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癡癡by軟炸團子

文案:
光天化日下,黑心小侯爺竟將傻子乞丐強搶回家!






第1章

打從一開始,辰夙就注意到了那個傻子。
傻子看起來就很傻,沒人聽過他說話,整日蔫蔫坐著。不過,以一名乞兒而論,他的穿著甚至稱得上體面,雖然是破衣爛衫,卻洗得乾乾淨淨,用來乞討的瓷碗缺了個口,也擦得光亮如新。
可他卻不怎麼規矩。
王府門前不許人行乞,他偏偏守在巷子口。那裡不算是王府的地界,侍衛們不好驅逐,可王爺每日歸府,都要路過那個巷口。
王爺心善,看那傻子乞丐可憐,時常命人賞些銀錢——或許正因如此,那乞丐得了好處,便賴在這兒不走了。
但辰夙的姐姐不喜歡。
她跟王爺一點兒也不一樣,自打兩人成了親,就沒一件事是能說到一塊的。王爺喜歡的東西,她看也不願意看,包括這個乞丐。
所以,辰夙雖然貴為侯爺,也要親自為自己的姐姐跑上這一趟。
一開始,他讓人給了那傻子一些銀子,打發他去別處乞討。可傻子只會搖頭。幾次三番下來,辰夙也有了火氣,便找人教訓了他一頓。
他以為事情成了,還喜滋滋想去找姐姐邀功,結果第二日去了一看,那傻子依然守在原地,只是臉頰高高腫起,衣服瞧著也更破了。
沒辦法,既然這人如此不識時務,就只能委屈他一些了。畢竟,身為堂堂侯爺,怎麼能被這一點小事難倒呢?
於是辰夙就親自帶人堵住了他。
那時王爺的車馬儀仗剛經過不久,那傻子還在癡癡望著王府大門,被人圍住了,過一陣才反應過來,用胳膊抱住腦袋,在牆角慢慢縮成一團。
辰夙原本打算將人打斷腿,丟出城外。可想想之前幾次波折,擔心這人再爬回來,就準備用草席裹了,直接丟到城外的大河裡。
隆冬時節,風冷得像刀子刮。辰夙凍得受不住,便催促手下快些。就是那個時候,他聽到了傻子開口了。
“求、求……”
那聲音很含混,若不是他自小耳朵尖,幾乎聽不見。
他便來了興趣。有什麼比一個啞巴求饒更有意思的事呢——他聽過手下人的回報,一直以為他不會說話。
“你們先停停。”辰夙招呼,命人將那被打得半死的乞丐拖到自己面前,“你方才說什麼?”
“饒命……”
這果然不是個啞的,似乎也不那麼傻。好像知道誰才掌握著生殺大權,一個勁朝辰夙磕頭。
“想、見解郎……”
辰夙心中一跳。
解郎?

第2章

他仔細看著那個落魄的乞丐傻子。可是那人亂糟糟的頭髮遮住臉孔,瞧不清面目。他讓人找來桶水潑到傻子身上,沖洗得乾淨了些,才用鞋尖挑起那人的下巴。
北風正寒,傻子被冷水一潑,破衣爛衫濕漉漉地貼著身體,嘴唇凍得慘白。他的臉也很白,襯得一對眼珠愈顯幽黑,微微瑟縮地瞅著人的樣子,看起來竟然有那麼點意思。
辰夙來了興致,也不嫌醃臢,親自動手扯住傻子的頭髮,摸了摸那冰冷的臉蛋。
“喲,還挺滑的。”辰夙來了興致,一雙天生笑眼更顯得明豔生姿,笑嘻嘻對傻子說,“你比我上回弄過的花魁還好摸呢。”
傻子被他手上的碧玉扳指刮到臉頰,疼得直皺眉,可逃不脫。辰夙放了手,就讓人鉗住傻子,把那破破爛爛的衣衫拉開,一件件扯得粉碎。
“不錯,不錯。”辰夙摸著下巴,打量一陣子,伸手狠擰了下傻子嫩紅的乳.頭。那傻子吃痛,想要掙扎,可四肢被人牢牢制住,最後只能發出些淒慘的嗚咽,眼睛裡也漸漸漫起水霧。
真好玩。
辰夙哈哈大笑。其實他不喜歡殺人,殺人有什麼意思,殺了就完了,還不如將人帶回去玩一陣子,也算是完成了姐姐的吩咐。
這樣想著,辰夙就嚇唬了傻子幾句,說自己要把他丟到山上喂狼。傻子嚇得直躲,被人拉走的時候,眼睛一直往王府的方向瞅,淚水怔怔落了下來。

第3章

回到府上,辰夙吩咐了一句,叫人把傻子帶下去好好洗涮一番,自己則趕緊回到了暖暖和和的臥房。
這裡的冬天真不是人過的,等自己的小外甥過了百日宴,一定要趕緊回南邊去。
辰夙這次上京,主要是看望姐姐。他的母親去得早,父親又戰死沙場,一直是同姐姐相依為命。聽說姐姐為王爺誕下麟兒,他也不嫌山高路遠,巴巴跑了來,親眼見到母子平安才放下心。
不知不覺,辰夙捧著的手爐變溫了。他揭開喜鵲繞梅的黃銅蓋,尋思再添一塊炭火,洗乾淨的傻子就被送了進來。
抬起頭,辰夙的心莫名跳了跳。
一股極難形容的滋味在四肢百骸間游走生髮,長出小小的芽。
大約是受了熱水的薰蒸,傻子的臉色不如原先慘白,泛出點潤澤的紅暈,一頭如瀑青絲也被梳理整齊,柔順地披散身後,倒是一副斯文俊秀的模樣。
辰夙沒吩咐人準備衣裳,所以他的身上只著了一件單衣,下面露出赤裸的腳趾,正在地衣上不安地蹭動。
“怎麼在發抖,你很冷麼?”辰夙的語氣很溫柔,笑容更溫柔。他生得很像自己那以美貌聞名的母親,一雙笑眼,一對梨渦,笑起來的時候比三月春風更令人沉醉,任誰見了,都無法阻止自己對他心生好感。
傻子怯怯瞅了他一眼,遲疑地點點頭。
辰夙便將人拉到榻上,將黃銅手爐塞到他的懷裡。手爐余溫未散,傻子如獲至寶,緊緊抱住手爐,一雙長腿也緊緊蜷縮起來,仿佛要從這小小的手爐上汲取溫暖全身的熱度。
辰夙看得有趣,眼睛轉了轉,便扒開傻子的胳膊,將手爐搶了過來,又往裡面添了幾塊燒熱的炭火。直到手爐燙得辰夙幾乎拿不住,他才住了手,笑眯眯看向呆呆望著自己的傻子。
“爐子都涼了,抱著不舒坦。我幫你燒得熱了些,你看看,現在是不是更暖和了?”
傻子看看他,又看看手爐,沒有動彈。
“你有時候也能懂些事嘛。沒辦法,只好勞我親自動手,讓你暖和起來啦。”辰夙用錦帕包住手,小心捏起手爐,朝傻子身邊靠。
傻子害怕起來,畏縮著後退,長而濃密的睫毛微微發顫,像只困在蛛網上的蝴蝶。他揮舞著細瘦的手臂,想要保護自己,可辰夙一隻手就制住了傻子的掙扎,將燙手的銅爐湊在他的胸前,小心對準了其中一粒嫩紅色的小東西。
“你待會兒可不要亂動。這個蓋子不甚牢靠,若是不小心翻了,火炭落在你身上,是生是死可全看造化了。”他特意“好心”地告誡。
手爐的熱氣炙烤著那處嬌嫩的肌膚,傻子一動不敢動,額頭上滲出細細密密的汗水,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全是恐懼與哀求。
被這樣一雙眼睛看著,辰夙不知為何有些下不了手。於是他朝那對眸子吹了口氣,趁傻子閉眼的刹那,將手中的銅爐狠狠貼了上去——
屋子裡,響起了傻子的嗚咽。
辰夙哈哈大笑。

第4章

傻子呼痛的時候聲音不大,像條被遺棄在冰天雪地裡的小奶狗,透著些不諳世事的無辜與委屈,卻無法激起面前人的憐惜與同情,只能招來更加殘酷的對待。
灼熱的手爐還放在他的身上,持續地帶來疼痛。傻子幾次推辰夙的手,卻推不開。
“哎呀,怎麼都變紅了,真可憐。”終於,辰夙移開手爐,仿佛剛剛才發現似的,故作關心地噓寒問暖,“是不是太燙啦?我幫你涼涼好不好?”
傻子淚眼朦朧地看著自己紅腫的胸口,小口吹著氣,微微搖頭。
辰夙可惜地嘖了一聲:“前日我看他們挖了許多冰塊,本想著拿來玩一玩呢。”
傻子打了個哆嗦,辰夙趁機握住了他的膝蓋。
腿被慢慢分開,灼人的熱氣侵入不著一縷的腿根,籠罩住最要命的地方。
“你這裡都縮起來了,是不是很冷呀?”辰夙問著,見他被嚇得哆哆嗦嗦,不禁玩心大起,將手爐放在傻子腿間,自己則伸手去摸他的身體。
從方才就一直勾.引著自己視線的腳尖開始,一點點摸到伶仃的腳踝,修長的小腿,直到分開膝蓋,探入大腿內側……
傻子嗚咽一聲,揪著身下被褥的指尖已經泛白,但礙於那可怕的銅爐,並不敢合攏雙腿,只能搖著腦袋,任長髮淩亂地散在榻上。
“呼,真舒服……”辰夙滿意地歎著氣。他還從來沒摸過這麼好的皮膚,雖然不如女子柔嫩,但別有一番柔韌。這樣一幅好皮囊,若是錯過了也實在可惜。
這樣想著,他還不忘嚇唬傻子:“別動哦,萬一不小心燙廢了,你就做不成男人啦。”
“嗚……”聽到這句話,傻子突然哭了出來,懵懵懂懂的目光中摻入一些傷心的神色,抽噎著小聲喚,“解郎、解郎救我……”
此番聲音比上回清晰,兩個字明明白白,沒有錯認的道理。辰夙緩緩住了手,移開那叫人驚懼的銅爐,歪頭打量哭泣的傻子,思忖許久,方開口問:“……我是不是認得你?”
傻子還在哭,只是趕緊將腿並了起來。
辰夙有些不耐煩,想著再給這傻子最後一次機會,便在他害怕的目光中將手爐拎了回來,沉聲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小名是解郎?”

第5章

“解郎……”傻子停住了哭聲,愣愣看著辰夙,“解、郎?”
許是甚少開口的緣故,他的嗓音有些沙啞,那細小的聲音仿若生著絨毛,落在辰夙耳中,只覺骨酥筋軟,竟是說不出的受用。
他應了一聲,心頭有幾分悵然。
“自從娘親過世之後,就再沒有人這樣叫過我。”他歎氣,“姐姐也開始喚我的大名,她厲害得緊,說我該長大了。”
那個能埋在娘親懷裡撒嬌的小郎君,已經隨著那日的大雪一同埋葬,之後父親趕赴沙場,就再沒人將十二歲的他當做孩童。
“其實我不喜歡別人這樣叫我,不過你的聲音還算入耳,我就不割你的舌頭啦。”辰夙摸了摸傻子的頭髮,將他摟在懷裡。傻子也不知聽不聽得懂,乖乖被摟著,耳朵突然被咬了,也只是小小抽著氣,將自己縮得更緊。
“你有名字嗎?算了,不如我幫你取一個。”說到這裡,辰夙高興起來。他最喜歡給別人起名字,當下便有了個絕妙的念頭:“有了!你這麼傻,又癡癡呆呆,不如就姓傻,叫癡癡吧。傻癡癡,你聽到了沒有?”
傻子不說話,呆兮兮地趴著。辰夙現在已經發現,除了“解郎”,這傢伙幾乎什麼都不願說。
不過這樣也好,他只會叫自己一個人的名字,就只是自己一個人的東西。辰夙雖然擁有無數,但卻從來沒有過這樣一個傻子。這人比美玉柔軟,比黃金溫暖,會說的話比犬獒要多,心思卻又比常人更少。
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滿意的玩物呢?
辰夙便將傻子養了起來。
自從有了傻癡癡,辰夙的生活變得很有意思。
往日裡他除了去看望姐姐和外甥,就是同在這邊新交的朋友們四處喝酒,其實也沒什麼趣味。故此一有了新的玩具,他就推拒了許多宴請,一門心思在家玩樂。
傻癡癡之前被打傷過,胳膊也不太靈便,玩起來總不盡興,辰夙便找來大夫給他診治。大夫開了不少藥,搖頭直說作孽,辰夙沒怎麼在意,只是盯住了傻癡癡的手指。
直到那個時候,他才發現傻癡癡的十根手指頭都被人弄斷過。許是接得不好,骨頭長歪,原本修長漂亮的手指變得七扭八斜,非常有礙觀瞻。大夫說需要捏斷了再長,可辰夙見到傻癡癡用不了筷子,只能低頭舔舐盤中食物的樣子,覺得非常好玩,就將事情延後,打算過一陣子再說。
“解郎、解郎!”傻癡癡小聲喊。
辰夙應了一聲,慢條斯理放下筷子,直到呼聲愈緊,才悠悠抬起頭,發現原來是他又將湯勺掉進了碗裡。
現在兩人總在一處吃飯。傻癡癡的手指不靈活,辰夙又故意給他挑了沉甸甸的翠玉鑲金勺,吃一頓飯,倒要脫手好幾次。
原本傻癡癡不會找人求助,直接用手去撈,被辰夙用筷子狠狠敲得手背發腫之後,就再不敢自己動手,而學會了叫“解郎”的名字。
解郎是請求,是哀求,也是唯一能回應他呼喚的那個人。
辰夙把碗端到身前,伸手將湯勺撈出。手指沾了碗底的燕窩,黏糊糊的很不清爽。他便拿著湯勺舉到傻癡癡的面前。
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傻癡癡已經知道這時候自己該做什麼。他扒住辰夙的手,低頭吐出灼熱而柔軟的舌尖,認真舔舐起湯勺上的燕窩,連帶辰夙的手指,也舔得乾乾淨淨。
人的舌頭卷過手指的感覺很好,沒有狗那麼粗糙,軟軟的有些發癢,心裡也酥酥的。辰夙非常滿意,拍拍他的頭,飯也不再吃,直接將人拉進屋,抱起丟上了榻。

第6章

辰夙的動作不算溫柔,傻癡癡的背重重砸在綿軟的被褥上,被摔得一愣,過一陣子才反應過來,摸摸沒吃飽的肚子,慢吞吞地想要爬起身。
可辰夙卻已經壓在他的身上,將手探進傻癡癡的衣服底下,胡亂揉捏著那具光滑柔韌的軀體。
“嗚!”
傻癡癡將腿緊緊夾住,不讓辰夙亂動。
“我饒你一命,給你地方住,又給你飯吃,摸你一下怎麼了!”辰夙有些不高興,“我還給你起了名字呢,你現在就是我的!”
可傻癡癡無動於衷,只可憐兮兮地縮成一團,竭力躲避辰夙的雙手。
“若敢再亂動,我就扒了你的皮,做成毯子掛到牆上去。”辰夙惡狠狠地威脅。
傻癡癡被這惡形惡狀嚇呆了。辰夙便趁機將手伸進去亂摸。等傻癡癡再想起要躲的時候,細瘦的大腿已經沒辦法再合攏了。
“嗯,你這裡摸起來也不錯,軟軟滑滑,就是毛有些扎手,我改天幫你剃掉。”辰夙說著捏了那處一把,看到傻癡癡難受地吐氣,竟怔住了——他的嘴唇嫣紅而飽滿,露出一點白白的牙齒,瞧起來竟有些動人。
辰夙不禁意動,戳了戳那溫熱柔軟的唇瓣,並不覺得討厭,就捏住傻癡癡的下巴,試探性地俯下.身。
“給我把嘴張開,不許咬我……咦,你的舌頭怎麼甜津津的?”也不待傻癡癡回答,他便更加深入地品嘗起來。
可憐傻癡癡的舌頭被翻來覆去地吮.吸啃咬,又怕又痛,然而辰夙力氣太大,他推不開,只能用手抵在胸前。沒一會兒,辰夙嫌他的手礙事,就一把抓住,按在頭頂,他就連動也不能動了。
辰夙暢快又著迷地沉浸在前所未有的體驗中,使勁擠壓身下那瘦弱又柔順的身軀。他心中有一團火,熱得他臉頰發燙,頭腦愈發不清醒,茫茫然只覺得不滿足,卻不知該做什麼。
正在迷糊間,突然聽到外面“砰”的一聲,一個大咧咧的嗓門破鑼似地響起:“哈哈,果然在家,可讓我給逮到了!”

第7章

辰夙遭此一嚇,之前的莫名心思立時飛到九霄雲外。他聽到那咚咚的腳步直往裡闖,心裡正不耐煩,忽然看到傻癡癡嘴唇微腫,面泛紅霞的模樣,手中已快了一步,扯過一旁錦被便將這傻子從頭到尾蓋得嚴嚴實實,連根頭髮絲都沒露在外面。
而那不速之客已進了臥房,正拍手笑道:“素聞侯爺精通騎射,這青天白日的,屋子裡黑咕隆咚,不知是在練‘騎’,還是練‘射’呀?”
“李大,你不好好呆在家裡修身養性,怎麼跑到我這裡來?不怕你老子娘怪罪?”辰夙懶洋洋地翻了個身,一手支腮,有意無意將傻癡癡擋在身後。
來人名為李伯之,是此地太守之子,為人豪爽重義。辰夙與他甚是投契,時常在一處玩耍。前陣子李伯之闖了個小禍,被他父親責令在家悔改,故此二人已有一陣子未見了。
“都快半個月了,我說過來找你,他們自然放行。再者說,我——”
“哼、哼!”
聲音從辰夙身後傳來,卻是傻癡癡在被中憋悶,忍不住想探頭透氣,然而他著力掙扎,也鑽不出厚重的黑暗被窩,急得小聲哼哼。
這聲音雖然細微,卻明明白白是個男人的,辰夙臉色一變,正待開口,李伯之倒是了然地笑了笑:“我說侯爺這幾日怎麼閉門不出,原來是好上了這口。不過,聽我一句勸,肏屁股這事雖然別有一番快活,但還是少做為妙。不然若移了性情,日後娶妻……說不得就有幾分不睦了。”
“哈,看來你倒是深有體會。”辰夙嗤笑一聲,坐起身來,心裡卻想,肏屁股……是怎麼回事?一會兒須得弄個明白。
不知為何,他感覺這件事至關重大,連帶李伯之接下來的話都沒怎麼聽進耳中。
“侯爺,這次事關重大,你可得幫我!”
“好說好說,我也覺得……你方才說什麼?”
李伯之苦著一張臉,一把扯住辰夙的衣袖:“方才我說請瑞王爺出面,你可點頭了,不許耍賴。”
這精壯大漢作此表情著實肉麻,辰夙立馬甩開。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點沒點頭,但畢竟方才在想心事,或許曾經微微頷首,此時也不好多做計較,便想了想,歎氣道:“好,我盡力而為。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那個姐夫油鹽不進,我最多只能遞個消息,他若鐵了心不答應,你可不要怪我。”
李伯之大喜:“誰不知瑞王與郡主伉儷情深,你願答允我,事情就成了一半啦!”
傻癡癡又在被子裡撲騰,看來是實在憋不住了。辰夙不欲多談,便痛快答道:“正好,這幾日我園中梅花就要開了,到時我將他請到園中賞梅,把你的事告訴他。成與不成,便看天意,如此可行?”
李伯之連連點頭,正要再說點什麼,卻見辰夙一振衣袖:“來人,送客!”

第8章

三兩下打發掉李伯之,辰夙絲毫不顧好友是否傷心,逕自跳上床。一揭開被子,傻癡癡就鑽出腦袋,大口大口地呼氣。
“解郎……”
傻癡癡傷心地垂著眼睛。許是因為憋得太久,他的眼睛裡含著淚光,像是灑滿了星星,辰夙的心也在那一閃一閃中一跳一跳,既歡喜,又發慌。
“哎!”辰夙快活地應聲,將人摟在懷裡,親親密密抱了一會兒,忽而想起自己方才的疑問,又按住他脫了個精光。
傻癡癡已經不是第一次在辰夙面前赤身裸體,可還是覺得害羞,微微弓著身子,用手擋住,不想再被辰夙捉弄前面。
正好,辰夙這次只想玩他的後面。他順勢把人翻個身,擺出個曲腿翹臀的姿勢,自己扳起傻癡癡的屁股仔細看起來。
這是一個男人的屁股,按理說應該沒什麼好看。可辰夙卻像走火入魔了似的,不僅愛不釋手地將兩瓣結實雪白的臀肉揉來捏去,還特意分開,觀察藏在裡面的淡色小孔。
如果說男人的屁股上有能插的地方,應該就是這裡了。可是……
辰夙咽口吐沫,伸出一根手指來回比劃,不由喃喃出聲:“這裡這麼小,怎麼容得下我?”
但他此時興頭已經上來,不弄個一清二楚,絕對不會善罷甘休。便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將食指硬生生戳進一個指節。
“啊、嗚!”傻癡癡吃痛,掙扎著朝前爬。辰夙的指尖滑出一點,只餘下半個指節,被那嬌嫩灼熱的地方細細密密地按摩吸.吮。
他倒抽口氣,瞧著那傻子扭腰擺臀的模樣,眼裡幾乎冒出火來。
“老實點!”辰夙啞著嗓子呵斥,一巴掌扇在傻癡癡臀上,發出好大一聲脆響。
傻癡癡挨了打,蔫蔫地不敢再爬,扭頭左看右看,四顧茫然,最後可憐兮兮地望著辰夙,求饒似地叫喚:“求……放過、解郎……救、救……”
“好,我這就來救你!”辰夙被這麼一看,再也忍不住,喘著粗氣兩下解開褲帶,將自己硬起來的那話兒硬往傻癡癡屁股上戳,嘴裡胡亂哄著,“傻癡癡,好癡癡,原來你身上還有這麼一個妙處。別怕,讓我好好舒坦舒坦……”
傻癡癡呼聲愈急,眼淚簌簌掉落。可他所呼喚的人並沒有解救他,熱乎乎的氣息依然重重壓在他的身上,弄得他疼痛萬分,難受得幾欲作嘔。
淚水滑落臉頰,無聲沾濕了一小片被褥。可這芸芸世間,紅塵三千,又有誰會在意這樣一個傻子?
終於,傻癡癡好像明白了點什麼,呼喚聲漸漸微弱,眸光也漸漸黯淡下去,呆呆注視著地上一隻被踢翻的鞋子。
“繼續叫啊。”身後的辰夙揚手打了他一下,“不許停。”
傻癡癡被打得一顫,想捂住自己的屁股,可他反應實在太慢,又挨了好幾下重重的掌摑,才好不容易理解辰夙的意思。
“解郎、解郎……”他將頭埋在雙手中,蜷成一隻小小的瓢蟲,口中啜泣著低語,“救……”
辰夙心頭火熱。
他從不知道名字竟然有這麼大的魔力,只是被一個傻子用略帶沙啞的哭腔小聲呼喚,就讓人身體發熱,小腹發緊,比跟花魁共度良宵還要快活。
辰夙忍不住想更加快活一些,不料卻遇到了麻煩——他本欲將自己全數納入剛剛發現的銷魂洞,無奈那處緊致異常,半天也擠不進一個頭去。磨蹭半天,傻癡癡哭得越來越慘,辰夙聽得心煩,只好退而求其次,繼續用指尖鑽弄摩挲,享受那處的緊窒溫暖,想像此刻身處其中的是自己的陽根。
“唉,你這小傻子,我還從沒這麼為難過自己呢。”他緩緩曲起手指,看那傻子隨著自己的動作弓起纖瘦的腰肢,從脊背到大腿都在微微發顫,莫名想起自己曾撿過一隻在大雨中淋濕的小貓,也是這麼瘦,瑟瑟發著抖,用一雙懵懂純然的貓兒眼呆呆看人。
小貓需要訓得乖乖的,這傻子如今也算乖巧,可若要為主人解悶逗樂,還需要進一步調教才是。
這樣想著,辰夙伏在傻癡癡身後聳動腰身,惡狠狠抽插細嫩的臀縫與腿根,聽著肉體連綿不絕的拍打,與那嗚嗚咽咽的小聲呻吟,好歹緩了一時之急。
最後,他在傻癡癡的背上射出濁液,一邊漫不經心用手抹勻,一邊在心裡生出個絕好的主意。

第9章

傻癡癡就這樣被送進了附近最大的青樓。
辰夙那日有事外出,臨時吩咐了手下。原本想著不過一個傻子,出不了什麼差錯,不料辦完事剛回府,那邊就來告罪說人跑了。
一個傻子都看不住,那些人真是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辰夙很不高興,他不高興時總會有人倒楣。等這些人倒楣得差不多,他想起罪魁禍首,就索性自己親自出馬,去外面逮他。
那傻子呆的地方很好猜。辰夙徑直奔去王府,很快在不遠處一個髒兮兮的角落裡,找到蜷成一團正啃饅頭的傻癡癡。
青樓對他來說顯然不是個好地方。只半日功夫,他的衣服便不復整潔,頭髮亂七八糟,一邊的臉頰高高腫起,嘴角凝著一點乾涸的血跡。至於那個饅頭,則又幹又硬。每啃一口,他就痛得倒抽口氣,腮幫子一鼓一鼓咀嚼好一陣子,才能將那點發黑的雜糧吃力地咽下肚。
看著看著,辰夙心中突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有點酸,有點澀。那些怒氣似是被人紮了個口子,隨著傻癡癡一點一點地啃饅頭,也一點一點地消失無蹤了。
他歎了口氣,蹲到傻癡癡身前,伸手摸摸他的腦袋。
傻癡癡渾身一震。他抬起頭,慢慢地看向辰夙,手中的饅頭不知不覺滾落地面。
“我原先想著,等抓到你,就先打斷你的腿。”辰夙柔聲細語道,“可現在我不想這麼做啦。真奇怪,我一看到你,就不再覺得生氣了。”
傻子撿回沾滿塵土的饅頭,寶貝似地塞進懷裡,卻被辰夙一把奪過,隨手扔遠。
“別吃這個。跟我回去,我有許多好東西給你吃。”辰夙將人拉起來,輕鬆地抱在懷裡,就像很多年前,在滂沱大雨中抱起一隻幼貓。
傻癡癡身上傷得不重,除了臉頰紅腫,就只是指甲翻起來幾片。大夫上藥的時候,他哆嗦得厲害,等手指被包好,才漸漸不再那麼害怕了。
辰夙托著腦袋趴在一邊看,時而戳戳那包得棒槌似的手指,發現傻癡癡現在連勺子都抓不起來,就主動給他餵飯。
傻癡癡不挑食,無論給什麼都吃得高高興興。辰夙故意喂了一大口芥菜,又捏住他的嘴巴,看著他眼淚汪汪的樣子樂不可支。
“好吃嗎?”辰夙笑眯眯問,“再來一點好不好?”
傻癡癡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
有口吃的已是天大的奢望,他哪裡有選擇的權利呢?
辰夙卻沒有再繼續,而是取過一碗甜湯,細心地吹涼之後,一勺一勺喂給他。等傻癡癡吃得差不多,就又親住他的嘴,吮.吸滑嫩的舌頭,攫取甜蜜的津液。
就這樣,傻癡癡吃飯,辰夙吃他。等兩個人都吃飽喝足,星星已經灑滿夜空。
辰夙還想玩一陣子,可傻癡癡已經困得迷迷怔怔,兩隻眼睛雖然睜著,魂早已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你想睡覺呀?”
良久,傻癡癡長長地“嗯”了一聲。
辰夙便將人抱上床,用被子裹住,少見地反思了一會兒,最後覺得今天是自己錯了。
就算把一隻小狗丟到陌生的地方,它也是會害怕的呀,更何況是比小狗稍微聰明一點的傻癡癡呢?
況且,世上不是每一個人都如自己這般容易心軟,見這傻子話都說不清楚的模樣,肯定是要欺負他的。
這樣想著,辰夙看向傻癡癡。
他睡得很香甜,臉頰紅撲撲的,長長的睫毛隨著呼吸投下變幻的陰影,好像一直飛進蝴蝶的夢。
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這一次,還多了一種奇怪的“撲通”聲。
撲通、撲通。
聲音越來越大,如同夜晚的海浪。幼年的辰夙長在海邊,時常遙望著夜浪,想像海的那邊藏著什麼神秘而巨大的事物。此刻他的感覺與那時一模一樣。
他的心在劇烈地跳動著。
有生以來,辰夙頭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竟然能跳得這樣有力。
而傻癡癡還在沒心沒肺地呼呼大睡,好像這新奇感覺的出現跟他毫無干係。這不禁令辰夙有些氣惱,便用力擰了一把傻癡癡大腿內側的嫩肉。
“唔……”傻癡癡困倦地揉著眼睛,委屈地小聲哼唧。
辰夙惡狠狠道:“以後不准再跑,知道嗎?”
“嗯。”傻癡癡迷迷糊糊地應聲。
“嘿嘿,小傻子,你以後乖乖聽我的話,我會對你好的。”辰夙道,“不然,就還把你送到那個地方去。”
傻癡癡打了個激靈,驚恐地睜大眼睛。過了一陣,才小聲叫:“解郎……”
“就算跟我撒嬌也沒用,到時候,沒人救得了你!”
這樣惡聲惡氣地威脅著,辰夙並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然彎成了兩枚月牙,看起來傻兮兮的。
傻癡癡沒有再被送到青樓裡去,辰夙也沒有給他找調教師傅,而是親自手把手教導傻癡癡怎麼做出討他喜歡的舉動。
漸漸地,傻癡癡學會了在被脫衣裳的時候主動分開腿,被抱著亂蹭的時候說“舒服”。就在辰夙開始教他如何自己摸自己的時候,園中的梅花開了。

第10章

“今日我姐夫過來,你在這裡呆著,不許亂跑,知道麼?”辰夙不放心地叮囑。
傻癡癡低頭攥著被角,沒有說話。
辰夙見狀,親親他的頭髮,柔聲安慰道:“我也不想跟你分開……放心,等把姐夫送走,我立刻就回來。”
這段日子,兩人形影不離。乍一離開傻癡癡,辰夙心中便有些空空落落,直到手下來信,這才重整精神,去大門前迎接姐夫的到來。
王爺輕車簡行,隨行的只有兩個小廝,四名侍衛。辰夙見狀,悄悄摒退眾人,自己也只帶了幾個人迎了上去。
“臨行前,染澤還問起你,說你這幾日都不去看她了。”一番寒暄後,王爺道,“尋兒也很想你。”
“多謝姐姐姐夫掛念,我原想等著梅花開了,折幾隻給姐姐送去的。”辰夙笑道,“姐夫今天可要替我掌掌眼。”
“是啊,她最喜歡梅花。”王爺笑道,目光中竟有幾分溫柔,“難為你有心了。”
聽到這話,辰夙心中突地一跳。
他同姐姐生在南邊,不喜這北地的嚴寒。辰夙還好些,姐姐卻厭惡冬季的一切,包括寒冬臘月方盛開的梅花。
辰夙方才提及也只是順口搪塞,不想暴露自己成日同一個傻子廝混,可現在看來……
他沒有再想下去。
這世間最不缺的便是貌合神離的夫妻,就像父親和母親。而姐姐向來厲害得很,又怎麼需要他去操心呢?
他只是更想快些見到自己的傻子了。
辰夙現住的府邸是從一名鹽商手中盤下的,修築得不算氣派,卻極為精巧雅致。就如這銀粟園,專為賞雪而設。其內松柏翠然,紅梅傲立,正是飄雪時節方能展現最美的姿態。
園中設有一處暖閣,下有地龍,其內溫暖如春。辰夙便在其中設宴,與王爺相談。
酒至半酣,辰夙便將李伯之的事略提了提。王爺微微頷首,示意知道,可究竟如何思量,卻是半點口風不露。
辰夙心中鬱悶,卻也自知城府無法與王爺相比,便順著引開話頭,只談眼前的梅花。
“若說梅花之豔,還需在霜雪之中……”話到一半,辰夙忽而停下。他看到遠處有個熟悉的人影,佝僂著身子,趴在一株梅樹後頭,正小心翼翼地向這邊張望。
是他。
“怎麼,今日可有好事臨門?”王爺問他。
辰夙這才發覺自己已是滿面笑容,他乾咳了兩聲,笑道:“姐夫大駕光臨,當然是蓬蓽生輝的幸事。”
心裡卻想,哪裡有什麼好事呢?
不過是一個傻子。
嘿嘿。
沐浴在傻癡癡的目光下,辰夙連姿態都端正了許多。還特意調整了下椅子,好讓自己的正臉能被完完全全地看到。
畢竟他特意跑出來,呆在冰天雪地裡偷看自己,若是看得模模糊糊,未免也太不經濟。辰夙是個貼心的人,當然要讓那個小傻子看得清楚一點。
等覺得自己各個角度不同的英俊展現得差不多,辰夙就扯了個藉口,先從席上溜了下來——畢竟天寒地凍,傻癡癡又不知道多穿衣服,萬一看得太過入迷,凍成個冰坨子,那就不怎麼好玩了。
辰夙繞過一道垂花門,自假山的間隙鑽入,悄無聲息地摸到傻癡癡身後,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唔!”傻癡癡受驚,揮動的胳膊重重砸在樹幹上,簌簌落下晶瑩的積雪,間雜幾片繽紛的落梅。
“我來啦,你不用傻站在這裡了。”辰夙親親熱熱地摟住傻癡癡,目光一轉,看到不遠處花匠住的小屋。
那裡雖然簡陋,但好歹能遮擋寒風。主意打定,辰夙便將呆住的傻癡癡抱了進去。

第11章

“你的臉真涼。”
辰夙將傻癡癡放在小屋的木床上,嫌棄地戳戳他的臉,觸手一片滑嫩,忍不住親了一口。
傻癡癡似是不好意思地躲了躲,卻被辰夙蠻不講理地按住,還不得不張開嘴,任由辰夙親吻玩弄。
“不是告訴你不能亂跑了麼?”辰夙咬了咬傻癡癡的舌頭,聽他疼得嗚嗚直叫,得意地嚇唬道,“居然敢不聽我的話,看我怎麼收拾你。”
“解郎……想、見解郎……”傻癡癡吐字有些含含糊糊的,卻依然很認真地試圖表達自己的意思,“見到、開心……”
辰夙愣住了。
這是傻癡癡頭一次開口說出自己的心情。
“——很開心。”
終於說完想說的話,如同完成某項艱巨而偉大的任務,傻癡癡長長呼出口氣,微微翹起嘴角,露出自辰夙見到他以來,第一個真真正正的笑容。
膽怯與瑟縮一掃而空,他的臉龐一下子明亮起來,許許多多溫柔與繾綣的情感在眼眸中醞釀,仿若暴雨過後,陰霾盡散,天邊隱現一道淡而絢麗的虹影。
不知為何,看著看著,辰夙的腦袋漸漸變得亂糟糟的——
一會兒想這小傻子笑起來真好看,一會兒想這傢伙居然很會撒嬌說好話,一會兒想著英明神武的自己不能被這麼糊弄過去,一會兒又想還是要饒過他這回。
哎呀,究竟該怎麼辦是好呢?
辰夙慢慢地扭過腦袋,耳朵燒得通紅,吭哧吭哧好一陣子,才彆彆扭扭地說:“我也……很開心。”
他本以為傻癡癡聽到這句話,也理應同自己一般興奮莫名,結果等了老半天,也聽不到那笨傢伙有什麼反應。他只好又將腦袋轉過來,惱火地瞪著渾然不覺的傻癡癡。
傻癡癡好像發現什麼好玩的東西,正緊扒著漏風的窗子邊,透過縫隙朝外張望著什麼。
“你在看什麼?”辰夙磨了磨牙,費了老大力氣才將後面半句“有我好看麼”咽了回去。
傻癡癡看得入神,被辰夙在屁股上踹了好幾腳,才依依不捨地離開那條縫隙。辰夙立刻趴過去看,卻只瞧見一樹豔麗的紅梅。
這東西滿園子都是,有什麼好看的。辰夙心裡直冒酸氣,打算明天就把所有梅樹都砍了,一邊沒好氣地問:“你喜歡這個?”
傻癡癡點頭,呆呆想了一會兒,又使勁點點頭。辰夙知道,這就是“非常喜歡”的意思。
哼。那就留著吧。
考慮到自己離席已久,再磨蹭下去未免太不像話。辰夙又揉捏傻癡癡一頓,把人欺負得縮在牆角不敢動了,才心滿意足,一溜小跑地往暖閣趕。
經過傻癡癡方才張望的那株梅樹時,辰夙不由心中火起,狠狠踢了那樹一腳。結果一大團積雪落下,正巧把辰夙砸個正著。他心煩意亂地拂去腦袋頂上的雪花,低頭的時候無意間瞥到一物,突然頓住了——
樹下,有一對清晰的腳印。
方才有人站在這裡。

第12章

將王爺送走後,辰夙一個人慢慢走在積雪上。心裡也不知在想什麼,面上一會兒烏雲密佈,一會兒喜笑顏開。他最後繞回了大路,兩個小廝一溜煙跑來,告訴他傻癡癡病倒了。
那傻子在冷風裡站那麼久,果然受了風寒。辰夙趕到的時候,大夫已經開完了藥,傻癡癡縮在寬大厚實的被子裡,只露出小半張紅通通的臉。
“舒服……”他小聲對辰夙說。
辰夙剛開始還以為傻癡癡腦袋燒糊塗了,後來才想明白,傻癡癡的意思是自己身體很熱——他撫玩傻癡癡的身體時,總讓他說這句話,不然就故意掐擰他身上的嫩肉。
傻癡癡分辨不出生病和動情的區別,只記得發熱時要說舒服,不然就會被弄得很痛。
“現在不用說啦。”辰夙大發慈悲道,“等你好了再說。”
得到了赦免,傻癡癡顯然松了口氣。他閉上眼睛,眉頭依然難受地緊皺,喉嚨裡發出小動物受傷一般細小而痛苦的哼唧聲。
辰夙有些出神。他小時候最喜歡生病,只有那個時候,父親與母親才會同時出現在他的床前。即便頭腦已經渾渾噩噩,也能很清楚地記得母親柔軟而溫暖的掌心,是怎樣緊握住他幼小的雙手。
循著往昔的記憶,辰夙將手探進被子裡,握住傻癡癡的手。
那雙手並不算光滑,有很多細小粗糙的傷痕,指骨扭曲變形,其中幾根手指上的指甲才剛剛生出一半,摸到的時候傻癡癡就疼得抖一抖。
突然間,辰夙覺得傻癡癡這幅樣子不好玩了。
他心煩意亂地放開傻癡癡的手,但又很快抓住。他不想再讓這個小傻子在他面前因為痛苦而呻吟,可這麼命令了兩遍,傻癡癡卻沒辦法很好地做到,即使忍住不發聲,也依然停不下難耐的喘息。
明明難受生病的人是他,為什麼自己也會覺得不舒服呢?
辰夙不喜歡這種感覺,但他更不想離開。心裡亂七八糟纏成一團,卻無論如何也理不順解不開,最後他只能用額頭抵著傻癡癡的雙手,在心裡默默地念——
快些好起來吧。
出乎辰夙的意料,傻癡癡真的很快好了起來。
大夫說他的身體已經習慣病痛,故此忍耐力也比常人強些。辰夙不知道是不是這麼回事,另一件事已經佔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傻癡癡病好以後,對他便不那麼懼怕了。
或許是因為辰夙一直守在他身邊,也或許是因為辰夙這兩天沒有再欺負他,總之,等李伯之帶著禮物登門拜謝的時候,辰夙與傻癡癡正一起蹲在園子裡玩雪。
傻癡癡的手指雖然斷過,但居然還算靈活,做出的雪人比辰夙好看得多,衣冠清晰,五官栩然,赫然是傻癡癡自己的模樣。
而辰夙做的雪人則跟他自己一點也不像。身體是圓的,腦袋是圓的,上面還頂著個圓圓的髮髻,遠遠看去,像串不怎麼均勻的糖葫蘆。
他試圖在雪人的臉上做些最後的補救,突然聽到身後噗嗤一聲,接著便是驚天動地的大笑。
“侯爺,哈哈哈,真是、哈哈,童心未泯!”李伯之眼淚都笑了出來,樂得恨不得在地上打滾,“我要是告訴他們,他們一準當我發昏——你居然還會堆雪人!”
辰夙臉一黑,直接拔下雪人的髮髻就朝李伯之砸了過去。李伯之應聲而倒,躺在地上笑得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傻癡癡一開始就被李伯之嚇到了,現在正躲在自己的雪人後面,探頭探腦地張望。李伯之恰巧瞧了個正著。
“咦,這個小美人瞧著面生得緊,你從哪裡找來的?”他興致勃勃地打量著身著淺色狐裘的傻癡癡,摸著下巴嘖嘖有聲,“難怪你不跟我們出去了,原來是……哈哈。”
傻癡癡突地縮了回去,只露出一點點衣服上的絨毛,弄得像是雪人生出了毛髮。
辰夙很不喜歡李伯之用那樣的目光打量自己的小傻子,就又砸了他一下,沉著臉問:“有時間出來亂晃,你的事情成了?”
“哈哈,托你的福,王爺已經准了。”李伯之這才想起自己今日的目的,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喜笑顏開道,“這次事情多虧兄弟出力,原本我包下了桃柳館,可現在看你這樣,大約是不屑去的了。”
辰夙撇嘴道:“那裡有什麼好玩的,上次群貓宴,我不過想看貓抓老鼠,她們就吱哇亂叫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李伯之不禁大搖其頭:“人家讓美人扮貓兒,是為增添情趣。你倒好,直接放了一屋子老鼠,真是焚琴煮鶴,暴殄天物。”
“連老鼠都不會抓,算什麼貓。”辰夙懶洋洋道,“那裡我是不想去了。再者說,憑你我的交情,還用得著這些——倒是我姐夫那邊,你需要多花些心思。”
“那是自然。”李伯之笑道,“我前些日子得了個寶貝,你幫我瞧瞧,王爺可會喜歡?”說著,他自袖中取出一物,卻是個織錦扇套。
辰夙見他態度鄭重,朝傻癡癡招呼一聲,囑咐過小廝好生照看,便與李伯之一同進入暖閣,觀摩他帶來的稀罕物件。
裝在扇套裡的,當然是扇子。
可這扇子一看就不是古人手筆,倒更像是今人所為。辰夙看著李伯之小心翼翼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我當是什麼好東西。這莫非是你從哪位‘大仙’那裡求來,開過光的?”
李伯之沒有理會辰夙的揶揄,只道:“這是卿始真的遺作。”
“哦?”辰夙來了興趣。
卿始真究竟有多厲害,辰夙並不清楚,只知道那是位英年早逝的才子,但卿始真一畫萬金的事蹟他倒是聽過的。
“你不知道,為了這把扇子,我……”李伯之搖頭長歎,看來果真是遭了不少罪,“若不是因為這事,我還想等日後傳給兒子呢。”
辰夙頗不以為然,這李伯之連媳婦都沒有,居然談起兒子來了。他也不顧李伯之哎哎叫喚,逕自奪過扇子,徐徐展開。
“唔,畫的是梅花?我看——咦?”
半開的摺扇上,一樹紅梅傲然怒放。其枝幹渾厚,筋骨錚然;而梅瓣嬌嫩,俏麗清拔。一剛一柔,渾然圓融,明快大方,別具一格。單看這幅畫已是精彩絕倫,而隨著摺扇完全展開,更讓人忍不住拍案叫絕!
只見遒勁枝幹,成為連綿群山;枝頭花瓣,化作樹樹紅梅。天寒地凍之中,梅花漫山遍野,仿若一場浩然大火,幾乎燒到天邊。如此磅礴氣勢,令觀者幾有一種心驚動魄之感。
“好!”辰夙不禁擊節讚歎。
李伯之得意道:“你看,這份禮物配不配得上你姐夫?”
“配倒是配得上,可他老人家公務繁忙,要不……”
“打住打住。”李伯之連連搖頭,眼見辰夙面帶不舍之色,趕緊將扇子奪回手中,“我這就去送到王爺府上。”
辰夙想了想:“你去不方便,還是我替你跑這趟,正好還可以看看我外甥。”
李伯之作為太守之子,許多事也是一點就通。當下點頭答應,可他害怕辰夙借機延宕,將扇子據為己有,便賣力催促,非要他即刻啟程。
辰夙被煩得沒辦法,只好答應,又說天太冷,要睡一覺再去。這回輪到李伯之鬱悶,可也無法可想,最終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辰夙自然沒有去睡覺。
他回到園子裡,發現傻癡癡正蹲在自己那個醜兮兮雪人面前,專心地往上放什麼東西。
辰夙悄悄走過去,看到那是一枚雪做的發冠。他摸摸自己的腦袋,手指觸到發冠的形狀,微微低下頭,笑出兩個小小的梨渦。

第13章

“這是我?”辰夙輕聲問。
傻癡癡點頭,拉著他看自己剛剛開始堆的雪人。辰夙的力氣大一些,就幫他把積雪滾成大雪球,搬到雪堆上去。
這樣玩了一陣,辰夙瞧瞧天色,拍拍手站起身,對傻癡癡道:“我要出去一趟,晚上回來,再跟你一起弄。”
傻癡癡瞧瞧還沒做完的雪人,又瞅瞅辰夙,最後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
“你想讓我留下?”
辰夙幾乎有些受寵若驚。他躊躇了好一陣,最後做出一副勉勉強強的樣子,施恩般地命令道:“如果你親我一下,我倒是可以在天黑之前回來。”
傻癡癡垂著雙手,呆兮兮地看著他,似乎沒有聽懂。辰夙便指指自己的臉頰示意。結果傻癡癡歪頭想了一會兒,也伸出手指,跟著戳了戳辰夙的酒窩。
辰夙很不滿,他覺得傻癡癡是在裝傻。可被這樣輕戳的感覺酥酥癢癢,並不算難受,他就勉為其難地笑納,權作答應了傻癡癡的請求。
王府並不算遠,往日裡辰夙一小會兒就能到達。可今天也不知是怎的,辰夙催了好幾次都沒到。
短短的一段路好似走了十七八年,走進王府的時候,辰夙覺得自己已經跟傻癡癡分別很久了。
唉,那個小傻子或許也是這樣想的,還是要快些回去為妙。
王爺不在府中,辰夙便先去見了姐姐。王妃當時正在小憩,辰夙沒讓侍女進去打擾,只自己坐在前廳,逗弄粉嘟嘟的小外甥。
這小東西生得很像姐姐,但沒她那麼喜歡皺眉,整天樂呵呵的。辰夙一抱他,他就咯咯笑,揮舞著胖乎乎的小手拍打舅舅的臉。
辰夙可不會慣著他,就沖他做鬼臉,還假意揍他的小屁股。可是那小崽子一點也不怕,咧著還沒長牙的小嘴眉開眼笑,以為辰夙在故意逗他玩呢。
癡癡應該會很喜歡他。辰夙心想。兩個都是一樣傻,或許他能把他逗開心……
“辰夙,你好些日子沒來了。”一道低沉悅耳的女聲傳來,辰夙聽到珠簾掀動的聲響,抬頭一看,一名宮裝麗人在侍女攙扶下嫋嫋而來。
她容貌極美,眉眼與辰夙有幾分相似,遍體珠翠,儀態萬方,舉止間自然流露出一股高貴態度,恍若月宮妃子,勝過人間絕色。
“姐姐!”辰夙抱著外甥站起,脆聲道,“你睡醒啦?”
王妃搖頭笑道:“多大的人了,還是跟小孩子一樣。你怎麼不讓碧璽叫我?”
“我陪尋兒玩呢。”辰夙將外甥舉起,那小傢伙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娘親,小嘴巴一張一合,咿咿呀呀地在說著什麼。
王妃讓侍女將尋兒帶下去,辰夙有些捨不得,可看著姐姐的樣子似乎要跟自己說什麼話,只好將外甥交到碧璽手上。
然而,等辰夙正襟危坐,屏息聽姐姐教訓時,王妃卻輕呷了一口茶,用帕子慢慢擦著嘴。
從小到大,辰夙最怕的就是這件事。這不但意味著自己闖了大禍,還代表著此刻姐姐心中的不安。
“你已經大了,我也不再是景瑤侯府的人。按理說,有些事本不應該過問。”
辰夙忙道:“長姊如母,是姐姐將我撫養成人。若是我做錯了什麼,姐姐直說便是,何必說這樣生分的話嚇唬我?”
王妃將手中茶碗輕輕放下,微蹙眉頭,思忖良久,方緩緩道:“我聽說,你府上近日……來了一位客人?”
辰夙心中咯噔一聲,他不知是何人將傻癡癡的事情傳出去的,但姐姐如此說,定然是有了確鑿的把握。
王妃見他臉色變幻不定,輕歎一聲,搖了搖頭。
“你同什麼人交往,都隨你喜歡便是。遇到知心的人就留在身邊,莫要像父……只是,來歷不明的人,還需多抱幾分提防之心。”
“他……”
“夫人,王爺回來了。”碧璽在外面道。
王妃嫣然笑道:“燮郎今日回來得早,辰夙,你——”
“燮郎?”
王妃瞧著弟弟大驚失色的模樣,忽然想到什麼,臉頰飛起一片紅暈,更顯得整個人明豔不可方物,半羞半惱道:“莫以為天下只有你一個解郎……怎麼,你連你姐夫的名號也不記得了?”
辰夙如遭雷擊。
瑞王爺,名端和,字燮。
王府外的身影,梅花樹下的腳印,那些有意無意忽略的線索被連綴成串,變成一條結實粗糙的繩索,套在脖頸上,讓他連呼吸都無比艱難。

第14章

辰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去的。等回過神來,他正站在日間同傻癡癡玩耍的園中,面前有三個雪人。
第一個是傻癡癡。第二個是新堆出來的雪人,親密地站在傻癡癡身邊,個頭比他和傻癡癡都高一些,手中執著一枝綻放的梅花。
最後一個則是他自己,同他一樣笨拙,可笑,異常滑稽。
但它比他好得多。他現在寧可自己是一座雪人,這樣就不會因為冰雪而寒冷,也不會感覺到心口的劇痛。
原來此燮郎非彼解郎。
那些痛苦時的呢喃,無助時的呼喚,歡愉時的低吟,都真真切切、情深義重,只是那個被需要的、被祈求的人,並不是他。
真奇怪,他的身上明明沒有任何傷口,但全身熾熱的鮮血卻好像在一點點流失,一種黑暗而黏稠的液體被填充進來。
烏雲遮住了星子,大地寂暗無光。
傻癡癡睡得很安穩。
他在做一個夢,夢裡有潔白的雪花紛揚而下,他跟自己新結識的夥伴一起玩耍。白日裡堆出的雪人都活了過來,其中有一個圓滾滾的,正用樹枝做的胳膊使勁戳他。
“嗚……”他委屈極了,試圖勸說這個雪人不要欺負自己。
“嘿嘿,小傻子,你以後乖乖聽我的話,我會對你好的。”雪人壞笑著說。
傻癡癡不想被叫傻子,就很認真地同雪人理論,可雪人蠻不講理,甚至還用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壓在傻癡癡胸口,弄得他喘不過氣來。
“哈,你一點都不傻,我才是傻子。”雪人用冰冷的手惡狠狠掐弄傻癡癡的臉頰,“你算個什麼東西,竟然、竟然……”
因為被掐疼了,傻癡癡哭了出來。雪人看到他的淚水,愣了愣,傻癡癡便趁機抱住他的胳膊,不想再被胡亂揉捏。
或許是他身上太熱,雪人竟然開始漸漸融化。傻癡癡趕緊離得遠了一些,使勁朝他吹氣。
他不想失去這個新朋友。
雖然他總是欺負他,可他也會陪他吃飯玩耍,讓他睡在軟和溫暖的大床上,在他難受的時候輕輕握住他的手,給他一個很久沒做過的安穩的夢。
然而,雪人最終還是化掉了。
它變成了一灘死水,兩根樹枝歪歪地落在旁邊,一點看不出曾經威風凜凜的樣子。
傻癡癡的眼淚掉了下去。
淚水滴落水面,泛起陣陣漣漪。

第15章

第二日清晨,傻癡癡一醒來,就飛快地跑到園子裡。辰夙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他在園中轉來轉去,最後臉上露出傷心的神色。
所有雪人一夜間全都不見了。
傻癡癡站在光禿禿的地上,那裡只有一灘亂七八糟的積雪,勉強能看出曾經的模樣。想了一會兒,他拉拉辰夙的衣角,似乎在央求他同他一起將雪人重新堆起來。
辰夙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看到那傻子漆黑明亮的眸子一點一點暗淡下去,心中充滿報復的快意。
昨天他在園子裡發洩了半天,回去想好好教訓一下傻癡癡。結果這廝睡得跟小豬也似,推了半天也不見醒,後來還委屈得直掉眼淚。辰夙無法,只能坐在一邊生悶氣。
好在,還沒到天亮,他已經有了打算。
“我養了你這麼久,你總要有點作用才是。”辰夙拂開傻癡癡的手,漫不經心道,“我給你請了位師傅,以後要聽他的話,知道嗎?”
傻癡癡當然不知道,他滿心只想著突然消失的雪人。有人來拉他,他就呆兮兮跟著走,等自己進到一間陰暗潮濕的屋子裡,才慢慢反應過來,畏縮地打量牆上的鐵鍊和蠟燭,還有站在自己面前的中年人。
“侯爺,這位是……”
辰夙倚在牆邊,朝傻癡癡抬了抬下巴:“就是他。你做你的就是,我不會礙著你的。”
這位師傅姓周,在風月場中很是有些名頭,據說調教過不少妓子。過去辰夙對這事不算癡迷,許多地方一知半解,此番將他請來,也存了學習的心思,打算在一邊觀看。
周師傅四十多歲,外貌平平,臉上的表情非常嚴肅。傻癡癡大半時間都呆呆地看著周師傅,板板正正坐在椅子上,只不時怯怯偷瞟坐在一旁的辰夙。
若是單看這兩個人,倒真像是一本正經的樣子。可辰夙坐在旁邊,臉色漸漸古怪起來。
周師傅在上面說著令人耳紅心跳的風月手段,傻癡癡在下麵迷迷瞪瞪地聽。每當陳師傅停下來問他聽懂沒有,他就慢慢“嗯”一聲。
其實呢,傻癡癡說不出太多字,最多的時候只會嗯嗯啊啊。現在他的“嗯”,只是因為別人在問他,不好不回答罷了。
“好,既然你都聽懂了,那就站到架子那裡,自己將衣衫除去。”
傻癡癡又“嗯”了一聲,依然呆呆坐在椅子上,半點起身的意思都沒有。
辰夙卻沉下了臉,眸光閃爍不定,不知在想些什麼。
周師傅見傻癡癡沒有動作,便又說了一遍。這次,他朝立在屋子一角的木架指了指。
傻癡癡明白了,就慢慢走到木架前。
這架子極為複雜,橫向縱向皆有許多木杆,長短高低不一。傻癡癡看了一會兒,又回頭看周師傅。
“衣服脫了,趴在這裡。”周師傅走上前,拍拍一根較低的橫木。
傻癡癡聽話地伸長手臂,又將腿也跨上去,最後直接坐在了架子上。周師傅皺皺眉,剛想開口,辰夙忽道:“就這樣吧。”
周師傅心中了然,也不再堅持,轉過身對辰夙道:“侯爺,我觀這位似是神智有缺。接下來的事他無法自行定奪,還需侯爺拿個主意。”
辰夙微微頷首:“說。”
“男子後庭,本不是承歡之處,故此要經過調製。我有獨門三法,侯爺可擇其一。”周師傅自懷中取出一朱色小瓶,介紹道,“齊地曾有淫狐作祟,專門掠奪男子精元。狐尾毛中有極長極粗者,便是其淫竅所在。此物便是用淫竅之毛,曬乾剪碎後製成。灑入男子後庭,那處便會瘙癢難耐,更會如淫狐一般食髓知味,渴望男子精元。”
辰夙想了一會兒,看向傻癡癡。他依然傻乎乎地坐在木架子上,睜大眼睛看他們說話。
“其二便是用玉勢擴張。”周師傅似是看出什麼,繼續道,“自小而大,自細及粗,過十天半個月,便可暢快享。只是時間愈久,需要的玉勢越粗,次數太多,便有許多不方便的地方了。”
“下一個。”辰夙直接道。
“其三耗費甚巨,少有人嘗試。究其原理,與第二者類似,兼具第一者妙處。”
辰夙道:“這法子聽起來不錯,你怎麼不早些說?”
周師傅苦笑道:“第三法雖然為三者之最,可做起來卻最是難得。單單需要的鹿茸珍珠,便是一筆大數目。”
辰夙生在南邊,地方近海,珍珠向來不缺。此地又盛產鹿茸,所以這二者對他來說不值一提。當下便預定了第三個方子,著人帶周師傅去帳房領錢。

第16章

傻癡癡渾然不知自己接下來的命運,見生人走了,他就從架子上爬下來,湊到辰夙身邊。
“燮郎……”他小聲叫,希望這個人能跟以前一樣,聽到這個稱呼就開心起來。他不想繼續呆在這間陰森的屋子裡,想去外面的雪地裡玩。
辰夙唇邊露出一絲極譏諷的冷笑,忽然伸手狠狠捏住傻癡癡的臉頰。
“今後不許再說這兩個字,聽到了嗎?”辰夙一字一頓,目光中盡是狠厲。
傻癡癡的臉被捏到變形,但他更不明白辰夙為什麼突然生氣。他張了張嘴,卻隨即被更用力地捏住,只能用不成調的音節表達自己的痛楚。
辰夙沒有心軟,直接伸手扯下傻癡癡的發帶,勒過他的雙唇,在他腦後打了個死結。
“嗚嗚……”
傻癡癡的發帶上鑲著一枚鴿蛋大的水晶石,正好卡在他的齒間。硬邦邦的寶石弄得他牙齒生疼,他抬手想把它解下來,卻被辰夙按著雙手不許動彈。
“這樣倒是很適合你。”辰夙若有所思地打量著。
傻癡癡難受地冒出淚花,可他說不出話——左右他不過是個傻子,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區別呢?
辰夙不想聽到他痛苦求饒的聲音,更不想再聽他叫另一個男人的名字。這種小狗一樣的嗚咽聲就很好,只會讓人身體發熱,不會讓人覺得心痛難過。
自此,傻癡癡的生活裡也多了許多難熬的事情,他的口中永遠要銜著絲帛或是竹筷,只有在吃飯和被脫光衣裳的時候才能拿下來。
嘴巴的酸痛和乾澀讓傻癡癡很難受,可更讓他難受的是,辰夙不再跟自己一起玩,而是開始了變本加厲的欺負。
最開始,辰夙將指頭大小的串珠往那個奇怪的地方塞,傻癡癡還會躲來躲去地拒絕,用“嗚嗚”聲表達抗議。但被辰夙綁了整整一天之後,他就只有在很痛很痛的時候才小聲抽氣,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那些珍珠會弄得他很癢很熱,然後辰夙就教他說話,他必須要把所有的話都念出來,還要擺出辰夙所有要他做的奇怪動作,等辰夙將一種白而黏稠的東西噴在臉上,才能自己將它們扯出來。
這次的珍珠已經到了龍眼大小,傻癡癡跪趴著納入第一顆,額頭便已滲出了汗珠,可後面還有四顆在等著他。
“今天過去之後,就可以換鹿茸了。據說便是久經歡場的娼妓,都會被那東西弄得痛哭求饒呢。”說著,辰夙拍拍傻癡癡光裸的後腰,讓他將屁股再翹起來一點。
傻癡癡反應慢了些,辰夙有點不悅,索性將手中的珍珠一次塞了兩顆。
“嗚!”
傻癡癡猛然直起腰身,渾身劇烈地抖動,從喉嚨裡斷斷續續擠出幾點可憐的呻吟,隨即軟綿綿倒在了榻上。
辰夙見怪不怪地撥開傻癡癡阻擋下處的雙手,蔑視地看著沾染白濁的下腹。
“怎麼又弄髒了?”
傻癡癡面紅耳赤——自從兩日前第一次在珍珠的挑弄下吐精,他就一直非常不安。好像他也隱約知道,身為一個男人,被調教到只靠後面射出來,是一件多麼羞恥的事情。
“快些自己弄乾淨。”辰夙皺眉道,“再這樣管不住自己,就堵住你下面那根東西!”
傻癡癡打了個寒顫,他趕緊用手沾上方才射出的濁液,一點點吃進嘴裡。等全部舔乾淨了,才敢抬頭看向辰夙。

第17章

辰夙依然皺著眉,這讓傻癡癡有些害怕。
他猶豫了一下,一邊偷瞄著辰夙的表情,一邊將手探進辰夙的衣服底下,輕輕撫摸熾熱堅硬的陽具。
“好大、好厲害……”傻癡癡討好地說。這兩日辰夙天天逼著他說這些,他以為自己這樣做了,辰夙就會大發慈悲,早些允許他將珠子拿出來。
孰料辰夙不但沒有放過他,反而將他一把按在床上,兇狠地啃咬光裸的肩膀。傻癡癡幾乎以為自己就要被這樣吃掉,嚇得說不出話,只能恐懼地喘著氣,緊緊閉上眼睛。
就在傻癡癡馬上要哭出來的時候,門外傳來的聲音打斷了辰夙的動作。
辰夙突然頓住,定定看了傻癡癡好一陣,從嫣紅的唇,到含淚的眼,還有肩頭滲血的牙印。最後他氣惱地咕噥一聲,將剩餘的珍珠一顆一顆塞進去,告誡傻癡癡老實待著之後,便整理一番,開門出去了。
來的人是李伯之。
見到他,辰夙突然想起那把梅花扇還在自己手上,不自然地乾咳一聲,沒好氣道:“你怎麼又來了?”
李伯之罕見地沒有計較,只把兩隻手搓來搓去,兩個眼珠子四下亂瞟,臉上訕訕的,好像遇到了什麼難事。
“怎麼這幅模樣,霜打的茄子似的,莫非你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壞事?”
李伯之賠笑道:“你也知道,我哪裡有那個膽子。不過是上次、上次剿匪那事,出了點小小的紕漏,這幾日,侯爺可能會有些不方便的地方。”
辰夙奇道:“山匪是你帶人剿滅的,兵馬是我姐夫出的,功勞歸你倆,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嘿嘿,這有些說來話長……”
也不管辰夙願不願意聽,李伯之逕自說起來,等他說完,辰夙連當場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原來這廝辦事不力,斬草不除根,讓那山匪頭子走脫,又使計救跑好幾個山匪。原本這事也無需大驚小怪,索性功勞已經賞下,那幾個山匪也成不了什麼氣候。可壞就壞在,李伯之果然是個重情義的漢子,因著辰夙從中斡旋,便把他的名號也報了一個,權當兩人共同剿匪。
李伯之是太守之子,家中守備森嚴。而辰夙不過是在此地暫住,身邊人手不多,開春還要回南邊去。二者權衡,辰夙渾然成了個軟柿子。
“那個驢臉閻王放出話來,妄圖害咱們的性命……我知道你定然不懼,可有道是小人難防,不得不多加小心呀。”李伯之語重心長道,“要不,你去姐夫家住一陣子?”
辰夙現在想起那個人都恨得牙癢癢,哪裡願意見他。再者說,他父親可是戰死沙場的英豪,他又怎麼可能因為幾個毛頭小賊便嚇得四處躲藏,墮了父輩的名頭。
“若他們敢來,倒是正合我意。”辰夙冷笑道,“等我將他人頭拿下,也不算名不副實了。”
李伯之見他信心十足,知道他藝高人膽大,也不再勸,只暗暗決定增多街上的巡捕,早日將逃犯捉拿歸案不提。
李伯之離開後,辰夙獨自坐了一會兒。等喝完第三杯茶,他長長歎了口氣,喚人將梅花扇送去王府。
他本意是避開與王爺見面,然而這世間的事就是這樣不如人意——扇子送去的第二天,王爺便主動登門了。

第18章

華服美玉,君子端方。辰夙不服氣地暗暗打量坐在眼前的男人,在心裡同自己一一比較。
就是這個人娶走了他相依為命的姐姐,讓他們姐弟天各一方。這也就罷了,連隨便撿個傻子,都對他一往情深。
然而,無論是年齡閱歷、權勢地位,還是才學性情,辰夙自知都毫無可比之處。就算知道傻癡癡真正呼喚的人是誰,他也只能瞞著姐姐不說,回家狠狠折騰那個可憐兮兮的傻子,而不敢真正同自己的姐夫叫板。
兩人慣常寒暄一番,說了些不鹹不淡的家常,王爺輕抿著清茶,說到北地的寒梅,便問起那把梅花扇是何處得來。
“那扇子麼。”辰夙慢慢將李伯之當時的話複述出來,“是李伯之一片拳拳之心,聽說姐夫喜愛梅花,特意將卿始真的遺作尋來……姐夫?”
“哦?”王爺應聲問,“怎麼?”
話音未落,他低頭看到自己手上的茶盞,竟已然碎作兩片。清香微苦的茶水順著指縫流出,在衣袍上很快洇出一大片不規則的茶漬。
“噹啷”。
“姐夫!”辰夙慌亂地站起身。
“不礙事。”王爺朝他擺擺手,然而掌心已是一片嫣紅。鮮血點點滴落地上的碎瓷,仿若飄在殘雪上的梅瓣。
雖然傷了手,但王爺不欲興師動眾,更不想驚動王妃。大夫診治過後,他便主動提出在辰夙府上借宿。
辰夙滿心不願,苦於無法拒絕,臉上還要裝出一團和氣,客客氣氣地將王爺引入東側流光閣。此時天色已晚,燭火搖曳之下,院子裡四處鑲嵌的珠寶琉璃熠熠生輝,華光四射,確實不負“流光”之名。
同時,這裡還另有許多妙不可言的好處。
比如現在,辰夙從流光閣出來,略轉了個彎,通過一段彎彎曲曲的石道,進入一間隱蔽的密室。
屋內有個人正跪在床上等他。
這人顯然已經等了很久。久到身體泛紅,雙目含淚,衣裳下擺裸露出的細白大腿微微發抖,小半截鹿茸從雙腿間的陰影探出頭,像條短短的尾巴。
“有沒有乖乖的?”
聽到辰夙詢問,傻癡癡動彈了一下。那半截鹿茸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搖擺,他當即軟下了腰,嗚嗚叫著哀求。
鹿茸上本就生著細細的絨毛,又經過特殊手段炮製,握在手中還不如何,置於穴內便甚是瘙癢難耐。傻癡癡被折騰了好些時候,下腹早已經一片黏膩,淚水亦幾近乾涸。
辰夙徑直將床內側的木板推開,露出一片清澈透光的晶石。晶石那頭有個清晰的人影正臥於榻上,手中摩挲著一柄精緻摺扇。
傻癡癡睜大了眼睛——
“放心,他看不見你,你可以想看多久看多久。”辰夙問,“見到他,你是不是很開心?”話音未落,他就伸手捏住傻癡癡的下巴,不許他點頭回答。
可傻癡癡的目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那樣純然的歡喜,那樣癡迷的注視,晶石那頭的人一出現,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仿佛天下間除此之外的一切皆化為烏有,只剩下他眉間一點哀愁,他唇邊一縷淺笑。
辰夙冷笑一聲,隨手握住傻癡癡身後那截鹿茸,淺淺抽插起來。傻癡癡再也跪不住,用手撐著爬了幾步,將臉頰輕輕貼上剔透的晶石。
“燮郎……”他小聲呼喚,可又覺得不好意思似的,微側過臉,一雙眼睛卻貪戀地捨不得移開。
辰夙一把狠狠扯住他的頭髮:“那是我姐夫,你知道嗎?我已經有了個白白胖胖的外甥——我不會讓他對不起我姐姐!”
傻癡癡茫然看著他,忽然,他好像明白了辰夙話中的意思,啊啊叫了兩聲,試圖解釋什麼:“看、只、看看。”
“你是個傻子,是個乞丐。他是王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辰夙冷酷地轉動手腕,傻癡癡隨著他的動作不斷抽氣,腰抖得幾乎斷掉——而更讓他害怕的,則是話語中鋒利的尖刀。
“你的癡心妄想、甚至你的目光,都只會讓他噁心厭惡。”
傻癡癡還在呆呆看著王爺,好像只是這樣看著他,就足以收穫全天下最美好的幸福。
可辰夙知道他聽懂了。因為那雙不懂掩飾的眼眸中,已經漸漸浮現出一絲哀傷。
“我現在就要肏你。”辰夙將他按在晶壁上,貼著耳朵慢慢道,“我會將我的東西射進你的身體裡,一直玩到你髒掉爛掉,再把你……”
辰夙沒有再說下去,傻癡癡的淚水流到了他的手指上。
他的神情那麼傷心,那麼痛苦,哭的時候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好像被烙鐵燙到一樣,辰夙猛地收回手。
這一刻,他的心很疼很疼。比那天晚上站在雪地裡還要疼,比這些天加起來都要疼。他終於明白了心痛的滋味,也終於明白原來看另一個人傷心比自己傷心還要痛上千倍萬倍。
再也沒辦法硬著心繼續下去,辰夙頹然坐在床邊。他將傻癡癡後.穴中的鹿茸抽出,遠遠扔到了地上。
“你繼續看吧。”他抬手遮住了眼睛,聲音有些發悶,“你算什麼東西,算什麼東西……太疼了、怎麼會這麼疼的……我不要你了,我要把你趕出去……”
他亂七八糟念叨著,就算傻癡癡輕扯他的衣袖,他也不把手放下來。
明天就把這個傻子、這個髒東西、這個全天下最討厭的混帳傢伙趕出去。辰夙想。可是天這麼冷……不管,凍死他算了。

第19章

第二日,辰夙醒來的時候,看到傻癡癡還趴在晶石壁邊,用手指劃拉著什麼。他稍稍抬起身子,才發現這傻子隔著晶壁,正認真地一遍遍描摹王爺的睡容。
王爺尚未醒來。他似乎很中意李伯之送的梅花扇,即便睡著了,也牢牢握在手中,置於心口,仿佛生怕被人奪了去。
辰夙磨了磨牙,酸溜溜地看著那兩個人,將頭埋到被子裡不願意看,卻又忍不住抓住傻癡癡的手。
“我今天一定要把你扔掉。”他甕聲甕氣的聲音從被子底下傳來,“外面很冷很冷,你也找不到東西吃。我要看你是先凍死還是先餓死,或者找人把你打死……”
他嘟嘟囔囔說了好多話,連他自己都聽不清。無論如何,他已經下定決心。
因為要送王爺回府,還要找李伯之打聽梅花扇的事情,辰夙好像一下子忙了起來。他從早上忙到黃昏,最後終於磨磨蹭蹭備了馬車,踐行在今天扔掉傻癡癡的決定。
傻癡癡還是那副呆呆的樣子,似乎一點也不為即將到來的生活擔憂。辰夙讓人把馬車停在當初遇到傻癡癡的小巷裡,就硬邦邦命令傻癡癡快滾出去。
“嗯?”
傻癡癡身上穿著厚厚的棉衣,外面罩著件貂皮斗篷,整個人圓圓滾滾,手裡攥著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呆呆看著辰夙。
“還不走,想讓我把你踹下去嗎?”辰夙惡聲惡氣道,“我才懶得碰你!”
傻癡癡明白了他的動作,就慢慢地爬下車。辰夙一直看著他,心裡多希望他能回頭看自己一眼。可傻癡癡像只小老鼠,一被放到髒兮兮的巷子裡,立刻溜得飛快。辰夙恨恨打了車廂一下,手疼得要命。
他低著頭自己呼呼吹氣,錯過了傻癡癡趴在巷口偷偷看向他的目光。
放走傻癡癡,辰夙回到府中,倒頭大睡,一覺天昏地暗。
翌日醒來,他盯著床帳發了會兒呆。往常這個時候,他還在摟著傻癡癡呼呼大睡。再往前……他已經忘記遇到傻癡癡之前,自己在做什麼了。
外面沒有什麼好玩的,李伯之那邊也沒有消息。辰夙練了一會兒箭,寫了幾個字,讀了幾行詩,聽了幾支曲,總歸沒什麼意思。
他不知道該做什麼,也不想去做什麼。一個人靜靜坐了會兒,忽而站起身,腳步晃晃蕩蕩,一徑下到了冰窖裡。
這是府中開闢,特意貯存冰塊的地窖,其內光線暗淡,不見火燭,只有鑲嵌于石壁的明珠發出淡淡幽光。辰夙揮退眾人,自己行走在冰晶洞窟內,只覺寒氣逼人。
明珠的光芒曲折地行進在冰磚中。不久,他到達了目的地。
這裡是一大塊突兀的空地,沒有冰塊,只有兩個雪人,在黑暗中白得亮眼。其中一個是惟妙惟肖的小傻子,另一個則圓圓滾滾,像個大葫蘆。它們倆親親密密地挨在一塊,似乎在說著什麼悄悄話。
辰夙繞著雪人走了兩圈。小傻子似乎瘦了一點,小葫蘆頭上的雪冠倒更好看了。他伸手想摸一摸,卻又停住,擔心手上的熱氣會讓它化掉。
那日辰夙回來後,就氣呼呼地踹倒王爺的雪人,用那支梅花把它抽得不成形狀,還惡狠狠踩了好幾腳。可這兩個雪人倒是沒捨得動,叫人一起搬進冰窖裡了。
現在,傻癡癡其它的東西已經被他扔掉,包括花了大價錢弄來的珍珠鹿茸。辰夙現在就要把這兩個雪人也一併丟掉,這樣就再也不會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想起那個傻子。
真是再好不過。
一邊想著,辰夙一邊慢慢擠到他們中間,倚著兩個冷冰冰的雪人,漸漸垂下腦袋,把頭埋在膝蓋上。
冰窖裡,傳來低低的嗚咽。

第20章

因在冰冷的地窖裡哭了太久,辰夙出來的時候,便有些頭重腳輕,眼皮發沉。尋思招大夫來看看,可一雙眼睛腫得核桃一般,又不好意思見人,只能強撐著裝作無事,說自己要小憩片刻,不許人進來打擾。
辰夙孤零零窩在被子裡,只覺周身忽冷忽熱,腦袋昏昏沉沉,禁不住胡思亂想。
這個時候,那小傻子大概已經又蹲在王府門口盼他的燮郎了。
如今他有了錢,有了衣裳,可以不用坐在冷冰冰的地上,也不用啃乾巴巴的饅頭。他最喜歡吃蒸得軟軟嫩嫩的雞蛋羹,以前辰夙老是故意在他面前全部吃光,好看他可憐巴巴的表情。現在,他大可以想吃多少吃多少,美美飽餐一頓。
辰夙有些心煩。但世事就是如此,人一旦拼命想忘記某件事,就會更容易也更深刻地想起來。
傻癡癡很喜歡自己洗澡,辰夙進去的時候總是有些害羞。洗乾淨了頗有幾分招人。平時又乖,還很好欺負,被捏得狠了也只淚眼朦朧地看人,嗚嗚哭著求饒,卻不會說好話,只將他教的那些淫詞豔語翻來覆去斷斷續續地說……若是王爺看他一眼,他一定又像上次那樣開開心心地笑起來。或許王爺也會像自己一樣將他接進府裡,像自己一樣脫去他的衣裳,讓他赤裸著身體,主動分開白.皙的大腿。
他一定不會像面對自己時一樣害怕膽怯,而是歡喜地、羞澀地,將自己主動展示給心愛的人看。他更會用充滿信賴的聲音,喜悅地呼喚他的名字,用軟軟的舌頭舔舐對方的嘴唇。他們還會擁抱在一起,做許許多多傻癡癡不願意跟自己做的事情。
辰夙覺得胸口發悶,仿佛冰窖裡全部的冰塊都卡在了他的嗓子眼裡,在呼吸間生出一叢叢尖銳的冰簇,兇猛地啃食他的心臟。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了母親歎息時的模樣。在這個瞬間,他終於明白母親美麗的眉宇間為何總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愁緒。
不行,不能放任他去見王爺。辰夙掙扎著爬起來。他又找到一個阻止那兩個人相見的理由,這個理由強而有力。
就像他對傻癡癡說過的,王爺已經有了妻子,有了兒子。
為了姐姐,他不得不去,才不是因為放不下那個傻瓜。
然而,傻癡癡並沒有蹲在慣常出現的小巷。那裡空空蕩蕩,被白雪覆蓋得純淨無暇,一點也看不出曾經有個傻兮兮的乞丐。
辰夙咳嗽兩聲,心裡有些發慌。
一夜之間,城裡的乞丐都不見了。往日裡熙熙攘攘的街道竟變得有些冷清,人們匆匆而行,仿佛絲毫沒注意到今日的些微不同。
放在過去,辰夙也看不出來的。他從馬車上下來,順著街道緩步而行,一顆心也越來越沉。
早有乖覺的手下跑去打聽,這時候過來回稟,說是城中善堂正在施粥,所有的乞兒都跑去了。
那裡辰夙也曉得,只要交夠銀子,就能放一次粥。夫人小姐們最喜歡去哪裡行善積德。辰夙剛來的時候瞧著好玩,學人家施粥,又偷偷往粥裡放了一大塊鹽巴,看著那些窮漢鹹得齜牙咧嘴,還給自己磕頭謝恩的模樣,笑得肚子都要痛了。
真算起來,也不過是三個月前的事。之後又過了沒多久,他就發現姐姐對門口那個傻子的不喜,帶人找上了傻癡癡。
傻癡癡不在這裡,很可能是去了那裡——只是,現在傻癡癡手中有了銀兩,還用得著去討那一碗薄粥嗎?
辰夙想了想,也沒什麼頭緒,便叫車夫調轉馬頭,先去那善堂瞧瞧。

第21章

善堂位於城北貧民聚居之處,辰夙平日絕少涉足。連雪花落到這裡都仿佛變得骯髒汙臭,再加上道路坑窪,路徑狹窄,辰夙只好下車,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積雪上。
他還記得善堂的位置,到了那裡,果然已經聚集起一大批人。
原來今日的施捨格外豐盛,每人不僅能領到一碗粥,甚至還可以得到一個剛出籠的熱饅頭。難怪城內所有的乞丐傾巢而出。辰夙從沒見過這麼多乞丐,他們端著破碗破盆,穿著破衣爛衫,黑壓壓擠在一起,發出一股腐爛的臭烘烘的氣味。
傻癡癡也在裡面嗎?
辰夙很想一眼就在人群中把他認出來。可放眼望去,每一個人的臉都髒兮兮,每一個人的頭髮都亂糟糟,身體瘦弱,神情呆滯,這似乎是所有乞丐共有的模樣。
傻癡癡只是他們中間的一個。他甚至比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弱小,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擠不到前面。
侯爺親臨,引發了不小的騷動。善堂的人不再放粥,都跑出來跟辰夙問安。辰夙自然不好意思說自己來找個傻乞丐,隨意問了幾句,方知道這次放粥的錢是位不具名的義士讓個乞丐送來的。
辰夙對這些事毫不關心,這裡又髒又臭,他自己又昏又沉,只想快些找到那個笨笨的傻子,回到自己溫暖舒適的臥房,摟著他好好睡一覺。
說話的時間久了些,粥鋪那邊少人看管,幾個端著破碗的乞丐就不規矩起來,強行擠上前,伸長汙黑的手去撈籠中的饅頭。有個靠前的一手抓了兩個,立馬狠命地往嘴裡塞。
辰夙不禁皺眉,這些人如此作亂,自己怎麼找得到傻癡癡呢?他示意手下把那幾個人擋回去,讓他們一個一個上前。可那幾人就跟聽不懂似的,依然一個勁朝前闖。
前面就是辰夙,手下人怎麼可能放任他們衝撞侯爺,趕忙將人攔住。辰夙擔心鬧起來傷到可能在人群裡的傻癡癡,就示意他們不要動手。然而人多手雜,也不知怎的,其中一個乞丐突然橫著飛出去一丈遠,重重砸在地上。
他只“啊”了短短的一聲,口中溢出大股鮮血,就再無聲息了。
場面一時鴉雀無聲。
“殺人啦!”
隨著一聲高喝,所有人如夢初醒,暴亂發生了。
有些人突然目露凶光,不管不顧上前哄搶米粥饅頭。有些人則膽戰心驚,不顧一切要逃離善堂。更多的則渾渾噩噩,只知道隨著人群亂跑。
辰夙眼見自己的侍衛摸向佩刀,只來得及喊了句“不許動刀”,就立刻被人群淹沒。
他身邊的人不多,雖然牢牢將他護在當眾,可在這數百人的混亂中也無法保他周全。辰夙不知道侍衛們是何時被沖散的,等他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毫不客氣地推來搡去,還有無數雙手在他身上亂摸亂扯。
腰間的玉佩扯斷了,頭上的玉冠消失了,手上的扳指被擼了。他本來就染著風寒,被惡氣一熏更是頭昏腦漲,手腳無力,只記得要護住頭臉,隨著人群踉踉蹌蹌。
這是辰夙度過的最漫長也最艱難的時光。等好不容易從這場噩夢中醒轉過來,他發現自己正披頭散髮,孤零零站在一條陌生的小巷裡,身上一切配飾全部不翼而飛,連鞋上的玉板都叫人扣沒了——其它東西還沒什麼,只可惜那枚玉冠,傻癡癡還照著它捏了個小雪冠呢。
辰夙摸摸臉,疼得齜了下牙。方才也不知挨了幾下,只覺得渾身都隱隱作痛。這幅模樣,若是被人看見,他的一世英名也就付諸東流了。

第22章

發生了這樣丟臉的事,辰夙不好意思走大路,捂著臉專挑無人小道走。可他偏不識路,也辨不清東南西北,摸著牆走了一會兒,只覺得滿眼陌生,早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人生病的時候本就脆弱易感,他又難受,又委屈,還找不到傻癡癡,越走越傷心。就在他萬念俱灰,淚水即將奪眶而出的時候,忽然發現前方不遠處有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此時辰夙已經下定決心,先將面子放在一邊,找人問清路途。可沒想到,還沒靠近,那個人形跡可疑地朝他看了兩眼,居然轉身就跑。
辰夙起了疑心,也顧不上哭了。貓著腰小心湊過去,發現那裡有片狹小的空地,幾個漢子正把一個瘦弱的傢伙圍在當中,時不時動手動腳,大聲喝罵。
“臭小子,莫要裝死!老子親眼見你給了那邊善堂好大一筆銀子,說,其它的在哪?!”
原來是這種事。
辰夙頓時興趣全無,他沒心思看別人搶錢打架,只想快點找到傻癡癡,帶他回家。
可就在他轉身的那刻,冷硬的寒風捎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沒、沒有了。”
熟悉的聲音如和煦春風,柔柔地吹進耳朵眼,酥酥麻麻,又帶著可憐兮兮的委屈,讓人心裡癢癢的,泛起一種青杏子般的酸澀。
辰夙站住了。
“不見棺材不掉淚,看老子打斷你一條狗腿!”那漢子說完,接過旁邊人遞來的一根結實木棍,在手上掂了掂。那個傻乞丐害怕得抱頭蹲在地上,直往後縮,不斷發出令人心碎的悲鳴,可另外兩個人已經毫不心軟地抓住了他,強行伸直了他的腿。
“不要,嗚……”
為首的漢子露出獰笑,木棍挾帶沉重的風聲,朝傻癡癡腿上狠狠砸去——
“啊!”

第23章

辰夙忍不住慘叫。
方才,眼見傻癡癡受人欺負,他立時紅了雙眼,想也不想,瘋牛一樣朝那手持木棍的漢子沖去。那幾個人一時呆愣,被他打翻了一個,為首那個也叫他一拳揍得鼻血長流。
辰夙自幼習武,於騎術箭術頗為精通,故而一時不落下風。只可惜好景不長,他畢竟不是話本裡以一敵百的大俠客,又生著病,等其他人反應過來,就開始圍著他痛毆了。
從小到大,辰夙從來沒被人這麼打過,都是他這樣打別人的時候居多,這次可全還回來了。一身武藝半點使不出,剛抬起頭就被人狠狠壓下,拳頭如雨點般落在身上,喉嚨裡漸漸冒出令人作嘔的腥甜。
還好被揍的是他,要是換成傻癡癡,這一頓就得打個半死。辰夙慶倖地想。
他把呆若木雞的傻癡癡護在身子底下,忍著那些人對自己的踢打,同時抓緊時機,大喊自己是太守之子李伯之。
這個名字發揮了作用。
那些人見他說得有鼻子有眼,雖然將信將疑,可到底不敢下狠手,最後剝下辰夙那件看起來相當值錢的外袍,在他身上狠狠啐一口,終於揚長而去。
“呸……”辰夙吐出口中血沫,先用手抹了把臉,發現沒怎麼變形,就抬起身得意洋洋地對傻癡癡道,“那些人被我嚇跑啦,怎麼樣,你看我厲害吧?”
傻癡癡傻傻看著他。透明的淚水慢慢從他的眼睛裡溢出來,一滴一滴落下,在塵土中開出冰晶雕琢的花。
“你哭什麼,嚇到你了?”辰夙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可傻癡癡溫熱的手已經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變、胖了……”傻癡癡哭著說,“好胖……痛……”
辰夙想說這不是變胖,這是被人揍腫了。可這樣承認實在太丟人,而且——而且這是傻癡癡第一次為他哭。
不是被他欺負、被他嚇唬到哭,而是因為擔心他、因為怕他疼才哭的。
“這點小傷,我才不痛。”辰夙扭過頭,不知道為什麼,他眼睛熱熱的,只好拼命不讓自己在傻癡癡面前落下淚,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哼,這次只是他們運氣好,等我、咳咳,等我風寒好了,一個打死他們十個都不止!”
傻癡癡並沒有被安慰,還在吧嗒吧嗒直掉眼淚,不斷朝他的臉“呼呼”吹氣,好像這樣就能讓他不疼了似的。
辰夙還真覺得不太疼了。
他的胸口好像被什麼輕盈而快活的東西充滿,帶著他幾乎要飛起來。他今天親自找到了傻癡癡,保護他不被別人欺負,還得到他關切的“呼呼”——這比自己欺負他還有意思,就算之前在床上弄得他哭出來,也不如現在一樣快活。
一刹那,辰夙就把之前被人擠、剛才被人揍的事情全忘記了,今天變成了一個頂好頂好的日子,他暗自決定要牢牢記住。
“我是為了保護你才變成這個樣子的,你要照顧我,直到我好起來,知道嗎?”辰夙抱著胳膊,擺出一副挺了不得的派頭,“如果你沒有住的地方,就要跟我回府。”
他本以為可以就這樣把傻癡癡弄回家裡,可出乎意料的,傻癡癡的目光亮起來:“有的,有住的。”

第24章

一個傻乞丐,怎麼會有住的地方呢?
辰夙百思不得其解,他一直覺得乞丐都應該在大街上睡覺。而更令他鬱悶的是,傻癡癡住的地方離這裡還不遠,是一間四面漏風,破了房頂的廢屋。
傻癡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等到日頭偏西,光線轉暗,終於將走不動道的侯爺搬回住處。像是帶回了一件大而無當的華麗傢俱,他有些發愁地看了一圈,似乎不知道該將辰夙安置在哪裡。
辰夙也在東張西望地打量。
屋裡空空蕩蕩,只有一個倒在地上的缺了門的大櫃子。裡面鋪著厚厚的稻草,還有個盛在破碟子裡的蠟燭頭。辰夙正猜想這個東西是做什麼用的,就感覺傻癡癡用力支撐著自己,朝櫃子的方向走。
不祥的預感應驗了,辰夙被放進了櫃子裡。傻癡癡從稻草裡摸出半個冷掉的餅子塞在辰夙手裡,把一層又一層破爛的棉絮蓋在他的身上,又給他點上了蠟燭。
“睡醒,就好了。”傻癡癡拍著他安慰。
雖然沒有柔軟的大床與溫暖的食物,但被陽光曬過的稻草非常舒適,餅子也足以飽腹,積攢了許久的棉絮能抵擋漏進來的寒風,而昂貴的蠟燭則可以讓人在黑夜裡不那麼害怕。
傻癡癡已經將自己擁有的全部都奉獻出來,他對辰夙的康復滿懷信心。
辰夙呆在髒兮兮的櫃子裡,用兩個指頭捏著那個又幹又硬的高粱餅,只覺渾身發癢,恨不得立馬跳出去。可他身上疼得不行,毫無力氣,更要命的是,傻癡癡還在用混合著期待和擔憂的目光看著他——這讓他覺得,自己哪怕露出一點點嫌棄的表情,都會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情。
在遇見辰夙之前,傻癡癡就這樣活著。每天從這個歪歪的衣櫃裡醒來,小心翼翼穿越半個城池,走過無數條雜亂的道路,跑到王府附近,一直呆呆坐到日暮降臨。他有時候能從好心人那裡得到一些吃的果腹,有時候能拿到一些施捨。可是他既缺乏保護它們的力量,又沒有藏好它們的頭腦,總是什麼也留不下。
辰夙知道傻癡癡以前的日子一定不好過,但他從來不知道,一個如此弱小又善良的人,需要怎樣努力才能掙扎著活下去。
他想問傻癡癡為什麼要把銀子給善堂,隨即又打消了念頭。
只一日不見,傻癡癡的衣服已經變得髒破不堪。外面的斗篷沒了,裡面的棉衣破了好幾個洞,絮子露出不少。而他本人,頭髮和臉也已經髒得看不清本來面目。
單憑傻癡癡自己,怎麼可能保得住這筆錢呢?還好傻癡癡很傻,自己吃不飽,也要把錢送給別人。不然,突然得了銀兩和好衣裳,他很大可能不是讓人騙,就是被人搶,或者乾脆叫人殺了,扔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
辰夙不禁有些後怕。他不知道自己此時臉上是怎樣的神色,可傻癡癡已經變得更加不安。
“不痛。”傻癡癡難過地抓著他的手,把餅子往他嘴裡塞,“飽飽的,不痛。”
辰夙的牙齒被硌得很痛,如果不是知道這是個傻子,他幾乎疑心對方在趁機報復自己。就在他忍無可忍,扭頭要吐掉餅子的時候,傻癡癡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啊嗚。”
辰夙又咬了一大口。苦澀幹硬的高粱狠狠摩擦他的口腔,散發著稻草的氣息,讓他感覺自己像一頭正在吃草料的牲畜。
但是又非常好吃。
辰夙吃過無數美味佳餚,收過無數稀世珍寶。可只有這個傻子,寧可自己餓肚子,也要把唯一僅有的食物送給他。
這種特別的意味很有點特別的意思,即便是這樣一塊高粱餅,似乎也因此變得不同尋常起來。
傻癡癡眼巴巴看著辰夙吃下餅,臉上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在他看來,只要能吃下東西,辰夙就不會死掉了。
“給你,我不餓,你吃吧。”辰夙把餅子遞過去。傻癡癡沒有拒絕,咬了指甲蓋那麼大小的一點,又推給辰夙。
最後,兩個人一口一口分完了半張餅,都沒有吃飽,卻都很滿足。
傻癡癡摸著辰夙的頭很燙,就去外面挖了點雪擦辰夙的額頭。辰夙凍得夠嗆,只覺得如果再讓傻癡癡忙乎,自己很可能會被他活生生照顧死。
於是,辰夙就拉著傻癡癡的手,讓他也一起躺在衣櫃裡,給他當暖爐。剛開始,傻癡癡還是有些害怕跟他貼得太近,不住哆嗦。可兩個人的體溫畢竟比一個人暖和,辰夙又發著熱,所以他漸漸安下心,偎依在辰夙身邊,蜷成小小的一團。
明天,等明天到來,自己就要把這小傻子帶回家,好好對待他。就算他喜歡王爺也沒有關係……不對,還是有關係。辰夙想了又想,還是不能釋懷,他吃力地翻過身,把自己沉重地搭在傻癡癡身上。受此重壓,睡夢中的傻癡癡頓時發出不舒服的嘟噥,小聲吭哧著似乎陷入了什麼噩夢。
哼哼,這樣別人就搶不走啦。辰夙燒得迷迷糊糊的腦袋非常滿意,漸漸安心地睡著了。
星光從破了洞的屋頂落下來,靜靜灑落斑駁的地面。萬籟俱寂,萬物安眠,唯有雪花在燦爛星光下無聲融化,風向悄然扭轉,捎來柔絲般的溫柔。
寒冬快要過去了。

第25章

卻說辰夙正做著美美的春夢,小傻子紅著臉,邀請他吸.吮自己的舌頭。辰夙逗弄良久,終於大發慈悲,重重吻了一會兒,忽聽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他從睡夢和病痛中睜開眼,無力地吐出口中的稻草,發現小小陋室內已經站了十多個來勢洶洶的漢子。
這些人一個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目光中兇氣四溢,一看就絕非善類。當先的一人長臉、黑面,好似一頭毛驢,勉強變化成了個人模樣。
傻癡癡也醒了,立刻縮在衣櫃裡,大氣都不敢喘,看起來恨不得變成一隻藏在稻草裡的小蟲子。辰夙卻勇敢得多,無論心中如何打鼓,面上卻不動聲色,將傻癡癡擋在身後,沉著地與那為首的“毛驢”對視。
“你是李伯之?”良久,“毛驢”開口了。
辰夙已經看到一個眼熟的人影,昨天就是他帶頭欺淩傻癡癡的,辰夙記得非常清楚,不禁心中大怒。
若是被自己揍了,找人來找場子,也勉強說得過去。可這人明明將自己暴揍一頓,還又帶人來想繼續揍,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過他還是有幾分理智,至少比傻癡癡要聰明一點。看這人形貌,又聽到“李伯之”,立時猜了個七七八八。
李伯之說過,逃跑的那個山匪頭子,就叫什麼“驢閻羅”,當是此人無誤——不過,李大那廝未免也太不靠譜,這是跑了幾個山匪嗎?那小子壓根就沒抓到人吧!
“不是!”辰夙思及此,眼睛眨也不眨,斷然否認,“李伯之是個什麼玩意?”
“你撒謊,你昨天明明說自己就是!”果然是辰夙方才注意的那人將這些煞星引來的,一聽辰夙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立時扯著嗓子叫嚷起來。
辰夙冷笑:“我還說我是天王老子呢!你還不快跪下來給我磕個頭?”
“你!”
“驢閻羅”抬起一隻手,阻止了那人的怒吼,搖頭道:“他沒說謊。我遠遠看過李伯之一眼,身量比這小子高上不少。”
胡扯,我什麼時候比那廝矮了!
辰夙怒髮衝冠,可考慮到形勢逼人,只好又老老實實壓下憤怒和頭髮,忍氣吞聲道:“既然你們認錯了人,就快——快走吧。”
“大哥,就算他不是李伯之,可看那衣裳料子也定是富家公子,不如……”
辰夙揪下一根沾在頭髮上的稻草,“呼”地一聲吹到地上,不屑道:“我若是富家公子,還用得著住在這種破地方?”
這話實在入情入理,任誰都沒有反駁的理由。辰夙見他們不說話,拉起傻癡癡,哼了一聲:“你們不走,我們走。不過一間破屋,就讓給你們了。”
傻癡癡依依不捨地看著自己的衣櫃,似乎很想帶著一起走。然而屋裡的那些人看著實在可怕,辰夙的力氣又很大,傻癡癡被扯得跌跌撞撞,一時間也顧不上自己的小窩。
眼見無人阻攔,自己就要走出破屋,辰夙心中暗暗雀躍,盤算著怎樣將這些山匪一網打盡。恰在此時,一個人急急忙忙從外面走進,重重撞到了辰夙的肩膀。
“大哥,不好了!外面到處是衙役巡捕,不知是在找什麼人,城門已被關上了!”

第26章

辰夙現在很不舒服。
當然,任誰生病的時候被蒙著眼堵住嘴、捆得跟小豬一樣,還被塞在黑暗的衣櫃裡,大概都不會覺得很舒服。
不過,跟變成一具屍體相比,受這點罪也算不得什麼了。
辰夙不禁暗自慶倖。方才他一心想著逃出生天,卻沒注意到身後悄然襲來的柴刀。好在傻癡癡一直回頭張望,及時發出啊啊的驚呼,兩人才逃過一劫。
明白對方不可能放自己活著離開,辰夙無奈下只好表明身份。
他自己沒什麼本事,卻有個好爹。他的父親為國捐軀,戰死沙場,辰國中人無不景仰。或許是因為仰慕景瑤侯的名聲,或許是因為辰夙身份特殊,不好在城中下手,總之,辰夙暫時免去了被一刀砍作兩截的命運。
然後,他跟傻癡癡就被綁了起來,藏在衣櫃裡,被不知道什麼車拉著,運往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另一方面,傻癡癡的表現則要坦然多了。或許對這個小傻瓜而言,被山匪抓走,跟被辰夙抓走沒什麼兩樣。他已經被抓了一次,儼然有了充足的經驗,甚至還安慰地用腦袋拱辰夙的胳膊,讓他也放心一些。
只是,辰夙怎麼可能會因此安心呢?
他才剛剛想明白自己的心意,還有好多事情沒有做,甚至沒有跟姐夫好好談過。想要活著做這些,唯有更加努力地想辦法,才能讓自己和傻癡癡兩個人都平安地逃出去。
辰夙仔細傾聽著外面的聲音。
他們現在應該還沒有出城,時而能聽到小販的吆喝聲。如果城門已經被關上,這樣一個大衣櫃怕是很難通過守衛的檢查。他試著動了動,但軟軟的稻草吸收了一切聲響,又兼渾身乏力,根本弄不出太大的動靜。
怎麼辦,怎麼辦?
辰夙的額頭漸漸冒出汗水。他畢竟年紀不大,又從小嬌生慣養,從未經歷過如此險惡的情景,更何況身邊還有個更加弱小的傻瓜。
更加不妙的是,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難道就這樣出城了?
正在心急如焚間,辰夙心忽然聽到一個略帶滄桑的聲音:“你們不要命了?怎麼敢到這裡來,被人看到怎麼辦?”
傻癡癡突然重重顫抖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即便在黑暗中,透過一層麻布,辰夙也仿佛能看到他臉上驚懼的表情。
外面的聲音壓低了,辰夙聽不清楚。傻癡癡身上的恐懼在狹小的衣櫃中擴散開來,讓他的心也隨之嘭嘭作響。他很想停下傻癡癡的顫抖,告訴他不用害怕,可現實是連他自己都身陷囹圄,坐以待斃。
外面的聲音又清楚了起來:“僅此一次,下不為例。我送你們出城後,你我再無瓜葛!”
“謝大人。”這個聲音是驢閻羅的。
緊接著,衣櫃被抬了起來。辰夙聽到一聲馬嘶,心下一驚。
尋常富商,便是家財萬貫,按照律令也只能乘坐牛車,只有品階不低的官員方能坐馬車在城中行走,莫非……
身體被從衣櫃裡抬出,放進似乎是車廂的地方。車子再一次行駛起來,一柄冰涼利刃貼上自己的脖子,既是警告,更是威脅。
周圍的聲音漸漸嘈雜起來,辰夙的心卻一點一點沉了下去。希望正變得渺茫,城門守衛便是有天大的膽子,也未必敢攔截官員的馬車。而一旦出城,要殺要剮,可全憑他人做主了。
辰夙狠狠心,知道再猶豫下去,自己會徹底失去所有機會——即便這些人顧忌自己的身份不下殺手,傻癡癡也很難不落得個殺雞儆猴的下場。
不能再等了。咬咬牙,他閉上眼,使出全身的力氣狠狠一撞!
“噗呲——”
利刃入肉,血光四濺。
劇烈的疼痛讓辰夙幾乎昏厥,他疑心自己的肩膀被囫圇切下來了,此時正血淋淋地癱在車廂裡。
完了,以後只有一條胳膊了。
懷著斷臂的悲愴,辰夙一邊默默流淚,一邊拼命用腳使勁亂踹。他聽到一個粗獷的喝罵,還有幾聲細弱的悶哼——大概是不小心踢到身邊的傻癡癡了。
外面傳來了呼喝聲,辰夙心中愈急,也不顧上別的,使出吃奶的力氣掙扎,可一個受傷的病人,到底比不過身強力壯的山匪,不大一會兒就被死死按住,刀刃重新架上脖子。
萬事休矣。
就在辰夙萬念俱灰之際,整輛馬車沉重地搖晃起來。一聲巨響後,辰夙被木屑砸了滿頭滿身,透過麻布亦能感受到陡然間大放光明。
“保護侯爺!”
辰夙精神一振!
擄走辰夙的山匪雖然個個人高馬大,但營救辰夙的人也不是好相與的。辰夙雖然看不到,卻能聽出雙方交手的情形。他所在的馬車被人破開後,原本看守他的人被立刻格殺。等辰夙眼睛上的麻布被揭下來的時候,僅有幾名山匪仍在負隅頑抗,卻是大局已定。
重獲光明的第一眼,辰夙看到了傻癡癡。
他看起來並無大礙。由於他不是什麼大人物,也沒什麼人去管他,依舊被綁著靠在自己附近,蒙眼的布幾乎遮住了臉。只是身上多了幾個明顯的腳印。原本辰夙還為此大怒,仔細一看原來是自己方才踢上的,就咳嗽兩聲,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第二眼,辰夙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長身玉立,氣勢逼人,這個人的風華氣質,實在是世間少有。周圍戰局未休,他卻仿若閒庭信步,不顧千金之軀,不懼刀劍相擊,不徐不疾向辰夙走來。
“……姐夫?”
一時間,千頭萬緒湧上心間,羞愧,驚喜,慶倖,嫉妒……種種情緒不一而足。辰夙從喉嚨裡擠出聲音,他本想再擠出一個笑容,可餘光突然瞟到自己左臂一片殷紅。
呆呆的,辰夙發現破損的車廂裡也全是鮮血。
這顏色紅得他頭暈噁心,再加上心中百感交集,辰夙再也支撐不住,終於眼前一黑,咕咚暈倒在地。

第27章

不知過了多久,辰夙呻吟一聲,從無盡的深淵中清醒過來。
他依稀記得自己方才做的噩夢。傻癡癡同王爺一起站在陽光明媚的花園裡,臉上羞澀又歡喜,而他只能躲在陰暗的屋子裡遠遠看著,用僅剩的右手刺啦刺啦撓著木門。
悲傷揮之不去,他恍惚了好一陣,也不願睜開眼睛。
“咦,侯爺怎麼在哭呀,要不要再把大夫請來?”
辰夙聽出這是他身邊侍女的聲音,越發覺得沒臉,更加心灰意懶,恨不得就此長眠。
外面悉悉索索一陣,門被打開,不少人的腳步來來去去,最後只有一個留在自己床前。
“既然醒了,就起來吧。”
一道威嚴又溫和的聲音打斷了辰夙的暗自神傷,他詫異地睜開眼。
“睡了這些時候,先喝口水潤潤喉嚨。”王爺隨手拿過床邊的茶盞遞給辰夙,“大夫說你沒有大礙,休養幾天便可。你姐姐身子弱,這次的事便瞞著她。你也小心,不要說漏了嘴。”
辰夙動了動,這才發現自己的左胳膊好好的,肩上的傷口其實是很小的一條,連包都沒包,只上了些藥膏。這時候辰夙也想明白了,當時看到的血多半是山匪濺在自己身上的,只是他一時情急,又從沒見過那麼多血,才會丟臉地昏了過去。
他低低應了一聲,喉嚨裡一陣幹痛。茶盞裡盛著些淺色湯藥,辰夙一飲而盡,確實覺得舒緩許多。
“……多謝。”他的聲音如同摻入了砂礫,乾巴巴地從喉嚨裡滾出來,“多謝姐夫救命之恩。”
“何必如此客氣。”王爺擺擺手,又道,“擄走你的匪徒皆已伏誅,他們所駕的馬車卻不知從何而來,我已著人去查了。”
辰夙想起自己聽到的那個聲音,趕忙同王爺交代了當時情形。王爺點頭,示意明白,然而這事細究下去牽扯不小,也無法急於一時。
正事說罷,兩人默然無言。辰夙心裡惦記傻癡癡,又不敢問,生怕聽到什麼自己接受不了的答案。王爺則非常坦然,慢悠悠放下辰夙的茶盞,絲毫沒有不自在的樣子,辰夙根本沒辦法從那張臉上看出什麼痕跡。
“咳咳。”辰夙心裡一急,忍不住咳嗽。王爺見狀,關切地問了幾聲,便站起身,打算再叫大夫過來。
辰夙怎能放任王爺離去,他大大喘了幾口氣,定定神,終於低低道:“姐夫,跟我一起的——一起被抓的那個人呢?”
“他很好,我已將他安置妥當了。”王爺的語調依舊雲淡風輕,不是注意到衣袖下輕顫的手指,辰夙或許會以為他只是回答了一個極尋常的問題。
安置妥當。
辰夙細細咀嚼著這四個字,只覺苦澀無比。傻癡癡被帶入王府了嗎?不對,若果真如此,王爺又怎會如此自然地提到姐姐?還是說,所謂“瞞著她”,也包括了傻癡癡的部分?
“他、他只是個傻子,會給姐夫添麻煩,姐姐也不喜歡他。”辰夙絞盡腦汁想著毫無說服力的藉口,沒察覺自己的話語中摻入了哀求,“他膽子那麼小,又剛被嚇到,不方便住到陌生的地方去……而且我救了他,他還沒向我道謝呢。”
王爺的笑容冷了下來,淡淡看了他一會兒:“他就在流光閣,等你好了,再去讓他道謝不遲。”說罷,拂袖而去。
一點傷寒,本就不是什麼大事。辰夙年輕力壯,又自幼習武,就算經過之前一番折騰,可睡了這長長一覺,到底恢復幾分。
雖然不知王爺跟傻癡癡之間究竟有什麼舊事,然而看他的表情,顯然兩人是沒有那麼快重修舊好。辰夙長呼口氣,掙扎著爬起來——未果,就叫來僕從,抬起自己往流光閣去。
臨至院前,他猶豫了一下,最後直接進了門。
王爺也在屋裡。
辰夙心道一聲果然,然而緊接著看到的一幕,卻讓他不由愣住了。
傻癡癡躲在厚厚的床帳裡,王爺走前一步,他就往後退一點,到了避無可避的時候,就飛快地鑽進被子。若是王爺走得遠些,他就又爬出來,趴在床邊巴巴地張望。然而一旦王爺露出丁點想要靠近的念頭,一切便又會重新上演。床上的被褥已被掀得亂七八糟,看來兩人這場拉鋸戰已經持續了有一段時候。
“你是在怪我麼?”王爺歎了口氣,“好好,我不過去。被子裡悶氣,不要再往裡面躲了。”
傻癡癡從被窩裡飛快地探出腦袋,臉蛋紅撲撲的,果然是憋得不輕。他沖張了張嘴,身體也在微微晃動,似乎很想靠近,又顧忌著什麼。
“我回去找你的時候,你已經全無蹤跡,我以為你不願意見我了。”王爺苦笑道,“可你偏偏又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從溪酈到這裡這麼遠,一路上是不是受了很多苦?”
傻癡癡搖頭,想了一會兒,又很確定地搖搖頭:“不苦,很開心。”
王爺面露喜色,不由自主朝前進了幾步。可傻癡癡又為難地躲了躲,像是躊躇著應該如何做,忽然看到被抬進門的辰夙,啊地小小招呼了一聲。
王爺轉身見到辰夙,有些意外,不再試圖靠近傻癡癡,從內間退出,眨眼已恢復了平時的淡然。
“身體還沒好,怎麼不多歇息歇息?”
辰夙真怕自己歇息完,這裡就已經人去樓空了。
雖然之前對兩人的關係已經有所猜測,但真正看到,對他依然是一個打擊。畢竟他只見過傻癡癡悄悄地偷看王爺,自己這位姐夫可是從來沒有回應過,他甚至幻想過,說不定只是傻癡癡單相思呢。
強忍著腦袋一陣陣的發暈,辰夙還是很慶倖自己及時趕來,沒有給別人將傻癡癡拐走的機會。
“姐夫,咳咳,我只是突然想起,有許多天沒見到真兒了,他近來可好?”
這話說得唐突,辰夙小舅子的身份擺在這裡,已經是個不客氣的提醒。結果,王爺卻不以為意,只是笑了笑,幾句話不鹹不淡地打發了辰夙。
對他來說,辰夙這小小的挑釁甚至不需要正經應對。王爺想在身邊留什麼人,又何時有他人置喙的餘地?
因此,王爺離開後,生了一肚子悶氣的辰夙讓侍從將自己安置在傻癡癡身邊,就哼哼唧唧地不滿起來了。
“他來看你,你是不是很高興?”辰夙酸溜溜地問。
傻癡癡點著頭湊近了他,摸摸他的腦袋,手一下就燙得縮回去了,人也跑下床,支起一邊的窗子,背著身不知道在搗鼓什麼。
辰夙已經來不及為這疑似嫌棄的表現傷心,他有更重要的疑惑急需解開。
“那你方才躲什麼?”
傻癡癡“嗯”了一下,呆呆回過頭,辰夙才發現他弄了滿手的雪。辰夙閉了閉眼,醞釀力氣打算叫外間的侍女進來,幫傻癡癡把手弄乾淨,結果額頭一涼,卻是傻癡癡將在雪中浸得冰涼的手搭在了他的頭上。
“涼涼的……不熱。”傻癡癡解釋。
辰夙愣了愣。
之前生病的時候,傻癡癡曾經用雪團為他去熱。現在,他顯然是想故技重施——而窗邊又哪裡會積那麼多雪,他出不了門,手指又不靈活,無奈之下也只好用這種方法讓辰夙覺得舒服一些。
辰夙將傻癡癡的手抓下來,放在自己胸膛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可傻癡癡又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呢?
“你的燮郎來了,你為何要躲著他?”最終,辰夙緩緩又問了一遍。
這次傻癡癡聽清楚了,他猶豫了一會兒,不安地動了動,神情有些黯然:“燮郎……有新娘子,有小娃娃啦。”

第28章

辰夙呆住了。
他曾經問過傻癡癡這個問題,那時候傻癡癡還只會搖頭,期期艾艾說不出個所以然,而現在,辰夙終於徹底明白。
為什麼傻癡癡總是遠遠守在王府門外,身上的衣裳雖破卻整潔,而臉上永遠髒兮兮得看不清面目;為什麼明明落魄到乞討為生,依然從來不向近在咫尺的故交求助。
還有之前的那次也是這樣,僅僅隔著一道薄薄的窗戶,傻癡癡卻只透過縫隙偷瞧,就算後來被欺負得動都不敢動了,也只是默默忍住,沒有發出一丁點求饒的哭叫。
他明明很容易被弄哭的。
辰夙不知道自己該喜該悲。喜的是這小傻瓜不打算跟王爺終成眷屬,悲的是如此深情,又如何能奪取過來呢?
他甚少有求而不得的事物,天性中便缺了一分忍耐。可現在,為了這件事,為了這個人,他願意學習一些耐心。
傻癡癡現在說話和理解的能力已經突飛猛進,發現辰夙久久沉默不語,還以為他沒有聽懂,努力地進一步解釋道:“見過新娘子,好漂亮。”
“我姐姐自然是大美人,我侄子也是聰明可愛,怎麼是你一個小傻子比得了。”辰夙悶聲道,“還算你有自知之明。”
傻癡癡深以為然地點頭,表情依然很難過,嘴角卻慢慢露出一個笑容:“燮郎喜歡……很好。”
辰夙閉了會兒眼,忽然問:“喂,你想不想也要個漂亮的新娘子呀?”
傻癡癡張口欲言,辰夙卻捏住他的嘴巴,生生打斷了他要說的話。
“新娘子你是別想了,不過‘漂亮’倒是可以期待一下。”辰夙恐嚇,“快點頭!”
傻癡癡呆兮兮地點腦袋,輕易便將辰夙的手甩落下來——折騰了這麼久,辰夙實在已經沒什麼力氣。
“咦……累啦?”傻癡癡問。
辰夙哼了一聲:“我還沒說完呢。我跟你說的這個人,不僅生得好看,而且聰明又瀟灑,還救過你的命,以後也不會欺負你。你能找到比這更好的伴嗎?”
“嗯?”
“嗯什麼,我叫辰夙!”辰夙蠻不講理地命令,“快答應。”
當遇到難以理解的問題的時候,傻癡癡總是非常從善如流:“嗯,答應。”
“哼哼,你答應了就好。反正你以後都是我的,總有一天,你的喜歡也是我的。”辰夙說著說著,聲音漸漸沉了下去,他的眼皮已經支持不住,昏沉的腦袋也無法保持清明的意識,開始莫名其妙地胡言亂語,“也只有你這樣的傻子,才不知道我的好處。那個人有什麼,我比他年輕多了,可以多跟你在一起好幾年……他大冷天還揣著把扇子到處跑,一看就蠢得要命,我就不一樣啦,會給你準備暖手爐……”
傻癡癡擔憂地看著他。
辰夙渾然不知自己的情況已經到了連傻子都覺得很傻的程度,喋喋不休嘮嘮叨叨,把不知是積蓄了多久的怨念傾瀉而出,盡力詆毀別人,襯托自己。
他其實也知道自己幼稚可笑,可這又怎麼樣?只要能讓傻癡癡少喜歡別人一點,多重視自己一些,就是很好的呀。這樣積少成多,總會翻天覆地,將別人的痕跡全部抹去。
辰夙還要繼續說呢,可困倦已攫住了他。他奮力又數出自己一個對比王爺“沉悶死板”的“活潑可愛”的優點,終於堅持不住,漸漸陷入沉眠。
入睡的前一刻,他好像聽到一個低低的聲音在叫“辰夙”,語調裡盡是關切。
這究竟是不是一個夢呢?
他已經睡著了。

第29章

辰夙是被傻癡癡吵醒的。
這小子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身上長了蝨子似地翻來覆去,一刻也不消停。睡夢中的辰夙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被迷迷糊糊地弄醒,只覺得身邊躺了一隻小猴子。
“老實點,睡覺!”辰夙沒好氣地訓斥。
傻癡癡安生了片刻,又悉悉索索地動彈。辰夙便用胳膊鎮壓住,可傻癡癡反而變本加厲,甚至哼哼唧唧地呻吟不休。
“怎麼了?”辰夙問。他忽然想起傻癡癡之前被人揍過,一下子睡意全無:“身上疼嗎?”
“癢……”傻癡癡委屈地叫喚,“撓不到。”
辰夙認命地歎口氣,半支起身子,伸手在傻癡癡背上胡亂一抓:“是這裡麼?”
傻癡癡見他願意幫忙,高興地爬起來,看了看辰夙受傷的左肩,捉住他的右手就往自己下.身湊:“裡面,裡面好癢。”
辰夙頓了頓,嗓子有些發幹:“我沒有力氣啦,你……你自己來吧。”
傻癡癡點點頭,自己將褲子褪到腿彎,露出修長潔白的大腿,便將辰夙手夾在自己腿間,輕輕地前後磨蹭起來。
“呼……”
傻癡癡臉蛋緋紅,眸光迷離,眉頭微微皺起,似沉淪於痛苦,卻又在吐息時流露出一絲撩人的歡愉。辰夙呆呆看著,感受到柔嫩肌膚輕蹭掌心帶來的微癢,情不自禁動了動手指。
“唔!”傻癡癡的聲音拔高,腰肢猛然一顫。難過地喘了一會兒,又開始騎辰夙的手。
被這樣折騰,便是個木頭人都會活過來,更何況辰夙本就心懷不軌,雖然現在有心無力,但動動手指頭的事,他還是很有信心能做好的。
辰夙屈起一指,隨著傻癡癡的動作,細細搔弄敏感的會陰。傻癡癡笨呼呼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越撓越癢,只知道更加努力地擺動腰臀,渾然不知自己的動作落在他人眼中是怎樣一個浪蕩的模樣。
不過,這裡只有一個人看得見。而這唯一的一個,卻不會用怪異的目光看他,只會兀自臉紅心跳,深恨自己此時體虛無力。
“嗚,癢……”徒勞了半天,腿根都被蹭紅的傻癡癡仍然不得解脫,聲音也愈發苦悶。辰夙心猿意馬地安慰著,手指忽然觸及一處濕潤柔軟的所在,不由心下一動。
傻癡癡顫了顫,歡喜道:“這裡,這裡!”
辰夙恍然。
原來傻癡癡之所以如此難受,竟是因為他的緣故。

第30章

之前辰夙找人調弄傻癡癡,用了不少據說是效用極佳的獨門迷藥。前些天他已經將那些東西統統丟掉,卻不料產生的影響已是難以去除。情動時,原本乾澀的地方變得一片濕滑,仿佛在哭泣著表示不滿。
辰夙不免有些歉然。
傻癡癡並不能意識到自己生受的煎熬正是眼前人的傑作,反而還很感激他施以援手。此時觸到最癢的地方,趕忙懇求對方進得更深一些。
猶豫片刻,辰夙終於緩緩探入一指,立刻倒抽口氣。
手指被熱情的嫩肉包裹吮.吸,層層疊疊的快感順著指尖一路迸發,他甚至不敢想像如果此刻插在傻癡癡身體裡的是另一個地方,自己將體會到怎樣的銷魂。
“舒服!”傻癡癡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辰夙,催他動得快一些。
說來也是好笑,這小子過去被褻玩的時候總是哭得可憐兮兮,現在卻一點也不抗拒。他就像只過分好欺負的小動物,不管之前被欺負得多慘,只要別人不打不罵他,擺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模樣,再給他點甜頭嘗嘗,他就會高高興興盡釋前嫌,親昵地感激他人的善意。
辰夙嫌棄這傢伙太笨,又忍不住覺得可愛可憐,這兩種感覺交織在一起,他頭一次真正明白“憐愛”這個詞的意思。
是因為太過可憐才覺得可愛,還是因為可愛所以顯得可憐呢?
辰夙分不清楚。他只知道每當看到這個呆呆的小傻子,自己心中便會脹滿如此複雜又難解的情緒。
“我——我——”辰夙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好像要說點什麼,玉白肌膚漸漸泛起豔麗的紅霞,最後卻狠狠一扭頭,“哼,你都把我的手夾疼啦!”
傻癡癡停了下來,躊躇片刻,最後依依不捨地抬起身,愧疚地安慰辰夙,表示打算幫他吹吹被夾痛的手指。
辰夙恨不得捏死自己的嘴。說出自己想說的話,怎麼就那麼難呢?
“不用了,你知道就行。”辰夙道,“我犧牲自己的手指幫你,你要報恩知道嗎?”
傻癡癡連連點頭。辰夙見他這幅老實乖巧的模樣,有心讓對方主動親自己一下,可他現在風寒未愈,兩人同床已是極限,再這樣親近,非要把傻癡癡也弄病不可。
“行啦,你繼續吧。”
得到辰夙大方的許可,傻癡癡自然又開始瞭解癢。辰夙看的暗暗冒火,如果不是身體虛弱,鼻血大概已經染紅了床褥——不過話說回來,若是身強體壯,他也不必忍受這樣的煎熬。
最後,傻癡癡心滿意足,很快酣然入睡。留下一個依舊掙扎在快樂與痛苦間掙扎的辰夙,氣呼呼瞪著床頂,直到天明。

第31章

這一夜,辰夙睡得不好,傻癡癡倒是很有精神,一大早就在被子裡拱來拱去。辰夙被鬧得不行,將人拖過來惡狠狠拍了兩下。
“咦?”
傻癡癡趕緊捂住自己的屁股,不讓辰夙再打。辰夙磨磨牙,手下一松,傻癡癡趁機逃脫,趴在床頭很投入地玩自己的手指。
這時外頭的侍女已經進屋伺候。傻癡癡一直沒有專人服侍,過去辰夙只是覺得自己更享受照顧寵物的樂趣,如今已經明白,他只是不想看到別人同傻癡癡如此親密。
不過,現在辰夙身體不適,洗臉穿衣的任務自然要忍痛割愛給別人。傻癡癡當然不會有什麼意見,過去辰夙“好心”幫他洗臉,總在他臉頰上捏來捏去,痛得他齜牙咧嘴,還不許閃躲。此時換成了動作小心溫柔的侍女,弄得他非常舒服,便更加乖順配合,辰夙看得很不是滋味,一張俊俏的面龐烏雲密佈,好在侍女動作麻利,很快諸事已畢,兩人用罷早飯喝茶的功夫,大夫就在門外請安了。
風寒與刀傷都是小事,辰夙自幼習武,素來身體強健,又年少氣壯,休養了這一天,竟已經好了個七七八八。他自覺身體無礙,大夫隨後寫了藥方,都是些定神靜氣的藥材,用以安定被匪徒驚嚇後的心神。
這廂事了,辰夙便將躲在他身後的傻癡癡拽出來,也讓大夫問診。這位大夫是之前相熟的,對傻癡癡的情況略知一二,便直說自己力不能逮,推薦了一位專治瘋癲癔症的常大夫,一位擅長接骨續脈的王大夫。辰夙遣人送走大夫,立刻著人去請那常、王兩位。
傻癡癡渾然不覺自己即將得到治療的機會。他看外面日頭漸高,牆角堆著些未化的瑩白積雪,就蠢蠢欲動想去院子裡玩。
“老老實實在屋裡呆著。”辰夙訓斥。他自己都沒辦法去外面玩,要是傻癡癡也不陪他,獨自呆在屋子裡豈不是要悶死。
傻癡癡遭到拒絕,就只好繼續玩自己的手指。
他的雙手本應近乎完美無瑕。手掌柔軟,手指纖長,指節不若一般男人那樣粗硬,倒也很是分明,指尖更是細膩白.皙,指甲光潔透粉,雖比不上女子柔夷之細嫩,卻別有另一番動人的情致。辰夙可以想像得出,這樣一雙手,無論專注於任何事情的時候,都會散發出足以驚心動魄的美來。
只可惜,不知是何人如此狠心,竟將他十指全部折斷,又任其錯位癒合,導致指骨歪歪斜斜。傻癡癡經常玩自己的手指,辰夙倒也知道,他的食指、拇指與中指基本是不太聽使喚的,只有小指還算靈巧。他每次都努力地活動那長歪的幾根,懸在空中好像要握起什麼,最後卻只能讓它們胡亂搭在一起。
眼下屋裡只有兩個人,辰夙自然不會將時間浪費在傻看著笨蛋玩手指上。他在床頭找了找,尋出一冊志怪小說,招呼傻癡癡來看。
“對了,你認字嗎?”辰夙隨口問。
傻癡癡認真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指著其上一隻面目古怪,身形如豬的怪物念道:“辰、夙。”
辰夙第一次被傻癡癡叫自己的名字,心裡歡喜地一跳,旋即暴怒如雷:“胡扯,哪裡有——呃。”他定睛一看,那只醜豬下面還真是自己的名字,轉念一想,不禁無語。
這冊書是他幼時最喜歡跟姐姐一起看的。他的爹娘對他都冷冷淡淡,這冊書是他從二人的書房要來的,勉強算是來自父母的饋贈。小小的辰夙識字不多,常常纏著姐姐給他講這本書上的故事,那時的小郡主古靈精怪,促狹得緊,將怪物寫上幼弟的名字,其實是個姐姐開給弟弟的玩笑。
轉眼這麼多年,父母先後辭世,姐姐已嫁為人婦,這冊書被辰夙一直珍重地帶在身邊,是他對家人最深重的感念。
往事在心頭縈繞,辰夙怔怔看著書冊,傻癡癡翻開一頁,又高興地指著一隻人面蛇身的怪物道:“解、郎!”
“這是我的小名。”辰夙道,“是我,不是你常喊的那個。”
傻癡癡被弄糊塗了,他看看那個怪物,又瞧瞧辰夙,儼然一副分不出來的樣子。辰夙氣得要命,可跟傻癡癡發火,不說自己舍不捨得,這小子八成也搞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他歎口氣,將這本書收起來,從另一個閣子裡翻了翻。
這回,是只有圖畫的書。
“嘿嘿,這本你要好好看看。”辰夙轉怒為喜,拉著傻癡癡讓他看上面的人,“瞧仔細了,學著點。屁股要這樣翹起來知道嗎?”
這書還是前不久他讓人買的,據說是時下流行的龍陽圖譜,辰夙之前翻過幾頁,覺得不過如此。沒想到現在兩人一起看,倒是有趣了許多。
傻癡癡認真看了一會兒,點點頭:“知道、啦!”
“嗯,你看這幅。自己坐著動的時候,要自己摸自己,這樣才帶勁。”
傻癡癡附和:“帶勁!”
“很有悟性嘛,不錯不錯。再看這裡,從後面來的時候,必須要把頭扭過來才能親到。你看,要是不這樣做,是不是就親不到了?”
傻癡癡仔細觀摩,認可了辰夙的說法:“嗯,親到!”
辰夙大喜,這傢伙蠻上道呀!他繼續興致勃勃地給傻癡癡提出許多指導意見,傻癡癡欣然受教,無比贊同他的所有主張——不管是真明白還是假明白,這種態度還是很令人受用的。
說著說著,辰夙越來越覺得自己口乾舌燥,若不是記著很快有大夫上門,恐怕早就撲倒傻癡癡,檢驗一下他學習的成果了。
現在,兩人已經看到最後一幅春宮。畫上兩名男子交頸而眠,神態酣然,雖無令人血脈僨張的動作,僅此親密之感就足以讓人臉紅心跳。辰夙清清嗓子,正要說話時,傻癡癡湊近一看,發覺這兩人動作極為熟悉,很有把握地指給辰夙看:“你,我。”
“我……咳咳。”辰夙的臉霎時紅透,連耳根都火辣辣的。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情狀,心跳得幾乎要破出胸膛,滿溢的喜悅激動再也抑制不住,直接一個猛撲,將傻癡癡壓在身下。
“這就看看你學得清不清楚……”辰夙低頭舔舐傻癡癡的喉結,聲音有些含混不清,“乖,把腿——”
“你們在做什麼!”
隨著一聲怒喝,有人直衝床前。辰夙頓了頓,又在傻癡癡的鎖骨上咬了一口,等到人縮了縮脖子,才慢條斯理抬起頭,笑著向來人道:“姐夫來得好早,這般掛念,辰夙好生感激呀。”

第32章

“起來!”王爺面上暴怒一閃而過,很快化為沉甸甸的冷色,訓斥道,“白晝宣淫,像什麼樣子。”
“哈哈,姐夫息怒,是這小子抱著我不放嘛。”辰夙打了個哈哈,鎮定自若地拍了拍傻癡癡的屁股,“乖,松鬆手,我馬上回來陪你。”
傻癡癡哧溜鑽進了被子裡,許久才悶悶嗯了一聲。
這一聲,讓辰夙油然生出一種勝利者的驕傲。傻癡癡沒有跟王爺說話,卻回答了他,這是不是一個很好的兆頭?
比起春光燦爛的辰夙,王爺的表情稱得上烏雲密佈。兩人剛到外間,辰夙慢悠悠讓人看茶,王爺已經開口:“辰夙,你跟他……是怎麼一回事?”
“哦,他鍾情於我嘛。我看他一片癡心,就勉強收了放在房裡。”辰夙扯起謊來可是理直氣壯。過去,他知道傻癡癡心系王爺,自覺矮了一截,但現在知道傻癡癡沒有跟王爺在一起的意思,便覺得腰杆直了不少,至少有了充足的底氣,假的也要說成是真的:“姐夫你看,他又趴在門邊偷看我呢。唉,這小傻子什麼都好,就是太粘人,一會兒也離不了。”
傻癡癡確實探頭探腦地往這裡瞅。辰夙很清楚傻癡癡看人的究竟是誰,不過自己也算是在餘光中,應該也差不多。這樣想著,他下意識挪了挪身子,試圖將王爺完全擋住。
王爺冷笑一聲,沒有計較這過於明顯的謊言,語氣卻也不像過去古井無波:“他當年才名遠播,風華絕代,如今落難,一時狼狽。你如此侮辱他,實在不是君子所為。”
說他喜歡我,怎麼就是侮辱他呢?難道喜歡我是一件很侮辱人的事情嗎?
辰夙心中憤憤,勉強還端著面子:“姐夫此言差矣。我們兩情相悅,我又沒有妻室,我們在一起,沒有誰侮辱誰的意思。”他特意加重了“妻室”兩個字,果然看到傻癡癡一臉黯然地縮了縮,心裡又痛又快意。
王爺卻似是完全沒聽出他話中所指,只是搖搖頭,用知會般的口吻淡淡道:“他的病不能再拖,我為他請了大夫,今日便是來帶他走的。”
“噔!”
辰夙猛然起身,碰倒了身後的插屏:“我不許!”
“不要胡鬧。”王爺皺眉,“他並非是你的禁臠。我與他……交情甚篤,不會將他留在這裡任你作踐。”
“你!”辰夙勃然大怒,“什麼交情甚篤,我們還交頸而眠呢!”
一時間,他忘記了長幼尊卑,忘記了身處何時何地,只覺一陣陣怒氣直沖心頭,再也顧不得什麼,索性三步並作兩步,將門後的傻癡癡扯了出來:“你自己說,是留在我身邊,還是跟他走?”
“呃?”傻癡癡看看不遠處靜坐的王爺,又看看近在咫尺暴跳如雷的辰夙,似乎被這突然的變故弄呆了。
“快點說啊!”久等不到回答,辰夙忍不住著急地吼了一嗓子,“昨天晚上你說了要報恩,還記不記得?”
“辰夙,別嚇到他。”
一道淡而威嚴的聲音傳來,讓氣急敗壞的辰夙微微一怔。
傻癡癡的目光就這樣溜了過去,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是藏也藏不住的嚮往傾慕。王爺朝他安撫地笑笑,緩緩打開手中摺扇,一樹紅梅耀目,奪人心神。
梅山……
傻癡癡情不自禁朝它伸出了手,可目光觸及自己歪曲的手指,驟然渾身一顫,仿佛自噩夢中醒來,連連後退搖頭:“不要、不要啦。”
辰夙原本仗著知道傻癡癡的想法,想逼他在王爺面前表態。結果被王爺那麼一反襯,正懊惱自己枉做小人。晃個神的功夫,抬眼就見傻癡癡一副被嚇壞的樣子,立馬心疼得不行,早把七七八八的心思忘到九霄雲外,連忙將人摟住,輕拍著讓他平靜下來。
“不怕不怕,有我呢!”辰夙勸哄道,“我不逼你了,你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大不了我也一起搬去。”
可是傻癡癡卻好像變回了辰夙初見他時的模樣,面色慘白,額頭冒汗,抖抖索索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辰夙從沒有這樣焦急地安慰過人,心裡慌成一片,恨不得按住這小子讓他不要再抖,說的話也越來越不倫不類,忽而是祈求,忽而又變成了威脅。
這樣亂七八糟說了好一陣,直到口乾舌燥,傻癡癡絲毫不見好轉。辰夙不知他是受何刺激,只得歸結於自己方才迫他選擇,心中大是後悔。
“如此,你還要將他強留在這裡?讓他驚懼不安,惶惶不可終日?”王爺的質問更是雪上加霜,“你年紀尚幼,一點小事就慌裡慌張,自己都顧不周全,如何照顧得了別人?”
辰夙五內俱焚,六神無主,同氣定神閑的王爺簡直高下立判。可是現在的他沒心思回敬,也沒時間神傷,只是緊緊抱住還在害怕得發著抖的傻癡癡,希望至少能讓他暖和一些。
這個擁抱實在是太緊了,辰夙幾乎用上渾身的力氣,一點也不在乎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他一心惦記著懷裡的傢伙,以至於沒有發現,傻癡癡輕輕捏住了自己的衣襟。
他的動作很艱難,也很輕微。如果辰夙此時能稍微放鬆那麼一點,他就會發現,自己同樣得到了一個充滿信賴與安慰的擁抱。
這時,侍女來報,大夫被請來府上,正是那位主治瘋癲癔症的常大夫。辰夙大喜,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不顧自己體虛力弱,直接將傻癡癡抱到床上,一疊聲地叫大夫。
王爺放下手中摺扇,起身跟了進去。

第33章

常大夫年逾古稀,面容清臒,直面王侯亦不卑不亢。辰夙暗忖這大約是個有來歷的,心中不由暗生出幾分期待。
常大夫的行動也果然沒有辜負辰夙的期待。只見他看到發病的傻癡癡,二話不說,從藥囊中取出一個青玉小瓶,在渾身顫抖的傻癡癡鼻下一晃,立時讓他止住了哆嗦,臉頰上恢復些許血色,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辰夙長舒口氣。
傻癡癡眨眨眼,半晌,輕輕咦了一聲。
“這位是常大夫,來給你治病的。”辰夙知道他有些怕生人,便解釋了一句。
傻癡癡似懂非懂地點頭,目光不小心瞥見站在床頭的王爺,稍稍一頓。這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控制不住地偷看他,而是下定什麼決心似的,微微偏過了腦袋。
閉目把脈之後,常大夫翻看傻癡癡的眼皮,問了他幾句話。
傻癡癡一一回答之後,大夫的神情明顯輕鬆了些,朝辰夙拱手道:“敢問侯爺,這位公子平日是否常與人交談?”
“對啊,我經常跟他說話。”辰夙猜測,“難道是他說話太多,現在累著啦?”
“不,多說話對恢復大有好處。比起初時,他的言談應是日漸流利了。”
辰夙得意點頭:“難怪剛開始連話都不會說,現在已經能說明白意思——原來這都是我的功勞,你要記住知道嗎?”
後半句是沖傻癡癡說的,傻癡癡乖乖點頭。
常大夫又問了些飲食起居的問題。辰夙回答得巨細靡遺,連他都驚詫自己什麼時候記住了這麼多無聊的事情。只是,在問到傻癡癡平時對什麼事物興趣強烈時,辰夙卻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辭。
“有病不瞞醫,侯爺但說無妨。”
辰夙不想讓站在不遠處的王爺得意,但更不想耽誤治療,斟酌良久,終於據實以告:“他對他以前的……姘頭念念不忘。”話到口邊,他還是忍不住肚子裡的酸水。
王爺咳嗽幾聲,似乎被突然嗆到了,辰夙沒有理會。接下來,常大夫問了些傻癡癡父母的問題,辰夙一概不知。看王爺眸中目光閃動,卻不說話的模樣,八成他也不知道什麼。
不過,現在的資訊已經足夠常大夫做出診斷,寫下藥方後,他便讓藥童背起藥囊,告辭離去。
許是從辰夙身上體會到了對病人的重視,臨行前,常大夫還著意向辰夙叮囑:“須知人之精神,譬如肉身,亦有三災六病。這位公子精神受創極深,藥物只能安定心神,治標不治本。找出心結所在,才能真正藥到病除。”
“可我遇見他時,他就已經是這個傻樣了呀。”辰夙直發愁。
該去哪裡找那什麼心結呢?
這個問題顯然常大夫也沒辦法回答,他歎口氣,搖搖頭,慢慢走了。
前腳送常大夫離開,後腳辰夙就看到王爺的親信匆匆來報,約摸是出了什麼急事。見王爺馬上就要打道回府,辰夙心裡一松。
結果他看了遍方子,吩咐完侍女煎藥。一抬頭看到他姐夫居然還沒有走,不遠不近站在床邊,怔怔望著床上一團隆起,不知在琢磨什麼。
辰夙幾步擋在床前,乾脆下了逐客令:“王爺日理萬機,還是正事要緊。我府上的人,就不勞您惦記了。”
“你府上——”王爺看了他一眼,“你可知他是什麼人?”
“他是我撿來的傻乞丐。若不是我,他早就凍死餓死了。我救了他一命,他自然是我的人。”辰夙理直氣壯,語帶挑釁。
“呵……心疾總有痊癒的一天。”王爺輕笑,“辰夙,你好自為之。”

第34章

王爺走了,卻留下一根刺。
辰夙拍拍腦袋,走回臥房,看到傻癡癡正皺著眉頭喝藥。
苦澀的藥味彌散在空氣中,沖得人腦仁生疼。辰夙從外面隨手拿了碟白玉卷,倚在床頭邊吃邊看傻癡癡喝藥。
“想吃嗎?”辰夙笑眯眯地問。傻癡癡苦得直伸舌頭,被這麼一問就飛快點頭。辰夙拈起一塊,放到傻癡癡嘴邊。
傻癡癡被他喂慣了,乖乖張開嘴,可剛剛觸及到甜絲絲的氣息,香甜軟糯的糕點就一下子遠去了。
“哈哈,不給你。”辰夙笑得直打顫,兩三口把一碟子點心吃的一乾二淨,還特意把空盤子給傻癡癡看,“誰讓你猶豫半天。以後再遇到選誰的問題,不管另一個是誰,都要選我,記住了嗎?”
傻癡癡愣愣看著他,突然撐著床頭支起身子,揚頭在辰夙唇邊輕輕偷了甜甜的一吻。
他親得有些猶豫,只試探地舔舐辰夙沾著糖粉的唇瓣。可就是這樣笨拙而遲緩的動作,辰夙竟然沒有來得及躲開。
他像是變成了一截木頭,不會說話,不會動,呆呆矗立床頭,任憑另一個大活人抱著自己,竊取唇間留存的甜意。
咦?
辰夙想。
他的手心在微微發汗,俊俏的臉蛋已經變成了猴屁股,耳邊全是嘭嘭的鼓點,細細一聽,竟是從自己心口傳來的。
“……真苦。”
良久,辰夙才想起怎麼說話。他慢慢嫌棄了這麼一句,雙手卻珍惜地捧住傻癡癡的臉頰,額頭抵住額頭,氣息纏綿氣息。
“報復我,嗯?”辰夙低語,“小混蛋,我要報復回去。”
“唔……”
屋子裡靜悄悄的,黏膩的水聲分外煽情。辰夙非常專心,無比投入,直到傻癡癡奇怪地戳他的臉,他才發現自己臉上早已一片濡濕。
“你吃的藥可真苦,把我眼淚都嗆出來了。”辰夙解釋,眼睛眨也不眨,“癡癡,等你好了之後,可不要……”
他咽下了自己的話,忽而一笑:“我糊塗了,這有什麼。我待你這麼好,若你不傻了,肯定會更喜歡我。”
晌午過後,另一位王大夫也來了。
這位大夫出人意料的年輕,看著也就比辰夙大幾歲。辰夙尋思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還想再換個人選,那位年輕大夫已經診斷完畢,擼起袖子在藥箱裡找來找去,最後尋出一堆鉗子榔頭,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這是要做什麼?”辰夙問。
“回侯爺,我要把這位元公子的指骨全部用這個敲斷,再用這個夾住,然後……”
“且慢。”辰夙聽著就覺全身汗毛聳立,眉頭皺成了疙瘩,“十指連心,這樣豈不是要把他活活痛死?”
王大夫不以為然,斷骨重續哪裡有不疼的?但面前站著的傻瓜畢竟是位侯爺,便恭謹答道:“我會先讓公子服下麻沸散,一覺醒來,骨頭就已經接好。至於之後麼……是會疼一些的。”
“就不能讓他一直服用麻沸散嗎?”
“這可使不得。”王大夫趕忙擺手,“這藥損人心智,吃多了會變成癡呆。”
本來就已經夠傻了,要是再傻下去,連人也不認得就糟糕了。辰夙想著,最後勉強點了點頭,對傻癡癡道:“癡癡,大夫來給你治手啦。”
辰夙摸著傻癡癡歪曲的手指,很希望能突生神力,一下給他扯直了。傻癡癡聽明白他的意思,神情一亮。
見狀,辰夙也不好說要不就不治了這樣的話,只是心疼地捏了又捏。
希望能稍微不那麼疼一點吧。
因傻癡癡服藥不久,擔心藥性相沖,所以王大夫便將時間定在申時。正好有些東西需要準備,辰夙親自指揮著僕從忙來忙去,王大夫反倒得了空閒。他身邊沒有藥童僕從,自己拿著榔頭又擦又磨,倒也自得其樂。
過了會兒,傻癡癡挨挨蹭蹭地挪到他身邊,把自己的手伸出來,擺在他的面前。
“大夫……”他想了想,又做了一遍經常做的動作,將拇指、食指、中指搭在一起,小心翼翼問,“行、不行?”
王大夫反應很快:“你是問寫字還是畫畫?”
傻癡癡搖頭,又點頭。這比動作難捉摸,王大夫也就不求甚解,直言道:“我看公子雙手形狀,當是下過一番苦功的。也不瞞你說,日後握筆是可以。但骨頭傷得太重,想恢復如初,難啊。”
說出這番話,他是有所準備的。這位公子雖然看起來目光明亮,但舉止異于常人,顯是心智受損。對這類病人,他也有所接觸,本以為這個看起來嬌貴無比的公子會勃然大怒、號啕痛哭,再不濟也是黯然神傷——這些麻煩其實他不想招惹,但醫者父母心,他一向不喜歡隱瞞病人。見這人雖傻,但又不是全然糊塗,故此王大夫才將實情告知。
結果出乎意料,這傻公子只是稍微愣了愣,有點傷心,但很快又高興起來,活動著不靈便的手指握來握去,好像現在就已經迫不及待。
王大夫不禁心生惻隱。
他檢查的時候就發現了,傻癡癡雙手皆有筆繭。老繭是反復摩擦所致,若不再握筆,頂多三四個月便能消去。而傻癡癡指骨斷裂已有半年之久,繭子的痕跡依然可見,非有十幾年如一日的苦練不可。
他或許曾是一位可用雙手執筆的畫師,這樣的天才並不太多,當世最有名的一位……
王大夫心裡惋惜地歎了口氣,又道:“公子能心情暢達,真是再好不過。等指骨癒合,便可盡情揮毫,做自己喜歡的事了。”
“嗯,喜歡!”傻癡癡用力點頭。
話音未落,辰夙冒著酸水的聲音就追來了:“喜歡誰?”

第35章

傻癡癡回頭朝他一笑,辰夙頓時沒了脾氣,狠瞪王大夫一眼,把人家弄得莫名其妙,直以為這小子跟傻癡癡一樣,腦袋出了什麼毛病。
此時時辰已至,傻癡癡聽從大夫吩咐,乖乖躺在一張美人榻上。辰夙喂他服下湯藥,又親自將他四肢綁好。
麻沸散發作需要一些時候,傻癡癡眨眼看著辰夙,細密纖長的睫毛撲扇著,動作漸漸變得緩慢。
“你……在這裡?”傻癡癡拖長了音慢慢問。
辰夙猶豫了一下:“你想讓我留在這裡?”
“嗯。”
“好吧。”辰夙長出口氣,之前的躊躇一掃而光,大馬金刀地坐在傻癡癡身邊,不規矩地撥拉他的頭髮,“你呆會兒可不要痛得哭出來,要不,我就天天笑話你。”
“不會!”傻癡癡很肯定地說,歪頭蹭蹭辰夙的手。他努力想了半天,好像要說點什麼證明自己的堅強。可就在構思醞釀的時候,他的眼皮卻一點一點合上,終於陷入無知無覺的沉眠。
辰夙又看了他一會兒,理了理那被自己扯亂的頭髮,最後朝王大夫一點頭:“開始吧。”
王大夫已經將即將發生的事情知會過辰夙,辰夙也早知道必須要斷骨重接不可。但知道不意味著可以承受。
傻癡癡要再一次被折斷指骨,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這一幕辰夙連想都不敢想。
他本打算自己去別的地方遛個彎,或者乾脆小睡一會兒,總之來個眼不見為淨。可既然這小傻子這麼可憐地祈求自己留下,為了有日後嘲笑他的資本,辰夙也就勉強答應。
——然後哭得稀裡嘩啦。
最開始,王大夫剛剛弄斷傻癡癡一根小指,全神貫注接骨的時候,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咯吱咯吱的磨牙聲。
這種時候最忌諱打擾,他眉頭一皺,正要呵斥,突然發現咬牙的那個傢伙,居然是這裡的主人。
辰夙額頭青筋暴起,直勾勾看著傻癡癡的手,一張天仙般的小臉活脫脫變成個夜叉。
王大夫不好多言,咳嗽一聲,收斂心神繼續忙活。
然後,就傳來吸鼻涕的聲音。
王大夫簡直要被煩死了,真想將這位只會添亂的小侯爺請出去。辰夙大約也知道自己這樣不好,就拼命忍著,呼吸越來越粗重,王大夫恍惚以為屋裡有個風箱。
好在王大夫醫術高超,在這種情況下仍能專心致志。等他將最後一根木條固定妥當,長舒口氣,抬頭擦拭汗珠時,生生被辰夙的慘白面容嚇了一跳。
“……侯爺?”
辰夙朝他點點頭:“王大夫果然醫術高明,接下來的時日,也要勞大夫費心了。”
說的話雖然像模像樣,但兩個紅腫的眼睛卻著實怪異非常。不過王大夫對這些達官貴人的隱秘事並不感興趣,提筆寫下外敷內用的藥方,無非是些虎骨、敗龜、黃芪、牛膝一類,斟酌片刻,又加上一味野菊花。
“公子半個時辰後便會蘇醒,若是痛得厲害,可將這藥丸壓在舌下。但最多只可服食兩粒,不然於脾臟有損。”
交代完這些事,王大夫如釋重負地離開了。
金烏西沉,室內光線黯淡。辰夙呆坐在昏暗中,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他不敢摸傻癡癡的手,甚至不太敢碰他。方才他瞧得真真切切,即便在睡夢中,傻癡癡都沒有停下過痛苦的顫抖。
忽然,傻癡癡的睫毛動了一下。
要是醒來疼哭了,該怎麼安慰他呢?
辰夙慌忙想著辦法,可還沒考慮出個頭緒,傻癡癡已經呻吟一聲,睜開了眼睛。
“疼嗎?”辰夙緊張兮兮地問。
傻癡癡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被木條固定的十指,全身僵住了。恐懼爬滿他的全身,侵入他的眼神,把溫和的混沌篡改為絕望的瘋狂。
“啊啊啊!!!”
他撕心裂肺地慘叫起來。

第36章

“按住、按住他!”辰夙大吼,“大夫還沒有來嗎?!”
他的額頭全是汗珠,臉上有塊顯眼的淤青。但他來不及擦汗,來不及上藥,而是同另外三名身強體壯的侍衛一起,死死壓制著奮力掙扎的傻癡癡。
任誰也想不到,這樣一副略顯單薄的身軀竟然能爆發出如此大的力量。傻癡癡一面慘叫,一面拼命揮動手腳,動作猛烈到近乎將自己手腕甩到脫臼,一枚用於固定的木條甚至生生被甩了出去。
辰夙試過所有安慰的辦法,但傻癡癡就像聽不到他的話、甚至壓根不認識他一樣。這傢伙過去實在過於溫順,就算是疼痛害怕,也只會發出小小的呻吟,大聲說話的時候都不太多。辰夙已經習慣他的遲鈍與怯弱,甚至有些習以為常。
而現在,他無比真切地認識到,傻癡癡是一個病人。
無論何人,只要靠近就會被他沒頭沒腦地亂打亂咬。侍衛們顧忌身份束手束腳,不多時都多多少少見了血。
辰夙也挨了好幾下,好在有侍衛們替他擋駕,才不至於像其他人那樣狼狽。只是他畢竟體虛力弱,堅持沒多久就氣喘吁吁,不得不讓其他人替上。
頹然坐在一邊,辰夙有些發愣。他摸摸滲著血的手腕,那裡有個不淺的牙印,是傻癡癡剛剛咬上的。那時的他雙目血紅,面容猙獰,神情間滿是恨意,似要將他的血肉生生吞噬入腹,與平時判若兩人。
“嘶……還挺記仇的。我欺負你的賬,這可是連本帶利都討回來啦。”辰夙朝傻癡癡苦笑。然而對方又怎麼可能回應?
他怔怔看了會兒,忽然想起王爺說過的話——
辰夙,你好自為之。
畢竟是侯府急召,不多時,常大夫已經先一步趕到。此時正是刻不容緩之際,辰夙免去一切虛禮,急急將傻癡癡初醒的情狀描述一遍。
常大夫邊聽邊取出一樣式古怪的竹環,趁傻癡癡張嘴咬人時撐開他的雙唇,接連倒入四五包藥粉,以清水送服。
藥效十分顯著。漸漸地,傻癡癡的力氣弱下來。最後一動都不能動,只能呼哧呼哧喘粗氣,死死瞪著自己的手。
“多半是此物刺激公子狂性大發。”常大夫撫須沉吟片刻,一指傻癡癡手上的木條,面帶猶豫地問,“公子……可曾受過拶指之刑?”
辰夙面沉如水。
傻癡癡的手是被人故意折斷的,大概正因如此,導致了他的瘋病。此事並不需要常大夫特意提醒,辰夙自己就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但他從沒想過傻癡癡被人用過刑。
辰夙見過被拶子夾斷的指骨,跟傻癡癡的情況並不相同。也就是說,他是先被用刑,待刑具除下後,才被人一根根折斷手指……這種零碎的折磨確實可以將一個人活活逼瘋。
而刻意使用這種方式,意味著有人要從傻癡癡口中問出什麼東西——這種刑罰,無論在公在私,都是審訊的利器。
凝眉思忖間,王大夫也趕到了。辰夙將不得用木條固定的事情告知於他。大夫苦了張臉,許久才一拍腦門,同辰夙討要了許多石膏與珍珠粉。
據說這是他新近琢磨出的“白石固定法”,即用一種輕便的白色石頭將斷骨固定,待骨頭癒合之後便可輕易敲開石頭。
辰夙雖覺得這想法有些天方夜譚,但此時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他不可能讓傻癡癡白白承受一次斷指之痛,他很清楚他對雙手恢復抱著多麼大的期待。
為防止再次讓傻癡癡聯想到什麼可怕的東西。王大夫施用“白石固定法”之後,辰夙特意讓人趕制了幾副絲綢手套,套在外面……雖然看起來怪怪的,但至少是誰也嚇不到了。
這一折騰就是一夜。
天濛濛亮的時候,傻癡癡睡著又醒來一次,四下看看,瞅見坐在床邊滿眼血絲的辰夙,疑惑地揉了揉眼睛。
“怎麼啦?”傻癡癡迷迷糊糊問,“不睡……”
辰夙複雜地瞪了他一眼:“你把我擠下床了!”
傻癡癡不好意思地笑笑,朝裡面靠了靠,自己儘量縮小,給辰夙騰出地方。
辰夙沒好氣地一頭紮進被子裡,舉著手腕湊到傻癡癡臉前:“看見了嗎?”
傻癡癡認真端詳,乖乖點頭:“看見啦。”
一肚子氣沒地方發,辰夙氣哼哼道:“你——你幹什麼?!”
最後幾個字幾乎破音。傻癡癡雙肘夾著他的胳膊,正輕輕舔舐手腕的傷口。濕漉漉癢酥酥的感覺一直蔓延到心裡,辰夙暗罵一句,曲起了腿。
“我話說在前頭,只是這樣可不夠。”辰夙啞聲道,“這是你咬的,別想賴帳。從小到大——”他想說從小到大沒有人傷過自己,但鑒於前幾天剛被人揍過,他只好乾咳兩聲,繼續道:“總之你也要讓我咬上這麼一口。”
傻癡癡聽到是自己所為,當即一臉愧疚。費力舉著沉甸甸的雙手,依依不捨地考慮好一陣子,最後將左手腕抬到辰夙面前,壯士斷腕般毅然決然道:“給你。”
辰夙朝傻癡癡亮了亮自己一口森森白牙。
傻癡癡有點畏縮,但還是勇敢地又朝前遞了遞。他看著辰夙獰笑兩聲,越湊越近,張開“血盆大口”。
身上根根汗毛倒豎,傻癡癡下意識閉上眼睛,然後——
皮膚上傳來無比溫柔的觸感,癢癢的,暖暖的,一點也不痛。
咦?
傻癡癡納悶極了。
“哈哈,騙到你了吧。小傻瓜,我怎麼捨得咬你呢?”辰夙快活地哈哈大笑,“等以後我欺負你了,你再這樣狠狠咬上我一口,我一定不還手!”
又一次,同樣的感覺震顫心房,傻癡癡偷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這次他看清楚了,那種愛護的、疼惜的、讓人莫名覺得歡喜開心的觸感究竟是什麼。
這是一個落在手腕上的輕吻。

第37章

守了整整一宿沒睡,辰夙早有些挨不住。此時一顆心落地,跟傻癡癡趴在被子裡嘀嘀咕咕說了會兒話,眼皮就開始往下耷拉,聲音也漸漸變小。
“然後那只貓就……”
傻癡癡正聽得起勁,忽然沒音兒了,忍不住用胳膊推推他:“辰夙?”
“嗯?”辰夙應得含含糊糊。
“辰夙。”傻癡癡湊過腦袋,壓低聲音,“睡啦?”
“沒……”
傻癡癡安靜下來,正躡手躡腳打算換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窩著,就聽辰夙突然道:“你怎麼不叫我了?”
“啊?”傻癡癡呆呆張開嘴。
辰夙還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聲音卻很清醒:“想知道接下來發生了什麼?那要把我叫醒才行。”
“哦。”傻癡癡依言叫道,“辰夙!”
他叫一聲,就趴過去看看辰夙醒沒醒。辰夙依然閉著眼睛,應該是沒醒的意思。他就又叫喚一聲。
“辰夙?”
“辰夙!”
“辰夙。”傻癡癡執著地追問,“貓,怎麼啦?”
辰夙噗嗤笑了起來:“他就這樣一聲兒一聲兒地叫我,又乖又可憐。我心裡歡喜得很,就把帶回家,好好養起來啦!”
傻癡癡意猶未盡地吸了口氣,似乎非常憧憬會乖乖叫人的可愛貓兒,由衷羡慕道:“真好。”
“以後會更好。”辰夙笑眯眯看著傻癡癡,兩個梨渦好似春水蕩漾的微波,眸光中不知多少柔情滿溢,一蕩一蕩惹人心亂,“再叫我一聲?”
“辰夙……”
“癡癡呀。”辰夙發現了什麼把柄似的,不懷好意地一笑,神秘兮兮湊到傻癡癡耳朵邊,悄聲道,“你的臉紅了。”
臉紅的傻癡癡遭人嘲笑,不好意思地將頭縮進了被子裡。他腦袋裡面亂哄哄的,糊裡糊塗什麼都弄不明白。但他直覺現在這件事情非常重要,就努力地想呀想。
一直想到腦袋生疼,好像有點頭緒的時候,辰夙暖呼呼的身體湊了過來,幫他將手放好。傻癡癡探出頭瞧了瞧,發現辰夙已經沉沉睡去。
因為一夜都在做類似的動作,即便在睡夢中,辰夙也下意識固定著傻癡癡的雙手。而傻癡癡還以為他醒著,就期期艾艾問出自己的問題。
他很少說這樣的長句子,費了不少功夫才勉強拼湊完整。可支著耳朵聽了半晌,卻沒有得到答案。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傻癡癡望著辰夙的臉,那上面有塊明顯的淤青,看起來非常滑稽。傻癡癡忍不住偷笑。他想戳戳辰夙的酒窩,奈何雙手無法動彈,只好直勾勾盯著。盯到眼皮發沉,意識模糊,漸漸睡著了。
“卿先生,小人也是迫不得已。上頭發話,若你不答應,就讓你這輩子再提不得筆。”
誰在說話?
傻癡癡打了個寒顫。他正身處於一片黑暗中,只有隱約幾點跳動的亮光,似是燃燒的火把。
“哈哈……”有人笑了幾下,聲音沙啞淒厲,“我倒是要問問,卿某犯了哪條法令,當得如此大刑伺候?”
“唉,先生這又是何苦?早些將東西交出來,興許——”
“早晚一死罷了。放心,將來黃泉路上,自有人與我作伴。呵,到時只怕那新死的鬼,還要比我狼狽!”
“哈哈,佩服,佩服!”掌聲由遠及近,一個可怕如噩夢般的聲音響起,“卿先生的風骨著實令人佩服,可惜話不投機。既然你不願棄暗投明,那只有得罪了。”
十指連心,錐心劇痛!
傻癡癡忍不住疼得哭泣起來,可奇怪的是,他的臉上卻沒有淚水。他此時仿佛置身事外,看到“自己”抬眼冷冷看著隱身於黑暗中的人。
難逃一死了。
他又似乎能聽到那個“自己”的心中所想。
信物已經送出,此間事了,死亦無妨。但唯有一人……今世無緣,來生難期。他必然會同他的妻子白頭偕老,兒孫滿堂,倒也沒什麼放心不下。
但在臨死之前,真想再看他一眼啊。

第38章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那人大約年過半百,官話說得不錯,丁點口音不帶……對了,聽起來像個胖子。這都多久了,怎麼一點消息也沒有,你別是糊弄我的吧?”
“不敢不敢,只是這線索太少,壓根找不到啊。”
“我攏共才聽到那麼幾聲,能告訴你這麼多,已經是我足智多謀、心思縝密……”
“停停,侯爺,這種話就不能讓給別人說嗎?看您說的這幾條,五十歲左右、官話流利的胖子。不是我推諉,有幾個當官的不是這副模樣?就是我爹他也脫不出去呀。”
“唔,應該不是你爹,聽著不像。”
“……再說馬車。雖有此資格的官員不多,但這陣子正趕上年末,送禮的、拜親的、公辦的,全堆到一起。我不過是小小太守之子,哪有本事一個一個查過去。”
“這地界還有你李大辦不了的事?大不了多派些人手,等夜裡——”
“你一個侯爺,好意思說這種話!”
“噓。”辰夙瞪了李伯之一眼,心疼地摸摸傻癡癡的臉頰,抹去上面未幹的淚珠。
李伯之看得嘖嘖稱奇,剛要開口,又被瞪了一眼,等傻癡癡呼吸變沉,辰夙面色稍緩,又壓低聲音道:“那人應該還在城中。就算他那時沒有認出我,現在也應該心知肚明。若是外來官員,我一出事,就急急忙忙地走,說不得會將嫌疑攬在自己身上。”
“如此說來,這幾日出城的官員便無嫌疑啦?那好,我這就讓人不要再查了。”
辰夙大搖其頭:“李大啊李大,天大地大也不如你的心大。我死裡逃生,還病著呢,不說來探望探望,急著就走,這是看不起我呀。你一定要把那些人名字記下來給我,等我騰出手來,看我整不死他們。”
李伯之擦汗道:“好好好。”
辰夙甜甜一笑,兩個梨渦若隱若現,那模樣不知能迷死多少姑娘。只有李伯之這樣熟知他個性的人,才知道這幅天仙般的面孔之下,隱藏著怎樣一肚子的壞水。
“咦,不對,按你這樣說,等你病好,那人一定會想辦法來探你的口風。到時候守在你這裡,不就是事半功倍嗎?”李伯之突然回過味來,“我這些天跑東跑西,究竟是在做什麼?”
辰夙無奈地歎了口氣:“唉,本以為憑你的手段,一個老不死的定是手到擒來,不成想還是要我出馬。我實在不耐煩應付那些人,癡癡膽子又小,要是有個不湊巧,那老混蛋再把他嚇到怎麼辦?”
“你!”徒勞奔波數日的李伯之只吼了一個字,就讓辰夙一腳踹沒了音,他惡狠狠磨了磨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侯爺,真夠兄弟。”
“好說好說。”瞧見傻癡癡沒有被吵醒,辰夙才笑眯眯道,“咱倆誰跟誰,這種磨煉自我的好機會,別人還輪不上呢。”
李伯之強忍一口血噴到辰夙臉上的衝動,運氣良久,方道:“說實話,我究竟怎麼得罪你了?”
“這個麼……”辰夙的目光又落到了傻癡癡臉上,發了會兒怔,自語般喃喃道,“我後悔替你送那把扇子了。”
自那日傻癡癡突發瘋病後,如今已過了五天。
這五天辰夙寸步不離傻癡癡身邊,就連李伯之到來,也要壓低聲音,守著沉睡的傻癡癡商量事情。
不過,現在李伯之已經離開,“睡著”的人也應該醒來了。
“他走了。”辰夙湊過去道,“我看到你偷偷睜眼啦。”
傻癡癡晃悠悠爬起來,又想用手腕揉眼睛。辰夙拉住他的胳膊:“你又一邊睡覺一邊嗚嗚哭,鼻涕泡都要冒出來,丟不丟臉。”邊說邊幫他擦了擦臉。
“嘿嘿。”傻癡癡不好意思地笑笑,乖乖仰起臉,眼睛亮晶晶的,“辰夙,手疼!”
辰夙便從懷裡掏出小藥瓶,倒出一顆喂在傻癡癡嘴裡,嫌棄道:“你怎麼偏生喜歡吃這東西。”
“……甜噠。”傻癡癡含著藥丸,說話有些口齒不清。
這是王大夫留下的止痛藥丸,難得合了傻癡癡的胃口。辰夙見他高高興興吃藥的模樣,有時候都懷疑傻癡癡的手疼是不是裝的。
不過這種事還用假裝嗎?正骨時在旁邊哭得一塌糊塗的人是他,單單看著都幾乎要生生痛死,更何況忍受過兩次錐心劇痛的傻癡癡。不過他只在夢中因為疼痛而哭泣,醒著的時候倒是很硬氣——也可能是被辰夙笑話太多次,所以默默忍住了。
吃完止痛的,接著就要吃寧神的。傻癡癡對這種苦藥湯沒什麼偏好,從頭至尾都愁眉苦臉。
據常大夫所說,這種藥會逐步刺激精神,傻癡癡將慢慢想起一些過去的事情。就好像撥開層層迷霧,等到回憶再無模糊了,便可說恢復了十之八九。
只是,恢復之後的傻癡癡會變成什麼樣呢?是否會覺得辰夙有些陌生,甚至忘記這段渾渾噩噩的日子?
連常大夫都無法斷言。
辰夙只能做好最壞的打算。想到李伯之查到的關於卿始真的事情,他心事重重地歎了口氣。
你到底是小傻子,還是大才子?
“不要歎氣。”傻癡癡用硬邦邦的手戳辰夙的臉頰,“這裡,好看。”
辰夙不覺莞爾,眼睛彎得像兩個月牙兒,亮晶晶地盛滿了星星:“這樣?”
“嗯!”傻癡癡用力點頭,“好看!”

第39章

這些日子傻癡癡說話是越來越流利,他不會說謊,詞句也不怎麼豐富,但辰夙卻一遍遍聽得津津有味,什麼傻話都能聽到心裡去。
“既然好看,那就多看一會兒。”辰夙見傻癡癡雙頰泛紅、眸光點點,眼珠一轉,笑嘻嘻逗弄,“你現在是不是想親親我,想摸摸我,還想做些別的呀?”
傻癡癡為難地動了動腿,將被子踢開,給辰夙看自己翹起的下.身,攤著兩隻手小聲道:“前面硬,後面癢。又病啦。”
自從上次讓辰夙給他解癢之後,這離奇的癢病就要時不時再犯一次。傻癡癡動不得手,只能央求辰夙幫忙。說來也怪,隨著辰夙幫他的次數增多,傻癡癡不但不見好轉,反而病情有加重的趨勢。本來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會發作,現在只是這樣看一會兒辰夙的笑臉,就忍不住了。
“請人幫忙,要做什麼?”
傻癡癡湊過去親親辰夙的嘴唇。辰夙曾經迫他做這種事的時候,他滿心不甘不願,總是戰戰兢兢。如今同樣的事情,他卻積極投入得多,面上也是陶醉沉迷的模樣。
“辰夙,脫衣服。”傻癡癡順勢趴在辰夙耳邊,氣息弄得辰夙耳廓一陣泛紅,呼吸也有些不穩。
“你不說清楚我怎麼知道,是脫上面,脫下面,還是——全部脫得光光的?”
“……光光的。”
辰夙一笑,接著卻忽然變臉,一本正經道:“這還是白天呢,要是你的燮郎來了,看到可怎麼辦?又要罵我白晝宣淫,不幹正事,你還是忍忍吧。”
被辰夙陰陽怪氣地堵了一句,傻癡癡眨眨眼,犯了難。
昨日王爺來了一趟,傻癡癡卻沒有像過去那樣躲他,反而還沖他笑了笑。雖然辰夙很快就找藉口將王爺請出屋,但肚子裡的酸水嘩啦嘩啦直冒到現在,終於逮到機會一吐為快。
遇到這種複雜的情況,傻癡癡有口難辯,眼見辰夙果真一副袖手旁觀的模樣,急得直搖頭:“不淫,你不淫。”
“咳,多謝你幫我翻案了。”辰夙面色古怪道,“不過兩個人白晝宣淫,一個人不‘淫’了,另一個呢?”
男人精蟲上腦本就不管不顧,更何況傻癡癡心智有缺,更不會掩飾欲望。然而他覺得這不是好話,不情願承認,漲紅臉吭哧了半天,可憐兮兮憋出一句:“辰夙,幫我……”
辰夙最受不了這傢伙這樣叫自己。
軟乎乎的聲音裡滿載著渴求,懵懵懂懂中透露出信任。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辰夙”已經漸漸替代“燮郎”,成為傻癡癡頭一個呼喚的對象。
那麼,在傻癡癡心裡,是不是也這樣認為了呢?
辰夙假模假樣歎口氣,伸手拉開傻癡癡腰間鬆鬆垮垮的系帶,明明是一副剛偷到雞的狐狸的嘴臉,硬生生裝出委屈的口氣:“這可是你逼我的啊,等好了再一起算帳。對了,你這樣逼我有三次了,以後要還我三十、不,至少三百次才可以。”
“嗯嗯。”
傻癡癡用實際行動表示自己是個很認帳的男人,配合地抬胳膊抬腿。等辰夙將手掌放在腿間勃.起的事物上,他舒爽地歎了口氣。
“今天是幾根手指?”辰夙空著的那只手放在傻癡癡面前晃晃,“還是老規矩,你要幾根,就舔幾根,不許貪吃啊。”
早已不是第一次,這些事傻癡癡已經不需要辰夙多說。他先舔舔辰夙的中指,接著是食指,最後猶豫了下,才用舌尖點點無名指。
“三根?胃口越來越大了,看來馬上就能喂你真東西啦。”
辰夙壞兮兮地笑笑,收起拇指和小指,將那三指並在一起。傻癡癡軟滑的舌頭依次舔過指腹,溫熱的口腔纏繞上來,他含著停頓片刻,似是在適應大小,然後就晃動腦袋,慢慢吞吐這三根手指。
“嗯……”傻癡癡從鼻腔中發出軟軟的哼聲,辰夙搭在下面的手隨著他吞吐的節奏移動起來。
他快一些,辰夙也快一些,就能更舒服一些。然而晃腦袋怎麼能比得上動手指,傻癡癡努力擺動頭部,也止得了個不上不下,距離真正的解脫還差老大一截。
“要再快一些呀,你這樣不緊不慢,怎麼可能舒服呢?”辰夙用手指捏玩軟滑嬌嫩的舌尖,指點傻癡癡的動作,“對,這樣把牙齒收起來。磕到手指沒什麼,萬一傷到別的什麼,以後就不能讓你快活了。”
待傻癡癡將三根手指全部舔濕到辰夙滿意的程度,嘴巴已經累得不行。辰夙這才慢悠悠褪去衣物,倚在床頭,讓傻癡癡騎在自己腰間,用股縫磨蹭早已粗大灼熱的事物。
傻癡癡後庭早已癢得發瘋,現在哪裡有心思給他做這個,意思意思扭了扭腰,就眼巴巴看著他不動了。
“咱們可是說好了的,要幫忙就都幫忙。我替你忙活那麼久,你怎麼好意思坐享其成?”
傻癡癡隱約覺得不太對,但方才辰夙也確確實實在幫自己。他晃晃腦袋,繼續哼哧哼哧地賣力擺腰。
柔順的長髮隨著淫褻的動作微微晃動,俊秀斯文的面容被欲望薰蒸,潔白肌膚泛著淡淡粉紅,長長睫毛之下掩映點點春光。傻癡癡似乎並不理解自己在做什麼,但又相當樂在其中,面上浮現出一分天真坦率的放蕩,更添幾分動人的春情。
辰夙早就看直了眼睛。他伸手將人摟在懷裡,把兩人的陽物夾在中間,另一隻手劃過圓潤緊實的臀瓣,悄然探訪隱於其中的銷魂秘地。
“辰夙……”
傻癡癡發出帶著哭腔的歎息。也不待辰夙教導,他主動前後扭擺腰肢,摩擦兩人挺立的陽物,讓自己的後庭更順利吃下那三根剛被自己舔濕的手指。
“哈,唔……啊!”
傻癡癡發出一聲驚呼,是辰夙終於動起了,探入穴內的三指微曲,抽動間狠狠蹭過最要命的一點。
前頭被另一根陽具頂弄摩擦,後面被手指不斷抽插。煎熬這麼久,兩個難受的地方同時得到撫慰,傻癡癡身子立時抖得篩糠一般。過於激烈的快感逼得他淚水朦朧,他用手肘搭著辰夙肩膀,想要稍微逃離這可怕的欲望,卻被辰夙箍住腰身,動彈不得地承受全部的褻玩。
“辰夙,辰夙……”傻癡癡仿若置身驚濤駭浪之上,身不由己沉沉浮浮,唯有抱緊眼前唯一的救命橫木。
“嗯?”辰夙也紅了眼睛,聲音有些發狠,“這時候要說什麼,該說什麼?”
“喜歡……辰夙,喜歡!”
這句話仿佛敲響了一個鼓點,兩人同時被話語中的含義與情誼震得渾身一顫。他們從對方身上聽到了全然相同的節奏與聲音。
噗通、噗通。
“喜歡呀……”
“喜歡你。”
情潮翻湧,席捲天地。

第40章

翌日,陽光正好。
辰夙夢見自己跟傻癡癡乘著小船在海上飄蕩,打算介紹家鄉風物時,忽然一個浪頭打來,撲著辰夙翻了好幾個跟頭。
“哼哼,欺負我。”辰夙迷迷糊糊睜開眼,傻癡癡正賭氣地用腦袋拱他,“騙人!”
辰夙又被拱了幾下,才想起自己什麼時候騙了人。
昨夜他心癢難耐,終於忍不住哄著傻癡癡為他品蕭。原本說好一人一次,結果傻癡癡舔著舔著,竟自己情動得射了出來。辰夙擔心他出精太多傷及根本,就假裝熟睡混了過去。
傻癡癡也是可憐,手不能動,口不會言,別說自己紓解,連罵辰夙兩句都沒辦法。哼唧半天,無法撲滅欲火,才不情不願地睡下了。
“膽子大了是嗎?居然敢用腦袋撞我,你也不怕變得更傻。”
傻癡癡確實撞得頭有些痛,可他餘怒未消——關係到床上這點子事,只要是個男人就忍不下這口氣——就撲到辰夙身上,尋覓片刻,在他手腕上咬了一口。
“欺負我,咬你!”
雖然說得恨不得生啖其肉,但實際上也就跟蚊子叮差不多大點的力氣,辰夙偏頭看看,連個紅印都沒有留下。
他當即不滿道:“你怎麼不咬得深一點。”
傻癡癡沒理他。他就自己抬起胳膊狠狠咬了一口,給傻癡癡看慢慢浮現的印痕。
“被欺負了,就要這樣才行。你不咬出血來,欺負你的人怎麼知道疼呢?”
傻癡癡呆呆看他:“沒血……呀?”
“我就是這麼一說嘛。”辰夙抓住機會反咬一口,“你上次就把我咬出血了,還想再這麼來一口嗎?”
傻癡癡沒話說了,訥訥低著頭,好像是自己做了騙人一類的虧心事。
見這小傻子被糊弄住,辰夙擦擦腦門上的汗,又道:“今日我出門一趟,你好好看家。要是疼了就讓捧硯給你拿藥吃,過會兒李伯之來守著你。對了,那小子只會吹牛皮,你不要信他唬人的故事。”
傻癡癡乖乖點頭。這次他不能拉辰夙的衣角,就只能默默看著他出門而去。
辰夙出府之後,換過三頂軟轎。最後一次假意乘轎,實則溜入被遮擋的偏門,一溜煙鑽入一座瞧著平平無奇的府邸。
門內有重兵把守,辰夙認得幾個,都是王爺身邊的親信。
此次同王爺府外密會,是兩人昨日商定下的。在外人看來,小侯爺依然重病不起,從府內出來一頂轎子毫不出奇。但在有心人眼裡,這或許是什麼危險的信號。
辰夙歸家在即,已經沒有時間慢慢耗著,等待角力耐心的勝負,只好主動出擊,一勞永逸。
“姐夫,考慮得如何?”辰夙迫不及待開門見山,“我的主意能不能行?”
王爺將手中摺扇放在案上,抿一口茶水,方道:“若按你所說,倒是個省時省力的辦法。只是網子太疏,怕是逮不住那只滑溜的王八。”
辰夙知道自己思慮不周,正待開口求教,王爺又道:“不過,這樣也夠了。但有一點……”
聽完王爺的話,辰夙大驚:“姐夫是萬金之軀,怎可如此冒險?!”
王爺似笑非笑看著他,辰夙立時了悟,自己那點算計怕是藏不住,不免訕訕一笑。
“其實無論何處都是一樣,對半的機會,你不會讓我守在——”王爺話音未落時,猛然見到辰夙舉起茶盞,衣袖下滑,露出腕間一枚明晃晃的齒痕。
辰夙似是察覺有異,看到王爺盯著自己手腕不放,急忙放下茶盞,特意露出手腕,故作羞赧道:“家裡養的小傻貓,看著乖乖巧巧,其實牙齒利得很,逗極了就喜歡咬人。讓姐夫見笑了。”
王爺深吸口氣,沉默片刻,道:“昨日你說想知道……那些事,眼下倒是有些空閒。”
辰夙精神一震,坐直了身體。
“往事總是說來話長。”王爺執起摺扇,漫聲道,“辰夙,喝杯茶吧。”
事實上,王爺壓根是在唬人。他讓辰夙做足聽一個漫長故事的準備,結果卻只說了兩句話。
他們少年相識,傾心相戀。
然後他娶妻生子,他遠走他鄉。
“……姐夫,你不是說說來話長嗎?”
王爺理所當然地點頭:“所以我長話短說了。”
辰夙鬱悶極了。這算什麼,沒頭沒尾的,連前因後果都沒有一句,兩個人為何分別也不知道。
似是看出他的意思,王爺悠然道:“自我娶了你姐姐,他就再沒有讓我見過他。”
“……為什麼,你既心有所屬,為什麼還要同我姐姐成親?”辰夙咬著牙問。
“臨陽郡主才貌俱全,賢良淑德,是王妃的不二人選。”王爺似乎回憶到什麼往事,唇邊漾起微微笑意,“可他不會爭奪一個女人的丈夫,不會搶走一個嬰孩的父親。他就是這樣,自己一心一意,也容不得他人三心二意。倘若不是他突生變故,心智受損,未來幾十載歲月,我怕是再見不到他一面。”
辰夙啞然。
雖然提及往事,可王爺面上卻只有淡淡笑意,話音中亦毫無憤懣,顯是業已釋懷。然而,與心愛之人生生分離、再會無期的痛苦,當真可以如此淡然處之嗎?
“你也莫要忘了,他日你娶妻生子,定要為他安排一個安全的去處。她現在不同往日了。”王爺眼底浮上淡淡疲憊,擺擺手送客,“辰夙,好自為之吧。”

第41章

數日後,南風忽至,城外冰消雪融。然而春光未至,大地依舊沉寂荒蕪。點點殘雪擠在大樹光禿禿的陰影下,仿佛落了滿地的白梅花。
辰夙自轎內走出,長長伸了個懶腰。
“侯爺,怎麼捨得出來啦?”洪亮的聲音躍過眾人,伴著一聲馬嘶,一豪邁青年策馬而至,一個急停,漂亮地立於轎旁。李伯之跳下馬,打趣地朝辰夙擠了擠眼睛:“許久未見,還以為你騎術荒廢,沒想到是越見精湛呀。”
辰夙整整衣襟,慢條斯理取下肩頭上落的一根柔順長髮。這髮絲與他發色不太相同,他拈在手上繞了幾圈,拔下自己一根頭髮撚在一起,系上腰間的玉環:“李大,聽聞你去年是這春騎會的魁首?真不趕巧,恐怕今年的春騎令便要易主啦。”
相傳在遠古時代,北地一年到頭都被白雪覆蓋。一日有仙人騎天馬而來,所到之處,春暖花開。自此,每當初雪降下後的第四個月,北地便舉辦春騎會,騎手們自城門向南山策馬狂馳,仿效仙人之舉,迎接春日到來。
這可是每年年關頭一件大事,參與者眾多,無論官家寒門,只要是十八至二十二歲的男子,皆可參與最終春騎令的爭奪,得春騎令者,便可驅馬遊街,享受莫大榮光。去年正是李伯之力壓群雄,一騎絕塵拔得頭籌,也不知引得多少少年少女暗自傾心。
“咱倆兄弟之間,何必搶來搶去?”李伯之黑著臉,“你又不愁沒姑娘喜歡,要這勞什子做什麼。”
辰夙笑眯眯道:“前幾日聽了你的故事,癡癡一直覺得很威風。我怎麼忍心讓他失望,當然要讓他看看到底有多麼威風呀。”
李伯之有苦難言。辰夙前些時日出府辦事,放心不下那個小傻子,就讓他去守著。他閑來無事,講了講自己春騎會奪魁的光榮往事,可能稍微誇大了那麼一點點。那小傻子立時心嚮往之,崇敬的目光著實讓人受用。李伯之一時得意忘形,等回過神來,才看到不知何時回來、正虎視眈眈的小醋罎子,不,大醋池子。從此就被這麼記恨上了。
辰夙自幼習武,精於騎射,賽馬自是小菜一碟。況且他身份貴重,這次親自出面直指春騎令,說不得有多少人會稍微“謙讓”一些了。
說來也是氣人。李伯之身為太守之子,上次可是藏頭掩面以平民身份參加,得到的可是貨真價實的魁首。而辰夙這小子明明知道別人會因為身份讓他,還要如此大張旗鼓,為求在心上人面前露次臉,簡直是不擇手段。
不提李伯之心中如何腹誹,旁邊有侍從牽來駿馬,辰夙縱身而上,志得意滿朝轎子裡的人揚揚腦袋,得意洋洋趕到了前頭。
因全城百姓傾巢而出,馬匹數目眾多,極易生亂,故此春騎會上總要多派人手維持治安。不僅太守、王府出人出力,帶兵的校尉也要親身上陣。辰夙一路溜達過去,認不認識的先笑眯眯打聲招呼,嘚瑟得幾乎要從馬上顛下來。
“你也不怕待會兒丟人。”李伯之酸溜溜道,“春騎會可不是只有平坦大道,還要穿過一片密林。我聽說你不識路,若是不小心——”
辰夙放聲大笑:“哈哈,我可是景瑤侯,認不認路算的了什麼,你們誰敢騎得比我還快?嗯,李校尉,你似乎有什麼高見?”
被辰夙點名的是個五十來歲的武官,因剿匪之功剛剛升上來。被冷不丁一問,額上先冒出了冷汗:“侯爺年少英雄,定會馬到成功。”
“哦?趙校尉,你覺得呢?”
這名武官膀大腰圓,雙鬢斑白,聞言大笑:“哈哈,我城中男兒不怕輸人,只怕輸陣。縱然侯爺騎術高超,他們也不會畏難而退的。”
辰夙饒有興趣地一笑,隨口又問了幾句,竟同這位趙校尉相談甚歡。直到那邊鼓聲響起,各位騎手就位,才一拉韁繩,慢悠悠蹭到自己該去的地方。
鞭炮聲響,鑼鼓喧天,一枚煙花竄入晴空——
騎手早已嚴陣以待,齊齊發出一聲呼喝,若離弦之箭,飛射而出!
第一段路程是城外官道,道路平坦,辰夙一路領先。緊接著翻越小丘,辰夙表現不俗,眨眼之間,第一個進入密林。
此處樹木高大,遮蔽天光,條條小徑通向深處,調轉馬頭十分艱難。
遲疑片刻,辰夙選擇了左手的路。又過了一會兒,選擇了右手的,這樣亂七八糟地胡走一氣,越走越深,越走越暗。等到完全不見人影了,他驚疑不定地四下打量,最後索性扯開嗓子大喊:“人呢?去哪兒啦?”
“嗖——”
暗林深處,風聲疾來。辰夙應聲而倒,摔落馬下,再無聲息。

第42章

“公子,方才那邊來人,說侯爺請您先去瞧瞧那春騎令呢。”
轎內之人似乎應了一聲。轎夫起轎,隨著前來報信的官兵一同前往終點處。這些轎夫都是辰夙從家裡帶出來的,對城外路程不甚熟悉,唯恐讓侯爺等候太久,便向那官兵打聽,問到一條捷徑。
這條路極為僻靜,甚少有人知曉。轎夫們走了一陣,漸漸心生不妙,行至一塊巨石旁,剛要歇一歇腳,突然從石後跳出幾個蒙面山匪,手持大刀長槍洶洶而來。
“殺人啦!”
“救命啊!”
轎夫們四下奔逃,慌得連轎子也不顧,孤零零拋在路中央。那些山匪對視一眼,為首一人點點頭,幾人執起長槍,朝轎內猛刺而去!
三四杆長槍透體而過,轎內便是坐著個大羅神仙,此時也斷無生機。
大患已除,原本該鬆口氣,然而這幾人面色卻越發凝重。
不對勁。
“怎麼沒有血腥味兒……”一人嘀咕。另一人聞言色變,搶步上前,掀開轎簾——
轎內哪裡有什麼人影?
只有一塊大石,一袋被戳破的棉花,正無聲嘲笑他們的愚蠢。
“糟糕,中計了!”
幾個山匪面如土色,急匆匆繞過巨石想從原路遁逃,卻見來路上,已有一隊人馬悄然靜候。
一炷香後,密林深處。李伯之鬼鬼祟祟看著四周,小心翼翼扶著一名頭戴斗笠,輕紗掩面的男子,將他安置在樹下一塊光滑的青石上。
“您先歇息片刻。辰夙那小子從來不分東南西北,有回在他自己府裡都迷路了,這次估計要好一陣子才能找過來呢。”
斗笠人輕笑一聲,似是被辰夙的傻事逗樂了。李伯之嘿嘿一笑,又道:“不過他正經起來還挺聰明的。先把你偷偷請出府,再假模假樣對著塊石頭演戲,任誰也想不到你跟我一路。接著,再用空轎子來個引蛇出洞……嘿,這實實虛虛的計謀,定然能瞞天過海,把那奸人打個措手不及!”
正說得眉飛色舞,李伯之耳朵一動,倏然住口,面上現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辰夙的算計,真的成功了嗎?
照他方才所言,幕後的黑手定然不會錯失機會,按捺不住對那頂空轎下手。而他一旦顯露痕跡,就會被一路尾隨空轎的侍衛擒拿。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然而,不到最後一刻,誰人知道究竟誰是得意洋洋不知大禍降臨的螳螂,誰又是隱身暗處、靜候時機的黃雀呢?
李伯之的臉色已經變得很難看,他聽到的動靜,是沖他們來的。
人數不多,但動作都很小心。此時此刻鬼鬼祟祟出現在這裡,真應了那句來者不善。
來了!
李伯之心中一緊。
不遠處,草叢輕輕晃動,一名年過半百的武官扶著自己肥碩的肚子,艱難地自樹木縫隙間擠來。
“瞞天過海?哈哈哈,景瑤侯還真是稚氣未脫——李公子,卿公子,你們可讓下官好找呀!”
“李校尉。”李伯之擋在斗笠人身前,怒目圓睜,咬牙切齒,“是你?!”
只見來人赫然是辰夙曾與之交談的校尉,李順!
但是,此刻他臉上沒了面對辰夙時的唯唯諾諾,而是一副盡在掌握中的悠然。狹長雙目幾乎被臉上的肥肉擠成兩條細縫,其內卻流動著隱隱精光。
“辰夙的轎子明明被你的人引走了……你竟沒有中計?”
“若是將之稱為計策,也太小看下官了。這引蛇出洞的手法,並不是太難看透呀。我只是隨手找了幾條對景瑤侯積怨已久的小魚,他們就急不可耐地咬鉤了。”李順笑容可掬,“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李公子,我有些事需要同你身後的人商量。此事極為機密,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李伯之冷嗤:“方便?對你來說,怕只有死人才最方便!”
“哈哈,李公子何必明說呢?”李順依然很客氣,他搖搖頭,又歎口氣,“算來咱們還是本家,說不得,下官只能眼睜睜看著李太守白髮人送黑髮人,真是不忍啊!”
李伯之心潮幾經起伏,大喜大怒之下,雙目赤紅,狀若瘋狂。猛然大喝一聲,合身撲上。

第43章

李順雖也是個武官,但年事已高,又常年養尊處優,疏於鍛煉,壓根不是年輕力壯的李伯之的對手。
不過他也沒打算同李伯之單打獨鬥。見對方突然動手,他顧不得面子,朝旁邊撲通一滾。“刷刷”幾聲,四名黑衣蒙面人出現在青天白日之下,手持刀斧,朝李伯之洶洶殺去。
李伯之狂怒之下,越戰越勇,以一敵四,竟然不落下風。李順見久攻不下,擔心遲則生變,立時大吼:“都給我出來,速殺李伯之,活捉卿始真!”
又向那斗笠人點頭笑道:“卿公子,上次不提防你裝瘋賣傻,竟給你尋隙跑了。這次,看你還有沒有那麼好的運氣!”
斗笠人被這猙獰的笑容驚到,連連後退數步,微微靠在青石邊,身子微躬,似是害怕到了極點。
李伯之怒道:“找死!”
然而圍住他的人已經又多了兩個。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現在有十二隻,李伯之漸漸左支右絀,露出極大空擋。
一名黑衣人側身閃過,不再圍攻,逕自去捉拿躲在青石邊的斗笠人,顯是打算挾持他影響李伯之的心神。
這一招火上澆油,把李伯之氣得連連怒吼,然而他此時已現疲態,連在五人包圍中突破都是不能,又怎麼可能阻止那第六人的殺機?
眼看勝負已定,李順臉上掠過一絲猙獰笑意。所有知情者終於再次被他掌握在手心,那件事再無人知曉,誰也不能阻他平步青雲!
——寒光已落。
陽光從樹葉的間隙中落下,將刀光映得雪亮。刀身上沾著一點血,正輕而快地滑下,落入一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李順的笑容凝固成一個滑稽的表情,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直直看著摘下斗笠的人。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人會出現在這裡。
這人十八歲平定西北,文韜武略無一不精,是當今聖上的胞弟。
雖然他已在北地駐守八年,平素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示人,但武官出身的李順,如何會忘卻這是怎樣一位殺神?
“瑞王爺。”李順咬著牙。那名去偷襲他的黑衣人已經身首異處。他的手下他自己清楚,對付李伯之和一個書生不成問題,但若換成瑞王……十死無生!
王爺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甩去刀尖殘血,不緊不慢向他走來。
“殺了他們,把他們全部殺掉!”李順聲嘶力竭。他心頭浮起莫大恐懼,不敢對視那雙淡漠的眼睛。
對方不是在看著一個人,而是在打量一隻正待宰殺的豬玀。這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人才有的眼神,李順敢對位高權重的辰夙下手,卻沒膽子直面瑞王的殺意。
一聲令下,黑衣人全數撲上,李順拔腿就逃。
他跌跌撞撞在密林中逃竄,來不及撥開打在臉上的樹枝,顧不上被灌木纏住的衣裳,頭冠早已掉落,但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似乎一直跟在他的身後。
但他知道這只是自己的幻覺。那人便是再神勇,亦要花時間纏鬥一番。只要自己今天逃過一劫,從此天高水遠,總能保得一條性命。
李順的心漸漸沉穩下來,他已經來到自己提前備好的地點。這裡有一匹馬,還有足夠的金子與乾糧,足夠他逃亡所用。
——等等,馬呢?
“你來得可真遲。”一個聲音突然響起,聽起來似乎有點無聊,“我已經等在這裡很久啦。”
“什麼人?!”李順驚懼地大叫,瘋狂地四處張望。
回應他的,是腿上一陣錐心劇痛。
一枚箭矢不知從何處射來,霎時洞穿他的小腿!
“連你老子都不認得,該打!”
那聲音冷笑,隨即又是一箭。箭矢力道極強,嘯聲銳利,刺過他的肩頭,帶著他踉蹌幾步,哐當釘在樹上。
“呸,不對,我才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又是數箭連發,李順四肢皆被釘牢。那人終於從暗處走出,形容俊美,面帶嗤笑,一雙梨渦若隱若現,竟然是早該死于殺手箭下的辰夙!
“你……沒死……”李順已是氣若遊絲。
“哈哈,這世上能用弓箭射殺殺死我的人,只怕還沒出生呢!”辰夙嘲弄地朝他還在流血的小腿重重踢了一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李校尉,我待你不薄吧?”
一炷香前。
見辰夙撲于馬下,蒙面殺手上前查看。
他小心地靠近,用長弓翻過辰夙俯臥的身軀——
一陣風聲掠過耳畔,尖銳的痛楚絞碎心臟,意識徹底消散之前,他最後看到的,是一對淺淺迷人的梨渦。

第44章

李伯之同王爺找到辰夙時,他一個人倚在樹上把玩手中的鐵弓,而李順已經不見蹤影。
“還真讓你小子說中了!”李伯之快步走來,眉飛色舞道,“那廝手下一共六七個人,真是寒酸得緊,你是怎麼猜到的?”
辰夙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李順剛升上來不久,在這裡人生地不熟。那些賊人找他弄輛馬車都要他親自出面,哪裡還有多餘的人手?再者說,這種事怎麼可能興師動眾,他們是暗殺,你以為是剿匪啊。”
之前李伯之找辰夙向王爺借兵,確實是存了人多勢眾好辦事的念頭,此時被這麼暗暗一刺,不免有些赧然。辰夙看了看他,乾咳了一聲:“唔,光明正大的人,追隨者自然眾多。而蠅營狗苟的小人,肯定聚不起什麼人馬……”
李伯之知道他這是自知失言,便說出這些話來彌補,不由灑然一笑,調侃道:“侯爺,好像咱們才是人比較少的那一方吧?”
辰夙理直氣壯:“咱們是藝高人膽大,哪裡是這些烏合之眾可比。”
他們兩人一唱一和,把王爺晾在中間,對李順去向隻字不提。所幸王爺並不計較,淡淡招呼了聲,讓辰夙務必要留下李順性命,便孤身一人先行離開。
“……你姐夫為幫你親身犯險,你連人都不讓他見一面,未免也太不近人情。”注視著王爺遠去的背影,李伯之小聲嘀咕。
辰夙原本是打算讓人假扮傻癡癡,故布疑陣,來個誘敵深入,一舉將奸人擒獲。他怕打草驚蛇,便特意撤去暗中侍衛。只是這樣一來,李伯之的安全就變得岌岌可危。故此辰夙找到王爺,想向他借一名高手。孰料,對方卻提出親自上陣。
這番舉動,究竟是餘情未了,還是問心有愧?
辰夙收回目光,哼了一聲:“你也知道他是我姐夫!”
頭一次自己佈局,大獲全勝,辰夙在王爺面前故作鎮定,其實心裡得意地要命,走起路來都呼呼帶風,一遍遍問李伯之自己方才是不是英武無比,末了咂咂嘴,遺憾他們家癡癡不在這裡,不能一睹這樣絕代的風姿。
李伯之聽得耳朵都要噴出血來,偏偏這小子身份高貴,不然真有心完成李順未完成的事業,將辰夙直接掐死在密林中。
“好了好了……”終於,李伯之忍無可忍道,“侯爺,貴府大門就在前面,我先行一步,後會有期!”
辰夙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傻癡癡,自然就顧不上李伯之,敷衍地揮揮手,正要舉步,忽然停下,正了正頭上的發冠。他還不太滿意,扭頭想問問自己的外表是否英俊如昔,結果李伯之早撒丫子跑了。
辰夙輕嗤一聲,又把發冠往左邊扶了扶,這才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家門。
今天是常大夫再次為傻癡癡診治的日子。辰夙一直記掛著這件事,走到外間,見常大夫神情輕鬆地寫著藥方,心頭先跳了跳。
“大夫……”辰夙幾步走近,手虛虛一招,免去行禮,壓低聲音問,“他怎麼樣了?”
“侯爺,公子的病大有好轉呀。”常大夫一捋長須,面帶笑意,“過不了多久,公子便能慢慢接近常人,除卻言談舉止慢些,生活已然不成問題。”
辰夙原本十分激動,聽完常大夫這番話漸漸冷靜下來,皺眉問:“接近常人?他無法徹底恢復嗎?”
“身體遭受重創,便是如何精心調養,終會落下病根,更何況精神?”常大夫搖頭,“公子的情況,能自理生活已是不易,想要恢復如初,難嘍!”
辰夙攥緊了拳頭,啞聲問:“大夫說過他有心結未解,若是解開心結……”
常大夫沉吟良久,方道:“老朽曾診治過一位病人。他是有名的富戶,被奸人擄去,嚴刑逼問家中金銀所藏之地。他擔心吐露實情後被殺人滅口,任人如何折磨都不曾開口。後來雖有官府將他救出,他已然被虐打得瘋瘋癲癲。老朽本以為他此生恢復無望,可沒過多久,他見過家中金銀之後,立時昏迷,醒來居然便變得與往日無異。”頓了頓,他繼續道:“我觀公子身上亦有拷打痕跡,或許,若他見到自己守口如瓶的事物完好無損,便能自行恢復了。”
常大夫講的這個故事非常離奇,辰夙卻燃起了一絲希望。
李順在自己手上,接下來,只要從他口中問出當年的事情,傻癡癡的心結,豈不是很快迎刃而解?
心情大好的辰夙重賞了常大夫,一面考慮對付李順的事宜,一面走進門內,看望一早上未見的傻癡癡。
“你回來啦!”躺在床上幹瞪著眼的傻癡癡瞥見他的人影,歡歡喜喜地叫起來,“辰夙,辰夙,又癢了,幫我!”

第45章

辰夙摸了摸鼻子,酸溜溜道:“你盼著我回來,只是為了做這事呀?”
傻癡癡以為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揮舞雙手遮住嘴,陷入了躊躇。
見他想點頭又不敢的模樣,辰夙不由好氣又好笑,下手也沒個輕重,將那張白.皙斯文的臉蛋捏得一陣發紅:“怎麼,被我說中心虛了,嗯?”
“不是——”傻癡癡回答得甕聲甕氣,“辰夙,我想你啦。”
辰夙一怔,臉紅了紅,半晌慢悠悠咳嗽一聲,眼睛卻瞅著別處:“咳咳,我也、我也——”
“春騎令!”傻癡癡舉起雙手,“騎大馬,威風!”
李伯之這混帳東西!
辰夙恨恨罵了一句,黑著臉道:“輸了!”
得知辰夙沒有贏得春騎令,也沒法騎馬遊街,傻癡癡有些遺憾。但他覺得辰夙或許會更加遺憾,就一直試圖安慰他。辰夙聽他斷斷續續說李伯之當年的威風,又表示如果辰夙能繼續努力,未來或許也有那樣威風的機會,心裡將李伯之砍了百八十遍,把傻癡癡壓在床上吻了又吻。
“唔,別、別親啦。”傻癡癡推不開他,也抓不住他的手,然而身體空虛難耐,終於忍不住用腿夾住辰夙的腰,小幅度蹭來蹭去,口中咿咿呀呀地叫喚。
被這麼一撩撥,辰夙心頭的火氣霎時全化作欲火,眼珠一轉,壞兮兮地笑了:“你想騎馬呀?”
“嗯嗯。”迷蒙中的傻癡癡不忘點頭。
“我教你啊。”辰夙指揮,“要騎馬,腿必須有力量,能夾住馬身,你看看你現在,連我都夾不住呢。”
傻癡癡聽話地看了看,問:“騎馬……要脫褲子?”
辰夙已經將傻癡癡的褲子扔到了地上,一點不心虛地信口答道:“咱們這是練習,當然要脫掉褲子,才能看得清楚一些。”
“哦。”傻癡癡被說服了,雙腿使勁纏著辰夙的腰,臉蛋憋得通紅。
“不僅腿要用力,腰還要會動才行。”辰夙指指點點,“擺起來,再搖得厲害一些。”
傻癡癡許是真想學習騎馬,也可能是在這樣淫猥的動作中得了樂趣,搖擺得越發賣力。辰夙半眯著眼睛,享受另一具優美修長的身體纏著自己求歡的快感,滿足地歎了口氣:“不錯,你學得很好。”
“摸摸……辰夙,摸摸我。”傻癡癡小聲叫。
辰夙將兩人陽具圈在一起,隨著傻癡癡的動作慢慢揉了一會兒。傻癡癡呆呆看著自己的性器在辰夙白.皙的手中進進出出,柱頭冒出的粘液將那人手掌沾得一片濕滑,不禁有些意醉神迷。
“喜歡……”傻癡癡喃喃道,“辰夙,好喜歡呀。”
“喜歡這樣?”
傻癡癡點頭。
“喜歡我?”
傻癡癡依然在點頭,看向辰夙的目光是純然的歡喜,充滿眷戀與依賴。
辰夙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射了。
白濁液體濺上傻癡癡的肚皮,軟下來的肉具貼著傻癡癡依舊堅硬的陽根。辰夙從極樂雲端輕飄飄地落下,發現自己丟人地先一步丟盔卸甲,立馬展開兇狠的報復。
最後,傻癡癡被逼著聽了無數次的“你喜歡我”,伴隨不知是得意還是不屑的輕哼。直到射過兩次,再無力氣,他才從這喋喋不休的地獄中暫時逃脫,在周公那兒尋到了清靜。
而志得意滿、再次大獲全勝的小侯爺,則換了身威嚴凜凜的衣裳,邁著不可一世的步伐,前去尋李順的麻煩了。

第46章

燃燒的火堆劈啪作響,遮不住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那是皮肉與骨骼不堪重負的悲鳴。陰森潮濕的地牢正中,冰冷堅硬的鐵椅上,禁錮著一具血肉模糊的肥胖軀體。
那正是被辰夙重傷後捉拿的李順。辰夙早已命人給他止了血,唯恐死亡帶給他仁慈的解脫。
“還活著嗎?”
肥大的身體動了動,胸口在急速起伏。見人沒死,辰夙用鐵鉗從火堆裡夾出一塊烙鐵,在李順大腿的傷處比劃:“李校尉,再裝死你就要真死啦。”
鐵塊已被燒得通紅,隱現半透明的色澤,那灼人的高溫尚未接近,李順已殺豬般地慘叫起來:“饒命、侯爺饒命!饒了小的,啊!!!”
“離著十萬八千里遠,你胡叫什麼?!”辰夙不耐煩道,“留著你的舌頭,是讓你說話,不是讓你鬼嚎。如果你說不出點有用的東西,本侯就先燙掉你的舌頭!”
“我說、我說!”李順膽戰心驚地看著烙鐵移到自己臉前,頭髮因為炙烤發出陣陣臭氣,他感覺自己臉上的油脂正在滋滋融化,黏膩的汗液大顆大顆冒了出來,“侯爺請開口,小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唔,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先告訴我,住在我府上的人……當真是卿始真?”
“是、是!”李順忙不迭答道。
辰夙皺了皺眉:“你是怎麼知道的?”
“侯爺放出了風聲,小的、遣人來查看過了——”
“狗屁,我什麼時候露過風聲!”辰夙大怒,一腳重重踹上李順。為了確保傻癡癡的安全,他寧願自己涉險,也不捨得讓那小傻子出來做誘餌,更不願意讓李順出現在他的面前。
可辰夙也知道,李順這人極為膽小謹慎,不冒著三分風險,絕對無法引他出洞——那麼,做此佈置的,又會是誰呢?
幾乎是立刻,辰夙有了答案。
還能是誰?知道傻癡癡真實身份,又通曉辰夙計算的,當然就是他那個好姐夫!
辰夙冷哼一聲,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也明白這個道理。那小傻子或許在任何人、包括他曾用情至深的愛人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小節”,可偏偏在辰夙眼裡,傻癡癡才是那個“大事”。
辰夙力道極大,李順吐了口血,他一點都不敢反抗,那烙鐵分明還懸在他的眼前。
“接下來,該交代你同卿公子的事了。”辰夙將烙鐵丟進火裡,看到李順明顯松了口氣,嘴角勾起,一側梨渦若隱若現。
“卿公子……曾經勾.引我府中侍妾,我氣不過,就將他抓來用了私刑。後來他熬不住瘋了,我就、就把人給放了。”李順結結巴巴道,“侯爺明鑒啊!”
“勾.引你府中侍妾?”辰夙笑眯眯問,“你府中那個美人,比本侯如何呀?”
“自、自然不敢同侯爺相比。”
辰夙像是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捂著肚子笑了半天,然後揮揮手,幾名侍衛拿著拶子上前,夾住李順肥膩的手指,猛然收緊!
“啊哇哇!!!”
“本侯向來是個很好說話的人,但最不喜歡被別人糊弄。”打量著李順漸漸青紫的手,辰夙似笑非笑道,“你說實話,九死一生;若說假話,生不如死。”
李順再次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嚎:“啊!侯爺饒命——是我、是我陷害卿公子的!他——他——”
“他怎麼了?”辰夙慢悠悠地問,並未讓侍衛停手。
李順卻住口了。他不是突然有了骨氣,不再懼怕酷刑。而是知道接下來的事一旦說出,不但他難逃一死,更會禍及家人。
“哢嚓”。
骨裂聲細微而清晰,李順的嘶吼已經不似人聲。辰夙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慢悠悠打了個呵欠。
“吵得腦袋疼。”他不滿地抱怨,“算了,問也問不出什麼。拿刀來,看看我能把一根手指砍成幾截。”
“不、不!侯爺,侯爺饒命啊!”
李順嚎得淒厲,辰夙從侍衛手中拿了把小刀,一臉嫌棄地割下李順一截小指。他的動作很慢,刀刃亦不算鋒利,所幸指骨已碎,辰夙倒是沒費多大力氣。
“咦,我以為血會突然噴出來呢。”辰夙看著血流不止的斷指,有了一個新奇的發現,正想再驗證一下,突然發現李順許久不吭聲,竟是生生痛昏過去了。
一陣難言惡臭從他身上彌漫。辰夙噁心地後退幾步,便有侍衛用冰水將人潑醒。他正要繼續發問,忽然發現李順驀然睜開的雙眼中,迸射出刻骨的仇恨!
“……辰夙小雜種,你他娘的有種就殺了我!”
“哦?”辰夙轉念一想,已知道李順在打什麼主意,“你想激我殺你——寧死也不說清楚,你要保什麼人?”
“你不想知道那姓卿的被我怎麼樣了?爺爺告訴你,今日我受的苦楚,不及他十之一二!呵,他也算個漢子,酷刑之下從沒吭過一聲,眼看著所有畫作燒毀在他眼前,竟也一言不發。但你知道嗎?他求過我,哈哈,他跪在地上求過我!”李順雙目通紅,聲嘶力竭地狂笑,“為了一把扇子,他可是做盡了下流下賤的勾當!什麼卿公子,不過是個喜歡雞巴的婊子!哈哈——啊!!!”
“嘶——”
辰夙面無表情,任李順口吐白沫,四肢痙攣,也沒有放開狠狠按在他胸膛上的烙鐵。白氣騰騰中,那張俊俏的面孔竟有些微猙獰。
終於,李順再也動彈不了,他的瞳孔正在擴散,臉色變得灰敗,呼吸若有若無。辰夙這才停手,將轉為暗紅的烙鐵隨手扔進火堆。
他心裡明白,李順的胡言亂語只為激怒他以求速死,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全是胡說八道,可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給他灌些參湯,別讓他這麼容易死了。”辰夙淡淡道,“明天我過來的時候,要看到他已經把自己的手指全都吃下肚,你們聽懂了嗎?”
景瑤侯向來任性,卻從未展現過如此冷酷血腥的一面。侍衛們噤若寒蟬,目光中透出的全是發自內心的深深畏懼。
“是,屬下明白!”
一直到辰夙走出地牢,走入初春溫暖微涼的陽光裡去,看到院子裡蹲著看小鳥啄食的傻癡癡,跟在他身邊的人才悄悄吐出一口氣,抹去額上的汗珠。
“扇子……”辰夙嘟囔著,似乎在琢磨什麼。但緊接著,他的臉上綻放出一個令人目眩的甜蜜笑容,跑到傻癡癡身邊,兩人頭挨著頭,挨挨蹭蹭一起看著嘰嘰喳喳的小鳥。
這是第一窩帶來春天的燕子。

第47章

隨著春風漸暖,萬物復蘇,辰夙也忙碌起來。傻癡癡依舊是個閒人,什麼事情都做不了,就天天坐在屋簷下,仰頭看飛來飛去築巢的燕子。
這對燕子大約剛剛長成,尚未諳熟安身立命的手段,鳥巢的進展頗為緩慢。它們在上頭慢悠悠地叼來樹枝和泥巴,慢悠悠建造自己的小巢,傻癡癡在底下慢悠悠地看,一看看半天。
當燕子即將在屋簷下築好巢,傻癡癡的手也快好了。
終於在這天,王大夫小心敲碎傻癡癡雙手週邊的白石,將細布一層層解開。辰夙在一邊不錯眼看著,恍惚間仿佛見到了美玉從頑石中出世的刹那光華。
“唔……”
傻癡癡在王大夫的指導下,咬住嘴唇,小心翼翼地動了下手指。
“還疼嗎?”辰夙脫口問道。
傻癡癡的手指蜷曲起來,複又慢慢張開,陽光下,白.皙的指尖微帶透明,仿若上好的羊脂美玉,卻更顯細膩溫柔。
“咦?”傻癡癡驚喜地打量自己雙手,瞅瞅一臉緊張的辰夙,伸手拈起垂在他額前的一縷散發,細心挽入其腦後發束,滿意地點點頭,“辰夙,我好啦!”
“恭喜公子!”王大夫笑道。而本應最先反應過來的辰夙卻是遲了些許,呆呆地任由傻癡癡撫摸自己的臉頰,又執起傻癡癡微涼的雙手,低著頭細細瞧。半晌,他方低低嗯了一聲,頭卻沒有抬起來。
“哎呀。”
傻癡癡忽然被什麼東西燙到了手背,急急忙忙抽回手,才發現那是一滴透明的水珠。

第48章

清潔肌膚,修剪指甲,塗抹藥膏,接下來又是一番繁瑣的忙碌。等好容易清靜下來,兩人獨處,也到了日暮時分。
見四下無人,傻癡癡神秘兮兮地趴在辰夙耳邊,告訴他一個秘密:“辰夙,燕子窩搭好啦!”
——這些天,傻癡癡每天晚上同辰夙入睡之前,都會認真彙報燕子築巢的進展。今日大功告成,他自然不會錯過同辰夙分享喜悅的機會。
辰夙一笑,隨即卻歎了口氣:“別的鳥都有去處,我的鳥呢?”
傻癡癡也不知有沒有聽懂,抿嘴樂了半天。辰夙還要歎氣,忽然聽傻癡癡笑嘻嘻道:“鳥飛太快,沒有窩啦。”
這話說得顛三倒四,初時辰夙還沒反應過來。可他到底是心思玲瓏之輩,瞬息之間已明白,上次自己情動之下精關失守,竟是被這個小混蛋嘲笑了!
“好哇,你膽子肥了是不是?!給我說清楚,誰的鳥太快?說、說清楚!”
辰夙氣得說話都有些結巴,直接將傻癡癡抱起丟上床,欺身而上,兩隻手一起撓他癢癢。傻癡癡哈哈大笑,不過很快,他的笑聲中慢慢摻入了一些奇異的味道。
“哈、唔哈……嗯……”
聲音漸小,餘韻漸長,藤蔓般自床幃內細細蔓延開來。情至濃時,驀然一頓,藤蔓上便開滿了花。
“哼哼,你看看這是什麼?明明是你快!”
傻癡癡雙目朦朧,熱汗淋漓,茫然看著辰夙沾染白濁的右手,無意識重複辰夙的話:“你快、你快。”
辰夙氣個半死,直接拉著傻癡癡的手覆上自己下.身:“大夫說你的手指要常常活動。別偷懶,快點動,我們來決一雌雄!”
他深知傻癡癡技巧不足,故此信心滿滿證明自己,撇清“太快”的嫌疑。然而——
“辰夙,不舒服?”傻癡癡抬起頭,奇怪地看著面色通紅、咬牙切齒的辰夙。說話間,十根手指也不忘靈巧撫動,細緻入微地照料手中硬.挺灼熱的孽根。
辰夙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嫌棄道:“笨死了,一點都不舒服,我要睡覺了!”
說完,他逕自翻了個身,把頭埋在被子裡,心中暗道一聲好險。
不愧是天下聞名的畫師,手頭功夫確實過硬,手又生得漂亮,單單看著這樣一雙手盡心服侍,就足以令人難以自持。若不是辰夙咬緊牙關、竭力忍耐,差點就要丟盔卸甲,在這小傻子面前大大丟了面子。
“辰夙?”傻癡癡輕輕推他。
辰夙沒吭聲,他還沒有想好如何再度挽回形象。傻癡癡又叫了幾聲,聲音很有些惶然。辰夙聽在耳中,心頭不禁有些得意。
自己只是稍微不加理睬,這小子就要哭出來了。若是更狠心一些,定然能讓他再不敢嘲笑自己。
主意打定,辰夙清了清嗓子,正要高高在上地訓斥一番,突然感覺身後有一具溫熱身體悄然貼上,一雙手環過自己腰側,探入衣裳之下,握住尚未消退的欲望。
“我錯啦,不要不理我……”
傻癡癡附在他耳邊小聲嘟囔,氣息拂動髮絲輕搔耳後,辰夙只覺遍體酥麻,情不自禁打了個顫。
“想讓辰夙舒服……舔舔也可以。辰夙,我好好照顧你……”傻癡癡說話時間一久,便有些前言不搭後語。他見自己絞盡腦汁也哄不好生悶氣的辰夙,只好訥訥住口,努力用之前學到的方法讓對方開心起來。
“哼?”辰夙的聲音仿佛在極力壓抑什麼,聽起來不似往日清亮,“惹我生氣的代價很重,想只用口和手打發我,卻是萬萬不能的——你知道我為什麼生氣嗎?”
“不知道。”傻癡癡老老實實道。
辰夙蹭一下翻過身,將傻癡癡兩隻手捉住並在一起按在頭頂,氣勢洶洶地壓在他的身上。
“連我為什麼生氣都不知道,說,你該不該教訓?”
傻癡癡歪著腦袋想了想:“唔。”
“唔什麼唔,別裝傻。”辰夙全身上下的火一起冒,星眸深處好似有大火燎原,就要將眼前之人吞噬到丁點不剩,“我今天就要辦了你!”
正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通報,二人聽到來者名號,面色齊齊一變。

第49章

“祁凜?”
辰夙嘟囔。這個名字非常陌生,正想讓人打出去,猛然看到傻癡癡一臉訝然,不禁酸溜溜地問:“來找你的?”
傻癡癡唔唔兩聲,摸摸腦袋,好半天才疑惑道:“……認識?”
見他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幹著急的樣子,辰夙心中一歎,知道今日事不可為。狠狠捏了兩把傻癡癡的大腿,為他整好衣裳,辰夙方披衣而起,命人將來人引入前廳。
祁凜已經等在此處。他同傻癡癡年歲相仿,面色嚴肅,個子高瘦,一副書生打扮,見到辰夙,先行了一禮:“提刑司祁凜見過景瑤侯。”
辰夙見這人生得不如自己俊美可親,穿著也極為寒酸,任職的提刑司品級又低,同自己簡直是天壤之別,心中已放下大半,不冷不熱地哦了一聲:“如此深夜,祁大人依舊四處奔波、擾人清夢,真是社稷之福,本侯佩服呀。”
其實現在不過日暮,距離“深夜”尚還有好一段時候。祁凜對辰夙的夾槍帶棒卻好似渾然不覺,木訥地再次行禮道:“下官冒昧來訪,因有干係重大之事急需向卿始真求證,此事攸關百姓,十萬火急,還望侯爺海涵。”
辰夙眉頭挑了挑,冷冷一笑,正欲開口,忽而念及地牢內的那一坨將死未死的爛肉,便改了口風:“你找他做什麼?”
祁凜面帶難色,沉吟不語。辰夙等得不耐煩,此時內間門響,他回頭一看,卻是傻癡癡走了進來。
“祁凜?”傻癡癡朝來人走了幾步,見對方神色激動,急忙躲到辰夙身邊,小聲肯定道,“認識的。”
“始真,你怎麼——”
祁凜如亙古岩石般冷漠肅然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動搖。他不可置信的看著故人,仿佛認不出他的樣子。
這位曾經才名遠播的人物,如今長髮未束,松松垂於身後,身著的暗紋素衣固然華貴,但觀其樣式,卻稍嫌輕佻,不似正經人物,倒像是……祁凜實在不忍繼續想下去,可眼前之人若不說破身份,任誰都會將他當做大戶人家養在後院的孌寵。更不消說他雖然眼神清澈,卻神情懵懂,對景瑤侯表現出十足親昵的依賴,與祁凜相識的那個卿始真判若兩人。
傻癡癡觸及祁凜目光,又向後縮了縮,辰夙大為滿意,得意洋洋地將人擋在身後,朝祁凜一抬下巴:“你站在那裡說就是了,他膽子小,仔細嚇到他。”
祁凜神色大痛,再看向辰夙時便不復方才的恭謹,而是多出了幾分冷意。辰夙暗火更盛,他被人從床上叫起來,正憋著一肚子氣沒處發,心裡早已經打定主意,等這個祁凜一走出自家大門,就要遣人把他狠揍一頓。
許久,祁凜似是終於平復心緒。他並未顧忌辰夙在場,直直望向傻癡癡道:“始真,我不知你身上發生了如何變故,但……但你在我心裡,永遠是那個為民請命、頂天立地的君子。”
辰夙被這話氣得一陣冷笑:“祁大人,你來我府上,不會就是來放這些狗屁的吧?”
祁凜輕輕搖頭,竟是懶得理會這位年少位高的侯爺,繼續對傻癡癡道:“我接到你的信物,便日夜兼程趕往東山縣查訪。如今那李順惡賊的罪行已經呈至天子案前……”
“哦,你說的可是新任此地校尉的李順?”辰夙陰陽怪氣地插口道,“真不湊巧,這惡賊竟敢行刺我與瑞王,已經被我擒住,馬上就要押送京城,擇日問斬了。祁大人,你的查訪似乎遲了些呀。”
“那李順為官數十載,堪稱兩袖清風,素有清廉之名。直到去年方因剿匪有功升至校尉——”
“說明此人草包一個,不足為慮。”辰夙又插嘴。
“他家中無甚資產,蓋因其將絕大部分銀兩用於打通關節。一個李順,背後卻是官官相護的驚天羅網,我竭力搜查罪證,但其中牽扯甚廣,恐怕——”
“行刺王侯,罪無可赦。祁大人真乃杞人憂天,哈哈哈。”
“還請侯爺讓下官說完。”祁凜終於忍無可忍道。
辰夙嗤笑:“你說了半天,一點用都沒有。如此良辰,我們急著共度,實在不想聽你廢話。”
祁凜臉色鐵青,胸口急促喘息,額頭青筋暴起,半晌方壓下噴薄怒火,緩緩道出今日來意:“你交由我的信物中,本有一封李順與朝中大員往來書信,其中道盡牛叩村兩百名無辜百姓被當做‘賊匪’殘殺之事……可惜那封信被高丞相派人毀去,如今卻是毫無證據了!”
辰夙聽至此處,暗道聲不好,不及呵斥祁凜住口,忙回頭查看傻癡癡的情況。
只見傻癡癡愣愣看著祁凜,被辰夙輕輕喚了幾聲,木木呆呆地轉過頭,也不知在想什麼。辰夙猶記得“心結”一事,不敢再任由傻癡癡被這祁凜刺激,便將人打橫抱起,想藏到安全的地方去。
“侯爺留步!”祁凜急急道,“始真,那封信所用紙張薄了一半。我知你擅長揭畫,依你心性,定然會留下副本以策萬全。我找你許久,就是為了——”
“滾!”
辰夙怒喝,抱緊懷中面色痛苦的傻癡癡,正要一腳踹開攔路的祁凜,卻又有僕從前來通報,王爺竟也挑著這時候過來了。

第50章

傻癡癡正在瑟瑟發抖,身體一片冰涼,辰夙哪裡顧得了旁人?
一時間,什麼祁凜,什麼王爺,都統統被他拋至腦後。他進到內間,急命人搬來好幾個火盆,又以自己的體溫為傻癡癡驅寒。可傻癡癡依然在顫抖,偶爾小聲嘟囔一句,低低說著好痛好冷,又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聲音脆弱得幾乎碎掉。
辰夙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摩挲著那血色褪盡的臉頰,輕吻蒼白冰冷的唇瓣。傻癡癡迷迷糊糊地回應,似是察覺到什麼,不再喊疼,漸漸安靜下來,許久叫了一聲“辰夙”。
“我在呢。”辰夙的聲音很輕很柔,棉花一樣軟,又讓人覺得非常溫暖。
“嗯。”傻癡癡仰起頭,雙唇在辰夙的眼眸輕輕一點,“辰夙,你的眼睛真暖和。”
王爺走進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他面色一冷,重重乾咳一聲,傻癡癡不好意思地將頭縮回被子裡,把辰夙推出去擋著。
傻癡癡能如此快地恢復,辰夙不禁心中一輕。他大喇喇起身朝王爺行禮,又朝暗處的侍衛揮手,示意他們將祁凜繼續攔在外間。
“他……如何了?”
辰夙道一聲無甚大礙,心中卻開始了盤算。常大夫講過的那個故事浮上心頭,現如今傻癡癡似是已經可以承受一定程度的衝擊,或許找到那封信,他就會如故事中的那個人一樣,一夜之間恢復原狀。
而信在何處,他已經有了眉目。
這時王爺也道明來意,卻是因辰夙將李順扣得太久,他親自上門提人來了。不過偏偏挑這個時候來訪,用意著實昭然若揭。辰夙可不想每次好事都被人打斷,如今春日已至,他也是時候踏上回家的路了。
“姐夫,那李順干係重大,方才我聽提刑司祁大人言道……”辰夙如此這般說了一番,末了便向王爺借梅花扇一觀。
辰夙原本想著,能讓傻癡癡康復,王爺自然不會拒絕。然而,卻見他稍一猶豫,將梅花扇取出端詳,並沒有交至辰夙手中。
一柄扇子能有多大,本也沒有可以藏東西的地方。王爺翻來覆去查看半天,摸遍每一根扇骨,卻是一無所獲。
“姐夫,給我看看吧。”辰夙道,“我已經知道東西在哪裡了。”
此言一出,不僅王爺,連傻癡癡都是大為驚異,將腦袋從被窩探出來,愣愣看著辰夙。迎著二人詫異的目光,辰夙接過梅花扇,朝傻癡癡得意地一揚,接下來卻是用身子擋住他的視線,在火光映照下徐徐展開。
漫山遍野紅梅怒放,蓬勃欲出,儘管曾見過一次,但這決絕與燦然依舊讓辰夙心神為之一奪。他凝望少頃,方緩緩開口:“姐夫方才查看扇骨,想必是發現它們皆為新近所換。”
王爺點頭,辰夙卻心知東西定然不在扇骨中。傻癡癡之前見過這柄摺扇,當時毫無反應——辰夙永遠不會忘記,正是流光閣那一夜,他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對這小傻子情根深種,心軟得連傷他都再捨不得。
“若我所料不錯,這扇子應是被李順拆開檢查過。”辰夙繼續道。
這一點也並非無端,傻癡癡對梅花扇如此重視,李順定然會起疑心。倘若密信被藏於扇骨,恐怕不僅早就被搜出毀掉,連傻癡癡也不會留得性命。
至於為何李順沒有將其付之一炬……辰夙已經從李伯之那裡得知,這份卿始真的“遺作”,可說是一份頗具分量的禮物,為李順打通關節出了大力。
王爺並非愚鈍之人,聽到辰夙所言,已經明白了大半,再看向扇面上的紅梅,目光中閃動著幾分驚愕:“莫非……信在畫中?”
辰夙神情複雜地點頭。
傻癡癡上次發病,正是見到那展開的扇面。結合李順與祁凜所言,辰夙幾乎可以斷言,那封密信,就被藏在扇面的夾層之中!
這個結論看似不可思議,但卿始真畫技驚人,又掌握揭畫秘訣。故此辰夙猜測,卿始真將密信揭作兩份後,又將自己的扇面同樣一揭為二,將信夾於中間。不過,雖然扇面較厚,但書信的字跡很可能會透紙而出,這時,那繁複的梅花與枝幹,便成了絕佳的掩飾。
放眼天下,恐怕只有他才能將一封信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手段隱藏起來!
“你看,我說得對嗎?”辰夙將自己的猜想全盤托出,最後卻是將展開的梅花扇呈現在傻癡癡面前。
卿始真為了保住此物苦苦哀求,不是舊情難忘,而是因為信中所系,是兩百名枉死之人的滔天冤孽!
只可惜,他最終什麼都沒有保住,連自己都丟了。渾渾噩噩看著那火一般熾烈的梅花,傻癡癡的臉上突然滑下兩行清淚。
“我、我不記得了。”傻癡癡低低道,“辰夙,我的頭好痛……我是誰?”
辰夙的雙手全是冷汗,抖得險些握不住這輕輕一把扇子,卻還是硬著心腸開口:“你為了不交代出這封信的下落,硬生生把自己逼瘋了。現在,這封信就好好藏在這裡,你也快些好起來呀!”
“我……我……”
傻癡癡連連搖頭,神情時而迷茫時而悲傷,他抱住腦袋,卻並沒有哭出聲來——那哭泣分明被巨大的痛苦碾為砂礫,一點點從喉嚨裡擠出來,發出一種類似瀕死之人斷斷續續吐出最後一絲生氣的聲音。
辰夙的心被一寸一寸割著,他已經撐不下去了。或許就在下一瞬,他會將扇子丟得遠遠的,跟自己的小傻子繼續過日子。
這樣,傻癡癡就不用變成一無所有的卿始真,更不會露出這樣難過的表情。
正在這時,王爺忽然電閃般出手,輕而易舉將扇子搶回手中。
“……姐夫?”
“辰夙,你可曾想過,此物一旦大白天下,將有多少人會受牽連?”
話音未落,辰夙心中一片雪亮!
李順被自己關押多日,王爺從未催促。可今天,祁凜剛剛上門,這地位尊崇的瑞王便連夜趕來——
這才是他的目的!
“難道你也被李順那廝收買了?!”辰夙不可置信。
王爺淡淡道:“有些人該死,卻不能殺。有些人能殺,卻不能審。”
“我不明白!”
“你該明白。”王爺道,“辰夙,你不是關心百姓疾苦的人。一旦朝廷震盪,社稷動搖,於你有什麼好處?”
“他就是我的好處!”
辰夙一聲大喝,劈手欲奪。可他武功遠不如王爺,左撲右跳好不狼狽,還沒來得及痛惜自己在傻癡癡面前的形象,又聽王爺道:“需知水至清則無魚……”
“去你娘的水至清則無魚!”
伴著一聲怒吼,方才還怯怯弱弱的傻癡癡仿似變了個人,雙拳緊攥,目光如炬,整個人如一團熊熊烈火,猛然朝王爺撲去。
這般狂態令辰夙一呆,尤其傻癡癡的怒意顯然是沖著王爺去的,他尚未琢磨過味來,忽然眼角白光一閃,卻是王爺將梅花扇丟入燃得正旺的火盆!
不及細思,辰夙飛身而上,竟毫不猶豫直接伸手,於火中抓住扇子。
“嗤——”
皮肉被火焰炙烤,霎時劇痛鑽心。辰夙忍不住大呼出聲,可看著扇子上冒出的火,情急之下用一雙肉掌緊緊握住!
“啪。”
摺扇落地,一點火星也無。
邊緣處雖然焦黑,但大體依舊完好。辰夙低頭看著,忽然發現梅花似乎多了一朵。
滴答。
那梅花不是紅色的,有些發暗,形狀也頗為古怪。辰夙感覺有什麼東西正順著自己痛到麻木的雙手流下,他便看了看自己的手。
“辰……夙?”傻癡癡在叫他。
辰夙想回答,可是力氣已經從他體內飛快地流失,他的雙腿虛軟無比,愣愣注視著眼前慘不忍睹的一幕,忽而兩眼一翻,無比乾脆地昏倒在地。

第51章

辰夙醒來時,外面已是日上三竿。手心傳來一陣陣清涼,帶著微微刺痛,這痛感讓他回憶起昨夜,火苗熄滅時冒出的白煙與灼痛霎時復蘇,他情不自禁打了個冷顫。
這一哆嗦,辰夙才發現自己的手腕被另一雙手輕輕握著,一個山泉般柔和又動聽的聲音帶著笑意響在耳邊:“醒了?”
這聲音聽起來分明熟悉至極,卻又帶著點點陌生。辰夙遲疑地睜開眼,傻癡癡倚在床頭。
他似乎守了一夜,但徹夜不眠只為他增添了幾分慵懶的風情,姿態靜雅依舊,形容逸麗非常,若松下之風,若玉山上行,眉眼舒展,正朝他微笑。
辰夙看得呆了一呆,隱約明白些什麼。
這樣瀟灑令人心儀的風姿,並不屬於懵懵懂懂的小傻子。眼前之人是那位傳說中的畫師,為民請命的君子,他理應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卿始真。
對這件事,他曾經不安過,彷徨過,就在昨夜還遲疑過。但他從未想過,只是這樣簡簡單單的兩個字,竟就將自己全部的懷疑與動搖悉數滌清。
他與他如此親密,如此熟稔;他對他如此信賴,如此關心。
這是他的小傻子,也是他的大才子。
被這樣的卿始真注視著,任何人都不會太鎮定。辰夙只覺自己心跳加速,臉頰燒紅,竟是不敢與之對視,隨口扯出一個問題:“我……我睡了多久?”
他特意加重了“睡”的字音,仿佛是為了證明什麼。
“不算久。”卿始真的輕笑如同春日飄絮,柔軟地搔弄著辰夙的耳孔,“只比你平日起的時候遲些。”
辰夙的臉更紅了。他的腦袋裡面現在已經融化成一團漿糊,什麼正事也想不起來問,什麼好話也想不起來說,因為他已經發現,自己另外一個極為重要的地方,現在正硬得生疼。
旭日東昇之時,引動男子精元,辰夙本就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清晨出現這等反應,再是正常不過。他過去醒來時,便常拉著傻癡癡為他紓解,可現今面對卿始真,竟有些莫名羞澀,下意識就要側身遮掩。
然而,這等事情,卻是瞞不過照看他整整一夜的卿始真。辰夙還未翻身,便被按住雙手,卿始真微微垂頭,玩味地打量那明顯的凸起。
察覺到對方目光中的打趣,辰夙頓時羞惱萬分,下意識呵斥出口:“放開我!”
若是往日,辰夙稍提高點聲音,傻癡癡就會乖乖聽話。可卿始真聽了,卻只是笑意更甚,不僅沒有放開辰夙,反倒隨手扯下腰間系帶,將辰夙的手綁在一起,栓到床柱之上。
“你……”辰夙只說了一個字,便被卿始真的指尖在唇上輕輕一點。
“侯爺莫要動氣,你之前那般對待草民,草民可是還未來得及計較呢。”卿始真衣帶已解,絲滑的綢緞松松堆至手肘,露出大半如玉的胸膛,如瀑黑髮垂至身前,幾縷青絲飄至辰夙臉頰,撓得他一陣發癢。
他的心裡也一樣癢,說話都有些結巴:“你、你要怎麼計較?”
“這段日子我一直渾渾噩噩,但事情倒都記得清楚。侯爺有所不知,我向來記仇,最喜歡的便是以牙還牙了。”
卿始真的笑容有些不懷好意,卻更顯魅力驚人。辰夙被迷得一陣陣頭昏腦漲,哪裡還提得出異議?
“你說。”
“唔,侯爺叫了我幾個月的小傻子,不再叫我幾個月的好哥哥,我是斷斷不依的。”卿始真含笑一瞥,辰夙咕咚咽了口口水。
“唔,可若是讓別人聽到……”
“沒有別人,只有咱們倆人的時候。”卿始真壓低聲音,“這樣好不好?”
辰夙呆呆點頭,連聲說好,等他反應過來自己答應了什麼,卿始真已經跨坐在他身上,居高臨下睨著他,面色冷了下來。
“還有,你用那種下流東西調弄我,如此奇恥大辱,著實不能輕輕揭過……”
辰夙聽到這話,又見卿始真神情,心涼了大半,驚惶道:“以前是我錯啦,可我是真心喜歡你。你若恨我,便、便也原樣對我就是,但之後一定要原諒我啊。”
卿始真嗤笑:“我卻沒有你那樣好的耐心。”
辰夙不安地動了動身子,良久方下定決心,烈士斷腕般道:“你要想直接來,可一定輕一些。我不怕疼,但有些怕血。”
“辰夙呀,你真是天真的可愛。你把我弄得這輩子都離不開男人,以為讓我上一兩次就能兩清啦?”說到此處,卿始真展顏一笑,俯下.身,在面色蒼白的辰夙耳邊輕輕道,“從今往後的許多日子,我想要你了,你都不能推脫。”
辰夙呼吸一緊,嗓音沙啞:“許多日子是多久?”
“你說呢?”
“一輩子。”
辰夙俊顏微紅,目光卻很堅定,這三個字又輕又重。輕的是他驀然放鬆的心情,而重的,則是情定今生的許諾。
“一個人只有一輩子,你許給我,就再不許有第二個人了。”卿始真輕歎。
辰夙知道他意有所指,緩緩點頭:“我必不負你。你信我嗎?”
卿始真摸了摸辰夙的手,那裡纏滿了細布;他又碰了碰辰夙的肩膀,那裡有一道尚未消退的淺淺疤痕。不過是些不值一提的小傷,可卿始真卻覺得很疼很疼,它們在他的心上生生烙下印痕,此生此世,再無法消褪。
“我信。”
卿始真的吻落在辰夙的梨渦,像春雪落入大地,輕而無聲。緊接著,將有綠意蓬勃而起,帶來春光瀲灩,帶來盎然生機,帶來數不盡的世間好顏色,帶來道不完的繾綣共風流。
“一言為定。”

第52章

親吻過後,辰夙呆呆回味片刻,忽然覺得胸前一涼,卻是被卿始真勾住衣襟,緩緩向兩邊拉開。
素白的手指纖長優雅,被繡著金紋的暗紅色錦緞一襯,更顯誘惑莫名。辰夙看到那雙手滑向自己胸膛,情不自禁挺了挺腰。
“哈……”卿始真輕笑出聲,調戲道,“辰夙,你好硬呀。”
辰夙眼珠一轉,換作一臉的可憐巴巴,直直瞅著卿始真:“我還能更硬一點,你想不想試試?幫我鬆開手嘛。”
“你的手上了藥,大夫說不能亂動,會留疤的。”卿始真在辰夙額頭上輕敲一記,“說好叫我哥哥,怎麼這就忘記啦?”
“好哥哥,行行好,我已經忍不住了,你可不能袖手旁觀呀。”辰夙軟語懇求。他本就生得俊俏,唇紅齒白,眼眸似星,一對梨渦甜到人心裡,卿始真暗歎一句“英雄難過美人關”,俯下.身在辰夙脖頸間輕吻。
“你的手因我傷了,這處又因我硬了,我自是不能不管的。”卿始真的手探入辰夙褻褲之下,可動作卻不緊不慢,辰夙急得上火,欲要出言催促,便聽對方又道,“你昨日說要辦了我,卻是失約了。好在一日尚不算遲,我便不與你計較啦。”
辰夙懵住了,他本以為卿始真最多願意用手,還打算示弱討好讓對方用口,可現在,卿始真儼然是要……
“唔。”辰夙一聲悶哼。卿始真已然褪下彼此衣物,兩人肌膚相親,溫熱滑膩的觸感讓人心神一蕩,更何況那要命的地方正被卿始真挺翹柔滑的臀瓣夾在當中,呼吸間上下滑動,帶來絲絲爽意。
卿始真若有所思地打量床內的暗閣,伸長胳膊,從內挑出一盒香脂,在辰夙面前一晃:“咱們慣用的是不是這個?”
辰夙連連點頭:“弄一點在手心化開便是,好用得緊。”
卿始真拿著琢磨了一會兒,終於動手為自己塗抹香脂。他伏在辰夙身上,一手撐著床褥,另一手繞到後面,辰夙只能看到他顫動的手臂,卻沒辦法想像那優雅漂亮的手指正做著怎樣銷魂的勾當。
好在卿始真的表情完完全全映入了他的眼簾。眼睫低垂,眉頭微蹙,貝齒輕咬下唇,有些羞澀,有些痛楚,更多的則是掩不住的愛意。
他是因為自己才甘願如此。念及此處,辰夙被翻湧的情潮撞得心口發痛,目光也越發幽暗纏綿。
“好哥哥,我那話兒不小,你可要抹得多一些、深一些,至少要三四根指頭才行呢。”辰夙輕聲問道,“現在幾根手指啦?”
卿始真微微一震。
這句話是辰夙過去常說的,傻癡癡聽到之後,就要趕緊數清楚回答,不然便會吃些羞爽難言的苦頭。此時辰夙重提舊事,卿始真身體深處的回憶立時復蘇,被強而有力的手指生生插到出精的感覺鮮明地殘存於腦海中,讓他禁不住腰身一軟,恍惚間混淆了此刻與往昔。
“只有……一根。”卿始真輕輕道,“辰夙,那裡在咬我……好熱、好緊,哈,好癢呀……”
“不要害怕,你那裡很貪吃的。”辰夙目光中異彩連連,口中依然柔聲勸誘,“你再伸進去一根手指,才好撓到癢處呢。”
“……嗯!”卿始真依言動作,突然身體一僵,身上霎時泛起豔麗紅霞,神情迷茫中透著些許無措,半晌方喘息道,“有個地方……很奇怪,碰一碰就、就很厲害。”
“好哥哥,你給我看看好不好?我幫你——”
不料,卿始真卻被這句話忽然驚醒,神色清明些許,搖了搖頭:“不好,辰夙,你不要動。現在已經有三根手指啦,再忍一忍,我這就讓你快活。”
說著,他稍微抬高身體,一手扶住辰夙那被冷落多時卻堅.挺依舊的孽根,另一手則在身後掰開臀瓣,慢慢將另一個男人的東西吞入自己身體。
辰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卿始真的動作淫.蕩至極,卻又虔誠無比,全心投入地想要與愛侶合二為一。汗濕的肌膚在晨曦中閃爍著潤澤的微光,清麗端正的面龐因欲望更添了許多動人的顏色,辰夙恨不得將他一口吃下肚,從此骨肉相融,不分你我。
只可惜,卿始真雖然非常認真努力,但動作卻十足生澀,不解其中門道,剛剛納入柱頭,便覺下處緊澀抽痛,竟是再無法寸進。
“怎麼進不去?”卿始真納悶地看著身下,“你是不是又變大了?”
這傢伙一直表現得遊刃有餘,辰夙還以為他是個中好手,此時發問,顯然對這事也不過是一知半解,只是仗著臉皮厚才肆意胡為。
辰夙心思電轉,眨眼間想通關節,心頭一陣狂喜:“卿卿,你沒跟我姐夫——”
卿始真聞言,神情微冷,似笑非笑道:“辰夙,這時候提其他男人,是嫌我不夠用力嗎?”

第53章

辰夙怎麼聽這話怎麼覺得不對,但自己一句話惹惱了卿始真,心中大是後悔,嘴上連忙賣乖討饒,好哥哥叫個不停。卿始真面色陰晴不定,思忖良久,方歎了口氣:“也罷,你既心懷芥蒂,我也不該隱瞞。我與他當年一直聚少離多,待終於準備成其好事……卻為人所趁。所以,此番我是絕不會放過你了。”
此話一出,辰夙只覺心頭大定,笑嘻嘻道:“不放過才好。我定好生向哥哥賠罪。哥哥要怎樣吸我吞我,我都絕無二話的——只是現在卻急不得。嘿嘿,你先摸摸自己,待情熾之時,就能狠狠地教訓我啦。”
卿始真微微挑眉。他不是愚鈍之輩,也猜出自己卡住是由於過度緊張所致。沒有試圖強行吞納,他抓起丟在一邊的香膏,用指尖挖下一塊,以掌心捂熱。接著,便抬手抹上自己胸前兩點,兩手一邊拈住一粒,細細揉捏起來。
“你總喜歡狠捏我這裡,我卻不喜歡的。”卿始真似真似假地抱怨著,更像是故意報復無法自如活動的辰夙,“這地方皮薄得很,被摸久了都會痛。往後你可不能再這樣欺負我了。”
香膏化開,亮晶晶的油脂沾滿豔色的乳.頭,淫.蕩到令人口乾舌燥,只想先好好舔上一舔,再狠狠噬咬,讓它們瑟瑟發抖地硬.挺在自己口中,再也不能這樣耀武揚威地逗弄自己。辰夙這樣想著,舔了舔嘴唇,啞聲道:“我記住啦。”
卿始真滿意地點點頭,就半眯起眼睛,投入地撫慰著自己,口中不時溢出輕而舒爽的呻吟。然而他是舒服了,辰夙巴巴看著這活色生香的一幕,下麵被那緊致熱滑的地方不上不下地“咬”著,耳中還盡是極具誘惑的輕哼,偏生一動也動不得,實在堪稱是最最甜蜜的酷刑折磨。
“好哥哥,也顧著我些。”
卿始真嗯了一聲,一隻手便順勢而下,滑過平坦的小腹,繞過挺立的麈柄,一直沒入陰影之下。
“摸到了……”卿始真吐著熱氣,撫摸那尚未進入自己身體的灼熱硬物,微微晃動纖瘦腰肢,一點點吞吃著男人的陽物,“怎麼這麼漲,又、又酥酥麻麻的,真奇怪,嗯……”
伴隨著一聲長長的歎息,辰夙只覺自己置身難以形容的溫柔快活鄉,大腦隆隆作響,眼前陣陣發黑,若不是一口氣強撐著,真要被那無比美妙的銷魂滋味弄到一瀉千里,顏面掃地。
“辰夙,你被我吃掉了。”盡根吞入的卿始真也不好受,被初次讓心愛之人進入的強烈快感刺激得微微失神,面上現出一種奇怪的恍惚,癡癡凝望著辰夙的眼睛,“你以後、唔,以後就是我的人啦。”
這語調似足情動之時的傻癡癡——他們本就是同一人,床笫之事中自然會表現出同樣的可愛情態。然而辰夙俊俏的面容卻變得微微猙獰,幾乎咬破了舌尖,才逼得自己堅.挺如故。
“既如此,好哥哥,你可要好好疼我呀。”辰夙咬牙隱忍道,“快動一動、扭一扭,我要看看我插得你舒不舒服。”
“很舒服啊。”卿始真嘟囔,果真擺動腰身,坐在辰夙的陽具上肏幹起自己。
雖然養了這幾個月,但他身子單薄依舊,而辰夙陽物甚偉,每次插入都會致使平坦的小腹微微凸起。卿始真一開始只顧貪看辰夙的面龐,被辰夙不懷好意地提醒後才終於發現。辰夙趁機一陣軟磨硬泡,最後,卿始真只好聽從辰夙的哀求,一手摸著小腹,無比清晰地體會著身體被人生生插入的觸感,另一手則探到臀下,一邊撫弄自己的會陰,一邊照顧無法納入的根部囊袋。
如此玩弄了一陣之後,卿始真已是淚光點點,氣喘連連,腰身軟成一灘泥,再也支持不住地伏下.身,任由辰夙發力抽插。
“啊……你真好,真厲害,我、我很喜歡……”卿始真伏在辰夙耳邊,喃喃念叨那些被教過的淫詞豔語,字字句句戳著辰夙的死穴。
“我射進去好不好?保證灌得你滿滿的。”歡好的尾聲,是辰夙咬著卿始真的耳朵,說著幼稚的情話,“無論你的眼睛裡、腦袋裡、心裡,還是這裡,從此都要是滿滿的我。”
“早就是啦。”
卿始真的低語淹沒在唇舌交纏的水聲中,他們一同攀登至快感的巔峰,久久流連不去。肌膚相親,四肢相纏,唇齒相依,青絲相系。天上天下,宇宙蒼穹,有誰比他們更完滿快活?
再沒有了。

第54章

纏綿過後,兩人膩在一塊平復呼吸。沒多大一會兒,辰夙複又精神抖擻,自行掙脫早已散亂的系帶,便想往卿始真身上爬。
“辰夙,饒了我吧。”卿始真笑著求饒,“你太厲害啦。再來一次,我是真吃不消了。”
辰夙親親他的臉,肉麻兮兮道:“卿卿,我真喜歡你。”
“沒大沒小,不叫我哥啦?”
說是這樣說,可卿始真也已微微意動,抬手環住辰夙的肩膀,與他親親密密地接吻。辰夙當即趁熱打鐵,然而恢復硬度的東西剛剛戳上卿始真後庭,就聽他倒抽口氣,顯然是被弄疼了。
“哥哥用其它地方幫你?”卿始真伸手欲摸,辰夙卻一躲,笑眯眯道:“不,我要你以後賠給我。”
心知他是顧惜自己初次承歡後痛楚疲憊,卿始真微微一笑,同他有一搭沒一搭說起了話。
“對了,我昨天、嗯,睡過去之後,那把扇子怎麼樣了?”辰夙猛地一拍大腿,痛得哆嗦了一下。
“莫要擔心,東西我已經交給祁凜,由瑞王找人護送他進京了。”
辰夙見卿始真神色淡淡的,又想起王爺當時要燒掉扇子的模樣,不禁有些怪異。看來,自己昏倒之後,定然是發生了什麼其它的事情,徹底改變了王爺的想法。而在這其中,卿始真究竟起到了什麼樣的作用呢?
這種事一細想就會吃味,辰夙哼哼兩聲,氣鼓鼓道:“他倒是聽你的話。”
卿始真笑笑,沒有接話,而是捉住辰夙的手,低聲道:“那個時候……你痛不痛?”
“那當然。”辰夙心有餘悸,“全是火啊,我當時還以為兩隻手都被烤熟了……”
“這事與你毫無干係,為什麼你毫不猶豫就撲上去了?”
辰夙呆了呆,反問:“那個牛什麼村的人,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素昧平生。”卿始真歎了口氣,“只是既然被我知道了,就沒辦法不管。”
“我也是。”
卿始真聽到這沒頭沒腦的回答,不禁好笑:“什麼也是。”
“你為了那把扇子受了那麼多苦,我既然知道了,又怎麼捨得看著它毀在我面前?”辰夙歎氣,“我不像你是個君子,也不像姐夫那樣厲害,其實連那個祁凜都很不如。但我想著,我至少要能好好對你,比別人都好很多很多,就算你是個傻子,也定然捨不得離開我的。”
“……你才是傻子。”卿始真悶悶說了一句,卻是將腦袋埋進了被子裡。
原來並非傻癡癡才喜歡這樣,辰夙腦袋中剛剛轉過這樣一個念頭,忽然發現卿始真的身體在微微抖動。
“你、你是在笑話我?!”辰夙又羞又氣,他回想起方才自己說的話,也覺得確實讓人臉紅。可卿始真居然笑成這樣,還是讓他有些悲傷。
“好了,你想笑就笑,何必要背著我,被子裡還憋悶得慌。”此時已是日上三竿,辰夙氣哼哼丟下這麼一句,索性爬起來,跑到外面去了。
現如今卿始真雖然已經大好,但辰夙還惦記著要請大夫來看看,問了丫鬟,才知道大夫們昨夜都來過。他想了想,又催人去買些畫冊顏料,筆墨紙硯也都要備好。其實他早幾日已經吩咐下去,天天惦記著卻又忘了。
等到買好的東西呈到面前,他又嫌棄外面買的不精緻,配不上家裡這位大畫師。左思右想一陣子,便打算給喜好丹青的江岳侯寫信,跟他討要一些秘制顏色。如此這般忙活一陣,眼睛微紅的卿始真方走出來,倚在門邊笑著看他。
“別生氣啦,我方才不是笑你。只是你一番話讓我自感經歷,忍不住落淚,不想讓你看見罷了。”
“真的?”辰夙懷疑地瞅著他,眼睛確實有點紅,可為什麼看起來這麼像剛剛揉出來的樣子?如果是傻癡癡,他一準相信他會藏在被子裡哭,可是卿始真嘛……算了,誰叫他們是一個人。
既然這樣,就信他這一回,大不了讓他其它時候再哭回來就是。
辰夙便乾咳兩聲,拿出了景瑤侯十足的威嚴:“以後你想哭,在本侯面前就是了,本侯會再把你逗笑的。”
卿始真被逗得哈哈大笑,正要開口,忽有下人來報,卻是王妃久不見胞弟,特命人來請。
“你去吧,我等著你。”卿始真朝辰夙擺了擺手。辰夙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不舍。
奇怪,頂多半日就回,心裡怎會如此難過?
晃晃腦袋,辰夙將那些奇怪的情緒拋之腦後,回屋換過衣服,便前往王府見姐姐。

第55章

辰夙許久不見外甥和姐姐,積攢了一肚子的話想說。他要告訴小外甥自己即將遠行歸家,警告那小子不要這麼快忘記自己這個舅舅;還要說服姐姐接受自己愛上了一個男人,不能再為家族開枝散葉。
前面那件事還好,可後一件著實不怎麼好說,姐姐也一定不允。辰夙想過要不要回家之後再寫信,可最終還是決定當面相告——他好不容易尋到願意與之共度一生的伴侶,這份喜悅與幸福,實在不應該瞞著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親人。
辰夙向來任性,想到什麼便一定要做成。即便是如此大逆不道、有悖人倫之事,也依然說得坦然又歡喜。
“……姐姐,事情便是如此了。我們日後不會有子嗣,但兩個老頭一起過也很好,閒時一起下下棋逗逗鳥。我都想好啦,就住在咱們小月島上的別院裡,那裡很暖和,他的手到了冬天也不會痛。”辰夙笑嘻嘻道,“姐姐若要去看我們,我們就給你砸果子吃。”
“砰!”
茶盞落地,摔得粉碎。王妃粉面含霜,美目帶煞,竟被氣得微微發抖。而辰夙笑容不變,目光中卻漸漸摻入一絲哀求。
從小到大,辰夙無論惹了什麼禍,都會這樣嬉皮笑臉又可憐兮兮地看她,臨陽郡主便是有天大的氣,也再撒不出來。
可這一次,卻不是辰夙賣乖撒嬌就能解決的了。
“辰夙,讓我好好想一想。”良久,王妃幽幽歎了口氣,纖纖玉指撫過眉心,神情有幾許疲憊,“天色晚了,你的手不方便,今日便住下吧。唉,等你回了家,咱們姐弟倆便天各一方,難以團圓了。”
辰夙雖然心裡惦記著卿始真,可姐姐說的也是。遣小廝回府,他又同姐姐說了些別的閒話,見她眉頭稍展,才略微放下心。
辰夙在王府中是有住處的,由王妃親自操辦,一應物件皆滿足辰夙的喜好,屋裡燃著他最喜歡的熏香。因晚間喝了點酒,辰夙回到屋裡,便有些迷糊,在床上呆呆坐了會兒,忽覺香風撲面,一道倩影飄然而來。
“侯爺,喝杯茶吧。”素手如酥,軟語溫柔。辰夙應聲抬頭,便見一杯清茶嫋嫋,一位佳人巧笑。
“咦,我怎麼沒見過你?”辰夙問著,一邊探著脖子,淺淺呷了口。茶味太重,有些沖鼻,他不禁皺了皺眉:“茶里加了些什麼?”
“侯爺,我是新來的瑩瑩。王妃擔心侯爺吃了酒燒心,便讓我們加了些醒酒的草藥。”
辰夙聽到是姐姐一番心意,便又多喝了幾口,方丟回茶杯,合衣臥於榻上。也不知那草藥是何效用,方才辰夙還是酒意上頭,不多時,只覺熱氣蒸騰,竟有一股難耐燥熱自下腹升起,霎時燒遍全身,將腦海生生熬成一鍋漿糊。
“侯爺,夜深了,被褥可否寒涼?奴婢為您暖一暖吧。”
話音未落,一具滑溜溜、軟綿綿的胴體便纏了上來。辰夙本覺酷熱難當,猛然接觸到涼玉一般的身子,不禁舒爽地歎了口氣。
“咦,卿卿,你也來啦?我把咱們的事告訴姐姐了,她不太開心,唉……可我真是喜歡你,只想跟你過一輩子。我以前看書上講過,無後就是不孝順,咱們日後要是下了地獄,也一定要一塊走呀。”他嘟嘟囔囔對自己的“卿卿”說著,想到日後刀山火海亦能兩人相伴,竟覺得有幾許甜蜜,可是恍惚間想起早上卿始真躲起來笑的事情,他又覺得很不好意思,連忙住了口,偷偷看“他”的反應。
“卿始真”的樣子有些奇怪,沒有取笑他,只一味想撲到自己身上。即便神智有些不清,辰夙依舊惦記著卿始真身上沒好,就用包得厚厚的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卿始真對他的傷處在意非常,二人歡好時都未碰疼過他,孰料,這次對方居然不管不顧,直接一手揮開。
辰夙的手被火燎了兩個大泡,這猛一揮手,直接重重打在上面。辰夙痛得一個激靈,神智亦猛然清醒了幾分。
不對,卿始真還在家裡,身邊的這個,究竟是誰?
“侯爺。”瑩瑩赤身裸體貼在他身邊,溫香軟玉,吐氣如蘭,雙目柔情點點,嬌羞不勝,“奴婢仍是完璧之身……”
“滾!”
辰夙勃然大怒。
若在平時,景瑤侯一聲怒喝足以嚇到任何人,可惜現在,連個十七八歲的丫鬟都嚇不住。瑩瑩非但沒有被喝退,反倒變本加厲,鍥而不捨地往辰夙身上爬。辰夙厭煩至極,抬腿欲踹,卻覺骨酥筋軟,下處昂揚而立,已是箭在弦上,動情不已。
奇怪,自己怎會突然對這個人起了興致?
不對,那茶水!
辰夙身體熱如火爐,心中卻冷若冰窟。他不知此事是不是姐姐授意,但是……
但是他的傻癡癡,他的卿始真,正在家裡,說會等著他。
與此同時,那個辰夙心心念念的身影,正緩步跨入王府側門,望著不遠處那道陌生的倩影,長長歎了口氣。
今夜無月,星光漫布,整個天地又冷又寒,像是碎了滿世界的冰渣。

第56章

“草民見過王妃。”
卿始真向著輕紗之後的朦朧倩影行禮。那燭火交織的影影綽綽,好像一直就這樣若隱若現地出現在他的生命之中。
卿始真每當思及此處,就忍不住歎息。
他現在正身處湖心亭中,三面毫無遮擋,只有面前是幾名丫鬟撐起的珠簾輕紗,其後似乎還有著什麼,然而模模糊糊看不清楚。遠處有不少僕役丫鬟,他們能望見亭中的人影,卻探聽不到他們的言語。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了。”王妃輕啟朱唇,嗓音中若有滿城牡丹競相綻放,“卿公子,你毀諾了。”
“我原本想著在故鄉終老,只可惜天不遂人願。”卿始真淡淡道,“若不是王妃派人截住我所有書信,不許我向同窗友人求助,我也不會……呵,倘若我神智清醒,便是死都不會來北地的。”
“照如此說,都是我的不是了。”王妃幽幽而歎,“卿公子,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當年我設計拆散你同燮郎,你恨我入骨,是不是?”
“是。”卿始真答得乾脆。
“好,卿公子果然坦誠。但你知不知道,辰夙今日向我說了什麼?他說他愛上你了,今世不會再有子嗣。雖然這孩子往日也喜歡胡鬧,可這次,我怕他是真心的。”
卿始真想了一下辰夙說這話時的模樣,唇角不禁微微勾起:“他確是真心的。”
王妃猛然一把掀開輕紗。
卿始真終於第二次“見”到了她。
她的容貌依舊很美,只是雙目微紅,臉頰淚痕未消。她本是華貴雍容的美人,此時一副梨花帶雨之姿,又兼西子捧心之貌,任何人見了都會心生憐惜。
“你知道我的目的是延續景瑤侯府,所以你如今接近辰夙,是為了報復我,對不對?”王妃美目含淚,字字泣血,“卿公子,當年沒有我,也會有別人,燮郎不可能因你斷子絕孫。辰夙……難道你真的忍心讓他成為家族罪人?你恨我,我不怨你,但求你放過辰夙吧!”
話音未落,她雙膝一彎,在一片僕從的驚呼聲中,竟是要向卿始真行跪拜大禮!
卿始真朝側邊一躲,抬頭瞅了瞅外面的星光:“時辰不早了,王妃的酒也該醒了。不要再做這麼糊塗的事情。”
“辰夙他……很喜歡孩子。自小爹娘對我們不甚疼愛,我時常偷偷落淚,他每次都竭力逗我開心。他說過許多次,自己日後若是有了孩兒,每日都會同他們一起遊戲玩耍,手把手教他們讀書念字,定要讓他們過最快活的日子。”一邊早有丫鬟將王妃扶起,王妃垂首拭淚,哽咽道,“我費盡心機,想要保住景瑤侯府,便是為了這個唯一的弟弟。我太想讓他一生富貴無憂,將來兒孫滿堂,盡享天倫之樂……往日已不可追,我做下了太多錯事,不求你能原諒。只是辰夙,卻是始終一無所知的……”
卿始真怔怔愣了會兒,終於歎了口氣:“王妃的意思,是讓我離開令弟麼?”
王妃聽出他語氣鬆動,急忙抬頭,似是早已下定決心,定定看向卿始真,一字一頓道出一個驚天霹靂:“只要你能放過辰夙,我可以立即與瑞王和離。”

第57章

卿始真朝亭外踱了幾步。明珠與燭火交相輝映,夜晚並不顯得冷清寂寞。他好像在考慮王妃的提議,可神情卻不見猶豫掙扎,反而帶著一絲悠然笑意。
“王妃所言差矣,令弟也不是全然無辜。”卿始真開口,話音緩慢而有力,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我落難時,令弟對我百般折辱,至今想起,仍覺恨意難消。此生此世,從未有如此辱我之人,我恨不得生啖其肉,也不能報此奇恥大辱。”
王妃聞言一滯,目光不由自主瞟向珠簾之後。卿始真笑意更深,也隨著她望去,口中卻是話鋒一轉:“若在昨日,我便會這樣說。”
王妃心頭一跳:“此話怎講?”
“王妃,你比令弟遲了一步。與王爺和離之事也請不要再提了。”卿始真的笑容柔軟而溫柔,“之前我還可以配合你說出一番話,來個長痛不如短痛,讓辰夙去過你所說盡享天倫的一生。但到了今天,到了此刻,我已經看得清清楚楚,天地之大,人生百載,只怕再尋不到這樣一個傾心相待之人。我是再也不會放過他啦。”
卿始真方才所說並非全是謊言。昨夜,他恢復神智後,念及辰夙強迫誘哄他做出的種種淫褻姿態,確實一時羞憤難當,難以面對,便乾脆打算裝作忘卻過去種種。然而當他坐在床頭思索時,卻聽到睡夢中的辰夙正一遍遍呼喚他。
那個萬籟俱寂的夜晚,能聽到的只有辰夙痛楚的抽氣與小小的夢囈。這些聲響如一把把小錘子,卿始真感覺到自己的心被一點點敲得越來越亂,越來越軟,變得一塌糊塗,再也硬不起來。
於是世上一切漸漸淡去,唯留彼此。
在這樣的寂靜與充盈中,卿始真想起了兩人的初遇,想起了生病時握住自己的雙手,想起了辰夙一邊嘟囔一邊流淚,凶巴巴地將自己趕走。沒過兩天,他又找到了他,明明被人揍得那樣狼狽,卻依然逞強地保護自己。
卿始真從未被別人那樣笨拙又那樣堅決地保護過。
他覺得辰夙才是傻的那個,不懂藏私,不會討巧,只會傻癡癡捧出完完整整一顆真心,半點保留都沒有。
這樣一個人,實在讓他恨不得,忘不掉,放不下。
“王妃還說錯了一點。”不及王妃開口,卿始真繼續道,“我當年恨你,不是恨你拆散我與瑞王,而是恨你用子嗣要脅他。如今恨你,是恨你身為辰夙親人,卻要強逼於他。你盼著他能富貴無憂,焉不知他也盼你如此?如果能讓辰夙自己選,他無論吃多少苦頭,也絕不會願意讓你受委屈來成全他的——辰夙,我說得對不對?”
“哈哈,是啊……”一道虛弱至極的聲音自簾後傳來,卿始真臉色一變,幾步跨上前,一把扯掉繁瑣而精美的紗帳,便見辰夙蒼白著臉跪在地上,雙手細布滲出血跡斑斑,臉頰上卻梨窩淺淺,一雙明眸星光點點,正笑著看他。
卿始真面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起,扭頭怒視王妃:“他是你弟弟!你竟然——我早該想到,你知道他不是一時情迷,所以才來找我。我領教過你的手段,你是怎樣對付他的?!”
“咳咳,是我不小心碰成這樣的,不關姐姐的事。我跪在這裡,是等姐姐快點氣消,我好帶你回家去呀。”辰夙膝行幾步,笑嘻嘻拉卿始真的手。卿始真哪裡捨得碰疼他,極小心地任他握著,辰夙滿意地晃晃腦袋,朝王妃道:“姐姐,卿卿說的都是我所思所想。我過去太糊塗啦,總是讓姐姐操心。但即便如此,我也希望能讓姐姐一輩子平安喜樂……”
“你當真要讓我全部心血付諸東流,讓我們景瑤侯府榮光不復?”
面對王妃的指責,辰夙神色一黯,握住卿始真的手緊了緊。
不久之前,為了保持清明,不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他一次次揮掌狠狠砸向床柱,利用痛感刺激精神。傷上加傷,更是疼痛。但即便現在痛得直冒冷汗,他也依然緊握著卿始真,沒有稍微鬆開哪怕一點。
“我知道的,姐姐向來為我打算,姐姐的話也都有道理。我確實應該肩負重責,娶妻生子,給咱們家傳宗接代。但是——”言至此處,辰夙睫毛一顫,透明的淚珠自臉頰滑下,而他竟似毫無所覺,甚至露出一個極淡又極甜的笑容,“但是,太遲啦。自打認識了他我才知道,原來我心頭天生缺了塊肉,卻是變成他了。若是此生不遇到,渾渾噩噩過下去還好;可既然遇到了,知曉了完整完滿的滋味,再要將他生生剜去……姐姐,我疼呀。”
他是真的很疼,至少比讓受傷的雙手皮開肉綻更疼。
那個時候,他非常清楚,一旦自己有所鬆動,與那丫鬟過一夜露水情緣,卿始真就會像對待瑞王那樣決然離去。即便心中有所留戀,可此生此世,兩人都是不可能了。
“辰夙,你……”王妃哽咽了,“你怎麼這樣執拗。你年紀還小,待日後見得人多了——”
“我就更知道他的好啦。”辰夙笑著介面道,“姐姐說過,希望我能找一個合心意的人陪伴。如今我找到了,應該為我高興才是。”
“不錯,我是這樣說過。”王妃頹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全是哀求,“弟弟,我從未求過你,只望你能聽我這一次。我不強求你們分開,但你能不能至少有一個孩子,給我們家留下一份香火?”
辰夙看看卿始真,又看看她,最後搖搖頭。
“碧璽,扶我回去吧。”王妃冷聲道。

第58章

王妃離開了,辰夙依然跪在原地。卿始真傾身為他擦去面頰未幹的淚水,長長歎了口氣。
“放心,姐姐很疼我,她過不了多久就會妥協的。”辰夙偷偷告訴卿始真,“我是故意把手弄成這樣的,其實一點也不疼,只是為了讓她心軟。你可不要擔心呀。”
卿始真目光中閃過幾分疼惜,又歎了口氣:“還沒過門呢,我就跟大姨姐關係不好。難怪人家說——”
“說什麼說,她應該是你的大姑姐,這可不能算錯了。”辰夙趕緊道,“別的地方我住不慣,你要搬到我那裡去,進我的家門。”
卿始真不在意地擺擺手:“反正我家早已經被一把火燒了,做個上門女婿倒也無妨。”
辰夙張口欲辯,可卿始真親了親他的額頭,他猛然間想起方才卿始真的話,心裡甜蜜又歡喜,魂立刻飛去了不知哪裡,也來不及做這些口舌之爭了。
“……你是什麼時候在簾子後面躲著的?”
“我只比你早來一會兒。”辰夙回過神,老老實實道,“我求姐姐答應咱們的事,一時情急就跪下了。然後看到他們把你引過來。姐姐說要我好生聽著,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了。”
卿始真摸了摸下巴:“難怪我被晾了那麼久都沒人搭理,我還以為你姐姐要報復我,讓我活生生無聊死呢。”
說到王妃,辰夙自覺不能逃避,躊躇片刻,方鼓起勇氣道:“姐姐她……她其實不難相處的。你們之間似乎有些齟齬,我不能求你原諒她,但她確實是為了我。你要恨,還是恨我吧。”
“她也是個可憐人。”卿始真摸摸辰夙的腦袋,“我手段不如她,被算計了,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只是我把你拐走了,倒是有些慚愧。辰夙,我之前尚未同你說過,咱們廝守終身,我絕不負你,但你也不能三心二意,同別人在一起。”
“我自然是不會的。”辰夙連忙表明心意,“有了你,還要什麼別人?但你也要答應我,嗯,算了,還是回去跟你說。”
卿始真聞言也直犯愁,他們倆人這麼賴在別人家裡,怎麼想都有些尷尬,何況自己還跟這一家的主人有些更加尷尬的關係,這要是不小心碰了面,連招呼都不好打。
“天都快亮了,你回去歇息會兒吧。”辰夙許是也想到這節,顧不得跟卿始真黏黏糊糊,乾脆開口讓對方離開,“你身體不好,我好不容易才養了些肉出來,這就清減了,實在太不經濟。”
“我又不是豬玀。”卿始真失笑,他抬頭看看東方泛白的天空,慢悠悠伸了個懶腰,“算了,我先回家——熱好被窩等你。你可得快一些,不然……嘿。”最後這句話卻是貼著辰夙耳朵說的。
辰夙臉蛋紅撲撲地點頭,不知是不是被即將升起的紅日映的。卿始真忍不住戳戳他臉頰上露出的梨渦,待過了把手癮,才笑眯眯點點頭,背著手離開了。

第59章

卿始真漫步在王府中,領路侍女頭上的發簪閃著點點金光,伴著春日微醺的暖風,讓人很有些昏昏欲睡。
隨之而來的,還有幾分物是人非的悵然。
這裡的一屋一舍,一草一木,明明看著熟悉無比。可無論是身邊的這位侍女,還是這座大宅的主人,他都陌生得很了。
卿始真很清楚,自己現在所走的並非是出府之路,而是另一條他銘記于心的道路。
路的盡頭是一座小榭,倚著一棵蒼翠勁松,有一道溪流環繞而過。松針落下的時候,在小榭內能聽到奇妙的聲響。
就在這裡,卿始真聽到過他曾以為是世界上最動聽的話語。也是在這裡,他聽到了曾以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噩耗。
“你來了。”
卿始真停下腳步,望著站在松下的人影。昨天夜裡,他們交談的時間不算久,但卿始真自覺已經說盡了該說的話。
“草民見過王爺。”他後退一步,行禮。
王爺臉上露出苦笑:“你何必如此疏遠。想必王妃已經同你說過,她要與我和離。”
卿始真微微一怔。他先前以為王妃之言是緩兵之計,不料竟是真的。
“那王爺的意思……”
“你曾經說過,我們都要對彼此一心一意。可少年笑語,少有能十全十美的。待王妃離開,我不會介意你曾經同辰夙交往甚密,往後天長地久,你我仍能踐舊日約定。”
“……原來是這樣。”卿始真沉默半晌,輕笑道,“難怪你見他那樣對我,仍能如此沉得住氣。”
被及時救出的卿始真依然是那個一心一意的癡情人,可以繼續拒絕三心二意的王爺。但若是被某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小侯爺玩弄過,就失了身份,沒了資格,不被嫌棄已是萬幸,哪裡還能去要求別人呢?
“因為你心裡有我。”王爺定定看著他,“你不遠萬里來到北地,難道不是為了我?”
“是啊。我的畫在我眼前被一幅幅燒了,我的手指頭被他們弄折了很多次。我疼得昏過去,又疼得醒過來,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可想到臨死也不能看你一眼,又覺得很不甘心。”卿始真凝視著自己的手,慢慢攥成拳,然而他的手只能虛虛握住,一點力道也沒有。日後,就算他能再次握住筆,也畫不出像樣的東西了。
“難熬到極點,我就開始回憶我們曾經的事情。我想著你對我說過的話,也想起那天聽到王妃說她已經有了你的孩子,心裡痛得厲害。時間一長,我便分不清現實與回憶,也分不清究竟哪裡疼痛……我傻了之後,他們覺得我是裝瘋賣傻,就把我跟狗拴在一起,讓我跟狗搶吃的——呵,不過也多虧我跟狗住在一起,才能沿著狗洞逃跑。”
王爺閉了閉眼睛:“你受了很多苦。”
“來北地的路很遠,也很冷。遇到辰夙之前,我已經隱約知道自己撐不過這個冬天,只想死得離你近一些。我害怕被你認出來,讓你為難;又想讓你認出來,聽你親口對我說幾句話。所以,我就天天守在巷子口。那個時候,你是不是已經認出我了?”
卿始真的眼睛很平靜,仿佛那些經歷與他無關,他只是在說著別人的故事。然而這種平靜中蘊含著極大的力量,令人無法有半點欺瞞。
“不錯。”王爺歎息,“我以為,你會先服軟……”
卿始真點了點頭:“你是對的,好幾次我都受不住了,馬上就要去求你。只是辰夙先一步帶走了我。”
“他對你不好。”
“他肯收留我,給予我庇護,已經比這世上大多人要好了。”卿始真淡淡道,“這一路上,我遇到過許多人,有好人,也有壞人。其實人們對傻子的態度差不多,既然我什麼都不明白,就沒法再被當成人看待。”
“我不會那樣對你。”
“我知道你不會。”卿始真道,“如果當時我撐不住去見了你。你會給我錦衣玉食,會對我百依百順,我則會愧疚不安,無顏面對你待我的好,更不敢去破壞你的家庭。到時候,或許你肯閒暇時見我一面,我都會受寵若驚、感激涕零吧。”
王爺無言以對。
卿始真繼續道:“辰夙帶走我後,你在想什麼?是想借題發揮,與王妃和離;還是那時候你就打定主意,等我被景瑤侯弄上手後,再來助我逃出生天?”
“我……我沒想到他會那樣對你,我只以為他打算教訓你一頓。”王爺澀聲道。
卿始真略感意外,想了一會兒:“是了,辰夙應該是得了王妃的吩咐。你沒想到她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但你意識到之後,便準備報復她了。”
“她讓我痛失所愛,又用子嗣要脅,我不會容她太久。”王爺言談間毫不避諱,並不像談論自己的妻子,反倒像謀劃對付自己的仇敵,“辰夙走了歪路,她一定會出手干涉。若是辰夙撐不過,哈,她的至親便會一生一世,體味我受過的屈辱與痛楚!”
“若是撐過了,她的一切算計心血便付諸東流。你會將景瑤侯府連根拔起,不留給辰夙半點活路。”卿始真抬手接住一枚樹上掉落的松針,將它送入溪流,“讓我想想,你用什麼藉口……李順?辰夙沉不住氣,一定對他動了私刑,如此對待朝廷命官,實在是一個足以借題發揮的好罪名。”
“你一向瞭解我的心思。欺負過你的人,我絕不輕饒。”王爺展顏一笑,向著卿始真伸出手,柔聲道,“現在阻礙咱們的人都被掃清啦,我如今有了孩子,那些老不死的也再不敢說三道四。你的屋子我一直留著,也為你請了名醫。你的手痛,日後我便當你的手,好不好?”

第60章

“不好。”卿始真搖頭笑了笑,“我現在已經不喜歡你啦。你聽我說了這麼多,從頭到尾,連呼吸都沒有亂過。”
王爺面上浮現幾分不以為然的神色,卿始真又道:“這些事我不會對辰夙說,若是他在這裡……唔,大概會抱著我哭吧。”
“我會將李順背後的勢力連根拔起,你想辦的事,我一定能為你達成——難道這抵不過幾滴眼淚?”
卿始真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踱到松樹邊,抬頭仰望蒼勁有力的樹幹,答非所問道:“我還記得多年前,就在這裡,我聽到你說心悅我,真宛如做夢一般。那時心裡的快活,便是做神仙也比不上。”
念及往事,王爺亦微微動容:“你向來不喜權貴,我本以為你不會答應我,心中已做好被你拒絕的準備。你的心思同我一樣,我也是很開心的。”
那時卿始真目光晶亮地看著他,慢慢念了兩句詩,把自己先逗笑了,自顧自樂了一會兒,才笑眯眯環上他的肩膀,小聲將心中的傾慕說給他聽。
“可是,我聽辰夙那麼說的時候,心中卻不全然是開心快活。”
辰夙以為他躲在被子裡偷笑,其實卿始真也弄不明白自己想哭還是想笑。他心裡歡喜是有的,可同時也有擔憂,也有害怕,更有心痛。
他擔憂兩人不能長久,害怕未來將會改變,心痛……不知為什麼,只是看著辰夙,想起他為他流過的淚水,他的心底深處就會泛起柔軟的疼痛。
“發病的時候,我怕得厲害,你卻只是遠遠看著我,跟我無數次夢中的一樣,只要我醒來,你就不在啦——可他願意陪在我身邊。我不知道他願意陪我多久,但他此時此刻以全心全意對我,我卻是不得不全力以報。”卿始真說著歎了口氣,“我沒有你目光長遠,只能看到眼前。現在我看到你要傷他,就不能袖手旁觀。”
“你!”
“莫要嚇唬我。我瘋了一次,說不定還會瘋第二次。到時候,就不知道還有沒有這麼好的運氣,能站著同人說話了。”卿始真認真道。
王爺看著他的眼睛,耳邊恍惚響起從往昔而來的聲音——
“郡主生得美,你們的娃娃也一定很漂亮……我?我要走啦。天高路遠,咱們、哈,你我山水不相逢,從此後會無相期!”
這眼神依然如過去一樣明亮,一樣坦然,一樣堅決,卻少了眷戀與繾綣。
“你用自己威脅我……放過他?”
卿始真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草民何德何能?況且他又何需我多事。辰夙年紀雖輕,看起來也……咳,但不是個好相與的。我累了一夜,又說了這許多話,實在撐不住了。勞煩王爺放草民一馬,讓我回家吧。”
癡情的人最不留餘地。愛時如飛蛾撲火,不愛了,連背影都分外冷漠。
王爺定定站在原地,望著那人越行越遠,茫然竟多過悵然。
他沒有明白卿始真話中的意味,卻又覺得自己應該明白。
他想起兩人曾經一起放過紙鳶。卿始真不得要領,牽得太緊,總飛不起來。他便告訴他,有時候要放開些,留幾分餘地,紙鳶才能飛得更高更遠。
卿始真明白了話中的意思,低頭笑了笑。幾日後,決然離去。
得到了斷然的拒絕,王爺當時卻並沒有太失落,因為他也確實想要一名子嗣。而卿始真就如他手中的紙鳶,無論離開多遠,只要線還在,就總會被慢慢扯回來。他大可以慢慢籌謀,慢慢設計,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可惜他忘記了,紙鳶飛到高處,本就是為了一去不返。

第61章

卿始真回到辰夙府中,先是昏天暗地大睡了一場。醒來後腹內空空,房內也空空。
辰夙依然沒有回來。
不知道那小子現在怎麼樣了。卿始真嘟噥著,喚人鋪紙研墨,思索片刻後落筆,寫下一封又一封信件。
他的手指活動起來仍舊不太靈活,寫出的字輕飄無力。看得心煩,幾次險些扯掉重寫。終於完成後,他遣人將信發出,確定再無遺漏,才稍稍定下心。
這時,辰夙府上的管事進來請示,說是冰窖裡不知何時跑進幾隻老鼠,啃壞了東西。幾名負責冰窖的僕役瑟瑟發抖跪在地上,直叫公子饒命。
“其實也不過損失些冰塊,辰夙不至於因為這事情難為你們,日後仔細些也就是了。”
孰料,他們卻更加驚惶。言語間透露冰窖中有辰夙的心愛之物,如今竟遭損毀,主人定會震怒。
卿始真想了想,便決定親去看看,究竟是什麼“心愛之物”,會將人嚇成這樣。
一路上,卿始真依著辰夙的性子做了許多猜想,覺得大概是什麼稀奇的物件。可等到管事將他引入冰窖深處,看到偎依在一起的那兩個雪人,他愣住了。
雖然確實被咬了幾口,但一個惟妙惟肖,另一個憨態可掬,頭上還帶著一枚雪冠,正是自己捏好放上的。
“侯爺送公子離開的那日,便把自己關在這裡,誰也不讓進來。第二日便病了。”那管事顯然極善於揣摩人的心思,見卿始真動容,便將辰夙當日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真是蠻不講理。他將我丟了,自己卻要覺得委屈。”卿始真笑著走到兩個雪人面前,低頭看著中間的一個淺窩。比劃一下,正同辰夙的身形差不多。
辰夙好像就蹲在那兒,不高興地皺著眉,可憐兮兮抿著嘴,臉頰兩側各現出一個淺淺的梨渦。
“哈哈……”
卿始真因為自己的想像微笑起來,眼睛卻有些濕。
明明是個小壞蛋,總是做些傻兮兮的事情,卻偏偏這麼會招人心疼。這人真是自己天生的剋星。
“好啦,你們去請位會雕工的匠人過來。等辰夙回府,我同他說。”卿始真最後道。
可是,辰夙幾時才能回來呢?
這一等就是三天。
辰夙是被抬著送回來的。卿始真嚇了一跳,以為他真的跪足了三天三夜。可是等王府的人一回去,辰夙就活蹦亂跳地爬了起來,沖到床下喝水。
“那天你走了之後,我又跪了一陣,尋思姐姐也不在,就假裝暈了過去。”辰夙抹抹嘴,對卿始真道,“姐姐果然心軟啦,給我請來大夫。我擔心被看出來,東西都不敢多吃。她看我茶飯不思,就多留了我幾日,今天才放我回來。”
卿始真摸摸那微微消瘦的臉頰:“難怪清減了些。”
“你也是。”辰夙歪著腦袋蹭蹭他的手,笑嘻嘻問,“你是不是想我啦?”
卿始真的手指轉而彈了下他的額頭:“肉麻。”
辰夙纏著讓他說想念自己,卿始真磨不過,便讓人送來一對木雕小人。辰夙一看就覺得眼熟,拿起一個仔細端詳。
這個小木雕圓圓滾滾,頭上戴著一頂發冠,臉頰上還有著甜甜的梨渦。
“咦?唔……”辰夙眼珠一轉,佯怒道,“好呀,你竟敢偷看——”
“偷看你的寶貝?”卿始真笑著接道,“冰雪易化,太不長久。我先找人做了木的,日後有了閒暇,咱們可以再照著做一對石頭的。”
“白的才好看,我家裡有塊美玉,正好合用。”辰夙順著琢磨起來,愛不釋手摸了又摸,“等咱們老了,還可以再做長著長鬍子的。好叫千年萬年之後,世上還有人知道咱們是一對。”
卿始真被這話逗得直笑。過了會兒,才將冰窟的事情告知。
辰夙知道他這是在為那幾名僕役求情,原本決不輕饒的事情,便也從輕發落。接著,他便同卿始真商量起歸期。
“我的意思,是越早動身越好。此時一路向南,能見識到許多好風景。”辰夙道,“後天便是個好日子,適合歸家遠行。”
如此急切,多半是因為他意識到什麼,開始做起了準備。原本卿始真還想著提醒辰夙幾句,見狀便也安心,當下點頭同意。
動身得如此匆忙,辰夙卻不顯慌亂。他同李伯之等友人聚了一次,一一拜會過此地駐紮的父親舊部,又連夜派出許多人手。期間他並未避著卿始真,一直表現得運籌帷幄,信心十足。
離開前,他並未親自前往王府告別,只是遣人傳了幾句話。
給姐姐的要多一些。他歉疚不能傳宗接代,卻感激與卿始真的相遇,更憂心姐姐的生活……囉裡囉嗦說了半天,辰夙最後還是寫了封長信,表明景瑤侯府永遠是她的家。
而給王爺的傳話就簡單多了,只有八個字。
“事,我要辦;人,我要留!”
用最威武的腔調說完後,他還叮囑傳話人務必要表現出同樣的霸氣。聽人說了幾句,才勉強滿意。
卿始真在一邊笑個不住,卻沒有詢問他同王爺說了什麼。
這八個字,足以說明一切。
諸事已畢。
就在這個天朗氣清的日子,侯府的車隊規規整整出了城門。長龍延伸,眾人雖都是僕役打扮,卻有著行軍般的森然氣勢。
車隊中的人手、車馬,選擇的路線,無一不精細籌謀,以策萬全。
後路已斷,前方不是坦途。他們未來會遇到變幻莫測的風雨,始料未及的災禍,或許會半途而廢,甚至會分道揚鑣。
辰夙悄悄握住了卿始真的手。
“跟我回去,我有很多好東西給你吃。”辰夙道,“能把你養得富富態態,就跟、就跟它一樣。”他指著放在車上的小木人。
“我可沒有這麼好看的梨渦。”卿始真打趣完,微微一怔,忽而笑了,“這句話,你曾說過的。”
“是嗎?”辰夙疑惑地看著他。
卿始真沒有回答,探身打開車窗,目光望向前路。
“這一路雖遠,倒也不算什麼。”他似在感歎,似在自語,“好在是同你一起,定不會繞遠,也不會迷失。”
“當然啦。”辰夙得到表揚,眉眼彎彎,笑出兩個壞兮兮的梨渦,“我渾身上下都很會認路,要不要試試?”
道路兩側,有綠茵絨絨,百花盛開;車廂內,是濃情蜜意,春色無邊。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