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眼迷蹤by朗白

文案:
從醫院醒來,阿九發現自己失去了記憶。
失憶不說,緊接著一個自稱是他戀人的傢伙出現在他的面前。
這位戀人,還是性別男?

質疑,試探,卻無法阻止自己深陷其中。
別說,他還真有點喜歡這位戀人了……

戀人想要下鬥,那行,咱們就下鬥。
哎前面的粽子,別跑啊!
1V1,HE,開場出現的是失憶攻。

【注】
①攻在退休老頭懶散壞和強的一B盜墓神之間自由切換,朝死裡蘇蘇蘇
②為避免上交國家,淡化盜寶因素
③原名是《盜墓之鬼眼迷蹤》《粽子一見我男友就跑》

最近看得不錯的盜墓文~
我番外找不到>口<只貼到本篇完
小攻好像小哥XD


  第1章 相親狂魔
  
  盛夏的午後,空氣中燥熱無比,大街小巷都浸泡在滾滾熱浪中,曬得仿佛能融化掉。街口的老頭兒打打呵欠,把電風扇開到最大,抖抖汗濕的背心,往涼席的另一端挪了挪。
  街口有一家“阿九西餐廳”,是這一片老城區檔次最高的新興飯店,喜歡趕時髦又沒錢去市中心消費的小年輕,最愛擠在這裡,點一杯咖啡,看一本雜誌,一坐就是一下午。
  這個人也一樣。
  這是個看起來不到三十的男人,長腿高個,穿著一身很普通的黑色襯衫,相貌十分英俊,坐在餐廳靠窗的位置,微笑著觀察外頭過往的行人。
  他的面前擺著一張餐巾紙和半杯牛奶,牛奶已經完全冷掉,結了一層薄薄的奶皮,可是男人卻不喝,因為他知道,一旦這剩下的半杯牛奶徹底告罄,他就不得不離開這裡,離開屁股下面舒適的沙發椅,回到視線所及的燥熱的大街上。
  可他並不想到大街上,因為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都在大街上過活,那滋味實在稱不上美妙。
  所以他註定不能喝這半杯涼牛奶,哪怕他早已餓的前胸貼後背。
  小蔡是今天才來的服務員,最近天一熱,上門光顧的客人就少了許多,於是她有大把大把的閒散時間,站在前臺無所事事。自然而然的,她注意到了這個男人。
  男人笑起來很帥,脾氣也溫和,各方面都很合她的眼緣,尤其那標緻矯健的完美身材,薄薄的肌肉搭配修長的手腳,在如今的大街上已經很難見到了。這樣一位男士孤身出現在西餐廳,不得不惹人側目。
  光是上菜的功夫,小蔡就往男人那兒瞅了七八次,最後終於忍不住,悄悄跑到老闆娘——她的舅母身邊,小聲八卦。
  “舅媽,你看靠窗的那位男客人,他坐在那裡四個鐘頭了,連廁所也沒去過,是在等人嗎?”
  老闆娘正在清點今早的一批飲料進貨,戳著計算器,頭也不抬:“哦,那個傢伙,你可離他遠一點兒。”
  “為什麼?這傢伙有什麼問題?”小蔡一個激靈豎起八卦天線,同時心裡暗暗失望:可惜了,這麼帥的男人,多半要沒戲。
  果不其然,老闆娘用鼻子發出一絲鄙夷的輕哼,在小蔡一臉迷茫下,老闆娘斷斷續續講出事情的始末:這個男人第一次出現在店裡,是在三天前。
  三天前的雷雨天。
  男人第一回登門時,整個人好像剛從水裡打撈出來,渾身上下都淋透了。他來時,手裡捧著一束滴水的破敗鮮花,滿手都是髒兮兮的泥濘。男人笑著告訴老闆娘,他約了人在這裡相親,結果自己早到了,還不小心淋了雨。然後他點了一杯熱牛奶,坐到現在靠窗的位置上,從天亮一直坐到天黑。
  “這麼說,他等的相親物件,一整天都沒有來?”小蔡心裡冒出無限同情,相親被女方放鴿子,這是所有男士都不樂見的。
  誰知第二天,這個男人又來了,一樣的黑襯衫,一樣的純牛奶,還是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興致盎然的望著窗外過往的車流,嘴上噙著似有似無的微笑。
  “這麼說,第二天,他又來相親了?”
  老闆娘抬起頭,恨鐵不成鋼的白了一眼小蔡,“今天也一樣啊,他今天也是來‘相親’的。”
  小蔡在原地愣了足足一分鐘,這才反應過來:“所以——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麼相親——他只是找藉口想賴在我們店裡吹空調而已!”
  “不止呢,第一天他來時拿的鮮花,是從街角的垃圾筒裡隨手撿的,這條街就老王家開有花店,所以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小蔡聽後忍不住憤憤,對這位黑襯衫的帥哥印象一落千丈,幻想一旦破滅,現在再看,就連那人臉上若有若無的輕笑也變得愚蠢輕浮起來。
  趁著老闆娘不注意,小蔡偷偷拿起菜單,打算找機會給這位混吃混喝的客人一個下馬威。
  然而就在她舉步走去的時候,一道人影快速越過她,比她早一秒出現在男人面前。
  小蔡定睛一看,頓時滿臉羞紅,再也挪不開眼——搶在她前面的是一位二十多年的年輕男子,高挑的個子,修長的手腳,一身白色立領休閒衫顯得人翩翩不凡。
  不過最惹人注目的還是這男子的臉——好看,小蔡腦袋空白了幾秒,本能的冒出這兩個字讚美——真好看。清晰漂亮的眉眼輪廓,光是一瞧就叫人心生好感,加之一身簡單有型的襯衫,清爽舒服,正是小蔡最喜歡的異性類型。
  來的人叫做黎秋。
  不過黎秋卻沒有注意到小蔡,而是直徑坐到“黑襯衫”對面,欲言又止的望著對方。
  被望的男人臉上閃過一絲迷茫,不過很快便堆出友好的輕笑,兩手隨意的插?入褲兜,歪歪頭道:“我認識你嗎?”
  黎秋不答,而是打了個響指,小蔡這才如夢初醒,慌不迭用雙手把菜單遞過去。黎秋單手接過,隨便翻了翻,將菜單送到黑襯衫面前。
  “這會兒正是吃飯時間,先點些菜吧,我們邊吃邊說。”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我付錢。”
  最後那三個字仿佛劃亮黑暗的火柴,瞬間點燃了黑襯衫的情緒,後者飛快的報出幾個菜名,然後迫不及待的把半杯涼牛奶灌進肚子裡。
  黎秋的眼底滑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又吩咐再添兩道菜,直到小蔡抱著菜單離去,他才重新轉向對面的人,禮貌的一笑:“你前一句還說不認識我,怎麼,後一句就眼也不眨的按我說的點菜了?”
  黑襯衫意猶未盡的盯著空空的杯子,舔了舔嘴唇,很快同樣回以一笑:“有人免費請客,我為什麼要拒絕,我雖然不認識你,但你好像認識我,認識的人之間相互請客不是很正常嗎?最重要的是——我真的很餓了。”
  說完,肚子裡配合的響起叫聲。
  黎秋細細打量著他,從男人瘦削的臉頰到乾瘦的手掌,末了微微歎一口氣:“早知道這樣,我該早一點兒進來的。”
  “進來做什麼?”
  黎秋無比認真道:“來和你相親。”
  三十分鐘後,小小的雙人桌被接連送來的美食壓的哼哼唧唧。
  黑襯衫不知道有多少天沒吃過飯了,菜一上來就埋頭大吃,連說話也顧不上。相比起來,黎秋就優雅安靜的多,只吃了一些水果沙拉,然後抱著水杯默默的凝視對方,仿佛只是瞧著黑襯衫大吃大喝,自己就感到無限滿足。
  “慢點吃,菜還有很多,不夠了再要。”
  黑襯衫狠狠咽下一口牛排,終於抬起頭——他有一雙深邃而幽暗的眼睛,只是因為大部分時間都笑著,所以令人難以察覺。現在忽然不笑了,又在這麼近的距離,只一眼就吸引了黎秋的注意。
  “怎麼了,”見對方停下動作,黎秋也放下水杯,試探道:“是有什麼東西不合口嗎?”
  黑襯衫就這樣細細端詳了黎秋幾秒,才重新拋出自己的問題:“你到底是誰?”
  黎秋眨眨眼,卻不急著回答,反問道:“你不如猜一猜?”
  僵持了兩秒,黑襯衫率先收回自己的視線,低頭繼續啃咬熟爛的牛排,黎秋默默歎口氣,為他重新滿上一杯熱乎乎的牛奶。
  黑襯衫抬抬眼皮,含糊不清道:“你剛才一進門,徑直走到我的面前,說明你從一開始就認識我——或者,你不認識我,但卻偷偷關注過我很長一段時間。你請我吃飯,一來是為了在第一次見面向我釋出善意,二來你也很清楚——饑腸轆轆的我現在需要吃飯。”
  停了停,黑襯衫才笑著道:“如果你是我的親人或者朋友,與我見面,根本不需要故意釋出善意,你這樣刻意討好我的行為,反而暗示著你對與我的相處並沒有完全把握。但是……”
  話到一半停了,黎秋等了半天,忍不住詢問下文:“但是什麼?”
  黑襯衫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正正停在黎秋茫然的眉心,“但是截止到現在,你所流露出的關切的眼神,不是作假。”
  黎秋微微鬆口氣,嘴角不自覺的勾起,他原本就長得好看,這樣似有似無的釋然輕笑,竟生出幾分難描難述的驚豔感。
  笑過之後,黎秋卻滿口苦澀:“阿九你……果然失憶了。”
  黎秋深深凝望著對面埋頭吃喝的男人,低頭掃過盤子上的logo標誌:阿九西餐廳。
  阿九。
  失憶的你日復一日出現在這裡,冥冥中,是不是一場註定。
  +++
  阿九並不知道他叫阿九。
  至少一個月前第一次自病床上睜開眼的時候,他並不知道自己叫什麼阿九。
  醒來後,護士與醫生接連出現,從他們斷斷續續的解釋中,阿九漸漸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原來自己在一場意外爆炸中受了重傷,被人救到醫院,昏迷了足足兩個月。而醒來後,他就失去了許多記憶:受傷的經過,這些年的經歷與過往,還有最重要的,自己是誰。
  醫院聯繫了警方,但是警方查遍這幾年的失蹤人口,也沒找到有關他的一絲絲線索。
  搞不好,還是個黑戶。
  阿九很知趣的拒絕了警方發佈的尋人啟事,出院後,就開始在市里的各大流浪收容所蹲住。不過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是一個不喜歡被約束的人,性子散漫,不求上進,哪怕沒有了從前的記憶,也一樣能得過且過下去。
  那就這樣吧。
  沒有來歷,沒有過往,從那以後,這座城市就多出了一位流浪者,無名無姓。
  “阿九,這就是我原來的名字?”
  “是的。”
  “嘿,這世上哪有人姓阿叫九的呢,有夠隨便的,真有點兒像我的風格。”
  黎秋勉強笑了笑,一時沒有回答,阿九試圖用目光撬開對方的情緒,但沒能成功。
  “說了這麼多,你現在可以自我介紹了吧,你是誰,跟我又是什麼關係。”
  “我叫黎秋,黎明的黎,秋天的秋,我認識你,因為我跟你……”黎秋咬咬嘴唇,似乎這個簡單的問題對他而言難以回答。
  “仇人?債主?跟我有過節?”
  黎秋搖搖頭,然後從懷裡掏出一隻手機,摁亮了螢幕,遞到阿九面前。手機的屏保上,兩個男人摟著肩膀湊在一起,在陽光下開懷大笑,看起來親密無間。兩個男人,一個是黎秋,另一個則是阿九。
  進門時,黎秋說什麼來著?他是來與他相親的。
  “原來如此,”阿九摸著下巴笑道:“原來以前的我……喜歡男人啊。”
  
  第2章 戀人的謊言
  
  喜歡男人,這並不是個多光榮的喜好,更不值得高調宣揚,所以黎秋的猶豫,阿九多少理解一點。一盤牛排下肚,阿九終於吃飽的擦擦嘴,雙臂攬上沙發肩,愜意的翹起腿。
  “你在說謊。”
  “你說什麼?”黎秋心裡緊緊一跳,面上卻不露半點破綻,疑惑的望向對方。
  阿九伸出手指,算算術似的比劃給他看:“我在三個月前受傷入院,昏迷了整整兩個月,醒來後我離開醫院,又在大街上遊蕩了一個月。如果你跟我真是那種親密的關係,為什麼整整三個月,你都沒有來找過我?”
  黎秋垂下眼,不自在的咬住嘴唇。
  “我瞧你現在過的挺好,衣食什麼都不缺。”阿九把黎秋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瞅到頭,依舊笑著:“是不是以前的我遊手好閒,天天像蝗蟲一樣賴著你敲詐你,所以你才這麼拼命的躲避我,直到我失蹤三個月後,才肯出來找我。”
  “不……不是,最近我的身邊發生了一點麻煩的事情,所以才耽擱了找你的時間。對不起阿九,我應該早點來接你的。”
  阿九用手抵著下巴,雖然還在笑,但笑容裡的意味卻淡了好多。“你要我怎麼相信你呢?總得拿出點證據才行吧,空口白話的話,誰都會說。”
  一聽這話,黎秋立即抬起頭,“你想要什麼證據?只要我有的,都可以提供給你。”
  “這樣啊……”阿九掃了一眼桌上的手機,忽而笑出幾分痞意:“那你親我一下吧。”
  “什麼?”
  “臉上,親一下,這樣我就能知道真假了。”
  這裡是餐廳,雖然客人已經不多了,但畢竟是個有監控的公共場所。在這樣的場合公開接吻,男女之間尚且要顧忌,那麼同性就更……可是黎秋沒多猶豫,很快就下定決心的仰起頭。
  就在這時,一道快風閃過黎秋的劉海,等黎秋反應過來,對面的阿九竟然不知何時近到咫尺,緊緊貼在他的臉前!
  黎秋的瞳孔下意識收縮,可是身子卻動彈不得——阿九半個身子傾探過來,牢牢鉗住了他的手腕,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緊緊挨著,肌膚貼著肌膚,而阿九那雙幽黑深邃的眸子正正對著他的雙眼。
  光影刹那間錯落,黑色的眼瞳仿佛一隻無底的漩渦,將他連著靈魂一起吸附。
  黎秋的眼皮顫了顫,幾乎沒有任何掙扎的合上了眼。
  下一秒,阿九單手扶住黎秋軟倒的身子,讓失去意識的人躺倒在自己懷中,然後又伸出另一隻手,有些生硬的把人輕輕摟住,放鬆了閉上眼。
  黎秋的身上有股幽幽的茶香,清淡悠遠,要不是貼到這麼近的距離,根本嗅不到。
  幾個呼吸的刹那,阿九很快搖著頭把人放開了。
  沒有心跳,沒有悸動,甚至沒有一丁點熟稔的感覺。他摟著他,就像摟著一具陌生又溫暖的軀體,產生不了任何可以稱之為情感的萌動。
  嘴巴可以編織謊言,大腦可以丟失回憶,但唯獨存留在身體上的記憶永不改變。
  “很遺憾,你果然在騙我。”
  +++
  “先生?先生?你醒一醒。”
  清脆的女聲,遙遠的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黎秋迷蒙的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睡了過去,面前的桌子上堆滿了空盤空碗,服務員小蔡正一臉擔憂的望著他,而餐桌面對的那個男人卻不見了。
  黎秋“呼”的站起身,飛快的掃視四周,偌大的餐廳裡哪兒還有阿九的影子。小蔡看出他在找什麼,好心出聲:“您的那位……朋友,他半個鐘頭前就已經走了,他沒有給您打招呼嗎?”
  “他去哪了?!”
  “這、這我不知道,就是出了門人就不見了。”小蔡被黎秋的語氣嚇了一跳,怎麼那個無業遊民的黑襯衫,居然是這位帥哥很重要的人?
  已經走了半個鐘頭,那麼顯然追不上了,黎秋氣自己的大意,明知道那人防備與警戒心高,還有一雙特殊的“眼”,自己怎麼就能掉以輕心,輕易著了他的道。
  小蔡還巴巴的等著他結帳,黎秋抱歉的笑笑,走到門口,伸手去掏口袋裡的錢包,誰想卻摸了個空。
  黎秋臉色一晃,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那個傢伙,那個傢伙居然臨走之際還摸走了他的錢包,這下別說找人了,就連自己要如何回市區都成了問題。
  真是一如既往的壞性子,警惕又刻薄,和當年初遇時一模一樣。
  小蔡捕捉到黎秋臉上的窘境,忍不住道:“先生,您……?”
  “抱歉,我……我忘記帶錢包了。”黎秋誠懇的實話實說,想了想,褪下腰帶上一枚掛飾——一隻碧色的古佛玉。“這個佛玉現在市價有兩萬,能放在這裡做抵押嗎?明天我會再過來一趟,到時候把餐錢全數補上。”
  小蔡張張嘴,求助似的望向老闆娘,可偏偏老闆娘此時人不在。忽然想起什麼,小蔡忙對他道:“先生,你的錢包是什麼樣子?是不是一個白色楓葉紋的皮夾?”
  “是,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親眼看到了,那個傢伙他出門的時候,手裡就拿著你的錢包!”小蔡義憤填膺,忍不住為黎秋打抱不平,“對了,我們店門口有監控可以作證!先生,我帶你去派出所報警,他這是公然盜竊,我也能為你作證!”
  “不用了,”黎秋拉住好心的女孩,搖搖頭,“真的不用了,我想我的朋友只是對我開一個玩笑,不要緊的,飯錢我一定會如數補上,很抱歉給你們造成這麼大困擾,真的對不起。”
  反復勸說,女孩總算悻悻作罷,同意不再追究。黎秋推開店門,一股窒人的熱浪迎面而來,這樣炎熱高溫的午後,那傢伙沒有記憶,一個人會跑去哪兒呢?
  許久,黎秋失落的背影才從店裡走出,消失在遠處的街道。
  就在阿九西餐廳掛著招牌的房頂上,失蹤的阿九此時正托腮坐在那裡,單手一下一下的拋著白色的楓葉錢包,望著黎秋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房頂距離地面有數米高,周圍也沒有扶手和梯子,沒有人察覺他是何時上去的,如何上去的。
  “黎秋。”
  反復在口中咀嚼了幾遍,阿九微微眯起眼睛——不行,無論重複多少遍,對自己而言這都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根本激不起半點的記憶。
  自他從醫院裡醒來,幾個月的時間,黎秋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主動尋找他的人。今天作為兩人的第一次見面,黎秋向他釋出了最大的善意,溫和,禮貌,而且放低了姿態。
  阿九撩上耳朵,露出碎發掩蓋下,耳垂上一對黑曜石打造的純黑耳釘,這是他醒來後唯一留在身上的東西,也是喪失記憶以來唯一一個觸發過過往印象的物品。
  拜這東西所賜,剛才黎秋和小蔡在店門口的對話,一句不拉的全部傳入他的耳中。
  哪怕明知道是自己偷走了錢包,黎秋也沒有一絲怨言,甚至還在外人面前盡力保全“阿九”的形象。
  阿九將錢包再一次拋起,微微勾起嘴角:這個黎秋,該說善良的愚蠢,還是真像他所講的那樣,“阿九”是一位對他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讓他可以不計任何過失的包容和原諒。
  真相到底是什麼,那就……好好聽聽吧。
  同一時間,與耳釘相連的微型竊聽器,正螞蟻一樣緊緊黏在黎秋的腰帶內側,而黎秋安靜的雙眼,也正一眨不眨的盯著這微小的東西。
  不僅僅對自己施以催眠,偷走錢包,不告而別,離開時還在自己身上放了竊聽器嗎?
  黎秋搖搖頭,不知道此時該哭還是該笑,要不是自己對過去的阿九瞭若指掌,只怕這第一次見面,再怎麼小心都防備不住。不過幸好,他很瞭解阿九,瞭解阿九行事的習慣與手段,瞭解他對外界的防備與警惕。所以理所應當的,他也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方法才能應對阿九。
  “叮”的一聲,手機上收到一條短信。
  發信人:大哥
  發信內容:相親如何?
  黎秋笑了笑,手指飛快的摁出回復: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哦,那就是失敗了。
  ——我有留下聯繫的方式,相信我們很快就會第二次見面。
  ——抓緊時間,現在相親的競爭很激烈,你要有壓力。
  ——知道了,大哥。
  ——大哥對你有信心,畢竟他從以前就很喜歡你。
  黎秋的手微微一震,視線凝固在最後一行字上,無數的畫面自眼前飛速流轉——墓穴地道裡交錯的槍支,爆炸的火團,還有最後一刻阿九不顧一切撲向自己的畫面。
  黎秋閉了閉眼,努力把這些紛亂的記憶驅逐出腦海,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了。
  那個人現在,就只是阿九。

  第3章 泰和醫院702床
  
  三個月前阿九重傷時,所居住的是北京一家名叫“泰和”的私人醫院。位置偏遠,價格昂貴,但勝在環境優良,醫資上乘。
  醒來後第一次睜眼,阿九首先看到的便是醫院新刷的嶄新的天花板,再有,就是擺在床前的一盤暗淡的果色。
  在他左手邊的床頭櫃上,放著一隻塑膠果盤,果盤上整整齊齊碼放了九塊蘋果,每一塊都被切成栩栩如生的兔子,豎著果皮耳朵,插著牙籤尾巴,精巧可愛。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果肉上泛著大團大團氧化產生的茶色,這些“蘋果小兔”並不新鮮,擺放在重病昏迷的阿九床頭,不知道已經放了多久。
  他一清醒,監測著各項指標機器的醫生護士很快趕來,阿九扯了扯沙啞的嗓子,說出他失憶後的第一句話——
  是誰在照顧我?
  護士們面面相覷,沒想到這個長期昏迷的病人醒來後第一句竟是提出這樣的疑問,最終,一位姓肖的主治醫生站出來說:沒有人,從你被送來醫院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家屬找過你。
  是嗎。
  阿九重新閉了眼,不顧護士們擔心的驚叫,放任自己再次陷入昏睡。
  再然後,所有人陸陸續續得知,這個可憐的病人失去了重傷前所有的記憶。
  沒有名字,沒有身份,也沒有來探望的人,按照醫院某個約定俗成的慣例,護士們開始喊他702床。從那以後,泰和醫院的702床就是他。
  這家醫院良心的令人感動,在明知道他交納不出任何診金的情況下,還是堅持為他做了全套檢查。檢查的結果令人遺憾又激動:702床,初步診斷為逆行性遺忘症,外部撞擊造成的腦損傷,使患者失去部分記憶。
  幸運的是,他也只失去了部分記憶。最重要的生活沒有障礙,從語言到文字,從社科文化到基本禮儀,甚至到一些複雜電器的使用,這些關乎生存的知識都保存的完好無損。
  消失的只有記憶,有關人際關係,有關他自己。
  很長一段時間,702床都是泰和醫院的寵兒。阿九人長得不錯,又愛笑,很會討小護士們的歡心。跟醫院的人熟絡以後,阿九便獲得了自由活動的許可權,偶爾還會提一些不痛不癢的請求,都被花癡的小護士們一一滿足。
  有一天,他說他想吃蘋果。
  聽到這話的小護士滿口應下,特意跑到商場的進口超市,買了兩枚又大又甜的圓蘋果,洗乾淨了送到阿九面前。阿九凝視了許久,微笑著道謝接過。
  一連好幾天,阿九都說要吃蘋果,醫院上下的護士幾乎給他買了個遍,各個品種都有,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一個人的蘋果讓阿九真正滿意。護士長專門把蘋果切成兔子小塊,凍的脆脆的送到他面前,阿九道謝著收下後,端詳了許久,最後仍舊沒有吃掉。
  那之後沒多久,阿九便離開了泰和醫院,開始了自己的流浪。
  +++
  夜晚,阿九躺在廉價的青年賓館中,開著電視,有一下沒一下的調整著漆黑的耳釘,斷續又清晰的聲音很快從耳釘裡傳來。
  沒有錢包,黎秋花了整整四個鐘頭才走回自己的住處,到家時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他疲憊的打開門,將自己丟入沙發。
  安全鎖,彈簧門,還有空調轉動的噪音。
  阿九敲打著手指,一邊聽,一邊默默判斷著有關黎秋的一切資訊:這個黎秋的住宿環境,恐怕並不像他的穿著那麼鮮亮,不過鑒於北京高昂到離譜的房價,多半是一間二手單身小公寓。
  黎秋在沙發上躺了足足四十分鐘,阿九一度懷疑他是不是累得睡了過去,畢竟四個小時太陽下的長途跋涉,讓許多成年人都難以吃消,而這個黎秋看起來也不擅長運動。阿九不禁嫌棄,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正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毫不愧疚的繼續竊聽。
  很快,對面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黎秋脫掉被汗水濕透的襯衣,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先後倒了三杯,花了十分鐘,一小口一小口的咽下。
  酒嗎?還是飲料。
  阿九眯起眼,隨後對面關門聲響,只剩下一串綿密而細碎的流水聲——黎秋洗澡去了。
  從頭到尾,連電視和音樂的聲音都沒有,這樣的生活,實在單調的令人乏味。
  阿九掏出黎秋的錢包,裡面除了現金、卡片和身份證,還有一張厚厚的布紋名片。
  碧水茶莊黎秋 銷售經理聯繫電話:180XXXXX81
  原來是做茶葉生意的,剛才喝的也是茶吧,無聊的職業。阿九摩挲著名片,忽然眉頭一挑,了然的笑笑,用指甲摳向名片的縫隙——果然,這有兩張名片嚴絲縫合的粘貼在一起。
  分開第二張名片,阿九的手指卻不經意的一顫——
  泰和私人醫院肖利主治醫師電話預約:XXXXXXXX醫生的電話下面被人用水筆強調似的劃了幾道,藏在錢包的深處,提醒著主人不要忘記。
  ++
  在北京經營茶莊,那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各大歷史悠久的老字型大小茶莊比肩接踵,爭奇鬥豔各有所長。
  但是黎秋經營的這家茶莊卻是個例外。
  在某個住宅社區狹窄的路道裡,就坐落著他小小的碧水茶莊。店的門面不大,裝潢的古色古香,既不會放出滋擾居民的悠揚音樂,也不會散發小廣告貼的滿街牛皮癬,總之精緻而低調。
  一人經營的茶莊,蜷居在寧靜的小巷裡,平和又安靜。
  今天依舊是大日頭,黎秋一身淡藍色的襯衫,坐在店裡的玻璃窗前,拿著水果刀,一下一下的削著蘋果。他的手腳很白,在陽光的灑照下細膩透亮,銳利的小刀被他握在手中卻是最乖巧的工具,吐出一段又一段完整的果皮。
  阿九站在陰影處瞧了有十分鐘,不得不承認,他由衷的喜歡這樣安靜優美的畫面。
  片刻之後,店門頭的風鈴響了,碧水茶莊迎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黎秋的手指一抖,長長的蘋果皮就這樣斷了。
  來客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頭兒,長袖長褲,戴著一副遮陽的墨鏡。
  黎秋滿臉微笑的走過來,將老人請到空調下的籐椅上:“老先生,您需要點什麼?茶葉還是茶具,自己喝還是送人,我都可以為您推薦。”
  老人不輕不重的咳嗽了一下,沙啞道:“先嘗嘗味道吧,讓我看看現在都有什麼好貨。”
  “好的,您稍等。”黎秋把茶目清單擺放在老人面前,轉去後頭燒開水,不過沒一會兒,他又端著兩隻盤子來到老人面前。
  “這兒有瓜子和水果,您先隨便吃點,茶馬上就沏好,很快給您送來。”
  老人沒有應聲,就連黎秋什麼時候離去的也沒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其中一張盤子上——雪白的蘋果,被切成可愛小兔的模樣,豎著果皮耳朵,插著牙籤尾巴,一共九塊,整整齊齊排列在盤子正中。
  病床前那盤茶色的蘋果與眼前的這一幕瞬間重疊,一模一樣的手筆,絲毫不差的造型,平靜的震懾著他的心田。
  老人伸出手,頓了頓,捉起一隻蘋果小兔塞進嘴裡。
  ——甘脆好吃,三個月前他在泰和醫院沒能吃到的蘋果,今天終於如願以償。
  就在黎秋沏茶的功夫,又有人推門而入,店門頭的風鈴被撞得呼啦啦直響。
  “黎秋!在不在啊,快出來黎秋!”
  來人大熱天扣著個鴨舌帽,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黎秋的名字,單手插在褲兜裡,焦躁的走來走去。
  黎秋從後臺鑽出來,一見到對方,立刻輕鬆的笑了:“周志遠,你怎麼來啦也不給我提前說一聲?快坐,我這兒正泡著好茶呢,給你來一壺。”
  周志遠跟黎秋是生意上的朋友,關係很鐵,也就不玩這套虛的,粗著嗓門道:“哎沒空沒空,我來是有要緊事兒。”
  周志遠意有所指的掃了一眼籐椅上端坐的老人,把黎秋拉得遠一些,才壓低聲音道:“問你個急事兒,上次我交給你的那個古佛玉,你還留著嗎?”
  他這一說,黎秋才想起昨天在西餐廳裡抵債的事,心虛的笑笑:“留著,當然留著的,你現在需要拿回去嗎?”
  聲音自竊聽器傳至老人耳朵裡,老人撇撇嘴,要知道,那玉現在可在阿九西餐廳的服務員小蔡手裡呢。
  周志遠一個勁兒的擺手,臉上是少見的嚴肅:“你留著就好,我不拿,但是你要注意,回去了趕緊把那塊佛玉藏好,千萬不能再隨隨便便掛在身上,被人發現就不得了了。”
  “為什麼?”
  周志遠齜著牙,一字一句道:“很危險——我得到可靠消息,最近有一夥人盯上了那塊玉,他們不僅找玉,還要找玉的擁有人。所以你現在什麼都別問,找一個你認為最安全的地方把佛玉藏起來,等風頭過去了我再給你解釋。現在我要馬上離開北京,記住了,一定要藏好!”
  “可是志遠……”
  “手機我已經停機了,等過一陣子我會來找你!”
  說罷周志遠重新扣上帽子,跟來時一樣急匆匆的離開了。
  黎秋在原地發了一會兒呆,不明所以的搖搖頭,很快回到老人這邊,送上熱氣騰騰的清茶。“讓您久等了,老先生,這是這個月新到的碧螺春,味道很不錯,請您嘗嘗看。”
  青藍的瓷杯中,捲曲的茶條隨著水流緩緩翻滾,色澤翠碧,清香入鼻,的確是好茶。
  老人把茶端到面前,聞了聞,又重新放下。
  黎秋面露疑問,就聽老人開口道:“不用喝了,看來你這兒的茶色不錯,我打算買盒禮茶,到醫院探病送人。”
  “那個有的,”黎秋熱情的把菜單名目翻到最後一頁,指給老人看,“這些,這些,還有這些,都是我們店裡比較受歡迎的禮茶。唔,冒昧的問一句,您看望的病人大概多大年紀,因為有一些禮茶,對治療高血壓糖尿病有較好的功效。”
  老人搖搖頭,“是個二十多的年輕人,住院好幾個月了,隨便送點什麼都行,不用講究那麼多。”
  “這……我明白了,我這就給您拎幾個樣品。”
  就在黎秋轉身的時候,老人忽然叫住他:“小夥子,你等一下,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
  
  第4章 午夜電話
  
  黎秋不疑有他,乖乖坐到老人對面,老人悠然抿了一口茶,道:“你說句良心話,剛才我這樣的態度,是不是很冷漠?那個小夥子在醫院躺了幾個月,我卻連送份禮都這麼隨意。”
  “送什麼不是重點,重要的是禮輕人意重,”黎秋安慰道,“何況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原本就分遠近,大概那位病人不是老先生的熟人吧,如果只是表面上的客套往來,這樣送禮也是能理解的。”
  “是啊,不是熟人,只是我在住院時偶爾碰到的。”老人摸著滿是皺紋的下巴,回憶道:“我是個有兒有女的人,病床前從來不缺人陪伴,但是那個小夥子不一樣,他每天睜開眼,永遠都是孤零零一個,住院幾個月從沒有一個人看望他,光是看到他的眼神,我就覺得太難受了,太壓抑了。”
  “所以這份禮是給他買的?”黎秋彎起眼角,“老先生人真好。”
  老人微微坐直身子,忍不住笑了:“瞧你說的,那你就給我推薦幾個吧,適合年輕人的,不要太昂貴的。”
  “好的,沒問題。”
  黎秋走到櫃檯前,把櫃架上的禮盒一一取下。
  “對了,你們這店包配送嗎?我想直接把禮盒送到醫院,放一張祝福卡片,但是別提我的姓名。”
  “當然可以,老先生做好事不留名,配送的活兒就交給我吧。您給我說下醫院的地址,我這就為您安排配送。”
  老人清了清嗓子,幽幽道:“臨江街72號,泰和醫院,702床。”
  “咣當”一聲碎響,黎秋手中的水晶茶瓶跌落在地,摔的粉碎。
  老人從籐椅上站起,意味深長的歪歪頭,盯著黎秋僵硬在原地的背影,淡淡重複。
  “泰和醫院,702床。”
  ++
  今日,阿九西餐廳像往常一樣營業著,客人不多,老闆娘不在,小蔡無聊的趴在櫃檯前,一下一下撥動著手機上的連連看,消磨時間。
  不知何時,一道人影出現在小蔡面前。小蔡手忙腳亂的收起手機,抬頭一瞧,差點沒把手機再扔出去:什麼情況,他們這小小的西餐店裡,怎麼會出現一群員警!
  兩三個身穿制服的民警把前臺圍得水泄不通,領頭的一人出示了一下證件,溫和道:“你好小姐,我們是這條街區的派出所民警,想請您配合辦理一起重大文物走失案。”
  小蔡心跳如雷,勉強咽了咽喉頭,軟著麵條腿道:“員警哥哥,我們店都是良民,從、從來不敢做違法事兒的呀,您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員警被她這樣子逗樂了,“別緊張,只是請你配合調查而已,因為有目擊者稱走失文物最後一次出現在你們店裡,所以我想請問一下,你們店裡最近有沒有收到特別的古玩古董,或者其他顧客留下的也行。”
  小蔡飛快的搖頭,他們這裡是餐飲店,又不是什麼文物交易所,所以這一點她非常肯定。
  員警接著道:“是一枚綠色的佛玉。”
  小蔡頓了兩秒,嘴巴瞬間張成鴨蛋——佛玉!那天的帥哥用來臨時抵償霸王餐的佛玉!
  十分鐘後,員警從小蔡顫抖的手中接過完好無損的玉石,滿意的笑笑,又指向頭頂的監控設備:“如果這台機器沒有壞的話,請讓我們查閱一下那天的監控記錄吧。”
  “你們、你們要抓他……?”小蔡嘴唇直顫,怎麼也不能把和氣誠懇的黎秋跟新聞中的文物大盜聯繫在一起,難得她看中一個帥哥,怎麼又是這樣的結果。
  只可惜員警們毫不體諒小蔡破碎的少女心,目不轉睛的過濾著監控記錄,當黎秋出現在畫面裡時,拍照記錄。
  “小姐你放心,在我們沒有拿到明確的證據之前,他只是個意外經手文物的第三者,如果他真的是共犯,一定很清楚這枚佛玉的價值才對,又怎麼會隨隨便便把這玉當做一頓霸王餐的抵押。”
  聽了這話,小蔡的小心臟才算稍稍落到肚子裡,又壓不住蠢蠢欲動的好奇心,道:“那位先生說過,這個玉……好像值兩萬?”
  員警失笑的搖搖頭,“兩萬,後面要再加三個零才對。”
  ++
  短信
  寄件者:黎秋
  發件內容:今天他約我見面了,相親到目前為止一切順利。
  合上手機,黎秋深深吸一口氣,走進面前熟悉的泰和醫院。
  他的手中拎著一隻精緻的茶葉禮盒,和每一位探病者一樣,乘坐電梯,來到長長的住院走廊。
  一推開702室的門,刺眼的陽光便迎面撲來,黎秋花了幾秒才適應這樣的光線,屋裡唯一的那張病床是空的,被打理的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褶皺,看來很久都無人入住。
  阿九果然已經離開很久了。
  不過無論如何,這生意還要繼續做。黎秋把禮盒規規矩矩的放在病床上,按照老人所囑咐的那樣,送給702床做禮物——哪怕那張床上已經沒有任何人。
  簡單做完一切,黎秋歎口氣,懷念的撫了撫那洗的乾淨的枕頭。他曾經坐在這床邊很多次,像這樣一遍又一遍撫摸著那人昏迷中的眉眼,而今卻已物是人非,人與人形同陌路。
  黎秋枯坐在床邊,一直到中午才依依不捨的離開醫院。天氣熱,茶莊的生意也冷冷清清,黎秋恰好騰出空閒整理新貨,一不留神就弄到了後半夜,就在他打算關門回家的時候,店裡的座機忽然詭異的響了起來。
  這麼大半夜的響電話,莫名有種恐怖的感覺。黎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電話接起。
  居然是白天的那位老人。
  “抱歉啊,在這個時候給你打電話,我這大晚上的睡不著覺,臨時想起來一件事,想麻煩你。”
  “如果您問茶葉禮盒的話,白天我已經順利送去醫院了。”
  “不,不是那個,我還想再送一份一模一樣的禮盒,還是給702床。”
  “沒問題,您看什麼時間需要?”
  “就現在吧,現在送過去。”
  “現……”黎秋的目光怔怔的落在電子錶的數位上,現在,淩晨三點,送禮盒到醫院?
  老人好像全然不覺這有什麼不對,“不行嗎,我記得白天的時候你並沒限定配送時間,我就以為任何時間段都可以。而且你既然接了電話,說明現在店裡還沒打烊吧?”
  黎秋沉默了好一會兒,咬咬牙:“行,我現在給您送。”
  老人滿意的笑了笑,這才扣下電話。
  一來一回,連黎秋自己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再次來到了泰和醫院。只是這個時間點,整棟醫院的大樓漆黑一片,就連一扇值班的燈光也沒,黑漆漆的陰森又恐怖。
  停電了嗎?這種情況可真少見。
  不過醫院連接著重要的醫療設備,通常都會設有備用電源,黎秋憑著記憶摸到醫院大門,打開手機燈光往裡走。
  只是這一停電,電梯怕是用不成了,黎秋沖著漆黑不見五指的安全樓梯暗暗發愁。驀地,他發現走廊的盡頭飄忽著一股綠瑩瑩的冷光,有光就是有人,黎秋心頭一喜,不假思索的跑過去。
  一樓的盡頭是保安監控室,只是屋子裡並沒有人,只有一台台監控器盡職盡責的工作著,同步播放著此時此刻醫院各個角落的畫面。
  “有人嗎?保安師傅?”
  黎秋喊了幾聲,久久無人應答,就在他打算退出的時候,冷不丁瞧見一副畫面。牆上最頂頭的監視屏——監控著醫院天臺的監視屏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人影。
  黎秋的嘴唇顫了顫,喃喃:“……阿九?”
  雖然光線很暗,但是黎秋還是一眼就分辨出,這個在午夜時分出現在醫院天臺的人,正是自餐廳不告而別的阿九。
  天臺?!黎秋一個激靈清醒過來,趕緊撲到螢幕前,就見阿九身著單薄的襯衫,一步一步走上天臺邊沿,最後站在了樓頂並不結實的排水管上,往下望。
  他要做什麼!
  黎秋來不及思考,身體就順從本能的先行動了。這棟醫院樓有十三層高,黎秋不管不顧的沖上去,跑得太急太快,喉頭滿是反胃的酸水。但是他不敢停下,邁著打顫的雙腿手腳並用的爬至頂樓,踉踉蹌蹌的沖到天臺。
  天臺的鐵門落了大鎖,黎秋用力的拍打,焦急大喊:“阿九!咳咳……阿九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快把門打開!咳咳……”
  無人回應。
  黎秋急的猶如烈火炙烤的螞蟻,恨不得能用身體撞開厚實的鐵門,阿九如若遊魂徘徊在樓頂的畫面反復在腦海中重播,驅之不退。
  猛地,黎秋發現側邊一扇虛掩的門,那是一間雜物間,窗戶的方向正對天臺。黎秋手忙腳亂的沖到窗戶,卻失望的發現,雜物間的窗戶距離天臺還有三四米的空中距離,不架梯子的話根本就過不過去。
  黎秋又喊了幾聲,還是無人回應,他再也等不及,翻身躍到窗外的空調上,試著往天臺處移動。
  三四米的水準距離,放在平地上不算什麼,可放在十三樓的高度落差下,卻是橫跨斷崖的驚人難度。黎秋這輩子都沒嘗試過這樣的冒險,但是對那人的擔憂最終還是戰勝了理智,叫他不顧一切的以身犯險。
  黎秋努力不往下看,反復記憶著天臺的位置,眼睛一閉,合身往前撲去。
  原本一切都計算的不差,卻不想剛才爬樓梯消耗了太多體力,發軟的雙腳沒能提供足夠的力量,黎秋只來得及雙手扒住天臺,下半身驟然失重的滑了下去。
  十三樓的樓頂上,黎秋懸空掛在天臺邊緣,岌岌可危。
  
  第5章 試探
  
  危急時刻,他的右腳忽然觸到了一處凹槽,蹬到結實的牆面。黎秋喘了喘氣,一顆心總算落在地上,但是他不敢耽擱的太久,稍微攢足力氣,用盡全力狼狽的爬上了天臺。
  夜風呼嘯,陰沉的夜幕下,天臺上再沒有第二個人。
  “阿九?咳咳……阿九你在哪……”
  黎秋跌跌撞撞的找了一圈,無論樓頂還是樓下,都沒有阿九的半片影子。那人就好像飄忽的遊魂一樣,某一瞬出現在這裡,然後隨風消逝不見。
  黎秋再也沒有半點力氣,緩緩滑倒在牆角,咳嗽著喘息,心與身都疲憊到了極致。
  到了這一步,任是他再傻也明白,這又是一場單方面的苛刻的試探。半夜的配送,無人的監控室,天臺的畫面,甚至虛掩的雜物間……全部全部都是對他的考驗。
  他甚至有強烈的直覺相信,剛才那一連串變故時,阿九一定就在不遠的地方冷眼旁觀,看著他焦急、掙扎、擔憂,然後冷漠的判別這中情感的真假。
  畢竟阿九從來都是這樣的,疏離又冷漠,惡劣又輕浮。
  然而黎秋並不是與他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或許曾經不是吧,如今也算是了。
  黎秋把頭埋進膝蓋,心臟難受的一漲一漲,酸澀的說不出話。想起剛才千鈞一髮的翻越,九死一生,如果他真的不小心摔下去了呢?阿九留下那扇洞開的窗戶,就沒想過自己會不會真的不慎墜樓,如果就這樣失足身亡,他還會繼續面無表情的冷眼旁觀嗎?
  黎秋委屈的喉頭酸脹,只能把自己緊緊抱成一團,汲取微末的溫暖。
  在天臺的正下方,也就是十三樓的雜物間,黎秋心心念念的阿九正坐在這裡。
  從這個房間,恰巧可以看的到天臺邊沿那個嶄新的凹槽,阿九吹了吹手中的鐵錐,上面還粘連著刻鑿凹槽時殘留的石灰。
  丟掉錐子,阿九打開面前滿滿一箱監控錄影帶,挨個挑揀,最終從中抽出一盒燒錄光碟。光碟的盒子上被人草草寫了幾個字:702床重症監控錄影。
  這是他偶然從醫院檔案室裡翻出的東西,沒有什麼特別,和其他病房的監控錄影堆積在一起,常規性的留檔,便是放上十年也沒人會注意。
  阿九捏著薄薄的光碟,望向夜色下的天臺,眼中浮起淡淡的感慨與迷茫。
  +++
  天臺的鐵門鎖著,黎秋也沒力氣原路返回,就這樣在樓頂迷糊了一夜。一直到第二天天亮,值班的後勤才在天臺發現他,大驚小怪的以為是從哪跑進來的流浪漢。
  黎秋揉揉昏沉的腦袋,只覺得身上又冷又酸,手腳都沒什麼力氣。額頭滾燙滾燙的,似乎還發燒了。
  黎秋看了看時間,這個點,別說回家,又到了早晨開店的時間。黎秋強撐著不適,打了一輛的回到茶莊,昨天半夜他走得匆忙,店裡好多東西都沒準備,得一早過來收拾。
  就在巷子避陰的角落裡,一輛麵包車正虎視眈眈。
  車裡坐了幾個穿制服的男人,其中一人拿著一疊影印照片,沖外面的黎秋指點。
  “成哥,你看,是不是這個小子。”
  “錯不了,和錄影裡的一模一樣,他就是那枚佛玉的主人。”
  “周圍沒人,就是現在,動手吧。”
  黎秋剛走入巷子,就聽到身後一陣刺耳的刹車聲,緊接著一陣天旋地轉,重重跌落在地。
  幾個人快速從車上跳了下來,兩個摸入碧水茶莊,一個拿起淬了麻醉劑的毛巾,從後面捂住黎秋的口鼻。黎秋原本就已暈暈乎乎,掙扎也未掙扎便昏了過去,腦袋無力的歪向一邊。
  這人卻不放心,還是將毛巾在他口鼻處捂了一會兒,見人確實不動了才鬆開手。
  成哥站在巷口放風,這條巷子裡沒有監控,不消五分鐘,他們就能搞定一切,全身而退。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與他擦身而過。
  那應該是一個人,但是因為速度太快,所以仿佛化成了一道風影。
  成哥眨了眨眼,下一秒背後驀地傳來同夥的慘叫。等他轉過頭,就見三個同夥齊刷刷倒在地上,輾轉呻吟,並不寬闊的巷子裡,憑空多出來一個人,正單膝點地查看黎秋的狀況。
  成哥大吼一聲,抓起身邊的鐵管就朝那人掄去,那人卻不為所動,成哥還沒看清對方是如何動作,自己就翻著個兒飛了出去。鐵管在空中掄了個圈,結結實實砸在腳上,成哥兩眼一黑差點沒痛暈。
  可是那人卻沒有乘勝追擊,成哥趴在地上不住的打滾,一抬頭,卻見那人抱起昏迷的黎秋,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
  黎秋是在一陣咳嗽中醒來的,周身暖烘烘,全身上下都好像沐浴在潺潺的溫泉裡,通暢舒服。黎秋費了好一會兒工夫才睜開眼,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戶灑滿全身。
  這裡是……病房?
  黎秋眨了眨眼,一轉頭,驀地怔住了。
  病床前,一個高大的男人正抱臂斜倚在椅子上,一臉不開心的啃著一枚紅通通的大蘋果,不是阿九是誰?只是阿九高大挺拔的身形,襯著臉上不爽的“= =”熊孩子表情,沒由得生出一股幼稚的喜感。
  黎秋失神的望著近在咫尺的人,喃喃道了聲“阿九”。
  阿九扭過頭,吐出一塊厚厚的蘋果皮,懶洋洋的勾起嘴角:“終於醒了?你可睡了好久。”
  黎秋看到床頭702的標牌,怔怔的回過神:“我……我怎麼在這兒……”
  “你暈倒在店門口,剛好被我撞見,我就把你送了過來。醫生說你受寒發燒,所以辦了住院手續,在這裡打點滴。”阿九避重就輕的回答完問題,又啃了一口蘋果,嚼半天,不滿意的咽了下去。
  “是嗎……是你送我來的,謝謝,阿九。”
  阿九放下蘋果,對上黎秋虛弱而感激的雙眼,似乎想從那懇切的表情中摳出一絲虛偽或者異樣。
  事已至此,眼前的人就算再傻,也該知道這些日子以來遭遇的所有麻煩都是來自阿九的刁難。被騙錢,被放鴿子,被欺騙,甚至差點遭遇生命危險,可無論阿九帶給他多大的惡意,他都一聲不響的全盤接受,從頭至尾,沒有抱怨過一句,反之,卻對阿九隨手施捨的微末恩情,感到無比的珍惜和感激。
  要麼是善良過度的聖母,要麼是腦子不正常的瘋子,要麼……
  “你就那麼喜歡我?”
  黎秋呆了呆。
  阿九散漫的啃著蘋果,“如果不是喜歡,我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理由解釋你的態度,就算一個人的脾氣再好,也很難不計較得失的做到這一步。”
  “對不起。”
  “哈,原來是喜歡加上愧疚嗎。”
  “我不該……在你失憶的時候離你而去,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在這裡,不管不顧。”
  “因為以前的我很差勁,叫你避之不及?”
  “不是,”黎秋不安的擠出兩個字,默默拽緊床單:“我對你有愧疚,是因為你之所以會受傷失憶,全是被我拖累。事故發生後,我把你送來泰和醫院,醫生告訴我,你醒來後可能會失去記憶,當時我想……我想……如果事情能夠重來,你一定很後悔認識我,所以我才在你醒來的時候離開了,不告而別。”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最後還是來找我了?”
  黎秋的嘴唇繃得緊緊,不住的掙扎,阿九奇怪的看過去,黎秋只得低低交代:“……因為我見到你在餓肚子。”
  “噗!”阿九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結果越笑越誇張,笑倒高處前仰後合,差點沒笑出眼淚。
  “阿九……”黎秋局促不安。
  “哈哈哈哈……我相信了,我相信了,你的確是我最喜歡的類型。”
  聽到這樣堪稱表白的笑弄,黎秋不自在的飛紅了臉頰,只盼望走廊上千萬不要有人經過,目睹到這裡令人尷尬的一幕。
  好不容易止住笑,氣氛也就徹底緩和了,整間病房都充斥著暖人的溫度。
  阿九給黎秋披上一條薄毯,繼續自己未竟的蘋果大業,也陪著他。黎秋猶猶豫豫的坐起身,只覺得薄薄的臉皮被外頭的太陽曬得滾燙滾燙,怎麼樣都不自在。
  阿九不知道從哪搞來了一堆蘋果,紫紅紫紅的,厚皮白瓤,吃起來口感極差。黎秋怔怔的看了一會兒,試著伸出蒼白的手掌:“我幫你。”
  阿九挑挑眉,把啃得歪七扭八的蘋果放在黎秋手心,黎秋又找來一把水果刀,就著殘缺的果肉一點一點削起來。
  黎秋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而柔韌,因為臥病的關係,染了一層淡淡的白皙,握起銀錫的水果刀時,賞心悅目。
  隨著刀光緩緩遞進,深紅厚實的果皮被一點一點削落下來,長長的一條,工整又好看。
  黎秋就這樣咳嗽著,坐在病床上認真的削蘋果,果衣剝落後,他便就著手掌一切,將蘋果一分為二,再分為四,入口大小正合適。
  “嘗嘗看,這樣味道就好多了。”
  阿九默默咬了一口,去掉幹厚無味的果衣,果然是平時吃到的甘甜好滋味。黎秋見他喜歡,又拿來一枚蘋果,繼續給他削皮。
  阿九出神的望著病床上的人,忍不住想起藏在自己口袋裡的那盤光碟——重症病房24小時的監控錄影裡,有一個人就是這樣日夜不離的坐在他的床邊,為他擦洗身體,為他削洗水果,為他照顧打理。然後又在他病情好轉的前夕,突然的消失不見。
  毫無疑問的,那個人就是他的戀人。
  而那個人,就是眼前的黎秋。
  阿九心頭忽然湧上一股難言的悸動,沖病床上的人張開手臂:“過來,讓我抱一抱。”
  黎秋雖然驚訝,但還是順從的放下蘋果,任由對方圈住自己漸漸放鬆的身體,完成一個生硬卻完整的擁抱。
  “不行,還是不行,我對你的身體還是沒有任何記憶。不過這不要緊……”阿九用鼻子深深嗅了嗅,又是那股似有似無的茶香,淡薄卻細膩纏綿。
  “沒有記憶,我就再創造一次,這一次,我一定不會再忘記。”
  黎秋猶豫了一下,試著將手放上阿九的後背,輕輕點頭。
  “嗯。”
  
  第6章 同居?
  
  兩天后,一輛小車屁顛屁顛的開往黎秋的單身公寓。
  黎秋的發燒在第一天就好了,若不是阿九執意拉他拍片檢查,他根本不會在醫院耗費那麼久的時間。說來也是奇怪,他明明得的是發燒感冒,可不知道為什麼,阿九卻很執著的要他檢查全身,結果真的發現身上多了好幾片淤青,不知從何而來。
  黎秋想了想,大約是暈倒時摔在地上落下的,阿九不說,他只能自己瞎猜測。
  今天是週末,市區裡人多,小車堵在路上走走停停,阿九兩臂交叉在腦後,坐在副駕駛上悠哉悠哉。
  “你這小車挺不錯的,我以前坐過嗎?”
  “還沒有,這是第一次。”
  “是嘛,那我更要好好體會體會。”阿九支起身子,環視車內的環境。黎秋的這輛車是奇瑞的舊款,內倉空間不大,大概平時經常運送茶葉的緣故,滿車都是濃厚的茶渣味兒。
  阿九瞅著瞅著,就湊到了黎秋的脖子上,黎秋正在開車,只能怕癢的抖抖肩膀:“阿九,你在幹嘛。”
  “我懷疑你平時是不是都用茶葉泡的澡,身上都帶著一股茶香味兒,第一次見面時我就聞到了。”
  黎秋自己也聞了聞,“味道很重嗎?”
  “怕什麼,我又沒說不喜歡。”
  黎秋心裡一跳,小心翼翼向旁邊看去,可惜說完這句話的人卻好像沒事人一樣,重新枕回座椅,優哉遊哉的打起盹兒。
  黎秋所租住的公寓是一座二手商品房改裝的,面積不大,住一兩個人剛剛夠。黎秋打開門,把阿九迎進屋,後者一臉新奇,笑眯眯的審視這間乾淨雅致的小公寓。
  “左手是廚房,右邊是廁所,客廳後面還有一個小陽臺,可以晾洗衣物。”
  看得出,黎秋是一個愛乾淨的人,雖然獨居,家裡卻打掃的一塵不染,衣櫃中的衣服按照季節順序疊的整整齊齊,桌幾擦得光潔發亮。而且因為工作的緣故,黎秋的家中收藏著不少幹茶葉,封裝在晶瑩細長的玻璃瓶裡,宛如昂貴的陳列品。
  走了一圈,阿九停在臥室門口,獨居的人,床自然也只有一張。如果只是普通的住宿朋友,那打個地鋪自然不成問題,可他倆的關係……
  黎秋來到阿九身後,輕輕咳了咳:“床很大,你要是不介意的話……”
  阿九配合的接住話柄,笑道:“我怎麼可能介意,這裡比大街上好千百倍,謝謝你的收留,黎秋。”
  同居,似乎就這樣順理成章的定下了。
  第二天,黎秋拉著阿九去了一趟附近的商場,給他購置了不少衣服和日用品。阿九的身形比黎秋整個大了一圈,而且腰細腿長,標準的衣架子。用黎秋的話說,這樣好的身材,如果隨隨便便套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就太可惜了。
  接著,黎秋又帶阿九去自己的茶莊和附近的街道轉了轉,幫助他熟悉現在的工作與生活。
  “如果你將來想找工作,可以來我的茶館幫忙,我一直在考慮雇一個助手,現在想想,雇別人還不如雇你,這裡工作不忙,還能有錢拿,平時沒幾個顧客上門。”
  阿九摳摳眼角:“說起來,你就沒有懷疑過那天買禮盒的老頭?”
  黎秋呆了幾秒,不高興的扭過臉:“……那個老人果然是你啊,我早該想到的。”
  “開個玩笑,我還是第一次嘗試,易容挺好玩兒。”
  黎秋歎氣道:“不是第一次了,你從以前就是個易容高手,看來失憶都沒有影響到你的水準。”
  “是嗎,我居然是個易容的高手?”
  “嗯,過去的你很少拿真面目示人,如果不是這回重傷住院,恐怕連我都不知道你真正長什麼樣子。你扮什麼人都扮得很像,老人啊青年啊,聲音也會變,體態動作都模仿的惟妙惟肖。”
  “頻繁改變面貌,說明我這張臉可能不適合曝光……但是這麼一來,豈不是沒人能分辨出真正的我了?”
  “唔,你以前告訴過我,你在易容的時候,總會保留兩個特徵永遠不變:一個是你的眼睛,一個是你的耳釘。”
  阿九挑了挑眉,他的黑曜石耳釘隱藏在碎發之下,一般人很難發覺。
  黎秋解釋道:“眼睛就不用說了,心靈的視窗,何況你的眼睛很特殊,說獨一無二也不為過。再有就是你的那雙耳釘,好像是某種罕見的礦石吧,也很難造假。自然而然,慢慢的眼睛和耳釘就成為了你身份的證明,無論你易容成什麼樣子,只要你出示這兩點,大家就知道是你了。”
  阿九眯起眼,“換言之,只要我徹底改變這兩點,我也就不再是我了。”
  黎秋微微驚訝,不知道他這話打的什麼主意。
  “有意思,有意思,我開始有點好奇我以前的職業了。”
  黎秋不禁詫異,“怎麼,你現在才開始對自己的來歷好奇嗎?這些天你一直沒問過,我還以為你有意不想提起……”
  “一個人的來歷和出身沒那麼重要吧,”阿九笑著關上車門,悠閒的躺倒在座椅上,“我比較看重眼下所做的事情,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英雄不問出處。萬一我以前是個無惡不作的混蛋,那記憶恢復了豈不是更糟糕,到時就連改過自新的機會都沒有了。”
  黎秋啟動車子,“你在那場爆炸裡救了我的命,就算以前是混蛋,也是個不錯的混蛋。”
  阿九又笑起來,“好吧,希望如你所說,我能是個不錯的混蛋。”
  +++
  今晚,三環內的廣味酒樓被一群身份特殊的人包場,頂樓最豪華的大包房從裡頭緊鎖,外面的保鏢站了三列有餘。
  房間內的轉桌上,今晚卻沒有擺放一道菜,取而代之的是一隻古董陳列盒,黎秋的那枚碧色古佛玉,此時正端端正正的擺在陳列盒裡,暗暗泛光。
  轉桌的四個角上,分別豎著四個放大鏡,幾個身穿西裝的男人立在放大鏡後,嚴肅的交談著什麼。
  “佛玉上的資訊都已經看完了,來各位,說說你們的看法吧。”靠東的光頭男人給自己點了根煙,瞟向鄰座,“尚大少爺,你先來?”
  面對這樣的禮遇,尚家的少當家尚飛傑卻沒有露出半點愉悅,沒有什麼感情的回道:“陳當家客氣了,飛傑是小輩,怎麼敢在陳當家面前賣弄,還是陳爺先請。”
  光頭陳笑了笑,深深吸一口煙,開始吞雲吐霧。
  “今兒個桌上沒外人,咱們就開門見山吧。這塊唐朝的佛玉最早是我陳家的貨,大約一個月前,第一次出現在北京的古玩市場上。但是那次我們盤貨盤的不仔細,一個不小心,把這佛玉當做高仿給銷了出去。原本嘛不是什麼大事,誰知道就在一周前,監視著‘組織’那邊的線人來報——”
  聽到這兒,尚飛傑的身子明顯動了動,聚精會神。
  “線人來報,說‘組織’那邊近期也打算尋找一塊佛玉,一塊記載著某個唐代墓的佛玉。經過多次對比,我現在可以確定,他們想要的佛玉,就是先前我們陳家誤銷出去的這一枚。”
  光頭陳笑了笑,繼續道:“所以這幾天,我們搶先把這佛玉找了回來,雖然不知道組織的目的究竟是什麼,但是很顯然,這塊玉上面拴著的肥肉,他們很想要。”
  “說肥肉還為時過早吧!”房間裡的第三個人沒好氣的開口了,“吃到嘴裡的,那才叫肉,光瞅著個肉的影子就大老遠嚷著肉有多香?說出去白白讓人笑話。”
  光頭陳也不惱,笑嘻嘻道:“所以,我們這回才請魏老爺來坐鎮麼。咱們北派三巨頭,尚陳魏三家,差不多是時候該再次聯手了。”
  “聯手?半年前的那場事故你忘記了嗎!”一想起這件事,魏家老大的氣就不打一處來,惡狠狠道:“一趟鬥,我魏家白白折了那麼多好手進去,到最後什麼也沒有得到,就是聽信了你們的胡話,才會想不開去蹚那狗屁混水!”
  光頭陳並不贊同的搖頭:“魏老爺自己也說了,那是一場‘事故’,天災人禍的東西誰都避免不了,一次的失敗說明不了什麼。再說了,上次下鬥的隊伍全軍覆沒的,可不僅僅你們魏家,尚家、還有我們陳家,哪一個不是損的血本無歸?但是這回的不一樣啊,這回只是一個擺在面前的油鬥,又不是搞‘長生屏’那麼危險的事——”
  光頭陳適時止了話頭,因為尚飛傑的臉色已經冰冷的無以復加。
  “總之,這一次沒有什麼困難,一個手到擒來的油鬥,只看你們兩家想不想分這一杯羹吧。我們陳家講道義,不吃獨食,二位也得多少拿出個態度不是。”
  “尚家退出。”在魏老爺表態之前,尚飛傑就不著感情的站起身。“如果下次再有‘組織’的消息,希望陳當家繼續通知我,今天我就先走一步了。”
  “這就走了?尚大少爺不再考慮考慮?”
  “現如今尚家的目標只有一個——您是知道的。”
  “等一等,”光頭陳喊住他,“我聽說尚家還在進行上次事故的後續處理工作,冒昧的問一句,目前有找到生還者嗎?”
  尚飛傑睥他一眼,仿佛光頭陳講的是天方夜譚:“陳當家自己都說了全軍覆沒,怎麼可能還有活口。”
  光頭陳彈彈手中的煙蒂,“這不是,因為當時隊伍裡有‘鬼眼’坐鎮嗎?摸金一脈首屈一指的高手,可不是浪得虛名啊。”
  “你說童久嗎?那的確很遺憾,”尚飛傑面無表情道:“下鬥的時候,他一直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蹚雷,爆炸發生後被埋在墓穴最深處,什麼都找不到了。第三層墓道以下,全部都是死人的骨灰和齏粉,誰是誰都認不出來,爆炸瞬間的死亡,沒有一個生命存活。”
  “可惜了啊……”光頭陳嘬口煙,“那樣一頂一的好手,實在可惜了。”
  魏當家甕聲甕氣的表達不滿,“有什麼好可惜的,長江後浪推前浪,咱們新一伐的年輕人長起來,難道還沒幾個拿得出手的?”
  “沒那麼簡單,咱們這行,尤其講究天賦和悟性,何況他還有那樣一雙眼……真是可惜了。”
  光頭陳兀自感慨,尚飛傑沒有再參與他們後續的交談,帶著人離席而去。
  
  第7章 沒錯就是同居
  
  黎秋的家中,此時正是同居進行時。
  說是同居,到頭來操持家務、維繫一日三餐的人其實只有黎秋一個,阿九呆在家裡形同一種大型豢養寵物,只管吃喝玩樂,不操任何閒心。大概對阿九抱有愧疚的緣故,黎秋對同居人的無所事事從不說什麼,每天好吃好喝的供著,出門也帶在身邊,沒錯,還真像在養寵物。
  這一天,阿九嘴饞想吃排骨,黎秋專門給茶莊提前打烊,買了排骨和青菜回家給他做飯。黎秋下廚的時候,阿九通常無事可做,又懶得去廚房打下手,便從床底下摸出一隻破舊的體育握力器,一下一下握著玩。
  可能這器械太過破舊了,阿九輕輕一握,指標就頂到了頭。
  “喂,黎秋,以前的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廚房裡的黎秋想了想,將炒菜鍋裡的菜葉抖幾抖。
  “你?一個沒身份的大黑戶,隨時會被員警叔叔請走喝茶的類型。”
  “……你知道我不是問這個。”
  “好吧好吧,你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阿九來了點興趣,“哦?哪種厲害。”
  “身手吧,我見過你打架,五六個人都撂不倒你,被你揍得一個都爬不起來。還有知識程度也很在行,你好像對歷史考古的領域特別精通,其他我就沒什麼特別的印象了……哦對,你在生活家務上特別懶惰,凡事不操心,就連衣服什麼的還要我給你打理!”
  阿九心虛的把塞在床底下的髒衣服掏出來,以標準的投籃姿勢扔進廁所的水盆中。
  “嗯……你挺愛笑的,但是性子很糟糕,不,性格簡直是惡劣。你的防備心強,對人特別不友好,差不多所有跟你打過交道的人都被你折騰的抓狂。你不僅好吃懶做,不求上進,還沒有一點自我追求!”
  “喂喂,為什麼一說到我的缺點就這麼多……”
  “還有很多很多啊,你跟人接觸的時候,根本不講究一點人情世故……”黎秋後面又說了許多話,炒菜聲起,把他的聲音生生蓋了下去。
  阿九躺倒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菜香與黎秋碎碎念的嘮叨,心裡卻是從未有過的安定。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在流浪的日子裡,自己會日復一日的遙望著街上的車水馬龍,獨坐在餐廳中,卻又期盼著與人接觸——原來他一直在等待,等待有一個人能主動走入他的世界,將他帶離那裡。
  而他一心想要的東西,無非就是眼前這樣簡單又平凡的日子,安定,充實。
  黎秋做飯的手藝不錯,三菜一湯,色香味俱全。兩人都餓了,一頓飯吃的乾乾淨淨。
  吃完飯,黎秋又打了一個水靈靈的西瓜,不切分,直接用勺子挖著吃。夏季的夜晚,吹著空調涼風,吃著西瓜看電視,身邊還有人陪伴,阿九愜意的一根指頭都不想動。
  不過短短幾日,他就從風餐露宿的地獄來到了幸福美滿的天堂。
  黎秋胡亂換著電視,最後停留在《走近科學》上。
  “你居然看這個。”阿九抬抬眼皮,懶洋洋道。
  黎秋丟開遙控器,“實在沒有什麼可看的了,就當聽故事吧,這節目營造的氣氛還挺恐怖的。”
  “解釋不了的東西,就拿所謂的科學理論牽強附會,如果把不理解的事情歸咎於迷信,這才是真正的愚昧。”
  黎秋吸口西瓜,湊到阿九跟前。“對哦,我都忘了你很懂這些,不如你給我講講?”
  阿九眯了一眼電視,上面正在用神秘恐怖的語氣講述湘西的異俗——趕屍。
  “就這個吧。”
  一看到湘西趕屍,黎秋的興致就被澆滅大半,作為典型的懸疑探秘解密題材,湘西趕屍已經被各種影視文化解說到爛,五花八門的評說各個有理有據,從騙術到走S全有猜測。
  誰知阿九卻道:“你知道趕屍,有三趕三不趕嗎?”
  黎秋搖頭。
  “電視上的這些說法傳訛的太多,其實真正用得著趕屍的,只有那些斷頭並且枉死在異鄉的可憐人,至於其他的,基本就真的是騙術了。”
  “你這意思,也就是說真的有趕屍了?那他們是怎麼讓屍體移動的,是不是挑竿子扛著?”
  阿九沒有立即回答,一雙漆黑的眼默默盯著黎秋。黎秋被瞧得渾身不自在,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什麼,乖乖閉嘴。
  “記住了,無論何時都要尊重死者,幹我們這一行的,好奇心最要不得。”
  “你們這一行?”黎秋敏感的捕捉到話中的關鍵字,“阿九,你想起來你原來的職業了嗎?”
  這一問把阿九給問住了,無比熟悉的口頭禪,似曾相似的對答,可偏偏就是想不起來。他為什麼會發出這樣的感慨,要不得好奇心,什麼樣的職業才會要不得好奇心?
  黎秋看著他苦惱的樣子,不輕不重捶了他一下:“別想了,順其自然吧,船到橋頭自然直,這還是你告訴我的。”
  黎秋的手涼涼的很舒服,阿九眯眯眼,順勢往他手上一靠,當成枕頭躺。
  兩人正聊著,突然頭頂“嗡”的一聲輕響,空調和電視齊齊關閉,屋子裡陷入一團黑暗。
  “好像跳閘了。”黎秋把西瓜塞到阿九懷裡,自己往窗戶外探了探,發現全樓都處在失明狀態。這棟公寓的電錶箱在樓下,只是現在跳閘,電梯肯定不能用了,只好盼望著低樓層的住戶能勤快一點把電閘推上。
  “這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電,要不你先去洗漱吧,阿九?”
  黎秋回過頭,勉強看到阿九黑暗中的輪廓,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阿九?”黎秋又試探著喊了一聲,還是沒人回應。這烏漆墨黑的,不會出什麼事吧。黎秋摸黑往那邊走,也不知道踩到了什麼,腳下一滑,狠狠往前摔去。
  結果撞進了一個熱乎乎的胸膛。
  阿九曖昧的笑意在頭頂響起,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擊打著黎秋的耳膜,黎秋這才發現,自己的這一摔結結實實摔在了阿九懷裡不說,他的手心正摁著一個極其可疑的柔軟的東西。
  男人身上有哪個部位是軟的?黎秋光是想想就一身冷汗。
  而且更悲劇的是,在短短幾秒裡,那個柔軟的東西正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堅硬。
  “對……對不起!”
  黎秋正要撤身,卻被阿九的大腿一絆,再次失去平衡,無助的手掌又一次扣在“那樣東西”上。阿九定了定,終於開口了,黎秋很驚訝這個傢伙這種時候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黎秋,你這是謀殺失憶男友啊。”
  “我不是故意的,我……”越講越亂,黎秋此時摸黑什麼也看不到,在第三次踩到阿九的膝蓋後,終於順理成章撲在了阿九的兩腿之間。
  “……”
  “……”
  阿九煞有其事的點點頭,“手摁完之後是用嘴嗎?原來以前我們都是這麼玩的,真有創意。”
  “……當、當然不是!”
  黑暗裡,手忙腳亂的黎秋臉紅的像熟透的蘋果,阿九卻看的一清二楚,忽然壞心思起,曲起手指,瞄準黎秋兩腿間的虛軟,輕輕一彈。
  “阿九——”
  黎秋驚怒的慘叫持續了整整一晚。
  +++
  短信
  寄件者:黎秋
  發件內容:感情起步發展的時候,如果有一場異地的旅遊就好了。
  一晚上的鬧騰,終於叫黎秋破天荒的睡了懶覺。阿九早早爬起來,哼著小曲扒兩口冷飯,穿上嶄新的衣服,一個人出門了。
  他原本就對現在的社會不陌生,這些天又有黎秋的刻意教導,現在一個人出門可以說如魚得水、遊刃有餘。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要帶錢,阿九拍了拍鼓囊囊的錢包,第二次理所當然的帶著黎秋的錢包離家出走。他先去買了一些自己慣用又不常見的物品,去刀具店訂制一把武器,一個小時後,才晃晃悠來到和黎秋初遇的地方,阿九西餐廳。
  這幾天黎秋大約忙的忘記了,但是他還牢牢記著,有一塊屬於黎秋的玉石還被保管在這裡。那一日在茶館,名叫周志遠的傢伙的話始終讓他有些在意,為避免惹來無謂的麻煩,這塊佛玉還是趁早處理一下的好。
  “你說什麼,佛玉被人拿走了?”
  小蔡點點頭,示意叫他小點聲,想想又不對,警惕道:“我說,你跟那位先生是朋友吧?但上一回,你的玩笑實在開的太過分了,如果不是你偷偷拿走人家的錢包,他怎麼可能會用那麼貴重的玉石抵押餐費。”
  可是阿九無心關注這個,“是誰把玉拿走的?你還記不記得。”
  一說到這個,小蔡頓時神氣起來:“哈,你肯定猜不到的,是,警,察!”
  阿九吃癟的表情讓小蔡格外快意,於是滔滔不絕給對方描述當時的情形,然而她越說下去,阿九的表情就越難看。
  “所以那三個自稱民警的人不僅拿走了玉,還從監控中調取了黎秋的影像?”
  “對啊,他們說需要影像核對。哎,原來那位帥哥叫黎秋啊,名字真好聽。”
  “你怎麼確定他們是員警。”
  “他們身上穿著警服哎,這還用問嗎?”
  糟了。
  穿著制服的人,在茶莊門口襲擊黎秋的人,原來那不是普通的搶劫,而是……
  不等小蔡再說什麼,阿九調頭跑出了西餐廳。
  來的時候,阿九又逛商店又買東西,浪費了不少時間,這樣一來一回算下來,差不多離開了兩個小時左右。
  當他匆匆趕回家,發現公寓的門正虛掩著,家中靜悄悄的,空人一人。阿九喊了兩聲,空蕩蕩的屋子無人應答,臨走時他喝的半杯水還擺在桌上,而家裡的黎秋卻消失不見了。
  這時,走廊上的電梯間,一個人陌生的男人探頭探腦的向這裡偷窺。
  阿九一邁出門,那人立即受驚的躲藏起來,然而不待他鬆口氣,就一陣天旋地轉被撂翻在地,然後轟然摁到牆上,背骨碎裂似的疼痛。
  阿九的眼睛黑的驚人,鐵鉗般的手掌卡住男人的喉嚨,隨時都能取走性命。
  “他呢!”
  這人被掐的直翻白眼,嘬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恍惚中顫巍巍伸出手,用盡全力指向一旁。阿九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電梯口,剛剛回來的黎秋提著大包小包,正一臉呆滯的望著他們。

  第8章 說走就走的旅行
  
  半個鐘頭後,小公寓的空調再次呼呼吹了起來,三個人分開坐在客廳的茶几兩旁,黎秋給那位可憐的男人沏了一杯加濃的綠茶。
  這位不幸被阿九“一招斃命”的傢伙,是這個片區發放小傳單的常客,經常會往樓道裡丟一些“特價促銷九塊九”的優惠小廣告,深得公寓上下中老年婦女的喜愛。後來混的熟了,小廣告在散發傳單之餘,還會幫樓裡上下的人拿拿快遞和信件,一來二去,混得比門口的保安口碑還好。
  自然今天也不例外。
  “所以說,今天早上的事情只是一個意外。”黎秋堆出絕對誠意的笑臉,親自將上好的茶水送到小廣告手中,安撫道:“今天早上你來找我,是為了幫我送一封掛號信,結果你敲了半天門,發現大門虛掩著,屋裡卻沒人回應。”
  小廣告抽噎著點點頭,緊緊捂住自己被掐的紫紅的脖子,心有餘悸的往遠離阿九的方向靠了靠。
  “因為你跟我很熟,所以發現我不在家後,就放下信離開了。結果在你正要走的時候,看見一個陌生的男人沖進我家,你因為擔心所以就多看了兩眼,結果反被對方誤以為是入室行竊的小偷,白白被打了一頓。”
  說到這兒,黎秋意有所指的看向一旁的阿九,後者正抱臂靠在沙發上,一副“我是大爺我絕不認錯”的囂張模樣。
  “對對對……”小廣告爆出委屈的低泣,恨不能立刻撲到黎秋懷裡控訴一番,可是阿九稍一有動作,他又立馬知趣的收了聲。
  不過阿九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傲慢,渾身上下散發著標準壞蛋的惡霸氣息。
  黎秋連連沖阿九使眼色,繼續安慰小廣告:“你瞧,誤會,這都是誤會,大家這就叫不打不相識。我這個朋友以前在部隊當過兵,性子急一點,正義感又特別強,一回來見到一個陌生人在家門口探頭探腦,這不……這才鬧出個天大的誤會。事情說開了就好,大家都是朋友,你去醫院看傷的錢全由我出,平時沒事多走動走動,千萬別把這事兒往心裡擱。”
  小廣告剛想開口說好,阿九一個眼刀子丟過來,紮的小廣告渾身一哆嗦,瞬間改口:“不不不不用了,我這是工傷,能報!回去能報!說不定老闆還會給我開個休假來著!”
  黎秋哭笑不得,這年頭貼廣告的哪會有五險一金,可是小廣告卻坐不住了,同手同腳的就要撤退:“總、總之信給你送到了,我我我先走了哈……不送,不用送!”
  目送無辜的小廣告跌跌撞撞的跑出去,黎秋歎口氣,終於轉向沙發上那位罪魁禍首。
  阿九煩躁的閉上眼睛,心裡十分不爽,悶悶的也不吭聲。
  他就這樣等了許久,可是想像中黎秋的責怪或者嘮叨一直都沒有出現,片刻後,倒是一條濕乎乎的涼毛巾摁到了他的臉上。
  阿九懶懶的抬起一隻眼,就見黎秋微笑著坐在他的旁邊,手中還端著一杯溫度適中的白水。
  “辛苦啦,阿九。”黎秋就著毛巾幫他擦擦臉,遞水給他喝。
  “怎麼?”阿九放下腿,一時忘記了介意這過分親昵的動作。
  黎秋的眼睛亮晶晶,善解人意道:“什麼怎麼,看你頭上的汗到現在還沒落下,剛才肯定是一路狂奔回來的吧。”
  這話倒不假,一得知佛玉被人取走,阿九第一個反應就是黎秋可能會有危險,急著趕回,不然也不會不分青紅皂白的就沖上去動手打人。
  “你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悠閒的哼著歌,突然這麼急匆匆趕回來,是不是擔心我?”
  阿九哽住,被對方一語猜中心事,他居然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平時嘴皮子上的功夫他比黎秋溜,誰想到黎秋這麼冷不丁冒出來的一句話,竟將他這不經意的失態牢牢捕捉了。
  “怎麼,我以前就不這樣擔心你嗎?”
  “不,並沒有。”黎秋想起以前的事,悵然道:“你是個喜歡獨來獨往的人,幾乎沒有對任何人表現過好感,對待所有人都一視同仁的抵觸,叫人很難接近。老實說,如果不是你在危急關頭出現救了我的性命,我大概到死都不知道原來你竟然喜歡我。”
  說到那一場事故,阿九稍稍在意:“是嗎,我當時做了什麼?”
  “爆炸發生的時候,往外跑可以逃生,往回走只有死路。結果你毫不猶豫的拐回頭,放棄跟大部隊逃生,回來救被困在死路中的我。”
  黎秋的聲音漸漸低下去,那一場事故所帶來的遺憾與悲劇,根本不是這三言兩語所能概括。
  阿九摸摸下巴,玩味的思考著黎秋的描述,奮不顧身的豁出去救人?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在他現有的僅存的人生觀價值觀中,根本就不存在這樣捨己為人的高尚情操。還是說失憶真的能使一個人性情大變,從前的他其實是一個為愛情不顧一切的癡情種?
  望著面前一臉無所謂的阿九,黎秋心裡五味陳雜,微微歎口氣,主動掐掉了這個不愉快的話題。
  “不提這個了,都是些過去的事情。”黎秋拆開掛號信,一邊給阿九解釋:“其實你早上出門沒多久,我也跟著起來了,因為昨天你說想吃自家做的肉包子,我就趁著上午去一趟超市,買點新鮮便宜的肉餡。你出門的時候沒有帶鑰匙,我怕你在我出門後回來,所以乾脆就沒有鎖門。”
  然後就是這樣的陰錯陽差的,鬧出一場烏龍。
  “倒是你,在外頭遇到了什麼事,為什麼這麼急著趕回來?”
  阿九把白水一口飲盡,發現黎秋還在裡面細心的加了白鹽,專門為熱天裡劇烈運動的他所準備。
  “沒什麼。”
  “沒什麼?”黎秋奇怪。
  “沒什麼,在路上看到好多消防車往這邊來,還以為家裡出了事,所以急匆匆趕回來了。”阿九順口編了個拙劣的謊言,不知為什麼,他認為佛玉消失的這件事並沒有這麼簡單。黎秋這幾天忙東忙西,壓根忘記了之前在餐廳裡的賒帳,沒想起被扔在那裡的佛玉,這或許是件好事。
  掛號信拆開,一張表格和幾張宣傳冊掉了出來。
  黎秋撿起其中的一頁紙,輕輕念出聲:“尊敬的黎先生,見信好,我僅代表北斗戶外運動俱樂部,誠邀您加入本月17號在河南洛陽舉辦的龍門徒步行活動。”
  “那是什麼?”
  “一個驢友俱樂部組織的徒步行,我看看,好像是去河南洛陽的龍門石窟。”
  “徒步行?你居然喜歡參加這種活動。”
  “沒有啦,前陣子有個旅行團在茶莊附近的社區做書面調查,我當時順手就填了。”黎秋翻了翻,拿出最後一張空白的表格,臉上漸漸彌漫出驚喜,“看樣子,填表的人都默認參加了這個俱樂部的網路抽獎,而我這是……中獎了!”
  黎秋興奮的拿宣傳單給阿九,“你看,免費驢友跟團游,龍門石窟和香山寺三天行,還有篝火晚會和山地野營!”
  彩頁的宣傳單上印著一座巍峨的大佛像,正是著名的洛陽龍門石窟,不過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單子上的“免費”二字,生怕人看不到似的,印的老大老大。
  “怎麼樣阿九,一起去吧?這陣子北京都熱得要命,茶莊也沒什麼生意,剛好我們趁這個機會出去玩玩,那邊有山有水還能看大佛,就當做避暑多好。”
  阿九用兩根指頭夾過來表格,彈了彈,“可是這是給你一個人的免費遊吧?上面有說還能另帶外人?”
  “家屬的話,我想應該沒問題,大不了多掏些錢就是了。”黎秋興沖沖在表格的人數一欄寫上“2”,不由分說把阿九算計在內。
  阿九動了動嘴,最終還是把拒絕咽了回去。黎秋稱他為“家屬”,雖然擅作主張,但是他並不討厭。
  行程安排在兩天后,黎秋把手頭的事務簡單處理了一下,便拉著阿九去戶外用品店採購。
  黎秋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戶外活動,對這次的龍門之行充滿了興奮和期待,從野地帳篷到探照燈,從防曬油到燒烤架,從驅蚊水到無煙爐,通通撥到推車裡。
  阿九對此興致缺缺,但還是陪著來了,亦步亦趨的跟在黎秋身後,時不時把推車裡沒用的東西丟出去幾件,再塞進幾個他認為用得到的工具。
  第三天,兩人背著嶄新的旅行包,如約出現在長途汽車站。
  黎秋一身襯衣牛仔,簡約又清新,阿九則打扮冷酷,因為太陽刺眼,所以專門戴了一副淺色的墨鏡,再扣上黎秋新買的帽子,像極了單身出遊的貴族小青年,和前些日子的街頭流浪漢判若兩人。
  兩人站在人來人在的汽車站,成為一道無法忽視的靚麗的風景。幾分鐘後,一個司機模樣的人來到他們面前。
  “嘿,是黎秋黎先生吧?”
  黎秋點點頭,這個司機手裡正拿著一張跟他收到的一模一樣的表格,想來應該就是驢友隊裡接應他們的人。
  “初次見面,我姓黃,是咱們這次徒步行的導遊兼隊長,沒長你們幾歲,直接喊我黃大哥就行。”
  黎秋友好的與對方握握手,自我介紹,黃隊看到黎秋身邊的阿九,“請問這位是……?”
  “這位是我的朋友,我看表格上沒有限制出行人數,所以就擅自加了人,您看可以嗎?”
  “可以可以,我們的俱樂部遍佈大江南北,來者都是客!你這位朋友儘管參加,車位旅館什麼的都不缺,一回生兩回熟,沒准這次玩完回去他就急著要加入我們了。”
  黃隊非常熱情,帶著兩人來到一輛私家小金杯前。登上車,兩人才發現,車上已經坐著一個男人了,一個人橫占了最後一排,臉上扣著帽子,正在呼呼睡大覺。
  這種7座車只有三排座位,在黎秋疑惑的目光下,黃隊笑呵呵道:“人齊了,咱們這就出發吧,如果高速上不堵車,快一點的話應該能在天黑前跑到洛陽市區。”
  “所以說這次旅行,從北京來的,就只有我們幾個嗎?”
  “是啊,我想想,有一個陝西的,幾個洛陽本地的,再算上你的這位朋友,咱們這回一共是九人的隊伍。因為我這些天剛好在北京辦事,所以就順路接著你們一起走了。”
  黎秋還是第一次參加網路上組織的驢友隊,對這種自來熟的熱情氛圍稍稍有些不適應。阿九率先登了上車,轉身向他伸出手。
  黎秋沒再猶豫,在黃隊滿意的微笑中踏上了旅程。
  
  第9章 高速驚魂
  
  黃隊的駕駛技術很好,再加上現在不是節假日,高速上一路暢通。車裡流淌著優柔空靈的音樂,小空調吱吱的吹著,不會兒就令坐車的人們昏昏欲睡。
  黎秋開始還能跟黃隊聊幾句家常,後來也熬不住,困倦感一陣陣湧上,昏昏欲睡的合住眼,又在倒在阿九身上的一瞬間趕忙坐正。
  “啊不好意思,我犯困了。”
  黎秋忙低聲向阿九道歉,結果半天都沒得到對方的回應,側頭一看,阿九墨鏡後的眼皮閉的緊緊,好傢伙,這個人早就先自己一步去幽會周公了啊。
  黎秋氣不過想弄醒阿九,想想又算了,這麼熱的天,吹空調坐車誰都會犯困,等到了地方就要一刻也不停的跑景區,到那時肯定沒有沒好好休息的時間。黎秋悻悻放下手,呆了一會兒,又認命的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熟睡的阿九的身上。
  一直在前面開車的黃隊從倒車鏡裡看到這一幕,笑著道:“小黎啊,黃哥多嘴問一句,你的這位朋友跟你什麼關係啊?”
  這還沒剛出北京,稱呼上就先自來熟的親密一大步。
  黎秋默念著“我要適應我要適應”,回答道:“我們倆是兄弟。”
  “兄弟?怪不得嘞,我瞧你一路上挺操心他,一看就不是普通朋友,是兄弟就對了嘛。可是我看你倆長得一點也不像啊,黃哥我識人特別准,來來來,你摘下他的墨鏡,叫我瞅瞅你倆長得到底像在哪?”
  黎秋有些為難,一來黃隊的這個要求實在冒昧,二來阿九進了車裡還戴著墨鏡,不禁讓他想起阿九那雙異于常人的眼睛,萬一阿九是有意戴著呢?
  就在黎秋毫無動作的時候,背後傳來一道粗聲粗氣的陌生男音。
  “老黃啊,你這開車的技術很可以嘛,握著方向盤還能給人家小年輕相面,精力過剩的,待會兒是不是還要踩著油門兒跳芭蕾啊?”
  黎秋嚇了一跳,這才想起後排還睡著一個人,而且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不過這人的話巧妙的緩解了眼下的尷尬,黃隊哈哈大笑,和後排的男人有一句沒一句貧起來,也就不再探究阿九的面貌了。
  黎秋定定神,向後看去,這一看不要緊,差點嚇得他蹦起來。
  ——怎麼會有長得這麼醜的人!
  後排的男人看起來有四十多歲,皮膚發黑,粗糙的大臉扁扁平平毫無特色,大嘴厚鼻,又矮又胖,最要命的是頭頂那兩撮自由奔放的黑毛,要多醜有多醜。
  黎秋還沒發話,矮胖子倒先發覺了他,嘿呦一笑:“小兄弟長得不賴嘛,多大啦,有物件沒有?哎我說老黃啊,你那狗屁網路抽獎是不是作弊的啊,怎麼滴刷臉挑人,淨挑長得好看的!”
  黃隊啐他一口,大笑著罵幾句髒話,兩人居然就這麼一來二去懟上了。
  黎秋認命的坐回座位,開始懷念之前還能犯困的寧靜,矮胖子在後排葷話連天,黎秋本能的往阿九的方向靠了靠,只可惜後者全然沒有察覺,還閉著眼睛睡的香甜。
  天色漸漸暗去,車子駛入河南境內,黎秋發了會兒呆,就窩在座位上低頭玩手機。不知過了多久,前排突然傳來黃隊低低的咒駡。
  “他娘的,我們遇到團霧了!”
  “團霧?”黎秋抬頭一看,只見車窗外的綠化帶和欄杆不知何時都消失了,只剩下白茫茫一片,明亮的車燈只能照出前方三四米的位置,整個車子陷在一團濃厚的霧氣中。
  團霧是高速公路上局域出現的厚霧團,範圍小,能見度極低,還無法提前預測。一旦車子紮入團霧,便前進也不是後退也不是,萬一運氣不好再有個大車同時駛過,就是車毀人亡的慘劇。
  眼見著團霧越來越濃,在玻璃外凝出一層淺淺的水霧,很快模糊了整個世界。
  黃隊定定神,壓低車速,撥開全部車燈,靠著中央綠化帶一點點龜速爬行。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壓著超車道走。”
  黎秋驚訝的轉過頭,發現阿九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正不冷不淡的發表自己的看法。
  後排的矮胖子一聽到這話,立馬就嚎叫起來,“什麼?!姓黃的你居然靠左行!?靠右啊臥槽!快把車開進應急停車道!”
  黃隊摸一把冷汗,飛速打轉向,約摸著距離差不多,將車子壓到緊急停車道,靠著右邊的高速護欄緩行。
  矮胖子這才松一口氣,罵罵咧咧的說著混話。黎秋對這種高速上的突發情況不在行,只得硬著頭皮詢問:“團霧不都是淩晨日出的時候才會出現的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傍晚時候也會有。”
  矮胖子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嘿嘿一笑:“淩晨出現的團霧是因為附近有水面,太陽落山出現的團霧……是因為附近有鬼。”
  他把“鬼”字咬的特別重,硬邦邦甩在密封的車廂裡,令人渾身一顫。
  周圍的氣溫好像隨之降了幾度,黎秋摸摸自己外露的手臂,冷冰冰,這種溫度不是車裡的空調能造就出來的。
  矮胖子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密封的車廂中,刺鼻的煙氣很快便傳到每一個人的口鼻裡,安撫著眾人的神經。矮胖子嘬兩口煙,就著手機的光線打開地圖,在上面指指點點:“老黃啊,我記得咱們剛才是不是過了觀音堂?”
  “是啊,你問這個幹嘛。”
  矮胖子呵呵一笑,“你不是第一次來河南了吧,丫的連這個都不知道,觀音堂——可是以前的古戰場啊。”
  日落後的高速,古戰場,還有團霧。他們一幫外來客不知道,現在想想,似乎從剛才開始周圍的高速上都沒碰見什麼車輛——這一段地域多半在日落後常常發生嚴重的團霧,當地人一定有所避諱。
  黎秋往後坐了坐,無意中碰到阿九的手指,和車窗一樣涼冰冰的。
  “阿九,你冷不冷?”
  “冷。”阿九動動嘴,扭頭看向身旁的黎秋,“你抱抱我。”
  猶如調情的話語,放在此情此景卻不容黎秋多想,黎秋脫下身上的背包,張開雙臂摟住阿九。就在他回身的一刹那,他所坐的那片車窗外忽然出現一隻濕漉漉的手印——人的手印。
  濃霧中探出的手掌猶如鬼魅,猙獰的貼在車窗上,似乎下一秒就會破窗而入。
  除了剛好轉身的黎秋,車上的其餘三人全都看到了一幕,但是誰也沒有發聲,更不能發聲。
  黃隊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汗,拼命的吞咽喉頭,很快,團霧裡一隻又一隻人手掌悄無聲息的攀上車窗和車身,汽車的速度不受控制的緩慢下來,這些手掌似乎蘊含著極大的力氣,試圖將他們逼停。
  矮胖子全神貫注的盯著那些手掌,按住背包裡的武器,嚴峻以待。
  毫不知情的黎秋全身撲在阿九身上,一心一意想為對方取暖,阿九也配合的回摟住他,然後穿過黎秋的肩膀,緩緩的睜開墨鏡後的雙眼。
  一雙漆黑的沒有一絲光亮的瞳。
  窗子上的手掌突然受驚的一顫,瞬間縮回濃霧中,接二連三,不過一眨眼的功夫,車身上攀附的人手掌便撤退的乾乾淨淨,一個也不剩。
  “臥槽?”矮胖子揉揉自己的眼睛,大約沒明白這數秒的空隙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原本都要破窗而入的人手掌,怎麼會一下子跑的沒影了?!
  然而不等他再開口,前面的黃隊突然爆出驚喜的大叫:“出來了!我們出來了!”
  果然,前方的霧氣越來越薄,溫度緩緩回升,夕陽的輪廓再一次照耀進來,猶如重生一場。這前後不過幾分鐘的時間,穿越短暫又神秘的團霧,一行人竟好像走了一趟人間地獄。
  黃隊乾笑了幾聲,矮胖子知道他這笑聲裡的後怕與慶倖,甩過去一盒煙,介面又跟他笑駡到一起。
  黎秋一顆心終於落回地上,“我們,我們出來了?剛才那霧真快把人嚇死了。”
  “是啊。”阿九往後仰仰,享受似的枕住雙臂。
  黎秋這才發現自己還坐在阿九腿上,面面相對,姿勢極其微妙。黎秋尷尬的退下,好在自始至終阿九都沒有說什麼,不厭惡也不反對。
  到達服務區的加油站,工作人員得知他們剛才從那條公路上駛過,紛紛發出由衷的敬佩。幾個人苦哈哈的賠笑,小小的插曲後,他們終於在天黑後趕到了洛陽。
  黃隊沒有在市區停留,又跑了半個多鐘頭,徑直來到景區邊緣的一所賓館。
  幾個小時的乘車讓黎秋筋疲力盡,站在大廳呵欠連連,黃隊早就辦理好了房間,可是房卡交到他們手裡的時候,卻只有一張。
  黃隊尷尬的撓撓頭,“賓館的客房全滿了,臨時房間沒有加上,你看能不能今晚你們先湊合湊合,剛才我問過了經理,他說有一個旅行團明天就退房,到時候就有空位了。”
  看來也只能如此,黎秋看了一眼阿九,後者沒任何表示,兩人就去了房間。
  時間不早,明天一早就開始活動,阿九懶得打招呼,一進門就霸佔了洗手間。等他慢條斯理的沐浴完出來,發現屋裡開著燈卻不見人,黎秋扒在窗戶上,正一臉出神的望向外頭。
  黎秋聽到他走過來,也沒有回頭,而是興奮道:“阿九你看,這裡真的太美了……”
  阿九順著黎秋的視線往外望,窗外,沒有想像中無邊無際的黑沉,夜幕下,華燈照耀著遠處的群山,展現在兩人眼前一張波瀾壯闊的佛窟畫卷。
  
  第10章 龍門石窟
  
  這家賓館距離景區很近,因而看得到不遠處如山起伏的佛像石窟群。龍門石窟正對伊河,坐落在東西兩岸的龍門山與香山上,其中最著名的奉先寺大佛正端坐在燈火最盛處。
  一到天黑,擺設在龍門山上的人造霓虹燈接連開啟,在石窟內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整座龍門山被烘托的宛如蓬萊仙境,仙境中,莊嚴而慈祥的佛像比肩而立,俯瞰著芸芸眾生。
  “太美了,太美了。”黎秋重複的讚歎著,抓起手機拍照,可怎麼拍都覺得不滿意,連最高清的數碼相機也表達不出眼前美景的萬分之一。
  面對這樣的盛景,阿九卻沒有怎麼激動,淡淡道:“不早了,我先去睡了,明天早餐是七點吧。”
  黎秋一愣,默默回過頭,在阿九合身揉向床鋪的時候,他小心翼翼道:“阿九……你在生氣嗎?”
  阿九的臉捂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為什麼這麼問。”
  “你從早上到現在都沒怎麼說話,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這次的旅行,我沒有問你意見就自作主張拉你進來,你是不是不喜歡?”
  想想看,這次的旅行原本就是驢友隊邀請他的,跟阿九沒有半點關係,阿九雖然沒有當面拒絕,但是態度上的冷淡還是顯而易見。
  阿九沒有回答,就在黎秋以為阿九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對方才淡淡道:“如果我一個人,我會現在就立刻走人。”
  果然如此,黎秋失落的耷拉下肩膀,就聽阿九接著道:“但是你還在,所以我才沒有馬上離開。”
  話說到這一步已經很明確了,黎秋知趣的沒再開口,草草洗漱完,熄燈睡覺。
  因為只有一張床,所以兩人還像在家裡的時候睡在一起。平時在家睡覺,兩人都很有默契的互不打擾,各自佔據大床一邊,但是賓館的床位畢竟窄小,無論怎麼分開,都分不了太遠的距離。
  但黎秋還是緊緊把著床邊,努力把自己縮到一角,不碰到旁邊的人。
  一直到半夜,滿世界聒噪的蟲鳴才稍稍歇息。
  一雙有力的臂膀從後面探出,把床邊熟睡的人攬到中央,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
  夏季的天亮的早,第二日黎秋睡醒的時候,床上空蕩蕩的,昨晚同塌而眠的人不知何時離開了,只留下一片不再有餘溫的床鋪。
  黎秋揉了揉頭,失落的整好行李,來到一樓餐廳吃飯。
  黃隊大老遠就看到了他,招呼他過來。早餐時間,整個隊伍的人都到齊了,圍在一張圓盤桌前,說說笑笑。
  “來來,咱們不少人還是第一次見面,大夥都先做個自我介紹,等會兒一起上山了不鬧生哈。”
  既然這麼提議,自然黃隊自己先開口:“我姓黃,蒙大夥兒厚愛喊一聲黃哥,是咱們北斗星驢友俱樂部的隊長兼這次龍門山徒步行的導遊,負責這幾天的全部活動。我平時搞活動滿世界的跑,好多人還是第一次見我吧。”
  黃隊的右手邊,昨天車上那個奇醜無比的矮胖男人正在拼了命的胡吃海塞,頭也不抬。
  “這位呢是章師傅,我們都習慣喊他章大膽!人長得雖然不咋地,但是非常可靠,野外經驗尤其豐富,上次我們團在西藏徒步行的時候迷路,硬是靠他認路給認回來的,別看他的腦袋瓜扁的跟南瓜似的,真到事兒上比那老美的指南針都管用!”
  眾人一陣哄笑。
  “這位,是西安大學的講師,姓魏,搞研究的知識份子,旁邊漂亮的女士就是他媳婦。”一個光頭禮貌的站起來,打個招呼。他的旁邊坐著一位笑眯眯的年輕女士,看起來是一對新婚夫妻。
  “這一位是陳老師。”一個眼鏡仔點頭。
  除了這幾人,其他的都是驢友隊的原配隊員,也先後做了自我介紹。
  黃隊滿意的巡視一周,拍拍手,“這樣,咱們的人就全部到齊啦,我看看一共九個人剛剛好。哎?小黎啊,你哥哥呢?”
  黎秋被點名,不大自在的站起來,“他……他臨時有點事情,這會兒人沒過來。”
  “哎,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組織和紀律性不強,這也是我要說的一點。等下旅途中,我希望大家一定遵從隊長的指揮,私自行動最要不得,鬧不好就會出危險。”
  黃隊進行了一場簡單的“動員會議”,就在眾人準備出發的前一刻,失蹤了一早上的阿九終於姍姍來遲。裹著長袖運動衫,黑墨鏡,鴨舌帽,手裡還拎著一隻塑膠提袋。
  黎秋的眼前一亮,心裡像浸泡了楊梅水,又酸又甜。
  “怎麼,你們這是要出發了嗎?”阿九摘下帽子,來到黎秋身邊。
  “嗨,就找你小子呢!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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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信
  發信人:黎秋
  發件內容:大哥,我們出發了,手機聯繫,希望這一路萬事順利。
  在黃隊的帶領下,一行人開車繞過龍門山南麓,到達一片偏遠陡峭的山麓坡前,棄車,開始步行。
  黎秋曾經聽聞過,驢友們所謂的窮遊,就是花最少的錢享受最大的樂趣。這種情況下,驢友們通常不走正規的景區路線,而是另闢蹊徑從其他途徑上山,一樣飽覽景區的風景,還能探索到不少未開發的新地。
  但是這樣做的前提,是必須有一位經驗豐富的隊長做導師。
  中原地帶的山勢大多平緩,加上近年來ZF對旅遊業的重視和開發,周圍的山頭基本沒有什麼險地。黃隊帶領著大夥沿著伊河水岸攀爬至龍門山正面,風景一片大好。
  很快,他們來到了景區邊緣,一些不起眼的小石窟陸續出現在眼前。
  圓拱形的山壁窟洞裡,佇立著一尊尊栩栩如生的佛像,形態各異,歷經千年風雨。眾人停下來,休息的休息,拍照的拍照。
  光頭的魏老師拿出一隻小本子,描出幾個佛像的輪廓,指出道:“這裡是龍門山的南端,距離惠簡洞最近,所以這些小石窟應該就是惠簡洞的延伸,我們沿著河道往北走就能看到惠簡洞,然後是萬佛洞。”
  黃隊樂呵呵的,“魏老師很懂啊,你應該頭一次來龍門石窟吧。”
  魏老師的妻子自豪的介面道:“不瞞說,我家這口子別的愛好沒有,就喜歡研究佛像,雖然我們是第一次來,但是前期功課做得好,他這人一到生地方就喜歡吊書袋子,您別笑話他。”
  “佛學好啊,魏老師多給我們講講,讓大夥都長長見識。”
  黎秋沒湊熱鬧,遠遠的坐在一邊休息,因為昨晚發生的事,他跟阿九正處在一種微妙的“冷戰”中。跟那些經驗豐富的戶外運動者不同,這一口氣幾個小時的攀爬對黎秋而言還是有些吃不消,最重要的是,他現在一個人扛著兩個人的行李,雙倍負重,阿九一直游離在人群之外,根本就不走近他,更別說搭話了。
  黎秋發愁的摸了摸背包裡為阿九準備的早餐,眼見著就要放涼了,卻一直尋不到機會拿出。濕潤的河風遠遠吹來,吹得人心思恍惚,不知道過了多久,黃隊吆喝起來,叫大家再次上路。
  黎秋認命的扛起行李,章大膽從他身邊路過,古怪的瞅了一眼兩手空空的阿九,不滿的“嘖嘖嘖”。進入景區地界,過往的遊人漸漸多了起來,小攤小販隨處可見,販售各種紀念品。黃隊不主張眾人購買景區的物品,但黎秋還是眼饞,拖著行李還一個勁兒回頭看一本拓印的禪本小冊。
  驀地,黎秋感到肩膀一輕,原本沉甸甸的行李居然少了一大半,阿九活動著手腳,毫不客氣的把兩人的行李全數轉移到自己的肩頭。
  “快去買吧。”
  黎秋一怔,傻傻的笑笑,歡快的跑去書攤。等到把書塞進背包,黎秋狐疑的發現,包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打蠟燭,還有針線包和一盒拆開的火柴。
  他從沒有買過這些東西,想起早上最後一個出現在餐廳的阿九,難道那傢伙一早失蹤,其實是跑出去買蠟燭和火柴了?搖搖頭,黎秋總算沒把這些東西扔出去。
  不過看著這滿山的佛像,黎秋總感覺自己忘記了點什麼,可是一時半會兒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龍門石窟是典型的摩崖型群雕,僅一個萬佛洞就有佛雕上萬座,其中坐落在奉先寺的盧舍那主佛,通高近二十米,正是景區的最大招牌。
  大佛的面前便是伊河,河底埋藏著一座巨大的人造燈檯。黎秋想起天黑後石窟壯觀瑰麗的夜景,正是水中的燈光照射在大佛身上,美不勝收。
  “為什麼大部分的燈檯都安裝在石窟上,只有這一個在水裡?”
  “還是小黎細心,這都被你發現了。”黃隊指著水中的那個燈檯道,“一開始景區佈置夜景,壓根沒想過在水裡擺燈檯,但是後來勘探時發現,這一塊河底居然藏著一個不大不小的銅礦。”
  “銅礦?”幾個人不約而同看過來。
  “是啊,老銅礦,早就不值錢了。結果這銅礦埋在哪兒不好,偏偏就在主佛的正前方,離水面特別近。人家遊客往河邊一站,一眼就看到水裡這一團黃黃綠綠的銅渣,實在醜的要命。”
  章大膽撓撓肚皮,“嘿,那還不好說,把這破礦砸了或者挖走唄。”
  “這個當然知道,但是景區那邊搞了幾年都沒搞成,據說這銅礦是跟龍門山的山體相連的,動不得,害怕一開挖再把山上的佛像們給破壞了。最後實在沒辦法了,他們就在銅礦上頭擺了個燈檯遮擋,你別說,打出來的燈光效果還真不錯。”
  “說到佛像,哎,老黃,為啥你們的這些佛像都沒有腦袋啊?”章大膽這一說,眾人也發現了,龍門山上密密麻麻的佛像群,居然有七八成都缺少頭顱,放眼望去古怪異常。
  黃隊苦笑了一下,“嗨,這石頭雖然放在石窟裡,但是上千年的風吹雨淋下來,就是個鑽石也得給磨禿了。”
  章大膽好像全沒聽出他的弦外之意,繼續嘮叨:“就算這樣,也不能全都少個腦袋啊,多不吉利,你瞅瞅,一個個跟被砍頭了似的!”
  “就是被砍頭的。”
  接話的是那個姓陳的眼鏡仔,這一路他都沉默,好不容易冒出一句話,還嚇眾人一跳。“黃隊是當地人,面子上不好給我們直說,但實際上,這些佛像的頭的確是被人為的砍掉的。”
  章大膽了然的哼了哼,反而是黎秋奇怪的眨眨眼,“砍掉,為什麼?”
  “——盜鑿,如果這個概念你不知道,那你總該聽說過‘洛陽土夫子’吧。”
  
  第11章 佛玉再現
  
  黃隊苦澀的咧咧嘴,從兜裡摸出一根煙狠狠抽起來。黎秋懵懂的點點頭,這幾年網路上很流行盜墓知識的科普,他也被灌輸了不少土夫子摸金賊之類的概念,但是真正親眼所見,這還是頭一回。
  眼鏡陳冷不丁冒出的話,讓這趟徒步行又多了幾分壓抑的色彩。不過其他人只當是個不起眼的小插曲,並沒往心裡送,依舊有說有笑的繼續觀光。
  一行人走走停停,從南到北遍閱群佛,就是一行人背負的專業的戶外裝備,在那些景區遊客們看來有些格格不入,時不時被人圍觀。
  逛著逛著,又是章大膽的大嗓門先扯起來:“嘿,你們看,這佛像怎麼比個剪刀手!”
  黃隊湊過來一看,笑了,“這個啊,早幾年網上傳的很厲害,你們沒看嗎?”
  這座正壁上照例供著一位主佛,可是這尊佛像的右手上,食指和中指豎立,其餘三個指頭微微曲起,應該是某種特殊的佛印。結果大概是風化的緣故,豎直的兩指間漸漸產生裂縫,就變成了現在拍照流行的“剪刀手”。
  大夥都被這情景逗樂了,合影的合影,說笑的說笑,玩的十分盡興。一天的景區逛下來,腳上功夫沒停,黎秋累的雙腿直打顫,再看看其他人,除了阿九,所有人臉上都顯出不同程度的疲色,這一天的行程實在夠嗆。
  誰知就在這個時候,黃隊做出下一步指示:在天黑之前,上山!
  上山,上龍門山,明明所有景點都玩遍了,導遊不說返程,反而要再次上山。黎秋張張嘴,想問,可是隊伍裡其他人都沒有一點表示,他也只好把話給生生咽了下去。
  這時,身後一直沉默的阿九開口了:“上山幹什麼,這麼晚了,不該回賓館休息嗎?”
  黎秋感激的望向阿九,他隱隱有種感覺,阿九這話是為自己說的。
  “小夥子,你是第一次參加驢友的活動吧——吃野外住野外,徹徹底底的享受大自然,這才是我們的宗旨。再說,賓館住一天就行,多了光住宿費就是個不小的數目,有違我們窮遊的初衷。”
  其餘幾人紛紛表示贊同,不顧疲累的跟上黃隊的腳步,往景區深處走去。黎秋無奈的歎口氣,只得跟上。走得久了腳後跟磨得發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樣疼痛,阿九從後面攙扶住他,雖然沒說什麼,但是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
  黎秋訥訥道:“阿九,對不起,我不該硬把你拉進來的。”
  “我無所謂,反正來都來了,那就走到底吧。”
  說罷阿九解開黎秋背上的背包,換到自己肩膀上,黎秋還沒反應過來,驀地雙腳一輕,竟然被阿九整個背到了背上。
  這著實有點不像話,黎秋害臊的滿臉通紅,趁著前面的隊友還沒察覺,急急道:“阿、阿九!我能走的,快放我下來!這叫人看到了多丟人。”
  “這樣速度快一點,你也想快點結束這場旅程吧。”
  阿九說的一點不錯,他扛著兩人的行李,再背上一個黎秋,腳下依舊健步如飛,絲毫不見勞累。一行人翻過景區護欄,再往山上攀爬,便需要手腳並用的施力。奔波了一整天,大夥早就累的夠嗆,再面對這樣崎嶇陡峭的山路,一個個喘的上氣不接下氣,臉都白了。
  可奇怪的是,即便這樣了,也沒有任何一人喊停或者退出,依舊梗著脖子往前走。走在後頭的章大膽一扭臉看到阿九和黎秋這邊,嘿嘿一笑:“大兄弟不賴嘛,這才有當哥哥的樣子。”
  走過山勢最陡峭的一段後,黎秋也下來爬,忽然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了,靈光一閃,對阿九道:“阿九!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什麼?”
  “我的佛玉!你還記得嗎?第一次見面時我戴了一枚佛玉,那天我把它臨時放在阿九西餐廳,結果一直忘記取回來了。”
  阿九不動聲色的笑笑:“現在想起來也沒辦法,我們又不在北京,等回去了我陪你一起拿回來。”
  “只能這樣了……唉,我居然完全忘了,這還是別人送我的東西呢。”
  “哦?誰送給你的。”
  “周志遠,一個搞房地產的朋友,他特別喜歡倒弄古玩,參加些拍賣會,經常會送我些小東小西,那塊佛玉就是他送給我的。後來他還專門找過我,要我好好保管,啊啊啊啊我怎麼會忘記了呢。”
  “回去拿就是了,到時我陪你一起。”
  “嗯,只能這樣了。”
  等到龍門山上的七彩燈光打起,一行人終於在天黑之際到達了黃隊口中的目的地,龍門山的山頂。真正上了山,眾人才發現,人工鋪設的遠照燈只為照射佛窟佛像,而他們所處的山頂,林地密集,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
  不過這會兒沒有人顧得上這些,一到地方,所有人先二話不說躺在了草地上,喘氣的喘氣,灌水的灌水,許久都沒有一個人開口。
  黎秋也累得夠嗆,可他到底不適應野外的生活,皺著眉頭拿帳篷布鋪在厚厚的草地上,又噴足驅蟲劑,這才放心的拉著阿九坐下。
  章大膽四仰八叉的躺在旁邊的草叢中,看到這一幕,眼皮子抽了抽。
  “嘿,恁們弟兄倆搞得忒講究了,跟小情侶似的,那邊的真情侶都不帶你們這樣的。”
  黎秋聞言看向魏老師夫婦,果然,那兩人一個躺在樹下一個坐在石頭旁,距離得很遠,大概兩個人都累暈了,居然半晌都沒想起去找對方。
  章大膽笑的高深莫測,阿九沒說什麼,躺在墊子上閉目養神,等著黎秋給他倒水喝。
  “嘿,大兄弟,這大山頭黑燈瞎火的,你怎麼還戴個墨鏡啊?”
  又是這個問題,黎秋下意識便想反駁,誰知這回阿九卻摘下了墨鏡,揉揉眼,丟到黎秋懷裡。不過這會兒黑天瞎夜的,即便摘掉墨鏡也看不出什麼,黎秋總算放下了心。
  章大膽死死盯著阿九的眼睛,似乎想從裡面挖掘出什麼隱情,誰知眼前突然一花,竟然是黎秋蹲到了他的面前。
  “章大哥看我哥哥看的有點專注呀,他這個人到底哪裡好看,你不如告訴我,我幫你一起瞧瞧?”
  “哈哈沒有沒有,你哥哪有你好看呢,我這人就是屁事兒多,小兄弟別介意,別介意哈。”
  黎秋從背包裡拿出一盒未拆封的煙,很有眼色的塞到對方手裡。“瞧章大哥說的,這種小事怎麼可能會介意,我們兄弟倆頭一回參加這種戶外運動,很多地方都不懂,章大哥是長輩有經驗,接下來這一路還得章大哥多幫幫忙。”
  他一個人在北京做小生意,人情世故沒少接觸,雖然不算八面玲瓏,但也絕對機靈通透。
  章大膽終於把視線放在黎秋臉上,呵呵一笑:“可以啊小兄弟,沒想到還是個懂規矩的,你章大哥很少看人走眼,居然第一眼就把你這個小娃娃給看錯了。”
  黎秋不好意思的笑笑,同樣的笑,不知道為什麼,他做起來就比別人顯得誠懇、真誠。當然手上也不停活,殷勤的給章大膽點上煙。
  “好吧,章大哥看你喜歡,今兒就給你多說一句好了。”章大膽狠狠吸一口煙,對著遠處的幾個人道:“這只隊伍,沒你想像的那麼簡單,不要相信這裡的任何一個人。跟好你兄弟,天黑的時候野外容易出事,千萬別走散了。”
  黎秋笑笑:“可是章大哥,你也是這‘隊伍裡的一員’啊。”
  章大膽咬住煙頭,咧嘴笑起來:“嘿,我還真有點喜歡你小子了,看起來悶不哈的小娃娃,心裡倒是透亮透亮的。不過啊,我就只能言盡於此咯。”
  “怎麼?”
  章大膽指向他的背後,拍著腿笑:“我怕我再跟你這麼說下去,你兄弟就要坐不住了。”
  黎秋回頭一瞧,阿九不知何時坐了起來,正抱著水杯盯向這裡,明明大夏天的夜晚卻透出絲絲不合時宜的冷意。黎秋心頭一動,趕忙跑回去。
  奔波一天,大家硬撐著精神啃了一些乾巴巴的壓縮餅乾,只有黎秋單獨支了一個小鍋出來,因為阿九說不想吃餅乾,所以黎秋只好單獨給他煮些湯麵。等到麵條的香味遠遠傳來,這邊的幾個單身漢都有點坐不住了。
  眼鏡陳咧咧嘴,大約見過寵人的,沒見過這麼寵人的,何況還不是情侶是兄弟。一旁的魏女士後知後覺的受到啟發,給丈夫也照樣子弄了一碗。
  等到眾人都吃喝完畢,黃隊看看表,招呼大夥兒過來,開始今晚的主題:夜山探險。
  這個活動內容在宣傳單上有寫,所以大家對此都不驚奇,叫眾人沒有想到的是,黃隊鄭重其事的從懷裡掏出一物。
  黎秋驀地睜大眼睛,“那是我……”話沒說完,就被阿九從後面捂住了嘴巴。
  黃隊將東西抖了抖,火光下,一枚碧色的佛玉正掛在手心閃閃發光。
  章大膽吹了聲口哨:“成色不錯,值價兒貨!”其他幾人雖然沒有明確表態,但目不轉睛的注視無疑贊同了章大膽的判斷。
  黎秋著急的用手肘碰碰身後的阿九,那正是他存放在西餐廳裡的佛玉,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還跑到了黃隊手中?阿九示意他稍安勿躁。
  魏老師盯了一會兒,認真道:“這佛玉,跟下麵石窟裡的某尊佛像一模一樣。”
  龍門石窟中的佛像何止千千萬,這魏老師光憑白天走馬觀花的一遍流覽,立刻就分辯出其中機要,惹來其他人讚歎的抽氣。
  黃隊滿意的點點頭:“魏老師說的沒錯,我也是查了好久才得知,這枚其貌不揚的佛玉與龍門石窟的關聯,它與下麵萬佛洞裡的某一尊佛像一模一樣,很可能就是同一時期的唐朝產物。”
  “一樣就一樣唄,那又怎麼樣,高宗武后的時候佛教盛行,這種古董貨沒什麼稀罕的吧,洛陽本地的古玩市場,一撈一大把。”
  “有特別,在這兒。”黃隊指指佛像的裡頭,“我在一次無意中發現,這枚佛玉的內中藏有微雕,用楷書寫了一行字:水淹大佛膝。龍門石窟中的大佛就是盧舍那主佛,我們現在紮寨的地方,正是盧舍那主佛的正上方。”
  眾人聽到這話,都本能的向四周看了看,茂盛的雜草,紛亂的樹木,沒有什麼特別。
  黃隊清了下嗓子:“好了這下你們都瞭解了,那麼今晚的活動,就是解開這佛玉上所傳達的資訊。我這兒還有塊上好的闐青白玉,就作為今晚活動的獎品,大家踴躍參加,多多交流。”
  搞明白眼前的狀況,黎秋低低道:“阿九,我沒有看錯,那就是我的佛玉,為什麼會在黃隊的手中?”
  
  第12章 水淹大佛膝
  
  “我只能猜到個大概,如果想知道詳情,我們還得請教請教那位黃隊長。”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呢?”
  “按他說的,解開佛玉的謎題吧。現在,就算你沖出去說這塊玉是你的,也沒人會信,還不如看看這位黃隊長究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要拿這佛玉做什麼。”
  黎秋點點頭,開始琢磨起來。
  說起“水淹大佛膝”,眾人第一個想起的反而是另外一座聞名中外的摩崖石刻雕像——四川樂山大佛。樂山大佛坐落在岷江東岸,最早用來鎮壓水患,當地百姓用佛像腳部殘留的水漬,來判斷汛期水位高低,但要淹到膝蓋以上還是有難度的。
  如今眼前的龍門大佛,對臨的只是一條小小的伊河,雖然夏季是雨期,但是水勢仍舊很低,連河道都漫不過,更別提觸碰到佛像了。
  眾人交流的交流,四處走的四處走,夜色深沉,但有遠處的漫天燈光,大家都很自在。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變故就在這一天晚上發生了。
  阿九帶著黎秋往高處走,兩人沒有什麼具體的目的,後者則純粹跟隨前者。走到山頭,阿九站到一塊高石上,迎著凜凜山風,沉吟道:“看來這裡曾經發生過山火。”
  “山火?你怎麼知道。”
  “樹木的長勢,只有在懸崖和遠坡的樹木長得雜亂又茂盛,山腰山頭上反而很整齊。這裡不屬於景區,沒有人會費勁打理這滿山的草木,發生過大規模的山火是最簡單的解釋。”
  黎秋似懂非懂,也站到阿九的位置去看,只是沒有手電筒光,他的眼中只能看到黑咕隆咚一片。“我想起來了,你以前的視力非常好,在夜晚中也能看清東西吧?”
  阿九點點頭,頓了一秒,忽然向東邊看去。
  “怎麼了?”
  “有人。”
  “是嗎,在哪兒?”黎秋什麼也看不見,只能順著阿九的視線使勁往前探。
  “別好奇了,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座山頭的,肯定是我們隊伍的人。”阿九說到一半,頗有興趣的勾起嘴角,“可是他黑燈瞎火的走山路,為什麼不打燈?”
  “不打燈,有可能人家想找地方上廁所呢,哎你快別看了,叫人瞧見了多尷尬。”
  黎秋執拗的把阿九的臉扳回來,阿九笑著搖搖頭:“喂喂,我還不至於連別人上廁所都要偷看吧,再說了你看這個山頭……”
  黎秋好奇的眨眨眼,半天都沒等到後半句話,“這個山頭怎麼啦?”
  阿九的視線穿過黎秋的肩膀,落在他身後高低起伏的山崖上,身體隨著一個方位緩緩環繞一周,末了露出了然的輕笑。山環水抱,藏風納氣,能被數個朝代的皇家選址修建寺院的地方,毫無疑問正是風水上的吉旺之所。
  “原來如此,這個山頭,原來是一個巨大的墓葬地。”
  阿九往前走了一步,知道黎秋肯定要問,所以多解釋兩句:“想想看,唐朝盛行佛教,佛教中的吉凶占驗觀念和風水學中的圖讖庇蔭思想有一定共通,都被後代的堪輿師學習傳播,所以,不排除那個朝代會在修佛的地方選葬修墓。”
  “可這裡是佛窟啊,”黎秋不大理解道,“在那個時代,能佔據這一整個山頭做墓葬地的,不是名門望族就是皇親貴胄吧,普通的百姓肯定不行,可是像他們這種擁有社會地位的人,不應該最重視陰宅風水,怎麼會把子孫後代的福祉寄託在一塊佛門聖地上。”
  阿九勾起嘴角,“你少說了一種可能,還有一種人,最可能選擇長眠在這裡。”
  黎秋怔了幾秒,立刻就明白了:“是得道高僧——這座山,葬佛!”
  想到自己有可能正站在一塊巨大的高僧墳塚上,黎秋頓時不自在起來,不動聲色的往阿九的身後挪了挪。阿九倒沒在意,繼續道:“佛葬的想法,目前只是我的猜測,不過比起這個,你那塊佛玉的存在更加可疑。”
  “怎麼,你懷疑我那塊佛玉就是從龍門石窟裡出來的古董貨呀?”
  阿九點點頭,“姓魏的光頭不是說了,那枚佛玉跟下面萬佛洞中的某尊佛一模一樣,再加上出土的年代也相同,這樣的巧合,說出去誰會信。
  黎秋明白他的意思,“讓我想想看,假設唐朝的某一年間,皇家來到龍門山朝祀,照例在萬佛洞裡奉上一尊新佛,回去之後,轉頭又命工匠打造出和新佛一模一樣的微縮版佛玉,佩戴在自己身上?說不通啊,龍門石窟的佛像那麼多,為什麼他們偏偏只打造這尊佛的佛玉?”
  “特殊的,或者說,必須的。”逐漸清晰的思路讓阿九的眼中閃動微微暗光,“當年的那尊新佛,恐怕跟這個石窟中其餘的佛像都不同。我們回營地,問問姓魏的光頭,佛玉對應的到底是萬佛洞中的哪一個。”
  兩人立刻返程,走至半路,漸漸感到有些不對。
  他們離開的時候,營地裡有人有燈火,所以回來時,只要順著燈光就能找到營地的方向。可是眼前漫山遍野的漆黑,除了遠處石窟上的人造七彩燈,放眼望去居然看不見一點光亮。
  “阿九,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沒有,營地就在前面。”阿九很肯定的往前走,並摁下黎秋打算使用的手電筒。
  兩人一路摸黑,走了十多分鐘,黎秋終於看到了他們的營地——沉浸在黑暗裡、宛如死地的營地。
  營地裡的帳篷已經被黃隊搭好,但是篝火不知道什麼時候熄滅了,沒有光,也沒有人,黑沉沉靜寂的可怕。他們離開時,至少還有黃隊幾個人留在營地,怎麼就這一會兒的功夫,所有人都消失了。
  阿九眯起眼睛,無聲的伸出手指,黎秋知道他是在指給自己看——熄滅的篝火旁,一個男人臉朝下,正趴伏在土地上。
  如果在平時,黎秋肯定第一時間就沖過去查看情況,但是眼下這黑天密林的,莫名黑暗的露營地,詭異的趴在地上的人,山風習習,直叫人毛骨悚然。
  不過趴在這裡的,肯定是隊伍中的某個人吧?
  阿九一言不發的盯了一會兒,彎腰撿起一塊巴掌大的石頭,在手心掂了掂。
  “等等阿九,你該不會想……”
  黎秋話沒說完,阿九一甩臂扔出石頭,砸向地上的人。
  石頭正中紅心,地上的人發出一聲扭曲的尖叫,一個彈跳躥起,瞬間沒入草叢不見了蹤影。聲音之詭異,動作之敏捷,與其說人,倒更像是荒山野鬼。
  “那是……什麼玩意兒……”黎秋咬住牙齒,怪人發出的慘叫尖銳又刺耳,聽得人遍體生寒。阿九皺起眉頭,似乎也在判斷那東西的來歷,忽然他的眉心一跳,將黎秋一把推開。
  黎秋失去平衡,結結實實跌到地上,只見剛才消失的怪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身後,雙手垂在胸前,駝著背,喪屍一樣步步逼近。
  下一瞬,怪人露出一排森森白牙,撲向地上的黎秋。
  危急時刻,阿九抬腿一踹,將怪人橫向踹出好幾米。
  “你找地方躲起來!”
  黎秋咬咬牙,轉頭往營地裡跑去,他知道自己成為了這怪物的目標,留在原地只有白白拖累阿九的份兒。阿九順手折下一枝樹枝,在怪人爬起來前,擋住對方的去路。
  那怪人行動敏捷,要對付至少需要一把趁手的武器,黎秋很快摸到自己的帳篷,鑽進去,不由分說拽住鼓鼓囊囊的行李袋。然而他這大力一拽,行李袋卻紋絲未動。
  黎秋背後一陣冰涼,因為他看見一隻毛絨絨的黑手,正牢牢扣在他的行李袋頂端。順著這只手往上,是同樣覆滿黑毛的手臂,脖子,以及一張古怪的扁長的人臉。
  他的帳篷裡,此時此刻竟然蹲著一個“人”。
  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人”穿著一身男士西裝,濃密的毛髮雜草似的從袖口脖子間冒出,尤其那一張佈滿黑毛的“人臉”,足有正常人的兩倍長,向裡微微凹陷著,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一人一“人”,就這樣默默對視,死死揪住地上唯一的行李包,誰也不鬆手。黎秋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發疼,換做旁人冷不丁撞見這恐怖的一幕,恐怕早就尖叫著暈倒了。但是他不會,更不能,同一時間腦子飛快的運轉,分析著眼前的情況。
  現在出現的怪人,有兩個,而且他們各有分工、分別行動。第一個怪人趴伏在營地的地上,偽裝成活人的模樣,伏擊其他隨時回來的隊員。第二個怪人,潛伏在眾人的帳篷裡,負責搜羅他們所帶來的行李。
  黎秋咬住嘴唇,如今他的面前只有一個怪人,一對一,沒有外援。
  僵持了幾秒,怪人緩緩張開嘴,露出與外頭那只一模一樣的森白的獠牙。
  黎秋一下子驚醒過來,手中的電筒快一步塞到怪人的嘴中,學著阿九那樣踹向怪人的腹部——當然力道上要比阿九差好多。上下受擊,怪人果然放鬆了對行李包的控制,黎秋就地一個打滾,抱著行李包沖出帳篷。
  下一秒,帳篷轟然倒塌,怪人異于常人的雙手居然把結實的戶外帳篷一瞬間撕的粉碎,緊跟著追了出來。
  
  第13章 野人之謎
  
  黎秋不敢回頭,背著行李包在黑暗裡飛快狂奔,阿九和第一隻怪人不知跑到了哪裡,眼下的情況也沒法碰頭。這些怪人對空曠的山頭林地萬分熟悉,黎秋卻跑的一步一打滑,兩個人的距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拉近。
  草木密集的山頭上,那傢伙居然四腳並用的奔跑。黎秋強迫自己定下心神:穿著人的西裝,滿身動物的毛髮,懂得裝死誘敵,還有野獸一樣的獠牙……這些怪人究竟是什麼東西,其實並不難猜測。
  問題是這樣的怪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還襲擊他們?黎秋心頭飛快的思索,水淹大佛膝,不知名的山火,以及那枚佛玉的存在,一切的訊息都在指向一個目的:便是埋藏在他們腳下的,龍門佛葬墓。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
  黎秋伸手到背後,從背包裡摸出一枚又大又圓的蘋果——他原本給阿九準備的早餐。
  “多謝你讓我跟阿九分開了,又追我到這裡,這是給你的一點謝禮。”
  黎秋猛地刹車,正面尾隨而來的怪人,他這麼一停,奔跑的怪人也謹慎的止步原地,黎秋學著阿九的樣子,先在手中掂兩下,然後將蘋果狠狠砸向怪人。
  怪人並沒有順勢躲開,反而穩穩接住了蘋果,放在鼻子前深深的嗅。慘白的獠牙張開又合上,最後它一口咬住蘋果,歡喜的啃起來。
  黎秋扣上帽子,倒退兩步,轉身繼續往東邊跑去。
  “吃慢一點,我可沒有第二個蘋果了——臭猴子。”
  跑了約莫十多分鐘,黎秋來到山坡的斜面,盧舍那大佛很快出現在眼前。這尊大佛有二十米高,相傳是釋迦牟尼的報身佛,沐浴在漫山遍野的燈光下,容相莊嚴。
  大佛的正前方,是窄淺的伊河,這條河常年困守在龍門山與香山之間,即便遭遇百年不遇的汛期,也無法淹沒到石窟裡的佛膝。倘若想要產生“水淹大佛膝”的效果,就只有一個辦法——
  黎秋氣喘吁吁的跑到山側,從這個方位,他可以看到盧舍那大佛的側身,與樂山大佛不同,這尊大佛是盤膝而坐,而且經過多年的風化風蝕,下半身的石頭早已殘破不堪,因此看不准精確的膝蓋位置。
  山壁上的人造燈光打的石窟裡恍如白晝,其中只有一束燈光,來自伊河河底。河底的燈光透過河水,帶出波光粼粼的折影,落在盧舍那主佛的膝蓋部分,竟產生一種佛身浸水的錯覺。
  就是這裡了,水淹大佛膝。
  多虧了阿九提及的山火給了他啟發,一直以來,淹沒大佛的從來都不是水,而是水中折射出的光影。現在的光影,靠的是水中的人造燈檯,而在千百年前,靠的則是河中銅礦所打磨的巨大銅鏡的反射。
  當山頂燃起山火,火光倒映入河,經河底銅鏡反射,在盧舍那大佛的腿部打出波紋似的光影——這便是龍門山的水淹大佛膝。
  萬佛所向的龍門石窟,或許真的有神明庇佑,誰會想到千百年後的後人,居然原封不同的在銅礦的位置上設置了人造燈檯,這才使他們沒有錯失先人的遺跡。
  黎秋調整著自己的方位,最後停在某一處,剛剛好能見到光影淹沒佛膝。這附近,一定就有佛葬墓的入口。
  忽然,周圍的草影樹林裡傳來一句沙啞的呼喊:
  “小黎。”
  這一聲呼喚既沙啞又曖昧,在黑夜中磨砂似的輕輕蹭著心底,但是落在黎秋耳朵裡,卻只感到森然恐怖。
  荒夜黑山中,誰會喊他的名字?
  “誰……誰在那裡!出來!”
  無人應答,就在黎秋以為這只是自己的錯覺時,那聲音又出現了。
  “小黎。”
  沙啞而低沉,宛如鬼魅。
  夜風呼嘯,吹透黎秋單薄的襯衣,四周全是黑壓壓的草叢,根本無法找到聲音的來源。
  在這個詭異的聲音第三次喊出他的名字的時候,周圍的境況突然變了,一道人影從草叢中閃電般躍出,迅猛的把他撲倒在地。黎秋沒有阿九那樣的夜視能力,手電筒又丟給了先前那只怪人,於是被迫陷入這一場黑暗中的肉搏。
  然而兩人剛滾做一團,地下的土皮忽然鬆軟,猛地陷落下去!
  黎秋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喊叫,就跟著偷襲者雙雙失重下落。不知下落了多少米,但感官上似乎只有一瞬,黎秋的後背轟然撞上硬實的地面,喉頭一陣腥甜,五臟六腑好像都挪了位。
  周圍一片寂靜,黎秋躺在地上粗粗的喘了一會兒氣,咳出一口淤血,這才感覺好一點。原來他摔進了一個寬敞的坑洞中,向上看,隱約望得見遙遠的洞口。只是這麼高的距離,如果沒有人從上面拋繩索,想要出去是不可能了,黎秋認命的坐起身,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坑底,是一個三岔路口,三條黑黢黢的隧道猶如張開的野獸大嘴,從三個方向面對著他。很快,兩條隧道裡傳出急促的腳步聲,幾秒後,兩束手電燈光幾乎在同一時間找到了他。
  “小黎同志!”
  “是你!”
  這從一左一右不同隧道中奔來的,居然是黃隊和魏老師的妻子。黃隊驚喜的抱抱黎秋,再一瞅上頭的洞口,很快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小黎,你是不是也遭到了上頭那只野人的攻擊?!”
  “你是說……”
  “哎呀就是那只長得像猴兒又像活人的怪物嘛!這山上黑燈瞎火的,那怪物動作又快,根本看不清是人是猴。你們幾個離開營地後,營地就被那些個野人給占了,統共有三隻,兇悍的不得了,大夥都逃散了,也沒來及通知你們。”
  黃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原來在黎秋他們為瞭解謎而離開營地後,驢友隊便遭到野人怪物的襲擊,黑夜下的山頭儼然成為了一個狩獵場。黃隊被兩隻野人一起追趕,慌不擇路逃到東邊,跑著跑著一股腦栽進這個坑洞裡,摔得七葷八素。
  魏女士一直沒說話,可見與丈夫的離散帶給她帶來不小的打擊,就在黃隊講話的空檔,這個女人不停的用手電筒監視三個洞口,謹慎的觀察四周,好像裡面會隨時再跑出怪物一樣。
  她的遭遇跟黃隊大差不差,不過他跟丈夫也是早早的就離開了營地,在山頭上散步的時候遭到野人襲擊,丈夫為了引開野人孤身一人朝別的方向跑去,她就一路逃到這裡,直到失足摔進坑洞。
  這些坑洞在地下互相連通,她就這樣意外碰到了黃隊,兩人又急著尋找其他人,再次分開,直至遇到黎秋。
  “魏小姐啊你別再照了,省點電池吧,外頭的那幫野人不會下來,它們要是能下來,咱們倆剛掉坑的時候就該被咬成碎片了。”
  魏女士仿若未聞,依舊執拗的舉著手電筒,好像這樣就能給自己無限的勇氣。
  黃隊懶得再說,轉向黎秋,“怎麼樣小黎,能站起來不?外面有一隻野人守著,咱們一直等在這兒也不是辦法,不如往裡面走走,說不定還能繞出去呢。”
  黎秋點點頭,就著黃隊的攙扶起來,就在兩人轉身的時候,黃隊忽然低低道:“小心這個女人,她在撒謊。”
  黎秋心頭一跳,碰了碰黃隊的手背,沒說話,只是不解的看著他。黃隊讓魏女士打燈走在前面,自己藉口攙扶黎秋落在後面,悄悄用牙縫咬字。
  “我在洞口遇襲的時候,曾跟那野人打成一團,那只野人跟其他幾隻不大一樣,它的手上沒有毛髮,摸上去光的滑手。”
  “沒有毛髮?黃大哥,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嘿,窩裡反啊,”黃隊憤憤的唾口吐沫,“這還用想嗎,襲擊我的根本就不是野人!是有人趁亂冒充成野人的樣子,摸黑把我推了下來,而且十有八九就是咱們這隊伍裡的某個人!”
  黎秋沒做聲,黃隊有些急了,以為他不信,又再補充:“當時我抓住那野人死都沒放手,我們就一塊掉下來了,那洞太高,我摔下來後腦袋暈了一陣,等我醒過來,就看到這個女人出現在我面前,就只有這個女人!你說偷襲我的人不是她,還會是誰?”
  黎秋抿了抿嘴唇,面上點點頭,心裡卻暗暗驚愕——在外頭時,他被野人合身撲上,自然而然也接觸到對方的身體——的確沒有毛髮,就跟黃隊所說的一樣,襲擊者極有可能就是隊伍中產生的內賊。
  同樣的,他很清楚的記得,自己跟野人一起抱團摔了下來,可為什麼醒來後坑洞中卻不見一起摔下來的偷襲者。那麼魏女士呢?當時是不是也跟偷襲者一起掉進了深洞,醒來後卻找不見一人。
  除非他們三人一起產生了幻覺,不然的話,這裡必然有一個謊言和矛盾。
  ——小黎。
  那個偷襲者潛伏在草叢中,曾經沙啞的喊他小黎。而這個驢友隊伍中,會喊他“小黎”的就只有一人。
  黃隊還在不停的述說著自己的懷疑,忽然發現黎秋的腳步慢了下來,直至完全停下。
  “小黎,怎麼了?”
  黎秋陪笑著抽出自己的胳膊,不動聲色的拉開兩人的距離,“我不礙事了,謝謝黃大哥,接下來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第14章 內訌
  
  三個人打著手電筒,前後有序的走在漆黑的地道裡,潮濕腐爛的氣息彌漫在四周,誰也不敢大意。黃隊作為隊長,主動要求一個人在前面開路,黎秋斷後,換做魏女士走在中間。
  走著走著,中間的魏女士忽而轉過頭。後面的黎秋正埋頭盯著腳下的路,她這麼突然一停,差點叫兩人撞在一起。
  “你叫黎秋。”
  “是、是的,我叫黎秋。”
  魏女士沒再說什麼,繼續往前走,黎秋等了半天也不見後話,於是主動與她走到並行,“您想對我說什麼嗎?”
  魏女士看他一眼,輕輕道:“你知道這我們現在走的是什麼地方嗎?”
  黎秋很配合的搖搖頭,一副好奇心滿滿的樣子。
  “是這座山中佛葬墓的墓道,”魏女士盯著前方的黃隊,微微咬牙,“這個姓黃的男人,在帶我們往這山體深處走。”
  “或許吧,可是剛才的坑洞那麼高,我們三個誰都爬不上去,洞口還有野人守著。我們往深處走走,興許運氣好還能找到別的出路。至於你說的佛墓什麼的,我們碰見了就插根香,拜一拜,不去觸碰就好了嘛。”
  魏女士的目光再一次掃上他,複雜的盯視,似乎在分辨黎秋這一番天真言論的真假。
  “倒是魏小姐,”黎秋笑笑,“你怎麼會知道我們正在走向佛葬墓呢?”
  誰知魏女士毫不掩藏,大大方方的承認:“我跟我丈夫一樣都是佛學家,我們雖然不是當地人,但是對龍門石窟都有多年的研究,查閱過大量相關古跡,知道這裡埋藏著一座不為人知的佛葬墓。這回參加驢友隊,原本只想借著旅遊的機會觀摩觀摩佛像,誰知道隊伍裡卻有一個傢伙,主動提起了那座佛葬墓的線索。”
  黎秋下意識的望向走在最前頭的黃隊,是啊,有關佛葬墓的線索,都是從那一塊佛玉、從水淹大佛膝開始的,打自一開始,黃隊才是最值得懷疑的人。
  “何況那座佛葬墓……去不得。”
  黎秋走快兩步,繼續聽魏女士接下來的話:“在我們查閱的古跡與資料裡,有關佛葬墓的內容描述很少,最多的反而是‘報應’與‘天譴’的傳說,雖然生人進墓原本就是大忌諱,但是佛葬墓尤其碰不得。”
  “那……那這座龍門佛葬墓,你們查出過什麼?”
  魏女士閉了閉眼,沉重道:“一個詛咒,必死的詛咒。”
  三個人走了約摸有一個多鐘頭,黃隊喊停。
  “我們好像迷路了。”黃隊打起手電筒,照出前方墓道裡的一塊磚頭,那是他先前擺下的標記。
  “怎麼回事,我們這是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點?”
  黃隊遺憾的點點頭。
  黎秋比較樂觀,“如果前面走不通,我們就退回一開始的坑洞吧,在洞裡等著,等到天亮了總會有人發現我們。”
  這種方法聽上去比較保險,三人稍稍分開,尋找最初的坑洞。趁著這空檔,黎秋終於有機會好好研究研究這堅實的墓道,墓道的兩壁上覆著厚厚的黃土層,裡面卻乾燥堅硬,好像包裹著極為厚重的石材,堪稱古往今來良心建築。
  黎秋在墓道上摸來摸去,從袖子裡抽出一隻長長的折疊鋼針,精緻又鋒利,泛著幽然冷光。黎秋將長針插入土牆,測出厚度,再拔出,就這樣插了大概五六個孔,牆面忽然發出輕微的挪移,冒出一塊不起眼的鬆軟的石頭。黎秋有所頓悟的一笑,收起長針,裝作沒事人一樣的離開了。
  也不知道阿九,現在一個人怎麼樣了……這個念頭只冒出來一瞬,就被黎秋自嘲的打壓下去。那個傢伙,就算失憶了也是個惹不起的混世魔王,哪裡需要自己在這兒擔心,誰要遇見他才算真正倒了大黴。
  三個人就這樣尋找了幾十分鐘,漸漸意識到不對,周圍的路道四通八達,跟剛進來時明顯不大一樣,而黎秋掉落下來的坑洞,更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黃隊的野外生存經驗最豐富,至少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人質疑他先前做下的路標。黃隊從兜裡摸出一根煙,塞到嘴裡,卻不點,“見鬼的,看來我們是遇到鬼打牆了,這道裡頭只怕有髒東西。”
  沒有人提出異議,在地底墓道裡迷失方向,鬼打牆應該是最合理的解釋。
  魏女士攏了攏頭髮,就地一坐,認命似的不打算再動。黎秋看看她,又看看黃隊,試圖開解這沉悶的氣氛:“我聽家裡的老人說,鬼打牆是有鬼怪作祟,只要我們有一樣鎮邪的東西,多少就能克一克那髒東西。”
  黃隊吐口氣,“你說的輕巧啊,這種地方,咱們去哪找辟邪的東西,何況外出野營,誰會帶那些沒用的累贅。”
  聽到這話,地上的魏女士冷冷一笑,濃濃的諷刺味兒隨之彌漫開來。
  黃隊皺皺眉,“魏小姐,你笑什麼。”
  黎秋沒想到黃隊居然這麼問,只好硬著頭皮道:“黃隊,我們現在就有一個現成的鎮邪寶貝啊——你今晚拿的佛玉不就是嗎?”
  黃隊一愣,臉上閃過一絲古怪,伸手就去摸自己的腰包。然而不等黎秋走近,黃隊猛地一下跳了起來:“不見了!我的佛玉不見了!明明摔下來的時候還在我的身上!”
  他這突然的動靜嚇了兩人一跳,因為下一秒,黃隊就怒目瞪向魏女士——他從一開始就懷疑的人。“是不是你!先冒充野人在上頭襲擊我,然後又跟我一起摔到洞裡,趁機偷走了我的佛玉!”
  魏女士皺皺眉,可不等她說什麼,黃隊就朝她合身撲來。墓道的空間本來就狹窄,他這麼臨時一撲,連幾米外的黎秋都救援不急。誰知道魏女士的身形靈活一動,胳膊不可思議的一折,反手將黃隊這個粗壯的老爺們壓在墓道上,單腳踩住他的後脊。
  這一連串動作挾制有力,哪裡還是一位柔弱無助的女教師?
  “別玩賊喊捉賊了,黃隊長,我看你才是我們三個當中最可疑的人!”
  這一下,黃隊長和魏女士徹底對上了,黎秋剛想開口,又生生閉了回去——只見魏女士掏出一把鋒利的小刀,冷冷抵住黃隊的後頸,一套制人的架勢專業又老練,只怕這位看起來賢良無害的女老師倒是個真正的練家子。黃隊的臉貼在墓道上,咕噥不清的罵著什麼,兩眼急的通紅,顯然失去了理智。
  片刻後,黃隊一個後踹掙開匕首的束縛,轉頭又跟魏女士打在一起。
  黎秋進退不得,知道眼下無論自己說什麼,都無法叫這兩個人輕易冷靜下來,除非——“那個,其實我才是真凶,你們倆別打了,都看著我,我才是你們口中的內賊啊。”
  只可惜黎秋誠心誠意的呐喊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兩人越打越凶,越打越遠,誰也沒有停手的意思。
  黃隊被打的連連踉蹌,本能的伸手扶住旁邊的牆壁,黎秋心道一聲壞了,牆壁上他所找出的那塊機關石頭就在附近,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下一秒,黃隊結結實實把那石頭摁了下去。
  霎時,“隆隆”的機關聲從四面八方傳來,三人腳下的墓道瞬間傾斜,倒豆子似的推著他們朝墓道深處滑去。
  墓道的盡頭,是一池渾濁冰冷的地下水。
  黃隊和魏女士接連落入水中,黎秋最後一個從墓道裡滑出,反應較快的跳了跳,結果還是有一條腿不幸踩進池子裡。
  冰冷的池水澆在頭上,黃隊和魏女士總算冷靜下來,喘著粗氣盯視對方,雖然手上不再動作,但是敵意還沒徹底消除。
  黎秋用黃隊的手電筒照照水池的環境,確定這裡已經離開了鬼打牆範圍,然後從背包裡扯出一身薄薄的襯衫,給魏女士套在身上。夏季女性原本就穿得少,再這麼一濕水,難免便有些尷尬。他這樣紳士的舉動果不其然博得了魏女士的好感,倆人站的近了近,頓時產生一種面對黃隊同仇敵愾的微妙氣氛。
  黃隊紅著眼珠子,粗粗道,“喂小子,現在這種情況,你信誰,信我還是信這個女人。”
  黎秋尷尬的看了一眼身邊的魏女士,笑笑,“我能有第三個選擇嗎,如果硬要我信任一個人的話,我只相信我‘哥哥’。”
  魏女士不解的望著他,黃隊卻明白這話的意思,十分不滿:“你哥現在人又不在這兒,空說白話沒用。現在我的佛玉不見了,最有可能就是在這女人身上,你配合著我把這個女人搜搜身,是真是假一下子就知道!”
  魏女士也不閃躲,冷笑著反道:“就算找到了又怎麼樣,拿到佛玉你就能離開這裡嗎?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我們腳下這池子到底是什麼!”
  手電筒的燈光打入水中,黎秋倒退一步,因為他看到一副極其駭人的畫面——池中水混沌污濁,散發著詭異的綠色光澤,而在池底,鋪陳著一塊巨大的血色浮雕。浮雕上栩栩如生雕刻著一張張醜陋的面孔,似人似獸,猙獰恐怖,仿佛隨時都會破池而出。
  整片池子,居然雕刻著一副業火煉獄的恐怖畫面。
  就聽魏女士一字一句道:“鎮、魔、池!”
  傳聞古代風水大邪之地,常常會在聚氣處佈設一鎮魔池,由得道僧人禱念七七四十九天,象徵著封邪鎮魔。更有甚者,在鎮魔池上供奉至高無上的高僧舍利,利用佛威鎮壓邪靈。
  魏女士抬起頭,池子的頭頂上方懸掛著一隻七瓣蓮花,蓮花封邪,表達的是相同的寓意。
  黃隊的眼中產生劇烈的動搖,但只有一瞬,很快便嘴硬道:“這、這又怎麼樣!去他娘的鎮魔池,勞資進都進了,它還能吃了我們不成!?”
  魏女士不再和他多說,用電筒照向水裡,黎秋也勾頭去看,渾濁晃蕩的池水中,儼然刻著一行清晰的石字——鬼咬之地,萬死之地。

  第15章 離間計【修】
  
  “這裡是佛葬墓,佛葬地鎮壓的鎮魔池,絕對不是危言聳聽,一旦擅闖,唯死無生。我們三個現在誤闖進這裡,已經犯了最大的死忌,我們一定會死的……誰都別想逃出去了。”
  “荒唐!”黃隊當下便厲聲反駁,但言語中不再有之前的底氣,“這樣一來,我更不能在這鬼地方久留了,快把我的佛玉還給我,這是最後的通牒,接下來我不會再手下留情!”
  說罷,他的手動了動,握出一隻黑色的手槍。
  “等一等!”
  黎秋忽然跨步擋在魏女士前面,周圍的黑暗顫了顫,好像都被他這一喊震懾了。
  “等一等黃隊長,你冷靜一下,我想到了,你剛才問我相信誰,我現在想到答案了!”
  黃隊不為所動,顯然之前在魏女士手中吃的虧讓他不敢再有一絲大意。
  黎秋努力無視面前黑洞洞的槍管,整理出清晰的思路。“信你,信魏女士,除此之外還有一種可能——也許我們當中根本就沒有內鬼,沒有人說謊,我們三個人都是受害者。”
  “胡說八道!”
  “是真的,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們,我遭受襲擊的時候,同樣拽著襲擊者一起摔下來,除非襲擊你我的是同一個人,否則後來出現在坑洞裡的至少有五個人才對。魏女士雖然會一點拳腳功夫,但要她兩次爬出那麼高的坑洞,再先後襲擊我們兩個大男人,這顯然不可能。”
  黎秋來回看著兩人,“想想我們現在為什麼會內訌——因為我們都一口咬定的認為,襲擊者也一起掉進了坑洞裡,所以才會陷入相互猜忌。黃隊長懷疑魏女士,魏女士警戒黃隊長,而我也不知道該信任你們當中的哪一個,這樣下去,我們遲早要陷入自相殘殺。現在,我想問你們兩位一個問題——你們認為,外面襲擊我們的那些野人,有智慧嗎?”
  “當然有!它們幾乎跟人一樣狡猾!”
  魏女士難得的也贊同,“確實,它們甚至可以模仿我們的動作和聲音,我一開始掉下來,就是因為那東西模仿我先生的聲音喊我。”
  黎秋深吸一口氣,指出重點,“那你們覺得——這種野人,懂得‘離間計’嗎?”
  離間計三個字一出,池子四周死一般的寂靜,黃隊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你、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們受到襲擊的時候,野人故意跟下來,為的就是叫我們之間相互猜忌!?”
  “這實在太匪夷所思了,這根本不亞于人類的智慧……”魏女士皺緊秀氣的眉毛,“但如果是那些野人,要爬出高高的坑洞根本不是問題,人數上的矛盾也就解釋得通了。”
  “我曾在營地的帳篷裡遇到過一隻野人,它的身上甚至還穿著一套人類的西裝。它們的智慧或許要比我們想像的高的多,如果再有個‘老師’教授他們具體的人類行為,要模仿我們簡直易如反掌。”
  停了停,黎秋用儘量溫和的聲音道:“現在的情形,我們三個人必須嘗試著信任彼此,不然很難保證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等到我們跟其他的人匯合,一切就都清楚了。”
  “不行!”黃隊驀地抬起頭,放下了一半的槍口再次舉起,“是誰偷襲的都無所謂,但是我的佛玉就是在墓道裡丟的,這一點絕不會錯!墓道裡就只有我們三個,要麼是這個女人——”這一回,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近在咫尺的黎秋,“要麼,就是你!”
  危急時刻,一聲熟悉又冰涼的聲音出現在黃隊背後。
  “這種事情,你應該親口問問這群猴子。”
  黃隊一驚立刻轉身,就見兩道兇悍的“人影”一左一右向他沖來。那影子太快太敏捷,黃隊還沒來得及摁下扳機,銳利的獠牙就咬穿了他的手背,手槍隨著血花和慘叫落入池中。
  魏女士後退兩步,“是外面的那群野人!它們進來了!”
  是野人,而且是一二三三隻野人。黎秋驚愕的望著這些集體冒出的野人,三隻野人中有一隻穿著西裝,正是他在帳篷裡碰見的那只,還有一隻身上光禿禿的沒有毛髮,活像個被拔了毛的猩猩,應該就是在洞口襲擊他們的罪魁禍首。
  同一時間,一個人出現在黎秋背後,伸出兩手,把小腿浸泡在池子裡的黎秋抱了出來。
  黎秋的嘴巴張張合合,也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吃驚:“阿……阿九!”
  這在關鍵時刻與野人們一同出現的人,正是本該在外面的阿九。
  阿九掃了一遍他的身體,確定人沒受傷,這才笑了:“當時我讓你找地方躲起來,你居然躲的這麼深,差點就找不到你了。”
  “你怎麼……你怎麼也來了?不對,你是怎麼進來的,這麼深的墓道!還有這群野人又是怎麼回事!”
  阿九指指正跟黃隊鬥在一起的野人們,渾不在意:“它們帶我來的,野獸的耳目比人類強很多,多靠它們的嗅覺我才順利找到這裡。”
  “你跟它們來的,那它們沒有攻擊你?”
  阿九不置可否的笑笑,沒有回答。另一邊,魏女士在遭到襲擊的第一時間拔腿就跑,消失在墓道深處,但是黃隊就沒有那麼幸運了,被兩隻野人啃咬的渾身是傷,槍也落到池子裡不見了。
  自始至終,沒有一隻野人過來攻擊黎秋和阿九。黎秋不認為自己的運氣有這麼好,肯定是阿九做了些什麼,於是不安的扯扯後者的衣袖。阿九邪氣一笑,歪著頭看黎秋,“我記得你不止一次的說過,失憶前,我的性格很壞吧?”
  黎秋不知道他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只得老實的點點頭。
  “我現在承認,你說的一點不錯,我的確比較喜歡做壞人。”
  阿九幽幽瞧著地上的黃隊,等到黃隊掙扎的越來越力不從心,這才走過去。他一過去,那兩隻野人立刻受驚似的分開,匆匆逃進墓道不見了蹤影。只可惜黃隊此時氣息奄奄的趴伏在地上,沒有目睹到這離奇的一幕。
  黎秋驚訝的說不出話,同時一個大膽的猜測在腦海裡形成——阿九該不會把這些兇神惡煞一樣的野人……給馴服了吧?
  可是他是怎麼做到的!雖說野獸都有趨利避害、弱肉強食的本能,一定情況下會向比自己強大的存在俯首稱臣。但這些野人不僅僅一個個強的可怕,智商還都奇高,一度把他們幾個大活人耍的團團轉。要讓這些怪物稱臣服從,談何容易。
  阿九笑的自信而邪氣,黎秋忽而產生了一瞬的幻覺,仿佛此時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這些日子以來失憶躲懶的同居人阿九,而是那個在鬥裡所向披靡、無人能敵的“鬼眼”童久。
  那個讓他又恨、又愛、又不知該如何面對的童久。
  阿九悠悠蹲到黃隊面前,不痛不癢道:“早在野人襲擊營地之前,我就看到你一個人摸黑偷偷往這邊走,繞這麼大圈子,又是驢友探險又是佛玉猜謎,你費盡周折把所有人騙到這墓裡,現在能說原因了嗎?”
  黃隊模糊不清的咕噥了兩聲,黎秋走的近一些,聽清他在沙啞的念叨著什麼。
  “佛玉……佛玉……我的佛玉……!”黃隊猛地抬起血肉模糊的臉。因為懼于阿九的威懾,野人們對黃隊下手並不重,但是黃隊滿臉抓花的樣子還是瞧得人心頭一顫。
  “不管是誰,快把佛玉還給我……不然我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墓裡!”
  阿九冷冷一笑,“還給你,那枚佛玉當真是你的嗎?”
  黃隊瞳孔一縮,看向的卻不是阿九,而是阿九身後茫然的黎秋。阿九了然道:“看來你早就知道佛玉的主人是誰,在營地的時候故意在我們面前拿出,是為了試探黎秋嗎?”
  黃隊的嘴唇抽了抽,最終什麼也沒說。阿九不再管他,拉住黎秋,“我們走吧,早點找到你的佛玉,然後離開這裡。”黎秋牢牢回握住阿九的手掌,無論阿九失憶與否,只要在未知又神秘的墓鬥之中,他就絕對聽從這位同居人的一切指揮。
  “你們站住!”黃隊顫巍巍爬起,死死盯向阿九,“我知道,我知道……你們現在都懷疑我,無論我說什麼你們都不會信,但是至少這件事我沒有說謊——把佛玉交給我,不然天亮之前,我們所有人都會死!”
  阿九低頭看了一眼時間,“現在距離天亮還有五個小時,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們更應該趕緊找到其他人,把這個糟糕的消息通知給他們,比如剛才還在這裡的那個女人。”
  他這一說,黃隊才察覺魏女士早不見了蹤影,於是大吼一聲沖入黑暗。
  “這麼有活力,剛才跟我說話的時候是在裝弱裝死嗎。”阿九無奈的搖搖頭。
  黎秋有點疑惑,“為什麼黃隊他,總是懷疑魏女士呢?明明我也在這兒,他卻好像從來都不懷疑是我拿走了佛玉。”
  “因為在有關佛玉的整件事中,你只是個被捲入的‘受害者’,而不是事件的主導者。我倒感覺,與其說他在針對那個女人,倒不如說他針對的是那女人的姓氏。”
  “你是說……魏?”
  阿九沉思了一會兒,苦笑著搖搖頭,“我只是隱約感覺有些熟悉,好像以前在哪裡接觸過,姓魏的,魏家,陳家,還應該有個什麼……”
  “還有尚,尚家對嗎?”
  阿九不禁恍然,“是,就是尚家沒錯,你怎麼會知道的?”
  黎秋終於露出笑容,“我當然知道啊,你說的這三家,尚魏陳,是現在國內古玩行最有勢力的三大家族,經常見他們上報紙,隔三差五的拍賣天價古董。等等,你這麼一說我好像就能理解了,盜墓、古玩、鑒寶……魏女士和他的丈夫,魏家!”
  
  第16章 財寶【修】
  
  阿九輕鬆的一笑,“這就對了,看來這只隊伍裡涉及某些勢力的爭鬥,所謂驢友隊探險只是一個虛名,相信你的佛玉會落在黃隊手中,也不是什麼巧合。”
  “原來那些人的古玩都是這麼來的啊……那麼佛玉我不要了,”黎秋心有餘悸道,“他們想拿就拿走吧,我們兩個身單力薄的在這裡太吃虧,擱不住為了一塊玉佩去蹚他們的渾水,還是想辦法早點離開。”
  “真的不要了?你不是說,這佛玉是別人送你的。”
  “可是太危險……”
  “你只說要還是不要。”
  “想要……”黎秋沒什麼底氣的承認。
  “這就對了,你只管乖乖的跟著我,其他的由我來搞定。”
  臨到走時,黎秋忍不住又望了一眼混沌的池水。
  “怎麼了?”
  “沒什麼,可能是心理作用吧,總感覺這個池子讓人心裡毛毛的。魏女士說這裡有詛咒,誤入鎮魔池的人,最後都會被萬鬼啃咬痛苦萬分的死去,誰都逃不掉。”
  “那種睡前故事你也信,如果真覺得害怕,就早點找出路離開這兒。”
  黎秋沒應聲,很快又釋然的笑了:“不過幸好,阿九你沒有踩進去,至少你會平平安安。”
  阿九心頭莫名一暖,拍拍同居人的後背,一邊走一邊任由那雙柔軟的手有些依賴的緊緊捉住自己。
  而在鎮魔池裡,所有人都在尋找的碧色佛玉正安靜的躺在池底一隅,躺在池底大張的鬼口浮雕之中。
  黎秋收回若有所思的視線,緊緊跟上阿九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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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九的眼睛能在黑暗裡視物,所以漆黑的地道絲毫沒有阻擋兩人的腳步,阿九順著地上淩亂的腳印,緊跟著魏女士和黃隊離開的方嚮往前走。
  走到中途,阿九發出輕輕的“咦”。黎秋也拿燈光往地上照,只看到一堆交叉模糊的腳印。
  “他們兩個分開了,姓黃的明明在追魏女士,但是兩人走的方向卻不一樣。”
  道路遇到一個分叉口,瘦短的女人腳印往左邊蔓延,較沉較胖的男人腳印卻往右邊去了。
  “會不會是黃隊追丟了魏女士,在黑暗裡跑錯了路?”這似乎是唯一的解釋了,不過眼下黎秋只有一個問題,“那我們走哪一條好?”
  阿九不答反問:“如果要你選擇他們倆中間一人,你覺得誰的表現比較可靠。”
  “當然是魏女士。”黎秋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之前在墓道裡的一番經歷,魏女士表現的可圈可點,靈活的身手,冷靜的性格,都比一提到佛玉就歇斯底里的黃隊強太多,何況黃隊還一度拿槍指過他們。
  阿九點點頭,兩人走向左邊的地道。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溫度就越低,只走了十多分鐘,穿著長袖的黎秋就凍得瑟瑟發抖。那種冷不僅僅是溫度上的冷,更有一種難以描述的瘮人寒意,裸露在外的脖子和胳膊仿佛浸泡在冷颼颼的冰水裡,刀子似的在皮膚上來回剮蹭。
  黎秋甩了甩頭,又狠狠掐自己一下,發現這不是夢——他真的很冷,兩腳像踩在冰窟窿裡一樣,凍得發癢發麻。可是前面的阿九卻行走如常,一點也沒有自己的冷態。
  這種如墜冰窖的寒冷持續了好一陣,才漸漸淡去,黎秋擦擦額頭,摸摸自己逐漸回暖的身子,對剛才那陣反應感到不可思議。莫非這一條地道裡暗藏有什麼特殊玄機?
  像是映襯他這句話般,一聲尖銳的女人慘叫突然響徹地道。
  不過真正叫黎秋頭皮發麻的,還是這聲音的主人——這不是魏女士的叫聲嗎,魏女士就在這條地道的前方!
  不用阿九招呼,兩人不約而同的加快腳步,誰知剛跑出十幾步,阿九突然一回身,單手摟住黎秋,大聲道:“閉上眼睛!”
  黎秋壓根不明白怎麼回事,但還是習慣性的遵從阿九的指示,可惜他還沒來得及閉上眼,淩空的天旋地轉隨之而來——阿九居然把他給扔了出去!
  不僅扔,而且扔的角度十分巧妙,黎秋在空中滑行出抛物線的路徑,背後的行李背包最先落地,墊在身下成為安全的緩衝,足足滑出好幾米才停下。黎秋暈暈的扶住腦門,幾秒後,阿九也穩穩當當落在了他的身邊。
  “你、你幹嘛突然扔我…”
  阿九指指身後,“我擔心你看到了會腿軟。”
  他這樣一說,黎秋反而好奇了,回過頭一看——墓道在那一段被攔腰截斷,突然出現一條深不見底的陷落。黑暗的陷落和地道的顏色一模一樣,如果不是仔細瞧根本無法分辨,奔跑中極易造成失足。
  電燈的燈光打下去,反射出陷落底部的皚皚白骨——那是無數不幸中招的失足者。
  原來阿九怕他害怕,乾脆不告訴他緣由,直接將他扔到了對岸。
  “下次……下次你至少給我點心理準備,讓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一番激烈的內心戲後,黎秋終於沒什麼底氣的冒出這麼一句。
  “在我看來那是不必要的心理準備,有我在,你完全可以當做什麼都不知道,繼續往前走。”
  聽到這話,黎秋站起來,羡慕的摸摸阿九襯衫下漂亮的肌肉。“說到這個,我以前怎麼都沒有發現你這麼可靠呢?”
  “別的地方就算了,不過死人墓這種地方,我倒可以賣個大,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我有一種無師自通、得心應手的感覺,這種刺激的冒險讓我既興奮又懷念。”阿九難得誠實一回,無比懷念的伸展著五指,眼底有某種情緒隱隱而發。
  “因為你的夜視能力嗎?”
  “不全是,這雙眼能叫我看到許多白天裡看不到的東西,非常有趣的東西。”說著阿九靈活的轉動眼珠子,好像周圍就有無數的“東西”正在空氣裡遊蕩,瞧得黎秋一陣發毛。
  “到底是什麼?”
  “一些用你的科學理論無法解釋的東西,相信我,你不會想知道的。”
  黎秋心情複雜的望著阿九臉上的躍躍欲試,阿九姑且還只是自己猜測,但是他卻清楚的知道,那種懷念的感覺,是曾經在阿九身上發生過的不折不扣的事實。
  他曾經親眼目睹過,這個人在危機四伏的墓鬥中是如何神采飛揚、所向披靡。
  “黎秋,我以前是不是很少談過我的職業。”
  “嗯,是,你從來都不告訴我,對其他人也保密。”
  “哈,那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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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繼續保持著速度前行,狹窄的墓道中時不時就會出現長達數米的斷裂面,黎秋乾脆破罐子破摔,每當遇到深淵和陷落,就任由阿九扔自己過去,雖然看起來丟人一些,但既省力氣又安全。
  他們有兩人配合,還有阿九的夜視能力,可魏女士一個人,是怎麼在這危機重重的墓道裡迅速穿行呢?
  “阿九,你說之前魏女士發出的慘叫,會不會就是掉在這些陷阱裡了?”
  “不會,剛才每一個陷阱我都仔細看過,下面沒有活人。而且你說那個女人會功夫,應該不會輕易栽在這些小陷阱中。”
  黎秋稍稍放心,跟著阿九一路狂奔,可奇怪的是,除了這些中途冒出的陷落,其他再沒有任何機關,整條墓道堪稱安全平穩。
  不知過了多久,墓道的前方傳來亮光,阿九漸漸放慢速度,臉上露出既輕蔑又抵觸的神情。
  墓道的盡頭,出現一間寬闊的大廳,大廳中央堆著高高的金砂,金燦燦的光芒晃得人眼皮發燙。金砂堆下,碼放著數不清的珠翠和瓷器,雖然有不同程度的氧化,但放到市面上一樣價值連城。
  整整一座財寶山,就埋葬在龍門山下,不為人知。
  對黎秋這樣的小市民而言,大約一輩子都很難見到這麼多的財富。阿九站在墓道口,無動於衷的盯著這高大的財寶山,半個身子堵住道路,有意無意擋著身後的黎秋。
  他越是這樣,黎秋就越好奇,探頭探腦的扒著看,對著財寶山倒抽冷氣。不過黎秋真正在意的卻不是滿大廳的財寶,而是金砂堆下幾個再熟悉不過的人影。
  “魏先生,陳先生,還有章大哥……!?”
  除了黃隊與魏女士,隊伍裡失散的其他人竟全在這裡。黎秋喊他們,他們卻置耳不聞,一個個魔怔似的或躺或坐在金砂堆上,滿臉的癡迷。尤其那個章大膽,人最胖個子最矮,半個身子都埋在厚厚的珠翠堆裡,一臉癡相,手舞足蹈。
  阿九隨手撿了一根棍棒,走過去,挑豬皮似的挑開章大膽手心的一串珠鏈。正在發癡的章大膽忽然渾身一個激靈,翻身躍起,大吼著撲向阿九。
  ——很難想像,他那副笨拙的身材居然可以做出不遜於野人的敏捷反應,只是可惜了,他撲向的人是阿九。
  阿九根本沒出什麼動作,又或者出了,章大膽和黎秋卻沒能用眼睛捕捉,總之下一秒,阿九還站在原位,氣勢洶洶的章大膽卻一個狗啃泥栽倒在旁邊的硬地上。
  “他娘的勞資的腰呦,大兄弟,你咋的下手都不能輕一點,簡直要俺的老命。”
  阿九輕笑,“還能咋呼,這不挺好的。”
  章大膽罵罵咧咧的爬起來,冷不丁瞅到自己的雙手,發出一聲怪叫,轉頭往金砂堆後面跑。阿九沒有追,而是依葫蘆畫瓢,用同樣的方式把其他幾個沉迷財寶夢的人一一打醒,並提醒他們看看自己的雙手。
  所有人的手上都沾著一團漆黑,大概是那些財寶裡某種金屬氧化後的產物,看起來十分瘮人。金砂堆後面有一個水池子,章大膽就是跑到那裡洗手,其他人反應過來,也紛紛加入搓手大隊。
  自始至終,黎秋都沒有對滿廳的財寶多看一眼,阿九看在眼裡,對他的表現微微讚賞。

  第17章 第一個犧牲者
  
  等到眾人再回來,所有人終於能坐到一起,交流一下今晚的遭遇。
  “我們幾個是一起下來的,”章大膽嘴最快,就由他說明情況:“本來商量著佛玉解謎的事兒,結果陳老師提起這山底下有個墓,嘿我們幾個就坐不住了,一起跑下來,這不,叫我們找到了大寶貝,差點連魂兒都丟了。”
  黎秋略略在意,沒想到居然連眼鏡陳也知道佛葬墓的事。
  “章大哥幾個人就算了,魏老師跟妻子走散後,怎麼也不去找找?這荒山野地的她一個女人家多危險。”
  魏老師搖搖頭,“我知道她肯定會來這墓裡,我們約好了失散後就到這裡集合。而且我妻子很厲害,根本不需要我擔心。”
  話雖如此,但這樣客觀冷靜的態度,怎麼看都不像親密的夫妻。
  黎秋把坑洞裡發生的事情給他們說了,眾人陷入一片沉默。“這麼說,一切都是那姓黃的搞的鬼?把咱們騙來這個地方,破解什麼佛玉的秘密,最後就是叫我們都進這個佛墓裡?”
  “這佛墓裡這麼多寶貝,他是不是想喊咱們一起來盜寶啊?”
  “哎魏老師,那老黃現在追著你媳婦跑了,你說說該怎麼辦吧。”
  “如果進了墓,她就一定會想方設法跟我們匯合,”魏老師無比篤信道,“我對我的妻子有信心,她對學識研究的熱忱絲毫不亞於我。反正現在我們都已經進來了,如果你們願意,不妨跟我們一起好好探索一下這個地方吧。”
  富可敵國的財寶在前,魏老師的一番話說得懇切,眾人也理解的表示贊同。但自始至終,大家的眼睛都沒離開那座閃閃發光的財寶山,黎秋看在眼裡,有幾分擔憂。
  就在又有人心癢難耐想打財寶的主意時,阿九冷不丁開口:“探墓可以,但動這些珍寶,不行。”
  一個驢友不服氣,“憑什麼不行,鬥裡的東西見者有份兒,你要是眼紅也來拿啊,沒人攔你發財。”
  章大膽最先反應過來,氣急敗壞的給這人一個暴栗,“夭壽哦還想著發財不發財,你自個兒瞅瞅你的手!”
  驢友低頭一看,“啊”的癱坐在地上,原本只在手心的漆黑不知何時已經蔓延到了胳膊,非但沒有被水洗掉,反而變本加厲的擴散。
  “有、有毒!?”
  “是啊,你再多揣上幾個翡翠瓶,保准天不亮就能見閻王了。”
  一聽這話,驢友慌不迭抖掉背上的背包,鼓鼓囊囊的背包裡居然裝滿了寶貝。章大膽鄙夷的直翻白眼,餘光掃過其他幾人,那幾個驢友尷尬的扯扯行李,從裡面倒出三大串珍珠鏈。
  黎秋“咦”了一聲,忽然想起什麼:“天亮之前就會死,阿九你記不記得,黃隊長臨走前好像也說過這句話,說如果他拿不到佛玉,我們所有人在天亮之前就都會死。”
  阿九不以為意,“毫無意義的恐嚇罷了,提這個做什麼。”
  “可是魏女士也說過,有關鎮魔池的詛咒……”
  阿九沒再回他,徑直站了起來,走向金砂堆後的水池。章大膽倒是個好事的,緊巴巴的問:“鎮魔池是什麼地方?還有詛咒又是什麼。”
  原本在一邊搓手的魏老師聞聲一震,慌忙跑過來:“你……你該不會闖進了這墓中的鎮魔池吧?”
  黎秋張張嘴,老實道:“是‘我們’,黃隊長,魏女士,還有我,我們三個當時全部掉進池子裡了。”
  魏老師的身子如遭雷擊的一晃,仿佛分分鐘都會暈倒,好不容易咬緊牙關,艱難道:“怎麼會……怎麼會……她怎麼會那麼不小心,不行!我不能在這裡等了,我要立刻回去找她!”
  “但實際上,我們正是一路順著魏女士的腳印追過來的,”黎秋好心提醒,“她應該先我們一步到達了這裡,你們幾個人一直在這兒,沒見到她嗎?”
  這話一出,一干人臉上掛出五顏六色的尷尬。即便魏女士真的跑到這兒了,當時他們正癡迷在財寶山上,哪有功夫注意到有誰跑來。可眼下魏女士不在此處,那就只有一個可能。
  “她大概沒有在大廳停留,繼續往前走了吧。”魏老師推了推眼鏡,很快冷靜下來,“根據佛經古籍中的記載,踏入鎮魔池的罪者將受到百鬼撕咬的苦刑,然後在懺悔和自責中沉入死亡的煉獄。唯一解救的方法,就是得到佛舍利的庇佑。”
  “佛舍利,高僧坐化後留下的骨骸?”
  魏老師肯定的點點頭:“這裡既然是佛葬墓,極有可能埋藏著佛舍利,我妻子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她很可能急著尋找主墓室,希望取得佛舍利解除詛咒,所以根本沒在這裡停留,也沒空叫醒我們。”
  這時,一直沒吭聲的眼鏡陳湊了過來,“你叫黎秋是吧?你說之前掉進鎮魔池的一共有三個人?”
  “對。”
  眼鏡陳摸摸下巴,“那麼很可能,黃隊長也去主墓室了。因為你們說的鎮魔池的事,黃隊也知道,不瞞你們說,這次導遊和規劃材料其實是黃隊找我做的,我當時搜羅了不少有關龍門石窟的奇聞異事,裡面就有鎮魔池的傳說。”
  章大膽倒退兩步,仰望著高高的金砂堆,“那麼問題就來了,就算那倆人跑來時我們都沒有察覺,那他們又是怎麼從這個密閉的大廳離開的呢?”
  這時,池子邊傳來阿九毫無起伏的聲音。
  “那兩個人,只有一個離開了,另一個並沒有。”
  “嘿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姓黃的和那女的就藏在我們中間?”一個驢友咋咋呼呼的走過去,莫名其妙的站到阿九身邊。阿九拿回之前的長棍,深入池中稍稍攪拌,然後用力一挑——一塊沉重的東西被他緩緩挑出水面。
  驢友一連倒退幾步,結結巴巴:“我的媽呀!是——是姓黃的!姓黃的淹死在池子裡啦!”
  +++
  幾分鐘後,黃隊濕淋淋的屍體被眾人抬到了岸上。
  前幾個鐘頭還有說有笑的人轉眼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屍首,巨大的落差籠罩在眾人頭上,氣氛壓抑的嚇人,章大膽走到沒人處,皺著眉頭給自己點了一根煙。黎秋記得,在車上時章大膽曾跟黃隊有說有笑的聊天,這倆人即便不是兩肋插刀的朋友,想必也一定有過段不淺的交情。
  只有阿九不受任何影響,從腰上抽出一隻鋒利細長的匕首,三兩下割開黃隊濕漉漉的貼身衣物。
  “阿九,你這是做什麼?”
  “查看死因,你們難道不想知道黃隊究竟是怎麼喪命的嗎?”
  這一句話正戳中眾人心底的疑問,是啊,黃隊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會莫名溺斃在這個池子裡。就算黃隊不會游泳,這池子距離財寶堆不過幾米距離,如果黃隊在水中大聲掙扎,其他人沒理由不清醒。
  魏老師捏捏酸疼的鼻樑,沉重的搖搖頭:“還有什麼原因?黃隊長會出事,肯定是因為鎮魔池的詛咒!他擅闖進鎮魔池,註定會喪命在這墓裡。”
  在場的沒有幾人信奉牛鬼蛇神,但不知道為什麼,面對著黃隊死不瞑目的屍體,沒有人能立刻反駁魏老師的話。
  阿九看他一眼,不吭聲,低頭繼續手上的活。當他劃開黃隊拉的緊緊的領口時,站得最近的眼鏡陳突然腿一軟,整個人坐在了地上:“他的脖子……他的脖子上……你們看那是不是惡魔的牙印?!”
  眾人一下子圍上來,就見黃隊浸的發白的脖子上,浮現著六七塊詭異的青紫,仔細一看,正是牙齒啃咬所留下的痕跡。黃隊的眼睛瞪得大大,死不瞑目的直視前方,雙手僵硬的拳著,脖子上一片交叉的青紫咬痕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魏老師叫道:“沒錯,這就是鬼咬之刑!就是鎮魔池的詛咒!”
  黎秋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脖子,踏入鎮魔池的一共有三人,其中之一的黃隊已經喪命黃泉,那麼他呢……他是不是也中了這可怕的詛咒。
  不安的氣氛迅速在大廳裡蔓延,阿九一言不發,麻利的剝乾淨黃隊的衣服,細細檢查他的口腔與瞳孔。一直沒發話的章大膽忽然走前一步,道:“大兄弟,我瞧你驗屍的手法挺專業呀,以前是幹什麼活兒的?”
  阿九低低嗤笑了一下,“放心,不是你想的那種。”
  章大膽沒接話,而是繃著嘴站在原地,旁人都以為他震驚黃隊的屍身,沒大在意。
  黎秋壯了壯膽子,也湊過來,黃隊的體表看不到任何外傷,唯有脖子上一串不見血的青紫咬痕,證明他死前痛苦萬分。難怪除了鬼怪作祟,大夥都找不到第二個解釋。
  阿九揚聲道:“魏老師陳老師,你們下墓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麼機關?”
  “啊,有有,不過是個壞掉的機關。”魏老師焦頭爛額無心回答,眼鏡陳只好硬著頭皮道:“我們碰到一種挺老套的觸發式機關,一腳踩上去就會放出蓮花箭,跟武俠裡的暴雨梨花針差不多,特別危險。”
  “既然這樣,為什麼說是壞掉的機關?”
  “因為那機關即使中了也沒事啊,”眼鏡陳臉紅的比劃了一下,“其實我動作慢,當時就中招了,整個肩膀紮的全是針。結果我抖抖衣服,針就全掉了,根本沒刺到骨頭裡。你看我活蹦亂跳到現在,說明針上也沒毒,可要放在幾千年前,絕對是個大殺器。”
  “機關針射向你的全身嗎?”
  “這倒沒,就射到肩膀和脖子吧,可這也夠要人命的啊。”
  阿九點點頭,又仔細看了一遍屍體的雙手。檢查完後,阿九悠然看向從剛才就坐立不安的魏老師,微笑道:“鬼咬的詛咒似乎真的應驗了,事到如今,魏老師還要繼續找你妻子嗎?”
  “當、當然!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而且可能她、她還活著……我要去主墓室找她!”
  阿九指了指眼前的池子:“黃隊認為魏女士偷走了佛玉,所以一路追趕著她,現在黃隊的屍體在池子裡,也就是說……”
  章大膽“嘿”的咧咧嘴,“就是說,離開這鬼地方的出路就在池子裡咯?”
  池子不大,但是卻很深,不然先前那麼多人在池子邊洗手,早就應該發現沉在裡面的屍體。可是阿九看見了——只有這個叫阿九的男人看見了,章大膽探尋的目光又一次停留在阿九身上,試圖從阿九從容的表情中挖出一點不為人知的秘密。

  第18章 你是誰
  
  兩個水性好的驢友先後跳下去,很快就發現了一條出路。
  池子底部,有一個兩米見方的深洞,洞中有活水流動,不知道通往哪裡。一行人輕裝簡行,去掉不必要的累贅,一個挨著一個遊進去。
  黎秋的小東西最瑣碎,臨到跟前這個也捨不得扔那個也捨不得扔,只能把行李用防水布一一套好,不知不覺就落到了最後。隊伍裡的人都下了水,阿九原本已經踏出了腳步,又拐回來,蹲到黎秋身邊。
  黎秋低著頭包布,兩頰卻慘白慘白的。
  “怎麼,你不會游泳?”
  黎秋搖搖頭,忍不住望向擺在不遠處的黃隊的屍體。沉重的死亡就擺在眼前,黃隊就是死在這片池子裡的,那麼他呢?一旦下水是不是也會出事?鎮魔池可怕的詛咒,究竟什麼時候會輪到他的頭上。
  黎秋的搖頭錯誤的傳達了某種資訊,阿九笑笑摟住他的肩膀,“你真不會游泳啊?那就憋住氣抱緊我,我帶你一起下去。有我在,你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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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底的水道並不長,一個閉氣還沒到盡頭,頭頂就傳來空氣的流動。
  原來這裡連通著一條地下河。只可惜一行人誰都沒帶潛水設備,不然順著河水的暗流多半就能找到離開的捷徑。
  魏老師著急找自己的妻子,很快在河岸不遠處發現一片清晰的水漬,水漬通向一條漆黑的墓道。魏老師打起手電筒,二話不說就沖了進去,眾人猶豫了一下,紛紛跟上。
  章大膽瞧得直皺眉,如今黃隊不在了,整個隊伍就失去了最核心的領導者,完全靠個人行動主導,一盤散沙。誰也不知道這個佛葬墓中到底藏有什麼危機,想要活著到達主墓室,他們還得選出一位新隊長,一起行動才行。
  章大膽剛想開口,聲音卻像被突然掐住一樣,卡在喉嚨裡再也發不出話——他的目光落在阿九的耳朵上。因為剛才的下水,阿九的頭髮濕漉漉垂在臉頰兩側,某個瞬間,章大膽清楚的看到那人耳垂上一閃而逝的冷芒。
  那是什麼東西,耳釘?
  章大膽揉揉眼,正想走近了再看,走在他後面的黎秋忽然前進一步,搭住他的肩膀。“章大哥你怎麼又在偷看我哥哥了,他一個大男人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章大膽現在沒心情哄小孩,急切的想一探阿九的身份,然而下一秒,一杆寒冷的金屬抵上他肥胖的後腰。
  同一時間,搭在他肩膀的左手驟然勒緊,準確的掐住他肩膀上的兩處穴位,而後背金屬的觸感——是槍無誤。
  然而只是一瞬,所有禁錮都解除了,章大膽渾身一個激靈,身後的黎秋沒事人一樣拍拍他的肩膀,走至他的前面。
  黎秋走了兩步,回過頭,依舊是那種溫和又懇切的語氣,“我就只有這一個哥哥,他對我很重要,章大哥……你明白的吧?”
  章大膽不怒反笑,咧開滿嘴黃牙,“他娘的,這回俺可算明白了。”
  阿九沒有急著打頭,而在洞口等著黎秋,直到黎秋跑來,這才拉著人一起跟上大部隊。
  章大膽離他們遠遠,腦中卻興奮的飛快思考,他暫時還沒看出阿九那雙眼睛的來路,但是黑曜石的耳釘應該不錯。擁有辟邪功能的黑曜石,是盜墓者常常佩戴的護身符之一。
  而且那種罕見的黑曜石,可以說,是某種獨一無二的象徵與存在。
  遮遮掩掩的眼睛,形制特殊的耳釘,這樣的特徵,只叫他聯想到一個人,便是在道上久負盛名的“鬼眼”童久。
  但是……章大膽深深皺起眉頭,百思不得其解,但是這更加不可能了,因為童久已經死了,就在半年前,死在滇南一次大規模的聯合倒鬥中。
  不僅僅是童久,那一次的倒鬥有很多人都再也沒有回來,由北派三巨頭尚魏陳所領頭的聯合倒鬥活動,最終以無數的死傷失敗而告終,其中更有一多半的參與者都屍骨無存。
  章大膽神色複雜的望著阿九的背影,無論如何,人死不能複生,童久已經不存於世,那麼眼前這個神秘的年輕人,到底是誰呢。
  大概臨著地下河的緣故,這個墓道的土質鬆軟又潮濕,微微泛紅,而且十分低矮。一行人通過時不得不壓低身子,除了個子最矮的章大膽,其他人都走的特別吃力。
  一人失蹤一人死亡,前行的道路上沉悶的無人說話。墓道其實不長,阿九看了一眼表情緊張的黎秋,主動打開話匣,“這個地方有土有水有空氣,黎秋,你知道這裡最容易長什麼嗎?”
  黎秋呆了呆,“額,蘑菇?”
  “不對。”
  “豆芽啊?”
  黎秋天真的回答逗樂了不少人,阿九卻好笑的搖搖頭,“螢光是蟲子才對。”
  他這一說,原本還在笑的幾個人立刻收斂了,緊張兮兮的往自己身上照手電筒,好像下一瞬就會從哪突然冒出一堆蟲子似的。
  章大膽懂這個,嗤笑一聲,得意洋洋的紮起自己的褲腿和袖口。其他人恍然大悟,紛紛效仿這種方式防止蟲子上身。走在最前面的魏老師貌似也聽到了,原地停下腳步。
  “嗨,魏老師,要皮筋不?可以紮袖口的!”
  魏老師沒答話,也沒轉身,就直繃繃的站在墓道中央,頭頂穩穩的頂住墓道頂壁。
  章大膽分發了一圈繩子,發現魏老師還站在那裡,這才覺得古怪。眼鏡陳想走過去,被章大膽拉住了,後者拿出一根皮筋,彈弓一樣彈出一顆石頭,準確的砸在魏老師腳邊,可魏老師還是一動不動。
  “壞咯壞咯,這感覺可不妙啊,喂——姓魏的你咋地了,說句話啊?”
  魏老師當然不答,背對著他們,僵硬的如同一具僵屍。
  章大膽望向阿九,阿九則沖黎秋伸出手,“給我幾根蠟燭。”
  阿九買的蠟燭終於在這裡派上了用場,數根蠟燭一起點燃,照的墓道恍如白晝。不過阿九卻沒有照向前方,而是稍稍舉起,照向頭頂的墓道壁。
  火光下,原本黑色的頂壁上居然冒出無數細長的紅線,密密麻麻,好像人的頭髮。不過黎秋很快就發現,那些紅線居然在動,有意識的向著遠離火源的地方一點點逃散。該不會是……“蟲子?”
  眼鏡陳感歎:“原來如此,在這個墓道裡,溫度比光線更能影響蟲子的運動。”
  如果每一條紅線都象徵著一隻蟲子,那麼整個紅色的頂壁,不就是一個密密麻麻的蟲子窩?一想到此,黎秋便頭皮發麻,眼鏡陳和驢友們還在嘖嘖感慨這紅線蟲的奇妙,只有章大膽滿臉的嚴肅,頻頻看向一旁的阿九,似乎在等待這人的反應。
  阿九回過頭,一一掃過眾人的頭頂,除了前方一動不動的魏老師,只有一個驢友因為疲于彎腰走路而忍不住偷偷直起身子,現在和魏老師一樣,頭頂觸到了墓道的頂壁。
  “只有兩人,情況還不算太糟糕。”
  自言自語著,阿九又從黎秋的背包裡拿出一瓶礦泉水,倒空後剪開,倒扣在蠟燭上,製成一個有溫度的簡易防風燈。章大膽有模學樣,立刻也做出一個,放在自己身上。
  “魏老師怎麼了?”黎秋問。
  “不用管他,這個洞的蟲子正在向我們彙集,先離開這裡再說。”阿九把防風燈掛在黎秋胸前,一股滾燙的溫度立刻傳來。“抱著這個,我數一二三,你立刻往前沖,這個墓道只有幾十米長,你不要回頭,一口氣沖出去。注意,千萬不要碰到兩邊和頭頂的墓道壁。”
  黎秋不安的望瞭望前方,前方,魏老師正結結實實擋在墓道的正中央,他要不離開,這路無論怎麼沖都沖不過去。
  阿九卻道:“你只管往前跑,我就跟在你的身邊,到時候我會讓他離開的,記住了?”
  “記住啦記住啦,妥妥的!”章大膽積極插話,順帶招呼了其他人。
  “……”
  黎秋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在阿九的默念下拔腿快跑。
  蠟燭的熱度通過防風燈源源不斷的傳來,奔跑中風聲呼呼刮著耳朵,黎秋能感覺的到阿九就在他的身側,兩人後面,緊跟著章大膽等人。
  幾秒功夫,他們就跑到了魏老師背後,可是魏老師仍然僵立著不動,黎秋咬咬牙,腳下不停,一口氣向他沖去。
  就在他即將撞上魏老師的時候,魏老師終於動了——卻是頭也不回,反手一拳擂向奔跑中的黎秋。
  電光石火間,另一隻手瞬間阻擋,穩穩接住這一拳,同時翻肘一擰,將魏老師狠狠撂翻到洞壁上。
  章大膽狂奔中抽空高喊了聲“漂亮”!
  黎秋知道那是阿九,整個隊伍裡,只有阿九能有這樣出色的身手和敏捷的反應。魏老師倒下,前路也就暢通無阻,黎秋正想鬆口氣,背後突然爆發出魏老師的尖叫,淒厲的叫聲不像活人,嗡嗡震響整個墓道。
  “臥槽!這下壞了!”
  章大膽抬起頭,果然,一聲厲叫過後,整條墓道開始泛起線條狀的紅色波紋,那些原本沉睡在墓道壁上、因為高溫而不敢靠近的紅線蟲,一下子全部蘇醒,長長的墓道頓時陷入鮮豔的紅海。
  黎秋扭過頭,在他們身後,魏老師狂叫過後便變得六親不認,瘋子似的一個勁兒撲向斷後的阿九。阿九似乎在忌諱著什麼,面對攻擊只是輕巧的閃避,除了第一下把魏老師撂翻,之後再也不觸碰他。
  “阿九!”
  “別管我,繼續跑!”
  眼見著阿九與眾人的距離越來越遠,黎秋想停下,卻被身後的章大膽重重推了一把。
  “別忘了你哥怎麼說的,往前跑,別回頭!”
  黎秋當然懂這個道理,逼迫自己不要擔心阿九,一口氣跑出了墓洞。
  洞外豁然開朗,眼鏡陳和驢友先後撲到地上,激動的淚流滿面。可黎秋卻放不下心,焦急的在洞口徘徊,又點起幾根蠟燭驅散紅線蟲,等待阿九出來。
  就在這時,身後爆出一聲慘叫。
  黎秋、章大膽和眼鏡陳同時回頭,空地上,剩下的兩個驢友不知怎麼的扭打到一起,其中一人惡狠狠咬住另一個人的肩膀,面目兇狠,恨不得生生撕下對方一塊血肉。
  “他娘的這還沒見到主墓室呢就自相殘殺,誰帶來的人這麼掉價,滾滾滾,給爺爺通通滾一邊去!”章大膽抬腿踹開咬人的驢友,那傢伙滿嘴是血,被這一腳踹的連翻幾個跟頭,可是很快又搖搖欲墜的站了起來。
  “不、不太對勁啊……”眼鏡陳手忙腳亂的躲到章大膽身後,止不住的哆嗦,“老章,你看這人的眼睛,怎麼變成紅色的了啊?”
  紅色,紅線蟲!
  
  第19章 鬼眼【修】
  
  “嘿,這小子點兒真背,咱們這一路跑出來,怎麼就偏偏他沾到了蟲子。”章大膽撇撇鼻子,從背包裡抽出一條長長的繩索,纏到手上,紮開馬步,擺出一副應戰的架勢。
  眼鏡陳一個腦袋兩個大,“這到底什麼個情況啊,沾到蟲子怎麼了,該不會……該不會這人被那個什麼紅線蟲控制了吧?”
  黎秋定了定神,道:“紅線蟲,一種生活在地下的極微小的長條形寄生蟲,靠吸血為生,也可以通過耳朵和嘴巴鑽入生物體內。但是在古墓裡,這種蟲被人們稱為傀儡守護者,因為它們可以鑽入人的大腦,把活人像傀儡一樣的控制。”
  章大膽扭頭一笑,“不簡單啊小兄弟,竟然連傀儡蟲都知道,不是第一次下地了吧?”
  黎秋不具威力的瞪了章大膽一眼,這個睚眥必報的胖傢伙,明擺著是報之前要脅之仇呢。
  被操控的驢友晃了晃,大吼著撲過來,章大膽的身手靈敏的不像話,手中的套繩一丟一拽,轉眼將驢友捆了個結實,再一腳狠狠踹到地上。
  眼鏡陳躲在後面給章大膽狠狠點了個贊。
  章大膽還沒鬆口氣,一抬頭,又唉聲歎氣起來:“特麼的,這機關是個連環扣啊,誰設的這麼歹毒。”
  只見墓道的出口後,緊接著便是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窄道,窄道中濃霧彌漫,詭異迷離。
  黎秋不明所以,“這地方有什麼問題嗎?”
  眼鏡陳後怕的摸摸小心臟,解釋道:“小兄弟你不知道,這就是我們之前遇到的暴雨梨花針機關啊。只要人一踏入這個窄道,就會觸發裡頭的機關,滿天的蓮花針就會從濃霧裡射出來,範圍大躲都躲不開。對了,就連咱們現在站著的位置都在射程以內呢。”
  這樣倒真是個連環扣——盜墓者進入墓道,一旦發現紅線蟲的秘密,定會狂奔著逃出來。那種速度下很難立刻停止腳步,到時觸發緊挨著的窄道機關,萬千針雨便會逼命而來,的確不給人半點喘息的機會。
  正想著,墓道裡傳出由遠及近的腳步,是阿九追著魏老師出來了。
  “快、快喊他們倆停下!”
  話雖如此,三個人卻很清楚,如山如海的紅線蟲追在後面,裡面的兩人根本就不會降下速度。
  章大膽連連怪叫,“完了完了,他們肯定要觸發機關了,咱們快找個地方躲躲針!”
  話沒落,被傀儡蟲所操控的魏老師一馬當先沖了出來,一頭紮向迷霧叢叢的窄道。刹那間,窄道裡發出無數機關鳴動,隨後而至的阿九剛剛邁出墓道,就見無數蓮花針如漫天飛雨向他撲來。
  阿九本能要躲,可就在這時,洞外的黎秋忽然不顧一切的向他撲來,用自己的身體擋住襲向他的無數針群。
  阿九的瞳孔猛的一暗,漆黑的霧氣籠罩整個眼珠,阿九單手扣住懷裡的人,右手抽出腰上的匕首,側力一甩——匕首頓時伸長兩尺,變成一柄雙刃銳劍,淩空斬斷漫天針雨。
  一連串動作快如閃電,在刹那間一氣呵成,阿九一手摟著黎秋,另一手劃劍如風,密如牛毛的蓮花針叮叮咣咣擊打在劍柄和周圍的地面上,竟然沒有一根針穿過阿九的身後。
  躲在石頭後面的章大膽和眼鏡陳瞪大了眼,一度忘記了呼吸,有那麼一瞬間,他們以為自己穿越進了書中虛幻的武俠世界,這樣形同鬼魅的迅捷身手,真的是現實世界中人力所能為的嗎?
  鋪天蓋地的蓮花針雨持續了足足十多秒,阿九邊退邊躲,當最後一根針被擊下,他也退到了洞穴的邊緣,身後就是無數猙獰的紅線傀儡蟲。
  聽到周圍漸漸安靜,黎秋惶惶睜開眼,“阿、阿九你沒事吧?”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阿九壓抑著憤怒與冰冷的黑瞳。
  “誰叫你過來的。”
  “我……”黎秋哽住,兩人身邊如花瓣盛開的滿地殘針就是最好的證明。眼前的這個人,永遠都不需要、也不喜歡別人的保護,何況是他這般的弱者自不量力、自以為是的保護。
  黎秋訥訥從阿九身上退下,阿九瞳中的漆黑飛速散去,但是冷硬的怒氣還在,打自兩人相遇以來,這還是阿九第一次對他動怒,從表情到話語都透著從未有過的冷漠和陌生。
  黎秋像闖禍了一樣一言不發的縮到一邊,深深低著頭,章大膽看不下去了,咋咋呼呼插話進來:“哎大兄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這機關這麼兇險,小兄弟擔心你也是人之常情,雖然可能幫了倒忙,但歸根到底出發點是好的,你就別這麼生氣了。”
  阿九冷冷甩了章大膽一眼,收回匕首,沒回話徑直走了。
  章大膽撇撇嘴,用胳膊撞撞一言不發的黎秋,道:“哎,說真的,你哥幹嘛那麼生氣啊。要是有人願意在生死關頭護住我老章,那就是兩肋插刀生死相交的知己啊,我恨不得擺個廟當菩薩供起來,咋還會惱火?”
  黎秋苦笑著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既然他不喜歡,我以後不這樣做就是了。”
  “咳,你簡直比我們老家的小媳婦還小媳婦。”
  黎秋勉強笑笑,望到阿九越走越遠的背影,趕緊跟了上去。
  機關停止後,窄道中的迷霧逐漸散開,阿九擁有閃避千針的身手還好說,可是跑在前頭的魏老師就沒那麼幸運了。魏老師被傀儡蟲所操控,迎面挨上壯觀的針雨,此時此刻撲倒在窄道中,一動不動,背上紮滿密密麻麻的細針,不當心看還以為是只碩大的人形刺蝟。
  眼鏡陳顫顫巍巍從石頭後冒出,“魏老師他……他死了嗎?”
  “應該不會吧,這些針又沒有毒,只要別紮到要害,應該能活著。”
  阿九一言不發的走過去,探了探魏老師的鼻息,然後拎小雞一樣把癱軟的人拎了起來,拖著魏老師往窄道深處走去。
  “得,看來是沒有掛,咱們跟上吧。”
  隨著道路深入,窄道漸漸變得開闊不少,道兩旁的石壁上開始出現凹凸不平的輪廓,幾十米後,那些輪廓終於清晰為一座座黑色的石雕。
  眼鏡陳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嘖嘖稱奇:“這石雕……刻的是妖魔鬼怪嗎?看起來有點瘮人啊。”
  黎秋暗暗握緊手心,因為這些石雕所鑄就的鬼怪無比眼熟,正是他在鎮魔池池底所見到的那些。猙獰的鬼怪栩栩如生,張牙舞爪的樹立在窄道兩旁,似乎下一秒就會沖出石頭的禁錮。窄道一路往前延伸,一眼望不見盡頭,猶如通向九重煉獄。
  沒一會兒,霧氣又從四周彌漫上來。
  “靠,咱們動作得快點,等這霧氣一恢復,估計那暴雨梨花兒針的機關也要重啟了,就算那針沒有毒,勞資也不想當人形刺蝟!”
  一行人加快腳步,阿九拖著昏迷不醒的魏老師走在最前頭,眼鏡陳居中,黎秋和章大膽墊尾。跑著跑著,黎秋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響動。
  “別回頭。”章大膽一隻手壓住他的腦袋,硬生生阻止了黎秋想要回頭的動作,就聽章大膽齜牙咧嘴道:“沒聽家裡的老人講過嗎,走夜路的時候一個人千萬不能回頭,如果後面有人喊你的名字,那妥妥就是勾魂的野鬼!”
  “問題咱們這走的不是夜路啊,”黎秋分辯道,“章大哥你仔細聽,是不是有種金屬東西叮叮咣咣在跟在我們後面。”
  “別自個嚇自個,咱倆後面根本沒人,那群紅線蟲也不會進這個迷霧窄道,咱們一路走過來,除了兩邊的惡鬼雕像還有什麼!”
  話一出口,章大膽就愣住了,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回過頭。距離他們三米開外的地方,一個身高兩米、手腳奇長的“惡鬼”雕像,正高舉著長戟向他們遙遙刺來。
  “他大爺的!這群鬼雕像居然活了!”
  “不不不是鬼,好像是粽子吧!”黎秋慌亂中大聲糾正。
  事發突然,兩人不加猶豫的做出反應——章大膽又拋出他那條結實的繩索,一圈一套飛捆住鬼粽子的腳踝,狠力一拽,然而鬼粽子卻鋼鐵一樣紋絲不動。
  黎秋借章大膽的身軀做掩護,揮手一甩,射出三條精銳的鋼針,直穿鬼粽子的咽喉。鬼粽子被射的倒退兩步,卻沒有倒下,低吼著再次撲上來。
  “你扔的什麼玩意兒?話說槍呢!你小子不是有槍嗎!”章大膽不滿的撞撞黎秋,同時飛快收回自己的繩索,“你丫的有空拿槍威脅我、這種時候你特麼倒是拿出來用啊!”
  黎秋也著急,拽著章大膽扭頭就跑:“那槍裡頭的子彈早就打光了!還有那不是我的槍,是黃隊長扔在鎮魔池裡被我順手撿回來的!”
  “我靠你特麼居然用空槍威脅我!”
  “這種時候就別計較啦!”
  章大膽嘴上罵罵咧咧,手上卻沒有停,將一截繩快速束在窄道兩側,形成一條半米高的絆腳繩。半米的高度,對活人沒有威脅,但是膝蓋僵硬的粽子卻無法輕易跳過。
  粽子咆哮著舉起長戟,作勢就要砍斷繩子。黎秋猛一回身,又是三道銀光射出,這次卻沒有射向粽子的脖頸,而是它正握持著重物的手腕。
  三根銀針並排刺入腐爛的肌肉,形同一把匕首橫向切過,受損的腕部無法支撐起長戟的重量,轟然折斷。
  粽子被徹底激怒,咆哮著向前奔去,直直撞上面前的攔膝繩。誰知繩子受力後猛然繃動——像皮筋一樣飛速收縮,把粽子的兩腳圈圈纏繞在一起,狠狠勒緊。
  那條繩索暗藏玄機,居然是個一體機關。
  黎秋在心底暗暗吃驚,沒想到這個其貌不揚的章大膽,裝備和身手都超乎他們想像。章大膽察覺到黎秋眼中的敬佩,得意的撇撇鼻子,“嘿嘿,現在的年輕人啊就該多學著點,你章大哥的本事多著呢,一點不比你哥哥差!”
  
  第20章 第二個犧牲者
  
  一提到阿九,黎秋猛地刹住車,因為原本走在前面的三個人不知何時不見了。他們倆被粽子追趕跑到現在,一路都沒見到前頭的幾人。窄道裡的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也越來越低,黎秋朝前方大聲喊了一句,許久都沒有得到回應。
  “怎麼回事,這窄道明明沒有岔路啊,阿九他們怎麼不見了?”
  “靠,你哥不會還在生你的氣,故意甩掉我們吧?”
  “他不會!”黎秋立刻矢口否認,“他就算再怎麼生氣,也不會在大事上開玩笑的。”
  “嘖,那就邪門了。”章大膽從口袋裡摸出一枚小小的鏡片,放在眼上觀察霧氣。
  黎秋想了想,道:“章大哥,我猜會不會是我們‘以為’沒有岔路。你想,這裡光一個暴雨梨花針的機關就足夠要人命了,為什麼還要再畫蛇添足設置個迷霧障礙,依我看,或許就是為了讓僥倖逃脫機關的人再陷入迷路。”
  章大膽放下鏡片,喪氣道:“沒有鬼打牆,看來這窄道的確變動了,真丫的要死。”
  迷霧越積越厚,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等到霧氣大到一定程度,萬針齊發的機關將會再次啟動。他們倆困在窄道之中,到時候根本就沒有閃避的餘地。
  “喂小子,你有你哥那身功夫嗎?”
  黎秋欲哭無淚,“怎麼可能會有……”
  “切,我想也是。”
  章大膽看了一圈四周,立刻做出判斷:“沒時間找出路了,咱們倆現在哪兒也別去,趕緊找個安全的掩蔽處躲起來,等挨過這一輪的針機關,霧氣也就散了,到時再找原來的路!”
  章大膽伸手拉他,結果卻拉了個空,黎秋忽然捂住自己的脖子,重重哆嗦了一下。
  “嗯?小子,你怎麼了?”
  “我……我不知道,好冷,”黎秋艱難的張張嘴,牙齒止不住的打顫,“突然感覺好冷。”
  章大膽瞪直了眼,“你不都跑出一身大汗了嗎,怎麼還會冷?”
  “我、我不知道……就是脖子……冷,有什麼東西在咬我的脖子……”
  章大膽眼神一暗,拽開黎秋捂著脖子的手。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黎秋的脖子毫無血色,慘白的不似活人。脖子上並沒有其他東西,就是白,全無生氣的慘白。
  哪裡都沒事,唯獨脖子發冷,章大膽皺皺眉,不禁想起黃隊長死時滿頸青紫的鬼咬痕跡。
  “你們說的鎮魔池的詛咒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給我好好講清楚。”
  這個時間,前面的霧氣已經散去,三個人順利走出了窄道。
  眼鏡陳一屁股坐在地上,虛虛擦了一把汗,迷霧中的前行實在不是什麼值得懷念的體驗,如果可以的話,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體會第二次。然而沒等他喘口氣,走在最前頭的阿九忽然折身,又一次回到窄道。
  “哎、阿九先生你又幹嘛去啊?”
  “他們倆沒出來。”
  “啊?誰?”
  阿九沒搭理他,繃著臉進入窄道。
  眼鏡陳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沒力氣再跟上阿九,乾脆就坐在外頭,戳戳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魏老師,四處張望。
  出來窄道,不遠處便是一座黑漆漆的地下樓閣建築,那樓閣規模不大,但是結構相當複雜,並不像普通常見的居民住所。
  眼鏡陳揉了揉眼,樓閣最前面的臺階上,似乎正坐著一個人,仔細一瞧,不是那位失蹤的魏女士又是誰?
  “魏、魏小姐?你是魏小姐嗎?”
  聽到聲音,臺階上的魏女士動了動,但既沒有出聲也沒有站起,依舊呆呆的坐在原地,低頭盯著手中的東西。
  眼鏡陳瞅了一眼地上的魏老師,壯著膽子走過去。
  “魏小姐,我們可找到你了,你沒事吧?你、你先生很擔心你。”
  魏女士微微搖了搖頭,漂亮的眼睛中滿是化不開的悲傷與絕望,眼鏡陳走過來,魏女士既沒有抬頭也沒有起身,只是自嘲的笑笑,沙啞道:“無所謂了,反正我馬上就要死了。”
  “魏小姐你在說什麼,什麼死了活了?”
  眼鏡陳疑惑的打量著魏女士,很快看清她手中所抓握的東西——是針,是之前迷霧窄道裡的那種機關針。想想也是,他們追著魏女士一路過來,那麼魏女士肯定也經歷了一遭“萬針蓋臉”,避免不了要中招。
  “你被這針紮了?不用擔心,這針上沒毒,我們好幾人都中過這針,一點事兒都沒有。”
  “不是針……”魏女士顫抖的仰起頭,眼鏡陳發現,她的眼中一汪晶瑩的淚珠在打轉。那是一個人在瀕臨死境、全然絕望後才會露出的哀傷表情。
  “魏小姐,你這是……”
  下一秒,魏女士拉開自己高高的衣領,眼鏡陳“啊”的叫出聲,下意識瞪大眼——只見魏女士白皙的脖子上,滿是詭異的青紫咬痕,而且比黃隊身上的更深更重,交錯在女人纖細的脖頸上,觸目驚心。
  “你不懂,我的手現在已經冷的沒有知覺了。”魏女士張開五指,任一根根銀針掉落在地,晶瑩的淚水滑過漂亮的臉頰。“我很清楚,我馬上就要死了,溫度在消散,生命正從我身體裡一點一點離開。”
  “你……這……對、對了!你丈夫在這裡!”眼鏡陳連拖帶抱的把魏老師弄過來,氣喘吁吁的放在魏女士面前:“你看,你丈夫在這裡!魏小姐別擔心,一切都會沒事的!”
  誰知魏女士壓根看也不看地上的丈夫,繼續自己的悲傷。“距離主墓室還有一段距離,可我已經活不到那個時候了。這次下地,我早就做好了面對死亡的覺悟,但是停步在這裡,我不甘心。”
  魏女士忽然抬起頭,滾湧著淚珠的眼睛死死盯住眼鏡陳。
  “我跟你們不同,進入了這墓卻走不到最後,我死也不甘心,你明白嗎?”
  眼鏡陳說不出話,魏女士擦擦淚水,慢慢調整了情緒,重新歸於平靜。眼鏡陳撓撓頭,大約不太擅長應付女人,只能對著魏女士手足無策。
  沉默半晌,魏女士從懷裡掏出一隻拳頭大的翡翠觀音。人說男戴觀音女戴佛,這東西又大又漂亮,一瞧就不是普通的首飾掛飾,而是魏女士小心珍藏的某樣珍寶。
  “如果你能走到最後,請幫我把這只翡翠觀音放到主墓室的棺槨中,交給這座佛葬墓中沉睡的主人。這是我最後的願望了,在這裡交給你,你能幫我實現嗎?”
  眼鏡陳的喉頭動了動,面對一位瀕死的女人苦苦的央求,只怕任何男人都無法無動於衷,更何論是他。
  眼鏡陳一把拽住魏女士,急切的想拉她起來:“別、別胡說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跟我們一起走!我們很快就會找到出路,外頭的景區裡有醫院,醫生們肯定能治好你的症狀!”
  魏女士沒想到眼鏡陳會是這樣反應,含著淚搖搖頭,“謝謝你這麼安慰我……不過已經來不及了,太遲了,我註定會死在這裡,這是鎮魔池給我的詛咒,我逃脫不了。”
  “詛咒是死的人是活的,別隨隨便便認命!現在連和尚都不信神鬼亂力了,你虔誠個什麼勁兒啊!”
  魏女士被他逗得破涕為笑,卻依然搖頭。
  “謝謝你,但是這一場死亡,是我改變不了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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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發現後面的兩人沒有跟著出來後,阿九當機立斷折回窄道。
  只是這一折一回的功夫,窄道中的內容便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道兩旁的石雕全部變了樣子,不再是面目可憎的厲鬼妖魔,而是一尊尊慈眉善目的佛像,坐臥百態,佛氣盎然。
  而且窄道中的霧氣也不見了。
  按照他們的推測,當霧氣濃厚到一定程度,窄道裡就會釋放暴雨梨花針的機關。而在機關釋放之後,窄道裡才會出現這樣短暫的清明。
  現在霧消失了,就是說這裡剛剛才爆發過機關,那兩個人,無論是黎秋還是章大膽,誰都沒有躲過機關的身法。尤其是黎秋,如果他的猜測沒有錯,那麼這裡的機關唯獨會對黎秋致命。
  一想到這裡,阿九的左心房一陣陌生又劇烈的跳動。
  阿九快速在窄道中跑了兩個來回,從一頭到另一頭,始終沒有見到那兩人。入口沒有,出口也沒有,兩個大活人仿佛就這樣憑空消失,伴隨著那些妖魔鬼怪的雕像一起自窄道中蒸發不見了。
  阿九強迫自己壓下躁亂又焦急的心神,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安靜的窄道沒有一丁點聲響,寂靜的宛如彼岸冥界,一尊尊神聖的佛像靜立在道的兩旁,眉目低垂,仿佛一幅凝固的時空畫卷。
  古人所講的“抬頭三尺有神明”,大約就是這樣的景象吧。
  阿九定定的望著滿目的神佛,眼眸中情緒變幻,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曲起一條腿,單膝落地,就這樣跪了下來。
  半跪在地,神情卻冰冷又倨傲,他用視線把沉默的佛像一一刮過。
  “我是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的人,我不信神也不信佛,沒有信仰,更沒有約束。這一跪,是我冒犯此地對你們的尊重,但如果,你們執意與我為敵——”
  阿九緩緩起身,眼瞳中黑氣翻湧,一股難以描述的煞氣隨之滌蕩周身。
  “——就要承受的了地獄的結果。”
  說罷,阿九甩身離去,只是他這一次踏出窄道後,熟悉的霧氣很快從角落中稀稀拉拉的鑽出,重新充斥整個窄道。阿九寸步不離的立在洞外,當霧氣濃到伸手不見五指,窄道裡再一次發出轟鳴的機關聲。
  這一回再進去,窄道終於恢復到原先的樣子,兩邊佛像消失的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厲鬼惡魔的森羅獄景。
  阿九沒跑幾步,前方就傳來沉重的腳步聲,章大膽背著黎秋從濃霧中匆匆走了出來。
  
  第21章 第三個……【修】
  
  “嘿,是大兄弟!他娘哎咱們終於出來了!”
  阿九立刻察覺到有哪裡不對,沖過去抱下黎秋,黎秋見到是他,眨眨眼,忽然伸手抱住了阿九,緊緊抱著什麼話也不說。阿九難得沒有拒絕,詢問的目光對向章大膽。
  章大膽實在見不得他倆膩歪,酸的嘴巴都歪了:“得得,你們哥倆出去抱一樣的哈,不差這一時半會兒。現在趕緊出去最要緊,不然一會兒那暴雨梨花針又得再來一遍。”
  章大膽一邊跑一邊講述他跟黎秋在後面發生的事情。原來兩人在後面被鬼粽子拖延了腳步,與前面的幾人失去聯繫,眼見著機關就要啟動,黎秋靈機一動想到道兩邊的鬼雕像。要知道這暴雨梨花針的機關每隔一陣就自動啟動,為什麼鬼雕像上卻不見一點傷損呢。
  於是兩人大膽猜測,或許這些雕像所處的位置,正是機關觸不到的死角。於是兩人放手一搏,躲進雕像的縫隙,誰知運氣好,瞎貓撞上死耗子,叫他們就這樣險險逃過一劫。
  章大膽說的雲裡霧裡,故意隱去了黎秋身上鬼咬詛咒發作的事情,好在阿九也沒有多問,一言不發的背起黎秋,帶著他們快速離開了迷霧重重的窄道。
  窄道外,便是一座巍峨的地下樓閣,章大膽撇撇嘴:“那倆人呢?眼鏡陳和老魏呢?不是跟你在一起。”
  阿九沒說話,目光放到前方。
  不遠處的樓閣前,魏老師依舊昏迷在地,眼鏡陳兩眼通紅的坐在臺階上,雙臂間緊緊摟著一個人,卻是眾人尋找一路的魏女士。
  章大膽很快就明白了為什麼沒人發話,因為魏女士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已然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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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秘的地底樓閣前,白天出發的驢友隊裡如今還存活的人,現在全部都集合在這裡。
  章大膽,黎秋,阿九,昏迷的魏老師,還有眼鏡陳。
  眼鏡陳小心翼翼的把魏女士的屍身放在地上,和昏迷的魏老師擺在一起,魏女士面容平靜,周身沒有一滴血,只有纖白的脖子上一道道縱橫交錯的鬼咬痕跡顯得觸目驚心。
  “她走的很安詳,沒有太大的痛苦,闔眼之前一直都在跟我說話。”眼鏡陳捂住雙眼,沾滿了霧氣的眼鏡被主人無情的丟在一邊,無心理會。“我想帶她往前走,找出路,但是她不肯……她說詛咒就是詛咒,逃不掉的,她一定還是會死在這墓裡。我沒辦法,就只能陪著她,然後她的身子越來越冷,越來越冷……”
  章大膽遺憾的拍拍他的肩膀,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遞到眼鏡陳面前。又一位犧牲者出現了,又是他們熟悉的身邊人,如果說一開始眾人還能嘲笑詛咒什麼的荒唐,但在黃隊與魏女士接二連三以這樣的方式離奇喪命後,再多的不敢置信也只能硬生生吞到肚子裡,然後臣服於未知的恐懼。
  章大膽的余光瞟向立在一旁的黎秋。
  近距離的面對過一次死亡,再見到第二位犧牲者,不知怎麼的,此時黎秋的心裡反而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平靜。當死神近在咫尺,反而忘記了該如何恐懼,想想看,其實老天待他挺好,三個人同時受到鎮魔池詛咒,唯獨他苟延殘喘活到現在,排在最後一個接受死神的審判。
  沉默中,幾個人合力把魏女士的屍身處理了,他們還能做的,就是不叫這個可憐的女人曝屍在外。臨走前,阿九照例過去進行了驗屍。眼鏡陳執意想帶魏女士一起出去,卻被章大膽阻止了,前途未蔔,他們連接下來還會遭遇什麼都不清楚,又怎麼能再冒險添一具累贅的屍體。
  眼鏡陳當然懂得這些道理,只是心理上還過不去,一個人坐在遠處沉默的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一直昏迷的魏老師居然悠悠醒轉過來,只是醒了神智卻不大清楚,張著嘴癡癡呆呆,甚至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阿九檢查了一下,說傀儡蟲雖然沒再繼續操控他,但也沒有離開他的身體,而是持續影響著魏老師的大腦和神智。不過如今人能醒過來,已經算不幸中的萬幸。
  黎秋默默來到阿九身邊,欲言又止。阿九轉過頭,有所感應道:“怎麼了,有話想說?”
  黎秋猶豫了一下,從背包裡拿出一串鑰匙。“這是家門的鑰匙,行李裡有錢和身份證,等你出去了,就可以坐長途車回到北京。”
  阿九仿佛壓根沒聽出這形如交代後事的語氣,張手接過鑰匙,黎秋剛想放下心,就見阿九又掀開他的背包,把鑰匙重新扔回原位。
  “我會當做什麼也沒有聽到。”
  “可是阿九……”
  阿九忽然回過頭,微有蘊怒:“如果你再說這種話,我就真的生氣了。”
  黎秋呆呆的垂下眼,心尖被酸澀與感動硬生生拽成兩半,只是所有萌動的情感一旦放到生死面前,又都渺小的微不足道。阿九將包丟到自己背上,主動握住他冰冷的手:“乖乖跟在我身邊,這次一步都不要離開我,我不會讓你跟他們一樣。”
  黎秋重重的點點頭。
  整理好心情,餘下眾人就向著地下閣樓繼續進發。接連的死人沖淡了他們探險的激情,活著的人只有一個目的:佛葬墓也好鎮魔池詛咒也罷,都不重要了,他們現在只想出去,活著離開這裡。
  閣樓從外面看不大,裡面卻別有洞天,迂回曲折,很像古代宮廷式的深宅大院。不過令人在意的是,這座樓裡放滿了窄道裡那種厲鬼雕像。如果一座雕像對應著一隻粽子,那麼一旦這裡所有的雕像活絡起來,他們就真陷入棕子窩插翅難飛。
  章大膽把迷霧洞裡的活雕像告訴眾人,阿九搖搖頭,並不擔心:“或許吧,這些雕像都是粽子,但是你看地面和四周,乾淨的沒有一點痕跡,說明它們已經很久都沒有屍化過。”
  章大膽有些不服氣:“那是因為這地方以前沒活物,現在進了咱們這一大幫老爺們,詐屍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即便詐屍,也應該有一個‘契機’,比如在某種因素、物質或者環境下,生屍才會變粽子,只要我們避免做出出格的行為,它們就永遠只是雕像。”
  “嘿,你說得倒容易……”章大膽不甘心的絮絮叨叨,背著要死不活的魏老師,滿頭大汗。黎秋和阿九走在一起,於是章大膽只能沖心情低落的眼鏡陳道:“哎,你的意思呢?咱們剩下的這幾個人裡,就只有你對佛葬墓稍微有點研究,好歹說點有用的東西吧。”
  眼鏡陳一臉苦澀和無奈:“我不是專家,所謂的瞭解都是道聼塗説,幫黃隊搜羅點當地流傳的傳聞和故事。而且有關佛葬墓的,也就只找到一條。”
  章大膽來了點精神:“是啥,說來聽聽!”
  “是個傳說,一個九十多歲的老頭兒神神秘秘告訴我的。他說千百年來,龍門山都是萬佛指引之地,佛葬墓裡不僅埋著數不清的珍寶,在最深處還藏有佛之真諦,用來解救眾生的‘答案’。”
  “答案?咱們就一群旅遊的,又不是朝聖者,要個狗屁答案啊。”
  眼鏡陳縮縮腦袋,“我也不知道啊……老實說,我現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怎麼離開這地方,如果主墓室裡真有‘答案’,那就給我們指一條出去的路吧。”
  黎秋心情懨懨,一直沒有參與他們的對答,心事重重的跟在阿九身後。閣樓中的路意外的漫長,阿九每走一段就要反復核對方位,幾乎沒有走一米岔路,但是樓閣中的長途跋涉還是叫剩下幾人的體力吃不消。
  一晚上沒有休息也沒有進食,走了個把鐘頭,阿九找到一間乾淨的大堂,讓眾人在此生火吃飯,補充一下體力。章大膽早就累的吃不住了,四仰八叉往地上一滾,順勢在魏老師身上洩憤似的踹上好幾腳。
  黎秋一路上都沒有說話,坐在阿九身邊,還是習慣性的拿出帶了一路的零食和清水,拆好包裝遞給阿九吃。
  章大膽歇了一會兒,看到阿九在生火,打趣說:“嘿大兄弟,這樓閣都是木頭的,幾百年沒挪過地方,你確定在這兒點火沒問題?”
  “是濕木,你沒有聞到嗎,這裡的木頭一股腐爛的濕味。”
  “對哦,是龍門山前的那條伊河吧?這麼說咱們現在的位置應該距離河道很近,會不會快出去了?”
  “快了。”
  凜凜火光倒映在阿九英挺流暢的輪廓上,無形中給他鍍上一層不屬凡人的光芒,似神非神。走到這一步,沉著冷靜的阿九儼然成為了隊伍的主心骨,章大膽雖然偶爾不服氣,但也照樣聽從阿九的指揮。所有人的希望都寄託在他的身上,希冀著這個陌生的男人帶給他們救贖與奇跡。
  眼鏡陳托著下巴,道:“你們有沒有印象,黃隊之前不是說過一句話,他說如果我們找不到佛玉,在天亮之前就都會死在這墓裡,這會不會也是詛咒的一部分。”
  “佛玉?這兵荒馬亂的,誰還顧得上佛玉那玩意兒?再說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麼樣,敢情一塊小玉佛還能帶著咱們幾個升天呐。”
  “說不定黃隊的意思是,佛玉能破解必死的詛咒呢?還有可能跟主墓室有關,想想看,萬一最後的出路橫著一扇大門,結果開門的鑰匙就是佛玉,有這種可能吧?”
  “哈哈這個猜測不錯,我給滿分。來來小眼鏡兒,章大哥這根鹽雞腿就賞給你了。”
  越是瀕臨苦境,章大膽就越能苦中作樂,跟眼鏡陳有一句沒一句的調侃著。阿九照顧著火堆,身旁的黎秋不說話,他也不想說話,只是安靜的思考發生過的一幕幕與接下來的去處。
  除去他和黎秋,現在確定還活著的,就只有魏老師、章大膽還有眼鏡陳三個人。如果他的推測沒有錯的話,這三個人中,必有一個“異路人”。
  就像他在迷霧道中所說的那樣,他是一個不信神佛的人,只敬重,不信仰。所謂致死的詛咒,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場被誇大其詞的謀殺,存在著合情合理的解釋與線索,而在這一隻隊伍裡,“詛咒”與其說是巧合,倒更像是人為。
  ——黃隊和魏女士,這兩人都有確切無比的死因,而那個死因,絕對不是虛無縹緲的詛咒。
  阿九在黑暗中關注著對面插科打諢的兩人,半晌微微支起身子,他這樣一動,身旁的黎秋便順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阿九本能的伸手去扶,指尖劃過黎秋冰冷的臉頰,一瞬間僵在了空中。
  下一秒,黎秋從他的肩膀滑落,重重跌落在地。火光照耀下,黎秋雙目微閉,半截雪白的脖子上滿是交錯的青紫牙印,渾身冰涼,人已經沒有了呼吸。
  火光耀耀。

  第22章 毒
  
  對面的眼鏡陳和章大膽一下子鴉雀無聲,不敢置信的瞪大雙眼,雙雙呆滯在原地。在這鴉雀無聲的數秒內,空氣仿佛固體一樣膠著凝重,誰都沒有動作,誰也不敢動作。如果說黃隊和魏女士的喪命還有蹊蹺可言,那麼黎秋呢?
  黎秋跟著他們一路至此,在任何人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在這咫尺的距離裡,成為了一個死人。
  阿九的時間好像凝固了一般,整個人凍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張在空中沒來及收回。
  ——黎秋死了,鎮魔池的詛咒再一次應驗,猙獰又無情的奪去最後一位犧牲者的性命。
  “小、小兄弟……”章大膽最先回過神,喊著就要跑過來。阿九忽然如夢初醒的一震,瘋了似的撕開黎秋薄薄的衣衫。
  章大膽眼前一黑,暗道臥槽,這大兄弟是被刺激的發神經了嗎?見到黎秋出事,第一個反應居然是撕人家衣服!?
  阿九不顧一切的扯掉被撕成條的襯衫,飛快的檢查黎秋全身,終於在黎秋的左胳膊上,發現了一個微小的毫不起眼的針眼——機關針射入後所遺留下的針眼。
  眼鏡陳兩人還沒明白怎麼回事,阿九便再次抽出腰上的匕首,卻是一刀砍向黎秋的胳膊!
  血花四濺。
  眼鏡陳驚叫著坐倒在地,嚇得面無血色,章大膽眼睛都快瞪出來了,沖著阿九氣不打一處來:“臥槽你真TM瘋了!?你到底在幹什麼!”
  然而一嗓子吼完,章大膽便察覺到什麼不對,因為黎秋胳膊上汩汩湧出的血,居然是不正常的暗紅色,而且散發著一股香甜異香。
  等一等,這不是中毒的徵兆嗎?
  阿九當然沒有砍斷黎秋的胳膊,而是劃出一條足夠深長的傷口,用手不斷擠壓裡面的暗血。擠壓一陣後,阿九又給黎秋做心肺復蘇,接著再擠壓,以此往復。
  眼鏡陳還六神無主的傻在原地,章大膽卻漸漸琢磨出裡面的噱頭,生出一個模糊的想法:黎秋的情況怎麼看都是中毒沒錯,那麼魏女士呢,黃隊長呢,所謂鬼咬詛咒的真相,會不會其實就是毒發身亡?
  終於不知道搶救了多久,黎秋血泊中的手指微微一顫,迷蒙的睜開眼。
  阿九緊繃的臉上終於裂出一絲生動,然而還不等他露出半點驚喜,黎秋忽然張開口,一口咬住阿九近在咫尺的手臂!頓時阿九的手臂血流如注。
  章大膽被這接連的變故鬧得腦門直跳:“靠,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啊!”
  “娘、娘哎!小兄弟這是詐屍變粽子,要吃人了!”眼鏡陳嚇得屁滾尿流,拽起行李就往外跑,章大膽哪還有心思顧他,滿心臥槽的瞪著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也不知道該不該出手做點什麼。
  意識迷蒙間,黎秋根本意識不到輕重,發瘋似的死咬著阿九的手臂,仿佛要生生撕扯下一塊皮肉,阿九的鮮血轉眼就流了他滿嘴滿身。
  可就這樣撕肉咬皮的劇痛中,阿九卻連眉毛也沒皺一下,伸出手,安撫似的一下一下撫摸著黎秋瘦削的後背。或許是這樣的安撫真的起了效果,片刻後,黎秋的眼皮顫了顫,緩緩鬆開滿是鮮血的嘴巴,再次倒回血泊之中。
  阿九顧不上自己血肉模糊的手臂,緊張的檢查黎秋的情況,再次給他進行心臟按摩。
  “我——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你們倆這到底發的什麼瘋。”章大膽咬咬牙,乾脆來到阿九身邊。阿九手臂的傷口很深,隨著他每一次的動作不停淌血,可是手臂的主人卻根本視若無睹。
  “得得,你先把你的胳膊處理一下,心臟按摩什麼的,你要是信得過,叫我幫你做吧。”
  阿九沉默的堅持著動作,沒吭聲,卻無言的表達著拒絕。
  章大膽撞了個軟釘子,撓撓頭,只好從自己背包裡翻出戶外專用的OK繃帶和消毒酒精,放在阿九面前。待了好一會兒,阿九漸漸停下手上的動作,出聲道:“你有沒有解毒劑。”
  “醫用解毒劑?這個真沒準備,河南這地兒沒蚊蟲沒蛇蟻的,平時根本用不到啊。哎,問問姓陳的,這傢伙的行李大,瞅瞅他帶的有沒有?”
  只是火堆旁,哪裡還有眼鏡陳的影子?
  “不是吧?他丫的還真給嚇跑了,你說他……”
  阿九的眼底忽然閃過恐怖的殺意,章大膽重重哆嗦了一下,仿佛刹那間墜入數九寒天,後半句話硬生生憋死在嘴中。好在這殺意來的快去的也快,刹那間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阿九沉默的給黎秋包紮好傷口,擦乾淨汙血,將人摟到懷裡取暖。黎秋仍舊陷在昏迷,呼吸極其微弱,只是虛軟的身子稍稍有了一絲溫度,不再像之前死人一樣冷的可怕。
  章大膽敏銳的注意到,黎秋脖子上的咬痕淡了許多,仿佛跟著那些毒血一起離開了身體。
  “大兄弟,我瞧你這救人的架勢,難道小兄弟脖子上的詛咒是因為中毒?”
  阿九看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道:“黃隊和魏女士,全都死於劇毒。”
  “呵——搞半天你驗屍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吧?那你為啥不早點告訴我們,還叫我們詛咒鬼咬的自個兒嚇自個兒!”
  阿九沒吭聲。
  章大膽不滿的叨叨:“照你這樣的話,所謂的鎮魔池其實就是一池子毒水?因為小兄弟他們掉進池子裡,所以才會中毒出事的吧?”
  “不是。”
  “啥,這又不是了?到底怎麼回事,你到底發現了啥倒是快說啊!”
  但是阿九接下來一句話也沒有,章大膽急的心臟病都快犯了,好傢伙,可人家就是沉得住氣,一點兒都不急!
  不知過了多久,阿九把黎秋輕輕放在靠近火堆的地方,又給他蓋上衣服保暖。
  “你看著他,我出去一趟。”
  “等等,這個時候你打算去哪?”章大膽一瞅這架勢就不對,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
  “找那個人。”
  又是冰冷的要命的殺意,章大膽縮縮脖子,心道眼鏡陳跑得真不是時候,這一跑不要緊,惹來阿九一陣接一陣吃人的殺氣。
  “可你現在才追會不會太晚了,那小子跑了這麼久,早不曉得跑什麼地方去了。”
  “我馬上回來。”
  說罷,阿九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中。
  章大膽攔也攔也不住,只能悶悶的坐到黎秋身邊,一邊看顧著人一邊照看火堆。撥弄著火苗,章大膽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傀儡蟲怕火,只要點著火堆,魏老師身體裡的傀儡蟲就不會跑出來禍害他人。
  這個叫阿九的,看起來獨斷又專行,看不出其實每一個決定都有他的想法和安排。
  阿九去的快,返回的也快,還沒十分鐘人就回來了,回來時手裡正拎著眼鏡陳的行李包。
  “行啊大兄弟,姓陳的膽小鬼怎麼捨得把他行李交給你的?光剛才嚇跑的功夫他都沒忘帶上。”
  阿九照舊不答,直到行李包放在地上,章大膽才看到包的側面一串新濺的血跡。章大膽眼皮直跳,一股不祥的預感從腳底直沖心頭。
  “喂,大兄弟,你、你該不會把那傢伙給殺了吧?”
  阿九沉默。
  章大膽“霍”的跳起來,高叫:“不至於吧,借瓶藥而已你就要殺人!?”
  阿九仿若未聞,自顧自從行李包裡找出幾瓶醫用解毒劑,調好劑量,注射給昏迷不醒的黎秋。
  章大膽被當做空氣無視,氣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娘的,這小子怎麼就突然走起悶蛋路線了,好端端的裝啞巴還是裝聾子啊。章大膽抱起雙臂,賭氣坐到火堆對面,死死盯住阿九,大有一副“你不交代我就跟你一直杠上了”的家長架勢。
  阿九一直弄完一切,重新把黎秋抱到懷裡,僵硬的臉上才稍稍恢復人色。
  “那個姓陳的,就是鎮魔池詛咒的兇手。”
  地下樓閣中,一簇燃燒的火堆,阿九和章大膽面對面交談。
  “所謂鎮魔池的詛咒,說到底,就是他們三人都曾掉進池子中,身體接觸過池水。我曾經觀察過那池水,即使有毒,也不至於致人死地,所以一開始並沒放在心上。”
  章大膽安靜的聽著,連大氣也不敢出。
  “直到我給黃隊驗屍,發現黃隊不是溺死的,而是在水中毒發身亡。”
  “嘿,這麼說你一開始的判斷錯了,到頭來還是那池子毒水的問題,潛伏在人身體裡,延遲發作?”
  阿九搖頭,“不是毒水的問題,應該說,不完全是。我在驗屍的時候,在黃隊的身上發現了另外一個傷痕,一個小到不會令人注意的傷痕。”
  章大膽齜著牙細細回想一遍當時的情形,“我想起來了,你當時問過我們一個問題,有關墓道機關的毒針,臥槽,該不會——”
  “對,我在黃隊的手上發現了一個微小的針眼——黃隊他曾經中過機關毒針。”
  “等等等等,我明白了!鎮魔池的毒水原本不會致命,結果黃隊還是死於毒發——所以是毒水的毒,再加上機關毒針的毒,兩種小毒碰到一起才會形成致死的劇毒!?”
  阿九低頭看了一眼懷裡昏睡的人,撫指淡淡擦過黎秋昏睡中好看的側臉。
  “開始我只是這麼猜測,在見到魏女士的屍體後,我才徹底確定。所以一路上我始終提防著毒針機關,不敢叫黎秋碰到一點,我們可以沒事,但如果他沾上恐怕就有生命危險。”
  章大膽點點頭,的確,魏女士的屍身邊散落有許多毒針,通過窄道時,魏女士的身手再好,也絕對做不到像阿九那樣閃避所有毒針的攻擊。只是沒想到這不起眼的毒針,卻成為奪走她性命的最致命一刀。
  “但這裡就出現了疑點,”阿九的視線轉向火堆,漸漸淡漠,“我當時特意問過你們吧——機關毒針在發動時,是不是射向你們的全身。”
  “不,只射向肩膀以上的部位。”章大膽記得很清。
  “這就是問題所在,因為黃隊被刺的地方,是在手指尖。當時我和黎秋追在黃隊後面,雖然中途道路分叉,但我觀察過那裡的墓道結構,兩條路都無法埋設大型機關,自然也不會藏毒針。”
  “照你這意思,黃隊所中的毒針,應該是在離開墓道以後?”
  話一出口,章大膽就先自己否定了自己,“不,這壓根兒不可能!墓道出來就是那間財寶大廳啊,當時我們好幾個人都在那兒,黃隊怎麼可能在那裡中毒針?”
  阿九揶揄的提提嘴角:“為什麼不可能,毒針並不一定非是由機關發射的,也可能是人為刺上去的。”
  
  第23章 分崩【修】
  
  一句話如晴天霹靂炸響在兩人之間,章大膽“霍”的站起身,是啊,他們入墓時遭遇過大片毒針機關,也許某個人順手偷走了一根毒針,一直偷偷藏在身上。
  章大膽的腦海中很快浮現出一幅畫面:在所有人都沉迷在財寶山上迷失自我時,黃隊從墓道裡出來了。這時,財寶山上的一人跑下來,跟黃隊交談,趁機刺上毒針,並假意告訴他前行的道路就在水底。”
  “這太沒道理了……我是說原因呢,無冤無仇的為啥要殺黃隊他們!”
  “因為黎秋他們踏進了鎮魔池,無論落入池子的人是誰,他都會下殺手,無論是黃隊黎秋,還是你或我。”
  兩條人命活生生的就這樣沒了,卻只給出“碰巧”“倒楣”這樣不負責任的解釋,實在叫人難以接受。而且看阿九的態度,他認定了眼鏡陳就是這一切的兇手。
  如今想想,眼鏡陳最開始跟章大膽幾人一路,一起經歷了毒針機關,有機會收集毒針;一起沉迷財寶山,有機會偷襲黃隊;還有在迷霧窄道的時候,阿九獨身返回尋找章大膽和黎秋,那個時候,就只有眼鏡陳跟魏女士在一起,正是絕好的下手機會。
  “他娘的,那小子是影帝嗎……魏女士死的時候他明明那麼傷心,難道都是裝出來騙人的!”
  魏女士……倒未必是眼睛陳動的手。阿九想起魏女士屍身旁散落的一片毒針,暫時沒把自己的猜測說出口。
  章大膽再也坐不住了,點一口煙,在火堆前來回踱步,理清這一連串事情的思緒。阿九重新看向懷裡的人,安靜的理了理黎秋淩亂的發梢,眸中黑沉。
  “大兄弟,如今咱們這支隊伍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就剩下咱們倆人指活兒,差不多敞開天窗說亮話吧,你到底知不知道這支隊伍的來頭?還有眼鏡陳的身份?”
  “不知道。”阿九承認的格外乾脆。
  想想也是,章大膽一屁股在火堆旁坐下,一下一下的嚼著濾嘴。“那北京最有名的古董三大世家,尚魏陳,你總聽說過吧。以你的眼力,我相信你早就看出這隊伍的人員構成不單純,嘿嘿,野營野到墓葬地裡卻沒一個人出聲反對,鬼才相信這是狗屁的驢友!”
  阿九默認,但是卻沒有補充解釋的興致。
  “細的我也不多說,反正你自己心裡有譜兒,北京的古董世家,突然冒出來的驢友隊,還有這一門心思要下墓探險的架勢。咱們這夥人到底是幹啥的,你都明白。”
  章大膽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接下來就是重點了,這次的龍門探險其實是由北京那邊組織的。尚,這次的隊伍裡沒有。魏,有兩個。”正是魏老師夫婦。“以及陳,也有兩個。”
  阿九終於抬起頭,“一個眼鏡陳,還有一個是誰。”
  章大膽深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這就是我納悶的地方啊,這只隊伍裡陳家派來的人,一個是眼睛陳,還有一個,就是咱們那位拿著佛玉的黃隊長。應該說,這一次的下地活動就是由陳家一手牽頭並組織的。”
  眼下黃隊長被眼鏡陳所殺,那便不僅僅是人為謀殺,還意味著陳家在這只隊伍中發生了嚴重的分歧與內鬥。
  “那你呢,”阿九銳利的視線直逼章大膽,“你在這隊伍裡又算哪一家。”
  章大膽挑挑粗長的眉毛,咧嘴大笑:“嗨,我啊,孤家寡人一個,誰給錢就給誰賣命唄。”
  誰知阿九輕蔑一哼,冷冷道:“你是尚。”
  章大膽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在醬紅色的臉上,活像被人當頭甩了一巴掌。下一秒,章大膽攥住褲兜裡的手槍,惡狠狠道:“大兄弟,咱們出來混的凡事都得講個規矩,你這兩嘴一張說出來的話可實在不地道。”
  然而阿九只是淡淡的重複:“你是尚家的人。”
  章大膽眼神一惡,把煙頭踩在腳下:“大兄弟,別怪我沒提醒你,有些事一旦越界,那就是自尋死路。”
  阿九不以為忤,反問:“你在這支隊伍裡的目的又是什麼,財寶?人命?還是最後一刻的坐收漁翁之利。”
  章大膽抽出短槍,黑洞洞的槍口直對阿九,不回答,眼底湧動的殺機顯而易見。
  逼命在前,阿九只是輕輕放下懷裡的黎秋,閒適而從容的站起身,正對著章大膽,不閃也不避。
  火堆在兩人中間熊熊燃燒,跳躍著扭曲兩人的身影,一陣亂風刮過,倒映在牆上的影子隨之動作,然後在下一秒歸於平寂。
  僅僅一瞬,勝負已定。
  章大膽臉盤著地,身體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懸繃在火堆上,動彈不得。火舌近在眼前,炙熱的溫度一下一下舔舐著他粗大的喉結,粗大的汗珠滾滾而下。
  阿九居高臨下的望著他,雙手鉗著對方的所有要害,輕輕抽出章大膽還沒來得及拔出的手槍,上膛,穩穩抵到章大膽腦後。
  “我同意你剛才所說的話,有些事一旦越界,那就是自尋死路。”
  章大膽命懸一線,卻還梗著脖子不服輸。“嘿,大兄弟,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哎呦我的老腰,你這樣的本事和身手,怎麼可能半輩子無名無姓……說出來吧,至少叫我老章到頭來死個明白。”
  阿九根本曬也不曬,面無表情的扣動扳機。
  章大膽暗歎一聲,認命的閉上眼。
  正在這時,火堆旁的黎秋忽然咳嗽起來,阿九的眼神劇烈一顫,瞬間捨棄了章大膽,回到黎秋身邊。章大膽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接著重重砸上滿是灰塵的地面,等他終於暈乎乎的擺正視線,就見到阿九小心翼翼的把黎秋扶到自己懷裡,片刻後,懷裡人吃力的顫了顫眼皮,朦朧的醒了過來。
  黎秋睜開眼,花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抱著自己的人是誰。阿九一身戾氣褪的乾乾淨淨,滿目都是濃的化不開的溫柔,與前一刻草菅人命的冷面煞神簡直判若兩人。
  章大膽趴在地上滿頭黑線,覺得自己的狗眼有些瞎。
  “阿九……”
  黎秋的聲音沙啞又微弱,阿九握住他的手心,微笑道:“天已經亮了,你還活著,你看,我向你保證過的。”
  黎秋的神智還不大清楚,好半天才遲鈍的消化掉這句話,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阿九隻感到心口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汩汩充實,飽足著微微膨脹,他再一次將人塞入懷中,卻還嫌不夠,破天荒的在黎秋的額頭印下淡淡一吻。
  章大膽抽抽嘴角,前一刻的逼命還沒散去,轉眼他就被晾到一邊,慘兮兮無人問津。
  等到阿九直起身,眼中最後一絲冷硬也便消去了。章大膽怎麼也想不到,兩個人堵上性命的生死相搏,居然以這樣的方式莫名其妙的終止了。
  一臉鬱悶的章大膽沒人搭理,只好吭哧吭哧爬起來,自己找了一個陰冷的角落蹲著。打自黎秋醒來,阿九就沒有再正眼看過章大膽一眼。手槍就躺在火堆的不遠處,只要章大膽願意,隨時都可以背後偷襲。可是阿九卻毫不設防,只是一心一意撲在黎秋的身上,到底是過於自信還是根本不屑為之,章大膽猜不出,這個名叫阿九的男人身上,實在背負著太多太多他看不懂的謎團。
  這一次的針鋒相對,他徹徹底底敗給了阿九,心服口服。他雖然不是什麼大英雄,但至少拿得出一個男人最基本的氣度,願賭服輸。
  阿九給黎秋喂了兩口水,可後者實在虛弱的厲害,中毒加上失血,沒一會兒便再次昏迷過去。任誰都看得出,黎秋的情況實在不容樂觀,必須儘快送到外頭的大醫院接受正規醫治。
  阿九一言不發的給黎秋套上乾淨的衣服,收拾好兩人的行李,準備動身。
  “喂,”章大膽在一旁安靜了半天,見阿九並沒有再冒殺意,終於吱聲道:“你打算帶著你弟弟就這麼離開?”
  阿九掃他一眼,根本答也不答。
  章大膽沒好氣的指指地上的魏老師——這傢伙比黎秋還慘,一大條傀儡蟲盤踞在腦子裡拔不掉除不去,只怕不等送到外頭的醫院,人就已經徹底癡呆了。“怎麼說,這也是條活生生的人命,現在這隊伍裡只剩下咱倆還能動彈,你跟我搭把手,把這個倒楣蛋一起帶出去吧。”
  “跟我有什麼關係。”
  章大膽張口閉口,直齜牙,沒想到這個傢伙翻臉比翻書還快,黎秋一閉眼,阿九身上的那股溫柔勁兒就全散了,又變回之前那副漠視人命、神佛難犯的冰冷模樣。
  好像只有涉及到黎秋的時候,這傢伙才捨得露出點與眾不同的感覺。
  章大膽眼珠子一轉,心裡很快有了主意。
  “得得,你不帶,那我也不帶了,反正活該這姓魏的倒楣,誰叫只有他中了傀儡蟲呢。就是等到將來,你弟弟回頭問你隊伍裡其他人的時候,你記得編個像樣點的謊話,免得被他知道姓魏的死於我們見死不救。”
  這話果然有效,阿九正要轉身,結果硬生生的停住,臉色不善的盯向章大膽。
  章大膽無辜的聳聳肩,拎起自己的背包。
  “走走走,別管他,出發去找主墓室咯——”
  數分鐘後,阿九背著黎秋,章大膽背著魏老師,四個人舉著火把從地下閣樓魚貫而出。
  章大膽滿臉計畫得逞的賊笑,“嘿大兄弟,謝謝了啊,我們幾個的性命就全交到你身上啦!”
  
  第24章 所向披靡
  
  天亮了,龍門石窟景區蒙上一層金色的朝陽。
  一個身穿薄風衣的男人推開賓館大門,徑直來到前臺,向工作人員出示一張身份證。
  “我叫黎秋,前天在你們這裡登記入住,昨天在景區玩的時候不小心丟了房卡,找了一晚上都沒找到,現在能幫我打開一下房間嗎?”
  前臺小姐仔細核對了這人的長相和身份證,確定是客人“黎秋”無誤,熱情的給他打開黎秋和阿九的房間。
  一進門,這個人先謹慎的環視一圈,在確定沒有任何偷拍設備後,開始在屋子裡細細的尋找。沒兩分鐘,他就從床頭櫃的夾縫裡發現了一隻手機,屬於黎秋的手機。
  男人熟練的輸入一串密碼,手機鎖應聲解開,螢幕上出現一幅平面地圖。地圖上有個紅色的小點正不斷閃爍,記錄著目標所在位置的準確經緯度。
  男人把手機收入口袋,清除掉自己進入過的痕跡,然後無聲無息離開了房間。
  ++
  佛葬墓中,一行人的冒險還在繼續。
  阿九背著黎秋打頭,章大膽拖著魏老師在後,不知道是不是心裡上的錯覺,章大膽感到接下來的一路安全指數直線飆升。
  阿九並不是個門外漢,章大膽敏銳的覺察到,這個人對墓鬥和野外環境有著獨特而高效的應對與見解。每當他們進入一個新環境,阿九會先仔細的觀察四周,用經驗與感知精准的判斷出危機所在,未雨綢繆避開一切可能的機關。
  離開閣樓後,他們先後經歷了一片古怪的流沙地,一條乾涸的地下河床,和一段隱隱傳出野獸低吼的黑暗墓道。有阿九做指引,一切陷阱都被他們巧妙的避過,數個鐘頭走下來有驚無險,所有人毫髮無傷。
  章大膽越來越慶倖自己抱到了一條大腿,要知道這座佛葬墓的危險遠超預估,如果沒有這位神秘的阿九伸出援手,他還不知道得再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活著離開。
  “嘿,大兄弟,我冒昧的問一句哈,你那會兒出去拿解毒劑,把姓陳的給殺了嗎?”
  “沒有,他逃跑了。”頓了頓,阿九又補充:“他對這墓中的機關很熟悉,逃走後我就沒再追。”
  “是嘛,那現在的情形,等於說我們在明他在暗咯,這可大大的不妙。”章大膽捏著下巴的肥肉,自言自語:“現在他身份敗露,更不會放過我們,你說萬一他跑到咱們前頭,把什麼妖魔鬼怪肉餡粽子統統給放出來,那咱們豈不是要壞菜?”
  “他要放,我們也攔不住。”
  “不是,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啊,得反擊,得向命運主動抗爭!”
  “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出去,除非他能把整座墓封死,否則沒必要緊追著他跑。”
  “話是這樣沒錯……”
  阿九走著走著,驀地停下腳步,正在說話的章大膽沒注意,一下撞到他硬邦邦的後背,原本就不怎麼挺巧的鼻子徹底撞塌了。
  “咋的咋的了這是?要停也不提前說一聲!”
  “你有沒有聽說過,許多高僧修道成佛後,圓寂的屍身放上幾千年都不腐化。”
  “聽說過聽說過,前些天的新聞上還有報導,說五臺山有個老僧死後金身不壞,被當地人當成半仙給供了起來,說白了就是東方木乃伊唄。”
  阿九指向前方,“那你看看,是不是就這種。”
  章大膽探頭一瞅,嚇得破口大駡——原來面前的道路,要穿越一個幾十平米的封閉密室,密室的地上空無一物,可是天花板上,卻倒掛著無數條黑色的“臘腸”,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極了義莊中隨風飄蕩的黑色帷幕。
  但那些並不是“臘腸”,而是胳膊——乾屍的胳膊,章大膽順著胳膊群往上看,不出意外看到了許多倒掛著的乾癟的腦袋和身軀,埋沒在天花板的黑暗中,陰詭可怕。如果眼前的每一對胳膊都對應著一具乾屍,那麼這小小的密室上頭,到底暗藏了多少沉睡的“東方木乃伊”啊。
  “大兄弟哎,你沒帶錯路吧?咱們就一定得走這兒?”
  “這是必經之路。”阿九斬釘截鐵。
  章大膽哭喪個臉,道:“這一屋子的佛粽子,我們幾個大活人進去,那不就給人家開葷送食兒的嗎?萬一走到頭兒發現沒出路,我們不就徹底白瞎在裡面啦。”
  阿九仿佛想說什麼,一雙眼在章大膽的身上來回打量。章大膽縮縮脖子,敏捷的往後一竄:“你看我幹啥,我給你講,我老章活了一輩子給人做牛做馬,就是不做誘餌!這是原則問題,絕對絕對不行,就算你拿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會在這鬼地方身先士卒!”
  “我去。”
  “啊?你去?嗨,早說啊,來來,想叫我幫你看顧你弟弟不是?”
  “但我現在改變主意了。”阿九瀟灑的一甩臂,長刃匕首自掌下寸寸延伸。“不需要弄什麼誘餌,直接全殺。”
  “全……殺……?”章大膽試著重複阿九的話,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他以為這是什麼,滿屋子蠢蠢欲動的乾屍粽啊!待會兒一隻一隻坐起來完全就能玩一把要死不活的僵屍屠城,可落到阿九口中,居然只是清風雲淡、閒庭漫步的一句“全殺”?
  阿九並沒有放下背上的黎秋,只是將行李丟給章大膽,再一次抖出長長的雙刃匕首,章大膽背著魏老師緊緊跟在後面。
  只是滿室數不清的佛粽子,想要全殺,你最起碼得有個策略或者方案不是?
  章大膽正想開口,忽然眼前白光一閃——阿九的雙刃匕首擎至空中,兩節乾屍手臂應聲落地。
  “我靠這這這就開打了?!你好歹給個預告啊你!”
  阿九絲毫沒有應聲,單臂一折回手又是一揮,三根乾枯的手臂連著一個腦袋瓜咣當落地。一擊接著一擊,一斬接著一砍,阿九的動作迅捷又洗練,瀟灑又流暢,削骨去顱間沒有半秒停頓,一氣呵成酣暢淋漓。懸掛在頭頂的手臂和腦袋如大雨一樣嘩嘩墜落,在地板上碰撞出沉悶的聲響。
  滿目繚亂中,只有阿九踏著殘缺的屍塊步步前行,披荊斬棘,當者披靡。
  在第一具乾屍被斬殺後,其他乾屍即刻受到影響,紛紛張牙舞爪的彙聚過來。然而不等它們觸到阿九,就被閃電似的匕光攔腰截斷,在光影間碎成殘缺不全的屍塊,跌落一地。
  章大膽目瞪口呆的望著眼前的一幕幕,鬼粽咆哮,斷肢橫飛,阿九行走在滿室的亂舞群魔中,如深淵中湧動的最深沉黑暗,神鬼莫近。
  無可比擬的非人的強大,行走屍叢的鎮定與從容,這個名叫阿九的神秘男子再一次刷新了章大膽幾十年的閱歷與認知。是誰,這個傢伙到底是誰?
  難不成,尚家委派他潛入這只普通的倒鬥隊伍,其實不是為了叫他探查“組織”的線索,而是要他觀察這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嗎?
  一路前行,昏迷中的黎秋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朦朦朧朧看清眼前的一切,心頭湧上細碎的擔憂。
  從入口走到出口,跨越並斬殺不計其數咆哮而來的佛粽子,阿九只用了短短的三分鐘。收好匕首,阿九這才發現背上的人醒了,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再次綻出生動的欣喜。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別擔心,我們很快就要出去了。”
  黎秋定定的望著他,什麼話也沒說,末了只是抬起蒼白虛弱的手指,落在阿九的耳畔,替他蓋上隱隱露出的黑曜石耳釘。這一路上發生的意外太多,僅是阿九淩亂的碎發根本遮不住那枚惹人注目的耳釘。一旦被有心人注意到,必將給阿九帶來無限的麻煩。
  阿九捉住耳畔邊冰涼的手掌,無奈的笑笑:“自己都這個樣子了,還顧著操心我嗎?”說罷,望了一眼不遠處正在提心吊膽過屍群的章大膽,“那個姓章的是尚家的人,古董三世家中的尚家,到現在全都露面了。不過他們幾個大派之間內鬥,死死活活我們管不著,只要我們好好活著出去就行。”
  誰知一聽到“尚”字,黎秋的眼珠猛地一顫,原本就沒有什麼血色的臉蛋瞬間慘白慘白。
  阿九皺起眉,安撫的順了順他瘦削的脊背,道:“別害怕,如果你不喜歡,我保證不叫這個人活著離開這裡。”
  然而黎秋只是一個勁兒的搖頭,大約身體太虛弱的緣故,他沒有力氣開口說話,只是重複著先前的動作,一遍遍徒勞的蓋住阿九那雙獨一無二的耳釘。
  這個時候,苦哈哈的章大膽終於走了過來。不過他好像壓根沒看到黎秋的動作,自顧自穿過兩人身邊:“小兄弟醒了啊?好事好事,再來就要到最後的主墓室了吧,來來咱們一鼓作氣,一口氣沖到底哈!”
  阿九抬起眼,卻沒能捕捉到章大膽飄忽的視線,不對視,自然也就無法看穿彼此暗湧的心思。
  其實章大膽這一招走的故意,看似輕鬆隨意的混話,實際上早已緊張的滿身虛汗。他不知道阿九與黎秋交流了什麼,但多年來出生入死的直覺告訴他,現在的他一個眼神也不能亂放,一句胡話也不能亂說。
  一路走來,他不斷猜測、試探阿九的身份,如今阿九也知曉了他的來路,雙方底牌盡露,互生警戒與敵意。雖然他們暫時還擠在同一條船上,但無論他還是阿九,此時此刻都斂藏著一份不得不為的敵意。
  只差某一個導火索,他們將再次翻臉,而這一回必定決出生死。
  哎……等一等,章大膽忽然發迷,靈光一閃仔細琢磨起來。他跟阿九之前的衝突,是因為身份敗露而惱羞成怒,於是拿槍硬扛人家——是他章大膽先動的手!而在這之前,阿九雖然一語道破他的身份,卻從來沒有向他主動顯露過任何敵意。
  章大膽擦擦額頭的虛汗,唔,自己氣急敗壞先動手,制人不成反被制,但是說到底,他跟阿九之間並不存在什麼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或許,眼前這風雨飄搖的人際關係還可以再搶救搶救?
  想到這,章大膽一下子歡快的轉過身,沖後面的人討好笑:“大兄弟,這回多謝你啦,要不是你這唰唰唰幾下,我老章還真得困在這臘腸堆裡出不來呢。小兄弟還好吧,要不要再歇歇?”
  黎秋扒著阿九的脖子努力直起身,搖了搖頭。
  “得,那咱們就上路吧。”

  第25章 斷臂【修】
  
  “靠,這路也太難走了,豆腐渣工程啊。”章大膽罵罵咧咧,一深一淺甩著腳跟的泥巴。他們走到了一片河灘地,大越靠近水流的緣故,這裡的地面濕潤鬆軟,稍不留神就會陷進去。他原本體重就可觀,現在又扛了個魏老師,基本上走一步陷一步,狼狽的不得了。
  反觀阿九,雖然也背著個人,但是步履輕快,不見半點拖泥帶水。
  “呼哧呼哧……大兄弟你說,咱們一會兒到了主墓室,姓陳的會不會正在裡頭等我們?”
  “會。”阿九不假思索道。
  “嘖,這是明知山有坑偏向坑裡鑽啊,不過說到這個陳家,我以前曾跟他們做過幾次生意,他們的家族制度雖然沒有尚家那麼嚴格,但也算得上一流水準。這回陳家的窩裡鬥,我總覺得邪門。”
  為了完成所謂的詛咒,不惜殺掉本家的人?這代價也未免太大了。
  章大膽努力引起話題,在隊伍中營造出和諧向上的友好氛圍:“眼鏡陳的情況,咱們現在根本一無所知,但是小兄弟沒有死,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說不定就在主墓室裡等著機會捲土重來。”
  章大膽故意頓了頓,阿九果然接話道:“還是得解決掉他。”
  “哎,對,沒錯!”章大膽立刻堆出“同學你答得真好”的諂媚笑容,搖頭晃腦:“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所以我建議還是回到之前的問題,分析分析他的動機,有關鎮魔池邪門的詛咒,才好知道他接下來的動作。”
  黎秋趴在阿九肩膀上,也安靜的聽著。
  “逆向推導,”阿九很快道,“他要黃隊幾人死,無非想證明詛咒是真,如果詛咒被證明是真的,會帶來什麼後果?”
  一個流傳在坊間的傳說詛咒,即使真的一一應驗,也不過給龍門山多添幾條傳聞軼事,叫人懼怕且遠離,僅此而已。
  黎秋輕輕閉上眼,他已經猜到了。
  章大膽的表情由思考到恍然,最後猛一拍腦袋,大叫道:“他大爺,難道我們一直以來都想錯了?姓陳的不是想搞內鬥,也不想獨吞財寶,他是要保護這座佛葬墓——他要用詛咒震懾那些對佛葬墓有野心的盜墓賊!”
  “看起來,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釋了。”
  “咳,這特麼也行,你說陳家人下地淘沙近百年,怎麼會培養出這麼一個根正苗紅的正義小夥子?為了護墓,不惜殺掉同門和無辜人,這算不算本末倒置啊。”
  阿九沉默了片刻,道:“也許他不是陳家人呢。”
  “喂喂,黃隊介紹的時候就說了吧,他就是姓陳沒錯。”
  “但是並沒有人規定,姓陳的,就一定是‘陳家人’。”
  章大膽瞠目結舌,卻硬是湊不出一句反駁的話,先入為主——在所有人聽到他的名字時,都先入為主的把他劃至了陳家,劃至了“同行人”。
  可如果,那傢伙一開始就是潛入隊伍的臥底呢?
  ++
  十多分鐘後,他們的前方出現一座細長搖晃的吊橋。
  這個吊橋有二十多米長,兩米寬,下面便是深不見底的深淵。而在吊橋的盡頭,佇立著一扇巨大、古老的青玉石門,石門前有兩座石雕立佛,高大威武,守護神一樣鎮守在石門兩側。
  章大膽微微眯起眼,這裡應該就是他們此行的最後目的地,佛葬墓的主墓室。
  章大膽用手比劃比劃吊橋的長度,看看周圍並沒有第二條路:“好傢伙,到最後了還給我們擺這麼一出難關——一條道兒進,一條道兒出,是這個意思嗎?”
  阿九細細觀察了一下橋面,又試試吊橋的結實程度,似乎沒有問題。
  “咋了,大兄弟,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橋面太乾淨了,沒有一點灰塵,明顯被人打掃過痕跡。”
  章大膽摳摳鼻子,不爽道:“完蛋了,照這樣看,姓陳的果然先我們一步進去了主墓室。”
  被人捷足先登,自然而然便陷入極為被動的局面,眼鏡陳會打掃橋面,即是說他不想叫阿九等人發現自己曾通過這裡,更可能的還有——“他肯定在這橋上動手腳了吧,等咱們待會兒走到橋中央,啪,這繩子就斷了!”
  “非常可能。”
  “那咋整,”章大膽抬頭瞅瞅不算太高的頂頭壁,“如果不走橋,就架個固定點,人猿泰山一樣蕩過去?”
  阿九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吊橋,很快便放棄了,決定採納章大膽的建議。章大膽得意的撇撇嘴,麻利的從背包中翻出專業的弓弩、三角鉤和繩索,明擺著有備而來。他會這麼建議,便藏了心思打算秀秀自己的技術,也叫黎秋等人開開眼。
  章大膽玩繩子很有一套,打的活結既結實又牢靠,然後穿繩,找固定位,射弓弩一氣呵成,一瞧就是內行中的內行。不要十分鐘,就把一個簡易的“秋千”做好了。
  考慮到這一來一回擺蕩的幅度和長度,每回承載的重量不能太重,只能一個人一個人來。但是眼下黎秋和魏老師的身體情況都做不到這一點,唯一的辦法,就是阿九或者章大膽一人先過去,兩人分別站在兩頭,一遞一送的推接。
  可這樣一來,黎秋就勢必得離開阿九,短時間內跟章大膽待在一起。
  章大膽斂了斂臉上的得意,認真的伸出手,“怎麼樣大兄弟,交個心吧,事到如今,如果我們倆再不信任的擠兌下去,那就真的不能活了。”
  阿九盯著章大膽又醜又胖的面容,試圖能從裡面尋覓出一絲破綻,不過他還沒答話,背上的黎秋就吃力的碰了碰他的耳朵,張口想說什麼。
  “黎秋?”
  章大膽吹了聲口哨:“嘿沒想到,居然是小兄弟先同意了。”
  黎秋虛弱的點點頭,堅定的看向章大膽,章大膽沖他伸出大拇指,笑嘻嘻:“小兄弟爽快!今天在這種情形下你肯信任你章大哥,等到章大哥出去,絕不會虧待你,這是男人最起碼的氣量。怎麼樣啊大兄弟?現在可就只差你點頭了。”
  阿九躊躇再三,終於答應。
  因為是章大膽架設的繩索,所以自然由章大膽第一個來,如果中途真出了問題,他也能伸縮繩子隨機應變。誰想到章大膽人生得矮胖,身手卻異常靈活,系好繩子後借力一蹬,跟個秤砣似的,壓著勁兒穩穩蕩到了對岸。
  章大膽無不得意的拍拍屁股,“怎麼樣,俺老章的身手不賴吧?”
  阿九無視他的得瑟,細細給黎秋的腰上系好繩索,送到岸邊,再用力一推。整個過程中黎秋自己並不需要施力,眼見著繩索越蕩越慢,剛一觸碰到對岸,便被另一頭早就準備好的章大膽穩穩接住。
  阿九的一顆心總算放在了地上。
  接著是魏老師,魏老師還是一副凡事不知的癡呆臉,明明被蟲子鑽了腦,卻又一路安全無虞的被拎到終點,也不知道該說幸運還是不幸。
  阿九剛給魏老師栓好繩子,變故就發生了。
  對岸的章大膽突然傳來一聲慘叫,阿九猛地抬頭,就見頭頂上的支點應聲粉碎,繩子刷刷墜下深淵。吊橋的對岸,章大膽四腳朝天的撲在地上,而那原本佇立在墓室門前的佛像居然離開了原地,一隻石手正緊緊卡著黎秋的脖子。
  “石像”踹開了章大膽卻獨獨挾制黎秋,即是說——對方想要脅的人是他阿九。
  阿九心念電轉,立在原地一動不動,石像果然沒有再繼續動作。
  黎秋難受的捂著被鉗制的脖子,身子卻因為中毒而無力掙扎,只能眼睜睜看著石像背後走出一個搖晃的人影,大喇喇出現在幾人面前。
  果然是眼鏡陳。
  “是你,姓陳的!”章大膽捂著腰大聲咆哮,不斷有血絲從他的指縫間溢出。章大膽被那一踹傷的不輕,石像的腳上暗藏有利器,在踹開他的同時亦給了他腰上深深一刀。
  “別動,”眼鏡陳對章大膽冷冷道,一雙眼卻始終盯著吊橋對岸一臉殺氣的阿九,“如果你們誰敢靠近一步,我就掐斷這小子的脖子。”
  黎秋喉頭擠出一絲微末的呻吟,徒勞的捶著眼鏡陳,卻撼動不了對方一絲一毫。
  “你這傢伙果然,你……”章大膽話說到一半,忽的噎住了,因為他驚愕的發現,眼鏡陳的一隻手擒著黎秋,另一隻手的地方卻空蕩蕩,胳膊和手臂自肩膀處莫名消失,只剩下一團血肉模糊的包紮。
  他的胳膊,斷掉了?
  章大膽忽的一個激靈,反射性的去看對岸的阿九——不會是、那個阿九砍下的吧?!在黎秋毒發時,阿九曾追出去搶奪眼鏡陳的行李和解毒劑。
  ——借瓶藥而已,你不會把那傢伙給殺了吧!?
  ——不,讓他給逃了。
  逃了,但阿九卻沒告訴他們,那是因為眼鏡陳留下了一條手臂做代價。
  章大膽後怕的摸摸自己的脖子,眼鏡陳毒殺黃隊和魏女士,阿九尚且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對黎秋的動手,卻是徹底激發了阿九的殺心。章大膽無比慶倖自己的遠見,早早建立起友好合作關係,沒有觸這煞神的黴頭。
  失去了手臂的眼鏡陳面對著阿九,既沒有歇斯底里,也沒有陰梟瘋狂,而是以一種陌生又冷漠的眼神掃過在場幾人,平靜的如一潭死水。不過現在黎秋在他手中,阿九和章大膽都不敢妄動,他掌握著全場的主導權。
  眼鏡陳的目光最後落在對岸的阿九身上,不屑的輕笑:“我猜,你一定很想把我的腦袋也斬下來吧。”
  “但是很可惜,你再也沒有機會了。”
  此時的眼鏡陳輕蔑、倨傲,全然不見之前在隊伍中膽小驚慌的模樣,也只有在這一刻,他才敢放肆的褪去所有偽裝,露出自己最原本的模樣。
  “其實你當時完全有時間這麼做,結果卻放棄了,在關鍵時候回頭,急著拿解毒劑回去救你弟弟對嗎?”
  眼鏡陳拎起手中的黎秋,炫耀似的在兩人面前晃了晃。
  “很遺憾的告訴你,我的那瓶解毒劑救不了他的命,如果在中毒六個小時後還不送到醫院,他的下場照樣會跟姓黃的一樣,很慘很慘。”
  阿九沉聲道:“直接說吧,你想要我做什麼。”
  “你真的很厲害,”眼鏡陳由衷的讚歎,“如果說我這一趟犯下了什麼失誤的話,那就是不小心惹到了你,小看了你。不過這都已經無所謂了,我死,你弟弟就會跟著一起陪葬,你現在只有一個機會能救他。”
  “說。”
  “交出佛玉,還有,砍下這兩人的腦袋。”眼鏡陳語氣所指,正是一旁的章大膽和魏老師。
  
  第26章 嫁禍與真相【修】
  
  “考慮好了嗎?我數三聲。”
  隔著深淵的對峙,一分一秒都是蹉跎。阿九餘光掃過吊橋,繩子斷後,原先的吊橋便是過去的唯一途徑。他雖然有自信用最短的時間渡過,卻無法確定這橋上埋下了多少陷阱。
  眼鏡陳臉上擠出濃重的譏諷:“一。”
  章大膽努力了幾次,都又重重跌了回去,傷口的血越流越多。
  “二。”
  最重要的還是黎秋,被眼鏡陳鉗在手上的黎秋,還能支撐多久。
  阿九猛地瞪向眼鏡陳,在對方喊出“三”之前,冷冷扯出一笑:“原來,所謂的鎮魔池詛咒不過是個狗屁,你真正的目的,是叫我們所有入墓者都死在墓中,給這裡的粽子陪葬。”
  章大膽愣了愣,靠,大兄弟居然憤怒的開始飆髒話了?
  誰知“狗屁”一詞深深刺激到眼鏡陳,原本平靜無瀾的臉上,瞬間湧起層層怒雲:“你們該死!你們這些利欲貪心的賊匪踐踏聖地、褻瀆神佛,統統都該死!鎮魔池的詛咒會降罪在你們每一個人的身上,誰都逃不了!”
  “你難道不是我們一員嗎,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大放厥詞。”
  眼鏡陳不怒反笑:“我跟你們不一樣,呵呵……一點也不一樣。”
  就在這時,章大膽突然大吼一聲朝他撲來,眼鏡陳反應極快,一腳踹開石像機關,無數蓮花針密密射向章大膽。
  章大膽的攻擊雖笨,卻扎扎實實奪走了眼鏡陳兩秒的注意,對岸的阿九抓住時機,閃電般跨上吊橋向這裡沖來。吊繩可以斷,吊橋卻難以斬斷,眼鏡陳只剩一隻手,發狠的將黎秋卡在胸前,倒退著抵到墓室的石門,轉動機關。
  吊橋果然早就被他做過手腳。
  阿九一踏上吊橋,頭頂的石壁乍然開裂,無數淬毒的羽箭當頭紮下。阿九根本頭也不抬,單手拉住吊橋橋欄,橫身一甩蕩至吊橋下方,用橋身擋住所有飛箭。同時手上不停,爬雲梯一樣飛速前進。
  然而橋面裹滿磷粉,箭鏃“叮叮咣咣”撞擊在橋面,瞬間燃燒出一條灼熱的火蛇。阿九握出匕首,寒光一閃,燃燒的半條橋面被橫向切斷,呼啦啦墜向深淵。
  阿九抓住半段橋身,一起墜下十多米。
  ——機會!眼鏡陳眼中寒光一閃,嘴中吐出一連串古怪的哨聲,章大膽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數聲長嘯,五隻強悍的野人從天而降,穩穩落在墓室石門之前!
  章大膽抹一把臉上的血漬,破口大駡:“他娘的,原來這些耍把戲的破猴子是你養的!來啊!今兒個就叫你看看到底是章爺爺牛還是你的破猴子牛,有本事五個一起上!”
  眼鏡陳才不理他,猛一指吊橋,野人們會意,沖過去將半截吊橋徹底咬斷,吊橋與阿九轉眼跌下了深淵。
  章大膽發出一聲憤怒的悶吼,卻被野人攔住去路,眼鏡陳狂笑著將黎秋拖入墓室,石門打開又落下,徹底隔絕住外面的腥風血雨。
  一道斷龍石,隔絕生與死,裡與外,安靜的恍若兩個世界。
  耳邊的喧囂蕩然無存,眼鏡陳笑聲漸漸停歇,在主墓室裡點燃燈火。
  這是一間寬敞而壯觀的墓室,十八尊純金羅漢分列在兩側,眾星捧月的向著中央一具懸空的棺槨。墓室的四角延伸出幾十條粗碩的玉石鎖鏈,自棺槨中橫穿而過,將棺槨穩穩懸吊在空中。棺槨的正下方是一座下沉的階梯坑洞,坑洞中白骨皚皚,不知埋葬了多少屍骨。
  眼鏡陳終於吐出兩口氣,剛才與阿九瞬間的交鋒其實讓他耗盡了心力,只有進入到這封閉的墓室,他燥亂的心才勉強恢復原本的寧靜。
  黎秋眼圈通紅,仍不放棄的拼命掙扎,緊咬著牙關卻說不出一個字。
  眼鏡陳的視線終於落到他的身上,複雜的凝視了半晌,最後伸出手,將黎秋裡裡外外搜索個遍。“佛玉呢?佛玉在不在你的身上。”
  黎秋恨恨的瞪他,只是因為太過虛弱,這瞪眼並不起什麼作用。只是黎秋身上沒有行李,更何況佛玉,眼鏡陳面無表情的收回手,目光重新凍結在一起。
  “是嗎,既然沒有佛玉,那麼留你也沒什麼用了。”
  眼鏡陳拽住黎秋的領口,將人推下棺槨下方的坑洞,黎秋失足踏空,從階梯跌跌撞撞的滾落下去,最後重重摔在坑底,額頭鮮紅,再也不動了。
  眼鏡陳不再多看一眼,取下眼鏡,一心一意的面向懸空的棺槨,末了趴伏在地,虔誠的作了一個大禮,口中念念有詞。
  這一刻,在這寧寂的墓室之中,他既不關心黎秋的死活,也不擔心門外面隨時闖入的威脅,而是徹底沉浸在自我的世界中。待他再睜開眼,目色堅定又清明,神情煥然一新,好像重新死去又活過來一樣。
  十八羅漢在燈光的舔舐下散發出耀耀金光,眼鏡陳與它們共處一室,竟好像也融入到這普普佛光之中。
  忽然,眼鏡陳眉色一動,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翡翠觀音,魏女士臨死前託付給他的翡翠觀音。
  眼鏡陳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可名狀的悲憫,想起那個女人臨死前的絕望與哀求,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波瀾。或許吧,這個女人是無辜的,他還沒來及動手,這個女人就自己死在了蓮花機關之下,仿佛一場宿命。
  不過無辜,踏入這個佛葬墓的人又有誰是真正無辜,生也好死也罷,說到底,不過都是薄命冊上註定好的結局。
  眼鏡陳捉住一條冰冷的玉石鎖鏈,把翡翠觀音放在上面,再輕輕一抖。玉石鏈發出清脆的機關聲,結結運轉,結結向前,沒一會兒便將翡翠觀音傳運到了棺槨的上面。而在棺槨的正上方,有一個小小的孔印,如果阿九或者黎秋在,一定立刻就會發現,這孔印的輪廓與那枚佛玉一模一樣。
  ——佛玉,正是開啟這棺槨的唯一鑰匙。
  眼鏡陳幽幽歎道:“這樣,我答應你的事情就完成了,物已送達,願你放棄執念,早日往生。”
  做完這一切,眼鏡陳約莫了一下外頭的戰況,來到墓室的正北方,捉住其中一條玉石鏈。
  “差不多,該結束了,塵歸塵土歸土,萬惡之人都在這裡徹底埋葬吧。”
  就在眼鏡陳即將落下玉石鏈的時候,眼前忽然飛竄一道寒光,一隻寸長的細鋼針瞬間穿透了他的手掌。眼鏡陳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股風聲撲面而來,將他結結實實的踹了出去。
  眼鏡陳瞪大了眼睛,趴在地上不敢置信:“這不可能……這不可能……你怎麼可能還能——!?”
  這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原本倒在坑底奄奄一息的黎秋。
  黎秋一擊得逞後,整個人便脫力的倚靠在玉石鏈上,勉強支撐著身體,不過只是支撐,並不敢太用力壓迫這些鎖鏈。黎秋的臉雖然依舊蒼白,但不再像之前那麼虛弱,至少恢復了能射出鋼針的力道。
  眼鏡陳一下子反應過來,“你裝的!?不、不可能,你確實中了劇毒!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我的那些解毒劑根本就解不了你身上的劇毒!你怎麼可能還有力氣站起來!”
  黎秋抿了抿蒼白的嘴唇,沙啞的嗓子透出幾分笑意,“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沒有力氣一一說給你聽。”
  眼鏡陳冷冷盯著他,忍痛咬掉手上穿掌的鋼針:“我應該早點解決你的,你這傢伙,果然有問題。”
  “什麼問題?”
  “——你嫁禍我!”
  黎秋似笑非笑,道:“你用劇毒殺害了黃隊長,又害死魏小姐,真凶就是你,哪來嫁禍一說。”
  “但是我並沒有殺你!”
  墓室裡一下子安靜了,黎秋靜靜的望著他,緘默不言,一時間空氣中只剩下眼鏡陳負傷的喘息。
  許久,眼鏡陳才吞下一口氣,咬著牙重複:“我沒有殺你,因為那個叫阿九的男人一直跟在你的身邊,我沒有一丁點下手的機會。但後來你還是毒發了,那就只有一個解釋。”
  眼鏡陳死死盯住波瀾不驚的黎秋,既恨又惱,一字一句道:“你故意拿毒針刺了自己,用這種自殺的方式——嫁禍給我!”
  黎秋臉上露出淡淡的欣慰的笑容,他長得原本就好看,這一笑,竟然比滿室神佛還要清朗奪目。
  黎秋揚起手,兩指間夾著一線細芒,正是迷霧窄道中的機關毒針。
  “很遺憾,你只說對了一半。”
  “你說什麼!?”
  黎秋遺憾的搖搖頭,“不管我死不死,你身上都已經背負了太多人命,我不惜賠上自己的性命,只為嫁禍給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兇手?這個理由未免太牽強。”
  “不一樣!”眼鏡陳惡狠狠道,“其他人死了,那個人無動於衷,可如果你死了——那個人就一定會殺我償命。”
  這只隊伍裡唯一一個有能力顛覆生死的人,由他黎秋所帶來的人。
  是阿九。
  黎秋不禁展顏,“聽到你這樣說,我真的很高興,可惜你還是猜錯了,我從來都沒有要嫁禍你的意思。就像你的目標是我們,我的目標就只有他,所以——”黎秋拍了拍身後粗大的玉石鏈,“我絕對不會讓你發動這個機關,這只懸空棺,就是整座佛葬墓的機關囊,對吧?”
  倒也不用眼鏡陳回答,黎秋輕輕撫了撫冰冷的玉石鏈,自言自語:“你為了對付外頭的那兩人,剛才打算拉動這只鏈條。這裡是正北方,休門檻水,龍門石窟緊鄰著便有一條伊河,我猜,這只玉石鏈對應的機關,就是水淹墓道,對不對。”
  黎秋不慌不忙取出第二根鋼針,卻沒有再攻擊眼鏡陳,而是將針深深擠入玉石鏈中,將鏈條的連接處徹底卡死。這樣一來,正北方的機關也就暫時無法使用了。
  眼鏡陳定了定神,重新擺出攻擊的姿態,“看來我不僅小看了那個阿九,也小看了你。不過這麼多條機關鏈,你能猜出其中一條,那麼剩下的幾十條呢?”
  黎秋並不表態,視線上移,落在懸空的棺槨之上,忽然冒出一句:“我知道佛玉在哪裡。”
  眼鏡陳身子一震,眼中驚疑變換,就聽黎秋繼續笑道:“你先前猜的沒錯,就是我把佛玉給藏起來了。”
  
  第27章 守佛者
  
  “你藏佛玉?為什麼!你不跟黃隊長一夥的嗎!”
  “大約……我和你的目的一樣,不想叫這個隊伍裡的人開啟這具佛棺吧。”
  黎秋看了一眼嚴絲合縫的墓室大門,喃喃道:“不過多虧了你,我才能順利進入這裡。傳聞佛葬墓的斬龍石門是用特殊石材打造,不腐不化,堅硬無比,只有真正的修佛之人才可以將其開啟——大師,你剛才的佛禮,做得相當標準啊。”
  眼鏡陳不怒反笑,“你在嘲笑我殺人無數、不配稱之為守佛者嗎?”
  黎秋正色道:“嘲笑不敢,這個隊伍裡多的是謀財害命的亡命之徒,誰也不比誰高尚。只是外面僅剩的三個人必須得活著,如果你堅持下殺手的話,我就要在這裡阻止你。”
  “好大的口氣,你做得到嗎?”
  話落,眼鏡陳撲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條玉石鏈,正西方驚門,頓時整個墓室簌簌發顫,無數道寒光朝著黎秋齊齊發射!
  黎秋沒有阿九那樣的身手,只能就地一滾,堪堪滑到東北方,艮土對應生門,可是這個方位的玉石鏈有十條之多,哪一條才真正聯通著正確的生路?
  黎秋不敢大意,更不敢輕易觸碰任何一隻鏈條,眼睛飛快的搜索這些機關鏈的結構,希望能破解其中的奧妙眼鏡陳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大笑:“別白費力氣了!你真以為你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看出所有機關的門路嗎!”他飛快跑動,單手不斷拉扯沿途的玉石鏈,開啟各式各樣的機關。
  腳下的地面很快傳來陣陣顫動,黎秋瞄準頭頂上方的某條鏈子,猛地跳起,搖搖晃晃的掛在上面。兩秒後,東北角的地面應聲坍塌,黎秋所掛的玉石鏈穩穩不動,驚險避過這次危機。
  眼鏡陳眼皮一刺,沒想到還真被黎秋抓住一條安全的途徑,但是……“你小子運氣不錯啊,但是這種好運的巧合,不會再有第二次!”
  黎秋還沒鬆口氣,緊接著一股熱浪撲面,四條火舌突然從天花板上竄出,順著牆壁向他蔓延。
  黎秋的體力還沒完全恢復,只得故技重施,借著擺動攀住另一條鏈子,勉強躲過火焰。只是這條玉石鏈也穩固又安全,沒引發任何機關。
  眼鏡陳眼角一刺,心底驚怒不已,這回絕對不是巧合——這個臭小子,真的在短短十幾秒內看穿了玉石鏈機關的關竅!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當黎秋第三次抓住玉石鏈,終於有機關啟動,卻是在眼鏡陳的腳下。一排毒鏢從地底飛出,險險把他釘穿。
  ——這小子,不僅看破生門所在,還反其道運用起機關,向他攻擊!?
  黎秋一擊得逞,立刻放棄了二次攻擊,一步一打滑的跑向中央的懸空棺槨。如果棺槨是機關中樞,那麼這墓室裡的所有機關,一定都以“不傷害棺槨”為設計前提,給棺槨提供足以閃避的死角。
  這裡畢竟是眼鏡陳的領地,出其不意的反制只能奏效一次,很快就會被眼鏡陳掌握識破,所以還得趁早脫身。
  “你以為那裡就安全嗎?”眼鏡陳一眼就看穿了黎秋的意圖,冷笑不絕,再次調整機關的方向。一團團火球應聲而出,呼嘯著撲向棺槨。
  黎秋被迎面而來的火球沖的一個趔趄,差點掉下鏈條,然而就在這危急關頭,他無意中看到了什麼——棺槨上,有一樣東西在隱隱發光。
  那是什麼,玉石?翡翠?觀音?
  黎秋突然面露驚慌:“姓陳的,你在棺槨上放了什麼東西!”
  “你說什麼?”眼鏡陳沒想到這人危在旦夕還有空沖自己發問,放了什麼?那還用說嗎,他在上頭放了魏女士託付給他的那只翡翠觀音啊。
  不等眼鏡陳回答,黎秋就拽著鏈子徑直跳了下去,下面的地面早已坍塌,根本連站立的地方也沒有,可是黎秋還是不顧一切的跳下去。
  下一秒,頭頂的棺槨轟然爆炸,火光和氣浪翻湧著衝擊整個墓室,玉石鏈一個個尖叫著斷裂,宛如世界末日。
  ——那枚翡翠觀音居然爆炸了。
  黎秋被衝擊波捲入廢墟,無數斷裂的石塊砸到身上,讓他動彈不得,好在他拉扯的玉石鏈幫他抵消了不少衝擊,萬幸沒傷到要害。爆炸摧毀了大半個墓室,碎石和流土不斷從頭頂落下,黎秋迷蒙著眼睛搜尋四周,沒有見到眼鏡陳的下落,不知道被這一下爆炸卷到了哪裡。
  棺槨一毀,墓中的機關徹底亂套,“嘩嘩”的河水聲由遠及近,瀑布一樣迅速倒灌進來。
  黎秋的一雙腿被石頭卡得死緊,掙了幾下都沒掙開,洶湧的河水轉眼淹到胸口,嗆住他的口鼻。
  “咳咳……唔……”
  噩夢般的窒息中,一樣柔軟的什物堵住了他的嘴唇,水流沒頂,世界陷入一團漆黑,後來發生的時黎秋就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有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黎秋顫顫睜開濕漉漉的眼皮,一張熟悉又擔憂的人臉獨佔了整個視野。
  是阿九。
  “嘿,救回來了救回來了,我就說嘛,只要吐出腹中的積水就沒事兒了。”章大膽在一旁樂呵呵道,人卻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地上,說完話便一個勁兒喘粗氣。
  黎秋胸口一癢,不住的咳嗽,搜腸刮肚十分難受。阿九扶他起來,給他披上一件還算乾燥的外衣,用手一下一下順著他的後背。
  “小兄弟,你命可真大,這又是爆炸又是水淹的,你居然還能活下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哇。”
  黎秋眨眨眼,“我們……出來了?”
  這回接話的是阿九,“出來了,我們現在在伊河的下游,往回走幾公里就能到景區,那裡有醫院。”
  從阿九斷斷續續的補充中,黎秋得知,這兩人被擋在墓室門外後,很快就擺平了眼鏡陳所馴養的野人,之後兩人不斷嘗試開啟墓室,結果都告失敗。直到後來墓室裡發生爆炸,導致河水倒灌、地下結構層發生變化,阿九才有機會在淹沒的河水中找到命懸一線的黎秋。
  黎秋輕輕噓口氣,這麼說的話,他還真是命大。主墓室的爆炸完全是一個意外,似乎也不是眼鏡陳的計畫,兩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對峙了那麼久,能活下來,不得不說是奇跡。
  阿九定定的望了他一會兒,沉默又主動的將人摟到懷裡。這回輪到黎秋怔了,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順其自然的反摟住阿九厚實的脊背,滿足的蹭了蹭。
  劫後餘生,總有一種情緒要借著他人才能釋放出來。
  章大膽瞧這倆小年輕談戀愛瞧的喜歡,就讓他們好好抱個夠,等到兩人的情緒都恢復過來,他才重啟話題:“那個爆炸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在裡面怎麼就炸了啊?眼鏡陳呢?是不是他在裡頭埋了炸彈。”
  黎秋搖搖頭,“不是他,應該不是他……是一塊奇怪的翡翠觀音。”
  “觀音?”章大膽一個激靈坐起來,“不是佛玉麼,哪又來的翡翠觀音。”
  “不清楚,我聽眼鏡陳的口氣,好像也不是他的東西。”
  阿九嘴唇動了動,道:“我見過魏女士身上有一塊。”見那兩人投來詫異的目光,阿九又多解釋一句:“你們掉進鎮魔池的時候,身上都濕了,我看到她腰上別著一枚很大的玉石雕刻。”
  “腰上……擦,這年頭女人都把首飾戴腰上?”
  黎秋趕忙描述那塊觀音,與阿九驗證,竟然真的是魏女士的首飾。
  現在想來,那應該就是魏女士所佩戴的翡翠觀音,臨死前交付給眼鏡陳,委託他送入主墓室。眼鏡陳也好,黎秋也罷,所有人都誤以為這只是一個命之將盡的女人的可憐的遺願,而忽略了魏女士這個人不容小覷的目的與身份。
  火焰刮過棺槨,觀音遇熱後爆炸,所以這個翡翠觀音,打從一開始就是魏女士為了炸毀主墓室所準備的微型炸藥。即使魏女士在中途喪命,可翡翠觀音還是如她計畫的那般,最終到達墓室中的棺槨上。
  章大膽喃喃自語:“為什麼要炸毀棺槨,那女人不是佛學家嗎……”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黎秋來回看了看,才發現眼下少了一個人:“怎麼就你們兩個,魏老師呢?他沒逃出來?”
  一說這個,章大膽就憤憤不平:“別提那傢伙,你一說觀音爆炸我就明白了,我們所有人都被魏家的人給擺了一道!”
  原來在墓室爆炸後,阿九沖進去救黎秋,章大膽便帶上魏老師先往外跑,誰知回頭一瞅,地上只有魏老師的繩子,魏老師人卻不見了蹤影。
  繩子很完整,不是被掙開,而是被人用手完美的解開。
  “那個姓魏的,我懷疑他早就恢復了!一路上裝瘋賣傻跟著我們,然後再在最後關頭伺機逃脫。”
  章大膽嘴上罵罵咧咧,眼睛卻頗為不滿的瞪向阿九,因為以阿九的能力,絕對一眼就能識破魏老師的偽裝。可是阿九一路上只顧著掛心黎秋,這才使得魏老師瞞天過海、逃之夭夭。
  阿九仿若未聞,還是謹慎的觀察著黎秋的臉色:“你身體感覺怎麼樣,哪裡疼,手腳麻痹的還厲害麼?”
  黎秋不痛不癢的捶捶他,笑道:“全好了,你給我注射的解毒劑很有效,小傷總是有,這個可以回家慢慢養,我們現在還是快點離開這裡吧。”
  阿九不放心的閉了口,他還記得眼鏡陳說過的“解毒劑無效”,雖然可能只是一句威脅,但卻叫他提心吊膽到現在。
  “嗨嗨,小兄弟說的是,好不容易逃出來,咱們早點回去才是正事。反正墓室都給淹了,也沒什麼東西值得咱們流連忘返哈。”
  黎秋點點頭,抱著阿九的胳膊就想站起,但被阿九毫不猶豫的送到背上,背好。
  走出洞穴,燦爛的陽光再次佔領了眾人的視野,龍門石窟被照得熠熠生輝,仿佛這驚心動魄的一晚只是一場噩夢與幻覺,夢醒了,他們又回到了真實。
  章大膽收拾好剩下的裝備行李,由阿九領路,向著遠處的景區走去。黎秋伏在阿九的肩膀上,聞著近在咫尺的熟悉的男人氣息,滿意的閉上眼。
  忙活完那麼多事,這一回,他終於能夠徹底放心。
  
  第28章 吊橋理論
  
  幾個人很快就回到了賓館,章大膽二話不說直奔上床,先睡他個昏天黑地。黎秋原本也想好好休息一下,誰知阿九怎麼都不放心他的身體,堅持要帶他去醫院做檢查。黎秋很高興阿九流露出的真切的關心,任由他拉著自己進出各個門診,處理傷口,聽診抽血。黎秋累的厲害,實在忍不住了就靠到阿九身上,醒醒睡睡,反正有這個男人在,他什麼都不用擔心。
  這一趟下地隊伍中死傷無數,活下來的只有他們三人,至於魏老師與眼鏡陳則下落不明。第二天,章大膽就跟北京尚家的人取得了聯繫,很快就有人前來接應,替他們進行善後和收尾工作。
  在北京那幫人來之前,阿九就跟黎秋不聲不響踏上了回家的大巴。臨走之前,阿九找過一趟章大膽,兩人關著門,進行了整整三個鐘頭的交談。
  黎秋不知道他們關著門談了些什麼,不過模糊也能猜得出,因為他們二人離開時,章大膽沒有再露面,表示與他們徹底劃清界限。
  不過對於黎秋而言,這些都顯得不那麼重要。
  現在的他,正坐在平穩豪華的大巴上,枕著同居人溫熱的胳膊,沉浸在旅遊盡興的舒坦與愜意中。
  “想什麼呢,閉著眼睛還在笑。”阿九壞壞的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在想愁人的事呢,”黎秋睜開眼,“我的手機丟在墓裡,找不到了,等回家補上,又得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就這種小事嗎?”
  “錢的事怎麼是小事?不過除此之外,還真有一個挺深奧的問題。”
  “哦,說來聽聽。”
  “你聽說過吊橋理論嗎?”黎秋坐起來,反握住阿九的手道:“科學家通過實驗發現,當我們一個人獨自通過搖搖晃晃的吊橋時,會產生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焦慮緊張的生理反應。但如果這時身旁有另外一人陪伴,一起經歷危險,那麼我們就會本能的把這些曖昧的反應與身邊的人聯繫起來,並誤以為是愛情。”
  黎秋垂眼看著阿九的手掌,“如果不來洛陽這一趟,你會習慣對我做出這麼親昵的動作嗎?”
  阿九難得認真的想了,道:“我相信會,不過是時間上早晚的問題。兩個人一起經歷危險,的確可以迅速增進彼此的感情,但如果按照你那個理論,我出來後應該第一個對章大膽寫情書表白,這怎麼可能是愛情。”
  黎秋沒忍住,噗嗤笑了。
  “所以你在瞎擔心什麼,”阿九揉揉他的腦袋,“還是說失憶的我就叫你這麼沒有安全感嗎?”
  “不是的……”
  黎秋話說一半,忽然看到什麼,一把扯開阿九的衣袖。這幾天都是大晴天,阿九卻反常的穿著長袖,黎秋原本沒放在心上,可是現在近距離一看,立刻便察覺出不對。衣袖掀開,阿九的小臂上赫然橫著一塊猙獰發紅的傷口。
  那是在古墓中,他咬阿九的那一口。
  黎秋用手指顫抖的碰了碰,鼻頭微微發酸:“疼不疼?”
  阿九好笑的搖搖頭。
  “我當時明明咬的那麼狠……”
  “當時你一定疼到神志不清,比起我這點小傷,你那時候肯定更痛苦。”
  “你為什麼不包紮?這麼深的傷口,去醫院的時候叫大夫給你看看啊。”
  “本來想的,結果昨天一看,傷口已經開始癒合了。”
  阿九說得不假,傷口周圍的皮膚微微緊繃,也不見大量淤血,的確是開始癒合的症狀。不過兩天時間,這樣神奇的恢復速度,明顯不是正常人可以擁有。
  “奇怪的體質。”阿九喃喃自笑,不以為意的甩甩手。
  “阿九你……都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什麼,這種愈合速度?我身上奇怪的地方多了,不差這一個,要是個個都拿來研究,我不得活活累死。”
  黎秋看在眼中,心思轉了又轉,勉強提提嘴角。雖然阿九說不用,但他還是堅持拿出露營用的繃帶和碘酒,給阿九受傷的手臂塗上藥,裹好一層又一層的紗布。
  阿九盯著黎秋專注又自責的神情,心頭一股濃烈而陌生的感情逐漸膨脹盛開,然後依循本能的,他在黎秋的臉頰上輕輕親了一口。
  黎秋呆了呆,捂著臉直瞪阿九,一副想發作又不敢發作的慌亂樣。
  “怎麼了,不喜歡?”
  “不是,你……你這麼突然……”黎秋手忙腳亂的想尋理由,可是臉頰上的紅雲卻不受控制的徐徐擴大,“這、這是在大巴車上,萬一被別人看到了多不好。”
  黎秋青澀彆扭的反應落在阿九眼底,只覺得可笑又可愛,這麼一想,兩人在餐廳第一次相遇時他叫黎秋主動吻他,的確是一個強人所難的要求。
  “反正嘴都親過了,親下臉又怕什麼。”
  黎秋徹底慌了,“親嘴……你、你什麼時候!?”
  阿九笑的高深莫測,“要不你以為你溺水的時候,我是怎麼救你的?”
  黎秋機智的裝傻:“拍、拍後背的吧?”
  阿九忍不住嗆笑了一聲,身子強勢的壓到黎秋面前,故意用那只受傷的手臂擋住唯一的出路。黎秋害怕碰到阿九的傷口,故而不敢太用力掙扎,又因為在大巴車上,不能發出太引人注目的聲音。
  “這回看清楚了,我當時就是這麼救你的。”
  在黎秋睜大的瞳孔中,兩人雙唇相貼,再也沒有一絲絲縫隙,澎湃的情感從熱度裡傳遞,溫暖著彼此的心尖。
  七個小時的返程路,黎秋被阿九慘無人道的摁在後座,盡情胡作非為。
  夜幕時分,兩人順利回到了北京的家。
  +++
  五日後,一輛小轎車停在四環一家臨街的茶樓前,車上走下一位身穿西裝的高大男人。
  這個人約莫五十出頭,面相飽經風霜,兩鬢少許灰白,卻遮掩不住那從上到下穩重幹練的氣息。
  “我一個人進去,你們到停車場等我吧。”
  男人頭也不回的丟下一句,抬腳邁上茶樓。因為天氣炎熱,這個點出門的人很少,茶樓裡冷冷清清,收銀的小哥有一下沒一下的打著盹,完全沒注意有客人來到。
  男人也不想打擾到他,熟門熟路的上到二樓,徑直走到最西邊的一張涼竹桌前。桌子的另一端早有一人在等待,大概在這裡等了太久,此時此刻正歪斜在旁邊的長椅上,呼呼大睡。
  男人剛一坐下,打盹的人就喃喃的張開口:“好傢伙……你來遲了。”
  男人呵呵一笑,“是你來早了,章兄弟。”
  這個歪在躺椅上早一步到來的人,正是不久前才從洛陽回來的章大膽。章大膽揉揉眼睛,心滿意足的打了個呵欠,這才恢復精神頭,拍拍蒲扇似的大掌。
  “瞧我,怎麼能給咱們雲叔冷落了,來來,我去喊服務員再弄壺上好的鐵觀音!”
  “不用了,”雲叔摁下他,自顧自給自己倒了一杯桌上的餘茶,“這麼熱的天,喝涼茶最通透,你要真弄熱的來我反而喝不了。”
  章大膽抓抓腦袋,明白這人從不客氣,道上的人都知道——尚家的二把手尚雲狂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不刁鑽不苛刻,不仗勢欺人不倚賣資歷,有一說一,有二說二,是個深得尚家老爺子信任的“大管家”。
  今日,這位赫赫有名的雲叔專程給自己約出來,要商議的,自然也是相當重要的一件事。尚雲狂打開西裝,從貼身的口袋裡拿出一封厚厚的信封,兩指推到章大膽面前。
  “酬勞,這回洛陽一趟讓章兄弟辛苦了。”
  章大膽見到錢,表情一下子變得活絡又生動,“好說好說。不過這先給錢再驗貨,也就只有你們尚家才做的出來的大度和氣魄,別家兒的學都學不來,我老章啊就喜歡給你們幹活兒!”
  “章兄弟過獎了,大夥兒都是一條道上賣命吃飯的兄弟,哪能不相互照顧著。等將來章兄弟膩煩了手頭上的活兒,就到我們尚家來,有我們老爺子一句話,包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很心動的條件,章大膽笑了笑,親自給尚雲狂再斟一杯茶:“雲叔你不是不知道,我這人啊,命賤,就他娘的閒不住!您給開的這麼好的待遇,我敢打包票,換做別人一準上竿子搶著去,就我這一個浪蕩慣的刺頭傻了吧唧的拒絕,您呐千萬別放在心上。”
  尚雲狂理解的笑笑:“不會,人各有志,這個強求不來。”
  “嘿,那這次的貨您先瞧瞧?”章大膽變魔術似的從桌底下抽出一疊檔,雙手交給尚雲狂,“這些就是佛墓鬥的全部資料了,有什麼問題,我在這兒現成給您解釋。”
  厚厚的檔上,詳盡的記載著這次龍門探險的整個經歷。從出發的人員,到入墓的原因,到中途的變故,到最後順利逃脫,事無巨細全列在檔中,最後還附有隊伍中每位成員的偷拍照片。
  尚雲狂翻看的非常仔細,認真核對裡面每一個細節,時不時思考,然後拿出筆在檔上圈畫。章大膽喊來困得眼睛都睜不開的服務員,又叫了一壺價格不菲的熱茶。
  “這個姓陳的人——”尚雲狂點住照片中的眼鏡陳,道:“你第一天打電話時說,這個人就是此次下地黑吃黑的傢伙?”
  “沒錯兒,還在洛陽的時候,我就跟陳家那邊取得了聯繫,結果兩頭一核對,您猜怎麼著?這個眼鏡陳原來被人給掉包了!真正的眼鏡陳早就死在來洛陽的路上,有人殺了他,冒充成他的樣子,混進了我們的隊伍。”
  尚雲狂眼色稍稍嚴肅,“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你詳細說說。”
 
  第29章 沒有結束
  
  章大膽給自己點了一根煙,不慌不忙道:“這個我自然仔細查了,就是結果可能會叫您有點兒失望。冒牌貨是個住在龍門石窟景區附近的小市民,多年來一直給一家電焊鋪幹活,前幾年龍門石窟的旅遊好起來,他就改行到景區給人當導遊,賺不多,也餓不著。總之人是一個孤兒,沒老婆沒孩子,上過幾年學吧,再有就是跟佛寺有一點兒淵源。”
  “佛寺?”
  “是啦,佛寺,這個姓陳的不是孤兒嗎?聽說從小被龍門山佛寺裡的幾個老和尚撫養,後來大了進城了,但時不時還會回來看看,捐些香火錢。所以照我看來,他壓根就不是咱們一條道上的人,也不在乎什麼黑吃黑,就是個當地的守墓人吧,所以才想我們全滅。”
  得到這樣的答案,尚雲狂緊繃著嘴角,眼中的失望顯而易見,章大膽歎口氣,又指向照片中唯一的女人,魏女士。
  “還有呢,這倆魏家人也是有問題的,假夫妻,不過人沒被掉包。事後我特意找魏家談過,他們那邊支支吾吾心虛的不行,所以我猜,這個女人應該是魏家人沒錯。”
  “這個女人,我有印象。”尚飛狂翻了翻前面的檔,道:“你說她才是炸毀主墓室的真正兇手,我約摸著有點理解了。”
  “哦?咋回事。”
  “五年前,我曾經參加過魏家的一場葬禮,她的父親——魏家的第一批元老,聽說因為意外折在一個佛墓中,她當時就在葬禮上,一個人哭得很大聲,所以我就記住了。呵,龍門佛葬墓,看來她是來報仇的,摸寶詛咒什麼倒是次要,只怕這個女人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毀墓,為父報仇吧。”
  章大膽點點頭,這樣一來,在墓中發生的許多微妙的巧合就都說得通了。
  “那這兩個呢?”最後,尚雲狂把手指落在阿九和黎秋的身上,這一張照片拍得也巧了,正拍到大巴前黎秋仰著頭給阿九整理領子,舉止親密,一眼就透露出兩人不正常的關係。
  “嘿,倆小情侶,福大命好。”
  “他們是這支隊伍裡唯一的外人,”尚雲狂敏銳的指出其中的關鍵,“而且也是最後安全逃出的人,一整支隊伍,滿共就活下來三個人頭,他們居然占了兩個?”
  章大膽吸了口煙,咧咧嘴:“什麼都瞞不過您呐,我上回不是在電話裡說,這回隊伍裡出現了一個不得了的高手嗎?沒錯,就是——他!”
  照片上,阿九戴著一副誇張的遮陽鏡,低頭望著黎秋,笑的溫柔又無害。
  尚雲狂皺皺眉,“哦?怎麼個不得了法?”
  “嗨,我就這麼給您說吧,這次下地要沒有他,我老章現在根本不可能活生生坐在這兒給您覆命,早不知道死在墓裡哪個旮旯縫兒裡咯!”
  尚雲狂微微皺起眉,“這麼厲害?我從沒聽說過有這麼一號人物。”
  “外家兒麼,人壓根就不是咱們道上的,我還見過他給人驗屍,那手法比專業的還專業。”
  “條子?”
  一想起墓中阿九對人命的漠視,章大膽緩慢而堅定的搖搖頭:“不,也不是,總之就是個很有來頭的傢伙,我還試著拉攏過他,可惜他對我沒半點兒興趣。”
  “呵,看出來了。”
  照片中的阿九一顆心全拴在面前的黎秋身上,那種溫柔又順服的表情,跟他們這幫刀口舔血的淘沙賊完全兩個世界。
  “這麼說,這回下地還是沒有一點‘組織’的線索了?”
  章大膽無不遺憾道:“恐怕是的。”
  尚雲狂重重歎口氣,眉宇間盡是蕭索,握起半杯涼茶一飲而盡。
  章大膽被他這副失意的模樣所動容,不自在的放下口中香煙:“這麼多年了,雲叔,尚家那邊……還不肯放棄啊?”
  尚雲狂恨恨道:“怎麼可能放棄,就算再過十年、二十年,我們也要找到那幫傢伙,讓他們血債血償!”
  章大膽皺皺眉,“雲叔,今兒咱們這兒沒外人,我老章給你說句心裡話。你所說的組織,當年就是個投機倒把的古董鋪子,撐死了統共五個人吧。算算這都第七年了,七年來,尚家派出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錢,黑白兩道不停歇的通緝,都找不到他們的一丁點兒下落。他們從來就不是啥正規的組織,會不會幹完當年那一票,就撤手跑了啊?”
  尚雲狂不禁冷笑,“撤手?搶走我尚家的傳家寶,殺了我尚家的小少爺,然後說自己金盆洗手、從此以後都不幹了?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章大膽自知理虧,沒再繼續勸慰,思緒恍恍惚惚飄到七年前、這場恩怨的起點,曾經在北京震驚一時的大案件。
  七年前,北京城最有名的古董三世家尚、魏、陳,勢力屬尚家為首;七年前,尚家老爺子膝下有兩子,兄弟二人資質出眾,都是未來的家族繼承人;七年前,尚家有一傳家古董,名為長生屛,稀世罕見。
  七年前,所有的悲劇,都是從這一扇長生屛開始的。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道上開始流傳一些風言,相傳長生屏是上古時流傳下來的通靈之物,共有陰陽兩扇,若將陰面與陽面同時湊齊,就能活死人生白骨,使人長生不老。
  北京城人人皆知,長生屏是那赫赫有名的尚家的傳家寶,於是傳聞一出,無數雙眼睛盯向了尚家。
  尚老爺得知後,只道一句“無稽之談”,並宣佈這是有心人針對尚家的挑撥。但是三人成虎,久而久之還真有人為這長生的傳聞登門騷擾,不勝其煩。好在尚家的家勢放在那裡,更多的人只是嘴上說說,半信半疑,不敢真有什麼肖想。
  誰想到,這莫須有的傳聞最後還是引來了一場無可避免的慘劇。
  七年前的某一天,雷鳴閃電,幾個全副武裝的人佩戴鬼面具,持槍闖入尚家,下毒脅迫,搶走了那一扇珍貴的長生屏。在雙方混戰的爭奪中,尚老爺的小兒子不幸遭到歹徒槍擊,當場死亡。
  那場惡性劫掠殺人事件震驚了當時的北京,但考慮到家族內外的諸多顧忌,這件事最後被壓制在有限的範圍內低調處理。而那一夥匪人,在成功搶奪走尚家的長生屏後,自此人間蒸發,連人帶屏都再也沒有出現,之後,便被人們以“組織”代稱。
  尚老爺子痛失愛子,又受到這樣的奇恥大辱,大病一場後便偃旗息鼓,開始了漫長的韜光養晦。但任誰都知道,尚家絕不會白白咽下這口無妄之災,私下裡不斷搜尋著這個組織的種種蛛絲馬跡,監視著每一場盜墓活動,希望有一天能夠報仇雪恨。
  類如章大膽這樣的散戶,就是尚家所雇傭的“監視者”。
  兩人沉默了半晌,尚雲狂主動打破沉寂:“不管怎麼說,這一趟讓章兄弟辛苦了,接下來暫時沒什麼活兒,你也好好歇歇吧。”
  章大膽笑笑,“整好,俺這兒攢了一兜錢打算出去玩玩,找個伴兒天南地北的享受享受生活。”
  “挺好,”尚雲狂點點頭,“這個季節去哪都行,就是別去草原。”
  “草原?”章大膽眼珠子一轉,立馬就明白了,“又是一票大活兒?”
  “章兄弟這就不用操心了,”尚雲狂再次把茶水一飲而盡,“這回的鬥,我會親自出馬。”
  “嘿,有雲叔坐鎮,那鐵定萬無一失。”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尚雲狂起身告辭,正在這時,一個電話打了進來,尚雲狂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漸漸嚴肅。
  章大膽也站起來:“出啥事了?”
  尚雲狂沒應聲,掃視一圈,打開茶館裡唯一一台落灰的電視機,調到新聞頻道。滾動播放的新聞中,有一條即時資訊引起了兩人的注意:昨日,洛陽龍門山發生山體崩塌,龍門石窟景區或面臨關閉重修。
  章大膽喃喃:“塌了,好好的山怎麼會塌了?沒聽過河南最近有暴雨地震啊。”
  “你不是說,魏家人炸毀了主墓室,會不會是那個爆炸導致山體出現了裂縫?”
  尚雲狂認真的觀看完新聞,很快又自我反駁道:“不對,你們已經回來了有一個星期,一個星期,這山才塌,恐怕跟你們這回的行動和爆炸關係都不大。”
  忽然想到什麼,尚雲狂對他道:“你們進去的一路,有沒有被什麼人跟蹤?”
  “這真沒注意,當時光一個勁兒往前跑了,哪還有功夫注意後面,雲叔為啥這麼問?”
  “沒什麼,只是我自己的猜測,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這回的坍塌是人為。如果那樣的話,要麼隊伍中有人沿途做了手腳,要麼在你們離開後,又有人進入了那座佛葬墓。”
  章大膽咽了咽喉頭,他隱隱感覺,這一次簡單的龍門之行,仿佛不是結束,而是一場開端。
 
  第30章 第一次約會
  
  這日一早,黎秋的小公寓中就傳出美食的濃濃香味。
  “涼油下蔥薑,炸香。”
  阿九端起盤子,把切好的配料一股腦倒入鍋中,花生油熱騰上來,蔥香撲鼻。
  “兩勺豆瓣醬,一勺甜麵醬。”
  阿九豪邁的舀出三勺醬刷刷丟進鍋裡,攪拌。
  “放肉末,五成熟後拿筷子充分攪散,切記不要有粘連。”
  阿九一口氣把火加到最大,誰想沒幾秒,鍋裡便冒出一絲絲刺鼻的糊味,阿九趕緊手忙腳亂的關閉煤氣,可惜還是沒來及,前面的醬汁慘烈的糊在鍋底,黑漆漆一片。
  “重來重來,我剛才沒控制好火候,再重新做一鍋,你繼續給我說著。”
  黎秋“啪”的把手上的《好媽媽教你100道家常菜》摁在灶臺上,一臉的不滿:“阿九,到底是你做飯還是我做飯?”
  “我做我做,當然是我做。”阿九笑眯眯的拾起菜譜,破天荒的狗腿道:“今天是我們倆的第一次約會,說好了全部活動都由我來操辦,這第一頓美食一定要我親自下廚做給你吃。”
  黎秋不具威力的“哼”了一聲,不再管他,自己到客廳看電視。
  這是他與阿九重逢後的第三個月,同居的第三個月,以及第一次約會。
  黎秋曾不止一次的感慨,兩人的感情發展順序完全給顛倒了:先同居後約會,先確定關係後戀愛,因為阿九的失憶,使得兩人的關係頗有點兒契約情人的味道。
  所謂的吊橋理論並沒有騙人,自經歷過那一次龍門石窟的冒險,兩人之間的感情一下子突飛猛進,一日千里。對阿九而言,黎秋是他最喜歡的類型,對黎秋而言,阿九是他一心所認定的戀人,朝夕相處下,日久生情,順理成章。
  久而久之,本應該最平淡無聊的居家生活,漸漸也生出點微妙的幸福味道。終於有一天,阿九提議,兩人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約會,專屬情侶的那種約會。
  黎秋很吃驚,因為在以前——阿九失憶以前,他們也從沒有正式約會過。
  阿九得知後只是笑笑,“是嗎,那正好,連帶著過去的一起補上。”
  阿九對約會的提議躍躍欲試,可是一討論到具體內容,他就心虛了半截——因為他現在吃黎秋的住黎秋的,不管吃飯逛街還是看電影,花的都是黎秋錢包裡的錢。雖然他天天以助手的名義跟隨黎秋到碧水茶莊上班,卻幾乎從不幹活,完全對不起“助手”一職。
  黎秋的手機在上次龍門之行裡丟了,阿九有心想送黎秋一個新的,但到專賣店一瞧,各個品牌的手機對他這個無業遊民而言都是望斷脖子的“天價”,於是只得遺憾作罷。
  思來想去,阿九決定,在約會這天親自為黎秋做一頓飯,於是就有了開始那一幕。
  黎秋在客廳待了一會兒,半晌都沒聽到廚房有動靜,不禁有點擔心。阿九從沒下過廚,這回打著約會的名義親自給他做飯,老實說,黎秋心裡挺感動。只可惜他這麼一感動,阿九立馬打蛇上棍、得寸進尺,一會兒要黎秋幫忙切菜,一會兒要黎秋在旁邊念菜譜,自己又開始尋機會躲懶。
  等了一會兒,黎秋開始坐立不安,不管阿九在鬥裡如何呼風喚雨,到廚房裡那就是個鹽糖不識的新手小白,廚房中危險的電器那麼多,別叫他再一不小心弄出傷來。
  就在黎秋打算再進廚房的時候,阿九端著兩隻塑膠碗笑嘻嘻的出來了。黎秋鼻子動了動,不禁愕然:“這是……泡面嗎?”
  “是啊,約會日第一餐:阿九秘制獨家美味限量版超級泡面。”
  如果真的不會做飯,也不用這麼勉強——黎秋的話送到嘴邊,又給生生咽了回去,一來不想打破這美好的“阿九式約會”,二來不想澆滅阿九難得一現的熱情與信心。
  阿九像模像樣的點起上次旅行中沒用完的蠟燭,試圖營造出“燭光早餐”的氛圍,不過有一點他沒有誇大海口,這泡面吃起來味道確實不差,不知道裡面添加了什麼調料,勁道好吃。吃完泡面,阿九親自剝好一枚滑溜溜的蒸雞蛋,獻寶似的放到黎秋手中。
  “謝謝。”
  黎秋轉過雞蛋,愕然發現光滑的蛋白上,被人用芝麻醬歪歪扭扭寫著“love”的字樣。黎秋哭笑不得,看著阿九在對面一個勁兒討賞的眨眼睛,只得稱讚:“不錯,真有點浪漫的感覺。”
  吃完早飯,兩人特意換了一身顏色相近的情侶裝,到附近免費的街心公園遊玩。
  天氣已經入秋,但是秋老虎的反熱不容小覷,兩人吃著棉花糖,坐在樹蔭下的長凳上聊天,遠處遊樂場興奮的尖叫斷斷續續傳入耳中。
  “過山車,海盜船,還有摩天輪……阿九你要不要去玩玩?”
  “你玩嗎?”
  “我不玩,我太不喜歡那些刺激的東西。”
  “那我也不去了,說好了今天約會,我當然陪著你。”
  黎秋心頭一暖,拍拍他的臉頰,好笑道:“我不玩是因為真的不喜歡,你想去就去嘛,反正不用排隊很快的,我就在下面等你,來都來了,不玩點什麼怎麼說得過去?”
  最後阿九拗不過黎秋,還是去了,黎秋站在太陽下,沖他遙遙揮手。
  過山車呼嘯而過,載來滿車興奮的驚叫,阿九很喜歡這種刺激的感覺,巨大的失重與落差撕扯著心脈,給他帶來一種似曾相識的懷念感。
  因為不是週末,所以遊樂園的人不多,黎秋帶著阿九把每個設備都玩了一遍,從蹦極到鬼屋,從瘋狂老鼠到摩天輪,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黎秋全程只抱著飲料在下面看,說什麼都不肯上去試一試。
  “你是不是恐高啊?為什麼一個都不玩。”跳下摩天輪,阿九終於忍不住道,“太陽這麼大,你別老在外頭坐著,到涼亭下面涼快一點。”
  黎秋搖搖頭,“我不熱,想多曬曬太陽,你還想玩什麼?我們再往前看看。”
  “你很冷嗎?”阿九伸手就摸黎秋的額頭,沒想到摸到一手冷汗。明明一直在太陽底下站著,可黎秋的臉蛋不紅反白,呼吸頻促,嘴唇乾巴巴的沒有一點血色。
  黎秋微微甩了甩頭,“沒什麼,曬曬太陽就好了。你繼續玩,下一個想……哎!”
  阿九二話不說把他抱了起來,一臉的嚴肅:“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
  “我一直在喝水,沒什麼事,阿九你快放我下來。”
  阿九才不理他,公然扛著人往外走去,“去醫院。”
  周圍不多的行人向他們送來注目禮,黎秋這下真要臉紅了,急道:“別亂跑了,你、你知道醫務所在哪嗎?”
  “剛才從過山車上看到了。”
  “???”
  公園的醫務所就一個小護士值班,大熱天的正在打盹,結果被闖進來的兩人嚇了一跳。黎秋掙扎不過,只好被摁著檢查了血壓和心跳,阿九眼睛冷的嚇人,因為他看出黎秋雙腿虛軟的不住打顫,臉上已經毫無血色,卻還在勉強支撐。
  小護士拿下聽診器,道:“有點輕微的中暑,具體哪裡不舒服?是胃疼嗎?”
  黎秋只是一個勁兒的搖頭,“我真的沒事,我們回去吧,這馬上就該吃午飯了。阿九你中午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患者如此不配合,小護士只好為難的看了一眼阿九,知趣的退到一邊。阿九一屁股坐到黎秋面前,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他,態度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快點告訴醫生你哪裡不舒服,黎秋,不然我就生氣了。”
  黎秋有些瑟縮的躲了躲,這還是頭一次阿九對他如此嚴厲。咬了咬牙,黎秋仍是強辯道:“你真的不用……”
  話沒落地,一股熟悉的眩暈沖上腦海,黎秋立刻感到精神鬆弛,力道鬆懈,被阿九重新抱到懷裡。黎秋瞪大了眼,盯著阿九的下巴動彈不得,心中的吐槽氾濫成海——沒良心的阿九,你的瞳術就是往我身上用的嗎。
  小護士只當患者終於想通了,忙道:“最近的醫院在陽春路,出了大門十字路口左拐,再走800米就到了!”
  “謝謝。”
  記憶恢復以後,阿九出入過不少公共場合,但公共醫院還是頭一回。跟泰和醫院那種高檔人少的私人療養所不同,大醫院裡人山人海,各個視窗都排著長龍,擁擠又嘈雜。
  阿九望了一圈,抱著黎秋直接來到急診室,醫生一瞧這架勢,立刻上來診斷。
  “急性胃炎,還有脫水的症狀,患者在8小時以內吃過什麼東西?”
  阿九一愣,“早上吃了雞蛋,還有泡面。”
  “泡面。”醫生加重了這兩個字,微微皺眉:“不要小看那種油炸速食品,我見過很多急性病症都是由這種食品引起的,先送到急診室輸液吧,那邊有護士,你要不放心的話可以申請個病床,多呆幾天做個詳細檢查。”
  阿九心裡亂成一團,把黎秋送去掛上點滴,茫然的守了好一會兒,才出去辦理各種繁瑣的手續。黎秋巴巴的望著阿九的背影,苦於口不能言,只能乖乖的躺在床上打點滴。
  阿九前腳離開,後腳,一個高大的陰影就出現在黎秋的病床前。病房裡人來人往,護士只當這人是黎秋的家屬,沒有多問。
 
  第31章 大哥
  
  病房裡人來人往,護士只當這人是黎秋的家屬,沒有多問。
  這人虎背熊腰,約莫有四十出頭的年紀,一瞧就是典型的東北大漢。他抱著手臂,居高臨下的望著病床上的黎秋,然後拉開床角的毛巾被給人蓋上。
  他這一動作,黎秋便立刻能動了,兩人視線交觸,黎秋眨眨眼,提起蒼白的唇角,乖乖喊了一聲“大哥”。被喊做“大哥”的漢子沒好氣的哼了一聲,繼續把毛巾被給他蓋好,這才在床邊坐下。
  “怎麼搞的,他又對你用了瞳術?你不是說你們關係發展挺好嘛。”
  “這次……這次怪我了。對了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原本就要去找你,結果路過醫院門口,卻看到你被人抱著送了進來。”大哥硬邦邦的語調,跟他的外貌格外襯合:“你當年第一次胃病發作,就是因為有天晚上吃了‘師爺’給你煮的泡面,鬧得上吐下瀉幾天都睡不好覺。怎麼,這麼快就好了傷疤忘了疼?”
  黎秋知錯的笑笑,“我就是嘴饞嘛,都隔了那麼久,以為稍微吃一點不會有事。”
  大哥大眼一瞪,毫不客氣道:“得了吧,你是個不知道輕重的人?我看多半又是為了童久那臭小子!”
  “阿九不是有意的,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你就任著他胡來?你叫我說你什麼好,為了顧及他的自尊,寧可把自己整進醫院?簡直太胡鬧,有什麼事比自己的身體還重要!”
  黎秋小聲嘟囔:“可這是他第一次給我做飯嘛……”
  大哥吹鬍子瞪眼:“還敢頂嘴?”
  黎秋癟癟嘴:“大哥,我錯了。”
  大哥最經不起他討饒的模樣,怒火的氣球好像被針紮了窟窿,噗噗的漏了個乾淨。大哥苦惱的抓抓短短的板寸,繞了一圈,重新在病床前坐下。
  “你實話告訴我,做到這一步,你到底怎麼想的?如果只是不想他被尚家發現,那麼只要編個謊把他送到外省就好了,用得著一直留在身邊?”
  “我不放心,大哥是你沒見我找到他時的模樣,他一個人過得很不好。”
  “那就花錢雇個人,照顧他的飲食起居。就算他救過你,可是那場爆炸中你也救了他,明明兩不相欠的事,搞成現在這樣……老實說,阿黎,你是不是真喜歡上他了?”
  “是。”黎秋供認不諱。
  “什麼時候開始的?”
  “在泰和醫院,照顧他的那幾個月。”
  大哥沒想到他承認的這麼乾脆,再次煩躁的抓抓頭髮。“那你就沒有想過,一旦他記憶完全恢復,回想起那場爆炸事故的始末,他很可能第一件事就是——殺你。”
  黎秋不大在意的撇撇嘴,“在那之前,我跑掉就好了。”
  大哥冷嗤:“跑?鬼眼童久打定心思要殺的人,有哪個跑掉了?”
  黎秋討好的伸出沒紮點滴的另一隻手,輕輕搔著大哥的掌心,“到時候大哥你會幫我的吧,還有師爺,鸚鵡……你們都不會丟下我不管的吧。”
  黎秋眼巴巴的望著大哥,半是撒嬌半是討好的央求,大哥實在吃不得他這一套,悶悶的哼了一聲,算是默許和回應。
  黎秋這才開心的笑了,大哥沒好氣的給他額頭彈了一個暴栗。
  “我答應歸答應,你也別太得意忘形。開始允許你接近他,只是不想叫這小子再次落入尚家手中,既然老天讓他失去了記憶,那我們就順其自然吧,現在你們兩人有這麼一層感情關係,再努把力,他就可以徹底為我們所用。”
  黎秋眨眨眼,沒有接話,而是生硬的轉換了話題:“大哥,我們這一次的收穫怎麼樣?”
  提到這個,大哥滿意的揚揚眉:“不錯。”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隻新手機,放在他的床頭。“這一趟辛苦你了,主墓室裡的好貨真心不少,只可惜崩塌後全埋在水底,幸好我帶了潛水設備,在那裡待了整整一星期才把好東西全部撈出來。現在師爺正在清貨,等到結算完畢,錢就打到你的賬上。”
  黎秋由衷的慶倖:“太好了,工資要是再不來,我這邊米鍋就要見底啦。”
  “那小子呢?就算失憶了,出去找個體力活總還是可以的吧,你就那麼慣著他,整天叫他橫在家裡好吃懶做。”
  “現在天太熱,阿九也不是特別想出門……”
  “得,你就可勁兒給他找藉口吧,我看他早晚要被你養成米蟲。”
  “能把童久養成米蟲,那也是了不起的成就。”
  “得得,就屬你有理。”
  兩人聊了一會兒,黎秋累了,乾脆在病床上安心睡覺。大哥就坐在一旁看他,等到第一瓶液體打完的時候,拿著醫藥單的阿九才再次出現在門口。
  “你是誰?”
  一眼看到病床前的不速之客,阿九警惕的走過來,看一眼床上熟睡的黎秋,又看看這陌生高大的男人,目光冷得不似常人。
  大哥懶懶打了個呵欠,取下頭頂的空瓶子,摁響床頭的護士鈴,然後大手對準阿九一指:“你,跟我出去。”
  阿九一動不動,依舊問:“你是什麼人,在這裡做什麼。”
  大哥倨傲的抬抬下巴,他的身材比阿九還要高壯,光這麼一個動作,壓迫感迎頭而來。
  “做什麼?哼,我在照看我弟弟。”
  “你弟弟?”阿九重複了一遍,目光在大哥和黎秋身上來回遊移。仔細一看,這兩人的長相的確有些相似,但是顏值上還是差別太多。
  大哥不耐煩的一揮大手:“他現在需要休息,不想把人吵醒就給我出去,我知道你,你就是那個阿九吧,正好,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
  護士隨後進來,兩個人很有默契的讓開一條道路,走到一個可以隨時看得到病房、又不會礙事的地方,冷冷相對。
  大哥的手伸進口袋,似乎想摸煙,但很快便意識到這裡是醫院,於是悻悻放下。
  “我是阿黎的大哥,親大哥,雖然我們不住在一起,但是平時一直都有聯繫。今天我來醫院看望一位朋友,沒想到在門口撞見了你們,就跟了過來。”
  大哥面無表情的自我介紹,簡單交代了自己的出現,一雙眼始終不離阿九。
  “我們家阿黎,從小到大的事情都沒瞞過我,所以他很早以前就告訴過我,他正在跟一個叫阿九的人談戀愛。所以我知道你小子,嘁,只是沒想到你比照片裡看起來的還差勁。”
  阿九看了一眼病房,沒說什麼,繼續聽下文。
  “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是怎麼認識的,如何認識的,但是我就這麼一個寶貝弟弟,不能隨隨便便被個不靠譜的外人糟蹋。你既然確定要跟他相處,難道不該對另一半多一點關心?負一點責任?他從小身體就不好,他有很嚴重的胃病,這些你都知道嗎?”
  阿九沉默不語,這些黎秋從沒告訴過他,當然,他也從沒想過主動瞭解。
  大哥重重歎口氣,“阿黎是個實心眼的孩子,從小就喜歡照顧別人,他喜歡你,就會對你特別好,寵著護著,恨不得全天下的好東西都堆到你的面前。你們住在一起這麼久,他是怎麼對你的,我相信你心裡比誰都有數。但是你呢,你是怎麼對他的,就是叫他三天兩頭躺在醫院裡?”
  大哥說著說著語氣不自覺的抬高,護士頻頻看過來,生怕他們下一秒一言不合就動手。但是阿九自始至終都沒反駁,反常的一言不發,安靜的聽這位大哥的訓斥。
  阿九不回應,大哥便更不顧及,紮著架勢咄咄逼人,字裡行間都透露著對阿九的不喜歡。
  “我不管你叫阿九也好阿八也罷,今兒話我放在這兒了:我,看不上你小子,原因很簡單,我覺得你不配。你要是沒那個心思,趁早給我收拾行李走人,如果叫我第二次知道我弟弟因為你進了醫院,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好。”
  最後一句,阿九終於給以了回應。大哥先是一愣,很快又瞪了一眼阿九,卻沒再繼續說下去。兩人間橫亙著微妙的僵持,細細的尷尬遊走在他們之間,仿佛有莫名的忌諱,誰也不主動打破。
  又待了片刻,大哥轉身離開,臨到門口,回頭補充一句:“我給他買了台新手機,臨走時別忘了帶走,哼,估計你從來都沒注意過吧。”
  大哥走後好久,阿九還站在原地,沉默的盯著一塵不染的走廊地磚,心裡萬般滋味。
  黎秋這一覺醒來,已經是後半夜,淩晨兩三點的醫院靜悄悄。
  他一睜眼,身邊立刻有人影晃動,接著阿九熟悉的臉龐出現在他的視野。
  “醒了?”
  黎秋點點頭,正想開口,一杯溫度適中的水就端到了他的面前。阿九扶他起來,一點一點喂水給他喝。
  “好點沒有,胃還疼不疼?”
  黎秋搖著頭,不禁歉意的笑笑:“今天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啊,都怪我,現在搞成了醫院一日遊。”
  “是我不好,弄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給你吃,還拉著你在大太陽下面走那麼長時間。”
  黎秋環顧四周,沒再見到第二個人,忙拉著阿九坐到自己身邊:“今天我大哥來看我了,你見到他了嗎?”
  “見了,我們還聊了很久。”
  聊很久?黎秋瞠目結舌,這怎麼可能,那可是以護犢子、火爆脾氣出名的大哥啊。
  
  第32章 公主,鸚鵡
  
  即便不聽,黎秋也猜到大哥會跟阿九說什麼,畢竟大哥從來都不怎麼喜歡阿九。以前是因為阿九的童家人身份,現在,大約因為阿九跟自己的關係。
  “我大哥的脾氣……有點沖,他沒為難你吧?”
  “放心吧,沒有。”
  真的?黎秋狐疑的撓撓阿九的掌心,見阿九不為所動,只好硬著頭皮道:“總之,不管大哥說了什麼,你都別太放在心上。他人其實很好,就是那種性格,沒有惡意的。”
  阿九扯扯他的臉蛋,“我看得出,他很護你,所以放心吧,我們能談到一起。”
  黎秋還想說什麼,被阿九搶斷道:“不說這個了,你躺了一天,想吃點什麼,這附近有好幾家24小時營業的飯店,我去給你買點暖胃的粥吧?”
  “不用不用,咱們還是早點回家吧,醫院裡住的不舒服,家裡什麼材料都有,還比外面的乾淨。等明天我好一點,就做你最喜歡的紅燒肉下米飯,好不好?”
  阿九笑著點點頭,彎腰給他裹好衣服,穿上鞋子。
  黎秋盯著阿九毛茸茸的腦袋,忽然輕聲道:“阿九,你在想什麼?”
  “沒有想什麼。”
  “你有,我看的出來。”
  阿九堅持了數秒,很快就放棄了,黎秋總能輕而易舉的看穿他所有心緒,他在這方面的敏銳程度,連阿九都自歎不如。
  “我在想……我好像從來都不知道,你最喜歡吃什麼。”阿九抬起頭,幽深的眼眸中暗光流轉,“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我全都一無所知。”
  “那是因為我沒有告訴過阿九。”
  “可我也從沒有主動想瞭解過,不是嗎?”
  黎秋想下床,卻被阿九輕輕一托,送到自己結實的後背上。
  就聽阿九接著道:“以前的我總是一個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饑,所以得過且過,我可以睡在橋洞下三天不吃不喝,也可以賴在流浪收容所享受別人的白眼,這些都無所謂。但是現在不同了,現在的我不是一個人,我還有你,我可以過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流浪生活,但是你不行。”
  黎秋眨眨眼,順從的趴在阿九的背上,聽著他講話。
  “你大哥說的很對,或許我真的該改一改了,這世上沒有人能永遠的一成不變,既然我決定了要跟你在一起,就應該主動做點什麼,幫你分擔些什麼,畢竟現在是你和我兩個人的生活,也應該由我們一起創造。”
  黎秋的心頭發微微發熱,“嗯,好,我們兩個人一起。”
  阿九吻了吻黎秋的耳垂,背著他離開醫院。
  “那我們就說好了,從明天開始,我們就一起策劃我們的生活。你養身子這陣,我就出去逛逛,找找工作,反正該會的東西我都已經會了,剩下的就是如何養活我家的阿黎。”
  黎秋微微一怔,“阿九,你剛剛叫我什麼?”
  “阿黎啊,我聽你大哥就是這麼喊你的,很親昵的稱呼。”
  “大哥是大哥,你不必刻意學他的。”
  “我不是學他,我是嫉妒他。”阿九不溫不火道,回頭看了一眼驚訝的黎秋,笑笑:“聽到別人那麼喊你,哪怕是你的大哥,我也吃醋。”
  黎秋的臉頰迅速紅透,把熱騰騰的臉埋在阿九的後頸上,一直到家都不肯抬起來。
  兩天后,阿九沒有對黎秋食言,果然出門找工作。
  不過黎秋不放心,建議阿九先去看顧茶莊試試,跟在黎秋身邊那麼久,照顧茶莊的生意應該是目前阿九最容易勝任的工作。
  店裡的生意很清閒,基本的步驟就就是看店、迎客、推薦產品、完成交易。沒有客人的時候,就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在店裡閑坐。以前的阿九哪有這份耐性,這回倒像鐵了心似的,扎扎實實坐在店中,一步也不離。
  黎秋在外面偷偷看了一會兒,確定阿九一個人沒問題後,繞過茶莊,悄悄來到茶莊後面的一條小巷。那條小巷又窄又舊,兩邊的門面破的破,倒的倒,卻在巷子盡頭,神奇的佇立著一家營業中的店鋪。
  昊家二手古玩鋪。
  “昊”字的門牌松脫了也沒人修理,乍一看,倒像是“家”二手古玩鋪。這年頭做門面店,古玩生意原本就不是什麼上上之選,又是二手古玩鋪,位置偏遠,難免門可羅雀。
  黎秋輕輕一笑,熟門熟路的走進去。剛一跨進門,門頭的紅外線感應應時而發,一隻機械小鳥從掛鐘裡探出頭,蹦躂著叫喚:“歡迎公主!歡迎公主!歡迎公主!”
  店鋪不大,卻堆滿了大大小小落灰的古玩,只留下一條通道通過。黎秋低下頭,就見那通道裡橫七豎八躺著薯片包裝、飲料瓶子和油膩的紙巾,不知道被人隨手丟棄了多久。
  黎秋皺皺眉,從古董架子下抽出一隻袋子,將垃圾一一撿起。
  “呵欠……你別收拾了,太乾淨我們反而不習慣。”架子後的長桌上,傳來一個男人慵懶的呵欠聲。黎秋走過去,就見椅子上躺著一個邋裡邋遢的中年男人,男人夾著拖鞋的腿高高翹上桌子,也不嫌油膩似的,讓半碗沒吃完的泡面擺在自己腿旁。
  黎秋一頭黑線,“昊叔叔,你這也太……”
  “太窩囊?唔,果然還是公主比較溫柔,昨天我家小兔崽子來,你猜他怎麼說?他說我這整一個老婆不疼兒子不愛的中年失業窗邊男!”
  “……煬煬說得挺對的。”
  “就說嘛,不愧是我生的小兔崽子。”
  黎秋無奈的吐口氣,捋起袖子,開始打掃店裡的衛生。昊瓊海這人平時厚臉皮慣了,但是看到黎秋幫他掃地,他也會不好意思的爬起來,立在椅子後面左右尷尬。
  “哎你別幹了,放那兒放那兒,我前個聽大哥說,你又胃病發作住院來著?哎別幹了別幹了,小祖宗啊我來還不成嗎。”
  黎秋直起身,麻利的把泡面扔到垃圾袋裡,“你坐著吧,反正我今天來也沒事,這兩天躺床躺的身子都麻了,活動活動也好。”
  昊瓊海尷尬的撓撓頭,只得沒話找話:“我聽說,最近你跟那鬼眼處的不錯?”
  “你們怎麼都那麼八卦啊,”想起大哥口中一模一樣的論調,黎秋把掃把一豎,好笑道:“有空八卦我跟阿九,你們的正經活兒幹完了嗎?大哥的貨銷了嗎?昊叔叔你的線人又有新消息來報嗎?”
  “嘿嘿嘿,這不是日子太無聊,總想找點事兒打發嘛。洛陽那一茬,要不是你不許我們參與,我早就拽著我家小兔崽子去耍了。”
  “煬煬?煬煬才多大啊,你就想他下地。”
  昊瓊海給自己點了一根煙,老神在在:“嘿,這事兒趕早不趕晚呐,你當年第一次下地的時候不也年紀輕輕,沒比他現在大幾歲。”
  “我那時候情況不一樣,何況我第一次下地的時候,你們所有人一起出馬陪著我。所以煬煬的事急不得,你先等等,回頭我找個機會安排安排,大家一起給他弄個像樣的‘出道禮’。”
  “我說公主,你可能太小瞧我家那兔崽子了。”昊瓊海夾著煙的手指往前一點,指向門口剛進來的機械小鳥掛鐘。“這個紅外線感應器可不是我買的,是那小子在學校動手做的,用的都是店裡的邊角料,還自製了監控器和什麼人臉識別系統,嘿,高科技的不行。”
  黎秋回頭看了看,無不肯定道:“煬煬在這方面確實是個天才。”
  “所以啊,別再把他當小孩子,下回活兒直接帶上他,他也差不多該繼承我的名號了。”
  黎秋看他一眼,沒好氣的用掃帚敲敲桌子:“我只求煬煬這方面別繼承你就好。”
  昊瓊海還沒得瑟兩下,又蔫了回去,只得乖乖收拾桌子上的垃圾。等到店裡煥然一新,黎秋看看時間也差不多,起身告辭。
  “我就先走了,貨款的事你和大哥多聯繫,有拿不准的地方就來找我。”
  “成,你不在這兒吃午飯?我知道前頭街口新開的一家串串不錯。”
  “不了,阿九還在店裡等我呢。”
  “鬼眼現在在你店裡!?”
  話一出口,前一刻還懶洋洋的男人“呼”的坐起身,兩眼放出鷹隼般犀利的光芒,之前浪蕩不羈、沒心沒肺的模樣一瞬間蕩然無存。
  黎秋心裡一動,下意識道:“是啊,他今天幫我看店。”
  昊瓊海單手撐桌,靈活的躍過黎秋:“我去會會他!”
  “等等昊叔叔,你要幹什麼!”
  “我就會會他,放心——”
  昊瓊海一陣風似的沖出店門,紅外線感應瞬間捕捉,機械小鳥又蹦躂起來:“歡迎鸚鵡!歡迎鸚鵡!歡迎鸚鵡!”
  +++
  茶莊裡,阿九正對著一本茶譜出神。
  一上午,店裡沒來一位客人,他就白白枯坐了一上午。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他果然還是不適合這樣過分簡單的工作,也可能是因為黎秋不在,如果黎秋今天在的話,他想他應該能支持的更久。
  店裡的掛表指向十二點,阿九伸了個懶腰,正打算打電話問問黎秋吃什麼,就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男人向茶莊走來。
  那男人穿著一件白背心,趿拉著拖鞋,臉上一圈厚厚的青胡渣,整一個不修邊幅的中年失業男。阿九微微坐直身子,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感覺這個看起來吊兒郎當的男人有種不可描述的氣場,本能的吸引著他的注意。
  
  第33章 漫漫求職路
  
  昊瓊海推門進來,與阿九打了正照面,嘿嘿一笑:“營業著呐?”
  阿九的嘴唇動了動:“營業。”
  “營業就好,營業就好,叫我好好看看啊……”昊瓊海從皺巴巴的兜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又一摸,摸了個空,於是沖阿九勾勾手。如果黎秋在,一定立刻就懂這手勢的意思,第一時間殷勤的送上打火機。
  但可惜了,阿九不懂,又或者懂,但卻沒有為人服務的概念。昊瓊海手伸了半天,卻沒要到火,只得悻悻的拿下煙,道:“火啊小夥子,你們這兒有火機的吧?”
  阿九壓根沒找,直接道:“茶莊禁止吸煙。”
  “嘁,行。”昊瓊海也不惱,就叼著幹煙,在店裡轉悠。“那我買茶,買茶總行吧?喏,就要這個普洱,你給我打開瞧瞧。”
  立櫃前的位置不大,站兩個男人實在擁擠。可阿九拿茶瓶的時候,昊瓊海卻好像壓根沒想要讓位,使得兩個大男人肩並肩,腳挨腳。昊瓊海的手背在背後,柔弱無骨的一彎,某一瞬擦過阿九的衣兜,沒驚起一粒灰塵。
  阿九把茶瓶拿出來,打開蓋子。“給,看吧。”
  昊瓊海掃了一眼裡面烏色的茶團,咧嘴一笑:“茶看起來還行,就是不如我的煙好。”
  “那你應該去煙品專賣店。”
  “別呀,我這不就是煙癮犯了,臨時想找根煙抽抽。”昊瓊海再次伸了個懶腰,懶洋洋道:“好啦好啦,你是黎老闆新招的夥計吧,我瞧你警戒心挺強,也盡責,唯獨有一點,這心裡頭啊,不實誠。”
  阿九看向他。
  昊瓊海聳聳肩,伸手進入阿九的口袋,再出來時,正夾著一隻塑膠打火機。只聽昊瓊海笑眯眯道:“既然不能吸煙,你口袋裡裝著打火機做什麼呢?”
  阿九身上當然不會帶打火機,這只打火機也不屬於他,但他還是從善如流道:“如果店裡停電,打火機會有用處。”
  “哎嘿,說你不實誠還不承認,你說,要是我再從你口袋裡翻出煙該怎麼說?”
  “不可能有煙。”
  “嘿,這得摸摸才算數。”
  就在昊瓊海第二次伸手過去的時候,店裡的門突然開了,一臉急促的黎秋闖了進來。阿九一見到黎秋,立刻離開了原地。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在家養病的嗎?”
  “呼……我……我聽到天氣預報,說下午可能變天下雨,所以來喊你回家。”
  “一個電話的事情,還用得著你專門跑過來。吃午飯了嗎?”
  “沒有,剛好我們一起去吃吧,我聽說街口新開了一家串串口碑很不錯。”
  “不行,你的胃沒好,還是回家吧。”
  昊瓊海“=__=”的被晾在一邊,半天沒人招呼,只好無聊的自行離去。阿九掃了一眼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誰知下一秒黎秋卻扳正他的視線,問道:“你們剛在聊什麼呢,那位客人是來買茶葉的嗎?”
  “不是。”阿九笑笑,再抬眼,外面已經沒有了昊瓊海的影子。“他不是來買茶葉的,倒像是來找茬的,不過無所謂,我想他應該不會再來了。”
  這話黎秋就不懂了,可阿九沒再繼續解釋,催促著他一起回家。
  等昊瓊海溜達回店,幹煙頭都給嚼出了苦味,隨口一吐,正吐在黎秋打掃的乾乾淨淨的地面上。昊瓊海歎口氣,彎腰把煙撿起,誰知就這一動作,一包香煙從口袋裡滑出,摔在地上。
  昊瓊海的眼神劇烈一震。
  這是他的煙,打開後只抽出一根,其他還完完整整的插在煙盒中。但這包煙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因為幾分鐘前,他才將這包煙連同打火機一起悄悄藏入了阿九的衣袋。如果黎秋沒有中途打斷,他將上演一齣完美的“煙火並獲”。
  可這煙,現在為何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是什麼時候,是如何做到?昊瓊海捏著煙心念電轉,仔細回憶阿九當時不多的幾個動作,難道在自己一開始放入的時候他就有所察覺,還是在被拿出打火機後,他才後發制人的反轉?
  一切不得而知。
  “原來被擺了一道啊……年輕的童家族長,還真是名不虛傳。”
  +++
  又在家呆了兩天,阿九決定出門求職。
  雖然阿九對外頭的門門道道都不陌生,但要真正深入到社會中與人長時間打交道、找工作,黎秋還是止不住的擔心。阿九滿不在乎的擺擺手,帶上一天的便當和礦泉水出門了。
  阿九先跑了市內幾個比較大的人勞市場,又去逛了一圈門面店與商業街,最後把目光鎖定在N環外某個正在施工的建築工地。像他這樣沒有文憑、沒有社會關係和出身的黑戶,想來想去,能出賣的也就只有廉價的勞動力了。
  不過區區一個搬磚工人也不那麼好當,工地的門衛一聽說是來找工作的,鐵門一鎖,問都不問便將阿九拒之門外。
  “我們工頭這會兒不見客,你改天再來吧。”
  “他什麼時候見客,我可以等。”
  “工頭忙著呢,隨時可能出差,我們怎麼知道。”
  阿九沒再接話,仍站在原地。
  門衛兩眼一瞪:“咋地,你還賴著守門了?去去去,說了我們工頭人不在,你就算在這兒堵上十天半月也別想等到人!”
  “但是你剛才還說他在,只是這會兒不見客。”
  門衛齜牙道:“你小子有完沒完,不見就是不見,咋得了,你還敢不滿?”
  “不敢。”
  阿九笑了笑,也不惱,悶不吭聲的繞到工地的側面。工地的沙堆附近,蓋了幾棟藍白色的活動板房,只有兩層,高十米左右。阿九順著臨時組建的圍牆外繞了兩圈,最後鎖定其中一扇裝著防盜網的窗子,仰起頭。
  房間內,宣稱“外出”的包工頭正將一個妖嬈的女人合身揉在涼席上,瘋狂親吻。這裡跑市區都要幾個鐘頭,平時罕有人來,更何況是女人。所以兩人每次見面都要好一番乾柴烈火,整整一日足不出戶。
  兩人的衣服在糾纏中被迅速扒下,女人叫得越發歡實,包工頭低吼一聲,提槍上棍,卯足了力氣打算大顯神威。誰知女人的臉色驀地一慌,尖叫著就想往一旁的薄毯裡鑽。
  “咋麼了咋麼了,好好的發什麼瘋?”
  “人……人!有人來了!”
  “別瞎說!今天一天都不會有人靠近這樓!”
  包工頭罵罵咧咧的就要扯女人身上的遮蔽物,突然意識到什麼,猛一轉頭。只見窗戶上的防盜網不知何時被從外撬開,一個穿著長褲黑襯衫的年輕男人正跨坐在他們的窗戶上,修長的腿閒適的垂在空中,正饒有興致的圍觀他們熱火朝天的動作戲live。
  包工頭鬼叫一聲,慌不迭提上褲子,顫抖的指著窗臺上的阿九。
  “你是什麼人!你從哪兒進來的!你、你來這裡幹啥!”
  “哦,我來找工作,然後你們的門衛告訴我招臨時工這塊歸你管,所以我就來找你了。”
  “誰TM允許你進來的!你這王八GZ!你、你給我坐好了!”
  包工頭惱羞成怒的撲過去,他長得人高馬大,兩人的距離又這麼近,這一下沒理由會撲空。然而風聲穿過兩鬢,包工頭的眼前一花,窗臺上端坐的阿九忽然不見了,而他則因為慣性直直往窗外撲去。
  包工頭連忙刹車,可是一股大力輕巧的壓下他的肩膀,接著他整個人重心一歪,頭朝下栽出了窗戶。
  “媽呀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震響整座活動板房,屋裡的女人也跟著尖叫起來,只可惜這裡是轟鳴嘈雜的建築工地,包工頭哭爹喊娘的大叫被工地上的機械聲蓋得嚴嚴實實,怎麼也傳不出去。
  數秒過去,腦漿崩裂的墜地感遲遲沒有出現,包工頭嚎叫了半天,終於顫巍巍睜開眼——天地倒懸,他正腳朝天倒吊在半空中,腦袋下方數米就是堅硬的地面。
  命懸一線是什麼感覺,他今天算是體會到了。
  “嗯?這麼快就叫夠了?”阿九猶帶笑意的晃了晃手臂,他這一晃,赤身裸體的包工頭也跟著在空中搖搖晃晃——阿九坐在窗臺上,單手攥著包工頭的腳踝,就這樣輕輕鬆松倒拎著一個成年人。
  “我我我錯了大俠英雄!求求你放了我吧!”包工頭涕淚橫流,光著腚頭朝地腳朝天,別提多崩潰。
  阿九一直玩夠了,才把可憐的包工頭拽上來。包工頭驚魂未定的趴在地上,兩腳哆哆嗦嗦,可罪魁禍首的阿九卻跟沒事人一樣,自顧自低頭撥弄著一隻手機。
  包工頭喘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的發現阿九拿著他的手機,忙驚慌的低吼:“你、你到底想幹嘛!你是來搶錢的嗎!?”
  阿九點了點下巴,不大贊同道:“我說過了,我只想找一份工作。”
  找工作找到人家床上,還弄出一場膽戰心驚的倒吊金鉤,包工頭腦袋嗡嗡直響,昏天黑地之餘滿腦子只剩下“瘋子”二字。喘足氣,包工頭顫顫巍巍把褲子給扒拉上,然後頻頻給縮在毯子下的女人使眼色,示意她快去喊人。
  阿九仍在低頭摁手機,眼也沒抬:“她連衣服都沒穿,怎麼跑出去喊人,還是說你想叫整個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你在屋裡搞什麼好事?”
  阿九笑眯眯伸開手,將手機出示在一男一女面前。手機的螢幕停留在錄影介面,包工頭心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就見阿九輕輕一按,螢幕上開始播放一段少兒不宜的大尺度戲碼。畫面中白花花的肉體在床上淩亂的交纏,加上甜膩的呻吟和吭吭哧哧的喘氣,正是剛才包工頭和女人的火熱“幹架”現場。
  女人直接羞窘的暈了過去,包工頭眼前一陣陣發黑,張口閉口說不出話:“你這瘋子……瘋子……你TMD到底想幹什麼!”
  “你腦子有問題?”阿九嫌棄的瞟他一眼,“我已經說第三遍了,我只想求職,你的人推三阻四不叫我進來,我只好直接爬你的窗子,誰想到你正在耕耘生命的大和諧。”
  阿九不耐煩的亂按手機,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對你的智商很失望”,突然“叮咚”一聲,手中的手機蹦出歡快的電子音。
  “您的視頻已發送成功。”
  “……”
  “啊,不小心群發出去了。”
  “……”
  “我們剛才說到哪了?對了,你們這裡還招臨時工嗎?最好包一日三餐的那種。”

  第34章 尋人啟事
  
  今天是阿九頭一回獨自出門找工作,黎秋因為之前的胃炎,被阿九留在家裡不許陪同。可是前腳送走阿九,後腳黎秋就後悔了,小媳婦似的一趟趟往門口看,一整天坐立不安。
  阿九在外頭會不會被人騙,會不會跑的太遠找不到回家的路,大中午有沒有好好吃飯?黎秋不禁後悔的想,真應該先給阿九買一部手機,免得這時候心神不寧牽腸掛肚。
  一直等到晚上七八點,走廊上才響起熟悉的腳步聲,黎秋急匆匆拉開門,就見阿九一臉痞笑的掛在門上,單手勾著背包,熟門熟路的沖他張開雙臂。
  “啊累死了累死了,折騰了一天可算到家了,快叫我抱抱。”
  黎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阿九抱了個滿懷,阿九的身上滿是街道塵土的氣息,大半個身子壓在黎秋身上,有些迷戀的深深吸了幾口氣。
  “不行了,我已經餓的前胸貼後背,寶貝兒,晚飯準備好了嗎?”
  “早做好了,快洗手來吃吧。”
  黎秋麻利的端出重新熱過的四菜一湯,營養又美味,阿九也不含糊,拉開椅子大快朵頤,一邊吃一邊嘖嘖稱讚。那胡吃海塞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又變成了那個三天沒吃過飽飯的流浪漢。
  黎秋怕他噎著,趕緊給他盛了一碗湯,又倒上一杯水。
  “慢點吃,菜還有很多都是你的。今天你跑哪了,怎麼會餓成這樣,臨走時身上不是帶的有錢嗎?”
  “外面飯店賣的東西瞎貴,還沒有你做的好吃,所以我寧可餓著。”阿九好吃的直哼哼,臉埋在碗裡抬都抬不起來。
  黎秋瞧著心疼,不住的給他夾菜,然後又去浴室放水,讓阿九隨時能洗上熱水澡。阿九的外套背包自門口扔了一路,黎秋耐心的把衣服一件一件的拾起,打上洗衣液泡在水中。
  黎秋撿著撿著,不自覺皺起眉,在阿九外套的手臂部分,有一塊很淺很淺的五指印。
  “阿九,你今天跑到哪裡找工作了?”
  “唔,多了去了,你昨天說的每個地方我都試了試,不過暫時還沒結果。”
  “你……”黎秋欲言又止,想了想,小心翼翼道:“你在外頭的時候,沒有跟人打架吧?”
  “沒。”阿九斷然道。
  “沒跟陌生人起衝突啊?”
  “我哪有那個閒工夫,光忙著找工作,跑路都跑了好幾個鐘頭。”
  “那……你有沒有欺負人?”
  “哎這個魚香茄子味兒真正,特別下飯!啊啊好吃死了。”
  “……”
  黎秋拿著外套,一臉正經的坐到阿九面前,“所以說,阿九,你真的欺負人了?”
  阿九不自在的扒著飯,含糊不清道:“就玩玩他拍了個視頻,也沒怎麼樣啊……”
  “拍視頻做什麼?”
  “無聊麼,拍拍現場滾床單。”
  “……”
  黎秋深吸一口氣:“阿九,我們明明出門前說好的,不打架不鬧事,你怎麼又……唉。”
  黎秋唉聲歎氣的扶額,因為阿九在墓鬥和近期的一系列“正常”表現,叫他漸漸忘記了這個人原有的惡劣又糟糕的性格。待人接物負分,為人處世負分,對陌生人的友好程度更是負分中的負分。
  在黎秋的逼問下,阿九一五一十說出了他在建築工地的所作所為,黎秋的臉黑的堪比包公,尤其在聽說阿九臨走時把那位可憐的包工頭和情婦掛在電風扇上晾肉時,更是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是他錯了,把這個混世魔王放進社會,實在是他黎秋的責任,推都推卸不掉。
  然而當事人阿九卻毫無自覺,呼啦呼啦吃掉兩大碗飯,心滿意足的靠在椅子上,把黎秋撈到懷裡抱著,只覺得人生贏家,無比滿足。
  “我做都做了,他還能怎麼樣,誰叫他們一開始那麼不識好歹。”
  黎秋試圖給阿九解釋正常人情交流和往來的重要性,但想想又作罷,反正阿九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不會放在心上。阿九是什麼樣的性子,黎秋比任何人都清楚,想想一開始自己花了多大功夫才跟阿九走到這一步,別說讓他去社會上求職找工作了,恐怕就連正常的“交個好朋友”放在阿九身上都很難實現。
  阿九瞟了一眼黎秋微微皺起的眉頭,扯扯他的臉頰,嬉笑道:“別發愁了,反正無論用什麼法子我總能給你賺到錢。”
  黎秋渾身一個激靈:“你、你還打算用什麼法子?”
  “不殺人不放火,看把你嚇得。”
  “這不是錢的問題,阿九,唉……我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這樣吧,從明天開始,我陪你一起出去找工作。”
  “不行。”阿九想都不想便拒絕,“你的胃病還沒養好,大熱天不能在外頭亂跑,你該多相信你男人一點,要不了多久,我就會成為這個家的頂樑柱,好好養你。”
  相信你再出去闖禍整人嗎……黎秋沒把話說出口,但卻實實在在寫在了臉上。
  阿九一副“你真麻煩”的歎口氣,從褲兜裡拿出一張彩頁宣傳冊,放在黎秋手中。
  “這是什麼?”
  “你看看吧,這才是我今天的真正收穫。”
  這是一張XX區新樓盤開張的宣傳冊,3D模擬圖搭配著樓盤的總體概念圖,預估在半年時間內,建設出三座高檔商廈酒樓和連體會館。
  而宣傳冊的背面,則是一整張真人海報——這塊樓盤的經營者,一位西裝革履的帥哥,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狹長的眼睛卻具備著從商者獨有的敏銳和深沉。明明一個樓盤的宣傳冊,倒搞得跟人家老闆個人寫真似的。
  “這……你要到這裡找工作?這裡要求的學歷和工作經驗很高吧。”
  阿九用下巴指指,“不是,你看看右下角。”
  只見大老闆寫真照的下面,印著一段不大起眼的“尋人啟事”。
  “高、價、尋、人……提供有效線索者重金酬謝,若將失蹤者安全尋回,則……等等,一千萬重酬!?我沒看錯吧阿九,這居然是個一千萬的尋人啟事!?”
  阿九笑眯眯的揉揉黎秋柔軟的頭髮,“你沒看錯,就是這樣。”
  “這、這也太不可思議了,這算天上掉餡餅嗎?”
  黎秋平時很少關注那些失蹤走失的新聞,但是一千萬的尋人啟事絕對平生僅見,巨額的酬金放在這裡,無論真假都會誘人躍躍欲試。黎秋把尋人啟事反復讀了三遍,很快發覺其中的問題。
  “哎等一下,這個尋人啟事上,為什麼沒有寫失蹤者的一點資訊?連姓名和長相都沒有,是男是女也不說,這叫我們怎麼尋?”
  阿九笑笑:“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那一千萬報酬絕對不是僅僅提供線索這麼簡單。”
  “還有還有,尋人啟事一般不都是由公安部門發佈的嗎?次了也是登上電視和報紙,怎麼會放在一個商業樓盤的宣傳冊上,還放在……人家老總的照片下麵。”
  既張揚又低調,既引人注目又默默無聞,怪異的反差。
  “我猜,公安和網上那邊肯定都發佈過了,八成沒有得到有效的線索,所以才用這種方式進行二次擴散。至於為什麼要放在人家照片底下,你覺不覺得,這個尋人啟事很可能就是這位大老闆發出的。”
  黎秋贊同的直點頭,不然的話,誰會在自己寫真帥照下面放個破壞氣氛的尋人啟事。
  “總之,這上面寫有一個聯繫電話,等會兒我打電話詳細問問。只要不是騙局就有一試的價值,找工作的事就先放放,拿到錢要比什麼都實在。”
  黎秋點點頭,電話是由阿九打的,很快便通了。接電話的是一個自稱“劉秘書”的人,果然如他們所料,劉秘書閉口不提有關失蹤者的任何資訊,在確認阿九有心想尋人後,反而主動邀請他們二人明天到一個地方詳細面談。
  黎秋用地圖查了一下,那個地方很偏僻,遠離市中心。
  阿九與劉秘書約好時間,扣了電話。
  “阿九,這事兒有點古怪,會不會出什麼問題?”黎秋只擔心別是什麼行銷黑組織。
  “別擔心,你自己不都說了,有我出馬的地方,吃虧的一定是別人。”
  “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我的胃早就沒事了,一個人在家悶著也是悶著,讓我跟你一起出門吧,好不好?”
  黎秋一連央求了三個“好不好”,阿九才頗不情願的鬆口。黎秋一開心,主動啄了下阿九線條完美的側臉,哼著歌準備兩人明天出門的衣服。
  阿九意猶未盡的摸了摸殘存的溫度,仿佛有某種情感隱隱要破土而出。
  防曬霜,遮陽傘,輕便的外套襪子,還有方便走路的鞋。黎秋是個居家過日子的小能手,不僅飯做得美味,飼養寵物、照料起居也是一套一套,阿九與他同居後日漸健康的面色就是最好的證明。
  阿九常常會想,所謂的結婚過日子其實也就這樣了吧,男人們尋尋覓覓幾十載找到個老婆,最後想要的,不就是這樣充實的小日子麼。不,那些老婆們多半還不如他家的黎秋,嗯,是一定不如才對。
  黎秋整好明天兩人出門的衣物,一抬頭就看到阿九斜倚在門邊,修長的雙腿微微曲著,含笑望著他。
  “阿九,你還沒去洗澡?”
  “嗯,看你給我準備了什麼衣服。”
  黎秋熱情的抖給他看:“沒有換別的,就是給你多搭了一件白色的小外衫,今天你那一身黑的跟烏鴉似的,穿個白色的外套提提亮。到時候不管找工作還是面試,都耐看,走在大街上回頭率也高。”
  “真的嗎?”
  “真的,別人的話我不敢說,但你穿著一定好看。”
  剛說完,黎秋就感到頭頂一沉,被兩步跨來的阿九壓翻在床上。
  黎秋剛要掙扎,就聽阿九在耳邊喃喃:“噓,別說話,叫我好好親親,我這會兒特別想吻你,控制不住。”
  黎秋象徵性的推了兩下,也就好脾氣的由他了。自上回洛陽之行後,兩人的感情一日千里,現在約會也約了,小手也牽了,所以時不時就要進行一下更親密的肢體接觸。
  不過大部分時間,阿九都是像這樣沒由來的突然“發情”。
  阿九的吻輕盈又綿密,一寸一寸覆上黎秋的額頭、鼻尖、下巴和臉頰,留下一路潮濕而曖昧的溫度。這些吻不深,卻十分輕巧,活物一般纏綿婉轉,黎秋被動的承受著這誘人的濕吻,皮膚相貼的地方傳來絲絲麻麻的癢意,勾連著二人肢體粘連,難解難分。
  黎秋從來都沒有想過,一個人的吻可以如此醇綿,又如此深情。
  寥寥數吻,轉眼便勾起一片燎原野火,兩人平時在一起,多少都壓抑著那麼點兒小九九,今晚氣氛正好,頻頻交吻下情欲抬頭,事態開始變得有些難以控制。
 
  第35章 面試【修】
  
  “夠、夠了……阿九……”
  黎秋被吻得雲裡霧裡,雙手不自在的推拒著阿九的進一步逼近,只是那麼點小貓力道,落到阿九眼裡,反而更像是一種欲拒還迎的邀請。
  阿九的眼神暗了暗,親吻越加深入,半個身子蓋在斷斷續續低吟的黎秋身上,恨不得將人整個吃入肚中。黎秋被吻得大腦缺氧,掙扎越來越力不從心,阿九騰出一隻手,趁著身下的人意亂情迷之際,緩緩探入對方兩腿之間。
  客廳裡的時鐘一秒一秒的擺過,大約一刻鐘過後,臥室緊閉的門從裡打開。
  阿九走出門,將沾了體液的襯衫扔到一邊,臉上蕩漾著滿意的微笑,順便拽一條桌上的紙巾,有一下沒一下的擦著指縫間的白濁。
  臥室裡,黎秋茫然的放空著雙眼,上身的衣物半解,下半身則不著絲縷,白皙的腿根印滿濕漉漉的吻痕,在釋放過後的戰慄中一下一下的抖動著。
  阿九離開時,貼心的給他蓋了一床蠶絲被,柔軟清涼的被子輕輕裹著他不著一物的光滑肌膚,禁錮著攀至頂峰的快感,久久不散。
  大約裸睡的感覺實在太過舒服,黎秋很不爭氣的抬了抬眼皮,隨即就在遍體舒暢中被周公所俘虜。
  一夜好夢。
  次日,兩人都起了個大早,黎秋一下床就紮進廚房埋頭忙活,又是淘米煮粥又是擇菜炒飯,閉口不提昨晚發生的尷尬事。阿九壞心思起,故意一遍遍叫喚黎秋的名字,黎秋在廚房實在逃避不了,只好低著頭,不大情願的磨蹭到阿九身邊。
  阿九一把把黎秋拉坐到自己身上,曖昧的捏著他的下巴:“寶貝兒,昨晚睡得怎麼樣?”
  黎秋的鼻尖都快點到了胸前,結巴道:“挺、挺好的。”
  “挺好有多好,是不是比平常都要好?”
  “算、算是吧。”
  “我用手伺候的你好嗎?”
  “……好//////”
  “既然這樣,那麼我們以後每晚睡覺前都來一回怎麼樣?阿黎的味道那麼可口。”
  “不、不行!”黎秋慌亂的抬起頭,正對上阿九戲謔的雙眼,一張臉“刷”的紅透透。
  “為什麼不行?”阿九打蛇上棍的纏上來,八爪魚似的把黎秋捆結實。黎秋紅著臉推拒他:“總之不行就是不行,我、我要去做飯了,鍋上的水還沒關,阿九……你快放開……”
  阿九壞笑著朝他脖子裡呵了一口熱氣,呵的黎秋膝蓋直發軟,站都站不起身。
  “就不放,怎麼辦,嗯?”
  黎秋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後只能紅著耳朵,拖著這只賴皮的大型人偶在灶台前忙活。一頓十分鐘的早飯,在阿九的“搞亂”下,兩個人硬吃了一個鐘頭才算罷,最後好不容易捱到出門,黎秋跟奔波了一天似的身心俱憊。
  離開家,兩人循著昨天電話裡給出的位址,花了一個鐘頭找到見面地點——一座遠離市中心的老舊的白磚家屬樓。
  按照他們之前的推測,這則尋人啟事很有可能正是那位房地產大老闆發出的,既然如此,見面地點不在繁華的街區寫字樓就罷了,為什麼還會在這麼一個破舊又偏遠的地方?
  “阿九,劉秘書給的地址沒錯嗎?”
  “沒錯,就是這裡。”阿九又核對一遍。
  “唔,會不會我們想錯了,這裡肯定不是人家老闆的住處或者公司,大概就是個交談尋人線索和麵試的地方吧?”
  “那也夠古怪。”
  阿九讓黎秋先別進去,自己繞著樓轉了一圈。這個居民區的占地不大,因為地處偏僻,所以附近很少有過往行人,現在是白天不覺得什麼,可一到了夜晚,治安絕對是個大問題。
  這時,二樓的一扇窗子打開了,裡面探出一位文質彬彬的男人,沖他們揮手。
  “是昨天打電話的黎先生和九先生嗎?我是劉秘書,請兩位上來說話吧。”
  說罷,也不等黎秋他們回應,劉秘書就自顧自關上了窗。
  黎秋壓下心中的疑竇,和阿九一起走上樓,沒走幾步就迎面遇上一個年輕人。擦肩過後,年輕人突然回頭,喊住他們:“哎,你們倆,是不是也來問尋人啟事那茬事?”
  黎秋與阿九對視一眼,很快點點頭。
  年輕人發出一串低低的嗤笑:“好吧,那祝你們倆好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阿九看向他。
  “沒什麼意思,就是祝你們能被大老闆選上唄。”年輕人聳聳肩,笑著補充:“反正我是落選了,不過心服口服,建議你們先做好心理準備——一千萬雖然誘人,可這活兒也不是人人有資格接的。”
  短短幾句話,給黎秋增加不少壓力,雖說誰都知曉不會有天上掉餡餅白白落錢的好事,可聽這年輕人的意思,仿佛要接下尋人任務還得先經歷一場嚴苛的選拔。年輕人走後,阿九把黎秋拽到自己身後,換他走在前面。
  這座居民樓有點像上世紀的筒子樓,長長的走廊上一家一戶緊緊挨著,不過規模要大上很多。整座樓裡空蕩蕩,聽不到半點聲響,即便是大白天,也生出一絲不合時宜的陰冷可怕。
  走到二樓盡頭,出現一間敞門的房間,仿佛就是所謂的會客室,劉秘書一個人負手在門口,看樣子已經等了他們老半天。
  “等二位很久了,這邊請,辛苦你們大老遠跑這一趟,外面的太陽很大吧。”
  會客室由一間普通的兩室一廳房改裝,屋裡擺設著許多住家戶的日常生活用品,看起來像是臨時徵用來的。
  劉秘書用一次性紙杯給兩人倒上水,走這麼長時間,黎秋早就渴的嗓子冒煙,但眼前的情形實在太過古怪,所以面對這近在咫尺的純淨水,黎秋愣是忍著沒有去喝。
  劉秘書在兩人面前坐定,禮貌道:“我知道,你們二位現在一定滿肚子的疑問,為什麼有話不能在電話裡說,還要你們專程跑到這偏僻的地方一趟,為什麼明明是尋人啟事,上面卻不列出失蹤者的任何資訊供你們參考。”
  阿九輕哼:“你知道就好。”
  “實不相瞞,在我們的尋人啟事發出後,每天都會接到無數的騷擾電話,因為巨額的酬金放在那裡,所以騙子和湊熱鬧的人絡繹不絕,老實說,這給我們的尋人工作產生了很多不必要的困擾。最後不得已,我們才用這種方式,對提供線索者進行當面交談,當然,也有很多並無線索、但是有心想幫助尋人的人——就像你們二位,我們也都一視同仁的歡迎,只要能有效幫助到我們,那一千萬的賞金一定全額奉上。”
  黎秋的嗓子動了動,不管怎麼聽,這待遇條件也未免太誘人了。提供線索給錢,幫助尋人給錢,這簡直就是空手套白狼的好事。要是這樣的尋人啟事多來幾條,大街上還有誰會天天發愁找工作呢。
  “兩位既然坐到了我的面前,那麼我是否可以正式確定,你們二位有心想幫助我們尋人?”
  黎秋點點頭,阿九沒動靜,只當默認。劉秘書的目光在阿九臉上多停留了兩秒,很快又恢復禮貌。
  “那麼恕在下冒昧,我首先需要對你們的背景進行簡單的瞭解,所以麻煩二位配合一下,回答我幾個簡單的問題。”
  劉秘書清了清嗓子,開始發問:“請問二位是哪裡人,現在在哪裡工作?還有你們的生活水準,以及近期的交友圈。”
  兩人的情況,由黎秋一一作答,其實無論他也好阿九也罷,平時的生活圈都小的可憐,他們都不是那種親友成群、八面玲瓏的人。劉秘書很禮貌的記錄下他們的情況,又詢問了他們有關旅遊、交通方面的經歷和知識,黎秋越答心裡越沒底,偷偷瞟向阿九,這樣的他們,真的能幫助尋人嗎?
  誰知阿九並沒有看他,而是興致頗高的觀察著他們所在的這間“會客室”,邊邊角角,看的非常仔細。
  “下一個問題,請問兩位都有什麼特長?”
  “特長?”
  “對,就是你們認為自己異于常人的地方,比一般人擅長的地方。”
  “嗯……嗯……喜歡照顧人算嗎?”黎秋尷尬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吭吭哧哧半天,憋出這麼一句。
  劉秘書點點頭,轉而看向阿九,阿九咧嘴一笑:“打架。”
  黎秋掉下一頭黑線,一個人誠實是好事,可招聘求職的時候不用誠實到這種地步吧。
  細細統計完,劉秘書咂咂嘴:“不得不說,兩位非常的……嗯,特別。這樣吧,今天還請兩位先回去,如果我們這邊有任何消息或者結論,都會第一時間通知到你們。”
  “等、等一下!”黎秋急道,“你們不是想尋人嗎?那麼至少告訴我們一下失蹤者的大致情況吧,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是男是女,這樣要是我們偶然遇到了,也能給你們提供一下線索,不是嗎?”
  劉秘書臉上仍是恭敬到挑不出破綻的微笑,卻沒有回答黎秋的問題,而是禮貌的重複:“二位先請回吧,辛苦你們跑來這一趟,來回的路費都由我們報銷。如果有新的消息,我們會在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黎秋悻悻的住了口,人家的話說到這一步,就是再不明白也該明白——很顯然他們落選了,和之前的年輕人一樣,這個價值一千萬的尋人任務,劉秘書並不想聘用他們作為幫助者。
  就在劉秘書請二人離去時,阿九忽然問黎秋:“你覺得,如果租下這套房子,一個月得多少錢?”
  黎秋愣了愣,不知道阿九這沒頭沒腦問的哪一出,不過還是答道:“幾千吧,兩室一廳擠一擠可以住三口人,不過這裡的環境和治安實在不好,又遠離街區,所以房租應該更低些。”
  阿九站起身,在劉秘書一眨不眨的注視下,慢悠悠打開門口的鞋櫃:“這麼低的房價,還要兩個人合租,那是不是意味著,住在這裡的房客比你還窮?”
  黎秋尷尬的耳朵尖都紅了,一個勁兒朝阿九丟眼刀子,可惜阿九卻仿若未聞,合上鞋櫃,煞有其事的繼續在屋子裡轉悠。
  奇怪的是,劉秘書並未阻止,也沒催促,而是專注又期待的盯著阿九。
  “兩室一廳的房間,一共租住了兩個人。鞋櫃裡清一色的大碼男鞋,不怕惡劣的治安環境,房客應該是兩個男人。嗯……住所偏遠,收入不高,屋裡也沒什麼值錢的裝飾和擺件兒,外地來的打工者麼?”
  黎秋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阿九是在分析眼前的房間,同一時間,一個想法在腦中一亮:劉秘書不告訴他們失蹤者的任何資訊,是不是因為所有的資訊,就藏在這個房間裡,只等待著他們什麼時候察覺?
  原來這才是對徵召者的考驗。
  
  第36章 打起來了【修】
  
  黎秋也打起精神,仔細觀察這套改裝成為會客室的房間。除了一些必備的傢俱,整個屋子唯一的亮色就是陽臺上的吊蘭,綠油油生長的很翠。桌子上雖然有擺花瓶,但是裡面插著的卻是花卉市場上廉價、粗糙的塑膠假花。
  阿九晃悠到臥室,在裡面看了半天,“咦”的出聲,黎秋忙跑過去:“什麼什麼,你是不是又發現了什麼?”
  阿九動動嘴,臉上露出幾分猶豫,看了一眼身邊的黎秋。
  “嗯?你看我做什麼?”
  “嗯……這兩個租客,跟你和我一樣。”
  黎秋歪歪頭,“跟我們一樣?啊,都是男人嘛。”
  “不,”阿九微妙的笑笑,“跟我們一樣,是戀人的關係。”
  黎秋驚訝的捂住嘴,後面的劉秘書再也忍不住,飛快的站起身:“夠了,面試到此為止!兩位請立刻離開吧。”
  黎秋還想說什麼,阿九卻聳聳肩,推著黎秋幹乾脆脆的走了。不過走出兩步,他又對劉秘書哂笑:“如果失蹤者就是這間屋子裡的租客,那麼只要聯繫他的同居人就好了,何必遮遮掩掩故弄玄虛。你們既想尋人,又擺出考驗刁難,唯獨不肯拿出一點最起碼的誠意。”
  不等他們走到門口,走廊上突然沖出三個虎背熊腰的黑衣保鏢,各個都有黎秋的大哥那般魁梧強壯。一來就面色不善,把門口緊緊圍堵住。
  領頭的保鏢甕聲甕氣:“不好意思,我們的主人請兩位暫時留下。”
  阿九笑了:“裡面的那個趕我們離開,你們的主人又喊我們留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兩夥兒人。這樣,我建議你們倆先打一架,分出個勝負我們再決定到底聽誰的。”
  劉秘書沒吭聲,黎秋一時無法判斷他跟外面的黑衣保鏢是什麼關係,不過聽阿九的口氣,似乎很確信這兩撥人就是一夥。
  很快保鏢們先動了,三個保鏢從三個方向,先後向阿九攻來。
  阿九把黎秋輕巧的往身後一推,閃身跟三個人鬥在一起。黎秋倒不擔心阿九的武力值,正常情況下一挑三還是綽綽有餘,黎秋望向屋裡的劉秘書,劉秘書不知何時夾著一個對講機,似乎正在跟什麼人聯絡。
  劉秘書也看到了他,很快收起電話,從西裝裡掏出一樣東西,向黎秋走來。
  黎秋眼皮一跳,那是一個足以讓成年人暈厥的電擊槍。
  阿九跟外頭的保鏢打鬥正酣,聽不見室內的情況,劉秘書撥開電擊槍開關,一步一步逼近黎秋。比起那個號稱擅長打架的阿九,眼前溫和無害的黎秋才是劉秘書想要對付的目標,這兩人一旦拿下一個,另一個便只有乖乖束手就擒的份。
  劉秘書很快走到了眼前,黎秋定了定,反而平靜的笑了:“我勸你不要這麼做,各種意義上,都不要這麼做。”
  劉秘書沒把黎秋的話放在心上,舉槍攻了過來,黎秋微不可聞的歎口氣,左手伸到背後,摁住藏在身上的鋼針。就在他意欲有所動作的時候,突然看到桌上的花瓶中寒光一閃。
  ——那是,針孔攝像機!
  黎秋心頭一動,飛快撤回動作,轉而抱住頭部,一副純良無害的惶恐模樣隨之遞出:“你……你不要過來!”
  哈?
  劉秘書被他這瞬間的變臉弄的一愣,然而就是黎秋這麼一喊,一條黑沉沉的人影從門外向劉秘書撲來!劉秘書本能的往後一退,可是電光石火間哪裡退的及,只好伸出雙臂拼命抵擋。
  他的手中還握著已經開啟的電擊槍,只聽一連串沉悶的低呼,可憐的人影被電擊槍戳個正著,蝦米一樣不住的痙攣,劉秘書亦被那人影狠狠砸在了地上。
  “阿偉!”劉秘書大驚失色,這向他當頭砸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外面的保鏢之一。
  下一秒,目色冰冷的阿九出現在黎秋身後,門外的打鬥不知何時結束了,阿九連一片衣角也沒有弄亂,兩個保鏢卻一動不動的趴在地上,不曉得是死是活。
  “原本我想饒你們一命,”阿九睥睨著地上的劉秘書,冷厲道:“但是你們偏要找死。”
  “阿九,阿九算了。”關鍵時刻,黎秋及時扒住冷怒的同居人,小聲勸慰。阿九露出這樣的表情,便代表他真的動了氣。只可惜這裡是光天化日的文明社會,不比草菅人命的地下墓鬥,別說隨隨便便要人性命,就是打人一拳還要賠上巨額醫療費呢。
  阿九仿若未聞,還是往前走,劉秘書本能的哆嗦了一下,第一次露出真實的怯意。
  黎秋使出全部的力氣拽住阿九,壓低了聲音道:“阿九!你不聽我的話了嗎,我們今天出門時候約好的,你說你一定會好好收斂,絕不鬧事。”
  阿九深深看了黎秋一眼,終於不爽的撇過頭,黎秋感受到阿九緊繃的肌肉漸漸放鬆,這才松了一口氣。
  “二位。”跪坐在地上的劉秘書很快恢復了平靜,令人驚訝的是,面對躺了滿地的保鏢,他居然還能保持著一位職業秘書應有的客氣與禮貌。“我的主人已經看到了二位元的全部表現,對你們的條件十分滿意,在此,想正式聘請兩位幫助我們尋人,報酬一千萬元。”
  阿九冷冷抽動了一下嘴角,從牙齒間咬出一個字:“滾。”
  黎秋雖然還維持著最基本的禮貌,但是對這位躲在暗處觀察他們、考驗他們,至今都不肯露面的幕後“主人”也充滿了反感。
  可是一千萬啊……邪惡的小惡魔在黎秋心底奮力呐喊,想想看吧,他這樣的小市民忙忙碌碌一輩子恐怕都賺不到這麼多錢。手到擒來的千萬富翁,只怕錯過這個村就再也沒有這個店了。
  劉秘書敏銳的捕捉到黎秋一閃即逝的猶豫,滿意一笑,知道自己的話正在奏效:“我想二位已經察覺到了,這則尋人啟事,這個房間,還有外面的幾位保鏢,都是我們對應徵者的考驗。雖然可能有些過分,但畢竟涉及到一千萬鉅款,我們不可能隨隨便便把報酬交給一個完全不頂事的普通人。”
  “而您,”劉秘書對上阿九,“您是這麼久以來,我們遇到的第一位合格者。在此我們誠心的向您發出邀請,請您協助我們尋找這位很重要的失蹤人物,等到事成之後,我們還會提供額外的酬金。”
  只有阿九,沒有黎秋,劉秘書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他們想要的就只有阿九一人。
  黎秋的心裡頗不是滋味,訕訕的鬆開阿九,然而下一秒卻被阿九重新握住,牢牢抓住他不放。黎秋愕然面向戀人,阿九側臉的線條緊繃,堅定而不容抗拒。
  “阿九……”
  阿九用目光安撫了一下黎秋,冷冷轉向劉秘書:“我還是那個字——滾。”
  說罷也不要回答,轉身攬住黎秋的後背,帶著人往門外走:“我餓了,我們早點回家去吧。”
  黎秋用力的點點頭,任由阿九的掌心攏著自己,心裡滿是甜味兒的歡喜。誰知兩人剛出門,走廊斜對角的房間便打開了,四五個保鏢隨即湧出。
  阿九輕蔑的挑挑眉,自信無論多少人都別想攔下他的腳步。不過這回保鏢們卻很安分的站在原地,因為從他們身後的房間裡,又走出一位風度翩翩、俊美非凡的年輕男人,黎秋定睛一看,這不正是宣傳冊上那位房地產大老闆麼?
  如此想來,尋人啟事的發佈者、躲在暗處偷窺一切的幕後主人,果然就是他了。
  大老闆看起來比照片上還要年輕,寬肩窄臀身材極好,明明是帥哥一枚,但氣質卻異常陰冷,一股子生人勿進的冷漠氣息,拍宣傳海報時也不知道打了多少層高光,才稀釋掉這種不討喜的澀人氣質。
  大老闆一張口,聲音既客氣又低穩:“兩位請留步,發生這麼大一場誤會,我作為整個事件的負責人,有義務對這場鬧劇做出賠償。可否請兩位先生賞臉吃個飯,我們找地方坐下來好好聊一聊。”
  眼見著阿九就要說出第三個“滾”,黎秋趕緊快一步擋在阿九前面,對大老闆道:“既然是誤會,那現在說開也就沒什麼了,大家都是成年人,都不會往心裡去。至於吃飯聊天,謝謝您的邀請,等到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大老闆低頭看了看黎秋,指出:“可是剛才這位先生才說,他肚子餓了,這裡的位置太偏僻,你們要回市區少說也得一個多鐘頭。不如由我做東,請二位在附近的餐廳用一頓豐盛的午餐,正好當做我的賠禮道歉。”
  黎秋再一次摁住想要開口的阿九,也不客氣道:“這位老闆,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您的做法實在太不地道了。明明是請人幫忙,可是從頭到尾又是監視又是動武,還不給我們放棄退出的權力。您的一千萬廣告一貼出去,每天有多少人登門應聘,難道對每個客人都這樣來一遍?”
  “不,只對你們,因為你們兩人是特殊的。”
  黎秋微微一怔,大老闆盯著他的雙眼,十分清楚的重複:“對,我說的是你們‘兩人’。黎先生,請務必給我這個解釋的機會,時間還早,剩下的話我們一起到餐桌上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劉秘書:先生你過關了!
  阿九:滾。
  劉秘書:先生我們談談合作?
  阿九:滾。
  大老闆:我請客吃飯
  阿九:滾。
  黎秋:阿九……
  阿九:哎寶貝兒快中午了想吃什麼來的時候我們路過一家拉麵館我覺得就很不錯!
  
  第37章 戀人的謊言
  
  半個小時後,大老闆,阿九還有黎秋一同坐進了某家高檔酒樓的包廂。
  阿九不開心的抱著雙臂,不斷的用眼神詢問黎秋,為什麼在最後關頭答應下大老闆的邀約。黎秋心虛的給阿九添上一杯茶水,怎麼敢說因為大老闆最後一句話叫自己微末的自尊心得到了小小的滿足,這才神使鬼差的把飯局應下了。
  大老闆就坐在他們對面,熟練的吩咐上菜,完了什麼也不說,就只是靜靜地觀察他們二人,陰沉沉的眼中斂藏著不為人知的情緒。
  阿九和黎秋一個炸毛一個順毛,桌子底下小動作不斷,眉來眼去暗送秋波。黎秋又是勸又是順毛好半天安慰,最後還喪權辱國的交出自己的爪子讓阿九狠狠揉捏,後者這才悶悶的妥協,總算沒當場掀桌離去。
  黎秋一抬頭,正對上大老闆審視的目光,不由得汗毛直豎:“不、不好意思,我倆叫您見笑了。還沒有問,老闆您怎麼稱呼?”
  “葛天佑。”
  “那……葛老闆,既然已經坐在這裡了,現在可以給我們詳細說一下有關尋人啟事的事情了嗎?”
  葛天佑拍拍手,房間的門從外打開,劉秘書恭恭敬敬捧上一疊薄薄的文檔影印件,放在黎秋和阿九面前。阿九抵觸的一哼,壓根就不看,黎秋尷尬的賠笑,只得把文檔拿到自己面前。
  檔上記錄著有關失蹤者的詳細介紹。
  失蹤者名叫葉彥,男,二十七歲,未婚,“北漂”一族,孤身來北京打工已有三年。失蹤前,他與人合租在那座居民樓中,然後每天花三個小時走路加地鐵去市區打工,早出晚歸。葉彥在北京除了工友並沒有其他的社會關係,父母很多年前都已去世,他的工資除了日常所需,剩下的都寄給了老家。
  文檔上附了一張葉彥的生活照,穿著再普通不過的TB襯衫與牛仔褲,站在故宮景區前比著笨拙的剪刀手,葉彥有著鄉下人特有的淳樸與靦腆,但面相卻十分乾淨,在鏡頭下爽利又陽光。
  葉彥最後一次出現在眾人的視野,是在四天前。
  黎秋翻了翻後面蓋有紅章的回執單,驚訝道:“警方判定的是,離家出走?”
  葛天佑點了點頭,“失蹤那天,他在出租屋留下了所有東西,包括存摺、手機和身份證,只帶走了少許零錢和衣物。立案後,警方第一時間調查了居民樓周邊的街區和車站監控,但都沒有什麼發現。”
  “這不合理吧?”黎秋第一時間指出:“如果真的離家出走,最應該帶走的就是錢包,他這樣輕裝簡行,會不會只是到朋友家借住?”
  “沒有,也……不會。”
  黎秋不解,耐心的等待下文。可是葛天佑沒再解釋,目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暗淡下去,“你……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吧。”
  最後一頁是一本薄薄的病歷,中間加著醫院所開具的診斷書和收據,黎秋打開一瞧,頓時全都明白了。診斷一欄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大字——尿毒癥。
  阿九見黎秋的臉色不對,一把把病歷抓過去,看罷又搖搖頭,重新扔回桌上。
  原來竟是這樣,這個葉彥在前一天被醫院確診為尿毒癥,第二天便留下所有的資產與證件,一聲不響的獨自離開。
  黎秋張張口:“葉彥他,為什麼沒有接受治療?”
  葛天佑緊緊抿著嘴唇,什麼也沒說,倒是阿九介面道:“應該是因為錢吧。”阿九用下巴指了指,“尿毒癥可以治療,但無論透析還是換腎,都需要大筆的資金支援。但這個葉彥只是普通的打工者,家裡又沒什麼親人,根本付不起這樣高昂的治療費,所以才會放棄。”
  阿九說的不錯,新聞媒體差不多每年都會報導一些貧困地區的重病患者,因為無錢醫病只能閉目等死,這種事情早就不新鮮。許多病人苦苦掙扎著直到最後一口氣,也有許多病人為了不連累貧窮的家人,乾脆自殺或者離家出走,一了百了。
  而這個葉彥,明顯就選擇了後者。
  黎秋好看的眉毛皺成一團,既感慨又同情,他和葉彥一樣,都曾體嘗過一個人在社會摸爬奮鬥的艱辛,只是他比葉彥幸運,早早的在這個城市有了立足之地。如今再從別人身上看到昔日的淒慘落魄,難免心生悲憫。
  阿九對此卻沒什麼想法,問葛天佑:“葉彥留下的存摺和證件現在在哪兒。”
  葛天佑道:“在我這裡,都調查過了,沒有什麼線索。”
  阿九忽然邪氣的撇撇嘴,望向葛天佑的目光變了幾變。黎秋一瞧他這表情,就知道阿九恐怕已經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果然,就聽阿九道:“他明明老家還有遠親,臨走時卻把所有錢財和證件留在出租屋,這不反常麼?何況出租屋裡又不是只他一個,還有另外一個同居人。”
  “那就是留給同居人的嘛。”
  “留給同居人,而不是與自己有血緣的親人,這說明什麼?”
  黎秋抬起頭,“該不會葉彥跟老家的親戚發生了矛盾吧?”
  阿九搖頭,“如果發生矛盾,他就不會每年巴巴的往回寄錢。”
  “那就是……”黎秋想了想,阿九曾說過,葉彥跟他的同居人關係不一般,“對葉彥來說,他的同居人,他的戀人……比老家的遠親更重要嗎?”
  阿九讚賞的點點頭,坐在對面的葛天佑聞言卻臉色煞白,仿佛瞬間被抽去了所有血液,挺直的身子微微發抖。
  就見阿九豎起兩根手指,悠悠道:“兩件事,第一,葉彥在拿到診斷書後,因為無錢醫治,所以就跟那些放棄治療的患者一樣,只想一心待死,所以選擇獨自離開。第二,從他留下的遺產來看,在他心裡,這世上最後的留戀應當就是與他同居的戀人。”
  阿九的手指靈活的打了個轉,落在桌對面蒼白而壓抑的葛天佑身上。
  “他的遺產在你手中,也就是說——葛老闆,葉彥出租屋中的同居人就是你吧?你和葉彥,是戀人。”
  +++
  當豐盛的飯菜流水般送上桌時,餐桌上安靜的詭異,送菜的服務員怯生生的望瞭望包廂裡神態各異的三個人,縮縮脖子跑了。
  還是黎秋先反應過來,打破葛天佑與阿九之間的僵局:“那個,大家還是邊吃邊說吧,不然這麼多菜一會兒就涼了。我們就不推辭先動筷啦,葛老闆也吃。”說完,率先拿起飯碗夾了兩塊魚肉送到阿九面前——他一直都惦記著阿九之前喊肚子餓。
  壓抑的討論暫時告一段落,現在是午餐時間。
  阿九隻拿著碗扒飯,基本上不用他伸手,黎秋會把他喜歡的菜一一送到他的碗中,油鹽醬醋服務的周周到到。反正他的喜好和口味黎秋都知道,無論黎秋夾什麼他就吃什麼,全然放心。黎秋伺候阿九伺候的慣了,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問題,倒是葛天佑一眨不眨的盯著兩人親密的動作,黑沉沉的眼中浮現出幾絲懷念,幾絲痛苦。
  這是一家粵式餐館,光海鮮就有四五道,從帝王蟹到大龍蝦,從蒸生蠔到煮鮑魚,一瞧便價格不菲。黎秋給阿九添完飯,又剝好一堆紅蝦,自己才捧碗吃起來,不停筷的夾面前的一盤粉絲蒜蓉扇貝。
  阿九不禁奇怪:“怎麼,你喜歡吃海鮮?”
  黎秋飛快的點頭,囫圇咽下口中的貝肉,“嗯,喜歡!就是好的海鮮太貴了,平時輕易吃不到,難得今天有這機會,而且這家的海鮮真的很好吃。”
  阿九看看低頭扒白飯的黎秋,又看看自己堆得滿當當海鮮的盤子,最後把自己碗中那只剝好的帝王蟹腿送到黎秋碗中。“我倒覺得一般般,還是給你吃吧。”
  黎秋驚訝的抬起臉:“阿九你不嘗嘗嗎?真的很好吃啊,而且要在超市買很貴的。”
  “這東西太腥氣,我嘗嘗味道就夠了,你多吃點。”
  “哦,那好吧。”
  又吃了兩口,阿九乾脆放下筷子,托著下巴笑眯眯的看黎秋吃飯,時不時夾一些菜給他,看到黎秋呼啦呼啦吃的香甜,阿九隻覺得比落到自己嘴中還滿足。他突然就理解了每回黎秋看他吃飯時的心情,那種欣慰與成就感,果然只有親身體會才能明白。
  葛天佑始終沒有動筷,遊移的目光在阿九和黎秋之間來回打轉,時而凝視著他們其中一人,時而又像兩人都在看。
  阿九敲了敲桌子,笑道:“大老闆,你這樣看,能從我們身上看到你和葉彥的影子嗎?”
  葛天佑一怔,沉默的搖搖頭,閉了閉眼,沙啞道:“我和葉彥吃飯的時候,不會這樣。”
  “哦?不會相互夾菜,不會看到對方吃飽就感到開心和滿足?”
  葛天佑默默不言。
  “嘖,你們真可悲。”阿九毫不留情的冷嗤。
  即使不用問,阿九也知道,他和黎秋自問沒有什麼過人之處,勢力比不上警方,找人比不上偵探,這個大老闆千方百計想留下他們,無非因為他們兩個的戀人關係觸發了葛天佑埋藏在最深處的心弦。
  大約這位大老闆認為,他們兩個戀人的身份,可以在思考方向上給他帶來更多啟發。
  “我一直有一個問題,”阿九的身子微微前傾,“大老闆你既然這麼有錢,為什麼還會跑到那種破舊的居民樓裡與人合住,有錢人的惡趣味?”
  葛天佑面不改色:“沒有什麼原因,只是我想過那樣的生活。”
  黎秋訥訥咬著蟹肉,眨眨眼,怎麼也無法想像眼前這個西裝筆挺的富家公子出入破舊居民樓的景象,這世上還真有人放著好日子不過,扮成窮人體驗生活啊。
  阿九不禁嗤笑,“你們的出租屋裡沒有一件值錢的物件,說明你裝窮裝的很到位,葉彥大約從始至終都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這算哪門子戀人?你可一直欺騙著他啊。”
  黎秋正在舀湯的勺子猛然一頓,僵在空中,阿九餘光撇到了他,並沒說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這對副CP是……疑似渣攻高冷總裁大老闆攻VS淳樸平凡鄉下受_(:з」∠)_
  下期預告:
  葛老闆黑歷史波及黎秋,欺騙與愛情這永恆的宿敵
  
  第38章 不歡而散【修】
  
  “你我觀念不同,在我看來,我並沒有欺騙葉彥,如果不是發生這個意外,我可以一輩子都扮演居民樓裡的北漂打工仔,和他一起平靜的生活。”
  “我不明白,”黎秋放下勺子,問:“你的條件明明這麼好,為什麼不帶他進入你的生活,反而自己屈尊就駕的去過苦日子?”
  “因為那就是他應有的生活。”葛天佑摸了摸面前的酒杯,平靜道:“葉彥有葉彥的命運,貧窮也好富貴也好,都不應該因為一個外人的出現而突兀轉折。生活不是電視劇,雖然我可以第一次見面就坦誠身份,讓他成為我的伴侶從此衣食無憂,但那就是正確的嗎?僅僅因為遇到我,就沒有理由的更改了命運的方向,一夜飛黃騰達。”
  葛天佑停了一下,繼續道:“至少在我看來,這是不對的。何況愛情一沾上金錢,就會徹底玷污糟蹋。所以,我選擇用我的方式尊重他——他現在貧窮,我就跟他一起過貧窮的日子,他如果發跡,我也會適當的幫襯他發展。即便再有錢,我也不會無緣無故扔一張支票給乞丐,沒有人能通過我坐享其成不勞而獲,這是我做人的原則。”
  黎秋敏銳的聽出,葛天佑好像話裡有話。
  然而阿九卻眸光一轉,淡淡犀利:“很會講大道理嘛,不愧是做生意的人。那麼當葉彥得了絕症呢?而且這個絕症要有一大筆錢才能醫治,那個時候,你是不是還抱著自己貧窮富有的論調在一旁冷眼旁觀?”
  “阿九……”黎秋小心扯扯阿九的衣袖,阿九咄咄逼人的語氣讓他感到有些不安。
  阿九反捉住黎秋的手,沖著葛天佑面露揶揄:“你不明白,在葉彥得知自己患上尿毒癥後,如果這位葛大老闆肯釋出那麼一丁點善意,拿出一丁點錢財,或者誠實告訴葉彥,他其實是個有錢人,最後葉彥又怎麼會因為沒錢治病而離家出走?現在人不見了,他後悔了,才弄出這個兒戲一樣的尋人啟事。呵,能找到人才是真見鬼。”
  黎秋驚疑的目光在二者之間來回打轉,葛天佑沒有出聲,但是他刷白如鬼的面色無疑證明了阿九的推測。
  一位腰纏萬貫的富豪,戀人卻因為沒錢看病而離家待死,多麼諷刺,又多麼荒唐。
  許久,葛天佑才艱難道:“所以,我才想請你們幫忙,儘快找到葉彥。”
  “哼,那你有沒有想過,離家出走的葉彥是否願意被你找到?我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叫你這個大老闆躲到貧民窟玩裝窮遊戲,但是你欺騙別人的感情是事實,天知道葉彥到底為什麼離家出走,也許不僅僅因為沒錢看病呢?”
  餐桌上陷入一團難捱的沉默,黎秋也想說什麼,但覺得此時自己插不上話。
  阿九戳了戳黎秋,不滿道:“別看我們,你繼續吃。”
  這種情況誰還吃得下啊……黎秋囧了個囧的放下筷子,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阿九非常不滿他的中途棄食,主動加了兩大片蝦肉放在黎秋的碗中,黎秋沒辦法,只得繼續悶頭扒飯。
  葛天佑的臉色極不好看,阿九的那一番話連諷帶嘲,正中他的心窩子,雖不聽聲,卻是刀刀見血,直捅要害。
  三個人面面相覷,黎秋尷尬,阿九輕蔑,葛天佑沉默,很長時間餐桌上都沒有一個人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葛天佑沙啞的張張嘴:“我還是想請兩位……幫我找到他。”
  “很抱歉,”阿九不耐煩的一揮手,“我對有違我個人原則的事恕難從命。”
  你從哪裡突然冒出的個人原則啊……黎秋在心底咆哮,但是面上還要裝作不動聲色安靜傾聽的樣子,好不辛苦。
  其實內心裡,黎秋是傾向于幫助葛天佑的,畢竟這個人流露出的悲傷與懊悔不像說謊,以葛天佑這樣的大老闆,三番五次對他們這種小人物發出邀請,足以見誠意。尤其在被阿九毫不留情的譏諷數落後,還堅持請求他們的幫助,足見氣度容人。在這位大老板眼中,葉彥的生死安危比自己的身份尊嚴更為重要,這已經十分難得了。
  況且有關葛天佑和葉彥的事,到目前為止都是阿九單方面的推測,葛天佑只是習慣性默認,相信這背後的故事曲折,絕不是一句“富豪男撒謊裝窮、戀人患病離家”那麼簡單。
  阿九見黎秋吃的差不多,便提議撤退:“我們走吧,現在回去還能趕得上睡個午覺。”
  黎秋稍稍遲疑了一下,還是聽從了阿九的決定。臨走時,阿九很不客氣的把一桌沒吃完的海鮮一一打包,黎秋臊的臉都紅了,不住的扯阿九的衣袖。
  這頓飯原本就是人家大老闆請的,他們白吃白喝一頓不說還把人家狠狠數落一通,現在要走,居然還把所有飯菜打包,黎秋丟人的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奈何阿九對這方面的人情世故半點不通,不明白黎秋在那兒糾結個什麼勁兒,黎秋喜歡吃海鮮,所以他們打包帶走海鮮,這不天經地義理所應當麼?
  最後,兩人在一干保鏢微妙的注視下大搖大擺離開了酒樓。
  回市中心有一段距離,阿九隻想早早擺脫葛天佑,並不急著回去,走出兩條街後就慢慢放下腳步,全當飯後消食。
  黎秋回頭望望已經看不見的飯店,忍不住問:“阿九,你就真的不打算幫那個葛老闆嗎?他看起來挺有誠意的。”
  “不幫。”阿九回絕的斬釘截鐵。
  “就因為他對葉彥撒了謊啊?”
  “虛偽的謊言,除了暴露他的心虛,只怕還有更多見不得人的事情。不說他們兩個是戀人,就是普通人之間,也需要坦誠相待才能建立信任。如果連最起碼的信任都沒有,談什麼感情都是笑話。”
  黎秋咬了咬嘴唇,謹慎的敲邊鼓:“但是謊言也不全是壞事吧?這世上善意的謊言也有很多啊。我的意思是,如果雙方適當的保留點秘密和隱私,也許可以使感情維繫的更持久也說不定呢。”
  阿九掃他一眼,“這是你對葛天佑的看法?”
  “不、不是……我就有感而發。”
  “那就不用多說了,”阿九的目光漸漸發冷,“我最厭惡的就是被人欺騙。”
  黎秋的表情微微僵硬,不安的動了動手指,沒再吭聲。
  話不投機半句多,又有誰能免俗,再親密的情侶也避免不了心意不同的時刻。兩人少見的一前一後沉默的走著,與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格格不入。
  許久,黎秋再次硬著頭皮開口:“可是阿九,我感覺這位葛老闆已經知道錯了,你看他,又是發佈尋人啟事又是請人幫忙,態度也非常誠懇。想想那個尋人啟事,上面故意不放失蹤者的資料和照片,還高調的掛在葛老闆的海報下面,我總有種感覺,那個尋人啟事並不是給我們看的,而是……給葉彥看的。離家出走的葉彥如果在哪裡見到了那張啟事,一定會明白裡面的含義。”
  阿九不以為意:“做錯了事,才想著要彌補,這就跟殺完人再道聲歉一個道理。他高調的展出自己的海報,的確是為了叫葉彥看到,可如果你是葉彥,看見一個假裝跟自己同甘共苦相處多年的枕邊人其實是個徹頭徹底遊戲人間的有錢人,你會喜不自勝的回來嗎?應該感到被欺騙的憤怒更多吧。”
  阿九似乎覺得這個比喻還不夠貼切,忽而看向黎秋,微微眯起眼睛:“我這樣說吧,就像我們倆的關係,如果有一天我發現你其實還有另外一重我所不知道的身份,比如我的仇家或者死對頭,你接近我愛慕我全是偽裝出來的謊言,那我所品嘗到的滋味大概就跟葉彥一樣吧。”
  一句話像晴天霹靂,炸響在黎秋的耳邊,黎秋直愣愣的望著阿九,只覺得一頭冰水從頭澆到腳底,直接冷進了骨子。
  阿九走了幾步才發現黎秋沒跟上,扭過頭看他。
  黎秋好像凍在了原地,蒼白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他不傻,他知道阿九這突然冒出的類比絕對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是一次意有所指、曖昧不明的試探。
  謊言,試探,牽連著若有若無的猜忌與懷疑。
  這不是他們最早相遇時才會發生的事嗎?
  阿九之於他,從第一次在西餐廳見面起,便橫亙著一份隱秘的保留,警戒以及猜忌。幾個月的相處,幾個月的親密無間,兩人的關係看起來已成湖泊一樣圓滿無瀾,然而只需要某粒不起眼的石子,那份猜忌便可隨時卷土覆來,再次如初遇時般深淵一樣橫亙在兩人之間。
  今天是葛天佑,明日是葉彥,後日還會有他人。但黎秋知道重要的從不是這些引子,而是阿九,阿九內心從未卸下過的疏離與警戒,一把把這數月的相處輕而易舉的撕去,露出初遇時,他們之間最遙遠空洞的距離。
  “快跟上。”阿九遠遠拋了句。
  黎秋仿若未聞,訥訥的立在原地,不知覺紅了眼圈。阿九不耐煩的走回來,黎秋睜大了眼,一顆清透的水珠自眼眶中飛快滑落。
  阿九一時愣住了,這還是他頭一次見到黎秋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隨即皺起眉頭:“你怎麼……說哭就哭,好端端哭什麼,快把眼淚擦擦。”
  “阿九,你其實一直都這麼想我的吧?”
  “什麼?”
  “你一直懷疑著我,認為我接近你心懷不軌另有目的。我們在一起這麼久,經歷了那麼多事,你其實從來就沒有真正坦露過內心,對我,對任何人,不是嗎?”
  面對黎秋抽噎的質問,阿九無端生出一股煩躁,語氣不自覺抬高:“我不是那個意思,剛剛只是我順口的一個比喻,沒過腦子的話!”
  黎秋搖搖頭,並不相信阿九的說辭,或者說,只有無心之語才是潛意識裡的真正想法,何況這個不恰當的類比,只怕是阿九揣摩了很久、卻始終沒機會甩出口的暗示。
  想起兩人從相識到現在的種種,佛葬墓裡的生死劫難,計較柴米油鹽的溫馨小家,為他哭,為他笑,為他牽腸掛肚,為他一手佈置出共同攜手的未來。可到頭來竟然什麼都不算,也什麼都沒能改變。
  他和他,還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黎秋越想越委屈,源源不斷的酸澀堆積上喉頭,原本只想逢場作戲掉幾滴眼淚,誰知想著想著,居然真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仇家和死對頭,虧阿九能想得出,實在准之又准。
  黎秋的低落與哭泣讓阿九徹底亂了陣腳,他自信這世上自己沒怕過什麼,無論是墓鬥中群魔亂舞的險境還是曾經朝夕不保的流浪,他都可以含笑著從容面對。可是當他面對黎秋止不住的流下眼淚,心臟就像被活生生撕成了兩半,比窒息還要痛苦的煎熬蔓延全身,讓他第一次產生了無所適從的慌張和恐懼。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在他面前這樣落淚,一樣漂亮濕潤的眼睛,一樣簌簌的淚如雨下。
  突然,阿九的頭部襲來一陣劇烈的疼痛,那感覺就像有人用錐子深深刺進他的腦門,大片大片的昏黑湧上視野,同時,一段段錯亂的光影洪水一般沖進腦海。
  什麼,這是什麼!這是……他的記憶?!
 
  第39章 恢復的記憶【修】
  
  阿九抱頭跪倒在地,冷汗順著額角涔涔而下,黎秋心下一驚,本能的就想沖過去扶他,可是又在觸碰到阿九的前一刻生生停住了。
  黎秋複雜的盯著地上的人,最終傷心的收回手,倒退,再倒退,然後一轉身消失在茫茫街道中。
  阿九的腦袋又燙又脹,頭痛的似乎隨時要炸開,與此同時,一些零碎的光影片段漸漸在腦子裡拼湊成型,組成飛速旋轉的畫面,煙花一樣綻放在他的眼前。
  漆黑的地道,倒退的人影,無聲的哭泣。
  這是哪兒,這人是誰……為什麼要面對他哭泣!
  阿九死命捶打自己的頭部,昏花的畫面如同老舊的電視鏡頭,在長時間的頓迫之後,終於逐漸清晰。
  漆黑的地道,倒退的人影。
  那個人望著他,猶如望著恐怖的洪水猛獸,睜大的眼中噙滿滾動的淚水,茫然而膽怯的搖著頭,一步一步後退。
  阿九下意識揪住心臟的位置,這個人……眼前的這個人……是黎秋!
  腦痛在這一刻攀至頂峰,阿九再也忍不住爆出一聲痛呼,同一時間,這段失落的記憶終於完整的回歸到腦海,貼上回憶深處的牆皮。
  黑暗的墓鬥,狹長的甬道,他與黎秋面對面站著,不像是攀談,而像是對峙。
  無聲的畫面中,他的嘴巴一張一合,似乎在傲慢的侃侃而談。可他所說出的話,卻引起黎秋止不住的戰慄,懼怕似的不住倒退。
  他說著,黎秋便退著,漂亮的雙眼噙滿無助的淚水,漸漸退進背後的甬道。
  一切就像關閉了聲音的錄影帶,阿九只能感到自己在不斷說話,可是卻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什麼,為何給黎秋造成這樣的反應。從認識到現在,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絕望、悲傷、迷茫又無助的黎秋。
  阿九想讓自己閉上嘴,可是已經發生的存在無法按照他的意志轉移,封閉的記憶裡,他就那樣毫無顧忌的傲然指點,殘忍的把黎秋逼入絕望的深淵。
  不,別說了,別再說了!
  螞蟻般的心悸密密麻麻爬上心臟,阿九的冷汗眨眼浸透衣衫,他幾乎在用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阻止——快住嘴,不要再說了。他眼睜睜看著黎秋因為懼怕而淚如雨下,那些眼淚灼熱的幾乎要把他的心肺燙穿。
  終於,黎秋痛苦的大叫一聲,一轉身沖入背後的甬道落荒而逃。
  阿九本能的就想去追——當然他也確實這麼做了,那段記憶裡,他先是醒悟般的伸出手,緊跟著也一頭紮入甬道,追攆黑暗中的黎秋。
  在他身後,忽然火光大作,爆炸隨之席捲而來。
  +++
  記憶在這裡戛然而止,光影一層層淡去,阿九想要再往下追,眼前的畫面卻盡數破碎,化為雲煙般的虛無。
  片刻後,真實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擊打著耳膜,熱騰騰的風浮動在周圍,鼻子裡傳來水泥地的乾燥氣味。
  這是他所在的世界,不是回憶中陰暗絕望的墓穴。
  阿九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半個身子趴伏在地上,滿臉的虛汗。周圍圍聚了不少看熱鬧的行人,沖著他指指點點,只是還沒人敢真的走過來。
  阿九眨眨眼,目光即刻清明,頭部的疼痛雖然消失了,可那一段剛剛恢復的記憶還清晰的印在腦海——那段曾經發生過的、卻被他遺忘的重要記憶。
  原來他和黎秋早就相識了,還曾一同下過墓鬥,發生過一場不大不小的對峙。對峙中,他說了什麼不可挽回的話,使得黎秋害怕的逃離他的身邊。
  對了,黎秋!
  阿九頓時清醒過來,只見四周行人過往、車水馬龍,哪裡還有黎秋的影子?
  一個膽大的路人走過來,試探著問:“嘿兄弟,你沒事吧?你、你剛才都趴在地上了,要不要幫你打120啊?”
  “黎秋呢!?”阿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眼前的人,後者差點沒給嚇坐到地上,“之前跟我一起的人,我身邊的那個人,他去哪了!?”
  “我、我不知道啊……我就看到你趴在地上大叫,沒注意到旁邊還有沒有別人……”
  阿九悻悻的放開他,一雙眼在人群中飛快尋找,可是任他鬼眼通神,也尋覓不到黎秋的半片影子。
  黎秋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
  夜幕降臨,一天的繁忙在太陽落山后消退的乾乾淨淨,華麗的燈光籠罩了整座城市,呈現出與白天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喧鬧景象。
  某條商業街深處的長巷裡,坐落著大大小小六七家私營酒吧,風格從西式到中式,價位從高檔到平民,應有盡有。
  這些酒吧每天從天黑營業至黎明,客來客往絡繹不絕,卻唯獨一家例外——坐落在長巷最裡頭、生意最慘澹的、一家名叫“羊鬍子”的私人酒吧。
  聽聽,這俗裡吧唧不倫不類的招牌名字,叫趕時髦的小年輕們怎麼受得了,難怪沒人肯登門。
  今晚,羊鬍子酒吧的生意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偌大的酒廳裡,只有角落裡縮著一對竊竊私語的情侶,再有吧臺上趴著一位買醉的年輕客人,其餘再沒生意。
  不一會兒,酒吧裡唯一的工作人員、這家店的老闆——一位留著山羊鬍子的中年男從後臺走了出來。這人窄肩窄腰,高挑又瘦巴,立在那裡跟個麻杆似的。最奇特的是,他的下巴上留著一小撮打理的極為漂亮的山羊胡,憑空給他添了幾分文化人的風采。
  “羊鬍子”酒吧,羊鬍子老闆,合在一起說不出的怪異,又說不出的貼合。
  山羊胡擦著酒杯,哼著早不流行的港臺金曲,悠哉悠哉晃到吧台前。他把一隻空杯子放在伏醉的客人面前,用手指彈了彈。
  “我說公主啊,你這一失戀就往我這兒跑的習慣到底什麼時候能改改,學人家電視劇裡借酒澆愁?小心被大哥知道了,把你拎回去關小黑屋。”
  趴在吧臺上的人頭都不抬,推推手邊空掉的酒瓶,沙啞道:“你別管……再給我來一杯……”熟悉的聲音不是別人,正是中午不告而別的黎秋。
  山羊胡吹了聲口哨,拿過空杯子開始兌酒,嘴裡不識閑的絮絮叨。
  “我還記得你第一回失戀的時候,也是大白天的,一個人跑到我這兒灌酒,從早上喝到天黑,怎麼喝都喝不醉,就是一個勁兒的問我‘怎麼辦’。大哥打你電話都快打瘋了,所有人滿世界的找你,最後我實在沒法,就給你灌了一杯長島冰茶,你才老實的睡覺去。”
  黎秋用鼻子哼哼:“今天不許給我灌。”
  山羊胡手上一頓,訕笑道:“那灌藍莓茶行不?”
  “也不行。”
  “嘿,我說你這是存心要把我這麼點藏酒給喝光啊?借酒澆愁不就圖個一醉方休嘛,我給你灌醉了還不好?”
  “不好,”黎秋咕噥道,順手推出幾張紅色的鈔票,“讓我喝,反正又不缺你錢。”
  山羊胡一挑眉,麻利的收下錢,將一杯調好的普通雞尾酒塞到黎秋手裡。
  “你啊你,你說你這又不是第一回談戀愛了,怎麼還能折騰成要死不活的樣兒,要是再多談幾個,那還得了?”
  黎秋眨了眨濕漉漉的眼睛,喃喃:“沒有其他的了,無論我談多少次戀愛,對象都只可能是他……”
  “嘖,都知道你專情,說吧說吧,這回又咋回事,你跟那個童久小日子不過得好好的嘛。”
  半晌,黎秋才低低道:“一點也不好。”
  山羊胡輕哂:“誰信,龍門石窟一趟走下來,你們倆打的火熱著呢,別當我不知道。”
  “就是不好,他……他跟別人不一樣……”
  “哦,單身貴族,特別難搞?我實在想像不出這世上有什麼人是你搞不定的,再說,他以前不是很喜歡你嗎?喜歡的連命都不要了,你可是他的夢中情人,好歹拿出點自信來。”
  黎秋卻發出一聲像哭又像笑的嗚咽:“可是他現在失憶了……”
  山羊胡無奈的歎口氣,騰出手,安慰的揉揉黎秋毛茸茸的頭頂。
  “就算失憶吧,你要說這人連人格帶喜好都完全顛覆,我可不認同。他既然以前喜歡你,現在肯定也不會對你太排斥,差了說也還喜歡你這種類型。”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但是後來發現不大一樣,他失憶後變了很多。不,或許他原本就是這樣的,只是我從前從沒有真正瞭解過他。”黎秋終於抬出頭,紅通通的眼圈不知道是醉的還是哭的:“師爺,要是哪天我出了意外,你們千萬別去找他……”
  師爺眼神瞬間一冷:“在那之前我會先宰了他!”
  黎秋眨巴著模糊的雙眼,癡癡一笑:“我還要養活你們,哪捨得這麼輕易就死。”
  “哼,那就拿出點骨氣來,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還就他一個了?你要真想找物件,放句話出來,我保准給你組出一個百人團。”
  黎秋感激的笑笑,攬過酒杯慢慢灌酒。
  酒吧裡十分安靜,只有他們兩人一句一遞的淺談。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當角落裡的小情侶終於心滿意足的離去,偌大的店裡便就只剩下黎秋一人。
  直到這個時候,師爺才拿出一張寫滿東西的A4紙,推到黎秋面前。
  “最新的貨,時間就在這兩周,地點在呼倫貝爾那邊的草原上,你瞅瞅,怎麼安排吧。”
  黎秋茫然的看了一會兒,疑惑的抬起眼:“這回又是什麼東西?”
  師爺神秘一笑:“長生屏。”
  
  第40章 不在雲端
  
  “假的。”誰知黎秋想都不想便一口回絕,“不用想了,這又是尚家放出來的誘餌,想我們上鉤中計。”
  師爺無不遺憾的搖搖頭,“其實我也認為是假的,長生屏滿共就只有陰陽兩扇,陽扇在我們手中,陰扇毀於滇南斗的爆炸,哪兒能跟韭菜似的東長一個西長一個。但是尚家好像鐵了心一定要拿這個做噱頭,主動讓出好幾個肥鬥,對外宣稱裡頭有長生屏,搞得好像我們傻乎乎一定會去似的。”
  黎秋甩了甩微微暈乎的腦袋,冷靜道:“長生屏要陰陽兩扇合二為一才管用,我們有陽扇,就一定想找陰扇。若不是滇南那次聯合倒鬥我有參加,知道陰扇已經不存在了,我們很可能就真的中了他們的詭計——千萬要提防尚家人,他們為了達到目的可以無所不用其極,從來不是什麼善茬。”
  師爺微微歎息:“你都這麼說了,我們能不小心嗎?”
  思索了一會兒,黎秋摁摁酸脹太陽穴:“不行,我還是要回去找阿九,好不容易才跟他恢復關係到這一步,如果叫尚家人發現他還活著,一定不會善罷甘休。雖然阿九現在沒易容,但是有那眼睛和耳釘在,只要打個照面,尚家人認出他的身份不過分分鐘的事。”
  師爺挑挑眉:“眼睛就算了,耳釘就不能藏起來麼?那東西太有標誌性。”
  “……我從來都沒提過,因為我知道阿九肯定不會答應,阿九對那個耳釘的記憶根深蒂固,連失憶也沒有失去。”黎秋苦笑了一下,“何況那對黑曜石耳釘,是童家當家人的證明,童家人還沒有死絕呢,保險起見,還是把耳釘繼續留在阿九身上的好。”
  “那這回的行動呢,我們到底去還是不去?”
  “你和大哥怎麼看?”
  師爺兩眼放出精光:“大哥的意思要去,非但要去,還要尚家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至於我麼,做小生意的奸商一個,商人哪有白白放著便宜不占的道理?”
  黎秋點點頭:“那好,這兩天你把資料給我整理出來,這回的行動就由我來佈置,無論尚家安排多大的規模,我們這回就暫定三、四個人行動。”
  師爺滿意的吹了聲虛哨:“先說好先說好,這回的行動一定要帶上我啊,我都蹲這破酒吧倆月了,渾身又癢又疼,趕快給我找點活兒幹吧。”
  “昊叔叔前個也說讓帶上煬煬,師爺,你這算加塞兒嗎?”
  “近水樓臺先得月嘛,誰叫你今天來的是我這兒呢?這叫什麼,天意啊。”
  黎秋笑著把空杯子推回去:“知道啦,怎麼能叫我們的師爺閑著,來,再調一杯。”
  師爺拿住杯子,回頭又多問一句:“那這回的活兒,要拉童久進來嗎?”
  相同的想法,大哥也曾提起過,畢竟對於他們這行的人來說,“鬼眼”童久的大名早已被眾口傳頌捧上了神壇,是所有勢力趨之若鶩的對象,無論是他們,還是尚家,無一不想拉攏童久為己用。
  如今這樣一個超強戰鬥力就放在身邊,卻不能用,換誰都要感到心癢和惋惜。
  然而黎秋很堅決的搖了搖頭:“我們跟尚家的恩怨,沒必要把他牽扯進來,更沒理由叫他為了我們而涉險。相反,我們還得好好藏匿他的行跡,不能叫尚家人發現。”
  “唉,果然是嫁出去的公主潑出去的水,養了那麼久的白菜叫個外來戶給拱了,心碎太平洋哦——”
  +++
  黎秋就這樣守著空蕩蕩的酒吧,喝了整整一宿,師爺忙活著店裡的雜活兒,忙完便在裡屋看起小電影,可是黎秋總一趟一趟的喊他添酒,煩不勝煩。於是師爺故技重施,調了一杯加濃的“失身酒”給他端過去,一杯下肚後,黎秋總算消停了。
  師爺把黎秋抱到吧台旁的沙發,蓋上毯子,繼續看心愛的動作小電影。等到清晨五六點的時候,酒吧差不多要關門了,師爺打著呵欠洗了把臉,困頓的摸到沙發前。
  平常他關門後就直接在這沙發上睡覺,可現在有黎秋躺著,反倒把他擠得沒了地方。他老愛在一些小地方上瞎講究,不禁苦思冥想,到底是先把黎秋送回公寓,還是乾脆湊合湊合,兩人躺一塊兒睡。
  最後還是瞌睡蟲占了上風,師爺重重打個呵欠,打算再去抱一床毯子。誰知就在這時,酒吧門口沖進來一人。
  半秒鐘。
  那個人只用了半秒不到,就一眼鎖定了昏暗的酒吧中唯二的兩人,最後目光一顫,落在沙發上熟睡的黎秋身上。
  師爺微微眯起眼,哎呦,這不是傳說中的童久嘛?
  不過出於店主之誼,師爺還是禮貌的迎上去,弓著背一副狗腿的小老闆樣:“呦這位先生,您來得不湊巧,我們店要關門啦,要不您天黑後再來瞅瞅?”
  阿九似乎是一路跑來的,微微喘著氣,繞過點頭哈腰的師爺徑直走進店裡。師爺的鼻子動了動,就在兩人擦身的瞬間,捕捉到許多有意思的細節。
  阿九一身的襯衫完全被汗浸濕,額頭滿布密密的汗珠,鞋子上滿是灰塵和泥水。師爺不禁暗暗錯愕:這小子,難不成跑了整整一夜?
  阿九在沙發前蹲下,一眨不眨的盯著熟睡的黎秋。這裡是酒吧,黎秋又腫著眼渾身散發酒氣,就算他什麼都不問,也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
  不過師爺還是故意多嘴道:“唔,你認識這位元客人嗎?他在這兒喝了一晚上的酒,我現在要關門,可是喊他怎麼都喊不醒,正發愁呢。”
  “認識。”
  “呼太好了,那人就交給你啦,我就不用發愁給他送到附近的旅館還是什麼地方。”
  “謝謝。”
  “嗨,沒什麼沒什麼,這種失戀的小年輕我見多了,一不開心就朝死裡給自己灌酒,何苦來哉。”
  阿九將外衣搭在黎秋身上,一言不發的把人抱起,黎秋睡的正熟,滾燙的嘴唇劃過阿九汗津津的脖頸,擦出曖昧又熟悉的溫度。
  阿九的眼神暗了暗,但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抱著黎秋走出清晨的長街。長街口,一輛皮卡開著車門正等在那裡,大哥抱臂坐在駕駛室,眼神不善的盯著阿九。
  後座上早就準備好了清水和毛巾,阿九把黎秋放進去,自己也坐在了後面。
  大哥調整好後視鏡,開啟車子:“你給自己也擦擦吧,身上濕的跟掉水裡一樣,別熏著我弟弟。”
  阿九嘴上應了,但還是堅持給黎秋擦完手腳,才騰出手清理自己。
  大清早,街道上難得有幾分安靜,在早高峰來臨之前,交通井然有序。
  大哥的輕斥從前面傳來:“下次遇到這種事就早點通知我,哪兒還用得著你兩條腿滿大街的找人。”
  “謝謝大哥。”
  大哥輕哼一聲,沒再說什麼。他是在一個小時前接到的黎秋的電話,不過電話那頭的人卻是阿九。阿九當時連氣都喘不均勻,言簡意賅的說明了黎秋的失蹤,大哥倒很冷靜,在詢問完事情的前後經過後,很快開車接上阿九,然後徑直來到這條酒吧街。
  黎秋半路失蹤,唯一的手機還恰好放在阿九身上,阿九一個人從白天找到黑夜再找到淩晨,跑過無數大街小巷,一刻也沒有停歇,卻怎麼也找不到黎秋的下落。最後終於走投無路,撥打了電話連絡人裡的“大哥”。
  至少還知道找他,大哥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心事重重的阿九,還不算笨到家。
  “上次是醫院,這回是酒吧,你小子可真有能耐。”
  大哥原本想多譏諷幾句,但是眼前卻不自覺浮現起他開車過來時第一眼見到的阿九——狼狽、慌亂,還有一絲他從未見過的不知所措。
  因為倒鬥的關係,幾年來他曾與“鬼眼”童久有過數面之緣,當時在道上被奉為神話的童家族長,到如今為了一個人狼狽不堪的慌亂阿九,巨大的落差,陌生的改變,讓大哥心中久久無法平靜。
  從曾經的萬人之上,到如今的跌落雲端,苦苦掙扎於普通人的情仇愛恨。大哥不是沒有感觸,甚至只是看著面前的阿九,便會生出一股抑鬱與不甘,痛惜與憐憫。
  那是強者對強者的惺惺相惜,男人與男人的認可較量,因為立場的關係,他們曾經一度作為生死敵手,可是當親眼見到童久失去記憶、落魄至此,大哥卻感不到一絲的高興亦或痛快。
  自己看到阿九尚且如此,那麼黎秋呢?見到流離失所、一無所有的阿九,黎秋只會心疼的無以復加,甘心情願不顧一切的對他好,將他帶在身邊,既是愧疚,也是一份遲到了太久太久的愛。
  車廂裡沉默了好一會兒,一直壓抑的阿九開口了:“大哥,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有關黎秋。”
  “你說吧。”
  “黎秋他……以前是不是參加過盜墓活動?”
  大哥的瞳孔猛地一縮,不過因為他正直視前方,阿九也低著頭,所以兩人的視線並沒有接觸。大哥一瞬間心念電轉,很快就有了回應——
  “你問這個做什麼,是阿黎告訴你的?”
  阿九讓黎秋躺在他的大腿上,手指輕輕撫摸著黎秋光滑的臉蛋:“我……恢復了一點記憶,想起以前發生的一些事情。我和黎秋,好像參加過同一個墓鬥活動,我們應該很早就認識了,還在鬥裡發生了矛盾,總之非常不愉快的記憶。”
  大哥沉吟不語。
  阿九閉了閉眼:“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盜墓賊,在上次去龍門石窟時,我就意識到我曾經的職業。但是黎秋跟我不同,他有他規劃好的未來,有他正經的生活工作,怎麼會憑空出現在一個墓鬥中?”
 
  第41章 我相信你
  
  大哥重重歎一口氣,一席準備好的說辭很快遞了出來。
  “這事我原本不想提,但你們兩個既然打算好好在一起,那我也就不再隱瞞了。是,阿黎下過鬥,大約就在前幾年吧,古董貨的價格不知道怎麼被人給炒了起來,隨便倒手之後再轉賣,總能賺到不少錢。但是最賺的,還要數倒鬥,畢竟自己摸出來的第一手行貨才最有價值。”
  “你知道阿黎有一家自己經營的小茶莊吧?北京什麼地價,我想你應該有耳聞,開茶莊需要的最大一筆錢就是門面房的租金,他年紀輕輕的沒有積蓄,我一時也湊不到那麼多錢,後來不知道怎麼的,他認識了幾個搞房地產的朋友,就給他介紹到那門當去了。當然,阿黎不是盜墓賊,從來都不是,進去以後頂多當個後勤打打下手,聽說他幹活勤快嘴巴嚴,腦袋還機靈,反正等我得到消息時,他已經攙和了好幾票。”
  “所以,我和他就是在那裡認識的嗎?”
  “大概吧,我沒有細問過,不過想想,你倆也只可能在那種鬼地方才會有交集。總之,阿黎攢夠租金後,就退出再也不幹,但是跟你還聯繫著,一來二去就……”
  “我大概明白了。”
  大哥抬抬眼,沒有再多說下去,沉默的開著車。他不敢打包票說童久對此百分之百相信,但如果童久不細問下去,這個故事就算完美無缺。
  到了公寓,大哥沒有再送他們上樓,囑咐了阿九幾句,一個人先行離去。
  阿九剛把黎秋抱進電梯,懷裡的人就有了動作:黎秋的雙臂輕輕纏住他的脖子,猶豫了一下,然後把他緊緊摟住。
  阿九拍了拍他的後背,“醒了?”
  黎秋埋著頭,悶悶道:“早就醒了,害怕大哥吵我,所以一直裝睡到現在。”
  阿九把人放下,對著黎秋餘腫未消的眼圈,脫口而出。
  “對不起。”
  “對不起。”
  相同的道歉,竟是由兩人口中不約而同說出。不過還是黎秋動作更快一步,心疼的撫上阿九濕漉漉的額發,皺著眉道:“頭還疼嗎?對不起,我不該丟你一個人在大街上。我……我又把你丟下了。”
  上一次是泰和醫院,這一次是車水馬龍的大街,他總是在最要命的關口選擇轉身離去,卻全然料錯了被留下的那個人到底心意幾何。
  黎秋的手順著阿九的臉龐滑到肩膀,默默將頭抵上他的胸膛,不一會兒氤氳出滾燙的熱度。
  阿九卻搖頭說:“是我不好,我不該好端端的懷疑你,讓你失望傷心。”
  黎秋定定的呆了一會兒,直起身,沖阿九扯出一個平和的笑容:“不說了,事情都過去了,我們回家吧。”
  阿九望著黎秋的背影,忽然道:“阿黎,我相信你。”
  黎秋的背影重重一顫。
  只聽阿九道:“我這個人,最討厭被人欺瞞利用,所以當我發現你這陣子有事瞞著我時,我……很生氣。但是我忘了,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就確認過,你對我表現出的關心,絕不是作假……這就夠了,其實對我而言,只要這樣就夠了。”
  你關心我,你擔憂我,純粹的真摯的發自內心。
  阿九閉上眼,腦中又浮現出不久前恢復的記憶——那段記憶中,黎秋閃躲、懼怕又絕望的逃離他的身邊,那一幕如此的深刻,甚至叫他一貫堅持的人生準則都產生了懷疑與動搖——他自己厭惡謊言,因此總是無情的揭穿他人的秘密,但他從來都不屑深入思考,那些不得已的秘密對他人而言,或許意味著更加沉重的分量。
  第二次,這是第二次,他用以自我是的質疑傷害了眼前的這個人。
  “你不想說的事情,我保證不再逼問,從今以後,我會慢慢學著尊重你的秘密,但是別對我失望,別再這樣消失不見,好嗎?”
  話沒說完,黎秋已經轉身撲入了他的懷中,止不住又哭又笑。
  “阿九,阿九……你知道麼,你改變了我的一生。”
  阿九一下一下順著他的頭髮,微笑:“是嘛,我有這麼偉大?”
  “有,”黎秋攀住他的肩膀,深深道:“如果沒有你,就不會有現在的我,是你改變了我的一生。別說什麼原諒不原諒的話,你想知道的事情,我總有一天會全部告訴你,你願意為了我而讓步,我也不想辜負你對我的這份信任,好嗎?”
  阿九深深望著黎秋明亮的雙眼,最後貼上自己溫熱的嘴唇。
  “好。”
  經過一通肺腑對白,兩人都平靜了許多。
  回到家,兩人好好吃了頓飯,洗過澡一同躺在床上休息。黎秋得知阿九在外頭跑了一天一夜,心疼的不得了,讓阿九躺在自己的大腿上,一下一下的給他揉按太陽穴。阿九則斷斷續續述說著他恢復的那一段在墓鬥內的記憶。
  “沒錯,那正是你的最後一次倒鬥,當時鬥中的死門機關被人觸發,整個地下墓穴發生了連環大爆炸,你就是在那一次爆炸中身受重傷,失去了記憶。”
  “然後你把我救了出來?”
  “……嗯。”
  阿九睜開眼,捉住黎秋近在咫尺的手,痞痞的啵了一口:“救命之恩,理當以身相許。”
  黎秋好笑道:“你也不想想,你比我厲害那麼多,為什麼你都重傷了而我卻沒事……因為爆炸發生時,你拼命救了我啊。”
  “我救你,你又救我,我們倆還真是天生一對兒。”
  黎秋不輕不重拍他一下,倒也沒反駁:“我當時在隊伍裡是最不起眼的夥計,所以一直走在隊伍最邊沿的位置。中途,我跟你發生了爭執,你就追著我跑了出去,結果就在那時,爆炸發生了。因為咱們兩個跑離了爆炸中心,所以才僥倖留下條小命。”
  “大難不死,聽起來好像小說的主角一樣。”
  黎秋笑笑,用手蓋上阿九的眼皮,笑容彌漫出幾絲難以描述的悲傷。阿九卻聽得心癢難耐,一把扒下黎秋的手,眸中波光流轉,明亮的嚇人。
  “阿黎,你真是我的幸運神。”
  “少貧,要知道其他人就沒有我們這麼幸運了,爆炸後整個墓穴發生了大坍塌,我是沒再回去過,不過後來聽說,整只倒鬥的隊伍好像全軍覆沒。”
  阿九倒不覺什麼:“盜墓原本就是傷天害理的勾當,幹我們這一行的,死於非命再正常不過,沒有一點送命的覺悟就沒有下地的資格。倒是,那次下地為的盜什麼東西來著?”
  黎秋抿了抿嘴唇:“長生屏。”
  “長生屏?”阿九奇怪的重複了一遍,仔細在腦海裡搜索,“沒印象,看來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黎秋道:“那一次的聯合倒鬥,規模組織相當大,不僅京城的古董三世家,還有許許多多不出名的散戶都參與了那場行動。而你,你就是被其中某一方勢力雇傭來的,是整只倒鬥隊伍中的核心人物。”
  阿九恍然:“我就奇怪我對長生的問題毫無興趣,怎麼會跑去湊那個熱鬧,敢情是被人雇傭。”
  黎秋點點頭:“作為機密,你並沒告訴我你當時被哪家雇傭,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隊伍中其他的重要人物全部在爆炸中身亡,唯獨你活了下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哈,意味著,我將成為眾矢之的。”
  黎秋輕輕歎口氣:“不僅如此,主墓室中的長生屏,也在那場爆炸中徹底破碎,可是說出去,有誰會相信呢?他們要是一口咬定你在鬥中黑吞了長生屏,你就是渾身長嘴也說不清。”
  阿九翻身起來,皺起眉頭:“我就算了,可是你出現在隊伍裡,而且還活著,他們會不會找你麻煩?”
  黎秋忙擺手:“我哪有那麼笨,我跟你一樣,下鬥的時候也易容了!你就不必說,長年累月的戴著易容,要不是這回重傷,根本沒人曉得你真面目是什麼樣子。我知道盜墓是不好的事情,所以當時也稍稍改頭換面了一下,為了將來拿到錢後好乾乾淨淨脫身。”
  “那就好,只要你沒暴露,其他的都不是問題。”
  阿九鬆口氣,忽然嘴角壞壞一提,伸手呵黎秋的咯吱窩。
  黎秋最怕癢,立刻耐不住笑倒在床上。阿九越撓越起勁,跟黎秋在床上滾成一團,前一刻還嚴肅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
  兩人手腳相貼,抓抓撓撓,氣氛很快就曖昧起來,黎秋笑得合不攏嘴,眼眸濕漉漉,仿佛含著燦爛的星光,落在阿九眼裡不亞于勾魂攝魄。阿九的喉頭動了動,低頭吻住黎秋顫抖的喉結。
  再起身,兩目相接,便是阻攔不住的濃厚情意。
  阿九定定了看了黎秋一會兒,沙啞道:“你知道我現在想做什麼嗎?”
  “啊,想做什麼。”
  阿九沒有回答,而是身體力行的往前提了提,兩人下面相貼的地方一軟一硬,一切再清楚不過。黎秋是個正常的男人,立刻就捕捉到這其中的含義,不自在的飄紅了臉蛋。
  推推阿九,阿九紋絲不動,黎秋不敢與那雙深邃熾熱的眼睛相對,只得把視線倒在一邊。阿九盯著黎秋露出的半截雪白的脖頸,舔了舔嘴唇,深深吻了下去。
  就在兩人意亂情迷之際,阿九的目光忽然一冷,猛地扭頭看向大門。
  阿九的警覺性最高,他這樣一動作,黎秋也立刻冷靜下來,慌亂的攏好已經被褪到手肘的上衣,遮住一身鮮豔的吻痕。沒一會兒,大門方向就傳來數道沉重而快速的腳步,將他們的房門圍得水泄不通。
  阿九瞥了一眼屋裡洞開的窗戶,將黎秋推回床上,自己則豹子似的潛伏到門邊,沒發出一點聲響。“待著別動,等下看我的眼色行事。”
  黎秋聽話的點點頭,不知道門外的不速之客到底是什麼人。

  第42章 葉彥的夢想
  
  靜默了大概幾秒,門上傳來輕輕的敲擊聲:“請問黎先生在家嗎?”
  阿九給黎秋一個眼色,黎秋立刻揚聲道:“外頭什麼人?”
  “黎先生您好,我是劉秘書,咱們才見過面,請問現在方便見您一面嗎?”
  “劉秘書?”黎秋匆匆穿好衣服,走到門邊。“你怎麼會找到我的住處?我不記得我有告訴過你。”
  劉秘書的聲音沉穩而優雅,即使隔著一道門,黎秋也能想像出他神態自若的從容模樣。“我們既然主動發佈尋人任務,那麼最基本的調查能力還是具備的,不過這不重要,我今天擅自登門並沒有任何惡意,也不想太過冒犯,只是有關昨天的事情還想再跟黎先生商量商量。”
  “如果還是尋人啟事的事,很抱歉,我們已經向葛老闆謝絕了,劉秘書還是另請高明吧。”
  “黎先生,我這次前來帶了足夠的誠意和賠禮,也想對上次的事向您鄭重道歉。還請黎先生打開門,賞臉當面談一談。這走廊裡人來人往,我一直站在這兒,恐怕對鄰里關係影響也不好,不管怎麼說請黎先生先開門吧。”
  黎秋無奈,只得去開門,阿九一閃身躲進昏暗的廚房。
  門外果然只站著劉秘書,不過剛才走廊上的腳步聲可不止一人,只怕周圍還有其他人潛伏在暗處。黎秋把劉秘書讓進屋,關上了門,劉秘書兩手拎著與他氣質不符的高昂的禮包,放在桌子上沉甸甸。
  “我們老闆說黎先生愛吃海鮮,這裡除了兩瓶二十年的紅酒、昨天從阿拉斯加空運過來的帝王蟹,還有這張VIP金卡是特別要送給黎先生的。從今天起,憑著這張卡,您可以在我們旗下所有餐飲酒店享受自助海鮮大餐,而且終身免費。”
  黎秋誇張的咽了咽喉頭,雖說蛇打七寸,但是這位葛老闆抓人命眼抓的未免也太准。在餐桌上一注意到黎秋的喜好,立刻對症下藥,就算黎秋有心想推辭,阿九卻一定很樂意收下這份禮物。
  只聽劉秘書恭恭敬敬道:“一千萬的聘金不變,再一次,我們誠心邀請黎先生幫助我們尋找失蹤的葉彥。屆時尋到人後,我們還有更豐厚的報酬為您雙手奉上。”
  黎秋一下子就聽出了不對:“等等,只邀請我,那阿九呢?”
  劉秘書擺出得體的微笑:“當然了,我們也誠心誠意的邀請阿九先生。但是鑒於昨天阿九先生所表現出的強硬態度,我們擔心他今天肯定還是拒絕,畢竟,這種事我們無法強人所難。但是黎先生就不同了——”劉秘書的微笑斂了斂,換上不容置喙的語氣:“我看得出,黎先生對葉彥的遭遇充滿了理解與同情,也不排斥向我們伸出援手,做一個雪中送炭的恩人。所以我們懇請黎先生,幫助我們尋回葉彥,現在真的已經沒有時間了。”
  黎秋並沒有被劉秘書這一串連哄帶勸的說辭搞暈頭,邀請他而不邀請阿九,一來因為阿九肯定斬釘截鐵的拒絕,葛天佑面子上難以下臺,二來如果他答應接下這份委託,那麼阿九必然不會置身事外,再不樂意也會陪他一起同行——這位葛老闆抓人命眼,抓的實在太到位。
  “為什麼一定是我們呢?”黎秋不甘心的問,“我們都不是專業的偵探,頂多只能算頭腦靈活,葛老闆究竟看中了我們身上的什麼特質?才認為這項尋人委託非我們不可。”
  劉秘書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道:“實不相瞞,其實除你們二位之外,這項委託還交給了許多其他的應聘者。你們不是唯一的合格者,但在某種意義上的確無可取代——因為實在太像了,看到你們,就好像看到了我們老闆和葉彥的曾經。”
  +++
  半個小時後,劉秘書打開筆記型電腦,調出一份有關葉彥的詳細的檔案資料。
  黎秋甚至象徵性的給他泡了一杯綠茶,不過這麼做的前提,是在他們瞭解整個尋人任務的詳細內容後,還保有退出和拒絕的權力。
  阿九也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劉秘書對他的出現並不驚訝,想想也是,那位大老闆既然能手眼通天查到黎秋的住址,沒理由查不到阿九與他同居的關係。
  “兩位請看,這就是我們要找的失蹤者,葉彥。”
  檔裡密密麻麻羅列著葉彥的身份資料,比那天在餐桌上的更詳細、更豐富。黎秋嚴重懷疑,這位葛天佑大老闆是不是把葉彥的身家祖宗前世今生都調查了個遍,連葉彥老家村頭豢養的阿貓阿狗都不放過,連名帶姓記錄得一清二楚。
  不過真正叫他注意的,還是文檔中上百份的影像資料,其中大部分都是通過手機視頻拍攝的,再從手機備份到這台電腦上。
  阿九對此興致缺缺,一直靠在黎秋身邊閑閑的吃核桃,大約他從骨子裡就厭惡劉秘書和葛天佑,所以壓根不贊同這項委託任務。黎秋一邊盯著電腦,一邊還要給嗷嗷待哺的阿九喂核桃,兩頭忙活好不辛苦。
  劉秘書見這情形,非常貼心的提出幫黎秋剝核桃,結果被阿九一個眼刀子瞪了回去,好心沒好報。
  不過鬧歸鬧,黎秋還是很認真的把葉彥的資料全數流覽了一遍,其實葉彥是個非常平凡的普通人,除了性向問題,其他無論是長相還是出身還是工作學歷,都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出的類型。
  葉彥的性格要強又正直,獨立自主,有著再普通不過的夢想——希望賺到錢後游遍祖國的大江南北,還有就是找到一位值得信任的人生伴侶,好好過日子。現在他們都知道,葉彥的最後一個夢想已經實現了,不過實現的相當諷刺。
  最後,劉秘書調出一個幾秒鐘的視頻,鄭重無比對黎秋道:“這是我們所能找到的有關葉彥先生最後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裡的影像,請您務必仔細觀看,這裡極有可能包含著他失蹤的線索。”
  黎秋點點頭,另一隻手從背後偷偷拽拽心不在焉的阿九,示意阿九也來看。
  阿九不耐煩的打了個呵欠,倒也沒走開。
  影像的清晰度不高,是公共場合的綜合攝像頭所拍攝,短短十幾秒的畫面,全是穿湧而過的密集人群,烏壓壓的人頭擠成一團,根本分不清誰是誰。
  “這是……火車站?你的意思是,你們最後一次看到葉彥,是在北京的火車站?”
  劉秘書嚴肅的點點頭:“準確說,是火車站的檢票口外,所以我們始終不能判斷,他當時究竟乘坐了哪一輛火車,去了哪一個地方。”
  隨後劉秘書又指出人群中極不起眼的一個人,那個人也正好抬頭往上看,臉部恰巧被攝像頭拍到。
  “看,這個人就是葉彥。”
  然而火車站的人流實在太過恐怖,葉彥只在鏡頭內停留了短短兩三秒,就被緊接而來的人群沖的不見蹤影。時間太短,鏡頭也太模糊,這麼一閃而逝的畫面就連他當時身上的穿著都看不大清楚。
  黎秋想了想道:“現在火車購票都用實名制,你們早就報過警了吧,這個視頻叫警方查一下不就好了?”
  誰知劉秘書沮喪的搖搖頭:“葉彥在離家出走的時候,把身份證和所有重要證件都留在了出租屋,所以根本查不到。加上現在火車站黃牛盜票氾濫,他如果有心要走,即使沒有身份證也能辦的到。”
  黎秋皺起好看的眉頭:“這樣說來,線索走到了死胡同啊……”
  一個沒有身份證件的人,消失在人流密集的火車站,火車站連接著全國各個網站,葉彥可能去任何城市,也可能在某個不知名的小站中途下車,公共場所的監控範圍畢竟有限,沒人再見過他的蹤影。
  “那葉彥以前有沒有說過,比如他最想去的地方?最盼望著到哪裡旅遊?畢竟他在離開的時候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一個人在臨死前完成生前最大的願望,這也是有的吧。”
  劉秘書歎口氣,打開另一個圖片資料夾,頓時上千張風景圖片出現在他們眼前。黎秋一看就懵了——這就是葉彥的夢想嗎?這——這簡直就是個《中國錦繡山河百科全書》啊!
  “如你所見,葉彥非常喜歡旅遊,所以細心收集了這麼多風景圖片,打算用一輩子的時間挨個看一遍。”
  從南到北,從西到東,有巍峨的群山,一望無垠的草原,波瀾壯闊的大海,古色古香的歷史遺跡,風姿各異的民俗風情……年輕的葉彥曾立下誓言,有生之年走遍國家的大好河山,看遍人文風景,只是這樣一個精彩而斑斕的夢想,卻給尋找他的人留下無限的困惑。
  這樣的一個人失蹤,果真沒有頭緒也沒有方向。
  黎秋連連苦笑,“我總算知道為什麼這個尋人任務價值一千萬了。”
 
  第43章 北上
  
  劉秘書絮絮叨叨的補充:“葉彥走的時候身上幾乎沒帶任何標誌性東西,警方第一時間就在周邊各大城市裡發佈了尋人啟事,但是毫無線索,所以我們懷疑葉彥很可能去了人煙稀少的地帶,或者資訊不便利的小城鎮。”
  他們現在能想到的,警方肯定也都想到了,再加上葉彥是離家出走,多少會刻意隱瞞自己的行跡,這樣一來找人的難度也就更大。
  黎秋揉著下巴,陷入苦思。
  一旁的阿九等了半天沒等到核桃,不滿的晃晃爪子,輕輕勾撓黎秋的手背,提醒黎秋趕緊剝核桃給他吃。
  黎秋回過神,捏起一個核桃,忽然歎氣道:“我在想問題呢,你既然閑著,就自己剝吧。”
  阿九立刻就不滿了:“你想著問題剝也一樣。”
  “不行,那樣我的注意力會不集中,阿九乖,你先自己剝,等我想出點頭緒了再喂你。”
  阿九抗議似的抓過核桃,“哢嚓”一下捏得粉碎,可黎秋只是專注的與劉秘書探討問題,壓根不關注於他。阿九悶悶不樂的吃掉自己親手剝的、滿是碎渣的核桃,望瞭望空空如也的盤子,又道:“我餓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做飯啊?”
  黎秋乾脆閉上眼:“別吵,我在集中精神想問題,你要是餓了廚房裡有速食麵,自己先泡一碗墊墊吧。
  阿九的臉色“刷”的一下就拉了下來,劉秘書看在眼裡,很快就明白了黎秋想做什麼,肚子裡偷偷憋笑,表面上還要正襟危坐,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
  黎秋一邊托腮對著電腦,一邊自言自語的感歎:“唉,葉彥到底去哪了呢?”
  阿九不高興的站起,煩躁的走進廚房,沒一會兒又黑著臉出來,不由分說把黎秋拽出沙發。
  “我要吃你做的炸雞排和香腸炒米飯,還有八寶粥,八寶粥要加糖!”
  “哎哎,阿九快放開我,我正在跟人家商量正事啊!”
  “不用商量了,”阿九毫不客氣的把黎秋拎進廚房,“叫他們直接去長途汽車站查吧。”
  “長……”黎秋靈光一閃,忽的恍然大悟:“對啊,火車站旁邊緊挨著就是長途汽車站!葉彥出現在檢票口外,有可能根本就沒坐火車,而是去了長途汽車站!”
  一直以來他們都被火車站這個地點所誤導,花費所有精力研究火車站的人流進出,或許打自一開始,方向就出了偏差。劉秘書哪用黎秋再提醒,第一時間就給葛天佑撥打電話,同時在電腦上不住的敲擊資訊。
  黎秋被拉到案板前,只得乖乖清洗蘿蔔,嘴中卻興奮不已:“阿九,你是怎麼想到葉彥可能坐長途汽車的?他明明出現在火車站外的檢票口啊。”
  阿九盯著黎秋手中水靈靈的蘿蔔,僵硬著臉:“……你洗蘿蔔幹什麼。”
  “啊,我、我忘了,你想吃炸雞排和香腸炒飯是吧?”黎秋不好意思的笑笑,“那今天的湯先給你換成蝦皮粉絲蘿蔔湯吧,八寶粥放在明天早上吃,好不好?”
  阿九勉強點點頭。
  “阿九你還沒回答我呢,你怎麼知道葉彥沒坐火車?”
  阿九不以為意的撇撇嘴:“他當時不是在往上看嗎?”
  短短數秒的影像中,葉彥紮在擁擠的人群中,就在抬頭往上看。
  “檢票口的上頭有什麼,他當時就在看什麼。”
  檢票口的上面,能讓葉彥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駐足觀看的……
  “是、是火車的時刻表!”
  阿九打開冰箱,自顧自拆開一包優酪乳喝起來:“如果他當時手中有票,完全不需要再看時刻表上的時間,即便要看,也應該到裡面的候車大廳看,而不是堵在人流最擁擠的檢票口。”
  “原來這麼簡單……”黎秋扭過身,啵的在阿九臉頰上親了一口,眼睛閃閃發亮:“果然還是我家阿九最棒了!”
  阿九對此十分受用,把優酪乳袋子吸的吱吱響,哪兒也不去,就靠在冰箱前看黎秋切菜,偶爾從旁偷吃兩口。
  過了大約半個多鐘頭的時間,劉秘書跌跌撞撞的跑了進來,整張臉上都透著與他氣質不符的狂熱和歡喜。
  阿九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你怎麼還沒走。”
  劉秘書根本不在乎阿九的嫌惡,歡切道:“謝謝兩位!謝謝兩位!剛剛車站那邊傳來了消息,從當天的大廳監控裡找到了葉彥!他真的坐了長途車!”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結果呢,查出來葉彥去了哪裡嗎?”
  “查出來了,葉彥坐的那趟車是直達呼倫貝爾草原的旅遊專車,他一定去了草原景區!”
  聽到“呼倫貝爾草原”,黎秋的表情微微一動。
  阿九不耐煩驅趕劉秘書:“好了好了,現在線索已經給你們了,趕緊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吧,別忘了酬金是一千萬,還有免費的海鮮餐飲卡。”
  劉秘書還是很冷靜的,恢復恭敬道:“可這只是一個大概的搜索方向,具體結果如何,還要等到了草原完成進一步的調查才能得出。剛才我們老闆打來電話,正在集合接受尋人委託的全部人員,以旅遊團隊的名義出發去呼倫貝爾,當然衣食住行全部免費,只差你們兩位加入。”
  原想找到個線索就完事,誰知對方又進一步索取,阿九臉色極差,正打算拒絕,黎秋卻一臉期待的擠了進來:“免費旅遊?包吃包住?那麼可以在草原上騎馬露營吃特色小吃嗎?”
  劉秘書一愣,很快反應過來:“當、當然!全部花銷都由我們這邊擔負,二位只管放心的吃喝玩樂,唯一的要求,就是和我們一起調查葉彥的線索和下落。”
  黎秋迫不及待的轉向阿九,裝滿渴求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明亮。
  阿九的眉毛跳了跳,“……你想去?”
  黎秋把頭點得跟啄木鳥似的,滿眼的期待幾乎溢出。“去嘛去嘛,阿九我們一起去,現在是看草原的最後機會,剛好,還可以把我們上次沒有完成的約會一起補上。”
  阿九聽到最後“約會”兩字,內心動搖了一下,劉秘書在一旁不遺餘力的敲邊鼓慫恿,福利開了一籮筐,就差沒把錢直接塞到他倆的手裡。
  最後阿九無奈的歎口氣,終於放棄抵抗。
  “那就去吧,我跟你一起去。”
  +++
  葛天佑是位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優秀商人,白天才把事定下,晚上就立刻出發。
  黎秋草草收拾了一些兩人的衣物和日用品,給大哥發幾條短信,便跟著阿九坐上葛天佑為他們派遣的商務別克,離開公寓與北京,向著北方進發。
  上了高速,黎秋才發現,參加這場尋人任務的隊伍規模相當龐大。除去他們,還有一輛載了三十多人的旅遊大巴,兩輛商務別克,前前後後排列在高速上,還真像個熱熱鬧鬧的旅遊團。
  他們的這輛車輕鬆寬敞,除了司機再無第四個人,葛天佑看重他們,所以就連坐車也讓他們單獨一輛。葛天佑則和劉秘書單獨坐在領頭的車上,這叫黎秋自在不少。
  “阿九,你說他們找人就找人,為什麼搞得這麼興師動眾?”
  “大概想表達重視吧,反正葛天佑捨得砸錢,不介意擺排場。你看後面那輛大巴,裡面不僅有保鏢、偵探和醫生,還有跟我們一樣協助找人的專業人士。相比起來,我們兩個應該是最業餘的了。”
  “對哦,阿九你怎麼說還能打架,可是我……”黎秋漫無目的的瞎想,“我大概就只能在後勤裡打打下手吧,要不跑跑腿,野營的時候幫他們做飯?”
  阿九彈彈他的額頭,“我們這回是去尋人,需要打什麼架?再說有葛天佑的保鏢在,真要打架也輪不到我出手,所以我估計到時跟你一起閑著,我們倆就盡情躲懶吧。”
  黎秋揉揉腦袋,話是這麼說,可他們來都來了,若是因為幫不上忙而被大老闆臨時解雇,那多丟面子呀。不過現在瞎想也沒用,到底需要他們做什麼,還得等葛天佑給指示。
  折騰了一天,黎秋還沒坐幾個鐘頭便開始犯困,熟門熟路的往在阿九身上蹭了蹭,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躺下。
  阿九有一下沒一下的揉著黎秋柔軟的頭髮,眼中盛著內斂的笑意。
  “我看得出,你其實一直想幫葛天佑他們。”
  黎秋聞言睜開眼,笑笑:“是啊,雖然葛大老闆一開始的委託方式挺討厭的,但跟他聊過之後,感覺他人也沒多糟糕。還有那個葉彥,如果葉彥真的帶著誤會和傷心離開人世,那也未免太可憐了。我們如果沒碰到就算了,碰到了不如幫他一幫,就當緣分一場。”
  “你認為這事還有轉機?”
  “嗯,我想如果再給葛老闆一個機會,叫他們兩人當面談一談,或許葉彥願意原諒他呢。”
  “……就怕來不及了。”
  “來不及?”
  阿九幽幽一歎:“葉彥離家的時候,沒帶走什麼東西吧?說明他那時已經不顧惜生死了。他既然知道自己命不長久,大概打算走到哪兒算哪兒,順其自然,做好了隨時就死的準備。”
  “那你的意思,很可能我們找到葉彥時,他已經……”
  阿九低下頭,用手掌蓋住黎秋顫顫的眼睛,黎秋長長的睫毛刮蹭著他的手心,在阿九心頭撥弄出溫柔的癢意。
  “盡人事,聽天命吧。”
  
  第44章 保命三招
  
  每年的六月到八月,是草原旅遊的最佳季節,那個時候水草豐茂,牛羊成群,各個度假村爭相開門迎客,來來往往的旅行團絡繹不絕。
  葛天佑他們這一趟走的是自駕遊,因為攜帶的專業裝備較多,而且人員混雜,聽說到了景區後,還要再租十輛越野車,方便深入草原腹地尋人。
  為了尋找失蹤的葉彥,葛大老闆幾乎是不計財力的揮霍著所能調動的一切資源,然而他越是如此,就越讓人感到葉彥無錢醫病的諷刺,唏噓又感慨。
  呼倫貝爾草原景區,坐落在呼倫貝爾市的西北方,靠近滿洲里,滿打滿算下來,從北京到這裡的車程時間超過一天一夜。
  這是一條漫長的旅程,除了停靠在服務區加油吃飯,其餘時間所有人都要求呆在車裡,不許擅自離群。車裡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消遣用的遊戲機、平板電腦還有書報雜誌,進入草原地界後,窗外的風景也變得清新多彩起來。
  可黎秋還是受不了,坐在車上動來動去,總覺得憋得難受。看看一旁的阿九,一上車就進入老僧入定般的“休眠”狀態,戴著熊貓眼罩睡得昏天黑地。黎秋硬著頭皮看了兩集狗血古裝連續劇,實在無聊的要命,趴在窗戶上哼哼唧唧。
  阿九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抬起一隻眼罩看他:“別鬧了,閉上眼睡會兒吧,已經走過一半的路程了。”
  “好想跳下車跑路……”黎秋蔫蔫的撇撇嘴,忽然想起什麼,兩眼放光的撲到阿九身上。
  阿九一見他這架勢心裡就有了譜,挑挑眉道:“你又想幹什麼了?”
  黎秋滿臉期待:“阿九,你打架那麼厲害,教我個‘奪命三招’吧!”
  阿九皺皺眉,“那是什麼東西,聽都沒聽過。”
  “哎呀,就是武俠裡經常出現的,見神殺神見佛殺佛的無敵奪命三招啊!”
  黎秋把腿上的平板電腦推給阿九,上面正在播放某新式武俠連續劇,講到平凡的男主一次掉崖偶遇高人,得到高人傳授傳說中的“奪命三招”,結果這位根本一點武功根基都沒有的男主居然憑著這三招,在危急時刻一舉打敗了大反派。
  “現在的電視劇拍的都什麼跟什麼……”
  但是黎秋卻深以為然,眼巴巴的望著阿九:“你看我不會打架,一個人在外頭老吃虧,動不動還需要你的保護,實在太沒用了。你教會我個奪命三招,我不說立刻變成無敵高手,至少能夠自保,教我嘛教我嘛。”
  阿九沒脾氣的揉揉眉心:“這世上哪有能讓菜鳥一下子變成無敵高手的‘奪命三招’,電視上騙人的東西你也信?”
  “電視上沒有,但是我知道阿九你一定有。”
  “我也沒有。”
  “我不信,你肯定在騙我。”
  黎秋極少耍性子任性,可見這漫長的車程實在叫他無聊到了一定程度。
  阿九歎口氣,道:“好吧,就算真的有這所謂的三招,你也學不來。招式也好武器也罷,威力從來都取決於使用的人而不是它們本身。一個招式再厲害,你如果不能把它使用出來,那這招式就是個空架子。就像你學射擊,就得掌握最基本的槍械原理,坐臥持槍技術,還有強大的心理素質,如果這些東西你自身不具備,那就算握著一柄神槍也打不出一顆像樣的子彈。”
  阿九戳了一下黎秋的眉心:“所以,就算我教會你那什麼奪命三招,你沒足夠強悍的肢體力量,足夠敏捷的身法和反應能力,照樣用不出來。而這些,都不是你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
  黎秋鬱悶的垂下頭,沮喪的縮到角落裡。
  阿九最見不得他這樣,空了一會兒,果然主動摸過來:“你就那麼想學功夫?”
  “……我不想老做你的累贅嘛。”黎秋悶悶道。
  阿九失笑,“你從來都不是累贅,如果沒有你,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街口流浪,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阿九扣住黎秋的手背,黎秋晃了晃,沒掙脫。
  “好吧,我教你。”
  黎秋一下子就振奮了:“真的嗎?”
  “嗯,但是我要你記住,在你手中,這三招奪不了任何人的命,只是在你被人挾持走投無路時,當做出其不意的逃脫之招。”
  “我明白我明白,不是奪命三招,是保命三招。”
  “嗯,那就開始學吧。”
  接下來的一路,阿九還真給黎秋認真教起功夫,不過都是些口頭上的講解,兩人坐在車裡,伸展不開腿腳,也不能現場比劃演練。但是黎秋卻聽的很仔細,時不時跟阿九探討一些格鬥中的要點和技巧,漫漫長路也就不再那麼難熬。
  聊得越深,黎秋就越發現阿九的強悍,平時他光知道阿九很會打架,卻從沒認真研究過阿九的功夫路數和身家根底,如今一聊,才發現阿九所懂得的東西遠遠超出他的想像。從現代格鬥到古代武術,從防身制敵到以一敵多,阿九擁有一套獨特的武學理論,自成一派。
  “阿九,你的這些知識都是從哪學來的?”
  阿九一怔,思索了一會兒,搖搖頭:“我想不出來,好像就存在在我的腦海裡,刻印在骨子裡,但是偏偏想不起我學習這些東西時的一點記憶。”
  “可是上回你在大街上不就突然恢復了一段記憶?”
  上回……
  阿九定定的看向黎秋,黎秋被瞧得渾身不自在,往後縮了縮。就聽阿九道:“上次我恢復記憶,是因為……你。”
  “我?”
  “沒錯,就是你,我就是受了你的刺激,所以才突然恢復記憶。”
  黎秋呆呆的望著阿九,張口閉口說不上話,阿九故作疲累的捏了捏鼻樑,歎氣:“那是一段又沉重又糟糕的記憶,現在想想簡直就是一場噩夢,你當時跑掉了所以不知道,我被噩夢魘住趴在地上又喊又叫,被來來往往的人圍觀了好久。”
  黎秋心裡很不是滋味,愧疚的低下頭,轉身從保溫壺裡倒出還熱乎的茶水,討好的送到阿九面前。阿九嘴角一勾,心安理得的享受著黎秋小媳婦似的伺候與服務——就跟往常一樣。
  +++
  同一時間,他們的目的地呼倫貝爾草原景區,今日迎來了一批十多人的戶外探險隊。現在早已不是草原旅遊的旺季,這樣大批量的來客著實叫人驚喜。
  不過遺憾的是,這些人仿佛只打算在景區做短暫停留,迫不及待的想進入草原深處開始拍攝探險。他們一口氣租下五輛越野車,光設備就裝了好幾個大箱子,蓋在黑布下面看不清楚。領頭的隊長要了幾份當地牧民繪製的草原地圖,接著又在賓館裡大肆購買食物、清水和汽油。
  賓館的老闆非常上道,一眼便看出這群探險愛好者財大氣粗,於是好肉好酒送上,自己則陪在領隊後頭,負責給客人答疑解難。
  這群人的領隊,大夥都喊他“雲叔”,待人客客氣氣,看起來十分好說話。至於其他人,一個個兇神惡煞,彪悍又強勇,跟鄉下裡來的討債似的。
  尚雲狂向老闆認真詢問了幾個比較實用的問題,有關草原的天氣變化,夜晚溫差,還有野外露營的注意事項。最後雲叔對老闆說,希望能帶走這裡的一位夥計,給他們深入草原做嚮導。
  這可是個肥差,老闆高興的嘴都合不攏,可是轉念一想又覺得奇怪,這景區內外的牧民嚮導少說也有幾十個,這夥人怎麼偏偏要找賓館裡的夥計,而不找外頭那些專業嚮導呢?
  不過送上嘴的財路,沒理由拒絕,老闆很快就把這小小的疑問拋到了九霄雲外,拍拍手招來店裡的所有夥計。
  夥計們在大廳站成一排,他們大多是當地蒙古籍,身材高健,皮膚黝黑,看上去既能幹又可靠。只有隊伍最尾站著一個乾瘦巴巴的男人,一雙眼生怯的盯著地面,慫在人群裡最不起眼。
  尚雲狂問:“這些人都能當導遊?”
  “能,能,別看他們這樣子,各個都是喝馬奶啃羊肉長大的,進草原熟的跟進自己家一樣,您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
  “那就他吧。”尚雲狂大手一指,竟然點出隊伍最末那個畏首畏尾的瘦高個兒。
  瘦高個兒突然被點名,狠狠嚇了一跳,滴溜溜的眼珠子轉來轉去,像極了受驚的老鼠。
  老闆記得,這傢伙是個新人,被遠房親戚託付到賓館幹活,這才來了沒一星期。不過不論怎麼講,這傢伙都算賓館裡出去的人,回頭導遊收入拿回來都要五五分。
  老闆熱情的搓搓手,介紹道:“他姓海,我們都習慣喊他‘海杆子’,人有點兒怕生,但是幹活特別利索,客人您就選他了?”
  “就他了。”
  海杆子一雙小眼驚疑不定,杵在原地坑坑巴巴半天,愣是沒反應過來自己好端端怎麼就被賣了。老闆很不客氣的踹了他屁股一腳,海杆子一個不穩,撲騰一下撲到了餐桌上。
  尚雲狂的大掌摁上他毛茸茸的腦袋,沉聲道:“給你十分鐘收拾行李,門口集合,你跟我坐同一輛車,馬上就出發。”
  等到海杆子哆哆嗦嗦坐上車,一行人早已準備就緒,五六輛車子飛馳進草原。
  尚雲狂的車上安靜的可怕,海杆子抱著自己盆子大的行李,縮在座位上一句話也不敢吭。不過上了車他才發現,這群人其實裝備充足,指南針和GPS導航每車每人都有,走哪繞哪早就做好了探路,根本不需要勞什子導遊。
  就這樣馬不停蹄的跑了三個鐘頭,海杆子終於顫顫巍巍打開嘴吧:“咱們……要去哪……”
  尚雲狂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不著感情的沖他一笑。“不是說了麼,去探險。”
  海杆子咽了咽喉頭,不敢再繼續問下去。
  尚雲狂似乎這時候才開始認真打量起他:“你姓海?蒙族中有這個姓嗎。”
  “海是人家翻譯過來的,我蒙姓叫……叫海那赫。”
  “海那赫?好名字啊。”
  尚雲狂微笑著拍拍海杆子的肩膀,重新回到前座,海杆子望著窗外一望無垠的草野,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第45章 女人和小狗
  
  出發後的第三天,葛天佑所率領的尋人車隊終於進入呼倫貝爾大草原風景區。
  草原上沒有大江大河,只有漫無邊際的草野,但是由於人為開發的緣故,景區中的草場並不如圖片上的那麼壯觀,反而是各種叫賣不絕於耳,小商小販隨處可見。
  葛天佑早有安排,提前包下了景區度假村中一半的房間,供他們這群人居住,同時也作為這次尋人行動的中心聯絡點。好在現在已經過了草原旅遊的旺季,不然他們這樣“財大氣粗”的行徑難保不被人詬病。
  在這裡,商業化濃重的景區反而顯得沒多大吸引力,有條件的遊客都會選擇自駕遊、或者請一位導遊帶領他們深入草原,領略周邊原生態的風光,幕天席地,親近自然。
  他們一到達目的地,葛天佑就派出人手展開全面調查,不僅調查這一個月來景區所有住宿和民居的留客記錄,還有周邊所有汽車租賃點的交易資訊,仔細篩選葉彥的行蹤。
  那輛旅遊大巴上拉載的幾十人終於派上了用場,黎秋好奇的過去瞧了瞧,雖然一路同行,但他還沒與這些人正式打過照面。
  怎麼說呢,硬要形容的話,這一車的人,似乎“千奇百怪”。
  滿滿一車的乘客,有年過花甲拄著拐杖的老人,有衣著華麗抱著小貓小狗的美女,有穿著運動衫、年紀輕輕好像剛畢業的大學生,還有醫生、廚師、保鏢這樣最基本的人員配備。在這次聲勢浩大的尋人行動中,葛天佑不僅身先士卒跑在第一線,還雇傭了大批可以幫助尋人的“能人異士”,各個都不容小覷。
  一夥人來來往往,迅速有序的整理自己的裝備,領著門牌住宿。
  黎秋看得正出神,突然身後冒出一道傲慢驕矜的女音。
  “喂,小帥哥。”
  “?”
  “喊你呢,在後面。”
  黎秋一回頭,就見一個身穿連衣裙、身材火辣的禦姐站在他的背後。這是位十足十的美女,細細的波浪卷散在肩頭,唇紅齒白,上挑的眉眼傲慢且自信。不過叫黎秋眼前一亮的,是這個美女的懷中居然抱著一隻雪白可愛的——貴賓犬。
  “……你好?”
  美女燦爛一笑,揚起下巴:“小帥哥,幫我一個忙,我去上廁所,你先幫我把行李和狗拿到房間裡,我住在18號房。”
  “啊?”黎秋還沒反應過來,美女就把懷中的貴賓徑直拋到了他的懷裡,好在黎秋不怕狗,手忙腳亂的把活物接住,貴賓犬無辜的舔舔他的手掌,十分乖巧。不過下一秒,又有幾個紅色的女式行李箱丟了過來。
  然而行李箱並沒有落在黎秋身上,一隻有力的勁手從中橫插,硬生生把幾十斤重的箱子勾住了。
  原來是阿九。
  阿九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美女一挑眉,嗤笑著沖他拋了個媚眼:“呦,看不出咱們這隊裡免費的勞動力還真多,那麼就交給你倆了,千萬別給我送錯了房間。”
  誰知阿九一點不給面子,冷一甩手,把箱子扔回到美女的腳下:“自己搬。”
  美女一怔:“你什麼意思?”
  “少指使別人,你手不是空著嗎,自己搬。”
  黎秋想攔已經晚了,認命的捂上眼。
  果然,美女一秒鐘變臉,氣得柳眉倒豎:“你、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幫女士搬個行李還拒絕?!看你那麼高的個頭,好大的架勢,我都不知道這一趟什麼時候還請了這麼一位跩的比天高的大爺。”
  這位美女身材火辣,性子同樣火爆,一言不合就開嗆。見阿九無動於衷,美女氣勢更足了:“怎麼著,想兩男的欺負我一個女的?好哇,那就喊大夥來瞧瞧,評評理!”
  “哎別別別……”黎秋這回反應快了,忙跑過去:“他不是有意的,我們幫你搬,幫你搬!”
  “哼!算你識相。”
  “這位小姐想必也是葛老闆請來的客人,接下來一段日子咱們可能都要一起共事,第一次見面,都給彼此留一點顏面吧。剛才小姐不是說要去洗手間嗎?趕緊去吧,要不等會兒大部隊來了肯定排隊,我這就把行李和狗送去房間。”
  面對黎秋誠懇的態度,美女幾次想發作都被壓了回去,最後極不情願的白了他們一眼,甩袖進了洗手間。
  黎秋重重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阿九,抱著小狗蹭過去。
  “阿九,不開心啦?”
  阿九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但是黎秋卻能從他微小的表情中準確無誤的捕捉到他的情緒。
  “只是拎個行李而已,我們畢竟大男人嘛,如果拒絕一位弱女子的請求,反而顯得我們小氣不是?”
  阿九橫他一眼:“她剛才的態度是請求嗎?不過是看你脾氣好,隨便指使你給她幹活。整個隊伍裡幾十號人,她怎麼不敢指使別人,偏偏就找上你。”
  因為我看起來好說話嘛……黎秋不著邊際的想。
  阿九皺皺眉,又道:“再說,我們跟她非親非故,有什麼義務一定得幫她拿行李?”
  “因為……因為男人比較有力氣?”
  “有力氣也是我們自己鍛煉出來的,不是她給的,她今天要你搬行李,明天要你給她花錢,後天又會有別的要求。你如果不拒絕,她就會理所當然的纏著你,變本加厲。”
  黎秋汗顏:“沒、沒那麼嚴重吧?就只是搬個行李而已……阿九你想太多啦。”
  阿九的態度難得一見的堅決:“在外面,少對陌生人那麼殷勤,你不知道對方心裡到底打的什麼算盤,太容易吃虧。”想了想,阿九又補充一句:“你只要好好看著我就夠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黎秋微微一怔,兩眼笑成了月牙:“搞半天,原來阿九你吃醋啊?”
  “沒有。”
  “誰說沒有,要不好端端的你對人家漂亮小姐這麼惡劣,還說不是吃醋?”
  “我對誰都很惡劣。”
  “誰說的,對我就不。”
  阿九的耳朵動了動,臉上總算恢復了笑容,黎秋喜滋滋拽住他的袖子,阿九也不掙扎,任由黎秋牽小狗似的牽著自己,哼歌帶笑的回去了。
  站在不遠處的劉秘書目睹到這一幕,幽幽歎口氣。葛天佑從後面一聲不響的走來,望瞭望前方的阿九兩人。
  “歎什麼氣?”
  “沒什麼,只是現在才意識到老闆的深謀遠慮,之前我還不大懂您為什麼執意邀請黎秋先生同行,現在一看,才明白,黎先生的存在果然很重要。”
  葛天佑眯起眼,盯著兩人遠去的背影,心中翻騰著萬般滋味。
  “像不像我和葉彥。”
  劉秘書訥訥的垂下眼,沒有立即接話。
  葛天佑自嘲一笑:“我只是隨口問問,你不用放在心上,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們和他們,一點都不像。這個阿九雖然特立獨行,異于常人,但是卻願意為了黎秋壓抑自己的脾氣和本性,而我……我卻從來沒有為葉彥做到過這一步。”
  劉秘書忙道:“老闆是老闆,阿九是阿九,每個人所處的環境與閱歷不同,心境自然也不同。老闆實在不必要求自己十全十美,您也為葉彥先生做過很多事,一點不輸於旁人。”
  葛天佑的眼底浮起濃重的哀傷:“是嗎……葉彥他不告而別,難道不是因為怨恨我的無情?”
  劉秘書斬釘截鐵道:“葉彥先生為人正直善良,對您感情深厚,絕不會抱有這樣極端的想法。老闆,您想的太多了,今天還是早點休息休息,養精蓄銳。有這麼多人幫忙,相信我們很快就能找到葉彥先生,到時一切就都恢復正常了。”
  “但願吧。”
  葛天佑望著草原上遼闊的天際,許久都沒有說話。
  +++
  黎秋兩人送完美女的行李,很快就找到他們所住的房間——一間寬敞溫暖的蒙古包。葛天佑很“貼心”的給他們安排了一間雙人套房,連裡面一男一女的用具都被換成了一男一男,免去許多不必要的尷尬和煩惱。
  黎秋一進屋就撲到柔軟的氈床上,深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對於坐了超過24小時汽車的人來說,此時此刻能有一張伸平躺直的大床,就是天堂擺在面前也不換,黎秋抱著薄薄的毯子,從床這頭滾到床那頭,滾得不亦樂乎。
  阿九卻還保持著本能的警覺,他習慣性的先觀察這間套房的結構和環境,通風口和電器用具,然後在屋子裡視察般一圈一圈的走著。
  黎秋睜眼瞧見他,招小狗一樣招招手:“阿九,你不累嗎?這毛氈床可舒服了,快來躺下歇歇。”
  說罷黎秋挪了挪身子,給阿九讓出一大塊地方。誰知阿九唇角一勾,放著那麼大的床位不管,偏就貼著黎秋的身子躺下。黎秋本能的往後再挪,這一下可就挪到了床沿,阿九單手及時撈住他,順勢往回一滾,讓黎秋趴在自己的身上。
  曖昧的姿勢,曖昧的距離,兩目相接,情?欲一觸即發。
  當然,黎秋並沒有辜負這天時地利的難得機會,十分識趣的在阿九唇上印下溫軟的一吻。就在阿九打算再接再厲的時候,黎秋卻忽然收斂了情緒,把人輕輕推開。
  阿九不滿的把他拽回來,黎秋只好拍拍他的手背,勸笑道:“忍忍吧,這裡畢竟是外頭,不比咱們自己家,周圍多少雙眼睛在看著呢。”
  阿九不依不饒的去解黎秋的襯衫扣子:“我檢查過了,這裡沒有監視器。”
  “不是監視器的問題,我的意思是——我們既然收了人家葛老闆的錢,又辛辛苦苦的跑到這大老遠的地方,就給人家好好辦事嘛。等到完成任務回去,你想怎麼鬧騰都行,好不好。”
  阿九聞言舔了舔嘴唇,眼神微暗:“這可是你說的,不許騙人。”
  “不騙人,所以這回尋人的任務,你可得給我好好賣力,不許躲懶不許敷衍了事。”
  “放心吧,這是我擅長的領域,很容易。”
  兩人趴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阿九雖然放棄了到嘴的黎秋,但手上仍不停活,有一下沒一下的揉著黎秋軟軟的小肚子,搞得黎秋滿臉通紅。
  沒一會兒,劉秘書來了,還帶來幾樣奇怪的設備。
 
  第46章 晚宴
  
  “這是我們為此次尋人任務專門定制的聯絡機,人手一個,編碼代號是你們每個人名字的拼音縮寫。這個聯絡機不僅可以在無人區捕捉到信號,還自帶發信器與定位系統。這段時間,我們需要你們24小時攜帶著這聯絡機,方便我們隨時傳達資訊,相互聯絡。”
  黎秋戳戳上面一閃一閃的小光點,覺得很有意思。
  劉秘書又道:“雖然具體的行程還在計畫,但是嚴格來說,從你們拿到這聯絡機的一刻起,任務就已經開始了,隨時會下達吩咐。今天下午大家暫時先休息,我們很快會佈置一個地方作為聯絡據點,然後晚上七點,到前面的餐廳吃晚飯,到時候團隊裡其他人也都會到場,你們最好互相認識一下。”
  阿九不喜歡與陌生人打交道,表情極為抵觸。
  劉秘書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特意補充幾句:“跟隊友的熟悉瞭解是必須的,因為在接下來幾天的任務裡,所有人都會被打亂順序,和互不認識的隊友組成臨時小組,搭配合作進入草原。你和黎先生也有可能分開,所以阿九先生,請您務必提前做好準備。”
  阿九想也不想道:“我拒絕。”
  黎秋也沒想到還有這樣的事情,倒是很快就接受了,同時安撫的碰碰阿九的掌心。
  可阿九依然不鬆口,“要麼我單獨行動,要麼我和黎秋一起,沒有第三種可能。”
  劉秘書並不與他爭論,而是熟門熟路的看向黎秋,黎秋不好意思的沖劉秘書點點頭。“這件事就交給我吧,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勸說他,不耽誤此次的行程和任務。”
  “那就辛苦黎先生了,我先告辭。”
  房間的門關上,不過一直到劉秘書離開很久,裡面都沒有傳出兩人爭吵的聲音。
  老實說,劉秘書並不關心黎秋到底要怎麼安撫阿九,他只負責傳達命令,這些人自然而然就會為他帶來想要的結果。
  晚餐前,劉秘書又一次見到了黎秋,黎秋一個人,正捧著兩隻茶缸,跟後廚的廚師們討教馬奶茶的做法。不必問劉秘書也知道,這馬奶茶定是為阿九做的。
  劉秘書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等到黎秋出來,喊住他借一步說話。
  黎秋以為他來是為下午的事,忙寬慰道:“劉秘書您儘管放心,我已經跟阿九說好了,他保證一定乖乖參加任務。”
  劉秘書點點頭:“有黎秋先生出馬,我相信阿九先生一定聽的進去,不過我找你,是想聊聊另外一件事,有關這次任務之外的事。”
  黎秋疑惑的眨眨眼,任務之外的事,單獨找他?
  “我明白你的困惑,因為這件事是我擅作主張,我們老闆並不知情。我想你大概也有猜到,我要跟你談談……我們老闆的事情。”
  “哦,你說葛老闆呀,跟葉彥有關對嗎?”
  “沒錯,也是與葉彥有關。我想黎秋先生雖然脾氣溫和,但不代表心裡沒有芥蒂,這一次的行動很重要,我希望你也好阿九先生也罷,都能心無旁騖的幫忙尋人任務,因此有些事情,感覺有必要讓你知曉。”
  “嗯,你說,我聽著。”
  劉秘書感謝的點了點頭,黎秋沒有立即反問或者質疑,使得他的開口也輕鬆許多。
  “黎先生可知,我們老闆有今天的身家,全靠一個人白手起家,一個人努力奮鬥。他從廣州到北京一路打拼,從市場上的小生意做到如今的行業巨頭,磕磕絆絆失敗成功,尤其起步的頭幾年,最是艱辛。大約五年前吧,老闆人還在廣州,靠著幾年的生意積累賺到第一筆財產,給自己投了幾座房產,還結識到一位戀人。”
  “所以葉彥並不是……我、我還以為他們倆是初戀呢。”
  “怎麼會呢,”劉秘書失笑,“老闆是生意場上的人,身邊的男男女女從沒少過,有些事即使不說大夥也心知肚明。但真正被他當做戀人的,就只有那一位。加上老闆的性向特殊,所以遇到一個合眼的人極不容易,認識那人以後,他就徹底收心,從此一心只想安穩居家過日子。”
  “……是不是,他們的感情後來出了意外?”
  “沒錯,那個人在與老闆同居了五個月後,突然卷走所有錢人間蒸發。大概有近百萬吧,數目雖然不多,但老闆當時家底都壓在房產上,資金鏈吃緊,又是被最親近的人背叛,打擊可想可知。老闆為此消沉了整整一年,天天借酒澆愁,那時間家裡正好又有人去世,真是最灰暗的時候……”
  黎秋也同情的歎口氣。
  “一年後,老闆重新開始,重新奮鬥,只是性格上冷了很多,尤其在感情和金錢的事上,變得尤其敏感多疑。老闆發家後,圖謀他財產主動登門的人越來越多,這叫老闆的猜忌變本加厲,也更加不相信感情。再後來,他就遇到了葉彥……老闆很喜歡葉彥,但是依舊抵不過心裡的障礙,開始對葉彥頻頻試探。”
  “他試探的方法,就是放棄名車和豪宅,跑去葉彥身邊裝窮人?”
  “是……我知道,在葉彥的事上,你們會覺得老闆古怪又不近人情,但是這麼多年我跟在老闆身邊,看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經歷的種種挫折,對他的態度和做法都明白也理解。老闆並不是針對葉彥,他實在是控制不了自己,如果可以的話,他比任何人都想放下那份多疑和戒備,但是……唉。”
  “可是我瞧他很看重葉彥,也許葉彥能改變他呢?”
  “真的嗎?黎先生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嗎!”劉秘書驚喜的站起,激動的搓搓手,很快又自覺失態的坐下。“我就是這麼認為的,老闆對葉彥的感情很深,他們倆隻差一個合適的契機,坦誠布公的談一談,就能解開所有心結。如果這回葉彥先生肯回來,我相信老闆就能跟著轉變!”
  黎秋沖他伸出大拇指:“嗯,包在我身上,我有直覺,這次的尋人一定會成功!”
  “謝謝,謝謝!有黎先生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
  晚飯時間,黎秋帶著阿九如約出現在餐廳。
  整個賓館的餐廳被葛天佑闊氣的包場,當地的特色菜肴流水一般送上席,烤羊腿,烤羊排,清鍋涮肉,手扒肉和蒙古肉餅,飲料則有奶茶和啤酒。
  這幫人許多都是頭一回來草原,對周遭的民俗風景難免新奇,面對這豐盛的草原美食更是食不停箸。黎秋拉著阿九在一張偏僻的小桌前坐下,迫不及待的對付起眼前香噴焦黃的烤羊肉。
  阿九並不急著吃飯,而是細細打量整個餐廳。
  這個餐廳不大,他們三十多人的團隊幾乎把整個餐廳全部塞滿,但是葛天佑和劉秘書卻沒有出現。或許就像劉秘書之前所說的那樣,這一頓飯的真正目的,是為了讓他們成員之間相互瞭解,彼此熟識,以助日後的合作。
  餐廳中,最惹人注目的便是最中央的大圓桌,因為那張桌子上坐著這個團隊中唯一的一位女性——白天抱著貴賓犬的那位頤指氣使的美女。
  不怪那位美女喜歡指使別人,作為男人圈中唯一的女性,她一出現便受到了眾星捧月的待遇,難免驕傲得意,何況她還年輕漂亮,這又給她的身上增分不少。
  周圍的男性熱情的向她送獻殷勤,又是倒水又是夾菜,大約在這趟枯燥又嚴肅的尋人旅途中,這個女人是他們所能尋覓到的唯一亮色。
  “阿九,你在看什麼,快吃啊,這羊排的味道超級好。”
  黎秋催促著,手中不停,麻利的撕下羊排上最軟嫩鮮美的部分,蘸好孜然和鹽巴,放到阿九盤中。阿九基本上不動手,直接懶到等黎秋喂他,黎秋也是好耐性,夾菜、撕肉、遞水忙得頭頭是道,卻不出一點差錯,直喂得阿九滿嘴飄油心滿意足。
  兩人這樣形同主僕的服務早已習以為常,但是落在別人眼裡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周圍不少人注意到他們,竊竊私語幾句,所幸沒多說什麼。
  兩人正吃著,一個人端著盤子從遠處走來,然後問也不問,一屁股坐在了兩人的對面。
  為了低調起見,黎秋和阿九坐在一個靠牆的偏僻四人台,要知道大家都被美女吸引去了目光,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裡。所以當這個人一坐下,黎秋兩人齊刷刷抬起頭,微有詫異的望著對面。
  這是一個只有十七八歲的少年,戴著標準的學生眼鏡,穿著普普通通的校服,怎麼看都是個正在念書的學生仔。所以,葛天佑怎麼會雇傭一個學生?
  學生仔並沒理會兩人的視線,一坐下就埋頭吃自己碗中的拌白菜,對於其他粗獷的烤肉料理,根本看也不看。他一邊吃,一邊不識閑的擺出一台PSP,兩不耽誤的玩著。
  黎秋與阿九對視一眼,少年生硬的態度讓人略略不舒服,但是大家彼此都不相識,生疏也是應該。而且看這少年的年紀,大概還吃不消火辣任性的美女,所以寧可躲在這兒玩遊戲也不想往中心桌上湊。
  黎秋繼續低頭吃東西,只是因為這個少年的出現,桌上的氣氛顯得有些不自然。阿九更不會主動搭訕,拖著下巴,很有耐心的等待黎秋一點一點扒肉給他吃。
  沒一會兒,服務員們又送上一道菜,乃是產於草原的一種名酒——悶倒驢。
 
  第47章 酒鬧
  
  黎秋從前沒有喝過,但是光聽名字就知道,這鐵定是一種豪邁的烈性白酒。三斤多的酒漿裝在遊牧民族專用的皮革酒囊中,晃一晃,醇香的酒味隨之溢出,非常有感覺。
  這道酒一上,原本還矜持的男士們頓時就不淡定了,一雙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一副想喝又不敢喝的樣子。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大夥打開酒囊,一杯一杯的對飲,劃拳聲笑駡聲很快彌漫了整個大廳。
  煙酒是男人最好的夥伴,而想要拉近男人之間的關係,莫過於一場痛快淋漓的拼酒。
  在酒精的作用下,成員之間的感情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提升,前一刻還矜持的“你好我好”的客氣先生們,下一刻就化身爽朗大漢,勾肩搭背,嬉笑怒駡。
  可憐美女一下子就被美酒給比了下去,這種時候沒有人再圍著她打轉,一時間備受冷落。美女想要發作又沒得發作,只得氣呼呼的坐在原位,悶頭吃自己的東西。
  黎秋這邊也受到了周圍氣氛的感染,開啟了他們桌上的酒囊。不過對面的學生仔一看就不喝酒,阿九也對酒精不感興趣,只有黎秋抱著嘗鮮好奇的心情,試探著給自己兌了一小杯。
  這酒度數雖高,但是入口順滑,並沒有明顯的辛辣刺激感。黎秋喝了一杯,舔舔嘴,感覺味道不錯,忍不住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一餐廳的人,漸漸都加入到拼酒大軍中,然後不知道又是誰先起的頭,居然開始相互飆歌,熱鬧的不得了。
  阿九無聊的打了個呵欠,吃飽喝足,就想撤退回房間。餘光瞟到桌上傾倒的兩隻空酒囊上,不禁碰碰黎秋,皺眉道:“你喝了多少?”
  “啊,沒、沒多少呀……”
  阿九掃過桌上空空如也的酒囊,他們這桌三個人,所以服務員就上了三囊酒,眼下兩囊都空了,而唯一尚存的那囊此時正被黎秋握在手中,也只剩下一半。
  “不許喝了。”阿九生硬的把酒囊從黎秋手中抽出,黎秋茫然的呆了呆,伸手去夠。
  “讓我喝完嘛。”
  “不行。”
  黎秋夠了兩下夠不到,只好遺憾的撇撇嘴,濕漉漉的眼睛雖然明亮,卻明顯遲鈍許多。阿九知道他醉了,歎口氣:“吃好了我們就回去吧,時間不早了。”
  “不要,我……我還沒吃飽。”
  “那你想吃什麼。”
  黎秋又呆了呆,花了好半天才嘟囔道:“……我想吃酒。”
  阿九沒好氣的彈了彈他的額頭:“還說沒醉呢。”
  黎秋的臉頰燙的厲害,辨不清阿九的語氣,就傻乎乎的笑,大著膽子捉住阿九的手掌,想往他身上蹭。要在平時,黎秋斷不會在公共場合如此大膽主動,阿九雖然巴不得黎秋如此,但也知道,等到黎秋酒醒後想起這一切,肯定又要懊惱羞愧個沒完。
  對面的學生仔奇怪的看著他倆,似乎欲言又止,阿九沒法子,只得把軟乎乎的黎秋從身上扒下,讓他乖乖趴在桌上,自己則拿了一隻空杯子,起身去弄點醒酒茶。
  然而他剛走出幾步,就被人給攔下了,被人冷落了半場的女人擎著半杯烈酒,似笑非笑擋在阿九面前。
  “這位先生,還記得我嗎?”
  阿九但看不語,白天一見面就發生那麼大的矛盾,怎麼可能不記得。
  女人也不要他回答,撫了撫靚麗的長髮,道:“還沒自我介紹吧,我叫馮恬嬌,頭一回單獨參加這種集體活動,很多地方都不懂。白天的時候謝謝你幫我搬運行李,這是我今天的第一杯酒,呐,就敬你了。”
  阿九依舊沉默,周圍的不少人看過來,半是眼紅半是嫉妒,要知道他們前前後後獻了一晚上殷勤,美女卻不領情,反而放下身架,主動給這不知道從哪冒出的男人敬酒。
  馮恬嬌笑得嫵媚橫生:“我險些忘了,還沒請教,帥哥你怎麼稱呼啊?”
  阿九微微一哼,如果黎秋見到阿九這表情,一定會驚呼“完蛋了要壞菜”。只可惜黎秋此時正趴在桌子上醉的雲裡霧裡,根本沒法跳出來阻攔提醒,所以下一秒,以馮恬嬌為圓心,周圍近十個人都聽到了阿九接下來的這一句充滿嫌棄、不耐煩的話——
  “讓開,你擋到我的路了。”
  馮恬嬌仿佛被當場甩了一個耳光,漂亮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嘴角微微抽搐。
  阿九見她還不讓路,不耐煩的繞開女人,自顧自走到茶水缸前倒水。
  馮恬嬌氣的渾身哆嗦,她是今晚眾星捧月的主角,他是這只團隊千追萬捧的女神,可是唯獨這個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對她輕視、不屑一顧,甚至面對她難得一見的主動示好,反而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她難堪。
  其他男人看到馮恬嬌受辱,便趁著酒勁兒大聲叫駡,可是阿九卻仿若未聞,照樣接自己的茶。可惜這家賓館的免費茶水實在不中看,黎秋是開茶莊的,阿九天天跟黎秋泡在一起,看慣了那些清透醇香的好茶,所以乍一見到這茶梗粗糙、渾濁泛黃的茶水,心裡便說不上的抵觸。
  糾結了半晌,阿九一甩手把茶潑了,算了,還是等會兒回去給黎秋燒白水喝吧。
  只是他這一潑茶,落在其他人眼裡卻成了動手的暗示,背後的叫駡聲戛然而止,餐廳裡鴉雀無聲。
  不少人都聽劉秘書說過,眼前這個叫作阿九的男人是以“打手”的身份進入他們的團隊,實力與身手深不可測。來程時,葛天佑甚至單獨給這人安排了一輛車,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在場的人頂多借著酒膽嘴上叫嚷叫嚷,若要真把他們拎出來跟阿九正面杠架,沒人有那個膽量。
  阿九轉過身,滿餐廳的人噤若寒蟬,齊刷刷瞪著他。倒是馮恬嬌高傲的抬著頭,依舊固執的擋在路中間。
  不過這回阿九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繞道到自己桌前,撈起醉成一灘軟泥的黎秋,頭也不回的走了。
  一直到他離開好久,餐廳裡都沒有人出聲。
  黎秋醉的渾身燙軟,趴在阿九背上也不安生,傻乎乎的親吻他的耳根。阿九被撩撥的渾身燥熱,腦門生汗,一進房間就再也忍不住把人摁在牆上狂吻起來,同時雙手伸進黎秋的衣衫不斷摸索。
  “嗯……嗯……阿九……”
  “這可是你自找的……怪不得我……”
  “啊……別、別咬那裡……”
  酒氣的薰蒸,讓黎秋身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襯著細膩光滑的皮膚極為誘人。阿九隻覺得一股原始的衝動從頭沖到尾,腦門繃得生疼,什麼葛天佑什麼尋人任務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只想把眼前的毫無防備的人好好的吃拆入腹,壓在床上徹底佔有。
  阿九將人拋上床,麻利的褪去礙事的衣褲,大手順著黎秋勁瘦的大腿撫摸下滑。黎秋發出幾聲低低的輕哼,舔了舔阿九的喉結,全不知自己在不知死活的撩撥一條饑腸轆轆的野獸。
  不過這塊鮮美的到嘴肉,阿九最後卻沒能吃到嘴裡——黎秋撩撥完阿九,喃喃哼唧了幾句,就沉沉閉眼睡去。阿九抱著懷裡一動不動的人,又惱火又憋悶,一把將黎秋扯開。
  “你故意的嗎——!”
  黎秋軟軟垂著頭,呼吸平穩又安靜。
  阿九罵了句髒話,不甘心的把小小九擠入黎秋兩腿之間,模擬著JG的動作抽插了幾次,發現沒有用後,只好氣呼呼去沖涼水澡。瞧著黎秋睡的香甜的臉蛋,阿九鬱悶的無處發洩,到底沒再把人折騰起來,洗完澡,摟著人便睡覺了。
  這一晚,阿九無比慶倖自己早睡的決定,因為幾個小時後,床頭就傳來“嘀嘀”的機器音。聯絡機響的第一聲,阿九就敏銳的睜開眼,第二聲,目光便落在床頭的聯絡機上,漆黑的房間裡,他與黎秋兩個的人聯絡機先後響了起來。
  這個東西響,便是說,尋人任務正式開始。
  阿九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睡得正熟的黎秋,輕輕摁開了聯絡機:“什麼事。”
  對面傳來劉秘書微微激動的聲音:“找到葉彥的線索了!所有人十分鐘後在大廳裡集合,按照指令兩人一組,我們今晚連夜進入草原!”
  阿九卻道:“我一個人就行。”
  劉秘書一愣,沒立即提問,而是等待著阿九的解釋。阿九給黎秋蓋上毛毯,後者往阿九的懷裡習慣的蹭了蹭,並沒有醒來。
  阿九重複道:“我一個人就行,讓黎秋留在賓館。”
  劉秘書離開了話筒,聽聲音應該在向另一個人請示,在這支隊伍中,他請示的人只可能是葛天佑。阿九利索的穿好衣服,簡單打點完裝備和行李,電話裡的劉秘書才道:“好吧,賓館這邊原本就安排有人留下,黎先生也不是我們計畫內的外派人員,既然如此,就讓他留在賓館照看後勤吧。”
  阿九這才掛掉電話。
  相比深入無人之地的危險草原,留在物資齊全的賓館無疑最為安全。阿九把黎秋的聯絡機放在床頭,深深吻了吻黎秋的額頭。
  “乖乖的,等我回來。”
  路過前廳時,阿九發現,葛天佑他們居然改造了一間雙人客房做通訊室——客房裡的床鋪傢俱全都被搬了出去,轉而放置了好幾台大型設備和機械,整一面的牆上掛滿了移動顯示幕和定位儀器,活脫脫一個信號基站和資訊傳輸據點。
  屋子裡有一個人正在操控這些儀器,不是別人,正是晚餐時坐在他們對面的學生仔。
  劉秘書在不遠處等著阿九,見到阿九停下,便走了過來:“那個學生叫昊煬,別瞧他年紀小,他可是我們這回專門聘請來的電腦天才。這些複雜的聯絡設備、包括我們進入草原後的一切傳訊,都由他在這裡接收中轉,除他之外,賓館還有另外幾個人留守聯絡,黎先生和他們呆在這裡,會很安全。”
  最後一句話,無疑正戳中阿九的心事,阿九點點頭,道:“那就走吧,早去早回。”
  賓館門外,兩輛越野車早就守候在那裡,一輛坐著葛天佑和劉秘書,另外一輛……
  車門甩開,就見司機的位置上一抹動人的亮色,還有一隻眼熟的小貴賓。
  全副武裝的馮恬嬌握著方向盤,沖阿九扯出一個盛氣淩人的笑容:“如果你肯懺悔你之前的無禮,接下來的一路我會考慮待你溫柔一些。還看什麼,上車吧!”
  
  第48章 阿九和馮恬嬌
  
  兩人一組,一組一車,先後駛入夜幕下的草原。
  二十分鐘前,葛天佑終於打聽到一條可靠消息——數天前,有人目睹到一個長相極像葉彥的人跟隨當地馬隊進入了西北方草原,往那個方向一直走,有幾個零星的牧民村。如果再往北深入,那就是……
  “是國界。”馮恬嬌熟練的打著方向盤,頭也不回的對拿著地圖的阿九解釋,“看到那條額爾古納河了嗎?河的對岸就是俄羅斯,所以接下來的一路我們不僅會碰到當地牧民,還可能有語言不通的俄國人。兩國之間的界河不是那麼好通過的,我們預測葉彥應該還在中國境內,今晚葛老闆安排我們兵分五路,從五個方向地毯式搜索直到額爾古納河,同步彙報沿途的線索和資訊。”
  和白天時驕矜傲然的大小姐不同,此時的馮恬嬌猶如換了一個人,幹練,銳達,頭腦清晰行動利索,長長的馬尾束在腦後,頗有點大姐大的瀟灑風範。
  見阿九沒接話,馮恬嬌用餘光瞟了他一眼,嗤笑:“很遺憾,我不是你的小跟班,跟我分在一組讓你大失所望了吧。話說你的小跟班呢,又被分到跟誰一組了?”
  然而阿九還是一言不發,細細看完地圖,就抱起手臂閉目養神。
  馮恬嬌一瞧他這架勢便不樂意了,用力摁喇叭:“喂喂大哥,你以為你現在是出來旅遊的嗎?給我好好觀察外頭的情況啊,大半夜喊你出來是讓你補眠的嗎?要不你來開車,換我去看!”
  阿九眼睛沒睜,不溫不火道:“葛天佑既然讓你開車,自然希望我來觀察。”
  馮恬嬌不滿:“那你倒是快看啊,椅子下面還有探照燈,快點!要是我們錯過了葉彥的線索那可都是你的錯!”
  “你不是開著雷達麼,再往前走走吧,還不到時候。”
  “你……!”
  馮恬嬌握著方向盤,不好發作,阿九足足等了十多分鐘,才慢騰騰打開頭頂的天窗,探出身子。為了方便在夜晚的草原上尋人,這些越野車上全配備著遠端探照燈。阿九出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燈全部關閉。
  上面的燈一關,車身就陷入無邊無際的黑暗,除了車頭的遠光燈,其他再無光亮。
  “你做什麼!?”馮恬嬌不知道阿九的夜視能力,聲音因為生氣而微微發顫,“你到底是不是來幹活的!把燈關上還怎麼找人!”
  “不需要,太刺眼。”
  “你這傢伙實在是……”
  阿九不去聽馮恬嬌沒完沒了的抱怨,換上護目鏡,甚至連望遠鏡也不要,趴在車頂上掃視遠方。星幕當頭下的草原黑咕隆咚,無邊無際,他們的越野車風馳電掣在天與地之間,渺小的如同一粒星辰,仿佛隨時都會被黑暗吞沒。
  風平四起,馮恬嬌望著四周空曠而遙遠的黑暗,心裡漫上一絲絲懼意。如果他們就這樣失去了與外界的聯繫,永遠被困在這無邊曠野,是不是哪怕死掉都沒人知曉。
  小貴賓在後座上叫了一聲,馮恬嬌深深吸一口氣,定定自己的心神。聯絡機就放在座位兩旁,一閃一閃定位著他們的所在,也象徵著他們與外面的唯一聯繫。
  阿九看了一會兒,掏出自己的聯絡機,連連劃動,從滿屏的閃爍點中找出代號為“LQ”的光點,此時“LQ”正在景區邊緣的賓館裡閃爍。LQ,黎秋,阿九用小拇指蹭了蹭那粒閃爍點,嘴角不自覺勾起微笑。
  也不知道阿黎這會兒睡得怎麼樣了。
  同一時間,賓館裡,代號LQ的聯絡機正被黎秋握在手中,無比慎重的交給另一個人。
  那人接過黎秋的聯絡機,抬頭微微哂笑:“裝醉裝的挺像的嘛,他跟你在一起住了那麼久,居然都不知道你千杯不醉的酒量?”
  黎秋眨了眨眼,清明的雙眸中哪裡還有一絲醉態:“我一直沒有機會在他面前喝酒,唯一的一次還被師爺灌了烈酒真醉了,所以不怪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那人十分嫌棄的翻了個白眼:“看把你急的,我又沒說他蠢,你用不著趕緊巴巴的給他說好話。老爸說你談戀愛了我還不信,結果晚餐坐在你倆對面,後悔的我腸子一直青到現在。”這人轉過椅子,不是別人,正是白天的學生仔,昊煬。
  黎秋狡黠一笑:“很閃嗎?”
  “閃,戴著眼鏡也不耽誤被你們閃瞎。”
  黎秋笑笑:“總之,我走以後這裡的事情就拜託你啦,對了,我要的東西都給我準備好了嗎?”
  昊煬抬了抬下巴:“喏,在賓館的後門,你用得到的裝備都綁在馬背上。順便一提,那匹馬老貴了,回來後記得給我報銷。”
  “報銷的事,你得找師爺啊。”黎秋笑眯眯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這幾天阿九可能詢問的問題,我都寫在了上面,你好好看看,有什麼情況隨時聯繫我。”
  昊煬盯著這前前後後近百條的“對話提綱”,腦門上蹦出一團黑線。
  “內容這麼多,公主你存心的吧。”
  “怎麼會,對方可是那個大名鼎鼎的童久啊,到時候你只要有一句話回答的慢半拍,就會被他發現破綻。你既然要偽裝我,就得一個語氣、一個用詞都不能錯。”
  昊煬苦著臉,喃喃念出其中幾段:“‘阿九,晚上睡覺記得多穿點衣服,草原夜裡降溫的厲害小心著涼……’嘖,你倆平時都這麼肉麻?光看這對話就叫我臊得慌。”
  黎秋想了想,微微一笑:“嗯,好像一向都這麼肉麻,你知道的,我們現在正在美好的戀愛期。”
  昊煬重重翻了個白眼:“陷入愛情的男人果然不可理喻,我這輩子都不想談戀愛了。”
  “你還小呢胡說什麼,總之——我對你有信心,雖然是第一次任務,但這點小問題絕對難不倒我們的天才鸚鵡。”黎秋看了下時間,“到點了,那麼我走了,一切按計劃進行。”
  昊煬擺了擺手,沒有起身,繼續研究那上百條肉麻兮兮的雷人臺詞。
  這會兒正是深夜,賓館中沒幾個人走動,黎秋輕鬆繞過門衛,來到賓館的後門,一匹健碩高大的黑馬就拴在那裡。
  黑馬看見他,狠狠打了個響鼻,蹄子焦躁的刨著地面。黎秋花了幾分鐘安撫這個陌生的夥伴,快速檢查了一下馬背上的裝備和水食,騎上馬,奔入夜色下的草原。
  +++
  另一邊,葛天佑所組織的尋人隊正有條不紊的開展地毯式搜索。
  阿九和馮恬嬌開著車以Z字形的路線緩慢前進,深入草原腹地後,車速很快就降了下來,一來節省汽油,二來方便他們在草原中尋找線索。
  他們這組所走的地域相對偏遠,一天一夜過去,別說活人了,就連像樣點的牧民聚落地都沒有碰上,除了草野還是草野,頭頂青藍色的天空曠的令人心驚。
  期間他們斷斷續續收到葛天佑的信號,無非是讓各個小組彙報搜索結果,對下一步的方向做出指示。
  走了一天一夜,負責開車的馮恬嬌又累又困,肚子更是餓的咕咕叫。可是上頭的阿九卻一點也沒有要休息的意思,趴在車頂窗上,盡職盡責的用眼睛搜索。因為兩次見面發生過口角,所以這回野外尋人,馮恬嬌存了心思想在阿九面前露一手、好好表現表現,好叫這個目中無人的男人對她刮目相看。
  可沒想真到任務中,又是她先支撐不住敗下陣來。看著阿九毫無疲態的側臉,馮恬嬌悶悶喝了兩口功能性飲料,強迫自己睜大青腫的眼睛,繼續開車。
  過了一會兒,頂頭傳來阿九的聲音:“左邊四十五度,3.8公里,有一處廢棄的建築,到那裡去看看。”
  馮恬嬌心頭一跳,向著那個方向極目看去,綠茫茫的根本什麼也看不到。
  馮恬嬌開著車,不方便拿取後車箱的望遠鏡,“喂,你沒看錯吧?真的有建築?”
  “有,而且裡面沒有人。”阿九淡淡的聲音夾著風聲傳進車子,“你不是餓了麼?剛好到那裡歇歇腳,做下整頓。”
  馮恬嬌被說中心事,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你、你胡說什麼!”
  “我說到那裡去。”
  但馮恬嬌在意的顯然不是這個:“誰說我餓了!我看明明是你自己想偷懶休息,少拿我做藉口!”
  “哦?不是餓了,那就是憋得內急想上廁所了吧,反正不重要,先過去再說。”
  “你憑什麼說我撐不住!”
  阿九實在不理解馮恬嬌為什麼糾結這種地方,“你這一個小時油門越踩越疲軟,不是明擺著的麼。”
  馮恬嬌臉色黑成鍋底,心中一狠,突然把刹車直踩到底。正在奔跑的車子止不住慣性,笨重的車屁股向前翻去——這個臭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給她留情面,她只盼著這突如其來的翻車能把車頂上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狠狠甩出去,最好吃一臉土泥,好嘗嘗惹女人生氣的下場!
  車子狠狠停了下來,可是預料之中的落地聲並沒有出現,馮恬嬌氣惱的喘幾口粗氣,故意揚聲道:“不好意思啊,我肚子餓了沒踩住刹車!你在上面怎麼樣啊?沒有被這一下墩的尿褲子吧?”
  呼呼的風聲自車窗外刮過,好久都沒有傳來阿九的聲音。
  “喂,你不會真尿褲子了吧?”
  還是沒回應。
  “喂——不說話就乾脆裝死了嗎——”
  馮恬嬌等了一陣,終於忍不住跳下車,只見車頂上空空如也,除了設備和行李,哪兒還有阿九的影子。馮恬嬌這才察覺不對,圍著車前後左右的找人,這裡草勢茂盛密集,幾乎能埋住大腿,要是有個人趴在草地中,恐怕很難察覺。
  馮恬嬌找了幾圈還不見阿九的影子,額頭漸漸浮出一層焦急的薄汗,沒有,沒有,哪裡都沒有!就算那個人真的被剛才的急刹車甩出去,再遠也不該超過十幾米,怎麼會到處都沒有呢?
  馮恬嬌心道壞了,往小裡說,她與阿九不對付,所以趁機耍耍小脾氣、使個絆子還說得過去,往大裡講,他們是同一個尋人小組的成員,深入草原肩負著重要的尋人任務。結果現在葉彥的線索沒找到,組員卻好端端失蹤一個,這可怎麼交代。
  就在馮恬嬌六神無主的時候,一個大膽的想法浮上心頭——會不會,阿九其實早就離開了車子,所以根本沒有被剛才的那一下甩出去。可若真的這樣,這一路來跟她交談說話的人又是誰?
  馮恬嬌越想越不對,抓起對講機就想跟葛天佑彙報,結果無意中掃到副駕駛上的聯絡機。
  這是臨行前葛天佑發放給他們每個人的定制聯絡機,以姓名縮寫為代號,隨時監控他們的地點和情況,要求他們此行全程佩戴。
  馮恬嬌靈光一閃,手忙腳亂的從中尋找阿九的信號、代號為“AJ”的閃爍點。沒想這一找還真的找到了,閃爍點就在她附近不遠處,不過正……緩慢的向西北方移動?
  ——3.8公里以外有一處廢棄的建築。
  這個傢伙、這個傢伙居然不打招呼自己跑去找建築了!?
  
  第49章 破綻
  
  馮恬嬌又氣又急,窩了一肚子的火,趕緊開車追上去。跑了沒兩分鐘,她就看到草野叢中那個熟悉的人影,正輕快而迅捷的穿越草原。阿九今天穿著一身軍綠色的長袖衫,裡面套黑背心,還背著一個黑背包,穿梭在半人高的草野中極難辨認。
  馮恬嬌車頭一轉擋在阿九前面,阿九停下腳步,掃她一眼:“不錯嘛,這麼快就追上了。”
  “你……你……”馮恬嬌氣的差點吐血,努力順氣才壓下想往這人頭上崩槍子兒的衝動。想想自己剛才的焦急慌張,簡直就是自打耳光白瞎眼,世上怎麼會有這種沒心沒肺的男人!
  可惜阿九毫無自覺,既然車來了,那麼他便理所應當的坐上車。小貴賓在後座氣憤的吼叫,被阿九漫不經心的掃了一眼,立馬萎成一團可憐兮兮的嗚咽。
  馮恬嬌發動車子,強壓著情緒道:“你剛才究竟怎麼回事,怎麼會一下子跑出這麼遠?”
  阿九正低著頭撥動手機,渾不在意:“你踩刹車的時候我就順勢下來了,反正在車上坐了那麼久渾身發僵,下來走走也不錯。”
  馮恬嬌氣的牙癢癢,把油門轟得嗡嗡直響。
  “那你走的時候為什麼不跟我打聲招呼!故意鬧失蹤很好玩嗎!我們是一個小組的成員,如果葉彥沒找到反而把自己走散了,回頭怎麼給葛老闆交代!”
  “我不是說了麼,西北方四十五度三點八公里,我想如果你下車後沒見到我,怎麼著都該往那個方向找找試試。”阿九抬起頭,一副理所應當的樣子:“你不會連這點腦子都沒有吧?”
  “你、你這傢伙……我實在受夠了——!”
  馮恬嬌正要發作,忽然阿九神色一變,無比認真的握起聯絡機,抵到自己的耳邊。他剛才一直在用聯絡機打電話,這會兒終於通了,阿九前一刻的冷淡瞬間驅散,英俊的臉線上第一次顯現出柔軟的弧度。
  “喂……?”電話對面,黎秋軟軟的、還帶點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
  馮恬嬌詫異的瞪大眼,就見阿九噗嗤的笑了——她沒有看錯,這個不通人情的天煞孤星居然咧開嘴笑了!?不僅如此,一種馮恬嬌從未聽過的溫柔語調緊接著從阿九口中流淌出來:“都幾點了,怎麼還睡著呢?”
  對面的黎秋似乎迷糊了一會兒,才道:“昨天喝得太多,頭疼……早上醒來看你走了,又回床繼續睡,結果一口氣睡到了現在。”
  “一直躺著也不好,起來吃點東西吧。”
  “嗯。”黎秋乖乖的應了,電話裡陸續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洗漱聲。“阿九你那邊情況怎麼樣,找人還順利嗎?”
  “挺順利,不過草原的面積太大,目前還沒有什麼線索。”
  “對了,我聽說你們這回搜索是組隊,你分到跟誰一組啊?”
  阿九撇頭了看了一眼開車的馮恬嬌,馮恬嬌得意的哼了哼,正想好好自我介紹,就聽阿九旁若無人道:“我沒組隊,自己一個人一組。”
  喂——!
  馮恬嬌腦子裡最後一根弦徹底崩斷了,再也忍不住,沖阿九破口大喊:“一人一組就給老娘滾出去!老娘今天真是忍夠了,受夠了!痛快點各走各的少放屁,你這種沒臉沒皮的輕浮男人坐在我車上我壓根不——稀——罕——!”
  電話內外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河東獅吼震的一驚。
  馮恬嬌大口大口的喘氣,漂亮的瞳仁惡狠狠瞪著阿九,她實在氣到肺炸,所以不惜扔掉自己一貫高冷的女神形象也要把胸中這口惡氣抒發出來。
  還是黎秋先反應過來:“是……是那位漂亮的馮小姐嗎?”
  “廢話!這還用問嗎!”
  阿九不滿的看向馮恬嬌。
  “原來你們兩個一組……”黎秋喃喃,很快道:“那個……我家阿九就是這樣的性格,這幾天他可能有地方做得不好惹您生氣,但絕對不是有意的,還請馮小姐多擔待擔待,我這裡先給您陪個不是,請不要往心裡去。”
  阿九不喜歡黎秋動不動就給人道歉,皺皺眉拉開頭頂的天窗,敏捷的翻到車頂上。
  “別聽那個女人胡說,你見過的,她的性格也不見得好到哪兒去。你起來了吧?先找服務員弄點粥喝,賓館有24小時點餐,我問過老闆,他們全天都供應粗糧粥。”
  隨著阿九關上頂窗,兩人交談的聲音漸漸遠去。
  馮恬嬌苦於開車,不能跟上去好好辯解一通,天曉得阿九會把她描繪成什麼夜叉樣。阿九這一上去,又是十分鐘不下來,馮天嬌耐心被耗到了極點,正想再次發飆,驀地發現,前方一座倒塌破敗的“土屋”出現在視野。
  到了,這就是阿九先前所看到的廢棄建築。
  說是建築,其實只是一座破敗的房屋,而且是一座不應該出現在草原地帶的人造的泥磚平房。
  房子十分破舊,半面牆壁都是倒塌,四處漏風。房子建立在一塊起伏的土丘的背風面,在草原上,這樣的土丘隨處可見,可以做臨時的避風所,但很少有人會在這個地方壘磚蓋房,更別說蓋一座山區野地裡才有的泥糊磚房。
  泥房似乎被廢棄了很久,房體風化的厲害,佇立在茫茫草野上如同一座鬼屋。
  阿九還在車頂上有一句沒一句的煲電話粥,馮恬嬌嫌棄的瞪他一眼,壓根不打算指望這男人,自己拿了裝備下去。憋屈了一天的小貴賓迫不及待蹦出來,率先沖入泥屋。
  和料想的一樣,泥屋中空無一物,也空無一人。一座房,兩間屋,大眼一掃就可以瞅到底。馮恬嬌失望的拍了幾張照片,雖然這裡不大會有葉彥的線索,但總歸是他們出發到現在唯一的發現,需要給葛天佑彙報過去。
  小貴賓鑽到裡頭的房間,不知發現了什麼,忽然嗷嗷叫起來。
  馮恬嬌眉頭一跳,過去一看,原來在裡屋的牆角,零零散散躺著十根黑黢黢的長條狀物,像是某種東西燃燒後留下的殘骸。馮恬嬌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這是……煙?
  等等,這草原中荒廢的泥屋裡,怎麼會有人吸的香煙,而且數量還這麼多?難道說這座泥屋在不久之前,還有人來過?
  馮恬嬌略一思索,立刻在屋子中細細尋找起來,連阿九什麼時候出現在她的背後也沒注意。功夫不負有心人,片刻後,馮恬嬌又在靠近牆壁的地方發現了三四條新鮮的刮痕。
  “你在幹什麼。”阿九不鹹不淡的聲音從身後冒出。
  “這裡有重大發現!”
  馮恬嬌激動的不停拍照,一時也忘了跟阿九計較。阿九掃了一眼那些刮痕,看向馮恬嬌:“什麼發現?”
  “你沒看到滿地的香煙嗎,這裡不久前還有人來過!”
  “哦?”
  “還有這刮痕,這是帳篷支架造成的刮痕!那些人還在這破屋裡住過!”
  “還有呢?”
  “別急我正在看……”馮天嬌細細的檢查下去,興奮不已:“差不多可以確定,那幫人是夥身高一米七以上的男性,牆上有他們撚煙頭的痕跡,時間沒太久,看這些煙頭數……恐怕至少有十人。”
  十人,那便不是普通的牧民,而是跟他們一樣自駕遊的旅行團嗎?
  這是一條重要的線索,馮恬嬌打算再去屋外轉一圈,卻被倚在門口的阿九淡淡攔住:“不必找了,這裡風大草密,就算有痕跡也留不久。”
  馮恬嬌一聽這話便不高興了:“哼,你知道我要找什麼?”
  阿九不以為意的扯扯嘴角:“輪胎印麼,不然還有什麼?”
  心思被說個正著,馮恬嬌臉上掛不住,悶著頭就想繞過阿九。阿九橫手一支,再次攔住馮恬嬌的去路。
  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阿九的嘴巴雖氣人,卻從沒真正對誰動過手,眼下這姿勢一攔,頗有幾分霸道總裁痞流氓的氣勢,馮恬嬌心頭古怪的窒了一下,橫著眼瞪他。
  “你幹嘛?”馮恬嬌面色不善。
  阿九不置可否,一雙眼在馮恬嬌臉上來回打量。馮恬嬌到底是個女人,被異性如此強烈的注視,虛榮心很快彌漫上來。何況阿九與其他阿諛奉承的男人不一樣,能得他另眼相看,馮恬嬌不自覺的揚了揚下巴,得意的同時又有幾分少見的羞澀。
  可阿九看了半晌,卻道:“你怎麼知道,那些東西是香煙?”
  馮恬嬌微窘,只得收了姿態回答:“這還用說嗎,我怎麼可能連煙都分不……”
  話語戛然而止,馮恬嬌的嘴唇抖了抖,沒有繼續說下去。
  阿九彎下腰,隨手撿起地上的一條“香煙”,這些煙捲燒的十分徹底,一碰即碎,等到被阿九捏入手中,便只剩下一團粉末似的烏黑。
  阿九似笑非笑:“香煙?”
  馮恬嬌很快恢復了鎮定,反唇相辯:“我恰好認識這種煙,不行嗎?”
  阿九輕輕一吹,黑色的粉末便消散在風裡。“你說的沒錯,這確實是香煙,用粗符紙和植物根絲卷出來的土煙捲,是盜墓者在下地時最喜歡隨身攜帶的——驅邪煙。草原上的牧民不知道這東西,城市裡的商場同樣見都見不到,那麼馮小姐,你又是從哪裡得知的?”
  馮恬嬌美目一瞪,不懼道:“我就是認識,怎麼了,我見多識廣不行嗎?咱們這回的尋人任務,人家葛老闆可砸了大錢,團隊裡的成員來自各行各業,各個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不過一支小小的驅邪煙,如果我連這東西都看不出,就未免太對不起葛老闆付給我的工資了。”
  阿九玩味的目光在馮恬嬌的臉上來回遊蕩,馮恬嬌掐著小腰,理直氣壯的瞪回去,氣勢上絲毫不落下風。
  沒有一絲破綻。
  “很厲害,女人,你跟我想像的略微不一樣。”
  “哼,多謝誇獎,我受寵若驚。”
  誰知下一句,阿九再次笑著挑破馮恬嬌的偽裝:“普通人不該識得的驅邪煙,我卻認識——你對此居然見怪不怪,一點都不生疑。莫非,你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和來路?”
  馮恬嬌再次緊張的抿住嘴唇。
 
  第50章 鸚鵡學舌
  
  “連葛天佑都不曉得我的來路,你卻一清二楚,呵,這種被人偷窺的感覺真不好……”
  阿九漫笑著一步步走近,活絡筋骨似的甩著單手,看似輕鬆又從容,卻叫馮恬嬌打自心底生出懼意。
  “你、你想做什麼?”
  阿九不答。
  “你、你要殺人滅口嗎?我警告你不要靠近我——”馮恬嬌因為慌張而尖銳道。
  阿九噗嗤笑了,站在馮恬嬌面前,笑得令人膽戰心驚:“怎麼會,你說過的,我們可是團結友愛的隊友啊。”
  馮恬嬌狠一咬牙,摁住藏在腰上的槍套,原本站在門口的小貴賓收到暗示,突然閃電般撲向阿九的後背。
  然而阿九根本頭也不回,反手淩空一拽,小貴賓瞬間被掐住領子,慘叫著被阿九擒在手中,顫顫發抖。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這麼魯莽的動手。”
  然而就是這電光石火的錯落,小貴賓便為馮恬嬌爭取到足夠的時間。馮恬嬌火速退至牆角,單手拖肘,眼也不眨的扣動了板機!
  這一刻,她距離阿九不過四五米遠,黑洞洞的槍眼直對阿九的眼睛。
  這樣的距離,這樣的速度,沒有人能躲避,就連童久也不能!
  槍聲響,阿九鼻樑上的墨鏡應聲粉碎。
  誰知同一刻馮恬嬌的眼前瞬間一花,整個人被一股大力擊中,後腦轟然撞上泥牆!
  墨鏡的碎片逐一落地,阿九低著頭,勁手掐住馮恬嬌纖細的脖頸。馮恬嬌吃力的張大嘴,雙手拼命扣住脖子上的桎梏,窒息的痛苦迅速氾濫,大片大片的暈眩洩洪似的沖入腦海。
  可即使在那鋪天蓋地的黑暗裡,她還是看到了一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清明——一雙異色、詭異又深沉的瞳孔。
  是……是瞳術!
  阿九面無表情盯著手中的女人,眸中暗芒靜靜流轉,隨著他的手指加力,馮恬嬌的掙扎漸漸無力,兩眼止不住的翻白,懸空的腳趾微微繃直,生命力飛快流逝。
  阿九拽過馮恬嬌的下巴,讓女人渙散的眼睛對準自己,就在他打算發動瞳術時,衣兜中的聯絡機突然發出尖銳的叫響。
  “——緊急呼叫,緊急呼叫,LQ緊急呼叫AJ——”
  LQ,黎秋?
  僅僅阿九一愣神的功夫,馮恬嬌就撐到了極限,腦袋一垂,徹底昏暈過去。
  算了,要套問她的情報也不急於這一時。
  阿九鬆開馮恬嬌,點開了自己的聯絡機,自然而然換上習慣性的溫柔:“寶貝兒,這麼快就想我了?”
  對面的黎秋緊張的喘著氣,不知剛剛經歷了什麼,一口急促道。
  “別貧了阿九,這回真的有正事,快告訴我,你現在在哪裡?馮小姐有沒有跟你在一起?還有,你們的車子有損壞嗎?”
  “在啊,那個女人在。”阿九瞟了一眼地上的馮恬嬌,隨口報出自己所在的座標,道:“車子也好好的,出什麼事了?”
  “是這樣,我們這邊監控到有一股強烈的草原氣旋正向你們所在的區域靠近,大約兩三分鐘後就會到達你們所在的位置。現在離開可能來不及了,你們快找找周圍有沒有什麼遮蔽物或者背風處,最好能固定住車子,然後你們趕緊躲進車子裡!”
  “氣旋?龍捲風麼。”
  “我們也覺得是小型龍捲風,可當地的嚮導說,他們把那叫做‘惡魔之風’,似乎風裡還有其他危險的東西,不光是龍捲風那麼簡單。總之阿九你們動作快點,也通知馮小姐,千萬別隨便離開車子。”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擔心,你在那邊還好嗎?”
  “我在賓館能有什麼事,倒是你那邊,一定顧好自己,草原上的龍捲風可不是開玩笑……”
  黎秋的聲音越來越模糊,是信號受到干擾的緣故。阿九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果然一股不正常的黑雲正從遠方滾滾而來,四周的風勢越來越大,草野狂亂的波動,形成波濤洶湧的綠色海洋。
  電話徹底斷了,雖然定位系統還在持續工作,可話筒裡只剩下一連串急促的忙音。
  +++
  賓館中,昊煬握著LQ聯絡機的手微微顫抖,好半天才壓下心頭的後怕與心悸。面前的小螢幕上,閃爍著十幾秒前所收到的、來自馮恬嬌的求救信號。
  剛才與阿九的通話中,他一直沒有聽到馮恬嬌的聲音,是她恰好沒在電話前,與阿九分開了,還是遭遇到了什麼意外,不得而知。可昊煬心裡總有一種感覺,如果剛才那個電話再晚打幾秒鐘,將會引發不可挽回的後果。
  昊煬定了定心神,坐在桌前重新整理思路。黎秋臨走時,特意將LQ聯絡機留給他,除了要他幫忙製造自己的“在場證明”,還有就是盯住深入草原的阿九,不要叫他闖什麼禍。如今一看,第二個任務的艱巨程度實在超乎想像。
  黎秋只交代“看顧好阿九,注意別叫他闖禍”,卻沒說那個恐怖的童久,即便現在失去記憶,一樣是舉手抬足間奪人性命的恐怖存在。
  當然了,童久從來都不嗜殺,昊煬也不認為童久會對僅僅一面之緣的馮恬嬌下殺手。可如果童久察覺到異樣或者受到挑釁,那麼一切便另當別論,馮恬嬌也就不僅僅吃些苦頭那麼簡單了。
  正思考著,監控室反鎖的門突然被人敲響。
  昊煬警覺的收好聯絡機,揚聲道:“誰啊?”
  “哦昊先生,我是後廚的小林,請問黎秋黎先生在你這兒嗎?我給他送晚餐,結果發現他不在房間裡。”
  “在,我替你喊他。”
  昊煬清了清嗓子,停頓兩秒,再開口,竟是清晰的黎秋的聲音:“小林,我今天陪昊煬在這兒看監控,你不必管我,把飯放在我房間吧,我吃完後自己把餐具送廚房。”
  “成,那我就不打擾啦,你們慢慢看。”
  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昊煬這才鬆口氣,放心躺在椅子上。
  躺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對,跳起來抓起手機,惡狠狠給黎秋發了一條短信。
  ——公主,快點回來拎走你的男人!
  +++
  草原中,阿九把馮恬嬌和小狗拎到副駕駛,自己開動車子,對好倒車鏡,掛上倒車檔。伴隨著一聲油門轟鳴,越野車一屁股狠狠撞入泥屋。
  泥屋經久失修,根本挨不起這一撞,瞬間被撞出一條大洞。車身卡著洞沿倒入泥屋中,最後穩穩固定住,阿九熟練的把車熄火,上鎖。
  這間泥屋建立在土丘的背風面,雖然破舊,卻佔據了最好的位置,車身卡住房屋構架,反而成為最好的固定。做完這一切,阿九習慣性的去扶自己的眼鏡,才想起眼鏡被之前的子彈打碎了。
  “嘖,女人就是麻煩。”
  阿九從後座拽過自己的背包,很快從裡面翻出一隻嶄新的備用墨鏡,不用想便知道這肯定是黎秋給他準備的。打開眼鏡盒,盒子的內蓋被黎秋畫了一個囂張的Q版火柴人,以及一段話:如果備用眼鏡也壞掉,就罰阿九一星期不許吃紅燒肉(╯‵□′)╯!
  阿九止不住的勾起嘴角,手指一下一下的摩挲著火柴小人,想著黎秋在寫下這段話時的表情,胸口的幸福與滿足充實的幾乎要漫出來。
  忽然,他感到一絲異樣,那種異樣憑空而來,近乎預感的撞擊在他的心臟上。
  阿九猛地抬起頭,就見不遠處的地平線上,黑風滾滾,百草飛折,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陰沉,形成烏雲壓頂之勢。
  果然是……龍捲風。
  頭頂的黑雲極速壓迫而來,下沉,形成一個漏洞似的巨大風旋,在草原上瘋狂肆虐。
  阿九快速觀察了一下附近的形勢,四周五公里內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勢,即便有,時間也趕不及,越野車的速度根本比不上龍捲風來襲的風速。車子雖沉,但在十級以上風力的席捲下也不過樹葉般一刮就跑,半塌的房屋更是脆若紙張,分分鐘被撕成碎片。
  阿九冷靜的跳到後備箱,翻出裡面的幾樣工具。因為是戶外越野車,所以車上自帶了許多平時很少用得到的錘子鉗子之類的工作器械。阿九用嘴咬住手電,在不斷晃動的車廂裡迅速拼組出簡單的挖掘工具,然後拽出自己的行李和食品包,一股腦扔到泥屋中。
  龍捲風越來越近,泥屋的房頂瞬間掀飛出去,冷氣呼呼倒灌。越野車卡在泥屋的輪廓裡,被風吹得左搖右晃,“哢哢”作響。
  阿九跳進泥屋,兩掌探摸地面,很快選定其中一個位置,開始向下挖掘。
  他的動作既准狠又有效,鏟、棍、錘並用,不一會兒就挖出一個能容下半人的盜洞口。不過僅僅這樣還不夠。
  龍捲風已經近在眼前,越野車被刮得幾乎散架,阿九卻絲毫不受影響,一力專注手上的挖掘。等到盜洞挖出第一個Z字彎,阿九把行李和食物丟下去,這才去抱車裡的女人和狗。
  這個時候風力已經達到了幾近模糊的速度,車門因為氣壓的壓迫而無法打開。阿九一錘錘在玻璃上,車窗應聲粉碎,昏迷的馮恬嬌和戰戰兢兢的小貴賓終於被拽了出來。
  就在馮恬嬌的後腿被塞入盜洞後,地面上風龍呼嘯,越野車和泥屋刹那間被卷飛上天,整個世界陷入轟鳴的風嘯中,搖晃顛簸,宛如末世地獄。
  阿九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雙手不停的繼續往深處挖掘,外頭的地面不斷有風灌入進來,他就在自己身上系一根繩子拴住馮恬嬌,以免那個倒楣的女人隨時被風給卷走。
  阿九在心裡計算著時間,一般的平原龍捲風持續的時間都不會太久,只要度過中心風區,他們就可以離開這個空氣稀薄的盜洞,到外面呼吸呼吸空氣。
  差不多過了十多分鐘,阿九側耳傾聽,外頭的風聲似乎小了許多。他解開繩子,打算到洞口探探情況。
  逃命的時候,馮恬嬌的小貴賓一直跟在兩人後面,此時此刻卻躲在拐角處顫顫發抖。小貴賓的豆豆眼緊緊盯著洞口的方向,繃直後腿,一副恐懼到極點、卻不敢吠叫的樣子。
  阿九皺皺眉,動物趨利避害的本性在自然環境中體現的最為明顯,馮恬嬌還在洞裡,小貴賓雖小,但仍忠心的發揮著微弱的護主本能,那麼它所懼怕的洞口——必然存在著什麼可怕的東西。
  難道那場龍捲風裡,當真存在有其他什麼東西?
  
  第51章 風中的魔鬼
  
  阿九一手持槍,一手摁住膝袋上的匕首,獵豹似的無聲潛到洞口。
  又過了一會兒,龍捲風的轟鳴徹底遠離,可是空氣裡卻隱隱彌漫出一種古怪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的、牙齒咀嚼骨肉的進食的聲音。
  阿九揉了揉鼻子,這麼大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如果他還聞不到那就真的見鬼了。
  咀嚼聲從多個方向傳來,也就是說外面的“危機”不止一處。阿九放鬆身體,身體緊貼著洞壁,將呼吸頻率降至最低,除非外面有熱感應儀器,否則很難分辨出他的準確存在——不過僅僅堅持了兩秒,阿九就放棄了——洞裡還有個睡的天昏地暗的女人,和一隻牙齒打顫打得震耳欲聾的小狗,想要逃過外面正在進食的獵食者,根本就不可能。
  不能躲,便迎戰。
  阿九順手從洞裡摳下一大塊土塊,快如閃電的扔了出去。
  土塊剛剛出洞,一道巨大的陰影閃電般從洞口轟然掠過,龐大的體積遠遠超出洞口的視野範圍。阿九就等這個時機,揉身一擰緊隨其後的躍出洞,剛好卡在那陰影掠過後的瞬間。
  然而就在此刻,又一隻陰影從旁沖出,陰森的獠牙直撲阿九的咽喉。
  阿九早有準備,單手撐地靈巧的一個後翻,躍出攻擊範圍,把獠牙咬合的空響甩在三米之外。
  阿九剛剛落地,第三個陰影自他背後咆哮著撲落下來。一擊誘餌,二擊追擊,這第三擊才是真正的殺招。電光石火之間的連環三擊算准了一切可能,阿九不可能再躲開,所以他乾脆不再躲避——匕首出鞘,橫插進那巨大陰影的側面,阿九腳底一瞪,以匕首為支點旋身躍起,淩空翻過陰影龐大的身軀,穩穩落在一旁的草地之上。
  一切發生在短短數秒間,若馮恬嬌在場,看到的很可能只是一團模糊的動影。
  阿九掃了眼匕首上腐臭的腥血,“嘖”了一聲:“我還以為是什麼野獸,原來是紅犼。”
  只見百米見方的草原上,遊移著十多隻兇悍的紅毛野獸,這種高智商的地底猛獸各個都有越野車大小,像豺狼又像鬣狗,紅毛稀疏,獠牙叢生,遊走在草原深處不為人知的角落,如鬼似魅。
  不過更多的,它們出現在地底的墓穴裡。紅犼擅長挖洞,因此常拿人類的墓葬做自己的巢穴。傳聞,最早的草原盜墓者就是以紅犼的洞穴為憑據尋找大墓。
  而現在,這群紅犼正在進食。
  阿九環視四周,洞口的附近散落著不少被啃得只剩骨架的馬匹和山羊,看來這些倒楣的家畜被龍捲風攜卷到此,落地後,正好成為紅犼們從天而降的口糧。阿九不認為紅犼出現在這裡是偶然,以這種野獸的智商,不難意識到龍捲風所帶來的口福,恐怕早已習慣了跟隨在龍捲風後出現,在狂風過境的地方大肆捕食。
  這些躲在風中的殺手,才是當地人口中“惡魔風”、“殺人風”的真相。
  三隻紅犼的一連串攻擊沒有奏效,發出低低的怒吼,不甘心的圍著阿九踱步,伺機尋找破綻。
  阿九挑了挑眉,戲弄似的甩了甩勾在指尖的匕首,匕首閃過一道寒光,敏感的紅犼立刻警覺的後退幾步,嚴陣以待。
  眼見著這個大膽的“獵物”絲毫沒有束手就擒的意思,為首的紅犼發出長長的嘯聲,分散在附近的紅犼紛紛集結,足有近十隻,意欲對阿九開展圍獵。
  “說聰明,但還不夠聰明。”阿九無不可惜的搖搖頭,眼睛對準那只紅犼首領。“擒賊先擒王的道理沒學過嗎?這樣一來,就免得我費工夫分辨你們當中誰是頭領了。”
  紅犼眯起醜陋的眼睛,滿是尖牙的大嘴不斷滴下口水,像是聽懂了阿九的話一般,暴躁的吐出幾口熱氣。
  阿九心中生疑,忽然想起什麼——紅犼擅長打洞,更擅長埋伏偷襲,既然如此又何必擺出這副圍爐的架勢。
  是圈套!眼前的紅犼只為吸引他的注意,拖延時間,好叫同伴挖洞潛行——吃掉盜洞中的馮恬嬌!
  想到這一點時,阿九已經折身向洞口跑去,背後的紅犼頭領發出低吼,等待多時的野獸們撕破作態一窩蜂朝阿九撲去!
  阿九的瞳色一瞬間黑暗,鎖定不遠處一塊覆滿草野的地面,抖出長刃一把刺入土中!
  土下三尺傳出野獸吃痛的嘶吼,獸血濺濕一片地皮。
  只差一米,只差一米它就能咬住盜洞中那個可口的女人,卻在這一米的距離裡,被地面刺來的匕首貫穿腦門,當場喪命!
  阿九頭也不回,抬臂放槍,與接踵而來的紅犼們戰至一起。
  +++
  草原的另一端,正在策馬賓士的黎秋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噓聲勒停坐騎。
  黎秋側耳傾聽了一會兒,不大確定剛才那一瞬知否只是錯覺,保險起見,他還是費勁的掀開厚實的防風袍,掏出背包裡的手機。
  手機上沒有新的內容,還是一刻鐘前昊煬發來的短信,不是什麼要緊事,只是嘮叨他早點回去把阿九領走。
  也不知道阿九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遇到危險,尋人任務還順不順利。
  黎秋把手機塞回去,用指南針和發信器重新定位方向,繼續往北方走。不知過了多久,地上的草勢漸漸稀疏,遠方出現起伏的山嶺以及茂密的樹林。
  信號顯示越來越清晰,黎秋跳下馬,將累了一天的馬拴在樹林間,自己則向著信號所指的位置步行前進。
  幾百米後,他在樹林的深處發現了三、四頂軍綠色的野營帳篷。帳篷中間的地面殘留著篝火燃燒過的痕跡,卻靜悄悄的,好像沒有人在。
  黎秋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哎——這裡有人嗎?能借杯水喝嗎?”
  無人應答。
  黎秋喊了兩聲,停了會兒,又喊:“話說你們知道嗎?民安街老巷有個叫‘羊鬍子’的酒吧,那裡面的酒特難喝,黑心肝的老闆不光在酒裡兌水,還兌——酒——精——”
  “你小子給我夠可以了啊!”伴隨著一聲氣惱的咆哮,一個瘦巴巴的人影從帳篷裡鑽了出來,明明一臉的怒氣衝衝,卻擋不住賊眉鼠眼間的佝僂之態,正是跟隨尚雲狂一行進入草原的“海杆子”。
  黎秋這才微笑著走了出來,與海杆子打個面對面。海杆子沒好氣的指著他道:“果然這才是你小子的心裡話吧,啊?還兌水兌酒精,不就是我灌了你兩次失身酒嗎,至於記仇記成這樣嘛!”
  “師爺的酒好喝嘛,喝過的當然會念念不忘。好了,快說說你這邊的情況怎麼樣。”
  海杆子氣呼呼的揉了揉腦袋,腰杆繃直,關節一顫,膽小畏縮的神態一掃而光,沒見怎麼大動作,卻活脫脫換了另一種氣質。海杆子揭掉臉上那層薄薄的人皮面具,兩手揉搓,很快恢復了自己正常的模樣——屬於師爺的模樣。
  黎秋笑著提醒:“還有鬍子。”
  “哎呦,對,差點忘了我最寶貴的鬍子。”師爺一貓腰鑽進帳篷,小心翼翼取出一條鬍子粘在下巴上,對著鏡子反復欣賞,相當滿意。
  趁著這空檔,黎秋檢查了一圈幾個帳篷,果然裡面都是空的。
  師爺一邊壓鬍子,一邊言簡意賅的介紹:“他們這回來了十八個人,算上我這個臨時拽來的海杆子,一共十九人。尚家牽頭,出八人,陳家三人,其餘的都是散戶。瞧瞧,一個長生屛的噱頭吸引來多少條閑魚。”
  “鬥的情況呢?”
  “元朝鬥,不可能是帝王墓,多半是個外族的王陵。但尚家對外宣傳的時候,口口聲聲確信裡頭有傳說中的長生屛,這才吸引來這麼多人,嘖,這年頭造謠還真是0成本。”
  黎秋吃笑:“蒙古人雖然看重風水,但是一向薄葬簡喪,陵墓又窮又難找,他們把這個鬥宣揚的天花亂墜,當真有人會信麼?”
  “半信半疑吧,要不然,這回的隊伍就不光只有十九人了。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金銀財寶什麼的——甭想,撐死了摸出來幾把古兵器,掛在床頭給自己做個紀念吧。”
  “長生屛啊……還是說長生天……”黎秋自言自語的呢喃。
  在古老的遊牧民族中,千百年來一直流傳著“蒼天”至神的傳說。騰格裡,長生天,都是天神的代稱,也是這些民族信仰的由來。
  現在拿“長生天”的概念混淆“長生屏”,忽悠炒作,虧尚家人能想得出。
  師爺指了指林子深處,那裡有一塊平緩的碎石山坡。“鬥雖然在草原下頭,但是找到的入口卻在那裡,他們已經進去將近12個小時了,目前還沒傳回消息,不過他們裝備物資帶的齊全,應該沒有大問題。”
  黎秋檢查完最後一頂帳篷,終於看向遠處的碎石山坡。就像師爺所說,這只倒鬥隊伍打自一開始就做好了長期下地的準備,所以帳篷裡只扔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廢棄品,連身衣服都沒留下。
  “這麼說,只有你被留下來了?”
  師爺聳聳肩:“是‘海杆子’被留下了。我感覺他們請草原嚮導只是臨時起意,根本沒派上用場。一路上在我面前說話時嘴嚴得很,紮營後,就叫我留守在原地照看帳篷,安心等他們回來。”
  黎秋點點頭,“事不宜遲,收拾一下裝備我們這就出發吧,這回的時間很緊迫。”
  師爺望著黎秋,欲言又止的張張口,最後煩躁的抓抓頭。
  “怎麼了師爺,還有什麼問題?”
  師爺歎口氣,不大自在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給你說,但是這回……尚雲狂來了。”
  黎秋拎包的手一頓,眼眸中的情緒劇烈變化。
  “你跟他……”師爺撓撓下巴上的鬍鬚,反復斟酌自己的語言,“反正這件事,你知道就好,自己心裡有個底。萬一這回運氣不好,我們真的跟他面對面碰上——”
  黎秋輕輕一笑,打斷了師爺的話:“師爺放心,要真的碰上,我也不會坐以待斃。我們,早該跟尚家人有個徹底的了結了。”
 
  第52章 起屍棺
  
  師爺點點頭,帶著黎秋來到碎石坡腳下,山坡的背風面有一處不起眼的凹陷。如果不是有人帶路,只怕很難注意。
  “這裡就是入口,他們進去後沒多久,洞口就被石塊封了起來,不知道是他們從裡面堵上的還是自動機關。”
  黎秋的手貼住石面,慢慢走了一圈,又觀察觀察幾個深不見底的縫隙。
  “是機關。”
  師爺笑著撇撇鼻子,“得,這是你的拿手活,全權交你啦。”
  黎秋示意師爺往後退,然後拿出自己的鋼針,折疊三回,拼組成一根一指粗的鋼棒。黎秋把鋼棒頂入石縫,小心的挪轉。
  轉到某一點時,縫隙裡忽然發出及其微小的響動。黎秋順著聲響的方向稍稍用力,山石紛紛開始晃動,不一會兒,石塊沉沉下陷,露出裡面一條可容一人通過的幽深洞窟。
  師爺拿點燃的火機伸入洞窟,看到火苗晃動,滿意的點點頭:“就是這裡沒錯了。”
  兩人最後一次整理裝備,黎秋倒退到外面,仰著頭觀察整座山。因為是碎石山,所以這座山山勢很短,完全沒有正常山勢的延綿之態,而且兩頭陡峭高挺,方方正正的,好像人工開鑿過一般。
  “你也發現了吧,”師爺將兩瓶功能飲料兌成一瓶,頭也不抬道:“這座山看起來就像個巨大的棺材,跟外形一比,風水反而不那麼重要了。”
  “師爺,你看風水最在行,覺得這裡怎麼樣?”
  “從各種意義上來講,都是好地。不過前頭還有片矮山,是不是最佳風水還真不好定論。”
  原來這座棺材山後面的幾公里,還有一片起伏的矮山區,山頭寬闊山肩通達,也是墓塚的首選地,但卻遺憾的不是他們此行的目標。
  兩人沒再耽擱,一前一後進入洞窟,十幾步後,視野豁然開朗,出現一條狹長的隧道。隧道兩邊都是堅硬無比的磚石,有很重的人工鑿磨痕跡,百年不見損壞。
  師爺上手摸了摸,嘖嘖稱奇:“你說蒙古族這樣的遊牧民族,在那個年代怎麼會有這麼工整的機關暗道系統,看手藝,倒有點像我們中原墓葬群的做派。”
  “那時元朝的疆域擴張到整個中亞,我們只知道他們破壞了不計其數的文明,但誰也不能保證,他們是不是同樣吸取了那些文明中有用的東西,加之到自己身上……”黎秋測試了一下隧道裡的空氣濃度,關掉手電筒,點燃了兩支簡易火把,“總而言之,這是我們第一次接觸元朝的密葬,這回的鬥絕對是個從未有過的挑戰,一切小心為上。”
  “要不要把鸚鵡喊來?”
  “不行,他那邊走不開,而且我原本的計畫也沒把他算作下地人員。”
  兩人默契的走著,鞋子踩在地面幾乎沒有任何聲響。整個隧道中除了晃動的火光,再也找不出其他聲響。
  他們每一步都走的很小心,因為尚家人的警覺,所以師爺並不能堂而皇之的在他們身上留下發信器或者竊聽器,只能依靠最古老的追蹤手段,再憑他們的腳程和行路的痕跡,判斷前方大部隊的情況。
  “這個山體有點不對勁。”黎秋舉起手中受到干擾的指南針,給師爺看。
  “這附近有磁鐵?”
  “嗯,大量的磁鐵,恐怕是山體自身的礦物質,看來這座山並不是偶然被選作墓穴的入口。”
  師爺煞有其事的捋捋小羊鬍子,“不得了,跑馬的漢子什麼時候也開始學我們鑿山修建地宮式墓穴了?真是越來越有……停——別動!”
  師爺突然出聲,黎秋的一隻腳剛要落下,就這樣硬生生的停在了空中。
  “別動,別動。”師爺貓著腰靈巧的躍到黎秋面前,蹲下,用小手電筒照向地上的一片陰影。“我剛剛就聞著有血腥味有血腥味,果然……你看,是蛇。”
  黎秋放下腳,火把撐得高一些,就見前方的地面覆滿了斑駁帶血的陰影——竟是一具具新鮮的金色蛇屍。
  師爺撚起一塊蛇肉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有毒,而且瞧著數量還不少,恐怕是天然防盜機關,大部隊過這兒的時候肯定吃了不少苦頭。”
  黎秋看了看前方,卻搖頭:“以尚雲狂的謹慎做派,這一趟絕對帶了驅趕野獸蛇蟲的藥劑,我感覺,這些蛇應該只是機關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你就這麼肯定?”
  “當然,因為我也帶了。”黎秋打開掌心,上面正放著滿滿一袋雄黃粉。師爺比了個“贊”的手勢,兩人把藥粉掛在身上,繼續前進。然而剛走兩步,師爺又察覺到什麼不對。
  黎秋張口想問,卻被師爺從背後推了一把:“快走,快點跑過這一段!”
  黎秋不假思索的邁開腳步,同時打開手機鏡頭,借著反射往後看——只見滿地的殘破的蛇屍隱隱開始移動,一截一截或破或爛的屍塊,磨蹭著向某幾個方向集中,結合,然後……
  “那些蛇復活了!速度再快點!”師爺一邊跑一邊低聲道,“這個地道有古怪,不光是方向失靈那麼簡單。在景區那幾天我向當地牧民打聽過一些消息,他們說在草原深處有一座‘不死山’,看來就是這裡沒跑了!”
  不死不就是長生嗎?這一下又與長生屏的意頭相契合。
  “……難怪尚家人找這裡做陷阱。”黎秋咕噥了一句,拽住師爺,兩人靈巧的攀上一塊半人高的石坎,繼續跑。
  “按照當地人牧民的說法,不死山跟我們所想的長生還不太一樣,不,沒準兒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長生……”師爺的目光一亮,徹底明白過來:“公主,你好好看仔細了!”
  話落,師爺甩手丟出一束飛刀,四米開外石縫中潛伏的一條活蛇被應聲斬斷。可憐的長蛇無端被斬成兩截,骨碌碌滾落下石縫,不動了。兩人停下腳步,輕輕喘息,同時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兩截蛇身。
  沒一會兒,血肉模糊的蛇身突然微微一顫,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兩段緩慢的合二為一,重新連成一條整蛇。黎秋驚詫的睜大眼,同時把火把抬得高一些——復活後的蛇瞳孔僵硬、行動遲緩,確確實實已經死了,卻像古墓中的粽子一樣,成為活僵屍。
  “起屍……居然這麼快就產生了起屍……”黎秋豁然想起他們在外面看到的棺材般的山型,醒悟的與師爺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座山……原來就是一個巨大的起屍棺!?”
  師爺苦笑著點點頭,“不死山嘛,尚家人說這裡是長生之地,還真沒錯。”
  提到尚家人,黎秋立刻注意到一點:“不對,時間不對。他們大部隊已經進山超過12個小時,可直到我們過來時那些死蛇才開始起屍。可是剛才這只蛇,從被殺到起屍,前後不過一分鐘時間。”
  黎秋頓了頓,師爺便立刻明白,矮身過去把蛇粽子麻利的燒乾淨。
  ——起屍需要人氣,除了“起屍棺”,也就是說,只有在活物出現時,這裡的屍體才有起屍復活的機會。
  “活了這麼多年,這裡是我見過的最人性化的防盜系統。”師爺老神在在的來了個總結陳詞,“不知道裡面還有沒有空位,等咱們幾個一把鬍子一把拐杖的時候,也來這裡埋土吧?”
  “不要。”黎秋強忍著笑道:“如果沒人來還好,萬一百年之後我們的同行跑到這兒敲門,咱們豈不是要跟這滿山的粽子一樣被迫起來,滿世界的詐屍?”
  師爺想像一下那群魔亂舞的情景,重重打了個惡寒。
  “不過根本不用等到百年之後,我估計前面尚家的大部隊,現在已經陷入群魔亂舞了。”
  +++
  平風颯颯。
  馮恬嬌醒來的時候,滿耳朵都是嗚咽的風聲,鬼哭狼嚎,直叫人毛骨悚然。馮恬嬌揉揉眼,還沒伸出懶腰,額頭就撞上了粗糙堅硬的洞壁,痛的她一下叫出聲。
  “好疼……這、這什麼鬼地方?!”
  又矮,又擠,又悶,一個窄小半密封的地洞。
  她、她不是在草原上的泥屋裡嗎?失去意識前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馮恬嬌下意識就去摸自己的脖子,光滑平整,並沒有想像中被人掐成幾段。對了,掐,那個叫阿九的臭男人居然真的敢對她這個隊友動手?!
  馮恬嬌怒火上頭,氣呼呼的就要找阿九算帳,手腳並用的摸索出路。忽然,一團白色的狗影從地洞深處躥了過來,嗚嗚的拱入她的懷中。
  “茶杯!”馮恬嬌驚喜的抱住自己的愛犬,用臉蹭了蹭,小茶杯見到主人醒來,一肚子的委屈可算能得到發洩,蹭在女人懷裡哼哼唧唧個不停。這是不會說話的,要不真跟個小孩子沒有差別。
  “太好了太好了你沒事,走,我們先出去,這到底是個什麼鬼地方。”
  馮恬嬌放下小茶杯,讓它在前頭興致勃勃的帶路,只是個地洞實在太矮,馮恬嬌不得不四肢並用的爬。然而越爬她便越是心驚,這狹長窄小的空間,怎麼瞧都是一個人工挖鑿的土洞,而且如此曲折深入……是盜洞!?
  “茶杯,那個臭男人呢?”
  小茶杯動了動耳朵,朝前方汪了幾聲。
  在外面?馮恬嬌咬咬牙,一鼓作氣爬出地洞。光亮撲面而來,同一時間,新鮮的、卻帶著古怪腥臭的草原風緊跟著鑽入鼻孔。
  馮恬嬌定了定神,揉揉眼又掐掐臉,不敢置信的望著眼前的世界——她這是,穿越了嗎?
  洞外是一片蕭索狼藉的草原,野草東倒西歪,露出根部褐色的地皮,一片連著一片。草地上,血跡斑斑,十來具殘缺的血肉塊小山一樣堆積在洞口附近,散發著濃重的血腥,被長風一遍遍洗禮,送入她的鼻下。
  這裡仿佛發生過一場血腥的大屠殺。
  
  第53章 露餡
  
  馮恬嬌重重咽了口吐沫,這是哪裡,這些肉塊又是什麼東西,越野車呢?泥屋呢?要不是頭頂還是那片一成不變的遼闊蒼穹,她真要以為自己一覺起來穿越到了異世界。
  發了好一會兒呆,馮恬嬌搖搖晃晃的爬出盜洞。走過去一看,才發現,這滿地小山一樣的肉堆,全是長著獠牙、像狼又像狗的野獸屍體,這些巨型的野獸仿佛被某種利器開膛破肚、削首斷足,汩汩流出的汙血把附近一片的草野染的腥臭無比。
  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為什麼會躺在一個盜洞裡,還有,那個阿九呢?
  馮恬嬌加快腳步,在斷肢殘臂中不斷穿梭,小茶杯非常通人性的在前面領路,一直轉過第三只野獸的頭顱,她才終於見到了阿九。
  阿九倚坐在一塊凸起的石頭前,輕閉著雙眼,一條胳膊隨意的橫搭在膝蓋上,身上的黑衣被血色浸染了大半。他的頭微向上仰,颯颯平風卷過他微長的劉海,使得這個人、這一幕在這遍野的屍塊與殘骸中脫離出一種難以描述的悠遠與神聖感。
  馮恬嬌不知覺看呆了眼。
  不待她回過神,反倒是阿九先開口了。
  “醒了?”
  “啊,我……我以為你睡著了……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馮恬嬌結結巴巴的收回視線,心臟不知怎麼的怦怦直跳。
  不過阿九卻是動也未動,眼也未睜,仍是那副閉目養神的休憩模樣。
  馮恬嬌整理好自己慌亂的思緒,重新開口,語氣中卻不再有早前的睥睨與跋扈:“你……你怎麼樣了?我看你身上全都是血。”
  馮恬嬌後知後覺的想起,自己在昏迷前曾沖這男人結結實實開過一槍,不過當時阿九的動作太快,她再沒有那一槍之後的記憶。她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那枚出膛的子彈確確實實擊中了什麼。再看看阿九滿身的鮮血,天,該不會阿九被她那一槍打成了重傷吧?
  不過下一秒,阿九便打破了她的妄想。
  “不是我的血,只是留著有用,所以沒擦掉。”阿九微微睜開眼,聲音在風中清清淡淡:“你暈倒後沒多久,這裡就刮起了龍捲風,泥屋和車子都被卷走了。龍捲風帶來了這些怪物,然後,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
  短短幾句話,勾勒出的卻是一段驚心動魄的經歷,如果不是親眼見到滿地的野獸慘屍,馮恬嬌說什麼都不會相信。
  “這些怪物……我從來都沒有見過,草原上居然還有這種生物。”
  馮恬嬌看了一眼坐在原地的阿九,自言自語的靠近那些死去多時的野獸。仔細觀察之後,她終於確定,這些巨大又腥臭的生物正是傳說中出現在古墓裡的凶獸紅犼。
  然而比起凶獸的離奇,以一人之力幹掉這些凶獸的阿九,才是真正可怕中的可怕。
  馮恬嬌心有餘悸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如果阿九真想要她的小命,她根本連一丁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看來要想活命,她就不得不改改自己這脾氣,適當的服軟…
  “那個盜洞是你挖的吧,謝謝……你救了我的命。但是下次如果再遇到這種野獸,你還是把我叫醒比較好,我知道怎麼對付它們。”
  聽到這話,阿九終於睜開眼,一絲暗芒在瞳孔中靜靜流淌,說不出的驚豔與魅惑。馮恬嬌再一次慌不迭的收回放在阿九臉上的視線,尷尬的盯著自己面前的草皮,兩頰飛起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紅暈。
  “我——我不是個恩將仇報的人,你雖然之前把我打昏,但是現在又救了我的命。所、所以,我們倆現在兩清了!沒錯,我是知道你的身份,但也沒有別的意思,我以前曾經見過你——所以知道你是個盜墓賊很正常吧!”
  阿九微微眯起眼,馮恬嬌受驚的後退兩步,生怕這個男人再次發難。同時又著魔似的想再多看看那一雙眼,仿佛僅僅一個對視,就叫她感到從未有過的深切滿足。
  阿九並不相信馮恬嬌的解釋,因為黎秋說過,以前的他一直保持著易容狀態,總是以各種各樣的面目出現在人前。失憶後,他便不再易容,所以憑著“以前見過你”而認出他的身份,這句話根本就不成立。
  見阿九緩緩站起身,馮恬嬌頓時慌了,吃過了一次大虧,她不敢再在阿九面前隨便賣弄得意和驕矜:“我沒說謊,是真的,你要相信我!我在這次尋人任務之前就見過你,在一張照片中,而且當時你的身邊還有另外一個人,是叫做黎秋——”
  馮恬嬌眼前忽然一花,再定神,就見阿九的手在距離她脖頸半寸的地方停住,固定成一個拳握的姿勢,只要再進半寸,就能死死卡上她的脖頸,瞬間掐斷。
  阿九沉聲道:“繼續說。”
  馮恬嬌嚇得渾身發顫,乾脆閉上眼睛,酸澀的哽咽道:“我有一個同學,姓……姓章……我們都喊他章大膽。”
  是他。阿九的眼底情緒流轉,冷若冰霜。
  “他……他在半個月前……參加了我們的同學聚會,喝酒聊天的時候,他說起,前陣子去龍門石窟,遇到個挺有意思的事……”馮恬嬌喉嚨直顫,斷斷續續的啞聲道:“我問他什麼事,他不說,光一個勁兒的裝神秘……後來他喝醉了,我就去……就去扒他的手機,然後裡面,就有你……的照片。”
  阿九道:“是什麼樣的照片?”
  什麼樣的照片……馮恬嬌一時語塞,不知道這個該怎麼形容。
  “是不是偷拍的照片。”
  “我……我沒問,但是照片裡的人,眼睛都沒有看向鏡頭。”
  那就是了。
  “你說那些照片裡,除了我,還有黎秋?”
  “是……只有一張是你們兩個的合影,其他的都是你的,單人照,因為拍的很多,所以我……我……我在前天第一眼見到你們的時候,就認出來了……”
  阿九默默撤下手,冷冷的轉身。馮恬嬌感覺到阿九的氣息離去,這才顫巍巍睜開眼,渾身發軟的跪倒在地,抖若篩糠。
  雖然阿九自始至終都沒有觸碰到她,但是那深入骨髓的冰冷殺意卻比任何刑罰都要痛苦煎熬。
  阿九走至一邊,眼底卻越來越陰沉。章大膽有心的偷拍,說明他打自一開始的目的就不是倒鬥,而是倒鬥行動中所參與的人。龍門石窟那次下地,他暴露了不少能力,只是因為後來隊伍幾乎全軍覆沒,所以才以為不會出現問題。
  可如今看來,那個唯一活下來的章大膽,恰恰是最該防範的人。
  雖然臨走時,他曾跟章大膽約法三章,但盜墓賊唯利是圖,如果真有人想打聽那次倒鬥的經過,章大膽手握他的資訊,很難說不會賣給什麼人、什麼組織。而且最重要的,是黎秋。
  無辜的黎秋偶然被拍進照片裡,必然會引來各方懷疑和猜忌,屆時萬一有背後勢力向黎秋下手……
  想到此處,阿九憤恨的揮出匕首。
  刃光落處,紅犼屍體應聲飛出數米,頭顱橫飛,竟是被細長的匕首一隙斷首。不遠處的馮恬嬌扎扎實實看到這一幕,兩眼直翻,差點沒再次嚇暈過去。
  +++
  片刻後,賓館裡的昊煬就接到了阿九的電話。
  不過,是阿九打給黎秋的電話。昊煬不爽的歎口氣,拿出黎秋臨時走留下的紙張,開始照著上面的問答對話應付阿九。不過幾秒後,昊煬就發現這次出問題了。
  阿九居然詢問有關上次龍門石窟之行的經歷。
  見鬼的,他怎麼心血來潮想起來問這茬兒啊?
  “哦哦,你說章……章大膽?”
  昊煬眼睛飛快的掃過數百條問答,這些對話從衣食住行到打情罵俏一應俱全,可是沒有一條講的有“章大膽”這個人。而且聽阿九的語氣,這個章大膽應該是他和黎秋都熟識的一個人。好端端的,阿九怎麼會突然提起這麼一號人。
  見“黎秋”沒有繼續接話,對面的阿九不知何時沉默了。
  昊煬忙道:“啊,你說他啊,我記得,怎麼了嗎?”昊煬手上不停,立刻用自己的手機給草原深處的真.黎秋發求救信號。
  過了一會兒,阿九才道:“阿黎,你從來都不會直呼他的名字。”
  昊煬心裡咯噔一下,握著電話的手心彌漫出一層冷汗。是了,禮貌溫順的黎秋從來都喊“章大哥”,而不是“章大膽”。
  一名之差,卻是最致命的破綻。
  危急時刻,他的手機一閃一閃,是黎秋及時打電話過來了。
  昊煬一顆心瞬間落在了地上,接通黎秋的電話,然後對阿九道:“知道啊,章大膽大哥嘛,你說他偷拍我們,是懷疑背後另有人主使?”
  一句話,就叫電話另一頭的黎秋瞭解了這邊的大致情況。昊煬小心翼翼將手機與聯絡機貼合在一起,插上連接對講,叫兩人通過兩隻電話直接對話。
  阿九又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在賓館等我,我馬上回去。”
  那邊的黎秋立刻接話:“你那邊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麻煩,阿九?”
  昊煬默默給黎秋的機智點了個贊,這種情況下的主動詢問,絕對好過一句慌亂的阻止“你先別回來”。
  “我沒事,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如果那些照片外傳的話……”
  “就算外傳,我的身家底子就都擺在那裡,他們愛怎麼查就怎麼查。如果他們真查了就會發現,我不過是個普普通通安分守己的清白小市民,所以啊,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阿九掐掐眉心,“他們如果真的懷疑,到時就不光是查查那麼簡單。你不知道,那些人的手段有多……”
  “可是阿九你算算,咱們上次去洛陽是幾個月前了,這麼長的時間都沒發生什麼,我相信,章大哥一定沒有出賣我們。我記得臨走的時候,你不還跟章大哥交談過嗎?”
  面對黎秋溫和而堅定的話語,阿九躁亂的一顆心終於緩緩平定下來。他的確莽撞了,一想到黎秋有可能暴露在未知的危險中,胸膛的地方就止不住的心悸,壓抑的他喘不過氣來,只想下一秒就回到黎秋的身邊。
  “我在賓館這邊,樣樣都有人照顧,你就放一萬個心吧。倒是你們在外頭,風餐露宿的,千萬注意安全。還有馮小姐,怎麼說都是女士,你能幫忙的地方多幫幫她。”
  “嗯,我會的。”
  在黎秋一句一句的安撫下,阿九逐漸恢復了平靜,馮恬嬌遠遠的瞧著,直到阿九扣下手機,才鼓起勇氣道:“確認過了吧?我沒有騙你。”
  阿九沒有理她,繼續低頭摁著聯絡機。
  馮恬嬌只當他默認,又道:“喂,你救我出來的時候,見到我行李了嗎?”現在冷靜下來,她又餓又渴,一身衣服也灰撲撲汗津津,只想從裡到外好好換一遍。
  “在車上,都被龍捲風刮走了。”
  “你說什麼!?”
  馮恬嬌睜大了眼瞪著阿九手邊的背包——阿九的行李還好好的掛在身上,而她的行李,卻被龍捲風無情的刮走了!?

  第54章 槍擊之謎
  
  不用問也知道,阿九當時肯定壓根就沒想給她拿行李,她的行李裡還有昂貴的化妝品和這幾天的換洗衣物,一天都離不了,現在說沒就沒有了,這叫她接下來幾天可怎麼活。
  馮恬嬌又憋屈又窩火,一肚子的氣卻懾于阿九的壓迫不敢發作,她長這麼大哪裡遭過這種罪,真是咬人的心情都有了。
  馮恬嬌悶的直跺腳,兩步跨到阿九背後:“喂,我們接下來怎麼辦?現在沒有車沒有地圖,沒有水也沒有食物……別說找人了,就是我們自己呆在這裡都有危險吧!”
  阿九的聯絡機還在,“我已經聯繫過了葛天佑,他正往這邊趕來,你安心等著就行。”
  “好吧,那要等多久?我想早點換身乾淨衣服,身上髒兮兮難受死了。”
  “我包裡有水和食物,快的話他們15個小時就到了。”
  “你說什麼——”
  馮恬嬌的聲音不自覺的拔高:“15個小時,你開什麼國際玩笑!等下天黑了,難道你要我們繼續躲回那個髒兮兮的地洞裡過夜嗎!”
  15個小時可以理解,畢竟這裡沒有公路,哪怕是越野車直接在草野中穿行也極其困難。可是一想到要在那滿是土渣、又髒又狹窄的盜洞裡過夜,馮恬嬌就渾身不舒服,脾氣又漲了起來。
  阿九頭也沒回:“你可以在外面等。”
  一陣風吹過,滿地的屍腥氣更大了些。馮恬嬌重重打了個哆嗦,強迫自己離那些紅犼屍體遠一些。是了,這裡是無人地帶的偏遠草原,誰都不知道潛伏著怎樣聞所未聞的危險。這次是兇殘的紅犼,那麼下次呢?誰知道下次又會迎來些什麼。
  馮恬嬌深深吸一口氣,如果行李在手邊,她或許還能硬氣一些,畢竟裡面裝了不少她精心準備的防身武器。但是眼下的情形,她各方面都鬥不過阿九,也沒車可以逃離,只能被動的陷入兩相僵持的局面。
  要是她有槍在手的話就好了……
  等等,槍!
  馮恬嬌喉頭動了動,假裝無意的往前走了幾步,銳利的眼睛卻有意無意的掃向阿九的臉——她清楚的記得,在泥屋中衝突的時候,自己朝著阿九開了一槍,子彈出膛的後坐感還遺留在手心,可現在這個男人,怎麼還會沒事人一樣好好的站在這裡?
  打偏了嗎?不,絕不可能,馮恬嬌對自己的射擊抱有相當的自信,何況那麼近的距離,那麼狹窄的空間,根本沒人可以躲開她的子彈。
  “看夠了嗎。”阿九終於轉過頭,鼻樑上一副嶄新的墨鏡擋住了眼中的全部情緒。
  馮恬嬌咬咬牙,突然揚聲道:“喂,我那一槍其實打中你了吧?”
  馮恬嬌將阿九從頭看到尾,最後把目光停留在阿九血跡斑斑、被染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襯衫上——那上面的,到底是紅犼的血,還是阿九的血?
  阿九不置可否,仍沒理會她。
  馮恬嬌不甘心又重複了一遍,阿九若無其事的從包裡拿出自己的匕首,古怪一笑:“看來你對自己的槍法相當自信。”
  馮恬嬌自負的揚了揚下巴,“那種距離下,又是沒干擾的室內,我不可能失手。”
  阿九的嘴角彌漫出幾分譏諷。馮恬嬌漲紅了臉,張口又想爭辯,阿九指了指自己太陽穴上的新墨鏡,道:“是啊,你確實沒失手。”
  馮恬嬌猛地瞪大眼,昏迷前的畫面一頁頁捲入腦海,她想起來了……她當時的那一槍,結結實實打在了這個男人耳邊的墨鏡上!
  那樣的距離,僅憑著持槍方式和後坐傾向就判斷出子彈的軌道,可是開槍時間呢?預判嗎?到底怎樣的反射神經和爆發力才能做出這樣精准的閃避。
  馮恬嬌額角流下一串冷汗,再也不敢靠近阿九半步,直愣愣的立在風中。
  阿九也沒在意她,拿了匕首走到一隻紅犼前,割西瓜一樣割開血漬乾涸的野獸頭顱。小貴賓發出戰慄的嗚咽,撒丫子躲到女主人身後,黑豆一樣的小眼死死瞪著突然化身屠夫的阿九。
  等到阿九把野獸的頭顱切的七七八八,馮恬嬌才掙扎著找回自己的聲音:“你在……做什麼……”
  “給黎秋帶點紀念品回去。”阿九在紅犼的巨口中敲敲打打,難得有心情回答她的話,不一會兒,就從血盆大口裡摸出一顆拇指粗的血跡斑斑的獸牙。“這東西挺少見的,帶不走,至少拿一個回去做紀念品。”
  馮恬嬌的臉有點扭曲。
  不過阿九卻毫不在意,找毛巾把獸牙擦乾淨了,綁上繩子,項鍊一樣掛在自己脖子上,甚至還用手機來了張自拍。
  就在他們打算重新回盜洞的時候,一直不吭聲的小貴賓突然繃緊身子,沖著某具紅犼屍體狂叫起來。
  馮恬嬌心頭立刻警鈴大作,下一秒,那具屍體的爪子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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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道裡,黎秋和師爺的進程就順利的多,處理完阿九那一通電話,繼續前進。
  兩人原本就是下地的高手,又尾隨在尚家大部隊之後,所以速度非常快。一路上,他們遇到了各式各樣的被觸發、破解過的機關,輕輕鬆松的繞過。比起人數眾多、魚龍混雜的大部隊,兩人組輕便靈活的優點便被發揮出來。
  連著急行了四五個小時,地道裡出現的生活垃圾越來越多,距離大部隊也越來越近。
  一路上他們沒見到一具棺木,倒是有不少碎瓷瓶器,還都是尚家人掃蕩過後的剩餘物。
  “休息一下吧,”師爺看了看時間,找了一塊乾燥平坦的地方坐下,“時間很充足,夠我們睡一覺了,我算了算,大部隊這個時間應該也在休息。”
  黎秋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臨到跟前急不得,越是在意,他就越要以最好的狀態面對尚家人。
  黎秋從背包裡拿出水和食物,剝好了放在師爺手中。師爺咕嘟咕嘟喝了半瓶水,抹抹嘴巴,發現黎秋正在處理自熱食品,在這陰冷潮濕的地底,能吃到一份熱乎乎的飯菜無疑是一種享受。
  師爺瞧著黎秋堪稱賢慧的一舉一動,沒忍住笑了起來。
  黎秋沒抬頭,只是同樣勾起嘴角:“師爺想到什麼了,那麼開心。”
  “嘖,忽然想起來當年,大哥第一次把你帶回來的情景。”
  黎秋的動作一僵,不過很快就無奈的搖搖頭:“別提了,那是我這輩子最無能落魄的時候,結果遇到你們。都這麼多年了,我也進步了好多,師爺你就不能想想我在鬥中帥氣無比、意氣風發的模樣嗎?”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倒覺得當年的你特別特別可愛,尤其大哥一揮拳就把你嚇得哭鼻子的時候哈哈哈哈哈。”
  “我那時候才多大啊,十七?十八?”黎秋窘迫的給自己找臺階下,“第一回見到跟熊一樣壯實的大哥,一隻手就把我拎起來,我嚇都嚇傻了好嗎。”
  師爺差點沒笑翻過去:“他就故意嚇唬你呢!前一天的晚上對著鏡子可勁的擠肌肉,就是想要這種效果。這不,一上來就給你一個下馬威,叫你老實了吧。”
  黎秋吐吐舌頭,“大哥就算了,師爺你當時塗個大白臉算什麼,cos黑白無常嗎?”
  “嘿,說到這個我就來氣,我塗了整整四個小時的美妝才塗出來的大白臉!你居然一點都不怕!恁沒成就感了。”
  “我怕啊,我不是怕大哥的鐵拳頭嗎。”
  “你都不怕我!”
  “這有什麼差別,反正你們倆一夥的,我怕誰還不一樣。”
  “不一樣,這關乎到男人的尊嚴!”
  “……”
  黎秋掰下來一塊壓縮餅乾,毫不客氣的塞進師爺嘴裡:“行,行,您老的大白臉比大哥的拳頭更嚇人,成了嗎?”師爺囫圇咽下,滿意的往黎秋腳邊一躺,順理成章的接受著黎秋的投喂。
  “哎,還是我們家公主賢慧,上得了墓床下得了廚房,整天陪著童久那小子真是暴殄天物,浪費浪費。你這麼一走,我的酒吧裡老鼠成倍的增長,麵包長毛了都沒人管。你還沒去找過大哥吧,他冰箱裡還放著半年前的羊排骨呢,到現在都沒想起來吃。”
  “瞎說,哪有那麼誇張。”黎秋又笑。
  師爺微微眯起眼,思緒飄了出去,“不過說真的啊,公主,雖然七年前的你又窩囊又膽小又沒出息,我們稍一碰你吧你還直哭……”
  “……”
  “……但是後來,你的表現,真的震撼到我了。直到那時我才發現,也許你這個嬌生慣養、毛都不會的臭小子,並不像外表看起來的那麼沒用。”
  黎秋一頭黑線,笑駡道:“搞半天,師爺你還是損我呢,說好凡事都要往前看呢。”
  “哪能啊,這是誇獎,誇獎!難道你聽不出來?”師爺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靈活的身法叫黎秋一瞬間誤以為這是阿九,道:“時間過得可真快,一眨眼,七年了啊,你加入我們已經有七年了,那個人也走了七年了。”
  一提到七年前的逝者,黎秋的目光也垂了下來:“如果能早些找到長生屏陰面就好了。”
  師爺哄孩子似的揉揉他的腦袋:“人的命,天註定,沒什麼可惋惜的,她走的時候一直在感謝我們,說自己一輩子活得夠本。至於你,你是整個故事中唯一不需要愧疚的人。”
  黎秋笑了:“謝謝師爺,那……小的伺候您用膳?”
  “來來來,哎呀光顧著扯以前的破事,我肚子都要餓扁了!”
  兩人吃完飯,又小憩了一會兒,就繼續追趕大部隊。一個小時後,他們停下腳步,師爺趴在地上,耳朵隱隱聽到前方隊伍微如蚊蚋的說話聲。
  “半圓形,他們在一個半圓形的凹形坑洞裡生火休息,放風的至少有三人。”
  黎秋從背包裡取出一粒極小的晶片,交給師爺,師爺換上行頭,很快消失在黑暗裡。不到二十分鐘,師爺就回來了,豎起拇指,示意一切順利。
  黎秋弄出一地設備,師爺則從懷裡夾出一個小小的攝像頭,一番搗鼓之後,一張張清晰的偷照片出現在兩人面前。
  “喏,三個人放風,其餘人都在睡袋裡休息,他們分的很開,陳家人睡左邊,散戶睡右邊,尚家人在中間。”
  墓道裡的光線實在不好,除了坐在火堆附近三個放風的,其他人全浸泡在陰影裡,根本看不清臉面。
  黎秋細細的察看,忽的眉毛一跳,湊的更近一些。
  “唔?你看到尚雲狂了?”
  黎秋飛快的搖頭,指著其中一個放風的人,問:“還有沒有其他角度,我要看這個人的正臉。”
  師爺揚揚眉,調出後面的幾張,黎秋來回的比對,看到最後一臉茫然。
  師爺狐疑的掃了幾眼,奇怪道:“這個人好像不是尚家的,你認識?”
  “這是……這是……”黎秋捏緊了相片一角,“這是葉彥。”
 
  第55章 活餌與釣屍
  
  黎秋花了十分鐘,給師爺講述有關“葉彥”這個人的來龍去脈。因為害怕阿九起疑,所以與阿九在一起後他就很少與組織的其他人聯繫,現在師爺乍一聽到這離奇的尋人任務,滿腦袋黑人問號。
  “你是說,那個身患絕症、沒錢治病離家出走到草原的小子,現在就在尚家的倒鬥隊伍裡?!”
  黎秋認真的點點頭,“我剛才反復確認了,八九不離十,那人跟照片裡的葉彥一模一樣。”
  “這也未免太離奇了,他穿越過來的嗎?這根本不是一個故事的啊。等等等等,要這麼說的話,會不會那小子從一開始就是個盜墓賊?是我們的同行?”
  黎秋搖搖頭,以葛天佑對葉彥的熟識,如果葉彥真的有什麼隱藏身份——就像他這樣,也絕對瞞不過葛天佑暗地裡的調查。所以普通人的葉彥會出現在這墓裡,大約只是巧合。
  很快,黎秋就發現,每張照片裡,葉彥的手都不自然的扣在一起,交疊在身前,雖然坐在火堆附近,但是卻離另外兩個放風的人有一段距離。
  師爺看了一眼就道:“這小子的雙手被繩子綁著,應該是被脅迫來的吧。”
  黎秋皺皺眉:“可是原因呢,尚家人倒鬥從哪兒抓來的葉彥,又為什麼抓他?”
  他可以想像無牽無掛的葉彥在這片草原上獨自旅行,也可以想像旅途中的葉彥偶然遇到尚家的倒鬥隊伍,交流接觸。但這些,都不足以構成一個合理的理由——讓尚家人不惜帶一個陌生的普通人深入墓鬥的理由。
  “師爺,你有沒有印象葉彥是什麼時候進入這只隊伍的?”
  “這我不知道,”師爺聳聳肩,“我扮成海杆子的時候只見過隊伍中幾個人,他們警戒心很高,大部分時間都叫我呆在車裡不許出去,如果他們真在中途抓來一個外人,我也不清楚。”
  “那到底為什麼……”
  師爺沉默了一會兒,試探著開口:“以你對尚家人的瞭解,他們下鬥的時候,會不會‘釣屍’?”
  黎秋一愣,臉色“唰”的陰沉下來,秀氣的眉宇中泛起濃濃的厭惡、抵觸和冰冷。
  釣屍,是古時候一種極其下作的探鬥手法,許多盜墓賊在下墓的時候,為破解未知的機關或者過於強大的屍變,常常會將某種活物當做誘餌先拋入墓中,看活物的死活判斷鬥下的危險情況。這裡使用的活物,通常是體型較小的雞牛羊,不過在條件惡劣的時候,也有可能是活人。
  當然了,這種嚴重違背人倫法律的行為一度遭到最嚴格的封殺,尤其尚、陳、魏這些盛名在外的大世家,愛惜自己羽翼的同時,更不會輕易搞這些下作的手段。
  但眼前的局面,除了“活餌”,黎秋和師爺實在找不到第二個理由來解釋葉彥為何會出現在這地底深墓中,以及尚家的倒鬥隊伍裡。
  “也許是我猜錯了,”師爺安慰道,“咱們這一路走來盡是機關,還沒見到一個棺,說不定尚家抓他不是為了做誘餌呢。”
  “不管什麼原因,我都不會叫他們得逞。”黎秋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平日裡柔和的眉眼散發出淩厲的冷芒,這種如劍出鞘的鋒芒感令師爺頻頻錯目。
  黎秋是個行動派,當即就拿出紙筆開始圈畫,這是他的習慣,每當要做複雜的計畫或者分析時,他都會用紙筆將所有發展與可能羅列出來,逐一思考。
  眼下葉彥的出現,打亂了他們原定的所有計劃,既然如此,就只能推翻重來。這一次,他們不僅要從尚家人的嘴邊搶食,還要救出葉彥。
  師爺把手電光調亮一點,方便黎秋寫字看清,自己則再次查驗那些偷拍照片,試圖從上面找出更多有關大部隊的線索。
  只是看著看著,師爺隱隱發現其中有某處不對,略一思索,他把照片的順序打亂,調出其中最古怪的四張,按順序放在一起。
  這一比對,師爺的額頭霎時冒出一層冷汗。
  “公主,我好像發現了一件很嚴重的事。”
  “什麼事。”
  師爺把照片送到黎秋面前,這四張照片,全部都是聚焦火堆的偷拍,前面是放風的三個人,後面則是大部隊休息的坑洞,以及坑洞四周坑坑窪窪的岩壁。
  “你瞧,這是什麼。”師爺指著靠近散戶的一面岩壁,那塊岩壁上佈滿了許多不起眼的灰斑,像極了建築工地上剮蹭的塊狀的石灰粉。在山體內打洞,又是在那個遙遠古老的朝代,幾乎每一米的山壁上都殘留著這種人工開鑿所留下的粗糙痕跡,所以並不算怪。
  但是師爺不會平白無故提醒他這個,黎秋沒說話,繼續往下看。
  四張照片中,不約而同的拍攝到了同一面岩壁,黎秋仔細比對,發現那面岩壁上有兩枚灰斑與其他的斑塊都不同,每個足有臉盆那麼大。
  岩壁上的灰斑很多,而且都十分抽象,根本沒有具體的形態,除非像他們這樣拍照下來仔細比對,否則就是一直盯著看也未必能看出異常。
  “看出點什麼門道了麼。”師爺難得一見的嚴肅。
  黎秋順著照片的順序,一張一張看過去,驚訝道:“這兩塊灰斑……在變大。”
  師爺凝重的點了點頭。不是錯覺,這兩枚最大的灰斑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繼續擴散,只不過混淆在滿牆的灰斑中,才沒人叫人立即注意到。
  “公主,你怎麼看?”
  黎秋默默攥緊照片,“要麼是這塊岩石正在移動,要麼是岩石的裡層有東西,而且不排除存在機關的可能。無論哪一種,都說明大部隊今晚休息的地點並不安全,而且照這個速度擴散下去,恐怕捱不到天亮就會出事。”
  “你再仔細看看,有沒有覺得這兩塊灰斑像什麼?”
  “像……”黎秋皺起眉,忽而在下一瞬頓悟:“像眼睛,生物的眼睛!等一等,如果兩塊灰斑是雙眼,這麼寬的距離,要什麼東西的眼睛才會有這麼寬的間距?”
  “怪物唄,恐怕這山壁裡頭藏著一隻巨大的怪物,不過在岩石中還能移動,我懷疑這東西根本就不是活物。”師爺露齒一笑,“十有八九,是這座棺材山裡盛產的保鮮大肉粽吧。”
  黎秋想了想,道:“這是一個好機會。”
  “嗯?你想趁到時的混亂潛進尚家的大部隊?”
  “不止要潛進去,還得把葉彥弄出來——簡單來說,就是偷樑換柱。”
  師爺撓了撓頭,“葉彥出現在這裡完全是個意外,如果我們對他展開救援,就得推翻這回任務的目標,到那時我們就太被動了。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沒有必要做到這一步吧,反正他本來不就快死了嗎。”
  誰知黎秋苦笑著搖搖頭:“我們一定要救他,而且還得儘早救他。”
  “原因?”
  “我調查過,以葛天佑這次佈置的人力和勢力,他們找到葉彥恐怕就是這一兩天的事,萬一葛天佑的尋人隊和這幫盜墓賊碰上,一切就沒法收拾了。最大的問題——到時候我們很可能跟阿九正面對上,還有,屆時失憶的阿九也會暴露在尚家人的眼皮底下。”
  師爺蛋疼的齜起牙:“早知道還不如照我說的,直接把他拉進組織不就什麼事都沒了嗎?如果童久加入我們,我們哪用得著又躲又藏,下鬥都能橫著走了。”
  “我們現在不也一樣橫著走嗎。”黎秋哭笑不得,很快抱歉的垂下眼,微微握緊手心:“半年前的事故,阿九他……就是在墓鬥中出事的。大哥也提過,希望我能勸阿九入夥。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但是只有這一次,我不想再把他拖下泥潭了。如果日後他恢復了記憶,還想繼續從前的行當,那是他自己的選擇,可是在他一無所知的時候,我不想利用他……再害他身犯險境。”
  “就知道不能指望嫁出去的公主啊——”師爺哀怨的仰天長歎,“罷了罷了,看在他當時捨命救你的份上,這事就當我沒提吧,就當還他一個人情。不過要我說,你對他沒什麼可愧疚的,雖然他在鬥裡救了你,你出了鬥後還不是一樣救了他,相互扯平的事,不要老把自己的姿態擺的那麼低,多吃虧啊。”
  黎秋只是澀澀失笑,眼中的情愫一重重沉澱,沒有接話。
  “來來,說說你的新計畫吧,接下來我們怎麼做。”
  “保險起見,我們不僅要把葉彥帶出大部隊,還要加快尚家那邊的進程,最大程度避免葛天佑的隊伍與這群盜墓賊碰面。尚家的目的是引出我們,所以他們多半會選擇一個合適的時機拋出誘餌,也就是這座墓的寶藏,到時候我們兩個一明一暗,照計畫行事。”
  隨後,黎秋又詳細敘述了幾種可能出現的情況,等師爺記下後,他把一樣東西鄭重無比的交到師爺手中。
  師爺一瞧就笑了,這是一張薄薄的鬼面具,蒼白,冰冷,扣在臉上極為滲人。“沒想到你連這個東西都帶了,真叫人懷念,有七年沒碰過了吧,這可是對付尚家的殺手鐧啊。”
  “這東西你拿著,到時候等我的暗號,一切見機行事。”
  “沒問題。”
  師爺收好面具,正要再說什麼,竊聽器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講話聲。
  竊聽器的另一頭——尚家的大部隊中,發生了一場不合時宜的口角。
 
  第56章 黑斑奪魂
  
  尚雲狂的睡眠很淺,所以在爭吵剛一發生時他就在睡袋裡睜開了眼,同時握住衣服裡的手槍。不過只聽了片刻,他就松下了警惕,原來是兩個放風的散戶大半夜不睡覺,在互不示弱的扯罵。
  尚雲狂坐起身,除他之外,不少人都被這煩人的叫駡擾醒,一肚子火氣的瞪向爭執中心的那倆散戶。
  “吵什麼吵什麼,大晚上不想睡覺的滾一邊去,吵夠了再回來!”
  “誰啊誰啊這是,不睡覺鬧什麼鬧!”
  “草!放個風還能懟起來?!”
  尚雲狂默默走出人群,這只隊伍裡尚家人和陳家人以他為首,一見到他來,立刻自發讓出一條通道。剩下那些沒有眼色的、圍觀好事的,不用想就是臨時招進來的散戶。
  這時候,爭吵的兩人已經由口角衍生為鬥毆,互相撕扯著在地上滾成一團。
  尚雲狂使了個眼色,手下人跑去把這倆散戶拉開。兩個人像鬥極了的公狗,咧著牙呼哧呼哧的喘氣,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矛盾,瞪著對方恨不得吃拆入腹,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什麼弑子奪妻的血海深仇。
  “鬧夠了沒有。”尚雲狂的聲音不大,只幾個字,便生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來。一個圍觀最久的陳家人走過來,簡單給尚雲狂說明情況。
  “這倆人都是散戶,今晚上安排的他倆值夜,結果不知道什麼原因就吵起來了,吵著吵著就動手,我們怎麼問他們都不說原因,就逮著對方往死裡咬。”
  手下人扭頭又問了一遍,果然,那兩人只死死瞪著對方,仿若未聞。
  尚雲狂面無表情:“不說原因就拖出去,一人給一槍,別耽誤大夥的休息。”
  在這個隊伍裡,尚雲狂的命令就是聖旨,立刻有人把那兩人拽到暗處的洞穴執行懲罰。
  “記得,命留著。”尚雲狂補充。
  手下人皺皺眉,“雲叔,咱們這趟活兒出不得岔子,那倆人本來就是散戶,反正也沒啥背景,誰知道是不是受人指使故意壞事……我看不如——”
  尚雲狂睥他一眼:“你忘記那些蛇了?”
  手下人一哽,底下頭。是了,在這個古怪的墓穴裡,所有死物遇到人氣都會詐屍,這倆人倘若活著,頂多是個小打小鬧,可要一死,就會徹底成為陰魂不散的食人粽子,得不償失。
  就在這時,站在尚雲狂背後,一個扣著兜帽的年輕人發出一串低啞的譏笑。
  尚雲狂沒扭頭,只是面不改色道:“你有什麼高見,不妨直接說出來。”
  那人歪歪頭,黑色的兜帽從後面倒扣過來,完完全全遮住了他的一張臉:“高見不敢說,但是……嘻嘻,照這種情形來看,那兩個人還是直接殺掉比較好。”
  手下人愣了愣,這人站在尚家的隊伍裡,自然就是尚家的人,可這如夜梟般陰冷細銳的聲線,他卻從來沒有聽過——難道這回下地,尚家又臨時招來了新人?
  果然,這個人一開口,周圍的尚家人臉上也都浮現出不同程度的疑惑和驚訝,面面相覷間,發現除了主事的尚雲狂,隊伍裡居然沒一人知曉這詭異的黑兜帽的身份。
  不過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尚家雖然一直以名門世家自居,但從來都不自居身價、盲目自大,在對面一些超出範圍的困難險地時,常常會高薪聘請一些能人參與合作,並且許以高額的利益。
  就比方說那次目標長生屛、結合了尚魏陳三大世家的滇南聯合倒鬥行動,就是由尚家邀請來的“鬼眼童久”做領隊先鋒,佈置整個行動。
  尚雲狂沉默不語,暗自斟酌這個人的意見,然而黑兜帽很快再次笑出聲:“啊哈,當我沒說吧,反正已經晚了。”
  話落,暗處的洞穴裡傳出長長的淒厲的慘聲——那叫聲,是剛才去執行懲罰的夥計!
  黑兜帽幽幽一笑:“來了。”
  像是回應他的話般,一個驚懼的人影連滾帶爬的從洞穴裡跌出,身上血肉模糊,正是尚家的夥計。“瘋了……瘋了……那兩個人都瘋了!”
  不等尚雲狂發問,夥計背後,很快出現兩個蹣跚的人影。無數隻手電筒光第一時間照過去,當眾人看清他們的模樣,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先前發生爭執的兩個散戶,臉上的猙獰不退反增,滿臉青筋凸起,口齒大張,喪屍一樣搖晃著走來。而在他們眼睛的地方,則糊著一大塊水泥似的厚厚的灰斑。
  “開槍。”尚雲狂眼也不眨道。
  數聲槍響同時發起,有尚雲狂坐鎮,大部隊很快就恢復了應有的秩序,攻擊的攻擊,收拾行囊的收拾行囊,還有人開始探索前方安全的墓道。
  而葉彥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那兩個放風的散戶最開始爭執時,葉彥就默默縮到了一邊,沒與他們接觸。
  他不是這支隊伍裡的人,只不過一個臨時被抓進來的可有可無的廢人,所以沒什麼人顧惜他的死活,一天一口飯一碗水維持性命,就已經是最大的恩賜。他雖然不明白這些人到底什麼來歷,又為什麼要抓他,但是光看尚雲狂他們所攜帶的武器和裝備,隱約就可以猜出點門路,絕不是普通的驢友。
  從草原到這裡的一路上,葉彥不說話,不生事,逆來順受,再加上他的身體病怏怏,走兩步路喘的就要斷氣的樣子,反而破天荒的沒有人為難他,一路平平安安到現在。
  葉彥迷茫的掃過紛亂的人群,目光最後落在了為首的尚雲狂身上。尚雲狂立刻敏感的回過頭,發現是他,又很快專注於眼前正在屍化的活人,指揮人群行動。
  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尚雲狂要抓他。其實說抓不準確,那時候的他昏迷在草原深處,茫然等死,反而是尚雲狂的隊伍路過時救醒了他。
  救了他,卻不放他走,而是以這種半軟禁的形式留在隊伍裡,緊接著帶他進入這古怪的草原地底墓。
  時至今日,葉彥自問孤身一人了無牽掛,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等待死神的降臨。可是老天卻偏偏不讓他如意,捲入這場莫名的冒險,到如今,遭遇反而越來越離奇了。
  槍聲響起的時候,葉彥就默默縮到了另一頭的山壁底下,遠離騷亂怒吼的人群。就算明知道要死,他也不想死在那種眾目睽睽的圍觀下,因為太過難堪。
  誰知還沒坐一會兒,一個頭戴黑兜帽的男人從人群中悄無聲息的走了出來,起初葉彥沒在意,後來發現這人徑直走向自己,最後正正的停在他的面前。
  葉彥疑惑的抬起頭,從他的角度,恰好看到了那人隱藏在兜帽下的昏暗的容顏,以及一雙迷離而妖冶的眼瞳。那是一雙他想都不曾想像的雙眼,仿佛窮盡世間所有幻變的色彩,重疊糅魅,惑弄人心。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傻傻的坐在這裡。”黑兜帽點著嘴唇微笑。
  葉彥癡癡的望著那一雙眼,瞳孔微微渙散,木偶一樣順從的站起身,讓開自己身後的石壁。石壁上,兩塊灰斑已經大到誇張的地步,每個的直徑長過一米,佔據了大半個岩壁,看上去說不出的詭異。
  不過此時隊伍全被喪屍的騷亂吸引了精力,偌大的坑洞中,竟然無一人注意到石壁的變化。
  不,還是有一個人注意到了,那就是黑兜帽。
  黑兜帽輕笑著撫上那兩塊瘮人的灰斑,拍了拍,好像面對的是一位久未謀面的老友:“讓我看看,移動的這麼快,就這麼迫不及待的想出來嗎?”
  隨著他的這一拍,山壁深處傳出細微的顫動,仿佛石頭裡的東西聽懂了他的話,蠢蠢欲動,急欲破壁而出。
  “你出來想做什麼呢?是填飽肚子,衍生同類,還是純粹耐不住寂寞。”
  “讓我猜猜,應該是前者吧。”
  “但是你的眼睛實在太醜了,醜陋成這樣的東西,根本就沒有存活於世的必要。”
  黑兜帽在這邊對著石壁調情似的自言自語,另一邊的騷亂很快得到了控制,兩個莫名僵屍化的傢伙被眾人的子彈射成了馬蜂窩,斷手斷腳的趴在地上,終於再也不動了。尚雲狂喝退了其他人,自己走過去,細細檢查他們的情況。
  然而沒看兩眼,尚雲狂驀地臉色一沉:“剛才都有誰被他們攻擊了!”
  誰,有個重傷的夥計?眾人不自覺的在人群裡找尋,就在這時,人群的另一端忽然爆出淒厲的慘叫——重傷的夥計一口咬住離他最近的一個隊員,白森森的牙齒直接把人的脖頸貫穿,鮮血濺出老高。最要命的是,這個夥計的眼睛和那倆人一樣,也覆上了一層灰濛濛、石灰似的穢物。
  被咬的人連掙扎也未掙扎的就斷了氣,只是剛一倒地,就再次詐屍,成為新的僵屍粽。
  突然出現這樣一幕,大家頓時慌了神,開槍的開槍,後退的後退,在洞穴裡亂糟糟擠成一團。混亂中,黑兜帽忽然壓低了聲線,沙啞而曖昧的吐出一句話。
  他的聲音極輕,可是十多米開外的尚雲狂還是第一時間就聽見了,猛地回過頭。
  “你說什麼?”
  黑兜帽幽幽一笑:“我說,快逃吧,現在,立刻,馬上。”
  尚雲狂不假思索的朝天放了一槍,整個石洞被震得簌簌落石。“所有人都停下!拿上你身邊的所有裝備,往前方的墓道逃!”
  槍聲就是命令,訓練有素的尚家人第一個反應過來,捨棄了窮追不捨的僵屍粽,一個挨一個鑽入未知的墓道,其次是陳家人。可是那些散戶就沒這麼幸運了,他們本來就是臨時組隊的烏合之眾,眼下一個個驚慌失措,誰都不讓誰,沒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
  數秒後,黑兜帽身旁的石壁砰然破碎,一隻碩大的蛇頭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只蛇比他們見過的任何陸地動物都要龐大,僅僅一個腦袋就頂的過一座老式的住房,巨蛇通身腐爛,有的地方皮肉脫落的深可見骨,正是一隻巨型的蛇粽子。這只蛇粽子沒有瞳孔,本該是眼睛的地方,蓋著一層厚厚的石灰似的陰翳。
  不少人驚呆在原地,有些腦袋瓜聰明的,立刻意識到蛇眼上的陰翳正是之前石壁上的灰斑,也就是說在他們休息的時候,這條恐怖的蛇粽子一直蜷窩在距離他們一壁之隔的地方,隨時都可取他們性命。
  巨蛇的蛇頭微微後弓,豁的張開血盆大口,一股濃烈的幾乎讓人窒息的腐臭味伴隨著蛇信子當頭蓋下!
  “跑啊——”人們一窩蜂沖入墓道,巨蛇腐爛的身體脫出石壁,和僵屍一起捕獵四下逃竄的人群。
  混亂中,只有葉彥還呆呆的立在原地,不知道逃命也不知道閃躲,兩手甚至還捆著沒有解開的束縛。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大力撞了他一下,葉彥趔趄了兩步向後倒去,卻沒有倒在地上,而是被一個面生的男子穩穩接住。

  第57章 黎秋VS童家人【修】
  
  師爺臉上扣著一張簡單的人皮面具,迅速查看了一下葉彥的情況,很快皺起眉——葉彥的目光呆滯又無神,無知無覺,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被催眠了嗎?
  他不再多想,正要帶走葉彥,一個人卻輕飄飄擋在了他的面前。黑兜帽歪著頭,仍舊是那種輕佻又沙啞的聲音:“哎呀,你是誰?我們的隊伍中有你這麼一號人嗎?”
  師爺一愣,轉身就想繞開,誰知黑兜帽鬼魅似的閃到他的背後,曖昧的吹了口氣:“看來尚雲狂沒有說謊,一旦隊伍陷入混亂與危機,你們組織就會趁機現身,露出馬腳……對嗎?”
  師爺帶著葉彥敏捷的後跳幾步,拉開距離後,沖黑兜帽揶揄一笑:“真不容易啊,尚雲狂這回居然捨得請外人來對付我們,而不是親自動手。”
  “就結果而言,你們都要死,因此死在誰的手上並沒有差別。”黑兜帽飄然接近,把周圍人群的尖叫、僵屍的咆哮統統拋之腦後。“不過我很好奇,你帶走這個人幹嘛呢,他可不是尚家的人。噗,不要告訴我你們也會善心大發,想拯救無辜被捲入的普通人吧?”
  師爺咧咧嘴:“你就慢慢猜吧。”
  “很不幸,我一點都不喜歡猜謎的遊戲。”黑兜帽伸出一根蒼白、細長的手指,下一秒,一直毫無動靜的葉彥猛地一顫,眼眸微亮,曲起手肘狠狠捅向師爺。
  師爺早有防備,靈巧的後翻出攻擊範圍,讓葉彥的攻擊落了空。葉彥睜大著無神的雙眼,機械的回到黑兜帽身邊,全然被這人掌控。
  師爺冷冷與黑兜帽對峙。
  黑兜帽撚起一束葉彥的碎發,半是調笑的疑問:“好吃驚啊,原來你真的想救他,他到底是什麼人啊,對你們組織很有價值嗎?”
  “我說了,你猜。”
  “哦——”黑兜帽拉長了調子,輕快的拍起手掌,一旁的葉彥聞聲一怔,轉過身,一頭沖進混亂的墓道。
  這一下的變故始料未及,葉彥既然被黑兜帽控制,怎麼說黑兜帽都要利用一番,誰想到他的命令竟是讓葉彥跑回大部隊。
  師爺想也不想,發足就追。
  黑兜帽就等著他動作,一聲低低的、陰冷的嘲笑過後,並手成刀,無聲的斬向師爺。然而他並沒能碰到師爺一根汗毛——一排森冷的鋼針刹那間從天而降,迫得他硬生生收回了招式。
  師爺順利沖入墓道,緊追葉彥,同一時間,一個人自頭頂的岩石一躍而下,擋住了黑兜帽的去路。
  正是黎秋。
  短暫的哄鬧後,蛇粽子與僵屍先後離開了洞穴,追向墓道的大部隊。一時間周圍只剩下零散幾個重傷的人,躺在地上輾轉呻吟。
  黑兜帽的指尖劃過嘴角,如同擦拭嘴邊的口水:“啊呀,又出現一個,組織中居然有人長得這麼可口嗎?”
  黎秋沒說話,冷靜的盯著他,五指間夾滿了銳利的鋼針。
  “噗嗤,你該不會以為這種玩具能對我起作用吧,瞧你擺出一副這麼認真的架勢,我反而不好意思欺負你了呢。怎麼樣,小美人,乖乖跟我回去交差如何,我保證不傷你。”
  說罷,他當真一步步走近,悠然的舒展雙臂,仿佛表達著自己的誠意。
  黎秋一言不發,轉眼掏出一把手槍,正對黑兜帽。
  黑兜帽再次笑了:“你還真是不死心啊,既然如此……”嬉笑間,他緩緩扯開自己的兜帽。
  黎秋眼皮一跳,對著頭頂的石壁就是一槍,脆弱的石壁砰然碎裂,揚起沙塵無數。這一招果然奏效,黑兜帽瞬間放棄了掀帽的動作,重新將臉面埋在兜帽的陰影中。
  “咦——倒是我小瞧你了。”這一回,黑兜帽的聲音中少了許多輕佻。
  黎秋的視線微微下挪,不與這人直接對視。然而他這微小的舉動,立刻就引起了黑兜帽的注意,黑兜帽的五指伸張,第一次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恐怖殺意。
  “啊哈,看來尚雲狂還是失算了,原來你們組織已經知道如何對付我了嘛。”
  黎秋閉了閉眼睛,道:“我們只是懂得,如何對付童家人。”
  昏暗的洞穴裡空氣渾濁,對峙間,是難捱的沉默。
  黑兜帽歪歪腦袋,不怒反笑:“那你可以告訴我,我是哪裡露出破綻了嗎?要知道從北京到內蒙這一路,連同行的尚家人都沒察覺出我的身份。”
  “你對葉彥使用了你的眼睛,童家人的瞳術,只要見識過一次就再不會忘。”
  “哦?這麼說,你曾經與我們家族的人打過交道?”黑兜帽咯咯的笑了兩聲,頗是玩味:“好好奇啊,到底是誰呢?現在還活著的童家人,一隻手就可以數的過來。”
  黎秋沒有再說下去,反而故作緊張的捏緊手中的武器。黑兜帽笑的妖媚又蕩漾,舉手掀開了自己的兜帽,兜帽下,是一張乾瘦但不失妖嬈的年輕男人的臉。黎秋匆匆掃了一眼,即刻收回目光,他幾乎立刻就確認,這個黑兜帽的長相與阿九有幾分相似。
  黑兜帽將手指放在嘴上,魅然輕笑:“讓我來猜猜吧……七年前,你們從尚家搶走了長生屛陽面,卻因為缺少陰面而無法實現長生的願望。尚家為了誘捕你們,在近一年前發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長生屛聯合倒鬥行動。呵呵,尚家老爺子為了復仇不惜豁出血本,不計錢財的尋找了這麼多年,終於叫他們在雲南找到了陰面的下落,並以此為契機,滿世界宣揚,只為誘你們上鉤。”
  “那一場聲勢浩大的倒鬥行動,最終以墓底發生意外爆炸而告終,下地的四十餘人無一人生還。尚老爺子就算再想復仇,也不敢公然拿這麼多人命做陪葬,可是相反,你們就不同了。隊伍中四十多個人,一個個既是倒鬥掘寶的高手,同時也是針對你們安排的殺手。如果說有誰最希望這四十多人從世上消失的話,那自然是——你們組織。”
  黎秋眯起眼睛:“繼續說。”
  “當時在墓底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了。但是我猜,當時,你們的確中計混進了那只隊伍,然後中途不幸暴露了身份,遭到整只隊伍追殺。墓底爆炸,嘻嘻,那真的不是你們組織走投無路之下的同歸於盡嗎?”
  對於黑兜帽所說的故事,黎秋既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你說這麼多,跟童家人又有什麼關係。”
  “對呢,童家人,滇南那只隊伍的領頭人,就是我們的族長童久。雖然他也是殺手之一,但是拜你們所賜,我們在那場爆炸中也失去了自己的族長。好像這麼一說,我對組織的新仇舊怨一點也不少於尚家。”
  “所以呢?”黎秋抬了抬下巴,“如果想要報仇,你從剛才就可以動手了,而不是站在這裡跟我講半天故事。”
  “不好麼,反正你的目的也是拖延住我,好叫你的同伴趁亂混入尚雲狂的隊伍。我們各取所需,公平往來。”
  “直說你的目的吧。”
  黑兜帽的眼底閃過一抹精光,一字一句道:“童久的屍體在哪裡。”
  黎秋眼也不眨:“在墓底,炸成灰了。”
  “是麼?肉體可以炸成灰,但是有一樣東西卻不會——那對黑曜石耳釘,是不是在你們組織手中。”
  +++
  當紅犼的屍體再次動作,馮恬嬌的精神繃到了一線,身體先於思考的擺出防禦架勢。阿九扭過頭,懶懶的打個呵欠,囫圇甩著匕首走了過去。
  看他悠閒隨意的架勢,根本不像要與野獸拼死搏鬥,反而像睡一覺起來閑閑的切塊西瓜。
  不過不待阿九走過去,屍體後就傳來一聲軟綿綿、顫巍巍的動物的呻吟:“咩……”
  “……”
  “……”
  小茶杯叫的快瘋了,阿九皺皺眉,用匕首撥開紅犼的巨爪,就見一隻不及膝蓋高的、髒兮兮的小羊羔仔,正顫抖著蜷縮在血跡斑斑的草地上。
  “羊……?”馮恬嬌探了探頭,卻沒敢過來。
  阿九毫不費力的拎起小羊羔,秤斤兩似的晃了晃。小羊羔嚇得繃直了蹄子,叫也不敢叫,可憐兮兮的望著阿九。好在阿九並沒怎麼為難它,看了半晌就把它重新扔到了腳下。
  馮恬嬌大著膽走過來,“這裡怎麼會有羊羔?是不是、是不是有牧民來了!?”
  阿九並不認可的搖搖頭,瞟了一眼滿地的牲畜屍體。“應該是被龍捲風一起刮來的,命大,沒有摔死也沒有被紅犼吃掉。”
  小羊羔趴在地上抖個不停,叫的聲音都跑調了,比起恐怖兇殘的紅犼,人類樣貌的阿九和馮恬嬌叫這只小羊羔產生了強烈的求生欲望,如果小羊羔有手,一定第一時間涕淚橫流的抱住阿九的大腿,死都不放開。
  馮恬嬌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也不嫌髒,把小羊羔抱到了自己懷裡,用體溫給她取暖。
  小茶杯吃醋的在一旁哼哼唧唧,但是還算懂事,沒有再大聲嚷嚷。
  馮恬嬌:“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這裡的草原說變天就變天,萬一葛老闆趕來之前又冒出來什麼妖魔鬼怪,我們可怎麼對付?”
  阿九瞟了一眼不遠處的盜洞:“我說了,你可以躲在地底下。”
  馮恬嬌這回學精明了,“那你呢?你去哪,我要跟著你!”
  阿九沒回應,而是拎著行李開始向北走,馮恬嬌一肚子霧水,但阿九根本沒有解釋的意思,她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離開了阿九,別說在這變幻莫測的草原上待十五個小時,就是一分鐘她都待不下去。吃了那麼多苦頭,她現在再遲鈍也明白,在這片危險又陌生的草原上,緊緊跟著這個男人准沒錯。
  阿九沒有看指南針,但是他的目的和方向卻極明確,徑直向著某一個方位前進。馮恬嬌亦步亦趨的跟在身後,帶著戰戰兢兢的一狗一羊,活脫脫一個地主家飽受欺壓的小保姆。
  走了將近一個小時,阿九才停下腳步,疑惑的看向身後的女人:“你跟著我做什麼?”
  “我們……我們是一個小隊的啊,當然要一起行動!”馮恬嬌嘴上強硬。
  “你不是害怕麼。”
  “害怕才要一起行動,兩個人總比一個人獨行俠來得好吧。你……話說你要去哪啊?我們不是約好了在原地等葛老闆,這怎麼越走越偏,等下葛老闆來要找不到我們了。”
  馮恬嬌心有戚戚的望瞭望四周,一望無際的草原綠的人眼球發暈,滾滾長風從遠處吹來,又撩的人眼皮發疼。
  這時,風中傳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幽幽狼嚎。
  作者有話要說:
  【注】
  後面滇南斗的時間將統一改成“一年前”(原本的半年+黎秋阿九度過的這幾個月≈一年)
 
  第58章 意外的竊聽
  
  “狼……這裡有狼!”馮恬嬌臉刷白刷白,一狗一羊大叫著就往阿九身後躲。
  阿九卻不為所動,繼續往前走,幸運的是,那狼嚎只持續了十多分鐘便停了,耳邊又恢復成呼呼的風聲。
  馮恬嬌可算鬆口氣,不死心道:“你到底想去哪裡?”
  阿九輕不可聞的歎口氣:“去尋墓。”
  “墓?這荒山野地的,哪來的墓,再說這裡的少數民族不比我們,應該流行什麼天葬水葬,人死之後連個皮肉都不剩。”
  “這裡有紅犼,必然也有墓,而且是起過屍的深穴大墓。”
  馮恬嬌的嘴巴張了張,半晌找不出話。阿九既然是盜墓賊,沒道理放著眼前一座大墓卻不管不顧。可他們現在有尋人的任務在身,萬一這阿九執意要去探墓,那她該怎麼辦?
  果然,就聽阿九道:“你回老地方待著吧,我去找找那個墓。”
  “可是葛老闆很快就要過來了!如果叫他知道你在找人的過程中擅自行動……”
  “我會在他來之前返回,不用10個小時,不耽誤任何事。”
  馮恬嬌氣的直跺腳,可是眼下,無論她說什麼勸什麼,阿九都不會改變下地的主意。半晌,阿九沒聽到她再說話,以為馮恬嬌同意了。
  阿九停了停,順手拎起地上的小羊羔,塞進自己的背包。
  “這個我拿走了,狗你留著。”
  “羊……你要羊羔做什麼?”
  “我把乾糧都留給你了,自然得帶個儲備糧。”
  “……”
  馮恬嬌僵硬的立在原地,小茶杯巴巴的望著她,有心無力。周圍的長草茂密,不一會兒就再也看不到阿九的身影。
  他真的把她甩在了這荒無人煙的草原上,從頭到尾沒有一絲絲的停頓亦或猶豫。
  馮恬嬌揉了揉不知何時變得發紅的雙眼,再抬頭,眸中的慌亂漸漸消失,整個人都恢復了平靜。
  馮恬嬌並沒有立即回去,而是解開袖子,從袖子的夾層中擠出一小塊薄脆的白紙,然後用淬了墨的紐扣,在白紙上寫下一行古怪的數字。
  “茶杯。”
  小茶杯歡快的跑過來。
  馮恬嬌把紙片折了又折,小心夾在小狗脖上中空的項圈裡。接著又從項圈中抽出一片指甲蓋大小的通訊器。
  馮恬嬌將散發別在耳後,冷靜的用這私藏的儀器跟營地中的昊煬取得了聯繫。
  聯絡很快通了,馮恬嬌深吸一口氣:“我要找鸚鵡。”
  “嗯呢,是我,嬌姐有什麼吩咐。”
  “公主現在已經在墓裡了吧?定位一下他的座標,發給我。”
  昊煬的聲音明顯帶著疑惑:“出什麼事了,你的任務不只是監視AJ嗎?”
  “情況有變,AJ下地了——我們遇到了龍捲風和紅犼,這讓AJ發現附近有一座大墓,他執意下去一探,我怎麼都攔不住他——我已經和他起過了一次衝突,如果再有第二次一定會叫他起疑心。”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馮恬嬌甚至可以想到昊煬收起悠閒,正襟危坐、仔細聆聽的樣子。
  於是她繼續道:“根據我的判斷,他應該會從紅犼挖出的地道下地,加上紅犼的洞穴四通八達,所以不排除地道會延伸到尚家人現在所探的元朝鬥,萬一AJ跟尚家的隊伍碰上面——”
  “繼續說。”昊煬的手指飛快的敲擊鍵盤,用電腦計算出二者所處的方位。
  馮恬嬌憂心的皺起眉頭:“我的行李和車子都丟了,剛才大致看了一下方位,AJ應該是向著元朝鬥的方向去了。這件事需要立刻通知公主,只有他知道該怎麼應對AJ。”
  昊煬安慰她:“你放心,我這邊計算出來了,AJ現在距離那座元朝鬥是很近,直線距離只有22公里。但他是步行過去的吧?這22公里不論是走草地還是地底通道都不好走,短時間內走路也走不到。再說,那個元朝鬥再大,也不可能有22公里長,所以嬌姐放心吧,他們兩撥人碰上面的幾率微乎其微,AJ發現的多半是另一所墓穴。”
  “……那就好,我就放心了。”
  “監視AJ的任務果然還是太難了吧,嬌姐,等葛老闆接到你,你就順勢提出回營地休息好了。”
  馮恬嬌咬咬牙,“不行,說好了這項任務由我一個來!其他事情,我也幫不上你們的忙……如果連這麼點監視的活兒都幹不好的話,我就真的只是個累贅了。”
  “嬌姐,你的心意我們都理解,但是你真的不必攙和我們這一攤子破事。你跟我們不一樣,完全沒必要幹這些冒險玩命的活兒。”
  “別這樣說,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只求不拖你們後腿就好。”
  “謝謝嬌姐,讓你專程為我們跑這一趟。”
  “說什麼呢,都是應該的。”
  掛了通話,馮恬嬌長出一口氣,不再繼續追趕阿九,而是慢慢的回到與葛老闆約定的地方。
  在她的脖領後方,一枚微型竊聽器正在暗暗發光。
  百米之外,阿九碰了一下自己的黑曜石耳釘,結束了這場意料之外的竊聽。
  +++
  他原本沒想要聽到這些,在馮恬嬌身上留下竊聽器,一開始只為方便瞭解葛天佑那邊的動向。
  沒想到馮恬嬌那麼沉不住氣,一與他分開就迫不及待聯繫了隱藏在背後的人,反而先露出了馬腳。
  阿九的確懷疑馮恬嬌,馮恬嬌恰好與他組成小隊,又恰好知道他的盜墓賊身份,還恰好跟章大膽是同學……天底下沒有這樣的巧合,因而統統都是謊話。但如果馮恬嬌是受人指使,費心盡心的接觸他,那麼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鸚鵡,公主,元朝鬥,還有尚家人……
  阿九閉上眼,無論他怎麼思索,空蕩蕩的大腦都對這些陌生的名詞產生不了任何共鳴。
  這些人是誰,為什麼要監視他,元朝鬥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想讓他和尚家人見面?一切不得而知。
  不過提起尚家人,阿九很快便想起另一件事,佛葬墓裡他曾在黎秋面前偶然提起尚家人,黎秋同樣一臉緊張的樣子,不知道究竟什麼原因。
  難道他跟尚家人有過節,一見面就會拼得你死我活?
  阿九很快便失笑的自我否定,就算曾經有過節,現在的他也完全記不得,還不如順其自然,走一步是一步。絞盡腦汁的鑽研一個難題,鑽牛角尖,那與他的性情做派背道而馳。
  他可是那個凡事不上心,得過且過、無憂無慮的阿九,在麻煩的記憶恢復之前,他只想自由自在的順心而行。
  不過有一點他倒是很在意——“只有公主知道該怎麼應對阿九”,公主,應對他?沒想到這世上居然真有能克制他的人存在,而且聽稱呼還是個女人。那麼這位神通廣大的公主,到底是誰呢?
  答案依舊是無果。
  阿九睜開眼,看向自己面前崎嶇又坑窪的土隧道——由紅犼所挖出的通道。
  從馮恬嬌的情報來看,尚家人正在22公里外奮力趕工一座元朝大墓,不過這與他無關,他也沒有興趣大老遠跑去與尚家人會那一面。
  面前就有一座現成的鬥,他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下去一探究竟。
  +++
  元朝鬥中,蛇粽子和人群逃得無影無蹤,墓道門口,只有黑兜帽與黎秋的對峙還在持續。
  “哎呀,還在堅持嗎?”黑兜帽晃了晃伸出的爪子。
  黎秋的態度十分堅決:“我說過,沒有什麼黑曜石耳釘。你如果想要,就自己去爆炸後的廢墟裡找。”
  黑兜帽為難的撇了撇嘴,“我倒是想呢,可是那次聯合倒鬥的善後工作全由尚家把控著,即便是我這樣的童家人,也不允許靠近倒塌後的廢墟半步,更別說去找童久的屍體了。”
  黎秋的心裡沉了沉,尚家人的緊追不捨是他所沒有料到的,快一年過去了,尚家人居然還不死心,仍然守著爆炸廢墟,是發現童久的屍體失蹤不見,還是察覺了長生屏的“變化”?
  可無論哪一種,都對組織極端不利,尚家人會這麼做,一定是掌握了他們所不知道的情報。恐怕這回拿元朝鬥作為誘餌,也不是他們所想的那麼簡單。
  黑兜帽但笑不語,陰影下的瞳孔仔細觀察著黎秋臉上的每一分表情,更想讀出那背後的意義。
  “小美人兒,咱們這樣不是辦法,不如做一筆交易如何?”黑兜帽往前走了一步,仍是話中帶笑:“你呢告訴我黑曜石耳釘的下落,作為交換,我告訴你尚家下一步針對你們的計畫——我想你已經察覺了吧,尚家打算在這個墓中將你們一網打盡,他們這次的佈局連我這個旁觀者都感覺害怕呢。”
  “你是旁觀者?”黎秋冷笑。
  “哦?不然我是什麼。”
  “你是他們的幫兇。”
  話音未落,黑兜帽驟然並指成爪,旋身勾向黎秋的雙眼。他的動作極快,有那麼一瞬化成了光影,幾乎與風聲同速。
  黎秋不敢與他面對面硬碰,雖然立刻躲避,但仍是慢了一拍——童家人各個都是萬中無一的功夫好手,無論童久,還是眼前這個詭異的黑兜帽,都是叫人聞風喪膽的可怕存在。
  黎秋堪堪避過一擊,立刻就清楚了敵強我弱的形勢,不欲戀戰。黑兜帽哪會輕易放過他,冷笑著再次撲來,乾瘦的雙手猶如枯藤樹枝,直往黎秋的臉上鑽。
  銀針激射,卻從黑兜帽的五指縫隙中穿過,黎秋眼前一花,頓時後腰受擊,被黑兜帽掐住脖頸摁在地上。
  見鬼,這可是阿九慣用的一招,他明裡暗裡見識了那麼多次,卻還是沒能防住。
  黑兜帽舔舔嘴唇,對著黎秋的耳廓吹了一口曖昧的熱氣:“這回你跑不了了吧,嗯?”
  就連語氣,也跟阿九有三分相似。

  第59章 拷問
  
  黑兜帽的手指在黎秋的喉結上來回遊移,黎秋連大氣也不敢出,命門被制,只能用余光冷冷盯著他。
  “憐香惜玉的環節到此結束,現在,一五一十回答我的問題,不然……我會讓你後悔出生在這個世上。”
  黎秋放棄了掙扎,算是默認。黑兜帽很滿意的送開了拇指,喉頭通氣,黎秋立刻難受的咳嗽起來。
  “你們組織背後,到底是什麼人在指使,頭目是誰。”
  黎秋咳嗽的胸膛直顫,咬了咬牙,道:“是我,組織的領導者就是我。”
  黑兜帽目光一寒,瞬間卸去了黎秋的一隻胳膊!
  關節驟然錯位,黎秋發出一聲悶哼,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滾而下,劇痛順著錯位點潮水般蔓延全身。
  黑兜帽的眼神冷若冰刀:“如果再說謊,你的另一隻胳膊也別想保了。我再問一次,組織的頭目究竟是誰。”
  黎秋疼的嘴唇直顫,卻吃力的咧開嘴:“為什麼……你不信……是我……”
  這次換黑兜帽冷笑了,“你?尚家的小少爺遇害,是七年前的事情,七年前你才多大,十幾歲?一個十幾歲的小娃娃佈置的了殺人越貨的活當、指示的了組織那幫不要命的歹徒?”
  “原來如此……”黎秋喃喃出聲,在黑兜帽又一次摁住他的喉結時,啞聲道:“組織的首領,是一個代號叫做‘公主’的人。”
  “公主?”黑兜帽皺皺眉,這稱號聽起來像是女人,但據他們調查,組織的規模非常小,只有寥寥四五位成員,而其中沒有一個是女性。
  不等他再逼問,黎秋又道:“在組織裡,我們都用代號聯絡,保險起見,誰也不知道對方的底細,就防著……這樣的事情發生。”
  “話是如此,但如果我捉了你在手上,你的同伴會放著你見死不救嗎?”
  黎秋冷笑:“如果……如果公主不允許,他們可以做到見死不救。”
  黑兜帽冷冷一哼:“那就告訴我,這位‘公主’到底是誰。”
  黎秋艱難的避過臉去。
  “如果不說公主,那就回答童久的問題吧,童久、還有黑曜石耳釘,在哪兒?”
  “我不知……啊!”後半句話淹沒在乍然出現的劇痛裡。
  黑兜帽捏住黎秋脫臼的手臂,冷冷把黎秋提到眼前,撩開自己的兜帽。
  異色雙瞳在問話中再次發動——事已至此,他沒有耐心再跟黎秋繞彎彎,打算直接用瞳術逼問出結果。
  而黎秋等的就是這一刻。
  電光石火間,黎秋的膝蓋猛然一曲,用上半身全力砸向黑兜帽的臂彎,另一隻腿抵住地面,整個人猛地下沉脫出困束——並沒有多麼柔軟矯健的身形,卻是以一種簡練又有效的方式破開了黑兜帽的挾制。
  ——我要你記住,在你手中,這三招奪不了任何人的性命,只能在你被人挾持走投無路時,當做出其不意的逃脫之招。
  阿九的教授尤言在耳,黎秋不禁感慨,沒想到阿九不經意教給他的防身術,卻成為這命懸一刻的反撲之招。
  黑兜帽被這一下弄得措手不及,立刻橫手去抓,卻只抓破了黎秋手臂的一層皮,鮮血飛濺一地。但是黎秋已經借勢滾出了他的挾制圈,兩人距離拉開,黎秋丟出一枚煙霧彈,轉眼逃之夭夭。
  黑兜帽沒有去追,而是沉著臉立在原地。
  這一招——黎秋所使出的這一逃脫之招,是只有童家人才懂得的身法套路。黎秋當然不是童家人,所以用起來不過比葫蘆畫瓢,事倍功半,但也足夠他從自己手中逃脫出去。
  組織的人為什麼會這一招,又是誰教給他這一招。
  滇南的聯合倒鬥,組織的潛入,功虧一簣的爆炸,還有連屍體都找不到的童久——
  黑兜帽恨恨的磨牙,破血的唇角流露出一絲怨恨的冷笑。
  “童久,我的好族長,你果然還活在這個世上。”
  +++
  黎秋鑽入墓道後,很久都沒有聽到黑兜帽追來的聲音,這叫他喜憂摻半。喜的是自己暫時得到一口喘息,憂的是以黑兜帽那形如鬼魅的身手,沒有追來只有一種解釋——他並不著急在這裡抓獲他,或許打算貓捉老鼠慢慢耗磨。
  被卸掉的手臂痛的他幾欲昏厥,黎秋的眼前一陣陣發黑,最後慢慢順著牆邊滑坐下來。
  童家人有著自己獨特的武功路數,自然拷問的手段也同樣,因此他被錯骨的這只胳膊,一時半會兒怕是裝不回去了。如果外行人亂接,只怕越弄越糟。
  最快的方法,就是回到營地找阿九為他接上。
  可是阿九……黎秋愧疚的咬了咬嘴唇,現在的阿九,一定正在草原深處忙碌,一心一意擔心著他吧。這回倒鬥行動原本就是組織的任務,從一開始就瞞著阿九,他又怎麼能在一遇到失敗的時候,就巴巴的想著求阿九幫忙。
  依賴。
  這種奢侈又美好的感覺,他原以為這輩子都已經徹底遺忘了。
  放棄不切實際的瞎想,黎秋不禁又苦中作樂,要是阿九真見到自己這半廢的胳膊,臉上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是氣惱,責怪,還是和他一樣的想怒又無法怒的心疼呢?
  黎秋休息了一會兒,身體的不適沒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錯位的胳膊上盤桓著一道長長的猙獰的傷口,血雖然止住了,可巨大的麻痹感仍是鋪天蓋地而來。
  有毒,那個童家人的指甲中果然有毒。
  黎秋從背包里拉出一件壓縮襖裹在自己身上,護住不斷流失的體溫,然後閉上眼,靜靜等待毒性的發作。黑兜帽還沒問出他想要的東西,所以這種毒應該不會致命,更多的是封鎖獵物的行動,使獵物飽受折磨。
  黎秋在等,耐心的等。
  劇毒發作,他的身體冷熱交替,一會兒像是浸入了寒冷的冰窖,一會兒又像被扔上了滾燙的炭盆,虛汗與熱汗一層疊一層,瓦解著他的體力與精力,沒一會兒就虛透了。
  阿九……阿九這會兒怎麼樣了?他與葛天佑已經找到葉彥的線索了嗎。
  黎秋試圖分散自己的注意,拼命去想外面的世界。
  他的家人,他的生意,他的小公寓,還有他的阿九。他與阿九的約會,他跟阿九的旅行,還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事情等著他去實現。這次葉彥的事情一結束,他就老老實實呆在家裡,哪兒也不去,拿到錢和阿九好好的的過日子。
  長生屛也好,尚家也罷,都不要了。有阿九在,這些統統都可以不要,滇南斗中,阿九用生命教會他的事情,就是為自己,堅強而努力的活著。
  幸運的是,這毒發作的快,去的也快。大約十分鐘後,黎秋微微睜開眼,汗水朦朧了視線,各路知覺卻在刺痛中一點點回歸。
  看來童家人的毒再毒,也還是毒不過長生屏,毒不過阿九的血。
  黎秋靠在洞壁上,微微仰起頭,茫然的對著漆黑的頂頭,腦海中漂浮著思緒萬千。
  龍門佛葬墓裡,他故意喝下阿九的血,只為破解當時的困境,卻沒想到因禍得福,反而獲得了如今解毒的體質。
  滇南斗爆炸之後——阿九的血,果然變成了百毒不侵。
  這個秘密,不僅童家人不知道,尚家人不知道,甚至連大哥與師爺他們也不知曉。失憶的阿九更不用說,大約連察覺都沒有察覺到自己身體的異常。
  只有他……只有他黎秋,在那場爆炸中一手改造出這樣的阿九,一手遮天欺騙著所有人。
  他背負的罪,他造就的孽。
  “對不起……”
  黎秋用手背搭上眼睛,堵住一汪流淌的濕熱,狠狠咬住嘴唇,直咬得滿嘴鮮血淋漓。
  “對不起,阿九。”
  +++
  片刻後,黑兜帽姍姍出現在黎秋的藏身處,不過這時間,那裡只餘下滿地暗色的血漬,人早已逃之夭夭。
  黑兜帽彎下腰,蘸了一點地上的血漬,用鼻子嗅了嗅。他只抱著一半一半的試探心態,瞧著這獵物能否真的逃脫。答案無疑是肯定的,那麼短的時間,這個組織的小傢伙不僅克服了毒發的麻痹,還又一次逃的無影無蹤。
  這樣也好,就讓尚雲狂也會會這小子。
  黑兜帽順著墓道前進,半個小時後,終於與前方的大部隊匯合。大部隊那邊剛剛結束了一場戰鬥,所有人扛著武器或坐或立,滿身泥灰狼狽不堪。而之前追逐他們的那一條巨蛇,此時滿身彈孔的攤在一角,支離破碎,腦門都被打沒了。
  尚雲狂正在人群中指揮安排,見到黑兜帽出現,也不多問,示意他回到隊伍。
  黑兜帽與尚雲狂擦肩而過,低低一笑:“開始吧。”
  尚雲狂眉宇間陡然冷肅,面向所有人——“所有人,按照出發前的順序組隊,依次到我面前來點名!從左往右,現在開始!”
  剛才又是喪屍又是巨蛇的混亂,很多人都走失了,還有不幸喪命的,清點人數也在情理之中。
  尚家人和陳家人很快排成兩列,只有散戶們罵罵咧咧,極不情願的從地上爬起來,幹這些“排排坐找位置”的幼稚活兒。
  散戶之中,叫駡的最大聲的就是師爺——易容之後混入了大部隊的師爺。
  師爺是真心想罵,這姓尚的完全一個套接一個套,摸准了他們會趁亂潛入大部隊,所以才在這個時候清點人數,來個甕中捉鼈。師爺正暗自腹誹,突然手下一震,一直被他拉著的葉彥不知怎麼的掙扎起來,一個勁兒要往外走。
  葉彥的目光空洞而沒有焦距,是瞳術催眠的結果。
  師爺皺皺眉,雖然極不情願,但也只能暫時放開葉彥。一離開束縛,葉彥立刻走出人群,徑直來到黑兜帽的面前。
  “真乖。”黑兜帽捏了捏他瘦削的下巴,像擺佈人偶一樣扯了扯他,確認葉彥身上有沒有被放跟蹤和通訊設備。
  尚雲狂注意到這一幕,疑問:“你找他做什麼?”
  “找他,自然是有用的,您不會介意吧?”黑兜帽笑的曖昧不明,尚雲狂扭過臉,專注核對在場人員的資訊。
  師爺的手心冒出一絲冷汗,尚雲狂所謂的核對,是把每個人單獨拉到幾米外的角落裡交談。因為距離太遠,所以其他人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說完之後就放回來,換下一個人。
  照這種情形,師爺猜測,應該是尚雲狂在出發前就給每個人傳達了一個私密的暗號,通過核對暗號確認他們的身份。至於趁亂入夥的組織,自然就會因為答不上暗號而暴露。
  人員核對有序不穩的進行著,師爺瞟了一眼尚雲狂身後、那些已經通過核對坐在一堆休息的人,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不消片刻,所有的人都確認完畢,在場的全部人都回答上了身份暗號。
  尚雲狂深深的皺起眉頭,一言不發的示意手下繼續趕路。
  黑兜帽遠遠的嗤笑一聲,懶得觸尚雲狂的黴頭,看來組織的人還挺有一手,沒有中這麼簡單的陷阱,接下來的一路只怕有得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他最喜歡。

  第60章 變裝變裝
  
  大部隊繼續行進,尚家負責殿后的夥計發現一個蹲在牆角的散戶,沒好氣的踹了踹他。
  “哎,走了走了,嘿我說你怎麼就這會兒功夫還能睡一覺啊?頭一回下地還是怎麼著,敢情咱們這趟是出來玩的?!”
  那人睡夢中發出兩聲痛呼,迷迷瞪瞪半天才站起來,耷拉著眼皮道:“我也不知道……呵欠……剛才坐那兒好好的咋就睡了,哎,剩下的人全核對完了?”
  “早完了早完了,都走了了,就差你了。”
  “哎,來了。”
  “嘿,我瞅著你這模樣挺眼熟啊,陳家的?”
  “嘿,您記性真好,咱們年初大茶館兒那會兒見過的。我叫陳秋,小五爺專程指來幫忙的。”這人一邊說笑一邊撿起地上的行李包,不知怎麼“嘖”了一聲,不動聲色的將背包換到左肩。
  尚家夥計揚揚眉,“你右胳膊咋回事,受傷了?”
  “可不是,你瞅,老長的一道血痕,剛才逃跑的時候沒注意兩邊的石頭,給劃成這樣,真TM晦氣。”陳秋十分大方的托起自己受傷的胳膊,尚家夥計不帶感情的安慰兩句,兩人很快回到了大部隊。
  墓道越走越深,溫度越降越低,不少人掏出防寒服,套到身上取暖。
  陳秋也想套衣服,但他只有一條胳膊,怎麼穿都費力。正在發愁的時候,旁邊一個尚家人幫他提了一把,陳秋抬頭一楞,隨即便笑了。
  “謝了,哥們。”
  “甭謝,這種事兒一個人幹不妥的,所以才需要有人搭伴兒。你胳膊咋弄的,要不要緊?”
  “錯位了,就是疼,其他的不礙事。”
  那人聞聲皺了皺眉,眼中劃過一閃即逝的心疼,很快拍著陳秋道:“前頭危險,你就跟在我後頭,往下的活兒就叫我好好大顯身手吧。”
  陳秋回以一笑:“走著,咱們一起走。”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陳秋。”
  “陳秋……哈哈哈好名字,那我叫尚師好了,嗯其實師尚也不錯,隨便他了。”
  半個小時後,墓道的前方豁然開闊,出現一大片平地。尚雲狂喊停眾人,幾個好手來到前頭,探查情形。
  “雲叔,是旱地沼澤。”
  “山體裡怎麼會有沼澤,這麼大一片地,都是?”
  回話的人為難的撓撓頭:“是沼澤沒錯,不過都乾裂了,一個挨著一個的,不知道現在能不能過。”
  手電筒照過去,照出前方一大片粗糙的泥土地,並沒有半點沼澤的模樣。照到深處,忽的反射回來幾束模糊的光芒。
  “什麼玩意兒?”人們紛紛抬起手電筒,就見那些乾裂的土地中央,成片的散落著一些巴掌大的紅色石頭,在光線下閃閃灼亮。
  散戶們腦子裡一陣激靈,第一個反應就是寶石,那地上有寶石!
  尚雲狂一步跨到前面:“都站住!那裡是沼澤地,誰都不許過去!”
  一幫人的腳步硬生生止住,為首的散戶哭喪個臉,怨念無比:“雲叔,雖說咱們這一趟是找長生屛的,可您也得叫夥計們開開火不是?這走了一天了,損多少人不說到現在連個毛葉兒都沒見一個,好不容易瞅見寶貝還不給靠近,天底下哪有這種理啊!”
  此話一出,頓時迎來不少附和。
  尚雲狂抬了抬下巴:“玩命兒的貨,你自己想拿就拿,別白白連累了其他人。咱們這回的目標是長生屛,只有長生屛,別一見到什麼小蝦小蟹就屁不顛的撲上去,說出去都是道上有鼻子有臉的人物,也不怕人笑話!”
  散戶不服氣:“長生屛要收,小蝦小蟹也不能放過!哥幾個都是靠手氣吃飯的人,下一趟地不容易,不像你們尚家家大業大,躺著過幾輩子都不成問題。”
  “那就分道吧,我們尚家的人命金貴,恕不奉陪了。”
  散戶恨恨的在地上唾了一口。
  尚雲狂不以為意,帶領著尚家人從邊沿繞行,遠離中心那些龜裂乾涸的沼澤地。等到他們一走過,散戶們立刻迫不及待的撲上去。結果跑近了才發現,那些石頭壓根就不是什麼寶石,石身滿是紅色的亂紋和雜質,透明度很低,有點像沒經過人工加工的生岩玉。
  “媽的什麼破石頭,一點兒也不值錢,叫老子白激動一場。”
  “嘿,這石頭還挺沉的,怎麼拿不起來?喂老科,這石頭下麵好像有東西!”
  原本罵罵咧咧的散戶頓時精神一震,幾個人一起用力,硬是搬不起這些只有巴掌大的紅石頭。“等等等等,這下面好像連著什麼東西,甭搬了,拿鏟子來,往下挖!”
  這幫散戶各個都是野路子出身的行家,一個比一個利索,不會兒就順著紅石頭往下刨出個一米深的大坑。原來紅石頭的屁股下連著一隻手腕粗的鐵器,鐵器的一側明顯有刃,再往下,居然出現了一鼎破爛腐朽的鐵頭盔。
  鐵器,武器,頭盔……老科心裡咯噔一下,這玩意,該不會是個殉葬俑吧?
  十分鐘後,一座手持鐵矛、頭戴鐵盔、全身都裹著鎧甲的人形俑出現在眾人面前。而那塊搬不起的紅石頭,就鑲嵌在長矛的最頂端,原來是兵器上的裝飾。
  老科咽了咽吐沫,手指一撚,發現俑身是泥土所塑,而且幹化的厲害,一碰就剝落一大塊。
  眾人慢慢鬆口氣兒,對著這罕見的鎧甲俑摩拳擦掌團團轉。這玩意兒不是明晃晃的金銀珠寶,塊頭又這麼大,一時間還真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這是……蒙元武士俑吧?嘿嘿嘿,居然保存的這麼好,這玩意兒得比那勞什子鑽石要值錢多了。”
  “值錢,你倒是能扛出去啊,這麼大的塊頭,我估摸著得三四個人才扛得住。”
  “扛出去一座,咱哥幾個就都發了,這玩意兒輕易見不到。”
  老科沒說話,就在一旁吧嗒吧嗒的抽煙,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殉葬俑,照說是墓穴中常見的擺設不錯,可一般都放置在殉葬坑或者棺室附近,咋會沒頭沒腦的沉在一塊乾涸的沼澤裡。
  故意的?好端端的把全副武裝的殉葬俑往沼澤地裡扔?
  沒一會兒,旁邊傳來另一名散戶的大喊:“嘿!這地下也有一個!”老科扭頭一瞅,還真的,兩米外另一塊乾涸的沼澤地裡,刨出了一隻一模一樣全副武裝的殉葬俑,這只俑握著長柄刀,刀尖的部分也鑲著一塊紅石頭。
  這一發現叫大夥很快意識到,大約每個沼澤地下都沉著一隻殉葬俑,地面上那些紅色的石頭就是最好的標記。
  散戶們不想那麼多,嘿呦嘿呦拔蘿蔔似的就要把殉葬俑給拔出來,結果不知道誰碰了下,原本就不怎麼牢靠的俑頭“哢嚓”斷裂,咕嚕嚕滾了下來,剛好滾到老科的腳邊。
  老科罵了他們幾句,撿起戴著頭盔的俑頭,無意中一掃。結果這麼一掃不要緊,老科腿一軟趴在了地上,俑頭再次脫手而出,滾到沼澤地上打轉轉。
  就見俑頭與脖頸的連接處,露出一塊白色的骨骸——卡在頭盔中的骨骸,也就是人頭骨。
  “靠……”老科彈騰著爬起來,死死盯著地上的俑頭。“這是活俑,是活人做的俑!”
  正在拔“蘿蔔俑”的散戶一楞,反應很快的用鏟刮俑身,簌簌的幹泥剝落後,果然露出屬於人類的白色骨架。
  原來他們都搞錯了,這些根本就不是泥塑製作的殉葬俑,而是陷入沼澤的活人——穿著鎧甲全副武裝的蒙元勇士,在被沼澤吞噬後凝固成了眼前的俑人。
  空地的另一頭,尚家人與陳家人早早穿越過幹沼澤,走到了墓道盡頭。只是墓道的盡頭,出現了一扇寫滿圖騰的大門。
  尚家的夥計頻頻望向後頭,走是走了,卻一直關注著散戶們挖俑的舉動。
  “雲叔,那幫傢伙好像在沼澤裡挖出了不得了的傢伙。”
  “不管他們,我們的目標只有長生屛。鬍子,門好了嗎?”
  被喊做鬍子的人擦了把額頭的汗,為難的從門前退下:“不成,雲叔,這門上加了五層連環鎖,看重量恐怕繃的還有近距離機關。這機關很有可能是範圍性的,我需要一個人給我搭把手,其他人都往後站。”
  沒人想在這危險的地方搶風頭,紛紛默退至一邊。尚雲狂正想點人去幫忙,一個年輕的陳家夥計自告奮勇的站了出來。
  “我來吧,這機關我在山西的一個鬥中見過,應該可以幫得上忙。”
  尚雲狂聞聲看過去,這個陳家的夥計臉色蒼白,不知道是不是哪裡受了傷,精神氣不大好,但是一雙眼格外的明亮。
  “我叫陳秋,沒下過兩次地的小角色,雲叔不認識我也是正常。”
  尚雲狂點點頭,在來之前他對這個年輕人只有淺顯的印象,似乎離群又不愛說話,不過這年頭不愛說話的人往往藏有真本事。
  陳秋主動站到右邊,用左手扣住門扉。“這裡有一個暗槽,就這樣勾著對吧。”
  鬍子忙道:“對對,等下我喊一二三,你就跟我一起向順時針扭90°,注意你的右邊,那裡有個洞口,多半是即時發動的機關,你及時往後躲就行。”
  “好。”陳秋笑著道。
  “那麼開始吧,一,二,三——!”
  大門兩邊的連環鎖同時啟動,刹那間,陳秋右邊的洞口發出機梭的嗡鳴。
  “快後退!”
  然而陳秋好像慢半拍的晃了晃,接著敏捷的一蹲——原地蹲了下去。同一時間,洞口裡飛出五道箭梭,擦著陳秋的發梢險險橫穿而過。眾人剛想放下心,誰知陳秋的身後、就在他兩步遠的身後,突然塌陷!露出一個滿是尖刀與利器的機關洞。
  好運氣的陳秋因為原地下蹲,所以不僅躲過了頭頂的飛梭,還躲過了背後塌陷的陷阱。鬍子的心卻是提到了嗓子眼,滿頭後怕的虛汗,他方才沒識出塌陷機關,要是陳秋真按他說的向後躲避,這會兒已經是機關洞裡的死人了。
  “哎呀,福大命大。”陳秋單手扒著門,半蹲半掛的縮在原地,樣子有幾分可憐又有幾分滑稽。
  尚雲狂趕緊命人把陳秋救過來,又將沒能準確判斷機關的鬍子訓斥一遍,這才有心情重新觀察大門。
  陳秋苦哈哈的回到隊伍,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還是無法避免的接受到零零散散佩服的目光,唯獨與黑兜帽擦身時,聽到了一句叫人不快卻又意料之中的話。
  “很厲害嘛,要真在之前殺了你,反倒是可惜了。”
  “哈,過獎。”
  陳秋回到尚師跟前,尚師側身道:“那個黑兜帽認出你了?他不會壞我們的事吧。”
  “沒事,他雖然是尚雲狂雇傭來的,但是跟尚家的目的不一樣。他之前有意對我放水,說明也想放我混進隊伍。”
  “他是童家人,目的是童久?”
  “嗯,至少不會是長生屛。”
 
  第61章 22公里【修】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沸騰的慘叫。尚雲狂詫異的回過頭,就見背後乾涸的沼澤地不知何時變成了人間煉獄——一個又一個身穿鎧甲的人俑自沼澤中巍巍爬出,那些俑威猛高大,各個手持年代久遠的冷兵器,長身鐵甲,赫然是死而復生的蒙古梟雄。
  散戶們早在第一時間就做出了反擊,子彈打在人俑身上,擦出刺眼的槍花。可是人俑表皮的泥土剝落,反而露出深藏在裡面的骷髏身形,這些穿甲戴盔的殉葬俑,居然是一具具徹頭徹底的骷髏死兵。
  “嘖,就說了會出事會出事,那幫土匪還不聽,非到掉腦袋才知道輕重。”尚家的夥計自恃身份,早就嫌棄那幫散戶,現在見他們闖禍,更惱火個不停。
  “鬍子!還沒好嗎,門還有多久才能開?後面的骷髏兵就要過來了!”
  “快了快了,我聽到流沙的聲音,是時間裝置。恐怕得等,只能慢慢等……”
  尚雲狂看了一眼後面群魔亂舞的骷髏兵,道:“是連環機關,這道門就是為了防止我們逃出殉葬俑的追殺。所有人拿起武器,準備迎戰吧。”
  在尚雲狂的指揮下,夥計們三四個人一組,背對背面朝外,組成一個個抱團火力圈。震耳欲聾的槍炮聲裡,跨越了七百年的冷兵器與熱兵器在這片古老的草原下麵迎來首次交鋒。
  亂鬥中,陳秋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忽然噗嗤一笑。尚師從他肩膀處橫過一刀,砍掉一隻人俑刺來的矛頭。
  “笑什麼呢,那麼開心。”
  “沒什麼,只是想到了一個人……還記得滇南那次倒鬥中,我們在途中也遇到了類似的情況,被一群屍粽子圍爐。”陳秋單手一槍,把三尺外的人俑腦袋崩掉了一半。“你知道,那一次我們是怎麼解決的嗎?”
  “好像很有意思的樣子,說來聽聽。”
  “是阿九,他一個人,用一把匕首,滅掉了全部粽子。”
  尚師吹出一聲讚賞的口哨,不過很快又擺起臉:“不行,你這樣一說我又要嘮叨了,你就真的不再考慮考慮把那小子拉入我們的革命陣營?21世紀的新同志要具備為集體事業奉獻的精神啊。”
  陳秋並沒有聽尚師的話,而是把目光放向遠處,繼續念叨之前的話題:“其實那是他個人的偏好,總喜歡喜歡一個人單打獨鬥,以一挑多,我還記得他當時的原話——我只有這樣打,才會有酣暢淋漓的感覺。”
  “怪物。”尚師很不客氣的做下判斷。
  “哎,你怎麼知道?沒錯,他說完那句話後就轉過來問我了:我是不是很像怪物。”
  尚師皺皺眉:“等一下,當時下地的隊伍有幾十號人吧,他怎麼單單就問到了你。難道他從那時就察覺你組織的身份了嗎?”
  陳秋一愣,仿佛也從沒注意過這個問題。
  滇南斗中,群屍遍地,血污狼藉。
  鬼眼童久一夫當關摒退群凶,莫說在場的散戶們第一次見,就連與童家關係緊密的尚家人,多數也是瞠目驚舌,為這無以匹敵的強悍震撼的說不出話。
  可童久卻像沒事人一樣,收起匕首,閒適而從容的回到人群——回到當時正易容躲藏在尚家隊伍裡的黎秋面前。
  那場倒鬥,組織只派了黎秋一人參與,黎秋也一直很好的隱藏著身份,一路上都未被人察覺。阿九走至他的面前,頓了頓,忽而含笑著道:“我是不是很像怪物。”
  彼時所有人還震驚于阿九先前的表現,沒有人注意到他這一句話,可是黎秋注意到了,因為這句話正是沖他發問。
  黎秋錯愕的抬起眼,正對上童久那雙幽黑深邃的瞳孔,瀲瀲流轉,驚豔不可方物。
  黎秋趕緊錯開視線,下意識的回避瞳術,回避著童久這個人。這一路倒鬥,他與鬼眼童久基本沒有任何交集,甚至連話都不曾搭過,兩人一個是狩獵者,一個是獵物,自然越遠離越好。
  見黎秋壓著頭轉身離去,童久不禁失落的垂下眼眸。
  黎秋急著逃避于他,自然看不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黯淡,以及一份無處斂藏的深情。
  +++
  草原上,阿九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不爽的揉揉鼻子,猜想定是有人在背後說他壞話。
  說壞話可以,但是感冒不行,萬一被黎秋知道自己出來一趟染上感冒,少不了又是一頓噓寒問暖、心疼責備。私自下地的事,阿九沒有彙報葛天佑,主要就是不希望黎秋知道,怕他擔心。
  紅犼出現的時候,他就意識到這附近有古墓,壓抑多月的本能竟意想不到的汩汩沸騰起來。一直以來,阿九都以為自己是那種凡事不上心也提不起興趣的乾巴巴的退休老頭兒,胸無大志,得過且過,僅抱著一天三頓飯就覺得人生滿足。
  後來他認識了黎秋,漸漸發現這日子要有了黎秋才算圓滿,於是他很乾脆的把人生的軌跡線擦掉,重新畫了個大圈,將黎秋也包裹其中。
  再後來,黎秋的性情,黎秋的喜好,黎秋的一切……他都想一一包容,於是圓圈越畫越大,在不知不覺中,他接觸到了許多他一輩子都沒想過要接觸的人與事。
  但是上次的洛陽之行,使他原本就超出範圍的人生軌跡圈再一次受到了嚴重挑戰。
  因為黎秋從沒告訴過他,原來還有一種生存的方式,名之為冒險。
  當他踏入佛葬墓的那一刻,平靜的心泊便掀起萬頃波瀾,從頭到腳都是克制不住戰慄——那種戰慄並不源於恐懼,而是來自興奮,激動和狂喜。
  未知的地域,神秘的空間,接踵不斷的危險,在他的眼中全數化為令人熱血沸騰的挑戰。激動的同時又萬分熟稔,好像在很久以前,自己也曾面對那樣千鈞一髮的危機情景,從容又亢奮。
  那也是第一次,他想知道自己遺失的過往,失憶前的他,是不是就來自這片陰暗的地底世界?
  而眼下,相似的引誘再一次出現了。
  面對近在咫尺的神秘古墓,阿九反復的催眠自己,只是去下去探一探,瞧一瞧。不生事,不逗留,瞄一眼大概就立刻回來。
  如此想著,阿九縱深跳進了紅犼的通道。
  通道不深,而且有風的流動,阿九一點也不擔心這些地底通道的氧氣問題,紅犼能活,說明這裡並不是封閉密閉的狹小空間。
  阿九取下墨鏡,小心翼翼的收入背包,第一次用裸眼直接觀察這神秘的地下世界。這一次,他的身邊沒有黎秋,沒有其他不懷好意的陌生人,他終於可以毫無顧忌的感受一下自己眼瞳的威力。
  崎嶇的坑洞在瞳孔的過濾下寸寸剝離,最後展現在阿九腦海的,是另一幅全然不同的幽冥世界。
  可以現生死,可以論陰陽,見證著幽冥黃泉、神鬼窮奇的殊異雙瞳。
  鬼眼之下,阿九看到了藤蔓一樣纏繞在地道中的幽幽綠光,絲絲縷縷,仿佛死氣幽魂。
  紅犼挖掘的地道四通八達,阿九稍加判斷,向著其中綠光最盛的方向前進。他的速度極快,動作的幅度不大,呼吸壓制到最輕,是以極少的消耗達到最大的移動,儼然一道穿梭地底的鬼魅暗影。
  沒多久,地道豁然開朗,出現一塊較大的坑地。坑地上散佈著幾具不成形的骨骸,地道中的幽冥綠光就是從這些骨骸上散發出來的。
  阿九戴上特製的黑色手套,仔細研究這些烏漆嘛黑的骨骸,如此重的陰氣,的確是古墓中的產物。
  只是……原本該躺在棺木中的人類骨骸,怎麼會出現在這個野獸挖掘的坑洞裡。
  紅犼帶來的麼?不,紅犼雖然以墓穴為巢,但輕易不破壞棺木和腐屍,除非屍骨原本就破損在外,否則不會被紅犼叼至此處。
  屍骨外露,就是說……這座墓已經有人捷足先登。
  阿九默默攥了攥骨骸,掙扎許久,最終還是決定繼續探墓看看。好不容易發現一塊叫他產生興趣的大墓,雖然被人捷足先登這件事很不爽,但他畢竟不打算打家劫舍,只想做個普通的觀光者遊覽看看,反正時間還早,就這麼打道回府未免太過無聊。
  阿九把骨骸收好,三下五除二離開了這裡。
  地道外,一頭紅犼正不安的刨著草地,呼哧呼哧的原地打轉。
  它是紅犼族群的首領,也是這方圓百里最威猛的野獸,多少年縱橫在這片草原無人能敵。可這種優越的地位,在短短一天的時間內被一個突然冒出的人類所打破。那個人類不僅反客為主的屠殺了它的同類,如今還大喇喇鑽入他們的地下巢穴,參觀遊覽!
  紅犼恨恨的打了個響鼻,它是首領,有義務驅逐外敵,但這個陌生的人類又叫它打心眼生出一股難以遏制的恐懼,所以才有了眼下這進退兩難、不知道該殺進去還是該扭頭逃跑的糾結局面。
  就在這時,洞口出現人影晃動,阿九背著背包出來了。
  一出洞迎面見到頭人高馬大的凶獸,阿九還沒做聲,倒是紅犼先炸毛的退跳兩步,受驚的對向阿九。
  阿九眨眨眼,笑了:“好嘛,我正發愁要去哪弄一隻來,你倒自己送上門了。”
  紅犼:??!!
  “這附近有個大墓吧,你帶我過去。”
  紅犼瞪大了眼珠子,發狠的弓起背毛,試圖恐嚇阿九。
  阿九懶懶的捏了捏手骨:“是讓我動手,還是你自己跪下唱征服,選吧。”
  +++
  十分鐘後,鼻青臉腫的紅犼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載著阿九,向著草原深處狂奔。
  阿九跨坐在紅犼身上,為了隔絕這些野獸身上的腐味兒和腥臭,他不得已花了十分鐘鋪上一層厚厚的“馬鞍”,弄好之後,才摸狗頭似的摸上紅犼禿毛的腦門。
  紅犼汗流浹背,跑得同手同腳。
  “如果你帶錯了路,或者給我設下什麼陷阱,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吧?”
  紅犼一個勁兒的點頭。
  紅犼的速度很快,奔跑在草原上風馳電掣,比葛天佑天價購買的越野車還要強上數倍。只是跑了十多分鐘,草原過了一茬又一茬,紅犼卻還沒有停下的意思。
  “這墓有這麼遠?”阿九的手再次探上紅犼的腦門,威脅的捏了捏,“看來你並沒有聽懂我之前的話。”
  紅犼發出一聲顫顫的狗腿的嗚咽,只可惜它無法說話,就是以頭搶地刻上一個大大的“冤”字也表達不了內心澎湃如潮的委屈。阿九眸光流轉,手指抵在紅犼的脖頸之上,感受著它一下一下的脈動。
  紅犼並沒有說謊。
  阿九皺皺眉,他想起了馮恬嬌所說的、22公里外尚家正在探索的元朝鬥。
  照這個情形來看,這片草原上其實並不存在兩座古墓,紅犼所出入的古墓,就是那座元朝鬥。
  阿九猶豫了,他並不想攙和尚家人的倒鬥,更不想沾上那夥盜墓賊的恩怨。早知紅犼地道通連著的是元朝鬥,他從一開始就不會進入。
  紅犼仍舊在狂奔。
 
  第62章 離別的前夜
  
  另一頭,草原景區的賓館裡,一直觀察著全隊人員的昊煬霍的站起,不敢置信的盯著大螢幕上AJ的移動。
  發生了什麼事,童久的車不是被龍捲風卷走了嗎,為什麼會突然如此快速的移動,而且還是向著元朝鬥的方向!?
  昊煬飛快的敲擊鍵盤,同時輸入黎秋即時傳遞的定位資料,一塊清晰的掃描地圖很快出現在螢幕上——果然,童久與黎秋的距離正在飛快的縮短!
  昊煬立刻聯繫馮恬嬌,得知馮恬嬌還留在原地等待葛天佑救援,阿九的行蹤她也不清楚。
  昊煬很快冷靜下來,啟動此次任務的應急備案。
  他先將阿九的意外行蹤簡單彙報給元朝墓中的黎秋,又通過自己的聯絡機,聯繫上草原深處的葛天佑。
  +++
  葛天佑做了一個夢,說夢不準確,因為那是葉彥失蹤前一天所發生的事情。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藉口打工,處理了公司幾個合約事務,又開了一個視訊會議,然後繞路回到市郊的公寓。結果沒想到,葉彥已經在家了,這對常年值夜班的葉彥來說十分少見。
  “怎麼,你今晚不用上工?”
  “嗯,請了假,想早點回來。”葉彥端著一隻大大的碗盤從廚房走出,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身上還系了一條嶄新的圍裙。
  葛天佑一瞧,葉彥端來的不是別的,竟是一大碗名貴的“佛跳牆”,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快洗洗手吧,我今天趕早回來,就是想讓你嘗嘗這個。”
  葛天佑皺皺眉:“這是……‘老福州’家的佛跳牆吧?我記得一份要五百多塊,你怎麼想起來買這個。”
  “我啊每天上班都從那裡路過,總想吃卻沒有機會,今天終於狠下心,給自己開開葷。”葉彥遞給他一雙筷子,道:“快嘗嘗,這麼貴的東西我們一年到頭都吃不到一回,千萬別浪費。”
  “你沒事吧,今天是什麼特殊的日子?我記得你的生日在冬天,我的生日也不在這個月。”
  “不是生日就不能吃好東西嗎?”葉彥平靜的笑了笑,給自己碗中加了一塊干貝。“吃吧,錢我都付過了,有時候想想攢錢挺沒意思的,年輕的時候勒緊褲腰帶這個不捨得那個不捨得,等到死了,一袋子錢又白白留給別人。”
  “你今天很反常,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煩了?”
  葉彥猶豫了一下,低低道:“我……我把工作辭了。”
  葛天佑挑了挑眉,原來是辭了工作之後,一擲千金的買美食麼?
  見葛天佑許久都沒有說話,葉彥訥訥放下筷子,對著他道:“對不起天佑,辭職的事我沒跟你商量,因為決定的有些突然,怕你生氣,所以……你吃吧,我們先吃飯再說,這佛跳牆就當我給你的賠禮。”
  葛天佑擺擺手:“那是你的工作,花的也是你的錢,你不需要賠我什麼。”
  “可我們是伴侶不對嗎?兩個人既然決定了在一起生活,就要分享和分擔,有事一起商量。不要老是分你的我的……那樣,感覺太生分了。”
  “所以這份佛跳牆,我也付一半錢?”
  “我不是這個意思!”
  在一起這麼久,葉彥深知戀人的死穴在哪裡,葛天佑這個人樣樣都好,就是不能提錢,在錢的問題上特別容易冷臉。葛天佑偶爾提起過,他的“前一位”就是因為錢的問題才至掰掰,他可一點不想重蹈覆轍,平時相處也都有意無意的避著。
  可是今天,葉彥卻不得不冒著風險嘗試一下。
  “天佑,我其實……”
  “有話直說吧,在我面前還用得著吞吞吐吐嗎。”
  “我……”葉彥鼓足勇氣,豁出去道:“我想向你借錢。”
  “是嗎。”葛天佑沒什麼表情的喝了一口水,也不問拿錢做什麼,只是道:“借多少。”
  “很多,很多……”葉彥不安的攪著手指,視線緊張的無處可放。“我也不知道具體的數位,幾萬,或者十幾萬……我可以給你打借條,我們明碼算帳,我保證絕不抵賴。”
  “這麼多錢,你要打工多久才能還的上?”
  “我……我不知道……”
  水杯落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就聽葛天佑無起無伏道:“對不住葉彥,我沒有那麼多錢可借你,這些年光在北京打工,去除掉衣食住行和人情世故,我只攢了三萬塊,也只能借給你這麼多。我不需要你打什麼借條,你要是需要,儘管拿去用。”說罷,葛天佑起身離去,主動結束這個不愉快的話題。
  葉彥愣了愣,似乎忽然想到了什麼,急切道:“你的襯衫——”
  葛天佑背影一僵。
  “對不起天佑……我、我不是故意的,那天只是好奇,所以讓同事在電腦幫忙查了查。原來你的一件襯衫在網上要七八千一件,你說你在電影院給人當保安,可是這麼貴的衣服……我只是想借你一點錢,真的沒有其他意思。”
  誰知葛天佑陰測測轉過頭,眉目冰冷:“——你查我?”
  葉彥被他的眼神嚇得臉色一白。
  “我還沒問你要這麼多錢做什麼,你居然背地裡調查我的收入?”
  “不是,天佑我……”
  葛天佑卻冷冷打斷:“只有那三萬塊,其餘的沒有了。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每一分每一塊都是用血汗打拼賺來的,從來都來之不易……我原本以為,你懂得這些道理。”
  說罷,葛天佑用力甩上門,隔絕了葉彥無措的眼神。
  其實當他一關上門就後悔了,煩躁的坐倒在床上,不住搓頭。
  他實在太衝動,根本就沒有給葉彥一句解釋的機會。葉彥只是想要借錢而已,放在其他情侶身上根本就不是問題的問題,卻硬生生鬧成這樣不大不小的局面。
  葛天佑抹了把臉,把臉深深的埋進手掌。
  他控制不住自己,這些年來,金錢與感情的背叛就像跗骨之蛆日夜糾纏著他。隨著年齡漸長,他越來越渴望身邊能有一位合適的伴侶,過上有家有口的平靜日子。然而這種渴望卻與金錢的背叛與日俱增,他越是想要,便越在無形中推拒,到頭來不外乎一次又一次潦草慘澹的收場。
  葛天佑端坐在門的一側,卻無法遏制的渴望,渴望葉彥能主動打開這一扇門,將他解救出去。
  但是整整一晚,關閉的屋門都沒有被打開。
  客廳裡靜悄悄的,既沒有翻箱倒櫃找錢的嘈雜,也沒有罵罵咧咧的叫囂與抱怨——這都是他前任的伴侶們留給他的分手印象。客廳安靜的宛如一座墳場,葛天佑甚至猜不透葉彥在一門之隔的地方做什麼,是傷心,是沉思,還是和他一樣等待著對方主動邁出那一步。
  葛天佑就這樣等了一整晚,一直到天邊擦亮,他才終於忍不住推開門。
  安靜又熟悉的客廳,已經不見昨晚爭執時的模樣。座椅擺的整整齊齊,鞋架也緊緊關閉,只有那一碗無人享用的昂貴的佛跳牆,在桌子上寂寞冰冷。
  葛天佑轉了一圈,發現葉彥不在,大約昨晚就離開了,不辭而別。葛天佑第一個反應就是葉彥攜款逃跑,可他走遍全屋才發現,家裡的存摺銀行卡非但沒少,反而還多出幾張——葉彥的所有證件和存摺都規整的擺放在櫃子上,人走了,卻把錢留下。
  這樣的情況還是頭一遭,葛天佑很是吃驚,急忙撥打葉彥的電話,結果發現葉彥隨身的手機也存放在抽屜中。葉彥出了門,卻留下了所有必須物品,葛天佑茫然的捉不住頭緒,但最終還是壓下心頭恍惚的不安,上班去了。
  一天的工作,葛天佑回到家,發現葉彥還是沒有回來。緊接著第二天,第三天……葉彥就好像從他的生命中徹底消失了一樣,衣物與用品都在,唯獨人蒸發不見。
  葛天佑終於著急了,也不怕別人察覺,公開調動公司的人手大範圍找尋,結果仍是無果。就在葛天佑慌亂而找不到頭緒時,他在家裡發現了一樣東西——與存摺擺放在一起的一隻牛皮文檔袋。
  家裡的東西,平時都是葉彥收拾居多,多什麼少什麼葛天佑從來沒有太大的概念,所以一直到現在才注意。牛皮袋上寫著某某醫院的病歷資料和檢查報告,資料人上寫著葉彥的名字,葛天佑終於意識到什麼,趕緊拆開。
  那一天,他看到了地獄。
  +++
  “老闆,老闆?”劉秘書的聲音從思緒的遠方傳來,闖進他深沉的夢魘。
  葛天佑滿頭虛汗的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坐在越野車裡,幾十個小時全神貫注的搜索,叫他不可避免的產生了疲憊,不知不覺就在車裡睡了過去。
  車子外,劉秘書早已搭好了簡易帳篷,在草地上燒起火堆,水盆裡還燙了一小瓶奢侈的清酒。
  草原裡條件簡陋,再昂貴的身家到了這裡也避免不了艱苦行事。葛天佑對此倒不覺什麼,和葉彥在一起的時候,比這再清苦的日子他也挨過不少,挨過,卻甘之如飴。
  “老闆,飯熱好了,下來吃點東西吧。”
  劉秘書一直催促了兩遍,葛天佑才睜著滿是血絲的雙眼走下車,坐下後喝了一口滾燙的熱酒,就再也不動筷了。
  劉秘書無聲的歎口氣,這些日子他勸得夠煩夠多,也就沒再吭聲。從葉彥失蹤到現在已經有一周了,他們從北京找到草原,從大都市找到這荒遠的無人之境,卻始終沒能找到葉彥。雖說線索越來越清晰,可是……
  劉秘書抬眼看了看自家老闆,葛天佑面對著灼灼火光,泥人一樣一動不動,神思早不知道又飄到了哪裡。
  其實他比誰都清楚,葛天佑從來都沒有、也絕不會放棄尋找葉彥的計畫。隨著這兩天尋人的深入,每個隊伍都如約報來了搜索的結果,尋人範圍越縮越小,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們就可以再見到葉彥,活生生的葉彥。
  一主一僕對坐著火堆沉默的發呆,沒一會兒,昊煬的電話打過來了。
  劉秘書責無旁貸的接過電話,聽完之後,臉色複雜無比。
  葛天佑幾乎立刻就道:“有葉彥的消息了?”
  “不……是AJ,老闆,AJ離隊了。”
  
  第63章 葛天佑的決定
  
  “他?好端端的離什麼隊。”葛天佑知道AJ是阿九,看了一眼遠處的地平線,道:“再過幾個小時我們就能接到他們了,叫他在原地耐心等著。”
  “不是,阿九先生他……聽說是發現了附近有一座古墓,所以一個人跑去探險了。”劉秘書儘量措辭嚴謹,但是語氣中的不爽還是壓都壓不住。
  作為葛天佑高薪雇傭來的專外人士,“拿人錢財給人辦事”應是最起碼的職業道德,這個阿九在別的地方隨心所欲也就算了,怎麼幹著正事也能說溜就溜。現在正是尋找葉彥的關鍵時刻,他倒好,拋下大部隊自己跑去探險了。
  旁的不說,萬一找到葉彥的時候人手不夠,他阿九就要擔起最大的責任。
  果然,葛天佑的臉色很快沉了下來。
  “現在阿九先生已經離開了,同隊的馮小姐還在原地等待救援,老闆,現在該怎麼辦?”
  葛天佑閉了閉滿是血絲的眼,再睜開,目光犀利而冰冷,煥發出一股強勢的精神氣。
  見到老闆這副模樣,劉秘書心裡一下就有了底,同時一股止不住的欣慰湧上心頭。打自葉彥失蹤以來,葛天佑從裡到外都消沉不少,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縱橫商場的年輕天才,在短短一周時間裡頹廢到壓抑,處處被動,處處卑微,就是被阿九那樣來路不明的人嘲笑到臉上,也沉默的什麼也不反駁。
  葉彥給老闆的打擊實在太大了,大到幾乎叫這個人失了魂,斷了念,甘心磨去所有的鋒芒和銳氣。
  如今,好不容易就要找到葉彥的下落,葛天佑決不允許任何人在這個關鍵點出任何岔子,哪怕是那個放肆慣了的阿九也不行。
  沒有任何人能阻攔他找到葉彥,沒有!
  葛天佑雙目微光:“所有小組的彙報匯總裡,是不是只有E組發現了一隻戶外旅行隊。”
  “回老闆,是的,在西北方偏南的地方,那裡有一片矮山區,根據E組的搜查結果,幾天內曾有一隻二十人左右的戶外旅行隊到過那裡,而且至今還沒返回。”
  葛天佑打開聯絡機,迅速佈置:“改變行程,所有待命小組全部出發去那片矮山區,沿途依然呈網狀包圍搜索,重點找尋那只旅行隊。通知C組,讓他們去接馮恬嬌,接到人後也一同趕過去。”
  劉秘書激動的把任務分配出去,亦為老闆的重新振作而暗暗狂喜。
  “那老闆,AJ怎麼安排?他現在單獨行動,不在任何一個小組裡,也沒有車。”
  葛天佑面無表情的點下通話,卻是向著守在賓館、負責消息傳送的昊煬吩咐——“通知營地裡的LQ,讓他駕車趕到矮山區,現在就行動。”
  絕了!劉秘書差點沒拍手稱讚。
  這個時候把賓館裡的黎秋派出去,一來補充了人手上的不足,二來對於單獨行動的阿九也是個不小的打擊。那阿九不是想叫黎秋呆在安全的營地麼?這一下偏偏反其道而行,如果黎秋一個人跑到草原深處,他就不信阿九還有心思探墓!
  昊煬扣下聯絡機,無語的扯了扯嘴角,眼下怎麼看都像是葛老闆跟童久杠上了的樣子,而且前者狠起來也不像是瓤茬兒。
  不過啊……“到目前為止,還在公主的預料之中。”
  昊煬打開手中的紙,這些黎秋臨走時交給他的計畫明細,除了應對阿九的“情人間肉麻300問”,還有各種可能的突發狀況及應對策略。
  其中就有一條“目標脫離尋人任務,單獨行動”的分析備案,備案上清清楚楚的寫著:一旦阿九離隊,葛天佑將調動賓館內的黎秋,注意見機行事。
  葛天佑需要阿九,可偏偏阿九又是個不穩定因素,所以為了牽制他一定會動用黎秋。屆時“黎秋”進入草原,昊煬的身份頂替也就應時結束,連鎖反應下來,任務舞臺就會轉移到草原深處,繼續上演。
  昊煬倒在椅子上,抓抓腦袋,身上的任務算是完成了大半。接下來他只要偷偷銷毀LQ的聯絡機,然後製造出一個偽信號,讓眾人以為LQ按指令進入了草原,公主那邊自然能把剩下的計畫一一銜接上。
  在最後的收尾工作來臨之前,他能做的就只有等待,耐心的等待,等待著師爺和公主凱旋歸來。說是一次倒鬥行動,但他所擔負的工作,其實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最安全的一小部分。
  昊煬是組織裡最新也是年紀最小的一位成員,這回的草原之行,是他加入組織以來的頭回任務,看似簡單,但著實一點也不輕鬆。
  還在草原裡苦苦撒網捕魚的尚家人,大約一輩子都猜不到,在他們看來如狼似虎的“組織”,其實只是一個有著更新換代、人員更迭的鬆散的小團體。
  他的代號叫做“鸚鵡”,在他之前,也就是上一任“鸚鵡”,是他的老爸。
  昊煬是單親家庭,從小被老爸一手拉扯著長大,對母親這種人群反而十分陌生。他的老爸昊瓊海是個沒學歷的無業遊民,在一家破舊的古董鋪做活兒,年輕的時候學過一點口技,至少在七八十年代那會兒還能走街串巷的叫賣。後來社會發展了,網路發達了,這些老手藝活兒漸漸被時代所淘汰,他們爺倆也就徹底淪為了宅家一族。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們家從來都不缺錢,衣食住行樣樣沒少過。
  昊煬很聰明,學校的老師曾不止一次用“天才”的形容讚美他,所以他比同齡的學生都早熟,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老爸所在的古董鋪根本就是萬年負債的典範,只進不出,扔當鋪都沒人願意典當的類型。
  那麼,他們吃穿用度的錢是從哪來的?總不能月月都是古董鋪老闆接濟的吧,順帶一提,那家鋪子的老闆是個女人,昊瓊海提過一兩次,喊她做“公主”。
  昊煬思來想去,最後想到每個月老爸偶爾會失蹤幾天。有時候是打牌,有時候是出差,有時候是同學聚會,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老爸會放任他一個人在家,自己跑得不見蹤影。
  他查,昊瓊海就防,爺倆你追我藏的鬥了好幾年,直到昊煬上高中,老爸才告訴他真相。告訴的方法,就是昊瓊海帶他參加了一次所謂的“聚會”,一個只有四五人的家庭小聚會。
  那是在北京一家名為羊鬍子小酒吧裡舉辦的聚會,人不多,氣氛卻十分融洽。
  酒吧老闆是一個留著山羊胡的瘦子,笑眯眯賤兮兮,調了一杯加濃的熱巧克力給他喝。塊頭最大的是一個虎背熊腰的東北漢子,看起來英氣勃勃,拽著酒瓶時不時豪邁的大笑。然後是他的老爸——一個普普通通的失業中年男子,年過不惑卻沒有絕望人生的麻木。
  然後還有一個人,既沒有跟老爸他們拼酒也沒有跟山羊胡插科打諢,而是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坐在角落裡,一半身子浸泡在黑暗中,宛如一幅靜默的詭畫。
  昊煬忽然就對他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拿起自己的加濃的熱巧克力,自來熟的坐到那人面前。
  這人十分年輕,比他大不了幾歲,而且皮相特別好看,如果放在他們學校,絕對是招蜂引蝶的男神類型。不過昊煬很快就捕捉到什麼,瞟了一眼正在跟老爸劃醉拳的東北大漢,終於確認。
  “你們倆長得很像,你跟那個壯得像熊一樣的叔叔是兄弟吧?”
  青年愣了愣,恍惚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眼前的昊煬,以及昊煬說的話。然後他又花了幾秒鐘消化這些內容,點點頭:“嗯,那是我大哥。”
  昊煬撇撇嘴,“但是你們一點也不像。”
  “哦?”青年的嘴角蕩出令人驚豔的弧度,“你剛才還說我們倆像。”
  “長得像,但是感覺不像。”頓了頓,昊煬學著大人的口吻斷言:“所以,你們倆絕對不是親兄弟。”
  青年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驚訝,直到這時才把昊煬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笑道:“早就聽昊叔叔提起過你,今天一看,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天才。”
  “你應該把‘小’字去掉,一個人的年齡與他的智慧並沒有直接關聯,尤其是先天的智慧。”
  “好吧,我們的天才。”青年打開頭頂的吊燈,角落的黑暗瞬間被吞噬乾淨,現出一塵不染的桌幾,和青年面前四五瓶空掉的酒杯。
  “你爸爸的確說過要帶你來長長見識,是我忘記了。第一次來參加聚會的感覺怎麼樣,有沒有讓你失望?我希望師爺沒有拿雞尾酒兌雪碧給你喝,他總喜歡那麼幹。”
  昊煬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巧克力,道:“感覺挺好的,如果老爸每個月參加的都是這種聚會,那我就放心了。”
  “這種……聚會?”
  “是啊,你們這難道不是家庭式聚會?”昊煬理所應當的反問,“除了逢年過節去看爺爺奶奶,我從來沒見過老爸這樣輕鬆開心過,所以這裡的聚會挺好的,我希望他能多來。”
  不知道他的哪個字眼觸動了對方,就見青年的眼睛暗淡的垂下,下意識就想去抓桌上的酒瓶。只是那些瓶子空空如也,早就被人喝得一乾二淨了。
  “喝我的吧,如果你不介意間接接吻的話。”昊煬把自己的熱巧克力推過去,大方道:“說不定那個山羊鬍子在我這裡面兌了雞尾酒呢,要是喝到就賺了。”
  青年抓住熱燙的杯子,似被燙的清醒了幾分,慢慢恢復了平靜。
  “你真的很厲害,和這個年紀的孩子都不一樣,都說百聞不如一見,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我想也該是時候參考你爸爸的建議了。”
  “我老爸?他說了什麼。”
  “他說,希望你也能成為這聚會中的一員,不是以他兒子的身份,而是以你個人的身份,成為這個‘家庭’中的一員。你願意嗎?”
  昊煬對這個答案毫不驚訝,但卻沒有急著表態,而是久久凝視著開懷大笑的父親,一直看了一整晚。
  在天色將明,聚會即將結束的時候,昊煬終於道:“我願意,告訴我吧,要怎麼樣才能加入你們,我要成為你們的一員。”
  青年卻道:“這個不急,你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學習些基本功,這些你的父親都會教你,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很快就能勝任。”
  “好吧,我知道不管在哪裡入門程式總是免不了。”熬了一晚上夜,昊煬卻絲毫不見疲態,精神奕奕的轉向青年。
  “聊了一整晚,你還沒做自我介紹,你叫什麼名字?”
  “我啊……”青年笑了笑,正要回答,一晚上不知道貓在哪的山羊胡忽然躥了出來,煞風景的插話:“他叫公主,雖然也叫黎秋,但是還是公主吧,我們都喜歡這樣叫他。”
  “公主?”這是讓昊煬出乎意料的。
  “是啦是啦,不要小看公主,公主可是這些聚會的發起人和組織者,是boss,是老大。”
  昊煬不禁多看了黎秋幾眼。
  黎秋尷尬的笑了笑,似乎還不太能適應“公主”這個稱謂,但是也沒否認,還和昊煬正式的握了握手。
  “今後請多指教,我期待在後年的聚會上見到你。”
  “請多指教,不過根本等不到後年,只要明年就足夠了。”
  第一縷晨霧出現的時候,青年一個人不聲不響的離開了。昊煬看了一眼躺在沙發上酒飽飯足、呼呼大睡的老爸和其他人,心裡忽然湧上一股難言的滋味。
  他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孤單的背影,聚會的歡笑再熱烈,都沾染不到他一絲一毫。
  那個人不屬於這裡,卻偏偏呆在這裡,維繫著這裡。
  他到底是誰。
 
  第64章 鼠王
  
  阿九並沒能猶豫太久,不消一會兒紅犼就慢慢停下腳步,目的地到了。
  阿九抬起頭,發現他們來到了一片矮山區,這裡的地勢平緩開闊,一條銀帶似的河流款款繞山,茫茫草野隨風而動。
  入山尋水口,登穴看名堂。
  阿九辨別了一下南北朝向,驅著紅犼穿梭在矮山之中,很快尋到一處比肩相擁的雙山。阿九以此為西岸,在不遠處定位到一座相對高聳的山體。
  大約是矮山環繞的緣故,這裡的草勢極高,以致幾片零散的樹林反倒不那麼起眼。阿九思索了一下,徑直走入樹林,很快就在毗鄰山體的地方發現了雕刻著圖案的山岩。
  一左一右的山岩上盡數刻畫著動物與人形,大概年代過於久遠,以至於不少地方都剝落了,但阿九還是從中讀出了屬於遊牧民族的狩獵資訊。沿著山岩前行,越往裡走,那些浮雕就越清晰,而浮雕中的動物也漸漸被人所取代——獵人們不再追捕動物,而開始追獵人,也就是文明的戰爭。
  走到這裡,阿九就可以基本斷定,這兒應該就是馮恬嬌等人口中所說的元朝鬥。
  兩邊的山岩越來越窄,走到盡頭的時候,一大團褐色的樹枝堵住了道路。阿九搬開樹枝,一個足有三人寬的、半塌的墓洞就出現在眼前。
  半塌,即是說這裡曾經有人光顧,洞口還殘留著大量火藥爆破的痕跡。
  阿九悻悻的丟下樹枝,卻又琢磨:這墓已經被人捷足先登,又為什麼拿樹枝擋住洞口?要知道這茫茫的草原荒無人煙,十天半月都不會來一個人,先前的訪客離開時,完全不必費心把墓口遮掩。
  而且說是遮掩,但又遮掩的不仔細,遇到像阿九這樣的有心人,很快就會被發現。
  既想遮掩行蹤,又希望容易被發現……阿九眼底浮出一絲笑意,原來如此,這是同一群盜墓賊反復進入墓鬥的結果。
  一次進是摸寶,那麼二次進三次進呢?可能性太多太多。搞不定的關卡,解不開的謎題,運不出的明器……這些都能構成盜墓賊去而複返的理由。
  阿九打算一探究竟。
  墓道很深,但因為早就有人多次光顧,所以阿九很容易就摸到了一條人工壘砌的小路。墓道寬敞乾燥,洞頂結實穩固,堪稱墓穴界的良心建築。
  墓道兩旁散落著零碎的骨骸和利器,似乎是機關被破解後的殘餘物,看來這群盜墓賊第一次進入時損失慘重,造成了不少死傷。放到現在,阿九樂得撿現成,走在別人修好的“迎賓大道”上感覺自己的運氣好到爆棚。
  就這樣,阿九沒有耗費半點功夫,順利進入了主墓室。
  主墓室裡,山體被盡數掏空,一座幾十米的高大穹頂自頭頂籠罩下來。阿九仰望著摸摸下巴,這壯觀的架勢,叫他想起以前黎秋帶他去電影院看電影,裡面那種叫IMAX的螢屏差不多就和這裡一般大小。漆黑的穹頂之下,是環繞著墓室的波瀾壯闊的石雕壁畫,與人狩獵的故事,與人抗爭的故事。
  主墓室裡的壁畫比外頭那些要更詳盡,而且裡面的人物和動物等真大小,雕刻的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騎著膘肥體健的戰馬橫刀殺敵的蒙古勇士。
  阿九的眼睛閉了閉又睜開,掃過這些石雕,最後看向墓室中央三座石砌的棺木。
  這是三座一模一樣的巨大石棺,平行擺放,間距一米。三個棺木每個都兩三米高,五米長,棺身佈滿灰塵,卻不見多少腐朽和脫落。阿九仰起頭,用指甲刮了刮,刮去灰塵和泥土,嶄新的棺身立刻就露了出來。
  古時墓葬,最常見的就是一穴一棺或者兩棺,即便有家族式的多具棺木,也會分出長幼尊卑、新舊先後,而不是這樣全然相同。再者此處是草原,雕刻的也是蒙元壁畫,那麼中原形制的棺木出現在這裡,本來就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
  有意思,嶄新的棺材,來自中原文明的巨大棺材,這會是那群盜墓賊去而複返的原因嗎?
  鬼瞳之下,阿九看到擺在兩邊的兩座棺內綠光湧動,藏有極強的邪煞之氣,是屍變的徵兆。反倒是正中央的那座,黑漆漆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阿九走到中央,他有鬼眼,沒有透視眼,所以對於肉眼看不到的東西,他只能親自動手。
  忽然,阿九定住了腳步。
  他的身子還保持著前傾的趨勢,左腳踩在棺木邊的土地上,右腳靠後,尚未邁出。阿九固定著這樣的動作五秒鐘,整個人猶如喪失了電力的玩偶,許久一動也沒動。
  大約兩分鐘後,阿九姿勢不改,反手伸向背包,將裡面睡得昏天黑地的羊羔仔掏了出來。小羊被裝入背包後又累又怕,不多會兒就睡著了,現在被乍然拉出,整只羊都處於懵逼狀態。
  阿九全神貫注的盯著左腳,不敢有一絲失衡,兩手飛快的把懵逼羊的四肢拴住,再次塞入背包,同時保持著身體的重心,讓背包取代自己的左腳,穩穩壓在地面上。
  做完這一切,阿九輕喘一口氣,數個後跳退出了三棺範圍。
  他大意了,明知道這座墓被人捷足先登了,卻沒拿出足夠的警覺探路——中央那座棺木下,被人埋藏了壓力感測器,感測器連接到棺木中空的內部,最有可能的就是炸彈。
  好在他走路保持有習慣,每一步下腳都很輕,這才能用背包的重量偷樑換柱,脫身出來。
  阿九深深皺起眉,或許他猜錯了,不,應該是猜測的正相反——那些盜墓賊兩次三番的進入這裡,並不是為了偷走什麼東西,而是為了送入什麼東西。
  比如三座嶄新的石棺,棺內的凶屍,以及埋藏在中央石棺裡的炸彈機關。
  一棺炸彈,兩棺凶屍,明明是主墓室的形制,裡面卻沒有一件明器,反而佈滿殺人的陷阱。那群盜墓賊打算殺掉什麼人,以這個元朝鬥為誘餌,構造出致命的陷阱。
  阿九鬱悶的揉了揉腦袋,事情變得越來越複雜了。他發誓,他只是想滿足一下自己淺薄的探險心,奈何越走越深,反而揭露了一個不得了的陰謀。
  不過話又說回來,不管盜墓賊布下這大手筆的機關要殺誰,都與他沒有半點關係,他沒有責任也沒有義務去阻止這場蓄謀已久的殺戮,他只是個徹頭徹底的局外人。
  小羊羔被捆著四肢,趴在背包中半天動彈不得,好半天攢足一口氣,可憐兮兮的“咩”了一聲。阿九慢條斯理的回過神,這才又找來一塊石頭,把一臉不知所措的羊羔和背包給換了回來。
  這時,棺材上閃過一團模糊的綠光,阿九警覺的看過去,發現黑暗中一雙雙綠豆似的眼睛,密集的紮堆在一起。
  老鼠?一群老鼠?
  不,阿九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佯裝起身。他這樣一動,那東西也大著膽子從黑暗中爬了出來——十三個腦袋,十三條尾巴,竟是一團連尾的老鼠。這團老鼠的尾部被灰土、糞便和腐爛物糾纏在一起,因為長時間不能分離,形成了這樣多尾多頭的怪異共生體。
  阿九的眼神緊了緊,這是鼠王。
  據傳在草原,鼠疫一直是可以比擬天災人禍的存在,大批量的老鼠成群結隊的出現,猶如洪水過境,不僅咬死牲畜踏平房屋,還會散佈可怕的疫病。
  鼠王是老鼠的領導者,也是變異中的變異,因為兇暴又藏毒,而且總伴隨著鼠群一同出現,所以一度被人們妖魔化。
  阿九不知道鼠王出現在這裡究竟是人為還是偶然,但是有一點他非常確定:這個隱藏著炸彈、活屍還有鼠王的主墓室,最好一步也不要靠近。哪怕是他,也不願再在這裡多停留一秒。
  鼠王與阿九對峙半晌,默默調頭退回了黑暗,但是它沒有離開,而是繼續潛伏在墓室裡。
  阿九不欲與這東西發生衝突,打算就此打道回府。
  他翻出聯絡機,一邊習慣性的刷新各個隊員的座標一邊往外走,小羊戰戰兢兢的跟在他身後,可是還沒走幾步,腦袋就撞上了阿九的腳後跟。
  阿九盯著聯絡機,臉色越來越凝重,最後直接撥通了一個電話。
  營地裡的總聯絡機隨之響起,昊煬等這通電話已經很久了。
  “接通AJ,這裡是營地。”
  “黎秋的聯絡信號為什麼消失了?”
  真直接啊,一點都不含蓄的……昊煬撇撇嘴,道:“如果你指LQ的話,他被派遣出任務,現在人進入草原,信號不穩定是很正常的事。”
  “他進草原了?”阿九的聲音一下子下沉了八度,“誰叫他去的!”
  “這……這當然是葛老闆的命令,我們所有人都受葛老闆的直接差遣。”昊煬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阿九咬了咬牙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和誰組隊去的,離開了多久,前一次出現信號時人在什麼位置。”
  “他一個人去的,大約一個鐘頭前開車離開了營地。葛老闆告訴了他一個座標,讓他去某個地點集合。”
  “一個小時……”那麼現在人早已進入了草原深處,電話後傳來阿九磨牙的聲音,“為什麼沒人通知我!”
  “葛老闆說沒有必要,因為你們不是一個小組,所以不必告知你。”
  昊煬沒有說謊,這的確是葛天佑的原話。葛天佑甚至格外囑咐了他,暫時不要把派遣黎秋的事告訴阿九,為的就是好好治一治阿九的隨性孤行。
  老實說,昊煬挺驚訝葛天佑這大膽而犀利的做法,敢如此明目張膽的脅迫鬼眼童久——光是這一點,就足以叫人讚歎勇氣可嘉。
  雖說他們組織這次借用了葛天佑的尋人任務金蟬脫殼,但實話說,葛天佑絕對不是一個好相與的簡單人物。這一路如果不是葛天佑一門心思拴在葉彥身上,恐怕就連組織的潛伏也不會如此順利。
  另一頭,阿九瞬間就明白了葛天佑的算計,手中的聯絡機被捏出絲絲裂紋。
  一雙鬼眼陰氣翻騰,如有形制的殺氣四下浪蕩,蕩至穹頂、棺木,乃至整座墓室。小羊羔抖的快散架了,恐懼的瞪大眼睛,動物的直覺促使它跪在地上不敢起身,仿佛有什麼可怕的東西正在暗地裡蠢蠢欲動。
  就聽阿九一字一句道:“告訴我,黎秋上一次出現的座標。”
  還真是不死心啊,昊煬摳了摳眼角,正打算胡編一個座標應付,就在這時,聯絡機裡忽然傳出“撕拉——撕拉——”的亂音。
  “喂喂?AJ?阿九先生?聽得到嗎?”
  “喂……?”
  聯絡中斷了。
  昊煬皺皺眉,立刻檢查了一下信號和設備,各項運行良好,可是與阿九的通訊信號還是這樣無緣無故的中斷了。
  童久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作者有話要說:
  阿九:這主墓室怎麼樣跟我無關╮(╯▽╰)╭
  作者:不,跟你有關
  阿九:= =
  
  第65章 核實身份【修】
  
  墓室裡,地面正在巍巍顫動,本應封閉的墓室裡卷起風濤風浪,刮的地面石裂地崩。小羊羔戰戰兢兢回過頭,就見空曠的墓室中,鬼魅的綠光越來越盛,那些綠光飛快的聚集到一起,幻變成高大的亡靈。
  駿馬,長槍,鎧甲,高額深眼,正是壁畫上那些蒙古勇士!
  綠色的亡靈面目猙獰,有的斷頭殘肢,有的兩眼暴突,不斷重複著死亡時的畫面。越來越多的亡靈自壁畫上脫出,寬敞的墓室轉眼被亡靈大軍所佔據,組成一隻近百人的雄渾威猛的蒙古騎兵之師。
  小羊羔嚇尿了,尖叫著去咬阿九的褲管。可是阿九卻魔怔似的立在原地,握著聯絡機的手垂在身側,眼中墨氣翻湧,風雲變幻。
  亡靈騎兵匯合後,殺氣四溢,立刻就發現了墓室中唯二的活物。就聽亡靈們發出一聲高亢的嘶鳴,武器豎起,向著阿九狂奔而來。
  小羊羔兩眼一翻,終於不負眾望的嚇暈了。
  亡靈的嘶鳴貫穿了整個墓室,阿九猛地一震,從失神中驚醒過來,眼中的黑氣飛速退散,轉眼恢復了清明。
  隨著這一變化,原本殺氣騰騰的亡靈大軍亦是一停,緊接著瞬間破滅,上百隻幻化的人影在刹那間煙消雲散,片甲不留。
  阿九晃了晃腦袋,他感覺的到自己有一瞬失去了意識,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一種強大到無法言喻的力量在某一瞬佔據了他的理智,還險些把他的自主意識俘虜,不過那力量並不來自外界的干擾,而是來自他自己,他潛藏的身體深處。
  阿九握了握手,這具身體到底還有多少他未知的力量,未知的潛力,以及無限的謎題。
  調理好心情,阿九這才有心回頭一看,墓室早已恢復了平靜,空蕩蕩一如他進來時候的模樣。但是阿九知道,剛才自己短暫的瞳力失控一定誘發了什麼,這裡是陰陽交界的死地,稍微一點能量的洩露都將引來可怕的危機。
  阿九低下頭,沒好氣的踹踹昏的四腳朝天的小羊羔,小羊羔歪出舌頭給他看。
  阿九尋了個靠近門口的地方坐下,默默喝口水,休息一下補充體力。事已至此,他不打算再回去與馮恬嬌匯合,黎秋一個人進入草原,什麼危險都可能遇的到,他必須儘早與黎秋見面。
  葛天佑派出黎秋,絕不是僅僅要脅他那麼簡單,葛天佑還想他繼續賣命,所以多半只有一個可能——他會派黎秋前往任務的聚集地。
  阿九再次刷新了聯絡機,果不其然,幾乎所有顯示的隊員信號都在朝著一個地方緩緩移動、彙集,如果葛天佑希望他繼續尋人任務,自然也要把黎秋派至那裡。
  等等,這個地方是……
  阿九又刷新兩遍,重新核對了自己的座標,這才肯定:隊伍的匯合地點不是別處,正是他現在所在的矮山區!
  +++
  元朝鬥中,眾人與殉葬俑的戰鬥還在繼續。殉葬俑的數量不僅多,而且極其難纏,斷胳膊斷腿依舊不死,揮舞著兵器沖入人群大刀闊伐。
  尚師一腳踹開想越過自己的俑頭,低聲對躲在背後的人道:“這都多長時間了,完事沒?”
  “搞定了。”陳秋冒出頭,不動聲色的把通訊器藏入衣領。“鸚鵡那邊出了點變動,我向他多瞭解了幾句。”
  “變動?又有什麼變動,我覺得光多出來一個拯救人質任務就夠我們煩的了。”
  “是阿九,他也來這個元朝鬥了。”
  尚師一下子來了精神,對著對面的殉葬俑連放五槍。“他來了好啊,咱們這兒正缺人手呢。不對他來幹嘛啊?你不是說他正在參與什麼尋人任務,該不會……”
  陳秋嚴肅的點點頭,“嗯,就像我之前猜測的那樣,葛天佑他們找葉彥找到這裡來了,速度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好傢伙,那這樣咱們就要跟童久碰上了啊,不是說我說,就你這易容,妥妥的一眼就被他識破。”
  陳秋擔心的看了一眼不遠處在怪物群中遊刃有餘的黑兜帽,屆時不僅他們會與阿九碰上,尚家人也會與阿九碰上,還有這個動機不明的童家人,不知道會製造多少衝突和麻煩。
  尚師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你還想阻止他們跟阿九見面?”
  “不,已經阻止不了了,與其這樣,倒不如順其自然。不過在那之前,我們需要與這群人劃清界限,恢復我們的身份。”
  “嘿,恢復身份後可就不能再去摸寶了,好好市民是不會幹這種勾當的,難道咱們費這麼大勁兒,最後居然空手而歸?”
  “蒙元鬥就不存在肥鬥,不虧這一次。還是謹慎為上,及時退身,以免被尚家人察覺發生正面衝突。”
  “好吧——雖然我非常不情願。”
  十分鐘後,眾人背後的機關門發出低低的轟鳴,終於開啟了。
  “門開了!快逃!”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大夥立刻棄了眼前沒完沒了的殉葬俑,從機關門逃竄。機關門與那些殉葬俑似乎是聯動機制,當最近的一隻殉葬俑即將跨過機關門的時候,大門再次轟然關閉。
  因為組織有效,所以這一次幾乎沒有太大的人員傷亡,好不容易在一片安全地帶停下,尚雲狂再次下令:清核人數,一個一個到他那裡報備。
  尚師與陳秋對視一眼,果然尚雲狂始終都注意著組織的潛入,不放過任何機會抓出他們。
  這一次,為數不多的散戶率先擠到了尚雲狂面前,但是尚雲狂擺擺手,讓大家各回各位。
  “被我點到名的人,來我這裡核對身份,沒有點到名的,就站在原位。”
  尚雲狂在人群中靜靜掃視,觀察著裡面每一個人的表情,最後大手一指,指向人群中的某個:“陳秋,你第一個來。”
  尚師的手瞬間放在了武器上,可陳秋卻不動聲色的捏了捏他的手背,暗示他放心,自己毫無畏懼的走出人群。
  尚雲狂找了幾步外一個大石頭坐下。
  陳秋一步一步的走過去,腦袋中飛快的運轉:為防止組織偷樑換柱,尚家在出發前制定出一套只有原隊員才知道的身份暗號,這樣即使有人中途被掉包,也能在一次次篩核中被檢驗出來。
  這個密碼,首先不能過於複雜,因為鬥中危機重重、情況瞬息萬變,冗長艱澀的密碼勢必會被這幫沒什麼文化的盜墓賊逃命中拋到腦後。
  這個密碼,要易於記憶,同時又各不相同,最重要的是能確認每個人的身份。就比如陳秋,陳家人,可以證明陳秋是陳家人的暗號,多半是問——
  “陳當家的小女兒剛出生時有一個乳名,叫什麼。”
  是了,就是這樣的家族內部的辛秘。
  陳秋臉上堆出客套又諂媚的蒼白笑容:“叫囡囡。”
  尚雲狂眼睛一亮,閃電般捉住陳秋的右手,陳秋吃痛的倒抽一口冷氣,冷汗直流。就聽尚雲狂壓抑著激動道:“光頭陳的女兒是三年前出生的,三年前,陳家可沒有你這一號人啊。”
  陳秋想陪笑,但那只被卸去又被人捉在手中的手臂實在太過疼痛,只得咬牙:“不是……三年前……”
  “那是什麼?”
  “是白夫人……”
  白夫人,光頭陳的小老婆,也是囡囡的生母。因為不住在北京,所以很少有人知曉。
  “白夫人打電話,總是提起囡囡……囡囡……”
  尚雲狂的眼光顫了顫,極不情願的放下陳秋,陳秋疼的渾身濕透,像剛從水裡打撈出來一樣。但是他的回答顯然正確了,尚雲狂不甘心的表情恰恰證明了這一點。
  “下一位,杜老大。”
  沒有人再理會陳秋,陳秋一直拖著蹣跚的步子走入人群,才重重松一口氣。尚師遠遠看見了,剛想過去,又停下了腳步——黑兜帽拽著葉彥,不知道何時來到了陳秋面前。
  陳秋撩了撩因為出汗而格外狼狽的劉海,笑道:“您有什麼指示?”
  “你又讓我出乎意料了,在這種一對一把柄俱全的情況下,尚雲狂居然還拿不下你。”
  “這算讚美嗎?”
  “當然,我從不吝惜讚美美人。我來是要告訴你,現在的我改變主意了,比起黑曜石耳釘的下落,我忽然更想知道你的身份,還有組織的底細。”
  “那你應該現在抓著我去見尚雲狂。”
  “哈,那是你跟尚家的恩怨,與我何干,我要理清的,是你跟我的恩怨。”
  黑兜帽蹲下來,視線與陳秋平齊:“來說說你之前使得那一招吧,是童久教你的?你跟童久到底什麼關係,童家人的功夫口耳相授從不外傳,他身為族長尤其清楚。”
  陳秋閉上眼:“你知道的吧,你的瞳術對我沒用。”
  “嘁,好掃興。”
  不一會兒,全部人的身份再次核對完畢,依舊沒發現異常。尚雲狂臉上已經看不出其他的情緒,悶聲吩咐所有人繼續前行。
  冗長的墓道終於到達了盡頭,打頭的夥計示意眾人停下,自己對著前方側耳傾聽。
  他這樣一做,其他人也紛紛效仿,結果不聽不要緊,安靜的墓道盡頭,遠遠傳來一股波動起伏的“沙沙……沙沙……”的聲音。
  “什麼玩意兒?”
  打頭的夥計聽了足足十分鐘,才道:“沒事兒,往前走吧,那東西離我們還遠著。”
  大夥兒這才前行。
  陳秋看了一眼尚師,尚師掏掏耳朵解釋:“是低谷地帶,那聲音在一個狹長的溝槽裡,我估摸著應該是旱地河床。”
  片刻後,一個寬闊的斷崖出現在眾人眼前。
  前進的道路被攔腰截斷,形成一個高高的斷崖,斷崖下面果然有一條深不見底的河床,那些“沙沙”的聲音就是從乾旱的河床中發出的。
  尚雲狂走過去,用手電筒照了一下,眉頭緊鎖。一個膽大的夥計見著好奇,也湊過去瞅瞅,結果這一瞅不要緊,險些沒站穩掉下去。
  “靠!這些是什麼玩意兒啊!太噁心了吧!”
  只見斷崖下的河床中,擠滿了巴掌大的油光水滑的黑色“肉腸”,那些肉腸緊緊貼在一起,洪水一樣緩緩移動,好像集裝箱裡腐爛的粗香腸。
  陳秋抬頭看了看,從斷崖到對岸,隔了十多米距離,如果他們一個不慎失足下去,就要葬身在這些噁心的玩意兒口中。
  “是老鼠。”許久,尚雲狂判斷道。
 
  第66章 鬼面之下
  
  眾人使勁兒的往下看,似乎想從這些肉腸中辨別出屬於老鼠的特徵。這時,一旁的夥計高喊起來:“雲叔,這邊有個索道!能過到對岸。”
  眾人跑去一看,斷崖的邊沿,豎著四五根純黑的石柱,與之對應,對岸也豎著相同的柱子。這些柱子之間由一根根手臂粗的黑繩連接,夥計數了數,一共八根,看起來非常結實。
  不過沒有人關注這些繩子如何,因為他們的目光,都被繩子中央一具黑色的棺材所吸引。棺材的蓋子半開,裡面空蕩蕩的,沒有明器也沒有遺骸,居然是一具空棺。
  這兒不是墓室,出現棺材本就稀奇,加上又是離奇的空棺。站得最近的夥計哆嗦了一下,懼怕道:“是不是這裡面的東西……跑出來啦?”
  此言一出,人人自危,又是鬧哄哄一片,尚雲狂不得不再次喝止人群。
  黑兜帽瞧瞧對岸,又瞧瞧黑棺,噗嗤一笑:“別瞎想了,沒見纜繩都給你們架好了,這是叫我們乘坐這棺材滑過去呢。”
  眾人一瞧,還真是,架在斷崖上的黑繩索道,若以棺材做纜車,剛好可以借著高度落差滑到對岸。
  “黑棺纜車,嘖,太特麼刺激了。”
  “就是,滑到對岸,不會象徵著陰陽兩岸吧?別一過去就沒命了。”
  “別忘了下面還有老鼠呢,萬一滑到一半兒掉下去……”這人沒再往下說,而是重重打了個寒顫。
  夥計們你一句我一句,推推搡搡,誰都不肯靠前,生怕哪句話說的不對就要被推上去第一個坐棺材纜車。很快在四周打探的手下回來了,彙報除了這個棺材纜車,周圍再也沒有能夠通行的道路。
  尚雲狂一直在觀察,聽到最後,淡淡吐出一口氣。
  “確實,這是一具‘死棺’。”
  死棺,死關,生死相依,連接陰陽兩岸。很多人都聽說過,死棺並不是普通的棺材,而是指墓中局,甚至可以說,有死棺出現的地方,就一定有接下來的通路。不過代價就是,需要交換生死,以生換死。
  換言之,死棺就是唯一的生路,只要將有生命的活物投入死棺,由死孕生,前路自然而然便出現了。
  陳秋握起手心,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尚雲狂將在場的每個人看過一遍,把那些或不安、或憋氣、或閃躲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黑兜帽咧嘴一笑,拍拍手,茫然的葉彥踏出人群,來到尚雲狂面前。
  尚雲狂抬起頭,緊皺著眉一言不發。
  葉彥晃了晃,漸漸在一片混沌中醒神過來。他仿佛做了一場很美的夢,充實且欣慰,夢中沒有病痛與分離,只有他,以及……葛天佑。
  葉彥眨了眨雙眼,遲鈍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自己處身何地。眼前是一座從未見過的地底斷崖,他站立在陌生的人群之外,所有人都直勾勾盯著他,眼神複雜不一。
  尚雲狂的喉頭動了動,最終也沒說出什麼,而是信手一指,指向斷崖邊那具掀開的黑棺。
  “你進去吧,進那具棺材裡。”
  葉彥不知所措的後退一步,不明白這搞得哪一出,為什麼一覺醒來,所有人都關注著他,還要他進入一具棺材!?
  見葉彥半晌沒有反應,尚雲狂走前一步,葉彥受驚的再次後退,卻被其他人團團圍住,無法逃離。
  “這裡是哪,你們要做什麼……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四面的人群冰沉又冷漠,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如同望著一隻待宰的羔羊。葉彥無助的想要逃離,卻逃無可逃。
  “怕什麼,你不本來就想死嗎?”
  尚雲狂的聲音如悶雷自頭頂砸下,葉彥渾身一顫,猶如被人當場施了定身術,臉上的血色瞬間退的乾乾淨淨。
  陳秋氣得渾身發抖,跨步就想過去,卻被尚師一把捉住了。
  許久,葉彥的肩膀顫了顫,木偶一樣重複了一遍尚雲狂的話,嘴角扯出一個麻木的笑容。
  “你……你說得對。”
  我是想死的,從離開北京的那一刻起,無念無求,葬身在這茫茫草原。
  說罷葉彥眼睛一閉,邁步走了過去,棺材並不小,一個成年人很容易就能躺進去。葉彥搭上棺蓋,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陌生的人群,那些人也遙遙的望著他,有吃驚,有漠然,卻唯獨沒有牽掛與熟稔。
  葉彥再沒有半點猶豫,合身躺入了棺材中。
  這棺材仿佛有生命一般,在葉彥躺下的一瞬刹那間閉攏,發出沉悶的“咣當”。葉彥進入後,沒有一聲的掙扎,安靜的仿佛與黑棺融為一體。尚雲狂走過去,一個人將黑棺推進繩索軌道。
  “都過來吧,站近些。”
  尚雲狂一手搭在棺材上,吩咐:“小牧,大力,你倆站右邊,我們一起把這個棺材……”
  話未說完,一聲驚天槍響穿透了在場眾人的耳膜。
  尚雲狂瞳孔一顫,飛快的沖出人群,心臟激動的險些跳出嗓門——不遠處的一塊高地上,一個人半蹲在地,手裡正持著一把冒煙的手槍,看身形是個男子,而他的臉上,則罩著一張泛著冷光的鬼面具。
  突兀的人,鬼怪的面具,在墓底世界格外滲人。
  在場眾人甚至不知這突然冒出的傢伙是人是鬼,本能的就想往後退。後退中,只有尚家人不假思索的沖上前,不要人吩咐,手中的槍械對準鬼面人霎時齊發!
  鬼面人靈巧的躲過了。
  “終於現身了,終於讓我等到了……”尚雲狂目呲欲裂,骨節捏的發白,一反平日的沉穩冷靜:“七年了,讓你們逍遙法外了整整七年,現在,為我們的小少爺償命來——給我殺了他!”
  轟轟的火力震響了整座斷崖,陳家人和散戶們慌不迭逃竄,場面亂做一團。
  鬼面人——也就是黎秋早已預料的閃躲到岩石後面,密密麻麻的子彈落在他的腳下和兩側,瘋狂的想要把他所在的岩石夷為平地。
  黎秋深吸一口氣,筆直的舉起手槍,爆開頭頂的洞壁。他們原本就在地下,脆弱的洞頂受擊之後不斷崩塌,落下大塊大塊的碎石,尚家的火力不得不暫時歇止。
  然而尚家人剛剛喘息,黎秋便走出躲避物,用變過調的聲音大聲道:“尚雲狂,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吧?一上來就動刀動槍可不是你的待客之道。”
  尚雲狂眯起眼,攔住屬下舉起的槍支,自己扣緊板機,抬頭放了一槍。
  可是黎秋卻不閃也不避,好像確信這一槍不會打中自己。果然,出膛的子彈在黎秋的腳邊炸裂,濺起一層厚厚的淤塵。
  “我猜你在殺我之前,一定還有話想問我。”黎秋掃了一眼腳邊的彈坑,道:“看來我猜對了。”
  “不,你猜錯了。”
  彈坑發生二次爆炸,一股濃煙沖著黎秋撲面而來。黎秋皺了皺眉,仍舊沒有閃躲,這種程度的毒煙迷眼,他自信身體裡的血液可以化解。
  十多秒後,冷清的鬼面自煙霧中再次顯現。
  尚家的夥計們大驚失色,只有尚雲狂眉宇深沉,兀自保持著鎮定。
  黎秋拍了拍肩頭:“好厲害的毒,我都不知道原來以厚道著稱的尚雲狂,居然還有這麼狠毒的一面。”
  “你很瞭解我?”
  “被尚威那老頭兒稱讚為外家第一人的雲大管家,當然是人盡皆知。”
  尚雲狂沒有回答,而是極為仔細的打量著黎秋單薄的身形,似乎想從這人身上挖出一點他想知道的資訊。
  “在看什麼?”黎秋敏感的察覺了,略略帶笑:“讓我猜猜看,你這麼仔細的觀察我,無非是想確認,你眼前的這位鬼面人,是不是七年前闖入尚家行兇截貨的劫匪之一吧。”
  尚雲狂不答,但是黎秋正正說准了他的心事。
  “這麼看有用嗎?七年的時間,少年足以成人,青年足以老去,一個人的身形會變,再加上外貌上的偽裝,你們這麼多年還找不出幾個人,其實合情合理。”
  尚雲狂手上傳來上膛的聲音:“那麼,你是嗎?”
  “我?很遺憾,那場衝突我並沒有參與。只不過——”接下來黎秋不著感情的幾個字,叫尚雲狂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淹沒。
  “只不過,七年前親手殺掉尚言羽的人,的確是我。”
  +++
  槍聲,咆哮的槍聲,幾乎把這陰霾的地底世界掀翻。
  尚言羽,尚家的小少爺,七年前的慘案裡唯一的犧牲者。
  作為北京古董界龍頭老大的尚家,家主尚威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尚飛傑,性格果決,極具才幹,自小就被譽為英才,也是尚威欽定的家族繼承人。小兒子尚言羽,同樣的天資聰穎,只是因為年齡較小,性格較弱,加上母親早亡,所以沒有兄長那般鋒芒畢露。
  一山不容二雄,在這對兄弟之間,尚威從一開始便不假思索的選擇了大兒子。尚飛傑可以說是尚威的翻版,才能、性情,樣樣與父親如出一轍的優秀。在很長一段時間的家族會議上,尚威都特意攜大兒子露面,一來給長子增長見識,二來也叫明眼人看出自己的意向。
  相比之下,弟弟尚言羽則懂事可愛,平易近人。自然而然的,像尚雲狂這樣的家僕近侍,就會跟小少爺更熟悉一些。只是子不類父,難免生出風言風語,加上尚威公開看重長子,活在天才哥哥的光環之下,尚言羽在家裡頻頻受到冷待也是情理之中。
  大家族,最不缺的就是拜高踩低,一位不得寵的小少爺,就是尚威手下的夥計都敢給他臉色看。
  尚雲狂看在眼中,心疼不已,但是轉念一想,尚言羽有這樣優越的出身,只要乖乖順順一輩子,不與哥哥爭搶風頭,也能富貴無憂的過下去。反正只要人活著,其他的都不重要,更不必像尚飛傑那樣抛頭露面,面對風險。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殘忍的打破了尚雲狂所設想的一切。
  那個雷雨的夜晚,戴著鬼面具的組織持槍闖入尚宅,先是在飲食中下毒麻痹眾人,搶奪鎮宅之寶長生屛,又在混戰中開槍射殺了尚言羽,然後在雨夜逃之夭夭。
  事發時,尚雲狂正在廣西處理一筆舊貨買賣,一得到消息就瘋了似的趕回去,結果等他到家,見到的卻是掛著黑白照片的慘白靈堂。聽說尚威已多日不見客,只有大少爺尚飛傑立在門口,紅著眼睛主持家族的大局工作。
  尚雲狂想,他自小看著尚言羽長大,瞧著他從蹣跚學步的嬰兒成長為翩翩少年,跟在自己後面乖乖念念的喊“雲叔叔”。到頭來,自己卻連這孩子的最後一面也沒見到,唯有白發送黑髮。
  下葬那天,尚雲狂主動要求抬棺,這于禮於規都不合適,但是尚飛傑還是默許了。
  從棺材入墓的那一刻起,這世上就再也沒有尚家的小少爺,只有刻骨銘心的仇恨,以及綿延不盡的遺憾。

  第67章 葉彥爭奪戰【修】
  
  槍聲終於止歇,餘音在斷崖上回蕩,久久不絕。
  “為什麼……”尚雲狂的咆哮在硝煙中極近渙散,更加瘋狂:“為什麼你們一定非殺他不可!”
  黎秋清晰的聲音自硝煙後遠遠傳來:“尚雲狂,你見過尚言羽的屍體嗎?”
  尚雲狂一怔,當年因為路程遙遠,他趕回北京時已經是事發後一天一夜。家中佈置起靈堂,尚言羽的遺體直接從太平間入棺,整個過程由尚飛傑一手負責,他確實沒有見到小少爺最後一面,更別說遺體了。
  至於那晚的經過,宅子中有不少人都可以證明,監控錄影更是記錄下了那幾個鬼面人奪走長生屛的畫面。
  只是這短暫的停頓,黎秋就知道了答案。
  “看來是沒有了……也對,那個狡猾的老傢伙怎麼會讓你見到尚言羽最後一面。”
  “你什麼意思!這跟老爺又有什麼關係!”
  “……”
  黎秋頓了頓,忽然回憶起什麼,驟痛襲上心臟,痛的仿佛要奪去呼吸。黎秋微微俯下身,牙齒咬得“咯咯”發白,硬生生扛下了這潮水般襲來的沉重情緒。
  “你不必問我,等你見到尚言羽的屍體,一切就都明白了。”
  “明白什麼?”
  “對尚言羽來說,死亡是一種解脫。”
  尚雲狂心頭一跳,脫口:“你以為我會信嗎!這根本就是你們組織洗脫罪責的藉口!”
  黎秋卻道:“信不信由你,還是說,你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尚言羽的死其實另有陰謀?”
  尚雲狂哽住。
  “尚家大宅中有多少人,多少夥計。那一晚,為什麼連一個下人都沒有傷損,偏偏尚言羽卻喪命……你從來都沒想過嗎?”
  “夠了,你到底想說什麼!?”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遙遙相隔著對話。尚雲狂隱隱感覺出,黎秋話裡有話,卻故意不說破,任他在那裡驚慌猜忌。
  其他人早就在第一波槍戰時就逃得七零八落,沒有逃的也躲得遠遠,生怕被無辜波及。斷崖上,只有黑棺後面還藏著一個人,正全副武裝全神貫注的撬別黑棺。
  師爺吐掉口中的鋼釘,摸摸棺面,無論他怎麼鑽,都無法在這棺材上鑽出一絲縫隙。棺蓋與棺身的交界處幾乎融為了一體,插不進任何撬頭,更別說拽出裡面的葉彥了。
  “啊呀,看來你們的救人行動並不順利,需要幫忙嗎?”
  黑兜帽鬼魅似的出現在師爺身後,眯著眼輕言調笑。
  師爺頭也不回,只是冷笑著加重手中刀具的力量:“難得啊,剛才的掃射居然沒把你射死。”
  “這語氣,看來是生氣了。難為你同伴主動現身又拖延這麼長時間,你卻還沒把人救出來,嘖嘖嘖,換做我我也會生氣。”
  師爺揚腿踹去一腳,被黑兜帽輕易的躲過。
  “別忙活了,沒用的,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死棺——進之即死。這人進去那麼久,早就沒救啦,你做的都是無用功。要不然從他進去到現在,為什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呢?”
  師爺猛地回過頭,雖然隔著人皮面具,但是黑兜帽還是一眼就看出這人陰沉又冷肅的面色。
  “閉上你的嘴巴,不然我的釘子會塞進你的喉嚨。”
  “哦?試試麼。”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別人,我最厭惡的,就是童家人。”
  兩人上手過招,在黑棺旁展開靈巧又強力的搏鬥,然而當師爺一離開原地,古怪的黑棺陡然下沉,進入索道開始滑動。
  這一下變故誰都沒有料到,師爺立刻舍了黑兜帽,甩身攀上索道,重新落在黑棺之上。可是黑棺就像開足了馬力的過山車,順著繩索一路滑行,速度極快。繩索淩空架設,並沒有橋一樣的底板做支撐,師爺努力了幾次都無法叫黑棺停下。
  一旦黑棺抵達斷崖對岸——死棺入位,死門轉生,棺中的葉彥就再沒有活命的機會了。
  黑兜帽目送著黑棺越行越遠,從袖子裡探出一把長長的劍刃,陰笑道:“別急,讓我再送你一程。”
  劍光閃過,八根支撐的繩索應聲斷裂,行到中央的黑棺失去支撐,從空中一頭栽下!
  斷崖的下面就是旱地河床和密密麻麻的鼠群!
  “公主!”師爺撲在黑棺上大喊。
  正在與尚雲狂周旋的黎秋驀地驚醒,扔出一枚煙霧彈,合身一同跳下斷崖。
  師爺在空中拋出繩索,讓黎秋安全到達棺木之上。棺木落地,卻沒有接觸到堅實的地面,而是砸在一群軟和的肉體上,河床裡的老鼠被砸的血肉模糊,雞哇亂叫。
  “雖然很噁心,但是如果沒有這些老鼠給我們做緩衝,我們一定死得更慘。”師爺捏著鼻子評價。
  黎秋正想發話,頭頂便投下尚雲狂等人的手電筒燈光,兩人急忙壓低聲音,縮小身形。棺木猶如一片獨葉小舟,漂行在洪流般的鼠群之上。奇怪的是河道中的老鼠密集如雨,卻沒有一隻攀到黑棺上來,反而在棺下組成洪流,馱著棺材飛快前行。
  黑暗中的老鼠太多太多,尚家的夥計尋不到鬼面人和棺材,只得無功而返。
  “雲叔,他們沒按既定的路線走,這樣下去咱們在主墓室的安排……”
  “無妨,無論他們要長生屛還是明器,早晚都得去主墓室。還有那只黑棺……如果他們不放棄黑棺,早晚也會到主墓室。”
  “那咱們繞近路過去?”
  尚雲狂點開藏在領子裡的對講機,沉聲道:“跟上了嗎?”
  很快,對講機裡傳來黑兜帽嬉笑的回應:“當然,跟得緊緊的。”
  眾人這才發現黑兜帽不知何時不見了,恍然醒悟,原來黑棺掉落時,黑兜帽也一起跳了下去,潛行跟蹤組織的人。
  同一時間,黑兜帽正猴子一樣敏捷的在河道上攀行,與鼠海中的黑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的手指上鑲嵌著銳利的鉤爪,足以在陡峭的河床上固定身形。
  鼠海中,黎秋和師爺一刻也不停的破壞黑棺。這棺材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堅硬無比,密度極大。黎秋敲了敲,沉悶的回聲叫他一度懷疑這是一塊實心石。
  “喂——裡面的小子!”
  “葉彥,能聽得到我的聲音嗎葉彥?”
  棺材裡靜寂無聲。
  師爺把所有倒鬥的器具都試了個遍,卻毫無作用,又過了一會兒,就連棺縫也完全消失了。
  黎秋略一沉吟:“用火。”
  黎秋拋給師爺一隻大火折,自己也點燃了一隻,湊近腳底的棺木。隨著火光靠近,棺材表層突然蕩出一層漆黑的波紋,黑棺的顏色寸寸碎裂,又瞬間併合,發出低低的嗡鳴。
  “臥——槽,這棺材是活的!”師爺猛地拿開火把,一離開高溫,棺材立刻恢復了平靜。
  黎秋的手心攥出冷汗,活棺噬命,如此一來葉彥就不是普通的躺進棺,而是“被棺吃掉”。再結合之前尚雲狂的那番話,裡面的人大約真的凶多吉少了。
  師爺看出黎秋的緊張,瞟了一眼棺下湧動的老鼠大軍,提議:“公主,不如我們先找個地方靠岸吧,找個乾淨地兒再想想辦法。”
  黎秋閉了閉眼,很快做下決斷。
  “師爺,我們兵分兩路,你抓緊時間換掉行頭,繼續尋找主墓室,我帶上黑棺去找阿九。阿九跟葛天佑在一起,那裡工具資源都齊全,肯定救得了葉彥。”
  師爺歡快的應了,黎秋不放心,又道:“師爺一個人一定要小心,都知道這回的活兒是尚家的‘請君入甕’,所以到時候你看情況靈活應變,摸到貨最好,摸不到也不要輕易涉險,全身而退最重要。”
  “放心放心,我的脾氣你還不清楚麼,我最惜命。倒是你,別再強撐了,剛才那一輪打下來,你差不多已經到極限了吧?”
  師爺把手搭在黎秋背後,不出意外摸到了一手冷汗。
  黎秋甩掉鬼面具,露出滿是虛汗的蒼白臉頰,胳膊的劇痛已經轉為麻木,僵硬感更是蔓延到半個身子。那個黑兜帽的錯骨分筋著實厲害,雖然不致命,但卻瘋狂的消耗著他的體力和能量。他原本就不是特別強壯的人,又經過和尚家的幾次周旋,體力早已到極限。
  讓師爺獨自去主墓室也是迫不得已,因為他已經沒有足夠的餘力完成開棺。
  “如果有變故,就隨時聯繫鸚鵡,他會找到我。”
  “OK。”
  黎秋又把計畫捋順一遍,這才給鸚鵡通電話:“幫我聯繫上阿九。”
  黑棺在鼠海沉沉浮浮,兩邊的河岸越發陡峭,似乎永遠也沒有盡頭。師爺帶足裝備,敏捷的跳到河岸上。
  “萬事小心。”
  “你也一樣。”
  話落,師爺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跟蹤在後的黑兜帽自然看到了這一幕,不過略加思索,他就放棄了追蹤師爺,繼續把目光鎖定在黎秋身上。
  直覺告訴他,只有跟著這個人,他才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阿九離開了主墓室,守在墓外的樹林裡,焦急的等待。
  很快,一輛熟悉的越野車駛入樹林,車上的兩名隊員見到他,忙將車開過來。接著第二輛,第三輛……尋人隊伍的成員們收到葛天佑的指令,陸陸續續來這裡集合,不到一個小時的功夫,人員就到齊了八成。
  阿九快速走過每一輛車,焦急的尋找,沒有,沒有……沒有一輛車上載著黎秋。
  黎秋也應該收到了集合的指令,為什麼人還沒到?
  一聲響亮的刹車聲後,葛天佑所乘坐的越野車出現了,劉秘書從司機室裡跳出,繞過去為他開門。然而還沒碰到門,劉秘書就被滿面慍怒阿九捉住領子,從後面拎了起來。
 
  第68章 阿九VS葛天佑
  
  大概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出,所以劉秘書還算鎮定:“阿九先生,你這是做什麼,大家都在看著,快放我下來。”
  其他隊員一看苗頭不對,也紛紛圍了過來。
  阿九冷哼一聲,看向車子,佈置了一切的葛天佑面帶著同樣的陰沉走出來。
  “為我辦事,第一條規矩就是不許內鬥,更不許傷害自己人。”
  “為你辦事?”阿九對著葛天佑怒極反笑,“你從一開始就很清楚,我到底為的什麼才給你賣命。如果沒有黎秋,早在北京那會兒我就動手了。”
  葛天佑掃了掃周圍的人群:“怎麼,他不在這裡嗎?我讓他從營地直接趕過來,不需要繞路,按理說應該第一個到才對。”
  “是你派他來的!”阿九狠狠將劉秘書甩在地上,怒對葛天佑:“現在你居然有臉問我他在哪兒?”
  葛天佑毫不示弱:“阿九先生,需要我再重申一遍?這是嚴肅的尋人任務,不是情侶間的過家家。作為隊伍的一員,如果連最起碼的自己安危都保證不了,又拿什麼去完成任務。”
  隊員們都知曉阿九的厲害,趕緊把葛天佑前前後後的圍住,以防阿九突然發難。
  葛天佑掃了掃領口:“況且,就我所知,黎秋先生可比你敬職敬業的多。他既然出發進草原,就一定會盡全力尋找葉彥的下落,這會兒不在,或許是他找到了什麼線索也說不定。”
  “你知道這片草原上有什麼嗎!”阿九胸口的紅犼獠牙一閃而過,“他一個人,如果遭遇到什麼危險,你以為你有多少條命能擔負得起!?”
  “人命是平等的——”葛天佑忽然抬高了音調。
  “黎秋也好,葉彥也罷,都是同等同價的人命。”葛天佑仍保持著一位商人所具備的氣質與穩定,當著眾多雙眼睛,對阿九平靜道:“你的心情我能夠理解,黎秋對於你,就像葉彥對於我,所以現在放棄掉你那無謂的情緒,繼續做你該做的事情,耐心等待,這樣才能最快與黎秋見面。”
  阿九的憤怒繃到極致,反而笑了:“你說‘平等’?對無關的人而言,或許真的平等,但這樣的平等,不應該由你來說。”
  阿九倒退一步,陰測測轉身:“從現在開始,我退出尋人任務,跟你們再沒有任何瓜葛。還有,有一點你說得不對——我和你不一樣,一點也不一樣。”
  就在這時,阿九身上的聯絡機響了。
  阿九正厭惡,本能的就想掛掉,但是葛天佑就在他的面前,沒必要面對面搞這種通話。葛天佑眼底也閃過一絲疑惑,聯絡機的使用一直都由他統一調配,這個時候又有誰會打電話給阿九?
  阿九頓了頓,還是把電話接起,對面傳來營地裡昊煬的聲音。
  “阿九先生,我聯繫到黎秋了!他的LQ聯絡機丟失,現在正在用手機給營地打電話。”
  阿九的精神一振,忙問昊煬詳細情況,昊煬的聲音很大。不僅阿九,連一旁的葛天佑和隊員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很快,黎秋的信號被接了過來,刺刺拉拉,但是依稀還能辨出屬於黎秋的音色。
  “沙沙……阿九……阿九,聽得到嗎?”
  “我在!我聽得到,你現在在哪裡?我去找你!”
  “我在……我應該在矮山區附近,但是在地底,我也不知道我到了哪兒……”
  “地底?”阿九沒多想黎秋好端端的怎麼會跑到地底,抓緊問:“附近有沒有明顯的地標特徵?或者河流、較大的山石?”
  黎秋的聲音斷斷續續:“只有老鼠,周圍全都是老鼠……比起這個,阿九……我找到葉彥了!葉彥現在正跟我在一起,但是他的狀況很不好,我不能確定他是不是還活著……”
  一旁的葛天佑猛地奪過聯絡機,儀態大失的吼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你找到葉彥了嗎!”
  “沙沙……沙沙……葉彥和我在一起……老鼠……地底的老鼠……”
  手機的信號到底比不上特製的聯絡機,不一會兒便斷掉了。昊煬那邊又試了幾次,都無法再次跟黎秋聯絡上。
  終於得到葉彥的下落,葛天佑臉色一陣蒼白,前一刻的沉穩與疏離乍然破裂,全身心都陷入大悲大喜的痛徹淋漓,立在原地簌簌發抖。劉秘書擔心的扶住他,“老闆……”
  地底,老鼠,這是黎秋留給他們的唯一線索。
  阿九靈光一閃,回身就向元朝墓跑去——老鼠,那只主墓室的鼠王!
  葛天佑甩甩頭,很快恢復過來,大聲下令:“跟上阿九!所有人帶上最重要的裝備,棄車,跟上阿九進那個墓!”
  阿九飛回主墓室,用手電筒來回尋找。只是黑漆又廣闊的墓室空間,要找區區一隻老鼠談何容易?阿九不浪費一秒時間,牙齒咬住手電筒,抓起一塊數斤重的石頭,忽的擲向三具棺材!
  撞擊發生,棺材下的炸彈應時而發,阿九翻身躲到岩石後,巨大的爆炸氣流攜帶著滾滾落石在封閉的空間裡翻騰咆哮。
  亂石飛嘯中,阿九忽然生起一陣恍惚,眼前的硝煙與爆炸無限放大,引起記憶深處的共鳴。
  阿九捂住腦袋,是這種感覺,又是這種感覺,他遺失的記憶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來——數月前,導致他重傷乃至失憶的,同樣也是一場發生在地底墓中的爆炸!
  記憶的碎片一片片清晰,放大,最後回歸原位。
  記憶中那場爆炸的威力、範圍,遠超眼前數倍,滾燙的氣流瞬間把人汽化,浩浩然吞沒一切。
  黎秋奔跑在他的前方,爆炸的氣浪追逐在身後,阿九至今也無法理解,當時的自己究竟在追逐黎秋,還是在逃避背後的爆炸。
  生死一線之際,他一個跨步將黎秋撲倒在地,用自己的身體把黎秋死死護住。
  劇痛與灼熱轉眼傾覆,再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阿九睜開眼,這是他能回想起的有關那場事故的最後記憶,就如黎秋所說,他在最後關頭拼死保護了黎秋,當然也付出了非常慘重的代價——長達數個月的昏迷,以及失憶。
  不過至少現在的他還活著,而且順利結識了黎秋,過上了他喜歡的悠閒生活。
  他很知足。
  衝擊的餘波持續了足足三分鐘,阿九謹慎的盯著漫天的煙霧,中間的那具棺材第一時間就在爆炸中灰飛煙滅,另外兩具棺材卻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居然毫髮無損。激烈的爆炸過後,一對熟悉的鼠目綠光也如預計進入了視野。
  來了!
  阿九單手點地,閃電般抽出一把軍刀,電光石火後,鼠王尖叫著被釘上岩石,血流如注。
  這只鼠王的生命力極強,被捅了個對穿後仍舊不停的掙扎,身軀被軍刀一寸寸的割裂,瘋狂嘶叫。阿九默然立在鼠王面前,人與鼠相對,冰冷且怨恨,竟好像兩個活人的對峙。
  鼠王不甘心的一聲又一聲怨毒的叫喚,回蕩在塵埃落定的墓室裡,刺耳又驚悚。
  阿九放任它尖叫,刀起刀落,又斷了鼠王兩根尾巴,卻故意閃避了要害。
  葛天佑和隊員們一進門就被突如其來的爆炸阻攔了,好不容易爆炸停歇,灰頭土臉的摸進來,入耳就是鼠王沒命的尖叫。這幫隊員雖然各有特長,但到底不是幹這行當的摸金賊,頭一回來到這神秘的地底墓,只有嘖嘖驚歎的份兒。
  葛天佑撥開人群,迫不及待的擠到阿九跟前,卻發現阿九正在“專心致志”的虐殺一隻怪老鼠。葛天佑很明智的沒有提出質疑,硬是壓下心頭的焦慮和疑問,靜等阿九的下一步行動。
  鼠王的慘叫越發慘烈,漸漸的,墓室四周出現悉悉索索的響動,似乎有無數東西正在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葛天佑趕緊吩咐:“所有人站在一起,不要單獨行動,拿好武器!”
  話沒說完,一塊因為爆炸而鬆動的墓壁轟然倒塌,無數雙綠油油的眼睛簇擁著湧了進來。一個女隊員脫口尖叫:“是老鼠!”
  是老鼠,而且是數以萬計的黑色老鼠,洪流一般沖入整個墓室。
  阿九等的就是這個時機,軍刀叉起鼠王,靈敏的跳上墓室中央的高大棺材,其他隊員一看紛紛效仿,手忙腳亂的一起攀到兩具棺材上。
  也虧得這些棺材足夠高大,一群人緊迫的擠在一起,居然勉強全站了上來。
  鼠群撲到棺材三米處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像是忌諱著什麼似的再不敢往前一步。鼠王還在阿九手中,它們不敢妄動,只能源源不斷的從外湧來,把棺材圍得水泄不通。
  這幫隊員大部分都是一輩子呆在城裡的平頭百姓,哪裡見過這麼誇張的場面,手足無措的望著葛天佑,希望老闆能為他們指示方向。然而葛天佑卻一言不發,不住的在鼠群裡搜索,他相信阿九的所作所為一定有他的道理,阿九現在滿心只想找到黎秋,這點絕不是假。
  另一頭,在師爺離去後,黎秋一直呆在黑棺上,等待著脫離鼠海的時機。
  結果沒多久,棺下的鼠群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改變了原來的行進路線,主動朝著另一個方向移動。
  黎秋險些被顛簸的鼠群甩下棺材,但是發生這樣的異變,不知怎的卻叫他想起了阿九。那一通電話雖然很快就中斷了,但是他相信阿九一定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並有所行動。
  會是你嗎?阿九。
  黎秋剛要直起身,耳後忽然傳來一陣風聲,黎秋本能的一閃,五道銳利的勾爪擦著他的發梢飛過。
  下一秒,黑兜帽穩穩落在黑棺之上。
  “嘿,居然還有體力躲過我的攻擊,不賴嘛。”
  “是你!”
  黎秋猜想過尚家的人馬會有跟蹤,只是不想來的這麼快,不過來的人是黑兜帽,這樣的速度倒也在情理之中。
  “趁著這群發瘋的老鼠把你帶走之前,我們來清一清總帳吧。”黑兜帽張開套著毒勾爪的五指,笑吟吟道:“我勸你不要再掙扎了,你的那條胳膊,差不多已經廢了吧。”
  黎秋捂住右臂,不甘示弱的頂笑回去:“如果你還是問黑曜石耳釘的話,我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信不信由你。”
  “嘖嘖嘖,我現在更想換個話題,比耳釘更重要的話題。”
  “……”
  “你認識童久嗎?不,這麼問不準確,應該說——童久認識你嗎?”
  黎秋謹慎的握住一把鋼針,卻見黑兜帽古怪一笑,閃電般向他沖來。黑棺上的面積有限,黎秋基本沒有閃躲的空間,早已透支的身體根本架不住這一擊,直接被黑兜帽摁倒在棺蓋上。
  黑兜帽湊到黎秋耳邊,媚笑道:“你說,如果我在這裡殺了你,你口中‘已經死了’的童久會不會現身呢,嗯?”
  “你做夢……”
  “不是做夢哦,這一次你逃不掉了,一定,會死。”

  第69章 終於重逢
  
  黎秋拼盡最後的力氣,將鋼針在棺面上用力一劃——這些鋼針的針頭抹了飽足的磷粉,細小的火焰瞬間綻放,雖然對黑兜帽起不了作用,但是對這具畏火的黑棺,卻是致命——
  黑棺再次發出刺耳的嗡鳴,這一回,無數條黑色的觸手自棺面暴起,藤蔓一樣把黑兜帽死死捆住,黎秋趁機掙脫出來,然而不待他喘息,小腿便被一顆流彈灼灼擦過!
  黑棺後方的幾十米,尚雲狂和尚家夥計尾隨而至,他們身上穿著厚實的防護服,直接跳入噁心的鼠海,不斷沖黑棺射擊。
  黑兜帽低咒一聲,這麼遠的距離,又有黑藤阻擋視線,恐怕尚家人根本看不到自己也在上面。只是這樣不顧一切的盲射,自己中彈也不過早晚的事。
  黎秋的小腿中彈,再也動彈不得,眼前因為劇痛而一陣陣暈眩。
  危急時刻,黎秋的血流上黑棺,活血再次刺激了這只棺材的暴走,棺下的鼠海亦在同時劇烈騷動——前方道路忽然陡峭,似乎到了盡頭,老鼠們開始拼命往出口的光亮湧去。
  混亂中,黎秋被甩下了黑棺,黑兜帽趁機抓住他,隨著鼠群一起沖了出去。
  視野陡然一亮,空間陡然開闊,他們來到了一間大墓室。
  密集的鼠流分散開來,黑兜帽如願以償落在了一片乾淨的平地上,黑棺被沖到角落,黎秋渾身是血的跌在他的不遠處,迷蒙的就要失去意識。黑兜帽嗤笑著甩了甩勾爪,走至手到擒來的獵物面前,捉住黎秋的下巴。
  就在這時,空氣中產生了一線裂紋。
  這應當是急速逼近的一擊,只是當黑兜帽反應過來時,人已經被這一下結結實實的擊中,直撞上岩壁又狠狠摔在地上。只一下,就叫黑兜帽五臟六腑都錯了位,咳出一大口鮮血。
  阿九冷若煞神的從天而降,穩穩落在黎秋身前,陰寒的鬼瞳中是噬鬼殺神的兇氣。
  尚雲狂等人後一步跟隨鼠海沖進了主墓室,只見主墓室裡坍塌了不少地方,其中埋放炸彈的那具棺材已經不在了,剩餘兩座高大的棺材上,林林立立站著一群驢友樣的陌生人,正在奮力消滅鼠群。
  這些人是誰,怎麼會進入主墓室,炸彈呢,引爆過了?
  尚雲狂到處尋找,卻唯獨不見鬼面人的影子。更要命的是,主墓室裡臨時冒出這麼多人,混亂的擁擠在一起,究竟哪一個才是組織的餘孽?
  昏沉中,黎秋的眉毛皺了皺,感覺自己沉浸在一個熟悉而溫暖的懷抱裡。手臂與小腿的疼痛潮水般快速消退,轉而換上懶洋洋的疲累與鬆弛,那感覺實在太舒服了,美好的讓他不願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黎秋暈乎乎的睜開眼,視野中是阿九放大了的擔憂的臉龐。黎秋怔了怔,忽而釋然的笑了,放鬆的往阿九身上蹭了蹭,本能的汲取著溫暖。
  什麼都不用說,什麼都不用講,他來了,他便可以放心了,一切的噩夢到此結束。
  明明不過只分離了幾個夜晚,卻好像承受了一場驚心動魄的生離與死別,冥冥中差點失去。
  阿九小心翼翼的為黎秋接好胳膊,又把腿上的槍傷包裹,這才反手把人擁入懷中。一閉上眼,阿九就迫不及待的嗅聞黎秋的氣息,似要把這人、這刻骨銘心的溫度牢牢鑲入心底。只是這一次,黎秋身上熟悉而溫暖的茶香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薄薄的汗水與濃重的血腥。
  阿九又驚又怒,更是疼惜的說不出一個字,一遍遍低吻著黎秋的額頭,任由心頭仇恨的焰火噴薄咆哮。許久,阿九張開充血的雙眼,轉向陸陸續續集合到一起的尚家人。
  黑兜帽受了那一擊後就再也站不起身,倒在岩壁下不住咳嗽。尚雲狂率領著夥計們沖過去,急切的扶起黑兜帽:“組織的人呢?逃到哪裡去了!”
  可是黑兜帽止住咳嗽,卻像失了神一樣癡癡的望著前方,抖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尚雲狂狐疑的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最後看見了相擁在一起的阿九和黎秋。
  是他們?
  尚雲狂回想起來,上次龍門佛葬墓中,章大膽帶回的回饋照片裡就有這兩個人,說是一對福大命大的小情侶,所以他記得很清楚。
  不過一次出現在墓鬥,兩次出現在墓鬥,世上沒有這樣的巧合,所以這兩個人多半也是他們的同行。
  “怎麼,那兩個人有問題?”
  “還活著……還活著……”黑兜帽傻傻的呢喃,忽然醒神似的往前探出身子,不顧一切道:“你果然還活著——童久!”
  童久!?
  兩個字,落雷一樣震驚了一干尚家人。尚雲狂一把抓起黑兜帽,咆哮:“你說誰是童久!在哪,童久在哪!”
  黑兜帽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濃重而劇烈的情緒裡,止不住的渾身發抖,死死指向阿九。
  童家的族長童久,自出道以來,一直以易容假面示人,所以哪怕是與他多次合作的尚家,也從來不知曉他的真面目,只能以獨特的黑曜石耳釘來判斷。
  可是童家的人就不一樣了——近百年來,童家人丁稀薄,互有往來,所以彼此之間從小熟識。如果說這世上有誰知道童久真實的面貌,那無疑就是黑兜帽等一干僅存的童家人。
  “你說他是童久!?可是這個人……這個人……”
  尚雲狂驚疑不定,因為阿九轉向他們的眼睛,除了童家標誌性的鬼眼,還有盛裝在那眼瞳中的如江似海的仇恨。
  無論他是不是童久,他們都才跟這人剛剛見面,哪兒來的深仇大恨!?
  尚雲狂定了定神,還算冷靜道:“這位兄弟哪條道上的,不妨報個姓名。如果為這墓室裡的明器,我們尚家絕不衝突,貨你全拿,我們只想留人。”
  “留人?”阿九不著感情的應了一聲,輕柔的放下黎秋,朝他們信步走來。“說來聽聽,你們想留誰?”
  阿九手指一動,光寒的匕首甩至長刃,擦著地面向他們緩緩逼近。
  尚雲狂喉頭一哽,徹底確定,是了,眼前這個人就是“已經死去”的鬼眼童久!童久最常使用、最出名的武器,也是這樣一柄長短莫測的寒光匕首,名為重冥刃。
  “童久?你在開什麼玩笑!”確定眼前人的身份,尚雲狂忍不住的大喊:“那場爆炸發生後你去了哪兒!我們到處找不到你的屍首,還以為你跟其他人一樣都被炸成了粉末,原來你還活著,既然活著為什麼不回尚家覆命!?”
  “尚家。”阿九重複了一遍。
  黑兜帽也狼狽的爬起來,掀開帽子,露出自己與阿九相近的面孔和雙眼。阿九的瞳孔縮了縮,想起了黎秋右臂那道深深的錯骨。
  “你果然還活著……童久,我就知道你還活著……為什麼你不告訴我們!?”
  阿九不答,一一看過他們,然後輕閉上眼:“沒有其他人了吧,那麼,你們誰先來?”
  “來……來什麼?”
  阿九冷然綻目:“來、受、死!”
  兩具棺材上,葛天佑一直奮力指揮消滅瘋狂的鼠群,即便發現了阿九中途離去,他也無暇分神。
  好不容易鼠群漸漸消退,隊員們累脫力的癱在地上,葛天佑這才注意到墓室中又進來一夥兒陌生人,不過仔細分辨,這群人中也沒有葉彥。
  然而沒多久,那群人就爆出了淒厲的慘叫。
  劉秘書揉揉眼,手忙腳亂的爬到葛天佑身邊:“老闆、老闆……你看那個阿九!他是不是在殺人!?”
  就見岩壁下,尚家人東倒西歪,各個染血,撲在血泊中哀哀呻吟。阿九的匕首成為墓室中最燦爛的光華,迅捷如閃電,所到之處挑起血花無數。
  尚雲狂的肩頭被刺了個血窟窿,單手放了兩槍,喘息著喊:“童久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阿九閃過子彈,回答給他的是兩個尚家夥計的慘叫。
  尚雲狂咬牙,大吼:“開槍!後面的人往外撤退!”
  數門槍管沖著阿九齊齊發射,阿九匕首劃地,撩起茫茫土塵,人則化作一道暗影,在塵土中鬼魅般穿梭。子彈尚未擊中,阿九便已近到身前,撂翻幾個持槍人。
  眼看著尚雲狂等人已經往出口撤退,下一秒,阿九咬住一隻手槍,一腳踏上洞壁,幾步淩空橫走,飛身彈躍到洞頂的最高處。
  尚家逃竄的人影盡收眼底。
  阿九單手懸掛在洞頂,一手取下槍,原地做了一個直拳的動作——就聽“哢哢”兩聲,子彈上膛,流星般點射下方眾人!
  奔跑中的尚家人先後在哀鳴中倒地,竟無一倖免,而他們中彈的地方卻不是要害,清一色均是小腿。
  黑兜帽心驚膽戰的看著這一幕,別人或許以為阿九只是為了阻止獵物逃竄,但他卻清楚的曉得,這瞄準小腿的子彈,僅僅為了還上黎秋腿上的那一槍。
  又一聲槍響,尚雲狂也腿部中彈撲倒在地。眼見著身上數處受創,尚雲狂心知一切都完了,當他們對上鬼眼童久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完了。
  一直以來,沒有人想與鬼眼童久為敵,更不願詢問原因,因為這就是答案。
  鬼眼童久,那不僅僅是一個名字,更是一個與傳說等同的符號,是一個讓人們無論何時想起都會敬畏、恐懼的存在。
  終於等到阿九落地,黑兜帽放出勾爪,咬咬牙與阿九鬥在一起。但是兩強相遇,勝負立顯,阿九輕而易舉化解了他的攻勢,只用一隻手就把黑兜帽撂倒在地,匕首橫挑,切斷鋒銳淬毒的勾爪。
  黑兜帽狼狽的躲開切向自己手指的第二擊,匆匆張開鬼瞳。誰知阿九耳邊的黑曜石突然發出詭異的光亮,瞳術反噬。黑兜帽吃痛的捂住眼睛,臉頰上方火燒火燎的疼著。
  眼見著匕首就要落在自己身上,黑兜帽再也忍不住大喊:“哥——!”
  阿九的動作停在了空中,黑兜帽抓住這一瞬破綻,總算逃脫出來。阿九訕訕收了武器,眼中仍是不變的殺氣與冰冷。
  相似的容貌,相同的瞳術,就算阿九失去了有關自己的所有記憶,也不得不承認,他與這個黑兜帽確有實打實的血緣關聯。
  
  第70章 情之所至【修】
  
  黑兜帽大口喘氣,擦了擦額角的血珠:“哥……久哥……你真的想殺我?‘童家人不許同族相殘’的規定難道不是你親口定下的嗎!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哦?以前的我不是這樣?”
  “當然不是!”黑兜帽本想脫口而出,可一想到自己幹過的那麼多破事,害怕舊事重提又惹童久生氣。
  然而童久只是淡淡道:“無所謂,至少從現在開始我是這樣了。”
  “什……”
  黑兜帽狼狽的閃躲,阿九繼續逼命。
  混亂中,只有葛天佑不懼不怕的沖了過來,卻沒有理會阿九,而是匆匆跑到黎秋跟前。
  “喂,醒一醒,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葉彥呢,葉彥在哪!”
  黎秋被葛天佑粗暴的晃醒,咳嗽了兩聲,茫然的轉了轉眼珠。葛天佑害怕黎秋聽不到,又大聲的重複一遍,黎秋怔了怔,下意識看向滑到角落裡的黑棺。
  葛天佑也看到了那棺材,頓時手腳冰涼,眼前天昏地暗。
  “葉彥……葉彥在那裡面……?”
  黎秋吃力的點了點頭。
  葛天佑脫力的放開黎秋,失魂落魄的踉蹌到黑棺前,卻不知該從何下手,一時傻在原地。劉秘書和其他隊員隨後趕來,不用問,也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麼情況。大夥兒誰都沒說話,默契的拿出工具,沉默的開始撬棺。
  黎秋想阻止,但失血過多的身體實在沒有一點力氣,只得看一群人徒勞的忙活。幾分鐘下去,棺材上連一條縫隙也鑿不出,眾人抓耳撓腮急得不行。最後還是劉秘書激靈,想到跑回來問黎秋。
  “血……用血……那棺材吃血……”
  劉秘書一聽,二話不說就叫人回車上拿醫用血漿。誰知道葛天佑想也不想的擼起袖子,用刀在手臂上劃出深深的一長道。
  “老闆!”劉秘書慌張的沖過來,卻不能阻止葛天佑自殘的行徑。其餘的隊員反應很快,有幾個身強體壯的,立刻學著葛天佑的模樣,找自己身上一塊地方放血。
  黎秋受傷的血,再加上現在幾個人的血液,融在一起滲入棺面,轉眼消失的無影無蹤。很快,一道熟悉的縫隙浮現在棺身一圈。
  “有縫了!有縫了!快卡住!”
  “一、二、三……壓!”
  轟隆聲裡,棺蓋被徹底挪開,劉秘書迫不及待的看過去,但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忍心的低下頭。大夥無聲的歎氣,自覺的站遠一些,給葛天佑留下獨自的空間。
  葛天佑的嘴唇一片灰白,臉部的肌肉不斷抽搐,最終雙膝一軟,跪倒在棺邊。
  棺材裡,葉彥雙目緊閉,表情平靜,仿佛正在沉睡,他的身上交錯纏繞著粗細不一的黑色藤蔓,整個人猶如被包入了一隻黑色的蠶蛹。與黑色藤蔓呼應相對的,是葉彥慘白的猶如冰塊的膚色,那是人體被抽去所有血液後才會有的死亡的顏色。
  葛天佑瞪大了眼睛,仍不死心的伸出手,落在葉彥鼻畔。只是等待了好久好久,都沒有感受到一下呼吸,一下都沒有。
  葉彥死了,就像那一晚獨自離開時註定的命運,兜兜轉轉,掙掙扎紮,終是步入死亡。
  無數人的努力,無數人的尋找,始終沒能挽留葉彥的性命。即便葛天佑真心追悔,費盡一切,得到的依舊是悲痛欲絕的錯過,和無可挽回的遺憾。黎秋頹然的咬緊牙關,他曾不止一次的努力,希望能改變這兩人的結局,可是到頭來,陰陽兩隔,依舊什麼也沒有扭轉。
  葛天佑扶住棺沿,一遍一遍撫摸著葉彥毫無溫度的臉頰,沉重的淚水轉眼爬滿臉龐。
  “不要死,不要死……”
  “我求求你,不要死……”
  “葉彥,不要死……”
  葛天佑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壓抑成悲慟的哭喊,在墓室裡一遍遍回蕩。
  +++
  不遠處的阿九猛地一怔,忽然停下手中的攻擊,遲疑的轉過頭,望向黑棺的方向。
  有破綻!
  尚雲狂並不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忙帶著尚家人一步一踉蹌向外逃竄。萬幸的是,這一次阿九沒有再繼續追擊,而是怔怔的望著遠處的葛天佑。
  黑兜帽最後一個被拽出墓室,他恨恨的瞪了一眼阿九,卻始終沒得到對方的半點回應,最後紅著眼不甘心的被帶走了。
  阿九沒有關注他們,更沒有心思關注,他神使鬼差的走回來,然後停在葛天佑的背後。
  葛天佑痛徹心扉的哭喊一下下撞擊在阿九的耳膜,激得他全身血液陣陣煎熬與沸騰,忽然太陽穴一陣尖銳刺痛,阿九站立不穩,難受的捂住自己的腦袋。
  這種感覺……這種感覺……
  又是記憶……他缺失的那部分記憶……
  不要死……阿九……不要死……
  阿九……我求求你……不要死……
  阿九……你睜開眼看看我……
  是誰在哭泣,是誰要死亡,又是誰在黃泉河畔一遍遍絕望的挽留?
  那麼單薄的淚水,那麼深沉的悔意,厚重又複雜的情感自腦海最深處賓士而來,深淵般將他包裹吸附。
  “阿九!”
  黎秋第一個注意到阿九的不對,掙扎著爬到他的身邊。阿九半跪在地,痛苦的大口大口喘氣,艱難的承受著難以言喻的壓力。黎秋左右一看,立刻明白了,眼前生離死別的一幕怕是觸到了阿九,刺激到他失去的記憶。
  黎秋慌亂的把阿九攬到自己懷裡,可是卻不知該怎麼才能幫助到他,急紅了眼圈。上一次阿九的記憶恢復,他狠心把他拋棄在冰冷的馬路上,這一次……這一次,就算他不能感同身受,也要一步不離的守在他的身邊。
  “阿九,我在這裡,沒事的,我在這裡……”
  “阿九,聽到我的聲音嗎,我在這裡……”
  煎熬中,阿九好像真的聽到了這些話,痛苦的戰慄緩緩止歇。黎秋用自己單薄的身體護住懷裡的人,溫柔的語調靜靜撫慰,陪著他慢慢的恢復了平靜。
  幾步遠的地方,就是葉彥與葛天佑悲痛欲絕的死別,黎秋下意識把阿九抱得更緊,近乎執拗的想把懷裡的這個人護在身後。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害怕過,害怕過去,害怕死亡,更害怕失去阿九。
  死亡離他那麼近那麼近,只怕某一刻的回頭,便輪到他承受死別的災厄。
  他已經失去了阿九一次,絕對絕對,不能再有第二次。誰也不能把阿九從他這裡奪走,即便死神也不能。
  緊張間,一隻溫暖的大手緩緩蓋上黎秋的手背,將他反握住。
  “你在發抖,傷口很疼嗎。”
  “阿九……你、你沒事了?”黎秋驚喜的捧住面前的阿九,轉眼破涕為笑,歡喜與酸澀自鼻尖蔓延全身。
  阿九直起身,不動聲色的更換了兩人的位置,用指肚抹去黎秋眼角的淚水,扯出一個熟悉的笑容:“又哭,以後叫你小哭包好了。”
  “你不知道你剛才的樣子……有多嚇人……”黎秋埋怨的咬住嘴唇,眼淚掙扎許久還是落了下來,砸在阿九的手背上,濺出好大的水花。
  “每次恢復記憶都這樣……看著嚇人,其實不礙事。而且這一次,我還聽到了你在喊我。”
  黎秋以為是剛才的安慰,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嘴角。
  誰知阿九卻道:“瀕死的時候,我聽到了你的聲音,你在喊我,就像葛天佑喊著葉彥那樣……都說人在臨死時是沒有記憶的,可是我卻清楚的記得你的聲音,還有你眼淚的溫度。”
  聽到這話,黎秋驀地一陣戰慄,忽然激動的大喊:“你沒有死!阿九你沒有死!不要亂說……你不會死的,你活得好好的,你會比任何人活的都好!”
  阿九沒想到他的反應這麼激烈,忙寬慰:“是是是,我當然沒有死,我只是打一個比方。”
  見黎秋還是瞪著淚眼,直勾勾盯著他,阿九不得不安撫的吻吻愛人:“你瞧,我活得扎實著呢,都說禍害留百年,我這種沒心沒肺的混世魔王一定活得比誰都長久。”
  得到阿九無數遍保證,黎秋才訥訥的松下肩膀:“這種話,以後不要隨便亂說……我……我聽著難受。”
  “遵命,我的寶貝。”
  黎秋不輕不重的捶了他一下,這種力道,在阿九眼裡跟撒嬌差不多。阿九望著黎秋擔憂又委屈的紅眼圈,心尖顫顫酸澀,於是壓下下頜,送上一個淡淡的點吻。
  情之所至,一往而深。
  黎秋順從的回應了,若即若離的相貼,若即若離的分離,以心跳為伴奏,完成這個安靜而柔軟的吻。
  阿九把黎秋的手收入掌心,雖然這些日子發生了許多事情,遭遇了許多變故,但唯有一點始終不曾動搖,那就是他對黎秋的感情。阿九不止一次的感覺,黎秋就是他命中註定糾纏一生的那個人,從阿九西餐廳的第一次見面,到之後的相熟和相伴,一切都那麼順理成章,理所應當。
  他從沒想過這世上有一個人能與自己如此契合。他們就像一段完整的玉玨,因為意外而被摔碎成犬牙交錯的兩段,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另一半,若合攏,則嚴絲合縫,若不合,則孤單永生,再也找不到其他替代。
  阿九戀戀不捨的捏了捏黎秋的下巴,把人背到背上,兩人一起回到隊伍。
  有黎秋在身邊,阿九的戾氣也就散了大半,又恢復了那沒心沒肺、凡事不理的退休老頭兒狀態。只是不同於他們兩人的情深意遠,此時此刻,尋人隊伍正因為葉彥的死亡而籠罩上一層愁雲慘霧。
  阿九因為一心撲在黎秋身上,所以始終沒大關注葉彥,這會兒走近了一看,反倒看出點玄頭。黎秋對阿九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了若指掌,所以一見到阿九若有所思,就知道這中間或許有貓膩。
  “你這種表情?是不是……是不是葉彥還有救!?”
  “噓,還不能確定……”阿九故意拍拍黎秋的屁股,道:“先別急著告訴別人,我不確定,再看看吧,免得到時候空歡喜一場。”
  “可是總得做點什麼,萬一葛老闆心灰意冷,直接把葉彥拉出去火化了……”
  “不會的,他首先得把人弄出那只棺材才行。”

  第71章 殉情
  
  黑棺邊,葛天佑的痛哭還在持續,劉秘書在一旁不住的安慰,但是效果不大。其他隊員知道老闆的情緒短時間內無法回轉,紛紛退出了墓室,搭帳篷的搭帳篷,烤乾糧的烤乾糧,做好今晚過夜的準備。
  阿九也背著黎秋出來了,問人要了醫療箱和清水,把黎秋的傷口重新處理一遍。這一晚長時間泡在髒臭的老鼠群裡,等到回去,一定得好好打打防疫針才行。黎秋這段時間精神一直高度緊繃,又失血過多,挺了一會兒便熬不住了,縮在阿九的懷裡沉沉睡去。
  阿九心疼的摟著他,給黎秋蓋上毯子,鑽進暖烘烘的車子,抱著人閉目養神。
  篝火漸漸熄滅,忙活了一天的隊伍終於迎來短暫的休憩,夜幕四合,草原的黑夜再次來臨了。
  +++
  時間流逝,不知何時,周圍的樹林裡刮起陣陣冷風。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矮山區,風勢受阻相對平緩,所以一開始並沒有人注意。誰知這風越來越大,越刮越急,一個放雜物的小帳篷居然被呼啦啦刮跑了。
  睡在附近的隊員最先驚醒過來,跑出來一瞧,驚慌的尖叫。
  “出事啦!出事啦!都快起來——!”
  帳篷和車子裡先後打出燈光,空曠的山野瞬間被照亮,一副詭異而震撼的畫面呈現在眾人眼前。
  墓塚,漫山遍野的灰白墓塚,如千軍萬馬將他們團團包圍。這些矮山白天的時候還堆滿光禿禿的岩石,到了夜晚卻驟然冒出不計其數的墳頭墓塚,有生命一般向他們不斷靠近。
  “有鬼……有鬼啊!”
  隊伍的成員不比那些見多識廣的盜墓賊,一見到這恐怖而詭異的風中墓塚,全都亂了陣腳,逃命的逃命,躲藏的躲藏,鬧哄哄亂成一團。
  黎秋沒被外頭呼嘯的狂風驚醒,反而被這幫人的喊叫給吵得睜開了眼。
  “唔,阿九……?”
  阿九熟悉的體溫聞聲覆蓋上來,粗糙的掌心捂住他試圖張開的眼睛:“我在,沒什麼事,繼續睡吧。”
  “外面……什麼聲音?”
  “風聲,不用在意。”
  阿九看過車窗,幾個大膽的男隊員已經拿出武器,沖著那些移動的墓塚瘋狂射擊。也不知道他們射中了什麼,墓塚的移動陡然加快,眨眼就把小小的營地團團圍住。
  “老闆呢!這種時候老闆在哪?”
  “好像還在墓室裡!老闆一晚上都在墓室裡沒出來!”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這些鬼東西……這些鬼東西……”
  阿九把黎秋用毯子裹住,推開車門,迎著狂風快速進入了墓室。其他隊員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命中救星,邊退邊躲一股腦全鑽回墓室中。
  墓室裡仍安靜如斯,外面世界漫天的狂風,滲人的墓塚,都好像跟這裡沒有絲毫關聯。
  眾人狼狽的跑進來,就見葛天佑趴伏在黑棺邊,不知道是睡還是醒。劉秘書一直守在附近,見到他們,皺著眉走過來:“你們怎麼都進來了,外面的車子誰在守?”
  “有鬼,這山裡有鬼!”
  大夥七嘴八舌的彙報外面的情況,只有阿九淡定的不為所動,找了個乾淨地方把黎秋放下,好讓他躺的舒服一些。聽罷外面的情形,劉秘書也有些著急,這裡原本就是陰氣重到不能再重的死人墓室,在這種地方鬧鬼,無疑於雪上加霜。
  “老闆,老闆……外面出情況了。”
  劉秘書顫巍巍跑過來,見葛天佑沒有回應,只好推推他。
  “老闆,這地方邪門的狠,您看我們到底該……啊,老、老闆!”
  在劉秘書的驚呼中,伏在黑棺上的葛天佑軟綿綿滑落在地,仰面向天,雙目緊閉,竟是一動也不動了。
  劉秘書嚇得兩腿一軟,他一直守著人,寸步都沒有離開,好端端的老闆怎麼會,怎麼會……大夥兒趕緊跑過來,劉秘書顧不得探葛天佑的鼻息,手忙腳亂的開始做人工呼吸。
  “老闆……老闆你撐住啊!您、您怎麼能這麼想不開……”
  他只知道葛天佑對葉彥情深義重,卻不想葉彥一死,葛天佑竟然悲傷過度,跟著殉情去了。
  人群沉默了,葛天佑出事,隊伍也就徹底失去了主心骨,在這前有鬼後有墳的荒山野嶺,究竟該如何繼續下去?
  阿九遠遠瞧著這一幕,又轉向自始至終屹立在墓室中央的兩具高大棺材,微微皺起眉。
  他依稀記得他們離開時,葉彥的黑棺還擺在角落,可眼下,卻挪到了兩棺材的正前方。
  是葛天佑挪的?這沒有道理。阿九想去問問劉秘書,但是看到劉秘書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正傷心,只好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
  人群在墓室裡騷亂,沒多久,黎秋就再次迷迷糊糊醒了過來。阿九特意坐的遠一點,不叫黎秋看到葛天佑那邊的情景。
  “阿九……我們怎麼又回來了?”
  “外面風太大,所以進來避一避,今晚暫時就在這裡過夜。”
  “其他人呢……都在嗎?”
  “都在,都好好的。”
  黎秋這才鬆口氣,閉了閉眼,有些不適的往阿九懷裡蹭了蹭。阿九以為自己哪裡壓到了他,忙鬆開黎秋的身體。
  黎秋沖他搖搖頭,說不上哪裡有問題。手臂早就被阿九接好了,腿傷也得到了包紮,可是身體卻好像越來越難受,越來越沉重,這種感覺在一覺起來之後,反而變本加厲了。
  阿九摸了摸他微微發燙的臉蛋,又檢查了他的腿傷,擔心的把人抱得更緊一些。黎秋極少在阿九面前表露弱態,若不是實在難受的厲害,他不會連偽裝都做不出。
  是傷口發炎了嗎?總覺得身子好重……好壓抑……快要喘不過氣。
  在阿九又一次劃開黎秋汗濕的額發時,黎秋終於忍不住埋進阿九的胸膛,虛弱道:“阿九,我難受……”
  阿九疼得心都要炸了,最柔軟的地方猶如被人連血帶肉的撕成了碎塊。黎秋的痛楚在他的眼中被無限放大,掀起吸骨附髓的心悸,恨不得感同身受。可他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束手無策,在驚慌與焦慮中苦苦煎熬。
  心潮湧動下,鬼眼不受控制的浮現出來,只是這一看,卻叫阿九結結實實的怔住了。
  鬼眼之下,他看見黎秋的身上捆束著一圈又一圈紫紅色的人手,那些人手粘稠滴答,又長又軟,還有幾個纏繞著黎秋白淨的脖子,隨著黎秋的每一次呼吸而越加緊收。
  阿九渾身的毛髮直豎,強壓住內心的暴怒,順著這些人手往源頭看。人手延伸至墓室的角落,角落裡,是一具站立著的沒有臉部的人屍。無面屍感受到阿九的目光,緩緩抬起頭,無數條紫紅的觸手自背後伸出,猶如一條張牙舞爪的畸形章魚人。
  鬼眼刹那間綻現!無面屍發出一聲古怪的尖叫,自斷觸手,“嗖”的消失於黑暗。阿九立刻去尋,但是墓室昏暗混亂,短時間內居然找不到那鬼東西的影子。
  黎秋像忽然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喘息,連連咳嗽。阿九立刻棄了追蹤,小心用手輕撫著黎秋的後背。
  他失策了。這裡是元朝鬥機關重重的主墓室,這裡埋藏的妖邪不計其數,而且陰毒刁鑽。剛才的無面屍大概早就瞄準了虛弱的黎秋,只是忌諱著自己才遠遠的下手,也因為此,使他沒能在第一時間察覺。
  現在墓室中人多混亂,情緒低迷,那東西一旦潛伏進去,後果不堪設想。
  阿九猶豫了一下,一使勁摘掉了自己的黑曜石耳釘。這個耳釘他從有記憶起就從未取下,一扯之下連血帶肉,可阿九卻看也不看的塞到黎秋的手中。黎秋不解的望著他,阿九親了親黎秋的額頭,溫柔道:“這耳釘會保護你,我去去就回。”
  說罷阿九握起匕首,穿入混亂的人群。這時間,所有人都在悲慟葛天佑的出事,倒沒什麼人留意他的行動,很快,他就發現了一處端倪。
  有一個矮個子的隊員面色平靜,既不歎息也不流淚,而是弓著腰躲在人群邊緣,悄悄推動盛放著葉彥的黑棺,試圖將黑棺推至中央石棺的位置。
  阿九微一眯眼,長刃匕首在空中打了個轉,穩穩插在黑棺前方。那隊員受驚的一跳,轉身就想逃跑,阿九哪會給他機會,瞬間便捉住這人的肩膀。這人渾身一僵,忽然發狠的張開嘴,阿九立刻就確定他被附身,輕巧的避過攻擊,一掌抵上他的天靈,發動鬼眼。
  隊員像觸了電似的渾身哆嗦,與此同時,一大股肉眼可見的紫紅色的粘稠液體自他身上嘩嘩流出,極為駭人。
  “媽呀,這是什麼!”
  “什麼玩意兒!那紅色的東西是什麼!”
  人群受驚的後退,尖叫的黏糊液體彙聚到地上,章魚一樣伸出無數觸手,幾個女隊員當場嚇哭了聲。無面屍剝離出體,被附身的隊員眼睛翻了翻,直挺挺栽倒在地,沒氣了。
  劉秘書扒開人群,看到這一幕,強忍著眼淚求助:“阿九先生!”
  “別吵,我在看。”
  阿九走近過去,無面屍立刻發出瘋狂的尖叫,他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那裡,就對無面屍造成致命的打擊。
  眾目睽睽下,無面屍如同快進的鏡頭,萎縮、扭曲、顫抖的團縮成一塊肉塊,堪比鬼片的恐怖畫面。
  劉秘書咬咬牙,一把拔起插在黑棺前的長刃,恨恨的劈砍無面屍的殘骸。
  阿九的臉色一下變了,卻不是因為無面屍,而是因為失去長刃的阻隔——盛著葉彥的黑棺就像遇到磁鐵一樣,“唰”的吸到兩具棺材中央,填補了中央棺材的位置。
  大地傳來一陣隱秘的騷動,整個墓室刹那間墜入死寂。
  阿九“嘖”了一聲,劈手奪過長刃,對眾人道:“你們快找地方躲起吧,接下來就是真的聽天由命了。”
  不遠處的黎秋稍稍恢復了體力,也看向這邊,不知道是不是戴了黑曜石耳環的緣故,他竟然“看”到黑棺上,兩股象徵著生命的白色光亮分別飛入那兩棺,下一秒,兩具巨大而笨重的棺材裡發出“哢哢”的響動。
  “該不會……”
  沒有人比黎秋更清楚,那具黑棺乃是“生死棺”,轉換生死,連接陰陽。葉彥進去後,被奪去了性命,是由生轉死,那麼與之對應的,這黑棺汲取了活人的生命後,還要將什麼東西由死化生。
  ——由死轉生,生的是那兩具棺材裡的“東西”!
  像是回應黎秋的想法般,下一刻,兩具棺材的棺蓋齊齊掀開,沉重的跌落在地,震得墓室簌簌落石。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兩具身穿鎧甲的紫紅僵屍緩緩坐起,扒住了棺沿。
 
  第72章 蒙將雙屍之戰
  
  雙屍想要出棺,然而比他們更快的是阿九,沒有人注意到阿九是何時消失的,再醒神,就見阿九如同一道灼亮的閃電自洞頂豎劈而下,直取僵屍的首級。
  誰知僵屍靈活的一歪,鋒利的長刃砍上它的護身鎧甲,擦出一連串霹靂火花,卻是毫髮無損。阿九低切了一聲,借力石棺,靈敏的落回到週邊。
  僵屍終於站了起來,露出它們的全貌。這是兩個足有三米多高的“巨人”僵屍,一身烏黑的金屬鎧甲,一手拿弓,一手持刀,最驚人的是,它們的胯下竟然還騎著兩匹早已腐化的僵屍馬,正是兩具死而復生的蒙古騎兵粽子。
  騎兵粽子靈活的跳出石棺,落到地面又是一場地震。它們的關節活絡,動作如常,哪裡像躺了上百年的老古董,反而比他們這些大活人更似活人。
  騎兵粽子巡視一圈,最後把目光鎖定在持刃而立的阿九身上,駕著高頭大馬,一左一右向他攻來。
  騎兵粽子力大無窮,又有鎧甲護身,刹那間與阿九碰錯出繚亂的戰影。
  阿九不想與其硬碰硬,每一次接擊都借著迂回化消掉對方的攻勢。騎兵悍勇,一招一式都是古代兵馬操練的硬家殺伐,充滿十足十的古樸之味。可阿九卻總能從它們的動作裡嗅到一絲破綻,穿針引線,冷靜的破於無形。
  這是一場人與屍的較量,更是一場不公平也不合理的較量。阿九再強,也還是“人”的範疇,穿梭在兩隻人高馬大的粽子間身手如電,卻只能自保,拿不到太大的勝率。
  其他人壓根驚呆了眼,這樣光怪陸離又劍影紛飛的武打場面,原以為只是武俠電影的杜撰,哪知道真的會在現實中上演。尤其那個阿九,為了拉開敵我距離一度飛簷走壁,淩空翻越,身手之強直教人連連倒抽冷氣。
  虧得他們以前居然還想跟阿九較量,沒交上手真是菩薩保佑。
  黎秋卻是急壞了,死死盯著阿九的每一個掠影,擔心的坐立難安。但是他的腿才被子彈貫穿,此時此刻一個人就是站都站不起來,更別說幫助阿九,為他分擔了。
  “劉秘書,劉秘書……”黎秋急切的喊,“想辦法幫幫阿九啊!如果阿九殺不了它們,大家就都有危險!”
  “可是怎、怎麼幫……”劉秘書張口結舌,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做。
  坦白說,他們這滿隊的“能人異士”其實連黎秋都不如,壓根連兩方的動作都看不清,更別提對付兇悍的騎兵粽子了。道理他們都明白,也有心幫忙,可是卻無從下手。
  黎秋咬咬牙,大聲道:“毀了那具黑棺!毀了黑棺一定有用!”
  此話一出,正與阿九纏鬥的騎兵棕驀地一怔,轉向遠處的黎秋,下一瞬,橫刀揮舞著向黎秋砍來。
  這一下發生的太快,眾人根本沒反應粽子怎會聽懂人話,就聽“砰”的金屬碰撞,高大的騎兵粽已經持刀沖到黎秋面前。
  黎秋只覺黑影當頭,反射性的閉上眼,可恍惚了好一陣,粽子黑紅的兵器都沒有落下,僵持的停在他眼前半米處。而阻攔下這一擊的,正是阿九橫持的長刃。
  阿九用身體擋在黎秋面前,長刃橫攔,以一己之力與兩隻粽子的合攻對抗。
  “阿九!”黎秋驚訝。
  阿九的鬼眼漆黑欲滴,臉上浮現出從未有過的陰戾之氣,纖細的長刃擎舉著兩隻重逾千斤的武器,幾乎壓到了阿九的肩膀。然而粽子這樣推棺撼石的巨力,卻怎麼也撼動不了眼前人分毫。
  劉秘書最先反應過來,拎起一條錘子就砸黑棺。雖說黑棺裡還放著葉彥的屍體,但是眼下管不了那麼多了,事已至此,他不能叫整個隊伍的人都為葉彥陪葬。
  黑棺受襲,立即伸出無數黑色的藤蔓,把劉秘書層層捆束。黎秋趁機抽走阿九腰上的槍,對著黑棺連開數槍,其他人也理解了黎秋的意思,紛紛攻擊黑棺,解救劉秘書。
  黑棺本身並不會移動,硬生生吃下這麼多攻擊,藤蔓盡數斷裂。可黑棺卻將這份憤恨轉移到了兩隻騎兵粽身上,兩隻粽子發出驚天咆哮,回撤武器,再次向著黎秋當頭劈下。
  阿九準確的逮住這一絲空隙,撈起黎秋,就地兩個翻滾躍出攻擊範圍。騎兵粽撼天動地的一擊隨後砸落在他們原先的位置,地面被砸出兩個四五米寬的深坑。
  黎秋後怕的捉住阿九的衣角,不敢想像阿九剛才是如何與這非人的巨力相抗衡,如果這一擊真的落在阿九身上,又會是什麼樣子。
  “快,用火燒棺!”
  隊員們手忙腳亂的倒出食用油和汽油,在黑棺四周點起火,阿九背著黎秋,吸引全部仇恨,與兩個騎兵粽繼續纏鬥。
  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在這裡發揮了積極的作用,黑棺受焚,騎兵粽左右難顧,行動越來越沒有章法。終於,在黑棺一聲慘烈的嘶鳴中,兩隻粽子轟然到地,阿九一刃劃去他們的頭顱,剩下的軀體部分很快灰化成渣。
  “結……結束了?”劉秘書顫顫抬起頭。
  “嗯,結束了。”
  得到一錘定音的結論,人們終於脫力的倒在地上,或後怕或哭泣,激動的抱成一團。黎秋忙想下來,卻被阿九用力托了托,繼續停留在那結實的脊背上。
  黎秋沒有發問,而是乖順的伏在阿九背上,細細感受著這個前一刻還無所不能的男人、此時此刻才敢散發出的壓抑不住的顫抖。
  騎兵粽臨時調轉的那一擊,不僅嚇到了黎秋,更嚇到了阿九,恐怕後者尤甚。黎秋不知道阿九是怎樣在電光石火間趕來自己身前,但是那一刻眼神狠戾、渾身上下散發著煞氣陰寒的阿九卻是他從未見過,也從未想像過的。
  他印象中的阿九,永遠遊刃有餘,無所畏懼,更無牽無掛的淡看一切風雲。他的喜怒哀樂,全部都圈定在某個寵辱不驚的範圍,向來不逾越一分。
  僅僅只有兩次,他逾越了。
  一次是眼下,一次,是滇南斗中爆炸發生之際。可無論哪一次,都是他為了救他。
  黎秋雙手交叉在阿九的脖頸,歪過頭,在阿九的側臉輕輕貼上一吻。
  “謝謝你又救了我……我最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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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內心的軟弱毫無保留的暴露在人前——哪怕是自己最喜歡的人,阿九心裡還是有一絲不適與忐忑。他不喜歡這種原形畢露、被人拿短的感覺,可如果對方是黎秋的話……
  然而叫阿九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黎秋回應給他的,是一段主動而真摯的告白。
  沒有令人尷尬的回問,沒有懷壞擠兌的嬉笑,更沒有深入的探究,黎秋就像他一直所為的那樣,溫柔又善解人意的包容著他所有的情緒,撫平他所有的窘迫與不安。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一個人,嚴絲合縫的鑲嵌入他的生命,讓他迷戀,讓他無法自拔。
  時至今日,阿九終於相信,導致他失憶的那場“捨己救人”並不是假——如果物件是這樣的黎秋,他確實心甘情願賠上性命去守護。
  阿九站在原地好好調整了一番心情,才忍住沒有立刻對黎秋做些虎狼衝動,饒是如此,他也沒有把黎秋放下,而是如若珍寶的繼續放在背上。
  不知何時,人群又一次把葛天佑團團圍了起來,劉秘書驚喜的哭喊再次充斥整個墓室。
  “老闆、老闆醒過來了,老闆沒事了!”
  隊員們發出低低的驚呼,不少人擊掌慶賀。
  黎秋松了一口氣,看來他推斷的沒錯,一旦黑棺毀損,其中發生的生死轉換也就會回歸原位。葛天佑之所以離奇喪命,就是一直呆在黑棺旁被吸取了生命的緣故,所以自然還有搶救的餘地,可是葉彥……
  葛天佑蘇醒過來,不顧劉秘書的勸阻,跌跌撞撞爬出人群,跑到黑棺的殘骸。
  剛才那一把火,把黑棺燒了個七七八八,但是葉彥的屍體卻因為被黑藤纏繞,並沒有受到多大損毀。幾個膽大的隊員把葉彥從灰燼裡扒了出來,放在一邊的平地上。
  葛天佑踉蹌了兩步,再次跪倒在葉彥身邊,深深埋下頭。劉秘書失望的歎口氣,葉彥不在了,即便老闆還活著,也仍然心如死灰。
  哀莫大於心死。
  就在這時,阿九的手進入了葛天佑的視線。
  除了黎秋,大約沒人有心關注過阿九的手,那是一雙幹練、勁瘦而蓄滿爆發力的手。只是這樣的一雙手,眼下卻沒有握持兵器,而是徑直伸到了葉彥的口中。
  黎秋難受的扭過臉,就在眾人還沒來得及阻止的時候,阿九的手便伸了出來,一同帶出的,還有一條手指粗的捲曲的黑色藤蔓。那也是黑棺的一部分,卻因為深入在葉彥身體裡,所以沒有被一同燒去。
  隨著黑藤拔出,一直死人一樣的葉彥忽然喉頭一動,臉上的土色層層褪去。葛天佑不敢置信的望著眼前的這一幕,駭的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自己一個喘息,會發現只是幻夢一場。
  阿九掐死黑藤,甩了甩手,奇怪的對葛天佑道:“你還愣著做什麼?他的喉頭還堵有異物,再不清理的話依舊是死,別指望我,我從不給人做人工呼吸。”
  葛天佑這才如夢初醒的撲上去,短時間的大悲大喜撕扯的他連話也說不出來,抓著葉彥的手哆嗦的怎麼也停不住。阿九很自覺的退開了,隊員們一湧而上,給老闆搭幫手。
  黎秋瞧著這生死相逢的一幕,鼻頭不禁也酸了酸,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跑到了另一個問題上。
  “——你從不給人做人工呼吸?那、那上次從佛葬墓出來,我溺水,你是怎麼救我的?”
  “用手。”阿九曲了曲自己的兩指,輕鬆道:“只是逼出嗆水的話,急救還是很容易的。”
  “哦。”黎秋蔫蔫的。
  阿九回頭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你怎麼都不懷疑一下?我說什麼就是什麼,還就真眼也不眨的信了啊。”阿九嘴上笑黎秋單蠢,心裡卻對這份無條件的信任十分受用。
  “那……”黎秋的眼睛微微放光。
  “當然是用嘴,我說過的,你跟旁人不一樣。這樣吧,我再給你示範一遍——”
  “唔……!阿九,別、別在這裡!”黎秋兩手並用的推開阿九。
  阿九眯起眼:“不公平,你剛才可都親我了。”
  “剛才沒人看見啊!現在這兒周圍都是人……”
  “管他們呢。”
  “慢……唔唔……”

  第73章 落幕與返程
  
  三個小時後,天亮了,墓室外的風聲小了許多,移動的墳頭也全數消失不見。阿九背著黎秋率先出去,太陽從遠方的地平線上升起,給起伏的矮山鍍上一層生命的金光。
  阿九不緊不慢的從車上拿下乾糧和清水,幫著黎秋重新檢查傷口。腿上的槍傷好在不是貫穿上,止血後就沒有大礙,讓黎秋比較不安的是他的右臂。長時間的錯骨給右臂帶來很大的傷害,即使阿九及時幫他復位,可現在依舊麻木著沒什麼感覺。
  黎秋的情緒都擺在臉上,阿九又怎麼會不知道。
  “沒事的,等到醫院了拿夾板固定一下,一周後就會好了。”
  黎秋乖乖的點頭,並沒多問為什麼,這叫阿九松了一口氣。沒一會兒,一輛越野車遠遠駛了過來,原來是馮恬嬌和前去接應她的車子到了。
  見到黎秋兩人,馮恬嬌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複雜的看了阿九一眼後,帶著物資一起沖入墓室,大約在路上就知道了所有情況。
  又等了一會兒,劉秘書帶著幾個人急匆匆走了出來,正在跟營地的昊煬聯絡。隔得遠遠的,黎秋就能聽到“急救”、“車隊”、“安排住院”幾個字。
  好不容易劉秘書放下電話,阿九便找上了他:“如果任務結束的話,我和黎秋就先回營地了,我們兩人開走一輛車,你們沒意見吧。”
  劉秘書熬了一宿,精神腦力全都疲憊到了極限,抹幾把臉,可算看清楚跟自己說話的人是誰。
  “阿九先生……可以,這個當然可以,這次的任務多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們很可能救不了葉彥還把自己也折進去。老闆現在正在忙,可能一時顧不上你這邊,還請你們暫時回營地等……”
  “停——後續的事你們想怎麼弄就怎麼弄,我們不摻和,現在我們只想離開,黎秋的腿傷需要去醫院。”
  “醫院的話,我們這邊也可以提供最好的……”
  “不麻煩了,你們先弄好你們老闆和葉彥吧。”阿九拋起一把鑰匙,撿了輛裝有備用汽油的車子,拉著黎秋離開了。
  “阿九你居然會開車!?”一直坐到車上十分鐘,黎秋才反應過來。“那為什麼以前在家的時候,你都叫我開?”
  “我這現學的,”阿九親他一口,“來的一路,看那個女人的架勢就學會了七七八八,現在一上手,果然很容易。”
  “哦,馮小姐啊,這一路你跟她處的還行嗎?”
  提到馮恬嬌,阿九停了停,才道:“行不行不敢說,反正她是被派來監視我的,各取所需罷了。”
  黎秋心裡“咯噔”一跳,“監視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也不知道,只是偶然聽到了她跟別人的對話,還有公主鸚鵡什麼的。”阿九沒心沒肺的掏了掏耳朵,道:“看來他們知道我失憶前的身份,還有昨天尚家的那夥人,似乎也認識我。”
  說到這兒,阿九收斂了玩味,臉上漸漸彌漫出幾分嚴肅:“他們喊我,童久。”阿九轉過頭,對身邊的戀人道:“那你呢?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吧,我叫童久。”
  “當然……”黎秋的眼眸有一瞬間暗淡,不過很快便恢復如常。“我當然知道,雖然不瞭解你的所有過去,但是你童久的本名,我肯定知道。”
  “哎哎瞎想什麼,臉色怎麼說變就變,好了好了,我們不提這個了。”有過前車之鑒,阿九很敏感的感受到黎秋的情緒,立刻結束了這個不愉快的話題。他單手搭著方向盤,哄勸似的捏黎秋的臉蛋。
  “不,你沒說錯,這件事我確實故意瞞著你。”黎秋握住阿九不老實的手,坦誠道,“從一開始我便有私心,自私的把你留在身邊,只想讓你跟我過無憂無慮的過日子,不想讓你……回到以前的童久。”
  阿九笑了笑道:“我從沒主動問過你,你不說也是應該,這跟欺騙不欺騙沒什麼關係。如果留下我是你的私心的話,那麼我對這份私心,甘之如飴。”
  黎秋微微驚詫的回過頭,正撞進阿九滿含深情的眼裡。
  “所以不要有什麼愧疚,你的所有自私,我都甘之如飴。”
  兩相相對,倒是黎秋先敗下陣來,耳尖紅紅的撇過臉,阿九不經意所流露的包容與浪漫,讓他第一次招架不住。阿九真是愛煞了黎秋害羞窘迫的模樣,奈何手上騰不出空,只能心裡頭癢的天昏地暗。
  黎秋輕咳了一下,自己給自己解圍:“那……阿九你全部都想起來了嗎?你是誰,你從哪裡來,還有你是做什麼的。”
  “一半一半吧,到目前為止,想起的都是我曾經的經歷,倒鬥啊,下地啊,流浪啊,對人的記憶還是很模糊。不過失憶前後發生的事情還是記不起來,無所謂,順其自然吧。”
  黎秋點點頭。
  忽然阿九眼前一亮:“照這樣說,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個盜墓賊吧?”
  “嗯,常常聽到你的名字,童久的名字在北京古玩界很有名。”
  “你既然知道還不嫌棄我?”阿九的笑意越來越濃厚,“一般人瞧見個掘墓摸寶的賊,不說躲得十萬八千里,也得唾棄個不行吧,你居然還跟在我的身邊。”
  黎秋悶悶的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阿九沒忍住噴笑了出來,大力揉揉黎秋的腦袋,心癢難耐的又湊過來親吻。
  “阿九別鬧,開車呢,哎哎看路呀……”
  “怕什麼,草原上開車又撞不到人。”
  直把黎秋親的滿臉口水,阿九才意猶未盡的回到方向盤前。
  “就沖你這一句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就願意做你一輩子的阿九,而不是那亂七八糟的童久。”
  “可是……可是你以前的親人朋友該怎麼辦?”
  一個人活在世上,總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哪能說斬斷就斬斷。黎秋摸摸自己的右臂,想起和阿九有著一模一樣瞳術的黑兜帽,阿九到底想沒想起來他是童家的族長呢?
  “那些人在我的印象中都很模糊,多半只是表面上的往來,不重要。想想看,像我這種惡劣的性子,這世上除了你,恐怕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忍受的了了。也就只有你,抱著我這塊燙手的山芋還覺得是個寶,稀罕的不能行。更何況……”
  “更何況什麼?”
  阿九搖搖頭,沒再往下說。
  更何況,那些人第一次照面就戳到了他的底線——他們傷了黎秋,所以即便曾經再多的交情,也無法造就一點轉圜之地。在他心底,已經毫不容情的把尚家及黑兜帽一行劃到了敵對陣營,警惕防備。
  黎秋眨眨眼,好像也明白了這欲言又止背後的含義,勤快的撕開一包薯片,一片一片的投喂給阿九。
  阿九騰出一隻手,在兩座之間牢牢抓住黎秋。黎秋任由他抓著,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可是心卻緊緊貼在一起。
  “阿黎。”
  “嗯?”
  “寶貝兒。”
  “……嗯。”
  “再親一個。”
  “老實吃你的薯片啦——”
  +++
  在他們返程的一天前,幾輛越野車拉載著尚家一行人匆匆返回北京。
  這一趟活兒下來,一行人多多少少都受了傷,非但沒有抓住組織,還因為墓裡機關折了不少人。這次的任務失敗的一塌糊塗,其餘的幾家,包括散戶在內,都因為空手而歸而罵罵咧咧,直到尚雲狂許諾付給他們雙倍的補償,事情才勉強壓下去。
  “這樣不是更讓人起疑嗎?”手機裡,一個淡淡的優雅的男音正在與尚雲狂通話。“哪有沒撈到貨回頭叫東家埋單的道理,何況尚家也不是東家,只是此次的組織者。”
  尚雲狂正躺在後座的座椅上,左手還掛著點滴,看著醫護人員低頭給他處理腿傷。
  “不這樣不行啊,那幫傢伙如果不死心的繼續下去,早晚會發現這個鬥的玄機。一旦被他們知道整個元朝墓已經被我們掏空成了陷阱機關鬥,才是真正的壞事。”
  電話那頭頓了一會兒,才道:“你很少做虧本的買賣。”
  尚雲狂深深歎一口氣,躺倒在椅背上:“這一回發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變故,老實說,能活著回來已經是萬幸了。”
  “什麼變故。”
  “我們遇到了童久。”
  “哦?童久起屍了?”
  “不不,不是起屍也不是詐屍。”尚雲狂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冷笑話鬧得哭笑不得,很快正色道:“我們遇到了童久,活的童久。”
  “這不可能。”斬釘截鐵。
  “是真的,雖然開始我也有懷疑,但確實是他本人沒錯。”
  “童久已經死了。”對方一字一句道,“那場爆炸過後,我們所有人親眼確認過。”
  “是確認了沒錯,可如果不是他,又有誰僅憑一己之力就叫我們全軍覆沒?大少爺,那個人確實就是童久,對了,他還有童家族長的黑曜石耳釘!”
  電話那頭的人——尚家的大少爺尚飛傑又一次沉默了。實力,實力的證明無疑是對童久最好的驗證。易容可以換臉,言語可以騙人,但唯有實力是永遠無法擺脫的鐵證。再加上那雙獨一無二的黑曜石耳釘,確實難以反駁。
  “……童昧怎麼說。”
  “他也確認了,就是他第一個認出來,我們才知道童久的身份。”
  “照這麼說,你們在鬥裡與童久敵對上了?這中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誤會。”
  尚雲狂想起墓室的那一夥人:“可能是有點小誤會,但又不太像。您知道的,童久從不對人下殺手,但是這一次對我們卻實打實的不容情,我從沒在他臉上見到過那麼深的仇恨。”
  這樣一來,自然是有誤會了,而且還是不小的誤會。尚飛傑沉思,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滇南聯合倒鬥的事故,難不成童久以為,那場爆炸事故其實是尚家有意為之?
  滇南斗之行最後全軍覆沒,童久很清楚尚家對組織的仇恨,所以認為尚家不惜同歸於盡也要幹掉組織,從而連累了他?
  不,尚飛傑立刻就否認掉了——童久的性格說散漫也好不上心也罷,對凡事都不大看重,既沒有弱點也沒有牽絆,就連他自己的性命,也可以輕鬆取捨。這樣的人,要遭遇怎樣的經歷才會醞釀出對尚家的深仇大恨?
  尚飛傑想不出,尚雲狂更想不出,只是他們篩選了所有因素與可能,卻獨獨遺漏了阿九身邊那個最不起眼、看起來最沒價值的黎秋。
  
  第74章 被寵壞的小孩
  
  “罷了,先不管童久了,說說組織那邊有什麼收穫吧。”
  “唉,只差最後一步,結果功虧一簣。”說到這裡尚雲狂就想歎氣,童久以及莫名冒出的一支旅行團,徹徹底底破壞了他們佈置在主墓室的陷阱。組織趁機混入人群不說,還叫他們與童久發生誤會,重傷至此。
  他們苦心設下的誘鬥,精心安排的埋伏,最後卻竹籃打水一場空,連組織的毛兒都沒抓到。
  不過也不是全無收穫,尚雲狂重新拿起電話:“有關組織的線索,我最後會整理出資訊給您。大少爺,有一件事這裡必須要向您彙報,我懷疑——我們三大家裡出了內鬼。”
  “嗯?怎麼說。”
  “這一趟鬥,組織的人確實混入了隊伍,而且還順利通過了我的幾次篩選。這中間,我曾經與一個組織成員密切接觸過。”
  尚家撤出墓室後,有關人數的詳細清點一一送上來,組織那些身份替換的小伎倆,很快便被剝的一清二楚。自然,尚雲狂稍微一想,就鎖定了隊伍裡那個“陳秋”。
  “——組織的人居然知道陳家的家族秘密,我想這絕不是偶然。大少爺不也提過,七年前的長生屛事件恐怕也有內鬼接應,不然組織怎麼能輕易進入守衛森嚴的尚宅,最後還毫髮無損、全身而退。”
  不僅如此,在與鬼面人的對話裡,他還聽出了不少矛盾又隱秘的細節。只是這些內容他還需要好好想想,暫時沒給尚飛傑彙報。
  “好,大致的情況我瞭解了,剩下的就等你們回來再說。不過切記,最重要的還是組織。”尚飛傑再一次強調,“你把所有跟組織接觸過的人統計一下,讓他們單獨來向我彙報。”
  聽到這兒,尚雲狂下意識看向車子的另一側。副駕駛的位置上,黑兜帽正盤膝坐在窗邊,一臉木然的望著窗外,失了魂兒似的一動不動。
  尚飛傑半晌沒聽到回答,“怎麼,其他的一個人都沒有?”
  “有,有,這一路童昧與組織的人交手最多,只有他。”
  “那就讓他來見我。”
  “恐怕,問不出什麼結果……是這樣,在主墓室裡,他跟童久對上了。嗯,童久也對他動手了,這讓他受到不小的打擊……”
  這樣一說,尚飛傑立馬就理解了。
  為保證神秘的異瞳血統,近百年來,童家一直延續著族內通婚的古老風俗,所以同一輩出生的人,多多少少沾親帶故。例如這個童昧與童久,就是堂兄弟的關係,而他們這個年紀的,如今就僅剩他們兩人。
  因此,童久對這個小自己三歲的堂弟很是放縱。童昧從小性格乖戾,脾氣惡劣,隨著年齡漸長闖下的禍害不斷,卻全被堂兄童久一手包攬過去,解決善後。當童久繼任族長之後,這種包庇也就變得變本加厲。
  道上不少人都知道,童家的童昧是個超會惹事的主,為人邪氣的厲害,什麼叫人不齒的醃臢事都幹過。只是大夥兒礙于童久的面子,表面上不好為難,心底總是看不起。說白了,不過因為童家人丁稀少,所以他童昧才有這份優待,要是童久有七八個兄弟姐妹,誰還有心思管那童昧的死活。
  因此,這樣成長環境裡出來的童昧,尚飛傑只與他打過一次照面就搖著頭做下了定論:一個被寵壞的小孩。
  如今,這個被寵壞的小孩忽然遭到一直縱容自己的大哥翻臉不認人的動手,那感受無異於從雲端跌落泥地,落差與打擊可想而知。
  要是別的人就算了,如果是這個童昧,尚飛傑還真不抱太大的希望。
  “既然如此,組織的事就先放放吧,給他一點冷靜的時間。雲叔也不必著急,先回來把傷和後續工作處理好,等到後天我再給你聯絡。”
  “少爺要出差?”
  “不是,”電話那頭停了一會兒,才傳來尚飛傑低低的聲音:“我要去趟八寶山,明天是……言羽的忌日。”
  +++
  秋風,細雨,伴隨著人們三三兩兩的腳步,尚飛傑抬階而上。
  因為尚家在北京的身份,尚家小少爺的墓地自然要比普通人高級一些,尚飛傑花了十多分鐘徒步走到那一片地形開闊、視野良好的高級墓區,很快就找到了尚言羽所在的位置。
  墓碑上乾乾淨淨,早有人提前打掃過,除了剛剛落下的一層細雨,墓碑上乾淨的不見一絲灰塵。
  尚飛傑單膝蹲下,用打火機點了一束香,插到碑前的香盆裡。尚言羽走的太早,在老一輩的人眼中,這樣因意外而早夭的年輕人總有幾分不吉利。所以七年來,年年都是尚飛傑一個人獨自來這裡看望,既沒有前擁後擠的隨從,也沒有哭天搶地的親戚,就連父親尚威,也從沒一次踏足過這裡。
  這麼些年了,來看過尚言羽的就只有他這個哥哥,或許還有尚雲狂。
  尚飛傑歎了口氣,順手拿起一旁的抹布,走到碑前,細細擦拭上面的照片。照片裡的尚言羽維持著一個靦腆又稚氣的笑容,年歲不大,卻生生透著股討人喜歡的乖巧勁兒。
  只可惜他生在尚家,若不是爭名逐利的尚家,這樣懂事的孩子,放在哪裡都是長輩們爭相喜愛的心頭寶,理所當然的掌上明珠。
  只可惜生在了尚家。
  墓地的環境很靜,空蕩蕩徘徊著細膩的落雨聲。能葬在這一片墓區的,不是達官就是顯貴,加上今天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所以少有人來。
  尚飛傑就這麼挨著薄薄的細雨,慢慢燒著一厚摞黃紙,繚繚煙霧把照片裡的人扭曲了幾分,依稀給人一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不知不覺中,尚飛傑又想起童昧的事情。所謂兄弟,他與尚言羽,童久與童昧,可謂兩種親情的極端。一對生在豪門世家,關係生疏,一對生在沒落家族,相依為命。他這位哥哥所表現出的,大約不及童久所表現的一半的好,同樣的兄長身份,天差與地別。
  但是作為弟弟,言羽可比童昧成熟懂事的多,尚飛傑半是護短半是客觀的給予評價——那個邪裡邪氣的童昧,絕對抵不上尚言羽半分,若是換個成長環境,就是童久也不會縱容他至此。
  想罷,又一疊紙錢扔進去,火勢燒得更大了。
  尚飛傑就在這裡坐著,按說上墳只應在白天,而且要在正午12點之前。但他一年到頭才來這麼一趟,又是孤身一人,所以也就不講究那麼多。
  坐著,卻沒什麼話可說,即便在尚言羽活著的時候,他也沒有對這個弟弟多一分的憐愛與呵護。一切都停留在表面往來的禮貌躬親,點到為止。從前沒有話,如今人鬼殊途,就更緘默不言了。
  該說什麼呢?尚飛傑不知道,也沒有概念,就只是默默地坐著,用火焰送去一疊又一疊的冥幣。只是他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尚家的未來,今後就是他一個人的背負了。再也沒有一個乖巧的聲音,在身後追著喊他“哥哥”,也再沒有一個身影,能承接住他疲累時回頭的目光。
  一直坐到午後,尚飛傑才捶著腿站起來,最後看了兩眼,默默離去。
  沒走兩步,尚飛傑望見不遠處一股嫋嫋青煙,於是步子一拐,順著有煙的那一排通道過去。
  通道兩邊盡是墓碑,只有盡頭的那一座碑前,擺放著嶄新的祭品。原來這裡今天也迎來了訪客,而且似乎剛離開不久。尚飛傑無心走過,餘光撇過碑面,掃到上面雕刻的出生年月。
  好年輕……又是一個十幾歲便離世的年輕人。
  不經意的同病相憐讓尚飛傑停下了腳步,碑上的黑白照片裡,是一個長相非常好看的少年。尚飛傑順著往下看,碑上簡潔又清晰的刻著幾行字:親弟黎秋
  兄黎天民泣立
  可巧,居然也是一對兄弟。
  尚飛傑微歎一聲,離開了,視野的前方,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正消失在墓區出口。那個人手裡拎著個半空的布袋,背影明明肩寬膀闊,卻因為傷感而微微佝僂,彌漫出幾分與之年齡不符的滄桑。
  是剛剛那座碑燒紙的人麼……尚飛傑略有所感,忽然,腦中閃過一絲模糊的記憶。
  等一等,那個背影!?
  尚飛傑幾步追過去,可是高大的男人已經徹底不見了。尚飛傑的心臟狂跳不止,閉了閉眼,拼命回想剛才那人一閃而逝的背影。
  在哪裡見過……那個背影……他似乎在哪裡見過!
  尚飛傑飛快的回到大宅,一進門就吩咐管家,調出七年前那場搶劫案的大宅錄影。
  七年前,組織趁夜闖入尚宅搶奪長生屛,提前用麻醉劑和食物下毒解除所有防衛,一進門就直闖長生屛所在的地點。針對這一點,事後尚家曾進行過無數的討論,結果也像尚雲狂所推測的那樣,認為尚家內部存在著組織的內應與奸細。
  但這到底只是一個推斷,因為經過無數次的清查和調查,最終還是排除了內應的可能。
  不過今天,尚飛傑關注的卻不是內應不內應的問題,他打開錄影,仔細觀察事發當晚組織等人在尚宅中留下的影像。
  當然,最主要、最清晰的攝像頭都被組織的人提前破壞了,最後能留下影像的,也就只有偏廳和走廊幾個不起眼的二級攝像頭。
  尚飛傑一點點快進,很快,鏡頭中出現了組織一夥人:那是四個男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戴著一張銀色的鬼面具,看起來十分駭人。
  七年來,尚家通過不斷的努力,終於找到其中一人,結果卻大失所望——那人只是個臨時被拉去湊數的慣犯小偷,並不是組織的成員,聽說組織的人在前一天找上他,用鉅款引誘,拉他合夥幹下這一票案子。
  監控畫面一閃而逝,只是短短兩秒,四個人就全部消失在了視野。
  尚飛傑把錄影倒回,放慢速度,一幀一幀的過濾,終於鎖定到其中一個男人的身上——這個男人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是了,就與今天在墓地見到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但也僅僅相像罷了,因為二者的氣勢完全不同。墓地的男人受掃墓的情緒感染,消沉低迷,錄影中的男人則忙於對付尚家的追兵,野獸一樣蓄勢待發。
  尚飛傑眼底閃過一絲難言的失望,僅僅相像的背影,並不能推導出任何結論,恐怕就連質疑都無法成立。
  看來,一切還得從那個“死而復生”的童久下手。

  第75章 羊羊羊
  
  與此同時,童久這邊的小日子卻是“雞飛狗跳”。
  從草原回來後,黎秋就再不肯踏出家門一步,更不想進醫院,以免被大哥得知再害的阿九受訓斥。沒辦法,阿九只能把私人醫生一趟一趟的往家裡請,每天按時給黎秋換藥打針。
  說雞飛狗跳,是因為阿九第一回去醫院的時候,黎秋一個人單獨在家。結果等阿九天黑時回來,卻發現家裡黑燈瞎火,腿腳不便的黎秋不知怎麼的縮在門邊,手裡還防衛性的舉著一隻高腳玻璃瓶,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
  “阿黎你幹什麼呢?”
  “噓……別出聲,家裡有鬼!”
  “鬼?”
  阿九哭笑不得的把人從地上抱起,別的也就算了,可如果是鬼的話,他自信這世上沒有哪一隻鬼會想不開的跑他眼皮子底下倡狂。可是黎秋卻不信,踢踢踏踏的要求阿九放他下來,正鬧著,忽然黎秋又是一驚。
  “你看你看!鬼又動了!”
  阿九順著黎秋的方向一看,原來是回家後就扔在角落裡沒管的旅行包。要是往常,黎秋肯定第一時間就收拾掉了,只是因為最近腿腳不便,才叫這些行李和包包放置了那麼久。
  阿九乾脆抱著黎秋走過去,對著行李包上腳就是一踹。
  然而想像中的空落落並不存在,沉甸甸的行李包被踹的翻了個個兒,骨碌碌滾出一樣東西。黎秋嚇得抱緊阿九,這回連阿九都愣了,就見行李包中連滾帶爬出來的,居然是一隻髒兮兮、瘦巴巴的——小羊羔。
  說起來他都忘記了,他的行李包裡還裝有一隻活物。
  這小羊也是可憐到家,被阿九塞進行李包後就再也沒人顧及它的死活,它在背包裡命大的沒有悶死,又意外的啃到兩塊壓縮餅乾,就這樣醒醒睡睡昏昏沉沉,居然被稀裡糊塗帶回了北京。
  黎秋驚疑不定道:“羊……?我們家裡怎麼會有只羊?”
  “這個嘛……”阿九摸摸鼻子,張口就來:“這是這次蒙古行我專門帶回來的土特產,正宗草原羊羔肉,牧民說吃羊肉得生鮮的好,所以就活著拎回來一隻。還有這個,這也是送給你的。”
  阿九從背包裡翻出那只紅犼牙齒做的項鍊,拎到黎秋面前。黎秋嘴角抽了抽,面對阿九一臉討賞的表情,還是咧笑著收下了。
  “唔……很漂亮的項鍊,我很喜歡……謝謝阿九。”
  阿九滿意的在他臉頰擦了一口,拍拍手抓起尚未回過神的小羊。
  “入秋後天涼了不少,正好你最近下廚不方便,我們晚上就吃羊肉火鍋吧。等會兒我去樓下超市買點配菜,羊肉主打,對了你喜歡什麼味道的鍋底?”
  黎秋看看小羊,又看看阿九,“我……可我不會宰羊……”
  “有我呢,我會。”
  “不不我的意思是,乾脆羊肉也直接從超市買算了,超市里都是冷凍片好的,吃起來多方便呀。”
  阿九嫌棄的搖了搖手中的羊羔:“但是你以前說過,生鮮食材不能放太久,我擔心再不吃的話就要壞掉了。你聞聞,這羊的檀腥味已經很熏人了。”
  小羊羔順勢打了個哆嗦,它現在確實又騷又臭,悶在背包裡幾天沒人管,大小便也暈暈乎乎,原本雪白的羊毛污染成一綹一綹粘在皮膚上,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惡臭。
  黎秋一把把小羊搶到手中,不住的揮退阿九:“好啦好啦總之就這麼決定了,今天吃火鍋,你趕緊買材料吧,我怕去的晚了新鮮的羊肉卷和肥牛都要被人搶光啦。還有五花肉也買一點,我好久沒給你做紅燒肉吃了。”
  阿九十分不滿的瞪了小羊一眼,沒反駁,聽話的出了門。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他在生活方面的事幾乎對黎秋言聽計從,出門買菜逛街扛箱統統不在話下。有他在,黎秋身上擔子也被分擔了不少,兩人越過越有小日子的感覺。
  不過當阿九回來,卻發現這只僥倖沒被下鍋的羊羔仔居然再一次蹬鼻子上臉——趁著他出門買菜的功夫,黎秋給小羊羔洗了個澡,糾在一起的毛疙瘩通通被剪掉,露出短短的平齊的白毛,再用吹風機吹得蓬鬆柔軟。
  前一刻還是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醃臢模樣,片刻功夫就徹底煥然一新,白白淨淨,顏值直沖雲霄。
  “怎麼樣?是不是看起來超可愛!”黎秋抹了抹額頭的汗水,迫不及待的向阿九炫耀。
  阿九看到黎秋被濺的半身濕透的衣服,鼻子不滿的抽了抽,心道還是得趁著哪天黎秋不在,把這羊羔下鍋吃掉的好。
  秋日的夜晚,小小的公寓其樂融融,兩個人對著窗子吃火鍋,交談著暖心的情話。熱氣模糊了玻璃,小羊羔縮在兩人腳下,大口大口啃著阿九剛買回來的胡蘿蔔,一切安靜又美好。
  俗話說的好,飽暖思yin欲,等到黎秋的腿傷終於好了的時候,阿九那壓抑許久的小九九又冒了出來。有事沒事大尾巴狼似的跟在黎秋屁股後頭打轉轉,目光總不離下三路,意圖昭然若揭。只可惜沒等阿九找到合適的機會下嘴,葛天佑那邊的聯繫便過來了,是一場飯局邀約。
  原來為了慶祝尋人任務的成功,葛天佑包下一家豪華的自助餐廳,邀請整支隊伍前來聚會。聽他的意思,打算趁這次聚餐,一方面結清有關任務的費用,一方面對眾人的盡心幫助表示感謝。
  幾日不見,劉秘書消瘦不少,但是皮裡皮外都透著紅潤的喜氣,看來葉彥的情況有了轉機。黎秋和阿九一進門,劉秘書就迫不及待的迎上來,握住阿九的手不放,熱情溢於言表。
  “阿九先生你來了,快、快請上座,這邊專門給二位安排了位置。”
  阿九掏掏耳朵,順手把拎著的塑膠袋放在劉秘書手裡,攬過黎秋一起進入。
  劉秘書受寵若驚:“哎呀阿九先生太客氣了,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結果打開塑膠袋一看,石化當場。
  ——一大袋子還沒拆封的“媽媽放心寶寶舒心”紙尿褲?!
  還是黎秋有良心,回頭解救了差點沒風化掉的劉秘書:“不好意思啊劉秘書,我家最近養了只小寵物,沒法訓練解手就只能暫時用這個。我們倆從商場過來也沒開車,麻煩您幫我們找地方寄存一下吧,要不紙尿褲這種東西帶到餐桌上,實在不合適。”
  “……”
  好吧,阿九先生果然一點都沒變,黎先生也一樣。
  這個時間,餐廳裡早就坐滿了尋人隊伍的成員,他們兩人一出場,立刻就迎來了稀稀拉拉的掌聲,還有人站起來主動與阿九握手。
  墓室裡驚心動魄的經歷讓眾人印象深刻,也讓他們對這個吊兒郎當的男人感到由衷的崇拜與敬佩。即便葛天佑什麼也不說,大家也都打自心底對阿九服氣。
  阿九被人群重重包圍,一時脫不開身,黎秋便自己先找了個位置坐下。掃視一周,確定沒有見到馮恬嬌,這才稍稍放心。
  這時,一個人悄無聲息的擦過他的身邊,遞來懶洋洋、又有些不滿的話。
  “嘖,明明救葉彥的任務數你最出力,怎麼搞到最後全是他的風頭。”
  黎秋微笑的望著人群中的阿九,頭也不轉道:“自然是他的,如果沒有阿九,這支隊伍很可能全都折在裡面,葉彥也救不出。”
  那人哼哼了一下表示不服。
  “倒是——師爺,你後來的收穫怎麼樣?”
  “別提了,還真像你說的,一點點幹料都沒有。”這個人就是易容了的師爺,同樣目不轉睛看著人群,卻是對身邊的黎秋道:“你們走後我把整個主墓室翻了個遍,就只有兩把蒙刀和一台金盞,成色還都一般般。雖然早知道這是尚家的陷阱,但就這麼點誘餌也未免太寒磣了吧,捨不得孩子還想套狼,一點兒不真誠。”
  “沒事的,還有葛大老闆這邊,這回的任務報酬鸚鵡和嬌姐都有份兒,至於師爺的,就從我那份裡提好了。”
  “嘿呦,有公主這句話我就滿意了。不過這就有了個問題——”
  “什麼問題?”
  臺上,劉秘書亮出一隻裝有支票的大信封,向眾人展示後,親手交到阿九手中。幾天的奔波與磨難,天價的尋人啟事,終於在這一刻落下帷幕。面對眾人如雷的掌聲,阿九一直興致缺缺,直到拿到這張千萬支票,臉上才浮起一絲罕見的興趣。
  “問題是……這麼多錢全落到了童久那小子手裡,有句話怎麼說來著?男人有錢就變壞,不是我說公主,這可是很危險的徵兆啊,你得提前提防著點。”
  “不會的。”黎秋很肯定的搖搖頭,“放心好了,阿九不會的。”
  說罷,臺上的阿九結束了繁瑣的手續,回到黎秋跟前,卻是把支票一揚,交到黎秋手心。
  “給你,拿去花吧。”
  黎秋忍不住笑彎了眼:“這可是你辛辛苦苦賺的錢,怎麼都給我,自己也不留點?”
  阿九理所應當的揚揚眉毛:“我賺錢就是為了養你,不然賺錢有什麼用。我負責賺錢,你負責花,分工搭配剛剛好。”
  一旁正在假裝喝飲料的師爺忽然嗆得咳嗽起來,咳得眼睛都快瞎了。
  阿九瞪他一眼,很快拿起兩人的盤子去盛牛排,劉秘書說完場面話,眾人也開始放開肚皮的進餐。葛天佑做餐飲出身,選擇的餐廳無一不是頂級,阿九記得黎秋喜歡吃海鮮,專挑最貴的拿。
  黎秋還坐在原位,拆開信封,裡面的支票上赫然寫著800萬。師爺余光掃到上面的數字,嘀嘀咕咕:“這些生意人還真是不地道,對外嚷嚷著一千萬一千萬,結果可好,落到你手裡就只有八百萬,這還帶自動扣稅的?”
  這個數額倒是在黎秋的意料之中,千萬尋人,說的是整只隊伍,那只隊伍雇來的人員可有數十個,按人頭均分一下每人也就幾萬而已。結果因為阿九表現出眾,單給他們就支付了八百萬,這已經非常非常難得了。
  但是師爺仍舊忿忿不平:“得,要是童久知道了這事鐵定找他們鬧。”
  “所以就請師爺幫我個忙,這件事對阿九保密。反正他對錢上的事情本來就不太在意,少一出麻煩是一出吧。”黎秋抖了抖信封,在支票的下面又發現了一張便簽條。
  只掃了一眼,黎秋就皺起眉,因為這張紙條是留給他的。
  葛天佑雖然與他們交識不久,但卻把阿九的性格摸了個七七八八,所以猜到了阿九拿到支票後會瞧也不瞧的上繳給黎秋。
  便簽條上寫著一個醫院的地址,而且特地注明,要黎秋一個人前往。

  第76章 死亡證明
  
  一頓熱熱鬧鬧的聚餐之後,草原風波徹底結束,劉秘書特意加了他們的聯繫方式,囑咐過年的時候再聯繫。
  很快,兩人的小日子又回到了日常正軌,這回還憑空多了一大筆生活資金。
  只是拿著這麼多錢,黎秋又開始犯愁。阿九對錢是沒任何概念的,而他也不擅長理財,有點生意頭腦的人——比如葛天佑之流,就會迅速想到投資和再生產,讓錢滾錢,一輩子源源不斷坐享收利。
  黎秋給阿九買了一台手機,購置了幾個新傢俱和生活必備品,就再也想不到要如何花錢了。
  “不如我們換個大房子?”
  “小公寓就夠住了,房子太大你打掃起來也累。”
  “要不買輛豪車?”
  “懶得開,後期保養還費勁兒。”
  “那——那就養只寵物?”
  “家裡不是已經有只裹著尿不濕滿地跑的羊仔兒了麼。”
  黎秋洩氣的把錢存入銀行,並絕望的認識到,他們很可能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拿著錢卻不知道該怎麼花的家庭了。還是阿九有心,問劉秘書辦了一張生鮮卡,這樣黎秋就可以在每個月吃到北美空運過來的高級海鮮,一年四季都不重樣。
  這日天氣不錯,黎秋收到一條老同學發來的聚會邀請,早早的打扮出門。兩人的關係發展到這一步,阿九也就問問他去哪裡,幾點回來,並不會24小時連體嬰兒一樣粘著他不給自由。
  黎秋整理好家務出門,連著繞了幾條路,又檢查了身上沒有竊聽設備後,才拿出那日的便簽紙,來到葛天佑指名的那家醫院。
  這是北京的XX總院,名氣很大,能進去的人多半有一些身份。
  黎秋先聯繫了葛天佑,然後按照對方的短信找到醫院後面的高級住院部,腎內科的樓層靜悄悄,偶爾過往幾個家屬,都衣著光鮮。
  片刻功夫,葛天佑端著一碗沒吃完的玉米粥從病房裡出來,見到黎秋,示意他去電梯廳說話。
  黎秋看看虛掩的病房門,忍不住開口:“葉彥的病情……怎麼樣了?”
  葛天佑麻利的收拾了碗筷,也不擦手,急切的給自己點了一根煙,一抬頭又看到禁煙的標誌,無奈的掐掉。
  這一刻的他,哪裡還是叱吒風雲的商場精英,憂愁的眉目,打雜的粗活,無一不使他褪去一身光環,成為醫院中再普通不過的病人家屬。
  只這一連串動作,黎秋就看出葛天佑的心情十分焦躁,只是不知道這焦躁是因為葉彥的病情,還是因為兩人的感情。
  “會診開了三次,治療方案都制定好了,國外的專家也請來了,但是偏偏……他不配合……”葛天佑撫摸著熄滅的煙頭,苦悶道。
  黎秋理解的點點頭,鬧到如此大的動靜,葉彥肯定已經知道了葛天佑的身份,以及葛天佑所編出的種種貧富謊言。葉彥雖然僥倖活了下來,可面對的卻是一場徹頭徹底的欺騙,也難怪他會拒絕葛天佑安排的治療。
  “不配合,那是葉彥對你還不能釋懷,你有跟他好好解釋過嗎?”
  葛天佑深深咬下煙頭,沒答。
  這種情形,多半是解釋了,卻沒能達成諒解,或者直接滿心愧疚,壓根不敢開口。黎秋原本以為,自己跟阿九的纏纏繞繞就已經很折騰人了,沒想到這兩個人更能折騰。
  葛天佑不說,於是只能他問:“你單獨找我來,是不是想要我幫你給葉彥當說客?”
  提到這個問題,葛天佑很快就冷靜了,抬起頭盯著黎秋,久久不說話。黎秋被他看得不自在,於是坦然的笑笑,耐心等對方主動提問。
  不知僵持了多久,葛天佑扔掉煙頭,緩緩打開話匣:“我雖然一心都撲在葉彥身上,但對其他的事也不是全不上心。這回任務的報酬,你們還滿意嗎?”
  “滿意,葛老闆是個給錢爽快的人,合作很愉快。”
  “滿意就好,老實說我這人有個毛病,凡事總喜歡盡善盡美,從不在細節上馬虎。尤其涉及到葉彥,每一件我都會萬分上心……這一回的尋人隊伍,表面上看起來魚龍混雜,但實際,隊伍中的每一個人我都仔細詳細的調查過,才允許他們加入。”
  黎秋安靜的看著他,相信這份調查裡,也包括了他與阿九。
  葛天佑轉身從寄存櫃裡拿出一隻資料夾,打開了,遞到黎秋面前。
  “你家的那位阿九,我用盡所有手段也查不到有關他的一點信息,所以推論他應該是個黑戶。只是他的身手實在難得,所以我才願意鋌而走險的雇傭。”
  “但是你不同,你只是一個普通人,又在這個城市生活很多年,留下了太多太多的痕跡。但是當我動用手段更詳細的查下去的時候,卻發現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頓了頓,葛天佑一字一句道:“你相信,這世上死人能夠複生嗎?”
  黎秋道:“自然是不信的。”
  “那好,你看看這份文件吧。”
  黎秋依言打開,文件裡,居然是一份有些年頭的死亡證明。死亡者:黎秋,死因:病逝。這張證明開具於距今十年前。與證明一起的還有一張黑白遺照,照片中的人樣貌出挑,正是他。
  面對這份薄薄的死亡證明,黎秋臉上卻沒有一絲波瀾,既不驚訝也不害怕,平靜的就像在看一張再普通不過的超市優惠廣告。
  片刻,黎秋道:“大約是哪裡搞錯了,我就活生生站在這兒,哪兒會有什麼死亡證明。新聞上不是常常報導麼?太平間、殯儀館違規買賣死者資訊,我猜這大概是哪個資訊販子的傑作吧。”
  葛天佑摸了摸檔中“黎秋”的那張黑白照片,又望瞭望眼前的人,道:“在這份證明交到我手裡時,我也曾這麼懷疑過。也許是人有相似,也許是資訊錯亂,但是當我發現了一點細節後,才意識到這裡頭的真相恐怕要比簡單的弄錯更加複雜。”
  黎秋定定的看著他。
  葛天佑道:“樣貌。十年了,正常人的樣貌多多少少都會發生改變,尤其一個正在成長期的青少年。但是你沒有,十年前,十年後,你與照片上的樣貌沒有一點差異。所以,這個’黎秋’和你並不是同一個人,不是同一個人,卻又同名同姓同樣貌,我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種可能。”
  “——你在冒用這個死人的身份,以‘黎秋’的樣貌活著。”
  電梯間安靜極了。
  片刻後,黎秋摸了摸自己的臉,卻是苦笑道:“難為我整容出這樣一張臉,卻遺漏了這種關鍵的細節,真是不應該。”
  黎秋意外的坦誠,反而叫葛天佑深深松了一口氣。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是他的猜疑,並沒有十足十的證據,如果黎秋有心隱瞞,他是無論如何也得不到答案的。
  如此錯位的身份和改變,往往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沒想黎秋居然坦率的承認了。
  “我戳破這件事,並沒有其他目的,其實以你我的關係,你也完全沒必要對我坦誠一切。”葛天佑收起檔,整理好了遞給黎秋,“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搞這樣一出假借身份,但是今天喊你來,只是想要告訴你,在兩天前,曾有另一個人試圖調查你的這些資料。”
  黎秋的神情終於嚴肅了一些。
  “這趟草原之行,你們加入我的隊伍,所以這些個人資料暫時都保存在我這裡。兩天前,忽然有一幫人找上門,指名要調取你的這些資訊,包括這份死亡證明。我找藉口把他們打發了,雖然他們空手而回,但恐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凡事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你自己多多注意吧。”
  黎秋接過這份定義了他生死的老舊文件,心裡五味陳雜,話到嘴邊,只吐出一聲“謝謝”。
  “我沒特別想幫你,只是陰錯陽差,成了現在這樣。說到底,還是你自己的運氣好吧。”
  “運氣嗎……”
  “你身份的事——”葛天佑忽然轉向他,“那個阿九知道嗎?”
  黎秋搖搖頭。
  葛天佑幽幽歎了口氣:“看到我與葉彥的今天,你還不肯對他誠實以待麼。感情這種東西容不得一點點欺瞞,一次騙,次次騙,之後就再沒法回頭了。”
  黎秋苦澀的咧咧嘴,“可是這種事,讓我怎麼好開口。”
  “我想他應該不會嫌棄你李代桃僵一個死人吧,難不成他喜歡你是為了這張臉?”黎秋的臉毫無疑問相當出挑,丟到大街上輕而易舉就能引來回頭。
  黎秋搖頭:“一家整容醫院就能搞定的事,我又何苦費盡心思假冒一個死人。”
  “說的也是。”
  黎秋閉了閉眼,道:“我不說,主要還是因為阿九變了……現在的他會尊重我,包容我。其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有秘密,但卻不主動拆穿。我瞞了他很多事,但只要我不說,他就不會問,他不要求我剖心剖腹的交代一切,而是給我足夠的空間與餘地保留自己。”
  葛天佑亦有所感,“怪不得……怪不得那時他才說他和我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黎秋並不曉得阿九跟葛天佑起的衝突。
  “沒什麼,或許我該學習學習你們的相處模式,包容與尊重。不過這種事誰又說的准呢?畢竟我不是他,葉彥也不是你。”
  黎秋點點頭,沒有人會一輩子停留在原地,葛天佑也正如他們所料的那般默默改變。我們總會遇到各式各樣的人,交之情感與真心,潛移默化或心甘情願的改變自己。
  “對了葛先生,你說的調查我的人是誰?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被什麼人盯上了。”
  提到這個,葛天佑明顯多看了黎秋一眼:“你確實惹到個很厲害的人物——北京古玩界的三大世家,尚家的少當家尚飛傑——就是他在調查你。”
  聽到這個答案,黎秋的臉上卻不見意外。
  “是認識的人?”葛天佑注意到了這一點。
  “算是吧,反正我與尚家的那點過節……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理得清的。不過這樣也好,他們既然主動找上了我,我就在這裡恭候他們大駕了。”
  輕巧兩句話,竟是擺出了與尚家抗衡的無懼姿態,若是頭一次認識黎秋這個人,葛天佑鐵定會笑他天真,但是經歷了這一場合作之後,葛天佑卻破天荒的想在這一局中為黎秋押賭注。
  “不過這件事,還是謝謝葛老闆告訴我。”
  “應該的,還是你把葉彥帶到我的面前,這樣的回禮還遠遠不夠。”
  正說著,病房裡的按鈴響了,葛天佑臉色一變,立刻沖了進去。黎秋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去喊值班醫生,好在沒一會兒葛天佑便出來了,冷峻的臉色難掩複雜。
  “葉彥喊你進去,他說想見見你。”
  黎秋不禁指了指自己,“葉彥……要見我?”

  第77章 我們去玩吧【修】
  
  論說,這不是黎秋第一次見葉彥了,可卻是兩人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見面。之前,無論是照片中的觀摩,墓鬥裡的遠望,還是棺木中的凝視,都是他單方面的瞭解葉彥,而葉彥卻對他的存在一無所知。
  因此,葉彥提出要見面,也就顯得可疑起來。
  病床上,葉彥穿著一件寬鬆的藍白病號服,椅坐在一堆軟墊中。幾日不見,葉彥消瘦了不少,加上身患重病,早已不復照片裡那朝氣又靦腆的模樣。但就是這樣滿面病容、沉默而懨懨的葉彥,卻給黎秋一種難以言說的真實感。
  見到葛天佑與黎秋一同進屋,葉彥的眼皮一刺,飛快的背過臉。葛天佑垂下眼,默默退了出去,還幫他們帶上門。
  黎秋有點尷尬,不想葉彥居然對葛天佑回避到這種程度,居然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關門後,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沉默以對,黎秋咳嗽了一下,主動打開話題匣。
  “葉彥你好,我是黎秋,聽說你找我……”
  葉彥這才抬起眼,定定的望著他。
  “是你的聲音。”
  “哎?”
  “我進入棺材後,是你在外面喊我,對嗎?”
  黎秋恍然,那時他與師爺拼命爭奪黑棺,曾不止一次呼喚葉彥的名字,希望確定葉彥的生死。
  “我原本以為是他……但這幾天思來想過,總覺得不對,現在看來,當時救了我的人其實是你才對。”說到後面,葉彥的聲音明顯消沉下去。
  黎秋忙道:“葛老闆在的,他一直都在!不過是我運氣好,第一個發現了你。其實無論我還是其他人,都是葛老闆請來的幫手,葛老闆自己也一直身先士卒跑在第一線,所以你千萬別那麼想。”
  “嗯,”葉彥強打起精神,扯出一個感激的微笑:“不管怎麼說,謝謝你救了我,這份救命之恩,無論如何我都要向你當面道謝。”
  “這麼說就太客氣了,我們也是受人所托,只要你沒事就好。對了,你的病情……”
  葉彥拉開病號服,露出腹部的透析痕跡:“複診說,不算特別嚴重,即便找不到合適的腎源,光靠透析活幾十年也不是問題。”
  “那太好了,恭喜你。”
  葉彥勉強一笑,不再言語,一答一複間,兩人再沒有其他話題,病房裡又一次陷入兩兩相對的沉默。
  葉彥無神的沖著窗外,滿身滿心都被灰色的黯淡所包裹,他的病情雖然不算糟糕,可心卻好像早早就死去了,泛不出一點生氣與波瀾。
  黎秋想了想,忽然道:“葉彥,你今天有沒有什麼安排?”
  “沒有,治療都已經完成了。”
  黎秋微微一笑:“那既然閑著,不如我帶你出去玩吧?今天天氣不錯,你從醒來到現在,應該還沒有離開過醫院一步吧。”
  葉彥不禁睜大了眼,不過還不待他反應,病房的門“呼”的從外推開,葛天佑一臉陰沉的闖進來:“葉彥不能去。”
  黎秋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敢情葛大老闆你從頭到尾都躲在門口聽牆角啊。
  然而葛天佑的表態,恰恰刺激了葉彥的情緒,只見葉彥微微挺直了身子,堅決道:“我要去,黎秋,我跟你一起出去,給我十分鐘我這就換衣服。”
  “葉彥!”
  葉彥並未理會葛天佑的呼喚,也不要人攙扶,自顧自摸下床,翻找自己的衣服。黎秋很知趣的到門外等候,葛天佑沖進去不住的對葉彥說著什麼,可葉彥始終冷暴力回應,不答一句話。
  走廊外,黎秋撥通了阿九的電話。
  “阿九,我今天回去晚啦,晚飯你不用等我。飯菜都封好了放在冰箱裡,你吃的時候拿出來微波爐轉一轉就行。”
  “做什麼呢,同學聚會要那麼長時間?”阿九略略不滿。
  “唔……還有點其他事。”黎秋遲疑的望了一眼病房,最終還是沒提葛天佑的事。等下跟葉彥出去,也不好帶上阿九,萬一讓葉彥看到他倆成雙成對,只怕更受刺激。
  “總之,我這邊不是一個人,很快就回去,你不用擔心,晚上記得喂小羊啊。”
  生怕阿九再多問什麼,黎秋飛快的扣了電話,緊跟著那邊葉彥也出門了。葛天佑一臉落敗之相,卻只能止步於門外,目送他們二人拒絕司機與豪車,坐著地鐵離開了。
  “你給葛老闆說了什麼?我看他好受刺激的樣子。”路上,黎秋止不住好奇。
  葉彥苦澀道:“沒什麼,只是感謝他借錢給我治病,但是他聽後卻好像一副很受傷的樣子。”
  正常的,黎秋在心裡道。
  “以前,我總羡慕有錢人的生活,想都不敢想有錢人的日子是什麼樣。天……他便陪著我一起不敢想。其實跟我在一起,他也扮演的很辛苦吧,想想又何必。”
  “哎,說不定他樂在其中呢。”
  葉彥搖搖頭,“剛才你也見到了,他是那種出門就坐豪車、走哪裡都有人前擁後簇的大人物,卻和我擠在廉價的出租屋裡這麼多年,沒日沒夜的打工幹活。這樣的日子,對他來說……簡直就是折磨。”
  “可我還是覺得,興許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也說不定。”
  葉彥無言以對。
  說話間,他們來到了郊區的遊樂園,黎秋做起東道主,帶著葉彥在遊樂園裡逛玩。遊樂園是小孩子和年輕人的天地,像他們倆這樣的結伴還真不多見,可是誰也沒放在心上。
  以前忙於工作,更沒有假期,葉彥從沒來過這樣的大型遊樂園,所以既激動又新奇。他主動買了兩杯熱果珍,和黎秋一邊走一邊喝,聊聊笑笑,心裡開闊不少。
  黎秋的閱歷豐富,性子也好,翻著花兒的給葉彥講述好玩好看的風景,說著說著就拐到了這次的草原之行上。從他們如何出發,到草原深處的車隊搜索,到最後主墓室的驚心動魄。葉彥聽得入了迷,緊張處還會著急的臉紅,整個人都生動起來。
  “太不可思議了,幾百年的屍體真的會復活嗎?真想親眼見見。”
  黎秋苦著眉頭:“那種東西老晦氣了,危險的要命,還是不要再見到的好。”
  “可是墓室也很壯觀吧,都怪我這身體,要不然真想參與你們的冒險……”葉彥歎口氣,遺憾的望著不遠處的過山車。
  黎秋扯扯他的袖子,笑著指向另一邊:“過山車是不行啦,但是摩天輪可以啊,走,我們去做摩天輪。”
  兩人前腳走,後腳一大群黑壓壓人尾隨在後,其中以葛天佑為首,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們。
  因為天冷的緣故,來玩摩天輪的人非常多,光隊伍就排了幾十米。黎秋和葉彥自覺站到隊伍最後,耐心等待。
  拐角的售票處,摩天輪的老板正興沖沖的數著錢,忽然一個秘書樣的西裝男擠到最前面,從窗口下麵塞給他一隻裝滿鈔票的鼓囊囊的信封。
  老闆誇張的張大了嘴,看上帝一樣看著這位突然插隊的秘書。
  劉秘書悄悄咳了兩聲,低低道:“從現在開始到閉場,摩天輪的所有座次我們全包了,讓排在最後面那兩位先生玩。”轉身,他又對其他排隊的遊客們道:“願意去玩其他設施的遊客,每個人來我這裡領一份紅包。”
  葉彥和黎秋只覺得隊伍長,誰知沒一會兒就排到了跟前。出來的遊客們無一不是一臉喜氣,地上撿了錢似的蹦蹦跳跳。
  輪到他們,老闆親自跑到月臺,滿臉堆笑的給他們選了最大最舒服的一間坐廂,坐廂裡還貼心的備了礦泉水點心和熱手壺,服務的無微不至。
  黎秋的嘴角抽了抽,這個葛老闆,做得也未免太誇張了吧。
  葉彥倒沒發覺,很高興的拉黎秋上去,這是他頭一次做摩天輪,激動溢於言表。
  隨著摩天輪緩緩升高,他們仿佛升入了雲端,平日遙不可及的高樓大夏逐漸臣服在眼底,這座他們曾經為之奮鬥的、努力的城市,仿佛在這一刻全數被踩在了腳下。
  葉彥趴在窗戶上,望著下面螞蟻一樣的行人與車流,訥訥的濕潤了眼眶。
  包廂不是密閉的,上面有一個可以打開的透氣小窗,黎秋拉開窗子,沖葉彥一笑:“來,趁這機會趕緊喊兩句吧?”
  “喊……喊什麼?”
  “喊什麼都行,表白啊夢想啊目標啊,罵人也行!沖著這高空大喊,反正沒有人聽到,就當是喊給自己聽的,喊給老天爺聽的,機會難得嘛。”
  葉彥不好意思:“這太難為情了,我還是不喊了吧。”
  “別呀別呀,等會兒轉到下面才是難為情,你想喊什麼,喊‘葛天佑大傻X’好不好?算了,你要開不了口的話就我幫你喊吧。”
  “別別別……”葉彥趕緊拉住他,雖然自己心癢難耐,可是要他學這種年輕人的輕狂事,他還真喊不出口。
  眼見著摩天輪就要轉過最高點,可葉彥還在猶豫不決,最後在黎秋的鼓勵下,終於沒什麼底氣的喊了一聲無比正經的“我愛北京”,轉眼消散在天間。
  黎秋大囧,忍不住扯笑他,葉彥也不甘示弱的回回去,堅持讓黎秋也喊。
  摩天輪開始下降了,地面的景物越來越近,黎秋倒不懼什麼,深吸一口氣,大喊:“阿九是笨蛋——”
  喊完在葉彥敬佩的目光中,剪刀手比了一個“Yeah”。
  忽然的,包廂傳來一陣微震,那震動極其微小,葉彥壓根沒發覺,倒是黎秋狐疑的往外一瞧,心臟險些漏跳一拍。
  只見日落的樹林間,一道黑影揉身成練,飛快的在樹枝間穿梭。那影子動作極快,眨眼就躍到了樹杈,然後以一個高難度的旋躍落上摩天輪的鋼鐵支架,飛快上竄。緊接著就聽“咣當”一聲,他們的坐廂又是劇烈一震。
  “怎、怎麼回事?”葉彥趕緊抓住扶手。
  黎秋沒吭聲,而是心驚無比的盯著廂門。摩天輪的廂門要從外面才能打開,下一秒,這門果然被人打開了。
  一身黑衣的阿九像神一樣從天而降出現在他們倆眼前,毫不客氣的擠進來,順便貼心的關上門。
  “你……你是誰?”
  葉彥驚疑不已,黎秋卻張嘴閉嘴說不出一個字,直到阿九半是惱火、半是欺負的眯起眼,壞壞的扯他臉蛋:“剛才是哪一個傢伙喊我笨蛋的,嗯?”
  黎秋瞬間就慫了:“阿九你你你你……你怎麼過來的!我不是讓你在家的嗎?”
  “哦——原來讓我在家就是為了在外面到處喊我壞話啊,很厲害嘛。”阿九不客氣的往兩邊扯黎秋的臉蛋,直扯得黎秋哼哼唧唧,現場演繹惡霸如何欺負小媳婦。
  葉彥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人應該就是黎秋口中提到的阿九了,不僅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也是黎秋的……那一位。
  瞧著倆人雞飛狗跳的打鬧,葉彥眼中的羡慕快要溢了出來,他和葛天佑從來從來都沒有這樣過。如此親昵,如此輕鬆,既沒有如履薄冰的試探也沒有緊張謹慎的維繫,真正的交心交肺,相愛於無形。
  只要黎秋一句呼喚,那個人就能從天而降出現在他的面前。

  第78章 夢
  
  欺負完黎秋,阿九可算注意到了葉彥,於是象徵性的打了個招呼。葉彥點點頭,訕訕的往旁邊站了站,要知道旁人的親密只會更影射自己的形單影隻。
  黎秋揉著紅腫的臉,不甘心道:“所以,你其實早就來遊樂園了,你一直蹲牆角跟蹤我們啊?”
  阿九理所應當的揚揚眉:“那當然,你說你身邊有人的時候我就警覺了,一定得來看看你把我甩在家也要見的人是誰。”說罷轉過頭,對掩不住失落的葉彥道:“順便一提,我也不是一個人蹲牆角的,還有個人跟我一起蹲,只不過摩天輪太高,他一時半會兒爬不上來而已。”
  葉彥眨了眨眼,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坐廂很快到站,三個人一出去,迎面就見到急得焦頭爛額的葛天佑。
  這時候摩天輪早已被清場,劉秘書等人也都識趣的待在週邊,葛天佑見到葉彥眼前一亮,快步走到跟前,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臨到面前又硬生生止住了。
  葉彥有些動容的立在原地,沒想到前一刻的羨豔轉眼成真,原來他和黎秋一樣,也有一位始終等待著自己的人。
  黎秋一瞧有戲,推搡著阿九就要撤退,劉秘書差遣了一輛專車送他們回家,對黎秋今天的到來千恩萬謝。
  其實發現黎秋偷偷陪葉彥出去,阿九是不生氣的,作為一家之主,他充分理解八點檔電視劇中“媳婦在家無聊偷偷與閨蜜出去聚會”的小情緒,但理解歸理解,這種風氣還是不可張揚。
  黎秋始終關注著阿九的臉色,一回家就討好的給阿九捏肩膀,又是端茶又是做飯,殷勤的不得了。
  阿九原本還想說什麼,可見到黎秋這麼盡心盡力的樣子,話到嘴邊終究沒吐出來,一如往常的過去了。
  躺到床上,黎秋瞅了一眼外頭明晃晃的月亮,一拱一拱擠進阿九的被窩。
  “阿九阿九,再兩天就是中秋節了,你打算怎麼過?”
  阿九騰出一隻手,閉著眼把黎秋撈到自己懷裡,懶洋洋道:“還能怎麼過,跟你一起過唄。”
  這樣的答案自然令人高興,不過黎秋還是忍不住提醒:“往年你們童家的人會不會……”
  “不會,放心,不用管他們。”
  這樣就吃了定心丸,黎秋喜滋滋的躺好:“那那一天,我們哪兒也不去,就在小公寓裡,我想想啊,要買螃蟹買月餅,再弄個小火鍋。到時候不僅大哥會過來……”頓了頓,黎秋認真道:“還有幾個人,我想一起介紹給你認識,不是外人,都是我很重要的親人。”
  “好啊,一切都聽你的。”阿九吻了吻黎秋的發頂。“早點睡吧。”
  “嗯。”
  +++
  這一晚,阿九做了一個離奇又真實的夢,夢的內容,是他原本遺忘了的滇南斗之行。
  自當年長生屛搶奪慘案以來,道上的人皆知,尚家與組織的仇恨不共戴天,這些年幾乎所有的活動具是為復仇而布謀。所以當去年又一次有消息傳來,說尚家在雲南臨滄的老別山附近發現一座大型古墓,裡面很可能藏有長生屛的線索時,幾乎沒有人再額外關注。
  這一定又是為的組織設下的圈套,不少人都這麼想。
  童家人也是不在意的,直到尚家的家主尚威老爺子,親自上門拜訪。
  三大家族的領頭人親臨,使得一直在贛南浪蕩的童久不得不重回北京,尚威老爺子一擲千金,邀請童久參與此次滇南倒鬥活動,並做全隊的領隊。
  童家族長的出場價非同一般,若不百分百確定的油水豐厚的肥鬥,沒人願意請他這位燒錢的大爺。如果單單又是一次誘餌復仇,尚家斷不至於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也因為此,童久的加入吸引來不少利慾薰心、見風使舵的散戶,一時間倒鬥隊伍聲勢浩大。
  童久說,鬥可以倒,但你們尚家的私仇,我不想摻和。
  尚威倒不為難:請你,只是要你幫忙帶出主墓室中的明器,其他的一律不用管。
  數日後,這支由尚家牽頭、魏家與陳家附庸、大把的散戶殿后的龐大倒鬥隊伍終於彙聚一堂,直到那時人們才明白,這一回的鬥,恐怕不再是針對組織的誘餌,而是為了真正的長生屛。
  臨行前,尚家大少爺尚飛傑給每位成員身上佩戴了一架生命檢測儀,解釋說此鬥的兇險超出想像。童久晃了晃,不出意外在儀器中發現了微型錄音裝置和定位系統。
  人總是貪心,長生屛與組織,大約註定了二者不可同得。
  +++
  入鬥後的內容混亂不堪,各懷心思的人群,各執己利的勢力,在顯盡嘴臉醜惡後先後消失在奪命的機關中。童久漠不關心,也不想扯上關聯,盡職的帶著剩下的隊伍往墓底深入,他此行唯一的任務,就是找到長生屛。
  他們這一走,就走了整整五天。
  五天來,隊伍的人數不斷縮減,墓鬥的機關越發險惡,即便有鬼眼童久坐鎮,也難以顧及到全部人。在這段時間裡,有一個人引起了童久的注意。
  那是一個戴著薄薄的易容的年輕人,安靜,低調,一路隱匿在人群中,沉默的有若無間。
  或許是鬥中的時間太過無聊,或許是那個人身上不經意的氣質吸引了他的注意,總之,童久開始主動向那個人靠近。
  示好,交流,一方咄咄逼人的靠近,一方隱忍回避的退讓,錯身間宛如一場狩獵,卻又在每一次的死裡逃生後惺惺相惜,挑起撩人又心動的情愫。
  童久很快就知道了這個人是誰。
  他一向不相信緣分這種東西,只講究一切順其自然。然而當曾經在尚家大宅外驚鴻一瞥的人因緣際會的出現在自己面前,縱然是他,也要感慨一番命運的玄妙無常。
  他想他愛上了一個人,既危險又迷人,既刺激又令人心安,那是他一輩子品味過的最美妙的滋味。
  墓底的最終章,他們找到了長生屛的陰面,也陷入了退無可退的死地。所有的真相、秘密,都在長生屛的光輝與機關的爆炸中分崩離析。
  黑暗的墓道裡,他把那個人堵在面前,抽絲剝繭的侃侃道出對方的秘密。
  ——你是誰?讓我猜猜你是誰。
  ——組織?不,要比組織更深一層……你是,尚、言、羽。
  不想他自鳴得意的揭秘,卻引來對方崩潰的恐懼,直到那時童久才意識到,原來“尚言羽”所代表的含義,不是欺瞞亦或偽裝,而是一場無法回頭、更無以面對的悲劇。
  +++
  時光陡然旋轉,夢境在這裡戛然而止,刹那間轉換了場景。
  泰和醫院。
  出現在眼前的,正是兩人相識之初,在泰和醫院他對黎秋拋出試探的那一晚。
  他站在天臺邊緣,在夜色下兀自冷漠,黎秋焦急的聲音從樓道裡遠遠傳來,一聲聲呼喊的都是他的名字。
  天臺的大門緊鎖著無法通過,黎秋嘗試無果,只好冒險從雜物間翻越。但是雜物間距離天臺還有一段距離,黎秋從窗戶猛力一跳,雙手勉強抓住天臺邊緣,半個身子滑蕩在空中。
  阿九想救人,可是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動不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黎秋掛在天臺命懸一線,卻做不出任何營救。
  兩個人一上一下,卻隔著生與死的距離,黎秋的臉上彌漫著不敢置信的絕望,而他卻站在咫尺之外,束手無策。下一秒,黎秋再也支撐不住,脫力的鬆開手,墜下高高的樓層。
  血花四濺。
  +++
  阿九“呼”的坐起身,所有夢境刹那間消散,夜晚真實的氣息隨之覆湧上來,晚風穿過窗臺,給脖頸上倒入絲絲涼意。
  阿九大口大口的喘息,手指揪著床單劇烈顫抖,夢境裡黎秋墜地的聲響清晰的仿佛就在耳畔,駭得他渾身血液都凍結了,真實的觸手可及。
  阿九趕緊扭過頭,朦朧的月光下,黎秋正側身躺在他的旁邊,小半個肩頭露在毯子外面,睡得香甜。
  阿九的喉頭動了動,下一秒近乎瘋狂的將黎秋死死揉進懷裡。只有懷抱著這具溫熱又真實的身體,他才能掙開後怕與驚恐,麻痹自己那只是一場虛無的噩夢,是假的,永遠也不會出現。
  “唔……阿九,你在幹嘛?”
  這麼大的動作,黎秋就是睡得再熟也要醒了,迷糊糊的揉揉眼,拍拍阿九的後背。阿九不答,反而發狠勁兒把人摟的更緊,恨不得黎秋能烙進骨頭,與他的血肉一起連結。
  “阿、阿九……?”
  阿九深深吻了吻黎秋的額頭,卻沒有把人放開,而是就著兩人擁摟的姿勢把黎秋繼續勒緊。黎秋推了推阿九,推不動。他睡得好好的半夜被折騰醒,各方面感知都還很遲鈍,可即便如此,他也感到了一股快要窒息的悶脹。
  “阿九……阿九……我要喘不過氣了。”
  不知過了多久,阿九才緩緩抬起頭,眼睛下面浮著淡淡的陰影與濕潤。黎秋眨了眨眼,發生了什麼事,阿九這是在哭?
  就聽阿九深深道:“我想要你。”
  半夜三更的,一個人突然把你摟住,然後告訴你他想上了你。
  黎秋一下子就給嚇醒了,可滿腦子還是遲鈍的迷糊與漿糊。不過阿九並不需要他的回應,開始順著黎秋的耳朵細細啃吻起來。
  什麼什麼……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啊!?
  黎秋丈二的和尚摸不到頭腦,象徵性的抵抗了一下下,果不其然被無情的壓制了。阿九像是突然中了邪一樣嚴肅的不能行,一本正經的說著霸道總裁的糟糕臺詞,專注認真的對黎秋上下其手。
  兩人在一起這麼久,論感情論經歷,至今可以說水到渠成、功德圓滿,但唯獨身體上還沒有邁出最後大和諧的一步。
  阿九一直有那個意思的,從草原回來後五天裡有三天目光都得在黎秋的下三路打轉,足以說明問題。但黎秋總想著法調著點的規避他,身體上的互動,得兩個人心甘情願才行,不然光一頭熱乎那是絕對不成的。
  實話說,黎秋也不是不願意,他對阿九的感情從一開始就不曾改變,更隨著相處愈演愈烈,但與同性之間發生關係,總叫他有種難以啟齒的羞恥感。
  結果今夜天時地利人和,被阿九出其不意逮住了。
  黎秋掃了一眼電子錶上淩晨三點的標誌,還是硬著頭皮奮力反抗了一下。
  “阿九,你好端端的這是做什麼?”
  “我想要你。”阿九抬起頭,浸泡在黑暗中的雙眸沾染了斑駁的濕潤,如同今晚透著星光的夜幕,深邃而沉重。“我想要你,好不好。”
  最後三個字,壓抑的宛如哀求的語調。
  好不好,簡單的三個字,終於如洪水一般衝垮了黎秋的最後防線。或許是今晚的夜色太過迷人,或許是今夜的阿九太過反常,總之黎秋半是順從半是心軟的放棄了掙扎,任由阿九埋頭在他身上汲汲耕耘。
  當阿九把黎秋吻的渾身泛粉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的一頓,撤下身,燈也不開的滿屋子找東西。
  黎秋眨了眨眼,裹著毯子坐起身,不解的望著翻箱倒櫃的阿九。阿九明明憋得滿頭大汗,卻仍堅持著從櫃子裡翻出了一管軟膏,抹在手上試試沒有問題,才重新回到床上。
  “我會讓你舒服的,相信我。”一同交與給黎秋的,還有一個落在唇畔的撫慰的吻。
  “……嗯。”這一次,黎秋真切的回應了他。
  窗簾層層拉遝,遮掩住了一室的溫存。

  第79章 一夜之後【修】
  
  一時的心軟與情迷,後果無疑相當慘烈。第二天醒轉,黎秋揉著自己酸軟不已的腰,怎麼也想不明白昨晚的自己到底中了什麼邪,才鬼使神差的答應阿九那無理取鬧的要求。
  嗓子幹的冒煙,黎秋齜著牙撐起身,喝了一口放在床頭的隔夜涼茶,感覺好受一些。電子錶已經指向了上午十點,可是阿九有力的手臂還纏在他的腰間,昨天“興致勃發”了整整一夜的同居人居然到現在都沒有醒。
  黎秋試著回想了一下,昨晚是兩人的頭一次開葷,雖然提了一百二十分的緊張和激動,但他還是很沒出息的半途就累得睡倒過去。倒是阿九,精力旺盛的不能行,一直到後半夜還不知辛苦的一遍遍在黎秋身上耕耘。
  黎秋矮下身,仔細端詳著這位令他哭笑不得的枕邊人,阿九的睡顏格外的安靜,呼吸很輕,眼睛下面泛著淡淡的青腫,一瞧就睡得不踏實。黎秋心頭滿是微妙的窘迫,瞧阿九這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昨晚“行兇施暴”的主角是自己呢。
  雖然這話說出去很有面子,可是被吃的一乾二淨的人實打實還是他啊。
  黎秋小心翼翼的扒下阿九的手,一瘸一拐的穿衣服下床。其實昨晚的阿九很溫柔,該享受的一樣不缺全讓他享受到了,只是稍稍回想一下,黎秋就能羞的臉紅欲滴。不過因為這是兩人第一次開葷,不懂得節制,所以才叫他成了現在這種吭哧吭哧的模樣。
  黎秋摸到浴室,先給自己痛痛快快洗了個澡,阿九昨晚反常的魂不守舍,忙完後倒頭就睡,鐵定沒想過替他清理這些。一些難以啟齒的東西存放在身體裡一整晚,非常不舒服,黎秋一邊難堪的用手清洗,一邊無邊無際的瞎想,過了一晚上再吃消炎藥預防還來得及嗎?
  中午,阿九是在一陣飯香味裡醒過來的。
  臥室的窗簾被人細心的拉上,擋住外頭薄薄的日光,阿九睜開眼,第一眼就看到廚房裡正在忙碌的人影。黎秋套著上次兩人一起買的可愛小熊睡衣,一手拿鏟一手撐盤,將炒的清脆透綠的西蘭花熟練的盛出。
  阿九隻覺得撕扯了一整夜的血肉模糊的心臟,終於在這一眼中得到了柔軟而溫暖的慰藉。太好了,黎秋還在這裡,太好了,家還在這裡,只是這樣簡單又幸福的日子,他便願意用餘生的所有來交換。
  黎秋正在往鍋裡放鹽,忽然背後掛上一隻人形人偶,害得他手一抖,鹽放多了。
  阿九帶著鼻音的熱氣噴灑在耳邊:“起這麼早,我昨晚弄疼你了嗎?”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黎秋的臉唰的就紅了,擎著鍋鏟好半天都不知道該怎麼動作。阿九靈活的手指伸進黎秋的睡衣,遊蛇一樣撫摸上他的腰肢,給他輕輕揉摁。
  “是這裡,還是這裡?我幫你揉一揉,網上說按摩這個穴xue位有助於緩解初夜的疲勞。”
  “你——都——在——網上學了些什麼!”黎秋面紅耳赤的扒下那不安分的爪子,既後悔給阿九買什麼智慧手機,又後悔上次在商場沒腆著臉買自己最喜歡的恐龍連體睡衣,這下可好,叫人抱在背後使勁的吃豆腐。
  阿九賤兮兮的捏他的臉蛋,不過很快就收斂了笑容,由捏轉為撫摸。
  “你的體溫怎麼這麼高,發燒了嗎?”
  “沒有,我那是害臊害的!”黎秋梗著脖子繼續炒肉,卻被阿九一個彎腰扛起,不由分說背回了臥室。
  “混蛋阿九放我下來,火還沒關呢,鍋子!鍋子要糊啦——”
  半個小時後,午飯終於擺上了桌,果不其然沒有燒焦的紅燒肉。黎秋只是微微發熱,連低燒都算不上,卻被阿九不由分說捂上了冬天的厚衣服,緊張的噓寒問暖。
  阿九擔憂的伺候著黎秋,挑揀每樣菜往黎秋的碗裡送,黎秋乖乖吃著,一雙眼卻在阿九臉上滴溜溜打轉。
  “阿九。”
  “嗯?不喜歡吃西蘭花?那換這個酸辣土豆絲。”
  “阿九,你……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昨天晚上你那麼突然。”
  “沒有的事,你想多了,我老早就想和你做那種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昨天晚上你太反常了,一句話不說,還一直的發抖,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你這樣。你……你在害怕嗎?”
  阿九放下筷子,不得不承認,黎秋永遠都能敏銳又準確的捕捉到他每一絲情緒的波動,歡快的,煩惱的,高興的,哀傷的。如果不是對一個人愛到了極致、關注到了極致,怕是很難有這樣獨一無二的判斷。
  所以黎秋的詢問,阿九根本連反駁的必要都沒有,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肯定。
  過了好一會兒,阿九緩緩道:“我做了一個夢。”
  “一個噩夢。”
  “哦……”黎秋不禁松了口氣,搞半天是做夢啊。
  但阿九卻認為黎秋還沒有明白:“那個噩夢,是關於你的。”
  “我?”
  “嗯,我夢到你……出了意外,然後就被嚇醒了。”
  “什麼嘛,原來就只是一個夢而已。”黎秋好笑的揉揉阿九的頭髮,拿出家長的口吻安慰道:“看把我家阿九嚇的,安啦安啦,你沒聽說過,夢都是反的嗎?所以如果你夢到我出事,那麼我一定……”
  “不一樣!”阿九罕見的打斷了黎秋,憂心的皺起眉,“那不是夢,更像是……一種預示。夢裡,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你遭遇不幸,卻什麼也做不了,任由你喪命在我面前……”
  鋪天蓋地的痛苦,長驅直入的恐懼,直到現在仍讓他心有餘悸。
  “阿九……”
  阿九睜開眼,瞳孔中閃爍的光芒令黎秋有一瞬的失神。
  “阿九你……你要做什麼?”
  在經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床事之後,黎秋就再也沒法隨便揣測同居人下一步的行動。短短數秒,阿九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堅決而不可動搖。
  “沒有什麼,你不必擔心,有我在,你什麼也不必擔心。”
  “嗯,我知道,阿九會保護我。”
  阿九點點頭,視線散向窗外,在黎秋看不見的地方漸漸消失了溫度。
  對,我會保護你,在一切可能的傷害發生之前,把所有的障礙清除。
  +++
  四方街臨街的咖啡廳,剛剛度過火熱的打折季,正處在節前青黃不接的冷清中。
  中午過後,咖啡廳就只接待了一位元客人,唯一的服務生縮在前臺看韓劇,客人面前擺著一隻空杯,安靜的發呆。
  這是一位穿著連衣兜帽的客人,即使進了室內,他的兜帽也沒有揭開。如果這咖啡廳裡再有其他客人,一定會對他的可疑指指點點,但幸運亦或不幸,這會兒時間,店裡僅僅他一人。
  童昧沒有計算自己在這裡坐了多久,打從內蒙回來,他就任性的切斷了與尚家那邊的所有聯繫,寧可明目張膽的毀約,也要一個人找地方靜一靜。
  然而他所謂的靜,到頭來,也不過是蹲在一個沒人的咖啡廳,逕自發呆。
  沒一會兒,服務員給他送上一杯冰水。他坐在這裡半晌都沒有點單,冰水應該是就餐以外的額外附送。
  然而放下水後,服務員並沒有立刻就走,而是繼續站在他的面前。服務員的身材高大,擋住了他視野的亮光,童昧怔忡了好一會兒,才不耐煩的抬起頭,只是這麼一瞧,他就呆住了。
  面前的人根本不是什麼服務員,而是自內蒙之後就憑空消失、音訊全無的童久。阿九背著個黑色的單肩包,頭戴鴨舌帽,正面無表情的俯瞰著他。
  “久、久哥!”
  童昧趕緊站起來,忽然眼前一花,被人壓著肩膀重重推倒在沙發上。
  童昧一下子冷靜過來,元朝鬥裡針鋒相對的一幕幕瞬間湧上腦海,不對,這個人不是童久!至少……至少不是“以前”的童久,這樣漠然而敵意的眼神,從來都不應該出現在他的久哥身上。
  阿九沒有說話,而是慢條斯理的從口袋裡抽出一瓶液體藥劑,在童昧眼前清楚的晃了晃,倒入那杯冰水中。
  童昧忽的一陣毛骨悚然,果然阿九接下來的話,驗證了他的猜想——“是你自己喝,還是讓我灌你喝。”
  “你……你瘋了久哥!你居然真的想殺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你非殺我不可!”
  “我以為你知道。”阿九高高在上道。
  童昧心頭閃過無數畫面,是他違反族規跟魏家倒賣黑市的事?是上次西山墓他一個人私吞明器的事?還是上上個月他犯下的命案……他幹過的黑事太多太多,一時間竟不知道童久指的是哪一件。
  可這些混事他以前也沒少幹過,童久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過去了,怎麼唯獨這一回……這一回……
  阿九把童昧的緊張和慌亂盡收眼底,童昧越是無措,他的表情就越是冷淡,如此一來很快就逼得童昧幾近抓狂。
  “久哥……不要這樣好嗎,我們可是這一輩僅存的堂兄弟啊。有什麼話的,不能坐下來好好說。”童昧見阿九滴水不漏,轉而改打感情牌,這位堂哥能夠從小到大容忍他至今,正是因為那沾親帶故的血緣同族。以往他犯下大錯,局面鬧到難以收拾,最後都是靠著這樣服軟求情平息的。
  見阿九沒有馬上回應,童昧立刻抓住主動權,打蛇上棍的發問:“而且久哥,這將近一年的時間你到底去了哪?滇南斗,他們都說你在滇南斗的爆炸中死了,就我不信,結果你看……你果然還活著。可是你活著為什麼不來找我們,我們都以為你屍骨無存,你就算不找我,至少也該向尚家覆命吧?”
  “哼,尚家。”
  三個字,就叫童昧捕捉到了無數資訊:“久哥你什麼意思,是不是……滇南斗裡有暗鬼,難道真跟外頭的傳言一樣,是尚家故意害你性命?!”
  阿九不置可否,而是順著童昧的話往下說:“怎麼,這樣的內情讓你很意外嗎?”
 
  第80章 套話【修】
  
  童昧張了張嘴,與他常年的胡作非為不同,童久身為童家的現任族長,與北京的三大世家有著多年的交情。雖然本質上都是拿錢幹活兒的事,但童家族長實力非凡,自然也是多方想要拉攏的物件。三大世家的人,一直都很賣童久面子,只要有機會,他們一定不惜代價的拉童久入夥。
  這樣的關係之下,他們討好童久都來不及,又怎麼會暗害呢。況且全北京的人都知道,對尚家而言,他們真正仇恨的只有一個物件,那就是組織。
  “不可能啊,滇南斗是尚家的復仇,他們想對付的是組織,久哥你不過是幫他們趟雷的編外人,沒理由引來殺身之禍。”
  “你再想想,”阿九的語調平平無奇,“那鬥裡除了我,組織,尚家人,還有什麼?”
  “還有……還有長生屏,真正的長生屏!”
  童昧似乎一下子想通了,長生屛分陰陽兩扇,除了被盜走的陽面,還有數百年來一直下落不明、未曾現世的陰面。
  從組織盜取長生屛以來,尚家一直沒有放棄過尋找長生屏的下落,只是這一找,就找了足足七八年,所有的盜墓賊都覬覦長生屏,可誰都沒有像尚家這般尋找的不計代價、不顧一切,畢竟那牽連著尚小少爺一條性命,不共戴天之仇。
  所以當尚家終於在滇南發現了線索,也依舊不為所動,真正的長生屏唾手可及,他們卻沒想據為己有,而是又一次拋網出去,做下誘捕之局。
  “是長生屏……尚家果然還是放不下長生屏,利用完久哥你之後殺人滅口嗎!?”
  原來是這樣。阿九沉默的閉上眼,暗自消化童昧所說的內容。
  只是他的沉默,落在童昧眼裡倒更像默認——是了,一定是長生屏,不然還有什麼是尚家寧可犧牲童久也要隱瞞的秘密?
  一席對話,到頭來卻成了童昧的自問自答,阿九睜開眼,感覺自己這一趟收穫頗豐。
  童昧義憤填膺了沒多久,很快冷靜下來,繼續小心翼翼的問:“那久哥,你到底是怎麼從那場爆炸中死裡逃生的?”
  “有人救了我。”這一回,阿九真真切切的回答了。
  童昧下意識就想問“誰”,可是腦海裡,一個人的樣貌一閃而逝。
  “是主墓室裡,跟你在一起的那個人,對不對?”
  童昧一下子就坐不住了,這種衝動甚至讓他忘記了阿九無形中的氣勢壓制,頭一回焦躁的站起身:“久哥,你到底知不知道那個傢伙是誰!”
  一場元朝鬥,一場誘餌佈局,尚家方面雖然竹籃打水一場空,可他童昧卻清楚的洞悉了一切:那個人出手阻攔他、被他卸掉一隻胳膊,後又混進陳家隊伍、化名陳秋,再扮演鬼面人與尚雲狂發生槍戰……是組織,那個傢伙毫無疑問就是組織的人!
  組織的人在滇南斗的爆炸中救了童久?是了,如此一來也對得上號。
  可即便這樣——“那傢伙是組織的人!久哥你怎麼能跟他混在一起!”
  阿九淡淡的“哦”了一聲,平靜的反問:“我為什麼不能跟他混在一起?”
  童昧一下子噎住,下意識的喃喃自問,對啊,童久為什麼不能跟組織混在一起。組織是尚家的敵人,除此之外,與其他各方勢力可以說沒有半點恩怨瓜葛,只是這些年童家與尚家往來的多了,耳濡目染之下,他便習慣性的把組織與敵對等同,如今被童久一語道破,才幡然醒悟。
  組織在滇南斗中救了童久,所以童久念著組織的好,在元朝鬥裡出手相助——原來是這麼回事。童昧也不需要童久解釋什麼,很快就自己摸索出一套合理的邏輯,一一對應。
  阿九盯著童昧變化精彩的表情,還真有點佩服自己這位堂弟的腦補能力。
  事到如今,阿九已經坦然接受了這一連串爆炸性的變化與資訊:童家的族長,堂弟,尚家與組織的恩怨,還有讓他重傷失憶的滇南之行。
  其實所有事情,都介於他想或不想知道之間,因此接受這一切對他來說出乎意料的順利。他只是稍稍往前邁出了一步,一切真相就全部浮現在了眼前,而黎秋偶爾露出的無法解釋的言行更是驗證了這些事實。
  不過還好,一切都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雖然不明白那個組織到底是什麼來頭,但黎秋既然是組織的人,那麼他很有可能成為尚家接下來的狩獵對象。
  阿九把得到的全部資訊縷清,最後由繁到簡,推導出“尚家=危險”的精闢結論。
  “久哥?”
  見阿九半天沒有回應,童昧忍不住出聲提醒。
  “在聽。”
  “別的都好說,但只有組織,還希望久哥跟他們劃清界限。這次元朝鬥的情況,我早晚要向尚飛傑彙報,到時組織的成員身份曝光,希望不要把你牽連進去。”
  一席話說畢,從見面到現在,阿九終於頭一次正視了他。
  “好,你去彙報吧。”
  童昧重重松了一口氣,不過阿九的下一句話,卻又毫不留情的把他踹進了無底冰窖:“下一次見面,我的子彈不會再打偏。”
  “久……”童昧面如土色,如果連這句話的含義都聽不出,那他這些年就真的白混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組織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讓這個三大世家都搞不定的童家族長死心塌地的為他們賣命!
  童昧想不出,阿九的一句“子彈不會再打偏”徹底震碎了他的一切幻想,從小到大的縱容與寵溺一夜間煙消雲散,那個永遠跟在他身後收拾爛攤子的堂哥居然真的有一天為了個外人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阿九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童昧眼神一狠,忽然一把抓起桌上那杯冰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他在賭,他不信在自己喝下毒藥之後童久還能繼續坐視不理,他可是與他有著血緣關係的同族兄弟,是任何人也無法取代的重要存在!
  然而童久頭也沒回,直到杯子落桌的時候,才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何必想不開呢,那可是嶗山白花蛇草水。”
  +++
  快要入冬了,大街上的行人格外稀少。
  阿九從咖啡廳出來,一邊整理著思緒,一邊漫無目的的走著。
  與童昧的這場會面無疑是成功的,從第一次見面時他就敏銳的察覺,這位堂弟對自己似乎有著一種複雜而彆扭的情感,既畏懼又想靠近,既怨恨又不敢下手。
  他們這對兄弟從前是什麼樣的關係,阿九大約能猜得出,所以要尋找答案,童昧便是最佳的切入點。至少在這一場交談裡,童昧絲毫沒有察覺他的失憶,還主動幫他縷清了不少關係。
  滇南斗麼,這回又是大西南靠近邊境的地方……但這才從內蒙回來沒幾天,他實在不想再出門遠行了,還是從大北跑到大南,黎秋肯定也不情願吧。
  想到黎秋,阿九不得不思考的更深遠一些,如果黎秋是組織的一員,那麼大哥知道麼?或者他們其實是一夥。黎秋的嘴很嚴,兩人相處這麼久從沒聽他提起過組織的半點八卦,光是這樣漫無邊際的猜測,實在有些困難。唉,剛才忘記再向童昧套一點組織的情報了……
  正想著,腦後忽然傳來一道細微的風聲。
  阿九懶得回頭,腦袋隨意一撇,那東西便擦著他的耳尖飛速掠過,落到馬路中央,彈了幾彈。
  原來是個乒乓球。
  阿九停下腳步,仍是沒有回頭的伸手一攔,下一秒,一個小男孩從背後準確無誤的撞進了他的手臂。
  “啊,我的球!”
  小男孩扒在阿九的手臂上,拼命想追馬路中的乒乓球,卻怎麼也掰不開阿九固若金湯的阻攔。小男孩心一橫,嗷嗚一口咬在阿九手臂上,試圖叫他吃痛放行。就在這時,一輛公車從面前駛過,呼嘯聲後,路中央的乒乓球被無情的壓成了一塊扁平的橙皮。
  小男孩撇撇嘴,“哇”的大哭起來,阿九剛放下手,一個女人就從後面急匆匆趕了過來。
  “鵬鵬!快回來!你這孩子怎麼不要命了呢!玩球玩到馬路上!”
  女人把男孩扯到懷裡,又氣又心疼,止不住的數落。周圍幾個行人好奇的看過來,再一瞅路中央那被壓的扁扁的乒乓球,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阿九打了個呵欠,正要離開,卻被女人喊住了:“這位先生,剛才真謝謝你啊,小孩子不懂事,要不是你及時攔著,他那樣跑到馬路上一準要出事。”
  “沒事,順手而已。”
  女人眼尖,一下子就瞅到阿九的手臂上、被小男孩咬抓出的紅印,心裡更過意不去了:“您看小孩子下手沒個輕重的,把您的胳膊都給咬紅了,這太對不住了,我、我帶您去醫院瞧瞧吧?”
  阿九當然要拒絕,但周圍的行人也跟著起哄,熱情積極的要成全這一對“行善積德好市民”和“湧泉相報好媽媽”的街頭新聞。
  “要不行就去醫院看看吧,小孩子的牙齒也是挺厲害的,別落下疤了。”
  “是啊是啊,這做了好事總不能再叫好人吃虧啊。”
  “泰和醫院就在這附近,特別近,去看看也挺方便。”
  “泰和醫院”四個字不經意傳入耳朵,阿九的心頭微微一跳。他從咖啡廳出來後漫步邊際的亂走,不計方向也不計時間,沒想冥冥中居然走到了他最早蘇醒的地方、也是他和黎秋情感萌芽的地方,泰和醫院。
  只是因為昨晚那場噩夢,現在的泰和醫院對阿九而言卻是一個不願觸碰的禁忌之地,雖然明知道那只是一個離奇的夢而已,可噩夢般的壓抑感卻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旁邊的路人似乎對泰和醫院也有些小意見:“那家醫院?我看還是算了吧,既然看病就對人家負責一點,別什麼小醫院就湊合,我記得中醫附院就不錯,離這兒也不遠。”
  “咦,泰和醫院怎麼啦?我記得那家醫院搞療養的吧,老有錢了,我去過一次,設備什麼都是從國外進口的。”
  “你真不知道?那家醫院的前身可是做整形的啊!”
  “啥?”
  阿九也生出點好奇,沒馬上走開,就聽那人接著道:“泰和醫院一直都是家整形醫院好吧,有一陣子廣告做的滿大街都是,什麼無痛修顏找泰和……大概八年前?突然改頭換面做起了正經醫院,才變成現在的療養院。所以不靠譜不靠譜,這種半路出家的醫院啊我建議慎重。”
  “嗨,你還不准人家美容院改邪歸正啊?”
  “什麼啊,我不是那個意思……”
  “……”
  路人的打趣還在繼續,阿九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泰和醫院,決定去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阿九:何必想不開呢,那可是嶗山白花蛇草水
  童昧:Q皿Q啊啊啊啊啊啊我呸我呸我呸呸呸呸呸……
  童昧:男,年齡:21,最討厭的食物:嶗山白花蛇草水。

  第81章 分離的中秋
  
  與黎秋在一起後,阿九便再沒有回過這裡,照理說,泰和醫院是他失憶後接觸這個世界的第一站,理應具有非凡而重大的意義。
  他與黎秋相處了快一年,離開這裡也有一年,這麼長的時間,泰和醫院卻還是最初的模樣,冷清,安靜,謹守本分的偏安一隅。
  阿九忽然想起一件事,不,應該說是一個時間差。
  記得當初他與黎秋第一次見面,黎秋告訴他,他在半年前的爆炸事故中受傷,那事故便是滇南斗之行。隨後他被送入泰和醫院,在醫院昏迷了兩個月,又上街遊蕩了一個月,最後才遇到黎秋。
  兩個月,加一個月,不過才三個月時間,那半年間的另外三個月又去了哪裡?照這樣推斷,也就是說墓鬥爆炸發生後,到他被送入泰和醫院,這中間還有三個月的空白,他下落不明。
  三個月的空白,足以發生很多很多事情,要找到這個答案,最直接的方法還是詢問黎秋。但是黎秋為什麼從沒提過這失落的三個月,是沒有必要,還是有意隱瞞?
  阿九正在門口出神,冷不丁瞟見一人,心頭一沉,兩步走到那個人面前。
  那人穿著白大褂,顯然是泰和醫院的工作人員,被阿九這麼一攔,更是驚愕的瞪大了眼睛。
  “是你……童久?”
  “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馮小姐。”
  這個偶然出現在泰和醫院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曾與他在草原組隊一同參加尋人任務的馮恬嬌。
  馮恬嬌的臉色很不自在,一瞧就沒想過會在這裡碰到阿九,阿九掃過她身上的白大褂,道:“你在這裡工作?”
  “怎麼,不行嗎?”馮恬嬌反應很快的揚揚下巴。
  “挺好的,這年頭的醫生隨隨便便拉出來一個槍法都那麼准,真叫人安心。”
  馮恬嬌呼吸一窒,不知道該如何作答。阿九譏諷的刻意,馮恬嬌漂亮的臉蛋很快憋得發紅,她不清楚為什麼童久好端端的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公主那邊也沒提前給過她指示,這樣全無準備的與童久會面,她很擔心自己會露出什麼破綻。
  可是馮恬嬌卻不知,她在阿九面前早已漏洞百出,尤其在那通意外的竊聽之後,她在阿九心裡的定位早就從“無比難纏的女人”上升為了“不懷好意的監視者”。
  監視者,泰和醫院。
  阿九愣了愣,原來如此,原來就連泰和醫院也是監視他的其中一環,大約從他在滇南斗出事開始,一切圍繞著他所設下的佈局就全面展開了。
  泰和醫院,阿九咖啡廳,相親,龍門石窟,草原……失憶以來,他遇到的人,接觸的事,甚至所走的每一步路,看似順其自然,其實冥冥中皆有引導。而他身邊,能不動聲色完成這一切的,無疑就只有一個人。
  黎秋。
  想及這個名字,阿九的心口忽然竄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刺痛。
  他是一個隨波逐流的人,對凡事都不強求,也因此,黎秋不經意的提議往往在無形中左右著他的方向。時至今日,他已經不會再懷疑黎秋對他的感情,甚至願意接受黎秋所隱瞞的任何秘密,但偏偏,在這個關口,又給他送上如此荒誕的一出真相。
  如果入住泰和醫院是一切的開始,那麼黎秋呢?黎秋在這場監視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一個最出色的誘餌,一顆最好用的棋子。黎秋,以及黎秋背後的幕後人,最終目的又是什麼?是想從童家族長的身上獲取什麼東西,還是什麼資訊。
  可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黎秋從未有過這方面的透露,也從沒向他索求過任何東西,只是一心一意與他過日子。那麼這到底是出自黎秋的真心,還是幕後人的授意。
  阿九無比確定,他是愛黎秋的,無論有沒有吊橋理論的作用,無論失憶與否,只要與黎秋相遇,遲早將歸於相愛。所以黎秋想做的事情,他也樂於同行,但這並不代表,他願意被人玩弄於鼓掌之中。
  這讓他,有些生氣。
  馮恬嬌怔怔的立在原地,瞪著阿九臉上風雲變幻的表情,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
  就在她遲疑是不是該給公主打電話時,阿九的表情動了,卻是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
  “你去哪兒!”
  阿九頓了一下,微微側過目光,馮恬嬌的追問一下就被憋回了肚子。
  “我今天不回去了。”
  “什麼?你……你說什麼?”馮恬嬌沒跟上他的思路。
  “沒什麼,”阿九擺擺手,平靜的轉身離開,“幫我轉告阿黎,我有點生氣……只是一點點。”
  馮恬嬌好久都沒有反應過來,直到另一位醫生從這裡路過喊住她,她才如夢初醒。
  “馮院長,您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站著?”
  “電話……快給我找個電話!”
  醫生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上繳了自己的手機,馮恬嬌快步跑到沒人的地方,手忙腳亂的撥出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鸚鵡!快幫我聯繫公主,這邊發生了緊急情況!”
  +++
  這一天,阿九果然沒有再回來。
  當電話裡第十七次傳來“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黎秋終於頹然的放下手機,望著滿桌涼透的飯菜,暗暗歎了一口氣。早就料想到的一天,只是到來得早一些罷了,從他將阿九自倒塌的墓鬥中背出的那一刻起,大約就已經註定了今日的別離。
  只是有一點他仿佛猜錯了,阿九在知道真相後並沒有怨恨他,而是選擇一個人失望的離去。黎秋望著窗外一輪明亮寂靜的圓月,手指搭上冰冷的玻璃,印下一圈薄薄的水汽。
  可是你明知道我愛你,卻選擇一聲不響的獨自離去,這何嘗不是比怨恨更沉重的懲罰呢?
  小羊躲在黎秋的腳下一聲疊一聲的叫喚,明明吃飽喝足,可還像缺少了點什麼似的表達著不滿。前一日的三口之家驟然變成兩口之家,就連它都從這個夜晚感受到了濃濃的寂寞與不安。
  過了一會兒,門響了,黎秋打開門,裹著厚厚馬甲的師爺出現在他的面前。
  師爺往裡頭瞅了一圈,沒瞅到阿九,撇撇嘴:“嘖,那小子還真跑啦?連個房租伙食費都沒留下?好歹住了這麼久吧。”
  黎秋把人讓進屋,師爺一邊搓手一邊呵氣跺腳,顯然也被傳達了阿九離開的消息:“要我說,這事不能怪嬌兒,那小子要不是有備而去,怎麼可能第一時間就把前因後果都串起來。嬌兒又不是咱們的成員,被他套話簡直太正常了。”
  “我知道,所以我也一直在安慰嬌姐,她覺得這回的事情都怪她,自責的不能行。”
  “嗨,這世上有誰能防得住童久啊。不行,我餓了我餓了,得先填填肚子,飯呢?”
  黎秋給他盛好飯,又把桌上的菜一一拿去熱。
  又幾分鐘後,門自己開了,這回進來的是大哥。大哥拎著兩壺飄香的黃酒,還有一提簍的活螃蟹,熟門熟路的遞給廚房的黎秋。
  “今兒真冷啊,阿黎你穿那麼薄行不行,你這小公寓裡也沒裝個暖空調什麼的,一入冬就冷得夠嗆。”
  “行的,大哥放心。”
  大哥走過去,與吃的頭也不抬的師爺交換一掌,坐到餐桌的主位。掃了一圈,在沒有看到阿九的蹤跡後,大哥不滿的皺皺眉頭:“那小子也真會挑日子,不知道明天是中秋嗎?”
  師爺咧嘴一笑:“嘿,離家出走還挑日子啊?得得,大哥,先幹一杯再說。”
  “急什麼,這酒要溫過才好喝,順便等等老鳥。慢死了,每回都是那只老鳥最慢。”
  黎秋在廚房中溫酒煮螃蟹,說起來這是組織的傳統了,每年的中秋和除夕,無論大家身處何地,都會回到這裡齊聚一堂,談笑吃喝,一同度過團圓溫暖的佳節。
  今年的中秋,他是打算帶阿九加入進來,把阿九介紹給大家,同時,告知他有關身世與組織的秘密。可誰想命運總是快他一步的蕩起漣漪,今夜滿座的桌子前,所有人都在,唯獨少了那個他最想見的身影。
  大約十分鐘後,一對熟悉的父子姍姍來遲。大哥一瞧見他們就笑駡,勾肩搭背的迎上去。年輕的那人自不必說,是昊煬,另一個人則是昊瓊海。
  “嘿嘿老鳥,中秋節居然也遲到,自罰三杯啊,別想逃!”
  “哪啊,”昊瓊海翻了翻手錶,底氣十足的表示:“還有三個小時零四十七分鐘才到中秋節呢,別瞎JB給我摁罪頭,對了螃蟹呢?哎公主,快上螃蟹螃蟹!”
  “靠你個吃貨!那螃蟹老貴了,68一隻呢!”
  “反正又不是我掏錢,螃蟹螃蟹公主趕緊的!”
  與毫無形象、嚷嚷著要投喂的父親相比,年紀輕輕的昊煬就顯得極有修養,他先給在坐的每個人都打了招呼,然後才從茶櫃裡熟門熟路的拿出一瓶王老吉,自己打開了喝。
  黎秋家中最不缺的就是茶,哪怕是飲料,也得是涼茶飲料。
  黃酒上來,大哥、昊瓊海和師爺一人先來了兩杯,驅走一身寒氣。昊瓊海看起來咋呼,心裡絕對是個透亮的主,趁著黎秋在廚房裡忙活的空檔,碰了碰一旁的大哥:“嘿,公主咋回事這是,今天一句話也沒說。”
  “咳,還不是童久那臭小子,白天不知道怎麼搞得摸到了小嬌那兒,估計打探到些消息,然後就再沒回來了。”
  “哦——”昊瓊海意味深長的吐了口氣,舉起酒杯,與大哥碰了碰。“看來公主是鐵了心栽在那小子身上了啊,這不好吧,這太危險了,你這個當哥的也不勸勸?”
  “還行吧,其實那小子也沒想像的那麼糟糕。”經過了這麼多事,大哥對阿九頗有些改觀。
  “憑良心說,咱們沒對那小子怎麼樣吧?救他養他,除了隱瞞一下咱們的身份,其他也沒怎麼地吧?公主還在醫院沒日沒夜的照顧了他半年呢。”
  “還把他藏起來,沒叫他接觸尚家。”大哥提醒。
  “那是為他好,要知道尚家現在可是對他……”昊瓊海齜牙抿了口酒,沒說下去。
  “嘖,尚家啊。”一提到這個,一直咬花生米的師爺插嘴進來:“我給你們說,尚家那邊簡直越來越不像話了,整一個把人當猴耍,這回去蒙古可把我折騰得夠嗆,到頭來厘的貨還不夠買這二兩螃蟹的。哎我說,要不咱們回頭找個空兒,一把火把長生屏燒了吧?燒成炭渣渣再送給尚家,氣氣他們!”
  昊煬饒有興趣的抬起頭,他知道師爺說的是當年他們從尚家搶來的那扇陽面,平時昊瓊海很少在他面前提及這個,今兒氣氛好,話題自然而然就帶了出來。

  第82章 誘
  
  “嘿呦,這個主意好,我舉倆蟹爪贊同!”
  “去去,瞧你倆那德行。”
  “我也覺得挺有意思的,”昊煬放下涼茶,兩眼亮晶晶:“如果真燒的話記得帶上我,我一定要看看尚家會是什麼反應。”
  大哥擺擺手:“你們一個個,都夠了啊,燒不燒長生屛,那也不是咱們幾個說了算,得阿黎說才算。”
  “什麼我說了算?”
  黎秋端著一盤炒秋葵從廚房出來,沒想自己半晌不上桌,還能持續成為眾人話題的焦點。
  “是長生屛啦長生屛,我們剛幾個商量的,要不要把陽面一把火給燒了,然後把渣渣打包送給尚家,看看他們的表情!”
  “咳……這是師爺出的主意。”
  “嘿老鳥你什麼意思,剛是誰舉爪子贊同的來著?!別翻臉就丟鍋啊!”
  “你們……”黎秋簡直哭笑不得,交纏了無數人欲望的長生屛,被尚威堅持數年也要奪回的長生屛,不惜使他們被尚家結下血海深仇的長生屛,到了他們口中,卻像一張薄紙一樣無足輕重,隨手撂捏把玩。
  “那可是能長生不老的東西,尚威折騰了半輩子的追求,你們就真的沒一點想法?”
  “公主,這話你都問了好幾年了。”師爺用沒沾油的小拇指摳摳眼角,笑嘻嘻道:“我是從來不信什麼狗屁長生不老的,人的命,天註定,有盼頭才顯得珍貴不是,誰說長生就一定好了,嫦娥第一個不服。”
  “是啊,做人就得踏實一點,我從不喜歡搞那些怪力亂神的虛東西。”大哥抿著酒道。
  “從科學的角度來講,並不存在一種屏風接觸了就可以讓人長生不老,所以這算是迷信。”昊煬年紀小小老氣橫秋。
  眾人都看向昊瓊海,“啊?到我了?搞屁的長生啊,今朝有酒今朝醉才是最美的!來來來公主今兒晚上你還一杯沒喝呢,我告訴你啊今晚我一定撂翻你!”
  望著滿室鬧騰的歡笑,黎秋的心坎彌漫上一股難以描述的熱流,溫暖著全身。
  大哥的手掌從後面撫上他的頭頂,“你知道的,當年如果不是為了救那個人,我們這些人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碰到長生屏,也不想碰到長生屏。所以它是屬於你的東西,無論你怎麼處置,我們都支持你。”
  “謝謝……大家。”
  在一干人和善的微笑中,師爺用酒杯碰了碰桌角:“好了好了,快舉杯吧,老鳥要等不及啦。”
  包括昊煬在內,所有人舉起酒杯,盛裝著酒液的杯子在桌子中央彙聚出清脆的碰撞。
  “敬公主。”
  “敬公主。”
  低啞的呢喃,淹沒在中秋佳節的溫馨裡,黎秋終於坐上桌,加入了這一場親人的團聚。
  +++
  酒酣過後,圓月高升,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
  一堆人在黎秋的小公寓裡鬧到了後半夜,喝得昏天黑地,吃的肚飽胃圓。黎秋早就給他們準備好了床鋪,每年這個時候,大家都會在這裡留宿,有的時候是一天,有的時候是三天,好好的團聚和放鬆。
  黎秋一向千杯不醉,這種本事放在酒桌之外的地方就顯得格外苦惱,當小小的公寓裡充斥起此起彼伏的鼾聲,那種冷水一般的寂寞感便再次覆湧上來。
  黎秋打掃完餐桌與廚房,還是沒有睡意,又撥打了一遍阿九的手機,仍是關機。望著窗外的寂寂長夜,黎秋忽然想出去走走,安靜的換上衣服出門。
  “嗯……公主……你去哪?”縮在床上玩手機的昊煬看見了他,揉著犯困的眼睛問。
  黎秋給他蓋好被子,“我出去走一走,就在樓下,你快睡吧,總是熬夜會長不高的。”
  “哦,那你早點回來……”
  “嗯,放心吧。”
  團圓的夜晚,孤寂的街道。
  冷風席捲著落葉,匆匆刮過空無一人的路道。黎秋裹著厚厚的圍巾,兩手藏在溫暖的口袋,一個人漫無目的的在大街上遊蕩。
  這個時候,阿九在哪兒呢?他一個人在外,住的舒不舒服,吃的合不合胃口,有沒有看到今晚的團圓的月亮?
  黎秋定定的望著頭頂的月輪,身影被路燈無限拉長,形單影隻。他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麼清楚,他想阿九,非常非常的想念阿九。
  想念阿九,大哥,師爺他們,還有……
  黎秋的眼皮微微一跳,忽然回避似的扭過頭,眉毛微微擰起。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慢的睜開眼,重新恢復一片平靜無瀾。
  這會兒已經是後半夜,黎秋看了看無人的街道,打算打道回府。就在這個時候,前方的道路忽然有個黑影一閃而逝。
  黎秋停下腳步,順著那方向望去,街道的路燈下,依稀躲著一個人。高大挺朗的身材,在燈光的扭曲下有幾分熟悉。
  “……阿九?”黎秋眨了眨眼,想要看清的走近兩步,“阿九是你嗎?”
  那人沒有回答,整個臉部籠罩在倒扣的兜帽裡,倒退一步,轉身就跑。
  “阿九等等!”
  黎秋顧不上其他,趕緊追上去,夜晚無人的街道上,兩人居然這樣一前一後追逐起來。
  那個人的速度不快,卻像有目的似的一條路接著一條路的逃跑,一跑就是幾十分鐘。這樣長距離的奔波,黎秋原本吃不消,但那人好像有意照顧他,總在他快要追丟的時候停下腳步,等著他攆上,然後再跑。
  這樣的故意等待,更叫黎秋誤以為是阿九,於是硬咬住牙堅持下來,不知不覺中,他們跑進了一片高檔的住宅區。前方的“阿九”身影一閃,融入樓房的陰影中,不見了。
  黎秋氣喘吁吁的停下,扣著膝蓋喘了好一會兒才回過氣,抬頭打量自己所在的位置。
  這裡好像已經遠離了市區,占地廣闊的社區內,具是一座座獨棟別墅。北京的富人區不少,像這樣的高檔社區並不稀罕,可看清眼前的一草一木後,黎秋卻再也走不動了,中了邪似的呆立在原地。
  區苑內的道路上張燈結綵,闊氣的別墅,闌珊的燈火,明明人息寂寥,卻透漏出一股兀自驕傲的輝煌。
  黎秋怔忡了片刻,神使鬼差的邁開腳,順著一條路往前直走。路的最盡頭,佇立著一座規模面積最大的庭院式別墅,正是北京大名鼎鼎的收藏三世家,尚家的大宅。
  黎秋仰起頭,極目的望,只望得見大宅中通明的燈火,與那一扇緊閉冰冷的大門。
  這一晚安靜的中秋夜,他孤零零佇立在別人的歡聚之外,牙齒在冷風中咯咯作響。
  有恨,有怨,有憤怒又有悲傷,有厭惡又有鄙夷。身體中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離開這裡,離開這一片曾給他帶來一生絕望與留戀的地方,可雙腳卻像在地面生了根,無論如何也不願挪動一步。
  他到底在渴求什麼?那一扇緊閉的大門,已經用最決絕的方式將他與他的人生都排除在外,他不屬於這裡,更不該肖想這裡,而今卻像被遺棄的喪家犬一樣,尊嚴全無的留戀在高牆之外,妄圖抱有一絲期盼。
  就在這時,背後的灌木叢中突然發出“沙沙”的聲響。黎秋猛地清醒過來,手指下意識抓住了腰間的鋼針。
  “誰!?”
  沒人回答,但是“沙沙”聲還在繼續,陰影的波動越來越清晰,仿佛是個人形。這深更半夜的,有誰會潛伏在灌木叢裡,流浪漢嗎?
  黎秋瞟了一眼道路懸掛四周的監控,漸漸冷靜下來,默默遠離了灌木叢。
  然而這時,道路盡頭的尚宅方向,傳來一深一淺的腳步聲。
  黎秋立刻棄了灌木叢的響動,望向來人,只是這一看,他便僵住了,眸中的情緒瘋狂幻變,在夜色裡流淌出鋒利的光澤。
  滾燙的呼吸,遏制不住的顫抖,一種瘋狂的情緒咆哮著佔領全身,一瞬間便把他吞沒。
  等到腳步聲的主人終於走入視野,黎秋卻恢復了平靜,偽裝之下,還是往常那個平靜、柔順的黎秋了。
  來人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一深一淺的腳步,來自他的拐杖,以及他一隻不大靈便的腿腳。走近了才發現,這個人其實並不老邁,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整齊並在腦後,鷹隼般的雙眼在夜色裡散發出強勢而冰冷的光芒。
  這是……尚家的家主,尚威。
  長長的路道上,除了他,便是黎秋,來因不言而喻。
  “年輕人。”尚威用拐杖捶了捶堅硬的地面,沉沉道:“大半夜的,你在這裡做什麼。”
  明明該是問語,可是自他口中說出,反倒像嚴厲而不懷好意的質問。
  黎秋淡然一笑:“中秋節,當然是看月亮,今晚的月亮特別好看。”
  “哼,大過節的不回家,一個人跑到人家門口看月亮?”
  “我的家人都已經休息了,所以我就一個出來了。至於月亮,自然是別人家比自己家的更好看。”
  尚威並不接受他的回答,拐杖狠狠一戳地:“這裡是我的宅子,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外來人隨隨便便靠近。”
  “很抱歉,我這就離開。”黎秋沒有任何異議的順從了對方的指責,若是旁人一瞧,只會認為這是一個年輕人誤闖進豪宅區,遭到有錢人無情的驅逐。
  “站住,”就在黎秋轉身的一刹那,尚威忽然冷聲道:“我允許你就這麼離開了嗎?”

  第83章 被擒
  
  黎秋立在原地。
  尚威一步步繞到他的面前,直視著他:“你是誰?我為什麼沒有見過你。”
  黎秋笑了:“這條路通往社區內外,每天要經過多少人,老人家難道個個都認得?”
  “胡鬧,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拐杖又一次砸地,尚威的年齡不大,赫然氣勢一發,如同低吼的雄獅。“尚家的地盤,任得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說,到底是誰派你來的。”
  “沒有人,”黎秋頭也不回,望著前方的黑暗無起無伏道:“是我一個人趁保安打瞌睡,偷偷跑來這社區,占了你家門口看月亮,惹您不快了。”
  尚威冷怒的近身,忽然而至的風撩起黎秋沉默的發梢。
  “這樣的理由,你以為我會信麼。”
  “老先生,您管的太寬了。”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就是這裡的法則。”
  “法則,哈,法則……”黎秋扯扯嘴角,想笑,卻不知道該從何而笑,就在他打算穿過尚威的時候,腹間突然頂上一杆冰涼的鋼鐵。
  是槍。
  尚威依舊是強勢而兇狠的語調,冷然道:“是啊,守株待兔的法則。”
  這裡是監控的死角,觀察不到這微末間致命的細節。不,這住宅區既然是尚家的大本營,那麼所有的監控都只在他們插手與不插手之間,想與不想之間。
  面對這樣的脅迫,黎秋心頭忽而湧起一絲異樣而強烈的衝動,身體先於思考的動作起來。
  尚威一直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反應卻還是慢了一步——黎秋閃電般穿過對方雙手,拇指壓住尚威的拇指關節。
  這時候槍口正對著黎秋的小腹——只聽“嘎噠”一聲,扳機扣動。
  下一秒,想像中子彈的穿擊卻沒有出現,槍桿前捅,竟然是一枚空彈。
  黎秋眼中閃過劇烈的動容,尚威立即搶抓住這個時機,絞手一勒,控制住他的頸部動脈。所有變故發生在短短一秒,瞬息萬變,勝負已分。
  黎秋那不知名的情愫一瞬間退去,退的一絲不剩,只餘下死灰般無盡的空茫。
  尚威的手心亦鑽出一層薄汗,黎秋突然自殺似的的行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若不是這槍剛好沒裝子彈,那麼剛才那一下走火,必然使黎秋穿腸破肚,一命嗚呼。
  “年輕人,你到底想幹什麼。”
  黎秋竟然笑了:“如果我說我想死在你的手裡,你信嗎?”
  尚威皺了皺眉,並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而黎秋冷笑中刺骨的恨意卻叫人聽的分明。尚威意識到自己大概小瞧了這個年輕人,陰沉道:“寧可死,也不想被擒?年紀輕輕,倒是氣性不小,不過這樣看來,你很清楚我為什麼要擒你了。”
  黎秋不置可否,僵硬的抿住嘴唇,陰翳彌漫了漂亮的眼角。
  尚威以為他默認,也就不再逼著他回答。很快,幾個黑衣保鏢自尚宅中跑出,結結實實把黎秋制住,綁在一旁。
  尚威冷冷一哼,整了整自己並不淩亂的衣領,重新拄起拐杖向尚宅走去。保鏢們脅迫著黎秋緘默的跟隨在後,一行人迅速消失在燈火通明的尚宅大院中。
  秋風徐徐的夜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一進入大門,黎秋就被蒙上了眼,由數名保鏢押送著離開。一群人上來把尚威圍住,遞水的遞水,寒暄的寒暄,恭恭敬敬的把人請回別墅。
  尚威走了兩步,想起那突兀的空彈一槍,回頭吩咐:“把他關進地牢,多派些人看著,可別叫他死了。”
  “是,老爺。”
  尚威披上薄薄的皮草外衣,在一片請示聲中回到宴席,以及宴席中的最主位。
  +++
  今晚,尚宅人聲鼎沸,燈火輝煌。
  每逢中秋這種大日子,登門來訪的人總是絡繹不絕,尤其作為大家族,支系龐雜,沾親帶故,總有處理不完的人情事宜。按照慣例,每當這個時候大宅中都要大擺宴席,稍有些關係的親戚都會收到邀請,前來團聚。
  尚家長子、少當家尚飛傑是其中最忙碌的一個,尤其幾年前尚威借病退隱幕後,場面上這些繁瑣又累人的活計,自然而然就堆積在了他的肩頭,笑面往來苦不堪言。
  折騰了一晚,尚飛傑終於尋到藉口脫離出大廳,一個人躲到陽臺上吸煙。貼身的保鏢一直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湊在這個機會過來,向他彙報一些情況。
  “你說什麼,誘餌上鉤了?”
  “回少爺,是的,我們的人原本在目標公寓附近監視,結果今晚不知怎麼的,被目標誤當做了童久。於是我們將計就計,乾脆把他引了過來,只是沒想到……”
  “發生什麼事了?”
  “是老爺,老爺他得知情況後,親自把目標抓了回來,現在正關押在地牢。”
  尚飛傑的煙頭抖了一下,深深皺起眉:“老爺知道這個人是用來幹嘛的嗎?”
  “知道,老爺出門前向我們詢問過,我們說這個目標是找出童久的關鍵,老爺一聽這才親自動手。”
  “還好……”尚飛傑鬆口氣。經過多日的秘密調查,他已經確定這個叫做黎秋的傢伙,不僅是關聯童久的關鍵,也是挖掘組織秘密的重要依據,不過有關組織的探查,他暫時不想讓尚威知道。
  好在,尚威現在一心都撲在死而復生的童久身上,沒太大的心思計較組織。
  尚飛傑彈彈手指,將煙摁滅。
  “走吧,帶我去看看,好歹是我們‘請來’的客人,得好好盡一下地主之誼。”
  +++
  尚家大宅的地下,設置了一整層同等廣闊的面積場所,和許多收藏世家一樣,劃分成一個一個獨立的小房間。這些房間大部分用來儲藏收藏,但也有些地方,連尚家內部的人都不清楚有什麼作用。
  保鏢們把黎秋推進了其中一間,也不解開他的眼罩,反而將他的雙手綁上鐵鍊,吊在氣窗下面。
  整個過程中,黎秋安安靜靜,不掙扎也不說話,任由人擺佈。
  他這樣的順從,自然而然使得保鏢們放鬆了警惕。奉命看守的兩個保鏢坐在地牢門口,瞎呼念叨:“我說這小子到底什麼來頭啊?聽說老爺宴席到一半忽然跑出去,親自帶回來這個人。”
  “誰知道呢,不過我好像聽雲叔提過,是不是跟上回的元朝鬥有關。”
  “嘖,就是創下全員負傷記錄的元朝鬥?你的意思是說,原來就這小子弄的?”
  “噓噓……你問我有什麼用啊,我長得像會知道的樣子?等等吧,晚一點兒聽大少爺怎麼說。”
  倆人聊了一會兒,仿佛忌諱黎秋似的反鎖上門,隔絕了一切聲音。地下室的環境陰冷潮濕,又在這種季節,更沒人願意多呆一秒,秋夜的涼氣從頭頂上的氣窗一縷縷飄散進來,冰冷的滲透黎秋的頭皮。
  直到這一刻,黎秋那顆躁動焦慮的心才真正平復下來,找回屬於自己的呼吸。遠離了尚家人,他所有的戒備與緊張刹那間剝落,整個人好像經歷了一場拼至極限的馬拉松,倦怠而無力。
  黎秋浸泡在黑暗裡,靜了靜,開始思考自己現在的處境。這裡應該是主宅下方的地下室,一間有十平米見方,佈置著一張床,一個巴掌大的下水道,和三台監控器。
  雖然眼前什麼也看不到,可黎秋卻在心裡清楚的勾勒出這裡的模樣。
  晃了晃冰冷的手銬,黎秋有些想笑,誰能想到,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和大哥他們熱熱鬧鬧坐在一起吃中秋團圓飯呢?
  一場並不嚴密的引誘,居然叫他主動送上門,若說也怨不得尚家,會中計,僅僅因為他對阿九關心則亂,這才中了這個並不高明的陷阱。
  不過唯一慶倖的是,尚家只是囚禁了他而沒立即動手,恐怕還不知道他組織的身份。抓他,或許只是尚老爺子一時的心血來潮,或許為了另一個人——童久。
  想到如今不知所蹤的阿九,黎秋的心尖又不受控制的抽疼起來,憋悶徘徊在整個胸膛。這個中秋,真是有史以來度過的最糟糕的中秋。
  黎秋就這樣安靜的等著,等著,等到窗外傳來鳥鳴,眼皮上出現陽光溫暖的弧度。
  終於,地牢的門被人打開了,進來的人看也不看的走到他的跟前,狠狠踹了一腳——大約從監控中看到他一晚沒動,以為他昏過去了。
  黎秋並不想承受這樣無聊的誤會,只好發出低低一聲。
  淩亂的腳步陸續出現,頃刻間整齊的站定,能讓這些粗暴的保鏢們一下子變得規矩有序,說明在這個窄小的地牢裡,隨行著一位令他們頗為忌憚的有身份的人。
  是誰呢?是尚雲狂,還是尚威?
  很快,就聽一個惡狠狠的保鏢道:“小子,認識童久嗎?那個大名鼎鼎的鬼眼童久。”
  果然。
  黎秋咧咧乾巴巴的嘴唇:“抓都被你們抓了,現在才問我認不認識,不覺得太假了嗎。”
  “別不識好歹!”保鏢氣急敗壞的踹了他一腳,在黎秋身上留下一塊髒兮兮的大腳印。“不想吃苦頭就乖乖回答我的問題,抓你來沒想要你的命,但如果你自己找死,我們也不介意多送你一顆子彈。”
  黎秋被硬邦邦的皮鞋抵著喉嚨,咳了兩聲,低低回了句“認識”。
  “呵呵……上個月的元朝鬥,童久讓我們尚家損失的可不小,這筆賬,你覺得我們該不該從你身上討回來?”
  “應該……”
  “這就對了,早點這樣乖乖的,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保鏢鬆開腿,黎秋吃痛的滑倒在地,往後縮了縮,落在這些人眼裡,正是吃虧受怕後的老實模樣。
  經過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這個保鏢蹲了下來,與地上的黎秋平齊。
  “好了,我們來談談正事吧。我們老爺子很久沒有見過童久了,聽說他近來再出山,一直很想見見。奈何童久這個人神龍見首不見尾,從內蒙回來後就沒了下落,請他登門還真有點難度。”
  這話倒不假,從內蒙回來以後,阿九大部分時間都深居簡出,宅在家裡和黎秋過小日子,尚家就是再手眼通天,也要對足不出戶的宅男生物無可奈何。
  “今兒個我們抓你來,沒有別的意思,只要你把童久喊過來,我們保證不再為難,親自把你完完整整送出尚家大門。”
  黎秋微不可聞的歎口氣:“他已經走了,你們來晚了一步。”
  “走哪兒?”
  “我不知道,但是他現在已經不和我在一起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少JB瞎說!”保鏢忽然一把拽住黎秋的頭髮,兇狠道:“你以為我們什麼都沒調查嗎?你們倆可是同居關係,感情好得不得了,說走就走,騙三歲小孩呢!?”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輕咳,保鏢趕緊鬆手,放開了黎秋。
  
  第84章 人質的挑釁
  
  黎秋吃痛的抽著冷氣,人趴在地上,耳朵卻沒漏過一絲聲響,只是那聲咳嗽太過清淺,一閃而逝完全無法判斷對方的身份。
  過了一會兒,保鏢又開口了,只是這次聲音緩和了許多。
  “小子,我們也不為難你,你現在給他打電話,讓他來尚家,懂了嗎?”
  黎秋艱難的點點頭。
  很快,一隻手機伸到黎秋面前,那保鏢又補一句:“別怪我沒提醒你,其他的敢多說一個字,我保證讓你你生不如死。”
  黎秋蒙著眼睛,低低報出一串號碼,保鏢親自輸入進去。
  電話響了兩聲,通了,對面傳來一個沙啞的、猶帶濃濃睡意的男音:“阿黎……怎麼了?”
  黎秋劇烈咳嗽了一下,斷斷續續的開口:“阿九,是我。”
  “……”對面沉默。
  “阿九,我現在和尚家人在一起……咳咳,尚老爺說,他想見你,要你現在一個人來尚宅。”
  “……”
  小小的地牢,只有黎秋斷續又輕薄的咳嗽回蕩,其他人緊張的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電話另一頭的人會察覺到什麼。可奇怪的是,黎秋陸陸續續講了半天,童久居然一句也不回答。
  保鏢沒什麼耐心,半晌都是黎秋的自言自語,對面的人總是一聲不吭,這讓他沉不住氣:“童久——喂,你在聽吧,說話!”
  又過了幾秒,阿九的聲音總算如約出現:“在聽。”
  “在聽就好,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保鏢一把推開黎秋,對話道:“今天下午五點半,尚家大宅恭候你的大駕。”
  誰知阿九卻道:“如果我不去呢?”
  “你……”保鏢差點沒噎住,在他設想的對話中,還真沒有童久當場拒絕這一條。
  他們……他們倆不是戀人嗎?根據調查顯示,失蹤的童久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就是跟這小子在一起,兩個人是戀人關係,形影不離還同居。怎麼今天一看,原來這樣無足輕重?
  “你就一點不在乎這小子的死活!?如果你不來的話,日落的時候就等著給他收屍吧!”
  “那好吧。”
  那……好……吧……??保鏢簡直氣的鼻子都要歪了,要不是身後還有位大人物站著,他真想不顧形象好好噴罵噴罵這位該死的童家族長。
  不等保鏢再說什麼,對面就乾脆俐落的掛斷了電話。
  WTF!?
  保鏢沖著“嘟嘟”的忙音直瞪眼,回頭看到地上的黎秋,怒火一下有了發洩點。但是不等他動粗,身後一直沒吱聲的“大人物”卻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統統退下。
  地牢的氣息一下子空曠了許多,保鏢們都散了,黎秋半張臉貼在地面,清楚的感覺到,還有一個人留了下來。
  “你叫黎秋?”許久,那人才開口,是個深沉好聽的男音。
  但只這四個字,落在黎秋耳邊卻如晴天霹靂,令他止不住的心跳如雷——這個人不是尚雲狂,也不是尚威,而是尚家的大少爺尚飛傑。
  尚飛傑把黎秋吊的早已沒知覺的雙手放了下來,又想去解他的眼罩,卻被黎秋受驚似的往後一躲,錯開了。
  “你想做什麼。”
  尚飛傑的手僵在空中,卻不收回:“我想看看你的樣貌。”
  黎秋掃過臉,不與他面面相對:“尚家想要什麼樣的情報沒有,既然都查出了我跟童久的關係,難道還沒一張近距離的照片?”
  “真人和照片,到底有差別。”
  “我拒絕。”黎秋讓身子貼住牆壁,不動聲色的拉開與尚飛傑的距離:“尚大少爺該不會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隱私喜好吧,居然對一個男人的樣貌這麼有興趣。”
  “你不必激我,我不看就是了。”
  尚飛傑歎息著站起身,都說尚家大公子最像尚威,但只有真正瞭解他的人才知道,尚飛傑其實並沒有完全繼承父親那份不怒自威的咄咄逼人,又或許繼承了,卻巧妙的隱藏在一副翩翩公子的端莊優雅之下。
  停了片刻,地牢裡的氣氛稍稍緩解,尚飛傑率先開口:“你知道嗎,我有一個弟弟。”
  黎秋沒什麼感情的勾勾嘴角:“真巧啊,我有一個哥哥。”
  “但是我弟弟死了。”
  “不巧,我哥哥還好好的活著。”
  尚飛傑的目光落在黎秋的臉上、身上,似乎想從這樣直接的端看中,找出與墓地碑上黑白遺像的共通與相似。
  所以下一秒,尚飛傑乾脆利索的扯掉了黎秋的眼罩。
  背光的地牢中,空氣裡泛著一團模糊的光暈,尚飛傑負手站在門前,耐心的等待黎秋挨過初見光明的酸澀,顫巍巍睜開眼。
  那是一雙泛著濃濃的警惕與疏離、通紅漂亮的雙眼。
  “看到了?滿意了?”黎秋譏諷的晃了晃手腕上的鐵鍊,道:“不如尚大少爺好人做到底,把我手上的東西也去掉吧。”
  “你知道這不可能。”
  “哼。”
  尚飛傑揚揚眉:“哼是什麼意思,對我表達輕視嗎?”
  黎秋冷冷仰起頭:“抓我的人是尚老爺,關我的人也是尚老爺。尚大少爺白白頂著現任當家的稱號,到頭來卻不敢違背那老頭兒隨口的一個命令,我當然看不起。”
  又是挑釁。尚飛傑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仿佛對自己保持著一種微妙的敵意,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除了厭惡與警惕,還蘊含著某些激烈而壓抑的情愫,借之于對話的冷刺,時不時透露出來。
  “不聊兄弟了,我們換個話題,談談童久好嗎?”
  聽到這話,黎秋眼中的戒備更深了。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尚家需要見見童久,不僅因為上次在元朝鬥發生的衝突,更因為他是滇南斗中長生屛最後的接觸者。其實這個見面,早在滇南斗出事時就該實現了。但是這一年來,我們卻沒有再找過童久,你知道為什麼嗎?”
  尚飛傑故意頓了頓,才道:“因為童久死了,我們所有人親眼所見,童久死在了滇南斗中。”
  黎秋抬起頭,與尚飛傑目光相對。尚飛傑走近一步,陰影籠罩住地上的黎秋:“可就我們目前所看到的,似乎並不是這樣。童久這一回的出現,相隔那場事故有近一年的時間,這一年裡他去了哪兒,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死而復生,我們通通都不知道。唯獨有一件事可以確定,那就是這一回現世,他的身邊憑空多出來一個人——也就是你。”
  “所以,要解開童久的謎團,你才是真正關鍵。一向獨來獨往的童家族長,身邊怎麼會莫名多出一個跟班?不,還不是跟班,而是戀人對嗎。”
  無聲的對視,在氣窗的光暈下交換。
  “並沒有你說的那麼複雜,”黎秋直言道:“我遇到了他,喜歡上了他,就只是這樣而已。”
  “遇到?在哪裡遇到?”
  “一家咖啡館。”
  “在那之前呢?”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尚飛傑一遍遍審視著黎秋的表情,可黎秋的平靜卻讓他感到無懈可擊。
  真,假,如何相信。
  “你……確實有資格做他的戀人。”許久,尚飛傑終於收起逼問的姿態:“但有一點我想提醒你,我父親抓你,是為引出童久,但如果他沒能如約到來,你也就不再有任何利用價值。到了那時……恐怕你的下場會很慘。”
  “有多慘,殺了我嗎?”黎秋忽然追問,臉上卻是與恐懼截然不同的淡淡的興味,“雖說現在是法治社會,但堂堂尚家想不動聲色的除掉一個普通人,應該還是很容易的吧。”
  挑釁,又是挑釁。
  尚飛傑沒再與他多話,反手關上了牢門。
  “大少爺!情況怎麼樣!”
  尚飛傑一出來,等在外面的保鏢們紛紛迎了上來,尚飛傑仍沉浸在與黎秋的對話裡,默默沉吟,眾人對視一眼,不敢再隨便出聲打擾。
  “那個電話,之前讓他打給童久的電話,號碼在哪?”
  立刻有保鏢遞手機過來,上面顯示著一個長長的手機號碼。
  “立刻去查,這個號碼的來源、使用者,最好還有通訊記錄和位址。”
  “大少爺是懷疑,剛剛那通電話不是打給童久的?”
  “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童久會對他的生死無動於衷,”
  “……但是少爺,時間可能有點來不及了。”保鏢如實道。動用關係查個號碼不算什麼,但是與童久約定的時間是在下午五點半,為了應對可能發生的衝突,別墅上下已經開始緊鑼密鼓的埋伏起來。
  “先查著吧,其餘的到時候再說。我總有種不好的感覺,這個黎秋……或許是比童久更麻煩的對象。”
  +++
  大宅裡,尚雲狂拄著拐杖,不大俐落卻十分迅速的爬著樓梯。
  “哎雲叔您怎麼過來了,您不是在醫院嗎?這腿上的槍傷還沒好呢,慢點慢點。”
  “童昧呢?我聽說童昧過來了!”
  “在老爺的書房,老爺正跟他談事情呢。”
  尚雲狂二話不說就要闖進二樓的書房,門口的保鏢自然攔住了他,尚雲狂乾脆梗起脖子,大喊:“老爺!請讓我進去老爺!”
  尚威的回應很快從門裡傳來,保鏢們這才放下手。
  “老爺!”
  尚雲狂滿頭大汗的跑進來,首先看到的就是坐在沙發上的尚家老爺尚威,而立在沙發旁的,則是與他同行內蒙的童昧。一陣子不見,童昧依舊掛著個黑色的兜帽,陰影蓋住了半張小臉,人懶懶散散的半靠在書櫃上,一如既往的放肆。
 
  第85章 風雨之夜
  
  尚威皺了下眉頭,對著這不請自來的大管家道:“有什麼事?”
  “回老爺,還是元朝鬥裡關於組織的線索,我想跟童昧單獨談幾句,問他幾個問題。”
  “飛傑不是已經問過了嗎?”
  “是,但是大少爺沒得出什麼結論,我不放心,所以想再來問一次。”
  尚威摸了摸拇指的扳指,目光轉到童昧身上。童昧輕佻的歪歪頭,道:“抱歉啊尚管家,當時主墓室太混亂,我把組織的人給跟丟了。不過我猜,他們多半是混在了那支驢友隊伍裡,趁我們跟童久衝突的時候逃走了吧。”
  模棱兩可的一句話,竟是把對組織的接觸推得乾乾淨淨。旁的人不知道,尚雲狂可一清二楚,蒙古之行中童昧是與組織最多交手的人,相信以童昧的本事,就算組織的人易容了躲在隊伍,他也能一眼揪住。
  怎麼一回到北京,就變成了“跟丟了”、“不清楚”?
  童昧在說謊!
  尚雲狂還來不及反問,就被尚威冷冷打斷,道:“好了,組織的事先放一放,難得抓到名重要的人質,眼下最重要的是擒住童久。雲狂,我佈置的埋伏都做好了嗎?”
  尚雲狂一愣,差點沒跟上話題的轉換:“做、做好了,各方都已到位,只要童久敢進入尚宅,保證他這次插翅也難飛。”
  “這麼說就是輕敵了,想要捉住鬼眼童久,無論如何都得有童家人出馬,我說的是吧?童昧。”
  童昧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自己的手臂,漫不經心回復:“只要童久還戴著黑曜石耳釘,我的瞳術就對他起不了作用,我那位堂哥,可是我們一族公認的天才。”
  “那好說,只要把他的耳釘弄掉就行了。當然,作為報酬,抓住童久後我會把這枚獨一無二的耳釘送給你。”
  “呵,那就先謝謝尚老爺了。”
  尚雲狂驚疑不定的望著面前這兩人,童昧就算了,到底是外人,可老爺為什麼也對組織的事情漠不關心?!這次元朝鬥之行,他們屢屢捕捉到組織的線索,可以說取得了重大突破。現在所有線索都掌握在童昧手中,老爺卻不管不問,只一心操心那什麼童久,難道童久、長生屏就比組織的身份還來得重要嗎!
  組織,可是與老爺有著不共戴天的殺子之仇啊。
  尚威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尚雲狂的情緒,仍然與童昧交談著對付童久的方法,他們打算把整棟別墅設置成一個複雜的機關匣,讓童久能進不能出,乖乖束手就擒。
  自始至終,尚威都沒有談及有關組織的一句話。
  尚雲狂說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失望,抑或茫然。他訥訥的站在尚威與童昧的談笑之外,對這位跟從多年的老爺第一次產生了無法理解的質疑。
  好在這種煎熬沒持續多久,門外就傳來了保鏢的通報:“雲叔,大少爺在會客室等你,請你過去一趟。”
  尚雲狂如釋重負,匆匆逃離了讓他壓抑的書房,直到他離去,書房中的話題也仍然只圍繞著童久與長生屏而已。
  尚飛傑剛泡上一杯茶,就見尚雲狂灰頭土臉的進來了,明日裡雷厲風行的精幹漢子,今日一瞧,只餘頹喪落寞。
  “雲叔,怎麼了?”
  “沒、沒什麼,大少爺您找我有什麼吩咐?”
  “還是父親的交代,五點左右把地牢裡的人提到樓頂,你找幾個可靠的人負責押送。”
  “是。”
  尚飛傑又望了一眼尚雲狂,道:“肚子裡有什麼疑問就問吧,這裡沒有別人,我可以為你解答。”
  尚雲狂欲言又止,在尚飛傑耐心的等待下,最終深深吐了一口氣:“大少爺,老爺他似乎……很看重童久啊。明明以前合作的關係也沒多親厚,為什麼現在突然就……”
  尚飛傑喝了口茶,沒說什麼。
  “抱歉,是我逾越了。”
  “不,你說得沒錯,父親這次的動作是有些大。其實連我都沒想到,他居然會親自去抓童久的戀人。”
  “是嗎,連您也認為這裡奇怪?”
  “不過與其說父親重視童久,倒不如說父親重視長生屛。滇南斗中的陰面屏,我們在廢墟裡搜尋了半年都沒有找到,連最關鍵的部位都沒有找到。爆炸可以炸毀屏身,但炸不毀‘最關鍵的部位’,所以長生屛其實被人取走了——只有這一種合理的解釋。”
  “所以是童久……監守自盜?”
  “嗯,原本他死了,這事就算無解,可現在發現他還活著,自然而然,他就是最大嫌疑人。父親堅信陰面在童久手中,所以才對此次行動勢在必得。”
  “可即便這樣——”尚雲狂最不能釋懷的,仍是組織的問題,“即便這樣,也不過是長生屛而已!現在好不容易有了組織的線索,就在童昧嘴中,只要我們死死追查下去,相信過不了多久就能把他們全部逮住!難道說……難道說……”
  尚飛傑默默的看著手中的茶葉。
  “難道說……在老爺眼裡,長生屛要比小少爺的仇還重要嗎!”
  尚雲狂顫抖著喊出積鬱已久的心裡話,可是話出口之後,非但沒有得到解脫,反而纏上了更深重的鬱悶與悲切。
  尚飛傑無聲的歎息:“雲叔,這些年你從來沒注意過嗎?一直積極尋找組織下落、積極為言羽報仇的,就只有我們而已。只有你和我,從不包括父親。”
  尚雲狂仿佛一桶冰水從頭澆到底,“您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的沒錯,對我父親而言,長生屛、長生、不死,確實比區區一個兒子來得重要。”
  “那……那……”
  尚雲狂再也說不下去了,那這樣說,當年搶劫案後尚威的“大病一場”,並不是痛心小兒子的被害,而是僅僅痛心丟掉了長生屛而已?!
  “有些事,如果不知道,反而對雲叔更好。”
  “不,我要知道!”尚雲狂一掃頹敗的情緒,強烈要求。他隱隱感覺,他被隱瞞了許多許多的事,而那些事,無一不與當前的搶劫慘案、與尚言羽有關。
  尚飛傑定定的望著面前的尚雲狂,把後者急切而擔憂的情緒盡收眼底,人們總說,尚老爺最得力的助手尚雲狂,也是尚家大宅最德高望重的管家,更是小一輩的孩子們最親近的長輩。
  尚家人人都知,尚雲狂最疼愛小少爺尚言羽,但其實,尚雲狂的長輩情懷一直毫不吝嗇的給予給這宅子中的每一位孩子,無論是最惹人疼愛的尚言羽,還是早熟自立的尚飛傑。
  最疼愛他們的雲叔叔,他們最敬愛的雲叔叔。
  過了許久,尚飛傑把杯子中尚在滾燙的茶水一飲而盡,艱澀的開了口。
  “雲叔叔,你知道作為一個兄長,眼睜睜看著自己唯一的弟弟去死,是什麼樣的感覺嗎?”
  尚雲狂不敢置信的握緊手。
  “沒錯,我知道。”
  +++
  八年前,雷雨大作,北京的夜空一次次被閃電撕碎,合攏,再撕成碎片。
  尚家大宅裡,亦是烏雲密佈。
  尚飛傑今天回家的晚了,從學校出來剛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前來尋找他的尚家保鏢。保鏢們見他無事,一個個均松了口氣,很快神情嚴肅的保護他回家。這種情況以前也有過,尚飛傑沒有出聲詢問,大人的事情,他從來都很知趣的回避。
  只是當他到家後,發現明明早一步比他放學的弟弟尚言羽卻還沒有回來,父親尚威陰沉著臉,命他老老實實呆在書房,不許出門半步。
  安靜的反常的大宅,在今夜充斥著來來往往的匆忙腳步。尚飛傑有種不好的預感,細細的焦慮螞蟻似的爬滿全身,尤其尚言羽還沒回家,這叫他的不安更多了一分。
  “方姨,你見到言羽了嗎?”
  正在倒茶的方姨手臂一顫,茶水一下子倒到了桌角。“我不清楚啊,方姨今天一天都沒出門,大少爺上一天課餓了吧,晚上想吃點什麼,方姨給你做。”
  尚飛傑靜靜的盯著這個負責照顧自己的保姆,最後隨便報了個菜名。
  方姨如釋重負,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尚飛傑卻冷靜下來,順著沒有反鎖的門縫,悄悄跑到二樓放花瓶的走廊拐角——那個位置,是他以前跟言羽玩耍時發現的,隔著一層樓板可以聽到樓下父親書房的聲音。
  方姨既然不回答他,那麼這個大宅裡恐怕沒有人會告訴他真相,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唯有自己親耳去聽。
  “……”
  “……警方那邊有消息嗎?”
  “車子已經找到了,但小少爺不在裡面,警方說綁架犯對車子的環境很熟悉,幾乎沒有在任何死角留下痕跡。”
  “嘖,早就預謀好的綁票麼。”
  “老爺,今天被劫走的是大少爺的專車,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臨時換了小少爺在坐,但綁匪的目標一定還是大少爺,如果他們回去發現抓錯了人,會不會……”
  “就算發現抓錯,料他們也沒膽子再綁第二回,等著吧,他們很快就會主動聯繫。”
  書房裡的聲音密密匝匝,像有很多人,但卻不約而同的沉悶著。
  尚飛傑只覺得冷汗順著脊背一縷縷流下,他忘不了,今天保鏢們找到他後的第一句話是:“大少爺,你今天怎麼沒有坐專車回來?”不過很快他們便如釋重負:“幸好你今天沒坐。”
  他沒有坐,是因為臨時起意,將從來只屬於自己的專車讓給了弟弟尚言羽。尚言羽雖然是尚家的二少爺,但因為出身的緣故,遠沒有哥哥來的條件優渥,自然也沒享過這樣的待遇。
  十幾歲,正是少年心性,尚飛傑讓的饋讓不出意外得到了尚言羽的感激和驚訝。只有那一天,兄弟倆換了換位置,由尚言羽坐專車回家,尚飛傑則走路回去。
  但就是這心血來潮的一換,使得之後的一切陰錯陽差,尚言羽代替尚飛傑遭到了綁架。
  聽著書房裡斷斷續續的交談,尚飛傑整個人都嚇壞了,縮在拐角裡瑟瑟發抖。後怕、僥倖、恐懼、心虛無一不化為當頭的噩夢,死死壓迫著他。
  不過更叫他膽戰心驚的,是接下來所發生的事。

  第86章 開門,有快遞!
  
  “你說什麼?長生屛?”
  “是,老爺,那幫綁匪指名要我們交出長生屛,他們還送了速印照片過來,小少爺確實在他們手中!”
  “員警呢!這麼長時間都幹什麼吃的!”
  “警方一直在開展搜查,但目前還沒找到那夥人的下落。”
  “嘖。”
  “怎麼辦老爺,他們給了時限,如果不在午夜12點之前把長生屛送到指定地點,他們就要撕票!”
  “其他家有沒有動靜?”
  “還沒,從出事到現在一直封鎖著,沒敢叫外頭的人知道。”
  事情涉及到長生屛,平日裡眼饞長生屛的那些勢力難免趁機渾水摸魚,到時候別說交換人質了,恐怕他們能不能把長生屛平安送到指定地點都是一個問題。
  “老爺老爺!那幫綁匪發來視頻電話!要和您見面!”
  尚飛傑的精神一振,豎著耳朵聽下面的內容。可是他聽到的,卻是尚威冷冷的、不含任何感情的拒絕:“不見。”
  “啊?老爺這是……”屬下人懷疑自己聽錯了。
  “尚家拒絕談判,讓他們抱著人質慢慢等到死吧。”
  尚威一錘定音,不顧所有人驚詫的注視,冷靜的吩咐:“老劉,你再帶一組人去幫忙,務必把這次的綁架事件封鎖的滴水不漏,一個字也不能曝光。福爺,宅子的守衛再加強一倍。其餘人,各回各位,留下兩個負責跟警方聯絡。”
  “可是萬一他們被逼急了……”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老劉,我尚威一輩子都不會受人威脅,一輩子都不會。”
  老劉惶惶:“可那樣的話,小少爺不就……”
  走到門口的尚威回過頭,道:“你忘了麼,我有兩個兒子。”
  書房的燈光明明滅滅,尚飛傑手腳冰涼的蜷在牆角,四肢百骸好像都失去了知覺。端著飯菜回來的方姨找不見他,差點沒急的哭出來,後來終於在走廊發現宛如死人的大少爺,才是真真哭了出來。
  那一晚,尚威拒絕對方的一切交涉和談判。
  那一晚,沒能如願以償的組織一氣之下絞殺了人質。
  第二天的太陽升起,尚家仍舊是那個尚家,保鏢們井然有序的保衛著大宅,方姨端來尚飛傑最喜歡吃的紅豆薏米粥,和藹的看著他享用。
  一切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即便是,這間大宅裡已經有一個人永遠消失。
  恐懼,是那個時候尚飛傑唯一的知覺,無邊無際的恐懼,不含一絲溫度與人情的恐懼。大宅中所有沖他微笑、沖他打招呼的人,虛偽的如同魑魅魍魎,圍繞在他的周身。
  尚家大宅的日子一如往昔,尚言羽的房間很快被鎖了起來,再沒有人提起過尚家二少爺,仿佛世上從沒有這一號人物存在。尚威甚至親自叫尚飛傑去書房,和藹的詢問他在學校的課業情況。
  尚飛傑望著父親威嚴又不失疼愛的臉龐,只感到這個世界的色彩在瞳孔中一寸寸消散。不過,這種噩夢般的虛假世界,在第二天夜晚被一夥闖入者撕得粉碎——那幫綁匪,也就是後來人們口中所說的組織,在第一天綁架要脅不成後,終於鋌而走險夜闖尚宅,公開劫掠。
  尚威當然有過防備,卻不想那些歹人居然提前在大宅的飲水中下毒,加上氣炮彈,後半夜裡癱瘓了全部人。那一晚,躲在臥室的尚飛傑因為沒吃晚飯而躲過一劫,於是在走廊上目睹了整個搶劫的過程。
  那完全是一邊倒的局勢,組織的人馬第一時間就發現大宅的收藏室,破解機關,眼也不眨的分辨出七扇假冒的長生屛,帶走唯一的真品逃之夭夭。
  期間雖然發生了槍彈衝突,但是並沒有人員傷亡,而眾人所中的毒也在幾個小時後自行消解。
  尚飛傑目睹了一切,見證了一切,卻沒有出聲阻止,甚至沒有在第一時間摁下報警電話。他就站在陰影中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看著父親,看著這大宅中所有的人,發現他臉上或惱怒或氣恨的表情,都要比白日裡來得更為生動。
  尚飛傑想,或許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他真正懂得了尚家繼承人的含義,最直接、最無情也是最諷刺的含義。
  短短兩天,尚家連連遭受重創,但是這一切並沒使尚威失去冷靜——很快,組織夜闖尚宅、搶奪長生屛並射殺尚言羽的流言便在報紙上刊登了,尚飛傑撫摸著那份散發著刺鼻油墨的粗糙紙張,最後發瘋的撕成碎片。
  消息傳開,同情與唏噓接踵而至,尚家的經歷再次使之成為風雲話題。尚威一夜之間躲入幕後,取而代之把尚飛傑推到人前,臨時任命為尚家的少當家,主持一切事務。
  遲遲趕來的尚雲狂哭倒在尚言羽的空棺前,尚言羽無辜身死,從頭到尾,只有這個男人的悲慟真切的讓人揪心。尚飛傑走到尚雲狂背後,視野漸漸模糊,伸手一摸,居然是久違的令他陌生的淚水。
  +++
  尚雲狂久久說不出話,震驚過後,不久前與鬼面人的一些對話漸漸的浮上腦海。
  ——也是,那個狡猾的老傢伙怎麼會讓你見到尚言羽最後一面。
  ——還是說,你從來都沒有懷疑過尚言羽的死另有其他陰謀?
  隱晦又嘲諷的話語,大概從那個時候開始,一切就隱隱有了預兆。如此一來,雖然殺人償命的深仇還系在組織身上,卻因為尚威在八年前的表現,而籠上了一層心寒而複雜的陰翳。
  “雲叔,我知道你對尚家數十年如一日的忠心,所以這件事你聽了就聽了,過耳既忘吧。”
  尚飛傑拍拍呆立的尚雲狂,起身:“下午圍剿童久的任務,雲叔就不必參加了,我安排了司機送你回醫院,再把腿上的傷好好檢查檢查吧,等養好身子,我親自接你回家。”
  尚雲狂立在原地好久,一直到尚飛傑消失了蹤影,他才沉默的塌下雙肩,拄著拐杖一瘸一拐離開了大宅。
  +++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太陽越行越遠,緩緩沉向地平線。
  尚飛傑離開的地牢的時候,並沒有再把黎秋的眼罩戴上,所以黎秋可以清楚的感受到每一分時間的流逝。當太陽的餘暉終於傾斜著灌入地牢,兩個保鏢進來了,將關押了近20個小時的黎秋帶出。
  約定的時間到了,可童久還沒有出現,大宅陷入前所未有的緊張氣氛。保鏢似乎得到了尚飛傑的授意,沒有再對黎秋逼問什麼,而是將他單獨押到了頂樓。
  尚家的大宅是典型的獨棟別墅,前後左右幾棟樓都被尚家一併購買,所以一整片別墅區都是尚家的眼線。
  別墅有四五層高,閣樓之上的頂樓被完全開拓出來,天臺上象徵性圍了一圈一米左右的圍欄,放眼望去視野極好。
  保鏢沒再給黎秋戴眼罩,卻依舊捆著他的雙手,將他推到矮矮的圍欄前,然後伸出手槍,抵著他的後腦。這個角度,如果樓下的街道上來人,第一眼便能看到樓上這命懸一線的一幕,倘若來的人是童久,那麼威脅的意圖不言而喻。
  黎秋後腦受制,眼睛剛好能夠看到樓下的情景,索性也就安安靜靜的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在地平線上消失,這個季節的日落已經提前了許多,涼涼的秋意從毛孔滲入身體,連帶著心頭都冷了許多。
  童久沒有來。
  已經過了二十分鐘,童久還是沒有來。
  天黑後,大宅上下用燈光打的恍如白晝,保鏢特意將光線照在黎秋身上,好讓隨時出現的人看到這一幕。但遺憾的是,他們等待的人卻一直不見蹤影。
  “那小子放我們鴿子嗎!”保鏢再也等不下去,反復用槍口壓迫黎秋。“說!是不是你耍了什麼鬼把戲!給他通風報信!”
  “我說過,我們已經分開了,他不會來的……”
  “說分就分,難道他就一點不顧惜你的死活!?”
  “……”
  他就一點不顧惜你的死活。
  他們就一點不顧忌你的死活?
  似曾相識的話語,猶如繞骨的魔咒,瞬間貫穿黎秋的心房。黎秋狠一咬牙,眼眶通紅的扭過臉,配著精緻而情動的五官,瞧得保鏢心神大亂。
  “這種話,你應該去問他,而不是問我。”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遠遠行駛來一輛黑色的麵包車。
  大宅上下頓時警戒,無數鏡頭和槍眼瞄準車子,隨著車子的速度緩緩挪移。車子開著反光玻璃,行駛到尚家大宅的前面停下,接著兩個頭戴鴨舌帽、身穿快遞服的男人摁響門鈴。
  “您好,請問有人在家嗎?這裡是順風快遞,麻煩您出來取件。”
  順風快遞?保鏢們面面相覷,尚飛傑抬了抬頭,一直監視著大門的尚威肯定第一時間就瞭解到了這個情況。
  “誰的件?”
  “唔我瞧瞧……是寄給尚威先生的,標明的是貴重物品,還請您務必親自簽收。”
  “寄的什麼東西?”
  “這個……我們真不大清楚,還是您親自拆包後看吧。”
  管家只得再次請示老爺,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冒出的快遞,很難不叫人當做是陷阱。
  “叫他們進來吧。”
  “兩位先生裡面請,我們老爺不方面出門,麻煩你們帶著快遞進來,還請不要見怪。”
  兩位快遞員尷尬的對視一眼,摸摸鼻子,只好硬著頭皮進去。做這一片區的快遞,早就知道這裡居住的都是富人,所以好賴沒有對大宅內部的金碧輝煌發出太過丟人的感歎。
  快遞送來的是一個一米見方的大木箱,放下東西,兩位快遞員就被管家很客氣的請到一邊喝茶,並不讓立刻離開。
  幾個保鏢確認了箱子內沒有炸彈或者易燃物後,小心翼翼把箱子打開,下一秒,一大堆黑黢黢、好像燒幹的枯木一樣的殘骸物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是什麼玩意兒?”
  一位保鏢上去仔細檢查,這些東西沒有毒,質地又堅硬又脆弱,還散發著濃濃的煙熏味。
  “這好像是燒焦的木頭,還有點……紡織料?”
  尚威的眼睛猛地瞪大,兩步推開保鏢,不敢置信的撲到這殘骸面前。尚飛傑也反應過來,但不敢輕易下結論,直到他看見父親因為氣恨而顫抖不停的手指。
  “老爺,這東西到底是……”
  “好,好,夠狠……你們夠狠!”
  “老、老爺?”
  尚威倒退一步,驀地仰天大笑,瘋狂的笑聲卻讓人打心眼地感到恐懼。
  尚飛傑適時地開口,代替父親說出他沒有說出的話:“這應該就是長生屏。”
  但長生屏可不長這樣啊,眾人納悶的視線聚集過來,難道說,有人燒毀了長生屏,然後將剩餘的殘骸寄回給尚家?
  這無疑是最殘忍的諷刺,也是最可笑的報復。從八年前的入室搶劫,到八年來尚家的追逐與奔波,圍繞著長生屏,尚家付出了包括人命在內的沉重的代價,到頭來卻被戲耍於指尖。在他們看來重逾性命、可以達到永生夙願的長生屏,在其他人眼中,卻不過是一堆隨手可燒的破木頭。
  尚飛傑的眉頭深深擰在一起,在知道八年前真相的他看來,這份“大禮”的嘲諷便又深了一層。

  第87章 激戰尚家
  
  “這東西……這東西是誰寄的?”
  倆快遞員給嚇了一跳,趕緊翻看身上的快遞單:“我給您看看,是……哎?寄件人好像是英文名字,就兩個字母,ZZ。”
  ZZ?在他人看來莫名其妙的代號,整座宅子的人卻一下子便明白了。
  ZZ,組織!擁有長生屏、羞辱尚家至此的組織!
  尚威憤怒的咆哮傳遍整座大宅,亦傳至樓頂。黎秋的嘴角動了動,臉上似悲似喜,又好似得到了某個確定的資訊,平靜的找不出一絲破綻。
  保鏢們雖然不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但一點不敢放鬆:“老實待著,不然我保證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童久!”
  “你知道,你們這次犯得最大的錯誤是什麼嗎?”
  “你閉嘴!”不知怎麼,僅僅這一句話就令人心慌。
  “太晚了,你們把時間拖得太晚了,所以你們已經失去了一切先機。”
  “什……”
  話音未落,樓底下突然發出一串長長的炸響,緊接著整棟別墅瞬間陷入黑暗!
  斷電了。
  保鏢們大驚,要知道尚家的大宅至少有三台備用電源和自己的發電機,像這樣的全面停電可以說絕無可能!但就是這樣絕無可能的事,今晚卻實實在在發生了。
  保鏢第一個反應就是看好黎秋,好在黎秋並沒有趁亂做出什麼動作,保鏢立刻放棄雜音不斷的對講機,用手機給樓下打電話。
  黎秋並不知道他們交談了什麼,但是看保鏢嚴肅的表情,應該不容樂觀。放下手機後,保鏢立即給同伴使了個眼色,很快樓頂的幾把手電筒一一打開,重新照開一片光明。
  見到黎秋正往下看,保鏢一把把他拽回:“亂看什麼!下面發生的事不是你操心的,給我老老實實待著!”
  “是嗎?那下面的車也不用操心嗎?”
  黎秋這麼一說,保鏢就忍不住看了一眼,就見停在樓下的快遞車不知何時開始冒出滾滾濃煙,車廂裡露出稀稀拉拉的火光。
  該不會……
  “轟——”
  快遞車爆炸了,巨大的聲響震得社區的私家車陣陣狂叫。
  別墅距離的太近,自然受到了爆炸衝擊,宅子裡的眾人剛剛在黑暗中站穩腳跟,就又迎來了一場小型地震。混亂中,大團大團的爆炸物在各個房間出現,吊燈墜落與傢俱傾倒的聲音不絕於耳,宅子裡陷入兵荒馬亂。
  “收起長生屏!保護好長生屏的殘骸!”
  “是誰!?是組織嗎!”
  “老爺,後院失火了!有人襲擊了後院!”
  “老爺?大少爺?你們在哪,你們都沒事嗎!”
  黎秋在樓頂,反而受到的衝擊反而最小,保鏢們被震得撲倒在地,黎秋趁機翻身擺脫腦後的手槍,拼命想要磨開手上的束縛。
  “混蛋!果然是你們的陰謀!”保鏢開出一槍,險險打在黎秋的身側。
  “為什麼來的不是童久?那倆個快遞員……那兩個快遞員是組織嗎!”保鏢顫抖的槍口對準黎秋,滿眼的不敢置信:“你到底是什麼人!”
  黎秋正要作答,就見一道黑影從天而降——自別墅的頂樓從天而降,閃電般劈開並不光亮的天臺。持槍的保鏢應聲倒地,其他幾人察覺到這驟然冒出的傢伙,卻仍是慢了一步。
  昏暗的頂樓上,黎秋只看到人影錯亂,短短一瞬過後,半數保鏢倒地,只餘那人鬼神一般挺立在夜色裡,無人可敵。
  黎秋的嘴唇抖了抖:“阿九……?”
  這如神般降臨在眼前的人,正是失蹤不見的阿九。阿九甩了甩光亮的長刃,無聲的將黎秋擋在身後,直面躲在陰影裡的更深的殺機:“不是組織,是我。”
  大宅裡,正在黑暗中亂竄的快遞員狠狠打了個噴嚏。
  “靠,童久那小子還真會搶風頭啊。”張口居然是師爺的聲音。
  “他咋的了?救到阿黎沒。”另一位快遞員則是大哥。
  師爺摁了摁耳朵上的竊聽器:“妥妥救到了,有童久出馬,啥事還不是馬到成功,而且還把咱們的功勞都搶了去。”
  “別大意,童久加入救援雖然是好事,但他不瞭解我們的詳細計畫,所以最好別戀戰。趕緊把他和阿黎送走,其他的由我們善後。”
  “得嘞。”
  天臺上,無數暗藏的殺機正對阿九。
  黎秋望著近在咫尺的戀人,竟有一刻的無法想像——他並沒有聯繫阿九,昨天的那一通求救電話,通知的也是大哥他們,可阿九卻仍是出現了,在他最危急的時刻回來他的身旁。
  黎秋的喉頭咽了咽,激動的一個字也說不出,阿九的不辭而別,阿九的去而複返,一切一切,在這一刻佔領了他的全部世界。
  黑暗中,一道光亮一閃即逝。
  黎秋正要喊“小心”,火熱的子彈就向著阿九要害射來,那麼短的瞬間,沒有人能躲避,就連童久也不能,所以阿九乾脆就沒有閃躲——長刃阻立,硬生生改變了子彈的軌道,錯開了這致命的一擊。
  黎秋心跳如雷,為這驚險一刻,也為放出這一槍的人:昏暗的天臺上,原本應該在樓下大廳的尚威一手拄拐,一手扛著槍,自陰影中倨傲的走出。
  這位尚家的真正掌權人,一眼就識破了樓下聲東擊西的把戲,更沒有被長生屏的挑釁衝昏頭腦,而是第一時間判斷局勢,等待在這裡守株待兔。
  “你的身手真是一點也沒退步啊,童久。”
  阿九不敢大意,他雖然不大記得和這人有關的記憶,但是這個男人一出現,天臺的格局一下就變了。保鏢們不再慌亂,所有人各就各位,無數的機關隨著他的每一個步伐而移動,在黑暗裡虎視眈眈。
  黎秋勉強站起身,唯有在尚威面前,他才有自信說自己能比阿九應對的更好。他走過去,正想告訴阿九有關尚威的弱點,阿九卻閃電般竄出,與那些持槍的保鏢們鬥在一起。
  黎秋心頭閃過一絲異樣,但眼前緊迫的形勢不容他有空多想。尚家人數上占優,一上來五六個纏鬥住阿九,這邊立馬又有保鏢湧過來嗎,把他們兩人隔開。
  黎秋不想自己成為阿九的累贅,所以很自覺的舉起雙手,重新退到天臺邊緣。保鏢很滿意他的覺悟,正要讓阿九束手就擒,卻被黎秋從後面反勒住脖子,一個翻背撂倒在地。
  硝煙彌漫中,有人開槍了。
  裝了消音器的武器在黑暗裡就是最兇殘的獵手,不是一個人開槍,而是很多人同時開槍,黎秋沒有阿九那般的夜視能力,只能拿保鏢做掩體,藏在天臺的角落躲避流彈。
  大宅的電力還沒有恢復,天臺上便陷入了大混戰。
  射擊手有無數個,可獵物就只有阿九一人,人數上的差距使得戰場並沒有像想像中那般容易,反而叫獵物趁機渾水摸魚,蹤影捉摸不定。
  槍火,人影,血光,喊叫交錯成一團,黎秋好不容易用牙齒咬開雙手的束縛,可也徹底失去了阿九的蹤影。
  “嘶嘶……嘶嘶……報告老爺,已確認童久身上沒有黑曜石耳釘。”
  “通知童昧,啟用B方案。”
  “是!”
  天臺上湧入一股股薄薄的煙氣。
  黎秋只吸入了一點點,頓時感到兩眼昏花,忙退到天臺邊緣,沖著外面換氣——是麻醉氣體,尚家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抓童久活口。
  黎秋焦急的尋找阿九的身影,無果,現在他已經擺脫了尚家的控制,得快點通知阿九才行。尚家從一開始就針對阿九布下了天羅地網,阿九多留在這裡一刻都是危險。
  越來越多的人被擊倒在地,躺在地上輾轉呻吟,那些人臉上扣著防毒面具,都是尚家的犬牙。黎秋扒下兩隻面具,半扣在臉上,在煙霧中快速摸向天臺的樓梯。可樓梯口站著至少五六個保鏢,根本無法靠近。
  跳下去?五層樓的高度,恐怕只有阿九才能平安落地。黎秋正要調頭,腦後忽然傳來一陣風聲,黎秋本能的矮身躲避,卻聽到另一道更加強悍的風聲將前者擊飛出去!
  阿九!黎秋在心底驚呼,彌漫著迷煙的混亂天臺上,阿九又一次及時出現在他的身邊,為他解除一次危機。
  黎秋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趕緊抓住阿九的手臂,塞給他一個防毒面具:“阿九快走,這裡就是個陷阱,你不能在這裡久留!”
  然而阿九卻頭也不回,冷冷抽走了自己的手。
  “阿九?你……你快走啊!”
  可是阿九卻再一次鑽入迷煙中。
  就是黎秋再遲鈍,也意識到阿九是故意:阿九在躲避他,或者說,冷待他。雖然今天阿九意外的現身尚宅,參與了這場救援,但對於黎秋的身份和一開始的欺瞞,阿九大約還不能完全釋懷。
  即便是最危險的戰場,他也不想聽他多說一句話。
  黎秋的臉蛋瞬間褪去血色,落空的手掌在空中彎了彎,卻是又急又氣。黎秋深吸了一口氣,拼命壓下左胸膛幾近窒息的酸痛,一步一步倒退出戰圈。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拖累阿九,趕緊離開。只要他離開了,阿九也就沒有理由再繼續身犯險境。
  樓梯被封,黎秋踉蹌的跑到天臺一處,找回之前捆手的繩子,試試長度,打算乾脆從這裡順下去。這不起眼的一幕,自然落入了無處不在的監控者眼中。
  “嘶……嘶……誘餌打算垂繩逃跑,請指示。”
  “射擊。”
  “收到。”
  黎秋耳朵一動,忽然意有所感的向前一撲,一連串子彈沿著他的行動路線順次炸裂。黎秋驚得汗毛直豎,意識到自己成為了集火目標,趕緊將繩索套住天臺的邊沿。
  就在這時,背後的慘叫聲更大了——戰團中的阿九見到黎秋受襲,果然立刻衝破迷煙,調頭過來。
  尚威冷笑著勾起嘴角。
  “別……”黎秋驀地睜大眼。
  這是陷阱,這是尚威的陷阱!
  “阿九別過來——!”
  阿九眉心一動,反手光刃劈砍,砍斷了偷襲他的數條鋼鏈。
  同一時間,裝備了消音器的槍支發出密集而恐怖的“噠噠”聲,將黎秋所在的區域炸出一團粉塵和碎末。黎秋被子彈的慣性所帶,不受控制的往後倒去,後面便是落空。
  阿九的世界仿佛這一刻緩慢至定格,視野中,黎秋還沖他伸著手,卻失去平衡的後仰,一瞬間墜入黑暗。他拼命伸去手,卻只擦過黎秋指尖的一寸溫度,就此錯離。
  高聳的樓層,錯失的雙手,墜落的人影,以及血幕下冰冷的結局。
  就和那一場跗骨的噩夢一樣。
  只是這一次,噩夢成真。
 
  第88章 敗北
  
  “童昧!就是現在!”
  一直躲在暗處的童昧早就等待這一刻,全部瞳力最大化傾出,刹那間籠罩住阿九。沒有黑曜石耳釘的保護,童家人同樣會受到瞳術的暗示與操控,甚至比一般人受侵害更深。但考慮到對方是那個天才童久,童昧絲毫不敢大意,一上來便傾盡全力、全力以赴。
  阿九的瞳孔劇烈一縮,不顧一切的撲到天臺邊緣,樓底的空地上,黎秋躺在一灘幽暗的血跡中。
  阿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樓的,所有的感知都在一陣接一陣的暈眩中喪失殆盡,周圍的人和物盡數破散,只餘下黎秋血泊中一動不動的身影,在絕望與瘋狂中盛滿他全部世界。
  樓下的空地上,黎秋僵硬的仰面朝天,漂亮的眼睛微微睜著,汩汩的鮮血從口鼻中不斷溢出,一縷縷劃裂他蒼白的容顏。
  阿九一下子跪倒在地,顫抖的觸上黎秋的手心,好冷,這已經不是屬於活人的溫度。
  “阿黎……”哆嗦嘶啞的呼喊,輕輕薄薄,散在空氣中一碰即碎。
  沒有人回應他,阿九發抖的手抄到黎秋後背,在逐漸模糊的世界裡把沒有呼吸的人擁入懷中,擁抱一場血染的死亡。
  “阿黎……”
  今生今世,來生來世,都再不會有人回應他。
  +++
  “喂,怎麼樣了!”
  天臺上,硝煙逐漸消散,所有人都在某一瞬停下了攻擊,緊張而懼怕的盯著場上唯一的獵物。
  童昧一下子坐倒在地,虛脫似的大口大口喘氣:“呼……呼……好像成功了……”為了用瞳術控制童久,他這一下就用盡了全部體力,但好在,這些努力都沒有白費——
  天臺中央,童久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似的跪倒在地,前一刻的氣場與威懾蕩然無存,兩眼空洞的注視著前方,肩膀無力的向下佝僂,痙攣似的劇烈顫抖。
  “這……這就是瞳術嗎?”
  不少保鏢都是頭一回見識童家人使用瞳術,親眼目睹了童久神格消隕的全部過程,嚇得直抽冷氣,更欽佩的五體投地。
  童昧被人攙扶著站起身,仔細觀察了下道:“嗯,警戒可以解除了,他已經完全陷在我的瞳術中。”
  其實連他也不太敢相信,居然能得手的如此輕易。雖然沒有黑曜石耳釘的加持,但童久本身也是個意志堅定的人,根本不會受到精神控制的影響,會如此輕易的中招,不過因為剛才的那一瞬,他的心防確確實實從根本產生了崩潰與動搖。
  大夥得到赦令,終於放心的喘口氣,只有童昧心情複雜,明明戰勝了一直以來遙不可及的那個人,他的心裡卻沒有半點快慰,因為他知道,他給童久所施的幻覺到底是什麼。
  尚威讚賞的拍拍童昧肩膀,第一個走過去。他深信,無論童久再怎麼厲害,也終究逃不出凡人的輪廓,是人就有弱點,有弱點就能被趁虛而入,翻手間從神魔墮落凡間。
  此刻的童久如同一隻戰敗的野獸,臉上盡是頹喪與恐懼,跪坐在地上顫顫發抖。尚威不禁回頭看了一眼渾身不自在的童昧,他倒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幻覺才能把不可一世的鬼眼童久擊潰成這樣。
  “老爺,那個黎秋好像不見了,還用再搜索嗎。”
  “去找,從這麼高的樓上摔下去,不死也只剩半條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保鏢雖然有些驚訝,但還是領命去了,所有人都親眼看到黎秋跌下天臺,但是天臺下方的空地上,卻沒有見到半具屍體。
  尚飛傑很快傳來消息,樓下的局面得到了控制,一切騷亂都是障眼法,電力重新恢復後,大宅就又回到了尚家掌控,只是那兩個來路不明的快遞員果然不見了。
  保鏢給阿九的手腳銬上鎖鐐,架著他回到一樓。童昧遠遠跟在後面,最後忍不住走到尚威跟前,道:“現在人已經被你抓住了,我能不能把瞳術解開?”
  尚威冷笑著掃他一眼,“怎麼,心疼了?我可是聽說,你們兄弟倆的關係並不好。”
  童昧訕訕的回避了目光:“當、當然不是,只是一直維持著這麼強力的瞳術,我的身體負擔很大。而且這種精神傷害非比尋常,如果維持的太久,會對他的大腦造成無法逆轉的損傷,尚老爺也不想千辛萬苦抓回來的人變成一個廢人吧。”
  “再等等吧,”尚威一點也不容情,“至少把他的體力和精力消耗光了,才能杜絕一切隱患。你也先別急著休息,跟我一起去看看長生屏。”
  長生屏,快遞所送來的長生屏的殘骸。
  尚宅的大廳裡再次人頭聚集,除了繼續搜索黎秋等人的保鏢,其餘人都圍聚在這裡,有的爭相圍看童久,有的爭相圍看長生屏。
  尚飛傑遠遠見到被俘的阿九,眉毛皺了皺,什麼也沒說。
  人群自動給尚威讓出一條道路,尚威仍是拄著拐杖,可氣勢卻與數小時前截然不同——他就像一個滿載而歸的將軍,經歷了一場算無遺策的戰鬥,捕獲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獵物。
  保鏢們早就把長生屛的殘骸整理歸納,按照屏風的結構分開成一堆一堆,方便他查看。
  尚威根本不帶猶豫,徑直走到了扇面背部的地方,用拐杖在那堆殘骸裡撥翻。大夥兒雖然心有疑問,但誰也不敢吱聲,已經被燒成了炭塊的長生屛,還能再發揮長生不老的功效嗎?
  很快,尚威的動作停下了,從裡面拿出一塊半尺見方的黑木,臉上彌漫出一層笑意。
  一塊燒焦的木頭?不,大夥很快就發現,那不是燒焦的木頭,而是徹徹底底黑色的木頭。而且與其他殘骸不同的是,這塊木頭上沒有任何焚燒過的痕跡。
  不少眼毒的人都察覺了其中的門頭:原來長生屏中有這麼一塊神奇的部位,即使遭遇火焚也不被毀壞。尚飛傑立在人群之外,眼神似喜似悲,因為這塊物件裡,保存著長生屏的真正價值,也是所有長生秘密的源點。其餘華麗的屏風構造,不過是藝術的障眼法,毫無用處。
  這是尚家內族代代相傳的終極秘密,就連大管家尚雲狂都沒有資格分享。
  如此一來,組織的人當然不會知道。所以當組織天真的以為焚燒了長生屏可以深深報復尚家的時候,卻是把真正的長生屏又送還到了尚家的手中。
  尚飛傑已經不忍心再看下去。
  這一晚,尚家不僅捕獲了童久,又失而復得長生屏,而尚威無疑正是這場豪賭最大的贏家。
  尚威放肆的大笑起來,從未有過的狂喜席捲面目,笑得肌肉都絲絲扭曲。其他人一頭霧水,不懂尚老爺為什麼抱著個黑木頭瘋癲狂喜,是不是被組織刺激的壞掉了?
  所有人都在關注尚威,就連保鏢們都放鬆了警惕,被銬在牆角的童久無人看管,脫力的一歪,滑落在地上。
  童昧一直悄悄關注著童久,一見到這架勢慌忙跑了過來。只見童久滿頭虛汗,兩眼無神的大睜,原本的顫抖加劇成了抽搐,一下一下扯動著四肢。
  這樣的反應,竟好像更惡化了。
  童昧望了一眼人群中正在狂笑的尚威,終於狠了狠心解開瞳術,將童久從幻覺的噩夢中解救出來。然而幾分鐘過去,童久的情況不見半點好轉,仍是傀儡一樣混沌著雙眼,止不住的發抖著。
  童昧沒想到竟然還有這種情況,急的滿頭冒汗,不知所措。從小童久就告誡他嚴禁對族人使用瞳術,他只道堂哥管的寬,卻不想童家人在受到瞳術攻擊後,竟會產生這樣嚴重的後果。
  “久哥……我錯了久哥……你千萬別嚇我……”
  童昧拍打著童久的臉龐,卻拍到滿手的冷汗,看著童久生不如死的模樣,他既心虛又後怕,心底卻又蘊生出一絲絲酸澀與不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對童久真正造成傷害的絕不是區區一個幻覺,而是幻覺的內容;擊潰童久精神的也不是尚家的埋伏,而是幻象中那一場悲切的“死亡”。
  眼下瞳術雖然解開了,童久卻兀自沉浸在噩夢的幻象裡,無法自拔,愈演愈烈。
  慌張間,一個人突然抓住童昧的手,兩步把他拉開。童昧吃驚的回過頭,那人居然是尚家的大少爺,尚飛傑。
  尚飛傑又把童昧拉開幾步:“快離他遠一點兒!”
  “你在說什麼?”
  “你難道看不到嗎!童久的身上——”
  童昧後知後覺的回過頭,燈光的籠罩下,童久的身上不知何時浮現出一圈淡淡的黑氣,那黑氣宛如有生命一般,長蛇一樣盤繞在童久的周身,隱隱向四周的人群擴散。
  尚飛傑嚴厲的瞪他一眼:“我還想問你,你是童家人,這黑霧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我不知道……”童昧徹底傻了,他是真的不知道,眼前的情況更是聞所未聞。瞳術對童久造成的巨大傷害,還有這詭異出現的黑霧,統統超出了他的認知。
  被幻覺所困的童久不受控制的浮現出鬼眼,黑霧聚集在他的周身,開始寸寸吞噬。
  不過眨眼的功夫,童久的鬼眼就被黑霧吞噬殆盡,徹底淪為無隙的黑暗。
  “好像是……鬼眼……是久哥的鬼眼。”
  “鬼眼?”
  童昧咽了咽喉頭,再也無法掩飾臉上的恐懼:“久哥的眼睛跟我們都不一樣,那是真正的……獨一無二的……鬼神之眼。”

  第89章 失控的鬼眼
  
  人群中央,尚威終於漸漸止住了大笑,也不顧周圍有多少人圍觀,直接翻動黑木。
  只聽“哢噠”一聲輕響,黑木應聲彈開,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木頭還是個機關。尚威笑呵呵的把黑木傾倒過來,磕了磕,半晌卻沒有任何東西掉出來。
  尚威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立刻把黑木對準燈光,仔細往裡面瞧。
  空的,黑木機關裡居然是空的!裡面的東西——長生屏的關鍵——居然不見了!
  尚威猶如被人當場抽了一個耳光,前一刻的笑紋還沒撤乾淨,人卻已凍在了原地。周圍人誰也不敢出聲,就見著尚家大老爺臉上陰晴變化不定,須臾大笑,須臾又抽搐嘴角。
  這黑木機關早已被打開過,裡面的東西被取出,空餘一個外殼。組織送給他的長生屏殘骸,是真正意義上的殘骸,也是最深切的諷刺。
  但是不可能啊,這機關是尚家人才知曉的絕對機密,外人就是把長生屏大卸八塊也察覺不出,又怎麼會被半路殺出的組織給輕易破解。
  難不成尚家真的有內賊,勾結組織的內賊?
  尚威沉浸在自己的乍喜乍悲裡,沒注意到人群不知何時開始騷動,越來越多的黑霧蔓延自腳下,最後如浪天濤海,刹那間席捲整個大廳。
  “這是什麼東西,這黑煙是從哪兒來的!?”
  “快跑!快跑啊……”
  極致的暗,在一瞬間降臨尚宅。
  +++
  尚威帶著帶隊人馬離開後,天臺上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片刻後,三樓與四樓的夾角平臺探出一個人影,不過轉瞬即逝。緊接著四樓的窗戶被從外打開,一個人影笨拙又勉強的翻了進去。
  好疼……這是黎秋掉下來時唯一的感想。
  從房頂摔下時,他立刻去抓樓牆,雙臂瞬間承受全身的重量,險險沒給拉脫臼。好在他提前看好了位置,摔下時在空中翻了個身,剛好扒在三四層的夾角平臺,手上的繩子也立了大功,幫他及時固定住身形,躲過保鏢的探照燈搜索。
  進入四樓的雜物間後,黎秋就藏在角落,小心關注著樓頂的動靜。可是之後天臺上就再沒發出其他聲音,手電筒的光線逐一消失,連最後一個保鏢也撤離了。
  黎秋就在這裡等啊等啊,等了好久都沒有等到阿九的聲音或信號。以阿九的身手,斷不會在尚家的這點火力前失手,可是這麼長時間都沒消息,難道阿九還介意著他,已經一個人離開了?
  就在黎秋滿心著急的時候,大哥與師爺跟他匯合了,兩人還穿著順風快遞服,一進門就來了一個勝利的對掌。
  “大哥,師爺!”
  “輕輕鬆松,哼。”
  “公主公主,你沒看到當時的場景簡直太——遺憾了,尚老頭兒的臉都氣綠了哈哈哈,抱著塊炭木頭跟抱著個閨女一樣,可是他這位閨女有點黑啊哈哈哈……”
  黎秋這才放下心:“不管怎麼說,你們沒事就好。對了,我當時明明給大哥打的電話,怎麼最後連阿九也跑來了?”
  “那個啊,純屬巧合。”大哥清清嗓子,確定這個雜物間絕對安全後,才慢慢給他解釋:“你給我打電話,一聽到你喊我阿九就明白了,剛好鸚鵡也在,叫他裝裝童久的聲音,輕鬆魚目混珠。闖尚家,大夥都不是第一次了,熟門熟路,就中間準備道具花了點時間。本來下午三四點就能提前到,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們在院裡遇到了童久。”
  “院裡?哪個院裡?”
  大哥指指窗外:“還能是哪,就這個社區的院兒唄。”
  黎秋猛地回想起來,這麼說昨晚灌木叢中的異動,果然是阿九藏在那裡嗎。
  可阿九明明離家出走,為什麼會出現在尚家的社區裡,還躲藏在灌木叢中不現身?以阿九的身份,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進入尚家,這樣刻意的躲藏,到底是監視還是跟蹤?
  大哥還在繼續道:“不過奇怪的是,我們遇到那小子時,那小子居然在灌木叢裡昏迷不醒。”
  “啊?”這下連黎秋的腦子也轉不過來了。
  “這種節骨眼上,我們當然不會認為他的出現是偶然,所以喊醒了他。多虧鸚鵡黑了這個社區的監控,不然尚家可能早幾個鐘頭就發現我們的快遞車了。”
  “童久醒過來後,什麼也沒說,就在那默默發呆,總感覺他頭腦有點不清醒的樣子。”
  “是啊,不清醒,如果他不是童久,我要以為是哪個可憐傢伙被人迷暈或者下藥搶劫了。”師爺聳聳肩附議。
  大哥說到這兒,看向黎秋:“我想你大概知道吧?童久好端端怎麼會昏迷在那兒。”
  “是記憶……之前幾次發生這種情況,都是阿九恢復記憶的時候,可能昨晚他又想起以前的記憶片段了。”
  “大概吧,無所謂了,反正他一得知我們來救你,立刻要求加入我們。所以我們不得不花點時間給他講解營救計畫,然後,就有了你今晚看到的情形咯。”
  “阿九……主動要求救我?”黎秋試探著問。
  師爺一臉莫名:“是啊,那不是理所當然的麼。我說你倆到底有什麼可彆扭的,一個個明明擔心的不得了,還非耍什麼小性子。依我看,童久知道你的身份後肯定會有點小生氣,但也就是點小生氣罷了,過兩天氣消了,就會乖乖回家——剛結婚的男人都這樣。”
  聽到這話,黎秋還真有點被水淹沒不知所措,歡喜又窘迫。好在大哥和師爺都不會笑他,他現在迫不及待的想見到阿九,跟他好好說說話,如果阿九還是不肯理他,那他就主動黏上去開口,好好的道歉。
  “對了,你們見到阿九了嗎?我從天臺下來後就沒再見到他。”
  “我們從一樓上來的,也沒見到,是不是錯開了。”
  三個人正說著,師爺忽然發現了什麼,警覺的拉著他們退後。
  “有東西來了!別出聲!”
  黎秋屏氣凝神,豎起耳朵捕捉一切細小的響動,整座大宅安靜的出奇,就連外面巡邏的保鏢也不知去了哪裡。三人靜默了一會兒,就見門縫底下,一縷縷詭異的黑霧源源不斷鑽了出來。
  “這是什麼玩意兒?毒氣?”
  師爺沒靠近,找來一張紙板扇了扇,黑霧卻紋絲不散,看來並不是煙或者氣體。
  “離遠點兒,我感覺這東西是活物。”大哥叫回師爺,三人不住後退,觀看著有生命似的黑霧一轉眼充斥了大半個屋子。
  “出去,我們快離開這裡。”黎秋忙將兩人往外推,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來這是什麼了——在阿九的鬼眼裡,他曾不止一次見到過這詭異而滲人的黑霧,但每次都一閃而逝,而且只有一丁點,並不會脫離鬼眼、像現在這樣成規模的出現。
  難不成,阿九那邊遭遇了什麼危險?
  黑霧逼近,大哥夾起黎秋,師爺丟出鉤爪,三個人敏捷而輕巧的躍下四層樓,落在大宅的後院。後院裡發生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火災,按說應該有很多保鏢在搶救,可現在不知為何空無一人。
  三個人順著牆邊遊走,剛沒走幾步,黎秋就拽住他們的衣袖,示意他們抬頭看。
  整座尚宅,連帶著附近幾棟別墅,全數被那黑沉沉的霧氣所籠罩。所有的光源都消失了,黑霧經過的地方,全是密不透風的黑暗,沒有聲音,沒有光線,也沒有一絲絲屬於活物的氣息。
  尚宅,宛如一座黑氣繚繞的死城。
  “我靠……什麼情況啊這,尚威那老頭子搞的什麼玄虛?”師爺咂舌。
  “不是尚威,這種感覺,好像是阿九。”
  “童久?可以啊那小子,一個人就搞得尚家全滅,有前途。”
  大哥卻不打趣,問黎秋:“你確定是他?我們商討計畫的時候可沒設計過這一出,而且這黑霧的感覺太不對,陰邪的不得了。”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大哥師爺你們先走,我進去找找阿九。”
  “stop!這情形太特麼古怪了,誰知道這黑霧是做什麼的。先等等看吧,說不定童久那小子已經撤退了呢。”
  三人剛走出院門,一個保鏢從暗處竄了出來,見到他們立刻掏出對講機彙報。師爺反而松了口氣,見到活人,說明一切還算正常,可是不等他們與保鏢交手,更加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大宅裡突然探出一道黑霧,將保鏢從頭到尾籠罩,保鏢驚恐的瞪大眼睛,“唔唔”的捂著腦袋咕噥了兩聲,隨即撲倒在地,不動了。
  黑霧如長蛇一般在他身上反復盤旋,然後抬起頭,向黎秋三人沖來。三個人都是見過世面的,驚訝歸驚訝但反應不慢,飛快退到街道。黑霧放棄了繼續追趕,延伸沒幾米,就重新緩緩縮回了大宅。
  “擦,什麼情況啊這是,那玩意兒吃人?”
  “不好說,還不能確定那保鏢到底死了沒。如果他死了話,那麼整個尚宅的人恐怕都……”大哥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誰都明白這背後的意義,黎秋慘白的望著尚家大宅,心臟緊張的揉成一團。
  “公主啊,你確定這黑霧真是童久搞的?這也未免……太邪乎了吧。”
  “我有九分確定,這黑霧跟阿九有關。”黎秋鄭重的點點頭,道:“阿九肯定還在宅子裡,我要去找他,不然這種黑霧繼續擴散下去,一定會出很多人命。”
  “嘖,你這小身板一進去也是妥妥被吞噬的命,還是我來吧,至少我逃命的功夫一流。”
  “沒事的師爺,我有這個。”黎秋攤開自己的手心,露出一對泛著暗光的耳釘。
  “黑曜石耳釘?童家族長的信物怎麼在你身上?哦——我知道了,童久那小子拿這東西跟你求婚了吧。”
  “才、才沒有!”黎秋鬧了個大紅臉,手忙腳亂的把耳釘戴上。“這是阿九上次放在我這兒一直沒收回去,剛好尚家抓我的時候也沒搜身。總之還是我去,只有我對尚宅的結構最熟悉,黑曜石耳釘是童家人的聖物,相信一定對付的了這黑霧。”
  師爺還想說什麼,被大哥阻止了:“行,阿黎,我們就在這裡等你,你一個人快去快回,遇事盡力而為。我們會在那裡——”大哥指了指尚家斜對面的一棟建築,“我們會在那裡打援助,你記好方位,一旦有險情就往落地窗靠近。”
  “嗯。”
  黎秋試探著走到門口,黑曜石耳釘光芒閃動,黑霧果然受驚的縮了縮,自覺給他讓出一條道路。黎秋確定不會受到黑霧的影響後,一貓腰飛快的鑽入了尚宅。
 
  第90章 人間煉獄
  
  入目,是極致到密不透風的絕對黑暗。
  手電筒的光一進門就被黑霧吞噬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根本看不到腳下的路。黎秋小心的蹲下身,觸摸到腳下堅硬的地板,這才定了定,繼續往前走。
  沒有光,沒有指示,他依循著記憶中的輪廓,摸索到一樓的大廳。
  因為中秋,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清澈的月光把落地窗外的世界照的微微透亮,也照出了黑霧籠罩下的尚宅大廳最原本的模樣。
  黎秋有一瞬的呼吸停滯,全身汗毛倒豎,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場人間煉獄。
  昏暗的大廳死寂無息,無數條人影橫七豎八倒在地上,沉埋在浮動的黑霧之下,猶如一具具橫陳的屍首。那些人或仰面朝天,或倒掛樓梯,全部死了一樣一動不動,不久前還金碧輝煌的大廳此時此刻儼然成為了一座森羅可怖的停屍場。
  黎秋試著往前邁了一步,不想卻踩到一截柔軟的臂膀,嚇得他趕緊退開,盯著地上死活不知的保鏢直冒冷汗。
  為什麼會這樣,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阿九……阿九在哪兒!
  黎秋睜大眼睛四下環視,很快尋找到黑霧的來源——大廳柱子的角落,那裡的黑暗凝聚的最濃厚,簡直就是一團沒有化開的黑漆墨汁。黎秋咽了咽喉頭,小心翼翼走過去。
  “阿九,你在那裡嗎阿九?”
  無答。
  黎秋喊了幾聲,始終聽不到回應,索性心一橫,直接伸手進去。大約是戴著黑曜石耳釘的緣故,他一靠近,那團黑霧就淡了幾分,忌諱他似的讓開包圍。
  手指很快觸到一片屬於人體的溫熱,黎秋一使勁,把黑霧中的東西拽了出來。黑霧“呼”的破開,下一秒,昏迷的阿九跌入黎秋的懷抱。
  黎秋狂喜不已,抱住失而復得的戀人喜極而泣:“阿九!太好了太好了你沒事,你……阿九,阿九?”喜悅稍縱即逝,黎秋很快冷靜下來,察覺到懷裡的人的異常。
  “你、你怎麼了?你醒醒,阿九,快醒醒!”黎秋焦急的呼喊著阿九的名字,可是阿九卻昏迷不醒,平日裡的強悍自持全然不見,腦袋無力的歪在一側,氣息微弱。
  黎秋慌了神,立刻就想帶阿九離開,只是一扯才發現,阿九的手腳上全銬著沉甸甸的鎖鐐,鎖鐐的另一端系在柱子上,輕易斷不開。
  “鑰匙……鑰匙在哪?”黎秋只得放下阿九,急急摸索周圍幾個保鏢的衣褲,希望能找到鎖鐐的鑰匙。只是這一摸他才發現,這些“屍體”的身體都是溫熱的,雖然氣若遊絲,但並沒有死,只是像阿九這樣深度昏迷了。
  就在黎秋慌忙尋找鑰匙的時候,他的背後,一具“屍體”搖晃著站了起來,黎秋正低頭,忽然聽到腦後一陣風聲,緊接著一條冰冷的臂膀勒住他的脖子,將他往後一壓。黎秋被勒得難以呼吸,猛一咬牙,“保命三招”本能使出,一縮身逃出了對方的桎梏。
  回過頭,黎秋的心臟狠狠漏跳一拍,原來剛才勒頸的是一具從地上爬起來的活死人,那人兩條胳膊垂在胸前,微微佝僂脊背,表情木然,活脫脫就是一個人臉僵屍。不過看清那人的樣貌後,黎秋才是真的驚駭——尚威!這個從背後偷襲他的傢伙,居然是尚家家主尚威。
  尚威似乎還殘存著幾分意識,嘴角一下一下的抽搐著,他還能認出組織的人,發出仇恨的怒吼。勒頸被掙脫後,尚威只愣了幾秒,再次向黎秋撲來。
  黎秋害怕波及到阿九,只得翻身滾至一旁,引著尚威往一旁去。片刻後,地上又有幾具“屍體”搖搖晃晃的爬了起來,和尚威一樣佝僂著身形、低垂著雙臂。
  黎秋一咬牙,抽出一把保鏢的手槍,跑到落地窗附近:“我在這裡!你們不敢過來嗎!”滿大廳的“僵屍”不約而同轉向他,不緊不慢向他靠近。
  黎秋看準時機,待他們過來時一個翻滾重新回到阿九身邊,同一時間狙擊聲響,落地窗龜裂炸碎,夜晚的冷氣與月光一股腦全湧了進來。
  尚宅斜對面的建築上,大哥一腳踏牆,一手架著槍,黑夜流光描繪出他肌肉峰挺的帥氣身形,犀利不可逼視。
  又一槍過去,大廳頭頂的水晶吊燈應聲斷裂,轟轟然落下,壓住幾個追逐黎秋的僵屍。黎秋這邊用槍打斷阿九身上的鐐銬,背起人,一深一淺往窗外跑。
  不待他跑出宅院,一圈粗粗的套繩從天而降。黎秋一手抓住繩子,一手把阿九套住,繩子的另一端用力一收,帶著他們二人穩穩飛上一輛貨車的頂棚。師爺早就在頂棚上等他們了,收好繩子,沖下面吹聲口哨。
  開車的昊瓊海得令,打出一個漂亮的漂移,駛過對面的別墅。大哥趁機從樓上跳下,與他們在車頂匯合。昊瓊海看了下時間,點開對講機:“臭小子,你那兒完事兒沒,咱們差不多該走了。”
  “一直等你們,我這邊早就搞定了。”昊煬擦去監控室的最後一絲指紋,拆去無人機裡的干擾裝置,在確定沒有任何遺漏後,帶上東西悄然離去。
  黎秋遠遠回望一眼,籠罩在黑霧的尚宅越來越小,很快徹底消失在視野。
  貨車載著組織一行人歡快的飛奔,一場行動順利下來,讓大夥的心情都有幾分愉悅。昊瓊海情緒起來想聽high歌,被副駕駛的兒子強烈拒絕,只得勉勉強強放幾首老掉牙的愛情口水歌。
  沒一會兒,車頂的師爺探下頭來:“老鳥,換道,咱們先去找小嬌。”
  昊瓊海臉色一肅:“怎麼,你們受傷了?”
  “不是我們,是童久,我已經給小嬌聯繫過了,到了醫院直奔急診。”
  昊瓊海點點頭,沒再多問,下個路口調轉車頭,開足馬力急奔。
  車頂上,黎秋和大哥一左一右圍在阿九身邊,檢查阿九的情況。阿九與尚宅中的那些人又不同,只是沉沉昏迷,怎麼搖都搖不醒,黎秋把黑曜石耳釘戴回到阿九身上,可依然沒什麼效果。
  “大哥,大哥……阿九他怎麼樣了?”
  大哥放下阿九的脈搏,沉吟了一下:“我只知道他現在很虛弱,其他的也不好判斷,童家人的秘密太多,嘴巴又嚴,這種情況我也是頭一回見,之前連聽說都沒聽說過。”
  大哥拍了拍黎秋的肩膀,對焦急的眼圈通紅的弟弟道:“不過你別擔心,滇南斗那麼可怕的爆炸他都熬過去了,沒理由在這裡挺不住,我瞧他身上沒有外傷,應該只是精神出了些問題。”
  “精神?”黎秋訕訕重複了一句,心疼的摩挲著阿九憔悴的輪廓。雖然不知道天臺上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阿九會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絕對與尚家撇不清關係。
  “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沒被尚家抓住,阿九今晚也不會自投羅網……”
  “不用自責,至少你平安的回來了,沒有白費他今晚跑這一趟。”
  大哥長出一口氣,讓黎秋躲在身後擦了擦眼睛,等他們終於到達泰和醫院,天也要亮了。高樓簇擁下的地平線露出一絲魚白肚,這個顛簸的中秋節終於過去了。
  然而想起大宅中行屍走肉的一幕幕,眾人深知,這一次的事情恐怕還遠遠沒有結束。
  +++
  三日後,一條不起眼的消息出現在北京各大報紙的角落:……日前,XX社區發生一起集體食物中毒事件,共計四十餘人身體出現不適,被送往醫院救治。經警方初步調查,患者均為少量亞硝酸鹽中毒,有關事件的進一步資訊仍在調查當中……”
  師爺瞅到這份報紙,當街就狂笑起來。
  “食物中毒?虧你們能編出這麼丟人的藉口,又特麼食物中毒,你們尚家是不是中毒專業戶啊哈哈哈……”
  賣報紙的小孩兒一臉莫名,好在這個怪人笑夠之後,很豪氣的一口氣買下五份報紙,樂呵呵的拿走了。接下來的幾天,這個消息順利轉達給了組織中的每一位元成員,包括正暫住在泰和醫院的黎秋。
  那天晚上他們一趕到醫院,阿九就被推進了急救室,大哥幾人輪流陪著黎秋守在門外。馮恬嬌和專家們給阿九做了全身檢查,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瞳術造成的後遺症,也就是長時間幻覺給腦部帶來的精神損傷。病人雖然脫離了幻術,卻沒能徹底擺脫精神禁錮,導致昏迷至今。
  泰和醫院裡保存著阿九的完整病歷,因此也不必轉院,直接送入重病監護室,由專人24小時看顧。黎秋不是大夫,在阿九狀態穩定下來前,他也只能在外面守候。倒是馮恬嬌,這些日子出入最方便,每天都要往阿九的病床前跑好幾趟。
  馮天嬌不認為自己愛上了阿九,但不可否認的是,內蒙之行短短數天的相處,這個男人給她的生命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痕跡,說是獨一無二也不為過,更或許磕絆一生。
  她的一輩子恐怕再也遇不到這樣一個男人,讓她氣,讓她惱,卻又讓她止不住的牽腸掛肚。也因為這,馮恬嬌對阿九看顧的越來越頻繁,最後連大哥都忍不住皺起眉頭。
  入院沒多久,阿九就發起高燒,整夜整夜的說胡話。醫院不得不給他頻繁查房,每小時檢查體溫,馮恬嬌得知後自告奮勇擔下這差事,直接住在了病房裡,親自照料。
  這天夜裡,馮恬嬌正在有一下沒一下的打盹兒,忽然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馮恬嬌嚇了一跳,揉揉眼四處查看,這才發現原來是燒糊塗了的病人在夢囈。
  馮恬嬌又好氣又好笑,給阿九換上新的冰袋,坐到了床前。連日來的高溫加上夢魘,阿九的嘴唇又白又幹,整個人都瘦了一圈,馮恬嬌心疼的給他倒了一杯水,心思一動,湊過去聽聽他在說些什麼。
  十分鐘後,馮恬嬌低著頭沖出了病房。
  走廊上的人聽到響動,從淺眠中驚醒,幾步追上馮恬嬌:“嬌姐,你怎麼了?”
  馮恬嬌回頭一看,原來是黎秋。這幾日黎秋一直都住在醫院,因為不能進看護室,所以乾脆整夜整夜在走廊上守著。現在的天氣已經很冷了,走廊上也沒有暖氣,黎秋披著一身明顯不合體的棉大衣,睜大滿是血絲的眼睛詢問她。
  “嬌姐你怎麼出來了,是不是阿九出了什麼狀況?”
  馮恬嬌定定的望著黎秋,心裡又憋又悶,一想到病房裡那人滿嘴胡話喊的都是黎秋的名字,馮恬嬌的酸澀委屈更是成倍的放大,無處發洩。
  黎秋正要再問,卻見馮恬嬌一轉身,咬著牙埋頭把他推進病房。
  “我要回家了,你去照顧他吧,他的高燒不退,身邊得一直有人。”
  “嬌姐?”
  “去吧公主,快去吧。”
  馮恬嬌沖他擺擺手,頭也不回的跑掉了。
 
  第91章 失語症
  
  北京的天越發冷了,日子過著過著就進入了冬季,泰和醫院還是那副樣子,冷冷清清,遠離都市人煙。
  黎秋開始照顧阿九後,阿九的病情很快出現了好轉,高燒消退,轉入到普通病房。時間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相同的泰和醫院,相同的病人,和相同的陪護。黎秋照顧阿九已經成為了習慣,不怕再多這一次。
  幸運的是,黑曜石耳釘似乎對瞳術有極大的緩解作用,這回阿九隻昏迷了一周左右便醒來了。那日,黎秋正用棉簽為阿九濕潤嘴唇,就見沉睡多日的人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
  黎秋驚喜的放下手,趕緊湊到病床前。阿九迷蒙了好一陣,眼珠子緩慢的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黎秋的臉上。
  “阿九,你醒了!”
  阿九定定的看了他幾秒,僵硬的伸出手,黎秋眨眨眼,往前湊了湊,下一秒就被床上的人抱了個滿懷。
  黎秋楞了楞,很快便明白了,一下一下撫摸著阿九的後背。
  “沒事了,謝謝你來救我,謝謝你願意回家。”
  阿九把頭埋進黎秋的頸間,深深的呼吸著,一個字也不說。黎秋心疼的都要融化了,就著這個姿勢,和阿九久久擁抱在一起,彌補著短短數日的分離與遺憾。
  不知抱了多久,黎秋才覺滿足,可是他剛一分離,阿九便受驚似的追了上去,再次把他緊緊摟住。黎秋忍不住仔細打量醒來的阿九——蔫蔫的,虛弱又萎靡,完全一個臥病在床的重病患。唯獨阿九抓他的手,又緊又牢,宛如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阿九?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喊醫生過來吧。”
  “……”
  “阿九,你還認得我嗎?”
  “……”
  無論他問什麼,阿九都沉默的一句話也不回應,黎秋有些慌了,起身就想喊人。但阿九卻死死揪住他,不許他離開半步。最後不得已,黎秋只能摁響床頭的急救器。
  醫生們很快就來了,緊張無比的給病人做檢查。但就是檢查的時候,阿九也拽住黎秋的衣角不放,黎秋擔心刺激到他,只得老老實實呆在一旁。
  然而幾遍檢查下來,卻找不出一點原因,沒有外傷,人也清醒了,可就是奇怪的不說話。黎秋和醫生們使出渾身解數,都無法讓阿九開口半句,加上阿九的精神虛弱萎靡,只能暫時判定成精神性失語。
  黎秋心疼的無以復加,更不知道阿九在那一晚到底遭遇了什麼,他幾次三番想再去尚家,結果都失敗了——打自阿九睜眼看到黎秋,就再也離不開他,黎秋走到哪兒,阿九癡癡的目光便緊追到哪兒,仿佛初生雛鳥的印隨現象。
  不說話,只盯著黎秋,只要黎秋一離開阿九的視線,便會引來後者發瘋的尋找。有次黎秋趁阿九睡著的時候去了趟樓下的超市,阿九醒來見不到他,拖著吊針狂奔了五個樓層,鬧得醫院上下雞飛狗跳、人仰馬翻。
  從那之後,馮天嬌就很不客氣的給黎秋下了禁令,以泰和醫院院長的身份,勒令他不許隨便邁出阿九的病房一步。
  日子一天天過去,阿九還是沒有恢復的跡象,每天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滿世界尋找黎秋。面對這樣的阿九,黎秋也發愁起來,不像失憶,也不像中邪,可又偏偏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一天兩天還好,要他天天活在阿九無處不在的關注裡,也是件挺有壓力的事。
  後來阿九黏他,甚至連上廁所也要跟,可把黎秋鬱悶壞了。
  前兩天,大哥送來一兜黃金橘,黎秋放到床頭,在飯後一塊一塊掰開了喂給阿九吃。
  其實失語後的阿九十分乖順,對黎秋言聽計從,除了不肯說話又太過黏人,其他地方作為情侶簡直完美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阿九不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只是黎秋的自言自語,黎秋掰下連著脈絡的橘肉,輕巧的塞進阿九口中。阿九嚼了嚼咽下,眼珠子仍然執拗的停在黎秋臉上,好像小孩子固守自己的領地。
  “昨天給你講了很多我小時候的事,今天就講點別的吧,阿九,你想聽什麼?”
  “……”
  “你不說的話,我就當你棄權了。那今天不講了,張嘴,我們繼續吃橘子。”
  阿九捏了捏他的手心,表達自己的抗議。
  黎秋搖搖頭,“這不算,你要想聽就自己說,不說話的話我就當你棄權。”
  “……”仍是沉默。
  黎秋輕輕歎口氣,拿紙巾給阿九擦了擦嘴角:“算啦算啦,這回就由著你吧,但是記住下不為例。”每一次的交流都無疾而終,因為心軟的黎秋總是先敗下陣來。
  “今天就給你講講,改變我命運的那一天,我成為黎秋的那一天。”
  這些天黎秋陸陸續續對阿九講起他的過往和身世,那些他隱瞞了多年從未回頭過的沉重過去。阿九總是安靜的聽著,沉默的眼眸中看不出什麼情緒,仿佛只是在聽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睡前故事。他這樣的反應,反倒叫黎秋由衷的感到輕鬆。
  “昨天講到,我是尚威的小兒子,尚言羽。大約在八年前,夏季的一天,天很悶,我像往常一樣獨自上學,包裡還帶了一把雨傘。那天對我來說是個挺重要的日子,所以我的心情很好,尤其在放學時還遇到了哥哥,哥哥破天荒的邀請我坐他的專車回家。”
  “小時候我很羡慕哥哥,吃穿住行樣樣都比我好,有司機上下學接送,還有一輛屬於自己的專車。雲叔叔說,那是尚家長子才能享有的特殊待遇,我的母親過世的早,所以這些都與我無緣。”
  黎秋將橘瓣輕輕撕成兩塊,晶瑩的果肉留下酸澀的汁水。
  “那一天哥哥把專車讓給我,換他走路回家。結果我們開到半路,不小心擦到了另一輛車,對方的車上下來三個男人,不由分說打暈了司機,把我和車全都帶走了。他們將我帶到一家偏僻的古董鋪,開始往尚家打電話,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原來我被綁架了,而且他們那天原本的目標,是抓我哥哥。”
  黎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把滴著水的果肉塞進阿九嘴裡,看著他慢慢吃下。
  “你說,我是不是運氣超爛?只有那一天坐了哥哥的車,只有那一天遇到了綁匪,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他們通知尚家,希望用我交換尚家的長生屏。長生屏你記得吧?就是我家代代相傳的寶物,非常貴重,聽說可以讓人長生不老死而復生。以前三天兩頭就有人上門滋事,這回,終於連綁架都弄出來了。”
  “那夥綁匪很凶,每個人的身手都很厲害,我被他們嚇哭了好幾次。哈哈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當時跟我一樣緊張,做這種事也是頭一回。我雖然害怕,但還是想,長生屏畢竟是死物,我是爸爸的兒子,一個活著的兒子,總比一件死物來得重要吧?”
  說到這兒,黎秋的目光暗了暗,阿九第一時間捉住他的雙手,熟悉的溫度隨即裹覆。
  “謝謝阿九,我沒事……你肯定猜到了吧?結果是我錯了,在我父親看來,一個活生生的兒子,並沒有一件可以讓他長生不老的死物來得重要。所以那一天,尚言羽的的確確死了,被自己的血親無情拋棄,其實比死還要痛苦。我甚至挺期盼綁匪們能趕緊殺了我,趕緊結束這一場折磨。”
  “結果你猜怎麼著?交易失敗,他們居然比我還難受,一個個綁架犯,居然當場哭了出來,你說丟不丟人。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想要長生屏是為了救人,上門拜訪幾次不成,不得已才走了綁架這一招。只是沒想到,尚威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兒子,所以他們註定拿不到長生屏,救不了人。”
  “交易失敗後,他們非但沒有撕票,反而對我道歉,親自送我回家。可是他們忘了,尚言羽已經死了,哪裡還有家呢。”
  黎秋抽了抽鼻子,摸上阿九的臉蛋,微笑道:“那時候,我做了一個改變我一生的決定,我主動找到那夥綁匪,我要幫他們得到長生屏。”
  尚家的棄子,尚家的內鬼,追究其源,不過是某一刹那做出的偶然決定。不考慮後果,不考慮利弊,只憑著一股最強烈最執拗的念頭、不甘、以及報復。
  原因,往往簡單的令人諷刺。
  “那大概是我這一輩子幹過的最叛逆的事。從小到大,我都是長輩們眼中的乖孩子,懂事聽話,逆來順受,沒有一點脾氣。但現在看來,我果然還是尚威的兒子,不管外表多麼的順服,骨子裡仍然流淌著尚家人的脾性和冷血。”
  “搶劫案成功後,我一直在等,等我父親的反應。當時的我既愧疚又後怕,既興奮又期待,其實只要他一聲招呼,我一定毫不猶豫的飛回到他們身邊。後來,全北京的人都知道了,我等到的,是尚家徹徹底底的遺棄。”
  《尚家幼子遭槍擊身亡》——第二天,這一新聞在大大小小的媒介上滾動播出,尚家對外沉重宣佈,小少爺尚言羽不幸離世。
  沒有一丁點尋找,沒有一丁點挽留,尚家以最果決、最有利的形勢,乾脆利索的抹殺了尚言羽的存在,並永遠埋葬了那一場並不光彩的失敗交易。他們甚至還讓綁匪成為替罪羔羊,將搶劫案上升為兇殺案,飽攬同情與關注。
  “沒有人問過我,也沒有人找過我,他們把尚言羽埋進八寶山冰冷的墓穴,從此順理成章的遺忘。”
  
  第92章 再見尚飛傑
  
  有的時候一步踏差,緊接著便改變了全部命運。
  失去了身份的他再也沒有回頭路,也就徹底捨棄了尚言羽的過往,成為了如今的黎秋。八年來,他無數次的後怕、愧疚、憤恨以及哀怨,無數個夜晚在噩夢中驚醒,他到底不是尚威那種冷血果決的人,一次報復性的反撲,足以耗盡他一生的血性與躊躇。
  幸運的是,他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這些人代替了他日漸模糊的父親和兄長,彌補上理應稱之為親情的遺憾,讓他在接下來的幾年中,能夠以黎秋的身份苟活下去。
  然而尚言羽的噩夢一直持續折磨著他,直到……
  “直到我遇見你,阿九。”
  阿九的瞳孔顫了顫,雖然沒有說話,卻跳躍出鮮亮的情緒,表達著主人的激動。
  “我說過的吧,阿九,你改變了我的一生,因為你……”
  就在這時,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由遠及近,瞬間來到他們門前。
  黎秋還沒反應,床上的阿九刹那間化成一道殘影,出現在門口,在門被拉開的那一瞬,一拳夾雜著風勢捶了出去!
  不是黎秋反應慢,而是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也太突然,慘叫聲在後一秒傳來,黎秋大驚失色的拉住阿九,看著他因為剛才動作而扯掉的沾血針頭,心疼的倒抽冷氣。
  “阿九你做什麼,快回來,快回床上!”
  誰知阿九這一回卻不聽話了,汗毛直豎的沖著門外,敵意外露,活像一隻被挑釁的紅眼野獸。
  “阿九!”
  這時,門外傳來一道優雅而溫和的男聲:“你不用怪他,他是在保護你。”
  這聲音……“尚飛傑!?”
  “嗯,是我,但是現在如果我再走近一步,就會遭到和我保鏢同樣的下場,所以你能讓童久先冷靜下來嗎?”
  “我、我努力……”
  “其實我建議,你不如自己先回到床邊,看看他什麼反應。”
  黎秋硬著頭皮依言做了,病房裡悉悉索索了好一會兒,終於傳來“請進”的聲音。
  尚飛傑走進去,屋裡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只是病床上,黎秋以一個很彆扭的姿勢斜坐在那裡,阿九的一隻手臂橫在黎秋腰間,以一種幼稚又強勢的姿態把人牢牢護住。
  尚飛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
  黎秋尷尬的抬抬手:“額,請隨便坐。”
  早就聽人來報,說清醒後的童久一刻也離不開黎秋,今天一瞧,還真是歎為觀止。尚飛傑強忍住笑意,很自覺的找了個椅子坐下,特意離病床遠一點。
  “讓你見笑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不知道為什麼這回……”
  “我倒是很能理解,事後童昧有告訴過我,他給童久下的是什麼樣的幻覺。”
  聽到這個,黎秋的眼神變了變:“童昧現在在哪?阿九被瞳術傷成這樣,他必須交出解法。”
  “沒用的,”尚飛傑淡淡道:“那小子闖禍慣了,從尚家一出來就逃得無影無蹤,而且我問過,他說他也不知道怎麼處理瞳術後遺症,所以……放棄吧。”
  黎秋不甘心的咬了咬嘴唇,真是又窩火又著急,更為阿九所遭受的這一切感到不值。
  這些日子他給阿九講述往事,對過去的事釋懷了不少,不自覺放下了對尚家人的敵意。但想想,距離中秋節的綁架還沒過去多長時間,他與尚飛傑的關係不應該融洽至此。
  “上一回,謝謝尚大少爺了。”
  尚飛傑饒有興趣:“哦?謝我什麼。”
  “身份,你一早就知道我組織的身份了吧,但是卻沒有戳破。如果尚威知道,一定不會那麼輕易放過我。”
  “他是他,我是我,兩任當家人,彼此之間多多少少都會有保留。”談及自己的父親,尚飛傑十分平靜,字裡行間一如在描述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之所以會失策,在我看來,是低估了你對童久的意義。讓童昧拿你做幻術內容,結果導致鬼眼暴走,這一場事故,我父親應該背負全責。”
  聽到“事故”兩字,黎秋斟酌許久,還是問出了心中的問題:“尚宅……後來怎麼樣了……”
  不是他有多善良多關心那些人死活,只是那一晚黑霧中的一幕幕實在太過恐怖,橫陳滿地的人體,喘不過氣的鬼霧,真正是人間地獄。
  “大宅裡的人,還活著嗎?”
  “我很高興聽到你還在意他們的死活,但遺憾的是,他們雖然活著,但已經與死了無異,甚至比死更痛苦。”
  “什麼意思?”
  尚飛傑的目光越過黎秋,看向後面的阿九:“那些黑霧,來自于童久失控的鬼眼,傳聞在童家,歷任族長在繼任時都會繼承一雙鬼眼,來自九死凶煞之地的鬼眼。”
  有關童家的辛秘,黎秋瞭解的並不多,但還是認真聽下去。
  “這些黑霧並不是科學所能解釋的煙霧或者氣體,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所有沾染了黑霧的人,在天亮後都變成了‘行屍’。聽這個名稱你就該猜到,他們已經不能被稱之為‘人’了。”
  尚飛傑拿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個小視頻,舉到他們面前播放。
  視頻中是一間封閉的病房,有些像醫院裡的重病監護室,但被分隔成幾個獨立的小間,每個小間裡都站著一個身穿病號服的人。
  很快,視頻裡傳出一道模糊的指令,第一個隔間和第二個隔間打開了,裡面的人晃晃悠悠走了出來。黎秋下意識屏住呼吸,因為這兩個病人面色如土,眼白擴散,紫黑的血管遍佈全身。他們走路的姿勢更是奇怪,膝蓋不僅不會打彎,還畸形的扭曲著,在平地上拖拖拉拉。
  “這就是……行屍?”
  “很不可思議是吧?好在他們不具備攻擊性也不會進食,只是一直這樣無意識的行走,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尚飛傑合上手機,正色道:“這也是我今天找你的原因,這些成為行屍的人裡,除了許多尚家的親信,還有我父親,尚威。”
  黎秋心頭一緊,沒想到連尚威也沒能逃脫黑霧的魔爪,可是尚飛傑呢?又是怎麼從那一晚的黑霧中死裡逃生。
  尚飛傑自然知道他要問什麼:“我是最早發現童久眼睛異變的人,所以第一時間跑進了收藏室,尚家的收藏室裡放有不少辟邪的寶物,算我運氣好吧,倖免於難。除了我,就只有童昧一起逃了進來,其他人都沒能獲救。”
  提到童昧,尚飛傑刻意看了一眼童久,奈何後者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反應,依舊一眨不眨的護著懷裡的黎秋。
  黎秋很快就聽出了尚飛傑的弦外之音,從中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不短的時間,如果尚飛傑想救人,老早就該找上他了,而不是磨磨蹭蹭等到現在。
  這段時間裡,尚威及其幕僚沒法出面主事,尚家的大局全由尚飛傑一人把控,可以動作的範圍太大太大。改朝換代,受攬人心,勢力吞併……今天,尚飛傑能以尚家的名義出現在他的面前,只怕有些事已經塵埃落定。
  “尚大少爺想要救他們?”
  “是的,于情于理,于公於私,我都不能放任幾十條尚家的人命不顧。”
  黎秋頓了頓,道:“那你認為,我們有什麼立場。”
  這一場鬼眼帶來的無妄之災,說白了就是尚家想要擒捉阿九所惹出的禍害。阿九是受害方,沒向他們討要就已經夠本,哪有義務再給他們這幫兇手背負什麼責任。
  “童久自然是沒有的,但……你不同。”
  黎秋一震,正對上尚飛傑滿含深意的雙眼。
  “你能眼睜睜看著尚家幾十人因為童久而喪命嗎?黎、秋、先、生。”
  阿九一直緊緊箍著黎秋,所以對黎秋每一個細微的情緒變化都感受的一清二楚,在尚飛傑說完一席話後,阿九忽的怒目而視,渾身上下散發出駭人的殺氣。
  下一秒,黎秋的手搭上阿九,“他說的沒有錯,阿九,這確實是我不能回避的問題。”
  不可否認,他不願阿九莫名背負上那麼多條人命,何況那些人中,還有不少是他幼時的長輩,以及一位與他有著血緣關係的親生父親。
  尚飛傑就是看中了這一點,所以才有恃無恐的提出這樣的質問。
  可問題是阿九……黎秋低頭看了看自始至終摟抱著自己的堅定的手臂,如果自己答應救助尚家人,那麼阿九肯定不會置身事外,屆時恐怕又是一場難以預料的涉險。何況現在的阿九臥病在床,實力大打折扣,一天都離不開人照顧,又哪能去冒險呢。
  “尚大少爺,我希望這不是脅迫。”
  “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一個建議,不管你拒絕與否,我都會盡心處理好那些人的後事。”
  “既然如此,那我們約法三章。”
  “怎麼說?”
  黎秋深吸一口氣:“我答應幫你救助尚家人,作為交易,這次事完成後你要答應我三個條件。第一,組織與尚家的恩怨兩清,再也沒有任何瓜葛;第二,阿九與尚家的交易兩清,以後不要再打他的主意;第三,封鎖阿九的消息,不要再叫更多人知道他還活著。”
  尚飛傑勾了勾嘴角:“你這可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難道在尚大少爺看來,尚威的一條命還不值這些小條件?”
  “呵,不用給我下套,你我都是知根知底的人,你打什麼算盤我很清楚。尚家與組織的恩怨,說白了就是一扇長生屏和一條人命,如今長生屏你們已經送回來了,雖然裡頭是空的,至於尚言羽的人命麼……我一個人說了不算,還要我父親點頭才行。”
  “對尚威而言,區區一個兒子的性命,哪有長生屏來的重要,你說是吧尚大少爺?”
  尚飛傑深深的看了一眼黎秋,許久一歎:“是啊,哪有長生屏來得重要。”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尚飛傑整理好情緒,很快道:“還有童久,童久這次的事我們可以不追究,但是他的死而復生怕是瞞不住了,必須給所有人一個交代。不然的話就算尚家放過你們,也還會有其他人找上門來。”
  黎秋微微皺起眉頭,“為什麼你就一口咬定童久死了呢?”
  “你居然不知道?”尚飛傑揚揚眉,“好吧,我沒想到童久居然沒告訴過你——當時的倒鬥隊伍出發前,我們在每個人身上都暗植了一枚微型晶片,用來即時監測隊員們的生命跡象。所以滇南斗中發生的每一次減員,遭遇的每一次機關,我們都一清二楚。”
  尚飛傑似乎對那場全軍覆沒的爆炸頗為忌憚,語氣不由得低沉下去:“童久很厲害,他一直走在隊伍的最前端趟雷,卻安全的活到了最後,直到那場大爆炸。長生屏在墓鬥最深處,活人根本逃不出來,一瞬間,整只隊伍的生命跡象全部消失,其中也包括童久。”
  聽到這裡,童久的眼神變了變,也是談話進行到現在,他第一次正視眼前的尚家大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