了。小尹,幫我烤幾片,再煎點香腸和雞蛋。”
  
  蕭寧看他想吃,就把盤子裡的吐司給他挪了過去,“不然放黃油吧?那個不太甜,不過有點膩,給你少抹點,可以吃嗎?”
  
  單海鳴拿過他手裡的那半片嚼,點了點頭。蕭寧一邊幫他抹黃油一邊看他眼不眨地又哽下去一片,“喝牛奶嗎?我這杯裡沒加糖的,你先喝點。”
  
  搖了搖手,單海鳴倒了一杯桌上放著的白水,一口幹了半杯。
  
  “好歹喝點熱的。”蕭寧歎氣,拿著杯子起身去兌了半杯熱水。
  
  單海鳴道,“麻煩。”
  
  他瞄了瞄蕭寧手邊的牛奶,“想吃什麼就跟說,客氣什麼?”
  
  蕭寧笑著小聲道,“我沒那麼麻煩。”
  
  喝著水的單海鳴撩了他一眼。
  
  他們旁若無人地就這麼進入了二人世界,單海鴻知情識趣地沒插話,默默地吃完自己的早飯,“蕭寧,一起去公司?”
  
  “我送他。”單海鳴放下杯子開始解決尹溪端過來的早餐,單海鴻點頭示意明白,徑直離開了。
  他一走,蕭寧才鬆懈些許,算他小人心腸吧,總覺得這大哥說話陰陽怪氣的。
  
  *
  
  時間眨眼到了週末,單氏下任繼承者和葉家千金的訂婚宴當然不會真的只有寥寥十幾親朋好友到場,生意往來的夥伴不說,媒體人也邀請了不少,畢竟與訂婚宴同時宣佈的還有單葉兩家一同接下的政府項目,光啟動資金就有十個億。
  
  因為最近一段時間裡天氣都很給面子,晚風都是溫暖的,所以訂婚宴就定在五星級酒店的頂樓花園裡露天舉行,佈置華麗的長條餐桌上放著各種食物和酒水任人取用。儘管在私底下葉子欣都沒表現出對這門親事的好感,但真到了檯面上,她做得不比單海鴻差,將和心上人終成眷屬的名門閨秀當得出神入化。
  
  單海鳴靠著桌邊抱胸眯眼看著在焦點中的兩個人,有些出神,有時候他也覺得這麼著挺累的,但這也沒辦法,沒有人能只享受不付出,單海鴻是,葉子欣是,他也是。
  
  其實每個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只看捨得為此放棄多少了。
  
  “單少!好久不見啊。”一個熟悉的聲音熱情地叫住了他,一群人隨著這個聲音聚了過來。單海鳴稍稍轉過頭一看,都是老朋友。
  
  何樹州衣冠楚楚,端著杯酒站在他面前,笑得那叫一個親切,“最近在忙什麼呢?怎麼請都請不出來。”
  
  單海鳴收回了視線,轉身在水果盤裡摘了個小番茄,“和你們有什麼好聊的。”
  
  熟的人知道他在何樹州他們面前一貫如此說話,大家都當他是少爺脾氣而已,反正又不是真的要和他當知心好友的,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於是眾人一同哄笑起來,白力介面道,“這種正式宴會正是沒意思,一會兒單少和我們去一起玩玩?那邊新開了一家夜店,品味挺高的。”
  
  單海鳴和隔著人群的吳怡對望了一眼,沖她點了點頭,咽下嘴裡的果肉,隨口道,“不了,家裡那位管得嚴。”
  
  此話一出,一干人全都傻了。
  
  “家……家裡?”何樹州和後面的人面面相覷,乾笑道,“單少也……也定下來了?沒聽過啊。”
  
  “我幹什麼還得給你打報告?”單海鳴挺不耐煩這幫人的,要不是因為他們是單海鴻那邊的,以他的性格他實在懶得應付,“還有什麼要問的一起問,問完一邊待著去別煩我。”
  
  看他心情不好,其他人也不好湊上去讓他噴了,不過大家也沒散開,聚在單海鳴周圍都快包成一個圈,其他想來找單海鳴搭話的人都被這圈子排除在外,進都進不來。
  
  單海鳴也不在意這個,時不時挑個水果來吃,並不和他們搭話。
  
  “那個美女面生得很啊,之前沒在A市見過她?”他不說話,旁邊這麼多人不可能陪著他都啞巴,自己就聊了起來。
  
  順著說話的人眼神的方向瞟了一眼,何樹州也道,“是有點奇怪,這麼漂亮的要是在A市這圈子裡出現過沒理由不記得啊。”
  
  有個女生笑了一聲,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後,調笑道,“你們消息太落後了。”
  
  白力摸了摸鼻子,賤賤地笑問,“黃莉,你認識她?”
  
  “都和她一起吃過飯啦。”黃莉下巴一揚,“好像叫趙雅雅,她爸是個華僑,前不久才來A市的,想把生意做回國內,找機會呢。我看這次這項目他是想插一腳吧。”
  
  她身邊的女生碰了碰她,朝單海鳴晦澀地看了一眼,黃莉就改了話題走向,避開了敏感內容,“哦,她斜後面那個,你們看到沒?這個後媽厲害啊。”
  
  人人都有陰私,而且越有錢越多,不過這裡的秘密,你以為是個秘密,其實同階層的互相都知道。所以這話一說,大家都有些感興趣,男的這邊不問,自有其他女生追著問,“喲,怎麼?”
  
  黃莉本來就是那種不八卦會死的人,自家小門小戶勉強踏得入這種交際群,對這些事就特別感興趣,這時候被人一追問,本性立顯,“本來我就覺得趙雅雅和這女人不對付,還以為是母女關係不好,後來聽說是繼母就明白裡頭有門道了。我就找那邊的人問了問,本來是個小三,把正室鬥跑了,這戰鬥力,嘖嘖。”
  
  單海鳴聽得煩,乾脆閃身走開了,其餘人馬上和蒼蠅一樣叮在後面,他也不能隨便離開這個會場,只得轉到吳怡身邊去,那群人還不敢對上這個單太太,立馬站在幾步遠的地方,不過來了。
  吳怡正在和一個女人聊天,見他過來也不驚詫,含笑對對方介紹,“這是我另一個兒子,單海鳴。”
  
  那女人不算頂漂亮,長相遠不如吳怡精緻,然而五官輪廓柔和,風姿婉約,眼神看過來時柔美含蓄,光憑這氣質,就算和吳怡站在一起也沒被比下去,“真是一表人才,兩個兒子都是人中龍鳳,單太太好福氣。”
  
  “哪裡,你家雅雅才是一眼看著就叫人喜歡,唉,要不是海鴻和海鳴都早早被人定了,我都想和你好好聊聊咱們有沒有做親家的可能。”吳怡笑個不停,滿意地看著面前的人聞弦歌知雅意,這才對單海鳴道,“海鳴,這是趙先生的夫人,陳穎,他們一家才到A市,以後有機會常見面。”
  
  陳穎。
  單海鳴瞳孔微微一縮,“聽你口音不是A市的人吧。”
  
  他問得略顯突兀,陳穎也不以為忤,“對,我是C市的人,聽說那裡發展得很好,這次回國有機會還想回去看看呢。”

☆、告知

  不能說這名字就代表了什麼,因為泱泱中華,同名同姓的不知道有多少,更不用說是陳穎這麼沒有特點的名字。
  
  單海鳴沉默地陪著兩位太太寒暄,不動聲色地打量陳穎,也不知是不是先入為主的關係,他越發覺得陳穎這張柔和的臉眼熟。
  
  可是這也太巧合了。
  
  吳怡也發覺了自己兒子態度上的奇怪,當面不好說,下來了自然要盤問一番。單海鳴略一思考,便把這事說了。
  
  “我想可能不會這麼巧吧?”吳怡沉吟片刻,“被你這麼一說,我真覺得她和小寧有幾分像……怪不得我一見她就挺有好感。”
  
  可畢竟光靠感覺和一個相似的名字並不能得出什麼可靠的結論,不過這件事事關蕭寧,也不能置之不理,吳怡最後道,“這事我先去打聽一下吧,要告訴小寧嗎?”
  
  單海鳴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在酒店門口和吳怡他們分了手,在夜風中站了會兒,才坐上了車。
  
  *
  
  蕭甯和單海鳴對住在哪一邊沒有什麼分歧和偏好,基本上是誰方便就住誰那裡,反正就在對面。
  今天他下班被單海鳴接了去吃飯,回來就直接回了單海鳴的公寓,小黑這幾天都隨著主人待在這裡。為了小黑,單海鳴也專門去另外買了一套寵物貓用具放置在自己公寓裡,小黑一直不習慣,但自從五一節被寄養了幾天後反而治好了這個認生的毛病,雖然明顯還是喜歡蕭寧佈置的窩,但在單海鳴這裡也不至於特別不安了。
  
  兩人一貓坐在沙發上看下的電影,放到一半單海鳴電話響了,看了一眼,他起身去了陽臺。
  
  蕭寧雖覺奇怪,也沒有多想,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小黑的貓,把電影暫停了下來,準備等著單海鳴回來再接著看。
  
  至少十幾分鐘後,單海鳴才從陽臺回來。
  
  蕭寧等得太久,不斷重複順毛的動作很有催眠的效果。他打著哈欠,拿遙控器按下播放鍵。
  
  又看了幾分鐘,他無意間一瞄,發現單海鳴表情有點不對。蕭甯霎時清醒不少,單海鳴視線還固定在電視螢幕上,心不在焉地出神。
  
  仔細看他的表情,斟酌半天,蕭寧問,“怎麼了嗎?”
  
  “嗯。”單海鳴不甚關心地回應,小黑在他過來時就從蕭寧身上跳下,奔到客廳角落的貓窩裡去了。
  
  “海鳴……”本能地覺著氣氛有點點奇怪,蕭寧半是好奇半是憂心地打量著他,好半天才小心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單海鳴仰頭將後腦勺磕在沙發靠背上,臉上仿佛不知所以,在蕭寧關心的目光裡慢慢轉了過來,“你想找你母親嗎?”
  
  蕭寧的動作僵在那裡倒並非出自於這個問題帶來的情緒,而是因為這個問題實在太天外來客了,他怎麼也想不到單海鳴會沒有預兆地問出這個問題,“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他們倆沒有真的深入談論過蕭寧的童年和家庭,蕭寧多少有些回避這些事,他不認為有這個必要。這一段時間來的感悟讓他不知不覺偏向了另一個極端,就是他不覺得過去對現在和未來有什麼影響。
  
  過去即過去,往事如煙,它們已經過去了。
  
  單海鳴抬回了頭,側過身,沒有理會他的問題,“想還是不想?”
  
  他居然會就此追問,蕭寧有點被嚇到了,更多的是迷惑,到底為什麼會突然糾結起這件事,“這麼多年,她應該完全有她的生活了,我想她大概是不想我去打擾她的。”
  
  單海鳴道,“她的想法不關我的事,我問的是你。”
  
  “我……”蕭寧很感為難,有幾分想笑,因為他便是想不到單海鳴會這麼毫無顧忌地對他提起這種事,一般來說不都會避諱嗎?
  
  可他也笑不出來,這件事滯留在他的人生裡,已然是不痛不癢,至少蕭寧是這麼處置的,他也不想改變。
  
  他還在組織語言,單海鳴沉聲道,“說實話。”
  
  單海鳴為人處事自有一股強勢之處,蕭寧對這一點很沒有辦法,被他這麼一問,不禁就噤了聲,半晌沒說話。
  
  蕭寧只得不是很肯定地道,“我……偶爾會想,她現在怎麼樣了?啊,我不是說我想去找她,已經沒多大意義了,單純是好奇心作祟而已。”
  
  他邊說邊自我懷疑,最後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單海鳴靜靜地聽著,他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糾結,那短暫的表情很快被平常的無表情代替,“明白了。前幾天,我在單海鴻的訂婚宴上見到了一個女人,就叫陳穎。”
  
  蕭寧第一個感覺是不可思議,他一臉“你不是認真的吧?”的神態看著單海鳴,“所以呢?這名字很常見吧。”
  
  “確實。但她給我的感覺很像你。”單海鳴簡單地說,“而且她是C市人,離過一次婚,前夫的名字叫蕭立申。”
  
  吳怡的人脈不是一般的廣,陳穎的資料又不是什麼國家機密,稍微找人查一查就被有了結論。
  
  陳穎是C市人,二十年前離開了C市,離開C市前幾個月才離的婚。她約莫是個很有主意的人,都沒在國內耽誤多久,目的很明確地出了國,後來才遇到的趙儒文。
  
  甚至連她前夫的名字也查到了。
  
  單海鳴之前無從得知也並不關心蕭甯的父親叫什麼,但這些巧合,也足夠證明這一切不只是一個巧合了。
  
  蕭寧這回真正愣住了。
  腦子裡好像有人用勺子用力攪了一攪,幾乎痛了起來,他牙冠咬緊了一瞬,臉上泄出些動搖,好在及時克制住了,只有臉部肌肉還有點不易察覺地僵硬,“蕭……立申?”
  
  單海鳴肯定地幫他去掉了那個問號,“蕭立申。”
  
  “還……”蕭寧眼中映出單海鳴認真到嚴肅的臉,不管是之前交淺言深的時候,還是後面自己主動向他提起些許過去,甚至是蕭素玲和自己爭論之後,兩人從陌生人變成朋友再變成戀人,這個人從沒有問起過關于自己父母的事,而從始至終,自己只在他面前提過一次陳穎的名字。
  
  若不是對自己的事有這麼高的關注度,誰會留意一個也許只是有那麼點耳熟的名字?蕭寧心中微顫,這安撫了不少這個消息帶來的衝擊力,只餘下綿綿不斷的無力餘韻,“還真是……這叫人說什麼好。”
  
  他暗地裡深呼吸了幾次,再說出來的話就平靜了不少,還有餘力笑了笑,“太誇張了,居然有這麼巧合的事情。”
  
  不理會他故作的感慨,單海鳴問,“你怎麼想。”
  
  蕭寧雙手交握,視線下垂,明知故問,“什麼怎麼想?”
  
  單海鳴單刀直入地道,“見不見。”
  
  “她……”蕭寧被問得略感煩躁,有那麼一絲衝動讓單海鳴別再這一點上糾結了,“她和單家很熟嗎?哦、我不是在質問你,只是……”
  
  “她現任丈夫可能會加入日華與飛宇合作的政府項目,所以她和我媽最近來往得有點多。”這種情況也是吳怡為了打聽而故意為之,這個項目許多公司都垂涎,遠遠犯不著吳怡去做公關,當然這一點單海鳴就不提了。
  
  現任丈夫。
  蕭寧不知花了多大功夫才控制住表情,“她結婚了?也是,這麼多年了,也不能一直一個人過。那、她、我是說,她,嗯,那個。”
  
  他並不清楚自己在磕巴什麼。
  
  仿若心有靈犀,單海鳴提前回答了他的問題,“她老公前妻留下了個女兒,和她沒有子女。”
  
  “是這樣啊……”得知這個消息蕭寧也沒有任何高興的成分,他為自己的無動於衷感到安心,卻不知自己眉宇間有多掙扎。
  
  他還在啞然,脖子就被勾住讓身體朝前傾,眉間感到一陣溫熱濕潤。這樣的吻總有種溫柔至極的無法言喻,如同傾盆大雨中頭上突然出現的傘,失重下墜時腳底觸到的蔓草叢生,一下就踏實了,滿心平靜。
  
  蕭寧微微閉眼,感激地長舒了口氣。
  
  單海鳴退後點,卻沒有鬆開手,幾乎是強硬地道,“想見就見,不見就不見,有什麼大不了。”
  
  安靜許久,蕭寧才道,“不用特意去見,不過也沒必要特意躲開她。”
  
  他在得知這消息後第一次真心地笑了,“這麼久都過來了,忽然見面我和她應該都不習慣。我覺得,還是隨緣吧。”
  
  他不提陳穎打電話問蕭素玲的那一茬,誰知道那是出於什麼原因呢?是為了找他還是為了避他?所以陳穎不知道他最好,橋歸橋路歸路,什麼都不會改變,如果陳穎知道他了……
  
  蕭寧想都不願意去想。

☆、開玩笑[捉蟲]

  葉子欣和單海鴻開始出雙入對,蕭甯每次和單海鳴回單宅都會碰到她。她對單家人不再是前段時間那麼冷淡了,有說有笑,像是回到了從前,和單家兄弟是一起長大的好友。
  
  除了蕭寧。
  
  她的無視很巧妙,是那種大家都會發現卻不會當面給難堪的程度,這一點也歸功於蕭寧的識人眼色,絕不會自己湊上去找沒趣。
  
  特別是葉子欣現在很喜歡回憶往昔,不要說蕭寧不想插話,就算想插話也無話可說。
  
  “你們第一次帶我去那個酒吧還記得嗎?也不知道那家酒吧還在不在,那家老闆特製的雞尾酒好好喝哦。”穿著泳裝的葉子欣倚在白鐵的歐式桌子邊,皮膚在日光中白得耀眼。
  
  這裡是單家在郊外的別墅,自然比市里的那一個要大得多了,他們四個坐在花園的樹蔭裡,旁邊就有一個波光粼粼的游泳池,顯然是打掃得很勤快,水質清澈。
  
  蕭寧不會游泳,沒換泳褲,身著白色短袖襯衫和亞麻休閒褲,安靜地做著一個稱職的傾聽者。
  
  “哪裡知道你這麼沒用,一杯就醉了,還吵著要喝。”單海鴻嘴角噙著笑,英俊臉龐上的溫柔模樣很少有女性不動心的。不過葉子欣也不知是不是習慣了,交叉的雙手撐著下巴,用嘴叼著吸管喝著西瓜汁,倒多了幾分平日裡不見的活潑,“我記得我酒品很好的,對吧,海鳴?”
  
  單海鳴沒下水,就直接套了個短開衫,被她問道,臉上似乎是有點鬆動的好笑,“你說呢?”
  
  “那今晚再去一次咯。”葉子欣轉頭沖單海鴻露出一個可愛的笑臉,“好不好?”
  
  單海鴻寵溺地看著她,“好。”
  
  “大家一起去嘛。”葉子欣笑眯眯地道,“好,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單海鳴卻問蕭寧,“要去麼?”
  
  葉子欣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可很快就恢復過來了,恢復成淡笑的樣子,轉頭靜靜地看著蕭寧。
  單海鴻道,“那酒吧是會員制的,裝修得挺有格調,提供的紅酒也很不錯,蕭寧去看看?”
  
  “好的。”蕭寧也不多說,笑著應下來。再不愛去酒吧這種地方,他這時候也不至於來掃一個女孩的興,“不過我不太能喝酒。”
  
  單海鳴淡淡道,“老實喝果汁吧你。”
  
  單海鴻應景地笑了起來,葉子欣也抿唇翹起嘴角,姑且算個笑容。要是換個別人來看,這一桌人實在是其樂融融。
  
  蕭寧心累。
  
  說實話他對這樣的狀況喜歡不起來,他心裡總覺得該對單海鴻連著這嫂子敬而遠之。但畢竟他也算……單家一份子了,有些事單海鳴和吳怡都在做,他沒理由不跟著做,就算看在單海鳴和吳怡的面子上,他也會適應這些應付。
  
  而且就蕭甯觀察,單海鳴對葉子欣的容忍度也是超過其他人的,再怎麼說,對方可是青梅竹馬的女孩子。
  
  就憑這個,蕭寧也能對葉子欣特別點,終究只是小女兒的心態,和她計較什麼呢。
  
  “接個電話。”單海鴻放在桌上的電話震動起來,他和單海鳴不同,對工作很重視,拿起電話,走到稍遠的地方接了。
  
  葉子欣的吸管發出不雅的空吸聲,她好像還覺得挺好玩似的,咬著吸管啄個不停。
  
  單海鳴伸手抽走她嘴裡的吸管,“行了啊。”
  
  桌上那紮西瓜汁已是見底,因為四個人都不喜歡被人打擾,四周也沒有人伺候,都在屋裡呆著。蕭寧一邊起身一邊道,“我去再倒點過來。”
  
  單海鳴在他之前就拿起玻璃瓶走向屋裡。
  
  葉子欣撐著腮幫子側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無聊般地踢踢腿,看也沒看蕭寧,也站了起來,慢悠悠地晃到游泳池邊,看樣子是想下水了。
  
  蕭寧自是不會主動和這女孩子搭話的,不過葉子欣很訝異地看著水面道,“那是什麼東西啊?”
  
  周圍沒有一個人,這話沒人接的話就太明顯了,蕭寧不知她是不是想對自己示意他們倆的距離可以稍微縮短一點點了,還是單純只是自言自語,要自己接了話,按照葉子欣對待自己的一貫方針,又是一場自找沒趣。
  
  猶豫了兩秒,蕭寧覺得與其讓女孩尷尬,還是自己尷尬一下的好,於是他跟了過去,“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嗎?”
  
  葉子欣用眼角掃了他一眼,不知在想什麼,片刻後竟然出乎意料地接了口,“不知道,你來看看?”
  
  蕭甯很感微妙,莫名其妙兼之一點迷之受寵若驚,站在她身邊稍稍探過一點身子,朝泳池裡看去。
  
  他還什麼都沒看到,身側就受到一股大力在他身上重重一推,本來就前傾的重心在這樣毫無防備的變故下根本保持不了平衡,蕭寧直接就摔進了藍幽幽的泳池。
  
  一切發生得太快,旱鴨子進了水,蕭寧當即吞了好幾口漂白粉味的池水,他什麼都來不及想,幾乎滅頂的池水和胸口水壓造成的壓力讓他不可抑制地湧起巨大恐慌,四肢胡亂掙扎著,那一刻他真的可笑而絕望地以為自己就要這麼著淹死了。但他在閉過氣前有人拉住了他,俐落地把他拖拽出水面。
  
  一挨到地,蕭寧就趴倒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腦子裡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直到一直半蹲在他身邊查看他替他揉著抽筋左腿的人開口,“你是有什麼毛病!”
  
  單海鳴平日裡的表現,說得好聽叫淡定從容,說得不好聽就是目中無人,吩咐也好嘲諷也好,聲線都是平平地壓著的,平白生出高人一等的氣勢。這還是蕭寧第一次聽到他這麼高聲吼人。
  
  他驚訝得都忘了咳嗽了。
  
  葉子欣道,“我只是和他開個玩笑。”
  
  單海鳴不吼了,聲調直線下跌,沉得像坨冰,“他不會游泳,你把他推進2米深的水裡,你跟我說這是開玩笑?”
  
  蕭寧這才反應過來,他剛才是被葉子欣推下水了?
  
  ……開什麼玩笑啊,這是在演哪門子的電視劇?
  
  一向是都不闖紅燈的普通老百姓,面對這樣的事真的讓蕭寧深深升起一股不真實的感覺,推人進水什麼的……好不生活化啊。
  
  葉子欣反問,“你在說什麼呀,我又不想對他做什麼,泳池那麼小,他不一會兒就能摸到泳池邊上的,再說了,這光天化日的,屋子裡全是人,就算有個萬一,也馬上就有人趕過來啦。”
  
  蕭寧一身濕淋淋,竟然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葉子欣大約也確實只是想整一整自己吧。
  
  “這是怎麼了?”這麼大動靜,單海鴻不可能沒看到,提前收了電話走了過來,理所當然地站在了葉子欣旁邊,他笑著問,“蕭寧跳水裡去了?”
  
  蕭寧一把扯住單海鳴的胳膊,不是很著力地撐起身子,好笑道,“和葉小姐開了個玩笑。”
  
  “你們真是……”單海鴻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幸好是夏天,不然要感冒的,海鳴帶蕭寧去洗個澡,你的衣服他應該穿得上吧?不合適的話還有我的。”
  
  單海鳴拉著蕭寧站了起來,他身上也是濕的,池水直往地上滴,臉上也沒什麼波動了,側頭皺眉問,“有不舒服沒?”
  
  正如葉子欣所說,蕭寧不可能出事,就是受了點驚嚇,他搖搖頭,只想著儘快抹平這岌岌可危的面子,“沒什麼,就是嚇了一跳而已,我先過去換個衣服,你和我一起?”
  
  單海鳴點點頭,松了手。蕭寧有些意外,但以為他是要領頭走前面。
  
  然而單海鳴卻是直直地朝單海鴻和葉子欣走了過去,統共也沒兩三米,單海鳴兩步就跨到了兩人面前,右腳再邁的時候就高得超出了走路需要的高度,行雲流水地踹了單海鴻一腳。
  
  三個人都萬萬沒想到單海鳴面癱著來了這麼一出,他這一腳是下了狠力的,單海鴻閃都沒時間閃,生受了這麼一腳,他和葉子欣本就是背對著泳池站著,這麼受力地往後一坐,就倒進了泳池。
  
  蕭甯和葉子欣都目瞪口呆,單海鴻不像蕭寧,是個會游泳的,入了水馬上就浮了起來,臉上混雜著憤怒和不可思議,“你幹什麼?”
  
  單海鳴站在泳池邊,居高臨下地道,“開個玩笑。”
  
  說完他轉頭看一旁的葉子欣,“大嫂,好笑嗎?”
  
  葉子欣的視線像被火燒了一下,從單海鴻身上收了回來刺在單海鳴身上,她的臉色白得快和瓷磚一樣,也不知是因為什麼。
  
  蕭寧打了個噴嚏。
  
  單海鳴這才走回他身邊,扶著他往屋裡走。
  
  棱角分明的臉上滿是水,他摸了一把臉,臉還是好像下一秒就能再滴出水來。蕭寧都覺得能從他的臉上讀出“老子不幹了”的一行字,還是加粗正楷的。
  
  主人家吵架,下人們都懂眼色地躲開了。蕭甯被單海鳴略微強勢地拉著上樓梯,後面噠噠噠地追來了足音。
  
  蕭寧不回頭都知道是誰,心中歎氣連連。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葉子欣說得上是失態了,她仿佛顧不了那麼許多,“我喜歡的一直是你啊!你看著我嫁給海鴻就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她語帶哭腔,可憐至極。
  
  單海鳴一手拽著蕭寧的手臂,回頭道,“子欣,該說的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想一再重複。你變成現在這樣我很遺憾,不過確實我們都不是從前的小孩子了,我也不該用以前的印象來要求你。”
  
  這話的打擊力度顯是超過妹子的承受能力,葉子欣捂住嘴,難以置信地看著單海鳴,“你怎麼……怎麼能為他這麼說我,我才沒有……”
  
  蕭寧奇怪,這人就這樣難道你認識他這麼久都不知道?
  
  不過蕭寧也察覺得出來,單海鳴是真動了火了,不然照平常他對葉子欣的態度確實不會說出這麼重的話。
  
  單海鳴朝葉子欣身後看了看,“晚上你們自己去,下次你和我哥約會別拉上我們。”
  
  說完就扯著蕭甯上樓了。

☆、新成員

  單海鳴在這別墅裡也有自己的房間,壁櫥裡也有衣服,都是洗了一次還沒穿過的,乾乾淨淨疊好放置,聞起來就好像在酒店。
  
  蕭寧沖了個涼出來,單海鳴已經用客房的浴池洗好了澡,替他拿了套自己的衣服,“找地方吃飯。”
  
  “他們呢?”蕭寧換上衣服,“沒關係嗎?”
  
  單海鳴道,“餓不著他們。”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蕭寧疊好浴巾,放在一邊,“你哥和你……你就這麼和他動手了?”
  
  “為了自己的男友揍他而已。”單海鳴眉頭都沒有皺,無所謂地道,“而且還和子欣鬧得不歡而散,這形象正好。”
  
  好吧……原來還可以這樣解釋,蕭寧覺著自己是弄不懂這家人的思路了,總之好像他們做什麼都是對的?“那葉子欣……”
  
  單海鳴坐在床上,朝他招招手,蕭寧就閉了嘴,坐在了他身邊。
  
  “她和我哥的事我們管不了。”單海鳴像是也有點唏噓,隨即摸摸他的臉,不甚滿意地問,“怎麼不生氣?”
  
  “生氣?”蕭寧啞然失笑,“生什麼氣?”
  
  這人踹也踹了,罵也罵了,他就算想生氣也沒機會了。
  
  單海鳴看他確實是認真的,絲毫沒有不甘和勉強,才搖頭道,“一眼不看著就出事,你九歲嗎?”
  
  “什麼話。”蕭寧被說得好笑不已,這說得也太誇張了,他哪裡有這麼讓人不放心?“誰沒事會防著這種事。”
  
  單海鳴不置可否,拖著他的手站了起來,“吃什麼?”
  
  “錦閣吧。”蕭寧很喜歡到錦閣吃飯,除了那裡物美價廉很符合他生活習慣之外,和單海鳴在那裡用餐總是讓他感到十分愉悅,“要不要把阿姨叫上?她和叔叔在家裡吃飯嗎?”
  
  年輕人聚會,長輩們自是不會來湊熱鬧。
  
  “我問問。”單海鳴掏手機給吳怡去了個電話,末了表情微妙地掛了,“她有點事。”
  
  “這樣啊,那下次吧。”蕭寧本沒有多想,可單海鳴卻還是說了出來,“陳穎約她去美容院,過會兒要一起吃飯吧。”
  
  蕭寧頓時不知說什麼好,半天才無奈地笑笑,“好吧,那我們直接過去?”
  
  既然看出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一個字,單海鳴也就把陳穎當無關緊要的事,放回手機就牽著他的手出門了。
  
  *
  
  游泳池事件之後,蕭甯和葉子欣打照面的幾率直線下降,不是他想要和這女孩子計較,更多的可能是葉子欣和單海鴻之間又發生了什麼變化,反正葉子欣出現在單家的次數少了不少。
  
  不過聽單海鳴說婚期是定下來了,就在國慶日,連蜜月地點都選好了,要去希臘。這麼看來兩人還是挺順利的。
  
  再說單葉兩家都是家大業大,還當著這麼多業內外人士搞了那麼大陣仗,連十個億的合作項目都捆綁發表了,兩人怎麼也不能說崩就崩。
  
  壓力也是大。
  
  吳怡還是那個樣子,當什麼都不知道,大家都是親親密密的一家人。要說這本事,蕭寧是真的佩服。
  
  而且吳怡勢必也該知道陳穎和自己的關係了,但人家當著面從沒有任何暗示明示,這一份體貼和知趣,不愧是單太太。
  
  單家的事蕭寧操心不了,這是他能力範圍外的,而盧家的事他也是要操心不上了。蕭甯給陳淑雲打電話時明顯感到一種對方不知說什麼的些微尷尬,陳淑雲也不再向他詢問盧岩的生活,蕭寧也理解,在他們不知道盧岩戀愛史的前提下,兒子和一個一起長大的同性戀來往是挺讓盧家這種傳統家庭擔心的。
  
  蕭寧不怕自找沒趣,怕的是讓陳淑雲感到不好應對,所以這電話暫時也就不打了,只得轉而打給盧岩,提醒他問問盧安國的中藥用完沒有,上次帶回去的點心兩位老人家有沒有喜歡吃的,有的話就再買點寄過去。
  
  “知道了知道了。”盧岩的聲音近來老是沒精打采的,也是一副我沒興趣和你聊的態度,“沒事我先掛了。”
  
  那麼多年的感情突然就這麼淡下去了,蕭寧也感到無奈和難受。
  
  可事情如果真的要二選一,那現在的狀況絕對是不可避免的,他既然不能順著盧岩的意和單海鳴分手,更不可能去禍害個女孩子來談戀愛,那就沒辦法要求盧岩替他撒謊。
  
  這樣也好?解決很多問題的辦法都在時間裡,說不定過上幾年他們反應就不會這麼大了。
  
  蕭寧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了。
  
  把電話隨手放在桌上,他起身去換貓砂,小黑立馬跳到他剛剛坐過的地方,等蕭寧出來就看到它已經舒服地蜷縮成一團了。
  
  它不喜歡睡那個高級的貓窩,就喜歡挨著蕭寧。蕭寧也不拘它,看它躺踏實了,就自覺地坐在了它身邊。
  
  門響,蕭甯自然地看向門外,“回來……這什麼?!”
  
  一條黃色身影竄了進來,嚇得蕭寧跳了起來,一人一貓反應空前一致,小黑即像威脅又像慘叫地喵的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回了貓爬架最高層。
  
  蕭寧也想找個地方跳上去,這哪裡來的狗啊?!
  
  身為人類之友的金毛很是熱情,搖著尾巴要來親近他,這一切來得太突然,蕭寧臉都青了,穿著拖鞋狼狽地往後退,金毛以為他在和自己玩耍,吐著舌頭哈哈地喘氣追著他繞。蕭寧就和這只大狗繞著沙發來來回回,他轉頭一看貌似在欣賞這一幕的單海鳴,頭次全須全尾地喊了他全名,“單海鳴!”
  
  單海鳴吹了聲口哨,“唐唐,過來。”
  
  唐唐尾巴一搖,轉頭歡脫地朝單海鳴奔去,在他腿邊蹭來蹭去,仰頭求撫摸求順毛。
  
  蕭寧受到了不小的驚嚇,在沙發背後驚魂未定地問,“怎麼會有只狗?你從哪里弄的?”
  
  “哦,王華的一個朋友的。”單海鳴不以為然地道,“他老婆不喜歡狗,結了婚後養不了了,想給王華。”
  
  “那它為什麼出現在這裡?”蕭寧崩潰地問,“王哥呢?”
  
  “王華養了它幾天,但是雅婷好像對狗毛過敏。”單海鳴聳聳肩,蹲下來揉揉唐唐的脖子,那畫面看起來極其和諧。蕭甯和小黑都高度警備地盯著他們,“這是什麼意思,帶回來養幾天?”
  
  “唐唐被訓得很好。”單海鳴站直身,“你不用那麼害怕。”
  
  看他領著狗往沙發走,蕭寧往後退了一步,嚴肅地道,“別過來。”
  
  單海鳴當然不會理他,繞過沙發逮人,唐唐可能察覺到這個人對自己的態度,只站在稍遠的地方沒有靠近。
  
  蕭寧被他拉住手臂,鎮定地道,“養在你那邊。”
  
  “有時候我有事,你得照看一下,比如遛狗之類的,不然就養不了了,這狗遲早得憂鬱症,不如早點送到收容所人道處理。”單海鳴拉著他的手,回頭叫了一聲,“唐唐。”
  
  唐唐尚不知自己可能會遇到的悲慘命運,尾巴一豎,開心地湊了過來。蕭寧那一瞬真的感到汗毛直立,總覺得那張狗嘴下一秒就要啃在自己身上了。
  
  單海鳴拽著他的手,“坐下。”
  
  蕭寧又緊張又狐疑地看他,用眼睛問,坐哪裡?
  
  瞧他那模樣,單海鳴繃不住造型,笑出了聲,“不是你。”
  
  旁邊的唐唐早就聽話地一屁股蹲坐在了他們面前,就連蕭寧都覺著這狗真的訓得好好。然而單海鳴得寸進尺地拉著他的手伸到唐唐的面前,蕭寧那點好奇和讚歎立馬被壓了下去,“等一下!放手!”
  
  可惜他的色厲內荏對單海鳴來說毫無意義,他的手被握著,腰也被攬著,躲沒法躲,退也沒法退,力氣還爭不過單海鳴,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被遞到金毛的面前。
  
  唐唐本來歪著頭看兩個人類抱在一起,看到一隻手出現自己面前,立刻高興地伸出爪子搭在上面,尾巴也以要弄斷了似的力度狂搖。
  
  “看,沒事。”和手上的勁頭完全不同,單海鳴的聲音卻輕輕鬆松乾乾淨淨,年輕的尾音壓得低了,就纏了幾絲溫柔哄人的意味。蕭甯注意力全被他吸引過去,差點忘了手裡還握著一隻狗爪子,握也不是,放也不是,老臉都要紅了,“我知道了……”
  
  他低頭看向溫順地任自己握著的金毛尋回犬,不禁想單海鳴既然帶回來了,也是想養的吧……
  
  蕭寧鬆開了手,妥協地歎了口氣,“養你那邊。”

☆、見不見

  話是這麼說,但金毛這麼親人的狗,自然是人在哪邊,狗在哪邊。單海鳴的工作時間又沒有蕭寧準時,時不時地還要交集應酬一下,特別是郊縣那邊的度假村在確定的階段,單海鳴就去得更勤了。
  
  一貓一狗,都落在蕭寧的頭上。
  
  和一隻大狗相處,蕭寧雖然沒第一天那種毫無防備的誇張反應,還是多少有些緊張的,如果單海鳴在場的情況下還能好點,要是唐唐被託付給他了,他就覺得公寓一下小了很多,連靠都不想靠近唐唐。
  
  可人這種生物適應性總是很強,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恐懼心也會感到疲憊,而且唐唐實在是聽話又聰明,事情都是一教就會,不會隨地大小便,不會亂咬東西,出去遛之前自己叼著狗繩過來,要多乖有多乖,不要說傷人了,就算被小黑一爪子扇在臉上都不會吠。
  
  就連蕭寧這種非愛狗人士也不得不說一句,這狗太可愛了。
  
  覺得唐唐可愛的不止他一個人,每次出門遛狗的時候,唐唐就特別受女孩子和小孩們的歡迎,圍觀的圍觀,拍照的拍照,還有不少人徵求蕭寧的意見,“可以摸一下麼?”
  
  蕭寧一開始也猶豫,他每次遛得都很擔心,怎麼敢讓別人隨便摸狗呢?不過次數一多,女生和孩子的那種渴望眼神殺傷力太大,加上唐唐也很喜歡親近人,卻那麼聽話,只眼巴巴地立在他身邊,蕭寧也忍不住批准了,結果當然是一次事故都沒有。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
  
  蕭寧站在一邊看著它和其他人嬉戲,算著時間差不多了,叫了一聲,玩得正開心的大狗毫不猶豫地返身奔回了他身邊。
  
  唐唐吐出舌頭哈著氣,尾巴搖得十分歡快,蕭寧彎下身,慢慢地伸出手,放在了金毛尋回犬的頭頂,大狗立馬抬起頭,追尋著他的掌心,顯出一副心滿意足來。
  
  “乖孩子。”
  蕭寧小聲道。
  
  他身上的傷疤早就沒有了,仔細回想起來,那時候的傷口也不深,可他年紀太小,被對他狂吠的西施犬咬破皮時的恐懼太過深刻地印在他的記憶裡了。
  
  確實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蕭寧小小的出了口氣,心情莫名地好了起來,就好像攥著小時候得了一百分的試卷,牽著唐唐腳步輕盈地回了公寓。
  
  他出門遛狗時穿的是運動衣,只帶了一把鑰匙,手機就放在鞋櫃上,一進門就習慣性地查看。
  
  居然有陳淑雲的未接來電。
  
  蕭寧疑惑得很,她怎麼會打電話過來?難道是盧岩的事?
  
  他鬆開唐唐的狗繩,任唐唐自個兒去小黑那裡受虐,拿著手機沉吟許久,撥了回去,“阿姨,不好意思,剛剛我去遛狗了,沒接到你的電話,有什麼事嗎?”
  
  “哦,小甯……”陳淑雲仿佛也不知怎麼說好的頓了頓,“是這樣的……你的親戚,那個姑媽啊,是不是叫蕭素玲來著?”
  
  蕭寧心頭咯噔一跳,“對,怎麼了?”
  
  開頭一說出來後面就順暢多了,陳淑雲道,“她說聯繫不上你,嚇了我一跳,以前都沒見過面來著,就這麼找上門來。我沒把你的電話給她,想先來找你問問。”
  
  她想幹什麼。
  生出幾分惱火,蕭寧緩了口氣,“對不起啊阿姨,打擾你們了,她的電話你給我一個吧,我打過去問問。”
  
  陳淑雲在那邊猶豫了片刻,“小寧,出什麼事了嗎?”
  
  就算因為蕭寧的性取向冷淡了不少,但陳淑雲這時候的關心也是真心的,蕭寧在電話這邊感激地笑笑,“沒事,我和姑媽有段時間沒聯繫了,上次回C市匆匆見了一面,忘記留聯繫方式了。”
  
  陳淑雲信沒信不知道,不過估計也是覺得別人家的家事自己不好插手,便把電話給了蕭寧。
  
  蕭寧拿著那個陌生的電話,打了過去,“姑媽,聽說你在找我。”
  
  “蕭寧啊!”蕭素玲笑聲挺熱情,就跟之前的不歡而散不存在一樣,“最近好不好啊?”
  
  對於她,蕭寧實在是耐心欠奉,耐著性子寒暄了幾句,便開門見山地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嗨、還能什麼事,就是陳……就是你媽,又打電話來了,我看她找你找得很急的。說實話,我也是有孩子的人,要是博超不見了,我肯定是要傷心死的。”蕭素玲唏噓道,“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
  
  蕭寧拿著手機聽著聽著,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有了孩子的話應該不會把他扔下不管。”
  
  儘管他說這話的口氣沒有嘲諷的意味,但這句話也足夠一針見血地噎住蕭素玲了,“蕭甯,聽姑媽一句話吧,你媽再怎麼說都生了你,喂過你奶,你想想嘛,立申當時進了牢裡,你媽心氣又高,怎麼受得了,她肯定是捨不得你的。”
  
  蕭素玲對陳穎一向是沒有好話,現在態度轉折得這麼大,很難不去想是不是有什麼原因。蕭寧缺乏想像力,又很俗氣,按照蕭素玲那性格,只能是金錢方面的好處了。
  
  想到單海鳴嘴裡形容的那個陳穎,他問,“她找我想做什麼?”
  
  蕭素玲責怪道,“還能怎麼樣呢?找回自己兒子需要什麼理由嗎?總之我先把她電話給你吧,你記一下。”
  
  電話聽筒那邊發出一些稀稀疏疏的聲音,蕭素玲一字一頓念了個手機號。
  
  蕭寧靜靜地聽著,並沒有記。
  
  “記下沒有啊?我再念一遍啊。”蕭素玲又勸了蕭寧好大一段話,蕭寧聽在耳裡,竟然覺得聽不懂什麼意思。
  
  整整半個小時後蕭素玲才意猶未盡地掛了電話。
  
  她電話才掛,手機又追著響了起來,蕭甯一瞥,盧岩的名字閃得很急。他看在眼裡,直到手機自動掛斷都沒反應。
  
  手機不放棄地響了第二次,蕭寧才像驚醒般地接了起來,“喂,盧岩?”
  
  “剛才怎麼不接我電話?”盧岩的口氣帶著一貫以來的火大,“你姑媽毛病犯了?找你幹嘛?”
  因著和蕭寧更親近的關係,盧岩瞭解得自然比起陳淑雲多點,況且又是在最感情分明的少年時期留下的印象,強烈得非黑即白,所以對蕭素玲的觀感非常差。
  
  這事越鬧越大,蕭寧推諉道,“沒什麼……”
  
  “沒個屁。”對著蕭甯盧岩從來不掩飾自己的壞脾氣,火氣突突的,“她當時把你趕出家門,現在又巴巴地過來找你?說說說,到底什麼鳥事?”
  
  蕭寧閉著嘴,想怎麼把盧岩敷衍過去。
  
  “少廢話。”盧岩氣勢洶洶地問,“你覺得我這麼好打發嗎?怎麼,蕭寧,扒上單海鳴這個小開就一點看不起我了?”
  
  “你說哪裡去了。”蕭寧這才苦笑著道,“其實是我……我母親委託她找我,不是什麼大事。”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盧岩爆了句粗口,“這些女人腦子是有病嗎?十幾年人影都沒有,現在回來見個鬼啊見,不見!”
  
  蕭寧沒有接話,沉默半晌後才道,“盧岩,謝謝你,這事我會好好考慮的。”
  
  盧岩咆哮道,“考慮?還需要考慮?我警告你啊,蕭寧,你不准見,她都不要兒子了,你還要這個媽做什麼?”
  
  這話落到蕭寧心上,帶起一陣陣猶如凜冬冰水沾上皮膚的麻痹感,但馬上就細細沉了下去,不見痕跡。
  
  盧岩後知後覺地咂摸出些不妥,只是他那性格也不是說改就改的,不可能為脫口而出的話而道歉,只得接著道,“好了好了,明天我來找你,仔細商量這件事。”
  
  “不用那麼麻煩,又不是什麼大事。”蕭寧道,“你不用擔心。”
  
  他說得心平氣和,這話也不出奇,至少盧岩就聽蕭甯說過成千上百遍,他本是這樣不給人添麻煩的識趣者,初時聽來謙謙君子,好打交道。但是盧岩聽得久了,就也聽出些那些話裡推拒人時也顯得不知如何是好般猶豫不定,瞻前顧後,隨時可改。
  
  然而這一次,這一次盧岩卻聽出一股不容拒絕的韌性。
  
  這陌生的感受幾乎震驚了盧岩,他一張口又閉上,動作太急,不小心咬到了口腔裡的嫩肉,嘶了一聲。
  
  蕭寧便又道,“我先掛了。”
  
  “等等。”盧岩上了頭的血緩緩流回原位,嘴裡覺得痛,讓他情不自禁地苦笑了出來,“蕭寧,有時候我真在想是不是真的認識你。”
  
  這話說得突兀,但不知怎地,蕭寧又聽得明白了,他認真地思考了會兒,反問,“那你覺得我該是怎麼樣的?”
  
  這個話題他們從沒談論過,蕭寧像空氣一樣地存在于盧岩的生活裡,那近乎于一道刻印,就好像即使分開也不會遠離,可也許就是無處不在,偏偏讓盧岩一直不曾看得清晰,驀然回頭,看到的太多太重,浩大得都模糊了。
  
  於是盧岩也笑了起來,越笑聲音越低,最後落為一聲悵然若失的歎息,“算了,說這個幹什麼。你性格這麼好說話,對上你那個媽說不定要吃虧,不管怎麼樣,好好考慮,別耳根子那麼軟。如果你要去見她,跟我說一聲。”
  
  “嗯,我知道。”蕭寧這時候心情緩和了不少,“謝謝。”
  
  盧岩沒回話,掛了電話。
  
  蕭寧站了半晌,去廚房看了看燉著的湯,順便給自己倒了杯熱水,回來坐在客廳沙發上發呆。等單海鳴回來看到的就是茶几上擺著一杯沒有熱氣的白水,蕭寧一人坐在沙發上不知在想什麼。
  他問,“怎麼了?”
  
  蕭寧道,“我準備見見陳穎。”

☆、接觸

  單海鳴換好鞋子走了過來,坐在茶几上面對他,“什麼時候。”
  
  “看什麼時候有時間吧。”蕭寧仔細思考了後道,“我看她可能是真想找我,主要是我姑媽那邊一直在強調,這麼拖著不太好。”
  
  蕭甯自覺不把陳穎放在心上,但是自己不在意的事情這麼老是冷不丁地出現在周圍也挺讓人鬧心的,而且既然蕭素玲知道了自己的電話,陳穎自然也會知道。
  
  說不定等不了多久陳穎自己就找過來了。
  
  其實有什麼意思呢?
  
  蕭寧想不通,他都要三十歲了,生理也好心理也好早就斷了奶,他早就不是盼著媽媽回來的小孩了。他在社會混得不好不差,工作穩步上升,養得活自己,有一兩個好友,還有個貼心的愛人,在而立之年將來之際,一切都像個圓,很完滿。
  
  陳穎的出現就好像在這個圓圈邊上沾了個墨蹟,蕭寧雖不認為會影響什麼,但看著總不是那麼回事。
  
  蕭寧打心底裡覺得自己沒什麼好堅持的,正如當初對單海鳴說的那樣,他不會特意去見,也不會故意回避。
  
  多大個事?
  
  單海鳴沒說話,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在蕭寧無語地看過來時附過身吻了吻他的嘴,兩人之間蕩開溫柔而旖旎的氣氛。
  
  然後單海鳴道,“餓了。”
  
  “沒吃東西?”蕭寧也沒嫌他煞風景,皺眉道,“湯燉得差不多了,我給你盛點。”進廚房前又道,“先去洗個手。”
  
  單海鳴洗完手摸著肚子坐到餐桌旁,唐唐歡樂地上來表示歡迎,繞著椅子打轉,他低頭逗它。
  
  今天蕭寧燉的是骨頭綠豆湯,A市夏天天氣很熱,吳怡又說單海鳴的體質偏熱,蕭寧就很喜歡煲一些清涼的湯。他端著滿滿一碗出來就見到這個場景,皺了皺眉,“先別和它玩。唐唐。”
  
  他喊了一聲,金毛雖然停了動作,卻也沒過來,只在單海鳴身邊瞅他,顯然天生認得出誰是一家之主。單海鳴拍了拍它的頭,“去找小黑。”
  
  唐唐這才甩著尾巴小跑著離開了。
  
  蕭甯把湯放在單海鳴面前,無可奈何地道,“唐唐才散了步回來,滿身灰。”
  
  單海鳴聞言眉一挑,頗有點挑釁地看向他,一邊伸手拿過湯匙。
  
  蕭寧真是拿他沒招,“怎麼沒吃東西,我給你去煨把面吧,不過沒蔥了。”
  
  “太晚了懶得吃,直接回來喝湯。”單海鳴幾口幹完了碗裡的湯水,拿著碗就要起身去廚房,蕭寧道,“坐著我來吧。”
  
  他也不拿碗,徑直用鍋盛了端出來,看著單海鳴大口大口幹了半鍋還意猶未盡,這麼捧場讓蕭寧很有成就感,但這個時間點吃這麼多東西可不是健康的養生之道,“大晚上的,吃多了積食。”
  
  單海鳴又伸手去舀湯,瞥了蕭寧一眼,“做點運動消化就好。”
  
  他雖然是隨口一說,但那個眼神中的暗示意味太濃,瞧得蕭寧“……”。
  
  蕭寧對床上這種事依然興趣不是那麼濃厚,但對於單海鳴的要求他又慣來不會拒絕,又累又困還是撐著配合。
  
  倒是單海鳴做到歎氣,“看你這麼好欺負都不忍心欺負了。”
  
  這時候蕭寧已經被折騰到大半夜了,幸好只要他第二天還要上班單海鳴都會用套,清理起來方便快捷不少。
  
  第二天早上吃早飯時,單海鳴突然道,“讓我媽安排?”
  
  蕭寧含著一口吐司,他知道單海鳴這麼說是代表單家那邊要替自己撐腰,可他有什麼需要撐腰的麼?他們倆難道還會爭鋒相對?
  
  他並沒有想要對陳穎示威的意思,更沒有想要報復的幼稚念頭。再說了,這件事他只想在陳穎和自己之間解決,其他人,特別是和自己有關係的人,他都不想牽扯進來。
  
  將吐司咽下去,蕭寧道,“沒關係,我自己來吧。”
  
  單海鳴點頭表示知道,沒有再提這一茬。
  
  *
  
  午休時候蕭寧的手機進了個電話,那是個陌生來電,可能是個賣保險的或者是工作上的來往。
  
  但蕭寧有種預感,這個電話是陳穎的。
  
  他用一種自己都訝異的平靜接了起來,“你好,我是蕭寧,請問哪一位。”
  
  那邊靜了兩秒鐘,在蕭寧聽來非常陌生的女聲溫柔地道,“甯寧,我是媽媽。”
  
  蕭寧用一種極端平穩地聲音道,“姑媽說你在找我,有什麼事嗎?”
  
  這是毫不失禮的說法,也是在這種情況下冷漠至極的說法,蕭寧覺得自己也不是故意的,然而有了前期那麼長的鋪墊,他也著實做不出驚訝的模樣。
  
  那邊再次靜默了,這次隔了很久,陳穎才道,“你看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能不能見上一面,好好聊一聊?”
  
  蕭寧不加猶豫地道,“好的,你看這個週末可以嗎?”
  
  “週末……”陳穎道,“週末我有很重要的應酬,如果你方便的話,今晚可以嗎?”
  
  這倒沒什麼,蕭寧基本上沒應酬,可能只需要給單海鳴打個招呼,“好的,約在什麼地方?我下了班就過來。”
  
  陳穎沉吟了一會兒,“我才回來,對A市也不熟。這樣吧,甯寧,我來接你下班,你看可以嗎?”
  
  蕭寧下意識地拒絕了,“這就不用了,我公司這裡不好停車,下班之後特別堵車,交通很不方便。”
  
  他理由找得合適,陳穎也不好說什麼,“那你那裡有地鐵站嗎?我找個地鐵口附近的餐廳。”
  
  “有的。”蕭寧答應下來,“好的,你發個地址給我就好,那先這樣。”
  
  陳穎溫和地道,“好,那不打擾你休息了,下午見。”
  
  蕭寧掛了電話,出了會兒神,一時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居然一絲激動也沒有,不知是好是壞。
  
  和陳穎相處都是10歲之前的事情了,非要說的話,那也不是特別幸福和快樂的時光,因為陳穎和蕭立申老吵架,具體是什麼事蕭寧記不清了,現下想來應該是陳穎嫌棄蕭立申不上進吧。當然,按照蕭素玲的說法,是陳穎不安於室,老想著攀高枝,要不是娶了這麼個不省心的老婆,蕭立申也不會腦子一熱去搶劫,結果鬧出人命來。
  
  到底誰對誰錯,也沒必要追究了,反正蕭立申已經死在監獄裡了,陳穎像是也過得不錯,各有各的結果。
  
  為什麼現在又要來找我呢?
  
  這接近於抱怨的念頭仿若風吹過水面,微微起了皺褶,轉眼就不見,蕭寧長長地舒了口氣,只覺得頭疼。
  
  他捏了捏鼻樑兩側,然後給單海鳴發了條短信,“晚上回去有點晚,記得給唐唐和小黑餵食。”
  午休還沒結束單海鳴就來了電話,懶懶地問,“你媽找來了?”
  
  蕭寧道,“對,約我見面。”
  
  單海鳴沒多說,“晚上我也有事,讓王華去喂它們。”
  
  蕭寧叮囑道,“啊,也行,那麻煩王哥也去遛遛唐唐,它吃完飯一定要走一圈的。”
  
  “記得。”單海鳴嫌他囉嗦一樣地道,“還有小黑的貓糧是紅色那袋和白色那袋一比二,我都知道。”
  
  蕭寧這才放心道,“對,不然它要掉毛的。”
  
  兩人說起貓狗經已是頭頭是道,等要掛電話時,單海鳴才淡淡地囑咐了一句,“有事打電話。”
  
  蕭寧微微一笑,“知道了。”

☆、碰面

  下班前蕭甯接了陳穎發來的短信,給了地址後是蕭寧方便與否的詢問,顯出一股小心翼翼。蕭寧知道這個地方,便回了一句會儘快趕來。
  
  來回短信就好像普通的朋友。
  
  蕭甯心情一直很平靜,平靜得他自己都驚奇,既無雀躍也無緊張,下了地鐵買票,下站出來後找地方。
  
  文泉,不知是吃飯還是幹什麼的,看起來裝修挺高檔,招牌顯眼,沒讓他多費力氣。
  
  店裡盤旋著淡淡的琴音,營造出了十分寧靜的氣氛,他進門詢問包間號,由穿著白底青花旗袍的服務員領著他進了電梯,上了二樓。
  
  陳穎訂的包廂在盡頭,蕭寧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可能是這裡的安靜讓他總覺得有些不似真的。
  
  最終,他還是來到了包間門口,服務員禮節性地敲敲門,然後推開門,並不打算先進去,而是擺出請進的姿勢。
  
  蕭寧道了聲謝謝,側身走了進去,服務員跟在後面。
  
  裡面是個很大的房間,開個茶話會也沒有問題,蕭甯看到姿態優雅地坐在窗邊的女人,她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就好像天生知道怎麼顯示自己的女性優勢般,隨意側頭的角度剛剛好,這麼看過去漂亮又溫婉。
  
  敲門的聲音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這時正看回來,見到蕭甯時明顯有些激動,但也只表現在臉上的笑容和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蕭寧走到對面坐下,第一個開口說話的是服務員,她問,“請問需要喝點什麼茶?”
  
  隨手翻開茶單,裡面的茶都價格不菲,蕭寧道,“碧潭吧。”
  
  這個屋子裡就有齊備的茶葉和茶具,服務員替蕭甯泡上一壺,安靜退開。
  
  慢慢泡開的茶香縈繞過來,蕭寧看著眼前的女人,摻雜著淡淡的疑惑。這自稱陳穎的女人和他記憶裡的母親很不相同,蕭寧記憶裡的母親沒有這麼高雅,也沒有這麼美麗,她總是皺著眉,帶著厭倦周圍一切的忿忿,她很少像今天,現在,眼前這樣地笑。
  
  她有笑過嗎?
  
  蕭寧迷惑著,覺得自己不管怎樣作為男性先開口比較好吧,於是他說,“你好。”
  
  大概陳穎也被這話裡的客套和生疏震驚了,面上極力親近的微笑露出一條裂縫來,“甯寧,你還記得媽媽嗎?”
  
  她也許想儘量輕鬆,開個好頭,可那個頭已然被蕭寧給起壞了,這時候聽起來就莫名覺得酸楚和冷硬。
  
  蕭甯默然,找不出話來,末了回之一笑,“我那時太小了。”
  
  我那時太小了。
  這話不管蕭寧有沒有那個意思,都天然地帶著責問的喻意。
  
  陳穎像是想要分辯一樣地微微張嘴,可最後說出口的卻是,“對不起,那時候我只顧著自己。”
  
  蕭寧安靜得近乎木訥地聽著,心不在焉地拼湊著封存的過去。沒有小孩是不喜歡母親的,哪怕這個母親對自己不親近,不怎麼逗自己,每天都在想事情一樣地不理人,蕭寧記得自己仍然無比想親近陳穎的,他最怕陳穎和蕭立申吵架,小小的心中世界末日也不過如此,他們一吵架他就會聲嘶力竭地哭,這只是一種無能為力的恐懼。
  
  蕭寧皺皺眉,即使到了現在那股感覺一想起來也還是讓他很不舒服。他垂下視線,避免和陳穎對視,就剛好看到陳穎的手,那是一雙保養良好的手,肯定長期沒有做過家事,可能拿過最重的東西就是女士皮包了。
  
  這是不是認錯人了?
  他刹那間有這樣的疑問,差點就沒忍住問出口了,回過神來時不禁慶倖自己沒有做出這麼不禮貌的事。
  
  蕭甯沒反應,陳穎只好接著說,“我走後,不敢和你聯繫,我怕我自己會不顧一切地回來找你。可是我……我不能,我不能再過那種日子了。對不起,甯寧,我每天都在想你。”
  
  最後一個字都是顫抖的,陳穎立刻停住了,她竭力克制著自己,伸手拿著茶杯抿了一口,美麗的臉上有種會讓人想去關心的脆弱。她看了一會兒茶杯,情緒上稍微穩定了些了,才又微笑著道,“我還記得你最喜歡吃魚了,就是吃得不小心,老是被魚刺卡住。說起來,有人推薦我附近有個餐館做魚特別好,過會兒我們一起去吧。”
  
  蕭寧想說不用這麼客氣了,可是他覺得有點累,臉上好似塗上了一層膠水,動一動都覺得費勁,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便依然靜靜地看著陳穎。他沒有看陳穎的眼睛,而是將目光定在稍下一點的地方,眨眼的速度都極其慢。
  
  陳穎順著這個話題說起他小時候的事,她小心翼翼地避開蕭立申的存在,“那天你一連買了五個氣球,都不小心破了,最後我實在沒辦法,只能買個皮球給你,這回怎麼都弄不破了,你高興得不得了。”
  
  蕭寧不說話,不喝茶,沒有任何動作,陳穎的聲音終於漸漸低了下去,直到沉默籠罩了整個茶室。
  
  蕭甯還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半晌才發現怎麼沒聲兒了?
  
  “甯寧,你是不是不能原諒我?”陳穎的聲音帶上了哽咽,但聲線仍優美溫柔,“我也不奢求你能立刻原諒我,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話未說完,陳穎已然輕輕抽泣起來,她哭得很有美感。
  
  說點什麼吧,她也不容易。
  蕭寧動了動,雙手握在一起。
  
  該如何對待陳穎,這對他來說一直是道模糊的命題,被人問道,有模有樣地答上幾句,有理有據,還能勉強維持從容的態度。真正遇到了,心裡大雪紛飛,亂糟糟的黑暗裡,冷得茫然四顧。
  
  他想說,沒關係,你也沒錯。
  
  但是他說不出口,強烈的違和感梗在他的喉嚨,好像同時塞了一坨冰和一團火在胸膛裡,看著面前的女人留下的淚水,他覺得很難受。
  
  然而與此同時有一種情緒,好像汽水裡的氣泡,從胸腔裡的深淵裡沒有預兆地升起來,越升越高,越變越大,每一個碎裂時的震動都讓蕭寧震驚,他仿佛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羞恥感。
  
  這是一股痛快。
  蕭寧雙手握緊,慌張地想我怎麼會這樣,這是我的母親。
  
  可是那股痛快帶來的雜音不停在他腦海裡喧鬧,壓也壓不下去,就宛若有另一個他在想,她活該。
  
  她活該。
  
  蕭寧屏住呼吸,猛地看向陳穎。他的神態改變太大,連陳穎的哭泣都停了停,不知所以地和他對視。
  
  始終無動於衷的寧靜轟然坍塌,就像從來沒存在過,餘下的世界全是灰燼一樣的慘白色,那是陳穎離開的冬季裡天空的顏色,那是蕭素玲家裡狹小的床鋪正對著的石灰牆的顏色,那是周圍人視而不見的顏色。
  
  蕭寧閉了閉眼睛,接著露出個微笑,清清淡淡地道,“都過去了,不用放在心上。”
  
  陳穎紅著眼睛問,“甯寧?”
  
  蕭寧站起來身來,“我還約了人的,今天就先這樣吧,謝謝你的茶。”
  
  眼見陳瑤十分動搖,想要挽留他卻不知如何是好,蕭寧想起十歲到十六歲的自己,那是對他來說最難熬的日子,在明白陳穎絕對不會回來接他之後有一段時間他常常想起自己的這個母親。
  
  那時的蕭寧這麼想,我不原諒她。
  我絕不原諒她。
  
  而如今二十七歲的蕭寧一哂,要不是陳穎陡然出現在他面前,他也不會想起這麼好笑的事情。
  
  不過如果非要說當年的她沒有錯,那麼現在的他也沒有錯,不過是對一個至親之人的痛轉頭不看而已。
  
  他不再看陳穎,返身離開。

☆、害怕

  走出文泉,暴露在大街的嘈雜中時,蕭寧仍然渾然沒有實感,剛才他是不是和陳穎見過面了?
  
  先回去吧,蕭寧揉了揉額角,就算單海鳴不在,至少還有小黑和唐唐。
  
  他胃裡空落落的,可一點不餓,不過既然到了這個點,該吃飯就還是要吃飯吧。
  
  蕭寧隨著人流進了地鐵,提前兩站下了車,到地鐵口旁的大型超市里買了一條魚和一些調料,慢慢走回了公寓。
  
  等他這麼在外晃蕩半天,踏進門時針已過了8點,唐唐和小黑都齊齊湊過來對他表示歡迎,小黑聞到魚腥味興奮得不得了,立起身子去嗅裝魚的袋子。
  
  蕭寧挨個安撫了一遍才換鞋。
  
  “完事了?”單海鳴窩在沙發上大概是在看電視,蕭寧稍稍愣了愣,“嗯,也沒什麼好說的。你今晚沒事?”
  
  單海鳴沒回答,眼光瞄到他手裡的塑膠袋,“手裡拎著什麼?”
  
  “魚。”蕭寧舉了舉右手,“突然想吃魚了,回來時拐到超市買了一條。”
  
  單海鳴便站起身擄袖子,嫌棄地道,“怎麼這麼麻煩。”
  
  說著就接過那條魚,先行進廚房了。
  
  蕭寧:“……”
  他剛剛有說自己想吃松鼠魚麼?
  
  可他趕緊跟進廚房,單海鳴已經著手處理那條魚了,聰明人學東西都快,何況單少也沒致力於廚藝精通,來來回回就只做這麼一道菜,已成功地成為了熟練工。
  
  蕭寧這時也不好說他買這條回來就準備隨便燒燒的。
  
  單海鳴忽然道,“沒糖了。”
  
  蕭寧:“……那,那我下去買點?”
  單海鳴翻看了一下蕭寧買回來的調料,“還有番茄醬。”
  
  蕭寧:“好?”
  
  “快點。”單海鳴把袋子堆到流理台一邊,慣常的嘲諷中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好笑,“這麼晚了還要吃松鼠魚,你也學會折騰了。”
  
  蕭寧:“……我快去快回。”
  
  公寓外的小賣部這些東西都是有的,蕭寧匆匆買回糖和番茄醬,比平時要快上一半時間,單海鳴嗤笑道,“這麼想吃啊。”
  
  蕭寧:“……”
  所以不是你叫我快點的麼?
  
  心好累的蕭寧不想再和他進行任何對話了,開冰箱查看。他餓過了,現在也不是很急著吃東西,也就不想再麻煩地多煮一次飯,一個人的量太不好掌握,反正他這裡常年必備吐司,拿來頂個晚飯也差不多了。
  
  單海鳴熟能生巧,這一道菜動作很快就端上桌了,酸甜的滋味聞起來瞬間重新勾起了蕭寧的食欲,他有點迫不及待地就著吐司吃了起來。
  
  人就是這樣,不管發生了什麼,該餓的時候就會餓,想睡的時候就會睡,天大的事好像都越不過這些去。
  
  這條魚很好地撫慰了蕭寧的心和胃,魚不大,去頭去尾之後他一個人就解決了,單海鳴一直坐他旁邊看著他,像是蕭寧的臉上和動作中寫滿了不可道的話語。
  
  在蕭寧確實結束這頓來得太晚的晚餐後,單海鳴才撐著臉問,“所以結果是什麼。”
  
  飽腹感讓大腦的運作都慢一拍了,這問題一出,蕭甯立馬呆在那裡,那種在想藉口的表情實在太明顯了。
  
  單海鳴挑眉問,“有什麼不好說的?”
  
  蕭寧後知後覺地笑笑,“不是……”
  
  單海鳴問,“你媽和我都掉進河裡了你先救誰?”
  
  蕭寧:“……?”
  這千古難題一下把蕭甯給打蒙了,他反射性地想笑,又想按捺住,臉上的表情就很古怪,“可我不會游泳。”
  
  “知道。”單海鳴懶懶地問,“說吧,聊了什麼。”
  
  “也沒……”蕭寧話沒說完自己就笑了起來,“她……她想讓我原諒她。”
  
  換個場景再說出這句話,那股痛快的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股黏糊糊的沉重感,都讓他感到奇怪,他怎麼會對陳穎這麼嚴厲。
  
  蕭寧低頭長歎了口氣,他突然問,“海鳴,你怪過單海鴻麼?”
  
  這個問題很突兀而且有點冒犯,但是單海鳴連眉毛都沒動,神情還是淡淡的,“你當我是聖人麼?小時候好幾次我想揍他。”
  
  蕭寧一臉“糟糕,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必須馬上道歉”,“我……我沒想到,我以為……”
  
  “不過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至少,高中畢業之前。”單海鳴奇道,“我又不是生下來就這麼大,什麼事都要慢慢學。你就是在糾結這個?你覺得自己不該怪她?”
  
  單海鳴的重點永遠抓得這麼准,有時候甚至連蕭寧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他就指了出來。
  
  蕭寧愣了愣。
  
  單海鳴沒問蕭寧到底怪不怪陳穎當年就那樣把他撇下,而且這麼多年還一點不關心蕭寧過得怎麼樣,答案必然是肯定的,就算現在的蕭寧不會責怪,曾經的小蕭寧也做不到看得這麼開。
  
  “她講了很多我小時候的事,有些我都記不清了。”年少時的怨氣匍匐至今,到底變成了什麼東西,蕭寧自己都不清楚,但他不喜歡那樣的自己,而且他已是個成年人,也不再是那樣一個陰鬱的慘綠少年了。
  
  他道,“不管怎麼說,她都是我母親。”
  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說給單海鳴聽,更像是一種自我說服。
  
  單海鳴以總結陳詞的口吻道,“所以原諒她你覺得不甘心,不原諒她你又有負罪感。”
  
  蕭寧沒有否認,慢慢道,“我當時……當時她哭了。但是我竟然覺得挺高興的。”
  
  這一點蕭寧尤其不能接受,甚至感到害怕,那樣怨憤的情緒離他已經很遠了,遠得就像是另一個人似的陌生,怎麼就這麼輕輕巧巧地返回到他身上。
  
  單海鳴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吸引回了他的注意力,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真是寬于律人嚴於律己的典型。”
  
  別人做不到也沒關係,但自己一旦沒做到就會糾結到死。
  
  “笑一個。”單海鳴沒有收回手,反而用食指按在蕭寧的嘴角上,稍稍把那抿緊的唇角往上推,“有什麼大不了的。”
  
  蕭寧被他扯出個木偶般的笑,皺眉道,“但是……”
  
  單海鳴拿開手指,氣息貼了上來,在唇角若有若無地碰觸了一下,然而仿若在巡禮般游離不去,“我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曖昧的呼吸已來到了耳邊,蕭寧一動不動,想的事情霎時忘得一乾二淨,熱血上臉,連耳朵都紅透了,本來就敏感非常的地方被不輕不重地一咬,差點讓他跳起來。
  
  “……聽話。”單海鳴離遠了點,冷靜中帶了點洋洋得意,看起來沒那麼老成地瞅著蕭寧,“就你這樣能安全活到現在也不容易。”
  
  蕭寧被調戲得呼吸還有點不穩,他緩了幾口氣,想開口說單海鳴說幾句,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單海鳴手肘撐在桌上,“想什麼,說說。”
  
  蕭寧稍稍側過頭,看著他那漫不經心的樣子,忽而忍俊不禁地道,“有時候真覺得你像我長輩,你記得麼?你比我還小幾歲。”
  
  單海鳴毫不留情地道,“光長年齡有什麼用。”
  
  蕭寧無可反駁,他也有自己多年積累下來的人生準則,只是遇到單海鳴後被搞得很支離破碎了。
  他想了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問,“你覺得……我該原諒她嗎?”
  
  單海鳴多少猜到他是在糾結這個了,“原不原諒陳穎都可以,看你喜歡。”
  
  蕭寧嘴角習慣性地彎彎,顯然是沒有把這句話聽進去。
  
  單海鳴看著他又可憐又茫然又自省的神態,真有點想撈過來把他渾身上下都呼嚕一遍,聲音不禁就循循善誘了幾分,“二選一,很簡單,其他不用管,只要從裡面選一個不會再讓你死死惦記著這件事。”
  
  怎麼樣才能不再惦記這件事。
  
  蕭甯曾想,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會影響到他的現在,不過和陳穎這一次見面顯然否定了他的這種自以為是的觀點。
  
  如果陳穎不找過來就好了。
  
  難以言喻的煩躁和些微的恐懼讓他把到嘴邊的歎氣咽了回去,“事到如今又有什麼意義。”
  
  單海鳴牽住他的手搖了搖,不經意地道,“對你她肯定很後悔,當年能撇下你不管是因為她有追求,可能如今她得到想要的了,所以回過頭來想讓自己的人生更完美,畢竟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有清白的良心和過去。”
  
  他說話還真不好聽,不過蕭寧習慣了,而且每次單海鳴的話都有讓他看清楚一些事的能力。
  
  蕭寧搖搖頭,要是換做以前的他,不用想就是徹底躲開,直到他被動地被選擇。
  
  他緊了緊和自己相握的那只手,有力而乾燥,似乎一直都是這樣,在關鍵的時候總是會牽住自己。
  
  心中溫情還未散,他就聽見單海鳴問,“你到底怕什麼?”

☆、你

  這問題單海鳴也問過,那時候他們倆還只限於一面之緣,蕭寧被單海鳴的直來直往搞得不知所措又莫名火起。
  
  當時他沒有回答。
  
  蕭甯萬萬沒想到單海鳴會在這種毫無徵兆的時候舊事重提,他轉過頭,對上單海鳴的視線,青年的虹膜偏深,暗一點的光線下看來簡直就是曜石一樣的黑,專注而純粹。
  
  單海鳴的手指滑過他顫抖的下唇,又像關心又似挑釁地輕聲問,“嗯?怕什麼。”
  
  蕭寧回望他,並不說話。
  
  單海鳴俯身吻了上去,溫柔地舔舐,得到蕭甯溫順地回應,他的手指穿過蕭寧柔順的頭髮,仿若調情又如撫慰,“你為什麼老是這麼戰戰兢兢的,像個隔壁家來借醬油的松鼠。”
  
  情到深處,蕭寧被他細緻的吻法搞得渾身發軟,坐倒地板上,單海鳴挽著他的腰順勢俯了上去,但並沒有繼續了,只是雙手撐在他頭部兩側俯視著他。
  
  蕭寧望著這猶如君臨了自己的人,一時說不上話來。
  
  循規蹈矩地活著,每次出乎意料外的事情總是讓他心底煩躁,因為在他的人生中幾次意外總是不好的事,變化就代表會失去。
  
  他失去過母親,失去過父親,失去過家庭,失去過愛情,如果可以他真喜歡能一成不變地過他安安穩穩毫無波瀾的人生。
  
  只有這一個除外。
  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意外。
  
  蕭甯伸手撫過單海鳴的側臉,心上好像照下了一束光,突然不知從身體哪個地方冒出了一股痛苦的喜悅,使他覺悟到,他已然很愛這個人了。
  
  這和他有沒有資格和單海鳴站在一起沒有關係,他會為了這個人變得更好。要是單海鳴離開他,他也會試著挽回而不是做個乖乖聽話的前任直接退避。
  
  他害怕失去,而這是他最不想失去的。
  
  意識到這點,蕭寧同時升起恐懼和幸福兩種極端的感情。
  
  單海鳴皺眉奇道,“你笑什麼?”
  
  在這樣的情況和這樣的話題下想清楚這件事是很好笑啊,可惜不能告訴你。
  
  蕭寧若無其事地笑道,“笑我們不是在談陳穎嗎?怎麼會談著談著就滾地板了。”
  
  “還不是你永遠不肯好好說話。”單海鳴往後坐在地板上,也拉著蕭寧坐了起來,唐唐以為他們在玩,趕緊湊上來,在單海鳴身邊轉了兩圈後往兩人中間趴了下來。
  
  “我確實恨過陳穎,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吧。其實真說不上原諒不原諒的。”蕭甯摸了摸唐唐的頭頂,小黑甩著尾巴在不遠處觀察著他們,“我只是……只是不喜歡太多變數。”
  
  單海鳴了然地問,“怕你控制不住,你怕你老媽怎麼著你?”
  
  蕭甯手放在唐唐頭上出了神,慢慢搖頭。
  
  小黑終於優雅地踏著悄無聲息的步伐走了過來,蜷縮在蕭寧盤起的腿彎裡,加入了其他家庭成員。
  
  蕭寧低下頭摸摸小黑,單海鳴就在旁摸摸他,老氣橫秋地道,“你也該學著長大了。”
  
  蕭寧:“……”
  單海鳴問,“這件事能自己處理?”
  
  “嗯,我再聯繫她吧。”蕭寧啞然失笑,這人真把自己當小孩麼?他點點頭,“我覺得我們倆都需要時間來互相消化一下頭一次碰面。”
  
  既然他這麼說了,單海鳴果然不再說,催著他去把碗筷洗了,還有唐唐和小黑排著隊要洗澡。
  
  睡覺前蕭甯接到了陳穎的短信,只是很單純地問好短信,提醒他晚上空調還是別開太高了,以及這是她現在在A市的電話,大概是怕蕭寧之前沒有存下來。
  
  蕭寧在黑暗中盯著手機螢幕,直到光幕自動暗下去,才把手機放到一邊,他這個動靜都吵到了身後的人,霸道地把橫在他腰上的手又緊了緊。
  
  他不想去面對陳穎,是因為那是他最不想回首的過去,只要一眼,只要一句話,就能勾起他所有輾轉反側難以忘卻的記憶。
  
  單海鳴在身後問,“睡不著?”
  
  知道瞞不過他,蕭寧嗯了一聲,“剛才陳穎發了條短信,就讓我注意別被空調吹涼了。”
  
  單海鳴哼笑一聲,說不出是什麼意思,“這就心軟了?”
  
  “也不是……”蕭寧心裡沒了那股憋屈的邪火,就只餘下疲憊,往被窩裡縮了縮,“就是想起了以前,在她走了之後,我過得很不如意。”
  
  單海鳴饒有興致地問,“沒人可憐你這顆小白菜?”
  
  “讓你失望了。”蕭寧道,“我大概是那種不招人喜歡的小孩子吧。”
  
  那時候的蕭寧不要說其他人了,他自己想起來都不喜歡,又畏縮又惶恐的小孩,髒兮兮的沒人管的樣子,看人都有點呆滯,而且可能是太習慣安安靜靜地一個人待著了,他時常能盯在一個地方很久,久到那目光都是森然的。
  
  盧岩最開始肯定是很煩自己的吧。
  
  誰不厭煩呢,連自己都不喜歡的自己。
  
  單海鳴道,“可惜那時沒遇到我。”
  
  蕭寧閉上眼無聲地笑了笑,“就算那時候遇到了我,那種樣子你也看不上吧。也是後來修養好了,才慢慢變成這樣。”
  
  蕭寧的聲音在昏暗的房間裡放得又輕又柔,並不低啞的男聲像也同樣籠罩了夜色的寧靜,帶著淡淡的安心意味,單海鳴被催得昏昏欲睡,他低聲著隨口道,“所以這不是正好嗎?”
  
  蕭寧睜開眼,轉過身去,“什麼正好?”
  
  “現在這樣。”單海鳴可能是想睡了,胡亂把最後的話說完,“我走我的路,你走你的路,然後遇到了。睡了,晚安。”
  
  用唇在蕭寧的額頭上一蹭,單海鳴就秒睡了。
  
  蕭寧感受著他的體溫和味道,腦子裡迴響著這一句話。
  
  *
  
  陳穎每天都會發上兩三封短信,蕭寧對這種旁敲側擊的關心有點新鮮,像“小心感冒,記得吃飯,要常喝水,上班路上要小心”,這一類好比於廢話的短信之前他是沒收到過的。盧岩自然不必說,他壓根沒這根兒弦,陳淑雲嘮叨的物件是盧岩,蕭寧只是個傳聲筒,至於單海鳴,更是不會做這樣磨磨唧唧的事。
  
  對於這樣的短信,蕭寧心情很複雜,他的眼前總是回蕩著陳穎那天哭泣的臉,那種得不到回應的痛苦蕭寧感同身受。
  
  可正因為感同身受,不停地喚起塵封的並不美妙的回憶,讓他無法輕易地和陳穎接觸。他只是把這些短信都存下來,並不回復。
  
  陳穎必定是一個有毅力的人,即使蕭寧不給她回應,她的短信也從沒斷過,在差不多發了半個月短信後,她開始送蕭寧東西。
  
  當然不是親自上門,而是同城快遞,大概是不知道蕭寧的住址,所以都直接送到了蕭寧的公司,她明顯不清楚蕭寧的生活習慣和愛好,只是撿了男性可能會接受的禮物,打火機錢包還有男士香水。
  
  單海鳴嘲笑,“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包養你呢。”
  
  搞得蕭寧很尷尬,不得已給陳穎去了消息,謝謝她的關心,請她不要再送東西了。這短信一過去,陳穎馬上就打電話過來了。
  
  “甯寧,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陳穎的語氣特別小心,聽著都讓人有點心酸了,“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其實你每年生日我都有準備生日禮物,可沒辦法寄給你,等今年生日一起送給你好不好?”
  
  這話頗為觸動,蕭寧畢竟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多少松了點口風,“……好,但是東西還是別送了吧,不用這麼破費。”
  
  對他這樣的態度陳穎也滿足了,自是滿口答應。
  
  掛了電話,蕭寧看著手機發呆。
  
  單海鳴本來歪在沙發上,腳搭在唐唐背上,轉頭看蕭寧的臉色,便順便躺到他的腿上,從下往上看過去,“心軟了?”
  
  蕭寧低頭看他,笑著皺眉,“其實也不是心軟不軟的問題……”
  
  過了那一天的情緒失控後,以蕭寧的性格也不再那麼激動了,更多的是他不知怎麼和陳穎相處,畢竟那麼多年的隔閡,突然要他接受母親這樣一個至親的存在,怎麼都覺得彆扭。
  
  單海鳴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似乎有點出神。
  
  這挺奇怪的,單海鳴很少這樣,蕭寧撫過他的鬢髮問,“想什麼?”
  
  “沒什麼。”單海鳴被蕭甯順毛順得舒服地閉上眼,懶懶地道,“想你值得表揚,那麼多破事也沒有變成討厭的人。”
  
  蕭寧一哂,在這一點上,單海鳴也是一樣吧。換一個人在那樣的環境下,可能會變成截然不同的性格,然而單海鳴既沒有傲慢扭曲也沒有憤世嫉俗,反而成長成了一個十分有魅力的男人。
  
  正是這些看來別經歷過才好的過去造就了他身上最吸引蕭寧的部分。
  
  蕭寧手上的動作一頓。
  
  單海鳴不耐地睜開眼,反問,“想什麼?”
  
  蕭寧看著他笑,“你。”
  
  單海鳴一時沒說話,末了才挑嘴一笑,“有進步。”
  
  說著勾住蕭寧的脖子。
  
  蕭寧順從地低頭,和他接了個溫柔的吻。
  

☆、準備

  陳穎不再送東西過來,讓蕭寧消停了不少。不過經過這件事,蕭甯對於陳穎的短信也會挑著回復了,這無疑對陳穎是很大的鼓勵,沒多久後陳穎就再一次打了他電話,大概是上一次得到了教訓,這次她再沒有涉及到從前的事,說的也是短信的翻版,叮囑蕭寧注意身體,又說起A市的各種地方。
  
  這一次通話就在愉悅的氣氛中結束了。
  
  蕭寧放了電話就想揉眉角,陳穎雖然語氣和措辭都很文雅,但態度上實在是熱情,仿佛想把幾十年來落下的母愛一股腦都倒在蕭寧頭上。
  
  越是和她溝通得多,蕭寧心境反而越是平和,他清楚想要自己像陳穎希望的那樣拾起丟失這麼多年的親情是不可能了,至少短時間內不可能。
  
  他現在偶爾會和單海鳴更多地聊到自己的從前,這是他之前一直在回避的,雖然每次都會被單海鳴毒舌,但是他也很喜歡單海鳴聽時那種珍惜著什麼的眼神,總讓他忍不住想吻這個男人。
  
  不過他也只是想溫存一下而已,為什麼年輕人就不懂適可而止?不能只是吻吻而已嘛?
  
  對於他和陳穎的母子感情進展,盧岩也一直很關心,隔三差五打電話來提醒他別被人忽悠幾句就過去了,一聽他們倆關係緩和居然趕過來教訓蕭寧。
  
  “你怎麼這麼小氣。”蕭寧好笑,“你當我小孩麼?”
  
  對他的關心蕭寧很感激,就是覺著奇怪,怎麼他和單海鳴都說得好像自己是會被一根棒棒糖騙走的小朋友一樣?
  
  “呵呵,我倒希望你長進點,你都對她這麼和顏悅色了。”盧岩氣不打一處來,手指沖他點了點,“等你開口叫她媽已經指日可待了。”
  
  蕭寧無奈地道,“難道她不是我媽嗎?”
  
  盧岩忍了又忍沒罵粗口,憋著氣挑開話題,“對了,我媽問起你了,也沒事,她就和你一樣心軟。就我爸比較難辦點,你知道的。”
  
  蕭寧順著他不再說陳穎,“我知道。沒關係,我不著急,阿姨叔叔不能接受也很正常。”
  
  他說完這句,盧岩就不說話了,蕭寧等了會兒,追問,“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語氣裡是一如既往地關心。
  
  盧岩這才低聲問,“你和……你最近過得怎麼樣?我是說,和……”
  
  他問得吞吞吐吐,不過蕭寧還是明白過來,“挺好的,你不用擔心。”
  
  “我沒有擔心。”盧岩笑了一聲,“我是覺得奇怪,你說你是彎的,我也喜歡男人呢,怎麼我倆沒攪一塊兒去?”
  
  他好像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一般,而現在蕭寧和他說起這事,心情已是毫無負擔了,這一段已在他心裡完全過去,還能自在地調侃道,“大概是因為和左手握右手一樣吧。”
  
  盧岩好半天才嗯了一聲,跟歎氣似地,“其實我倆還挺合適的,就是太熟了,完全沒感覺。”
  
  蕭寧笑了起來,“誰和你合適啊,麻煩別自作多情了好嗎?”
  
  “你夠了啊你,我哪裡不好?我從小到大收了多少情書你不知道?”盧岩不服氣地反駁,“多少女生送給我的零食進了你肚子,那都是我用魅力換回來的,講點良心好嗎?”
  
  蕭寧道,“是你不喜歡吃才對吧?又要保持你親民的形象不肯扔,該是你感謝我忍辱負重地幫你解決了這些麻煩。”
  
  “你現在是反了啊。”盧岩說完頓了頓,“其實挺好的,你以前那性格太容易受欺負。現在開朗不少……”
  
  蕭寧打趣道,“被你欺壓那麼多年我也是不容易。”
  
  盧岩這次沒反駁,半晌,說不出意味地道,“也是,都是我欺負你,算我欠你的。”
  
  蕭寧看著他糾結的眉目,欣然道,“盧岩。”
  
  盧岩抬頭看他,“?”
  
  “開個玩笑而已,別認真啊。”蕭寧笑問,“我們是朋友吧?”
  
  盧岩莫名其妙道,“廢話啊。”
  
  “所以。”蕭寧抬眉道,“過去不要放在心上。”
  
  別放在心上。
  他這麼說盧岩反而更惆悵了,也不知為什麼,一和蕭寧扯上關係他就怪怪的,這兄弟當得也真操心。
  
  蕭寧瞄到時間,站起身,“差不多我要回去了,今天海鳴要回家。”
  
  “你是人妻嗎?”盧岩抱怨,“我專程來找你,你連頓飯都不請我。”
  
  “下次。”蕭甯到櫃檯付了賬,兩人並肩走出門,在門口分開。盧岩走了兩步,回頭看蕭寧離開的背影,他脊背挺直,步伐輕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和以前都不一樣了。不過盧岩也說不清,他之前並沒有多少機會去仔細看蕭寧的背影。
  
  而他發現,他也不喜歡,這總讓他有一種無力的空虛感。
  
  因為人的背影,總是似乎在說“再見”。
  
  盧岩突然對自己這個行為很生氣,真是毛病啊。他轉回頭,向和蕭甯完全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
  
  單海鳴躺在後座,閉目養神,他們已經回了A市,正在回公寓的路上。度假村開始施工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用他再跟得這麼緊,能輕鬆一陣了。
  
  “日華有年假?”
  在前開車的王華道,“這種大企業應該都有的。”
  
  單海鳴便不再吭聲了,以蕭寧的性格他的年假應該都還沒用,不如趁著天氣還好,再陪他回次C市好了,上次還是太匆忙了。
  
  安靜的車內,忽然響起蘋果原始鈴聲,單海鳴眉頭一皺,拿過來一看,是個陌生的電話,他直接掛斷,甩在一邊。
  
  沒一會兒就來了個短信,單海鳴起了些好奇,又拿過來劃開。
  
  ——你好,單先生,我是陳穎,有些事想請教,希望你能接我的電話。
  
  單海鳴慢慢勾起一個微笑,他倒是不意外陳穎會知道。他和蕭寧的事在一定程度上在這個圈子裡還擴得蠻開的,當然這裡有一部分要感謝他的好大哥。
  
  陳穎最近這麼積極地和吳怡搞太太外交,肯定沒少打聽單家的情況,會知道蕭寧的事也很自然。
  他好整以暇地坐了起來,撥了回去,“你好,趙太太。”
  
  “你好,單先生。”陳穎聲音女性氣質很濃,溫婉如水,“我聽到一個傳聞,因為關乎一個我很重要的人,所以忍不住想和你確認一下,貿然打擾,還請見諒。”
  
  單海鳴問,“什麼事?”
  
  陳穎問,“你認識蕭寧嗎?”
  
  單海鳴道,“我愛人剛好叫這個名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陳穎道,“那你清楚我和他的關係嗎?”
  
  單海鳴無所謂地嗯了一聲,“他和我說過,他那拋棄他跑路的媽,真是你?”
  
  這不加掩飾的說法有著赤裸裸的示威功效,陳穎沉著她柔和的聲音問,“單先生,我瞭解過你的過去,我相信你有更好的選擇,蕭甯不是適合你的人。”
  
  “等一下,趙太太。”單海鳴嘲笑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你真的清楚?”
  
  陳穎無動於衷地道,“兩個男性的感情有幾分認真你我都明白。我想請問,你的家庭能放縱你多久?”
  
  “不勞你操心。”單海鳴一笑,“如果不是我的話,想必你已經準備支票了吧?”
  
  “單先生說笑了。”陳穎冷冷地道,“也許你們這個年紀還喜歡玩,但在我們這些過來人的眼中,你們還只是小孩子,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單海鳴彬彬有禮地道,“我以為女士都不喜歡把自己說得太老。”
  
  “不勞你操心。”陳穎原話返還,“我想你母親在這一點上應該和我有同樣的觀點。”
  
  “看來自以為是和年齡大小沒有關係。”單海鳴的口氣多了幾分囂張,“我勸你不要和我媽聊這件事,她早知道了,不需要你再重複。”
  
  陳穎顯然沒把這句話聽進去,冷笑一聲,“話盡于此,蕭寧那邊我也會去說的,單先生,我懇請你仔細考慮這件事。”
  
  說完這女人就乾脆地掛了電話。
  
  單海鳴沉吟片刻,王華問,“單總,有什麼麻煩事麼?”
  
  他揮揮手,“沒。”
  
  單海鳴自然是不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只是蕭甯才對陳穎心結稍減,陳穎就要拿他們的關係說事,這實在不是好選擇。
  
  他倒是不是擔心蕭寧會為此為難,在自己和陳穎之間蕭寧會選誰單海鳴從不懷疑。單海鳴不在乎很多事,別人的看法就是其中一件,但是他不希望這些事影響到蕭寧的心情。蕭寧有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少一個是一個,如果陳穎安分點,單海鳴還是很樂意讓她和蕭寧保持關係的。至少蕭寧的人生還能因此更完整點。
  
  他想了想,給吳怡去了個電話。
  
  “哦?要來找我?她哪來的自信能說服我?”吳怡一聽就笑個不停,“好啊,不然我先約她吧,別讓她去小寧面前嘰歪了。小寧那性子什麼事都喜歡往心裡去的,能少一事就少一事。”
  
  “我也是這麼想的。”單海鳴對吳怡很有信心,既然陳穎非要找他們說清楚,那他們可不就最好讓她清楚了?

☆、房子

  蕭寧趕回去給小黑和唐唐喂了飯,就直接下樓等在公寓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包裹。沒有等多久,單海鳴和王華就到了。
  
  他上車後笑道,“比我想得要早,路上不堵?”
  
  “進城後車多了點,不過路況還不錯。”王華豪爽地笑了幾聲,“這裡過去我家也不遠,倒不用擔心堵車。”
  
  “好久沒嘗嫂子手藝了,今天可是有口福了。”蕭甯說著看向單海鳴,單海鳴本來閉目養神,似是發覺了他的目光,也沒有睜眼,挑了挑眉,“餓了?”
  
  蕭寧笑了笑,“事情還順利嗎?”
  
  “嗯。”單海鳴簡單回應,這才轉頭看他了一會兒,看得蕭寧莫名其妙,卻什麼也沒有說,只伸手摸了摸他的臉,“這個週末不回去。”
  
  被他順毛的行為搞得一頭霧水,蕭寧點頭,“嗯。”
  
  和單海鳴回去的頻率不算高,一個月保持在三到四次。吳怡也從不催他們回去,不過每逢他們回來都會非常熱情,從心底來說蕭寧是很喜歡這個長輩的,雖然他常常沒辦法把吳怡當長輩,畢竟她看起來實在太年輕了。
  
  蕭寧問,“是定在這個月底走?”
  
  單海鳴道,“對,他們簽證已經辦好了。”
  
  吳怡和單逸松打算去希臘旅遊,所以才說好這個週末回去和他們聚一聚。在這個時間點出去,何嘗不是做出的一副姿態,要讓單海鴻來領頭日華的大項目。
  
  這些蕭寧只是一想而過,並未深思,反正單海鴻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需要應付的人而已,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單海鳴又道,“你年假安排一下。”
  
  “好。”蕭甯先應了,才反應過來,“你不忙了?想去哪裡嗎?”
  
  王華在前面笑呵呵地道,“售樓那邊外包出去,度假村這邊也開始施工,忙完前面這段時間就能清閒一陣子了。哦,對了,小寧你不是之前說想買房子麼?華庭那邊已經開售了哦?”
  
  蕭寧一聽,下意識地看了看單海鳴。
  
  果然,單海鳴問,“想買房子?”
  
  當初他住在盧岩的家裡,為了做出改變才想要買房的,現在租了單海鳴的房子,這種感覺也不急迫了。然而對於擁有自己的房子這件事,蕭寧仍然沒有放棄。可是這種執著看在別人眼裡多少就是有給自己留退路的意圖,有一所房子,他就能隨時抽身離開,在自己的窩裡安身立命。
  
  即使這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但是以單海鳴平時對他們感情的未來毫無懷疑,這種行為就帶了一股……無情的味道。
  
  “嗯……”蕭寧遲疑地解釋,“我總是覺得有個房子比較好……”
  
  單海鳴一直微微側著頭看著他,看得他不知說什麼,就好像自己背著人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如果單海鳴問為什麼的話,蕭寧是答不出“為了投資而已”的。
  
  所幸單海鳴沒有問,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問,“到了沒?”
  
  “前面拐個彎就是了。”蕭甯代替王華回答,他來過好幾次了,路早就記得。王華顯是心情很好,領著兩人回了家,孫柔妍圍著圍裙替他們開了門,“算著差不多了,回來得剛剛好。等飯煮好就可以開飯了。”
  
  “哇,好香。”王華在孫柔妍臉側吻了一記,“雅婷在裡面?”
  
  孫柔妍溫柔地笑著,“剛剛吃飽了,在裡面睡呢。”
  
  “我去看看。”王華說完對兩位客人打了招呼,“單總,小甯,自便哈,我馬上過來。”
  
  兩人被讓進房裡,空氣滿是食物的香味,單海鳴禮貌地道,“你好,打擾了。”
  
  “哪裡,手藝不好,只是家常味道。”孫柔妍對自己老公的頂頭上司也十分客氣,對蕭寧就要親熱多了,“小寧。”
  
  蕭寧笑著把東西遞了過去,“嫂子,來,我不知道買什麼,想著可能還是吃的比較重要。”
  
  “太客氣了,還買什麼東西。謝謝了。”孫柔妍把兩罐奶粉接過,給兩人倒上了茶水。王華把自個兒女兒抱了出來,這孩子不過半歲大,不吵不鬧,看著粉嘟嘟的一小團,比起剛剛生下來那段時間可愛了不知道多少倍。
  
  蕭寧對於這一類的生物沒有什麼抵抗力,小心翼翼地抱了過來。單海鳴湊過來,那種表情讓蕭寧警惕地把小雅婷抱開了點。
  
  單海鳴瞅了他一眼。
  
  蕭寧低聲道,“不許捏。”
  
  寶寶的皮這麼嫩,總覺得碰一下就要破皮,不能給這大魔王亂來。
  
  單海鳴臉上閃過一陣好沒趣,然後爪子捏到蕭甯臉上權當作賠。小孩的父母在旁邊看著,孫柔妍嘴角微翹,蕭寧不好意思地側了側身。
  
  王華道,“小寧以前抱過孩子麼?手法很熟練啊。”
  
  單海鳴道,“抱過貓。”
  蕭寧:“……”
  
  孫柔妍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起身道,“應該好了,王華來幫忙擺一下菜。小寧幫忙陪一下雅婷和單總。”
  
  一句話就把想幫忙的蕭寧按回沙發上了。
  
  孫柔妍作為賢妻良母的榜樣,手藝自然是極好的,一大桌子菜有葷有素,大部分是清淡的菜,也有幾道辣口的調劑,充分照顧了各種口味。
  
  大家也都是熟人了,也沒那麼多講究,小雅婷沒醒多久就自己睡了,一點不用人操心。單海鳴儘管不是特別熱情,卻也十分配合。
  
  一頓飯下來賓主盡歡。
  
  孫柔妍窺了個機會,把蕭寧拉到一邊,“我才算放心了。”
  
  蕭甯不明所以,“嫂子?”
  
  “今天讓王華叫你們過來,就是因為聽他說了你的事。”孫柔妍拍了拍蕭寧的手,欣慰地道,“我就想著看看。”
  
  她半是揶揄半是感慨地道,“你們倆之間那種氛圍是騙不到人的,你們相處得挺好的吧?”
  
  “嗯。”蕭寧心裡流過一股暖流,“謝謝嫂子。”
  
  “其實你王哥一開始很自責。”孫柔妍輕輕地歎了口氣,“他察覺到單總和你之間的事時總覺得是自己害了你。”
  
  蕭寧睜大眼,“什麼?王哥怎麼會這麼想?”
  
  “他是覺得單總是個好人,跟了他也是一件好事,可畢竟是兩個男人,你之前又不是這個……”孫柔妍搖搖頭,“他覺著是他讓你幫的忙,讓你不小心誤入歧途的。”
  
  蕭寧又覺驚訝又覺好玩,“我也這麼大個人了,性向這種事上能這麼輕易誤入歧途嗎?他沒有和我說過,不然我早就和他解釋了,我一直喜歡男人。”
  
  “是啊,我也是這麼跟他說的,喜歡男的也好,喜歡女的也好,一個成年人有能力分辨也有能力去承擔自己的選擇。”孫柔妍看了他一眼,“他也是看到單總對你很不錯才稍微好過點的。我是這麼覺得的,不管男女,能一起好好過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蕭寧點頭,眉目柔和,“我也是這麼想的,說起來我該謝謝王哥才對,如果不是他,我應該沒機會和海鳴認識。”
  
  “哦,感謝這件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孫柔妍掩嘴笑了兩聲,“單總已經給你王哥調過工資了,嗯,好像翻了一倍呢。”
  
  蕭寧:“……”
  
  晚上王華送兩人回公寓,蕭寧就一直想著這件事,看單海鳴萬事不放心頭的拽樣,居然也會做這種事,怎麼想都覺著有幾分窘。
  
  他琢磨的樣子太認真,被單海鳴問,“想什麼?”
  
  “沒什麼……”蕭寧還是沒忍住,試探地道,“嫂子讓我謝謝你,給王哥漲了工資。”
  
  “哦。”單海鳴八風不動,發現蕭寧的視線還窺探地戳在自己臉上,眉頭一皺,“怎麼?他工作做得好,漲個工資,有意見?”
  
  看不出什麼來,可越是這樣,蕭寧越是覺得他蠻可愛的,於是笑笑,“沒有,就覺得你們公司福利挺好的。”
  
  單海鳴目光掃過他的臉,“想跳槽?”
  
  蕭寧兀自好笑,又聽到單海鳴問,“買房子的錢攢夠了?”
  
  這話題一出,蕭寧就有些笑不起來了,他心裡斟酌著如何解釋,那邊單海鳴便道,“華庭不算剛需,你沒必要選。”
  
  “王哥對你們的樓盤很有信心。”沒想到他是想對這個想法提意見,蕭寧略感詫異,可還是先順著他說下去,“我本來想買便宜點的。”
  
  “便宜點的地理位置不會太好。”單海鳴說完後想了片刻,“你可以考慮二手房。”
  
  這點蕭寧倒是沒有想過,他對新舊之分並不執著,要是真遇到了價格和品質都合心意的二手房,他肯定會買。
  
  看他已經考慮這個可能性,單海鳴似是不經意地道,“這個房子,你覺得怎麼樣?”
  
  蕭寧一愣,沒反應過來。
  
  單海鳴道,“這個房子是我媽十幾年前買的,戶主是我。”
  
  蕭寧微張嘴。
  
  “熟人就不漲價了,按照當時的房價算給你,不過後面又重新裝修了一次,傢俱也是新置的,價錢不低。”單海鳴公事公辦地接著道,“算你五十萬,不議價。”
  
  蕭寧欲言又止。
  
  兩人本就並排坐著,單海鳴側過頭抬起一邊眉往沙發上一靠,“怎麼?”
  
  “別開玩笑了。”蕭寧笑著搖搖頭,“五十萬最多就這房子的一半價。”
  
  “那是現在。”單海鳴招招手,唐唐開開心心地蹭了過來,讓他呼嚕脖上的毛,“我不指望這房子賺錢,怎麼買的怎麼賣,有問題?”
  
  蕭寧無奈地看著他,卻沒有絲毫要退讓的意思。
  
  單海鳴出了口氣,讓唐唐找小黑玩去,臉色已是有點小鬱悶,“這房子市價一百多萬,八折,八十萬。”
  
  蕭寧一下笑了出來。
  
  單海鳴一臉“笑毛線”的不豫看他。
  
  “也是第一次看到有這麼買賣房子的。”蕭寧笑個不停,他很少能看到單海鳴更偏向于少年人的這一面,沒有那麼從容,也沒能那麼風輕雲淡,可讓他很喜歡。
  
  心口滿滿,像要流出什麼一樣地脹痛,非得做點什麼,非得說點什麼,蕭寧被這樣的衝動驅使著,稍稍傾過身,忍耐著大人的不好意思在單海鳴耳邊低聲說了三個字。
  
  單海鳴聞言,嘴角一翹,又在態度上變得遊刃有餘,有一點點志得意滿的意味,“我知道。”
  體溫就在身側,他稍許轉頭,雙唇相觸。
  
  牆角處唐唐側躺在毯子上,尾巴舒適地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小黑沒有回窩,團在它身邊,已是舒舒服服地睡著了。

☆、工作

  反正首付還不夠,蕭寧不急著買房,兩人說好了,這房子就算是被蕭寧定了下來。蕭寧每每都笑說自己占了大便宜,單海鳴表示沒關係,在其他地方找補就是。
  
  蕭寧:“……”
  除了床事之外咱們能聊點其他的不?
  
  而單海鳴把自己的意思傳達到了,以他的性格在這事上自是不會多囉嗦。只是偶爾問到陳穎,蕭寧就說還好。
  
  確實是還好,蕭寧日子過得幸福,對陳穎的看法就越發平和。想到陳穎還提著不上不下的心,他就覺著還是找個機會和陳穎說說吧,陳年往事,過去恩怨,其實並沒有糾結的必要。
  
  *
  
  沒等到吳怡把陳穎約出去,陳穎就來約蕭寧了。她現在每天都要和蕭寧通電話,見蕭寧和她聊天也很自然了,就逐漸地增加兩人的互動,“甯寧,A市的夜宵聽說很有名,我還沒有去吃過呢。”
  
  她像是隨口那麼一提,“你什麼時候有空能帶我去試試正宗的特色菜嗎?”
  
  事實上蕭寧早就想和她再約出來見一面了,經過時間的沉澱,他的情緒也按捺下去,不再那麼激動了,“我這幾天都有空,你看你什麼時候有空,就一起去吧?”
  
  他答應得這麼隨和,令陳穎有些受寵若驚,“好,那今晚,今晚我有個應酬,不過可以推了,那我開車來接你吧?”
  
  蕭寧想著兩人這回是要一起去吃東西,再讓陳穎跟著自己趕車不太好,“那好,我們公司這裡不好停車,我就直接在門口臨街那裡等你,你是什麼車?”
  
  “白色的奧迪。”陳穎很高興,忙把時間和地址確認了。
  
  下班後蕭寧下去就看到一輛白色的奧迪停在路口,也不知道到了多久了。蕭甯幾步走上去拉門坐下,陳穎戴著墨鏡,沖著他微笑,“我們先去吃晚餐吧,甯寧想吃什麼?”
  
  前幾次注意力根本沒在稱呼上面,蕭寧這會兒注意這個昵稱,就有些恥感了,然而看著陳穎臉上興高采烈和上一次截然不同的開心笑容,他又有點說不出口,“我都可以。”
  
  “怎麼都可以呢!我記得甯寧以前最喜歡吃魚了,但是很容易卡住。”陳穎笑出聲,“小時候你好喜歡吃糖,那時候的巧克力其實都不好,但你最愛……”
  
  她察覺到自己又提到了從前,立馬尷尬地停住了,她平日裡勢必不會這麼得意忘形,可對著有所軟化的蕭甯,陳穎的情緒還是很激動的。
  
  蕭寧倒沒多大的反應,上次陳穎說的他都沒聽進去,完全在想自己的,現在聽陳穎說得津津樂道,便淡淡地笑笑,“是嗎,你還記得。”
  
  陳穎聽他話裡沒有要翻臉的意思,才小心地接著道,“怎麼可能忘得了。”
  
  蕭寧沒接茬,看著前面,“你選個地方吧,我不挑食。”
  
  這句話又戳到了陳穎,她喃喃道,“對……甯甯從來不給人添麻煩。”
  
  他這麼說,陳穎也不好再糾纏,開車去了一個高檔西餐館,“上次我來吃過,味道很不錯,他們的鱈魚和鵝肝都可以試試。”
  
  不過這裡的人數是超乎意料的多,蕭寧可有可無,跟著陳穎一起被服務生領進了一個僅剩的雙人卡座。
  
  這個西餐館的老闆一定對自己的餐館有著不一般的高定位,裝修自不必說,音樂也是現場演奏,服務生也必是經過精心挑選,長相端正,姿勢標準,連身高都差不多。
  
  一句話,很有情調。
  
  蕭寧流覽著菜單,選了幾道海鮮類的菜,還點了個紅酒燴雞胸,沒要甜品。
  
  陳穎一直在觀察他,“有一家專門做海鮮的私房菜,就在市中心,下次可以一起去試試。”
  
  “只是看著新鮮,點來嘗嘗。”蕭甯微笑著關上功能表,喜歡吃海產品和雞肉的是單海鳴,他先來試試,如果好吃的話也能帶單海鳴來嘗嘗。
  
  末了陳穎替兩人點了兩杯紅酒,等服務員走開後,蕭寧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小時候是有點怨恨你,不過事情已經過去那麼久了,也說不上原諒不原諒了。”
  
  他的口吻委實太平靜自然了點,陳穎不知他這是不是又是在說反話,“甯寧,不然我們今晚不談這個?”
  
  蕭寧微微一笑,好像有點釋然,這使得他的面目和語氣都分外溫和,“可是你和我心裡一直惦記著這件事總是不舒服,還是說開了比較好。”
  
  “啊……”陳穎捧場似地跟著笑了笑,隨後面容又沉靜了下去,帶了點憂鬱的樣子,“我知道這時候回來找你,你肯定是不想接受我的,我臉皮很厚吧?”
  
  蕭寧做到了當個很好的傾聽者,讓陳穎能夠繼續說下去。
  
  “但那個時候,就算我帶著你,也沒辦法給你更好的生活。我生了你,就想要把好的給你,可我們那個家,沒辦法。”陳穎的聲調難過地道,“你爸爸進了牢裡,周圍的人都對你我指指點點,好像這樣就能對比他們過得更好了一樣。人人都說養兒防老,要我把生活所有的指望都放在那麼丁點大的你身上嗎?你也不該承擔那些。為什麼不是我來為你提供優越的生活?”
  
  蕭寧沉默半響,把陳穎的話和那些往事攪碎了在心中翻騰,好像各自在朝不同的方向拉扯,他最終說,“這些年你應該過得也很辛苦吧?不過現在看起來精神也還好,我就放心了。”
  
  這句話蕭寧說得沒有聽起來那麼輕鬆,可這話說完,他心裡好像斬斷了什麼似的,又輕鬆又悵然。
  
  陳穎呆呆地看著他,眼淚自己就滑了下來,不過大庭廣眾之下,她捂住嘴,竭力克制不要發出聲音。
  
  蕭寧將紙巾遞給她,等著她情緒平復。
  
  他目光收斂,看上去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我也應該謝謝你,不管怎麼說,你生下了我。”
  
  “對不起……”陳穎用紙巾擦著眼淚,含糊不清地道,“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係的。”蕭甯呼出一口氣,依然很平靜,溫柔的笑裡帶著一點感傷,“其實沒有那些事,也就沒有現在的我,我……”
  
  他說到這裡眼簾垂得更低了,嘴角也隨之綻開了一個笑,“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你也不用一直記著那些事了。都過去了。上次是我太激動,對不起。”
  
  陳穎搖搖頭,臉上的妝容有點花了,她看著蕭甯,展顏一笑,跟個小姑娘似的楚楚動人,“不,那是我應得的,而且你也沒說什麼。我的出現打擾到你現在的生活了嗎?”
  
  蕭寧遲疑了幾秒,老實說其他的倒沒什麼,但關於單海鳴的事,需要現在就告訴陳穎嗎?
  
  正好他們的頭盤上來了,打斷了這個談話,陳穎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才朝著蕭寧笑笑,“耽誤得有些晚了,你一定餓了吧?”
  
  說是耽誤晚了,她自己也沒怎麼動,就光看著蕭寧吃了。蕭寧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不過也理解她的心情,並沒多說什麼。
  
  待到最後吃得差不多的時候,陳穎問,“你現在在日華做什麼工作,上班開心嗎?”
  
  蕭寧想想,“還可以,我是個客服的小組長,日華的待遇不錯,同事之間也相處得挺愉快的。”
  
  他回答得是事實,同時十分官方。只是陳穎對目前他們相處的狀態已是十分滿意了,“甯寧,你有沒有興趣換個工作?”
  
  “我對現在的工作挺滿意的。”蕭寧禮貌地道,“謝謝。”
  
  陳穎露出點一絲失望的神色,但馬上就收斂起來了,足夠讓人看到又不感到厭煩,“好的,甯寧,我就先跟你說說,你可以考慮看看。新宏現在要在A市紮根,雖然是比不上日華家大業大,但是你這麼瞭解A市的市場,來的話做一個大區經理是不成問題的,起點就更高。如果順利的話,一年後就能成這個分公司的執行董事,我覺得呢,這對你的成長更有好處,發展空間也更大。”
  
  蕭寧聽得都有點呆了,他反問,“為什麼對我這麼有信心。”
  你都不瞭解我。
  
  “我對我自己的兒子肯定有信心,而且你也不用擔心,我會留在A市。”陳穎笑道,“新宏我一直在看著,也參與過它的管理,你要是有不懂都可以來問我。”
  
  不知為何蕭寧只覺得很好笑。
  
  陳穎也跟著笑笑,抿了口紅酒,“當然,我不是勉強你,只是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甯寧今年你才二十七歲吧,正是好好做事的時候。”
  
  蕭甯閉口不談,俊秀的眉毛不自知地蹙著,陳穎馬上察覺到他的不悅,立刻轉移了話題,一晚上不再提類似的事。

☆、條件

  蕭甯一直沒有真正意義上親近的長輩,所以從沒有考慮過自己性向會帶來的影響,現在橫空蹦出個陳穎,蕭寧居然也多少感受到了這一方面的困擾。
  
  陳穎勢必不會同意,蕭寧不知為何這麼覺得,他不喜歡陳穎那些做出的安排,儘管看他也知道陳穎的安排是為了他好,看起來要比他現在的工作好很多,只是蕭寧自知自己並不適合。
  
  到時候關於性向也許又是一場耗費精神的長久解釋,想想也是頭疼。
  
  他一回來情緒就有些煩躁,單海鳴一眼就看出來了,不過對蕭甯和陳穎之間的事向來不喜多問,拿手機給正在一起玩的唐唐和小黑拍了幾張照,一邊問,“想去哪裡玩?”
  
  蕭甯還在想陳穎的事,沒聽到。單海鳴收了手機,歪頭看他,於是幾步走了過去,半蹲在蕭寧旁邊,往他耳邊吹了口氣。蕭寧嚇得面紅耳赤,差點沒從沙發上跳下來,悚然回頭看向單海鳴一臉面無表情,“怎麼了?”
  
  單海鳴看了他幾秒,一屁股坐在他身邊,一手攬過他,自自然然地親密姿態,另一隻手把手機亮出來,“傳給你。”
  
  他拍得還挺好看的,主要是兩個模特顏值高,蕭寧一看就喜歡,他和單海鳴湊到一塊看照片。
  單海鳴這才又問,“假期想去哪裡。”
  
  “都可以,不然陪阿姨叔叔去英國?”說完蕭寧就笑了,“不過我想還是不要去當電燈泡了。”
  單海鳴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我想再去C市。”
  
  蕭寧愣了愣,附和道,“也好,其實那裡旅遊景點也很多。”
  
  “因為是你的家鄉,所以想多去看看。”單海鳴玩著手機挑照片,仿若隨口說出的話溫牛奶一樣熨帖在蕭寧的心上,他只覺屋裡空氣都熱上了幾分,“好,我今天已經申請了,應該下半旬就能請到。”
  
  單海鳴一點頭,眼角餘光掃過蕭寧,把手機往上舉了舉,“看那裡。”
  
  “啥?”蕭寧茫然地順著他的眼光往那裡看過去,單海鳴手一觸屏,螢幕上就定格了兩人的合照。
  
  單海鳴拿回來看了看,兩隻手指夾著沖驚訝的蕭寧擺了擺,“也傳給你?”
  
  蕭寧:“……”
  
  單海鳴低頭保存了下來,蕭寧眼尖,看他操作著傳送,物件卻貌似不是自己,“你這是要傳給誰?”
  
  “我媽。”單海鳴無謂地道,“她說想要。”
  
  蕭寧:“……”
  阿姨你……
  
  他還在囧,那邊吳怡已經歡快地回微信了,內容實在是超乎了蕭寧的想像,“怎麼拍得這麼不親密?兒子我看好多情侶合照都是一邊接吻一邊拍的[愉悅]。”
  
  這位毫無代溝的長輩她結尾還用了表情。
  
  等他看仔細了,單海鳴收回手機,“你看到了。”
  
  蕭寧:“……啥?”
  
  單海鳴招了招手,然後攬住蕭寧的那只手微微使力,“配合一下。”
  
  話音落在蕭寧唇上,只是越吻越深,最後徹底忘了自拍這件事。
  
  *
  
  吳怡笑眯眯地看著手機裡自己兒子和兒媳婦的合照,很是滿足地歎了口氣。和室的門外有女聲溫柔道,“打擾了。”
  
  格子門被打開,她等的人到了。
  
  陳穎在她對面坐下,滿臉愧疚,“真不好意思,居然讓你等了那麼久,明明是我約的你。”
  
  “其實你很準時。”吳怡放了手機,笑著道,“海鳴和男朋友住在一塊,平時不回家,海鴻和老爺子又去公司了,家裡沒人,反正呆著沒事可做,我就早早出來了。”
  
  陳穎的笑容在男朋友這個詞上深了一些,“聽說這裡的刺身很好吃,環境也很好,往日裡麻煩你那麼多,就想著怎麼也要請你吃一頓飯。”
  
  和室正對庭院的門是打開的,和風意味濃厚的景色裡包含了許多輕盈的綠色,耳邊還有輕輕的水敲聲,在夏日的空氣裡帶來一股涼爽之意。
  
  吳怡確確實實就是喜歡這種精緻的東西和風格,難為陳穎能戳得這麼准。她笑道,“客氣了,我也沒幫什麼忙嘛。”
  
  兩人對事情心知肚明,偏偏都不說,聊天聊地談得好像多年不見的閨蜜,直到服務員上了菜,兩人親親熱熱地吃了一頓,又開始閒聊。
  
  喝了一口茶潤了口,陳穎才道,“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後悔。”
  
  “好像人人都有那麼一件特別後悔的事。”吳怡不以為意地看向庭院內,“不然就不能成為人生一樣。”
  
  “說的也是,因為人人都會面臨選擇吧,總有不能兩全的時候。”陳穎笑了起來,“單太太也許也有這種時候吧。”
  
  吳怡道,“我沒有。”
  
  這麼乾脆俐落倒是讓陳穎很意外,吳怡轉頭看了她一眼,“只要是自己做下的決定,就沒有後悔的必要。”
  
  陳穎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很羡慕單太太。”
  
  吳怡又笑了,“不用羡慕,說不定只是死鴨子嘴硬呢?”
  
  陳穎跟著笑了笑,“相信單太太也瞭解我家裡的情況,雅雅並不是我生的。而事實上在遇到她父親之前,我另有一場婚姻,也另有一個孩子。”
  
  她頓了頓,看著吳怡道,“我想單太太可能知道這個名字,他叫蕭寧。”
  
  吳怡臉上笑容不變,“真巧,我兒子男朋友也叫這個名字。”
  
  “蕭寧是個怎樣的孩子,作為母親我最清楚。”陳穎神色嚴肅,“他是個心軟聽話的孩子,正因如此,很多時候他都會順著其他人的意思去做他也許本來不願做的事。”
  
  既然她已把話挑明,吳怡也不用再裝了,“趙太太,我有些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肯定他不願意呢?你有找他聊過嗎?而且你和他分開那麼久,怎麼就知道他還是你以為的那種性格?其實我倒是覺得他和海鳴在一起很開心呢,你瞧,我手機裡還有他們的合照。”
  
  陳穎微微眯起眼睛,“蕭寧不是那種可以玩玩的類型,他會很認真,這正是我擔心的。”
  
  吳怡道,“海鳴也不是隨便玩玩的類型。”
  
  “對於單少的個人喜好我不做評價,但是我也瞭解過單少的過去。”陳穎盡力禮貌,但是言語之間還是難掩輕視,“很讓我懷疑你剛才的說辭。”
  
  吳怡比了個暫停的手勢,“老實說,你懷疑不懷疑和我沒有多大關係。讓我們直說吧,你找我想做什麼?”
  
  “我想你心裡應該會清楚。”陳穎歎了口氣,語氣裡弱勢了下去,“你應該可以理解我的心情,我想讓我的孩子有優渥的生活,有保障的未來,幸福的生活一輩子。在這段關係裡,單少一定是強勢的那一方,所以,我想讓你勸勸單少。他是慣於這種事,抽身容易,但是蕭寧不是的,他是容易認真的人,這或許會毀了他一輩子。”
  
  對於她的評價吳怡沒有反駁,只是咪咪笑,“就是說你不想去你兒子面前當壞人,就讓我出面棒打鴛鴦嗎?”
  
  陳穎默然,“他們是年輕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時候難道不該我們這些長輩為他們做打算嗎?”
  
  吳怡沒有接話。
  
  陳穎的語氣幾近軟弱,“我知道這種要求很突兀,單家家大業大,在你面前,我是話也說不上的,我也好,蕭甯也好,根本和你們不能比,我只是……希望你能看在同為母親的份上,幫幫我。”
  
  她低下頭,做出誠懇的低姿態。
  
  吳怡打量了她一會兒,“我當然理解你,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你這麼肯定蕭寧會不幸福?”
  
  “我見識淺薄。”陳穎平靜地道,“只知道這種事社會不承認,在一起永遠沒有保證,這條路又能走多遠?怕就怕有人一根筋,認了死理,毀了一生。”
  
  “哦?社會承認就是保證了嘛?就算結了婚也能離婚,就算有了小孩也可以不管不顧一走了之,其實沒什麼大差別。”吳怡嫣然一笑,“你說呢?趙太太?”
  
  陳穎面色一沉,只是她確實弱勢,只能當做聽不見,“既然都有風險,總要找個風險小一點的。總之,請單太太……放我們一馬吧。”
  
  “瞧你說的,你是不知道我家的情況,海鳴要做什麼我基本都不管,也插不上嘴。”吳怡歎了口氣,“本來我也是不想管的,小孩子的事就讓小孩子自己去解決吧,但蕭甯這孩子也是讓人擔心,有個這麼不靠譜的長輩,一扔這麼多年不說,半路回來就想接手。”
  
  陳穎道,“我只是想我的孩子過得更好。”
  
  “那什麼才叫好呢?”吳怡笑著問,“你覺得的好才是好嗎?”
  
  “你和我都是過來人,我以為我們經歷的事雖然不同,但總是可以互相體諒的。我辛辛苦苦這些年,總算得到了可以讓我兒子有優渥生活的能力。”陳穎意有所指地停了一下,“然而他們還年輕,什麼都不知道,難道我們這些做母親的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撞上牆,痛苦掙扎嗎?”
  
  “我以為……也沒什麼不可以。”吳怡聳聳肩,“那是他們的人生,就算是頭破血流也是寶貴經驗。父母的職責不是不讓他們連牆都摸不到,那多無趣啊,讓他們撞了牆後有地方可以包紮就可以了。”
  
  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看向沉默不語的陳穎,“好了,我的時間也有限,出來吃頓飯差不多了。我們還是攤開了說吧。”
  
  陳穎秀眉一皺,“什麼意思?”
  
  吳怡道,“不瞞你說,因為這事和我兒子有關係,當媽的少不得要關心關係。所以我也就瞭解了一些事,然後找到了崔濤崔醫生,崔醫生在華僑圈也挺有名的不是?”
  
  陳穎眉頭皺得更緊了,崔濤不僅是個名醫,更重要的是他還是趙家的家庭醫生。
  
  “他人還是很和藹,告訴了我一些事。”吳怡做出一副遺憾的模樣,“趙先生的身體,嗯,這些年辛苦你了?不過怪不得趙先生對自己的女兒這麼奉若珍寶,但肯定還是很遺憾吧,不能再有孩子了。”
  
  陳穎拉出個笑容,然而不復之前鮮亮。
  
  “按照你的邏輯推理,大概在你們的認識裡,沒有孩子是挺沒保障的一件事?”吳怡狀似好奇地問,“不知你是和怎麼和趙先生談起蕭寧的?”
  
  “單太太。”陳穎深吸一口氣,“你想得太多了。”
  
  “嗯,我只是隨便說說。”吳怡點到即止,她盯著陳穎的眼睛,“我知道你為新宏付出了很多,這一點上你可比我勤勞多了。”
  
  “我和單太太情況不同。”約莫是說開了,陳穎也不再繃著,皮笑肉不笑地道,“當然要辛苦點。”
  
  “蕭甯他個性溫和,不喜歡爭鋒相對的場合,他的性格也不合適去幫你搭把手。”吳怡看著陳穎,“不過我有個提議,如果你讓他們自由發展不對蕭寧做任何勸說的話,新宏可以加入日華現在的那個項目。”
  
  陳穎神色一凜,似是完全想不到吳怡在這種時候提出這樣的條件,接著她笑了出聲,帶著不加掩飾的嘲笑,“不愧是單夫人,這是一個威脅嗎?”
  
  “不是。”吳怡對她那副瞬間站到了道德制高點一般的模樣無動於衷,“如果你不答應,我什麼也不會做,新宏能不能中標全靠本事罷了。相反,則一定得到這份機會而已,我可沒威脅你,因為你什麼都不會失去。”
  
  陳穎目光下視,語氣失望裡隱含著高傲,“不知道蕭寧知道了會怎麼想。”
  
  “不知道呢,不過,你會告訴他呢還是會答應下來呢?”吳怡饒有興趣地看著她,“換句話說,你現在更想當蕭甯的母親呢還是想當個更有話語權的趙太太呢?”

☆、最後

  蕭寧的假期被批下來了,沒有二話,轉眼就去定了去C市的機票。
  
  在去旅遊之前,他考慮了不少,末了,決定再和陳穎見上一面。
  
  這一次主要是告知陳穎關於自己和單海鳴的事,這一點上他和以前大不相同,有些事情他再不願意被人發現,就算沒人相逼,不需要解釋,而是宣佈。
  
  既然心中無愧,生活的主動權至少要掌握在自己手裡。
  
  本來單海鳴要來接他,蕭寧老老實實說了,讓他先回家,但是單海鳴這次居然不像之前那樣回應讓他單獨過去,而是道,“那我等你。”
  
  蕭寧很是意外,“我要和陳穎吃飯……”
  
  單海鳴很直接地道,“喝咖啡就夠了。”
  
  蕭寧好笑,他應該也猜到了自己要說什麼,這就是在催自己要言簡意賅,不要浪費口舌了。
  他也沒錯。
  
  蕭甯應了,單海鳴過來接他去了和陳穎約好的餐廳。
  
  陳穎早就到了。
  
  蕭寧主動約見,陳穎當然沒有不願意的,高高興興地出來和他一起吃飯。
  
  不過他總覺得陳穎的態度和往日相比有些奇怪,只是到底他和陳穎到底也不熟,也許對方沒什麼不對,是自己今天心情不同。
  
  因為單海鳴等在外面,蕭寧也就不多囉嗦了,“不好意思,今晚和你吃不了飯了,來點甜點咖啡好嗎?”
  
  陳穎順著他,“好,不過你喝咖啡晚上睡得著嗎?不然另外喝點飲料?”
  
  蕭寧道沒關係,招來服務員點了餐,多少看出來了陳穎的心不在焉,“今天是不是耽誤你的事了?”
  
  “啊?不……”陳穎略有些勉強地笑了笑,“只是覺得奇怪,你怎麼會突然約我出來吃飯……”
  蕭寧道,“過幾天要回C市一次,想告訴你一聲。”
  
  不知是他的語氣,還是這句話裡的內容觸動了陳穎,她微一怔忪,“C市啊……”
  
  陳穎用與其說是懷念不如說是悵然的語氣道,“我也很久沒回去過了。”
  
  蕭甯很自然地道,“下次可以一起回去。不過我看你好像也很忙的樣子。”
  
  他話裡所暗示的邀約很讓陳穎驚訝,一瞬間眼睛都似乎紅了一下,“沒關係,時間還是能抽出來的。對了,你這次是……”
  
  她本能地往仔細地問,卻半路停住了。
  
  儘管很奇怪她為什麼突然停在半路,蕭寧還是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是和我男友一起過去玩一玩,他前段時間忙工作,現在好不容易閑下來了,就商量回我家鄉看看。”
  
  他說得這麼順口,讓陳穎一時之間都沒意識到中間的人稱,可她本來就繃著這根弦,稍一回味就反應過來了。
  
  蕭寧看她視線閃爍,確定她是聽進去了,“這也是我想專程告訴你的事,我想既然我們已經見面了,這件事跟你說一聲比較好,我有一個正在穩定交往的男友,也許你已經見過他了,他叫單海鳴。”
  
  這話過後,陳穎的臉色相當精彩。
  
  她很震驚,震驚的是蕭寧的坦白,她發愣地看著蕭寧,好像第一次看清楚這個人的長相。
  
  蕭寧沒笑也沒說話,靜靜地看著她,讓她明白過來,他說的是真的。
  
  陳穎想到答應吳怡的事,苦澀地抿了抿唇,“你……你是認真的?”
  
  “是的。”蕭寧摸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指,不為其他什麼破原因,完全出自自願而親口在他人面前承認自己和單海鳴的關係原來是這麼令人愉快的事,他鄭重地道,“我和他是認真的。”
  
  “兩個男的認真又有什麼用呢?”陳穎也不生氣,她沒有力氣,也失了立場。憂慮染上她氣質婉約的眉間,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我……我不是反對你,只是,甯寧,社會不承認,未來沒保證,這條路又能走多遠?”
  
  能走多遠。
  蕭寧真沒想過,他自然是希望能越遠越好,可是不是單海鳴或者他說了能算數的,沒人能說了算。
  
  他一直都很怕失去,他怕失去這份安定,怕失去單海鳴,就像他曾經怕失去媽媽爸爸。他一度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地緊緊抓著對盧岩的感情不放,同時不敢對盧岩露出一點點馬腳,這是他能想到的能永遠不失去的最好方法了。
  
  不去擁有就好。
  然而失去本身,偏偏是一件世上最為稀鬆平常的事情了,他這麼小心翼翼,卻也像其他所有人一樣,一路失去著重要的和不重要的東西,可是也沒什麼,他現在過得也很幸福。
  
  這一刻,蕭寧坐在這裡,面對陳穎,腦子裡一時想了很多,又仿佛什麼也沒想。
  
  他問,“你後悔那時的選擇嗎?”
  你不要親戚,不要兒子,不要存款,不要過去,義無反顧地去闖蕩,有沒有哪怕一秒後悔過?
  
  儘管他問得這麼突兀,陳穎在巨大情緒的動盪下並不覺得意外和奇怪,她考慮很久很久,桌上沒人動過的咖啡都為此變冷了。
  
  她知道她該說後悔,她在吳怡面前也是如此說辭,眼下也該在自己想要挽回的兒子面前做出懺悔的模樣說如果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那樣選擇。
  
  可事實不是,她深知自己性格,一輩子眼高於頂,那年對於蕭寧的拋棄對她而言是一場決絕的蛻變,正因為知道自己要什麼,所以痛得她無怨無悔。
  
  陳穎捂住眼睛,眼眶生痛,覺得人生裡再沒有什麼時候比現在更軟弱,聲音因太複雜的感情反而顯得平淡,“不後悔。”
  
  蕭甯心裡一片寧靜,“嗯,那就好。”
  
  他說得真心實意。
  
  隔了片刻,他又道,“謝謝。”
  
  陳穎紅著眼抬頭看他,模模糊糊中覺得終於好似有一點點瞭解自己這個兒子了。她想要笑,可猶如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只做得出一個柔軟了的表情,“我……你們好好過,玩的開心。”
  
  蕭寧和她對視,笑道,“好的,想要什麼,給你帶點特產?”
  
  兩人友好地聊了幾句,陳穎便道,“你有事吧?那先走吧,不用管我。我再待一會兒。”
  
  或許她已看出有人在等自己,蕭寧也不勉強,結了賬起身,“那我先走了,回來聯繫你。”
  
  直到出門為止,他都覺著背影上映著一道視線。只是沒有什麼回頭的必要,蕭寧徑直走出了餐廳。
  
  白晝已長,他才進去不到一個小時,太陽餘暉的熱度還籠罩著大地。蕭甯下意識地被陽光射得眼睛一眯,情不自禁地抬頭望瞭望,夏日晴空,被夕陽一襯,顯得十分高遠。
  
  單海鳴似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下了車,靠在車門邊,看他出來也沒有站直的打算,瘦削的影子從他腳底延伸出來,在地上拉得很長,就像等在長日盡頭。
  
  蕭寧看他沖自己招了招手,便加快了腳步走過去。
  
  等他站到面前,單海鳴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他一次,宛若他不是去喝咖啡聊聊天而是去打了一場架,確定毫髮無傷後才點點頭道,“耽誤太久了。”
  
  哪裡有多久,天都沒有黑。
  
  蕭寧用和往常無異的笑容回應道,“不好意思。”
  
  “餓了。”單海鳴率先進了車,“吃飯去。”
  
  蕭寧繞到另一邊,拉開車門,往餐廳看了過去,幾秒之後莞爾一笑,低頭進了車。
  
  *
  
  就如同計畫的那樣,單海鳴陪著蕭寧又回了一次C市,他們時間富裕,市內逛了一個遍,但單海鳴不想花太多功夫,遠了的地方又不想去,幸好C市周遭也有許多可去之地。他們就決定去往附近的名山,路程不到兩個小時。
  
  到了之後在山腳玩了一天,第二天早晨3、4點就要爬起來,這個時節山上也冷,逼不得已穿得厚厚的走山路,而且被人告知,也不一定能看到傳說中被神話了的金頂日出。
  
  單海鳴的體力比蕭寧好了不止一個檔次,自己速度不慢不說,還非要拉著蕭寧一起保持速度。蕭甯這白斬雞苦不堪言,只覺得這路長無盡頭,後半截基本是借著單海鳴拖拽的力道才連滾帶爬地上了山頂。
  
  黑暗的穹幕下,人頭攢動,居然數目還不少。
  
  他們依偎在捨身崖的欄杆邊,往前一步就是峭壁險峻,視線一垂就是雲海翻滾,連呼吸間都帶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冷清。兩人看著遠方慢慢地出現一道光線,茫茫不知邊界,猶如千萬年來亙古不變的目光,以一個預兆的姿態貫穿在天地之間。
  
  朝霞變化,萬丈金光迎接輝煌的旭日君臨,天空開始優美地燃燒。
  
  蕭甯和周圍的人一樣不言不語地看著,極其的平和,不知不覺想起許多事,他的童年,少年,青年,一張張臉各自變化。好的與不好的,蕭寧都不感排斥,也不是勉強忍耐,而是坦坦然然地回想著,它們塑造了一個如何的自己。
  
  他確然失去過一些東西,不過人生本來就是一場不斷失去的過程。
  
  最後的最後,定格成身邊這個人,很奇怪的是,他現在已經不那麼患得患失了,當然那不是意味著單海鳴對他不夠重要,也不是真的樂觀天真到一輩子就這麼到手了。
  
  他只是覺得心裡因這份愛已經開出了一片花園,在他生命裡烙下了無以倫比的美麗印跡。
  
  不管再遇到什麼事,不管是不是有一天它們不能如初,都不會再改變這件事了。
  
  以此得寧靜,以此得永遠。
竹馬紀事by御小凡 | 主頁 | 我們已經分手了by御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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