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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之誼by御小凡

文案:
徐簡語數外只有作文扣了兩分,孟辛全線飄紅。
徐簡休息時間會去圖書館學習,孟辛跟著一群傻x去堵人。
所以不能怪孟辛真的沒想到他們倆最後能搞一塊去。

徐簡是攻,徐簡是攻,徐簡是攻
重要的事说三遍_(:зゝ∠)_

孟辛:“所以為什麼你在上面?”
徐簡:“因為學而優則上。”
孟辛:“……成績好了不起啊?!”



  ☆、小混混

  孟辛拎著書包從家裡走了出去。
  他晃到大街上,站在肯德基門口看了片刻,推門進去,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往外掏作業。
  櫃檯前面排著幾隊人,油炸食物的味道到處都是,孟辛不自覺地嗅了嗅,喉頭微微一動,隨即把頭埋得更低了。
  他才做完幾道題,玻璃門一開,進來一撥人。
  有個人沖裡面最矮的人道:“你去買,哎那什麼,炸雞、可樂還有漢堡,一人買一個,其他自個兒看著買點。”
  說完推了對方一把,看著小個子喏喏點頭,他才轉頭拉著領口沖其他人道:“媽的,怎麼這麼笨,一點不機靈。”
  他聲音著實不小,甚至隱隱有種炫耀,幾乎一個餐廳的人注意力都往他們那裡飄了一下,眼神無聲地表達不喜:小混混。
  這群人似乎對此毫無察覺,互相開著玩笑,擠擠攘攘地在離孟辛不遠的地方坐下,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
  孟辛本來就餓得集中不了精神,被這麼一吵心裡一股火騰騰地就冒了起來。他把筆往桌上一放,看向那群人。
  大約是他目光著實露骨了點,其中有個人瞧見了,停了講話,用手捅了捅兩邊的人,朝孟辛努了努嘴。四五個人順著看了過來,孟辛無動於衷地與他們對視。就這麼互相瞪了好半晌,坐在中間的那個仿佛覺得有趣似地笑了笑,沖孟辛勾了勾手指。
  傻X逼。
  孟辛低頭繼續寫作業,忽然聽到一聲輕響,對面有個人坐了下來。
  “看什麼看?”
  正是剛才沖他勾手指那個傢伙,手肘吊兒郎當地放在桌上。
  其餘人也跟了上來,各自在孟辛旁邊找座位坐下,圍成了一股談不上友好的氣氛。孟辛已經憋一晚上了:“想打架?”
  “喲。”那傢伙笑了起來,他一笑,剩下的都哄然跟著笑。他伸過手想捏孟辛的臉:“瞧不出來脾氣挺沖的啊。”
  孟辛皺眉躲開,再開口就很不客氣了:“少他X媽廢話,要打就打。”
  他長得眉清目秀,少年的氣質乾乾淨淨,安安靜靜坐那兒寫作業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像個乖乖牌,居然脫口就彪出這麼一句髒話來,反差實在是大。眾人都愣了愣才有反應,當即劈裡啪啦全站了起來:“你沖誰橫呢!”
  就對著孟辛的那人很有點風範地揮了揮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動,隨後又笑嘻嘻地對孟辛道:“你這小孩挺有意思的,怎麼著,我們打擾你寫作業了?”
  孟辛睨著他,面無表情。
  矮個子端著一大盤東西急匆匆地走了過來,他站得近了,孟辛分了點神在他身上,才覺出他有幾分眼熟,不過一時想不起哪兒見過。
  他見孟辛這一副“來吧正面剛”的氣勢有點不知所措,頭一縮,小心翼翼地瞧著說話那人:“東、東哥,買好了?”
  被叫做東哥的指了指桌子,矮個子忙把盤子放上面。一盤子漢堡雞翅薯條堆在面前,孟辛好險肚子沒叫起來,他惱火地看了看東哥,把作業本一收就準備要走。
  “別急著走嘛,你作業都沒寫完是不?”東哥讓幾個人各自分了吃的走,還留了不少,他自己剝了個奧爾良烤肉堡,擺出要和孟辛聊天的架勢,“要不一起吃點?你在附近上學呢?”
  孟辛陰沉地盯著漢堡,跟盯著個仇人似的。要是回家他應該也還能吃點東西,可他著實不想回家……
  一屁股坐回去,孟辛自覺地拿了根薯條塞進嘴巴,又伸手去拿漢堡,嘴上道:“在哪兒上學關你屁事。”
  *
  孟辛跟著剛認識的馮向東在外混了一宿。後半夜他在網吧囫圇睡了一覺,小小的包間裡睡了一地的人,就他和馮向東待遇好點,蜷在電腦前的小沙發上。
  生物鐘讓孟辛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大腦空白幾秒鐘後他猛地驚醒:“幾點了?!”
  馮向東被他吵醒,不耐煩地轉到一邊去。其他人更是一群死豬,沒一個人理他。
  房間裡掛著個鐘,孟辛抬頭一看,時針差一點就指到9,不禁暗暗罵了一句操,今天才週二,還要上學呢。
  在網吧的廁所簡單梳洗之後,孟辛和馮向東打了聲招呼,飛奔去了學校。
  可就算他跑再快,仍然遲到了整整半節課。
  好死不死第一二節課都是班主任周麗娟的。所以毫無意外的,一下了課孟辛就被提溜進了辦公室。
  周麗娟嚴肅道:“早上怎麼遲到那麼久?”
  孟辛實話實說道:“起晚了。”
  “你自己說說,”周麗娟敲了敲桌子,“這個月你遲到多少次了?高中生了,還一點都不能自律?今天半堂課都過了你才來,你跟我說你起晚了?你父母是怎麼管的你?”
  孟辛死豬不怕開水燙地耷拉著頭,不吭聲。
  這種無賴的態度把周麗娟給點火了:“孟辛!你嘴裡有一句實話沒有?!這都高一下半學期了!自己的事一點不重視!誰能幫得了你?”
  她的話猶如石沉大海,一點回應都沒有。
  “你身上怎麼一股煙味?”周麗娟在空氣裡聞了聞,警惕道:“你吸煙了?!”
  “沒有。”孟辛沒抽,但馮向東他們抽了不少,關在一個房間裡一晚上,身上自然沾了味道。
  周麗娟也沒說信不信,看他的眼神卻已是很懷疑了:“孟辛,你這學是不是不想上了?”
  這話就很嚴重了,孟辛咬住嘴唇內側的嫩肉,有點痛,可臉上還是一片無所謂。
  朽木不可雕,周麗娟知道和這種人多說無益,搖著頭道:“回教室上課去。學習是你自己的事,你好自為之。”
  孟辛得了話,不打頓地立馬竄出了辦公室,那個滿不在乎的背影又把周麗娟氣了一輪。
  “孟辛。”
  還沒走幾步,孟辛就被人叫住了,迎面而來的同班同學站在跟前,捧著一堆本子。
  孟辛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了,心裡罵了一句臥X槽,語氣不好地問:“幹嘛啊?”
  “數學作業就你沒交了。”徐簡並沒有被他的惡形惡狀給嚇退,往辦公室看了看,平靜地問,“你自己交過來嗎?”
  昨晚孟辛英語作業都才寫一半就遇上馮向東他們了,之後又跟著不剛不相識的新朋友在外晃蕩,哪裡有時間寫作業。
  他敷衍地點頭:“嗯嗯,我自己交。”
  徐簡皺了皺眉,孟辛懶得理他,繞過他啪嗒啪嗒地回了教室。
  坐在自個兒座位上時,他提著的那口氣終於泄了。
  一夜未歸,不知道他爸媽有沒有著急,有沒有到處找他。
  畢竟是第一次夜不歸宿,孟辛多少有些心慌和後悔,懨懨地趴在桌子上,聽著上課鈴響也沒坐直。
  渾渾噩噩混完一節課,他只想靜一靜。
  “孟辛。”徐簡不知何時來到他座位前,“你的作業呢?”
  孟辛從交疊的手肘中轉頭,露出一隻眼睛瞟向徐簡,咕噥了一句真煩,提高聲音道:“你別管。”
  徐簡道:“剛剛你說過自己交的。”
  他說話不緊不慢,聲調也沒多大的起伏,卻就是能讓人聽出一股堅持。孟辛沒辦法,只得懶散地回道:“我沒寫。”
  這話說完,徐簡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孟辛打了個哈欠,閉眼睡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CP是徐簡X孟辛
大家不要搞錯咯-w-
這是一個談戀愛順便好好學習的故事,高中畢業前,學習大過天。
存稿有20章,所以20章之前都能日更,之後就……看天意吧【扭動著爬遠

  ☆、就這樣

  孟辛放學的時候在校門口看到了馮向東。馮向東帶著兩個人,看著眾多放學走出校門的學生。他一轉眼瞅到了孟辛:“放學了?”
  “怎麼在這兒?”孟辛昨晚沒睡好,這會兒困得不行,說話間就打了倆哈欠。馮向東看著就比他大幾歲,渾身上下沒一點學生氣,抱著手肘痞笑道:“過來辦點事。哦,在那兒。”
  他身邊那兩個人朝他瞅的那個方向走了過去,孟辛順眼一看,正是昨晚那個矮個子。
  怪不得眼熟呢,是他們學校的啊。
  沒容他多想,就被馮向東打斷了。
  “一起不?”馮向東問,“晚上K歌去。”
  孟辛揉了一把眼睛,有點猶豫,惦記著家裡的情況,搖了搖頭:“下次吧,得回家一趟。”
  馮向東也不勉強,領著那三個人一起走了。
  *
  回家的路程孟辛也沒乘車,走了四十多分鐘,到家門口的時候還有點怯。做了會兒心理建設,他掏了鑰匙開門。
  家裡的油煙味讓他放下心來:“媽,爸,我回來了。”
  聽到動靜,何舒碧從廚房裡端了菜出來,看上去很是疲倦:“你爸不在,回來了就吃飯吧。”
  昨晚吵得那麼凶,孟正宇不在家也是正常,這都成了習慣了。孟辛放了書包,幫著何舒碧擺了碗筷,母子倆圍著小桌子坐下,沉默地吃飯。
  都要吃完了,何舒碧都沒說起昨晚的事,孟辛才遲疑地主動道:“媽、昨晚上我去朋友家住了一晚……”
  “你昨晚沒回家?”何舒碧茫然地看著孟辛,後知後覺地解釋,“哦……我昨晚去了你姑姑那裡。”
  說完,她心不在焉地道:“吃飯吧。”
  就對孟辛昨晚的事不再過問。
  孟辛一半松了口氣一半失落,也不知再和何舒碧說什麼,吃完飯幫著收拾乾淨屋裡,回了自己的臥室。
  他心煩意亂地做完作業,倒在床上胡思亂想,憂心忡忡地迷糊了過去。
  *
  半夜,孟辛驚醒,他爬起來,縮到門邊。孟正宇回來了,正和何舒碧激烈地爭吵,伴隨著各種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讓人心悸。
  一聲震耳的關門聲後室內變得一片寂靜。
  孟辛不得不推門出去:“媽……”
  “孟辛?你不睡覺出來幹嘛?”何舒碧本來站在窗邊朝下望,聽到他出來轉過頭,皺眉看他,一下站了起來,“快,快去把你爸叫回來。”
  也不等孟辛答應,何舒碧就抓住他的手腕往門口拖,把他推搡出了門:“快點去,我看到他往大門那邊走了!”
  她瞧著孟辛只盯著自己不說話,不高興地推了孟辛一把:“趕緊,傻了啊?”
  孟辛順從地往樓下跑去,樓道裡的燈隨著他的腳步依次亮起又熄滅,等他到樓下時,孟正宇早就不見影了。
  社區的大門晚上是要關的,孟辛抓著鐵欄往外瞅了瞅。門衛是老鄰居,是認識他家的:“你爸剛才出去啦。你要找他嗎?”
  孟辛愣愣地點點頭。
  “唉。”門衛大叔從門衛室裡出來,“這個時間了,小孩子不要亂跑,別走遠,看到沒人就回來。”
  道完謝孟辛跑了出去,街上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他也不知道孟正宇往哪邊走的,在外面沒頭蒼蠅一樣找了快一個小時才終於放棄。
  “快點回去睡吧。”門衛給他開門時歎了口氣,只是別人家的家事終究不好多說,“明天還要上課吧?”
  “嗯……對不起,這麼晚還要麻煩你。”孟辛勉強笑了笑,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家門前。
  門一開,何舒碧看到他一個人氣就不打一處來:“你爸呢?”
  孟辛看著腳尖:“……沒找到。”
  “沒找到你回來做什麼?”何舒碧說著就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罵,“和你爸一樣,全都靠不住,我命怎麼這麼苦。”
  孟辛跟著她進了屋,罰站似地站在她跟前,聽她嘮嘮叨叨地罵著孟正宇和他,這日子沒法過了云云。
  孟辛突然開口打斷道:“不如你們離婚吧。”
  何舒碧一哽,吃驚地看著他,揚手給了他一巴掌,尖利地呵斥道:“你有沒有良心!誰會勸自己爸媽離婚的?!”
  孟辛被她扇得偏過頭去,臉頰一下就紅了,還有兩條細細的刮痕。他低聲道:“我是說,如果你們過得不開心……”
  “你閉嘴!”何舒碧喘了幾口大氣,猛然大哭,“你給我滾出去!滾出去!”
  孟辛一臉麻木,沒有動。
  何舒碧一開始折騰就沒玩沒了,直到淩晨4點她才消停回房躺著,不知是要繼續哭還是肯睡了。孟辛從頭陪到尾,回到臥室一時沒有多少睡意。
  他趴在書桌上,透過窗簾的縫隙看向漆黑的天空,一直發呆到天亮。
  *
  第二天孟辛沒遲到,卻睡了兩節課。
  周麗娟自然大發雷霆,從孟辛多次遲到說到上課睡覺,從不做作業到不重視學習。把孟辛說得一個頭兩個大,為了停止這無休止的念叨,孟辛只得反復保證,末了還要交一份檢討才得以脫身。
  他一出辦公室就往牆踹了一腳,只覺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對。
  一轉頭,徐簡按照往常的時間捧著作業本正往這邊走。
  “徐簡,你打我小報告?”孟辛心頭邪火亂冒,有股逮誰咬誰的勁兒,“你人怎麼這樣啊?”
  徐簡似乎沒明白他在說什麼,抱著東西皺眉想了片刻:“你說什麼?”
  “你裝什麼蒜啊。”孟辛朝他肩膀推了一把,沒推動。他惱羞成怒地拍了拍手,像時碰到了什麼髒東西時,和徐簡擦身而過抬著下巴道:“跟周麗娟說我沒寫作業的是你吧?”
  徐簡這才恍然大悟,側過身道:“我沒和周老師說,趙老師問的時候我提了一句。”
  孟辛雙手插兜,頭也不回地回了一句:“那還不是你說的。”
  真他x媽x操x蛋。
  *
  混了一天,孟辛放了學不想回家,剛好看到兩個認識的傢伙蹲在校門口不知道在瞧什麼。他徑直走了過去:“馮向東沒來啊?”
  兩人正是之前一起去網吧睡了一晚上的,見孟辛過來搭話,便都站了起來,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道:“東哥就在前面,我們正要去找他。”
  “哦,那一塊兒吧。”孟辛鬱悶地道,“我晚上沒事。”
  兩人都笑了起來,說話的那人過來勾住孟辛的肩膀:“走走走,幾步路。”
  孟辛不喜歡和人這麼親密,不動聲色地閃開,對方倒沒有察覺,和他擠擠攘攘地走了兩條街。那裡正是學校在外的學生停車區,馮向東和一干小弟坐在不遠處的奶茶店門口,等人走近了,他叼著根煙笑道:“喝奶茶不?進去拿一杯。”
  其實孟辛覺著他們這種做派有種說不出的滑稽和弱智,他無聊地在旁邊坐下:“不喝。”
  “臉上怎麼啦,被人撓了?”馮向東樂呵呵地問,“誰這麼不長眼啊?哥幫你教訓他。”
  孟辛撐著頭:“自己撓的。”
  馮向東瞅著他笑了兩聲,把煙一滅:“走,吃飯去。”
  *
  孟辛跟著他們吃了飯,第一次進了KTV,被馮向東哄著喝了一口啤酒,辣得他差點沒吐出來。
  臨到淩晨6點人家要關門了,一排人蹲在街邊,除了孟辛一人一根煙,偶有行人匆匆路過,都會不自覺地打量他們一眼。
  孟辛有點不清醒,又好像很清醒,他感覺得出別人看過來的視線和往常不一樣,帶著點躲避和嫌棄。
  腦子裡好像有個聲音在說,這樣不太好吧。
  馮向東夾著煙遞了過來:“來一口?”
  這樣是不好的,孟辛明白卻還是接過來,學著他們那樣抽了一口,立即咳得肺都要出來了。馮向東哈哈大笑,孟辛眼睛裡夾出生理性的眼淚,也敷衍地附和著笑了笑。
  這樣……似乎也沒什麼不好的。

  ☆、這麼寸[捉蟲]

  周麗娟給孟正宇打電話告狀,可孟正宇太忙,忙著出差,忙著應對何舒碧,擠出來的時間只夠先逮住孟辛打一頓。
  孟辛也不躲,不吭不叫地站那兒給他打,就是這樣的消極應對讓孟正宇差點沒把掃帚打斷:“你不服是吧?!我讓你不學好!你說你最近出去都和什麼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何舒碧本來沒出聲,一聽他這麼說就被戳到什麼開關似的尖利道:“還不是跟你學的!你說你動不動就幾天不回家是什麼意思?”
  “你神經病,”孟正宇頭疼地回頭吼,“早跟你說多少遍了,老子是出差!”
  何舒碧冷笑:“你晚上一個人出門也是出差?出的哪門子差?去誰的床上出差了?啊?你說清楚!”
  “你嘴裡放乾淨!”孟正宇把掃帚一摔,“你以為我想半夜出去找地方住?還他媽不是為了躲你這個瘋婆子!你在外面整天整天打牌,回來就只會糾著我鬧!你還有完沒完了!”
  孟辛冷冷地看著兩個人不管不顧地爭吵起來,然後如同往常一樣以孟正宇摔門而出告終。何舒碧早就一臉淚,擦著眼淚看到雕塑一樣的孟辛,撿起地上的掃帚就往他身上打:“你不學好!不學好!跟你爸一樣!只會讓人不省心!你是死的啊!就看你爸和我吵?一點忙都幫不上!”
  木質的把柄一下掃到孟辛臉上,孟辛下意識地躲了躲,還是被掃到鼻樑,一陣熱流伴隨酸痛往下流。
  孟辛用手背擦了擦,全是血。
  何舒碧停了,下了這麼重的手讓她也有點不知所措。孟辛沒什麼劇烈的反應,去了一趟廁所,用冷水洗乾淨臉,揉了一團衛生紙往鼻子一塞。
  他抹了一把濕淋淋的臉,抬眼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很快撇開了視線。
  走出廁所,何舒碧已經不見了。
  他們全家三人,各有各的去處。
  孟辛頂著這張臉出門找馮向東去了。雖然和那群人混在一起也很無聊,但他能覺得輕鬆點,畢竟只需要聊些不過心的笑話,吃吃喝喝的日子就過了。
  不累。
  *
  轉眼到了期中考試,孟辛越考越漿糊,上課都在睡覺,作業全是抄的,對著卷子就沒幾道會做的。
  他把卷子翻得嘩啦啦地響,胡亂填了選擇題就提前交卷了。
  監考老師一直重點關注他,雖然他沒作弊,可他交上來的大片白卷還是讓監考老師沒給他擺出什麼好臉色。
  孟辛也不在意,最近別人對他都是這樣的態度,最開始的羞恥感在習慣之後也淡去了。
  期中考只要交了卷就可以提前走,他溜溜達達走到奶茶店,就看到最近都愛待這兒的馮向東。
  大家嘻嘻哈哈打了招呼,馮向東問孟辛:“你們考試什麼時候完?”
  孟辛不上心地道:“再有一個小時吧。”
  “怎麼臉上傷啦。”馮向東歪頭,查看孟辛下顎處的青腫,“又被揍了?”
  自從那一次之後,孟正宇每次教育孟辛就要上手,這事兒就算孟辛不說,旁人也有眼睛看,更何況馮向東混得熟了,孟辛再注意偶爾也會露那麼幾句家常話出來。
  關於這個孟辛一貫不想多說:“一會兒去哪兒啊?”
  “不著急,哥幾個最近手上緊了,找人湊點先。”馮向東揮了揮手。旁邊沈昌偉也是附中的,比孟辛大一年級,這時笑道:“哎、東哥,不找王澤啦?”
  馮向東道:“羊毛不能指著一隻羊薅嘛,薅禿了。”
  一群小混混無所事事地等著,孟辛發呆狀嚼著奶茶裡的珍珠,陸陸續續地有學生出來了,停車區開始人來人往。
  馮向東指了指:“哎,那個。”
  他一指,其他人就動了,極有默契地圍向了被馮向東看著的那個人。
  因為這裡太多人出入,學生們都是推著車隨著人流走到街那頭才騎上去的,速度慢得很,要攔下來根本不費事。
  李琦把住那人自行車的車龍頭:“哥們兒這車挺好看啊,過去聊會兒天?”
  孟辛一張嘴,吸管落了下去。
  徐簡掃了一眼擋住他的這些人:“我不認識你們。”
  “這會兒不就認識了嗎?”肖力出手揪住他校服的領子,往馮向東這邊扯,“不要緊張,就是想和你交個朋友。”
  徐簡被他扯得往前傾,掰著自行車把手穩住了身形,也不知是他反應遲鈍還是心理素質好,也不見特別慌,還能反問:“你們要幹什麼?”
  “也沒什麼,”肖力不懷好意地笑笑,“就是最近手頭緊,想找你借點錢。”
  這話一落,另外四個人把徐簡團團圍住,只是徐簡個子不矮,讓這幾個大了他幾歲的人都沒什麼身高優勢。
  “喂!”
  孟辛喊了一聲,所有人動作一頓,包括馮向東都轉頭看他。
  其實孟辛也挺不待見徐簡的,徐簡成績優秀又聽話,是老師交口稱讚的好學生,和孟辛,特別是現在的孟辛完全不一樣。他們之間除了收作業之外毫無交集,講白點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在孟辛認知裡那是需要互相看不順眼的。
  不過怎麼說也是同班同學,無動於衷地旁觀也太困難了。
  “那個……”孟辛有點尷尬,偏過頭去看馮向東,順勢也躲開徐簡的視線,“東哥,那是我們班上的同學。”
  “哦。”馮向東看了他好一會兒,才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那算了嘛,看在小辛的面子上。”
  肖力看馮向東表態了,重重在徐簡肩膀上拍了拍:“行吧,同學,打擾了啊。”
  人都散開,給徐簡讓了條路出來。徐簡卻沒立刻逃開,反是盯向孟辛,不確定地喊了一聲:“孟辛?”
  孟辛沒答應。
  馮向東似是覺得這畫面很有意思,笑著搭話:“小辛,你同班同學叫你呢。”
  仿佛能感覺到那股視線戳在臉上,孟辛不耐煩地把頭偏得角度更大的,做出絕對不會理會的表態。
  徐簡這才又各自看了看馮向東他們,推車走了。
  “不好意思啊。”馮向東道,“誰知道這麼寸,剛好碰到你同班同學。要不要幫你警告一下,讓他別跟你們老師說。”
  孟辛心裡也這麼擔心著,卻不想讓馮向東再對徐簡做什麼。他煩躁地站起來:“沒事,和他也不熟。再說我也沒做什麼,我今天先回去了。”
  馮向東眯了眯眼睛,懶懶地道:“好吧,明天來不來啊。”
  “看吧。”孟辛想到徐簡就心煩意亂,別明天這傢伙真給周麗娟說了。
  嘖,真是麻煩。
  *
  第二天,孟辛守在教室旁邊的樓梯口,瞧見徐簡上來了,連忙咳嗽了兩聲,冷著臉道:“喂!”
  徐簡步伐一停,抬頭看他,大約是正對著光的關係,眼睛看起來漂亮得不可思議。被這麼一雙眼睛盯著,孟辛都有點忘詞了。
  他慢慢走了上來,沒等孟辛說話就開了口:“你和昨天那群人是一起的?”
  孟辛沒聽出這句話裡到底有沒有鄙視和審問的意思,只慌慌張張地梗著脖子道:“關你什麼事,昨天我幫了你,你可別背後捅我一刀,又跟周麗娟打小報告去。”
  徐簡皺著眉沒說話。
  “誰讓你這麼傻,看到這種人不知道躲遠點。”孟辛撇撇嘴,也怪不得別人會盯上徐簡,雖說都穿著統一校服,可徐簡書包和運動鞋都是愛迪達的,手上還帶著看上去價格不菲的運動手錶,“聽見沒,不准和周麗娟說。”
  徐簡看著他問:“不然你就叫那群人來揍我嗎?”
  看過來的目光說不出什麼意味,讓孟辛忽然生出幾分挫敗來。
  那種挫敗大概叫做自慚形穢。
  他視線落在了地上,因為太不自在,還拿鞋尖踢了踢。
  孟辛比徐簡矮了幾公分,剪著刺啦啦的短髮,垂著頭的模樣在徐簡居高臨下地看來就像一隻縮起來的小刺蝟。
  徐簡看見這只刺蝟忽地動了動,對著自己露出一個笑容,轉身就走:“隨便你,愛說不說。”

  ☆、家長會

  好幾天都沒有動靜,孟辛稍微放下心來,看來徐簡沒有告狀。
  他們依舊沒有交集,只是這個有些不堪的共同秘密讓他們偶爾在人群裡會莫名其妙地對上視線。徐簡總是沒表情的,像是這件事壓根就沒發生過。
  但是孟辛琢磨著他肯定在心裡鄙視著自己,於是在每次對視中擺出一副無所謂得近乎挑釁的模樣。
  就像這樣就還能保護點什麼。
  *
  期中考之後就是家長會,孟正宇沒空,孟辛跟著何舒碧一起到了學校。家長在教室開會時,學生三三倆倆在外面等著。
  天空藍得沉悶,孟辛在這學校裡沒有玩得好的朋友,自個兒趴著走廊的半高圍牆上,看了半天操場也覺得沒什麼意思。他側著頭沒骨頭似的搭在瓷磚上朝旁看,那一頭的圍牆邊徐簡也是一個人站著,拿著一個小本本在看。
  徐簡的五官都長得不算特別精緻,可也許是他身上的某種氣質,這樣的五官在他臉上就顯出一股完美無缺來,十分好看,也足夠讓人覺出高嶺之花的不可接近來。
  孟辛撇見後面站了好幾群女生,時不時要瞅他一下,就沒一個敢上來搭話。
  “喂——”他拖長聲音喊了一聲,“徐簡。”
  徐簡大約是沒想到孟辛會跟自己搭話,反應慢了一拍才微微轉過頭,疑惑地看他。
  孟辛手撐著半張臉,滿臉無趣地問:“你手裡那是什麼?”
  這奇怪的搭話讓徐簡頓了頓,拿起來給他看了看,封面寫著CET-4。
  孟辛不認識那是什麼,但也猜到肯定是事關學習英語的。他很不屑地切了一聲,惹得徐簡皺了皺眉。
  這時候教室裡聲音陡然大了起來,應該是要結束了。外面的學生齊刷刷地看向教室門,果然門一開,家長們就魚貫而出。一個男人走到徐簡身邊,低頭沖他說話,孟辛估摸著是他父親,兩人平淡內斂的表情如出一轍。
  “孟辛。”
  孟辛轉頭,何舒碧和周麗娟站在一塊,不太高興地沖他招了招手。
  “我們去辦公室吧。”周麗娟沖何舒碧禮貌地點了點頭,走在前面帶路。何舒碧給了孟辛一個“瞧你惹的麻煩”的眼神,和他一同跟在後。
  在辦公室裡坐定後,周麗娟對何舒碧道:“孟辛的狀態不太好,他剛進班時的測試成績是很不錯的。但是最近我感覺他心思完全不在學習上,這次期中成績居然沒有一門及格。”
  何舒碧責怪地看著孟辛,隨後歎了口氣,眼圈說紅就紅:“老師,他爸爸老不在家,我一個人又要上班又要管家,有時候管不過來,真的是麻煩老師了。”
  “原來是這樣……”何舒碧情緒上來得這麼快把周麗娟都嚇了一跳,趕緊道,“下學期就高二了,我是想現在還來得及矯正。在學校作為老師我是有義務引導孟辛的,家裡還是要靠家長。”
  “老師你不知道,孟辛在家裡也一點不聽話。問他學習成績他也不說,只知道在外面瘋玩。”何舒碧沒接周麗娟的話題,傷心地擦了擦眼睛,“常常惹我生氣,還挑撥我和他爸吵架,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周麗娟吃驚地看了看孟辛,轉頭去安慰何舒碧。
  孟辛看著虛空出神,直到周麗娟和何舒碧聊完都沒插一句話。周麗娟送他倆出辦公室,看向孟辛的視線裡滿是失望。
  孟辛一瞬間很想大喊大叫或者轉身跑走,可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臉色越發冷漠,沉默地和何舒碧出了校門。
  “你看你讀得什麼書?”何舒碧一邊打車一邊數落他,“你們老師當著全班家長的面念你們的成績,你讓我多丟臉你知道嗎?”
  說到恨處她忍不住用手指使勁戳了戳孟辛的額頭:“你們班第一名叫什麼來著,徐簡,數學和英語都是滿分!語文就作文扣了一分,你就不能學學人家?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白癡,只會丟人現眼。”
  孟辛跟根木頭似的沒有回應,何舒碧罵著罵著也沒意思,抬腕看表:“我約了人要來不及了,你自己回家吧。”
  她邊說邊伸手打車,招來的出租停在旁邊就坐了進去,叮囑孟辛道:“冰箱裡還有點飯菜,餓了就熱來吃吧。”
  隨後跟司機說了個地址,催著司機趕緊開走了。
  周圍都是家長和學生的搭配,有一起走路的,有電瓶車載人的,也有開車的,襯得呆站在那兒的孟辛像個沒人管的孤兒。
  孟辛看著吵吵鬧鬧的人來人往,心頭空蕩蕩的。
  他在原地站了幾分鐘,最終往馮向東往常出沒的奶茶店走去。今天那裡沒人,他走到街邊,盯著街中間發呆。
  忽然,他回過神來,目光隨著人流裡的一個人慢慢移動。仿佛冥冥中有所感應,那人本來推著車看路,卻沒有預兆地朝孟辛這邊看了過來。
  那一瞬間說不出什麼原因,孟辛想躲起來。然而徐簡的視線太有力度了,一旦對上就像被逮住,找不到合適的機會移開。
  他還推著車走了過來,讓孟辛不得不面癱著臉開口說點什麼打破這奇怪的氛圍:“你傻啊,又走這條路。不會從校門前面繞一下嗎?下次再被攔不幫你說話了。”
  徐簡在他面前站定,朝他身後的奶茶店看:“你在等他們?”
  孟辛懶散地問:“你沒你爸一起走?”
  徐簡簡單地回答:“他還有工作。”
  明明只是關係還有點僵的同學,這時居然就這麼聊起了天,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孟辛翹起的嘴角勾起一抹幼稚的嘲諷:“聽說你考得不錯啊,只有作文扣了一分?”
  徐簡認真地糾正他:“不是,扣了兩分。”
  孟辛:“……”
  這話題是接不下去了,他問:“回家?”
  徐簡回道:“我去市圖書館還書。”
  本來就沒共同話題,大概是太沒事可做了才和他沒話找話,孟辛意興闌珊地道:“真是好學生,啊、沈昌偉!”
  看到沈昌偉的孟辛急忙把人叫住,趁勢從這尷尬的境遇裡脫身。
  沈昌偉也騎了個自行車,他瞧見徐簡,沒打招呼,直接沖孟辛點了點頭:“你們今天開家長會吧,你不跟著回家?”
  他一走近,徐簡就跨上自行車:“那我先走了。”
  “嗯嗯、拜拜。”孟辛隨意地沖他揮揮手,等人騎遠後沈昌偉才道:“原來你們關係還挺好的啊。”
  孟辛一愣,隨即自嘲地笑笑:“人家優等生呢,和我關係好什麼好。東哥他們呢?”
  沈昌偉道:“前面網吧呢,過去不?”
  孟辛自然說好,反正他也無處可去。沈昌偉推著車走在一邊:“跟你說,東哥這兩天心情不是很好,你說話注意點。”
  “怎麼了?”孟辛這幾天都沒和馮向東見面,對此一無所知。沈昌偉道:“也沒什麼,前兩天肖力被人打了。然後李琦他們幫肖力找場子時又被人揍了哈哈哈哈。”
  他說著自己兄弟被打幸災樂禍的:“那邊的一點都不給東哥面子,說揍就揍了。估計過兩天東哥要帶我們去堵人。”
  孟辛心想好煩,嘴上道:“哦,這樣啊。”
  沈昌偉瞧著他:“到時候你可別慫。”
  “誰慫了?”孟辛拉了拉嘴角,過紅燈時想起了徐簡,人家會去圖書館學習,自己卻要傻逼兮兮地跟著人去堵門,陡然間覺得特別沒意思。


  ☆、創口貼

  馮向東果然帶著他們去堵人了。
  兩撥人見面就心照不宣,換了個地方就開打。孟辛覺著傻x逼,但自己還要跟著傻x逼一起當傻x逼去打另一群傻x逼。
  傻x逼們都掛了彩,也沒分出個究竟來就各自散了。孟辛嘴角被磕破了,顴骨上又青又腫還破了皮,便沒和馮向東他們繼續鬼混而是回了家。
  家裡沒人。
  孟正宇是出差了還是住公司宿舍沒回來,孟辛不知道,何舒碧應該是打牌去了。他洗了一把臉,胸口悶得難受,沒處理傷口也沒吃飯就爬上床睡覺了。
  早晨起來時傷口還在痛,孟辛對著鏡子看,青腫的地方更明顯了,看上去有點慘。
  頂著這樣的臉趕到學校,旁人紛紛側目,孟辛只當看不見。他昨晚難得睡得比較早,上午也不瞌睡看,可晚飯早飯都沒吃,一直趴在桌上閉目養神。
  因為左邊臉上有傷,他只能朝左趴著,就這麼個姿勢一節課下來脖子都疼了,一下課就直起來扭了扭。
  還沒等他多扭幾下,就看到徐簡從前排走了過來,徑直站到他的桌子旁。
  孟辛揉著自己的脖頸後側,拿白眼看他:“找我?我數學作業交了啊。”
  徐簡沒說話,放了一個東西在他桌上。
  “毛病啊……”孟辛茫然地搭下眼簾一看。
  一個創口貼。
  再抬頭徐簡已經走了,孟辛看著這個普普通通的創口貼,那種衝擊力就像有人打了他一拳,讓他有些發蒙。
  什麼意思?
  他覺得最該做的就是很不在乎地把這東西隨手扔了,他拿著那個創口貼翻過來,翻過去,幾根手指攆著,怎麼都丟不出去。
  孟辛偷偷往前面看,徐簡坐在第二排,背影和他的人一樣,挺得一板一眼的,長得又不矮,讓後面的人怎麼看?
  “……好麻煩……”孟辛吐詞不清地咕噥抱怨。
  他重新趴在桌子上,盯著徐簡的背影好半天,又盯住那塊近在眼前的創口貼,很小聲地重複:“好麻煩啊……”
  *
  就著窗戶那一點倒影,孟辛還是把創口貼貼在了臉上,因為破皮的地方一旦不小心碰到就會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很不舒服。
  接受了他人的禮物,總得有點表示。
  惦記著這麼一件事,他整個人都有點坐立不安的。好不容易蹭到放學了,他拖拖拉拉地收拾著沒什麼東西的書包,眼角餘光一直瞄著徐簡。看到徐簡已經往門口走了,他才一個健步地追了上去,中間還差點撞到別人。
  要到徐簡跟前時他又慢了下來,一副心不甘情不願地樣子喊住徐簡。
  聽到聲音,徐簡轉頭見是他,略有點意外,放慢腳步配合他:“什麼事?”
  指了指臉上的東西,孟辛不甚自在地道:“謝了。”
  其實孟辛的長相有種瓷器般的精美,是小時候三姑六婆路上阿姨都會忍不住上來逗一逗的討人喜歡,可頂著一頭看上去滿是硬茬兒的髮型,半張臉都是傷,又斜斜貼著個創口貼,和乖巧整潔差了十萬八千里。
  多了幾分少年氣的桀驁,卻又是別種味道。
  徐簡多看了他幾眼,才簡單道:“不客氣,用得上就好。”
  兩人到現在能聊的還是沒營養的廢話,孟辛摸了摸臉上的創口貼問:“你怎麼隨身帶著創口貼的?”
  “只是以防萬一。”徐簡打量的視線落在孟辛的臉,應當是查看臉上的傷,帶著他一貫做事的專注和仔細。
  孟辛正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就聽到他不太贊同地問:“你和他們去打架了?”
  “啊。”剛才的小情緒霎時褪去,孟辛把轉頭朝另一邊,硬邦邦地回道,“出來混怎麼能不打架。”
  徐簡隔了片刻才道:“以後別這樣了吧,你都受傷了。”
  “無聊。”孟辛低頭看路,口氣已是很有些不開心,“關你什麼事,管的真多。我媽都沒管我呢。”
  這話猝不及防地透出了點委屈來,孟辛回過神來時就習慣性地咬住嘴角內的嫩肉,卻碰到傷口疼得閉了嘴。
  徐簡問:“這樣有意思嗎?”
  聽得出他話裡帶著真心的疑惑,並不是一句諷刺的反問。
  孟辛心道,沒意思。
  可不這樣也沒意思。
  和身邊走著的徐簡對比,這樣的感覺尤其深刻,孟辛越發煩躁起來,一出校門口,他就迫不及待撇下一句“拜拜”,也不等徐簡再說點什麼,一溜煙跑了。
  *
  今天沒和馮向東約好,被徐簡這麼一攪孟辛也沒心情再去找他們,乾脆直接回了家。何舒碧也在家,瞧見他那張臉:“怎麼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孟辛道:“沒,從樓梯上摔下來了。”
  何舒碧狐疑地打量他,最終沒從孟辛坦然的臉上看出個所以然來:“你少給我惹事啊。要讓老師請家長,我可沒空去。”
  “哦。”孟辛隨口答應,往廚房走去,“吃飯了嗎?”
  “吃了,誰知道你要回來。”何舒碧拿著遙控器翻看頻道,牢騷道,“和你爸一個死樣。”
  冰箱裡東西也不多,孟辛將就著給自個兒下了碗雞蛋番茄面,端著碗在廚房就唏哩呼嚕地吃完了,連著何舒碧放在水槽裡的碗碟都一起洗了。
  何舒碧在外面喊:“把水果削來吃了。”
  孟辛就濕著手出來,茶几上放著兩個包裝好的蛇果,一看就是超市里買的,賣相上佳。
  現在何舒碧很少買水果或者零食回家了,不知今天怎麼就心血來潮了。
  孟正宇早就不往家買東西了,孟辛每個月才得何舒碧給的兩百塊伙食費,這就包括他的早餐和午餐,就算學校食堂吃著很便宜,一個月下來也沒什麼富裕買別的。
  何舒碧也不知是賭氣還是怎麼回事,讓他缺錢去找他爸拿,他爸有錢。
  不過孟辛從沒找過,所以他還真很久沒吃到水果了。
  把兩個都拿到廚房洗了乾淨,孟辛握著一個看了半天,找了個小塑膠口袋裝了給塞到寬大的校服兜裡,把另一個削皮切塊裝在碗裡,給何舒碧端了出去。
  電視上男女主角的感情正是破鏡重圓的時候,何舒碧看得眼睛都不眨,也沒注意碗裡只有一個蛇果的量,拿著牙籤戳來吃。
  這玩意兒孟辛是沒興趣看的,和何舒碧又素來沒什麼好聊的,便揣著蛇果回了臥室。不過回了臥室也無事可做,他一沒遊戲機二沒電腦,作業翻開一個不會寫,全等著明天去借別人的來抄了。
  他彎身打開書桌最底層的抽屜,裡面雜亂地堆滿了用舊的本子和亂七八糟小玩意兒。撥開上面的東西,孟辛從一堆掩埋物中抽出一張全家福。
  七寸的照片邊角處已有破損,上面孟正宇抱著五歲的孟辛,他身邊站著何舒碧。他們家至少在那個時候是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孟辛並沒有看多久,像一個只有一顆糖果的小孩只敢偷偷舔一下,就又把它小心地放回了原處。
  *
  孟辛特意趕了個早,到的時候教室裡沒別人。
  他手腳極快地把包好的蛇果塞進徐簡課桌抽屜裡,要往自己位置走時又覺不妥,拿出作業本撕下一頁,龍飛鳳舞地寫了三個字:還你的。
  把紙壓到蛇果下面,孟辛才回了自己位置坐下,盤算今早要抄多少份作業。
  陸陸續續來人了,孟辛沖同桌道:“作業借我看看。”
  謝薇薇把書包放好,語氣不太好:“你怎麼又不寫。”
  她的不滿不是一兩天的事了,孟辛也很有自覺自己這種同桌會讓人喜歡才叫奇怪,看她不願意也不勉強,轉而找前面的人:“作業借我看看,謝謝。”
  前面那人比較耿直,甩過來時叮囑道:“你別全抄啊。”
  “知道。”孟辛把數學先拿出來,運筆如飛間眼角餘光瞄見徐簡來了,筆下一頓。
  徐簡整理好書包,騰出作業和課本,把書包往抽屜裡放,突然間奇怪地低頭朝抽屜裡看了一眼。
  看到他發現了,孟辛陡地升起一股做賊般的心虛,忙埋下頭奮筆疾書。徐簡好像往自己這邊看了,又好像沒有。
  不過不管怎麼說,徐簡始終沒過來詢問,這讓孟辛松了口氣,接著又很是忿忿,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心虛個毛啊。

  ☆、是朋友

  孟辛對課堂毫無留戀,放學時也不顯得特別積極。因為他沒有什麼要趕著去做的事,所以收起東西來手腳從不俐落。
  等他收拾好,背著書包往外走時,徐簡已經站在前門了。
  因著那顆蛇果,孟辛還有點不太坦然,他只跟徐簡胡亂點了點頭就快步走了過去,沒想到徐簡跟了上來。
  孟辛嚇了一跳,警惕地問:“你幹嘛?”
  徐簡比他更疑惑:“昨天不是一起走的嗎?”
  昨天一起走不代表今天也要一起走啊?這什麼邏輯?
  但是他這話似乎也沒什麼好反駁的,孟辛想要拒絕吧,又覺得太矯情,好像自己真怕了這傢伙似的。
  只是走出校園這麼一段路,忍一忍也就過去了。
  走了沒兩步,徐簡主動問:“你傷口好點了嗎?”
  除了創口貼之外,孟辛沒對傷口做任何處理,他都快要忘記這回事了,被徐簡這麼一提才想起,順手就把創口貼撕了下來,傷口的嫩肉一碰到空氣就絲絲刺痛。
  他眼也不眨地道:“不痛了。”
  徐簡瞧了瞧:“快好了,以防萬一再貼一個吧。”
  說著又從書包裡掏了一個出來。
  “……麻煩。”一回生二回熟,孟辛抱怨一句還是伸了手要接過來。
  徐簡沒給他:“我幫你貼。”
  孟辛受到驚嚇般瞪大眼睛,詫異道:“我自己來。”
  “你又看不到。”徐簡語氣沒多大起伏,動作卻帶著一股強勢,直接拆開創口貼,靠了過來。
  孟辛躲開了好幾步,揮著手像揮蒼蠅,把自己的困窘和不知所措掩飾在這個動作裡:“你怎麼那麼煩啊?”
  聽他這麼說,本來沒什麼表情的徐簡居然笑了笑,雙手拉著創口貼兩頭就朝他臉上比,反問:“你怎麼那麼不聽話?”
  “……神經病,你是我媽啊我聽你話。”孟辛躲了幾下,可徐簡很堅持。他不想和人在路上打打鬧鬧,那樣顯得太弱智了,只得放棄,一臉心如死灰地讓他貼了。
  徐簡把創口貼的邊緣都撫得服服帖帖的,滿意道:“好了。”
  孟辛摸了摸,不高興。
  “不要打架了。”徐簡誠懇地道,“打架不好。”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孟辛被他說得煩不勝煩,心道不是說好的高嶺之花嗎?為什麼整個一老母雞。
  “小辛,等等。”沈昌偉從後面趕了上來。徐簡本來還帶著一絲慈祥的微笑,等沈昌偉和他們並肩時跟變臉似的已是一片冷淡矜持。
  沈昌偉敷衍地和他點點頭,對孟辛道:“哎喲,臉上怎麼挨這麼狠。”
  過了一天印跡都淡了些了,孟辛昨天臉上才叫精彩,他無所謂地道:“你不是讓我不要慫嗎?”
  那天沈昌偉還真沒孟辛勇猛,打了個哈哈:“表現得可以嘛,一會兒找東哥去?”
  孟辛道好,沈昌偉沒騎車,三人出了校門就得分道揚鑣。徐簡的目光轉回到孟辛身上:“注意安全。”
  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沈昌偉在旁邊譏笑了一聲,對此徐簡連個眼神都欠奉,只和孟辛道了別。
  看他走了,沈昌偉道:“還說你們倆關係不好。你要奮發圖強向好學生學習了嗎?”
  “都說沒關係了你老問這個搞毛啊?”孟辛也被徐簡弄得有點毛毛躁躁,“關你一毛錢事?”
  沈昌偉對他跟逗貓逗狗似的,也就笑嘻嘻地不計較,和孟辛勾肩搭背地去飯館找馮向東吃飯了。
  *
  傷口好得很快,並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接著孟辛非常奇怪地發現,怎麼放學他就得和徐簡一起走了。
  只是既然第一次是他造成的既定事實,第二次他也沒有及時反駁,這事兒也就說不清了。然後不知哪一次他們在食堂裡坐在一起吃飯,這事兒也變成了既定事實被延續了下來。
  孟辛簡直莫名其妙。
  他和徐簡真心沒話可聊,他們沒有共同的愛好,更沒有共同的朋友,一天下來在學校都不會有個什麼交集,從教室到校門口,偶爾能到停車區,除了幾句廢話外他們能沉默一路。
  孟辛不知道徐簡怎麼想,但看起來徐簡沒自己這麼在意,表情自然。只有看到孟辛跟著沈昌偉走時他臉色會不好看,那時候他看過來的眼神會讓孟辛非常不自在。
  馮向東都和徐簡照過幾次面,兩人就只對視了一眼,從沒互相打過招呼,當然徐簡對這群人觀感很不好也情有可原,畢竟當初還發生過那種事。
  “聽大偉說他在你們學校蠻出名的。”馮向東問,“年級第一?你成績怎麼樣啊小辛?年紀第二嗎?”
  說完其他人都覺得這話很好笑似的哄笑。
  孟辛沒吭氣,拿著筷子戳茄子。其實他很煩這個稱呼,小新個鬼啊,還尼x瑪機器貓呢。
  見他沒接話,馮向東笑道:“你跟你那朋友說,就他那德行,很容易招人教訓的。”
  “什麼意思?”孟辛一聽這話感覺就不對了,抬頭看著馮向東,“他什麼德行就招人教訓了?”
  馮向東笑而不語,沈昌偉端著杯啤酒道:“別說,就他瞧人的樣子,我都想揍他。”
  這一點孟辛私下也贊同,徐簡看他不認同的人真不帶一點遮掩的,不知是不懂還是不屑,那一目光看過去有些時候實在讓人牙癢。
  不過他們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憑什麼讓徐簡那樣的人來討好他們啊。孟辛一把把筷子戳在已經全七八糟的茄子上,火藥味濃濃地道:“你x他x媽自己眼神有問題吧?看你幾眼怎麼了?還能看壞了?什麼毛病。”
  這回沈昌偉沒哈哈笑過去了,他勾著嘴角,眼睛裡卻沒有笑意。孟辛盯著他,冷笑了一聲。
  桌子上的氣氛一下改變,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馮向東看了看孟辛:“小辛,大家都是朋友,幾句玩笑話而已,你這麼說就有點過了啊。”
  他說這話時也沒笑,隱隱帶了點壓迫感。
  一桌子的人都看著孟辛,孟辛沉默片刻,過了那陣火就冷靜了不少,和誰杠上他都不怵,只是不想給徐簡惹麻煩。
  他拿了杯子倒滿啤酒:“不好意思,最近家裡事兒多,火氣有點大,哥你比我大,別和我一般見識。”
  說完他把酒幹了。
  沈昌偉沒動,臉上還是那種陰陽怪氣的笑容。
  “哎、大偉。”馮向東這時又出來當和事老,勸道,“別得理不饒人嘛。”
  他開口,沈昌偉不能不給面子,勉強地把酒喝了。
  “東哥,既然朋友間不要太計較。”孟辛道,“徐簡也是我朋友,別動不動就拿他說事兒成嗎?他也沒惹到大家吧?”
  “成。”馮向東把酒給他倒上,碰了碰杯,笑得頗有點意味深長,“你小子,講義氣,挺好。”
  孟辛心想你懂什麼叫義氣?
  他抿著嘴把酒喝了,嘴裡一股苦味。他素來不愛喝這東西,平時他們聚會都意思意思,今天因為徐簡的話題鬧得僵,也不好把圓過來的話再給弄劈叉了,只得陪著再度熱鬧起來的幾個人喝個痛快。
  到底是個沒怎麼喝過酒的高中生,孟辛醉得輕而易舉,還沒散就蹲旁邊吐去了,晚上吃的東西一下掏空,還噁心得慌。
  頭暈腦脹的時候孟辛只想回家。
  馮向東也不為難他,放他走了。還好時間還沒多晚,末班車還是有的,孟辛灌了好幾杯熱水緩了過來,趕車回了家。
  剛到家門口,一陣爭吵就傳了出來。
  孟辛聽不清楚他們到底在吵什麼,不外乎就是孟正宇的工作,何舒碧的牌癮。酒意上頭,他呆立在門口,不知道該做什麼。
  “離婚!”
  隨著門被大力拉開,孟正宇的怒吼就撲到了孟辛的面前。孟辛一怔,往後退了一步。孟正宇看見他,一巴掌就扇了上來,轉頭又吼:“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這個時候才回來,帶了一身酒氣!”
  何舒碧追了出來:“兒子是我一個人的嗎!你有沒有教過他什麼?啊!?家長會你去過一次嗎?”
  孟正宇手指頭在空中指了指,也不知是指什麼:“我拼命賺錢養你們娘倆,哪有時間去什麼家長會!你去了你就管成這樣啊?!”
  兩人就孟辛的教育問題又吵了一輪,可孟辛覺得他們並不是真的在乎自己是學好還是學壞,不過是逮著一個話題吵而已。
  孟正宇恨鐵不成鋼地用力戳了戳孟辛的額頭,噔噔噔地下樓。何舒碧追著下去了,整棟樓都是他們的腳步聲和謾駡聲。
  孟辛低著頭站在樓梯口,等著眩暈帶來的脆弱感褪去。他嘴裡還帶著咬破肉的血腥味,跟著追了下去。
  *
  孟辛踩著上課鈴進了教室,緊趕慢趕沒有遲到。
  不過他的作業也沒著落了。
  當徐簡找他來要作業時,孟辛正趴著睡覺,昨晚為了安慰何舒碧他幾乎一整晚沒睡,加上宿醉,他頭都要炸了。
  他不耐煩地道:“沒寫!”
  徐簡問:“是不會寫嗎?”
  孟辛把頭埋在雙臂裡,不理。
  徐簡又問:“是哪裡不會?”
  一時之間所有事都擠在孟辛腦子裡,他猛地抬起頭吼道:“你別煩我行不行!?”
  他聲音很大,震得整個教室都靜了。
  徐簡往旁邊看了看,被他看到的人都收回窺探的視線。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頂了回去後,他才對孟辛道:“你臉色不太好,是不舒服嗎?”
  他越這樣善解人意孟辛就越想發脾氣,看看徐簡這人好成什麼樣了?而自己就是這麼不知好歹,無理取鬧。
  何舒碧的話猶如在耳。
  丟人現眼。
  不知打哪裡來的恐懼逼得他都想奪門而逃了。他拳頭握緊,想要再說點刺人的話,幸好上課鈴響了,讓他沒了機會。
  為了避免徐簡再來找自己囉嗦,孟辛一下課就躲出教室,上課才回來。這麼躲躲閃閃到放學,孟辛一拉書包,看到一如往常等著他的徐簡,深吸了口氣,朝他走了過去。
  看他從自己身邊擦肩而過,徐簡皺著眉追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孟辛站住,轉身,“徐簡,你很煩人啊。能不能離我遠點?”
  徐簡看著他的眼睛問:“你和人打架打輸了心情不好嗎?”
  “你傻啊,哪有那麼多架打。”孟辛每次被他這麼一看就有些說不清楚的受不了,就像穿著髒鞋踏上了漂亮昂貴的地毯上。
  他把頭偏向一邊,壓住不知打哪兒來的一股委屈,反正他就是不學好,為什麼非要來管他呢?就讓他這樣不好嗎?
  徐簡是想做個聖母來挽救他這個失足少年嗎?還是單純想在學校裡交個朋友呢?不過像自己這樣自甘墮落的玩意兒跟爛泥一樣,踩一腳都還嫌髒鞋。
  孟辛想,本就不是一路人嘛。
  他困難地整理好情緒,來回瞟了兩眼徐簡,轉回頭,端正起了態度:“以後看到馮向東他們繞道走吧,一群野狗,小心咬到你。”
  徐簡目光落到他昨天磕破的嘴角上:“既然知道他們是群野狗,為什麼你還要和他們混在一起。”
  孟辛頓了頓,腦中閃過很多種答案,一句能出口的都沒有。
  他不要任何人覺得他事出有因,覺得他可憐。
  尤其是徐簡這種樣樣都優秀的人。
  所以他不在意地一笑:“因為我也是。”
  在徐簡要說什麼前,孟辛就打斷了他:“行了,好好讀你的書吧。明天我會記得交作業的,拜啦。”
  他就倒退著走了幾步,語氣還是笑的,臉上神色卻極其認真:“記得,別來煩我了。”
  直到徐簡輕輕點點頭,孟辛才笑了笑,轉身快步走了。


  ☆、理科班

  轉眼到了期末,孟辛毫不出意外地又沒一科及格,而且每一科的分都極低,不僅是全班最低分,全校倒數也能排上號了。
  周麗娟十分嚴肅地對何舒碧道:“孟辛再這樣下去,只能混個高中文憑了。”
  孟辛坐在一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盯著自己抖個不停的腳尖。
  “孟辛,你到底想做什麼?”周麗娟也是無奈,說也說過了,罵也罵過了,家長都請了。
  成績差的學生她不是沒見過,但像孟辛才高一就這麼無所謂的也是蠻少的。這傢伙天天不遲到,上課就睡覺,作業按時交,從沒認真做,校規沒犯一條,可學習才是一個學生的義務,成績爛成這樣算怎麼回事?
  她算看出來了,孟辛不是腦子不好使,就是不肯學。
  孟辛抖著腿道:“不想做什麼啊。”
  “給我好好坐著!”何舒碧臉色一沉,扇了一下他的腿,“怎麼和老師說話的?”
  孟辛坐直,還是那種你們說什麼是什麼的態度。何舒碧氣一來就不顧這還在三方會談了,指著他就開始數落。
  周麗娟對著這樣的母子倆真的有點無話可說:“下一學期就要分班了。”
  她翻了翻卷子:“孟辛數理化的成績不如語文和外語,我建議他考慮一下文科班。”
  就孟辛這分數,其實分不出誰高誰低。但選擇理科班會留在原班級裡,選擇文科的人就會離開原班級重組合成一個新班級。
  對周麗娟來說,孟辛選擇文科班就代表他不用再在自己班上拉分數了。這一點何舒碧不清楚,但孟辛是心知肚明。
  於是孟辛道:“我要讀理科。”
  說完還沖周麗娟笑了笑,他笑起來還是很可愛的,可話裡的意思把周麗娟好好哽了一下。
  何舒碧對此沒有概念,但之前聽到周麗娟說孟辛讀文科好,不由地道:“你懂什麼?聽老師的沒錯。”
  “我要讀理科,周老師。”孟辛看到周麗娟眼裡的煩惱就很開心,說的話都顯得十足的誠懇,“我非常喜歡數理化。”
  周麗娟按捺脾氣勸道:“可你不太擅長……”
  孟辛道:“沒關係,我會努力的。”
  他這吃了秤砣鐵了心地反復重申,周麗娟又不能幫他做決定,心氣不順地替他記錄在案,話都不想多說:“可以了,幫我把李鑫和她家長請進來。”
  孟辛撩眼看了看她,得意洋洋地拿過自己的所有卷子和何舒碧出了辦公室的門。何舒碧估計也是罵累了,單單只總結了一句:“你就混吧,混個高中文憑就給我去上班。”
  把何舒碧送走後,孟辛又轉回了學校。期末家長會開完之後學生就可以走了,他溜達進操場邊上的看臺,靠大路這邊種了一排樹,綠蔭剛好能遮一半太陽。
  孟辛坐在這一片樹蔭裡,覺得累得慌。
  不然乾脆這學也別上了吧,反正也上成了這種JB樣。
  這個年紀出去什麼都幹不了,孟辛心裡清楚,他現在常常會不知自己在幹什麼,對於他這種年紀的人來說,這樣的體驗尤為茫然。
  充斥在他生命中的仿佛都是狗屎,每發生一件事都讓他更厭惡自己的生活。
  熙熙攘攘往外走的人群裡出現了個很眼熟的身影,孟辛在反應過來之前就撐著下巴把目光黏了上去。
  就是這麼奇怪,孟辛每次都能從一堆人裡找出徐簡來,在意得他自己都覺得傷腦筋了。
  由此可見,徐簡確實是個很煩人的傢伙。
  離他二十米外,徐簡和他爸並肩走在林蔭道上。徐簡他爸和上一次家長會一樣,也是這麼西裝革履的,大概是天氣有些熱,他把外套挽在手臂上,裡面是白色的襯衫,儘管也有不少家長同樣穿著襯衫,但都不如他穿得這麼好看。
  看上去像個很可靠的父親。
  孟辛漫無邊際的想,徐簡這身氣質應該就遺傳他爸的。孟正宇是什麼氣質?孟辛試著想了想,印象居然是模糊的。他只能又悻悻然地去想徐簡,這次肯定又考得很好吧?也是當然了,徐簡哪次不是考得最好呢?
  是哦,這樣的徐簡肯定會選理科。
  那麼下學期,他們還是同班同學了?
  意識到這件事,孟辛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講道理徐簡人挺好的,怎麼就讓他覺得這麼煩呢?
  一想到就煩,還偏偏老想,越煩越想,越想越煩。
  煩來煩去,孟辛真覺得自己才是最煩人的。
  *
  一整個暑假孟辛都沒怎麼和馮向東混。自從那天晚上後沈昌偉就對他看不太順眼了,孟辛也不是好脾氣的人,你看我礙眼,難道我看你就喜歡了?
  他和馮向東他們是教科書式的狐朋狗友,私下沒有聯繫方式,一旦不去學校,孟辛又不去主動貼上去,就徹底見不到了。
  很省心。
  不過沒有朋友,也沒有零花錢,他就十分閑,閑得長毛,沒事幹就成天在外瞎溜達,和他一樣溜達的只有買菜的老太太和遛狗的,又熱又憋屈。
  熬過一個星期,孟辛總算找到點事。他們社區附近的補習班招人發傳單,半天20,全天50。孟辛這輩子還沒打過工,手裡緊得還不如現在的小學生,一聽到能賺錢,興趣大得很,顛兒顛兒地就跑去了。
  在夏天最熱的幾個小時裡頂著太陽做這麼招人白眼的工作,錢又沒多少,就只有大媽大嬸和找不到其他打工途徑的高中生來做。高中生做得還都兩天打漁三天曬網的,體驗了一把生活就不來了。就孟辛一個,天天和一群中老年婦女混跡一塊,背上小十斤的宣傳資料去各個還有學生出入的學校發傳單。
  累還是累的,然而能賺錢的興奮感很是激勵人,握著自己賺來的錢時,孟辛油然而生一種踏實感,一個暑假他沒閑下來過,手上居然也攢了點零用錢。
  這種愉快的心情持續到開學,全班人都被夏日驕陽荼毒得黑了一個色號,孟辛自然是其中一個,相比之下徐簡就毫無變化。
  孟辛猜他肯定在家讀了一假期的書。
  班上新進了幾個同學,都是自己原來班級被拆散了重組成文科班的。周麗娟按照成績安排了座位,但順序出人意表地是倒著來的。
  孟辛第一次坐到了第一排,他前面就是講桌,抬頭就看得到老師的下巴。
  這滋味,一言難盡。
  “每一周我們都換一次座位,第一排的人坐到第二排,依次類推,最後一排的人坐到第一排來。”周麗娟講解道,“這樣每個人都有坐到第一排的機會,對大家都公平。”
  對於想學的人來說坐第一排當然是好事,然而孟辛很想舉手說他不用,每一周都要挪一次位置,多麻煩。
  一周後,孟辛把東西搬到第二排去,徐簡從最後一排挪上來,不知這座位怎麼排的,就剛剛好坐在他正前方。
  第一名和最後一名,前後排。
  周麗娟用心良苦,這樣安排能先進帶後進,而且不是同桌上課優等生們也不容易被干擾到,想得很周全。
  孟辛的同桌是他們原班裡的趙佑,他有一點和徐簡挺像的,身上穿的用的都是牌子貨,但他成績只能和孟辛做同桌。
  不過趙佑成績稀爛,內裡卻是個要求上進的,動不動拿他那個最新款的MP3出來聽英語,還經常向永遠第一名的徐簡請教問題。
  徐簡給人的感覺不好接近,為人卻沒那麼高高在上無法交流。每次趙佑麻煩到他,他都側轉過身來,一邊講解一邊演算給趙佑看。
  孟辛只需稍稍抬眼就能看到他的側臉,他目不斜視地盯著草稿紙,遵守著那天答應孟辛的事情,沒再和孟辛說過一句話,索性連眼神都不對上。
  他這麼故意,老實說,孟辛都覺得有點可愛了。
  要說在外人看來兩人間那一絲奇怪氣氛也不是很明顯,可約莫是因著徐簡無私的解惑,在趙佑心中的徐簡已是相當平易近人的光輝形象,對這樣的情況便注意到了,好奇地問過孟辛一回:“我說你,是不是和徐簡鬧過矛盾啊?他連正眼都不瞧你。”
  這孩子應該出身優渥父母寵愛,說話也不知拐個彎,那語氣還有點興師問罪的意思。仿佛孟辛以前真怎麼著徐簡了,他就要教育教育孟辛似的。
  孟辛和校外小混混有來往的事班上的人捕風捉影,模模糊糊心裡有數,看他自然會往不好的方向偏。孟辛也沒放在心上,乾脆俐落地甩了一個白眼,祭上了萬能金句:“關你屁事。”
作者有話要說:  
唉一想到孟辛跟著徐簡混以後就把好好學習當成人生追求,我就覺得自己這篇文特別正能量【你走

  ☆、我沒拿

  坐在前幾排對孟辛多少是有點影響的,比如他上課不方便睡覺了。畢竟就在眼皮子底下,老師不會覺得這是愛聽不聽,而是赤x裸x裸的挑釁,沒有哪個老師能忍氣吞聲到這種地步。
  孟辛不想惹麻煩,又聽不進去課,支棱著腦袋,視線飄過來飄過去,最後就盯著徐簡的後腦勺發呆。這人坐得可真是端正啊,不累嗎?是不是用了背背佳的啊?
  想著不著邊際的東西,一節課就混完了。
  “我說,”
  孟辛本來想就著這十分鐘眯一會兒,卻被趙佑迫不及待地捅了捅。
  “幹嘛啊?”孟辛頭還枕在手肘上,歪過頭來看到趙佑一臉嚴肅:“你看到我的MP3了嗎?”
  孟辛轉回頭閉上眼睛:“沒有。”
  趙佑盯了他一會兒,又拿手捅了孟辛一下道:“我MP3不見了。”
  “你MP3不見了你不會找啊?”孟辛被弄得很不耐煩,本來想多損兩句,卻眼尖地發現本來低頭寫筆記的徐簡停下了動作,顯是注意到了後面的動靜。
  他鬱悶地閉上嘴,勉強做了一句息事寧人的解釋:“我真沒看到。”
  趙佑瞪著他:“是不是你拿了?”
  這話實在是太出人意料,孟辛真是隔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他緩緩睜大雙眼,還沒來得及生氣——他真的太吃驚了:“你說什麼?”
  趙佑側著身子靠在課桌上,這個動作讓他身形拉寬,顯得很有震懾力:“是不是你拿了我的MP3?”
  這樣的指摘對一個少年來說是無法承受的侮辱,猶如火星掉在腦子裡,霎時燒得孟辛眼睛都紅了,他道:“你放x屁。”
  他以為自己控制住了音量,實際全班都聽到了這暴跳如雷的申辯,目光都聚焦到了他們身上。
  孟辛並不想擺出一副被說中了的氣急敗壞,可他離氣炸也不遠了:“我說我沒拿你沒聽到?”
  趙佑道:“我打聽過了,你和高年級那個沈昌偉混得熟吧?他勒索過同班同學。”
  孟辛一下想到那個矮子,叫王澤還是叫什麼來著?
  他嘴唇動了動,愣沒說出一個字。
  沈昌偉他們勒索過王澤,沈昌偉來他教室找過他好幾次。
  這些他都無可辯駁。
  從他的臉上讀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趙佑的表情變得篤定,口氣裡多了一絲輕蔑:“別以為你和高年級有關係我就怕你,把我的東西拿出來。那是我舅舅從香港帶的,可貴了,內地都買不到。”
  他沒有故意壓低聲音,周圍聽得清清楚楚。猶如當眾被人扇了耳光,孟辛連著深吸好幾口氣,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單薄的話:“我沒拿。”
  趙佑笑了一聲,伸出手來,意思不言而喻。
  旁人的目光刺得皮膚發痛,孟辛不用看都知道其他人在想什麼,人以群分物以類聚,他在他們眼中已經就是會偷同學東西的渣滓了。
  孟辛豁然站了起來,拳頭死死地攥在身側。趙佑哦喲一聲,也不甘示弱地站了起來和他對峙:“怎麼?想打架啊?”
  孟辛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可以打上去,打得趙佑說不出話。可是他不能把全班人打一次,不能把他們心裡對他的懷疑打掉。
  他扭著頭,一一看過去,有人被他看到就轉開了視線,有的人沒有,反而瞪回來。巨大的無助和恐懼從他的脊椎爬上來,冷得他發抖。
  “趙佑。”徐簡早轉過身來,一直皺眉旁觀弄清楚整個狀況才開口,“你憑什麼認定是孟辛拿的?”
  他的聲音像是一盆涼水,潑在劍拔弩張的氣氛裡,孟辛一個激靈,不由得朝他看過去。
  直到徐簡不自在地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他才發覺剛剛自己的表情一定洩露了什麼求助的資訊。
  他屏住呼吸,從來沒覺得自己這麼沒用過。
  趙佑沒想到徐簡會出聲,而且問得還這麼不留情面,他當然沒什麼切實的證據,撇過嘴:“除了他還會有誰啊?”
  徐簡沒有順著他的話糾纏下去,反而問:“你最後一次用MP3是什麼時候?”
  “呃……”對徐簡印象太好,趙佑不想下他的面子,努力想了想,“就早自習的時候聽了一下單詞。”
  徐簡問:“那你什麼時候發現不見的?”
  這個很好回答,因為趙佑一發現就對孟辛發難了:“就剛才。”
  “第二節課後所有人都要出教室做早操,孟辛是和我們一起的。之後上課教室裡也有人。”徐簡好似不放心,邊說邊查看孟辛,看他臉色沒有繼續變糟的趨勢,才沖孟辛後排的人問:“你有看見孟辛拿趙佑東西嗎?”
  被問到的人不確定地看著幾人,不願意捲入這場麻煩,盡力擺出事不關己的淡然,說出個模棱兩可的回答:“我沒注意……”
  “不說其他人,趙佑你也在教室。”徐簡轉而問趙佑,“你看見了嗎?”
  趙佑面色一赧,隨即又咕噥道:“我也有沒注意到的時候啊,對了,我還上了廁所的呢。”
  徐簡點頭道:“那我們全班人都有嫌疑。”
  他拿出自己的書包,坦然地拉開拉鍊,把裡面的東西在趙佑難堪的視線裡一件一件往外掏,又讓趙佑看他的抽屜。
  “幹什麼啊?”趙佑沒動,吭哧吭哧地道,“我又沒說你偷!”
  “我也坐在你附近,要動手不比孟辛麻煩。”徐簡說完,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看向孟辛。
  孟辛一怔,接著扯過自己的書包,開口朝下嘩啦啦地把東西都倒了出來,又粗魯地把抽屜裡的零零碎碎掏到地上,最後連衣服褲子口袋都翻出來了。
  一團淩亂中他倍顯狼狽,倔強地問:“有你的MP3嗎?”
  趙佑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懷疑本就只是有色眼鏡的產物,經不得推敲。實際就算這樣他還是懷疑孟辛的,只因他打心底裡相信孟辛就是那種人,可徐簡那一長串鋪墊後,他不好再光明正大地繼續胡攪蠻纏。
  “我建議你告訴老師,或者直接報警。”徐簡面不改色地收拾自己的東西,“我認為最有可能的是做早操期間有外人來教室拿了你的東西。要是你不放心,也可以讓班上的人都把書包給你看看。”
  圍觀的人神態微妙地一變,別人被懷疑的時候只當個熱鬧看,落到自己頭上時那就沒那麼有趣了。
  大家的注意力一哄而散,像是多看一秒就會被搜身一般。
  趙佑看看徐簡又看看孟辛,神情糾結,到底少年人顧忌顏面,最後還是只能莫可奈何地對著孟辛重重一瞪,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回座位。
  孟辛的物品散了一地,他長舒了口氣,蹲下身一點點撿起來。
  徐簡沒轉回去,一直看著他,像是想幫忙又怕孟辛拒絕。
  孟辛蹲在地上抬頭,猶豫幾秒後,對他抿著唇笑了笑。
  但徐簡好像沒從這個難得的笑容裡得到足以放心的東西,眉頭微微蹙著,回了孟辛一個憂心的微笑。
  收拾完,孟欣心情複雜地坐回椅子。
  這事疾風驟雨地來臨,都來不及讓他多加回味,就在徐簡的插手下結束了。事情一過,除了趙佑還在忿忿不平,其餘人像是已經毫不在乎這邊的情況了。
  孟辛打開作業本,拿著筆呆了許久,回過神來時發現紙上多了個名字。
  徐簡。
  他像是被堪破了某個秘密似地驚慌起來,連忙用筆胡亂來回劃拉。然而幾條筆跡蓋不住一個名字,寫得不甚工整的兩個字還是大喇喇地浮在紙上。
  孟辛唰啦一下撕了這一頁,揉成了一團,塞進課桌裡,在下麵那張紙上寫上謝謝兩個字。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又撕下來揉掉了。
  前面徐簡的後背離他只有二十釐米。
  孟辛放了筆,一點一點地,一點一點地朝前挪,挪到課桌抵住胸口再也挪不動的時候,他小聲道:“謝謝。”
  背影並沒有什麼反應。
  他聲音低得只有氣音,徐簡沒有聽到。孟辛臉上熱烘烘的,他已經很久沒有對人說這個詞了,相比之下和人打一架也許都要輕鬆點。
  可是徐簡確實應得他一聲謝謝。
  孟辛伸出手,點了點徐簡的背心。
  徐簡本來就筆直的背一下板得更直了,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他稍稍朝後仰著,全神貫注地在意著後面的動靜。
  孟辛翹著板凳好讓身體往前傾,儘管徐簡背對著他不可能看到他的臉,他依然稍稍埋著頭把表情掩藏起來,略有些窘迫地道:“謝謝。”
  他們已經靠得很近了,孟辛說話間的氣息熱熱地吹拂到徐簡的耳邊,讓他覺得耳朵有點癢和發燙。
  他忍住去摸摸耳朵的衝動,剛想轉過身說什麼,上課鈴聲響了,而任課老師非常準時地踏進了教室。
  徐簡不想趕在這麼短暫的時間裡回應孟辛,就好像孟辛的道謝完全不足掛齒一般。可他也不想耽擱,於是他拿筆寫了張紙條,規規整整地折好,略略側過身極快地放在了孟辛的桌上。
  不會有天大的事,孟辛甚至能猜到裡面寫著什麼,然而他握著小紙條時卻克制不住地緊張,仿佛這個行為本身就充滿了不可言說的暗示。
  他在手心裡把紙條展開,徐簡的字正如其人,挺拔而俊秀,上面只簡簡單單地寫著“不客氣。”
  字寫得好的人一動筆就自然帶了鄭重其事,不會讓人覺得輕慢。孟辛細細看過,才把紙條按原樣折好,放在沒怎麼翻過的教科書裡夾好。
  想到自己那一手爛字,他慶倖剛才沒寫紙條。


  ☆、還回來

  晚自習上完後,兩人眼色都沒遞一個,就走在了一起。
  還是沒有話題,孟辛不著痕跡地窺看徐簡,徐簡像是在想什麼事,有些心不在焉。
  孟辛絞盡腦汁地找到點可憐的可聊內容:“上次聽你說去了圖書館,經常去啊?”
  徐簡的沉思被打斷,點頭道:“平時會去借書,週末就待在那裡。”
  “哎?圖書館很多人吧?”孟辛有點意外,這和徐簡的氣質不相符合,“我以為你討厭被打擾。”
  “我看書的時候很認真,不會被打擾。”徐簡順著這個話題問,“你平時愛做什麼?”
  真稀奇,他們同學一年了,現在才來做這種基本瞭解。
  孟辛摸摸鼻尖,這樣開誠佈公地進行交朋友的正常步驟讓他不知如何應對:“沒什麼啊……就到處亂轉到處玩。”
  說著沒有實質內容的話,孟辛臨到要和徐簡各走各路的時候,站著好一會兒沒動。
  徐簡也沒動,耐心地等他。
  “那什麼。”孟辛發現自己聲音不知不覺又低了下去,馬上咳嗽了兩聲,提高聲音道,“那個,今天真謝謝你了。”
  徐簡一笑,溫和道:“你已經說過了,不客氣。本來就不是你拿的。”
  這普普通通的一句話讓孟辛的心暖了一暖,他強壓著不笑出來,可嘴角推出的細紋很難不洩露他的開心來:“嗯……謝謝。”
  這句謝謝不再是謝之前的解圍,徐簡並不嫌他用詞貧乏得只會說這句話似的,保持著微笑:“不過你還是……”
  他說到半截就沒說了,表情也凝了一秒,見孟辛望過來,又掩飾一般地搖搖頭:“沒什麼。那明天見。”
  “再見。”孟辛看著他跨上車,突然又轉頭看自己,便歪了歪頭,“怎麼啦?”
  徐簡一腳踩在地上保持平衡:“我明天要去圖書館還書,你要過去看看嗎?”
  我去幹嘛啊?學校的書都嶄新的呢。
  孟辛想什麼全表現在了臉上,徐簡看得明白。像是怕孟辛為難,他又接著道:“我只是隨便問問。”
  “去呀。”孟辛脫口而出後才咂了一下嘴。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受了幫助所以不想看徐簡失望,才答應下這麼無聊的邀請。
  不過既然話都說出口了再想也沒意思,去就去吧。
  只是面對徐簡,一股難為情催著他追加了一句解釋:“反正我沒去過,去見識見識嘛。”
  徐簡微微笑著,看著他“嗯”了一聲,又笑了片刻,才踩著自行車騎走了。
  等他走遠,孟辛像是從什麼奇怪的氛圍裡回過神來,心情重回到平日的煩躁無趣裡:“去哪兒呢……”
  摸著脖頸望瞭望天,他不是很想去找馮向東,更不想回家。
  一個沒防備,一股大力撞上他的肩膀,把他撞得一個蹌踉,孟辛火大地回頭,就看到沈昌偉那張臉。
  沈昌偉明顯不是單純地開玩笑,挑著的嘴角帶著一抹讓人不舒服的笑,像是在說“我就是看你不順眼。”
  孟辛揉著肩膀,知道沈昌偉那火到底是沒有下去,逮到機會就要來撩他。只是他今天沒心情和人起衝突,懶得和這個弱智玩。
  看出孟辛想退縮的態度,沈昌偉笑得很有優越感,當孟辛要繞過他的時候他便沒攔,鼻子裡哼哼著歌要去取自己的車。
  本來要走的孟辛卻站住了,拉住了沈昌偉的衣服。
  沈昌偉一掌推開他,孟辛領口又一把把他拉扯到跟前,終於找著機會似的興奮起來:“想幹嘛?啊?”
  “別動手動腳的。”孟辛反掰住他的手,看著他的耳邊,“你在聽歌?”
  沈昌偉“啊”了一聲,手一松放開了他,用食指點了點他:“小子,早就覺得你太囂張了,和那個徐簡一樣,欠教訓。”
  他一扯到徐簡孟辛就特別想揍人,側著頭強壓火氣:“你兜裡的東西哪裡來的?”
  沈昌偉一邊耳朵戴著耳機,紅色的耳機線延展到他的褲兜裡。他們學校能聽耳機線的都很少,更不要說這種紅色的耳機線。
  孟辛只看趙佑用過。
  “嘿、你管得還挺多。”沈昌偉把耳機線扯下來,團吧團吧一起塞到兜裡。他手剛拿出來,孟辛就撲了上去,趁著他完全沒反應過來把東西扯了出來。
  沈昌偉臉色一沉,拿住他的手臂:“還給我!”
  “原來是你!”孟辛攥住MP3往身後藏,身體擋住沈昌偉,他的臉色也非常難看,“這是我同學的!”
  “你有病啊!”沈昌偉不停要去拿,不甘示弱地嚷道:“全天下只有你同學有?這是我買的!”
  孟辛眯著眼睛:“從哪裡買的?這個內地根本就買不到。”
  沈昌偉反手要去打他:“你管老子在哪裡買的!我再說一次,你給我拿來!”
  “你是不是課間操的時候去我們教室了?”孟辛慢了一步,沒能全部躲開,顴骨被他手肘撞到,疼痛間朝後急退了兩步將兩人之間拉開一段距離,“這是不是你偷的?!媽bi的!害我背鍋!”
  沈昌偉眼神閃躲了一瞬,隨後更加兇惡地瞪了過來:“我警告你,話不要亂說,最後說一次,還給我!這個是我自己買的,要拿給東哥的。”
  他著重強調了東哥兩個字,其中威脅的意思不言而喻。孟辛又往後退了一步,緊緊盯著沈昌偉,猶如一頭警惕心高的小獸。
  突然,他轉身就跑。
  “我x草x你x媽!給我站住!”沈昌偉一時不查被孟辛跑出去老遠,再拔腿追的時候已經是追不上了。
  孟辛在人群中左閃右閃,身後靈活地一口氣跑了好幾條街,實在跑不動了也沒敢停下,還邊喘邊走,不停往後看。
  沈昌偉沒有跟上來,肯定是追丟了。
  他手上還拿著MP3,這個明天得還給趙佑,那傻x逼有錢人,財不外露都不知道。
  孟辛擦了擦汗,把MP3放進書包裡。
  *
  第二天孟辛踩著鈴聲到了學校。
  從校門口到教室門口都沒看到沈昌偉,孟辛知道這不代表什麼,畢竟沈昌偉那混蛋絕對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他前腳進來,後腳數學老師蔣欣就進來了。
  旁邊的趙佑還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孟辛沒和他囉嗦,把東西往他桌上一扔。
  趙佑睜大眼睛,壓低聲音怒道:“我曹啊,還說不是你。”
  “你是不是傻啊?要真是我,我還能給你還回來?”孟辛腦子繃著一根弦,臉也繃得緊緊的,實在不想和人多費唇舌。
  他猜沈昌偉多半是跟馮向東說了,估計是等著放學來堵他呢。
  “你才傻。”趙佑小聲哼了一聲,“你就是心虛。”
  孟辛沒回話,抱著胸神情嚴肅地想事,這是這沉思沒多久就被前面那人給打斷了。
  徐簡反過手,往他桌上不動聲色地放了張紙條。
  眨巴眨巴眼睛,孟辛想起這傢伙就是有一旦開了先河就會當成習慣堅持下去的奇怪思維。看著那張折成小方塊的紙,他著實有點傷神。
  打開一看:“臉上怎麼受傷了?”
  字還是那麼好看,好看得孟辛都有點不敢回了,可一想到徐簡在等,他又不能不回。
  從作業本上撕下一小截,孟辛寫道:“沒什麼”
  末了,又在下面匆匆寫上一句“好好聽課啊”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沒規沒矩的,給人成不了方圓的印象,單獨看將將就就,連在一起就醜得不成樣子。
  挑剔地看了這紙條半天,孟辛不滿意地用筆頭戳了戳徐簡的背,在他朝後伸手的時候把揉成一團的紙條放在了他的手心裡。
  “徐簡。”蔣欣視線在兩人身上一掃,最後還著重看了一下孟辛,顯是看到兩人的小動作了,“你上來講講這道題怎麼寫的。”
  徐簡手裡還藏著小紙條,神態平靜地走到講臺上,拿過粉筆沒立即寫,而是看了一會兒黑板。
  孟辛知道他剛剛確實是因為傳紙條開小差了,生怕他答不上來,目不轉睛地盯著,比自己被叫上去還緊張。
  徐簡沒能讓他擔心太久,上前半步開始在黑板上寫字。他那一手字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出來也是賞心悅目,流暢地在題目下方寫了好幾排公式和數字:“……然後,這裡就能得出答案。”
  他話音落,最後一筆也剛好寫完,轉頭看向蔣欣。
  “……對。”和預期不符的結果讓蔣欣沒有因學生的完美答案而多高興,蔣欣淡淡道,“就是這樣,下去吧。”
  徐簡把粉筆放回黑板槽裡,回座位時看到孟辛松了口氣的樣子,被逗樂了一般笑了起來。孟辛莫名就知道他是在笑自己,不樂意地低了頭,將臉上隱隱作痛的傷口藏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蔣欣:……學習成績好,上課也要好好聽課!


  ☆、先走吧

  “你臉上怎麼回事?”一下了課徐簡就轉了過來。孟辛往右側過臉,不想讓徐簡盯著那塊淤青:“撞到門啦。”
  “徐簡你昨天還幫他。”趙佑不甘寂寞地□□話題,把MP3放到桌上嚷嚷道,“你看,他今天就還我了。”
  徐簡看了一眼MP3:“是他們?”
  他們是指誰兩個人都心裡有數,孟辛沒想到徐簡這麼敏銳,能立刻就想通這一點。
  他煩躁地承認:“嗯,沈昌偉拿的,估計是……”
  視線朝趙佑滑過去,孟辛鬱悶地道:“來找我的時候看到這傢伙的東西了吧。”
  “沈昌偉?”趙佑切了一聲,“還不是和你一夥的。”
  沒有理會趙佑,徐簡的表情一下變了:“他打你了?”
  “你好煩啊……”不知道是第幾次對徐簡說這句話了,孟辛咬了咬唇,“沒有,跟你說了是不小心撞到的。哦,對了,今天下午……”
  想到放學後可能會遇到的情況,孟辛歎了口氣:“我有點事,不能和你一起去圖書館了,對不起,下次再約吧。”
  這麼弱智的謊言他自己都不信,徐簡當然也不會,他得出了個很有邏輯的推論:“他們要找你麻煩?”
  孟辛有時候真的挺討厭徐簡轉得很快的腦子和不肯敷衍的態度,他想說關你什麼事,可昨天也一樣不關徐簡的事,他卻靠著徐簡才沒淪落到更悲慘的境地。
  和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一個道理,這種話孟辛對著徐簡沒辦法理直氣壯。
  他只好道:“我自己可以處理。”
  兩人這麼熟稔的交流都看在趙佑眼裡,他嘴裡嘀咕著“什麼啊”,看看徐簡,再看看孟辛,又看看徐簡,眼睛裡有種很露骨的驚訝和失望。
  徐簡沒注意,孟辛卻看得一清二楚。
  對面的徐簡不明白他怎麼忽然噤聲:“孟辛?”
  孟辛像是被蟄了似地縮了縮肩膀,覺得自己做錯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忙對徐簡道:“你別管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去吧。”
  這語氣急促得幾乎帶著點懇求了,可徐簡還在用讓人無處遁形的直率目光看著他。
  “孟辛。”剛從教室門進來的班長劉胡菲手上帶著上個星期小考的卷子走了過來,“周老師找你,去她辦公室一趟。”
  孟辛迅速站了起來,逃一樣地出了教室。
  “徐簡,你英語又考第一。”劉胡菲把放在上面的第一張卷子放在他面前,故意裝作不高興地道,“要不是我選擇題錯了一道就能當一次第一了,好氣人。”
  徐簡收回追著孟辛的視線,轉頭問她:“周老師找他什麼事?”
  “啊?”完全沒想到他會問起孟辛的事情,劉胡菲奇怪道,“我怎麼會知道?”
  “哎我這次考了多少分?”趙佑蹭過來翻找自己的卷子,劉胡菲拿開卷子叫道:“你別翻亂了啊!照著成績排的!你肯定在後幾張。”
  她說著從後面拿了一小疊出來,看也沒看就把最後一張放在孟辛桌上。徐簡看了一眼,150分的滿分,這卷子上面寫著34。
  有時候徐簡都不太理解,這分是怎麼考出來的?
  *
  周麗娟看著眼前的學生,小孩子長得挺精神的,卻是繡花枕頭一包草,重重歎了口氣:“孟辛,你上課影響其他同學?我把你們這群成績不好的和前幾名調成前後排,不是讓你影響他人的。”
  孟辛閉著嘴。
  “你學習態度怎麼樣我也不說你了,反正你自己心裡清楚,但是其他人還要學習。”周麗娟語重心長地道,“希望下次不要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不然我就只能把你的位置獨自安排在最後靠窗那裡了。”
  她留了一段空白的時間,好讓孟辛自省。
  孟辛在這段空白裡緩緩點了點頭。
  周麗娟並沒露出欣慰的表情,用不信任的眼神來回掃了掃孟辛,嘴裡卻道:“老師相信你是懂事的,好了,回去上課吧。”
  下一節課就是英語,她站起身,帶著孟辛一起回了教室,途中出於一個班主任的本能還想和孟辛聊幾句以溝通感情,可惜孟辛一直低著頭,擺出拒絕交流的姿態。她也只得放棄了。
  這個學生果然是冥頑不靈。
  進了教室,她站上講臺,孟辛回了桌位。
  桌子上放著他的試卷,右上的分數可以讓他猜到自己又是最後一名。
  “這次第一名是徐簡,聽力題上丟了幾分,下次要注意,這些題型其實很簡單,那我們來看看。”周麗娟慣常先講解前三名錯在哪裡,隨後再開始按著順序評改卷子。
  孟辛翻看自己的試卷,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聽講了,卷子上大多東西他都不認識。上面周麗娟的講話在他耳朵裡全是嘰裡呱啦的發音。
  他拿著筆垂著頭,發呆了一整節課。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可能是因為是班主任的課,徐簡沒有傳紙條過來。等下課鈴一響,周麗娟就把本來想和孟辛說話的徐簡給叫走了。
  想也知道她會說些什麼。
  孟辛轉著筆,中性筆順著力道不受控制地飛了出去。
  劈啪一下,摔壞在地上。
  *
  晚自習下了之後,孟辛沒動。
  徐簡收拾好了書包,問他:“走嗎?”
  孟辛靠著椅子歪著頭道:“你先走吧,我再留一會兒。”
  教室裡除了他們就留下個值日生,擦完黑板,轉身瞧著他們倆:“你們還不走嗎?我要拖地了。”
  不能再留了,孟辛這才收了東西,率先大步走出教室。
  徐簡跟在身後,一把拉住孟辛的肩膀:“孟辛,你是生氣了嗎?”
  孟辛詫異地轉頭,從徐簡臉上讀出了一絲忐忑:“我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周老師叫你過去是說你上課和我傳紙條的事吧?”徐簡用的是肯定的語氣,他道,“對不起。”
  孟辛茫然地想,對不起?有什麼好對不起的?
  這事是徐簡挑起的,可孟辛一點都不生他的氣。
  小學時,孟辛的朋友很多。他性格開朗,人也有趣,有用不完的精力,長得可愛人又機靈,就算成績不算頂好,老師都喜歡他。在學校裡各種吃得開,幾個年級都有和他玩得好的,全校就沒有不認識他的,是個小小的風雲人物。
  而在孟正宇換了工作帶著一家三口搬到A市之後,上了初中的孟辛沒能來得及和要好的同學好好告別,全都斷了聯繫。
  而代替從前生活的是他從此開始埋頭學習,優異的成績可以獎勵他一次全家聚餐,這種時候孟正宇也好,何舒碧也好都不會拒絕他。
  那段時光說不上幸不幸福,父母因為他的懇求湊在一起吃頓飯,而他獨來獨往是旁人眼裡的書呆子,這和他本性相違,有一段時間他真的很厭惡上學。
  只是後來情況更糟,就算他再怎麼努力讀書,孟正宇也不會再因為孩子考了第一名就不去出差,畢竟工作更重要。
  既然努力也得不到,那何必又要為此努力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呢?
  反正也沒有人期待。
  孟辛乾脆放任自己丟棄所有之前讓他痛苦的堅持,不再乞求別人不肯給他的東西,然後就混成了現在這種貓厭狗嫌的地步。
  看著眼前還在等自己回答的徐簡,孟辛很想好好地感謝他,感謝他的靠近,感謝他的幫忙,感謝他讓自己覺得自己還並不是那麼糟。
  但他就是那麼糟,而且還是自作自受變得這麼糟的。
  這些他不知道怎麼說,他一向不擅長表達,何舒碧和孟正宇教會他的是如何尖銳地傷害別人,而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更強有力地傷害對方。
  孟辛很想給徐簡看些關於自己好的部分,可他有什麼呢?34分的試卷,拿不出手的家庭關係,一群會勒索會偷東西的哥們兒。
  哦,這群哥們兒還等著教訓他吧?
  “不要放在心上,沒什麼好道歉的。你以後上課好好聽講就是了。”孟辛說著說著自己都想笑,“只是你別老和我說話啦,把你帶壞周麗娟不會放過我的。”
  對面的徐簡露出類似受傷的困惑:“你沒帶壞我啊?”
  “現在不,不代表以後不嘛。”孟辛笑了笑,那個笑容帶著他沒有自覺的心事重重,“我一會兒確實有事,你可以先走嗎?你要和我一起,我會不太方便。”
  徐簡靜了片刻:“也不方便告訴我是什麼事?”
  “對,不方便。”孟辛聳聳肩,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別耽誤我啦,快走吧。你不是要去圖書館嗎?”
  他話說到這份兒上,徐簡也不能再堅持,沉默不語地先行離開了。
  他們高二晚自習下得還不算太晚,不過除了還在教室苦讀的高三學子之外,其他年級的人都已走光了,整個校園空蕩蕩的。
  孟辛在徐簡走得不見身影後,才走向校門口。
  不出意料,馮向東他們正等在那裡。


  ☆、不聽話

  馮向東笑道:“小辛啊,聊聊?”
  孟辛看了看把他圍在中間的幾個人,撩起眼皮瞅著馮向東:“找我什麼事?”
  他猝不及防地被人從後面推了一把,差點撲倒,肖力還拎著個空酒瓶,身上帶著酒氣,道:“少他媽廢話。”
  一旁的沈昌偉道:“東哥,這小子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平時吃我們喝我們的,關鍵時候胳膊肘還是朝外拐。”
  孟辛拉了拉書包,重新站好,笑笑:“你偷人東西還有理了?”
  “這裡不好說話,我們換個地方。”馮向東側頭偏了偏,示意孟辛跟著他們走。挨頓打是避免不了了,孟辛反正做好了心理準備,這時候異常坦然:“好啊。”
  說著說著他瞪大眼睛,那種坦然在臉上裂開,有些驚慌地沖其他人道:“快走快走。”
  馮向東沒反應過來他這麼急著找打是為什麼,一個人就插x進他們圍成的圈子,和孟辛站在了一塊。
  那人問孟辛:“就是這件事?”
  他定睛一看,喲,這不是那個傳說中的優等生嗎?
  “你不是早走了嗎?”孟辛急了,把徐簡往外推,“趕緊走開,不要礙事。”
  沈昌偉率先笑了起來,伸手要去抓徐簡:“夠義氣,來了就別走了。老子早看你小子不順眼了。”
  孟辛把沈昌偉的手打開,擋在徐簡面前:“喂,我們的事和他沒關係,你要找的人是我,別耽誤了,走吧。”
  他比徐簡還矮一點,完全沒有擋住的效果。惹得沈昌偉大笑,轉頭問其他人,“你們看他們像不像兩條小狗。”
  孟辛沒在乎他說什麼,左右看了看,瞄到徐簡沒有什麼情緒的臉,心裡急得要死。這傢伙,讓他先走別摻和,怎麼一點話都不聽!
  “東哥,MP3是我拿回去的,”孟辛讓自己鎮定了點,直接對馮向東道,“和我朋友沒關係,你讓他離開,我跟你們走。”
  “為什麼要跟他們走?”徐簡握住他的手臂打斷他,把他往自己身邊拉了拉,平靜地對沈昌偉道,“偷竊罪是可以判刑的。”
  沈昌偉半邊嘴咧著:“哎臥x槽,你皮癢忍不住了是吧?”
  “小辛,我們之前就想跟這位朋友交流交流了。”馮向東斜睨著徐簡,似乎想到了什麼,“這樣吧,既然小辛弄丟了我一個MP3,你和他這麼要好,幫他賠我一個吧。”
  孟辛忍了又忍才把一句不要臉咽回去,他拉了拉嘴角:“東哥,我說了,這和他沒有關係。你要怎樣我都奉陪。”
  “你x他x媽聽不懂話啊,你別想走,這小子也要留下給錢。”沈昌偉抬手往孟辛腦袋扇了一巴掌,這倒不是很痛,只是侮辱的意思很濃。
  徐簡一動,被孟辛拉住。
  孟辛咬了咬牙,明白今天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明明挨一頓打就能完事的事,偏偏徐簡來湊了熱鬧,你說你一個三好學生不會離我們一群小混混遠點嗎?
  但就好像他為徐簡的紙條挨了罵那時一樣,他現在居然也一點不生徐簡的氣。
  孟辛覺得自己多半是有毛病。
  他猛地把徐簡往幾個人的空隙中一推:“跑啊!”
  反身就一腳踹在沈昌偉身上。
  這突然的發難驚得眾人炸了起來,沈昌偉一拳頭把他打得一趔趄,他反手勾住沈昌偉的脖子,硬把人拉下來,握緊拳頭往臉上揍。他身上還挨了不知道誰的打,那邊肖力還大叫:“我x操x你x媽x的!”
  情況一片混亂,孟辛察覺到不對剛要抬頭,卻被人一把抱住。
  “咵啦”
  孟辛瞳孔收縮,還保持著扣住沈昌偉的姿勢,僵在原地。他張了張嘴,嚇得說不出話來。
  徐簡一隻手還抱著他,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額角,死死皺住眉。碎掉的酒瓶玻璃撒得到處都是。
  這個動靜太大,學校的保安邊喊邊往這邊跑。
  肖力手裡還拿著半截啤酒瓶,也是懵了。其餘的人也好不到哪裡去,面面相覷幾秒鐘,沈昌偉掙開呆住的孟辛後退了兩步,拔腿就跑。
  馮向東稍微好點,走過去打了肖力背後一巴掌:“跑啊!”
  孟辛本能地想追,卻發現徐簡全身都靠在他身上,馬上反身把徐簡扶住。他耳朵裡都是砰砰砰的心跳聲,整個人都木了。馮向東帶著剩下幾個都撤了,保安追了幾步,跑了回來:“同學,送醫院啊!”
  徐簡緩過勁兒來後反倒成了最冷靜的那個人:“請問有毛巾嗎?”
  鮮血從他傷口不停往下流,他半張臉上都是紅的,保安也是被這場面驚呆了,忙道“有有有”,去尋了張乾淨毛巾過來,又幫著徐簡去打車。
  孟辛抖著兩隻手幫他把毛巾緊緊按在額角的傷口處,哆嗦地問:“你痛不痛……”
  “不怎麼痛。”徐簡滿頭汗,不過被血一糊也看不出來了。他半虛著被血打濕的一隻眼:“沒事的。”
  孟辛大口大口地呼吸,看著徐簡的那模樣簡直可憐巴巴,好像頭被開了瓢的不是徐簡而是他:“血怎麼還沒止住,徐簡……”
  徐簡想了想:“大概碰到血管了吧。”
  他是按照客觀推論實話實說的,但一眼瞥見孟辛像是要哭了,舌頭霎時打了結:“……你別擔心,這個沒什麼的。”
  孟辛的視線就在他臉上和毛巾上來回看,驚慌得都讓徐簡不忍心了。計程車好不容易來了,把兩個人送到就近的醫院。
  醫生簡單檢查了一下,發現徐簡並沒有噁心嘔吐的症狀,道:“要縫針。”
  孟辛顫了一下,徐簡趕緊說:“一點都不痛。”
  醫生正吩咐護士去準備麻藥,聽他這麼一說就笑了:“到底誰縫針啊?”
  孟辛手一直沒放下來過,側頭慌張地問:“要縫多少針?”
  “至少得八九針。”醫生接過他的活,替徐簡簡單清洗了傷口,開始仔細為他取嵌入肉裡的碎片。
  醫生估算了一下:“暈血嗎?”
  這話問的是孟辛,在人到中年的醫生看來這些都還是小孩子而已。
  孟辛空閒下的手不自覺地握住徐簡的,使勁搖頭:“我可以陪著他嗎?”
  “可以,陪著你朋友吧。”醫生笑笑,等護士拿過託盤,便給徐簡的額頭做局部麻醉。針頭打進去的時候是實打實的痛的,徐簡抿著嘴,被握著的手微微收緊。
  “幸好在額角。”醫生熟稔地用持針器給徐簡縫針,“頭髮長長點遮住就看不到了。”
  他這麼說就是確實要留疤了。
  孟辛咬住唇,看著針線在皮肉裡翻過來翻過去,好好的皮膚裡穿插上黑色的粗線,變得難看又噁心。
  徐簡一直看著他,察覺到他臉色有變就問:“想什麼呢?”
  “……在想你怎麼那麼煩。”孟辛頓了頓,扯著嘴角道,“你看你,都說不要管我了,你都是自作自受……”
  他話音未落,忽然一哽。
  眼淚就滑下來了。
  “呀,怎麼還哭上了。”醫生和護士都笑了,醫生樂呵呵地打趣,“真是好朋友。”
  無論是被砸了頭也好,頭上在動針也好都很淡然的徐簡表情空白了一瞬,一下顯出十二萬分的動搖:“怎麼了?孟辛?你怎麼了?”
  醫生喝到:“別亂動,縫錯了又要多挨一針。”
  孟辛一隻手握著徐簡,一隻手胡亂給自己擦眼淚,十多年的臉都被一次丟完了。
  他太久沒哭過了,他曾用一個半大少年能用的最大決心決定不要再哭。因為那沒用。
  但他實在不能不哭,心中陰暗的壁壘仿佛被打破了一個大洞,像是打開了燈,亮堂得他喘不上氣。許多平日被壓抑被忽視被擋在外面的東西全部一覽無遺。
  孟辛想到父母,想到自己,想到困惑的過去,想到糟糕的現在,想到茫然的未來,積累下來的困窘和壓力猶如洪水開閘,止也止不住。
  “我讓你別理我,你不聽,我讓你趕緊走,你也不聽。你為什麼就一次話都不肯聽。”他看著徐簡,淚水把他的雙眼沖刷得比平日明亮許多,漂亮得讓人心疼,“你能不能別動了!”
  徐簡還想探頭去看他神色,一聽他這麼說只得乖乖坐直:“哎,你別哭啊。又沒什麼大不了。”
  孟辛不想哭,至少別哭得這麼丟臉,然而徐簡眼裡的關心那麼溫暖,像是真的帶著溫度印進他心裡,那溫度一著了床就迫不及待地生根發芽,讓孟辛心臟又酸又軟。
  為什麼,只有你不嫌棄,老是要靠近我?
  他哭得越厲害,徐簡越是手足無措,看孟辛眼淚一隻手都擦不過來,便伸手幫他擦,笨拙地道:“別哭了。”
  醫生幹完手裡的活,看著兩個手牽手的少年,不由笑了幾聲,隨後又正了臉色叮囑道:“以後少打架,這回看著沒大事是你運氣好,敲腦袋能敲死人的。看看,都留疤了。”
  孟辛一聽,躲開徐簡的手,憤然用指控的眼神看著徐簡。
  徐簡頭上貼著紗布,被他看得有點惶然的,一點看不出平日聰明高冷的樣子。
  “過一個星期就可以來拆線了啊,注意別沾水了。一會兒去照個CT,確定一下有沒有顱內損傷。明天請個假在家休息一天觀察觀察。”醫生把藥一開,說了幾個注意事項。孟辛紅著眼睛認真聽。
  事情都處理好後,徐簡給徐逸打了個電話,孟辛陪著他在醫院大廳等著。
  兩人手還牽在一塊,仿佛找不到一個適合的契機和正當的理由分開。孟辛折騰了這麼一番,渾身都有點沒勁兒。
  他的手被輕輕晃了晃。
  徐簡頭上被貼了紗布,垂著頭道:“以後別和那群人來往了。”
  孟辛想笑,可是沒有力氣。
  他用雖小,卻認真的聲音重重地道:“好。”


  ☆、還錢啊

  徐逸沒有來,來的是他的一個助理,吳睿。
  吳睿看上去年紀不大,抓著醫生問清楚狀況後,特別小心地對徐簡解釋道:“徐哥實在抽不出身來,後天就要開庭了。讓我來處理一下,你傷怎麼樣了?”
  “醫生說沒什麼大問題,回去注意休息。”徐簡似乎不是很意外,對此沒有什麼反應。吳睿又滿臉笑容地對孟辛道:“徐簡同學是吧?真麻煩你了,幸好有你幫忙。”
  他的感謝孟辛受之有愧,含糊地道:“沒有……”
  “餓了吧?我猜你們都沒有吃飯。”吳睿看了看表,熱情地把倆小孩領上車,“想吃什麼啊?徐簡有傷口,咱們吃清淡點吧?”
  “嗯,我都可以。”孟辛擔心地查看徐簡的額頭,徐簡被他看得皮膚發癢,忍不住想碰一碰紗布,被他拉住了,“你別亂碰。”
  “徐哥都跟我說了,這些小兔崽子,都有誰?”吳睿把著方向盤,氣憤得很,“讓他們進去好好受受教育。”
  他說得義憤填膺,孟辛順著點頭。當事人徐簡淡淡地道:“告訴我爸不用操這份心。人已經跑了,我受的也不是重傷,而且他們都未成年,殺了人都只是勞改教育,何況只是傷人,教育幾天就出來了。何必白費力氣。”
  孟辛一愣,這樣冷淡得近乎尖銳的徐簡他是沒有見過的,居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都聽出徐簡的情緒了,更何況吳睿,老老實實地閉嘴開車。
  然而帶人去茶餐廳吃了飯後,他還是往警局開:“至少備個案吧。”
  徐簡這回沒說什麼了,對此可有可無的:“先把孟辛送回家。”
  孟辛立馬說:“不用,我陪著你過去。”
  “對,”吳睿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笑道:“孟辛也是目擊證人嘛。你們平時在學校裡關係挺好的吧?”
  後座一片沉默。
  他們的關係一言難盡,孟辛和徐簡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吳睿搞不懂為什麼這麼簡單的一個問題也能把天給聊死,他只好自己挽尊:“孟辛啊,徐簡應該比你小一歲吧?在學校裡麻煩你多照顧照顧他,你們是同學嘛,互相照應。”
  徐簡這回沉默不下去了:“吳哥,你說這個幹什麼?”
  “你比我小一歲?”孟辛第一次知道這個,驚訝地轉頭看徐簡。他還真沒看出來,徐簡個頭都比他高來著啊。
  “徐簡跳了級嘛,比同級生都小一歲。”吳睿說這話時有點與有榮焉,“徐哥常說徐簡讓他特省心。”
  徐簡聽了這話就面無表情了,結果孟辛靠過來問:“那你不是該叫我哥哥才對?”
  徐簡:“……”
  孟辛今天一天都沒個笑臉,說起這個話題才像被吸引了注意力,情緒不再那麼低沉:“你還跳過級啊,真厲害,什麼時候跳的?”
  徐簡抿著嘴,不知為何猶豫地看了孟辛一眼:“五年級。”
  “五年級……”孟辛想了想自己的五年級,正在叱吒風雲,每天過得精彩充實,當然現在想起當初也覺得自己是個小傻x,“說起來,我小學也有個跳級的,腦子應該也是很好用的。你從小成績就這麼好啊。”
  吳睿介面道:“對啊,我聽徐哥說徐簡從小成績就好,小時候轉了好幾次學都沒拉下。”
  每次吳睿提起徐逸的時候,徐簡的神色都會特別冷淡,孟辛忍不住扯了扯他,待他看過來眼裡映出自己時,才覺得他還是平時的那個徐簡:“麻醉退了吧?痛不痛?”
  “沒什麼感覺。”徐簡搖搖頭,“你別擔心。”
  三個人說話間到了警察局,吳睿對這個流程已是駕輕就熟,領著徐簡和孟辛配合員警做了筆錄,出來時天色已經不早了。
  “真不好意思,弄到這麼晚。”吳睿把孟辛送回了家,帶著歉意和感激道,“早點回去休息吧。”
  “沒事的,我回去就睡了。”孟辛對他道了謝,又回過頭隔著窗戶對徐簡說了一遍醫囑:“別亂來啊,傷口不能沾水的。明天聽醫生的,在家休息。”
  “我知道了。”徐簡手肘擱在窗框上,人往外探,也許是天色太晚,也許單單只是他聲音放得輕,話音聽起來是這個年歲特有的生澀溫柔,“你快點回去吧。”
  “嗯。”孟辛退開幾步,看著黑色的小轎車啟動離開,轉身朝家走。
  到社區門口時,他腳步一頓。
  馮向東叼著根煙蹲在綠化帶邊的街沿上,瞧見他了,拍拍屁股站了起來:“去哪兒了啊,這麼晚才回來。”
  孟辛沖上去就是一拳,馮向東像早有準備,側身躲開:“喂!好好說話啊,要打一架嗎?”
  根本沒管他在說什麼,孟辛反身不要命似地撲上去,馮向東大他好幾歲,人高馬大,看他這麼不懂事也冒了點火,抓著孟辛一膝蓋磕在他肚子上。孟辛痛得要嘔,卻順手抓著他,抬手就揍。
  馮向東被他打到胸口,一掌把他推開:“你再動我真要火了!孟辛你是不是想試試我帶人天天來找你和你那朋友?”
  孟辛站穩,捏著拳頭陰沉沉地盯他:“你怎麼知道我家在這裡?”
  “頭幾次跟著你來過。”馮向東食指和拇指捏住煙尾巴,吸了最後一口,把香煙丟在地上,“唉,一開始還以為你家庭條件不錯,沒想到結果那麼窮酸。不過算了,反正帶著你跟帶了條小狗似的,還挺好玩的。”
  孟辛道:“少說屁話,有什麼事?”
  “哦,告訴你那朋友,就算去警察局也沒用,我們都進去過好幾次了,吃了幾頓飯聽了課就出來了。”馮向東笑起來,騰出手揉了揉胸口,“這次見了血是嚴重點,肖力閃了,不過我估計他進去也就是多住幾天的功夫。”
  “那你站在這裡是想幹嘛?”孟辛走到他面前,“專程告訴我這個?我才陪著徐簡警察局備案回來,你們再試試?”
  旁邊有行人路過,兩人極有默契的都住了嘴。
  等人過去,孟辛才道:“有屁快放。”
  馮向東瞧著他,上下掃了一眼,嘿嘿兩聲:“MP3的事就算了了吧。但是你之前白吃白喝我們那麼久,這個虧我總不能白吃,對吧?不然我每天帶著兄弟們去校門口找你們,員警不會管,保安管不了,誰比較麻煩,你可想好了。”
  他用的不是你,而是你們。
  孟辛一把扯住他的領口,忍無可忍地壓低聲音道:“我警告你,你少他x媽招惹徐簡,不然我跟你沒完!”
  “喲,要咬人了啊。”馮向東舉起雙手晃了晃,臉上帶笑,“沒那麼嚴重,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之前你是不是吃我們白食?你對著債主你還這麼橫不太好吧?”
  這一點孟辛是承認的,這事說來竟然還是他理虧。
  他只恨自己怎麼那麼白癡,白癡透了。
  深吸一口氣,他丟開手裡的衣料:“說吧,多少錢。”
  馮向東比了個OK的手勢,孟辛沒有天真到他說的是三百。
  孟辛嗤笑道:“我沒有那麼多錢。而且我也沒用這麼多錢。”
  馮向東道:“借錢可是有利息的。你沒壓歲錢啊?”
  孟辛還真沒有,過年他是能收壓歲錢的,可都何舒碧保管著。
  “找你爸媽要嘛。”馮向東往身後的社區示意性地看了一眼,“而且還有徐簡啊,我瞧他可比你有錢。”
  徐簡確實比孟辛有錢,今天去醫院縫針加上麻藥收了好幾百,他也是直接自己付的,都沒等監護人來。
  孟辛冷笑:“你聽不懂人話嗎?還要我說多少遍?我的事和徐簡沒關係。”
  “你別這麼說,那個徐簡連酒瓶都幫你擋了,要聽到你撇得這麼乾淨,可得寒心了。”馮向東說到這裡還感慨,“要說他也是夠朋友的。”
  孟辛閉了閉眼睛,免得自己再一拳頭打上去沒得談:“有多少說多少,少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2000,多一分沒有了。”
  看出這是孟辛底線了,馮向東也是見好就收的,知道這小孩是真沒什麼零花錢,真逼急了搞不好一分錢都拿不到,那不是虧大發了。要說2000也夠他們混吃混喝好一陣子了:“好吧,看在咱們以前也朋友過一陣子的份上2000就2000,週六我來這裡找你拿。”
  時間很緊,只是孟辛一個字都不想和馮向東囉嗦,往社區門走了兩步,他停住,轉頭對馮向東道:“讓肖力自己躲遠點,讓我看見了,今天他怎麼砸的徐簡,我就怎麼還他。”
  馮向東扯起一邊嘴角,沖他聳了聳肩。

  ☆、沒事了

  2000。
  對很多人來說不算什麼,但對一個月伙食費不超過300的高中生來說,實在是一大筆錢。
  高二開始上晚自習後,大家都習慣吃了晚飯再回家,孟辛也不例外,所以何舒碧多給了100元伙食費。
  這個月剛好月末了,他能從何舒碧那裡拿300,加上以前攢的零錢,暑假打工的錢,勉勉強強能湊夠將近1000。
  可還有1000呢?
  最大的問題是下周就需要,時間太緊。
  借錢?
  孟辛一搖頭,側頭躺在床上,長歎一口氣。
  *
  徐簡休息了一上午,下午就來了,惹得孟辛很不高興。他被打的這件事鬧得動靜不小,一來上課就被周麗娟請到辦公室了,連帶著孟辛這個當事人一起。
  教導主任董長興也在。
  “徐簡,你沒事吧?”董長興讓徐簡和孟辛先坐下,臉上滿是關切,“身體如果不舒服,可以先請兩天假。”
  學生在校門口出了事,很容易掰扯上學校,他的態度不能不主動親切。
  徐簡禮貌地道:“謝謝主任關心,醫生說如果沒有頭暈的現象就沒有大礙,照了片的,顱內沒有淤血,骨頭也沒事。”
  就被砸頭這件事而言,徐簡不過是不可避免地被碎玻璃劃傷,已經算是十分輕傷了。
  “孟辛,怎麼回事?”強烈懷疑徐簡是被孟辛連累,周麗娟嚴厲地看著孟辛,“保安說那些人好像和你是認識的。”
  “周老師,是這樣的。”徐簡開口接過話,“趙佑之前丟了MP3,孟辛是他同桌,記得他的MP3長什麼樣子,所以在一個高年級的學生那裡看到了相似的之後就很警覺。和他發生衝突後,孟辛把那個MP3拿了回來,發現確實是趙佑的就還給趙佑了。那個高年級的學生和他外面的朋友一起來找孟辛,我剛好也在。”
  之後發生了什麼不用再說,這話裡話外跟孟辛完全沒有一點關係,孟辛只是一個見義勇為被打擊報復的好學生,而徐簡就是受到了連累而已。
  周麗娟略微有些意外。
  董長興馬上問:“那個高年級的學生是誰?”
  似乎不準備讓孟辛說話,徐簡道:“好像是叫沈什麼偉……”
  “沈昌偉。”董長興的語氣帶了點“原來是他”的了然意味,“原來是這樣。”
  徐簡像是有點好奇,追問道:“主任認識他?”
  “這個學生平時也是比較活躍的。”董長興隱晦地提了一句,也沒有多說,“我們之後也會問他的。還有啊,做好事是好的,但是你們下次一定要小心,及時找大人,不要和別人硬拼。”
  語重心長的說完之後,董長興看了周麗娟一眼。
  周麗娟問:“徐簡,你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要不要請你爸爸來學校一趟?”
  徐簡道:“我已經報了警了。”
  董長興和周麗娟眼皮齊齊一跳,又聽到徐簡說:“但只是以防萬一,我爸是律師,做事喜歡走司法那一套。但我覺得這也不是學校的錯,鬧得太大了對學校影響不好。現在的新聞報導又很喜歡找這些題材。”
  孟辛壓根沒聽過這茬,悄悄瞟向徐簡。
  徐簡表情很平靜也很認真,叫眼前兩位師長摸不准他是不是故意繞了他們一圈。
  聽到徐簡的父親是律師,董長興笑得更親切了點:“對,這對你影響也不好。”
  “我也這麼想的。”徐簡點點頭,“現在我們的任務主要是學習,不能讓太多的事耽誤。”
  兩個人一起點頭:“是這麼個道理。”
  徐簡恰到好處地露出點擔心模樣:“那個沈昌偉拿了我同學的MP3這件事只有我和孟辛知道,主任你一問他……我怕他學校外的朋友又來找我們,我爸一直擔心這點所以才堅持我報警的,他說我上學上這麼提心吊膽的,學也上不好。”
  孟辛想昨晚他爸不是沒來嗎?是後來回家通電話了?
  “啊。”董長興像是也沒想到這一點,沉吟道,“那……這事就暫時不問了?”
  他用的是詢問句。
  雖然他不想承認,可現在主動權不是掌握在他手裡。
  徐簡皺著眉頭,憂慮地沉默了。
  周麗娟不由得出聲問:“徐簡,你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說,這次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學校這邊肯定還是會優先考慮你的意願的。不過校外的那些社會小青年,學校之前確實是不知情的。”
  此時孟辛就算想插話也插不上話了,他根本不懂為什麼話題內容變成了這樣。
  “我理解,只是一想到主任你說沈昌偉之前就有過種種違紀行為,現在他又偷盜低年級學生的私人物品,還和外面的小混混關係這麼好。”徐簡頓了頓,“這回我和孟辛又在他心裡記上了號,每天都可能在學校裡碰頭,說實話,我實在是很擔心。”
  周麗娟還沒反應過來,董長興卻有點回過味來了。他有點不可思議地看著徐簡,猜測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要這麼一琢磨,從剛才開始徐簡的話就有些意有所指。
  董長興試探性地問:“你家長的意思……?”
  “他的意思,”徐簡笑道,“這事不著急,我下周去拆線,不過昨晚警局已經幫我做了傷害鑒定了。”
  董長興許久沒說話,要是換成徐簡的父親來和他這麼交涉他都覺得正常,可偏偏徐簡只是個高二學生,就能這麼心平氣和和他討論這些。
  他再看向徐簡的眼神就有點不一樣了,意味深長地道:“沈昌偉還有一年就畢業了,而且說到底,你這傷也不是他弄的。”
  徐簡的態度無可挑剔,甚至說得上誠懇:“我以為他可能人各有志。”
  沉默良久,董長興搖了搖頭,對他們道:“我明白了,你們先回去上課吧。”
  “好的。”徐簡站起來,“麻煩主任了。”
  一走出辦公室,孟辛就趕緊問:“你們到底在說什麼?你剛才怪怪的……你昨晚和你爸通過電話了?他怎麼說的?”
  “沒有。”徐簡朝他笑,並沒有多做解釋,“沒事了。”
  說著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孟辛的臉頰,那裡之前和沈昌偉搶MP3時被打了一塊淤青:“還疼嗎?”
  孟辛偏了偏頭,沒躲過,還是被他指尖觸到了:“早不疼了。什麼沒事了?”
  “沒什麼。”徐簡心情很好地笑了笑,“今天下午一起去圖書館嗎?”
  “……不行,我有事。而且你趕緊回家休息吧,都讓你別來了。”孟辛打算今天去補習班那裡看看有沒有打工的機會,不過就算打工,也沒辦法在下周攢夠500塊。
  徐簡疑惑道:“又有事?不會又是他們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了,孟辛忙道:“不是他們,真有事,我這幾天可能都有事。下周吧。”
  他主動約了時間,這讓徐簡臉色緩和了些,不過還是看得出來情緒沒有剛才那麼高了。孟辛讀出了其中的掃興和失望,心裡就奇怪地難受起來,只得再保證:“下周一定去。”
  他見徐簡還是不太開心,有點急,又改口道:“周日,周日一起去,可以待一天,好不好?”
  孟辛想,週六就能解決馮向東的事了,周日應該可以的。
  少年音色的句尾被拉得稍微長了點,就勾出了點不自知的討好,有著很強的安撫意味。
  徐簡這才臉色稍緩,問道:“到底什麼事?”
  “家裡……”孟辛總覺得徐簡像是什麼事都知道,在他面前撒謊就沒成功過。他艱難地道:“家裡有點事。”
  徐簡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看了孟辛片刻,像是明白自己在被敷衍,有些消沉地道:“你有事可以跟我說的。”
  “……嗯。”孟辛胸口砰砰砰地發痛,他很想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去回報徐簡這話透出的好意。
  可他太笨了,徐簡會說這樣的話,他不會。他巴巴地看著徐簡,只能像只笨拙的鸚鵡,把徐簡的話重複了一遍:“你有事,也可以跟我說的。”
  徐簡道:“好。”
  答得無比乾脆。


  ☆、有辦法

  補習班正在上課,幾個教室裡都坐滿了小學生。
  暑假裡的打工讓前臺姐姐對孟辛是眼熟了,見他來還有些奇怪:“有事嗎?”
  孟辛手搭在前臺的桌上,看了一圈,大廳裡沒有什麼人:“我想問問,最近還有發傳單的工作嗎?”
  “最近啊……”前臺像是也有點不清楚,提高聲音往旁邊的小辦公室喊,“陳晨!陳晨,出來一下。”
  “什麼事兒啊?”一個人端著飯盒走出來,刨飯刨得臉上都出汗了,“小弟弟過來幹嘛的?”
  這個陳晨就是之前給孟辛他們安排工作的,雖然不知道名字,但互相是認識的。
  前臺說:“來問有沒有傳單發的。”
  “缺零花錢啊?”陳晨一擦嘴,“有是有,但是工資沒暑假高了,一場20,而且要趕在其他學校放學前就到地方,你不上學了?現在週末不發。”
  孟辛眉毛皺著,襯得他整張臉都憂鬱了起來:“那請問有沒有其他打工的方式?打掃清潔什麼的?”
  陳晨砸吧著嘴:“我們雇了保潔員的。”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孟辛擰著眉,告辭轉身,準備到其他培訓學校再問問。
  陳晨又把他喊住了:“你真缺錢啊?”
  前臺插嘴道:“陳晨,人家還是個小孩呢,你別整有的沒的。”
  “你看看,我什麼都還沒說呢,再說我什麼時候整有的沒的啦?”陳晨抽抽鼻子,眼裡帶著估量看了孟辛好一會兒。
  孟辛不知道他什麼意思,心裡燃起幾分希望,站著沒動。
  “等我一下哈,我馬上下班了。”陳晨把飯盒放了回去,出來時對孟辛道,“走走走,出去說。”
  前臺撇撇嘴。
  孟辛有些警惕地跟著他走下樓,好在陳晨也沒帶他走多遠,就在街邊站住了,點了根煙:“抽不?”
  孟辛搖搖頭。
  “先跟我說說。”陳晨抽了口煙:“你身體好不好?有沒有啥病?”
  孟辛看了看周圍,大街上人來人往,才放下心來:“還可以,沒病。問這個做什麼?”
  陳晨夾著煙繼續問:“缺多少錢?什麼時候要?”
  這個孟辛早算過了,他至少得拿1000塊錢左右才湊的夠,他謹慎地道:“1000塊,在週六之前。”
  “哦……今天都週四了啊。”陳晨望天算了算,一口氣抽了半條煙,“兩天,還可以。你不要這麼緊張嘛,搞得我好像要逼良為娼一樣。老實說我也不缺人,就是看你缺錢才跟你說的。其實想幹的人不少。獻血,你聽說過吧?”
  “知道。”孟辛他們學校還做過宣傳,但他不知道捐血和他需要錢有什麼關係。
  “我跟你簡單解釋一下吧,醫院裡的血其實沒那麼夠用,但有的病人急著用,家屬就只好主動去找人來獻血,不過就會給點感謝費。”陳晨夾著香煙的手指晃了晃,“懂了?”
  “……懂。”孟辛猶豫了幾秒,“我能拿多少錢?”
  “400cc能換400吧。”看孟辛沒說話,陳晨馬上道,“你別嫌少,這活人都搶著幹,不願意就算了。”
  孟辛對這個價格沒有概念,可是400塊錢,意味只要3次他就能拿到足夠的錢了。
  他問:“在哪兒?”
  “放心,在正規醫院。我看看,你明天過來,我帶你過去就是了。”陳晨一看他答應,態度就熱情了不少,“你說要1000是吧?也不要一次就獻3次,身體受不了,我看分成兩天吧。別怕麻煩,一會兒身體出事了就不好了。”
  兩人約好第二天這個時候見面,孟辛心中大石放下了一半。
  *
  隔日再見面,陳晨用電動車載著孟辛去了醫院。有人在醫院門口站著,等他們走近就塞了幾張紙給陳晨。
  陳晨遞了一張給孟辛,讓他馬上填。
  孟辛拿著一看,《互助獻血申請書》。
  那人道:“怎麼是個小孩,行不行啊?”
  “怎麼不行,年輕人,身體好嘛,上頭又不會管。”陳晨抽了兩根煙,給了他一支,一邊等孟辛一邊抽,時不時指點孟辛兩句,“記得年齡那裡填18歲。”
  按照他說的填好了申請書,孟辛聽到陳晨問:“今天抽800cc吧?明天再抽400cc。”
  把申請書交給他,孟辛對此根本不懂,也就沒什麼意見。
  “一口氣抽800cc啊。”那人咂舌,不過到底沒多說什麼,帶著兩人從後面的樓梯上樓進了輸血科。
  兩個成年人把人送到了,守在門口就沒再管其他,兀自站在外面聊天。孟辛是第一次抽血,不免緊張,針頭和管子都比想像中粗,他看著護士整理這些東西,心跳不由加快。
  護士公事公辦地叮囑道:“不要亂動。”
  被紮的時候孟辛整個人瞬間繃緊,血液不斷流出身體的感覺很讓人恐慌,他好不容易等到抽完一袋,護士就替他裝上了另一袋。
  身體有些發冷,額頭上卻冒出了點汗,孟辛不能控制地有點害怕,只能試著使勁摩挲了幾下手臂,皮膚才稍稍暖和了點。
  “好了。”護士過來檢查,跟外面的兩個人說了一聲,又轉過來對他道,“回去吃點營養的東西,好好休息。”
  孟辛總覺得有點呼吸不上來,用棉簽捂著傷口,站了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他大口喘了兩口氣,心裡空得發慌。
  陳晨拿了獻血證,遞給那人,兩人就跟著護士走了出去。過了不久陳晨又走了進來,看到孟辛臉色發白,隨口道:“頭暈啊?這正常的,要不要外面坐一會兒?出去自個兒買點麵包吃。”
  他也沒扶孟辛,從兜裡掏了幾張百元鈔票:“來,先給你。我走了,啊,明天10點,還是這個醫院門口等啊。”
  孟辛咽了口唾沫,接過錢:“好。”
  陳晨和那人結伴走了。孟辛慢慢走到走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緩了半晌才覺得稍好點。針眼也不冒血了,他把錢拿出來看看,放回書包裡,走出了醫院。
  *
  孟辛晚上睡得極其不踏實,半夜盜汗,早上差點沒爬起來,床被都是濡濕的。何舒碧不上班的時候要睡到中午才起來,家裡靜悄悄的。
  給自己煮了兩個雞蛋,他10點準時到了醫院,陳晨還晚了十多分鐘,到了就催:“上去上去。”
  流程和昨天一樣,只是只抽了400cc,孟辛沒有昨天那麼難受,可連著兩天抽了1200cc的血,他人也實在是有一些不好,嘴唇都有點發白。
  得了陳晨給的400塊錢後,孟辛就回了家,時間還不到1點。
  何舒碧在吃面:“一大早去哪兒了啊?”
  “到處轉了轉。”孟辛隨口說了一句,知道她不會再追問,在她面前坐下來,“這個月的伙食費該給我了。”
  “你就只會說這些。”何舒碧責怪地說了一句,打了個哈欠,“等會兒給你。”
  孟辛嗯了一聲,起身鑽進了自己臥室,把錢全部拿了出來。
  之前他多估了自己之前的存款,加上今天拿到的400塊和何舒碧要給的300塊,不過是剛剛2000出個零頭。
  不管怎麼樣,總算是夠了。
  他輕輕舒了口氣,倒在床上,腦子還在陣陣發暈。
  聽到外面的動靜時,孟辛走出了房門。何舒碧在鞋櫃邊穿鞋:“錢給你放在桌上了,把碗給洗了。”
  孟辛沒有問她要去哪裡,默默地把餐桌上的錢收了起來。
  門在他背後關上了。
  有時候孟辛也會想,是不是天下的父母都是如此,會在最後變成這樣。如果何舒碧和孟正宇一開始就這樣那倒也還好,可偏偏孟辛有一個很美滿的童年。
  對比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孟辛進了廚房,何舒碧不光給他留了一隻髒碗,她光做不收,打的雞蛋殼都還在流理臺上。先給自己下了一大碗清湯麵吃了,孟辛才動作緩慢地把這些一一收拾了,回到自己房間直接睡了過去。
  下午醒時他腦子發脹,頭痛欲裂。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他把錢拿上,到社區門口等了半小時,看到姍姍來遲的馮向東。
  孟辛沒多說一個字,把錢給了他。
  馮向東叼著根煙,當著他面數了個清楚,拿著錢扇了扇,嘴角一翹:“剛好,謝啦。以後有機會再一起玩。”
  孟辛木著臉:“不要再來煩我。”
  “別這麼說,”馮向東說話的時候那根煙就一翹一翹的,笑得十分別有深意,“說實話我沒想到你還真能湊到這麼多。嘿、以後哥們兒缺錢,再來找你救濟哈。”
  他見孟辛沒說話,笑得就非常燦爛。
  “……你說過,未成年犯事兒不怕是吧?”孟辛開口,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馮向東,我也是未成年。”
  馮向東一愣。
  孟辛接著道:“這錢是我欠你的,所以我還你。但你別得寸進尺以為我是軟柿子。真惹急了我,你覺得我怕進去住幾天嗎?”
  他從頭到尾情緒都沒激動過,臉上跟一張紙似的,白得發透,更襯得他眼睛黑得嚇人,就那麼不動聲色看著人的時候,帶著點讓人起雞皮疙瘩的狠勁。
  馮向東叼著的煙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暗,他呸地一聲吐到了地上,好一會兒沒說話。
  “和氣生財,我也是講信用的。”他拍了拍孟辛肩膀,彈著不存在的灰塵,“不是一路人不一起走就是了。咱們橋歸橋路歸路,行了吧?”
  孟辛冷冷道:“你們給我滾遠點。”
作者有話要說:  行啦,這件事揭過,咱們開始新的生活了。

  ☆、不會吧[捉蟲]

  周日孟辛一口氣睡到了中午,可起來的時候還是沒有精神。他是被何舒碧敲門吵醒的。
  何舒碧道:“睡到這麼晚,一把懶骨頭。”
  孟辛好不容易從床上把自己撕下來,四肢灌了鉛似的,頭沉得脖子都撐不起了。何舒碧一看他臉色奇差,略感詫異:“你昨天晚上多久回來的?”
  何舒碧打麻將一般淩晨2點才到家,那時候孟辛早睡了,兩人根本沒打照面。孟辛簡單地道:“昨晚沒睡好。”
  “不要睡那麼晚。”何舒碧隨口說了一句,就往廁所走,“我先洗個澡,中午吃面。”
  孟辛忍著頭暈去了廚房,下了兩碗酸辣面,等著何舒碧出來吃完,兩人各有各的事,一起出了門。
  *
  孟辛和徐簡約好在學校門口見面。他到的時候,徐簡已經在了。
  他快走兩步到了面前:“你怎麼來這麼早?”
  徐簡卻問:“你生病了?”
  畢竟是連著兩天抽了1200cc的血,身體根本恢復不過來,孟辛滿是病容,一看就知狀態不好。
  “沒啊。”孟辛揉了揉眼睛,那股伴著頭暈揮之不去的虛弱一直都在,“就是昨晚上睡晚了。”
  徐簡用手背試了試孟辛額頭的溫度,那裡非但沒有發燙,反而是發冷,而且觸手一片濕,都是汗。
  “你幹嘛啊。”孟辛今天反應慢,被他摸了一把才想起往後退。徐簡拉住他道:“去醫院看看吧。”
  “去什麼去,不去。”自己知道自己的身體,孟辛明白這只是身體發虛了,並不是什麼病,養兩天肯定就能恢復。他作勢要走:“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就走了啊?”
  最終徐簡還是擰不過他,只是再三向他確定身體沒事,才松了口。
  兩人乘公車到了市圖書館,孟辛一路都呈呆滯狀。
  徐簡真怕他走著走著睡過去:“你昨晚到底多久睡的?”
  孟辛的雙眼被揉得發紅,臉色又發白,聞言往徐簡看了一眼,腦子轉的慢直接導致他表情總是茫茫然的,看起來像一隻無辜的小兔子,完全沒了以前那種刺蝟的模樣。
  徐簡簡直想伸手去揉一揉毛。
  孟辛又打了個哈欠,眼裡擠出點淚:“忘了。”
  看他一副疲倦,徐簡不得不問:“你週末到底做什麼去了,那麼累?”
  “沒什麼。”孟辛突然笑了笑,笑得幾乎是明亮的,還露出了小虎牙。他以前也笑,有時候是故意笑給別人看的,嚴苛而尖銳,仿佛時刻在挑釁別人。有時候他確實是想笑,可無一例外夾雜著鬱鬱寡歡的氣息,讓那笑容看上去霧濛濛的。
  他道:“處理了點事。”
  給了馮向東錢,孟辛手裡就剩不到四十塊錢,這四十塊錢就是他接下來一個月的午餐和晚餐。
  這實在是一個現實的問題,孟辛卻覺得很輕鬆。
  他很久都沒有這麼輕鬆過了,那2000塊錢,代表他和之前那段渾渾噩噩的日子兩清了。
  現在再站在徐簡面前,他終於不會再那樣沒有底氣了。
  能看得出孟辛是真的很高興,證明他口中的事是確然解決了,徐簡雖然想問問,可也知道目前就兩人的關係,問了孟辛也不會說,所以只是提議:“不然你先回去休息吧?”
  “沒事,”孟辛拒絕道,“我找個地方睡會兒就好了。”
  徐簡拿他沒辦法,去還了書,帶人到了自習室,找了兩個相鄰的位置坐下。
  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了,但很是安靜,每個人都很認真地看著自己手上的東西,自帶一股靜音效果,孟辛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呼吸重一點都不好意思。
  他總算懂了徐簡為什麼說在這裡看書不會被打擾。
  徐簡把租借的書放進包裡,拿出一本教輔和筆記本。孟辛真的是佩服他,也怪不得人家學習成績那麼好了。
  他把徐簡的筆記本拿過來,在角落處寫道:我睡了,要走了叫我
  寫的時候沒發現那頁上方還有徐簡的筆記,沒有格紋也排得整整齊齊,襯得孟辛的字更歪瓜裂棗了。
  孟辛瞬間就恨不得把這一小角撕了。
  徐簡還雪上加霜,在這排字下麵寫上:好的
  這都第幾次了,孟辛都禁不住想,要不就沖著徐簡時不時要和他紙上傳音一下去練一練字吧吧吧吧吧……
  他想著想著就趴著睡著了。
  孟辛趴著的方向正朝著徐簡,就算睡著了他眉宇間也皺著淺淺的痕跡,仿佛總有事是縈掛在心的。
  徐簡寫一會兒就看他一眼,寫一會兒就看他一眼,控制不住,常常是他反應過來就已經在看了。
  有點傷腦筋地歎了口氣,徐簡翻回筆記本的前一頁,最下麵斜排著兩人寫的字。
  孟辛的字各自為營,間架結構也不講究,看起來毫無工整可言,在徐簡眼裡卻帶了股活潑潑的,張牙舞爪的可愛。
  徐簡把這部分整齊地裁了下來,輕手輕腳地放進錢包的夾層裡。
  孟辛打了個噴嚏,隨後把臉側到了另一邊去了。
  室內因為人多的關係空調開得很低,徐簡皺皺眉,搖了搖孟辛的肩膀。
  明顯孟辛睡得不沉,被他一搖就驚醒了。他奇怪地看著徐簡,做了個“要走了?”的口型,徐簡點了點頭,開始收拾東西。
  走出圖書館之後,孟辛看天色都沒變,很是不解:“我們才待了多久?”
  “不到1個小時吧。”徐簡抬腕看表,剛從空調房走到外面,皮膚還能感覺到一點溫暖,不過被太陽直射,過沒多久就會覺得熱了。
  孟辛問:“那接下來去哪裡?”
  各回各家嗎?
  “我家就在這附近。”徐簡說完這富有暗示性的一句話後就停下了,靜靜地看著孟辛。可惜孟辛只是迷茫地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徐簡只得自己把話補完:“要不要去我家?圖書館裡開著空調太冷了,這麼睡會感冒的。”
  自從小學之後孟辛就沒有去別人家做客了。陡然遇到這樣的邀請,他還真有點懵。
  可有什麼理由不去嗎?
  好像沒有。
  *
  正如徐簡所說,他家就住在這附近。這是一個A市的老小區了,不像現在的新樓盤只有一點地盤,它占地不小,不會給人逼仄感,綠化和公共設施在長年積累下建設得讓人賞心悅目。
  徐簡的家就在一樓,進樓道前孟辛看到外面套著個小花園。
  門打開是一個玄關,右側的鞋櫃和上方的磨砂玻璃讓人看不清客廳的樣子,正對著的是一面裝飾牆,黑色大理石打底,前面放著一隻暗紅的梅瓶,在徐簡進門開燈後,上面還有一束燈光打下來照在上面,把瓷器的釉色被表現得淋漓盡致。光這一處,就顯出了這家主人的品味。
  卻因為太精緻漂亮了,缺少了些生活氣息。
  徐簡彎腰從鞋櫃拿出拖鞋放在孟辛腳邊,才自己換了鞋:“你要不要睡一會兒?”
  孟辛搖搖頭。他一踏進徐簡家腦子就清醒了不少,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像回到他小時候,第一次去同學家做客。
  “那玩一會兒電腦吧。”徐簡等他換好了鞋,帶他繞出了玄關。徐簡的臥室在房子的最南端,路過整堵牆都改成了玻璃窗的書房,孟辛不得不感慨:“你家好大啊……”
  徐簡沒有說還好吧這種客套話,“嗯”了一聲。
  “就你和你爸媽三個人住嗎?”孟辛還在到處看,這裡裝修得古香古色的,傢俱也好,吊頂也好,都是同一種風格,顯然是經過專業裝修設計的。
  “不是。”徐簡推開自己臥室的門,“只有我和我爸,我媽已經去世了。”
  他說得如此直白乾脆,把孟辛被震在原地,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麼。
  徐簡都走到書桌旁開電腦了,看到孟辛還站在門邊:“怎麼了?”
  “呃……”孟辛見他神色如常,更不知道說什麼才對了,慌張地道歉,“那個……對不起。”
  “什麼?”徐簡慢了一拍才理解他什麼意思,“沒關係。過去很久了。”
  儘管他說沒關係,孟辛還是于心難安。他磨磨蹭蹭地走過去,看看開電腦的徐簡,猶豫片刻後道:“其實我爸也老不回家,我家平時就只有我和我媽兩個人住。”
  這和徐簡不同,又是另一種情況,但這對孟辛而言已經是最不想告訴別人的事了,單單說出來讓他覺得羞恥。
  “你爸爸應該很忙吧。”徐簡頓了頓,“我爸就很忙,一遇到有案子他都住在事務所不回來。”
  剛剛說母親去世時他表情還很自然,說到徐逸時他神色就不自覺地冷淡了點。
  大約是為了互相安慰的話,倒把場面越說越冷。
  “可能養家的都比較忙吧……”孟辛不想再細說自己家的事,便轉移注意力,打量起徐簡的臥室來。
  徐簡的臥室和外面的風格完全不同,簡簡單單的裝修,並沒那麼多花哨的裝飾。書桌旁立著一個書架,他便朝徐簡的書架上看了過去:“你週三去拆線吧?”
  因為徐家有書房,大部分書都放在那裡,徐簡房裡的書架上就只有常看的幾本書和教輔,在和視線差不多齊平的高度上放著一張相框。孟辛湊過頭去看:“哎?這是你畢業照嗎?”
  等他定睛一看,震驚了:“這不是我小學嗎?!”


  ☆、不記得

  孟辛的小學還真不算特別好的小學,就坐落在一個菜市場旁,占地面積可憐,教學樓都只有連著的兩棟,不過四層樓,一個年級最多五個班。在孟辛畢業後這學校就變成另一個小學的分校了。
  正因為人少,畢業照時除了每個班自己拍一張畢業照之外,還會拍一個整個年級的大合照。那照片是全景的,洗出來特別長,孟辛家裡還留著呢。
  “你怎麼會和我是同學呢?!”孟辛猶遭雷劈,瞪大眼睛,他們全家都是C市人,他小學當然是在C市讀的,這還是按照戶口所在區域直接分配過去的。後來才因為孟正宇的工作而舉家搬到了A市。
  徐簡又是怎麼回事?
  “吳睿之前也提過,我小時候經常轉學。”徐簡像是有點緊張,站到了他旁邊,邊說邊偷偷看他的臉色,解釋道,“我爸以前接了個討薪的案子,打了兩年多,後來開庭就是在C市開的。那個時候為了方便他工作,我在這裡也沒人照顧,他就帶著我到了C市。”
  “你……”孟辛說不出話來,他覺得特別不可思議,這簡直是在演電視劇,這世界竟然真的有這麼巧的事。
  這不由得讓他立即對徐簡生出一股別樣的親昵之情,哪怕他一時想不起曾經有徐簡這麼個同學:“你當時在幾班?”
  徐簡順著他的視線也看向照片,露出幾分懷念:“四班。”
  “四班啊……我在二班,我完全沒有印象啊。原來你就是我們學校那個跳級生啊!”孟辛小學生活太豐富多彩,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小孩子不記事,況且徐簡又是外班的,估計和他沒什麼交集,或許是被人提起過,但肯定沒被他放在心上,現在再怎麼去回憶也是一點不記得,“你認識我嗎?”
  聽到他這麼問,徐簡垂下視線,微微搖頭。
  “什麼嘛,我當年可是個小紅人啊。”這話說著也是開玩笑的,孟辛還沉浸在這幾近奇跡的緣分裡,整個人都興奮了,“不過四班我倒是認識好幾個人呢。”
  比起他的興致勃勃,徐簡卻像興趣缺缺,話都沒接:“你玩遊戲嗎?”
  “哎、你先告訴我,你是哪一個?”孟辛拿著畢業照猛瞧,其實照片背面是有名字的,只是被相框遮住了。他不好真動手拆人家的東西,得先問問主人。
  徐簡道:“你猜。”
  “真沒意思。你猜我是哪個?”還沒等徐簡猜呢,孟辛就拿著照片給他指了,“這個。”
  他指著的那個小男孩笑得一臉燦爛,五官依稀看得出幾分現在的輪廓。
  徐簡把照片拿了過來,放回原位:“玩這個吧,能玩一下午。”
  見徐簡真沒有再聊兒時回憶的意思,孟辛雖不知為什麼,卻也不會再討人嫌,訕訕地放了手:“哦。”
  徐簡幫他調好,簡單交代了怎麼玩,就坐回床上看書去了。
  只是他沒怎麼看進去。
  他當然是認識孟辛的。
  孟辛說的沒錯,小學的他是學校裡的小紅人,不說全校,至少同年級的很少不認識。
  那時候徐簡已經轉校過兩次,孟辛他們的學校是他就讀的第三所小學。換了個城市,為了配合徐逸的時間表又跨了一級再讀,徐簡的狀態並不好,他每天上學放學,讀書寫字,日程一成不變。
  徐逸偶爾例行公事地關心他學校有沒有什麼事?
  他總說沒有。
  確實沒有,沒什麼事值得高興,也沒什麼事值得不高興,他小小年紀就能活得像一棵植物般安安靜靜。
  說實話,徐簡也不記得怎麼注意到孟辛的了,或許孟辛在那時本就是很難不讓人注意到小孩。因為他身邊總是圍了一群人,大家都以他為中心,他永遠在開開心心地說話。
  特別是體育課的時候,徐簡坐在窗邊,遠遠看著一群人跟著孟辛滿操場瘋跑,亮得發脆的陽光把人的輪廓勾畫得特別清晰,夏季校服裡他露出了手臂和腿,大概是每天都有大量運動的關係,它們看上去有種能打動人的堅韌纖細。
  它們的主人總是在笑著,徐簡奇怪為什麼每次看見他的時候他都在笑呢?真的有那麼多開心的事嗎?
  不過徐簡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喜歡他的笑的,那些笑容明目張膽地習慣於不被人所拒絕,有時甚至使人覺得惱火,一看就知道是被寵愛著長大的,可偏偏是這一點就讓它有種特殊的魅力。
  然而他和孟辛在小學裡從未有所交集,即使孟辛經常到他們班來玩,他也總也找不到一個契機和這個男孩認識,更不要說勾肩搭背打打鬧鬧了。
  他們倆距離最近的一次不過是孟辛上完體育課從樓梯衝上來,和正要下樓梯的他擦肩而過。
  男孩興高采烈,滿頭大汗,一身鹹鹹的汗水味道,帶起一股灼熱的風。
  就像一個明媚的夏日。
  這個印象如此深刻,以至於徐簡每到夏天都能想起那個男孩,那是他能想到的關於夏天最明亮的記憶。
  所以他再次在高中遇見孟辛時差點認不出來。
  孟辛變得太多了。
  當然,徐簡也從沒期待過孟辛認出自己來。畢竟從未記得,何談想起。
  *
  孟辛之前沒玩過大富翁,這個極易上手而且可以一直玩的遊戲讓他著迷地玩了一個下午,不被徐簡提醒都完全不知道時間。
  孟辛仰著頭往後看:“什麼?”
  徐簡已經關上了書,把書放回書架:“我問你想吃什麼?”
  “隨便。”孟辛對吃的東西不挑,這也要歸功於何舒碧,在他家裡方便才是最重要的,口味就不能太挑剔,“出去吃嗎?”
  “為什麼要出去吃?”徐簡站在他旁邊,“冰箱裡有菜。我記得還有雞肉和牛肉吧。”
  孟辛眨巴眨巴眼睛,隨後一下撐到最大:“啊?要現做嗎?”
  “所以我問你要吃什麼。”徐簡這麼說就是默認了,“有什麼不吃的口味嗎?”
  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孟辛結結巴巴地蹦出兩個字:“你做?”
  “不然呢?”徐簡疑惑地反問,“要不你來?”
  孟辛只會水煮沸了丟把面。
  徐簡問清楚他沒什麼忌口的就去廚房了。孟辛遊戲也不玩了,跟著他到了廚房,就扒在門邊,看到徐簡熟門熟路地穿上圍裙。
  孟辛:“……”
  那圍裙也不花哨,就是耐髒的靛藍色,可它再不花哨,那也是條圍裙。
  孟辛只看他媽穿過,好多年前。
  他說不清楚徐簡的形象是在心中破滅了還是變得更光輝了。
  徐簡開冰箱把雞肉和牛肉都拿出來放水裡解凍,並沒有花什麼時間決定菜色,顯是平時就常掌勺,切菜下鍋的動作也很熟練。
  孟辛從頭圍觀到尾,到菜出鍋了才趕緊幫忙把菜端出去。
  醋溜白菜,涼拌雞絲,蘿蔔燉牛肉,光從菜的搭配上就考慮得十分周道,放在骨瓷的潔白餐具裡,賣相也都還不錯。
  孟辛端著碗有些愣。
  徐簡沒動,仿佛在等著他先伸筷子。
  “你居然會做菜……”孟辛夾了一筷子雞絲,不知是不是他對同齡人的廚藝期望初始值太低,還是這是出自‘學校第一名’徐簡之手,或者單純就是好吃,只覺得這味道非常出乎意料,“好吃……”
  “那就好,我分量做的有點多,你覺得好吃就多吃點。”徐簡也夾了塊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
  孟辛眨眼就消了半碗飯下去了:“你好厲害啊,讀書厲害就算了,做飯還這麼厲害。”
  “我爸不會做飯。”徐簡道,“我不喜歡每一頓都在外面吃,多做幾回也就熟了。”
  艱難地把嘴裡一大口飯菜咽下去,孟辛道:“你爸有你這兒子真是福氣。”
  徐簡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照理說青春期正發育,多吃點飯也正常,不過孟辛一口氣幹下滿滿四碗飯,把湯汁都喝得乾乾淨淨,就有點把徐簡嚇到了。
  他坐在徐簡的床上,手往後撐著身體,仰看天花板,撐得都快翻白眼了。
  “我很高興你這麼捧場。”徐簡拿了杯水和藥來,哭笑不得地道,“吃點健胃消食片吧。”
  “吃……不……下……了……”孟辛說句話都覺得費力,瞄到他手裡的水頭就極力往另外一邊偏去,有氣無力地道,“趕緊拿走,再多喝一口水我都能吐了。”
  見他這樣,徐簡真有點怕他把胃給撐壞了:“胃疼不疼?”
  “不疼,就是脹,讓我緩緩氣兒。”孟辛喘氣都是小口小口的,生怕空氣進去占位子了似的。
  徐簡笑了起來,伸手按到他肚子上:“我幫你揉揉吧。”
  孟辛想蹦躂躲開都蹦躂不起來,只得哎哎叫:“你別按!我吐你床上啊!”
  “別動。”然而徐簡手上的力使得剛好,按著順時針按摩,“下次別一口氣吃那麼多。”
  “你不知道,我已經好久沒這麼正經吃過飯了。”孟辛被他揉得舒服,“我家裡就下麵吃,光面都塞了一櫃子。”
  也就孟正宇回來時何舒碧下下廚,平時在家到了飯點一碗面就能解決就絕不做麻煩的。而就算孟正宇回來,飯桌的氣氛也讓人食不下嚥。
  “嗯。”徐簡摸著軟軟的肚皮,小心控制著手上的力道,“那你來我家吃吧,我爸反正也不常回家。”
  孟辛打了個嗝:“再說吧……”
  他知徐簡是真心邀請,可他也不想在別人家一直蹭飯,那成什麼樣子了。
  再說了,吃慣了徐簡的飯,還怎麼回去吃面呢?
作者有話要說:  啊,終於在十二後又讓我家一個小攻點亮了廚藝技能,欣慰。


  ☆、你打啊[抓蟲]

  孟辛沒想到孟正宇在家裡。
  電視在放新聞,何舒碧看推門進來的孟辛幹站在原地,眉毛一斜:“人都不會叫嗎?”
  “爸。”孟辛這才走進來,“什麼時候回來的?”
  “下午。”孟正宇坐在沙發上,審問一樣地看著他,“你去哪裡了?又出去和那群流氓混了嗎?”
  孟辛沒說話。
  何舒碧道:“你爸問你話呢!啞了啊?”
  孟正宇哼了一聲:“站過來。”
  “我回臥室了。”孟辛不想和他們多說,轉身就朝自己房間走。這個無視的動作惹火了本就心情不好的孟正宇,他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扯住孟辛的手臂,一巴掌扇了上去:“你翅膀硬了啊!你老子都不搭理!看看你現在成什麼樣子!學習成績拿不出手,天天不著家,出去當小流氓,長大了就是大流氓!我怎麼有你這麼個兒子!”
  他說著又是一巴掌,還不解氣,從茶几上抄起遙控器往孟辛身上招呼:“只知道給我們丟臉!臉都被你丟盡了!”
  孟辛一如既往地沒有躲,只憑著身體本能聳著背。他麻木地想每次孟正宇回來住都會先揍他一頓,簡直像不打他就住不安穩似的,真好笑。
  想到這裡他還真的笑了笑。
  “你還笑得出來!”孟正宇手裡拿著遙控器打向他的臉,“很好笑嗎?啊?你怎麼一點廉恥心都沒有!”
  孟辛嘴裡有了點血的味道,知道是牙齒磕破了口腔裡的肉。
  他只覺得胸口一團火焰在冷冷地燒,燒得他整個五臟六腑都在痛。
  他閉了閉眼,陡然沖孟正宇吼:“你有本事打死我啊!你以為你不丟臉嗎!?”
  孟正宇都被他吼得愣了愣,但隨即而來是更膨脹的怒火。他氣得聲音都在抖:“好、好……”
  他四處看了看,喘著粗氣進了陽臺。何舒碧本來一直皺眉不語看著的,這時也忍不住了,狠狠拍了一下孟辛的胳膊:“你怎麼回事!怎麼和你爸說話的?!啊?”
  孟正宇已經拿著掃帚過來了。
  “老孟,孩子不懂事教一下可以了,你這是要幹什麼。”何舒碧又轉過去對孟辛急道,“愣著幹嘛啊!快給你爸道歉啊!”
  “你給我讓開!”孟正宇推開何舒碧,拿著掃帚朝孟辛打去,“你還強!我打死你!”
  他手下沒留情,每一下打下去都實打實地讓孟辛肌肉繃緊一次。他本來就虛弱,這會兒又是挨打又是激動的,眼前陣陣發黑,膝蓋竟然一軟,跪倒在地,忙撐住旁邊的沙發。
  孟正宇居高臨下,一掃帚打在他身上。
  何舒碧撲上來拉住孟正宇,毫無形象可言地哭號道:“你真要打死他啊!你神經病!那是你兒子!”
  她纏得太緊,孟正宇硬被推得往後走了兩步,就算孟辛還一動不動,但他也打得不得勁兒,狠狠地把掃帚一摔,也不管拖著他的何舒碧,沖到臥室拿了還沒來得及打開的行李箱。
  “又要走!”何舒碧拉著他哭道,“你自個兒算算都多久沒回來了?啊?一落家你就又要走!你眼裡到底有沒有這個家?”
  “每次回來就鬧一肚子氣!我回來做什麼!還不如住宿舍!”孟正宇甩開她,出門把門關得震天響,何舒碧馬上打開門追了下去。
  孟辛靠著沙發緩了許久,才爬起來把自己挪到沙發上癱坐。他累得想直接躺在沙發上睡了,想到何舒碧這麼半天都還沒回來,又不得不出門去找。
  何舒碧自然是沒追到孟正宇的,她靠著路燈,光著一隻腳,拖鞋就在不遠處的地上,但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抹眼淚。
  孟辛一瘸一拐地撿了起來,走近她:“媽,我們回家吧。”
  “回個頭!”何舒碧像終於找到了發洩途徑,搶過拖鞋啪啪打孟辛,“都怪你!都怪你!你爸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我都忍著沒和他吵,就你嘴賤,把他給惹走了!這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
  她嗚嗚地哭:“這個死人,一定是外面有人了,一定是。沒良心的……”
  孟辛倦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得守著她,知道又得折騰一整夜。
  *
  週一,孟辛沒能爬起來。
  他身上一會兒熱得難受,一會兒又冷得受不了,嘔了幾口酸水,暈得天昏地暗,有那麼幾個瞬間,他覺得自己要死了。
  高熱的體溫燒得他嘴唇開裂,他下意識地不斷用舌頭舔舐嘴唇,隱隱聽到外面有聲音。不一會兒,何舒碧把他臥室門打開了。
  “你真沒去上學?”她詫異地質問,“居然還在睡覺?”
  孟辛只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不由得蜷縮成一團,把被子蒙到頭上。
  “嘿!你真是要翻天了,昨天把你爸吵走,今天就敢不上學在家睡懶覺。”何舒碧自己也沒睡好,太陽穴隱隱作痛,她幾步跨到孟辛床邊,一把把被子扯下來,“睡睡睡,我生的是頭豬啊?!”
  孟辛無力地半眯著眼睛,不適地把頭埋進了枕頭裡。
  何舒碧這才覺出幾分不對,推了一把他的肩膀:“你怎麼了?喂?”
  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出孟辛的體溫,何舒碧硬把他扳了過來,摸了一把他的額頭:“發燒了?”
  她咕噥地放開手:“發燒了就吃藥啊,躺在裡面聲兒都沒有,你們班主任剛才打電話來說你沒去學校,我還以為你跑哪裡去晃了。家裡還有藥嗎?”
  自言自語地問了一句,何舒碧踩著拖鞋啪嗒啪嗒地去了客廳,翻箱倒櫃一番找出一盒白加黑,扣出顆白片。她本來趕著出門上班的,臨時接了周麗娟的電話,水都沒燒,只能端一杯昨晚上剩下的涼白開回孟辛臥室。
  她一看孟辛那死人樣就莫名火氣:“裝什麼死,哪有那麼嬌氣,快起來吃藥。”
  “唔……”孟辛睜開眼,眼睛因為發燒而有些酸,不得不使勁眨眨,他也沒看是什麼藥,吃了之後一口氣喝幹了水,要冒煙的喉嚨才稍微好受點。他咽了口唾沫,問何舒碧:“媽,還有水嗎?”
  “討債鬼,還要你媽來伺候你了。”何舒碧瞪了他一眼,出去燒水了。
  不知是吃了藥還是喝了水,孟辛覺得是要舒服點了,重新陷入半睡半醒的昏迷中。何舒碧請了假在家陪著他,見他只是一個勁兒的睡,把他搖醒喂了藥,下午還是去上班了。
  *
  一覺睡到下午,孟辛睡得不知時間,何舒碧進來喊醒他:“哎、你同學剛剛來電話了。”
  “……徐簡?”孟辛只和徐簡交換過電話,漿糊一樣的腦子被這個名字刺了一下,竟然清醒不少,“他打電話來了?說什麼?”
  因著他發燒,何舒碧今天下了班也沒去打牌直接回了家,嘖嘖道:“問你今天怎麼沒去上學,我說你發燒了。他就說要過來看看。你昨天說去同學家玩,就是他嗎?”
  孟辛捂住眼睛,拉長聲音道:“他來幹嘛啊……你沒讓他來吧?”
  “喲,之前都沒聽你提過你還有玩得好的同學。徐簡。”何舒碧回憶似地問道,“這名字怎麼這麼耳熟呢……”
  從沒把孟辛學校裡的東西放在心上,她想了半天都沒想起來,才回道:“人家一片好心,來就來啊,家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嗎?”
  孟辛□□一聲,都不想理何舒碧了。
  *
  徐簡來得很快,還很懂事地提了一塑膠袋桃:“阿姨你好,我來看看孟辛。”
  “徐簡是吧?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何舒碧有點意外,徐簡和她想像的樣子不太一樣,人以群分,孟辛都那副版樣,她還以為徐簡也是個不學好的。可這孩子乾乾淨淨,一看就是個懂禮貌的。
  何舒碧掃了掃徐簡額頭的紗布,把人讓了進來:“不用換鞋,進來吧。”
  徐簡邊走邊問:“孟辛發燒到多少度?”
  “……就是普通的發燒。”何舒碧壓根沒有想到這一點,發燒就吃藥吧,這時被個高中生問到,她不知道,有點赧然,“他睡了一天了都,現在應該好點了。”
  她含糊的話讓徐簡皺起眉,到底沒多說什麼,在掩著的房門上敲了幾下,才推開來。
  “你來啦。”孟辛正在床上挺屍,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腦仁更疼了,“你來做什麼,我睡一晚上就好了啊。”
  “怎麼會發燒呢?”徐簡徑直坐在床邊,正要說什麼,等看清楚孟辛,表情一下僵了,“你臉上怎麼了?”
  他面色一沉,把孟辛都嚇了一跳:“是不是他們?”
  這就是為什麼孟辛不想徐簡來了,何舒碧對他臉上的傷都習以為常,不當回事了,但徐簡不會。
  孟辛心中十分矛盾,會煩他老追著問自己不想回答的問題,心底某個地方又會為此開心。
  他抿抿嘴,雖然覺得和孟正宇的衝突是家醜,很丟臉,但他不想徐簡再擔心其他有的沒的,也不想徐簡以為自己和那群人還有聯繫。
  畢竟他答應過的。
  只有徐簡,孟辛不想讓他對自己更失望。
  “沒,昨天晚上和我爸吵架了。”他撇撇嘴,故作無所謂地道,“把他惹急了唄。”
  徐簡吃驚道:“你爸打的?”
  何舒碧恰好端著洗乾淨的桃子進來,聞言插嘴道:“對啊,這死孩子,一點不聽話,把他爸都給氣走了。我真是……”
  “阿姨。”徐簡側過身,直視她,“孟辛具有身體權、健康權,任何人,就算是父母都無權對他進行毆打和傷害。這是犯法的。”
  他的長相和氣質本就不是親和的類型,認真起來的樣子就算是成年人也會覺得有壓力。何舒碧嘴巴半張著,後面半截說不出來,驚訝得接不上話來。
  孟辛怔住。
  何舒碧也怔住了,數落孟辛已經成了家常便飯,她從沒在說自己兒子時被人反駁過,駭笑兩聲:“我管教我孩子都犯法嗎?國家什麼時候連這個都要管了?”
  徐簡板著臉道:“對,未成年人保護法裡有規定,禁止對未成年人實施家庭暴力。我希望阿姨也能轉告叔叔。”
  他語氣比平時還要慢了點,聽起來非常平靜沉穩。可孟辛總覺著他是生氣了,用手碰了碰徐簡搭在床上的手,等徐簡看回來時沖他使了個複雜的眼色。
  孟辛都不知道自己想告訴徐簡什麼。
  他想沖徐簡笑一笑用以緩解氣氛,可他結果只是傻兮兮地盯著徐簡。
  徐簡不知怎麼理解的,用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撫。
  何舒碧被說得心頭火起,這哪裡來的小破孩,剛才居然覺得他有禮貌?真是看走眼了。
  她臉上沒了笑模樣,好歹還有點成年人的氣度,不想和自己兒子的同學一般見識,只是也不再想招待他了,把盤子往床頭櫃上重重一放,出了臥室。
  房間中一下靜了下來。
  徐簡看著發呆的孟辛,微垂下頭:“抱歉。”
  孟辛回過神來,虛弱地笑道:“幹嘛道歉啊。”
  “和你媽媽這樣說話。”徐簡剛才的強硬在眼裡毫無痕跡,只剩下少年人的困窘,“讓你為難了吧。”
  “……我媽這個人遇事兒不愛往心裡去,所以也不記仇,不會和你計較的。”孟辛咬著唇,那種感覺又來了,想對徐簡說點什麼,甚至為他做點什麼,“況且,你還是在為我說話嘛……謝謝。”
  謝謝是不夠的,但孟辛現在卻想不到更好的詞。
  歎了口氣,徐簡撫開他額前汗濕的劉海,為指尖感受到的溫度而擔憂:“不管怎麼樣,他們不該打你。”
  孟辛被那種若有若無的觸碰弄得很想躲開,但是看徐簡滿臉關心又不忍心,而且徐簡皮膚涼涼的很舒服,他都想挨著多蹭蹭了。
  他心中有點怪怪的,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讓他微微緊張起來,卻無法更仔細地分辨那是什麼。
  盡力無視這樣奇怪的感覺,孟辛努力把話題帶回平常的氣氛:“誰讓我欠揍呢?放心吧,我耐打的,這點不算什麼。”
  “別這麼說。”徐簡的表情有些難過,仿佛剛才孟辛隨口所說的話對他是一種傷害。這難過不知為什麼感染到了孟辛,讓他也難過起來,這難過沉甸甸砸在心上,升起一股姍姍來遲的委屈。
  孟辛把頭轉向一邊,多說了幾句話讓他不停咽口水,可惜還是不能緩解灼痛。
  他盯著牆壁,啞著嗓子道:“你總是這麼煩人……”

  ☆、去醫院

  徐簡大概是不嫌自己煩人的,還把作業給孟辛帶回來了。
  孟辛道:“……饒了我吧,我是病人啊。我明天還要請假呢。”
  自從徐簡坐他前面後,孟辛就不太喜歡去抄作業了。徐簡到學校到得早,要抄就只能當著他的面抄。
  孟辛也說不上來什麼原因,讓他不想這麼做。所以他現在的作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他自己寫的,不過是在作業本上鬼畫桃符僅作交差而已。
  各科老師們對他也是有經驗了,翻開來一把叉打上就關上,一眼都不會多看。
  徐簡把筆記本放在旁邊:“這是今天的筆記。”
  “我什麼時候聽過課了。”孟辛作出一臉慘不忍睹,抱著被子道,“你拿回去自己複習吧。”
  聞言,徐簡眉梢微微垂下,繞著一股似乎不知拿他怎麼辦好的憂鬱,這一點並不陰沉的憂鬱卻讓他稍嫌青澀的臉龐更加俊美:“總之先放你那兒吧。”
  孟辛側過身,臉壓在手肘上,撩著眼皮看他,撇嘴道:“麻煩。”
  說著他又打了哈欠,催道:“快回去了吧,真是的,非要走那麼一趟,你作業做沒?”
  徐簡拉過被單,無視孟辛“熱啊”的抱怨幫他蓋上:“想睡就睡吧,發燒了是要多睡。我再待一會兒就走。”
  孟辛一想也是,別人過來不到十分鐘,凳子都沒坐熱就要往回趕也不太好。他也不可能把人晾在那兒,於是強打起精神要和徐簡聊天,可腦子實在是暈,沒聊幾句就從半坐著變回躺屍了,再斷斷續續說了幾句話,他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過周圍一直有動靜,吵得他睡不沉,後來更是被乾脆搖醒。
  孟辛咳嗽了兩聲,聽到徐簡道:“我們去醫院。”
  “啊?”他嗓子一發聲就跟沙子在磨似的,像是被燒得開裂了,“我不去……”
  “我聽你媽媽說你吃了藥,但是發燒發一天了,這麼拖下去不行。”徐簡把他拉了起來,“你不知道自己體溫有多高嗎?”
  孟辛骨頭縫裡都是酸的,怎麼不知道自己有多燒。他渾身沒使勁,直想往床上躺,被徐簡硬是扶住:“太麻煩了,我不去醫院。”
  “不行。”徐簡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拒絕,“我和你媽媽說好了,你要不走,我背你去。”
  孟辛簡直要笑了:“徐簡,我還不知道你這麼無賴。”
  徐簡沒好氣地撥了撥他的頭髮:“發燒也不去醫院,無賴的是誰?難道你怕打針嗎?”
  孟辛本來是不怕的,卻無端端想起獨自獻血時針紮進血管的滋味,瑟縮了一下。
  “你真怕啊?”徐簡像是發現了什麼很有趣的事,側過頭去看他的臉。孟辛瞥到他彎著的唇角,不知道是因為距離太近還是其他原因,不自在極了,像條毛毛蟲一樣地扭了半天,想要從他身上扭下去:“誰怕啦,你放開我!”
  “孟辛!”何舒碧在門口,看到兩個大男孩在床上扭成一塊不知在玩什麼弱智遊戲,不耐地喊,“快給我起來去醫院!不然你這同學要念死我了!”
  孟辛氣喘吁吁地停下動作,仰頭看著天花板,移動視線瞟徐簡:“你跟我媽又說什麼了?”
  “討論了一下你的病情。”徐簡看他不鬧了就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左右看了看,“你衣服放櫃子裡的?”
  知道無法阻止他了,孟辛點了一下頭,就這一個動作都讓他頭暈得厲害。他無奈地道:“對,可這是夏天 。”
  “晚上涼,你現在體質弱。”徐簡替他拿來外套。孟辛不懂為什麼自己這種時候就拗不過這傢伙,乖乖穿上外套,內心十分憋屈:“徐簡,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真婆媽。”
  徐簡正直地道:“沒有。”
  母子倆默契地一起翻了個白眼。
  何舒碧意有所指地碎碎念:“現在高中生怎麼一個個的跟小姑娘似的,男孩子家家哪裡有這麼嬌氣。”
  沒和這對母子多費唇舌,徐簡握著孟辛的手臂像是怕他跌倒,出門打車。這時天色已漸晚,何舒碧坐進副駕駛,氣就沒順過,司機問去哪兒都沒回答。還是徐簡在後面道:“麻煩去最近的醫院。”
  他又問坐在旁邊的孟辛:“吃過飯沒?”
  孟辛今天一天就只喝過水,每塊肌肉都是酸軟的,還真分不出胃裡空不空虛,搖搖頭:“不餓。”
  徐簡很不贊同地批評:“生病了怎麼能不吃飯?”
  孟辛歪過頭做睡覺狀,不想理他。徐簡把他從靠窗的方向拉到自己身上,還在念:“一會兒去醫院看了病就給你買點東西吃。”
  對於這樣的親密孟辛是不適的,可徐簡對他一貫是出於最大的好意,孟辛寧願壓制自己的不適也不想拒絕他,彆彆扭扭地任徐簡動作。
  何舒碧還在生悶氣,這時都覺出點詫異來,時不時往後看兩眼,兒子這個突然蹦出的知心摯友好兄弟到底是打哪兒來的?
  到了醫院掛急診,醫生先量了體溫。
  40度。
  什麼也不用多說了,醫生直接開單子讓去輸液:“不要仗著年輕就不注意身體,再燒下去腦子都要燒傻了。”
  當然醫生都愛往嚴重了說,何舒碧還是有點被嚇到了,整個人都沒主意的樣子:“我、我先去給他爸打個電話。”
  徐簡接過單子,一點不耽誤地起身去交費了。
  何舒碧打完電話回來,沒提孟正宇,坐在孟辛身邊:“你身體什麼時候這麼弱了?”
  到底是親生的,徐簡非要帶孟辛來醫院時她覺著大題小做非常不爽但還是跟著來了,這時知道確實嚴重,擔心之餘也覺著奇怪,在她印象中,孟辛一直以來都是活蹦亂跳調皮搗蛋的男孩,精力旺盛,怎麼說發高燒就發高燒了呢?
  孟辛倒是心裡有數,抽血抽那麼多,情緒激動地被孟正宇打了一場,站在外面陪何舒碧吹了半宿夜風,不生病才怪。
  醫生先讓他們到輸液室等著。徐簡拿著繳費單回來後,護士就給孟辛上了吊水,她熟練地給排除輸液管裡的空氣,給孟辛手背消毒。徐簡盯著她的動作,突然喊道:“孟辛。”
  “啊?”孟辛下意識地朝他看去,護士剛好把針頭插了進去,他都沒怎麼注意到,“幹嘛?”
  護士調整了一下藥水的流速,叮囑道:“沒了就來通知我,別亂動。”
  徐簡見孟辛神色正常,才松了口氣,問護士:“請問要輸多久?”
  “至少3個小時吧。”護士說完就去看其他病患了。
  孟辛看了看輸液室裡掛著的鐘,時針正指著8點:“徐簡,你先回去吧,明天還要上學。”
  何舒碧聽到他們對話,徐簡對孟辛這麼關照,她就不太計較他對自己的態度了,對他說話的口氣都溫和了下來:“就是,你回去吧,今天謝謝你了。對了,剛剛多少錢啊?”
  “沒關係的阿姨,我家離這裡近。趕回去很方便。”徐簡說了數目,接了何舒碧的錢。
  他抬頭看了看吊瓶,一大瓶的液體才少了一點點,就對孟辛道:“我出去一下。”
  孟辛剛一皺眉,人就走了,都沒留給他說話的機會。
  “你這同學,真夠朋友。”何舒碧感慨道,想到剛才的電話,眼睛紅了一圈,“你爸那個人,聽到你病了都不回來。”
  她說著說著發現孟辛去撥弄調節流速的那個小東西:“你幹什麼?”
  “調快點。”孟辛不在乎孟正宇來不來,他把流速開大,手上那種冰涼的感覺陡然清晰了起來,插針的地方瞬間感到一種極其明顯的腫脹感才停手。
  孟辛明白依徐簡那樣子肯定是不會走了,就只好讓自己輸液輸快點。
  十幾分鐘後,徐簡拎著一個塑膠袋回來了,坐到孟辛身邊:“來,吃點東西。”
  孟辛都忘了自己沒吃飯了,沒想到他還記著。
  徐簡額頭有汗,呼吸都還有點喘,顯然買這碗粥是跑了不少的路。
  “你忙活什麼……”孟辛用外套袖子粗魯地幫他擦了擦汗,小心避開了紗布,看著那碗熱騰騰的雞肉粥,有點不講道理地責怪,“我說了不想吃的。”
  徐簡沒計較他嘴裡就沒一句好聽的,脾氣很好似地道:“聽話,生病了吃點東西才有力氣。”
  語氣跟哄小孩似的。
  怎麼回事,明明他還比自己小一歲。
  這哄得孟辛又要彆扭起來:“就知道要我聽話,你怎麼就從不聽我的話。”
  說著就想起徐簡上次被砸傷的事,他賭氣般地把視線往旁邊一撇,臉上洩露出了些許久不見的孩子氣。
  “有道理的才聽,你老不講道理我怎麼聽?”徐簡拿出一次性的湯匙,舀了一勺,低頭吹了吹,喂到孟辛嘴邊。
  孟辛偏過頭躲開:“你幹嘛啊!我又不是沒手。”
  徐簡也乾脆,放下湯匙:“好,你自己來。”
  孟辛一愣,怎麼又被他繞進去了,他什麼時候說要吃了!
  徐簡沒有把粥放在桌上,而是捧到他面前,讓他可以不用彎腰:“幸好找到一家夜宵店,其他都是賣燒烤的。”
  孟辛動了動手指,最終還是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雞肉粥熱騰騰地散發著香氣,熏得他眼睛都有點濕。
  咽下這口熱粥,他咬著唇道:“不好吃。”
  徐簡笑道:“將就一下,先墊墊肚子吧。”
  這倆對話聽得何舒碧一愣一愣的,孟辛已經被她放養許久,現在的家庭矛盾讓她向來不愛把事情往深處想,得過且過,孟辛說不想吃飯,她也就隨他去了。可徐簡卻願意費這個心,甚至哄著不知在鬧什麼小情緒的他。
  何舒碧那一刻感到一陣久違的愧疚。
  她這媽當得還不如孟辛的同學。
作者有話要說:  孟辛:你真是當媽的料。
徐簡:……


  ☆、差很多

  滿滿一飯盒的湯湯水水,孟辛一滴沒剩。
  徐簡口氣擔憂地道:“這是兩人份,我多買了點……”
  誰讓你買那麼多!
  孟辛其實被撐得有點生無可戀,癱在椅子上像個肚皮朝天的倉鼠,聽他這麼說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惡狠狠地道:“我肚子餓,不行嗎?”
  “行行行,吃飽了就好。”徐簡把飯盒收拾了,準備去扔了。何舒碧正被自己的愧疚搞得自我反省,見狀接過來:“我去吧,你陪孟辛說說話。”
  徐簡也不和她爭,把東西遞給她,回過頭看著孟辛恍若癱瘓的樣子,還是沒忍住:“我給你揉揉吧。”
  孟辛哼哼兩聲,也不知是“不要”還是“趕緊”。
  徐簡默認他同意了,一回生二回熟,這回揉起來力度手法都非常合適,那種飽腹感很快就沒那麼難受了。
  孟辛突然歎了口氣。
  “怎麼了?”徐簡還以為自己按痛他了,趕忙放開手,“不舒服?”
  孟辛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看著自己輸液的手背:“沒有,我舒服多了。謝謝。”
  他只是在想,這個人怎麼能對他這麼好。
  如果是小學時候,孟辛自認為確實是個交朋友的好對象,可經過初中,再到高中,他有時覺得自己已經不太會說人話了。
  有話不能好好說,脾氣又不好,名聲也糟糕,連零用錢都沒人家多。
  無論怎麼看,和自己做朋友徐簡都太吃虧了。
  這一點讓孟辛尤為難受。
  何舒碧扔完垃圾回來,莫名覺得兩人氣氛怪怪的,順便瞄了瞄輸液瓶:“哦,這瓶又快輸完了。”
  徐簡起身去叫來護士。護士換瓶的時候看了一眼輸液器,略有點詫異:“怎麼開得這麼快?”
  她一說徐簡才注意到,而孟辛不以為意地道:“想早點回家。”
  “開快了對心臟有負擔。”大約是看他沒什麼反應,護士也沒多說,幫他換了吊瓶,“不舒服要說,這不是開玩笑的。”
  孟辛其實一直有點心慌的感受,不過還在可以忍耐的範圍內。他鎮定地點點頭:“我知道。”
  徐簡道:“調慢點吧。”
  孟辛伸手抓住輸液器,警惕道:“不要。”
  徐簡笑問:“你著急什麼?”
  “我急著回家。你不要耽誤我。”孟辛望瞭望時間,“你作業寫了嗎?啊?”
  “算了,別管他。”何舒碧也想早點回去,“徐簡,你也回去吧,這裡我看著好了,也是這麼晚了,家裡人該擔心了。”
  “我家裡今天沒人。”徐簡簡單地對何舒碧解釋了一句,把作業本拿了出來,“我寫了再回去一樣的。”
  孟辛一隻手打著點滴,另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徐簡在輸液椅中間的小桌上專心致志地寫起作業來。
  他這麼一低頭,額頭上的白紗就特別明顯,孟辛盯著那裡發呆:“你什麼時候去拆線啊?”
  “週三就可以了。”徐簡算完一道題,頭也沒抬地問,“陪我去嗎?”
  “當然了。”孟辛悶悶地道,“會破相吧……”
  要留疤這一點醫生都說了,真是沒什麼好懷疑的。
  “反正頭髮遮得住。”徐簡保持低頭的姿勢,抬眼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別擔心,又沒多大個事兒。”
  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孟辛發現他們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找不到話題就算說著話也會覺得尷尬了。他本來不想打擾徐簡寫作業的,可他一長時間沒聲,徐簡反而會逗著他說話,也不知道這傢伙腦子怎麼這麼好,一心兩用都沒問題。
  *
  因為孟辛把流速調快了的關係,十點半左右的時候所有的吊瓶就給輸完了。一出醫院門,孟辛就幫徐簡打了一輛車,堅持讓他先回家去了。
  何舒碧道:“你們是同桌啊?”
  輸液效果立竿見影,孟辛喉嚨的腫痛感消失了,頭也不暈了:“不是說了嗎,是前後桌。”
  “前後桌,那你們成績都差不多。”何舒碧也知道他們班上那排位的規律,家長去了就是坐在學生的位置上,越前面成績越好。
  孟辛不高興地辯駁道:“徐簡成績全校第一。”
  “啥?”何舒碧這可想起來了,徐簡不就是周麗娟著重表揚那個嗎?“年紀第一個那個?哎,原來是他啊。”
  “對啊,他成績很好的,上回考試英語數學都是滿分。”孟辛鄭重地解釋,語氣裡帶著沒自覺的自豪,“從來就沒得過第二名。”
  “真的?”何舒碧這回是真詫異了,脫口而問,“那他怎麼和你關係這麼好?”
  這話真是一針見血。
  孟辛僵了僵,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洩氣地微微垮下肩膀,沒有反駁。
  因為實在無可反駁。
  *
  睡了一晚上,孟辛還有點低燒,但沒有接受何舒碧讓他再休息一天的建議,帶著藥準時到了學校。
  校門口的公告欄換了一張通知,那裡很難換新東西,孟辛一時好奇,多瞄了兩眼,卻吃了一驚。
  他停下腳步,湊了過去。
  這張通知上寫著高三五班沈昌偉,多次蹺課,不交作業,並屢屢與同學甚至老師發生衝突,勒索學生,更在上週五在校門口與社會青年發生打架鬥毆事件,性質極為惡劣,對本校已造成了極大的負面影響。現學校決定給予學業勸退處理,特此通知。
  下面一個鮮紅的學校公章,日期正是昨天。
  沈昌偉被退學了。
  這個事實對孟辛來說衝擊力太大,以致於沒什麼其他情緒了。他心裡說不出的奇怪,退學這麼嚴重的事,居然真的會發生。
  他心有戚戚焉地反省起自己以往的行為,幸好除了成績稀爛之外,他沒做任何事。而且關於那場鬥毆,也托徐簡的福早就和周麗娟他們說開了,仿佛確實沒什麼黑歷史。
  回了教室,徐簡已經在位置上了。孟辛走過去先把筆記本還了:“沈昌偉被退學了。”
  徐簡接過筆記本,情緒平常地道:“嗯,昨天就看到了。你病好了麼?”
  孟辛還想著沈昌偉,點點頭。
  旁邊的劉胡菲看到這一幕,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徐簡,我昨天找你借你說不行,原來是拿給孟辛了啊。”
  趙佑一邊耳朵聽著MP3呵呵兩聲。
  徐簡道:“孟辛昨天沒來。”
  “那倒是。”劉胡菲攤著手笑道,“那你今天借我看看唄。昨天有些地方我沒聽懂,英語比不過你,數學更比不過你,氣人啊。”
  徐簡是常年第一名,劉胡菲就是長年第二名,要不兩人也當不了同桌。大約因著這點原因,再加上劉胡菲作為班長,在徐簡面前不像其他女生那麼拘謹。
  筆記本孟辛昨天壓根沒餘力看,再說看了也看不懂,看到劉胡菲打開徐簡的筆記本,討論起昨天的上課內容,突然有種想離得遠遠的衝動。
  但是往哪裡躲呢,他們都是前後排,女孩清脆的聲音和徐簡偶爾的回答總是讓孟辛忍不住仔細去聽。
  他遲疑地把教科書拿在手裡。那教科書新得跟才發的似的,都沒什麼被翻閱的痕跡。
  翻開昨天上的那節課,看了幾眼,恍若天書。
  見他竟然看起書來了,趙佑又是冷嘲熱諷的一哼,反正自打MP3那件事後他看孟辛哪兒哪兒都不順眼,還逮到機會就要表現出來。
  孟辛本就憋屈,聽到趙佑這聲冷哼恨不得拿鉛筆給他捅一捅鼻子,張嘴就想說點什麼瀉瀉火。可想到徐簡在前面和人討論學習,他在後面和趙佑吵嘴,怎麼想都難受。
  好煩。
  他用不必要的力道重重關上書,像往常那樣趴在桌子上,就又是一副吊兒郎當的無所謂了。

  ☆、別逞強

  中午吃飯,一小部分人進了食堂,畢竟雖然食堂的價格比外面便宜,味道就不敢讓人恭維了,所以不少人都喜歡在校外吃飯。
  孟辛充完飯卡,上面餘額二十塊錢。
  摸摸兜裡還剩下5塊8,加在一起連這些他這個星期的飯錢都不夠。
  一天三頓飯啊,這可怎麼是好。
  食堂套餐最便宜的是6.5,孟辛捨不得,能省則省的去買了個2.5塊錢的老面麵包,打了一碗食堂裡免費的紫菜湯,中午飯就這麼對付了。
  他啃個麵包啃得苦大仇深的,坐對面的徐簡不注意到都不行。他吃飯吃得又快又靜,在孟辛啪嗒啪嗒跟狗刨似的時候,他已經吃完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沒有。”孟辛習慣性地回答,盤算著一天壓縮到兩頓,吃這個麵包能吃多久。
  徐簡輕歎了口氣,顯然是不信,可孟辛的性格他也算是瞭解了,追問也是沒用的:“下午有體育課,你身體還沒好,不然你請個假吧?”
  “我沒事。”孟辛抹抹嘴,白天他已經不燒了,不以為意地道,“再說趙周肯定不同意的。”
  最近正是豔陽高照的季節,操場沒有遮陰的地方,上體育課的時候曬得難受,想蹺課的人不少,特別是長跑的時候,女生通常都是“每個月的那幾天”,趙周身為一個男體育老師不好生硬拒絕,但對著插科打諢想偷懶的男生,他就沒那麼容易同意了。
  徐簡道:“不試試怎麼知道呢?你是真的生病了。”
  “哪兒就那麼弱不禁風了。”孟辛想了想,他確實提不起力來,老老實實地道,“只要不長跑,混過去就可以啦。對了,你頭上還沒拆線呢,不然你請假吧?”
  “我看過,傷口已經癒合了,明天就要拆線了,出點汗應該沒什麼的。”徐簡搖搖頭,遞了一張餐巾紙給他。
  *
  孟辛覺得自己是個烏鴉嘴。
  趙周站在佇列前面,中氣十足地道:“女生800米,男生1200。跑完就自由休息,有沒有人要請假啊?”
  兩個女孩遮遮掩掩地出了隊伍,坐到樹蔭的臺階裡去了。
  徐簡個子高,站在最後排,朝前一排的孟辛看去,孟辛好像沒有想要打報告請假的意思。
  “徐簡,”趙周問他,“你額頭沒事吧?”
  徐簡收回視線,點頭:“沒事的。”
  “別逞強,不能跑就別跑。”趙周見他還是不動,便道,“跑慢點。”
  女生在前,男生在後,列隊慢慢跑上跑道。徐簡跑到孟辛身邊,他還沒說話,孟辛就開口道:“跑不下來再說吧。”
  剛剛開始跑時他自覺沒什麼,但連著兩天大量抽血不是開玩笑的,昨天又才發燒到41度,沒跑出400米他臉色就白了幾分。
  徐簡一直跟在他身邊,見他這樣還悶不吭聲要繼續跑,終於是有點火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出了跑道。孟辛沒防備,被他拉得撞在他身上:“幹嘛啊?”
  “你說幹嘛?”徐簡拉著他往趙周走,轉頭劈頭蓋臉地道,“你非要和自己身體過不去嗎?”
  生氣了?
  孟辛腦子中閃過這個念頭,他本就氣短,被徐簡這麼一說,更是說不出話來,吭哧許久才道:“沒什麼的……”
  徐簡面無表情地道:“閉嘴。”
  徐簡還從來沒這麼對他說過話,孟辛頭一縮,像一隻知道自己犯了錯的小狗,惶惶然地被他牽著走。
  兩人很快走到了趙周面前,徐簡道:“趙老師,孟辛身體有點不舒服。”
  趙周早看到他們動靜了,就是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等走近了看到孟辛那難看的臉色和滿頭虛汗嚇了一跳。這可做不得假的,他指了指旁邊:“一邊休息去吧,需要去醫務室嗎?”
  孟辛搖頭,他就是累。
  看他坐好了,徐簡才重新跑上跑道。
  太陽很大,氣溫又高,孟辛視線一直追著徐簡,砸吧了一下嘴:“老師,我想去一趟廁所。”
  趙周對病號還是很通情達理的,揮揮手,示意你自便。
  出了操場孟辛並沒有去廁所,拐了一個彎快步走去了食堂的小賣部,買了一瓶礦泉水又匆匆地回了操場。
  已經有人陸陸續續跑完了,徐簡耽誤了點時間,顧忌傷口跑得不快,就落在了後面,是最後一批跑到終點的人。
  等他們都跑回來了,一個個累得夠嗆,趙周連隊都沒整,就宣佈就地解散。
  每個人都大汗淋漓,各自找臺階坐。徐簡站在原地緩氣。孟辛早等著了,只是見他老不往這邊走,就有些坐立不安的,磨蹭了小片刻,自個兒站起來噠噠噠走到徐簡身邊,把礦泉水往人眼前一遞,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問:“喝水嗎?”
  徐簡扯著衣領扇風:“剛才繞過來看你不在還以為你去哪兒了呢,買水去了?”
  他這會兒笑得和往常一樣,孟辛就松了口氣,知道他不生氣了,又把水遞了遞:“嗯,給你。”
  徐簡看了看水又看了看他,接了過來,扭開喝了一大口,長舒了一口氣,打量了一下孟辛,看他臉色恢復正常了:“感覺好點了沒?”
  孟辛趕緊點頭,末了反應過來,覺得簡直見了鬼。
  為什麼自己要怕他生氣啊?
  徐簡摸了摸包好的紗布,孟辛霎時忘了這股疑惑,皺眉問:“你傷口還好吧?不跑又不會死。”
  自己跑就生氣,根本就是雙標嘛。
  “傷口有點癢而已,我心裡有數。”徐簡放下手,又喝了口水,反手遞給孟辛,“要喝嗎?”
  “不了,我又沒跑步。”孟辛和他並肩走回臺階,找個空地坐下。周圍到處都是休息的學生,還有人帶了學習資料到操場,就坐在旁邊看了起來。
  見孟辛只沖著前方發呆,一臉不想說話的倦容,徐簡也從褲兜裡掏了個小巧的單詞卡片,看了起來。
  孟辛回過神來,在旁瞅著那些卡片:“上體育課還帶這些啊……”
  徐簡看著手上的單詞:“不然做什麼?”
  倒也是,孟辛一般都是自己找個地兒發呆,徐簡也不是能和其他男生混成一片的。
  即使這樣,孟辛也覺著徐簡算是見縫插針地嗑書了。他托腮問:“讀書真那麼有趣?”
  徐簡翻了一頁,頭也沒抬地反問:“其他還有什麼有趣的嗎?”
  “唔……”孟辛支吾半天,被問住了,好像正如徐簡所說,其他的也沒啥好玩的。他之前和馮向東混過一陣,現在想來只覺傻x逼,特別沒意思。
  不遠處女生們的笑鬧聲一直沒停過,孟辛一向對別人的視線十分敏感,歪過頭一看,果然其中有幾個正瞧著這邊。
  總歸不是瞧他。
  嘰嘰喳喳的聲音熱鬧了許多,其中劉胡菲的聲音十分清晰:“不要亂說啦。”
  孟辛抱著一隻曲著踏在階梯上的腿,下巴擱在膝蓋上面,側過來看著徐簡:“談戀愛呢?”
  高中裡男女生之間異性的意識已經很強烈了,不要說高二高三,就連高一裡都有小情侶的出現。
  “什麼意思?”徐簡終於抬起頭看向坐得比他高了一個臺階的孟辛,仿佛覺得這個說法很有意思般挑了挑眉,“你想談戀愛?”
  “不啊。”孟辛搖了搖腿,像個無所事事的小孩子,“我找誰談啊,喂,問你呢。”
  看了他一會兒,不知是看出了什麼還是沒看出什麼,徐簡又低下頭去看單詞卡片了:“學校說了不能早戀。”
  “切。”孟辛又看向前方,被金色的陽光刺得微微眯起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的最後一天=L=……之後會保持基礎隔日更的頻率,期間不定期掉落章節,麼麼噠

  ☆、聽話點

  孟辛連著三頓都啃麵包,徐簡不發現有問題都難。
  注意到他目光中疑問的神色,孟辛咽下嘴裡的麵包,十分欲蓋彌彰地解釋了一句:“最近想吃麵包。”
  拙劣得讓徐簡都不忍心拆穿他。
  孟辛也很鬱悶,他連麵包都是吃一頓少一頓了,何舒碧那邊是不用想的,他一個高中生也找不到能快速來錢的職業。
  撐過這個星期就再去找陳晨吧,已經隔了好幾天了,再抽一次血應該沒問題的。
  孟辛也有點沒底氣,不過實在沒辦法了,這才月初,還有整整一個月要過呢,總不能喝空氣吧。
  *
  放學後孟辛肚子裡那點東西早就消化完了,狼吞虎嚥地把作為晚飯的麵包吞了下去才覺得胃裡好受一點。
  徐簡看著他幾口吃完一個麵包,欲言又止好幾回,卻因為孟辛左顧右盼仿佛不好意思看自己的那種神情而吞了回去。
  他默默地快速吃完了自己的套餐:“走吧。”
  今天要拆線,徐簡沒有騎自行車,和孟辛趕車去了醫院。醫生查看他的傷口:“有點發炎啊,給你開點消炎藥吧,回去記得擦。”
  徐簡挨著髮際線的地方抽掉了黑色的線,留下大約兩三釐米的疤痕,皮膚發紅,扭在一起。
  孟辛倒吸一口氣。
  他簡直有點無法忍受,特別想現在就去找到肖力,砸爛那混帳的臉。
  徐簡不用看鏡子,看他表情就知道傷口不好看,扭頭去問醫生:“以後會長好點的吧?”
  他這冷靜的姿態看不出對這傷口有多在意,就像是平常的隨口一問,醫生回道:“對,你年紀還小,恢復能力強,後面會慢慢沒這麼明顯的。”
  醫生也沒說完全長好是不可能的,畢竟這是常識。
  “你看,以後會長好的。”徐簡回過頭對孟辛道,“現在剛剛拆線,看著是嚴重點。”
  他試著在傷口旁邊的皮膚摸了摸:“再說了,頭髮留長點就看不到了。”
  孟辛連個笑模樣都做不出來。
  直到離開醫院,兩人準備分道揚鑣時他才開口說拆線後的第一句話。
  “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沉在他心裡已經很久了,孟辛想起當初自個兒臉上刮了條小傷口徐簡都非要往臉上糊創口貼的事來。
  徐簡總是會大驚小怪,仿佛每個出現在自己身上的傷都是不能接受的。
  這樣一個人卻因為自己而在額頭留下了一個一輩子都不會消失的傷疤,明明徐簡不該遇到這種破事兒。徐簡對他好的時候,他不知道能做什麼,徐簡為他受傷,他也不知道能做什麼。
  孟辛神色迷茫,悲傷中凝著一股對自己力不從心的憤怒。
  “沒關係的。”徐簡想了想,又道,“真的沒關係,那是我自己沖上去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徐簡,”孟辛上前一步,像是滿懷憂心,又像是有點不知所措。他略顯得急切地看著徐簡,結巴著問,“我能為你做什麼嗎?”
  他搖搖頭,像是想要把自己表達得更清楚點:“我不知道……我是說,我很笨,你又什麼也不缺,所以如果有我能為你做的事,你告訴我。”
  這話實在是出乎徐簡的意料,他回味這話許久,而孟辛還呆呆地盯著他看。徐簡被他看得像心尖被貓掌墊碰了一下似的,真想上手去碰碰他或者揉揉他。
  徐簡作沉思狀:“嗯……”
  孟辛身子都往前傾了點,眼睛也不眨地等著他說話。
  “其他也沒什麼……”徐簡眉頭一揚,笑了起來,“就是希望你有時候別那麼倔,聽話點。”
  孟辛:“……啊?”
  “就這樣。”徐簡笑著指指額頭,“聽話,別放心上了。”
  為他受的傷也好,這樣一個人也好,怎麼能不放心上?
  孟辛遲了很久,有點明白,又一點都不明白,懵懵懂懂間突然覺得有點不敢看徐簡,他低下頭,匆匆一點頭,說了一句明天見,逃一樣地跑走了。
  *
  “你拿的什麼?”
  徐簡一進教室,孟辛就看到他手裡提著個袋子,裡面的東西應該不輕,墜出了個形狀。
  把東西放到座位下麵後,徐簡才轉過身跟他道:“飯盒。”
  “徐簡,你拆線了啊。”劉胡菲的聲音裡聽得出來濃濃的關心,她傾過身子想要查看徐簡被頭髮稍稍遮住的地方,“傷口怎麼樣了?我可以看看嗎?”
  徐簡不著痕跡地輕輕一讓,拉開和她的距離:“已經沒事了。”
  孟辛趴在後面問:“沒發炎了吧?”
  “嗯,擦了藥今天就沒事了。”徐簡手肘搭在他的桌子上,用手撩開碎發,亮給他看,“你看,不嚴重了吧?”
  確實不紅不腫,看起來沒那麼可怕了,孟辛仔細打量,那傷口糾結出幾條肉痕都數得清清楚楚,那視線有如實質,倒把徐簡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了,撒了手把頭發放了下來。
  這兩人寥寥幾句對話就顯出不與他人相同的熟稔來,劉胡菲好奇地多看了孟辛幾眼。察覺到她的視線,孟辛朝另一邊看去,用手摸了摸後頸。
  劉胡菲和徐簡一個英語課代表,一個數學課代表,早上都要收作業。也不知是不是碰巧,劉胡菲收齊作業本的時間和徐簡差不多,都是要去辦公室的,便一起出了教室。劉胡菲還笑著道:“下星期又是月考啦,至少英語不能被你考過……”
  後面的話隨著他們走遠就聽不清楚了。
  第一節就是數學課,孟辛拿過數學書,正想翻開,想起旁邊還有個同桌,就往另一側坐了點,背對著趙佑,才打開到今天要上的課。
  他皺著眉,拿筆勾畫了幾筆,當人看自己一點都不懂的東西時不知不覺就會暴躁。往前翻,昨天講的那一課上已有了一些簡單潦草的筆記。
  虧欠了那麼久的課,又怎麼是一節課補得回來的?理所當然地看不懂,孟辛看著看著就想手撕教科書。
  唉。
  孟辛順著手臂側趴下來,覺得自己無比白癡。
  *
  午飯時孟辛照例去刷了一塊麵包,憂傷地算著自己還有幾頓麵包好吃,吃完又該怎麼辦。等他返回餐桌,徐簡已經把帶來的飯盒在桌上擺好了。他只帶了一個菜,土豆燒排骨,卻占滿了最大的那個深碗,兩個淺一點的碗裝著白米飯。
  孟辛看著自己面前擺著的那碗飯,差點把手裡的麵包給攥扁。
  食堂有提供的餐具,徐簡拿了兩雙筷子,給他擺上了一雙:“不方便帶,就只做了一個菜,將就吃吧。”
  “我……”徐簡的手藝孟辛是吃過的,比食堂的飯菜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他咽了口唾沫才沒底氣地開口,“我不吃……”
  徐簡夾了個排骨給他面前的碗,瞧著他目光跟著筷子走,自己還毫無自覺的樣子,就覺得很有趣:“你昨天答應我什麼了?”
  “答、答應什麼了?”雖然才啃了兩天麵包,可對於青少年來說,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頓不吃都餓得慌,孟辛盯著香得不要臉的菜,真怕說話快了口水會流出來。
  “說會聽我的話啊。”徐簡一笑,也不逗他了,自己動起筷子來,“這是兩人份,你不吃,我吃不完就只有扔了。”
  孟辛咬著嘴,卻也不動,就看著他吃。
  等徐簡放了筷子,菜確實還剩了不少,他問:“真不吃?不吃我扔了啊?”
  孟辛再笨也知道徐簡是故意的:“……吃。”
  他拿起筷子,咬了一口排骨,一如他所料,好吃得簡直不像一個高中男生做出來的。當然,徐簡從來不是“其他”高中男生。
  徐簡什麼都做得好,做得最好。
  孟辛把剩下的飯菜都吃得乾淨,這次徐簡算得很准,他吃得剛剛飽,又不覺得撐。不等徐簡動手,他就收拾起飯盒來:“我去洗。”
  食堂外的水池邊清潔大媽們會放一瓶洗潔精,這種東西沒有學生會用,畢竟有食堂就沒人帶飯盒。
  孟辛洗得很仔細,他做飯不行不過洗碗倒是常常練著。徐簡站在旁邊幫他拿麵包:“晚上下了晚自習去我家吃飯吧。”
  “你爸又不在?”孟辛沖了好幾遍,滴幹上面的水,再把飯盒重疊起來蓋好,沒讓徐簡拿,“有水呢,我拿著吧。”
  “上回回來了幾天,這次好像是出差了吧。”徐簡對這個話題興趣缺缺,孟辛這點眼色是有的,自然不會追著問,但他對徐逸已是沒什麼好感了。
  在他心裡,如果有誰和徐簡關係不好,那一定不是徐簡的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233333徐簡說不能早戀只是在提醒孟辛辛不要早戀嘛,跟著我好好學習比較有前途。
徐簡:好好學習,天天上。
孟辛:你少了一個字吧???
徐簡:沒少。


  ☆、喜歡啊

  徐簡明顯是早就想好了的,所以孟辛實在沒想到他還會領著自己去取自行車,一人騎車一人走路,要在車站碰頭嗎?
  “……這啥?”
  孟辛抱著飯盒,看著多了一個車架後座和車前框的山地車有點傻眼:“你什麼時候裝的這東西?”
  說實話,本來這輛黑紅相間的山地車長得蠻洋氣,這會兒裝了個後座,前面還裝了個筐,畫風直接突變成了會接在幼稚園接孩子回家的家長風。
  他用一種難以言表的目光看向徐簡。
  你毀了你的車你知道麼?
  “昨天。”徐簡毫無察覺,取了車,“這樣比較方便。”
  至於方便什麼,不言而喻。
  走到可以騎車的地方,徐簡跨了上去,一腳踩地,等著孟辛。
  孟辛從小到大一直走路上學,還真沒騎過自行車,就算想和徐簡換個位置也沒有辦法,不過他爸媽都沒載過他,孟辛試了兩次,才不太確定地坐了上去,臉差點挨上徐簡背在背後的書包。
  他推了推徐簡:“你書包我來拿吧。”
  徐簡把書包放下來交給他:“坐穩了。”
  孟辛一手拎飯盒一手抱書包,身體隨著自行車滑出去的動作搖晃了一下,這感覺還挺新鮮的。
  下午放學陽光還沒落下去,路邊的梧桐樹都有著茂密深綠的樹冠,樹蔭裡擠進點點的光斑。他抬頭眯著眼睛看著它們依次漏下,經過的風帶著熱度,不知是空氣被太陽烤出來的,還是前面徐簡挨得太近的體溫。
  他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就算很多年後,自己也一定能記得這個畫面。
  *
  徐簡這一行為無疑拯救了孟辛面臨餓死的窘境,儘管孟辛偶爾週末還能兼職賺了幾十塊錢,徐簡還是天天帶餐。
  “學校食堂不好吃。”
  徐簡的意思是他也不想吃食堂的飯,反正帶一個人的飯是帶,帶兩個人的也是帶,反正帶不帶在他,吃不吃在孟辛,不吃他就只有扔了。
  他每天還會問一聲孟辛想要吃什麼,一副可以隨便點菜的樣子。
  可孟辛覺得他做什麼都特別好吃,實在是不知道點什麼。
  徐簡便自由發揮,雖然每天午餐都只有一道菜,但一個星期內能保證不重樣,且肉多,管飽。晚餐就更不用說了,兩菜一湯,每次都要把孟辛撐得讓徐簡揉肚子。然後他消食了,徐簡也消食了。
  因為每次去徐簡家都沒人,所以孟辛實在是沒想到會碰到別人的家長。
  徐簡同樣沒想到,他看到鞋櫃裡的鞋時,動作都停了一下,隨後對孟辛道:“我爸回來了。”
  孟辛第一個反應是要跑:“那、那我先走了?”
  徐簡給他拿拖鞋:“為什麼?”
  孟辛喃喃地不肯說清楚,他只是覺得徐逸不會高興他和徐簡來往,畢竟每個優等生的家長都不會同意孩子和不上勁的差生來往的。即使徐逸可能並不認識他,但孟辛自己心虛。
  徐簡換了拖鞋走過客廳,徑直往書房走去。
  徐逸果然在書房裡,他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翻看書桌上的東西,察覺到什麼,抬頭發現徐簡站在門口:“回來了?”
  “嗯。”徐簡往旁看,孟辛還惴惴不安地站在徐逸的視野範圍外,“我帶了同學回來。”
  “同學?”徐逸本來都要低頭了,聽到這話反而取下了眼鏡,“你帶同學回來了?”
  徐簡都說到自己了,孟辛只得站過去:“叔叔好,我叫孟辛,是徐簡的同班同學。”
  不等徐逸說什麼,徐簡就道:“我帶他去我房間,不打擾你工作了。”
  兩人沒再有一句交流,徐簡就把孟辛拉回了自己的臥室。就這短短的一面,孟辛也能看出兩父子關係十分冷淡,對話簡直就是公式:“你爸怎麼回來了?”
  “不知道。”徐簡把東西放了,看得出來一點不關心這一點,“今天吃糖醋排骨,昨天說好了的。”
  孟辛從他床上蹦躂起來。
  徐簡笑了起來:“你要喜歡吃這個,每天都可以做的。”
  “可是其他的我也想吃啊……”孟辛苦惱地跟著他往廚房走,路過書房時徐逸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徐簡卻沒有任何想打招呼的意思。
  孟辛覺得他們簡直就像是對陌生人。
  晚上吃飯時這種感覺更強烈了,徐逸和徐簡面對面坐著,連個眼神交流都沒有,孟辛仿佛回到了自家的餐桌,他父母也是這樣的,再美味的飯都打了折扣。
  徐逸咳嗽了兩聲,終於在這個冷場的餐桌上弄出了點聲響:“孟辛,你和徐簡在學校裡關係很好吧?”
  孟辛快速地看了徐簡一眼:“對,徐簡坐我前面,他幫過我很多忙。”
  “同學之間互相幫忙是應該的。”徐逸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徐簡恍若未聞地吃飯,絲毫沒有要接話的意思。
  徐逸放下筷子,並不因孟辛是小孩就怠慢,反而對他很有客氣地道:“我吃飽了,還有事要忙,就不陪你們了。你們倆慢慢吃,青少年要多吃點。”
  這和孟辛想像中的徐簡爸爸有點不一樣,孟辛端著碗,有種夾在倆父子中的緊張感:“好的。”
  他好像看到徐逸歎了口氣,又覺得自己看錯了,這個成年人臉上帶著微笑,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回了書房。
  徐簡也吃得差不多了,看孟辛吃得香:“要不明天中午吃糖醋裡脊?”
  “嗯哪嗯哪。”孟辛嘴裡還啃著糖醋排骨,腦子裡已經想到明天中午的裡脊了,歪著頭唉了一聲:“以後誰要嫁了你才真是幸福。想吃什麼都可以做。”
  徐簡笑了笑,給孟辛又夾了塊排骨。
  *
  吃完飯,孟辛搶著洗碗,徐簡則把明天兩人的午餐準備好,果然如他承諾的那樣,做的糖醋裡脊。
  明明晚上已經吃得很飽了,孟辛聞著味道,感覺又餓了。
  “來,”徐簡用筷子挑了一塊出來,吹涼了後喂到雙手都泡在洗碗槽裡的孟辛嘴邊,“嘗嘗味道。”
  孟辛伸頭一叼,眯起眼睛嚼了嚼:“好吃。”
  徐簡用剛剛他含過的筷子夾了塊自己嘗,又往里加了點鹽,才起鍋裝進碗裡:“反正酸甜口的你都覺得好吃。”
  孟辛確實比較喜歡吃這種味道的,他口味這麼多年來都沒什麼改變,小時候就很愛吃這一類的食物,那時候何舒碧知道他喜歡吃,會經常做。
  大概這樣的味道和那段無憂無慮的兒時生活息息相關,讓他總是忍不住多吃一點。
  但是他沒想到徐簡會發現,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會啊,你做的都很好吃,哪次我不是吃得乾乾淨淨?”
  “酸甜味的你總是吃得比較快。”徐簡把碗口用保鮮膜封上,放進冰箱,笑道,“真是小孩子的口味。”
  仿佛心裡那點隱秘的東西也跟著被人說出來了,孟辛像被小孩發現偷吃糖果似地嘴硬道:“我真的沒有特別喜歡。”
  “好吧,是我喜歡吃。”徐簡正色道,“以後要常常做。”
  到底是誰喜歡吃大家都心知肚明,孟辛耳尖有點發紅,舌尖上那一點酸甜延伸到身體各處,連指尖仿佛都酥癢起來。他恍惚覺得自己回到了被人關心重視著的童年,這陌生的感覺來得如此毫無徵兆,讓孟辛都錯愕了。
  孟辛搖搖頭,嘴巴不受控制地想要發出點聲音:“你……”
  “嗯?”徐簡關上冰箱門,站在那裡好像隨時準備回答他所有的問題。那輕輕的一聲關門聲,把孟辛從剛剛那樣奇異的氛圍中喚醒回來,他掩飾似地低頭用力洗碗,嘴上口不擇言地隨手扯來一個話題:“你和你爸關係很不好啊。”
  啊呸,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孟辛慌慌張張地道:“對、對不起,我隨便問問……”
  “他不喜歡我。”徐簡走到孟辛旁邊,拿起乾淨毛巾擦乾孟辛清洗過的碗碟。
  “什麼?”孟辛沒想到他會這麼輕易地回答,回答的還是這樣的內容。
  “就是字面意思,他不喜歡我。”徐簡皺眉,斟酌怎麼樣才能更好的說明,“你知道我是多少歲見到他的嗎?”
  孟辛忘記手裡還拿著個待洗的碗:“多少歲?”
  “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快上小學才第一次見到他。”徐簡一邊回憶一邊道,“之前我一直和爺爺奶奶住在一起。後來他們身體不好了,才找來他,讓他照顧我。”
  孟辛很難想像一對父子會在兒子六七歲時才第一次見面:“他那個時候有什麼事在忙嗎?”
  “可能是吧,不過我想我媽的因素占得比較多。我媽身體不好,可能是生我的時候傷了身,沒多久就去世了。那個時候我聽到爺爺奶奶和他吵架了,大概意思就是我媽去了這麼久,他也該走出來了,至少得擔起一個父親的責任。”徐簡的語氣一直沒什麼起伏,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後來他帶我走了,不過和現在也差不多,我第一個學校是全封閉式的,週末回來他也經常在,一個月下來見個兩三面就差不多了。就算他在家裡也不會和我說話。”
  徐簡說完後,很坦白地總結道:“小時候還是在意的,不過現在已經沒什麼了。”
  孟辛沉默地洗完最後一個盤子,他實在很難不想起孟正宇,有時候他總覺得他的爸爸已經不在了,現在這個只是一個不喜歡他的外人。
  所以孟辛沒有辦法說出“不是的”這樣的話,因為他知道父母確實可以不那麼喜歡自己的孩子。
  “你那麼優秀,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孟辛說得無比肯定,濕淋淋的雙手按在水槽邊,側過身專注地看著徐簡,那是孩子氣的認真,沒有辦法提供佐證,就只有固執地用全身的力氣證明自己說的是真話。
  徐簡也側過頭,他們挨得足夠近,他能夠切實感到孟辛身上的熱度。那熱度帶著遙遠的熟悉,他半眯著眼睛看著孟辛,似乎突然陷入某種耀眼的回憶中去。
  最終,在孟辛莫名緊張起來的忐忑中,徐簡笑道:“是嗎?那你也喜歡嗎?”
  “當然啊?”孟辛立刻保證道,“為什麼不喜歡?你人這麼好,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了。”
  說完後他自己愣了愣,像是一些莫可名狀的東西在這一句話裡找到了模糊的歸屬。然後他便聽到徐簡道:“嗯,我也喜歡你。”


  ☆、你閉嘴

  轉眼到了月考。
  孟辛比往常多用了點心,至少每一道題都他都認真讀了的,連蒙帶猜地做了幾道題。
  事實證明這種臨時抱佛腳,佛祖是不會理會的。他考出來成績還是沒什麼變化,看樣子會依然墊底。
  趙佑倒是一份努力一分收穫,成績提高不少,他拿著卷子翻來覆去,喜形於色。
  問題是徐簡。
  這次他是全班第二名,如果拉通全校排名,只能到第四。
  在周麗娟宣佈名次時,全班都被驚了,畢竟徐簡是第一名這件事都成了定理了,不管他後面的人名次如何變化,他都是穩穩地坐著第一名的位置,從來沒有變化。
  這次不僅不是第一名,連全校前三都不是了。
  “……這次徐簡考得不理想,下次要努力。”周麗娟特意提點了一句,才開始講試卷。
  孟辛都懷疑自己是聽錯了,他緊緊盯著徐簡的後背,連課都沒聽,一節課心裡都亂糟糟的。
  連上了兩節英語課,周麗娟收拾教案,把徐簡叫上:“徐簡,跟我到辦公室一趟。”
  他跟著周麗娟走出教室時全班人都默默地行著注目禮,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肯定是因為成績的問題。
  “徐簡這次怎麼考砸了。”坐在趙佑身後的燕成俊對同桌道,“難以想像,真是開學頭一遭。”
  孟辛同樣覺得難以想像,他放在課桌上的雙手握著,滿腦子為什麼。
  為什麼?
  徐簡這次月考和之前唯一的不同就是開始和自己交情漸深,時常混跡在一起,每天晚上自己還要去他家耽誤他的時間。
  趙佑早就不和孟辛說話了,他轉過身頗有點幸災樂禍地道:“怎麼考砸了?肯定是不努力了嘛,成績一直都好就懈怠了,事實證明不努力就是不行。”
  他的嗓門一如既往的大,劉胡菲都聽到了,正想說點什麼,卻被孟辛搶了先。
  “閉嘴。”
  孟辛轉頭看著趙佑,眼裡冒著火氣,一張口把後面的人一起地圖炮了:“考得再不好也比你們好得多。有時間嚼別人舌根不如多看點書。”
  幾人沒想到平時不說話的孟辛會突然插嘴,還說的這種義正言辭的大實話,都有些尷尬。
  燕成俊和同桌沒趣地裝作看卷子去了,只有趙佑那一口就沒下去過的心氣被這一句話翻了起來:“嘿、考得比我好怎麼了?有本事和人家第一名比啊?還說我呢,我總比你考得好吧?徐簡不就是當了你小弟了嗎?每天晚上還一起走,誰知道去哪兒混了……”
  孟辛不等他說完就側身一腳踹在他椅子上,把他連人帶椅子踹得往後翻。趙佑冷不防被這麼一踹,急忙拉住桌子才沒真翻了過去,他豁然起身朝孟辛撲去,孟辛夾在前後兩個桌子裡躲無可躲,抄起課本往他頭上扇,自己也挨了一拳。
  椅子桌子被推開的聲音刺耳,周圍的女生紛紛躲開,孟辛扭著趙佑的手把他往桌子上推,趙佑嘴裡髒話不斷,用手去掐他的脖子,一時間僵持不下。
  兩人說打就打,教室裡炸開了鍋。
  “給我住手!”
  周麗娟身邊跟著劉胡菲和徐簡,還沒進教室就高聲喊:“趕緊把他們拉開!”
  燕成俊和其他幾個男生才上前一人拉一個,趙佑大罵:“我揍死你!”
  孟辛沒有說話,眼神發狠,他一個猛掙,掙脫後面的人,上去又是一腳,踢在趙佑的髖骨上,那裡肉少,骨頭生生挨了這麼生猛的一記,一點緩衝都沒有,痛得趙佑大叫。
  兩個人上來拉他,他硬是掙扎著用手扯住趙佑的袖子,要把人扯近了再揍:“我他x媽讓你再亂說話!”
  “孟辛!”
  徐簡的聲音讓孟辛手一松,他驚慌地朝聲音的來源看去,一下被後面的人制住。
  “你們在幹什麼?!”周麗娟氣得臉都紅了。上課鈴早就打了,蔣欣一臉懵逼地站在門口,不知該進不該進。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蔣老師,你趕緊上課。”周麗娟讓徐簡和劉胡菲回座位,對教室裡道,“上課了!都回自己位置!孟辛,趙佑,給我出來!”
  趙佑喘著大氣,恨不得沖上去把孟辛打個生活不能自理,和他相反,剛才氣勢洶洶的孟辛現在不知怎麼辦似地盯著地面,仿佛很是惴惴不安。
  周麗娟氣道:“快點!不要耽誤上課!”
  察覺到徐簡來到跟前了,孟辛忙不迭地出了位置,站到周麗娟面前,趙佑當著班主任不敢撒野,恨恨地跟在後面。
  蔣欣頭疼地道:“快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一下,我們馬上上課。”
  徐簡問劉胡菲:“他們怎麼打起來了?”
  他們的課桌被波及,不少東西落到了地上,劉胡菲看到自己的作業本被弄髒了,很有些不高興,等徐簡看回她時才反應過來剛才那個問題是在問自己:“我不知道啊?說著說著就打起來了。”
  她把作業本拍乾淨,心有餘悸地道:“孟辛太嚇人了,老師幹嘛這麼排座位嘛……”
  最後一句抱怨她說得極小聲,但足夠讓旁邊的人聽到了。
  徐簡不帶感情地看了她一眼,蹲下身收拾孟辛的東西。劉胡菲眼角餘光瞟到他的動作,才想起徐簡最近和孟辛關係很好,忙咬著唇低聲道:“不過是趙佑先說你壞話呢,孟辛肯定是聽不過去,只是他說一下就好了嘛,做什麼動手呀。”
  徐簡沒理她,撿完東西,坐回座位。
  “好了好了,我們開始上課吧。”蔣欣搖搖頭,把教案翻開。
  *
  辦公室裡,周麗娟怒火滔天,根本不給兩人說話的機會,拿出手機給他們家長打電話。
  趙佑顧不上去瞪孟辛,申辯道:“老師!這不是我的錯啊!是孟辛挑事!”
  給趙佑父親打完電話,周麗娟又聯繫何舒碧:“對,孟辛在學校裡和人打架了,麻煩你來一趟。”
  那邊說了幾句話,周麗娟解釋道:“我知道上班是很忙的,但是孩子的教育問題也很重要,希望你能抽出時間。”
  她說了一大串,不斷拿眼神瞄孟辛:“來,跟你媽說一下你的情況,讓她趕緊來一趟。”
  孟辛一直靠牆邊站著,雙手背在身後,目光無神地神遊天外,被她塞過來手機。何舒碧也知道換人了,張嘴便道:“又給我惹事!我跟你說,自己惹的事自己處理,我上班忙得要死,沒時間去你們學校。”
  哢擦。
  電話掛了。
  周麗娟拿回手機,又是生氣又是無奈,居然一下子找不出語言來表達此時的心情。
  趙佑的父親趙申不到半小時就到學校了。之前周麗娟故意把事情說得嚴重了,他一來就先扇了趙佑一巴掌:“小兔崽子,老子送你來學校是學習的!你看看你一天都不幹正事!”
  “我沒有!”趙佑捂著臉,非常委屈,一指孟辛,“他打我,難道要我不還手?!而且之前他還偷我的MP3呢!”
  趙申順著兒子的指引看到低著頭的孟辛,滿臉懷疑。
  “趙佑,那事不是孟辛做的。”MP3這事兒周麗娟是知道的,不過趙申的態度比何舒碧端正許多,她心裡的天平不覺間就朝著趙佑偏了,“家長也不要著急,趙佑是和他鄰桌起了口角,男孩子是要衝動一點。趙佑,你說說怎麼回事?”
  趙佑一看,說話的機會終於來了,馬上道:“這節課發了卷子,也公佈了月考的名次,下了課我就和其他同學討論了一下。孟辛就打過來了。”
  一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打人,明顯他和同學之間的討論內容才是孟辛打人的關鍵,周麗娟看趙佑跳過了這一截,便問孟辛:“是你先動手的嗎?你為什麼要打趙佑?”
  孟辛沒抬頭,連姿勢都沒變。
  自己兒子自己疼,趙申一看,確實像這個學生打了自己兒子,馬上就道:“怎麼回事?學校裡還能隨便打人呢?”
  趙佑接嘴道:“他還經常和外面的人混在一起。”
  “老師,你看這個。”趙申心疼地看了看趙佑臉上被自己扇出的紅印,“在自己班裡對同學想打人就打人,還得了啊?”
  無論周麗娟怎麼問,孟辛都不肯開口,她也是服了,孟辛是這樣,他媽也是這樣:“孟辛,這件事是你不對,跟趙佑道個歉,大家都是同學,平時有摩擦在所難免,動手就不應該了。”
  三雙眼睛齊齊看著孟辛。
  孟辛道:“我沒錯。”
  他看向趙佑,繃著臉道:“你自己心裡知道。”
  周麗娟腦仁都疼了,暗歎為什麼自己要攤上這麼個學生啊。
  “你想怎麼樣啊?啊?你家長呢?怎麼管你的?到底有沒有家教了?”趙申脾氣看著也不好,說著說著就有要火,“你爸媽不管你,我可以替他們管管你。”
  他無意中說到了某個事實,刺得孟辛心中一痛,臉上卻愈發倔強。
  趙佑站在他爸後面,有人護著自然就囂張,沖孟辛揮了揮拳頭:“我們班本來有個全校第一名,都被他影響了。”
  孟辛拳頭猛地握緊,差點沒克制住沖上去再揍趙佑的衝動。
  聽到徐簡這次考差了的事,周麗娟就心塞,那可是拔尖的苗子啊,高中兩年了這次掉鏈子,難道真是自己把孟辛調成他後座的關係?
  不管心情如何,周麗娟不可能真讓家長在自己辦公室裡動手打學生,忙勸道:“孟辛,你打人還有理了是吧?給我寫個檢討,今天也別上課了,回去把你媽找來。”
  趙申道:“他是我兒子的鄰桌?老師,這可不行啊,這要影響我兒子正常學習的。”
  看孟辛還是要當個鋸嘴葫蘆,而且連他家長都沒到,周麗娟也沒辦法為他說話,只得道:“這個我會考慮的。趙佑這次月考有很大的進步,他的努力我們老師都是看在眼裡的。”
  兒子被表揚,趙申臉色一下就好看許多了,和周麗娟討論起兒子的學習。周麗娟便對孟辛道:“你收拾收拾回家吧,把你媽請過來,回去好好反省。”
  趙申還在聊:“最近趙佑回來吃了飯就做作業,一直到睡覺。”
  孟辛木然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作者有話要說:  太沉迷於養寵物的快樂中,成績退步了啊徐同學。

  ☆、為了我

  孟辛回了教室,一下了課連課本都沒收,拿起書包就走出教室。
  徐簡正想問點什麼,見他這樣立馬追了出去:“你要去哪兒?”
  孟辛悶頭趕路:“回家。”
  “孟辛。”他走得很快,聽到徐簡在叫他也不停步,徐簡快走兩步一把拉住他的手,“孟辛!”
  孟辛被他一拉,不得不停了,轉過身去,沖徐簡勉強地笑了笑:“周老師讓我回家反省,沒什麼事,你快回去上課。”
  徐簡沒有放開他的手,仔細看了看他的臉:“受傷了嗎?”
  孟辛低著頭搖了搖。
  徐簡松了口氣:“怎麼又和人打架了?”
  孟辛努力想要克制住表情,可那樣反而使得他看上去更難過和難堪了。他想要躲開徐簡,可往回收了收手,怎麼也收不回來,只能無所遁形般暴露在徐簡的目光之下。
  徐簡問:“他說我什麼壞話了?”
  孟辛詫異地望了他一眼,立馬撇開頭,一使勁終於讓徐簡松了手。
  徐簡又問:“成績的事?”
  隔了好一會兒,孟辛才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徐簡垂下眼簾:“你就為這個和人打架?”
  一股不講道理的委屈沖得孟辛鼻子一酸,他就知道別人會這麼想。可他要怎麼說啊?他就是不樂意聽到有人說徐簡壞話,徐簡就是應該一直當他的第一名,其他人想起他來就該只會表揚。
  怎麼就會被搞砸了呢?
  上課鈴聲響,孟辛一擦鼻子:“上課了。”
  徐簡卻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周圍已經沒有學生了,兩人面對面地站著,好似都有話要說。
  “……你別老和我混在一起了。”這句話孟辛都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了,每次說的原因都大同小異,這真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徐簡歎了口氣:“考得怎麼樣都是我自己,不是你的問題。”
  孟辛不真的覺得和自己是沒關係的,至少徐簡頭上那道傷痕就絕對是有影響的,再說自己在其他人眼中就是一塊淤泥,就是會污染徐簡:“周麗娟有沒有和你說過少和我來往?”
  徐簡問他:“其他人怎麼想關我們什麼事?”
  那就是有了。
  孟辛看著他,咬牙道:“這麼老找你說這個你不煩嗎?”
  他和徐簡終歸不是一路人,就憑這成績他們倆最多也只能在高中當同學了,肯定不會上同一所大學,再過幾年,碰頭在一起指不定連一句共同語言都沒有。
  “我從沒在意這個……”徐簡沉吟片刻,“可如果你這麼在意,不然你改改?”
  孟辛一愣,久遠的記憶沖刷回來,他想起為了父母一個微笑而熬更守夜的曾經,他只是一個無能為力的學生,拼一個好成績是他能做的全部,而這並沒有阻止他幸福家庭的破碎。
  哪怕到了現在,他走向了另一個極端,父母還是自顧自的,仿佛他好也罷,壞也罷,似乎他們都不在乎。
  孟辛心中尖銳的痛,幾乎是立刻反駁道:“我才不想為了那群人改什麼呢!”
  這就是他最大的問題了,明明知道沒人在意,他卻硬是要和所有人作對似的自甘墮落,像一場不小心踏入就再也醒不過來的冗長迴圈裡。
  而如果沒有徐簡的靠近,其實他連現在的掙扎都不必有,就讓自己摔個稀巴爛又有什麼關係?
  然後他聽到徐簡說:“那就為了我,可以嗎?”
  孟辛仰起頭,心跳重重地漏跳一拍,腦子裡卻像是沒明白徐簡在說什麼,飄飄然地空白了一瞬。
  他的衣領在和趙佑的拉扯中被壓進領口了,徐簡順手把他理了理:“周老師準備怎麼處理這件事?”
  “她讓我回去請家長,和寫檢討。”孟辛還沒回過神來,回答都是下意識的事。
  想到孟辛的媽,徐簡也不禁皺了皺眉,不好多說什麼:“檢討書我幫你寫吧,你謄一遍就行,態度端正一點,別被記過了。”
  孟辛張著嘴:“我……”
  “聽話。我回去上課了。”徐簡彎腰拍了拍他的衣腳,那裡在打架時蹭上了灰塵,“你回家路上小心。”
  “嗯……”孟辛站在原地,看徐簡走出幾步,不放心般地轉頭看他,見他還沒走,像是笑了,孟辛這才驚醒似的,背著書包像只兔子似地跑了。
  *
  何舒碧還是去了一趟學校,一說到孟辛的問題就哭哭啼啼,完全無法溝通,周麗娟都不知道自己找她過來是幹嘛的,只能勸了幾句把人給請回去了。
  徐簡給孟辛的檢討書整整兩片作業本紙,起承轉合都有,感情十分流暢,一個疤都沒有。孟辛拿著自個兒抄了一遍,上交給周麗娟時周麗娟還欣慰了一把。
  態度端正。
  不過孟辛的座位還是被調了,周麗娟專門在最後靠窗的位置那裡安了一套桌椅,讓孟辛一個人坐那裡去了。
  她的意思也擺明瞭,隨你自己折騰去吧。
  這讓孟辛的形象在班裡人眼裡又落了一個臺階,直是無可救藥。
  “今晚去我家吃飯。”徐簡如往常一樣來找他吃飯,孟辛乖乖跟到食堂,“先從數學開始吧。”
  今天中午吃的咖喱雞塊,非常下飯,孟辛吃得卻有點心不在焉:“什麼?”
  徐簡並沒有多說,反而問:“菜不合口?”
  孟辛搖頭,吃了塊土豆:“周麗娟……不會找你爸吧?”
  “可能會打電話吧。”徐簡無所謂地道,“不用管他們。”
  “好香啊,你們在吃什麼?”
  劉胡菲端著餐盤笑眯眯地站在他們的桌子旁:“旁邊有人嗎?”
  孟辛低頭吃菜,徐簡道:“沒有。”
  劉胡菲是天天和朋友到外面吃飯的,她一屁股坐下來,主動解釋了兩句:“今天都約著去吃幹鍋了,太遠了我不想去,好久沒在食堂吃飯了。”
  她餐盤裡不是套餐,而是一份小炒配米飯,探頭去看徐簡他們的飯盒:“每天都看你自己帶飯,好羡慕你哦,你媽媽手藝很好吧?”
  徐簡道:“不是我媽做的。”
  他回答得俐落乾脆,且並不打算為此多說幾句解釋。劉胡菲笑道:“看起來好好吃,我可以嘗嘗嗎?小炒肉分你點。”
  “不用了。”徐簡道,“菜剛好夠兩個人吃,沒辦法分。”
  孟辛猛地嗆了口氣,咳嗽了起來。
  徐簡說得一本正經的,讓人分不清他真是這麼想的還是故意這麼說的。劉胡菲只能尷尬地哦了一聲,也不好再起話題,安安靜靜地吃起午餐來。
  孟辛吃飯速度一向快,兩人吃完也沒等劉胡菲,先去洗碗去了。徐簡還是站在旁邊等著,看著孟辛洗。
  “哎。”孟辛總覺得不吐不快,“我說你沒有注意到麼?”
  徐簡道:“嗯?”
  孟辛把飯盒上的泡沫沖洗乾淨:“劉胡菲對你有意思吧?”
  不要說劉胡菲,他覺得就徐簡這條件,班裡有意思的可不止一兩個。只是劉胡菲自身條件也很好,隱隱有班花的名頭,加上又是和徐簡同桌,近水樓臺,才表現得積極一點。
  如果班上有個人能和徐簡好上,還真只有劉胡菲比較像了。
  “有嗎?”徐簡不以為意地道,“大家都是同學,你想多了。”
  有沒有孟辛也不想和徐簡分辨,畢竟這事也太八卦,而且非常沒意思。
  *
  上了晚自習,徐簡領著孟辛去了一趟書店,買了各色教輔,還都是高一的。孟辛在旁看著,心道不會吧。
  果然,吃了晚飯後,徐簡沒讓孟辛離開,而是拖著他按到自己書桌前坐下,從教輔裡抽了一張高一期末模擬試卷來:“你先做一下這個。”
  一說起學習孟辛就生理性反感,他拿著試卷:“幹什麼啊……”
  徐簡抽了一支筆給他,幫他把卷子在面前擺好:“你高一基礎就沒打好,我想看看你能記住什麼。”
  知道徐簡是為他好,不過這話從徐簡嘴裡說出來自帶三分羞辱,孟辛忍不住還是嘴賤來了一句:“你也嫌我成績不好哦。”
  這話就是無理取鬧,孟辛說完也覺得自己像個彆扭的熊孩子,想到昨天徐簡說的話,他摸起筆,老老實實地開始寫卷子。
  徐簡道:“因為我發現成績好一點很多事情比較方便。”
  孟辛咬著筆頭猜著選擇題到底是選C還是選D,C看起來最短還是選C吧:“老師少找麻煩嗎?”
  “嗯,這個也是。”徐簡站在他身邊,“也方便以後考同一所大學。”
  孟辛筆尖頓住。
  徐簡看他不說話,一隻手撐在書桌邊,低頭靠近:“你不想和我考一所大學嗎?”
  他的話裡還是單純的問句,但是孟辛抬起頭,看到他的臉上有種很專注的懇切。
  孟辛聽到自己說:“想。”
  他的表情茫然,聲音卻很肯定。
  孟辛覺得這個字肯定是自己滑出來的,迫不及待,甚至沒有經過主人的同意,因為他自己都還沒想清楚,想清楚為什麼徐簡想他考同一所學校,想清楚徐簡要考的勢必是最好的大學而自己吊車尾的成績怎麼才能跟得上,想清楚為什麼自己確確實實地想要答應下來。
  徐簡一下子就笑了,那笑意堆積在眼睛裡,有細碎光似的亮:“沒有那麼難的,這才高二,來得及。”
  做下決定反而輕鬆了,孟辛抿著唇拉了拉嘴角,垮著肩膀道:“你還是讓我先考慮考慮這張卷子怎麼做吧。”
作者有話要說:  好,終於可以開始學習了。


  ☆、和我睡

  徐簡在臥室多鋪了一層地毯,可以就地坐下,中間放了一個茶几,方便兩個人在上面學習。
  孟辛算是正式開始補課,他打第一天進這學校開始就沒好好學習過,高一知識一塌糊塗。高中為了在高三留出複習的時間,往往會趕課,在高一的時候就要開始上高二的課,高二上高三的,跟趕集似地,勢要在高三之前把高中所有的課程上完。
  孟辛就落下了許多功課。
  徐簡把自己高一的筆記整理出來給他,但是浪費了一年半的時間不是說補就補得上來的。
  儘管在學校裡坐到了教室的孤島上,不過孟辛也不近視,反而沒人打擾,下課也能安心溫習。上課也不走神了,就算聽不懂也強逼著自己聽下去,反正聽不懂晚上回去都可以再聽徐簡聽一次。
  孟辛最擔心的不是自己的成績能不能提高,而是會不會耽誤徐簡的功課。
  “溫故知新,給你講的時候我自己也能鞏固。”徐簡給他訂正卷子,虧得他們是理科,比文科好補習得多,只有英語和語文需要背,這個討不了巧,徐簡幫他弄了串小的單詞卡片,隨時背著。
  *
  轉眼這個月就過了,孟辛重新拿了生活費,加上之前零散打工掙的一百來塊,轉頭就全上交給徐簡。
  徐簡看著那四百塊錢和若干零錢:“這是幹什麼?”
  “伙食費啊。”孟辛往前遞了遞,“上個月的有點事被我折騰沒了,這個月的給你。”
  徐簡本想說不用了,想想還是收下了,不過只拿了三張毛爺爺:“你自己留點零花錢吃早飯吧。”
  “我沒有要用錢的地方啊,早飯都在家裡吃的。”由於實在沒錢,孟辛早上養成每天從家裡掏兩個雞蛋煮熟當早餐的習慣。家裡常常吃面,雞蛋小蔥這些都是常備,何舒碧對這些並不上心,心裡沒個數,且又起得比孟辛晚,一直沒發現。
  徐簡看他巴巴要給自己錢的模樣有些想笑,便如他的願拿了過來:“那你要用就跟我說,我再拿給你。對了,這個週末住我家吧?”
  孟辛幾乎每天都去徐簡家吃晚飯,現在遇到徐逸都能輕鬆應對了,但還沒過過夜:“怎麼?”
  “馬上要月考了,幫你突擊複習一下。”徐簡把錢疊在一起,放進錢包裡,“不過我家沒有客房,你可能要和我睡。”
  徐簡家裡大歸大,卻是每個房間各有其職,徐簡和徐逸的臥室分別在房子兩頭,各自打通了兩個房間,臥室空間很大,還套了個小陽臺。而剩下的房間一個做書房,一個做雜物間,還有一個放著各類健身器材,沒有多餘的房。
  “咦?”孟辛本來張口就打算答應,聽到這話想起件事就不得不猶豫了,“這個……不太好吧?”
  “為什麼?”徐簡很奇怪,“你又不是女孩,和我睡一張床也沒關係吧?”
  “當然不是這個問題……”孟辛說得有些勉強,愁眉苦臉地,帶了點難為情地解釋道,“我晚上睡覺不太規矩,老是踢被子。”
  老是踢被子這件事是結果,孟辛也沒和人睡過一張床,不知道過程怎樣。
  徐簡對這件事不是很重視,不在意地道:“我臥室的床不小,到時候蓋兩床被子吧。”
  孟辛蹙眉思考良久,最後還是點了頭,想著應該也還好,大不了到時候睡邊上一點:“好吧。”
  *
  因為要去徐簡家裡住,孟辛放了學被徐簡載著回了一趟家拿東西,何舒碧也在家,瞧著他裝了一袋子東西走:“喲呵,你這是離家出走啊?”
  孟辛交代道:“我週末去徐簡家裡複習,就住他家裡了。”
  “複習?你真是你爸的兒子,家裡好好的不住,就喜歡往外跑。”何舒碧語氣裡滿是不信,“算了,別搗亂,我可不想再因為你被訓了。”
  她對孟辛是放養方式,回不回來都無所謂,連徐簡已經成了孟辛長期飯票其實都不知道。
  和她說好,孟辛匆匆下樓,徐簡騎著車等他,他熟門熟路地上了後座:“走吧。”
  “孟辛!”一個男人拿著行李袋匆匆走過來,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徐簡,“你這是去哪兒?”
  孟辛沒下車,看著他喊了一聲:“爸。”
  這是上次不歡而散之後孟正宇第一次回家,孟辛內心都沒有什麼情緒,彙報工作似地道:“我去同學家裡住。”
  有段時間沒有關注孟辛的生活了,孟正宇自然也不認識徐簡是誰,什麼時候和孟辛關係這麼好了,他記憶裡孟辛的朋友還停留在小混混那群人上,眉頭皺起:“家裡住得好好的去同學家裡住什麼住?”
  孟辛心想,是啊,家裡住得好好的怎麼要往外跑呢?
  他道:“都和別人約好了。月考要到了。”
  “約好了?”孟正宇瞧著他的臉,仿佛在想往哪裡下手,“又和你那堆狐朋狗友混呢?你媽每次給我打電話就說你沒人看沒人管,你說說你還小嗎?自理能力怎麼那麼差?最近成績怎麼樣?”
  “叔叔好,我是孟辛同學。”徐簡開口打斷他,“我們班主任讓我照顧孟辛的成績,所以帶他去我家補習。我家裡還等著我們吃飯,就不打擾叔叔了,再見。”
  話音未落,他就踏著腳踏板讓車滑了出去。
  他措辭禮貌,理由充足,只是不給孟正宇再說話的機會。孟正宇被噎在原地,瞪著兩個少年遠去的背影,頗有點說不上話的感覺。
  孟辛想要回頭看一眼。
  去看一眼什麼?他也不知道。
  一股濃濃的無力和失望鉸在他心裡,他抱了抱懷裡的東西,一頭抵在了徐簡的背上。
  徐簡什麼都沒有說,支撐著他的重量,自行車依然騎得穩穩的。
  *
  徐家的菜都是有機超市直接送過來的,今天剛好菜吃得差不多了,徐簡看看時間,從冰箱裡拿了一杯霜淇淋給孟辛:“吃點這個墊一墊。”
  “咦,你什麼時候買的霜淇淋?”孟辛在後面看了看,冰櫃裡都擺滿一個牌子不同口味的小盒子,看起來頗有點美觀。他接過徐簡選的藍莓味,掰開盒蓋吃了一口,咂咂嘴,連著吃了好幾大口。
  “昨天定的。”徐簡起身查看冷藏室裡還剩點什麼,他沒回頭,卻很精准地捕捉到孟辛的動作,“別吃太快。”
  然而孟辛已經快吃完了,一整盒霜淇淋下肚,整個人都涼下來了。徐簡關上冰箱門,回頭一看,他手上的盒子都丟垃圾箱裡去了。
  徐簡:“……你……”
  孟辛嘴巴邊上還有點融化的霜淇淋醬,發現徐簡視線落在自己的嘴角,趕緊機敏地伸舌頭一舔,然後又眼巴巴地瞅著徐簡,十分天真無辜。
  徐簡不由得想起親戚家養的薩摩耶,就算把親戚家裡搞得像要拆遷一樣也讓親戚下不了手教訓它。
  以前徐簡並不理解為什麼,此時此刻卻莫名地有種懂了的感覺。
  本來想說的話在嘴裡咕嚕轉個圈就給忘了,他問:“……還要吃嗎?”
  孟辛從不主動要什麼,可經過這段時間也習慣了徐簡給的食物,聞言眼睛一亮。
  徐簡便又給他拿了一盒草莓味的,但也實在是擔心,叮囑道:“只能吃半盒,留著飯後再吃,一次吃太多冷的肚子會痛的。”
  客廳有了動靜,徐簡眉頭不易察覺地一皺,很快又鬆開了,一點痕跡也沒留下:“我爸回來了。”
  徐逸正在換鞋子,毫不意外地看見孟辛又在家裡,朝他溫和地一點頭,眉目間有些疲倦:“孟辛來了?”
  孟辛捧著霜淇淋道:“叔叔好。”
  “孟辛也在啊。”吳睿笑呵呵地跟在後面。剛好送菜的人到了,戴著紅帽子的小哥禮貌地沖徐逸打了聲招呼:“徐先生。”
  徐逸道:“辛苦你了,最近你們生意怎麼樣?”
  這家超市的老闆以前被競爭對手用不正當的手段陷害過,徐逸幫他把官司打贏了,所以一直受著vip的待遇。
  兩人站在玄關客套地聊了兩句,吳睿幫著徐簡把箱子抱進了廚房。
  徐簡把裡面的食材一件件分類往冰箱裡放:“我讓他們送了翅根來,做可樂雞翅,好嗎?”
  吳睿哎嘿一笑,頗為受寵若驚,剛想說太好了,就聽到孟辛道:“好啊,你做什麼都好吃。”
  敢情不是和自己說話。
  吳睿悄悄打量了一下認真淘米的孟辛,暗自有些驚奇。吳睿跟徐逸跟了也有五六個年頭了,因為徐逸太忙的關係,他和徐簡打交道的時間不少。其實徐簡雖然不算話多,可也不是鋸嘴的葫蘆,該笑的時候從沒故意繃著,該說話的時候不會少說,看上去絕對沒有故意和人拉開距離。
  可偏偏會讓人覺得他有些冷淡,這冷淡不是針對哪個人,而是仿佛對什麼都不上心。
  這樣一個孩子,會交上這麼要好的朋友,吳睿只能歸於人和人之間是有緣分的。有些人之間,有時候一句話也不用多說,就是特別投緣。


  ☆、不老實

  孟辛手撐在流理台的邊緣,抻著脖子看著鍋裡咕嚕咕嚕冒著熱氣的雞翅,被徐簡冷不防地喂了一個。
  徐簡問:“怎麼樣?”
  那味道又鮮又燙,孟辛叼著雞翅嘶嘶吸氣,使勁點頭。徐簡這才把雞翅裝盤,剩了四個另外裝進一個小碗裡,用保鮮膜一蓋放在一旁:“我收拾一下,你先把這個端出去吧。”
  孟辛幾口把雞翅解決,端著一盤出去了。
  徐簡做什麼都很準時,所以徐逸已經帶著吳睿坐在桌旁了。吳睿見孟辛在自己對面坐下:“孟辛經常來做客嗎?”
  這話一問,孟辛眼裡猶如本能般不自覺地露出了點警惕之色:“嗯。”
  他這樣很難讓話題輕鬆地進行下去,吳睿總覺得好像多問幾個問題就是欺負他似的。徐逸淡淡地笑道:“他們兩個關係好。”
  這語氣裡帶了些感慨和落寞,吳睿很識相地不再開口,掃了一眼桌上的清蒸鱸魚,子薑肉絲和山藥木耳:“徐簡的手藝見長啊,看這賣相就好吃。”
  徐簡脫了圍裙走出來時正好聽到這句,坐在孟辛旁邊道:“開飯吧。”
  眾人才紛紛拿起筷子開始夾菜。
  徐家兩父子照樣是沒什麼話的,孟辛也悶頭吃飯,只有吳睿還在努力活躍著餐桌氣氛,可惜無人應和,自討了個沒趣。
  沉悶地吃完一頓飯,吳睿自覺地去洗碗,徐簡也不和他爭,道了句“辛苦你了。”,就拉著孟辛回了臥室,摸了摸他的肚子,平的。
  徐簡也知道每次和徐逸同桌,孟辛就沒什麼好胃口,畢竟孟辛對別人的情緒很敏感,只要自己興致不高,他就像一隻知道主人不高興的小狗般,垂頭喪氣的。
  “你今晚又沒吃多少。”徐簡鬆開手,看著孟辛不高興地拉下衣擺,“幸好給你留了夜宵,一會兒餓了吃。”
  臥室門響了三聲,吳睿探進頭嘿嘿嘿地笑:“徐簡啊,我吃一盒哈根達斯好伐啦?徐哥說是你買的。”
  徐簡看了孟辛一眼,道:“你拿香草味的吧。”
  “好的,謝啦。不打擾你們學習了。”吳睿撐著門問,“給你們拿兩盒不?”
  “謝謝,”徐簡禮貌地拒絕道,“不用了。”
  等吳睿走了,孟辛默默不語地看著徐簡。
  “記著呢,你那半盒霜淇淋。吃完飯別吃冷的,一會兒給你拿。”徐簡從抽屜裡把昨天孟辛做的卷子拿出來,在孟辛面前晃了晃,滿篇的紅色筆記,“先講這個,再做今天的作業。”
  一說到學習孟辛就渾身無力,只想躺倒當一隻安靜的鹹魚,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讓孟辛看了會兒範例作文當消食活動,徐簡去廚房把那盒預留出來的雞翅和孟辛心心念念的那半盒霜淇淋帶了過來:“其實寫作文都有套路的,起承轉合,再背些名人名句和素材事例,這些都是得分點,寫的時候用進去就會得高分了。”
  孟辛舔了口霜淇淋。
  語文不是一朝一夕能補得上來的,徐簡也不著急這一時,便把卷子詳細地講了一遍。他講得深入淺出,並不晦澀難懂。
  然而哪怕徐簡聲音再好聽,講的也是數學試卷,孟辛聽得無聊至極,但每每他想要動一動,一瞥見徐簡認真的側臉就又強行忍耐了下去,聽了個七七八八,還能問點問題。
  徐簡一直注意著他的狀態,刻意放慢了速度配合他,時間就比預期花得更長了點。一套試卷講下來再做作業,時針直指11點。
  粗略檢查了一遍孟辛的作業,徐簡蓋住:“今天就到這裡吧。”
  自己寫成什麼樣孟辛心裡還是有數的,他用手想去勾自己的作業本:“不然我再看看。”
  “時間太晚了,硬熬也沒什麼效率。”徐簡把作業本拿開,“明天早上早點起床補回來就是了,你先去洗澡吧。”
  “哦。”孟辛收回爪子,乖乖地抱著自己的洗漱用具去了浴室。徐簡整理茶几上兩人散放的東西,拿過草稿紙時,看到右下角有一隻簡筆劃的小狗頭,大概是孟辛分神時隨手畫的。
  徐簡看得一笑,把孟辛用過的草稿紙整理整齊,抻平邊角的皺褶,起身把它收進了書桌抽屜的最下層。
  吳睿敲門進來:“徐簡,我先回去了哈。”
  他視線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孟辛呢?我開車送他回去。”
  “不用麻煩了。”徐簡關上抽屜道,“孟辛今天住這裡。”
  “住這裡?”徐家吳睿也不是第一次來了,他跟了徐逸這麼久,就算討論工作到深夜也沒能撈一次在這裡過夜的機會,就是因為這個房子裡壓根沒有客房,而且客廳放著的全是仿唐的實木傢俱,放著一層有手工刺繡的墊子,忠實地統一著客廳的設計風格,看著倒是漂亮得很,坐久了卻也不見得舒服,更不要說睡一晚上了。
  那些墊子價格不菲,吳睿可不想給睡毛糙了:“睡哪兒?”
  徐簡自然地反問:“他跟我睡。不然呢?”
  確實,不然呢?
  吳睿生起一絲問了傻問題的尷尬:“呃……挺好的,那……我先走了?”
  徐簡點頭道:“路上小心。”
  *
  孟辛穿著舊短袖和短褲當睡衣,抱著一床毯子跪坐在床上。他傷腦筋的樣子太明顯了,徐簡抱著另一床毯子回來時問:“怎麼了?”
  “我會踢被子。”孟辛有點發愁地道,“可能會吵到你的。”
  孟辛睡著靠陽臺的那邊,看了看左右,徐簡的房間很大,所以床兩側都沒有靠牆,毫無遮擋。
  “不會的。”徐簡不太理解孟辛為什麼這麼擔心他睡著後的事,用空調遙控器將溫度調高了點,上床把毯子拉到兩人身上,“明早上8點起。”
  “好。”孟辛不得不躺下,把自己挪到床邊上,側過身用後背對著徐簡,長舒一口氣,打定主意就算滾下去也不能吵到徐簡。
  他繃著的身體仿佛如臨大敵,徐簡看著兩人間還能再躺一個人毫無壓力的空間,簡直有些哭笑不得:“睡過來點吧,你別掉下去了。”
  “沒事。”孟辛又縮了縮,把毛毯全裹在了身上,“快睡吧快睡吧,別管我。”
  徐簡只得傾過身幫他掖了掖被角:“晚安。”
  孟辛裹得像個蠶寶寶:“晚安。”
  *
  半夜。
  徐簡一下驚醒,他睡眠極好,剛醒來迷迷糊糊的,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剛剛有人踹了他一腳,半邊身子都有些發冷,另半邊卻在隱隱發熱。
  他朝旁邊轉頭,本來隔老遠的孟辛已經挨到他身邊,把被子全都扯走了。
  徐簡:“……”
  半撐起身,徐簡往床邊看,孟辛的毯子被蹬了一大半下床。
  孟辛“唔”了一聲,腳在床單上蹬了蹬,腳一抬,跨到了徐簡的小腿上,好像這個姿勢不得勁兒似地蹭蹭,再往上抬,整條腿就橫放在了徐簡的大腿上。
  他半趴半側,把徐簡的小半個身子都壓住了,被子卻被拽到一邊,只堪堪蓋住點他的背。
  這麼大動作,他睡得依然很熟。
  徐簡:“……”
  不想吵醒孟辛,徐簡小心地稍稍轉過身,頗為艱難地用手去勾被子,那姿勢像是他用手環住了抱著他的孟辛。
  他的手剛扯住被子的邊緣,孟辛又動了。大概是覺著有些冷,他一個勁兒地往徐簡懷裡鑽,本來縮在胸口的手朝徐簡衣服裡摸了進去。
  徐簡呼吸一窒,手僵在半路,一下子像是連根小手指都動彈不得了。他的睡衣被半撩開,肌膚被空調的冷風一吹就急速降了溫,更襯得孟辛手掌熱度,肌膚相貼的地方脈動不知是誰的。
  昏睡的孟辛尤不滿足,手還不斷朝上伸,毫無意識的撫摸讓徐簡心跳不可抑制地急速跳動。
  他整個人都有點抖,孟辛的額頭剛好抵在他的頸側,吐息就在鎖骨上,不知是舒服還是不舒服地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嗯……”
  徐簡非常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有反應了。
  半硬的器官隔著幾層衣料挨在孟辛的大腿內側,只要稍稍一動就有細微摩擦感,隔靴搔癢的撩撥和內褲的束縛壓力讓這種感覺在黑暗裡十分明顯。
  他重重抿住了嘴,手還虛抬著。
  孟辛又動了,腳往下放,剛好搭在了徐簡雙腿之間。
  輕輕一蹭。
  徐簡猛地側過身抱住他,朝自己用力按了過來,緊緊貼在一起。
  一秒,兩秒。
  孟辛難受般地發出聲音,徐簡回過神鬆開手,他就咕嚕咕嚕朝另外一邊滾了過去。徐簡躺在遠處,微微喘氣,坐了起來,下面已經完全硬了。
  他秀氣的眉擰起,側頭看著睡出一個新姿勢的孟辛,表情苦惱。
  好半天,徐簡下了床,繞到另一邊幫孟辛把被子蓋好,然後進了廁所。

  ☆、想要的

  孟辛醒過來時鬧鐘還沒有響,他一隻腿打直一隻腿蜷著,用一個登山的姿勢斜趴在床上,兩手張開,枕頭都不在原位,一條毯子他就搭了個邊角。
  他打了個哈欠,一個機靈,發現床上只有他一個人。
  孟辛第一個反應是自己把徐簡給踹下床了,忙爬到床邊朝下看,地毯上空空如也,連徐簡的拖鞋都不在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臉:“起來了?”
  瞄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鬧鐘,才8點過幾分。孟辛還有點瞌睡,可徐簡不在床上,他有些安心不下來,索性下了床。
  廁所裡沒人,臥室外也一片安靜,孟辛疑惑地在房子裡溜達了一圈,終於在娛樂室外聽到點聲音。
  他慢慢推開門:“徐簡?”
  徐簡在跑步機上按了暫停鍵,跟著跑了幾步,慢下速度,從上面跳了下來,順手扯過掛在扶手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起來了?”
  孟辛看他滿頭大汗:“你週末要起來跑步的嗎?”
  “平時也要,不過週末跑得久一點。”徐簡問,“餓了嗎?我先幫你弄早餐。”
  孟辛揮揮手:“不用不用,我還不餓……你繼續跑吧?”
  “沒事,本來就要跑完了。”徐簡習慣性地去摸孟辛的肚子,沒有饑腸轆轆的感覺,“冰箱門後有牛奶,你先熱來喝一杯墊墊肚子,我去洗個澡。”
  他走了兩步,又不放心地叮囑道:“一定要熱了喝,聽話。”
  明明比自己還小一歲,有時候孟辛卻覺得徐簡比何舒碧還像他媽:“知道了——你快去吧。”
  孟辛拖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到廚房,從冰箱拿牛奶給自己倒了一杯,儘管嫌麻煩,他還是在微波爐裡熱了一分鐘。
  他眼角餘光瞄到門口有人進來,趕緊道:“叔叔早。”
  “早安。”徐逸穿著運動服,看樣子應該是出門運動了一番,看來徐簡健康的作息是隨了他。他走到櫥櫃面前拿出吐司:“週末不多睡一會兒?”
  這還是孟辛第一次和徐逸單獨對話,他對徐逸的感覺有點矛盾,既然徐簡不喜歡徐逸,那他也不會喜歡徐逸,可他又總覺得徐逸並不如徐簡說的那麼冷漠:“想早點起來複習。”
  徐逸把吐司放進麵包機裡:“你們這個年紀這麼自律不容易。”
  微波爐叮一聲,牛奶熱好了。
  孟辛拿出來:“叔叔,你喝牛奶嗎?”
  徐逸彬彬有禮地笑道:“謝謝,不用了,你喝吧。我自己再熱一杯。”
  孟辛只得抱著杯子自個兒喝,看著他烤麵包,熱牛奶。
  徐逸靠在流理台邊,沉吟問道:“孟辛,我想問問,徐簡平時在學校裡表現怎麼樣?”
  “很好啊。”孟辛中規中矩地道,“徐簡成績很好的。”
  “嗯……”徐逸仿佛有心事,握著玻璃杯半天也沒喝一口。孟辛不是很習慣和他獨出在一個空間裡,幾口喝完牛奶,就準備洗杯子走人。
  徐逸端過裝吐司的盤子:“要吃點麵包嗎?”
  除了徐簡,誰給的食物孟辛都沒甚胃口:“我等徐簡一起,他去洗澡了。叔叔,你慢慢吃。”
  “哦。”徐逸若有所思地點頭,“好的。”
  *
  徐簡早上洗澡很快,不過十分鐘就搞定了,出來就直入廚房做了一頓豪華早餐投喂孟辛。芥末和沙拉醬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有種別樣的美味,孟辛往嘴裡塞三文魚三明治,查看徐簡眼下有沒有黑眼圈:“昨晚上沒吵到你吧?我是不是睡相很不好?”
  這個問題讓徐簡沉默了片刻:“還好,我睡著了不知道。”
  孟辛聞言松了口氣:“那就好,我還在想如果實在不成我就在你家打地鋪好了。反正床邊都是地毯。”
  徐簡邊拿三明治邊笑:“沒那麼誇張。如果你實在鬧得厲害我會叫醒你的。”
  孟辛徹底放了心,安安心心地吃第二塊三明治。
  *
  徐逸吃完午飯就有事要辦出門了。屋子裡只剩下徐簡和孟辛兩人,孟辛霎時覺得自在不少,坐在大陽臺的搖椅上吃霜淇淋。
  太陽只照得到陽臺的一半,孟辛把腳伸出遮陰,赤腳踩在拖鞋上,被烤得暖烘烘的,腳踝的輪廓被光影雕琢得少年感的精緻。徐簡坐他旁邊,手裡也捧著一盒。孟辛探頭一看,霜淇淋的顏色不一樣,大概是不同味道的。
  徐簡遞過來問:“香草味的,嘗點?”
  孟辛用自己的勺子從他盒子裡挖了一勺,砸吧著嘴,沒說話,但顯然並沒有再吃點的意願。
  徐簡收回手:“就知道你不喜歡。”
  倒也不是不好吃,孟辛只是更喜歡草莓和藍莓那種酸甜的味道。他收回一隻腳,踩在椅子邊緣,晃來晃去,不遠處的植物在燦爛陽光裡綠得要出油似的,濃郁的顏色很容易就讓視覺疲勞。
  孟辛抱著腿,側過頭,徐簡並沒有刻意留長劉海,似乎並不是很在意額頭上那道疤。他的皮膚比孟辛還要白皙一分,傷疤在髮絲間沒有被遮掩得很嚴實,一眼就能看到。
  孟辛出神地問:“還疼嗎?”
  “嗯?”徐簡轉頭看他,見他視線微高,就明白他在說什麼了。他摸了摸額角:“你說這個?不疼了,早跟你說過別在意的。”
  結了疤自然是不會再痛了,可每一次孟辛看到這道疤,心裡就一陣刺痛,恨不得這傷是在自己臉上。
  真想和徐簡一直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的話應該什麼時候就能幫上徐簡的忙。
  孟辛問:“徐簡,你想好考什麼大學了嗎?”
  徐簡道:“還沒。”
  四處都是聲嘶力竭的蟬鳴,在午後很容易讓人煩躁。
  根本不用想,徐簡能上的一定是重本,那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考上的,兩個人要上同一所大學,要麼孟辛拼死趕上徐簡,要麼徐簡自降身價將就他。
  後者孟辛死也不願意。
  他拍了拍臉:“我去看書了。”
  看他起身,徐簡跟了上去:“不午睡一會兒?”
  “不了。”一想到大學,孟辛就湧起一股緊迫感,他第一次有些後悔自己耽誤了那麼久時間,之前那股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現在想起來幼稚得可笑,到頭來他不是跟其他人過不去,而只是僅僅針對了自己。
  他小聲咕噥:“成績那麼好幹什麼啊……”
  徐簡探過頭來:“你說什麼?”
  “沒什麼。”孟辛一屁股坐在茶几旁的坐墊上,翻開作業本,努力打起精神,“我再看看。”
  *
  周日吃了晚飯,孟辛帶著一腦子的暈眩和一書包的教輔資料及卷子回到家裡。
  孟正宇竟然還在家。
  上一次見面發生的事還歷歷在目,孟辛拎著書包,背貼著門:“爸。”
  “還知道回來。”孟正宇語氣不太好,但也沒有要發火的徵兆,“過來。”
  何舒碧坐在另一邊的沙發上,沖孟辛使了個眼色,示意他聽話點。孟辛走過去站在沙發前,擺好聽訓的姿態。
  孟正宇道:“你媽跟我說你那個同學是年級第一?”
  何舒碧幫腔道:“對,成績特別好,和孟辛關係也好。孟辛跟著他是補習功課的。”
  孟正宇歎了口氣:“那就好,這眼看著就高三了,你也自己緊緊弦,考不上大學才真的是個大笑話。”
  “怎麼會呢。”何舒碧看著孟辛道,“孟辛小學初中成績都那麼好,剛上高中不適應吧。”
  “這都高二了,還不適應。開玩笑。”孟正宇靠在沙發上,一副心累的模樣。何舒碧道:“孟辛幫你爸捶捶背,你爸才出了趟差回來。”
  孟辛放了書包,轉到沙發背後給孟正宇捶背。
  孟正宇眯著眼睛道:“這次期末考試你給我好好考,考得好有獎勵。有什麼想要的嗎?”
  孟辛手上一頓:“沒有。”
  有些東西他已經不想去求了,而且求也求不到。
  “給你買個電腦?”孟正宇心情還不錯,多問了幾句,“剛好用來學習。你零花錢夠用嗎?”
  孟辛零花錢都給徐簡了,還不知道夠不夠伙食費:“夠。”
  孟正宇摸了兩百塊給他:“不要亂花錢。”
  “電腦太貴了。才高中生用這種東西幹嘛。”何舒碧忙道,“你這賺個錢也不容易。給他隨便買點東西就好了,孩子不能太慣著。”
  孟正宇笑了笑:“該買還是要買嘛。”
  何舒碧好似無奈地道:“你啊……”
  晚8點,孟家三口都在,氣氛是難得的好,仿佛就是溫馨的一家子。

  ☆、好可愛

  孟辛轉手就把200塊給了徐簡,可是他有一段時間不能在徐簡家吃晚飯了。
  孟正宇回家來住了,何舒碧也就耐著性子不去打牌,按時回家做飯了。他們倆都在家,自然要求孟辛也回家吃飯,有家不回,成天在別人家吃成什麼樣子?
  何舒碧也不知是不是不常做菜,手藝退步了,味道遠遠比不上徐簡。孟辛以前是給什麼吃什麼,有味沒味都差不多,但架不住被徐簡精心投喂了這麼一段時間,嘴巴就被養刁了,到底是嘗得出個好壞來。
  不過不管好吃不好吃,孟辛都只低頭吃,不發表任何意見。
  孟正宇拿著筷子一指中間那盆紅燒肉:“太鹹了,你怎麼做的。”
  “鹹一點好下飯啊。”何舒碧夾了一塊丟到孟辛碗裡,“孟辛都沒說什麼。”
  孟辛吃到嘴裡,刨了好幾口飯壓了下去。
  孟正宇不高興地道:“你下次少放點。”
  何舒碧也不高興了:“你又不做,怎麼那麼多話啊。一整天休息在家都不知道幫我去買點菜。”
  孟正宇一放筷子:“我之前上班那麼辛苦,在家休息幾天怎麼了?家裡生活費還不是我出的,啊?你的錢都拿去麻將桌送別人了,你還好意思跟我說這個。”
  孟辛加快吃飯的速度,低低說一句:“我吃完了,先回去寫作業了。”
  兩人沒空理他,他把自己的碗撿進廚房洗乾淨,快步走回了臥室。
  孟正宇和何舒碧真是讓孟辛頭疼,孟正宇不在家時,何舒碧就覺得他千好萬好的,孟正宇在家時,她又忍不住和他吵,不吵架好像日子過不下去似的,一些小事就夠他們倆爭了。
  有時候孟辛也不知兩人搞成這樣到底是誰的問題更多一點。
  他把這些掃出腦子,拿出作業艱難地做完。
  這幾天因為不到徐簡家,徐簡就把卷子給他每天回去做半套,自己檢查答案,第二天再由徐簡帶回去寫詳解。
  每道題的知識點和解題思路都寫得很詳細,沒有一個步驟是省略了的,詳細得幾乎囉嗦,就算沒人講孟辛自己也能看得懂。
  不過孟辛覺得半套太少了,每天都做一整套科目的卷子。
  雖然看著試卷就想原地爆炸。
  何舒碧開門喊:“孟辛,過來洗碗掃地。”
  孟正宇的聲音從後傳來:“他在寫作業呢你讓他掃什麼地。”
  孟辛思路被打斷,只得先出去把家務給做了,何舒碧和孟正宇都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讓他動一動,一直坐著也不舒服啊。”
  孟辛動作俐落地做完事,趕忙回去繼續做卷子了。
  *
  孟辛打了個哈欠,站在徐簡課桌旁,把卷子遞給他。
  作業加上卷子,他至少得熬到十二點。
  徐簡掃了一眼,卷子上的筆記都寫得很認真,收了後道:“別這麼急,你一口氣也吃不成一個胖子。”
  怎麼不著急?自己現在連一流學府的門都看不到,孟辛這點自覺還是有的。
  “沒關係啦,也不是很困難。”其實他好久沒這麼刻苦學習了,早就習慣懶散的大腦又累又暴躁,但他就想早點把之前落下的追上來,不然心裡總是非常焦慮,寢食難安,“不算什麼,時間還夠,反正睡太多也沒意思。”
  學習畢竟不是壞事,徐簡便不再多說:“這週末還來我家吧?”
  劉胡菲看了他們一眼,但沒說話。自從上次徐簡連塊肉都沒讓她嘗後,這姑娘就變得比較矜持,不怎麼和徐簡主動搭話了。
  “去。”孟辛揉揉臉,舒了口氣,皺起眉,“我爸媽知道你成績好,我說去你家住兩天補課他們沒意見。”
  他有點莫可奈何地道:“而且我估計我爸又要出去了。”
  真是又松了口氣又捏了把汗,他媽對他爸出差這件事一向反應不小。到時候大吵一架,孟辛也得遭罪。
  徐簡又拿出個活頁筆記本:“這裡有些英語短句,寫作文的時候用得上。你有空的時候背一背。”
  “好。”要背的東西又多一個,孟辛仿佛被劈成了兩半,一半直想撂挑子不幹,另一半說堅持堅持再堅持。
  徐簡發現他盯著自己看,且愁雲滿面的,好笑問:“看什麼呢?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孟辛沒精打采地搖搖頭,心想我這戰力渣要和你比肩,好累啊。
  這有點讓他想起當初為了父母拼命讀書的時候,那時候也累,可他心裡知道,那時候和這時候是不同的。
  有人陪著他,有人在等著他。
  孟辛拿著本子晃了晃:“我拿去複印吧。”
  徐簡道:“不用,你留著吧,這個本來就是寫給你的,我又用不上。”
  孟辛嘴角一翹,小虎牙一晃而過:“嗯,我會好好背的。”
  他這保證孩子氣十足,認真得簡直可愛,逗得徐簡一笑:“背好了要給你獎勵嗎?”
  “說什麼呢,還要什麼獎勵。”能讓徐簡滿意就是他最好的獎勵了,孟辛聽到上課鈴響了,才跑回最後一排。
  周麗娟走進來,放下教案:“下周又是月考了,大家好好複習。”
  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徐簡,她又道:“大家不要以為學校裡的月考不重要,要養成習慣,把每一次考試當成高考。好了,說得多了你們又不愛聽,翻開書,我們上課。”
  *
  正如孟辛所料的那樣,孟正宇待了不到一個星期又出差了,這星期裡他和何舒碧相處得磕磕碰碰,頗有點相看兩生厭。
  何舒碧抱怨道:“待在家裡好吃懶做,還不准我去打牌,走得好。”
  不過沒過兩天她口風就又轉了:“一天到晚連個電話都沒有,就是一點不想家,不想我們。虧你還是他親兒子,你怎麼不打個電話給他?”
  孟辛覺得,他媽還是去打牌好了,至少不會這麼神經質。
  孟正宇一走,孟辛就又去徐簡家裡吃飯了。徐簡給他歸納了這次月考會考的知識點:“英語沒辦法了,這個得看你單詞量,慢慢積累就好了。你單詞背得怎麼樣了?”
  “還成吧。每課新詞我背完高一的了。”孟辛腦子不笨,雖然長時間擱置不用生銹了,多動動還是轉得回來。
  只是他不得不再次感慨,幸好他是理科班的,要是文科班的,得背死他啊。當初多麼英明,為了膈應周麗娟留了下來。
  從結果而言,他還得感謝周麗娟。
  徐簡考了他十幾個單詞,又問了他幾句英語作文常用句子,發現孟辛確實都能記住:“按你這速度,這期期末就能看出效果了。”
  想到還有好多東西排隊要他記,孟辛趴在茶几上雙手捂臉。
  徐簡善解人意地問:“吃霜淇淋嗎?”
  孟辛捂著臉點頭。
  霜淇淋是要吃的,功課還是要學的,孟辛化悲憤為力量,一個週末做了三套卷子,得虧孟辛智商跟得上,塞進腦子裡的東西不但不容易忘,也不會糊成一片,這個也有徐簡幫他梳理知識的功勞,學起來事半功倍。
  孟辛都躺在床上了還在背,背著背著睡著了。
  半夜徐簡感到一陣胸悶,他垂眼一看,一隻爪子握拳放在他胸口,剛剛應該打下來的力度不小。
  最近已經越來越習慣在睡熟中被某人弄醒的徐簡冷靜地睜著眼,聽到旁邊有人在說話。
  “2kπ-……增函數……”孟辛扒著他,睡得流口水,換了個學科念,“……frequently……dialect……”
  徐簡:“……”
  有過好幾次經驗,徐簡不再怕把人弄醒,側過身後果然見孟辛只是改變了一下姿勢。徐簡把他好好抱住,輕輕拍著他的背。
  帶有固定節奏的安撫讓孟辛迅速陷入了深眠,徐簡用唇在他額頭一觸即分,孟辛發出意義不明的嘟囔聲。
  ……有點可愛。
  徐簡知道用可愛這個詞去修飾一個男生是不太恰當,孟辛長得好看,也很聰明,而且說到底孟辛的性格其實並不軟和。如果真要表揚一個人,作文能只扣幾分徐簡可以用很多其他形容詞去修飾。
  可他對著孟辛,就只能想到可愛,仿佛只有這個籠統的詞才能總結所有他對孟辛的評價。做什麼都讓他覺得可愛,就是這樣一股看著都歡喜的,想要親近的衝動。
  徐簡把身上的樹袋熊摟得緊了些,無聲地歎了口氣,覺得這有點糟糕。

  ☆、出成績

  月考在週末,孟辛是班上最後幾個出來的。
  徐簡在門口等他,見他出來時還皺著個眉:“月考而已,別放在心上。”
  孟辛隨口嗯了一聲,心思卻好像還留在試卷上,數學最後一道大題他有點沒把握,但是公式應該是用對了的,徐簡給他說過類似的題型。
  他邊說邊扇衣領,天氣已經轉涼了,可秋燥作怪,他考場用腦過度臉都透著紅。
  徐簡道:“我昨晚熬了綠豆湯,今天放冰箱了,回去吃正好。我裝個瓶子你拿回家,早上熱了吃也不錯。”
  “好。”孟辛砸砸嘴,仿佛已經嘗到了綠豆湯的甜味。要說徐簡這日子安排得,何舒碧最賢慧那會兒也沒賢慧過他。
  這也是跟何舒碧的性格有關係,有時孟辛真覺得何舒碧比自己還像個小孩子,情緒變化快,也抑制不了自己的脾氣,一把年紀了在內心依然是個小女生,要哄著寵著,婚前還能看著她那張臉,發點小脾氣也都當情趣。何舒碧跟孟辛講過孟正宇追她那段時間的事,不可謂不用心良苦,但結了婚之後呢?生活在一起,平凡瑣事不斷消磨,正經過起日子來,她這性格確實實在夠嗆,而孟正宇也沒有能徹底包容她的胸懷和耐心。
  過著過著,就過成這個熊樣了。
  孟辛知道自己的奶奶爺爺其實也並不喜歡何舒碧,這些年離得遠了才沒那麼多疙瘩。
  孟正宇和何舒碧的婚姻,能幸福才怪。
  但什麼樣的婚姻才能夠幸福,孟辛一點也不懂,不過現在他覺得像徐簡這樣的丈夫就應該可以讓自己的家人感到幸福吧?
  真心羡慕。
  徐簡看了看時間:“在外面吃飯吧?”
  “好啊。”孟辛隨徐簡安排,對此沒有意見。
  兩人選了一家麵館,學校附近的餐飲都是量多管飽,還便宜好吃。這家面店打著重慶小面的招牌,味道很有特色,裡面學生已經快坐滿了。
  謝薇薇和另一個外班女生坐著個四人桌,徐簡問:“這裡有人嗎?”
  謝薇薇道:“沒有。”
  兩人坐下,剛好湊一桌。孟辛坐在陌生女孩旁邊,那女孩看了他一眼,好似有點靦腆地低下頭,像是怕擋著他,往反方向移了移椅子,給他騰了更多空間出來。
  謝薇薇沒關注他們,興致很高地對她道:“這電影我等了好久啦,準備刷兩場,你陪我吧,票我包了。”
  那女生看起來很溫柔聽話,沒持任何反對意見,溫順地點點頭:“去哪兒看啊?”
  “就路口那裡那間七堂影城啊。”謝薇薇撇嘴,“我最不喜歡在那裡看了,不過近。而且學生證打五折。”
  兩女生的蓋澆飯上來了,謝薇薇還在不斷安利好友那片子的精彩。徐簡和孟辛都點的面,孟辛胃口好,多要了一碗紅油水餃,那種辣中帶甜的味道很好,他一個人能吃三兩。
  謝薇薇和他們關係不怎麼樣,吃完飯就拖著女伴走了。男生吃飯速度都不慢,徐簡和孟辛也都快吃好了。
  徐簡突然問:“不然我們也去看看吧。”
  孟辛把最後一個水餃塞進嘴巴,一邊臉頰一鼓一鼓,抬頭挑眉:“啊?”
  “電影。”徐簡放下筷子,“剛才謝薇薇說的那個,我聽好像還不錯。”
  孟辛等面的時候就看菜單玩,壓根就沒聽謝薇薇在聊什麼,但女孩們在聊電影他還是知道的:“看電影?什麼時候?”
  徐簡道:“不是今天下午就有場次嗎?”
  徐簡提出這種提議,孟辛有些受到驚嚇,他急速在腦中回想謝薇薇到底說了這電影的什麼好處了,魅力如此之大,嘴上卻已然脫口而出:“明天還要考試呢。”
  明天上午要考英語,下午化學物理和生物,生物他又得背,頭好疼。
  徐簡道:“勞逸結合嘛。”
  話雖如此,他也看出孟辛臉上那一片愁雲了,活像去看電影是多大個浪費。
  確實很浪費,孟辛現在把睡覺的時間都擠出來了,哪裡有時間看什麼電影。可他又不想掃徐簡的興,眼裡充滿糾結。
  他一心糾結,慢了兩拍才反應過來徐簡在看著他:“幹嘛?”
  “沒有。”徐簡笑道,“不過我只是覺得你怎麼現在比我還愛學習了呢?”
  “切。”孟辛拉著嘴角一臉不屑,想也沒想地道,“誰要愛學習了。”
  徐簡也沒問你不愛學習那麼拼命學是為什麼,忍俊不禁:“好吧,還是直接去我家,反正以後多的是時間。”
  *
  老師們加班加點,月考成績臨到週末時就出來了。徐簡又回到了第一名。周麗娟老懷大慰,獅子還要打瞌睡呢,上一次果真只是徐簡大意了而已。
  她依名次發英語試卷,念到孟辛時頓了一頓:“……孟辛,104分,這次班級排名32名。”
  班上眾人聽得清楚,嘰裡咕嚕的討論聲音此起彼伏。
  周麗娟理解他們,沒出聲制止,把卷子發下去,一排一排往後傳,大家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上一次月考有這感覺還是因為徐簡落了名次。
  孟辛前排的鄭以寧把試卷傳給他,表情吃驚又意外,孟辛反應平常,只是對方的目光讓他有些不舒服,不耐煩地瞪了對方一眼。
  鄭以寧趕緊放了試卷轉回去,孟辛拿起自己的卷子翻了翻,果然聽力和完形填空錯得很慘,沒辦法,這是要考詞彙量的。閱讀理解他聯繫上下文連猜帶蒙的還能看,作文得分不低。
  都是套路啊套路。
  周麗娟心情頗為複雜,班上總共55個人,孟辛這次名次還沒到中間,說來也是差的。可一下從最後一名蹦到32名夠讓人吃驚的了,特別是數學,蔣欣跑過來跟她說,孟辛考了129。這成績算不得拔尖,但是想想孟辛之前數學成績都沒過過60分,這是質的飛躍。
  證明孟辛開始上進了。
  不怕人動得慢,就怕根本不動,她倒沒懷疑孟辛是作弊,實在是孟辛以前那態度,成績差得太坦坦蕩蕩了,完全無心於班級名次,沒道理這會兒還要費勁兒去作弊。
  可同樣的,他現在奮發圖強了,這又是什麼道理?
  真開竅了?
  周麗娟發完試卷,沒有立即講課:“你們也許覺得高考離你們還遠,可是真到高考那天,你們中很多人會發現還沒準備充分,高中其實很短暫,書到用時方恨少,那時候後悔就來不及了。”
  學生們一臉“又來了”的嫌棄。
  周麗娟又道:“學習重要這句話我知道你們不愛聽,可就是個道理。我每天要求你們成績,成績,不是說高考考得好是唯一的出路。不一定要考出個碩士博士才是好的人生,大家以後可以做生意,可以當翻譯,可以當白領,還可以去開個小麵館。”
  她這麼一說,有人就笑了起來。
  周麗娟跟著笑:“這些都可以,但那是你們之後考慮的事情,和現在好好學習沒有任何衝突。當然如果你們有其他目標,我也支援你們。我想要你們知道的是,未來有很多種,可只有你有能力,才有資格去選擇未來,而不是被迫謀生。大家要珍惜還能為‘選擇’努力的這段時光。”
  下麵靜了。
  孟辛對此體會深刻,當你發現你不想、不屑去做的事情,原來你根本沒有能力去做的時候,那滋味讓人沮喪得近乎絕望。
  幸好,他還不算太晚。
  *
  下課孟辛被周麗娟帶到了辦公室。這辦公室他也有一陣沒來了,畢竟周麗娟對他已屬放任態度,只要別惹出事來怎樣都好。
  周麗娟笑臉溫和:“這次考得不錯。”
  孟辛點頭,閉口不言。
  周麗娟道:“我看你和徐簡走得挺近的,你還去他家補習是嗎?”
  孟辛皺眉,怎麼這個都知道?
  “周老師,我把作業本拿過去了。”英語課代表兼班長劉胡菲跟在後面進來拿英文作業,轉身出了辦公室門。
  周麗娟道:“好,麻煩你了。”
  孟辛瞄了瞄她的背影。
  “這樣挺好的,我就說你腦子不笨,看看,努力一把成績就上來了。”周麗娟道,“這次徐簡考得也很好,學習是可以互相幫助進步的。”
  她沒說她一直很擔心孟辛影響徐簡的學習,不過現在看來這個擔心是多餘的。名次這東西是越往前越不好再前進,而且全校排名咬合得很緊,有時候一兩分都是好幾名的差別,4班裡就只有劉胡菲和徐簡能進全校前十,這兩個把後面的遠遠甩開,他們班的第三名放到全校去看就是二十多名了,劉胡菲還發揮不穩定,偶爾能到十多名去,但依然都是周麗娟的心尖尖。
  任周麗娟怎麼說,孟辛都沒什麼回應。周麗娟早就習慣他這副死樣子了,動之以情也好,曉之以理也好,全部無動於衷,像跟他說的都是廢話,真不知道怎麼就想通的。
  反正成績上來了其他的都不重要,周麗娟鼓勵道:“以後多加油。期末考試之後我會重新調位置,你在後面看得清楚嗎?”
  這個問題這個時候來問也不嫌晚,孟辛道:“我視力還可以。”
  “那再堅持幾個月,你家長……”周麗娟本來想說你家長來開家長會時也高興高興,可想到何舒碧那不一般的思考回路,不知怎地就有點說不下去了,“期末好好考,過個好年,壓歲錢都能多拿點。”


  ☆、養好了

  孟辛不在乎成績好能多拿壓歲錢,當然更不在乎周麗娟的表揚。甚至他回家後這件事連提都沒跟何舒碧提。
  這個成績實在沒什麼好說的,這次他複習時間也就三個星期,數學成績好提高,可英語語文甚至化學生物這些都來不及,面對月考還是匆忙了點。班級上的30多名,拉通全校排名都不知道幾百名去了,離他最終的目標而言,還差得太遠太遠。
  *
  臨到期末的時候,天氣涼了個透,大家在寬大的校服內穿上了厚衣,有些女生還會在校服外再套一件防寒服。
  A市冬日很少下雨,但偶爾還是會突然下起來,莘莘學子們往往毫無準備。
  徐簡道:“等一會兒?”
  站在樓梯口往外看了看,孟辛舔舔唇:“沒有多大的雨啊,沒什麼問題吧?我脫校服給你遮一遮頭?”
  徐簡一看他這模樣就知道他惦記著早上跟他說的羊肉湯,無奈地道:“餓的話我們先隨便吃點東西墊一墊。”
  孟辛搖頭,他才不想隨便佔用掉自己的胃容量:“我不吃,那我們等一等吧。”
  他一妥協,徐簡反而更想遷就他。他朝外看了看,確實只是霏霏細雨,雖然這種雨其實最易濕身,但他們路程不遠,回家就洗澡喝湯的話應該也不會著涼。
  徐簡率先走出樓道:“走吧走吧,回去要洗澡。”
  “好。”孟辛開心地跟了上去。
  徐簡想得很好,可惜天公不作美,半路轉成暴雨傾盆。兩人在最後一小段路上淋成了落湯雞,冷得瑟瑟發抖,徐簡一進屋子就把孟辛往臥室推:“快快快,去洗澡。”
  “哎我還沒換鞋!”孟辛邊走邊甩了甩頭髮,像只毛被打濕的小狗,在地上留下一路濕噠噠的印跡。
  “不要囉嗦了,趕緊去。”徐簡抹了一把被水浸到的眼睛,“我去我爸房間洗,你可別著涼了。”
  孟辛被推著走過書房時看到徐逸在裡面,匆忙打了一聲招呼:“啊、叔叔。”
  他被徐簡一日兩餐喂得好,身體早恢復了過來,體質又偏熱,大冬天的也只在裡面套了件毛衣就生龍活虎的,真是從頭濕到尾,黏在皮膚上極端不舒服。
  在浴室裡胡亂把衣物踩下,孟辛趕緊沖了個熱水澡,磨砂玻璃外隱隱聽到徐簡喊:“衣服給你放這兒了啊。”
  孟辛回了一聲好,使勁搓著發冷的皮膚,不一會兒就洗得渾身發燙。
  靠近浴盆的竹筐裡放著一疊衣物,孟辛赤條條地彎腰一換上,兩個少年身量相仿,衣服穿著剛剛好。
  孟辛手搓把自己的東西洗了,一出臥室就聞到一股羊肉湯的香味,肚子立刻不爭氣地響了起來。徐簡動作比他快,穿著一身家居服,正在擺碗筷。
  “好香——”孟辛被香味勾著到了餐桌邊,在那一大砂鍋裝的羊肉湯上方使勁聞了聞,吞了口唾沫。
  徐簡被他逗得笑了笑:“坐下吃吧。”
  “剛好。”估算著時間從書房裡出來的徐逸拉開椅子坐下,“最近天氣越來越冷了。”
  羊肉湯昨晚在電飯煲裡燉了一晚上,徐簡交代徐逸回家記得放砂鍋裡熱,這會兒正好吃,裡面不僅放了羊肉,還有羊雜,徐簡給每人配了一碗蘸碟,裡面放了剁碎了的生辣椒和香菜,再擱一點鹽,往裡放一勺滾燙的羊肉湯,味道又辣又鮮,味道聞著就十分開胃。
  徐逸面前的蘸碟裡放的是芝麻醬和韭菜花,他吃得沒兩個小年輕重口。
  “蘿蔔我另煮了一盆。”徐簡對孟辛道,“你多吃點。”
  孟辛裝作沒聽見,埋頭吃肉,他不喜歡吃蘿蔔,他又不是兔子。
  但拒絕無效,徐簡專程給他盛了一碗蘿蔔放在邊上,示意至少把這一碗吃了:“你不能光吃肉,營養不均衡,容易上火。”
  徐逸對他們倆的互動一笑,給自己夾了塊蘿蔔。
  孟辛滿臉苦大仇深,一個一個把蘿蔔塞完了,吃完之後趕緊喝了一碗原湯壓味道,隨後放開了肚子吃肉和羊雜。
  他吃得專注而投入,每次吃到嘴裡的時候都會微微眯一下眼睛,仿佛味蕾正為這樣的享受而陶醉,真能看到他眼睛裡冒著幸福的泡泡。
  徐逸笑道:“看著孟辛吃東西,胃口都要好一點。”
  徐簡時不時抬頭看他,見狀道:“吃這麼多肉,得再吃一碗蘿蔔。”
  孟辛:“……”
  不開心。
  徐逸和徐簡都是七八分飽就放筷子了,只有孟辛一個人還在戰鬥。他吃得鼻尖都冒了點汗,一身暖和,一人把一鍋都要撈完了。
  徐簡不得不把他筷子給收了:“別一口氣吃撐了。”
  孟辛挺著肚子看他,顯然已經吃撐了。
  徐簡無語地收拾完碗筷,回臥室幫他揉肚子。吃得太飽太暖,孟辛懶洋洋的,躺在床上讓他揉,仿佛什麼毫無防備的小動物。
  徐簡一邊揉他肚子上的軟肉,一邊想,嗯,我養的。
  孟辛整個人都被揉軟了,打了個哈欠。徐簡道:“不然你睡一會兒吧。”
  “不了,一睡就直接到明早了,卷子還沒寫呢。”想到卷子和作業,孟辛睜開眼睛,強忍瞌睡,用堅毅的意志力爬下床,拿過書包開始做作業。
  徐簡學習基礎扎實,不需要靠時間堆積,便也不忙著跟過去,就坐在床邊,仿佛無所事事般地看著孟辛。
  徐簡伙食開得好,秋天貼膘貼得孟辛臉頰輪廓微微圓了點,一眼看過去虎頭虎腦的,他套著徐簡的衣服,臉上還帶著些迷糊的睡意,整個人都沒了棱角,偶爾皺著眉,似乎想強打精神,以往那種些微的陰沉也一掃而空,頗有點小學時的樣子了。
  徐簡也不知為什麼,這麼看著他的時候就好像看到一片風和日麗,心情總是很好。
  “徐簡,這道題之前沒見過,你幫我看一下?”孟辛抬頭,疑惑道,“你笑什麼?”
  “沒什麼。”徐簡坐了過去,拿過卷子,“哪一道?”
  他的聲音放得有些低,帶著溫度似的,像包含了無限的耐心和親昵。孟辛微覺奇怪,忍不住去看他,正好接住他詢問的視線。
  那一瞬間,孟辛心弦一撥,那些微的震顫讓他不敢再看,猛地低頭,連自己都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只好掩飾似地指著試卷:“這道。”
  *
  想睡的餘韻直到孟辛要走了都還流淌在身體裡,讓他提不太起勁。
  看他們倆經過,徐逸主動從書房出來:“外面下這麼大雨,我送你回去吧。”
  孟辛拒絕道:“不用麻煩了,我自己可以。”
  然而徐簡已經替他對徐逸道:“那就麻煩你了。”
  孟辛閉嘴。
  徐逸笑笑沒說話,帶著孟辛往外走。
  徐簡塞了把傘給孟辛:“你衣服明天可能不會幹,後天給你吧。你明天直接把衣服給我就是了,不用洗,穿一次不會髒的。”
  孟辛點頭,快跑幾步跟著徐逸出了門。
  車是停在地下停車場的,出門坐電梯就可以直達負一層,免了冒雨的麻煩,徐逸溫和提醒孟辛系安全帶:“你家住哪裡?”
  孟辛報了個地址,徐逸開了導航,也開了音樂。
  有了音樂做緩和,就算兩人不說話也不會顯得太尷尬,孟辛轉頭看著窗外的暴雨,很是想睡。
  徐逸道:“你先睡一會兒吧,還有一段距離呢。”
  兩父子在這一點上倒出奇的相似,敏銳又細心。孟辛確實沒什麼話和徐逸好聊的,況且是真的困得慌,道了一聲謝後就靠在車椅上眯起了眼睛。
  睡得迷迷糊糊間,徐逸搖醒他:“你看是這裡嗎?”
  孟辛驚醒,往車窗外望瞭望,外面黑乎乎的,還聽得到雨聲,靠著路燈照亮,他看出正是他家社區外的那條巷子。
  他擦了擦眼睛,鬆開安全帶:“對,是這裡,謝謝叔叔。”
  徐逸道:“不用客氣,帶好傘。”
  孟辛下車,沒走兩步,後頭就投來亮光,他側頭一看,是徐逸打開車燈給他照亮。
  孟辛還以為他會在送自己回來的路上問一些徐簡的問題,雖然孟辛也不會跟他說什麼。
  他就不想和徐簡搞好關係嗎?徐簡又是怎麼想的呢?
  畢竟哪怕對自己家裡的關係感到厭煩和疲倦,孟辛還是對孟正宇和何舒碧抱有期待,不管怎麼說,那是他的父母。
  儘管很多時候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家裡何舒碧在看電視劇,瞧見孟辛開門進來:“回來了?你同學家伙食是不是開得挺好的啊,天天往別人家跑?就留你媽在家吃麵條,你這嫌貧愛富的。喲,怎麼換衣服了?”
  “徐簡借我的,被雨淋濕了。”孟辛把傘拿到廚房水槽沖掉表面雨水,再打開放到客廳曬著。
  何舒碧使喚他倒過來熱水:“你說過年我們回老家,先去你婆婆那裡還是先去你奶奶那裡?”
  何舒碧從小被家中嬌寵長大,連對著孟正宇都學不來委曲求全去伺候,更不要說公公婆婆了。婆媳關係一直很糟糕,過年去婆家,何舒碧光想一想就不高興了,但孟正宇肯定是要先帶他們回自己爸媽家的,每一年他們倆都能為這事吵一架。
  孟辛道:“都可以啊,你和我爸商量吧。”
  何舒碧看著他收拾雜亂的茶几,靈光一現:“不然你跟你爸說你想先回你外公外婆家。”
  “我爸不會同意的。”孟辛把垃圾掃進垃圾桶,“哪一年不是先回奶奶家?”
  “你跟你爸說一聲啊,你不說怎麼知道呢?”何舒碧端著茶喝了口,“記得啊。”
  孟辛長歎口氣:“知道了,我進去看書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徐簡:“長肉了。”
孟辛(團成一團):“不准說!”

  ☆、撿鑰匙

  不知是不是徐簡的衣服品質特別好,孟辛穿著覺得熱得很,回到臥室就脫了。他本來打算再看一會兒題集,耐不住真的太困了,實在集中不了精神,只得洗洗睡了。
  他一晚上沒睡太好。
  羊肉吃了暖和補身,可也大燥,孟辛晚上蹬被子蹬得比平常還厲害,在床上翻來覆去,從裡到外的熱,胸口憋著股勁兒似的,老使不出來。後半夜倒是還好,他夢到徐簡給他揉肚子,那種憋脹的感覺一下就消失了。
  早上孟辛爬起來,身上沒蓋被子,光著兩條腿分開坐在床上。
  他砸了咂嘴,口乾舌燥。
  內褲裡的黏糊糊已經被他的體溫給熨熱了,他不舒服地動了動,朝下看了一眼。這事兒他初中就經歷過了,偶爾會出現,照理來說並沒什麼稀奇。
  孟辛表情十分茫然,眯著眼睛想了半天,腦子裡一片漿糊,他昨晚似乎夢到了什麼很舒服的事,但這會兒忘得乾乾淨淨了
  一瞄時間,孟辛終於清醒過來,急忙去廁所換內褲了。
  *
  會考趕在期末考試之前,大家都跟放假似的,紛紛表示已經好久沒做過這麼簡單的卷子了。語數外的會考雖然簡單,但高二下半學期的政治地理歷史卻不是什麼好過的。只是這個年齡的人看不到太遠的事,精力還是放在了近在眼前的期末考試上。
  期末考那天下了冬天第一場雪,教室裡沒有空調,怕冷的人寫一套卷子下來手都僵了。
  考試前一個月徐簡幫孟辛做重點突擊,先根據考綱總匯從一堆卷子裡選題,每個知識點的基本題型吃透,掌握這些150的滿分至少120分就能拿到手了,至於再難一些的加分題,徐簡認為現階段的孟辛完全沒必要在此花費時間,能做做,不能做就算了。
  這完全是應試型的學習方式,到了考試時好處就顯出來了。孟辛做題做得要吐,看到題型就自動翻出知識點,偶有幾道摸不到頭腦的創新題,孟辛都暫時不管,一場試考下來神清氣爽。
  上午考完兩場,大家各自結伴去吃飯。徐簡被蔣欣叫走幫點忙,孟辛就拎著飯盒準備先去食堂等他。
  考試都選在周日,而且每個年級是錯開的,食堂功能表非常單一,在食堂吃的人更少,往食堂走的人兩隻手都數的過來。
  “孟辛!”
  孟辛一手揣口袋,一手提著飯盒,循著聲音來源瞧了過去。
  謝薇薇過來拉他:“幫個忙!”
  “幹嘛啊?”孟辛躲開她,一副不是很想理人的模樣。謝薇薇沒拉住,皺著眉頭軟聲道:“來幫個忙,你是男生啊。”
  孟辛不覺得是男生和要幫忙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繫,但還是問:“什麼忙?”
  謝薇薇本都做好他不幫忙的準備了,聽他這麼說,神情一亮:“這邊,余楚的鑰匙不小心掉下水道了,拿不出來。”
  她這麼一說,孟辛才看到不遠處一個女孩局促地蹲在地上,梳著規規矩矩的馬尾,面容眼熟,就是上回和謝薇薇一起吃飯的那個。
  “本來只是過來買點零食的,哪知道這麼倒楣啊。”謝薇薇和孟辛關係說不上好,但好歹也做了那麼幾個月同桌,而且這附近也找不到其他認識的男生了,“這掉進去怎麼拿得出來嘛。”
  余楚看到他過來,顯得更局促了,不敢說話一樣地看著地上。
  孟辛提了提褲腳,也沒管她,在她旁邊蹲了下來,下水道上面蓋了水泥板,為了排水方便才留的間隙,從空隙中確實能看到一串鑰匙。
  他用指頭撥了撥水泥板,紋絲不動。
  謝薇薇彎著腰問:“怎麼辦?”
  孟辛想想,把飯盒朝她一遞:“幫我拿一下。”
  “哦。”謝薇薇接過,看孟辛起身往食堂裡走去,“喂你去哪兒啊?”
  沒過多久孟辛就出來了,手裡拿著個長長的鉤子。
  謝薇薇一看就有戲:“哪兒來的?”
  “小賣部借的。”
  食堂小賣部前面有一道捲簾門,平時就是用這玩意兒把卷起來的鐵門給勾下來的。
  孟辛重新蹲下,稍稍皺起眉頭一點點把鐵鉤垂直通過空隙,伸到底,輕輕一撥,就把鑰匙圈勾住了。
  他往上一提,沾滿了淤泥的鑰匙串被勾出了下水道。
  謝薇薇直起身道:“挺厲害嘛,謝啦。”
  孟辛把鑰匙串取了下來,甩了甩,手上滿手是泥,便走到旁邊的水槽沖了沖,才甩著水回到遠處遞給余楚:“下次別這麼不小心。”
  余楚低著頭,不好意思看他,慌張地用兩手捧了回來:“謝、謝謝……”
  孟辛用洗過的那只手把飯盒拿了回來,就見徐簡走了過來。
  “你在幹什麼?”看他左手飯盒右手鐵鉤,徐簡就想幫他拿。
  “別碰,小心臟。”孟辛沒讓他摸到,解釋道,“她們鑰匙串掉水溝裡去了,我幫她們撈一下……今天吃紅燒羊肉嗎?我聞到味兒了!”
  “這飯盒密封那麼好你能聞到什麼味兒。”徐簡聲音裡帶著笑,把飯盒接過拎著,“你之前吃羊肉吃得都流鼻血了還想著羊肉呢?”
  孟辛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
  徐簡道:“今天是苦瓜燒肉。”
  孟辛一臉晴天霹靂,他一向不挑食,除了苦瓜!何舒碧和孟正宇都不愛吃這東西,所以家裡從來沒做過。孟辛第一次吃還是徐簡清炒了一份,夾了一筷子覺得人生觀都崩塌了,太苦了,為什麼這種東西會被用來做菜?而且有的人還喜歡吃,他恐怕窮盡一生都不能理解。
  徐簡道:“我做得不苦的。”
  孟辛對徐簡有種盲目的信任,神色瞬間鬆懈下來:“真的?”
  “嗯。”徐簡頗有點苦口婆心,“連著吃了好幾頓羊肉,你好歹吃一點下火。”
  打開飯盒的同時,屬於苦瓜的清苦味夾在肉香裡撲面而來。
  孟辛:“……”
  他表情有點懵。
  徐簡端著飯先夾了一塊苦瓜,十分自然地吃掉了。
  孟辛有些遲疑地用筷子跟著夾了苦瓜,放進嘴裡。紅燒的味道裡放了恰到好處的甜味,一如既往的好吃。
  可是苦瓜還是苦啊!
  他都沒嚼幾下就直接咽了下去,舌頭上一片苦澀,看向徐簡的目光隱隱的指責:騙人。
  真像被人騙著舔了辣椒的小奶狗,徐簡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笑,討好地哄道:“晚上回去給你做糖醋排骨。”
  孟辛幹掉好幾口白米飯,心裡想著排骨排骨排骨排骨。
  唉,苦瓜真的好苦啊……
  *
  謝薇薇挽住余楚的手臂走出校門:“走快點啦,外面好冷哦,下午還考試呢,吃了飯趕緊回來,我們吃什麼?”
  余楚把鑰匙放進兜裡,走出去一段距離才問:“薇薇,那是你們班上的同學嗎?”
  “剛才那個啊?對啊,是我之前的同桌呢。”謝薇薇說到這裡唏噓道,“以前成績一直是我們班裡墊底的,每天抄我作業,可煩。”
  余楚微微睜大眼睛,忍不住地回頭往食堂望了一眼,當然什麼都沒望到:“不能吧……”
  “嗯對,不知什麼地方開竅了,之前月考往前蹦了二十名吧。”謝薇薇雙手互攏哈了口熱氣,“剛才和他一起進去那個也是我們班的,你聽過吧,徐簡。”
  余楚恍然:“啊,他就是徐簡啊?”
  徐簡的名字說不上是如雷貫耳,也算耳熟能詳了,畢竟只要稍關心成績一點的,不記得那個每次都年級第一的名字,也是很難。
  “是啊,一看成績就很好吧。”謝薇薇自己都說笑了,“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倆關係很好,之前也沒看出來關係好啊?”
  謝薇薇茫然幾秒,在她記憶裡整個高一都沒見徐簡和孟辛說過超過10句話,為什麼突然就形影不離了呢?
  余楚道:“也許有什麼事吧,不管怎麼說也是一個班裡的。”
  “也許吧,啊,對哦,孟辛之後的同桌說孟辛偷了他MP3,徐簡剛好坐他前面,幫他說了話。”謝薇薇搖搖頭,“照理說徐簡和孟辛交情也不深,都不知道是不是孟辛偷的……”
  余楚沉默片刻:“我覺得他不像那種人。”
  “撿個鑰匙就幫他說好話啦?”謝薇薇說罷,其實還是有點贊同,孟辛和她關係真不算好,孟辛能二話不說地幫忙,這一點確實是不錯的,“孟辛就是和外面的社會青年來往過啊。他們那群人裡還有一個被學校開除了呢。”
  說完孟辛,謝薇薇繼續八卦道:“估計就這件事兩人好上了吧,下午放學都一起走的,你瞧見沒?徐簡都帶飯來和孟辛一起吃。”
  余楚沉思道:“那他們關係確實挺好的。”
  謝薇薇道:“大概因為徐簡一直幫孟辛補課吧,孟辛才一下成績變好的。哎,說真的,學霸是不是有什麼特殊的學習技巧啊?我也好想知道哦。”
  余楚抿嘴一笑:“你可以請教一下啊,你和孟辛同桌過吧?”
  “同桌也不熟啊。”謝薇薇撇嘴,“我們去吃砂鍋米線吧,暖和!”
  余楚像是還想說點什麼,聞言便收了回去,笑道:“好。”


  ☆、誰重要

  雖然臨至過年了,可只有高一才有聯歡會,考試完了之後還休息了三天。高二高三的只能乖乖補課,作業更是一抹多。
  高二的寒假只有十天,群眾們哀鴻遍野,周麗娟道:“十天都多了,你們知道高三放幾天嗎?”
  四天。
  幸福感都是對比出來的,大家覺得心裡仿佛是要好受點了,也不想想他們還有一年就高三了。
  每科老師就在這三天裡把寒假作業一起佈置了,每一科老師第一句話都是:“不給你們佈置太多,好好過個年。”
  於是英語發了十套卷子,周麗娟道:“每天做一套,最多兩個小時,自己閉卷做。”
  連過年那天也沒放過,不過相比于周麗娟以前的風格,這個量確實不算多。
  語文老師孫行也發了十套卷子:“作文不用做,大家做前面就好了。”
  老師們就跟商量好似的,個個都來發卷子。但都沒語外這兩門這麼多,其他科目打了五折,只發了五張卷子。
  一書包都是卷子,算一算這個寒假裡要做30張卷子,大家心情都很沉重,想到大年三十那天還得做卷子就悲從中來。寒假本來也就只有那麼幾天,對於要放假的高興勁兒也就沒那麼足了。
  *
  三天后成績出來了,照例下午先是發成績,然後開家長會。
  周麗娟拿著英語試卷進來,第一句話就道:“發試卷前,我想表揚一位同學。這位同學以前成績不太理想,但是最近我發現他開始努力學習。我曾經講過,只要你肯努力,就一定會有回報。”
  灌下這碗古老的雞湯後,周麗娟道:“孟辛這次全班排名23,數學考到了139分,理綜214,在短短的一個學期裡,他的進步非常大,背後的辛苦可想而知。”
  不知誰先拍了一次手,教室裡劈裡啪啦響起掌聲。
  這鼓掌有一半都是起哄,孟辛覺得很尷尬,托著腮的手半遮住臉。
  “還有半學期你們就到高三了,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周麗娟深沉道,“大家都應該向孟辛學習,不是學不好,只是看你想不想學了。等以後你們上了大學就知道,學不學都是靠自覺,大學老師都是講完課就走人,根本不管你學不學。”
  下面同學們露出一副心馳神往。
  周麗娟拿出孟辛的英語試卷,十分溫和地道:“就是這次英語和語文考得比其他幾門稍微差了點,你英語110分,語文114分,繼續努力,還有很大上升空間。”
  沒辦法,語文和英語不比數學,語言有個很玄妙的詞叫語感,語文先不說,英語就需要詞彙積累才能夠提高,在這一點上是完全沒有捷徑可走的,偏偏背單詞不是孟辛的長項,還有語文的古詩詞,不是錯字就是漏字,背得他欲生欲死。
  孟辛不得不再次慶倖他選擇的是理科班,比較容易掙扎。
  把其他幾科的卷子發完,外面已經聚起一部分家長等著進來開會了。周麗娟也不急著在這個時候佔用學生時間,讓各自出去把自個兒家長帶進來坐好位置。
  家長和家長之間一般都不認識,都在外面傻站著,孟辛帶何舒碧進教室,何舒碧看著那個單獨的課桌:“你坐這裡?!怎麼回事?”
  當初趙佑那件事時何舒碧沒過來,回去後孟辛也沒提過,她自然不知道。孟辛簡單道:“老師安排的。”
  “你成績就差成這樣?”何舒碧用食指戳了戳孟辛的額頭,“真是……”
  獨自坐在最後一個位置上意味太明顯了,她惱羞地道:“你讓我臉往哪裡擱!”
  孟辛無所謂地道:“反正你們都不認識。”
  何舒碧還是很憤怒,半天都不肯坐下:“你就是欠教訓,回去得讓你爸好好說說你!”
  孟辛乾脆不說了,走出了教室。徐簡早安排好徐逸了,就在外面等他:“這次考得不錯,高興嗎?”
  看到徐簡在笑,孟辛本來沒多高興的,現在也高興起來了,他咳了兩聲,裝作不在意地道:“那你又考第一名,高興嗎?”
  徐簡道:“每次都是第一名,有什麼好高興的。”
  那倒也是。
  徐簡道:“晚上吃火鍋不?”
  “嗯?”孟辛口味本就偏重,一聽就樂了,“好啊,出去吃嗎?去哪兒吃?”
  “回去的時候在超市里買點底料自己炒吧,家裡菜都是有的,想吃什麼還可以順便一起買了。”徐簡說著沉思道,“不過還是得買條鯽魚,做湯底,不然味道不夠香。”
  孟辛聞言道:“是不是很麻煩?不然算了吧。”
  “沒事,都是要做飯做什麼不是做,而且明天放假了,費點事也沒什麼。”徐簡笑道,“不過今晚你就睡我家吧。”
  孟辛道好,想到晚上能吃大餐,渾身上下都洋溢著開心兩個字。
  室外氣溫低,周麗娟就沒讓學生在外等得太久,比較簡短地說了些問題就結束了家長會。
  何舒碧走出來時臉上表情怪怪的,徐簡道:“阿姨好。”
  “哦,徐簡。”何舒碧點點頭,隨後把孟辛叫到一邊:“你沒作弊吧?”
  孟辛怎麼也沒想到何舒碧會這麼問,有點哭笑不得:“沒有啊。”
  “沒有?”何舒碧想不通,“你成績怎麼變這麼好了?”
  “我跟著徐簡補課啊。”孟辛朝徐簡望了一眼,他正看著這邊,徐逸也過來了,走到他身邊。
  孟辛收回視線:“而且20多名,全校才排300多名,不算特別好吧?”
  “話不能這麼說,你瞧你以前那成績。”何舒碧說了句大實話,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也好,你爸今晚要回來,說給他高興高興。今晚咱們就出去吃吧。”
  孟辛一愣:“爸要回來?”
  “對啊,我跟他說今天你們拿成績,他就說回來看看。”何舒碧跺了跺腳,“這個時候就這麼冷了,希望C市那邊要好點。”
  知道這麼說也沒用,可孟辛還是道:“我和徐簡約好了晚上去他家吃火鍋……”
  “你這孩子怎麼回事?你爸難得要回來一趟,這過不多久又要出差了,你都不知道心疼一下大人啊?”何舒碧教訓道,“自私自利的,你和徐簡什麼時候不能約,你爸回來看不到你人你讓他傷不傷心呀。”
  即使是孟辛也知道,孟正宇出差是多,也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無休,他只是待在家裡覺得煩才喜歡住宿舍的。他待的中外合資大公司福利待遇好,宿舍也是單間,要空調有空調要廁所有廁所,只有廚房是公用的,住著也舒服。
  孟辛道:“他想回來就回來,回來我還得專門等在家裡讓他看嗎?”
  何舒碧沉著臉道:“沒良心的,你這麼說你爸?”
  孟辛嗤笑道:“媽你不也這麼想的?”
  何舒碧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她不常打孟辛,可她是個非常情緒化的人,想要打也就打了,反正是自己兒子:“你同學重要還是你爸媽重要?!”
  周圍還站著大群家長和同班同學,孟辛被打了一巴掌,不少人都看到了,那些探究八卦的視線讓他沒被扇到的臉也一下通紅。
  “跟我回家!”何舒碧冷冷地吩咐,轉身就朝樓梯口走。徐簡也看到這邊動靜,疾步走過來:“怎麼了?”
  孟辛側過臉,不讓他看到起了手印的那邊:“沒什麼,我惹我媽不高興了。不好意思,我去不了你家了。”
  “別放在心上,今天不行就明天,明天沒空就後天,你什麼時候來都可以。”徐簡極快地說完,繞到另一邊湊過去,聲音裡的關心和心痛非常明顯,“讓我看看。”
  “孟辛!”
  何舒碧在樓梯口叫他。孟辛捂住臉頰不給他看,模糊地說:“我先走了,對不起。”
  說完小跑向何舒碧,兩母子一起下樓。
  徐逸走過來:“那是孟辛的媽媽?發生什麼事了?”
  他語氣不是很肯定,因為剛才在班上班主任還特意表揚了孟辛和徐簡,他想不出來孟辛的家長有什麼理由要責備他。
  徐簡一直看著樓梯口,嘴巴抿得緊緊的:“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咦,這文的收藏居然上千了,這真是我歷屆連載中最高紀錄啊233333

  ☆、我知道

  孟正宇回來後知道孟辛的成績,嚴肅地教育道:“你初中可不止這麼點成績,還要再努力。”
  話是這麼說的,他表情還是很高興的,畢竟古話都說浪子回頭金不換。
  這時何舒碧都把和孟辛吵了一嘴的事忘得差不多了:“成績一步一步來嘛,今天開家長會的時候老師還專門表揚了孟辛的。”
  孟正宇嗯了一聲,道:“不要驕傲。”
  孟辛沒什麼心情,聽著就是了,並沒有什麼反應。
  何舒碧就沒打算在家裡吃,直接對孟正宇道:“出去吃吧,孟辛剛還跟我說想吃火鍋呢。”
  孟正宇當然不會不同意,帶著全家去了一家A市有名的火鍋店,點了一大桌子的菜。看得出他確實是心情不錯。
  孟辛悶頭吃菜。
  何舒碧替孟正宇燙了一片毛肚,不同意地道:“又用不上。”
  “用於學習正好啊。”孟正宇道,“好幾個同事都給孩子買了電腦的。”
  何舒碧還是不太同意:“他以前就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這會兒你又要給他買電腦,”
  孟正宇很有作為一家之主的意識,決定了就是決定了,沒接話,自己撈菜吃了。
  何舒碧自然是知道他沒改主意,心裡氣又上來了,轉頭問孟辛尋找支持:“孟辛,你自己說說,你要不要電腦。”
  電腦在家庭裡還不算普及,孟辛卻不怎麼感興趣,他覺得學習根本用不上電腦,便順著何舒碧的意思道:“不用了。”
  何舒碧得意洋洋,孟正宇微皺眉頭:“小孩子懂什麼,行了,別說了。”
  這就是還是要買。
  何舒碧後半段顯是生起氣來了。三個人的飯桌,一個人有了負面情緒,自然會傳染給其他人,孟正宇露出頭疼的樣子。一家人草草吃完就回了家。
  回到家何舒碧和孟正宇吵了幾嘴,是為著安排回C市的路程。何舒碧想先回自己娘家,等不及孟辛提,孟正宇卻認為之前一直都是回自己父母家的,沒必要改了。
  何舒碧早憋著氣了,指著孟正宇道:“就是次次都先回你家,改一次怎麼了?先回我家是要倒楣還是怎麼著?孟辛也覺得先回外公外婆家好。”
  她聲音尖利,哪怕孟辛在臥室關著門都聽得到。他桌面上攤開英語卷子,兩人吵架當做背景音,怎麼也做不進去。
  他突然就想沖出家門去徐簡家,這個衝動來得如此突然如此強烈,以致于孟辛甚至都站了起來。
  他撐著桌子深吸了口氣,又坐下,撕了兩條衛生紙,卷吧卷吧塞進耳朵。
  *
  孟正宇辦事有效率,次日上午就帶著孟辛去買電腦。孟辛沒有任何意見好提,孟正宇也不懂這一塊,就選了個知名的牌子,聽銷售員的買了個貴的筆記本。
  孟正宇早托熟人買了票,定的是明天晚上的票,第二天中午才能到,臨到頭了才想來似地跟孟辛說了聲。
  孟辛坐不住了:“爸,我出去一趟。”
  何舒碧還在上班,孟正宇在家沒事可做地看電視:“去哪兒?行李都沒整理。”
  “我有點功課要問同學。”孟辛正色道,“回老家就沒辦法問了。”
  所有關於學習的事都是正經事,再說孟正宇知道孟辛的同學是那個年級第一:“去吧。”
  孟辛走到門邊,快速地道:“那我晚上不回家吃飯了!”
  不等孟正宇說什麼就一個閃身出門外,狂奔下樓。
  昨天的失約讓孟辛心裡一直惦記著,他趕車到徐簡家,走到門口了才想起自己是不是該打個電話問問別人在不在家。
  幸好門鈴按響,很快就有人來開門了。
  穿著家居服的徐簡推門見是他:“快進來。”
  孟辛頭髮上落的雪一進屋就融了,他松了口氣:“原來你在家。還怕你出門了。”
  “在等你。”徐簡盯著他的臉看,何舒碧力氣小,打那一巴掌留的印子沒留多久,現在更是看不出痕跡了。
  “我跟家裡說晚上在這裡吃飯。”孟辛接著換拖鞋的動作打斷他的視線,“你爸在?”
  徐簡點點頭,臨到過年了,徐逸接的案子也少,誰也不想過年了還在和官司死磕。徐逸難得地在客廳看電視,等孟辛和徐簡繞過玄關,對孟辛笑道:“孟辛來了?”
  孟辛道:“叔叔好。”
  他們不會陪徐逸看電視,徑直回了徐簡的臥室,徐簡不等孟辛找地方坐下就問:“你媽為什麼要打你?”
  徐簡一向是體貼細心的人,他很照顧孟辛敏感的自尊心,以前只要孟辛不想說,他就不會像這樣追問到底。
  不過儘管徐簡這麼強勢地要探聽,孟辛也不覺生氣,只會不太自在:“都說了沒什麼,父母打孩子哪裡有那麼多為什麼。”
  在孟家這一條就是默認的法典。
  徐簡卻道:“我爸不會打我。”
  這話讓孟辛很驚異:“那你惹他生氣了怎麼辦?”
  “他沒生過氣。”徐簡給孟辛倒了一杯熱紅茶,反問道,“為什麼要生氣?”
  孟辛捧著陶瓷的杯子,濃郁的茶香讓他忍不住連喝了兩口:“就……你不聽他話啊?”
  徐簡挑眉道:“他又不是說什麼都對,有些時候我更正確,那為什麼要聽他的話?他也沒有理由對我生氣。”
  雖然徐簡身上無一不優秀,是長輩眼中不需操心的人,可他同樣給人不會輕易聽話和不好接近的印象,大約就是因為這種強烈的自我主見。
  孟辛低頭喝茶。
  徐簡突然道:“你看,我什麼話都和你說。”
  孟辛被嗆了一口,惶惶然地抬頭看他。
  “你問我什麼我都會說。”徐簡緩慢而又認真地對他說,眼角微微下垂,那像是溫柔,又像是失落,“你卻什麼都不肯和我說。”
  “我……”孟辛著急起來,他身體不由得向徐簡傾,口舌仿佛都打了結,“我、我沒有……”
  徐簡靜靜地看著他。
  孟辛沒有辦法了,他潰不成軍地道:“你別這樣,我只是覺得……”
  他不知道自己的事有什麼好說的,他已經樣樣都比不過徐簡了,說這些糟糕的事會襯得自己可憐,他總是不自覺地希望在徐簡心裡自己的形象能好點。
  孟辛本就不擅長說這些事,他無措而艱難表達自己的想法:“……這些事很煩,我自己都覺得煩,我不想用這些事來煩你。”
  他縮著肩膀,眼睛也不敢看徐簡,就只盯著手裡那個空杯子。徐簡彎身拿過杯子,倒滿,再放回孟辛的手裡,可他的手卻沒有收回,輕覆在孟辛的手上。
  他道:“我從來沒覺得你煩,也不會覺得你煩。我以前就說過,你有什麼事都可以和我說。孟辛,我對你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不是客套。”
  孟辛的手抖了一下,他居然分辨不出是杯緣燙一些還是徐簡的手心更燙一些,那一點燙透過他的皮膚讓他整個人都要燒了起來。
  他緊張得渾身都要炸毛了,卻舒服得連胸膛都熨帖了,他一時搞不清楚他是喜歡這樣的感覺還是討厭,這感覺多少讓他有些恐懼,仿若有什麼浩然龐大之物已然降臨,將他不可抗拒地籠於其中,只是他還不知道足以形容它的名字。
  “嗯。”孟辛有點害怕杯子會不會被自己握碎,“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徐簡鬆開手,像是知道自己嚇到了他,不再逼進,故意口氣輕鬆地換了話題:“晚上有什麼想吃的嗎?做火鍋來不及了,如果有空你明天過來我再做。”
  孟辛這才想起跑過來的另一個目的:“我明天就要回老家了。”
  徐簡愣了愣:“對……你是C市人吧?”
  “是,所以得回家過年。”孟辛想起就煩,習慣性地不想再說,又硬生生忍住那類似於想要逃跑的情緒,“昨天我爸就因為這個回家了,我爸很少回家,每次回家我媽都搞得很鄭重,所以她要我回去跟她一起等我爸。”
  孟辛勉強笑了笑:“我媽和你爸不一樣,她說什麼就要是什麼,不會聽別人的話。我爸也是受不了她這一點。”
  徐簡沉默地想,大學他們都得出去讀。但是現在讓孟辛離開他父母肯定是不現實的。
  還得等一年多。
  想到這一點徐簡心情就很糟糕,只一點沒有露在臉上,還道:“那你比你爸厲害,一直陪著你媽媽。”
  孟辛苦笑起來,不然能怎樣?他煩何舒碧,有那麼幾個時刻他甚至恨何舒碧,可更多時候他覺得何舒碧有點可憐。
  因為除了他,她好像沒有其他人了。
  這讓他難以狠下心腸像孟正宇那樣不理她。
  孟辛低著頭,頭忽然被人摸了一下,在他下意識地躲開之前對方就收回去了。孟辛張開嘴抬起頭。
  徐簡倒一副好似剛才什麼都沒幹的樣子,幾乎讓孟辛懷疑剛才自己是不是錯覺了:“紅茶煮成奶茶味道也不錯,要不要試試?”
  孟辛不確定地問:“你剛才摸我頭了?”
  徐簡道:“啊,要再摸一下嗎?”
  孟辛睜大眼睛,茫然不解地問:“你摸我頭幹什麼?”
  徐簡轉身出房門去煮奶茶,隨意地道:“因為你可愛啊。”
  房門把餘音關在另一邊,臥室裡驟然安靜下來。孟辛遲疑地伸出手,揉了揉剛才被徐簡摸過的地方,微妙地感覺了片刻,又覺得自己這行為很傻地趕緊放下。
  他小聲喃喃:“什麼鬼,開的哪門子玩笑啊。”


  ☆、趕火車

  孟辛像往常那樣跟著徐簡到了廚房,沒一會兒就聞到濃濃的奶香。他其實不太喜歡奶味太重的食物,只是習慣性地會吃徐簡給的食物,沒想到試了一口,才發現特別好喝。奶味並不是特別明顯,反而是紅茶的香味更為濃郁。他連著灌了兩大杯,從胃到心都暖洋洋的。
  果然徐簡做什麼都好吃啊。
  徐簡灌了一壺拿回臥室,把寒假作業全部拿了出來,上面已經做了標記,顯然是全部都流覽過了。
  他對孟辛道:“英語卷子你要全部做完,單詞要繼續往下背。語文可以把選擇題做了,古詩詞每天都要看。物化生做這兩套,數學把這一張做了吧。然後按照之前的安排複習。”
  徐簡把要做的卷子拿出來給孟辛看:“其他的沒什麼意思,都是重複的知識點,要不就不在考點上,你就看著有空想做就做,剩下的回來抄我的。”
  孟辛不太懂這其中是什麼道理,但既然是徐簡說的肯定是沒錯的。
  因為第二天就要趕火車,孟辛家裡卻連行李都還沒收拾,自然是不可能住下的,吃了晚飯之後就要離開。把人送到門口,徐簡突然讓他等一下,跑去廚房裝了兩袋紅茶拿出來,讓孟辛回去泡著喝:“少喝點外面的飲料,對身體不好。不過這個晚上也少喝,容易睡不著。”
  孟辛拿過袋子道好。
  “我家是本地的,除了大年三十那天哪裡也不走,會一直待在家。”徐簡之前就問了孟辛老家的電話,可孟辛記不得,“記得給我打電話。”
  孟辛道:“我知道,一定會打的。”
  徐簡不放心地問:“你記得我家電話嗎?”
  “記得啊。”孟辛把徐家的電話滾瓜爛熟地背了一遍,“對吧?”
  確實沒錯,徐簡道:“到了就給我打。”
  孟辛認真重複道:“到了就給你打。”
  徐簡問:“C市冬天是不是比這裡暖和點?”
  “好像是吧。”孟辛對此不是很有概念,他是個不怕冷的,冬天對他來說也就那麼回事。
  徐簡很知道他這一點:“別仗著不怕冷就穿那麼少,不常生病的人生起病來更厲害,你上次都燒傷40度了。在C市我又看不到,你自己聽話點。”
  他用一種和本人十分不搭的囉嗦進行了各種叮囑,就像兩人要分開多久似的。平時沒人和孟辛說這些,他沒有一點不耐煩地乖乖聽著,極好地滿足了徐簡的照顧欲。
  徐逸出來拿東西時看見他們還站在玄關處,孟辛十多分鐘前就跟他道過別了,怎麼還沒走?
  他朝客廳的落地窗外瞧了瞧,走過去道:“外面好像雪下大了,孟辛帶傘了嗎?”
  孟辛今天急匆匆趕過來,就帶了人,連作業都沒帶,更不用說傘了。徐簡便從鞋櫃上方的儲物櫃裡拿了把三摺傘:“路上小心滑,晚上早點睡。”
  孟辛抿著唇,點點頭。
  徐逸看著兩個小朋友依依不捨的樣子,有點想笑,又有點唏噓,徐簡從來沒那麼多話跟他說。
  有些事情錯過了,想要再彌補就難了。
  *
  被徐簡那麼一減,孟辛的寒假作業瞬間少了不止一半,就能騰出更多的時間複習自己的了。
  他拎了一個行李袋裝了幾件衣服,還得拎上孟正宇讓帶的手提,背了個雙肩包,包裡全是卷子和習題。孟正宇和何舒碧合起來也就一個箱子,準備到了C市再買點年貨。
  不過孟正宇看到孟辛帶回來的金駿眉,很是吃驚他這個同學出手這麼大方,就想順手帶回老家一起喝了。
  孟辛一聽毛都要炸起來了,像個護食的小狗一樣地緊張道:“這是我的。”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獨呢?”孟正宇教育道,“小孩子喝這麼好的茶做什麼?你爺爺喜歡喝茶你又不是不知道。”
  何舒碧不爽地道:“徐簡是孟辛同學,送給孟辛肯定是因為孟辛喜歡喝,你爸喜歡吃你自己買啊!你個當爹的還搶孩子東西?”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們娘倆。”孟正宇摸著額搖頭,“就是被你教的,一點都不懂禮讓。”
  兩人又是一陣吵。
  孟辛則趕緊回臥室把茶在抽屜深處藏好,不是他不想分享,只是這是徐簡給的,他就是一點都不想給別人。
  *
  下午7點,一家人就在火車站吃了速食才上火車。孟正宇定的是軟臥,一個房間四張床鋪,他們就占了三個,還有一個是女孩子,估計單獨趕火車的經歷也不豐富,發現孟辛他們是一家子後明顯松了口氣。
  孟正宇買票買得早,兩個下鋪都是他們的。何舒碧在上車前買了一大兜水果和零食,一上火車坐定就開始吃東西。孟正宇特意帶了本雜誌,躺在床上看。
  孟辛就著小餐桌寫作業,所有科目裡他最煩的就是英語,所以把英語閱讀和完型填空拿了出來,趁著精神還好的時候先做這個。
  上鋪那女孩放鬆了戒備下來,也是個性子開朗的,她看了孟辛半天了,上了廁所回來一時半會兒不想上床去躺著:“小弟弟是讀高中嗎?”
  何舒碧本也閑得無聊,老公看雜誌,兒子做作業,沒一個人理她,好不容易找到個可聊天的,馬上介面道:“對,高二。”
  女孩順勢在她旁邊坐下:“我看他一直在學習呢,成績一定很好吧?”
  “不怎麼,唉,讓人操心死了。”何舒碧把瓜子讓了讓,“吃點瓜子吧,你是大學生?”
  女孩道謝,抓了一捧:“是,在這裡的B大讀書,過年放寒假了嘛。”
  何舒碧邊嗑瓜子邊聊:“你家不在這裡,一個人上路,家裡人都不擔心的啊。”
  “有什麼辦法,我在這裡都沒認識的人,以前的同學也沒一起的。”女孩看向根本沒瞧她們專心在寫東西的孟辛,“您兒子明年過了也該高考了吧。”
  明年過了那就是後年去了,何舒碧道:“還早嘛。”
  女孩捂嘴笑:“還說小弟弟成績不怎麼,您看您明明一點不操心。我高中的時候我爸媽天天擔心我學習,可累死我了。”
  孟辛根本沒聽,一大篇文章裡許多詞他都不認識,又猜又蒙地好不容易做完,對了答案錯了快有一半,又沒有字典,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往常這時候就該徐簡過來幫他講題了,孟辛唉了一聲,有點想徐簡。
  “在做英語啊。”女孩探過頭,“我是英語系的,要不要幫你看看?”
  這話孟辛聽到了,他收起卷子也收起情緒,冷淡地道:“不用了,謝謝。”
  何舒碧道:“孟辛,人家姐姐好心幫你看題,你怎麼說話的。”
  “沒事沒事,男孩子獨立點是好事。”女孩笑眯眯的,就算孟辛態度有點臭屁,長得卻是太好,肅著一張小俊臉,實在是有股別樣的可愛,讓人生不起氣來。
  孟辛又做了一套物理卷子,這就快多了,而且錯的地方也少,成功地調節了他的心情。等簡單洗漱後,他拿著單詞本爬上床,躺著背單詞。
  女孩在對面趴著看小說,時不時偏頭來看他,似乎很少見到這種學得拼命的人。孟辛自顧自背自己的,直到熄燈才放下。
  火車轟隆轟隆讓人實在睡不好,他想東想西,最後想了一會兒徐簡,翻身睡了。
  *
  本該10點到的火車因為晚點,延後了2個小時,孟家三人都沒怎麼睡好,早早一溜排坐在下鋪上等著下車。
  實在沒事可做,孟辛只得把單詞再拿出來背。
  孟正宇都有點看不過去了:“你歇歇吧。”
  等車停了十多分鐘,才開始下車。三人兵荒馬亂地隨著人群慢慢蠕動著出站,遠遠就有人在喊:“四伯!四伯!”
  何舒碧眼睛比較利,一下看到孟正宇的侄兒孟文清在那邊揮手,趕緊捅了捅孟正宇。兩方人馬匯合,孟文清熱情地從孟正宇手裡接過行李箱:“路上辛苦了,先去賓館把東西放了再回家。”
  何舒碧撇嘴,不高興。孟正宇當初帶著他們搬到A市時就把房子賣給大哥孟正和了,價格自然是親情價,為這事兒何舒碧沒少和孟正宇吵架,直到現在心裡還是一個疙瘩,看孟文清也就不太順眼:“怎麼是你來接的?你爸呢?”
  “我爸和二伯都在奶奶家等著呢,你們過去就能開飯。”孟文清對長輩還是挺恭敬的,“今年我才考了駕照,我爸的車就讓我開了。”
  何舒碧道:“哦,那你就敢上路啊。”
  “四嬸你放心,我開車好幾個月,一次擦掛都沒有。”對何舒碧的德行早知道了,孟文清呵呵笑,看向孟辛,“孟辛今年高二了吧?”
  從頭到尾孟辛都板著一張棺材臉,聞言一點頭,就算答過了。
  孟正宇教訓道:“怎麼都不知道叫人的?”
  孟辛張嘴道:“堂哥。”
  他叫得並不如何親熱,叫完又閉嘴了。孟正宇用“一點都不懂事”的眼神戳了戳他,孟辛無動於衷,於是不得不多嘴地解釋道:“讀書讀傻了。今早都在背英語。”
  孟文清不以為意地道:“愛讀書是好事,孟辛成績從小就好。”
  小時候孟辛是常被夫妻倆拿出去炫耀,到後面孟辛在學校裡的表現見不得人了,孟正宇就再沒往外說過,於是孟文清理所當然以為孟辛一直都是小學那樣子。
  兒子什麼樣自己心裡清楚,孟正宇就不太想說這個話題,含糊答應,跟著孟文清上了車,一起往賓館趕去。
作者有話要說:  32章居然還沒通過審核,開玩笑呢????????

  ☆、女朋友

  孟文清特意選了離孟家很近的賓館,所以他們放了行李後都不用坐車,直接步行就到了。
  孟正宇就在附近的超市買了一大堆東西,分給何舒碧和孟辛拎著,進了家門一堆人就圍了上來。
  孟辛被拉到了孟邦興和魏敏面前。魏敏一把把他抱住:“哎喲,我的乖孫,一年沒見了,這可又瘦了啊!”
  孟辛另一個堂哥孟想說了句大實話:“我看著像胖了。”
  徐簡家的伙食開得太好,孟辛反而長了點肉,冬天照不了太陽,也變白了點,但老一輩的眼裡的小輩們都是惹人心疼的:“胡說,明明瘦了。這回一定要在奶奶這裡好好補一補。馬上就開飯,咱們吃好吃的。”
  孟辛才找到機會叫人:“爺爺,奶奶。”
  孟正宇上前:“爸媽,我們回來了。你們身體還好吧?”
  “哎,還行。”魏敏一手抱著孟辛,對孟正宇招了招手,對這個小兒子她一向是最愛的,眼睛都紅了,“回來就好,這次能待多少天啊?”
  孟正宇道:“孟辛假期才十天,初四就走。”
  後天就大年三十,算下來也就不過六天,魏敏歎了口氣。
  何舒碧上前也叫了一聲爸媽,魏敏答應了一聲,回過頭就又問起孟辛來。何舒碧也不上前搭話,轉頭坐到沙發上去,不過她和孟家的妯娌也處得不熱絡,聊了幾句就沒話了。
  孟辛問魏敏:“奶奶,家裡電話我能用一下嗎?”
  “行啊,就在那兒。”魏敏鬆開手,往沙發旁的茶几那兒一指,“去吧去吧。”
  他趕緊過去,孟夢在另一邊沙發上坐著看電視劇:“孟辛哥。”
  “多久到的?”孟辛問了一句,也沒等人家回答就拿起聽筒敲鍵盤,最後一個數位按下時他突然升起一股緊張。
  說什麼好呢?好幾天沒見了。
  等一下,為什麼要擔心這個啊?
  不管他怎麼自嘲,隨著等待音一次又一次的響起,心也確確實實地被越吊越高。
  電話被接起:“你好,請問哪一位?”
  孟辛的心重重落下,幾乎想要喘氣:“徐叔叔,你好,我是孟辛,我找徐簡。”
  徐逸道:“孟辛啊,稍等,徐簡在他臥室。”
  聽筒被放下,沒隔多久又被拿起,徐簡的聲音傳過來:“孟辛?到家了?”
  孟辛覺得自己耳朵麻了一下,嗯了一聲才發現自己聲線有些緊:“今天中午到的。”
  徐簡問:“這就是你家電話嗎?”
  發現孟夢在朝這邊看,孟辛側過身,背對著她:“是我奶奶家的,我住賓館。”
  徐簡又問:“那要怎麼才能聯繫你?你這幾天白天都待在你奶奶家嗎?”
  “我明天要回外公外婆那邊,大年三十會在奶奶家過,初一會回外公外婆家,之後應該都是奶奶家這邊了。”孟辛報了一遍自己的行程,仔細算了算,“初四就又要走。”
  坐火車整一天,基本回去就等著開學,不過孟辛倒也沒嫌寒假太短,畢竟這寒假過得比上學還累。
  “那你回你外公外婆家再給我打個電話。”徐簡問,“那邊冷嗎?下雪了沒有?”
  “還行吧,沒下雪。”孟辛隨意朝窗外一撇,陰沉沉的天,沒意外的話一整個冬天都會這樣,“C市不愛下雪的,A市應該這幾天都在下了吧?”
  徐簡的聲音帶著暖意:“嗯,都積了一層了。”
  孟辛沒來由地覺得他是在笑,於是自己也笑了起來。
  “喂,”孟夢拿遙控器戳了戳他,“吃飯了。”
  孟辛捂著話筒應了一聲,回過頭對徐簡匆匆道:“我去吃飯啦,拜拜。”
  孟夢沒先走,而是等著他掛電話滿帶求知欲地湊過來:“孟辛哥,誰啊?”
  沒離開C市前孟辛和一幫子兄弟姐妹們關係都很不錯,只是近兩年孟辛性格驟變,耐心極少,對人冷淡,才和他們生疏了,也就剩孟夢這沒心沒肺的性格,和他年紀又差得不多,還和他一如既往的親近。
  孟辛打發她道:“同學。”
  “同學?”孟夢跟在他身後往餐桌走,小聲地追問,“女同學哇?是不是女朋友啊?”
  孟辛差點沒在前面摔一跤,不可思議地轉頭盯著她:“你腦子怎麼想的!鬼的女朋友,我同學,男同學!”
  “哎喲,是麼?”孟夢臉上寫著‘我才不信嘞’,張嘴反駁道,“男同學?男同學能一到家就給人去電話嗎?男同學能打個電話都緊張嗎?男同學能打個電話笑那麼開心嗎?啊?孟辛哥,你騙我不懂事嗎?我也是過來人,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孟辛:“……”
  被這一連串一針見血的問題問得說不出話來,孟辛一臉見鬼的表情圍著大桌坐下,孟夢以勝利者的姿態坐在他旁邊,惹來她親哥孟想的詢問:“孟夢,怎麼了?”
  “沒事兒,我一會兒給你說。”孟夢哎嘿嘿笑,她是他們這輩兒裡唯一的女孩子,大家都寵她,看她這小得意的模樣都被逗笑了,根本沒想著追問小女生的秘密。
  就受害者孟辛看神經病一樣地看她:“你一天到晚盡瞎想什麼啊?能有點正經事嗎?你期末成績考得怎麼樣?寒假作業寫完了嗎?下學期的課本預習沒有?”
  “不想和你說了。”孟夢傲嬌地瞪了他一眼,專心夾菜去了。
  *
  吃完飯小輩們打掃收拾,大人們圍了兩桌麻將。做完事孟辛就到孟文清的臥室寫作業去了。孟夢追了進來,非要問他“女朋友”的事。
  “你不是說不想和我說了嗎!”孟辛炸毛道,“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現在想說啦。你害羞什麼嘛,我們班上好多對。”孟夢抱著一罐榛子巧克力,“那些愛恨情仇,哎呀媽,太精彩了,我小說都不看了就看他們,我講給你聽哦。”
  孟辛死魚眼看她:“自己憋著,我不聽。”
  “你現在怎麼變這樣啦。你吃巧克力不?你就跟我說說嘛,你長這麼帥,女朋友肯定也很漂亮了,是不是學習很好?”孟夢道,“我已經總結出規律了,成績好的男生女朋友一般都是成績一樣好的。但是成績好的女生男朋友很有可能是小混混,我們學校好幾對都是這樣的。有一個八班的男生逃了課還抽煙被逮到,老師要他在升旗儀式上對全校檢討,結果他當眾對一個女生告白啦!哎喲要死要死的。你猜後面怎麼著啦?”
  他很想對著這個小八婆翻白眼:“……我不想猜,關我屁事。”
  “當然沒成啦,女生說現在只想學習,而且她和那人根本不熟。他這麼跟人告白,別人還能答應?神經病啊。”孟夢噘嘴道,“你好無趣哦。”
  “你夠了啊,”孟辛把筆一摔,“一天到晚談戀愛,學校是談戀愛的地方嗎?”
  “學校裡不談戀愛多浪費啊!”孟夢沒被嚇到,還很有經驗地道,“現在還不戀愛就晚了,要抓緊時間!出了學校就沒這個味了!”
  孟辛嘴角抽搐:“……”
  這都哪學來的邏輯?!
  “也有成績都很好的情侶啊,你幫我劃重點,我替你抄筆記。”孟夢說著說著又繞回他身上,“你女朋友是外班的還是本班的?是不是同桌日久生情啊?我猜她應該是對你一見鍾情的,對不啦?”
  孟夢丟了一顆巧克力在嘴裡,用手肘捅他:“哥~我又不會到處亂說的。”
  孟辛被她鬧得心煩意亂:“你剛剛才跟孟想說一會兒跟他說!”
  孟夢非常興奮:“哦!你不否認了?我就知道!”
  孟辛:“……”
  “我沒有女朋友!”孟辛忍無可忍地暴起,把她轟了出去,“學校不准早戀!你不要打擾我學習!”
  孟夢被關出去前還說個沒完:“哎就你這脾氣你女朋友一定遭罪,孟辛哥你肯定喜歡很溫柔的,要超溫柔的!還得會主動關心人那種,不然絕對打動不了你,對哦你這麼喜歡學習她肯定也愛學習……”
  把門一關,世界終於清靜了。
  孟辛回到桌前坐下,孟夢的魔音恍若還盤踞在耳內,仔細一想徐簡貌似除了性別之外特徵都居然對得上。
  不對,想這個幹什麼?
  他一頓,崩潰地又把筆摔了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是中秋,明天也更=w=


  ☆、來接你

  一大家子待到近淩晨才散,孟正和帶著孟文清把幾家人送出門,儼然有種做主人的姿態。
  何舒碧在回去路上就碎碎念道:“你大哥家心太大了。把我們家的房子拿去出租,每月賺租金,自己賴在老人家這裡,這房子我看你爸媽是要留給他們的。”
  “什麼我們家的房子,都賣給別人了。”孟正宇心裡對孟正和也不太舒服,但只要他一露出點贊同的意思,何舒碧肯定沒完沒了,“爸媽年紀大了,肯定要有人照顧的。你就不能想想別人好的。”
  何舒碧和他扯了幾句,又提醒道:“明天早點走,我和爸媽說了早點回去的。”
  她說的自然是自己的父母,孟正宇不耐地點頭:“知道了,你要說多少遍。”
  孟辛對他們雞毛蒜皮的扯皮視而不見,鑽進浴室先洗了澡。他們定的房間是套房,一套一的格局,裡外都有一張床,但只有外面才有電視機,何舒碧就偏要睡外面,孟正宇沒辦法,只得打發孟辛去睡主臥。
  孟辛樂得一個滾更大的那張床,他不認床,一撲上枕頭就睡了過去。
  *
  按照何舒碧的要求,孟辛早上早早就爬了起來,孟正宇被何舒碧一直催,心情不太美麗,臉色就不太好。
  “拖拖拖,你拖拉機啊,就不能俐落點。”何舒碧邊幫他拿衣服邊數落道,“我們還要去買東西,去看你爸媽兩手都是,去看我爸媽不能雙手空著啊。”
  孟辛自己把自己打理好,和拌著嘴的父母一起出門。在超市里何舒碧買了一大堆補品,最後三個人手裡都滿了。
  何家比較遠,打的都花了五十塊,何舒碧風風火火的領著丈夫兒子按響自家門鈴。
  “爸!”
  來開門的是何謝,趕緊把他們讓了進來:“來就來吧,還帶這麼多東西。”
  孟正宇在老丈人面前還是端得住的:“應該的應該的,這麼久才來看你們一次。爸媽身體還好吧?”
  這話都是套路,何謝忙道都好都好,王穎瑤穿著圍裙從廚房裡出來,和他們打了招呼,又回廚房炸肉丸子了,滿屋子油炸物的香味。
  何謝道:“快坐,吃點水果吧?”
  何舒碧回到家就又變成了閨女,往沙發一坐:“大哥還沒回來啊?”
  “還沒呢,不過說是要來吃中午飯。”何謝端了一盤子洗乾淨的水果過來,拿煙遞給孟正宇,十分積極地掏出個紅包,“孟辛,來,拿著。”
  孟辛雙手拿過:“謝謝外公。”
  他對紅包都不怎麼在意,反正最後都要上繳。
  何舒碧道:“爸,你這麼早給他幹什麼。”
  “大年三十那天你們又不在家,初一我和你媽還有你哥一家就要出去旅遊了。”何謝剝開個橘子,一半給何舒碧,一半給孟辛。
  何舒碧驚異道:“什麼時候安排的啊?”
  何謝道:“你哥說瑩瑩下一年就高三了,之後一年都沒時間,趁著這會兒還有點假,去國外玩一玩。”
  “哦。”何舒碧有點悶悶不樂,她小時候就愛和何舒天爭這爭那,包括父母的關注,現在總有種輸了什麼的感覺。
  知女莫若父,何謝夫妻倆對孩子有點溺愛過頭,把兩兄妹的性格都給寵得唯我獨尊,特別是這閨女,稍不順自己的意就要發脾氣,這一看就是不高興了,何謝只能輕輕揭過:“孟辛,還有巧克力吃不吃,外公拿給你。”
  “不用了不用了,謝謝外公,我不吃。”孟辛把紅包往包裡一裝,“外公,我借一下電話。”
  何家的電話裝在老人家的臥室裡,孟辛跑到臥室,趕緊給徐簡去了一個。他倆一聊起來就停不了,還是何舒碧過來叫他:“打什麼電話打這麼久,你舅舅回來了。”
  孟辛才不得不掛了電話,跟著她出去叫人。其實何舒碧和何舒天感情不是太親熱,何況何舒碧還梗著旅遊這件事,得裝出一副好久沒見我好想你的樣子來,大家都覺得累。交換了給小輩們的紅包,何舒碧沒說幾句就吃水果去了,孟正宇同何舒天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新聞。
  孟辛和表姐何瑩瑩更是沒話可說,何瑩瑩抱著巧克力吃,孟辛乾脆跑到廚房幫忙。
  王穎瑤燒什錦的素材都準備完了,轉身看到他:“孟辛,來廚房找吃的嗎?”
  孟辛走過去:“我來幫忙。”
  “我們孟辛就是懂事,來嘗嘗。”王穎瑤夾了個炸好的肉丸子給他,上好的五花肉剁成肉末,裡面還加了切碎的藕粒,放點淡鹽,又嫩又爽口,“差不差什麼味道啊?”
  孟辛包著嚼嚼嚼:“好吃。”
  王穎瑤笑得很欣慰,往廚房外望瞭望,把孟辛朝里拉了點,低聲問:“外婆問你,你爸爸和你媽平時還吵架嗎?”
  孟辛費力地把肉丸子咽下去:“……會有點口角。”
  “唉,你媽脾氣就是這樣的。”王穎瑤撫著額角,頭疼似地道,“我們又不在一個城市,你媽是女人,本來就弱勢,偏偏性格又不軟和,平時說她也不聽,有時候真像個小孩子似的,非要如她意才行。”
  說著王穎瑤摸了摸孟辛的肩:“你也是家裡的男人,都說男孩子向著媽一點,你就多幫著她些,她心裡也難受,啊?”
  這話王穎瑤不是第一次對孟辛說了,勸何舒碧是勸不動的,就算說的時候想得通,情緒上來了脾氣還是止不住。老兩口對孟正宇也不好開口,軟話說了不少,可這是女婿又不是兒子,說多了人也不高興,反而不利於家庭和諧。
  只有孟辛這個外孫好說話,而且在王穎瑤看來,孩子就是家裡的小太陽,父母都寵著,是最能說得上話的,每一年見面都要說一次,孟辛聽著長大,她的臺詞都能背了。
  她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你媽媽可只有你了。
  王穎瑤希望女兒能幸福的無力感讓孟辛說不出其他什麼話,順從地點頭:“我知道的。”
  *
  和孟家不一樣,何謝和王穎瑤就生了一兒一女,桌子圍著一坐,比孟家少了一半,顯得就有些冷清。
  吃完飯也沒人打麻將,大家坐在一起看電視,孟辛照樣寫作業,一吃過晚飯就各自散了。
  孟正宇走之前給了兩位老人一個大紅包,這事兒讓何舒碧很是高興,到大年三十那天都是一張笑臉。
  孟邦興和魏敏一聽他們之後幾天都要待在這邊,同樣很高興。
  晚上外面砰砰砰到處在放煙花,家裡親戚分了兩桌嘩啦啦地搓麻將,孟辛在熱鬧的噪音裡找了個空擋給徐簡打電話,可沒有人接,想必也是走親戚去了。
  全國人民都在倒數,孟辛鬱悶地放下電話,不能和徐簡說一聲除夕快樂,他有種無法忍耐的遺憾。
  算算日子,還有四天才能見面啊。
  *
  除夕沒能聯繫上徐簡,孟辛就想著大年初一怎麼也得說一句新年快樂,然而打電話過去,依然是沒人。
  可能沒起來?這都快11點了,不應該啊……
  孟辛也不敢讓鈴聲響太長時間,怕徐簡和徐逸真的在睡覺打擾到他們,放了電話不太開心地回孟文清臥室繼續做練習題了。
  還沒等他潛心做多久,孟文清敲門進來:“孟辛,有人打電話找你。”
  孟辛立即知道肯定是徐簡,火燒火燎地跑到客廳。孟夢早上沒有電視劇看,窩在沙發角落抱著一本《簡愛》啃,這言情小說背上一個世界名著的招牌,大人們就沒人管她。
  “徐簡!”孟辛拿起話筒就冒冒失失地喊,“新年快樂!”
  那邊果然是徐簡,他笑道:“新年快樂,孟辛。你在你奶奶家嗎?我到C市了,你在哪兒?我來找你。”
  孟辛猶如被棒子當頭敲了,滿臉震驚,三秒後:“你說什麼?!”
  他聲音太響亮,孟夢從小說裡抬起頭,其他正在看電視的長輩們也轉過頭來,不過孟辛已經沒有閒心去管他們了:“你說什麼?你在C市了?你、你開玩笑的嗎?”
  “沒開玩笑,我剛剛下飛機。”徐簡聲音輕快,無可避免的帶著些許雀躍,“怎麼,你不代表C市歡迎我嗎?”
  “我……”孟辛努力消化著這個事實,又是高興又是激動,差點咬到舌頭,“我來接你!”
  徐簡道:“沒事,我趕機場大巴就是了。你給我個地址。”
  “不不不,我來接你。”孟辛站了起來,聽筒連著電話線把電話給扯了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接住,“你等我一下,市中心離機場很近的。”
  徐簡那邊靜了片刻,然後帶著笑意的聲音道:“好,我等你。我在T1的4號出口。”
  掛了電話,孟辛急匆匆地要去拿外套。孟正和問:“孟辛,要出去?”
  孟正宇看不得他這沒魂兒似的模樣,也開口道:“大年初一的,你出去幹什麼?”
  “徐簡來了,我去機場接他。”孟辛稍稍鎮定了一下,“徐簡,我同班同學,好朋友。”
  正在削蘋果的何舒碧把皮都給削斷了:“徐簡?”
  對徐簡這名字孟正宇也不陌生,詫異道:“他來做什麼。一個人嗎?”
  孟辛也不知道徐簡來做什麼,是不是一個人,不過聽徐簡那意思應該是一個人吧?他現在還處於巨大的驚喜之中,眼神都有點飄。
  坐在孟正和旁邊的馬豔沖孟文清道:“文清,你開車送送孟辛。”
  隨後又特別賢淑地對孟辛道:“既然是孟辛朋友,如果一個人,就一起吃中午飯吧。”
  孟正和點頭附和:“對。”
  孟文清回臥室拿外套:“孟辛,走吧,我送你。”
  “我也要去!”早就閑得長毛的孟夢把書一扔,蹦躂過來,“我也要去。”
  “走吧,出去兜兜風。”孟文清笑笑,孟夢歡呼一聲,她最是愛湊熱鬧了。孟想表情有些猶豫,看起來也有點意動,可是他沒自己妹妹那麼毫無拘束,沒人主動問他,他也不好開口。
  孟辛一心只想早點去,這寒冬臘月,徐簡還在飛機場等著。臨到出門了,他又抓了些糖果餅乾,左右兩個口袋裝滿。
  孟夢問:“徐簡是女孩子嘛?”
  孟辛連糖帶糖紙作勢要塞進她嘴裡:“女你個頭啊!”
  “你好討厭啊!”孟夢尖叫著躲開,一把搶過他的糖,鑽進副駕駛,自己剝開吃了。
  孟辛坐在後排,一會兒望望前方,一會兒望望窗外,焦急溢於言表。
作者有話要說:  happy 中秋 兔 you~

  ☆、驚喜嗎

  初一路上車很少,車的速度提得起來,三人剛半小時出頭就趕到了。孟文清車剛一停穩,孟辛就推開車門下了車。
  孟夢本想跟著下去,但孟辛是跑著去的,一個眨眼就只剩個背影在遠處了。
  “我們在這裡等他吧。”孟文清打開收音機聽電臺,“畢竟不認識。”
  孟夢道:“我好奇啊!”
  自己這小堂妹什麼性格孟文清也是清楚得很,他一笑:“馬上就能見到了,有什麼好奇的。”
  孟夢扒著窗戶看了會兒,著實覺得無趣,轉頭問孟文清:“文清哥,你有女朋友了沒啊?”
  *
  孟辛小跑進T1航站樓,裡面陸續有人往外走。明明人也不少,可孟辛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裡的徐簡。
  他旁邊放著黑色的行李箱,正在看手裡的什麼東西,像是察覺到孟辛的視線,一下抬起了頭。
  孟辛屏住呼吸,腳步慢了下來,像一隻突然收到巨大蘿蔔的小白兔,不敢伸手去拿送到門口的禮物。
  徐簡沖他一笑,快步走了過來:“真的挺快。”
  “你怎麼都不通知一聲。”孟辛擦了擦臉,讓表情不要那麼僵,伸手去幫他拖行李,“說來就來了。”
  徐簡讓了讓,沒讓他拿到,拖著行李率先往外走:“想給你個驚喜,驚喜嗎?”
  孟辛驚喜得都不知道該做什麼了,臉上壓著笑,故意道:“是驚嚇吧?嚇了我一跳。你一個人來的嗎?”
  徐簡道:“對。我爸留在A市,還有親戚要聚會。”
  說跑就跑了,徐簡在家裡的自由度真是超出孟辛的想像。
  帶著徐簡和孟文清他們匯合,孟文清邀請徐簡去家裡吃午飯,徐簡道:“我先到賓館把行李放了吧。賓館離你們家遠嗎?”
  孟辛道:“不遠,我陪你過去吧,放了行李走都走過去了。”
  孟夢在副駕駛座轉過頭去看徐簡,徐簡對她笑了笑。
  “孟辛哥,”孟夢眨巴眨巴眼睛,“你這同學長得好帥啊。”
  孟辛:“……”
  這孩子真是一點都不懂矜持啊。
  孟辛道:“別理她。”
  徐簡莞爾:“謝謝,你也很可愛。”
  大約是因著在孟辛身邊的關係,他笑起來溫柔的氣質很明顯,真正是又帥又溫柔,孟夢捂了捂發紅的臉,縮回椅子坐好。
  孟文清開玩笑道:“孟夢害羞了?”
  孟夢沒什麼底氣地反駁:“沒有。唉,就是覺得孟辛哥他們班上的女生好幸福哦,有兩個大帥哥可以天天看,估計上學都能積極點。”
  孟辛真是沒眼看。
  他從兩個兜裡掏出一大捧零食:“吃早飯了嗎?”
  “在飛機上吃了。”徐簡挑了一顆水果硬糖,剝了糖衣,喂到孟辛嘴裡,“這幾天做卷子有沒有不懂的?”
  孟辛被糖酸得皺起臉,幾下嚼了吞下去:“有啊,特別是英語。”
  徐簡點點頭:“我幫你看看。”
  孟夢在前面聽著他們的對話,沖孟文清吐吐舌頭:果然愛學習。
  *
  孟家人很熱情地接待了徐簡,在一群孟家親戚的圍繞下,何舒碧看他也特別順眼,關心道:“你一個人來的,這裡有親戚嗎?”
  徐簡搖頭:“沒有。行李已經放賓館了。”
  “你一個高中生單獨住什麼賓館。”何舒碧看了一眼孟辛,“你和孟辛這麼要好,不然就和我們一起住吧,剛好和孟辛睡一張大床。”
  徐簡也看了看孟辛:“會不會打擾你們?”
  “那倒不至於。”孟正宇對這個可有可無的,“白天你出去玩,晚上還能和我們吃飯,剛好能一起回去。”
  馬豔道:“就是,多個人還熱鬧點嘛。”
  這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中午吃了一頓豐盛的大餐,孟正宇便讓孟辛帶著徐簡到處轉轉,晚飯也可以在外面解決了,吃點有特色的東西。
  孟夢自然是待不住要跟著的,孟辛本不想帶這個拖油瓶,可孟正宇發令,不止孟夢,連孟想也一併給帶上了,還掏了一千塊錢,吩咐孟辛給他們買點東西。
  徐簡看不出有沒有意見,孟辛心不甘情不願地答應,帶著兩個人出了門。
  其實C市對孟辛來說沒什麼吸引力了,好像完全沒地方好去。問徐簡,徐簡只道隨便走走就好。
  孟想沉默得像個影子,孟夢道:“四伯說讓你給我們買禮物呢!”
  孟辛道:“買了你們就自己拿,行?”
  有禮物拿那當然是好的,孟夢道:“當然了。”
  孟辛一眼撇到旁邊有個新華文軒,抬腳就往那邊走,徐簡跟在後面。孟夢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拉著孟想跟上。
  最後孟辛給夢想兄妹一人買了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全科。
  孟夢:“……”
  孟想:“……”
  孟辛交了錢,示意兩人自己拿:“新年禮物,喜歡嗎?”
  孟想拎著一口袋教輔,好歹還是做出了點收到禮物的高興樣子:“謝謝。”
  孟夢當場就要哭出來:“我不要這個!”
  “你不要這個要哪個?”孟辛指了指口袋,“你就需要這個知道嗎?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上課聽講少說八卦。你回去問你爸我買這個好不好。”
  當家長的肯定會說好,學習最重要嘛。
  孟夢眼圈都紅了:“才不好。你看你同學都在笑。”
  孟辛轉頭一看,徐簡果然在笑:“你笑什麼?”
  徐簡看著他,眼睛裡映著縱容的溫暖笑意:“嗯,我覺得你選得對。”
  孟辛馬上對孟夢道:“看吧!”
  孟夢委屈大發了。
  孟想看自己妹妹被欺負得這麼慘,有點於心不忍,對她道:“那你想要什麼?”
  可能是身處書店之中,孟夢想的不由自主也是紙質讀物,她道:“《流星花園》漫畫全集。”
  孟想:“……”
  他唉了一聲,無奈道:“找個時間偷偷給你買,你直接帶回學校,爸知道要罵的。”
  孟夢馬上就高興了:“耶!哥你最好了!mua~”
  孟辛問徐簡:“那什麼東西?”
  兩人平時既不看電視劇更不看漫畫,徐簡從名字和孟夢的態度猜測:“可能是愛情故事吧。”
  孟辛覺得他這堂妹真是中毒太深了。
  *
  孟辛也悄悄給自己買了東西,田英章楷書字帖,放進塑膠袋就不拿出來了,徐簡想看都不給。
  四個少年人漫無目的到處轉悠,到了吃飯的點,孟夢提議去吃韓國烤肉。
  孟辛一個頭兩個大:“韓國烤肉?”
  孟夢憧憬道:“對啊對啊好好吃的,電視裡經常演的啊。”
  三個男生沉默地看她。
  孟想從本能中醒過神來,弱勢地站到孟夢那邊:“那個……不然就去吃烤肉吧?”
  還是徐簡看不下去了,對孟辛道:“就去吃吧,反正沒吃過。”
  孟辛吃什麼都無所謂,聽到徐簡也同意了,就隨了孟夢的意:“那就走吧。”
  孟夢光說想吃,自己也不知道哪裡有,幾個人找了一圈,才在一個商業區裡找到一家新開的韓式烤肉。人還不少,全是年輕人。
  功能表轉了一圈,在服務員的建議下點了一桌子菜。孟夢第一次吃這個很是興奮,主動擔負起了烤肉的職責,肉一烤好,她就先用生菜包好一片五花肉遞給孟辛:“謝謝孟辛哥請客!”
  “你自己吃。”孟辛自個兒從烤爐上夾了一片五花肉,他不耐煩吃個肉還那麼複雜,直接沾了烤肉醬就吃了,“不用謝我,反正是我爸給的錢。”
  孟夢沒和他客氣,歡天喜地地送進了自己嘴巴裡。
  徐簡坐在孟辛旁邊,慢條斯理地把烤得冒油的五花肉用生菜包好,遞給孟辛:“一點菜都不吃,你不嫌膩嗎?”
  孟辛啊嗚一口先叼住,再伸手拿住,口齒不清地抱怨:“因為好麻煩啊。”
  對面的孟夢看見,忽然有種自己被嫌棄了的感覺。
  她就著徐簡和孟辛的臉吃了幾塊炒年糕,心思又活絡了起來:“徐簡,孟辛哥有女朋友嗎?”
  這傢伙居然還沒死心,孟辛道:“孟夢,吃你的烤肉。”
  徐簡又幫孟辛包了個肉,放在他盤子裡道:“沒有。”
  “真沒有啊……”孟夢顯然很失望,沒有八卦可聽的人生是無趣的,“那孟辛哥有喜歡的人嗎?”
  “這我可不知道。”徐簡拿紙擦了擦手指,望向孟辛,好整以暇地問,“孟辛,有喜歡的人嗎?”
  孟辛差點被沒被嘴裡的肉給噎住,他埋怨地看了一眼徐簡:“你跟著人來瘋鬧什麼。”
  有人助陣,孟夢更是興致勃勃地跟徐簡交流:“哎我說,孟辛哥肯定喜歡溫柔的,又溫柔又體貼的。有沒有啊?”
  徐簡就看著孟辛笑:“哦,你喜歡這種的啊。”
  孟夢之前說這話時孟辛只是覺得滑稽,現在當著徐簡的面,他就有種特別羞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感覺,臉都有點紅。
  偏偏孟夢眼尖:“啊!臉紅了!看!我就說!是不是!”
  “是個屁啊!孟夢你有完沒完!”孟辛惱羞成怒地一拍桌子,“你再說下去就把你留下來洗盤子了!”
  “虧你是個男生,真是一點不大方。”孟夢把注意力轉向徐簡,“徐簡也沒有女朋友嗎?真是太奇怪了,你們倆這麼帥,不過一定有人喜歡你們的。”
  這一點徐簡沒有否認,只是話說得跟學生手冊似的:“學校不許早戀。”
  孟夢吃了塊烤焦了的肉,趕忙吐了出來:“那徐簡喜歡什麼樣的人啊?”
  她騷擾自己就算了,還騷擾徐簡,孟辛真是忍無可忍:“孟想,你管管你妹!”
  孟想歎了口氣:“夢夢,流星花園你還想不想要了?”
  被拿捏住了弱點,孟夢這才消停,好好吃肉。

  ☆、專程的

  吃過晚飯,天早黑了,孟夢卻還想再轉轉。徐簡表示自己剛好也有想買的東西,眾人就決定先逛一逛再回去。
  孟夢有興趣的是小女生的玩意兒,孟辛打發孟想去陪她了,他陪著徐簡去買東西,約好兩小時後在商業中心的出口處等。
  徐簡轉悠了半晌,帶孟辛進了男裝店,他身上穿的牛角扣毛呢外衣就是這個牌子的當季款,宣傳畫還貼在牆上。
  店裡都是英倫學院風,不止衣褲,還有些男裝的配飾。孟辛跟著看:“C市比你想像中的冷吧?”
  “是有點,明明沒下雪。”徐簡仔細打量圍巾,“不過你還是穿得少。”
  孟辛外面只套了一件短棒球夾克,裡面就一厚衛衣,下麵穿著牛仔褲和板鞋,聞言想起徐簡之前的叮囑,揉了揉鼻子:“我不覺得冷嘛……你要買圍巾嗎?”
  徐簡拿了兩條同款不同色的格紋圍巾,徑直去付了錢,轉頭就把棕色那條給孟辛圍上了。
  孟辛有些不好意思:“我真的不冷。”
  徐簡道:“聽話。”
  買完圍巾徐簡就沒事了,兩人都有些嫌商業中心的暖氣悶,乾脆先到門口等著,順便透透氣。
  兩個同樣俊秀的少年戴著同系列的圍巾,卻是不同風格,站在一起跟海報似的,來回不少女性都會多看他們幾眼。
  孟辛望著街景,問了個有點晚的問題:“怎麼跑到C市來了?”
  徐簡道:“過來玩玩,待在家裡沒意思。”
  “時間太短了。”孟辛剛轉過來來,外面就有人叫:“是不是下雪了?”
  路上行人都往天上看,互相確認道:“下雪了。”
  C市不是每一年都下雪,一下雪大家都很驚喜,像是一個不尋常的開頭預兆了一個不一樣的新年。
  孟辛也有點意外,他走了幾步下臺階,站到沒有遮擋的路上,趁著路燈的光輝,眯眼看:“真的下雪了。”
  然而C市的雪也就這個程度了,溫溫柔柔的,落在身上,還沒看清就沒了。
  徐簡跟在他身後:“孟辛。”
  孟辛回頭:“嗯?什麼事?”
  徐簡不言不語地,他穿著合身的外套,更顯得身材修長,雙手揣在口袋裡,站在原地看他。
  孟辛不禁追問:“怎麼了?”
  徐簡耳朵有些發紅,不知是不是凍的,卻很堅持地看著孟辛:“剛剛是騙你的,我不是過來玩的,是專程來看你的。”
  他語氣小心翼翼,帶著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大男孩般的笑,其中有種奇怪的滿足和執拗,好像話裡完成了一個等待已久的壯舉。
  孟辛茫然了片刻,隨後有些心驚,就跟毫無準備摸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被燙了一下子似的。
  徐簡走前幾步,來到他的身邊,遲疑了幾秒,傾身去握他的手。孟辛好像被嚇到了,但卻並沒有躲開。
  細碎的雪花下大了一些,落在他們年輕的肌膚上,微微一涼,便幸福地融化了。
  徐簡垂眼看著他們的手交握在一起,又笑了笑:“你穿那麼少,手倒是挺暖和的。”
  “孟辛哥~”孟夢提著個小紙袋,蹦蹦噠噠地跳下臺階,“你們這麼早啊。”
  徐簡自然地放開孟辛的手:“逛完了?”
  孟辛趕忙把手揣回兜裡,不過幾秒鐘,他手心居然都出汗了。
  “你看我新買的髮夾。”孟夢本就比他們矮,根本不需要低頭就能讓他們看到自己頭頂上亮晶晶的兔子髮夾,“好看不?”
  徐簡中肯地道:“挺可愛的。”
  孟夢又沖著孟辛指著自己的頭髮:“孟辛哥你看你看,好看不?”
  孟辛心神不寧,隨便點了點頭。
  “咦,你們買了圍巾了啊?”孟夢看到他們脖子上多了個東西,女性對款式顏色最敏感,“還是一個款式的哦?你們關係真好啊!”
  女生之間關係好的朋友經常會買同樣或者相似的東西穿用,所以孟夢倒沒覺得什麼不對。孟想落後了一步,兩人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都在他手裡:“下雪了啊?”
  孟夢這才發現,嘰嘰喳喳地拉著孟想沖到街上。他們不比孟辛,一直待在C市,見雪的機會更少。
  兄妹倆走在前面,孟辛和徐簡走在後面,徐簡咳嗽兩聲道:“回去幫你講題?”
  孟辛還沒回過神來,愣愣地道:“好。”
  徐簡笑笑,和孟辛安靜地並肩走了一段距離。
  他說話間吐出白色的霧氣:“這幾天想我嗎?”
  孟辛做賊心虛地埋下頭,本來圍巾就被徐簡系得嚴實,這麼一低頭,小半張臉都被遮了。如果沒有剛才那一出,他大可以直說,但現在怎麼都覺得奇怪和困惑。
  徐簡湊近,好奇地問:“想嗎?”
  孟辛把圍巾往上又拉了拉,遮得不能再遮了,只露出兩隻眼睛才點點頭,心裡頭亂糟糟的,有好多話想說,又不知道想說什麼。
  他們回家時家裡人麻聲鼎沸,孟正豐果然對孟辛的禮物讚不絕口:“多學學你孟辛哥,你看你這學期考得多糟。”
  孟夢吐吐舌頭。
  徐簡對孟辛道:“去借個臥室?”
  這裡太吵,臥室也不隔音,孟辛便跟孟正宇道:“我和徐簡先回去了,我們寒假作業還沒做呢。”
  孟正宇摸了個五萬,不要,打出去孟正和和何舒碧都糊了。
  他糟心道:“行吧行吧,路上小心點。”
  孟正和道:“孟辛這麼努力,放假都不肯放鬆一下啊。以後準備上什麼大學?”
  這一點孟正宇都還沒和孟辛討論過:“這才高二,不著急想這個,努力提升成績就是,以後能考多高就考多高。”
  *
  路上人不少,都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的吵死個人。
  徐簡口袋裡突然響起一陣鈴聲,他掏出個手機接了:“我到了,還沒回旅館。嗯,我知道。”
  簡短的回完後,他就掛了手機。
  孟辛心中還惦記著事,看到也免不了驚訝了:“你有手機啦?”
  徐簡拿著手機朝他搖了搖:“新年禮物。我爸說他老在外面,方便和我聯繫。”
  在孟辛看來這比孟正宇買的電腦實用多了,他道:“你家也是可以,大年初一就放你到處跑。”
  徐簡道:“我外公外婆和奶奶爺爺兩家都一起過大年三十的,省了兩邊跑。所以大年初一可以自由行動。”
  孟辛想你這自由行動也太放飛自我了。徐簡跟他把手機號碼說了,盯著他當場背下來。
  徐簡道:“我要早你一天回去,你和你爸媽一起吧?”
  這是早就決定好了的事,而且孟正宇也不可能單獨給孟辛買一張飛機票,這時聽徐簡說起,孟辛情緒很難不低落下去:“嗯……”
  徐簡一本正經地道:“那就多給你留幾張卷子吧。要給你也買一套五三嗎?”
  孟辛一愣,接著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你夠了。”
  其實想想他們在一個學校一個班級,回去就開學了,還是天天見,孟辛自嘲自己不知在傷感什麼。
  到賓館時間已是有些晚了,兩人輪著洗澡,賓館裡沒什麼合適的桌子,索性直接在床上把卷子鋪開。
  孟辛趴著,一隻手托著腮,聽徐簡一邊講一邊用筆在卷子上做筆記,時不時抬頭看一看徐簡。
  徐簡豎著一隻腿:“懂了嗎?只要建好數學模型這些就很簡單了。單詞背得怎麼樣了?”
  孟辛說背到這學期的單詞了:“只是前面的有些忘了……”
  “這很正常,又不經常用,確實容易忘記。”徐簡收了卷子,“回頭找個活頁筆記本,把你記過的單詞分字母表整理一下,按照頭字母順序背就有關聯性了,比較好記。”
  這是個費事的事情,孟辛立馬道:“這個我自己來吧。”
  徐簡挑眉道:“不和你搶,這個本來就要你自己做梳理加深印象的。”
  說完他看了眼手錶,已經12點了:“差不多該睡了,要等你爸你媽嗎?”
  “他們估計要2點才回來,不用等他們。”這幾天都是這種作息,孟辛翻過身,躺出了個大字,“我們先睡吧。”
  徐簡點頭,在床頭櫃上關了室內的燈。眼裡一下漆黑一片,等視網膜適應一會兒後就能隱隱約約看到室內的輪廓了。
  孟辛最近的作息跟著孟正宇和何舒碧,睡得也很晚,但顯然徐簡一直保持著作息規律,關燈後不久就發出了平緩的呼吸聲。
  睡不著,孟辛又不敢翻身,怕動靜太大。他趴在床上,側著頭悄悄看著徐簡。徐簡不比他,睡覺就規規矩矩的,這時剛好側身對著他,窗外路燈的微光灑在他臉上,薄薄蓋了一層靜謐的美感。
  他是專程來看我的。
  孟辛現在終於慢吞吞地消化完了,他帶著一些驚奇看著徐簡,驚奇得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人,從帶著疤痕的額頭,到筆直的鼻樑,再到嘴唇,黑暗中營生出一點子蠢蠢欲動,讓他想幹點什麼,可在想清楚“什麼”具體是何種行為之前,夾雜著興奮的害怕就讓他退卻了。
  他隱約意識到了一些事,是他從未接觸或想過的,所以顯得十分匪夷所思,他還理不清。
  可少年的心思不需要太清晰,一個朦朧的認知就足以讓心裡火燒似的熱起來,而且在徐簡的睡顏前越來越熱,連皮膚都在發燙。
  孟辛忽然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臟好似被人揪住一般,想要掙扎出水面一樣劇烈跳動,讓他胸口都疼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課代表

  徐簡只留了一天,哪兒也沒去,就和孟辛在孟辛家裡待了一整天,他寫卷子寫得奇快,寒假作業居然都寫完了,讓孟辛對著抄。孟辛也不敢全抄,基本徐簡的答案就是標準答案了,一寫全對,抄得也太明顯。
  第二天徐簡一大早就坐飛機回去了,走之前和孟辛交換了根圍巾戴,說是還是比較喜歡棕色那條。
  孟辛對此沒意見,對他來說煙灰色和棕色沒什麼區別。兩人戴著之前對方戴過的圍巾一起摸黑出門。
  徐簡堅持不要他再送到機場了:“天這麼冷,你早點回去吧,我還能丟了嗎?”
  孟辛退而求其次,只把徐簡送上去往機場的大巴。他站在街沿上,沖坐在窗邊的徐簡揮手,目
  送巴士緩緩消失在街那頭。
  天這時都還只是濛濛亮,孟辛在冷空氣裡聳著肩,低下頭嗅嗅,圍巾裡好像還帶著徐簡的味道。
  *
  孟正宇一家多待了兩天也準備要走了,孟辛做習題做累了就拿出那本字帖寫一寫,練的時候什麼也沒想,腦子反而很放鬆。
  要走前一天何舒碧收起行李:“你這同學過來是玩什麼的啊?哪兒也沒去。”
  孟辛整理行李的動作加快了些許,拉住拉鍊刺啦一聲拉上,把那隱秘的惶恐甜蜜一同掩住,裝作隨意地道:“就出來散散心吧。”
  何舒碧道:“他家裡也是放得挺敞。不過這小孩挺獨立的,家裡教育方式應該不一樣吧。”
  她對徐簡的興趣不是很濃,聊了兩句就不想再多說了,轉頭和孟正宇說起麻將桌上的事來,怪他老不會打,亂髮牌,一直輸錢不說,自己坐他下首,都被他帶累了。
  孟正宇不想和她吵,看著電視不吭聲。
  何舒碧又數落:“都在收拾行李,你就光看電視,一點不知道心疼人。”
  “大過年的別找事啊。”孟正宇把電視聲音調大了,“我一收你又有的說。”
  孟辛真是怕了他們:“媽,電腦上網可以搜電視劇看,你要看什麼?”
  “真的?”何舒碧坐了過去,“能看什麼?”
  帶了電腦來這還是第一次開,孟辛上了視頻網站,給何舒碧找了個正火的家庭劇看,自己接手了行李的收拾。
  他表現得好,何舒碧就只收了魏敏和王穎瑤這些隔輩兒們的,奶奶爺爺外公外婆給小孫子總是大方得很,孟正和幾個兄弟的一個裡面也就兩百塊,她全留給孟辛了。
  回到學校,周麗娟按照成績重新排座:“這學期我們每次月考完都會排座,大家自己努力點。”
  這次她恢復成原來的排法,成績從好到壞,依次向後,務必杜絕學生被干擾的情況。
  孟辛上學期的期末成績考得不錯,從最後的孤島跳到了第四排。他搬東西時鄭以寧一直自以為沒人發現的偷偷看他,好像很是羡慕。
  謝薇薇成績也上了點,位置調到了孟辛後面,他們倆算是小有交集,上次孟辛幫忙給謝薇薇留下了不錯的印象,主動道:“緣分哪。”
  孟辛沒什麼話可以多和她說,簡單打完招呼就沒下文了。謝薇薇也不是個太主動的,看他不想聊,也就歇了心思。
  徐簡根本沒搬位置,他身邊的人也還是劉胡菲。孟辛數了數,自己和他中間隔了兩排人呢。
  全體男生外出搬回幾大摞新書,發了新書後,周麗娟站在講臺上道:“你們蔣欣老師寒假時不小心骨折了,她又要帶好幾個高三班太多,顧不過來你們,所以這學期數學老師換成張斌張老師,張老師大家知道吧?”
  沒人回答。
  周麗娟只得自己接腔:“張老師教得很好,他帶的班數學成績都是排在前面的。但是大家如果聽課有不適應的要及時跟老師反映。”
  下面的學生沒什麼反應,反正誰上課不是上課,歸根結底作業還是一樣多。
  “這學期的會考要把剩下的科目都考了,物理化學我是不擔心你們的,但是歷史地理和政治,你們有空得把書找出來看看了。”周麗娟敲敲桌子,引起大家的注意,“還有,我們的課代表全部重選,以前的課代表們都當了三個學期了,現在學業這麼重,同學們也要分擔一下。有沒有要主動報名的?”
  所有人低下頭避免與周麗娟對上視線。正如周麗娟所說,學業漸重,誰想多分一份心力去管其他啊,而且課代表又不比班委,不能評個優秀班委加分,吃力不討好,誰愛幹誰幹,反正自己不幹。
  周麗娟等了半分鐘,被教室裡的沉默給整得很無奈,依次點了最後一排人的名,點兵點將地安上各個科目。
  孟辛百無聊賴地發著呆,周麗娟眼角餘光從遠處收回,一眼就看到他那張面癱臉:“孟辛來當英語課代表。”
  孟辛:“……哈?!”
  周麗娟不給他們申辯的餘地,塵埃落定狀道:“既然當了課代表,至少擔任的那一科成績自己多琢磨琢磨,行了就這樣吧。課代表,把寒假作業都收上來。”
  程式都是一樣的,從最後一排開始傳作業,傳到第一排,然後課代表收起來。最後一排剛才被點到的幾個人都磨磨蹭蹭地站起來,很是有點手足無措。
  孟辛一臉窩草,走到把第一排放著的英語卷子都收了起來,也沒看,轉手給周麗娟放在了講臺上。
  周麗娟道:“拿辦公室去啊,你放這裡幹什麼?”
  孟辛回想了一下,似乎劉胡菲是每次都直接拿辦公室去的,嘖,好麻煩。
  一群新課代表各抱了作業往辦公室走,鄭以寧期期艾艾地道:“這作業是搬給誰啊?蔣老師還是張老師啊?”
  誰也不清楚,而且事不關己,對這個問題也沒有探討的興趣。數學和英語的老師都在二樓的大辦公室,其他科目的老師都在樓上,到了樓梯口分道揚鑣。鄭以寧就有些著急,好像這事兒是個很大的難關:“拿給誰啊……”
  只有孟辛和他走在一起,看他真著急得慌,隨口接道:“你看到問一下就完了啊。”
  鄭以寧一想也是,但又覺得這樣有些得罪人。結果到了辦公室,裡面沒幾個老師在,估計都在班裡。
  作為辦公室的常客,孟辛自然認識周麗娟的位置。把卷子往周麗娟桌上一放,他沒有立刻走,就等在那裡。鄭以寧躊躇不知該把本子放誰的桌子上,也等著。
  其他班的課代表也陸續來交作業了,余楚本來直直往周麗娟這裡走的,看到孟辛在,陡然放慢了腳步。
  孟辛讓了讓,靠著桌子望著門口。她稍稍埋下頭,不敢看人似的,把卷子輕輕放在了辦公桌上,對面那個老師主動和她打了聲招呼。
  余楚道:“張老師。”
  打完招呼就走了,眼角餘光也沒瞟孟辛一眼,活像背後誰在追一樣。
  周麗娟走進來,和余楚打了聲招呼,看到鄭以寧抱著卷子站在那兒:“怎麼了?找不到張老師位置嗎?”
  鄭以寧問:“直接給張老師嗎?”
  “對啊,讓他先看看我們班水準嘛。今天蔣老師都沒來。”這些本來問一下就知道的事,鄭以寧偏偏沒好意思問,白在這裡等了半天,周麗娟領著他到自己辦公桌對面的那張桌子,本來埋頭寫東西的人抬起頭來:“周老師。”
  周麗娟介紹了一下:“張老師,這是我們班的數學課代表,鄭以寧,以後就麻煩你了。有什麼問題跟我直說就是了,我們班的人還是很聽話的。”
  孟辛以前也常注意到張斌,但倒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張斌長得很斯文,辦公室裡有暖氣,他沒穿外套,就穿著個襯衫,看起來比其他老師年輕多了:“好的。”
  安排好那邊,周麗娟又繞回來問孟辛:“怎麼還沒回教室?”
  孟辛直接道:“我不想當課代表。”
  周麗娟仿佛料到了,臉上沒什麼異色:“為什麼?”
  孟辛道:“我成績不好。”
  “這次的其他幾個課代表成績還不如你。”周麗娟把卷子收好, “他們都沒說什麼,你怎麼就不能當了?劉胡菲他們還是班幹部呢,當了三個學期嫌麻煩了嗎?讓你為班級做點事也不行?”
  孟辛翻了個白眼:“我英語成績考那樣,當英語課代表不好看。”
  “就收個作業發個卷子,還能代表我教學水準了?不當課代表你也是我教的學生,成績那樣我照樣不好看。”周麗娟板著臉,說著說著也是有點來氣,“再說那是你成績,又不是我成績,等高考完了是誰更不好看?不想當課代表,讓你媽來跟我說。不然每天不是你抱來的作業本我不收,你自己看著辦吧。”
  話都說這份兒上了,孟辛也無話可說,這英語課代表暫時是當定了。

  ☆、謝你的

  孟辛回了教室,轉頭張斌就和鄭以寧一起進來了。學校一點不耽誤,開學第一天就要上課。周麗娟是班主任要整理一下大家的情緒和作業,科任老師就不用,來了直接講課。
  張斌講課風格和蔣欣不一樣,他講得更簡練更有邏輯一點,語速不快,但課程推進得又不慢,孟辛現在已經有了基礎,聽課也不是一把抓瞎了,一堂課聽下來,覺得張斌講得是挺不錯的。
  中午孟辛還和徐簡討論這事,徐簡對張斌倒是知道的:“張老師來我們學校也不久,我們高一的時候才進來的吧,所以好像也沒帶高三班,但是好像教得很好,脾氣也很好。應該會帶著我們這年級的到高三。”
  孟辛對張斌的興趣是有限的,課上得好固然好,上得不好也沒關係,他的家教可是徐簡啊。
  今天中午徐簡帶的是雞湯飯,雞湯打的底,裡面放了筍丁和香菇丁,還有火腿切碎了一起熬在裡面,兼顧營養和美味,味道鮮得不得了。兩個平時裝飯的小盒子就一個放了外面賣的醃小黃瓜,酸辣脆爽帶了些甜,另一個就放了點腐乳,搭個味。
  食堂給他們盛免費湯的碗是可以隨便用的,孟辛一口吃了兩碗,滿足得想捧臉:“你這手藝,不開飯店是多少人的損失。”
  徐簡自己吃自己做的東西,並不覺得如何:“有那麼誇張麼?這個很好做的,湯都只是用高壓鍋壓的,你要想喝,專門找一天幫你煲。”
  “不用了,聽著就好麻煩。啊,對了。”孟辛掏了一卷東西放到徐簡前面,“這個給你。”
  那卷東西是好幾張毛爺爺。
  徐簡展開一看:“這次怎麼這麼多?”
  孟辛把飯刨乾淨:“哦,有壓歲錢嘛。”
  “那你自己留著用。”徐簡把孟辛往常的生活費拿了,把剩下的退回給他。孟辛道:“我平時又不花錢啊,給我幹嘛?而且錢給你我都習慣了。”
  孟辛平時身上常年只有十多塊錢,那還是徐簡非要他留著應付個萬一的。孟辛是真覺得沒什麼花錢的地方,他吃飯要麼隨徐簡要麼回家,草稿紙啊筆記本啊文具啊,都是徐簡給他買的,反正就沒缺過東西。
  他的錢給徐簡是天經地義。
  徐簡覺得他倆的對話很好笑:“你自己買點喜歡的東西也好,拿著吧,當我給你的,聽話。”
  他這麼說,孟辛只好拿了回來,拿紅包時他轉手就要給何舒碧,何舒碧給他的呢,他又理所當然地準備給徐簡,所以都沒什麼感覺,現在確認這是他自花的零用錢了,好久沒拿這麼多錢了,一下都有點懵。
  徐簡提醒道:“你早上吃好點。”
  孟辛的早餐不歸他管,他一直都不怎麼放心。
  孟辛把錢揣口袋:“早上也吃不了多少啊……”
  兩個雞蛋還不夠嗎?
  徐簡看飯還有剩,就全部倒進了孟辛的碗裡,示意他多吃點,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周老師找你當課代表,這回該你收我作業了。”
  孟辛一聽這個就有些倒胃:“好麻煩。”
  他誰也不想管,只想管好自己就行了。以前覺著課代表一個比一個傻,如今真是現世報。
  徐簡揶揄道:“不麻煩,我們班交作業都挺自覺的,以前就只有你老不交。”
  孟辛想起那時徐簡每回都要專門過來要作業,自己不爽他的事,總覺得好像已經隔了很久了似的。
  其實明明也沒過去多少時間,那時候自己在想什麼現在居然都已經有些記不住了。
  徐簡問:“你今天怎麼沒戴圍巾?脖子不冷嗎?”
  校服是運動款,沒有立領,孟辛裡面穿著的毛衣也不是高領,脖子就白生生地露在外面:“怕弄髒了,又不冷。”
  他唯一有的圍巾就是徐簡送的那條,就在老家時和徐簡一起戴了兩三天,回來就放進櫃子裡了。
  “就沒聽到你說過冷。”徐簡道,“弄髒了洗就是了,這些東西買了不戴,買它做什麼?”
  徐簡今天就是戴著的,進了教室才脫掉。班上也有很多男生戴了圍巾,那種純色毛線沒什麼花樣的就是女朋友給打的,戴著的男生都愛有事沒事地提這圍巾的來源,也不知戴著是為了保暖還是為了炫耀。
  孟辛沒說,他是捨不得。
  *
  這幾天孟正宇回公司報導,接著馬上就要出差,孟辛可以不回家吃飯,自然是要跟著徐簡的。才過年,氣溫沒升,依然是凍人得很,學生放了學都會立即在路邊買點熱乎的東西趕緊墊一墊,所以路邊小攤一天比一天多,賣什麼東西的都有,一條街都是食物的味道。
  孟辛抬起頭聞聞,空氣裡一股焦糖似的甜香味讓人很是把持不住:“好香啊……”
  徐簡望瞭望四周:“哪裡在賣烤紅薯吧。”
  這冬天還沒吃過這個,孟辛動動鼻子,像只聞到骨頭的小狗朝對街噠噠噠地走去,賣紅薯的推著個三輪車,車上是個大爐子,爐邊放了一圈烤好的紅薯,外面已經圍了一堆人,都在買。
  女生比男生多,謝薇薇和余楚也站在其中,老板正給她們用紙袋把紅薯包起來。徐簡跟了上來,和謝薇薇眼神交流間就算打了個招呼。
  孟辛都沒問價:“老闆,幫我拿兩個。”
  徐簡一聽馬上道:“少吃點,回去就吃飯了,燒了排骨的。”
  孟辛又改口道:“那給我拿一個。”
  “好,好,馬上啊。”前面還排得有不少人,老闆答應著,手裡沒停,先幫別人稱去了。
  孟辛沒注意旁邊站著倆熟人。余楚扯了扯準備要走的謝薇薇,對謝薇薇耳語了幾句,謝薇薇詫異地看了看她,隨後對孟辛道:“孟辛,上次謝謝你了,這個我們請你吃吧。”
  “啊?”孟辛抬高眉毛,“上次?哪次啊?”
  他不記得,徐簡卻是記得的,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還是有大概的印象,提醒他道:“你幫她們撿了鑰匙。”
  孟辛這才恍惚想起有這麼一回事,不甚在意地道:“是那個啊,多大個事,別再提了。”
  謝薇薇沒堅持,朝余楚努努嘴,余楚低著頭沒反應。老闆終於顧得上他了,把紅薯給他:“同學,5塊6。”
  孟辛給了錢,拿過紅薯來掰成兩半,一掰開來被充分烘烤過的甜味隨著熱騰騰的白霧蒸騰出來,在冷風裡聞一口都覺得渾身舒服了。
  謝薇薇和他們是沒話可說的,她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愛好,把紅薯一分為二,她一半余楚一半,抱怨道:“這天怎麼這麼冷啊,手都要凍出凍瘡了,那還怎麼寫字。”
  余楚捧著紅薯,悄悄地抬頭望了一眼孟辛,卻不小心和看著他的徐簡對上視線,不由得一愣。
  徐簡沒什麼表情,眼神冷冷清清的,把余楚看得有些心慌。
  謝薇薇問:“怎麼了?你怎麼不吃?”
  “沒、沒事。”余楚重新低頭,“我們走吧。”
  那邊孟辛把熱度稍微吹散了點,把用紙抱著的那一半遞給徐簡:“小心燙。”
  徐簡回過頭來,他不像孟辛,愛吃個零食,本想說都給你吧,但想想一會兒還要吃飯,怕孟辛給撐著,只得把那一半吃了。
  看著孟辛狼吞虎嚥地把那半個紅薯給吃了,徐簡若有所思地問:“謝薇薇那個朋友,你們熟嗎?”
  孟辛腦子已經被紅薯洗過一次,根本不記得剛才的插曲,被這麼一問,愕然反問:“誰?”
  徐簡這才一笑:“沒事,不要放在心上。”

  ☆、未命名

  徐簡給孟辛買了兩本A5的活頁筆記本,封面就是個簡單的磨砂PVC的材質,這樣輕便,放書包裡帶來帶去的也不會覺得重。
  一本的側面粘了密密麻麻26張索引標籤貼紙,寫著26個英文字母,孟辛就按照打頭字母的索引分門別類地整理課本裡的單詞,每個英語短語再用黃色的馬克筆塗一次,如果是非課本內的生詞用藍色的筆劃一根橫線,這樣背起來的時候至少有個邏輯相關性。
  另一本當錯題本,專門記寫錯的題,也用索引標籤貼紙分開了科目。
  英語課是上得最快的,周麗娟現在就是把卷子當作業發,今天做選擇題和完形填空,明天做完閱讀題,上課做聽力,週一到週五能做完兩套,週末還能再做一套。
  語文老師孫行跟她一樣,但卷子是學校語文小組自己鼓搗出的,每一張都有針對性,連著兩個星期的卷子要都是默寫,下一次就是連著全是注音和詞語的用法,考題範圍很廣。不過做完之後學生拿著這些卷子背就可以,不用看書了。
  理科的畫風就和文科不一樣,張斌乾脆讓大家每人買了一本數學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把那個當課堂輔導,每天佈置那上面的作業。
  這可苦了鄭以寧,數學的五三厚厚一本,全班好幾十個人的那就是高高一摞,他細胳膊細腿的,抱起來的時候都快看不到路了。
  去同一個辦公室的只有孟辛和鄭以寧,英語卷子就一遝,一隻手都拿得過來,孟辛走得腳下生風,只想早點完事回教室。鄭以寧不知是不是想和認識的人一起走,儘管孟辛從沒理過他,步子也加快了,沒留神手一歪,五三咵啦一下倒了一半下去。
  鄭以寧失聲:“哎!”
  孟辛隨意一回頭,就看到這傢伙哭喪著臉抱著一半五三,腳邊散著另一半。他不喜歡管閒事,但一想到落地上的本子裡可能還有徐簡的,又有些看不下去,腳一轉,走到鄭以寧身邊:“你小心點啊。”
  鄭以寧喏喏地道:“對不起……”
  孟辛蹲下去把散落的五三都撿起來了:“走吧走吧,我幫你拿。”
  他不僅理會自己,還提出幫忙,鄭以寧很是喜出望外:“謝謝!”
  孟辛不想多說,抱著自己那半先走了,鄭以寧忙跟上。大約是把孟辛這樣的舉動當成了友好的資訊,兩人交了作業一起折返的時候鄭以寧主動搭話:“你好厲害哦,成績一下提升這麼多。”
  孟辛沒吭聲。鄭以寧識趣得很,跟了他一路,沒再說話。
  *
  月考又至,大家的數學成績都提高了,這證明張斌上課確實上得好。倒不是說蔣欣水準不好,只是她一節課能講多少就講多少,見縫插針地講,恨不得一下就把知識點都灌給學生,聽得人消化不良,反而欲速則不達。
  張斌風格和她相反,大概他有自己的步伐,從不急著往前趕,如浴春風的,但是該講的又都能講到,為人又親切,和學生能打成一片,有問題大家都願意問他,也樂意聽他講,主觀能動性上去了,學習成績自然也就上去了。
  周麗娟笑得特開心,回頭就打算怎麼讓張斌一直教4班。張斌還帶著文科班的數學課,周麗娟覺得這是明顯的浪費人才,高考時文科數學卷又沒有理科難,另外找個數學老師帶文科班就可以了嘛。
  這次徐簡沒再給孟辛提前劃題,讓他自己考。孟辛的基礎畢竟不穩,碰到會的題就能得分,碰到不會的題就只有瞎蒙,月考又考得比期末考試深,這次考下來成績就一下降了,不像徐簡這種真正的優等生,考試不用憑運氣。
  周麗娟倒沒說什麼,像孟辛這種猛然發力的學生,這樣的情況也常見。而且數學和物理孟辛都考得還好,英語這回依然是一百分以上,周麗娟的意思是他還能再提升點。
  可能是本來以為沒救的學生陡然給出的驚喜,周麗娟現在就是忍不住多重視一下孟辛,在孟辛交作業的時候,還把他的卷子專門拿出來給他講:“你看這個和這個,都是不應該錯的。我每次佈置的作業你有沒有認真做?英語就是要多記多背多做題。”
  孟辛點頭稱是,沒多的話。
  這學生就是這麼我行我素,周麗娟已經接受這種設定了,只要成績好,再個性也沒什麼:“你語法也不扎實,準備錯題本了嗎?”
  孟辛又點頭。
  “你從後面趕上來這很好,不過從下游到中游,從中游到上游,都是很容易的,但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很難了,不要放鬆自己。”周麗娟很滿意,這學習的態度非常自覺,這才手一揮,就讓孟辛帶著新卷子回教室了,“讓徐簡和劉胡菲到我這裡一趟。”
  提到徐簡,孟辛就要多問了:“叫徐簡幹什麼?”
  他平時和徐簡關係好到秤不離砣,周麗娟也是知道的:“叫他肯定是好事啊。”
  說是好事,周麗娟表情卻不怎麼好看。孟辛問不出來,拿著卷子回了教室,班上的人一看課代表拿著東西回來,叫道:“又做卷子啊?”
  以前劉胡菲還要跟他們開開玩笑,孟辛就懶得理,愛做不做,放在第一排座位上,讓人往下傳。
  他把卷子給徐簡的時候道:“周麗娟讓你和劉胡菲過去一趟,說是有好事。但是她好像不是很高興。”
  劉胡菲還是徐簡同桌,他說的話也聽到了,詢問地看著他。但孟辛也沒多的信息,想說也沒的說。
  “好事?”徐簡把卷子往後傳,“好,我知道了。”
  這節課快上課了,徐簡和劉胡菲等著下節課間去了辦公室,回來就跟孟辛報告:“是數學競賽的事。”
  孟辛問:“數學競賽?學校的嗎?”
  徐簡手裡還拿了一套數學卷子,嶄新,應該才印出來:“全國的。決賽拿了名次高考能加分。”
  高考加分這幾個字就像塊甜美的蛋糕,一擺出來就引來注意。孟辛同桌程成就插嘴問:“老師直接選的人選啊?”
  孟辛皺眉轉頭:“肯定是按照成績選的啊,老師不知道選數學能得滿分的?是不是傻啊?”
  最後這句不知是問的老師們還是針對的程成,程成數學成績沒得過滿分,被他嘲一臉,沒法接話了。
  “其實名額還沒定。”徐簡解釋了一句,“理科班每個班都選了人,一周後要考試再選。我想應該可以自己申請參加的。”
  但考得過考不過,那就是憑本事了。
  看孟辛還想繼續嘲諷人家,徐簡笑著拍了拍他,孟辛心領神會的閉嘴了。徐簡這才回了座位。
  劉胡菲手裡也有一遝卷子:“你要參加嗎?”
  徐簡道:“試試也沒關係。”
  “但是這樣很耽誤其他功課啊。”劉胡菲有些猶豫,這也是周麗娟的猶豫。
  周麗娟就不太想讓徐簡和劉胡菲去參加競賽,這馬上就要上高三了,這學期還有會考,精力都放在考試上,其他科目掉了怎麼辦?要加分是得全國名次才有的,而且也就投檔時加10分,語文英語還有理綜加一起,難道比不過這十分?
  劉胡菲正在煩惱,趙佑拿著卷子過來問題了:“班長,這道大題我有個地方不太明白。”
  自從不找徐簡問題,趙佑就盯上了劉胡菲,現在發展成了每節課下課都要來問點東西,劉胡菲真有點煩他,但女生臉皮薄,她又確實成績好,拒絕都找不到一個好一點的理由,不得不耐著性子給他講。
  “哎、謝謝班長。”趙佑收了卷子,也不知道聽懂沒聽懂,“要不我請你吃飯吧。”
  劉胡菲推拒道:“不用了,沒多大個事兒。”
  雖然這麼說,可趙佑還是熱情地給她買了瓶純果汁,比一般的碳酸飲料貴不少,這讓劉胡菲更不好拒絕人家來請教了。

  ☆、晚自習

  其他理科科目都有競賽,個個都想讓徐簡上,但畢竟數學在科目中是重點,高考裡分值最大,這棵好苗子就被數學搶走了。
  然後一群被選出來的尖子生開始補習,徐簡也不例外。
  孟辛聽說這事兒時覺得多稀奇啊,徐簡還要補課。
  “畢竟競賽的題型和平時學的很有差距,大家平日裡成績再好,遇到新題型也該補補。”徐簡倒是有些擔心孟辛的功課,“沒時間來幫你看了。而且晚上沒時間回去做飯,你看你是回去吃飯還是和我一起在外面吃?”
  孟辛想也沒想:“當然是和你一起啊。”
  徐簡一想也是,孟正宇不在,孟辛回去也是吃面,還不如和自己一塊吃,就算在外面也能看著吃好點。
  *
  當天下午這個補課就開始了,和高三的第二節晚自習一個時間段。1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徐簡和孟辛在外面吃了砂鍋米線,就趕回了高三的教室。
  學校也算下了功夫,請的是返聘的老教師,教室裡坐了二十幾個人,徐簡在後門跟孟辛說話:“那你回去吧,剛才就該把書包帶上,吃了飯就能順路走了。”
  孟辛往教室裡看了一眼,劉胡菲也在,她最後還是勉強參加了競賽補習,嘴上說著擔心落下其他功課,可既然被特意挑上了,就這麼放棄心裡還是不甘願。
  他道:“不然我等你吧,我就在我們教室上晚自習,等你這邊完了我來找你。然後再回你家。”
  那時候回徐簡家,就是要住下了。不過孟正宇不在家,孟辛還是有信心在電話裡說服何舒碧的。
  上課鈴打了,徐簡小聲匆匆道:“也行,這邊完事了我來找你。”
  時間也耽誤不得了,孟辛看徐簡找了個座位坐下,幫他們把後門關上,下樓回了對面自己的教室。
  高二雖然還不用上第二節晚自習,但住校的人都喜歡在教室待著,寫作業也好複習也好,比寢室方便許多,學校也會在這個時間裡開放一些教室,不斷電,到了時間就有負責的老師來鎖門。
  4班的教室就是其中之一,孟辛一直走讀,倒是第一次踏進自習的教室。教室裡人不少,但也沒坐滿,孟辛的書包沒拿走,羅然媛卻坐了他的座位,和程成頭挨著頭在說什麼。
  一般人都會選擇單獨坐,以免被打擾。玩得好的女生和女生喜歡坐在一塊,而一些男女也坐在了一塊兒,像程成和羅然媛,時不時靠得很近地互講一句話,那氣氛看著就不太對。
  孟辛多看了兩眼,有些意外。
  他生活在他和徐簡的二人世界裡,兩耳不聞窗外事,這時一看,才知道原來他們班上已經有幾對鴛鴦了。
  然而這也不關他的事,他沒讓羅然媛讓座位,拿了東西另找了處坐,把最不喜歡做的英語卷先拿出來做,今天又要做到完形填空,這個是最煩的。
  旁邊坐下了個人:“孟辛,能不能幫我講一下這個題?”
  孟辛開始都沒反應這是在和自己說話,直到手臂被人用筆捅了捅,他才不耐地問:“幹什麼?”
  謝薇薇的表情有些奇怪,把物理卷子往他面前一放:“幫我講道題,謝謝了。這教室裡物理考得高的我就只認識你了。”
  許久沒有被人問過題了,孟辛瞅了瞅謝薇薇,拿過卷子,這大概是謝薇薇哪裡找的教輔,題其實也不難,就是複合型的,要考校的東西比較多。孟辛這些背得熟,用筆在上面把要用的公式和定理按照順序列了出來,就扔回了她:“自己看。”
  謝薇薇一看,似懂非懂的,可也沒再追問題的事情:“我說你怎麼來上自習了啊?要住校了?”
  孟辛埋頭看英語去了,懶懶地道:“又沒規定走讀的不能來上自習。”
  他這麼明顯不想理人的態度,讓人和和他講話就是講不下去,謝薇薇無語地回到後面的座位:“感覺每次都是我熱臉去貼他……”
  後面的話有點不雅,謝薇薇沒說出來:“你怎麼非要讓我去問他啦?”
  余楚手裡是一本政治教輔:“你不是說他是物理考得好嗎?問他最保險啊。”
  “他也沒寫解法給我嘛。”謝薇薇抱怨道,只能對著參考書的答案和孟辛寫的定理一起捋思路。
  孟辛好不容易伺候完了英語大爺,再翻出化學作業,把所有科目捋了一遍後,他伸了個懶腰,抬頭看了看教室黑板上方的鐘。
  8點32。
  徐簡那邊是9點下,孟辛收拾東西,用腦子的時候就會特別容易餓,一個晚自習上下來真是又冷又餓,特別是一直在寫字的手,握拳放開的時候關節都是僵的。
  他背著書包,小跑出了學校,校門外的小販撈完放學那一撥都撤了,但是街邊的商鋪還開著。孟辛看了一圈,買了一大杯關東煮,趕在下課前沖上高三的教學樓。
  徐簡是第一個出教室的,圍巾都沒戴好,邊走邊在圍,看見捧著大紙杯的孟辛就是一愣:“你怎麼跑過來了?”
  兩人都說過我來找你,到底是上自習的孟辛快一步,他把關東煮塞給徐簡:“冷不?先喝口湯。”
  聽講時不怎麼覺得,一出教室徐簡才覺得是有些凍,熱度透過杯壁讓手指好受了不少,他低頭喝了一口熱湯,只覺得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裡面放了辣椒?”
  孟辛端著還沒嘗一口就巴巴地給徐簡送來了:“我讓老闆放了小米辣,暖和,太辣了?”
  “剛好。”又燙又辣,徐簡忍不住吸了口冷氣,又喝了口,遞回孟辛,動手把自己圍巾圍好,“你先吃。”
  孟辛買了滿滿一杯,不和他客氣,用一次性筷子夾了好幾塊蟹肉棒和牛肉丸。杯子裡還插著一雙筷子,徐簡就用那雙。
  兩個大男生就站在擋風的樓道口,額頭幾乎碰在一起,吃著一個杯子裡的東西,都被辣得鼻尖出汗。
  徐簡吃了幾筷子就全讓給孟辛了:“你這圍巾怎麼系的?怎麼是個疙瘩?”
  因為徐簡的堅持,孟辛上學也戴著那條圍巾,但他不太會系,每次繞兩圈打個結就完事。
  孟辛擦了擦汗:“系上了就可以了嘛,還是很暖和啊……”
  徐簡騰出手幫他整理,孟辛還在孜孜不倦地吃關東煮,他都要笑了:“你能停一會兒嗎?”
  劉胡菲纏著老師問問題,慢了有十多分鐘,走出來也冷得打顫,看到孟辛還有點奇怪,但一掃到徐簡就明白了。
  本來她和徐簡的關係已經有些疏遠了,但是今天聽了一晚上競賽題,這班上也只有他們倆是認識的,她也忍不住搭話:“這些題都超綱了吧。”
  徐簡幫孟辛弄好圍巾,轉過頭道:“本來就是競賽裡的,難點也正常。”
  劉胡菲問:“你聽懂了嗎?今晚上講的。”
  徐簡道:“還行吧,吃完了?”
  孟辛把湯一口喝完,順手扔在旁邊的垃圾桶裡。三人一起下樓,劉胡菲道:“你們圍巾一起買的?”
  他們倆一進教室就脫下了,並不打眼,這時兩人都戴著才叫人看了出來,徐簡道:“對。”
  劉胡菲道:“挺好看的。誰選的呀?是你吧?感覺應該是你挑的。孟辛之前都不戴圍巾的。”
  孟辛落後了一步,聽著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臉似乎被風吹得都冷了。
  過年時徐簡千里迢迢跑來就為了一句“想你”,孟辛就意識到一些不一樣了,到底是哪裡不一樣他也說不上來,也有點不敢多想。
  然而現在看到劉胡菲這個明顯對徐簡有意思的人和徐簡聊得投機,他就十分焦灼,這焦灼來得不講道理,卻又不受控制。
  他為什麼不高興呢?又憑什麼不高興呢?
  劉胡菲取了自行車先走了,徐簡騎著車走到發呆的孟辛身邊:“你怎麼了?”
  看著徐簡詢問的目光,孟辛又覺得自己挺傻的,他揉了一把臉:“沒什麼。”
  徐簡道:“可你不高興。”
  孟辛視線有些心虛地往一邊飄去,轉頭坐上徐簡的後座:“就是覺得有些冷,快回去吧。”
  徐簡側頭看了看,只看到一個毛茸茸的頭頂,皺了皺眉。他對孟辛的情緒一向看得清楚,知道哪些需要追問,哪些可以緩一緩,這時候顯然是後者。
  所以他沒說什麼,載著孟辛回了徐家。
  *
  徐逸不在,他們沖了個澡已是10點,還有兩個小時可以利用。徐簡本想給孟辛看看作業,孟辛卻問:“你今晚不是參加那個什麼培訓嗎?難不難啊?”
  劉胡菲成績是拔尖了,她都說難,那證明這題確實不算簡單。
  徐簡也沒逞強要維護自己的形象,很老實地道:“是有一點,不過挺有意思的。”
  孟辛便道:“那你先去看你的吧,我有問題了再問你。”
  他這麼安排也沒錯,徐簡把特意發下來給他們看的卷子拿出來看,這些題有一部分是往年的競賽題,也有數學研究組趕著出的,上面的題都還是手寫體。
  沉下心寫了幾道題,徐簡抬頭把盯著自己瞧的孟辛逮個正著。
  徐簡:“……”
  孟辛:“……”
  徐簡把筆放下:“到底什麼事?關東煮吃壞肚子了?”
  “……沒有……”孟辛尷尬地翻了幾下卷子,裝作自己很認真,“你看你的吧,我沒幹什麼。”
  徐簡道:“你老盯著我看,我心慌。”
  他這直白的暴擊得孟辛臉驟然一紅,嘴唇動了幾下,口不擇言地道:“你、你看……我不看你了,對不起……”
  “沒事,你看,我不介意。”徐簡手肘交疊,放在桌沿邊,撐過身子,“我就是想知道你今晚怎麼了?自習室裡發生什麼了?”
  孟辛搖頭,為難地看著卷子上的鉛字,最終頂不過徐簡的目光,咬了咬嘴唇內的嫩肉,抬頭問:“我說,你高中不會找人談戀愛吧?”
  徐簡偏過頭,驚奇地問:“怎麼想到說這個?”
  “我……”孟辛像有點坐立不安,“我就是突然……我們班上有人談朋友了你知道嗎?”
  徐簡好像很感興趣地問:“是嗎?我不知道。”
  孟辛磕巴地道:“我覺得……那樣有點奇怪……”
  “哪樣?”徐簡問,“談戀愛嗎?”
  孟辛遲疑地點頭。
  徐簡似乎理解為孟辛被早戀驚到了。他露出一種很微妙的表情,有點傷腦筋,又有點松了口氣:“那你別談就是了,別管其他人。”
  孟辛垂著頭忍了一會兒,忍不住不放心地問:“那你呢?”
  徐簡看回卷子,吹了口氣,不知是在歎氣還是在吹幹墨蹟:“你都不談,我談什麼?”


  ☆、神經病

  一周後的週五晚自習,這群尖子生考了一場試,週六就通知了九個人繼續參加補習。徐簡和劉胡菲都被選上了。
  劉胡菲一貫表現出來的形象是學習成績好卻遊刃有餘的姿態,最近卻都是一臉嚴肅的模樣,整個人都緊繃繃的。畢竟耗費了時間,到頭來沒有可以加分的名次,就太虧了。
  周麗娟體恤她,叫學習委員代管了班長的班務,讓她心無旁騖地備戰競賽。
  “聽說最近班上有人談戀愛?”周麗娟收了作業,沒讓孟辛立刻離開,“你跟我說說,是不是有這麼一回事?”
  孟辛自己不談戀愛,但不打算妨礙別人談戀愛:“沒注意。”
  周麗娟看樣子是沒信,但也沒追問:“班上有什麼情況,要及時跟我說。我都是為了你們好。”
  孟辛道:“我知道了。”
  和孟辛說話說著說著就是氣,周麗娟拿他是沒辦法了,揮手讓他走了,一個人坐那兒糾結。
  高二不同于高一,學生那時候都不熟,沒什麼心思,也不同于高三,那時候太忙,更沒什麼心思。春心萌動這事兒也不止4班,她思慮半天,參考以往的經驗,決定還是先不和班裡人提這事,再看看。
  *
  “徐簡,這道題這步我老算不對,你能幫我看看嗎?”
  除了學校發的,劉胡菲自己還買了幾套卷子,她的抽屜放滿了各種習題和課本,新買的都有點塞不進去。
  徐簡這段時間也比之前忙了,他底子鋪得好,腦子也確實聰明,但一口氣要兼顧這麼多東西也不輕鬆。他拿著筆,探頭看劉胡菲指的地方,趙佑走過來:“班長,問你一道題哈。”
  劉胡菲明顯有點煩躁,終是忍不住地道:“你問一下其他同學吧,我要做卷子。”
  “其他人講的沒你清楚。”趙佑笑眯眯地道,“班長,不如我中午請你吃飯吧。”
  劉胡菲皺眉道:“你自己吃吧,中午我就在教室裡吃。”
  “吃麵包嗎?”教室裡不准帶有氣味的食物,要在教室裡吃也只能吃麵包了,趙佑道,“吃麵包太不健康了,你又不胖,別再瘦啦。你是想複習功課嗎?吃完飯我請你喝咖啡,就在咖啡館裡複習,又安靜又舒服。”
  劉胡菲不想答應,可趙佑一直糾纏這個問題,徐簡都把解題思路寫出來了他倆還沒完。
  劉胡菲又急又火:“你想幹嘛呀!”
  趙佑摸摸鼻子,嘿嘿兩聲,笑得居然還有點嬌羞:“就想請你吃飯。”
  劉胡菲沖他道:“我不想去!”
  徐簡對趙佑的印象本來就非常差,在那兒跟劉胡菲講話聲音也不放低一點,擾得徐簡也不能安安靜靜看題。他一把拿過趙佑手裡的教輔,極快地掃了一遍。
  趙佑搶了回來:“你幹什麼?”
  “這些題老師剛才上課就講過,你以前還問過差不多的。”徐簡口氣冷漠,說出來的話就更顯得有殺傷力,“你問之前可以自己先想想嗎?每個人的時間都是有限的,你這樣太浪費大家時間。”
  “你什麼意思?”這話說得不留情面,趙佑最是愛面子,被這麼一說就受不了了,卷起教輔沖徐簡指了指,“成績好就能看不起人啊?”
  徐簡道:“我沒看不起成績不好的,就是覺得你太吵了。”
  看了一眼劉胡菲,趙佑面紅耳赤地道:“我哪裡吵了?!”
  他們在第一排,一嚷嚷就特別吸引他人注意力。孟辛本來在寫作業,聞聲抬頭,馬上起身走了過去:“趙佑你又找打是吧?”
  看他說著就要捋袖子,徐簡不贊同地道:“孟辛。”
  劉胡菲身體朝徐簡靠,偏向很明顯。
  趙佑一對三,胸膛不停起伏,對徐簡嗆道:“我找班長問點題就怎麼讓你不高興了?你是班長誰啊?你暗戀班長啊?”
  徐簡皺起眉頭。
  劉胡菲臉一紅,還沒等其他人開口就叱道:“你胡說。”
  趙佑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把教輔一摔,剛想說什麼,看到劉胡菲滿臉通紅地低著頭,又憋屈地給咽了回去,不甘不願地轉身走了,背影看著都憋屈。
  孟辛警惕地問:“他找你麻煩了?”
  這事還關乎別人女孩子,徐簡不好當面細說:“沒有,就是他太吵了。”
  劉胡菲臉還紅著,對徐簡道:“謝謝。”
  “他嗓門是挺大……”孟辛狐疑地看了看兩人,上課鈴響,他也沒辦法問什麼,回了座位。
  這是最後一節課,上完就放學。趙佑幾步沖到第一排,堵到劉胡菲:“班長,我有幾句話想跟你說,跟我出來一下。”
  他表情認真得幾乎猙獰,把劉胡菲嚇住了,下意識地一把抓住正起身的徐簡衣腳。徐簡收拾好東西,提著飯盒準備走了,被她這麼一拉,詫異地轉過頭。
  趙佑搶先說:“和你沒關係,你快走。”
  劉胡菲抓得更緊,鼓起勇氣道:“我沒什麼話想和你說。”
  趙佑急道:“就幾句話!”
  徐簡看見孟辛在門口望著這邊,卻不過來,也有點急了,對劉胡菲道:“你能不能先放開我?”
  他這一句話仿佛對劉胡菲打擊甚大,她眼神有些受傷地望瞭望徐簡,配上姣好的臉,頗有點楚楚動人的意味,可惜徐簡沒空看,他一手拎著飯盒,一邊忙著看孟辛去了。
  衣角被鬆開,徐簡對趙佑甩下一句“有什麼話你現在在這兒說。”就朝孟辛快步走了過去。
  孟辛雙手揣在口袋裡:“怎麼了?”
  徐簡也被弄出了火氣:“誰知道,大概是趙佑找劉胡菲有什麼事吧?纏著不放,是我我也煩。”
  他倆還沒走出教室,後面就傳來一聲吼。
  “我喜歡你!”
  兩人吃驚地轉過身,其他還在教室裡的人也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位主角。趙佑握著拳頭,緊緊盯著劉胡菲。劉胡菲一呆,猛地站起來,往教室外面跑。趙佑趕緊追了出去。
  徐簡:“……”
  孟辛:“……”
  他想起過年時孟夢跟他講的國旗台告白,覺得自家表妹有一句評價精確地適合趙佑現在的行為。
  神經病啊。
  *
  中午在教室裡的人不多,可人人都目擊了現場,然後一下午時間班裡就傳遍了這件事。大概正因為看到的人少,口口相傳的結果就是,事情變味了。
  連孟辛都聽了一耳朵,簡單總結就是,徐簡和劉胡菲悄悄談著戀愛,趙佑想撬牆角,把女孩子都給逼哭了
  徐簡身為萬年第一且長了一張俊臉,群眾對他的八卦興趣很濃厚,於是到了第二天,似乎全年級都知道了這個狗血的三角戀。
  然後周麗娟終於被招來了。
  談戀愛的人不少,只有趙佑把這事兒鬧大了,物件還是劉胡菲,中間夾了個徐簡。周麗娟簡直是要瘋,把三個人都拎到了辦公室。
  三個人沒一個肯吭聲。
  周麗娟頭疼,她也是心急了,這種事兒三個人在一塊兒要怎麼說:“徐簡,趙佑,你們先回去。”
  把男生給叫走之後,劉胡菲果然把事情說了一遍,眼圈紅了一圈:“老師,我真沒這意思。”
  周麗娟一聽,當下松了半口氣。
  “老師當然相信你。”這話周麗娟是發自肺腑的,學生裡和她最熟的就是劉胡菲,這孩子什麼樣她是知道的,“這事不怪你,不要有心理負擔,老師知道處理。”
  安慰了半天,周麗娟讓劉胡菲把徐簡找了過來,其實已經很清楚了,徐簡只是不小心卷了進來,她找徐簡也就是瞭解一下詳情,徐簡原原本本地把自己看到的說了。
  周麗娟把趙佑叫過來之後,直接讓他叫了家長。
  他還是4班裡唯一單獨叫過兩次家長的,趙申一來跟上次一樣,先給了趙佑一巴掌。周麗娟這次和他在電話裡說得很清楚,他扯著趙佑耳朵喊:“老子送你來讀書的,不是送你來亂搞的。”
  這話聽著就不對了,什麼叫亂搞?和誰亂搞呢?周麗娟打斷道:“家長冷靜點,請你來是解決問題的,你這樣打孩子也沒用啊。”
  這回再沒人幫趙佑背鍋,趙申約莫確實是在自己兒子身上抱了很大希望,趙佑一犯錯他就火冒三丈,恨不得把人打個半死再說。
  關鍵是趙佑還反駁:“我喜歡她有什麼錯?我倆談對象還能一起學習呢!”
  周麗娟一聽這還得了,你難不成還想再接再厲啊?她趕忙插嘴:“談戀愛影響成績是肯定的,現在大家都是在衝刺階段,這會兒松了勁兒,高三就要差一大截。”
  每個家長對班主任都有一種盲從的心理,聽到周麗娟這麼說,趙申指著趙佑又是一陣罵,最後乾脆給領回家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麼麼麼噠


  ☆、自習室

  這件事一出,周麗娟淡定不能了。她沒想到如今的孩子這麼不得了,還讀著書呢就要來一場愛恨糾纏,再不管是要翻天吶,遂一個一個拎到辦公室進行思想教育。
  班裡有多少對,周麗娟是打聽清楚了,這些絕對是要重點關注。還有雖然徐簡才被捲入一場風波表明立場,周麗娟還是找他談了話,徐簡就算來個早戀她也不意外,無他,條件太好。
  先關心了一下他最近的學習情況,周麗娟才緩緩切入正題:“你們這個年紀男生和女生之間會出現一些朦朧的感情是很正常的,但是這時候的感情都很脆弱,只能開花不會結果。這種情況老師帶過好幾屆班,見得多了,以後到了好學校還怕找不到好物件嗎?”
  徐簡認真聽她講完,點頭道:“我明白,這個我也想過,肯定是準備畢業後再考慮感情的事。”
  他沒說上大學,而是說畢業後,周麗娟這麼多年班主任不是白當的,立馬聞出點不一樣的氣息,她開玩笑似地說:“徐簡,這是私下的聊天,老師問你,你不會是有喜歡的人了吧?”
  徐簡抬眼看她,也笑了笑:“不能告訴你,老師。”
  他居然真承認了。
  周麗娟被這麼正大光明地一噎,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你可別嚇我,我對你是很放心的……”
  “我有分寸。”即使當著自己班主任,徐簡似乎也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讓周麗娟猜不出他到底是不是說真的。
  可徐簡不是其他人,周麗娟確實也不好說什麼,人家學習那麼好,有什麼可說的?
  劉胡菲倒是不用說了,這姑娘受了驚,周麗娟怕她矯枉過正,心理壓力太大,反而不好。
  談話是按照學號來的,孟辛排在後面,談到他的時候,都開始上最後一節課了。
  周麗娟對孟辛也有點擔心,這人以前素行不良,雖說沒聽到身上有什麼動靜,但要說對女生的吸引力,孟辛和徐簡應該都差不多,只他是另外一種風格而已。
  孟辛早聽前面出來的人說過周麗娟是要做什麼了,這時也不耐周麗娟循序漸進對他說教了:“我沒早戀,而且也沒打算和誰談戀愛,可以回去了嗎?”
  他這態度看在周麗娟眼裡是敷衍的,周麗娟道:“學習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不要覺得現在成績上來了,就能放鬆。”
  孟辛皺眉閉嘴,消極對抗。
  周麗娟歎氣道:“你說你們現在談戀愛還能談出個娃來嗎?生得起養不起,去超市看看,奶粉多少錢一罐都沒弄清就敢談戀愛了?”
  孟辛垂眼看著地上,腦子裡過英語單詞。
  *
  孟辛回到教室的時候,鄭以寧在講臺問張斌題,低下窸窸窣窣一片講話的聲音。張斌對這些一向管得不太嚴,耐心跟學生講題。
  叫了下一個學號的人去辦公室,孟辛回了座位。他旁邊的程成在寫紙條,讓同學幫忙往靠窗位置傳。
  除了傳紙條的,還有人換了座位坐,都是男女配,小情侶互相交換資訊,眉目間繞著一層輕薄的擔憂和堅持。
  這個輕飄飄的氛圍讓孟辛有些心浮氣躁,他在選擇題停留了一會兒,筆尖在試卷上點了點,往左移向空白處,寫了兩個字。
  徐簡。
  還是很難看,但看得出刻意去寫好的意圖。孟辛那本練字本就寫了幾頁就沒耐心了,翻到雙人旁和竹字頭的寫法,撿著練,字還是奇奇怪怪。
  孟辛寫完看了幾秒,心情稍稍平靜下來,再用筆跡小心翼翼地蓋上厚厚一層,直到看不出原來寫了什麼才作罷。
  放學鈴聲響,鄭以寧才下了講臺,他不知是準備了多少題,自習一半時間都占著老師,其他學生想問都找不到空。
  孟辛收拾東西去找徐簡,劉胡菲對他們道:“我和你們一起吃吧,一會兒剛好去上課。”
  說著她往教室後面看了看,趙佑踹了一腳書桌。
  劉胡菲的朋友都是要直接回家的,沒人和她一起。徐簡沒立刻回答,而是詢問似地看向孟辛。
  對一個遇到這種事的女孩子能說什麼呢?
  孟辛道:“想跟就跟著吧。”
  明明是他同意的,劉胡菲感激地對徐簡道:“謝謝。”
  這女孩對徐簡的心思在孟辛眼裡有些過於明顯,他很難高興得起來,這時候徐簡問他:“想吃什麼?”
  孟辛道:“不知道,隨便吧。”
  敏感地察覺到他情緒的改變,徐簡和他並肩往門外走,語氣溫柔地問:“砂鍋?”
  劉胡菲追在後面,試圖融入他們之間:“砂鍋挺好的啊,這天氣吃著也不嫌熱,吃完再暖暖和和地上晚自習。”
  孟辛心煩地搖搖頭:“不想吃。”
  沒搭劉胡菲的話,徐簡又問:“那吃面?”
  孟辛還是道不想吃。走到校門口的時候,徐簡把學校附近他們常去的店名給孟辛一個個背了一遍,孟辛都說不想吃,看起來與其說是真不想吃,反而像哪裡來的一股無名火讓他在賭氣。
  劉胡菲都有些尷尬了,她知道孟辛脾氣不太好,卻沒想到是這麼難以相處,更沒想到的是徐簡脾氣能好到這地步,孟辛這樣為難人,他還居然沒一點不耐煩,繼續問:“那去吃小炒好吧?吃糖醋裡脊?”
  她的好友裡也有交男朋友的,也沒見能對女朋友這樣的,好友還時不時抱怨男友不夠貼心不夠包容整天大大咧咧讓人心累。到徐簡和孟辛這兒就變這樣了,到底是男生之間友情與情侶不同?還是因為單單徐簡這麼好而已?
  想到後一種可能,劉胡菲心頭有些熱。
  徐簡這麼輕言細語地哄,孟辛生了會兒悶氣,又覺得這樣的自己沒頭沒腦,實在有點過分,不禁後悔起來,沖著徐簡抱歉地一笑:“算啦,太耽誤時間了,你們還要上課呢,去吃面吧。”
  徐簡看他肯鬆口,知道毛是順好了,露了個放心的笑容:“好,我們去吃面。”
  劉胡菲陪著他們在學校外面的小街繞了一圈,從頭到尾都沒發言機會,等他們決定了只能跟著去吃面。
  吃面的速度是快,劉胡菲才吃到一半,兩男生就已經速戰速決了,互相聊起天來。
  徐簡問:“今天上課有什麼沒聽懂的嗎?”
  孟辛道:“還行,這幾天做卷子也做得比較順,單詞本我都做好了。”
  末了他又抱怨道:“生物的這個體那個體,光合作用難背。”
  徐簡笑了出來:“我今天回去跟你捋一遍吧,這些還是有規律的,你得先建立一個知識框架體系,然後把細枝末節補充到這一節的知識體系中。其實萬事開頭難,你記得越多後面的越好記。”
  “你最近卷子這麼多,來得及嗎?”孟辛摸了摸額頭,不想佔用徐簡的時間,“或者你高一的筆記本借我再看看。”
  劉胡菲加緊自己吃飯的速度,心道怪不得孟辛成績能提高,隨時都在學習。連她都不會在朋友聚會中聊這些。
  *
  吃完飯,劉胡菲和徐簡去上課,孟辛找地方上晚自習,班級裡那些小情侶沒有被周麗娟恐嚇到,還是非要親密地坐在一起,仔細看反而氣氛更熱烈了點,來自其他人的阻撓讓他們升起叛逆,越不准幹,就越要幹。
  謝薇薇似乎認准了孟辛,一到晚自習就過來問題,除了物理還有數學,受到冷臉也沒關係,畢竟孟辛冷臉歸冷臉,卻總是會講的,而且這些試卷上的題孟辛早就吃得透透的,解題步驟簡單明瞭,邏輯很清晰。
  只他態度不太好,也從來不用講的,直接寫在卷子上就了事:“這題張斌仔細講過了,你怎麼錯得都不知道哪裡錯的?你看看,這道和這道都是一個題型,我給你講了第一道,你第二道自己想想啊。”
  “我聽不懂嘛。唉,早知道和余楚一起讀文科去了。”謝薇薇從上學期就請了家教,成績才從最後十多名往前艱難地爬了一段,卻死活就不能沖進30名,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認有時候真是腦子的問題。
  她隱隱約約有點摸到孟辛的脾性了,知道這只是個嘴上厲害的,其實還挺好說話,“再多講一次,你自己也鞏固了啊。”
  “我鞏固什麼,這種題我就從來沒錯過。”孟辛嫌棄不已,但還是幫她寫了結題步驟,瞧見時間差不多了,把卷子一把拍到她面前,“自己算去。”
  謝薇薇道:“你真是,就不會好人做到底。”
  “哦,那要不我幫你把試一起考了吧?”孟辛幾把收拾完東西,看樣子就要走。
  謝薇薇本來還有幾道題想問的:“你這是去找徐簡嗎?哎不對啊,還沒打鈴呢。”
  徐簡這兩個字對孟辛就是個關鍵字,一旦被別人提起像是觸動到了最敏感的那條神經,總有種奇怪的被冒犯的感覺。
  他沒回答,拎起書包走出了教室。
作者有話要說:  國慶快樂!謝謝祖國母親給我們七天假!

  ☆、多餘的

  劉胡菲跟著徐簡吃晚飯,讓之前的傳聞更是風生雲起,加上虎視眈眈的趙佑,真是一出好戲。
  劉胡菲玩得比較好的有嘴碎的,更是動不動要開幾句她和徐簡的玩笑,看劉胡菲也沒否認的意思,好姐妹對這事兒就更興奮了。
  等放了學,盧巧跟劉胡菲告別,看孟辛也在,張口就笑:“孟辛你怎麼一點不都自覺,非要跟著徐簡和菲菲啊,你不要去當電燈泡呀。”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起哄起到孟辛和徐簡面前來,孟辛腳步一滯,回眼去看她,他的神色比起厭煩或者不滿,不如說是驚訝。
  我是多餘的嗎?
  這個荒唐的念頭在孟辛腦中一閃而過,他想不是的,徐簡答應過他不會和誰談戀愛的。但關於徐簡和劉胡菲的謠言太多,班上的人都默認他們是一對了。仔細想想也是,劉胡菲和徐簡是很般配的。
  孟辛卻不敢再去問徐簡,他之前在徐簡面前這事已經明裡暗裡說過三遍了。事不過三,他不想招徐簡的煩。
  劉胡菲還在不好意思地瞪好友,徐簡握住眼神有點茫然的孟辛的手臂,問盧巧:“這話什麼意思?”
  盧巧看著他們,也在笑,聽到徐簡的問話一時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咳,你們男生這種時候不應該幫好兄弟一把嘛?哪兒有這麼不懂眼色的啦。你都不覺得不方便嗎?”
  說完還沖徐簡和劉胡菲眨了眨一邊眼睛。
  徐簡點頭:“要說不方便,是有點不方便。”
  這話音一落,孟辛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想退後,卻被徐簡握得很緊。而劉胡菲則滿是驚喜地看向徐簡。
  徐簡冷淡道:“班長老跟著我們兩個男生,我和孟辛都很不自在。班長,你和趙佑的事你自己也該解決解決。我只是看孟辛沒什麼意見,才想幫同班同學一個小忙,但因此被人隨便亂說,我很困擾。”
  劉胡菲張了張嘴,消化完他的意思,臉瞬間就白了。挑起這話頭的盧巧尷尬得要死:“你……你……”
  徐簡往後瞧了瞧:“趙佑已經走了,應該沒什麼了,而且大家都是同學,他幹不出來什麼事。”
  說罷不再去看快要哭的劉胡菲和焦急和她說話的盧巧,拉著孟辛走了。
  走出教學樓,徐簡才慢了下來,瞧著孟辛,長舒一口氣。
  孟辛趁他放鬆收回了手,另一隻手摸了摸被握的地方:“幹嘛?”
  “不是挺有脾氣的嗎?怎麼每次這種時候就讓人欺負呢?”徐簡臉色很有些不好看。孟辛被盯得有幾分心虛:“什麼欺負,都是女孩子,開個玩笑,能對人說什麼啊……”
  徐簡能把人說哭。
  徐簡對著他道:“我對劉胡菲沒有意思,我以為你知道的。我答應過你。”
  約好了高中不想這些。
  孟辛無意義地應了一聲。
  徐簡難得露出些許煩躁:“算了。走吧,吃飯。”
  他轉身率先邁步,孟辛滯了幾秒,跟了上去,窺探著他的臉。徐簡沒理他,孟辛挫敗地不知道該怎麼說,默默地跟在一邊。
  *
  喧囂雲上的謠言又傳到了周麗娟耳朵裡,主動跑來問,劉胡菲不得不婉轉地告了趙佑一狀。
  班主任立刻為自己心愛的學生找趙佑再次談話了,當然趙申還是被請了過來,勢要把這件事徹底解決。
  這都不算什麼,實在是因為劉胡菲躲他跟躲蝗蟲一樣,趙佑再有滿腔熱情,也得被澆滅,重新下定決心好好學習,一定要學出個讓劉胡菲和周麗娟驚訝的分數來。但是學習這事兒不是說補就能補上來的,他想得再雄心壯志,月考下來,都得啞了。
  劉胡菲除了數學的各科成績都有點下降,這也沒辦法,幸好徐簡還牢牢佇在原位,不然周麗娟真得心疼死。
  所以徐簡主動找她說要換座位時,她一口就答應了,但還是得問問為什麼。
  徐簡道:“影響不好。”
  這話震了周麗娟一下,她沒搞懂:“什麼影響不好?”
  徐簡直白地道:“我和班長沒什麼,但其他人顯然有誤會。”
  這事兒都是趙佑害的,周麗娟沒想到劉胡菲一個女孩子都沒說什麼,徐簡偏跑來說要換座位,看著徐簡嚴肅的臉,她心裡感慨,這真不是一個會早戀的主。
  其實正好,周麗娟本就想班上這氛圍太微妙了,趁著月考她應該再調調座位,比如同性別當同桌是不是要比男女同桌好一點?
  她在考慮,徐簡坦坦蕩蕩地道:“我想申請和孟辛同桌。”
  周麗娟醒過神來:“孟辛?”
  這個可以有。
  孟辛的成績就是徐簡帶出來的,她是不擔心孟辛再影響徐簡的,想一想當初,再想一想現在,真是讓人唏噓。
  而且她覺著徐簡這麼說,也有點不想再和女生同桌的意思,倒有點奇怪起來,之前徐簡可是說有喜歡的人的,難道是其他班的?
  不管怎麼說,徐簡給了周麗娟一個啟發,她勞心勞力地又找來班上的同學詢問自己想和誰同桌,再參考對方意見和自己的觀察,重新分配了座位。這次座位也是要每週輪一排的,保證大家都能坐到第一排。
  孟辛坐到徐簡身邊時還有點懵,他們在第二排。他以為等到畢業他都不可能和徐簡同排,沒想到這兒就同桌了?
  他問:“我怎麼坐你旁邊了?”
  他的成績遠不能坐到這麼前面。
  徐簡道:“老師排的。”
  他倆那天之後,氣氛一直有點僵。孟辛不知道徐簡在生氣什麼,應該說,要說徐簡在生氣,好像也沒有,他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但要說他沒有,他又變得不太愛主動說話了。
  但這就夠孟辛惶恐的了。
  坐一個桌之後,這點就特別明顯,孟辛一天課都上得很是惶惶,如坐針氈。
  “徐簡……”趁著課間,孟辛硬著頭皮拿出一張卷子,“這道題我不懂……”
  徐簡拿過卷子:“哪裡?”
  桌上攤開的卷子上就一道加分題,下面什麼解題步驟也沒寫,就寫著一句話:別生氣了,好不好?
  徐簡一愣,抬眼看他。
  孟辛沒說話,求饒似地眨了眨眼睛。
  徐簡握著筆,想了幾秒,落筆寫道:我沒生氣。
  孟辛臉上清楚地寫著:你騙我。
  徐簡抿著嘴,筆尖在紙面上點了點,開口道:“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孟辛立刻否認道:“我沒有不相信你啊。”
  徐簡道:“那我跟你說了不會發生的事,你還以為我和班長真能成一對?”
  “那……”孟辛僵硬地笑,“我……我想劉胡菲條件挺好的……”
  他沒有立場去介意什麼,劉胡菲這樣條件的女孩兒,好哥們兒間就是如同盧巧說的那樣,互相成全。
  “她條件再好和我有什麼關係。”徐簡轉過身子,正對孟辛,執拗地道,“我對她沒意思,沒意思,沒意思,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啪。
  孟辛手上的筆落在紙上,腦中那些不正常的念頭歡呼雀躍。他咬了咬嘴唇內側的肉,刺痛讓他冷靜了點,心跳依然很急促。
  徐簡還在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他急急地道:“我……”
  說不出口,他怕一說出口話裡的情緒會洩露他仔細藏好的心思,它們時時在他胸腔裡回蕩,隨時準備跳出去,他就只有拼命地壓了又壓。
  孟辛差點伸手去壓胸口,他的心都要雀躍得跳出來了。徐簡是什麼意思?是和自己一樣的意思嗎?不,不可能,肯定不是的。
  徐簡怎麼會有那種齷蹉的想法,只有自己才這麼奇怪。
  孟辛那一瞬間幾乎是委屈的,但那委屈一閃而過,留下的只有慶倖。和徐簡現在這樣就很好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了,他要好好珍惜。
  孟辛拿起筆,在卷子上重重而慢慢地寫:我也是。
  *
  培訓一個月後,競賽的初賽就開始了。徐簡毫無意外地通過初賽和預賽,等著參加半個月後的決賽。
  只是會考也就在決賽的半個月後,這些參賽的學生複習時間就有些緊張。但因為要參加決賽,怎麼也不能在這時候掉鏈子,徐簡和劉胡菲還得繼續參加補習。補習課上就剩了五個人,簡直是開小灶。
  孟辛和徐簡中午拎著飯盒去食堂:“你說怎麼高一不整這個,高二來弄?這不是為難人嗎?”
  徐簡邊擺飯邊道:“其實還好,什麼時候都一樣,該做的事早做完做都要做。”
  “什麼還好啊。”孟辛很不高興地道,“你都瘦了。”
  徐簡挑眉:“嗯?我瘦了嗎?”
  孟辛歎口氣道:“你自己不覺得最近憔悴許多嗎?”
  這話裡明顯有誇大的嫌疑,‘許多’自然算不上,可好成績不是大風刮來的,想要考得好,徐簡也得用功 ,只是他忙也忙得比較從容,平時都看不出來。
  徐簡摸了摸自己的臉,他近期是累了點,但照鏡子的時候沒發現有多慘啊:“所以你每天早上都要給我帶一杯優酪乳?”
  孟辛手上有錢,早飯就不在家裡吃了,到了學校附近才隨便買點。他喝著加了各種果肉的優酪乳覺著好喝,便就想著也要給徐簡,特別是這段時間,就算他自己不喝也會給徐簡帶一杯。
  孟辛揉揉鼻子道:“優酪乳不算零食。”
  頓了頓,他有點惴惴不安地問:“原來你不喜歡吃嗎……”
  徐簡每天吃什麼都很有規律,正餐吃飽,就基本不吃零食,聞言道:“我喜歡,不過下次給我帶原味的吧。”
  他不像孟辛,孟辛就是個小孩,盡喜歡酸酸甜甜的東西。見孟辛點頭,徐簡道:“忙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反正再兩個星期後就該考試了。”
  然後就是會考了,孟辛問:“你文科那些科目還沒看吧?”
  徐簡倒不是很在意,他確實是擠不出時間來了:“等競賽完再說吧。”
  孟辛給他夾了好幾塊肉,心裡惦記上了這個事兒。會考是很簡單的,但再簡單,你從沒認真過的東西怎麼考呢?
作者有話要說:  孟辛:徐簡一定不可能像我這樣的齷齪!
徐簡:……………………
冰清玉潔(?)的男神不好當啊,唉。

  ☆、筆記本

  晚自習時,謝薇薇拿著卷子坐過來,還沒開口,就聽孟辛問:“你那朋友,是文科班的吧?”
  “誰?”謝薇薇沒等孟辛提醒,反應過來了,“你說余楚啊?”
  孟辛反問:“不然呢?”
  謝薇薇朝後看了余楚一眼,回過頭來問:“對啊,她是,你問她做什麼?”
  她的表情有些奇怪,看得孟辛直皺眉:“我沒其他意思,能找她借一下歷史政治地理的筆記嗎?就那種簡單的總綱,會考要來了。”
  “啊。”謝薇薇恍然大悟,“可以啊。你不說我都快忘了這件事了。”
  孟辛道:“那先謝了,你幫我跟她說一下吧。”
  他和余楚就沒說過幾句話,連認識都算不上,也實在是找不到其他文科班的人了,才只能找謝薇薇搭個橋。
  謝薇薇效率很快,答應了孟辛就馬上去跟余楚說了。
  余楚算了算時間,望前面望瞭望孟辛的背影:“你跟他說我下週一給他吧,我們是沒有專門針對會考的卷子的。”
  畢竟太簡單了,文科生要考不過會考的文科卷,可以直接退學了。
  怕謝薇薇傳達得不夠仔細,余楚跟她解釋道:“我們的筆記對理科生太複雜了,根本沒必要,我回去把總綱理出來,那個背好應該就沒問題了。”
  “你還要幫他專門理個筆記?”謝薇薇歪過頭,覺出一絲不對勁,“我說你是不是對他太上心了點啊。”
  面對好友的調侃,余楚臉色微紅:“你說什麼呢,我可是為了你,你難道不考會考啊?理出來你們都好看嘛。”
  謝薇薇聳聳肩,滿臉寫著不信,心照不宣地沖她笑了幾聲。
  余楚不知該怎麼說,索性便不再說,任謝薇薇怎麼問都不吭氣。謝薇薇道:“哎,我說,你到底有沒有意思啊,有沒有就一句話,有意思我當然幫你啊。”
  余楚臉更紅了。
  於是謝薇薇就懂了。
  *
  週一晚自習,謝薇薇看著余楚拿出來的幾個筆記本:“給我幹嘛?”
  余楚道:“拿給孟辛啊。”
  謝薇薇“咦~”了一聲:“你真好笑,這時候你不去讓我去?去去去,自個兒拿過去。”
  “我……我和他不熟。”余楚臉紅,被謝薇薇一把拉起來,扯著走到孟辛面前:“孟辛!”
  孟辛從卷子上抬頭,掃到謝薇薇,繼而看到余楚,隨後看回謝薇薇:“筆記寫好了?”
  謝薇薇把余楚推到前面:“對啊,給你送過來了。”
  余楚臉都紅了,手忙腳亂地把本子放到孟辛面前:“這個對照教科書複習,考過應該沒問題的。”
  孟辛拿來翻開了一下,裡面是知識要點,因為是手寫的,大概是圖了省力,詳細的內容就沒寫:“謝了,我週五還你。”
  余楚小聲道不用謝,旁邊謝薇薇眼珠一轉:“光口頭上說謝謝有什麼用啊,你多少有點表示啊?”
  孟辛一想也是,總歸是麻煩了別人:“應該的,餓不餓?現在出去給你們買點吃的?”
  謝薇薇叫起來:“這個時候哪能吃東西啊?一點誠意都沒有。”
  是個女孩子就在意外貌問題,晚上吃東西容易長胖這是個常識。孟辛不理解這一點,但他是請客的,別人不願意也不勉強:“那行,明天早餐我給你們帶。”
  謝薇薇這才笑了:“這還差不多,余楚在7班哦。你筆記要有什麼不懂的就去問余楚吧。”
  孟辛沒想到她們這麼熱心,略有詫異,點頭道:“好。”
  *
  徐簡接了孟辛的優酪乳,昨晚孟辛沒上晚自習直接放學回家,因為何舒碧提前打了招呼說孟正宇要回來,讓孟辛放了學別亂跑,早點回,所以早上兩人沒一起上學,看他手上還提著兩個塑膠口袋,問道:“還沒吃早飯呢?”
  “不,我吃了的。”孟辛吸著自己的優酪乳,咬著吸管道,“這個是答應給別人的。”
  徐簡準備戳優酪乳的動作一頓,抬眼看他。
  孟辛把書包一放,就朝教室後面去了,把早餐放到謝薇薇的桌上:“豆漿包子油條。沒有不吃的吧?”
  “包子是素的還是肉的?”謝薇薇打開看了看,抽抽鼻子,“我不吃肉包子的。”
  孟辛道:“那你給你朋友吧,我買的牛肉的。”
  謝薇薇把自己那份的包子放進另個塑膠口袋,喊住要走的孟辛:“你給余楚送過去啊。”
  孟辛意外地反問:“我送?”
  “當然啊,你請客怎麼不是你送?”謝薇薇搖了搖塑膠口袋,“你這服務太不周道了吧?”
  孟辛心道麻煩,可他麻煩別人也是真的,接過塑膠口袋走出教室。7班在他們樓下,孟辛第一次到文科班來,文科班有70多個人,一眼望過去根本看不清余楚在哪裡。
  他攔住一個進去的人,讓人幫忙帶一下,自己就匆匆回樓自己班裡了。
  徐簡優酪乳已經喝完了,看他跑回來:“給謝薇薇買的早飯?”
  孟辛察覺出他的口氣有點奇怪,有那麼點點像他爸問他晚上到和哪個狐朋狗友鬼混去了:“嗯,我讓她幫忙借她朋友的筆記用一用。”
  徐簡問:“余楚?”
  孟辛驚訝地問:“哎?你記得啊?”
  徐簡視線滑到一邊,漫不經心地道:“不是很記得,有點印象而已。”
  孟辛驚訝徐簡的記憶力,在筆記本之前他都還記不清余楚的名字:“對,就是余楚。”
  徐簡回過頭來,看上去不太高興:“你剛才還拎了一份,給她送過去了?”
  “對啊……”孟辛不知他在不高興什麼,照理說他和余楚沒有絲毫交集,余楚有哪裡得罪徐簡了嗎?
  徐簡眉頭皺了起來,運了會兒氣,語氣儘管平淡卻讓孟辛聽出一絲鬱悶:“你借她什麼筆記了?會考的?”
  孟辛越發疑惑,他點點頭:“你會考複習時間不夠,肯定沒辦法自己複習的。我借筆記先捋一下,整理好了再給你看,你安心考你的競賽。你腦子那麼好用,筆記一看就記得的。”
  皺著的眉慢慢鬆開,徐簡微微垂著眉,表情變得有些無奈又有些愉快,糾結在一起化為一聲短促的歎氣:“你啊……”
  他搖搖頭,托腮歪頭看他,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你啊……”
  “怎麼了?”孟辛看著他,等著他說後面的話。
  徐簡卻道:“記得不許早戀。”
  孟辛反應過來徐簡在說什麼,嚇了一跳,趕忙道:“你別胡說。”
  看得出來孟辛很抵觸,徐簡挑挑眉,正色道:“你也看到我之前和劉胡菲傳出的那些話了,明明我沒什麼的,卻被人誤會,連你也誤會我了,就該知道人言可畏,所以你也多注意點吧,別我這邊消停了,你那邊又來點什麼,這回換謝薇薇跑過來跟我說,自覺點,別當電燈泡。”
  光是想一想那副場景,孟辛就不能忍受,誰要用這麼嫌棄的口吻和徐簡說話他會揍人的:“不可能!”
  徐簡不再說這件事,轉而道:“你整理筆記也別太累,時間還長。會考很簡單,不至於這麼如臨大敵。”
  孟辛還想著謝薇薇和余楚,胡亂一點頭:“嗯,知道了。對了這幾天我都得回家。”
  孟正宇回來就意味著孟辛得回家住了,徐簡問:“那你晚自習還上嗎?”
  “上啊,回家複習不如在這裡複習,我已經和他們說了。”孟正宇回家的第一天晚上家庭氣氛總是如夢似幻的好,孟辛說什麼都比較容易被他們接受,況且孟辛現在成績好了不少,孟正宇對他也就放任了。
  果然如徐簡曾經說的那樣,成績好,很多事都方便了。
  徐簡道:“既然你不和我一起回去,那晚上別留太晚,早點回家。”
  孟辛沒說好不好,道:“再說吧。”
  *
  下午放了學,謝薇薇跑到孟辛和徐簡的桌邊:“哎,我說,一起吃飯吧。”
  孟辛想到徐簡上午說的話,立馬道:“不用了,我不喜歡和女生一塊兒吃飯。”
  劉胡菲和徐簡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徐簡最後對劉胡菲說的話也不知道是誰聽到漏出來了,簡直成了全年級的笑話,劉胡菲那幾天都沒臉見人似地埋著臉,謝薇薇當然也有耳聞,聞言就撇嘴:“你是怕什麼呀。我對你可沒意思。”
  孟辛面不改色地道:“有意思沒意思和我沒關係,就是不喜歡,不自在。徐簡,我們走。”
  他都這麼說了,謝薇薇不好再說要跟,一跺腳,趕在他們前面跑出了門。
  徐簡才問:“你晚自習和她們一起上的?”
  “對,所以多說了兩句話。”孟辛看了看門口,頭疼地道,“算了……今晚換個教室好了。”

  ☆、有客人

  孟辛蹭了別人班的自習室,本來高二的自習室裡就是各班亂坐,倒也不突兀。沒了謝薇薇時不時來問題,孟辛的效率高了很多,一個晚自就把地理的筆記謄了一半到地理書上。
  余楚的筆跡秀秀氣氣的,筆記空白處還有些裝飾的花紋和手繪的表情,看起來非常可愛。落在孟辛眼裡卻覺得這些東西不知畫來幹嘛,這字也寫得太小個小個的了,還是徐簡的字比較好看。
  當然這字也比孟辛寫得好,孟辛練字有一天沒一天,一點長進也沒有,到頭來只有徐簡這兩個字能寫得比較好看點,和他的筆跡都不太像。
  一直待到晚自習下,孟辛才急急忙忙把東西胡亂塞進書包,跑下樓去,結果差點在樓道口撞上正要上樓的徐簡。
  徐簡仰頭看他,收回踏上階梯的腳,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還沒走?一點不聽話。”
  孟辛幾步跳下樓梯,沒說話,就只是笑了笑。
  徐簡回他一個笑容:“那陪我去取車?”
  孟辛點頭:“好啊。”
  天氣漸漸升溫,不是那麼冷了,孟辛不再買吃了會發汗的關東煮,換了吃起來扎實的粗糧煎餅,老闆攤張餅,抹上自製的大醬,放了生菜和薄脆,卷好,鏟刀往中間一戳,剛好一人半個。
  徐簡把大點的那份給孟辛:“筆記抄了多少了?”
  “半本地理筆記。”孟辛咬了一大口煎餅,“一天最多就抄那麼多了。”
  畢竟他還要寫卷子和其他的作業,也就是急著還給余楚,不然孟辛也不會抄那麼快。徐簡想想,道:“不然去複印吧,這樣可以早點還她們。”
  “算了吧,反正一個星期就能搞定。”孟辛算了算那價錢,果斷拒絕,他還要留著零花錢給自己和徐簡買吃的,“說起來你晚上這麼晚才回去,中午就不帶飯了吧,我們在外面吃吧。”
  徐簡問:“我做的菜好吃嗎?”
  孟辛訝異地問:“好吃啊!為什麼這麼問?”
  徐簡又問:“喜歡吃嗎?”
  孟辛當然喜歡吃,忙表忠心:“我最喜歡吃你做的菜了。”
  徐簡就看著他笑:“那回去再晚也得做。”
  孟辛臉一紅,趕快埋下頭咬了一口煎餅,含糊地道:“我有那麼貪嘴嗎?”
  奇怪,今天的醬怎麼有點甜?
  他倆男生吃得快,沒到停車場就吃乾淨了。
  徐簡取了車出來,孟辛退後兩步:“再見,路上小心。”
  徐簡卻上車滑到他面前:“上來,送你去車站。”
  孟辛不想讓徐簡這麼麻煩,而且他過來是送徐簡的,怎麼讓人給送回去了:“不用……”
  徐簡偏了偏頭:“快點。”
  孟辛站了兩秒,還是在徐簡的目光下乖乖上了後座。徐簡騎了一條街,把他送到了公車站,也沒馬上離開,一腳撐地陪著他等車。
  車站臺上沒有多少人了,孟辛靠著燈箱柱旁和徐簡小聲說話,他們旁邊一對穿著校服的情侶在卿卿我我。
  公車來了,孟辛上了車,司機關門,車身緩緩啟動。他返過身望向窗外,徐簡還在原地,正笑著看過來。
  美好得像一副畫。
  *
  孟辛隨著公車搖搖晃晃地回了家。
  家裡意外地有客人。
  何舒碧洗了一盤水果出來,語氣開心地道:“孟辛回來了?來,這是你陳阿姨。小時候經常到我們家來做客的。”
  “孟辛?”被叫到的陳可坐在沙發上,沖孟辛招了招手,“好久不見,孟辛都長這麼大啦。”
  孟辛對陳可有些印象,她是何舒碧以前的同事,兩人在公司裡關係很是要好,兩家人自然也比較親近。和何舒碧尖銳的性格不同,陳可溫柔又開朗,是個非常喜歡小孩子的女性,孟辛小時候還是挺親近這個阿姨的。
  孟正宇道:“陳阿姨過來還給你帶了禮物,快謝謝阿姨。”
  這七八年過去了,陳可老了一點,她年齡比何舒碧要大上幾歲,卻並不老氣,披肩的頭髮燙了卷,衣著也十分考究,容貌雖然比不上何舒碧,可嘴唇邊的笑紋讓人很容易心生親近。
  她給孟辛帶的是手錶,是現在很流行的運動款式。
  “謝謝陳阿姨。”孟辛接過,很是驚訝,“陳阿姨怎麼到A市了?”
  陳可還沒說話,何舒碧介面道:“付靜到A市來讀大學了,你陳阿姨就跟著來了。”
  孟辛依稀記得付靜就是陳可的女兒,覺得這情況和自己家真像。
  孟正宇坐在沙發那頭,給何舒碧使了個眼色。何舒碧卻沒看到,摸著陳可的手道:“沒事,一個人照樣過,付杜川也不是什麼好貨,離了就離了吧。”
  陳可面露些苦笑,到底沒說什麼。
  孟正宇閉眼歎了口氣,對孟辛道:“孟辛,回房間做作業吧。”
  知道這是不讓自己聽了,孟辛拿著手錶回了房間,想著剛才聽到的離婚這個詞,心裡悶悶的,發了會兒神,埋下頭做習題。
  要是在徐簡家,過了12點就得睡覺,孟辛在自個兒家裡做起題來沒人叫停,一套卷子下來快2點了。
  他撐著對完答案,才上床睡覺。
  *
  孟辛沒戴那款手錶,他不喜歡手上戴東西。早上把優酪乳給了徐簡,就抱著作業本去辦公室了。他帶上了昨晚的卷子,準備問問張斌。昨晚太晚,他腦子轉不太懂,有些題錯得比較冤枉,現在對著答案一看就明白,但有些題實在是不懂,但他也不準備問徐簡,至少這個月內他不想再佔用徐簡的時間。
  鄭以寧早他一步把數學作業抱到了辦公室,這會兒正在問張斌卷子。孟辛覺著好像每次看到這傢伙都是在問數學題。
  鄭以寧連著問了好幾道,才拿了卷子讓開。
  孟辛走上去道:“張老師。”
  張斌看了看手錶,還有十分鐘才上課:“孟辛啊,要問題嗎?”
  “這道題這一步我有點不太明白。”孟辛彎身把卷子放到桌面上,張斌看著題想了一會兒,在演草紙上給孟辛演算了一遍,邊寫邊解釋,十分詳盡。
  末了他道:“孟辛,其實這種難題可以先少做一點,我想你先把各個知識點都嚼透比較好。你這幾次的考試成績不太穩定,我覺得就是知識點沒有全部掌握的原因。”
  這話徐簡也說過,貪多嚼不爛。以孟辛的情況來說,難聽點,叫好高騖遠。
  孟辛悶聲應了,他心裡也知道他們說得對,但他太焦慮了。落在最後的那種焦慮,和遇到瓶頸的焦慮截然不同,以前他雖然落在後面,但是上升空間大,進步也快,十分有成就感,好像付出一份就會有一份收穫。
  而現在這樣,更讓人不上不下的難受,仿佛他做什麼都在原步踏地,讓他忍不住想多做點。
  張斌看學生受到了打擊,溫聲道:“不要著急,你邏輯思維不錯的,學理科很合適,穩紮穩打地複習,到了高三一定來得及。”
  孟辛謝了張斌,轉身發現鄭以寧居然還沒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邁步走出辦公室。鄭以寧追了上來:“孟辛。”
  孟辛心情不好,沒扭頭:“幹嘛?”
  “你問的題是自己找的卷子吧?”鄭以甯沒他高,要追上他的步子有些趕,“你都做哪裡的卷子啊?”
  孟辛沒其他心思,見他問,就把卷子在他面前一晃。
  鄭以寧鬆口氣,放慢了腳步道:“原來是這套啊,我都做過了。”
  “……”孟辛真是懶得說話,幾步甩開他,回了教室。


  ☆、考哪裡

  孟辛趕在一個星期內抄完了所有的筆記,還給了謝薇薇。謝薇薇似乎對他的反應不太滿意:“你不上晚自習了?”
  之前是孟辛躲麻煩躲到其他教室去了,這會兒競賽也完事了,徐簡不用上補習,他自然也不用跟著上晚自習了。不過他也不住徐簡家裡了,在徐簡家裡他12點就得上床睡覺,太浪費時間了。
  謝薇薇傲嬌地哼了一聲,很是不爽的模樣,一把把筆記抽了回去。孟辛也沒放在心上,他現要把以前做的卷子全整理一次,忙得很。
  其實每一道錯題用的什麼知識點都能在教科書上找到,老師一般不會佈置教科書後的練習題當作業,孟辛現在反過來把這些題慢慢都做一遍,腦中對知識的梳理無比清晰。
  *
  月考的成績大家都上了一個臺階,在全校的排名總體上班級的人都往了點,周麗娟很滿意,決定以後都沿襲這樣的排桌方式。不過月考後面接著會考,她號召班級裡的人趕緊複習歷史政治地理,也示意大家可以和文科班的人拉好關係,借點筆記什麼的。
  競賽決賽剛好在月考前,考完月考就是會考,徐簡腦子就沒機會休息,幸虧孟辛提前整理了文科科目的筆記,教科書被畫得花花綠綠的,但是一目了然,複習起來只需要背就好了,不然徐簡也確實有些吃不消。
  沒辦法,就算是他,也沒有那麼多精力照顧到每一科,當初上這三門課的時候他也是沒怎麼上心的。
  簡直像才知道自己要會考似的,理科班的抓瞎地到處找人借筆記,只是文科班的筆記都是針對高考的,又多又繁,借來看也是頭暈腦脹。余楚那份筆記不知又被借給誰,最後全年級許多人都借來複印 ,幾乎人手一份,十分受歡迎。
  也不知是會考太簡單,還是托了這份筆記的福 ,全年級也只有十幾個人沒合格,需要補考。孟辛低空飛過,但好歹算過了,趕忙把文科的東西拋到腦後。因為隔兩個星期就又是期末考試了。
  期末考完,暑假只有十天,而跨過這個令人喪氣的暑假,他們就是高三生了。
  *
  高中的課都已經上完了,新書變成了舊書,開學第一天,孟辛他們要做的事不是開會,而是搬教室。
  高三生要搬教室到第二教學樓去,整棟教學樓只有高三學生,其餘的就是物理和化學的實驗室,平時更加清靜,一進教學樓大門就有一面鏡子,上面寫著“除了奮鬥我別無選擇”。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一踏入上一屆高三用過的教室,大家都莫名地感到了一絲緊張。教室門邊掛著一個倒計時的日曆,上面寫著離高考還有多少天,周麗娟讓班委記得過一天就要撕一張。
  帶他們的老師也要跟著搬辦公室,特別是班主任,都在一個辦公室。周麗娟費了老大勁,才把張斌留下來繼續帶他們班,這事沒法子隱瞞,也因此得罪了蔣欣。只是她總得為自己學生考慮。
  有幾個班委換了人,上一次隨意選的課代表只有周麗娟點的孟辛和自告奮勇的鄭以甯還就任原職,其他人都先表示想和別人輪著來。
  班上的氣氛微妙地改變了,空氣裡仿佛充斥著焦灼,每個桌子上都壘出了高高的書本,下課時沒有人休息,全都在埋頭做題。
  開學不久,數學競賽的名次就下來了,徐簡和學校另一個人在一等獎這個級別裡,他們省裡一等獎的名額有十九個,他們倆就是其中之一,而劉胡菲和其他幾個在二等獎裡,榮譽是其次,高考加分才是最讓人羡慕的。好一段時間裡,教室裡的人都在小聲討論這個話題,看向徐簡和劉胡菲的都是羡慕嫉妒恨。
  這種心態很不好,周麗娟又單個單個找人談心,準備談談學習談談理想,第一個找來的就是徐簡。
  這個學生學習自是不用人操心,周麗娟就是怕他有些壓力過大:“徐簡,你有考慮過上哪一所大學嗎?”
  徐簡道:“S大。”
  暑假的時候他就考慮了這件事,也找徐逸問了。徐逸自己就是S大法學專業的,覺得S大各個方面都很不錯,特別是理學類的專業比較突出,就算徐簡不沿著徐逸的路子走,專業也有很多選擇。
  這個孟辛沒來問,徐簡也不是很想告訴孟辛,他有點擔心和孟辛說了,孟辛背了包袱。
  這答案對於徐簡這樣的學生而言並不出格,他們五中以前也沒少出過上S大的學生。
  周麗娟看著他道:“我老實告訴你,全國數學聯賽各個省的一等獎不止可以高考加分,還有保送名額,但是願意給你保送名額的不是S大,當然也不是和它齊名的那幾所。”
  這種名額徐簡不會放在心上,他性格一向如此,要不了最想要的有什麼意思?連是哪個學校都沒問,他笑了笑:“還是加分實在點。”
  周麗娟放心了,另一個他們學校的一等獎就選擇了保送名額,周麗娟看得出來他身上那股高三的衝勁當場一下就散了,估計到時候高考成績也就那樣了。
  徐簡不同,她對徐簡很看好,她覺得徐簡很有成為省狀元的潛質,如果就著保送的名額將就讀了差一些的學校實在很可惜。
  班裡其他幾個成績好的也有說S大的,就算不是S大也是其他的一本重本,總之大家的目標都定得不低。
  當然也有說不知道的,比如孟辛。
  孟辛道:“考得上哪所上哪所。”
  “話不能這麼說,其實以你現在的成績,發揮穩定努力一把考上一個不錯的大學是沒問題的。”周麗娟道,“我是希望你把目標定得再高點,自然會努力蓄力,到時候跳得也能更高點。你也給自己定個目標,說不定能得到驚喜。”
  孟辛閉著嘴巴,看著地上,這是他每次面對周麗娟的標準姿勢。搞得周麗娟特別無奈,好像自己說的全是廢話似的:“你可以回去和父母商量商量,這對你很重要。”
  兩人相對無言,周麗娟道:“你先回教室吧,把孫喆給我叫來。”
  孟辛沒動,保持著視線下垂的姿態,突然問:“老師,徐簡准備考什麼大學?”
  “徐簡?”周麗娟有些奇怪,這哥倆好的居然還不知道互相上什麼大學?“S大。”
  S大,有點不出預料之外的感覺,孟辛隱隱有些失落,自己是考不上的吧……
  這念頭閃了不過一秒,就把他難受得呼吸一窒。他趕緊把這念頭拼命按進心裡:“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他走出辦公室時,正是下課時間,到處都有學生的吵鬧聲,只有他們這棟樓安靜得很。朝外看,還能看到有學生跑向食堂,操場上也有人在打籃球。
  那種輕鬆仿佛離高三樓很遠。
  孟辛緩緩出了口氣。
  還有一年。
  *
  孟辛猛地驚醒,把筆碰到了地上。
  他被檯燈的暈黃燈光刺得半眯起眼,撐起身來,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桌上的理綜卷剛剛做完,他本來想休息一下再對答案的,沒想到直接睡了過去。
  嘖了一聲,孟辛撿起筆,快速地把卷子訂正了一遍,物理錯得少,化學還好,生物就錯得比較多。他剛才打了個小盹兒,現在精神得很,乾脆把錯題都捋了一次,拿出書本,對照著找到講知識點的地方,把題抄到夾在其中的紙上,上面已經記了不少同一知識點的不同題型了。被他這麼折騰下來,這教科書比原本厚了有三分之一。
  孟辛打了個哈欠,瞄了一眼時鐘,1點02分,還能背個英文作文,2點前睡覺,明早還得5點半起來背單詞。
  他抬起頭休息眼睛,對面的樓還有一盞窗戶亮著燈,也不知道是不是另一個苦逼的高三生。
  看了片刻,他又埋下頭,看起英文作文集來。

  ☆、過個年

  徐簡吃著孟辛給他買的優酪乳,看著孟辛,很想戳一戳這張一大早就生悶氣的臉:“你怎麼了?”
  孟辛把要交的作業從課桌裡拿出來,準備一一上繳,他在學校裡就要把作業做完,做完就直接放學校了:“沒什麼。”
  確實沒什麼,就是做了個噩夢,夢到他高考失利,連本科線都沒上。
  孟辛起床就黑臉,這什麼不吉利的夢,又丟臉又噁心人。
  徐簡咬著吸管,點了點自己的眼睛下面,示意孟辛的黑眼圈:“你昨晚又多少點睡的?”
  “12點啦。我去交作業了。”孟辛躲開他的目光,起身去收英語作業。幾個課代表收作業的時間都差不多,就算沒有特意約好也都一起出了門。
  理科的老師都在大辦公室,英語和語文各在離教室更近的小辦公室,鄭以寧眼看就要和孟辛分路而行,急忙快走幾步喊住了孟辛。
  孟辛“啊?”地轉過頭。
  鄭以寧抱著高高一摞五三:“那個,我想問你個事。”
  他好像抱不住似地把書往上抬了抬,討好地向孟辛笑了笑。孟辛問:“你到底想說什麼,快說啊?”
  “我想問問。”鄭以寧四處看了看,確定沒什麼熟人,才靠近孟辛一步道,“你、你是怎麼複習的呀?”
  高二最後一學期的期末考試,孟辛分值又顯得很高,雖說期末成績比月考成績好是這個學校裡的普遍現象,但孟辛是唯一一個從最後幾名爬到二十多名的,這上升的跨度有目共睹。
  “就那樣複習的啊。”孟辛奇怪地看他,這東西也沒什麼好瞞的,只是他和鄭以寧就快要分路了,只簡略地說了說,“錯題抄下來背,每一科的知識點也要背,其他的就多做題,上課聽講,晚上背作文,早上起來背單詞。”
  他說的是實話,每天做的也確實是這些事。但鄭以寧不信,他用一種指責的目光看著孟辛,咕噥道:“不說就算了。”
  孟辛微微張嘴,有點沒回過神來,鄭以寧已經跑走了。
  他扯扯嘴角:“什麼啊……”
  *
  高三的週六全天補課,唯一與平時不同的就是可以不上晚自習,孟辛提前和家裡說了一聲,放了學就和徐簡回了家。孟辛顧及著徐簡的作息時間,12點就上了床,只他沒睡著,腦子裡不停地背著從A到D的單詞,不知背到幾點才因為往日的生物鐘暈暈睡著。
  第二天徐簡一動,他就爬了起來,徐簡去跑步,他就背單詞。也就中午吃完飯徐簡非拉著他休息,孟辛才算消停了一會兒。
  一旦消完食,孟辛就又迫不及待去擁抱卷子了。
  兩人圍著茶几對坐,做一樣的卷子,這樣最後訂正時更方便交流。做著做著,徐簡在孟辛面前打了個響指,把孟辛給驚醒了。
  他不好意思地道:“走神了。”
  孟辛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注意力給散了的,嘴裡的口香糖早就沒了味道,好像都要化了似的軟。他最近是很容易犯困,就想了個招,就是嚼口香糖,嘴裡有個機械的動作反而更能集中精神。
  扯了一張餐巾紙把口香糖吐在裡面,孟辛扔進了垃圾筐,坐回位置準備繼續做英語閱讀。他今天下午準備連著做20篇,這才做了3篇。
  徐簡看看時鐘,把他的卷子抽走:“睡會兒午覺吧。”
  孟辛反應略遲鈍地護著卷子:“啊?剛剛才休息過的。”
  “就十分鐘。”徐簡無奈地道,“我掐著表呢,我真懷疑你吃的東西消化完沒有。”
  去年冬天被徐簡養出來的肉又消了下去,孟辛臉部的輪廓本就精緻,這一瘦,連下巴都尖了,瞧著特別憔悴。
  孟辛想要把卷子往回扯:“不想睡。”
  徐簡放開手站了起來,把他也拉扯了起來:“我想。陪我睡。”
  孟辛被他拉到床上,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跟著上床的徐簡壓了回去。徐簡一手壓著他肩膀防止他又蹦起來,一手去拿手機:“就半小時,我調個鬧鐘。”
  孟辛和他面對面躺著尤其不自在,轉轉轉翻個身,睜眼瞪著落地窗外。入秋後氣溫下降了,太陽還挺燦爛,他微微眯起眼睛。
  忽然眼前一黑,一隻手輕輕蓋在他眼睛上。
  徐簡在他身後,呼吸吐息在脖頸後:“快點睡。”
  孟辛眨眨眼睛,強迫自己閉上。
  我一定要和你考上一所大學,和你走在同樣的路上。
  這樣的承諾孟辛也只在心裡悄悄地許下,自己是不夠優秀的,這個想法埋得沒有那麼深,每次在徐簡面前就能讓他一再想起,好像在提醒他並不適合站在徐簡身邊。
  所以每次和徐簡在一起,他又快樂又痛苦,而且是越快樂越痛苦。他只有不停地去背單詞不停去做題,仿佛在這些枯燥乏味的試卷後,就有能拯救他的東西。
  孟辛身體曲得更厲害了,也就比蝦米好一點,他們的身體幾乎快要貼在一起,在入秋後的天氣裡是剛剛好的溫度。
  他在這令人眷戀的溫度裡,沉沉睡去。
  *
  9月到來年3月都是第一次複習時間,緊張而冗長。寒假就放了四天,孟辛是不可能趕著回C市的,何舒碧和孟正宇商量了一下,孟家人多比較熱鬧,孟正宇回不回都不影響氣氛,但要是何舒碧不回何家,何家就太沒人氣了。
  而且確實也是何舒碧更想回去,所以最後孟正宇留下來陪孟辛,何舒碧大包小包帶著回C市,幫他也去孟家看看。
  孟辛和孟正宇誰也不管誰,孟辛每天往徐家跑,反正孟正宇不用他照顧。
  大年三十這天晚上,孟正宇帶著孟辛出門。孟辛本來以為就他們爺倆找地方打發了,結果到了火鍋店,陳可和一個女孩都等在那裡了。
  孟辛很意外:“陳阿姨。”
  “老孟,你們來啦。孟辛,快來看看功能表,我們先前叫了一些菜了,還有什麼想吃的就點。”陳可招了招手,“這是你付靜姐姐,兩人也好久沒見了吧?”
  付靜人如其名,留著披肩的長直發,看起來文文靜靜,也沒什麼特別高興的感覺,看著孟辛,孟辛覺著她似乎是在打量自己,打量完自己再打量孟正宇。
  孟正宇外套都沒脫就摸出個紅包,給了付靜。付靜接過,細聲道謝。這女孩和陳可的性格倒是不像的內向。
  孟正宇坐下:“這家味道不怎麼好。”
  “過年時能定到位置的沒幾家了。”陳可給他們兩人倒茶,笑道,“給孟辛要杯可樂吧。孟辛,聽你爸爸說你媽媽回去了,就剩你們倆,剛好我和付靜也只有兩個人,大家就一起過個年吧,也熱鬧些。”
  陳可拿過包,道:“來,孟辛,送你的新年禮物。你阿姨從小就只養了個閨女,也不知道男孩喜歡什麼。這個拿著可以聽聽英語。”
  她送的是個MP3,包裝得很精緻。
  “謝謝阿姨。”孟辛他對陳可的印象還留在許多年前,當時他年紀也小,現在早就生疏得很了,這時突然要坐在一塊過年,感覺實在有些奇怪。
  孟正宇脫下外套:“還是養閨女省心,你看付靜乖乖巧巧的,從來就沒讓人操過心。”
  陳可就笑:“別這麼說,我倒一直想有個兒子,都說兒子和媽親。靜靜這性格就隨了她爸爸,悶葫蘆似的。”
  她語氣很親昵,孟辛調蘸碟,拿著筷子攪來攪去,眉頭一直皺著。
  兩個大人講話,兩個小孩就吃東西。陳可一邊和孟正宇聊天,一邊幫孟辛和付靜夾東西,一旦他們飲料喝完就會注意到,趕忙讓服務員再拿一瓶過來,把兩個孩子都照顧得很好。
  看她夾過來一塊牛肉,孟辛移開碗,淡淡道:“我自己來,阿姨你吃吧。”
  他這個拒絕很明顯的動作讓飯桌的氣氛都為止一滯。付靜抬頭看他,表情很是不快。
  “男孩就是和女孩不一樣,孟辛長得像孟哥,脾氣也像。”陳可笑著自己把那塊牛肉吃了,轉頭又和孟正宇聊天。
  孟正宇道:“他這脾氣都是他媽給慣壞的。”
  陳可笑:“不是那個意思,是說都直脾氣,這樣挺好的,相處起來愉快。你可不知道,小何那會兒帶著小孟辛來公司裡,都喜歡得不得了,我就想要能生個這麼可愛的兒子就好了。”
  兩人聊的都是往事,時不時會提起何舒碧。同一公司時,陳可是會計,何舒碧是行政,幾個朋友那時候上下班都一塊,關係好得不得了。
  陳可感慨道:“我們那會兒幾個人這麼多年看下來,就小何嫁得最好。能嫁給孟哥真是福氣,當時我就羡慕得很。”
  孟辛打斷道:“爸,我們回去吧。”
  其他人一愣,孟正宇道:“這高高興興的,你發什麼瘋呢!”
  “我可沒高興。”孟辛道,“這火鍋吃得我胃不舒服,我想回家了。”
  他這回答相當不給面子,孟正宇呵道:“要回家你自己回去!什麼毛病!”
  陳可趕忙勸道:“是不是太辣了?吃太辣是會傷胃,不然喝點熱豆漿,孟辛?”
  孟辛看著孟正宇:“這都幾點了,不給我媽打個電話?”
  孟正宇瞪大眼睛,兒子這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莫名其妙:“你到底想幹什麼?”
  孟辛看了一眼陳可:“我不想幹什麼,就想回家,你是我爸,你不跟我一起走?我才想問你想幹什麼。”
  孟正宇臉上寫著“你真是反了”,他也沒胃口吃飯了,他和何舒碧不同,顧面子,當著外人的面不願意和孟辛鬧得太難看,指了指孟辛,面色陰沉地道:“行,跟我回家!”
  轉頭他對陳可道:“不好意思,這小子又犯抽,謝謝今晚約我們出來。”
  “沒關係,大家關係那麼好,應該的。”陳可微笑,“孟哥,有話好好說,別和孩子急,孩子都有自己的想法。”
  孟辛歪過頭:“陳阿姨,我爸媽還沒死呢,輪不到你教。”
  孟正宇吼道:“孟辛!”
  孟辛一扭身,把那個包裝精美的MP3留在桌上,快步走出了火鍋店。孟正宇火冒三丈地跟陳可兩母女道別,追了出去。

  ☆、家庭裡

  孟正宇追出去時,孟辛已經走到了街上,站在那兒等他。
  他走過去就要扇孟辛,被孟辛往後退了兩步,用手一擋,沒讓他扇到。明天說徐簡說好要過去徐家的,臉上要留了印子,大概又要惹徐簡擔心了。
  孟正宇瞪大眼睛:“你今天是抽什麼瘋!?”
  孟辛臉色也不好:“我看她不順眼。”
  可能是他這麼坦白,孟正宇居然一下噎住了,他不可思議地問:“你怎麼回事?我們倆家來往這麼久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陳阿姨。”
  孟辛道:“你當我心眼小吧。反正和她是朋友的是我媽,又不是你,你和她出來吃什麼飯啊?還帶著我?”
  一兒一女,不知道的肯定以為他們這一桌是一家人。
  “我這不是想著就我們倆,這大年三十過得太孤單了嗎?”孟正宇說完,似乎有點明白了什麼,看向孟辛的眼神有點複雜,“你小孩子家家的,哪有這麼多心眼?”
  孟辛默不作聲,孟正宇的情緒好像一下冷靜下來,回過身去打車。然而大年三十晚上的計程車特別不好打,孟正宇舉了好幾回手,都是有人的。
  孟辛在他身後站著:“爸。”
  孟正宇扭頭看他。
  他的語氣裡有不自知的些許悲哀:“不管你和我媽過得下去還是過不下去,你不要對不起她。”
  來往的車輛在他們身邊呼嘯而去,讓人覺得更冷了。
  孟正宇收回舉起的手,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大約是沒想到他會說這種話。歎了口氣,他拿出煙,抽了一根,瞄了瞄孟辛:“要不?”
  孟辛搖頭。
  “你覺得我們過不下去?”孟正宇點燃煙,抽了兩口,“你不介意爸媽離婚?你媽是不想離的。”
  孟辛心臟一縮,孟正宇這麼說,就是代表他是有過這種想法的。
  “和她在一起,沒辦法好好過日子。你說呢?”孟正宇兩指夾著煙,煙霧嫋嫋中問孟辛。
  孟辛怎麼說?說對?說不對?
  何舒碧和孟正宇對這段婚姻,可能半斤八兩。
  人到底為什麼結婚呢?為了在柴米油鹽裡互相厭憎嗎?
  “你跟她住一塊兒,她怎麼當媽的,你心裡比我更清楚。當然,我可能也沒做好一個當爸的責任。”孟正宇難得和兒子說次心裡話,也不管孟辛受得了受不了就把心裡話都倒出來了,“你現在也懂事多了,爸爸老實告訴你,那個家我真是待著就心煩。”
  他表情疲憊又厭倦,有點憐憫地看著孟辛,這憐憫不知是為了誰:“每次她一吵我就覺得生活很沒意思,什麼都沒意思,你懂嗎?”
  把一支煙吸完,孟正宇又過去打車了。
  *
  徐逸開門時,孟辛正好要按門鈴。
  孟辛看到門自己開了,馬上道:“新年好。”
  “新年好。”徐逸穿著得體,看樣子就是要出門拜訪的打扮,徐簡跟他提過孟辛今天要來的,“這麼早就來啦?外面這麼冷,快進來吧。我先走了。”
  “叔叔路上小心。”孟辛趕緊進去,徐簡聽到動靜已經過來了。顯然就算放假他也沒睡懶覺,這時是他剛洗完澡的時候:“新年好。”
  看到徐簡,孟辛被捏得緊緊的心才算松了口氣,他有點僵硬地沖徐簡笑笑:“新年快樂。”
  “外面這麼冷嗎?”徐簡等他換完鞋,兩手捧住他的臉,湊近認真看,“鼻子都凍紅了。”
  孟辛視線垂著,有點不好意思地讓他看,嗯了一聲。外面冷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在外面待太久了,他六點多鐘就跑出家門了,反正孟正宇知道他要跑徐簡這裡來。
  到了社區門口,他怕太早打擾徐簡,不敢直接過來,在外面晃蕩了三個多小時才走進這邊的社區大門。
  徐簡似乎看到他心情就很好,笑眯眯的,鬆開手時還捏了捏他的面頰:“吃過早飯了嗎?”
  孟辛猶豫了幾秒,搖搖頭,老實地道:“還沒有。”
  “剛好,吃點包子吧。”徐簡引他進廚房,給他熱了杯熱牛奶先喝著。徐簡說的包子不是外面蒸籠裡直接賣的,而是超市里的速凍產品。小孩拳頭大小一個,有叉燒餡的和奶黃餡的,他各拿了兩個放在蒸鍋裡,在微波爐裡打了四分鐘。拿出來時又香又軟,這也是徐簡偷懶,為了節省時間,而且他確實不太擅長包包子餃子抄手什麼的。
  把盤子放在孟辛面前,徐簡就在對面坐下,托腮看著孟辛兩口就幹掉一個。廚房裡白熾燈很亮,這讓孟辛眼下的黑眼圈有些明顯,徐簡自己也是一副沒睡好的模樣:“昨晚沒睡好?是守夜嗎?”
  孟辛昨晚上確實沒睡好,可和守夜也沒什麼關係。
  他和孟正宇兩人回家,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後來孟正宇在客廳看春節聯歡晚會,孟辛坐在旁邊也看。
  何舒碧打電話回來,不知是不是和孟辛說了一通,孟正宇顯得特別心平氣和,又把電話遞給孟辛。孟辛聽到那邊嘩啦啦打麻將的聲音,何舒碧這個年三十她是在何家過的,聲音聽起來挺高興的,還問他們倆在哪兒吃的年夜飯。
  孟正宇直說和陳可母女倆一起出去吃的火鍋。何舒碧笑道你們還真會聚,壓根沒有孟辛的反應強烈。
  接完電話,孟辛才回了房間,卻一直醒著,快天亮時才迷迷糊糊睡著。
  “太吵了。”孟辛簡短說完,把最後一個包子吃掉,自覺地拿著杯子盤子去洗。他情緒不高,肩膀都有點塌。
  徐簡看著他洗完杯子,開口道:“今天休息半天吧。都沒睡好覺,學習也沒效率。中午睡個午覺,起來再說。”
  孟辛也覺著自己現在看不進去書,虛虛一笑:“好啊。”
  徐簡房間裡就有電視,掛在床對面的牆上。他直接把電視接上電腦主機,點了個線上的喜劇電影。
  他們倆就並肩躺在床上看。
  孟辛眼睛看著電視,卻沒有看進腦子裡。他雖然知道家庭不如以前了,可從孟正宇的嘴裡聽到這樣的說辭,那一瞬間他還是仍然很恐慌。
  就這樣粉飾太平更好,還是乾脆讓他們分開對大家更好?家裡三個人一直在做著前者的努力,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顯然不肯太過互相將就,那便只有孟辛來做那個服從他們想法的人,一天比一天更壓抑自己,不去給這毫無生氣的家庭增加任何不需有的負擔。
  就算是這樣,留下的也只是個空殼子罷了,似乎沒有人真的快樂,還是說何舒碧只要這樣就可以了呢?
  他也有點搞不懂自己是想要什麼了。
  孟辛悄悄地往徐簡靠了點,聽到徐簡被電影情節逗笑,便也應景地笑了笑。
  徐簡察覺到他的靠近,問他:“覺得冷了?”
  孟辛就點點頭。
  徐簡沒有去調高空調,而是下床去拿了條毛毯,搭在兩人的腿上,並主動緊緊貼著孟辛,笑道:“真難得聽你說冷。在外面吹太久冷風了吧。”
  “嗯……”孟辛低低的答應一聲。他靠著徐簡,閉上眼睛,身邊這人的體溫總是讓他能喘口氣,他道:“我想睡一會兒。”
  “睡吧。”徐簡把毯子拉上來了點,又用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得很小。孟辛很快就睡著了,在他橫著的手臂下很沒有安全感似地縮成一團。
  徐簡也沒心思看電視了,無奈地伸出手指揉了揉孟辛的眉心,孟辛看上去睡得不太好,被他一碰,臉就往他身上埋,一副不想被打擾的樣子。
  能讓孟辛煩心的也只有他家裡那一攤糟心的事,徐簡無法避免地十分討厭孟家那對父母,他在這邊把孟辛照顧得再好,回頭就又讓他們給欺負了。如果法律允許,他真想把孟辛抱回來自己養。
  電影沒放完,徐簡也睡著了,空調暖和,毯子暖和,還有孟辛,特別暖和。
  *
  第一輪複習結束在3月,春天的氣息沒有來,第一次模擬考試來了。
  一模被老師說得很是重要,簡直可以直接用它來測試高考成績了,考試都不在自己教室裡考,和自己一個考室的也不一定是自己同學,學號全部被打亂,隨機排。班裡氣氛被弄得十分緊張,大家學得更加拼命,好像只要鬆懈一點點,就會被其他人拋下了。而在這種時候,是沒有人會在原地等你的。
  孟正宇不知是因為家裡有了個高三生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孟正宇回家的時間變長了,就算何舒碧再和他吵什麼,他也不像以前那樣一言不合就離家,何舒碧出去打牌他也不管。他這樣的反應,讓何舒碧也不再那麼尖銳。
  孟家進入了這麼一段和平期,然而孟辛看到孟正宇那愈加敷衍的態度,很難說這是好是壞。
  可他現在也實在沒精力去管了。

  ☆、絕望者

  考了個一模,就好像經歷了個小高考,學校裡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氣氛,但是在真高考之前他們是不可能真正放鬆的。
  但算算時間,也不遠了。
  現在班裡的學習氣氛很濃,可互相之間的攀比心理也很厲害,孟辛覺得和班裡的人比沒有意思,他重視的只有分數。聽到自己分數時,他在心裡大大松了口氣。按照一般情況來說,只要不鬆勁兒,高考如果發揮正常,還能比這個分數高上一些。
  那他確實能拼一拼。
  徐簡坐在一邊,看孟辛盯著卷子抿唇笑,心情十分複雜。他擔心孟辛的成績多過於擔心自己的,畢竟他是考試絕對沒問題的,而孟辛可不一定。前段時間孟辛已經是走火入魔,吃飯總是要在十分鐘內解決,中午做五套閱讀題一篇完形填空,學校課間做完作業,回家再每晚一套理綜題,數學卷子也一天不落,熬到淩晨2點還要再花半個小時背一篇英語作文。
  孟辛這麼拼命自我壓榨不嫌累,徐簡在旁看著都發愁了,他真是沒想到自己還有一天要擔心別人學得太用力。
  徐簡覺得當家長也就這種感覺了吧,簡直操碎了一顆心。
  也就週六晚上,徐簡把孟辛帶回家,好吃好喝地喂飽,再硬拉他出去在社區裡散步。他們社區裡有一個人工湖,湖裡開頭只養了幾隻鯉魚,後來大概有想放生又怕麻煩的人,直接買了魚就在池子裡放了,導致池子裡的魚越來越多,現在成群結隊,青黑色的背脊裡偶爾冒出一兩隻金紅色的,看著特別喜人。
  徐簡就帶上早餐切下來的吐司邊兒,捏成小塊小塊的裝保鮮袋裡,和孟辛一起喂鯉魚。
  喂完了麵包,兩人就並肩坐在池邊的石凳上發呆,讓腦子空下來,一待就能待一個多小時,什麼都不說,除了偶爾有行人經過,就只有水池裡啪啪的魚的動靜。直到徐簡回過神來,覺得太晚了,才把孟辛牽回家去。
  回家就洗澡,喝杯熱牛奶,上床睡覺,什麼都不許幹。
  孟辛本來還有些擔心浪費時間,但對上徐簡認真問一句“你覺得和我待在一起是浪費時間?”
  他就只能從了。
  孟辛當然不是不喜歡,只是有負罪感,不過後來發現這一晚上的輕鬆愜意就像是對他其他時間刻苦的獎勵一般,反而會提高學習效率,也就放心享受每週一次的放風時間了。
  *
  幾家歡喜幾家憂,有考的好的,自然有考的不好的。考得不好的人裡其實也有不少是早有打算的,比如謝薇薇這次的成績就依然不太令人滿意,她卻不是很在意。當初上五中她就是交了建校費進來的,她家裡的意思是,先考高考,考完出國,別有壓力。
  不過像這樣的人終歸不是大部分。
  一摸成績公佈的第二個星期,鄭以甯沒來上學。
  孟辛是最早意識到的那批人,因為他和鄭以寧交作業要同一段路,雖然不怎麼說話,但畢竟是要一同出門的。而這天沒人收數學作業,還是劉胡菲看著不對,主動給收好交給張斌的。
  張斌還問:“鄭以寧呢?”
  他對這學生的印象很深,有兩類學生很討老師喜歡,一類是聰明的,一類是愛學自己這科目的,鄭以寧是後者。可惜鄭以寧數學成績一直都不好,不知是學習沒得法,還是腦子不夠用。
  確確實實有這麼一類學生,不管他們怎麼學,好似都不能提高成績。
  劉胡菲什麼情況都不知道:“可能生病了吧。”
  “你們高考生更要注意身體。”張斌沒多想,作為科任老師,他問這麼一句就夠了。
  但周麗娟身為班主任,沒有接到鄭以甯或者鄭以甯家長的電話,學生到了上課都還沒到,她就必須得追問到底了。
  鄭以寧的緊急聯絡人是他的父親,周麗娟剛一表明身份,對方就厲聲罵了起來,那罵聲裡帶著哭腔。
  周麗娟在他的責駡中明白一件事,腦子嗡的一聲就大了。
  鄭以甯跳樓自殺了。
  鄭以甯的父親在周麗娟的失神中掛斷電話,然後不等學校這邊聯繫他們,就把學校給告了。
  和他們一起找上門來的還有記者,把這件事當做當代學生壓力過大的典型,報紙上寫了專題文章,還刊登了鄭以寧的遺書。
  這份報紙每個班都有人買,沒買的也會借來看看,大家都很沒有真實感,特別是4班的人,外班不停有人跑來問“那個自殺的是不是你們班的?”
  孟辛也看過那份報紙上的遺書影本,鄭以寧寫的內容仿佛小學生,邏輯都不是很通順,字跡卻很是工整,認認真真一筆一劃地寫著,他只能去死了,沒有辦法,就是學不好,對不起父母,自己沒有出息,太笨了,下輩子再來報答他們。
  讀一遍,都讓人覺著壓抑。
  一個認識的人就這麼沒了,而且還是自殺,4班的人誰心裡都不舒服,尤其是鄭以寧的同桌謝磊和幾個往日比較常和鄭以寧說話的,這幾天都有點回不過神來。
  *
  孟辛交了作業回教室,就看到教室後門那裡站了個成年人,在朝早自習的班裡張望。他最近也被問了幾次,對外來的人自然而然就有戒備。
  那人看到他,倒是眼前一亮,攔住他問:“同學,你是高三4班的嗎?”
  孟辛反問:“你是誰?”
  那人禮貌地笑道:“是這樣的,我想問問關於你們班的鄭以寧……”
  “你不是我們學校的人。”孟辛退後一步,提高聲音,“無關人員是不准進學校的。”
  “不要這麼激動,同學。”那人賠笑道,“我只是想瞭解一下情況,你看,你同班同學就這麼死了,我想他也希望更多的人知道他發生了什麼,如果遇到了什麼不好的事,也可以為他伸張正義。”
  他好不容易逮到一個落單的:“我們到旁邊說吧,這裡不太方便,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不會耽誤你太久的,當然,麻煩了你,這邊也會有謝禮……”
  孟辛滿懷敵意地盯著他,提了提一邊嘴角:“你是記者?”
  這回答顯而易見,他一肅臉:“我只有一句話想跟你說,你們不要再亂寫了!”
  早自習的教室很安靜,他們在教室後門的糾纏輕而易舉就被人捕捉到了。坐在門邊的學生探頭一瞧,聽到孟辛最後那句話,一股灼熱的衝動就竄上後腦勺,他吼了一句:“有記者來堵人了!”
  4班的人刹那炸了鍋,劉胡菲立馬站了起來:“怎麼回事?”
  已經有人往後門湧了過去,徐簡看了看身邊空著的位置,也跑了出去。記者瞬間就被圍了一圈,進退不得。男生們在最前面,氣勢洶洶地瞪著他。
  “居然跑到我們學校來了。”“你想幹什麼!”“煩不煩啊,遺書都給人登報,能不能積點德。”
  徐簡擠開人潮,果然看見孟辛就站在記者對面。
  他拉住孟辛,趕忙問:“他沒怎麼你吧?”
  孟辛還算冷靜地搖搖頭:“沒,他想問鄭以寧是不是被欺負了。”
  他這麼一說,群情頓時激憤,鄭以甯之前在班裡人緣也說不上好,他性格就那樣,沒有十分要好的朋友,可就這麼普普通通一個人,還真沒誰欺負他。
  記者也知道這樣是問不出什麼來了,他環視了一圈,記住這些孩子的臉,準備私下裡再單獨找來採訪,就想撤了。
  劉胡菲領著周麗娟趕過來了,周麗娟也是火冒三丈,這事兒沸沸揚揚,越傳越來勁兒,到底其中有多少關心有幾分獵奇投機誰說得清楚,她還沒走近就喊:“你是怎麼進來的!?有沒有辦理正規手續?”
  學生們擁著記者不准他走,他只得跟著周麗娟去找保安了。有幾個男生想一起,被周麗娟趕回了教室:“老師能處理,讀你們的書去!這不關你們的事。”
  劉胡菲和班委們知道輕重,也幫忙勸,好說歹說,把情緒激動的眾人哄回了教室。嗡嗡嗡的義憤填膺聲中,不知是哪個女生突然哭了出來,空氣裡一下就安靜了下來。
  又有女生跟著哭了,哭一個和他們同樣年輕的生命消逝,哭所積累下來的壓力,近在咫尺的未來像個可怕的巨人,冷漠地俯視著他們茫然的靠近。
  孟辛放空了好半天,慢慢把臉搭著手肘,趴在桌上。徐簡看了他好幾眼,最後也跟著趴下來,兩人側著臉互相看著對方。
  看了不知多久,徐簡才問:“在想什麼?”
  孟辛有點點能理解鄭以寧,那種走投無路的痛苦,是足以讓人想要放棄一切的,只是鄭以寧選擇了更決絕的方式,而他遇上了更有耐心的徐簡,不厭其煩地接近他,把他從自我放棄里拉了回來。
  那一天,如果再多和鄭以寧說幾句話,會不會有那麼一點點,改變鄭以寧的結局?

  ☆、熬過去[捉蟲]

  周麗娟給班裡的人打了招呼,不許跟外面的人亂說。其實不用她說,4班的人也不樂意把他的死當談資。
  因為鄭以寧的死因裡明顯有成績的因素,這就和學校牽扯上了關係,不過鄭家最後還是沒真的上法院,學校頂著輿論壓力賠了一筆錢,私下了了。
  可5中的學習進度並沒有所推延,該考的試還是要考,該學的依然要學,沒有誰的腳步真的停下來。
  何舒碧仿佛也意識到了高考近在眼前,收斂了不少,也問過孟辛要不要住校,這樣省了來回的路程,比較方便。
  “住什麼校,學校裡吃不好睡不好的,”孟正宇這段時間天天在家,對此十分不贊同,“營養跟不上更糟糕。”
  他還拿回來許多補品,味道一個比一個奇怪,孟辛吃了也覺得毫無效果。
  “怎麼會沒效果呢?”孟正宇還是讓他按時吃,“付靜當年高考前就吃的這藥,說效果很不錯的。”
  一聽付靜的名字,孟辛臉色就不好了:“你和陳可還有聯繫?”
  “什麼叫我和陳可有聯繫,是你媽和你陳阿姨有聯繫。”孟正宇被他三番五次地暗地裡指責作風問題,不禁有些火大,“你管得這麼寬,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插嘴!”
  “陳可怎麼啦?”何舒碧端著紅燒鯽魚出來,聽到好友的名字,“你們在說什麼?對了,陳可還說過兩天一起去她家吃飯。她來A市有段時間了,我們還沒去她家做客呢。”
  不管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孟辛對陳可印象已經不好了:“沒空。”
  “好吧,你不去。”孟辛忙成什麼樣子,何舒碧又不是看不到,兒子愛學習也是好事,“等你高考完了再請她們吃飯。”
  她這麼說就代表她和孟正宇要去了,孟辛不知為何對陳可毫無好感,遙遠的記憶不能消除他對那母女倆的反感,但確實他拿不出任何證據來,也不敢在何舒碧面前說出自己的懷疑。不然就算是真的沒有,那也是要翻天的。
  *
  陳可和孟家夫婦常常聚會,照她的話說,她在A市就只認識何舒碧了,當然要拉近生疏了好多年的關係。何舒碧和老朋友見面心情也不錯,有時候和孟正宇一起赴約,大部分時候都是她自己去。
  孟正宇休息了一段時間後,還是得出差,一差得半個多月,他一不在家,孟辛就又要跑到徐簡那邊住,何舒碧沒有需要操勞的地方,本想和陳可約,但陳可也回C市了。何舒碧一下成了沒處可去的,無聊得給孟正宇打電話。
  孟正宇和她沒什麼好說的,說了幾句就想掛電話,這就把何舒碧惹生氣了,兩人又在電話裡吵了一架。
  孟正宇之前為了孟辛自覺是忍了她不少氣,沒想到她還是不肯消停,沒事找事,這次回來就沒回家了,直接去了公司宿舍,前段時間的和平陡然破碎,一切又回到了從前。
  徐簡從孟辛的隻言片語中察覺到他家又出么蛾子了:“高考前你都來我家住吧。”
  二模的測試裡孟辛成績和一摸差不多,考慮到三模為了給學生信心,會降低難度,並不值得參考。
  孟辛極力抑制住那種緊張,可徐簡還是能看得出來,他實在不希望孟家那對父母再給孟辛添加什麼壓力了。
  想了想何舒碧,再想了想還有三個月不到的高考,孟辛歎氣道:“好。”
  儘管他覺得何舒碧是不會同意的。
  事實確實如此,何舒碧雖然覺得兩個考生一塊能更好複習,可明明有家卻跑到別人家裡長住,這簡直是在挑動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經,她一聽就反對:“開玩笑!這怎麼能行!人家徐簡能同意?”
  “就是徐簡提出來的。”孟辛和她對峙著,被她吼得耳蝸都在隱隱發痛,“他家長已經同意了。”
  “你什麼意思!”這段時間和孟正宇的不愉快,讓何舒碧脾氣更加不受控制,“你跟人說家裡不能住嗎?”
  “不是。”孟辛覺得十分疲憊,高三以來他還沒什麼時候覺得不累的,“只是我們倆同吃同住,學習起來比較方便。媽,我已經決定了,你不用擔心。”
  他輕輕地說完了一句,拎著整理出來的行李袋往門口走,那背影在何舒碧眼裡與孟正宇何其相似,她失神一刻,大叫:“你給我站住!”
  和孟正宇不同,她一喊,孟辛就站住了。他的耳朵裡嗡嗡輕響,轉過頭。
  何舒碧臉上似乎有點不知所措:“為什麼不肯在家裡住?”
  “剛才我已經說過了。”孟辛的神經也繃得緊緊的,離高考越近,他身上那根弦緊得簡直要發痛,他知道這樣不好,可就是放鬆不下來,這時對著何舒碧,他深深地吸了口氣,“高考那天我和徐簡一起出門,放心吧。”
  說著,就不再管何舒碧,踏出門,下了樓。
  徐簡就在樓梯口等著,看人下來,趕緊迎了上去,視線謹慎地在孟辛的臉頰上滑過,何舒碧素行不良,他實在是怕她又打孟辛:“沒事吧?”
  “沒事。”孟辛眉頭皺得死緊,他擔心地朝樓上看。何舒碧並沒有追下來,畢竟他不是孟正宇。
  徐簡拉住他,追問:“你怎麼了?”
  孟辛搖頭:“沒什麼。”
  徐簡上下打量他,打量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把他行李接過,塞到自行車的前筐裡:“等高考完了就去考個駕照吧,開車還是比較方便。”
  孟辛憂心地“嗯。”,熟門熟路地坐到後座上,大概是太累了,他都沒有坐直,而是往前靠在徐簡的背後。
  徐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累了?回去先睡一覺吧。”
  清風拂面而來,孟辛出神道:“我想去喂魚。”
  “好啊。”徐簡不能回頭,便沖前麵點點頭,“我們去喂魚。”
  *
  徐逸是很歡迎孟辛來住的,有孟辛在,家裡比較有人氣。他專程請了一個鐘點工,來家裡做飯,中午晚上兩頓,讓徐簡能省了這個功夫。
  孟正宇知道孟辛跑徐簡家裡去住了,打了個電話過來問了問情況。孟辛本以為他是有意見的,沒想到孟正宇在電話裡說:“其實我本來就想讓你問問你同學能不能讓你住一段時間的。”
  孟辛很意外。
  “在別人家裡住,自己自覺點,他家伙食開得怎麼樣?”孟正宇聽孟辛說還好,便道,“找一天我給你送錢過來,還是要給人家伙食費住宿費。”
  完了又讓孟辛找徐逸來接電話,跟人道謝。
  孟正宇這次這麼通情達理當然很好,可同時孟辛也覺出點不一樣來。或許只是孟正宇覺得孟辛正值高考,住在徐簡家能靜下心來學習。
  也或許是他對那個家,沒有多少歸屬感了。
  孟辛又打電話回家,何舒碧聽說孟正宇也同意了,就沒什麼話好說了,淡淡道:“那你自己聽話,別給人家添麻煩。”
  家裡的不和諧像個揮之不去的隱憂梗在孟辛心裡,他不想和徐簡說,也沒人可說,恰恰後面這幾個月是最後的衝刺階段,一重疊一重的壓力,讓他開始在晚上失眠。
  這樣當然是不好的,可越想睡著就越睡不著,惡性循環,長時間失眠讓孟辛整個人都非常煩躁。
  徐簡只當孟辛是面臨高考的反應,也有點沒辦法,同為考生,而且作為一個要加分且成績優異的考生,他對孟辛說什麼都不對。
  不知道說什麼,那就只能什麼都不說,孟辛頂著一團烏雲,臉色鬱鬱,和徐簡的交流變得愈發簡單。
  想吃什麼,這道題怎麼寫,明早多少點起床……
  和其他人就基本沒什麼交流了。
  長久的缺乏休息讓孟辛身體狀況不太好。他時不時覺得腳底輕飄飄的,頭卻很重,有種快要被透支了的感覺,有時候早上起來,他不僅覺得暈眩,還有輕微的耳鳴,必須得緩一緩才能恢復正常。
  然而現在不能鬆勁兒,一點都不能。他每天都要對自己說:馬上就要結束了,馬上就要結束了。
  熬過去就好了。
  熬過去就好了,幾乎每個高考生都這麼想,教室牆壁上的日曆本變得很薄。天氣漸熱,學校在三模之後已經不考試了,只把試卷發下去當作業做。老師們越臨近高考反而把節奏放得越慢,不管科任老師也好,班主任也好,對學生們一個賽一個的溫柔,就是想讓氣氛輕鬆點,怕學生壓力過大。
  在還不那麼炎熱的6月,高考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的我簡直如同陀螺一樣地旋轉,一想到國慶後的十月我一個週末都沒有我就很想靜靜地躺屍……

  ☆、對不起[捉蟲]

  考試那天,一大早就是明晃晃的太陽,預示了今天一天可能都是豔陽天。
  孟辛幾乎一晚上都沒睡,臨到淩晨時,他心率有些快,整個身體都仿佛回蕩著心跳的聲音,胸口有點發疼。
  他臉色難看得徐逸和徐簡都有點擔心,吃早飯時桌子上十分安靜。
  “時間還早,你們慢慢吃。”徐逸這天早就安排好了沒其他工作,開車送他們去考場,他倒不怕堵車,每年高考都有交警護航,高考生一般都是暢通無阻的。
  徐簡檢查兩個人的包,簽字筆鉛筆橡皮擦,還有准考證和身份證,確保不會有遺漏。
  正如徐逸所預料的那樣,他們整整提前了一個半小時。孟正宇直接在校門口等著,臉上多少是有些焦急。
  看到徐逸領著倆個人過來,孟正宇迎上去道:“麻煩你了。”
  徐逸道:“沒事。”
  “你媽下午過來。”即使是孟正宇也知道這時候不能再給孟辛增加壓力,他狀似隨意地道:“這天怎麼熱起來了。”
  徐逸道:“還好,不算特別熱。幸好不在7月份,那時候才是真熱。”
  兩個大人聊了幾句天,就把孟辛和徐簡送進了考場。
  孟正宇看著他們的背影,徐逸勸道:“他們都很努力,你不用擔心,應該沒什麼問題的。”
  “我們擔心也沒用。”孟正宇搖搖頭,跟著徐逸去他車上休息了。
  2個半小時後,考生們陸續出來。徐簡在校門口等著孟辛,一起去找家長。兩個爸爸都不敢問考得怎麼樣,帶他們去吃飯,然後送到附近徐逸定好的鐘點房裡,下午3點才開始考,讓他們能安生睡個午覺。
  中午起來,天氣更燥熱了些。孟辛半睡半醒眯了會兒眼睛,這時候也說不上是頭暈還是睡醒了。上午的語文他發揮得一般,下午考的是數學,這是孟辛的強項,他要想拉開和其他人的差距,最好這科能拿多高拿多高。
  孟辛捂著胸口,眉頭沒有一刻舒展開來。他坐在床邊穿鞋子,看見等在門口的徐簡,終於忍不住問:“你說下午數學考題會不會很難?”
  “別擔心。”徐簡走過來,扶住他的肩膀道,“照你平時那樣考就是了。”
  孟辛勉勉強強回了他一個微笑,呼了一口氣。
  *
  旅館大門外一群家長正聊著,都是孩子在這裡休息的。何舒碧也趕來了,和徐逸孟正宇站在一塊,看見孟辛來了,她問:“上午考得怎麼樣?”
  孟正宇立馬道:“問這個幹什麼!”
  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何舒碧對孟辛道:“不管考得好不好,下午好好考。”
  孟辛抿唇,敷衍地一點頭。
  徐逸趕緊道:“可以過去了,我們走吧。”
  孟正宇真是氣不順,拉著何舒碧綴在最後,說了她一通。何舒碧有點不服氣:“問一句就能考差了?”
  “我不想跟你說了,你說你來幹嘛的。”
  “我兒子高考這麼大一件事能不來嗎?你什麼意思?你就處處不待見我,你能滿意我什麼了?”
  “好好好,就你有道理,你贏了,行了吧?”
  他們聲音時不時傳來,徐簡拉著孟辛快步走到最前面,到校門口了也沒等他們,直接進了考場。
  一場試考下來,孟辛耗到最後才走出來。這次數學題出得並不難,其他學生都眉開眼笑的,大概是考得不錯。孟辛也覺得自己會得高分,可難的話固然有分數的風險,然而簡單的話人人都考得好,學校的錄取線分肯定會考慮到這一點,相應地提高。
  真的是運氣不好,他的心情不沉重都不行。
  *
  孟辛心事重重地過了一晚,徐簡實在忍不住了,坐在徐逸車後時候對他道:“其實高考和平常考試時一樣,沒什麼的。”
  “嗯,我知道。”雖然也一遍一遍對自己這麼說,孟辛卻實在無法輕鬆上陣,最擅長的數學拿不到優勢,理綜裡生物他不擅長,英語他又只能考個不難看的分數。
  怎麼辦呢?
  上午的理綜,孟辛按捺住了心事,正常發揮地考了一場,出來時神色間多少鬆快了點。何舒碧還是下午才來,被孟正宇很是說了幾句,她也知道不給孟辛加壓了,進去前只是道:“最後一門了,考完和徐簡他們一起去吃大餐。”
  徐簡和孟辛在樓道口就要分開,孟辛道:“考完見。”
  “考完見。”徐簡轉過身,回過頭看孟辛正邁上樓梯,又轉回來快步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沒事的,慢慢考,我等你。”
  說完就鬆開了手,沖孟辛笑笑,往自己的教室方向跑過去了。
  孟辛定定神,被握過的那只手心微微發熱。
  教室還在上一層樓,他經過各種檢查進了教室,坐在位置上,考生陸續都進來了,教室裡寂靜無聲。
  最先開始的是聽力,教室前方的廣播裡開始廣播考題。孟辛握著筆,精力高度集中地凝神聽著,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還是高考的語音速度真的稍快,一開頭他就沒有聽得很清楚。
  孟辛呼吸都屏住了,突然,高度緊張下耳朵裡發出高頻的耳鳴,把孟辛都嚇住了,他根本沒辦法管,用力去分辨廣播裡在說什麼,然而就這麼一會兒慌神的工夫,第一個短文已經讀完了。他什麼都沒聽清。
  孟辛有點發抖。
  耳鳴揮之不去,他有種喘不過氣來般地難受。他在這種恐懼裡掙扎,拼命去聽,但廣播裡的錄音自顧自說下去,既不會減速,也不會重讀,那些單詞仿佛水裡的遊魚,滑溜溜地就這麼遊過去了。
  30分的聽力題,孟辛不知自己能猜對幾道。
  他捂住眼睛,逼著自己重新振作了精神,往下面的題看去。
  還有120分,能拿多少?
  *
  鈴聲一響,考生們紛紛停筆。空氣裡浮動著躁動的情緒,這是最後一科,考完就解放了。
  孟辛放下卷子,兩眼有點呆滯。
  他現在整個人都有些發空。
  “考生們請離開考場。”監考老師發話,準備下來收卷。孟辛動作緩慢地起身,跟著人流走出教室。他沒往樓下走,他知道徐簡在等他。
  然而他該怎麼跟徐簡說呢?
  孟辛靠著圍牆,看向操場上向校外湧動的人潮,那一刻甚至有點絕望。耳鳴在考試中就消失了,這種來去都匆匆發病機制不可考的小毛病,卻弄砸了他的人生。
  一個監考老師看見他,走出來道:“同學,可以離開了。”
  孟辛失神地望著他,過了幾秒鐘才消化。他這樣子,對方顯然也明白了,柔聲道:“考都考了,就什麼都別想了,先回去休息吧。”
  他是不能留在這裡,於是慢慢地往樓下走。這時候考場裡的學生幾乎都離開了,只有他形單影隻地往校門走。
  徐簡和其他人等在校門口,看到孟辛才松了口氣。何舒碧道:“你怎麼那麼慢,去上廁所了嗎?”
  孟辛硬是笑笑。
  幾個人看出孟辛情緒不太對,可都不願剛考完就問他,孟正宇道:“走吧,都訂好位置了,咱們去吃火鍋,也謝謝徐先生照顧孟辛這麼多天。”
  他們一行人往停車的地方走,五個人,車剛好坐得下。
  徐簡陪在孟辛身邊,一直看著他的側臉,擔心溢於言表。
  孟辛從教室出來到現在,都沒什麼實感。他越走越是害怕,側頭小聲對徐簡道:“我不想去吃飯。”
  “好。”徐簡一絲遲疑也無,“我們回去。回我家嗎?”
  孟辛眼眶微紅,想點頭,又不想點頭。
  徐簡提高聲量喊住幾個大人:“爸!我們不去吃飯了。”
  三人齊齊回頭,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何舒碧道:“怎麼了這是?”
  徐逸一眼就明白了,孟辛肯定是沒有考好。他對徐簡道:“對,你們累了那麼久,該徹底睡個好覺,休息好了再請你們吃大餐吧。那就我們去了,你和孟辛自己打車回去吧。”
  畢竟是別人家的小孩開的口,何舒碧和孟正宇都不好,而且他們要請客,請的也是徐逸,主角都沒走,他們更不好說什麼了。
  徐簡拉住孟辛停住:“好,我知道,晚上你們好好玩,我帶孟辛先回家了。”
  考場附近這時候是打不了車的,徐簡和不言不語的孟辛走出兩條街去,才看到一個空的計程車。
  他們一起坐到了後排座。司機看到並排坐著的兩人臉上還帶著學生氣,笑問:“高考完了?”
  孟辛側著臉看向窗外。徐簡握住他放在身側的手,對司機簡單道:“是。”
  看他們情緒不高,司機也識趣地不再搭話,按照徐簡給的位址送到地方。徐簡身後的孟辛不言不語的,要時不時回過頭看一眼,確定還跟在後面。
  鐘點工今天就不會來做菜了,徐簡開門進屋,彎腰換鞋:“晚上隨便吃點吧,煮面吃可以嗎?”
  沒聽到後面人說話,他回頭一看,孟辛站在門口發呆。
  他直起身,走到孟辛面前,怕嚇到孟辛似地放低了聲:“怎麼啦?”
  孟辛眨了幾次眼,身體前傾,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徐簡,我考砸了。”
  他表現得這麼明顯,徐簡已經猜到了。
  孟辛虛弱地道:“不能和你一起去S大了。”
  肩膀那裡有種濕潤的觸感,徐簡聽到孟辛忍耐著哭音道:“對不起。”
  徐簡垂下視線,慢慢伸手攔住他的腰,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孟辛的背,歎氣道:“傻瓜。”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忘記帶U盤,我太蠢了qaq

  ☆、散夥飯

  發洩了一通情緒後,孟辛好些了,坐在餐桌邊上垂著頭。徐簡在旁邊煮面,冰箱裡的剩菜他沒動,便把番茄切丁,加了點小青椒放鹽一起炒了一下,微帶了些辣味,拿來當澆頭味道正好。
  一人一碗,上面蓋了一個煎蛋。
  徐簡分了筷子:“先吃飯吧。”
  天塌了也得吃飯,孟辛唏哩呼嚕地把一大碗面吃完,肚子吃飽了,心情更加緩和。徐簡也不要他洗碗,讓他乖乖坐著,自己去把碗洗了。
  一切弄完,兩人才面對面坐著,徐簡問:“怎麼會覺得自己考砸了?”
  “我聽力幾乎沒做。”孟辛煩躁而沮喪地用手髒托著額頭,看著桌面,“沒聽清。”
  或許真的是倒楣,本來聽力就是孟辛最弱的一項,他英語老提不高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所以每次到聽力他就特別緊張。但他往常就有這毛病,只是想著早上起床那會兒才會有,一會兒就過去了,就從來沒重視,沒想到最後在這裡摔了他一跟頭。
  徐簡聽他這麼一說,也明白確確實實考得不會太好:“總之先等高考題刊出來,再估一下分再說吧。”
  目前說再多也是白搭。
  孟辛僵著臉笑了一笑:“就算不能去S大,我想我也能去B市的。語文和往常一樣,數學和理綜我都應該考得不錯。”
  與失敗了的英語相比,生物題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眼熟,居然都是他看過的,理綜滿分是不能想的,可最多也丟不了20分。他心裡預估了分數,儘管上不了S大了,一本卻是差不離的,肯定是不需要複讀的。
  其實他對大學原本沒什麼野心,唯一的野心就是想和徐簡在一起。
  “是嗎?那就好。”徐簡順著他的話道,“先別想那麼多。我問了我爸,他說雖然宿舍不管,但是最好還是先住學校一段時間。等差不多時候我們一起出去租房。”
  話雖如此,孟辛畢竟是沒能考上理想中的大學,這不僅是和徐簡能不能在一所大學的問題,更關乎到孟辛自己的未來,氣氛還是有些沉重。
  不想讓徐簡被自己的低氣壓影響,孟辛道:“S大,能上吧你?”
  題還沒出來,可徐簡自認發揮穩定,這次卷子的題也沒什麼超出預料外的:“應該沒問題。”
  孟辛道:“唔、那想好專業了嗎?”
  “法學。”徐簡剛說完,客廳裡的電話鈴聲忽響,他走出去接起電話,“你好,請問哪一位。”
  打電話的是班上的生活委員王莉,她道:“徐簡,明天晚上班裡要組織一個謝師宴,也當做散夥飯了,地址是清仔街那邊的王府火鍋城,你順便通知一下孟辛哈。每個人110塊錢,老師的錢我們商量著大家湊,多退少補。還有……”
  她那邊像是換了一邊聽筒:“我們算了鄭以寧的,全班每個人多攤十幾塊錢。你和孟辛這邊有沒有什麼問題?”
  徐簡沒有立即答應下來:“好,我知道了,謝謝。”
  “哎,徐簡,我說你們可一定要來啊,我跟你說,絕對,這是我們班最後一次聚這麼齊了。不管關係好不好的,高中三年同學都是緣分啊。而且本來就少了一個了……”王莉笑了起來,“特別是你啊,搞不好今年全省的理科狀元就出在我們班了,讓我們也提前蹭蹭喜氣嘛。”
  和她又說了兩句,徐簡放了電話,孟辛也跟出來了。徐簡問:“明天班裡聚餐,要去嗎?”
  孟辛和班裡其他人來往也就那樣,去不去都可以。他想了想,全班應該還是都會去,他也不希望徐簡和他特立獨行成這樣:“去吧。反正最後一次了。”
  徐簡也是這麼想的:“今晚住我家?”
  “嗯。”孟辛毛毛躁躁地撓了撓後腦勺,回到家何舒碧和孟正宇多半會問,“吃了飯再回去。”
  徐簡直接就給徐逸打了電話,轉告何舒碧和孟正宇說明天同學聚餐,孟辛在徐家住一晚上,方便到時候一塊去。
  由徐逸提出來的,孟正宇夫婦客氣了兩句,也就隨孩子去了。
  *
  高考完了陡然放鬆,徐簡的神經也懶散了,早上模模糊糊被孟辛給蹭醒了,想到高考結束,又把人抱好,滾回去重新睡著。
  直睡到9點,徐簡覺著睡過早飯的點不好,才把孟辛叫醒。
  徐逸一大早就去上班了,前面孩子高考請了假,吳睿就哭天搶地地喊老大快回來,這會兒徐簡塵埃落定,他得回去操持大局了。
  因為兩人都起得不早,徐簡也不跑步了,烤了兩片徐逸平時吃的吐司,抹上果醬,煎了個蛋,一杯熱牛奶,搞定。
  吃完後不需要看書,兩人很有點沒事可做的感覺,便回床上窩著看線上電影。中午徐簡煮了番茄煎蛋面,大家吃完非常頹廢地繼續看電影。孟辛看著看著,斷斷續續地睡了不少時間,這個高考考得他身心俱疲,他是真累。
  徐簡不吵他,讓他好好睡,到了該出門了才把他搖醒:“約好6點,我們這時候出發差不多了。”
  孟辛打著哈欠,渾身都軟綿綿的。他擦了擦眼睛:“嗯……好……在哪裡來著?”
  徐簡很快地收拾好:“你跟我走就是了,吃的自助餐火鍋。”
  對學生聚餐而言,自助餐是很好的選擇,東西任吃,酒水免費,後者尤為重要,畢竟好不容易畢業了,特別是男生們需要放飛自我。
  火鍋城有不少人已到了,劉胡菲和幾個班委站在門口接人。看到兩人來了,劉胡菲沒什麼反應,轉過身和其他人說話。
  自從徐簡上次那樣說過她,她就沒再和徐簡說一句話。
  王莉迎了上來:“到啦,最裡面靠左那一片就是我們班的,你們進去隨便找個地方先坐吧,要是餓了先拿點東西吃,周老師他們還沒來。”
  徐簡掏了兩百五十塊錢給王莉:“我怎麼看到還有其他班的人?”
  “對啊,加上咱們班,一共有三個班都在這裡聚餐。”王莉找給他零錢,往旁邊看了一眼,那是其他班的班委在門口收錢,“好像是9班和7班吧,人多熱鬧。”
  徐簡微微皺眉。
  孟辛在後面探頭:“怎麼了?不進去嗎?交多少?110?”
  “嗯。”徐簡答了一聲,和孟辛進了店,裡面一股火鍋的香辣味撲面而來,讓人瞬間升起食欲。
  徐簡一過去,一群人就圍了上來,都是問成績的。
  徐簡道:“我也不知道,題還沒出來,沒辦法估分。”
  就有人酸溜溜地道:“還有加分呢,肯定很高。”
  “喂。”孟辛側頭看那人,“加分也是徐簡自己考出來的,你以為是白給的嗎?”
  那人無話可說,裝灑脫地聳聳肩,回去座位了。
  問過一輪大家也就散了。徐簡和孟辛找了個比較空的桌子,桌上鍋都沒有。徐簡道:“估計得等老師來了才吃,我去拿點東西過來墊一下。”
  孟辛焉耷耷的,看徐簡要走,還是站了起來:“我也去。”
  自助台有熟食區,除了點心外涼熱菜都有。孟辛本想端一盤炸春捲,徐簡道:“選點小菜吃吃就可以了,不然一會兒又要撐著。”
  孟辛就多看了幾眼春捲。
  徐簡只得伸夾子給他夾了一個在盤裡:“只能吃一個。”
  “孟辛。”
  孟辛轉頭一看,熟人:“你跟謝薇薇來的?”
  余楚端著一盤水果,裡面就隨便地放了幾瓣柳橙,對他溫婉地笑道:“那倒不是,我們班也在這裡聚餐。”
  “哦。”孟辛打完招呼就走了,問徐簡,“那兒有水果,吃點西瓜可以嗎?”
  余楚仿佛沒看到徐簡,徐簡也當沒看到她,對孟辛道:“西瓜可以,再拿點柳橙吧。”
  走到水果區,孟辛撿了幾塊西瓜:“你怎麼了?”
  徐簡道:“沒怎麼,幹嘛這麼問?”
  “……好吧。”徐簡的情緒波動孟辛一向是很敏感的,但他也不知道是哪裡不對,見徐簡很快恢復了正常,也就不再深究。
  那邊,余楚看了片刻他們的背影,抿著唇把盤子放到自助臺上,謝薇薇兩手端著東西跳過來:“拿好了嗎?”
  她往還沒走遠的孟辛兩人看了看:“你問他了嗎?”
  “……還沒。”余楚憂愁地道,“不然你幫我問問吧……”
  “嘿、我問啥,我又不想和他一個學校,這個肯定是你要問的呀。”謝薇薇說到這裡心情也不好了,挨著余楚蹭蹭,“以後我一年才回來一次啦。”
  余楚笑:“還有Q-Q嘛,我們可以每天都聯繫的。”
  話雖這麼說,但遠距離後友情還是很難保持的,各自心裡都有底,謝薇薇轉了話題道:“不然你等會兒,氣氛炒熱了再去問。哎呀,就隨便問一句嘛。”
  余楚為難了半天,幅度很小地一點頭。
  謝薇薇很主動地道:“放心吧,我幫你把他喊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終於重新用回了存稿箱,然而把昨天的抓蟲當成了更新,調的時候時間就調錯了……連著上半個月班真的智力會下降QLQ,明天又要出差,週一晚上才能回來【擦眼淚,我已經半個月沒睡過懶覺了【大哭


  ☆、喜歡誰

  只有周麗娟和孫行來了,畢竟她們是把4班從一年級開始帶到畢業的,感情比較深。她們也沒有遲多久。
  學生考完了,是收穫成果的時候了,她整個人喜氣洋洋的。當然她最關心的還是成績,邊坐邊問:“如何?發揮還正常吧?”
  劉胡菲引導著老師們在一桌坐下,道:“還可以,這次的題和平時做的差不多。”
  “這就對了,平時人讓你們考那麼多試就是為了讓你們麻木,高考沒什麼不一樣的嘛。”周麗娟聽她發揮正常,欣慰地笑了笑,“徐簡呢?”
  “在那邊。”劉胡菲往最邊上的那桌指了一指,然後在旁邊坐下。服務員端鍋上來,終於可以開吃了。
  周麗娟笑道:“他我是放心的,和他玩得好的孟辛我還是有點擔心。”
  孟辛這種從壞變好的學生最是讓老師記得。劉胡菲不樂意聽他們倆的事,起身道:“老師想吃什麼,我幫你們拿。”
  “不用不用,我們自己來吧。”周麗娟和孫行擺手,往生鮮區去了,剛好瞅到徐簡在那裡撈毛肚。看他樣子非常平靜,應該考得不錯,周麗娟上前問:“徐簡。”
  “周老師。”徐簡手法精妙,一個盤子壘得尖尖的,把冰塊上的毛肚撈得乾乾淨淨,完事還不夠,又拿著盤子撈鵝腸,一點不為自己當著班主任的面多拿多占而感到羞愧。
  周麗娟問:“考得怎麼樣?”
  “正常發揮,問題不大。”徐簡把鵝腸撈完,一手端一個,“我先過去了。”
  還沒等周麗娟再細問,他就走了。周麗娟和孫行搖搖頭:“這孩子就是太有主意。”
  “腦子好用的都該有主意。”孫行不以為意,拿著夾子啪嗒啪嗒夾了兩下,“哎這毛肚什麼時候上新啊?”
  徐簡坐回位置,把兩個盤子放孟辛面前:“燙吧,多吃點,中午就隨便吃了點面。”
  高考的分數像達摩斯之劍懸在頭頂,孟辛心情高昂不起來,聽徐簡說吃,就埋頭吃,也不想管其他的。
  每一桌都配了一箱啤酒,男生都喝了幾輪了,一些女生也都喝了些。孟辛不喜歡酒精味,可他這時候也想喝一點。徐簡沒勸,還陪他喝了兩杯。
  喝著喝著情緒就上來了,男生們也不在位置上坐著了,到處找人喝酒,年紀稚嫩,硬裝出一副大人味,看得周麗娟和孫行頗覺好笑。
  還不停有人來找徐簡,孟辛心氣不順,看徐簡說隨意對方還硬要乾杯的樣子就火起:“乾杯算什麼,吹瓶子啊。”
  程成一看是他,杯子一放,去拿啤酒:“喲呵,行啊,來來來。”
  徐簡按著孟辛的肩膀想說兩句,看見他抿緊唇的側臉,又把話吞回去了。
  算了,隨他去吧,反正有自己看著。
  程成和孟辛各拿了一瓶,對著瓶嘴直接喝了起來,他們周圍立馬熱鬧起來。孟辛的喉結隨著吞咽一起一伏,來不及咽下去的啤酒順著唇邊流了出來。一口氣喝這麼多固然不好受,他心裡卻有種自虐般的輕鬆感。
  瓶底見空,孟辛啪地一聲放在桌上,用手臂一抹嘴,對面的程成還剩一小半。
  就有男生嘻嘻哈哈去推程成的肩膀,意思是你慫了。
  程成的女朋友羅然媛也過來了,很不贊同地看著程成:“幹什麼啊。”
  “來我們也走一瓶。”另一個人拿著酒瓶過來要敬孟辛,被徐簡擋住:“過一會兒吧,先吃點東西。”
  他這麼清清淡淡的拒絕,加上平時就是有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氣質,讓人不好起哄,轉過頭和喝上興頭的程成喝去了。
  孟辛趴在他肩膀吸了吸鼻子,不服氣地道:“讓他來喝,誰怕啊。”
  徐簡把酒瓶拿下桌,道:“我怕,行了吧。肚子難受不?給你燙個鵝腸?”
  酒精開始上頭了,孟辛思維散漫,情緒就收斂不了了,直當當地道:“不要。”
  這就是肚子難受了,徐簡讓他靠著休息,自己燙菜,放眼望去一桌子就他一個人在認真吃。
  孟辛手臂搭在徐簡肩膀,臉埋在臂彎裡,覺得周圍熱得厲害,他抬起頭,抹了把臉:“我去個廁所。”
  徐簡問:“要我陪你去嗎?”
  “開什麼玩笑。”一瓶啤酒下肚還是有點扎實,幸好孟辛開頭吃了不少東西,緩了片刻已經沒有那麼噁心了,就是還有點暈和悶得慌。
  他拉了拉領口:“沒那麼誇張吧。我又不是過去吐的,就是上個廁所。”
  徐簡不太放心地看看他:“好吧。”
  孟辛問了服務員,找到廁所,放了水又洗了把臉,感覺稍微舒服點了。結果剛一出來就被人攔住了。
  本來耷拉著的眼皮嚇得一下睜開,孟辛往後看了一眼自己沒走錯地方:“你幹嘛?!”
  在男廁所門口堵人!?
  謝薇薇約莫也是覺著不好意思:“我也,那個,剛剛出來,剛好看到你了嘛。”
  孟辛莫名其妙:“什麼事?”
  咳嗽了兩聲,謝薇薇往前走了兩步,離開廁所的範圍,對孟辛道:“不是我有事,是余楚找你有點事。”
  “余楚?”孟辛對余楚的印象一直是很淡的,但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沒有存在感,反而並不反感,“她找我幹嘛?”
  “問你點事兒。”謝薇薇指了指大門口,“就在休息區裡,應該是很重要的。”
  “很重要的?”這就更莫名其妙了,孟辛想想,記著當初別人借筆記的情分,還是過去了一趟。
  大門口旁邊是等候區,今天不是週末,來的人還不多,就沒人在等候區裡坐著。余楚站在椅子邊上,沒坐,看到孟辛來了,深吸了口氣。
  孟辛問:“謝薇薇說你有事找我?”
  “我……”余楚又緩了口氣,“孟辛。”
  “啊?”孟辛腦子裡多少還是沾了點酒精,不太轉得過來,感官都有些遲鈍,“你到底要說什麼啊?”
  余楚低著頭問:“你大學想好讀哪裡了嗎?”
  真是當胸一劍,現在孟辛最不想聽的就是這個了,他僵硬地道:“沒想好。”
  “那你想好後,可以跟我說嗎?”余楚臉頰微紅,“我想……我想,我知道你成績好,我這回考得也應該不錯,我們能讀一個大學。”
  孟辛醒過神來了,他有點愣。
  這是非常非常委婉的告白,是只屬於這個年齡的青澀暗號。
  喜歡一個人,當然想一直一直在一起,和他讀一所學校,看同樣的風景,坐在同一個教室,也會在下課後,坐在同一個食堂吃飯。
  他想到自己,突然難受得不得了,仿佛回到了剛從考場出來的那一刻。
  余楚半天沒等到回應,悄悄抬眼一看:“孟辛?”
  “……啊。”孟辛搖搖頭,“我們也不熟,沒必要非在一個學校讀書。”
  余楚沉默了,片刻後,她笑了一笑:“嗯,那隨緣吧。我先過去了,一起嗎?”
  她邀請是顯得大度,仿若剛才只是一個單純的問題。孟辛卻暫時不想看到徐簡:“我在這裡吹吹風吧。”
  “好。”余楚咬著唇,轉身離開,不遠處的謝薇薇一直查看著這邊的動靜,馬上朝她走了過來。
  孟辛選了個最靠邊的座位坐下,被失落感籠罩,對遠處的熱鬧陡然生出了巨大的距離感。
  他想走了。
  他還沒走,徐簡找過來了:“剛才看見你和謝薇薇一起過來,怎麼了?”
  “……沒什麼。”這事對孟辛來說不算事,他已經煩得很了,更不想和徐簡提起這些事,“我們回去吧。”
  徐簡沒有走,而是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孟辛扒著椅背,後知後覺地扭過頭,眼神惺忪地問:“怎麼了?”
  徐簡問:“是不是余楚找你有事?”
  聽出他話裡的不高興了,孟辛清醒了點,很是意外:“你怎麼知道?”
  徐簡鬱悶地問:“她跟你說什麼了?”
  聽到他的問題,孟辛轉身看他,說不出現在是怎麼個想法。他能說什麼呢,把剛才的事說出來讓朋友打個趣
  徐簡不等他回答,就介面道:“是不是說喜歡你?”
  “哎?”孟辛這回是真吃驚了,“這麼明顯嗎?為什麼?我沒看出來啊?”
  徐簡沒吱聲,不高興得更明顯了。
  他這幅表現讓孟辛略感尷尬:“她也沒那麼說啦……”
  “那你呢?”徐簡開口問,“你不喜歡她吧?”
  雖然這麼問了,他的臉上卻出現了一點點不像他的自信,緊跟著追問了一句:“是不是?”
  孟辛不懂該怎麼接話了,徐簡這麼問,讓他隱隱升起了一種朦朧的徵兆。
  他咽了口唾沫:“我……不喜歡她。”
  兩人都不說話,氣氛卻一點也不靜謐,倒像陷入了一股毛毛躁躁之中,這毛毛躁躁裡又夾雜著一絲無法言喻的奇異緊張。
  說點什麼,快說點什麼。
  孟辛胡亂想著,也不知是在心裡催促自己還是催促徐簡。
  是嗎?不是嗎?不是?可是……
  徐簡聲音放得有點小:“孟辛。”
  這麼好聽,孟辛覺得誰也不能像徐簡這樣,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叫得這麼好聽,只有他喊出來的這個名字,總能讓自己的心臟怦然一動。
  他呼吸加快,都能聽到細微的聲音了。
  徐簡更小聲地問:“不要喜歡其他人,好不好?”
  肯定是酒精的錯吧,孟辛這麼想,他鼻子發酸,對錯失的未來再也抑制不住遺憾的痛苦,這樣的苦澀與徐簡帶來的厚重感情,把他的心無可奈何地揉搓成了軟泥。
  “說什麼啊。”孟辛埋頭擦眼睛,對著地板笑了笑,“我喜歡的是你啊。”
  他停了下來,不得不用雙手捂住了臉,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明明是開心的,卻也真的感到說不清的難過和害怕,或許是他心底深處知道自己獲得了一件自己並不是那麼有資格擁有的珍貴之物。
  所以他那麼用力地想要告訴徐簡,用力到聲音都有了哽咽的痕跡:“徐簡,我喜歡你啊。”
作者有話要說:  可算告白了,告白了!我想知道有多少人之前覺得會是孟辛先說?
以及我知道你們是不是要問,肉什麼時候有?
我就不說滅哈哈哈哈哈哈哈【滾走

  ☆、戀人們

  好幾秒鐘裡都沒人有動作。
  徐簡突然站了起來,把孟辛嚇了一跳。但他馬上又挨著孟辛坐了下來,嘴唇不停往上翹:“我也……孟辛,我也……”
  孟辛無措地看他。
  徐簡視線往旁側看了看,幾息後轉了回來,無意識地用手背擦了擦下巴,像是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這地點一點都不浪漫,吵吵鬧鬧,人聲鼎沸,空氣裡充滿食物的味道,他們竟然就這麼說出來了,不是徐簡所預想的任何場景。
  但他又覺得,這樣就很好,孟辛對他說我喜歡你,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的嗎?
  “我也喜歡你。”徐簡握住孟辛的手,他手心有汗,眼睛也微微發紅,“我也喜歡你,你知道嗎?”
  徐簡眼裡的真誠從來就是最打動孟辛的地方,所以他所有能想到的“不可以”都在這樣的目光下潰不成軍。
  那些以前本就在意的話忽然有了新的意義,重新嚼來,像春風卷了滿樹的花瓣,撲啦啦地飛了起來。
  孟辛甚至不記得怎麼去搖頭,他眼裡還噙著淚,只知道對徐簡笑。
  “怎麼哭了?”徐簡一隻手牽著他,另一隻手在他眼睛下一抹,“哭什麼?”
  像在做夢,孟辛閉上眼道:“我也不知道。”
  為了防止被人看到,他們倆不由地矮了身子,互相擠著對方,再近也不夠似的。徐簡還要再湊過來一點,悄悄道:“我想抱抱你。”
  原來這個人還可以變得更直白,孟辛心跳又有點提速,他不喜歡拒絕徐簡,但這裡隨時可能有人經過。
  他勻了口氣,猶豫地道:“不行吧……”
  徐簡搖了搖他們牽著的手,然後用拇指慢慢摩挲著孟辛的手背,這個動作帶上了幾分曖昧和愛不釋手的意味。
  孟辛暈乎乎地瞧了他一眼。
  然而在對視之間,他們不知怎地,猛地都笑了出聲,都有些難為情似地撇過臉去,而視線依然在不好意思中纏纏綿綿地交纏,不忍分開。
  真好,這一刻,這個狹小的空間,背著所有人的視線,成績、未來、其他人,曾經憂慮的所有事一下都變成了多餘,只有他們兩個人。
  此時,此地,才是最重要的。
  這天鬧到很晚,孟辛和徐簡並沒有提前先走,就算是他們另有佔據心思的重要事情,也沒打算開溜,畢竟這次就是最後一次和這群同學這麼齊地聚會了。
  再也不會有高中教室裡睡不醒的第一節課,那些沒完沒了的類比考試,緊張的月考和排名,高考前那暗無天日的複習持續在初夏裡,校園樹木上的蟬有沒有叫起來?
  居然就有些記不清了。
  就連鄭以寧的位置都被留著的,像是他並沒有離開,而是和4班的其他人一起畢了業,只是一如他平常太過沒有存在感,在人群裡默默地笑了笑。
  聚會的最後,終於也該走了,好像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成了至交,分別得依依不捨,女生幾乎都哭了,多愁善感得可憐又可愛。一群男生醉得不知東南西北,劉胡菲焦頭爛額地找和他們順路的人帶他們一路。
  當著人面不好做什麼,徐簡問:“你今天要回家嗎?”
  他說話的速度有些慢,竟帶了點撒嬌的意味。孟辛想說不回了,可他一想到要和徐簡再同床,甚至還不知道兩個人之間能發生什麼,就非常緊張。
  於是他期期艾艾地道:“說好了的……”
  徐簡也不勉強,因為確實和孟辛父母說好了的,即使對這兩個人的感觀不好,徐簡同樣不希望給他們留下不守信用的印象。
  “好吧。”徐簡遺憾地道,“那我送你回去。”
  孟辛點了點頭。
  和兩個老師打了招呼,兩人招了輛車,徐簡說了孟家的位址,其實按照路程先到徐家比較順路,只是兩個人都沒有說的意思。
  兩人緊緊挨著坐,手指悄悄地勾在一起,孟辛羞赧地看向窗外,徐簡就側著頭看他,都沒有說話。
  晚上的路況簡直是令人遺憾地通暢,計程車很快就到了社區門口。
  司機問:“是這裡嗎?”
  “對、是。”孟辛回過神來,小聲對徐簡道,“那我先回去了。”
  徐簡看他下車,探出頭問:“明天見面?”
  孟辛嗯了一聲。
  他們互相看了幾秒,在別人會覺得奇怪前,孟辛道:“路上小心。”
  “明天見。”徐簡叮囑道,“明天我來接你。”
  孟辛忙道:“哎不用了……”
  “聽話。”徐簡笑笑,沖司機師傅道,“我們走吧。”
  孟辛看著計程車開出去,車尾燈在街盡頭,轉了個彎,消失了。
  他直站了好幾分鐘,才失神地走回社區。社區裡的燈光稀疏,光照也弱,很多地方都黑黢黢的。
  孟辛走到樓道口,終於忍不住地蹲了下去,把頭深深埋在了膝蓋上。
  積累的熱度爆發,孟辛仿佛才回過神,他都不敢回想和徐簡的對話,臉紅得發燙。
  怎麼會這樣……這是真的嗎?
  孟辛咬住袖子的布料,高興得緩不過來,真想大吼一聲或者出去跑個圈。可這幸福不能與人分享,只能藏在他們兩人的心底。
  他自言自語道:“……該跟他一起回去的……”
  揉了揉額頭,孟辛重新站了起來,小跑著上了樓。何舒碧還在外面看電視:“回來了?怎麼這麼晚。”
  “散夥飯,都是這個時候走的。”孟辛不想應付她,幾句話說完就進了臥室,撲到自己穿上,翻來覆去地打了兩個滾。
  好開心。
  孟辛抱著枕頭窩在床上,小心翼翼地回憶今天發生的事。每句話反復想好幾遍,才能稍稍適應,有了勇氣接著想下一句。
  真奇怪,他尚還短暫的人生茫然了很久,對父母,對自己,對別人,一團亂麻,讓他時時想不清楚自己該怎麼辦。他所有的決定都是不肯定的,時而想一意孤行,時而想置之不理。
  就連對徐簡的感情都帶著一絲恐懼的敏感,然而奇怪的是,被徐簡說過“喜歡你”後,這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徐簡的喜歡帶來的仿佛不僅是天大的歡喜,還有溫暖的肯定,像是一隻錨,讓他紮根,感到安定。
  孟辛忽然對自己也更加喜歡起來。
  把關於他們的一切來來回回地想,孟辛睜著眼到了淩晨五點多還一點瞌睡都沒有。
  躺在床上躺得頭暈,孟辛下了床,興奮感一直揮之不去,在家裡都待不住。
  夏天夜比較短,還沒到六點天就亮了,晨曦微露,天是很溫柔的藍,靠近日出的雲又被染成了漂亮的橘紅色。
  孟辛趴在窗框看著看著,突然很想見到徐簡。
  這種想要見的心情突如其來,無法抑制,讓他決定現在就去徐簡家。
  他胡亂地換了身衣服,出臥室輕手輕腳地去簡單洗漱了一下,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門。
  早晨的空氣帶著一股萬物待發的濕潤,陡然一觸還覺出了幾分涼意,孟辛邊走邊搓了搓手臂,這個點裡只有路上的掃地工人在勞動,社區裡就他一個。
  他埋著頭,想著公車還沒發車,大概只能走過去,那麼到的時候時間也差不多了吧?
  把守門的大爺叫醒,孟辛走了出去,那一瞬間心有所感,猛地朝旁看過去,徐簡站在那裡。
  徐簡驚訝地問:“孟辛?這麼早你要去哪兒?”
  孟辛幾步走過去,同樣很驚訝,“你怎麼在這兒?”
  他們倆不約而同地往遠處走了些,在一個不那麼顯眼的角落站住。
  徐簡拉住他的手笑,沒說話。
  孟辛想笑,又沒徐簡那麼放得開,追問:“你怎麼在這兒啊?”
  “我……”徐簡“嗯……”了半天,才帶了點靦腆道,“我昨天晚上一直想著我們的事,睡不著,突然很想見你,就跑過來了。沒想到這麼早就看到了。你都這麼早起床的嗎?”
  “不是……”孟辛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因為我也是……”
  說完他強迫自己抬起視線,看見徐簡的眼睛裡:“很想見你。”
  徐簡一愣,然後笑得很開心,這股開心蔓延到孟辛的臉上。兩人傻不拉幾地對著笑了半天,還是徐簡先反應過來:“那我們先去吃早飯。”
  這個點還開著的就是24小時的肯德基,離孟辛家還不遠,徐簡推著車與孟辛走了十分鐘就到了。
  早餐套餐還沒出來,徐簡就點了兩杯熱豆漿,反正最後都要去徐簡家,兩人決定慢慢往那邊走一會兒,等豆漿喝完了就走。
  他們站在街邊,都有點說不出話來,每逢互看一眼,就想笑。
  孟辛被徐簡笑得口乾舌燥的,端起豆漿抿了兩口。
  徐簡看著他道:“我說……”
  “什麼?”他停頓的空白裡,孟辛不由自主地往前探身,想要把徐簡的話聽得更清楚。
  徐簡傾身,在他唇上輕輕一觸。
  孟辛睜大眼,那一刻的觸感仿佛持續了永恆。
  然而事實上那是很短暫很輕的,徐簡指了指自己的唇角:“沾到豆漿了。”
  他找了個拙劣的藉口,臉卻還是紅了,而孟辛已經徹底僵了。
  他僵硬的時間太久,徐簡的臉色就變得有點忐忑:“討厭這個嗎?對不起,因為實在很想親你……”
  “沒有!”孟辛大聲地反駁了一聲,他急切地解釋道,“沒有討厭。”
  嘴唇都有點發麻,但那不是討厭。
  孟辛抿著唇,朝有人經過的地方看了看。
  徐簡馬上說:“我剛才看著呢,沒人發現。”
  於是孟辛提起一口氣,極快地在徐簡唇上撞了一下,險些磕到。他結結巴巴地重複,“不是討厭。我喜歡你。”
  他看著徐簡,眼睛在說,我喜歡你,願意為你做任何事的。
  徐簡看懂了,眼角眉梢歡喜地柔軟下去:“嗯,我知道的。”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狗糧辣————————麼大一碗【喂?
其實曖昧期和告白是我最喜歡寫的地方,之後攤開了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寫了,唉,你們確定要看大學生活嗎?我好想就在肉之後完結哦【呆滯

  ☆、去微博

  在街上的行人逐漸多了起來之後,徐簡才載著孟辛回了徐家。徐逸出差去了,家裡只有他們兩個。
  這是經常發生的事,然而這一次,特別令孟辛緊張。他們倆一進屋手就牽在了一塊兒,徐簡帶著孟辛往自己的房間走。每走一步,孟辛的呼吸就更急促一分,那間他去過無數次的臥室仿佛變得十分陌生,他還不知道需要發生什麼。
  他被徐簡帶到床邊坐下,看出徐簡也有些情緒緊繃,不由得詢問:“我、我們要做什麼?”
  徐簡仍然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我可以吻你嗎?”
  孟辛沒想到他剛才吻都吻了,這會兒還要鄭重其事再問一遍,頗有些惱羞成怒地道:“這種事有什麼好問的?”
  徐簡便挨了過來。
  他們的嘴唇有些發幹,還沒有那麼熟悉對方,僅僅只是貼著就讓血液加速流動。徐簡溫柔地舔了舔他的唇,像在誘惑他張嘴。
  徐簡知道怎麼做嗎?
  啊,對,徐簡什麼都知道的。
  (也知道下面的該去作者微博相冊看了)
  *
  成績在6月下旬就出了,令周麗娟感到遺憾的是徐簡雖然考了高分,但人外有人,另外一個學校有個人考得比他更高。
  徐簡的裸分比他少了兩分,與本省狀元擦肩而過。
  徐簡本人倒不覺得遺憾,他從不把成績當目的,只要得到他想要的結果就夠了。而哪怕不高考加分,他的分數也高出S大往年的錄取線了,上S大肯定沒有問題。
  孟辛的數學如他所料,只扣了兩分,他都回憶不起是哪個地方扣的了,肯定是馬虎算錯了。
  而英語,他只得了111分。
  就這還是比他心理預期要好,總的來說他的高考總分數並不算差,因為他爭氣的理科,如他所料那般達到了一本線,卻無法肖想國內頂好的那幾所大學了,調檔線都到不了。
  徐簡已算塵埃落定,幫著孟辛選學校,他們目標已經定在B市,只是孟辛的這個分數要上那幾個比較好的學校,多多少少有點懸。
  徐逸也幫忙參考,最後確定為L大當第一志願,它有幾年的錄取分數比其他幾所要低一點,而且是理工學校,也比較適合孟辛。
  何舒碧對孟辛要去這麼遠的地方有些不太理解,孟正宇還時不時地出遠門,不回家住,但她和孟辛是一直在一塊生活的,意識到孟辛要遠離她,她很不習慣。
  “男孩子不出遠門怎麼行呢?”孟正宇支持孟辛,況且L大確實是不錯的學校,“徐簡上的哪所學校?”
  孟辛道:“S大。”
  不出意料外,孟正宇道:“這孩子是個有出息的,你們倆在B市也能相互照應。不要老惦記著家裡,好好學習。”
  何舒碧抱怨道:“你這教的孩子什麼,不要老惦記家裡?”
  孟正宇既不反駁,也不解釋,他完全無視了何舒碧,這種無視和曾經的都不太一樣。他身上那種厭煩感都不見了,仿佛就真的沒看見何舒碧。
  高考分數和與徐簡的愛情讓孟辛前段時間沒怎麼關注家裡,這才隱隱發現家裡的氣氛又變了,何舒碧的抑鬱帶了股意懶心灰,孟正宇則是毫不在意。
  孟辛皺了皺眉。
  孟正宇道:“到時候我送你過去,B市我出過好幾次差。”
  孟辛道:“我自己去吧,都多大個人了,上個學還要家長送,別費錢了。”
  “喲。”孟正宇挑眉,“有志氣。”
  何舒碧把孟辛拉到一邊:“你真決定了要去那麼遠讀書?”
  “嗯。”孟辛問心有愧,不敢說和徐簡已經說好了,“我覺得出去見見世面也好。”
  “你跟你爸真是……”何舒碧拉著他問,“那如果考不上這個呢?你選個近點的也挺好啊。”
  孟辛的第二志願也是B市的學校,這個他就不和何舒碧說了:“按照L大往年的錄取分數,問題不大的。媽,你和爸最近還好吧?”
  “還好。他……”何舒碧不知道怎麼說一般,“你爸現在很少沖我發火了,有空就回家。”
  這應該是一個好現象,但何舒碧看不出很高興,她好像話沒說完,也不想說了,糾結了一下,接著學校的話題:“唉,你這書讀得太遠了。”
  *
  雖然分數可以打電話查詢,但大家填志願都還是要回一趟學校,過段時間他們還得回來,再一次確認志願。
  發完各自早就知道的成績條,周麗娟看著下面這群不再穿校服,外貌造型都有了些變化的學生,拍了拍手:“我最後再跟你們訓一次話。”
  下面交談熱烈的學生像往常聽課那樣地轉頭看她。
  她眼裡似乎有所感慨:“我知道學校給大家的高考壓力太大,但沒辦法,社會風氣就是這樣,我們只能讓你們這樣。恭喜你們熬過來了,只是遺憾的是在未來你們會遇到比這更辛苦更困難的事。高考是起點,你們的路還很長,要說成功或者失敗都太早了。”
  周麗娟手撐在桌上,聲音回蕩在教室裡:“我認可你們每一個人的努力,儘管最終事實有時候並不受人控制。這三年的辛苦學習,你們剛經歷的高考,如果說有什麼是我真正希望你們能記住的,那就是這種為了自己的目標拼了命的努力,因為就算也許它在這時候沒有帶給你們想要的結果,我也必須要說,它對今後的人生至關重要。”
  夏日的蟬鳴瘋響成了一片,她微微一笑:“最後,祝大家暑假愉快。”
作者有話要說:  就醬,雖然是口湯,但是JJ肯定不會讓我貼的,所以你們懂……讓人家小孩純潔久一點吧【大笑跑走】。
微博@邊邊岸
想和大家說一下我的計畫,綜合了大家的意見,所以在高中包括暑假結束後就姑且算本文完結……吧?當然會繼續按照原計劃和頻率更新之後的生活作為番外-w-。

  ☆、回頭見

  開了葷的人忍耐度就很小了,大好的暑假時光,徐簡和孟辛整天整天待在徐簡的臥室學習生理健康知識。
  孟正宇和徐逸都問過自己兒子,要不要出去旅個遊?人生很難有這樣毫無負擔的超長假期,在工作後就更別想了。
  徐簡和孟辛對去哪兒都沒有興趣,現下他們只對對方的身體有一種迷戀的熱情,有時候也可以什麼都不做,就那麼抱著吻很久。就算自律如徐簡,也有點控制不住。
  和之前學得昏天黑地的日子比起來,這樣的日子簡直太墮落了,有時候快樂得令人害怕。
  等到錄取通知下來,徐簡被S大的法學專業錄取,而孟辛也比較好運地考進了L大,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松了口氣。
  同樣的,徐簡暗地裡也松了口氣,L大是孟辛的分數最好的選擇,如果上不了,再選擇B市其他的學校對孟辛而言就有點可惜了,遠不如選擇其他地方的學校。
  可他們才捅破窗戶紙,享受如膠似漆的生活,徐簡很難忍受與孟辛變成相隔兩地的遠距離戀愛,現在這樣,自然是皆大歡喜。雖然不在一個學校讀書,在一塊的時間肯定減少了很多,但那也是沒有辦法了。
  *
  錄取書下來,他們要去B市就是鐵板釘釘的事了,學校都是9月開學,然而S大和L大的軍訓時間差了整整半個月,孟辛很想陪著徐簡提前過去,但是徐簡覺得自己要去軍訓基地做全封閉的軍訓,留孟辛一個人,L大沒開學,又進不了學校,在在B市無親無故的不太好。他可不想讓孟辛這麼孤零零地過半個月。
  徐簡抱著他歎息:“唉,真捨不得你。”
  孟辛也是一樣,兩人正是恨不得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的時候,要提前分開尤為鬱悶,這就是不在一個學校的壞處。
  按照徐逸的意思,他們不必帶太多行李,有些必需品到B市再買也是一樣的。這話孟辛跟要給他備東西的孟正宇說了,孟正宇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乾脆問清楚日期,幫徐簡和孟辛都買了飛機票,算是答謝別人家高考前照顧孟辛那麼久。
  要離家去外地上大學,孟正宇就給孟辛買了支市面上流行的新款手機,筆記型電腦用都沒怎麼用過,這回正好帶過去,就可以不置辦了。孟辛說要兩個男生自己去辦入學,孟正宇很認同這個想法,他覺得男生就該獨立一點。
  孟正宇辦了一張□□,裡面存了學費和半年的生活費,交給孟辛時意有所指地道:“男生嘛,知道你們有時候花錢也多,但是自己也注意一點,別太大手大腳了。不過遇到自己喜歡的,還是要爭取,你們大學了,不存在早戀了。”
  他們一向不太親近,孟正宇很少和自己講這一類的話,孟辛有些驚奇地看著他。孟正宇又道:“不過你要搞清楚,談戀愛和結婚是兩回事,你看你媽和我就知道了。總之,談戀愛是件好事,但別戀愛沖昏了頭腦。別搞出人命來,有了物件要帶回來給我看看。”
  其實現在就有對象了,可惜沒辦法正大光明地帶回來看看。
  孟正宇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問:“如果我和你媽離婚,你怎麼想?”
  孟辛平板著聲音道:“我之前跟你說過了。”
  孟正宇沒反駁,淡漠地轉過頭,從側臉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嗯,我知道,你到了B市,記得跟我們打電話。”
  如果是以前孟辛或許不會再多說什麼,這次他卻沒讓孟正宇掠過去:“爸,你到底怎麼想的?”
  孟正宇被他追問,想著不愧是畢業了,大人了,回過頭嘲諷地笑笑:“你覺得你媽會同意嗎?”
  不會。
  何舒碧不願意離婚,這點孟辛和孟正宇是知道的,然而最可憐的是她不知道怎麼讓孟正宇保持對她的喜歡,反而慢慢消磨掉了它。
  她很痛苦,孟正宇也不輕鬆,孟辛更不用說,他被這兩個父母折騰夠了。
  “你想著離婚,卻不和她溝通,這樣對她不公平。”孟辛舒出了口長氣,“你折磨她又有什麼意思?”
  這話讓孟正宇很不舒服,他哼了一聲:“我折磨她?是她在折磨我。”
  孟辛簡直想笑,他忽然覺得本該值得自己仰望的父親也就這樣,真奇怪:“你這是不負責任。這家如今這模樣,不止是我媽一個人的問題。”
  這點孟正宇確實不能否認,只他下意識地還是覺得自己是錯少的一方:“你媽得負主要責任。對我而言,她不是一個好妻子,就連對你,她也不是一個好母親吧?”
  這回換孟辛嘲笑了:“既然你知道,那你還能安心把我扔給她?不管你喜歡不喜歡,我們都是你的家人,你就為了眼不見心不煩,讓我們自生自滅?”
  孟正宇霎時語塞。
  孟辛最厭煩的就是孟正宇這種仿佛承受了許多的模樣,就跟只有他才是受害者似的。
  兩父子互看了半晌,孟辛撂下話道:“我還是那句話,怎麼做都是你的自由,但你別對不起她。當初你們結婚我可聽說都是自願的。”
  孟正宇煩躁地捂著額頭:“我會慢慢和她說的。”
  父母的感情當兒子的難以多加置喙,孟辛道:“我先說好,如果你們離婚,我跟著我媽。”
  “你什麼意思?”孟正宇有了點火氣,“你是說我和你媽離婚了,你就不認我了?孟辛,你過分了。”
  “這是哪門子的過分?”孟辛心道平時也沒看出你在乎這個,咧咧嘴道,“你有權利做你的決定,我也有權利做我的,而且我沒說不認你,我已經18歲了,法院也不會把我判給誰。只是我覺得我媽更需要照顧,你覺得呢?”
  孟正宇張嘴想要說什麼,皺著眉好半天,搖搖頭,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
  暑假還剩半個月,徐簡就要搭飛機去B市了。晚上孟辛住在徐家,第二天6點就起了床,幫徐簡拎箱子。徐逸是要跟著徐簡一起去B市的,說是剛好那邊有客戶,順便送送徐簡。
  所以吳睿過來開車,順便之後可以送孟辛回去。
  徐簡和孟辛精神都不太好,昨晚上他們倆膩在床上鬧得有點晚,之後還聊了好久的天,一個比一個睡眠不足。
  吳睿又是一如既往開啟話題的人:“孟辛什麼時候走啊?”
  孟辛道:“我8月27號走。”
  徐逸插話道:“讓吳睿送你吧,你飛機票幾點的?”
  孟辛還沒說不用了,徐簡就對吳睿道:“那麻煩你了,他的飛機票是8點半的,可能要7點出門。”
  “好嘞,沒問題。”吳睿很大方地應下了,“孟辛去的時候徐簡的軍訓還沒結束吧?”
  “應該是。”徐逸道,“不過他們倆學校也離得不遠,等步上正軌之後來往也很方便。我在B市也有幾個朋友,徐簡你有空還是替我拜訪一下。”
  說是替他拜訪,實際上是徐逸早打了招呼,讓朋友們有需要的時候關照一下自己的兒子。
  這點徐簡心知肚明,對這些事他沒有無謂的自尊心:“嗯。”
  徐逸對徐簡的交代不多,他對徐簡向來管不到什麼,徐簡早就能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隨時能離家獨立生活。
  有時候徐逸會想,徐簡是不是很討厭自己,然而徐簡又沒有故意冷淡或者仇視,就是平平常常地與自己的父親無話可說。
  這樣的情況更糟糕。不過最近徐逸發現,直接關心徐簡只能得到客客氣氣的道謝,但關心孟辛反而還能讓徐簡多說幾句。
  徐逸問:“還有孟辛,你帶著他一起過去。”
  孟辛“哎?”了一聲,徐簡果然接過了話:“我知道了,是劉叔叔他們嗎?也是好久沒見了。”
  “對,他們可還記得你。”徐逸沒說是因為自己經常提的關係,“孟辛的行李準備好了嗎?我跟徐簡都說了,不必帶太多,學校裡或者附近一定有不少賣的。”
  孟辛回道:“徐簡和我說了,我行李不多。”
  “他照著我的清單整理的。”徐簡說著看孟辛,“對吧?我沒檢查,你整理好了嗎?”
  孟辛的行李自然是放家裡的,徐簡看不到,這話裡就帶出幾分擔心來,孟辛笑道:“對,向毛爺爺發誓。”
  徐簡被他逗笑:“記得那天調好鬧鐘,別讓吳睿上來敲門。”
  吳睿把著方向盤道:“你們到了學校,不要著急買學長學姐給你們的推銷電話卡和其他東西。也不用太著急和他們拉關係,來日方長,別把自己身段放太低,該知道的你們遲早都會知道,不過一定要和自己寢室的朋友搞好關係啊。”
  徐簡湊到孟辛耳邊:“不准太好。”
  “喂!”他這猝不及防地來這麼一句,孟辛耳朵刷一下就紅了,“你……”
  他往前使了個眼神,意思是你注意點。
  徐簡笑笑,坐了回去。
  飛機場裡人潮攢動,吳睿找地方停車,就不跟進去了,只有孟辛跟著徐簡和徐逸到了安檢口。
  前面排隊的人不多,很快就輪到了他們,徐簡道:“我在B市等你。”
  孟辛“嗯”了一聲,約莫是因為鼻音有些重,就洩露了點不自知的委屈。
  他一這樣徐簡就受不了,本來要往前走了,又幾步邁了回來,抱住孟辛哄孩子似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我不在也要聽話,嗯?”
  兩個人在飛機場做這個動作並不出奇,但孟辛也不敢太沉迷,抱了沒幾秒就趕緊放開:“快去吧,叔叔都過去了。”
  徐簡這才戀戀不捨地走到安檢口過安檢,一直扭頭往回看。
  孟辛站在隊伍外,也盯著他,徐簡走到徐逸旁邊,沖他揮了揮手,結果兩人在那裡對望,誰也不肯先走。
  還是孟辛怕耽誤徐簡時間,一抿嘴,轉身跑了。

  ☆、在這裡

  無聊,十分無聊。
  孟辛現在的日子過得無聊透了,徐簡要軍訓,白天操練不能發短信,因為第二天不到6點就要起床操練,他也不敢和徐簡發得太晚,還得催著徐簡去睡覺。
  何舒碧看他整天蹲在家裡:“除了徐簡你就沒朋友了嗎?每天待在家裡你都不悶嗎?”
  “不啊。”孟辛抱著手機,翻來覆去地翻看他和徐簡互發的短信。
  何舒碧站在他臥室門口道:“你說你買了手機,一刻不撒手,對了,你陳阿姨聽說你要走了,請我們吃飯。”
  孟辛頭都沒抬:“不去。”
  “陳可得罪你了?”何舒碧過來要拿他的手機,被孟辛躲開,“她還說讓付靜跟你講講大學生活呢。”
  “有什麼好講的?該知道的都會知道。”孟辛不耐煩地放了手機,“通知我爸了麼?”
  何舒碧道:“說了,陳可說請我們一家呢,你爸直接過去。”
  和孟辛談完話,孟正宇就住公司去了,說是有個技術問題要討論。孟辛抬頭看何舒碧:“媽,你對我爸,怎麼想的?”
  這問題來得異常突兀,何舒碧愣了愣:“什麼?”
  “我是說……”孟辛手裡玩著手機,“我覺得我爸對你也不好。”
  “什麼好不好的。”何舒碧詫異地反問,“你哪兒學的這些東西?你談戀愛了?”
  孟辛心裡一驚,忙道:“我跟你說正經的,媽,你別開玩笑。”
  何舒碧好笑地問:“你說你突然關心這個幹什麼?我和你爸好著呢。”
  就這日子,過得也叫好著呢?
  孟辛根本不能理解何舒碧:“我覺得我爸可能不這麼想。”
  何舒碧笑臉一收,近乎神經質地追問:“你爸和你說什麼了?”
  “他需要和我說什麼?他老不著家這樣能叫什麼好?”孟辛把手機放進褲子口袋,煩躁地抖了抖腳,“你們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嗎?你問問他,你問問他怎麼想的。”
  何舒碧一下就火了,罵道:“你怎麼回事!老挑撥離間的!不想這個家好好的嗎?!”
  孟辛歷來就不想和她吵,因為和何舒碧吵架是不會有結果的,這是孟家父子的共同認識。他翻身下床:“這家好不好你又不是看不到,我就不明白,你怎麼就是不承認!”
  何舒碧揚手打他,孟辛躲過,打不到他臉,何舒碧就連著錘了他幾下:“你個死孩子,死孩子!你說你是不是背著我跟你爸說我壞話了?!”
  孟辛被她錘得煩,蹬上鞋:“我出去一下,晚上吃飯我不去了。”
  “你走你走,走了別回來了!”何舒碧追在他身後罵,罵著罵著就哭了,“我怎麼這麼命苦,生了你這麼個兒子,你走那麼遠去上學我還捨不得你,你就這麼和你爸一起欺負我。”
  孟辛快步下樓,聽到上面碰地一聲關門的巨響,長長地歎了口氣,陡然有點回到高一的感覺。
  徐簡不在,沒處可去,還是肯德基永遠歡迎顧客。孟辛沒精打采地往那裡走,要了份奧爾良烤肉堡套餐,選了個靠窗的玻璃,一直消磨到了晚上。
  手機震了震。
  徐簡:在吃飯?
  孟辛打起精神:嗯,你吃完晚飯了?怎麼有空的?
  平時這時候徐簡還要晚訓練,也是發不了短信的。
  徐簡:文體活動,看電影呢,沖出亞馬遜,我之前看過了。你在家做什麼了?
  孟辛:什麼都沒做。
  徐簡:是麼,我以為你會想我。
  孟辛看著手機笑了起來,拿過可樂抿了口,正準備回短信,徐簡就來電話了。
  他壓低聲音:“喂?”
  話筒裡隱隱傳來電影的背景音,孟辛也不由得小聲道:“喂?你們看電影還能打電話嗎?”
  “應該不能吧。”徐簡低聲笑,“但是太想你了,忍不住,讓同學幫忙擋一擋。”
  後面有人笑著問:“肯定是女朋友吧。”
  徐簡問:“你在外面嗎?不在家吃飯?”
  搖了搖空了的可樂杯,孟辛靠著玻璃,看著外面的人流,玻璃上若影若現地映著他溫柔的笑臉:“我爸媽出去吃了,我就自己解決。”
  “肯定又是速食,你就是不會好好照顧自己。”徐簡狀似傷腦筋地道,“不過這一點我也很喜歡就是了。”
  兩人絮絮叨叨地聊到那邊電影結束,傳來教官整隊的聲音,才不得不地掛了電話。孟辛看了一眼時間,算著孟正宇和何舒碧肯定出門了。結果剛一這麼想,孟正宇就找過來了:“你在哪裡?”
  “外面買書。”孟辛端起盤子,走到垃圾箱邊扔了進去,“我已經吃了,你們去吧。”
  孟正宇聲音很不高興地道:“一點面子都不給你媽和我,人家請的是你。”
  他似乎身邊沒有人,安靜得很,但還是壓低了嗓子:“別人就是過年時請了一次客,她什麼意思都沒有,是你自個兒多想疑神疑鬼地沖人發火不說,還記仇了。你好笑不好笑?你這樣讓我面子往哪兒擱?”
  孟辛直白地道:“我就是不喜歡她,說實話我媽和她來往也就算了,你是不是該避個嫌?我看她好像很欣賞你啊。”
  那邊孟正宇仿佛氣得很了,直接把電話掛了。
  撇了撇嘴,孟辛把手機收到兜裡,想來這兩人已經是走了,他可以回家了。他倆不在家,剛好可以回去查一點東西。
  雖然孟辛平時不上網,但何舒碧愛用電腦看連續劇,所以家裡的網就一直沒撤。這電腦放在客廳,孟辛頗有點做賊心虛地把它搬回了臥室,把臥室門反手鎖住,拉上窗前,才把電腦打開。
  ——男的和男的怎麼做、愛?
  一敲回車,搜尋網頁面跳出很多東西,有學術性的,也有一看就胡說八道的。孟辛一個個戳來看,有種三觀被洗了一次的感覺。
  但無論是學術性的,還是胡說八道的,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承受方一開始會很不適應。
  有個回帖說“會非常疼,非常非常疼。”
  看得孟辛都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屁股,其實也想像得到,本來不是用來做這種事的地方被侵入,那滋味肯定不會好。這一點徐簡應該是知道的,所以這段時間來他們在浴室和床上胡搞瞎搞,他都沒有真正地要和自己做。
  和徐簡肌膚相親很快樂,孟辛真的想和徐簡能更親近,但如果兩個人要做,總要有個人做下面的那個,承受方又麻煩又痛,他肯定不能讓徐簡當下面這個。
  孟辛又翻了十幾頁,講的都大同小異,把要點歸納了一下。他不怕疼也不怕折騰,但關鍵是徐簡和自己做的時候能舒服嗎?同是男生,性0器多敏感脆弱心裡都清楚,他就怕自己到時候不爭氣,會讓徐簡也跟著疼。
  他臉側著趴在桌上,亂七八糟地不知想到了什麼,臉紅了起來。
  *
  8月27號,孟辛的飛機票就定在今天,鬧鐘未響,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孟辛迷迷糊糊爬了起來,一看來電顯示,立馬精神了:“喂?”
  “喂?起來沒?”徐簡聲音很小,而且還有點悶,大約是悶在被子裡的。
  孟辛定的時間是6點,這時卻只還是在5點30左右:“嗯嗯,起來了。”
  他聲音還帶著困意,徐簡自然聽得出來:“知道你困,在飛機上可以眯一會兒,先起來再檢查一下東西帶齊沒有,不然很麻煩的。落地給我發短信。我也馬上要起床了,不和你說了,親我一個?”
  孟辛睡眼惺忪地被他逗得笑了起來,在手機話筒上輕輕一吻,明明沒有發出聲響,徐簡卻像看到了似地笑了起來:“乖。”
  結束通話,孟辛留戀地蹭了蹭枕頭,揉著眼睛爬了起來,聽話地去看行李了。他昨晚就照著徐簡擬的單子整理好了,這會兒再對了一次,都沒落。
  何舒碧也記著他要早走,早起了做次早餐,也就是熱了杯牛奶和饅頭,煮了幾個雞蛋。
  孟正宇也在:“真不要我送你過去?”
  孟辛咬掉半個白水蛋:“不用了,吳睿送我過去就能直接回公司,不然還要送你一趟。”
  孟正宇點頭;“那你注意安全,落地了給我們打個電話。”
  孟辛應了聲好,邊吃邊看時間。吳睿很準時,7點來了電話:“孟辛啊,我在你家樓下了哈。”
  孟辛擦嘴:“好,我馬上下來,你吃飯了嗎?”
  “買了。”吳睿樂呵呵笑,“那我等你。”
  孟正宇幫孟辛提著行李,何舒碧跟著一塊下了樓。吳睿熱情地下來幫忙把行李放進後備箱:“叔叔阿姨一起嗎?”
  孟正宇咳嗽了一聲,看著孟辛道:“不用了,他自己一個人能行。自己照顧好自己。”
  何舒碧眼眶有些紅:“別在外面玩瘋了,記得打電話回來。”
  “好。”孟辛坐進車裡,朝他們揮揮手,“我走了。”
  吳睿啟動汽車問:“機票帶了嗎?身份證帶了嗎?錄取通知書帶了嗎?”
  孟辛這才從看不見的街盡頭回過頭來:“帶了。”
  徐簡的清單上寫得很清楚。
  “要上大學啦。”吳睿笑了笑,“對了,你有我電話不?記一個,有事都可以找我。”
  孟辛依言記下,看著外面還空蕩蕩的街道有些出神。
  吳睿了然地問:“是不是很興奮啊?”
  孟辛道:“有一點。”
  吳睿放緩速度,上高速收費站:“都有這麼一遭的,好好享受大學生活,和高中很不一樣的。”
  要第一次坐飛機,去另外的城市,過不一樣的生活,自然是興奮的,但身邊沒有徐簡,這興奮總是有點空落落的。
  孟辛拿出手機,翻看和徐簡互發的短信,空乘小姐走過來聲音甜美地提醒關上手機。他收起手機,看著窗外。
  飛機顛簸,順著氣流上升,窗外流雲似海,一切的風景都是不同的。正如他的生活,在遇到徐簡之前和之後,是兩種樣子,雖然有這樣那樣的遺憾發生,還有這樣那樣的問題要解決,但只要想到徐簡,就像想到春和日麗,仿佛人生再無所可懼。
  孟辛閉上眼,靠著窗戶笑了笑。
  我來找你啦。
作者有話要說:  這姑且算作結尾,我很開心這麼多人陪著我看他們走到這裡。他們的人生當然遠遠沒有結束,只是後半部的生活總是有些不同的,畢竟大家長大了,會遇到更多的人和事。
番外暫且等我休息幾天,11月1日開始更,愛你們哦,比心~,
一生之計在於春by御小凡 | 主頁 | 竹馬紀事by御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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