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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油瓶日常by大江流

文案:
許樂先天心臟病發作,直接嗝屁著涼了。
重生後,他決定平平靜靜過日子。
工作不用太好,體面清閒就成,錢不用太多,夠用就好,感情就算了,那東西傷心傷肺。
可誰能料到,居然遇到了曹飛這小崽子。
你說,這孩子咋能過得這麼慘呢!
管著管著,感情就出來了。
許樂攤手:算了,就當多個伴吧!


晉江銀牌編輯評價:
重生在1980年的許樂,成了乾爸曹玉文的拖油瓶,他暗地裡發誓要掙點錢,
有點閑,帶著乾爸做個美滋滋的富貴閒人。沒想到卻碰上了曹飛,
眼睜睜地看著他從父母的手中寶變成了地上草,帶著弟弟成了沒人要的拖油瓶。
許樂心軟了,於是伸出了手作者文筆自然流暢,對情節中衝突和轉折把握到位。
文章以主角許樂和曹飛的感情發展史為主線,同時細緻地描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風土人情。
同時,寫出以乾爸曹玉文為代表,側面表現出當時人們的人生起伏,事業變遷,以及蘊含其中的真摯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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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章 不速之客

  1980年9月,河北省函城國紡二廠家屬院曹家,來了位不速之客。
  半下午,樓上樓下的鄰居們都湊在了樓下,一邊交換八卦,一邊時不時往老曹家半開的廚房窗戶上瞧瞧,看看能有新進展嗎?
  老曹家是國紡二廠的坐地戶,打從有這個廠子開始,就在這兒工作。曹爺爺退休了就傳給了曹爸爸,曹爸爸去世後,就讓曹老大曹玉武頂替了。職位跟他爹和爺爺一樣,單位鍋爐房的鍋爐工,活挺髒,但擱不住是正式工,一個月能拿42塊錢,曹玉武揚眉吐氣得很。
  曹家這一代還有個二兒子,叫曹玉文,他自小學習好,曹爸爸原本打算得好好的,老大頂替,老二考學,就跟他們的名字一樣,一文一武,老曹家祖墳就冒了青煙了。
  但可惜這曹玉文成績是真不錯,只是時運不濟,剛上高中,就趕上上山下鄉,書本都沒摸熱,就背著鋪蓋卷去了東北,一呆就是12年。這期間,曹玉武結婚生子,曹玉文卻始終單身一人,曹老太太郭玉芬邊哄著大孫子曹飛,邊想著小兒子,快成了院裡的祥林嫂。
  好在今年曹玉文終於給了准信,說是能回來了,打一個月前,郭玉芬就開始張羅。
  吃的穿的都好說,但住是大問題。這屋子是當年曹爸爸分的,一共就兩室一廊,平時大兒夫妻住大屋,她帶著孫子住小屋,只能說將就好,再來個漢子,可太擠了。
  老太太的意思是,讓孫子跟大兒住,她跟二兒子擠一屋,雖說大兒媳婦李桂香不同意吧,但她終究鎮壓了下去——這屋是曹爸爸留給兩個兒子的,沒道理老大家全占了,再說,這院裡不都是這麼住著呢!人家一間屋能住祖孫三代,這麼比起來,他們家條件可好多了,你不願意,你出去住啊。
  李桂香是個小學老師。這年頭,老師雖然聽著金貴,可窮得叮噹響,她工作小十年了,每月工資也就剛剛27塊錢,比曹玉武差遠了,自然沒底氣。瞧著老太太邊說邊拿著個掃把敲打,就偃旗息鼓了。
  就這麼著,老太太將房間也收拾好了,飯食也準備好了,連拖鞋,毛巾牙刷都買了新的,總歸是件喜洋洋的事兒。
  誰知道竟出了岔子呢。
  曹玉文不是自己回來的,他帶回來個六七歲的小男孩。
  這個一棟樓上住著,誰家那點零碎事逃的出鄰居的耳朵和眼睛。
  這二十八歲的曹玉文牽著那個蘿蔔頭一進家屬院,他們就全知道了。在聽見老曹家李桂香猛然撩起嗓子喊了半句你說他是誰。這事就明擺著不對了。
  幾個人湊在一起邊撲殺扇子邊議論,“你說這不是玉文的吧,長的不太像,但歲數差不多,興許隨媽呢。”
  另一個搖頭,“要是他結婚有兒了,能不告訴他媽,郭姐可急了好幾年了。”
  旁邊一個下了定論,“能帶回來,那總不能是別人的。”
  樓上老曹家已經經過了一輪爭吵,曹玉武和李桂香壓著黑猴子一般的曹飛坐在床上,郭玉芬坐在凳子上,曹玉文摟著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靠牆坐著。
  曹飛顯然對小男孩挺感興趣,不停掃描著他。然後對著他媽說,“我想跟他玩。”
  下面這話曹玉文顯然也不想讓孩子聽,就順手推著許樂去跟曹飛走,沒想到李桂香拍的拍了曹飛一下,吼道,“玩什麼玩,跟個野孩子有什麼好玩的。”
  曹玉文的手就頓住了,皺著眉說,“嫂子你怎麼說話的,什麼叫野孩子,怎麼能當著孩子這麼說話。”
  李桂香哼道,“沒爹沒娘不是野孩子是什麼。小叔你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人家叮囑兩句就帶著個孩子回來養,你瞧瞧這個家,哪裡還有放他的地方,你是要趕咱媽還是要敢我們走?再說,你知道養個孩子多貴嗎,吃的穿的上學處處都是錢,你有拿錢不如花在你親侄兒身上。”
  身單力薄的曹玉文顯然沒想到他嫂子能把話說的這麼直白難聽,不由看向了他哥和親娘,“媽,樂樂他爸是為了救我才去世的,他媽跑了,我要不管,這孩子就沒人管了。我欠他爸一條命,我不能不幫。你們就當這是我兒吧。”
  說著,他就用熱切的目光看著他媽和他哥,事實上,曹玉文早就下定了要養許樂的決心,否則他不會將孩子直接帶回來。他只是想爭取更多的同意,以後這孩子在家也不會受太多委屈。
  他哥受不住他的目光,咳嗽一聲剛想說話,就被李桂香掐了一把,停頓了一下才說,話頭就變了,“他這吃飯上學怎麼辦。你回來還沒落實工作吧。”
  曹玉文又看向他媽,他媽說,“孩子他媽沒留下地址,送給他姥姥養也行啊。你還沒結婚,又買沒正經工作,再拖個孩子,誰嫁給你啊。實在不行,我有個老姐妹,路子挺通的,我求他打聽打聽,看誰家想要個小孩,咱找個好人家送出去。”
  曹玉文只覺得滿嘴苦澀,他真沒想到,家裡會是這個態度。他搖搖頭,“不了,別人我也不放心。”
  老太太頓時被他氣了個仰倒。她從年輕時候多少苦難闖過來了,兒子走了,老頭死了都沒壓倒她,害怕這點事。她騰地站起來,鐵青著臉說,“那你這是鐵了心要養著了。那也行,小孩伙食每月五塊,大人十塊,記得交。家裡沒準備這孩子的地方只給你準備了張行軍床,你倆湊活一下吧。”
  曹玉文望著那張一米五的大床,有些期望的看著他媽,老太太直接說,“我要抱著曹飛呢伺候不了那孩子。”得,曹飛就又回來了。
  曹玉文瞧了瞧立在一邊的折疊行軍床,還有目光閃爍點頭應是的媽,只覺得滿口苦澀,眼睛裡潮著點了頭,李桂香拉著曹玉武轉頭回了屋子。
  那頭,曹飛盯著安安靜靜的許樂,突然間猛然撞了過去,許樂側身輕輕一避,腳下一抻,就瞧見曹飛吧唧一聲咳在了地上,等著家長回過神來,他已經退後了三步遠,曹飛哇哇哭著告狀,“媽,他拌我。”
  李桂香轉頭罵人,一瞧許樂離著十萬八千里遠,一臉看傻了的表情。她想著這孩子不敢這麼做,回頭拍了曹飛腦門一下,“這麼大了還走不穩,你缺鈣啊。”

  ☆、第2章 餃子

  這邊廚房裡,老太太氣了半個小時後,又操持起來。縱然曹玉文領回來了個拖油瓶,但終究是親兒子,十多年沒吃過家鄉飯,曹老太太還是包了韭菜肉的餃子來迎接兩人。
  這年頭豬肉八毛七一斤,家裡成人兩男兩女,外加兩個小不點一共六口人,老太太一咬牙買了兩斤上好的五花肉。加上韭菜、面、香油,這一頓飯成本足足到了兩塊五。相當於李桂香一個月工資的十分之一。
  這讓曹玉文顯然十分感動。他清楚知道,自己親娘在過日子上有多儉省,當年他沒還下鄉的時候,這樣的餃子,他們家只有過年才能吃得到。當然,那時候全家就他爹一個人掙錢,若不是他娘會過,也不能將他們養大。
  縱然在鄉下呆了十二年,但曹玉文骨子裡還是個書生,他的內心寬闊如海一般,波濤洶湧,但卻有著一張葫蘆般的嘴,從來倒不出來。所以,面對那各個如元寶般的餃子,他只低低地喊了聲媽。
  這一聲叫的曹老太太差點切著自己的手。
  剛才一進家門,全家人的目光就集中在了許樂身上,母子情沒有敘,兄弟情沒有表,全家就跟吃了火藥似得吵了起來,各自占了隊。可這人終究是她親兒子,盼了想了那麼多年,回來卻是這樣的場面,老太太怎能落忍?
  她放下刀,伸手抹了抹眼淚,終於歎了口氣,回頭瞧了瞧她這個二兒子,“行了,多大了還這樣,有下好的了,趕緊吃飯去吧。”她頓了頓,眼睛朝著窗戶外面瞧了瞧,盯住了坐在桌子邊的許樂,“也讓那孩子好好吃飯,不能養這事兒沒的說,但他爸總歸是救了你,在家呆一天咱不能虧著他。”
  曹玉文無奈的歎了聲氣,連忙點了頭往外走。
  那廂,第一鍋餃子出鍋,許樂和曹飛作為最小的,先讓上了桌。兩人面前一人一個平盤,老太太公正的很,每人十五個餃子,連大小都一樣。
  這年頭物質著實貧乏,雖說農村裡總比城市食物多,但若非自家宰豬殺雞,那也是要錢的。尤其是許樂家。
  許樂他媽柳芳是個北京來的知青,當年到村裡的時候不過十八歲,水靈靈一朵花,人見人愛,但卻半點活不會幹。許爸爸許新民那時候是個愣頭小子,一眼就瞧上了嬌滴滴的城裡姑娘,見天的替人家幹活掙工分,原本村裡人都覺得這就是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得美的事兒,可誰知道,許新民磨了兩個月,柳芳竟真嫁給他了。
  村子裡大大小小跌破了眼鏡,對許新民刮目相看。可再漂亮也是要吃飯的。柳芳什麼事都不會幹,家裡家外就連燒個灶台都得許新民做,家裡的日子能好到哪裡去?等到知青回城的政策一出,柳芳拍屁股離婚走人,許樂的日子更難了。別說餃子,吃個蒸蛋都是過年!
  如今這香噴噴的大餡餃子一端上來,重生了有一陣的許樂縱然想裝裝樣子,可嘴巴裡迅速分泌的唾液出賣了他,他連忙咽了下去,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誰知這模樣卻入了兩個人的眼。
  曹玉文憐愛的看著他,心道再沉穩也是個孩子啊,一點好吃的就露出原形了。頓時伸手拿了個小盤,替他夾過來兩個晾著,“樂樂等等,餃子燙。”
  就這時候,在一旁一直眯眼瞧著的曹飛猛然站了起來,鼓著腮幫子沖著許樂的盤子就噗地一聲噴了口水。這孩子八成是看他媽熨衣服多了,那口水噴的又細又密,完完全全將許樂的盤子罩了進來。
  一時間,別說許樂愣了,就連曹玉武和李桂香也愣了。
  還沒等他們說話,曹飛轉頭又呸的一聲,往自己盤子裡吐了口口水,然後他才擠吧著那雙小眼睛,沖著許樂得意的說,“吃啊吃啊,你吃啊!”
  這明擺著就是欺負許樂呢。曹玉文當場就不幹了,沖著曹飛說,“你這孩子怎麼能這麼幹,弟弟比你小,你得有個大哥哥樣!”
  那邊李桂香就不愛聽這話,過來伸手往曹飛腦袋上葫蘆了一下,表示了不滿後,沖著曹玉文說,“什麼哥哥弟弟的,不就差九個月嗎?要這麼說,樂樂在農村呆了那麼久,更應該懂事才是。再說,不就是孩子的口水嗎?又不髒,行了行了,餃子都涼了,快點吃吧。”
  曹玉文被他嫂子的強詞奪理氣得半死,又瞧了瞧一心吃餃子半點閒事兒不管的曹玉武,心裡的火一窩一窩的,只想從喉嚨裡冒出來,可一抬頭正瞧見廚房門口的曹老太太,他那火頓時熄了,許樂留下這事兒,還得讓家裡人同意,只能顫抖著手摸摸許樂,“樂樂等會吃,這個乾爸吃了。”
  那邊曹飛就等著曹玉文的反應呢,聽著曹玉文害怕他媽,立刻得意起來了,在李桂香身後沖著許樂做鬼臉,扭著腦袋一副得意的樣子,嘴巴裡還比劃著“野孩子”三個字。
  許樂冷冷的瞧著他,等著他扭得差不多了,上前一步,沖著兩個盤子啪啪一邊吐了口口水,曹飛幾乎在瞬間,就嗷的一聲叫了。那可是一大盤子水餃,他盼了小半年,居然讓許樂吐了口水。他在李桂香身上打著繞,恨不得扭成麻花,“媽,媽,我的餃子髒了,媽,媽,我的餃子……餃子。”
  李桂香抱著兒子氣的不得了,可一回頭跟許樂對上,就發現這孩子居然笑咪嘻嘻的看著他,一點也不怕的樣子,李桂香只覺得怪異,也沒多想,照舊把那火發了出來,“你這孩子,怎麼回事?”伸手就要打人!
  許樂仿佛被嚇到了,害怕的躲在了曹玉文後面,等著滿屋子的人都被曹飛招來了,才顫巍巍的說,“哥哥教我這麼玩的。”
  曹飛沒占著便宜,許樂也表達了他不好欺負,但這頓餃子終歸吃的不那麼暢快。兄弟倆也沒喝酒,兩盤餃子都進了曹玉文的肚子後,各自回屋休息。大屋子裡,李桂香將曹飛哄睡了沖著曹玉武說,“那孩子你瞧見了,蔫壞蔫壞的,來了就欺負咱們飛飛,我覺得不能養。”
  這馬上就冬天,鍋爐房買了不少煤,正加班加點卸呢。曹玉武上二班,下午三點幹到晚上十二點,正準備睡會。聽了不在意的揮揮手,“就一孩子,我瞧著還行。”
  李桂香瞧著他那樣就煩,轉頭去跟廚房裡收拾的曹老太太念叨去了,小兒子重要,大孫子可更重要。
  小屋裡曹玉文帶著許樂收拾東西。
  他們從東北回來,傢俱都送了人,只帶了衣服和鋪蓋卷,還有給家裡人買的特產。哥哥嫂子媽媽一人一件皮衣服,還有兩根人工養殖的人參、給曹飛的玩具。
  曹玉文邊收拾邊心裡難受,輕輕的摸著許樂的腦袋,勸他說,“樂樂啊,別放在心上,有乾爸呢,乖。”
  許樂搖搖頭,如果是上輩子的他,肯定會難受的。上輩子他沒跟乾爸來河北,而是被寄養在村裡,那才是舉目無親,泡在苦水裡長大。所以,重生後,他執意跟了平日裡就疼她的乾爸,為的就是不過當年的日子。
  在這裡,有乾爸真心實意疼他,這點苦又不算什麼,再說,對於一個曾經的成功者來說,窮不過是一時的,親情才重要。
  顯然,許樂的乖巧讓曹玉文很欣慰,他使勁揉了揉許樂的腦袋,直到成了一窩亂草,才不好意思的住了手。
  曹玉文是個十分憨厚的人,縱然哥嫂讓他不舒服,可依舊將禮物收拾了出來,準備拿出去。
  許樂抱著那件黑色男士皮襖就不肯撒手,曹玉文哄了老半天,許樂也不放,曹玉文勸他,“樂樂,這是給大爺的,買的時候都說好了啊。”
  許樂想的清楚呢,他們大部分錢都置辦了見面禮了,可這禮送不送也要分人。
  他皺眉瞅著這間八平米的小屋,李桂香這麼難纏,曹玉武是個萬事不管的軟耳朵,老太太顯然也不太喜歡他,這不是久居之地。但如今,他和乾爸手上一共就二百來塊錢,連工作都沒落下,能留一件是一件,這東西在這兒可是稀罕物,送禮也好。
  不過這事兒也是有考量的,老太太的東西顯然不能少,若是只給曹玉武,李桂香怕是能把這屋子掀了,不過給了李桂香不給曹玉武,怕是沒人說什麼。
  許樂沖著好脾氣跟他要東西的曹玉文說,“給乾爸留著,大伯穿不下。”
  的確,曹玉武這麼多年胖了不少,這衣服雖然買的不小,但還裝不下他,給了他也穿不了。
  曹玉文還不死心,“乾爸穿著大。”
  “那就留著樂樂穿。”許樂小臉紅撲撲的,昂著臉給他講自己的小心眼,樣子可愛急了,曹玉文想想這襖子以後真不好買了,過個幾年就能改改給許樂穿,終於點了頭。

  ☆、第3章 工作

  都說拿人手短,兩件皮襖、兩條人參,外加給曹飛的小汽車,讓許樂暫時在這個家呆了下來。這個問題解決了,另一個問題迎面而來。
  曹玉文沒有工作。
  當初政策一下來,小許村的知青們就下足了功夫回城。為此送禮的有,像許樂他媽柳芳一樣拍拍屁股離婚的也有,曹玉文既沒錢又沒人,一直等到最後,也沒輪上回城的名額,最終只能帶著許樂偷偷跑回來。
  他離家的時候只有十六歲,那時候爸爸還在世,哥哥還沒娶媳婦,一家人生活的其樂融融,他對於家的想像也停留在那一刻。因此在回來的時候,他想的是,只要有家,能沒我一口飯吃嗎?
  可現實是,迎客的餃子再噴香,平日裡吃飯也是要錢的。畢竟他親娘曹老太太不掙錢,他不在,親娘跟著大兒子吃,自然沒問題。可他帶著許樂回來了,就沒讓他大哥供養自己的道理。
  除了那十五塊錢,花錢的地方多得是。生活用品要不要錢,衣服鞋子要不要錢,許樂已經七歲了,上學要不要錢?這都是擺在曹玉文眼前的事兒。他此時瞧瞧手裡頭那兩百塊錢,就再也沒有錢人的感覺了。
  只是找工作這事兒著實犯難。
  這年頭私營經濟還不發達,在路邊擺個小攤都被人看做投機倒把,可國營廠曹玉文進不去,選來選去只有街道工廠還算靠譜。
  可別的地方的街道工廠都是機械廠,機修廠,唯獨曹玉文他們家這個有點特殊,這是個幹花加工廠,使用的是最簡單的加工方式——人工製作。這裡不要求學歷,聽說也招了幾個偷偷跑回來的知青,算是曹玉文最理想的工作地點。
  只是這裡也不好進。這時候待業青年多少啊,誰家又都不富裕,恨不得都攆出去讓他們自力更生,幹花廠又不是國營單位,有國家撥款,而是屬於自負盈虧,自然要算人力成本。
  曹玉文在人家廠門口盤旋了兩日,都被拒之門外。只能回家唉聲歎氣。
  這時候,曹玉武上班去了,李桂香帶著曹飛上學去了,老太太跟著樓下的老朋友們聊天去了,整個家裡就剩下他們父子倆。許樂戳了戳跟泄了氣的皮球似得曹玉文,問他,“乾爸,人家沒要你?”
  這話有點大人氣。若是放在曹飛身上就有點不對勁,可對於許樂來說,卻是正常。他娘跑了,爹死了,再不成長點,那是傻子。
  曹玉文本不想跟個孩子說,幹嗎讓個小不點替自己擔心呢?可他實在沒有傾訴的物件。哥哥已經成了家,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睡覺,其他時間還有嫂子陪著,他想不起跟自己敘敘舊說說話。親娘沒時間,一家六口人的飯菜都落在她身上,一天從早忙到晚,等著要睡覺了,還要伺候曹飛那個小祖宗。
  錢一天天只出不進,他不但不能物件承諾給許新民的諾言,讓許樂過得好,恐怕連學都讓他上不起。這讓他焦急煩悶,心裡憋屈的難受,時時刻刻在否定自己。
  如今許樂問出來,他終於吐了口,將自己找工作的難處說了說。他以為許樂會像他爸爸許新民一樣,知道他回城無望後那般,陪著他一起憋悶難受。可沒想到,許樂只問了一句話,“這個廠子靠譜嗎?一個月工資有多少?”
  曹玉文愣了一下,可瞧著許樂那副一本正經的小樣子,不由自主的就將這幾天打聽好的事情說出來了,“挺靠譜,我問了問,一個熟練工人,一個月能拿30塊錢。那個活不難,就是把那些葉子啊,花啊,組合起來,半天就學會了。”
  許樂聽了點點頭,他知道這種小廠。這其實不是日後的高檔幹花,就是塑膠花,這時候人們生活剛剛豐富起來,但又沒有外國人送真花的習慣——那也貴,不少人喜歡買幾束塑膠花放在家裡,好看又時髦,起碼在幾年內,這種廠子生意不會太差。
  更何況,他們也急需一個穩定的工作,來提供穩定的錢生活。
  許樂想清楚了,就說,“那我們就去那兒吧!”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到讓苦悶的曹玉文啞然失笑。他剛剛還覺得許樂是個小大人,可這回就漏了陷,也就是個孩子,才不管別人想什麼,一切自說自話。他摸了摸許樂軟軟的頭髮,歎氣道,“人家不收人了,咱們再換其他地方吧。”
  許樂要的就是這句話,聽完後直接睜著雙大眼睛,無辜的說,“為什麼不要乾爸?乾爸好厲害的。是不是因為乾爸沒給他送母雞?”
  曹玉文一下子愣了。
  這話其實有典故。當初村裡分地,有人給村支書送了兩隻老母雞,結果量地的時候比別人家大了不少。許新民覺得鬱悶,就跟曹玉文喝酒的時候說了,讓許樂聽見了,還問了半天為什麼。
  如今許樂再說,他倒是沒覺得這孩子逆天,反而像是開了一道門。他原先在村裡,過得實在太閉塞了,把這些規則都忘了,辦事求人,總要送東西吧。他記得幹花廠的負責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能抽煙喝酒,要不送點煙酒過去?
  想到這兒,曹玉文的心情總算疏朗了一些,許樂瞧見了,知道他想通了,也就沒再說話,轉頭說了聲我下去玩會兒,就出了門。
  晚上吃飯的時候,曹玉文才帶著一臉笑回來。
  許樂已經自己洗乾淨了手,坐在小馬紮上。曹飛不願意寫作業,正發斜火,沖著他媽嚷,“讓他走,讓他走,我不要他在家。”這小子還記恨著他往餃子吐口水的事兒呢。李桂香一邊扯著他往廁所去洗手,一邊大聲安慰自家孩兒,“嚷什麼嚷,耳朵都被你震聾了,走走走,當然得走了,該走的都得走。”
  曹玉文進門正聽見這一句,他瞧了瞧面無表情的許樂,又瞧了瞧看見他進門,顯得尷尬的李桂香,終於挺直了腰,“誰該走?這房子姓曹,怎麼,我爸爸留下來的地兒,我不能住了。”
  誰也沒料到,前幾天臉都快皺成老白菜幫的曹玉文,這會子居然有底氣說出這麼一句。可的確是這個理啊!當初曹老太太就是用這個理由制服李桂香,讓她沒話說的。李桂香又被同樣的理由噎了第二次,難免有些不滿,放開了掙扎的曹飛,半笑不笑的說,“對啊,姓曹不姓許。”
  她也沒別的意思,也不是看許樂不順眼,這不是窮的嗎?曹玉文沒孩子,這錢不是應該都花在他們家曹飛身上了嗎?可許樂在這兒,曹玉文的眼睛,從沒往曹飛身上放過。
  許樂這時候才轉過頭來,沖著李桂香就流了眼淚,“大娘,別趕我走,求求你,我能幹好多活,我吃的很少啊,我以後再也不敢吐口水了,大娘……”
  他長得白淨可愛,此時眼睛都紅了,別說心疼得要死的曹玉文,就連皮猴子曹飛,都忍不住在心裡想,這小子怎麼長的比王苗苗還漂亮,可嘴巴上依舊不饒人,暗暗的喊了聲“哭包。”
  這話讓許樂又哆嗦了一下。
  李桂香縱然再不講理,被個孩子這樣求,臉上也不好看,一時訕訕的沒答話。這時候,曹老太太終於出來了,沖著她說了句,“你是越長越回去了,跟個孩子計較。”然後扭頭對著許樂說,“樂樂乖,吃飯了,奶奶蒸了水蛋,你和哥哥一人一個。”
  這可原先都是曹飛的福利。老太太分給了他,但對許樂留在家這事兒依舊沒表態。許樂有些失望的答了句好。曹老太太還以為他是被嚇得,也沒經心。
  那邊李桂香心疼她兒子的口糧少了,忍不住嘟囔,“雞蛋都四毛一斤了。”
  曹玉文知道這是敲打自己,可他錢一分沒少的交了,就算雞蛋四毛錢一斤,一斤雞蛋九個,他家樂樂一個月五塊錢的生活費,也沒花超——這不是他不講理,而是家裡根本不見葷腥,唯有這一天一個雞蛋,是孩子的待遇,他們交的生活費,綽綽有餘。
  不過他還是不想讓許樂過多的聽這些話,所以另起了個話頭,“我找到工作了,在街道的幹花廠,明早就上班。”
  一家人頓時,紛紛停住了筷子,愣了似得看向了他。

  ☆、給錢

  曹玉文回來沒工作,家裡人不是沒打過幹花廠的主意。可那邊直接說人滿了,不招人,老太太想著送點禮,但又實在拿不出錢,也不能攤派給老大,只能作罷。
  所以這兩天,曹玉文愁,曹老太太也不好受。
  她已經拿定了主意,明天就算求,也要再試試。誰知道,曹玉文自己搞定了。
  一家人看怪物似得看著他,曹玉文沒提送禮的事兒,只是說,“廠子裡女工多,有些活幹不了,剛想招人,我就找過去了,也是運氣好。”
  李桂香明顯是不信,誰不知道那女廠長精鬼的很,怎麼可能這麼好心?難不成自家老太太貼補了老二,但這事兒也問不出來,只能憋在心裡。
  到了晚上睡覺,李桂香和曹玉武進了大屋,曹老太太他們四個就進了小屋。曹玉文將折疊床拎了出來,放在了過道上挨著牆撐開,從床上將褥子抱過來鋪好,又拿了被子放好,出去灌了個吊瓶,給許樂暖腳丫子。
  曹老太太瞧著那窄窄的一張床,睡個大人都費勁兒,還要加上許樂那小傢伙。她歲數大了,睡眠淺,這兩天聽得真真的,許樂這孩子睡覺不老實,曹玉文好幾次被踹醒了。“文啊,要不你上來睡吧。”
  這倒是不錯的主意,可曹玉文不放心許樂,這孩子不抱著他睡不著,“不了,這樣睡也挺好,挺暖和。”
  老太太又退而求其次,“那讓許樂來上面睡。”
  “那不打起來了,媽,沒事兒,樂樂乖得很。”
  老太太一想也是,曹飛和許樂好像從一見面就不對付,昨天第一天睡在一個屋,曹飛那小子故意在床上打了半天滾,又喊又叫的,炫耀自己地方大。要不是許樂沒吭聲,准的掐起來。真睡在一起,這一夜就別過了。她低低的歎了一聲,只能躺下。等到夜深了,聽到兩個孩子都睡熟了,才小聲的問了一句,“文啊,那工作……”
  “我送了兩瓶好酒兩條煙。”曹玉文對他媽一點不隱瞞。
  老太太早就猜著了,她想問問還有錢嗎?可終究沒開口,這是一個做母親的悲哀,她不是不想,而是問出來了,沒錢了她也沒法給。只能想著,怎麼才能讓伙食更好一點?要不,她也去郊外開塊地,種點菜?起碼買菜不用錢了,就是有點遠。
  其實比老太太更著急錢的是許樂。
  他並沒有睡著,為了給曹玉文空出些地方,他將後背隔著一層棉被,貼在冰涼的牆上,縱然腳上踩著熱水瓶,也凍得沒有半點睡意。
  他的打算比老太太長遠一些。三十塊錢一個月的班只是權宜之計,曹家不允許他長時間住在這裡,再說他要上學,乾爸要娶媳婦,這都需要錢。
  可能做的有什麼呢?他不但只有七歲,還寄人籬下。撿破爛他不夠有勁兒,賣小吃他沒地方,若是擺攤的話,倒是個穩賺不賠的好主意,可賣什麼?乾爸願意嗎?
  這些問題縈繞在他心頭,讓他即便睡著了,眉頭也淺淺的皺著,曹玉文早上一起來,瞧見的就是這個樣子的許樂。他有些心疼的替孩子揉了揉眉心,然後瞧著正伺候曹飛起床的老太太說,“媽,我帶樂樂去上班吧。廠子裡挺大,也沒什麼危險,讓他隨便玩就行。”
  曹老太太皺著眉,呵斥道,“帶什麼孩子,你不想幹了。”曹玉文這才作罷。
  許樂跟在曹老太太身邊半個多月,老太太對他印象倒是改觀了不少。他與小皇帝曹飛不同,許樂天性安靜,又十分聰明,出門能提醒老太太帶鑰匙,買菜能幫著挑好的,回來能替她拎東西,再說又長得乖乖巧巧,白白嫩嫩,就連樓底下的鄰居們,雖然八卦,但也不得不稱讚“這孩子真不錯”,老太太終於在眾多人的告狀聲中,聽到句表揚,瞧著許樂就順眼多了。
  起碼,買回來的蘋果,能提前給他一個吃。
  李桂香偏著曹飛,數落許樂的時候,也能站出來喝斥兩句,“孩子們鬧著玩,你個大人摻和什麼,做飯去。”倒是讓李桂香回了屋,揪著曹玉武抱怨,“你看看咱媽,誰是親的都分不清了。”瞧著曹玉武沒反應,又推了他一把,皺著眉頭道,“我跟你說呢,你別不當回事,這小子回來了,連大孫子都靠後站了,何況你這大兒子。”
  曹玉武不耐煩聽他這些,一邊是他親娘和親弟,一邊是媳婦和兒子,他誰也不想得罪,扭頭朝了另一邊,“咱媽也沒說啥,你讓玉文交伙食費,不也交了嗎?許樂是比飛飛乖點,咱們說的也沒錯。”
  李桂香聽了恨不得掐死他,還想在理論,曹玉武已經睡著了。只能恨恨地起床,她還有作業沒批改呢。曹飛愣衝衝的闖進來,沖她伸出一隻小髒手,“媽,學校開運動會,給我零花錢。”
  李桂香是老師,別的孩子學費報銷,雜費自付,教師子弟連雜費都不用掏。花的錢無非就是書本費和零花錢。李桂香伸手往褲兜掏了掏,才想起來,今天下班見著她弟弟李桂和了,他媳婦又病了,就把錢都給了李桂和。
  那邊曹飛瞧著她一個兜裡沒掏到錢,不由傻笑道,“媽,你也花光了。”
  李桂香順手給了他一個腦瓜崩,沖著他說,“給你叔要去,他有錢。”
  曹飛這孩子,算是一家人捧出來的,他腦袋裡根本沒有你家我家的意識,在他看來,只要他想,家裡誰都得讓著他,更何況,他叔曹玉文還害怕他媽。所以他直接沖到了小屋裡正說話的許樂和曹玉文面前,又把小髒手一伸,沖著曹玉文說,“明天開運動會,給我一塊錢。”
  這可是獅子大張口。一根雪糕才四分錢,一塊錢簡直是鉅款。曹玉文沒打算不給,畢竟是親侄子,只是覺得有點多,“你要這麼多錢幹嗎?”
  “花啊!”
  “這錢太多了,我給你兩毛吧。”說著曹玉文就掏錢。
  曹飛沒想到,曹玉文居然不給他,嗷的一聲就哭了起來,邊哭還邊嚷,“你住我家的,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東西養野孩子。還不給我錢……”
  他這聲不小,吵得大屋裡的李桂香和廚房裡的曹老太太都連忙跑了過來,正瞧見曹飛在地上打滾,話還是那幾句,大體就是你賴在我家不走,白吃白住,不給錢,最經典有一句,“都他媽滾出去。”
  曹飛再皮,這也不是他能說出來的,這是大人在他面前經常說,孩子聽會了的。
  李桂香和曹老太太反應完全不同,李桂香去拽兒子,試圖堵住他的嘴,曹老太太則抬起頭,先看曹玉文的臉色。果不其然,曹玉文臉上暗含怒氣,手攥得緊緊的,看樣子,是氣壞了。
  曹飛撒潑打滾不起來,李桂香一個人也弄不動他。只能使勁揍了他兩下,才讓他安靜下來,瞧著這勢頭,連話也沒說,拽著孩子回屋了。
  曹老太太張嘴,“文啊,你嫂子……”
  曹玉文突然吸了吸鼻子,“媽,你做的什麼,好像糊了。”
  “哎呀,我的鍋搭!”老太太喊了一嗓子,連忙往回奔。
  剛才熱熱鬧鬧的屋子裡,頓時只剩下了曹玉文和許樂兩個人。曹玉文還筆直的脊樑,一下子彎了下來,臉上是無盡的失落,然後大手一伸,將許樂緊緊抱在了懷裡,把碩大的腦袋放在了他瘦小的肩膀上。
  許樂不由叫,“乾爸!”
  曹玉文沒說別的,而是回答,“我明天去買白菜。”
  許樂不由眼睛一亮,他沒想到,曹飛這麼一鬧騰,乾爸竟然答應了。

  ☆、第5章 辣白菜

  這白菜不是要幹什麼,而是要做辣白菜。
  這一個月,許樂天天跟著曹老太太在這片走動,將附近看了個清楚。如今已經有擺攤的了,有賣自家種的蔬菜和糧食的,有賣工廠以貨抵工資發下來的產品,還有賣包子和豬頭肉這樣的熟食的,他瞧了瞧,大家雖然嘴巴上說人家投機倒把,實際上因為便宜,不少在攤上買東西。
  至於為何要做辣白菜,也是他觀察的結果。這年頭,人們吃肉的次數是很少的,譬如他們家,這一個月,也不過見了兩次肉腥。再說,冬天快要到了,日後家裡不是白菜就是蘿蔔,不會有新鮮菜樣,辣白菜味道辣脆酸甜,絕對下飯。
  更何況,一是這東西原料便宜,二是這東西是他家鄉菜,就算別人會做,味道也不比他們地道,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這東西是現成的,他只要會看稱就行。只需要每天乾爸把東西給他拿過去放好,他給人稱就行。
  這事兒他來回琢磨了四五天,覺得沒問題了,這才撿了今天給曹玉文說,沒想到一出口,曹玉文就否決了,先給的理由是,許樂要上學。可許樂才七歲,這時候,八歲上一年級也正常的很,更何況,他還不是這邊的人。這事兒曹玉文托著李桂香給問過,李桂香壓根不想許樂在曹家待著,當然說不行。
  隨後無論許樂怎麼說,曹玉文也不鬆口了,許樂太小了,就算能做,他也捨不得,他帶許樂來回來不是受罪的。父子倆正有分歧的時候,曹飛闖進來了。沒想到幾句話就把曹玉文刺激到了,居然答應了。
  瞧著不高興翻著白眼出去的曹飛,許樂彆彆扭扭給他記了一功,然後就聽見曹玉文說,“這事兒不能你一個人幹,等弄好了,讓奶奶去看著,你在旁邊瞧著就行了。”
  許樂倒不是不願意老太太來幫忙,這兩天他也看出來了,老太太人挺好,不願意要他是庝兒子呢。在他看來,他們只是方向不同罷了。只是,老太太來了,生意算誰的,要不要分給曹玉武家一份?要真分的話,這點生意他們能剩下個啥?他操這心幹啥?
  他不好說這理由,就拿曹飛當藉口,苦著張小臉,撒嬌賣萌,不要曹飛。他拍著小胸脯保證,“就在乾爸工廠旁,我哪兒也不去。”
  曹玉文還有不明白的嗎?老太太幫忙,曹飛肯定要經常帶著,可曹飛那小子怕是因為他媽的原因,一直欺負許樂,也就許樂性子乖,不跟他一般見識。要是別的孩子,早就鬧起來了。只是想到這兒,他又有些心疼,樂樂比曹飛還小呢,孩子這麼懂事,不就是因為過得跟著他受苦了。
  想到這兒,他是想妥協,可一瞧許樂那點小人,就徹底息了念頭,最終也沒鬆口。許樂還想學著曹飛就地打滾耍賴,可曹玉文疼他卻不慣他,一瞧他那樣子,當即就虎了臉,“要不這麼幹,要不就啥也別幹了。”那樣子還挺兇悍。
  於是,重生前活了三十四歲的許樂,很沒出息的萎了,只能小聲嚷嚷,“不跟曹飛一起。”可這次他乾爸就當沒聽見了。
  曹玉文在晚上跟家裡人提出了這事兒。許樂原本還想仔細聽聽他們怎麼說,替乾爸把關,可惜這群人實在太狡猾,居然先哄著他和曹飛睡覺了,他原本還想來個假寐,只可惜他畢竟年紀太小了,白天又折騰了一天,剛上床,就去見了周公,等第二天一起來,曹玉文就拍著他的屁股說,“樂樂,今天咱們買東西去。”
  許樂眯著眼睛四處看,發現除了他們父子倆,屋子裡已經沒別人了。他不由話多了起來,“奶奶同意了?大伯他們呢?曹飛要跟著嗎?”
  小孩子聲音糯糯的,還帶著剛剛起床後的沙啞,顯得可愛極了。曹玉文笑著使勁揉了揉他腦袋,說了聲“小精怪”,這才將衣服拿了過來,邊讓他穿,邊給他說,“大哥不願意做這些的,只是說老太太幫咱們沒事兒,不能誤了家裡的活,和耽誤曹飛。”
  許樂是以三十年後的目光看待這些生意,哪想到人家現在的人,壓根不屑做這個——那都是沒工作的才幹的事。不由在心裡記住這事兒,臉上咧出個笑來。
  他本身就長得乖巧,曹玉文瞧著就喜歡,揉了揉他的腦袋,這才叮囑,“樂樂乖,到時候多幹點活,讓奶奶休息休息。”
  許樂連忙狠狠地點了頭,跟小雞啄米似的,讓正進門的老太太看了個正好,神情松了一些。
  這天正好是周日。李桂香帶著曹飛先去運動會再回娘家,曹玉文就帶了許樂一個人去了菜市場,這正是儲冬菜的時候,白菜經了霜,又好吃又便宜,二分三厘一斤,曹玉文先訂了五百斤,給了地址讓他們送回家。隨後又各自買了十五斤蘋果和梨,和一些蘿蔔韭菜,然後再去調料攤和糧食攤上,買了薑、辣椒和糯米粉等一堆東西,這才回了家。
  到家的時候,菜已經送到了樓下,賣菜的往家裡扛白菜。家門口樓道裡擺著三口刷的乾乾淨淨的大缸,只能堪堪過一個人。鄰居劉大媽聽見聲音探頭說,“文啊,你們這是幹啥,這麼多白菜,冬天吃得完嗎?”
  “醃點鹹菜吃,等弄好了,給您送過去啊!”曹玉文又說,“這缸擺這兒給您添麻煩了。”
  劉大媽擺擺手,“沒事,就是樓上你去說說。”
  這是座五層樓,老曹家住在三樓右邊門,樓上還有六戶,這的確得跟人家說說。“哎,我等會就去。”
  曹玉文又去打了招呼,才進門擼袖子幹活。跟在他身後的許樂測過身子往裡一瞧,正瞧見家裡大屋的門關的死死的,老太太正站在小屋裡收拾。瞧見曹玉文來了,沖著他利索地說,“快點,把白菜放好,等會就得先洗出來放進缸裡,要不家裡連人都過不去了。”
  這可不是?家裡地方本來就小,如今又放了這麼多東西,已經完全插不進腳。曹玉文聽了他娘的話,立刻就下樓跟著搬菜去了,就連許樂也撿著個活,扒老幫皮。
  醃制辣白菜其實十分簡單,先將老皮剝掉,然後一切為二,洗乾淨晾乾後,將其一層層抹上鹽,放置兩三天,等到自身煞出水分來後,在將蘋果、梨與去皮的姜蒜剁成末,連帶辣椒面、蝦醬、魚露、韭菜段、曲水的蘿蔔絲、白糖,放入熬好的糯米糊糊中,製成醃醬。把醬刷在扭幹水分的白菜上,放入大缸內密封,等上五天就成了。
  這麼多白菜要處理,老曹家自然要忙活一陣子,還好老太太頗有氣勢,指揮著分了工,許樂扒菜,她帶切菜,曹玉文接下了最重的活,洗白菜,然後老太太再往上面抹鹽。
  這時候的大白菜一顆五六斤重,五百斤也就是八/九十棵,並不是件簡單的事兒。尤其是曹玉文那活,這已經是十月中旬了,自來水管的水炸涼,他整個手凍得就跟大紅蘿蔔似得,許樂瞅著心疼,自己幫忙又不讓,就偷偷沖著他乾爸說,“讓大伯幫忙幹活吧。”
  曹玉文歎了口氣,這孩子哪知道昨晚的激烈。他看了看正切著菜沒抬頭的老太太,低頭沖著許樂說,“樂樂累了吧,給乾爸倒杯水喝,熱乎點。”
  許樂連忙應了,但轉頭就沮喪起來。這是改變話頭呢,顯然大伯今天不出來,不僅僅是不參與生日那麼簡單。他給老太太和曹玉文一人端了杯熱水過來,喝了又端回去。三個人忙活到下午六點,終於將所有的白菜都抹上鹽,放進了大缸裡,一個個癱坐在馬紮上,沒一個有起來的力氣。
  曹玉武的大門終於開了,穿著件秋衣打著呵欠走了出來,邊往廁所去,邊問他媽,“媽,能吃飯了吧,哎呦,困死我了,我吃晚飯還得再睡會兒,等會還上班呢?”
  老太太累得整個人已經臉色發暗,她啐道,“吃吃吃,就知道吃。沒瞧見家裡剛忙完啊,等著吧。”
  話音沒落,李桂香就啪的一聲開了門。一雙大大的眼睛,從曹玉武身上一直剜到了許樂,然後陰沉著一張臉,直接回了自己的屋,順便一腳將門踹上,只聽嘣的一聲,桌子上的杯子都跳了跳。
  站在門口的曹飛顯然沒搞清楚怎麼回事,沖著裡屋就喊了聲“媽,你幹啥去。”老太太一把將大孫子摟到了懷裡,抖著身子沖著曹玉武說,“你瞧瞧,你瞧瞧你這媳婦,她這是啥意思?她還有個當媽的樣嗎?你看把孩子嚇成什麼樣了?飛飛乖,別怕,吃飯了嗎?奶奶給你做飯去。”
  曹玉武被他娘說得挺難受,支起身子就推門進了屋。裡面開始還安安靜靜的,後來響起了小聲的說話聲,只是沒兩分鐘,聲音就陡然大了起來。家裡不過是木頭門,上下都有縫,自然不隔音,聲音也就傳了出來。
  李桂香諷刺的說,“怎麼?我還不能生氣了?你們家……”她的嗓門剛挑高,就又不知為什麼壓了下去,許樂只能聽見裡面嗚嗚嗚的在講話,說得什麼卻一點也聽不見了。他抬頭看了看他乾爸,曹玉文撇過了頭,反而揉著他的腦袋沖著老太太說,“媽我去做飯吧。你歇歇。”
  老太太沒來得及說話,曹飛就像個小鋼炮似得沖了出來,撞在了許樂的身上,抓著他的衣服捶他,“都怪你,都怪你,打死你。”
  曹飛在外面野慣了,勁兒一點都不小,再說也比許樂大一歲,許樂壓根掙脫不開,等著曹玉文和老太太把他們拉開的時候,已經被他連著打了三四下,倒是沒劃破,各個隱隱地疼。老太太在,這不是許樂揍回去的時候,他於是一邊在心裡給曹飛記了賬,一邊哇的一聲,特別委屈地在老曹家嚎出了第一嗓子。

  ☆、第6章 零花錢

  許樂的哭與曹飛的哭其實是完全不同的。
  一來他是客人,二來他平時很乖,三來是曹飛動手打了人。因此,許樂的哭聲一響起,老太太就立刻放下曹飛過來哄他了,過了一會兒,曹玉武和李桂香也從房間裡出來,問清楚原因後,曹玉武瞪了曹飛一眼,然後給了許樂零花錢——一元,哄著他出去買東西玩。
  這對於大人來說很簡單,你把人家孩子打哭了,要不你下手教訓自己孩子,讓他感同身受。要不你就出點血,拿出道歉的誠意來。曹玉武捨不得打兒子,只能捨得錢。可落在曹飛眼裡,卻讓他羡慕嫉妒恨。
  他昨天去跟曹玉文要錢,結果連那兩毛錢也沒拿到,今天開運動會,他媽一分錢沒給他,就給他灌了瓶水拿了個蘋果,他臉皮又薄,平時在班裡裝的挺酷,自然不願意去拿哥們的東西,所以一天下來,盡聽著旁邊哢嚓哢嚓的咀嚼聲了。
  他想拿一塊錢都想瘋了。可這錢,現在在許樂手裡。
  曹飛抿了抿嘴,暗悄悄的罵了句哭包後,決定將屬於自家的東西拿回來。
  白菜醃制一夜後,徹底蔫了下來,體積變成了原先的四分之三。曹玉文專門請了假,指揮著老太太將水擰了出來後,在每片葉片上抹上一層厚厚的自製醃醬,然後卷起來,再放進又刷乾淨並晾乾的大缸裡。
  這一次的發酵,需要七天時間。
  在這七天裡,曹玉文開了人生第一次工資,29塊8。這點錢雖然不多,但卻讓曹玉文和許樂都放下了心,起碼他們不用擔心吃飯錢了。發工資的當天,曹玉文一回來就跑進了小屋來找坐著玩的許樂,興奮地捏著他的小手,“摸摸這是什麼?”
  許樂伸手就觸到了他口袋裡那些硬傢伙,臉上一下子就蹦出來個笑容來,“錢!”
  曹玉文這才將那有零有整的三十塊錢拿出來,塞在許樂手中,一邊說著乾爸掙錢了,給樂樂買大汽車,一邊將他猛然舉了起來,使勁悠了兩下,然後借著力,讓許樂騎在了他的肩膀上,帶著他在屋子裡來回亂竄。
  許樂幾乎無法抑制的,笑得咯咯的,連樓道裡都聽得一清二楚,曹玉武不在家,曹飛出去瘋玩了,李桂香跟老太太在廚房裡忙活。老太太邊看邊叮囑,“你小心點,快放下來,孩子都多大了,還玩這個,也不怕壓著你。”
  李桂香探出頭來皮笑肉不笑地問,“他叔可真能耐,一回來就比我這工作十年的掙得多,這是要請客的吧!”
  曹玉文順手把許樂放了下來,沖著李桂香說,“對,包餃子。等會兒我就買肉去。”李桂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話也好聽起來,“那成,你出肉,我出力,今天可是要好好吃一頓。”
  等著曹玉文把許樂放下進了屋,老太太才拿著顆蔥跟了過來,一邊瞧著門口方向,一邊扯著曹玉文數落,“她就長了副佔便宜的心眼,你應什麼應,你又不是沒交過飯錢。去了飯錢你一共才剩下十四塊八,再去一塊八的肉錢,你還剩點啥?!”
  曹玉文拍了拍許樂的腦袋,讓他自己玩,然後才沖著老太太說,“媽,這不是第一次發錢呢。再說生意的事兒,畢竟是一家人,趁機緩和一下,反正也沒讓她弟弟加進來。”
  老太太聽了歎了口氣,算是應了。
  晚上一頓白菜肉餃子吃的所有人都很滿意,也讓李桂香不再陰陽怪氣。當然,這次家裡人有了經驗,早早將曹飛和許樂分了開,兩個人盤子離著十萬八千里遠,吐沫星子想要飛過來,那是不可能的。
  等到夜裡睡覺的時候,父子兩個躺在狹窄的小床上,曹玉文偷偷在許樂耳邊說,“樂樂,乾爸掙錢了,你想要什麼,乾爸給你買。”許樂只覺得滿心滿眼都是幸福,將腦袋埋在曹玉文的懷裡,甕聲甕氣的說,“樂樂不要。給奶奶買鞋吧,別的奶奶都有小皮鞋。”
  老太太對曹玉文的確好,只是因為自己才有些隔閡,許樂心想,自己得加點勁,把這點隔閡消了。
  曹玉文聽了將許樂樓的更近一些,叫了聲乖樂樂就不再說話了。等到第二天下了班,他就拿了雙軟底的冬皮鞋回來。裡面有厚厚的毛,用老太太的話說,踩上去就跟踩在棉花上一樣。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也不管天黑,當天晚上就穿著下樓顯擺去了。
  到了第七天晚上,老太太帶著曹玉文終於開了缸。
  一開缸,那股子熟悉的酸辣味兒就傳了出來。洗乾淨手的曹玉文從中捏了一顆出來,從上面撕了一縷下來,放在嘴巴裡嘗了嘗,眼睛就亮了起來,沖著老太太咧了個笑容,“媽,就是這味兒,酸爽!”
  他說著,就又撕了幾縷,一條給了老太太,一條扔進了在一旁看熱鬧的許樂和曹飛嘴巴裡。曹飛原本想吐了,他覺得這東西一點都不好,讓他媽生氣。可東西一進嘴裡,就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酸辣味,這讓天天吃醬油燉白菜、燉土豆的曹飛嚼吧嚼吧最終沒吐出來。
  許樂在東北的時候,吃慣了這種小菜,他爸爸醃的,隔壁鄰居醃的,還有外頭賣的,甚至長大了後那種真空包裝的,可以說,辣白菜有多少味他都嘗過了。
  他們醃制的這些,算不上頂級的好吃,但味道著實地道,要是拿出去賣,應該有不少人喜歡。許樂享受似得眯著眼睛嚼完了那一口,沖著曹玉文說,“我要吃辣白菜炒土豆片。”
  這是東北的特色菜,這麼一提,曹玉文也有點口水氾濫,當即將這一顆直接拿到了廚房裡,從儲秋菜的袋子裡摸出幾個土豆,就開始操作起來。邊動手,邊商量明天出攤的事兒。辣白菜成本價大概在每斤三毛錢,但問題是,這東西連湯帶水,其實一斤並沒有這麼實誠。
  老太太們商量了半天,覺得多了沒人買,少了不掙錢,最終將價錢定在了五毛一斤。然後就找了個碗,每個裡面放了些辣白菜,開始給老姐們送東西順便打廣告去了。
  等著吃飯了,曹飛就守著那道辣白菜燉土豆片了,一筷子一筷子的往碗裡夾菜,邊吃還邊盯著許樂,生怕他吃得多。要不是他爹在場,他敢直接將盤子端到嘴邊上去。許樂不理他,手上的動作也不慢,兩個人對著將一盤菜挖了空。老太太瞧著兄弟倆吃得香,笑眯眯地說,“這食譜也得告訴他們,這下子倒是不擔心吃得少了。”
  等著吃完飯進屋,大人們在廚房裡忙活,曹飛和許樂一人坐在一米五的大床上,一人坐在一米寬的行軍床上,相互瞪著鬥氣——都吃的太飽了,壓根動不了。曹飛呲牙咧嘴的沖著他羞羞,“野小子、哭包。”許樂掐著腰毫不示弱,“饞貓,吃我家東西。”
  第二天,曹老太太就帶著還沒睡醒的許樂踏上了賣辣白菜的征程。
  擺攤地點選擇在了幹花廠門口,這是幾個家屬院都必過的地方,盡頭是子弟學校。早有些在這裡擺攤買些生活用品和小吃水果蔬菜。曹玉文將東西拿過來就去上班了,老太太找了牌子寫了辣白菜五毛一斤放在旁邊,一老一少就守著個罎子,開始等客人上門。
  許樂瞧了瞧這毫無行銷策略的賣東西方式,總想給她改改。但又顧忌著老太太不是曹玉文,不敢露出馬腳來,只能作罷。心想等著賣不出去,自己再出主意罷了。
  果不其然,一老一小守著泡菜罎子待了整整一個上午,結果來問的也就三五個,連帶熟人一共賣出去二毛七分錢的東西。許樂覺得少的肝疼,老太太則興奮不已,中午帶著許樂回家做飯的時候說,“樂樂哎,照著這個速度,這冬天,這五百斤咱肯定能賣完!”
  許樂當場就愣了,五百斤白菜醃制出來,連湯帶水也不過四百五十斤。全部賣掉了一共能得到225塊錢。去掉成本125,一共才賺一百塊錢。按著許樂的想法,這應該是他們一個月的售賣量,以後做出名聲了,肯定要加大投入的。
  可現在,老太太居然想賣一冬天,這可真成了零花錢了。他緊了緊小拳頭,不成,他不能袖手旁觀了。於是,中午回家吃飯的曹玉武一家,就看到了興高采烈的老太太和苦大仇深的許樂。生意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啊!

  ☆、第7章 表錯情

  老太太做生意的本事一般,但興頭挺大,下午三點後,就又領著許樂上街了。邊走還邊教育許樂,“別小看這一天五毛錢,一個月你們倆的飯錢就出來了。工資就能全存上,到時候說親也好說。”
  說到這兒,老太太停下了腳步,十分無奈的看著許樂,“你說怎麼就……”她沒說完,可許樂知道,後面那句八成是“把你帶回來了”。這事兒他沒法解釋,他現在說了怕也沒人能信,他只能在心裡保證,會給乾爸娶個最好的媳婦。
  兩人到那兒,從幹花廠的門衛處將賣剩的辣白菜搬了出來——他們中午托人家看的,為此還送了人家半顆辣白菜。許樂倒不覺得給人東西心疼,只是一想到賣出去的還沒送出去的多,就鬱悶。
  等著攤子像著上午一樣擺好,老太太又恢復了坐那兒跟左右鄰居嘮嗑的趨勢。許樂沒坐著,他開始在這條擺滿了小攤的街上走動——他原本想要等老太太覺得生意不好才出手,可中午的對話實在太打擊了,老太太怕是永遠沒有“不好”這個概念,他憂愁地歎了口氣,只能靠自己啦!
  這條街其實這半個多月,許樂已經看過了。不過原先看,是以他過去的眼光看的,如今在瞭解這個物資極具匱乏的年代後,許樂再看,就發現了不一樣的問題。
  這條街上賣的都是日用百貨,還有類似於皮鞋廠當工資發下來的皮鞋,老太太的冬棉鞋就在這兒買的。剩下的是自家產出的蔬菜水果,上次來隻看見一家賣豬頭肉的,不過這次擺了半天,也沒瞧見,看樣子,人家不是經常來。
  許樂覺得,他們一開始的定位就錯了。
  家屬院是幹什麼的,就是給已經成婚了的職工們分配的住所,裡面住的各個都是有家有口的。這年頭連婚宴都不過是請幾個好朋友在家裡吃一頓,只要想想就明白,這群結婚的人,肯定是自己做飯的,拿錢出來買東西吃,肯定不會那麼大方。所以,這邊不是沒生意,而是生意極少。
  許樂想到這兒,立馬跑回了攤子上。老太太正跟旁邊一位說得高興,一個說,“那孩子絕對是過日子的一把好手,你不知道,家裡那個叫整齊啊!別提多利索了。”
  老太太喜得眉開眼笑,“可不,我那兒也是能幹的,長得也好。一米八的大個兒,別提多俊了。原先就是咱市一中的,年年第一名,要不是那幾年上山下鄉,一個大學生保准的。”
  那個一聽就高興了,拍著大腿說,“哎呀,這可是才子,”她轉頭就問,“那現在在幹啥呢?咱那丫頭就是個初中畢業的職工,太高了可攀不起。我就尋思著,找個正式工,雙職工家庭,既體面又實惠,我就放心了。”
  老太太頓時打了結,一肚子話在嘴邊頓時說不出來了,支支吾吾在那兒打晃子,一抬眼瞧見許樂,連忙招手,“你這孩子又跑哪兒去了,你也不怕走丟了。”
  許樂沒當回事,他乾爸以後啥樣的找不到?不過機會來了,他於是連忙提要求,“奶奶,我們去單身宿舍那邊擺吧!我覺得那邊賣得好!”
  老太太正沒臺階下呢,旁邊的那個還等著她答話呢。她真不想說自己那麼好的小兒子就是個街道工廠的臨時工,讓人指著鼻子說配不上。聽了許樂話連連點頭,站起身來沖著旁邊的人說,“哎呀老妹妹,這孩子沒定性,今天先不聊了,我先過去,要不又得鬧騰開了。”
  老太太跟門衛借了輛自行車,推著自家的鹹菜罎子,領著皮孩子許樂往回走。拐出這條街道,許樂就準備向右拐,沒想到老太太一把抓住他,“別亂跑,該回家做飯了。”
  許樂頓時驚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老太太,“不是說要去單身宿舍嗎?”
  那是臺階!老太太當然不會跟許樂說這事兒,“這都五點了,你乾爸一會兒就下班,飛飛也要下學了,哪有時間賣!走走走!”老太太也不理他,直接推著車子往家走。
  說謊的大人好討厭!許樂欲哭無淚。他恨死了自己怎麼就重生在七歲,而不是十七歲。瞧著老太太越走越遠,他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了,一下子撲在了車子後邊,把住車尾,“奶奶,不能回家。”
  老太太煩了,許樂平時不這樣啊!可她一轉頭,就瞧見許樂滿臉委屈,正眨巴著個大眼睛瞧著她,看她回過頭來了,就抽抽噎噎地說,“賣不出去乾爸就娶不上媳婦了。”
  這簡直是戳心窩子。老太太為啥脾氣這麼壞,不就是被剛才那老太太打擊了嗎?人家一個初中畢業的丫頭,都要求正式工。他兒子原先再優秀有用嗎?這年頭一點用都沒有。沒媳婦他兒子就過不好日子,沒媳婦他兒子就不能傳宗接代,守著個別人家的孩子算個什麼事兒!
  可許樂這一哭,到讓老太太心軟了。這麼點小玩意還記著給他爹娶媳婦呢。她揉了揉許樂的頭,耐下心來哄著他說,“今天真晚了,你看,你飛飛哥哥也下學了,奶奶要做飯呢。明天吧,明天一定去擺攤。”
  許樂哪裡能願意。“不用奶奶,我看著就行。我會認稱,乾爸教過我。我看著,奶奶做飯,乾爸下班來接我回去就成。奶奶,求求你,求求你了。”
  許樂兩手抱拳,沖著老太太直晃蕩。他今天穿了件小紅襖,不知道是村裡哪個姐姐的舊衣服,洗的顏色都有些褪了。但擱不住這孩子天生隨他媽,皮白的很,長得又粉雕玉琢的,這麼瞧著,跟個福娃娃似得,又說得這事兒,老太太怎麼能不心軟。
  再何況,這邊都是熟人,孩子都放在外面自己玩,又丟不了。她就點了頭。一邊把著自行車掉頭,一邊叮囑,“只能守著罎子,不准亂跑,你乾爸一下班,我就讓他來接你。”
  許樂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得,老太太就放了心。到那兒將他放那兒,把罎子擺好,就回了家。
  這地方規模不算小,足足有兩座樓,與家屬院幾室一廳的房子不同,這裡是筒子樓,一層樓上頭尾都是廁所,兩排單間,每間房間住六個人,沒有廚房,一共五層。因為不能做飯,他們平時都在食堂吃飯,但多數人加班輪不上,就自己買點饅頭吃。
  兩人到的時候已經五點了,老太太一走,許樂就將罎子蓋打開了,拿著筷子從中間夾了一些碎的出來,擺在外面。瞧著有人過來,就甜甜的打招呼,“姐姐,吃辣白菜嗎?我們自家醃的,可好吃呢!我就著能吃一個大饅頭。”
  老太太以為許樂隨手抓了件衣服穿,她哪裡知道,許樂其實平時壓根不穿這件衣服的,他覺得女氣。可今天早上,卻專門讓曹玉文找了出來,不就為了多賣點辣白菜嗎?可惜上午買菜的老太太們直誇他好看,就是不掏錢,他以為這招不管用了。
  哪裡想到,在這兒這麼管用!
  先來的是四五個十八九歲的小姑娘,一瞧就是剛工作不久,一個個都梳著麻花辮,穿著小皮鞋,打扮得算是很潮了,一瞧見他招呼,就好奇的走了過來,有一個個子得有一米七的黑妹沖著他就說,“哎呀小妹妹好漂亮,這是賣的鹹菜嗎?”
  許樂怒髮衝冠,只是沒表現出來。他抬起頭笑嘻嘻的沖著人家說,“姐姐,我不是女孩,我是男孩子。這是我家醃的辣白菜,你要多少啊!”
  小姑娘哪裡想得到鬧錯了。人家小孩子問她要多少,而不是要不要,她哪裡好意思說不要啊。於是挺尷尬地說,“多少錢一斤啊。”
  “五毛!”許樂邊說邊將切好的辣白菜遞過去,“姐姐嘗嘗,可好吃呢,有這個,我一頓飯能吃一個饅頭呢。”
  小孩子把蓋子托的高高的,就是為了讓她們夠著,又睜著一雙大眼睛眼巴巴的瞧著她們,幾個丫頭哪裡好意思說不買了。一人伸手拿了一塊,一個還在猶豫說,“這麼紅,不是太辣吧。”
  許樂立刻搖頭,“不辣的,我都能吃的。”
  幾個人這才放進了嘴裡。一入口,她們的表情就不一樣了,酸甜辣爽,跟食堂裡的齁鹹齁鹹的鹹菜疙瘩一點都不一樣,也跟油膩膩的燉大白菜完全不同。
  許樂瞧見她們的表情就知道有戲,沖著傻樂道,“姐姐好吃吧。”一臉等誇獎的表情。幾個丫頭被他這模樣逗樂了,黑高個沖著許樂說,“姐姐不好吃,鹹菜挺好吃,給我稱上一毛錢的吧。”旁邊的幾個也說,“我也是一毛錢的。”
  許樂連忙應了,手腳麻利的給她們稱好了。這第一筆生意就做好了。
  等著曹玉文急匆匆來接許樂的時候,已經是六點半了,天都黑了,就瞧著他一個人蹲在罎子跟前,孤零零的。愛好文學的曹玉文當即眼球就濕了,跑著過來一把抱住許樂,跟他保證道,“乾爸會賺錢的,樂樂咱不賣東西了,乾爸能賺很多錢,給樂樂買好多東西。”
  許樂被曹玉文摟得死緊,弄得濛濛的,好容易掙扎出來問他,“今天賣了十五斤呢,乾爸為啥不做了。”
  曹玉文啊的一聲,瞧了瞧一臉莫名其妙你怎麼了的許樂,又瞧了瞧空空蕩蕩的罎子,臉嗖的一下紅了,他似乎,表錯情了。

  ☆、第8章 打架

  許樂被興高采烈的曹玉文羞答答抱回去的時候,大屋裡正是狂風暴雨,關著門都擋不住李桂香尖細嗓門,“你到底幹什麼去了,啊?你說啊你,啊?你幹嘛不回話?我是你媽,我問你呢!”
  她當慣了老師,教訓學生有種天然的威勢,許樂聽著都有點慎得上。曹玉文這才收了笑,抱著許樂悄不聲息的去了廚房,問正在熬稀飯的老太太,“媽,這又是怎麼了。”
  老太太搖搖頭,一臉不高興的樣子,“能怎麼,不就是期中考試沒考好嗎?這回來勁了,當初幹什麼去了。你說說我不就攔了攔嗎?她沖著我就說,都是你把孩子慣壞了,轉身就扯著飛飛進了屋。你說倒是怨起我來了,她一個當老師的,為啥就不能教教孩子呢。平時天天工作工作,連管都不管,考不好就知道罵。她學生她也這樣教?”
  這顯然剛才兩人就有了爭吵,老太太這時候委屈上了,邊說邊抹淚。曹玉文只能慢慢哄著她,一邊說“嫂子就是當老師的,瞧見飛飛沒考好,肯定不高興啊,再說飛飛這成績的確差了點,媽這時候不管,可是耽誤他以後呢。”
  這麼連續絮叨了一會兒,老太太才緩過勁兒,眼睛終於不盯著大屋的門了,瞧向了許樂,“這孩子真乖。”又將許樂要賣錢給他娶媳婦的事兒說了。
  曹玉文弄了個大紅臉,連忙又將許樂賣光了十五斤辣白菜的事兒說了,這才轉移了老太太的注意力,老太太心裡一算,哎呦,一下午就淨掙了3塊錢,這可賺大發了,瞧著許樂的目光也慈愛起來,摸著他的頭說,“奶奶給你做了辣白菜炒土豆片,晚上多吃點。”
  於是,晚上的格局就變成了曹飛舉著他的試卷正面朝外站立,看著一家人坐在桌子前吃飯,許樂面前左邊擺著辣白菜炒土豆片,右邊擺著這個月難得的一次葷腥——辣椒炒肉,吃得無比歡騰,讓曹飛狠狠地給了他幾個眼刀。
  不過許樂怎麼會跟一個孩子計較呢?他抬頭看向正吃飯的李桂香,“伯娘,今天的辣椒炒肉好好吃啊,辣白菜炒土豆片也好吃,讓哥哥吃飯吧。”
  曹飛數學考了二十三,李桂香正讓他長記性呢,哪裡肯就範,於是從來沒有過的,笑眯眯地說,“樂樂乖,今天幫奶奶賣了那麼多辣白菜,要多吃點。不用管你哥哥,他不餓。”曹玉文趁機給他夾了塊肉。
  許樂於是哦了一聲,掃了一眼正往這裡飛刀的曹飛,和他那張全是紅叉叉的卷子,啊嗚一口將那塊肉吃掉了,心情真的好很多哎。
  曹飛站到了晚上八點半,李桂香才溜達到他面前,照例三個問題,“知道錯了嗎?下回還敢嗎?以後怎麼做?”曹飛蔫搭搭的照舊回答,“知道錯了,以後不敢了,我一定好好學習。”這才被免除懲罰,讓吃飯了。
  事實上,李桂香平時並沒有這麼嚴格,這可是她的寶貝兒子,可問題在於,曹飛的成績公佈的實在太不是時候了。同一個辦公室裡,人家閨女考一百拿第一,她兒子考了倒數第一,又被陰陽怪氣的諷刺了幾句,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裡去,吃飯的時候,為了以示懲罰,壓根不准老太太盛出來給曹飛留著。
  所以,這小子這輩子第一次吃上了大家的剩菜。
  辣椒炒肉只剩下辣椒了,辣白菜炒土豆片還剩點湯,他喝著稀飯,啃著白饅頭,心裡記著許樂的仇,他一直盯著呢,就這小子吃得多,一口一塊,一口一塊,眼睜睜一盤子肉大多進了他的肚子了,還敢瞥他,這仇他一定要報。
  等著雞飛狗跳的一家人終於睡了覺,半夜裡曹玉文就聽見老太太似乎在抽噎,他摸著黑過去小聲問,“媽,你怎麼了?哪裡難受了?”
  老太太扭過頭去,“你去睡吧,沒事兒。”
  曹玉文聽著不像是難受,就坐在了床邊,“媽,你有事就跟我說說啊,原先我沒去東北的時候,你不都跟我嘮叨嗎?怎麼這回來了,到跟我生分了。還是嫂子的事兒嗎?你別放在心上,她也是著急飛飛,這不是盼他成才嗎?也不是有心的。”
  他嘟嘟囔囔說了許久,老太太終於靜了下來,拍了拍他的胳膊,“你這孩子怎麼剛想著別人,不著急自己的事兒呢?你都多大了,還沒娶媳婦呢?”她想著下午的事兒就難受,對著小兒子也沒什麼不可說的,“你個臨時工,誰跟你啊。”
  曹玉文這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八成受刺激了,“那我就找個臨時工唄,什麼鑼配什麼鼓,總不能所有女孩子都看不上我吧。”老太太知道是這個理,可她心裡不甘願啊,只能哎哎的歎了口氣。
  第二天,老太太就帶著許樂去了單身宿舍。果不其然,生意還好了點。尤其是許樂讓她刮目相看,這孩子真是靈巧,嘴巴上一口一個哥哥姐姐叫著,問話也會問,不問人家要不要,而是問人家要幾毛錢的。這群半大小子姑娘們正是臉皮薄的時候,誰好意思不要呢?
  老太太當然不懂這是後世著名的行銷故事,只把功勞記在了許樂頭上,連帶對他放心又喜歡起來。等到下午四點,老太太就讓許樂自己看著,去買菜做飯了。走的時候還叮囑他,“別亂跑,等會讓你乾爸來接你。”
  許樂笑眯眯應了,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等客人。這時候單位還沒下班呢,沒幾個人,不一會兒,他就打起盹來。然後就覺得腦袋一疼,給驚醒了。
  一抬頭,就瞧見了曹飛那破孩子站在他面前不遠處,手中捏著個小石子,正抿著嘴巴瞧著他。許樂一瞧他這樣子,就知道不是鬧著玩的,這傢伙怕是昨天吃多了氣,今天找他來報仇的。許樂臉上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你幹什麼打我?”腳上卻快,不由分說地跟個小鋼炮似得,沖了過去。
  曹飛瞧著許樂那樣子,還以為他得哇哇哭一陣呢。哪裡想得到兵不厭詐這事兒。兩個人離得本身就不遠,等許樂都撲在他身上了,這孩子才反應過來,兩個人頓時就掐在了一塊。
  曹飛大一歲,個子高力氣大,平時又愛打架,算是有經驗,許樂沒力氣,但剛才那一沖讓曹飛沒站穩,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他就站了先,何況這傢伙屬於技術型,轉往那面上瞧不見,一打就疼死的地方下手,譬如胳膊上的曲池穴。
  他坐在曹飛身上,就抱著他的左胳膊不肯動了,所有的力氣都照著那一個地方使,曹飛只覺得那只胳膊疼的他想直接砍掉,使了勁兒的去甩開許樂,一把將許樂撩開,又因為許樂抓得緊,又滾在了一起,不過這次是許樂在下,他在上。
  等大人們看見的時候,就是許樂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被曹飛壓在身體下面打。曹飛除了身上髒點,沒一點受傷的地方,黑妹將兩個人拉開後,檢查了一遍不由板了臉,“你怎麼能這麼欺負弟弟呢?你瞧你把他打的?”
  曹飛垂著那只根本不敢動的左胳膊,壓根不回答,狠狠瞪了一眼許樂後,拖拉著書包就回了家。黑妹被他氣得不輕,轉頭沖著可憐兮兮的許樂說,“樂樂乖,帶你回家。”她讓同事抱著許樂的辣白菜罎子,就拉著他回了老曹家。
  進門的時候,曹玉文和曹玉武還沒下班,老太太在廚房忙活,李桂香批次工作,曹飛悶不吭氣自己在那兒寫作業。老太太一開門,瞧見許樂那樣就叫了一聲,連聲問,“樂樂,樂樂啊,這是怎麼弄的?誰欺負你了。”
  黑妹也不客氣,直接把看見的事兒講了一遍,她也明白這事兒她在這兒不好,說完後就讓人把罎子一放,“曹奶奶,樂樂身上還有不少青紫的,您趕快替他摸點藥吧,我們走了。”說完,就出了門。
  老太太將許樂拉到身邊,一撩衣服一瞧,可不是嗎?腰上青了好幾塊,加上臉上的,還有一身土,看著可憐極了。她嗓門頓時提得老高,“曹飛,你幹嘛打樂樂!”
  李桂香臉色也不好看,她不喜歡歸不喜歡許樂,可讓所有人都瞧著曹飛揍他,總不是個事兒,再說,這中間不是還有曹玉文嗎?可曹飛畢竟是她兒子,她總得護著,沖著許樂說,“樂樂,你告訴伯娘,是不是調皮搗蛋了,才惹得飛飛哥哥生氣了。”
  曹玉文一進門就聽見了這句話。他剛剛在樓道裡就聽那個小姑娘說了許樂被曹飛打的事兒,沒想到一進門就聽見自己嫂子這麼說,他看看一臉傷的許樂,再瞧瞧一點事兒都沒有,還坐在那兒都不動的曹飛,頓時就怒了,“嫂子,有你這麼說話的嗎?你瞧瞧飛飛什麼樣子,你再瞧瞧樂樂,你怎麼能說得出口?!”

  ☆、第9章 事起

  曹玉文畢竟是個男人,一吼就讓李桂香有些害怕。她護著曹飛往後退了退,不自在的說,“你喊什麼喊,我是你嫂子,你就這麼沖著我說話的嗎?”
  對於曹玉文來說,許樂就是他的軟肋。他在病床前答應了許新民要照顧好這個孩子,可如今不能讓他上學,還需要他天天出去擺攤,只要一想著這個,他心裡就難受。何況,這孩子現在還被欺負成這個樣子。
  他一把將許樂抱在懷裡,對著李桂香說,“嫂子,我尊敬你是嫂子,才跟你說話,要是別人,你以為我不敢打女人嗎?我就一句話,樂樂不能白受欺負,我不同意,他天上的親爹也不能同意。曹飛,這事兒你說,你下學又不經過單身宿舍,跑那兒去幹什麼?”
  李桂香一聽就噗嗤樂了,“怎麼,你還想審審,你算了吧,你別忘了,”她一把將曹飛從身後扯了出來,指著他說,“這才是你親侄子,有血緣的,怎麼,你為個外人,來說你侄子?天底下就沒有這樣的理。”
  她回頭看向老太太,“媽,你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你親孫子,被這麼個野孩子給欺負?你管管你小兒子吧。”
  一旁站著的老太太左看看右看看,嘴巴動了動,終於出了聲,“文啊,孩子不都這麼鬧騰大的嗎?你這麼較真幹什麼?樂樂這傷我看著也不算重,我煮了雞蛋了,一會兒滾滾就下去了。好了好了,都六點半了,我這飯還沒做好呢。”
  老太太說著就走了,曹玉文在後面喊媽你不能這樣,也沒回頭。李桂香面帶得色的看著憤怒的曹玉文,意思是,你親娘都不管了,你還要逞能嗎?她摸了摸曹飛的頭,沖著他說,“站著幹嘛?還不趕快寫作業去,再考23分,小心吃竹筍烤肉!”
  誰知道曹飛卻沒動,他沖著許樂呲牙咧嘴地說道,“是我先打他的,我就是看不慣他,他吃肉我看著,沒門。”
  這話沒落,曹玉文就一步上前捉住了這小子,在李桂香的尖叫中,啪啪幾下子打在他的屁股上。曹飛哪裡想得到曹玉文敢這麼做,他爸爸都沒打過他,立刻嗷嗷叫了起來,“你放開我,放開我,你憑什麼打我,你放開我。”
  曹玉文躲開了撲上來的李桂香,順手拿起放在旁邊的笤帚疙瘩,將曹飛放在腿上,就威風凜凜的打開了,一時間,整個屋子就剩下了李桂香的叫嚷聲,還有從廚房出來的老太太的勸阻聲。
  曹飛倒是開頭罵了兩句,可眼前無望翻身,倒也沒求饒,咬牙撐著放狠話,“你別落在我手裡,你有本事打死我,”他的眼光不知怎麼落在了站在牆角的許樂身上,瞧著可憐兮兮的許樂沖著他咧嘴笑了笑,當即將他刺激得瞪大了眼睛,喊著,“許樂,我打死你。”
  這邊曹玉文一聽,下手更重了。
  於是整個樓道裡都聽見三樓老曹家裡一片吵鬧聲,李桂香原本聲音就尖,這會兒不知道有意無意的,撩高了聲音喊,“他叔啊,你別打了,我給你賠不是了,飛飛才多大,你打壞了他啊。”
  這時候正是做飯的時候,不少人都開了門,下樓看看怎麼回事,不少下班的人,也放慢了腳步,相互打聽。但這事兒著實簡單,剛剛許樂被送回來的動靜可不小,黑妹又是站在門口說的這事兒,不少鄰居聽得一清二楚,就相互說了說。
  一說曹飛惹得事兒,鄰居們倒是都挺氣憤,“這孩子太沒樣了,那許樂比他矮半頭呢,一看就聽話,這幾天見面就奶奶長阿姨好,別提多乖了。你不知道把那孩子打的那樣,臉上都青一塊紫一塊的,誰知道身上咋樣呢。教訓教訓他也應該。”
  樓下的張奶奶歎氣,“你說的輕巧,這玉文也是的,怎麼這麼沉不住氣。玉武還沒回來呢,知道這事兒不跟他慪氣,到頭來吃虧的不還是那孩子。”
  曹老太太為了避免有人傳出去說是曹玉文未婚就有了孩子,許樂來的第二天,就他的身世放出去了。老太太們一清二楚。
  四樓的王大爺不愛聽這話,“那照你說,孩子受了委屈,那就得忍著了。那孩子本來就沒了親爹,跟著乾爸過日子,再天天忍氣吞聲,還能過嗎?這是教育孩子法子嗎?一群老糊塗。”
  正說著,曹玉武終於上樓來了,被王大爺逮了個正著,“玉武我跟你說,這事兒你可得公平點,既然養在家裡了,就不能區別對待,飛飛那孩子你也該管管了,也太調皮了,前兩天我下樓,差點被他的石子打著……”
  王大爺越說越偏,曹玉武的眉頭越夾越緊,這會兒也聽見屋子裡傳出來的聲音,連忙道了聲歉,上去開了門,這時候,屋裡已經完全發生了變化。
  曹飛被老太太摟在了懷裡,許樂單獨站在一邊,李桂香正拿著掃把疙瘩沖著曹玉文揮舞,曹玉文在費盡的躲閃。曹玉武一瞧身後一堆看熱鬧的,連忙進了屋,然後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巨大的關門聲讓混亂的屋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老太太一瞧大兒子回來了,終於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扯住了兒子的胳膊,“玉武,玉武哎,你管管吧,趕快管管吧。”
  李桂香也不甘示弱,一扔掃把,沖著曹玉武就喊,“你瞧瞧你弟弟,把你兒子打成什麼樣子了,我告訴你,今天這個家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不能讓我兒子受這種氣。”她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啪的一聲,曹玉武一巴掌呼了上來。
  “什麼有他沒你,這是老曹家,你想趕誰走?”
  話音一落,李桂香捂著臉就沖回了屋,砰地一聲把門關了。
  曹玉武皺了眉,回頭就沖著曹玉文說,“你嫂子是個糊塗人,你別放在心裡,曹飛你打得好,這孩子太不像話了,我一會兒還得教訓他,樂樂這臉上挺厲害,你趕快給他看看,不行咱去醫院,別耽誤了。”
  自從曹玉文回來,兄弟倆都沒說這些話,聽著曹玉武說話在情在理,曹玉文心裡終究是熱乎乎的,他也知道自己氣上頭了,“是我不對,孩子有錯說就行了,結果動上手了。哥,你別跟嫂子急了,她也是疼孩子。”
  曹玉武又瞪了眼睛說了句,“都讓她慣壞了”,老太太瞧著差不多了,就推著曹玉文,讓他扯著許樂先進屋了。
  將門關上,曹玉文就開始給許樂脫衣服,瞧瞧他身上怎麼樣。
  自從一進門,許樂就處於無聲狀態,安靜地看著事情的發展。這倒並不是他好欺負,實在是他沒將這個地方當做一個家,曹飛那兔崽子自然不用說,這孩子已經被慣壞了,他覺得大概沒什麼救了,至於李桂香,這就是個小肚雞腸心性狹窄的女人,而曹玉武,他這段時間也看出來了,這是個愛面子的男人,從不管教,只問對錯,看似公正,實則自私自利。
  這樣的一個家庭,他相信在你落難的時候一定不會雪中送炭,但當你享福的時候,他們大多是願意共同分享的。
  許樂原本尋思,等著生意再做做再說搬走的事兒,可一來他乾爸頂著一個臨時工的名頭,找媳婦實在太困難,二來,他實在厭倦了跟曹飛這種小崽子鬥智鬥勇的生活,於是下了決心。
  曹玉文將他的小薄襖脫了下來,掀起了秋衣,就瞧著白皙後腰上有幾塊青紫,形狀像是人的手指,應該是曹飛捏的。
  曹玉文輕輕按了按,許樂就嘶嘶的吸氣,唬得曹玉文嚇了一跳,生怕是傷到了骨頭,可再摁,就到了許樂的癢癢處,他扭著白白的小身子,就開始小聲的咯咯笑起來。曹玉文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小屁股,“你這孩子,挨打了還笑呢。”
  “癢癢。”許樂露著一口小米牙,撲到了曹玉文身上問他,“乾爸,為什麼我們要住在曹飛家裡啊。我們怎麼不去自己家裡住啊。”
  這問題簡直幼稚到了家,可曹玉文一時間只覺得心酸,“這就是咱們自己家啊。有乾爸的媽媽,乾爸的哥哥,來之前路上咱們不是說了嗎?以後要跟乾爸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許樂加了把勁,“可大爺和伯娘,曹飛是一家。奶奶一會兒跟他們好,一會兒跟咱們好,也不是一家。乾爸,我們去自己家住吧,我不喜歡曹飛,他老欺負我。”
  許樂越說越委屈,就趴在曹玉文肩頭不說話了,小身子不知道是怕冷,還是想起下午的事兒,微微顫抖著。這簡直讓曹玉文心裡難受極了,可這是他長大的家啊,十二年沒回來,讓他住了一個多月,就張口搬出去,他哪裡捨得。
  他挨挨蹭蹭,終是沒應了,許樂再問他,只能含糊的哄著他說,“這就是家啊,往哪裡搬,你看乾爸都揍了曹飛,他肯定不敢欺負你了。樂樂?”
  許樂心想,那小崽子可不是害怕的人,只是瞧著曹玉文的樣,也知道這事兒不是一說就成的,得慢慢來,於是便沒再提這話。可大屋裡,李桂香越想這事兒,越覺得是這個道理,不僅僅是房子的事兒,日後曹玉文肯定要娶媳婦的,不弄走他,難不成她還要跟妯娌住一起?她起來收拾了兩件衣服,扯著一旁坐著的曹飛,“走,回姥姥家去。”

  ☆、第10章 拱火

  大門砰的一聲響,徹底將這件曹飛惹出的事兒放大了。
  李桂香帶著曹飛住在娘家一去不回,開頭兩天一家人還撐得住,該上班的上班,該擺攤的擺攤。許樂最近由於黑妹的介紹,生意著實不錯,家裡的一口大缸很快見了底,曹玉文又去批發了一些白菜醃上了。
  但時間長了,曹玉武還好說,老太太開始還硬氣,後來想孫子了,就熬不住了,開始去催曹玉武接媳婦,道理也簡單的很,“你媳婦,你兒子不能一直住在別人家吧。再說,你岳家一共就一室一廳,住著四個大人一個孩子,本來就擠得下不了腳,她們娘倆在那兒多受罪。”
  曹玉武開始還嘴硬,“不能慣他們,一個從小就知道搗蛋,天天不學好,一個也不知道管管,出了事兒就知道回娘家,他們不回來,我才不接呢。”
  只是時間長了也擱不住老太太嘟囔,還有鄰居們的試探,再說夜裡身邊少個人總歸不得勁,這麼磨磨蹭蹭,到了第二個週末,曹玉武就提上了二斤桃酥,上了岳丈家的門。
  李桂香也是國棉二廠的,就住在一個家屬院。不過兩家一個東頭一個西頭,曹玉武一到樓下,李桂香的媽就瞧見了。老太太連忙放下手中的簸箕,迎了上來,笑眯眯地帶著曹玉武上了樓。
  這天是週末,一家人都休息。李桂香帶著曹飛和她弟弟李桂和的閨女李曉雪吃飯桌子上做作業,李桂和和他老婆在裡屋坐著。老爺子八成嫌棄家裡擠,不知道去哪兒了。
  他一進屋,曹飛就脆生生的沖著他喊了聲,“爸爸!”
  這顯然是不記恨了,曹玉武心中有了底,直接沖著李桂香說,“收拾收拾,跟我回家吧。媽在家裡包餃子呢!”
  曹飛的口水一下子就出來了。姥姥家舅媽身上有病,生活條件可不如自己家,這都吃了一個星期的素了。他高興地立刻就要收拾書包,卻被李桂香一個飛眼給鎮住了,李桂香滿意的回過頭,“這事兒你說接就接嗎?曹飛是你兒子吧,你兒子被人拿著掃把打了,你不出頭回身給我一嘴巴,這天底下還有你這樣當爸的嗎?你聽著你兒子叫聲爹心裡就高興了,他叫你爹,你關鍵時候怎麼不護著他呢?!”
  曹玉武哪裡是受得了這話的人,“他跑去單身宿舍打人家許樂,你還護著他,這孩子都是被你慣得沒樣了!我在不管管,以後要翻了天。”
  “管個頭,平時一天到晚不見人,除了睡就知道吃,孩子長這麼大,別說教育了,連看都看過吧、這時候出來管了,你這爹當得可真帶勁。”
  “你……”曹玉武被她氣得要命。那邊老太太又瞧著不好,趕忙端了水過來岔開話,沖著她閨女說,“行了你,少說點。玉武天天這麼忙,哪裡有時間管孩子,你差不多就行了啊。玉武,你喝水,我這就給他們娘倆收拾東西,一會兒你領著他們走。”
  曹玉武唉了一聲答應下來,那邊李桂香就爆了,“走什麼走,我不走。那天我就說了,這家有他沒我們娘倆,有我們沒他,這事兒沒得商量。”
  曹玉武的眉毛陡然豎了起來,“你瘋了,那是我弟,你不讓他住家裡,你讓他去哪兒,你要趕他出門?”
  他長得五大三粗,站起來跟座門神似得,李桂香唬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往後退了退,嘟囔說,“你剛想著他是你弟,你沒想想他沒來的時候咱家多舒服,現在都什麼樣了。”
  “那也不成,你敢動這心思,我打的你還輕。”
  那邊裡屋的李桂和八成聽著兩人沒說好,連忙出了屋,一把扶著他姐夫,笑眯眯的道,“姐夫別生氣,我姐姐這不是氣著了嗎?你看咱家誰捨得打飛飛,可玉文說打就打,那天回來褲子一扒我一瞧,一片青紫,我姐可是親媽啊,能不心疼嗎?”瞧著曹玉文放緩了臉色,李桂和沖著李桂香打了個眼色,又說,“也不是讓他們搬出去,道歉總該有吧。”
  李桂香不情願的跟著說,“對。曹玉武我跟你說,曹玉文許樂不來道歉。這家就別想讓我們娘倆回了,那餃子給許樂吃去吧,反正也是孫子呢。”
  曹玉武氣的騰地一下就站了起來,落下句“潑婦”,轉頭就出了門。李老太太氣的直點李桂香的額頭,“你說你,你說你辦的那叫啥事啊。”
  李桂和不急不躁地說,“媽,你著什麼急。就得這樣,否則下次我姐和飛飛還怎麼在曹家立足。”等著他媽走了,才跟李桂香瞧瞧說,“一下子肯定趕不走,先讓他不占理,慢慢來吧。”
  曹玉武悶著一口氣就出了樓道,蹭蹭蹭就回了家。這邊曹老太太剛包完一簾子餃子,兩手都是白麵,正準備再切塊面擀皮。一瞧見他進來,兩隻眼睛就亮了,一個勁兒的往他身後瞧。只是半天後面人都沒上來,老太太問,“飛飛呢?怎麼還沒上來?”
  “他不回來。”
  “啊!”老太太不明白了,扯著兒子問,“這都一個星期了,怎麼還不回來。你是不是又犯渾了,惹得她不高興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大了還辦不好點事呢。她不高興,你就軟乎點,哄哄她啊。你這麼拍拍屁股回來了,她面子薄,怎麼好意思跟回來?不行,你等會兒再去一趟。”
  曹玉武被他娘折騰的受不住了,瞧了瞧廚房也沒別人,只能攤牌,“關我什麼事。你兒媳婦說了,要讓玉文和許樂給她道歉去呢。這事兒怎麼答應?行了媽,你忙活吧,她等兩天撐不住了,肯定就自己回來了。”
  曹玉武說完,就出了廚房,又回屋裡去了。老太太想著這事兒不靠譜,她也心疼小兒子呢。就沒當回事,可眼看李桂香在家都住了小半月了,她趁著中午放學的時候,就匆匆忙趕到學校門口,守著曹飛了。
  曹飛倒是見了她親得很,只是讓他跟著回家的時候,腳下停了下來,這小子左看看右看看,然後挺鬱悶的跟她說,“奶奶,我媽不讓我回去,讓我爸來接我吧。”
  說完,曹飛就跑了。留下老太太一個人呆在那兒,心裡翻滾起來,她原先還覺得這孫子反正不能養在別人家?可瞧著這態度,李桂香這是鐵了心了。她越想越不對勁,連忙走回了家,一把拍醒剛下了夜班正睡覺的曹玉武,給他下了最後通牒——晚上曹飛要回家。
  曹玉武沒睡夠,心情也不怎麼好,被老太太催著又跑了趟李家,可惜吃了個閉門羹,灰溜溜回來,正碰上要下樓出攤的老太太,又被說了一頓,整個人都處於暴躁階段。
  可讓他去跟曹玉文說,你給我媳婦和孩子道歉去,曹玉武就算再混蛋也幹不出來。可不辦這事兒,他可真怕了他親娘。他在屋子裡胡亂轉悠,一抬頭,就瞧見了今天因為有點感冒,沒出攤的許樂。
  許樂正在那兒算錢呢。這兩天白菜賣得不錯,最重要的是,上午黑妹剛剛特意拐過來跟他說,他弟弟要出來打工,也想擺攤,問他能不能批發辣白菜給他賣。
  這可是好消息。許樂笑眯眯的想,若是照著自家這個銷量,一個月最少能賣出五百斤,到時候即便是差價,也能賺個一二百元,能寬鬆不少。他正算著該怎麼說服乾爸租個倉庫放白菜的時候,曹玉武坐了過來。
  曹玉武問他,“樂樂,你說乾爸對你好不好?”
  許樂眼睛閃了閃,倒是點了個頭。曹玉武滿意的說,“既然乾爸對你好,你就得替他著想。你伯娘帶著哥哥回娘家了,要你乾爸道歉才回來,你乾爸一個大男人,怎麼能幹事兒,你去道個歉,讓你伯娘回來吧。”
  許樂哪裡想到,曹玉武竟是打了這個主意。他又不真是個孩子,這事兒從頭到尾他和乾爸就沒做錯過,憑什麼道歉,再說,這時候大張旗鼓的道了歉,日後可有了別人嚼舌頭的理由了——小叔子欺負嫂子帶孩子回了娘家,要多難聽有多難聽,他怎麼會應下。
  許樂想搖頭,卻沒想到被曹玉武一把抓了住,這傢伙幹多了體力活,一身的力氣,捏的許樂生疼,動都動不了,他眯著眼睛沖著許樂說,“樂樂乖,乖乖道歉給你買好吃的。”
  仿佛是故意的,許樂覺得他的手腕更疼了。他皺著小眉頭沒說話,曹玉武以為他怕了,拉著他就出了門。一路上他急匆匆往前走,卻沒注意落後半步的許樂始終在無聲的掉著淚,十月底的秋風吹過來,小孩子臉上紅了一片,不少人都瞧見了。
  一路從東頭走到西頭,終於到了老李家住的地方。曹玉武帶著許樂走到了樓道口,誰知道還沒等著進去,就聽許樂突然間放聲大哭,“伯娘,樂樂錯了,樂樂再也不敢了。以後飛飛哥哥打我,我再也不還手了,也不告訴乾爸,你跟大伯回家吧,求你了。”
  幾句話一落,曹玉武的臉徹底黑了。

  ☆、第11章 意外

  李桂香是黑著臉帶著曹飛回家的,後面跟著懊悔的曹玉武和滿臉“我明明按著大伯的話做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許樂。
  等著進了家門,老太太還沒回家。李桂香松了扯著曹飛的手,直接就進了房間,曹玉武想了想,也跟了進去,順手關上了大門。幾乎不用等,裡面就傳出來了兩人的吵架聲。李桂香尖細的聲音在咆哮,“你可真狠,直接讓許樂這麼幹,是嫌自己名聲太好聽了嗎?你禍害人也別到我們家門口啊,你把我媽氣成什麼樣了,你還讓不讓我們一家做人了。”
  那邊曹玉武開始還有點理虧,解釋這事兒完全是意外,突發情況,他也沒想到許樂在樓道口就哭開了,聲音還扯得老大,弄得不少鄰居都聽見了。可後來李桂香實在是咄咄逼人了,曹玉武也火了,只聽砰地一聲,應該是拍了桌子,罵道,“你嗷嗷什麼,你有理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不就是想借著兒子拿著我娘嗎?要不是你要求的,我怎麼會帶許樂去。你自己惹的事,別往我身上推。”
  曹玉武這人就這樣,他什麼事都好,他不嫌飯難吃,不嫌日子難過,不嫌家裡住得太緊,其實也不嫌李桂香到底對不對家人好,他的要求很簡單,伺候舒服我就行了。就跟這事兒似得,許樂是他帶去的,可事兒出了,他開始委屈了。
  哪個女人不想要個知心知肺的人疼著,曹玉武把責任一推,李桂香當即就哭了,裡面吵吵嚷嚷哭哭啼啼還夾雜著各種動靜,顯然是打了起來。
  曹飛和許樂坐在小屋裡,開始還是眼對眼,誰也不搭理誰。當屋子裡響起打架聲的時候 ,曹飛開始急了。他直接沖到門口,砰砰砰的砸著門,喊著“媽媽,爸,別打了……”可惜他在調皮搗蛋,也太小了,那點勁兒對於厚實的木門來說,壓根不管用。裡面的人不知道是沒聽見還是聽見了不願意搭理他,聲音依舊在繼續。
  許樂站在一旁,處於一個大人的角度得意地想,再混蛋的小屁孩也是個孩子啊,遇到父母吵架,也只會求救啊。
  只是事情很快有了轉機。
  曹飛站在那兒茫然無措了一會兒,然後回頭從裡屋拿了個凳子,咣當一聲,砸到了木門上。這回裡面的一下子靜了下來,曹飛砰砰砰的繼續砸,許樂眼睜睜的看著木門上出現一個個坑,然後在曹飛退後三步的一次拋砸中,砰的一聲,破了個大洞。
  飛起來的木頭渣子濺了許樂一身,都沒讓他張大的嘴巴合上,瞪大的眼睛正好跟曹飛有了個對視,那孩子眼神深沉,目光中毫無亂象,顯然,這並不是他怒極而為,而是有意為之。許樂合上嘴,吐出口中的木頭渣子,終於承認,這小屁孩其實是十分兇殘的,那天跟他打架,這孩子只是熱身吧!
  許樂一向認為,在武力佔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智力是不可能沾光的。
  所以,當曹玉武和李桂香哐當一聲打開門查看究竟的時候。瞧見的就是一個破了洞的木門,一個拿著板凳眼神兇悍的曹飛,還有一個渾身瑟瑟發抖,眼淚馬上要流出眼眶,看著也說不出什麼的許樂。
  兩個人迅速將許樂排除在外,沖著曹飛就來了。一個問他為什麼要砸門,另一個將板凳卸了下來,揮著拳頭要教訓他。曹飛站在那兒沖著曹玉武說,“不准欺負我媽!”
  李桂香那眼淚立刻飆出來,也記不住破了的門了,一把將曹飛摟在懷裡,一個勁兒的叫乖兒子。曹玉武顯然沒想到居然得了這句話,臉上一時間有些怔忪,隨後又有些尷尬和難看,最終演變成氣憤,手中捏著板凳就想教訓他,“怎麼,你還管上老子了。”
  他板凳掄下來,李桂香下意識的去擋,只聽見哎呦一聲,李桂香就倒了地,哎呦哎呦叫了幾聲,居然動不了了。曹飛撲倒地上叫媽媽,曹玉武則拿著板凳嚇了一跳,一個勁兒問“你怎麼了,我沒使勁兒啊!”還在推脫責任呢。
  一家人鬧騰的厲害,許樂原本不想管,可瞧著李桂香的臉色越來越白,不像是要好的樣子,顯然不知道是碰著哪個要害了。他沖著曹玉武連忙說,“快去送醫院。”兩人這才反應過來,曹飛聽到了就想扯著他媽起來,曹玉武這才連忙抱起老婆,飛一般的下樓了。
  許樂跟著他們爺倆關了門跑出去,但並沒有跟著去醫院,而是去了老太太擺攤的地方,叫老太太去了。
  老太太還在原先擺攤的地方,正跟上次要將閨女介紹給曹玉武的周老太說話,瞧見許樂一頭大汗跑過來說是李桂香進醫院了,也唬了一跳,東西都顧不上拿,托了周老太幫忙看著,扯著許樂就趕去醫院了。
  子弟醫院裡的醫生護士都住在家屬院,跟老太太都認識,一瞧見她來了,就有人給指了去病房的路,老太太這回真嚇壞了,打成什麼樣子,才能連看都不看立刻住院啊。她連許樂都不管了,小跑著往那邊走。
  等許樂緊跟慢跟等到的時候,就聽見老太太不敢置信的問了一句,“你說啥,老大媳婦懷孕了。”她對面的曹玉武這回滿臉帶光,將剛才的暴斂之氣一掃而光,不住的點頭道,“懷了,醫生剛說的,三個月了。”老太太頓時將那張充滿了歲月劃痕的臉,笑成了一朵向日葵,對著躺在那裡的李桂香連聲說,“桂香,你想吃啥,媽給你弄去。”
  許樂這一天就跟看電影似得,瞧著這一家人連番變臉。懷孕是好事兒啊,李桂香在娘家拖著不回來的事兒自然算了,她讓乾爸和自己賠禮道歉甚至搬出家門的事兒,肯定也不計較了。不過反正他在李家門口已經哭訴過了,這名聲也傳開了,不算太吃虧,說不定李桂香有了娃更容不下他們呢,總歸有讓他們搬出去的機會。
  曹飛在一旁有些迷茫,在他的搗蛋生涯中,並沒有規劃一個弟弟或者妹妹的位置,他甚至連許樂這個不是親生的都容不下。他實在無法想像,自己媽再生一個,是個什麼樣的局面。
  不過老太太沒給他多餘的時間想,而是拍了拍他說,“飛飛你去你姥姥家報個信,然後去上學吧,別遲到了。”
  曹飛這才想起來,他還要上學呢,可他還沒吃午飯呢,早上第四節課是體育課,他已經完全消耗完了,如今肚子裡餓的前胸貼後背,可包括奶奶在內,沒人想得起。他看了看瞬間從仇敵變成親人的李桂香和曹玉武,突然覺得自己沒人要了。
  李桂香有些流產徵兆,在醫院裡住了三天后,被接回了家,開始做大爺。這時候計劃生育還沒完全普及,人們對於孩子一向是越多越好的觀念,生了曹飛後,兩個人包括老太太就念叨著再生一個,可就是沒了消息,如今曹飛都八歲了,他們都不抱希望了,這小傢伙來了,自然是欣喜異常,同時加倍看護。
  老太太顧不上賣辣白菜了,天天圍著鍋臺轉。可這生意不能斷,只能曹玉文上班前帶著許樂將罎子搬到那兒,下班後在搬回來。這樣一來,許樂幾乎沒有任何休息時間,在十一月的初冬裡,要在外面守上整整一天。等到週末,父子倆還要醃制辣白菜,兩個人幾乎忙得沒時間休息。等到了夜裡,曹玉文只能憐惜地抱著小小的許樂,有些難受的說,“乾爸對不住你。”
  好在許樂不覺得苦,黑妹的弟弟,杜小偉已經開始賣白菜了,這孩子比黑妹還要會來事兒,生意一個星期比一個星期好,許樂在心裡默默盤算,杜小偉這樣再有五六個,他就可以當批發商,轉頭空出時間做別的了,所以,一切他都不肯放棄。
  但顯然,他們不找事,並不代表著李桂香不會趁機鬧事兒。她懷孕了,又有流產的徵兆,開始在家歇假。天天沒事幹躺著養胎的時間,就將全部精力放在了家裡的一畝三分地上。原先她只覺得辣白菜是個擺攤的活兒,不夠體面,可等著杜小偉一趟一趟來批發的時候,她心裡起了念頭。
  她算著呢,五百斤的白菜,一個月要醃兩次,撇去所有成本,曹玉文的進項怎麼也有四五百塊。相當於她一年半的工資。於是,許樂發現,他們醃制辣白菜的時候,李桂香會扶著腰過來坐著抻頭看。也會有一句沒一句的問老太太,這是什麼,那是什麼。
  這個家太小了,什麼都不可能瞞過別人的眼睛。許樂即便明白她的意思,也知道這事兒捂不住了。果不其然,半個月後,家屬院裡出現了第二個賣辣白菜的,味道跟他們差不多,不是別人,正是李桂和。
  曹玉文發現的當天,就怒氣衝衝的趕回了家裡,質問李桂香為何要把自己家的配方告訴她弟弟。李桂香居然一改平時潑辣的樣兒,十分懂事的上前賠禮道歉,說是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這才讓她弟弟賺個小錢,讓曹玉文別跟他們家人一般見識。
  曹玉武不當回事,老太太雖然心裡膈應,但顧忌著李桂香肚子裡的娃,只能勸不想干休的曹玉文,“媽知道你委屈了,可你嫂子懷著孕呢,你就當她給老曹家立了功了成不成?不是還有杜小偉進貨嗎?虧不了太多,就當給你沒出事兒的侄兒紅包吧。”
  老太太可憐兮兮,曹玉文有氣出不來,氣得出門溜達去了。許樂一個人悶悶不樂坐在小屋的行軍床上,一句話也不說,什麼叫紅包。那是他乾爸的娶媳婦錢,是他乾爸的房子錢。想到這些他就心裡煩悶,瞧見曹飛陰沉沉進來做作業,就狠勁地瞪了他一眼,一點不客氣沖著他就叫,“小偷!”
  許樂以為他肯定得過來跟他打架,他已經準備好了,好好揍一頓這小子解解氣。誰知道這破孩子只是臉上更難看了一些,連理都沒理他,轉頭就出去了。讓許樂頗有點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感覺。不過好在,他有的是辦法對付李桂和。拿他許樂的東西,總要有代價的。
  誰料到,幾分鐘後,曹飛突然抱了個東西進來,一把塞進了許樂懷裡,轉身跑了出去。許樂低頭一看,居然是存錢罐。

  ☆、第12章 誘敵

  存錢罐瞧著大大胖胖的,許樂掂量了掂量,還挺沉。這年頭的存錢罐都是瓷娃娃,屬貔貅的,只出不進,要想拿出來就得把罐子摔了,只能估量著,這麼一罐子怎麼說也有十塊錢了吧,曹飛還挺富的。
  不過許樂按著剛才的對話想了想,心裡大概明白曹飛的意思——這是替他舅舅賠的錢?那可是一個月上百塊的生意,許樂撇撇嘴,決定還是不收受這點小賄賂好。
  他將存錢罐放在床上,自己拍拍屁股就出去看玩去了。
  曹飛在他媽屋子裡做作業,喝水的時候出來看了一次,存錢罐在床上,吃蘋果的時候又出來看了一次,存錢罐還在床上,等到睡覺的時候,老太太吼了一嗓子,“飛飛,你的存錢罐怎麼放床上了,趕緊拿起來。這孩子也真是,平時當寶一樣藏著,這會兒就落這兒了,給你打了又得鬧騰。”
  曹飛應著聲進了屋,反眼一瞧,人家許樂已經洗乾淨乖乖躺在行軍床上了,正眯著眼睛笑麼嘻嘻的跟他小叔說話,壓根就沒瞧那存錢罐一眼。
  曹飛心裡就有些失落。他已經八歲了,上了小學一年級,雖然拼音還沒學全,但已經知道對錯了。班裡不跟同學打招呼,拿人家東西都不對,自己媽媽將小叔的秘密告訴舅舅,肯定也不對的。尤其是許樂那聲“小偷”,他覺得刺耳極了,他不想讓背著這個詞。
  他原本想著,揍許樂一頓讓他閉嘴,可後來想想,似乎許樂不怕打,以後肯定更麻煩,就想拿著自己的壓歲錢給許樂,就當替舅舅付過錢了,裡面有十六塊錢呢,是他出生以來八年的壓歲錢,可誰想到許樂竟然沒拿。
  為什麼不要呢?當然是不想甘休了。可曹飛目前還想不清楚這麼複雜的問題,他在奶奶的督促中洗了臉刷了牙,脫了棉襖棉褲,鑽進了自己的小被窩,裡面暖烘烘的,奶奶事先拿著熱水袋給暖過了。
  老太太也上了床,拽著那根用釣魚線接長的燈線,嘎達一聲關了燈。屋子裡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行軍床那邊不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還伴著許樂壓得低低的小聲,曹飛聽著他小叔用寵溺的聲音小聲說,“不准靠牆,冰著了,來趴到乾爸身上睡。”
  那邊老太太插話,“文啊,這床太小了,要不明天你弄個木板去吧,在廊上砌上幾塊磚,晚上把床板子放下,搭張床睡。那地方有一米三寬,總也舒服點。”
  那邊一下子靜了,許久曹玉文才低低的哎了一聲,“好,我明天干。”
  許樂的新床是一張用貨運木箱拆開釘成的木板,一米三寬,兩米長,恰恰好是老曹家廊的面積。原本這地方是個過道,放著不少鹹菜罎子之類的雜物,曹玉文將東西收拾了出來,又用的放進了廚房和屋子裡,沒用的拿到了下面防震棚裡,在四角砌上了半米高的磚頭,白天的時候床板子就挨著牆豎放著,晚上的時候放下來搭在磚頭上,就成了一張床。
  曹玉武對這事兒沒說話,李桂香不算願意,撇著眼睛說,“你這麼弄晚上怎麼上廁所啊。”走廊接著廚房和廁所,他們睡這後,屋子裡就得用尿盆了。
  若是平時,曹玉文肯定得多說說好話,可李桂香剛偷了他家辣白菜的方子,去給李桂和。這幾天許樂的辣白菜都有些賣不動了,顯然收入要少了很大一塊,他就不願意搭理他。李桂香等了一會兒,臉上就不好看了,一邊扶著腰,一邊皺著眉,“跟你說話呢,曹玉文!這讓我們怎麼過日子啊!”
  許樂猛然間就抬起了頭,狠狠地盯著她,沖著她說,“伯娘,風兒的弟弟早早就出來了,他怎麼還不出來?”
  風兒是一樓張大娘家的孫女,她媽懷孕七個月,因為被風兒撞著了,結果早產。孩子倒是平安,就是受了不少罪。許樂這麼一說,李桂香就有些害怕,在瞧瞧許樂目光中有著一種不似孩子的陰沉和野性,還帶著點點怒意和躍躍欲試,她就退縮了。訓斥了一句,“小孩子別亂說話。”自己跑回了屋。
  許樂只當小插曲,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曹玉文鋪床,腳還有噠有噠的晃著。曹玉文回頭看了看他,有心跟他說有些話不能說,想了想又覺得大家都在呢,不想當眾說他,就忍著了。
  等到鋪完床,許樂在床上就樂顛顛的打了個滾。褥子和被子都是自家從東北帶回來的。那邊天氣冷,被褥做得都極厚,又曬了一天,舒服的很。他正滾得高興呢,就聽見門響了,黑妹在外面問,“樂樂在家嗎?”
  許樂噌的一下就爬了起來,到床尾去開門——這床站了過道,頭上是大門口,左邊是廁所門,右邊是廚房門。他不去,別人也進不來。
  大門一開,黑妹和杜小偉都在外面呢,瞧著許樂這樣兒還有些新奇。“呦,這怎麼搭上床了。”許樂咋咋呼呼的說,“樂樂的床。”兩個人就笑了。
  兩人來沒什麼事兒,還是進辣白菜的。杜小偉幹的不錯,他不僅自己賣,還加了三分錢批發出去,順便還送了飯館,如今要量越來越大,一個星期三百斤都不成問題。曹玉文專門去又買了幾個大缸,放在了樓下防震棚裡,這才跟得上供貨量。
  生意是曹玉文管,他招呼幾個人乾脆坐在床板上,問他,“你們要多少,這批已經好了,約有五百斤,你們看著拿,剩下的我們零賣,還是那個意思,別在這附近賣。”
  杜小偉搓搓手道,“要的不少,我又找了個地方,四百斤吧。”
  這生意簡直越來越好了,四百斤相當於曹玉文有五六十塊的利潤——白菜和原料曹玉文專門批發的,比原先零賣便宜很多。比他上班掙得多多了,他點了頭,“成,你們什麼時候過來拿,跟我提前說一聲。”
  往常說完這個,杜小偉他們就離開了,可這次不知道怎麼的,杜小偉沒動,旁邊的黑妹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站在那兒,曹玉文覺得疑惑,“怎麼了,有事兒?”
  杜小偉磨蹭磨蹭,才張了嘴,“玉文哥,你看我這拿貨量這麼大,能不能便宜點,你知道我才加三分賣給人家,利潤太小了點。”
  其實三分這是批發,他大部分走的還是零售,算起利潤來,兩家對半吧。不過曹玉文是個實誠人,他覺得自己畢竟是在家坐著,杜小偉可是白天黑夜的跑,比自己辛苦多了。想了想就點了頭,“要不這樣,以後要都這個數,每斤我給你便宜兩分,從這次開始。”
  曹玉文以為這就不錯了,畢竟這麼算下來,自己也就一斤掙一毛錢,杜小偉要零售的話,一斤能掙一毛二,至於批發他沒法管,也不是他管的事兒。
  誰知道杜小偉還是沒動,旁邊的黑妹都急了,推了推他,“你有話就說,大哥還得睡覺呢。”
  杜小偉終於張了口,“桂和哥說,如果我去他那兒買,他一斤給我三毛三的價。”
  桂和自然就是李桂和了,曹玉文哪裡想到他竟然跑到杜小偉那兒挖牆腳了,臉上一下子就不好看了。他沖著杜小偉說,“這個價我給不了,你的意思呢。”
  杜小偉臉憋得通紅,最終說了句,“要這樣,我就去他那邊買了。哥,我還想跟你做生意的。你別生氣……”
  黑妹顯然也有些懵,連忙打圓場,“玉文哥,你別放心裡去,小偉他也是糊塗了,咱們不是一直合作的好好的,我勸勸他。”
  “勸個頭!滾!”曹玉文直接上前推了一把,然後扯著門砰地一聲關上了。老太太帶著曹飛,李桂香和曹玉武都抻頭出來看,曹飛面帶不解,曹玉武一臉漠不關心,李桂香得意的挑了挑眉毛,老太太直接將手中的抹布砰的一下,摔在了李桂香的臉上,引起一陣尖叫。
  第二天中午許樂守在單身宿舍門前賣辣白菜,黑妹瞧著沒人的時候上了門,沖著他說,“臭小子,你可沒說會吃閉門羹!”

  ☆、第13章 對象

  時間過得飛快,很快就到了過年。
  已經過去的1980年對曹家人有著不同的意義。曹玉文回家了,李桂香懷孕了,哪個都是盼了多年的好事。
  但對個體而言,卻並不如此。李桂和搶了曹玉文的生意,越做越大了,據說一個月已經能賣三千斤。而相較之下,許樂他們的生意就差了很多。即便到了過年,也不過一千斤的銷量,這還是食堂開始採買的原因。
  一開始覺得不過是點生意,看著李桂香的面子上幫幫李桂和的老太太充滿了不可思議和憤怒愧疚,她只想著送人一口飯吃,卻沒想到將金飯碗給了別人,而她的二兒子,至今還睡在家裡的廊上,連媳婦都不曾說上。
  因此,老太太的態度開始慢慢轉變,她終於將目光從大兒媳婦的肚子上收了回來,放在了曹玉文身上,試圖在新的一年,給他說門親事。也將對曹飛的寵愛略微分了一點給許樂,畢竟這辣白菜是這孩子在操持。
  可對於曹飛而言,從母親那兒少了的哪一點,再加上從奶奶那兒少的那一點,他的生活就像從天上落到了地上,他開始委屈,憤怒,到處搗蛋,發現事實真是如此後開始沉默,最終跟許樂視而不見。
  許樂對這事兒樂意之至,他正忙著呢。老太太在新年來之前的臘月裡,終於給曹玉文介紹了個女孩,不是別人,就是兩人第一次擺攤時,跟老太太聊天那家的女孩。
  這家人姓周,女孩叫周潔。上次周老太說想要找個正式工,讓兩個人安安穩穩過日子。老太太還有些羞愧,直接拉著許樂走了,覺得兒子配不上人家。可小半年下來,辣白菜生意一個月至少能拿回兩百塊錢,老太太又說了這生意都是二兒子的,那邊就動心了。
  見面約在了人民公園,許樂跟著去看了看,那姑娘人如其名,長得十分白淨,個子得有一米六五,瞧著就亭亭玉立,他乾爸一路上就跟著笑了,許樂覺得沒見過他乾爸這麼傻的樣子,不過想想也覺得高興,他覺得,也就這麼漂亮的人,能配得上他的乾爸。
  回家的時候,周老太早已做好飯等著,一家人上了桌,她就忍不住的問,“那姑娘怎麼樣?”
  曹玉文有些尷尬的紅了臉,可依舊表達了自己的心聲,“挺好的。”
  老太太一下子放了心,拍著大腿說,“我就說嘛,她娘就是個性格好的,見人楞大方,天天笑呵呵,她養出來的閨女差不到哪兒。就是,”老太太猶豫地問,“長得咋樣,她娘可夠黑的。”
  一說到人家姑娘長得啥樣,曹玉文這回是徹底不好意思了,一雙筷子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媽啊,你問這個幹什麼?!”
  還是許樂機靈,邊吃著土豆塊,邊解說,“奶,可白呢,比我還白呢,個子到乾爸耳朵那兒,高高的,一笑眼睛就眯著,可好呢。”
  許樂話一落,老太太的嘴巴就恨不得咧到了耳朵邊。別人她不知道,許樂她帶了小半年,能不知道,這破孩子挑剔著呢。隔壁樓上剛娶得新媳婦,誰不說好看啊,到他嘴裡,也就還行,今個兒這麼說,那周潔肯定是不錯了。
  老太太立刻叮囑曹玉文,“那你可跟緊了,人家又是正式工,又條件這麼好,你可別犯渾。”
  曹玉文巴不得娶回家呢,連忙點頭。倒是另一邊李桂香插了句話,“媽,這麼看,咱家是要快辦喜事了吧。”
  這話多吉利啊,老太太高興到,“那是,談上半年,下半年就能辦事了。”
  李桂香將一筷子土豆夾給了曹飛,漫不經心道,“可住哪兒啊,咱家就這點地,下半年我也要生了。”
  曹玉文一下子就卡了殼。的確,家裡實在是太擠了。等他嫂子生了娃,家裡哪裡還能騰得出空給他結婚?可老太太不這麼想,“怎麼沒地方。兩間屋,你們一人一間結婚,不正好的。我就住廊上這張床,一點也不擠。”
  曹玉文立刻說,“這怎麼行,這張床頭是大門呢,夜裡嗖嗖進風,媽你不能住這兒。”
  那邊李桂香更不願意,“那曹飛跟許樂怎麼辦?這點地方可睡不下三人。”
  老太太理所當然地說,“曹飛自然跟你們睡了,你那屋足足十二平,住兩個大人兩個孩子足足的。我帶著許樂睡,他小,也不占地。”
  李桂香聽了臉就耷拉下來,用腳踩了踩曹玉武,那傢伙含糊了一句,“都聽媽安排。”將李桂香氣了個半死。
  等著吃了飯,李桂香就拽著曹玉武進了屋子,順便將想跟著她的曹飛給擋了出去,曹飛一臉深沉的回了小屋,坐在床上愣神,許樂沒管他,心裡盤算,這事兒都堆的差不多了,該差不多了。他跳下了床,沖著老太太說,“奶,我去看攤子。”還沒等那邊應,他就跑了出去。
  這邊李桂香進屋扯著曹玉武說,“剛才幹嘛不聽我話,什麼叫聽媽安排,真要在家裡結婚,你說說怎麼住?”
  曹玉武聽煩躁,再說他也覺得這事兒不管他的事兒,家裡地方在小,也不可能沒他睡覺的地方,“那你怎麼辦,還能不讓玉文結婚了,他轉年就29了,人家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他還單著呢。”
  李桂香在旁邊不高興說,“誰說不讓他結了,只是結在家裡太占地方了。你跟咱媽說說,讓他出去租個房子結婚唄,又寬敞,又不用跟婆婆住,多好。再說,他又不是沒錢。”
  “你還敢提錢的事兒!”曹玉武登時怒了,他再不管閒事兒,也知道曹玉文吃了多大虧,小舅子親還是親弟弟親?他心裡也明白著呢。“我跟你說,李桂和不准上咱家門,你也不准回,你聽見沒有!?”
  這是老太太後來下的令,李桂香很反感。只是她理虧,再加上最近肚子大了的確不好動,也就沒反駁。她點點頭,裝著聽進去了,其實再想,怎麼能把他們弄出去?
  曹玉文與周潔的約會越來越頻繁,過年前這半個月,就見了五次面,老太太嘴巴上掛著笑,仿佛新媳婦馬上要進家門了。李桂香這兩天也是一臉笑意,不是別的,他弟弟剛跟他說,有人年底想進辣白菜當福利和送人,定了足足三萬斤,他們的庫存根本沒這麼多白菜,家裡為了這個,專門去農村多花了錢收購了一批,又請了人,正加班加點的幹呢。
  按著兩個人當時說好的分成,李桂香算了算,這批白菜賣出去後,她能拿到最少一千塊,這可相當於她三年的工資。
  等到年前最後一天班的時候,曹玉文跟家裡說不回來吃了。他要請幾個工友在外面吃頓飯,算是感謝人家這半年來的照顧。他回來的時候已經半夜了,因著要給他留門,廊上的床不能鋪,老太太讓許樂跟自己一起睡。
  許樂和曹飛第一次躺在了一個被窩裡,兩個人開始還彆扭,可睡了一會兒後,就手腳相纏在一起了。老太太半夜裡起來叫曹飛尿尿,看到的就是兩個小傢伙臉對臉睡覺的樣子。曹飛長得黑,但精神,許樂長得白,俊得很,老太太越瞧越惋惜,樂樂要是個丫頭多好,長得這麼俊,又能幹活,給飛飛當媳婦多好?
  怕驚了覺,老太太沒開燈,先將曹飛叫起來,拿著尿壺給他用。這時候,就聽見大門一聲響,曹玉文回來了。
  可隨即,就有說話聲響起,李桂香說,“他叔,怎麼現在才回來?呦,喝了這麼多,我給你倒杯水吧。”
  曹玉文聲音有些磕巴。“嫂……嫂子,不用。我睡覺……就……就成。你……你歇著吧!”
  李桂香那邊聽了嗯嗯應了兩聲,隨後就是一陣鋪床的聲音,老太太尋思沒事了,就趕著曹飛回去,又叫醒了許樂,讓他尿尿。
  許樂正睡得迷糊,叫了好幾聲才醒,尿尿的時候又半天沒憋出來,就耽誤了許多時間。結果就聽著外面李桂香的聲音,“玉文,玉文,你睡著了?玉文……”
  老太太聽著就煩,你說睡著了你叫他幹嗎,幹了一天活也挺累的,許樂也模模糊糊掙了眼睛,問她,“乾爸怎麼了,伯娘一直叫?”他說著,就要穿鞋下床,老太太回頭放下壺的空當,就跑到了大門口,正聽見劈裡啪啦一聲,李桂香喊了句,“玉文你幹啥?!”
  許樂一下子就精神了。他噌的一聲開了門,就瞧見廊上他乾爸半坐在床上,身上衣服濕了一塊,李桂香也坐在床上,一臉委屈,哭哭啼啼說,“你咋能這樣呢。”可能瞧見有人出來了,又哭道,“俺是你嫂子啊!”
  曹玉文不知所措的說,“嫂子你說啥,俺就睡覺呢,水就淋下來了,你這是說啥呢。”
  李桂香也不說話挺了個肚子哭哭啼啼,許樂當即就說道,“伯娘你不睡覺,夜裡老叫喚我乾爸幹啥,我剛才都聽見了。我乾爸睡得死死的,你還問他睡著了沒?”
  李桂香一臉淚,沖著許樂說,“你這是要冤枉死我啊。我不活了!”
  曹玉文顯然被嚇壞了,他結結巴巴說,“我……我……”
  許樂連忙接上,“乾爸,你就睡覺呢,你能知道啥?”
  李桂香還想說啥,老太太卻臉色陰沉的站了出來,“成了,趕快睡覺去吧,不就打破了個杯子嗎?鬧騰啥,讓人聽見笑話。玉文你進屋睡,把行軍床鋪上。”
  曹玉文連忙起來抱著被子就進了屋,李桂香還想扯弄幾句,老太太等著許樂他們進了屋,外面就剩兩個人了才說,“李桂香,我可告訴你,我們老曹家在這住了幾十年,沒讓人戳過脊樑骨。”
  李桂香還想說什麼,老太太盯著她直接說,“玉文進門的時候我就醒著呢,你以為你幹的事沒人知道?你不就想拿捏著玉文趕她出去嗎?沒門!你明天回娘家吧,等過了年再讓玉武接你回來。”
  老太太隨後就進了屋,李桂香一下子做到了木板上,風從門縫刮進來,只覺得渾身冰涼,過年回娘家?唾沫星子會淹死她。

  ☆、第14章 搬家

  曹玉文喝多了,雖說覺得不對勁,可腦袋一挨著枕頭,就又睡死了過去。倒是許樂一個人睜著眼睛睡不著,聽著外面老太太的說話聲,大腦飛快的轉著。
  他有些後怕,李桂香冒險來這一招,因為老曹家真的不可能將這事兒傳出去。小叔子調戲嫂子,這事兒實在太難聽了,一家人的頭都抬不起來,何況,曹玉文剛談了個對象。李桂香拿捏的時間正正好。她只是嚷了一聲,半點傷害沒有,但拿著這件事,曹玉文一輩子就得對她低著頭。
  許樂攥了攥拳頭。
  旁邊的曹飛八成被剛剛外面的聲音吵著了,翻身一下子壓在了許樂身上,還皺著眉頭不耐煩地說,“吵什麼吵,睡覺。”許樂瞧了瞧身上八爪魚似得傢伙,決定先報復一下,然後大腿一蹬,只聽見啪嘰一聲,曹飛被踹到了地上。
  他睡得模模糊糊的,在地上朦朧的睜著小眼睛,八成沒想著自己是被人踹下來的,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又撲到了床上,滾了滾,找了個最暖和的地方——許樂身上,又睡了。許樂想了想,沒接著動,等著老太太回來也睡下了,也漸漸深沉了,這才又伸出了腳丫子……
  結果這一晚上,曹飛掉下床四次,等到最後那一次的時候,他八成實在沒勁兒了,直接就在地上睡著了。早上一起來,就開始流鼻涕眼淚——感冒了。老太太唬了一跳,給他熬了一碗嚴嚴實實的薑糖水灌下了,還數落他,“怎麼睡覺還這麼不老實,這下子生病了吧。”
  曹飛醒了就覺得不對勁了,他那雙單眼皮撇了撇一旁正悠噠悠噠吃早飯的許樂,最終沒說點啥,“奶奶,好燙,不想喝。”轉頭問,“我媽呢?”
  老太太拿著勺子喂他,“早出門了,說是要回趟娘家,飛飛要去嗎?”
  曹飛其實原先挺喜歡姥姥家,可實在是不喜歡那一屋子藥味,熏得整個人都昏昏呼呼的,他搖搖頭,“我在家等我媽。”
  老太太高興了,點頭道,“嗯,你喝完了蒙著被子睡一覺,一會兒就好了。可別大年下的在生病,玩也玩不好。”這話對曹飛老說,比別的都管用,他點點頭,喝了東西又躺下了。
  曹玉文在外面逛了許久才進屋,連臉蛋帶鼻頭都凍得通紅。他醒了就想起昨天夜裡的事兒了,然後出了一身冷汗,也不敢在家呆著,出去通了通氣。
  他將昨晚的事兒想了個通透,最終下定結論,自己真的沒幹過。然後一股子怒氣就沖上了頭腦,隨後被狂狷的寒風壓了下去,他不能鬧,這事兒太丟人,但他和大哥兩家人就真的住不到一起去了。
  進了屋,老太太正在廚房裡做飯。他就湊了上去,瞧著兩個孩子都沒出來,這才說,“媽,我想好了,這幾天我就和樂樂搬出去,在附近租個房子。過年我們還過來。您有空過來住兩天,兒子孝敬您。”
  在曹玉文看來,這已經是一種告知了。李桂香是他的嫂子,為了哥哥和一家人的臉面,他不能鬧,但他實在不能再和這種女人呆在一個屋簷下,他覺得噁心。
  沒想到老太太卻一把抓住了他。曾經幹過農活的手十分有力,竟將曹玉文拉扯的一個踉蹌。曹玉文有些不解的看著他媽,“媽,都這樣了,我就是怎麼也不能住下了,她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老太太這才說,“搬什麼搬,這事兒做錯的不是你。你搬出去了,在個出租屋怎麼結婚,人家周家能把姑娘嫁進出租屋裡去?”
  “媽……”曹玉文知道這是現實,可他忍不下去,他覺得要不是李桂香懷了孕,他真想揍死她。
  “你不搬,讓你哥搬出去。”老太太轉頭撂下了這話。
  曹玉文愣了,下了夜班回來準備吃飯睡覺的曹玉武也愣在了那兒。他和老太太如今是在他的屋子裡,一張一米五的木床,一個五斗櫥,一個大衣櫃,外加一個縫紉機,那是李桂香的陪嫁。
  這一屋子東西在整個國棉二廠的屋子裡,也算不上差。老太太指著說,“東西你都搬走,留個空屋就成,飛飛我給你們帶,若是以後生了老二,我也伺候月子看孩子,但屋子不能在住了。”
  “為啥啊?”曹玉武不幹了,他的原則是,只要讓我活得好,天大的事兒也不管。所以,曹玉文倒騰辣白菜,他不出力,掙了錢也不眼紅,就過自己的一畝三分地的日子。可如今讓他搬出去,他能幹嗎?租的房子能跟自己家這麼自在?“媽,你不會偏心吧,我知道老二要結婚,可我們也要生孩子啊,您不能為了老二,就這麼趕著我們走吧,桂香都四個月了。”
  老太太壓根不心軟,直接將昨晚的事兒沖著他說了,“要不是我親耳聽見,這事兒就要栽倒玉文身上,他一輩子直不起腰來。我知道李桂香看不上玉文,她那是想趕他出去呢。就撒了杯水叫了一句,她對你沒二心。但這事兒,是她想糊塗了,辦錯了。你們也不能在住一塊了。我不能讓受委屈的玉文搬出去吧,那只能你們搬了。你也別覺得委屈,李桂香是你自己看上的,他是你老婆,你管不好,總要負責任吧。”
  老太太說完從床上坐了起來,“我讓你媳婦回娘家了,搬家這事兒她不知道也鬧騰不起來。你什麼時候搬好了,再告訴她,把她接到出租屋就行了。我不跟她一起過。”
  說完,老太太就出去了,曹玉武在屋子裡呆了一會兒,就披上了衣服急衝衝的出了門。
  李桂香到家的時候,滿眼竟都是辣白菜罎子,別說過道,就是床鋪都收了起來,她弟妹如今正坐在暖氣片前的一個椅子上呆著,一家人包括自己的小外甥女,都在忙活著洗白菜,醃白菜。李桂香挺著肚子問,“這弄了多久了,還有多少?”
  他弟忙得抬不起頭來,“就差這一千斤了,不止這些,我租了一個倉庫,將弄好的罎子全搬過去了,這些弄好也弄過去,過幾天開始就要出貨了。”他問他姐,“姐,你懷著孕不在家歇著跑過來幹啥,你也幹不了活啊。”
  李桂香有些尷尬,“沒,我想咱媽了,回家住兩天。”
  李桂和這才抬起頭,就瞧見她跨在手上的包,“啥?都過年了你咋回來住?沒這個道理啊。姐,我曹姨再好說話,你也不能這麼幹,你個大兒媳婦過年跑回娘家,別人得怎麼說他們啊。你趕快回去吧,你瞧我們這兒,也沒這地方啊。”
  李桂和賺錢正上癮,實在是不願意分心照顧他姐,再說這也不是他的事兒,連忙趕人。李桂香一聽就不願意了,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那家裡呆著我不得勁,我就住兩天,怎麼了,你姐姐給你弄了秘方做了生意,連住都不讓住了。”
  她這話一落,李桂和還敢說什麼,只能又搬了個椅子,讓她跟自己媳婦對面坐著去了。沒一會兒,曹玉武就找上了門來,李桂和總算舒了一口氣,“姐,姐夫來了,你招待招待。”
  曹玉武也不搭理他,拽著李桂香就往樓下走。李老太太唬了一跳,守著門說,“玉武啊,你輕點,她懷著呢。”曹玉武也沒肯說話,下了樓找了個避風處,他就問李桂香那事兒是不是真的?李桂香劈頭蓋臉的罵了一頓,曹玉武一直斜眼看著她,也不反駁,她就心虛了,沖著曹玉武說,“就是我看他醉了,給他倒了杯水,他拉扯我一下,水撒了,我就喊了一嗓子。”她終究不敢說自己故意的。
  曹玉武又不是傻子,瞧著面色也明白了,點頭說知道了,讓她在娘家住一段時間,他再來接她。李桂香頓時腰杆直了起來,笑眯眯的摸著肚子說,“那你可早來,孩子想你呢。”
  於是,沒幾天,在老曹家大兒媳婦大過年的回娘家了這個話題熱度過後,曹家老大曹玉武租房子住了。
  搬家當天他專門請了幾個好朋友過來,一幫漢子將那些傢伙什都搬到了距離大院不遠處的一處平房裡——這裡是城中村,曹玉武租了兩間房。
  曹老太太說得也好聽,“這不是沒辦法嗎?老二要結婚了,家裡實在挪騰不開。俺家玉武就是心疼他弟弟,這才說自己出去住。俺那個兒媳婦也是好的,高高興興就回娘家了,這不就是為了騰地方搬家嗎?”
  結果,連帶李桂香回娘家的事兒也壓下去了。李桂香一家人聽著動靜趕過來的時候,滿大院的人都在稱讚她,她的臉憋得紫紅,只覺得小腹一陣陣抽痛,可就是說不出自己不願意的話。她做的那事兒,如果成了,就是曹玉文一輩子的把柄,如今不成,就是她的把柄,她半點也不敢反抗她婆婆。
  李桂和還想鬧騰,卻被他娘一把扯了住,推著他說,“都這樣了,鬧騰啥,趕快幫忙去。”轉頭對她閨女說,“吃點虧,這名聲卻好聽,先生了孩再說。”
  李桂香捂著肚子說,“媽,我知道,我忍著。我這胎也是個男孩,我就不信,兩孫子抵不過他一個小兒子。”
  過了兩天,李桂和就來找她了,“姐,那杜小偉說人家不要咱的貨了。”

  ☆、第15章 坑人

  李桂香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不要了?他什麼時候說的?”
  李桂和皺著一雙八字眉,不甘心的說,“就剛剛,我正在家裡準備貨呢,杜小偉就上了門,急匆匆的沖我說,人家老闆改主意了,說是不要咱的東西了。他們看上曹玉文的東西了。咱家可投進去上千塊錢啊,原先掙得,還有借的,要是這貨出不去,這馬上春天了,天一熱就變味了啊。”
  李桂香一聽就著了急,“那哪行?開始不都說好了嗎?他咋能隨便不要了?”
  李桂和直接蹲在了地上,“人家說,那一百塊錢定金不要了,就是違約金。”他使勁揉著頭髮,“這也怪我,當時一聽這麼大筆單子就高興了,興沖沖的簽了字,也沒看看合同上寫的啥,結果……”
  李桂香不信這個邪,伸手將他的合同拿過來,往後翻了翻,果然瞧見了那一條,“如果購買方違約,則定金不退,如賣方違約,返還定金。”她手中的合同就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李桂和瞧著她那臉色不好看,連忙上前扶她,“姐,你可別急,你肚子裡還有一個呢。”
  李桂香腦袋卻一直轉,她一把扯住弟弟,“這事兒一定是杜小偉和曹玉文聯合幹的?他們這是欺負人呢?”
  李桂和咬牙切齒的點頭附和,“就是,肯定是他看我眼紅幹的,我不能放過他,我這就找他去。”
  李桂和從小就是個刺頭,打架鬥毆哪個都幹過,李桂香生怕他一著急鬧騰起來,連忙披上了襖,跟了出去,叫著,“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去的正是老曹家。
  這天因為下了雪,一家子人都沒出門,李桂香敲門進來,就瞧見曹飛和許樂坐在原本屬於自己的大屋裡,正在寫寫畫畫。曹玉文幫著老太太剁餃子餡,屋內暖氣烘烤出的熱氣迎面撲來,讓她頭上的雪花頓時化成了水,滴滴答答的落在脖頸裡,冰的人發抖。
  她原本還壓著的那股子氣,這會子是徹底蒸騰了上來。憑什麼自己住了這麼多年的房子要讓給曹玉文住?自己快要生孩子的人了,卻住在沒暖氣的小平房裡?自己娘家活得多艱難啊,好容易有個生意,曹玉文你為啥要搶?你這是不讓人活了啊!
  她連話都沒說,直接一個屁股蹲坐在了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哭,“媽我知道你不待見我,我懷著娃四個月給玉文結婚讓房子,可不能這麼糟蹋我們老李家啊,我爸身上有病,我弟妹常年吃藥,我們掙個錢容易嗎?就為了那幾萬斤白菜,我們老李家一個月都沒休息啊,你看看,你看看,”她扯著李桂和滿是凍瘡的手,“都是洗白菜凍得啊。你們怎麼就不給人留條活路呢!你們這是逼人死嗎?那我死給你們看好了。”
  說著,她起身就向著許樂那邊的牆撞過去。許樂冷眼瞧著,眼見著她要過來了,身體一側,就讓出了空。這讓後面的李桂和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撲住,加上一旁撲過來的曹飛,這才抱住了李桂香。
  李桂香畢竟懷著老曹家的孩子,老太太也唬了一跳,連忙讓她坐下瞧瞧傷著沒有。等著都沒事了,就生氣了,“你也是當媽的,你不活了,連肚裡的娃都不要了。你怎麼能這麼狠心?!”
  李桂香撇著曹玉文說,“媽,我弟弟他們一個月前談了三萬斤辣白菜的生意,都做好了,人家轉眼就說不要我們的,要玉文的了,媽,我們家可是把存款,能借的,都投上了,這要是壓在手裡,還活個頭啊。”
  老太太一聽二兒子接了這麼大的生意,心裡一下子就高興起來,心道這小子也沒跟我說。畢竟,比起大兒媳婦娘家和二兒子,後面的才是他親生的。再說,這方子原本就是李桂香偷去的,怎麼說她也沒理。
  所以,原本指望著老太太能幫忙說句好話的李桂香,聽著老太太卻打起了太極,“這事兒管玉文啥事啊。這麼大的生意,人家肯定是有考量的,玉文一個工人,能說得上什麼話。”
  李桂和在一旁插嘴。“這事兒是杜小偉拉的,杜小偉跟玉文原先多鐵,肯定是……”
  他話還沒說完,老太太就不願意了,“杜小偉不是跟你進貨了嗎?我們家給他四毛一斤,你不是給人家三毛三一斤,把人拉過去了嗎?怎麼搶生意的時候杜小偉是你家的,有事兒了,杜小偉就偏著我家了。你要這麼說,這方子原本就是俺們玉文,你們偷了方子幹活,要是擱在古代,打死你都不冤枉呢。還做生意!”
  這偷方子的事兒,老曹家一直沒說到明面上來。但這不等於這事兒是對的。老太太把話一說出來,李桂香和李桂和就知道,今天這理是說不出來了,畢竟,根上他們就是錯的。
  兩個人對視一眼,就聽見撲通一聲,李桂和就跪在了曹玉文面前,啪啪的兩聲左右開弓給了自己兩嘴巴子,沖著曹玉文說,“哥,我知道我財迷了心竅了,看著你們生意好,也想掙錢,就起了那麼個不要臉的主意。方子是我磨著我姐讓她拿的,你別怪她,要怪就怪我,我任打。可我求求您,把這生意還給我吧,我把能借的都借遍了,要是都壓在手裡,我們家,我們家就得死啊。哥,我們家兩病人啊,我是沒法了才這麼做啊,哥,你可憐可憐我吧!”
  他一邊說,一邊扯著曹玉文的褲腿,一邊哭,那邊李桂香也站了起來,沖著他說,“二弟,我對不住你,你回來我就對你不好,還弄那事兒想攆你們出去,我都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就住在小平房裡,不會來掙這邊。二弟啊,你大人大量,救救我們家吧,嫂子給你跪下了。”
  說著,李桂香就要往下磕頭。許樂一瞧,連忙上前死死拉住她,這事兒要傳出去,曹玉文可還有名聲在?只是他實在是人小力單,眼見著李桂香就要跪下了,連忙喊一旁的曹飛,“還不過來拉著你媽?”
  自從李桂香他們進來,曹飛就一直在哪兒站著看,一張小臉繃得緊緊的,一句話也沒說過,這回許樂叫他,他卻沒過來,而是頭一扭,就開門出了房子,跑出去了。
  這讓一心鬧騰的李桂香動作也一滯,有些心疼的看著門外,那下跪的動作,卻怎麼也坐下去。
  曹玉文站在那兒,突然就想到了昨夜半天,許樂偷偷跟他說的話,“乾爸,小偉哥氣不過,說是要坑李桂和一次,明天他就得找上門來,你可千萬別心軟。要不,我心裡這口氣實在憋得慌。”
  他問,“咋叫不心軟?你鬧騰啥了,不會是往人家吃的裡放東西了吧。”
  “誰幹那事兒。”許樂不屑的說完,就把計畫說了一遍,當時曹玉文只記得自己嚇了一跳,他沒想到這幾個人都不打,就能弄這麼大的事兒,可想著杜小偉和黑妹姐弟倆,他們都是聰明人,八成是他們想的,許樂不過傳個話,也就點了頭。“這樣幹也行,總要教訓教訓他們。不過就這一次,下次可不能了。”
  如今,瞧著這兩人的作態,他突然覺得許樂的做法沒錯。他們偷東西,搶生意,可當別人也按著他們的法子搶生意後,這群人就開始裝可憐了。可這世上哪裡有什麼好事都占的道理?他低頭一把扯起來李桂和,沖著他說,“我已經和那邊簽了合同了,這生意是肯定不能還給你們了。”
  “啊,哥,哥,求求你……”
  攔住了還要下跪的李桂和,曹玉文這才說,“不過都是親戚,也不能看你們就這麼毀了,這樣吧,這生意我就少賺點,把你們手上的貨收購了吧。”
  李桂香還覺得有點不夠賺頭,李桂和眼睛卻亮了,他連忙說,“成成,賣給誰不是賣呢,哥,我這白菜都是好好醃的,絕對不讓你為難。價錢的話,我看就……”
  “兩毛八一斤。”曹玉文插過話來直接說道,“你原先給杜小偉零批發都三毛三一斤呢,這上萬斤的生意,總該要再便宜點,我不多掙你的,兩毛八一斤這是最高價。要不,我也沒賺頭。”
  李桂和當即就愣在了那裡,這和杜小偉的可是兩碼事兒,白菜是專門去收的,價格高,而是還有來回路費,租用的倉庫前,請人的人工費,核算下來,一斤的成本就是三毛。如果按著這個價錢出,他們一家不但白忙活了,還要將前幾個月掙得賠進去。可如果不出,他們一個月才能賣出多少辣白菜,壞了的,欠的帳,能拖死他們。
  他張了張口,想再講講,曹玉文卻站了起來,沖著許樂說,“怎麼還在這兒站著,你大字還沒寫完呢!”許樂立刻點頭道,“乾爸,我這就寫,你過來看著我唄,你不看著,我心裡沒底。”
  曹玉文就一副藥進屋的樣兒,李桂和狠了狠心,想了想那些債務,叫了一聲,“哥,我應了,我下午就把白菜拉給你。”

  ☆、第16章 想法

  這筆生意十分快速地就結束了。杜小偉找了輛卡車將鹹菜罐子從李桂和租賃的倉庫搬走,李桂和坐在倉庫前的空地上抱頭痛哭,李桂香和李老太就站在他旁邊,冷冷地注視著正指揮得熱火朝天的杜小偉。
  貨搬完的時候,杜小偉上了車就走了,他還定了個食品廠,幫忙將這批貨真空包裝。曹玉文鎖上了倉庫,將鑰匙給了李老太,她抖抖嘴,沖著曹玉文說,“這個價我們活不下去啊。”
  曹玉文瞧了瞧遠處等著他的許樂,“大娘,當初嫂子拿俺秘方的時候,俺沒鬧,是因為俺活的下去,後來,桂和低價搶杜小偉的時候,俺是真斷了路了,要不是許樂一個七歲的孩子天天守在路邊零賣,俺的貨也壓了賠了。大娘,老話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桂和不給我留後路,但我不能不仁義,我哥的日子還要過,飛飛還要媽呢。我收了你們的貨,你可能覺得白做工了,可反過來說,當初桂和可沒管我那做好的辣白菜。我要真不收,您能怎麼辦?恐怕連本錢都沒得吧?您得欠一屁股帳吧?大娘,您吃的鹽比我吃的米多,您說是不是?”
  李老太被他說得滿臉騷紅,點頭道,“是我想差了,你回去吧,桂和他們我去勸勸,你放心,桂香一會兒就回去。”
  曹玉文得了保證,就招了招手,帶著許樂往回走。許樂一想著出了氣還賺了錢,就樂不可支,連走路都飄了起來。曹玉文斜眼看著,瞧著人多沒吭聲,等到家裡,就扯著他直接進了大屋,拍的一聲關了門。
  這把老太太和曹飛都嚇了一跳,但平時曹玉文都對許樂太好了,他們只覺得兩個人這是高興著鬧騰,沒往別處想。老太太只在廚房喊了一句,“玉文,那門不是咱老曹家的啊,壞了你不還得修,你可輕快點。”
  屋裡,曹玉文指著牆角,“站那兒去。”
  許樂頓時就知道壞事了,這是乾爸要找後帳。他伸了伸頭,可瞧著門都關了,奶奶那樣也不像過來瞧瞧的,沒人能拉著乾爸,就特老實地站了過去,還狗腿說,“乾爸累,坐著說,我不動。”
  曹玉文被他氣的都笑了,呵斥了一句老實點後,終究還是坐下來,說,“你就不解釋解釋這事怎麼回事?樂樂,你才七歲啊,這種事誰告訴你的,你怎麼怎麼就……”曹玉文說不出形容詞。
  昨天跟李桂和說好後,曹玉文就找杜小偉去了,他原本以為這事是杜小偉出的主意,哪想到杜小偉卻沖著他說,“玉文哥你可真沉得住氣,那天還故意沖我發火給你嫂子看,我可嚇壞了,我就是說說這事兒,你咋就不要我們了呢。我杜小偉是你帶出來的,我能幹這不要臉的事兒?!好在你隔天就讓咱樂樂來傳話。虧得孩子聰明沒壞事。”
  曹玉文當機就明白許樂在其中什麼樣的角色了,他含糊地應了,這一天多越想越覺得後怕,又覺得心疼,又覺得高興,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樂樂太聰明了,這麼小就辦這樣的大事,他們幾個大人被他指揮的團團轉。
  可他回頭想想,不跟著他走可能嗎?杜小偉往企事業單位的食堂推銷的事是許樂無意出的主意,他們有了生意後,想要彌補兩邊關係,可自己跟他們吵翻了,自然找許樂傳話,這樣一步步到了李桂和求上門,那種情況下,就是下刀子他也不可能抬手放了這事。
  再說,孩子這麼做也是為了自己,他怎麼捨得說他。可孩子太聰明也不是好事兒啊。他的聰明不是學習好,不是寫字好,也不是歌唱得好,而是在這兒把握人心上。他想起了許新民臨危時,他問許新民,“許哥,樂樂媽是個啥樣的人,你咋放她走了呢。我願意看著孩子,可孩子總是跟著親媽好啊。”
  那時候許新民說的啥,“她是個特別知道怎麼樣對自己好的人。而且她做了,別人也不會生氣。現在,樂樂的存在對她不好,所以她不會要的。”
  曹玉文歎了口氣,覺得許樂八成隨了他媽。可他媽那樣的女人,在他心裡不算是好女人。好女人不會拋棄丈夫,連孩子都不要,奔著自己的美好生活去了。他得正正許樂的心思。
  想到這兒,他就看向許樂。許樂連忙可憐兮兮,擠著小眼淚沖他說,“乾爸,你別生氣,你說什麼樂樂都聽,你別不要樂樂了,求求你了。”
  不要他?!這三個字簡直是往曹玉文沸騰的血液中澆了一杯鹽酸,他一聽這話恨不得將這孩子揉在骨血裡疼著,哪裡還想著教育這事兒,當即將人抱住了。
  許樂立刻在他懷裡哭訴,說自己害怕沒飯吃,害怕乾爸掙不夠錢,害怕奶奶將他趕出去,才這麼做的,以後再也不敢了。等著許樂的小眼淚打濕了曹玉文的前胸衣服,曹玉文的老淚也掉得差不多了。
  抱頭痛哭的父子倆,一個喊著,“乾爸啊,樂樂再也不敢了,樂樂以後聽話,天天去賣辣白菜。”一個許諾,“樂樂哎,乾爸再也不凶你了,我家樂樂乖啊,乾爸真是糊塗了,才凶你。乾爸知道你都是為乾爸好,乾爸保證,以後咱也不賣東西了,乾爸送你去上學!”
  許樂頓時噎住了。上學?他都三十多了,社會大學畢業多年,為什麼要跟曹飛那樣的小屁孩一樣,天天背著個書包去學1、2、3,a/o/e,怎麼寫?
  曹玉文還沒發現他的不同,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讓許樂回歸正途的辦法,他揉著許樂的小腦袋說,“乾爸這幾個月一直在找校長說話,昨天他終於松了口,同意讓你上學了,不過說要你去做個測試,就是加減題,咱樂樂連賣東西都能算的這麼清楚,肯定沒事的。上學期落的課你也別愁,寒假乾爸幫你補課。怎麼,樂樂,你不高興嗎?”
  剛犯了事兒,許樂哪裡敢說。他乾脆將頭埋在了曹玉文懷裡,“沒,我捨不得乾爸。”
  曹玉文頓時樂了。
  等到晚上吃飯的時候,杜小偉終於回來了。三萬斤辣白菜,一斤按著四毛五的價錢批發出去,成本均下來二毛九——多的一分錢是今天的租車和包裝錢,一共掙了4800,其中給人家採購的禮品錢六百,總共剩了4200塊錢。
  杜小偉進了屋,就將裝著三千二百塊錢的信封給了曹玉文,“李桂和那邊的錢我已經送過去了,這是玉文哥你的。”
  曹玉文和許樂一瞧,這錢的數目就不對,曹玉文連忙說,“這錢不能這麼算,連平分我拿著都多,我沒出力,你把這信封收回去,把你的那份給我,這樣才成。”
  杜小偉可沒這麼想,他捂著口袋不讓曹玉文塞給他,“哥,你這樣咱就沒法做了。這秘方是你的吧,這種門路是樂樂提醒的吧,我就是一個批發的,從你這倒到手,你幹嘛給我這麼多錢。”
  曹玉文和他推搡不過,連老太太都在捶著門問,你們可別打架啊。瞧著誰也說服不了誰了,曹玉文終於住了手,可依舊沒收那份錢,而是從中又拿出了一千一,遞給他說,“你說的都對。批發是該拿那份錢,可找這路子,也得有一分錢,咱們廠子裡的銷售,不都有提成嗎?兄弟,你拿著吧,拿著咱們以後好接著幹。”
  杜小偉一聽這話就有意思,就像嗅到了魚腥的貓,他興奮地問,“哥,你有啥好想法?”
  曹玉文這才斟酌的說,“我這想法不太全面,就是覺得,既然這小小的辣白菜都能賣出這樣的價錢,我們廠的幹花生產了就有人買,那其他的東西呢?我總覺得,不該囿於這些東西上,我們的眼光要放長遠些。”說完,他摸摸頭笑了,“當然,辣白菜是一定還要做的。”
  杜小偉一聽也來了勁兒,“對啊,我聽說,人家南方那邊,都有開作坊自己生產的,可比咱們能幹多了。”
  許樂在旁邊著急的不得了,恨不得將自己想到的事兒全說出來,可上午剛挨了訓,他不敢多說話。曹玉文轉頭就瞧見他那抓耳撓腮的樣,突然問了他一句,“樂樂你想說啥?”
  “乾爸,咱們為什麼不能開作坊?咱招人生產,小偉叔叔去賣,每次都像這次一樣賺大錢,多好啊!”
  杜小偉當即就站了起來,“我就說有點啥東西在心裡說不出來呢,就是這事兒,咱幹嘛去看別的行業,咱幹好咱自己的,不也成嗎?”
  許樂說完後,就一直小心翼翼看著曹玉文,生怕他嫌棄自己又動生意的腦子。沒想到曹玉文卻將他拉到懷裡,直接說,“樂樂就是福星,小偉,你在外面跑得多,你要是覺得有銷路,哥這也成。”
  正說著,外面突然想起了老太太的聲音,“桂香啊,你這是幹啥啊,你放手,孩子讓你抓疼了。”
  曹玉文連忙去開門,瞧見李桂香扯著曹飛往外走,老太太害怕傷著她,又不敢動手攔,只能不停滴勸。李桂香不為所動,回頭瞥了瞥曹玉文和許樂,“這不是您要跟二兒子過嗎?我們家人不掃興,我將曹飛帶回去,省的誤了他叔結婚的大事兒。”

  ☆、第17章 占坑

  這一場並不算浩大的奪子戲,最終以李桂香的勝利告終。四個月的肚子雖然不大,但足以擋住老太太以及所有關心這個孩子的人。
  何況,李桂香並不是個讓人討厭的母親,她斤斤計較,心思惡毒,但如同她對工作的負責一樣,她對曹飛不但好,而且極負責任。這表現在她寧願自己不吃也要喂飽曹飛,她每時每刻都在關心曹飛的成績上。
  但如同這個時候的大多數家長們一樣,高中畢業的李桂香終究忘記了言傳身教這句話,這讓同時受到老太太樸實教育的曹飛對她產生矛盾的看法,最終因自身的認知而漸行漸遠。
  但顯然,如今這種疏離只存在于曹飛單方面的內心,懷孕的李桂香壓根沒有心裡問題的概念。
  而對於許樂來說,沒有欺負人的曹飛,每天不用忍受寒冷賣辣白菜,天天能跟乾爸睡在熱騰騰的被窩裡說著悄悄話,實在太美不過了。
  他們給家裡買了二十斤肉,十斤糖,十斤糕點,兩條大魚,買了巧得不能再巧的窗花,還有求了樓下劉大爺親自寫的對聯和福字。
  最重要的,除了兩人一身新外,還給老太太連老花鏡帶褲腰帶,只要能換的,都買了新的。老太太高興得合不攏嘴,難得沒去想見不到孫子的鬱悶。
  等到許樂將一年級上學期的課本學了五分之一的時候,終於過年了。曹玉武跟李桂香跟沒事兒人似的,提著兩斤豬肉早早來了家裡,樓底下的大娘看不過去,問他,“玉武啊,大過年的,你就拿這點東西啊,你弟弟可給你媽換了全套的。”
  曹玉武沒說話,李桂香笑著說,“我媽說了,我們這為了弟弟結婚搬出去,多付了房租,現在困難哩,有個心意就成了。”她揮揮手,“這可是最好的五花呢。”
  大娘們說不過她。等李桂香過去了,才撇撇嘴講八卦。她偷方子,搶生意,最終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將掙了那點錢賠個精光的事兒。這自然不是老曹家透出來的,但大院裡哪裡有秘密,當時曹玉文拉走李桂和的貨然後跟老太太說話可是在露天呢。
  李桂香他們進了門,雖然有些尷尬,但家裡終於熱鬧起來。貼窗花對聯的,收拾魚肉的,還有做飯說話的,尤其是老太太,摟著曹飛就不撒手了。許樂中午睡覺起床撒尿的時候路過廚房,還聽見老太太跟曹飛說話。
  老太太問他,“飛飛,在那兒住著好嗎?我瞧著你咋不跟你媽說話啊。”
  曹飛彆扭的不肯吭聲,老太太什麼事沒見過啊,一想就明白了,她試探地問,“她對你不好?剛顧著小的了?”
  曹飛搖搖頭,“沒,天天洗衣做飯,還原先那樣。”
  “那是咋了?你調皮熊你了?”
  “沒,就是不願意說。”
  老太太終於說出她心裡的猜測,“那就是這段時間瞧多了,覺得看不上你媽了?”
  曹飛震驚地抬起頭,隨後又低頭掩飾,“沒……我不是,我就是覺得我媽不一樣了。她天天教育我要好,可她咋能不要好呢?”
  老太太歎了口氣,將曹飛攬到了懷裡,她沒法告訴曹飛這是因為貧困,要是他家別多,再有一間房,李桂香能想出那法嗎?要是老李家不是有個藥罐子,李桂香能偷方子嗎?這是人心的事兒,她不能保證,但老太太願意相信,如果條件好了,李桂香起碼不會做的這麼難看,她願意讓自己的孫子,也這麼想。
  她講六零年災年時的故事,她說那時候多少人餓死,再好的人,都會動心思,有人拿出糧食救人是有良心,但那些想活下去的不一定錯。
  曹飛在那兒握緊拳頭,“我一定掙錢不窮下去,可我要想一想。”
  許樂撇撇嘴去尿尿,“有良心怎麼樣,他爹對老曹家是不是有良心,可只有乾爸記著,連老太太都要把自己送出去。”
  過了初五,曹玉文就和杜小偉天天出門跑作坊的事兒了。兩個人都是精打細算的,分分厘厘都算得清楚。他們需要一個帶三間屋的院子就成,兩間做倉庫,一間住人守夜。地窖可以存菜。醬缸就直接用得李桂和的——他全三折甩給他們了,否則倉庫退了,家裡都放不開。至於密封包裝,兩人不準備買,還是去人家食品廠租用。
  掙來的四千二百塊錢,很快就又拿了出去。許樂開始還擔心兩個人第一次做這麼大的生意倒騰不過來,可每每瞧著曹玉文那二月寒風將臉都吹皴了,還高興的不得了的樣子,就沒再說話。大不了就賠了唄,賠錢也是經驗,只要他乾爸高興。
  此外,曹玉文與周潔的關係也越來越好。那丫頭十分暢快,聽說曹玉文要幹大事兒,直接將約會改成了創業,天天跟著他們跑。當然,有女朋友陪著,曹玉文的幹勁兒更不可同日而語,每天等到天黑才歸家,飯都吃過了。
  許樂對此很不高興,認為曹玉文有了女朋友忘了兒子。而老太太則高興地原地打轉,恨不得現在就操辦婚事,扯著許樂就說,“樂樂哎,這事兒沒跑了,你馬上有乾媽了。”
  許樂撇撇嘴,決定暫時原諒曹玉文。畢竟他都二十九了,結婚已經是迫在眉睫的事兒了,他可不想讓人家都說他乾爸是個老光棍。不過還是在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歪纏一會兒,鞏固一下地位。
  好在,這種空虛寂寞冷的日子很快就過去了,過了十五,就到了開學的時間。許樂就背著奶奶做的小書包上學去了。老師將他排在了第二排,跟曹飛同桌。老師的意思是他倆一家的,得多照應點。哪知道都是青春期呢。曹飛盯著許樂的小書包看了又看後,徹底無視了他。
  等著下課,正好是個大課間,許樂早上喝了一大碗稀飯,這會子鼓的厲害了,一下課就撒腿往廁所跑。
  小學裡的廁所還是一條溝,每個頓位被磚砌牆隔開。許樂問了人好不容易進去後,就愣了。
  每個坑位裡都蹲了個不脫褲子的小破孩,用小眼睛薩摸著等廁所的男孩們。這些孩子大小不一,顯然不是一個年級的,瞧見看得順眼的,就招呼一聲,你過來尿,等著人家尿完了,他再蹲下。甭管旁邊的孩兒怎麼求都不行。如果沒記錯,這叫占坑。
  許樂已經憋不住了,立刻向著最近的一個位擠進去,沖著那個剃了個光頭的小孩說,“我要尿尿。”
  那小孩一瞧他臉就騰地一下紅了,結結巴巴說,“小……小妹妹,這是,是男廁所。”
  許樂哪兒顧得上生氣,沖著他飛快地說,“我是男孩,快點,快點,憋不住了。”
  那男孩一聽連忙起身,要給許樂讓地方,順便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男孩。沒想到旁邊傳來個聲音,“不准讓。要不下次不帶你了。”
  許樂眼見著那破孩子站起來又蹲下去了,他騰地扭了頭,那邊坑裡蹲著的,剛剛說話的,不是曹飛那兔崽子是誰?
  可這不是打架的時候,許樂狠狠瞪了他一眼,轉頭就出去了。他都三十了,還能被泡尿憋著。他左右看了看,直接進了後面的小荒地,剛解了褲子,就聽一個女孩喊,“哎呀,有個小孩要在咱班的衛生角撒尿。”
  然後,許樂就被帶到了班主任劉秀秀面前,罪名是隨地尿尿。
  劉秀秀瞧著這個才上學兩節課的小孩,特溫柔地問他,“樂樂乖,告訴老師,是不是不會自己上廁所啊。”
  許樂羞憤欲絕,曹飛,老子整不死你。

  ☆、第18章 喜與悲

  事實上,許樂壓根沒法整曹飛。不上學的時候,許樂總覺得這傢伙這麼調皮搗蛋難纏,這破孩子在學校裡肯定沒人喜歡?可上了學才知道,人家不但玩得好——天天帶著一幫小子做孩子王,但態度好——他媽是教師,對他抓得很。那aoe寫得呦,反正他這老胳膊老腿是寫不出來這麼整齊的。
  所以,許樂能欺負人家的,也就是多拿著奶奶做的東西往他面前不出聲的顯擺罷了。這點倒是歪打正著,曹飛面上不顯,許樂後來瞅見好幾次,曹飛跑回家裡跟老太太撒嬌,要了個小書包——老太太連夜做的,已經換上了。要了老太太醃的鹹菜,做的饅頭,還有炒的肉醬,抱著就走了,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還冷哼了一聲。
  許樂心想,小屁孩一個,我不跟你一般見識。其實他自己都沒想著,他那反應就不小屁孩了?
  仿佛進了1981年,一切都順了起來。到了三月底,辣白菜的作坊終於開張,他們將院子就租在了旁邊的城中村裡,離著家中不過二十分鐘的路,因為許樂上學了,老太太平時還要看著院子,所以,零賣就不再進行了,只是往家裡放了一缸,誰願意過來稱點,不靠他掙錢。
  杜小偉的確是一把銷售的好手,他壓根不拘泥於函城了,整個河北省已經被他跑了個遍,要不是因為白菜實在供應不上,他還想去相鄰的河南和山東去瞧瞧。這辣白菜瞧著不過是個小菜,但正因為它是個小菜,所以賣得快也受歡迎。
  杜小偉還根據銷售那邊提了個建議。他們不再密封袋子了,而是買了食用級別的塑膠桶,一桶一桶的批發給城鄉用戶,讓那些人開桶零賣,生意則又上了一層。直至四月底,兩個人東跑西跑,將春白菜收了回來,這才按下了心。
  同時,在五月底,曹玉文談了四個月的女朋友,周潔終於提出要讓他上門了。這四個月來,兩個人相處得有模有樣,平日裡下了班就到作坊那兒幹活,週末有空就出去逛逛,曹玉文給周潔買了衣服和皮鞋,周潔給曹玉文做了件襯衫,那線走得橫平豎直,曹玉文穿上立刻顯得文氣起來,連老太太都誇這丫頭手巧。
  當然,同時送來的,還有老太太和許樂的衣服,曹玉文對這挺滿意,他實在是瞧著李桂香不爽,他娘就兩兒,大兒媳婦已經鬧成這樣了,要是二兒媳婦再不省心,日後日子多難。更何況,還有許樂,這是他的底線,這就是他兒子,他不可能放棄。
  因此,辦了這件漂亮事兒的周潔在他眼裡就上升到了女神的地步。平日裡三句得有兩句提到你周阿姨,沒事兒的時候還拿著人家照片偷偷看,許樂用後腦勺想,也是熱戀的架勢了。
  他還不解的問他的新朋友,那個廁所裡的光頭徐鵬鵬,“乾爸好傻啊,他也不怕人家笑話他。”徐鵬鵬才二年級,已經一副老成的口氣了,“老房子著火,哪裡撲得滅。”
  等著周潔示意他週末有空,去家裡坐坐的時候,他已經樂得找不到北了。一路暈暈轉轉好容易繃著臉回了家,那張嘴巴怎麼也合不上了,一會兒沖著他媽說,“媽,我要給你娶兒媳婦了。”一會兒摟著許樂嘮叨,“咱樂樂以後有人管了,你周阿姨說了,老喜歡你了。”
  許樂認命地點點頭,他怎麼不記得自己上輩子談戀愛的時候這麼高興過了?可要讓他潑點冷水吧,他又捨不得,憑神馬啊,他乾爸那麼好的人,好容易高興了,怎麼就不能樂呵樂呵啊,所以只能自己忍了大半夜,到了淩晨才睡著,頂了個黑眼圈起床。
  穿衣服的時候,老太太一瞧嚇了一跳,連忙煮了個雞蛋讓他滾滾,旁邊曹玉文挺不好意思,“都是我昨天話多,吵著孩子了。”老太太剛想教育教育他穩重點,這傢伙又樂不顛顛的問,“可媽,咱買點啥提過去?”
  許樂徹底服了,這才週二呢,這事兒還早著呢。他也不指望他乾爸能多沉著了,乾脆摸了饅頭起身上學去了。老太太在後面又拿了個布兜給他,“裡面兩個肉包子,兩個雞蛋,你和飛飛一人一半哈。課間都吃了,別剩。”
  許樂點點頭,拎著布兜就去了學校。李桂香已經七個多月了,這孩子不知道為啥特別大,她的肚子如今就已經瞧著嚇人了。但這時候不時興早早歇產假,她一直忍著上著班。曹玉武是個不管不顧的人,李老太太平日裡又得照顧著家,所以家務事還得她幹,吃飯上就有些湊活。
  曹飛常常吃不好。老太太知道了,一面自己燉了湯肉讓曹玉武端過去,一面就讓許樂捎東西,肚子裡的和外頭的,都是她老曹家的,老太太可捨不得餓著。
  許樂進屋就將布兜放在了桌子上,曹飛此時已經在讀書了。瞧見了也不客氣——他是覺得他媽辦錯事了,但在他是主人許樂是客人這點上,還沒有清醒的認識。這讓他先將自己的肉包子吃完後,又摸出了許樂那個,幾口咬下了肚。
  許樂瞪了他一眼,曹飛只當沒看見,然後許樂就把那倆雞蛋都踹在自己兜裡了——反正不能吃虧吧,雞蛋還是他前天買的呢。
  等著早自習鈴聲一響,語文課代表張夏就站了起來,帶著大家早讀。今天讀的是第一課,《春天》,他起了個頭後,許樂就跟著念了下去,“冰雪融化,種子發芽,果樹開花,我們來到小河邊,來到田野裡,來到……”
  還沒讀完,就聽見外面啊的一聲,隨後就亂糟糟起來。剛剛走到門口的語文老師顧曉琳命令了一聲都不准動後,立刻折了出去,往出事的那邊去了。班裡的同學還算聽話,都沒動,可也沒人讀書了,只是抻著脖子往外面看,曹飛這時候就站了起來,那個方向是三二班,這個班今天早上第一節課也是語文,她媽是任課老師。
  然後,就聽見有人在喊,“快點找把三輪車騎過來,再過來兩個男老師,幫忙把人抬下去,她走不了了。”又有一個女生在喊,“好多血。”
  曹飛立刻就坐不住了,騰地站起來往外跑。張夏叫他,“老師不讓動。”可她沒喊完,許樂也跟著跑了出去。
  出事兒的的確是三二班。許樂跟著曹飛擠進去的時候,人已經被抬到三輪車上,被護著去單位醫院了,整個班裡亂糟糟的,地上有塊踩爛了的香蕉皮,旁邊不遠處是一灘血,然後滴滴答答一直到樓下。曹飛跟瘋了似地,往外跑,被旁邊認識他的教導主任一把抓住,“你鬧騰什麼,你媽沒事兒,趕快回去上課。”
  曹飛扭著身子踢打著那個男人,“你放開我,那麼多血,媽,媽,我要去找我媽。”教導主任摟著他不肯放,“有大人在,去找你爸爸和奶奶了,那地你不能去,回去吧,別讓你媽擔心。”他說著,就嘶了一聲,手就鬆開了,曹飛跟箭一般飛出去,許樂只瞧見教導主任手腕上有個咬出血印的口子。
  許樂沒說話,也跟了上去。

  ☆、第19章 預感

  紡織廠的醫院是座四層樓,就在家屬院的南邊,離著學校也就幾百米。推著李桂香的幾個男老師,動作特別迅速,許樂跟著曹飛一路跑過去,連影也沒追上。
  等著兩人氣喘吁吁的進了醫院,李桂香已經被送進急診室了。曹飛愣頭愣腦的想往裡沖,結果被守在一旁的男老師張正遠給捉了住,曹飛昂著那張因劇烈奔跑而顯得紅彤彤的臉蛋,鬧騰地要進去。張正遠倒也光棍,直接將他攔在了懷裡,“你媽在裡面檢查呢,你搗什麼亂。”
  “血!”曹飛只吐出了這個字。
  張正遠一想就明白了,這是被那攤血嚇著了。其實他們上去的時候,也嚇了一跳,可這時候,他哪裡能跟個孩子說這事兒,“是有血,可問題不大。你媽都懷孕七個多月了,肚子裡的孩子已經活得了,你沒摸過他的小手小腳嗎?就算不好,直接生下來就成,只是早出來點罷了。”
  “真的?”曹飛最近倒是經常跟肚子裡的弟弟玩,弟弟還會跟他捉迷藏,這麼一說,他倒是有些信了,只是不確定。
  張正遠將曹飛的神色盡收眼底,立刻保證,“當然是真的。你見誰家生孩子出事兒啊。你媽就是不小心摔到了,沒大事兒,你別鬧騰了,等會你媽知道了,還得操心你,那才累呢。”
  曹飛一想也是,他媽最討厭他在外人面前鬧騰了,說那樣很沒面子。等會出來知道了,肯定又要說他。他於是點點頭,推了推張正遠的手,“我自己坐著。”
  張正遠也就放開了他。曹飛於是跟許樂一樣,坐在了急診面前的長凳上。
  等了沒幾分鐘,大門就打開了,醫生帶著護士往外出,還有人推著平車出來,臉色蒼白、滿頭大汗的李桂香就躺在上面,一瞧見他們,立刻叫了聲,“飛飛,你怎麼來了。”她轉頭又沖著推車的護士說,“稍等等,這是我兒子,他嚇壞了,我跟他說兩句。”
  那護士倒是停了下來,可依舊囑咐她,“快點,你這宮口開了不少了。”
  李桂香沖著人家給了個虛弱的笑容。曹飛趁機跑了過去,一把抓住了他媽的手,有些擔心的說,“媽,你怎麼了,我看見好多血,嚇死我了。你幹嗎要躺在這上面啊,你手咋這麼涼?”
  李桂香這時候跟平時完全不一樣,是許樂沒見過的一種溫柔。她抓著曹飛的手,聲音怕是因疼痛顯得氣虛,“沒事,媽上課的時候不小心踩到香蕉皮滑了一跤,剛剛人家醫生檢查過了,說是沒大事兒,就是要生了,你別害怕,趕快回去上學吧,中午去奶奶家吃飯。等下午放了學,你弟弟就出來了。”
  曹飛還是有些不放心,扯著他媽說,“媽,我陪著你。”
  李桂香立刻板了臉,“你能陪什麼,等會兒你爸爸你奶奶就過來了,他們會看著的。你趕快回學校吧,礦什麼課,別讓媽擔心,你可別忘了,你上次保證過的,一定能及格。你別以為有了弟弟媽就沒時間教育你了,再不及格,可讓你爸上家法了。”
  她正說著,後面的護士就提醒道,“差不多了,等生完再說吧。那邊還等著呢。”說著,就將車向前推,李桂香的手就松了開,從曹飛手心裡滑了出去。
  旁邊一直看著的張正遠過來拍了拍他的腦袋,“成了,你也看見你媽了,趕快回去上課吧。剛才我們都通知你爸和你奶奶了,等會他們過來,瞧見你曠課,肯定又得說。”
  這回曹飛倒是想起他咬教務主任那一口了,臉上就有些心虛的表情,張正遠只當是他害怕他爸,就順勢推著兩個孩子,把他們送到了醫院門口,“快點回去吧,正好能趕上第二節課,別去別的地方啊,我在這兒等你爸和你奶奶,等我回去了,要還見不到你們,那就小心了啊。”
  兩人慌忙答應,急著就回了學校。進校門的時候,曹飛有些心虛,左看右看十幾遍,確定教務主任不在,才扯著許樂一溜小跑回了班裡。老師顧曉琳沒說啥,只是叮囑他們收心上課。
  可這心怎麼可能收的回來。許樂還好,李桂香於他來說,不過是討厭的熟人而已,但對於曹飛就不一樣了,他一會兒惦記他媽,“你說我媽沒事吧,”一會兒惦記他弟弟,“不知道生了沒有”。
  想到他弟弟,他就有些手舞足蹈,畢竟,他的同齡人大多都是有兄弟姐妹的,他們一起上學一起睡覺,身後有個小尾巴的日子,雖然煩躁但也是種地位的象徵,他不知道羡慕了多少次了。因此,許樂剛來的時候,他也想過帶著許樂玩呢,可惜這小子上來就把他絆倒了,還不承認,曹飛這才討厭他。
  許樂只能在旁邊哼哈的應付著。他不滿的想,小屁孩可真善變,你早上不還搶我肉包子,這回怎麼張得開口?
  好容易挨到中午放學,曹飛將書一塞,扯著書包就往外沖。他想好了,中午時間那麼長呢,他可以先去看了媽媽和弟弟,再回家吃飯。說不定,奶奶現在也在醫院呢,壓根不記得做飯這事兒了。
  可剛跑到門口,顧曉琳就將他截住了,她一手抓著曹飛,一邊沖著許樂示意讓他過來,“你爸爸剛剛打電話過來,說是都在醫院呢,沒辦法照顧你,今天中午,你們倆跟著老師吃飯。”
  曹飛一下子就愣了,許樂卻忍不住的皺起了眉。老曹家不僅僅是有奶奶和曹玉武的,李桂香生孩子,曹玉文作為小叔子,肯定不會一直守在那裡,那為什麼,要將他們託付給老師呢?許樂幾乎立刻斷定,肯定出事了。
  他抬頭看向顧曉琳,果不其然,平日裡一見曹飛就皺眉頭的顧曉琳,這時候看曹飛的目光,充滿了憐惜。甚至,她還用手摸了摸曹飛的腦袋。
  曹飛作為一個真正的九歲孩子,顯然不明白這中間的道理,他還夾著眉毛為著不能去醫院而滿臉不快,可又因為服從老師而不敢有任何怒焰,整個人顯得沒精打采。因為被顧曉琳牽著,好不情願的往教學樓後面走去。
  顧曉琳家的飯菜並不好吃,她的丈夫是南方人,做菜清淡並且喜歡放糖,別說曹飛,就連許樂都是靠毅力吃下來的。顧曉琳顯然也覺得聽不好意思的,一人手裡給塞了個糕點後,將他們送進了小屋午睡。“把點心吃了,漱漱口再睡啊。等會兒老師叫你們起床。”
  等著門一關,曹飛就把點心往旁邊一放,不甘心道,“不讓看媽媽,還吃怎麼難吃的東西,這點心也是甜的,我肚子好餓。也不知道弟弟出來了嗎?”
  許樂歎了口氣,伸手從口袋裡將那兩個雞蛋掏了出來給他,這還是早讀的時候,他搶下來的呢。曹飛一瞧眼睛就亮了,一手拿了一個,扒著雞蛋皮一口吞,還問許樂,“你吃嗎?”
  許樂搖搖頭,他作為一個八歲的孩子,不能因為在老師家吃了一頓飯就嚷嚷著問出事了嗎?可他總有不好的預感。有種讓曹飛先吃飽飯再面對的直覺。
  果不其然,等著曹飛將兩個雞蛋吞下肚子的時候,門被敲響了了。按理說還在睡覺的顧曉琳以及其快的速度開了門,然後有人低聲說了兩句話,小屋門隨即被打開,一臉悲傷的曹玉文出現在許樂面前,可他一眼都沒看許樂,沖著曹飛說,“飛飛,跟叔去看看你媽吧。”

  ☆、第20章 混亂

  曹飛懵懵懂懂的被帶到了醫院,迎接他的是一張蓋了白布的床,他奶奶在,爸爸也在,連姥姥都來了,每個人都坐在病房裡哭,可曹飛找了找,沒看見他媽。他站在門口扯著曹玉文的衣服問,“叔,我媽呢,我弟弟呢。”
  裡面曹玉武的哽咽聲猛然大了起來,他跌跌撞撞走了過來,在曹飛前面兩米處被另一張床絆了一下,踉蹌著跪在了曹飛面前,用一雙常年鏟煤的大手將他狠狠地勒進懷裡,胸脯巨幅振動著,發出嗚嗚的哭聲。
  曹飛在那兒透不過氣的胸膛裡,在曹玉武第一次失控中,終於有了點孩子的直覺。他緊張地問,“爸,你怎麼了?我媽呢,你們都怎麼了,我媽在哪兒?”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高,夾雜著恐懼與急迫,振得人耳朵生疼。旁邊的曹玉文瞧著曹玉武實在是傷心得說不出話來,過去扶助了他哥,“哥,飛飛還沒見他媽呢,你得先讓他見見嫂子。”
  曹玉武這才松了手,將曹飛放開,露出來他滿是淚的臉,他那雙黑黑的爪子抓著曹玉文淺色的外套,不停地問,“叔,你們咋了,你們哭啥,我媽不是生弟弟了嗎?張老師說弟弟早就長好了,只是早出來一會兒,一點事都沒有的。你們哭啥。”
  孩子不停的追問,讓屋子裡的人的哭聲更大了一些,就連在病房外看熱鬧的圍觀人群,眼睛也濕潤了起來。曹玉文緊緊抱著這孩子,走到病床前,哽咽著跟他說,“飛飛,你媽去了,你在看看她吧,她最疼你了。”
  曹飛的表情一下子就愣了,他九歲了,他其實是懂事的年紀了。
  曹玉文說著,騰出另一隻手掀開了單子的一頭,露出來李桂香因窒息而青紫的臉。那副樣子極其可怖,可曹飛叫了一聲媽後,依舊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再也不肯起來。
  許樂站在病房的一角忍不住地想,連李桂香這樣的人也會對兒子這麼好,他媽究竟是個什麼東西,能拋下他離開?
  不過這些想法只是一瞬間,李桂和跟醫院,學校的負責人就鬧了起來。
  李桂香的死亡原因非常少見,用醫學術語來說叫做羊水栓塞,在子宮收縮的時候,嬰兒的體液、糞便等污染物進入母體血液迴圈引起的,據傳發病率不過萬分之四,而單位醫院成立三十年,這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故。
  當時李桂香已經被推入了產房,原本還聽著醫生王秀敏的話好好在哪兒使勁兒,可只是一轉頭的時間,她就啊的大叫了一聲,整個人頓時出現窒息的症狀,當值的醫生嚇了一跳,連忙實行搶救。
  可惜的是,兩個小時後,李桂香還是走了。她一直沒醒來,但卻堅持到孩子落地。
  人是在學校摔著的,在產房裡突然發病死亡,學校和醫院這邊的領導很快就過來了,因為瞧著病房裡家屬們正傷心,所以並沒有直接跟他們接觸,而是等在一邊。
  出去買包煙抽的李桂和,恰好在回來的路上碰見了他們——一個家屬院住著,誰不認識誰啊!
  他立刻就跑了上去,對準了李桂香的主治大夫王秀敏沖了過來,手中握的是臨時從旁邊拿起來的吊水架。王秀敏今年四十歲,算是產科的資深大夫,連曹飛都是她接生的。剛剛李桂香死亡的消息一出來的時候,曹玉武就鬧騰了一會兒,當時幾個男醫生將人給搶了出來,這才止住了打架,她臉上還帶著李老太挖出的抓痕。
  這會子,李桂和跟瘋了一般沖了過來。王秀敏左邊是院長陳秋生,今年已經五十九歲,馬上要退休的年紀了。陳秋生旁邊是梅君如,是學校的校長,也是上五十的人了。
  李桂和一過來,兩個老頭子都試圖去擋,結果一個被甩在了地上,一個被打了腰,王秀敏站在原地不動,沖著李桂和哭著喊,“我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啊!你打死我吧!”
  李桂和的吊水架最終沒落下去,而被旁邊趕來的人給抓住搶了過來。他蹲在地上嚎嚎大哭,他哭他那才三十多歲的姐姐,哭沒了閨女的親娘,哭九歲就沒了媽的曹飛,還哭剛一出口連口母乳都沒喝上的小外甥。
  整個醫院亂成了一團糟,曹玉文帶著曹玉武趕了過來,最終帶著扭了腰的梅君如和摔破了臉的陳秋生一起回到了李桂香躺著的那間病房。
  人死不能複生——那就該談談怎麼辦的事兒了?這事兒學校不是沒責任,那塊地上的香蕉皮是元兇,可孩子們那裡已經問不出什麼話來了,責任只能學校擔著。而醫院這邊,人是死在這兒的,他們總有連帶責任。
  否則,李桂香的屍體為什麼沒拉到太平間,而是放回了已經被清空的病房。不過國棉廠三十年不是沒遇過意外,他們有一套自身的處理辦法。他們問曹玉武,“你有啥要求?”
  這簡直是個太廣闊的話題了。人都死了,啥要求能活過來?可另一方面是,人總是要活著的,曹飛和那個剛生下來還沒睜眼的小東西,難道不需要錢養嗎?
  一家人坐的坐,站的站,蹲的蹲,沒人說話。明明人滿為患的房間卻寂靜的聽不見一絲聲音,安靜的詭異的仿佛是在梅雨季節穿著棉襖跳舞,你想掙脫,卻無處可逃。
  梅君如歎了口氣,終於說道,“那你們再想想,平復平復情緒,想好了來跟我們說。這事兒大事兒,我們儘量滿足。”
  說著,他扶著腰示意陳秋生和王秀敏跟上,準備將病房完全留給李桂香的親人們。可就在這時候,李桂和突然說話了,“我姐可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她是在上班的時候出的事兒,這事兒得算工傷。我記得工傷的話,咱們這邊一般處理都是兩種,一種是空出的崗位可以頂替,此外另加賠款。還有我姐在醫院裡出的事兒,醫院這邊也不能啥也不做吧。”
  梅君如突然轉回了頭問他,“你的意思是……”
  李桂和說,“我姐為公家賠了命,公家總不能虧待我們吧。我姐可是我們家的老大,是我媽的棉襖,我們一家都靠著她呢。再說,曹飛和小外甥那麼小,沒了媽,又少了一份工資,日子怎麼過?我的意思是,我們兩家公家都得照顧到。”
  陳秋生問他,“你想怎麼照顧到?”
  李桂和說,“我姐夫是正式工,曹飛和小外甥又歲數小,頂替的名額用不上,我們家秀芹是正兒八經的高中生,這名額給我們家秀芹。賠款的話,公家得每個月給我媽發放生活費,曹飛他們除了生活費還得加上學費,還得有他們日後上學的錢。”
  李桂和一說完,李老太就哭了起來。曹玉武騰地站起來,沖著他說,“你姐姐剛死,你就拿著她替你老婆弄工作,還要錢,你的良心呢!”
  李桂和喊著,“我怎麼不能要,我姐姓李,就算嫁給你了也是李家人,我們老李家為啥不能要?”
  說著兩人就打了起來。分也分不開。梅君如和陳秋生瞧著不像樣,沖著旁邊的曹玉文說,“你們商量好了再找我們。”說完,就推開房門走了。
  許樂站在角落裡,回頭去看曹飛,他已經從病床上站了起來,兩隻手都抓著他媽的胳膊,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冷漠。

  ☆、第21章 謝謝

  曹玉武到底把李桂和揍了一頓,雖然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李老太瘋了一般的撲上來,一邊抱著頭破血流滿身青紫的兒子,一邊沖著曹玉武責駡,“你怎麼能下這麼重的手呢?你憑什麼打桂和?我跟你拼了!”
  曹玉武的棉襖扣子彈出去三個,如今已經敞著懷,他提了提褲子,裹了裹棉襖,呸的一聲吐出一口血沫子,沖著李老太說,“桂香屍體還躺在這兒呢,他就敢打主意,我告訴你李桂和,以後咱來沒關係,甭讓我見著你,下次打不死你。”
  李桂和在李老太懷裡哭著喊,“就你有良心,就你仗義,你有良心幹嘛讓我姐懷著孕搬到平房裡住,連個暖氣片都沒有,那手上全是凍瘡,你咋就跟烏龜似得不出頭?誰沒良心啊,我姐對我好,對媽好,我能不知道嗎?可你現在不要,等過去這事兒了,單位裡還能認嗎?人已經走了,飛飛怎麼辦,小的怎麼辦,我媽怎麼辦?你打我我也得說,姐啊,姐啊!”
  他哭著就從老太太的懷裡鑽了出來,往李桂香的床頭撲,一家人都不好攔他,眼見他就要拉扯李桂香的屍體,只見曹飛順手就拿起了旁邊的暖水瓶,幾個大人都嚇得叫了起來,“飛飛你放下!”
  可惜還是晚了,這孩子面無表情的將個鐵暖瓶直接砸在了他唯一的舅舅頭上。砰的一聲炸響後,李桂和應聲倒地,腦袋上破了個大窟窿。好在,暖壺裡沒水,沒人燙著。
  於是整個病房又亂了起來,曹玉文連忙將李桂和弄到旁邊的病床上,曹老太太早就飛奔出去找了大夫回來,李老太氣得指著曹飛罵,“那是你舅,你怎麼能動手?”
  曹飛直騰騰地站在那兒,紅腫著眼沖著他姥姥咬牙切齒地說,“誰敢動我媽,我殺了他!”
  屋子裡的動靜內外皆知,這話一出口,再看這孩子一雙眼紅彤彤的樣子,在場的人都知道,這是真傷心了。親媽還屍骨未寒呢,這邊親舅舅已經打主意了,有氣性的怎麼能忍住?
  醫生護士們歎氣,曹老太太眼淚都掉下來了,許樂不知道怎麼的,突然覺得曹飛一點也不討厭了,曾經的調皮搗蛋小破孩,在這一刻讓他覺得格外的有擔當,有血性,雖然這樣的處理並不完美。
  李老太氣得要死,上前拉著他小聲說話,“你舅也是為你好。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現在不說好了,以後你爸給你去後媽,你倆怎麼活?”
  顯然,這是大人才會考慮的事兒。後媽二字一出口,曹飛就愣了,他還沒從親媽去世的消息中出來,怎麼可能想到這事兒。他連忙回頭看他爸,試圖讓他爸給一個交代。
  而曹玉武直接就撲了過去,他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兒子,不同于剛才的哽咽,而是嚎啕大哭,他沖著曹飛說,“飛飛,你相信爸爸,爸爸以後不給你找後媽,就咱爺三,爸爸帶著你們過,誰也不能欺負你們。”
  曹飛臉上的表情頓時緩和了,李老太在想說什麼,曹老太太怎麼可能允許,直接將她跟孫子隔了開。兒媳婦去世了,她巴不得孫子只跟這邊親呢!
  李桂香的屍體終究運到了太平間,兩家人各自帶著傷回了家。老太太沒讓曹玉武帶著曹飛去小平房,而是讓他們父子搬回了小屋,自己跟曹玉文和曹飛擠在了一張大床上。至於小的那個,因為是早產兒,體重一共才四斤,還需要在保溫箱裡住一段時間,老太太就每天去看著。
  許是因為曹玉武那天的態度,讓曹飛覺察到了父親的可貴,許樂眼見著曹飛對曹玉武依戀起來,而曹玉武的的確確也跟原先不一樣了,他像個當爸爸的樣兒了,一面拿著錢在單位裡求東求西湊了奶粉票,給小兒子買口糧,一面天天帶著曹飛,萬事兒和他有商有量,包括李桂香的賠償問題。
  不過,這個問題大家都沒有守著許樂來說,畢竟,他只是個外人,他只知道,有一天從學校回來時,曹飛在樓道口等著他——這是極難得的,這幾天他幾乎成了曹玉武的跟屁蟲,縱然住在一個屋簷下,兩個原本互相看不過眼的小傢伙,其實沒說幾句話。
  曹飛的面色鄭重,“許……樂樂,你在學校裡,有沒有聽說是誰扔的香蕉皮?”
  許樂一聽就知道,這孩子還是想找到元兇。其實不僅僅是他,許多人都好奇,這幾天三二班的學生都被問過了,就許樂所知,李桂和還專門跑到班裡問過,可沒人說看見過誰扔的,自然也沒人承認。這已經是一樁無頭公案了。
  “沒……”許樂話說到一半,就看見那孩子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後面那句話他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不過我認識的人少,我明天課間再去問問告訴你。”
  曹飛立刻點點頭,然後沖著許樂說了句,“謝謝,耽誤你時間了。我還得去醫院看弟弟,你趕快上去吧,小叔熬了稀飯,你先墊吧點。”
  說完他就跑了,身上的衣服明明是入秋的時候李桂香剛給他買的,可跑動起來,就跟氣球一樣,被風灌得鼓鼓囊囊的,瘦了不少。許樂則愣在原地,這才三天,曹飛居然給他說謝謝了,這是他第一次聽見曹飛說謝謝吧。
  這天晚上,家裡的確沒有人,許樂自己喝了稀飯就去寫作業了,等到晚上八點,曹玉文、曹玉武,老太太和曹飛才回來。每個人都是一副我很生氣的樣子,也沒有人吃飯,略坐了坐,曹玉文就帶著許樂進屋睡覺了,許樂瞧見,老太太拐腳進了曹玉武他們屋子。
  等著躺下了,曹玉文才摟著許樂悄悄說,“樂樂,你伯娘的事兒談好了。日後老太太一個月給20塊錢養老錢,飛飛和他弟弟一共三十塊錢,在學校裡上學,書本費雜費都不用出了。”
  “工作呢?”這恐怕是所有人最關心的一個問題了。就許樂偶爾聽見的,李桂和對這份工作勢在必得,還專門去送了禮。
  一聽這個,曹玉文則吐了口悶氣,“說定了,是咱家的。單位裡答應,曹飛和小二,等成人了,有一個工作名額,看他倆誰需要吧。當然要是他倆都爭氣,能考上師專和醫專的話,那就都能回來。”
  國綿廠是如今最效益最好的工廠,如果能進來的話,在曹玉文他們眼裡,當然是最美不過的事兒了。只是許樂是經過後面二十多年發展的,知道這些國企終將會走向末路,不過這並不是說的時候,再說他說了這些人也不一定會認同,所以他只是點點頭,“那就好。”
  曹玉文摟了摟許樂,“樂樂,還得跟你商量點事。”
  許樂歪頭看他,曹玉文才說,“你大伯要搬回來了,小傢伙也養的差不多了,過兩天也要搬回來,你大伯一個男人看不好小傢伙,得讓你奶奶夜裡幫著看。可那間小屋一共就點點大,再加上曹飛根本住不下,乾爸就說咱們再搬回小屋去,把這兒讓給你大伯。”他摸了摸許樂的頭,“又要委屈你了?”
  這就是人之常情,縱然李桂香再不對,這時候人已經死了,還真能扔著曹玉武帶著曹飛和小傢伙在平房裡過日子?既然搬回來了,那麼住哪兒其實都不是問題了,何況,他家如今掙錢掙多了,他其實是想著買房子的,何必在意這一點?“我跟著乾爸就好。”
  曹玉文高興的親了他一口,“就知道咱樂樂最乖了。”隨後又叮囑他,“你跟飛飛是同桌,平時多照顧他點,這孩子太可憐了。他舅舅為了那個工作,已經跟你大伯鬧翻了,揚言斷了往來,不准飛飛去他家了。你大伯和奶奶又要看小的,平時顧不上他,你瞧見他缺點啥了,就回來告訴乾爸。
  哎,對了,樂樂明天從你管得小庫裡給乾爸一百塊錢,飛飛把他舅打成那樣,他舅又沒得了工作,如今鬧騰的不行,說要管教飛飛,還是領導在那兒調和了半天,才說好賠一百塊了事,我瞧著你大伯那兒這兩天花錢如流水,恐怕拿出來費勁兒,我先墊上吧!”

  ☆、第22章 婚事

  第二天,許樂就站在床上,從大衣櫥裡抱出個描金的小盒子,這是他奶奶的東西,原先他爸爸用來裝錢,後來許樂跟著曹玉文來河北,也帶了過來。
  一開始裡面裝的是許新民留給許樂的那點東西——一塊老銀鐲子,是老許家祖傳的,當年許樂他媽離開的時候,專門褪下來還回來的,還有六十塊錢,這是村子裡的長輩給湊的,他們總覺得許樂背井離鄉跟著異姓人,手裡總要有點錢才不吃虧。
  後來曹玉文上班了,又開始賣辣白菜,算是掙了錢。他原本打算將錢給老太太保管,畢竟那是他媽,可老太太說了,她又不是曹玉文一個人的媽,她誰的錢也不拿。省得看著這個不好,就想著拿了那個的東西幫這個,到頭來,哪邊也過不好。老太太讓曹玉文自己存著。
  於是,曹玉文就把錢給了許樂,放進了他的描金盒子,徹底交出了小家的財政權。兩個人開始賣辣白菜後,一個月連工資帶外快足足四五百塊,他一個月交十五塊伙食費,自己拿十塊應急用,偷偷給老太太塞二十塊,還有許樂上學後的五塊零花錢,一共支出50塊。
  如今已經第二年五月,縱然開春的時候支出了兩千一百塊錢,但已經開始回本了,所以許樂這個小盒子裡,還裝著足足二千三百多塊錢。
  許樂將盒子放在腿上,從身上摸出個鑰匙開了鎖,才露出這點得整整齊齊的一堆錢,曹玉文邊穿衣服邊抻頭,揉著他的小腦袋說,“許財主,賞給小的一點唄!”
  許樂一臉的認真,從中一張一張數出了十張大團結,送到他手中,“喏,給你的,可不准亂花。”曹玉文頓時笑了,接過錢來踹在兜裡,就說,“趕快收好吧,等過兩天有空,咱去開個銀行帳戶存起來,哪裡有家裡放這麼多錢的。”
  “那是給你週末去周阿姨家買禮物的。”許樂頭都沒抬,接著數錢,“我問了問跟周阿姨在一個樓上的張曉婷,她說周阿姨的爸爸可愛抽煙喝酒呢,你買點去八成會高興。最近可流行開司米圍巾呢,你買條給周奶奶,她肯定喜歡。對了,別忘了給奶奶也買一條,奶奶喜歡紅色的,我問過了。”
  許樂穿著件秋衣坐在床上邊數錢邊嘮叨,那樣子怎麼看怎麼可愛,曹玉文被他說得心裡暖暖的。這孩子要不是記掛著他,怎麼會連人家的喜好都打聽清楚了,連他自己這兩條忙得,都忘了去周潔家的事兒了呢。
  他過去靠著許樂,捏了捏他的小鼻子,許樂不滿的哼哼兩聲,把另外一百塊錢遞給了他,叮囑說,“乾爸,李桂和這錢是當著醫院院長和學校校長的面要的吧。”
  曹玉文點頭,“是啊,還有咱們單位的陳處長,他出面處理的,賠償的事兒也是他定的。”
  “那給錢的時候,也應該讓他們瞧見啊,要不的話,他們還以為咱家不執行呢。”許樂認真說,“我們班裡張曉紅借了錢,轉頭就不承認了。飛飛舅舅那個樣,誰知道他會不會翻臉不承認啊,乾爸你可別私下給他。”
  曹玉文這下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一個大人還沒個孩子考慮的多呢。忍不住說,“還是我的樂樂貼心,乾爸最喜歡你了。”許樂一聽就笑了,轉頭膩歪在曹玉文身上,扭著身子撒嬌,“乾爸也貼心,樂樂也最喜歡乾爸了。”
  老太太推門進來,就聽見父子倆這一段,難得的臉上帶了點笑,“行了,都七點了,趕快出來吃飯,你哥已經去接桂香了,馬上就回來,你們都拜拜。然後樂樂你和飛飛去上學,玉文也去上班吧,你那裡不是正式工,耽誤了這麼多天,你們廠長怕有意見,你多說句好話。”
  昨天賠償問題一談完,李桂香的屍體就定下來今天早上燒了。她這是中年病逝,又是橫死,不興搭祭棚,也不興擺酒,原本骨灰可以直接放在火葬場寄存,但老曹家在老家還有塊墳地,就說好了把骨灰帶回來,等著暑假了,帶著曹飛回趟老家下葬。
  所以,今天一大早,曹玉武帶著曹飛就跟著車去了火葬場,曹玉文也在外面忙活了半天,只有許樂睡了個懶覺——他畢竟不是老曹家人。
  許樂吃了飯沒幾分鐘,曹玉武和曹飛就回來了,父子倆臉上都是灰撲撲的,分不出是臉色難看還是被粘了一層灰,曹飛懷裡緊緊的報這個黑色的瓦罐,上面粘著張李桂香的照片。這照片八成是早年照的,她還紮著兩條大辮子,一臉笑容,跟許樂見到的那個刻薄婦人,完全不一樣。
  老太太心疼的瞧著孫子,示意讓曹玉武將骨灰接了過去,擺放在家裡準備好的一角。又將做好的祭品都擺好,然後點了三根香遞給曹飛,推著他說,“飛飛,給你媽磕個頭,告訴他,你會好好過,讓她放心。”
  曹飛抿著嘴,撲騰一下跪在了水泥地板上,然後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頭,震得整個樓板都晃蕩。老太太嚇了一跳,生怕他磕壞了,連忙去扶他,結果手一碰到他的身體,就叫了聲,“怎麼這麼燙?”曹飛應聲就倒在了地上。
  許樂後來回憶李桂香去世的那一個月時間,只覺得全部都是混亂。先是李桂和的鬧騰,再是曹飛突然高燒不退,後來又將小傢伙曹遠接回來後,連夜連日的哭聲。整個家裡忙得一團糟,白天的時候,曹玉武和曹玉文要上班,他要上學,老太太一個人照料一大一小兩個孩子,還要做飯,等著晚上了,曹遠一個人可以將他們三個大人一個小孩完全振倒,沒人知道怎麼讓他不哭,除非他累了睡著了。
  老曹家的幾個人以眼見的速度瘦了下去,個個頂著黑眼圈。當然,他們不是沒想過別的法子,曹玉文曾經花了二十塊雇了個中年婦女過來,讓她看著曹遠,可惜的是,人家幹了兩天就走了,說沒見過這麼難帶的孩子。
  後來曹飛稍好一點,就接過了看曹遠的任務。他可以整夜整夜的抱著曹遠這個夜哭郎,跟他說話,給他唱歌,等著六月裡天熱了,還帶著他半夜在黑漆漆的大院裡咣當。這樣,屋子裡的人總算是能睡個囫圇覺了。可誰捨得呢,曹飛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呢。
  許樂瞧著每天恨不得趴在桌子上睡死過去,瘦的肩胛骨能戳死人的曹飛,只覺得這孩子怎麼能這麼可憐呢。忍不住的替他買牛奶,買鈣片,替他喂曹遠吃飯,只想替他分擔一點。曹玉文和曹玉武緩過勁兒來,也開始每天晚上連班替曹飛看曹遠,只是這並不長遠,這個家無比需要一個女主人。
  曹玉文去周潔家的那趟十分的順利。他雖然已經二十九歲了,可長相帥氣,脾氣溫和,外加實誠但不木訥,雖然不是正式工,卻自己有個小作坊,能掙錢,合起來說,算是個不錯的物件。
  更何況,許樂提醒他買的禮物的確買到了心裡頭,老爺子瞧著那兩瓶茅臺就高興,李老太拿著那塊開司米圍巾一直歎滑溜的很。於是,兩個人這事兒就算心照不宣了。
  如今,家裡都這情況了,曹老太太就算再公正,也要以過日子為第一,她問曹玉文說,“你和周潔咋樣了,如果你覺得成,咱就跟人家商量商量,早點結婚。這一家子事兒,都需要個女人來操持。”
  可老太太也說了,“咱家現在大的大,小的小,一嫁進來就是一屋子事兒,這太委屈人家姑娘。我事先也說好,聘禮不光三轉一響,我再出一個金戒指、一對金耳環,外加一台洗衣機。她來了孩子不用管,我看著,只要給一家老小做好飯,把屋子收拾乾淨,讓這個家像個家就成。等著曹遠再大大,我能帶孩子又做飯了,就讓你們分家,你們單過。”
  那個金戒指和金耳環,曹玉文知道,還是他爸給他媽買的呢。因為老太太捨不得戴,所以運動那幾年也沒揪出來,到現在還當寶一直藏著呢。這個條件別說在整個家屬院,在市區裡也算厚的了。
  所以,曹玉文雖然覺得要讓周潔嫁進來受累了,可也有了點底,在當天跟周潔的約會中,就提了這事兒,專門說了家裡情況,他媽的話,他保證道,“小潔,我知道現在這樣太委屈你了,可我的確條件如此,我說什麼都是空白的,無力的,我只能用我這顆心跟你做保證,我會一輩子對你好的。”
  周潔被他說得紅了臉,可終究沒點頭,她為難地說,“這事兒我得跟家去商量,我做不了主,你聽我信吧。”
  曹玉文點了頭,就回家等。第三天周潔往他班上打了個電話,說是讓他晚上吃完飯去家裡一趟,曹玉文知道是有了回音,直接買了煙酒提著上了門。
  可這回,同樣的茅臺酒老爺子連看也沒看,抖了抖煙斗沖著他說,“你跟小潔說得事兒我們做家長的都知道了,你們家什麼情況,咱們一個院裡的我也知道,都挺同情的。但婚姻跟同情沒關係,還有彩禮,你們家出的厚道,可我們不能因為這個就嫁了閨女。我就一句話吧,你,我們沒意見,你們家,這不成。我們閨女不是說受不了這累,而是長這麼大沒受過這累,她不行,我們也不捨得。你考慮考慮吧。”

  ☆、第23章 長大

  曹玉文只覺得一盆冷水澆到了心裡,整個人渾身冰涼。
  作為一個正常男人,誰不需要一個家庭呢,誰又不嚮往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呢?尤其是周潔還這麼美好。他知道自己這時候提結婚,是對周潔的不公平,可兩人畢竟已經談了半年,也見過了家長,他心裡還有點小小希望,只是早嫁過來半年,再說又是一個院的,周家人說不定就答應了。
  可現實太殘酷。周老爺子的話再明白無誤的讓他認識到,他的幸福是要與整個家庭剝離開的。他的哥哥,他可憐無比的兩個侄子,說不定,還有他帶回來的許樂。
  曹玉文登時沉默了。他不能做出這樣的選擇,他姓曹,是曹家的一份子,他可以在嫂子在的時候毫不猶豫的支援分家,但不能在大哥已經陷入如此困頓的時候雪上加霜,還有許樂,他的命是許新民換來的,他如何能夠放開許樂?
  老爺子的話說完不過寥寥數秒,曹玉文心頭已經轉過千回百念。等著老爺子再說一聲,“玉文,你考慮考慮吧。”
  曹玉文終於艱難的站了起來,他抬頭看了一眼一臉焦急地周老太和周潔,然後沖著周老爺子鞠了個躬,“伯父,我想好了。”頓時,在座的幾個人都緊張起來。曹玉文接著說,“對不起,今天是我魯莽了。周潔是個好姑娘,她不應該嫁給我們這樣拖累的人家。那我先回去了。”
  周老爺子忍不住歎了口氣,指著酒說,“把東西帶回去吧。”
  曹玉文艱難的笑笑,“哪裡有拿過來的東西再帶回去的。咱們住一個院,您是長輩,就當晚輩孝敬您的吧。”
  說完,他轉頭就開門下樓了,周潔想了想,連忙追了上去。周老太歎了口氣,低聲扯著她,“你還過去幹什麼?”周潔一把擼開她媽的胳膊,“我總得送送吧。”說完,她就蹬蹬蹬的下了樓。
  曹玉文這時候已經出了樓道口了,她從二樓叫了一聲才趕上。兩個人明明已經想出了半年多,每天在一起有說有笑,可這時候,再站在一塊,卻分外尷尬了起來。周潔忍不住說,“我爸他們其實平時不這樣的,他們都是為我好,你別在意。我其實……”
  她說到這兒就停了下來。其實什麼呢?曹家裡一出事兒,她其實就明白,考驗兩個人感情的時候到了。她當時其實挺有勇氣的,覺得自己一定能行,幫著曹玉文度過難關,成為曹家人人稱讚的媳婦。尤其是曹玉文說出了曹老太太的那番話,她更是感動極了,覺得自己遇到了個好婆婆。
  可回家一說,一切都變了樣。她媽、她嫂子、她爸還有她平日裡沉默寡言的哥,沒一個同意這件事。他們也不跟她說大道理,就是讓她帶著自己一歲多的小侄子做了三天飯,睡了三夜,她在第二天就崩潰了。
  她不是吃不了這苦,而是沒吃過這苦,這不是空話,其實也代表著她自己的想法。但同時,周潔又被自己的自私所纏繞,她站在那兒,低著頭,愧疚的對曹玉文說,“玉文,是我對不起你,我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人,祝福你。”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跑開了。
  這天是七月初,馬上要進入三伏天,即便到了夜晚,天也悶熱的讓人發狂發燥,曹玉文就站在那裡,等著周潔不見了人影,開始慢慢的走回了自己家。這一路上,他就像是被皮筋繃住了腳步,每一步都挪動的艱難。誰能無情呢?
  然後,天沒下雨,天也沒打雷,他也沒有像是小說中寫的那樣在公路上狂奔,或者去找個人打一架,喝頓酒,他就是將十五分鐘的路程走出了四十分鐘的長度,然後一臉平靜地回了家。
  曹玉武上班去了,許樂和曹飛一放假,就將全被心思都放在了曹遠身上,兩個人給他餵奶粉,換尿布,還要做出個各種怪動作逗著孩子笑。這小傢伙倒是半點沒受李桂香去世的紛擾,能吃能睡能玩,還識數呢,兩個人少一個陪他都不高興,哭哭啼啼一雙大眼睛看著你,讓人心軟。
  因此,曹玉文進家的時候,只有老太太一個人閑著。她看著兒子,小心翼翼地問他,“咋樣了?”曹玉文沖著老太太笑了笑,“沒啥,就是兒子還得讓您照顧。”老太太霎時間就明白了,忍不住眼淚就湧了出來,可瞧著曹玉文那副平靜的樣子,又不捨得勾著他難受,就忍著說,“那有啥,娘照顧兒子,這不是應當應分的嗎?”
  這麼大一件事,就被母子故作輕鬆繞了過去。裡屋曹飛和許樂好容易將小傢伙逗樂了,許樂拿著個撥浪鼓停了下來,揉著自己酸痛的膀子跟曹遠抱怨,“你怎麼就認准樂樂牌撥浪鼓了呢,你怎麼不去讓你哥搖呢,這麼小就偏向,小壞蛋!”
  曹遠才不管他呢,一瞧見撥浪鼓停了,嗚嗚哇哇的就叫了起來,許樂沒辦法,只能接著來,誰讓小傢伙為大呢。
  曹飛瞧著許樂哄著曹遠正上心,就悄悄退了出來。老太太和曹玉文已經分開了,一個在廚房裡忙活,曹飛進去的時候正在擦眼淚,沖著他遮掩地說,“這裡嗆,趕快回去。”他默默的退了回來,又去了小屋,門虛掩著,曹飛想了想敲了敲門,等到裡面叫他了,才進去。
  曹玉文正將周潔送他的東西收拾出來,瞧見曹飛,就問他,“飛飛怎麼過來了,小傢伙睡了?”曹飛搖搖頭,他慢慢往前蹭了蹭,許久才問,“叔,你跟周阿姨的事兒是不是不成了?因為我和弟弟吧。”
  曹玉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沒,就是不太合適,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曹飛低頭說,“我爸天天上班,奶奶那麼大歲數了管不了我們,要是周阿姨嫁進來,就要操持一大家子,還要管我和曹遠,遠遠啥也不知道,天天就會哭,要費死心的。他們都說,有我倆在,沒人願意嫁到我們家的。”
  這話說的曹玉文心裡揪了起來。他看著仿佛在一個月裡長大了十歲的侄子,勾勾手說,“飛飛過來,誰跟你說的這混帳話啊,你瞧瞧你叔長得又好,還能掙錢,有的是小姑娘願意呢。小叔就是覺得家裡人多,不想麻煩,所以才不結婚的,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曹飛沒過去,他站在那兒,沖著他叔說,“你別騙我了,我都問了張曉婷了,周阿姨就是因為我倆才不同意的。叔,我知道我媽對你不好,我跟我弟弟給你添麻煩了,但你一點都不說,不像我舅似的。我心裡都記得你的好。可叔,你別管我們了,你該結婚就結婚吧,我能照顧小遠的。”
  曹飛作為曹家第三代唯一一人,其實在長達八年的時間裡,都是曹家的小霸王。老太太寵著他,曹玉武不管事兒,李桂香慣著他,也就是說,他其實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和人情冷暖的。他所有的事兒都需要別人替他操心,而不是去操心別人。這樣的話,他在李桂香去世前,別說說出來,其實連想都沒想過,他那時候覺得,每個人應該對他好。
  可如今,失去母親後的艱辛和八卦姑婆們的閒言碎語,讓他明白了,他爸和他奶可以對他好,他叔叔其實可以像他舅舅一樣,撇開他們的。他想了許久,終歸覺得不能拖累曹玉文,也沒臉拖累他。
  曹玉文剛剛沒流出的淚,在這一刹那,都被擠了出來。他一把抱住瘦骨伶仃的曹飛,拍著他的後背罵他,“你說啥呢,咱是一家人,對叔來說,你跟小遠,就跟樂樂一樣,叔都是一樣看待的。叔是不會為了結婚不管你們的,別操心了。”
  當天晚上,曹玉文就在床上翻來覆去一夜沒睡好,他想著這個家還是需要一個女主人,除了操持,還需要讓孩子們安心。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去了工廠,托了最愛做媒的趙大嫂,求她給自己介紹個媳婦,“長相學歷沒要求,就一樣,實誠,對老人和孩子好,不能虧待他們。還有,要快點結婚。”
  趙大嫂一聽,就知道他和周潔那事吹了。她有些心疼地問他,“這不瞎了你這個人了。也不急在這一刻,你等著嫂子給你慢慢尋摸一個。”
  曹玉文搖搖頭,“我家裡就這情況,我哥兩個孩兒,我帶著一個,也不算什麼好條件,不指望這些了。嫂子你跟人家姑娘說好,就說只要能善待我家人,別的都可以談。”
  趙大嫂歎了口氣,回去跟人說話去了。也不知道說道誰那兒,等著夜裡曹玉文一下班,剛走到樓道口,黑妹騰地一下竄了出來,嚇了他一跳。他問,“你怎麼守在這兒,作坊有事兒?”
  黑妹問他,“聽說你要找媳婦,長相、學歷不限,只要對你家人好。你瞧瞧我咋樣?”

  ☆、第24章 原因

  黑妹名叫杜曉玲,今年二十一歲,是單位的臨時工。家裡是農村的,高中畢業後,就托了關係招工出來。家裡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姐姐杜曉華早嫁人了,弟弟杜小偉小他一歲,就差了這一年,人家就不招工了,所以一直沒找到工作,只能在家務農。
  直到許樂在單身宿舍那兒開始賣白菜,黑妹一眼就瞧上了這買賣,然後小心翼翼去問,沒想到曹玉文直接答應了,杜小偉這才沾了光,從農村出來,這不半年多時間,已經掙了不少錢。
  她其實對曹玉文也沒什麼太猛烈的情感,這年頭的人都實誠,不興暗戀明戀什麼的,她也不懂這些。她就覺得曹玉文是個好人,原先曹玉文跟周潔談戀愛,兩個人站在一起就是郎才女貌,她自然不會想到自己這兒,她從小幹農活,黑不溜秋的,周潔多白啊。
  可這事兒就這麼寸。她在招待所工作,最好的朋友就是已經訂婚了的趙曉梅,而趙曉梅也是國棉廠的坐地戶,她姐姐不是別人,就是在幹花廠的趙大嫂。中午剛吃完飯,趙曉梅就一臉神秘的扯著她出了門,找了個避風沒人的地方,趙大嫂就等在那兒。
  趙大嫂沖她說的第一句話是,“曉玲,你瞧曹玉文這人怎麼樣?”沒等她臉紅透,趙大嫂就直接說了,“嫂子給你說實話,周潔瞧不上曹玉文家裡拖累多,跟他散了。曹玉文今早來找我,說要娶個媳婦,不求長相學歷,就對他家人好,要趕快結婚。嫂子想著,他家的確事多,這八成是都堅持不下了。然後,嫂子就想到你了。”
  “你跟曉梅關係好,嫂子這事兒也不忽悠你。曹玉文是個不錯的人,長相、為人處事都成,他還有個作坊,你倆家合作,他掙多少你心裡有底。你也別怪嫂子說話市儈,你的條件在咱單位不算好,家裡農村的,臨時工,想找個正式工有點難。曹玉文這是在穀底呢,你嫁過去,好好待人家媽和孩兒,吃幾年苦日後有的是福享。你也甭比著周家,甭管周家疼閨女還是眼皮淺,他家這是放了座金山。”
  杜曉玲不是沒決斷的人。要不她就不會幫著弟弟去問辣白菜的生意。這事兒只在她腦子裡晃了三圈,她就對趙大嫂說,“嫂子,這事兒我應了,不過我去跟他說。事成後我請你吃媒人酒。”
  於是,謝了趙大嫂,一下班,杜曉玲就等在了這兒。她不是跟曹玉文來說我來救苦救難的,她沖著已經傻了的曹玉文說,“玉文哥,我知道這決定倉促。但這事兒我是想好了才來的,是認真的。你甭跟我說家裡拖累多,我一個農村姑娘,真不覺得這是事兒。我這邊呢,說實在的,臨時工農村人,能看上我的,也沒條件好的。我覺得既然這樣,咱倆不如一塊過,都是踏實過日子的人,感情總可以培養的。我來就是跟你說一聲,你考慮一下,甭管行不行,記得給我個答覆。”
  說完,杜曉玲就轉頭大步走了,乾脆利索,倒是讓曹玉文在那兒蒙了好一陣。等著許樂受命下來接他的時候,才緩過神來,跟著上去。上樓的路上走著走著,他就噗嗤笑了,許樂回頭問他,“乾爸,你有啥高興事,路上還笑?”曹玉文這會兒臉上的喪氣全都沒了,沖著許樂說,“過兩天給你個大驚喜。”
  吃完飯,曹玉文就拉著老太太嘀嘀咕咕說了幾句,等著老太太從廚房出來,嘴巴也咧了起來。這讓許樂特沒頭腦,扯著關係親近不少的曹飛說,“我乾爸他們怎麼了,怎麼這麼高興?”
  曹飛正給曹遠沖奶粉呢,聽話回頭望了一眼,然後面無表情的說,“你好奇你問啊。”許樂頓時覺得這小崽子太不好玩了,一把搶過試好溫度的奶瓶,去找曹遠玩去了。曹飛在後面抿抿嘴,將空蕩蕩的手放了下來,沒說啥就跟了進去。
  一個星期後,驚喜揭曉。穿著一件紅西服的黑妹出現在老曹家,曹老太太笑眯了眼,許樂嚇了一跳後又覺得好像沒什麼不能接受的,曹飛抱著只會吹泡泡的曹遠,偷偷問了許樂一句話,“她那次還跟她弟騙我舅呢,她人怎麼樣,會不會很凶?”在得到許樂否定答案後,這小子就沒再說什麼。
  只是曹玉武喝得有點多,等著人走了,老太太罵他不能喝還多喝,曹飛在旁邊小聲說,“爸爸這是想我媽了。”那小聲音要多傷感有多傷感,於是許樂自覺自願的接手他的工作,晃撥浪鼓半小時,逗著曹遠小煩人精睡覺。
  隨後的半個月,曹玉文又去見了黑妹的家人,許樂被允許跟隨。這家就是函城郊區的,父母兩個都很實在,姐姐也是一副笑模樣,笑眯眯地看著曹玉文,還一個勁兒的誇他長得好,倒是讓曹玉文這三十年的老臉紅了好幾次。等著喝上了酒,杜老頭就跟曹玉文放了句老實話,“小玲世面見得少,她不懂的不會的,你多擔待點,做錯了你就跟她講講道理,她是個實在孩子,不會愧對你家老人孩子,你也別虧待她。”
  曹玉文一口咽下了二兩老北京二鍋頭,火辣辣的應了下來。
  八月初,黑妹就正式嫁進了曹家門。這門親事從說到定一共用了一個月時間,當然,外面的傳言不少。有人覺得黑妹仗義,這個時候願意拉扯曹家一把,有人的話就不怎麼好聽了,說是曹玉文和周潔才分了幾天,黑妹就上了門,這不是曹玉文和黑妹早有點什麼吧?
  院子裡人多口雜,這事兒說不清誰先傳出來的。曹玉文覺得身正影不歪,黑妹一切聽他的,所以新婚夫婦兩人誰也沒當回事。一個忙活著掙錢,一個忙活著將家裡冬天蓋過的被褥全部拆洗一邊,順便,將許樂和曹飛這兩個猴的小床搭起來——曹玉文和黑妹住了小屋,許樂只能擠進大屋裡,跟曹飛住在了一張床上。
  黑妹嫁進來的效果顯而易見,家裡的飯菜準時了,身上的衣服乾淨了,連屋子都天天透著個乾淨利索勁兒,最重要的是,曹遠再也不受罪了。黑妹直接將曹遠帶到了小屋子裡,白天哄他玩,晚上起床餵奶,比親媽都強。那些尿濕了的尿布,褥子,長長的在老曹家的陽臺上掛了一溜,都是黑妹洗乾淨的。
  曹飛對著黑妹的臉從沒表情,到不好意思,最終到不笑不好意思,當他終於提起黑妹就是我嬸子的口氣的時候,他用筆戳了戳正在認真聽講的許樂的胳膊。
  許樂皺眉回頭,曹飛偷偷對他說,“我知道誰說的我嬸子的壞話了,我去收拾他,你……”話還沒說完,上面顧曉琳就一個粉筆頭扔了下來,正中曹飛的嘴巴,他啊啊啊的幾聲趕緊吐掉了,顧曉琳就在講臺上沖著他說,“去後面站著去。”
  曹飛沖許樂擠吧眼,許樂沒搭理他,他就拿著書本站後面去了。
  等著下了學,曹飛就溜了回來,繃著臉不說話,等著把書和鉛筆盒都賽好了,背著書包就大步往外走,連理會都不理會許樂。許樂心想,這脾氣可不小,怪不得曹遠也這麼多小脾氣,可又的確對誰說的壞話挺在意,只能跟了上去,拍了拍曹飛的肩膀,“去哪兒?”
  曹飛帶路,他在旁跟著。
  如今許樂跟曹飛的關係挺奇怪。兩人不像原先似得那般劍拔弩張,誰都看不上誰,在哄曹遠的時候,還挺齊心協力的呢。只是平時吧,也不算朋友,上下學各走各的,作業自己寫自己的,就連睡覺都一人一頭,背靠背。不過上次有人欺負許樂,曹飛幫忙出頭了。許樂後來想,大概不是看他的面子,是乾爸的。
  他們這樣的關係,一起出來找事兒,還挺奇怪的。
  不多會兒,曹飛就帶到地兒了。然後許樂就愣了,這地他認識啊,周潔他家啊。許樂問他,“你不會說周潔吧!”曹飛一臉你真傻的表情,“怎麼會?周潔嫌棄咱家不願意嫁,這名聲他家躲還來不及呢,哪顧得上說這些?”他努努嘴,“是一樓的左邊那女人,天天搬弄是非,我親耳聽到的,她不止跟一個人說了。”
  許樂抻頭瞧了瞧,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剛洗了衣服,正在樓下扯的鋼絲繩上晾衣服,五大三粗的,似乎打不過,“你想怎麼弄?”
  曹飛蹲下開始掏書包,許樂眼見著他拿出來家裡一瓶醬油,大夏天的,大家衣服顏色都淺,要是潑上去肯定挺明顯,倒是報復的法子。曹飛拎著醬油得意道,“你放風,我幹,小心點。”
  許樂一把扯住他,“淋到衣服上有啥用,她大不了洗洗再穿唄,她又不受罪。再說,一瓶醬油好幾毛錢呢,咱奶奶知道了肯定罵死你。”曹飛一斜眼,“那你說咋辦?”
  許樂沖他招招手,在他耳朵旁說了幾句話。曹飛聽完一臉你真損的神色,沒半點心裡障礙的跑回了趟家,從他小叔枕頭底下翻出氣球後,想了想又多拿了一個塞自己口袋裡了,然後又背著個水壺去找許樂。兩人喝了半天水才有點尿意。
  等著天微微黑的時候,那婦女終於出來收衣服了,躲在牆頭的許樂盯著曹飛說,“你瞄的准嗎?”曹飛拿著個彈弓哼道,“我不准誰准?”說著,就聽嗖的一聲,石頭飛了出去,緊接著一聲輕微的氣球崩裂的聲音傳來,女人的叫聲應聲而到,“我X你媽,誰往樓下倒尿盆淋了我一頭!呸呸呸,真騷!”

  ☆、第25章 全家照

  這位大娘戰鬥力頗強,一直在樓下罵了快半小時。兩小屁孩聽了一會兒,大體都是問候父母的,上面人家都挺好脾氣,一個出頭的也沒有,壓根沒打起來的可能,覺得沒意思,從牆這邊直接溜了。
  回去的路上曹飛沖著許樂說,“嗨,你夠壞的啊!”
  許樂給了他一個白眼,“你沒幹啊!”
  “你蔫壞。”曹飛下了個有點晚的結論,然後就覺得肚子鼓了,撒摸著拽拽許樂的胳膊,“不成,我剛才喝多了,要解手,你等等我。”
  許樂不滿意了,“你怎麼幹點事兒這麼麻煩啊。”
  曹飛不願意,邊往犄角旮旯裡跑邊抱怨,“那還不是你,讓你多喝點多尿點你不幹,結果我把整壺水喝了,大半都是我撒的,你就知道出壞主意。”
  許樂一挑眉,一臉你白癡的說,“你不知道喝多了尿淡啊。”
  曹飛不當回事的說,“就你精,那氣球這麼大,尿不夠怎麼辦?”
  “灌水唄。憋尿多難受啊。”許樂輕描淡寫的說。曹飛頓時愣那兒了,連褲子都忘了提,回頭就問許樂,“那你幹嘛不攔著我。”許樂沒搭理他,自己往回走了。
  於是,當天晚上兩個人不但是背對背睡的,曹飛乾脆連挨都不挨許樂了。許樂覺得這點挺好,這破孩子身上跟個火爐似得,他蓋得這麼厚,每天都要熱出一頭汗,一點都不舒服。再說……許樂平躺下來,敞開了身體,曹飛躲啊躲啊,然後啪的一聲,掉床了。
  曹飛這天往地上掉了兩次才認清事實真相,他要一直躲下去,總得掉下去,所以他第三次一爬上去,就手腳並用把許樂纏了個結實。許樂只覺得夢裡明明還是文藝片,楊柳拂面呢,怎麼一下子他就掉到了水裡,被水草纏了個結實。一邊抗爭一邊睡覺,早上醒了一瞧,曹飛腳丫子搭在胸上呢。他鬱悶的要死,直到吃飯還覺得胸口盈盈纏繞著一股子臭腳丫子味。
  不過今天不能生氣。曹遠要過百日了。
  曹遠的生日就是李桂香的忌日,當時家裡都忙,別說洗三,就是滿月也沒心思過,如今黑妹嫁進來來,家裡事情都井井有條,老太太自然就把這事兒想起來了。
  黑妹是個利索人,一聽就定了。“怎麼也要給孩子照個滿月照,就穿我昨天給他買的那個兜兜,肯定好看。另外,媽,”黑妹跟老太太有商有量,“你看,我來咱家也一個多月了,瞧了瞧,家裡也沒張合影,要不,咱接著小遠的光,那天一塊照張?”
  這事兒原先不是沒人想起來過,只是那時候老太太覺得曹玉文不在,算不得人全了,就不肯照全家福,家裡的照片,大多是過去他們老夫妻的,還有曹玉文和曹玉武上學的時候的,再有就是李桂香和曹玉武一家子的。如今李桂香去了,老太太才發現她跟大兒媳婦也沒個留念,終於明白了這事兒是不能等的,就點頭應了下來。還叮囑她,“你和玉文跟樂樂照張,照結婚照的時候,我可瞧著孩子眼巴巴的看著呢。”
  黑妹樂呵呵答應了。
  這年頭照相是個稀罕事兒,別說小孩,就連曹玉武都挺認真。這時候正是九月初,天也不算熱,他翻騰翻騰,從裡面找了件半袖襯衫出來,穿到了身上,只是褶子太多,黑妹又指使著曹玉文讓他哥脫下來,給熨了熨。
  等到八點半,一家子就出了門。老太太穿了件大紅色的對襟,黑妹穿了件掐腰身的半袖襯衫和長裙,剩下四個男人都是白色半袖褂。老曹家人長得本就不錯,倒是打眼得很。路上有人問起來,“呦,這是幹什麼去穿得這麼板正?”
  曹老太太就喜氣洋洋說一聲,“給小遠照百日照。”
  就有人過來瞧瞧曹遠,逗著他玩,“呀,小遠長這麼大了,養的真好,胖嘟嘟的。”
  曹遠才不管他們呢,他的眼睛只盯著自己車子旁的左右護法——曹飛和許樂,今天一個都不少,樂得嘎嘎的,人家還以為他好逗。
  等到到了照相館就漏了陷。這時候的百日照都是孩子在椅子上照的。這椅子跟別處還有點不一樣,中間是凹陷的,椅子背上有兩根繩子,前一個是為了好坐,後面那個是因為孩子還坐不住呢,固定用的。
  曹老太太抱著曹遠往椅子上一放,他瞧著許樂和曹飛都離著不遠看他,還嘎嘎笑了兩聲,等著老太太把他綁緊了,往回一撤,就壞事了。
  這臭小子先愣了一下,來回瞧了瞧,等著看明白了,果然是自己一個人,他的左右護法都遠著呢,就不幹了,哇的一聲哭起來,那嗓門大的,照相的師傅都在那兒說,“這孩子可一點不像早產的,這嗓門足的。”
  於是,先是老太太去哄了哄,不管用,然後曹玉武自覺是當爹的,也去哄了哄,還撅著臉過去逗人家,曹遠直接甩了一巴掌。黑妹瞧著不行了,也跟著過去,可惜還止不住。
  小孩子哭得臉紅脖子粗,瞧得曹飛心疼不已,結果他叫著乖寶寶已過去,哭聲就戛然而止。一家人終於吐了口氣,找到病根了,照相師傅在旁邊指揮,“這也好弄,我把椅子背那搭個毯子,你就蹲在後面扶著他,試試行嗎?”
  曹飛連聲應了,給他弟弟當牛做馬蹲後面去了。一家人都以為木事了,結果這孩子又接著哼哧,只是這次不是哭了,就是哼唧,還沖著許樂。還是黑妹懂他,推了一把許樂,“去吧,孩兒找你呢。”果不其然,一瞧見許樂過來了,曹遠就嘎嘎開始笑了。
  許樂只能鬱悶的蹲在椅子後面。那椅子就是個單人的,能有多大?兩個破孩子遮住了左邊遮不住右邊,總是露餡,曹飛一著急,乾脆將許樂扯進了懷裡,許樂覺得挺不得勁,彆扭地想起開,就聽那邊師傅喊,“對,就這樣,別動,我要拍了。”
  許樂頓時繃緊了神經,扯著後面的繩子不敢動了。結果師傅那邊始終遲遲不落那個好字。許樂只覺得小腿越來越麻,他扭頭瞧瞧曹飛,也呲牙咧嘴呢。就曹遠在前面折騰,曹飛嘀咕了句,“臭小子。”
  時間慢的跟蝸牛似的。等著師傅喊好都幾分鐘後了,許樂揉著腳一瘸一拐從椅子後爬出來,曹飛直接被他坐到了地上,來了個屁股蹲。可一聽師傅在那兒說,“哎呦,這小子長的可真好,笑的也好,這八成是我這麼年拍的最好的了。”許樂眼見曹飛那臉又高興了。
  弟控,許樂嘟囔了一句。
  隨後一家人又拍了合照,這是許樂第一次進入老曹家的合照。老太太抱著曹遠坐在中間,他和曹飛站在老太太旁邊,曹玉文和曹玉武站在身後,黑妹挨著曹玉文,照相館還給刻了幾個字——“1981年合照”。
  隨後,幾人還各自組合拍了幾張,包括許樂、曹飛、曹遠,曹玉文曹玉武兄弟倆,曹玉武父子三個,曹玉文、黑妹和許樂。當然還有許樂和曹飛,不過他倆都彆彆扭扭的,完全是被曹玉文湊上去的,兩個人離著半個手臂那麼遠,一個人看著左邊的門,一個人看著右邊的窗,瞧著就不是一路人。
  但總的來說,這事是件高興事,幾個人了回去的路上還說得熱鬧。等走到三號樓,樓邊站起個男的,沖著曹玉武揮揮手,“玉武,我找你問問那天說的事。”曹玉武臉上有點尷尬和慌張,沖著老太太說,“媽,我工友,我去看看。”

  ☆、第26章 沒娘養的修

  這種事兒老太太自然不可能管,擺擺手就讓他去了。
  因為只是個看起來老實無比的中年男人,曹飛幾個也沒放在心裡,就曹玉文多嘴問了句,“媽,這人我咋沒見過呢?”
  老太太逗著曹遠說,“你當然沒見過,你下鄉的時候,他還沒來咱們單位呢。叫張會亮,是你哥鍋爐房的臨時工,也幹了八九年了,平時裡老實吧唧的不咋說話,也不在家屬院裡逛遊找人玩,所以你見他少。他長得老相,其實還沒你哥大呢。”
  曹玉文本就是因為不認識問一嘴,聽了也就沒放在心上。一家人走到菜市場,因著曹飛想吃水餃,老太太就和黑妹去買肉了,等到了樓底下,曹飛推著曹遠的小車說,“叔,我帶著小遠在下面玩會兒,你們先上去吧。”
  說完,他轉頭就跑了,連叫都沒叫許樂一聲。
  曹玉文瞧著曹飛消失在樓頭的背影歎了口氣,回頭摸了摸許樂的腦袋,“樂樂,上去乾爸跟你玩啊。”
  許樂不在意的說,“乾爸你不用擔心我跟他玩不好,是我不想跟他玩就是了,”許樂撇撇嘴,一臉不屑,“太幼稚了。”
  這副樣子倒是驅走了曹玉文那點傷感,在後面跟著笑,“呦,樂樂,你都知道幼稚這詞了,你懂什麼叫幼稚嗎?”許樂心道你現在就挺幼稚的,不過壓著沒說,轉回頭笑眯眯地道,“乾爸我累了,你背我吧。”曹玉文立刻就忘了剛才那話了,趕緊抱著兒子上了樓。
  一進曹玉文懷抱,其實許樂還挺想念的。原先曹玉文雖然有工作有作坊,但好歹父子倆是睡在一張床上的,每天關了燈,曹玉文就會把單位的事兒,作坊的生意,嘀嘀咕咕給許樂說一遍,許樂就枕著他的聲音入睡。如今曹玉文結婚了,家裡又多了個小傢伙,天天忙得雞飛狗跳的,父子倆好像許久都沒在一起了,許樂抱著曹玉文的脖子,開始不過為了轉移話題,後面就真心實意的纏上去了。
  曹玉文自然感覺到了,心知這孩子怕是想他了,開了門就說,“樂樂,乾爸早上起得太早了,沒睡醒,你陪乾爸再睡一會兒吧。”許樂那眼睛就立刻亮了起來。
  父子倆在床上又是翻跟頭又是說悄悄話的倒騰了半小時才入睡,醒的時候老太太和黑妹已經回來了,一個在摘韭菜,另一個在剁肉,瞧見許樂揉著眼出來,黑妹就說,“去洗把臉清醒清醒,我買了橘子,在桌子上,自己去吃點。”隨後對老太太說,”也不知道飛飛把小遠帶哪裡去了,怎麼現在也沒回來?”
  許樂邊洗臉邊抬頭看他家的大鐘,已經十一點了。那邊曹玉文也穿了衣服起來,一聽這事兒,連忙說,“我去找找去,這孩子八成玩瘋了。”說著向著許樂勾勾手,“走,兒子,跟乾爸一起去。”
  許樂摸了兩個橘子揣兜裡,跟著出了門。
  今天周日,加上飯點還沒到,院子裡的瘋玩的孩子倒是不少。這時候物資稀缺,孩子們玩的遊戲也有限,男孩子是畫片、玻璃球還有滾鐵環,女孩子跳繩砸沙包跳房子,一般都在大院裡。曹飛比他們皮一點,喜歡跑去不遠的電焊廠撿粉筆玩,曹玉文就擔心,他沒輕沒重,把曹遠也帶了去。
  一路沒見人,他就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腳步,準備去電焊廠看看。
  誰知道這時候,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突然急匆匆的跑了過來,從他們身邊路過,等著過去三五步了,又來了個急刹車,回頭一把抓住了許樂,上氣不接下氣的問,“是許樂吧,快,曹飛跟大人打架了,現在正打著呢。在十六號樓後頭。”
  曹玉文一聽,就著急起來,吩咐許樂趕快回家,自己往那邊跑。許樂這時候哪會往家回?他倒是不擔心曹飛,那小子皮實著呢,他擔心曹遠,小破孩別嚇壞了。
  父子倆一前一後就趕到了十六號樓。
  這裡其實是家屬院的一個邊角,後面的空地緊挨著家屬院的圍牆,一樓的人在這裡種了些花草,不少調皮搗蛋的孩子,喜歡到這個犄角旮旯的地方偷偷抽煙,也有喝酒的。
  父子倆到的時候,人已經分成了兩堆。曹飛被個老太太抱著,兩個腮完全青紫,兩個眼睛正撒麼著,許樂心想怕是在找曹遠。曹飛的目光掃過來,正好與曹玉文對上,臉上就出現了一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老太太正跟他說著話,也跟著向這邊看過來,一瞧見曹玉文黑了的臉,連忙說,“你可不興打孩子啊,孩子今天可吃虧了,剛才還吐了口血沫子。”
  這話唬了曹玉文一跳,他連忙看向曹飛身上,想瞧瞧有什麼傷。曹飛彆彆扭扭的低著頭說,“沒,掉了兩顆大牙,不是吐血。”
  那邊怕是瞧著這邊有家長過來了,一個穿著土黃色半袖襯衫的女人就走了過來,問他,“你是曹玉文吧,你瞧瞧,你瞧瞧你家曹飛把我姐姐打成什麼樣了?這麼小的孩子,怎麼下手這麼狠?這是要殺人啊?”
  曹玉文轉頭一瞧,果不其然,院子裡有名的碎嘴子張瓊還坐在地上呢。頭髮亂騰騰的,衣服上滿是土,一副戾氣,讓他放心的是,臉上沒瞧出來任何傷。曹玉文沒過去,直接問這個女人,“我們家曹飛就算是個男的,今年也才九歲,你姐姐看著有小四十了吧,我問問你,她怎麼好意思對著這麼小的孩子動手?還質問我們要殺人?”
  一問這個,那女人就有些磕巴,她支支吾吾半天說道,“為什麼?你家小子調皮唄,你沒瞧見我剛才過來那地,他摁著我姐姐坐在她身上拿拳頭砸人,要不是我找人把他分開了,我姐姐還不定傷成什麼樣呢?!”
  張瓊一聽這話,騰的就坐直了,然後瞪著一雙大眼說,“打掉牙,他那是要換牙了,自己掉的,管我什麼事,少賴在我身上。”
  這一瞧就不講理,曹玉文心裡也帶著氣,不過他肯定不能跟他們鬧騰起來,那就說不清了,“我不問別的,就問你為什麼和個九歲的孩子打架?你能說就說,不能說那曹飛你說。”
  張瓊一聽更理直氣壯,“還不是那個沒娘……”她話沒說完,就瞧著旁邊人看她不善,就閉了嘴,換了個說辭,“還不是這個臭小子幹的事。我那天收衣服結果淋了一頭尿,結果抬頭一看就瞧見樹上綁著半個破避孕套,拿下來的時候還一股子尿騷味呢。我尋思著是哪家皮小子幹的,今天一過來就瞧著他拿著玩,一模一樣的,還不承認?”
  曹玉文也不評價,回頭看曹飛,“你說呢?”
  曹飛青紫著臉看不出表情,只是說,“我不知道,我陪著弟弟在這塊玩氣球呢,這女人就撲了過來,拽著我衣領子說我潑她一身尿,我都不認識她,誰潑她啊。我說我沒有,她就不依不饒的,還去搶小遠的氣球,把小遠嚇哭了,我去攔她,她就給了我兩巴掌,還說我沒娘養的,我才動的手。”
  話一說完,曹玉文就看向張瓊,“也就是說,你憑著一個小孩子手中的東西,就斷定是孩子淋了你一身尿,對個九歲的孩子辱駡和動手?”
  這事兒原本沒那麼明晰,可兩個人的說法放在一塊,再加上曹玉文的總結,一下子就明瞭了。摟著曹飛的老太太說,“你這不是瞎胡鬧嗎?”連張瓊都有些張不開口,她舔著臉結巴說,“這……你這是瞎說,我有證據。”
  她揮了揮手中那個已經破了的氣球,曹玉文看了一眼就說,“這東西都是公會發的,誰家都一樣,你怎麼能認定是我家孩子幹的?”
  這下,張瓊說不出口了,她啊啊半天,終於一拍腿,瞪著眼睛道,“我說是就是,就是這破小子幹的。”
  曹玉文眼睛盯著她滿臉不悅,“證據呢?你要沒證據還亂賴人,那咱就去治安室,咱們好好問問清楚,怎麼全大院兩千多人,出了事兒就盯著我們家的孩兒。”
  剛剛報信的小孩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上來,突然喊了句,“有啥子證據,不就是她在背後說了黑妹的壞話心虛了嗎?”
  一句話出來,旁邊的人都了然了。張瓊還想說啥,可黑妹在曹玉文和周潔分手前有一腿的話的確是她傳出來的,她張張嘴,支吾了半天,不說話了。旁邊她妹妹一瞧風向不對,立刻就想走,曹飛見狀就想去攔著,可被曹玉文拽住了。
  等著人都散了,曹玉文就帶著三個小的往家走。曹遠還不知道出了啥事,剛剛瞧著人多挺熱鬧,一直樂得呵呵的。許樂則推著曹遠,拿了橘子逗他玩,也沒多話。曹飛想了想不甘心的跟上去問,“叔,幹嗎放了她們,找到治安室去,她們得不了好。”
  他話沒說完,就瞧見曹玉文在打量他,曹飛就閉了嘴。曹玉文這才沖他說,“是不是你幹的,你自己不清楚?我枕頭下面少的東西你以為我不知道?”曹飛還想辯解,曹玉文又說,“不揭穿替你出頭不代表你正確,只是她更過分,你有錯在先,我看這打挨得好,你回去站著好好想想吧。”
  曹玉文長得個文人樣,但嚴肅的時候其實挺嚇人。曹飛抖抖有些汗毛乍起的脊樑,終究沒再說點啥。許樂還有些怕曹飛把自己供出來,一路上就有點皮緊,上次他乾爸質問他的厲害他還記得呢。誰知道直到進了家門,這小子也沒提一句,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進廁所把搓板拿出來,就舉著沖牆站著了。
  老太太、黑妹、曹玉武一人問了一遍,聽了一遍後各個都說曹玉文罰的好。老太太點著他腦袋說,“敢幹就別讓人抓著,狗還知道藏食呢,你自己往外送把柄。”黑妹偷偷跟他說,“你這孩子,情嬸子記下了。”
  唯有曹玉武歎了口氣,摸著他的腦袋說,“飛飛想不想要個媽媽?”

  ☆、第27章 報復

  曹玉武的話一出,屋子裡就是一片安靜,老太太停下手中的活詫異的問,“玉武,有人給你介紹物件了?”
  曹玉武瞧了瞧大家的表情,連忙說,“沒,桂香這才走了幾天,有我也不能答應,這不是孩子為這事打架嗎,我問問。這種事我是其次,飛飛和小遠才重要。”
  這話說得經心,老太太點點頭松了口氣。她不是不讓曹玉武再娶,老大畢竟今年才三十三,以後日子長著呢,總不能一個人過。可李桂香才走三個月呢,她再不喜歡大兒媳婦,也覺得起碼守個一年,也算全了夫妻情誼。何況,還有兩個孩子呢,小遠還小感受不到,可飛飛已經懂事了,他剛沒了媽,爸爸又娶的別人,孩子多苦?
  老太太原本想就此把話題過去,只是又想著單位裡那些好事的,有人的老婆還躺在病房裡續著命呢,就有給人介紹的,她又不放心了,叮囑道,“玉武啊,你可別聽那堆人忽悠,他們都介紹的是旁邊打小攻的小丫頭,為的就是要個城市戶口,壓根不是過日子的人。到時候還是自己遭罪。”
  曹玉武怕是不愛聽這個,不耐煩地說,“成了,媽我知道了,餃子還沒好啊。”
  老太太才不說了。曹飛到底是沒吃上剛出鍋的餃子,一個勁兒的對著牆吸口水。許樂瞧著也不忍心,畢竟這傢伙沒把自己供出來,等著吃完飯,曹飛被允許回屋寫作業去了,他就偷偷跑到廚房給他端了盤餃子溜屋裡去了。老太太,黑妹就當沒看見,曹玉文還給塞了個蒜頭。
  許樂一推門,曹飛的腰就騰地直起來了,臉上擺了副嚴肅樣子,裝著模樣寫作業,連個目光都不給許樂。許樂也不管他,直接將盤子往他鼻子下面一方,曹飛的腦袋就隨著他的手晃悠了,那雙眼睛直溜溜的盯著盤子,恨不得連盤子也吃了。
  許樂原本還想逗逗他,可瞧這樣子,算是餓狠了,也就沒多話,把盤子往他面前一方,左口袋掏出筷子,右口袋掏了個蒜頭,一塊遞給他,“快吃吧,我偷偷拿的。”
  曹飛才不信老太太不允許,許樂能把東西偷出來,不過這傢伙也不算差,還知道給他偷飯吃,也算沒白抗事,瞧著許樂終於順眼了那麼一咪咪。他餓壞了,上來直接連吞了三個餃子,才咂麼著嘴,吃出點味,“餃子怎麼甜不兮兮的。”
  許樂有點不好意思,老臉有點紅,“我左口袋裝了軟糖了。”
  曹飛不在意說,“也就你這樣的小不點還愛吃糖,也不嫌粘牙。”
  許樂:……
  張瓊家自然不是都不講理,等到晚上,她老公就提了兩罐麥乳精兩瓶橘子汁過來道歉了。
  這男人在單位的技術科,也算是骨幹,與張瓊五大三粗的樣子不同,反而戴著副黑框眼鏡,文質彬彬,一進門就笑的很尷尬,“今天的事兒我聽說了,我家那口子是個混人,平常裡嘴巴沒個把門的,我說了多次,也不管用,給你家添麻煩了。”
  他抬頭瞧了瞧站一旁的曹飛,拉著曹飛說,“這是飛飛吧,阿姨今天加班,叔叔過來給你道個歉,這是……”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了幾張錢,往曹飛口袋裡塞,“聽說孩子掉了牙,這點錢不值什麼,給孩子買點肉補補。”
  都是鄰里鄰居的,哪裡能收錢,老太太和曹玉文當場就想推回去,可那男人立刻跳了起來,快速往門口跑,“大媽,您別……我就是個心意,你要是不拿著,我這心裡怎麼也過不去。”他擺著手,防止曹玉文把錢塞回口袋。
  幾個人來回了幾分鐘,眼見這男人說什麼都不收,老太太才擺了手,算是收下了。男人大大的松了口氣,落荒而逃。
  老太太關了門沖著曹玉武說,“你瞧瞧這媳婦多重要,原先多精神的一個小夥子啊,還是中專生,你瞧瞧,現在這日子都過成了什麼樣?”
  曹玉武哼啊哈的,算是應了。
  等夜裡,一家人都有些睡得不踏實,黑妹哄睡了抱著橘子流口水的曹遠,問曹玉文,“你說咱哥是不是有那心思?”曹玉文搖搖頭,若是十幾年前的大哥,他摸得准曹玉武的心裡,可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大哥跟記憶中完全不一樣,“這事兒誰能說得准?”
  而在大屋裡,曹飛臉上腫還沒消下去,脹得睡不著,一會兒想找了後媽,他怎麼護著曹遠,一會兒又覺得他爹不能這麼幹,在小床上翻來覆去的,許樂被煩的不得了,使勁踹了他屁股一腳,才消停。可就這樣,第二天兩個人也沒睡夠,一人拿了個雞蛋,打著呵欠去上學。
  曹飛的臉一進門就收到了額外的關注,從校門走進班級門,回頭率沒有百分之百,也有百分之八十,這時候家長就算體罰,也是打屁股和大腿,哪裡會打臉的?何況這也太厲害了,除了同學問,就連班主任顧曉琳也專門把人叫過去問了問。
  這樣一來,曹飛徹底出名了,原來他不過是二年級的小霸王,如今整個小學都知道,有個小屁孩跟大人打架。
  人怕出名豬怕壯,等著曹飛下學,帶著許樂一出校門,就瞧見幾個十二三的小屁孩站在校門口守著,瞧見他們,向這邊指指點點。
  好容易趕上許樂放學的徐鵬鵬嚇了一跳,嘰嘰喳喳說,“樂樂,樂樂,那堆人好像是沖著你們來的?那個那個我認識,他們不是四年級的嗎?等你們幹什麼?!”
  許樂雖然活了那麼多年,說真的對打架這事兒沒啥特殊體驗,所以還愣著沒反應,倒是曹飛伸手一推他,喊著,“愣什麼,白癡,快跑找人去。”
  說著,就沖著回家的另一條路跑了過去,許樂被推了個踉蹌,這才反應過來,一把將書包塞給徐鵬鵬,“快去找我乾爸。”然後就追著曹飛跑過去了。
  都是男孩子,平日裡爬牆爬樹不再話下,跑起來也快得很。曹飛一直飛跑在前面,那四個四年級男孩跟在後面,許樂跑在最後。
  這時候就要說說學校這邊的地理,學校其實是建築在整個家屬院的最西邊,家屬院又位於整個城市的郊區,也即是說,往家屬院的另一個方向跑,那邊其實就是郊區的土地了——是一片蘋果林。
  這時候蘋果正是豐收的時候,曹飛在前面,拾到果子就往後砸,但終究歲數相差太大,剛進林子沒多久,曹飛的速度就慢了下來,四年級裡有個瘦高個,快跑了幾步,就趕上了曹飛,四個人趁機分了方向,將他包抄在一顆蘋果樹下。
  曹飛書包早扔了,手中只有剛剛從地上摸到的一截子樹枝。喊著,“別過來,小心我戳死你。”
  為首的一個長相壯實的男孩拿著蘋果狠勁往曹飛身上砸,“戳死我,你還想戳死我,挺英雄啊,打我媽,還讓我爸給你買東西道歉,盯著張破臉來學校敗壞我名聲,你不是愛打嗎?今天看誰戳死誰?”
  曹飛這才知道,這事兒還是張瓊惹來的,她不僅自己無賴,還教壞了個兒子。
  這孩子說著就招呼幾個人撲了過來,曹飛也是個狠角色,他沒跟這麼大的孩子打過架,不過也明白這事兒只能打一個的道理,他當即就跟張瓊他兒抱在了一起。
  兩個人體型差距太大,幾乎在接觸的一瞬間,曹飛就被壓在了地上。男孩子的拳頭砰砰砰的打在了他臉上,身上,曹飛愣是咬緊了牙關,直接一個鯉魚打挺,只聽砰地一聲,腦袋就撞上了男孩的額頭。男孩疼的手中一松,曹飛直接撲回去下口咬住了他的耳朵。
  慘叫聲霎時響起,剩下三個男孩嚇得手中一停,低頭一看曹飛都咬出了血,都嚇壞了,這會兒也顧不得打架的事兒了,連忙喊著,“鬆口,快鬆口!”曹飛哪裡肯,他要是鬆口了,今天就沒法翻身了。幾個人叫喚了半天,沒辦法之下,只能再上手,拳頭不要錢似的又落了下來,砰砰砰的砸肉聲中,夾雜著男孩子怒喝聲,“鬆口,鬆口就不打你了,快點”。
  這時候,又有個男孩子跟了過來,一瞧這樣,立刻撲了過去,拽著外面幾個男生,“住手,要打死人的。”他那點力氣怎麼可能管用,直接被推到了一邊,他不知怎地,又瘋狂的撲了上去。
  許樂趕過來看到的就是這副亂象,兩個人顯然不是四個人的對手,再過一陣,恐怕要徹底挨打了。他左右看了看,抓了個樹枝子,大喊一聲,“老師,他們在那兒!我瞧見了,四五個人打一個呢。”說著,就拿著大樹枝子在地上撲棱,發出樹葉被踩踏的聲音。
  那邊頓時一靜,學生們再怎麼囂張,也是怕老師的。曹飛趁機從地上翻了上來,那男孩捂著流著血的耳朵,仔細聽了聽,動靜不小,旁邊的孩子已經嚇壞了,“張老師要知道了,我就完了,我爸得打死我。”剩下幾個也是一副同樣神色,張瓊他兒恐怕也好不到哪兒,狠狠地瞪了曹飛一眼,“你小子,小心點。”說完,連忙沖著幾個人道,“快走。”
  等幾個人不見了,曹飛這才松了口氣,終於支撐不住,坐到了地上。許樂瞧著人走了才跑過來,恰巧就看見曹飛和個十二三歲的男孩靠在蘋果樹下說話,兩個人都一臉傷。
  曹飛疼的呲牙咧嘴地說,“小不點還有點用。讓你走怎麼跟過來了?”
  另一個男生也回頭,艱難笑了笑說,“你還挺聰明,我也以為是老師來了呢?”
  許樂當即就皺了眉,這人他見過!“你不是那天報信的人嗎?你怎麼又跟來了?”

  ☆、第28章 訛詐

  作為已經活過三十年的許樂,向來是不相信所謂的巧合的。昨天曹飛跟張瓊打架,這小孩就急急火火的四處找他們家人,等著他們過去了,還出言幫他們。如果那次是他巧合遇到順便喜歡看熱鬧的話,那這次曹飛被追打就是一瞬間的事兒,不知道恐怕還以為小孩子玩呢,他怎麼也跟上來了?
  難不成天天跟著曹飛嗎?這個判斷讓許樂有些皺眉。
  那男孩顯然沒想到許樂這麼說,一下子就愣了,幾秒鐘後才說,“沒什麼,我在蘋果園玩呢,聽見聲音過來的。瞧著幾個打一個,怕出事就撲上來了。沒想到真有緣分,昨天看你打人,今天就跟你一塊挨打了。”
  這句話,男孩是沖著曹飛說的。
  曹飛個傻孩子,直接當真了。問他,“我是二一班的曹飛,他是許樂,你比我們大吧,哪個班的啊!?”
  “四一班的,我叫林宇。”他有些猶豫,然後補充道,“我認識你們。你媽原先是我們班的語文老師,我見過他帶著你回家。”
  他說完這話,就冷了場。曹飛剛剛那點子英雄氣概就全不見了。他其實對李桂香有著深厚的愧疚感。當然,這話他沒跟任何人說過,只是壓在自己心中。他一直在想他媽去世前的事兒,他想到了自己嫌棄他媽做事兒不地道,看不上他媽,然後又覺得他媽要生弟弟了,對他不好,心中充滿了抱怨。
  雖然那時候的情感是真的,但當他媽走了後,他才知道,失去有多痛苦。他的疑問和感覺是沒有錯的,錯的只是時機。人死為大,他不能再想那是李桂香的錯,所以只能是他錯了,起碼作為兒子這個身份,他不該這樣。他越想越懊悔,愧疚也就越大。
  曹飛閉了嘴,樹林裡就剩下樹葉沙沙作響。還是林宇站了起來,呲牙咧嘴的拍了拍身上,招呼道,“別在這兒坐著了,萬一他們發現被騙了找回來就麻煩了。嘶……這幾個臭小子動手可真狠,我家裡沒人有藥,過去塗塗吧。”他顯然明白許樂不會同意,轉頭又說,“這樣回去總不太好。”
  許樂眯著眼睛沒說話,這孩子顯然是極有掌控力的那種,他敢判斷,這孩子接觸曹飛一定有目的,只是在沒瞧出來的情況下,許樂選擇了閉嘴,裝傻。曹飛也同意了,費了半天勁沒站起來,沖著許樂說,“樂樂哎,扶我起來吧。”
  許樂這才過去。他比曹飛低半頭呢,當他的拐杖差不多高。林宇瞧著挺好玩,再加上許樂長得也太秀氣了,順手就揉了揉他腦袋。曹飛拍的一巴掌把他手打掉了,“男孩的頭不能摸,他本來就這麼矮了,以後不長了怎麼辦。”
  許樂踩了他一腳,用的後腳跟。
  林宇家也在家屬院,是在二十三號樓,跟老曹家離得挺遠,怪不得原先沒咋見過。一進門,他就從房間裡拎出個醫藥箱,一打開,裡面紗布剪刀紫藥水啥都有,曹飛瞥眼瞧了瞧他一副好學生的樣兒,“你不少打架啊。”
  “沒,”林宇笑笑,“我媽是醫生,職業習慣家裡常備。”
  林宇受傷不多,他自己搞定了。曹飛自己挺聰明,護住了要害,屁股上青了兩塊,手肘撥拉蓋都破了,臉上倒還好。手上的和腿上的,他自己塗了紅藥水。屁股上的,林宇遞給他個紅花油,“讓許樂幫你揉揉。”曹飛試了試,坐下是挺疼,這一星期都得遭罪,於是接了。
  弄完了林宇還想聊,“他們肯定還要找麻煩,商量商量怎麼辦吧。”許樂有些著急,害怕曹飛腦子一熱就應了,他沒覺得四年級小孩能有陰謀,但總覺得不舒服。好在曹飛還算清醒,“今天謝謝你了,這事兒你別摻和了。”
  說完,就拉著許樂一副好兄弟的模樣,告辭了。
  林宇沒說啥,溫和的笑著,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目送兩人下樓。等著再也看不見人影了,才大力的關上了門,砰地一聲,樓道的地都在震動。
  一出樓道,曹飛就放開了許樂的手,剛剛那副冷靜樣也沒有了,抓耳撓腮的走了半路,這才說,“樂樂你乖啊,今天的事兒別跟奶奶他們說,”許樂拿著一雙漂亮的杏核眼瞥他,他的臉就有些紅,吭哧吭哧半天,才咬牙說,“奶奶和叔叔知道了肯定擔心,都一個院子裡的,最多是張瓊他老公在過來賠禮,一點用都不管,我得弄服了他。你想吃糖稀嗎?哥哥給你買,只要別說今天的事兒。”
  許樂有一刹那對曹飛刮目相看,他其實也在想怎麼弄那小子呢。他一點也不想讓自己乾爸跟張瓊那女人接觸,髒了他乾爸的眼和耳。不過他能這麼想是因為他重生了,可曹飛這麼想,就是天生的,這孩子可真敢。
  不過聽了後面那句話,他在心裡噗嗤一聲就笑了,老太太管得嚴,一天就給他五分錢零花,曹飛從來自己不用,都攢錢買小玩具給曹遠。這副樣子,顯然是覺得出大血了。許樂一想他剛才不停自己說就有些生氣,眨巴眨巴眼睛裝傻,“可哥哥,健力寶好好喝。”
  曹飛差點罵出來!健力寶兩塊二一瓶,他原先的壓歲錢上次腦袋一熱都給許樂了,今年的只有兩塊錢留下,再加上這半年多攢下來的,一共就三塊錢,許樂居然說要喝健力寶?!
  他瞪眼,許樂就害怕的看著他,“那……那我不喝了,我去跟乾爸要。”
  曹飛算是服了這死孩子,他跟許樂也過了小一年了,能不知道他那點心眼。他撓著頭說,“別裝了,健力寶不行,寶塔奶油雪糕,你願意就願意,不願意就告狀去,屁精。”
  寶塔奶油雪糕一個三毛五,純奶油,是今年夏天市雪糕廠剛推出的產品,幾乎一上市就風靡全市——大家都知道,吃的人少,太貴了。曹玉文給曹飛和許樂買過一次。
  曹飛捨不得這個錢,其實許樂還好,他乾爸的錢開始放他這兒,可後來結婚了,就得給黑妹保管了,乾爸怕他受委屈,就從他的五成作坊的收入裡,分出了二成來給他存著,話說得也清楚——方子不是我的,是許樂他爸教的,再說孩子前期也幫了不少忙,這錢是應該應分存給他的。
  黑妹不是小氣人,再說她看得出來,許樂是曹玉文的命根子,縱然沒有親緣關係,但就是他的大兒子。她當時嫁過來就知道這個事兒,既然願意了,就沒苛待的想法,何況她跟許樂認識更早?直接就辦了張存摺,每個月把錢存上去,存摺就放許樂的小箱子裡。許樂前兩天看,已經小兩千了。
  所以,他有錢的很,完全可以自己買,他就是覺得坑曹飛的東西好吃。
  許樂點點頭,曹飛就肉疼的去買雪糕了,一會兒跑著拿回來往許樂懷裡一塞,沖著他說,“吃人嘴短,這幾天我幹啥你不能說,漏出去了,你……你就是烏龜。”
  對不起你就是戴綠帽子?許樂實在不敢苟同曹飛的想像力?!他舔著雪糕點頭,“恩,不過你不能瞞我,我得跟著你。”曹飛原本不願意,可一想這傢伙鬼精,說不定還能報個信,就同意了。
  許樂那破孩子回家走了一路,就磨磨蹭蹭舔了一路雪糕,曹飛在旁邊看的口水直流,一會兒提醒他,“左邊水流了,”一會兒說他,“後面化了。”許樂詭異的得到了心裡滿足,覺得瞧你個小破孩,當初我來這麼欺負我,現在不還得乖乖給我買雪糕,所以,吃到一半他大手一揮,“太涼了,不吃了。”
  曹飛毫無心理障礙的直接拿過來啃掉了。這是曹飛第一次吃許樂的剩飯,他覺得,呃……雪糕真好吃啊。就把許樂坑他錢的事兒給忘了。
  晚上曹飛坐立不安的吃了飯,然後就滾回大屋去了。曹玉文和黑妹去了作坊忙活,新一年的秋白菜要下來了,他們春天的時候就偷偷跟郊區的幾個農民定了合同,買下了他們種的白菜,這幾天快收了,正收拾作坊,準備大幹一場。
  老太太帶著曹遠下去遛彎了,小屁孩天天就知道折騰,一會兒也不肯閑著,自從瞧見他倆進屋眼睛就離不開了,只要見不著人就吭哧,餵奶粉都要許樂給他扶著,把尿必須是他哥。可兩孩子總要寫作業吧,老太太就把他弄走了,出門的時候還哭了兩嗓子。不過曹飛對他這弟弟有經驗,精著呢,這可不是剛抱回來的時候,還會耗費力氣多嚎兩嗓子,現在壓根不會。
  果不其然,從樓上看,一出樓道這破孩子已經把他倆忘了,在小車裡啊啊啊啊的,咧著嘴沖著奶奶諂笑,真沒立場。
  兩個人進了屋,曹飛就飛快的趴下了,毫不羞恥的將褲子脫了,露出夏天曬出的兩個黝黑的屁股蛋,上面一片青紫,他沖著許樂說,“快點快點,疼死我了,明天怎麼上課。”
  許樂其實對他倆今天有點突飛猛進的友誼感覺略微詫異,可後來想,都是男人喝次酒打次架就成哥們了,前人誠不欺我,大概對於曹飛也是這樣吧。
  許樂沒學過按摩,只能按著自己想得來,用手掌使勁揉開唄。他將紅花油倒在手上,兩隻手剛放在曹飛的屁股蛋上,曹飛就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慘叫聲。很快被他咬住了枕頭,聲音低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曹飛緩過勁兒來,沖他咬牙切齒的說,“你這是報復吧。”
  許樂沒理他,只是問,“你要咋辦那小孩?”

  ☆、第29章 懷疑

  曹飛的回復就一個字,“揍。”
  許樂後來想起來,總覺得自己真傻,他怎麼就能夠相信曹飛的腦回路是正常的呢?在他一個當了三十餘年良民的人看來,揍不就是用拳頭揍嗎?最多加點工具——書包啊,掃把啊,還有路邊拾得棍子,這才符合小學二年級的身份啊。
  所以他傻顛顛的替曹飛收緊口風一個星期,半點都沒洩露。然後在一個星期後,跟著曹飛守在學校到十六號樓必經的一段小路,看著曹飛把剛玩瘋了邊跳邊唱往家走的劉誠(張瓊兒子)給一磚頭拍地上了。
  曹飛隨手就把轉頭扔了,過去壓住劉誠,沖著許樂就喊,“過來幫忙,弄他到後面去。”
  許樂這時候才閉上嘴巴,他不是怕了,而是莫名的感到興奮,跳著就跑過來,順手把剛擦完鼻子的手絹塞進了劉誠嘴裡,兩個人瞧了瞧沒人,架著他就去了十六號樓後面的那個圍牆那兒。
  這地兒,就是上次曹飛和張瓊打架的地方。
  不同的是,上次是週末,又是上午,這塊還有人。而現在是週一,又是剛剛下班下學的點,大人小孩都急著要吃飯,匆匆忙忙往家趕,這後面連個人影都不見。
  曹飛和許樂把他拖到了最裡面,曹飛從書包裡掏出兩根跳繩,扔給許樂一根,“把他綁上。”劉誠這會兒已經醒了,瞧著是這兄弟倆,不停的掙扎,大概那下子挺重,居然沒什麼力氣。
  曹飛瞧著就笑了,拿著跳繩把手拍拍他的臉,“這會兒怕了,圍攻你大爺的時候你咋不怕呢。靠,四個人打我一個,你可真狗熊。知道怎麼綁你嗎?”沒等劉誠有反應,他一手將劉誠的右手和右腿同時扯起,然後給捆一塊了。
  這簡直是防逃跑最佳捆綁辦法,就這樣,他連蠕動都難。許樂一瞧,就顛顛的也跟著學,不過他力氣不怎麼大,差點讓劉誠的左腳給踹地上,曹飛直接踢了他屁股一腳,結果許樂手上的跳繩,兩手分別抓著他的胳膊和腳腕,給綁上了。
  劉誠眼睛瞪得賊大,被堵著的嘴裡烏拉烏拉的,顯然在罵,曹飛也不管他,直接指揮著許樂,“來,幫幫忙,幫我抬著他去那邊。”
  許樂往那一瞧,差點被曹飛的想像力給樂傻了。劉誠家住在十六號樓的最靠圍牆這邊單元的一樓。十六號樓因為是後建的,又是分給技術員他們的,比老曹家大很多,每個主臥都帶著一個大陽臺,可以晾衣服。這陽臺通上去是一家連著一家,但在一樓卻是不接地的,也就是說,一樓陽臺到地上之間,有四五十公分的空地。
  很多人家為了把那兒當儲物室,自己拿磚頭堵好了加道門,但偏偏張瓊不是個利索人,他老公平日裡也忙,這下麵就沒動。這麼多年下來,裡面野貓野狗都住過,反正埋汰的很。
  劉誠一瞧見,就嗚哇嗚哇的又叫了起來,曹飛才不管他,直接帶著許樂將人塞了進去,這才將許樂的手絹拿出來。一拿出來,劉誠就在裡面求饒,“我錯了,曹飛,飛哥,你繞了我吧,我以後不敢了,你放我出去吧。”
  “現在害怕了,晚了。你媽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也不是啥好玩意,我能信你?你在這兒呆著吧。”曹飛將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的幾個大樹枝子順手堵在了縫隙裡,遮住了劉誠。臨走前順便告訴他,“嘴巴我就不塞了,不過你可小聲點,沒聽說咱外面這幾天有狼叫,萬一你沒把你媽叫來,把狼招來了,直接就把你啃了也沒人知道。”
  說完,曹飛就扯著許樂走了。
  許樂跟在曹飛身後,邊走就忍不住樂了。這時候都九月底了,天涼了,但還沒送暖,家家戶戶都門窗緊閉,雖然劉誠就在陽臺下面,可恐怕除非有人真經過,他媽壓根聽不見。最主要的是,劉誠不見了,張瓊肯定得大張旗鼓的找,可劉誠就藏在他家陽臺下面,一想這事兒就夠損的。
  當然,許樂作為一個成年人,是不會不考慮所謂安全問題的。這大院都有治安室,安全的很,所謂的狼,也不過是傳言,就跟他們前兩天還傳言有紅衣女鬼一樣。這天也不過十來度,就算劉誠在下面躺一夜,充其量是感冒發燒,沒多大問題。
  曹飛瞧著許樂笑,忍不住的也美滋滋的。上次他那醬油瓶被許樂的尿氣球給比成了渣,這次終於找回來了。他上去撞了撞許樂的肩膀,許樂愣了一下,才想起這是他們班男孩子常玩的遊戲,只有關係好的才這樣。也跟著去撞了撞曹飛,兩個人就一路上你碰我,我撞你回家了。
  老太太一瞧他倆笑得牙都露出來的回來了,忍不住嘮叨,“這是去哪兒了,才回來。你嬸子今天加班也沒人看小遠,我飯還沒做呢,你倆看著點,我去弄。”
  說完,就把曹遠放曹飛懷裡了。這小崽子吃的賊胖,曹飛差點沒抱住,手還往下沉了一下才起來。就這樣一個上下晃動,小崽子高興了。拍著曹飛的臉蛋啊啊啊直叫喚,許樂摸了摸頭,知道這是上癮了的表現,連管都沒管曹飛,自己溜屋裡了,起碼半小時,曹飛肯定結束不了這個遊戲。
  吃飯的時候,曹飛手都有些抖。不過曹飛沒在意這個,他問他奶奶,“小叔嬸子加班我知道,我爸呢?還沒供暖呢,他咋天天不見人啊。”
  老太太替許樂夾了一筷子菜,不在意的說,“可能跟工友喝酒去了吧。那個張會亮好像有事兒求著你爸,這兩天總找他。”
  “我爸能有什麼讓人求著啊。他就一燒煤球的,也不是什麼特殊工種啊。”曹飛疑惑。
  老太太一副你不明白的樣子,“不是有煤渣嗎,咱這邊也沒炕,不少在老家的,就靠著煤爐子過冬呢。煤多貴啊!就等著你爸他們手頭松一松。張會亮家裡農村郊區的,八成也是這事兒。”
  曹飛聽了就沒吭聲,吃晚飯就推著曹遠的小推車進了大屋,放在了他和許樂中間。兩個人趴在桌子上寫作業,誰空了就低頭逗逗曹遠,這小子倒也不鬧騰,見誰露頭都高興的嗷嗷的。等到了快九點,許樂早就寫完作業了,跟曹遠上了大床去玩,曹飛終於收了筆,瞧著許樂跟曹遠正裹在被子裡講故事,就沒吭聲,自己出去了。
  老太太在廚房裡燒水呢,瞧著他問,“這麼晚了,你幹啥去。”
  曹飛說,“我接接我爸,怕他喝酒。”老太太順手就拿了件大衣給他,“穿著出去,別凍著,等不著就回來,誰知道他喝到幾點呢。”
  曹飛點點頭,摸著門旁的手電筒,就出去了。
  這時候除了國營大飯店,幾乎沒有私人酒館,喝酒只能在家裡。曹飛先去了張會亮家裡,屋子裡倒是亮著燈,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抱著孩子給開的門,瞧著曹飛就有些不解,“你找誰啊?”
  曹飛說他爸和張會亮一起喝酒,“沒在您這兒嗎?”
  那女人搖搖頭,“下班沒回來呢,怕是去哪個工友家喝的,這麼晚了,你也別找了,他們大男人能沒個數,再說都在自己院裡,趕快回去吧。”
  曹飛聽了點點頭,就告辭了。他想了想,還是沒回家,又在院子裡找了找,一直等到快十一點,也沒等到人。他溜達著在黑漆漆的院子裡走著,就到了十六號樓,順腳就去看了看關劉誠的地方,那裡已經空了,怕是被人找到了。曹飛就又轉回了自己家樓下,正碰著曹玉武從樓上下來,黑著個臉,見面就是一腳,“兔崽子,你跑哪兒去了?!”

  ☆、第30章 難題

  那一腳從樓梯上往下踹,曹飛沒躲開,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幽暗的燈光下,曹飛從地上抬頭看他爸,他爸的眼睛通紅,充滿了紅血絲,不像是喝了酒,反而像是熬得。
  要是原先,曹飛肯定得鬧起來,可自從他媽死後,或者說自從那天曹玉武在病房裡撲出來,當著他舅舅的面,抱著他說,以後要跟他一起過後,曹飛對他爸的脾氣就無限制的好了起來。
  他沒鬧,只覺得是他爸可能上班太累了,所以脾氣才越來越大。拍拍屁股站起來,曹飛沖著他爸說,“爸,我沒瞎跑,我看你這麼久沒回來,有些擔心,想接接你,剛才往外走了走,怕是咱倆走岔了。”
  他好聲好氣的解釋,倒是讓曹玉武的脾氣下去了些,他有些不自在的說,“我這麼大的人了,用你接。快回去,都幾點了,明天你還上不上學?”
  曹飛就跟在了後面。兩個人進家門的時候,只有廊上還亮著燈,顯然奶奶和曹玉文他們都睡了,這也就解釋了曹玉武為何對他發這麼大脾氣,曹飛心裡好受點,畢竟,哪個親爹一回來瞧見兒子不見了,肯定得著急上火。
  曹玉武看著曹飛洗臉刷牙上床,自己倒沒進屋,而是在廊上坐著了。也沒抽煙,只是坐著。
  曹飛將許樂的腳丫子從自己的枕頭上拿開,躺進了許樂暖好的被窩裡,然後就盯著外面的燈光,他雖然不生氣,可也覺得委屈,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的日子,他有些想他媽了。那時候,沒人敢欺負他,他爸也不會這樣脾氣大,想著想著眼淚就留下來了,只瞧見外面的燈光閃閃爍爍,然後他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曹飛的單眼皮就有些腫。許樂昨晚其實聽見他動靜了,覺得小屁孩發洩一下也挺好,也就沒出聲。這時候自然也不會揭穿他,倒是老太太最先瞧見他眼皮腫了,拉著他說,“這是怎麼弄的啊,你昨晚哭了,奶奶給你煮個雞蛋滾滾。”曹飛不當回事的說,“水喝多了,不行,我憋不住了,奶奶我上廁所。”就跑掉了。
  上學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曹飛閉著嘴裝深沉,許樂樂得不吭聲。只是快進班級的時候,曹飛突然說,“今天小心點劉誠那傢伙找事兒,你上廁所告訴我,我陪你去。”許樂倒是不害怕,不過他如今人單薄,實在不想跟人用武力對抗,所以早上兩次廁所都是拽著曹飛去了,為此還讓曹飛嘟囔了一句“尿包”。
  可惜的是,兩個人防了半天,一直到中午下學,劉誠都沒曾出現,倒是林宇出現了。這傢伙守在校門口,一瞧見他們,就兩眼發亮的跑了過來,沖著曹飛問,“你行啊,小子,劉誠病了,今天都沒來上學,你幹了啥。”
  許樂挺討厭他,可聽著他有劉誠的消息,也忍著沒說話。曹飛笑笑沒承認也沒否認,林宇也不當回事兒,直接將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訴了他們倆,“我們班有個同學住他們家一個單元,說是昨天晚上都七點了,劉誠還沒回家,他媽和他爸就急了,在滿大院找。最後也沒找到,就差報警了,結果十點半的時候,劉誠自己回來了,渾身老髒,也不說去哪兒了。昨天夜裡就發了高燒,今天去醫院打吊瓶去了。”
  曹飛和許樂哪裡想到,兩個人防了一上午,這傢伙居然這麼不頂事,病大發了,不過這也好,張瓊沒找過來,起碼說明劉誠沒敢把這事兒說出來,再有,他上學前這幾天,兩個人算是消停了。
  林宇沖著兩個人說,“我媽就在內科,要不我今天中午幫你打聽打聽,看到底啥樣?你們下午幾點上學啊,咱們約個地方見面啊。”
  曹飛想了想,約了下午一點四十十號樓見,就跟許樂從另一條岔道口走了,林宇瞧著他倆的背影,終於吐了口氣。許樂則沖著曹飛說,“你不覺得他很怪嗎?為什麼一直纏著你?”曹飛沒當回事兒,他也想不到那麼深,“他也挨打了,看劉誠不順眼唄。”
  許樂就沒再說話。只是有了林宇短時間的好處還不少,起碼劉誠的消息總會從各個角度源源不斷的傳來——這傢伙足足在家裡病了一周,燒是下去了,可好像嚇著了,他媽又找了個郊區農村的婆子給收了魂,這才好了點。可也沒露出是曹飛整他這事兒。
  等到下周上學的時候,好巧不巧,曹飛和許樂半道碰上了他。原本就壯實的一個小孩,如今瘦了不少,瞧見曹飛就渾身打抖,瞧著四周沒人就求饒道,“我一句話沒往外透,我不敢了,我真不敢了。”
  曹飛又多問了幾句,這才知道,他當天晚上在陽臺下面躺到了天黑,就已經害怕得要死了,一直在喊人。可惜運氣不好,那天天冷,都關著窗戶呢,也就沒人聽見。後來他媽出來找人,也沒想到他會在自家陽臺下面,只是往其他地方去了,也就沒找到他。
  還是兩個談戀愛的小青年摸到這兒,聽到他喊救命,這才將人放出來的。不過時候,他已經被嚇壞了,生怕曹飛報復,半點話都沒敢露,自己繞回了家。他沖著曹飛說,“我真一句話都沒說,要不我媽肯定不會消停,我以後也不會說的,你要是有啥事,我都聽你的。”
  曹飛可不想收個這麼慫的小弟,就擺擺手說,“滾,別讓我碰見你。”劉誠如遇大赦,立馬自己溜了。
  為這事兒,曹飛高興了一天,畢竟這算是他自己解決了,沒有去麻煩曹玉文。其實他從他媽死後,聽到的事兒多了,心裡的想法也跟原先不一樣了。像是去年曹玉文剛回來的時候,他還張手向曹玉文要參加運動會的零花錢呢,張口就兩塊。可如今他早就知道了,他家和小叔家其實壓根不是一家人,他爸他媽養著他可以,但小叔是沒有責任養著他的。
  可如今,其實他心裡明白,小叔為了他和曹遠費了多少心,起碼,那個漂亮的女朋友周潔為何分了反而娶了臨時工黑妹,家裡雖然沒人告訴他,可他心裡明白的很。這不是說黑妹不好,對他而言,黑妹已經太好了,他只是覺得小叔為他們犧牲了很多,不想讓他再費心。
  曹飛保存著這種替大人解憂的想法樂了一天,直到下學還笑眯眯地看著許樂收拾書包,這讓許樂有些不習慣,沖著他說,“你能不這麼高興嗎?怪滲人的。”曹飛氣得白了他一眼,可終究沒自己走,還是等著許樂一起回家。
  這天是週一,老師作業留的不多,曹飛一路上還跟許樂商量飯前寫完作業,吃完飯推著曹遠出去逛逛,他倆最近兩天事多,沒咋陪著曹遠,小屁孩已經有些生氣了,昨天居然在曹飛脖子裡撒了泡尿,這讓曹飛覺得頗受打擊。再說,他存了五毛錢,前兩天在夜市上瞧見了個小球挺好,想買給曹遠呢。不過曹飛買東西精細,總覺得讓曹遠過過目真喜歡才行。
  許樂一聽就應了,他也喜歡跟曹遠一起玩。這小子如今長得壯實,渾身上下都是肉,抱著別提多舒服了,最妙的是,他如今不愛哭了,天天笑得嗷嗷的,許樂看著就想笑。
  兩個人有商有量的回了家,沒想到一開門,一家人居然都在家裡大屋裡,老太太坐在了床上,正在抹淚,曹玉文和黑妹坐在床邊,兩個人鐵青著臉,像是氣得不輕。曹玉武垂頭喪氣的坐在許樂他們寫作業用的大馬紮上,瞧著就比別人矮了三分,他們進來的時候,正說著,“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跟犯了混似得,管不住自己了。玉文,你……”
  他的話沒說完,就讓許樂他們給打斷了,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只是唉了幾聲,又垂下了頭。
  這個家剛剛經歷過生死離別,曹飛和許樂幾乎本能的對危險有著直覺,他倆站在那兒,就有些不知所措。曹飛放輕了聲音,有些沒底氣地問,“爸、叔、嬸子,你們今天怎麼回來的那麼早?放假了啊?”而許樂,他的眼睛從一進門就緊緊盯住了曹玉武,看著這個男人用粗糙的大手,將頭髮撥弄的淩亂,卻始終沒敢抬起頭來看他們,他一時間握緊了拳,知道他犯的事肯定不小。
  還是曹飛的話,讓大人們有了臺階,曹玉文難看的笑了笑說,“恩,作坊那邊有點事兒,回來一家人商量商量,你們餓了吧,媽、媳婦兒,趕快做飯去吧,小遠是不是也該接回來了,那小子鬧騰,別哄不住。”
  黑妹連忙站起來,揉了揉臉說,“哎,我這就去,都忘了這事兒了。”
  許樂這才發現,曹遠居然都不在屋子裡,他們這是說了多久了。只是沒人跟他解釋解釋,黑妹急匆匆出了門,老太太路過曹玉武的時候歎了口氣,就一頭紮進廚房不出來了,曹玉武騰地站了起來,往外走,曹飛自然就跟了上去。屋裡就剩曹玉文和許樂了,許樂還沒開口,曹玉文扯了個特別難看的笑,說,“樂樂,你伯給乾爸出了個大難題啊。”
  然後緊接著,就聽見特響亮的啪的一聲,曹玉武喊,“你問什麼問,老子的事兒用你管?!”

  ☆、第31章 真相

  曹玉文立刻奔了出去,許樂跟在他身後,一家人都聚在了小屋裡。
  那裡曹飛仿佛是懵了一般捂著臉看著他爸,在幾秒鐘內,神情從懵懂變得傷心,最後全然內斂起來,他把頭低下了,有些軟弱的說,“沒,爸,我不是想管你,我只是害怕,我太害怕了,爸,我不能沒有你了。”
  他的話斷斷續續的說出來,幾乎每一句都讓屋子更加靜一分,許樂就站在門口,通過他乾爸和黑妹身體的縫隙看著那個小孩,那個曾經可以往餃子裡吐口水,可以找事兒打他囂張的不得了的小孩,這一刻,他覺得這孩子怎麼這一年都沒長個呢,這麼矮。
  曹玉文想上去安慰安慰曹飛,忍不住對他哥說,“你說就說,你打飛飛幹什麼?”
  只是,他這句話聲音太小了,曹玉武壓根沒聽見,他撲了上去,抱著瘦小的曹飛,嚎啕大哭起來。他對著曹飛道歉,說對不起,爸爸心情不好,把氣發到你身上了,飛飛,爸爸不是故意的。又說,飛飛,爸爸只有一個孩子,怎麼可能捨得丟下你呢,爸爸以後一定改,再也不打你了。
  曹飛就在他爸爸的劇烈晃動中,眼睛閃起了淚光,他撫摸著臉的手漸漸鬆開,然後繞在了曹玉武的脖頸中,然後把臉也依偎了過去。
  許樂在門口,聽見老太太和乾爸、黑妹他們紛紛吐了口氣,老太太扯了扯曹玉文,“走吧,他心裡也不得勁,讓他們父子說說。”黑妹也低聲勸依舊有些擔心的曹玉文,“總歸是父子倆,能有隔夜仇嗎?”
  曹玉文的確是聽勸出來了,只是他的神色表明依舊有些不放心,他低頭去看許樂,卻見許樂也是一副“怎麼這樣啊”的表情,他揉揉許樂的頭,“你多陪陪飛飛吧。啊?”許樂張口想問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可曹玉文終究沒說。
  家裡人對這事閉口不提,許樂只知道他乾爸似乎專門請假去找過什麼人,但是談判的結果不怎麼理想。因為第二天晚上他乾爸和曹玉武在飯桌上爭吵了起來。
  曹玉文說,“那群人就是流氓無賴,我們跟他講不了道理的,不如報警試試,他們總是怕員警的。”
  曹玉武卻是一臉害怕,他也不敢高聲,可瞧著樣子都恨不得給曹玉文跪了下來,他求著說,“別,玉文,別,報警會毀了我一輩子的,玉文,求你了,哥哥求你了,你救救哥哥吧。”他說著,就要往凳子底下溜,想要跪下來。
  還是一旁吃飯的老太太發了話,“坐直了,你想幹什麼?”
  曹玉武就又抖抖索索的坐直了。只是眼睛巴巴的望著曹玉文,紅的恨不得透出血來。
  曹玉文只覺得憋悶,他一把甩了筷子,跳起來沖著曹玉武喊,“你怎麼能幹這種事,我嫂子走了才多久,你對得起飛飛和小遠嗎?你……”
  他還想喊,卻被黑妹一把扯住了,黑妹虎著臉說,“你有話好好說,還有孩子在呢?你嚇著他們了。”她轉頭哄著曹飛和許樂,“乖,趕快吃飯,然後寫作業,等會幫我看著小遠哈,我有點事兒。”
  曹飛跟貓似的點頭,許樂心裡泛起種猜測,他想著,曹玉武不會是賭博了吧,而且是輸大發了,否則怎麼會求到他乾爸頭上,他乾爸沒正式工作,如今能拿出手的,就是那三倆錢了。
  可這事兒,他們還真就瞞著他們了,包括老太太在內,也是半點口風沒透,除了這次失態,他們從沒在許樂面前說起過這事兒,雖然一天天過去,一家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許樂尋思著,既然家裡人不透風,說不定大院裡能聽到點什麼。他總覺得自己畢竟重生了,有著別人不及的經歷,有些事情處理起來,起碼能夠高瞻遠矚一些。可他連林宇都不漏聲色的打聽過了,沒人知道老曹家什麼事。
  在所有人眼中,除了李桂香去世這事兒,老曹家可是發達了,去年曹玉文的辣白菜就賣的眾人眼熱,今年不少人也跟著去學了配方,也跟著收了白菜自己做來賣,但他們的生意誰也不如曹玉文的。
  許樂還拉著曹飛偷偷去張會亮家瞧了瞧,甚至想去問問,可他老婆像是半點不知道的,見了他們還說,“怎麼又過來了,今天會亮早回來了,你們到別處找找吧。”
  就這樣憋著憋著,隨著時間長了,許樂和曹飛就有些放鬆心思,畢竟院子裡的人都不知道,這就說明不是大事兒,也正因為此,家裡雖然氣氛不好,但終究也沒耽誤了吃喝。
  兩個人有些自欺欺人的這樣安慰自己,可他們卻忘了,有些事情,小到了不值得提,人們就會忽略它,可有些事情,大到了不能提,一提就傷筋動骨甚至賠上命,每個人都會小心翼翼的守口如瓶。
  在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那個無賴終究還是上了老曹家的門,帶著他那個有點顯肚子的妹妹和他的無賴朋友們。
  那個無賴叫羅山,留著寸頭,長得五大三粗,一手拿著點燃的煙,坐在他家大屋的床上。煙灰落下來,掉落在洗乾淨的粗布床單上,形成一個灰斑。老太太瞧著心疼,想說些什麼,終究閉了嘴。
  這個男人吐盡了那口煙,終於說話了,他問曹玉武,“怎麼,玩完拍拍屁股就走啊。你事先也沒打聽打聽我羅山是什麼人,居然敢動我妹妹?怎麼樣,時間也給的差不多了,你們考慮好了沒?”
  曹玉武顯然有些激動,沖著他說,“花錢買樂子的事兒,你憑什麼這麼訛我?她一個萬人騎的,孩子還不知道是誰的呢?”
  羅山騰地就站了起來,一米八的身材並不比曹玉武低,他斜眼瞧著曹玉武,“買樂?”他沖著一幫無賴說,“你敢說你買樂?你要真有這勇氣,我還真他媽不威脅你。門在那兒呢,你去啊,快去啊!你敢喊一嗓子我去強姦了,我立馬走人!呸,孬蛋,你敢喊嘛?”
  他這麼一說,身旁帶著的那幾個小弟也跟著笑起來了,沖著曹玉武喊“去啊”“喊一個哥哥聽聽啊”,曹玉武的臉憋得通紅,跟看仇人似得看著羅山,只是他的腳卻始終沒動。這是1981年,從1980年開始的嚴打正在大張旗鼓,他們院子裡的幾個人搶了個孩子的三毛五分錢,結果都判了死罪。何況是強姦?
  羅山盯著他瞧了半分鐘,就不屑的呲了一聲,“就你這樣的,要不是我妹妹真懷孕了,我他媽的能看上你當妹夫。”他又懶洋洋的坐下,沖著曹玉武說,“行啦,你一個鰥夫裝什麼,我們家可是頭婚呢,都沒嫌棄你。我面兒也給你了,時間也給你了,怎麼,今天還是想再拖拖?可我妹妹的肚子可等不了了。就兩條路,要不,娶了我妹,要不,我帶著我妹上公安局告你強姦。”
  一說強姦兩個字,曹玉武那張紅臉徹底白了,他知道這可不是剛才的玩笑話,這是玩真的。但凡那女人挺著肚子往公安局裡一走,他就只有死路一條。他磕磕巴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最終,眼睛還是轉向了他媽和他弟,他沖著他們求救似得喊了句,“媽。”

  ☆、第32章 遷怒

  曹老太太的臉色也慘白,只是她不是害怕的,她是氣的。
  當初她看著張會亮找曹玉武,只想著那人老實,就算不是說工作的事兒,也帶不壞曹玉武,可誰想到長得老實心可不老實呢?在鍋爐房這麼多年,這人竟是沒露出半點花花心思。她老婆懷了二胎,伺候不上他了,他就忍不住了,在外面找暗娼。最不該的,這人為了打掩護,將管不住自己二兩肉的曹玉武叫上了。
  結果,惹來了這一身騷。
  老太太瞧著那個畫的濃妝豔抹,坐都坐不穩當的女人,又瞧了瞧一臉悍樣的羅成,再看了看分明已經軟蛋的大兒子,心裡就陣陣難受起來了。她一輩子好強,拉扯大了兩個兒子,沒想到二兒子才十六歲就被放到了東北,這一去就是十二年,好容易回來了,她以為老曹家該過點好日子了,李桂香又去了,如今,老大竟然連強姦的事兒都幹出來了。
  她真想將人打出去,轟出去,可那個無賴羅成也說了,他敢去告曹玉武強姦。
  這是什麼時候,只要這事兒鬧上去,曹玉武就真的保不住了。老太太心裡翻江倒海一般,思想想去,終究還是沒張口,不是捨不得曹玉武,而是捨不得曹飛和曹遠,那小子可以沒臉沒皮不要命,她的孫子還要。她的手有些哆嗦,於是悄悄放了下去,用衣服遮住了。然後再看瞧著自己的大兒子,歎了口氣說,“這事兒媽不管,你自己拿主意。但有一點,媽跟了你十二年了,以前給你添麻煩了,以後,媽就跟著你弟弟了,你無論跟誰結婚,都搬出去吧。我瞧著你也不是養曹飛和曹遠的樣兒,兩孩子還跟我,你弟弟受點累,替你擔待著。”
  要是一般人聽了這話肯定得傷感。自古都是老大養父母,但凡曹玉武這時候腦筋清醒點,就知道他媽這話的意思,是完全放棄他了。可這曹玉武這時候哪裡有這心思揣摩這些,就算他明白了,跟小命比起來,綠帽子都不算什麼了,別的也不算多重要!
  老太太話一落,曹玉武一直繃著身體就陡然鬆弛了下來,他還生怕他媽因為咽不下這口氣,就跟前幾天吵得似得,非要上公安局處理。如今他媽松了口,這事兒終於結束了。他倒是不怕孩子不跟他,這事兒過了,他媽能不是他媽了,他兒子還得叫他爸!他幾乎隨著老太太的話音落下,就點了頭,答應了這事兒。他沖著羅成說,“我應了,這總可以了吧。”
  老太太縱有心理準備,可一聽這話,身體還是晃了晃,讓在她身後的黑妹扶住了,曹玉文欲言又止,可這事兒身關他哥性命,他如何能開口,還是閉了嘴。跟著一起扶住了他媽。
  老太太沖著羅成說,“既然都定了,這事兒你就跟曹玉武商量吧,他也不是第一次結婚了,三十多歲的人什麼都懂,你們看著辦吧。我們家這邊都是上學上班的,還有事兒,你們先回吧。”
  那女人這時候終於開了口,沖著羅成說,“都說樓房好,我也沒瞧著多好啊。住的這麼緊吧,一個屋子放倆床,我可不能這麼過。”
  老太太氣得手幾乎握不住拳,沖著她說,“你不用這麼過,日後你嫁過來,就跟曹玉武出去過,這裡太小,住不下你。”
  那女人一聽就不幹了,挑著一雙吊梢細眉說,“什麼?讓我出去住。那不成,憑什麼我嫁進來就出去住啊,我可懷著呢。這房子我瞧著兩個人住也挺寬敞,你們搬出去吧。”
  這話一出,黑妹也忍不住了,沖著她的肚子就說,“我們老曹家可真不稀罕你肚子裡那個,你愛去哪兒去哪兒,這房子可寫的不是曹玉武的名。”
  那女人還想吵,誰知道羅成卻擺擺手,沖著她皺眉訓斥,“羅小梅,你著什麼急啊,哪個嫁人的要自己說這些。”他轉頭也不看老太太,就沖著曹玉武說,“妹夫啊,既然婚事定了,咱們也該說說彩禮了吧。”
  曹玉武已經被這事兒煩透了,這時候好容易從不用去死的恐懼中解脫出來,只盼的越快解決越好,到時候他就能又過自己的舒坦日子了,他不在意的說,“就按著正常的來,三轉一響,保證不缺,行了吧。”
  羅小梅立刻不幹了,摸著肚子說,“切,你弟弟娶個鄉下妹,還加了洗衣機呢,怎麼到我就這麼少,怎麼,瞧不上我啊?瞧不上我,咱不結婚啊。去公安局啊。反正那天你也幹了,你敢說這不是你的種?”
  這話說得沒羞沒臊,曹玉文和黑妹臉騰地就紅了,老太太用力扶住了黑妹的手,才沒讓自己倒下去。她站那兒,聽自己大兒子怎麼說。
  曹玉武問她,“那也給你加台洗衣機。”
  “呸。”羅小梅不屑的哼了哼,“一台洗衣機就想娶我了。”
  曹玉武煩了,“你想怎麼樣?”
  羅成這才出場,“你以為娶我們老羅家的姑娘就是娶個媳婦?那是救你一條命。你就值三轉一響加個洗衣機,呸,忒不值錢了。”他這話說得老曹家人心裡一突,還沒等他們轉過彎來,羅成就笑眯眯地看向了曹玉文,“我可聽說,你弟弟這一年開作坊掙了不少錢呢。怎麼樣,也該拿出個一萬塊做聘禮吧,否則,怎麼能顯出你家誠心呢。”
  他話一落,黑妹就罵了一句,“你神經病,哪裡有弟弟幫哥哥出錢娶媳婦的,管我們家啥事?!”羅成皮笑肉不笑地說,“怎麼不管恩,反正你們都姓曹,反正你有錢嗎?”他賊壞的看向曹玉武,說了句挑撥的話,“要不你有錢,我妹妹怎麼能看上你呢,是吧,妹夫?反正就兩條路,出錢還是去死,你可想清楚啊。”
  說完,他就站了起來,沖著羅小梅說,“別看了,咱回家,這兒你以後有的是時候看。”羅小梅忙跟著站起來,兩人走到曹玉武身邊的時候,還說,“這可都兩個月了,再大可就瞞不下了,不是我們等不了,你兒子等不了嗎!”
  說著,他就溜達溜達的帶著一眾人出了門。出門的時候,正碰上許樂和曹飛抱著一大包的小蘋果上來,兩邊人打了個照面,羅成瞧著兩個小孩說,“呦,這兩孩子長得都不錯啊,來來來,叫舅舅,舅舅給糖吃。”說著,真從口袋裡摸出塊糖來。
  曹飛的臉霎時間就變了,他啪的一下打掉了羅成手中的糖,猛然回頭看向站在門內的曹玉武,在觸及他躲閃的目光後,又迅速回頭,將眼神盯在了羅小梅身上。那目光惡狠的仿佛如被奪了食的惡狗。
  羅小梅有些害怕,躲了躲,羅成倒是不怕,回頭沖著曹玉武說,“呦,你這大兒子脾氣挺暴啊,比你有骨氣多了。可看好了,萬一哪天不見了,怪可惜的。”說完,他哈哈樂了樂,帶著人溜達溜達下樓去了。
  許樂連忙去拽曹飛的手,生怕他怒極了下去拼命。他的手冰涼,可卻沒甩開許樂,反而緊握住了許樂的手,顫抖從手指尖傳到了許樂身上,許樂突然明白了,這孩子在害怕。他那麼不喜歡的事情,還是出現了,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差。
  黑妹連忙招呼著曹飛,許樂進屋,曹玉武沖著兩個說,“去小屋寫作業去。”曹飛抬頭看了看他爸,腳沒動。曹玉武有些惱怒,沖著曹飛吼,“你沒聽見我跟你說話啊。”曹飛反問他,“你在我媽面前答應就咱爺仨過的,你說過不娶的。我媽為你生孩子死了,你才四個多月就找人了,你說話不算數。”
  曹玉武惱羞成怒,直接就一腳踹了過去,沖著他喊,“老子也不想娶,你以為老子想娶嗎?那是什麼女人,一個暗娼,老子好好的一個正式工,憑什麼娶個這樣的女人?”
  他剛才的那些窩囊,一下子爆發了,“你們憑什麼都怪我?”回頭沖著曹玉文說,“還不是因為你,你要是不搞什麼辣白菜,他們怎麼會想到賴上我?還不是你掙錢鬧得,你怎麼回來就不帶點好事兒。對了,”他突然轉過了頭,看向了許樂,“都是你個掃把星,你克死了你爸,你來了我媳婦也死了,如今又讓我惹了這麼大黴,都是你個掃把星,你滾,你滾出我家。”
  許樂驚詫的站在那兒,沒想到戰火竟突然延伸到他身上,只是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就聽見黑妹喊了聲,“媽,媽,你怎麼了?”

  ☆、第33章

  許樂聽聲轉頭,就瞧見一向身體健壯的老太太,倒在了黑妹懷裡。家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曹玉文連外套都沒穿下樓去借了三輪車,曹飛和許樂被抱著老太太的黑妹指揮得團團轉,在家裡收拾去醫院的東西。
  剛剛還大發雷霆的曹玉武就站在那兒,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老太太,跟貓似得叫聲媽。黑妹實在是煩透了他,尤其是他最後那兩句話,他于曹玉文賺錢了,黑妹還不怎麼生氣,因為是個人都知道,他說胡話呢。可他說樂樂是喪門星,黑妹就不太願意,院子裡老太太多少啊,要是知道了當真了,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許樂淹死。
  那孩子瞧著像個小大人,可才八歲呢。本來就可憐,日後得多難過呢。她想想就疼得不行。她狠狠地瞪著曹玉武,心想,自己的孩子都不疼,何況是別人家的。於是一手掐著老太太人中,一邊喝斥道,“你離開點成嗎?堵在這兒幹什麼?不知道要通氣嗎?”
  曹玉武怕是嚇懵了。畢竟他再混蛋,老太太也是他的主心骨,不敢有半點違抗。他脾氣似乎一下子都消失了,黑妹那麼不好的口氣,要擱著剛才肯定打起來了,這時候不過訕訕的向後退了幾步,只是眼睛沒離開他媽。
  不多久,曹玉文就在下面喊黑妹,讓他們把老太太背下去。曹玉武聽了臉上立刻鮮活起來,連忙蹲在了老太太和黑妹面前,“我背,我背,快點吧。”黑妹沒反駁他,這是曹玉武應該幹的事兒,將老太太放在他背上,讓曹飛和許樂收拾好東西,關了門就扶著下了樓。
  路上遇見一樓的張大娘,黑妹才想起來說,“大娘,小遠恐怕還得在您家放會兒。”張大娘連忙擺擺手,“放這兒就行了,晚上我哄他睡。趕快去醫院,可別耽誤了。”
  老太太的病很簡單,她原就有冠狀動脈病變,只是平日裡老太太自己很注意,她不舒服又喜歡忍著不給孩子添麻煩,大家就都不知道,今天一生氣引發了心臟血管堵塞,直接氣暈了。好在病情不算嚴重,送來的也及時,急診的醫生直接用了藥,就讓送到病房休息了。曹玉武就在後面眼巴巴的跟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大孝子。
  如果是去年剛回來的時候,曹玉文還對哥哥帶著年少時的敬仰,可如今,他眼見了哥哥的自私,還有荒唐,心中縱然將他當親人,可也沒多少感情了。他不耐煩他既當婊子又立牌坊,在這兒充好人,再說後面怎麼辦也需要他和黑妹單獨商量,就說,“哥你回去接小遠吧,他都在張大娘家呆了一下午了,肯定醒了在鬧騰。”
  這也是實話,那孩子什麼都好,但一定要守著曹家人,否則鬧騰起來沒完,他嗓門又大,一般人受不住。幸好中午羅山過來的時候,曹遠已經睡著了,黑妹就將人抱了下去。雖說剛才張大娘說得好,但也總不能影響人家生活啊?
  但曹玉武沒接腔,他盯著老太太說,“我看著咱媽。我不放心。”
  曹玉文就有些手癢,但他還沒說什麼呢,曹飛就一臉平靜地在旁邊接話,“叔,我去吧,小遠要吃奶了,我爸他搞不定。”說著,他也沒等回話,就自己跑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曹飛那是不想見他爸也不放心他爸,可曹玉武卻沒當回事,沖著曹玉文說,“飛飛去了,沒事了。”
  曹玉文看他一眼,沒說話。
  老太太一直沒醒。黑妹中途回家一趟做飯,曹飛已經喂了曹遠,正陪著他玩。瞧見黑妹回來了,就自覺地哄著曹遠幫她擇菜,黑妹瞧著可憐,伸手揉揉他腦袋,曹飛終於肯說句話了,他問,“嬸子,我爸真的會娶那個女人嗎?”他有些難過的說,“他現在都不喜歡我和小遠了,他娶了那個女人就不會要我們了吧。”
  黑妹聽著心酸,摟了他勸了一會兒,可她的話實在太飄渺了,她都不敢給孩子一個肯定的回答——你爸爸永遠喜歡你,對你好。她只能從自己這方面說,“飛飛和小遠那麼可愛,小叔和嬸子都喜歡你。”
  曹飛斂了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陰影,讓人看不到他的目光,他低聲說,“嬸子,我不可愛,我經常打架,還欺負過樂樂,學習成績也不好,我爸他不會喜歡我了……我也……不喜歡我爸了。”
  而在病房這一邊,這兩天已經進了十月,生病的人不少,老太太在的房間裡三張床都滿了,加上陪護的家屬,裡面空氣污濁不堪。曹玉武守了兩個小時後終於坐不住了,沖著曹玉文說,“我去買點水果,你看著咱媽。”他說完曹玉文也沒搭理他,他也沒說別的,抖了抖肩,出去了。
  老太太身旁頓時就剩下許樂和曹玉文了。許樂這才沖著曹玉文說,“乾爸,抱我。”曹玉文以為他累了,直接將人一把摟在了懷裡,許樂往上爬了爬,終於在他腿上坐定,曹玉文以為這會兒該安靜了,誰料到許樂沖著他說,“乾爸,別讓那女人嫁進來。”
  其實沒人知道的是,羅山出來的時候,許樂和曹飛壓根不是剛剛回家,他倆已經在樓道口站了好一會兒了,這時候的大門都是普通的木門,壓根不隔音,再加上羅山聲音又沒刻意放低,所以,發生了什麼事,兩個孩子一清二楚。也正因此,曹飛才對曹玉武要娶那個女人的事兒反應如此巨大。
  曹玉文沒想著許樂說得是這事兒,他揉了揉他的腦袋,“大人的事兒,小孩別管。”
  許樂也不接他的話,反正他上次已經自己出主意整治過李桂香他弟弟了,直接說,“他那麼多人幹壞事兒,我們偷偷找人抓他好不好?林宇他爸爸是員警,我們讓他幫忙好不好?乾爸掙錢不容易,不想都給他們。樂樂心疼。”許樂想了想,又加了句小孩話,“那女人不會對曹飛和小遠好的。”
  這話是許樂偷偷攀在曹玉文耳朵上說得,曹玉文的感受卻和上次發現許樂自作主張的時候不一樣,那時候他覺得許樂這孩子這麼精怪,有些生氣更是擔心。而這次,他是覺得欣慰,這孩子不但心疼著他,還心善,想著曹飛和小遠。
  不過許樂的主意跟他不謀而合。他不是個愚孝的人,再說,曹玉武也用不到他一個做弟弟的孝順。自從出事兒以後,他就盤算著怎麼把這事兒消了,什麼都想到了,卻因為投鼠忌器,沒敢想直接辦了羅山這事兒。可如今,許樂提了林宇的爸爸是員警,他倒是有了想法。不過這人不能找林宇的爸爸,兩家太不熟了,他得找另一個。
  曹玉文拍拍許樂的後背,“成,乾爸知道了。”
  許樂還有滿腹主意呢,原本等著曹玉文來問,可沒想到人家啥也沒說,他憋得有點難受,“乾爸,你可要想好啊。”曹玉文瞧著他那副著急樣,難得心情好了點,點著他的小鼻子說,“真不知道怎麼長的,怎麼這麼聰明,你爸要看著,肯定高興。”
  許樂一聽許新民就有些難過。其實看起來,許新民才不過去世一年,但對許樂來說,他爸爸已經去世了三十多年了。往年的記憶其實已經模糊了,他只能記得他爸爸特別高大,喜歡將自己放在脖頸處騎著,摘院子裡的柿子。在上輩子,他無數次的想爸爸,只可惜,時間太長了,想得太多了,如今,許新民的模樣,竟有些模糊了。
  再說,想起許新民就難免不會想到他的死,他上輩子死於心臟病突發,人家說是先天性的房間隔缺損,並不嚴重。這種病有一定的自愈幾率,他原本覺得自己一定是上輩子幼年過得太不好而加重,所以自欺欺人的想著這輩子輕鬆點應該沒事,看樣子應該檢查檢查去了。
  瞧著許樂因聽著提起許新民有些沉默,曹玉文有些心疼,又抱著哄他,“好了好了,乾爸答應你,有想法都給你交代交代,不過你可說好了,這心眼可不能使在同學身上啊。”
  許樂這才收了心思,高興的點點頭。
  老太太在晚上就醒了過來,沒怎麼說話,對著曹玉文,黑妹和許樂還都挺和藹,只是對著曹玉武愛答不理。曹玉武怕是理虧,就要求當天晚上在醫院裡陪夜,不過老太太這回終於說話了,“我還不想死,玉文你受點累,在這兒陪陪媽吧。”
  曹玉文連忙應了。只是曹玉武也沒走,醫院就給了一張單人床,要睡覺的時候曹玉文就讓他,“哥你上床睡吧。”他就坐在凳子上搖頭,“你睡,你睡,我看著咱媽,我不睡了。”曹玉文生他的氣,也就不客氣自己躺下了。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了三天,曹玉武始終陪著笑,旁邊幾張床的人不明就裡,還勸老太太,“你這大兒子可真好,真孝順,對他弟弟也好,你可享了福了。”老太太鉤鉤嘴,沒說啥。只是為了面子,對曹玉武算是和藹些了。
  可這就等於給錯了信號。曹玉武以為他娘終究軟了,還是心疼他這個大兒子的,羅山那邊又催的緊,讓他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生怕哪邊沒說好就將他告到公安局去了,所以在這天中午飯後,好容易旁邊那張床的病人下樓曬太陽去了,屋子裡就剩了他們一家人,他對著老太太說,“媽,那婚事你看怎麼樣?”
  作者有話要說:

  ☆、第34章

  老太太喝著雞湯不鹹不淡的說,“你不是應了嗎?”
  曹玉武求著他媽說,“媽,你也知道,我工資就那點,飛飛和小遠每個月加起來才三十塊錢,那彩禮一萬塊錢我拿不出來啊。媽,我知道我錯了,可沒錢他們真的敢把我告到公安局的。媽,兒子不想死啊。媽……”
  曹玉武不是沒心眼,這錢明明是曹玉文的,可他就是不跟他兄弟張口,而是求著老太太。因為他知道,只要老太太開了口,曹玉文不可能不應。再說,老人跟自己孩子開口,那是理所應當的,就算還也是老人欠下的債,可若是他跟曹玉文開口,那就是求了,答不答應且不說,這錢他就還不起。
  這是人在沒辦法的時候想出來的小聰明,可誰又看不透呢。曹玉文面無表情,黑妹恨不得直接唾到他臉上,許樂就站在一旁看戲,不知道怎麼的想到了曹飛,竟然有些慶倖,幸虧這孩子不在,否則的話,看著他爹這樣,不知道該多難受。
  老太太倒是沉得住氣,問他,“你真想好了,那女人娶進來就是個攪家精,你日子過不好。”曹玉武點頭說,“媽我知道,可我也沒辦法,你知道……”
  老太太沒讓他說下去,又問他,“我那天的話也不是嚇唬你的,你要真娶了,我就帶著曹飛和曹遠跟你弟弟過了,你和那女人搬出去自己過日子,逢年過節你想起我來,你來看看我,別帶她,想不起來,就算了。”
  這話說得有些傷感,曹玉武終於打了個磕巴,但十幾秒後,他還是點了頭。許樂聽見老太太長長的輸出了口氣,然後說,“那行,你想好了就行。你已經三十三了,媽也不想干涉你。”
  曹玉武還想說錢的事兒,老太太直接封了他的口,“你爸走得早,他是老幹部退休,一個月當時工資八十,這些錢給你和李桂香結婚用了大部分,剩下的我存下了五百。你媽我一個月退休金三十,這些年吃吃喝喝也沒剩下多少,這一年來玉文每個月給我一些,能湊出個一千來。”
  曹玉武一聽,臉上就帶上了笑,可老太太接著說,“玉文娶媳婦,說是我出了台洗衣機,其實都是他個人出的,我尋思你當年結婚花了八百,我也就拿了八百給你弟弟,也算公平。你媽沒本事,如今手上就二百來塊錢給你,你那一萬塊錢我是出不起了,你要真想娶,就跟你弟弟說吧。媽做不了也不能做他的主。”
  這話一落,就是下了定音,這事兒她不管。曹玉武頓時心就拔涼了,扯上老太太他還覺得曹玉文能應,可單獨一個人,他可沒底氣。他有些訕訕的看向了曹玉文,做出最低的姿態求他,“玉文,你幫幫哥吧,哥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你不能看著哥去死吧。”
  黑妹想說話,被曹玉文扯住了。他板著臉看曹玉武,“哥,這一萬塊不是個小數。我拿不出來。”
  曹玉武一聽就急了,他瞪著眼睛問他,“就你有錢,你怎麼能拿不出來呢?”
  “一斤辣白菜才賺兩毛錢。”曹玉文也跟他算,“夏天沒原料還歇了一陣子工,這作坊也是跟杜小偉合作的,又不都是我的,哥,你看我哪兒能掙出一萬塊錢?”
  “怎麼能沒有呢?!”曹玉武求著他,“哥知道你掙點錢不容易,拿出來心裡憋屈,可哥也沒法了,錢可以再掙,哥命沒了可就沒了,玉文,你可不能不管哥啊。”他突然想到什麼,“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生哥的氣了,哥那天鬼迷了心竅,胡言亂語的怪上了你,玉文,哥錯了,哥給你道歉,你別怪哥,哥一個粗人,說話也不注意。”
  他說完這個,又想起來許樂,竟然沖著許樂說,“樂樂那兒也是,樂樂別怪大伯啊,大伯這是糊塗了,都是我瞎說的,都是我胡說八道,樂樂跟咱家好好的,小遠也健康,飛飛也學習上進了,你生意也好,娶了個好媳婦,怎麼能是掃把星。我胡說,以後再也不說了。”
  說著說著,曹玉武就嗚嗚的哭了起來,他扯著曹玉文的衣服,“玉文啊,你想想咱倆小時候,哥帶你上學,背著你過馬路,還替你挨揍,玉文啊,可不興富了就把哥忘了啊,玉文啊。”外面傳來了說話聲,曹玉武一狠心,就撲騰一下跪在了地上,“你就把錢給哥吧。救我一條命,哥以後做牛做馬報答你。”
  門霎時間被推開了,瞧見的就是這一幕,推門的人嚇了一跳,“這是幹嘛,怎麼在這兒跪上了。”
  曹玉文就去扯曹玉武起來,可曹玉武卻是墜著勁兒,兩個人體重相差實在太大,一時間竟是僵住了。眼見著開門的人還看著,曹玉文仿佛是被逼無奈之下,低頭沖著曹玉武說了聲,“我應了,你快起來,像是什麼樣?!”
  曹玉武眼睛頓時就亮了,騰地一下就站起來,沖著曹玉文說,“還是兄弟好。”瞧著那邊看著,曹玉文打馬虎眼說,“就值夜的事兒,哥你值當的嗎?”曹玉武也沒說話。
  等著老太太吃完午飯,曹玉武就坐不住了,他沖著曹玉文說,“走吧,咱們把錢取出來給他,早弄完我也放下心來。”曹玉文跟傻子似得看他,“放什麼心,哪裡有這時候就給人錢的,等羅小梅嫁過來當天給,領了結婚證給也成。萬一給了他又訛詐怎麼辦?哥他們狡猾著呢。”
  曹玉文一想也是,他其實心裡也有數,他弟弟有錢,可就像他說的,一斤辣白菜才賺兩毛,還要和杜小偉均分,曹玉文拿出一萬塊錢,恐怕是竭盡所有了。羅山那邊恐怕也事先算過,否則價錢不會開得這麼准。
  想到這兒,曹玉武就罵了聲,心想等你妹妹嫁過來我再算帳。可想歸想,他終究還得跟人家交涉。他下午就直接出了門,去了羅山工作的那個小廠,找他出來說了彩禮什麼時候給的事兒。
  羅山目光晦澀不明,沖著他說,“呦,這是防著我呢。你放心,我那瘸腿的媽在家裡盼了這麼久,好容易能將妹子嫁出去,我哪裡捨得坑你。”
  曹玉武被他說得心裡發毛,撐著說,“這事兒只能這麼辦,領證當天給錢,否則不行。”羅山不在意,抽這根煙點點頭,“成,我也不為難你。彩禮就那時候給。不過你三響一轉加洗衣機得早送過來吧,再給一千給我妹妹買點衣服吧,你可別說我訛你,那一萬是封口費,這些是娶媳婦錢,可不一樣。”
  曹玉武著急,“我哪來這麼多錢?”
  羅山笑眯眯地說,“怎麼沒有,你老婆意外死了,每個月都賠錢。你也工作十幾年了,攢也有這份家底了,那一萬塊又不用你出。”
  曹玉武這才知道,人家不但把曹玉文算得准,連他的儘量都估量的准准的,只覺得氣得渾身發抖,羅山就當沒看見,沖著他說,“我說妹夫,你生什麼氣啊。那一萬塊錢可不是你的錢,反正不拿出來你也用不著,你著什麼急。至於這些東西,你娶個媳婦不都得出啊。啊,我知道了,你不放心羅小梅是吧。”
  他低聲偷偷的說,“那你把心放肚子裡去吧,我告訴你啊,最近風緊,我關了她兩月多沒讓她出過門,她就接了你一個,孩子是你的保准的。”
  他說著,還盯著曹玉武的表情,果不其然,一聽這個,曹玉武的眉頭就放緩了。羅山接著說,“你可想著,我妹妹才二十呢,長得也好,要不是這事兒,你能娶得著嗎?這麼算,你可真不吃虧。”
  曹玉武這會兒眉頭又鬆開了許多,羅山滿意了,叮囑他,“最晚後天,把東西和錢送過來,我也讓我瘸腿媽高興高興。你可別晚了,否則知道我脾氣。成了,我還工作呢,你先回去吧。”
  說完,他就走了。曹玉武在原地想了想,也是那麼回事,臉上就不那麼難看了,一溜煙回了家。這天是週末,曹飛正在家看弟弟呢,瞧著他爸興沖沖的開門進來,在床頭摸索了一會兒,又興沖沖的出去,張了張嘴,最終沒說話。只是哄著他弟弟說,“小遠,以後哥疼你。”曹遠吐給他一個泡泡。
  曹玉武這邊忙裡忙外的找人換票,買東西,曹玉文就知道有數了。他瞧著老太太沒事兒了,他帶著黑妹找了杜小偉,三個人在作坊裡將事兒說了說,一方面讓杜小偉打聽羅山的事兒,另一方面杜小偉就牽了頭,又找了他們轄區派出所的一個副隊長——方雷,他媽開了個小賣鋪,常在他們這兒買辣白菜,杜小偉仗義,幫老太太不少忙,兩邊算是處的不錯。
  送了東西並給了錢,方雷也聽了事兒,他倒是覺得沒問題,嚴、打這事兒是有任務的,這對他沒壞處,只是他也叮囑了,“出警這事兒我能定,但不能保證不牽扯出來你哥,你心裡有數。”
  曹玉文倒是在這方面有準備,他有後手,不過還得問清楚,“如果扯出來了,要怎麼量刑?”方雷一方面覺得這是大案子,立功的好機會,另一方面也是跟杜小偉有交情,承他的情,就拍著胸脯說,“要真有牽扯,肯定扯的人也多,你們報案有功,又有我在,沒多大事兒。這我給你打包票。再說,我看你也得給他點教訓,事兒簡單結束了,下回不定惹多大麻煩呢。”
  曹玉文咬咬牙,點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

  ☆、第35章

  這邊杜小偉打聽了兩天,也知道了信兒,羅山如今害怕嚴打,已經收手不幹了。曹玉文一聽這個,就帶著杜小偉上了劉會亮家。那小子如今倒是老實,上下班不敢有花樣,天天準時到家。他一開門,瞧見是曹玉文,臉色就變了,問他,“你找誰?”
  曹玉文也不客氣,“羅山說你嫖、、、娼,要去公安局告你,我來報個信。”
  劉會亮臉色立刻變了,壓低了聲音沖著他說,“曹玉文,你哥那事兒可是他心甘情願的,你少來牽扯人。”顯然這人聽見曹玉武訂婚的事兒了,心裡也有些害怕。
  杜小偉也不客氣,直接說,“牽扯又怎麼樣?你不幹好事兒,把玉武哥帶壞了,我們家娶了個那種女人進來,還不准我們找找你的事兒?你嫖、娼,你老婆知道嗎?我去跟嫂子說說啊。”
  屋裡正好傳出來他老婆的聲音,“誰來了,會亮你不讓人進來坐坐?”劉會亮慌忙答,“沒事,單位有點事,讓我去加個班,你在家,我一會兒回來。”說完就掩了門,扯著曹玉文向外走,等著下了樓,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才怒氣衝衝地說,“你到底要幹啥?”
  曹玉文也不在意,“沒啥,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劉會亮警惕的說。
  “當個引子唄。”曹玉文說,“員警想辦他,找不到證據,他最近聽見風聲不做了,你去找找他們,就說有妹夫了媒人不管了,他肯定得幹。”一聽這事兒,劉會亮哪裡會答應,他壓低了聲音說,“你瘋了,我去嫖、娼,員警知道了那就是死罪,我不幹。”
  他說著就走,卻被曹玉文和杜小偉兩個給摁住了,曹玉文也不跟他客氣,“你為什麼不幹,你當時懷的什麼目的帶著我哥去幹那見不得人的事兒,他落進去了你想撇的一乾二淨,你撇的了嗎?我告訴你,要不你幹這事兒,我保證你沒問題,要不你也知道,羅小梅跟我弟弟訂婚了,我們家就認了這事兒,讓羅小梅去公安局告你,你以為她不敢?”
  劉會亮霎時間臉色就變了,“你不能這麼無恥。”
  “我沒你無恥。”曹玉文說,“天天裝憨厚其實一副花花腸子。你自己心裡有數。你老婆還沒生吧,你要不試試?”
  劉會亮瞪著眼瞧他,曹玉文不甘示弱回瞪回去。劉會亮喘了幾口大氣後,終於低下了頭,“行,不過你得保我沒事。”
  老太太的病還算穩定,不過曹玉武送彩禮那天,她沒去。
  曹飛在家一大早就有些坐立不安,動不動就瞧瞧樓下,許樂知道這是想看,就扯著他出了門。三轉一響加台洗衣機不算什麼小物件,曹玉武倒是想悄不聲息的送過去,可羅山決計是不肯的,專門找了幾個兄弟,守在了門口,用不知道從哪兒弄得大紅綢子系成了花,放在了上面,順手拿著個借來的音響,就那麼一路放了過去。
  曹玉武就坐在車鬥裡,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想笑又覺得沒啥好笑的,可不笑又怕人看出來,那樣子就成了一直咧著嘴坐那兒。
  全家屬院的人這下都知道,曹玉武老婆死了四個月後,找新媳婦了,還挺高興。那新媳婦的哥哥才二十五歲,媳婦肯定比小多了,曹玉武這是老牛吃嫩草。也有人嘟囔,“找個這麼小的,留下的兩孩子怎麼看顧?”聽的人撇撇嘴,“自己舒坦就成,哪顧得了這麼多,你沒聽人說啊,有後媽就有後爸。”
  他們議論著,還跟著那輛租來的小卡車,一道去看熱鬧。
  曹飛和許樂就站在人群中,手拉著手走著,然後越來越慢,最終與那群人離得好遠,聽不見了。曹飛這時候抬起頭突然沖著許樂說,“咱回吧,我不想去看了,小遠該鬧騰了,嬸子一個人弄不了他。”
  許樂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那邊曹玉武跟著車將到了地,羅山已經扶著個六十多的老太太在門口等著了。老太太一隻腿不利索,平日裡走路都難,這會子卻站的直溜溜的,滿臉笑盯著曹玉武看,還跟兒子說,“模樣挺好,人也壯實,就是歲數大點。”
  羅山勸他媽,“這樣就不錯了,小梅那麼瘋,誰敢娶她啊。再說,是個正式工,一個月工資就小五十塊,媽,你這下可不用擔心了。”
  羅老太太一想這個,又高興得笑了。
  曹玉武跳下了車,跟著一幫男孩把東西給卸了下來,就想走。羅山將人逮住,拉到羅老太太面前,沖著他說,“妹夫,東西都拿過來了,過來叫叫人吧。”
  羅老太太就一臉慈祥的看著他,眼神裡帶點期待。
  曹玉武不想張口,羅山也不說話,就瞧了瞧他妹妹的肚子,曹玉武就慫了,沖著老太太叫了聲,“媽。”這話一落,就聽見個人喊了嘴,“你個王八蛋曹玉武,我姐還沒死多久呢,你敢娶小的。”李桂和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拐了出來,怕是沒什麼東西,從腳上扒了鞋就扔了過來。
  他勁兒不小,準頭也不錯,直接砸在了曹玉武的腦袋上,只聽啪的一聲響,周圍人哈哈笑成了一片,曹玉武的臉就黑了。羅老太太嚇了一跳,“這……這誰啊?”羅山哪曉得被人砸了場子,指揮著幾個人就上去,“逮住他。”
  頓時,好好的送彩禮就亂了,看熱鬧的人一窩蜂的能躲多遠就躲多遠,羅山那幾個兄弟不是蓋的,沒幾下就將李桂和給扣了起來,這幾日抓得緊,他們也不敢在外面動手,直接就扯著人往院子裡走,想在裡面看不見的地方揍他。
  李桂和恐怕是喝點酒,倒是不怕,嘴巴裡一陣罵,“我姐姐二十一就嫁給你,給你生兒子,伺候你一家,衣服捨不得穿,飯捨不得吃,生孩子死在了單位裡,每個月你還幹拿三十塊補助。你轉頭就另娶,你個烏龜王八蛋,你沒良心的操、蛋玩意,你對得起我姐嗎?你不怕我姐半夜來找你,你……”
  有人拿著臭襪子給他塞嘴裡去了,李桂和嗚嗚嗚的,就被拎著進了院。羅山將羅老太太給他妹扶著,沖著曹玉武皮笑肉不笑地說,“怎麼,你這過去的小舅子還挺厲害的?你找來的?”曹玉武連忙搖頭,羅山就說,“甭管是不是你找來的,惹了我羅山就不行。走走走,姐夫,我帶你去看看惹我的後果。”
  正說著,卻有個人拍了拍他肩膀,羅山回頭問他,“誰啊?”一下子就被摁在了地上。羅山被摔得頭一陣發暈,他艱難的在地上抬起頭往家裡看,想喊人幫他,可這才發現,剛剛他那些兄弟為了揍李桂和,一起進了院,如今正好被一鍋端了,一個也沒漏。
  曹飛跟許樂回來路上就想好了,他爸再娶就娶吧,反正他也看明白了,他爸那脾氣那性子,就是沒有再娶,也不會把他和曹遠,就想小叔對樂樂一樣,放在心尖上。原先他媽在的時候,他覺得他爸那是寬容,其實現在看,他就是不經心罷了。
  照他現在想,你不喜歡我,我幹嗎要巴著你?我連見你都煩了。
  不過還好是跟著小叔過,小叔人好,嬸子也寬和,又有奶奶看著,肯定不能對他和曹遠不好。就是許樂那兒有點麻煩,他當初欺負人太狠了,雖然這幾個月兩個人關係緩和點,但也沒好到哪兒去。不過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他想著,我不要衣服,不吃好吃的,再讓著許樂點,應該能過下去,只要不欺負曹遠。
  正想著,許樂拿了黑妹炸的茄盒過來遞給他一個,這孩子接過來,艱難地沖著許樂咧了咧嘴。許樂問他,“你嘴抽筋了。”
  曹飛想回他一句,就聽見有人咣咣咣的砸門,兩人出去正好聽見,“壞,壞事了,曹玉武被員警抓走了,跟……”那人跑的上氣不接下氣,使勁咽了口唾沫,“跟羅山一起,帶走了十幾個。快點吧,這是出大事兒了。”
  黑妹還想再問,那人卻搖著頭就下樓了,“不行,還有李桂和家呢,我得報信去,你們趕快想想法吧。”
  黑妹一聽也坐不住了,她連忙關了火,沖著許樂說,“老實在家呆著,我去醫院找你叔。”她想了想還是不放心,一把抓住曹飛眼盯著眼沖著他說,“飛飛,你爸肯定沒事兒,你不准亂跑,都得聽許樂的,知道嗎?”
  曹飛其實心裡想的無情,還是有些擔心,可又不敢這時候添亂,終究點了頭,做出一副淡漠地樣子說,“他去哪兒我不管,嬸子放心吧。”黑妹歎了口氣,出了門。
  這事兒鬧的挺大,羅山一夥加上他一共八個,還有在現場的曹玉武和李桂和都被抓了起來。隨後公安局又出動,抓了幾個小丫頭片子和幾個男人。
  老太太雖然恨死了曹玉武,可畢竟也是養了這麼大的,哪能一點都不關心。還有李老太太,原本李桂香死了後,兩家就斷了往來,可如今,她家就剩了她一個老太婆,也只能厚著臉皮跑到老曹家來打聽。兩個老太太終於冰釋前嫌天天在曹玉文面前問,曹玉文也只是應著,嘴中一點口風不漏,幾天跑出去看看,嘴裡就是沒消息。
  直到幾天後,消息漏出來,說這是個大案子,羅山不但夥同其他人訛詐,還縱容他人賣、淫,並收取仲介費。那幾個抓進去的小姑娘就是出來賣的,而那幾個男的,都是常去嫖、娼的人,也被供了出來。頓時,整個家屬院都熱鬧起來,他們不在意那些小姑娘,只想著,天啊,那幾個男人平時裡看還挺一本正經呢,居然幹這事兒。
  自然有人將目光打量到了老曹家和老李家。兩家的兒子都沒出來呢。黑妹有些受不了,問曹玉文,“沒事吧,不會咱哥也被供出來了吧。”
  曹玉文說,“他能說羅小梅賣、淫?羅小梅沒抓起來,羅山為了他媽,也不能說出這事兒,他還指望咱哥跟羅小梅訂了親,以後家裡有人看顧呢。沒事兒,加上那個李桂和,讓他倆在裡面受受罪,學學做人吧。”
  作者有話要說:

  ☆、第36章 修

  這一等就是一個星期。
  讓許樂說,這簡直是人性的集中展現。
  這一星期,李老太太每天在老曹家坐著,第一天上門就抱住了放學回家的曹飛,對著他大哭,“你媽也走了,你舅舅也抓進去了,飛飛啊,姥姥難受啊。飛飛啊,姥姥知道你不喜歡你舅舅,可他也沒法啊,咱家上年賠了這麼多,不要錢一家人活不下去啊,飛飛啊,姥姥想你啊,你狠心的也不來看姥姥。”
  曹飛也不說話,一動不動地任由她抱著哭,直到老太太哭的有些噎得慌,被黑妹拉開,才退了一步,沖著他姥姥說,“我知道你想我,也想我媽,說不定還想看看小遠,只是沒想我小舅那麼多就是了。我早知道了,姥姥你不用這樣,哭著多累。我以後帶著小遠過年節都會去看你的,不會忘了我媽那份。”
  說完,他就一個人進屋哄曹遠去了,留下了一家人在原地愣了。李老太太捂著心口沖著黑妹說,“他……這孩子說的這是什麼話?他媽他舅不都是我生的,我這不是沒法嗎?”
  可再沒法又怎麼樣?誰也不會對生活了這麼多年的人沒半點感情,要不李桂和也不會跑到曹玉武送彩禮的現場搗亂,只是出事兒的那一刻,錢占了上風罷了。
  曹老太太和曹玉文是當年經歷過的人,實在說不出什麼違心話,只能黑妹上去勸了勸,李老太才止住了哭聲。只是日後這一星期,照舊每天報導——她生怕曹玉文撈曹玉武不管李桂和,還給曹遠織了個帽子,讓曹飛給別人了。
  等到後面幾天,羅小梅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摸到了老曹家來,只是這次來和上次那股頤指氣使的樣子完全不同。
  她一頭髮淩亂不堪,身上的衣服也挺髒,門一開還沒等黑妹反應過來,就沖了進來,砰地一聲跪在了地上,去拽曹玉文的衣服,“求求你,救救我哥,救救你,救救我哥吧。那一萬塊錢我不要了,我日後嫁進來保證好好孝順老人,你救救我哥吧。”
  許樂直接將人給隔住了,他可不想羅小梅後面又說他乾爸怎麼著她了。曹玉文壓根不想搭理她,直接對著黑妹說,“你和飛飛,樂樂把她拖出去,別髒了咱家的地,讓媽看見了再犯病。”
  三人連忙去扯她,羅小梅長得挺瘦弱,可勁兒卻一點都不小,來回撲騰著不讓幾個人靠近,沖著曹玉文說,“我知道,我知道你肯定有門路,他們都說你有,否則你家不能這麼淡定,我求求你,你大慈大悲,你幫幫我,我們家就我哥哥一根獨苗了,他才25啊,連媳婦都沒娶,我媽沒了他能死啊。求求你,我知道你們討厭我,我求求你,只要你們答應救我哥,我什麼都能做啊。”
  她聲音不小,終究還是讓裡屋兩個老太太聽見了,曹老太太壓根沒出來,李老太太直接甩著拐杖沖了出來,往羅小梅身上使勁招呼,“喪了良心的一家人,居然還有臉上門,你媽生了你們這兩個東西,害人害己,怎麼就好意思活著。你還來求我們,我求求你,別來禍害我們,放了我兒子把,我也就這一根獨苗啊!”
  老太太邊打邊哭,整個屋子頓時亂成了一團糟。黑妹生怕她也一著急上火也犯了病,連忙去攔著,也沒人去管挨了打的羅小梅。曹玉文去屋子裡哄想出來的曹老頭。許樂瞧著她身邊沒人,拽了拽曹飛示意他跟上,就跑到了羅小梅身邊。
  許樂哄著她說,“你是大娘吧,你趕快走吧,奶奶身體不好,等會她出來了,氣病了,乾爸更不幫你了。”
  羅小梅身上被打了幾下,額頭撞到了牆,青了一大塊,她盯著許樂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你是許樂,樂樂對吧。對,我是大娘,我是你大娘啊,你一定要救我哥哥。”她緊緊勒住了許樂的胳膊。
  許樂疼的直咧嘴,曹飛一瞧就想上前把她手掰開。卻被許樂攔住了,許樂對著羅小梅說,“大娘,咱先出去吧,你有事兒對我說,我乾爸最疼我了,他也聽我說話,可在這兒要是把奶奶氣著了,他肯定不聽你說了。”
  “是……是嗎”羅小梅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就出去,樂樂,你聽說我說啊……”
  許樂給曹飛一個眼色,讓他開了門,和他一起扶著羅小梅出了門。許樂本想將人送走,沒想到出了門,旁邊的曹飛居然沒鬆手,他扶著羅小梅一點點往樓下走,許樂怎麼給他使眼色也不管用。
  那邊羅小梅瞧著許樂一直跟著她,也就放了心,一個勁兒對他說,“我哥哥,就是你舅舅,那天就給抓進去了,還有跟他在一起的三哥,勇哥他們。我嚇壞了,趕快去找人,可公安局壓根不讓我進,也不讓我見我哥。後來我那幾個一起做事的姐妹也進去了,除了我,他們一個都沒剩。我知道事兒大了,求了人去公安局問,人家說是大案子,肯定要判很多年。樂樂啊,他們說你爸爸有本事,你大伯就沒事兒,過兩天就放出來了,你幫我給你乾爸說說吧,讓他幫幫我哥吧。我家人做牛做馬一輩子感激他啊。”
  她說著,就想回頭下跪,顯然這女人已經被事情激得沒有理智了。
  許樂聽著噁心,直接就想抽手回家,反正人已經弄出來了。沒想到曹飛卻給了他一個狠狠的眼神,讓他把腳一下子收住了。然後他聽見曹飛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聲音說,“你知道,我乾爸他們為什麼不答應嗎?”
  這怕是曹飛第一次給羅小梅說話,她連忙問,“為什麼?”
  “因為不喜歡你。我叔說懷的也不知道是誰的種,進了老曹家門讓祖宗都蒙羞,他不同意你嫁進來。現在我爸進去了,他壓根不可能幫你的,因為他根本不想你嫁進來。”
  羅小梅一下子急了,“都送了彩禮了,婚事就定了,他憑什麼不讓我嫁進來。沒聽說過小叔子還管哥哥娶老婆的,我去跟他理論。”她說著就要起來。
  曹飛卻猛地摁住了她,“你找我小叔理論沒用,只要懷著。我小叔不會聽你說的。”他無所謂的說,“再說,我也不喜歡,我爸有我和小遠就成了,為什麼要養個更小的。我勸你,你要救你哥總要我小叔願意你嫁進來才能出手吧,你可別都得罪了。”
  說完,他就松了手,一把扯住了已經有些呆了的許樂,拉著他往回走。許樂跟在後面張口,“你……”曹飛煩躁的說,“別跟我說對不對,大人們幹事兒的時候,怎麼沒問問我對不對?我討厭我爸,討厭我姥姥,討厭這個女人,還有他肚子裡的那個娃,你也別惹我。”
  說完,他就甩了許樂自己上樓了。許樂站在原地,十一月底的天氣,天陰沉沉的,風吹得人骨頭縫裡發癢,好像要下雪了,可他覺得不只是天變了,這日子逼得人也變了。
  他回頭看牆角,剛剛還跪著的羅小梅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曹飛那番話暗示性那麼強,不知道她是不是會照著做。許樂覺得自己也矛盾了,他一方面希望那個孩子被打掉,這樣他大伯就完全無罪了,另一方面,卻又覺得曹飛變得太快,他不知道是不是該將這孩子掰過來。
  上去的時候,屋子裡早就鬧騰完了。全家人都沉默兮兮的,唯有曹遠在哪兒不知事兒的嘎嘎笑。
  許樂沒想到的是,第二天黑妹又上了門。這一次,扶著她的是她瘸腿的媽。
  黑妹一開門瞧見她就嚇了一跳,昨天鬧騰那一場還記憶猶新呢,直接就想把門關了,結果讓羅母給擋下了,沖著黑妹說,“這是小梅她弟妹吧,我是玉武他岳母,咱們第一次見,你這可不是待人的規矩。”
  黑妹一聽就笑了,“親家?哪個親家?什麼弟妹,我嫂子年初剛去世,可沒聽說我哥娶了別人了。”
  羅媽想說話,黑妹直接說,“您也甭說話,事兒出了以後我就打聽過您這個人了,丈夫早死,拉扯大兩個孩子,的確不容易,可孩子生了不僅要喂飽,還要教人事吧。兒子當混混,女兒去賣,還訛詐我們家。老太太,您做了一輩子好人,瞧著這樣的兒女不虧心?說句難聽的,您怎麼下去見羅家列祖列宗呢?”
  這話刀刀見血,羅媽顯然從前沒聽人這麼說過她。臉色頓時變得煞白,身體也晃了晃,眼見著黑妹說完就關門了,才又伸手擋住了,她說,“昨兒我閨女回去,給我說了這事兒,我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說得對,是我教育不當,讓兩個孩子不學好,可再差也是我拉扯大的,我不要臉了,來求求你們,幫幫忙吧。他也沒殺人放火啊,人一死,連改都沒法改了。婚都定了,也是親家了,留條路吧。”
  黑妹冷了臉,“這是閨女不成親媽上?憑什麼一個個都以為我們家有本事呢?我哥哥還關在裡面呢?要說還是受你兒子牽連,我媽都氣病了,要求我求求你,求你那兒子放了我哥哥成不成,能不能不這麼黑心?”
  羅媽張嘴沒說出什麼來,後面的羅小梅卻突然沖著她說了句,“孩子我打了,我打了,你們滿意了吧,不礙眼了吧。救救我哥吧,我嫁進來給你們做牛做馬救救我哥吧。”
  黑妹一下子愣了,後面曹玉文聽著不對過來問她,“怎麼了?”
  黑妹不敢置信地說,“羅小梅說她把孩子打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37章

  羅小梅臉色看著的確不好,煞白煞白的,站在那裡晃晃蕩蕩,黑妹這才看出來,哪裡是她扶著她媽,而是母女兩個相互攙著呢。
  不過羅媽顯然不知道這事兒,她一聽也愣了,有些不敢置信的回頭看她閨女,羅小梅毫不猶豫沖著她媽說,“我懷孕了,我哥才讓我跟曹玉武訂婚的,我昨天打了,你們滿意了吧,總不難受了吧,我確定那孩子是曹玉武的,可我還是打了還不成啊,你放了我哥哥吧。”
  羅媽這時候可聽明白了,她可不是沒心眼就知道傻瘋的羅小梅,她一耳就聽出來事兒出在哪兒了。不敢置信地問她閨女,“你說什麼?”
  羅小梅不當回事的說,“媽,你別管,我哥對我這麼好,我不能放下他不管,我知道我原先做得不好,不過我答應你們了,只要放出我哥哥,我肯定跟著曹玉武好好過日子,總成了吧。”
  羅媽的手霎時間就抬起來了,可比劃了半天,瞧著她閨女那張小臉,也沒捨得打下去。她顫抖著口氣就問,“你……誰讓你打的?”
  她嗓門不小,這喊著,隔壁的門上就有動靜。黑妹瞧著就有些著急,這兩天他家門上這麼多事,其實她也知道瞞不住,可這不是沒把把柄送上門嗎?這羅小梅說這話,可要傳出去,曹玉武真別出來了。
  她想著就想把人拉到屋子裡去,可曹玉文擋著她,問羅小梅,“你去哪兒打的?證據呢?!”
  羅小梅還沒聽出她媽的口氣,不在意的說,“我原先認識的個醫生,一個姐妹認識的,我去找的她,吃了點藥就下來了。”她隨手從褲子口袋裡摸出個紙條,準備遞給曹玉文,“昨晚下來的,我又去讓她檢查過了,已經沒了。”
  可紙條甩到半空就被羅媽搶了過來,她顫顫巍巍的站在那兒看,那是張B超檢查單子,的確是標明已經沒有妊娠。老太太一下子就氣急了,捂著心臟你你你說個不停,就是說不下下句話,羅小梅也嚇了一跳,扶著他媽哭,“媽,你別生氣啊,我沒辦法啊,昨天曹飛那孩子說,要是懷著,他就膈應我啊,我不進門,他們怎麼同意放我哥啊。”
  羅媽身體晃了晃,終究沒倒,一直攥著的手終於揮了出去,只聽啪的一聲,羅小梅臉上就出現了一道紅,她不敢置信地問,“媽,你打我?”羅媽喘著大氣才說,“你……你個傻子!你這是要害死你哥啊。”
  羅小梅臉色霎時間就變了,沖著她媽,“我怎麼傻啊?我哪兒過錯了。你不就嫌棄我不正幹嗎?我為啥沒告訴你懷孕啊,你肯定看不上我啊。你但凡要多管管我,把工作給我頂替,我能幹那個去啊。我都這樣了,你還不滿意,你等我哥去吧!”
  說著,她就一轉身跑出去了。羅媽喊了兩聲,人沒叫回來,就想回頭跟曹玉文理論,曹玉文卻壓根沒看她,直接將黑妹拉了進去,要關門,羅媽用身體擋著門,“你這是要不管了,你不能不管啊。”
  曹玉文淡淡地說,“老太太,按理說你拉扯大兩個孩子不容易,歲數又這麼大了,我說什麼也不能不幫。但是,我媳婦也說了,剛才羅小梅也說了,孩子是你沒教好,讓他們不但幹壞事,還來訛詐我家,非但要懷著不知道誰的孩子給我哥戴綠帽子,還要我出一萬塊錢,老太太,讓你你吃這個虧嗎?羅山的事兒我不知道你聽誰說的我有本事,我要有本事就不受你兒子威脅了,我哥哥也在裡面呢。我沒這本事,也不願意有這本事救你兒子,成了,你還是多顧著你女兒吧。”
  羅媽不甘心的說,“她可懷著呢,你就不怕……”
  “不怕。”曹玉文說,“她有什麼證據是我哥哥?再說,說出去只能讓她幹得那點事曝光,跟他哥哥一起進局子,老太太,我勸你想好,兒子已經出不來了,再賠上個女兒,你以後日子怎麼過?再說,她才多大,你不可惜嗎?”
  “你……你真狠啊!”羅媽等著曹玉文,可終究將手慢慢放開了,曹玉文順手就砰的一聲關了門。曹老太太在屋裡叫,曹玉文又過去說了說,就說羅家人來了,不過趕走了,兩個老太太挺噁心他們,聽是他們,就沒再問,而是說,“文啊,你啥時候去接你哥?”
  “說是明天一早放出來,我和黑妹去就成,那地方遠,媽你在家等著吧。”曹玉文說完沖著李老太說,“大娘,桂和我也一塊接過來。您和桂和都是飛飛的長輩,有些事原本我說不著,但終究也是親戚,面上怎麼也別太差了,孩子已經夠可憐了。”
  李老太有些難堪的點點頭,終究沒接這話,只是說,“麻煩你了,玉文。”
  曹玉文歎了口氣,“沒,我就是順便,您和我媽坐坐吧,我去忙。”
  他直接出了屋,黑妹還在那兒等著,她臉上有些不落忍的表情,猶豫地問曹玉文,“你說,他就要咱家一萬塊錢,這樣是不是也過了,他哥哥畢竟是一條命啊,羅小梅懷著的那也是個娃啊。”
  曹玉文揉揉她腦袋,他其實心裡負擔也不小,只是事到臨頭了,他沒辦法。“別多想了,你只看著一萬塊錢和羅山一條命,可別忘了他那種人,如果答應了,日後做了親戚,咱家就得被他壓得死死的,一輩子纏的翻不了身,給他打工,被他訛詐。事兒是他做下的,只能說命吧。”
  黑妹明白這個理,可畢竟是平日裡守規矩過日子的人,連家裡養的狗都捨不得動,遇上了這事兒雖然做的時候沒多想——那時候只顧著自己家人了,可如今總要緩和緩和。她猶豫的說,“要是行的話,日後是不是要照顧一下羅家?”
  曹玉文作為一個男人,卻比她想得多,他也是在這事兒上明白了些道理,這世上,不是你憨厚肯幹就行的,總有些人會出其不意的找你麻煩,能做的,只是自己更強大起來,把他的樂樂,他的媽媽,他的老婆他們保護起來。不過,對羅家,曹玉文搖搖頭,“如果她們真過不下去了,就悄悄拉一把,別的就算了。”
  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但有一點是逃不過的。曹飛和許樂一放學進家門,就瞧見曹玉文等在那兒。這兩天曹玉文四處跑,許樂都好幾天沒見他了,一見還挺高興,立刻喊了聲,“乾爸!”就想撲過去。
  曹玉文虎著臉,使勁瞪了他一眼,許樂的腳步一下子就停了,不解地看著他乾爸。只聽著曹玉文說,“昨天你倆送走羅小梅的?”這話一問,兩個精小子連相互看一眼都不用,就明白事發了。
  曹飛倒是夠漢子,直接站出來了,“是我幹的,話也是我說的,小叔你不用說樂樂。”
  曹玉文跟看傻子似得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瞥了一眼許樂,問他,“你說呢?”
  許樂一聽這話就知道壞了,連忙老實道,“我知道錯了,當時沒勸著,後來也沒跟大人報備。”
  “什麼都明白,就是不做。”曹玉文聲音倒是平穩,只是話挺狠,“那就跟著一起罰吧。裡屋有兩摞書,一人一摞,面壁站著去。什麼時候想好了再說。”
  曹飛乾脆俐落,毫不猶豫的進了屋。許樂扯著自己的小書包,磨磨蹭蹭還想跟黑妹使個顏色撒嬌求饒,不是他不夠義氣,實在是,這是連坐吧,他也太冤枉了。只是他乾爸直接一個眼神掃過來,他就不敢了,跑著就跟了進屋。
  只是他到底心眼不算大,看著曹飛也不怎麼舒服,直接跟曹飛屁股對屁股,站在了東西兩面牆前。心裡想著,乾爸這眼神越來越厲害了,明明一年前回來的時候,送個禮還不好意思呢,男人果然見了世面就不一樣。正想著,那邊曹飛哼哼著說了句,“連累你了啊。對不起。”
  許樂心想你對不起我的地方多了,不過終究沒那麼毒舌頭,嗯了一聲,算是應了。曹飛翻了個白眼,還是覺得這小孩不好玩,也不說話了。
  兩個人站到了夜裡十點,一個人又各自口頭檢討十分鐘,再答應了明日補交五百字檢討,這才被放過去睡覺。不過曹玉文總是擔心曹飛因著他爸爸的事兒學壞了,想著還是找個法子給他正正心才行,不過不能急,他怕說多了曹飛叛逆。
  第二天一大早,他借了輛車,帶著杜小偉和黑妹,將曹玉武和李桂和接了回來。不過幾日間,兩個人變化都挺大,一個個神情都有些呆滯,也瘦了不少,李桂和見到曹玉文還笑了笑,說了句,“玉文來了,謝謝你了。”曹玉武乾脆沒說話,直接爬到車後鬥,裹著身上的棉襖坐下了。
  李桂和跟曹玉武在裡面關了幾天,看樣子關係也沒緩和,壓根沒幫著解釋,直接也跟著坐上去,一車人都這麼冷清的回了去。車子到了大院門口,一群人就下了車,杜小偉把車送回去,李桂和回自己家,剩下的人回老曹家。
  曹玉武依舊沒說話,悶聲往回走。黑妹在後面碰碰曹玉文,“咱哥怎麼了,這是跟誰置氣呢?”曹玉文不當回事,“還能誰,我唄,沒事兒。”
  一進屋,老太太就撲了出來,抱著曹玉武又打又哭,曹飛和許樂正在家鬥小遠呢,瞧見了就推推他,“你爸回來了。”曹飛嗯了一身,身子也沒動。直到老太太將曹玉武拽進屋來,才站起來,不冷不熱的喊了聲,“爸。”
  老太太瞧著不太好,幫著解釋,“這孩子怕是這兩天被嚇壞了,行了,你爸回來了,徹底沒事了,別擔心了。”
  曹玉武盯了他一眼,沒說話。反而回過頭來,沖著老太太說,“媽,我要分家。我不跟這畜生住一起了。”
  他指的,是曹玉文。
  作者有話要說:

  ☆、第38章

  老太太一下子愣了,不敢置信地問他,“你說啥?”
  曹玉武特委屈的沖著老太太說,“我說我不跟他住一起了,我要分家。媽,我不給這沒良心的畜生住一起了,他這是要弄死我啊,不就一萬塊錢嗎?為了這點錢,他不但對著羅山下了狠手,還要將我賠上去啊。”
  老太太這才明白了,曹玉武這鬧得是哪一出,怕是如今出來了想清楚了,知道這事兒八成是曹玉文弄的,如今不高興了,後怕了。可老二為了誰,還不是老大嗎?
  “胡鬧!”老太太直接喝斥道,她點著曹玉武的腦袋說,“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你弄出來的事兒,你弟弟想方設法的給你解決,你不感激他,你還敢罵他畜生?他是畜生,你是什麼,你媽我是什麼?你這是鬧騰給誰看呢?”
  曹玉武梗著脖子在那兒說,“再怎麼說沒有他這樣的,他就想著不付錢,他怎麼不想著,萬一羅山鬧騰起來,把我也供出來,我怎麼辦?說是親兄弟,可遇見事兒了比誰算的都清楚,先哄我答應著,自己在背後找劉會亮,又找了公安,結果我是又賠了彩禮錢又差點賠了命,我在裡面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吊膽,你瞧瞧,媽你瞧瞧,瘦了多少,他倒是弄個好名聲,不行,我不跟他過了。”
  這顯然就是蠻不講理。別說曹玉文和黑妹了,就是許樂就氣得小胸脯一起一伏的,他乾爸多好的人啊,要不是為了曹玉武,怎麼會欠了大人請,又下了這樣的手?這傢伙不知道感恩,居然還罵人?
  只是他還沒說,他乾爸就說話了。不過語氣跟平時不一樣,應該說,自從除了這些事兒後,許樂就感覺到,他乾爸除了跟奶奶,跟黑妹,跟他相處的時候,還跟原先那個憨厚樣一樣,平時的時候,面上表情已經高深了許多。
  像現在,他乾爸聽了那麼難聽的話,臉上居然一點都沒變色,還挺和氣的沖著大伯說,“哥,你有話就說,別放在心裡,咱們親兄弟,憋在心裡傷感情,也對身體不好,有啥不能說開的呢?”
  話雖是這麼說的,許樂分明感覺他乾爸這是要發怒的前兆,可惜,大伯壓根沒聽出來,他如今好像是竇娥一般,恨不得四處找人替他伸冤,聽乾爸這麼一說,立刻跳腳道,“你還好意思說兄弟,兄弟能這麼幹嗎?”
  乾爸問他,“那哥,你教我,我該怎麼幹才穩妥?”
  “怎麼幹?怎麼幹還用我教你嗎?當然是安全為上!”曹玉武說到這兒難得磕巴了一下,可他又接著說下去了,“命重要還是錢重要?錢能再掙,命沒了人就沒了。你小時候不這樣啊,家裡的老黃狗都捨不得餓著他,你怎麼變得這麼快呢。”
  “不是我變得快,哥,是你變得太快了。”曹玉文卻突然插話道,“既然今天你說出來了,那麼咱們兄弟就好好說說。是,錢不重要人重要,可羅山那樣的人,以後有完嗎?他會拿了一次後就放過咱嗎?他會時時刻刻都盯著我吧。哥,我跟你交實話,一萬塊錢我湊湊有,但我不能這樣給他,因為我這次給他了,下次他再要,我照樣湊不出來給他。到時候,我用什麼護著你們?我是哄著你應下婚事了,可這是為你好,羅山就算為了他妹妹他媽,也不能供出你來,事實上也是這樣的,他沒說,你現在出來了。”
  聽了這話,曹玉武不屑的撇撇嘴,“那是我運氣好。”
  “運氣?”曹玉文被氣笑了,他認真地說,“哥,這世上沒有運氣二字,起碼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講,沒半點虛的。你覺得我昧良心,但我告訴你,你的事兒我費心費力,費錢費人情,我不用你還,但我不是沒心沒肺的傻子,不止你會傷心的,我也會傷心的。”
  曹玉武哼了一句,“誰知道是真是假?既然都傷心,分啊,幹嘛不分?”他指著門說,“出去住啊,我是老大,咱媽我養了十二年了,以後照樣養著,你也結婚了,又有錢,早該出去了,趕快走!”
  “要走也是你走!”老太太突然插了句話,屋子裡立刻靜了下來,老太太顫抖著指著他,“你……你怎麼這麼混不吝啊。怪不得會讓劉會亮糊弄了,我管不了你了,我也不跟著你,我怕我活不長!你要分就分吧,你搬出去。反正之前也說好了。”
  曹玉武愣那兒了,有些不可思議的沖著他媽說,“媽,我又沒跟羅小梅結婚,為什麼還是我搬出去?我是老大,誰家房產不是老大的,憑什麼啊?”
  他說著,老太太已經不想聽了,叫了聲曹飛,“飛飛,扶著奶奶睡覺,奶身體疼。”曹飛連忙去扶了老太太到床上去坐著,跟沒瞧見他爹似得,又是替老太太拖鞋,又是扯被子,又是跑腿拿水拿藥,殷勤得不得了,看著曹玉武臉色越來越難看。
  曹飛拿著杯子從他面前過,曹玉武一腳就踹了上去。曹飛才十歲,腿細的跟個麻杆似得,哪裡受得住,只聽砰的一聲,人就撲在了水泥地上,曹玉武指桑駡槐地說,“呵,連你小子也敢看不上你爹了,我進門你還沒叫聲爸吧,怎麼,看你叔有錢,想給他當兒子了,晚了。你運氣不好,投生到我這兒了,我告訴你,我再差也是你老子,無視我,你憑什麼?!”
  那下顯然摔的不輕,曹飛撲在地上半天沒起來。曹玉武還不休不止,抓著他的領子要打人,曹玉文跟著上去拉,卻不是曹玉武的對手,曹玉武還扯,“我管兒子你管得著嗎?放開,我教訓不了你,我還教訓不了個小崽子,我讓你目中無人,我讓你不知道老幼尊卑,我讓你……”
  只聽得砰地一聲響,曹玉武那句話還沒說出口,就晃悠悠的倒地了,一家人都靜了,許樂站在他和曹飛的寫字臺上,將手縮了回去。他沖著曹玉文說,“乾爸,爸,血……曹飛的血……”
  幾個人這才看見,被扯著的曹飛前襟上全都是血,黑妹尖叫一聲就撲了過來,在他滿身看,老太太也坐了起來,叫著,“瞧瞧是碰到哪裡了。別擱著血管了。”曹飛深深地看了站在桌子上的許樂一眼,這才躲開了黑妹的手,淡漠的說,“沒事,玻璃碴子割著手了。包包就行。”
  黑妹抹了把眼淚,推著他坐下,自己去拿紗布去了。曹玉文低頭看他哥,許樂拿著檯燈砸的,但下了狠勁,曹玉文摸了摸,腦袋後面一個大包,就想教訓許樂,曹飛卻敢在前面護住了,他說,“等我爸醒了,就說我打的,他要知道是樂樂幹的,肯定沒完。”
  老太太一聽這話,就哭了,捶著床說,“這是造了什麼孽!”
  曹玉文將人拖到了椅子上坐著,沖著曹飛說,“你別管了,都沒你們什麼事,我跟他說就行了。”瞧著黑妹過來了,就努努嘴說,“快點給飛飛看看,別在肉裡留下玻璃碴子。”
  曹飛傷口挺深,許樂瞧著都肉疼,可他好像一點都不怕似得,看見許樂那表情,還難得安慰了他一句,“沒事兒。”許樂睜大了眼睛看他,他又把頭低下了。還是黑妹不放心,消了毒後又帶著他去醫院瞧了瞧。忙碌的時候,曹玉文虛點了點許樂的腦袋,一副你等著挨訓的表情。
  曹玉武下午就醒過來了,還沒來得及發火,老太太直接拿了拐杖趕著讓他滾,他一言不發的瞪了他弟弟好幾眼,然後一頭出了門,一夜都沒回來。老太太夜裡睡不著,自己在廊下坐著,人人都知道,當娘的,孩子再不爭氣,也心裡牽掛著,可惜,曹玉武不知道。
  屋裡曹飛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心情不好,臉上顯得緊繃繃的,他不肯說話,只是沉默的看著曹遠在那兒搗蛋,這小破孩將手中的玩具扔了出去,指揮著兩個人撿回來。他倒是挺公平,一人一次,雨露均分。
  整個房間裡就回蕩著曹遠的嘎嘎笑聲,更襯得他倆沉默的有些過分。許樂總覺得如今自己跟曹飛也算是一起打過架,從熟悉的陌生人轉換到了陌生點的熟人階段,總不能眼見他沉默下去。
  許樂問曹飛,“你手還疼嗎?我給你弄塊涼毛巾敷敷吧。”瞧著曹飛不說話,他只能違心地說,“其實我覺得大伯肯定是最近事多才著急上火的,你也別多想。”不過許樂又不想曹飛變得愚孝,他不想讓曹飛變成那樣,於是他又說,“不過下回你躲著點他吧,他越來越喜歡動手了。”
  曹飛低聲說了聲謝謝,又沒音了。許樂歎了口氣,沒再說話,陪著曹遠玩扔球。曹飛大約感覺到了兩個人之間沉默,終於又張了口,他有些不自在的說,“你別擔心,我沒事,我……我不怕我爸打的。”話題一開,很多事兒就脫口而出了,這個小屁孩不知道怎的,突然間發現了可以對許樂傾訴,或者,他實在是沒人說了,他開始說起他的愧疚。
  從李桂香還懷著孕的時候,他對李桂香的疏遠,到後來李桂香去世後,他對曹玉武的擔心,他出口成章,連綿不絕,連口水也不願意喝,仿佛怕打斷後,就再也沒有勇氣說出這些,他對著許樂說,“我不是好孩子,我嫌棄自己的媽媽,結果媽媽走了,她一定是生我氣了,所以連見我最後一面也沒見,我太怕了,我怕我這麼不聽話,爸爸也會不要我,所以我努力不惹事,我看著曹遠,不再欺負你,上課也認真聽了,可爸爸還是跟原先不一樣了。”
  他低著頭,手中扣著曹遠的一個小玩具,聲音慢下來,“從早起我就發現,爸爸不願意回家了,我沒多想,只當他加班,我應該多跟著看看的,媽媽走了,弟弟還小,奶奶歲數也大了,我應該看著他,提醒他的。樂樂,我沒想到他變成這樣……”
  他有些哀求的許樂,像是扯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好容易抬起來的臉上滿是不自信和懊悔,許樂覺得,如果他再不伸出手,這孩子怕是要被自己的難過自責死了。於是,他只能伸出手,抓住了曹飛的手。
  小孩的手冰冰涼涼,沒有一絲生氣,可卻緊緊的攀住他,一點也不敢鬆懈。他得寸進尺的趴在許樂肩頭上,小聲的問他,“樂樂,你很討厭我是嗎?樂樂,對不起。”
  這是曹飛搬走之前,他們最後住在一次一起。第二天早上許樂還和曹飛一起上了學,因為昨天的事兒,兩人自覺關係要比原先好點。雖然許樂還是那個瞧著有些軟綿綿的許樂,曹飛還是那個變得有些手段的曹飛,但總之,在這一刻,兩個人終於達到了他們見面以後友誼的最高點,起碼,不互相瞧著難受了。
  只是在當天中午下學的時候,曹玉武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學校門口,他穿著軍大衣,頭髮也洗過了,瞧著乾乾淨淨,跟許樂第一次見他一樣,就像是個路邊時常能看到的大伯。他沒發火,而是沖著曹飛說,“飛飛,爸爸給你說點事兒。”然後沖著許樂說,“樂樂,快回去吧,你奶奶等著呢。”
  許樂瞧了瞧曹飛,見他沒事,就低頭離開了。等著他回到了家,放下了書包,才發現大屋有啥不一樣了。原本的小床收起來了,寫字臺上他和曹飛的書剩了一半,許樂覺得奇怪,拉開門沖著老太太說,“奶奶,小床呢?!”
  老太太炒著雞蛋說,“收起來了。”
  許樂不敢置信的問,“為什麼要讓飛飛過去住?大伯根本不管他,他總揍他!飛飛在那兒也學不好。”
  老太太的聲音在炒菜聲中穿過來,顯得有些虛,聽不出語氣,她說,“不是飛飛,是你和你乾爸一家。”
  許樂一下子愣在那兒,昨天明明說的是曹玉武出去住啊,怎麼上了一上午學,就變了樣呢。老太太將一盤炒雞蛋端出來,放在桌子上,看著滿眼不解等著她解釋的許樂,實在沒有解釋的力氣了,她揉揉許樂頭,“給小遠喝奶吧,他該餓了。”
  許樂知道這是從老太太這兒撬不出話來了,就乾脆的起身幹活去了。老太太瞧著小孩細瘦的背影,忍不住歎氣,她能怎麼說啊。曹玉武今天早上回來,直接就要收拾他和兩個孩子的東西搬家,老太太追著他問找的哪兒的房子,沒人替他看管曹遠,讓他把兩個孩子留下,結果曹玉武說,他直接住到羅小梅家裡去,孩子羅小梅他媽看。
  老太太當時就差點暈了,這是要當上門女婿啊,可她也明白,曹玉武就是個要舒服的性子,只要有人伺候,他沒什麼不同意的。老太太怎麼允許曹玉武把曹家的孫子帶到羅家去,讓他自己走。可那三十塊錢補貼,每個月發的時候是要曹飛去簽字領的,曹玉武說什麼都不同意曹飛不跟著他。
  老太太思來想去,只能妥協。
  她沖著被叫回來的曹玉文說,“不是媽偏心,媽知道你好,黑妹好,媽跟著你有好日子過。可飛飛兩個孩子太遭罪了,羅小梅那樣的人,怎麼可能對飛飛好,還有小遠,還不到一歲呢,渴了餓了他也不會說,媽一想就心疼。玉文啊,這個家不能不分,媽心裡明鏡似得,要不你哥哥得折騰死你,媽只能這麼做了,媽在這兒伺候著他,看著他,總歸能讓飛飛和小遠好過點。你別怨媽,這房子,到時候媽也會均分的。”
  “媽你說什麼呢?!”曹玉文當時就站起來,“好男不吃分家飯,媽我讓我哥搬出去,沒打這房子的主意。既然這樣,我和黑妹、樂樂出去就行了,正好作坊那兒也有間空屋,媽你別多想。飛飛和小遠您多看顧好,我也會多過來的。”
  有一個這樣的孩兒,老太太心裡那股子難受勁才下去一些。
  黑妹和曹玉文都請了一下午假,黑妹和老太太在家收拾東西,曹玉文帶著杜小偉去買了些白紙和塑膠布,把那間值班用的屋的牆壁和頂棚貼一貼,再把窗戶封起來,好在春天就把裡面通了爐子和煙道,不用再麻煩了,否則壓根不可能一天住進去。
  兩個人結婚日子不長,因著屋子小,黑妹的嫁妝就一張大床,一個立櫃,再加上她的彩禮洗衣機,一共沒多少東西。這邊收拾著,曹玉武就帶著羅小梅進了屋,羅山的案子下來了,不知道走了什麼門道,判得死緩。等著表現好就可以減刑,不出意外,十五年就能出來了,羅小梅瞧著比上次看著可臉色好多了。
  她跟在曹玉武后面,進屋後就指指點點,“我覺得還是大屋好,亮堂。”一會兒又摸著黑妹剛騰空的立櫃說,“這大衣櫃可真漂亮,還帶全身鏡呢!要不小屋吧,用這個。”
  老太太抖著手問他,“你帶這玩意回來幹什麼?”
  曹玉武呵斥了一句羅小梅,然後小聲沖著老太太說,“媽,彩禮我都花了,錢他們家肯定退不回來了,我進了局子這一趟,肯定也沒人願意嫁我了,不如就她了,還省錢。再說她年輕,以後有活你就叫她幹,肯定成。”
  老太太氣得說不出話來,曹玉武就趕著羅小梅去看大屋了。
  許樂和曹飛下學就看著這景象。中午的時候曹玉武找曹飛,說得不是別的,就是他不但要住在家裡還要和羅小梅結婚的事兒,八成曹玉武覺得曹飛會反對,所以想事先做做功課。只是下午許樂上學的時候,就瞧見曹飛臉上有巴掌印,問他他也不肯說,只能帶著他去醫務室抹了點藥。
  如今兩個人放學就瞧見羅小梅在大屋裡閒逛,手裡正拿著許樂那個描金盒子研究呢。許樂一瞧就著了急,雖然上了鎖,那可是他的全部家當,上去就一把搶了過來。羅小梅手上騰了空,有些不高興地沖著曹玉武說,“你瞧這孩子,上來就跟我搶東西呢。玉武把那盒子給我吧,我瞧著裝首飾不錯呢,真漂亮。”
  許樂還沒說話,曹飛就護在他身前了,握著拳頭沖著曹玉武說,“那是樂樂他爸的遺物,你別想拿。”
  曹玉武一聽就有些訕訕的,這東西可真沒人敢動。他嘟囔著曹飛,“遺物就遺物唄,你什麼表情,進門叫人了嗎?這麼這麼沒禮貌?”曹飛不吭聲,就站在那兒看著他,曹玉武中午也打過了罵過了,拿他沒辦法,直接轉頭說,“行了行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倔。出去玩吧,別在這兒添亂。”
  羅小梅也瞪了他一眼,不過曹飛沒在意,他一手扯著許樂,帶著他到小屋裡去看曹遠。還凶許樂,“你自己的東西不會放好啊,這是看見了,她真偷藏起來你要也要不回來。”說完,他就哄曹遠去了。
  許樂站那兒覺得怪怪的,好像曹飛對他好點了,有點護著的感覺了。一晚上談心的效果實在是太明顯了,可都要走了,現在對他好點是不是晚了。
  不過無論怎樣,許樂也覺得曹飛處境不佳,這孩子這脾氣,日後肯定要吃苦,他想了想,還是從脖子上摸出個系著紅繩的小鑰匙,偷偷把盒子開了,裡面除了那些舊物,還多了個存摺,還有兩百塊錢的零錢,許樂想了想,拿了十張大團結出來,又把盒子鎖上了。
  他拍拍低著頭的曹飛,瞧著他抬起張有些傷心又有些倔強的臉,左右探探奶奶他們都搬東西下去了,屋子裡沒人,把錢塞進了他手中,“我借你的,留著用吧。萬一要用上呢?!”
  曹飛想了想,終究將錢握緊了,低聲說了句,“謝謝,我以後會還你的,一定會。”
  等到了傍晚,那邊房子貼完,杜小偉就帶著借來的小卡車,跟著曹玉文過來拉東西,三樣傢俱,幾個大包袱,老太太又給拿了鍋碗和桌子,兩個大男人幾趟就搬上車了。自然有人在外面看熱鬧問,“呀,老太太,你們家可是老大出去住會兒,老二出去住啊。”老太太只能回答人家,“那邊作坊最近太忙,他倆住那兒看著,什麼搬不搬的。”
  曹玉文將抱著描金箱子的許樂抱上了後車鬥,再將黑妹拉上來,沖著老太太說,“媽,回吧,明天你在過去看看,給整理整理,現在太晚了,飛飛和小遠還要吃飯呢。我明天來接你。”
  老太太這才點頭,抱著小遠一步一回頭的上樓去了。曹飛就站在樓底下,沒動,看著他們的車子開走。到樓頭的時候,許樂還聽見曹玉武吼他,“你愣這兒幹什麼?還不進屋,凍死了。幫你奶奶擇菜去。”
  車子開得挺快,十一月的寒風掛在許樂細嫩的臉上,有些生疼。曹玉文心疼的解開棉襖,將他面對面的裹了進去,就露了雙眼睛在外面,許樂就看著住了一年的家,在慢慢變遠,直至不見。
  路上曹玉文問他,“樂樂別擔心,那裡雖然沒有暖氣,可屋子都弄乾淨了,還有好大的院,跟東北家裡似得,你可以撒了歡的玩,乾爸還能陪你堆雪人。就是上學離得遠了,以後要早起,乾爸帶你過來。”
  許樂搖搖頭,住的再好,離得再近,在他眼中也不過是外在,何況那兒有那麼多的糟心事,他同情曹飛,喜歡曹遠,可他一點都不喜歡那個地方,那裡充滿了壞事,讓他乾爸勞心勞神,他一點都不想多呆,他認真的說,“不,有乾爸在就好了。樂樂只喜歡跟乾爸住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第39章

  這個小院是年初曹玉文和杜小偉一起弄作坊的時候租來的,三間屋,院子大,其實如果不算沒暖氣,是個不錯的地方。那間騰出來給他們住的屋子,整個面積其實比老曹家的樓房還大,只是沒有隔開而已。
  杜小偉帶著他們一進去,就開了燈。六十瓦的燈泡將整個屋子照的透亮,爐子已經點上了,放了一個鐵壺正在燒水,咕嚕咕嚕的不停地冒著熱氣,蒸的屋子裡分外溫暖。杜小偉將手中的東西放下,沖著他姐說,“這爐子入冬就點上了,牆也都烘乾了,一點都不冷。不過屋子裡就別做飯了,我和哥剛糊的紙,一熏肯定油乎乎的,難看。”
  黑妹掐著腰看著這一間大屋,“那去哪兒做?”
  杜小偉說,“院子裡唄,咱這兒原先就守夜,也沒做飯的爐灶,等明天我找幾個人,在院子角落裡起個棚子,搭個灶台,不比屋子裡強。”
  他說著一把摟住了還在四處看的許樂,揉著他腦袋問,“樂樂,喜歡這裡嗎?”許樂還沒說話,杜小偉就拽著他看,“這屋子裡南北都有窗戶,我姐不是陪送了個大衣櫃嗎?到時候就擺在中間,正好能隔成兩間屋,大衣櫃的後面板子正好給你貼獎狀,聽說咱家樂樂都得了好幾次第一名了。”他指著朝南的這邊說,“我家裡還有個一米二的小床和一台寫字臺,還是我上學的時候,我叔給打的呢,結實又耐用,就是舊了點,明天,我讓你幹姥爺給運過來,豎著放床,寫字臺就橫著給你擺在窗戶下面,多透亮,怎麼樣?”
  許樂不是沒住過好地方,而是沒想到杜小偉能替他想這麼多,他知道黑妹好,沒想到能對他這麼好。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一時間就昂起個大大的笑容,點頭大聲說,“喜歡!”那邊往屋子裡搬東西的曹玉文聽見也笑了,沖著杜小偉說,“小偉啊,還是你周到,謝謝啊。”
  杜小偉不在意的說,“怎麼,我姐當了乾媽,我不就是幹舅舅,這一家子人就這一輩小孩,別說我想著他,我媽和我爸平時也問呢,好在我姐小時候帶過我,練過手,也算有經驗。哎,樂樂你不知道啊,你乾媽小時候可不會看孩子呢?!當時帶著我下地鋤草,一鋤頭下去,直接鏟在我腿上了,可疼呢。也就現在看著穩當點了!”
  黑妹聽他在那白活,沖著他說,“那不是你亂跑嗎?就那點事說了十年了,成了,還不趕快搬大衣櫃去,你姐夫一個人可弄不動。”
  杜小偉做了鬼臉,“就知道你心疼我姐夫。”
  說完,就跑了。黑妹也不害臊,沖著許樂說,“拿著抹布擦擦桌子吧,今天吃飯晚,你要是餓了有餅乾,先墊吧點。”
  許樂嗯了一聲,就幹活去了。杜小偉和曹玉文將大床先搬了進來,趁著黑妹收拾鋪蓋的時候,又拿尺子量了尺寸,給許樂留下了地,然後才將大衣櫃放好,又跟著收拾了半天,這屋裡就乾淨利索了。
  黑妹做了辣白菜炒肉,買了大饅頭,伺候幾個人吃飯。杜小偉就這樣還嘟囔呢,“姐,進門的地方太冷了,你量個尺寸,我明天拿回去,讓咱們給做個棉簾子掛上,也當當風,省得樂樂在那兒夜裡冷。還有,家裡需要鋪蓋嗎?一塊讓咱媽做了吧,今年種的棉花豐收了,媽都留著呢,就怕你不夠。”
  曹玉文也不跟他客氣,這一年他跟岳父岳母家處的可好,直接說,“大床的被褥都夠了,不用管,就是樂樂的小床,少個褥子,媽要是有空,幫弄個厚點的,這孩子身上不熱,夜裡老冷。”
  杜小偉答應了,咽下最後一口饅頭,起了身,“成了,天還不算晚,我能開著車趕回去,不再呆了,你們晚上睡覺的時候,把院子門鎖好啊。另外,爐子也注意,你肯定沒弄過這東西,我姐會弄,別滅了。”
  說完,他就走了。一家人吃了飯,黑妹洗洗刷刷,曹玉文看著許樂在飯桌上寫作業,等著都弄完了,就帶著他一塊睡。被子是黑妹家陪送的,超級大,一家三口蓋一床足夠,曹玉文和黑妹睡兩邊,許樂被放在了中間,等著燈熄了,兩邊大人因著一天的忙碌,而進入夢鄉打起了輕微的鼾聲的時候,許樂睜眼看著天花板,覺得自己好幸福,兩輩子了,終於有了爸爸媽媽都在的感覺。他抬抬左腿蹭著的是曹玉文毛茸茸的小腿,抬抬右胳膊,碰到的是黑妹的左手,忍不住就笑了。
  第二天,杜小偉還開著那輛小卡車過來了,上面除了拉著小床和寫字臺,還帶了一堆東西,連黑妹的爸媽也跟著過來了。那時候曹玉文一家三口上學的上學,上班的上班,就剩下個早早到這邊給他們收拾的曹老太太。這一家人到了,也不用曹老太太下手,直接就把東西給放好了。
  杜家老太太叫陳桂芬,比曹老太太小個七八歲,忒能幹,又會說,兩個老姐妹一見面就相處的不錯,等著許樂跟著他乾爸的自行車回來,整個屋子已經收拾好了。大門上是陳桂芬連夜用後粗布給縫的棉簾子,將風擋得嚴嚴實實,壓根進不來。
  一進屋,就是許樂的小屋子,寫字臺和小床都是松木的,用了些年頭,這時候看著挺有味道。寫字臺上放著他的書和本,還有個舊檯燈,曹老太太說,“你乾爸上學時候用的,奶奶昨晚給你收拾出來的。”
  小床上一看就鋪的厚實,他上去摸了摸,入手可軟乎,陳玉芬就說,“今年的新棉花,孩兒好好睡,保證你舒服。”床挨著的牆上還加了個布圍子,顯然也是兩個老太太的手藝。
  從大衣櫃隔開的門那進去,裡面更是多了不少東西,譬如自己做的馬紮,還有個舊碗櫃,杜老爺子正笑眯眯地看著,“這樣也算有個過日子的樣兒。”曹老太太還挺愧疚,“你說,讓孩子過這樣的日子。明明有樓住。”杜老爺子不在意的擺擺手,“這怕啥,我們家就是平房,她二十年都住過來了,有啥不習慣的。”
  等著晚上,那邊杜小偉請來的朋友,就把家裡的廚房棚子和灶台搭了起來,還多給蓋了給煤棚,用來放蜂窩煤,這個家,暫時就安定了。許樂挺喜歡這兒,這麼大的空地可以供他來回竄,還能有自己的小房間,別提多美了。
  可曹飛一點不相信,許樂沒辦法,只好帶他過來過一趟,讓他親眼瞧了瞧自己的小屋子,曹飛一來竟驚訝了,在大院子逛了半天,還試了試許樂的新床,才算信了,只是又有點羡慕了,“哎,這地真好,這床可真軟乎。”
  不過住在這兒不好的是,這裡離學校可遠多了。原先七點起床,上學還能寬寬鬆松的,可如今非要六點半起來,曹玉文騎著個自行車,還要緊趕慢趕。有的時候騎得稍慢點,就要遲到,曹玉文為此也挺煩惱,思來想去,終於托人買了輛摩托車,專門接送許樂和黑妹。
  大院裡倒是不少人羡慕的,曹玉文每週末會帶著許樂和黑妹,專門回老太太那兒一趟,給她提點肉和魚,碰見好的排骨再割上一塊,讓他給曹飛燉湯吃。就將車停在樓下,不少人問的,一個樓上的年輕人,也有不少人過來摸摸,想騎的,曹玉文又不小氣,乾脆讓他們玩,只是不准騎出去。
  分家後,老太太帶著曹飛還過得不錯,曹玉武如今真跟羅小梅勾搭上了,就不像原先說的,一個正式工娶個婊、子那麼不甘心了,他常常往羅家跑,聽說羅山被判了,還帶著羅媽和羅小梅去監獄看望過一趟,標準的孝順女婿。
  老太太提著他倒是也沒說什麼不好,除了愛跑羅家,他跟當初李桂香在的時候沒什麼不同。仿佛一切都跟他們去年剛回來一樣,用曹飛的話說,就是他這種人,舒服的時候,本性顯示不出來,不舒服的時候,那點惡根性才會露頭——標準的不能共患難。
  說這話的時候,正是過年,曹玉文和黑妹帶著許樂回來過年。曹玉武不在,黑妹和曹玉文幫著幹活,許樂找到曹飛玩——兩人是同桌,曹玉文大約覺得兩個人太野了,還給找了個老學究,報了個書法班,讓每天練字。這樣兩人上學和課外的時候還能交流點小資訊,許樂可以拍著胸脯說,可能是感念於他砸了曹玉武那一檯燈,也可能是謝謝他那一百塊錢,反正他如今和曹飛的關係已經不錯了,曹飛不但會有事告訴他,在班上也會護著他,雖然他長得好學習也好,班裡同學都喜歡他,壓根用不著。但好歹,曹飛做出了這個姿態。他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要拒絕得好。
  只是放假以後,兩個人還沒見過呢。他過去的時候,曹飛正在給曹遠餵奶粉,這時候曹遠已經九個多月了,雖然還不能走,但已經能扶著欄杆站立了,他比同齡人說話早些,這時候已經能喊爸、奶這些了,只是囧的是,他喊爸,是對著曹飛的。
  曹飛把奶瓶遞到他嘴上,曹遠喝了一大口,不知道想什麼,又吐了出來,晃著手沖著曹飛喊了句,“爸!”曹飛也不客氣,嗯了一聲,接著往他嘴裡塞奶瓶。曹遠好脾氣,接著喝。
  許樂看得簡直愣了,曹飛也不在意,“我爸幾乎不見人,小遠一個星期看不到他兩面,都不認識他,就喊我了。”他順手將要倒的曹遠扶穩,“反正沒啥區別,我們也不需要他。”
  說著,曹遠就看到許樂了,他對許樂還挺熟悉的,見了他就張開手,啊啊啊的讓抱,許樂趕忙過去將小孩給摟在懷裡,曹遠就拽著他的帽子帶玩起來了。許樂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曹玉武,也就低頭哄著孩子,沒說話。還是曹飛又開了話題,“你知道嗎?我爸要結婚了。”
  “要結了?”當初十一月份他們搬出來的時候,就以為曹玉武要結婚了,後來卻沒動靜了,一家人都覺得不結比結了好,也就沒人問。沒想到這時候又提出來了。
  曹飛不屑的說,“恩,今天就去領證了,順便逛集市。”他哼笑了一聲,“聽說那女人懷孕了。已經一個多月了。我想這回他肯定種是他的,所以找急忙慌的,昨天檢查出來,今天就領證了,恐怕年後就要辦婚事了,反正無所謂,他結不結婚,在不在這個家,也跟我和小遠,奶奶沒關係。”
  外間屋裡,一家人也在說這事兒。老太太擀著面皮說,“照我說法,這婚事就不大辦了,沒道理二婚頭還要請客讓人隨禮,單位裡的人也不願意。不過你哥好像不同意,說是羅小梅是初婚。我說不動他,就隨他了。到時候,你們過來吃頓飯就行了,別的不用多管。”
  曹玉文勸他媽,“哥都定了的事兒,媽你也別多想了。我看我哥最近也沒鬧騰啥,興許有個女人真不一樣呢。你想,我嫂子在的時候,他不這麼多年就一直過著,也沒啥事。”
  老太太點頭,“就是羅小梅……我可真看不上她……”老太太知道說到這兒又是個死胡同,這時候怕是都領了證了,再說有什麼用呢。她轉頭問起了別的,“你生意咋樣,買的那摩托車剛費油,你錢夠嗎?媽這還有點。”
  曹玉文還想說說他生意的事兒呢。
  今年算起來,曹玉文和杜小偉的生意還不錯。冬天是辣白菜的銷售季,他們零售批發都不錯,還有去年跟幾家單位合作,將辣白菜當年終獎發了,職工們都覺得味道不錯,今年入冬後,幾個單位的食堂也過來進了不少。
  昨天臘月二十七,他們年終盤點,一家人就是在他們住的屋子裡算了一天,一年利潤大體比去年多了個百分之十,算下來,兩家一邊能分到一萬五,當然,曹玉文這裡還有六千是給許樂的。說著,他拿出了個小存摺,塞給老太太,“這是兒子孝順的,用你的名字存的,有一千塊錢,身份證就能取,媽你拿好。”
  老太太當即就想推,可讓曹玉文給摁住了,“媽,我還有件事兒要給你說呢。你聽我說完,再推不遲。”老太太動作就定住了,曹玉武說,“媽,辣白菜的生意做了兩年了,我和小偉、黑妹一起分析過了,感覺這生意恐怕以後一年年做下去,除非再開闢品種,不可能再大些了。而且做的人越來越多,恐怕還會降低。”
  “我和小偉就商量著,這邊的生意不能丟,但也要想想做新的了,小偉沒工作,我和黑妹都不是正式工,也不安穩,總要靠生意過日子的。”
  他說得在理,老太太點點頭,“能早想點是對的,總比以後沒生意了再想辦法強,你們這是想了啥法子了?”
  曹玉文說,“原先也沒個定論,開始是想從廣州倒點東西,現在不少人這麼來回倒騰,可掙錢呢。可我們打聽了一下,不是很合適,一來沒有牽線的,二來咱這邊有不少幹的,這種倒騰差價的生意,不是個常態,恐怕也做不了幾年。我們還是想做點實的東西。這兩天,正好我過去一起下鄉的朋友張友新寫信過來,他還在長春呢,說是如今長春準備發展陽臺經濟,君子蘭一片火熱,我就尋思趁著過年和小偉過去看看,要是行的話,這也算份實業。這錢啊,就是給您手中拿著,我也放心,等我們忙起來,萬一家裡有事需要,您也不用找誰要了。”
  老太太聽了這話倒是把存摺收起來了,可還是不放心,“養個花能掙什麼錢?”
  “媽,養花能掙錢的地方多著呢。你看,路邊的綠化要綠植吧,過年過節誰家不買點花卉回來點綴,這比我們幹花廠強,日後等著大家都富裕了,肯定用幹花的少了。聽說,人家外國結婚都是全部鮮花呢,到時候,咱們說不定也不捧幹花捧鮮花了。”曹玉文笑著耐心地跟老太太解釋,“花是看著利潤沒倒騰東西大,但是媽,這是個越幹越好的產業呢。”
  “那倒是,小姑娘小媳婦誰不喜歡鮮花啊,你媽我年輕的時候還愛養個花啊草啊的呢。”老太太擀完了手中的劑子,又拿刀切了一塊,邊揉邊說,“媽年紀大了不懂做生意,不過聽你說的挺好,那就幹吧。反正還有辣白菜的生意呢,再不濟媽還有退休金呢。咱不怕,你幹就是了。不過,媽就提醒你一句,那邊再怎麼樣,家裡留個男人,別讓黑妹一個人頂著,她一個女人,太難了。”
  曹玉文立刻做了個敬禮的動作,“是,聽從命令。”老太太一下子就被他逗笑了,跟黑妹說,“你瞧瞧,你瞧瞧,都多大了,還跟個孩子似得,也不怕樂樂笑話你。”
  一家人熱熱鬧鬧包完了餃子,等著下午的時候,曹玉武就領著羅小梅回來了。兩個人一臉喜氣,曹玉武手中還拿著不少東西,進了屋就推了推羅小梅。羅小梅當即就脆生生的叫了聲媽。老太太低頭揉著剩下的面,沒吭聲。
  羅小梅臉上就有些不好看,曹玉武又推了推她,才又開口,“媽,我倆今天把證領了。”她笑著說,“今天回來正好碰見集市了,我和玉武還跟您挑了件衣服呢。”說著,她就從旁邊的袋子裡拿出件紅色的棉襖,“媽,您看,說是布料廠的人今年過年發了布頂獎金,有人盤下找人做的,您看,漂亮吧。”
  曹玉武在旁邊幫腔,“媽,小梅專門挑的。”
  老太太抬頭看了一眼大兒子,四十瓦的燈光下,曹玉武那和顏悅色的樣兒,倒讓她一晃神,以為李桂香還在呢。去年,去年過年的時候,她大兒還沒這麼混蛋呢。她那時候挺自豪的,逢人就誇,覺得自己拉扯大的兩個兒子都好,可那時候哪知道這是個王八犢子呢。遇見點事兒就現了形,如今又恢復原樣了。
  可人已經領回來了,她總不能不吭聲,歎了口氣,老太太接過衣服,沖著羅小梅說,“證也領了,大過年的,也是喜事,別站著了坐吧。”老太太這話挺溫和,羅小梅那臉立刻好看了點,沖著老太太說,“媽,您試試吧,挺好看的。”
  老太太點點頭,“成,我等會試試,合適的話年初一穿。”
  曹玉武今天早上說要結婚的時候,還跟老太太伴了嘴,那時候老太太怎麼說的,“您但凡有點臉皮,也不能跟她在一塊過。你要問我意見,我不同意,我們老曹家一輩子乾乾淨淨,沒出過你這樣的兒,也沒娶進來她那樣的女人。可你願意,你也三十多了,我管不了你,所以婚你願意結你就結,但別指望我這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給好臉色。”
  為了這個,他今天還專門給羅小梅說了半天,還哄著她買了東西,就是讓她和軟點,別生氣。沒想到,他媽這不是挺好的啊,難不成想通了?
  羅小梅那邊也同樣驚喜,她還以為真要挨頓說呢,都想好了,要是老太太實在難纏,乾脆直接撕破臉,反正她都領證了,老太太也弄不過她。可老太太這一緩和,她倒是省事了,這回,臉上是真透出笑來了。
  老太太見了,就說著,“今天大家都在,雖然還沒到三十,但你哥結婚,也正好說說以後的事兒。”說完,她就示意黑妹把許樂和曹飛叫了出來,然後說,“小梅啊,從今天起呢,你也是有婆家的人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但我這個做婆婆的說幾句,為了你的小家,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希望你能好好過日子。玉武原先留下飛飛和小遠,你歲數小,沒經驗,也看不好,他倆不用你管,你就管好你和玉武,還有自己的孩兒就行了。”
  羅小梅一聽這話又有些不高興,可沒想到,老太太從懷裡摸啊摸,直接摸出了對金耳環,放在了桌子上,她眼睛就動不了了,這年頭,有幾個能見著金子呢。老太太摸著那金耳環就說了,“你也知道,我啊,對你原先有點偏見,可我也想了,總要給你改正的機會。這對金耳環,還是你公公給我買的,我一直藏著,前面的桂香,還有黑妹都沒給,如今我就拿出來了,當做獎品。若是你以後表現的好呢,對玉武也好,對兩個孩子也好,媽覺得你合適了,這對金耳環就給你了。你說,成不成?”
  自從那對金耳環拿出來,羅小梅的眼睛就沒離開,這回一聽,還有什麼不應的,反正兩個孩子她不管就行了,她連忙點頭,“成,媽,成,我一定好好表現。”
  曹飛聽了在旁邊哼了一聲,許樂則眯了眼你,這老太太,不簡單啊。
  作者有話要說:

  ☆、第40章

  一對金耳環徹底震住了羅小梅,不但沒惹事,見了許樂和曹飛他們還能笑笑,甚至過年那天還下手幫了忙。老太太不食言,當天就試了衣服,倒是怪合適,年初一就上了身,還穿著新衣見了來拜年的客人,雖然沒在外人面前誇吧,但羅小梅的積極性顯然被調得挺高,又給老太太買了一堆東西,老太太啥也沒說,都收下了。
  過了年,曹玉文就先去了趟東北。那畢竟是他同學,讓杜小偉當前鋒不合適。原本曹玉文想著帶著許樂去給許新民上上墳,可時間實在不允許,許樂十五就上學了,可從山東到東北的火車就得幾天幾夜,壓根趕不回來。
  許樂為此有些悶悶不樂,練字的時候也沒精打采,他其實平日的時候,也沒有這麼想許新民。怎麼說呢,許新民好像被他包裹在心房裡最重要的東西,因為三十多年的時間而顯得有些束之高閣,但當突然間拿出來的時候,回憶就撲面而來,七歲前他與爸爸生活的一點一滴,徹底復蘇了。
  許樂記事挺早,所以記得的東西也多。譬如家中院子裡的大柿子樹,他從小就比別的孩子要個頭小,但偏偏是個好動的性子,他爸爸就背著他爬上去玩。還有家裡養的那只大黃貓,又肥又大,明明長著一張怨婦臉還特別高傲,見天不喜歡跟他玩。他那時候總是急,追著貓屁股後面叫喵喵喵,每次都是他爸幫他把貓哄下來,拿著他的手,輕輕的摸一下。
  當然,他還記得他爸的墳頭,就在村裡的墳地裡,是村長和乾爸一起招呼人下葬的,那麼大的一個土包子,把他爸封在了裡面。三十多年了吧,他還記得那天的事兒,九月的東北天已經冷了,風呼呼的刮著,他扭著身子想要逃開大人的手臂去找爸爸,但都沒成功,就那麼眼睜睜的看著他一個人留在了那兒。
  這些記憶打開了,就收也收不回去,許樂為此情緒低落了好半天。曹玉文瞧著孩子那樣就心疼,抱著他跟他許諾,一定去村裡看看,給他爸上墳。許樂知道自己一定讓乾爸和黑妹擔心了,只能收起心情,乖巧的點點頭。
  出了破五,曹玉文就帶著三千塊錢的存單上了路。送走了他,黑妹一邊上班,一邊跟著杜小偉忙生意,整個家裡就空了出來。許樂早上自己起床,吃了黑妹留下的飯,練練字,順便將水壺燒滿,中午炒個白菜或者燉個豆腐,等著黑妹回家,下午再寫寫寒假作業,時間過得也挺快。
  就這樣三五天,他那些因為前世記憶所帶來的傷感,才慢慢的平復下去,瞧著和原先一樣了。這時候他才發現,好久沒出門了。這天黑妹托人捎的兩灌麥乳精到了,留了一罐給許樂,早上臨走前吩咐,讓他把另一罐給曹飛送過去,順便看看奶奶最近有事嗎?
  許樂吃完飯,拿了麥乳精,又在自家缸裡挖了兩大顆辣白菜裝在塑膠袋裡,這才往老曹家走。兩家如今離得不算近,許樂家如今住的是城中村,中間還有幾個家屬院,依著許樂的小短腿步行的話,起碼半小時。
  他也不著急,溜達溜達著走,同時看看街景。這時候還沒出年呢,街上四處都是瘋玩的小屁孩,男孩子擼了五千響,一個個不害怕的拿在手裡單點炮,街上時不時響起砰地一聲,有時候還有行人的怒駡聲。女孩子們都穿了新衣服,三五成堆地在街上玩跳皮筋,什麼馬蘭開花,聲音整齊而稚嫩。
  然後,他看見了推著曹遠的曹飛。曹遠的小推車特別好認,是曹飛小時候用過的,原本是鐵管做得,刷的四處可見的綠漆,但因著時間長,都生了鏽,看著斑駁得很。曹飛出生的時候家裡又有事,就沒人收拾,結果一直用到了現在。
  許樂看見他的時候,他正站在一個社區的大門口前,五米遠處就是社區的垃圾箱,因著過年大家生活水準都好了,裡面被堆得滿滿當當的,什麼果皮爛菜葉就不說了,還有不少雜七雜八的東西。曹飛站在那兒似走非留,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曹遠,再盯著垃圾箱看看。
  在許樂還沒喊出口之前,他瞧見曹飛特別迅速的從垃圾堆裡拽出個白酒瓶,然後迅速的塞進了小推車的後面,許樂這才看見,那裡掛了個布袋子,已經裝得滿滿當當。完了這事兒,曹飛又推著曹遠繞到了另一邊,抬頭在那撒麼著看。那裡氣味恐怕不算好聞,曹遠啊啊呀呀的叫了半天,許樂側耳聽到了一個臭字。
  那種伴著心疼的火氣就冒了出來。許樂拎著東西就跑了上去,一把扯住了正盯著個就作業本準備出手的曹飛。曹飛被嚇了一跳,狠勁甩開了手,邊說誰邊轉頭,當瞧見是許樂的時候,就愣住了。他那因冷而變得皴紅的臉上有些愕然,然後就低了頭,裝作不在乎地說,“是你啊!”
  許樂也不說話,伸手接過來曹遠的小推車,推著就往前走。曹飛連忙跟在了後面,小聲叫著,“你幹嘛,把小遠給我。快給我。”說著,他就跑動起來,也不敢跟許樂搶,只能跟著小車跑,眼睛一點不離的看著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因車子快速動起來而樂的高興的曹遠。
  邊跑曹飛邊說,“樂樂,樂樂,你聽我說,別推了,別嚇著小遠了。”
  許樂將車子停在了個避風處,這才回頭瞧他,“你在撿垃圾掙錢?”
  曹飛倒是沒否認,他說起這個還挺有理,“我得存點錢。奶奶退休工資就那麼多,一個月剛小遠奶粉錢就十幾塊,還有我的學雜費,還有生活費,一個月錢緊巴巴的。我爸現在看著好說話,可拿著他的工資和我那三十塊錢,說什麼也不肯出,小遠如今大了,以後要穿鞋子,要玩玩具,別人有的他都得有,我也不能給奶奶要,我得存錢。”
  “這東西能掙多少?”許樂指著那個布袋子問,“我不是給你一百了嗎?”
  “酒瓶子一個兩分,紙兩毛一斤,這兩天過年,東西多,人少,我一天能賣出個塊八毛的,我尋思著以後等著上了學,我有空晚上出來撿,也能有個五毛錢。”曹飛脾氣好了很多,也不爭吵,而是一點點跟許樂解釋。說完了就伸手一把抓住了小推車,沖著許樂說,“那錢謝謝你,我留著應急用。我會還你的。”
  說著,他就想推了曹遠走。可許樂抓的緊緊的,壓根不讓。他小臉緊繃,沖著曹飛說,“一天塊八毛是不少,可你有沒有想過,這麼冷的天,曹遠受得住嗎?你以為多裹兩層被子就行了,那垃圾筒那麼髒,不定多少細菌呢,我老遠聽著小遠喊臭,你就不怕小遠生病?”
  曹飛哪裡想到這個,一聽就著了急,去看曹遠。好在曹遠雖然是早產,但一家人養的精細,如今長得比同齡人要大不少,也胖不少,這孩子這時候還不知道他哥哥多擔心,瞧著曹飛突然伸出個頭來,還以為跟他玩呢,哇的一聲就高興地噴出一口口水,呲了他哥一臉。
  曹飛才不在乎,拿袖子使勁一抹就了事。左看看右看看算是沒事,這才放了心。他沖著許樂說,“我以後把他放屋子裡,讓奶奶看著,不會帶他出來了。”他想了想說,“我就說找你去練字了,你別跟奶奶說行嗎?”
  顯然,曹飛不想放棄這生意。許樂歎了口氣,他只能問他,“你就不怕自己生病?這麼凍著,鐵打的身體也扛不住。”他伸手就去抓了曹飛的手,曹飛沒躲開,只能讓他抓著,將手上的那個毛線手套扒了下來,果不其然,臘月裡這種手套壓根不管用,曹飛的手背上一片青紫,手指頭幾個地方已經生了凍瘡了。
  許樂瞧著有些難受,這讓他想起了上輩子的自己,也是這麼孤苦無依,也是這麼掙命掙扎,只為最卑微的活下來。他冷著聲問他,“你不疼?你不疼,就不怕奶奶看見,就不怕奶奶心疼?”
  曹飛這下不出聲了,他把手縮了回去,又將手套戴了上去,許久才說,“疼啊,可不算什麼。往年東西在外面打雪仗也會凍成這樣呢。我算了,要是這麼幹下去,我一個月最少能有十五塊錢,奶奶這兩天穿著羅小梅買衣服可高興了,我也能給奶奶買一件,小遠的東西也不缺了。”
  他揮了揮手,不在意的聳聳肩,“我藏著就是了,你別跟家裡說。”說著,低頭將許樂手中的罐子和鹹菜接了過來,罐子放在車子裡讓曹遠抱著,鹹菜掛在車上,“行啦,你是來送東西的吧。就當沒看見就是了。我記得你原先可討厭我呢,恨不得離我遠遠的,這是怎麼了,最近半年越管越多,你再多管閒事,小心我照樣削你啊。走吧,跟我回去吧,中午奶奶說下餃子,正好一起吃。”
  笑嘻嘻的威脅完,他就往回走去。許樂站在原地想了想,他也想就當看不見,他上輩子為了吃飯也撿過垃圾呢,就是冬天冷夏天臭,受點罪而已,他忍著長大了,曹飛比他堅強,比他潑辣,肯定也行。可想了想,他不知道怎的,就是不忍心,他想著第一次見這孩子時,他被寵的多囂張啊,可如今怎麼就能這麼懂事呢?
  他覺得自己肯定是魔怔了,哪裡有人變懂事了他還覺得可憐的。可他就是忍不住,他一下子跑了起來,沖了過去抓住曹飛的胳膊,沖著他惡狠狠地說,“就你凍得嘻嘻哈哈的樣兒,還想削我?你有那本事嗎?我有活給你幹,你要敢不幹,我削不死你!”
  作者有話要說:

  ☆、第41章

  曹飛顯然沒將許樂的話當做事兒,在他看來,他都十歲了,從他爸開始犯渾就四處琢磨掙錢的法子,也就想到了這麼一個無本萬利的活。許樂才九歲,能有什麼活要幹?給他疊被子,洗衣服?這些許樂比他勤快。幫他做筆記,寫作業?顯然他才是需要的那個。
  就算這些許樂需要,一個月能賺幾個錢?他也不能要啊。其實曹飛並沒有完全說實話,他這麼幹不是過年後的這幾天,已經有一兩個月了,從他爸在看守所回來,跟那個女人談戀愛起。
  他原本沒覺得日子難過,畢竟在此之前他叔在家住,還有那三十塊錢補助。可他爸回來後,就將三十塊錢收了。說是存著給他和小遠上學花。曹玉武又不是拿去揮霍了,每次存錢回來還給老太太看看存摺上的數目,即便羅小梅嫁進來也一樣,老太太張口要他都不答應,也沒理由,再混帳的爸,要給兒子存點錢,誰能說什麼。
  但曹飛心裡明鏡似得,這筆錢跟他沒關係了。於是,他想出了這法子。這一塊撿垃圾其實都是有地盤的,許樂還小不懂,還以為是個人都能隨便扒拉垃圾箱,撿點東西拿出去賣錢。卻不知道,他為了這塊地方,跟兩個小孩已經打過兩次架了,雖然都是他贏了,可一次傷著了胳膊,一次傷到了後腰,費這麼大勁兒才奪下的,他怎麼可能隨意放棄。
  他推著小車跟著許樂往回走,走了沒幾步,許樂就停了腳步,“你後面撿的這一布袋子東西也拿回去嗎?你平時往哪裡賣啊,先去賣了吧,別讓奶奶瞧見擔心。”
  曹飛原本就這麼打算,聽了腳就拐了個彎,去了在家屬院東邊一個城中村,那兒住這個收廢品的,曹飛說都是賣給他。交易的時候許樂啥話也沒說,就站在那兒看他給人家拿出那些東西,男人在那點了點,一共五個酒瓶子,八兩鐵,還有一堆紙,遞給曹飛三毛錢,“一共二毛八,上次還欠你兩分,正好給你。”
  曹飛很自然的接了過來,放進了貼胸的衣服裡,推著小推車帶著許樂往回走。許樂這時候才說話了,開始問他,你今天撿了多久啊?昨天用了多少時間?平時也能有這麼多嗎?好像一下子對這事兒感興趣起來,曹飛只當他關心自己,也沒在意,一個個都老實答了。
  等著兩個人進了屋,老太太的素水餃已經包好了,瞧見許樂就樂了,許樂將東西遞過去,指著麥乳精說,“我乾媽說這東西有營養,一共來了兩罐,讓我給曹飛拿過來一罐,每天早上喝一杯,說是管長個兒,奶奶您可別忘了。”
  老太太一聽,就點了頭。連廚房都不呆了,抱著罐子就往大屋走——曹玉武不知道是不是覺得大屋裡曾經住過他和李桂香,羅小梅結婚前鬧騰了半天,也沒同意住在這兒,結果兩口子住進了小屋去,羅小梅見天嘟囔屋子小,不敞亮,住著擠得慌。
  八成是聞見餃子香氣了,羅小梅從小屋裡開門出來,瞧見許樂還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挺難看的說了句,“呦,樂樂來了。你這孩子鼻子比狗都靈,家裡三十的剩飯從年頭吃到昨天,今天剛新包了餃子,你就摸過來了,還真有口福。”她還想再說兩句,但眼見老太太從大屋出來了,就換了語氣,“樂樂可真好,有什麼東西都想著飛飛,以後大娘這個弟弟出生了,樂樂你可別忘了他啊。”瞧見老太太要瞪她了,羅小梅連忙說,“行了行了,來來來,上桌吧,再晚餃子都qiu了。”
  這頓飯吃的也不算寂寞。曹遠如今已經能吃點飯菜了,曹飛專門將他放在自己身邊,端了一盤子哄著他吃,曹遠吃剩的,不要的,扔了的,就全進了他的嘴。羅小梅已經有兩個多月了,顯然有些鬧胃口,吃一個就要停半天,旁邊放著杯涼白開,喝一口往下壓壓。
  只有曹玉武跟個沒事人似得,端著盤餃子一口一個吃得噴香。仿佛曹遠難喂,羅小梅孕吐都沒看見。一會兒小碟裡的醋吃完了,他就伸手往羅小梅那兒一推,大爺似的吩咐,“給我倒點醋,再加點醬油。”羅小梅也不敢違抗,聽了連忙站起來,忙活去了。
  許樂不知咋的放了點心。曹玉武這樣的人,愛誰都不會比自己多吧。那樣的話羅小梅就不會那麼重要,曹飛他們也能少遭點罪。等著吃了飯,老太太喊了不情願的羅小梅跟他一起收拾,曹飛就帶著許樂進屋哄曹遠睡午覺了。
  許樂盤算了一個多小時的事兒,這時候才脫口。他說,“撿垃圾你別去了,這活髒累,最重要的也掙不了幾毛錢。我都盤算過了,這一個月你能拿到十幾塊錢,還不是因著春節來了,可平時誰家裡沒事天天喝酒買肉,等著一出三月,肯定就拿不到這些了。你要是真想掙錢,明天早上別睡實了,淩晨四點起來等著我,我帶你賺錢去。”
  說完,許樂就起了身,準備回家。曹飛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賺什麼錢,起這麼早幹什麼?”
  許樂也不告訴他,就吊著他,“反正比你撿垃圾強,我在下面拿著手電筒照一下,你就下來。對了,穿厚點,我記得家裡有件軍大衣,把那個穿上。別忘了啊。”
  曹飛還想再問問,許樂直接就出了大屋,那邊老太太瞧著他要走了,就迎了上來,手中拿著個鋁制的大飯盒,用布袋子裝了遞給他,“這是餃子,拿回去你和黑妹晚上吃,不用再做飯了。”
  曹飛只能閉了嘴,還想跟出門去送送許樂順便問問,可曹遠實在太不給力,八成是迷糊了一會兒,一睜眼瞧著他的左右護法都沒人了,哇的一聲就哭了。在曹飛眼中,掙錢再重要也不如曹遠,這下子連忙把話吞了下去,直接回屋哄孩子了。
  許樂這才吐了口氣,慢騰騰下了樓。那法子是他上輩子差不多這個時候用過的,其實吃苦程度不亞於撿垃圾,但一來乾淨,二來掙得多,是他上輩子脫離貧困的第一桶金。但他這輩子因著有乾爸這個大殺器,不用動就有錢了,所以一直沒幹。
  他歎了口氣,垂著腦袋一階一階往下蹦,教給曹飛也行,總比讓他受罪還賺不著錢強。只是路過曹飛撿垃圾的那地的時候,許樂腳步頓了頓,就轉了個彎,去了曹飛剛才賣廢品的地方。這時候還是中午呢,男人正在吃飯,聽見有人招呼端著個飯碗就出來,一瞧是來過的許樂,一下子愣了,問他,“小孩你怎麼又來了。”
  許樂露出甜甜的笑,“叔叔,你還記得我呀。我是剛才陪那個哥哥來的小孩。”男人問他,“你怎麼自己來了,丟東西了?”許樂搖搖頭,有些為難的跟他說,“叔叔我能跟你商量點事兒嗎?你能不能不收哥哥的東西了。”
  男人一聽就有些稀奇,把飯碗放一邊,低頭瞧著他問,“怎麼了,你哥哥賣了錢沒給你買糖吃啊。”許樂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哥哥太想賺錢了,他今天把爸爸的白酒都倒光了,賣酒瓶,還帶著弟弟四處跑,把弟弟都凍病了,爸爸說以後不讓他幹了,可他不聽。叔叔,你別收他的東西好嗎?我不想弟弟生病呢。”
  許樂長得本就好,白生生的,這會子做出一副很為難,很心疼的模樣,瞧著別說多讓人喜歡了。男人還沒說啥,屋子裡就走出個女人,沖著他說,“還不應下來,你說就那點東西,你值當的嗎?以後不能收了。”說完,她低頭沖著許樂特和藹的說,“你放心,阿姨以後保證不收他的,放心吧。”
  許樂這才笑了,說了謝謝後,蹦蹦跳跳走了。老遠還聽著那男人在那兒嘟囔,“我也是可憐那孩子,他推著個小孩求我,我才答應的啊,哪知道是這樣。他每天那三兩毛錢,一個多月賺的也不如我一天多啊,我何苦啊。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斷了曹飛後路後,許樂難得早早就上了床,他倒是不用專門讓黑妹叫他起床,早一個星期,黑妹和杜小偉就定了今天一大早去進白菜。他們三點半就走了,許樂隨後就起來,洗漱完了,將黑妹給留的煎水餃吃了,拿了個保溫杯裝了滿滿一杯粥,然後穿上厚棉襖,將杯子塞進懷裡,就騎著自行車出了門。
  這車子是給黑妹專門買的,是女式的,許樂雖然個頭不夠高,但不坐座位的話,還算能走。等到了那兒,也就四點鐘,許樂拿著手電筒往他家大屋窗戶上晃了幾下,然後又繞到樓道口,每三分鐘,就瞧見曹飛裹著個拖地的大衣,瞧瞧下了樓。
  一見他,許樂就把自行車讓了出來——他早見過這孩子騎車子帶人,坐在後面抱著軍大衣的下擺,指揮著他往市里騎去。一路上都沒人,曹飛所在衣領裡,悶聲悶氣的對他說,“到底要幹什麼去?”
  許樂也不告訴他,“到了你就知道了。哎,就這兒,往左拐,太好了,還沒人。行了,就停一邊吧,咱倆在這兒呆著。”
  曹飛跟個傻子似的看著上面寫得幾個大字,第二國棉俱樂部。問他,“樂樂,你傻了啊,這地方八點才上班呢,電影也晚上才放呢,你現在來幹什麼?在說,這地方怎麼賺錢啊。這兒不讓擺早市的。”
  許樂將懷裡的保溫杯遞給他,一副不成器的目光看著他,“你才傻呢。我能不知道八點上班?”他不在意的說,“《生死戀》今天放映,日本進口的,好多人都要看,一張票都難求,懂了吧。”
  曹飛喝了口還熱乎的粥,跟被嚇傻了似的說,“樂樂,你……你這是讓我倒票啊!”
  作者有話要說:

  ☆、第42章

  的確是當票販子,後世這個行業還有個名字叫黃牛黨,因壟斷低買高賣,名聲頗差。
  但在1982年的年初,這個行當幹得人極少,正處於無人競爭狀態。但偏偏在經歷了六年之後,文革所帶來的壓制之氣已經慢慢散去,人們的思想正在解凍,這又是年輕的男女們開始追求時髦時候,買一件幾個月工資的衣服,買兩雙一個月價錢的鞋,還有看場電影成為他們的消遣。
  供不應求的票和無人競爭的市場,幾乎讓上輩子的許樂賺的盆滿缽滿。只是對於函城來說,許樂並不那麼瞭解,所以才讓曹飛淩晨四點就到這裡排隊,省得有人占了先。
  曹飛把那桶白粥喝完,打了個飽嗝,將蓋子擰好把保溫杯放在車筐裡後,他才抹著嘴對許樂說了聲真情實意的謝謝。許樂原先說專門給你帶的,可想著這小子昨天不聽勸的樣兒,就彆扭的別過頭,不在意的說,“沒,我早上吃的煎水餃,稀飯喝不下了,才給你的。”
  一聽煎水餃,飯量開始倍增的曹飛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若是原先,他肯定想,你自己吃的那麼好,為什麼給我喝白粥,別說放糖了,連塊鹹菜也沒有。可他現在明白了,連爸爸都不一定對你好,其他人沒義務對他好。
  所以,這孩子笑著說,“白粥就挺好了,我還擔心你沒吃飯呢,這下也放心了。”他將大衣敞開懷,“外面挺冷的,這衣服挺大,樂樂你過來,我摟著你給你暖和會兒吧。”
  許樂說完那話就有些後悔了,幹嘛還要刺他一下呢,明明已經夠可憐的了。他撩開眼皮瞧瞧,軍大衣的確比自己的小棉襖看著暖和,就特沒出息的湊過去了。曹飛坐在了售票口下的臺階上,從後面摟著許樂,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中間,鼻子裡吹出來的溫暖的氣息,全部噴在了許樂的脖頸間。
  許樂的估計沒錯,在函城,目前還沒人打上票的主意,兩個人一直等到七點半,才有人陸陸續續過來買票,但一瞧就是為自己買的,拎著個早飯,邊吃邊等著,也不著急,更沒在意排在最前面的兩小孩,八成以為是早到了幾分鐘。
  從第一個人來,兩個人就已經站起來分開了。那點子熱粥根本不夠曹飛吃的,又有旁邊人的早飯香氣不斷飄過來,曹飛的肚子一直跟打鳴似得叫。許樂瞧見人也多了,曹飛不會丟了,吩咐了一聲讓曹飛等著,就轉頭往那邊的小巷跑過去,曹飛不知道他要幹啥,著急的叫了兩聲,沒叫住,又不敢離了原地,只能眼巴巴的等著。
  過了一會兒,許樂就提了一個塑膠袋從那邊跑過來,曹飛著急的訓斥他,“你亂跑什麼啊,這地你又不熟,萬一丟了怎麼辦?”
  許樂不在意的將袋子塞在他手中,“快點吃,放了一根腸兩個雞蛋,保管夠了。”
  那塑膠袋因著許樂的鬆手而敞開,帶著蔥花的香氣就撲面而來。曹飛低頭瞧了瞧,是一張煎餅果子,怕是放的油條有些多,壓根就合不攏,顯得格外大。
  他不知道咋的,也許是那些熱氣蒸的,心裡和眼睛都有些酸,只是又不好意思露出來,猛吸了幾口氣才說,“你買這個幹啥,好貴的。”
  許樂說,“反正我吃飽了,你不吃就拿回去吧。奶奶吃不了,小遠也吃不了,你給你爸留著吧。”他話音還沒落,曹飛就投降了,“我吃,我全吃了。”
  不過說完他沒動,而是將塑膠袋弄好,露出雞蛋最多的部分,遞到了許樂面前,“這塊雞蛋多,瞧著腸也在這兒,樂樂,你快咬兩口。”
  許樂一抬頭就瞧見對自己笑著的曹飛,兩個人差著半頭,這樣看,這孩子眼睛裡全都是自己,滿滿當當的都是感激。許樂歎了口氣,心裡暗道,一個討厭的小孩怎麼能變得這麼討人喜歡,這太不科學了。可嘴巴還是湊過去,不過在咬之前還嘟囔,“你原先可不吃有我口水的東西啊。”
  曹飛將煎餅果子往上湊了湊,“我不嫌,你的我都不嫌。”
  許樂那一口就咬了下去。因著是大冬天的清晨,曹飛凍了兩三個小時,所以他讓多了些辣子,結果這些辣椒和雞蛋,香腸,蔥花、香菜、芝麻在一起,在混著甜麵醬的鹹香,在口中爆炸開來,許樂覺得,自己好像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煎餅果子,他抬起頭,沖著等他咬第二口的曹飛說,“快點吃,可好吃呢。”
  等著曹飛將東西吃完,也就到了上班點,曹飛將塑膠袋扔了回來,許樂就從口袋裡掏出十五塊錢,跟曹飛說,“三毛錢一張,你買五十張,要兩兩都坐在一起的,別都挨著,靠後點,分散開。”
  曹飛一聽就愣了,一個大禮堂起碼要三四百個座位,他以為許樂怎麼也要買上一二百張票呢,沒想到這麼少。不過售票口已經開了,後面的人都動了起來,沒時間說話了,他推了推說,“不用你錢,我有。”
  說完,就踩著臺階上跟售票員說話了。許樂聽了聽,曹飛還挺有模有樣的,就從隊伍中退了出來,站在不遠處的自行車那兒等他。過了十幾分鐘,曹飛這抱著一遝子票跑了過來,沖著許樂說,“五十張,都是兩兩一起的,我專門分開要的,那阿姨挺好的,我說啥都中,還問我為啥買這麼多呢。”
  許樂心裡一驚,就聽曹飛說,“我說我幫小叔叔買的,他們上班沒時間,我放假呢。”許樂那心又跳了回去。兩個人上了自行車,還是曹飛帶許樂,只是他這回話多了起來,一會兒問怎麼賣,一會兒又問晚上要幾點過去,其實他有些擔心賣不出去,可又怕許樂多想,話在嘴邊就咽下去了。
  這些擔心讓曹飛一整天都有些坐立不安,連陪著曹遠玩的時候,都有些漫不經心,曹遠瞧著扔出去的球一直沒被撿回來,不知道喊了多少聲,還是老太太聽見後心疼的要死,跑過來將球遞給了曹遠,沖著曹飛說,“飛飛你怎麼了?早上和樂樂吵架了?怎麼沒精打采的。”
  曹飛哪裡敢說他在倒票。今天早上回來都是假稱黑妹去進貨,許樂在家害怕,昨天叮囑他早點過去陪會兒他。如今聽奶奶問,也只能咧開嘴笑著說,“沒事,奶奶,我就是突然忘了寒假作業是啥了,等會小遠鬧騰累了睡著了,我去樂樂那兒一趟,再問問他。”
  老太太狐疑地看著自家孫子,平時不來往的兩個人,從昨天中午就一起回來,今天早上又一起不見了,這會兒又要湊到一起,肯定是有事。可她倒是也不擔心,曹飛如今懂事了,許樂更別說,再說,兩個十歲的小孩能幹啥呢。
  她就點了頭,“我看著小遠,你啥時候去都行啊。”回頭又叮囑一句,“別往大馬路上跑啊,小心點。”
  曹飛連忙應了。又恢復了瞧表看點發呆的狀態,如果老太太再仔細看看,就會發現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自己放在床上的小外套,那裡面有價值十五元的五十張電影票。曹飛剛進屋的時候,把衣服折騰了好幾個地方,才決心還是放在眼皮下放心。
  等到了四點,他就跟兔子一樣,竄出家門了。許樂已經等在家裡,熬了粥做了飯,還將黑妹給他留下的菜熱好了,等著曹飛一進門,就催著他趕快吃飯。等吃完飯,兩個人又灌了壺熱水,拿了六個煮雞蛋,騎著自行車上路了。
  到那兒的時候剛好五點,這邊還挺冷清的。許樂就和曹飛將自行車放到了一邊,在旁邊等著。許樂做過這生意,心裡有數,所以滿不在乎的四處望。曹飛一共撿了一個半月的破爛,共攢了私房錢貳拾元整,今天一下子就拿出來十五塊錢,心裡不止是打鼓了,簡直是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就跑到人面前,把票賣給別人。
  他開始在許樂身邊轉悠,後來就坐不住了,一會兒跑到售票廳那兒瞧瞧,一會兒跑回來問許樂,“有人下班過來買票了,我看見都兩張兩張的買,咱們去賣吧。”許樂白他一眼,“售票廳買三毛,你也賣三毛?那咱早上凍了三個小時,是凍傻子啊!”
  曹飛立刻就被罵清醒了,摸著腦袋笑了笑,可笑容消失後,臉上依舊一副愁苦模樣,還是一趟趟往售票廳跑,許樂覺得,要不是不可以,曹飛能恨不得替買票人員數數究竟還剩下多少。
  就這樣,曹飛跑一趟跟許樂彙報一下情況,直到天黑了下來,路燈亮了,國棉二廠俱樂部面前的小空地人越來越多,曹飛終於氣喘吁吁的又跑了過來,這一次,他眼睛亮晶晶的,沖著許樂說,“樂樂,票賣完了,還有好多人等著,票賣完了。”
  許樂這時候才起了身,拍了拍屁股,喝了口水,沖著曹飛說,“走。”
  果不其然,在售票廳那塊還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一對一對的,許樂走過去,就聽見一路抱怨,“都是你,讓你快點快點,你磨磨蹭蹭的,你看,賣完了吧。”“你說你那自行車什麼時候壞不行,偏偏這時候,早知道我自己先過來了。”“哎呀,今天看不著,我下次就沒那麼好出來了,我媽管的好嚴。”
  曹飛興奮地在許樂耳邊說,“咱們跟他說有票吧。他們一定會買的。”
  許樂小聲跟他說,“這麼多人,你也不怕把你吃了,咱到邊上去,瞧著不聚堆的問一問,這種事,哪裡有紮堆的啊。”
  等著到了這邊的花壇處,許樂就讓曹飛在一旁看著,自己去跟一對留戀不走的小年輕說話。那個男人說,“說不定有退票的呢,再等等。”女的問,“怎麼可能,生死戀這麼火,肯定不會有人了。走吧,明天再來。”
  許樂這時候插嘴問,“姐姐,你們要票嗎?”
  兩個人就看向了他,笑著問,“小弟弟,你有票?”
  許樂點點頭,“有哦,是挨在一起的呢,不過有些貴,六毛錢一張,你們要嗎?”
  那女的一下子就不笑了,“售票廳才三毛,你怎麼要六毛啊。太貴了。”許樂也不害怕,“那你不要啊,我再問問別人去。”可那男的一聽就扯住了女的,說,“別走別走,要了要了?”說著,就掏出了一塊二,可沒遞給許樂,而是等著他的票。許樂也不含糊,招呼曹飛將事先拿出來的兩張票給他看看,那人一瞧是真的,這才將錢給了許樂。
  等著他走了,曹飛才不敢置信的說,“就這麼簡單?他就不講價就要了。”許樂教育他,“都是談戀愛的,哪裡會計較這點錢。”曹飛有些慚愧的說,“我給小遠買東西還比較好幾家呢。”許樂歎了口氣,這跟曹遠有什麼關係。
  他伸手將票要了過來,然後沖著曹飛說,“你瞧見我怎麼說的嗎?你也試試吧,我在這兒等著你,有人要票你就叫我。”他抬眼看了看,“你瞧見那對了嗎?對,就是離著人群挺遠的那對,你去問問他們要票嗎?”
  作者有話要說:

  ☆、第43章

  許樂以為曹飛起碼要適應幾次,才能克服心理障礙,將票賣出去。畢竟,翻一倍的價錢倒票,在這個年代,往輕裡面說,是道德敗壞,往重裡面說,就算是投機倒把了。一般人遇見這事兒肯定害怕的不得了,就連他上輩子,也是做了好久的精神建設。
  可沒想到的是,曹飛去那兒不過兩分鐘,就將人領了過來。女孩長得挺漂亮,紮著馬尾,一笑兩個酒窩,見了許樂就說,“哎呀,你弟弟長得真好看。”她掃了一眼電影票,就從一個粉色的小布包裡拿出了一塊二毛錢,遞給許樂的時候還說,“你倆可真能幹。”
  等著人走了,曹飛這才深深吐了口氣,看樣子也是挺緊張的。可他沒停留,離著電影開始還剩下二十多分鐘,賣出去票可就賠手裡了。於是,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許樂瞧著曹飛在小廣場上滿場飛。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會過來買高價票,他瞧見曹飛靠過去,有人直接推推搡搡的說,邊去邊去。也有人跟他聊了兩句後,就瞪起了眼,大概是嫌價錢貴了。還有人跟他磨磨蹭蹭的在那兒說話,怕是在講價。
  這些事兒許樂上輩子都遇到過,他知道挺難的。畢竟誰都有自尊心,誰都會害怕,尤其他們還這麼小。可曹飛真的沒退縮,許樂從不知道他的脾氣可以這麼好,他沖著嫌棄他的人道歉果斷離開,對嫌貴的人也好聲安撫,至於講價的,他也不生氣,跟人家講明不行,就換了目標。
  廣場上人來人往,身高不過一米五的曹飛,在中間來回飄蕩,將人一次次帶過來,再一次次沖進去。最終,在他將兩張票賣給一對中年夫婦後,許樂拉住了他。
  曹飛有些著急的說,“樂樂,都開始檢票了,沒時間了,我得快點找人買。有事等會兒再說,你是不是餓了,先把雞蛋吃了吧,等會我給你買吃的。”
  “賣完了。”許樂只回答了他三個字。
  “賣完了時間也不夠……”曹飛說到一半就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許樂,“賣完了,樂樂,那可是五十張票,賣完了。”
  許樂笑眯眯地使勁兒點了點頭,“一張不剩。全沒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錢都在這裡呢,不信你摸摸,厚厚的一打。”
  曹飛臉上還保持著震驚的表情,手卻不自覺的伸了過來,先是輕輕碰了碰,怕是感覺到裡面的東西,又使勁摸了摸,傻了似得咧著嘴說,“一堆呢。”
  這樣的曹飛實在太可愛了,許樂瞧著心裡就高興,鼓動他說,“別這麼摸,放口袋裡試試。”他說著,就抓住了曹飛冰涼的手,放進了自己那個口袋裡。
  裡面有著二張大團結,五張一塊錢,還有五塊錢的硬幣,許樂剛剛都已經數好了。曹飛先抓了抓紙票,然後就摸著了那幾十個硬幣。恐怕再沒有硬幣給人的感覺那麼實誠了,曹飛的手鬆開了許樂的手,從硬幣裡插、了進去,口袋裡發出叮叮噹當的聲音。
  這時候,曹飛才跟反應過來的似得,沖著許樂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樂樂,這麼多錢,真的這麼多錢哎。我掙錢了,真掙錢了。”
  自從李桂香去世後,除了曹遠會站會說話的時候,許樂再也沒瞧過曹飛能這麼高興了。他一點都不想打斷他,於是也跟著笑了,露出一口小米牙。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曹飛樂了一會兒後,竟然一下子撲了過來,一把將他抱在了懷裡,用那雙冰涼的手,使勁的揉他的腦袋,許樂想抗議,卻發現,曹飛的聲音低了下去,腦袋挺不得勁的趴在了他的肩膀上,身體一下一下的抖動起來。
  這是……哭了?
  許樂沒敢求問,他一點也不想揭穿這個小男子漢的偽裝。因為他也記得,自己賺的第一桶金後,將錢換成了毛票,倒在床上大哭的那一場。在後來的年代有句話,沒有經過深夜痛哭的人,不足以談人生。其實對他們也一樣,沒經過那些苦難的人,哪裡明白他們的掙扎。
  曹飛趴了幾分鐘,才跟沒事人一樣起了身。他有些不自然的拍了拍許樂右肩膀上的濕跡,沖著他說,“樂樂餓了吧,想吃啥,我買給你。咱們吃完了再回去。”
  說著,他就不由分說的拉著許樂往一邊走去,那塊有幾個擺攤的,過去看仔細了,除了早上那些煎餅果子雞蛋灌餅,還多了兩家,一家賣肉夾饃,一家賣小籠包。曹飛先問了價錢,肉夾饃三毛錢一個,小籠包兩塊錢一斤。
  就直接要了四個肉夾饃,一斤小籠包。許樂尋思花個兩三毛解決就行了,沒想到居然要了這麼多。他覺得有些貴了,他們一共才賺了十五塊錢啊。捂著口袋不讓曹飛拿錢,曹飛從後面抱著他勸,“樂樂,就這一次,肉夾饃咱倆一人一個,給奶奶一個,給嬸子一個,小籠包也是一家半斤。就是嘗嘗鮮,錢掙了不能一點表示都沒有。”
  許樂被他摟著,臉上因為剛才幾個大動作,有些紅。聽了這話架勢才鬆懈下來,可還沒鬆開手,向曹飛做最後一遍確定,“就這一次?”
  直到曹飛又應了一次,這才松了手,從裡麵點出了三塊二毛錢,一臉蛋疼的樣子,交到了兩個老闆手中。賣肉夾饃的那個,是個中年大嬸,瞧著許樂那小模樣就稀罕,逗他說,“哎呀,你這麼小,還管著你哥哥啊?”
  許樂心疼的說,“這還管不住呢。要不管,能剩點啥!”逗得大嬸一陣笑,手中的刀也就鬆快了點,那四個肉夾饃絕對都是胖娃娃,遞給許樂的時候還逗他,“瞧你這麼心疼,大嬸多給你點,可別不高興了。”
  許樂聽不好意思的接過了東西,沖著大嬸說了句謝謝,他真沒想佔便宜呢。兩個人一個一個肉夾饃吃了,然後交了五分錢給看車的大爺,就騎著自行車往回走。
  先到的作坊那兒,黑妹已經回來了,大概是看到了許樂留給他的紙條,所以也沒著急,只是一臉不忍的數落兩個人這麼晚才回家,害怕他倆餓著或者凍著。直到瞧見許樂遞給他的一斤包子和一個肉夾饃,黑妹這才慎重起來,問許樂,“你們哪兒買的這東西?”
  的確,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這塊壓根就沒小籠包賣。許樂壓根沒準備瞞住黑妹,總要有個人替他們打掩護,否則天天這麼早出晚歸老太太怎麼能不懷疑,怕是羅小梅也要跟曹玉武吹枕頭風。他直接將怎麼賺錢的事兒跟黑妹講了。
  曹飛原想攔著他,因為一來怕黑妹不願意,二來他對他舅舅那事兒怕了,總覺得好東西還是要藏著比較好。誰知道人家會不會搶過去?當然後面這個想法不是對黑妹,而是杜小偉。在他看來,天下的舅舅們如今都是一般黑的。
  只是要攔著也晚了,許樂那張小嘴,說話溜溜的順,幾下張合就把事情說清楚了,只有一點沒說,就是他們四點起來過去排隊的,換成了七點。曹飛以為黑妹肯定不准,沒想到黑妹居然用手點了點許樂的額頭,說了句,“我說瞧著你乾爸那樣,也不像敢做生意的人啊,原來頭在你這兒。”
  許樂就羞澀笑笑。黑妹拍了拍手說,“行了,也別擔心了,這事兒雖然不那麼地道吧,也不算什麼。俺們村裡趕集賣個籮筐還敢坐地起價呢,這不怕。只是有幾點,一是不能一個人去賣,二是不能貪多,三是如果有人跟著幹,別跟人起衝突。能答應,這事兒就成。”
  不用許樂,曹飛立刻就把頭點的跟小雞啄米似得。黑妹瞧見歎了口氣,她同意倒不是因為不關心,不擔心安全問題。一個是沒這個,曹飛肯定也會想別的法子,她看得出這孩子是真想掙錢。二是如今嚴打兩年多,社會上安全多了,一般不會出事兒,第三就是許樂這孩子,這孩子平日裡瞧著安安靜靜的,誰都說他乖,其實精著呢,玉文臨走前還說,要是有事跟許樂商量,連曹玉文都信他,黑妹沒啥不放心的。
  她又問了問細節上的事兒,就去把菜和稀飯熱了熱,跟著兩個孩子一起把飯吃了。然後騎著車子將曹飛送回去,順便替他們打個掩護,解釋一下曹飛最近為什麼這麼早出晚歸。
  第二天曹飛來的時候就挺高興,奶奶吃了半個肉夾饃和兩個小籠包,一個勁兒的誇好吃,讓黑妹別這麼破費。羅小梅中間聞著香氣摸了出來,上手就捏了個包子吃,還不高興,“哎呀,也不是我餓,是我肚子裡的那個餓啊。我是替他吃的。”
  吃的東西老太太還真不好跟她計較,黑妹作為弟妹也只能說兩嘴。許樂皺著眉頭問,“不能都給她吃了吧。”曹飛不在意的說,“我都吐了口水了,她直接吐了,手上那個都沒吃下去。”
  許樂這才想起曹飛第一次見他,也往他盤子裡吐了口水,他還還回去了呢。那次他氣得要死,可這次聽著,卻怎麼想怎麼痛快。這大概就是立場不同。不過他還是說,“那別人也不能吃了。”
  “小遠和奶奶才不嫌棄我呢。一家人有什麼好嫌棄的。不過小遠吃不下面皮,我把肉餡弄出來給他,吃了兩個呢。這小子就會吃,要不長得這麼胖……”
  曹飛在那兒說起了弟弟經,許樂卻想到了昨天他咬過的煎餅果子,曹飛好像壓根沒在意就吞下去了,要這麼說,他們如今終於真正的算一家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44章

  第一天干的時候是正月初九,黑妹將曹飛帶回去的時候就說了,家裡沒男人,許樂也不夠事,讓曹飛住過去給她壯壯膽。老太太人老成精,沒多問就叮囑了一句,你可看好了他們,就放了行,連問都沒問曹玉武一聲。所以,第二天曹飛來了就直接住下了。
  兩個人時隔兩個多月終於又睡到了一張床上,氛圍可好了不少。這張床比原來那個寬了不少,曹飛就招呼著許樂睡一頭,他在外,許樂在內。蓋的是一床被子,那是黑妹的陪嫁,特別暖和,睡進來曹飛就直呼舒服,可就這樣他也沒睡走了樣,半夜裡,許樂還感覺這傢伙將他從牆壁那兒往外拉了拉,給他蓋被子。
  隨後的日子裡,曹飛和許樂就每天早睡早起做這生意,開始幾天黑妹還跟著去了兩趟,看著沒問題了,才不跟來,但每次回家,她都會過來接,讓兩個小傢伙感動不已。
  從初九一直幹到了二十,兩個人掙了小二百塊錢,除了第一天誰也沒亂買東西。這天賣完後,曹飛樂顛顛的邊騎車子邊唱歌,許樂坐車後,原本是不準備打斷他的,可惜是在太難聽了,於是只能將準備在睡覺時討論的話題提前拿出來,“明天開學了,咱不賣了吧。”
  曹飛的動作就一下子慢了下來,歌聲也停了,自行車嘎吱嘎吱的過了許多路,曹飛這才說話了,他悶聲悶氣的沖著許樂說,“再看看吧,好容易做起來了,總不能就這樣放棄,便宜了別人吧。”
  這個別人,其實是指的幾個小青年。他倆這行為壓根瞞不住人,大概到了第三天,就有兩三個小青年也幹上了這活。他們也挺聰明,每次票買的不多,分著買個三五十張,也在電影開場前賣。
  可惜的是,小青年哪裡有小孩子惹人喜歡?尤其還有樂樂這個大殺器在,他們的生意一直沒曹飛他們好。這幾個人還想堵過他們,但許樂早看出來了,直接就放了話,一起幹有飯吃,不一起幹,那誰也別吃。
  小孩長得漂亮,一點都沒威脅力,幾個人還在當回事。許樂直接跟他們說,“不知道什麼是投機倒把嗎?一抓一個准,我和我哥哥可都不夠十四歲,抓進去了不過看守所,進去還能有碗飯吃呢,省的天天在外面挨餓受凍,你們都有十八了吧,聽說能判死刑呢。你跟我們磕,你值當嗎?”
  幾個沒出息的就萎了。為首的一個大高個還賠笑著說,“這不是日子難嗎?找個發財的路子,我們也是嚇唬嚇唬你,沒真想幹什麼?行了,兩個孩子,過日子也挺難,咱們鬧騰啥。就這樣吧。”
  說著,就揮揮手帶人走了。
  自那天後,兩邊倒的確相安無事。並且有其他人想過來分杯羹,這大哥就直接給收拾了。後來幾天話多了,才知道他姓王,剩下兩個都是他親弟弟,平時兩個孩子就叫他王大哥。
  可王大哥再不錯,曹飛顯然也是不想把生意讓給他的。一天穩打穩賺十五塊錢,一個月就算有高有低,也有三四百塊錢,別說對曹飛,對任何人都是筆大財富。
  許樂知道這麼簡單說說是勸不住曹飛的,此時的曹飛就像是在沙漠中久行的人遇見了水,怎麼可能放棄。他歎口氣,跟他好聲好氣商量,“現在就算每天早上七點過來排隊,可售票員上班也要八點,咱們八點都上課了。你怎麼買票啊。”
  曹飛沒吭聲,悶頭騎了一會兒,眼見黑妹從前方過來接他們了,這才說了句,“總會有辦法的。”
  可這個辦法,誰也想不出來。第二天報導,曹飛又抓緊時間賣了一天。等著第三天正式上學,就算徹底沒了機會。
  開學要重新排座位,這一年,曹飛的個子蹭蹭蹭的往上長,如今已經有一米五四,在同齡人中是最高的。無疑被老師安排到了最後一排。許樂才一米三五,是標準的小蘿蔔丁,縱然他抗議半天,老師還是沒答應他跟曹飛坐一起——站那兒都不一定能看清楚黑板,他被調到第三排,跟劉麗麗坐一起。
  這樣,許樂就不能盯著曹飛了。他知道曹飛下了大課間就跑了出去,等到上課才回來,然後等他下節課想要找他的時候,他又跑了出去。
  早上下了學,曹飛就把書包遞給他,揉著他的腦袋說,“你自己回去吃飯吧,幫我把書包捎回去,我一會兒就回去。就跟奶奶說,老師讓我寫作業吧。”
  說完,也不跟許樂說,他就跑了出去。許樂連張口問的時間都沒有。他有些歎氣的低了頭,拽著曹飛的書包往老曹家走——黑妹交代他今天中午回老曹家吃飯。
  而在家裡,黑妹專門下班回了一趟曹家,將上二班的曹玉武和羅小梅堵在了家裡。她向來潑辣的很,就直接問曹玉武,“老子養兒子是不是應當應分的?”
  曹玉武知道這是個坑,哼哼唧唧不肯說話,可黑妹可不怕他,直接問他,“你不說話就是說不應當應分了?那你幹嘛還住在咱爸發的房子裡,吃著咱媽做的飯?”
  “你這話說的,我們不住這裡,媽多孤單。”羅小梅在那兒添了句。
  黑妹直接就噴她,“我們這是代表老大和老二家說話,你家到底是哥說話還是你說話,要是哥說話算數,你就閉上嘴。”
  羅小梅為了那金耳環,對老太太倒是一片和氣,可看黑妹就沒那麼客氣了。當場就要發飆,還是曹玉武哼了一聲,把鎮住了,曹玉武說,“邊去,沒聽說正事呢。”然後他回頭問,“弟妹,你來家也半年多了,我知道你有想法,你想說啥就說,別兜圈子了,我粗人一個,聽不懂。”
  “那我就直說了。”黑妹看著他,“你知不知道飛飛過年撿了一個月的垃圾?”
  這話一出,曹玉武就愣了,連老太太都有些發愣。黑妹說,“你多久沒正眼瞧瞧飛飛了,你知不知道孩子的手上剛凍瘡就二十多個,整個手背都青紫的腫起來,為的什麼?就為了一個月掙十二塊錢。”
  曹玉武也是要面子的人,當場就騰地站起來,找不見曹飛,就沖著黑妹喊,“誰讓他去的,這破孩子膽子不小啊,老曹家的臉都被他丟光了。等他回來我打死他。”
  黑妹聽了就笑,沖著比她高大半頭的曹玉武說,“老曹家的人被你丟光了才是。明明自己掙著工資,吃著咱媽的退休金一分錢不出。孩子親媽拿命掙出來的錢,全攥自己手裡去了,半點不往外漏,我問問你,咱媽才多少錢,一家一個月要吃多少,小遠的奶粉多少,就算飛飛不用學費,雜費,他要不要買本子筆?要不要穿衣服穿鞋?你真好意思一點不剩,孩子沒錢心疼他奶奶,不撿垃圾幹什麼?!跟你要你給嗎?”
  這話根根都是刺,曹玉武聽著臉都紅,他張了張嘴,只說出一句,“一家人,算這麼清楚幹什麼?”
  黑妹緊接著問他,“那一家人,你出點錢養養自己兒子行不行?我們倆又不在家住,再說,我說句實在話,一個月三十塊,我們還真看不上。難不成你還防著咱媽?”
  曹玉武還想推脫,老太太卻就勢抱著曹飛哭了起來,內容句句都不離開她早死的丈夫和曹飛剛去世的媽。曹遠一聽奶奶哭了,也跟著嚎了起來,那小傢伙戰鬥力太強,整個屋子裡都是他的哭聲。
  黑妹沖著曹玉武伸出了手,“拿來吧。不出點錢,總把該孩子的拿過來。”曹玉武一副無奈的揚子,“我又沒花,我這不是幫他存著呢,你說你這是幹啥,哭什麼哭,行了行了,我替兒子存錢還存錯了,成了,給你吧。”
  羅小梅一下子就瘋了,抓著他就說,“你不說這錢以後給咱兒子上學嗎?你怎麼……”曹玉武哪裡願意這話露出來,直接一把推開她,進屋將存摺給了老太太,“媽,你也是,你要錢就要啊,弄這出幹什麼,還讓弟媳婦教訓我!行了,我上班去了。”
  說完,他就披上棉襖想走。黑妹可還擋著他呢,黑妹從口袋裡掏出了十塊錢放桌上了,“開學了,我家樂樂中午回家時間不夠,就在家吃了。這是樂樂的飯錢。哥,剛才那是孩子的錢,你把你和嫂子的飯錢交了吧。還是原先的量,一家十五,怎麼樣?”
  這回曹玉武可真不想答應了,他想用強的,可黑妹幹了多少年農活,勁兒也不是一般的小。黑妹就擋在大門前沖著他說,“你不給,就別走,等著你領導問你為啥遲到,我給你解釋去。”
  曹玉武揮拳頭,黑妹就說,“你打就是了,你可想好我怎麼出這個門。弟弟不在家,大伯打了弟媳婦,你試試人家怎麼說?再說,俺家可不僅有小偉呢,俺叔伯兄弟可不下五六個,你手下來試試?你敢碰著我一點,你就別說了,連羅小梅家我都敢砸了。你不是拿著俺大嫂的賠償費想養自己兒嗎?”
  羅小梅被嚇得不輕,連話都不敢說了。而曹玉武,打也不成,走也走不了,遲到一次一個月的獎金就泡湯了,曹玉武對著黑妹瞪著眼睛比鈴鐺大,卻也沒找到其他的法子。只能憤憤的從口袋裡掏出十五塊錢,仍在地上,“給你了,行了吧,你個敗家玩意娘們。”
  黑妹就勢就起了開,曹玉武罵完就沖了出去,將門狠狠地甩上了。黑妹不在意的撿起錢,塞到老太太手中,沖著羅小梅說,“真以為我治不了你,我就是在玉文面前不想這麼做就是了。媽,您可拿好,以後每個月,我替你要。”
  作者有話要說:

  ☆、第45章

  許樂上樓的時候就碰見一臉暴躁的曹玉武,秉持著不給別人留把柄的心思,許樂痛快的叫了聲大伯。曹玉武沒應,倒是停了下來,眼睛從許樂臉上看到了他手上,然後視線就停留在了許樂的手中,曹飛的書包上。
  曹玉武問他,“曹飛呢?他沒跟你一起回來?”
  這一聽就不是什麼好事啊,許樂立刻換了臺詞,“老師收的作業太多了搬不動,讓飛飛幫忙呢,我餓了,就先回來了,他一會兒就回來。”
  給老師幫忙,向來被小學生們視為人生中最大的榮幸。這事兒曹玉武說不出半個不字。他哼了一聲,算是聽到了,就大步下樓了。許樂留在原地,等著曹玉武不見了,再往上走,不過心裡祈禱,曹飛可別這時候回來,撞上可就麻煩了。
  只是,他有些困惑,曹飛到底上哪兒去了?
  上了樓進了屋,因著剛吵完架,屋子裡還顯得氛圍不太好。小屋的門緊緊關著,想也是羅小梅在裡面。老太太還抹著淚,不過倒不像是不高興,反而有些欣慰的意思,抓著黑妹的手說,“還是你啊……我就想著自己兒,自己兒,到頭來卻委屈了飛飛和小遠啊。”
  黑妹勸她,“媽,您已經過得夠好了。家屬院裡您這個歲數的,哪個不是享福了,您如今還操著心帶著孩子,說真的,我和玉文都心疼您呢。再等等吧,等著小梅那個生了,看看哥是不是松鬆口,要是行,您就帶著飛飛兩孩去我們那裡吧,也讓我們好好伺候伺候您。”
  這話說的老太太別提多妥帖了。她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兒的拍著黑妹的手,顯然也是想這麼做。許樂瞧著屋子裡八成短時間內沒人理他,就到一旁去看曹遠,這小子正在吃自己的腳丫子呢,還品的吧唧吧唧挺有味,許樂瞧著就樂了,尋思這也是沒照相機,要是有的話,照下來等他大了給他,八成能賣不少錢。
  曹遠還不知道許樂的陰險計謀,瞧見他來了,就放棄了自己的腳丫子,開始在小床上翻騰,以腦袋鏟地的動作站了起來,沖著許樂倒下。許樂唬了一跳,連忙上前把人接住了,結果這小子以為玩遊戲呢,高興了,直接對著許樂的嘴巴吧唧一下。
  許樂當場就愣了。這……這是他這輩子的初吻啊。就讓曹遠剛吃過腳丫子的嘴巴給奪去了。巨大的災難降臨在他身上,許樂只覺得自己要哭出來了。旁邊曹遠哪裡知道自己幹了什麼事,還在許樂懷裡樂得噴口水呢。
  旁邊終於說完話的黑妹過來,就瞧見這一幕,還挺高興的說,“你別說,小遠就死活喜歡樂樂,每次見了他都笑個不停。這倆孩子真好。”許樂轉頭抱著胖嘟嘟的曹遠直接塞進黑妹懷裡,自己去廁所發悶去了。
  曹遠在後面還有些不願意,他現在會蹦詞了,只是說不清,在後面叫,“樂……樂……”許樂低著頭,才不肯承認自己活了三十多年,還會那麼純情,想把初吻留給愛人呢!
  等著黑妹叫吃飯了,他才抹抹嘴巴,自己念叨,“小孩不算,小孩不算,小孩不算。”念完三遍出去,老太太正拿著個碗往外夾菜,還嘮叨,“你說他老師什麼活這麼多,飛飛都這麼晚了還沒回來,孩子可餓壞了吧。”然後又沖著許樂說,“等會飛飛回來提醒他吃啊,我都給他放碗裡了。”
  可等著許樂要上學了,曹飛也沒回來。許樂只好找了個缸子,將飯菜倒在裡面,帶了瓶水,背著兩個書包,端著上學去。
  曹飛等到快上課的時候,才風風火火的跑進來,瞧見許樂桌子上的水,先灌了一通,然後才說,“渴死我了。”這時候還是寒冬呢,曹飛進來帶進一股子寒氣,許樂不由皺眉,“你這是一中午都在外面跑呢,幹什麼去了。”
  曹飛還想說,可上課鈴卻響了。一幫子學生匆匆忙忙往座位上跑,許樂這是第三排,曹飛站在這兒擋道,他連忙說,“下課給你說,先上課。”許樂實在怕他餓著,連忙拽住了他,將缸子遞給他,“勺子在裡面,沒帶筷子,你快吃點。”
  一瞧見這個,曹飛的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揉了揉許樂腦袋,“還是樂樂好,我餓死了。”說完,就跑了。
  下午第一節課是班主任顧曉琳的課,許樂也不知道曹飛怎麼吃的,居然將飯吃完了,顧曉琳還沒發現。曹飛也不說,只是得意的晃蕩著個空缸子美。然後許樂就問他哪去了,曹飛也沒支支吾吾,反而扯著他往外頭走了走,才偷偷跟他說,“我跟林宇出去了,他放假的時候,看見咱們在俱樂部那兒買門票了,只是他爸媽都在,他就沒跟咱打招呼,他早上來問我,上了學怎麼辦?我就跟他說幹不了了,結果他給我出了個主意。”
  一提到林宇這個人,許樂就覺得不好。這傢伙好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出場似乎就對曹飛特別感興趣,還幫他各種忙,連打架都摻和,他們又不是一個年級的,一般大孩不都是討厭跟小孩玩的嗎?憑什麼林宇就那麼特殊啊。
  許樂皺著眉頭問曹飛,“他出了什麼主意了?”
  “你不知道,他才路子多呢。”曹飛立刻像打了興奮劑似得,“他說我不一定要賣票呢,看電影的人這麼多,可以賣些別的東西,比方說印著電影明星的海報,還有他們在裡面帶的東西,穿的衣服。肯定好賣。”
  “你中午就去幹這個去了?”
  “嗯。林宇他舅舅就是倒騰這些東西的,昨天才從廣東那邊回來,他就騎車子帶我過去了,樂樂,你沒看見,他那兒的東西有多多,什麼都有,林宇把我的事兒跟他舅舅說了,他舅舅說可以按著批發價給我,下回也可以專門給我帶點東西,只給我一個人,絕不重樣,到時候王大哥他們想仿照,也幹不了了。”
  曹飛仿佛沒看到許樂皺起的眉頭,眼睛裡神采奕奕的沖著許樂說,“樂樂,我要了些貨,咱們不用早上去排隊了,以後我晚上下了學去擺一會兒就成。天也越來越長了,肯定很多人看。”
  許樂沒吭聲,曹飛太興奮了,太高興了,他真不想這時候打擊他,更何況,他也不知道林宇有啥居心。他總不能空口無憑說人家不好吧,說實在,如今想想,林宇出現後,哪件事不是幫著曹飛的,他就算說,曹飛也不一定能信吧。
  所以,許樂閉了嘴,等著上課鈴一響起,就回了座位上。這堂課是自然課,可一節課他的腦袋就沒停下來,他左想右想,還是想不出林宇的目的。他甚至都想到,林宇家裡人會不會跟李桂香關係挺好?可也沒聽說過啊。
  等著放了學,許樂在校門口果然看見等著的林宇,這小子沖著他們笑了笑,然後跟曹飛說起拿貨的事兒了,“你現在跟我過去把東西拿了,等會我直接陪著你擺上,看看銷量怎麼樣,我也好跟我舅舅說下次給你拿什麼。”
  曹飛有些猶豫,他中午就沒回家了,晚上再不回去,奶奶會生氣。更何況,他今天下午都感覺出來了,許樂其實是不高興的,他好像不願意自己跟林宇在一起,他還想著趁著回去的路,跟許樂好好聊聊呢,否則一夜過去,誰知道明天許樂會憋成什麼樣啊。
  賺錢和許樂在曹飛心中的天平兩段晃悠,許樂不經意抬起頭,就跟林宇的目光對了上。這孩子沖他淡淡一笑,很不以為然的表情,似乎許樂就是曹飛一個跟屁蟲。許樂那股子不服氣和好奇心立刻就再次升了上來,他壓根沒讓曹飛做出選擇,直接跟他說,“回家放書包,我跟你去。”
  有許樂保駕護航,奶奶那兒自然是極好說話的,幾個孩子放下了東西,許樂問了問價錢,就讓曹飛把這幾天得來的零錢全都帶上,推著自行車,跟去推自行車的林宇會和了。
  林宇比他們大兩歲,如今已經一米六多了,瞧見曹飛連座都坐不上,還帶許樂,就拍拍身後,“許樂,我帶你吧。”
  誰知道許樂還沒說話,曹飛就搖頭了,“我帶,樂樂膽小,別人帶他老提著心,走吧,我速度追的上。”
  說完,他就上了車,許樂隨後雙腿叉坐在後座上,旁邊的林宇忍不住有些嘟囔,“他這麼小,去了也沒用,等會還有貨呢,你也太慣弟弟了。”
  曹飛是覺得林宇不錯,可跟樂樂怎麼比啊,這孩子見著他撿垃圾可沒先走掉事後說,還帶著他想法子做生意,早上四點起來,是誰都能做得到的嗎?樂樂可一句話都沒有。還有撿垃圾,他昨天想重拾舊業,才知道許樂為了他還專門演了次戲,這是只有想著他才不怕麻煩這麼做的。
  所以,曹飛說了句,“我和樂樂一起的,要去一塊去,不去我倆都回。他不是小孩子跟屁蟲,我還聽他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第46章

  依著許樂的瞭解,林宇是個獨生子,媽媽是位醫生,爸爸好像是機關幹部,家庭條件比著老曹家好了不止一點半點。他還聽離著林宇班級很近的徐鵬鵬說過,林宇在班上成績特別好,挺傲的,平時都不愛搭理人,只跟幾個好學生來往。
  這樣的林宇,按理說雖然不會有當初曹飛那些壞習慣,可脾氣肯定好不到哪去?但曹飛那麼不留情面的話說完,林宇居然屁話都沒說,連臉色都沒難看一下,還笑著沖曹飛說,“成,反正累得不是我。走吧。”
  曹飛那小子實在沒心眼,還以為林宇好相處,立刻就咧嘴樂了,沖著許樂說,“樂樂,坐好了,咱走了。”說著,他就一隻腳劃地,一隻腳蹬鏈子,向前滑動著把自行車騎了起來。許樂接著觀察著,林宇在這段時間,速度很慢,一直在等著他們,等著曹飛速度上來了,才保持著並頭,跟他們走。
  林舅舅家在另一個家屬院裡,倒是離得不遠,他們到的時候,已經在家裡等著了。見幾個小孩過來,態度倒是不錯,從滿屋子的貨包裡翻騰出一遝子海報,指著說,“都是最近幾個電影的演員,你瞧瞧,可逼真漂亮呢,他們愛看電影的人一定喜歡。這個我就收你個跑腿費,三毛錢一張,你賣一塊都有人買。”
  說著,他又翻了翻,從中拿出了一把墨鏡,“這叫墨鏡,中央電視臺播的《大西洋底下來的人》看了嗎?麥克·哈裡斯就戴這個,這個最近賣的也火,你是林宇的同學,我不跟你說高了,三塊錢一副,你拿過去賣十塊,十二都成。不過可別低了,否則別人沒法賣了。”
  曹飛和許樂在俱樂部門口呆了這些天,還真見過這東西。只是人們為了表明自己的墨鏡是進口的,各個都不把標籤撕了,曹飛還傻兮兮的問他,“他們都是盲人嗎?那標籤也不小,擋著不難受啊。”
  這不,這回輪著他們賣了。這東西都不錯,賣出去是肯定的,許樂見此,又盯了林宇一眼——無緣無故的,幹嘛要便宜曹飛?
  林舅舅接著說,“你們小孩子,也沒多少本錢,”他指著海報,“這東西便宜,我給你一百張,”又指著墨鏡,“這東西進價也貴,你們拿著二十個去賣就成了。多了,也進不起。”
  說完,他就在那兒分東西。林宇卻一貓腰不見了,沒隔著半分鐘就拿了一把電子錶出來,“我就說小舅你不可能不拿這東西,來來來,飛飛,這可是好東西,我小舅兩塊錢一塊批的,往外賣都三十一塊呢。你給個路費,五塊錢一塊吧,那幾塊去賣。”
  林舅舅一看這林宇手裡的東西,臉色都變了,撲上去抱著自己外甥,壓著聲音說,“我的祖宗,這東西我好不容易才弄來的,你怎麼給我拿出來了。”林宇拿著就是不鬆手,沖著曹飛喊,“你站那兒幹什麼,還不趕快接過去,我都挑好了。”
  曹飛瞧著甥舅倆的樣子像是要打仗,有些不好意思。林宇一見,就知道曹飛肯定不會動這個腿了,抬頭就沖著他舅舅說,“舅舅你要不同意,我跟我媽說,你又去廣州了,還拿了這麼多東西來,我還跟小姨說,小姨肯定都給你搜刮乾淨。對了,我週末要回姥姥家……”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林舅舅就已經投降了,“行了行了,你這孩子歲數不大,心眼不少,淨拿你媽你小姨來威脅我。怎麼這麼不可愛?!”
  “你跟我爸說這話去。”林宇一句話就讓林舅舅沒話說了,不過也沒乘勝追擊,反而抱著他舅舅的胳膊磨蹭,“舅舅最好了,我說著玩的。舅舅最疼我了,賣吧賣吧,你給的那點東西,曹飛都不夠擺的,幾天就賣完了。”
  林舅舅顯然一瞧他那樣兒,就有些受不住,一會兒就笑了,狠勁揉了揉他腦袋,才說,“成了,就按林宇給你們的價拿吧,不過你能拿多少呢?”
  曹飛張口就想說,卻被許樂搶先了,“要是要的多,您能給嗎?”
  林舅舅沒當回事,“你能有多少?”
  “五百塊錢的貨,林舅舅你看行嗎?我知道您辛苦運過來,也不一定要林宇說得價錢,您看著合適,讓我們有些賺頭就行。”
  林家甥舅倆誰也不會想到,許樂張口就能拿出五百塊來,還能說出這話。就算再不願意,這話也讓林舅舅舒坦不少,不過他還是有些不敢置信的說,“這錢你有啊。”許樂摁住了要說話的曹飛,點點頭,“我們先付定金,拿今天賣的,剩下的,明天我去銀行取了給林宇,或者給你送過來,你看成嗎?”
  “呀,小孩,”林舅舅說,“按理說我不該問你哪來的錢,但你才幾歲,跟我談五百塊的生意?不是偷大人的吧,我可不想麻煩事多,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買賣。”
  許樂知道多少人家的存款還沒五百呢,人家不信他也正常。他低頭說,“我和曹飛寒假賺了些,他手上就一百來塊錢,剩下的是我的,我爸爸給我的。”
  這裡許樂用了個模糊,羅山的事兒可太怕了,他不想給曹玉文引出任何麻煩,省得有人看了眼紅。所以,說了爸爸,反正曹玉文也是爸。但一般人聽了,都會以為是他去世的爸爸許新民的錢,大人臨去世給孩子留點錢,也就信了。
  林舅舅有些懵,林宇趴他耳朵上說了兩句,他就明白了。他拍了拍許樂的小肩膀,“成啊,小子,有膽量。五百就五百,有什麼不行的,你瞧瞧我這一屋子貨,還怕你們這點?這樣,海報還是一百張,你們點綴著賣賣就成,這是三十塊。電子錶五塊錢一個,我給你60個,這是三百塊,墨鏡三塊錢一個,我給你九十個,這是二百七,正好五百塊錢。顏色不能挑,我給你們均勻著拿,貨拿好了先放這兒,拿走今天的,明天補齊錢在領走。”
  他說完加了句話,“不過這是看小宇的面子給的價錢,一不准往外說,二不准便宜賣,三才是全賣完了還能過來進,不過那時候你們也有本錢了,就正常價了,成不?”
  這話在理,許樂和曹飛立刻點了頭應了。林舅舅這才動起來,給他們拿東西,還交代他們,別都擺出來,小心小偷。有人非要便宜,可以賣,別讓人看見……
  作者有話要說:

  ☆、第47章

  簡單交代了兩句,林舅舅就在林宇的眼神威懾下,幫他們把貨物搬了下去,林宇讓他搬上自己的自行車,林舅舅就有些不開心,“你怎麼還跟著去啊?這麼晚不回家我姐該著急了。”
  “我媽上夜班,我爸加班,家裡沒人。”林宇幫著把東西放好,轉頭安慰他舅舅,“曹飛他們兩個過去,我不放心,太小了,我跟著去看看。”說完,就招呼曹飛走人。離開的瞬間,許樂還聽見林舅舅嘟囔,“你也不大啊。”
  甭管怎樣,林宇幫了個大忙,許樂再不喜歡他,也在路上沖他道了謝。林宇反應挺平淡,沖著許樂說,“沒什麼?我是幫曹飛。”許樂倒是沒被噎著,只是眯著眼睛瞧他越發覺得不對勁。
  等著到了俱樂部,不過才五點半,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起來,怕是最近票賣得快,來晚了就得買高價票,不少小青年在附近來來回回走動。許樂蹦下車,就挑了個挨著售票廳的路燈下,指揮著曹飛,“就擺這兒。”
  曹飛在這方面對許樂心服口服,連忙將那個麻袋擺開,將海報拿下來,想全部都打開。許樂連忙給攔了,“每樣打開一張就成,多了翻爛了。”曹飛想想也是,一共八個明星,放了兩張大的擺開,然後其他的放在一旁當樣品。
  這東西實在是扎眼,電子錶和墨鏡還沒拿出來,就有不少小青年圍了上來,劉曉慶,潘虹,陳沖,哪個問的都不少。許樂一個個答著,並報價,“一共有劉曉慶、潘虹、陳沖、吳海燕、李秀明、張金玲,唐國強和周裡京。每張三塊錢。”
  不少人聽了三塊錢的價格望而卻步,但也有不少人留了下來,這時候人們還遵從著從供銷社買東西的習慣,也不亂翻騰,指揮著曹飛將一張張海報打開給他們看。縱然是在路燈幽暗的光線下,這些漂亮的明星們也足夠晃眼了,不少人立刻就拍了板,一張劉曉慶,一張唐國強的買,不一時,整個攤子就忙了過來。
  曹飛負責展示,林宇負責從後面拿貨,許樂負責收錢找錢,這地方立刻裡三層外三層,瞧著這樣,許樂和曹飛興奮地遞了個眼神,墨鏡和電子錶壓根沒讓他拿出來。等著第一輪熱度過了,手中的海報已經賣出去了大半,手中就剩下二十幾張。
  售票廳那邊人已經散了,許樂遠遠的瞧見王大哥開始四處逛蕩賣票,就卷了張劉曉慶的海報,拿了塊電子錶,跑到售票廳,塞給了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售票員。
  這是個三十四五歲的中年婦女,姓吳,她跟一個男同事倒班賣票,每次她在的時候,許樂他們拿票特別容易,總是特別照顧他。而在男同事賣票的時候,他們就麻煩多了,一次最多能買到十張,後來遇到這個男的時候,他們就下午再來一趟。
  吳阿姨瞧著手中的東西就有些詫異,“你給我這些幹什麼?你這孩子。自己拿著用唄。”說著,她就往許樂手中推,許樂不肯要,背著手解釋說,“謝謝阿姨照顧,您拿著吧,這東西賣的貴,進價可便宜呢,沒幾塊錢,要不我們也送不起。不過您可別跟別人說。謝謝您照顧。”
  說完,許樂就跑了,那個吳阿姨站在原地半天,才收了起來。不過出門的時候,找著許樂說,“別在這兒擺了,這會兒沒啥人了,跟著阿姨來。”
  許樂一聽就有戲,連忙招呼著曹飛收拾東西,跟著吳阿姨就到了電影院入口處,對著旁邊的檢票員說,“哎,小妹,三個孩子挺可憐,過來賣點東西,這地方有光線,人也多,讓他們擺會吧。”她說著,就把那張劉曉慶的海報遞了過去,檢票員一瞧就挺高興,收了還道謝,順手指了前面的一塊地,“就那兒吧,光線最好了。”
  許樂又連忙帶著曹飛道了謝,將攤子擺好。除了那二十幾張海報,這次他還把墨鏡擺出來了。這東西比海報還惹人眼,不過價錢太貴,十二塊,一般人身上哪裡有帶這些錢的,好多人摸來摸去,最終也只賣出去兩副。
  不過這樣,也夠曹飛興奮的了。回去的路上他整個人就興奮起來了。小心翼翼又帶著點躍躍欲試的問許樂,“樂樂,咱今天賺了多少啊,快點給我說說,我都已經記不清楚賣了多少海報了。”
  許樂聽著也高興也愁,高興是兩個人終於賺錢了,愁的是這貨源是林宇他舅舅的,林宇態度這麼奇怪,一想就覺得不放心啊。
  不過這時候,許樂是不會跟曹飛說這些的,他一點也不想這孩子不高興,於是掰著手指頭跟他算,“咱們帶了五十張海報,還剩下十二張,也就是賣了三十七張,一張掙兩塊七,那就是……”許樂在那兒想了一會才回答,“102塊,再加上墨鏡掙得那十八塊錢,飛飛,飛飛,咱一天就掙了一百二了。”
  曹飛差點連把都穩不住,車子在馬路上使勁扭了個S型才堪堪穩住,許樂嚇得小心臟一跳一跳的,還沒說話,就被跳下車的曹飛給抱住了,摟得緊緊地說,“樂樂,你真是小財神!”
  許樂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頭,恰好跟停在旁邊的林宇對上眼,分明從林宇眼睛讀出了“我才是財神”的憤怒,他慢慢的將眼睛垂下,心想著查查林宇的事兒不能拖了。
  可許樂能有什麼辦法呢?他不過一個九歲的小孩,唯一能打聽的就是三年級的徐鵬鵬,他們三年級和四年級一直挨著,在一個走廊裡,多多少少的應該知道一點。為此,他專門在第二天的大課間跑到了徐鵬鵬的三一班,叫著他出來盤問林宇的事兒。徐鵬鵬對此挺為難,想了許久說出的更上次差不多,無怪乎林宇學習好,人比較傲,不合群之類的,許樂原以為沒什麼可打聽的了,還有些垂頭喪氣,沒想到兩個人話沒說一會兒,許樂就瞧見林宇從四一班裡出來,走了幾步,進四二班了。
  許樂狐疑地問,“林宇不是四一班的嗎?怎麼在四二班呆著。”
  徐鵬鵬不在意的說,“他有個可好的朋友,三年級分班沒分在一起,經常過去。不過最近好像去的少了,他媽當醫生的,天天上夜班,早上也不給他做飯,他那同學就給他帶東西,可豐富呢,水果啥的都有,他每天早自習之前去一班吃飯,課間也都呆在那兒,跟住那兒似得。我們兩個班挨著,經常見到。”
  許樂的腦袋轟的一下,似乎有些事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48章

  瞧見許樂愣在那裡,徐鵬鵬還推了推他,“你發什麼呆啊?快上課了,趕快回去吧。”
  在這所子弟小學裡,一二年級在一樓,三四年級在二樓,許樂要下樓穿過教學樓中間的小空地才能回到教室,就是最快也有兩三分鐘。
  許樂晃了晃,斂下了眼皮,掩住了自己內心的震撼,才說了聲再見往下走。徐鵬鵬在後面問他,“你放學等等我啊,咱倆好久沒一起玩了。”許樂也沒聽見似的,直直的下樓了。
  徐鵬鵬沒當回事,以為許樂著急回教室。但其實許樂走到小空地的時候,第三節課的上課鈴就響了,他站在原地,看著學生們爭先恐後的往教室裡奔跑,不知道咋的,就有些退卻的感覺,他實在是太矛盾了,矛盾的不想見曹飛,不想跟曹飛待在一個地方,因為他不知道該不該說。
  許樂的腳步就這樣調了個方向,向著學校後操場跑去。那裡跟著學校西面的蘋果林只有一座矮牆之隔,許樂找了幾塊磚頭,踩著同學們踩出的印記,直接翻到了學校外,然後往蘋果園裡走去。
  這時候已經是二月初了,蘋果園裡光禿禿的,除了偶爾一兩個不要的果子掛在枝頭,什麼也沒有。許樂找了棵看著比較好欺負的樹,坐到了樹杈上,一個人在那兒想。
  其實林宇的事情到這裡,已經很好猜了。首先這孩子平時並不是平易近人的,他喜歡跟學習好的孩子來往,據徐鵬鵬說,人家連差生都不理會的,天天跟沒毛的小鳳凰似的。可曹飛呢,他成績一點也不好,還喜歡打架鬧騰,跟林宇喜歡的人沒半點交叉點,這就說明,憑藉人格魅力,林宇不會喜歡跟曹飛一起玩。
  更何況,林宇的示好特別的突然,那次曹飛跟張瓊打架,在十六號樓後那麼偏僻的地方,要不是有心,誰能注意到。更何況,他報完信並沒有走,而是守在一旁,似乎等著幫腔。在後面在蘋果園裡幫曹飛打架,還有這次曹飛遇到困難,居然立刻就幫曹飛找了貨源。
  若是昨天沒看錯,林舅舅那些貨壓根不愁賣,人家將貨物分給他們,還一副肉疼的樣子,也不肯多賣。也就是說,人家自己能賣出去,並且價錢比他們給的要高,這完全不是幫忙,而是人情。
  除非林宇跟他一樣是重生的,否則他憑什麼好脾氣的討好曹飛啊?可重生這麼容易嗎?許樂瞧著不會,起碼在昨天賣東西的時候看,林宇還是很符合十二歲孩子的特徵的,即便他試圖表現的很成熟。
  許樂將腦袋搭在樹叉上,不得不承認,讓一個跟鳳凰似的男孩子,不停的去幫助他看不上的人,唯一的原因就是他覺得虧欠——十二歲的孩子還不是成人,他不能夠渺視別人的生死,也不夠膽量來承擔別人的生死,只能通過這種方法補償。
  他能相信,那個香蕉皮和所有其他在垃圾桶裡的果皮一樣,都是意外。沒有人會去意圖殺害一個人。可……問題又歸到了原點,如果確定了,要不要告訴曹飛?
  曹飛好容易從低谷走出來啊,媽媽去世的傷痛漸漸成了舊疤痕,爸爸的作為讓他冷了心,如今一心只想掙錢養大小遠。如果現在說了,曹飛會不會陷入到仇恨當中,會不會自此走入岔道?
  可要是不說,就讓林宇在曹飛需要任何説明的時候伸出手,替曹飛解決一切問題,這麼赤裸裸的以恩人的身份出現在曹飛面前,讓曹飛對他心懷感激,那麼讓去世的李桂香情何以堪?如果有一日,事情暴露,又讓曹飛該如何接受?
  許樂覺得自己的頭髮簡直要不夠用了,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拽啊拽的,可天平依舊在左右搖擺。直到遠處傳來曹飛的聲音,“樂樂,樂樂,你在這裡嗎?樂樂,樂樂,你在哪兒?”
  許樂愣了愣,他這時候一點都不想見曹飛,他轉身就下了樹,向著蘋果林身處跑去。秋天落下的樹葉依舊鋪在地上,許樂的腳丫子踩在上面,不可抑制的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曹飛在後面很快聽見,向著這邊跑過來,喊聲也近了,“樂樂,樂樂,是你嗎?你跑什麼?”
  說著,他就撲了過來,一下子拽住了許樂的棉衣帽子,許樂被勒的差點斷了氣,立刻停了下來,彎腰使勁喘氣,曹飛在後面也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他,“樂樂,你幹什麼蹺課?還見著我就跑?”
  瞧著許樂不說話,他就開始猜,“你做錯事了,弄丟東西了,還是幹了什麼壞事了,不敢見老師,你說啊,我幫你。”許樂這時候已經喘的差不多了,直著個身體一個勁兒的看著他,也不說話,曹飛被瞧的沒辦法,上手去搓他的腦袋,“到底什麼事?莫非不是你尿褲子了?”
  他做出狐疑的樣子往下看,許樂這才惱羞成怒的向後退了一步,“你才尿褲子呢,小遠才尿褲子呢。”
  曹飛一瞧許樂還會犯嘴心裡立刻放下了。他最近遭遇的事情太多了,如今,爸爸有了新老婆,即將有個新孩子,奶奶天天照顧小遠就忙不過來,叔叔去東北了,嬸子也有工作,當然,他們原先就跟他不太熟,唯一能陪著他的就是許樂了,他可真怕許樂有點啥事,這才一瞧見他不見就跑出來找他。
  曹飛不由分說地去拉了許樂的手,把他往回拽,“那你怎麼了,連課也不上了,我等著上了課,瞧著你還不回來,就跑出來找你了,結果都找遍了,也沒找到人,我著急死了,生怕你掉廁所裡了。還是後來有個老師說,看著有個小孩翻牆去了蘋果林,我才趕過來。樂樂,你學習這麼好,可不興學會蹺課啊,那是壞孩子才幹的呢。”
  他慢慢的扯著許樂往回走,小手因著剛才的跑動,顯得特別熱,許樂被握著的手溫溫暖暖的,跟原先曹飛冰冷的小手完全的不同。這時候的曹飛多好啊,會關心人,會告訴他這不好那不好,手和心都這麼溫暖。
  許樂的天平就有些傾斜了。他跟在後面,想了想突然問曹飛,“飛飛,我問你件事。”
  曹飛就停了下來,回過頭等他說。許樂慢慢說,“我想我親爸了,可我親爸是救乾爸去世的,我想著就有些難過,就不想回家了。飛飛,我是不是不對?”
  曹飛的臉上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他捏著許樂的手更用力了一些,“你別多想,叔很疼你的,我聽著有次他跟奶奶說,他一輩子感謝你爸爸,說一定會對你好的,他跟嬸子結婚這麼久都沒要孩子,其實不是懷不上,是不想要了讓你傷心,這是他跟嬸子商量好的,說等你長大點,能接受了再要。樂樂,叔叔會對你很好的,別傷心了好嗎?”
  許樂一下子愣了,他想從這事兒引出香蕉皮的事兒,隨便問問曹飛的反應,沒想到卻聽到了羅小梅都懷孕了,黑妹還沒懷孕的原因。
  怪不得老太太一直都沒催過,怪不得乾爸枕頭下有那麼多氣球,原來他們都是默默為了他。許是瞧著許樂愣了,曹飛接著拉著他往前走,“樂樂,我知道我原先對你不好,我那時候不知道沒爸爸什麼感覺,可我現在也知道了。我那麼對你,你還對我這麼好,以後,不但叔叔和嬸子,我和小遠都會對你好的。奶奶也是。”
  經歷過那麼多事的曹飛,似乎格外的敏感,許是知道許樂現在可能說不出什麼話來,他一直在那兒嘮嘮叨叨,說奶奶常說,三個孫子許樂成績最好,長得最好,還老偷偷跟小遠說,跟你樂樂哥哥學學。還說奶奶還讓他在學校裡看著許樂點,別被欺負了。
  許樂只覺得的心裡被填的滿滿的,有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就連曹飛腦後翹起的小雜毛,也看著格外順眼起來。他其實是想在剛才那句話後面接著問:“飛飛,如果有一天,你碰到了仍香蕉皮的人,可他不是故意的,你會原諒他嗎?”
  可如今,這個想法一下子被否決而來,為何要用那些負面情緒去試探一個好不容易快樂起來的孩子呢?也罷,讓他來處理吧。
  所以,當曹飛回過頭來,關心的問他,“樂樂,你好些了嗎?咱們回班級吧,還能趕上第四節課。”許樂點點頭。曹飛還不放心的說,“你別說你是故意蹺課的,你……你就推我身上吧,反正我不怕。乖啊!”
  許樂笑著:“好。”
  作者有話要說:

  ☆、第49章

  許樂乖乖跟著曹飛回去上了課,也沒推到曹飛身上,只是說想爸爸了。班主任顧曉琳對他倆家的情況一清二楚,曹玉文臨走前又專門到學校來了一趟,跟顧曉琳解釋了自己的工作,請顧曉琳多看顧兩個孩子。
  因此,顧曉琳也沒說什麼,只是對著許樂和藹的說,“這次就算了,許樂,下回可不准再蹺課啊。”曹飛跟著許樂一塊點頭,顧曉琳就放他們回去了。
  中午吃飯,下午上課許樂都正正常常,除了上課記筆記的時間長點,總愛低著個頭,中午說有事沒跟他一起上學。曹飛只當許樂心情不好,也沒在意,等著下午下了學,就照舊拉著許樂去林舅舅家拿貨。他尋思著,人多熱鬧,倒時候忙起來,許樂八成能高興點。
  林宇照舊在校門口等著他們,兩夥人在回家的路口分道,許樂跟著曹飛回老曹家空出書包另外騎上自行車,等著他們到林舅舅家的時候,林宇已經在那兒了。他面前放了一堆蛤、蟆鏡和電子錶,沖著曹飛笑眯眯地說,“飛飛,你看,我都挑好了,這些顏色都是好賣的。”
  林舅舅在旁邊一副肉疼的表情,沖著曹飛說,“要不是小宇,這些東西可不能給你們。”
  許樂聽了心裡難受,拳頭在口袋裡緊了又緊。曹飛如今對人情世故明白的很,幹乾脆脆的沖著兩個人說了聲“謝謝”。林舅舅一副就該如此的表情,林宇臉上有一絲尷尬,但立刻就閃去了。
  時間已經不早了,三個人立刻數了東西,付了錢下樓。等到了樓底下的時候,許樂突然回頭,沖著林宇說,“林宇,我們兄弟去就行了,你不用跟著了。”
  林宇壓根沒理會他,開著車子沖著曹飛說,“我從家裡拿了塊塑膠桌布,比昨天的麻袋好多了,等會咱們就擺在那上邊吧。”說完,他抬胳膊看了看自己的表,“都五點半了,快走吧,要不趕不上了。”
  曹飛狐疑的看了看兩個人,可是縱然再聰明的孩子,也不會想到這裡面的內情,他只能理解為許樂跟林宇看著不對付,這麼選擇的話,他自然是偏向許樂的。沖著林宇說,“你能介紹你舅舅給我已經很好了,不用跟著我們的,我和樂樂都賣了半個多月了,能搞定,要不你趕快回去吧。”
  林宇的身體有一絲僵硬,但他隨後就固執的說,“我就想跟你們去玩玩,做朋友的,連這個都不行嗎?”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曹飛能說啥,只能讓他跟著去。只是有一段路他騎得快起來,偷偷安慰許樂,“樂樂你別生氣,他就是跟著,我保證不跟他比跟你好。”
  這句話一下子就把許樂逗樂了,反正林宇也就逍遙兩天,他也就沒在針對林宇,兩個人誰也不跟誰說話的,過了一夜。這一晚上生意顯然沒有賣海報那麼火熱,畢竟三塊錢和十二塊錢、三十塊錢來比,只能算是個零錢。這年頭,誰沒事兒天天帶著大半個月的工資出門啊。
  所以,蛤、蟆鏡倒是賣出了七副,電子錶一塊就賣出去兩塊,倒是不少人一個勁兒的問,“你們明天還來嗎?”“我得帶人來看看,要不是不喜歡的話,買回去可就白花錢了。”
  林宇對此有些鬱悶,他總覺得這些東西拿出來也得跟海報一樣,立刻搶光才行,可如今比起昨天來說,實在是差遠了。他有些懊惱地去問曹飛,“要不我再跟舅舅說說,再進些海報?那個賣得快。”
  許樂已經跟曹飛算出了今天的利潤,墨鏡掙了63塊,電子錶足足50塊,外加昨天剩下的海報錢,跟昨天能持平。有這個結果,曹飛自然拒絕了林宇的提議,“不了,已經很麻煩你舅舅了。再說掙得差不多,但海報太忙了,我和樂樂兩個人根本看不過來,不如這些,東西小,利潤高,我倆還能歇會兒。”
  林宇聽了笑了笑,說了句,“我可以幫你們忙啊。”曹飛恩啊哈的,到底也沒應下。
  週三上午第二個課間的時候,學校的大喇叭裡突然響起了聲音,“四一班林宇,四一班林宇,有你的退信,在傳達室。”
  聲音響起的時候,許樂正和曹飛去廁所的路上,曹飛聽了會兒說,“林宇還會寫信啊,可洋氣,我作文都寫不了二十個字。”許樂一副輕鬆的樣子,“他已經四年級了,認字肯定比咱們多。”曹飛深以為然。
  而林宇在教室裡則有些懵了,旁邊的同學推著他說,“快去啊,你的信被退回來了。”“林宇,你寫給誰的啊,你是不是有筆友了。”
  林宇搖搖頭,“沒啊,我媽不讓,說是對學習不好,不讓我交筆友。”
  不過縱然這麼說著,他也站起身來,去了傳達室,在傳達室老大爺手中接了個白色的信封過來,最主要的是,這信封居然是他們單位的,下面印著河北省函城國棉二廠幾個大字。
  老大爺還說,“成了,拿走吧,重新換個信封吧,下回可記得貼郵票啊。”
  林宇茫然的說,“哦,好,謝謝大爺。”
  他沒別的辯解的,上面就寫著寄信人河北省函城國棉二廠子弟小學四二班林宇,收信人那裡,是一個壓根他沒見過的單位,和一看就是假的名字,二傻。林宇狐疑的低頭把信封撕了開,裡面就只有一張紙。
  上面就短短幾行字——“我知道香蕉皮是你扔的,你因為愧疚幫曹飛。但你不覺得讓他天天把你當恩人太過分了嗎?你是否想過有朝一日曹飛知道了,他會更恨你。請你遠離他。”
  這時候已經是三月份了,春天的冷風嗖嗖的刮著,林宇站在傳達室外的空地上,頭上冒出了一層薄汗。他幾乎抑制不住的翻來倒去的去看那封信——信封是單位的信封,全單位兩千多人人人都有,字體寫的比較潦草,沒多好看,但是十分嫺熟,像是個不學無術的大人寫出來的。憑字體看,應該不是學生,也不是老師,應該是單位的某個人。
  可是誰?他拿不准。
  上課鈴很快的響了起來,他的腳步隨著旁邊的同學們,向著教室挪了過去,直到坐在教室裡,把信封藏在了最隱蔽的一個包裡,他依舊不能確定是某個人。
  他回憶著那天的事情。
  那是個週一,他爸出差了,他媽又上夜班,家裡的存糧都被他吃光了,所以打電話給三二班的好朋友劉唐,讓他給自己帶點飯來。他好像是七點十五出的門,到了學校的時候,教室裡已經有不少人了。
  他去了三二班,劉唐已經在了,見了他就招呼他坐下。桌子上放著他媽媽做的大包子,還熱著呢,旁邊還一包牛奶。大包子是豬肉白菜的,很香噴,他把兩個都吃了,還把牛奶喝了。那時候好像已經七點四十多了,預備鈴快響了。
  他就起身要回班級,臨走的時候,劉唐從書包裡給他摸出了根香蕉,叮囑他吃下去。劉唐也拿了一根吃,他站在原地幾口吞了下去,順手把劉唐的香蕉皮也一塊拿走扔掉。
  劉唐個子不高不矮,坐在班級中間,他們班的垃圾桶,在教室門口,講臺旁邊,他走到了門口的時候,就順手扔了過去,一個準確的進了垃圾桶,另一個掛了上去,在上面晃了晃,掉了下來。
  那時候,預備鈴已經響了,他瞧見三二班的班主任李桂香向著這邊走了過來,也來不及撿起來,就快速的跑回了班級。然後沒過五分鐘,尖叫聲就從四二班傳了過來。
  他們班的任課老師跑了出去,然後沉著臉把他們都關在了教室裡,不准他們出來看。過了一會兒,三二班的學生也被趕了過來,劉唐抖抖索索的走了過來,冰涼的手拉住了他,說,“老師摔……摔倒了,流了好多血……小宇,太可怕了,我好怕,她會不會死?”
  林宇那時候還沒當回事,他以為是李桂香自己的原因,直到有個三二班的學生說,“是踩著香蕉皮摔倒的,是誰扔的?是誰扔的?”
  他心裡就一驚,劉唐已經驚訝的啊了一聲,但林宇扯住了他,沒讓他在說話。然後呢?那時候正是預備鈴響起的時候,學生們急急忙忙的往自己課桌上走,似乎誰也沒注意這事兒,沒人看見。
  劉唐曾經瞧瞧的問他,“是咱們的嗎?”林宇瞧著他那害怕的樣兒,堅定的搖了搖頭,“沒,我沒來得及扔,扔我們班了。”劉唐這才放鬆下來。
  他以為他能承擔下來這件事兒。可當李桂香的死訊傳來,他發現自己依舊不能夠平靜下來。他害怕李桂香來找他,他每天睡不著覺,也聽不進課,他試圖跟自己的媽媽交流,但做婦產科大夫的媽媽回來告訴他的是,“太可憐了,太可憐了,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幹得?兩個孩子沒了媽啊!”
  她媽臉上和脖子上都是挖痕,雖然已經處理過了,可看著還特別可憐。可他媽沒說半點,只是在自責,因為她是當值醫生,李桂香在她面前斷了氣。
  從小就聰明的林宇頓時判斷出,他不能說出來,他若是說出來那塊香蕉皮就是他扔的,那麼,他們一家就完了。所以,他閉了嘴,無論校長老師們怎麼問,李桂和來如何打聽,還有徐鵬鵬們如何側擊。
  當然,他還決定,要是風頭過去了,就幫幫曹飛。他偷偷去看過了,那孩子挺可憐的,天天帶著個弟弟,他夏天的時候曾經在自家的陽臺上,看著他抱著弟弟滿院子轉,他還看見他撿破爛,他爸爸好像不正幹,他想,他幫曹飛把困難都處理了,讓他過上好日子,也算贖罪。
  他原本以為,一切都按著他的計畫在走,所有的一切都完美無缺,可如今,這封信卻來了。他的手觸摸到冰涼且堅硬的信封一角,究竟是誰?知道了他的秘密。
  作者有話要說:

  ☆、第50章

  在那天下午下學,曹飛第一次沒見到林宇。他拉著許樂在校門口站住,“再等等吧,也許是他們拖堂了呢。”
  許樂知道林宇一定是看過那封信了,他知道,如果林宇對李桂香的死的確有愧疚的話,他一定不再會如此參與曹飛的人生,所以,許樂沒拒絕。
  曹飛還覺得挺對不住許樂,獎勵似的揉揉他腦袋說,“等會給你買好吃的。”許樂也不害臊,腆著臉答應,“好,我想吃肉夾饃。”曹飛如今財大氣粗,直接應了,“成,到那兒就給你買。”
  許樂於是完美了。
  等了約有十幾分鐘,林宇才磨磨蹭蹭出來,他似乎沒看到他們,直接就貼著校門另一邊低頭走了出去。曹飛喊了一聲瞧見他沒應,直接拉著許樂跑了過去,在後面使勁拍了拍他肩膀,“哎,怎麼沒看見我們?”
  林宇仿佛嚇了一跳,猛地轉過了頭,直到看見是曹飛才松了口氣。有些不得勁的說,“我……我有些難受,在教室裡多呆了一會兒,還以為你們已經走了呢。”
  曹飛一聽就去看他臉色,是挺難看,“你沒事兒吧,我和樂樂還想等著你一塊去呢,你這樣別去了,趕快去醫院看看吧。”
  林宇唔了一聲,低頭說,“嗯,那我先去了,你們趕快去吧。”
  曹飛立刻應了,帶著許樂立刻往回走,他們四點半下學,耽誤這會兒已經五點了,現在騎車子敢去許樂家——為了防止曹玉武知道這事兒,曹飛把貨都放在了許樂家,反正黑妹不反對——到了俱樂部的時候,怕要五點半了,這時候正是人們借著下班來買票的時候,應該能賣一輪,他們前兩天都沒趕上。
  沒想到兩個人走了幾步,林宇就在後面叫了一聲,“曹飛?”
  曹飛就停了下來,關心地回頭看他,“啥事?你難受得自己不能回去嗎?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
  這關心的話讓林宇更愧疚起來,他今天思來想去,都沒想到究竟是什麼地方露了馬腳,讓人察覺到了。但他是個特別聰明的孩子,否則也不會在剛出事的時候,就那麼準確而快速的判斷了如何對自己以及自己家人好——他甚至都沒給他媽媽和爸爸躊躇的機會,就把這事兒自己悶下了。
  這樣的人,他如何不明白寫信人的意圖——並非對他有惡意,如果是有惡意的話,這人應該揭穿他,他那時候何止是會遠離曹飛,而是無地自容。
  這個人是對曹飛抱有善意,不希望他繼續傷害曹飛而已。他曾經想過,這個人是不是許樂——這是種直覺,可他隨即否決了,他見過許樂的作業的,那孩子的作業寫得特別板正但醜的要死,跟這個人的筆跡完全不同。
  可無論是誰,他十分清醒的明白,自己不能再靠近曹飛了,否則那個人肯定會有別的方法制止他,到時候,恐怕就不是一封信而已了。
  縱然……這麼多天下來,他十分喜歡曹飛。當然,他也有自己的堅持,如果不可以這麼明面的幫助曹飛,那就暗地裡吧。
  “林宇,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了。”曹飛瞧著他不吭聲,又問了一嘴。
  “沒事。”林宇終於下了決心,“就是想跟你說一聲,我以後恐怕都不能去陪你們賣東西了,晚上回去太晚,我作業都寫不完了。不過,你們可以接著去我舅舅那裡進貨,你也別感激我,他也說了,以後不會給你們優惠價,不過,我會讓他告訴你們什麼好賣的。”
  說完,林宇就低頭走開了。
  曹飛瞧著他的背影,有些狐疑的看著許樂,“樂樂,我怎麼覺得他說的好像以後都不見我們似的?他不就是要放學回家做作業嗎?”
  “大概是家裡人說他了,”許樂扯著曹飛往回走,邊走邊安慰他,“我聽徐鵬鵬說,他學習可好呢,每次都是年級第一,天天寫不完作業,他媽媽肯定會生氣的。”
  曹飛一想,也是這個事兒,就點點頭,“那倒是。”
  許樂見機問曹飛,“那你還去他舅舅那兒拿貨嗎?”
  “拿吧!”曹飛說,“如果按市價的話。其實我也覺得上次拿的貨太便宜了,可我偷偷問過林宇幾次,他都說沒事,他舅舅能掙錢,我猜也就掙個路費錢,你想想,電子錶再便宜,成本也要個四五塊錢吧。可如果不拿的話,好像也不太好,能正常價拿,這樣最好了。以前多賺的那些,到時候找機會還回去就好。”
  許樂聽了點點頭,他也沒有叫曹飛立刻停了這條線的意思,畢竟,這是條不錯的路子,“那就等過年吧,林舅舅好像有個兒子,咱以後知道了正常進價,按著差價給他兒子買個東西,你覺得怎麼樣?”
  曹飛立刻笑了,“還是你聰明。”
  如是果然三五天,林宇沒再出現在校門口等著他們走,十天后,曹飛和許樂將東西都賣光了,再次去了林舅舅家進貨。林舅舅果不其然沒有拒絕他們,只是給出的價格,卻不是上次的價格了。
  “海報一塊一張,我又去了一趟,有很多港臺和日本明星,你們可以選人物,每次進貨不能少於100張。墨鏡六塊錢一副,電子錶十五一塊。電子錶顏色不能選,每種顏色勻著給你們。你說要多少?”
  林宇不在,林舅舅就恢復了生意人的本性。穿這條紅色的大喇叭褲坐在凳子上,抻著腿對他們說,“你們想好了再要,東西可不能退。”
  許樂以為曹飛會選擇一半海報,少量墨鏡和電子錶,沒想到這小子直接摸著他們剛掙來的兩千二百塊錢說,“一百副眼鏡,一百副電子錶,一百張海報。”
  連林舅舅都嚇了一跳,從椅子上坐起來,“這孩子,你知道這要多少錢嗎?”
  曹飛點點頭,拍了拍書包,“我知道,錢都帶夠了,你給我東西吧。不過東西我要一個個驗好。”
  林舅舅瞧瞧那鼓囊囊的書包,即便是幾個常批發的客戶,也沒要這麼多的,畢竟,這不是小錢。他們大多從這裡拿上一些,賣完了再過來。他伸手摸了根煙放在嘴上,可八成想到這兩個都是小孩子,也就沒點上,叼著根煙沖著曹飛豎了豎大姆指頭,“你小子,是個做生意的料。你要的多,當然能挑,另外,我再送你一百張海報,就當是添頭了。來,拿東西吧。”
  他說完,就帶著許樂他們進了裡屋。這可是許樂他們第一次進去,上次批貨的時候,他們不過在廊上直接拿了東西,進去後才發現,這裡面簡直擺的滿滿的都是貨物,林舅舅將一個大紙盒子拉了出來,從裡面開始給曹飛數電子錶。
  許樂他們就在屋子裡轉著看,他也不在意,指著一邊的一遝子海報說,“你們自己去數海報,按著比例挑啊,不准都拿劉曉慶。等會我檢查。”
  曹飛倒是沒動,瞧著放在電子錶箱子旁邊的一個箱子,那裡面擺的都是整整齊齊的小盒子,黑色的,可好看呢。他問,“林舅舅,那是什麼啊?”
  林舅舅回答說,“怎麼還這麼叫啊,我姓王,叫王偉,你們叫我偉哥就是了。那也是表,不過比你批得這種的好多了,瑞士的,防水的,外殼也不是塑膠的,是鋼的,可漂亮呢。”
  他說著,放了手中的活,“你倆也進來了,給你們開開眼。”就拿過來一個盒子,打了開,裡面的表果然是金屬殼,裡圈還跟著一層黑邊,周圍有好幾個按鍵,看著就上檔次,王偉拍了拍說,“這可是牛貨,我好容易搶來的呢。”
  “多少錢一個啊。”曹飛插嘴問。
  “這個你就別想了,”王偉又放了回去,“市場價賣二百六,我這裡批發也要一百二。你們那種攤子賣不出去的,人們根本就不信。”
  曹飛哦了一聲,沒接著說話。跟著許樂又去數海報去了。等著他們驗完了東西,表不占地方,全部放在一個書包裡,許樂背著。墨鏡倒是不沉,就是好大的一個箱子,王偉就幫著他們抱下樓來,放在自行車後座上,兩個人也不騎車子了,直接推著往回走。
  這天是星期天,兩個人原本商量著,把貨進來後,放在許樂床底下,然後再一塊去賣東西。可是沒想到,一進他家大院,一個人就撲出來,一把將許樂抱了起來。許樂連懷疑都沒懷疑,聞著那個味兒就大喊了一聲,“乾爸,乾爸,你回來了。”
  已經換了衣服的曹玉文使勁顛著自己兒子,揉著他的腦袋說,“剛回來。樂樂想不想乾爸?沉了不少啊。”許樂高興的直接摟著他的脖子,也顧不得什麼穩重了,聽見他問就響亮的回答“想”。曹玉文再不嫌膩歪的說,“哪裡想,讓乾爸看看,肚子?還是咯吱窩啊。”
  許樂被他鬧得癢的不得了,哈哈大笑著求饒,“哪裡都想,乾爸我肚子疼,哈哈,不要撓了……”
  小孩特有的響亮嗓音在院子裡徘徊,黑妹和杜小偉都從屋子裡出來看他們。自然也就看到了推著自行車站在一旁很羡慕的曹飛,黑妹立刻說,“行了,你倆有個樣兒沒?樂樂,你和飛飛批的什麼啊,這麼大個箱子?”
  許樂這才想起來曹飛,連忙從曹玉文身上滑下來,有些不好意思的去拉曹飛,“走,趕快進屋吧。”曹飛倒是沒發脾氣,也沒什麼傷感的,臉上露出了笑,叫了聲小叔,就跟著許樂把車子停在了小院子裡。
  曹玉文也聽不好意思,上去摸了摸他頭髮,然後幫著把箱子給抱了進去。還沒等他去問曹飛弄得啥,杜小偉立刻纏著他講,“哥,你接著講,那麼形式真這麼好啊?”
  曹飛和許樂也跟著坐了過去,曹玉文去那邊有小一個月,跟廠子裡請的是四年一次的探親假。但到那邊後,一共給這邊寫了兩封信,都不長,一家人都挺擔心的。這會兒人回來了,自然要先聽聽他怎麼說。
  曹玉文瞧這樣,立刻回答說,“可不是。那邊君子蘭的市場也是去年起來的,如今價錢還在升高,我覺得雖然有些虛,但起碼這兩年看,還大有可為。就是有些遠,火車四十多個小時,要去那兒經常呆著。”
  杜小偉毫不猶豫地說,“哥,這不算啥,我沒工作,又沒媳婦,家裡又有我姐,你覺得能幹,我就過去幹。”
  作者有話要說:

  ☆、第51章

  曹玉文又將那邊的事兒說了說,要不是沒人帶著去不了,杜小偉恨不得立刻出發去搶佔市場。就這樣,也纏著曹玉文訂好過去的時間。
  曹玉文的探親假一共四十天,原本還差十天,他這是故意早回來,一是寫信說不清楚具體事兒,二是有些錢,杜小偉一個人拿過去也不放心,當然,最重要的是,想媽想老婆孩子了。
  他沖著躍躍欲試的杜小偉說,“明天上午取錢,下午的火車票,我帶著你過去在那兒弄好了,我再回來。那邊到五月底天都賊冷,你快點回去收拾東西吧。”
  杜小偉就嗷的一聲叫著跳了起來,也顧不上吃飯了,拿著帽子就往外竄,黑妹在後面喊了半天也沒斷上,回來沖著曹玉文說,“怎麼越大越跟個孩子似得,出趟門就興奮成這樣?你瞧著吧,回去肯定得把我爸媽折騰的不輕?”
  曹玉文說真的,就喜歡杜小偉這個賺錢勁兒,他是個沉靜性子,去調查市場然後穩坐後方可以,但要開拓市場,還得杜小偉這樣的來,他說實在的,要是沒杜小偉,他們的辣白菜廠子,也到不了現在這個程度。
  將這話跟黑妹一說,黑妹也樂了,“成了,你還跟我解釋,他是我親弟弟,我這不是怕你煩他?我都看著他這樣二十年了,有啥好煩的。行啦,我去把東西收拾收拾,飛飛,你們今天還出去嗎?你小叔回來了,得回家裡聚一聚,看一看。”
  曹飛想著批回來的東西也沒分類,就搖了頭,“不去了,我們東西還沒弄好。等會在過來弄。”他這一說,曹玉文可感興趣了,走過來瞧他的大箱子,開始研究。曹飛立刻把箱子打開讓他看,曹玉文立刻就驚呼了一聲,“蛤、蟆鏡!”
  然後就愛不釋手的拿出來瞧,還往臉上戴了一個,沖著黑妹說,“就這東西,在長春都快賣瘋了,上來貨就搶,還賣的可貴,一個要二十塊呢。飛飛,你們就賣這個?這貨從哪兒弄的?”
  曹飛自然把朋友的舅舅這事兒交代了,曹玉文聽了又瞧了瞧海報,又看了看許樂書包裡的電子錶,沖著曹飛說,“這海報不是賣的吧。”曹飛立刻點了頭,“送的,我聽倒票的王大哥說,這兩天有不少讓開始賣這個,價錢不好降,總要有點其他添頭。”
  這話一出,別說黑妹,就連許樂也有些驚訝,他還想著跟曹飛說說這事兒呢,沒想到這孩子自己就想到了。敢出錢,腦子靈活,曹飛實打實的一個經商的好料子啊。曹玉文的表現更直白,一把將曹飛摟了過來,揉著他的腦袋說,“讓我看看咱家的小商人,咋這麼聰明呢?!”
  許是曹玉文的懷抱太溫暖,也許是屋子裡的爐子燒的太熱,曹飛的臉上紅撲撲的,他看了看黑妹,正一臉高興的忙活著收拾曹玉文帶回來的特產,看了看許樂,也樂著呢,終於,也咧開嘴笑,不好意思的笑了。
  曹玉文從長春帶回來的無非是人參鹿茸外加一個小皮襖子,補品自然是給老太太的,皮襖卻是給黑妹的,一年前他帶回來三件,一件給了老太太,一件給了李桂香,另一件準備給他大哥的,結果大哥太胖了,再加上許樂又死不同意,就留了下來,原本是想送禮找工作,不過沒用上,就直接放著了。
  黑妹拿著那件掐腰皮襖有些愛不釋手,沖著他說,“我瞧著咱媽那件就可喜歡呢,還想著哪天跟你說,把家裡那件改改穿呢,沒想到你還給我買了回來。”曹玉文在旁邊說,“新出的款式,還帶帽,你願意套裡面也行,願意穿外面也行,我看著合適,就買回來了。對了,那件你別動了,小偉去長春,你拿給他穿。”
  黑妹俐落的答應了,人參鹿茸放好,想了想,還是換上了那件皮襖,這兩天正降溫,穿著倒也合適,沖著曹玉文說,“走吧。”曹玉文瞧著身材高挑的老婆,也樂著說,“走!”
  老太太早就在家等著呢,水餃整整包了四個蓋天子(放水餃的東西),一見了的曹玉文就拉車著他看,外加問他東北的情況。曹玉武和羅小梅難得也全在,聽著曹玉文說那邊生意的事兒,曹玉武自然也跟了過去,羅小梅的眼睛就紮在了黑妹的皮襖上,沖著她說,“這帽子上的毛毛可真厚實,玉文剛給你買的吧。”
  黑妹沒搭理他,進了廚房,身手利索的開始點火燒水準備下餃子。羅小梅就跟在後面,她如今已經有三個月身孕了,雖然還看不大出來肚子,可也喜歡挨著靠著,就歪在廚房門上沖著黑妹說話,“這皮襖挺暖和吧,咱媽的那個我試過一次,哎呀別提多舒服了。你說玉文也是,他要說買,提一嘴啊,我還能讓他付錢?”
  黑妹停了手中的活,轉身沖她說,“沒,是我不讓的,我就是不待見他給別的女人買東西,尤其是你這樣的。這次沒有,下次沒有,以後也不會有。有錢你自己找人買去吧。”
  說完,黑妹接著回頭扒蒜了,羅小梅被她的話氣得臉鐵青,指著黑妹你你你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啥,直接一甩門,進屋去了。
  屋子裡正熱鬧著,曹玉文給老太太說了那邊的事兒,曹玉武就加了一句,他想摻和曹玉文的辣白菜作坊。原話是這樣說的,“你倆那邊生意好了,肯定這邊顧不過來,弟妹一個人上班還帶孩子,多累啊。你看你嫂子也沒工作,我加點錢入股,讓她過去幫忙,不正好?”
  這怕是曹玉武想了很久的事兒,要不不能這麼情理兼備。曹玉文聽了也愣了一下,然後才說,“作坊是我和小偉兩個人的,這事兒一我說了不算。二是嫂子已經懷孕了,那邊活也挺累,她幫不上什麼忙,不如在家休息,省得動了胎氣。”
  “幫不上就先入個股,你看你現在發達了,生意做得一個一個的,我一個讓掙死工資,你嫂子沒工作,每個月剛伙食費就十五塊,日子過的艱難啊。你能幫忙就幫幫忙唄。”
  曹玉武這一年老了不少,瞧著的確是挺可憐,曹玉文甭管多討厭他,心裡肯定是難過的,他於是松了口,“哥,如今作坊的攤子鋪得大,資產不往多裡說,三四萬吧,分十份的話,一股三四千塊吧,哥,別說小偉願不願意,就是賣,這錢你拿的出來?”
  曹玉武一下子就愣著了,“這麼多?”瞧著曹玉文點了頭,他隨後就低了頭,曹玉文歎口氣說,“我嫂子沒工作的確不是個事兒,她要是願意,辣白菜我這邊就按成本價給她,讓她找個地擺個攤,肯定能賺些。”
  這是曹玉文能想到最好的法了,不是他發財不帶他親哥玩,他連小偉都帶了,何況親哥呢?!實在是曹玉武提不起來,後面又有一堆極品親戚,他不能冒險。
  可這話提出來後,曹玉武就沉默了。曹玉文歎了口氣,知道這是不願意,也沒往下說,這事兒就收了口。旁邊逗曹遠的許樂和曹飛,終於放心的吐了口氣,他們可真怕曹玉武耍賴。
  只是這事兒終究沒越過去,吃完餃子曹玉文一家人往下走,曹玉武說啥也要出來送送,結果到了樓底下,他就偷偷塞給曹玉文五百塊錢,說,“哥知道你討厭哥,可哥不是因著你嫂子去世糊塗了,現在我都想過來了,玉文,你可千萬別跟哥一般見識。這是五百塊錢,哥也沒更多了,你看,能不能先欠著,算我一股?反正都是你的,你給誰,誰說得著啊。”
  曹玉文就覺得那錢沉甸甸的,這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拒絕他兄弟倆就別處了。所以他想了想,沒推那錢,反而沖著曹玉武說,“哥,我知道我嫂子去世你難受,你能想開最好,飛飛這一年過的太難。你想著孩兒,這樣說了,我也不能推開。”曹玉武臉上就露出了笑,曹玉文接著說,“這錢我收了,這股我就記在曹飛、曹遠名下,他還小,不用來幹活,每年的分紅我給他們存著上大學娶媳婦用。”
  說完,他就捏住了錢,拍了拍曹玉武的肩膀,往家走了。許樂偷偷回頭看,曹玉武就愣在原地,燈光下,那張臉難看極了。他扯著跟著過來收拾貨品的曹飛說,“飛飛,你晚上跟我住吧,今天別回來了。”曹飛瞥了一眼曹玉武,點了點頭。
  曹玉武白出了五百塊錢,一點好處沒撈著,這幾天脾氣大的不得了。曹遠還小,何況老太太天天跟命根子似得盯著,他拿著出不了氣,羅小梅又懷著孕,又會來事,自然也出不到她身上,於是曹飛就趁著他爸上班的點,回去拿了書包,徹底住在了許樂這兒。
  兩個人白天一塊騎車子上學,晚上一起擺攤,老太太沒事幹就抱著曹遠溜達,他們在外面逗著曹遠玩。許樂以為,這麼躲兩天,曹玉武的氣下去了,就沒事了。曹玉武總不能記恨自己兒子那麼久吧。
  只是他沒想到,曹玉武能幹出這麼沒品的事兒。
  那天一下學,曹飛就帶著許樂回老曹家——曹玉武上早班,三點才下班。進門坐了一會兒,老太太的飯都端上來了,沖著小屋喊了幾句,“小梅,吃飯了,你幹什麼呢。”小屋的門才吱呦的開了,羅小梅扶著腰慢慢往外走,“媽,我吐得難受啊。頭都暈。”
  許樂聽了音不經意的抬了頭,就愣住了。羅小梅穿了件紅色的小皮襖,那件衣服,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是乾爸拿回來給李桂香的。他立刻回頭看曹飛,發現這小子已經站了起來,一臉不敢置信的撲了過去,“誰讓你穿我媽衣服的,你給我脫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52章

  許樂幾乎是在曹飛撲出去的同時,也跟著撲了過去,將曹飛給攔住了。他死死抱住曹飛的腰,勸著他別衝動,“飛飛,有話好好說,她懷著呢。”
  曹飛煩躁的扭了幾下,可終究沒掙開,許樂的小手抱得死死的,他又不敢使勁,就沖著許樂喊,“樂樂,你放開,那是我媽的衣服,她穿了我媽的衣服。”
  剛剛還扭扭噠噠過來的羅小梅顯然被曹飛的樣子給嚇著了,她開始瞧著曹飛的樣兒,還想訓斥兩句,可如今,整個人都慌張了,拍著胸口沖著老太太說,“他……他這是瘋了吧。”
  老太太臉色也不好看,直接越過曹飛一把扯住她,“趕快把衣服脫了,誰讓你穿的?”
  羅小梅不情願的說,“又不是我要穿的,玉武拿給我的,說是當時拿回來沒穿過,讓我別白瞎了。”
  這話一出,老太太就知道事兒不好。拉著羅小梅就往小屋走,曹飛果然聽見了,他跟瘋魔了一樣,他的嗓子幾乎在喊出第一聲的時候就破了,“曹玉武你個王八蛋,你敢拿我媽的衣服給別人,曹玉武!我恨你!”
  小屋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隨後響起了落鎖聲,許樂這才松了勁兒,放開了手。曹飛拿著個板凳就扔了上去,發出咚的一聲重響,裡面的人顯然嚇了一跳,羅小梅的聲音傳了出來,“曹飛你個……”
  後面的話卻沒有了,顯然被老太太捂住了。
  曹飛在外面跟頭發怒的雄獅一樣,在小屋門口不停的來回走動,腳步在水泥地上摩擦發出聲音,似乎怒氣沒有任何消退的跡象。
  眼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從十二點到了一點半,馬上要上學去了,只有老太太在屋裡偷偷問了幾句話,但都得到了曹飛的暴怒回應,所以,門也沒開。
  許樂瞧著無奈,只能跑到樓底下,給顧曉琳打了個電話請假,順便給黑妹打了個電話,告訴她這邊的事兒,讓她趕在曹玉武回來前,來家裡,別讓曹飛吃了虧。
  放下電話後,許樂才跑回去,屋子裡的情況跟剛剛一模一樣,曹飛的氣這一次真的生大了,這麼久了一點都沒有消氣的趨勢。不過他此時心裡已經隱隱有點底,曹飛這次鬧騰,不僅僅是為了這事兒。
  黑妹先趕到的。
  她風塵僕僕地進了門,先去看曹飛,瞧見他沒事後,又去問許樂怎麼回事。剛剛電話裡實在太急了,許樂啥也沒說清楚。許樂將事兒說了一遍,黑妹就在那兒呸了一口。
  衣服的事兒她其實是知道的。這年頭家家都不寬鬆,布票、棉花票都是稀缺資源,誰家也沒有多餘的。人去世了後,大多是象徵性的燒上一兩件,剩下的衣服就該該留留,給孩子穿了。
  李桂香也是這樣,老曹家還算寬裕,她的衣服大多數都燒了。就這件紅皮襖,一是實在是貴,好東西,二是當時拿過來後,李桂香就很愛惜,沒怎麼穿。再說這東西也好保存,老太太就留了下來,算是給曹飛兄弟的念想。
  黑妹幫忙收拾東西的時候,還見過一次,誰能想到,羅小梅居然這樣的衣服也敢往身上穿。黑妹過去拍了拍曹飛的肩膀,“飛飛別氣,嬸子一定幫你出這口氣,乖啊。跟那種人不值得。”
  曹飛突然抬了頭,露出一雙通紅的眼睛,沖著黑妹說,“嬸子不用你插手,我自己來。這事兒一定得我自己來。”
  黑妹歎了口氣,還想說什麼,大門就呼啦一聲開了,曹玉武帶著一身特有的煤煙氣進了屋,一抬眼瞧見他們三個,眼睛就盯在了曹飛身上,“你小子終於來了,怎麼,連你爹都敢躲了。”
  只是這話一落,許樂就喊了一嗓子,“奶奶,大伯回來了,他要打哥哥。”
  小屋門嘎吱一聲就開了,一臉嚴肅的老太太拿著那件紅皮襖子走了出來,後面跟著換回了自己衣服的羅小梅。
  老太太瞪了一眼曹玉武,“都到大屋來,今天這事兒得好好說道說道。”
  曹玉武有些摸不著頭腦,“媽,我上了一天的班,還沒吃飯呢,你們這是幹什麼啊。”可每一個人理會他,只有羅小梅往後看了看,被黑妹帶著一把扯進了大屋裡。
  曹玉武只能跟進去,腳剛進門,茶杯就扔在了腳底下,發出砰地一聲脆響,曹玉武跳了起來,沖著老太太問,“媽,你幹嘛?”
  “這衣服是誰的?”老太太指著放在穿上的那件紅皮襖子問。
  曹玉武這才抬頭瞧見,皺著眉說,“這不是玉文給桂香的嗎?”
  “你還知道。”老太太怒問,“那為什麼又穿在了小梅的身上?!”
  一聽是這事兒,曹玉武臉上的神情就放鬆了,“那不是玉文給黑妹買了件皮襖嗎?媽你也有一件,您看這事兒,大家都有就小梅沒有。她跟我說了好多天,我說讓玉文再捎回來吧,小梅又說黑妹放了話了,給誰也不給她買。我把她娶回來,總是要對得起人家嘛!總不能一家人就她沒有啊。這不,就想起這件來,反正桂香那時候也沒怎麼傳,正好給小梅了。”
  曹玉武顯然沒把這事兒當回事,“不就件衣服嗎?你們幹什麼這麼大陣仗!行了,我肚子還餓著呢,趕快熱飯吧,我趕緊吃了好睡覺。忙了一天!”
  他說著就往外走,曹飛就跟頭瘋了的馬似的沖了出來,一頭撞在了曹玉武後腰上。他如今力氣不小,曹玉武被撞得一個趔趄,腦袋就碰在了門框子上,發出砰地一聲。曹玉武捂著腦袋皺著眉頭推了一把道,“你瘋了。”
  曹飛一下子就坐在了地上,這顯然磕疼了,頓了一下才爬起來,依舊撲了上去,“你拿我媽的東西給羅小梅,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你對不起我媽,我媽白給你生孩子死了……”
  曹飛的話一點都不恭敬,曹玉武一聽就怒了,上手就想去揍曹飛,“你敢罵我。小兔崽子!”
  老太太和黑妹一瞧不好,黑妹連忙上去擋住了曹飛,老太太高喝了一聲,“住手!”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個癟犢子,那是桂香的東西,留給飛飛和小遠的念想,你怎麼能拿給別人穿?!就缺那件衣服嗎?沒有就光著了。”老太太踮著腳走過來,指著曹玉武的臉面大罵,“你讓飛飛怎麼想,你這不是往孩子心理插刀嗎?”
  曹玉武還想解釋,老太太就開始說了,“還有你去玉文那兒碰了一頭灰,作死回來難為飛飛。這孩子如今都過成什麼樣了,你個當爹的怎麼都不心疼呢!羅小梅肚子裡那個是你的種,可飛飛和小遠就不是了嗎?不能媽沒了,你個當爹的也沒了吧。”
  “我這不是顧不上嗎?”曹玉武顯然不想聽這事兒。
  “對!你顧不上,你顧得上的時候,也沒見你想管。我可看出來了,自從桂香走了後,你這性子就一天比一天不像樣,你一不管孩子吃住學習,只顧著自己那點小心眼,還拿這事兒紮孩子心,我問你,你到底想幹什麼?你不想要了就直說,我帶著飛飛和小遠,不拖累你。”
  曹玉武沒想到一直忍著的老太太,為了這點事就跟他發火了。他也撂挑子了,揉著自己的腦袋說,“媽,你剛說我這個那個的,我怎麼了,我天天上班養家錯了啊,不就打了曹飛嗎?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你瞧瞧就這樣,他還敢跟我動手,罵我王八蛋,我是王八蛋他是個啥?!不想要我這個爹,你自己過啊,滾啊,你以為我真缺孩兒啊,你看我養你嗎!?”
  這話說的真難聽,老太太當頭就想教訓他。沒想到在黑妹身後的曹飛卻突然插了一句,“我不用你養,我這就帶著小遠滾。咱倆以後沒關係,你記著你今天說的話,反悔我是王八蛋!”
  曹玉武顯然沒想著曹飛敢這麼說話,直接梗著脖子說,“滾啊,我要是找你我是王八蛋。老子還真不養你了!”
  這句話一落,老太太還想再勸一句,可許樂和黑妹已經完全明白過勁兒了,兩個人都閉上了嘴。曹飛從旁邊桌子上摸出了張紙說,“我這就寫上,咱倆簽名。”說著,他就刷刷刷寫了幾句話,大體是“從今天起,曹玉武與曹飛、曹遠脫離關係,立此字據為證。”
  他一個二年級的小學生,竟是一個錯別字都沒寫錯。最重要的是,用的不是他們常用的鉛筆,而是一杆圓珠筆。寫完後,曹飛就簽上了名字,將筆遞給曹玉武。
  老太太擋著他說,“你這是幹什麼,自己兒子能這麼計較嗎?”
  曹玉武直接接了過來,刷刷刷簽上了名。曹飛一把將紙條塞進懷裡,回頭抱起曹遠就往外走,老太太忍不住的就哭了起來,捶著曹玉武的胳膊說,“你這是幹的什麼事兒啊!”
  曹玉武聽著巨大的關門聲,不在意的說,“媽,他堅持不了幾天,這點孩子,在外面呆兩天就受不了了,他又沒錢。行了,等著他回來,瞧我給他好看!”
  作者有話要說:

  ☆、第53章

  曹玉武顯然對曹飛的出走表示不屑,覺得十歲的孩子沒錢翻不出多大的事兒,在他的口氣裡,仿佛晚上吃不上飯,曹飛就得背著曹遠回來。
  老太太慌慌張張的拿著外套跟著要去追曹飛。黑妹生怕她這麼大歲數萬一出點事可怎麼辦?就攔住了她,在門口偷偷跟老太太說,“媽,你沒瞧出這是飛飛這是故意的?他沒事的,我這就出去找他們兄弟倆,到時候讓飛飛給您報信。您可別去了。”
  老太太一輩子精明,這一提點有啥不知道的?當時就反應過勁來了,曹飛那開始的怒是真的,後面可能都是做出來的樣子了。她歎了口氣,拍著黑妹的手說,“哎,你說這孩子……行了,我也知道他難,你好好安置他,可別讓他受了委屈。”
  黑妹應下,拉著許樂帶著曹飛的書包出了門。一出樓頭,就瞧著曹飛抱著曹遠在個樹下等著呢,瞧見他們,就走了過來。叫了聲“嬸子”。
  黑妹哪裡顧得上他,先看了看曹遠,見小傢伙正睡的香,曹飛下來的時候連小被子一塊拿了,她摸了摸孩子的手腳,倒是都不涼,這才沖著曹飛說話,“你就算有打算,也該商量好了再說。小遠這麼小,天又這麼冷,萬一要感冒了怎麼辦?”
  曹飛一臉愧疚,緊緊地摟著小遠,“嬸子,我說實話,我早想這麼一遭了。這幾天我天天在您家住著,連看小遠都得偷偷的。可我做錯了什麼?不就是他想沾光結果讓我白撿便宜了嗎?他這脾氣我受得住,也躲得了,可小遠也一天天大了,我不能讓小遠受這個苦。今天這事兒我的確生氣,但其實比起來,跟我爸去嫖、娼算個啥?我就是,不想再受下去了。”
  誰能想到曹飛會說出這話?黑妹歎了口氣,去摸了摸他的頭,“你這孩子……你才多大啊!行了,啥都別說了,跟著嬸子先回家吧。你和小遠就住我這兒,我看你爸敢咋樣?”
  曹飛的確沒地方去,他雖然掙錢了,但才十歲,誰能將房子租給他啊!讓黑妹安排是唯一的辦法,他點點頭,沖著黑妹說了句“謝謝”。這讓黑妹又惱又疼,伸手將曹遠接過來,沖著他說,“行啦,奶奶也知道的,樂樂你回去報個信,讓奶奶把他倆的東西收拾出來,我回去拿。”
  許樂應了一聲,就刺溜一聲跑回去了。
  還好作坊裡的房間不算小,曹玉文又不在,黑妹把曹遠安排著跟自己住,又想了想,打了個電話回村子,把事兒一說,讓她爸過來把許樂的床加寬一下。曹飛在後面挺不好意思,一個勁兒的擺手說不用,他側側身能住下。
  黑妹說完電話砰的一聲掛下,就回頭指著曹飛鼻子說,“住得下個屁,你現在住得下,五六年呢,兩個大小夥子怎麼住?我跟你說曹飛,我和你小叔這幾年忙事業,錢是攢了點,花到換房子上不太可能,你就只能跟樂樂擠著,日後還能多個小遠,這個窄床夠個啥?行啦,快點收拾東西吧。”
  黑妹的話和表情都凶巴巴的,可越說,曹飛心裡的花就越開。他嬸子的意思多簡單啊,這不就是要留下他長住了,不會將他送回去了。他狗腿地點著頭,“我這就幹,這就幹,嬸子,你放心吧,我絕對不添亂,學校裡護著樂樂,下學看好小遠,我還會幹家務活,我保證不用您操心。”
  曹飛那副樂死了的樣子,黑妹瞧著心裡就不忍,這是親爹造了多大孽才能讓孩子離了他這麼高興啊。她伸手點點曹飛的小腦袋,“行了,你只要好好學習,跟樂樂一樣考雙百,別的不用你管。”
  說到這兒,曹飛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這輩子跟雙百還沒見過面呢。
  許樂很快就回了來,手中提了個小包袱,是曹遠的尿布,“奶奶說,讓你一個小時後推著咱家送貨的三輪車過去,好多東西呢。”黑妹聽了就先給他們做了頓飯,看著他們吃完了,就推著三輪車出門了。
  不大會兒,黑妹他爹就趕過來了,後面跟著個年輕後生,趕著個牛車,後面放著不少大板子。瞧見開門的許樂,老爺子就摸著他頭問,“樂樂,還記得我是誰不?”許樂響亮的答,“姥爺。”老爺子就高興了,美滋滋的叫著那後生說,“三兒,過來看看你外甥?”
  許樂這才知道,這是黑妹的堂弟,叫杜小明,從小跟著他爸,也就是黑妹的二叔學木工,手上的活已經十分不錯了。杜小明進了門連水都沒喝,就開始幹活了,先讓曹飛把小床上的褥子都抱走,隨後就在原地量了量小床的尺寸,又把這一個開間的尺寸量了量,然後就在院子裡上手了。
  他幹活也利索,黑妹爹在旁邊搭著手,幾下開了木板子,叮叮噹當一頓,等著黑妹跟老太太推著包袱進來,一個加床已經有樣子了。
  一家子人打了招呼,老太太抱著曹遠數落曹飛不跟她商量商量,外面響著敲木頭的叮叮噹當聲,等著夜幕降臨,黑妹將飯菜端上了桌,外面的活也幹完了,裡面的老太太也說累了。曹飛問他奶奶,“奶,嬸子說讓我跟著她過了,你跟我們過唄!”
  老太太歎了口氣,從曹飛一出門她就想這事兒了,她當時留在大兒子這兒不就為了兩個孫子,孫子都不在了,她在那兒呆個啥?可問題是,黑妹這房子太小了,曹玉文兩口子肯定要個單間——二兒子還沒個孩兒呢,能不騰出地方來嗎?可外面這兒住上兩個小的,也夠擠的,她摸摸曹飛的腦袋,“奶奶不過來住了,日後奶奶天天白天過來看小遠,只是你倆中午要走回來吃飯了。”
  這點倒不是個事兒,曹飛捨不得的倚在他奶奶懷裡,“這麼遠,奶奶走著多累啊。”老太太歎了口氣,摸著他有些硬的發根,“為了你和小遠,奶奶怕什麼啊。”
  一家人湊在一起吃了飯,杜小明就將打好的加床拿了進來,再把小床拖出來點,放了進去,他手藝相當不錯,即便沒鋪褥子,這兩個床放在一起也是一般高,一般長短,瞧著就穩當。杜小明指了指床頭厚出來的那一塊,上去說明,“這是個板子,以後桌子不夠用了,下面有個窩,把它抬上來,拿個棍放在窩裡,支上就能用。”
  這個加床就有六十公分寬,整個床如今一米八寬,加上這個小桌子,就算曹遠大點搬過來,也夠用了。老太太使勁誇了一番杜小明,倒是讓這小子不好意思了,紅著臉說,“等我有空了,再做個好點的,今天有點急。”
  老太太瞧著他實在是太羞澀了,這才閉了嘴。送了老爺子和杜小明離開,她才回頭叮囑一家人,沖著曹飛說,“飛飛,你去找個本子和筆來。”曹飛有些摸不到頭腦,可還是做了。等把東西拿來,老太太卻讓他遞給了黑妹。
  黑妹有些狐疑的問,“媽,給我這個幹什麼。”
  “記帳。”老太太斬釘截鐵的說,“都說一家子人不說兩家話,可他們兄弟倆已經分家了。你沒理由替玉武養孩子,就算你有這個錢,有這個時間,也沒這個道理,更何況,玉武那邊也不一定領這個情。以後飛飛和小遠在你這裡吃多少,用多少,你就記下來,讓飛飛簽字。萬一玉武犯渾,跑到這兒鬧,你就把帳本給他,讓他給錢,他那性子,肯定就沒音了。”老太太轉頭對著曹飛說,“飛飛啊,奶奶知道你偷偷摸摸掙了錢了,以後用多少,你簽了字,就給你嬸子多少,知道嗎?”
  曹飛立刻懂事的點了頭,黑妹急的要死,把本子一放推辭道,“媽,您這是幹啥,這是信不過我啊,這錢我哪能收,再說,飛飛不是讓簽了那條子呢,我哥來了,給他看,他能咋招?”
  “那條子壓根不管用,就是能讓他臉上臊臊。”老太太語重心長的說,“你別覺得媽小看你,媽不是這個意思,媽是心疼你們夫妻倆。替人養孩子,哪裡簡單?就是飛飛時間長了,也習慣了,哪裡會記得你們的苦楚?有這個帳本,也讓飛飛和小遠長大了記得,你們費了多少勁拉扯。”
  老太太沒讓黑妹繼續說話,“飛飛啊,小遠一個月的奶粉錢是十五塊,你吃飯頂個大人了,就按著十塊錢算。一個月給你嬸子二十五塊生活費,記得嗎?”
  曹飛立刻點了頭。黑妹氣得不得了,把帳本一放,自己轉頭呆著去了。老太太歎了口氣,對著許樂說,“你勸勸你乾媽,奶奶知道你懂事。飛飛,送奶奶吧,天晚了,我也該回去了。”
  曹飛立刻扶著老太太出門,等關了大門往下走了好一段路,老太太才拍著他的手說,“飛飛啊,你是不是覺得我小看你嬸子了?”
  眼見著曹飛點了頭,老太太才說,“其實奶奶一點都沒,你叔叔能娶到你嬸子,那是他的福氣,奶奶別提多高興了。奶奶也知道,就憑你嬸子的性子,她虧待不了你倆。可飛飛啊,什麼事都沒有個理所當然,不能你嬸子性子好,咱就理所當然的讓她幹著幹那,時間長了,誰能受得了?交了錢,就得提醒你,這是住在嬸子家呢,平日裡多聽聽話,也是提醒她,你沒白吃白住,她心裡也能平衡點。”
  曹飛哪裡想得到他奶奶居然想得這麼深,忍不住就叫了聲奶奶。老太太回頭摸著已經跟她一般高的大孫子的腦袋,歎了口氣說,“飛飛啊,沒娘的孩子苦啊,你別怪奶奶這麼提醒著你,紮著你的心,奶奶也是為你好。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54章

  曹玉武的想法顯然落了空,在他度過自信滿滿的七天后,曹飛還是沒半點回來的跡象,反而是他媽開始頻頻往老二家跑,別說羅小梅的中午飯,就是他的晚上飯也不見了。
  曹玉武就想拿這事兒跟他媽說說,可老太太直接把十五塊錢往桌上一拍,“這是這個月的飯錢,多吃的那幾天媽也不要你們的了,小梅在家也沒事兒幹,月份也不大,以後你們自己做吧。”
  曹玉武被老太太這手弄得措手不及,“媽,您這是啥意思?您要搬出去?”
  “憑啥?”老太太直接說,“你爸分下的房子,我住的天經地義,我為啥要搬出去?我不搬,可我也得看著我的小遠去,沒時間管你們。”
  “媽,您不能管了大的不管小的啊。”羅小梅在旁邊插話。
  “小的有爹有媽,大的啥都沒有,你說我管哪個?”老太太說完就起身攆人,“出去出去,明早我還得去做飯呢。”
  緊接著砰地一聲,大屋的門就關了。曹玉武差點被擠著手,在門口轉了兩圈拿他媽也沒辦法,只能進了小屋。羅小梅關了門熄了燈在旁邊嘮叨,“你說咱媽咋這麼偏心啊,不就你弟有錢啊,至於嗎?連那飛飛也是,瞧著他二叔好,直接就跟過去了,這都七八天了也不回來,這是想給玉文當兒啊。”
  曹玉武被她說的心裡煩躁,吼道,“你能耐你怎麼不說啊,在這兒嘮叨啥?!”說完就轉了身子,背對著她了。羅小梅一肚子委屈,她哪裡敢啊,她還想要那金耳環呢。再說,曹飛走了她有什麼不好,起碼不用對著個後兒子,別提多舒服了。
  羅小梅想了想,又摸了摸自己肚子,朝著另一面睡了。
  第二天一早,曹玉武就攔住了來接老太太的黑妹,沖著她說,“弟妹,不是我說,孩子鬧個脾氣是他歲數小不懂事,但大人不能跟著起哄是不是?他一個不順心就帶著弟弟往外跑,你還收留他助長他的氣焰,這孩子你讓我怎麼管?”
  黑妹帶人水準不行,騎著的是個三輪車,聽見曹玉武這麼說,直接就笑了,“呦,哥,我可不懂這些,我就知道,孩子不是無緣無故跑的,萬一我不管出事了,我心裡內疚。你看,我一個農村婦女,也不懂這些不是,要不您去跟工會嘮叨嘮叨,看看該怎麼辦。成了,我送媽過去還上班呢,不說了。”
  說完,她就騎著三輪車往前走。要是個自行車,曹玉武真能給她攔住,可三輪車這東西,實在是太重了,曹玉武連忙跳到一邊,就這樣還被刮了一下後腰,疼的直冒汗,在後面罵了兩嘴後,想了想這事跟黑妹說不上,轉身就去防震棚騎了車子出去了。
  曹玉文坐了兩天的火車一下車,就覺得整個人舒爽極了。他這次帶著杜小偉去長春,主要就是做君子蘭生意。那邊如今已經熱火朝天了,他原本還有些蒙圈,還是杜小偉會來事兒,跟著他那老朋友呆了幾天,就定下了大棚,進了貨。來之前,還招了個不錯的花匠,整個大棚已經運轉起來。
  這時候已經是早上九點半,是上學上班的點,所以他走之前就說好了,不讓來接,自己直接坐公交回去就是。只是沒想到往前走了幾步,就有個人喊他。曹玉文也沒答應,四處看了看,就瞧見他哥從個電線杆子後面走了出來。
  曹玉文挺驚訝,“哥,你咋來了。”
  “我上二班,接接你。”曹玉武沒好意思一上來就說這事兒。他笑麼嘻嘻地說,“累了吧,我騎自行車了,你等著啊,我把車子取出來,帶你回去。”
  說完,就跑掉了。曹玉文在原地站著,直覺就有事兒。一會兒,曹玉武就騎了車過來,這是輛二八自行車,挺高大,帶個大人也不費勁,他拍拍後車座,“你坐,我帶你回去。”
  曹玉文沒上去,而是問他,“哥,你這時候來接我,別是家裡出事了吧。”
  “沒!”曹玉武立刻否認。
  曹玉文也乾脆,“哥,你要現在說沒,回去有了事兒我也不管啊。這車我不坐了,我去坐公交。”
  曹玉武一聽就著急了,立刻拽住了曹玉文的袖子,“你說你這孩子咋這麼大了還這副脾氣,”他還想說點啥,可曹玉文就那麼盯著他,曹玉武就有些受不住了,“也沒啥,就是,飛飛帶著小遠跑你家住去了,你說黑妹也是,愣是抓著孩子不放了,我好好的,哪裡有孩子住你家的道理?你也管管她吧。我一個大伯子不好說。”
  曹玉文一想就不止是這點事兒。沖著他哥說,“哥,這事兒我不清楚呢,等我問了黑妹再說吧。”曹玉武有些著急,可曹玉文顯然是他不說清楚,就不解決的樣子,曹玉武沒辦法,只能邊騎著車邊將事兒拉拉雜雜的說了一遍。
  他說完還挺生氣,“你說飛飛那破孩子,就一副脾氣暴,才多大就想跟我脫離關係,我白養他十年了。帶著小遠就跑了,我這不是為了教訓教訓他,才沒攔,結果你家黑妹可好,我教育孩子,她拆臺呢。”
  他說得委屈極了,卻發現車子猛然一輕,回頭一看,曹玉文不知道啥時候已經跳了下來。兩個人離著七八米遠呢。曹玉武皺眉說,“你下來幹啥?”
  曹玉文回應他,“哥,我一點也沒覺得黑妹做錯了,其實有些話我早就想說了,我知道你覺得我不是啥好人,將錢看得比你重,你對我不滿。”曹玉武有些無措,“沒,那時候不是看守所呆久了,說話混。”
  “可大哥,你自己變成什麼樣的人你知道嗎?自從嫂子死了後,我覺得你越來越不像樣子了,嫖、娼、娶羅小梅這都是你的自由,可飛飛和小遠也是你的孩子,我聽咱媽說,你當年多寶貝飛飛,那是給我嫂子寶貝著看的嗎?怎麼她一走你就這樣了?不管?大春天的讓兩個孩子在外面凍著嗎?萬一讓人拐了呢?你剛想著孩子不懂事,你怎麼不想想後果呢,你還是個當爹的嗎?”
  曹玉文氣得在原地轉了兩圈,拿手指頭指著他哥,“我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我以為你還有底線,可我瞧著,你連底線都沒了。哥,孩子既然連寫紙條的事兒都想出來了,你怎麼就不想想你有多惹人厭?!行啦!我不跟你多說,我就說一句,飛飛他們不想回去,你就別想接走。你隨便找工會,找警察局,告上法院,我倒要看看,咱倆誰占理?”
  曹玉武一聽就有些急,上去拉扯他,曹玉文包一甩,就直接扔他身上了。曹玉武顯然沒想到曹玉文能動手,一點準備都沒有直接就趴在地上了。曹玉文一股子燥氣,沖著曹玉武說,“哥,我是真失望,真看不起你。”
  說完,就背著包往回走,曹玉武就趴在地上,看著他漸漸遠離了自己的視線……
  1985年5月,淩晨。
  許樂從夢裡猛然驚醒,就感覺到自己的大腿一片溫熱,他立刻坐了起來,將枕頭邊的手電筒打了開,就瞧見小遠正四仰八叉地睡得香呢,將被子撩開一點,這小破孩的小雞、雞還翹著,顯然剛尿完。
  哀歎了一聲,許樂認命地往床頭爬,想去拿昨天曬乾的褥子,給他墊上,先過了這一夜再說。怕是聲音有些大了,曹飛也醒了,迷迷糊糊地坐了起來,問他,“小遠又尿了?”
  許樂見他醒了,也不開手電筒了,直接拉開了燈,壓著聲音說,“昨晚上飲料肯定喝多了,這不又沒把住。”
  有了燈光就好多了,瞧見許樂將褥子拿了過來,曹飛熟練的將小遠給抱了起來,許樂立刻將褥子打開鋪了上去,這才又將小遠放好。這小傢伙今年都四歲了,吃的胖嘟嘟的,除了愛尿床這點,特別好帶,兩人這麼折騰,他連醒都沒醒。
  等著放好了,許樂就站著直接將尿濕的秋褲給脫了下來,露出兩條大白腿。曹飛往那兒看了一眼,又別過了頭,低著頭說,“咱倆換換吧,你那地尿濕了,等會兒肯定陰上來。還是潮的,又睡不好了。”
  的確不太舒服。也不知道怎麼的,小遠睡覺的時候就愛找他,所以總是尿在他身上,許樂皮膚不算潑辣,長時間睡著這種潮濕的褥子,就起了不少濕疹,一片片又紅又癢,難受得不得了。
  所以,曹飛一說,許樂就猶豫了一下。曹飛見狀,直接起身躺了過去,把地占了,“我反正不起那東西,你去我那兒吧,別剛好又起來。”許樂一想遭的那罪,就沒再爭,躺到了曹飛原來待得地兒,可暖和呢。
  等把燈關了,兩個人都有些睡不著覺。曹飛翻來覆去了一會兒,才叫著許樂問,“樂樂,你說小叔他們生意不會有事吧?那麼賺錢,停了多可惜啊。”
  曹玉文和杜小偉在長春做了三年君子蘭生意,算是發家致富了,只是今年年初,杜小偉就頻頻寫信打電話過來,說是覺得有些太熱了,不對勁,讓曹玉文回去看看這生意還能做嗎?
  去做這君子蘭生意,是許樂支持的,因為他上輩子就在長春,知道這場君子蘭經濟的始末。事實上,從1980年開始,長春的君子蘭就已經有熱起來的趨勢,有人敢花180元買一顆“二年生的花苗”,那時候房價也不過200一平。
  若是按著這個熱度走,曹玉文1982年介入這個生意,其實就沒什麼賺頭了。但好在1982年,長春出臺了“16條”,要求每盆君子蘭售價不超200元,讓市場陷入了低潮。曹玉文就是這時候入市的。後來長春發展陽臺經濟,君子蘭價格至此開始一路高漲,一株花賣上十多萬早就不是新聞了。
  暴利讓人迷眼,可對許樂這樣已經知道結果的人,從中抽身卻不是難事。他清楚的記得,也就是今年的6月,《人民日報》刊發了一篇《"君子蘭"為什麼風靡長春?》的文章,幾乎在一夜之間,價值數萬元的君子蘭就賣不出去了,跌回了原價,市場一下子就垮塌了。
  所以,杜小偉將信寫來後,許樂借著這個機會,專門找了個獨處的時間,叮囑他乾爸,“一定要把生意結束。”
  如今在老曹家,眼瞧著是曹飛天天擺攤賣東西,掙了不少錢。但實際上從曹玉文到黑妹,再到曹飛心裡都清楚,許樂才是眼睛最毒的一個。這是從辣白菜開始,一點點積累出的認同感。雖然這事兒說起來有些讓人難以相信,曹玉文不是沒懷疑過,但他選擇相信自己的孩子,所以一直叮囑他們將這事兒捂住了。
  所以,許樂把這事兒一提,曹玉文就挺重視,他跟許樂保證了說,“要是不對勁,我就立刻撤。”因為那邊攤子鋪的不小,還專門帶上了黑妹過去,就留了他們三小孩在家,如今都走了一個星期了。
  許樂其實挺相信他乾爸和幹舅舅杜小偉的,轉過身,將又趴在他身上睡的小遠放好,肯定地說,“一定會沒事地。”曹飛這才吐了口氣,仿佛安了心,“那就好。”
  許樂知道,他是擔心曹玉武又過來鬧騰,就將胳膊伸出被子,安慰似得拍了拍曹飛的肩膀。“放心吧,你爸剛顧著曹佳佳呢,顧不上咱這裡。”曹飛歎了口氣,伸手抓住了許樂的手,拉進了被窩裡握著,“我真希望他一輩子別記得我。”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件事,蠢作者上午數錯了,應該是長大了三歲。
  第二件事,中間三年的事情,會通過敘述慢慢交代,譬如曹玉武的後續反應,羅小梅生的娃,林宇的後續交代。
  第三件事,不要這麼不相信我啊,虐曹老大是一定的啊,我怎麼會讓他囂張的找曹飛,曹遠的麻煩呢。紙條的那個,我在回復裡也講了,這是曹飛的一次天真。他畢竟不是重生的,在他十歲的年紀裡,他不懂法律啊,能想到的只有這個了。當然,紙條不行的情況下,他會尋求別的途徑,總會找到正確的方法。

  ☆、第55章

  事實上,曹玉文在回家那趟跟曹玉武發了火後,這兄弟倆就奇異地少了來往。按著曹玉文的話說,他是看不慣曹玉武的做法,但從曹玉武這邊來看,怕是覺得曹玉文有了錢仗勢欺人,對他不滿也很多。
  他曾經來要過一次孩子,帶著羅小梅,跑到曹玉文家門口,鬧騰的周圍人家都圍了過來,別提多熱鬧了。曹玉武還好,就是說孩子這麼小,不能不跟著親爹過活,羅小梅的話更難聽,說的是黑妹生不出,所以才搶別人的孩子養。
  旁邊指指點點的,一堆人也想不出什麼原因能讓個弟媳婦非要養大伯子家的孩子,所以跟風說話的不少。還是許樂直接給曹飛出主意,讓人最多的時候帶著那張紙條出去,哭訴一番。
  這紙條沒法律效用,可這年頭幾個人懂這些呢。黑瘦黑瘦的曹飛抱著曹遠一出門,就跪在了曹玉武面前,磕著頭說,“爸,你不是不要我了嗎?你把我媽死了陪的錢存著給後媽的孩子用,還把我媽的小皮襖拿給後媽穿,那是我媽留給我的念想啊,我就上去要我媽的衣服,爸你不就寫下條子,說跟我和小遠脫離父子關係了嗎?我沒處去,嬸子才收留我,你咋還來鬧呢。爸,我求求你,別鬧了,那三十塊錢我真不能給你,我和小遠要活啊。”
  說完,小遠就適時的哭了起來,孩子稚嫩的哭聲,還有曹飛剛剛的哭訴,讓一群人都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曹飛這時候又拿出那張紙條來,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脫離父子關係,曹玉武還簽了字,就有人直接呸了一聲,“我還當什麼好人呢?!怪不得孩子不跟你,這弟媳婦多善啊,替你養孩子,你還潑髒水。也不怕生孩子沒屁、眼!”
  說完,風向就變了,一群農村老太太駡街可是花樣百出,唾沫星子亂噴。羅小梅仗著她那不講理的過去,還想回幾句嘴,結果說到一半,沒想到卻讓人認出來了。“這不是羅家那閨女嗎?”
  頓時,羅山的事兒和羅小梅過去那點子不檢點的事兒,又被提了起來,羅小梅還想否認,可這地一共才多大啊,他們村子那邊又離得不遠,誰能信她?最後,羅小梅和曹玉武幾乎是被婆娘們拿著大掃把轟出村的,幾個潑辣的還守著村口罵,“不要臉的玩意,再敢來打斷你的腿。”
  許樂跟在後面,就瞧著曹玉武扶著踉蹌的羅小梅,狼狽的離去。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來村子,老太太一日兩趟的過來,曹玉武也沒讓老太太給曹飛遞過什麼軟話。
  按著黑妹後來的分析,他上次來也不是真想接著人回去,而是想要做個樣子給別人看,不是他不養,而是別人不讓他養,一個是好聽,另外是日後想靠著曹飛他們的時候,也有理由。
  不過這事兒顯然不成立了,黑妹一上班就直接在她單位招待所說了,那地方簡直說整個大單位的八卦集散地,沒幾天,整個院子裡的人也知道了。有人拿這事兒問老太太,老太太只能抹眼淚說作孽。李老太太又上門來鬧騰了一會兒,算是在院裡掛了號,誰都知道老曹家這事兒。
  羅小梅天天在屋子裡呆著養胎,聽得還少。曹玉武顯然沒那麼好運氣,看不上他,不理會他的自然多,更有人直接打趣他,“玉武你挺合算啊,直接有人幫你養兒子,那飛飛長大了,是孝敬你還是他叔啊。”
  這話說得多了,曹玉武自然受不住,他不願意去村裡,就直接跑到學校堵曹飛。只是曹飛這小子算是學乖了,看見他直接就跪下了,曹玉武半句話都沒說出來,他就把那天的話又說了一遍。學校門口人來人往,圍著他們像是看猴戲一般,曹玉武聽了沒一半轉頭就走了。
  許樂將曹飛從地上扶起來,彎腰替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著周圍指指點點的學生們,有些心疼的拉著他的手說,“好好跟他說,在這兒對你也不好啊。”曹飛不在意的說,“我不靠名聲活。”
  後來啊,七月份的時候,羅小梅早產,生了個女兒,曹玉武給起了個名字叫曹佳佳。曹玉文作為兄弟,單獨一個人去給隨了二十塊錢的禮,就再也沒過去過了。
  羅小梅自身體質不好,在之前又流過產,所以曹佳佳的體質特別差。曹佳佳從小就大病小病不斷,老太太不給他們看,羅小梅的媽腿又不好,全靠羅小梅一個人。這人一天天白天黑夜的沒個歇息的時候,誰受得了,他倆就常年打架。但打完了孩子還得管,所以兩個人帶一個孩子就成了單位裡的常客。
  這時候,單位裡已經實行計劃生育了。許是正是這個原因,曹玉武知道曹佳佳恐怕是他最後一個孩子,也許是為了氣氣曹飛他們兄弟倆,所以,曹玉武對曹佳佳特別的上心,但凡有時間,就抱著她滿院子亂走。
  許樂和曹飛下學的時候碰見過幾次。兩邊人就在某個街口突然碰見,有時候是他們看到曹玉武,那時候,許樂就會拉著曹飛的手,帶著他一聲不吭的離開。但有時候是曹玉武看見他們,就會叫一聲,還讓會說話的曹佳佳叫哥哥。第一次的時候,曹飛是飛快的跑開的。後來,曹飛就跟沒看見似的,在剛剛會走的曹佳佳撲過來的時候,轉頭離去。
  按理說,他們這樣過著,互不打擾,也挺好。但這次,曹玉文將黑妹帶去長春結束生意的第二天,曹玉武那邊就出了事兒,羅小梅讓開水燙著了,聽說在大腿上,整整一片,挺嚴重,單位醫院裡治不了,轉到了市醫院。
  單位醫院裡治病其實不怎麼花錢的,可市醫院不同,那是要真金白銀。這三年來,人們的生活水準提高了,物價也高了,但曹玉武作為個鍋爐房工人的工資並沒有增加,他養著媳婦和一個孩子,錢上一直挺緊張。
  但另一點,曹玉文這幾年可真是發家了。他的辣白菜廠子一直沒停,都是由黑妹看著,後來忙不過來,還叫了杜小明過來幫忙。他又辭了幹花廠的工作,專門跟杜小偉在長春忙活,老太太身上穿的用的,沒一樣不好的。
  所以,就因為這兒,就有人說起了閒話,意思是,曹老大都這樣了,作為兄弟,就算他再不對,也不該袖手不管。開始曹玉文家裡的大人都不在,許樂和曹飛聽見了也就當沒聽見,可擱不住昨天,工會的趙主席找上了門,話裡話外都是讓曹玉文出錢的意思。“都是兄弟倆,總不能真看著他在醫院裡交不起住院費。”
  曹飛聽都沒聽就進屋了,把趙主席氣的夠嗆,指著他的背影沖許樂說,“這孩子什麼態度,那是他爸爸啊。父子倆哪裡有隔夜仇。”
  許樂聽了就煩,不高興地說,“叔,我哥哪裡是不管他,他一個月就三十塊錢的補助費,還是我前大娘留下來的,他這是沒錢煩的。這事兒您找我們沒用啊,我乾爸走的時候,一共就給我們留了五十塊錢的飯錢。要不,我把這錢給你們。”
  趙主席一聽,這哪裡能要他們的飯錢,要不到時候還不說他連飯都不讓吃了。他擺擺手,歎口氣說,“哪裡能要你這個錢?你乾爸什麼時候回來,要不工會先給墊上,等你乾爸回來,再跟玉武商量著還吧?”
  許樂笑眯眯的說,“那也行,不過我乾爸不在,先讓我大伯簽字吧。”這才送走了趙主席。
  就因為這事兒,曹飛的心情從下午一直到睡覺都不大好,夜裡他們關了門,曹遠像往常一樣,讓他給講故事,曹飛念得就跟經文似的,把小遠氣的夠嗆,直接撲過來找他了。
  許樂知道,曹飛早不是當年將不喜歡放在臉上的孩子了,這些年他表面上瞧著沒事,其實挺計較他爸喜歡曹佳佳,不要他和曹遠的事兒。不是對曹玉武有期望,只是對不公平的憤怒。這種憤怒沉甸甸的壓在他心裡,平日裡不去碰觸就不會爆炸,但一旦涉及,就砰地一聲炸開,曹飛這氣肯定短時間下不去。
  於是,瞧著仍舊有些灰濛濛的天,許樂就想著好事兒來安慰他,“你知道咱要搬家了嗎?”果然,一句話,就讓曹飛回過神來,有些驚訝地問他,“買新房?往哪買啊。”
  許樂想了想說,“沒定呢。只是乾爸走之前說了,那邊生意結束了,就想買套大房子,把奶奶也接過來住,奶奶歲數大了,這麼跑著不是個事兒。”
  這倒是,曹老太太今年都快七十的人了,一天兩地跑,體力上就跟不上。曹飛一聽就開始盤算,他這幾年擺地攤將整個小城都摸透了,在那兒算計,“咱們單位最近沒蓋集資房,肯定不行。聽說四廠那邊蓋了幹部樓,都是一百多平的大房子,離著咱們單位也不遠,是不是那兒?!那樣的話,嬸子上班也不累。”
  許樂逗著他說,“幹嗎非要在這裡買啊。飛飛,你想過沒有,咱們去省城怎麼樣?咱在這兒不就一個作坊還有乾媽的工作嗎?可作坊可以搬遷地方,乾媽那工作又是臨時的,其實根本沒幹著的必要。對了,還有你的攤子,可飛飛,這兩年倒騰貨物的人越來越多,東西越來越賣不上價了。王偉不是說了,他也幹夠了,想洗手不幹了。飛飛,擺攤也沒啥好賺的了。咱不如換個地方呢。”
  這簡直是開闢了一扇新大門,曹飛不敢置信地坐了起來問,“去省城?咱們能去省城?”
  許樂笑著安慰他,“為什麼不能,別說乾爸了,你手上那些錢,別說去省城了,去京城都行,為啥不能去?!”
  “對,”曹飛一下子明白過來,他們手上有錢啊,去哪兒不成?可他很快又躊躇了,“那我去了省城,可連擺攤都沒有了。那地方去哪兒找可靠的貨源啊。”
  許樂一聽就樂了,伸手去揉他的腦袋,“你怎麼這麼傻呢。你這三年掙了這麼多錢,幹嗎要擺攤啊。再說了,馬上就上初中了,哪裡有時間幹這個?我聽說省城開始弄服裝市場了,飛飛,咱們湊錢買幾個攤位當地主吧,要想賣東西,雇個人看著就行了,也不費心,咋樣?”
  曹飛一聽就愣了,他還沒想過這事兒呢。可仔細一想,這事兒果然比擺攤美多了,忍不住就樂了,起來去揉許樂的腦袋,“樂樂,你咋這麼聰明呢?你的腦袋瓜咋長的啊!”
  許樂拍下去他的手,不准他揉,“我當然聰明,行了,不難過了吧。等咱們去了省城,你就見不著曹佳佳了,別多想了。”
  曹飛這才知道,自己那點小心思全在許樂眼裡了,一時間不知道有多感動,可謝謝又說不出口,只能過去一把抱住許樂。
  十三歲的曹飛已經有一米七五高了,可身體快速增高的代價是極度的瘦,許樂被曹飛抱在懷裡,被他的瘦削的胸膛和根根分明的肋巴骨緊緊地擠壓著,其實挺不舒服,但不知道怎的,他卻覺得,這樣挺好。讓這個男孩高興,真的挺好。
  作者有話要說:

  ☆、第56章

  對於曹飛來說,這點子脆弱不過是隱藏在黑夜裡的秘密,只有在許樂面前才能表露出來。一旦天亮了,他就又變成黑妹面前乖巧的外甥,王偉面前精明的小商人和曹遠面前無所不能的哥哥啦。
  到了早上七點,天還黑著,曹飛就起了床。許樂因為淩晨鬧騰那一回,所以睡得有些迷糊,含糊著問他,“幾點啦。”
  曹飛替他和小遠掖了掖被子,麻利地套上校服,“還早著,你帶著小遠再睡會兒,我去接奶奶過來,順便買早飯。”
  許樂實在是眼皮子打架,哼了一聲算是知道了,倒是小遠跟著醒了,抻著個小胖臉叫著,“我要吃雞蛋灌餅,哥,給我放兩雞蛋。”
  曹飛嫌棄的瞧了瞧他那圓嘟嘟的臉,沒說話。曹遠於是自覺了,沖著他哥伸出一隻手指頭,“那……那就要一個雞蛋好了。”
  曹飛這才滿意了,騎上自行車出了門。不是他不給小遠吃,只是這孩子實在是從出生開始就有些補大發了。當年他一出生,他媽就去世了,曹遠是一口親媽的奶水都沒喝上。無論是老太太,還是曹玉文、曹飛、許樂,甚至於後來嫁進來的黑妹,都擔心他營養不良。
  那時候奶粉那麼貴,他叔還想辦法給他找票托人去買。後來稍大點了,有人自己養了奶牛賣牛奶了,曹玉文更是沒缺過他,一天一斤奶,從不間斷。
  到了這邊住後,他嬸子黑妹一直就沒懷孕,簡直拿著曹遠當親兒子看。從他一歲能吃飯開始,各種肉蛋魚就沒缺過。結果,四年了,曹遠從個早產兒,在他們這群人協力的養育下,變成了個胃口超好的胖寶寶。
  他從去年開始在單位幼稚園上小班,去的第一天班裡最漂亮的那個女同學,就給他起了個外號——胖遠。但凡有點愛美的小朋友哪個不會注意點,可曹遠才沒管呢,他當天就勇奪小班吃飯最多獎,自此,這個外號就留了下來。
  可孩子胖了,並不是一味的好。起碼曹遠小胖孩跑動起來就比其他孩子要費力些,尤其是許樂仔細,發現他腳腕也經常疼,恐怕是體重有些大,這才跟一家人商量著,給他減減飯量。
  可曹飛哪裡捨得讓親弟弟這麼餓著啊,於是,早餐從兩個雞蛋減成一個,也算是減肥了吧。
  曹飛熟練的騎著他叔的二八自行車先到了老曹家樓頭,他沒上去,而是在朝陽臺這一面,喊了兩聲奶奶,然後就閉嘴等著了。這時候天已經亮了,不少老頭老太太下來鍛煉和買早飯,見著認識的,他就打個招呼,也不多說話。
  他知道這些人在背後都說他們家,當然,幾乎是所有人都是向著他的,最多為了他好說兩句那畢竟是你爸。可這就跟傷口似的,如果洗乾淨了不去管它,它自己就有癒合功能,十幾天至多幾個月就痊癒了。可如果天天扒開看一看呢,它永遠都會血淋淋的。
  開始曹飛熱衷於像是在村裡跪在他爸面前一樣,將傷口剝開,讓人瞧瞧他爸爸到底有多對不起他,那陣子他爸爸在整個院子都是過街老鼠。可時間長了,等他長大了,他反而覺得沒那個必要了。他與曹玉武已經不是一起的人了,他現在覺得,他的心裡應該塞著樂樂和小遠,奶奶,叔叔和嬸子。曹玉武那傢伙配在他心裡占個地方嗎?
  所以,如今倒是不喜歡別人用憐惜的眼神看他了。這不是他忘恩負義,而是他成長了,有了要走出去的意識了。只是他還不夠強大,所以偶爾會被擾亂心神。但他想,再給他點時間,他會完全將這個人當做屁一樣放了的。
  沒幾分鐘,老太太就從三樓下了來。手裡拎著個小籃子。曹飛連忙把車子騎過去,將籃子接過來,一瞧裡面是烙好的韭菜餅,還熱騰騰的,“奶奶,你又費勁兒幹啥,我們買點吃就行。小遠剛剛還說要吃雞蛋灌餅呢,還要兩蛋呢。”
  老太太狡黠的說,“那東西油大,他吃著肯定胖,你們不是說要讓他吃飽少吃油嗎?這東西烙的時候不用油,這麼一籃子我就放了三個雞蛋,夠你們幾個吃的。這樣總不長胖了吧,總要讓孩子吃飽吧。”
  曹飛給老太太豎了個大拇指,拍了拍後座,等他奶奶坐穩了,就往自家騎過去。路上因為有風,他除了叮囑老太太可別說這東西雞蛋少的事兒,別的也沒說。老太太坐在他身後,臉上其實不是剛剛表現的那麼俏皮,而是沉了下來。
  曹玉武早上跟她說,醫院要交五百塊押金,他實在拿不出來,想讓老太太張口從老二那拿點。老太太沒應下,她一早知道曹飛做生意挺賺錢,開始的時候還想將錢交給她管,她用推拒曹玉文的理由,也沒接受,後來聽說,是許樂管著總帳呢。
  那是三年前的事兒,曹飛就不差這五百塊錢。她也知道,只要她開口,曹飛就是心理慪死,也得拿出來。可她說不出來。天底下的確沒有不養老子的兒,可有來就有回,總得他老子先養兒子吧。
  再說,老太太心裡有數的是,這兩年曹玉武的工資每個月漲到了八十六塊錢,他們就算再窮,這五百塊是絕對有的,羅小梅可不是花自己錢的主。所以,她狠了心拒絕了。
  曹玉武顯然很憤恨,沖著老太太說,“你就護著你孫子吧,為了個兔崽子,連孫女也不管,天天往那邊跑,反正你沒把我當親兒,就曹玉文是你生的吧,那你還在我這兒杵著幹啥,咋不住過去?”老太太這些年,就算再失望,都沒搬出來,不過是心裡還存著點希望,兒子能迷途知返,她也能在孩子們中間做個和事老。
  卻從來沒想到,怕是老大一家早就煩她了。人老了就惹人煩了,這讓已經近七十,對生死這回事經常想起的老太太實在難受。可老二家又住不下,她偷偷在車子後面抹抹淚,這是真想分開過了。
  祖孫倆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已經一片鬧騰。許樂正帶著小遠刷牙。這小傢伙對什麼東西都保持著旺盛的吃貨心裡,許樂蹲在那兒,指著他那小熊牙刷上的牙膏說,“再說一遍,胖遠,你再把牙膏吃了,今天尿尿可要冒泡泡了。”
  “樂樂哥,你淨騙人,才不會呢。我昨天就偷偷咽了一口,才沒尿泡泡呢!”曹遠在旁邊得意的說。
  許樂一聽就樂了,一巴掌拍在他小屁股上,“我說昨天讓你吐沫沫你就吐出半口呢,感情全咽了。行了,既然騙不了你,我可就來真的了。不准吃了,這次再吃,晚上燒排骨,只給你啃骨頭。”
  這還是有典故的。這小傢伙有陣子只吃肉不吃菜,許樂就整了他一回兒,給他拿排骨湯燉了一碗蔬菜,裡面扔了兩根大骨頭,全家人吃肉瞧著他啃。他那時候饞啊,跟個小狗似的把骨頭快添沒了也沒嘗到肉味,還吃了一肚子蔬菜,自那兒後就害怕了。
  一聽這個,小孩就有些捨不得晚上的排骨了。瞧了瞧牙膏,又想了想排骨,最終一張小胖臉憋成了紅色,哇的一聲哭了,沖著許樂說,“樂樂哥,牙膏膏好吃,排骨也好吃,我都想吃,怎麼辦?”
  曹飛和老太太看了半天戲,也被這個弄樂了。曹飛將車子放下,很不屑的沖著曹遠說,“天天說長大了,你就這點出息啊,為了吃牙膏哭。”奶奶也在那兒笑,“哎呀,少說點,小遠還小呢。”
  這下子,剛剛還撒嬌的曹遠徹底停了哭聲,瞧了瞧這群看他笑話的壞人,自己偷偷端著牙缸子刷牙去了。等著吃飯了,才扯著老太太的袖子說,“奶,別告訴我嬸子。”以許樂的觀點看,黑妹在曹遠心中的地位相當於女神,有這麼一個叮囑,實屬正常。
  等著吃晚飯,曹飛就騎著車子去了學校。兩個人到的不算晚,原本想去操場上跑一圈,沒想到剛進校門就被一個人叫住了。許樂轉頭一瞧,不是別人,正是林宇。
  三年了,林宇如今也升到初中部,如今讀初二了。十五歲的少年,高高瘦瘦的,看著比紙張還單薄,就那麼站在那裡,沖著他們說,“等你們許久了,咱們說說話吧。”
  事實上,三年前許樂給林宇寫了那封信後,林宇的確不是個一般人,再也沒主動聯繫過曹飛,為此,曹飛還有些不習慣。一個月後,許樂瞧著目的達到了,曹飛的生意也沒受影響,才又寫了第二封匿名信過去。
  在信中他說了兩件事,一件是關於曹飛,他告訴林宇,你做得很好,就這樣彼此有距離的生活下去就好了。第二件事,是關於林宇。他告訴林宇,沒有任何人能掌控意外的發生,只要做到問心無愧,就不必負擔著活。
  他不知道林宇聽懂了沒有,但這三年來,這孩子的確不像是有負擔的樣子,他成績特別好,還參加過全市的好幾個科目的比賽,都拿了一等獎,要不是為了離家近,初中就去市一中上去了,那可是全市最好的高中。他也經常看到林宇笑著和同學上下學的樣子,看著特別開朗。
  他想,應該是放下了。
  可如今,這個三年沒說好的老朋友,依舊如同三年前一樣,半眼都沒看許樂,而是沖著曹飛說,“我爸爸調動工作,被派到北京常駐,我也要轉學過去了,明天下午的火車。這是我家在那邊的聯繫方式,曹飛,希望我們還能做朋友。”
  說完,他將一個筆記本塞進了曹飛的懷裡,然後轉頭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57章

  曹飛還有些愣愣的,他已經有好幾年沒跟林宇說過話了吧。等著林宇都走了好遠了,才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的對許樂說,“他要走了,給我個筆記本幹什麼?要我寫同學錄嗎?”
  今年許樂和曹飛兩個人就上了五年級,這年頭小學都是五年制,也就是說,他們已經要面臨著小學畢業了。雖然大部分同學都是家屬院的,而且都要升入本校的初中部——這年頭還不講究什麼擇校,對於每天忙碌的雙職工家庭來說,離著近才是最好的選擇。
  但即便這樣,進了五月後,不少同學都買好了漂亮的同學錄,就為了讓每個同學給自己寫寫臨別贈言。
  當然,作為小財迷的曹飛看到的肯定不止是這個,他從三月底就盤算著要進一批同學錄到各個學校門口賣一賣,還專門拉著許樂去批發市場去看了好幾次貨源,後來還進了一批賣賣試試,不過由於沒有他原先賣的那些時髦品利潤大,他將手中的一百本賣了就沒再進了。
  這時間瞧著個硬皮筆記本他第一反應就是這個。許樂原本因為林宇的出現,覺得有點微微不舒服,可一聽這個就樂了。他伸手將筆記本從曹飛懷裡拿過來,示意他推著車子跟著走,還問他,“我能看嗎?”
  曹飛當即就點了點頭。許樂就掀開瞧了瞧,沒想到,裡面倒是挺簡單,有一張林宇的照片,還有一封夾在裡面的信,本子裡倒是空空白白的,只在扉頁上寫了幾個稚嫩卻見骨骼的字——願我們在不久後再次相見,落款是林宇寫於1984年5月8日夜。再往後,在本子自帶的通訊錄上,他填上了自己在北京的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顯然是想要曹飛能夠聯繫他。
  許樂將本子一合,伸手把信遞給曹飛。曹飛扶著車把,不在意的說,“你幫我看看吧,我去存車子。”說完,他就推著車子走了。許樂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就笑了,他其實真想著先看看呢,雖然林宇這些年沒過來招惹曹飛,可有些人放大招可是沒預警的,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說出實話之類的?
  許樂沒一點心理負擔的,就把信拆開了。果然,裡面的內容雖然不是坦白,但是也帶著愧疚的心裡,林宇有一段這樣寫道,“曹飛,縱然三年來我們並沒有如何交往,但在我心裡,一直是將你當做好朋友的,我多麼希望我們的友情不會變,我可以成為你的好朋友,但命運卻開了個玩笑,如今分別在即,希望你能將我當做最後一個孤島,無論何時,我都會亮一盞燈。”
  許樂看完,且不說雞皮疙瘩起一身這事兒,最近初中部流行寫詩,不少人天天捧著莎士比亞在那兒讀,這讀起來算好的。只說這種欲蓋擬彰的話,他知道林宇八成心裡還愧疚,只是這種事就曹飛這些年養成的那敏感性子,百分之百要瞎想啊。
  許樂頓時就覺得這信是個燙手山藥,恨不得立刻就給他扔了。可已經讓曹飛看見了,扔了似乎是在不太好。他正左右為難,就進了教室。過一會兒曹飛放車子進來,他就有些緊張,尋思當了這麼多年乖寶寶,任性一次的成功率有多大,沒想到曹飛壓根沒問信的事兒,直接回座位上早讀了。
  等著第一節課課間,曹飛還沒問,第二節課做完了眼保健操,下樓做廣播體操的路上,許樂都快憋不住了,尋思平時也沒看著這孩子這麼有耐性呢?結果曹飛才問了他一嘴,“林宇說的啥啊?”許樂自然是套話,“就是永遠是朋友。”曹飛有些不解的說,“他這人也奇怪,三年前說不理就不理了,這會兒又要做朋友了,算了,搞不懂。你幫我收好吧,我晚上去偉哥那兒拿貨,你給我一塊帶回去算了。”
  許樂:……
  林宇那封信顯然是想收到回音的,他在學校又停留了兩天,還來了五一班好一次,只是曹飛那時候正想著偉哥跟他說,以後不做了的事兒,沒多跟他聊聊。這讓林宇顯然十分失望,走的時候,腦袋都是低著的。
  第二天,許樂就聽徐鵬鵬說,林宇已經走了。他的心才算放了下。甭管誰對誰錯,他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其實一點也不希望兩個人有交集,這樣當真相大白的時候,對誰都是打擊。
  日子很快過去,老太太將跟曹玉武吵架的事兒瞞了兩天后,終於被樓下的奶奶們說破。曹飛帶著許樂,在搬出後第一次進入這個他生活過九年的家,當著羅小梅媽的面,給老太太收拾東西。
  曹佳佳已經兩歲了,這孩子長的隨了曹家人,眼睛挺大,皮膚挺白,能瞧出日後醜不了。不像是曹飛和曹遠,兩個人明顯都是隨李桂香多一點,看不出多少老曹家的印記,所以站一起,兄妹兩個一點都不像。
  曹佳佳顯然很聰明,路走的不算穩當,但話說得已經十分清楚。從兩個人進門後,她就一直睜著兩個大眼睛,躲在門框後看他們,羅小梅的媽護著她,沖著開始翻箱倒櫃地曹飛說,“你這孩子,這是要幹什麼?”
  曹飛壓根就不給她面子,“幹什麼?接我奶奶跟著我過。”羅媽在那兒嘟囔,“你們家怎麼過日子都跟吃了炮火似得,都是一家人,計較這麼多幹什麼?”曹飛實在懶得跟她嘮叨,就自顧自收拾,羅媽上了年紀,腿又不好,再加上曹飛個子又高,一副凶樣,真的沒敢在說話。
  直到曹飛收拾完,最後一趟上來那東西,他才說了句話,“告訴曹玉武和羅小梅,這房子是我爺爺分的,他住可以,可記得給自己留條路,擱不定那天,我奶奶就收回去了,他要是露天席地的住,我肯定會去看熱鬧。”
  說完,他背上包就開了門,先讓許樂出去,然後自己再往外走。沒想到腳剛邁出一步,就聽見有個稚嫩的聲音在後面叫了一聲,“哥哥!”曹飛和許樂的步伐就一下子停住了,曹飛有些不敢置信,有些愕然的回過了頭,剛才不敢看他的曹佳佳已經露出了半邊臉,看著他輕聲說,“你是哥哥嗎?”
  她因為早產加常年生病,顯然比別的小孩要瘦弱的多,一雙大眼睛放在那張小臉上格外的突兀,對著這樣一個孩子,曹飛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難聽話。他沒回應,而是說,“趕快回去吧,我關門了。”
  說完,他就將大門砰地一聲關了上,也關閉了那雙眼睛。屋內曹佳佳顫抖地問羅媽,“姥姥,哥哥為什麼不陪我?”
  羅媽張了張嘴,終究沒在孩子面前說出難聽話,“他們忙呢,等你長大了,就能跟他們一起玩了。”
  甭管如何,老太太徹底搬進了辣白菜作坊,暫時帶著曹遠住在曹玉文那一屋,許樂對此舉了雙手加雙腿贊同,順便在曹玉文打電話回來保平安的時候,給他結束生意加了個砝碼,他沖著曹玉文撒嬌說,“奶奶搬來了,別提多舒服了,可是乾爸,等你們回來奶奶住哪兒啊?我瞧著她這幾天老往煤棚那瞅,奶奶不會想住那兒吧。乾爸,你們快點回來吧,我們買個大房子吧,這樣就住開了。”
  曹玉文一聽老太太回來了,動作遠比許樂想得快多了,五天后就帶著黑妹出現在了作坊裡,杜小偉沒跟回來,說那邊還有點雜事,他得收收尾。老太太果不其然提出要把煤棚加個門去住那兒,把一家人都心疼壞了。結果曹玉文直接扔出了個炸彈,他和黑妹在長春認識個老鄉,是省城的,一聽他們說要買房,直接牽線,給他們聯繫了省城的一套房。
  別說老太太這樣一輩子住慣了單位分房的人,就是事先有過搬去省城想法的許樂和曹飛,也張大了嘴巴,許樂結結巴巴說,“乾爸……你咋就想到的啊……”然後他就興奮的跳了起來,“你怎麼這麼有遠見呢!”
  已經三十二歲的曹玉文,穿這件襯衫,一副儒雅范兒,結果被許樂直接撲到了床上。他抱著他的大兒子,狠勁兒揉了揉說,“開始也沒想,後來還是小偉說的,長春機會就比函城多多了,咱們省城機會肯定也是多。再說,你們倆要上學,那邊教育也好。還有咱媽,最近身體不好,省城那兒好多大醫院呢,也方便。”
  曹飛在旁邊問,“咱買的多大的房子啊,在哪兒啊!”
  旁邊的黑妹一聽,就立刻從包裡拿出張省城地圖,指著市中心的一塊說,“是個大學的集資房,專門給教授蓋的,聽說都是小別墅,但這老教授孩子都在國外,他老伴去世了,就要出國去跟著孩子了,就想把房子賣了。但因著房子不小,價錢也高,再說現在也不流行買房子,一直沒賣出去,這不,就讓我們遇上了。”
  許樂坐在曹玉文懷裡賴著不出來,抻頭往那兒瞧,曹飛瞧他難受就接過來直接拿到他面前,給他指著那塊地。這時候還不是大學擴招,校區不夠用,往郊外發展的時候,學校占的地方都是市中心的好地方,集資樓也蓋在學校裡面。別提地段多好了。
  早知道的許樂一瞧就樂了,沖著曹玉文說,“就這兒,就這兒。”隨後就開始提要求,“乾爸,咱什麼時候去看看吧。既然能賣了,那是不是成品房啊,是不是買下來咱們就能搬進去住啊。”
  他一堆問題,曹玉文也不嫌煩,他半個多月沒見到自家兒子,別提多想了,攬著他也不嫌沉,就在那兒說,“是成品,都裝修好了,剛住了一年多。如果行的話,咱們買下來稍微拾到一下,就能住進去了。來的時候說是給他去個電話就能去看,”說到這兒,他瞧了瞧一大家子人都期望地看著他,乾脆地說,“不如咱們都去吧,反正客車也沒多久,一起住的,大家喜歡才成。”
  曹飛、許樂還沒說什麼呢,曹遠就一下子樂了,嗷嗷嗷的叫著“去省城了!”開始滿屋子跑,黑妹生怕他磕著,在後面跟著喊,“你慢點,別摔倒了。”然後曹遠就直接撲進她懷裡去了。
  曹玉文如今在社會上磨練了好幾年,幹事兒既利索又有條理,不過第二天,就定了周日去看房的事兒,考慮到老太太沒坐過車,這麼過去萬一暈車太受罪,又找了熟人,借了輛小麵包車,這樣就算半路停一停,也可以隨意了。
  老太太原本還是半推半就,可瞧見車了,就樂的合不攏嘴了。等到了那天,還專門做了鍋白菜肉的大包子帶著路上吃。瞧見曹玉文坐進了駕駛室,還張羅地問,“玉文啊,你還會這個?媽可沒見你開過呢。”
  曹玉文這也是這兩年做生意專門學的,否則長春那邊運送花卉,不能次次都請人。他還沒說,為了好做生意,那邊還買了輛麵包車呢,不過生意沒結束,就沒弄回來。杜小偉說,到時候他直接開回來,不坐火車了。將這事兒一說,老太太不敢置信的摸了摸車子,砸麽著嘴說,“我家玉文出息了。”
  曹玉文聽了笑笑說,“媽,你不知道,長春君子蘭最火的時候,有人用一輛皇冠換過一盆君子蘭呢。買車不算什麼,要不是天氣冷,我們當時還想買個卡車呢,結果就是麵包車,就被他們笑死了。等著咱們搬過去了,咱再買輛小轎車,給黑妹開著,帶著你四處逛逛。”
  前半個月還處於被大兒子攆出來的難過中,此時曹玉文卻將生活給她托了起來,縱然老太太一輩子精明,可畢竟是個普通人,在後面忍不住就閃出了淚花,“媽什麼都不要,你們孝順,媽就高興了。”
  坐在他身旁的曹遠瞧見了,試圖用小胖手替奶奶擦擦淚水,可沒夠著,他趕快爬上了座位,站在了上面,用擦過鼻涕的袖口替老太太抹眼淚,還一板一眼的安慰到,“奶,你別哭,我也給你買車車坐。我買個好大好大的,給你坐。”
  老太太直接將曹遠抱進懷裡揉了,這孩子這話說的忒讓人感動。
  一家人看房子之旅頓時成了憶苦思甜,瞧著哭哭啼啼卻又滿心幸福的趕到了省城,找了家飯店要了菜和湯,就這大包子吃了後,就直奔了房子所在地。
  老教授已經在那兒等著了,中間人——也就是曹玉文的那個長春老鄉也等在那裡,這是個長得虎背熊腰的漢子,但並不讓人害怕,也沒有匪氣,見著他們滿臉都是笑容,還跟曹玉文抱了抱才鬆手。
  雙方一介紹才知道,那教授也不是別人,就是他親叔叔,因著當時怕曹玉文礙於面子不得已答應要了房子,就沒說出來。老教授六十來歲,帶著他們一路往學校走。還介紹周圍的環境。那地方果然不錯,學校外面就有小吃一條街,飯店和服裝店也不少,後門處還有個菜市場,生鮮食品都能買到。
  等進了學校,環境更是好。路邊都是幾十年的大樹,縱然才五月,但今年的新葉已經長大了,正在從翠綠變成墨綠的中途,這麼瞧著,層層染染,特別漂亮。而旁邊的水泥地籃球場上,不少十八九歲的小夥子正光著膀子打籃球,一聲聲的呼喝聲從操場上傳過來,充滿了年輕的感覺。
  老太太和曹遠幾乎是一眼就看中了這裡,自從進了這裡,臉上的笑容就下去過。老教授瞧著他們的表情,也十分願意,一路介紹著,這是教學樓,這是食堂,就到了他們居住的別墅區,當然,這時候還不叫別墅,統一稱呼小紅樓。
  二十棟房子,一水都是兩層的小樓,前面有著個不小的院子。有的人家種了花草,有的人家種的草坪,還有人家還種的蔬菜。老太太有些感慨,“怎麼教授們還種菜啊。”老教授不在意說,“教授也吃菜啊。”
  說著,就推開一個種著爬牆月季的花園門,對著他們說,“到了,進來看看吧。”
  作者有話要說

  ☆、第58章

  於是,從那個已經被粉色月季爬滿的柵欄裡進去,曹玉文一家人見到了一個開滿了鮮花的庭院,和一座二層紅磚小樓。
  老教授指著院子裡的花說,“好多都是養了多年了,如果你們買下房子的話,我還是希望能夠留著它們。”說完,他也沒等曹家人的回答,帶著他們上前,用鑰匙開了那扇黑色的大門,然後輕輕推開,將屋子全部展現在眾人面前。
  老教授說,“你們慢慢看就好。”
  老曹家人已經有種撿到大寶貝的感覺了。這年頭不流行重裝修,在許樂的眼裡看,整個房子其實硬裝非常簡單,但是擱不住的是,老教授的品味在這裡。
  屋子裡全部都是實木傢俱,多年用下來,都一層淺淺的釉色,只有常年使用才能出現這種光澤。茶几上放著個二鍋頭的玻璃瓶,裡面插著幾枝剛從外面籬笆上剪下來的月季,花瓣上還有露水。
  房子最出彩的有兩個地方,一個是書架,在上樓的轉彎樓梯處的牆壁,不是如同後世人一般是相片牆,而是隨著牆形做成了書架,老教授的滿滿當當的擺放在那裡,足足有上千本,看著就讓人震撼。許樂幾乎可以想到,自己從樓上睡醒,穿著睡衣下來摸本書的愜意。
  另一處在二樓,這些小紅樓建造的都沒有什麼花俏,方方正正,整整齊齊,連房頂也不似外國的別墅一般,用的尖頂,鋪上瓦片,而是一個大平臺。老教授從二樓的客廳開了扇天窗,上面搭了個木質的梯子,還帶扶手,許樂和曹飛挺好奇的爬了上去,然後就瘋了。這上面都立上了圍欄,還搭了個架子養了一大片的葡萄,底下放著些戶外的桌椅,缸裡養了一群魚,儼然是個消暑的好地方。
  曹飛拉著許樂就說,“以後咱在這兒寫作業,我肯定不拖拉。”
  等著他們從樓頂下來,被老太太禁止爬梯子的曹遠就圍了上來,嘰嘰喳喳問兩個哥哥上面是什麼,許樂將上面情形一說,沒想到曹遠還沒動,老太太先對葡萄感興趣了,顫悠悠的扶著扶手爬上去了。
  這邊老人孩子看的熱鬧,那邊曹玉文也挺滿意,房子不小,一樓一個大客廳,一個廚房一間廁所,外加兩個房間,二樓有個小客廳,足足四個房間。他家如今才六口人,曹飛、許樂、曹遠都是男孩子還能湊一起,絕對夠住了,於是便找那個朋友商量價錢。
  這人叫錢磊,雖然姓錢,倒不市儈,瞧著曹玉文滿意,他叔叔也不厭煩這家,也挺高興。就沖著曹玉文說,“這房子是單位分的,雖然歸了個人了,但是沒房產證,要下恐怕要不少年。我叔叔的意思是,如果定了,咱們就去公證處公證一下,也算給你個保證。”
  曹玉文對這個倒沒啥想法,這是事實,別說這裡,就是老太太住了那幾十年的房子,也沒房產證呢。
  瞧著曹玉文滿意,錢磊才接著說,“這房子算下來實用面積是兩百八十六平,院子是送的不要錢,如今省城的房價一般都是三百塊,我叔叔要出國,傢俱家電都不搬走,你們要的話,就一萬塊整,不要的話,就八千五。”他解釋了一下,“傢俱都是紅木的,年頭都不小了,雖然是舊的,但挺值錢。”
  曹玉文一進來就覺得這個房子配得好,依著他和黑妹的水準,肯定弄出來不像樣,還想問問是不是能把傢俱留下。一聽錢磊這麼說,就立刻點了頭,“就一萬吧。還是這麼搭配好看。”
  兩邊都是痛快人,一說定了,這房子也就定了。因著這天已經晚了,公正沒法做,老教授就留了他們一夜,說是第二天早上去辦公證。為此,黑妹還專門給自己和曹飛許樂請了假。然後趁著天沒黑的時候,帶著一群孩子跑到省城的商場裡,使勁給全家人一人買了幾套衣服。
  老教授顯然挺想兒女,第二天一早錢款交接完畢,公證結束,就開始找人打包行李,並且保證兩天內離開。曹玉文想了想,覺得還得有個人在這兒看著,否則兩天后老教授就搬走了,房子總不能空著。
  於是,他就讓黑妹帶著許樂和曹飛回函城上班上學,自己帶著老太太和曹遠在省城,一個是看著房子,順便熟悉省城,另一個是,他得瞧瞧這裡有啥賺錢的門道嗎?
  回去的路上,許樂一臉的興奮,只要一想到,終於離開曹玉武一家人了,曹飛以後不會每次瞧見他都暗自生氣了,就忍不住的高興。倒是曹飛,臉上雖然挺高興,但眉頭卻皺著,似乎有什麼心事。
  他們坐的是客車,因著來的晚了,上來的時候,只有前面一個空座,還有最後一排有兩個空座,黑妹就坐了前面,把他倆打發到後面去一起坐。因此,許樂問起來也不擔心黑妹聽見,“飛飛,你不喜歡啊。”
  曹飛立刻搖了頭,“沒,我都沒見過這麼好看的房子,一想到要住在裡面,別提多高興了,怎麼能不喜歡?”
  “那你幹啥皺著眉頭?你擔心什麼啊?”
  曹飛有些不好意思地問,“我就是在想,老教授後天就走了,咱們是不是立刻就要搬過來啊。”
  一聽是這個問題,許樂就放鬆了,“哪能啊,乾媽的工作還沒辭呢,再說咱們還得一個半月才期末呢,怎麼也得等這些事都完了,才能搬過去呢。”
  聽了這話,曹飛居然使勁兒吐了口氣,好像放心了很多,他瞧了瞧前面的黑妹,見她沒回頭聽,這才壓低了聲音跟許樂說,“樂樂,偉哥不是說不幹了嗎?我上次進貨的時候,他說要跑最後一趟,覺得我還行,問我要不要跟著他去一趟,自己聯繫一條路出來,以後就可以去廣州直接進貨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芒,許樂幾乎不用想就知道,這傢伙是動心了,他真想去。他不由有些捉急,“你才多大?就算聯繫上了,你能常年往那邊跑?我聽說他們都是背貨過來,你能背的動嗎?再說,廣州那地方聽說可亂呢,萬一丟了怎麼辦?”
  這話說得又急又躁,曹飛不由低了頭,顯然他也明白不切實際,可最終,他還是不甘心的抬起了頭說,“可樂樂,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帶著你去找貨源的。我們不是說在省城買攤子嗎?那也需要貨吧。我還是覺得應該去一趟。再說,”他伸伸胳膊,“你瞧我這個頭,他們也不能信我才十三,肯定不敢欺負我的。”
  曹飛眼中閃現的兩個字,就是堅持。許樂想了想,王偉說要金盆洗手這事兒,得有小一個月了,要帶他條路這事兒,顯然曹飛不是剛聽到,他八成已經考慮了小一個月時間,這是下定決心了。可縱然知道,曹飛這幾年已經在這方面成了個小油條,許樂想著還是擔心,還是心疼。
  他知道肯定很多人都會說,沒爹沒娘,自己不爭氣,難道一輩子靠叔叔?或者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他能幹了這麼多年,就該去闖闖。
  但許樂總覺得,即便曹飛能夠帶著比他身體還大的包袱,從零下十幾度的冬夜到地面溫度四十多度的酷暑,日復一日從不缺席的幹了三年,他也是個如今只有十三歲的孩子。
  如果說原先是討厭曹飛,後來是可憐曹飛,但這三年堅持下來,他現在是心疼曹飛。他知道去廣州有多苦,他捨不得他去受這個苦。
  所以,許樂沖著他說,“能不去嗎?這些年你也存了那麼錢了,買兩個攤位租出去,肯定夠你和小遠的生活了。再說,馬上上初中了,要加可多新課,要好好學習了,就算你去了不危險,哪裡有時間?”
  為了怕別人聽見他們有錢的事兒,許樂將聲音壓得低低的,湊在曹飛耳朵邊說的。熱乎氣從許樂的嘴裡吹到曹飛的耳朵上,讓他耳朵瞬間變得通紅,整個人也有些不自然的僵硬。這其實是在最近一年才會出現的狀況,每次許樂靠近他的時候,無論是說話,還是玩笑式的擁抱,但凡有些身體接觸,他都會有這樣的反應。
  開始他以為是自己反應過度,可後來他發現,除了許樂,無論是曹遠,還是他那幫朋友們,就算到了夏天光著屁股一起去洗澡,他都沒這反應——他不會對除了許樂外的任何人類敏感成這個樣子。
  當然,這個發現對於十三歲的,缺乏任何性、指導的少年來說,無疑是巨大的,煩惱的。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曹飛都覺得自己是身心煎熬。他每天無比期盼的期望著與許樂晚上同睡一床,頭對頭,腳對腳的說說當天的營業額,下回的進貨種類。也每天無比期盼的希望,許樂不會在兩個人手腳偶爾碰到一起的時候,發現他的不自然。
  當然,最基本的要素是,他不願意與這個類似於救命稻草,生命曙光的人有任何誤會。於是,在長久一段時間內,發現無藥可救,症狀明顯的情況下,他的要求變得務實起來——他如今只是想,千萬別被許樂發現了。
  現在,他不自然的將許樂的腦袋掰回來後,曹飛決定快速結束這個話題,“那我跟小叔商量商量吧。”
  作者有話要說:

  ☆、第59章

  王偉的意思是,想要趁著帶曹飛過去這一趟,再賺最後一筆。所以,他對時間要求也挺嚴的,等著曹飛和許樂到了家的那個週末,兩個人去他那兒進貨的時候,王偉就又提出了這事兒。
  他指著已經只有幾個貨包,顯得空蕩蕩的臥室說,“曹飛,你想的怎麼樣了。我這次的貨出的差不多了,大概下個星期就要去一趟。你要是願意接著幹,就跟我去。不願意的話,也早給我個答覆,還有幾個一直做批發的,有這個意思,我再找個接下來。”
  王偉跟他們接觸這三年多,一向是在商言商,什麼話都說的特別清楚,他跟曹飛算了算,“曹飛,其實這條線無論給你,還是給別人,對我來說都差不多。不過咱們也合作了三年,你的情況哥我都知道,我覺得這條線還是給你比較放心。”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趁著許樂去上廁所的空擋,王偉說,“不就是覺得耽誤學習了嗎?可曹飛,你的成績我又不是不知道。就小學那些題,我外甥,你弟弟,哪個都是第一名,你哪次考進去過班級前二十啊。不倒數就不錯了。你看,哥給你分析,一你學習不算好,二你做生意是個料子,三是你家裡缺錢,你想想看,就知道該怎麼選擇?”
  他說完拍拍曹飛的肩膀,沖著他說,“再想想啊,明天得給我答覆了。”
  曹飛點點頭,沒說話。許樂從廁所出來後,他就帶著挑好的貨物拉著他回家了。那天曹飛就有些沉默,進了夜裡後,也沒跟平常似得,非要把一天的利潤數出來,讓他記在帳本上,自己看著樂,而是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許樂一想就想到了那天在車上曹飛說的話,可當時曹飛也說了要等著曹玉文拿主意,他就沒再多問一嘴,就這一次疏忽,結果讓曹飛鑽了個空子。
  五天后的一個早晨,許樂一大早起來,就發現曹飛不見了,兩個人的枕頭中間放著張紙條,上面曹飛用他那特有的,跟螞蟻爬的字寫了幾句留言——“樂樂,我跟著王偉去廣州了,大概要七天左右時間回來,你別擔心,幫我跟奶奶,叔叔,嬸子,小遠都說一聲,給老師請個假。曹飛。”
  許樂只覺得一股怒氣就沖上了頭頂,他幾乎是迅速的將自己的描金箱子拿了出來看,果不其然,裡面放著的準備週末去存的三千塊現金不見了。
  黑妹正做著飯,聽見許樂起床了,就開門進來,手上還滴著水說,“樂樂,你見飛飛了嗎?他是不是買飯去了,一大早就不見了。”
  許樂咬著牙說,“這小子偷了錢跑了。”
  這事兒一出,第一個擔心的肯定是許樂。許樂別提有多失望,多生氣了。他在這三年裡,跟曹飛同吃同睡,同擺攤,他還跟個管家婆似得,幫曹飛天天數他那三萬塊錢,就為了不打擊曹飛的積極性,自己存摺上那些錢,還有他偷偷買的那些整版的猴票,他可是一個沒拿出來顯擺。
  從許樂的角度看,兩個人的友誼已經牢不可分了,不算是生死之交吧,也算是患難與共了。曹飛居然還能背著他偷錢不上學去做生意,他一想就覺得自己對兩個人之間的關係,過於高估了。
  所以,這幾天許樂完全是悶悶不樂,小臉氣鼓鼓地一副誰也別惹我,我很煩的樣子。這讓知道了真相,專門去王家問了問,還給王偉打通了電話,如今已經不擔心但很生氣的黑妹有些哭笑不得,她十分感同身受的對著許樂說,“樂樂,要是我是你,我也要生氣,我才不理他呢。以後也不跟他擺攤了,也不幫他數錢了,讓他自己幹去吧。一點義氣都不講。”
  這話她就是安慰他家大兒子的,依著黑妹平日裡對許樂的看法,這孩子絕對成熟內斂有想法,沒想到許樂居然點頭了,還沖著她說,“乾媽你說得對,我就是對他太好了,他這是得寸進尺,得隴望蜀,貪得無厭,鼠目寸光。等他回來瞧瞧,看我還理他。”
  黑妹忍著笑點頭,“對,就該治治他。”
  曹飛哪裡想得到他這個舉動惹來了多大的麻煩。他當時就是想著王偉的話,覺得他說得有道理。自己的確不是讀書的料,許樂成績那麼好,天天看著他做作業,可用功的時間同樣多,他的成績就是不行。
  但做生意吧,他就覺得自己心裡挺有底,更何況,這條路如果抓緊了,說不定幾年下來,他就能賺夠小遠日後上學的錢,還能買上兩套像小叔那樣的房子,一輩子的大事兒就解決了。
  如今王偉,不就開轎車了嗎?要知道三年前,他還只有輛摩托車呢。
  可他也知道,這事兒家裡沒一個人能同意,所以他思來想去,就想到這個先斬後奏的招兒,他想著,許樂是擔憂他的安危,只要他安安穩穩的回來了,應該就沒事了,大不了讓小叔給說一頓,揍一頓唄。
  他哪裡想到,許樂已經將他上升到叛變友誼的高度了。
  從函城到廣州一共一千八百多公里,這趟火車足足要跑兩天一夜,因著兩個人都算有點錢了,好歹沒受罪,王偉全買了臥鋪票,但即便這樣,等著下了車,曹飛也快虛脫了。
  他從沒感覺到,兩腿不著地,居然這樣的難受。下來就先找了個地方吐了幾口酸水。王偉在旁邊搖頭說,“你這樣可不行,我們那時候倒貨哪裡有臥鋪啊,都是坐票,有時候買不到坐,就直接站著回去。你現在可舒服多了。再說,貨都要自己背著,你虛了,貨怎麼辦?”
  曹飛連忙點頭,“我……我沒事,咱們走吧。我就是一下來有點不習慣。”
  王偉等他好些了,便帶著他找了個公交網站,坐著公車去交易地點,還叮囑他,“火車站這地方太危險,什麼人都有,住這兒不安全。我在那邊有個住了好幾年的旅館,老闆人不錯,貨物可以寄存在他那兒,不怕丟,到時候你也住那兒就行。”
  曹飛連忙點頭。他不過十三歲,縱然這三年在函城擺攤算是見了些人,但畢竟稚嫩,連門也沒出過。所以,王偉的這些看似簡單的道理,到了他這兒就是至理名言,這個男孩像個海綿一樣,有著可怕的學習能力,他立刻將這事兒印在了腦子裡。
  大概是下火車的人不少,公車上一直十分擠,也十分吵鬧。曹飛幾乎看不見外面的窗戶,也聽不見任何報站聲,他此刻壓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兒。只覺得悶熱的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像是喘不過氣的魚,努力的呼吸著。
  他回頭看了看王偉,跟他也差不多,就低聲問,“偉哥,咱們這是去哪個批發市場啊。”
  王偉這才想起來,沒跟他說行程呢。他說,“要去好幾個地方,貨都不在一起。我跟你說,如果不是特別有把握的東西,我每次都是分散著進的,這樣肯定能有賣的好的,也就避免了賠本了。咱們今天先去西湖路。這是這個月剛辦的,可熱鬧了,我原先的老上家也搬到這兒來了。那邊都是香港那邊進來的衣服,很時髦,保證好賣。另外它是夜市,下午五點鐘開,咱們今天去那兒,不耽誤一晚上時間。”
  曹飛立刻點點頭。可即便他有心理準備,一下車,也被人山人海給震呆了。
  西湖路並不怎麼寬闊,八成也是因為這個,所以門面特別的小,一個個緊緊地挨著,門口掛著一個碩大的燈泡,將檔口照的清清楚楚。
  來過一次的王偉說,“瞧瞧,遠處看是不是五顏六色的,有人說從高處看像星星呢。”
  星星曹飛倒是沒感覺到,只是他的目光看向了每個檔口伸出的兩根竹竿,它們直接戳向了馬路中間,竹竿上掛滿了喇叭褲、牛仔褲、超短裙,還有各式各樣的連衣裙,哪個都比他見過的洋氣。
  他不由感慨,“這裡東西真好啊。”
  王偉在一旁點頭,“這裡挨著香港呢。那邊上個星期流行的衣服,這邊這個星期就能上檔,這麼快,能不時髦嗎?你瞧瞧,”他指著門面門口站著的,身上帶著個腰包的男女青年們說,“看見沒?這些年輕人都是老闆。聽說一個月能掙幾千塊,不少機關幹部都眼熱,辭職經商了。”然後,他的理論又出來了,“所以,上學有啥用呢,還不如幹這個呢。”
  曹飛看了看離著他最近的一個檔口的老闆,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的女青年,她身上帶著個鼓鼓囊囊的腰包,面前的人顯然已經挑好了兩條牛仔褲,數了五十塊錢給她,她拉開包,裡面露出滿滿當當皺皺巴巴的錢,找了人家五塊。這麼貴的褲子,那人也高高興興的抱著走了。
  他不由地點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加更來了。
  曹飛又出現問題了,不過我覺得這也難免,他雖然掙錢了,可畢竟沒媽了,爹又那樣,還寄居在叔叔家,雖然誰也沒嫌棄他,但是不安全感肯定是時時刻刻存在的。上學還是賺錢,在他進入青春期後,肯定是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
  不過,樂樂會管好他滴。

  ☆、第60章

  從服裝到手錶,還有打火機、頭花之類的小東西,但凡王偉有門路的,在三天內,都領著曹飛轉了一圈。
  尤其是手錶,這些年曹飛賣的一直是電子錶,利潤從20元每塊,到現在不過5塊錢。這次聽說曹飛可能去省城,以後想弄個固定攤位,王偉專門帶他去了自己批發高檔手錶的地方,帶著他找了個叫勝哥的人,那人手中全都是中高檔表。
  王偉沖曹飛說,“這兩年國內的工廠也都起來了,這些東西利潤沒那麼高了,不過這裡的樣式、品質都好,所以你批點回去震店,肯定能成。”
  曹飛立刻又謝了。
  等到回去的時候,兩個人身上都背上了大小包。王偉還專門帶曹飛去買了個鐵架子推車,總算這樣,才進了站後,沒誤了上火車。
  曹飛將三千塊錢花的光光的,不過他心裡有數。王偉這是最後一批貨,他說家裡人已經給他找了份有編制的活,以後就吃公糧了。所以要賺最後一筆,曹飛瞧著他這次在西湖路上進了不少夏裝,都是女孩子們的裙子,大包小包足足有六個。曹飛雖然也想弄個服裝攤位,並且地方要開在省城,跟王偉不搭界,但還是覺得避嫌為好。
  所以,他這次只在西湖路上給家裡人買了衣服。奶奶、叔叔、嬸子、小遠都是一人兩套,唯獨到了許樂的時候,他一是覺得樂樂長得好看穿什麼都好,二可能是有些不好意思,順手就拿了五套,從春天的襯衣長褲到夏天的T恤牛仔,就這樣,還老可惜的放棄了許多。
  他這次大多數貨物,還是那些小百貨們。打火機、手電筒,頭花都占不了多少錢,最主要的還是手錶。如今電子錶批發五塊錢一塊,王偉帶著他找了家要轉手的,將價錢壓到了四塊,他就把人家手中剩下的六百塊全都買了下來。至於勝哥那兒,一是他那兒東西太貴,二是第一次來,他並不想一開始就下大單,所以一共買了五塊中檔表。除了小遠,家裡一人一塊。
  只是就算給家裡買了這麼多東西,這兩天一夜的火車,他也越坐越心虛,越坐越膽顫,尤其是快到的那六個小時,車上人來人往,熱熱鬧鬧,王偉早就跟人湊了搭子打牌,還有人在一起嗑瓜子說八卦,更有睡得呼呼的。
  只有他,心裡燥得坐都坐不住,在車廂裡晃蕩了半個小時後,就跟王偉一說,讓他注意點東西,去車廂連接處透風去了。
  曹飛有感覺,這次的事兒,怕是小不了。
  曹玉文和黑妹還有奶奶那兒倒好說,低頭認錯保證不再拿主意私自上路就成,可許樂那兒咋辦啊。尤其是,他之前明明答應了要問問曹玉文才下決定,這回不但自己偷跑了,還偷了錢跑的,雖然許樂長得很白淨,比他小一歲,看著乖乖的,幾乎不怎麼發表意見,也不發脾氣,可他有種許樂會撕了他的感覺。
  這種惶恐不安的感覺一直持續到了背著那些貨到家,黑妹沉著臉給他開的門,第一句就數落他,“你膽子可真大,才多大點就敢偷偷跑了。”然後是老太太撲過來使勁的拍他的後背,罵他沒良心。再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曹玉文,虎著臉坐在床上,沖著他說,“你跟我過來,”他回頭看在那兒裝閒人的許樂和曹遠,“你倆也跟過來看。”
  曹飛連忙放了手中的東西,跟著曹玉文就出了門,結果曹玉文倒是痛快,沖著他說,“去屋裡把長板凳拿過來。”曹飛又轉回去一趟,將長板凳拿到院子裡,聽著曹玉文的吩咐,放在了正中央。
  然後曹玉文又說,“去煤棚自己掰根棍子來,粗細你自己看著辦。”
  曹飛二話沒敢說,直接進了煤棚。他家煤棚裡除了蜂窩煤,還有不少曹玉文運回來的木頭枝子,都是秋天的時候綠化秋剪,他帶著曹飛和許樂撿回來的,用來引火。如今還剩下不少。曹飛站在小小的煤棚口,瞧了瞧裡面的東西,一狠心,就拿了根最粗的,大概有手腕粗細,一米來長,就出來了。
  等在門口黑妹和老太太一瞧就急了,黑妹三兩步攔住他,低聲罵他,“你咋麼這麼傻,看不出來你叔叔這是要打你啊,還拿這麼粗的,趕快換一根。”說著,就去拿那根棍子。
  曹飛張頭看了看他叔,曹玉文明顯是聽到了,可愣是沒吭聲,顯然是讓他自己選擇,他攥緊了手中的棍子,沒放手,低聲說,“就這根吧,嬸子,我錯了就得挨打。”
  黑妹搶不過來,氣的使勁點他的腦袋,“你個傻孩子啊。”
  曹飛沒停下,低頭過去將棍子遞給了曹玉文。曹玉文伸手拿過來,掂量了一下,大概還算滿意,沖著他說,“趴下吧。”
  曹飛就趴到凳子上了,曹玉文又說了句,“撅起來!”他又將屁股撅了起來,怕是還是怕疼,將袖子塞進了嘴裡。曹玉文瞧見冷笑道,“怕疼早幹什麼去了,這時候咬什麼袖子,是個男人嗎?”
  這話挺激將,曹飛立刻將袖子從口中拿了出來,低聲說,“叔,你打吧。”
  這話還沒落,就見曹玉文的棍子已經落了下來,這時候函城天氣已經暖和了,曹飛不過就穿了個牛仔褲,薄薄的一層,木棍子打到肉上,頓時就發出砰地一聲,老太太一把就捂住了曹遠的眼睛,將他摟進了懷裡,“小遠,跟奶奶回屋去。”
  曹玉文卻喊住,“媽,讓他看著。讓他們都瞧著,這個家不是沒有規矩的,不是掙點錢就能為所欲為。讓他們也記住老曹家的規矩。曹飛,這一棍子是替你媽媽打的。你媽媽別的不說,從來對你的學習都十分上心,我記得那時候我和樂樂剛回函城,你媽媽每天多忙啊,還天天盯著你寫作業,你卻翹課去賺錢,你說你對不對得起她?”
  曹飛咬著牙喊了聲,“對不起。”
  聽他承認了,曹玉文的第二棍才又打了下去,曹飛悶哼了一聲,但終究沒叫出來,曹玉文又說,“這一棍是替奶奶打的。”老太太一臉不忍,可終究沒再出聲阻攔,反而將曹遠也放開了,讓他懵懂的看著哥哥挨打。
  曹玉文接著說,“為了讓你和曹遠過好日子,奶奶專門留在了樓房那兒,見天的對著羅小梅,伺候你們一家人吃喝。你們搬到這兒來,她老人家都六十大幾的人了,一天兩趟往這邊跑,做飯洗衣哪個都幹?她為什麼?為了讓你倒騰東西掙錢嗎?為了讓他當個目不識丁的暴發戶嗎?曹飛,你對得起奶奶嗎?”
  曹飛被說得眼眶發熱,曹玉文的聲音落下後,大喊了一聲,“對不起!”
  緊接著第三下就打了下來,曹玉文指著許樂說,“你瞧瞧你樂樂弟弟,你們是同學,別的孩子天天放了學幹什麼,滑冰看電視唱歌玩遊戲,他天天放了學跟著你幹什麼?冬天能到零下十幾度,夏天熱的地面上能煎雞蛋,他每次都跟著你跑。這三年你吃了多少苦,樂樂也跟著吃了多少,他幫你賣東西,管賬,催著你寫作業,看著你上進。你就答應了他,轉頭偷了錢跑了,你對得起他嗎?”
  曹飛的眼光不由自主看向了許樂,許樂小臉繃得死緊,眼睛裡沒半點情緒,顯然是氣大發了,現在還沒緩下來。曹飛立刻跟著喊了句,“對不起!樂樂,我錯了。”
  許樂沒理他。
  曹玉文接著打他,這回他指著曹遠,“你看看你弟弟,他出生就沒了媽,他爸沒多看他一眼,這個家裡,你是跟他血緣最近的人,他也最親你,就算有一塊糖也要留著和你一塊吃,他天天在全家人面前嘮叨你是最好最好的哥哥,他要做個和你一樣的人,他多信任你啊,就算大家都說你拿了錢跑去廣州了,他都替你解釋,說你是給他買東西去了,求大家不生你的氣,你對得起他嗎?”
  曹玉文指著黑妹,“你瞧瞧你嬸子,家裡這麼多活,這麼忙,還天天惦記著你們的吃穿喝,每天算著擺攤結束的時間,去半道上接你們。你嬸子是為了你這點錢嗎?她是為了你這個孩子!她心疼你,她捨不得你,她把你當親兒子養。”
  曹玉文指著曹飛說,“你不是看不起你爸爸嗎?你不是討厭他嗎?你不是說要報復他嗎?你就用你小學畢業證都沒有的學歷報復嗎?你就用十三歲就不上學了去擺攤來報復嗎?那不是報復,那是毀了你自己!錢,錢,錢,錢有個屁用!你對得起你自己掙扎的這些年嗎?”
  曹玉文打到最後,自己也氣的不輕,眼睛裡含著的淚水,忍都忍不住,直接扔了棍子進屋了。曹飛一個人趴在木凳子上嗚嗚嗚的哭,大聲喊著,“對不起,媽,對不起,樂樂,我錯了,對不起……”
  曹遠想上去陪陪他哥,老太太攔住了,攬著他說,“讓你哥想想吧,咱們進去吧。”
  許樂瞧了一眼,低頭跟著進了屋。
  作者有話要說:

  ☆、第61章

  曹飛並不是沒有節制的人,在外面哭了一會兒後,就停了下來,而是一個人趴在那裡,不知道想些什麼。期間曹遠害怕他疼,偷偷跑過去想替他呼呼,也被溫柔的拒絕,讓他回屋了。
  曹遠不捨得他哥,可卻最聽他哥的話,一步三回頭的進了屋,撲在許樂身上委屈,“哥哥怎麼了,他是不是疼,他不理小遠了。”
  許樂抱著小胖孩,決定轉移他注意力,哄著他去玩積木,這是曹玉文給他在省城買的,聽說一眼就看上了。還戀戀不捨地非要兩份。許樂拿著積木問他,“小遠,另一個也給你拆開吧,咱們一塊玩。”
  曹遠的心思果然轉移了,蹬蹬蹬跑過去將積木抱在懷裡說,“不……不行,樂樂哥哥我有用的。”
  許樂問他,“幹什麼用啊。”
  曹遠的小臉就紅了,“我……我送給小朋友。”
  這一句落,許樂更感興趣了,將小遠拉過來抱著,溫柔地問他,“送給誰啊,是小遠的好朋友嗎?讓哥哥猜猜,是小姑娘對吧。”
  曹遠頓時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許樂,“樂樂哥哥,你怎麼知道我買給歡歡的啊。”
  這個歡歡許樂倒是知道,就是曹遠他們班長得最漂亮,給曹遠起外號叫胖遠那個,許樂見過一次,比小遠足足高了半個頭,五官精緻,脖頸修長,聽說她媽就是練舞蹈的,一瞧就是得了遺傳,走路像個小天鵝。
  最主要的是,許樂見歡歡的時候,曹遠也在,他抖抖索索的躲在許樂身後,結果被這小姑娘一眼看見了,上來就扯著曹遠的小耳朵說,“胖遠,你見了我躲什麼啊。”
  那時候,許樂一直覺得自己身後躲著的,是個胖姑娘。自此一役,許樂就將歡歡跟美女漢子聯繫上了,他還以為曹遠跟人家關係不好呢,沒想到竟然猜錯了。
  曹遠抱著積木說,“歡歡可喜歡小城堡的積木呢,可她偷吃糖太多了,把牙齒吃壞了,她媽媽說為了讓她長記性,不給她買。我……我要留給她。”小傢伙拉著許樂的手說,“樂樂哥哥,我的給你玩好不好?”
  那雙跟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看著你,蓄著一汪水,恨不得立刻決堤,許樂哪裡招架的住,立刻點頭,“哥哥不玩了,留給小遠玩。”曹遠這才高興了,還得寸進尺的讓許樂給他找個漂亮的包包,好將積木放進去,明天送人。
  曹飛在外面呆了兩個小時,這才抱著木凳一瘸一拐的進了屋。曹玉文問他,“你想清楚了?”曹飛點點頭認錯,“叔,我錯了,我不該為了賺錢放棄學業,也不該不跟家裡商量偷偷離開。叔,我明白了,我跟你保證,以後不會了。”
  曹玉文這時候才卸下下午那份兇狠樣,沖著他說,“你想通了就好,去吃飯吧。”
  曹飛就應了下來,黑妹將中午給他留下的飯拿出來,端給他,偷偷跟他說,“你別怪你叔下狠手,我一跟你叔說你跑到廣州去了這事兒,你叔就著急的不得了,當天帶著奶奶和小遠就回來了。要不是我找到了王偉家人,跟你們通了電話,你叔都準備買票追到廣州去了。他擔心你,才發火的。”
  曹飛點點頭,低聲說,“嬸子,我明白,對我好的人才這樣呢。”
  黑妹也是怕他青春期逆反,怕叔侄兩個因為這個鬧開了,日後心裡有嫌隙才說的,瞧著曹飛真沒多想,就放了心,讓他趕快吃飯。
  終究是一家人,等著曹飛吃完了飯,家裡又熱鬧起來。黑妹故意的對著曹飛說,“你去了趟廣州,買了點啥,給我們看看吧。”
  曹飛這才活泛過來,指揮著小遠團團轉,給他開包袱。別的不說,幾身衣服就已經夠讓人喜歡的了,那可是香港流行過來的,在這個內陸的小城,絕對是一等一的時髦。黑妹拿著件藍色的系帶連衣裙,往身上比了比,高興地問曹玉文,“玉文,你瞧我穿這個好看不?”
  曹玉文抬頭終於笑了,點頭說,“這顏色洋氣,趁你膚色,飛飛眼光不錯啊。”猛被提起,曹飛就愣那兒了,有點不知道怎麼接曹玉文的話,還是曹玉文問他,“就給你奶奶你嬸子買了,有我的嗎?”
  說話的時候,曹玉文臉上還帶著點笑,曹飛立刻就激動了,這表明他叔是真不生氣了,立刻使勁點著頭說,“有,有,我給您買了兩件襯衫,還有西褲,可帥呢。”說著,他就拿了出來,曹玉文也不含糊,還跟著比了比,讓黑妹瞧瞧褲子長不長。
  曹飛臉上的表情這才算是陰轉晴了,整個人看著輕鬆多了。他伸手從包底下摸出了一遝子牛仔褲和襯衫、T恤,慢慢走到許樂面前,沖著他小心翼翼地說,“樂樂,這是給你買的,你看看喜歡吧。”
  許樂瞥他一眼,曹飛眼睛裡充滿了哀求,像是個要被拋棄的小狗,再加上他一過來,奶奶、黑妹和乾爸都往這邊看,黑妹還走過來誇張地說,“哎呀,飛飛就是親樂樂,你看給小遠都只買了兩套衣服,給樂樂買了這麼多。樂樂,還不看看,哎,這件小襯衫挺好看,來,樂樂,穿上給我們看看。”
  家裡這麼多人,許樂就算再生氣也不能表現出來。只能順著黑妹,站起來脫了衣服,把那件有點修身的白襯衫給穿上了,後來又按要求換了條牛仔褲,一家人就圍著他誇好看,帥氣。曹飛也一臉期盼的看著他,他只能點頭說,“謝謝,很合適,我收下了。”
  曹飛就跟剛刑滿釋放的勞改犯一樣,整個人頓時輕鬆下來,立刻跑到貨物面前,翻箱倒櫃的將那五塊手錶找出來了。老太太的是一塊小巧的女士表,樣子不算突出,只是有一點,錶盤上的數字寫的大,看的也清楚,當即特別滿意。黑妹和曹玉文是一對情侶表,錶盤是黑色的,銀色的錶鏈,看著十分高檔,黑妹一見就挺喜歡,直接就帶到了腕上。
  最後那兩塊表,倒不是一對,而是一模一樣的。都是米色的錶盤,棕色的小牛皮錶帶,看著特別的洋氣,曹飛伸手遞給許樂,“我看著挺好,也給你買了一塊,你看看喜歡嗎?”
  曹遠還在旁邊拿著個新的電子錶不高興,“哥哥沒有給我買。我也想要那樣的。”
  許樂是真不想搭理他,可瞧著滿屋子人都瞧著他倆,仿佛他不答應大家都沒心情的模樣,只好又接過來了,黑妹直接拿出來給他戴上了,許樂瞧著,不違心的說了句,“挺好看,真合適。”曹飛那臉就跟花似的了。
  這麼一鬧騰就晚了。一家人都回來,家裡就有些住不開。沒辦法之下,曹玉文和黑妹帶著曹遠住裡屋,老太太和兩個孫子住外屋。許樂尋思著讓老太太住裡面,省的夜裡他們睡覺不老實。可老太太說她早上起得早要做飯,自己就在床邊睡了。
  許樂和曹飛沒辦法,只能在裡面睡下。許樂在最裡面,曹飛在中間。
  臨睡前,黑妹還拿了盒藥過來,讓許樂給曹飛抹抹,別有事兒。曹飛倒是動作快,立馬不害羞的趴下把褲子脫了,許樂瞧著那兩個黑屁股蛋,上面的紅痕已經腫起來了,顯然打的挺使勁,只能歎了口氣,將藥一點點給他抹勻了。
  隨後,兩人就關燈睡下了。這床是後來加寬過的,足足一米八寬,許樂和曹飛還有老太太都不是胖人,倒是不怎麼擠。兩個人都是平躺著的,曹飛足足有一個星期沒見許樂,心裡挺想的,再加上剛剛許樂又收了他東西,讓他有點興奮,他就忍不住的將腿伸了過去,想搭在許樂腿上。
  原先,在他沒去廣州之前,他就這麼偷偷幹過。
  可他沒想到的是,許樂狠狠地踹了他小腿一腳後,轉過頭去,對著牆睡了。曹飛瞪著眼瞧著許樂的後腦勺,揉著自己不算疼的小腿,只覺得這事兒完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62章

  第二天起床的曹飛,就跟霜打了一樣,垂頭喪氣的,連早上去廁所,回來也被曹遠小聲吐槽,“哥哥好笨,還沒我尿的遠。”
  對這事兒已經很懵懂的曹飛差點撕了這小崽子。可惜曹遠帶著一身肉還跑得賊快,邁著小短腿就躲到許樂身後去了,他一抬眼,就瞧見許樂沖他看過來,曹飛的那點心氣就沒了,接著慫眉耷眼刷牙洗漱了,半句話都沒多說。
  曹遠有些奇怪的看著哥哥,然後對許樂說,“樂樂哥哥,我哥好像很怕你哎。”
  許樂掃了曹飛一眼,摸了摸曹遠的腦袋,“沒,他那是心虛。”
  等著要到上學的時候,曹遠才有些活泛起來,將那輛二八自行車推了出來,還將後面的座位擦了擦,準備帶著許樂上學去。只是沒想到他還沒將自行車推到門外,就聽見徐鵬鵬在大門口叫,“樂樂,樂樂,你吃完了嗎?快點走吧,今天有點晚了。”
  曹飛開門抻頭一瞧,就看見已經上初二的徐鵬鵬人高馬大的坐在輛自行車上,正等著呢。瞧見他出來,徐鵬鵬還挺意外,“咦,曹飛你好了啊,平時看你這麼大個子,真沒想到身體這麼弱啊,不過是春寒,就能挺家裡一周起不來床,你看樂樂那麼瘦,抵抗力都比你強。”
  許樂給曹飛請假的理由是——夜裡起夜凍著了,發燒起不了床。曹飛事先也知道,也沒覺得怎麼樣,只是這話從徐鵬鵬口中一說出來,他就不得勁了。
  他眯著眼瞧著比自己大一歲的男孩,按理說曹飛長得就夠快得了,何況他從小就結實,可徐鵬鵬的發育速度完全是意外。這傢伙居然在三年間從一顆豆芽菜長成了一根小白楊,如今身高足足有178,比他還高三公分,最主要的是一點都不單薄,怎麼看都是個結實的小夥子。如今修長的大腿隨意的放在地上,讓曹飛有種想用目光殺死它的衝動。
  好在許樂很快就背著書包出來了,一瞧見門口兩個人,才拍了拍腦袋說,“鵬鵬我忘了今天曹飛上學。”
  徐鵬鵬說,“他剛好,行不行啊,別累著,還是我帶你吧。”
  許樂就想起來那傢伙屁股上的紅道道,差點就點頭了,結果曹飛一拍車座,沖著許樂說,“快上來吧,要遲到了。”許樂一回頭,見他那副你不上來我就傷心死了的樣兒,心就稍稍軟了,點了頭。
  徐鵬鵬不在意的點點頭,就騎上了車。曹飛莫名覺得有種被摸了狗頭的興奮感,讓許樂坐穩了後,立刻上了車騎了起來。只是他很快發現自己高興早了,一路上半個小時,徐鵬鵬就一直落後他的身子半個車距,跟許樂平齊著邊騎邊說話。
  徐鵬鵬說,“上次說的那個你做的怎麼樣了?我覺得那個你還是多上點心,我們老師說,這個要是獲了獎,日後都能保送的。可惜我上五年級的時候還沒這個比賽呢。”
  許樂皺著眉頭說,“還好,我倒是覺得不算難,就是有些費時間。”
  徐鵬鵬在旁邊給他加油,“你肯定行的,咱們學校五年級兩個班,就你一個人有資格參加全國比賽,你上次又考的不錯,加油吧。”
  曹飛不由插嘴,問他,“你們說什麼呢?”
  徐鵬鵬一臉你居然還不知道的表情,“這事兒你都不知道啊,數學奧林匹克競賽啊,華羅庚那個。我記得一個班十個人參加,你也去了啊?”
  曹飛這才想起來,的確是有這事兒,叫做華羅庚金杯賽,據說是廣州那邊和中央電視臺還有華羅庚實驗室等好幾個名頭大的不得了的單位主辦的,今年是第一次,老師在說得時候也沒當回事,就說讓大家去試試,挑學生的時候也沒跟著學習成績來,反而挑的都是平時瞧著十分機靈的,譬如他這個常年倒數。
  考了兩次,一次是在三月底,一個班十個人,他們學校一共出了二十個人參加,結果幾乎全軍覆沒,就剩下許樂和另外兩個女生通過初賽。等到複賽的時候是四月底,那時候他正天天想著要不要去廣州這事兒呢,而且也沒覺得這事兒多重要,就沒在意,好像許樂是被老師帶著又去了一次。
  他問,“樂樂你通過複試了啊。”
  徐鵬鵬在旁邊說,“你這才知道啊,咱全市也就四個,咱學校就許樂一個,七月份要去廣州參加決賽呢。”他皺著眉頭有些瞧不慣曹飛,“你也真是的,你生了一個星期的病,樂樂急的嘴巴裡都長了一圈泡,說話都疼。他參加比賽那麼大的事兒,你都不知道。你還算是兄弟嗎?”
  曹飛一下子呆住了,他回來後許樂的話就少,他一直以為是許樂不想跟他說,哪裡想到是說不出來啊。還有比賽的事兒,他最近半年被王偉賺錢的話說得動了心,幾乎不怎麼關心班裡的事兒了,一時間,巨大的愧疚就擊中了他。
  許樂在後面坐著,都瞧得出,徐鵬鵬那番話說出來之後,曹飛的肩膀都塌下去了。按照他原本的想法,等著曹飛回來後,起碼要狠狠治他個十天八天,讓他知道敢騙自己還偷錢跑的下場。
  可瞧見他這樣,許樂也不太忍心,尤其是這人屁股上都腫了,還死命帶你的時候。他於是伸出手,單手扶住了曹飛的腰,還拍了拍,不過表示沒事兒的意思。誰想到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曹飛的脊椎噌的一下又直了,然後車子就跟火箭似得竄了出去,直接甩開了徐鵬鵬,一路就飛快地進了學校。
  他們都存好車子,徐鵬鵬才進車棚,看見曹飛沖著他說,“你這是養病呢,還是養體力呢!”
  一天上課都是正常過,不過他倆如今的朋友圈不太一樣,許樂身邊都是一群學習好的孩子,天天想著怎麼提高成績,而曹飛身邊都是一群死黨,天天想著打籃球踢足球。下了課許樂就跟幾個班裡的朋友說說話,曹飛雖然有心去湊活許樂,但因著一個星期沒見,就被不由分說地拉倒操場上跑了幾圈。
  中午曹飛還馱著許樂回家吃了飯,兩人還是不多不少的說了幾句話,他想著,等著下午放學的時候,就叫著許樂幫他一塊擺攤去。到時候就他們兩個人,許樂怎麼高興,他就怎麼道歉唄。也許對某些人說,不就是朋友嗎?沒了這一個還有下一個。
  可在曹飛看,即便除去他對許樂那點點特殊的感覺,他也不願意失去許樂。這小傢伙是他在最絕望地日子裡的陽光,支撐著他在這三年間慢慢地爬起來。一個人怎麼可能常年不見陽光呢?他才不過離了七天就抓心撓肝呢。他怎麼能失去呢?!
  只是沒想到,下午一放學,他這麼一說,許樂的話也來了。“我原先幫你吧,是因為想幫幫你,不忍心看你就那麼過下去。可如今吧,我覺得你也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了,也能掙錢養活自己了,我那天已經讓三表舅幫我再打個盒子了,拿到手我就把你的帳本給你,你以後願意做啥就做啥吧。今天我就不陪你去了。”
  曹飛頓時急了,拎著書包就跟著許樂往門外跑。可許樂個子不高,腿腳挺快,放學的人又多,他左右晃蕩就到了人群前邊去了。曹飛想了想,直奔停車棚,取了車子,準備騎著去追許樂,結果一出校門就見班裡的一個女生往回跑,見了他就跟見了親人一樣抓住他,“曹飛,你快去救救許樂吧,有個女的抓住他不放了。”
  曹飛往前一瞧,果不其然,前面已經圍在一起了,許樂個子太小,他壓根看不見,他立刻將車子書包扔給那個女同學,跑了過去。
  還沒擠進去,就聽見一個女人特別激動地說,“你是樂樂吧,樂樂,我是媽媽啊,我是媽媽啊,媽媽走的時候你都五歲了,你應該記得媽媽啊。你都這麼大了,媽媽找得你好苦啊。”
  曹飛在外面沒有聽見任何許樂的聲音,他著急的使勁剝開人群,好容易才擠到了前排。就瞧見一個女人,正抓著許樂不放手。
  而此時的許樂,卻是小臉緊繃著,咬著自己的下嘴唇,任她拉著自己的手,一句話都沒說。曹飛特別熟悉許樂的表情,他只有情緒特別激動的時候,才會這樣。他立刻沖了上去,一下子拍在了那女人手掌上,只聽啪的一聲響,那個女人的白皙的手背就紅了一大片,她幾乎在瞬間就鬆開了手,縮了回去。
  曹飛立刻拉住了許樂,將他塞在自己身後。這時候,他才看清楚那女人的樣子。她看著也就有三十歲的樣子的,打扮的很時髦,才五月底,就穿著件長裙,頭髮燙著大波浪卷,雖然臉上的妝挺濃,但可以看出她長得特別漂亮的,最重要的是跟許樂有五分像。
  這個女人身後有個戴著眼鏡的斯文男人,特別疼惜的扶住了那個女人,沖著曹飛說,“你這孩子,怎麼上來就打人?”
  那個女人卻做了個別說話的手勢,回頭憋出個笑來對著曹飛說,“你是曹飛吧。別誤會,我不是壞人,我是許樂的媽媽。親生媽媽。”
  作者有話要說:

  ☆、第63章

  聽了親生媽媽這四個字,曹飛就有一瞬間的迷茫。
  他不由回頭看了看許樂,結果許樂特別嚴肅的跟曹飛說,“我媽早死了你忘了。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我和我爸相依為命,後來我爸去世了,我就跟著乾爸過日子了。我要是有親媽,用得著從外地跑到這兒跟著乾爸過日子嗎?誰知道她從哪裡冒出來的,我不認識她。”
  在曹飛的那點點心眼裡,許樂的話就是聖旨。他上次違背了一次,結果慘烈,這次怎麼會再不聽?他直接回頭,將許樂擋在了後面,沖著那個女人說,“你聽見沒?樂樂的媽早就死了,真不要臉,還有冒認兒子的。”
  那女人一聽臉上就做出悲憤欲絕的表情,抽抽搭搭哭了起來。別說,她長得漂亮,打扮得也好,即便是哭也挺好看,她身後那個男人一瞧就急了,扶著她說,“芳芳,你別哭啊。孩子那時候小,不知道這事兒,告訴他就是了。”
  然後那女人就說,“樂樂,樂樂,我真是媽媽啊。你別不認媽媽啊!”
  正說著,就聽見有個熟悉的聲音說,“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都堵在這兒了。”就有站在週邊的學生喊了聲,“梅校長。”說完,人群就分開了,梅君如帶著一個女老師走了進來。
  因著李桂香的事兒,梅君如對曹飛特別照顧。曹飛也跟他熟悉,一瞧著他來了,就拉著許樂跑到了梅君如面前,要跟他說這事兒。梅君如沒讓他說話,而是說,“我都知道了,已經告訴你叔叔嬸子了,他們一會兒過來,你別管了。”他轉頭沖著旁邊的女教師說,“郭老師,你帶兩個孩子去你辦公室吧,等會我叫你的時候,再把他們帶過來。”
  郭老師一聽就應了,招手叫著許樂兩個,“來,先跟我過去吧。”
  那邊金絲眼鏡兩個人一見許樂要走了,就有些急了,金絲眼鏡沖著梅君如說,“您是校長吧,你怕是誤會了,她真是許樂的親生媽媽,我們找了好多地方好不容易找到他,您……”
  他話沒說完,梅君如打斷他說,“這事兒我剛才聽人說了。只是你看,孩子也不認識你們,你們剛這麼哭也沒用。我已經打電話叫了孩子的養父養母過來,他養父跟孩子的父親非常熟悉,要不你們先到我辦公室等等,等到他養父來了,再說這事兒?”
  這時候,許樂和曹飛已經進了學校了。金絲眼鏡又沒別的辦法,只能點頭說,“好。”
  許樂和曹飛被帶到了校長辦公室旁邊的一間辦公室,郭老師找了杯子給他們倒了水,還有別的事情忙,就叮囑他們別亂跑,出去辦事了。
  屋子裡一時間就剩下兩個小孩,曹飛就煩躁的說,“那女人好討厭,就會哭,跟羅小梅似得。樂樂,要不我帶你翻牆走吧。”
  許樂只說了一句話,“她就是我媽。”曹飛就愣了。許樂就跟他講中間的事兒。
  許樂的媽叫柳芳,北京人。
  當年小城青年曹玉文沒上高中就背著鋪蓋卷去了東北,瞧著挺可憐,但說起來,柳芳比他更可憐一些。
  柳芳的親爺爺據說是個大資本家,在北京雖然不能說呼風喚雨,可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柳芳出生的時候,正好是建國那年,多少資本家逃往臺灣、香港。她爺爺覺得一沒做過虧心事,二還資助過GCD,別說離開,心裡還有點壓中了的喜悅,一家人就守在北京沒挪窩。
  柳芳出生的日子也好,正好是建國那一天,那時候她家還住在一套五進的大宅子裡呢。她爺爺參加完了開國大典回來就抱上了孫女,自然也覺得她出生的日子好,況且小丫頭又長得眉眼俊俏,一看就非池中物,當即就起了個小名叫牡丹,牡丹自是國色芳華,大名就單字芳。
  出生在這樣的家庭中,小時候的柳芳,可真稱得上金枝玉葉,正兒八經的大小姐。小姐們會的她都會,吟詩作對,這是爺爺教的,跳舞唱歌彈鋼琴,這是親媽教的,那時候看,她就是個天之驕子,人生的前路已經擺明瞭寬闊無邊。
  可問題人生就是這樣。有的人前半輩子看著命運多舛,仿佛人生的苦難就沒了勁頭,但偏偏人到中年就會苦盡甘來。而有的人把所有的運氣都用在了投胎上,年紀輕輕的時候瞧著一帆風順,但卻不知,這已到了人生至高處了。
  對於柳芳就是這樣。在她當了十幾年的千金大小姐後,上山下鄉開始了。那時候文、革都開始兩年了。她親爺爺被打成了反派,一家人倒是仍舊住在五進的大宅院裡,但傭人早沒了,家也被抄了,一家子十五六口人住在一共四間房的一個小院子裡,其他的房間都分給了貧下中農。
  她那時候正上高三,即便在學校裡,也要遭受人們的白眼,甚至有人想要趁機揩油。所以,這個政策一提出來,她就別無選擇但松了一口氣似得逃離了北京。
  只是,柳芳沒想到,東北有這麼難。天冷的能夠凍掉鼻子,她一雙摸慣了鋼琴的手壓根幹不了任何農活。農民們的確很樸實,沒人因為她漂亮欺負她,但也沒人因為她漂亮而幫助她——都被婆娘管得嚴著呢,壓根不敢往她身邊靠,何況她本來也挺傲的。
  她又回不去,許新民算是她在無奈中抓住的救命稻草,那時候許新民什麼都幫她做,這世間,再理智的女人也會有感性的一面,何況那時候柳芳孤立無援,自己的人生滿面蒼涼。而許新民年輕力壯,長相俊美,上過高中,除了出身不好,還能幫她結束這種困窘的日子。
  所以,應該是在權衡之下,柳芳答應了許新民的求婚。在隨後的八年婚姻生活中,柳芳為許新民生了許樂,而代價是,她幾乎從未管過這個家——她不會幹農活,也不會做家務,更不會看孩子。許新民照顧著這一大一小母子倆,但那時候他挺快活。
  後來呢。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中,許樂聳聳肩,對著曹飛說,“後來在我五歲那年,好像說是能回城了,她就跟我爸離婚了,然後跑了。我記得那天的,我跟著隔壁家的二牛哥在外面瘋玩,結果磕到了,腿破了,就跑回家來找我爸,想讓他給我弄弄。就聽見他們在屋子裡吵架。那女人說這婚她非離不可,她不能再留在這兒了。她會死的。我爸問她,那樂樂怎麼辦?那個女人跟瘋了似地喊,我不能帶他走,他會毀了我的。”
  許樂自嘲的說,“她就為這個把我丟了,我爸到了最後一口氣咽下的時候,都沒想著把我交給她,你說,我認她幹什麼?”
  許樂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點放空。其實都是兩輩子的事兒了,他都死了又生了一回,所以口氣有些淡漠。但在曹飛眼中,他卻理解成為許樂這是想起了傷心事。他想他爸這個人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也是這麼的平靜,這麼的客觀,這麼的不留一絲情意。
  他忍不住去摟了摟許樂——偷跑去廣州的事兒,顯然就被這件事沖得一乾二淨。“樂樂你別怕,不想認就不認,咱又不稀罕她!”
  許樂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可又不想打擊曹飛,只能沖他笑了笑,不在意的說,“沒事,我就是跟你說說,你現在下去到校門口等著去,乾媽乾爸來了你就先把這事兒跟她們說了再上來,別讓他們被她那樣子給騙了。”
  曹飛忍著心臟的快速跳動,點點頭。“我一定全告訴奶奶和小叔嬸子,你在這裡別出去,等我上來了再來接你。”瞧著許樂答應了,曹飛才出了門。
  許樂站在視窗,等了一會兒,看見曹飛跑到了校門口,就放了心。
  半個小時後,曹玉文就騎著摩托車到了。平時都嫌棄這東西肉包鐵太危險的老太太和黑妹都坐在後座上,許樂在窗戶上看著,曹飛上去和黑妹一起,將老太太扶了下來,然後就跟在曹玉文的屁股後面,嘀嘀咕咕說些什麼,曹玉文原本焦急的步伐就慢了下來。
  門衛顯然早聽著梅君如說,讓人到了就告訴他們去校長辦公室。專門過去通知了一下,可曹玉文卻慢慢地停了車,還在原地聽了曹飛說了幾分鐘,這才進了辦公樓。
  不一會兒,曹飛就跑了過來,進了門後,沖著他說,“我都跟小叔說了,小叔挺生氣的,說讓你放心,他不能讓柳芳把你帶走。他們進校長辦公室了,要不,咱們去聽聽?”
  這一提議許樂也非常動心,其實他也想知道,上輩子沒見過的親媽,這輩子為何會來找他?曹飛一瞧許樂沒反對,直接拉著他出了門。踮著腳走到了隔壁校長辦公室門口。這時候已經下班了,整個走廊都安安靜靜,再說這年頭也沒有什麼密閉嚴實的防盜門,都是單薄的木頭門,因著年久都有些變形,聲音就這麼傳了出來。
  曹玉文他們應該剛進去,那邊校長剛介紹完他們的身份,正在介紹許樂的親媽這兩個人。許樂聽著,他親媽柳芳說,“您好,您就是曹玉文吧。我是許樂的媽媽,我有跟許新民的離婚證書,我有照片,我能證明我是真的。我找了你們好久了,我都以為再也看不到這孩子了,沒想到真讓我找到了,真是謝謝您,謝謝您幫我將他養大了,太謝謝……您了。”
  說著,她就又哽咽起來,應該是一直跟著她的那個金絲眼鏡說話了,“真不好意思,我們找孩子找了好幾個月,她這是激動的。我叫金成雁,這事兒我來說吧。”
  許樂聽見曹玉文問他,“你跟她啥關係?”
  那個人呃了一下後回答說,“我是她現任丈夫。”
  曹玉文又問,“你們結婚幾年了?”
  “六年多了,快七年了。”金成雁顯然不知道曹玉文為什麼要問這個,他說,“不過這個跟找樂樂沒關係,我對樂樂的存在沒一點想法,我們其實也是……”
  “那怎麼不早來找?都這麼久了,才來找孩子?孩子的親爸爸去世了四年半了,別說什麼原因,一個親媽,對,你是城裡人,是北京人,可你就算回了城也是親媽吧。對孩子一點都不關心,走了後音訊全無,孩子親爹去世了這麼多年才來找,這是我養著,要是沒我呢?這孩子就得在村子裡要飯長大!你有什麼臉找到這裡,在校門口鬧騰說自己是媽?”
  作者有話要說:

  ☆、第64章

  屋子裡傳出來柳芳嗚嗚的哭聲,還有金成雁的辯解聲,“不是這樣的,我們也是有些事耽擱了,但真沒想到孩子爸爸去世了,所以來晚了。謝謝你照顧樂樂,我們以後絕對不會再有這樣的疏忽了。”
  這句話一出,連站在門口的曹飛都能感覺到房間裡的氣氛一窒,隨後就聽見老太太也哭了起來,拍著腿說,“這是造的什麼孽啊,當初為了好嫁人不要孩子自己跑了,我兒子一個未婚的大小夥子拉扯了這多年,好容易養大了,這就來找啊。天底下怎麼有這麼不要臉的娘啊!”
  老太太這一哭,徹底扭轉了老曹家的弱勢。對,你是親娘,你是女的,你是長得很好看的女的,瞧著就梨花帶雨弱不禁風,讓人憐惜。可這種唧唧歪歪的扭捏哭法,對著老太太拍著大腿的震耳欲聾的哭聲,就跟蜻蜓點水似得,壓根起不了任何波瀾。
  裡屋裡頓時熱鬧了起來,梅校長也開始勸慰老太太。因為太傷心,害怕她身體出問題,最後連柳芳和金成雁也不得不向著老太太解釋,“不是您說的那樣,我那時候真帶不走樂樂,我跟他爸說過的,等我安頓好了,就來接樂樂。孩子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怎麼能不疼他?再說,孩子他爸也是想讓他過好日子,也答應了的。”
  聽了這話,老太太嘎嘣一下停了,然後呸了一聲,“不要臉。許新民都去世了,你以為沒人知道你幹的那事兒了,就在這兒瞎咧咧。”她怕是不想把許樂推到前面,直接隱去了許樂的名字,“當年許新民離世的時候,就拉著我兒子手把孩子交給他了,我兒子還問他要不要帶孩子找親媽,許新民說的啥,說是你為了不耽誤找新物件,說孩子拖累你了,才不要孩子的。我兒子這才將孩子帶回來。要不然,有親媽用得著我兒子養孩子?”
  說完,許樂就聽見老太太拍著腿說,“我告訴你,想要孩子,沒門。我們絕對不會同意的,也跟你沒什麼好聊的。以後別找我們。”
  曹飛一聽,老太太這是結束語,立刻拉著許樂又回了旁邊的辦公室。關上門的時候,他偷偷對著許樂說,“奶奶好厲害,樂樂你放心吧,那女的哭哭啼啼的,弄不過奶奶的。”
  正說著,辦公室門就被敲響了,老太太在外面用特別溫柔的聲音說,“樂樂,飛飛,跟奶奶回家吃飯去。”曹飛立刻高高的應了一聲,就拉著許樂開了門。黑妹直接上前,將許樂領在手裡,走在一家人中間,就往下樓梯處走。
  後面柳芳突然喊了聲,“樂樂,我是媽媽!”許樂不知道為什麼,特別想看那張虛偽的臉,究竟演戲能到什麼程度,他於是回過了頭,卻瞧見女人的頭髮已經亂了,因為哭泣妝容變得格外嚇人,她瞧見許樂回頭了,臉上立刻露出帶有希望的神情,又叫了聲,“樂樂。”
  許樂淡漠的回了頭,理都沒理她,跟著黑妹下樓了。他聽著金成雁在後面跟他乾爸講,“許樂還沒成年,柳芳是他的親媽媽,我們是有監護權的。你不放人,就等著打官司吧。”他乾爸說,“那就打吧,我等著。”
  曹飛的自行車被門衛保管著,他一出來,就交給他了。因為怕柳芳他們追上來,曹玉文直接讓許樂和奶奶上了摩托車,然後沖著曹飛說,“帶你嬸子回去。”瞧見曹飛應了,一腳油門就走了出去。
  老太太身體弱,坐在許樂和曹玉文的中間。一路上她就抓著許樂的手,安撫著他,“樂樂,你放心,咱家不會把你給她的。那種女的,為了自己過得好連孩子都能不要,心太狠,誰知道她來要你是為了啥呢。樂樂,咱不能跟著她。”
  老太太因為幹了一輩子的家務,手心非常糙,就像是塊砂紙,因為用力,磨得許樂的手疼。可許樂卻沒有拽開的想法,在飛快的摩托車上,在已經開始變熱的春風裡,他突然想起了四年前,他剛來這個家的時候,跟著老太太第一次去賣辣白菜,老太太沖著他說,“你說玉文怎麼把你……”那時候老太太多嫌棄他啊,可如今多護著他。
  但即便老曹家如此強硬,但這事兒真不是說不行就不行的。當天晚上,老曹家就聚在一起開了個會,但一家人都沒個學問大的,也不懂監護權的事兒,自然也說不出什麼來。只是有一點,為了怕柳芳搶孩子,曹玉文決定把搬家和生意的事兒都放放,以後都由他騎摩托車接送許樂和曹飛兩個。
  第二天一早,曹玉文送完他們,就去找了公安局的熟人,問他這事兒。人家也不懂這個,但公檢法是一家,在這塊熟人多,就介紹了個這方面的專家給曹玉文,讓他去諮詢諮詢。
  那個人叫徐磊,多年的老法官了。對曹玉文挺客氣,還給他倒了杯茶水,專門聽曹玉文講中間的事兒。聽完後就頗為難地說,“未成年的監護權這事兒,咱們國家的民法通則規定,一是父母擔任監護人,二是如果未成年人的父母已經死亡或者沒有監護能力的,其祖父母、外祖父母或兄、姐或者關係密切的其他親屬、朋友擔任監護人。”
  他喝了口茶說,“認定監護人的監護能力,要根據身體狀況,經濟條件,和被監護人在生活上的聯繫狀況來確定。但咱們國家的監護制度現在還不完善,父母即便監護不當,也沒有相關法律條文來剝奪他的監護權。所以,你看,即便按你說的,柳芳有拋棄行為,但她還是許樂如今唯一的監護人。”
  曹玉文聽了顯然有些意外,他有些激動地說,“那柳芳為了自己過好日子,把孩子扔了不管不顧七年,她想要就能要回來?那可是個孩子啊,又不是東西。她走的時候孩子都懂事了,對她說的話一清二楚,這樣的娘,怎麼跟她?”
  徐磊歎了口氣說,“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
  “那孩子的意見呢?孩子現在一點都不想跟著她過,不能聽從孩子的意見嗎?”
  “肯定是要考慮的。但你要知道,一是柳芳是媽媽,一般撫養的話,都會比較偏重母親。二是你和許樂之間不構成收養關係,說白了,就是沒有法律認可的撫養關係,三是聽你說,柳芳條件不錯,這是個重要原因。”
  曹玉文挺受打擊,一個人坐在椅子上,兩腿打開,使勁揉了兩下臉,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他沉默了許久,才抬起頭,又問徐磊,“我要是找人把樂樂的收養手續辦下來呢。當時我沒結婚,人家不讓辦,我現在辦下來呢?她是不是就不能要走了?”
  “恐怕……還是不行。”徐磊給他解釋道,“《收養法》有嚴格的規定,只有在生父母有特殊困難無力撫養子女的條件下才能送養小孩,並且必須經過雙方的同意。即便你現在辦了收養手續,她也可以去法院要求變更撫養權。”
  “那就沒法子了?”曹玉文瞪大了眼睛,哀求似得看著徐磊。
  徐磊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個頭大約有一米七五左右,體型偏瘦,臉上的溝壑頗多,看著特別的嚴肅。他坐在那兒,與曹玉文對視了許久,最終歎了口氣說,“我很同情你,但這事兒法律的確是這麼規定的。”
  曹玉文眼中的希望就那麼慢慢地熄滅了。他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您,打擾您了,那我先回去了。”說完,就站了起來,明明在這兒坐了不過半個小時,曹玉文的身體卻好像佝僂了許多,站起來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
  徐磊連忙說了句小心,曹玉文不在意的擺擺手說,“沒事,沒事,有點低血糖。沒事。”說完,他就準備拉開門離開。沒想到徐磊卻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電話,不知道沖誰說了句,“你說現在的人啊,總是這樣,有些人明明都判了,卻死活都不執行,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難道法官能拿槍逼著你執行,只能這麼僵著唄。”
  曹玉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立刻回頭,想跟徐磊說句謝謝。卻發現徐磊壓根就跟沒看見他一樣,一個人抱著電話說的開心。他知道這是避嫌呢,沖著徐磊鞠了個躬,這才開門出去了。
  等著中午去接許樂他們的時候,曹玉文臉上就帶了笑的。曹飛一瞧就知道有戲,就纏著曹玉文說說怎麼辦?曹玉文一心開摩托車,呵斥了在後面扭得跟麻花一樣的曹飛說,“動什麼動,回去再說。”曹飛才老實了,不過依舊把頭放在夾在中間的許樂肩膀上,悄悄說,“樂樂,你放心了吧,你看小叔那樣,就是想著法子了。”
  許樂昨夜也想了一晚上,他上輩子沒經歷過這個,自然也不清楚其中的道道。但他也知道,這事兒肯定很難辦,所以愁得一晚上沒睡好,一早上都沒好好聽課。等到這會兒曹玉文露笑臉了,這才把心口的事兒松了松。
  等著回家,曹玉文就將徐磊的話說了,曹飛挺著小胸脯說,“我一定護著樂樂,不讓他們弄走他。”曹遠也跟著起哄,跑過來抱住許樂的腿,“小遠也護著樂樂哥哥,不讓哥哥走。”
  老太太在一旁聽了歎口氣說,“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不過還是不太穩當,玉文,上次咱買房的那個老教授,不是教法律的嗎?聽說還挺有名氣的。你看你跟那個錢磊聯繫聯繫,老教授做了那麼多年的老師了,就算他不在國內了,肯定認識點有本事的大律師,咱給錢,讓他給介紹一個,這事兒,還是從根上解決好,那法子,只能留到最後用的。”
  曹玉文都沒想到老太太就在那兒住了兩天,就把人家打聽的這麼清楚。他驚喜地叫了聲媽後,立刻點頭,“我這就去打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第65章

  曹玉文聽了老太太的話,立刻給錢磊打了電話。錢磊這人本就十分仗義,要不也不能管曹玉文買房子的閒事,雖然這房子是他叔叔的。聽了這事兒就滿口答應了,讓曹玉文等他消息。
  等消息的這幾天裡,許樂和曹飛照舊正常上學,不過都是由曹玉文接送。柳芳和金成雁也來學校找過兩次,可能是不想跟老曹家人有接觸,都避開了上下學時間。
  這年頭的學校還不似三十年後,管得那麼嚴格。再說這兩個人具體什麼身份,大家也心裡有數,誰也不能阻止親娘找孩子吧。所以許樂就在自己班級的門口,瞧見了柳芳和金成雁。
  按理說,這兩個人都是三十五六的歲數了,絕對沒有什麼青春可言。但人靠衣裝馬靠鞍,何況他們衣著靚麗的同時,舉手投足間總有種氣定神閑,許樂就算再討厭這兩人也得承認,可真養眼。他心裡明白,他媽這再嫁肯定比第一次強多了,這個金成雁八成是個跟她同階層的人。最重要的是,瞧這樣子,混得不錯。
  因著是在上課期間,他們敲了門,柳芳沖著他們的大齡單身男數學老師輕輕一笑,就說了句我是許樂的媽媽,我找他有點事。這個教過許樂足足兩年的老師就把他給賣了,招招手說,“許樂,你媽媽找你,你出來。”
  許樂歎了口氣,知道這是不可能避開的事兒,他親媽總要對他來個親情攻勢,在私底下試圖說動他,不過,這是雙面的,他也要試試她到底是想幹什麼。許樂一動,坐在最後一排的曹飛也立刻跟著站了起來,許樂回頭安撫他,“我跟她說說,你別過來了。”
  曹飛顯然有些擔心,可還是住了腳。許樂看他聽話,才慢慢走了出去。
  教室的大門在身後很快關上了,柳芳看著許樂有些激動,金成雁扶著她勸阻說,“我瞧著樓下有個小花園,咱們去那邊說吧,這裡都在上課呢,別打擾了別人。”柳芳就有些祈求地看著許樂,像是個可憐的得不到糖吃的孩子。
  許樂沒多話,點點頭。率先邁開腿,帶著他們往小花園走去。
  這是早上第二節課,整個學校的體育課都是在上午三四節和下午一二節課,所以,這時候整個校園都是靜的,偌大的花園就只有他們三個人。
  到了花園中的小亭子裡,許樂才停住腳,坐了下去,就不再說話了。柳芳和金成雁恐怕誰也沒想到會這樣?兩個人愣了一下,柳芳才小心翼翼地問他,“樂樂,你還記得我媽?我是媽媽。”
  許樂點頭說,“記得。”
  柳芳臉上頓時露出了高興的表情,她興奮的向著金成雁看了一眼,就慢慢地,緩緩地坐在了許樂身邊,瞧著許樂並沒有因為她的靠近而挪開或者有什麼躲避的神情,這才放心地說,“樂樂,媽媽這些年好想你,天天都夢見你,媽媽給你準備了個小屋子,每年都買了很多衣服放在裡面,就等著有一天你能回來。樂樂,媽媽真是好想你。”
  她說著就想過來摸許樂的臉,但許樂往後退了退,躲開了。他有些不解地問,“你和他沒孩子嗎?幹嘛總想我?”
  柳芳愣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然,和金成雁對視了一下後才回答道,“有,我給你生了個弟弟,今年六歲半了,小名叫大勝,等你去了就能見到他了,他……長得跟你很像,你們不用別人說,一瞧就是兄弟倆。”
  金成雁在旁邊插嘴道,“你們倆都隨你媽媽,長得好看。”
  柳芳似是想起來什麼,從身邊的小坤包裡摸出了個錢包,打開後遞給許樂看,“你看,這就是你弟弟,跟你像吧。”錢包夾層裡放著一張小照片,還是彩色的,上面的柳芳抱著個白白胖胖的小孩,笑得挺甜蜜。那孩子看著挺可愛,說真的,跟許樂有個五分像。
  許樂放下了第一個心,他們不是生不了出來才找他。他於是問他們,“他怎麼沒跟著來?”
  許樂說這事兒的時候,眼睛就直盯著柳芳的面部表情,這問題一提,柳芳那原本堆起來的笑,幾乎在刹那間消失了,眼眶也立刻紅了起來。她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沒說出話,旁邊的金成雁連忙接話說道,“大勝還小呢,這次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就沒讓他跟著,樂樂,等著你去北京,就能跟他玩了。”
  許樂長長的哦了一聲,心中就有了數。他沒搭理金成雁,故意盯著問有些哽咽的柳芳,“你哭什麼?他不好嗎?”
  柳芳那眼淚就沒忍住,張口就沖著許樂說,“樂樂,你弟弟他……”那句話還沒說出來,就被金成雁的一聲呵斥給打斷了。
  金成雁伸手將口袋裡的手絹遞給了柳芳,自己跟許樂說話,“你媽這是想著你弟弟在那邊過好日子,你反而受苦,心裡難受。樂樂,當媽的哪裡有不想孩子的呢?你媽當時是沒辦法,才讓你跟著你爸的。現在她有條件了,怎麼捨得跟你分開?”
  說完這些,他變得有些語重心長,沖著許樂說,“何況,你爸也去世了,跟著乾爸,總不如跟著親媽好是不是?再說,你也該上初中了,北京的條件總比這裡好一些,去那邊對你日後的發展也有好處,起碼想考好大學,或者出國留學,咱們家都可以考慮的。”
  說完,金成雁就有些期盼的看著許樂,就連剛剛情緒有些激動的柳芳也回頭看他,等著他的回話。
  許樂至此心裡已經明白,他媽來找他,八成是跟他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有關係。至於原因,許樂上輩子活了那麼多年,報紙上這類的報導看了不知道多少次,猜也猜出來了。
  剩下的那些想他啊,要培養他啊,不過是給的甜頭罷了。他算了算,上輩子這時候他已經掙到了倒賣電影票的第一桶金,早就離開長春,開始他長達五年的倒爺生活了,那時候他四海為家,壓根沒個落腳點,怕是因為這個,他們才沒找到他。
  許樂想到這些,就沒了跟他們打哈哈的心情,他沒答覆金成雁的話,而是說,“我出來挺長時間了,得趕快回去了,要不課業跟不上。”
  金成雁還想留留他,可許樂動作多快啊,幾步就出了亭子,三拐兩拐就沒人了。他站在那兒等了一會兒,才回頭看眼淚還沒下去的柳芳,忍不住說她,“你這人怎麼這麼沒數?你要跟許樂說什麼?你說了他還能願意?”
  柳芳抽噎地說,“我……我一聽他問我,就想著大勝躺在病床上小臉慘白的樣子,我的心就揪揪的疼,哪裡忍得住?”她遊戲期頤的說,“他們終究是親兄弟,就算說了,知道大勝等著他救命,也不能不答應吧。再說這麼大事兒,不早晚得告訴他?”
  金成雁歎了口氣,“你也知道那是多大的事兒,人沒要到手裡,他養父養母知道了,怎麼可能同意?反正這話不能透露出去,一切等將孩子帶到北京再說。”瞧著柳芳一臉的憂傷,他上前一步將她摟在懷裡,揉著她的腦袋說,“沒事,沒事,你看,許樂這不找到了,他跟大勝長得這麼像,肯定能配上。你也別覺得對不起許樂,兩個都留著,總比走一個好。日後咱們好好對他就是了。”
  柳芳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曹飛為這事兒問了許樂幾次,許樂想了想,都是猜測就沒告訴他。過了三天,錢磊那邊就打了電話來,說替他們找了個律師叫曾元祥,是老教授的第一代弟子,如今已經是業內著名的民事訴訟律師了,主攻的就是離婚方面,打贏過許多官司。他們家的事兒已經給曾律師說過,讓他們儘快去省城找人家一次。
  曹玉文接到電話當天,就給許樂請了個假,直奔了省城的盛祥律師事務所。
  曾律師四十多歲,瞧著很和藹,跟電視上的律師有些不太像,不但給他們讓了座,瞧著他們一臉緊張,還給他們打氣,“這事兒我都聽錢磊說了,你們也別太犯愁,雖然說按著法律規定,親生父母有監護權,但她遺棄在先也是事實,何況,你養了這孩子這麼多年,一條法律條文也否定不了,法外有情啊!”
  曹玉文來之前就打聽過曾元祥,知道這人打官司從沒輸過。對他就十分信服,此時再聽他這麼一說,心裡壓了好幾天的那塊石頭終於有鬆動的痕跡,他躊躇地對曾元祥說,“我也不是不放這孩子,誰都知道孩子跟著親媽好。但他爸爸去世前專門跟我說過柳芳的事兒,說她不太靠譜,我也不放心。”
  這不過是曹玉文依著他這麼多年來的人生經驗的推測,但曾元祥畢竟久經沙場,立刻就嗅到了不尋常的地方,他問曹玉文,“你懷疑她有別的目的?”曹玉文顯然只是個猜測,有些不知道該不該說,曾元祥勸他,“我是你的律師,不是你的對手,你得把所有的想法都告訴我,也可以是直覺。”
  曹玉文聽了想了想說,“他爸說她是個特別知道怎麼對自己最好的人,當年她離婚也是有些不擇手段,還聲明了怕孩子連累她再嫁,不要孩子。她這麼多年沒消息,突然轉了性過來要把孩子帶走,我真不放心啊。”
  說完這些,曹玉文就有些沉默,女人的心思海底針,要是柳芳咬定後悔了,這些都不是辦法。誰料這時候許樂突然說話了,他沖著曾元祥說,“柳芳和金成雁婚後又生了個兒子,叫做大勝,今年六歲了,他的身體應該不是特別好,如果沒想錯,應該是需要換腎或者是捐骨髓。他們突然來找我,恐怕是想讓我提供這些幫助。”
  此話一落,曹玉文就不敢置信的騰地站了起來,他沖著許樂說,“樂樂,這是真的?他們這麼跟你說的?柳芳他怎麼敢,那是他兒子,你不是嗎?”
  曾元祥也一臉震驚地看著許樂,許樂不在意的點點頭,“不算她說的吧,他們來找過我,不小心讓我發現的。我覺得,可以從這方面來試試。”
  作者有話要說

  ☆、第66章

  許樂多活了一輩子,對很多事看多了,該憤怒的上輩子都憤怒過了,該傷心的上輩子也傷心過了,所以瞧著波瀾不驚。但這時候的人們還是十分淳樸的,即便是見慣了離婚時惡語相向的律師曾元祥,對柳芳的打算也是吃驚不小,隨後就震怒異常,表示這事兒若是真的,他一定不會讓她得逞。
  用曾元祥的話說,“她如果正大光明的提出來,還算有情可原,可想把孩子弄到手為所欲為,沒這個道理,也不能助長她這種歪風。”
  曹玉文憤怒過後是心疼。回函城的路上,一直緊緊拉著許樂的手,他的嘴閉得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他一直沒說點什麼,譬如安慰或者憤怒的話,但許樂知道,他的乾爸,內心一定已經燒成了火焰山,他在心疼他。
  許樂知道曹玉文一直和曾元祥律師有聯繫,開始的時候,乾爸的表情整天整天都是凝重的,嚴肅的,他的眉頭從沒有那麼緊緊的皺過,就算當年被李桂和搶了辣白菜秘方的時候也沒有。就連最調皮搗蛋的曹遠,也看出了曹玉文的不快,這些天變得蔫蔫的,一句吵鬧都沒有。
  甚至有一天夜裡,許樂在夢中驚醒,就看見他乾爸披著衣服出門去了,那晚天不錯,他悄悄掀開簾子,在一地月光下,看著他乾爸在抽煙。一根一根的,這麼多年,這是許樂第一次看到他抽煙,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學會的。
  但好在,五日後,曾元祥的電話來了,這就仿佛是個信號,讓曹玉文臉上的寒冰終於解凍了,他沒有笑,而是在接許樂的時候,終於說出了幾日前從省城回來,想對許樂說的話,“樂樂,放心吧。”
  許樂知道,曾元祥肯定拿到證據了。
  這幾天,柳芳和金成雁也沒閑著,他們找了許多人到這邊來說項,工會的主席,居委會的大媽,說的話不外乎那些,第一點一定要強調孩子跟著親媽好,第二點強調北京對許樂的學習好。
  還有他親愛的大伯曹玉武和大娘羅小梅。不過他倆沒敢上門,只是偷偷找了送許樂上學回來的曹玉文,表達的意思很清楚,柳芳他們很有錢,說是如果把孩子還給他們,能給不少錢。然後……曹玉文將這事兒不小心透漏給了曹飛,曹飛就回去一趟,把他爸的鍋砸了。曹玉武望著已經人高馬大的兒子,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拎著根鐵管離開。
  就在這麼嘈雜中,縱然他們住在城中村,離著家屬院那麼遠,但幾乎整個大院都知道,老曹家養著的那個孩子的親媽找來了,老曹家不準備把孩子還回去,孩子親媽可委屈呢,天天哭。
  然後,在柳芳出現第十三天,法院來了個馬玉龍法官,他帶來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消息,柳芳和金成雁將曹玉文和黑妹告上了法庭,要求收回許樂的撫養權。他確認了曹玉文的住址和身份,就問他願意調解嗎?
  曹玉文一下子就蒙了,他不懂這個,就問馬玉龍,“什麼是調解?他們同意嗎?”
  馬玉龍年紀也就三十歲左右,但脾氣挺好,就跟他解釋,“這個是自願的,雙方如果願意,就可以參與調解。這不是爭取不打官司就把事情辦好了。如果有一方不願意,我們就立案,按著規定程式走,下面就是訴訟了。”他說,“那邊是同意調解的。”
  曹玉文不懂法律,對這事兒有些拿不住主意,就喊了老太太陪著馬玉龍去坐了坐,說要問問知道的人。這種事馬玉龍顯然見多了,這年頭人們都把進公安局和上法庭當做丟臉的大事兒,慎重點正常,他也沒在意。
  曹玉文出去就找了個地方給曾元祥打了個電話,好在他在辦公室,直接就接了起來。曹玉文將這事兒說了,曾元祥那邊考了考慮說,“那就調解吧,總要坐下來談談,不能一上來就拒絕,給法官留個好印象。等會你把時間告訴我,那天我陪你們過去。”
  這事兒就定下來了。曹玉文回去說了,馬玉龍就說,“那這樣,你和你妻子就帶著孩子,週一早上九點去趟法院,到202房間,找我就成,咱們在那兒見。”
  曾元祥在週一早上八點就到了老曹家,先是叮囑了一番曹玉文和黑妹,“他們肯定會做做樣子,你們不高興也別發脾氣,這是調解,只要你們不同意,這事兒就不算數,所以不用急。”看著曹玉文他們答應了,又去做許樂的工作,他顯然沒將許樂當做小孩看,只是告訴他,“樂樂,你才十二歲,你該不高興就不高興,該哭就哭啊,沒人會說你的。”
  最後,他叮囑三個人,“我查的那件事是底牌,現在誰也不能說出去。”瞧著他們都點了頭,這才讓他們做進自己的小轎車中,帶著他們去了法院。
  曾元祥掐著時間點,幾個人敲響202大門的時候,時間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他們魚貫而入的時候,柳芳,金成雁和一個穿著西服的中年男人已經坐在了裡面等了一會兒,臉上有些焦躁的表情。怕是瞧見了許樂,柳芳立刻站起來,聲嘶力竭的喊了聲樂樂。
  許樂只覺得自己的耳膜快要撕破了,可柳芳卻嗚嗚的哭了起來。這顯然就是曾元祥說的做樣子。
  馬玉龍顯然對這事兒駕輕就熟,壓根沒當回事。指著幾個座位讓曹玉文他們坐,就沖著柳芳做出一副拉家常的態度說,“柳同志是嗎?這哭也解決不了問題,你看你是不是收收?都到齊了,把情況說說吧。”
  柳芳這才抽抽搭搭的聲音小下來,只是因為哽咽,還是說不太清楚,金成雁跟他身後的男人對視一眼後,就替她說,“馬法官,是這樣的。柳芳是我的現任妻子,她在與我結合之前,曾經有過一段婚姻,那時候她作為北京的知識青年,遵從國家號召上山下鄉去了東北,在那兒紮下了根,並與當地青年許新民結合,生下了許樂。後來兩人因感情破裂,就離了婚,恰逢知青回城,因為那時候孩子的戶口是不能跟著她遷回城的,所以柳芳就把孩子交給許新民撫養,先回了北京。
  她回北京後考上了大學,並念書,隨後與我認識結婚生子,一直到近年,我們才安頓下來,也商量好將放在東北的孩子接回來。沒想到再去找許新民的時候,他已經去世了。並將孩子交給了曹玉文撫養。我們知道,這是我們的疏忽,我和我的妻子都想補償許樂。所以我找了過來。我們特別感謝曹家人,沒有他們,許樂不會養的這麼好,但我們也認為,許樂今年只有十二歲,還是個未成年人,他還是應該跟著母親,這對他的成長有益。所以,我們依舊想帶著許樂回北京。當然,這麼多年的情分是不能割斷的,我們歡迎你們來看他。”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將柳芳也抬舉得夠高,馬玉龍聽得連連點頭,“知青回城,當初的確很多迫不得已的事兒。倒是有情可原,曹玉文,你們怎麼說?”
  曹玉文毫不留情,“說得好聽罷了。要真是疼孩子,就算弄不回去,也得常寫信問問吧,別說許新民在的時候,如今許新民都去世四年多了,你們才知道他沒了,一瞧就從沒上心過?條件再不好,還缺寫信的錢?我覺得她壓根沒個當媽的樣兒,我不同意她帶走孩子。”
  馬玉龍在旁邊沖著曹玉文說,“你看,都是為了孩子好。柳芳是親媽,條件要好一些,你也得看見這些優點,日後孩子跟著她過,前途總要好一些。”轉頭他又對金成雁說,“你們也不能說要就要,人家養了孩子四年多,跟親兒子沒啥兩樣,要不是碰上這樣的人家,孩子不得受大苦了。你也得明白人家的不易。”
  金成雁到挺聽話,立刻好聲好氣的商量,“我們也是這個意思,我和柳芳都商量了,曹家還有曹飛曹遠兩個孩子,如果他們希望他們都來北京上學,我們也可以幫幫忙。還有老太太也小七十了,如果願意,我們也可以找到最好的專家,給她瞧瞧身體。”
  曹玉文皺著眉說,“我養著樂樂,不是為了你們好處的。”
  “這我們知道,”金成雁表示,“這也是我們的心意,謝謝你對樂樂這麼好。
  許樂在後面聽得想吐,尋思應該是謝謝他沒讓自己掛了,給他們留下機會吧。他終於出了聲,“要來要去的,你們怎麼就不問問我的想法?”
  他一出口,金成雁就閉了嘴,連馬玉龍都好聲好氣的跟他說,“許樂,你想什麼就直說,你的意見很重要,我們都會考慮的。”
  許樂就問他,“要是有人撒謊怎麼辦?”
  馬玉龍皺了皺眉,“誰撒謊?”許樂立刻指向了金成雁,“他撒謊!”
  幾個人一愣,金成雁立刻要申訴,可許樂沒給他機會,他指著柳芳說,“她和我親爸根本就不是協商離婚的。1977年六月,隔壁村子裡幾個女知青,都通過關係回城了。她因為嫁給了我爸,沒法回城,瘋了一樣在家裡鬧,要離婚。我爸一開始很生氣,說什麼都不同意,還打了她一巴掌,她就借此鬧騰了起來,說我爸家暴,非要去公安局報案。後來我爸求她,這事兒才壓下來。不過她還是不甘心,見天在家裡折騰,還想著自殺,我爸眼見著留不住了,才鬆口答應了。離婚前一天,我爸還問她我怎麼辦,她那時候說我我會毀了你,不能帶我走。”
  “樂樂……那時候我……”柳芳試圖解釋,可許樂沒給她解釋機會。
  許樂沖著她說,“你沒想到我還記得嗎?我不但記得這些,我還記得你走那天。你穿著件湛藍色的上衣,梳著條長長的大辮子,在出村的小路上大步的走著。我睡覺醒來發現你不見了,就順著路去追,我一聲聲的喊著媽媽,可你發現我追了上來,居然跑了起來,我也跟著你跑,就磕到在路上,磕掉了一顆門牙,滿嘴的血,哇哇的哭,你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就再也沒回頭。”
  說完這些,看著明明是個乖乖少年的許樂不由自主的嗤笑了一聲,嘲諷地看向柳芳,“明明是你拋夫棄子,我真不明白你來找我做出這副親媽樣幹什麼?難道你以為自己生的是個傻子,都五歲了還不記事?還是你是個傻子,以為我一聽是親媽就跟著你乖乖走了?”
  金成雁顯然在旁邊聽不過了,喝斥了一聲,“許樂,她是你媽媽。”
  許樂轉頭就沖向他,這麼多年沒顯露過的彪悍徹底激發了出來,他抬著自己精緻的小下巴,用一副看垃圾的表情看著他,“真沒見過你這樣上趕著當爹的。你們要問我意見,我就說一次,我親爹早死了,我親媽在我心裡也早就死得連渣都不剩了,如今就乾爸乾媽是我親人,你們愛調解不調解,我只知道,我就跟著他們過。誰要不讓我過好日子,我保證讓她過得更慘。”

  ☆、第67章

  這話簡直是在柳芳和金成雁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可偏偏說這話不是別人,而是事情的經歷者,柳芳的親兒子許樂。柳芳連哭都忘了,嘴巴微張,震驚地看著許樂,臉上一會兒紅一會白,不知道是氣得,還是羞得。
  倒是金成雁是個人物,他反應極快,直接拍了桌子,黑著臉沖著曹玉文說,“我還尋思你們一家人口碑不錯,教不壞孩子,現在才知道,你們就是這麼教孩子的?就讓他這麼滿口瞎話,對著親媽說話?你們也太不擇手段了,孩子跟著你們,以後不定學成什麼樣,馬法官,許樂我必須帶走。”
  這是明晃晃的倒打一耙,曹玉文能怕他?他不急不躁,客客氣氣的說,“你這是幹什麼?給法官拍桌子威脅嗎?咱們這是調解,孩子這些年想著親媽不要自己的事兒,心裡多苦,又聽著你們顛倒是非,激動了,上來冒幾句狠話,那正常。你不能跟孩子一樣啊。”
  這立刻贏得了馬玉龍的好感,他皺著頭沖著金成雁說,“坐下,好好說話。”金成雁八成沒被人這樣對待過,梗著脖子有點怒,他旁邊那個西裝中年男人則勸了兩句,他這才坐下了。只是這一僵持,又讓馬玉龍的眉頭皺了皺。
  曹玉文這才說自己的話,“我們是本著友好的態度來調解的。畢竟,柳芳是孩子的親媽。可我真沒想到,你們能這麼胡咧咧。金成雁你也別那副我們挑唆孩子的樣兒,許新民和柳芳離婚才七年,當時怎麼回事,村裡的人記得一清二楚呢,你要不服氣,咱立刻打電話讓他們都說說這事兒,村裡這麼多人記著呢,你看行不行?”說完,曹玉文就啪的一下從懷裡掏出個小本本,拍在了桌子上。
  這倒不是什麼難事兒,電話現成的,那邊的電話曹玉文也帶著,在這個要孩子的緊要關頭,如果想要證明自己的話,金成雁和柳芳應該立刻馬上點頭,可這個本子一拿出來,兩個人卻瞬間啞巴了。
  曹玉文也不催,就抱著手坐在座位上盯著他們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屋子裡靜的喘息聲都清楚,事實也在沉默中越加分明。還是那邊的律師見狀不對,岔開了話題,“馬法官,離婚這是大人之間的事兒啊?當時,柳芳離開了,把許樂留在那兒,有各種不好聽的傳言正常啊,您也見得多了,是不是?可甭管為什麼離婚,柳芳是親媽改不了,我們依舊有孩子的監護權和撫養權。”
  馬玉龍沒說話,曹玉文心中有數,剛才那一段,馬玉龍肯定看出柳芳理虧了。他放了心接著說,“金成雁你剛才說孩子跟著我們學壞,馬法官,我不能認。我們家孩子從小學就成績好,到現在年年都是三好學生,我更不能替他認。馬法官,他這麼隨口就往孩子身上蓋帽子,交給他我不放心,我不答應。”
  調解到這時候就成了死局,誰也不後退半步。馬玉龍又跟著勸了一會兒,但顯然兩邊已經有分歧,誰也不肯退一步,只能作罷。結束的時候,柳芳的表情還是不太好,但沒有像以往似得,來叫許樂。金成雁在旁邊心疼地勸她,可顯然不太管用,她始終抽抽涕涕的,許樂覺得她應該不是難過,而是覺得丟了臉。
  不過許樂沒時間看她到底哭成什麼樣,他早上起來沒蹲坑,於是直接奔了廁所。等他解決完了,就聽見有人說話的聲音,“您也知道,金家在北京也不算是小家族,您給尋個方便……”
  說到這兒許樂都沒覺得跟自己有關係,直到馬玉龍那特有的地方口音出現,他才發現,這是金成雁要走後門,撞到他面前了,不過馬玉龍沒接受,“金家怎麼樣管我什麼事,又關這個案子什麼事?你們有空來跟我搞這一套,怎麼不知道對孩子好點呢。”
  那邊西裝男顯然還想替柳芳解釋解釋,“她那時候也是逼不得已,您看,現在不是想開了,親媽總不會虧著的,您適當得……”“你們也知道說親媽親媽,可你聽聽許樂的話,這是個親媽該做的嗎?你給我這個,不如拿去給孩子。”
  許樂想了想,就在這時候推門出去了,果然瞧見西裝男拉著馬玉龍,手中拿了個東西,兩個人八成都以為廁所裡沒人,聽見聲音,馬玉龍往後一退,西裝男手一松,東西就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是個信封,厚厚的一遝子,許樂不用打開就知道,裡面錢不會少於五千。
  他不由吹了聲口哨,然後似笑非笑的從兩個臉色難看的人中間穿過去,將那個信封重重的踩在了腳底下,還碾了碾,才去洗漱池洗手。等他走過,信封上已經留下個皺巴巴的腳印。
  這兩個人在許樂這種不按常理出牌中,變得面面相覷,續而尷尬萬分——這畢竟不是三十年後,辦點什麼事兒送禮是家常便飯。如今的人們還是比較樸實的,即便是剛剛一口一個金家在北京的西裝男,被人瞧了個正著,臉上也有些燒的上。他於是轉身就想離開,馬玉龍反應挺快,立刻將信封撿起,趁機塞了回去。
  等著許樂洗完手,廁所裡就剩下他和馬玉龍了。這個年輕的法官顯然也有些舉足無措,靜了幾秒鐘後,他跟犯了錯似得對著許樂說,“許樂,你放心,我會秉公辦理的,你放心。”說完,他就幾步快速出去了。
  許樂於是站在廁所裡就笑了,老天都在幫他,被他碰見了這事兒,馬玉龍為了避免許樂覺得他受賄偏向柳芳那邊,他的公正能有多公正呢?所以,他回去的時候挺高興,樂滋滋的臉上明顯多雲轉晴。
  一直等在車上的黑妹摟著他說,“傻樂樂,受了那麼大委屈也不跟家裡說,怎麼能自己憋著呢。”許樂實在是不能解釋說,上輩子的事兒,其實他這輩子忘了差不多了。只是岔開話題,先問曹玉文那個電話本的事兒,曹玉文不在意的說,“哪裡有啊,咱們村子窮成那樣,哪趁個電話,那是我做生意的聯絡本!沒想到那麼聳,連接都不敢接。”
  一車人聽著就笑了。曾元祥搖頭說,“你這應變能力可不一般!”許樂緊接著就跟曾元祥說廁所裡遇見西裝男試圖賄賂馬玉龍的事兒,臨了還感慨,“他怎麼挑了那個地方?”
  曾元祥沒想到許樂竟然還幹了件這事兒,不由在後視鏡裡看了看他,感慨這養父子兩個可是真聰明,時機掌握的非常好。他也樂意給許樂解釋,“一個辦公室裡坐著多少個法官,他這是在調解結束後去跟馬玉龍談的,八成是馬玉龍躲著他去了廁所,他跟去的。有這兩條就放心吧,起碼這情感牌,你們贏了。”
  許樂這才點點頭,說了句,“可真好,他們這麼倒楣。”
  調解不成就正式立案起訴,八成許樂說的有些太難聽了——何況那些話已經經由老太太傳給了家屬院和城中村的所有老太太們,他們一邊罵著一邊摩拳擦掌的等著柳芳來,戰鬥力實在太強悍。因此,在這段時間裡,柳芳和金成雁沒再出現在許樂面前。
  這讓許樂倍感輕鬆,都六月了,快期末了,他可不想一邊應付考試,一邊還要被人八卦。雖然五年級的期末考試,對他來說跟一加一等於二沒什麼本質區別。
  曹玉文八成怕了柳芳的顛倒是非,那次調解後,就跟曾元祥商量了一番,去了次許樂的老家,想要帶個證人過來。到了6月10號的時候,老曹家收到了法院的起訴書副本,開庭時間定在了6月15日。第二天,曹玉文就回來了,跟在他身後得還有一個老人一個中年人。許樂記得他們,一個是三爺爺,一個是村支書,都是村裡說話一頂一的人。
  曹玉文沖著有些發愣的許樂說,“還不叫人?!”那邊三爺爺卻已經伸手拉著他看了,“這是樂樂啊,長了這麼高了,你爸要是看到了,該多高興。你放心吧,三爺爺和你六叔來了,柳芳那女人不能帶走你。”
  作者有話要說:

  ☆、第68章

  一個月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許樂和曹飛期末考試結束後,就又開始了擺攤的日子——全家已經商量好了,等到官司打完了,就搬到省城去。曹飛上次進了那麼多貨物,因著柳芳來的事兒,一直沒出去賣過,都壓在手裡呢,總不能還帶到省城去。再說,許樂七月中旬還要去廣州參加數學比賽呢,壓根沒時間陪他。
  等到東西賣完,杜小偉已經結束了東北的生意,開著麵包車回來了。在家歇了一天后,就生龍活虎的非要看新房子,直接開著車拉著一家人又上了省城,來了個省城五日遊,等著他們熱鬧完了,開庭的時間也就到了。
  那天是個大晴天,杜小偉一大早就把麵包車給開了回來,放在院子裡,叮囑穿得人五人六的曹玉文說,“哥,你就帶著全家人過去就行。院子裡的事兒我來辦,我已經找了幾個哥們了,車已經快到了。”
  這是杜小偉回來後出的主意。主要是他聽黑妹說家屬院裡如今對老曹家的閒話挺多,都覺得他們家不厚道,要了人家的孩子不還。不知道是柳芳刻意散播的,還是從什麼地方傳出來的。杜小偉又聽了柳芳要許樂的真相,就覺得這事兒就算官司贏了,老曹家的人也不能對著人家一個個解釋原因去,法院不是能夠旁聽嗎?那就帶著人去聽唄。
  杜小偉就聯繫了幾個認識的哥們,讓他們開著自家的麵包車接人。他昨天就已經在家屬院裡放出消息了,去看熱鬧,車接車送,中午管頓飯,唯一要求,帶著自己的身份證。
  當然,這是工作日,年輕人都沒時間,恐怕來的都是些沒事幹的老頭老太太,可杜小偉覺得這沒關係啊,老頭老太太在家屬院裡才有發言權呢,什麼八卦不是他們傳播啊。
  所以,等著曹玉文開著車,又去了趟招待所把三爺爺和六叔街上,將一家子拉到法院門口,已經看見杜小偉那一群人了。他也精怪,跟著人家旅行社學,手中拿了個綠旗子,指揮著一群六十歲開外的老人們排了隊,在二號廳前面挨個登記入內,許樂數著,沒有六十也有五十位。
  黑妹瞧了忍不住說,“他這些心眼子哪裡來的哦?全家都沒長,就長他身上了。”
  曹玉文可是挺喜歡這小舅子,拍了拍黑妹的肩膀頭說,“一家有小偉這樣的一個,日子就不愁了。”說完,他就看見了曾元祥,老遠給他揮了揮手,人就齊全了。按著規定,證人是不准旁聽的,所以曾元祥先把兩個人安排到了等候大廳,才帶著曹家人進去。
  等著開了庭,許樂才又時隔一個月,看到了柳芳。她瞧著沒第一次見漂亮了,看著特別憔悴,尤其是眼下的皺紋,特別的明顯,就好像老了五六歲,一下子回歸了她的真實年齡。金成雁也是一樣,男人糙點倒是不顯老,就是看著憔悴,神情裡都是疲憊和焦急。
  對方的律師這回報上了名來,叫宋宏。宋律師的說辭跟上次調解的時候差不多,他出示了離婚證,還有一家三口的合照,證實了柳芳是許樂的親生媽媽,認定柳芳有對許樂的撫養權和監護權,要求要回孩子。
  曾元祥立刻以許樂上次的控訴為理由,駁斥了這一要求,“柳芳當年因為不能在東北生存而選擇嫁給了許新民,但在之後,又因為婚姻不能讓她回城,而選擇離婚,並以孩子會拖累她為由,拒絕撫養許樂。她已經構成了婚內遺棄罪。法官,我請求傳證人許家德和許新生。”
  馬玉龍說,“同意。”
  先上來的是三爺爺許家德,曾元祥問他,“柳芳和許新民的婚內生活怎麼樣?”
  三爺爺歎息說,“讓我看不咋樣。柳芳是個城裡人,啥也不會做,別說洗衣服收拾家,就是做飯也不行。新民一個男娃,白天下地,回來累得一身汗,還得伺候老婆吃喝,全村子人都笑話他。等著有了許樂更不好了,柳芳也不管娃,許樂小時候夜裡整宿整宿的哭,都是新民抱著哄著,一直到柳芳走,都是新民看得多。你說,過日子不就是為了舒坦嗎?這算過的個啥?”
  宋宏在那邊提出反對,“法官,這與本案無關。”
  馬玉龍看了柳芳一眼說,“反對無效。”
  “他們為什麼離婚?”
  說到這兒,三爺爺就歎氣了,“還不是知青能回城了。柳芳也想回去,三天兩頭跑到村支部問,後來聽說結了婚的不成,就在家裡鬧騰,逼著許新民和她離婚。家裡的鍋都砸了。”
  六叔這事兒說得更具體點,“我就住他家隔壁,農村的土屋子,啥話聽不見啊。柳芳那時候說許新民趁火打劫娶了她,占夠了便宜就該放手,天底下哪裡有這麼大的好事,讓他看看自己配得上她嗎?這都是全村子聽見的,後來許新民受不住,就同意了。”
  “關於許樂的撫養呢?”
  六叔拍著大腿說,“這女人說了,她不要孩子,當時許樂追出去後,我就跟著出去追孩子了,眼見著許樂磕了滿嘴血,這女人就回頭看一眼就走了。”
  “信?電話?沒有。”六叔說,“我是村支書,郵遞員到村裡來,先把所有的信交給我,我再用大喇叭告訴他們,讓他們來領信。柳芳和許新民離婚七年了吧,沒一封信。電話更不可能,我們村現在一台電話都沒有,沒有。她就兩個月前來了村裡一趟,瞧見許樂不在就走了,連許新民的墳頭都沒去看。”
  這些話一出,坐在旁聽席上的老頭老太太都炸鍋了,他們當時都聽了一嘴半耳,知道是許樂的親媽來了,可老曹家不肯放,還要打官司。這時候的人多樸素啊,總覺得孩子跟著親媽好,又有人說,是不是看上了人家有錢,想要點錢,這話就傳出來了,說老曹家不厚道。
  誰能想到,後面還這麼多事兒呢。就有個老太太拍著椅子把手說,“你這當媽的,咋能這麼對孩子呢!那不是自己掉下去的肉啊,七年都不看一眼,你也好意思要孩子。怪不得人家不給你!”底下立刻有一群老太太聲援,嘰嘰喳喳地說柳芳,“真是太不厚道了”“這樣的女的怎麼能當媽?”“怪不得不還給你,誰放得下心哪。”“就是,想起來一出是一出,小貓小狗也不能這樣養!”
  這聲勢堪比趕集,法庭裡立刻轟的熱鬧起來。宋宏顯然打慣了打官司,沒想到法庭還有這麼接地氣的時候,都愣那了。柳芳和金成雁的表情也五彩繽紛,顯然氣得不成,但又不能拿這群老太太幹什麼,只能聽著。
  馬玉龍只能使勁的喊肅靜,結果不管用。只能示意武警去把第一個說話的老太太帶出二號廳,老太太嚇了一跳,沖著馬玉龍說,“法官大人啊,俺就是聽著挺生氣啊,俺不知道啊,這就要逮人啊。”她轉頭去看小偉求救,“小偉啊,你可沒跟俺說這事兒啊。”
  杜小偉對這個門清,沖著老太太說,“沒事,不是逮您,就是讓您到庭外頭去坐坐,我扶著您去車裡吧,放心,今天給您包個大紅包壓驚。”老太太一聽就放心了,再聽有錢拿更高興了,美滋滋的就出去了。
  杜小偉聲音不大,可周圍的老頭老太太都聽見了,徹底明白了,這是獎勵呢。立刻都打起了精神,接著往下聽。
  終於庭審又開始了,宋宏倒是不急不慌,沖著曾元祥說,“曾律師今年四十多了吧,應該也是結過婚的人了。婚內吵架不都這樣嗎?恨不得把最惡毒的話拿出來仍在對方身上,可床頭吵架床尾和,都是氣話,如果這些都當得了真,那還有人天天喊著要殺人呢,真能他喊一次就抓起來?曾律師,顯然您不會吧。”
  他回頭看向馬玉龍,“法官,我並不認為婚內因感情破裂而口出惡言,可以成為剝奪孩子撫養權的原因。婚姻法規定,與子女共同生活的一方因患嚴重疾病或因傷殘無力繼續撫養子女的,可以變更撫養權。我這裡有當初柳芳和許新民的離婚協議書,上面明確表明了許樂歸許新民撫養。請書記員拿出協議書。”
  待眾人都看過後,宋宏說,“如今許新民已經過世,我的當事人柳芳作為親生母親擁有第一順位撫養權,許樂的養父曹玉文並沒有辦理收養關係,我們請求,變更許樂的撫養權。”
  柳芳也抹淚表示,“我當時的確是沒辦法了,回城青年不安排孩子戶口,我真沒辦法帶他回去啊。我錯了,但我真的想補償這個孩子,我是當媽的啊,我怎麼會不心疼自己孩子呢。我和金成雁已經說好了,我們一定會好好對許樂的,會讓他上最好的學校,接受最好的教育,我請求法官再給我這個當媽的一次機會。”
  他說得聲淚俱下,底下的老人們也靜了下來,都在聽曾元祥這邊有什麼打算,大家雖然都不懂法,但有一點是知道的,親媽總比養父要近啊。誰料一直沒吭聲的曹玉文卻猛然說道,“順便割掉他的一顆腎嗎?你為什麼不把對他這麼好的代價也說出來?這麼多年都不管不問,這時候過來搶撫養權,不就為了救你那個得了腎病的二兒子嗎?你是親媽啊,你從來都沒管過他,你怎麼能再這麼對他?!”
  這句話比剛才六叔的作證詞讓人震驚。這回旁聽席上居然沒有一個人鬧騰了,大家都愣了,連馬玉龍這個法官都有些不敢置信。所有人都跟傻了似得,看看曹玉文,再去看看一臉呆滯的柳芳,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樣的想法一到嘴邊,整個法庭在一瞬間轟的想起了嗡嗡聲,所有人的人都在問對方,是聽錯了吧,什麼要一顆腎,親媽要腎幹什麼?怎麼他媽還有個兒子不說呢?這年頭連電視都是稀罕物,哪裡有人會想得到換腎這樣的醫學名詞呢。
  馬玉龍這回連肅靜都沒喊,還是曾元祥的話又將他們的吸引過來,他對著馬玉龍說,“法官,我這裡有一份病歷,請書記員出示。”
  他說,“這份病歷是一個叫金哲的六歲孩子的病歷,這病歷上顯示,他的雙腎長和寬就達到12×8釐米,而正常的腎僅有8×4釐米。腎體積已達到成年人的兩倍多,而腎功能不足正常值的20%,還伴有腎結石、嚴重貧血、高血壓等病症。我專門請教了不下五位這方面的專家,都表示只有換腎才能維持生命。”
  曾元祥接著說,“而這個孩子不是別人,就是金成雁和柳芳的親生兒子,是許樂的同母異父的弟弟。此外,請書記員出示第二份病歷,這上面表示,今年四月,金成雁和柳芳已經都跟金哲做過配對,但均不符合。所以,在知道這一結果後十天后,他們出現在了東北,許樂的家鄉,在沒找到的情況下,又一路摸到了函城。法官,他們刻意隱瞞了金哲的病情,要求變更撫養權,並非為了照顧許樂成年,而是想讓他為金哲提供腎源!”
  此時的金成雁和柳芳已經一臉的呆滯,恐怕絲毫沒有想到,曾元祥會拿到孩子的病歷,柳芳嘴裡喃喃地念著,“不……不可能!”
  而旁聽席上的人已經徹底由憤怒代替了驚訝,一個老太太猛然站了起來,將手中的東西扔向了柳芳,沒有人會想到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包括馬玉龍都呆了,柳芳連躲避都沒反應過來,只聽砰的一聲,一隻手納的千層底布鞋打在了柳芳的肩膀上,老太太沖她罵道,“你個惡毒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第69章

  千層底的布鞋特別硬,柳芳順勢就向後仰過去,幸得是金成雁扶住了她,才沒跌倒。柳芳自認為是大家閨秀,除了嫁給許新民和生了許樂這兩件人生污點外,自覺活得大方得體,漂漂亮亮,她哪裡會想到,有朝一日,會被人用鞋砸?
  尤其是,掉落在地上的那只破布鞋,顯然不是穿了一日兩日了,整個鞋幫子都磨損得出了毛邊,鞋底因為走多了路,灰撲撲的,早看不出原來的白色,外加正是酷暑,老太太再不出汗,鞋子也不可能沒點味道,她整個人幾乎彈跳了起來,揉著自己的肩膀,有些崩潰的沖著金成雁大喊,“她扔我!”
  只是這聲音很快就被淹沒在旁聽席的吵嚷中。老太太扔完了鞋以後,氣大發了,自己直接兩眼一翻厥了過去。旁聽席上一片混亂,有喊掐人中的,有喊把腦袋抬起來的,好在有熟人在,喊了嗓子,“她有心臟病,這是氣犯了,誰帶了硝酸甘油,快點給他吃上!”
  結果整個旁聽席又開始摸索硝酸甘油,最快的是個老頭子,立刻舉手說,“我……我這有。”說著從胸口摸出個小瓶,趕快有人接了過來,倒出來一片給老太太塞在嘴裡,又有人遞了個水杯子上來,給她又灌了兩口,算是把藥吃進去了。
  顯然這老太太已經不能在這兒待著了,馬玉龍認命地讓剛才攆人的武警趕快幫忙抬人,立刻兩個武警上去,直接將老太太托著背在了身上,杜小偉在門口喊,“有麵包車,跟兩個人過來就行了,多了放不下!”
  剛才知道這老太太有心臟病的老頭子,立刻應了聲要去。他找急忙慌的向外走,然後又想起來點啥,又往原告席上跑了過去,就在柳芳面前拾起了那只鞋,還拿手撲騰撲騰拍了兩下,沖著她呸了一口,轉身就走,話音卻留了下來,“什麼玩意,砸你都瞎了這鞋!”
  柳芳氣得臉已經青了,完全不顧平日的形象,沖著金成雁喊,“你就這麼看著,她拿鞋砸我,我要告她人生傷害,我要讓他給我賠禮道歉,我要……”金成雁抱著她心疼的安撫,“芳芳,芳芳,你冷靜點,你冷靜點!”
  他沖著宋巨集使眼色,宋巨集此時正被柳芳要大兒子是為了給小兒子提供腎源這事兒頭疼,他事先跟這兩口子溝通過多次,他們誰也沒提過這事兒。這簡直就是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從孩子病歷到父母配對結果,甚至父母找大兒子的時間都已經提出了,如果他不是柳芳他們的律師,他也同意曾元祥的說法。
  只是現在,這位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混亂的庭審現場的律師,已經滿腦子在想該如何辦呢?哪裡有時間管他們倆的口角。金成雁瞧著宋宏沒理他,柳芳已經委屈的快斷氣了,只能對馬玉龍說,“法官,他們這樣擾亂法庭,你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馬玉龍簡直不知道說他點啥好,“人家心臟病,暈那兒了,你不讓她去醫院,還要治罪,出了事兒你擔著?”金成雁當即就沒了音,強龍不壓地頭蛇,何況他家只是曾經有錢,這兩年又稍微發起了點而已。只能拍著柳芳的肩膀,使勁壓著她,不讓她再鬧。
  等著把老太太送上車,二號廳終於安靜下來。馬玉龍已經有些疲憊,不停地捏人中,並對回到現場旁聽的老太太們約法三章,不能再出聲或者扔東西,否則一律趕出。書記員是個小姑娘,倒是看八卦看得挺興奮,一雙大眼睛亮的不得了。曾元祥拿著證據接著向柳芳發問,“柳芳同志,請問金哲是否是你和金成雁的婚生子?”
  柳芳煩躁地看了一眼金成雁,可金成雁也幫不了她,只能回答,“是。”
  曾元祥接著問,“請問這份病歷是否為真?”
  柳芳張張嘴,點了頭,“是。”
  “請問你和你丈夫金成雁給孩子的配對是否沒配上?”
  “是!”
  “請問是否沒有找到合適腎源?”
  “沒有人捐獻,沒有人,我們盡了力了。”柳芳忍不住的說。
  “請問你們是否是在配對和尋找腎源失敗後,去長春看許樂?”
  柳芳不肯承認,“這沒關係。”金成雁顯然也怕她說錯話,替她回答,“我們只是覺得小兒子都這樣了,大兒子也沒看顧好,很後悔,所以才想著去接他,沒有半點其他想法?”
  曾元祥聽了擺出一副哦的表情,接著問金成雁和柳芳,“這麼說,你們沒有半點想法讓許樂捐贈腎?”
  柳芳立刻點頭,“沒有。”
  曾元祥緊跟著問,“你們用什麼保證?公證書嗎?”
  柳芳怒視曾元祥,“我是他親媽,我為什麼要公正?”
  宋宏立刻阻止,“我反對,這跟孩子的撫養權沒關係?”
  曾元祥對馬玉龍解釋,“法官,我認為有關係,這關係著他們接回許樂的目的。”
  馬玉龍點點頭,“反對無效。”
  曾元祥接著再問一遍,“你們用什麼保證?公證書嗎?”
  金成雁回答,“我們是父母,養育自己的孩子,我不認為我們需要公證書這樣的東西?”
  曾元祥盯著柳芳的表情反問,“那你們拿什麼保證對許樂的腎毫無覬覦?當你們把許樂接回家中,他今年已經十二歲了,是個健康的小夥子,會打球,喜歡運動,每天在你們面前生龍活虎,而你們的另一個兒子金哲,卻因為身體的原因需要常駐病房,每天都蒼白著一張臉躺在病床上,因為限制吃鹽,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對了,他會全身浮腫,出現胸腹積水,還會尿血,到了晚期,因為病情的惡化,會時不時暈厥,全身都插滿了管子搶救,偶爾醒來的時候,會可憐的叫媽媽,哀求你,媽媽,我不想死,媽媽,救救我。在這個時候,你是否能保證,你們也不會在許樂不同意的情況下,逼迫他為金哲捐贈腎?”
  這句話一問出,宋宏立刻就喊了聲,“我反對,這是對原告的無故……”
  “你為什麼要逼我這麼說?他是勝勝的親生哥哥,勝勝那麼可憐,病的那麼重,馬上要死了,他為勝勝捐一個腎又有什麼?他又不會死,勝勝沒了腎是要死的啊!他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兄弟去死!”
  也許是曾元祥的描述過於逼真,也許是柳芳真的害怕見到那一幕而對此深惡痛絕,更多的是柳芳原本的情緒就已經不夠穩定,又在他的描述中不停地被吊起,尤其是那句媽媽救救我,讓她整個人都崩潰了,續而說出了心裡話。
  這一聲一出,宋宏沒說完的話就戛然而止,而曾元祥立刻乘勝追擊,“法官,柳芳已經說出了她的真實意圖。她認為,許樂作為一個被遺棄了七年的孩子,為他過著父母雙全、錦衣玉食生活,從未見過的,同母異父弟弟貢獻出一顆腎臟,是應當應分的。我認為她要求變更許樂撫養權的目的不單純,並有侵害許樂身體的故意,我請求法官撤銷她的監護權,並追究她的遺棄罪!”
  馬玉龍問宋宏是否還有要說的,金成雁求救似得看著他,可宋宏知道,這完全是大勢所趨了,壓根沒有辯駁的需要,他連看都沒看金成雁,乾脆地回答,“沒有。”
  馬玉龍隨即宣佈休庭,等合議庭評議過後,再次開庭,馬玉龍當庭宣佈了判決結果,駁回原告請求,許樂依舊由曹玉文撫養。原告柳芳有探視權,同時需要承擔撫養費每月30元。至於柳芳的遺棄罪,則需要另案審理。
  開庭的時候,許樂一直坐在下面旁聽,案件一結束,曹玉文就跑了下來,直接一把將許樂摁在懷裡了,旁邊的奶奶也高興,拍著胸脯說,“艾瑪,打官司可真嚇人,下回可再不來了。”曹飛則終於將提著的那顆心放了回去,許樂不用走了,他不好意思去曹玉文懷裡搶人,只是在後面摸了摸許樂的腦袋,雖然這一上午,他都不知道去拉了多少次許樂的手了。
  曹遠顯然是坐煩了,嚷著要出去,從後面走過來的黑妹心疼的抱著他說,“玉文,別在這兒了,趕快出去,咱請上曾律師,慶祝慶祝唄,樂樂,可不用擔心了,多吃點,這一個多月瘦多了。”
  一家人高高興興地跟馬玉龍道了謝,還邀請他一起吃飯,不過馬玉龍拒絕了,曹玉文也覺得為了避嫌,馬玉龍應該不會出來,就作罷了。招呼著曾律師往外走。
  就出了二號廳,沒想到柳芳居然帶著金成雁從後面追了上來,她臉上的妝已經花了,一身狼狽,情緒依舊在激動中,只是怕是知道許樂不歸她了,沒那種應該應分的態度了,而是扯住許樂的衣服求他,“樂樂,樂樂,勝勝真的不行了,他沒幾個月了,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我給你當牛做馬,你什麼要求我都答應,你救救他好不好?”
  曹飛一聽就急了,上去就扯開她的手,一把把她推到了地上,順手將許樂拉到了他身後。許樂知道他這是保護自己,心裡挺暖,拍了拍曹飛的肩膀示意他自己沒事,才走出曹飛的遮擋,蹲下來,直視著柳芳說,“你剛剛用根本不存在的母愛騙了我,現在又用這麼可憐的模樣來求我,可好笑的是,都為了你的二兒子,你覺得我憑什麼答應呢?”
  作者有話要說:

  ☆、第70章

  許樂對著柳芳說,“別白費功夫了,我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答應這個要求的。你們還是把經歷放在尋找新腎源上吧,我祝福金哲能夠找到合適的,早日康復。”
  他說完,就站起了身,不再看柳芳,招呼著一家人離開。
  那句話仿佛是最後的通牒,讓柳芳整個人都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她此時此刻才肯承認,她和金成雁的法子太蠢了,她從一開始就看錯許樂這個孩子了。她以為他看著白靜乖巧,又寄居人下,不得不幫忙看孩子,還要幫著擺攤,日子過的艱難,應該想要脫離苦海。可現在才明白,這孩子壓根不是她想像得那樣。他不膽怯,不懦弱,不缺愛,最重要的是,他不但有主見,還心狠。她所有的自以為是的誘惑,對他而言,一文不值。
  絕望地柳芳試圖再去抓住許樂的衣角,為了病床上的小兒子再哀求一次,可惜的是,許樂抽身極快,她的手指尖沒碰到半點實物,只有風穿過。
  她悲切地大喊了聲,“不!”
  但沒人回頭。
  後面的金成雁終於趕了過來,將她扶起來,柳芳就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地掐住了他的胳膊,她求助似的問他,“成雁,怎麼辦?勝勝怎麼辦?他才那麼小?我不能沒有他!”
  金成雁也只能歎息,他一下庭就跟律師宋宏吵了起來,他當初也是大意了,只覺得老曹家一家小市民,什麼也不懂,就沒敢去驚動他三叔,畢竟家裡如今都靠著他。而是去律師事務所隨便找了個便宜的律師,他以為唬唬小市民應該足夠了,卻哪裡想到,跟對方的律師比,那就是個渣?
  他下了庭就著急地問宋宏上訴能否有獲勝的機會,宋宏直接否了,態度還不怎麼樣,不停底數落宋宏本事一般,連這種官司都打不贏,宋宏一聽更惱,直接譏諷他隱瞞事實真相,對那麼小的孩子居心叵測,活該輸了。
  宋宏再渣也是個律師,金成雁那個嘴哪裡說得過,白氣了一肚子氣。撂了狠話後,才追了上來。此時,想到打官司已經無望,再想用法子就得極端了,他衡量著得失,問柳芳,“你確定許樂能配上?”
  柳芳聽了這個忙不迭地點頭。“我偷偷查過許樂的血型了,他和勝勝都是A型,又是同母異父兄弟,他的幾率特別大。”可想了想,柳芳又有些不確定,她有些期望地問金成雁,“要是樂樂不行的話,能不能……能不能讓小澈去試試?”
  這句話就跟水滴入油中一樣,金成雁立刻沸了,他瞪著眼睛沖著柳芳幾乎吼了出來,“你想什麼呢,小澈是我們金家的希望,你讓他捐腎,我警告你,趕快徹底打消這念頭,否則我三叔不會饒了你。”
  柳芳只是試探,可也被金成雁的態度嚇了一跳,她連忙說,“我這不是著急,瞎說的。”
  金成雁卻沒緩和態度,“芳芳,我知道你覺得小澈也是勝勝的同父異母哥哥,覺得他也應該去配型,可你別忘了,他已經過繼給三叔家的四堂哥了,四堂哥是三叔唯一兒子,小澈以後也是要接班的,說真的,如今勝勝在金家真比不過小澈重要,金家沒人會同意的,你可別犯混,萬一被三叔或四堂哥聽到一點風聲,咱們可麻煩大了,他們兩個的手段,你在金家這麼多年,沒聽過嗎?。”
  柳芳一想到陰狠的三叔,身體就抖了抖,可算放棄了打金澈的主意。只是這麼一來,她只覺得心裡一陣難受,前妻的兒子地位高不能惹,前夫的孩子如今也能耐了,不肯同意,為什麼就她的勝勝就這麼可憐,要去等死嗎?她不甘心,她一點也不甘心!
  柳芳哀求地看向金成雁,那是她的天。
  當年她離婚回到家裡,面臨著沒工作的窘境,雖然平反了,房子說是還回來了,可人家依舊住著,他們壓根趕不出來。她的兄弟姐妹,曾經的大戶人家的子女,都做著那些卑微的可以低到塵埃裡的工作。她不信命似的考了大學,但那又怎樣,一個月百十塊錢,能夠一雙鞋嗎?
  後來,原先的世交,小時候的玩伴,剛喪妻的金成雁出現了,他長相儒雅,風度翩翩,跟她有同樣的成長環境,最重要的是,他們家有個有本事的老三,處境比柳家好得多,柳芳只能抓住這唯一的稻草,她從決定嫁進來就知道,金成雁是她現在唯一的依靠,兒子是她將來的指望。
  所以,她祈求金成雁幫她想個法子,幾乎跪下。而金成雁拽著她告訴她,“沒事,我保證許樂同意。”
  庭審結束後,曹家跟曾律師吃了飯,曹玉文想告柳芳惡意遺棄,但曾律師阻止了,原話是,孩子本來就判給了許新民,柳芳的確不在本地,她有各種理由推脫,而且如果不是特別嚴重的後果,法庭一般不會判。這場官司打了也白打,屬於白費功夫。
  不過,曾律師在另一方面提醒曹玉文,“她將孩子要過去的主觀目的是為了給老二捐腎,未經本人同意,摘取不滿十八歲人的器官,這都是傷害罪。你可以告她故意傷害未遂。”
  曹玉文眼前一亮,連忙點頭。
  此時正在飯桌上,曾律師想了想還是又對許樂說了一番話,“樂樂啊,我本人是同意你不捐的,你是個聰明孩子,應該明白如果不捐,會面臨什麼,我希望你要做好準備,這個社會可不僅僅是一個家屬院那麼大。”
  許樂當時尋思,這個範圍能有多大呢?他們身正不怕影子歪,何況他們也要搬離這裡了。他就沒在意。
  結了案子,曾元祥就要回省城,這案子贏得漂亮,曹玉文痛快地給付了律師費,又約好了如果要狀告柳芳,還由曾元祥接手,兩邊就散了。
  等回了家,曹家就開始著手搬家了。這個作坊租住了三年多,零碎東西多得要死,何況,還有作坊的事兒。
  老太太和黑妹歸置東西,曹玉文和杜小偉先去了省城,將房子收拾了一下,把該修的修了,該換的換了,然後杜小偉就怎麼看他家原先的牡丹花被單不合眼緣了,又扯著曹玉文去了百貨商場,連床上用品,外帶窗簾都換了一遍,這才了事。
  許樂和曹飛的學校是事先說好的,這所大學就有附屬學校,只要遷進戶口就能念,這時候省城有檔,只要花錢就能農轉非,曹玉文於是給黑妹,許樂和杜小偉一人花了三千買了戶口,這才將除了老太太外,所以人的戶口都遷到了省城。
  至於作坊,兩個人在省城的郊區轉了兩天,租房倒是不貴,人工也差不多,但他們原有的客戶都是在函城,如果做好運過去,路費就加到成本裡。但如果將杜小偉留在函城,又缺少左膀右臂,兩個人算了半天,還是覺得這個作坊有點雞肋,利潤比起他們做的花卉,實在太低了。
  曹玉文為這事和杜小偉想了兩宿,最終拍板割肉,人的精力有限,什麼都想做,一點利潤也不放,最終往往什麼都得不到。因著這裡面有許樂兩成股份(事實上,曹玉文的生意,許樂都占兩成,這是他對許新民的歉意),所以,這事是回來後商量的。
  好在一家人想得差不多,都覺得精力不足,賣作坊的事兒就說定了。曹玉文先問了幾個幫工的人,誰有這個想法,價錢他開得不貴,連秘方帶管道,還有工具,一萬塊。沒想到這價格當場就把人嚇退了,他們倒是都願意,可再掙錢的生意,也要有本錢啊。
  曹玉文就以為這事要耽誤點時間,可沒想到,第二天,黑妹的堂弟杜小明就找來了。
  這小夥子二十出頭,跟著親爹學了多年的木工手藝,許樂和曹飛的加床就是他打的。他不愛說話,見了人最多就是笑笑,但人挺好。曹玉文和杜小偉都在東北的時候,他就過來幫忙。
  他摸著自己的腦袋對曹玉文說,“姐夫,俺就是覺得得幹點事。俺其實不太喜歡當木匠,俺喜歡做生意。”曹玉文就問他家裡都同意了嗎?他就拿出裝在信封裡厚厚一遝子錢說,“同意了,俺爸說你的活錯不了,錢都拿來了。”
  曹玉文這才同意了。不過賣給親戚,曹玉文和杜小偉自然不能按那個價錢來賣給他,直接打了八折,還帶著他熟悉兩日,教了他所有程式,搬家的日子就到了。
  新家傢俱日用一應俱全,所以大件都給杜小明留下了。剩下的衣服被褥,足足有二三十個包袱,杜小偉直接找了個朋友,開了輛小卡車拉上就行。
  等著行李都上了車,杜小偉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了個照相機,在手裡晃著笑嘻嘻地說,“姐,姐夫,創業起始地,又住了這麼多年,照張相留念吧。”
  這一提,大家高昂的情緒有了一點低潮,這裡是收留他們的地方,無論是當初帶著許樂搬離老房子的曹玉文夫婦,還是帶著曹遠離家出走的曹飛,還有被大兒子傷了心的老太太。這裡都成了他們的歸屬地。
  煤棚是曹玉文搬來時搭的,秋千是曹遠來了後做的,大門前的磚地是老太太來了後鋪的,為的是怕冬天地上結冰她滑倒。
  曹家人幾乎在所有能留念的地方都照了相,等著膠捲還剩下幾張的時候,杜小偉招呼一家人照張全家福。
  地點就選在他們住的這間屋的門口,這次依舊是老太太坐在中間,上次被抱在懷裡的曹遠已經四歲了,不需要讓人抱著了,他就靠在老太太懷裡,而許樂和曹飛分別站在老太太兩側,曹玉文和黑妹站在最後,隨著杜小偉喊了一聲“笑”,老曹家第二張全家福出爐了。
  這是1984年的7月9號,許樂來老曹家的第四年,和曹飛同居的第三年,這是他與曹飛拍的第二張全家福,這一次,兩人中間依舊隔著老太太和曹遠,但兩人已經是好朋友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71章

  1984年7月9日,農曆6月11,宜出行入宅。
  照完了照片,杜小偉就招呼著老曹家一家人和小卡車司機上車走人。已經接管了房子的杜小明和黑妹父母都跟著出來送送,他們已經說好了,等著在省城收拾好了,就過去看看,也去長長見識。
  一共兩輛車子,曹玉文開的麵包車在前面帶路,杜小偉坐在後面的小卡車上。只是快到村口的時候,曹玉文的速度就慢了下來,沖著坐在副駕駛上的老太太說,“媽,你看那旁邊是不是站著個老太太?怎麼這麼眼熟啊。”
  曹老太太眯著眼睛跟著往那兒瞧,“那不是飛飛他姥姥嗎?這是專門過來等在這兒的。玉文,停車停車。”
  曹玉文聽了連忙減了速度,可惜的是,李老太看車子過來了,直接轉身就走了。等著曹玉文和曹老太太下了車,人已經走了挺遠了,曹玉文沖她喊了聲,“李大娘?”曹老太太喊了句,“飛飛姥姥?”她也沒回頭也沒答應。
  李老太在地上留了個包,不算大,上面還有封信,信封沒封口,一瞧就是給他們看的。曹玉文將信紙拿出來瞧瞧,上面的字一筆一劃的,看著就是個孩子寫的,他想了想,八成是李桂和的女兒,曹飛的表姐寫的。
  信是寫給曹飛的,並不長,曹玉文一眼掃過去就看了個大概,是知道他要跟著曹玉文搬到省城,叮囑他聽話和好好學習,包裹裡放的是老太太給他做的一身棉襖棉褲,讓他別凍著。
  曹玉文只能將東西拎上了車,連信一起交給了曹飛。這兩年,因著李桂香去世後弄的那些事,兩家其實是沒什麼來往的。那次李桂和受到曹玉文牽連被抓去蹲局子,李老太趁機天天在曹家守著,其實也有跟曹飛緩和關係的意思。可惜曹飛性子拗,不肯原諒他們,過年過節也不肯上門,就越走越遠了。
  曹飛拿著信紙撇了一眼後沒說話,順手就塞進了那個包裹裡。許樂就坐在他旁邊,他其實挺理解這孩子的心思的——既然你們都對不起我,那我誰也不要,咱看誰更狠?典型的青春期思維,他的心裡愛是愛恨是恨,並不知道人其實在大部分時間,都處於灰色地帶的。
  人不可能避免的就是心中的偏好,他們有愛的人,還有覺得一般的,還有覺得討厭的。那麼對待愛的人,他可能就是天使,而對待討厭的人,他可能就是魔鬼。即便是都愛的人,還要分很愛很愛的人,一般愛的人,只是有點喜歡的人。程度不同,表現自然也不一樣。
  就像是李桂香的死跟李桂和的利益,就像是金哲的命和自己的健康,李老太不可能不愛曹飛,只是在都愛的情況下,李桂和更重要一些。所以,她當初選擇幫著李桂和,但她並非不愛曹飛,她心裡還惦記著,所以試圖緩和。
  而柳芳呢?許樂將腦袋靠的向後一點,看著車頂,覺得剛才拿自己和柳芳的關係,跟曹飛與李老太的關係比,並不對。如果金哲是柳芳的命根子的話,許樂充其量是樹上的一片葉子吧,柳芳給了他生命,但也需要他進行光和作用,甚至在秋冬來臨的時候放棄他,他們是利益關係,而不是親情。
  恐怕許樂呆呆的樣子太久了,讓一旁心情有些複雜的曹飛也察覺到了,他轉頭瞧著兩眼放空的小孩,瞬間心靈相通的想到了他那糟心的媽,曹飛就忍不住把手覆在了許樂手上,瞧了瞧前面抱著曹遠睡著了的黑妹,偷偷低下頭在許樂耳邊說,“樂樂,別想她,那些糟心的人,咱們都別想。”
  陽光下許樂的耳廓,薄薄的透著粉白的顏色,曹飛不知道怎的,忍不住地吞了吞口水。
  一路上開了四個小時,一群人終於進了學校大門,直接將車停在了自家房子門前。這時候正是中午吃飯的時間,教職工食堂還開著,不少老教授們都出去打飯回來吃。有的直接吃了才回來,因此,小紅樓這邊,來來回回的人不少。
  曹玉文跟這群人都不認識,但老教授賣給他房子的時候也叮囑過了,都是些老學究,就愛研究點東西,看看書,寫寫字,讓他們見了尊重點,平時別靜一點,就沒事。所以黑妹瞧見有個老爺子老往他們這裡看,就沖著人家笑了笑。
  沒想到那老爺子真端了個飯盒走過來了,沒沖黑妹說話,反而走到了許樂和曹飛身邊,看著他倆說,“誰是許樂啊?”許樂被問得一臉意外,他沖著老爺子說,“爺爺,您好,是我。”
  老爺子挺和藹的說,“是個好孩子。”黑妹在旁邊聽著,只當是老爺子從原先的老教授那裡知道的孩子的性命,也跟著說,“是可聽話呢,家裡大小事都操心,對哥哥弟弟都好。”
  老爺子聽了點點頭,“多仁義的孩子啊。”他指著跟他們家挨著的小紅樓說,“我就住那兒,你們有空過來玩。”說完就走了。
  許樂被弄得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回頭去看了看曹飛,發現他也一個表情,就覺得有點怪。可黑妹沒覺得有啥,只當是學問大的人不一樣,招呼著他們搬東西,還說,“那時候老教授還說這麼學問大的人多,讓咱們注意點,我瞧著挺好相處的啊,你看那老爺子,多和藹。”說完,她也高興,“人家不都說孟母三遷嗎?這地方可都住的有學問的人,你們三可要好好學學。”
  今天搬家,全集人都高興,許樂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什麼來,他們在這兒住了兩天,老教授的確挺喜歡他,跟別人說過也有可能。所以,也就壓下去了,抱著包裹往屋裡拿。
  老太太和黑妹鋪床鋪被子,整理衣櫃,幾個男人擦窗戶,擦桌子拖地,幹了一下午才收拾立整,一家人累得連動都不想動,杜小偉就耍賴,直接將許樂和曹飛踢出來去買飯吃。
  這時候大學的期末考試還沒結束了,旁邊的小吃街依舊熱鬧,許樂和曹飛沒辦法,只能揣了錢溜達著過去。這裡小店挺多,雖然不如後世小吃街那麼天南海北的小吃都有,但基本的涼皮、涼麵、炒餅、炒麵、烤串、炒菜還是都有。
  許樂想著他乾媽肯定愛吃涼皮,他自己和曹飛都想吃兩面,奶奶歲數大了,不能吃涼的,肯定喜歡炒麵,乾爸和舅舅應該想吃點串,喝點啤酒,至於曹遠那小胖子,壓根不用管他,他啥都吃。就跟曹飛分頭行動,曹飛去買一份涼皮,兩份涼麵,外加一份炒餅。他就守在燒烤攤上,要了五十串牛肉,五十串羊肉,另外腰子板筋豆腐皮又要了些,外加毛豆等小菜,還讓他給拿了十瓶啤酒。
  他口條俐落,聲音清脆,那烤串的老闆聽著就抬起頭來看他,沒想到愣了一下,又看了許樂幾眼,然後再低頭烤東西,手中的動作越發麻利起來。等著都弄完了,他又給許樂打包的格外仔細,怕他拿不了,還喊了小工幫忙送他家去。
  許樂有些受寵若驚,說真的,這時候的人們雖然知道做生意了,可真沒有後世那種服務為王的想法,不能說像公家飯店那樣摔盤子摔碗吧,態度也就那樣。這樣服務的他可是第一次見著,更何況,他隨後問多少錢,明明十幾塊錢的東西,老闆居然直接說,“給十塊錢吧。”
  許樂那種怪異感更濃烈了,他笑著反問了一句,“老闆,你這樣做生意掙錢嗎?”
  那老闆好像著急送給他們,沖他說,“看你們第一次來,下回多照顧生意啊。”說完,他就忙別的去了。
  當然,這股子難受勁兒並沒有消失,隨後的幾天裡,許樂上街買菜,有人便宜賣給他,還誇他是個好孩子,他跟著曹飛打球,也有學生偷偷摸摸看著他,指指點點的好像在說些什麼?曹飛試圖去問那些人,他們要不躲開了,要不就笑笑不說話,每一個人告訴他真相。許樂覺得一定有什麼事不對了,他不過一個從函城來的小學畢業生,為什麼所有人似乎都認識他?
  直到一個星期後的一個大早上,許樂睡醒了沒事幹,早早起床幫老太太收拾花園,一個穿著短袖襯衫的男人,帶著一個扛著攝像機的男人闖進了花園裡,直接沖到了許樂面前,他一把抓住了許樂的胳膊,直騰騰的說,“你是許樂吧,我是省電視臺的記者肖勇,我想就你拒絕給異母弟弟金哲捐腎的事情,對你做個採訪。咱們聊聊吧。”
  許樂此時不過一米六,長得又細弱,被人高馬大的肖勇抓著,就跟老鷹捉小雞似得。而且最重要的是,攝像機從一進來就是開著的,他們正在錄影。
  許樂還沒說話,旁邊的老太太已經撲上來了。她這輩子沒見過那黑乎乎的東西,可她知道這人抓著她孫子呢,老太太直接一把推開肖勇,將比她都高的許樂護在身後,沖著肖勇說,“誰讓你們進來的,這是我家,出去,出去!”
  肖勇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真沒站穩,一個趔趄就倒在了地上,壓在了一盆盛開的月季上,被紮的叫了一嗓子,攝像頭很快就對準了他的慘像,肖勇可憐兮兮將紮滿了刺的手伸出來,沖著老太太說,“我們就想問一下關於許樂拒絕捐腎的事兒,老太太,您別急,我們是記者,不是壞人。”
  捐腎這事兒老太太本就不同意,聽了後直接就回答,“捐什麼捐,我們家不捐,你趕快出去。”許樂瞧著他們有準備而來,怕老太太說話再引起什麼誤會,直接拉住了老太太,沖著肖勇說,“這件事法庭已經有判決,您有疑問可以採訪我的律師,現在請出去。”
  肖勇聽了後,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好好好說了半天,又沖著老太太道了歉,“是我們魯莽了,對不起對不起。”很快的就退出了院子。老太太震驚地看著他們的背影說,“樂樂,我怎麼覺得不對啊。”許樂皺著眉,也覺得不對,可他想了想他和老太太說的話,沒有什麼問題,就略微放了心,勸老太太說,“奶奶,沒事兒,咱剛才說的都是實情,沒啥事的。”
  老太太這才放心,可回頭一瞧見那盆被壓壞的月季,又心疼起來了,連忙忙活著看能否救活。許樂則進屋給曾元祥打了個電話,把這事兒連帶這兩天的不對勁,告訴曾元祥了,曾元祥說他去查查,到時候給他回話。
  等到晚上,曾元祥就突然打了電話過來,語氣焦急地說,“樂樂,看省電視臺。”
  許樂慌忙摁開了他家的新電視,省電視臺上主持人正在播放新聞,“北京的柳女士近日打來電話說,她同第二任丈夫所生的兒子目前急需換腎,但曾經答應過提供腎源的大兒子卻在做手術前期突然反悔了,請看畫面。”
  畫面上先是出現了個病弱的小男孩,長得特別可愛,柳芳在鏡頭前哭訴,“時間已經不夠了,他先答應了,可又反悔了,我們連招其他腎源的時間都不夠了,樂樂,我求求你,不要反悔了。”
  緊接著,畫面切向了許樂家。在黑白電視裡,他家的小紅樓簡直就是拉仇恨,畫面中老太太堅定的回答,“捐什麼捐,我們家不捐”。許樂一臉慍怒的表示,“這件事法庭已經有判決,您有疑問可以採訪我的律師,現在請出去。”
  沒半點感情。
  這事兒顛倒黑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72章

  螢幕裡的小紅樓,漂亮的小花園,老太太憤怒的表情,許樂那副與我無關的語氣,還有記者被月季刮破的手,幾乎成了鮮明的對比。
  別說別人,就是許樂看著,也得承認,這個記者有本事,這煽風點火的本事比三十年後的記者們,絲毫不差。只要是個正常人看見了,面對那麼可憐的小孩,都得罵他狼心狗肺。
  更何況,柳芳還在裡面哭訴,“我知道我對不起樂樂,我因為上一段婚姻的不幸,而選擇逃避,這麼多年,也沒有照顧好他,他不願意捐,我是沒有立場怪他的。可樂樂,你要恨就恨我吧,是我這個做媽媽的沒做好,你不能這樣對勝勝啊,他是你打斷了骨頭連著筋的弟弟啊,他只有六歲,躺在床上那麼可憐,你怎麼能夠出爾反爾呢。耽誤的這些時間,會要他命的啊。”
  許樂還好,曹玉文聽著心煩,直接啪的一聲把電視關了,他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指著電視罵,“這柳芳怎麼能這麼顛倒黑白,她怎麼這麼不是個東西。”老太太也擔心更直接,“玉文啊,她這麼說,會不會逼著樂樂去捐啊,這可怎麼辦?這女人的心怎麼這麼壞啊。”
  曹玉文想來想去不放心,直接又給曾元祥打了個電話,他問問能否告柳芳,同時找記者,將上次的法庭判決結果公佈一下,這樣大家就清楚是怎麼回事了。曾元祥也在想這事兒,他在電話裡分析,“告是肯定要告的,但是對於這事兒,你們天然處於弱勢,畢竟許樂和金哲有血緣關係,許樂年紀小,金哲更小,人們慣於同情小的和弱的。”
  他分析,“而且第一印象很重要,今天這個新聞給人們的負面消息太多了,曹家和許樂的形象,翻轉很難。而且,”他說出了最擔心的一點,“這個記者如果沒猜錯的話,他應該是跟柳芳和金成雁有交易,否則他不能不問青紅皂白就做了這個片子,他的採訪程式完全不合適。”
  這話說得曹家幾個人心裡都拔涼拔涼的。曹玉文平復了情緒才問他,“那就讓她這麼逼迫我們?我們難道連講理的地方都沒有了?”
  曾元祥說,“那倒不是,上次不是說告不告柳芳故意傷害罪嗎?咱們明天就可以告她。她找了這個記者,可新聞媒體又不是這一家,記者也不是這一個,咱找別的啊。”
  曹玉文不解地問,“她都省台了,還能哪個?”
  曾元祥笑了,“有電視的有幾個,有收音機的有幾個,看報紙的有幾個?這事你放心吧。”
  “可那個記者…”
  曾元祥勸他,“那是個小人物,對付他有的是辦法,明天八點吧,我到你家,到時候咱們一塊去法院。”
  第二天一大早,曾元祥就開著車來帶著他們去法院。黑妹和老太太也想跟著去,可惜轎車太小,還有曹遠要看著,只好叮囑他們一定中午回家吃飯,然後目送他們上車。
  起訴程式挺簡單,到了立案庭,就有導訴員,不過顯然曾元祥在這兒地頭熟,他一進來,人家就沖著他叫了聲曾律師來了。曾元祥打了招呼,就帶著許樂他們填寫起訴書。等著交了起訴書並繳納了訴訟費後,這事兒就搞定了。
  曾元祥帶著一行人又出來,沖著曹玉文說,“這就算起訴了。他們會派出法官調解,不過這事兒沒商量,咱們拒絕就行,到時候直接打官司。”他拍拍曹玉文的肩膀,“其他的事兒你放心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樂樂才十二歲,沒人能夠逼迫他。”
  曹玉文瞧著曾元祥說得頭頭是道,看著十分有把握的樣子,這才將心稍微放了放。旁邊曹飛插話問,“曾叔叔,樂樂7月18號要去廣東參加華羅庚金杯賽決賽呢?我們能去嗎?”
  許樂都沒想到曹飛還記著他這事兒呢。他其實也不是想去,畢竟已經是過過一輩子的人了,以後又不準備當學霸,考博士,這些比賽對他沒什麼作用。他當時也是被老師要求著參加的。他以為曾元祥會不讓他去,畢竟總有點避難的感覺,誰料曾元祥卻說,“去啊,該去就去,就算庭審也要調解後一個月呢,該忙什麼忙什麼。憑什麼為他們放棄咱們的生活啊,去!”
  曹飛立刻就笑了起來,他想法其實挺簡單,他要去廣州進貨呢,可不想把許樂放家裡,他也擔心,這樣的話,兩個人就能伴著了。
  有了曾元祥的保證,曹玉文帶著兩個小的坐著公車繞了小半個城去了趟火車站,買了第二天去廣州的三張火車票才回家。
  其實一路上曹玉文都提心吊膽,他生怕有人認出了許樂,找許樂的事兒,再嚇著孩子。可等著真上了公車後,他就放心了,這年頭十家裡面沒一家有電視機,何況不是所有人都看省台,一路上來回兩個小時,只有幾個人往許樂那兒看了看。可惜許樂換衣服了,電視機又是個黑白的,他們怕是沒敢認,沒人出來說話。
  到了學校就更好說了,這堆學生們都住宿舍呢,哪有電視機看啊。老教授們也撐死看看新聞,一路上回來壓根沒人搭理他們,這讓曹玉文放心的同時,許樂也松了口氣,他真害怕因著這事兒,他們在這兒住不成了,這房子他真的很喜歡。
  到了家曹玉文才宣佈要去廣州的事兒,結果遭到了家裡一老一少兩個女人的埋怨。他買的火車票是明天上午的,這代表著,家裡什麼準備都沒有呢。黑妹數落他,“這要將近兩天兩夜呢,總要準備點吃的喝的吧,你們的換洗衣服也要裝包,哦對了,錢,我馬上去取。”
  家裡頓時熱鬧起來。曹玉文氣定神閑的坐在飯桌上吃餃子,同時叮囑杜小偉,“我不在,你可看好了你姐和我媽,生意的事兒暫時緩緩,等我回來再說。”杜小偉點頭說,“姐夫,你放心。”
  第二天一大早,老太太就招呼著黑妹早早起來蒸了大包子,一個是早上吃方便,另一個可以捎上在路上再吃兩頓。又讓杜小偉把曹飛的小推車給檢查檢查,加固一下,去的時候倒是沒事,可要是進了貨回來,半路壞了可就麻煩了。那邊還招呼著要走的三個人趕快趁熱吃包子,還要看著曹遠,省得他吃多了。
  家裡屋裡正熱鬧,在院子裡修推車的杜小偉卻突然跑了進來,沖著曹玉文喊,“姐夫,那邊來了一群人,沖著咱家來了,為首的那個,我怎麼瞧著像是柳芳!”
  這一句話就讓全家人靜了下來。曹玉文放下了筷子,老太太放下了擀麵杖,黑妹放下了手中包了一半的大包子,在喘息之間,就聽見外面的聲音到了耳旁,然後在嘈雜的議論聲中,門被敲響了,有人喊著,“樂樂,樂樂,我是媽媽,你開門,求你開門吧。”
  這屋子裡,就算是常年在外見世面的曹玉文和杜小偉,也不過是個男人,他們怎麼會理解女人的彎彎繞,只有許樂明白,真正的道德綁架來了。這怕是柳芳早就找人盯著他們,結果瞧著昨天他們買了火車票,以為他們要走人,才找了這個時機,來逼迫他們就範。
  黑妹性子急,擼起袖子,拿著擀麵杖就說,“我去把她趕走,一天到晚淨噁心人,什麼媽媽,他管過樂樂嗎?”
  許樂當即就從後面抱住了她,“乾媽,別去。”黑妹著急地說,“就聽著她在外面這麼喊?我昨天剛放了心,這學校裡沒幾個人看見那電視,她在這兒這麼鬧騰,附近的人還不都得知道?咱家還能住得下去嗎?”
  黑妹說著,柳芳的聲音又從門口傳了進來,“樂樂,樂樂,媽媽知道,你恨我跟你爸爸離婚,恨我走的時候沒帶上你,媽媽都理解你,可求你別遷怒到你弟弟身上,他才六歲啊,我把他抱來了,你出來瞧瞧他,你看看他,你怎麼狠心讓他走啊。樂樂,我知道你買了去廣州的火車票,我知道你想逃開,可樂樂啊,這是你弟弟的一條命啊,你別這樣好不好,你救救他,我給你跪下,我給你認錯好不好?”
  門外不知道哪裡來的大姐,在旁邊聽著說,“我說怎麼這麼耳熟啊,你就是前天電視上那個吧。你說現在的孩子怎麼都這麼自私,你起來,你一個當媽的,十月懷胎生了他,還對不起他了?你給他跪下,他受得起嗎?就沒見過這麼自私的孩子,親弟弟都不管,我看肯定是這家人也不怎麼樣?你一瞧就是個良善人,人善被人欺啊,養不出這麼個孩子來!”
  後面立刻有了附和聲,曹遠人小不知道何時跑到了窗戶那兒,大概聽著有人罵他哥哥不高興,沖著一群人就喊,“不准說我哥哥,你們才是大壞蛋呢!”
  他這一喊,就有人在外面說,“有人,他家有人,這是故意不開門呢。”黑妹嚇了一跳,立刻把這破孩子抱了下來,旁邊的杜小偉立刻過去把窗戶關了,呼啦一下,把窗簾子給拉上了。屋裡立刻暗了下來,大門,窗戶上都想起了砰砰砰的敲擊聲,整個屋子仿佛被人群包圍了。
  老太太一頭就想往外沖,“他們這是要逼死我們啊!我老婆子跟她拼了!”
  杜小偉也擼了袖子說,“我去趕他們走,沒有這麼逼人的。”
  許樂則突然鎮定了下來,喊住了杜小偉說,“出去幹什麼?咱們跟她一個帶著病孩子的人打架嗎?那不是更中計了嗎,她巴不得呢!她不是要輿論逼死我們嗎?那就看誰弄得過誰?乾爸,打電話給曾律師,讓他帶著能聯繫上的所有記者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

  ☆、第73章

  曹玉文幾乎是下意識的去拿話筒,可立刻又回過神來,去看許樂,“樂樂,叫記者來幹什麼?咱們能說什麼?這女人太會做戲了。要不忍忍吧,咱們在家裡忍忍,等著庭開了,法院判了,他們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許樂裝作輕鬆的樣子說,“乾爸,你忘了,咱們有上次法院的判決書呢。等著記者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他看看就成了。那個故意傷害罪,剛開庭就要一個多月,你看外面這樣,我瞧著小吃街和菜市場的人不少,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難道要挨著一個月啊,誰受得了。把判決書拿出來,他們好歹信服點。”
  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老太太也說,“給曾律師打吧。咱也不能老不吭聲,有理咱也得給人知道才行啊。”曹玉文想了想,的確沒壞處,就將電話打了過去,把情況說了說。
  曾元祥一聽倒也乾脆,說他最晚半小時到,到了會給他們打電話,讓他們現在家裡等著,千萬別事先開門。
  一家人就這樣陷入沉靜中,外面的聲音絲絲毫毫都傳入到耳朵裡,柳芳在門口哭泣,很多人在說閒話,還有人在咒駡,說他們道德喪失,為富不仁,狼心狗肺,不是東西。說到激動處,有人拿著石頭開始砸他們家的門,咚咚咚的聲音,在偌大的客廳裡迴響,顯得特別滲人,小遠被嚇著了,躲在老太太懷裡問,“奶奶,壞人們怎麼還不走,咱們叫員警叔叔吧,把他們都趕走。”
  曹飛害怕許樂難受,想勸他,卻發現不過一眨眼間,他就不知道哪裡去了。他上樓去找,看見他從書房裡出來。曹飛張口想安慰他,許樂卻拉著他在二樓窗戶上往下看,指著外面的裡三層外三層,問他,“你知道在一群人中突圍,最簡單的辦法是什麼嗎?”
  曹飛莫名其妙,問他,“什麼?”
  許樂笑著說,“這你都不知道,沒看《少林寺》啊,一根棍棒足以。這群人啊,看著這麼理直氣壯,這麼維護柳芳,其實都是烏合之眾,只要自己稍微受點疼,立刻就散了。”
  曹飛一聽就知道,許樂這是被外面的人氣大發了,他拍拍許樂瘦削的肩膀,開玩笑的說,“行,等會出去,我就把咱家的拖布杆拿著,那可是鋼的,給你護法。”
  許樂一聽就樂了,真的拉著他去找東西。曹飛正怕他難受,也就陪著鬧了一會兒。等著東西找到,曾元祥的電話也打了進來,說是他和記者都到了,目前已經擠在了人群裡。曹玉文不知道許樂要幹什麼,只能將電話交給了他,許樂說,“那就讓他們好好記錄,錄音錄影,我出去啦。”
  曾元祥還想勸他兩句,許樂就放了電話,一邊叮囑曹玉文將判決書拿好,一邊指揮著曹飛拿著棍子打開門。曹飛愣了一下去看曹玉文,許樂立刻說他,“開啊,你看我乾爸幹什麼?”曹玉文瞧著許樂那副樣子,心裡覺得這孩子八成被氣壞了,要跟柳芳面對面,他能攔著,可他不想讓孩子憋著,於是叮囑黑妹和老太太看好曹遠,帶著杜小偉也跟了上去。
  門在一聲咯吱聲中洞開。這時候是上午十一點,陽光無所保留的灑了進來,被大門隔絕的那些聲音,幾乎在一刹那間湧進了所有人的耳朵裡,柳芳的哭訴,他們的辱駡,當然,還有他們的表情,看熱鬧的,鄙視的,嘲笑的,許樂眯著眼睛看著他們,然後目光,終於定格在了柳芳身上。
  她穿著件白色的襯衣,沒有化妝,看著特別的溫柔,她的懷裡,抱著個小男孩,長得跟他有五分相,並不胖,有些瘦弱,臉色特別難看,此刻正病怏怏的窩在那裡,瞧著就不對勁。
  瞧見他出來,幾乎所有的人,都不自覺的說了句,“他來了。”柳芳的表情瞬間就變了,像是希望成真,她的眼睛幾乎立刻冒出了希望的光芒,她叫了一聲“樂樂。”就仿佛弱不禁風,又似氣力用盡一般,砰的一下跪在了他面前。
  外面的人發出了一聲驚呼。
  柳芳用紅腫的跟桃子似得的眼睛看著他說,“樂樂,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勝勝吧。你看他才這麼小,你怎麼忍心?”她推著小孩說,“勝勝乖,叫哥哥,你求求哥哥,求求哥哥救救你。”
  那孩子聲音特別細小,聽話的叫了許樂一聲哥哥,然後又用那雙跟許樂特別像的眼睛,看了看他媽媽,在得到鼓勵後,再回頭對許樂說,“哥哥,求求你。”
  許樂仿佛情不自禁似得,蹲下伸手去抱他。沒想到柳芳卻在同時,立刻把金哲拉入懷裡,身體向後摩擦著地面退了退。她和許樂伸直的胳膊間,就出現了讓人尷尬的一段距離。柳芳立刻想解釋,許樂卻噗的一聲,笑了。
  他站了起來,就那麼俯視著柳芳,毫不留情的說,“真寶貝啊,我記得我小的時候,你可從沒對我這麼緊張過呢。當然,你也從來沒這樣抱過我,你嫌棄我在土裡玩,身上髒,總讓我一邊去。可是你看,你卻這樣緊緊地抱著他。可你連我抱他都這麼防備,你卻讓我給他捐獻一顆腎,這太不公平了吧。”
  柳芳一聽就覺得有些壞事,她試圖去解釋,可許樂根本沒停下。他看著外面的裡裡外外的那麼多人,對著柳芳說,“媽媽,我是該這樣叫你嗎?我都十二歲了,可是這個詞語,已經在我生命裡,絕跡了七年了。即便乾媽對我這麼好,我也沒有叫過她一聲媽媽。我都快忘了這個詞怎麼念了。媽媽,你聽著習慣嗎?”
  柳芳不自然的笑笑,“自己兒子,有什麼不習慣的。”
  “可你沒當我的是兒子啊。媽,你對著媒體說,我出爾反爾,明明答應了捐腎還反悔,讓弟弟,”許樂頓了一下,“我居然都不知道他叫什麼,媽,他叫什麼?”
  許樂指著那小子。柳芳沒想到許樂能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她有些搞不清楚了,就答了兩個字,“勝勝。”
  “勝勝是吧。”許樂接著說,“您跟所有人說,我讓勝勝失去了最好救治的時間。你看,現在這麼多人圍著,都是來罵我的。可媽,我請你念在我也是你十月懷胎生下的,念在你整整七年不曾管過我,您能當著我的面跟大家說說,這是真的嗎?”
  許樂說話的聲音不算小,外面想要聽見裡面的聲音,也沒人說話,大家都聽得真真的。不少人就真的去看柳芳,柳芳連看也沒敢看後面人的目光,她的眼睛注視著許樂,她想猜猜許樂這麼心平氣和問她是什麼原因,可惜,許樂的眼睛漆黑漆黑的,黑的見不到底,就像是深潭,沒有任何情緒流露。
  她耽誤時間太長了,許樂就特別慵懶的叫了聲,“媽?”
  柳芳像受了驚嚇似得回過神來,給出了答案,“當然是真的。你那時就是答應了。”
  許樂那張嬉笑的臉上,就露出了一種悲傷的表情,他的眼睛累含著淚說,“媽,你真是我的好媽媽。為了你的二兒子,不惜讓我失去身體健康,也不惜抹黑我的名譽,可媽,我才十二歲啊,你這麼對我不覺得殘忍嗎?我特別想知道,你想過我以後怎麼辦嗎?你哪怕是想過一點點?”
  “當然想過。”柳芳立刻說,“當時不就答應你送你留學嗎?樂樂,”她八成是覺得許樂掌握話語權太久了,開始重申她的觀點,“你當時答應媽媽了,我才不繼續給勝勝找腎源的,樂樂,你也是我兒子,媽媽也不忍心,可手心手背都是肉,留兩個總比走一個強吧。”
  杜小偉聽了立刻就不幹了,將手裡的判決書抖落出來,“放你媽的狗臭屁。什麼時候說的,張嘴就是謊話。咱們官司才打完十天,判決書都在這兒呢,你也敢瞎說。同志們,”杜小偉當即就站在門口的凳子上,沖著外面的人說,“這個女人,一個月前把我們一家告上法庭了,說是要許樂的撫養權。她是親媽,有著巨大的優勢,可她卻輸了,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的律師當庭揭穿她要撫養許樂的目的,是要許樂一顆腎。這個案子有據可查,判決書就在這兒,你們任何人也可以到函城的法院調閱,看看庭審辯論的時候,她都說過什麼。”
  外面的人一聽,就嗡嗡議論起來了。這時候的人,對法院還挺迷信的,法院都不判她帶走孩子,別不是真有隱情吧。旁邊那個一直在煽風點火的女人,眼見著不好連忙幫著說,“為什麼打官司,不就是你們答應在前,反悔在後,她沒辦法才會想這個辦法告你們,要不律師怎麼知道他在北京的兒子有病?”
  柳芳還在後面連連點頭,“是這樣,就是這樣。”
  許樂聽見就笑了,他搖著頭說,“真是個堅持的母親,偉大的母親,可以為了兒子不惜犯法,只可惜,你不是為了我。”
  他說,“媽媽,你在電視裡說得那麼悲情,說你不是不想關心我,只是沒辦法。可媽媽,你撒謊,你所有的都是撒謊,你口口聲聲說我答應你了,可消失了七年都沒有任何消息的你,所以,有件事你恐怕壓根就不知道吧!”
  柳芳立刻露出迷茫的表情,許樂就將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作響,他大聲說,“我有先天性心臟病。媽媽,我的心臟天生有病,你不知道吧,你當然不知道,你都七年沒見我了,你怎麼能知道我可能連長大都不能呢?怎麼會知道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就不在人世了呢?這樣的我壓根就不可能捐腎,我怎麼可能答應你!”
  許樂說著說著就想到了他的上輩子,他在一個空蕩蕩的房間裡,突發心臟病死亡。他沒有愛人,沒有親人,連鐘點工都沒有雇傭,誰會知道他死了呢?他的屍體將要在那個房間裡孤單單的躺多久,才能被人發現呢?他整個人仿佛一下子被無盡的悲痛所擊中,他指著柳芳說,“你在撒謊,媽媽,你全部都在說謊。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殘忍呢?媽媽,我再叫你一聲,你為什麼呢?!”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爸,你是大家小姐,他不過是個泥腿子。你覺得我爸趁人之危,你覺得你是虎落平陽,不得已而委身。在你眼裡,我壓根不是你兒子,而是你那一段最不光彩經歷的證據,而他——”許樂指著金哲,“他才是你想要的生活,才是你想要的兒子。”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柳芳使勁的搖頭,她沒法承認這個在她心裡隱藏的事實。
  許樂沉浸在自己的感情中,哪裡會理會她,他拍著自己的胸脯說,“可我也是個孩子啊,我五歲沒了媽,七歲沒了爸爸,如今寄人籬下已經整整五年。媽媽,你知道,這樣的人生對一個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我也想要媽媽啊,為什麼別人的媽媽都是慈母,為什麼我的媽媽第一次出現,只想要我的一顆腎呢?不就是你生了我嗎?不就是你給了我一條命嗎?不就是欠你這些嗎?難道這樣,你就可以這麼對我?”
  “還有你們,”許樂沖著這群人說,“你們來這裡不就是為了伸張正義嗎?你們不就是覺得我良心狗吠,沒良心嗎?看看我一個親生兒子有多麼混蛋,連自己的同母異父的弟弟都不肯救嗎?那你們告訴我,我錯在哪了?我為什麼要忍受這些,他可憐,我就不無辜嗎?”
  許樂喊著喊著眼淚就流了下來,在場的人恐怕誰都沒想到會聽到這些,都有些呆愣了。而站在一旁的曹飛只覺得心疼的難受,他上前去試圖抱住許樂,可卻被許樂甩開了。許樂反而蹲了下來,沖著一直半跪著的柳芳說,“我今天告訴你,我不捐腎不是怕,那不過是個器官罷了,我只是不想被你這麼利用,我不甘心。你所依仗的,威脅我的,不過是咱們的母子關係罷了,那我就還給你吧,咱們沒關係了。”
  就在那一句話落下的時候,許樂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了一把刀子,柳芳驚恐的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喊了聲,“不……”溫熱的血就噴了出來,她與許樂離得那麼近,那片血灑在她臉上的時候,還是溫的。
  曹飛只覺得自己的眼前一片紅,許樂就倒了下去。他不要命的撲了上去,一把推開柳芳,曹玉文跟著撲過來將許樂抱在了懷裡往外沖。曹飛幾乎是下意識的,拿起棍子跑在了前面,戳開那些後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而一直向前擠的人,曹玉文在後面喊,“車在院子口!”
  杜小偉撲到了駕駛室,曹飛開了門,曹玉文連忙抱著許樂跳了上去,曹飛緊跟著上來砰地一聲把門關上。麵包車跟瘋了一樣飛快的開走。人們驚魂不定的看著遠去的車子,不知道誰第一個想起了柳芳,有人回頭說了第一句,“這女人把她兒子逼死了!”幾乎在一瞬間,所有人都意識到,是柳芳逼死的,不是他們。他們喊著,“惡毒女人”“虎毒不食子,你也配當媽媽”,“你這樣的怎麼不去死。”
  柳芳伸手在臉上摸了摸,看到的卻是一片殷紅,她跟見鬼了一樣,驚恐地尖叫了一聲,兩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第74章

  曹玉文緊緊的抱著許樂,這孩子今天就穿了件白色T恤,水果刀插在肚子上,將大半個T恤染成了紅色。隨著車子的晃蕩,刀子跟著許樂的身體輕輕的搖晃,曹玉文只覺得眼眶發熱,可這哪裡是哭的時候,拳頭砸在自己身上,眼淚就硬生生逼了回去。
  而此刻,他聽見了曹飛的粗重的哽咽聲。這小子的臉色看這比許樂還難看,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拿著脫下來的T恤,想去給許樂摁住,可又怕動到了刀子,來回幾次後沖著曹玉文哭著說,“叔,這血怎麼一直流啊,樂樂的臉都白了,可我不敢給樂樂摁啊。”
  曹玉文咽了口吐沫,讓嗓音恢復正常才說,“刀子別動它,咱不知道怎麼拔,飛飛你坐下,去抱著樂樂的腿,別讓他亂動。”然後回頭喊,“小偉,怎麼還不到,我記得醫院挺近啊。”
  杜小偉的聲音也不對,不回頭的喊著,“到了,到了,前面就是,樂樂,你再堅持一會兒。”
  話說著,醫院就到了。這時候有車的沒幾個人,醫院裡也沒停車的地方,大門倒是大開著的。瞧著杜小偉的車沖著他們開過來,大爺直接招手示意他們不能進。杜小偉直接無視看門大爺的警告,撞飛了路障,將車飛飆進了大門。
  車子發出難聽的刹車聲停在了大樓門口。杜小偉先從車上連滾帶爬的蹦出來,跑進醫院去就喊,“來人啊,救命啊!”他身上還有許樂的血跡,不少人一瞧就嚇了一跳,很快,護士推著救護床趕了過來,曹玉文和曹飛正好將許樂抱下車。
  護士指揮著他,“輕點,把孩子放在床上。”然後就推到了急診室,曹玉文幾個也想跟進去,卻被攔住了,一個護士沖著他們說,“急診室裡面也不能進,在外面等著吧。你們誰過來交一下錢?”
  曹玉文這才反應過來,伸手將兜裡的錢包塞給了杜小偉,沖著他說,“你去。”杜小偉低頭一看,連錢包上,都染上了血。他連忙接過來,邊往外走,含了一路的眼淚就掉下來,這麼多年相處,誰沒感情呢?樂樂多好的孩子啊,柳芳怎麼能這麼狠,把他往這條絕路上逼呢。
  急診室門口一直很嘈雜,拉肚的,感冒的,發燒的,還有突然暈迷的,每個家屬都在試圖讓醫生回答自己所有問題,可曹玉文和曹飛兩個人靜的卻是一句話都沒有。乾巴巴坐著等了一會兒後,曹玉文乾脆站了起來,在走廊裡煩躁地來回的走動。
  而曹飛用手抱住了自己的頭,他如今滿是懊悔,在質問自己為什麼就沒攔住呢,他明明都抱住許樂了,可還讓他掙脫了。他怎麼不想想,許樂比他還小呢,對付柳芳有什麼法子?不就只能這樣了嗎?可他居然沒想到,如今,曹飛只要一閉眼,就是許樂血灑出來倒地的樣子。
  時間明明很短,卻讓無限的自責拉得很長,長到曹玉文仿佛一刹那蒼老,他終於明白有點閒錢算什麼,連個不講理的女人都能夠隨便欺負他的家人。長到曹飛仿佛一刹那長大,他摸著自己的心臟,那股子朦朦朧朧的感情,終於在一直提著的心中有些清晰,他一點都不想許樂受傷,他寧願自己受到傷害,他……不僅僅是兄弟般,擔心許樂。
  急診室的門突然間打開,一個老醫生帶著幾個年輕醫生從裡面走了出來,兩個人慌忙圍過去,連忙問醫生,“怎麼樣?孩子沒事吧。”老醫生說,“刀子進去五釐米,好在這孩子運氣好,紮在了肚子上,只傷到了小腸,沒什麼大事兒。一會兒要做個手術,沒大事,放心吧。”
  這句話幾乎是救命良藥,兩個人明顯的松了口氣,相互看了一眼,眼睛裡都有不可抑制的慶倖。他們連忙朝著老醫生道謝,旁邊的一個年輕醫生顯然正義感爆棚,沖著曹玉文說,“這孩子還不大吧,那刀子一看就是自己紮的,你們做家長的怎麼教育的,這麼小就讓他動刀子?這是運氣好,紮在了肚臍眼旁邊,稍微靠上一點就是胃,靠左靠右不是肺部就是腎臟,哪個都出大事了!”
  曹玉文和曹飛哪裡想得到這麼危險,那顆放下去的心又立刻提了起來,心中一邊是慶倖,一邊是後怕,沖著年輕醫生說,“我們錯了,我們知道了,以後一定不會了。”
  老醫生怕是也覺得這種行為挺危險,想讓他們長長心,所以壓根沒阻攔,年輕醫生接著說他們,“你們別不當回事,腎動脈傷到了就要摘腎,肺部會產生張力性氣胸,都特別危險。我跟你說,這是運氣好,人怎麼可能運氣好一輩子?你們……”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前面來的一堆人嚇了一跳,“那是誰?怎麼還有攝像機?”
  曹玉文和曹飛跟著回頭一看,就瞧見杜小偉背著老太太,黑妹抱著曹遠,還有曾元祥急匆匆往這邊走。後面還跟著十幾個人的隊伍,其中還有人拿著攝像機。
  有人顯然瞧見了曹玉文,喊了句,“那是許樂的乾爸。”那十幾個人立刻跑動起來,發出的沉重腳步聲,很快吸引了旁邊的病人。怕是很少有人見到過這麼大群的記者採訪,都以為什麼事兒呢,一個個看熱鬧似得往這邊張望。
  曹飛瞧著他們那副貓見了老鼠似得的激動就生氣,若不是那個省台記者的片子,樂樂怎麼會想到這個破法子,他當即就想將他們罵回去。可曹玉文卻拽住了他,“你把他們趕走了,樂樂不白紮自己了嗎?”曹飛如何能不明白呢,他就是氣不過而已,他的樂樂,如今還倒在裡面呢。
  記者們很快超過了杜小偉,將曹玉文包圍起來,話筒直接塞到了曹玉文鼻子下,他們一個個急切地問著,“請問許樂現在怎麼樣了?”“刀子紮在哪兒?是否有生命危險?”“你們是否事先知道許樂的打算?他的刀子是早就準備好的吧。”
  曹玉文頓了頓,他將那個戳在他鼻子下面的話筒往下扯了扯,露出了自己的一張臉,然後看向了那唯一一台攝像機,他說,“醫生剛剛從急診室出來,告訴我們,刀子紮在身上有多危險。向上是胃,向左向右不是肺部就是腎臟,只要有一點錯位,這孩子今天就交代在這兒了。他才只有十二歲,他該有多絕望,才會被遺棄了自己的親生母親逼著給自己紮刀子,他如今渾身是血的還在急診室躺著,你們怎麼可以問我事先是否知道?如果這種事發生在你們的孩子,父母和兄弟妻子身上,你們會讓他做嗎?我寧願刀子紮在我身上,而不是我的樂樂身上。”
  他的目光砸在面對面的記者身上,他們都有些退縮。這裡不少人,都是在現場的,他們親耳聽到了許樂質問柳芳的每一句話,也親身體會到了一個孩子對母親由期盼到憤怒到絕望的全部變化,更親眼看到了那個白淨漂亮的小孩是怎樣把刀子紮在自己身上的。
  拋卻職業而言,沒人不同情許樂。有個人忍不住告訴曹玉文後續,“柳芳被嚇昏了,她抱著的孩子也嚇壞了,好像也送到這個醫院,在後面,你有什麼話要對柳芳說嗎?”
  “讓她等著坐牢吧。”曹玉文補充,“如果法律不能還我們公道的話,我可以為我的孩子付出一切去討這個公道。”
許樂是在手術後兩個小時醒來的。此時麻藥漸漸過去,肚子上一抽一抽的疼,他忍不住皺眉哼了聲疼。然後就聽見好像是乾爸吧,壓抑著聲音又帶著高興的小聲說,“醒了,媽,樂樂醒了。”
  幾乎就是這一聲,病房裡仿佛一下子活了起來。剛剛還是安靜的,無聲的,這一會兒卻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都是向著他而來的,甚至他還聽見小遠在叫,“哥,我也要看樂樂哥哥,哥,你抱著我。”
  許樂緩慢地睜開眼睛,陽光刺進了他的眼睛,他先是有些不適應,稍微眯了眯眼睛,很快,就看清了。他的乾爸,乾媽,曹飛,奶奶,曹遠,甚至還有幹舅舅,都圍在了他周圍,一個個臉上帶著笑容同時又帶著淚水,難看極了。
  還是小遠打破了平靜,撒嬌地說,“樂樂哥哥,你睡覺都不陪小遠玩了。”
  許樂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頭,曹飛顯然怕他累著,連忙把小遠給橫著遞了過來,把他的腦袋湊在了他手上,許樂一瞧就知道他們嚇壞了,安慰他們說,“我沒事。我有數的。”
  終於,奶奶忍住的淚水徹底流了下來,她不捨得拍許樂,直接拍著他的床鋪說,“什麼叫你有數,你才多大,你怎麼會有數?樂樂,你怎麼就動了這心思,你知道把你乾爸和飛飛急成什麼樣嗎?樂樂,你要沒了,你乾爸就活不下去了,你爸他跟記者說要給你拼命啊。還有飛飛,這孩子一直在自責,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你個壞孩子,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讓人省心呢。多難的事兒,不能一家人挺過去啊。”
  奶奶哭的老淚縱橫,許樂挨個看過去,家裡的每個人都在抹淚,就是什麼都不懂的小遠,瞧見奶奶哭,也跟著哭了,還去要奶奶抱,喊著,“奶奶不哭,小遠乖,小遠聽話。”
  老太太直接將他摟過來,抱著喊,“你聽聽,你怎麼還沒小遠聽話呢。”
  許樂的手被曹飛緊緊的握著,臉他的心好像也被牽緊了。他就這麼看著他的一家人,他眼中也充滿了淚水,他上輩子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他倒過票,擺過攤,住過橋東,也跟人混過,他也富裕過,被人叫過老闆,開著豪車,住著豪宅,吃著一頓飯十幾萬的飯局,可他的生命裡,從來沒有家人。他的苦只有一個人吃,他的福只有一個人享,沒有人跟他分享,也沒有人幫他承擔。
  所以,他看破了柳芳的計謀,他知道柳芳是試圖讓他變成曹家人的麻煩、包袱,讓他們厭惡他,讓他再次失去家人。他不想,也不敢試探。因為他害怕失去。所以他想出了這樣的辦法,深諳人心的他知道,這法子立竿見影,除了他會吃點苦頭外,柳芳沒有任何反擊的可能,她既不占理,也不占情。何況,上輩子的經歷讓他早知道,刀紮在肚臍下方,除了受點罪,不會對身體產生任何損傷。
  可他沒想到,會把他們嚇成這樣。面對這張張哭泣的臉和責問的話,他解釋不出,那個水果刀殺不了人的話。
  他只能愧疚的低了頭,心甘情願但幸福無比的認錯,“我錯了,我保證,再也不會了。”
  而另一邊,記者的採訪自然讓醫院裡的人都知道了怎麼回事,等著夜裡,就有看不慣的人偷偷將住在另一邊的柳芳的消息傳了過來,金哲好像受了大驚嚇,被緊急送回了北京。柳芳病房裡來了幾個男人,隨後柳芳醒了就瘋了的消息,傳了出來。小護士說,“他們一直問什麼時候能出院,好像急著回北京了。”
  作者有話要說:

  ☆、第75章

  只是,出院回北京這事兒哪裡有那麼簡單?
  許樂刺傷自己的時候就有人報了警,連柳芳都是員警送來醫院的。這年頭,母親給親兒子下了跪,親兒子被逼著自殺,連聽都沒聽過,自然很重視,只是當時一個當事人再做手術,一個當事人昏迷不醒,沒法錄當事人口供,只能採集了現場證人的口供,只能等。
  不過就是這個,也足夠讓他們義憤填膺了。那些目擊證人大多是來看熱鬧的,但論起來,他們平日裡也就是普普通通小市民,市儈,愛看熱鬧,但不冷漠。他們拍著大腿後悔,有人甚至抹著淚,一聲聲的怪自己,“你說我這麼大的歲數怎麼就不分個好歹,我多想想就能想到,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他怎麼就能給別人一顆腎呢,親媽也不能這樣啊,再說親兒子不願意,怎麼能這麼逼迫呢?”
  還有的直接開罵,“我都聽那孩子說了,他媽是知青,為了好過日子嫁給了他農民爸,結果這女的為了回城就不要這爺倆了,再也沒管過,這二婚生的孩子要換腎,就想起大兒子了,人家不願意,她就在電視上撒謊,想逼著孩子答應。結果人家孩子說自己有先天性心臟病,壓根不能換腎,因為氣不過,就要把命還給他,自己紮了一刀子,你說她二兒子有病她這麼急,大兒子她可一點都不知道,什麼媽,孩子那麼小,看樣子,他樣父母都不知道他要這麼做,得灰心成什麼樣,孩子才能這麼幹。”
  應該是,柳芳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她當時為了脅迫許樂吸引了多少人看熱鬧,如今就有多少人指責她,給許樂作證。整個派出所熱鬧的跟菜市場似的,費了老半天才處理完,幾個警察局的民警最後聚在一塊說話,對著柳芳都特別憤怒,其中隊長陳誠拍著桌子說:“嚴辦,都看好了,那女的有來歷,肯定想辦法回北京,小城,門都守好了。”
  那邊都三十好幾的小城答應,“根子和老三在門口看著呢,走不了。”
  因此,柳芳一醒來面對的就是她丈夫金成雁和一個堂兄金成林,金成林是他二叔家的孩子,如今跟著他們四堂兄做事,在家裡很有發言權。
  柳芳一瞧見他,心就慌了,先是弱弱的叫了聲成雁,整個人就嗚嗚的哭了起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成雁,許樂的血就噴在我臉上,我一摸,滿手血,滿手都是啊。”
  她好像突然想起了這事,一下子才病床上彈了起來,雙手在身上摸,“血,我要洗澡,我快點,我要洗澡。”
  金成林八成挺不厭煩她,直接開門出去了。屋裡就剩下兩個人。金成雁一把抱住她,狠狠的抱著,安慰她說,“洗了,洗了,芳芳,已經洗了,你放心,都乾淨了,別害怕,別害怕,我在,有我在。”
  他輕輕拍著柳芳的脊樑,順著慢慢滑動,許久,柳芳才安靜下來,不哭了,整個人也恢復了正常,想了想問金成雁,“柳奎呢?”
  金成雁說,“連夜送回北京了,孩子嚇得挺厲害,我讓人帶著他看醫生了,你姐姐不太願意。”
  柳芳不在意說,“她兒子出來一天掙一千,她有什麼不高興?”她仿佛想到了好辦法,接著問,“許樂呢?他咋了?如果他……”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金成雁恩住了嘴,金成雁低聲警告她,“你想什麼呢?沒看見二哥來了。許樂紮在肚子上,進手術室了,這會兒還不知道呢。不過這次事兒鬧大了,外面還蹲著兩個員警呢。你不知道,三哥也來了,正擺平媒體呢,你說話小心點。”
  柳芳一聽,也害怕了,金家階級分明,他們就是占著姓金的光,拿點錢而已,可真不敢跟老二老三碰。她壓著聲音問,“那二哥在這兒幹什麼啊。他說什麼了沒?”
  金成雁搖搖頭,“就問了問怎麼回事,沒再說話。這事兒瞞不住,他手下這麼多,來來回回彙報,恐怕都清楚了。”
  柳芳的臉色就不好看,她緊緊拽著金成雁的手,不放心的叮囑他,“成雁,你可不能放棄我啊。”
  金成雁轉著眼珠子立刻連連保證,柳芳這才放了心。
  過了一會兒,金成林才推門進了來,身後還跟著個帶金邊眼鏡的斯文男人。反身把門鎖上了柳芳和金成雁忍不住就打了個哆嗦。
  金成林一屁股就坐在了床上,手中拿到是一遝子紙,邊嘩啦啦翻動邊說,“老六你能耐了。連這麼欺負人的事也會幹,呵,你跟你老婆結婚七年,不記得她有個兒子要養,勝勝一得病全記起來了。還大言不慚說要撫養權,你還知道遮醜啊,我以為你良心被狗吃了早忘了呢。”
  金成雁一向在幾個哥哥面前沒底氣,他訕訕地笑笑,連解釋都沒敢。這讓金成林的氣小了點。瞪著金成雁說,“這事現在大發了,剛才老三打電話過來說,好幾家媒體根本不見人,壓根沒說和的可能。還有員警就在外面蹲著,軟硬不吃。你說怎麼辦?”
  金成雁抖抖索索地問,“三叔的面子呢?”
  “三叔?”金成林哼著說,“你以為金家還和原先一樣嗎,有的是人巴結,咱們現在不過是有點錢的小門小戶,夾著尾巴做人都膽戰心驚,還敢弄這事兒?名聲,你知道這年頭名聲多重要嗎。”他指了指天上,“你就不怕再來一次?”
  經歷過那些的金成雁自然怕,他忍不住地壓低了聲音,“那……那就沒法子了嗎?三哥,你幫幫我,”金成雁哀求道,“我也是沒辦法了,小澈已經過繼了,我不敢指望,我就剩下勝勝了,他才那麼小,我不能放手。柳芳也是沒辦法,她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了,我們倆都不行,這才想出這招。”
  這是實情,當初老四說終身不娶了,鬧騰了半天,三叔才接受,但給出的條件是必須在族內過繼一個,誰家都躍躍欲試,那時候金成雁剛喪妻,就守著個六歲的兒子,其實是不答應的。但擱不住金澈出眾,金成雁的父母又動了心,這才勉強過繼出去。也正因為這個,他後來娶柳芳,家裡人雖然不滿意,但沒使勁反對。
  如今,他拿這個出來說話,金成林也不能反駁,他拍了拍金成雁的肩頭,歎了口氣說,“這事三叔和老四都知道了,來的時候交代我,勝勝他們會送到國外治療,他保證會有合適的腎源,讓你和柳芳放心。”
  話一說完,金成雁和柳芳就露出來喜色,金成林並沒給他們希望,他接著說,“但有一點,三叔也說了,金家不能有道德敗壞的媳婦,”他看著柳芳說,“兩條路,要不離婚,要不你就瘋了吧。”
  “不!”柳芳幾乎在同時喊出了一聲,她不停地往後退,“不行,哪個都不可以。”
  金成林瞧著她冷笑一聲,半句話沒有,沖著金成雁說,“你給她說。”說完,就出了門。
  柳芳等他出去才抓住金成雁壓著嗓子怒喊,“金成雁,你們金家不能這麼對我,你不能,我做錯了什麼,我為你們家生兒子,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們金家人,你們憑什麼有事就把我退出去,不行,你要敢這麼對我,我就……”
  她話沒說完,就被金成雁抱住了,男人狠命的責怪她,“你說什麼,我是那種人嗎,我能這麼對你嗎?這不是沒辦法嗎?芳芳,你出去看看形勢,金家真沒這麼大能量,這不是針對你,這是無奈之舉啊。再說,你沒聽見嗎,三叔發貨話了,勝勝的病有救了,芳芳,就當為了勝勝,為了咱以後的生活,先應下。”
  “我……”
  “芳芳,你想想,咱們日子還長著呢,現在外面多少閒言碎語啊,這麼出去你肯定得遭罪,我也捨不得,就當咱退一步,避避風頭,過了這陣,誰知道你這事,咱出來就是了。”
  八成這裡面的哪句話打動了柳芳,她猶豫了一下問,“真的,只是避風頭?很快接我出來,”她瞧著金成雁點頭,追問,“多久?”
  “三……半年,最多半年。到時候,我帶著你出國看勝勝。”
  柳芳心神不定地想了想,終於點了頭,最終還拉著他說,“你可說話算話。”金成雁忙不迭的點頭。
  等著過了一會,那個斯文男人又進了門,叮囑了柳芳幾句,她就按著那個鬧了起來,金家對趕來的記者說,“她本來精神就有疾病,一直養著,事實上,勝勝早就聯繫好國外進行治療了,只是她有病,我們沒告訴她。這次她要撫養權我們以為是真的想孩子了,結果沒想到她又出意症了,所以敗訴以後我們也沒上訴,直接將她帶回北京,這次是她犯了病偷偷跑出來的,連孩子都不認識了,那天偷偷抱過來的壓根不是勝勝,是她親姐姐的孩子。我們為她的行為道歉,願意承擔許樂所以的費用,並補償他和曹家人,希望他看在柳芳是他親生媽媽並患病的情況下原諒她。”
  於是,在許樂醒來的第二天早晨,金家的送來了一份賠償協議,並表示,金家願意和曹家人見面細聊。
  作者有話要說:

  ☆、第76章

  曹玉文捏著這份賠償協議瞧了瞧,上面措辭倒是很禮貌,大體意思是因為沒看好患有精神病的柳芳,致使許樂受到了傷害,他們表示歉意,願意賠付許樂的醫療費和營養費,曹家在這一系列事件中的損失,並額外給付10萬元精神損失費,更會向媒體公開說明情況。至於柳芳,他們會將她送至精神病院,許樂可以隨時探視。
  這時候萬元戶都是少見,何況十萬塊?說句實在話,曹飛奮鬥了這三四年,手中也就這個數,他乾爸在長春拋家舍業的幹了這麼久,手中也就有個百八十萬,這筆錢拿捏得正正好,不多但也足夠讓人動心,一口拒絕都需要魄力。
  曹飛聽著不岔,一把將那檔拿過來扔了,生氣地說,“不要,錢咱自己掙,誰稀罕他的?把人欺負成這個樣子,給點錢就想了,怎麼可能?”
  老太太倒是沒一棒子打死,她老人家經歷過六零年,吃過苦挨過餓,知道錢的用處,所以問曹玉文,“柳芳有精神病?那他們怎麼還放她出來。他們這不是禍害人嗎?玉文,她要是神經病,咱是不是拿她就沒招了?”
  曹玉文早就把事情問過了,他點頭說,“他們要真狠得下心,把柳芳送進去,那咱真的沒辦法。這年頭,精神病打死人都不賠命,何況是親母子?”
  說完這話,曹玉文就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黑妹在旁邊聽了不落忍,“那就這麼便宜她了,咱樂樂還躺在病床上呢,她就說自己病了孩子就白受罪了。”她說到著急處直接拍了旁邊的小床頭櫃,沖著曹玉文說,“我跟你說曹玉文,你要敢收那錢,我跟你沒完。我呸,那點錢管個屁用,錢誰不能掙啊,我給她十萬,孩子遭的罪,她也給我受受行嗎?我天天好吃好喝伺候著的孩子,讓她這麼折騰,一點錢就完事了嗎?”
  黑妹在眾人面前向來都是副樂觀樣,跟曹玉文結婚面對那麼一個大攤子她眉頭沒皺一下,帶著許樂搬出去住在沒暖氣的小平房裡她也沒說半句不是,後來曹飛帶著曹遠過來,她又上班又看著作坊還要伺候三個孩子,她更沒說話。
  但這次,她哭了。她抹著眼淚說,“哪裡有這麼欺負人的,我又不是沒見過她,她哪裡瘋了。她就是想逃避責任,她要是有一點點後悔,她就得來給孩子認錯。”她說著,就把許樂的手攥的緊緊的,一點都不肯鬆開。
  曹玉文聽了也挺無奈,“我就是看看寫的啥,我什麼時候說答應了,你說你這人!”
  許樂瞧著乾爸乾媽在那兒吵吵嚷嚷,卻從心眼裡覺得特別高興。他那顆無處安放的心似乎在這一刻終於有了著落處,他的親人沒有因為柳芳的事兒而覺得他是個惹麻煩的累贅,更沒有因為十萬塊錢而匆忙同意對方的條件,他的養父養母為了他的利益而不惜吵架。他忍不住地對著兩個人喊,“爸媽,別吵了,為了他們的事兒咱們鬧騰,多不合算。”
  許樂術後不久,渾身乏力,聲音也虛的很,可就這麼小聲,也讓黑妹和曹玉文的說話聲戛然而止,黑妹不敢置信的回過頭來問許樂,“樂樂,你剛才說什麼?”曹玉文也連忙湊了過來,對著許樂不敢相信地問他,“樂樂,我好像聽你喊我爸爸了是嗎?樂樂,我沒聽錯吧。”
  許樂瞧著眼前的兩個人,明明是激動萬分,卻又怕聽錯了造成誤會而壓抑著自己的表情,樣子滑稽極了。可怎麼就這麼可愛呢?這輩子,除了他親爸外,再有這麼可愛的人了,他忍不住喊了出來,“爸!媽!”
  沙啞的童音穿破了房間中凝滯的空氣,讓曹玉文和黑妹兩個人頓時激動起來,他倆幾乎是同時回應了一聲,“哎!”然後黑妹就撲了上來,將許樂摟在懷裡,喊著,“再叫一句,樂樂再叫一句。”
  許樂就在她懷中悶悶地喊,“媽,媽,媽。”他喊一句,黑妹就高高興興答應一句,兩個人就跟傻子似得一問一答。曹玉文則在旁邊看著傻笑,眼淚卻忍不住的流了出來,他用袖子狠狠地將眼淚擦掉,可很快又流了出來,然後忍不住的去撥拉黑妹,“你說你這人,樂樂的刀口還沒癒合呢,你抱他這麼緊幹什麼?”
  等著樂樂滿臉淚痕的小臉露出來了,他才說,“乖兒子,別剛叫你媽,也叫叫我。”許樂就大聲的叫了一嗓子,然後很認真的說,“爸,除了我去世的爸爸,你就是我親爸,媽就是我親媽。”
  曹玉文激動的直點頭。
  曹遠還不明白這些稱呼代表了什麼只看著他哥哥和奶奶都在旁邊笑,是這兩天從沒見過的笑容,可高興了,他忍不住的問,“奶奶,你笑什麼?”
  老太太直接摸著曹遠的胖腦袋說,“小遠,以後啊,”她指了指曹飛,“飛飛就是大哥,”她又指了指許樂,“樂樂就是二哥,不能再叫樂樂哥哥了,聽見了沒?”
  曹遠想了想,大概還沒想清楚,迷糊的左看右看,曹飛直接將他抱過來指著自己說,“大哥,”又指了指許樂,“二哥,記清楚了,晚上給你買奶油冰淇淋。”果然還是冰淇淋的魅力大,就一遍,曹遠立刻記住了。
  不過一家人高興完,那份協議書還在桌子上放著,鑒於黑妹和曹飛的態度,曹玉文是不想應承下的,他拿著站了起來,跟許樂說,“樂樂你好好養著,我把這東西還給他們,咱不同意,咱還是要打官司。”
  許樂卻叫住了曹玉文,“爸,先等等。這事兒還能商量商量。”
  曹飛一聽就知道許樂想緩和,他以為許樂是因為他親媽柳芳才出手阻攔,“樂樂,你別心軟,柳芳不會念你的情的,咱不能吃這個虧。得讓她受點罪,才能長記性呢。”
  許樂瞧了瞧,其實一家人除了曹遠都是這個表情,他不由笑了,他就算做出了那麼超出年紀的事情,可一家人還都當他是個好哄騙的小孩子呢。果然是孩子是自己的好啊。只是,他都敢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他又怎麼可能去放了對不起他的柳芳一馬呢?
  其實以他的性格,黑妹說得才符合他的性子,你花十萬元來買通我,那我就花十萬塊你也做一遍好了。只可惜,如今的他不是上輩子已經成功的他,他們沒有勢力,也沒有錢財,一切都在剛剛開始,那麼,在他考慮,不如將這事兒最大利益化好了。
  他張口對曹玉文說,“爸,我想了想,咱們拒絕他沒好處。他既然敢這麼弄,肯定是有恃無恐,那邊說不定連柳芳的確診記錄和住院病歷都偽造好了,就算到了法庭上,她不能負民事行為能力,最多也就是把她從新關起來,順便賠錢。跟那張紙上,寫的沒什麼兩樣,咱家還得受累多跑幾次法院。”
  “難道就這麼簡單放過她?”曹飛一連不甘的插嘴道。
  許樂笑了,“怎麼可能?爸,你帶著曾律師,把這份協議還給他,向他提兩個要求,一是柳芳要住進哪家精神病院由我說了算,同時要他出一份公正書給我,就說柳芳入院完全由我全權負責,由我送入簽字。二是,賠償金十萬元太少,我要一百萬,沒有的話,那金家都等著我告他們吧。”
  這條件顯然太出乎意料了,曹玉文幾乎愣在那兒,有些不敢置信的說,“樂樂,你是個還沒滿十八歲的未成年人,柳芳的事情你肯定做不了主,再說,一百萬那是多少錢,你要他們就給嗎?”
  許樂不在意的說,“爸,你別擔心,他們現在比我們害怕,他們有點錢,但怕是沒有什麼後臺,做什麼都膽戰心驚呢。否則的話,他們幹嗎這麼快就過來人和解,要把這新聞壓下去了。”許樂想了幾天也明白了,這才1984年,那場浩劫剛剛結束,改革開放帶來的紅利還不曾顯現,多少人都夾著尾巴呢。這金家在天子腳下,想必也是這樣。
  瞧著曹玉文還有些拿捏不准,許樂乾脆告訴了他自己的辦法,“爸,你不用跟他們說別的,你就替我跟他們說,柳芳是瘋子,她可以跪在我家門口逼著我自殺而不用負刑事責任,那我還是個不滿十八歲的未成年人呢,他們金家的公司在哪兒我也知道,我也能找一幫記者,到樓頂來個自殺?你問問他們,是想試試這滋味,還是想付錢?他們自然會有回答的。”
  其實這法子雖然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但實在不怎麼光彩。要是按著前輩子許樂的性子,他是幹了也不會說出來的,何況是沒幹之前。但他這輩子不想了,他是什麼樣,其實已經很明白的敞開在大家面前,所以,他一點都不想隱瞞。
  他就是這樣,他記恩,也記仇,他記得所有對他好的人,他也記得所有對不起他的人。他對以百倍的好來回報對他好的人,也會用其人之道來回治對他不好的人。今天也許他只能以這種跟柳芳一樣,不上道但卻有用的威脅來對待金家,但明天,他總會把該要的,逃回來。
  意外的是,奶奶和黑妹帶著曹遠就跟沒聽見似得,曹飛對許樂的說法卻極度贊同,他跳起來推著有些猶豫的曹玉文往外走,“叔,你就是心軟,我跟著你去,你不說,這話我對著他們說。”
  結果是顯而易見的,連一座周邊省市的省城的負面消息,金家人都如此害怕,何況許樂要帶著記者跑到北京去跳樓?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敢拒絕,而是試圖跟曹玉文講價,但是曹玉文後面站著的是許樂,這條件自然一點都沒變。
  三天后,金家此事的負責人金成林傳回了話,條件成立。
  當天夜裡,曹飛替許樂陪床,瞧著曹玉文睡著後,他偷偷跑到了許樂床邊,借著月色瞧瞧的看那個臉色至今蒼白的孩子,這孩子眉目如畫,卻偏偏眉頭微皺,他忍不住去替許樂撫平,卻將許樂驚醒了。許樂閉著眼睛聽見,“樂樂,對不起,我怎麼這麼沒用?我一定會變得有用的,我會保護你的,你放心。”
  作者有話要說:

  ☆、第77章

  許樂給柳芳選了一家北京的精神病療養所,那地方是他上輩子知道的,他那些雞朋狗友中的一個,在北京不算高幹,只能屬於中不溜的人家,他爹為了跟有財有勢的小三雙宿雙飛沒人管,托了關係將他沒病的親媽送到了這裡,關了整整十三年。
  為了弄出這位阿姨來,那朋友沒少費盡,用他的話說——誰的面子也不看,誰關進來的誰才能接出去。那朋友的辦法是,費了三年勁兒跟蹤他爹照了他和小三的豔照,放出話來,不放我媽,我就放照片,結果他爹就範,這才將人弄出來。
  許樂當年對這事印象深刻,所以一想著柳芳要進精神病院,他就想到這裡來了。金家不過是個紙老虎,在北京最不缺的可就是有錢人,但他們沒權,直到三十年後,他們也不過是個商人。他相信,只要人是他送進去的,金成雁求不到人能把柳芳放出來。
  至於未成年人如何才能將柳芳送進去,這事兒簡單的很,人是金成雁送的,但簽字是兩個人一起簽的,按著院方規定,合同兩人必須都到場,柳芳才能被接出來。
  金成雁和許樂跟這家醫院簽訂了《精神科住院協議書》後,手續很快辦妥了。金成雁倒是沒什麼依依不捨的表情,面對許樂他還有些訕訕的,他帶著許樂往外走,就看見了在等候室裡老老實實坐著的柳芳,因為她比較配合,所以沒被強制捆綁。
  許是想修復他們之間的母子關係,金成雁突然問許樂,“你送她去住的地方嗎?”他八成被金成林他們修理的不輕,說話有些畏畏縮縮。許樂還沒表示,柳芳就突然站了起來,沖著看著她的護士說,“不行,我得出去,我回來還沒見我兒子呢,他肯定想我了,我得出去一趟。”
  護士還沒見過這種情況嗎?立刻就以為她犯病了,叫著幾個男護士去攔她。柳芳哪裡是他們的對手,幾乎沒怎麼反抗就抓住了,她被反摁雙臂,腦袋沖下,護士喊,“快把推車推來!”她顯然不太願意,有些含糊不清地求饒,“你放開我,我不惱,你別這樣對我,我不跑的,我就是去看看我兒子,我兒子他有腎病,身體特別差,我不看他,我放心不下。”
  這話就那麼直白的傳到了許樂耳朵裡,許樂就那麼似笑非笑地看著金成雁。這個女人即便到了這種地步,唯一想到的,只有那個勝勝。我兒子,而不是我二兒子,她從來都沒把自己當作親生的吧。
  金成雁聽著也有些尷尬,直接就奔了過去,先是求護士把人放開,那個女護士五大三粗,沖著他說,“不行,她剛剛就有犯病傾向。”金成雁又不能跟人說柳芳真沒病,只能忍了。去跟柳芳說話,低聲說,“你鬧什麼?”柳芳就委屈的跟他解釋,金成雁很快就接著說道,“這時候是看勝勝的時候嗎?他就在後面站著呢,你也不怕他有嫉妒心。”說完,他低聲說道,“你先忍著,過一段時間我就把你接出去,到時候孩子不就見著了。”
  柳芳充滿希望的問,“真的?你一定要記得過了風頭就把我接出去,你每個星期都得給我勝勝的照片和情況,你知道嗎?你不能忘了啊,我擔心死了。”
  金成雁連連答應著,幾乎抱在一起的夫妻倆,恩愛得讓人瞧著就不順眼,許樂緩步走過去,沖著柳芳說,“你不想見見我嗎?”
  柳芳沒想到聽見這句話,猛一看見許樂,她就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在她心裡,許樂一直停留在她那滿手的鮮血上,許久她才慢慢地說,“當然想。當然……想。”
  許樂就蹲下來和她對視,“想兒子啊,要比過風頭出去照舊過少奶奶生活啊。”柳芳陡然睜大了雙眼看著許樂,一副你怎麼知道的表情,她仿佛突然想起來什麼,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許樂是坐著自家車過來的,曹玉文開車送的。而柳芳是和金成雁一起來的,顯然,直到現在,她還不知道金家承諾了什麼,她將面臨什麼。許樂忍不住歎口氣,上輩子他沒再見過他媽,也沒打聽過,他這人冷心冷情,覺得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反正我習慣了沒人要的生活了。
  但在他心中,或者說因為從小聽了那麼多關於他媽的傳說,他媽應該是個聰明人。可顯然,他想錯了。就跟有些人刀子嘴豆腐心一樣,他媽的聰明顯然都用在了小處,她一個拋棄丈夫兒子尋找幸福的女性,居然相信男人的話,這讓他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評價柳芳?
  他就蹲那兒跟柳芳解釋,“金成雁叫我來的啊,再說,我不來,誰簽字送你住院啊。”
  柳芳的表情頓時有些皸裂,她想去看金成雁,但顯然她的姿勢不允許,於是只能問,“我住院管你什麼事兒,你為什麼要簽字。成雁?成雁?你告訴我。成雁?”
  金成雁連忙解釋,“他不是要看著你住進來才甘心嗎?沒別的,真的。”柳芳將信將疑的問他,“你沒騙我?”
  許樂就蹲那兒拿腳來回動著玩回答她,“他當然騙你了,不騙你他怎麼脫身啊。”許樂就像是戳氣球一樣一個個戳著柳芳的夢,“什麼過一陣就能出去了,你不知道這醫院是誰簽字送進來,誰接出去嗎?我和他都簽字了,也就是說,只要我倆有一個不同意,你就在這兒住著啊。你是我親媽,我能氣你多久呢,不過他就不一定了,我知道一個人,為了跟小三在一起,還把老婆硬送到這兒來呢,何況你自己進來的。不過,你也別擔心,你兒子送國外治療了,你出去也看不見。”
  許樂還沒說完,柳芳就鬧騰了起來,她扭著身子想掙脫去問金成雁,原本燙的大卷散了,衣服也淩亂了,因著頭從下往上抬起,臉也顯得恐怕猙獰,她沖著金成雁喊,“你告訴我,他說的對不對?金成雁,你告訴我?!”
  顯然,金成雁也被嚇了一跳,他沒說話,而是向後連退了幾步,躲開了柳芳。他想解釋,可又被柳芳的樣子嚇著了,話就噎在嘴裡,只是叫著,“芳芳,芳芳,你聽我解釋,我不會的。”然後,旁邊的壯護士顯然瞧著治不了了,直接一針鎮靜劑,柳芳就軟了下來。
  金成雁嚇了一跳,去看柳芳,許樂覺得挺沒意思,就自己走了出來,許久後,金成雁才出來,他比許樂高一頭多呢,沖著許樂發火,“我都按著你的意思辦了,你就不能少說兩句,她畢竟是你媽吧,你就這麼願意看著她難受?”
  許樂其實不怎麼恨金成雁,對他而言,金成雁就是個陌生人,他也明白對金成雁而言,自己也是陌生人。用陌生人的腎臟來救自己兒子的命,金成雁的選擇並沒有錯。而這個算計的理由,許樂也能接受。但柳芳不行,他忍受不了自己親媽為了二兒子來要他的命。
  所以,他的打擊報復一直都以柳芳為主的。這就像是個不恰當的比喻,丈夫出軌了,跟小三哪個更可恨,在他看來,打小三當然解氣,但根還在丈夫身上。不治好了,沒了這個小三,總會有小四的。
  當然,他也不是聖父,事實上,一系列的事件下來,許樂上輩子那冷心冷肺的樣子已經表露出來了。他理解金成雁的理由,不代表願意被算計。所以,聽著金成雁對他這麼說話,許樂往後退了兩步,站在了門前的臺階上,跟他平視,盯著他的眼睛說,“繼父對吧,聽說精神病患者不能離婚,也就是說,在以後二三十年甚至更長的時間內,你都是我繼父對嗎?”
  金成雁被許樂說的摸不著頭腦,他問他,“你別跟我扯這個!”
  許樂抬腳就去踢他的褲襠,金成雁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了幾步,有些怒了,“你幹什麼?”
  許樂回答他,“你可管好了,你家給我那麼多錢,我都不知道怎麼花呢,要不我找個人專門看著你吧。一天二十四小時盯梢,也花不了多少錢啊。千萬管好了那東西,別多女人,也別多兒子,否則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照片流出來了,聽說你大兒子過繼了,以後要當繼承人的,你可別給他抹黑。”
  說完,許樂就雙手揣兜,溜達溜達著走了。金成雁呆愣愣的站那裡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被個孩子警告了,可現實是,他左右看了看,大罵了一聲艸,真有些怕了。
  許樂一出來,就瞧見曹玉文在車外面等著,好在車子停在了樹蔭下,也不是特別熱,否則這天肯定受不了。瞧見他出來,曹玉文就趕忙趕著他上車,順手給了他一保溫杯雪糕,“快點降降溫。”然後說,“樂樂,你先墊吧點,咱去北京阜外醫院看看,聽說那裡治療先天性心臟病最好了,要是能在那兒動手術,就更好了。”
  這其實已經是他做完手術半個多月後了。傷口已經開始恢復,許樂因為說了自己有先天性心臟病的事兒,老曹家特別的擔心,已經在他住院的醫院給他檢查過了。醫生診斷是動脈導管未閉,這種病症是因為系胚胎時動脈導管在出生後未能閉合所造成的,在先天性心臟病裡比較多見。
  因為許樂未閉合的導管比較細,所以一直沒症狀,最多是劇烈運動後心悸氣短,可這個許多人都有,自然許樂上輩子也沒在意。醫生告訴曹玉文,先天性心臟病只要發現,就應該及早做手術治療,他就記住了,於是專門開著車拉著許樂跑來這一趟。
  曹玉文叮囑許樂,“樂樂,你可得聽話,這手術必須做。”
  許樂點頭,“我知道,不過爸你答應的,我做完了,能跟飛飛去廣州進貨玩,我這次比賽的決賽都沒去,好可惜。”
  曹玉文聽著許樂便吸溜雪糕,邊脆生生的叫他爸,眼睛都忍不住彎了下來,開著車點頭道,“成,你好了,爸帶著你媽,你奶奶,還有小遠跟著你們一起去,咱們一家人玩個痛快。”

  ☆、第78章

  雖然想的很好,但許樂畢竟進行了腹部手術,醫囑要休息一個月,但按著老太太和黑妹的想法,躺上個小半年,才能算養好身體呢。隨後又是心臟手術,許樂屬於導管未閉合,倒是不用開胸,採取內科介入的法子就行,但也住了一個星期院,隨後又是漫長的療養期,等許樂養好身體,都已經過了年,別說出去玩,曹飛都上課一個學期了,他還沒去班級呢。
  這半年裡老曹家變化倒是不小,金家賠給許樂的那一百萬很快到了賬,許樂原本想給曹玉文做生意,也能讓他寬鬆點,可曹玉文一點都沒要,都要給許樂存上,留著他以後上學娶媳婦用,用他的話說,“爸這麼大人了,養得起咱們一家人,這錢你自己存上,就當是柳芳付給你的撫養金吧。”
  許樂沒辦法,只能以借的形式,拿了五十萬給曹玉文用,畢竟利息也沒多少嗎,存摺幹什麼。就這樣,曹玉文還給他打了個欠條。
  曹玉文和杜小偉還是想搞花卉生意,許樂從北京做完手術回家後,他倆就開始四處跑著看場地,又聯繫當年在長春認識的熟人們四處打聽貨源,最終在郊區租了塊地幹起了花卉種植大棚,這次規模不小,要得錢自然也多。
  好在兩個人運氣不錯,曾律師聽說他們的生意,給搭了條線,跟環保局的一個謝局長認識了,原本他們還覺得這生意肯定要先賠上了半年才能盈利,但因著環保局的訂單,他們只能用熱火朝天來形容自己的幹勁兒。
  兄弟倆生意做得好,自然需要一個管賬的,於是曹玉文還專門給黑妹報了個夜大,就在住的大學裡開設的班,讓她去學會計。黑妹也是高中畢業,底子相當不錯,學個會計壓根難不倒她。最重要的是,她一個從小幹慣了農活,上班結婚後又習慣了家裡家外兩把抓的人,突然間一沒工作,每天就買菜做飯洗衣服這點事,心裡總覺得空的上。
  所以,曹玉文一給她報上這班,她就興沖沖的應了,還拍著胸脯跟曹玉文和她弟保證,“你們放心吧,我一定能學好,把公司的賬給管好,看我的就行了。”按著曹玉文的話說,就算沒學會,能讓人這麼精神,這錢也沒白交。
  自此黑妹每天吃了飯就騎上自行車走了,約麼著她下學,曹玉文不管多累又都去接她,結婚三四年了,小倆口難得還有個獨處時間,日子過得美滋滋的。
  當然,最終這個為期三年的夜大黑妹也沒學下來,等到九月末的時候,明明三伏天已經過了,她卻開始沒胃口,還間或有嘔吐的症狀。見多識廣的老太太一瞧眼睛就眯起來了,直接拉著她上了醫院,一檢查才發現,孩子都一個多月了。
  這下,整個老曹家樂翻了。這可是這幾年來老曹家最大的喜事——連許樂都松了口氣,跟柳芳的官司結束後,曹玉文為了永絕後患,想要收養許樂,可許樂知道,這年頭已經實行計劃生育了,如果收養了他,曹玉文和黑妹這輩子都不能要孩子了,所以他拒絕了。但他爸是個特別堅持的人,想當初為了讓他安心在家呆著,這幾年都沒要孩子,他還真怕他拿定了主意還不要孩子,那他可是老曹家的罪人了。
  小傢伙的到來,算是解了許樂的擔憂。只是曹玉文顯然怕許樂心裡沒想開,還專門找了一天夜裡,跟他睡了一張床,用來跟他談心,大體意思是有了孩子,許樂也是曹玉文心中的大寶貝,讓他放心。許樂瞧著滿臉憂心的曹玉文,只覺得胸口滿滿的,抱著他爸好好的撒了次嬌,才讓曹玉文放心了。
  當然,小傢伙也給家裡人帶來了福利,一天到晚覺得渾身這疼那疼的老太太一下子就啥病都沒了,天天樂不滋滋的想著怎麼給黑妹補身體,躺在床上被悶了兩個多月的許樂,被允許偶爾下床走動了。曹遠眼饞了好多好多天的玩具,被曹玉文順手就買回來了,還有曹飛開學摸底考試考了倒數第六的事兒,也被放過了——沒挨打,曹玉文讓他將卷子正確答案全部校準後,一份抄十遍。
  曹飛為此還苦著個臉認為不公平,憑什麼小弟弟都來了,家裡每個人都得了好處了,就他還要受罰。他又不敢沖著曹玉文發牢騷,只能去找許樂,跟個狗狗似得跟在許樂屁股後面唉聲歎氣,歎氣唉聲。
  許樂原本還不準備搭理他呢——為了讓曹飛好好學點文化,許樂把抄筆記的任務交給他,曹飛每次都拍著胸脯應下,也拿回來了,但顯然他沒用心,否則怎麼也不可能考出這成績。
  但曹飛實在太會裝可憐了,許樂坐沙發上,他就靠在許樂旁邊,許樂要是坐在馬紮上,他就蹲在一旁,許樂拿什麼他就幫忙拿,放什麼他就幫忙放,但幹著活還用那種我好委屈好可憐的眼神看著你,一副如果你也不幫我我就會難過死了的樣子。
  可他都一米七六了,比許樂高個半頭,雖然不能說虎背熊腰吧,總也算比許樂大一號,這麼個撒嬌法,許樂只覺得有種說不出好笑的怪異。他忍了一個小時後,最終也受不了這種精神虐待,只好投降,沖著曹飛說,“我去求情,你不准再這樣了。”
  曹飛立刻跟個哈巴狗似得點頭,臉上那鬱卒的表情也立刻變成了開爛的太陽花,沖著許樂開始咧大嘴傻笑。許樂拿著他沒辦法,只能歎口氣,去找曹玉文談談關於體罰的界定問題,這事兒才解決。
  但後續是,曹飛以要感謝許樂為由,直接卷著鋪蓋卷滾進了他的房間,美其名曰,一是為了看護許樂,二是自己屋子冬天有點冷,三是搬過來還能騰出間房子做書房。他小叔怎麼說也是個成功商人了,該裝相的地方一定要裝啊。
  這就要解釋一下老曹家如今的住宅情況,老曹家的房子是個小二樓,一樓有兩件臥房,老太太帶著曹遠住了一間,杜小偉也住在這兒,另一間就歸他了。上面一共四間房,盡頭的兩個一南一北臥室,給了曹玉文和黑妹,一間是主臥,一間用來給以後的小寶貝。而剩下的兩間,曹飛把朝陽的給了許樂,他住的朝北的那間。
  許樂這時候才發現,曹飛的臉皮不知道在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厚了。說起這些歪道理來,還喜滋滋的一副我真是為了大家好的樣子,做奸商的必備功能啊。他其實跟曹飛都一起住了三年了,這屋子這麼大,兩個人就在一起住,他也沒關係,只是看不得他那樣,就皺著小眉頭沒開口,抻著曹飛。
  曹飛就開始讓我住下吧,我絕不打擾你,我睡床腳,我睡床榻,我睡地上一系列的喪權辱國的談判,等著許樂答應下來,他的位置已經從一開始的床腳移到了大門口的地墊上。晚上入睡的時候,許樂洗吧的乾乾淨淨上了床,曹飛洗完澡出來後,緊跟著也鑽了進來,一把將人摟在懷裡,許樂的腦袋定在他有些瘦弱的胸口,不自在的動了動,問他,“你不睡地墊嗎?”
  曹飛壓抑著心中那種悸動,歎了口氣,“這世界太危險,還是我來保護你吧。”
  家裡有個傷患還有個孕婦,自然靠老太太一個人不行。老人家如今都快七十歲了,雖然沒大問題,但終究不是能操勞的年齡了,再說,一家人也捨不得,於是,曹玉文又請了個保姆張媽過來,給一家人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飯,順便,也陪著老太太聊聊天,別一家人都出去上班上學了,她寂寞。
  而曹飛既然上初中了,顯然每天去夜市擺攤不是個事兒,這裡課業抓得緊,從初一開始就有晚自習呢,天天上到八點半才放學,何況他學習不好,還是常年被補課的對象。
  正巧省城第一個大型服裝批發零售市場建成,正在往外售賣攤位,曹飛就聽從許樂的建議,用自己拿九萬塊錢存款,換了三個鋪位,他長了個心眼,這三個鋪位全部寫的許樂的名字。兩個租出去了,一個留著自用,專門賣他從廣州進來的衣服。
  因著上學,曹飛自然不能自己去進貨,原先函城給他供貨的張偉,原本金盆洗手,去了家裡給他找的稅務局工作,只可惜他人閒散慣了,幹了幾個月就受不住這種朝九晚五的生活,又不顧家裡反對,辭職接著做生意了。曹飛聯繫上他,讓他每次去給自己走貨運發一批過來,也算解了貨源的問題。
  當然,這比自己去批發要貴些,但總算省了精力,更何況他倆又不在一個城市,沒有那麼爭奪生意的說頭,所以,張偉賣什麼,曹飛就跟著賣什麼,張偉幹了這麼多年,眼光也好,曹飛的生意就一直挺不錯。
  至於許樂,他手中原本有曹玉文分給他的錢,後來又有了那五十萬塊錢,用來投資三萬塊一個的批發攤位,顯然用不了。許樂的法子是買了兩個攤位放著出租,收的租金就當零用錢了。剩下的則一部分投給了曹飛的攤位做本錢——曹飛買完攤位後,身上就沒大錢了,可服裝很壓貨,許樂又給他拿了五萬塊。剩下的則告訴曹玉文,讓他打聽著,市中心有人賣房子嗎?尤其是那種帶大院子的,他想買來屯著。
  曹玉文只當孩子想給自己留個房產,在他看來,這顯然比存在銀行強。於是就應了下來,只是這年頭哪裡有人賣房子啊,大家都不夠住,曹玉文費了好久也沒打聽到合適的。他就想起給他們牽線買了現在這房子的錢磊,把話跟他說了說。
  這傢伙一聽直接拍了大腿,對著曹玉文說,“不住屯著的話,不就是投資嗎?在省城買什麼啊,來北京啊,四合院一平才2000來塊錢,還只算房屋占地面積,不算院子,多合算啊。我跟你說,這東西日後有的是漲頭呢。”
  曹玉文一聽是這個道理啊,回去跟許樂一說,許樂其實壓根就沒敢想四合院的事兒,在他心裡,那都是幾千萬上億的地方。一聽當然答應了,讓他幫忙留意著。錢磊速度挺快,每兩個月就回復了,有個四合院在舊鼓樓大街,房屋占地三百多平,有個百多平米大的院子,要價70萬,問曹玉文有意向嗎?
  曹玉文想了想,覺得那地方不錯,日後留著住住也行,就點了頭。這時候已經快過年了,曹玉文看看老太太,再看看一排三個小夥子,再看看已經有些顯懷的老婆,大手一揮,“咱去北京過年!”

  ☆、第79章

  因著家裡要去北京過年玩,一家人的準備就不少。過年是賣服裝的好時機,曹飛從張偉那兒又進了一批貨,做了賬後交給了他請的看攤子的王姐,好在這時候的人們還沒養成過年買花的習慣,曹玉文和杜小偉這邊的花卉生意都是大宗批發,這時候各單位都快放假了,倒是不影響什麼。
  等到臘月二十三的時候,曹玉文就開著家裡的麵包車帶著一家人去了北京。錢磊來接的他們,也沒安排在賓館住,反而是將他們帶進了個四室兩廳的住宅房,說是朋友的房子,人出國了,他們隨便住,別弄亂了就行。
  錢磊和曹玉文是在長春君子蘭熱的時候認識的,也是和曹玉文一起機智抽身的人之一,有腦子有想法,他回了省城將他叔的房子賣給曹玉文後,就沒留那兒,而是來了北京,也沒再從事花卉行業,而是直接看准了機會,當了倒爺。
  文物、古玩、各種價格雙軌制下的貨品,還有房子,能幹的他都幹。所以,曹玉文買房子問他,算是找對了人。錢磊直接拍著胸脯說,“現在收四合院最合算了,只按房子面積算錢,院子壓根一分錢不要,而且這東西越來越少,日後有的漲呢。”
  曹玉文就問他,“那人家怎麼還想著賣呢?”
  錢磊搖頭說,“這不是有故事呢。他們家是老北京人,老爺子算個文化人,文革的時候,就成了嚴打了,房子也住進來好幾家。”他壓低了聲音,“有一天好像病的起不了床,小兵們以為他偷懶,就動了手,結果被打死在屋子裡。”
  曹玉文聽著就訝異了一聲,錢磊接著說,“他一共一兒一女,都下了鄉,女兒在那兒自殺了,兒子倒是安下了家。這不平反後,這房子就還給他了,好在搬進來的這幾家還算懂事,這費了幾年功夫,也都搬走了,但他吧,總覺得對北京的印象太不好了,不想回來,更不想要這個他爸被打死的地方,就想賣了。”
  曹玉文聽了倒挺同情他的,可房子畢竟是自家買的,就有些躊躇,“這死了人?”
  錢磊搖搖頭,“這算啥,這種好幾百年的房子,哪個屋子沒死過人啊。我就是覺得價錢合適,位置也好,我帶你去看看,喜歡你們就要,不喜歡呢,我自己收著。”
  曹玉文聽了也不好拒絕,只好回去跟一家人商量,老太太和黑妹都是女人,對這事有些害怕,倒是許樂不在乎,“爸,咱可都是無神論者,再說,那老爺子就算恨也不恨咱們,賣房子之前不是有好幾戶住那兒多年嗎,也沒事啊。”
  一家人一想也是,再說都來了,總不能不看看吧,就第二天跟著錢磊去了舊鼓樓大街,許樂一到這兒就驚呆了,這地方他上輩子經常來吃飯啊。他還專門往後退了退,瞧了瞧,就是這地兒。
  現在這四合院還在鼓樓大街裡面的一個拐道裡,瞧著不咋好找。但是許樂知道,90年亞運會在北京舉辦,舊鼓樓大街會拓寬,如果沒記錯,到那時候,這院子可就離著主道不遠了。於是,瞧著這看著破破爛爛的院子,許樂露出了從沒有過的狼一般的眼神。
  他要是有錢,真恨不得把這邊的院子全都買下,那可是躺在錢上睡一輩子就行了。反正,該成功的,他上輩子已經成功過了,這輩子他的目標不就是做個米蟲嗎?
  可他知道三十年後的事兒,一家人可不知道。老曹家所有人從一進來,眼睛裡就充滿了嫌棄了。那牆皮就脫落了,這兒漆也掉了色了,還有這地磚都碎成渣了,就算是在北京城,這房子也不能賣個七十萬啊。老太太就一句話,“倒是這院兒能種點菜。”
  等著回了家,一家包括杜小偉六口人,剔除曹遠不懂事的,裡面有三個投了放棄票。許樂眼見著這大筆的金錢馬上要砸頭上就扇著小翅膀飛走了,心裡別提多難受了,就一直抻著沒鬆口。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都有些隱隱的心疼,趴在床上沒精打采。曹飛洗了澡出來就瞧見他頭髮亂糟糟的那樣,跟個小豬仔似得,心裡忍不住就軟了下來。他一屁股坐在許樂旁邊,翹腿上了床,揉著許樂的腦袋瓜說,“就這麼喜歡啊。”
  許樂都想喊,那可是大筆大筆的錢。但又沒法解釋,只能把腦袋調了個方向接著傷心,把後腦勺給曹飛了。說真的,兩個人認識這也五六年了,許樂學習好,又懂事,可從來沒這個樣呢。曹飛一瞧就覺得挺新奇,直接一出溜鑽進了被窩,去咯吱小孩。
  許樂一身癢癢肉,曹飛那帶著涼氣的手一碰著他,他就受不了了,等著曹飛在上下點火,許樂就已經把自己軟成一團,笑得喘不上氣來了,只能間或的求饒,“不行了,飛飛,放手!”說著說著,就咳嗽了起來。
  曹飛嚇了一跳,低頭去看許樂,然後就瞧見小孩緋紅的臉,和因咳嗽顯得水潤潤的眼睛。不可抑制的,他的心就咚咚咚的跳了起來,仿佛要蹦出來。半年前,因著許樂受傷而產生的念頭,再一次冒了出來,十四歲的少年,幾乎立刻就有了反應,讓他頓時口乾舌燥。
  外面的曹玉文顯然看出了許樂今天的不高興,一直擔心呢。屋裡鬧起來的時候,黑妹就說了聲,“你聽。”他這才往兩孩子住的屋子走了過去,聽見許樂笑,他就松了口氣,可又聽見許樂咳嗽,擔心又上來了,敲了敲門說,“飛飛,樂樂的身體還沒好,教訓的差不多就行了。”
  許樂就是在那時候突然反擊的,他一個挺身,就把曹飛給翻了開,自己坐在他身上,沖著他得意洋洋的說道,“哼,叫你欺負我,看樂大爺的千手觀音!”說完,許樂的手對上了曹飛的咯吱窩和脖子。
  曹飛被許樂的坐姿嚇了一跳,心虛的不行,他連忙向下出溜了一下,一邊伸手一繞,就捏著許樂的脖子,把人拽了下來,摟進了懷裡。一邊沖著外面喊,“叔,沒事,我哄他睡覺呢。”
  等著曹玉文拖拉著拖鞋走了,他才發現許樂瞪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曹飛有些不得勁的說,“看什麼啊,睡覺。”許樂眼睛就向下放了放,“飛飛,你長大了。”曹飛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壓著許樂呢,他小兄弟什麼反應,顯然讓人發現了。曹飛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氣急敗壞地沖著他說,“誰跟你似得,都十三了,連根毛都不長。正常發育,懂不懂?”
  說完,曹飛就一裹被子,背過身自己睡了,許樂有些羡慕的看著五大三粗的曹飛,再看看自己跟小雞仔似得,房子的煩躁就立刻跑到爪哇國去了,他上輩子條件那麼差也長到一米七五啊,這輩子隨便長長也得比原先高啊。可他使勁想,也沒想出來,他上輩子是什麼時候開始長個的。那時候,只顧糊口了。
  曹飛尷尬了一夜,最終還是捨不得許樂不順心,又跑去問了問錢磊許多四合院投資的事兒,拿回去給曹玉文分析這比他做生意還好呢,絕對只賺不賠的買賣。錢磊說得頭頭是道,曹玉文又四處打聽了一下,再加上許樂實在喜歡,曹飛每天磨得人心煩,這房子終究還是落到了許樂頭上了,為此,他付出了七十三萬元的人民幣。
  這裡面有金家賠給他的一部分錢,也有曹玉文在長春掙得錢裡分給他的兩股,總體來說,等著這錢付出去了,許樂徹底從財主成為赤貧。
  中間幾天,曹玉文帶著一家人去看了升國旗,又爬了長城,逛了故宮,頤和園,原本他們還準備定個館子,在外面過大年夜。可老太太這輩子都覺得過年得在家過,黑妹和一幫孩子也覺得想家了,最終在大年二十九,一家人又開回了省城。
  過了年開了學,許樂參加了一次考試後,就正式進入初中學習。可惜的是,這跟他們的子弟學校不太一樣,子弟學校的學生都少,一個年級就兩個班,這裡一個年級足足留個班,許樂去的又晚,最終把他分在了人少的初一五班。而曹飛在初一一班,他們都不在一個走廊,離著遠的不行。曹飛想要看他,只能在大課間過來。
  開學的那天是正月十七,在許樂的嚴重抗議下,老曹家人沒來送他上學。曹飛把他送到班級,有確認了他的同桌男生看著十分軟糯欺負不了他後,才揮揮手往自己班上跑。為此,許樂的新同桌劉寶寶童鞋還挺不願意,沖著許樂說,“你哥好凶啊。”
  許樂不想討論曹飛的事兒,就問他,“第一節課英語啊。”
  劉寶寶立刻點頭,“是啊,是啊,你上學期沒來不知道,咱們英語老師可棒呢,整個初中部就沒有比他更帥的了,他就教咱們班和六班,初中別的年級的可羡慕咱們呢。”
  許樂對老師帥不帥倒是沒感覺,他覺得能講好課就成。於是只是敷衍的應了兩聲,就這,八卦屬性的新同桌劉寶寶童鞋還有些生氣,認為許樂沒有看到英語老師的美好。
  在許樂差點受不了的時候,那個美人英語老師終於來了,許樂定睛一瞧,的確不錯,二十多歲的年紀,一米八的個子,長相是唐國華似得正派小生樣子,瞧著挺養眼。他忍不住回頭給劉寶寶點個贊,“是不錯。”
  就這一句話,變故頓生,一個女人緊跟著他後面閃了進來,手中拿了個塑膠桶,喊了句韓語後,整個桶裡的狗血,幾乎在韓語回頭的那一刹那,全部潑在了他的臉上。教室裡頓時抽氣聲響成一片,女人拿著空桶掐著腰沖著他喊,“臭不要臉的男人,勾引我丈夫,你去死吧。”

  ☆、第80章

  狗血的腥味幾乎很快彌漫了整個教室。原本還在吸氣的學生們,不知道是哪個女生發出了第一聲尖叫,隨後,整個教室裡的女生似乎都被驚擾了,大聲的叫喚了起來。
  隔壁班的老師們大約聽到了聲音,急急忙忙的跑了過來,瞧見的就是這一幕。女人掐著腰數落韓語的錯事,但翻來覆去就是那兩句話,韓語作為一個男人,勾引了他老公。
  而韓語,許樂看著他張了張嘴,怕是臉上有狗血,又閉了上。在女人的叫嚷聲中,他始終沒說什麼,就那麼昂著臉站著,神情中有不可置信,更有委屈迷茫。
  老師們很快將女人拉走,他們班的班主任張敏也趕來了,八成瞧著韓語站在那兒挺可憐,上去忍著腥味勸了他兩句,讓他先回家換身衣服,韓語這時候才仿佛回過神來,低著頭嘟囔了一句話,離開了。
  講臺和黑板上到處都是狗血,肯定是上不成課了,打掃這事兒也不能讓學生們做。張敏乾脆讓他們出去上一堂體育課。畢竟還是孩子們,想的少,這好消息立刻讓他們又沸騰起來,一窩蜂的往教室外跑。
  許樂跟著劉寶寶去了操場,班裡男生已經不知道從哪兒摸了個足球出來,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撒歡了。劉寶寶喊著他一塊過去,許樂就搖了頭,跟他解釋,自己做完手術沒幾個月,上學前家裡人就交代了,不准他在體育課上劇烈活動。
  劉寶寶有些可惜的瞧了瞧許樂的確蒼白的面色,遺憾的說,“那你離遠點,咱班男生踢球可沒准呢,常年砸人。”他說著的時候,不知道誰的臭腳,一腳把球踢到了右邊院牆那兒,許樂就瞧著那個球走了個漂亮的抛物線,落到校外去了。
  劉寶寶一瞧就喊了聲,“哎呦喂,這臭腳肯定是羅峰幹的。不行,我得過去了。”說完,他就往操場那兒跑,還記得回頭叮囑他,“你遠點啊。”
  許樂就看見一群男生都湊在圍牆根上,他們學校圍牆倒是不高,幾個人比量了一下,還沒定了主意,就瞧見了劉寶寶,招呼了幾下後,劉寶寶就踩著幾個男生的肩膀爬到了圍牆上,他沒跳下去,而是在那兒喊,“阿姨,阿姨,幫我們把球扔過來吧,謝謝了。”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麼,過了一陣,果然足球又從天而降,一群男人立刻一哄而散,劉寶寶在牆上喊了一會兒,才有人想起他,把他給接下來了。
  許樂在操場邊上看了一會兒,可這群孩子實力實在太差,瞧得人窩火,他乾脆四處溜達起來。沒想到在辦公樓下碰到兩個女老師在前面走,悄悄話順著風吹過來,只聽著長頭髮的說,“你不知道吧,那女的不是別人,是李明德他老婆。”
  短頭髮驚訝的說,“李明德,高中部的李明德?他那樣,他老婆怎麼長成那樣啊。”
  長頭發笑她,“你想的也跟別人不一樣,這小三可是韓語呢。男的。”
  短頭髮仿佛回過神來似得,吸了口涼氣,“不是真的吧,怎麼可能?”
  再往前她們就往高中部走了,許樂沒跟上去,就往另一條岔路上走了。等他到了操場的時候,一幫男孩子已經踢完了,正敞著懷頭頂上冒著白煙往回走。還有女生們在後面叫喚,“不准脫鞋啊,臭死了。”男生中有個調皮的說,“就脫,就脫,你死了啊。”那女生喊,“羅峰,你要死啊。”男生就起哄笑了起來。
  許樂抻著頭等了等沒瞧見劉寶寶,就跟著大流先回教室了。教室裡此時門窗大開,屋裡跟屋外一個溫度,但地面和黑板上的血沒有了,空氣裡的腥臭味也不見了,吸進肺部的,是早晨特有的冰涼的空氣。
  劉寶寶直到上課才回來,偷偷跟許樂說,“你知道韓老師最後說了句什麼嗎?”許樂沒想到劉寶寶也注意到韓語那個嘟囔了,他搖搖頭,劉寶寶偷偷附在他耳邊說,“他說,他怎麼能這麼對我?”
  許樂就一下子想到了那個李明德。
  中午放學還是曹飛騎車帶著許樂回去的。學校裡的人本就多,事情自然傳得快,曹飛也知道了這事兒,他在前面騎著問許樂,“那女人就在你們面前潑的啊?”
  許樂直接是跨坐在後車座上的,他把臉貼在了曹飛的後背上躲著寒風,“嗯,悄不聲息的跟上來的,我就扭了個頭,她就潑上來了。我們老師看著像是嚇著了。”
  曹飛哦了一聲就閉嘴了,快到家才問許樂,“那女的真說你們老師勾引他丈夫了?”曹飛平時沒這麼八卦的,不知道為什麼對這事兒這麼感興趣,許樂也不好不回答他,“說了,但是韓老師也沒承認。”
  曹飛頓了頓就有些結巴的問他,“那要是真的,你覺得韓語咋樣?”
  許樂覺得莫名其妙,瞧著已經到門口了,他就跳了下來,沖著下車的曹飛說,“他們的事兒,我管這些做什麼嗎?反正都是別人的日子。”
  這話說完,兩個人就進了家。飯桌上,兩個人誰也沒提這事兒,許樂是覺得沒啥好說的,至於曹飛剛剛還挺感興趣的,為什麼沒再提,他不知道。
  初一的課程並不算緊張,再加上又是剛開學,所以曹飛還是往攤子那邊跑得多。他雇得王姐是個中年婦女,沒什麼文化,但人很熱情,就憑著她的態度,曹飛攤子上的生意就比別人強兩成。但問題在於,王姐眼光一般,所以攤子上那些衣服怎麼搭配著擺,都是曹飛提前過去弄好的。
  許樂好容易被解禁,有空也跟著曹飛過去,只是到了那兒以後,曹飛就一頭紮在庫存裡去了。因為怕粉塵重,對他身體不好,還專門搬了個馬紮讓他坐外面,美其名曰算是看攤子。
  王姐雖然什麼都不懂,還挺好學,四十歲的人了,拿著個小本子請教曹飛,“飛飛這種衣服怎麼搭配好看?”“這倆顏色放一起成嗎?”“哎,飛飛,你看這圍巾圍上漂亮嗎?”曹飛雖然年紀小,但擺地攤的日子久了,自然有自己的心得,就一點點告訴她。
  許樂在那兒跟小傻子似得聽著曹飛教王姐如何搭配如何擺放,如是三天,就覺得太沒意思,去的就少了。
  如今,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陪著黑妹,黑妹已經懷了五個月了,曹玉文從一開始就沒讓她再去苗圃幹活,在家又有老太太和保姆看著,連曹遠都知道不往嬸子身上蹭了,天天閑的難受。有許樂在,還能陪著她看看電視,聽聽校園裡發生的事兒。
  許樂跟她講最愛八卦的劉寶寶,還講踢球特別臭的羅峰,每次黑妹都能哈哈大笑,摸著肚子說樂死我了。許樂還跟她說自己的新英語老師,發音特別臭,班上的同學都不滿意,有個女生爸爸是大學的英語教授,現在每天負責課後給他挑刺。
  說到這兒,他就想起只有一眼之緣的韓語,他在那事兒之後,就不教他們了,也沒再來過學校,不知道是休假了還是被清退了。如今的英語老師,還是後調來的。
  因為說孩子發育需要胎教,許樂還帶著黑妹去了趟新華書店,買了一堆童話故事書和英語磁帶回來,一本正經地每天給胎兒念故事書,磁帶讓黑妹有空就放著,這也算是環境薰陶了。不過事實表明,還是曹遠受益多,聽了兩天故事後,胖遠明確的在飯桌上表示,“我要二哥給我講故事才睡覺,我誰也不要,就要二哥!”
  於是,在許樂升級為曹遠最愛的人之後,曹飛赫然發現自己地位下降,小胖子甚至差點登堂入室,搶佔他的床位了。於是,當天晚上就變成了搶佔許樂大賽。許樂瞧著兄弟倆在他的床上上躥下跳,只能沖著站在門口看熱鬧的曹玉文、黑妹無奈的笑。
  只是人生那麼長,日子怎麼可能順風順水。曹飛在前一天晚上還掰著手指頭跟他數落自己那個服裝攤子如今已經步入正軌,有多賺錢,第二天王姐就打電話到家裡說,自己不幹了,讓他另請人。
  接電話的是黑妹,她一邊摸著肚子,一邊跟王姐好聲好氣的說,“王姐,當初咱們可說好了幹一年的,怎麼這麼突然就辭職呢?你也知道,飛飛就是個孩子,我也懷著孕,一時間請個合適的人也難,你一走,這攤子怎麼辦?”
  那邊王姐說話依舊那麼熱情,“你看,我這不是也是不得已,我弟弟自己做了生意,讓我去幫忙,我做個親姐的總要支持吧。要不,我這個月的薪水就算了,我也知道對不住你們……”
  黑妹怎麼可能不給她薪水,連忙拒絕了,等著放了電話,就有些發愁的給曹玉文打了個。可這時候,出來務工的人特別少,社會上有時間的多數是二流子,那種人哪裡敢隨便要。何況曹飛的年紀擺在那兒,就得要一個能放心的人,這可難找。
  等著曹飛下學回來,黑妹就將這事兒說了。第二天正好週末,曹玉文就跟著曹飛專門去了一趟攤子,王姐見了他們就跟見了菩薩,話說了幾句,就要對賬收拾東西離開,說是家裡的事兒忙。曹飛眼見人一點心思都沒有了,也不能使勁兒留,只能對了賬,把薪水給她,讓她離開了。他和曹玉文兩個人站在攤子面前,曹玉文問他,“再找個人吧?”
  曹飛搖搖頭,“這麼不成,再找個人萬一再走了呢?這生意不能這麼做。”
  曹玉文一聽也是,指著攤子說,“那先不擺了?”
  曹飛點了頭。
  可難受的不是這個,曹飛的攤子關門兩天后,王姐出現在同一個市場的服裝攤上,地方就跟曹飛的正對著,同樣賣起了廣州女裝。這事兒是租曹飛攤位的一個租戶打電話過來說的,曹飛氣得第二天蹺課,專門去看了看。
  而在那天早上,還發生了件事兒,消失已久的韓語,從教學樓上跳下來了。

  ☆、第81章

  那天是週三,曹飛騎著車子將許樂送到校門口,就停下了。把書包交給許樂說,“你幫我拿著,我回來找你要。我去批發市場看看,我一想這事兒就惱火的上,我得瞧個清楚。”許樂就知道他不能咽下這口氣,別說他一個青春期脾氣正沖的孩子,就是任何一個人,也受不了自己傾囊相授後被人背叛。
  許樂就是擔心他腦袋一熱鬧起來了,跟他商量,“我跟你一起去吧。”
  曹飛伸手去揉了揉許樂額頭前的一撮亂髮,“沒事,我就去看看。我不跟她鬧,本來咱有理的事兒,一鬧不就她有理了。你放心吧。”
  說完,曹飛就騎上了車子,跟許樂揮揮手走了。許樂想了想,曹飛不至於幹沒把握的事兒,就暫且放了心。校門口查崗的老師瞧見,還過來問許樂,“那是曹飛把,他怎麼走了?”許樂睜著大眼給他打圓場,“他忘帶作業了,回去拿。”老師這才作罷。
  曹飛直接騎到了批發市場。很多零售的人都是早上從這裡拿貨,所以,這時候生意最好。他把口罩和帽子戴上,就那麼揣著口袋進去了。果不其然,在他關了的攤子的左對面,王姐正和一個男的在一起,使勁招呼客人呢。那笑得甜死個人。
  曹飛一瞧,心頭火就竄上來了。那男人他也認識,前一個月就在那兒擺攤了,那時候也賣女裝,還過來說過幾句話,曹飛只當是鄰居,也挺客氣。他要早知道他們是一夥兒的,他能砸了他。
  他原想按捺著自己,出一手大的直接讓他們嘗嘗耍他的後果。沒想到一個常客這時候正好過來,瞧了瞧他關著的攤子,有些疑問,然後恰好回頭看見王姐,沖著她說,“呦,你們這是換地方了,我還尋思怎麼關門了呢。”
  王姐旁邊的男人說,“他不幹了,不過我們這攤子東西比他齊全,價格也實惠,王姐辦事,你不放心啊,要不在這兒看看。”那女的猶豫的看了看,發現東西果然差不多,就點了頭。
  曹飛那火就徹底壓不住了。他幾乎是直接沖向那攤子。卻在半路硬生生刹住了腳,他眼睛冒火的蹲在那兒,努力平著氣對自己說,“曹飛,你不能衝動,不能衝動,你是答應了樂樂的,不能衝動。”
  他念著給自己聽,一遍遍重複,慢慢的,那火氣才壓了下來。這時候他才站起來,晃晃自己有點麻的腿,再往王姐那兒看了一眼,甩甩頭髮,準備回學校,好好想想該怎麼辦?
  結果就是這一眼,讓一直低頭忙活好容易抬頭的王姐看見了。她跟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笑聲爽朗地招呼曹飛,“這不是飛飛嗎?怎麼這時候過來了,這個點該上學吧。”
  既然看見了,曹飛也沒退縮的意思,何況,他歲數小,個子可不小,這市場又有好幾個他家的租戶,論勢力他一點也不錯。
  曹飛就回過頭,好像剛看見似的,沖著她說,“原來你到這兒了。”
  王姐不在意的說,“是啊,這是我表弟的攤子,離得挺近,飛飛以後可以多過來玩。”
  曹飛挺噁心她的態度,譏笑道,“從我那兒學的東西夠用嗎?這是還想再學呢。”
  進貨的人也不老少,就看著這一老一少打嘴賬,最重要的是,他們都不認識曹飛,恐怕見過曹玉文的還多點。
  王姐也不惱,沖著旁邊的人笑呵呵地說,“孩子就是孩子,做生意也是孩子。你瞧你那攤子,都是我一個人撐起來的。什麼跟你學,我吃的鹽比你吃的米還多呢,這種事你能教我什麼?”
  她還語重心長地說,“我知道你找不到人著急了,可你看,同樣的事,我幫你和幫我弟弟,都得的差不多,但我不幫弟弟,情上說不過去啊。飛飛你還小,以後就明白這些人情世故了。”
  她笑眯眯地說曹飛不懂事,那話刻薄極了。租用著曹家店鋪的一個女店主看不慣,就出來拉著曹飛讓他先走,然後沖著王姐說,“一個棚裡的,大家誰不知道你的底,得了便宜就行了,再這麼賣乖,你小心給你爆出來啊。”
  王姐張張嘴,訕笑兩聲,終於斃了嘴,意思是不跟曹飛計較。女店主就想要曹飛趕快離開。曹飛卻徹底冷靜了,他謝了女店主,沖著王姐說,“你不是說我教不了你嗎,那你就再學一招吧,你等著。”
  王姐只當他放大話,不當心地說,“行,你說啥都行唄。”
  許樂是親眼看見韓語跳下來的,應該說,整個學校很多人,都親眼看見他跳下來的。
  學校裡,大課間做完眼保健操後,許樂就跟著劉寶寶一起往操場走準備做課間操,經過教學樓的時候劉寶寶偷偷跟他說,“我看見韓老師了,今天早上。”
  許樂挺意外,他後來聽說韓語不是本地人,畢業後分配到這兒的。那事兒都過了一個多月了,許樂尋思,韓語一直沒出現,以後可能都不會出現了,最好的法子,應該就是回家鄉了,沒想到,他沒走?
  劉寶寶跟許樂邊並肩走,邊偷偷說這事兒,“他穿了件黑色的外套,帶著帽子,瘦了特別多,臉頰都凹進去了。要不是他上樓我下樓正面碰上,我都認不出他來。”劉寶寶挺落寞的說,“他肯定受了好多罪,我叫他的時候,他都愣了一下,恍惚了好幾秒,才認出我來,對著我點了點頭。”
  其實韓語的事兒,學校都是悄悄處理的,一直沒聲張。學生們雖然對那女人說得韓語勾引他丈夫這事兒挺新奇,傳播的很厲害,可那女人統共翻來覆去就說了那兩句話,大家也沒見過她,自然不認識她丈夫是誰,更沒人說出李明德三個字,也就只能捕風捉影說兩嘴,這些天都沒人聊了。
  “八成是沒事了,回來看看吧。”許樂安慰劉寶寶。
  可就這麼一句話,劉寶寶的眼睛也閃爍起來,他沖著許樂握拳頭說,“韓老師回來最好了,大舌頭的英語講得那麼差,我都快被他帶溝裡去了。”大舌頭就是他們的新英語老師,他讀英語總像喊著點什麼,同學就跟他取了這個外號。
  課間操的準備時間並不多,沒幾句話兩個人就到了地方。即便到了13歲,許樂的身高依舊沒怎麼長,還在一米六左右徘徊,這在愛好體育普遍人高馬大的初一五班裡簡直就跟小雞子一樣,連座位都在第三排。還好有劉寶寶陪著他,這小子一米五九,滿足了許樂的虛榮心。
  兩個人在男生行列裡排在第一和第二,在他們前面的,是他們班的體育委員,他給班級領操。而再往前,他們正對著的,是高中部的教學樓。這是個四層的小樓,據說是俄羅斯人給建的,已經好幾十年了,但依舊牢固。許樂就在上面,看到了個人。
  他立刻踢了一腳劉寶寶,沖著他說,“你看樓上。”
  劉寶寶邊做著擴胸運動,邊往上看,然後就驚了似得回頭沖許樂說,“是韓老師,他上去幹什麼?他怎麼往樓邊上走啊,多危險!”
  這時候,八成許多學生都看到韓語的動作了,大家幾乎不約而同的停了下來,往上看。老師們開始還想批評,結果目光隨著看過去,也靜了下來。韓語慢慢地靠近了樓頂的邊緣,然後在學生們的抽氣聲中,坐了下來,他的腿就懸在半空中。
  看管他們的教務處主任立刻向著那邊狂跑過去,許樂聽見他拿著大喇叭喊,“韓語,你冷靜一下,有事大家可以慢慢談,你先下來。”老師們命令所有的學生不准亂動,排著隊往回走。
  然後韓語拿著不知道從哪裡借來的喇叭,對著胖胖的,跑的肉都飛起來的教務主任喊,“沒機會了,他把我全毀了。可我沒有勾引他,我知道他結婚了,我躲得遠遠的了,我就一次沒躲開,為什麼是我的錯?”
  教務主任扯著嗓子喊,“你先下來,我們再商量……”
  只是他的話沒說完,韓語輕輕一動,就從樓上掉了下來。他手上還拿著喇叭,他在空中喊,“李明德,你不得好死。”人那麼沉的身體,落在土地上,喇叭裡傳出沉悶的砰的一聲。操場上的孩子幾乎在同時尖叫起來,許樂看不見韓語落下的樣子,只瞧見教導主任手中的喇叭掉了。
  曹飛應該是正巧看見這一幕,到許樂教室取書包的時候臉色很難看,許樂問他是嚇著了還是攤子的事不好弄,他都說不是,叮囑了許樂幾句別害怕,中午放學他來接後,就匆匆跑掉了。
  許樂只好回了教室。班級裡都是嗡嗡的議論聲,韓老師三個字不時出現。在八卦聲中,許樂知道了韓語這些天的遭遇,在對峙中,李明德把責任都推給了他。他先勾引的,他不要臉。他被停職反省。同一個宿舍的老師覺得噁心,把他攆出了單位宿舍,最後一根稻草是那女人居然往他家寫了信,他父母說要斷絕關係了。
  許樂歎了口氣,這條路,無論是三十年後,還是如今,都是那麼難走。所以,不如不動心,那樣,就不會受傷了吧。就跟他上輩子一樣,多好。

  ☆、第82章

  中午回家的路上,曹飛雖然有些沉默,但依舊費著心思跟許樂說話,沒提韓語的事兒,而是雜七雜八的亂扯,還講了王姐的無恥。
  他沖著許樂說,“他那貨肯定也是從廣州進的,她在這兒幹了四個月,我就有一次跟偉哥打電話的時候說起廣州的事兒,就是過年的時候,讓他多進點,來了貨咱們好去北京。她就在旁邊肯定記住了。從過年到現在一個多月,差不多就這時間,她弟弟過來的,順便也進了貨。”
  許樂知道,曹飛這是不想讓他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尤其是韓語的事兒,他順著話安慰他,“那也沒法的事兒,這種事情不可能一次都不漏,你不能防備一輩子,下次看人仔細點。”
  曹飛使勁往前騎著車子,聲音被風吹過來飄飄的,“不行,我咽不下這口氣,我本來準備咽下的,你不知道她怎麼對我說的,好像我什麼都不懂,我攤子掙錢都是因為她幫我,我憑什麼教會了她,還要受著氣。再說,我進貨的時間,上貨的頻率,拿貨的樣子,她都瞭解,她跟我一個貨源,賣一樣的東西,我又不能自己守在那兒,要不對付她,我生意沒法做了。”
  許樂歎口氣,這事兒其實挺常見,有人想開個店沒經驗,先去別人店裡學學,但學經驗可不是偷東西,這是兩碼事。如何擺,如何跟客人打交道,如何賣貨,甚至同一批的服裝拿出來的先後次序都能學,但不能偷,你把這些都學了,再聽了人家的貨源,再這麼突然辭職自己幹,誰也不願意。
  他問曹飛,“你準備怎麼弄?”
  “擠死她唄。”許樂坐後面看不見曹飛的表情,但他覺得,他一定是咬著牙說了這話的。
  曹飛說幹就幹。他跟黑妹說想找人,問她村子裡又沒有知根知底的,要兩個人,咱供吃供住,一個月二百,看情況給獎金。黑妹他們家是杜家村,如今都羡慕死她的三堂弟了,你瞧瞧跟著黑妹一家幹,如今連辣白菜作坊都掙到了。
  再說這工資也不少,黑妹和杜小偉把村裡的人盤算了一圈後,腿一拍,想起個人來。他們的寡婦嬸子杜六嬸,守寡十來年了,帶著他們的堂弟杜小青。堂弟杜小青初中畢業後,就沒再上學,如今十七歲,母子倆天天在家幹農活,日子過得苦。
  最重要的是,杜六嬸人精明但講情義,這麼難的日子也不占人家便宜,過得腰杆筆直,杜小青是個厚道的小夥子,一米七六的大個兒,壯實的很,也適合搬貨。
  黑妹一說這兩個人的情況,曹飛就眼前一亮,同意了,於是黑妹趕忙給他村裡掛了個電話,找了她爹來說這事兒,順道跟他們說,讓他們一起來省城逛逛。
  第二天,話就傳了回來,杜六嬸應了,兩天后過來。曹飛聽了這消息,又打電話給王偉嘟嘟囔囔說了半天,結果王偉那邊答應立刻給他進貨去。
  攤子的事兒畢竟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王姐為了學習還在他們家幹了四個月呢。將事情鋪出去後,依舊是該上學的上學,該做生意的做生意,該養胎的養胎。
  韓語依舊是學校裡的話題。
  那天學生們都被緊急從另一個出入口離開了操場,所以沒人瞧見韓語究竟怎麼樣了。大家都是猜測,四層樓那麼高,會不會已經摔死了。
  結果兩天后的早上,劉寶寶一進教室,連書包都沒放下,就興奮地偷偷跟許樂說,“韓老師沒死!”
  許樂的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他其實是很同情韓語的,縱然只有一面之緣。這些天的八卦他聽了那麼多,那些私密的,原本不應該出現在學生嘴巴裡的事兒,不知道從哪裡都冒了出來。
  韓語跳樓前的口中沒把持住的一次,其實是有次教師聚會,他喝多了,李明德送他。恰好那天李明德老婆回娘家了,他就把韓語送到了自己家裡,兩個人都是男人,又是在韓語爛醉如泥的情況下,發生了一次關係。醒後,韓語就覺得不對,起來就跑了,但不知道李明德的老婆怎麼知道的。
  許樂覺得韓語就算有錯,也不過是酒後沒堅持住,但李明德才是罪魁禍首。搶劫和殺人還不是一個罪行呢,憑什麼韓語跳樓,李明德還好好活著,縱然他也被停職回家反省,但跟一條人命比起來,他這點算什麼。
  如今,聽著韓語沒死,許樂總算覺得公平了點,“他怎麼樣?你怎麼知道的?”
  劉寶寶連忙坐下來,低著頭跟他咬耳朵,“我鄰居的張阿姨是醫院的,他們醫院收治的韓老師。我聽她跟我媽說的。她說韓老師生命沒危險,當時著地的時候被樹擋了一下,就是教學樓後面那棵大槐樹,然後腿先落得地,如今雙腿都粉碎性骨折,治不好可能會瘸了。”
  許樂想了想那個韓老師的樣子,覺得瘸了這事兒對他真的是可惜,但跟命比起來,這顯然要好得多,“這樣就好,我覺得他不應該死,又不是他主動的。”
  許樂這就是一句自我感想,沒想到劉寶寶聽了後眼睛就亮了,他激動的拉著許樂說,“你也是這麼覺得是嗎?我也是。韓老師有什麼錯的,都是李明德不對。”
  許樂還沒反應過來,劉寶寶已經熱情的邀請他,“我想週末去看看他,你跟我一起去吧。”劉寶寶就有些垂頭喪氣地說,“你不知道,我聽說他可消極呢,他跟治病的大夫說,救我幹什麼,我這種人,家裡人也不要,社會人唾棄,還不如讓我死了呢,死了都比活著乾淨。他如今天天不愛吃飯,也不愛說話。學校給他家裡打了電話,他爸媽也拒絕來看他,說是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我覺得韓老師挺好的,我不想讓他這樣,許樂,你跟我一起去吧,讓他知道,有好幾個人支援他呢。”
  劉寶寶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希望,要是別的,許樂八成不答應了,可這事兒,許樂拒絕不了,如果一次探望就能給人一個生存的念頭,他為何不去?他點點頭,“成,我們到時候集合。”
  週五,杜小偉開著麵包車從汽車站接回了杜老爺子和杜老太太,還有杜六嬸和杜小青。四個人一進小紅樓,就被這裡驚訝了一下,實在是裡面的裝飾,無論對於小市民曹玉文一家還是從土裡刨食的杜家人,都有點超出想像了。
  杜老爺子還好,表現的正常。杜老太太和杜六嬸,杜小青,明顯是很局促,坐沙發都只坐了個邊。黑妹勸了他們好幾次,可不算管用。
  這關鍵時刻,只能放小遠出來。曹遠是個人來瘋,左手拉著老太太,右手拉著杜六嬸,嘴巴裡還叫著杜小青,從花園裡他發現的螞蟻洞,到天臺上他偷偷藏得小玩具,將屋子裡大大小小所有的角落都轉了一遍,等到坐到餐桌上,這三人就正常了。老太太那嘴巴角都沒落下,拉著黑妹說,“你瞧瞧,你瞧瞧這日子,媽都沒想過會有這麼好的日子,你可要好好過,玉文不容易。”
  黑妹美滋滋的摸著肚子笑。
  家裡本來房間不算寬裕,曹飛空出的那間,讓杜小偉帶著杜小青搬了上去,樓下空出的杜小偉的那間,就給了杜家老兩口住,杜六嬸則和老太太住一個屋,兩個人也能說說話。
  杜六嬸原本還覺得不好意思,她尋思著,他們住在攤子那兒就成了,結果被曹玉文給拒絕了,“攤子那兒根本住不了人。就一個貨倉。咱們這兒離得不算遠,每天坐公交或者騎自行車過去就行。”
  等著第二天,曹玉文和曹飛就帶著杜六嬸和杜小青去了攤子那兒,曹飛的意思是,他這個鋪位原本就是批發市場裡最大的,他想著一分為二,從攤子中間豎起個格子的柵欄來,可以掛衣服,也能當做牆,裡面貨倉還是一家,外面分為精品和普通大眾衣服,杜六嬸和杜小青一人看一邊。
  許樂則一大早就揣著錢出了門,他昨天就說好了,讓附近一家水果店給他裝了個果籃,今天早上去拿。拿到後,他就坐著公車去了市三院,他跟劉寶寶約好了在這兒見面。
  等到九點半,劉寶寶果然來了。他手裡也提著一盒子糕點,另一個手中則提著個布袋子,看不清裡面裝的啥。瞧見許樂他就高興的叫了一聲,呱嗒呱嗒的跑了過來,“你可真準時,等好長時間了吧。”他不好意思的說,“我本來算好了我媽今天加班,沒想到她今天吃完飯一直沒走,我催了好久她才離開呢。”
  許樂從平時劉寶寶的八卦中,已經知道他爸是公務員,他媽媽是農科所的,都是經常加班的行業。也不在意,“行了,那咱們進去吧,你知道在哪個房間嗎?”
  “知道,我專門問了。”劉寶寶得意的說,“609。走吧。”
  兩個人又拎著東西去爬樓,等著呼哧呼哧上了六樓,許樂就一個門派號一個門牌號的找過去,到了615的時候,劉寶寶突然說了句,“許樂,那是李明德吧。”
  許樂於是抬起頭往前看,就看見個一米七左右,長相特別斯文秀氣的男人,正在他們不遠處的一個門口徘徊,手中還拎著一束花,許樂眼尖看見,呵,紅玫瑰。
  劉寶寶顯然也瞧見了,當場就不幹了,就想放下東西去擼了袖子去吵架,“他怎麼好意思,他把韓老師害的這麼慘,他還敢送紅玫瑰。”
  許樂一把抓住快要爆炸的劉寶寶,沖他說,“他是一坨屎,你就要踩屎嗎?韓老師身體沒大事吧?”
  劉寶寶不知道許樂想幹啥,但還是說,“沒事。”
  許樂就說,“韓老師不是想不活了嗎,你不是不知道怎麼辦嗎?多好的教材啊,走,去推他一把,讓他看看,自己死了是便宜了一個什麼樣的王八蛋,是多麼的不值得,我就不信,他能放過李明德。

  ☆、第83章

  李明德已經在門外徘徊了半個多小時。按理說他不該來的,何況,他老婆如今把他看得跟犯人似得寸步不離,若非今天孩子非要鬧騰著去姥姥家,他可能還沒單獨出來的機會。
  雖然在那麼多人面前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韓語身上,但捫心自問,他依舊對韓語不能無動於衷,尤其是,在那天課間操,韓語從教學樓跳下的那一刻,他是高一四班的班主任,他當時就跟著自己的學生,一同站在操場上。
  從他的角度,他只能看到韓語的側影,風獵獵吹亂了他的頭髮,看起來像個任性的孩子。他以為韓語是要清白,是不服氣,是嚇唬所有的人,可沒想到他真的跳了下來,而且最後一句話居然是“我恨你,李明德”。
  他是個十分清醒的人,這從他明明就是個同性戀,卻不動聲色結婚生女就能看出來,他偽裝的他老婆都不曾有任何懷疑。直至韓語出現。
  韓語幾乎囊括了他所有對伴侶的夢想,高大、英俊、幽默、年輕,他幾乎在見到他的第一面不可抑制的動了心。他第一次讓自己變得魯莽,他注意、觀察著韓語,每多看一眼就愛他一分,然後在某一天他赫然發現,韓語居然喜歡男人——他在書店裡翻心理學的書!
  那種欣喜是無可言喻的,他以為愛情會在那一霎那降臨,但後來才發現,那不過是一場單相思。他那麼明顯的追求,韓語卻對他敬而遠之,他的思念如江河之水,每一天都在淹沒他的呼吸,可韓語卻仿佛看不見他的痛苦。
  他糾纏,爛打,用盡一切方法接近這個人,然後,被無情的推開。那天過夜不過是他愛情中的一次流星閃過,第二天他看見韓語抱著衣服倉皇而逃的背影,那被江河刷過後泥濘的內心第一次升起了恨。
  愛之深,責之切。有多愛就有多恨。所以,他在妻子發現了自己寫給韓語的信後,毫無責任感的把所有錯誤都歸在了韓語身上,不因為他壞,而是他恨。
  但同樣,當韓語喊著恨他跳下的時候,他突然有種感覺,韓語是愛他的,否則為何會恨得連生命都想放棄?他思來想去那一夜,覺得韓語不過是因為他婚姻的身份而故意遠離他,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是愛,而是世俗,這讓他的內心充滿了衝動、彷徨,在激動許久後,終於來到了這裡。
  可從大門的窗戶看到裡面雙腿被打著石膏的韓語,他又膽怯了,所以,始終都在門口徘徊而不敢進去。他拿著玫瑰前半步,又退後一步,看得後面的許樂和劉寶寶都替他急,兩個人對看一眼,許樂就先上前,沖著他說,“你進不進去啊,不進去讓開門口?”
  李明德嚇了一跳,一下子從思緒中跳了出來,第一反應就搖頭退後一步。許樂直接把門推開,還喋喋不休,“有毛病,在門口站了半小時也不進來。”他喊了一聲韓老師,把韓語的目光吸引過來,指著門口問,“你認識他嗎?”
  韓語沒見過許樂,有些迷茫的看著門外,許樂順著他的目光一瞧,果然如他想的一樣,這傢伙居然跑了。好在劉寶寶戰力不弱,只聽著外面他喊著,“李明德,你跑什麼,既然來了,就跟韓老師把話說清楚啊,你怕什麼,你快點過去,你不要不過去,我就喊你偷東西了啊。”
  許樂被劉寶寶的詞囧了一下,就看見劉寶寶押著李明德過來了。他八成也使用了暴力,手中的糕點盒子都扁了,李明德也挺狼狽,衣服都亂了,臉上還有幾道抓痕,一看就是剛撓的。劉寶寶到了門口就使勁推了他一把,沖著韓語說,“韓老師,他抱著束紅玫瑰在門口站了好久呢,肯定是來看你的,八成是不好意思,一開門就跑了,我把他抓回來了。”
  韓語那張沒啥血色的臉就從許樂看到了劉寶寶,然後他的目光再掃到了李明德,從他的臉上一直往下看,直至目光定在了那束鮮紅如血的紅玫瑰上。
  然後,他面無表情的轉過了頭。
  黑黑的後腦勺,翹起的頭髮,都在昭告主人的心情不佳外加不願接待。李明德也不是厚臉皮的人,他緊緊地捏著玫瑰,昨夜的激動仿佛都在現實面前成了笑話,他甚至有種拔腿就走的衝動。但劉寶寶仿佛料到了他的動作一般,擋在了他的身後,許樂幾乎是迅速的關上了門,他給劉寶寶使了眼色。
  劉寶寶當即就照著許樂教的說,“李老師,你幹嗎走啊,你不是有話要說嗎?你還拿了紅玫瑰來呢,是給韓老師道歉的嗎?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有意的,你既然一開始喜歡韓老師,那麼做,也是有苦衷的吧。現在韓老師也沒大事了,你乾脆全說給他聽啊。”
  韓語跳下後,雖然那麼多人都不齒韓語這種同性戀,但對李明德,顯然他們更痛恨,沒人跟他說話。劉寶寶幾乎是第一個正色面對他的學生,他眼中由戒備到欣喜,一時間仿佛找到了知音,連連點頭,“韓語,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想了好幾天了,咱們中間的誤會不過是我的婚姻,我知道你有道德底線,可你為什麼不對我說呢,讓我誤會那麼多。”
  他仿佛完全進入了自己的想像中,沖著韓語說,“韓語,我想好了,我去離婚,咱們在一起吧。反正這裡已經呆不住了,咱倆一起去廣州吧,那邊聽說很多工作機會,風氣也開放。”
  劉寶寶在旁邊長大了自己的嘴巴,剛開始許樂對他說李明德能來這兒就是準備不要臉了,他還不信,但顯然他想少了,一個人怎麼能那麼無恥呢。
  果然,一直背著身的韓語,聽了這不要臉的話後,猛地回過了頭,多少天都沒有表情的臉上,充滿了厭惡,他怒視著李明德,指著門對他說,“李明德,你夠了,我愛你?呵,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認識你,你聽著,別再那兒幻想了,我沒愛過,從你一開始糾纏我開始,我就煩你,那天不過是酒後亂性,別他媽的給自己臉上貼金。”
  這話說得中氣十足,看樣子是氣大發了,這讓陷入幻想的李明德有一時間的恍惚,然後才從夢中醒來,沖著韓語不可置信的說,“你別騙我,你那天那麼熱情,怎麼可能是裝的?”
  韓語不屑道,“我喝酒沒記憶,那天來個乞丐我也能硬。”
  “不可能!”李明德大喊,“你怎麼可能對我一點感情都沒有?那你幹什麼要跳樓,要不是我讓你傷心,你怎麼會跳樓?你應該知道我有多喜歡你,我就是……就是有些恨,我覺得你怎麼就看不到我的好呢,我就是不甘心罷了。所以,想讓你也得到點教訓。但韓語,我是真的愛你的,而且我看到,你也為了我跳下來,連命都不要了。”
  “嗤……”韓語冷笑,“你要愛我,還能誣陷我,把責任都推到我身上?”
  “我……我不是以為你不愛我了,所以恨你,想讓你永遠記住我嗎?你肯定是生我氣了,我不怪你,韓語,我離婚,咱們好好過行嗎?我以後不犯渾了。”李明德祈求。
  “哈……”韓語卻幾乎是抑制不住的仰天大笑,許樂聽見這一聲終於放下了心,可不是嗎?為了這麼個人渣去跳樓,人家還以為你是愛他而不得去尋思,要是死了才是千古奇冤,再也洗不乾淨呢。
  李明德在韓語的劇烈笑聲中,從激動變得無措,然後茫然,無助的叫著“韓語,韓語”,可韓語給他的只是笑聲。然後這個男人的笑聲戛然而止,漆黑的眼睛盯著他,嘴唇輕啟,“滾!人渣!我跳樓是因為傷過一次你而犯噁心,為自己犯過的錯誤懲罰自己。你居然以為我愛你,我,韓語,就是全世界就剩下你一個男人也不會愛你的,你死心吧。”
  李明德仿若被這句話擊中,呆立在那兒,時間在靜寂的病房,變得綿長。不知道過了多久,病房的門卻突然開了,他老婆幾乎是撲了進來,撞在他身上,使勁的捶打他,“你要跟誰離婚,你要跟誰離婚,你個沒良心的,誰給你生孩子,誰伺候了你癱瘓的老娘?李明德,你個沒良心的,你為了個男人要跟我離婚!”
  剛才軟弱的李明德這會兒好像硬了起來,一把抓著他老婆的手,往一邊一推,“你鬧什麼?誰讓你來的?”
  他老婆這才想起什麼,往門口看,奇怪地說,“你們教導主任啊,剛才跟我一直在門外呢,我要進來他還不讓呢。怎麼這會不見了。”
  李明德的臉色就變了,他仿佛一下子又進入了俗世,沖著他老婆喊,“你怎麼不早說?”說完就往外跑,跑了兩步,又覺得手中不得勁,低頭就看見了那束紅玫瑰,然後毫不猶豫的扔在了地上,轉身而去。
  門啪的一聲關上了,屋內又陷入安靜。地上的那束紅玫瑰,就像個巨大的諷刺一樣,諷刺著李明德所謂的愛情,和韓語所謂的跳樓,都是那麼的可笑。許樂慢慢走過去,將玫瑰拾起來,拿到韓語面前。韓語幾乎立刻就轉過了頭避開它,許樂也不在意,反而問他,“還跳樓嗎?還尋思嗎?還想的話,我就給你插起來,反正你和它一樣可笑。”
  韓語沒說話,屋子依舊是靜的,許樂看著他的肩膀從僵硬變得顫動,他將臉埋在了被子裡,從被子縫中透出的聲音,他在哭泣。劉寶寶擔心的想開口,卻被許樂擺手止住了,他將玫瑰就放在桌子上,然後,拉著劉寶寶往外走。
  門外,劉寶寶問他,“這樣行嗎?”
  許樂說,“這樣再不行,那可怎麼都不行了。”
  然後,他們就看見護士急匆匆的進了韓語的病房,一會兒又笑著抱著玫瑰出來,喜滋滋的拿走了。

  ☆、第84章

  許樂和劉寶寶在公車站分手,一個人坐著車回到了家。因是週末,車上的人格外的多,他站在一對小情侶旁邊,看著他們悄悄牽起的手,偶爾相對而笑,心情不算差,也不算好。
  他可以用一點小聰明來讓韓語擺脫頹廢,可直到三十年後,同□□人也依舊不可能這麼光天化日之下親密。這不是他的聰明能夠改變的,也不是他一個人能改變的。
  他忍不住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的位置,那是他的心,上輩子他不曾交給誰,這輩子因為他選擇的不同,身邊的一切都改變了,他是否會交出去呢?他心裡有個隱隱的人出現,但卻被他立刻甩開了,他不能。
  到家的時候,杜老爺子和老太太,曹玉文都回來了,曹飛和杜六嬸他們卻不在。許樂問了問,曹飛原本想,等著王偉的那新貨來了一起開業就行。但杜六嬸今天見到王姐了,知道了前因後果,又瞧著曹飛原本的貨源也不少,就要求在那兒整理整理,明天就開業,先把這些擺出來賣,等著精品女裝來了,再說別的事。
  杜老爺子也同意,這事兒就定下了。曹飛就留在那兒跟他們收拾倉庫。要擱著平時,許樂肯定鞋都不換,直接跑到批發市場,可他今天心情一般,就直接回了房間看書,等到都吃了中午飯,曹飛都沒回來。
  曹遠上午跟著老太太去逛街買菜了,還以為回來後又是他一個人玩,畢竟大哥和二哥好討厭,從來都一起出現不帶他。沒想到許樂還在,幾乎樂瘋了。吃飯的時候都專門把自己的專座——一個稍高的椅子讓杜老爺子幫他搬到許樂身邊,要挨著許樂吃飯。
  許樂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擔任起看顧小胖子不要吃多了的任務。他問了一嘴曹飛他們呢?黑妹回答他,“還在弄呢,他那攤子都開了四五個月了,從秋天到現在,庫存也不少,杜六嬸挺會過日子幹活的人,瞧見了就跟飛飛說,要都整理出來,可以當添頭,如果多的話,讓杜小青開個車子往郊區走走,也能賣出去。”
  許樂一聽挺驚訝,“六嬸還懂這些啊。”
  杜老太太在旁邊說,“她怎麼不懂啊。她沒賣過衣服,可攢的雞蛋、院子裡種的菜,自家養的雞鴨羊,這不都是要賣的?她家裡沒壯勞力,就靠偷偷摸摸賣點東西過日子,她都知道呢。”
  許樂就放下了心,有這麼個人,曹飛的生意應該差不了多少。因著許樂跟曹飛從來都是形影相隨,老太太就問了一嘴,“樂樂,你等會兒去找飛飛嗎?早讓他回家,時間多著呢,別一下子全幹完。”
  “沒,我不去。”許樂下意識的拒絕了,然後就瞧見老太太和黑妹一臉你怎麼會不去的表情看著他,他只能硬著頭皮解釋,“我們班這次作業留的特別多,我得做完。”
  聽到這個解釋,他們才做出一副原來如此,否則你肯定去的表情。許樂心裡略微緊了緊,伺候著遠大爺吃完飯,也不用他收拾,就回房間了。他也沒心情寫作業,直接就拉了被子睡午覺。
  不知道睡了多久,床上一沉,曹飛就帶著一身涼氣鑽了進來,還把臉沖著他,直噴氣。許樂就是只豬也只能醒了,迷迷糊糊地問他,“都弄好了。”曹飛應該是剛洗完澡,頭髮梢上還有水滴子呢,興奮的胡拉著許樂的臉跟他說,“都弄好了,樂樂,六嬸好厲害。”
  許樂還是有點困,就點頭不肯再睜眼。然後他就聽見曹飛的聲音一下子停了,耳邊粗重的呼吸聲似乎在靠近,他也沒睜眼,而是仿佛突然想起來似得,跟曹飛說,“我今天上午去看韓語了。”
  這個話題果然讓那呼吸聲變淺了,曹飛問他,“你怎麼去看他了?”
  “劉寶寶讓我陪著他去的。韓語雙腿分脆性骨折,說是可能會瘸。”許樂跟他敘述韓語的事兒,“我們還在那兒看見李明德拿著束紅玫瑰站在他病房門口轉悠,你知道李明德嗎?就是韓語跳樓的時候,說恨他那個人。”
  曹飛的身體離著許樂遠了一些,“他怎麼好意思來?”
  “我聽著他覺得韓語跳樓是愛他,想跟韓語和好雙宿雙飛,說了好多纏綿話,結果沒想到教導主任和他老婆全聽見了,他就把花一扔,去追教導主任了。”許樂這時候睜開了眼,“飛飛,他的工作應該也保不住了。”
  曹飛的臉色已經不是剛剛進屋時的那麼好看了,看著有些難看。他直接將腦袋縮進了被窩裡,用後腦殼對著許樂,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變得悶悶的,“他活該。他先對不住韓老師的,要是他能早這樣,他……”
  後面的話,曹飛一下子卡住了,他能怎麼樣呢?離婚帶著韓語一起飛嗎?曹飛多麼務實的人啊,怎麼會有這麼不切實際的幻想。他歎了口氣,沒再說話,許樂也在內心略微輕鬆了一下,拍了拍曹飛潮濕的腦袋,“你該頭髮幹了才睡覺的。別感冒了。我先寫作業了。”
  杜六嬸果不其然是個好手,她親切又潑辣,禮貌又難纏,何況,曹飛故意將衣服的定價定得比那邊王姐的攤子低了一成,生意立刻就回轉了。五天后,王偉給曹飛足足發了二十個貨包來,杜六嬸的底氣就更足了。
  攤子被一個木格子擋板一分為二,她賣日常女裝——就是跟王姐一樣的衣服,價格比王姐低一成,杜小青被曹飛帶著轉了轉,換了幾身潮裝後,被扔在了精品女裝那邊。
  這個批發市場上,曹飛的貨本就是獨一份,雖然王姐也弄到了同樣貨源,但曹飛能肯定,她手中的資金肯定沒自己這麼充足,論價格戰可打不過他。
  王姐賣的曹飛賣的便宜,王姐沒有的精品女裝,他賣的死貴,就這樣,在杜六嬸母子倆的熱情招呼下,沒半個月,王姐就挺不住了。
  王姐不是沒找過杜六嬸的事兒,她說杜六嬸影響秩序,不良競爭,扯著她弟弟專揀著生意最好的時候在杜六嬸面前吵。杜六嬸一瞧生意都被吵走了,立馬不幹了。沖著杜小青就吼了一句,“你個娃子死人啊,你媽都被人擋門了,你還在那兒賣賣賣,把她弄走。”
  杜小青就憨頭憨腦的哦了一聲,直接從攤子後面出來,開始還客氣了一句,“您走吧,我媽脾氣不好,你別惹她。”
  王姐可沒當回事,她抱著手在那兒說,“你媽做的不對,她還好意思發脾氣?同樣的東西故意降價,她這是擾亂市場。”
  杜小青回頭一瞧他媽快爆了,又堵不住王姐的嘴,只能歎了口氣,直接拎著領子,把王姐給扔回她的攤子上了。王姐她弟弟倒是過來搶人呢,杜小青先是把人推開了,等扔完王姐,又回過頭來,直接把這個一米七個頭的男人扔了過去。
  杜小青幹完就回來了,這時候,杜六嬸讓兒子照看自己生意,開始守在王姐攤前數落這兩人,從曹飛如何毫不保留的教她,到她怎麼另立門戶,最終一句話,“能賺你就賺點把,別不知足,瞧見那漢子了嗎?那是我兒,再來,可就不是扔人了。”
  王姐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發現抗議壓根沒辦法,也開始打折出售。但問題是,他們本就是批發市場,東西的利潤有限,她剛開始進貨,又不能跟王偉這樣拿貨多年的價格一樣,同樣的九折,曹飛有的賺,她就得賠錢。
  到了四月底,王姐的攤子上,終於掛出了清倉的牌子。曹飛那天聽了杜小青這麼說,專門大中午的不嫌麻煩騎著車子去批發市場看了一眼,還專門在王姐的攤子前走了兩圈,王姐就當沒看見,她弟弟八成也覺得挺尷尬,沖著曹飛說,“曹老闆,我們知道錯了,清完倉就不幹了,以前的事兒是我們對不住。”
  曹飛要到了最想要的幾句話,他壓根不是不講理的人,出了口氣,心裡就舒坦了,也沒說什麼難聽話,就高興的走了。路過小賣部的時候,想著週末要春遊,還專門買了一兜子零食,一半留給曹遠,一半他和許樂拿著路上吃。
  學校裡的春遊,事實上在函城和省城都是一樣的無趣。人家春遊都是三月初,他們都到了四月底,別說看桃花了,桃子都長出來了,才剛開始。學生們的興致早在等待中被消磨得差不多了,聽著老師一臉中獎了的表情公佈這事兒的時候,大家的頭都是低著的,各個在底下說悄悄話。
  好在班主任隨後的話,讓他們提起了興趣,這次要去的不是公園,而是郊區的一個農村,說是讓他們瞧瞧真正的農村生活,體驗一下生活。一聽能放羊放牛,甚至能去地裡玩會兒,這群城市長大的小孩們才徹底興奮起來,一個個在班級裡嗷嗷嗷直叫喚,大聲說著我要帶這個去,我要帶那個去。
  尤其是還能在那兒住一天,這群孩子就更高興了。曹飛也想著呢,到時候他就跟五班的人擠一擠,去跟許樂睡就行了。再想著許樂嘴巴雖然不挑剔吧,但
  身體挺差,他怕許樂在那兒吃不習慣。買了一堆東西後,他才匆匆放回了家,又趕到學校,等著下午放學騎車帶著許樂往回走的時候,嘴角的笑容都忍不住,一個勁兒的對著後面的許樂說,“樂樂,猜猜我給你買的什麼好吃的。”“樂樂,你到時候一解散就跟我會和啊,你可不能亂跑亂跳亂吃東西。”“算了,樂樂,乾脆我直接跟到你們班上吧。省的叔叔嬸子奶奶姥姥姥爺他們都不放心。”
  許樂都被他煩的耳朵起繭,可心裡卻暖暖的。出於道義,他不能靠近曹飛,
  即便心裡有種朦朦朧朧的情感發酵,但不能。
  他不能在曹家人養了他後,在勾搭一個曹家的孩子,縱使還有曹遠在,但他真的不能。只享受這種關心吧。享受就好。

  ☆、第85章

  春遊是定在週五、週六兩天,這樣周日回來還能休整一下。可惜對於曹遠來說,這個消息簡直太虐了,他等了一星期才能跟哥哥玩兩天,結果愣生生少了一天,因此,即便他在兩年前就拍著胸脯認為自己是男子漢了,許樂和曹飛出門的時候,他依舊忍不住哇哇大哭起來,邊哭邊喊,“臭哥哥,說話不算數,臭哥哥,不帶我……去……玩……哇……”
  小孩胖了就是中氣十足,那聲音大的許樂直走出去老遠都聽得見,他有些心疼地說,“怎麼哭的這麼厲害,我回去看看吧。”
  還是曹飛鎮定,他一把扯住許樂,“沒事,家裡這麼多人看著呢,他就是人來瘋,人越多他越上臉。今天不騎車子,坐公交可慢,別遲到了。”
  許樂一想曹遠那性子,的確也是那樣,這兩天家裡多了四個大人,他就有些玩瘋了,天天晚上鬧騰著不肯睡覺,一向疼他的老太太哄他哄得都有些不耐煩了。
  只是,許樂心裡暗暗想了想,這也比第一次見曹飛的時候強多了吧,那時候曹飛可是個不講理的小皇帝,他好意思說曹遠。他放緩了步伐,悄悄落後半步,看現在已經有些大人樣的曹飛,成熟、穩重,這才幾年,變化真大啊。
  曹飛似乎感覺到了許樂腳步慢了下來,他有些關心的回過頭,伸出長長的手臂,從許樂肩頭把他的書包拿了過來,“挺沉吧,我說我給你背,你還不讓。那麼點的小孩,講什麼面子啊。”
  許樂知道說不過他,就沒再抗議。兩人坐了公車去了學校,班級裡已經是一片熱鬧,尤其是劉寶寶,一瞧見許樂來了,眼睛都亮了,先給許樂塞了塊巧克力,然後拍著書包說,“你可來了,我帶了好多好吃的,等會兒咱們一起吃。”
  許樂點頭,“我奶奶給做了醬牛肉,可香了,我帶了整整一飯盒,等會咱們吃。”
  劉寶寶是個標準的放養孩子,他媽他爸常年加班,沒時間做飯,打三年級起,就給他脖子上掛了串鑰匙,還給了他單位的飯票,他就學校、食堂、家三點一線長大的。所以一聽著有醬牛肉吃,口水都快出來了,抻著細脖子四處找,“哪兒呢,哪兒呢,先讓我吃口。”
  許樂一轉才想到,還在曹飛身上掛著呢。他一說這事兒,劉寶寶就一副洩氣的模樣,“那你今天肯定不能跟我一起玩啦,你那個哥哥肯定看得你死緊。”正說著,許樂就瞧見曹飛從門口張望了一下,然後進來了。
  班裡進了個新同學,不少人都回頭看他,可他也沒管,徑直走到許樂桌子跟前,“我跟我們老師說了,我就在你們班跟著活動了。你身體不好,我得看著點。”他說著,就看見了五班班主任過來,就跟著去解釋,說辭不過是許樂身體太弱,他看著。
  劉寶寶就趁機給許樂擠眼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許樂也只能笑笑。
  去的郊區離著市區不算近,車程也要一個多小時,學校裡從公車隊借了車,孩子們就趕鴨子似得上去了,劉寶寶為了能跟隨好朋友,不顧自己的小身板,第一個上去搶了最後一排的座位,三個人就坐一起了。
  一路上老師花樣不少,除了點名講故事,集體大合唱,還想了許多小遊戲,三個人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已經到地方了。這時候才十點多,許樂來之前還想著,一個班三十多個人,六個班去了兩個村,一處也九十來個人呢,哪個村裡住得下。結果一瞧,直接領了他們來了村小學,課桌們已經合在了一起,顯然是住通鋪了。
  這個發現,讓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小孩簡直興奮極了,一個個爭先恐後拉朋友,占地方。曹飛人高馬大,直接佔據了靠裡的位置,把他和許樂的東西放下了,想了想,又在旁邊給劉寶寶占了個,劉寶寶這才眯眼笑了。
  等著忙活完了,就該吃飯了。中午歇了一個小時,一群孩子就被分配了,有下地的,有喂兔子喂雞的(這都是女生幹的),還有看驢磨磨的,喂豬的,劉寶寶就被分配給豬剁野菜,他還挺不願意的。
  許樂身體不好,老師也沒為難他,將一個老爺爺將的老羊交給他們倆,“行了,你們倆帶著他溜達著吃點草去吧。它認路,吃飽了就自己回來,別跑遠了。”許樂就挺興奮的接過了繩子,對著嫉妒的哀求跟曹飛換換不成的劉寶寶招招手,被老羊拉著往山上走了。
  這裡的山不算高,但挺陡峭。老羊顯然已經走慣了,雖然年紀很大了,但跑的賊快,曹飛從許樂手中接過了繩子,一邊拽著羊,一邊拉著許樂,這才在半個小時後,到了人家吃草的地兒。
  那地方在一個山坳裡,遍地都是新鮮的野菜,老羊一見就撒歡了,曹飛想著老爺子交代他,到了就放開讓它吃就行,就把繩子鬆開了,還上氣不接下氣的沖它說,“你乖點啊,早點吃完咱好回去。”
  說完又等了會兒,瞧著這羊真不亂跑,才帶著許樂在這塊溜達起來,他還順手將肩上背的保溫水壺給許樂遞過去,“橘子汁,奶奶沖的時候,我多添了兩勺子,肯定很甜,你喝吧。”
  許樂有點不好意思,他其實就這點愛好,喜歡喝點果汁什麼的。奶奶怕孩子們牙不好,甜食都是限量供應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曹飛的那份就很自然的給他了。曹遠開始不懂這些,他也吃不下,後來懂事了,還哭過一次,說他哥哥不喜歡他了,天天藏好東西給二哥吃。
  在這兒天高天藍的地方,有風輕輕吹,許樂抿一口甜甜的橘子汁,再想想家裡的鬧騰事,那種滿足就別提了。他敲了敲這兒其實挺乾淨的,乾脆一屁股坐了下來,找了塊石頭當枕頭,就躺下了看天空。
  這日子多悠哉,你看那雲彩,都是大塊大塊團狀的雲,就像是魚鱗片一樣,這是他在上輩子不曾有過的心境。並非那時候他不看天,他也看,他年幼時躺在村裡的地上,想的是雲彩如果能吃就好了,他年長時躺在自家天臺的躺椅上,想的是再多賺點就好了。還是現在這個樣子好,許樂想。
  曹飛在旁邊有些擔心,“這才四月底呢,你別凍著了,快起來。”
  許樂就回頭跟他說,“躺著看雲彩可漂亮呢,你也看看唄。”
  許樂的漂亮不在皮相而在骨相,因此,他即便躺在地上,那張臉依舊讓人立體的很,這讓曹飛想起了他夢中的許樂,一切也是從這麼躺著開始的。他的臉騰的一下紅了,在不好意思說點什麼,只能也跟著躺下了。
  這時候正是下午兩三點呢,太陽曬著,其實哪裡有多涼,反而暖洋洋的讓人想睡覺。曹飛只聽著許樂迷糊的說了句什麼,他想問呢,可也支不住眼皮打架,也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樂感覺到一個溫軟的東西在舔他,他以為是曹飛,立刻驚醒了,卻發現居然是那只老羊,它正咩咩的叫著,仿佛非常焦急。而此時,天已經不是剛才那般晴朗了,開始有微微的小雨落下。許樂立刻推了推身邊的曹飛,沖著他喊,“下雨了。”
  曹飛迷迷糊糊睜了眼,一聽這話就精神了,他立刻彈跳起來,看著天色實在太差,一手牽過老羊,一手拉著許樂,就往回走。
  老羊顯然是通人性的,見兩個人都起來了,就迅速往山下跑,曹飛扯著許樂在後面跟著,速度比上山的時候,不知道快了多少。雨越來越大,剛剛還是魚點子,如今卻是連接成線落了下來,砸在地上,打出一個個土坑。
  許樂和曹飛身上就傳了個球衣加外套,就這一會兒,已經全打濕了。眼見天越來越黑,手中牽著的老羊,明明被勒緊了脖子,也不停的拽著他們往下走,曹飛也急了,他直接蹲了下來,沖著許樂喊,“上來,我背你。你太慢了,這麼走,咱倆肯定下不去。’
  許樂的確在體力上不佔優勢,何況他又人矮腿短,他幾乎沒猶豫的就爬上了曹飛的背。曹飛這些年練攤,身上的力氣可非一般能比,背起他就健步如飛的向下跑,老羊似乎也趕到速度快了,在前面走得更快了。
  在出拗口的那一刹那,許樂只感到身下的曹飛不知道為何跳了一下,然後整個山體都在一霎那間左右晃動了起來。曹飛站立不穩,怕摔倒許樂,他立刻鬆開了老羊的繩子,手扶在旁邊的一塊巨石上支撐了一下。然後,許樂就聽見有轟隆隆的聲音傳來。
  他向後看了一眼,頭頂上的山體居然有一處滑落了,帶著樹木和草皮,轟隆樓地向著他們砸過來。許樂大聲喊,“飛飛,有塌方,有塌方,快點跑。”
  曹飛也聽見了,他極力的站起來,雙手緊緊的勒著許樂的雙腿,向前跑了兩步。許樂只覺得後背一痛,眼前就黑了。他最後看見的是,似乎並不明白繩子為何松了,回頭張望了一下,就被塌方嚇壞了往下跑去的老羊。他好像還聽見曹飛喊了一聲,“樂樂。”

  ☆、第86章

  其實誰也沒在意過,前半個月中,時斷時續的下雨天。
  那對於城裡的人來講,雨只是打擾他們出行的一個天氣罷了。讓他們不能穿好看的衣服,不能隨心所欲的出門,只能坐在教室裡看著陰沉沉的天上體育課。
  而對於生活在郊區的老鄉們來說,春雨貴如油啊。雖然大了點,可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片幾乎可稱為平原的土地上,縱然砍樹已經成為習慣,但塌方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未曾聽聞過的事情。他們也會在下雨天后禁止孩子上山玩耍,那不過是怕地上濕滑他們摔到了而已。
  因此,當地動開始,山上傳來一聲巨響的時候,大部分因著大雨往回跑的人都是愕然的。只有許樂的班主任張敏突然喊了聲,“許樂!”緊接著劉寶寶也焦急的大喊起來,“許樂,許樂還沒回來,還有他哥!”
  整個村學校立刻沸騰起來。張敏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倒是十分鎮靜,先是找了個最高的桌子站在上面,大聲讓同學在身邊找許樂,在無人應答後,又問誰看見過許樂回來。等著大家依舊沉默後,她就跳了下來,拿了塊雨布往外沖,跟隊一起來的老師問她,“你這是要往哪兒去?”
  張敏還滿懷希望,“許樂和曹飛跟著一個大爺家的老羊上山了,我去大爺家找找。老羊都認路,八成早就把他們帶回來了。”
  這幾乎是唯一的希望了,如果再找不到,想到剛才山上傳來的那聲轟隆隆的聲音,幾個老師的臉色更難看了。曹飛的班主任是個男政治老師,叫鄭明澤,也跟著披上了雨布,沖著旁邊的幾個老師說,“你們看著孩子,我跟張老師去看看。”
  兩個人說完,就鑽進了雨中。只是,他們很快就停住了腳步,張敏呆呆的看著面前跑回來的羊,她不認識羊,但清楚的記得那根栓羊的繩子上面系著個小木塊,被天天磨得油光發亮,而此時,那個木塊正滴溜噹啷掛在繩子上。
  羊滿身都是泥漿,沖著他們咩咩叫了兩聲,就往村裡跑去。張敏幾乎不可抑制的哭了出來,“許樂和曹飛還在山上,他們沒有跟著下來。”鄭明澤緊緊的扯著她的胳膊,“先跟去看看,看完再說。”
  一個半小時後,整個村的村民都知道了,城裡來的兩個小男孩被困在了山上。村長也急的不得了,找了幾個膽大的村民又冒險去山那邊往上走了走,回來說,“山上塌了,到處都是黃泥,路都不見了,這時候還下著雨,不知道還會不會在再塌,壓根進不去人。”
  許樂是被疼醒的,他的後背好像被沉重的東西砸了一下,如今正一抽一抽的疼。想到砸到後背的東西,他就一下子驚醒過來,然後入目所見,則是一片黑暗。呼吸之間有濃重的潮濕的泥土味道,他想了想在昏迷前最後一刻的事情,就明白過來,自己八成被塌方的泥土掩埋了。
  他喊了聲“飛飛”,但卻無人應答,他的心就提了起來,又連聲叫了幾次,可惜依舊沒人回答他。
  許樂幾乎是立刻緊張起來。這可是塌方,無論是砸到哪裡了,還是泥土掩住了口鼻,都會讓人喪命的。他立刻動了動四肢,還好,除了後背那點疼痛外,都完好無損。隨後,許樂用手在黑暗中試了試自己四周的空間,很小,小到不能讓他站立和平躺伸直。
  但好處是,在他的右側,是一塊超級大的石頭,許樂想如果沒錯的話,這是曹飛背著他扶著的那塊石頭,這說明,自己並沒有被塌方衝擊到很遠的地方,曹飛應該就在附近。而且,這塊空間因為有這個大石頭,不容易坍塌。
  而更可喜的是,他不知道暈迷了多久了,卻沒有任何窒息的感覺,這塊地方,肯定有空隙連接著外面。
  然後,他驚喜地摸到了一具溫熱的身體,是曹飛。
  許樂幾乎是狂喜地撲了過去,但這才發現,曹飛居然是趴在地上,他的上半身,還掩埋在泥土中。許樂幾乎立刻開始動了起來,他身上除了那個水壺和劉寶寶給他的那一塊巧克力,他身上居然沒有任何可以用的東西。他只能摸索著曹飛的身體,邊叫著曹飛,邊拿手開始刨土。
  還好,雨水侵透的泥土雖然不鬆軟,但並不堅硬,許樂開始還覺得手疼,後來卻都麻木了,他挖出了曹飛左手,興奮的發現他的脈搏雖弱,但依舊跳動著。他幾乎跟打了激素一樣快速的動了起來,用小卻急促沙啞的聲音一聲聲叫著“飛飛,飛飛你挺住,我這就救你。”
  然後是曹飛的左邊身體,右邊身體,他甚至在探進去手的時候,摸到了曹飛的下巴和嘴唇,那上面沾滿了泥土,好在的是,在曹飛的腦門處,有一塊石頭,可能正是這塊石頭,讓曹飛倒下的時候直接陷入了昏迷,也是這塊石頭,給他的口鼻留開了一點縫隙,沒讓他因窒息而亡。
  這時候,曹飛上面的土層開始鬆動,許樂手中沒有任何石頭和木棍可以支持這個小孔洞,如果繼續挖動,土層說不定會坍塌,這個維繫他生存的小空間說不定也會立刻坍塌,即便不這樣,如果某個晃動讓那個傳遞空氣的空隙被擋住了,他們也要面臨死亡。可如果不動,曹飛被埋在土裡,肯定等不到人來救他的。
  許樂幾乎沒有停頓,又起了身,將身旁挖出來的土往曹飛兩旁的牆壁上緊緊地夯實了一下,然後向後爬著退了退,試了試這塊空間的大小,自己和曹飛與那塊大石頭的距離,然後上前半蹲著抱緊了曹飛的腰部,低頭輕輕地說了句,“飛飛,我命特別大,我死了一次都活了,咱們一定會沒事的,你放心。”
  說完,他手臂一使勁,曹飛的身體隨之向外拔出,許樂因使力太大,帶著曹飛一起向後仰去,然後,他的後腦勺碰到了冰冷冷,硬生生的大石頭,撞得他眼冒金花。而等他反應過來再回頭,土塊掉落的聲響下,掩埋曹飛身體的那個小孔洞已經完全塌了,不僅如此,他們的空間更小了,頭頂上的泥土向下傾斜,埋到了他的大腿。
  可曹飛在他手中了,結結實實被他抱在懷裡了。許樂幾乎顧不上窒息不窒息的問題。他看不見曹飛,他只能一點點的順著腰部摸上去,一邊輕輕叫著,“飛飛,飛飛,你醒醒,你醒醒啊。”然後摸到了曹飛的腦袋,也摸到了他額頭上鼓起的大包。
  他的手又摸了下來,將曹飛的腦袋緊緊抱在懷裡,替他一點點的清理鼻子和嘴巴裡的泥土,曹飛的唾液醃得他手指生疼,可卻掩不住他的擔憂。那麼久了,曹飛依舊沒有動,許樂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流了下來,一滴滴的打落在曹飛的臉上,看不見,只能聽見啪啪啪淚水落下的聲音,和他壓抑的抽氣聲。
  曾經李玉香死的時候,曹玉武對他口出惡言,說他是掃把星。將李玉香的死亡歸在了他身上。他那時候覺得很奇怪,縱然他重生選擇了曹家生活,他可不曾主動觸碰過李玉香任何利益,即便是反擊,也沒有做的讓李玉香難於立足,說到底,他們之間的糾葛,不過是為了一點點錢罷了。何況,李玉香是踩著香蕉皮才去世的,這明明是個意外,為什麼要扣在他頭上?
  可如今,抱著一直不肯醒來的曹飛,許樂卻不敢這麼想了。如果沒有他,曹家是不是就不會做辣白菜生意,曹玉武是不是不會嫉妒,曹飛是不是不會跟著他們過,曹玉文是不是不會去長春,不會發了財,不會認識錢磊,不會買小紅樓,不會帶著曹飛來省城上這所學校,不會參加春遊,更不會因著背著他,而喪失了最佳的逃跑機會?
  命運那麼多岔道口,卻偏偏走向了這麼多災多難的一條,許樂將自己靠在了冰涼的石塊上,他不得不想,是自己影響了這家人……
  曹飛醒來的時候,許樂已經將身邊的碎土再次夯實到了四周,讓他們所在的空間更結實了一些。他未睜眼,先喊了句“樂樂”,與許樂醒來時的無助不同,許樂用沙啞的嗓子毫不猶豫的回了他一聲,“我在這兒。”
  聲音就在他的頭部上方,他的腦袋依舊在許樂的懷裡。曹飛應該是動了動手,去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上的包,然後問許樂,“你受傷了嗎?”許樂回答他沒有。然後將保溫杯拿了過來,請輕鬆的對他說,“還是你聰明,多加了兩勺橘子汁,這麼甜的水足夠咱倆消耗了。”
  涼了的,甜得發膩的橘子汁潤了潤曹飛的嗓子,也讓他更清醒一些,他應該是沒多大事兒,拿手如同許樂一樣,摸了摸四周,然後問許樂,他們被關了多久了,有聽見聲音來找他們嗎?許樂告訴他,大概已經五六個小時了,外面的雨還沒停,應該沒人能上來找他們。
  曹飛頹然的躺在了許樂的懷裡,他緊緊的抱著許樂說,“樂樂別怕,有我在。”然後,這句話在後面的幾個小時裡,被無數次說起,他從許樂的懷裡坐了起來,攬住了許樂的肩膀,和許樂並肩靠在巨石根部,聽著外面哪怕一絲絲響動。
  不知道睡了幾次醒了幾次,許樂身上的巧克力兩人一人一口分著吃了,保溫杯裡的橘子汁也只剩下三分之一,曹飛捏著許樂單薄的肩膀突然問了許樂一句,“樂樂,咱們是不是要死了?”
  許樂勸他,“不會的,他們一定在想辦法救咱們。”
  “可這麼久了,樂樂,”曹飛問他,“你有什麼沒完成的願望嗎?咱們說說吧。”
  許樂真的去想了,最重要的是曹飛,他費了多大心思,才把這小子拉扯到了十四歲,好容易情竇初開了,還喜歡上自己,每天半夜偷偷摸摸起來借著月光偷看他,第一次發現的時候,他差點沒被嚇死!偏偏曹飛還以為自己不知道呢。
  可知道又怎麼樣?自己又不可能給他回應,多虧啊。自己都活了一輩子了,反正也都知道怎麼回事了,要是老天爺真有眼,真讓活一個的話,還是讓曹飛活著吧。
  不過他嘴上不是這麼說的,他說的都是家人,“我前兩天還跟爸說呢,等著到了十八歲了,就回去給我親爸修墳的,如果真死了,恐怕就不行了。不過爸應該會記得這事兒的。不知道他媽生了個弟弟還是妹妹,我其實挺想要個妹妹的,名字都偷偷起好了,叫小晴,多好聽。可這年頭,還是生個弟弟好,能支撐門戶。奶奶的身體應該沒事吧,曹遠不知道會不會想我……”
  他正說著起勁,曹飛卻突然說,“樂樂,能讓我親一下嗎?”他補充了一句,“我一直都想。”

  ☆、第87章

  許樂幾乎是愕然的停在那裡,幸虧這裡烏漆墨黑,什麼也看不見,才掩飾了他的表情。他裝傻似得伸手去摸曹飛的臉,然後在他起了大包的額頭上響亮的親了一下。還安慰曹飛,“飛飛,你是很疼吧,我小時候摔疼了我爸就這樣親我的,親了就不疼了。”
  他說著,他捏了捏曹飛的臉蛋,就跟他們從小一起做的一樣自然。可曹飛的回應不是撇開他的手,再來掐他的臉,而是將繞在他肩膀上的手臂下滑,在大力的擁簇下,將他抱在了自己懷裡。
  于許樂而言,往後是冰冷冷的石壁,往前則是曹飛火燙的胸懷,他幾乎沒有任何選擇的,被人高馬大的曹飛固定在了身體與石頭之間,然後這傢伙低下頭來,碰到了他的嘴。
  四周好安靜,通氣孔不知道是否被堵住了,呼吸有些窒息。曹飛乾裂的,有些粗糙的嘴唇在他的嘴上輕輕的停留了一下,就試圖長驅直入。
  許樂想拒絕的,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不過一時貪歡,等到他們被救出去,依舊需要面對家庭的困擾,那麼有這一段表白,不是更傷害嗎?他的手推著曹飛,試圖阻擋他的入侵。
  曹飛的動作有那麼一瞬間的停頓,在許樂鬆口氣的同時,他低聲地在許樂耳邊呢喃,“樂樂,我愛你。”
  年少不知愁滋味,就連愛也如此輕易吐出口。明知道這個字說得有多麼的簡陋,但許樂不可抑制的,為兩輩子的一個“愛”字怦然心動。他忍不住的摸了摸曹飛的亂糟糟的摻著黃泥的頭髮,這孩子的頭髮跟他的性格一樣直楞,摸在手中硬硬的,沒有一絲絲彎曲的意願。
  他能相信,今日此地曹飛說過了這話,他日出去,曹飛依舊不會反悔,即便後面還有整個曹家和世俗的反對。但是他不能啊,他的良心債太多了,他想像不到,奶奶,爸媽知道他們這樣後,會是怎麼樣的反應?他太過珍惜他們,所以,一點也不想看到他們的失望的表情。
  可曹飛呢?他的手無意識的揉捏著曹飛的頭髮,話說得那麼簡單,不動心即可不動情,可他如果可以不動心,又怎麼會有這麼多的顧慮?
  曹飛顯然明白許樂的顧忌,也知道許樂的猶豫,他抱著每天晚上都會偷偷抱住的愛人,在許樂耳邊輕輕說,“樂樂,別拒絕我,都有我呢!你不知道,能喜歡上你我有多高興,樂樂,我想跟你一輩子在一起,我……”
  原本就不結實的小空間,在這一句落下的時候,微微的晃動了一下,土塊稀稀落落的掉下來,砸在了兩個人身上。曹飛幾乎是本能的將許樂護在小空間裡,沒讓一點土塊砸在許樂身上。
  許樂嚇了一跳,他害怕整個空間坍塌下來,那可真是毫無生機了。他推著曹飛,“飛飛,臉對著石頭快點,到時候還能撐起點空間。”
  曹飛一向聽他的話,果不其然,他的話說完,曹飛雖然有不敢,但手依然鬆開了,不過沒離開,而是扶著許樂的肩膀,讓許樂在自己懷裡掉了個方向,面朝石壁,然後用身體護住了許樂的後背,他的聲音有點落寞,“這樣就沒事了,樂樂別怕。”
  許樂知道,這孩子是想替他擋著那些土塊呢。在這種時候,在他拒絕了他之後,依舊替他擋著。他那收緊的情感幾乎在一瞬間就溢開了,他扭頭沖著曹飛命令,“低下頭。”
  曹飛以為許樂要跟他說話,就按著許樂說得低了低腦袋,然後,他就感覺到許樂將腦袋扭過來了,他的手臂纏上了自己的脖子,然後,一個溫軟的小東西,舔開了自己的嘴唇……
  許樂和曹飛被救出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多個小時。他躺在擔架上,眼睛被一件衣服遮著,只能隱隱約約的看著旁邊有亮光,應該是點起的火把。他的手被一個熟悉的溫熱的大手緊緊的抓著,許樂叫了聲“爸!”那邊就哽咽起來。
  曹玉文啞著嗓子安慰他說,“樂樂,沒事了,爸爸在,沒事了啊。你累了,睡會兒吧,馬上就去醫院了,乖!”
  許樂又問了聲,“飛飛呢。”即便接吻結束,曹飛都不曾起身開,他們的橘子汁也喝完了,他只記得兩個人都坐了下來,他從背後抱著自己,一直在親吻他的耳朵和脖頸,哄著他睡著了。
  曹玉文立刻回答他,“飛飛也沒事,在後面的擔架上呢,你小偉舅舅看著他呢。奶奶歲數太大了,你媽懷著孕,我沒讓他們過來。”
  許樂這就放了心,疲憊一下子襲來,就睡了過去。
  等著醒來,他已經在省城明亮的病房裡了,瞧著太陽的方向,應該是早上七八點鐘,許樂扭扭頭看了看,發現屋子裡沒人,旁邊的床鋪上被子被撩開了,那個病人應該是出去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已經換上了乾淨的秋衣秋褲,乾爽舒適得很。
  他也撩開被子下了床,四月底的天氣,屋子裡並不冷,他就著陽光伸了伸胳膊和腿,發現除了後背有點疼,其他都挺舒服。就是不知道曹飛怎麼樣了?
  正想著,就聽見門咯吱一聲開了,許樂回過頭去,就看見黑妹挺著個大肚子拎著個保溫桶慢慢走進來。許樂嚇了一跳,連忙竄過去去扶她,“媽,你怎麼過來了?你都這肚子了,怎麼還亂走?”
  他還沒說完,就被黑妹一把摟緊了懷裡,用壯碩的肚子頂住了他,黑妹拍著他的後背哭著說,“樂樂,你嚇死我了,快讓我看看,哪裡受傷了沒有?你身上舒服嗎?”說完,許樂又被她推開,撥弄著肩膀打量。那樣子,恨不得把他掰碎了檢查。
  許樂被弄得頭有點暈,可一瞧黑妹眼睛裡的淚光,就沒說話,由著她擺弄自己,還聽著她嘮叨,“你爸也是,這麼重要的事兒,也不告訴我,還是我看著不對勁才給問出來的,這種事兒能瞞著嗎?”
  許樂挺護著曹玉文的,就替他分辨,“我爸那不是疼你呢,害怕你擔心。”
  “呸!”黑妹呸了一聲後,就沒吭聲。
  許樂立刻轉移話題,“我奶知道了嗎?”
  一提這個黑妹就愁了,“不知道呢,能跟她說嗎?我就說你們要多呆兩天,她信了。”
  許樂就辯解,“你這不跟我爸一個路數嗎?”
  黑妹一聽轉過彎來了,拍了他肩膀一下,“我擔心你你還說我。”
  正說著,就聽見門又響了,然後就瞧見他爸扶著一瘸一拐的曹飛慢慢蹦躂著進來,手上還提溜著油條和豆漿。
  許樂心裡一緊,幾乎騰地一聲站了起來,“飛飛你的腿怎麼了?”
  曹飛可瞧著不如許樂這麼樂觀。他原本就磕了腦門,又被埋進了土裡被許樂抽出來的,再加上後面一直護著許樂,讓他看著格外的慘痛。他的額頭上不但腫了起來,還一片黑紫,臉上也有不少劃痕,瞧著比剛打了架還慘。腿上倒是沒包裹,但是右腿一直沒落地,都是虛著著地的,一進屋,還沒來得急說話,曹玉文先把他弄到了那個空床上,把被子卷卷給他把腳脖子墊了起來。
  曹飛邊往床上躺邊搖頭,“沒事,就是有點腦震盪,醫生說沒事,”他約是看著許樂一直瞧他的腿,連忙解釋,“這個是崴著了,腫了起來,沒傷筋動骨,醫生說過兩天就好了。”
  許樂這才鬆口氣。曹玉文把曹飛弄到床上去,也看不得許樂這種沒穿襪子在地上亂蹦的樣子,沖著他說,“你要不暈的上,不願意上去躺著,就把襪子和外套穿上,也不怕感冒。”許樂連忙穿衣服。
  曹玉文買的曹范,和黑妹給他們帶的大米粥和豬肉陷大包子,顯然不是一個段數,曹玉文還討好的說,“豆漿油條我吃,你們吃包子。”黑妹瞧了他一眼後說,“多帶了,你也一塊吃了吧。”曹玉文這才算是解禁。
  許樂和曹飛邊吃就邊聽曹玉文解釋怎麼找到他們的事兒。“樂樂的班主任張敏老師急的不輕,當時雨一停,她就跑到旁邊的鎮上給我打了電話。我聽了就急了,也不敢跟你媽和奶奶,姥姥姥爺說,就喊了小偉,開著車過來了。一路上雨都大,路上都看不清,開了三個多小時,等著到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滿村的壯勞力都上山去找你們了。”
  他歎了口氣,“我和小偉也立刻跟著上去了,大雨下了整整四個小時,我們上去一看,山上到處都是淤泥,除了被半掩埋的樹木,哪裡都是一派平坦,看不出任何區別。”
  許樂一想也是,他們被埋在下面,沒有半點標記,誰知道他們在山的哪塊呢。曹飛跟著問,“那怎麼找到我們的啊?”
  “多虧了那頭羊啊。”曹玉文一臉幸運地說。原來一群人都是沒頭腦,在山上亂竄,七十多歲的老爺子顫顫巍巍的拽著老羊過來了,沖著村長說,老羊肯定認得地方,讓它找。
  張敏他們原本都不信,可那時候又沒別的法子,只能讓老羊找著,他們再在其他地方找。沒想到兩個小時後,他們沒找到人,老羊站在一塊大石頭前不動了,一直咩咩的叫。村長就試試看的態度,讓幾個人拿著木鏟子在那兒挖了挖,就找到了人。
  一家人感歎了一會兒命大這事兒後,曹玉文就收拾了東西,送黑妹回去了,臨走交代他倆不准亂跑,老實躺在床上,他一會兒就趕回來。
  許樂和曹飛連忙乖乖的點頭,等著他們出去了,大門關上後,曹飛扭過頭來沖著許樂說,“樂樂,去看看門關好了沒有?我怎麼感覺有點風啊。”許樂一聽就下床去看了看,回頭說,“挺嚴實啊。”隨後他就聽見了曹飛第二句話,“樂樂,過來讓我親親。”

  ☆、第88章

  許樂臉倒是沒紅,他雖然是兩輩子第一次談戀愛,但畢竟歲數和閱歷在那兒,面對這個小破孩,定力高的很。於是他一轉身,背靠在門上,沖著曹飛說,“在這兒親?”
  曹飛被這反應弄愣了,他這才看向大門上那塊玻璃窗,不過一米六的高度,是個人經過都能往裡伸頭瞧見他倆,幹什麼一目了然。
  曹飛頓時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來,“不了,你快點回床上吧,別涼著。”
  許樂就聽話的嗯了一聲,又跑到病床上了。
  許樂躺在那兒沒說話,而是偷偷地看曹飛,這小子縮在被窩裡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跟丟了一萬塊錢似得。
  其實許樂說不出現在的感受,喜歡吧,還真挺喜歡的,自己養大的孩子,看著他一點點懂事成長,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怎麼能不喜歡。
  後悔吧,是挺後悔的,離開了那個小環境,回到現實中來,他需要面對的太多了,他的心理壓力前所未有的大,他害怕,有朝一日他們會發現,家不再是溫馨的家,爸媽、奶奶不再是親愛的家長們,他這輩子所感恩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
  但他畢竟是個成人,既然已經給了曹飛應諾,他就不能退縮。他能做的,只是,提醒曹飛,他們的關係很危險。
  曹飛在被窩裡頹廢了一段時間後,突然把被子掀開了,露出了一張委屈的臉,他叫了聲樂樂,許樂就轉過頭等著他說話。曹飛於是眼一閉心一橫問他,“你是不是後悔了?”
  那表情真好似要上戰場,許樂幾乎被逗樂了,曹飛聽見笑聲,還斜眼瞧了瞧門口,確定沒人往裡看後,著急的問,“別笑,你是不是後悔了?我知道你擔心家裡,可你放心,有我呢!”
  許樂看不得他那一本正經的樣子,揉著肚子回答他,“沒,就是人太多,怕看見,再說,天這麼亮,對著你的臉也親不下去啊。”
  曹飛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尊榮,他有些不得勁的摸著自己的腦門,紅著臉不高興的說,“不就青紫了嗎?事兒真多。”然後又補充,“晚上吧,晚上沒人又關燈,你得讓我親親。”
  許樂沉吟了一下,眼見曹飛要炸了,這才點了頭,夜裡自然被懲罰了一番。
  許樂的後背只是皮肉傷,住了兩天院觀察了一下,就沒事了出院了。曹飛的腳脖子倒是沒大事,但他的腦震盪卻是要小心,又多住了三天,才出的院。
  出了這事兒,學校裡校長帶老師都來看望過兩個人,只是有些話,他們是直接跟曹玉文說的。後來許樂才知道,學校的意思是報銷住院費,並給一定的賠償。曹玉文沒要,還專門跟校長說了許樂和曹飛的班主任都很負責,這次孩子出事是意外,但能救出來,他們有功,所以希望學校別為難他們。
  反正到了許樂上學的時候,他沒聽見任何處罰決定,他進班級的時候,他們班主任張敏正在門口站著,見到他,還沖他笑了笑,拍著他肩膀問好了嗎?讓他注意休息。
  半個月後,曹飛腦門上的疙瘩下去了,青紫也消退了,算是沒大事兒了,這才開始上學。兩個人依舊住在一個屋子,睡在一張床上,半個月觀察下來,曹飛有點不老實,但這孩子吧,不老實的有限——他還沒開竅呢。每天就是抱著許樂親一會兒,死命的摟著許樂想塞進自己身體似得親密,其他的,都不會呢。
  許樂為此還松了口氣,年紀太小,有些事不如晚點,也就配合著曹飛來了。如今不懂事的曹飛的認知是,樂樂已經從身到心,都是他的人了。許樂對此表示,囧。
  五月中旬的時候,韓語出了院。
  他不是本地人,學校雖然沒把他開除,但宿舍肯定回不去了,如今出了院,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劉寶寶的爸媽天天不管他,他沒事幹,這些天偷偷跑了好幾次醫院看韓語,幫著他買飯洗衣服,如今需要住處了,他就真搞不定了,天天愁眉不展的,只能跟許樂抱怨。
  他的話無外乎兩點,一個是李明德真可惡,縱然這傢伙已經被徹底開除,帶著了鋪蓋卷帶著老婆去南方發展了,可劉寶寶還是覺得不解氣,“就這麼放過他太輕鬆了。他那天還拿著紅玫瑰跑去韓老師面前說要跟他一起過日子,一被辭退就翻臉了,我聽護士說,他老婆還來找過韓老師麻煩,也就韓老師大度,不跟他計較。哎,我那天真是抓少了,早知道多留點指甲。”
  這事兒許樂聽說過,但韓語顯然已經明白過勁兒來了,李明德老婆跑到醫院來,他挺平靜的,就說了一句話,“我勾沒勾引他你心裡明白,根在哪兒你也知道,想過日子,你找我沒用。”那女人愣了愣,就坐地哭了起來,哭完了,自己就走了。聽說去南方是這女人的意思,她是南方人。
  劉寶寶嘟囔的第二件事,就是覺得學校太無情,一直讓韓語停職,也不管宿舍的事兒,就扔那兒不管了。韓語的父母太無情,就算韓語丟人了,可也是親兒子吧。他恨恨地說,“你說讓韓老師怎麼辦,學校也不要他了,他那點工資一發下來全都寄回家了,身上連點存款都沒有,醫藥費還欠著呢。”他沖著許樂嘟囔著說,“你說韓老師怎麼辦啊?”
  許樂其實沒想過劉寶寶這麼關心韓語的,他有點覺得他陷得有點深,許樂並不想正常的劉寶寶因為同情韓語而走上他們這條路,但他又不能點明了,只能勸他,“韓老師應該心裡有數吧。你才多大,他都工作了幾年了,他自己心裡肯定有數,你別瞎擔心了。”
  劉寶寶就憋氣了,“你怎麼跟韓老師說的一樣,可我覺得他沒辦法啊,沒錢沒地方住,也沒工作,家裡人也不要他了,你說他怎麼辦?對了,他現在也幹不了活,還得人伺候他,他去哪兒找伺候他的人啊。我跟我媽說要接他到我們家,我媽也不願意。”
  可這事兒真不是他們小孩能解決的,兩個人嘟囔了半天,還是無果,許樂晚上回家還說起這事兒,曹玉文一聽就問,“是你們跳樓的英語老師嗎?”
  許樂就點了頭,曹玉文邊夾著鹹菜邊說,”他英語水準怎麼樣啊聽說是名牌大學生啊。”
  許樂對這事兒還真挺清楚的,韓語走了後,他們班來的那位英語老師發音很不靠譜,班上的同學就回味過韓語的厲害,聽說他是北師大畢業的,他的老師中,還有出國留學過的學者,所以發音特別標準。
  許樂就把這事兒學了學,曹玉文就在旁邊樂了,沖著杜小偉說,“這可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咱們前兩天不正愁參加廣交會,沒翻譯嗎這個韓語不就行了。”
  剛才曹玉文一張口,杜小偉就知道他想說什麼,聽了皺著眉頭問,“就算他行,也不是合適人選。一來他如今還病著呢,幹不了活,咱們的花卉還需要翻找外文資料,他壓根動不了。再說,他名聲太不好了,咱家有孩子呢!”
  曹玉文不在意的說,“名聲不怕,他那事兒我也聽說了,說真的,怪不上他多少。農村裡二流子又不是沒有,大家就是不願搭理罷了,可也沒讓人活不下去。”
  他這話一出,許樂和曹飛幾乎是立刻豎起了耳朵,連飯都忘了吃了。曹玉文說著就發現了,沖著兩個人說,“你們看啥?”
  許樂立刻低頭扒飯,曹飛則愣了一下傻笑說,“我以為你們都討厭他呢。”
  杜小偉在一旁說,“這事兒擱在自己身上,是挺膈應人的,不過他又不對著咱,也沒啥。你說有的人找媳婦喜歡胖的,有的人還喜歡瘦的呢。那都是人家家裡的事兒,別拉上咱就行。”
  “對!就是這個理。”曹玉文立刻說,“咱用他的才,怕什麼。他一出院,咱找輛車直接拉到花圃去,他要什麼資料,咱找個人照顧他,順便替他去圖書館找,誰知道他在咱們這兒。廣交會十月份開,現在才五月中旬,還早著呢。資料不著急,讓他慢慢找就是了。到時候,廣交會開完了,咱們翻譯也結束了,他也養好傷了,去留就隨意了。”
  這話就算定了基調了,杜小偉想了想也是這樣,他們的花圃剛開起來沒多久,想要參加廣交會,其實也是找到了個好師傅,人家一輩子愛月季,自己培育了很多新品種,他們又聽說歐洲那塊對月季種類培育也很盡心,因為庭院大,月季的普及率也高,就想試試。
  但因為沒名氣,小企業,這事兒又涉及到月季的命名及歸類,還有在歐洲已有品種中作出甄別,工作量大且耗時間長,找了很久都沒合適的人選,這也算是各得其所了。
  許樂立刻就高興了,沖著曹玉文說,“我跟寶寶說,他肯定高興。用我們提前告訴韓老師嗎?”
  “還是我們去吧,小孩子家說不清楚。”曹玉文一口回絕了。
  等著第二天上學,許樂就把這事兒告訴了劉寶寶,劉寶寶興奮得快要蹦起來了,要不是還有四堂課要上,就能直接沖到醫院裡去。一個勁兒的沖著許樂說,“樂樂,還是你有本事夠朋友,以後你就是我的老大,我都聽你的。”
  許樂笑眯眯的摸了摸這孩子的後腦,心想,我要是生個這樣的兒子,也挺好玩啊。
  等著中午許樂陪著劉寶寶去醫院,韓語的東西已經收拾的差不多了,他原本就瘦,現在看著已經有些脫相了,但精神很好,見到他們,還沖他們笑了笑。
  許樂這才知道,曹玉文已經來過了,許諾了一個月三百塊的工資,在花圃給他騰出了一間房子,還幫他墊付了醫藥費,給他找了個人伺候他吃穿住行,跟他口頭簽訂了一共六個月的用工時間,這條件對於如今的韓語來說,幾乎算是雪中送炭。
  他沖著兩個孩子說,“謝謝。”

  ☆、第89章

  韓語很快搬進了苗圃裡,劉寶寶這下不能自己去看他了,還有些失落。天天扯著許樂聊苗圃的事兒,恨不得押著許樂帶他去看親愛的韓老師,許樂寧死不從。
  不過,時間長了,倒是真讓他找到個理由。韓語從事的是月季種類鑒別與分類,這方面需要極多國外的資料,僅靠圖書館是不夠的,最後曹玉文一拍腦袋就想到了農科院,那地方肯定有這東西。但怎麼搭上線呢?
  劉寶寶在聽說之後,就自報奮勇把他在農科院的媽給出賣了。由此為韓語的工作提供了大量的便利,在他的強烈要求下,被帶入苗圃玩耍了一天,算作獎勵。
  曹飛和許樂依舊是舊樣子,白天好好學習,夜裡親親我我。時間越長,許樂越覺得這小屁孩的可貴,他滿心滿眼裝的都是自己,每一聲樂樂的叫聲中,都飽含著情誼。有時候,夜裡被曹飛摁在床上接吻,他在月光下瞧著曹飛的那張越發英氣的臉,會情不自禁的情迷,緊緊的去擁抱他,回應他,做些等他清醒的時候會臉紅的事情。
  他想,他與曹飛都是需要愛的人,所以只需要一點螢火,便在內心燃成了太陽。
  七月中旬,黑妹生下了個八斤二兩的大胖小子,底氣雄厚,哭聲震天,連護士長都說,這麼多年,這是最能哭的一個。但孩子長得挺白淨,黑妹對此算是放了心——她總怕孩子隨了她黑。曹玉文對此哭笑不得,黑妹黑是因為在家幹農活,這都出來了這麼多年,早就恢復了好不好。
  曹玉文得了個大胖兒子,自然是欣喜異常的,頭三天見天跟傻了似得繞著媳婦兒子轉,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許樂說不失落,那簡直是撒謊,他明白,至此,能把全部父愛都給他的爸爸曹玉文,已經被一劈為二了。
  曹飛還擔心他想不開,夜裡抱著他安慰他,“小叔不會偏心的,我也會對你好的。”
  許樂將腦袋枕在他的胸口,悶悶地說,“我沒有,我就是需要適應一下。再說,如果覺得不公平,也該小四覺得不公平,如果沒有我,爸爸就是他一個人的,可有了我,他一出生就只能有半個爸爸。”
  許樂乖得讓人心疼,曹飛只能抱緊他。
  果然,等到三天后,黑妹出院了,曹玉文終於傻夠了,才想起來冷落了大兒子,老太太和黑妹也指責他就顧著小兒子,看不見大兒子,這事兒做的不對。
  曹玉文自然是後悔了。黑妹剛出月子,還要喂孩子,老太太說跟她住一個屋,也好照料,就把曹玉文給趕了出來,於是這個沒處去的老爸,拿著本新華字典,跑到了許樂和曹飛的屋子,沖著曹飛說,“飛飛,陪小遠睡去吧,我在這兒睡一晚。”
  曹飛簡直就想搖著他小叔的脖子問問,為啥你被老婆趕出來了,要霸佔我老婆?可他不敢,在磨嘰曹玉文十幾分鐘,試圖讓曹玉文陪曹遠睡後,被曹玉文一腳踢出了門。
  瞧著沒人了,曹玉文的臉皮就沒那麼厚了,上前坐在許樂身邊,揉揉他的小腦袋說,“樂樂,爸爸這兩天傻高興了,沒顧上你,別生爸爸的氣啊。”
  那大手掌放在他的頭上,就像當年在爸爸的排位面前,曹玉文放上的一樣,粗糙/寬厚帶著家的溫度,許樂心中的那點點不適應一下子就風吹雲散了。他跟個孩子似得,將頭埋在了曹玉文的肩膀上,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害臊。
  於是,這場夜聚成了父子倆的相互道歉。一個說著爸爸我錯了,我小心眼了,另一個說著兒子我錯了,不該忘了你。等父子倆鬧夠了,就在一個被窩裡看起了新華字典。經過一陣子討論後,兩個人足足定了八個名字,拿給黑妹看,黑妹大手一揮,定了平字。於是,曹家第四個小子,就叫曹平。
  曹平是個跟曹飛和曹遠都不同的男孩,他除了第一天哭了幾嗓子外,特別好伺候。曹飛那時候許樂沒趕上,可曹遠出生的時候,許樂是有印象的.那時候李桂香剛去世,黑妹沒嫁進來,老太太一個人看著他,他就沒日沒夜的哭.曹飛後來心疼的不行,就每天晚上抱著他下樓成夜的溜達。
  可曹平實在是太對得起平安喜樂這個寓意了,他特別好帶.白天玩耍,夜裡睡覺,吃奶拉尿只用哼哼,偶爾有個人陪他玩,笑的嘎嘎的,比曹遠還大聲.為此,曹遠特別喜歡這個弟弟,幾次欲逃幼稚園回家陪弟弟,被老師逮住,最終挨了不少竹筍炒肉。
  許樂覺得,自從曹平來了,他們家的平安喜樂可能真的就到了。一家人天天的和和睦睦,曹飛的生意好了,韓語的翻譯也進行的頗為順利,老太太如今正在滿地方撒麼,給杜小偉介紹個物件,把杜小偉嚇得不輕,天天都不敢回家了.
  八月的時候,韓語的傷勢已經養的差不多了,學校的處理也判了下來,八成還是覺得他有些傷風敗俗,雖然沒有開除他,但將他調到了圖書館,去做圖書管理員。
  這可不是大學的圖書館,而是一座初中的,幾乎可以想像,裡面的書籍貧瘠的比沙漠強不到哪兒去,往常這個位置都是給馬上要退休,教不了課的老師,或者是教師家屬準備的,二十七歲的韓語,去了那裡,簡直是暴殄天物。
  韓語拒絕了這件事,他對著過來看他的劉寶寶、許樂和曹飛說,“等完成手中的活,我想去北京闖闖,我不想留在這兒了。”
  許樂和曹飛的感覺是,這才是正確的選擇。可劉寶寶幾乎當時就愣了,韓語把他當個小屁孩,還去拿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說,“寶寶要好好學習,以後考個好大學。”劉寶寶嗯了一聲,等著一出門,眼淚就流出來了,憤恨地沖著許樂說,“我就算考大學也不要去北京!”
  許樂和曹飛頓時笑了。
  兩個人回家路上的話題,就成了以後要考什麼學校。
  開學就要升初二了,隨後就是初三,高中,日子看著很遙遠,其實特別的近。曹飛的成績一直不算好,但因著原先蹺課去廣州的事兒,他對學習沒再放鬆過,還算能過去。他們學校教學成績不錯,如果照這個勢頭下去,一個大專肯定能上的。
  可許樂就不一樣了,表面上看他和劉寶寶都是那種小屁孩的樣子,可誰能知道,他倆是整個年級的前三呢。直升本部簡直是意料中的事兒,然後按著老師的說法是,如果成績不落的話,北京的重本肯定沒問題,努努力,前二說不定有可能。
  所以,當許樂坐在自行車後面問曹飛,“你想上什麼大學?”
  曹飛的回答特別想當然,“老師不是說你肯定能考上北京的重本嗎?你上什麼重本,我考它的專科就行了。這樣咱倆也不用分開了。”
  許樂的臉紅了紅,可心裡挺美,一手抱著曹飛的側腰說,“那你可好好學,你要是考不上,我可就不要你了。”
  曹飛哼了一聲,“你想都別想。”
  十月的時候,西裝革履的韓語跟著曹玉文、杜小偉還有張師傅去了廣州,同時還空運走了一大批月季,花了不少錢。
  經過半年的比對分類,張師傅培育的月季有十七種都是國際上沒有的,按著歐月的命名準則,他們也以中國歷史人物給這十七種月季命了名,一家人跑去苗圃瞧了瞧,漂亮是真漂亮,微月、樹月還有盆栽月季,啥顏色的都有,花瓣也不像是在街上常年看到的那種單瓣的,而是重重疊疊一層接著一層,按著許樂的觀點看,比玫瑰好看。
  至於名字,反正是曹操、清照,武帝,則天一堆。老太太聽著名字還咂麼嘴,沖著曹玉文說,“你說好好的一朵花,給它起個人名,外國人咋想的?”
  廣交會一共一個月時間,這年頭的參展商可不是交點錢報個名就能去的,都是需要經過商務廳挑選。曹玉文能去,一是曾元祥律師那裡有關係,二是張師傅的東西的確好,農科院那邊給使了勁兒。可即便這樣,前幾天剛去的時候,曹玉文在電話裡也是沒精打采。
  他們的展臺也就半米寬,一個樹月都擺不下,只能擠著放了兩盆微月,人家外國人過來挺感興趣,可看不到樣品,誰願意下單子。
  許樂就出了個餿主意,反正廣州天氣這麼好,直接拉到會場外面去唄,擺的好看點,就當景觀了。有需要的就讓人家上外面看去。這主意真不是他原創的,聽說當年很多老前輩們這麼用過,但果真是管用。沒幾天,曹玉文傳來的消息就是訂出去多少苗木了。
  十一月15號,廣交會結束,韓語直奔北京,曹玉文帶了大批量的單子回來,但同時帶回來的還有出口的各項嚴格措施.用他們的話說,麻煩多,利潤也大,這批生意要是成了,以後就不用愁了。於是,曹玉文、杜小偉一頭紮進了苗圃,連帶劉寶寶的媽,也成了改名為樂平苗業公司的外聘專家。
  等到這批苗交了,新單子再下來,轉眼間,1988年就到了。許樂和曹飛初三了,要面臨人生第一次重大考試——中考。

  ☆、第90章

  早上六點,太陽一出來,許樂就醒了,轉頭瞧曹飛,這傢伙昨晚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雙手雙腳並用纏在了他身上,最重要的是,因為瞎胡鬧,內褲昨天弄濕了,他連穿都沒穿,如今,小曹飛正硬生生的頂著他打招呼呢。
  許樂臉上紅了紅,伸手將被子給揭了,在曹飛的屁股蛋上呼了一巴掌,隨著那聲清脆的拍肉聲,喊他,“起來,跑步去了。”
  曹飛這才睜眼,可沒起床,而是抱著許樂在他身上蹭了蹭,沖著許樂說,“今天歇一天不成嗎?”
  許樂也不在意,“反正你不起,媽就進來叫你,說不定還有小遠和小平,你肯定……”
  正說著,就聽見外面響起了雜亂的敲門聲,曹遠在外面喊,“大哥二哥起床了。”曹平今年才兩歲半,說話已經很俐落了,跟著說,“起——床——了。”
  曹遠又喊,“太陽公公都照屁股了。”
  曹平就學著說,“照——屁——股。”
  曹遠再說,“你們羞不羞啊,還賴床!”
  曹平最後下了結論:“羞!”
  這二重唱家裡誰也惹不起,要是不開門,能把門砸穿了。曹飛一聽立刻就不鬧騰了,聯手帶腳爬起來滿屋子找內褲,許樂瞧著好笑,又不能看他真這麼囧,只能穿著條小內褲,給他從衣櫃裡拽出了條扔了過去,然後就準備給兩個小傢伙開門去。
  曹飛慌裡八張的把內褲套在腿上,回頭瞥了一眼,差點把自己嚇趴下,連忙壓著聲音喊了聲,“樂樂。”許樂回頭,他比劃著後背說,“那兒好多紅痕,你穿好了再開門。”
  許樂頓時明白了,昨晚曹飛在他後背上啃了半天,肯定弄出痕跡了。他瞪了一眼曹飛,從旁邊把秋衣秋褲給套上了,然後才把門打開。
  門一開,曹平就跟小炮彈一樣,騰的一下就竄了進來,後面緊跟著已經七歲的小遠,兩個人竄到了床邊,曹遠一下子就跳上了床,曹平個子一點點,壓根上不去,在那兒叫著“二哥二哥”著急,許樂只能過去把他抱上去。
  然後就聽見裹在兩個人被窩裡的曹遠突然坐了起來,對著曹飛不明所以的講,“哥,你被子裡好腥氣啊?”許樂和曹飛動作都同時一僵,曹平喊著我也要聞聞撲了過去,曹遠接著他然後不滿的說,“哥,你是不是又背著我和二哥偷吃好東西了?還在床上吃,哥你太過分了。”
  許樂幾乎在他說出這句話後,就哭笑不得了。他瞧曹飛,也是一副驚嚇過後的模樣,沖著曹遠就撲過去了,摁著他教訓,“你都多胖了,還天天吃吃吃,我跟你說,起來一起跑步去,別想偷懶。”
  曹遠胖胖的小臉上,就憋出個苦瓜相。
  等著四個小孩都在院子裡運動了一番後,一家人就坐在了餐桌上。
  如今,杜六嬸已經不在這邊住了。她是個實誠人,白天在批發市場忙活,晚上到家還非要幹活,多給錢也不要。可讓她幹曹家人彆扭,不讓她幹她自己彆扭,去年批發市場上生意越發的好,曹飛就給杜六嬸就近租了個小院子,他們母子倆就搬過去了。一來是自在,二來是照顧生意。
  老太太買的油條豆漿,用香油調的疙瘩鹹菜,就著特別香,尤其是這幾個小子,胃口一個比一個好,老太太端著盛豆漿的鍋過來給每個人勻了一勺,然後滿意的沖著黑妹說,“我今天買了三斤油條,那老闆笑歪了,還說咱家就是人多有福氣。”
  她歲數大了,如今除了去買早飯,幾乎什麼事都不幹了,最愛的事兒,就是看著早上和晚上一家人湊在一起吃飯,看著家裡的兩個女人,兩個成年男人,和四個小夥子吃飯,然後出去顯擺家裡人丁興旺,這老闆的話算是搔到癢處了,許樂能肯定,家裡接著一個禮拜的早飯,都是油條豆漿無疑。
  不過,一切都是老太太高興為主,所以,誰的筷子都沒放下,這時候,就聽見家裡的電話響了起來。
  曹玉文將那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裡說,“八成是我的,最近有人要過來看苗,我留的家裡電話。”他說著就走了過去,把電話接了起來。
  許樂幾個人都沒在意,這都七點多了,快到上學的點了,各個都使勁吃著飯。然後,就聽見曹玉文沖著話筒叫了聲,“哥?”
  然後一家人都靜了下來,尤其是曹飛,他幾乎是反射似得將筷子放了下來,抬起了頭,豎起了耳朵,滿臉戒備,就像是個要攻擊的小狗。
  這些年,曹玉武與他們並非沒有聯繫。他們畢竟是母子兄弟,縱然曹玉武做過了那麼多過分的事情,可這些親情是抹不掉的。曹玉文每年都給曹玉武寄點東西,曹佳佳生病,曹玉武也求曹玉文給他在省城找過藥,只是沒見過面。
  誰也沒提過見面。老太太想兒子,但想到的更是傷心,她歲數大了,經不得這些事情,也就在曹玉武打過電話的時候,問上幾嘴。而曹玉武不知道為什麼,終究沒提過要來省城的事兒。
  許樂猜想,他畢竟不是從一開始就是渾人,他的渾,是在李桂香死後,無人管束的混蛋。就像是一個被天天管束著的孩子,當家長一旦鬆開手,他一定會盡情的玩耍,但時間久了,他會發現,這樣太沒意思,而試圖回到過去。羅曉梅就是曹玉武找到的過去——家。
  所以,在結婚後,他雖然鬧騰過,也受羅曉梅挑撥過,但後來的幾年,那麼多人知道曹飛自己擺攤賺錢,兩家也都是相安無事。他應該心裡明白過來了,但又無法挽回,再說還有巨大的生活壓力,只能跟兒子們兩不相見。
  所以,許樂又以為,這是曹佳佳生病了,又要托曹玉文買點藥。老太太催著他們上學,許樂就拉著身體僵直的曹飛,和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曹遠,出門上學去了。
  如今,小遠上一年級,跟他們一個學校,在小學部。平日的時候,都是曹飛帶著小遠,許樂自己單騎一輛車子,今天瞧著不行,許樂直接拽著兄弟兩人走路上學了。一半路的時候,曹飛突然說了句話,“樂樂,我還是很恨他怎麼辦?這麼多年了,我一聽見他的聲音,就會想到他怎麼對不起我媽,怎麼對不起我和小遠,我恨他!”
  許樂緊緊拉著曹飛的手,他明白這種刻在骨子裡的情感,愛太深了,恨太深了,都會融入血液,順著細細的血管,經過心肝脾胃腎,經過大腦,在身體中流動,仿若圖騰一樣,每天千百回的印記,怎麼可能說忘就忘
  他捏了捏曹飛的手,鼓勵他,“恨就恨吧,總比什麼感情都沒有了好。等到不恨了,看開了,再說其他的事兒。”
  曹飛想了想,沒說話,只是把許樂的手握的更緊了。曹遠在旁邊瞧了瞧緊緊拉著手的兩個哥哥,伸出小胖手一把從中間扯開,分別拉了上去,沖著兩個人不甘心地說,“你們把手又不帶上我!”
  只是現實永遠比估算的要戲弄人。許樂三兄弟中午回家沒看到曹玉文,家裡就剩下黑妹,連老太太都不見,就有點詫異,問他們都哪兒去了?
  黑妹反而將話岔了過去,讓給曹飛去樓上拿東西,然後沖著許樂說,“我菜沒洗完,樂樂幫我洗菜去。”然後跟著他進了廚房,關了門,第一句話就是,“樂樂,你大伯出事了。小偉開車帶著你爸和奶奶都過去了。”
  許樂就愣了一下,“什麼事?”
  黑妹說,“他和單位的司機偷偷把拉煤的大貨車弄出來運貨,結果撞了車,如今,人在醫院裡,快不行了。你爸和你奶奶都趕過去了,剛剛打了電話,說是真的,你說,我怎麼跟飛飛說這事兒啊。”
  在黑妹斷斷續續的敘述中,許樂將事情拼湊了一下,就出來了。曹玉文發財之後,羅小梅自然是眼紅的,只是曹玉文和曹飛都對他們深惡痛絕,曹玉武犯了邪似得又嚴禁她去找曹玉文,所以一直只能看著他們富,自己拿著那點死工資過活。
  等著曹佳佳長大後,日子就更難過了。曹佳佳身體不好,常年生病,吃藥是錢,平日裡吃點好的也是錢。何況,她哥哥羅山進去了,家裡老娘沒人養,也都落在了他們一家頭上。日子從來就沒寬裕過,羅小梅要不是沒娘家,沒人給撐腰,早就去找曹玉文了。
  去年的時候,羅山終於放了出來,羅小梅就覺得自己腰杆子硬了。羅山是個頭腦靈活的人,這時候走私多掙錢啊,羅山就打起了這個主意。但想要運貨,就得有車,他可不是能在火車上站三天兩夜運幾包貨回來的人,就盯上了曹玉武。
  曹玉武是鍋爐房的老人了,雖然說算不得領導,但頗有人情面。羅山就許諾曹玉武要弄了車來,一輛車給了他一百塊錢仲介費。這簡直是白撿錢的事兒,曹玉武就動了心,找了給他們運煤的司機,借了車出來裝貨。
  可掙了仲介費,就有其他錢入眼了。羅山又哄著他合夥做,曹玉武看著他們拉了一車貨後,果然掙了不少錢,就動心了。反正這時候供暖結束了,他天天也沒事幹,就跟著羅山跑車。出事這次是他第二次押車,已經快到函城了,司機中午說累,他想著沒多少路了,就同意讓司機喝了點酒,結果就撞車了。
  黑妹邊說邊罵,“羅山就不是個好人,當年就想坑咱家錢,你大伯怎麼還聽他的?可你大伯都到這關頭了,他再不好,也是飛飛親爸,剛剛你爸打電話回來,說他一直嘮叨著想見見飛飛和小遠,飛飛按理說該去的。可我又怕這孩子想不開,犯擰,不肯去,這肯定是要被戳脊樑骨的。”她著急的問,“你說咋辦?”

  ☆、第91章

  黑妹的話落下,曹飛就推門進來了,後面跟著的是一臉不知所措的曹遠。顯然,母子倆的話,他們聽了個正好。黑妹張了張口,困難地想解釋些什麼,但曹飛沒給他機會,他緊緊的摟著曹遠的肩膀,聲音乾澀地說,“嬸兒,我去。”
  這讓黑妹頓時松了口氣。
  車子已經被曹玉文和杜小偉開走了,一家人只能坐了大巴車回去。家裡人都走了,原本黑妹是想讓許樂、曹平去跟著杜六嬸過兩天,可許樂放心不下曹飛,就拒絕了。黑妹就把曹平給放了過去。
  坐車的時候,曹飛第一次沒占著許樂,而是將曹遠緊緊抓住。曹遠小心翼翼地問他,“哥,爸是什麼樣的啊?”
  曹飛帶著曹遠到他叔家的時候,曹遠才一歲,壓根不記事兒呢。後來曹玉武也沒怎麼上過門,說實在的,曹遠在函城長到了五歲,距離親爹曹玉武住的地方不過半小時路程,卻真沒見過曹玉武。
  “跟叔長得挺像的。就是黑了點,沒叔看著白,比叔再壯點。”曹飛乾巴巴的回答,其實他也記不太清了。
  曹遠哦了一聲,然後就低下了頭,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問曹飛,“哥,那爸為啥不跟我們住一起呢?他是不要我們了嗎?”
  這個問題,曹遠不是問過一次。但那時候他都小,看見別人家的孩子有親爸,心裡就饞得上。再加上有些壞小孩,笑話他沒爹,他就跑回來問曹飛這個問題。曹飛那時候恨得曹玉武牙根癢癢,當然是回答他,“你別想他了,你就把叔當爸吧。”
  結果有很長時間,曹遠喊曹玉文叫爸,老太太為此還給了曹飛倆掃把,為的就是不讓他胡說,這爹哪裡能隨便叫?後來,曹遠越來越大了,孩子總是敏感的,他八成不知道他爸犯了什麼錯,但知道,家裡的大部分人,尤其是他哥哥,不願意提起他,所以,他也就憋在心裡了。
  這個時候,在知道親爸快要死了的時候,這個問題又冒了出來。可讓曹飛如何回答呢?曹飛摸著他肉呼呼的小手,猶豫了。黑妹和許樂就在前面座位,聽了連忙回頭,她想哄曹遠,“你爸怎麼會不要你們呢,他忙。”
  可曹遠已經七歲了,他長得胖胖的,看起來很可愛,但卻十分聰敏,他直覺的相信曹飛才能給他答案,所以,他沒信,而是看向曹飛,小聲而堅持地問,“哥,為什麼?”
  曹飛咽了口吐沫,在黑妹的擔心中,終於說了實話,“他娶了新媳婦,對我們不好,我帶著你跑出來了。”他像是決堤的江河,肚子裡的話一瀉而出,“小遠,他不是什麼好爸爸,咱們跑出來,他就來找過一次,還是帶著新媳婦,說嬸子生不出孩子搶別人孩子養,被村裡人打跑了,從那兒就沒再看過咱。小遠,他是咱親爹,他不行了,咱去看看就成,你別多想,啊,都有哥呢。”
  曹遠的胖臉上一時間充滿了驚訝,迷茫,以至於他的腦袋漸漸的低了下去,小小的胖手緊緊攥著曹飛的手,手心裡出滿了汗。黑妹有些著急,她沒想著曹飛跟曹遠說得那麼明白,害怕曹遠心裡難受,就想跟曹飛換個座位,哄哄孩子。沒想到曹遠這時候又抬頭問了一嘴,“哥,他有別的孩子嗎?他應該有吧。”
  許樂在旁邊,為平日裡看著大大咧咧的曹遠而感到震驚和心疼,這孩子心思真的很細密。曹飛伸手一把將曹遠摟緊了懷裡,低頭對他的胖弟弟說,“有個女孩,叫佳佳,你不是一直問為啥買藥嗎?就是給她買的。她身體不太好吧。”
  曹遠的臉窩在曹飛的懷中,表情看不出來,許樂只聽見小小的一聲,“他一定很疼她。”
  然後他的心就被揪疼了。他如同平常那樣,摸摸曹遠的小腦袋安慰他,這次,曹遠沒抬頭。
  到了函城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杜小偉已經開著車在站上等著,接了人就往醫院趕,他邊開車沖著幾個人解釋,“人在人民醫院,一出事兒就送這兒了,醫生說兩個小時前就說不行了,但一直撐著,我來接你們的時候還等著呢,怕是等飛飛和小遠呢。”
  說著,他從鏡子裡看了看後座的兩個孩子,曹飛一臉淡漠,似是壓根不相信。曹遠有些期盼又有些彆扭,將腦袋扭到了一邊,他歎了口氣,勸道,“飛飛,這時候了,他畢竟是你爸,好好送送他。你還小,不懂,男人啊,愛面子,他有時候知道自己錯了,也拉不下臉道歉,就會一直僵著。他都這樣了,你在他面前叫聲爸,讓他安安穩穩的走,你和小遠以後也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多好?”
  這是實誠話。許樂生怕曹飛不應,伸手去抓他的手,想要說服他,可曹飛一把捏住了許樂的手,緊緊的握著,幾乎要把他的骨頭攥碎,咬牙切齒的說,“好。”
  一車人放了心。
  車子很快開到了人民醫院,杜小偉停好車就抱著曹遠,一路飛快的帶著他們去了病房。那裡面已經圍著一圈人了。老太太和曹玉文坐在病床的左側,對面坐著一臉擔憂的羅媽和羅小梅,一個高大的男人正抱著個瘦弱的小女孩在地上來回踱步,哄著女孩睡覺,許樂猜想,應該是羅山和曹佳佳。
  聽見門開了,一群人都回過了頭,瞧見是他們,羅小梅哇的一聲就哭了,扯著曹玉武插滿了線管的身體,罵道,“沒良心的,你兒子來了,你起來看看啊,看看啊。”
  剛剛有點睡意的曹佳佳,似是被她媽嚇了一跳,又醒了來,朦朦朧朧瞧著屋子裡多了這麼多沒見過的人,小姑娘有些害怕,抽抽噎噎的哭了起來,羅山用粗糙的大手替她抹著淚,哄她,“別哭,別哭啊。聽話。”
  老太太站在那兒沖著曹飛和曹遠說,“飛飛,小遠,你們過來,看看你爸。”曹飛還好,曹遠顯然被這陣勢嚇著了,他的腳步有些遲疑,曹飛就緊緊拽著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前摟著,挪到了病床前,老太太一手摟著一個,低頭沖著一臉青紫還閉著眼的曹玉武說,“玉武啊,家裡人都到了,飛飛和小遠也來了,你媳婦和佳佳也在,你醒了吧,你有啥話,你醒了交代一聲,媽給你辦啊。”
  屋子裡一片寂靜,連曹佳佳也安靜了下來,被羅小梅抱到了身前,站在那兒怯生生的看著陌生又熟悉的親爸。這時候,曹玉武粗重的呼吸聲顯得特別大,如同風箱一般,呼哧呼哧的,但依舊沒有醒的跡象。
  羅小梅忍不住的喊,“玉武,你睜睜眼啊,佳佳在這兒,你睜眼看看你閨女啊,你把她嚇著了,”許樂盯著她,聽見她說著說著,左手就掐了懷中的曹佳佳一下,曹佳佳幾乎是瞬間就哇哇的哭了起來,女孩子清脆的聲音,頓時充滿了整個病房。
  而曹玉武,就在這樣的哭聲中,眼皮子動了動,最終把眼睛睜開了。曹遠這時候,忍不住地看了一眼已經哭得眼圈通紅的小丫頭,然後很快低下頭,看那個他幾乎沒怎麼見過面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正艱難的打量著他們,先是曹飛,然後是他,他張了張嘴,嗓子眼裡跟擠出來一樣問,“這是小遠吧。”曹遠沒吭聲,老太太點頭說,“是小遠。玉武,孩子都來看你了。”
  曹玉武的目光就盯著他兩個兒子,他艱難地問曹飛,“飛飛,爸爸錯了,爸爸不行了,你能原諒我不?”曹飛沒張口,老太太推了推他,他才乾澀的點點頭。曹玉武眼睛裡冒出了點期望,他瞅著兩個小夥子哀求著他們,“能叫我一聲嗎?飛飛,我都多少年沒聽你叫我爸爸了,我還沒聽過小遠叫我呢?”
  曹飛就想起在車上答應杜小偉的話,乾脆俐落地叫了聲“爸”,他叫完推了推旁邊的曹遠,曹遠躲在老太太懷裡,也緊跟著甕聲甕氣的叫了一句。曹玉武的臉上,頓時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這讓曹飛看著心裡微微一動,他想起了杜小偉的話,一刹那間他有些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他爸早就知道錯了,因為面子才不肯低頭?
  就這麼一猶豫,曹玉武的手就抓住了他靠在床邊的衣角,曹飛心裡存著點幻想,沒有拽出來,就和曹遠站在那兒聽著他在那裡斷斷續續的交代後事,他沖著老太太說,“媽,我不孝,是我不對,您受苦了,我走了,您也不用擔心了,跟著老二好好享享清福吧。”
  孩子都是母親身上掉下的肉,再恨到了如今生死關頭,老太太只剩下愛了。她拽著曹玉武哭著說,“你爸死得早,你從小媽就把你當主心骨,玉武啊,你不能扔了媽這麼去啊。”曹玉武就看向曹玉文說,“你多受累吧,別讓媽太傷心。”
  曹玉文知道這不是推卻的時候,他示意黑妹扶住老太太,沖著曹玉武許諾道,“你放心吧,咱媽,還有飛飛和小遠,我都會管到底的。”
  可曹玉武顯然不滿足,他跟曹玉文說,“我還有件事求你。”
  曹玉文似乎明白是什麼,可他沒說啥,只是點了點頭。曹玉武得了保證,這才看向羅小梅,“我走了,羅山也出來了,你這麼年輕,我知道你守不住,你嫁人我沒意見。”羅小梅原本還抹著淚,一下子就愣了,抬起頭來看著曹玉武,臉上是被揭穿後的尷尬,“我……我……”可她說了半天,依舊沒說出一句“不嫁”來。
  曹玉武歇了會兒,喘上氣來了,就沖她身後的羅山說,“你妹妹你管,但佳佳是老曹家的,你們不能帶走。玉文,佳佳我就交給你了,你好好帶著她,多教教她,別讓她學壞了。”
  他說完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使勁扯了一把曹飛的衣角,讓他身體晃蕩了一下後,向下低了一些,兩個人目光相對,他盯著曹飛,就像是要用盡全部生命,哀求曹飛一樣,“飛飛,我知道你有本事,從小就能掙錢,你記住,她是你妹妹,跟小遠一樣,你要對她好,你……記得……護著她……”

  ☆、第92章

  曹飛半趴著,堅定的抬著脖頸,看著曹玉武。那一刹那,什麼男人的面子,父親的最後善意的想法,全部飛到了九霄雲外。
  他能肯定,這個男人,從來沒有想到過善待他們,他不來找自己,不過是因為一他不占理,二他鬥不過,一種小人物的權衡罷了。曹玉武打心眼裡,從未替他們兄弟考慮過。他的孩子只有曹佳佳一個,他為了曹佳佳,可以忍受羅小梅的改嫁,可以向著六年沒說話的兒子道歉,呵,多偉大的父愛!
  可惜,不是對他。
  曹飛在心裡笑了出來,也在嘴邊笑了出來,為這個荒唐的男人。
  曹玉武的眸子裡有種慌亂和不知所措,羅小梅眼見不對,在那兒訓斥,“你爸都這樣了,你還敢笑!你有沒有良心?”
  曹飛這時候才上手輕輕的放在了曹玉武的手上,微微的一使勁,這個男人的手就鬆開了他的衣角。獲得自由的曹飛沖著羅小梅不屑的說,“良心是什麼,我爸沒傳給我,我哪來的有?”
  “飛飛!”曹玉文試圖去插話。曹飛卻阻攔了,他指著曹玉武說,“我知道,你這是用你的命要脅我呢,你尋思著,我為著日後日子好過,心裡安生,也得答應你這個要求,替你養閨女。你在我媽孝裡嫖、娼生出的孩子,讓我養?你可想得真美!”十六歲的少年,拍著自己的胸脯,“我曹飛,今天就撂下話了,這事兒你別想。我有一分錢都會花在養我的奶奶,叔嬸,和我的兄弟樂樂,小遠,小平身上,曹佳佳休想得一點。”
  曹玉武指著他,“你……你……”
  曹飛也不理會他,轉過頭一把抓住了曹遠的手,將他向外拉去。小胖子跟著跑的跌跌撞撞,可一句話都不吭,緊緊的跟著自己的哥哥。羅山從床的另一邊攔過來,試圖抓住曹飛。杜小偉也往那邊走,怕曹飛吃虧。
  但還是曹飛與羅山先碰上了。曹飛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八歲的孩子了,如今八年過去了,他已經長成了一個一米八身高的男子漢,而羅山,不過是一米七高的中年男人。
  兩人一交鋒,曹飛虛晃過羅山的手,在他沒提防的情況下,一個狠腳就從腋下踹了過去,他力氣大,下手狠,羅山幾乎是橫著摔在了地上,撞到了曹玉武的病床柱子上。羅小梅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帶著曹佳佳撲了過來,抱著羅山沖著曹飛喊,“你個兇手,殺人了!”
  這時候,曹飛帶著曹遠站在門口,曹玉武病床的正前面,他回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親爹,打開了門,帶著曹遠離開了。杜小偉歎了口氣,立刻跟了上去。
  奇異的,原本已經氣若遊絲的曹玉武,一直都未曾斷氣,他這時又看向了自己的親媽和弟弟。老太太看了一眼怯懦且瘦弱的曹佳佳,心裡有些不落忍,畢竟是老曹家的女孩,跟著羅小梅就壞了。可一來她養大了曹飛與曹遠,感情是處出來的,一個沒相處過的孫女,總比不上養大的孫子,二來她也是住在二兒子家,自己又沒經濟實力,帶回去還是玉文養,她不能鬆口,就閉了嘴。
  而曹玉文則歎了口氣,對著曹玉武說,“哥,你也瞧見了,佳佳我不能養。”曹玉武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他的臉上泛出了著急,手指頭掐在曹玉文的手上,不肯放。曹玉文拍著他的手說,“哥,你也別生飛飛的氣,佳佳跟小遠畢竟是不一樣的,你太為難他了。”
  曹玉文跟他嘮嗑,“佳佳是有媽的,飛飛和小遠是沒媽的,我總要先顧沒媽的孩子。不過我保證,如果羅小梅對孩子好,我每月給她佳佳的生活費和醫療費,我每月也會回來看看佳佳,如果她對孩子不好,我保證找人替你養好佳佳,你看行不行?”
  曹玉武的眼睛裡透出了無奈,他沒再看曹玉文,而是在房間裡撒麼了一下,盯住了曹佳佳。羅小梅也顧不上羅山了,她將曹佳佳往前推了推,推到了曹玉武的手邊。曹玉武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試圖去抱她,可他終究沒遂意……
  曹玉武的葬禮辦的簡單,來的人也沒有幾個,冷清得很。
  曹飛倒是帶著曹遠做了全套孝子,只是羅小梅看他特別不爽,除了曹佳佳的事兒沒順意外,還有一點,他一腳踹斷了羅山的肋骨。羅山當晚就想去報案,曹玉文拿著片子直接扔在了他臉上,“飛飛還差兩個月十六,你可是有前科,你去就是了。”
  羅山就蔫了。
  等著葬禮辦完,曹玉文就以曹佳佳的名義開了張存摺,說好了一個月給曹佳佳生活費和治療費一百塊。他會定期檢查,如果孩子過得不好,這筆費用就中斷。羅小梅忍了,倒是也沒提改嫁不要孩子的事兒。
  當然,還有他們住的房子,這是老爺子留給老太太的,按理說是曹玉武和曹玉文都有繼承權。但曹玉文想了想,一是家裡真不缺這套房子,二是老太太對曹佳佳也有愧疚,就又跟老太太商量好了,這房子以後就給了曹佳佳,也算她的嫁妝。只是跟羅小梅不是這樣說的,說的是,“不改嫁,就可以帶著孩子住在這兒。”
  安排完這事兒,一家人才回了省城。只是他們都發現,縱然曹飛嘴上對曹玉武放著狠話,可這孩子自從曹玉武去世後,就沒笑過,顯然,他心裡是難受的。
  還有曹遠,也有些怔怔的。黑妹放心不下,就帶著曹遠和曹平兩個小的睡覺,把曹玉文趕去了客房。另外,又叮囑許樂,讓他好好看著曹飛,他要聽得下,好好勸勸他。
  於是,許樂想盡了很多辦法,他拉著曹飛一起做作業,拉著他一起逛街看電影,還不顧四月的春風,帶著他去騎車郊遊了一次。曹飛倒不是不配合,他特別聽話,也不是不高興,他笑得也很多,只是不開心,就是打心底裡發出的不開心,整個人的氣質都有些鬱鬱的。
  許樂終於被自己的折騰累趴了,他上課無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休息,劉寶寶見了他這副樣子就跟見了鬼一樣,不停地繞著他打聽消息,問他怎麼了?
  許樂也不好講曹飛的私事兒,就匿名問他,“我有個從小一起玩的好朋友,他媽早死了,他爸在他媽死了沒兩個月就,不但惹出了一堆事兒,還讓那個女的懷孕了,結婚生下了個女孩。我同學就跟著他姑姑過了,後來他爸去世了,臨死前讓他養妹妹,他拒絕了。但一直不高興,你說怎麼辦?”
  劉寶寶一聽這麼八卦的事兒,立刻就代入了,義憤填膺地說,“呸,我爸爸要敢幹這事兒,我別說養了,我肯定得跟他幹架,我還得去他單位,給他鬧騰的所有人都知道,對了,我還要叫上我舅舅,我有四個舅舅呢,我大舅可厲害呢,他當兵的,就我爸那樣,一個打他三……”
  許樂差點被這孩子給逗樂了,伸手給他腦袋一下,“哪裡有往自己身上扣這個帽子的,你小心你爸知道揍你。我就問你,怎麼回事,怎麼辦?”
  劉寶寶這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他的發散聯想,托著腦袋殼給許樂分析,“我覺得他都不養了,肯定是跟我一樣,想的清楚的。但想得清楚,不一定不傷心啊。要是我,一想著我爸爸連最後了,都不想著我,剛想著其他孩子,我也得傷心!”
  許樂覺得不像,“都這樣了,還在乎他爸喜歡不喜歡他啊!”
  “這怎麼是在乎呢!這跟他爸沒關係,這是自我感覺!他就是自己覺得自己挺虧的,再想想他媽,覺得他媽也挺可憐的,然後這麼恨他爸吧,他爸又死了,他又恨不著了,只能自己跟自己憋悶氣。”
  許樂想想,曹飛說不定還真是這想法。他有些發愁,“那怎麼辦啊?”
  劉寶寶搖搖頭,“那誰知道?等他過一陣子會自己好吧。哎,對了,”他瞪著大眼睛給他出餿主意,“要不讓他談戀愛吧,我家對門的姐姐,被他男朋友給甩了,傷心的天天不高興,結果前兩天談新的了,我看著又天天興高采烈了。這法子保證管用。”
  許樂頓時就犯愁了,曹飛已經談上了啊,難不成給他換個新的?這麼一想,許樂就不痛快了,他的人怎麼能分給別人?那就加點劑量?許樂趴在那兒,這麼一想,臉頓時紅了。
  可臉紅歸臉紅,其實這事兒也差不多了。如今都兩年了,兩個人還處在親吻摸摸的狀態呢,許樂又不是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早就被曹飛撩撥的不成樣子了。如今兩人歲數也差不多,早該辦了。等著下午下學的時候,他就沖著曹飛和曹遠說,“你們先回去,我去買點東西,等會兒自己回去。”
  曹飛就說一起陪他去,可許樂卻登上車子,不容分說地自己先跑了。曹飛奇怪地低頭問曹遠,“你二哥怎麼了?”曹遠搖了搖頭。

  ☆、第93章

  許樂就晚了一個小時回家,曹飛正教曹平畫畫呢,瞧見他進來了,就往他手中看,結果空空蕩蕩,啥也沒有。他一邊畫了個鴨子讓曹平學,一邊就問許樂,“你買什麼去了?”
  許樂把書包放在一邊,邊換鞋邊說,“我去書店了,買了幾本參考書。”
  一聽是這個,曹飛就沒了興趣,他對於學習就是能好好聽課,認真寫作業,再多,就沒興趣了。他這樣,許樂也沒管他,自己拎著書包放回了屋裡。然後下來吃飯,陪著兩個小孩玩了一會兒,再去樓上寫作業,一切都跟平時無恙。只是等著洗漱好了,要上床睡覺了,他才從書包裡拽出一本書來,順手扔給他,“給你的。”
  曹飛接過來順手一看,封皮寫的《數學課後100問》,頓時倒了胃口,就放在了一旁,成大字的往床上一趟,右手拍了拍身邊空出的位置,腳尖踢著許樂的屁股,耍流氓說,“這時候還學什麼習啊,樂樂過來!”
  許樂就被他那無賴樣給氣樂了,帶著一臉的水撲在了曹飛身上。曹飛一個翻身就把他壓在了下面,被親的頭暈的時候,許樂偷偷瞄了一眼被曹飛扔到一邊的那本書,心想你不翻拉到。
  那本書自然有貓膩。許樂下午其實又想了一遍,這事兒是要開竅,但他也不能太主動了,照著曹飛這兩年的表現看,實在是太生猛,要是他主動提起,被拿住了話柄,以後總歸不好占上風。所以才想出了這招,讓曹飛自己琢磨去吧,這樣想家裡的事兒肯定就少了。
  那本書扔在那兒,第一天沒人看,第二天也沒人看,第三天曹飛收拾了屋子,那本書就不見了蹤影。隨後三五天裡,許樂就覺得曹飛有點不對勁了,這回不是不開心了,而是每天一副沉思狀盯著他,恨不得在他身上燒出個窟窿。
  尤其是許樂回屋做作業的時候,這傢伙平日裡做完作業就沒事了。這時候卻在那兒磨磨蹭蹭,先是翻翻許樂的課本,又是要看許樂的作業本,最後還耍賴,“你輔導書呢,我瞧瞧,我覺得我最近也要努力了。”
  許樂尋思曹飛應該看見那本書了,他裝不知道,隨手指了指自己書包,“全在裡面,你自己翻。”曹飛果真跟餓狼撲虎似得撲過去了。非但如此,他還一臉“明明應該還有為什麼都是輔導書”的表情,翻遍了許樂所有的書本,結局自然是不怎麼樂觀。
  夜裡許樂心中憋笑,逗著他玩,“你這挺厲害啊,這一晚上,六門課的輔導書都看了一遍。”
  曹飛一臉欲言又止,可最終也沒說出點什麼,哼了一聲,自己睡覺去了。許樂瞧見曹飛雖然不提這事兒,也沒去想他爸的事兒,算是達成了心願又不用獻身,正樂得自在,他也不吭聲,該幹什麼幹什麼,就吊著他。
  依著他的估算,曹飛能忍個半個月就不錯了,這小子從來就不是吃素的。可意外的是,都六月了,曹飛依舊是親親摸摸,除此之外,沒半點越軌之處。
  他某天趁著曹飛去批發市場的時候,將自己屋子翻了遍,結果在書包裡面發現了已經翻得恨不得掉頁的那本書,上面個別描述露骨的地方也都摩擦的不成樣子了,可為啥曹飛不動手呢?這回愁的不是曹飛了,而是許樂了,這小子不是有點啥問題吧!
  他甚至在好幾天夜裡都專門回想過上輩子瞧見過的那些小廣告,陽痿?早洩?包皮過長?都不像啊。可哪兒不對啊!就這麼懷疑著,懷疑著,中考就結束了,在那個人人都慶祝的夜裡,曹飛就把該辦的事兒辦了。
  這事兒其實挺簡單。老曹家大人裡,就曹玉文一個人念完了初中,可早就忘光了,對兩個孩子的中考不能幫一點忙,能做的,就是營養加倍,警告曹遠和曹平兩個小傢伙,不准搗亂而已。所以挺愧疚的,於是曹飛在考試前提出,等著考完了,他們要瘋狂一夜。
  曹玉文就應了。
  然後那天晚上,曹飛就帶著許樂跟著他的一幫好朋友去了遊戲機房,還玩了檯球喝了酒,回家的時候都半夜兩點了,家裡人早就睡熟了。
  許樂沒啥酒量,腦袋雖然清明,可身體已經軟成一灘泥,他記得曹飛將自己背到了房間裡,又把自己扒了個精光,然後給他扛到了浴室裡,替他洗澡。他記得自己都站不穩了,被曹飛放在牆上靠著,冰涼的瓷磚讓他有些冷,一直喊涼,曹飛就貼了過來……
  然後他就做了個夢,夢裡他好像被綁架了,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見任何人和物,他的身體被繩子緊緊地捆著,有條滑膩的蛇在他身上游走。他覺得燥熱,難忍,脹痛,尖叫著讓蛇滾開,可卻無能為力。他能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充氣,膨脹,不知為何,他心底卻不停的在喊,爆掉,快點撐爆!然後,當最終砰地一聲來臨時,他好像看到了漫天的煙花,隨後便陷入了昏迷。
  等到第二天醒來,許樂就看見穿戴著整整齊齊的曹飛坐在床頭,正看著那本《數學課後一百問》。他簡直無力吐槽,吸著鼻子說,“你都中考完了,還看那個!”
  曹飛這才開始抱怨,“你弄了這書也不告訴我,就大刺刺扔在桌子上,你也不怕叔嬸看見。”他厚臉皮低頭親了許樂一口說,“樂樂,你是早想我了吧,嫌棄我不開竅才弄這本書來的吧。可那時候馬上就中考了,我忍的好辛苦呢。要不,這暑假我努力努力吧。”
  許樂被他的沒臉沒皮氣的要死,直接轉過頭去,不理他了。曹飛這才揉了揉他的腦袋,靠在他耳朵邊上輕聲說,“樂樂,你是我的啦!”
  那聲音輕快,歡樂,帶著無限喜悅,許樂忍不住的,偷偷跟著笑了。
  不過可悲的是,曹飛折騰的有點大,許樂就有些感冒,流鼻涕。別人中考完了就可以瘋玩了,譬如劉寶寶,一放了假,就被他媽扔到了夏令營去了北京,聽說要一個月時間,都是吃苦的項目,劉寶寶本來誓死不從,哭著對著他媽喊,“你怎麼能對我這麼狠心!”已經收拾了包袱要來曹家當兒子了,可惜後來一聽每五天有一天探親日,他腦袋瓜一轉,就麻溜答應了。許樂就把客房收拾出來了,這傢伙就來了個電話放了他鴿子。
  沒事幹的許樂只能在家看曹平——曹遠都嫌悶,不跟他在家玩,跟著他哥哥去批發市場。就這麼養了十幾天,這病才算去了。老太太和黑妹由此得出結論,家裡四個小子,就許樂最弱,日後啊,要好好補補。
  等到七月中旬,中考成績就出來了,許樂和劉寶寶都是高分上了本校,曹飛掠著線以倒數第五的成績也考了進去。總算圓滿,為了獎勵他們,曹玉文就定了旅行團,帶著一家人去了江浙滬十日遊。在美麗的西湖旁邊,一家人留下了第三張全家照,這一次,曹平取代了曹遠,靠在了老太太懷裡,許樂和曹飛中間依舊隔著很多人,可他們的心卻是無限的近。
  到了七月底,一家人才風塵僕僕的回到了省城。杜小偉開車接的他們,只是他臉色有些不太好,讓一家人都上了車後,就拉著曹玉文緩了一步說,“姐夫,我這兒零錢不夠,給我點錢交車位費。”
  曹玉文顯然是發現什麼了,腳步就停了下來,跟杜小偉嘟嘟囔囔低頭不知道說了什麼,等著他上來的時候,臉色倒是不難看,可許樂總覺得他眉頭是皺著的。
  老太太也擔心的問,“玉文啊,生意上有事啊!”
  曹玉文不在意的搖搖頭說,“沒事啊,媽,就是幾個苗的事兒,小偉沒經驗,有些害怕,其實沒大事,我等會兒就不進屋了,我去苗圃瞧瞧,也安安他們的心。”
  老太太就當了真,點頭說,“這事兒重要,你去就是,別管我們。”
  曹玉文果真沒進屋,將他們送到門口,就開車帶著杜小偉走了。等到晚上吃了飯才進家門,老太太招呼著他趕忙吃飯,他卻坐在沙發上,沖著一家人說,“飯我在杜六嬸家吃過了,先不吃了。有件事得說說了。”
  黑妹就有些意外,問他,“你不是去苗圃呢,怎麼跑到杜六嬸家裡去了。”
  曹玉文看了一眼曹飛,沒先回答黑妹的問題,而是招呼著曹飛說,“飛飛,過來,你們都過來坐這兒。這事兒,跟你們都有關係,你們都聽聽。”
  這樣慎重的樣子,讓在看動畫片的曹平都不敢鬧騰了,乖乖的坐進了他媽的懷裡,瞪著眼睛看他爸,曹玉文這才說出了個大消息,“我去六嬸家不為別的,佳佳在那兒!”
  “佳佳不是跟著羅曉梅呢,怎麼可能跑省城來?”黑妹首先就不信。
  “是真的,三天前,佳佳早上被人放在咱家門口的,還是晨練的鄰居看見敲了門,小偉才發現的。”曹玉文歎口氣說,“孩子可能凍著了,發著燒,小偉不好處理,就直接送到六嬸家去了,這兩天都是六嬸帶她去的醫院,照顧的。小偉尋思咱們快回來了,就沒跟咱提前說。”
  “佳佳怎麼樣?”老太太立刻問。
  “我下午沒去苗圃,是去看孩子了。孩子身體原本也不好,一直發著低燒,在吃藥。我去的時候,還在睡覺,一直不停的叫媽媽,還說媽媽別扔下我,不停地求。六嬸說,這三天都這樣,看樣子是嚇著了。”
  “羅曉梅呢!”黑妹氣的不得了,“就這麼把孩子扔在門口?她也不怕孩子丟了?”
  杜小偉歎口氣說,“我昨天回了趟函城,羅老太太上個月摔了一跤,兩天后就去世了。家裡大門都鎖了,他媽跟著羅山已經不見蹤影了,鄰居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我猜是先把孩子放這兒,然後走的。”
  “這個殺千刀的!他怎麼不去死!”老太太心疼的不得了,直接站起來說,“不行,我得去看看,好好一個孩子,都被她折騰成什麼樣!”這麼晚了,顯然不能讓老太太一個人走,杜小偉看了一眼黑著臉的曹飛,連忙站了起來追了過去,“姨,我送你去。”
  曹玉文歎了口氣,拍了拍曹飛的肩膀,“飛飛,你心裡別難受,佳佳畢竟是老曹家的人,你奶奶不能不管。你要是不願意,我就讓你六嬸看著她,你……”
  曹飛抬起頭說,“叔,你不用安慰我。這事兒我明白,佳佳是佳佳,父母是父母,原先有她媽在,她跟著她媽就行,現在她媽不在了,總不能讓她跟著外人,也沒這個道理,接她回來吧,我沒意見。我就是……只能當她是個陌生人!你們別怪我。”

  ☆、第94章

  老太太出去了一個多小時,杜小偉才打電話回來,說孩子發高燒,燙的嚇人,直接就拉著去了醫院。曹玉文害怕老太太有閃失,也披著衣服出去了,黑妹哄著曹遠和曹平兩個小的睡覺。
  許樂拉著曹飛回了房間,他有些懨懨的,脫了衣服就大字躺著看著天花板,也不肯說話。許樂只能也躺上去,跟他看著同一片房頂,慢慢跟他說話。
  許樂說,“你要是不喜歡,就別勉強,跟我爸說就是了,我爸總歸先顧著你的。”
  曹飛的聲音有些壓抑,他拒絕了,“不能,曹佳佳的爸死了,媽跑了,叔叔和奶奶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叔要是顧著我不養她,或者讓別人養,會被戳死脊樑骨的。你沒聽見小偉舅舅說嗎?他去報警,人家說人會留意找的,但都是親戚,讓先養著。我顧不上曹佳佳,可我得想著叔,我不能讓他這麼挨說。”
  許樂知道是這個理,可他還是煩的上,鬱悶的轉過了頭,他心疼曹飛。曹佳佳是無辜,可曹飛不更無辜嗎?好容易從曹玉武的陰影中走了出來,又遇見這些事兒,天天看著曹佳佳,能想不起來過去的事兒嗎?一想就堵心!
  曹飛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將人摟在懷裡安慰地說,“沒事,不就在一起過日子嗎?我都說了跟她做陌生人,我視而不見就行了。就當她是借住的吧!再說,咱們天天上學,見不到幾面。”
  話是這麼說的,可畢竟是在暑假。曹佳佳兩天后被從醫院接了回來。接回來的那天下午,他們進門的時候,許樂正在客廳裡哄著曹平玩遊戲,聽見聲響就回頭瞧了瞧,就看見了那孩子用一雙怯生生的大眼睛,正打量著這個家。
  老太太牽著她的手說,“佳佳,到你叔家了,好看不?來,咱進去。”小丫頭也不說話,緊緊地扯著老太太的衣袖,跟著她到了沙發這兒,老太太坐了上去,曹佳佳就靠在她旁邊,這回,看的是曹平。
  曹平玩的是個電動的小火車,安上電池可以跟著軌道自己轉,這是許樂前兩天瞧見買給他的,他正是稀罕的時候。專門讓三個哥哥把茶几挪了,每天撅著腚在沙發前玩。
  曹平沒見過她,不過他向來是個快樂的小屁孩,見曹佳佳一直看他的小火車也沒惱,直接上前去拉她,“姐姐,玩!”曹佳佳連忙搖搖手,“我……我不玩,你自己玩吧。我有玩具。”
  許樂這才看見,她手中一直拿著個巴掌大的布做的小狗,已經有些髒兮兮看不清花紋了,可這孩子還是緊緊地攥著,小聲的對曹平認真的說,“這是我媽媽給我做的,我就玩這個。”
  許樂以為曹佳佳住在這裡的日子會很難過,但現實卻與想的大不同。這是個極為安靜的小姑娘,不哭不鬧,天天跟貓似得跟在奶奶後面,出入的地方只有奶奶的臥室和廚房花園,除了吃飯的時候他們能見個面外,其他時候,幾乎很難碰上。
  為此,曹飛也算松了口氣。他沒力氣跟曹佳佳培養什麼兄妹感情,也不想在她身上浪費一絲一毫,這樣遠遠的自然最好。當然,曹佳佳天天跟著奶奶的後遺症,就是跟曹平很快熟悉了起來,對這點曹飛卻不覺得難受,曹平畢竟是叔叔的孩子,沒必要跟他一樣,有個姐姐對他沒壞處。至於曹遠,曹飛早就警告過了,離著遠點。
  一個月後,劉寶寶終於從夏令營回了來,抱著一堆北京特產跑到許樂家來玩,大肆吐槽他媽有多狠,那個夏令營有多苦,“人家都是去什麼英語夏令營,奧數夏令營,我媽倒好,她天天跟泥巴打交道,給我也報了個吃苦夏令營。你瞧瞧,”他伸出手掌給許樂看,“都有繭子了。”
  許樂瞧了瞧果真是,而且這孩子的確黑了不少,只是那張臉可沒半點消瘦的樣子,想了想劉寶寶放他鴿子的事兒,他就直接揭穿了,“我瞧著你挺高興啊,我們家客房都白收拾了,交代一下吧,跑這麼快怎麼回事?”
  “你還記得呢!”劉寶寶摸著頭不好意思的說。不過他很快變得神秘起來,扯著許樂跟他講悄悄話,“我們夏令營不是五天歇一天嗎?你知道我都住在哪兒嗎?”這孩子立刻興奮起來,眼睛冒著光,壓根沒給許樂猜測的時間,自己就把答案禿嚕出來了,“韓老師那兒!”
  許樂一聽就明白了,這孩子能答應怕是因為能去見韓老師吧!果不其然,劉寶寶得意的說,“我一聽說能休一天,我就立刻給韓老師打電話了,韓老師對我可好呢,立刻就答應了。我在他那兒住了好幾天呢。”
  “他最近怎麼樣?”許樂關心的問,“找男朋友了嗎?”
  “才沒找!”劉寶寶不高興的說,“韓老師這麼好,誰配得上他啊。他在一家外企呢,做什麼我不知道,反正住的地方挺好,我覺得他日子過得挺舒坦的。不過他爸媽好像還沒聯繫他,他也是孤零零自己一個人,我去了,他不知道多高興,說家裡終於不冷清了。”
  說到這兒,劉寶寶就有些喪氣,“我這麼回來了,也不知道韓老師怎麼樣?沒我那麼鬧騰,肯定會覺得更冷清吧。你說時間要是快點就好了,我考到北京上大學,肯定天天去找他。”
  許樂直接翻了白眼,不知道誰當時說,打死也不考北京的大學。說過的話,都當棒棒糖舔了吧。
  開學就進了高一,他們高中今年一共六個班,許樂和劉寶寶成績名列前茅,依舊都是在一班,班裡女生28個,男生30個,劉寶寶就使勁了渾身解數,將許樂成功綁架成他的同桌,好在兩人都開始躥個兒,終於從第三排,坐到了第五排。曹飛成績掠著最低線進來的,被安排在了六班。
  進了高中,生活就一下子忙了起來。早上七點半早讀,晚自習直接開到了十點,中午吃飯時間都壓縮到一個小時,回家顯然已經不可能,可老太太又嫌棄食堂的飯菜沒營養,於是加上曹遠,三人就開始了每天的帶飯生活。
  這樣倒是順了曹飛的意,中午飯就不用見曹佳佳了。
  幾個月相處下來,按著黑妹的話說,曹玉武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擅長歹竹出好筍。他那麼一個混不吝的玩意,娶了李桂香和羅小梅都不算什麼好人,可生的三個孩子各個沒的說。
  老大曹飛小時候雖然皮,但自從李桂香走了之後,那可是又當哥哥又當爸,將曹遠給拉扯大了。曹遠從小也聽話,除了能吃點,這孩子學習好,又聰明,還知道疼人,看顧弟弟,外面的人都誇他們會教孩子。
  至於曹佳佳,這孩子可能是從小生病多,曹玉武壓根沒放她出去跟人玩過,所以膽子特別小。可這孩子聽話,懂事。她知道曹飛不喜歡她,從來不往他身邊靠。她也看著曹平有好多玩具和小零食,可給她她都不要,她每天就跟著老太太,幫著老太太買菜摘菜,多的話一句也沒有。連黑妹都說,”可惜了這孩子.”
  曹飛不是不知道曹佳佳有多聽話乖巧。這孩子如果是黑妹家的,或者是鄰居家的,他都會特別喜歡有了個小妹妹,他會給她買洋娃娃,會給她買小花裙,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顯擺.可再好,是曹玉武的就不行。
  於是,在某天曹飛一下學進門,就發現曹佳佳高興地追著曹平撲在了自己身上,他竟然沒有立刻推開的想法後,果斷的以功課太難了,太多了為由,晚飯上樓吃去了。
  老太太跟上去勸了勸,可曹飛說得也挺堅決,“奶,沒別的事兒,不一塊吃不還是一家人啊,我也不是不喜歡佳佳,她也挺可憐,大人的事兒不能扣在她頭上,我就是為了我死去的媽,不能喜歡她.就這樣吧,以後我就在上面吃,小遠不是陪著我呢.”
  老太太沒辦法,只能下了樓,去將做好的飯菜撥了一份給端了上來。許樂原本也想跟上來,可瞧著樓下他媽哄著曹平吃飯去了,他爸和小偉舅舅都在苗圃加班沒回來,下面就剩下老太太和曹佳,尤其是老太太,那麼大歲數了,一副為難的樣子,他實在不放心,只能坐了下來。
  只是這頓飯吃的真沒味道。老太太吃兩口又放下,兩邊為難,曹佳佳怕的連氣都不敢喘了,放下筷子小聲跟老太太說了幾句,躲回屋裡去了.老太太瞧著沒人了,最後只能叫著許樂說,“樂樂,你上去看著飛飛點,他長個用腦哩,別讓他不吃飯。”
  許樂點點頭,就放了碗筷上樓去了.曹遠不在屋裡,應該是去黑妹那屋找曹平玩去了,就曹飛一個人,埋頭在那兒做作業.桌子上的飯菜都沒怎麼動.許樂走過去問他,“你不餓啊,晚上那麼多作業,不吃飯可頂不下來。”
  大概是許樂的氣息太讓人放心了,曹飛就順勢將腦袋靠在了許樂身上,許樂像撫摸小孩一樣順毛摸著他的頭髮哄他,曹飛悶聲悶氣的說,“樂樂,我覺得我很矛盾怎麼辦?我從曹玉武那兒搬出來的那一刻,就沒想過跟他是一家人.在我心裡,他們一家三口是一家子,我跟小遠和你們才是一家子.你說他怎麼那麼差勁呢,他為什麼會死,他都做了那麼多壞事了,他為什麼不繼續活著禍害他們一家三口就行了,要來侵佔我的親人本來奶奶,叔嬸,曹平和你都是我一個人的,可現在,你們都被分走了.我一點也不想見到曹佳佳,不想她在我的生活裡,跟我的親人每天相處.我討厭你們都對她改觀了,覺得她也是個可憐孩子,可如果她可憐,我和小遠不更可憐嗎”
  從曹玉武死前托孤開始,到羅小梅拋棄曹佳佳把她接進來,再到如今,曹飛一直表現得只是我不喜歡曹佳佳,但我不反對她來這裡住,我當她空氣就好的態度.他沒去跟曹佳佳說過一句話,也不曾對她有任何不好,就連許樂這個枕邊人,也從沒想到,曹飛心裡有這麼多的擔憂.
  他心疼又難受,緊緊的抱著曹飛,親吻著他的額頭,“怎麼會呢?飛飛,我永遠只是你一個人的,飛飛,曹佳佳再好,怎麼可能有你重要……”
  樓下,曹玉文和杜小偉帶著一身疲憊進了屋,老太太聽見聲響,從房裡出來,曹玉文奇怪的問,“媽,孩子們呢,怎麼這麼冷冷清清的?”
  老太太連忙拉著兒子把事兒說了,她著急的問,“你說咋辦呢!佳佳又不能不管,可飛飛也沒錯,該死的老大,我怎麼就生了個這種東西,做下了這些孽!”
  曹玉文瞧著老太太著急,連忙扶著她坐下,“媽,別著急,我上去看看,勸勸他,沒事啊!”說完,曹玉文就上了樓……

  ☆、第95章

  許是此時的環境太過靜謐,許是許樂的親吻太過甜蜜,曹飛終於漸漸安靜下來。曹佳佳被他拋在了腦海深處,他眼中只有一人,也只有這個人,即便見過他最頑劣的樣子,也沒想過要放棄他一絲一毫,他始終在拉著他走,將他一步步帶出泥濘的生活沼澤,帶著他一點點,如夸父追日般,追趕著太陽,讓他站直了活在陽光下,而不是彎著腰活在夾縫裡。
  他幾乎瘋了一般用雙手緊緊的掐住了許樂的腰,將人往自己身上靠,試圖讓自己和許樂之間,沒有一絲一毫的空隙,成為一個人。這樣,這個人就不會被分走,他永遠都是自己的。
  他親吻著許樂的耳朵,在他耳邊說著不害臊的情話,“樂樂,我愛你,樂樂,想要你。”
  少年人的身體總是經不得撩撥的,不過是用溫乎乎的熱氣吹進耳朵裡的幾句話,許樂就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曹飛的手向下移去,許樂在最艱難的時候,抓住了他。
  曹飛抬起發紅的雙眼,粗喘著,“樂樂!”
  許樂安撫的親了他一下,“我去關門。”
  曹飛怔怔的才想起今夕何夕,放開了手。許樂親吻了他額頭一下,然後有些艱難的小跑到門口,然後,他看到了大門不知何時,開了條縫。
  幾乎在那一刹那,許樂的心漏跳了一下。他臉上原本的笑容,幾乎在刹那間斂起,手也有些顫抖。如果沒記錯的話,他進門的時候,為了不讓曹遠聽見他們對話,把門關住了。
  他幾乎是在反應過來的瞬間,去拉大門。然後,門被另一隻手,狠狠地拽住了,在不過20公分的縫隙裡,露出了曹玉文的臉。
  這個即便已經在商場打磨多年,見慣了大場面的男人,此時的臉上也是掩不住的震驚,他張了張嘴,最後化為一聲歎息,“你到花園來找我。”
  說完,他就放開了手,轉身離去。手中的門因為少了一個人的制衡,而變得輕鬆,只是許樂卻依舊覺得重如千斤,他幾乎是靠著身體力量將門關上的,曹飛在後面問他,“樂樂,怎麼關個門這麼久?”
  不能說,這是許樂第一個反應,這個時候,如果讓曹飛知道了他們的關係暴露,他如何承受?恐怕剛剛他爸爸不肯打開門,也是這個意思。
  許樂低著頭,幾乎是在轉身之間換了表情,他背後的手緊緊的抓著門把手,爆出了青筋,而臉上卻是一副我忘了的表情,“剛才上樓的時候,奶叫我幫他幹點活,我忘了。他找我怎麼辦?”
  曹飛一臉遺憾的表情,站起來湊了過來,親親許樂,“那就下去吧,奶別急了找上來。”
  許樂哦了一聲,就想開門往下走。曹飛卻叫住了他,“樂樂,你沒忘什麼吧!”許樂仿佛傻了一樣,啊的一聲。然後回過頭,瞧見曹飛指了指自己的臉,才反應過來上去啪的親了一口。曹飛這才滿意,揉了揉他的腦袋,“早點上來,我等你。”
  許樂心虛的嗯了一聲,慢慢的開了門,下了樓。
  老太太正在廚房忙活,聽見音就出來了,指著外面說,“你爸在花園呢,這麼冷天,跑那兒去幹什麼?樂樂,你穿件衣服再出去。”
  許樂應了,又穿上奶奶給找的件外套,這才推門到了花園裡,遠遠地瞧,他爸——曹玉文已經等在那兒了。他快步走了過去,沒到跟前,就聞到了一股嗆人的煙味。等著再走幾步,就看見,就這一會兒,他爸的馬紮面前,已經放了七八根煙蒂,此時正拿著一根抽的兇猛,瞧見他,也沒說話,就示意他坐下。
  他看了看,旁邊有個馬紮,應該是他奶奶坐的,也坐了下來。
  這是個十月中旬的夜,前兩天剛下過大雨降溫,天已經有些涼了,他這麼坐在這裡,冷空氣鑽進他的鼻孔,讓人無比的精神。可這個時候,精神有什麼好呢?他的手從被發現起,就是抖的。他那麼珍惜這個家,把它當做今生最珍視的東西。顯然,他擔心的一切都要發生了。
  曹玉文沉默了許久,才說了第一句話,“什麼時候開始的?”
  許樂所有想解釋的,都憋在了肚子裡,“那次泥石流。”
  “也沒多久。”曹玉文狠狠吸兩口煙,看著他最疼的大兒子,“結束吧。”
  許樂以為他會遇到爭吵,甚至是怒斥,體罰,可他從沒想過,他的爸爸幾乎什麼都沒問,就給了他這三個字。他愕然的看著曹玉文,小聲地叫了聲爸。
  曹玉文抽完了最後一口,將煙狠狠地摁在了地上,“你和飛飛都還小,你們也都是好孩子,你們不懂事,走了岔路,是我這個做家長的錯,樂樂,爸不怪你。是爸沒看好你們。錯也是我的。可樂樂,你害怕我,就證明你也知道,這事兒起碼在現在,是不能見光的。這事兒,它不對啊。斷了吧,爸爸求你,你是許家的獨苗啊,別讓我對不起你親爸。”
  許樂幾乎呆立在那兒。他在花園裡稀薄的燈光下,看著他爸那張臉,他已經三十六歲了,他還記得第一次見他,他從水裡被親他爸撈出來,頭髮簾濕噠噠的貼在臉上,可就是那樣,也是英氣逼人,而如今,他都有皺紋了。
  這些年,曹玉武鬧騰的那些事兒,還有柳芳的事兒,一切都是他爸扛起來的。而如今,他又給他出了個難題。
  他知道,不該為難這個男人了,他已經為這個家付出了那麼多,可他想起曹飛,心中就一抽抽的疼,那個孩子,把他當做支撐啊,他怎麼能放手,他張嘴叫了聲爸,眼淚就流了出來。
  曹玉文的大手就這麼放在了他的臉上,用那麼粗糙的指腹替他擦著,劃得他的臉生疼。他一點點的抹掉他的淚,然後一點點的勸他,“樂樂,爸沒見識,不知道這是病還是其他的,可爸也不是沒見過這樣的,但他們有啥好結果啊!被人指指點點,學不能上,工作也沒地方找,一輩子不能過個好日子。樂樂,爸不能看著你們也過這樣的日子啊。分了吧。”
  許樂抬著臉,眼淚大顆大顆的落到曹玉文的手上,哀求他,“爸,我倆真分不開,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過日子不就順心嗎,我倆在一起肯定比別人順心,爸,你就當沒看見不行嗎?求求你了。”
  從第一眼見到許樂開始,從答應許新民接過扶養許樂開始,曹玉文就是把許樂當命根子疼,他如何能看得了許樂這副傷心的樣子。他幾乎是一把抱住了許樂,哽咽著說,“樂樂,樂樂,聽爸一次,這條路走不通啊,斷了吧。”
  “爸,我疼啊!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我倆不讓別人知道,以後考了大學我們就離開,保證不讓人都知道。”許樂哭著說。
  “那奶奶怎麼辦?小遠、小平怎麼辦?你還想要這個家嗎,你不知道咱這個家……”曹玉文的話直插心間,“這事兒是瞞不住的。樂樂,你想想,好好想想。疼是一時的。你想想,飛飛那邊,爸去說。”
  聽著提起曹飛,許樂一下子驚醒,他一把拽住了曹玉文的胸口的衣服,“爸,你不能跟他說。”
  “樂樂,爸爸知道你聰明,明白。可不是所有的事都要聰明明白的人擔,這事兒爸心裡清楚,一個巴掌拍不響,飛飛比你大,這事他脫不了干係,我必須要說。”
  許樂只覺得心都快跳出來了,他的手指尖泛白,緊張的說,“不能跟飛飛說。如果爸去跟飛飛說,又有佳佳在這兒,他不定能做出什麼來。爸,他本來就難,你別逼他。”
  曹玉文就那麼看著他,“那你……”他說不下去了。
  許樂呆呆的看著自己的養父,他腦海飄過的卻是曹飛的樣子,如果事情揭開了。曹飛肯定不會同意分開的吧,他那性子那麼急,本來又討厭曹佳佳,肯定會住不下去了,會帶著曹遠找房子搬出去,可就解決了問題了嗎
  他們要的是這個家啊,是,他和曹飛都無父無母,搬出去就沒人能管的了他們在一起了,可這個家就散了,那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爸爸太厲害了,自己的確聰明,明白,所以思慮也多。他壓著自己的情感,沖著曹玉文說,“爸,你別說,讓我再想想,想想。”
  曹玉文揉了揉他腦袋,“兒子,你記著,爸是為你們好。”
  說完這些,曹玉文就回了房,他臨走時叫許樂,“樂樂,回屋吧,外面太涼。”
  許樂拒絕了,“爸,我再坐坐。你先回去吧,我沒事,我就是想想。你放心吧。”
  曹玉文歎口氣,心疼的看他一眼,只能先回去了.等著他一走,許樂直接躺在了花園的地上.泥土的味道撲面而來,而他仰望的是滿滿的星空.它們遼遠而高闊,仿佛是他的愛情.許樂忍不住用手遮住了眼睛,一切都看不見了.

  ☆、第96章

  許樂上樓的時候都挺晚了,可曹玉文屋子裡的燈還亮著,等著他進了門,才熄滅。曹飛還沒睡,怕是等著他,“怎麼這麼晚,奶奶幹什麼呢!”
  許樂咧著嘴笑笑,“花園子裡有些活,她突然想起來了,我就去弄了弄。夜裡看不見,做的慢點。”
  “這麼冷跑花園子幹什麼?”曹飛立刻偎了上來,去摸許樂的手,發現冰涼後,皺著眉心疼的說,“這活你找我啊,你自己幹什麼?凍壞了吧,趕快洗洗上床,我給你捂著。”
  許樂嗯了一聲,也沒解釋,就去了衛生間。
  等回來關了燈一進被窩,他就被曹飛四肢纏住了,火燙的溫度將他體表都烘熱了,只可惜,他的心還是冷的。
  許樂剛剛在底下想了許久,他模擬過好多場景。譬如他主動的跟曹飛斷了,對他說,我不愛你了,咱們分開吧。然後再搬到樓下去住,跟他劃清界限。這既能給曹玉文答覆,又能解決兩人割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可他不行,他對曹飛說不出那句話,他還喜歡,他還愛。
  那如果不告訴曹飛這事兒,自己遠走他鄉呢。許樂能想像的到,曹飛一定不會放棄的,他會時時刻刻再等,說不定還會去找他問個清楚,這孩子有股別人沒有的韌勁兒,可那樣,怎麼瞞得過他爸呢。
  許樂歎了口氣,回身將腦袋枕在了曹飛胸口,使勁蹭了蹭。曹飛被鬧得有點癢,問他,“怎麼了,這回變小狗了。”
  許樂心虛的回答,“沒,就是想讓你抱。”
  於是,曹飛的手臂更緊了些,勒進了他的心,在上面綁上了繩索。
  第二天,許樂讓劉寶寶做保護,翹了課,跑到了苗圃。杜小偉在外面看見他來,挺意外的,抬了抬手腕,看了看表才說,“樂樂,你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我有事找我爸,他呢?”許樂問他。
  “在辦公室呢!不知道怎麼回事,他今天老走神,剛才拿花鋤還挖了下腿,這不剛抱紮好,在辦公室呆著呢。”
  許樂嚇了一跳,連忙往那裡跑,推開門一看,果不其然,他爸正坐在沙發上喝水,右腿翹在一個板凳上,褲腿撩開,上麵包著紗布。一見他進來,曹玉文跟杜小偉一樣,條件反射似得看了看牆上的石英表,沖著他說,“怎麼這時候跑出來了?跟老師請假了?”
  許樂盯著他的腿說,“沒,爸,我想好了,來跟您談談。”
  “這麼快?”曹玉文有些意外。
  許樂點點頭,拍了拍自己的衣服,一本正經的,跟談判物件似得,坐在了曹玉文對面的沙發上,“爸,我不是全盤接受的,我是來跟您談判的,代表我和曹飛兩個人。”
  曹玉文的表情,非常明顯的愣了一下,隨後,他就明白過來,他兒子的意思是什麼,然後神情輕鬆下來,沖著許樂說,“不愧是我兒子,還知道講條件,可你認為這事兒有的談?”
  “有!”許樂毫不猶豫的回答。
  曹玉文瞧著許樂那股子不放棄的勁兒,歎了口氣,“那你就說說吧。”
  許樂一聽曹玉文肯聽,心頭的重擔就放下了一分,他清了清嗓子,將昨晚想的對著他爸說,“爸,我想過了,我和曹飛,一個十五,一個十六,這個歲數談戀愛,的確是太早了點。尤其是我們又面臨著高考,十分容易分散精力,不利於學習。您讓我們斷開,我們都能理解您的苦心。”
  這麼難過的事兒,曹玉文都被他兒子逗樂了,“你這就是早戀問題嗎?你這性質完全不同,你要現在早戀,物件是哪個小姑娘,我肯定沒意見,但這事兒就不同,你少糊弄我,我還不老呢。”
  許樂認真的說,“爸,我沒糊弄你的意思。我知道您擔心什麼,擔心家裡人不同意,擔心我們受人歧視,指指點點一輩子過不好日子。這我都知道。”
  “那你還不趕快斷了!”
  “可爸,您知不知道,同性戀,對,就是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不是變態,也不是說改就能改得了,是天生的病。爸,今天您不同意我和曹飛在一起,那明天您就同意我和曹飛一人帶一個男人回來嗎?”
  曹玉文的臉色陡然變了,他不顧傷腿,猛然站起來,瞪著許樂,“你再說一句?”
  許樂也站了起來,跟他針鋒相對,“爸,我不是在紮您心窩子,但我說的是實話。同性戀是天生的,不是我能改變的。我不要曹飛了,我下次喜歡的人,也不可能是個女孩。您讓我們分開,無非就是讓我們因為失戀難過一陣子,然後把兩個男人的愛情,再牽扯進來兩個男人而已。或者,我們孤老終生,您想看到這樣嗎。”
  曹玉文猛然抬起了手掌,許樂知道自己說話造次了,但他不能不爭取,所以,他心甘情願的閉上了眼,等待他父親的懲罰。可巴掌沒落下來。曹玉文頹然的倒在了沙發上,許久才說,“樂樂,我知道你難受,我也沒你有文化,說不過你,但道理爸爸都給你講過了,你非要散了這個家嗎……”
  “爸!”許樂幾乎是撲騰跪在了曹玉文面前,扯著他的手喊,“我怎麼會?您不知道,這個家對我意味著什麼嗎?我昨晚想了很多法子,跟飛飛說我變心了,或者直接走掉,但我做不到啊。爸,但你別一下子否決行嗎?您給我們點時間,也給自己點時間,好不好我想好了,我的戶口在東北老家,反正到了高三也是要回去讀書才能高考的,您幫我辦理轉學手續吧,我這就回去。我們分開三年,說不定到時候我們自己熬不住,就分開了。也說不定,到時候您就想開了。爸,您就可憐可憐我,我不能啊。”
  許樂這輩子沒哭過。
  當時跟著曹玉文來到老曹家,一家人都對他不好,他想法子給他乾爸找工作,做生意,但沒哭過。當時柳芳跑到了他的學校門口,兩輩子沒見過的親媽,所有的母愛不過是為了他的一顆腎,他沒哭過。
  可他現在哭了。他抱著曹玉文的大腿,像只被拋棄的小狗,嗚嗚的哭著,哀求著,眼淚鼻涕摸了他一身,聲音大的外面的杜小偉都聽見了,敲著門直接在外面喊,“姐夫,樂樂不就逃一次課嗎?你別動手啊,孩子還小,別打壞了,你讓我進去啊。”八成瞧著沒人開門,又扯著嗓子喊,“樂樂,你爸揍你你跑啊,別傻站著啊,哎,你哭什麼啊!你跑出來,我給你攔著啊。”
  外面嘈嘈雜雜,曹玉文卻一直沒吭聲,任由許樂抱著他。過了許久,他才深深的歎了口氣,像是把肺腑裡的空氣都呼出來了,問許樂,“我要是不同意怎麼辦?”
  許樂的哭聲頓時停了,他抬起頭,用紅紅的眼睛盯著他爸,然後垂下了頭,用極低的聲音說,“那就……那只能散了!”
  曹玉文的心裡,終究還是舒坦了一下,他真怕養了那麼多年,給予了那麼多希望的大兒子對他說,即便家裡要天翻地覆,也要跟曹飛在一起。
  只是舒坦歸舒坦,這事兒,他依舊想不好。他直接站了起來,把許樂甩在一邊,繞著屋子來來回回的走著,一轉頭,就是兒子期望的眼神,可將腦袋轉回來,就是這個好容易走到現在的大家庭。就這麼轉了許久,他都沒下了那個決心,無論是徹底的拒絕還是乾脆的答應等三年。他沖著許樂說,“你先回去上課吧,爸爸,這兩天給你回復。”
  許樂也沒想著一下子就讓曹玉文答應,他說了句我明白,就推門出去了。杜小偉因為擔心,還在門口等著呢,一瞧見他出來,就立刻沖了上來,上下左右的看許樂,“你爸打你哪兒了,沒事吧。讓舅看看。”
  許樂搖搖頭,“沒打,就是凶了點。我沒事。舅我上學去了,你好好看著我爸,他這兩天心情不好,別讓他幹容易傷著的活。”
  許樂說完就離開了。杜小偉跑去曹玉文的辦公室看了看,發現他就站在門口,偷偷的瞧著許樂。忍不住的就勸,“姐夫,到底什麼事兒啊。你看樂樂這孩子多乖啊。你還凶他。”曹玉文歎了口氣,“就是平日裡太乖了,現在出了事兒也捨不得說,行了,幹活吧。”
  曹玉文當晚不知道說了什麼,曹遠就鬧騰著他長大了,是個男子漢了,不肯再跟著老太太睡了。老太太沒辦法,只能將客房收拾出來給他住,可依舊特別擔心,就叫著曹飛去陪著曹遠,省的孩子夜裡做惡夢。
  從搬下去開始,曹飛就再也沒空上來過。
  等著三天后的夜裡,曹飛陪著曹遠做作業,許樂就被叫到了房裡,曹玉文先是吩咐他把門關好,然後才說,“樂樂,那事兒我想了幾天,明天我去給你辦轉學。”
  許樂都以為一切沒指望了,熟料曹玉文居然應了。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撲上來抱著他爸說,“謝謝爸!爸,我就知道你最好了,爸,我老喜歡你了。爸,我怎麼有這麼好的爸!”
  曹玉文瞧著他那漂亮兒子,從憂鬱一下子變得高興起來,心裡也松了口氣。但嘴巴裡的話卻沒松半句,“你記住你答應我的話。你們分開三年。平時不准私下聯繫,定時定點給家裡電話。”
  許樂忍不住叫了聲爸。曹玉文接著對他說,“你去那邊也沒人照顧,我和你媽都不放心,我們倆也商量好了,你媽跟著你去東北照顧你,”他拍著許樂的肩頭,“好兒子,好好學,考個好大學.”

  ☆、第97章

  許樂試圖去說服曹玉文,讓黑妹留下,畢竟曹平才三歲。可曹玉文的一句話就把他拒絕了,“小平也跟著去,我有空就去看你們。所以即便到了那裡,你媽也挺忙,兒子,男子漢說話算話,少聯繫就是少聯繫,別讓你媽再費心。”
  曹玉文幾乎是將老曹家壓在了許樂身上,他一邊告訴他多麼的不支持,另一邊又告訴他,這一家人有多麼的愛他。所以,從曹玉文的房間出來,雖然到他自己的房間,不過寥寥幾步的距離,許樂卻走得異常的艱難。
  在這些愛面前,這三年,他沒有任性的資本。
  曹飛不知何時上了樓,就在他房裡等著他。當許樂打開門的時候,他抬起頭,臉上卻是了然的表情。門開,許樂進來,門關,許樂靠在上面,他咽了口唾沫,想著該如何對曹飛說起離開兩個字。可曹飛卻問他,“叔知道了,對吧。”
  許樂愕然的抬起頭,曹飛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用不知何時已經寬厚的胸接納了他,他揉著許樂的腦袋,“那天去花園幹活回來後你就不對,第二天小遠就鬧著要一個人睡,晚上我問他,他對我說是叔告訴他的,男子漢一定要跟男人睡,他想鬧騰的。這幾天叔的神情也不對,樂樂,我是你的什麼啊?這麼多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呢?”
  許樂趴在曹飛的胸膛上,用耳朵貼著他的皮膚,與心臟只有薄薄的肉皮之隔,能聽到心臟有力的跳動聲,和經過胸腹腔共鳴後的聲音。比起平日,這樣傳進耳朵裡的聲音,顯得格外的厚重,渾實,讓人著迷。
  曹飛歎了口氣,“樂樂,這不是過去了,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讓你操心受累,現在我大了,我已經比你高了,我能夠保護你了,這些事情,應該我去承擔,而不是你。你放寬心吧,這事兒我去跟叔說。”
  許樂趴在他懷裡悶悶的說,“飛飛,以後真要靠你了。我跟叔說好了,我明天辦轉學回東北,叔給我們三年時間都好好想想。”
  “什麼?”曹飛不敢置信的試圖將許樂從自己懷裡扒拉出來問清楚。可許樂卻抱著不肯鬆手,跟個癩皮狗似得,扒了胳膊腿還纏著,在他懷裡說,“這事兒已經定了,你想想,咱倆這麼小,又是男的,我爸怎麼可能答應呢。那天我想了一夜,只能用緩兵之計。你看,他那麼保守的人,都應成了這事兒。飛飛,你在我爸跟前呆著,你可要好好表現啊。對了,我還跟他拍胸脯保證咱倆都能考上好大學呢。你可別拖後腿。等我到了學校,我就給你說我的地址,我不好寫信,你記得寫啊,一個星期一封吧,我收到了就給家裡打電話。你可不准犯懶啊。你也別著急,媽帶著小平跟著我去照顧我,爸有空也過去,寒暑假我也會回來的,咱們能見面的時候多著呢!”
  他趴在曹飛懷裡,嘮嘮叨叨,就像是個小老太太。曹飛那點子急躁不幹難過憤怒,在這些嘮嘮叨叨中,慢慢的消失無蹤,他的手收攏起來,一點一點的,將懷裡的人抱緊。
  也只有他的樂樂,會這麼的護著他,連這種事都自己擔下,也只有他的樂樂,會事無巨細的這麼想著他,他絲毫不懷疑,許樂喜歡他,比他喜歡許樂要不少,他都如此難受了,他能想像得到,許樂做出決定時的糾結,他抬起頭,望著光禿禿的天花板,讓眼淚憋了回去,他說,“好,我都聽你的。”
  曹玉文在門口聽了半天才直起腰,揮著手示意身旁的黑妹跟著他回屋。黑妹在後面歎息,“倆孩子這樣能分得開?”
  曹玉文歎了口氣,“盡人事,聽天命。我都想過了,什麼都比不過孩子這一輩子過好。怎麼才能讓他們過好,這時候就要考個好大學。不能因為他們早戀誤了這事兒。等著他們都考上了,有前程了,還想在一起,再說啊。實在不行,就出國吧。咱們國家的人都保守,我覺得外面的人,應該沒那麼保守。他們有學歷,也能走得更遠。”
  黑妹不滿地說,“那你幹嗎還要讓樂樂去東北三年,他倆都是懂事孩子,你跟他們說你的打算就是了。”
  “你懂個什麼?”曹玉文壓著聲音說,“如果能分開不是更好嗎?再說,就算不分開,有這個做激勵,我就不信飛飛考不上大學!”
  轉學手續辦得挺快,不過兩天就搞定了,十一月上旬,曹玉文就帶著老婆和兩個孩子踏上了去長春的列車。曹平還以為一家人要帶他們玩,高興地手舞足蹈,還跟曹佳佳炫耀,“我要坐大馬了,可長呢!”曹佳佳一臉羡慕。
  一行人先是去了許樂的老家,在許樂家裡住了兩天。兩天裡,曹玉文專門帶著一家人去許新民的墳前拜了拜。黑妹還讓曹平給許新民磕了三個頭,對他說,“小平,你記得,這裡住著的,你是哥哥的爸爸,他是咱家的恩人,因為救你爸爸而去世的,你什麼時候都不能忘了他。”
  曹平才三歲,什麼事都懵懵懂懂,可依舊點了頭。曹玉文又讓許樂跪下給他爸磕頭,然後就讓他們先回村,他在這裡跟許新民說說話。許樂下了坡看著,他爸將那瓶專門帶來的茅臺打開了,他喝一杯,給他親爸倒一杯,風吹過來,飄來酒香也飄來曹玉文的話,“老哥,我對不住你,沒把孩子看好啊。”
  許樂的眼眶就濕了。
  村裡條件有限,曹玉文自然是不能讓媳婦和兩個孩子在這裡受罪,直接交了借讀費,將許樂轉進了長春市里的一所不錯的附中,又在旁邊租了兩室一廳的房子,一切都安頓好了,這才離開。
  自此,許樂過上了上學下學逗弟弟的日子。他每天每天都用力的學習,讓作業卷子充斥著自己,省得分出心來亂想。第一個星期,黑妹帶著他出去在小賣部裡往家裡打了電話,奶奶一連串的叮囑,小偉舅舅不停地問他受得了嗎?說他爸黑心,這麼小就讓他受罪。曹遠還問他東北又好吃的嗎?好容易等到曹飛,千言萬語卻只有兩個字,想你。
  在家長面前,兩個人說不出又放不下,只能在電話裡聽著彼此的呼吸。直到最後,等著曹平鬧騰著要買小玩具,黑妹不得不被拉走,許樂才小聲說出那倆字,順便將學校地址告訴了曹飛。
  一個星期後,許樂收到了曹飛的第一封信。上面的字紮愣著,就像是曹飛的人張牙舞爪站在他面前。曹飛告訴他,期中考試了,他最近半個多月特別努力的學習,但是好像成果不大,下次寫信他會告訴他成績,但請許樂不要失望,他會努力的。後面寫了個小小的想你,八成是在學校寫的,不好意思。
  後面還附著一封信,明顯是從作業本上撕下的一張紙,跟曹飛帶著香氣的信紙完全不同。這封信是劉寶寶寫來的,他先怒斥了曹飛不借他信紙的過錯,又表述對許樂的思念和沒有玩伴後的孤單,最後吐槽了曹飛糟爛的英語,並表示,因為曹飛主動求教,他已經答應給他補課了。
  再一星期後,曹飛的信如約而至。這次他顯得有些鬱鬱寡歡,他告訴許樂,他那麼努力,可名次在年級依舊沒有任何進步,還是保持不動。他對此十分傷心,不過他不會氣餒的。他說叔決定參加明年春天的廣東春交會,所以又請了韓語擔任翻譯。他已經用這個消息換取了劉寶寶的補課,期末他一定會考好,讓他放心。
  這會兒劉寶寶沒給他寫信,可許樂想像的到,劉寶寶那副氣得要死又不得不聽從的樣子,忍不住的笑。
  長春從十月底就進入冬季,厚厚的大雪覆蓋了整個城市,許樂學會了在這裡踩著一冬天不化的雪上學,也學會了吃凍柿子,凍梨,下著雪花吃冰棒,跟著這群同學們滑冰,可他的心依舊在有家人的城市。
  時間慢慢的溜走,期末考試中,曹飛進步巨大,成了高一六班的第一名,進入年級的前三百名。曹遠也考取了他的第一個年級第一,當然,在往後的歲月裡,這個名次始終跟隨著他,這不過是個開始。
  過年許樂沒回家,他已經離開故土八年了,也就是有八年沒陪過他親爸過年了,何況,如今回去,他和曹飛如何能夠平和的相處,所以,他送走了黑妹和曹平後,就回了小山村,收拾了自家,還在年初一給他爸上了墳。
  春天裡,韓語又回了省城為樂平苗業工作了兩星期。劉寶寶用一整個學期的補習換取了曹飛帶他見韓語的機會,他在那兒窩了整個週末,曹飛說,韓老師工作忙的壓根沒時間理他,他還天天樂得跟傻子似得,不知道想什麼。
  暑假的時候,他們就進入高二了。許樂跟著黑妹回去了住了一個多月,他原本以為會見到曹飛,誰知道,在他來之前,曹玉文就直接以英語成績太差為由,將曹飛扔去了北京的一個夏令營,兩個人連面都沒見。
  寒假也是如此,暑假兩個人都補課,許樂亦是不能回家。在表面上看,曹玉文以為這兩個人已經分的乾乾淨淨了,因為他們連每週一次的家庭電話,都說不了幾句。多數時候,曹飛說話的時間,都被曹遠給搶了,對著許樂說二哥我想你了,二哥你什麼時候回來,二哥我又考第一了。而曹飛都是在一旁聽著,看不出任何不樂。
  可沒人知道的是,曹飛與許樂的信件已經足足有一摞高,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思念,想你兩個字和曙光兩個字出現的越來越多。許樂將這些東西都藏在他房間的床底,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就會偷偷拿出來翻看。而曹飛則將信件都放在了曹飛的玩具箱的最下層,書包裡,永遠帶著許樂寫給他的最新一封。他會時不時的拿出來鞭策自己。
  一直到,高考結束,許樂拿著與曹飛同一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出現在曹玉文面前。
  北京,是他們即將一起啟程的地方。

  ☆、第98章

  都是重點名校,許樂學得是園林,曹飛學得是金融,曹玉文抱著兩份錄取通知書,打量著兩個已經兩年多沒見面,時不時偷偷看一眼,依舊親密的兩個孩子,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但這終究是件大喜事,一家人已經在小紅樓這裡住了許多年,曹飛又是在本地高考的,錄取通知書一到,就有不少鄰居上門恭賀了。話裡話外無外乎,原先曹飛這麼皮的孩子,居然學習這麼好,老曹家教子有方。
  等著知道了好久沒見的許樂也考上了北京的大學,人家的驚訝就溢於言表了,那誇讚詞兒,連老太太都受不住,一整天的嘴巴就沒合上。原本因為年紀大了,腿腳都不利索了,這兩天走路也分外有勁。還偷偷跟黑妹說,“我得再多活幾年,等小遠,小平,佳佳都考上,咱家可就五個大學生了。”
  一家人就合計著給兩個孩子辦個慶祝。因為也沒外人,曹玉文就直接定了酒席送到家裡,出席的無外乎老曹家這一家子,和去年已經結婚生子的杜小偉一家。
  酒席上,曹飛和許樂第一次坐在了桌子的最中央,面前第一次被倒上了一整杯的白酒,足足三兩。用曹玉文的話說,“今天是給你們慶祝,你們坐中間。也都是大人了,該學學喝酒了。這個禁就對你們放開了,不過不要貪杯。”惹得剩下三個小孩一臉羡慕。
  酒走了一圈後,已經有點微微發福的杜小偉端著酒杯沖著曹玉文說,“姐夫,這杯酒我敬你。我打心眼裡佩服你,無論是樂樂還是飛飛,還有小遠,這麼多年了,你都一視同仁,把他們培養的這麼好,姐夫,一般人做不到啊。我現在只求壯壯能像飛飛和樂樂這麼優秀了。”
  杜小偉說完,一口就把酒悶了。
  他在去年春天結的婚,娶了本地的一個姑娘,是老太太給牽的線。就買了房搬出去住了,年底的時候,生了個胖兒子,如今孩子已經有8個月大了,小名叫壯壯,大名杜翔,特別可愛。
  說完,他就回頭沖著曹飛和許樂說,“你倆愣著幹什麼,敬你爸你叔一杯。這些年他容易嗎?苗圃如今是好了,可剛出口的時候,多少事啊,為了怕耽誤你們學習,臉上連露都露不出來。還有樂樂,你媽和小平可是整整跟著你去了兩年半,你仨都不在身邊,你不知道你爸有多想,天天抱著曹遠睡覺。如今你們出息了,該好好謝謝他了。”
  曹玉文聽了連忙擺手,“應該的,一家人別來這套,樂樂是我兒子,飛飛是我侄子,我不管著誰……”
  他還沒說完,許樂拿著酒杯就撲騰一聲跪了下來,曹飛就坐在他旁邊,一見之下,也毫不猶豫的跪了下來。一家人頓時慌了神,黑妹和杜小偉都起來去拉扯,可許樂和曹飛就跟長在了地上似得不肯起來。
  曹平小聲的問曹遠,“三哥,二哥和大哥在幹什麼?”
  已經十歲的曹遠認真的回答,“在謝謝小叔和嬸子。”
  曹平問,“那我們要謝嗎?”
  曹遠說,“今天是大哥和二哥的慶祝會,他們謝吧。咱們記在心裡就是了。叔和嬸養咱們不容易,咱以後聽話,好好學習,跟哥哥似得考好大學,孝敬他們,就是謝他們了。”
  曹平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旁邊的曹佳佳卻一直歪著頭聽著,最後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曹遠瞧見她的表情,小大人似得歎了口氣,心中暗想,這傢伙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瞧著兩個人都不肯起來,曹玉文揮了揮手,“別拉了,都是長輩,他們的跪也受的起,樂樂,你說吧。”
  許樂舉著酒杯說,“爸,這杯酒是我早就想敬給你的了。我謝謝您將我從泥沼中帶出來,給我一個溫暖的家,讓我有了爸媽奶奶,舅舅,和兄弟。謝謝您在飛飛媽去世,我親媽來鬧的時候,沒有放棄我,您不知道,我那時候多害怕你們覺得我是掃把星,不帶來好事,把我趕走。也沒有嫌棄我有心臟病,想法子給我治,爸,謝謝您兩年前對我的寬容,給我那麼多時間,我知道我現在沒法報答您,但我心裡都明白。爸,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許樂說完,就把一杯酒整個悶了,然後把酒杯放在了一邊,坑坑坑給曹玉文磕了三個頭。
  一家人早就流淚了,連最不相干的杜小偉的老婆,眼睛都濕潤了。老太太抹著淚說,“好好的日子說這些幹什麼。你什麼樣,家裡人能不知道嗎?起來吧,玉文,讓孩子起來吧。”
  曹玉文卻沒動,而是看向了曹飛,“你想說什麼?”
  曹飛不是許樂那種話多的人,一共就一句話,“叔,您在我心裡就是我爸。”說完,他也跟許樂似得,一口悶了酒,在瓷磚地上,用力砸了三個頭。
  黑妹和杜小偉都在旁邊等著了,兩個孩子一磕完頭,立刻就上手去把他們拽了起來,一邊替他們普拉著衣服,一邊說,“一家人,弄這套幹什麼?太客氣了,可就不是一家人了,不親了,就這一次。”
  正說著,卻聽見曹平在旁邊喊,“三哥,姐,你們幹啥呢?”
  轉回頭,就看見曹遠也跪在了曹玉文面前,曹佳佳跟著他後面跪下的。曹遠還回頭瞪她一眼,小聲訓斥她,“你跟著我幹什麼,跟屁蟲。”曹佳佳嗤之以鼻,“你不說以後謝嗎?”曹遠的小胖臉就有些紅,結果說話的機會就被曹佳佳搶去了。
  她拿著飲料杯子沖著老太太和曹玉文說,“奶奶,小叔,今天是大哥和二哥的慶祝會,我知道我不該這時候說,可我想說。我來家裡兩年多了,其實一開始我覺得小叔特別偏心,喜歡大哥和三哥,不喜歡我,哥哥們也不願意理我。後來我才知道我媽我爸做了那麼多你們不喜歡的事兒,我現在小,什麼也做不了,但我跟奶奶和叔嬸保證,我會好好學習,當個好姐妹,做個孝順女兒。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許樂就站在她旁邊,這丫頭比起兩年多來的樣子已經變化很大了。這兩年多,曹玉文不知道帶她跑了多少次醫院,剛中藥渣就能把院子裡的地鋪滿,終於調養過來。這丫頭如今不比同齡人矮和瘦弱了。她又隨了曹玉武的五官,已經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了。
  最重要的是,這兩年多的日子,學舞蹈,練演講,讓她變得開朗大方起來,不再是膽怯的樣子,就從剛才她敢搶曹遠話就能看出來,這精氣神不知比原先好了多少。許樂還聽說,她今年上了三年級,是四年級的曹遠同學大隊長職務的有力競爭者,所以,兩人的關係才越發不好。
  不過,她能說出這番話,一家人還是挺意外,畢竟,這孩子在羅小梅和曹玉武手中養了六年多,即便老太太他們堅持接過來,也是害怕在養出個他父母那樣的人。
  曹佳佳說完了,就想給幾個人磕頭,可被一旁松了口氣的黑妹給抱了起來,哄著她說,“這三個頭你留著,等著你跟哥哥們考上好大學的時候,再給磕。行了,別鬧騰了,吃飯吧。好好的日子,都成了憶苦思甜了,飯菜都涼了。”
  一家人頓時又熱鬧起來。曹飛直接上去,就想把曹遠給抱起來。可曹遠還挺委屈,嚷嚷著說,“你們都說了,就不讓我說,不帶這樣的。”曹平也跟著起哄,“我也沒說。”曹飛一把把他提溜起來,放在座位上問他,“你想說啥?在這兒也一樣。”
  瞧了一家人都在看他,曹遠哼了聲,“你們都說了的,我才不說呢,我們老師說了,行動永遠比語言重要。我就一個事兒,叔,我哥上學去,我能跟著去嗎?”
  曹遠這個要求,最終得到了滿足,同時要求能夠跟著去的,還有已經五歲了,天天精力旺盛的曹平。曹佳佳倒是自覺,雖然瞧著是滿臉羡慕,連坑都沒吭聲。
  這整個暑假,許樂都是自己住了一間屋,曹飛和曹遠住一間屋。曹玉文始終沒對兩人的關係做出任何的詢問或者是表態,兩人也就不敢越雷池一步,甚至為了避嫌,連兩個人單獨出門都不敢。
  好在,兩年多的分離,已經讓他們彼此太過渴望對方了。即便只是用眼睛看著,呼吸共同的空氣,他們就已經能夠情意綿綿,尤其是在家人都不注意的小地方,偶爾手與手相握,或是一個碰觸不到一秒鐘的吻,就讓他們滿足異常。
  等著日期翻到了八月末,行囊終於打好的時候,最後離家前的一夜,曹玉文才終於松了口,他將他們叫到花園裡,在那次跟許樂攤牌的地方,拍了拍兩個人的肩膀說,“大學期間不准同居,好好過日子,別讓我操心。別的事兒,有我呢。”
  直至一直到了北京,進了許樂的宿舍,兩個人都還沉浸在驚喜之中,甚至偷偷打算,一個星期見幾次面,直至一個白皙瘦弱與許樂有五分像的男孩推門進來,沖著許樂,曹飛,曹遠,曹玉文和黑妹一家,微微一笑說,“呦,你終於來了。你好,我是你的同班同學,我叫金哲。哦,我的小名,叫勝勝。”

  ☆、第99章

  如果說金哲的大名還讓幾個人沒什麼反應,那麼勝勝這個小名,幾乎讓在場的所有老曹家人頓時想了起來,勝勝不就是柳芳的小兒子嗎?就是那個要換腎的那個?居然跟樂樂長得這麼像啊。他活著?這是治好了?可瞧著他的樣子,也就是十二三吧,怎麼會現在就上大學了?
  金哲壓根沒理會老曹家人的打量,他的目光一直盯著許樂,“沒想到吧,咱們差這麼多,居然上了同一個年級。你恐怕不知道的是,我為了跟你在這裡見面,廢了多大的力氣。”他死死的盯著許樂的臉,“真沒想到,你居然跟媽媽長得這麼像,可你卻狠心把她關在那種地方。”
  柳芳這幾年一直在精神病院中待著。開始的時候,金成雁聯繫他幾次,想讓把柳芳放出來,但許樂那時候還在初中,柳芳才進去幾個月,許樂不想冒險,就拒絕了。初中畢業後,柳芳在裡面也有三年,許樂專門讓曹玉文送他去了北京,去看了看柳芳。
  柳芳倒是過得不錯,看著比原先見她時面色好了許多。見了許樂倒也沒有發脾氣,只是平靜的跟他說,“金哲在國外治療的很好,我也不會打你的腎的主意了,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我這些年也想過了,這輩子我是還不上了,下輩子吧,下輩子我對你好。你放了我吧,我想勝勝想得不行,我想去照顧他。”
  許樂被這個女人的無情逗樂了,不過還好,反正他也從來沒把她當做一家人,早就斷了跟她相親相愛的念頭,看一個外人發癲其實挺不錯的。
  於是他看了看手腕上曹飛送的那塊手錶,沖著她說,“隨你願,我就是來放你出去的,我約了金成雁今早十點見面,快了,他到了,我們就共同簽字放你出去。”
  柳芳那一直不變的表情,在聽到這個消息後轟然炸裂,她幾乎是坐立不安,期盼而又羡慕的看著窗戶外面,恐怕想的是,那裡是她見勝勝的自由。
  可惜的是,那天的時間一分一秒的溜走,指針從九到十再到十一,十二,到了中午吃飯的時間,金成雁依舊沒有出現。柳芳已經快要歇斯底里了,她不停的問許樂,你是不是記錯時間了,許樂只能借了醫院的電話打給金成雁,在無數次忙音後,金成雁終於接了電話,他說,“我想了想,柳芳的病還不算好,還是要再看看,這次就算了吧。”
  柳芳啊的一聲尖叫了起來,撲向了電話。許樂後退幾步,讓開了那塊地方,看著他自以為找到了愛情,找到了一切的親媽,失態的破口大駡,恨不得要撕碎了金成雁,他那時候想的是,報應真的會來到,你看,他媽拋棄了他貧窮的親爸,選擇了富裕的金成雁,也同樣選擇了金成雁的精明與涼薄,最終體驗了豪門的無情。他相信,如果是他爸,絕對不會讓她在這裡再呆呆。
  那次之後,許樂也沒去過精神病院,他每年跟金成雁打一次電話,金成雁的回復都一樣。不過許樂聽說,他沒弄出兒子和女兒來,也就沒太在意。誰知道,在這裡,他居然見到了搶腎事件的另一個主角,而他這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把所有責任都歸咎於他了。
  許樂攔住了想要斥責解釋的曹遠,沖著黑妹說,“媽,我餓了,咱快點弄完吃飯去吧。”
  黑妹這才回過神來,接著鋪著手中的褥子,“成,快好了啊,這褥子我多帶了一床,讓你爸包了塑膠給你塞到紙箱裡,放床底下了,等天冷了,你拿出來曬曬再鋪上啊。”
  金哲的臉色幾乎在許樂喊出那個字就變了,他幾乎不要命的撲上來,“你居然喊別人叫媽!”
  他才十二,恐怕是因為體弱,個子長得還不如許樂當時高,也就一米五五,跟十歲的曹遠差不多。所以他撲過來的時候,曹飛都沒來得及動手,曹遠就跟鋼炮似得沖上去了,直接把金哲撞到了地上。曹家任何人都對許樂那次自傷記憶深刻,包括那時候才四五歲的曹遠。小鋼炮護犢子似得揮了揮拳頭,“你再敢欺負我二哥!我揍死你!”
  金哲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一家人,使勁兒的瞪著他那個有血緣關係的哥哥。可許樂卻沒有理會他,而是跟那個小胖子說,“小遠,別傷著。”然後沒理會他,等著那個女人鋪完床,一家人就呼啦啦離開了。
  他跟個傻子似得,坐在地上,忍不住眼睛潮了。他同母異父的哥哥跟別人成了一家了。他同父異母的哥哥,也過繼給別人了。他的親媽被送進了精神病院,他的親爸不知道在那個女人的床上,他明明有那麼多親人,卻沒一個人陪在他身邊。
  而所有的過錯,不過是他生了一場差點要了他命的病而已。
  門再次開開,露出了一張與金哲不太相似的臉。來人約有十八九歲,個頭大約一米七八左右,長相英俊,手中拿著幾個盆,瞧見他坐在地上,不由皺眉道,“你怎麼坐這兒了?你身體能容得這麼造嗎?起來!”
  金哲就聽話的站了起來。男人將盆放在金哲床下,眼睛就瞥到了寫著許樂名字的床鋪,瞧見已經鋪好了,“你見許樂了?”金哲低著頭不肯說話,他就拍了拍他的腦袋,“你說你何苦呢?家裡不是好好的,再說,你讀附中,住大學宿舍怎麼能適應呢!”
  金哲就不滿的說,“哥,我都說過了,我就是白天在這兒呆呆,一星期住不了一次的。你都答應了,也幫我辦了,不准反悔啊。”
  男人瞧著他那副倔強樣子,眼中的溫柔更甚,“我知道。不過勝勝,如果身體有事兒,我可不允許你再住這兒。你上學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跟他較這個勁兒幹什麼?”
  “他把媽媽害的……”金哲強嘴,只是看到男人不贊成的目光後,停了下來,變成了小聲嘟囔,“哥,我想讓他放媽媽出來啊,她在裡面好可憐。”說到柳芳,他眼睛亮了起來,“哥,我能不能去見見媽媽啊,我偷偷見行不行?”
  男人盯著他,“你知道,你媽是禁止探望的,除了他倆。”金哲的眼睛又暗了下來。男人歎氣道,“中午了,走吧,去吃飯。反正你都住在這裡了,想辦法讓許樂妥協吧,你爸那邊還不好說?”
  他說著,門就開了,外面站著兩個穿著普通衣服的男人,瞧見那兩個人,金哲立刻改了嘴,對著他說,“知道了,三哥。”他耷拉著腦袋在心底嘲笑自己,看,自己的同父異母親哥哥,可在外面,他連聲哥都不能叫。
  許樂上的是林學院,曹飛因為成績不夠好,又要跟許樂挨著近,讀的是農業大學裡的經濟學院,都在學院路上,一牆之隔。一家人在旁邊吃完了飯,又開著車拿著被褥去了曹飛的宿舍,他們宿舍裡還空著呢,鋪完了床,一家人就去開了賓館,晚上去跟韓語吃了頓飯——他聽說許樂和曹飛考到了北京來,特別高興,早就定下了要請客的事兒,當然,在他身後,許樂見到了很久沒見過的老朋友——劉寶寶。
  這傢伙這些年也就一米七四高,看著仍然白白嫩嫩的,跟許樂站在一起,比小姑娘都俊。兩個人關係又好,一見面劉寶寶就纏了上來,拉著許樂嘰嘰喳喳說著高中生活,還抱怨他高考完了就被送到老家吃苦去了,沒和許樂見著面,不過好在他的學校離著挺近,以後能夠常玩。
  許樂頭都快大了,他才住了嘴,偷偷附在許樂耳邊上說,“樂樂,我想追韓老師。”
  許樂差點沒被自己嘴裡的飲料給噎死,他瞪大了眼睛看劉寶寶,還伸手去摸他額頭,“你沒病吧!”
  劉寶寶一把將他的手拍了下來,沖著他壓著嗓子說,“你小點聲,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嗎?”
  許樂也學著他咬耳朵,“那韓老師知道嗎?你怎麼想的,他可是男人,你沒這傾向吧,再說你要怎麼辦?”
  劉寶寶哼哼道,”我當然不是了。不過我喜歡韓老師,你不知道,為了考到這兒,我費了多大勁兒。我專門提早來了幾天,就住在了韓老師家裡,都打聽好了,他這些年都沒交過朋友,還單身呢。正好便宜我了.”
  許樂又問他,“你準備怎麼辦”
  劉寶寶就說,“最簡單了。韓老師現在做自由職業了,做翻譯。我學的就是英語啊,我早就磨好了,以後我就住在韓老師家,給他當助手,近水樓臺先得月嘛。反正我學校離著他家也挺近。”
  許樂簡直無語,沖著他說,“我勸你想好。一是你還小,這條路不好走,二是韓老師不容易,你要是在一起了又退縮,我怕他受不住.李明德的事兒肯定對他傷害挺大,否則他幹嘛這些年不找”
  劉寶寶聽了就恩了一聲,許久才認真的說,”你放心吧,我不會做那種事的.”
  許樂聽了就放了心,一夥朋友熱熱鬧鬧吃了飯,韓語說要帶他們去北京轉轉,就訂好了明天見面的時間地點,各自就回了.許樂實在是捨不得一家人,也在賓館開了房,和曹飛曹遠住在一間,還可以來回亂竄.
  金哲在宿舍等了許久,結果到了熄燈許樂也沒回來,氣的哼哼的上了床.屋子裡其他人還沒來,就他一個,冷冷清清的,就跟家裡一樣.

  ☆、第100章

  曹家人在北京呆了兩天就走了,許樂和曹飛當天沒退自己的那間房,站在馬路上,送走了自家的車子,曹飛伸手就攔住了許樂的肩膀,看似哥們似得帶著他往回走,直至進了賓館的房間,關了門,才瘋狂的壓下去。唇齒相交,足足三年未曾有過了。
  這一纏綿,就到了正式開學的日子。兩人也不能在賓館裡一直住著,自然也要搬回自己的宿舍去。好在兩個學校離得近,雖然不是所有的業餘時間都能呆在一起,但起碼一天見個面,吃次飯是足夠了,雖然有些都熬到了這時候居然還不能天天在一起的遺憾,但是終究最難的那關已經過了。
  何況,他們也不準備在大學期間閑著,許樂學得是園藝,曹飛學的是金融,兩個人暑假裡研究了眾多資料,家裡又有這麼多年的經驗,於是仍舊準備走園藝出口這條路,不過因著剛創業,又跟樂平苗業區分,他們的目標很小,攻佔日本的菊市場。
  日本從奈良時代末期到平安時代初期開始引進菊花,隨後在室町、江戶時代發展起來。1868,菊花圖案被定為皇室的徽章圖案,就是大家常年吐槽的十六瓣菊花圖,自此,將菊花當做他們民族的象徵,每年對菊花的需求量巨大。但由於他們地域狹窄,多數依靠進口。
  在此之前,日本的菊花多數是從臺灣進口的。但是許樂覺得,其實中國大陸更有發展前途,一方面是人力資本底,其次土地成本低,更何況,他們也找到了多年培植菊花的老師傅,只等著護照辦好,去日本參觀學習一下。
  不過這事兒需要慢慢來,他們決定在這四年中將其當做主業來發展,所以不急。不過名字已經想好了,就叫飛樂園藝公司,已經註冊。
  曹飛將許樂送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已經到了夜裡八點。這時候還是初秋,天依舊熱著,整個宿舍樓裡的新生們恐怕都來了,站在樓下就能看到走廊裡熱熱鬧鬧的,一直有人在。
  許樂尋思是第一次跟室友見面,就沒讓曹飛跟上去,目送他離開後,自己就上了樓。他的宿舍在413,推開大門的時候,他都以為走錯屋子了。這時候都是八人間,不大的地方熱熱鬧鬧擠了五六個光著膀子的爺們,正在侃大山,還有煙味。聽見門響,一群人都看向大門,就瞧見了許樂,頓時靜了下來。
  一個長相憨厚的男人立刻反映了過來,“你是許樂吧,可嚇我們一跳,跟那個小屁孩金哲長得太像了。我叫張先鋒,是你的下鋪。”
  他說著就過來,很自然的攔住許樂把他往屋子裡帶,然後順腳關了門。許樂這才看清,屋子裡足足五個人,張先鋒挨個介紹,瘦的跟猴子似得劉壯,個子得有一米八五的龐貴鄉,看起來特別憨厚的張高興,還有聲音很好聽、一嘴北京話的林長海。
  幾個人都挺熱情,沖著他說,“早看見你鋪了床了,沒想到你最後一個到的。行啦,這樣子一看就是老七了。”許樂一問,才知道他們昨天晚上已經到齊了,還見過一臉我很拽我不想理人的金哲,這傢伙昨天回家睡了。他們剩下的幾個已經問了歲數,就等著他來排序了,等許樂把出生年月一說,林長海就乾脆的說道,“我說我肯定是老六吧,哈哈,來,叫聲哥哥。”
  許樂上輩子沒上過大學,但公司裡卻聘用過不少大學生,他們都挺一本正經的,他哪裡想到,大學宿舍居然是這樣子,還帶調戲的。不過這種感覺挺好,他囧完老實的叫了聲六哥,結果林長海居然回身摸吧摸吧送了他一個小皮夾,“見面禮,我自己做的,湊活用吧。”
  許樂還有些不好意思,老大張先鋒直接不客氣的拿過來放在他床頭,“每個人都有,別客氣了。”
  幾個人裡就林長海一個本地人,剩下的來自五湖四海,許樂問了問,都是他們專業的,大家一個班。唯一沒見面的,就是老四,許樂瞧了瞧他的床位,也是上鋪,跟自己頭對頭,名字寫的叫邱澤海。
  幾個人聊了聊,就都累了,這時候宿舍條件不好,一層樓才一個廁所外加水房,洗澡有專門的澡堂。張先鋒幾個就跑到水房偷偷洗了澡,許樂從上輩子開始,就沒再別人面前赤裸過,何況他現在又有主了,身上說不定還有曹飛給他留下的印記,怎麼好意思。
  他正猶豫著,林長海八成瞧出來許樂的尷尬,沖著他說,“廁所那都是一個門一個門的,夏天也不髒,我把盆借給你,你端兩盆水進去洗吧。”許樂感激的謝了他,這才解決。
  等著快十一點熄燈了,老四邱澤海才回來。進門就掃了一眼,正好跟許樂對上,許樂沖他笑了笑,他愣了一下,轉頭沒搭理許樂,就自顧自的收拾東西了。許樂也沒在意,一個宿舍這麼多人,怎麼可能脾性相同。
  他抱著枕頭坐在床上看了看,他的床跟邱澤海的床連接著,中間就有一道鐵的鏤空床頭分開。他想了想,自己跟他也不熟,兩個人頭對頭睡也挺尷尬的,就把枕頭放在了靠牆的那一頭,等著燈一熄滅,就睡了。
  邱澤海好像還沒收拾完,他不知道從哪裡摸出個強光手電筒來,一打開,把宿舍照得賊亮。燈光恰好打到了張高興的床上,他眯著眼睛說,“老四,往下打,照著眼睛了,怎麼睡?”
  那邊沒吭聲,把手電筒打低了。許樂跟曹飛鬧騰了兩天,早就疲憊不堪,迷迷糊糊就睡著了。他這人睡覺不做夢,一般都是一覺到天亮,所以每天精神特別好。只是這次睡著不大會兒,就感覺有人在拍自己,一下比一下重,何況還有強光照過來的感覺,許樂後來實在受不住,就睜開了眼。
  邱澤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地上,仰頭正盯著他。他手裡的手電筒,這會兒是沖著許樂的,刺得許樂眼睛一陣花。許樂適應了瞧了瞧,屋子裡依舊黑乎乎的,其他人好像都進入夢鄉了,張高興還打著鼾。這應該還在深夜裡,他以為有什麼事,問他,“你幹什麼?”
  邱澤海說,“你腳沖我,我怎麼睡?”
  許樂正困得不得了,尋思這人八成喜歡頭對頭睡,直接嗯了一聲,拽著枕頭就在床上轉了個圈,掉了個頭又睡著了。
  第二天六點,屋子裡就有人的鬧鐘響了,許樂也朦朦朧朧睜開了眼睛。他昨晚上被人弄醒了,一夜睡得不安生,脖子疼。坐在床上揉著脖子愣了一會兒,張高興已經把褲子穿上了,站地上叫許樂,“老七也醒了,我們等會晨跑去,一起吧。”許樂就點點頭,他心臟沒大礙,跑步要小心,但走走路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沒問題。
  晨跑完去食堂吃飯,然後去班級,中午許樂沒跟他們吃,下午沒課,他跟曹飛約好了要逛逛北京的花卉市場,兩個人直接在外面一家小飯店裡見得面。曹飛瞧著許樂那兩黑眼圈就有點心疼,沖著他說,“住不慣吧,忍忍,叔都交代了不准出去住,再忍忍幾年。”
  許樂不在意的說,“也沒啥,人都挺好的,都是學生,能有啥大事兒。”
  他是這麼想的,畢竟在他眼裡,才十幾歲的人能有啥事。只是下午拎著給宿舍人買的零食一進門,他就發現,氣氛不對。金哲那小屁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來了,正梗著脖子瞪著邱澤海,指著自己的毛巾說,“誰讓你用的?”
  邱澤海不在意的說,“哦,那是你的啊,我毛巾忘帶了,昨天先用的你的。”
  金哲顯然被他氣瘋了,“毛巾也能混著用嗎?那是個人物品!”
  邱澤海回頭沖著金哲哼哼,“個人你個頭,不就塊毛巾嗎?你是不是男人,用用怎麼了?我就用了,你能怎麼著?這可是大學宿舍,不是你家,你沒斷奶,回家捧著去吧,住這兒幹什麼!”
  金哲怕是沒見過這麼不講理的人,氣的小臉通紅,跳著腳喊,“我住這兒你就能用我的啊,你懂不懂什麼叫衛生啊,你從哪個山溝裡鑽出來的,你不嫌棄我,我嫌棄你髒。”
  邱澤海仿佛被這句話一下子給激怒了,一把就推開了跟在他屁股後面吵架的金哲,沖著他說,“你才山溝裡鑽出來的呢。我跟你說小屁孩,你在這麼叨叨叨,小心我揍你。”說著,他還揮了揮拳頭。
  金哲才多大力氣,直接就被他推到地上去了,小孩眼睛立時就紅了,沖著他喊,“你用了我東西不道歉,還揍我!我揍死你。”
  張高興過去抱著金哲,張先鋒一瞧不對,已經上去拽住邱澤海了,沖著他訓斥,“本來就是你錯了,你怎麼還這麼凶。再說,你都多大了,金哲才幾歲,你怎麼能動手?快給金哲道個歉,你沒有新毛巾,沒有下去買個給人家,你沒小孩子的時候啊,孩子不都這樣較真?”
  邱澤海不願意了,一把甩開他,“我沒錯。你少拉偏架,看他有錢幫他啊!”還沖著金哲道,“怎麼,我可是正正經經考進來的,你還有本事把我弄出去啊。”
  說完,他就拿了書往宿舍外走,路過許樂的時候,還瞪了他一眼,許樂聽見他嘟囔,“事多老娘們。”
  後面的金哲顯然氣大發了,嗷嗷叫著要揍他,張高興沒法,只能哄他,“你才多點的身板,你跟他沖什麼沖,不就一條毛巾嗎?我媽給我捎了好幾條新的來,我給你拿一條用。”
  金哲使了使勁,發現果然睜不開,臉上就平靜了下來,最後指著許樂說,“我要用許樂的。”張高興在旁邊唉了一聲,搖頭道,“你這小子還挑人,我不喜歡你了啊。”

  ☆、第101章

  張先鋒立刻去扯許樂的毛巾,跟哄孩子似得遞給金哲,金哲一把就抓住了。
  許樂哪裡料到一宿舍人都是這麼哄孩子的啊,再說他跟金哲之間真不想有聯繫,“老大,你拿我的幹什麼?我就帶了一條,你給他我用什麼?”
  張先鋒一臉你怎麼這麼不爭氣的表情看著許樂,“高興那兒不是好幾條,你拿條就行了,計較什麼!”
  許樂對他們的邏輯頓感無力,“我昨天用過了,擦頭擦臉,他不嫌棄我髒,我挺……”
  許樂的話沒說完,就瞧著金哲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剛哭過的紅彤彤的眼白,看著一點都不兇狠,像一個裝獅子的奶貓,意思是說,你要說出來,我跟你沒完。
  許樂想了想,這孩子今天是受委屈了,只能把話咽進去了,擺擺手,“隨便你們。”
  張高興這才把炸毛的金哲給放開,對他說,“行了吧,如你意了吧。”
  金哲捏著毛巾死死不鬆手,不過嘴巴裡挺嫌棄,“湊活吧,我原先的毛巾是特供的。”
  許樂真想回頭搶回來,不過他沒這麼幹,因為張高興給了這小子腦袋一巴掌,替他出言訓斥了,“再說拿回來了。”金哲就把毛巾跟寶貝似得,踩著凳子放進自己櫃子裡了,還鎖上了。等到夜裡睡覺洗漱的時候,他從櫃子裡拎出條新的,絲毫不顧及一屋子人的目光,大搖大擺去了水房。
  張先鋒拍著許樂的肩膀說,“這什麼破孩子啊。”
  邱澤海又快到了熄燈的時候才回來,不過那時候大家已經洗漱完畢上床了,看書的看書,聽收音機的聽收音機,沒人搭理他。他拿著個盆就去了水房,等回來的時候,已經熄燈了,許樂睡得迷迷糊糊,感覺有人上了旁邊的床,就睡過去了。
  結果早上六點鬧鈴響的時候,許樂瞧瞧隔壁的床,已經沒人了。
  林長海打著呵欠說,“他五點就起來了,不知道幹啥去了。”
  金哲還在被窩裡打滾,睡得四仰八叉的,張高興上去戳了戳他的胳膊腿兒,他還撒嬌,“讓我再睡會兒!”在戳,“讓我再睡會兒!”在戳,金哲就猛地坐了起來,盯著鳥巢似得頭髮閉著眼睛發狠,“跟你說了,讓爺再睡會兒。”
  一屋子就指著這個笑料過早上了,張先鋒邊穿褲子邊嘲笑他,“你還是爺呢,那我們不都太爺爺了。行了,我們都起床了,你別睡過了。”
  金哲就迷迷糊糊睜了眼,瞧著果不其然,一群人都下了床,他就問,“你們起這麼早幹什麼?”
  “晨跑,然後去吃飯,就差不多了。”張高興拿著書本準備出門。
  “幾點去吃?”金哲又問。
  “七點吧。三食堂,那兒包子好吃。你要去嗎?”張高興問他。
  金哲啪的一下又躺在了床上,“去,我給你們占座,不准放我鴿子。否則我……”他八成想放狠話的,結果大家都沒在意,他話說到一半,屋子裡就沒人了。
  金哲氣的在床上使勁滾了幾下,只是好困,定了鬧鐘,又睡著了。
  誰都沒把他的話當真,所以一群人還是按著正常點到的食堂,就瞧見金哲一個人站著老大一個桌子,一個位置上放了一個一個包子,在熙熙攘攘的食堂裡格外引人注目。一群人端著稀飯碗說他,“你讓讓啊,一個人站這麼多幹什麼?”
  金哲那屁孩就說,“有人了有人了,你們找別人去。”
  張先鋒瞧著他那樣,要不是歲數小,恐怕有人都得動手了,連忙快走幾步,趕了上去,沖著人家解釋,“我們到了到了,哥們兒,快點來吃飯。”
  瞧著他們真有這麼多人,人家才離開。
  等著許樂買了飯過去,就剩金哲對面的座位了,他只能坐下。結果吃一口就能感到小孩的眼睛惡狠狠的盯著他,吃一口就能感到小孩散發出的磅礴的怒氣。許樂只能抬頭,這小子卻匆忙又低頭吃飯了,他那個包子,都吃到現在了,才咬了兩口。每一口都是氣吞山河的架勢,細水長流的量,費勁兒死了。
  這時候那孩子抬起頭,沖著他惡狠狠滴說,“再看我,把你吃掉!”
  一宿舍人都一副這孩子怎麼教的表情。
  吃完了飯,金哲才跟他們分開。許樂今天和曹飛下午都沒課,兩個人約好中午在一起吃了飯,下午先給曹玉文打了個電話,問了問家裡怎麼樣,又問了問護照辦得怎麼樣。曹玉文到時一直給他們催著呢,說是再過半個月差不多。
  然後錢偉就跟他們打電話了,說是地的事兒已經有點眉目了,今天請相關的領導吃飯,問他倆有空嗎?一起過來,線就牽上了。他打著包票說,“放心吧,你爸不在,我就是你長輩,你們就過來露個面,剩下的事兒我來擺平。”錢偉就是當年賣給許樂四合院的那個人。
  決定做這個生意後,他們就開始規劃後面的事兒了。原本他們老家就在省城,離著北京這麼近,按著成本來算,北京的地比省城要貴不少,並不合算。但許樂畢竟是重生的人,知道日後北京的地價是什麼樣,如果現在占下,日後就算轉其他實業,那些多出來的成本,就不算什麼了。再說,兩個人畢竟都在北京上學,生意要放在省城,顯然也不可能。
  只是,對於北京而言,他們依舊是一眼黑,怎麼樣才能批地,許樂和曹飛對這些一無所知。最終,曹玉文就推薦了錢偉,他這幾年一直混在北京,家產門路已經非當日可比。不過兩個人依舊保持著不錯的聯繫,曹玉文出面打了電話,錢偉那邊就說試試看,許樂都沒想到,這事兒辦得這麼快。
  許樂連忙謝了他。掛了電話後又給曹玉文打了個,曹玉文又叮囑了他們一番要不吭不卑,還讓他們穿身正式點的衣服,剩下一切聽錢偉的,這才掛了電話。
  許樂想了想他和曹飛的衣櫃,還真都是t恤和牛仔褲,沒辦法之下,又拉著曹飛逛了半天街,一人選了件半袖襯衣,還有條西褲,又找了個洗髮店去洗了個頭,這才打了車,去了約好的五華飯店。
  這是家不錯的涉外飯店,裝修豪華,地上的大理石瓷磚亮的恨不得能當鏡子用,裡面的服務員都透著一股子女精英的味道。許樂上輩子這種場合見多了還好,曹飛卻是第一次,為了怕摔倒,連走路都走出一股子大家閨秀范兒,小聲沖著許樂說,“咱帶的現金夠不夠?”
  這時候還不能刷卡呢!
  許樂就特別提勁的鼓勵曹飛,“夠吃三頓的。”
  曹飛頓時舒了口氣,比他預想的要少多了。都說酒是慫人膽,錢也是啊。一想著不差錢,曹飛的腰杆子,就挺直了,還走在了許樂前面。
  許樂瞧著那個已經比自己高半頭的傢伙,心裡有種自豪感,他的飛飛,只是在閱歷上差點而已,只待時日,畢竟會嶄露頭角的。
  這時候是五點鐘,提前了半個小時,錢偉已經打好招呼了,服務員直接領著兩個人去了包間,讓他們在裡面等著。等著服務員出去了,許樂就著桌子跟曹飛解釋了一番,哪個位置是主人坐的,那個位置是客人做的,敬酒要從什麼位置開始敬酒,喝酒要喝到幾分。
  曹飛瞪大了眼睛用一副崇拜的樣子看著許樂,“樂樂,從小到大,你怎麼什麼都懂?”許樂就美得不知道天南地北了,沖著曹飛說,“我會的多著呢。”
  曹飛就順勢摸摸他的頭,“行,咱倆我衝鋒陷陣,你在後面穩坐釣魚臺,也算分工。所以,今天這酒我喝就是了,你不准碰。”
  許樂這才知道,還有後話等著他呢。他張口就想辯解老子闖天下的時候,為了生意可跟人喝過兩斤,雖然喝完就送醫院了,那生意還拿下了。可話到嘴邊,他就咽下去了,一是誰知道他上輩子呢,二是他突然覺得挺幸福,他再也不是孤單單一個人拼命闖蕩了。
  快六點的時候,錢偉才帶著幾位領導進來。給他們一一作了介紹,都是招商局的領導們,但人來了卻都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說閒話,每一個入座的,許樂就知道,大領導還沒來。錢偉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跟許樂說,“局長有點事,說是馬上到。他歲數不小,有個孫子跟你們差不多大,你嘴甜點管用。”
  許樂還沒說點啥,就瞧見滿屋子的人都站了起來,許樂跟著往大門口看,就瞧見門被推開了,進來個穿著特別普通的老爺子,看著有五六十歲了,他後面跟著個身量細長的男孩,果真跟他們差不多歲數的樣子。
  錢偉說了句,“這就是局長,姓林。”
  錢偉說完,就上去應酬,許樂連忙也跟著往前走,和曹飛一起跟著錢偉給林局長打招呼。林局長說話挺和氣,指著後面的男生說,“他爸媽出差了,這孩子胃不好,又不聽話,我就只能帶著他出來吃了。來,林宇,給長輩們打個招呼,還有這兩個小朋友。”
  許樂就覺得頭嗡了一下,林宇,居然是林宇!而對面的林宇見到他們,顯然也有些愕然,但他很快就恢復了表情,眼睛飛快的劃過站在前面的許樂,而是盯住了後面的曹飛,不確定的問,“曹飛?”
  曹飛也是一臉愕然,想了想才問,“林宇?”

  ☆、第102章

  林局長也有些詫異,回頭問林宇,“你們認識啊!”
  林宇點點頭,表情既不熱絡也不冷淡,“是在函城的同學,都住在一個家屬院裡,我大他們兩級,有陣經常玩。”
  一聽這個,錢偉就立刻興奮起來,沖著林局長說,“這可不容易,函城的同學還能遇見?林局長,不如讓他們幾個小夥伴多敘敘舊?”他尋思著,林宇但凡能添句好話,對林局長來說,也比他們管用。
  林局長又問了問許樂和曹飛如今都在幹什麼,聽說他倆都考上了北京的重點大學,不由說,“在省外考上北京,都是學習的好苗子啊。”然後很高興的讓許樂他們和林宇多親近親近,由此,三個人的座位自然安排在了一起。
  許樂原想坐在中間擋一擋,但曹飛八成還記得許樂不怎麼喜歡林宇這事兒,自己做中間了,於是三個人的順序就成了林宇,曹飛,許樂。只是林宇的性子,好像又恢復了當年在學校裡一開始那樣,傲慢而冷淡,一晚上坐在那兒,除了相互留了電話,沒說幾句話。
  不過僅是如此,也足夠了。等著飯局散了往外送人的時候,錢偉給了他們一個放心的眼神。等著人走光了,他們又鄭重謝了錢偉,才從五華飯店出來。
  一頓飯吃去一千塊錢,這還是打了折扣的,即便曹飛知道,他的財產比這多得多,也有點心疼。吸著氣對許樂說,“他們怎麼眼都不眨!”
  許樂摸摸他頭,“都這樣,你看錢偉也不在意,說明習慣了。”
  曹飛點點頭,算了解。過了一會兒,他又問,“林宇好像也變了好多。不……”他想了想說,“好像在函城就變了。一開始認識的時候,他挺熱情的啊,幫我打架,給我介紹門路,後來就不說話了,現在比原先話少。”
  許樂其實在心裡挺慶倖林宇今天話不多。他們之間的關係太尷尬了,對於林宇而言,那不過是個沒扔進垃圾桶的香蕉皮,而對於曹飛而言,那個香蕉皮卻要了他媽的命,讓他們兄弟過了那麼多年沒媽的日子。他十分明白,兩個人對這件事的感覺是不對等的,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他怕曹飛會做出點什麼。
  所以許樂不在意的說,“他其實就那樣,原先跟你好,說不定就是一時興起。後面不是也沒怎麼理你嗎?今天也不是很熱情。”
  曹飛想想看也是,就一把摟著許樂說,“那就少聯繫。”
  只是許樂沒想到,林宇對他們的事兒表現的,遠比看起來要關注。回去第三天,曹飛就給許樂打了個電話,說是林宇請他們吃飯,說是聚一聚,同時介紹幾個北京的朋友給他們。
  這一聽就是要幫他們拓展交際圈,曹飛有些興奮,“沒想到他面冷心熱,我還猜測他不愛搭理我們,想想真挺不好意思。”
  許樂的第一反應就是阻止,只是話到嘴邊繞了個圈,沒那麼明顯,“他朋友咱們也不熟啊,坐一起其實挺尷尬的,而且,最近事情這麼多。”
  這的確是實話,原本大一就是基礎課,課程表幾乎排滿,再說他們還做著公司成立前的籌備工作,的確忙得很。只是曹飛從商多年,對機會向來是把握的,想了想還是說,“還是見見好,也費不了多少時間,說不定有收穫呢!”
  許樂歎了口氣,就沒法阻攔了。他畢竟不能跟曹飛說出真相,只能答應下來。
  聚會定在個酒吧,曹飛和許樂下了學吃了飯換了身衣服才趕過去,他們已經來了好幾個人了。瞧見曹飛,林宇就站了起來給他們一個個介紹,他爺爺是京城的招商局局長,雖然在京城排不上號,但龍有龍道,蝦有蝦道,能量並不小。
  林宇仿佛自來熟一般,一手端著個酒杯,一手攬著曹飛的肩膀,沖著那邊的一個小光頭示意了一下,屋子裡的音樂就停了下來。然後沖著坐在沙發上跟他差不多大的四個人說,“瞧見不,我兄弟,小時候玩的特別好,多照應點啊。”
  只是,林宇突如其來的熱絡,顯然只對曹飛一人,許樂就跟被遺忘似得,沒人搭理。若是真是十八歲的少年,不知會感到多羞恥,好在許樂活過一輩子,什麼樣的事情都見過,沒當回事。自己隨意找了個沙發,坐下了。
  林宇看他一眼,沒說話,依舊扯著曹飛一個個給他介紹,許樂聽著有規劃局的,也有工商的,還有稅務部門的,都是頭頭們的兒子,而且最重要的是,的確需要他們亟需打點的。若是原先,想要認識這些公子們,恐怕都不容易。
  其實這挺好,許樂只是瞧著那只搭在曹飛肩頭的手,不得勁。
  介紹完了,曹飛原本想回來找許樂,可卻被林宇推著坐在了另一邊。他對著一幫人說,“你們都是小打小鬧,我這兄弟,從小就自己倒騰東西做生意,廣州那邊門清,別看他如今是個學生,但經驗不少,身價不低。”
  許樂在嘈雜的音樂中側耳的聽著,發現聽了這話,這群大少們就展開了話匣子,問起了曹飛的倒貨歲月。曹飛開始還有些不得勁,但這些事畢竟都是他親身經歷過的,隨著問題越來越多,越來越細,他的回答也就越來越流暢。從廣東那邊的形勢,到貨品的出處,再到貨品的利潤,好在這群大少爺們還懂得分寸,沒人張口問掙了多少錢。
  等著散了的時候,都已經夜裡十一點了。林宇原本說要送他們,被許樂拒絕了。他在那兒當了一晚上的透明人,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