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銀幣一磅的惡魔by星河蛋撻

文案:
神父在回家路上被推銷了一隻混血惡魔,
很便宜,所以他買了。

這本番外找不到>口<很想知道後續故事的說
這本以很特別的第2人稱「你」為主視角
一開始滿不習慣的!但越看覺得越好看阿~
故事主結構如同玩遊戲般還有分之的劇情有一堆BE結局阿....
建議還是全看...雖然BE很獵奇.....但還是看全部會比較懂主要的劇情發展向
看到最後HE的時候很愉悅阿!!有種我終於破關了XD




第一章

工資發放日,你在下班後走進了市場,準備買一些便宜的食物。如今工資的數額堪稱可觀,但開銷一樣不少,你需要攢一些錢來為下個月的彌撒做準備。你目不斜視地走進西區,但就在快到達目的地時,推銷員攔住了你。
西區就這點不好,這裡有最廉價的打折商品與二手貨,也有最煩人的店主,縱使你身穿法袍,偶爾也難逃被抓住推銷的命運。你一聲不吭地站在原地,聽推銷員滔滔不絕地介紹著他的商品,“幾乎和新的一樣!”他說。即使知道這是每個舊貨賣家都會說的套話,你還是面露笑容。
睜眼瞎才會把他所推薦的商品說成“跟新的一樣”,它斷了一隻角,渾身是傷,一邊的乳頭上有明顯的傷痕,那裡大概曾經釘過乳環,後來被扯掉了。它身上有股不潔的氣息,各種意義上的不潔,乾涸的污漬凝結在它赤裸的皮膚上,血腥味和石楠花的氣味揮之不去,並且,當然,那是個惡魔,低廉的混血種。純種惡魔不會有那麼多新鮮傷口,不會被幾根法術銀鏈拴住,更不會出現在這兒。
你的表情讓店主有些尷尬,“今天上午才送來的!我發誓它身上沒有任何詛咒、疾病和污染!它現在的狀態足以說明它生命力頑強!”他匆忙補救道,啪啪拍打著惡魔的後背,像在拍一匹健壯的馬,“而且非常便宜!一個銀幣一磅!”
這的確十分便宜,但作為一筆額外支出,總價還是太高。惡魔佝僂著背跪在地上,你依然能看出它的高大與強壯——種族天賦,哪怕被活生生餓死,混血惡魔在死前的一秒仍然會一副軀體強健的模樣。你打量著對方的身軀,心中估算著總價,搖了搖頭。
“這差不多是購入的價格了,我不能再降價了,神父先生!”店主苦著臉道,“它能幹活,還是個非常好的教學用具,無論給學徒練手還是用來測試武器,它都會是一個非常好的靶子。若非如此,我怎麼會推薦給可敬的神父您呢?”
但除了你之外,這一帶也很少有人會出這個價買下一整個惡魔。店主沒介紹它的天賦能力,多半毫無能力。它外觀上是個男性,對小姐夫人們來說太不和善,對有特殊嗜好的人來說又不夠甜美。如果這是個成年男人,你會說你挺喜歡這種長相,但它只是個雜種惡魔罷了。
你盡可能委婉地表達了自己脫身的意圖,店主卻像跟你卯上了。“您嫌總價貴,分開買也行啊!”他咬了咬牙,“您想要哪部分?”
店主看起來相當心痛,也是,混血惡魔的肉賣不到一銀幣一磅,那味道差強人意。你想了想,說:“頭和軀幹留下。”畢竟,你不打算要一個惡魔幫工,四肢無關緊要。
大概能便宜一半多吧。
店主點了點頭,繞回櫃檯,把放著案板和刀的桌子推了出來,把惡魔推到上面。那只一直低著頭的生物終於動了動,你看向它,忽然好奇它會露出什麼表情。
它有一雙深棕色的眼睛,對於一隻魔物而言太過平凡了。它的臉被摁在砧板上,眼睛追逐著舉起的刀鋒,你以為自己會從中看到恐懼、憤怒或痛苦——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見了這些,它的眼睛一片麻木,表情一片空白,任何情緒在那裡都顯得相當微量。它看著刀,你看著它,它的胸口在刀鋒落下前起伏了一下,它急促地吸了口氣,眼中閃過一點希望。
咚!
店主哇哇大叫,因為那一直溫順配合的雜種突然向後一撞,把脖子伸向刀本該落下的位置。惡魔發出一聲乾癟的哀叫,可能因為店主隨後重重踢在它胸口的腳,可能因為你提前抓住了那柄刀。惡魔的頭本該代替它的胳膊離開身體,純血惡魔掉了腦袋都很難活下來,混血必死無疑。但現在它活著,暫時完整地活著。
“算了。”你說,改變了注意,“整個賣給我吧。”

第二章

店主哇哇大叫,因為那一直溫順配合的雜種突然向後一撞,把脖子伸向刀本該落下的位置。惡魔發出一聲乾癟的哀叫,可能因為店主隨後重重踢在它胸口的腳,可能因為你提前抓住了那柄刀。惡魔的頭本該代替它的胳膊離開身體,純血惡魔掉了腦袋都很難活下來,混血必死無疑。但現在它活著,暫時完整地活著。
你一直看著它完整的最後一刻。
它在失去第二隻手的時候昏了過去,所以店主卸掉那雙腿時它什麼反應也沒有。你猶豫了片刻是否應該叫停,在你猶豫的時候事情已經結束了。怪可惜的,你想,它有一雙肌肉勻稱的腿,讓你不知為何想到豐腴或肉感之類的詞彙。糾正,曾有一雙。你用一百個銀幣的價格得到了這截惡魔,被烤過的截面還是滲血,不得不打上繃帶。
稍晚些時候它開始發燒,你很驚訝惡魔居然還會發燒,這東西的血統也是稀薄到了一個地步。它一直昏昏沉沉,時醒時睡,沒特別大的反應,無論你清洗它還是操它。前者的反應還更大一點。
是的,你操它,每天,為了避免它死得太快浪費了。它的體內很熱,只是傷口癒合得不太好,在你用聖水清洗過它後體內的傷就一直沒有痊癒。大部分時候你會戴套,因為不想弄得到處是血。少部分時候你就這麼插進去,感受它破破爛爛的體腔。它操起來又濕又滑,這不正常,你想知道那裡的肉和內臟是否已經腐壞——並不是什麼要緊事,你可不會讓自己因為這個得病。
動作太激烈時它會發出模糊的呻吟,有一次它甚至跟你說話,神志不清地求你拿出去,“太疼了”,它說。你還是第一次聽見它說話,第一次知道它會說話。你想它真的燒糊塗了,在它清醒的時候,它根本不開口。
惡魔不跟你說話,它也不吃東西。你塞進它嘴裡的一切都會被吐出來,哪怕它餓得渾身發抖。它的意志力非常驚人,你從未想過有惡魔會如此堅定地放棄求生,你所見過的全部惡魔,無論純種還是混血,都一樣貪生怕死、欺軟怕硬。你喂它血與生肉,喂它糖與牛奶,喂它蔬菜,喂它水果,喂它巧克力,喂它燉肉,喂它熱湯,它把所有東西都吐出來,吐到床上、地上、你身上。
開始你把它放浴室,後來你把它放床上,在床上鋪塑膠布。四肢的斷面又開始滲血了,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它躺在靠墊上的樣子會像一隻奇怪的熊寶寶。你抱著它睡覺,它抱起來很暖和,像個暖爐一樣。
最後一天早上,你發現它在笑。它渾身是冷汗,一直發抖,卻對你笑了,那是個宣佈勝利的笑容。你隱約意識到了什麼,並為此感到焦躁。
“你想說什麼?”你說。
“……”
“說點什麼!”你說。
它傲慢地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這天下午它就死了,屍體迅速地腐敗,看上去和它活著的時候一點都不像。這張床報廢了,你想。你收拾房間,出門,花七十七個銀幣買回一張樸素的新床。
你始終不太清楚這一百七十七個銀幣花得是否值得,也不願去深想。但你想你不會再買一個惡魔了,再也不會。
【bad ending 1 流光】

第三章

你在回去的路上就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店主迅速地完成了交易,還給你提供了小車,好方便地把那個惡魔帶回去,顯得太過殷勤。當賣家為賺了一票歡呼雀躍,買家很可能就要為虧損不快,事情總是如此。
不過你想了想,覺得自己也沒什麼好怕的。
店主提供的小車幫了大忙,那只混血惡魔的雙腿被銀鏈勒得血肉模糊,移動速度實在堪憂。你推著小車回去,路上遇見不少眼熟的信徒,不僅幫你推了車,還送你了不少菜。你嘴裡說著一個神父該說的客套話,用幾句感謝支付了他們的幫助。
“不,應該謝謝您才對!”他們誠懇地說,“神父先生,若不是您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你維持著笑容,半放空腦袋聽著他們大同小異的感激之詞,時不時點一下頭。在你默數到第十三個分鐘,最後一名信徒終於離開了,今天很快,大概因為這些虔誠之士不太喜歡隔著一車血淋淋髒兮兮的惡魔跟你說話。為了這個,你決定明天去給惡魔買個罐頭。
如果它能活到明天的話。
你在心裡叫它“177”,因為它花掉了你177個銀幣。177個銀幣能買一頭健壯的牛,能給教堂更新一批銀燭臺,能省卻彌撒的不少準備,你卻用它們買了一個計畫外的惡魔,願天主寬恕你。希望它值這個價錢。
你把車推進了你的家門,一路推進浴室。車轍在你乾淨的地板上留下長長的痕跡,那讓你不太高興,但總好過讓惡魔下來自己走。惡魔的腳是一對比普通人長而尖的爪子,177的前腳掌是爪,後半部分還和人類很相似,腳跟沒有後趾,那讓它的雙腳顯得不太容易平衡。你想知道這東西走在地磚上的時候,會不會發出姑娘們踩高跟鞋的那種聲音。或許你真會讓它走走看,等它洗乾淨之後。
177一直睜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你把它倒在浴室裡,把車放在外面,去解開連接著它脖子、手銬和大腿上枷鎖的那根鐐銬——那部分也髒極了,不拿掉沒辦法好好沖洗。惡魔的身體稍微展開了一點,你只往它身下看了一眼,就知道一個快速的淋浴不可能把它洗淨。你歎了口氣,把法袍脫掉,以免被水濺濕。
你轉身放衣服的時候,銀鏈嘩啦一響。
一路毫無動靜的雜種惡魔撲了上來,襲擊了你,用胳膊上的銀鏈勒住你的脖子。它比看上去還有力,那結實的肌肉貼著你的身體,熱度透進你的後背。你又想歎氣了,法袍裡面是白色的襯衣,很不好洗。
你是個神父,你上過戰場,你不會背對敵人。
它根本不配當你的敵人。
177忍耐了一小會兒,可敬的一小會兒,終究慘叫著鬆開手,跪倒在地。你早已過了需要將禱文念出聲的時候,無聲的祈禱足以起效。它鬆開了你,你卻反手抓住了他,你抓了它大概幾分鐘,因為它需要長點記性。你的皮膚在咒文中微微發亮,那對邪魔而言宛如烙鐵。
它的手腕在你的手掌中發出焦臭,它卻咬著牙不再叫了,也不知有什麼必要性。
“你逃不掉,我也不會殺了你。”你說,“別費力氣了。”
它喘著氣,根本不理你。
你鬆開手,解開大部分亂七八糟的鏈子,只留下脖子和腳上那兩條。衣服已經染上了污漬,繼續穿著算了。你關上浴室的門,希望它稍微有點學習能力,別再浪費你的時間。
結果不錯,它沒繼續煩你。
你拿著花灑,開到最大的一檔,對準177。強烈的水柱對著它噴射,惡魔彈跳起來,傷口被沖到的感覺大概像鞭打一樣強烈。它躲了一下,很快意識到避無可避。你看見它把頭埋下去,額頭抵著地磚,像暴雨中的野貓,整個趴伏到了地上。
污漬在水流下化開,髒兮兮的水流向排水管道。血痂被沖掉,下面的一些皮膚還沒長結實,又開始滲出血來。177的惡魔血脈實在不夠濃厚,也算意料之中,你想,否則它身上也不會有這麼多舊傷疤。
你粗粗沖掉了它身上的血污,轉開花灑,讓它趴到浴缸邊上。177照做了,你便給它打上洗髮水,揉搓它短短的頭髮。三四次的沖洗才讓粘成一片的頭髮化開,第五次沖洗後你意識到那不是染上的顏色,它的毛髮本來就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漬。
你讓177爬進浴缸,開始用沐浴露清洗它的身體。你把泡沫在它胸口抹開,揉搓它的小腹和腰線,半心半意地想它會不會開口要求自己來。177什麼都沒說,只是低垂著頭,偶爾抹掉流向眼睛的水。
這沒來由地讓你想起教堂救助過的流浪狗,去年冬天,瞎掉眼睛的那只大狗。它也很大,很髒,寄生蟲讓它渾身上下血跡斑斑,花了你很長時間才洗乾淨。那條狗有點怕你,但又會小心翼翼地舔你的手,畢竟你是那個給它充足食物、治療和乾淨住所的人。你的照顧無微不至,你的行為舉止無可挑剔,無論你本身有何感想。
它今年春天還是死了,大概因為什麼感染,它得到救助的時間太晚。
你收回漂浮的思緒,意識到自己的手在177的後背上流連不去。那裡的肌肉發達而勻稱,堆積在脊柱兩邊,你的手指可以順著肩胛骨中間的位置一路下滑到尾椎,那裡有小小的突起,大概是尾巴的斷茬。它摸起來溫暖而強健,像某種剝去皮毛的野獸,血液隔著一層皮膚在你手掌下奔騰。你的手在那寬闊的後背上顯得細長而蒼白,這種對比很奇妙,如同纖細的韁繩拴住巨獸。
跟看上去相反,這強壯的生靈完全受你擺佈,只要你願意,你能對它做任何事。
你的手重新回到了177的後背上,這一次不是輕飄飄的撫摸,而是向下摁。跪坐在浴缸裡的177被推了個踉蹌,接著它明白了你的意思,在浴缸裡趴下來。
你把花灑移到它的雙腿之間,它的大腿根附近有大量淤青和抓痕,甚至還有牙印。這些痕跡已經淡化,早些時候肯定更加慘烈。你想這只惡魔多半是從戰場上送回來的,只有在和惡魔打仗的士兵們才會這麼饑不擇食,並且充滿怒火。
177的後背在你沖洗它身體內部時繃緊,肌肉群的移動方式相當迷人,像什麼活物一樣。它的下體有快要癒合的撕裂傷,一點都不讓人驚訝。那個肌肉環使用過度,柔軟而順服,插進兩根手指並不太費力。你的中指和食指插進它的穴口,剪刀狀分開,讓水流能帶著裡面的濁液出來。微弱的阻力落在你的手指上,177的體腔孱弱地反抗,那種下意識的收縮不能防住任何東西,除了給它自己帶來疼痛,不會有什麼效果。
你猜那裡塞進過不止一根陰莖,是說同一時間,不止一根。也有可能不止被人類的陰莖幹過,早十多年,獸人與人類的混合編制已經在軍隊裡相當普遍了。177被操得很開,下身的肌肉比它本身更筋疲力竭,像個被玩爛的娼妓。
“幾乎和新的一樣!”你諷刺地想到了老闆的話。或許放到明天早上,它真的會恢復原狀,惡魔就是這點好。
然後你摸到了什麼東西。
你的手指深入再深入,直到177控制不住地往前躲。你警告地抓著它的腰,盡可能把它固定,手指往深處夠,終於抓住了那個東西。啵!那玩意掉出來,啪地落到浴缸底部,帶出來不少粘稠的血與精液。你拿起來看了半天,才確定那是個瓶蓋。
兩面光滑,邊緣一圈金屬齒,太陽的形狀。這是某種廉價啤酒的瓶蓋,你記得早年的大頭兵都喜歡買這種,看起來現在也一樣。
他們總是這樣,你想,感到有些不滿,就像看到公共長凳上佈滿腳印的時候。你是那個收拾的人,修補被踢壞的大門,擦乾淨公共長凳,縫上免費娃娃——家境不錯的人把孩子的舊玩具送給福利院,以為它們會被珍愛,真高興他們不會真的到福利院來。那些士兵為人間浴血奮戰,他們也用力踢開門,砸爛逃難者留下的房間,喝醉酒一樣哈哈大笑。那些喪親或被拋棄的孩子帶著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傷,他們抓住玩偶的頭往地上撞,撕爛它們,像成年人或惡魔曾對他們做的一樣。
他們大部分都不是什麼壞人,但是公共的、免費的東西總是得不到善待。你給砸爛的窗戶換上新玻璃,你把棉花塞回洋娃娃的身體,你花費將近一個小時,從177體內拿出了五個瓶蓋。它們被搗進了甬道深處,卡在那裡,很難拿出來。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177幾乎沒法走路了,不僅僅因為腿上的傷。

第四章

177扒著浴缸的一面,幾乎癱倒在那裡。在你拿出第三個瓶蓋的時候,它已經完全跪不住了。
它的腳爪在你拿瓶蓋時挖過陶瓷質的浴缸壁,發出刺耳的聲音。你希望它別在那裡留下劃痕,但又覺得,要是它的全部反應就只是抓撓浴缸,那還挺讓人省心。在你清洗過的所有東西當中,它的反應好過七成的流浪狗,八成流浪兒,九成流浪貓。177不發出讓你鼓膜疼的尖叫,不會把水弄得到處都是,也沒有胡亂掙扎或者咬你。如果它想在浴缸上留下幾條抓痕,就讓它去吧。
你把瓶蓋用紙巾裹著扔進垃圾桶,以免掏垃圾的人被劃傷。177暫時不太有亂來的力氣,你順勢拆下所有鐐銬,在洗手池洗淨。你把它們洗得閃閃發亮,也給自己洗了手,打了兩次肥皂,把指甲縫裡的血絲也清洗掉。完事後你在毛巾上擦乾淨手,跟177說:“稍等。”
一分鐘後你回到了浴室,戴著橡膠手套,拿著巴掌大的水瓶。177還在原地,把自己從一灘收拾成了一團,也就是說它又一次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依然扒著浴缸,但不再平攤在上面了。它在你進來時抬頭看了你一眼,沒露出什麼表情。
你稍微有點驚訝,因為你手中的水瓶是標準裝,最常見的那路貨色。任何惡魔士兵看它一眼都該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儘管不一定知道細節),你不知道為什麼它能毫無反應。
當然,不是說這是壞事。
你把水瓶放在洗手臺上,把177身上拆下來的鐐銬重新安回去。你展開浴室角落裡那張折疊床,固定在水泥柱上。這東西放浴室有些擠,可你的住所並不大,唯有浴室鋪滿了瓷磚,很方便沖洗。你拿出一卷塑膠紙,在折疊床上鋪好,仔細地鋪了兩層。你看看折疊床,又看看浴缸裡的惡魔,不太確定這張床能否承受住它。
那是張行軍床,超市買的,近年來越來越多的軍用品都能在超市里買到了。交叉的金屬架綁著帆布,能堪堪睡下一個普通人,能綁好一隻貓——事實上你買這玩意就是為了綁貓,你在浴室的行軍床上給它們做絕育手術,附近的收容所不願意出這個錢。他們也很不容易,這年頭人命也沒金貴到哪裡去,總有人覺得花錢照顧貓狗簡直在發瘋。其實你也不太清楚貓狗收容所有什麼意義,不過它們既然還在,那總有存在的道理。
你念誦了一段經文,這一次得說出口,你對這種咒文也不太熟練。177的身體順著浴池邊沿滑了下去,手指動了動,想要抓著什麼卻什麼都沒能抓住。它的肌肉放鬆下來,像被麻醉,只能小幅度地動彈。你把它往行軍床上拖,它不停眨著眼睛,終於露出點警惕不安。
先念咒是個錯誤,應該先讓它躺到床上的,你在擦掉汗時這樣想。你花了177個銀幣,它有177磅,分量十足,難以搬運。
為了保險起見,你還是把177固定起來。它的雙手被銬在水泥柱上,雙腿彎曲,分開,分別綁在床的一邊。它的下體對你完全暴露,像個分娩臺上的孕婦。你擰開水瓶的瓶蓋,用一支拿掉針的大號針筒抽進裡面的液體,把針筒插進177的穴口,推動活塞。
半秒之後,177掙扎起來。
鐐銬被扯得嘩嘩響,它的爪子在床上亂抓,劃破了塑膠薄膜。又半秒後177開始慘叫,聲音被它悶在喉嚨裡,粗糲又沉重,與胸腔共鳴,像狼在咆哮。你眼疾手快將毛巾塞進它嘴裡,為防它咬掉自己的舌頭。失策,你的束縛禱言果然不夠熟練。聖水被大號針筒推進177體內,開始很簡單,後來有點難。稍微停下來一點,鮮血便回流,將透明的針管瞬間染紅。
你無意折磨它,聖水是最好的消毒劑,能滌淨一切污穢。你曾用它給很多人清洗傷口,現在做的事情也差不多。聖水一視同仁,凡污濁之物盡數淨化。只是,惡魔本身就是污穢之源,被清洗的物件不幸比那些造成傷口的東西、塞進體內的異物骯髒百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177是個混血,它會活下來。
在那時斷時續、悶在毛巾中的慘叫聲裡,你依然聽見了熟悉的滋滋聲。聖水正在工作,與177的粘膜發生反應。你曾將標準裝的聖水潑在其他混血惡魔臉上,那個惡魔士兵的皮肉發出焦臭,冒起白煙,它叫嚷個不停,聖水也流到了張開的嘴裡。你知道那是什麼樣子:粘膜出現燎泡而後融化,血沫被聖水稀釋,變成一種看上去很髒的粉紅色泡沫,像某種工業廢水。
你沒有拔出針筒,哪怕一整管聖水已經全部推了進去。你把大號針筒堵在那裡,好讓聖水留到更深處,讓它失效前多停留一會兒。
177的慘叫飛快地出現了破音,那嗓音本來就有些沙啞,大約之前也已經使用過度。它的眼睛發紅,齜出白森森的牙,犬齒尖銳。它殺氣騰騰地看著你,有機會一定會咬斷你的脖子,你一點都不懷疑這點。
你念了第二次束縛禱言,惡魔的身體垂掛下來,肌肉依然緊繃得像石頭,但不會給你造成更多麻煩了。你用空下來的手又拿了一次塑膠布,把它鋪在被劃破的那層下麵。惡魔的血正從針筒邊緣滲出來,像一個堵不住的傷口,即使把針筒再往裡面推,血還是塞不住。
你默數了六十個數才拿出針筒,大量血污湧出來,比你打進去的聖水更多。你看到淺色的血泡,看到深色的汙血,它們順著塑膠布滑到瓷磚上,流進下水道。看上去很髒,你覺得一次清洗不太夠。
拿著第二瓶聖水進來時,177開始發抖。
它掙扎著後縮,盯著你手上的針筒,喉結上下滾動。它企圖向後爬,但它被固定得很好,幾乎不能移動——這惡魔都不該有動彈的餘地,都兩個禱言了。你不由得懷疑這不是你的錯,至少不止是你熟練度不足的錯。束縛禱言只對惡魔血統起效,177的親本可能是兩個混血。在血統劃分階級的地獄大軍中,它活到現在可真不容易。
你又念了一次。
你把針筒插進它毫無反抗之力的雙腿之間,借著濕滑的液體,大號針筒很快滑了進去。177抽了口氣,發出半聲被扼住脖子的聲音。當你推動活塞,它張開了嘴。
177張大了嘴,毛巾掉下來,你能看見它的舌頭在口腔中發顫,卻沒有聽見一點聲音。這惡魔的瞳孔放大,汗津津地凝固在那裡,一口氣半天沒吐出來,叫不出聲,仿佛疼得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你知道疼痛到了一定程度,可能讓人(或非人)發懵。
“啊啊。”
它最終還是叫了出來,聲音意外很輕。它的聲音粗糲如沙,毫無水分,仿佛被掛在馬後拖在砂石地上磨過,破碎成很多片。它咳嗽起來,像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為咳嗽的震動痛得面容扭曲。177死死盯著你的手,看著針筒一點點把聖水擠進去。它的頭猛然後仰,後腦勺抵住後面的水泥柱。汗水滑過它的眉毛,從眼皮上滑落了。它渾身上下都抖得厲害,抖得整張床都在震動。
這不見得在害怕,只是生理性的、無法自製的結果。血液從皮膚表層流走,肌肉開始收縮顫動,企圖阻止失血與失溫。你摸了摸它的腳踝,那裡摸上去一片冰涼。
177粗重地喘息,它調整呼吸的抽氣聲尖銳,像在抽泣一樣。你端詳它的面孔,它沒有哭,潮濕的只是汗水。
惡魔會哭嗎?你不知道。
這次沖洗結束你換上了清水,摘掉噴頭的花灑,用水管沖掉聖水的殘留。你打掃乾淨浴室,處理掉塑膠紙,收拾好行軍床和橡膠手套,順便拖乾淨了之前的車轍。幹完這些,你走回浴室,發現177在浴缸裡睡著了。
你一點都不奇怪,撿回來的那些客人總是在洗澡時很精神,洗澡後很疲倦。它昏昏沉沉地睡在浴缸底,角抵著浴缸壁,抱著自己的膝蓋,蜷縮得像個胎兒。原來惡魔睡覺也是這種姿勢。你不想弄醒它,但你得在睡前檢查一下傷口。
你輕輕拉開它的肢體,動作足夠輕柔,可它在被碰觸的瞬間就驚醒了。177彈跳起來,兇猛地攻擊了你,哪怕銀鏈因此在它胳膊裡下陷,幾乎勒到骨頭。破空聲足以說明那是多重的一擊,你險險避開,饒是如此,一側臉頰還是留下了擦傷。
你摸了摸嘴角,撚開手指上的血。
你忽然聞到了硝煙,聽到爆炸和嘶吼和慘叫,你的腦中飛快地閃過無數個紅黑交織的畫面。上一次出現能傷到你的惡魔是什麼時候?八年前?九年前?你依然維持著鍛煉,身手沒有變得遲鈍,但或許你在精神上鬆懈了許多。
你容許那些流浪動物抓你咬你,任由那些流浪兒哭號著拳打腳踢,因為他們的攻擊並不致命,而你是個神父,你能清理和治療那些小小的傷口。被他們抓咬和踢打有助於安定他們的精神,避免更多麻煩。這裡不是戰場,他們沒想殺死你,只是太害怕。
五年了,習慣成自然,你險些忘了要躲開。
儘管如此,你依然對177刮目相看。它的反應速度與攻擊角度都無懈可擊,即使在戰場上也屬於一流好手,何況它還戴著鐐銬,傷痕累累且無比疲憊。在五年之前,你會優先解決這樣的敵人,哪怕要付出代價。你的思緒在過往的記憶上漂浮了一會兒,終於回到現時現地。
你發呆時一直看著手指上自己的血跡,等你抬頭去看177,它為你的注視抖了一下——它隱藏得很快,你還是發現了。177不屈地盯著你,繃著下巴,昂著頭,它的胸口起伏得非常快,你幾乎能看見惡魔的心臟在胸口瘋狂地跳動。
“別怕。”你說,“已經沒事了。”
177瞪著你,好像你是什麼變態殺人狂。
你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或許不該對一個惡魔這麼說,你只是習慣於對此情此景下的所有生物說這句話。
別怕,沒事了,你說,握著瀕死士兵的手。別怕,沒事了,你說,把渾身青紫的小女孩從房頂上抱下來。這既不是許諾,也不是有效禱言,只是一句輕飄飄的空話而已,不知怎麼的卻對大多數人有用,能讓他們從歇斯底里中平靜下來,或許因為你的臉和你的法袍看上去很有說服力。於是你也開始對被小孩子砸爛頭的野狗這麼說,對被硫酸潑到的野貓這麼說,當你聞到恐懼氣息的時候,你總這麼說。
食物也有類似的效果,有時效果更好。你家裡常備著不加鹽的肉塊與魚沫,甜滋滋的糖,巧克力,牛奶,酸梅幹,貓糧狗糧罐頭,可惜沒有惡魔罐頭。
時至今日,越來越多的人飼養外形可愛或逗趣的劣等小惡魔,還有戰鬥力約等於零但容貌姣好的魅魔,惡魔的飼料也在市場裡合法地販賣。“新鮮人肉味,幾可亂真!讓你飽足的小可愛像兔子一樣溫順,像淑女一樣優雅!”罐頭介紹上這麼說。
這就是這幾年裡發生的事情,老派的居民大為憤怒,覺得這是令人震驚的褻瀆。新潮的居民蠻不在乎,“那只是加工過的邊角料啊。惡魔的肉啦,不能吃的爛老鼠啦,諸如此類的。”有人吃吃發笑,“何況屍體這麼多,就算真拿來當飼料又怎麼樣?上帝已死!”
沒人知道上帝與天堂是否存在,但惡魔與地獄,人類與神父的確存在。老派的、新潮的人都跟你抱怨過罐頭的風波,你對他們點頭,說模棱兩可的經文,他們挑想聽的內容聽,每個人都滿意而歸。
你們在浴室花費了太長時間,如今各種店鋪都已經關門,只能等明天去買。
你把手伸給177,說:“吃嗎?”
它看看你指尖的血,看看你,眉頭緊鎖,一動不動。
你們對峙了一會兒,它看你的眼神好似農夫發現羊群中出現了一隻紫色的羊,不過它至少沒剛才那麼神經緊張。你收回手,示意177把胳膊遞給你,它僵持了一會兒,慢吞吞照做了。
你把勒進傷口的銀鏈扯出來,往那裡繞了一圈繃帶。你分開177的腿檢查,它已經不怎麼流血了,這很好。你站起來,檢查了所有細節,確保177不會弄傷自己也無法造成破壞,或者逃出去。確定沒什麼遺漏後,你點了點頭,離開了浴室。

第五章

早上六點,你去浴室看了看177,它在你開浴室門的時候醒了。你跟它說“早上好”,它照舊不說話,戒備地看著你走進走出。你洗漱完畢,晨禱,去澆花園。
“早上好,神父!”路過的人對你說,“天呐,您臉上這是怎麼了?”
“日安,某某先生/女士。”你這樣回答,“無妨,只是一個緊張的客人。”
他們便了然地點頭,讚美你金子般的心,譴責不負責的父母和飼主,宣稱會給福利院/收容所捐款。早上的交談結束得很快,這是個工作日,大家都步履匆匆。
澆完花園你開始晨練,晨練結束你去浴室沖了個澡。177在浴缸裡盯著你看,你家沒有第二個浴室也沒有浴簾,盯著就盯著吧。
洗完澡,早餐剛好完成,你用幾分鐘快速地吃完,走到門邊時又是精准的七點半,正如你每天出門上班的時間。
今天是週一,所有神父的公休日。你走過一個破破爛爛的花園,一個蓋了一半的廢棄居民區,還有一條相對熱鬧的街道,走進附近能賣惡魔罐頭的超市。你去折扣區買了昨天沒買的日用品,跟惡魔罐頭一起拿去結帳。
收銀員熱情地招呼了你,問候了你臉上的傷,並在得知你今天不去教堂時面露喜色。“您今天休息嗎?太好了!”她說,“您早該有點私人時間!”
這個小鎮不是什麼重要的地方,這兒的神父其實一周能休息三四天,你來這裡前的上一任神父就是這麼幹的,沒人會抱怨。你來之後,鎮上的居民對你的常年無休大為驚歎,其中一些,比如眼前這個大嬸,甚至為你操心起來。“您如此善良無私,但也該有些私人時間啊!”他們說。
你一直搞不懂所謂的沒有私人時間是怎麼回事,此處教堂只有你一個聖職者,教會對這兒毫無關注,只需要一年一次的報告就夠了。沒有人命令和監督你,難道你不是一直在過“私人時間”嗎?然而既然他們都這麼說,這一定是某種約定俗成的概念。你不會問出什麼奇怪的問題,你只是微笑,感謝他們的關心,告訴他們自己一切都好。
倒不是說你永遠兢兢業業,偶爾你會留在家裡,當家裡有東西急需照料。你把惡魔罐頭放到收銀臺上,收銀員一邊跟你絮絮叨叨說著什麼,一邊隨手掃描過罐頭。這位嬸嬸是幾年前對惡魔罐頭破口大駡的老派人士之一,她很可能根本沒注意你買了什麼,又或者注意到了,只是迅速想出了什麼合情合理的解釋。
總之,你買到了罐頭。你拿著鼓鼓囊囊的環保袋走回家,走進浴室,看到177一臉無聊地趴在浴池邊沿。你注意到它身上多出了新的瘀傷,那是大幅度搖撼鎖鏈會留下的痕跡,看起來你離開的時候它並不像現在一樣無所事事。你覺得它比昨天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精神了很多,真是讓人欣慰。
你重新走出浴室,放好其他東西,在廚房視窗前開了一個惡魔罐頭。罐頭一打開,你便知道了那個“請在通風處打開”是什麼意思。味道如何另說,至少這東西在氣味上和廣告語說得一樣,聞上去像新死不久的屍體,或者開始腐敗的開放性傷口。你感到一點懷念。
你把這團顏色可疑的肉倒進食盆裡,按照說明書的步驟加一點熱水,用勺子攪拌開來。碎肉呈現出一種十分碎肉的顏色,你戳著它,心不在焉地思考工廠到底要如何還原這種死屍一樣的彈性。與地獄全面開戰的幾十年來,科技真是以一種奇怪的方式飛速進步啊。它們在食盆裡泡開,看上去像剛挖下來的一樣“新鮮”,你拿著食盆走進浴室,177的頭抬起來了。
177看上去可沒你那麼心境平和,它的眉頭皺了起來,盯著你手上的食盆看。你把食盆放在浴缸前的瓷磚上,後退幾步,看它吃不吃。
它好像沒什麼興趣的樣子。
沒興趣是個保守的說法,你在惡魔臉上看到了明晃晃的厭惡。它盯著食盆,像貓盯著橘子皮。你在猶豫要不要出去,一方面,不被人旁觀可能有助於它進食,另一方面,你不太希望它把食盆打翻,把飼料扔滿整個浴室。味道大的東西容易染在毛巾上,洗起來麻煩。
“這是,什麼?”177說。
那麼它會說話,你想。混血種裡能聽懂人話與聽不懂的對半開,能說通用語的再對半。它的聲音沙啞緩慢,聽上去不像初學者生澀學舌,倒像很久沒說話後重新開口,或者只是聲帶還沒從昨天的超載中恢復過來。
“食物。”你說。
177瞪著你,這又和昨天的怒目而視不太一樣。之前是憤恨與威嚇,現在則是某種……說不好。它看了看食盆,嘴角扭曲了一下。
“你是個神父?”它說。
你不明白它說這個幹什麼。你穿著標準法袍,你戴著十字架和玫瑰念珠,你能使用禱言,別人還叫你神父,你不是神父還能是什麼呢?可177眯著眼睛,看上去在質疑什麼,於是你耐心地回答:“我是個神父。”
它嗤笑一聲,眼中毫無笑意。你那雙暗紅色的眼睛裡從中讀出尖銳的嘲弄——這不奇怪,惡魔嘲笑一切憎恨一切——可又不止嘲笑。你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意識到那看起來像什麼了。
是那種你父親發現你在吃糖時的神情,是雜貨店門口的老太太看著青少年吸食大麻時的神情。在你們對視的那個短暫瞬間裡,這惡魔的臉幾乎是嚴厲的。你驚奇地看著177,仿佛看見一隻食屍鬼走進禮拜堂。
下一刻177垂下了眼睛,像是失去了興趣,又或者只是不想跟你起衝突。你等它繼續說點什麼,它什麼都不再說。一分鐘空白的等待後,你離開了浴室。
上午你去了收容所,像往常一樣幹義工的活兒。你謝絕了收容所的午餐,回來看177,食盆沒被動過。下午你又做了些雜七雜八的事情,踩著夕陽歸來,你打開浴室的門,食盆還是毫無動靜,有蒼蠅在上面盤旋,你趕走它,覺得自己該檢查一下紗窗。
177坐在浴缸的另一邊,手肘上增加了灼傷,看來它已經嘗試過攻擊浴室的窗了。它的鎖鏈相對寬鬆,能在整個浴室與衛生間內活動,但也僅限於此。你的住所到處都是自己刻上的小小禱文,如果這個小鎮淪陷,這兒能抵抗惡魔雜兵起碼三天——你知道這事發生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只是出於習慣。
混血惡魔身上已經看不到流血的傷口,昨天大片大片的青紫幾乎全數消退,不過它手肘上的灼傷會在接下來幾天裡持續疼痛,自作自受。你收拾掉那個食盆,打開換氣扇和大燈,戴上橡膠手套,脫掉鞋走進浴缸當中。177往你相反的方向退了一點,當你試著掰開它的膝蓋,它企圖踢你。
你躲開,同時念了一半禱文,只是出於警告性質。177的腳在你的皮膚發亮時停了下來,它的兩隻爪子攀住了浴缸兩邊,不再看你,轉而去看天花板。你很高興它能學會配合,這樣就沒有誰需要受傷了。
你抓住它左腿的膝彎,將那條腿抬起,讓它的下半身對你暴露出來。撕裂傷已經癒合,看上去只有一點點紅腫,隔著薄薄的醫用橡膠,你能感到穴口比昨天狀態良好許多。177的後背在你將手指伸進它體內時向下滑了一點,你靠近它,想調整它的位置,好方便複查。
你的影子被燈光拉長,覆蓋了它,擋住了光。177的瞳孔在這陰影中驀然放大,黑色瞳仁幾乎覆蓋了整個眼眸,淹沒了紅色虹膜。電光火石之間,剛才躺在你手心的膝彎猛地抬了起來,險些正中你的臉。
那一下落實會砸扁你的鼻子,你險險閃避開,為它的活力四射咂舌。它不該有這麼多力氣,自愈相當消耗能量,而你不認為店主或那些士兵記得餵食,它起碼餓了兩三天。真奇怪,有時它似乎很想活下去,有時它又在拼命找死;有時它顯得足夠聰明,有時又那麼不記教訓,或許因為你說得不夠清楚,或許因為教訓太輕。
束縛禱文讓你從下一擊中倖免,你脫下手套,再度抓住它的膝彎,默誦經文,讓手指在那裡留下灼傷。177咬住了牙,發出一聲挫敗的低吼。
“請不要攻擊我。”你告訴它,“這是不對的。”
“操你們。”它說,“下地獄去吧。”
你想讓它別說髒話,可它多半聽不進去。177依然沒看著你,它看著天花板,不,它在看別的東西,那些不存在于現時現地的東西。它的眼球小幅度顫動,瞪視著過去的幽靈,汗水讓它打滑,慢慢滑到浴缸底。177的詛咒聲輕如呢喃,它拼命呼吸好像快要溺斃,它的眼睛空洞而麻木,與你剛見到它的傍晚一樣,微量的情緒在其中沉沉浮浮,如同墨汁滴入深井,眨眼間就看不清了。
你鬆開它,後退開。
傳說故事裡有一些怪物會被光線變成石頭,而現在發生在惡魔身上的事像傳說故事的倒帶。燈光重新爬上177的臉,它眨了眨眼睛,緩慢地從石像變回了活的東西。它的眼珠飛快地掃過浴室,滑到你身上,再一次掃過浴室,好像剛剛醒悟過來自己在哪裡。它撐著浴缸爬起來,繃著下顎,咬緊牙關,你看到屈辱爬上它的面孔。
你移開了視線,不知為何,你覺得現在盯著它的臉不太禮貌。你的目光轉到177的腿上,被你握過的膝彎上留下了鮮紅的灼傷,它與昨天某些青紫色的瘀傷恰在同一個位置,也是手指的形狀。神聖禱文的灼傷,在陰影的模糊下,看上去與那些掐捏帶來的皮下出血沒什麼兩樣。

第六章

無論如何,你還是完成了複查。
接下來的時間你注意了自己的位置,177則悶聲不吭地讓你做完了檢查,一直盯著天花板看。直到你清洗完手套,開始自顧自洗漱,它才轉過頭來看你。那目光太過強烈,讓你忍不住看了回去。
“有什麼事嗎?”你問,拿著還沒洗的牙刷。
它皺著眉頭看你,看起來想說話,最後卻什麼話都沒說,反倒把頭轉了回去。你等了幾秒,繼續洗完你的牙刷,離開浴室睡覺去了。
177恢復得還不錯,最大的問題是它不吃東西。惡魔和某些野生動物一樣,吃一頓的儲備能支撐過不短的時間,但能忍饑挨餓不意味著不需要攝食。一個負傷的惡魔需要大量進食,你見過受傷的惡魔士兵在幾分鐘內吃掉(並消化掉)與自身等重的屍體。
你不知道177為什麼不肯吃,是因為罐頭不合口味,還是它在絕食?在阻止它自殺的預防工作上,你做得與阻止它逃跑的準備一樣多,只是那些禱言與設施從未被觸發,它似乎沒想再自殺過。
你想知道177到底在想什麼,為此你一直關注著它,做簡短的觀察筆記。如果接下來你依然沒法讓它吃點什麼,這觀察就得中斷了。
隨後幾天你買了另外的罐頭,從獸類小惡魔到人形魅魔專用,再到植物型魔物飼料,它都不吃。那些丟棄的罐頭即使用塑膠袋好好裹住,外溢的味道依然引來了嗅覺靈敏的蒼蠅,你只好搭車將垃圾直接扔進幾條街區外的垃圾場。有信徒在公車上向你打招呼,他看見了你黑色塑膠袋中罐頭的形狀,頓時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起來。
“是啊!有時候這些小天使就是那麼口味刁鑽,店裡買的東西不行,你得自己下廚給他們做。”他溺愛地談起那條在你看來已經肥胖過度的三歲小獵犬,“有什麼辦法呢?我愛他啊!”
整整四站路,這位先生都在談論那條狗的食譜,你在合適的停頓點發出一些合適的聲音。下車時他已經認定你也在照顧某只挑嘴的流浪犬,認為你是個志同道合的狗友,熱情洋溢地邀請你有空去他家。你有大半時間在神遊天外,不過你覺得一些建議姑且可以嘗試,比如,店裡的罐頭不行就自己做。
當然,不是說你要去拖屍體。
褻瀆死者是不對的,挖掘墳墓是不對的,殺人更加不對。在這遠離戰場的平靜小鎮上,惡魔屍體不是常見的東西。唯一的選項是動物屍體,它們每天都品種豐富、品質新鮮地出現在菜場。
你與賣家討價還價許久才買下一個惡魔,為後續事項支出時卻毫無猶豫。購買是額外支出,但治療與飼養卻是你的日常生活,如果不把錢用在食物、醫療用品、聖具和募捐上,你還能把它用在哪裡呢?何況牛肉的話,即使177不吃,你也可以用來喂自己,不會被浪費掉。
生肉被擺進食盆。
177躺在浴缸裡,它今天比昨天還要不活躍,饑餓一定困擾著它。你放下食盆,向後退開,等待著它的反應。
將近十秒鐘,177沒有動,它看著食盆中沒有切過的生牛肉,你看著面無表情的它。生肉之外你還準備了別的東西,再不行你會試著固定它再強灌點什麼。餓死的惡魔腐敗得很快,出於止損考慮,如果一切嘗試都不成功,你大概需要殺了它,或者在它活著時把肉弄下來。
177動了,它慢慢爬到靠近食盆的那一側,爪子勾起那塊肉,看著滴血的橫截面與那半截骨頭。它看了一會兒,猛地開始狼吞虎嚥。
惡魔的牙齒相當尖銳,能輕易將生肉輕易從骨頭上刮下來。177撕咬生肉的樣子當然稱不上文雅,但你見過太多惡魔大快朵頤,不由得為它吃東西的樣子驚訝。它已經餓了這麼多天,當它開始進食,它看上去卻毫不享受。
177吃得很快,撕咬,咀嚼,吞咽,下一口。它吃起生肉來好似跟肉有仇,惡狠狠的,仿佛進食對它來說是樁受折磨的債務。這個惡魔吃肉吃得像吞食蠟塊,又吃得一乾二淨,半點不剩。它舔掉著手指上稀薄的血水,看了看殘存的骨頭,將骨頭也一點點嚼碎吃掉了。
牛肉只有巴掌大,對於一個饑餓的惡魔來說絕對分量不夠。這本來就是測試食性的樣品,你準備了許多小樣,準備一一嘗試,來找出它究竟吃什麼。目前看起來運氣不錯,旗開得勝,不過你想了想,還是決定再試試別的。
你把洗淨的甘藍葉子放進177的食盆裡,它匪夷所思地看著你,大概從未見過喂惡魔吃素的傢伙——可是你也沒見過不吃人肉的惡魔啊。你安靜地與它對視,最後又是它撐不住移開了目光。177抓起菜葉,哢嚓哢嚓吃了起來。
原來真有惡魔吃蔬菜,你想,是混血的緣故嗎?你想知道177是真的吃蔬菜還是剛好就吃甘藍葉子,於是你拿了一個番茄。
你把番茄放進食盆,它再一次看你,用那種看紫羊的目光。
你正直地看回去,它放棄了。
177用手心擦了擦番茄的皮,對著那裡咬下去。它吮吸著溢出來的鮮紅汁液,看上去比吮吸鮮血時放鬆得多。你不確定這是因為換了食材,還是它吃習慣了。
它幾口就吃掉了番茄,汁水都舔得一點不剩。它今天這麼配合,倒讓你摸不准它的主食到底是什麼。你遞給它一個雞蛋,這回沒放進食盆,只是放在手心裡。177接了過去,用尖牙磕開一角,吸走裡面的蛋液。
你感到一陣平靜,就像整理完了房間,或者將收拾好的流浪生物送進他們該去的地方。你把菜場買到的食材都給了177,177來者不拒,埋頭大吃,到後來也懶得理你,只當你是個食品運輸設備。你盯著它,記下它的反應,它看起來基本與人類食性相近,意外對肉類好感不大。
到了最後,它把羊骨頭留在了食盆裡,審視著你。你思考著它是只吃牛骨還是不吃羊骨的問題,過了一會兒,你反應過來。
“不吃也沒關係。”你說。
但177並沒有因此放鬆下來,當你去拿食盆(那塊羊排是最後一份),它又飛快地拿走了羊骨頭,全部吃了下去。
你大致能確定對方不喜歡吃骨頭了。
那只瞎眼睛的大狗在你家待了將近一個月,才敢敞開肚子吃到飽——之前它只吃很少的東西,覺得吃得太多就會被再次扔掉。那些受過傷的、遭遇過遺棄的生物總是很難相信自己會得到照料,他們警惕的雙眼透著渴望,他們對你咆哮又依偎著你的手掌,像被踢進沼澤的倒楣鬼,又希望你拉住他們的手,又害怕你半途鬆開,讓他們掉下去,陷落得更深。
需要時間,你有的是時間。
你在177咬碎骨頭的背景音中洗乾淨它的食盆,洗完後想起了什麼,重新走向它。它已經吃完了羊骨,這會兒正舔著嘴唇與牙齒,你抬起它的下巴,說:“張嘴。”
177停下來,看著你,你猜它跟你一樣,都想知道此處另一個生物在想些什麼。浴室的燈在它血紅色的眼睛裡閃光,紅色,你忽然想起來,最開始你還覺得它的眼睛作為惡魔來說很平常,棕色眼睛……棕紅色?它簡直像一株乾涸的植物,澆過水再養一養,鮮豔的色彩就回來了。
177帶著十足的困惑與警戒,慢慢張開了嘴。
它的牙齒白森森閃光,比你見過的其他惡魔都要整齊。惡魔的牙齒與鯊魚一樣,可以脫落後再度生長,因此大部分惡魔的牙都長得比較自由奔放,像榴槤上的刺。177的牙齒不是那樣的,它的牙幾乎和人類一樣整齊,尖銳程度介於人類與普通惡魔之間,你看著它牙齒裡的食物殘渣,想著自己應該去買個牙刷。
片刻後你意識到自己有個備用牙刷,你打開櫃子,拆開那支新牙刷,抹上牙膏,向177走去。鑒於備用牙刷只有一支,開始動手前你提醒道:“請不要咬。”
“什麼?”它說。
“這個不能吃。”你說。
177看起來想發出咒駡,或者翻白眼,或者咬斷你的牙刷或你的手指,三種企圖一樣強烈,以至於暫時一樣也沒有做成。你把牙刷塞進它的嘴裡,它猛地後退,咬牙切齒地說:“我可以自己來!”
你想了想可能出現的最壞後果,把牙刷遞給它。
177在洗手台前刷了牙,儘管動作稍有不自然,但它會使用牙刷。
你一直監督它到刷完,事後再次掰開它的嘴檢查了一次。177太高了,站著很難檢查,你得先按著它的肩膀讓它跪下。你卸掉177的下巴,以免它咬你,而後抓著它的下顎,拇指按住它亂動的舌頭,對著光檢查它的牙齒。檢查結果讓人滿意,你點點頭,把它的下巴安回去,準備給自己洗漱。
“你到底要做什麼?”177說。
你拿著你的毛巾,告訴它你正準備洗臉。177吸了口氣,雙拳緊握,看起來已經忍無可忍。
“你要拿我做什麼?”它厲聲說,“你究竟為什麼買我,神父?”
你停了下來,看著它,陷入了深思。過了一會兒,你坦白道:“我不知道。”
“哈。”177尖刻地笑了一聲,它像一團蓄滿了水汽的烏雲,快要包裹不住裡頭的雷電,“你不知道?你花177個銀幣買了我,把我帶回家而不是教堂。你用禱言懲罰我,而不是用我測試禱言。你有學徒嗎?你的老師讓你拿我練習嗎?你……你他媽到底要做什麼?別裝傻了!”
可是你沒有裝傻。
你的師長死了,你沒有學徒,你根本不需要一個混血惡魔來當陪練。你就只是……想買。你的生活中充滿了計畫,充滿了應該做和不應該做的事情,買下一個惡魔不在你的計畫中,在“應該”與“不應該”之間。你只是路過了一個二手店,遇見了一次推銷,你看著那個沖向屠刀的惡魔,突然就想把它帶回去。
你的生活充滿了應該做與不應該做,心血來潮的“想做”珍貴如流星,你將之視作神的指引。當這念頭出現,你會緊緊抓住,無論你是否清楚它為何出現,無論這麼做有什麼後果。
你不知道自己要拿177怎麼辦,你沒想過。目前為止你只是在盡力讓它活下來,最好能活到你想明白。
“你在跟自己的道德觀作戰嗎,神父?”177個銀幣買回的惡魔依舊咄咄逼人,它的言語沖向你,一如它的身軀曾沖向屠刀,“磨蹭半天再操我,會讓你覺得這事就等於沒發生過?”
操它?
177渾身上下都是傷痕,但沒有一個傷口還在流血。它的頭髮蓬鬆,它的眼睛鮮紅,你打量著它,它痊癒了,剛剛吃了一些東西,有力氣跟你爭執,一時半會兒不會死去。
你想,你可以試試看。

第七章

神父將一生奉獻給神,選擇侍奉神靈之人不得投身婚姻。
婚前與女性發生性關係是不對的,男人與男人交媾是不對的,在魅魔剛在富人之間流通時,你的父親還告誡過你不得與那種美貌骯髒的妖物相交。但177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並且顯然並非魅魔。
沒人說過,你不可以操它。
你看了看浴缸又看了看地面,思忖片刻,離開了浴室。你拿著塑膠布回來,把它鋪在浴室的瓷磚上,鋪了兩層。177的喉結動了動,剛才那副焦躁的表情已經消失得一點不剩,只剩下一片空白。
你調整了鐐銬的位置,把177從浴缸裡牽出來,安置到塑膠布上。你把連接著它項圈的鎖鏈固定在水泥柱上面,鬆緊適度,不會讓它被小幅度的位移勒死,也不容許它移動到塑膠布外面。汙跡在法袍上不太容易清洗,你脫掉了長袍,留下裡面的衣褲。襯衣與褲子顏色都很淺,但都比較貼身,注意一點的話,並不會被沾染。
177跪趴在地上,手肘撐著地,像一條狗。你脫法袍的時候它老是回頭看你,等你挽起袖子,跪到它分開的雙腿之間,扶住它的腰,它便把頭埋了下去,抵著自己的前臂,不再看你了。
你的父親並非生父,他也是你的老師,一名虔誠的神父——因此想也知道,你從未從師長那裡聽到什麼“小鳥與蜜蜂”的故事。理論上你知道孩子從何而來,具體過程要如何操作則毫無頭緒。但是巧極了,你知道怎麼操惡魔。
你在戰場上待過許多許多年。
那扇門沒有鎖,你站在雜物間的臺階上往下看,士兵們圍成一圈,喘息聲粗重如野獸,惡魔跪趴在中間。“媽的,開始長回去了!”你聽見中間的士兵大聲抱怨,他隨手抄起掃帚,把掃帚柄捅進了那惡魔血淋淋的雙腿間。
要鋪上塑膠布,士兵們不用打掃雜物間,你則需要在事後打掃浴室。177跪的姿勢很對,你的位置也很對,掃帚柄太長,用起來不方便,你用藥杵取而代之,粗細差不多。
它在藥杵壓進穴口時小小吸了口氣,可能因為藥杵是石質的,跟掃帚柄不一樣,表面比較涼。它屁股上的肌肉緊繃得像岩石,片刻後又放鬆了一點,可穴口依舊緊閉,被戳得下陷,就是不打開。你的另一隻手掰開它的臀瓣,確定你插對了地方,然後再一次用力,把石杵慢慢壓進去。
你費了不小的力氣,用力到你又一次懷疑士兵隨手抓的掃帚是不是有什麼玄機。他當時看起來沒那麼費力,是因為士兵的力氣比較大嗎?你想起把177帶回來的第一天,它的穴口一樣柔順鬆軟,只用手指就能輕鬆打開。啊,差別在這裡。操惡魔是一項群體活動,你要一個人來,自己就得多花費一些時間和力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177的後背又滲出了汗,它的肌肉輪廓畢現,亮晶晶得像被塗了一層油。穴口終於被捅開了,才插進一半就僵在了那裡,像被臀瓣咬住了似的。你把藥杵抽出來一點,再次往裡頭壓去,借著這一小段助跑,這一次藥杵插得更深,幾乎全部進去了。177在被這一下衝刺撞得向前沖去,它差點滑倒,脖子上的項圈因此抽緊。
它匆忙再度支撐起身體,咳嗽起來。你想著要不要把鎖鏈放鬆一點,又覺得沒多少必要,畢竟你不會看著它在一根低矮的水泥柱上吊死。你把藥杵向外抽,剛才用全力抗拒的穴口又在全力挽留,石頭像被粘膜膩住,宛如陷入柏油。等你終於把它抽出來,藥杵表面發溫,已經被偎暖了。
177一聲都不吭。
你意識到這會是一項艱難的工程,像開坑一片堅硬的土地。你得反復拉扯那個肌肉環,像對待一根太緊的皮筋,可能需要造成一些撕裂。那樣的話,又需要一段時間來修養了,那些士兵肯定不用考慮這個,惡魔對他們來說是一次性消耗品,隨處可見。177卻是你的。
你福至心靈,想起了什麼。
與藥杵配套的藥缽邊有一瓶半透明的藥油,你將之拿來,塗抹到石杵上。石頭質地的東西在油光下發亮,前端滑膩得像一尾泥鰍。這一次,它比剛才容易進去多了。
的確如此,你是對的,生銹的機器要上油啊。你塗抹了更多藥油,在這濕滑液體的幫助下,藥杵的進出變得順暢起來。你的動作變得越來越大,藥杵與穴口之間發出咕唧咕唧的水聲,銜接處打出一小層白沫,溢出的液滴順著177的股縫滴落。
差不多了,至少你覺得差不多了。你的眼睛一直盯著被翻弄的那一小塊看,粉紅色的腸肉露出一點點,鉤子一樣勾著你的目光。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盯著看,惡魔的內臟和魚的內臟有多大差別呢?你拔開自己的眼睛,轉而去看177的後背,它的肌肉在你用力捅進它體內時繃緊,鼓起,海浪一樣活動。你暗自覺得這像天主受難雕像的後背,如果你父親知道你竟然這麼想,他難免要痛心疾首。
你拉開褲子拉鍊,掏出自己的性器,發現它硬了起來,像每天早上一樣。你拔出藥杵,放到一邊,學著那些士兵擼動了幾下陰莖,扶著它,替換了藥杵。
你感到頭皮發麻。
177的內壁包裹著你,灼熱,緊致,因為藥油而濕滑。你只頂進去一個頂端,那要命的熱度就從你的脊柱底部燃起,強烈得讓你坐立不安。你下意識要默誦經文來集中精神,你的腰卻像有自我意識,往前猛地一頂。
你的整根陰莖一下子埋到了177體內,從頭到根部,它的臀瓣貼著你鼓脹的睾丸。仿佛有一個閃光彈對著你的臉砸了下來,你感到大腦一片轟鳴,眼前無數個白色光點炸成一場煙花表演。“全知全能的主啊……”你脫口而出,神名像鞭子一樣抽上177的脊柱,它抽搐起來。
它的體腔收縮,那柔軟甜膩的內壁猛烈地吮吸著你,從未感知過的強烈快感沖上你的腦門,轟隆一聲炸開。你是個好學徒,你是個好神父,自褻是不對的,你用冷水處理每一次晨勃,而現在這種程度的初次體驗顯而易見太過了,哪怕對你來說。你聽到了火焰劃破空氣的嗡鳴,惡魔的火球砸落在你身邊,衝擊波將你掀起再重重扔到地上。你頭暈目眩,眼前一片空白,耳鳴持續不斷,同時看見了天堂與地獄。
你又想起那一天來了,那群士兵最終發現了你,雜物間一時間悄無聲息。他們盯著你的樣子,讓你想到自己闖入惡魔們進食現場的那一次,你覺得有趣,一群惡魔圍著一具人類屍體的光景,居然和一群人類圍著一隻惡魔的場景如此相像。
你的師兄從士兵之中走了出來,他慌亂地整理著法袍,對你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啊,啊,以諾,你怎麼在這裡?他說。你告訴他父親正在找他,他看起來更加慌張。
“那不是人!”他說,慌忙比劃了一下,“只是惡魔士兵,吞噬我們兄弟姐妹的邪靈!這不是,這不是什麼縱欲,這是審判,對,這是審判!它們殺戮我們的兄弟,強暴我們的姐妹,難道我們不能對它們做一樣的事嗎?這是公道的!這是驅除害蟲!”
你什麼都沒說,師兄的聲音卻越來越響亮,仿佛自顧自憤怒起來了似的。他的眼珠咕嚕嚕亂轉,淺薄的怒氣浮在上面,像霧氣那樣一吹就散。他的鼻子上沁出了油膩膩的汗,他彎下腰與你對視,低聲下氣道:“別告訴老師?”
你正在大口喘氣,幾乎趴到177身上。177也在粗重地喘息,因為剛才被聖言鞭笞——神之名諱在足夠訓練有素的神父口中也能充當聖言驅魔。你對此感到抱歉,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的舌頭跟雙腿一樣發軟,一時間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舌頭上出現了一絲甜味。
別告訴老師,你的師兄說。你不知道為什麼要隱瞞——聖書上又沒說過不能操惡魔——但你點頭了。你的師兄如釋重負地笑起來,他想到什麼似的,匆忙摸索起口袋,掏出一顆糖,塞進你手中。
“我們說好了,誰都不說!”他扯出一個巨大的笑來,你暗自覺得他的面皮都要為此抽筋了。
那是一顆奶糖,像巧克力一樣,也屬於軍需品。它可以勉強填一填士兵的肚子,更重要的是安定士兵與難民的精神,在物資永遠不足的戰場,這很重要,所以應當交給有需要的人。你不餓也不需要鎮定精神,所以你不應該吃糖,出於享樂的消耗是不對的。你很清楚這一點,只是偶爾,看著你的同齡人滿足地咀嚼糖果的時候,你會感到一絲罪惡的渴望。
“吃呀!”師兄說,又焦急起來,仿佛你拒絕糖果的行為讓他心煩意亂,“吃啊,吃掉它!”
他剝開糖紙,把糖塞進你嘴裡。工業香精甜膩的味道在舌尖擴散開,你明明不餓也不害怕,卻忍不住感到開心起來了,這是不對的,可是很甜啊。你捨不得咀嚼,只是含著,而師兄喜笑顏開地把你帶出雜貨間。你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士兵們也收工了,他們折斷了惡魔的脖子,往它下體開了一槍。即使屍體被人發現,也沒人知道它死前發生了什麼。
你們出去沒多久便撞見了你父親,師兄嚇得要死,你嘴裡的糖還沒吃完,所以你也嚇得要死。你連忙嚼碎了糖,太過倉促,咬到了舌頭,硬糖的碎片同時紮破了你的嘴。疼極了,甜味消失得一乾二淨,只剩下血。
你的嘴裡都是血,於是你的罪行被父親發現了,他懲罰了你,並且讓你留著嘴裡的傷口引以為戒。此後小半個月,你都嘗不到一點味道。一直到現在,你再沒有吃過糖。
你的唾液腺正在分泌唾液,仿佛等待著什麼東西落到舌尖上。你的手掌撫摸著177,從後背到腰線,從小腹到大腿。某種衝動讓你想俯身去舔它的脊背,從被發尾遮住的後頸,一路舔到尾巴的小小斷茬。你知道汗水是鹹的,卻覺得177嘗起來會很甜,像一顆巨大的奶糖。
你想伸出舌頭,又怕嘗到疼痛與血。
無論如何,你再度勃起了。
當晚你在浴室地面上操了它四次,到後來你覺得自己的腦子塞滿了棉花,不知道這麼做有什麼意義,只是完全停不下來。完事後你解開177的鏈子,準備清洗它和你自己。你把177從地上拉起來時,它突然笑了。
“神父。”177呵呵直笑,“好心的、仁慈的、虔誠的神父。”
你等待它的下文,但177只是搖著頭,用它沙啞的聲音笑個不停。

第八章

那天以後,你每天都會操177。
每天只一次,加上清洗每晚晚睡不到一小時,不會造成多大影響。它進入了你新的時間表中,並且很快固定下來。
每天晚上的那個時間段,你把177固定到浴室那個位置,在石杵和藥油的幫助下操它。惡魔的恢復力的確很好,它每天都很緊,不先開拓一下不行。177倒是變得更加配合了,到後來,每當你在那個時間走進浴室,它就會從浴缸裡爬起來,在那塊地板上趴下。
它沒再對你意味不明地大笑,也不說話。
你撤掉了塑膠布,發現這預防措施有些多餘,你又不會搞得到處是血污。除了一點兒汗水,幹完後浴室的地面幾乎是乾淨的,稍微沖一沖就好——你會在177體內射%精,最後只需要清洗它本身。你的手指勾著它的腸道,把藥油與精液勾出來,它以與之前相同的姿勢跪趴在浴缸裡,任由你將它洗淨。
它不發出聲音,沉悶得像個無底洞,把什麼東西扔進去都沒個響動。你隱約覺得這是某種反抗,但事實上這惡魔相當配合,不需要你費心。
177太省心了,處理起來與其說是什麼生物,不如說是什麼東西。有時你會產生奇怪的感覺,這種事前上油、事後清洗、定時啟用,好像和使用一件器具沒什麼兩樣。只是這樣的話,你當初其實不用買它的手腳,反正不會用到。
你只是在操它的腸道,握住它的腰,要讓這些部分繼續溫暖而富有彈性,只需要保留軀幹與頭顱就好。它可以沒有手腳,沒有眼睛、鼻子、耳朵,沒有陰%莖和睾%丸,既然那對你沒用。它能吃人類食物,那輸液沒准也可行,你可以在醫院弄到一些維生設備,牙齒和舌頭也不是必需品。
你在心中拆解它,像拆掉一套積木。你不會真這麼做,沒有理由這麼做。即便是惡魔,斷裂的肢體也無法長回去,這些行動不可逆轉,要嘗試得慎重。
你覺得177很……
你喜歡它的脊背,或許因為每天都有幾十分鐘,你凝視著那塊結實而微微起伏的後背。177不發出聲音,不做出反應,它背肌間或抽緊的樣子就是你能得到的全部回應。你盯著那裡看,就像盯著魚缸中遊動的魚,任何東西動起來都比不動的時候有趣。如果你操得重一點,177的體腔會一陣收縮,這麼做時你總覺得自己像個用石頭扔小動物的頑童,沒想傷害它們,只想看它們動。
它真好看。
你迅速熄滅了這個念頭,惡魔是醜惡的,它們不好看。“好看”不能用在一個殘破的、男性形態的、強壯的混血惡魔身上,“美麗”或“漂亮”更不行。177的長相並不柔和,有種侵略性,它看起來總是不高興,攻擊的樣子很凶,像一頭捕食的豹子。
你對這種鮮活的行動力暗自欣賞,177好像總知道它要做什麼,哪怕在尋死的時候。
可惜這股活力似乎在漸漸流失。
你的浴室壁壘森嚴,沒有任何可以鑽的空子,177出逃的嘗試變得越來越少。天氣漸漸變涼,快到耶誕節的時候,整整一周,它沒試著逃跑。
如果一隻流浪動物放棄了逃跑,那說明它被養熟了,哪怕你打開門它也不會跑出去,或者跑出去也會再回來。但177完全不是被養熟的樣子,它好像只是累了。
你在浴室裡裝了針孔攝像機,它會錄下177每天的活動,你每天花幾分鐘快進著看完。最開始它會用各種方式企圖逃跑,敲擊浴室裡的每一塊磚,拿各種找得到的東西撬鎖鏈和窗,然後被你的預防措施擊倒在地。它甚至還會每天鍛煉,在有限的活動範圍裡活動身體。如今177一整天都躺在浴缸中,除了進餐和排泄,完全不怎麼動彈。
有一次你操完它,站起來,它沒立刻爬起來。177就這麼趴著,似乎沒意識到你已經離開。你蹲下去看它,幾乎以為它睡著了。
它沒睡著,紅眼睛睜著,看著浴室瓷磚發呆。你不知道瓷磚有什麼好看,它也不見得在看瓷磚,那雙眼睛只是微微睜著,忘了閉上似的。177心不在焉地看著虛空,你操它的時候,它本身好像不知跑哪兒去了。
A:你覺得這是因為天氣變冷——見下一層
B:你覺得這是因為它太無聊——見下次更新
第九章

你認為,這是天氣正在變冷的緣故。
地獄是一塊地火旺盛的地方,其中的居民耐熱怕冷,就算會冬眠,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天氣越來越冷,光開浴室燈是不夠的,你安裝了其他供暖設備,確保浴室能一年四季溫暖如春。
剛安裝好供暖設備的時候,177看起來好了一點,至少它不再蜷縮了。它舒展開身體,又開始慢慢地做一些嘗試——這些逃跑的嘗試並不怎麼認真,仿佛以散步的速度越獄一樣。後來想起來,這是強提精神的最後嘗試,但在當時,你以為它只是需要時間。一條剛化凍的蛇需要在陽光下爬一會兒,才會恢復原狀。
177沒有恢復原狀,短暫的好轉後,它飛快地故態復萌。
缺乏反應,缺乏動靜,它似乎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神遊天外。再然後它不再主動吃東西,得再三催促才行。你告訴177,它得吃東西,否則你得用吊針或胃管讓它吃。它在你的注視下乖乖吃了,咀嚼得非常慢,經常吃著吃著就開始發呆,仿佛忘了自己還在進食。
你把食物打成汁,喂給177。這舉措讓情況好了一點,好了幾天。有一天你把杯子放到177嘴邊,177不扭開頭也不張嘴,你只好給它灌下去。它嗆到了,咳嗽了半天,眨巴著眼睛,像被驚醒。
“你到底要做什麼?”177說。
你腳下一個急刹車,轉身,看向它。它很久沒和你說過話,你幾乎感到驚喜。你希望自己給它一個不同的回答,可是你的答案根本毫無變化。
“我不知道。”你說。
177看著你。
177看著你,某種頓悟在它眼中升起,在這一刻,它突然明白這根本不是托詞。恍然大悟的火花點亮了它的面龐,也照亮了你。它驀地笑了起來,對你招招手,臉上有種閃光的神色——你在孩子們身上看到過這種神色,當他們彼此嬉笑著咬耳朵,分享一個非常有趣的秘密。你的心突突直跳,你在它面前蹲下,放下杯子。
“你知道為什麼嗎?”177神秘地說。
你誠實地搖頭。
“因為你方法不對。”它循循善誘地說,“關著我是沒有用的,你得殺了我。”
你在讓他活下來這事上做了這麼多,為何反倒要殺了它?你下意識要反駁,它一把捂住了你的嘴,掌心溫熱,你因此說不出話。“是的,你阻止我自殺。”177說,“但這跟你殺了我不衝突,重要的不是我的死活,而是你做了什麼,對不對?”
它說得有些混亂,卻莫名有理。它的眼睛亮得像鬼火,好像磕了藥,好像發了瘋。你被這鬼火吸引,像飛蛾為燭火著迷,可是你又覺得哪裡不對。你的師兄在你腦中誘哄地看著你,往你嘴裡塞糖。
A:拒絕它——
你不會相信一個發瘋的惡魔。
“不。”你說。
177眼睛裡的火光熄滅了,它的手失去了力量,你一推就滑了下去。“好吧。”它喃喃自語,“好吧。”
事情就這樣繼續下去。
某天它不再爬起來,你走進浴室,它繼續躺著,看著天花板,仿佛沒看見你,哪怕你擋住了它的視野。你去拉它,它墜在浴缸底,像個沉甸甸的沙袋。你讓它起來,177看著你,用一種……相當遙遠的目光。
就像遊客隔著厚厚的防護玻璃看像獅子,它似乎不知從哪兒得來了自信,覺得你碰不到它似的。
你當然碰得到它,禱言在它胳膊上發燙,177哼了一聲,看著自己的胳膊,還是不動。你疑心它生了什麼病,但檢查結果是它相當健康,惡魔血統能免疫大部分疾病,你從未聽說過病死的惡魔。它不配合也不妨礙你完成當天的時間表,你把它的腰架在浴缸上,把它的手綁在水管上,效果跟它配合你差不多。
它試著自殺過幾次,每次都被你阻止。它不吃東西,你有醫院的維生設備,事實證明給人類使用的設施還真能給這只混血惡魔使用。惡魔很好養,這種地獄工蟻不會肌肉萎縮或長褥瘡。話雖如此,越來越缺乏反應的 177 還是讓你頭疼。
禱言不再管用了。它的確有點反應,但那無法威懾與懲罰到它。你操它像操個溫暖的、會呼吸充氣娃娃,它還有肌肉反射,那只是脊神經在回饋你,它的腦不會。
它不在場,有一天你突然醒悟過來,177躲起來了。
這個棍血惡魔渾身赤裸,沒有一點鎧甲,但它設法把自己的軀體變成了最後一層防線,然後躲了進去。它的神情一片空白,因為它的精神不在腦袋裡。它躲去了哪裡?
你在 177的胳膊裡找到了它,當你拆掉那條胳膊,它慘叫著回來,驚怒交加地看著你,這很好。不久後它又不見了,你去另一隻胳膊裡找它,它驚恐地被拉回來,目光中只有恐懼。
一開始這挺有用,就和你的每一次努力一樣。如果你抓到它,它會在你身邊安分一陣子,直到下一次逃跑。可是177停留的時問越來越少,你越尋找,它越害怕;它越害怕,逃跑得越快。像一把沙子,你越努力抓緊,你越抓不住。
下一年春天,沒有能拆的地方了。
只有頭顱與軀幹的惡魔躺在你的床上,安靜得像個布娃娃。177還是熱的,還在喘氣,傷口恢復得不錯。你是個非常好的照料者,你有信心讓這具身體繼續保持清潔溫暖,只要你活著,它就可以一直活下去。
但是 177 不在這裡。
沒有可以拆的地方了,它還能躲到哪裡去?你抱著它,一寸寸撫摸它的身體。它現在又輕又小,又乖又暖和,像一隻溫暖的枕頭,你可以讓它一直陪著你,每天摸摸它,跟它一起睡覺。可是有什麼意義?你看著它空白的神情,突然意識到自己被愚弄了。
177已經成功逃走,在某一次你沒往意到的時候。那個惡魔逃離了你,像蛇褪下蛇蛻,金蟬脫殼,逃之夭夭。你失敗了,一無所得。
你的手放在那具軀殼的脖子上,那會喘氣的蛇蛻毫無反應。
哢嚓。
它立刻停止了呼吸,它的脖子向一邊扭曲,如同你曾經見過的某些場景。你處理了屍體,收拾好維生設備,拆掉用不著的供暖。打掃衛生花費了一個休息日,沒事,你又空了下來,你有很多時間,太多了。
如果沒有意外,這會是你最後一個曠工的休息日。
B:相信它——
無論如何,糖很甜啊。
“好。”你說。
177咧開嘴笑了,它鬆開手,看著你,滿懷期待地等著。當你打開它的項圈,它沒有攻擊,也沒企圖逃跑。
你的手指環著它的脖子,它伸著脖子,仰著頭,眼睛閃閃發光,好像你正要給它加冕或施洗。它真好看,你感到一點遲疑,而177握住了你的手,催促道:“來啊!”
你收緊了手指。
它的皮膚相當溫暖,越來越紅。177開始窒息,它的腿踢動,你想要是它來掰你的手,你就馬上停下。
可是177沒有反抗,它的手覆蓋著你的手,因為窒息的痛苦捏緊,卻沒有把你的手拉開,只是握緊了。你的手掌能感覺到它急促的脈搏,它在你手中跳動,活生生的,這感覺像握住一枚噴湧的泉眼,像捧住一顆鮮活的心臟。你的心隨著它的跳動而跳動,你們的雙手交握,皮膚緊貼,如同一對共舞的情人。惡魔的血液在垂死之際在皮下洶湧流動,它像一隻泵,讓你體內按部就班的血流也一併變得鮮明生動。
你感覺到活潑的生命,十分諷刺,就在你扼殺它的時候。在此刻,你覺得自己的確從177身上得到了什麼。
177開始全身痙攣,它的瞳孔開始放大,而且它勃起了,陰莖抵著你的法袍。你對瀕死的預兆相當敏感,你知道它快死了。你的眼睛一眨不眨,將這最後的時刻收入眼底,某個短暫的瞬間,177與你對視。、它看到了你。
177看到了“你”,在這個瞬間,你幾乎覺得它是理解你的。這是離岸的旅人對送行者的眼神,出發的冒險家在船上揮手,別了,可憐的朋友!我要走了,你還要停留。
它不動了。
你扶住它,不讓它摔倒浴缸裡。它向你倒來,栽進你的頸窩。你發現你大口喘著氣,仿佛在剛才也經歷了一場死亡,你起伏的胸口,靠著再無心跳的另一個胸膛。
你覺得自己在下落,別人會將這種體驗比作過山車,到了頂點後驟然下沖一一你從未坐過過山車,從沒去過遊樂園,自然想不出這等比方。你想到一個膨脹的氣球,一路飄到高空,高空的氣壓讓它膨脹,再膨脹,砰!在輕飄飄的喜悅的頂點,你突然下墜。
你的胸口發悶,胃部冰冷,你想找出發生了什麼,就像在傷口尋找一片碎玻璃。你什麼都沒有找到,“什麼都沒有”就是答案。
177沒有騙你,殺掉它的確給你帶來了什麼,然而並非獲取,只是非常短暫的租借,在你明白那是什麼之前便消失無蹤。這不太好,你本已習慣了空洞,得而復失卻讓你變得不習慣了。你抱著177, 177的屍體依偎著你,它的脖子上有你的掐痕,你的手腕上有它的指印。
空虛感將你吞沒。
你抬起177的手腕,親吻它的手掌,它的掌心己經開始變涼。你伸出舌頭舔了一下,舌尖嘗到血的味道。
沒關係,你會好起來,總是如此。
你有那麼多時間,讓自己再次習慣起來。
【bad ending 3 火花】
(恭喜回收兩個壞結局!這篇文有N個不太好的結局分支,但正文大結局會HE,請等下次更新~)

第十章

——B:你覺得這是因為它太無聊
你認為,它可能太過無聊。
如果一種努力怎麼樣都不成功,最愚蠢的動物也會放棄。177的逃脫嘗試一直沒有成功,並且看不到一點兒成功的希望,是不是就因為如此,它才變成這樣?
你有了一個計畫。
浴室的窗戶邊有著完備的禱言,惡魔根本無法碰觸。四面的瓷磚與每一塊地磚都已經被177敲過一遍,突然冒出一塊活板門會很奇怪,何況它也不見得會得空再重敲一遍。大門反而是看上去最好突破的地方(只是看上去,不過反正177看不出來),浴室門只是普通的門,要從中逃脫只需要解決銀鏈。
鎖著177的鐐銬被你加固過一次,強悍到能放倒純血惡魔,你現在稍微有點後悔做得太結實。沒關係,你知道某些地方會出售劣質銀鏈,不銹鋼鍍銀。
你花了幾天做準備,途中還遇到一些意外,比如那個賣劣質銀鏈的傢伙居然賣給你一條正品,還賭咒發誓自己的攤位上全都是真貨,從來不賣偽劣產品——睜眼說瞎話,那價格能買到五釐米的真品已經是賣家良心。你看上去太過正氣凜然,以至於去那種地方購物會被認為身負品質抽檢的重任。你不得不花了點口舌,設法說服他賣給你一條幾乎不含銀的、有鑰匙的頸鏈。
“我的老師曾教我用劣質銀鏈來鍛煉禱言。”你這樣說。
這句話一點不假,你沒說謊。至於你要把這根劣質銀鏈用在什麼事上,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買到銀鏈當天,你替換掉了177脖子上那根加固過的真品,項圈扣上的時候,它的眼睛閃了閃,似乎有所感應,但是當晚沒什麼動作。第二天你給它準備了幾天份的食物,打掃了浴室,一副要出遠門的模樣。你踮起腳擦天花板,撩起的衣擺掃下銀鏈,鏈條嘩啦啦響,掩蓋了鑰匙從衣袋中掉出來的聲音。
177瞪著鑰匙看了幾秒鐘,長長的幾秒,而後它一把撈起鑰匙,扔進嘴裡。
你在心中松了口氣,要是它再不撿起來,你就得想其他辦法了,兩次掉落鑰匙會顯得特別不合情理。其實換鏈條和大晚上出遠門這系列舉動也合理不到哪裡去,沒辦法啊,你擅長捕獲和殺死惡魔,不擅長合情合理地讓它們潛逃。
你像模像樣地收拾好小皮箱,提著它出了門。
一隻紙鴿停留在玄關的架子上,你通過它的眼睛注視著浴室門。這種用特質羊皮紙製作的鴿子被稱作“聖鴿”,是戰時聖職者用來偵察的法術,隱蔽而便捷,可惜製作時間長,使用門檻很高,並不普及。你現在有大量的時間,沒事幹的時候也做了不少,如今剛好能派上用場。
十七分鐘後,浴室門慢慢地開了一條縫。
你看到177小心翼翼地打開門,那扇門開得相當緩慢,沒發出一點聲音。177探出了腦袋,東張西望,像一隻在洞口徘徊的、擔心天敵沒走的老鼠。它的眼睛大大地睜著,在黑夜裡泛著紅光。
它終於走出了浴室,雙手和雙腳還被銀鏈(這可是正品,你沒有真讓它逃脫傷人的打算)兩兩鎖在一起,脖子上那根頸鏈則被去除了,不出所料。通過敞開的浴室門,你看到你藏針孔攝像機的地方都被毀掉了,一個不剩,在真正逃脫前,想必177以此試探你是否在看。
挺聰明,你想,而且看起來精神多了,這很好。你看見177帶著鎖鏈前行,以一種不會讓它們阻礙行動和發出聲音的方式。開始它腳步踉蹌,忘記了怎麼走路似的,隨後它的動作變得越來越快速俐落,像一台越運行越順暢的機器。你看到了那缺後趾的腳爪要如何行走,177的重心向前傾,尖爪落地的聲音不會響過一隻鸚鵡走過窗臺。不可思議的是,你能從它的行動中看出某種軍事化的痕跡。
這點相當讓人驚訝,惡魔大軍毫無組織,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依靠本能成群結隊的類人生物,又多又煩,殺起來沒完沒了。絕大多數惡魔士兵都沒什麼戰術,它們擅長一擁而上,胡亂廝打,反正它們生育力強又長得飛快,像一窩窩兇惡的兔子。你懷疑177跟它的外表差不多年紀,而不是跟其他混血惡魔一樣,十年不到就能長成彪形大漢。它可能真的在二十歲後半或三十歲前半,有時間從人類軍隊身上學習。
它在通往其他房間的過道上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開門。相當明智,除了玄關與大門,通往屋子其他部分的過道都有著相當完備的防禦,就算177全力砸門,它也無法從你的屋子裡得到任何東西。它來到了大門前,就在門口,站了足足五分鐘。
177背對著聖鴿,你看不到它的表情,只看到它的動作。它的手抬起又放下,伸出又收回,在身側捏緊成拳——又一個相當像人的舉動,普通惡魔不握拳,那會讓它們的爪子刺傷自己。它明明在逃跑上花費過這麼多的功夫,卻在距離成功一步之遙的地方空站著浪費時間,仿佛在害怕什麼似的。你不知道它在害怕什麼,它被你帶回來時明明看過外面是什麼樣子,不是嗎?
第六分鐘,它終於握住了門把手,慢慢轉動。大門隨之開啟,你沒有反鎖。
另一隻聖鴿停在花園的樹枝上,你得以看見177的臉。它的臉上沒有畏懼,只有一種“不確定”,好像不太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它慢慢踏出一隻腳,看著自己的足尖點在屋外那塊四方墊上,緩緩落實了。177眨了眨眼睛,看著自己的腳,仿佛在為什麼事都沒發生驚訝。
夜風吹動屋子上的風向標,吹動鄰居家窗臺上那個用舊瓶蓋做成的風鈴。叮噹!177驚跳起來,被鏈條絆倒了,它向後摔向你的地板,雙手在半空中揮舞,瘋狂抓撓著門與門框,像只被扔進水裡的貓。你的大門有驅邪禱言,但它還是抱住了門板,仿佛跌落這件事比被禱言燒得皮開肉綻還要可怕。這無謂的掙扎持續了幾秒鐘,它終於不得不松了手,摔落在地。
177在落地的瞬間變成了一個自動打包的奇怪包裹,它拼命卷成一團,抱住頭,弓起背,膝蓋併攏抵著胸口,從它後背的肌肉上,你能看出它的心臟正在狂跳。它在發抖,但沒有大口喘息,與之相反,它似乎正努力放輕自己的呼吸,身體蜷縮再蜷縮,企圖消失在地板上。177身上的肌肉繃得如此之緊,你懷疑這時候就算用力踢它,也只能將它整個踢到一邊,而非成功把包裹踢開。
淤青。
沒頭沒腦地,你腦中出現了這樣的畫面。你想起177膝蓋上的淤青,你看見過它們兩次,一次是你操了它四次的那個晚上,還有一次是你遇見它的第一天。你回憶起了第一天,177的肚子和後背上有大片的青紫色,像一隻被捏壞的水果,顏色很深,內部爛掉了一樣。
從那些痕跡的大小和位置看來,想必這樣的“包裹”,還是能被踢開的。

第十一章

現在是晚上十點半,這是個乏味的小鎮,你所住的街區住著一大堆缺乏夜生活的信徒,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燈已熄滅,不會有人注意到你的房門打開,玄關處的地板上縮著一隻發抖的惡魔。
因此,177的躲藏相當成功,它安全地暴露在地板上,沒有人來踢它。
二十一分鐘後,它自己慢慢地打開了,像一株長久沒人碰觸的含羞草。它的手慢慢碰觸過地板,四下摸索,被門框燙了一下,轉而扶著牆,一點點站了起來。
現在的177不再面露困惑,它的咬肌鼓起,眉頭緊鎖,不好說是在忍耐還是憤怒,可能兩者兼有。它的脊背沒有挺直,微微弓著,仿佛時刻準備做出什麼反應,又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壓在身上,壓得它行動困難。177動了,有一瞬間,你幾乎以為它會後退,但這牙關緊咬的惡魔向前邁出一步,走出了房門。
它在門口停留了一會兒,看著正前方,僵硬到脖子都不轉。不夠明智,在戰場上,士兵要是這樣自欺欺人地呆站著,他們就離死亡不遠。但另一方面,膽敢邁出這一步的人並不多,要知道大部分人不會前進再嚇愣,他們會原地呆若木雞,或者乾脆地轉身逃跑。你覺得177就算死在戰場上,致命傷也不會在後背。
接著你意識到這想法沒什麼意義:不能用人類的概念來評判惡魔,鮮少有惡魔擔當逃兵,與勇敢無關,只是嗜殺好鬥。再一次,都怪177太像人。
177站在你的屋子前面,什麼事都沒發生。安靜的幾十秒後它開始東張西望,它懷疑地望著空蕩蕩的街道,好像你會從哪個角落裡突然跳出來似的,你才不會呢。你準備讓它出門逛一逛,透口氣,在它走出這個無人的街區前再動手。聖鴿跟著它,銀鏈在它身上,你在它身後幾百米的地方,要動手很簡單。
那惡魔離開了你的院子,躲進了行道樹之間。順著街邊還算茂密的綠化帶,它選了一個方向,開始前行。
十一點的老街區空無一人,在樹木掩映中前行的惡魔無人發現。過了最開始一段時間,177的行動又變得有條理起來,它藏得挺好,躡手躡腳,在聽到聲音時蹲下隱藏,沒再出現開始那種反應過度的跡象。它甚至溜進了一間院子——那院子屬於一位粗心大意的老光棍,他不養寵物,沒有妻兒,老是不記得鎖住院子和窗。你不知道177怎麼找出了這一薄弱的突破點,總之,它翻牆進去了。
你一點都不擔心,在銀鏈上施加的禱言會阻止177傷害任何人,它充其量毀壞一些東西,事後你會替它補償。你希望177手腳利索運氣好,別被主人抓住,它沒讓你失望。四分鐘後,177翻窗而出,黑洞洞的窗口依然一片安靜。不需要用聖鴿旁觀,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它去做了什麼:177現在穿著衣服。
它出來的一路上都什麼都沒穿,這不叫裸奔,難道會有人認為路上的一隻老鼠赤身裸體嗎?惡魔不穿衣服,你很習慣177一絲不掛的樣子,看它穿著衣服反倒感到詫異,仿佛看到一條穿著袍子的狗。
它穿著不合身的長褲,還有一件皺巴巴的外套。外套下擺太短,它穿著像件短夾克,結實的肌肉撐起原主人擺放肥肉的位置。褲腿太短,褲腰太寬,177將褲腰位置的皮筋抽了出來,打了個結,系在腰上,變成了一條低腰褲。那身老土的矮胖單身漢行頭穿在它身上,反而有種奇特的潮流感,要是這幅樣子走進幾條街外的夜店裡,那些嗨過頭或者嗑上頭的年輕人多半會認為它是他們中的一員。
177沒穿鞋子,沒有一雙鞋能裝下它的腳爪。它抓著一頂毛線帽,往自己頭上戴,半天戴不進去,被那對角勾住了。幾秒後它才意識到長角的傢伙戴不了帽子,放棄地將之脫下,塞進旁邊的灌木叢中。它站起來,背挺直了,看上去比之前好得多。177仿佛穿上戰甲的士兵,得到了什麼底氣似的,鎮定了許多,真奇怪,明明只是一套無法構成防禦的普通衣物啊。
腳步聲。
177立刻蹲下來,藏到灌木叢後面。那散亂的、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從遠處走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她出現在附近路燈的光線下,一個踩著一雙高跟鞋、穿著時髦的姑娘。這鎮上典型的夜店愛好者,家境不錯,生活無聊,有錢有時間泡在酒吧裡,有錢買進入時的衣裝與化妝品。不過化妝品的價格這會兒看不出來,她抽噎了一路,臉上的妝容化得一塌糊塗,這多少解釋了為何她會從幾條街外一路遊蕩到這裡。
你與177都在等著她經過,但她好巧不巧停在了177藏身的地方旁邊,難受地甩了甩頭,捂住了嘴。這姑娘絕對喝了不少,沒有多到神志不清,卻多到會去樹邊嘔吐。
她走進綠化帶裡,幹嘔了幾下,一轉頭,看見了正要遛開的177。
你不擔心,這姑娘喝醉了,實際年齡恐怕比穿著風格更小,不難說服。你選擇了街上人最少的時間段,同時也對177被人撞見這回事早有計劃,這鎮上只有你一個聖職者,無論任何人遇見或抓住了惡魔,他們都得交給你解決,無非是物歸原主。
而177看起來擔心極了。
它愣了片刻,飛快地後退,可惜前面的片刻猶豫足以讓那姑娘一把抓住它。她的手抓住了177的胳膊,整個人踉蹌著往它懷裡倒去。你不覺得那雙手有多大力氣,可177小心地支撐著她,僵直成石像,卻沒直接跑開,讓這姑娘臉著地砸到地上。
“嘿,帥哥!”她醉醺醺地說,胡亂摸索著177的臉,在摸到那對角時吃吃笑起來,“真酷,像真傢伙一樣!”
177沉默了很長時間,你以為它不會理她,但它開口了。
“你該回去。”它慢慢地說,“太晚了,回家去。”
177的聲音有點啞,上一次它開口是什麼時候?還是你第一次操它的那天。那姑娘可意識不到這短暫語句的珍貴,她抱怨道:“別這樣,你聽起來像我爸爸!”
“你家人會擔心你。”177說。
這話像點著了炮彈,那姑娘猛地抬起頭來,一把推開它,險些把自己摔到地上。177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扶穩了,她發出一聲咒駡,踢掉了自己的高跟鞋。“他們才不關心我!”她喊道,“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嗚,只有比利關心我……”
有人被她吵醒,打開了燈,177急忙拉著她跑進了不遠處的小公園。銀鏈沒有被觸發,看起來它並無殺人滅口的意思,它一把姑娘鬆開,那姑娘就開始了一連串語無倫次的牢騷。
她說爸媽多麼忙,比利多麼好,自己不想再當乖孩子,為了比利自己怎麼學會了很酷的生活,比利如何腳踏兩條船跟一個婊子搞在一起……這等典型劇情,你在各種懺悔中聽到過許多,相關的勸解和安慰一張口就能說出好些版本來。177想必沒有你這樣的經驗,它很安靜,只是聽著,間或扶那姑娘一把,以免她手舞足蹈得失去平衡。你開始思考將她引開的辦法了,177的逃亡被卡在那裡,像一路倒下的多米諾骨牌出了點問題,你看著它的沉默不語,覺得它也在思索脫身之法。
你好像錯了。
“那他就沒那麼好。”它說,打斷了姑娘又一輪“比利多好”的講述。
你感到吃驚,並且有些滑稽,如果177在你看八點檔時插嘴討論劇情,你的心情大概就會像現在一樣——只是個比方,你不看八點檔。
“比利是,”姑娘抽噎了一下,“是最好的人!”
“如果他真這麼好,他就應該愛你。”177說。
你不知道這句話的邏輯在哪裡,可是那姑娘停下了,仿佛它揭露了什麼了不得的真理。“比利愛我,他說過的,”她小聲說,像要說服自己,“只有他愛我……”
“那不是真的。”177說,“你很……你很可愛,很多人愛你,將來會有更多。”
你真不習慣聽到177說這種話,它自己恐怕更不習慣。它說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詞,那雙胳膊架著快要滑下去的姑娘,小心得好似捧著一個觸發式炸彈。
“如果你,受到了傷害,他們都會很難過。”它說,“聯繫他們,讓他們來接你。”
“我才不要!”那姑娘說,“他們會氣瘋的。”
“他們只是擔心你,不是真的生你氣。”177說,“給他們打電話,你現在沒法自己回去。喝一點熱湯,洗個澡,去睡覺,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儘管你可能要頭疼一整天,你喝了太多酒。”
“我餓了。”她直瞪瞪看著地面,沒頭沒腦地嘀咕。
“所以你才這麼難過。”177說,讓那姑娘咯咯笑起來了。“回家吧。”它又說,“吃點甜的。”
“南瓜派。”姑娘介面道。
“嗯,南瓜派。”177說。
“要很多肉桂粉。”姑娘說,吸了吸鼻子。
“很多肉桂粉。”177附和道,“記得告訴他們,別忙著吵架了。”
“嗯。”她又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臉,只把一塌糊塗的眼線抹得更開,“可是我可以自己回家。”
“你找得到路嗎?”177說,“而且不安全……”
“安全,我有槍!”姑娘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比出開槍的手勢。你看見177翻了翻眼睛,“好吧,你有槍……”它哄孩子似的說了一半,突然停下,向前一撲。你以為它終於忍耐到了極限,卻看到它從姑娘手裡奪過一把槍。
她還真拿了槍,也是,在這個三歲孩子都能合法持槍的年頭,十幾二十歲的姑娘拿著把槍也不奇怪。
“你不能把槍當玩具!”177說,它的眉頭緊鎖,看上去聽上去都很嚴厲。姑娘扭開頭不看它,它伸手扳著姑娘的肩膀,盯著她發話:“任何人都能從你手裡把槍搶走,當成傷害你的工具,你甚至沒開保險!”
“我當然知道要開保險,遇到壞人的時候我會開的!”那姑娘反駁道。
“那你在遇見我的時候就該打開它!”177厲聲道。
它呵斥的時候像個訓新兵的長官,很凶,那姑娘噘起了嘴,刷地又開始流眼淚了。177的氣勢肉眼可見地弱了下來,卡在要發作不發作的關頭上,看上去有些尷尬。“你現在這樣什麼都瞄不准,”它乾巴巴地說,“我打賭你會先射中自己,然後射中哪個路過的倒楣鬼的屁股。放過自己的腳背好嗎?”
它說了一個很蹩腳的笑話,那姑娘破涕為笑了一會兒,不知怎麼的突然開始哇哇大哭,一頭撲進177懷裡。177小心地抱住了她,輕輕拍她的背。它伸直了手指,用掌心去拍她,這樣尖尖的爪子就不會抓破姑娘的衣服。你突然想,要是它抱住的是你的話,它大概不會這麼好心。
你摸了摸你的胳膊,那裡在一陣一陣地起雞皮疙瘩。事到如今,177對那個女孩莫名其妙的溫柔耐心已經不是最大的問題,還有別的,某些……更不對勁的東西。這不對,惡魔不該這樣對她說話。你感到一陣強烈的不適感,像有什麼看不見的、冰涼滑膩的東西趴在你背上。
你隱約覺得自己察覺了什麼違和之處,那徵兆還不夠明顯,不足以讓你清晰發現——又或者你只是下意識回避著它。
他們在小花園裡浪費了接近一個小時,姑娘終於去附近的電話亭聯繫了父母。177把她送到了這條街的盡頭,在靠近一家24小時營業的超市前停下。那姑娘已經清醒了很多,開始為糊在他胸口的眼淚抱歉。
“你人真好。”她說,“要是你不像我爸那麼煩,我一定要跟你約會,我說真的!”
“先成年再說吧,小姑娘。”177說。
“要是你是我哥哥就好了,我一直想要個哥哥。”那姑娘自顧自地說,“你這麼帥,又高,有肌肉,脾氣又好,啊,真好。”
“……”
“艾米不是個婊子,比利才是,艾米跟我一樣被騙了。她還懷了孕,好可憐。”她絮絮叨叨地說,“如果你是我哥哥,你會幫我揍比利的,是不是?”
“是的……我會的。”177低聲說,顫抖著吸了口氣,“我得……我得走了。待在便利店裡,等你爸媽來接你,別跟陌生人走,好嗎?”
“你說過很多遍啦!”姑娘打了個哈欠,揮了揮手,歪歪扭扭地走進了便利店。
177看著她進去,站了一會兒,自己轉身,快步走進樹木的陰影中。它走得很快,越來越快,漸漸像小跑一樣,迅速地逃離了街口。你藏匿起來,等它從面前跑過,聽到它喘氣的聲音。它的腳步與呼吸都變重了,拖著的銀鏈開始互相碰撞。你覺得再這樣下去它很可能絆倒自己,它也的確摔倒了。
那惡魔向前跌倒在地,趴了好一會兒。它沒站起身,只是維持著跪坐的姿勢,肩膀垮塌下來,垂著頭,看起來精疲力竭。177環顧四周,驀然停下,多麼巧合,它又跑回了你的屋子門口。
這發現讓它掙扎著爬了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又往前走了幾步。它在你院外十幾米的空地上又一次停下,靠著行道樹,慢慢滑了下去。一個惡魔的體能不該如此弱,可它看上去就是一步也無法再挪動。你看著它的臉,心中一突。
你認得出這種表情,這種表情在說177剛才勸慰女孩的所有話都是狗屁,就算喝熱湯,洗澡,去睡覺,明天一切也不會好起來,再不會好了。
剛才它穿著偷來的衣服時,你看到它打量著道路,好像在考慮著什麼計畫,好像它準備好了拖著壓在身上的什麼東西最後一搏,如今無論什麼計畫都消失無蹤——你意識到,或許一開始它就清楚自己成功逃脫的可能性有多渺茫,只是不管不顧地讓自己先動起來罷了。現在,因為某些未知的原因,那股支撐著它的氣力突然乾涸了。
它看著手中的槍。
你激發了束縛禱言,177像被無形之線拉了一下,可只是幾秒後,它又動了起來。你在銀鏈上留下的符文明明比那種念誦的禱言更加強效,它不該還能動彈,它又不是多強大的品種,只是個混血……你猛然意識到自己弄錯了方向,混血可能就是原因。越高級的禱言越針對惡魔,對強大的惡魔效果有限,同時對人類完全不起效。177身上屬於惡魔的部分小得不可思議,以至於這種符文幾乎控制不住它。
你開始往177的方向奔跑,銀鏈只有那麼大,能刻印的禱言有限,它只預防177傷人,不妨礙它傷害自己,預防自殺的設施被安置在浴室裡。這安排本該萬無一失,如果它想死,直接在你浴室裡自殺就是,何必辛辛苦苦跑出來再自殺?
177是不想死的。
它拿了鑰匙,毀掉攝像頭,從浴室走到玄關,打開大門,咬牙頂著畏懼邁出腳步。它在綠茵帶中潛行,翻牆,偷竊衣服,打量路牌,在這漏洞百出的“放生”活動中竭盡全力地掙扎,像只不屈不撓地撞著鐵籠的野雀。從你買下它以來,它一次都沒嘗試過自殺。
恰恰相反,為了求生,177已經拼盡全力。就像在風雪中抓著峭壁的旅人,最後鬆開手不是為了求死,只是再也撐不住了而已。
所有事都有一個極限。
你向177跑去,六百米,它顫抖著理了理領口,扣上外套最後一顆扣子;三百米,它給槍上了膛,打開了保險,被禱言影響的動作緩慢卻準確;一百米,它舉起了槍。
你們之間距離只剩下五米,177把槍管塞進了嘴裡。很近了,你能看清它翹起的髮絲與槍上修長的手指,它沒有看你,扣動了扳機。
砰!

第十二章

砰,槍聲響起。
砰,177摔倒在地。
鮮血噴濺在後面的樹上,呈放射狀,像一張紅色的網。你在燈光下看到了177後腦勺上的大洞,血液混合著腦漿,呈現出一種草莓奶昔似的粉紅色。
槍聲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散去,像個開關,許多扇窗戶的燈光亮了起來,越來越多。再過上幾分鐘,就會有人打開窗戶,驚慌失措地詢問或大驚小怪地亂叫,仿佛鴿舍中扔了一顆爆竹。再過上幾分鐘,這具殘破的軀體就要徹底變成屍體,而一點挪動就會導致回天乏術。
事情到了這個時候,你反而徹底冷靜下來,像過去一樣。
駐紮的負責聖職者手中都有一個通訊器,聯通每個區域的廣播,能在危急時刻警告他人。你掏出隨身攜帶的通訊器,開啟了以這條街為範圍的公放。
“橡樹街的居民們,我是神父以諾威爾遜。”你的聲音在各家各戶的廣播中響起,凝重又沉穩,“橡木街出現疑似惡魔襲擊事件,聖職者正在處理中,請各位居民務必鎖好門窗,拉上窗簾,請勿外出,主必將庇佑信者的靈魂。重複一次,請各位居民務必鎖好門窗,拉上窗簾,請勿外出。”
門窗反復上鎖,門栓與窗栓放下的聲音哢嚓哢嚓響成一片,本已拉上的窗簾抖了抖,拉得更加嚴實。整條街大部分的居民被吵醒,但亮燈的窗口並沒有變多,與之相反,還變少了。許多人匆匆關掉了燈,害怕自己吸引惡魔的視線,你知道今晚會有許多人徹夜祈禱,恐懼向來最殺好奇心。
接著你關掉了通訊器,脫下玫瑰念珠,從十字架向左數到第七顆,將之咬開。念珠一分為二,其中米粒大的白色物體一暴露在空氣中便開始膨脹,變成一截蒼白的指骨。這是祝福過的聖子之骨,每年全世界只誕生七個的聖子,必須自願殉道,他們的屍身才能得到神聖祝福。這等珍貴的消耗品,即使是你,也只得到過這一截,它是你離開戰場時唯一帶走的聖物。
能起死回生的聖物。
限制很多,必須死亡五分鐘內,屍身完好度在百分之七十以上,未離開死亡地點,此外使用者也有非常嚴苛的條件。以上全部條件你都能滿足,唯一所慮之事便是聖子指骨也算聖物,它是否能救一個混血惡魔?你心裡實在沒底,但是還能壞到哪裡去呢?177已經死了,你總要試一試。
你咬破手指,擠壓它,使鮮血浸沒蒼白的指骨。你將之放在177額上,念誦經文,感到一股難言的引力從你握著指骨的地方傳來。你的左右手掌開始流血,你的褲腳被血浸透,不用檢查也能知道腳踝處出現了圓形傷口。你的額頭出現了交錯的傷痕,仿佛戴著一頂無形的荊冠。聖痕正在加深,最後是左脅之下,倘若你沒有力量控制住它,這傷口會不斷擴散,直到你和指骨的主人一樣,慢慢把血流幹。
你當然能掌控它,在這一點上,你從不懷疑。
指骨在你手中碎成粉末,你不再流血了,177也是。它破碎的頭顱正在快速癒合,如同碎裂過程按了一個後退鍵。你捧著它的腦袋,梳理它的頭髮,以免它們長進血肉中——理論上起死回生會讓血肉自然地排除異物,但畢竟你第一次實踐,還是保險起見為好。177深紅色的長髮和血漿攪合在一起,黏糊糊髒兮兮,不快點洗乾淨就又要結塊,跟你剛見到它時一樣。
你想擦乾淨它的臉,可你手上都是血,只能越抹越髒。你很快放棄了。
它戰慄著吸進一口氣,再一次開始呼吸。你放在它胸口的手感覺到了心跳,噗通,噗通,你從未覺得這聲音如此悅耳。
你離開了一會兒,從家裡重新拿出那輛小推車,把177裝進去。失血過多讓你頭暈目眩,把177搬進車裡已經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根本不可能徒手把它帶回去。你以淨化邪靈的標準步驟點燃了那顆血淋淋的樹,讓所有血跡痕跡都只剩下一捧灰。你用通訊器解除了警報,回家洗了澡,處理掉血衣,清洗完推車,構思著要提交的報告的內容。在遇到了巨大的意外之後,一切似乎又步入了正軌。
但當你開始清洗177,你發現一件事。
在它的尾椎骨末端,長著一根細長的尾巴,黑色,光滑,末端呈箭頭狀。成年惡魔的尾巴尖端是槍尖似的武器,只有剛出生不久的惡魔,才有這樣一根柔軟發鈍的尾巴。
起死回生不會讓斷裂的肢體重新生長,177的斷角就沒長出來。你忽然醒悟,最開始,它的尾巴就不是斷了,而是沒長出來。
那些被壓制的紛亂異常,在此刻被觸動,在你腦中全盤爆發。
177勸慰女孩,它過分瞭解人類的社會行為甚至認可它;177偷竊衣服,扣上每一顆扣子;177會說話,會開槍,它看路牌,它認識字;軍事化痕跡;握拳;店主為你的購買歡欣鼓舞;177不知道怕聖水直到你在它身上用過一次;從深棕色到血色的眼睛;新生的尾巴……
花灑從你手中滑落到地上,你去撿,發現177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你是誰?”你說,“你是什麼?”
177看著你,眼神空茫,臉色很差,一個剛槍擊過自己腦袋的傢伙當然不會活潑健康到哪裡去。你問它問題,它眨了眨眼睛,有些遲鈍地張開嘴……
你在這一瞬間突然想讓它閉嘴,你不想聽,你預感到自己不會喜歡它的答案。那冰冷的東西趴在你後背上,你畏懼又盼望著看清它的臉。
它說:“第九步兵師,第二十八陸戰團,A連……”
“不可能!”你脫口而出,“所有徵兵處都有檢測儀,不可能讓混血惡魔加入!”
“A連,”它說完了,“雷米爾哈代,上士。”
你喃喃自語:“你撒謊……”
它便不說話了,只是看了看地板,閉上了眼睛。它好像一開始就沒打算說服你,它無所謂你信不信。
“你撒謊。”你重複,“這都是……你只是看過哪個陣亡士兵的軍牌,你只是念了出來,是不是?”
它不反駁,你把它從浴缸裡提起來,搖晃它,逼迫它睜開眼睛看你。
“回答我!”你命令道,“你是誰?”
它皺了皺眉頭,或許它還沒有完全恢復,跟你一樣頭痛。等意識到你不會放棄煩它,它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慢慢說:“我在南郡出生……”
名叫雷米爾的男人,生於南郡的一個普通家庭。
這個家庭不富有也不貧窮,維持著還不錯的生活,家人彼此相愛。雷米爾四歲的時候,他的妹妹出生了,那是個十分可愛的孩子,所有人都愛她。一切都很好,直到雷米爾的母親死于事故。
雷米爾的父親開始終日酗酒,開始出於悲痛,後來出於習慣,漸漸將事故補償金揮霍一空,只能搬去便宜的混亂街區。他對自己的孩子們漠不關心,除了沒有酒喝的時候,他會打自己的兒子——他至少不打女兒,小姑娘和媽媽很像,這是雷米爾小時候最慶倖的事情。
雷米爾很早輟了學,反正他在讀書上沒什麼興趣和天賦,不如把錢留給妹妹。他收過廢品,賣過報紙,最後發現自己的天賦在打架上。他長得很快,能把企圖搶他東西的高年級生揍得滿地找牙,到他十三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已經不敢再打他了。他在附近打出了一點名堂,得到了一些幫派的看好,如果事情就這麼下去,他大概會長成那種典型的黑幫混混。
有一天,雷米爾回家,聽到他的妹妹在尖叫。他沖進房間,看見他醉醺醺的父親壓在十歲的妹妹身上,肥胖的手指往她裙子下摸。
桌子上放著酒瓶,當然,家裡到處都是酒瓶。不過桌上那瓶特別大,屬於父親偶爾才能喝一次的不那麼廉價的品種,瓶頸不長,瓶身是一種又沉又重的厚玻璃,哪怕空了也很有分量。雷米爾走過去,抓住瓶頸,用盡全力砸碎在父親後腦勺上。
那酒鬼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血流得到處都是。雷米爾把妹妹拉起來,抱住她,告訴她一切平安無事。然後他非常迅速地搜空了家裡每一分錢,帶著妹妹離開了那座城市。離開前他沒去確認父親的生死,無論如何,從那天起,他們就是孤兒了。
十四歲的哥哥帶著十歲的妹妹,在南郡各地流浪了兩年,最後在靠近前線的一個小鎮落了腳。跟別處比起來,靠近人類與惡魔交戰戰場的地方物價相對便宜,對他們這些沒有身份證件的流亡者也相對友好。儘管如此,距離安穩生活還很遠。
他們可以這樣貧窮度日,跟雷米爾見過的很多人一樣,天天奔波打零工,疲憊地榨幹自己的精力與健康,勉強在溫飽線上掙扎一輩子。又或者,他聰明的妹妹可以去讀書,找一份好工作,住在安全舒適的地方,跟一個不酗酒、不打人、會好好對待她的好人組建幸福的家庭——後者需要很多錢,很多很多錢。要怎麼弄到錢呢?有人問雷米爾他妹妹賣不賣,那個人被他一拳打掉兩顆牙。接著又有人問雷米爾要不要替人做點見不得光的活計,雷米爾說他得考慮一下。
兩個未成年人的流浪會帶來很多麻煩,迫不得已的時候,雷米爾偷過,搶過,甚至殺人過。他把剪刀捅進人販子的肺,他用強盜的槍在強盜腦袋上開洞,他從被打死的匪徒身上爬起來,往屍體臉上啐血沫,從來不為此感到抱歉。可是自衛殺人是一回事,主動去殺無辜者是另一回事。雷米爾想像了一下自己對無辜的人開槍,比方說,一個大概十幾歲的、什麼壞事都沒做過的、應該有個美好生活的小女孩……他沒法想像。
雷米爾的妹妹聰明又善良,這樣的人不該有個人渣哥哥。雷米爾的母親生前說他應該做個好人,他不算好人,但他至少能不做個爛人。
下一年開春,雷米爾把妹妹託付給哥們兒,謊報年齡去了徵兵處。與地獄的戰爭需要大量士兵,並且提供大量的補助,即便他第一年就死了,撫恤金也足夠讓妹妹一路讀完大學。他認為自己不會這麼早死,他在打架,確切地說,在殺戮上,有著非凡的天賦。
的確如此。
他一次又一次死裡逃生,從一個毫無背景的底層小兵一直升到上士,若非人際關係和團隊合作上的一些問題,他的軍銜本可以更高。雷米爾不怎麼介意,他沒上過軍校也沒上過教會學校,沒什麼信仰,打仗完全是為了賺錢,又不打算一輩子待在軍中。他在前線戰鬥了十年,他的妹妹跳級畢業,當上了小學老師;他的哥們兒做小生意賺了筆錢,加上他的資助,終於開了夢寐以求的花店。兩人還結了婚,看在他們都很幸福快樂的份上,雷米爾姑且放過了監守自盜的朋友。
“退役吧,哥哥!”他的妹妹說,“我們已經有了足夠的錢,換我們來養你啦。”
這不是妹妹第一次勸他,但這一次不同,花店已經上了正軌,而且他妹妹懷孕了。雷米爾動起了退役的念頭,再過一年,他想,他還需要一大筆錢,好讓妹妹和哥們兒隨時有能從這座小鎮上搬走的資金。大概是與惡魔作戰多年的神經過敏,他老覺得這裡離前線太近。或許等侄子或侄女周歲之後,他就能勸動他們搬去更安全的地方。
退役前的兩個月,雷米爾在新聞裡看到了妹妹的消息。因為新式惡魔驅逐武器的投放失誤,一支惡魔大軍衝破了防線,降臨了防線數千裡外的一座小鎮。地獄之火燒毀了整座城鎮,鎮中無人生還。
妹妹,朋友,他們的孩子,學校裡的孩子,花店的幫工,鎮上的所有人,無人生還。
得知消息的一小時後,軍營迎來了另一波惡魔襲擊。
從很多跡象裡可以看出來,雷米爾並不是一個沉得住氣的人。他在大部分時候能冷靜思考,可是一旦熱血上頭,他便什麼都不顧了。他對父親舉起酒瓶,把脖子砸向屠刀,先做再想,不計後果,那個時候也一樣。在本該撤退的時候,雷米爾上士發瘋一樣脫離了隊伍,帶著一大堆爆炸物沖向了惡魔群。
他沒想死,他只是不想讓眼前的任何惡魔活下去。如果可以,他想和整個地獄同歸於盡。
地獄報復了他。
人類與惡魔之間,其實沒有生殖隔離,惡魔這玩意繁殖力驚人,能與絕大多數的哺乳動物和許多爬行動物之間產生後代。大部分混血後代的長相和習性都會偏向于惡魔,加入到惡魔當中。但也有非常、非常小的可能,有著惡魔血脈的混血在人類中成功隱藏,繁衍,後代的惡魔血統漸漸稀薄到難以看出。
直到受到什麼刺激,被再度激發出來。
雷米爾沒有死,他又醒了過來。所有傷口已經癒合,身上的零部件都沒有少,反而多了。
在瀕死刺激下覺醒的雷米爾,在軍營之中,變成了惡魔。
“我的妹妹叫瑪利亞,她丈夫叫弗恩,他們的孩子,男孩會叫愛德華,女孩會叫麗塔。不知道是哪個,應該已經出生了。瑪利亞說要給我個驚喜,等我回來再告訴我……媽的。”它——他咬了一下舌頭,突兀地說,“我想抽支煙。”
他抬起眼來看你。
他抬起眼來看你,不知想討支煙還是怎麼的,而你,你的胃翻江倒海,在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仿佛被用力踢了一腳。你鬆開他,猛地站起來,趴到洗手台邊吐了。你的胃非常不舒服,像塞滿了冰塊,冰涼下墜。
你吐完之後他還在看你,神情寡淡,似乎只是懶得轉開目光。你無法容忍地沖出浴室,落荒而逃。

第十三章

你的大腦一片混亂。
你知道怎麼對待惡魔,你知道怎麼對待人,你的行為舉止無可挑剔,你的禮儀規範完美無缺。你的世界由平整的規則構成,遵守它們是你的生活方式,是你人生的道路,而這道路崩塌了一角。
177,雷米爾,他是什麼?他算什麼?如果他是人類,那麼你建立在“遵守規則”之上的世界便宛如一台出了岔子的嚴密機器,不需要多大的問題,只需要一根鐵絲,扔進完美咬合的機械部件之間,就足以讓整台機器分崩離析。一切都出了岔子,一切都不對了,你犯了錯,你感到了莫大的恐懼。
必有惡果。
這聲音像你的父親,或者其他哪個師長,或者教會裡的兄弟姐妹。必有惡果!這宏大的聲音在你腦中響起,好似天啟之音。你根本不知道惡果是什麼,他們最初警告你的內容怎麼都想不起來了,那時候你還太小。事實上你想像不出來什麼惡果會讓你畏懼,但你就是惶恐不安,手足無措,仿佛程式出了錯的電腦。這是不對的,汝不得違背……這不對,這不對,這不對。
“天哪,好神父,您這是怎麼了?”
你渾渾噩噩地抬起頭來,看到林奇夫人關切的臉。
你不知不覺中遊蕩過了幾條街,來到了林奇夫人的雜貨店前。這位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孤身居住,總是失眠,失眠時一大早就會開店。這一天的淩晨,她顯然又在例行失眠。
“我在尋求天主的指引。”你說,勉強對她笑了笑。
林奇夫人是個虔誠的教徒,一個和善的好人。她對你噓寒問暖,進店給你泡了一杯熱茶,硬要塞進你手中。你對她道謝,機械地接過杯子,喝了一小口。
鹹的,不是熱茶,而是某種即溶湯。林奇夫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的秘制湯劑,訣竅是奶油和胡椒粉。“為主服務的您更應該注意身體啊!”她說,“現在褻瀆榮光的惡棍越來越多,像您這樣虔誠的人……”
喝一點熱湯,洗個澡,去睡覺,明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你的胃開始又一陣痙攣,你捧著杯子,一點也喝不下去。你突然地插了嘴,打斷了林奇夫人的絮叨。
“人類生養的混血惡魔,算是人嗎?”你說。
“當然不算!”林奇夫人毫不猶豫地說,“該死的惡魔血脈,怎麼能算是人?”
“但是,”你乾澀地說,“如果出生時是人的模樣,在人類社會中長大,把自己當成人呢?”
林奇夫人擔憂地看了你一眼,似乎在懷疑你是不是在哪兒碰壞了腦袋。她看到你慘白的面孔,神情軟化下來。
“好神父,您畢竟還年輕呢。”她慈愛地說,“現在軍隊畢竟爭氣了,把惡魔都堵在南邊,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知道惡魔是個什麼樣子,還有人當玩物養著,嚇!不像話!我年輕的時候,惡魔還到處亂竄,到處姦淫擄掠……”
她的聲音沉了下去,那張總是親切和藹的臉龐也變得冷硬起來。
“那個時候人人都知道,惡魔的種也是惡魔,不管什麼東西生的。農民倒了大黴,哪只牛羊懷孕了就得宰掉,不能讓惡魔生出來,雜種惡魔一出生就是大禍害,會吃人的!我以前住在更南邊的村子裡,村子廣場的火堆天天點著,還好剛出生的惡魔也怕火。”林奇夫人說,不住搖著頭,“那些可憐的女人,唉,她們叫得這麼厲害,我到今天還會夢到那個聲音。”
你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她的意思。
“你們……”你說,“燒死她們?”
“是淨化,神父,每一次都會有聖職者在旁邊好好念經!”林奇夫人強調道,“我們有什麼辦法呢?都是那些殺千刀的惡魔!惡魔的崽子不能活著,墮胎是大罪過,天主要為此發怒……那些被惡魔玷污的女人已經不可挽救了,我們至少可以拯救她們的靈魂,讓她們上天堂。嗚嗚,我苦命的女兒……”
林奇夫人拿出了手帕,從溝壑縱橫的眼窩裡擠出幾滴淚來。
你的確還很年輕,你與強大的惡魔正面作戰多年,知道每一種高等魔物的應對方式,卻不知道戰場外那些不必讓你們這等精英處理的雜事。你的父親沒告訴你過惡魔出生在人群中應當如何應對,你從不知道過去各地的火刑臺上燒過些什麼,燒過多少。在你第一次知道的時候,這常識震驚了你。
那些女人,你迷惑地想,那些被惡魔欺辱而懷胎的女人,難道不是無辜而不幸的受害者嗎?難道她們不是我們的姐妹嗎?難道我們不是應該幫助她們,照料她們,讓她們不再受惡魔的危害嗎?錯的是惡魔,惡魔需要被淨化,可是……?
“這是正確之舉?”你喃喃自語。
“這是正義之舉!”林奇夫人說,擦了擦臉上的淚,面龐籠罩著一層信仰的光輝,“我們得確保,沒有一個惡魔混入我們中間,不能讓地獄的雜種禍害我們的伊甸!有一些女人完全瘋了,她們居然把惡魔崽子藏起來,神父,那些偽裝成人類的惡魔更加罪大惡極!它們裝成人的樣子行走在我們中間,哄騙我們,騙得他人與它們生下有骯髒血脈的雜種,讓這污染在人間偷偷擴散!啊,還有比這更可惡的嗎?在被發現前,它們要玷污多少好人啊!”
“所以,”你說,“他們不是人?”
林奇夫人恨鐵不成鋼地搖著頭,她枯瘦的手爪握住你的手,拍了幾拍。“別再鑽牛角尖了,好神父!”她說,“您如此善良心軟,可是好心也要分清使用物件啊。惡魔就是惡魔,無論血統多稀薄,難道被玷污的白紙還能恢復原狀?我那個時候的所有人都知道這個道理,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所有人……”你重複道。
“這是人盡皆知的公理!”林奇夫人斬釘截鐵道,搖著頭,“哎呀,神父先生,您以前一定一直埋頭於神學院吧?怎麼連這樣的道理都不知道呢……”
是嗎?
你無法理解,你不明白,但在很多事情上你都不理解不明白。你不必知道為什麼,只要按照規則常理來,一切就會安然運行,不會出任何錯誤,向來如此。主的國度黑白分明,以諾,為何質疑?你的父親責備地看著你,你的嘴唇輕輕翕動,重複著那條鐵律:無須質疑,只要遵從。
你缺乏正確的判斷力,好在這個世界由規則構成,主已經劃分了是非對錯,讓世人無須為此苦惱。經文與你的父親都沒說過要如何處置177這樣的存在,但林奇夫人已經告訴你了,告訴你這個世界如何對待人群中的惡魔。
只要遵從。
那樣的話,你便從未犯錯,毫無污點,你的人生完美無瑕,你的世界平穩如初。你在一名混血惡魔身上浪費了聖物,大失誤,恐怕難以回本,它身上擠不出多少價值,基本只是個破爛殘渣。但無論如何,事情解決了,一切回到了正軌。
可是。
可是……
他的名字叫雷米爾,他出生在南郡,他妹妹叫瑪利亞,他有個朋友叫弗恩,他本該有一個侄子或侄女,他想要抽煙。你沒有父母,你不知自己在何處出生,你沒有兄弟姐妹(不,那些人不是你的兄弟姐妹,你們從不愛彼此,你們甚至並不真的認識彼此),你沒有朋友,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如果你們當中有一個不是人,那個異類,不該是他。
你回去的時候,早起上班的人已經起來了,他們向你打招呼,以為你剛要出門而不是進門。你發現自己忘記了鎖門,跑出去那會兒匆匆忙忙,浴室門和大門都沒鎖,如果雷米爾再自殺一次,他現在已經是一團死肉。
你走進浴室,浴室裡空無一人。你在門口呆立了幾秒鐘,轉身,走回客廳,停在沙發旁邊。臥室門鎖著,客廳沒有,雷米爾蜷在沙發上,抱著個靠墊。
你進門時不知道自己更想看到什麼,活的雷米爾、死肉還是空空如也的房間,不過當你看到沙發上還在呼吸的人,你發現自己松了口氣。你在沙發旁邊蹲下,碰了碰雷米爾的手,他的手很暖和。
你的手冰涼一片,確切地說你渾身粘著冷汗,手腳依舊冰涼,胃裡也是。雷米爾睡得很沉,你想了想,推推他,把他推醒。
他睜開眼睛,沒怎麼動,可能沒醒透也可能頭還昏。你拆開包裝,抽出一支煙,放進他手裡,用打火機點燃了。雷米爾看著手裡的香煙好一會兒,調整了拿煙的姿勢,放進嘴裡吸了一口。長長的煙灰從香煙頂端掉落下來,落到客廳的地板上。
得再買個煙灰缸,你想。

第十四章

浴室可以是一個惡魔的落腳處,卻不能用於安置一名房客。你拆掉了所有鐐銬,收拾出一張窄床,放進客廳。
這間房子的確有客房,但就和之前說過的那樣,五年來你把整間屋子打造成了對抗惡魔的堡壘。主臥與客臥被重點關照,都有著非常嚴密可靠的預防措施,你以懺悔級的規格佈置了它們——“懺悔”在此特指在聖職者中流通的等級名詞,意思是“足以讓任何進入的惡魔懺悔自己離開了地獄”,雷米爾不會喜歡這種房間。
你把神聖禱文篆刻進了許多隱秘的地方,永久性工程,一時半會兒難以去除。因此,在將客房收拾好之前,雷米爾得暫時留宿在客廳。他對此沒有抱怨,不過好像不太喜歡床。
很多個早上,你發現他離開了床,縮在沙發上。這沙發已經很老了,不會比床鋪軟,比那張床窄而短,雷米爾這樣體格的人要是在上面躺平,兩隻腳必定要垂掛下去。不過你沒看他躺平過,他總是弓得像只蝦,擠進沙發靠背和坐墊之間的凹陷處,被子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雷米爾連腦袋都不露出來,他跟被子一起團成一團,像只從你沙發上長出來的繭。
你問雷米爾床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搖頭,帶著被子在夜間爬上床,但第二天清晨又回到了沙發上。於是你便隨他去了,他喜歡沙發就沙發吧。經常有野貓無視你佈置的窩,反而往雜物堆裡的紙箱子中鑽,你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困擾,反正目的已經達成。
你給雷米爾買了衣褲,你們的尺碼不太一樣,店主對此毫無懷疑,你本來就經常給需要幫助的人購買衣物與日用品。你第一次購買的衣服尺寸非常合身,褲管則有點短,你意識到這是因為雷米爾從沒在你身邊站直過。他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站不直,比如傷痛、緊張和企圖攻擊。事實上他很少站著,你們相處的個把月,雷米爾要麼在浴缸裡坐著,要麼在哪裡趴著。
現在也是一樣,他不怎麼站起來走動,至少不在你身邊這麼做。你在家的時候,雷米爾總躺在沙發上,被子蒙著頭。有時候他會用審視的目光盯著你,當你看回去,他又會移開目光。你希望他只是不想理你,而不是依然缺乏生存欲。
你沒再裝攝像頭,也沒再安置聖鴿當眼線,你不知道離家期間雷米爾做了什麼。監控惡魔是有必要的,監視人則不然,你不應窺視留宿家中的客人,也不覺得有必要。
如果雷米爾選擇離去或者別的什麼,那都是上帝的旨意。
你不看,如果你看到他企圖自殺,你就得去阻止了,自殺是重罪,必須被阻止。但你在心中暗暗覺得,如果雷米爾再也不想留在這裡,那就不要再關著他了吧,你已經阻止過一次了。他可以隨心所欲地離開,無論以什麼樣的方式。事後你會為“失察”接受自己的懲罰,那與雷米爾無關。
你每天中午都會回家,也開始每晚準時下班,家裡有客人需要一日三餐,不能像對待寵物一樣一次性把一天的食物對方在食盆裡。你每日帶回食材,先去沙發上看一眼,確定要做幾人份的食物,再去廚房開工。做完飯你去推一推沙發上的繭,雷米爾爬起來,坐到桌邊。你每餐要感謝三次上帝,第一次是看向沙發的時候,第二次是你的手碰觸到被子裡實實在在的身軀的時候,第三次才是餐前禱告。
你們之間缺乏交談,你不知要說什麼,雷米爾又不說話。可是每次他都會把你準備的食物吃完,這樣就很好。
在那場衝擊了你們的變故過去後一周,耶誕節來臨。
作為一個聖職者,你在這一天忙得要命,只好給雷米爾準備了速食食品,整整一天都沒有回去。你主持彌撒,等激動的信徒散去,處理後續事宜。你回去時已經是第二天的淩晨,你輕手輕腳地打開門,小心地走進去,沒開燈,只用鑰匙上別人送給你的夜光天使掛飾照明。
當你經過沙發,雷米爾突然撲騰起來。
他一腳把被子踢到了地板上,動作很大,你幾乎以為自己還是把他吵醒了。但雷米爾並沒有睜開眼睛,借著鑰匙扣的微弱光芒,你看到他緊緊閉著眼睛,死死咬著牙。
雷米爾根本沒醒,他急促地呼吸,眼珠在眼皮底下動得很快,雙手用力握拳,爪尖想必又抓破了手心。這疼痛都沒有將他叫醒,雷米爾在沙發上彈跳,像一尾被扔進沙地的魚。
你見過許多人在黑夜裡尖叫,那些你照料過的孤兒、難民、傷兵,他們在噩夢中尖叫著醒來,那聲音歇斯底里,像怒吼也像求救。雷米爾沒有尖叫,若非那緊扣的牙關咯咯作響,他甚至可以說相當安靜。他的身體幾乎嵌進了靠背與坐墊之間的三角空間,還在無意識往後退,像要鑽進裡面。他不發出聲音,時不時痙攣的身軀在努力保持靜止,仿佛只要不發聲、不動,苦難與噩夢就會找不到物件,放過他,自行離去。
你撿起被子,抖了抖,蓋回他身上。雷米爾一下子就醒了,他的紅眼睛在黑夜裡發亮,讓你想到方才用來裝飾聖誕樹的彩燈。有一瞬間,他看上去幾乎要暴起攻擊你,你及時退到三步之外,打開了客廳的燈。
雷米爾下意識用手背擋著眼睛,他開始拼命眨眼,不知是在適應這燈光,還是在適應“已經醒來”這件事情。“耶誕節快樂。”你說,“我帶了蛋糕。”
糕點店的信徒送了你蛋糕,還有其他人贈送了不少聖誕禮物,你都轉送給了孤兒院的孩子,如往年一樣,不過今年蛋糕可以拿回家。你把那一小塊蛋糕放到桌子上,去泡了一杯熱茶,加冷水調勻成能入口的溫度,跟勺子一起放在桌邊。你去洗漱了一下,等你回來,雷米爾已經在吃了。
雷米爾還在調節者呼吸,像剛跑過上千米——比剛才跑完馬拉松的樣子好了很多。他大口吃著蛋糕,勺子挖下大團奶油和巧克力碎片,塞進嘴裡,像往火爐裡鏟煤一樣急切。蛋糕眨眼間只剩下一點,你想告訴他不用急慢慢吃,這些都是他的,又覺得這迅速的進餐並非因為護食。雷米爾飛快地咀嚼著蛋糕與熱茶,風捲殘雲,狼吞虎嚥,仿佛不立刻進食就會馬上餓死。
他把你給他的東西一掃而空,用勺子刮著蛋糕盒裡殘存的奶油,看上去終於鎮靜下來。你又去倒了點茶,放在桌上,好讓他能漱漱口。
雷米爾已經吃完了東西,他捧著馬克杯,一門心思盯著裡面旋轉的茶葉,仿佛其中有什麼未解之謎。你也做完了能做的事,失去了繼續停在這裡的理由,為了大家好,最好回去睡覺。你問他是否需要幫助,他搖了搖頭。你又問要不要留著燈,雷米爾又搖了搖頭,動作比剛才遲疑一點。
你覺得他想說什麼,但等了一會兒,他依舊什麼都沒說。你關掉燈,跟他道晚安,慢慢走向臥室。你走得很慢,動作很輕,因此在關上門之前,你來得及聽見雷米爾耳語似的聲音。
“門……”他說。
你停下來,轉過身,耐心地等著下文。雷米爾的嘴唇動了動,眼睛依然盯著馬克杯,嘀咕道:“……開著。”
客廳與主臥之間只有一門之隔,如果開著門,客廳裡就能看到床尾。你每晚都會把那扇門反鎖,這樣一來,你要開門時得用一把有點年頭的鑰匙,開個十幾秒,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足以提醒雷米爾你即將出現。你很驚訝他會想讓門開著,不過你照做了。
客廳與主臥之間的門敞開,你拿重物抵著,以免它被風吹得亂晃。做完這個,你再次說了“晚安”,輕手輕腳地走回臥室。
你走得很慢,動作很輕,淩晨時分的這個街區很安靜,在你上床睡覺之前,你聽見一聲“謝謝”。那聲音實在太低,你不確定那是不是幻覺,也不確定雷米爾是不是想讓你聽見,所以你沒有應答。
祝好夢。你無聲地說。

第十五章

此後,臥室與客廳之間的門沒再關上過。
雷米爾沒有提起這個,也沒有過來關門,於是你也不去提、不去關。你睡眠很淺,如果門不關上,他在沙發上撲騰的動靜就會把你吵醒。從臥室中聽起來,雷米爾做惡夢的聲音像絞刑犯最後那幾下蹬腿,你每次都用最快速度爬起來,總覺得要是晚一點,那聲音就會永遠消失。
你把雷米爾推醒,有時候他會道謝,有時候他會道歉,也有時候他會攻擊你並嘶吼著讓你滾。在這三者裡面,你最不想聽見道歉,因為道歉總與“拜託”、“不”或者“神啊”一起出現——光是“神啊”這種詞,有惡魔血統也可以說出口,因為它並非有真實效力的聖言。沒有力量的人,呼喚神名是沒用的。
雷米爾道歉的時候總是咬牙切齒,那些詞句嚼碎在唇齒之間,擠出一小部分,被吞回去大半。他好像在開口時已經反悔,把道歉說得像個詛咒。他並不真感到抱歉,他的聲音發抖變調,充滿屈辱、憎恨與恐懼,他不在道歉,他在求饒,也在用最後的力氣反抗。
這時候的雷米爾極度頑強又極度脆弱,像破碎瓷器的鋒利邊緣,你不知道你能不能修好他。
你也做了夢,像被傳染一樣。你夢見吃了糖的那一天,你看見一群士兵圍著一個惡魔,他們操它,折斷它的角,用隨手抓過的什麼東西捅開那個被操爛的穴口。他們拽起惡魔的頭髮,你看到了雷米爾的臉。“我很抱歉……”他說,“拜託,不要……”
你的嘴裡含著糖,師兄摟著你的肩膀。你想回去,但師兄的手如同鐵鉗,他突然又變成了你父親,你完全不能動。你努力回過頭,在距離你幾米外的地方,他們折斷了雷米爾的脖子。
你不知道你在不在雷米爾的噩夢裡。
你能驅魔,能治癒,但驅逐夢魘並非你的領域。你能做的事有限,並且不知道那是不是在幫倒忙。有時候雷米爾似乎想要你留下,有時候他又像無法容忍身邊有任何人。
你難以區別兩者,只好用同一種方法應對:開燈,推醒他,在距離沙發幾米遠的椅子上坐十分鐘,跟他道晚安,離開。至少雷米爾醒來後沒有堅決要求你離開,看上去也不比之前更討厭你,這方法應該不算太壞。
無論如何,你猜你喜歡門開著。不說噩夢的事,你還能聽見雷米爾在客廳裡行動的聲音。你聽見他走動,聽見他倒水,水杯放回桌子上,發出輕輕的碰撞聲。這聽上去很好,你甚至因此喜歡起那只馬克杯來了。那是個樸素的白色馬克杯,幾年前超市活動的贈品。你每天都擦洗它一次,給它倒滿水。
這天回家的時候,你發現電視遙控器不在原來的位置。
它本該放在客廳置物台旁邊,邊緣與第七塊地板對齊,現在它向右移動了兩公分,頂部傾斜了一點,不再與牆壁平行。有人曾將它拿起過,幾乎放回了原位,不過你對家中物件的擺放位置記得一清二楚——自你搬到這裡以來,這間屋子裡的各種擺設就沒怎麼動過——你在進門掃視客廳的第一時間就發現了這點。
你並不看電視,作為一種資訊獲取方式,你覺得流覽報紙比靜候新聞更高效。這台電視機屬於這間屋子的前主人,和這裡的大部分擺設一樣。那位退休後回到故鄉去的的老神父將教會的房子轉交給了你,連屋中的傢俱與花園裡的花草,他留信說一切都任由你處置,你便保留了一切。
你照顧上一任神父留下的花草,儘管你不覺得它們有什麼特別之處。你繼續交電視費,哪怕你從來不看它。你繼承了前任聖職者的房子與工作,指望這樣便能學習他的生活。你對許多東西缺乏瞭解,有個範本總是好事。
你把目光從遙控器上收回來,轉頭去看雷米爾,他依然面對椅背躺在那裡。
第二天和第三天,遙控器都維持著那個位置,在第七塊地板右邊兩公分的地方,與牆壁之間有大約五度的銳角。第四天也一樣,你便試著拿起遙控器,按了按開關按鈕,電視機毫無反應。
這是你剛吃完飯的幾分鐘,雷米爾還有幾口沒有吃完。他看著你拿遙控器,咀嚼停頓了一瞬間,又垂下眼睛繼續吃。你把遙控器上的幾個按鈕依次按過來,又去檢查了電源,電源沒有問題。你打開電視機上的開關,讚美詩的聲音撲面而來,你立刻關掉。
此時你才發現,電視機上的頻道調節按鈕下陷,顯然已經不能用。電視遙控器失靈,不能調節頻道,電視還剛好停留在聖職者的頻道上,難怪雷米爾只動了一次電視就不再嘗試。
下一日你去了電子元件商店,那裡的工作人員把遙控器拆開,看著裡面的東西咂舌。“這電池都爛啦!”修理工大呼小叫,“神父先生,您有多久沒換過電池了?不會有一兩年了吧?”
事實上,是五年。你跟電視不熟,完全沒想起遙控器需要電池,而且你今天才知道原來電池還有保質期。你隨意混過了修理工的詢問,這不難,對方也不是真想知道答案,只是習慣性和客人交談罷了。你花錢買了新的遙控器和電池,帶著它們回到家。
你裝電池時雷米爾看著你,你裝好它,試著打開電視,換台,將音量調大調小,然後關掉。你把遙控器放到雷米爾面前的茶几上,說:“現在可以了。”
雷米爾愣了一下,很快地看了你一眼,又飛快地將目光收回盤子上。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叉子戳著的土豆。
之後又有兩天,電視機遙控器沒被動過。到了第三天,你回到家,看見雷米爾坐在沙發上,拿著遙控器,開著電視,看著你。你看看螢幕再看看他,他直直看著你,身上有股緊繃感,像在等你說什麼或做什麼似的。
電視上正在播放廣告,一臉雀斑的孩子正推薦一種餅乾。你不太確定地問:“你想吃這個嗎?”
雷米爾的表情有點微妙,好像他準備接一個蘋果,你卻扔給他一隻鴨子,還是活的。“不……?”他說,聲音跟你一樣遲疑,大概跟你一樣在努力想對方到底是什麼意思,想要什麼反應。你疑惑地看著他,他疑惑地看著你,你們面面相覷了小半分鐘,雷米爾把頭轉回去,仿佛對你失去了興趣。
他剛才那種等待什麼東西下落的緊張感慢慢消失了,你既不知道他在等什麼,也不知道他為何放鬆下來,但結果好就是好事吧。
電視機開始成天開著。
每天回家你都聽到電視機的聲音,雷米爾坐在沙發上,不再縮進被子裡。你觀察過他選擇的頻道,這其中好像沒什麼偏好。雷米爾看電視時經常像在發呆,或者隨意把頻道切來切去,不見得多專心,不過他喜歡開著電視。你跟他道晚安後他會把音量調小,你覺得這就是他的“晚安”。
你在某個晚上毫無理由地醒來,看著天花板,意識到雷米爾已經有好兩天沒做噩夢了。你躡手躡腳地起床,走進客廳,那裡的燈已經熄滅,電視還亮著。螢幕的光一閃一閃,照在雷米爾身上,一點都沒打擾他睡覺。
雷米爾躺在沙發上,兩隻腳掛在另一邊的扶手上,腳跟懸空。電視機正播放著深夜的廣告,主持人的嘴唇動來動去,歡快的音樂與她的推銷詞混合在一起,音量太低,聽不分明,變成了一種沒有內容的、純粹的“聲音”。你沒去關電視,雷米爾好好蓋著被子,他顯然是主動開著電視睡下,而非看到一半就睡了過去。
電視機的光明明滅滅,雷米爾的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那影子隨著光一起時隱時現。你匆匆掃過一眼,不敢長時間盯著看,以免打擾了他的安眠。
你原路折返,踏著聽不清內容的白噪音。你感到平靜。

第十六章

這天你回家的時候,客廳裡空無一人。
電視機還開著,燈沒有,螢幕的螢光照著空蕩蕩的沙發上,你打開客廳的燈,看到馬克杯在地上碎成幾片。周圍沒有一點入侵的痕跡,你腦中出現了幾種非常可怕的可能,它們一一閃現又被一一排除。在來得及想更多前,你打開浴室門,打開浴室燈,看到雷米爾在裡面。
他穿著你買的毛線衫和長褲,蜷縮在浴缸裡,以過去一樣的姿勢。雷米爾一直看著門的方向,仿佛對你的進入早有準備,好像他只是想回來重溫一下躺在浴缸裡的感覺似的。但雷米爾僵硬的軀體並不這麼說,當你走進他的視野,他環抱膝蓋的胳膊以一種不太自然的姿勢鬆開,像一個冰凍的包裹散架。
你在一些難民身上見到過類似的情景,他們為了逃生而躲藏在狹小空間裡,長期保持肌肉緊張,等被搜救出來,多半會肌肉痙攣,或者硬直到無法動彈。需要長期潛伏的狙擊手身上反而沒有這種情況,訓練有素的士兵會控制自己的身體狀況,被嚇瘋的那些才會不必要地用力過猛。
“你還好嗎?”你說。
你就站在門口,維持著開燈的姿勢,聲音輕緩,如同曾經對待那些被搜救出來的難民。你進入工作模式,說了類似“已經沒事了”、“你安全了”之類的安撫之詞,心中思索著發生了什麼。你進門的時候室內漆黑一片,雷米爾沒關電視,多半也沒有關燈的空閒,發生某些事時天恐怕還沒黑下來。現在這個季節天黑得很早,他已經在浴室裡呆了起碼幾小時。
雷米爾煩躁地搖了搖頭,你閉上了嘴。
“夠了,別這麼……”他說。
雷米爾停了下來,抹了一把臉。他討厭的你的態度,但你不知道他具體討厭哪點。他比剛看到你時放鬆,現在更趨向於難堪,總是如此,畏懼之後跟著難堪,仿佛這是值得羞恥的事情。
“這不是。”你說。
“什麼?”雷米爾說。
“這不是你的錯。”你說。
“這他媽當然不是。”他咬牙切齒地說,粗魯地比了個手勢。雷米爾的手微微顫抖,你覺得這次主要是因為憤怒,而不是畏懼。他伸手扶住浴缸邊緣,很快意識到哪怕撐著浴缸也不能平穩地站起來,便又鬆開了。
“那你為什麼對自己生氣?”你說,“我見過許多倖存者,很少有人像你一樣勇敢。”
雷米爾在你說話時皺緊了眉頭,仿佛你的話讓他難以忍受。他顯然不想聽你談這個,就算他曾一五一十地將他的過去告訴你。
不,雷米爾只是告訴了你他身為人類的人生,從出生開始,到覺醒結束,那之後他隻字未提。你是那個清理他傷口的人,傷口告訴了你留白的部分,而他從未談論。
你們從不討論這個,關於雷米爾的遭遇,關於你們對這樁事的看法。有人認為談談遭遇能讓痛苦被分擔,另一些人則將之視為雷區,你從來無法分辨這兩種人。過去你只需要呆在原地,等需要幫助的人去找你就好,倘若一些人需要幫助卻因為種種緣故不來找你,你也只能對他們得不到治療的後果表示遺憾——那是他們的選擇,不是嗎?並非你分內之事。但雷米爾不行,他獨一無二,你承擔不起失敗的風險。
“人會因為被傷害而產生恐懼,就像碰到火焰時手掌會向後縮,這是非常正常的反應。”你企圖理解他,企圖安慰他,“疼痛與恐懼使我們活下來。你也並沒有造成任何麻煩。”
“有人敲門。”雷米爾迅速地說。
與其說被你的安慰打動,不如說他自暴自棄地招供,好讓你閉上嘴,別再談論這些事情。“上午的時候,有人敲門。”他說,似乎這就解釋了他為什麼會打破杯子,沒關電視,一路倉皇地跑進浴室,在這裡躲藏到現在。
雷米爾有幾天沒做噩夢了,風吹草動不會驚嚇到他,他的行動越來越自然,像個在此借宿的普通房客。他相當頑強,看上去對一切改變都在努力適應,並且適應良好,你便真的相信他正在迅速好轉。
“是附近的信徒。”你說,“他們不會進來。”
雷米爾胡亂點了點頭,抿著嘴唇,你站在這兒說話的每一秒,他看起來都比之前更不自在。你覺得他並不相信,只是想讓你走開。
口頭表述無法達成效果,你只能先走開,回到客廳,清掃被打碎的馬克杯。你照常做了晚飯,做完後叫了雷米爾一聲,他沒有出來。你開始獨自進餐,晚禱,出門,回來,鍛煉,等你要去洗澡,雷米爾才磨磨蹭蹭地走出了浴室。你熱了熱為他預留的晚餐,去洗澡。洗完你走進房間,打開第三只抽屜,拿出槍。
聖職者也有配槍,只是在這種和平的小地方,配槍的每次使用都需要做報告,相當麻煩。這一把並非你的配槍,而是當初雷米爾從某個姑娘手中奪取、用來轟爛自己腦袋的手槍。當晚你將血淋淋的雷米爾與血淋淋的槍都帶了回來,現在他們看起來都乾淨又完整。這把槍裡還剩五枚子彈,應該夠用。
你回到了客廳,雷米爾還在用叉子戳著晚餐,心不在焉,毫無胃口。現在這個天氣,食物多半又涼了。你坐到他對面,他抬頭看了你一眼,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食物塞進嘴裡。他吃完的時間是晚上十點三十七分,剛剛被你放出的聖鴿保證了方圓一千米內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很好。
“請跟我來。”你對雷米爾說。
雷米爾遲疑地跟在你身後,離開客廳,走過玄關,來到門邊。你打開門,穿堂風讓他瑟縮了一下。
“冷嗎?”你問。
你走向雷米爾,他條件反射地後退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你與他錯身而過,去衣架上拿下一件外套,披到他身上,他僵直得像另一個衣架。你走出門,雷米爾沒有跟上來,他站在門裡看著你,臉色蒼白。
“請不要擔心,這裡沒有其他人。”你說。
這保證沒帶來任何效果,雷米爾抓住外套的領口,抓緊了,仿佛敞開領口也冷得不行(他為什麼不扣上扣子呢)。他盯著你,用那種這些日子來用過無數次的探尋目光——比平時更加努力,你仿佛能聽見他的腦袋拼命轉動來尋求你腦子裡的隨便什麼東西。你站在原地,與他對視,坦然地任由他挖掘。
你不知道雷米爾讀出了什麼,一兩分鐘後,他垂下了眼睛。他斷開了視線接觸,目光遊移了一下,你突然感到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莫名獲得了一場並未預期的勝利。一頭老狼在對峙中移開目光,垂下尾巴,露出咽喉,它又老又病,無力再應付任何戰鬥。
“我很……抱歉。”雷米爾乾巴巴地說,看著地板,“我不是有意的。”
“什麼?”你說。
“杯子。”他說,舔了舔嘴唇,“我會賠你,如果你需要任何……”
“請不要在意,明天我會再買一個的。”你說,“那並不是多貴重的東西。”
“噢。”雷米爾說,“好……”
可他看起來並不好,他的喉結動了動,很快地眨著眼睛,蒼白如幽靈。你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外面,想知道那裡是不是有什麼你所不知的洪水猛獸。夜晚如此安靜,你將此前的半夜槍聲與惡魔事件全部成功地揭了過去,周圍的居民們在松了口氣之餘,晚上更加門窗緊閉,早早歸家早早上床,對夜幕毫無好奇心。這條街道上空無一人,窗簾遮掩著每一扇窗,聖鴿在附近巡邏,你的準備非常充分,哪怕有一打惡魔在這塊地方載歌載舞,也不會有任何人發現。
“我,我不會碰任何東西了。”雷米爾很快地說,“我可以呆在浴室裡,我哪裡也不會去……”
“你不用待在那裡!”你連忙說,“你自由了,我無意拘謹你。”
你連續兩次打斷了他,這相當不禮貌,可是你實在太過困惑,急於解釋。為什麼雷米爾突然這麼說?發生了什麼?你做錯了什麼嗎?你感到坐立不安,手足無措,瞧啊,當你做了規則之外的事情,這就是後果:沒有正確答案。沒有一本經書、一個導師給過你標準答案,不按照標準章程來,事情就會變壞。
你的回答讓雷米爾的臉色灰敗下來,他眼中那點火花不再緊張不安地跳躍,更糟,它們完全熄滅了。你幾乎想要轉頭回去,想著那樣是不是能一切如初,你的錯誤決定——無論它是什麼——就能像沒發生過一樣消失。但雷米爾走出了門,他不再說莫名其妙的話,就只是走了出來。
在你的預計之中,這才是剛才應該發生的事情。你讓他跟你來,於是你們一起走出門,簡單明瞭,不是嗎?你盡力鎮定地關上門,掏出槍,轉頭去看雷米爾,這會兒雷米爾又直視你了,帶著某種麻木的平靜,像砧板上的魚看著屠刀。
你在這讓人不安的注視中扣動扳機,扣了幾下,毫無反應。“保險。”雷米爾說。你這才想起忘了開保險,匆忙打開,再次開槍。
方才佈置在門口的禱言能將槍聲限制在附近幾米的範圍,開槍不會驚動任何人。你對緊閉的門開了一槍,子彈在門上滑開,彈殼掉到地上,叮噹一聲。你對屋子的窗戶、牆壁和水管都開了一槍,房屋在你完美的保護下毫髮無損。還剩最後一枚子彈,你將槍放進雷米爾手中。
“你可以往這間房子的任何地方開槍。”你說,“任何區域都有完善的保護,羽量級槍械無法造成開放性損傷。”
你在每次開槍時掃視雷米爾,很高興看到他的表情產生了變化,儘管變化的方向不同於你的預想。雷米爾看起來越來越吃驚,越來越困惑,他接著槍,看看槍又看看你,完全大惑不解的模樣。你熱心地去花園角落裡拿起鐵鏟,也塞進雷米爾手裡,說:“你也可以用這個試試。”
“……什麼?”雷米爾終於說。
“光是單面牆上就有四十枚禱言,每一枚禱言以七層結構排列,不僅有針對惡魔的部分,對高溫與物理衝擊等等都有優秀的防護效果。”你仔細地解說,“理論上,它能承受十次以上碎甲彈的攻擊,所以在這個最強火力僅限於輕型槍械的小鎮,沒有人會不請而入,他們進不來的。你可以試試看。”
雷米爾呆滯地看著槍和鏟子,你看到明悟一點點爬上他的面孔。他猛地抬起頭,表情相當複雜,許多種情緒糅合在一起,像震驚,像憤怒,像希望,你說不清。雷米爾吸了口氣,把你塞給他的東西都塞回你手裡。
“知道了。”雷米爾嘶啞地說,“可以回去了嗎?”
你點頭,打開了門。
雷米爾緊繃的肩膀垮了下去,現在他看起來筋疲力盡,外加劫後餘生。門一打開他就鑽了進去,坐回沙發上,抱住靠墊,仿佛要在那裡紮根。他看著你,似乎你會過去搶他的墊子。你繞過以避嫌,你拿起沒收拾的殘局,聽見雷米爾在輕聲嘀咕:“你有病。”
“我沒有。”你反駁道,“我很健康。”
“你他媽絕對有病。”雷米爾回答,聲音大了點。
他看起來嚇得不輕,或者氣得不輕,聲音都有點哆嗦,但無論如何,這比剛才好得多。在你依然不知情的情況下,你犯的那個未知錯誤似乎就這樣過去了。你大大松了口氣,一樣感到劫後餘生,沒再去對你的健康狀況作出什麼辯解。

第十七章

你帶回了一隻新的杯子,不銹鋼質地,用力砸也不會被砸破。你還買了一個毛線杯套,大小剛好,能避免不銹鋼杯燙手。那是耶誕節剩下的打折物品,上面織著一隻馴鹿,有個過大的紅色鼻頭。
雷米爾捧著杯子焐手,爪子在杯身上交錯,有時候還會勾到毛線。你覺得這樣很可愛,總是盯著看,開始他迷惑地看回來,後來他隨你去了。雷米爾放棄了探究你,他似乎堅信你有病,哪怕你把體檢報告給他看。
春天的一個晚上,你又一次被客廳裡的動靜吵醒。
你走進客廳,雷米爾沒躺在沙發上,他正趴在窗口往外看。你這才反應過來,剛剛聽見的動靜並非噩夢,而是他起來開窗的聲音。你條件反射一樣走進客廳,卻不能繼續那套【推醒他-坐十分鐘】的步驟,這讓你一時間呆立原地,不知該不該退回去。
雷米爾看到了你,稍微有些驚訝,不過沒驚訝到停下。他繼續從煙盒裡抽出香煙,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燃。哢噠一聲,火焰竄起又跌落,留下小小的火星,這點兒火光留在黑夜裡,在雷米爾手中劃過一個弧度,像一隻繞著他手指飛行的螢火蟲。
他沒有說什麼,於是你走了過去。
你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它距離沙發有幾米遠,距離視窗則只有一米不到。你能看清雷米爾眼中倒映著的火光,煙隨著他的動作明明滅滅,還不足以將他的面孔點亮。這時候才剛剛淩晨,距離天亮還遠,外邊的微光只勾勒出雷米爾的輪廓,你坐在黑暗中,不知怎麼的感到安全。
你知道黑暗並不安全,惡魔的夜視能力好過人類許多,任何聖職者都知道應當保證夜晚足夠敞亮。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感覺是另一回事。或許是那點火光讓你想到了壁爐裡的火焰,有一年,所有交通工具因為暴風雪癱瘓,你們無法立刻轉移去另一個戰場,只能借宿民居,小半個冬天都困在暖烘烘的爐火旁邊。那十幾天裡你沒見到任何惡魔,借宿人家的老太太給你織了一條圍巾,她坐在搖椅上,爐火倒影在那雙昏花的眼睛裡。大人們都不在的時候,她把圍巾放在你脖子上比劃,以此判斷還需要織多長。圍巾非常暖和。
後來你沒收到那條圍巾,你經手的任何東西都需要經過嚴苛的審查,以免有人懷有歹意,又或者只是不夠仔細,可能對你造成損傷。無論如何,教廷會給你們準備最合適的。
“去年這時候我們還在諾伯蘭,”雷米爾說,“大冷天打惡魔最順風,那群東西不適應地上的溫度,運氣好能一路打回它們老家去。”
這是雷米爾第一次主動談起他的過去,你一下子從走神中回來,屏息傾聽。
“理論上那不該是我們的活兒,十字軍才負責‘下地獄’,但是戰場上的事誰都說不準,死守規定的都成了死人。”雷米爾輕描淡寫道,“反正我們一不小心打到了新開的地獄之門上,惡魔多得像地下室的蟑螂,我們要麼下去躲一會兒,要麼在上面等著被撕碎。所以我讓隨軍牧師閉嘴,帶著我的人去了下麵,真他媽熱,大冬天活活熱死七個人。”
地獄非常炎熱,宛如一個火山口,人類很難在其中長期生存,更別說戰鬥,這便是地獄開啟後很多年人類都無法反攻入地獄的原因。即使現在,普通的隨軍牧師在其中也自身難保,更別說像十字軍中的聖職者那樣庇護他人。
“那下面有很大一隻龜殼——或者像龜殼的什麼鬼東西,躲進去還能有命。那幫小兔崽子一個個熱得東倒西歪,廢物點心,我來回十幾趟搬了二三十個人,再然後地面就著火了。”雷米爾銜住了煙,吐字含混不清,“火燒了十多分鐘,等它燒完,我回去看,我們下來的地方跟個烤肉派對一樣,香得要命,還留在那裡的人連人帶包裹都熟透了,罐頭軍糧都炸了開來,裡面的肉和菜崩得到處都是,有惡魔來一定高興死了,這他媽配菜都給搭好了。”
他停了下來,不再說話。
你覺得你應當說什麼,你說:“請不要說髒話。”
雷米爾無語地看了你一眼,往你臉上噴了一口煙。
煙霧在空氣中散開,撞上你的臉。你不抽煙,沒有人會在你面前抽煙,不過你不會因為大量硝煙咳嗽,這種程度的煙味也不在話下。你在煙霧中面不改色,雷米爾嘖了一聲,頗為失望似的。
“後來呢?”你配合地問。
“後來,我們就上去了。”雷米爾說,“他們運氣不錯,沒遇到惡魔,三十幾號人都活著。”
你注意到,他沒說“我們”,他說“他們”。
“他們都說自己運氣好,謝謝我救了他們的命。等到……的時候,”雷米爾含混地說,“他們說‘果然’,哪有人在地獄裡還活蹦亂跳,我果然是個惡魔。沒准我就是故意要帶著他們下地獄,那些死人都送給我的同夥當了加餐。所以是我運氣不好,手氣不好,救了一群狗雜種。”
雷米爾發出一聲嗤笑。
奇怪的是,在尖刻的嘲弄之外,他看起來真的覺得好笑,這個故事的結局,滑稽得就像那些自帶配菜的、在地獄中被活活燒死的軍人。
如果你更懂一些人情世故,事到如今,你大約更能明白一些雷米爾人緣不好的理由。他有著辛辣殘酷的幽默感,自身強大於是也嚴格要求他人,固執而專斷,對於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來說大概會是個讓人討厭的暴君長官,哪怕事實上他保護他們,救他們的命。
“你後悔救了他們嗎?”你問。
雷米爾沉默了一會兒,說“不”。
“我救他們是我的事。”他說。
“如果你預料到會發生之後的事呢?”你又問。
“那我會提前退役,貸款讓瑪利亞和弗恩搬家。”他沒好氣道。
“你沒有回答我。”你執著地問,“如果你知道他們之後會做什麼,你還會救他們嗎?”
“我會換一批救。”雷米爾有些煩躁地說,“當時下去的有四五十個人,他們總是我的兵……你到底想要聽什麼?”
你不知道你想聽什麼,但他已經給了你答案。
如果你是他的話,你會怎麼做?
你大概也會救人,並且在讓他們下去前解釋,在救他們上去後安撫,哪怕浪費的時間可能造成更多死傷。如果你承擔著救他們的職責,你就會救他們,你還會給死難者超度,露出悲傷的表情。光是聽雷米爾的轉述,你就能指出許多“不正確”、“未完成”的地方,如果你是他,你絕不會如此吃力不討好。你知道這一套要怎麼做,哪怕你對那些人毫無憐憫。
士兵死在戰場上,這有什麼可惜?這有什麼可憐?不過是柴薪焚於爐中。人總要死去,無所謂在何時何地。
可是雷米爾,即使在被戰友與下屬輪暴過的現在,他也叫他們“我的人”。他談起他的士兵,有種不自覺的親昵,你敏銳地感覺到,這位元對規則嗤之以鼻,覺得死守規則的只有死人的軍官,他的動機與你不同,並非出於職責所在。
這是否進一步證明,規則更加重要?
沒錯,哪怕沒有覺醒這回事,一個廣受愛戴的神父,也比一個出事後可能被那樣對待的軍官成功得多。但是,你就是覺得雷米爾比較好,說不明白為什麼。
“算了,我就別想搞懂你。”雷米爾自言自語似的說,搖了搖頭,“天知道你養著我是想做什麼,寫觀察日記嗎?”
他再次看向窗外,伸出去的手指彈了彈,將一截長長的煙灰抖到地下。沉默又回到了你們當中,這一次不讓你愜意。雷米爾給你講了個故事,你覺得你也該還他一個。去年的今天你在做什麼呢?你竟想不起來了,或許因為每一天都無比相似。
“那個龜殼,”一番搜腸刮肚後你說,“是紅象龜的外殼,它們生活在地獄溫度相對較低的地方,屬於多年生草本植物……”
“植物?!”雷米爾愕然道。
“是的,那是地獄特有的肉食植物之一。”你說,“你們遇見的是紅象龜自然死亡後殘存的外殼,如果它還活著,外殼中將有十條以上的藤蔓,會捕獲周圍經過的生物。不過它的藤蔓並沒有外殼這樣的強度,在它伸展時往銜接處重擊,使用禱言或火箭炮,可以使它放棄捕食。”
“我開始覺得你在說瞎話了。”雷米爾說,“你說得好像親眼見過一樣。”
“我的確見過。”你說,“紅象龜是一種相對常見的地獄植物。”
雷米爾瞪著你,仿佛你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香煙燒到了他的手。他匆忙將煙熄滅,你把煙灰缸遞給他。
“也是,把打爛腦袋的人救回來,我沒見過一個隨軍牧師能做到那個。”他低語道,“十字軍的聖職者?你還只有這麼年輕,他們怎麼會放你離開軍隊?”
“是神的旨意。”你說。
“什麼?”雷米爾問。
“天主的意志。”你鄭重其事地說,“神指引了我的道路。”
雷米爾啞口無言,你們對視了片刻,他歎了口氣。
“繼續說紅象龜吧。”他說。
你很高興他理解了。
你跟他背誦了紅象龜的生活習性,從它們在地獄生態鏈中的位置,說到如何殺死它們,再到它們的實用價值等等。雷米爾開始面無表情,後來看起來有了點興趣,你為此高興。這是你難得擅長的領域,你有許多東西能說。你們就這樣聊了大半個晚上,直到東方發白,旭日升起。
後半夜都是你在說話,你從紅象龜講到尋常的惡魔,從最普通的惡魔說到高階一些的品種,雷米爾托著下巴聽你說,時而面露驚奇。你說到一種生活在岩漿裡的魔物的學名叫“聖潔美味蝦”,因為它外殼上有一段經文似的花紋,而且還很美味。雷米爾為此爆發出一陣大笑。
你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笑,不尖刻,不譏諷,不懷抱惡意。他的笑聲在胸腔中共鳴,那聽起來很……暖和?他的笑聲把寒冷沉重的空氣趕走了片刻,像一個火把揮舞而過,你覺得這很不可思議,就像看到潮濕腐敗的木頭上再次點起火。
你突然明白了自己當初為什麼會買下雷米爾。
即使在他沖向屠刀的時候,他身上也有種蓬勃如火的力量。雷米爾就是這種人,他對父親舉起酒瓶,他帶著軍隊死裡求生,他帶著炸彈沖向惡魔,他撲向屠刀,他咬住槍口,他大笑……他就是不肯消失得無聲無息,火焰熄滅的時候,那火花也會最後一跳,將沉沉的黑夜撕裂。
你的手冰冷而麻木,你不知道碰到的一切東西是什麼形狀。你想觸碰這火焰,哪怕會被灼傷,灼痛於你而言,也將是種極為珍貴的體驗。

第十八章

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雷米爾轉著叉子,似乎在斟酌什麼。你抬頭看他,他用叉子敲了敲盤子,說:“是你喜歡吃這個,還是神父吃這些?”
你看了看他的盤子,不確定地說:“牛肉?”
“不,我是說這堆……”雷米爾的停頓了一下,你覺得他咽下了一些更加不好聽的說法,“嗯,煮熟的玩意。”
你們今天的晚餐是全麥麵包,牛肉,青豆和蘋果,你看不出有什麼問題。“熟食比較健康。”你說,“你喜歡吃生的嗎?”
“當普通人說‘熟食’,那不是把所有食材放進鍋裡煮爛的意思。”雷米爾說,“你甚至不加鹽!”
“我泡了鹽水。”你提醒道。
“這就是你每天早上讓我喝一杯鹹得要死的白開水的原因?”雷米爾震驚地說,“那不是什麼奇怪的生活方式或者宗教儀式?”
“加了6克鹽。”你說,“符合人體一天所需的食鹽攝取量。”
“操。”雷米爾說。
“請不要說髒話。”你說。
你們花了一小會兒工夫溝通,你終於明白他一直對食物不滿意,並且不是因為食材問題,而是因為你的烹飪方式。你會選擇最營養均衡的食材,將它們按照“應該生吃”和“需要煮熟”分開,將後者均勻混合,放進鍋,加水,煮沸。最開始你總控制不好火候,而且每種食材熟透的時間不同,為了避免需要煮熟的食材沒有熟,你習慣多煮一會兒,反正只要水沒燒幹,食材就不會燒焦。你只會這麼一種烹飪方式,你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頭。
“你就吃這個長大的?”雷米爾說,“你不是親生的吧?”
“不,教廷會配備營養劑。”你說,很為雷米爾的洞察力驚訝,“對,我是被領養的。”
雷米爾無言以對。
“我居然忍了幾個月,”他喃喃自語,“我還以為你跟我過不去,或者跟自己過不去,像那些苦修士……”
“苦修士並非‘跟自己過不去’,”你解釋道,“他們磨礪肉體,讓精神更貼近於主。”
雷米爾深深地歎了口氣,他說:“你介意明天我來做飯嗎?”
讓客人動手並非待客之道,但既然雷米爾這麼要求,你也沒有理由拒絕。到了第二天中午,你把新鮮食材帶回去,雷米爾接過來,走進廚房。
他洗乾淨雞腿,用刀尖在關節處轉了一圈,乾淨俐落地挑斷了雞腿上的皮、筋絡與軟骨。雷米爾顯然很擅長用刀,你幾乎沒看明白他做了什麼,雞骨架就被他從雞腿裡抽了出來,被剔得乾乾淨淨,幾乎看不到多少血絲。雷米爾的左手摁著那塊沒有骨頭的雞肉,右手又持刀往上面捅了幾刀。你對他虐待這只雞屍體的理由毫無頭緒,他看出了你的迷惑,撥冗解釋道:“這樣比較入味,而且雞皮不會受熱收縮,跟雞肉分離,掉下來就沒那麼好吃了。”
你對此缺乏概念,不過依然點了點頭。
雷米爾同樣洗淨了你帶來的洋蔥與胡蘿蔔,切塊,放到一邊。他問你有沒有蒜、迷迭香、黑胡椒和蜂蜜,在得到全部否定答案時歎氣,讓你幾乎內疚起來。“行吧,至少還有你。”他嘟噥著,拍小狗似的拍了拍鹽罐頭。
他把鹽倒到切開的雞肉上,揉搓它們,讓鹽粒滲進去。你欲言又止,雷米爾看了你幾眼,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多吃幾克鹽吃不死人!”他說。
那你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你看著他從櫥櫃裡翻出你從沒用過的平底鍋,放在灶臺上用小火熱了一會兒,倒上油,繼續加熱。當雷米爾發現廚房根本沒有鍋鏟(前主人留下的鍋鏟因故壞了,你沒再去買過),他再次露出了那種無話可說的神情。
“你可是個有錢的神父啊。”雷米爾搖著頭,轉身去拿餐叉,“你在這裡住了幾年?這房子的防禦可不是一兩年就能搞定的……雖然我對這個不熟。”
“五年。”你回答。
“五年,你沒想到買個鍋鏟。”雷米爾抱怨。
你本想說什麼,但雷米爾用餐叉將切塊的雞肉放進平底鍋中,鍋裡的油一下子劈啪作響,讓你緊張起來,擔心它會爆炸。一些適合這等情況的禱言壓在你舌下,你蓄勢待發,雷米爾卻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他看上去十分輕鬆,甚至跟你說起了流浪時溜進別人家借用廚房的事情。他說那年秋天特別陰冷,在外麵點不起火,他們本打算翻牆偷個打火機,結果那戶人家沒有打火機,廚房倒是滿的。他跟妹妹把廚房裡的蜂蜜和黃油跟撿到的青橡子一起煮著吃了,味道特別好。
他漫不經心地拿餐叉撥弄著雞肉,將它們翻過來又翻過去,你想起了一些宗教畫,地獄中的惡魔用鋼叉把罪人在滾燙的石板上翻來翻去。一位長著角的客人在你廚房裡諳熟地使用著鋼叉與油鍋,而你,一名神父,站在旁邊,看著油鍋裡吱吱叫的屍體,聽著廚師坦誠自己的非法入侵罪行,感到肚子餓了。
洋蔥與胡蘿蔔也被加了進去,它們的香味與雞肉混合在一起。雞塊在翻烤中變色,從蒼白到金黃,一些地方顯得有些焦,但那黑色看起來也十分可愛,如同焦糖。雞肉的切面滲出了很香的油,隨著雷米爾的翻攪,散落在雞塊旁邊的蔬菜被染得油光發亮。
雷米爾做了洋蔥胡蘿蔔烤雞塊,此後又做了番茄湯,幾分鐘就做好了,後者裝進碗裡時前者都沒有涼。他完全使用了你帶回來的食材,隨手拈來,這便做出一餐,它們看上去和你見過的食物很像,都香噴噴,熱乎乎,比你做的東西更像,你覺得雷米爾真了不起。
雞肉焦黃色的外皮酥脆可口,當你的牙齒嵌進去,鮮美的肉汁從中湧出來,浸沒了你的舌頭。它比你以為的更熱,你被燙得嘶嘶吸氣,雷米爾笑起來,把牛奶遞給你。
即使被燙到了舌頭,你依然覺得這滋味讓人印象深刻。有點焦的雞皮又香又脆,裡面裹著的雞肉卻柔軟多汁,鹽似乎與之產生了什麼奇特的反應,讓它比過去好吃得多。奇妙,你想,咀嚼的速度下意識變慢,讓自己的牙齒與舌頭與之充分接觸。牙齒切斷雞肉的感覺也不錯,它有種柔軟的彈性,你感到你的舌頭就像剛才的鐵板,因為這接觸劈啪作響。
你想起你第一次吃到蘋果的時候,只有那時候的衝擊可以與現在媲美。新鮮果肉在你齒下開裂,汁水四濺,滿口芳香。那是與營養劑截然不同的滋味,甜美芬芳,幾乎讓你感動。那個時候你大不敬地想,倘若最初的禁果便是這樣的滋味,真不能怪先祖被趕出了伊甸園。
你聽到一聲低笑,雷米爾已經掃空了他的盤子,正托腮看著你,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叉子。你覺得他在嘲笑你,又感覺不出多少惡意。他看你吃東西,可能就像你看他的爪子勾住毛線。你的胃很溫暖,因為這食物,因為這笑聲。
“你到底吃什麼長大的?”雷米爾說。
比起之前的感歎,這回更接近一個好奇的疑問。你跟他描述了教廷發放的營養劑,一種非常營養均衡、便於攜帶和食用的膏狀食物,聖職者的特供品。一日三次營養劑便能提供一個成年人的營養需求,更有從嬰幼兒到中老年專用的不同品種。雷米爾嘖嘖稱奇,同時毫無興趣。
“聽上去很難吃。”雷米爾說,“估計像蠟或者鋸木屑,像嗎?”
“不知道。”你誠實地說,“我沒有吃過蠟和鋸木屑。”
“那看起來沒法比較了。”雷米爾聳了聳肩,“我沒吃過營養劑。”
“你吃過蠟和鋸木屑?”你驚訝地問。
“餓昏頭的時候……但我至少不用從小吃那個,也沒有把一切煮成你做的那堆飼料的‘本事’。”他說,“去同情你自己吧。”
這天晚上,你帶回了鍋鏟、蒜、迷迭香、黑胡椒和蜂蜜。雷米爾做了通心粉和海帶湯,沒動你帶回的牛肉。“燉牛肉得提前幾個小時。”他說,“最好有點紅酒,或者白蘭地。”
雷米爾把牛肉放進冰箱,看起來心情很好,在給湯裝盤的時候,甚至不自覺地哼起歌來。你不知道燉牛肉是什麼味道,但他看起來那麼期待,你便也真心誠意地期待起來。

第十九章 雷米爾視角的番外

(間章)
最奇怪的是,有時候他讓雷米爾想起妹妹。
他們毫無疑問一點兒都不像,瑪利亞像蒲草一樣柔韌,聰慧,發自內心的溫柔,而神父,雷米爾說不好他是什麼樣的人,但至少可以說出他不是哪種人。他外出時將法衣穿得整整齊齊,臉上掛著溫柔誠懇的笑容,而在家裡,沒有人的時候,他依然穿著法袍(雷米爾沒見過他穿別的),臉上卻不再有任何笑意,與他的眼睛一樣。
如果雷米爾還是個普通人,或許他會以老兵的直覺嗅出神父身上那點兒不對勁,但雷米爾不會深想,就如那些愛戴神父的小鎮居民。但他們相遇時雷米爾已是個惡魔,對神父來說與傢俱相仿,神父無意在傢俱面前偽裝。這位溫柔神父的手像屠夫一樣穩定,他修補雷米爾就像縫紉一件開線的衣服,當他站在雷米爾面前,盯著後者,思索著什麼,前軍官覺得自己看到一個標本製作師,手持大頭針,思考著該先釘上蜻蜓的哪個部分。
他跟瑪利亞一點都不像,無論是內心還是外表。雷米爾的妹妹有一頭柔軟的棕發,打著卷兒,勝過最好的羊毛。她的眼睛好似焦糖,在陽光下又宛如蜂蜜,雷米爾覺得她是活生生的天使降臨人間,而神父……
即使帶著詆毀的心思,將矛頭對準神父的外表也很不明智。他並不面目可憎,與之相反,即使雷米爾還是曾經的模樣,要是有陌生人需要尋求説明,他們也會走向神父而不是軍官。神父活脫脫日曆或者聖職者宣傳畫上走下來的人物,法袍整潔而樸素,頭髮向後梳,笑容悲憫,“神愛世人”。金髮太過輕佻,棕發紅發又太貼近世俗,他那黑如鴉羽的直發恰到好處,顯得穩重又聰明。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剔透潔淨,因為聖職者的光環,他身上那一點兒異于常人的特質會被認為是超於凡人,聖潔而高貴,非凡而慈悲。
可雷米爾覺得他像妹妹。
大概十二歲的時候,雷米爾跟妹妹出來躲發酒瘋的父親,剛好遇到一對夫婦拋錨在半道上。雷米爾給他們修了車,那個丈夫給錢給得很慷慨,而做妻子的則給瑪利亞塞了一大塊南瓜派。“我不能再吃了,會胖的。”她咯咯笑著,拍拍瑪利亞的頭。
那是一塊很大的南瓜派,剛切出來,裡面還是熱的。瑪利亞咽了兩次口水,好不讓它順著張開的嘴巴流出來。她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起來,看上去開心極了。“好甜啊!”她說,把南瓜派舉向雷米爾,“哥哥,喏,好甜啊!”
雷米爾記得他的母親很會做南瓜派,又甜又暖和,特別好吃,可惜她在瑪利亞記事之前已經過世。當雷米爾的父親沉迷酒精,點心在他們家就成為了奢侈品。瑪利亞為一塊南瓜派眉開眼笑,即使雷米爾把一整塊都喂給了她,她還是吃得又慢又小心。
神父吃得又慢又小心,他燙得嘶嘶抽氣,依舊捨不得停下,湛藍的眼睛眨呀眨,像只鼻頭濕漉漉眼睛也濕漉漉的狗崽子。他不在工作時間,頭髮沒梳得一絲不苟,碎發散落在眉毛附近,讓他看起來很年輕。
或許他本來就很年輕,只是平時太過穩重,看不出年輕人的樣子。如果有什麼人適合表演生而知之的神跡,大概就會是這幅樣子,雷米爾懷疑他八歲到八十歲都會這副聖職者的典型模樣,但這件事,反而讓他不那麼“神父”的舉動顯得更加孩子氣。當他滿懷感激地吃下非常普通的東西,或者站在廚房裡礙手礙腳,伸著脖子歪著頭往鍋裡看,雷米爾心中會泛起一陣柔軟的漣漪。
前軍官想把他扔進什麼溫暖安全的地方,用熱乎乎的東西填滿他的碗,把他喂得飽飽的。雷米爾想到妹妹,於是升起保護欲,或者雷米爾升起了保護欲,然後想起妹妹。但事實上,神父這樣的人顯然不需要雷米爾的保護。沒有人需要雷米爾保護,他保護不了任何人,甚至不能保護他自己。
雷米爾能好好坐在桌子對面,乃至他還能呼吸這件事,全部仰仗神父的……憐憫?興趣?雷米爾不知道。神父突兀地轉變了態度,開始對他擺出對待其他人的笑臉,將雷米爾從浴室放進客廳,當然也可以因為什麼雷米爾不明白的理由再轉變一次。雷米爾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他寬宏大量的原因,於是也無法避免他收回恩典的未來。
雷米爾的積蓄和家都在惡魔肆虐下灰飛煙滅,他的軍牌遺落在了戰場上,他的名字記載在陣亡將士名單上,大概會被葬入士兵公墓,既然他的所有親友都已經先一步死去。雷米爾住在神父的房間裡,吃他提供的食物,穿他買來的衣服,抽他的煙,用他的電,偶爾雷米爾會計算自己欠了神父多少錢,能怎麼還。
沒有人會雇傭一個惡魔,偷竊不會被允許,神父有一張做家務的時間表,他自己就能做得井井有條,雷米爾不會做得更好。如果將雷米爾視作廚師,他的工資大概能抵消伙食費,頂多再抵消沙發上的借宿費用,一天換一天,之前欠的永遠還不清。而雷米爾欠下的還不止這有形的債務,比如說,當神父半夜起床把他從噩夢中拉出來,打開燈,讓那些尖叫不休的夢魘縮回燈光之外,雷米爾知道自己又欠他一次。
雷米爾想知道償還之日何日來臨,有時候他會在心裡跟自己討價還價,想著自己能付出什麼。一隻手,可以,希望別是慣用手,或者希望慣用手能抵更多。一條腿,可以,反正他現在的活動範圍也不大。兩隻手或兩條腿?那樣的話他會失去很大一部分行動力,恐怕更多事情要依靠神父,但願不要。不過一隻手加一條腿還可以接受。眼睛,他希望能留下一隻,否則他很可能一直困在噩夢裡。神父可以弄啞他或者弄聾他,又聾又啞會很糟糕,但勉強還在接受限度內。
他想,神父可以在他身上測試禱言,或者拿走一兩個器官。神父可以餓著他,揍他,操他,讓別人操他。別太多人。至少別超過三個。至少一次別超過三個。他可以繼續呆在浴室裡,什麼都不碰。他可以閉上嘴巴,保持安靜。他做噩夢的時候神父不用過來叫醒他——其實雷米爾早就想告訴神父沒必要在那時候管他了,神父有限的憐憫或興趣沒必要花費在這種地方,他能撐過去。
然而,每一次,當神父撕扯開噩夢的繭,當他大口呼吸,宛如死裡逃生,他實在無法將這“一切都好”的謊言說出口。如果他不咬緊牙關,整個客廳都能聽見他牙齒打架的聲音。
這等討價還價的假想讓雷米爾胃部抽緊,然而最糟糕的部分在於,他沒有債務,自由人才有債務。一頓操換一頓飯,忍受一晚上噩夢換在這裡多留幾天,哪裡有這麼好的事情?事實是,神父花錢買下了他,又用不知道什麼方法救了他的命,而他是個無處可去、人人喊打的惡魔,神父想對他做什麼就能做什麼。他可以把雷米爾能接受與不能接受的事情全部做個遍,然後給他一槍,或者丟出去。雷米爾心中塗塗改改的合同根本不存在,純屬自我安慰。
一個人給寵物購置物品不會計較欠不欠債,同理,當主人想要結束一切的時候,也不會計較寵物怎麼想,甚至不需要寵物做錯什麼事,只要主人膩味就行了。
難道這就是他覺得神父像妹妹的原因,他希望神父需要保護,如此一來,自己便有了用處?這念頭讓雷米爾對自己感到噁心。他疑心自己的腦子出了問題,如果告訴一年前的軍官,有朝一日他會寧可死也不要被趕出房間,說他會因為有人願意對他說話而感激涕零,說他會瘋狂渴求甚至乞求他人的陪伴,想要一些溫暖的、來自普通人、不帶惡意的碰觸,雷米爾上士一定會對此嗤之以鼻,說這完全是瘋了。
於是雷米爾選擇什麼都不想。
遇到棘手事情時他總是這樣,什麼都不想,該幹什麼幹什麼,昂首闊步閉眼走向結局。弗恩說他勇敢頑強,瑪利亞倒抱怨他盲目樂觀和逃避現實,可是當竭力思考也想不出解決方法的時候,高高興興跑向懸崖是最好的選擇了,至少在通向懸崖的道路上你還能心情愉快。
雷米爾住在這裡,看電視,鍛煉身體,跟室友聊天,每天想想今天吃什麼,神父會按照他的購物單買回食材。他們都有很多故事能講,你來我往,相處愉快。天氣變得越來越熱,雷米爾的頭髮也越來越長,他做菜時老把頭髮往後撩,心想應該剪頭髮了。結果第二天神父給他買了發帶,他又覺得養著也沒什麼。
雷米爾在妹妹生日的前一天在購物單上加了很多瓶酒,當晚他喝得爛醉,指望能把第二天睡過去,或者第二天醒來時頭痛到大腦空白。第二天他在上午十點多醒來,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毯子,桌上放著一杯牛奶,嘗起來有點甜,大概加了蜂蜜。保溫杯裡裝滿了溫度合適的水,廚房玻璃罩下有切好的西瓜(旁邊還有寫著“請吃”的便簽條),雷米爾沒感覺多頭痛,大概托惡魔血統覺醒的福,不過他還是把西瓜吃完了。
中午神父回來,帶著一個蛋糕。雷米爾知道神父不吃甜食,不會買他要求外的東西,而且今天又不是什麼會被信徒送點心的日子。他莫名其妙地看著神父把蛋糕推到他面前,又掏出好多支蠟燭來。
“今天是瑪利亞小姐的生日。”神父說,補充道,“你之前說過。”
雷米爾覺得喉嚨裡出現了腫塊,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神父拆開了包裝,窗外的陽光落在蛋糕上,也落在神父的頭髮上,像個他媽的光環一樣。雷米爾像個傻瓜一樣盯著他看,從閃閃發光的頭髮到額頭上的聖痕——它們自雷米爾死而復生後出現,好像只有他能看見,看起來神父展現神跡也並非不需要任何代價——再到那張英俊非凡的臉。大部分時候雷米爾都不去看神父的臉,他並不想瞭解神父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但一些事情無法忽略,無論你多麼想。事實是,無論在想什麼,轉折發生後神父都非常溫柔體貼,並且完全不是主人對待寵物的態度。他聽他說話,他在半夜赤著腳跑進客廳把噩夢驅散,他在奇怪的地方缺乏常識,會為最普通的食物心滿意足……如果將神父換成其他人,事情或許不會糟糕到這種地步,可惜沒有如果。
他發呆的時間太長,神父臉上露出一點忐忑不安來了。“抱歉。”他說,“如果這讓你不快……”
“不,沒有,謝謝。”雷米爾忙說,“謝謝你。謝謝。”
錯誤時機,錯誤地點,錯誤物件,雷米爾想。他覺得自己正往更深處墜落,而在撞得粉身碎骨之前,這感覺如此輕盈甜美。

第二十章

於是事情變成了現在這樣,雷米爾給你購物清單,你帶回食材,他去做。
蔬菜,肉類,那些你買過無數次的食材在雷米爾手中化腐朽為神奇,如果不是你購買了它們又看著它們如何變成食物,你簡直無法想像那樣的改頭換面。你感到驚奇,而雷米爾對你的大驚小怪搖頭,他說:“把所有東西做成一個味道才比較讓人驚奇吧?”
他說你暴殄天物,你回答你從未浪費食物,任何種類都會完全吃下肚——反而是雷米爾,你看見他把生薑從盤子裡挑出來。“那是調料!”他啼笑皆非道,“難道你會把薰衣草吃下去嗎?”在得到肯定答案的時候,雷米爾無話可說。
生薑、薰衣草、茴香之類的東西並非食材,不應該吃,原來如此,難怪它們嘗起來怪怪的。
雷米爾似乎找到了新愛好,他熱衷於製作各式各樣的食物,超出了正餐所需的程度。他讓你買許許多多的白砂糖、糖霜、糖漿,很多很多黃油、奶油、芝士,他用這些東西製作糕點,開始奇形怪狀,後來像商店裡一樣美觀。嘗起來可能會更好吃,畢竟他用足了材料。
有的時候,你站在販賣糖霜的貨架前,感到一種針刺般的罪惡感。還有人在遭遇戰亂,有人餓著肚子,你卻買這麼多糖,這讓你覺得自己在犯罪。這不對,沉溺於口舌之欲是罪惡,你是否已在貪食之罪上走得太遠?
你並非為了自己購買這些,你在完成雷米爾的採購單,而他,就像戰場上受驚的人們一樣,他需要很多很多糖,可以吃很多很多糖。你以此說服自己,將那些漂漂亮亮的食材放進購物籃裡,當收銀員說你開始享受生活,那罪惡感又讓你如芒在背,仿佛聽到什麼嚴厲的控訴。
你會吃完雷米爾做的飯菜,你告訴自己這是為了避免浪費,揮霍亦為罪過。但你不會碰雷米爾做的甜點,一點兒都不碰,如此幾次之後,他便不再做你的份了。你看著雷米爾吃掉那些香噴噴的糕點,多少松了口氣,好像又一次證明了自己並未犯錯。
天氣一天天變暖和,廚房的溫度則比外面更高,廚房裡的雷米爾漸漸換下了毛衣,脫掉了襯衫,只穿著一件背心做飯。那件背心不算小,在他身上卻顯得有點勒,胸肌撐滿了背心胸口的位置,呼之欲出,從領口能看到小半。背帶卡在斜方肌的位置上,反而像個加粗符號,讓他上臂的肌理更加明顯。你問他要不要買更大的衣服,他不明所以地搖頭。
當火太大或者顛鐵鍋之類的動作太頻繁,雷米爾會出汗,不是會順著皮膚下滑的汗滴,只是均勻覆蓋皮膚的細密汗水。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好似冬天起霧的窗玻璃,覆蓋著一層潮氣,這潮氣並不陰冷,反而熱騰騰的。不知為何,你覺得盯著他流汗的皮膚是種冒犯,太……似乎太私密了。你拔開你的眼睛,視線向下,想將目光安放在衣物包裹的地方。
背心的上半部分被撐得很開,腰的位置卻顯得剛剛好。胸口之下,腰線收束,多半要怪上半部分的對比,雷米爾的腰顯得意外纖細,你幾乎覺得自己能把它握在手裡。深色背心與淺色牛仔褲之間,一塊小麥色的皮膚格外扎眼,雷米爾的褲子相當低腰,沒辦法,他得找個地方放尾巴。
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他的尾椎骨末端有一根尾巴,褲子拉不上去,露出了臀窩與一點兒股溝。那根黑色的尾巴沒繼續成長為惡魔的兇器,反而保持住了那個鈍箭頭似的尖端,有種未長成的柔軟感,讓你覺得渾身不對勁。這東西並非安安穩穩的死物,它會在雷米爾心情不錯時慢悠悠地擺動,你想不盯著看都做不到。你看到那擺動的尾巴,繼而順著看到衣褲之間的縫隙,褲子不算緊,你的手大概能塞得進去。
你知道那摸起來是什麼感覺,你為此心跳加速,你為此深深懺悔。
有一次你忍不住抓住了那根尾巴,像抓住鐘擺,希望它別再搖晃。它摸起來真的挺軟,沒有甲殼,有點兒像娃娃魚。你下意識捏了一下,雷米爾跳了起來,弄灑了湯。
你為此鄭重道歉了很多次,道歉得雷米爾都煩了。他掐了你的手腕一把,跟你說這樣扯平。他手指的溫度長久地留在那裡,燙得嚇人,你用手指摸過手腕,又用嘴唇貼上,像檢測自己是否發燒時一樣。那裡溫度很正常,大概只是你的錯覺。
雷米爾的頭髮慢慢變長,你看到他吃飯時頻繁撩頭髮,以免它們掉進盤子裡去。你去了商店,在一大堆發帶、發圈、髮夾和發箍邊發呆,第一次發現處理頭髮的道具居然有這麼多種。最後你在店員的推薦下選擇了一條藏青色的發帶(“適合紅色頭髮!”她說,以為你要給哪個福利院裡的姑娘),把它交給雷米爾。
你的確給不少小姑娘紮過頭髮,如果雷米爾不會使用發帶,你可以替他紮。但雷米爾只試了一次便綁好了,讓你有點微妙的遺憾。也是,他有一個妹妹,從小給妹妹綁過不知多少次頭髮。
你從未見過那位瑪利亞,但你對她的瞭解恐怕比對鎮上的任何一個人更多。雷米爾告訴你她的名字,她的生日,她的愛好,描述她棕色的眼睛,她棕色的、打著卷兒的頭髮,說他們相依為命的經歷。他說瑪利亞是個天使,你相信這點,她是雷米爾的妹妹,而且雷米爾這麼喜歡她。
他跟你談瑪利亞,也跟你說弗恩,他的好友。你一度為此困惑,畢竟雷米爾的妹妹和朋友都已經死於非命,痛失所愛的大部分人都需要很多年的緩衝才能再度談起逝去之人。你把這問題委婉地問了出來,“為什麼不談?都是些好事。”雷米爾說,“現在只有我記得了。”
名為瑪利亞的姑娘已經長埋地下,她的丈夫,她的孩子,她的學生,她所認識的絕大多數人都與她同日赴死,唯有她的哥哥還活著,只剩下她哥哥還記得她。你突然明白了雷米爾為什麼要跟你說,過去只有一個人還記得瑪利亞,現在有兩個。
你會好好記住她。
你記住她的名字,記住她的喜好,記住她的生日,你在她生日的那天為她買了蛋糕,還有蠟燭,蠟燭是她喜歡的顏色。你把蛋糕買回去,雷米爾會吃掉它,而瑪利亞小姐一定不會介意哥哥吃了她的蛋糕,她會很高興的。不過你不知道雷米爾是否高興——儘管你猜測和希望他會高興——當你把蛋糕放在他面前,他的雙眼大睜,嘴唇發顫。
你擔心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但當你道歉,雷米爾不停搖頭,說了一連串謝謝。他很高興,高興得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語無倫次,手足無措。原來他也有“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你想,你還以為他任何時候都會非常果斷呢。雷米爾在客廳和廚房之間走來走去,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似乎想做點什麼慶賀,你的屋子裡沒什麼有趣的東西,他便又開了昨天剩下的幾瓶酒。
雷米爾昨天才喝到斷片,你認為他今天不該再喝,無論他怎麼聲稱自己一點都不頭疼。你勸說,他辯解,一來二去,那酒不知怎麼的就被你喝了。你喝得不多,跟昨天幾瓶幾瓶地喝到底朝天的雷米爾比起來,只喝了一杯白蘭地的你不算什麼,不過在此之前,你與酒的接觸也僅限於聖餐日用嘴唇碰一碰紅酒,大概一瓶蓋這麼多。
這就是為什麼不久後你躺到了沙發上。
你沒有突然昏迷,只是漸漸覺得困。你的耳朵滾燙滾燙,覺得自己的腦袋像個火爐上的茶壺,燒開了水,蒸汽咕嘟咕嘟地從兩個耳朵裡噴出來。眼前的酒瓶一會兒變成兩個,一會兒變回一個,雷米爾在你面前舉起一隻手,說:“這是幾?”
你看了一會兒,自信地回答:“手。”
雷米爾抽了口氣,嘀咕著“不是吧”、“什麼?一杯?”和“你到了合法飲酒年齡吧?”之類的話,你皺起眉頭,努力分辨他在說什麼,不是很成功。“請原諒。”你盡可能口齒清晰地說,“我需要睡眠。”
雷米爾笑了起來,你感到一隻手拍了拍你的頭。“睡吧。”他說。你就睡著了。
你做了夢。
你夢見有人抱住了你,那個人有著寬闊的肩膀和有力的手臂。開始你以為是父親,然後你想起來你的父親已經死了,而且他也沒有抱過你。
雷米爾在夢中擁抱你,他的手在你背後合攏,輕拍你的後心,就像你用聖鴿看見的、他擁抱那個醉酒女孩的景象。你滿懷感激地回抱住他,你感到溫暖又安全,像漂浮在一片暖和的海洋中。
但是接下來,氣氛就沒那麼平和了。
你夢見你的手終究鑽進了雷米爾後腰的空隙,順著股溝深入,貼著他的皮膚。他的牛仔褲與內褲突然不見蹤影,夢嘛,那飽滿的肉體填滿了你的手掌。高溫蒸汽從你的腦袋裡轉移到了下腹,而雷米爾的皮膚比這更加灼熱。他汗津津的身體貼著你的,你卷起他的背心,舔他的胸口,他嘗起來一股甜味。
雷米爾在你耳邊喘息,這吐息太過真實,或是你的欲火太過高漲,它們將你猛地扯出了夢境。你驚跳起來,砰地一聲,額頭上一陣鈍痛。
你捂著額頭徹底清醒,剛才你一個鯉魚打挺,撞到了什麼東西。雷米爾站在兩步開外,額頭發紅,對你乾笑了兩聲。他眼神遊移,看東看西就是不看你的眼睛。而後他的雙眼驀地停留在了某處,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覺得腦袋嗡地一聲。
嚴格來說,雷米爾還是在看你,看你的腰部以下。你在家裡沒穿法袍,於是你褲子支起的帳篷無比顯眼,它在你們倆的目光下不知羞恥地硬著,半點不在意觀眾的心情。

第二十一章

你瞪著自己的下半身,你的性器官在褲子裡硬得大張旗鼓,它在發燙,一半因為雷米爾的目光還落在那上面。說話時與人對視是基本禮貌,你艱難地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去看雷米爾,可你一看見他,你組織的一切語言就不翼而飛。
雷米爾恰巧也抬頭看你,你們倆對視,轟,你往下流的血液就又逆流到了腦袋上。你看到雷米爾的臉,便想起了方才的夢,你記得自己的手如何鑽進他的臀縫,陷入他的體腔。
夢中雷米爾的臉模模糊糊,你從未在性事中看過他的正臉,夢中自然也無法想像。但他的身體無比清晰,那溫暖而富有彈性的皮膚、那緊致灼熱的甬道,全都無比逼真,顯然,你依然記得它們的觸感。在你知道雷米爾是雷米爾之前,你曾侵害過他,罪惡的記憶埋藏在你心中,哪怕你已深深懺悔,它們也不曾消失。
你感到強烈的歉意,你感到深深的內疚,而在那之上,你幾乎驚慌失措,不知雷米爾會怎麼看你。你怕他面露不安,你怕他感到厭惡——或者更糟,畏懼。現在這樣很好,他跟你說話,他正視你的眼睛,你們一起吃飯,有時候你們靠的很近,近到能感覺彼此的體溫,而他默許你的存在,他看起來也很放鬆,這跟鐐銬下的馴服截然不同。你不想讓雷米爾誤會,你不想回到過去。
“我不會再這麼做了!”你急忙說,“我曾將你當做惡魔,但你,但你不是……我不會再做那個了,我是個神父。”
“你是個神父。”雷米爾重複道,挑了挑眉頭,甚至笑了起來,“神父守則說了‘汝可以操惡魔’之類的嗎?”
“與惡魔性交並未被禁止,它們非男非女,非人亦非獸。”你解釋道,再一次發誓,“你不是惡魔,你是個男人,我絕不會與男性苟合,玷污你我。”
雷米爾的笑容慢慢變淡了。
“你的意思是,”他說,“你不會操我,因為我是個男人?”
確切地說,在你將雷米爾定義為人的時候,你便不會再侵犯他。但他說得也沒錯,你順勢說了下去。
“是的。”你說,“‘不可與男人苟合,像與女人一樣,這本是可憎惡的’。”
“這什麼?經書?”雷米爾說。
“利未記。”你回答,“‘你們不可玷污自己,因為我在你們面前所逐出的列邦,在這一切的事上玷污了自己,連地也玷污了,所以我追討那地的罪孽,那地也吐出他的居民。故此,你們要守我的律例、典章,這一切可憎惡的事,無論是本地人,是寄居在你們中間的外人,都不可行。免得你們玷污那地的時候,地就把你們吐出,像吐出在你們以先的國民一樣。無論什麼人,行了其中可憎的一件事,必從民中剪除。’”
你一口氣背誦了一大段經文,在你緊張不安的時候,誦經令你找回條理。有了經文,便有了規則。遵循經文,你便不會犯錯,為主庇佑。
但與往日不同,你沒能完全鎮定下來。雷米爾臉上不剩一點表情,笑容如同陽光下的積雪,不知何時消融無蹤。你讀不出他的情緒,他像一隻盒子,對你啪嗒關上了。
你一旦停下,室內便陷入了可怕的沉默,這沉默讓你膽戰心驚,仿佛看到什麼東西往懸崖下滑,若不拉住必將產生什麼惡果。你不能停下,只好拿出佈道講經的本事來——你擅長也只擅長這個——引經據典地向雷米爾保證你過去犯下的大錯絕對不會重演。你知道他察覺了你的不對勁,你的確與常人有些不太一樣,但絕對是個遵循天主教誨的神父,所以你不會做主所禁止的惡事,你希望向他傳達這個,你希望以此向他保證,讓他放下心。
當你說到所多瑪和蛾摩拉因逆性的情欲覆滅的那一段,雷米爾打斷了你。
“神父,”他說,“你已經操過我了,多少次來著?你那陣子每天操我好像我是個他媽的日常健身儀器一樣,這座小鎮因此毀滅了嗎?”
雷米爾的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已在厲聲質問。他咬牙切齒,握著拳頭,仿佛在全力壓抑怒火。
你並不擔心他生氣,你的確對他做過很壞的事,他有權對你發火,如果雷米爾揍你,你不會反抗——你甚至期待他揍你一頓消氣,然後你們能恢復原狀,當做這插曲從未發生。
“那時我誤以為你是惡魔,天主仁慈,寬恕了我不知情的罪過。”你說,“非常抱歉,我已為此深深懺悔。”
雷米爾笑出了聲,好像他覺得這事兒很荒唐似的。他爆發出尖銳的笑聲,但笑意沒有出現在臉上,更別說到達眼底。他真心微笑時眉眼彎彎,眼睛旁邊有細微的笑紋,他高興時笑起來不是這樣子的。
他突然撲向了你,你如同之前在心中預想的一樣,並沒有反抗。雷米爾拎起你的領口,把你一把扔到了沙發上,騎到你身上。你等待著拳頭落下,可是沒有。
雷米爾正在解你的皮帶,他連拉帶扯地抽出你的皮帶,扔到一邊,開始對你的褲子動手。他的手指在發抖,氣得動作都不利索。你撐起身體,問:“你在做什麼?”
“現在我對你來說是個男人了,是不是?”雷米爾說。
你猛然明白了他想做什麼,但你根本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雷米爾有很多方法可以報復,而這一種會讓他自己也獲罪,根本不是什麼好辦法。你指出這一點,企圖勸服他,可是他不聽。雷米爾孤注一擲般扯著你的褲子,哆嗦的手與你的反抗讓他沒法將之脫下來,他便拉開了你的褲鏈。
你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使用了禱言。你的情緒不太穩定,禱言的效果比預想略大,將雷米爾從你身上掀了下去。雷米爾摔落到沙發下面,你爬起來,拉上拉鍊,過去對他伸出手,想把他拉起來。可是雷米爾又一次拽住了你,想把你扯到地上。
你又念了一次禱言。
雷米爾的手滑落下去,他躺在地上,不再動彈。你覺得他需要時間冷靜一下,就像你一樣。你走進了浴室,用冷水洗了臉,白蘭地與夢境帶來的熱度和暈眩已經完全消失,你褲子裡的罪魁禍首平復下來,看不出痕跡。
第二次的禱言十分有分寸,只會讓雷米爾麻痹十幾秒。你在浴室裡站了幾分鐘,希望出去的時候他已經恢復了冷靜,你們可以進行一場冷靜的對話。然而,當你走回客廳,你發現雷米爾依然躺在地上,蜷縮著,捂著臉。
當你走近他,你聽到了壓抑的抽泣。
他哭了。
你從未看見雷米爾哭泣,無論在傷痕累累地被販賣的時候,在你往他身體裡灌聖水的時候,還是在他吞槍自盡的時候。他求生時咬牙堅持,他求死時乾脆俐落,你根本想像不出他也會哭。發生了什麼?你做錯了什麼?他為什麼哭?你被嚇壞了,你在他身邊半跪下來,想碰他又不敢碰。你手足無措,只好拿出勸解信徒時的態度來。
“你還好嗎?”你說,“你是否需要幫助?”
在聽到你的幾秒內,雷米爾蜷縮得更加厲害,好像要從你的視線中消失。幾秒後他好像想通了什麼,鬆開了捂臉的手。他的眼圈與鼻尖發紅,淚痕未幹,而他破罐子破摔似的看著你,都沒想去擦一擦。你幾乎為此瑟縮了一下,頭皮發麻。
雷米爾在哭。
“我是個同性戀。”雷米爾說。
“你是被強迫的!”你脫口而出,急於為他脫罪,“他們強迫了你,這不是你的本意……”
“我一直都是同性戀。”他打斷了你,依然在抽噎,看上去卻平靜得出奇,“十四歲,要不就是十五歲,我就知道我這輩子沒法跟女人好。”
你無法說話。
“我交過男朋友,不止一任。我跟他們交往,分手,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原因,不合適,就分手了。”雷米爾說,“我跟他們中的每一個都上過床,因為我……因為我的心和老二都想要。我自願含過老二,我操過人也給操過,後者比較多,因為我喜歡。我自願的。我要是愛上誰,我就想跟誰做愛。”
他哽咽了一下,微微發抖,有那麼一會兒他看上去說不下去了。你想拉他起來,他沒有理你,只是用力抹了一把臉。
“所以呢,神父?”雷米爾輕輕地說,“我是個欠幹的婊子嗎?我活該下地獄嗎?”
你——
A、“……”
B、“只要你誠心悔改,天主一定會拯救你的靈魂。”

第二十二章

——【B、“只要你誠心悔改,天主一定會拯救你的靈魂。”】“只要你誠心悔改,天主一定會拯救你的靈魂。”你急忙說。
雷米爾定定地看著你,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某種不祥的預感讓你脊背發涼。他沒有對你大喊大叫,沒像剛才一樣發出神經質的笑聲,也沒有繼續哭泣,仿佛所有支撐他做出反應的力量都被抽空了似的。他看了你一會兒,說:“我要是不悔改呢?”
你張口結舌,茫然無措。你遇到的人全都會順著你給的臺階下來,他們說我悔改,無論真心假意,只要他們聲稱悔改,你便能代行寬恕。難道事情不該如此發展嗎?難道這不是一套例行程式嗎?你從未遇見有人對天主的恩典說“不”。
你著急起來,幾乎想要請求雷米爾點一點頭。不用多真誠懺悔——你心中泛起了這樣不敬的念頭——他只要模棱兩可地點一點頭就好了,只要他答應不再犯錯,你便會替他懺悔,你便要免除他過去無論多深的罪過。可是你不能將這求懇說出口,神父怎麼能勸誘他人說出謊言?你懇求地看著雷米爾,他與你對視,仿佛讀出了你的心思。雷米爾疲倦地扯了扯嘴角,那稱不上是個笑容,稍縱即逝。
“我不悔改。”他說。
這一天稀裡糊塗地結束了,第二天早上,便簽紙上一片空白,雷米爾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無論他是否醒著,他都不想理你。你希望過幾天他會好起來,也只能希望。
你勉強完成了這天上午的工作,沒有人發現什麼不同,但你弄丟了一支筆帽。你在教堂裡找了十多分鐘,一直不見筆帽的蹤影。你只好放棄,去超市,買了過去某日購買過的食材——你看過雷米爾做菜,你至少可以依葫蘆畫瓢。超市的收銀機出了毛病,購物者們怨聲載道,你機械地勸說他們保持冷靜。冷藏庫裡拿出來的食材在你手中滲出冰涼的水珠,你的腦袋突突直跳,心神不寧。
你終於得以歸家,掏出鑰匙開門。所有防禦安然無恙,房門在你面前開啟,客廳的電視機與燈都好好關著,沙發上的被子被疊好了。你聞到了一點硝煙與血的味道,你感到一陣噁心。
玄關空無一人,客廳空無一人,走廊空無一人。你打開浴室門,血腥味撲面而來,紅色沖入你的視線,它如此鮮豔刺目,險些讓你以為流血的是你的眼睛。
雷米爾坐在浴缸裡,他好好穿著短褲和長褲,襯衫和外套,一副可以出門的正式打扮。當然,他現在不可能出門,因為他的尾巴和爪子,更因為他的半個腦袋已經不在原處。雷米爾坐在浴缸裡,槍落在浴缸底,血噴濺在浴室的牆上,像凝固的火炬,已經幹了。他真是非常貼心,浴室鋪滿了瓷磚,很方便沖洗。
你沖向他,他的手冰涼,如同你遇見過的其他屍體。吞槍自盡,死亡時間三小時以上,大概在你出門後不久這事兒就發生了。你的配槍躺在浴缸底部,你沒給它施加足夠的防禦,你已經不再防範雷米爾,你以為……你渾渾噩噩地站起來,走進客廳,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仿佛會有第二個完好無損的雷米爾從哪裡冒出來似的。桌上放著便簽本,和出門時不同,上面寫了字。
你拿起那個本子,上面的字跡與購物單上的一樣。上面只有一行字:別救我了。
你撐住了桌子,繼而坐到沙發上,因為你的腿突然支撐不住自己的重量。你把那一頁便簽紙翻過來,把整個便簽本一頁頁翻看,沒再找到隻言片語。這便是雷米爾給你的全部留言,“別救我了”。
事實上,即使他寫了“救我”,你也救不了他。你已經用光了聖物,就算沒有,雷米爾的死亡時間也太長,而你畢竟不是神明。你無能為力,你回天乏術,在死亡面前你依舊孱弱無力,與他人沒什麼兩樣。
雷米爾死了。
於是,有些事你永遠無法知曉。
你不會知道他如履薄冰的恐懼,當你用傷害他的那雙手挽救他,給予優待卻不說理由。你以為你們一切都好,你認為他已經沒事了,你意識不到你們的關係從未且永遠不會平等,你站在高處,像一個巨人,不知道你足下的小草對他來說是荊棘森林。
你不會知道你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神父永遠謙遜,又或許人在面對所愛之人時總是缺乏正確的認知。他過去的整個世界已經崩塌,而你成為了他新世界的支點。你給了他二次生命,混血惡魔雷米爾可以容身的世界只有你的房子這麼大,你不知道,他第二次抓住你用光了多麼巨大的勇氣。
你不會知道他遭遇過什麼,你不知道那些人如何進行一場燒死女巫的狂歡。對你來說是普通經文的東西,對他來說是大量慘烈的傷痕,那些黑色的傷口深而狹長,他恥於展示,你無法治療。
哦,在最後,在昨天,雷米爾是企圖告訴你的,他試了。
他真的盡力嘗試了。
你不知道他從未向你懺悔和尋求免罪,因為他不認為自己有罪。他始終認為自己是人類,變成惡魔不是他的錯,愛上同性不是罪過,與愛人共浴愛河不是淫亂,被操了不等於不潔。他的妹妹贊同他,他的朋友支持他,可他們都已經死了。在那之後,雷米爾遇見的所有人,每一個,都在否定他。
他們叫他惡魔,他們叫他骯髒的婊子,他們說他活該如此。他的全部抗爭都徒勞無用,可以被很多拳腳、槍支和禱言鎮壓。當你用177個銀幣買下他,他已經學乖,不再說出那些招致嘲弄或傷害的可笑堅持。他已經相信沒有人會將他當人看待,哪怕他依然覺得自己是個人。你將他視作同類,你讓他相信你視他為人,當他開始小心翼翼地信任你,你說,同性苟合乃可憎之事,“必從民中剪除”。你說,“人若與男人苟合、像與女人一樣、他們二人行了可憎的事、總要把他們治死、罪要歸到他們身上”。
如同箴言。
當雷米爾開口,你不知道他並不是在問你,而是在問這不友好的世界,在質問自己的命運。他問:難道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嗎?難道我就不配生為人去愛人?我活該嗎?難道這世上就沒有人會認同我,沒有人會愛我,沒有人會尊重我的靈魂?
只要你誠心悔改……你說。
“是。”——他聽見。
為什麼駱駝會倒下呢?往滿載的駱駝背上放下最後一根稻草的人困惑地想,稻草明明這麼輕啊。
你再沒有機會來理解他,就像他永遠沒法理解你。他不知道你的否定並不出於成見與惡意,你只是有太多事情還沒來得及學會。他不知道你愛他,以他希望的那種方式——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畢竟,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你撿到一隻佈滿裂紋的瓷瓶,你努力修補它,它努力修復自己。然後它從你手中滑落,再一次落地,摔得粉碎,撿都撿不起來。雷米爾在浴室裡,血跡如同凝固的火焰,他不認罪,他不懺悔,他拒絕繼續妥協,寧可選擇瞬間燃燒殆盡,趁著餘燼未熄。你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眼角乾涸,記事以來你便從未哭泣。
你心中有一部分也粉身碎骨,像雷米爾的屍身一樣冰涼。你意識到,或許你永遠不會好起來了。
【bad ending 4 燃燒】

第二十三章

——A、“……”
你張口結舌。
有些事,雷米爾沒有跟你說。
他的名字是雷米爾哈代,他妹妹叫瑪利亞,他有個朋友叫弗恩,他本該有一個名為愛德華的侄子或名為麗塔的侄女。他出生在南郡,十四歲時帶著妹妹離家流浪,十七歲謊報年齡參軍,從軍十年,第九步兵師-第二十八陸戰團-A連-上士……他把災難到來前的人生都說給你聽,除了他是同性戀這件事。
雷米爾從未跟你說過他的感情經歷,你從未察覺異常,因為你在這片領域上一片空白,你以為空白才是常態,畢竟雷米爾聽上去這麼忙,忙於求生,忙於戰爭,沒時間經歷成家不是很正常嗎?你不知道愛情可以脫離結婚生子單獨存在,你也不知道戀愛能擠身於艱難繁忙的生活中,與之並無衝突,如同瓦礫的縫隙間開出一朵花。
而在過去,雷米爾從未掩飾他的性向。
很長一段時間,雷米爾都是這個社會的邊緣人,除了妹妹無人在乎他的死活,當然也沒人關心他跟什麼性別的人搞上——就算有人在乎,他也能擺平,用拳頭。在依然奉行叢林法則的混亂地帶,性向反倒不是問題,露怯才是。雷米爾會瞪向每一雙惡意的眼睛,睚眥必報,針鋒相對,那些以為少年與小女孩軟弱可欺的人很快就會知道,別惹哈代兄妹,當哥哥的像瘋狗一樣棘手。
這樣的態度一直延續下去,哪怕在加入軍隊以後。
雷米爾是個刺頭,他沒有信仰,沒有榮譽感,從沒打算融入軍隊當中,他以雇傭兵的心態當著正規軍,覺得自己總會離開,回家或者戰死。他習慣了一切都不長久,他相信人生短暫——既然如此,為何要把短暫的人生用於躲藏?雷米爾是個半公開的同性戀,他不會跑去跟別人說“嘿我是個同性戀”,但他也不會像別人一樣,在有人說到軟蛋基佬的笑話時附和著微笑。
他會站起來,摁滅煙,對說笑話的人招招手,說:你想不想試試“軟蛋”的拳頭硬不硬?
雷米爾就是這樣不知羞恥,不屑遮掩,而他也有這麼幹的資本。在軍隊之中,只要運氣不壞到家,驍勇善戰的人不會被埋沒。壞人緣給他帶來了一些麻煩,還不足以殺死他,不足以阻止他升遷(哪怕拖慢了升遷速度),雷米爾是長官,那麼他手底下的人就得閉嘴,聽話。
很少有人像他一樣不在乎世俗目光,雷米爾的男友也在軍中,躲在櫃子裡面。男友想要遮掩,那麼雷米爾也願意配合,他對他愛的人總是相當寬容,並且充滿了保護欲。雷米爾喜歡他的男友,不過沒喜歡到為對方留下,他猜退役後他們多半會漸行漸遠,和平分手。那又怎麼樣?及時行樂吧,雷米爾與男友交往,不去想以後。
如果一切如常,事情也不過如此。
雷米爾遊走在秩序邊緣,他以為只要自己足夠強大,就不懼明槍暗箭——或許的確如此,可惜一個人再怎麼強也無法對抗集體與規則。鬣狗在暗處窺視著獅子,當雄獅遭遇了捕獸夾,一切積怨爆發。
混血惡魔雷米爾不是人類,即使殺死他也沒有任何道德上的問題,反倒“挽救了雷米爾上士的名譽”。他們帶走了他的軍牌,雷米爾哈代被追封烈士,混血惡魔留了下來。
雷米爾的人緣大概比他以為的更差。
藏在櫃子裡的人恨他,恨他讓那個本該在暗處的群體得到更多關注,牽連他們。他們恨他如此囂張,好像對他人的惡意毫不在乎,憑什麼他就能毫不在乎呢?在事情改變之後,他們終於能光明正大地報復,他們混雜在人群當中,不會有人發現。
大部分參與輪暴的人並不喜歡同性,沒關係,這事兒不需要愛,甚至不太需要性欲,只需要渴望,對暴力與權力的渴望。操人的高人一等,被操的是娘們,自願被操的跟娼妓有什麼差別?瞧啊,那不知羞恥者的下場!他們操這個男人——這個雄性惡魔——跟同性戀毫無關係,只是發洩,只是懲罰這個邪惡的婊子,正義之舉,他們應得的,“它”應得的。
他們叫他欠幹的母狗,天生的蕩婦,該死的邪魔,他們說雷米爾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心中卻知道並非如此。雷米爾上士能把最自負的新兵揍到服氣,如果他下達了跑十圈的命令,他自己就能跑二十圈。雷米爾上士是個用槍的好手,沒有子彈時他用刺刀,熟練得好像生來就會玩刀子。許多人腹誹他是個目下無塵的暴君,不好相處的混蛋,但在惡魔的圍攻下看到他出現,更多人會感謝上帝。他們中的大部分都認識他,這是他得以活下來的原因,這是他遭受折磨的理由。
慕強心理帶來的憧憬,被襯托得卑微怯懦帶來的怨恨,彙聚在雷米爾身上,變成了一種病態的吸引力。當他的身份改變,宛如點燃的火柴落入火藥桶,砰!狂歡節開始了。
哦,雷米爾有個男朋友。
那位男友最終被找了出來,都怪雷米爾太過顯眼,與他親近的人也會被懷疑——所以在那個時候,人人忙於撇清,無人敢去求情。男友滿頭是汗,拼命搖頭,“我喜歡女人!”他說,“是他逼我的!他是個惡魔!”
是啊,雷米爾是個惡魔。
“我很抱歉。”你說。
你說你很抱歉,雷米爾便發笑。他說:“抱歉什麼?抱歉操了個死基佬?”
你應當說“我為你的遭遇深表遺憾”,說“只要你誠心悔改,天主一定會拯救你的靈魂”,程式如此,但你不能。你覺得很難過,多奇怪啊,當你應該悲傷時你不悲傷,卻能做好你的工作,而當你真正感到難過,你便不做好應做之事了。雷米爾疲憊地看著你,每一件程式感覺起來都不對勁。
你湊過去,吻了他的額頭。
很小的時候你發過燒,照顧你的修女吻了你的額頭,在骨頭都酸痛的高熱之中,那個吻仿佛能撫平傷痛。你親吻雷米爾的額頭,想讓他感覺好點。
在你這麼做之前,雷米爾已經不再抽噎,他的臉上只剩一點懨懨的嘲弄,對自己或這個世界。但當你吻他,他尖刻的神情破碎了。雷米爾開始急促地呼吸,片刻後他一把拽住你的領子,“你他媽有病!”他咬牙切齒、渾身發抖地說,“我他媽就不知道你的腦子裡裝著什麼……”
雷米爾重重拽倒了你,他撲上來,手肘按著你的胸口,一隻手扼住你的脖子,將你壓得呼吸不暢。一個無聲禱言就能解決你的困境,但你一動不動,你想都不想。溫熱的水滴砸落在你臉上,你想擦拭他的眼角,雷米爾打落了你的手。
他拉開你的拉鍊,甩脫自己的褲子。他舔濕你的手指,塞進自己的穴口。他沒有去拿藥油,擴張粗暴而快速,草草完事後他往下爬去,含住了你的陰莖。你為這突如其來的濕熱彈跳起來,雷米爾按著你的小腹,把你摁下去。
你在他嘴裡迅速勃起,向下沖的血流讓你昏頭轉向。雷米爾很快起身,分開雙腿,跨坐到你身上,他扶著你的陰莖,戳向穴口。
你能看見自己的性器如何一點點進入他的身體,穴口吞沒了龜頭,不太容易,讓你們同時發出了呻吟。雷米爾喘著氣,擼動著自己的陰莖,借著重力把你全部吃了進去。
久違的快感順著脊柱往上爬,衝擊了你的腦袋。跟過去一樣,又截然不同。這一回你躺在地上,雷米爾騎在你身上,他脫掉背心,赤裸的身體在你面前一覽無餘。你看見他繃緊的大腿,看著他半勃的陰莖與下面的囊袋,跟頭發一個顏色的陰毛,胸腹部的肌肉線條,繃緊的脖子,性交時的面龐。他真好看,他漂亮得像一柄刀,如此鋒利,如此美麗。
“不跟男人搞?嗯?”雷米爾說。
他的嘴唇濕潤,那水光不知來自他的舌頭,還是他剛剛含過的東西。
無論你本來打算說什麼,它們都在雷米爾開始動作時蒸發。他開始騎你,騎你的陰莖像騎一匹馬,而你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該想什麼了。開始雷米爾一隻手撐地一隻手撐著你,他的性器隨著身體的起伏晃動,拍打在你的臍下,後來他掌握了平衡,便收回一隻手去給自己手淫。雷米爾的下體吞吐著你,他的內壁絞著你的陰莖,柔軟,緊致,滾燙,當你完全插進他裡面,他的小腹會微微鼓起,那點兒柔軟的變化讓你頭皮發麻。
這太……太刺激了,這不是任何一次你使用他,步調掌控在他手中,雷米爾是“活的”,他點著你,讓你難以呼吸。汗珠順著臉頰下滑,於下巴彙聚,在每一個升降中搖晃,最後摔碎在他或你的身上。他的肌肉起伏如浪,汗水讓他肌膚油亮,那肉感看起來足夠邪惡,強烈的性吸引力讓你想要轉開視線,又無法移開雙眼。
你被騎得受不了,張開嘴喘氣。你的胸口發悶,渾身發燙,這感覺很糟也很好。你看著雷米爾,控制不住地想要伸手去摸他,他一把攥住了你的手。
“說,”雷米爾氣息不勻地質問,“你在操什麼?神父?”
你的大腦還需要一陣子才能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而雷米爾已經失去了耐心。他的雙手抓住了你的兩隻手,撐在你上方,居高臨下,咄咄逼人。多麼迷人。他面色潮紅卻眼神淩厲,以一種折磨人的速度再起伏了一次,停下來,問道:“說啊!惡魔還是男人?”
你閉了閉眼睛,想讓那要命的熱度暫時放過你。你下意識要挺胯,雷米爾卻把你壓得很牢,不用禱言你沒法從這肉體的牢籠中掙脫,你也不想掙脫。他的身體貼著你的,你突然很遺憾自己還穿著衣服,你想碰觸他的身體,用雙手,用身軀,用嘴唇。你的腦袋一片混沌,白蘭地仿佛去而複返,你勉強張開嘴巴,說:“雷米爾……”
“我在問你!”他說,“你在操惡魔還是男人?”
“雷米爾。”你說。
他終於意識到,你在回答他。
雷米爾戰慄了一下,摔倒在你身上,他在你頸邊急促地喘息,讓那裡一片濕熱。要到稍後你才會發現他在剛剛射精了,在此時此刻,他痙攣的內壁將你推到了高潮,潮水般的快感讓你窒息,你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們就這樣躺了一會兒,躺在地上,疊在一起,一塌糊塗,不成體統。汗水讓衣服黏在你身上,地板被汗水和精液弄髒,你不在乎。你感到精疲力竭,同時無比平靜,所困擾你的東西在此刻似乎都被推到了很遠的地方,這裡只有你和他。過了好一會兒,雷米爾撐起了身體,他不哭不笑,看起來不再憤怒。
他問:“你叫什麼名字?”
“以諾。”你說。
“以諾。”雷米爾說。
他俯下身,吻了你,在嘴唇上。

第二十四章

毫無疑問,你犯了錯。你必須悔改,你必須懺悔,你也的確在這麼做。
不是每個聖職者的居所都有懺悔室,不過每個神父家至少都有小誦經堂,稍加改動即可。你住進來的第一年就設好了懺悔室,但直到你遇到了雷米爾,它才派上用場。接下來的每個晚上,熄燈之後,你都會在懺悔室中待滿一個小時。燈光將十字架的影子拉得很長,藤鞭的破空聲被隔音良好的四壁吸收,後背先是滾燙,隨後變涼,你深深懺悔,一如既往。
你翻來覆去默誦著悔罪經,你不知道它是否能洗滌你的靈魂,但至少這讓你大腦放空。不這麼幹的時候,你總是想著雷米爾。
他紅色的頭髮會因為汗水粘結,性欲帶來的紅潮令那些蒼白的傷疤顏色變深,他的嘴唇像飽滿的櫻桃,他的雙眼宛如火焰,他的身軀簡直是故事中地獄的具現化,高熱,罪惡,泥沼似的吸引力。“以諾”,他說,上一次有人這樣叫你還是在五年前,再上一次則可能在十幾年前。他們不叫你的名字,他們會叫你“神父”或別的什麼。名字沒有意義,只是個符號,可當雷米爾叫你,事情似乎變得不太一樣。
他呼喚你,當他的身體依靠著你的身軀,他的雙手捧著你的臉頰,他的嘴唇親吻你的嘴唇,當他看著你。雷米爾的汗水落到你身上,你的精液還在他體內,他讓那股高熱在你身上、在你胸口中暈染開來,他把你的名字呼進你口中,那個字眼好像突然就有了意義。你似乎稍微理解了,為什麼當你在混亂中說出雷米爾的名字,他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你有罪,罪證確鑿。不用告訴你的師長或兄弟姐妹,任何一個旁觀者都會為你現在的狀況——一個混血惡魔在你腦中成天揮之不去,或者你跟一個男人苟合併成天想著他——搖頭不止。如果你的父親知道了,他一定會告訴你這是神的考驗,“神子也曾遭遇惡魔的誘惑!”你都能想像出他會說什麼,“這是對你的考驗,以諾,你須……”
你須懺悔,你在懺悔。你須悔改,你……你不確定。
有時候,在離開懺悔室之後,你會走進客廳,去看看雷米爾,想知道那沒完沒了、魔鬼附身似的念頭是否已經被懺悔洗滌。雷米爾在沙發上沉睡,電視機的燈光灑在他身上。這時候的他沒有醒來時那麼銳利,他不會看進你的眼睛,不會做出讓你措手不及的反應,不該對你造成多大的影響。可你看著他輕輕地呼吸,只是呼吸而已,你就想伸出手,把垂掛下來的碎發撥到一旁。你想碰觸他,他的額頭,他的臉頰,或是垂在毯子外的手,哪裡都可以。
電視機的聲音微不可聞,你站在雷米爾身邊,覺得他的呼吸聲充斥了房間,如同深夜一陣陣的海浪。你想把手放進這規律的潮水中,溫暖的夏夜,想必海潮也帶著太陽的溫度。
這渴望變得越來越沉重,不分時間,不辨場合。你站在雷米爾身後看他做飯,他的頭髮紮起,露出了後頸,那一塊皮膚誘人得莫名其妙。你想碰一碰那裡,用手指,用手背,用額頭,用嘴唇,什麼都可以。你只好強迫自己站在廚房門口,克制這糟糕的衝動。它像咳嗽一樣難以隱藏,像牙痛一樣天長日久。雷米爾把盤子遞給你,你接過來,旋轉它,手指撫過他碰過的那一塊,那上面殘留的溫度很快便散去了。你摩挲著盤子邊緣,仿佛山羊舔舐山崖取鹽。
你們的苟合打亂了你們的生活,你不知所措,仿佛害了從未得過的怪病。好在不知要怎麼做的人不止你一個。
雷米爾沒再提起過那件事,但那件事顯而易見也對他造成了影響。他偶爾會在談話中途突然離開,拋下你去別的房間。有時他脫口而出你的名字,而後驀然閉嘴,帶著肉眼可見的焦躁,抿著嘴,目光不善,仿佛你的存在本身就讓他心煩意亂。有時他又會靠近你,刻意坐在你附近的地方,安靜而平靜,似乎只是待在那裡便得到了安寧。
某些日子,雷米爾對你發火,因為某些你不太明白的原因。等他冷靜下來,他會對你道歉——不是那種噩夢驚醒的道歉。你細細分辨兩者之間的差異,覺得他對你的道歉更加真誠,你的意思是,他不是覺得不道歉會死或更糟——至少沒以前那麼篤信——他想要對你說對不起,因為對你發火。
你不會為他的喜怒無常不快,恰恰相反,你心中湧起一股同病相憐之情。兩個人的反常讓你們的生活難以保持規律,卻讓你莫名安心,欣慰於你不是唯一方寸大亂的那一個。
至少有些時候,你們還能相安無事。
鍋裡煮著湯,土豆、牛肉與乳酪混合成一股溫暖的香味。這幾天一直下雨,到處是一股悶熱的潮氣,雷米爾宣佈應該吃點暖和的東西——不過你認為主要是他喜歡吃,他就喜歡那種高熱量、結結實實的食物,你暗自揣度這大概跟他有一陣子經常餓肚子有關。若不是最近你的消耗也不少,你肯定會變重一些。
處理好的食材已經被悶在了鍋裡,灶臺上點著小火,慢慢燉著那鍋湯。距離完成還有一段時間,雷米爾坐回沙發上,漫不經心地換著頻道,最後停留在放了一半的一本電影上。
這是一部戰爭片,大概,這年頭大部分影片都與戰爭沾邊。泥土從高處往下灑,當做人類彈藥的痕跡;鋼絲牽著點燃的風滾草亂跑,裝成惡魔的火球。你能輕鬆看出這偽裝戰場的簡陋,雷米爾當然也可以。他一會兒在“屍體”倒下時唉聲歎氣,一會兒又抱怨那個挖出如此差勁戰壕的男主角活該被火球砸中臉。你在沙發另一邊坐下,距離雷米爾一米遠,即使他的餘光看到了你,他也什麼都沒說。
幾分鐘後你們發現了戰場如此偷懶的理由,淺色頭髮的美貌女主角沖進了醫院,嚶嚀一聲倒進男主角懷中,這根本不是戰爭片,而是一本愛情片。雷米爾歎著氣,礙於電視不多的其他幾個頻道不是廣告就是更爛的玩意,他只興趣缺缺地看著電視,沒再換台。
“你的臉改變了又如何?你的眼睛依然藍寶石般明亮,你的心依然鑽石般璀璨!”那女主角說(雷米爾嘀咕著“我打賭這片子是珠寶商贊助的”之類的話),男主角與女主角你來我往了幾句,便激烈地接起吻來了。鏡頭唯美地旋轉了三百六十度,女主角翹起一隻腳,高跟鞋尖得能殺人。
各種臺詞此起彼伏的影片,此時只剩下背景音樂。雷米爾哼了一聲,嫌棄太戲劇化似的,但他沒再出言拆臺。
於是充斥著各種語句的房間裡沉默下來,沒有語言,只有聲音。小提琴奏出悠揚的樂曲,螢幕裡的陽光灑進病房的視窗,跟這兒不一樣,是個鳥語花香的大晴天。螢幕外,廚房裡的湯咕嚕咕嚕響,客廳的落地鐘秒針一格一格往前跳動,雨聲劈劈啪啪敲打著窗,把外面的聲音都過濾掉,將你的屋子變成一座孤島。女主角勾著男主角的脖子,而你坐在雷米爾一米遠的地方,他坐沒坐相,放在沙發背上的手距離你只有不到五釐米,太近了。你悄然轉頭看他,他眯眼看著電視,不知在想什麼。
然後,突然,你心中出現一道靈光。
它出現得如此突然而猛烈,你不知道理由,也沒法思考。它將你心中構築的堤壩拍了個稀巴爛,或許只有故事中的聖靈感召有這麼強烈的力量。你一直很乖,你每天都好好懺悔,懺悔雙人份,而且你有190小時27分鐘沒有碰觸過雷米爾,哪怕是手,你甚至不能跟他靠得很近,否則你懷疑自己就會啪地一聲粘到他身上,像鐵塊太靠近吸鐵石。然後你想,你毫無理由、突如其來、無法遏制地想,是時候了,現在,現在。
你靠近他,傾向他,你親吻他,像劇中人一樣急切,倒沒有翹起一隻腳來。你的動作不算太快,你有大概一兩分的注意力在懷疑真正碰上前你會猶豫,然而沒有,你們的嘴唇一下子貼在一起,宛如兩個磁極相撞。雷米爾回吻了你,渴求得不問緣由,一如你。
這不是那天一樣蜻蜓點水的純潔親吻,雷米爾張開嘴,舔開了你的嘴唇。你驚訝的聲音被他吞食,他的舌頭纏住你的舌頭,這感覺很奇怪,但是很好。你控制不住地吞咽,可能想咽下不斷分泌的唾液,可能想吃掉他柔軟而靈活的舌頭。你感到一陣發自內心的饑渴,你不確定自己究竟想吃什麼。
你還沒學會在接吻的同時呼吸,缺氧讓你暈眩,所有的聲音遠去,世界安靜,管風琴在你腦中奏響。這就是問題所在,當你太過靠近雷米爾,他會讓你產生一些可怕的錯覺,比如除了你們之外的一切都不值得關心。你緊緊擁抱著他,一百九十多個小時後,你終於再一次汲取這溫度。並不是狡辯,當你擁抱他,你心中的感動真的與性無關,那種感覺如同擁抱生命本身,你感謝天主讓你擁有生命。
雷米爾在吻你,他的手插進你的頭髮裡。他的爪子抓著你的頭皮,只要他願意,他能戳穿你的腦殼,而你不在乎,至少現在不在乎。你們急促地呼吸,唇舌發出黏糊糊的水聲,氣溫似乎變得更加炎熱了,誰叫你們黏在一起呢。只是接吻,你想,不是苟合。但當雷米爾拉開你的拉鍊,你毫無反抗。
他掏出了你半勃的陰莖,和他的貼在一起。他握著你的手,跟你一起擼動著你們的陰莖,沒有插入,可是依舊感覺很棒。你們一直在接吻,湊得這麼近,耳鬢廝磨,彼此愛撫,你覺得你的大腦也像被文火慢燉,煮得咕嚕咕嚕響。即使在射精之後你們還是沒有分開,你們貼在一起,仿佛生來一體。
最後是焦糊味分開了你們,雷米爾罵了一聲,匆匆跑進廚房。你呆呆坐在沙發上,依然暈乎乎的,好似中了暑。當你低下頭,你能看到白色的精斑落在黑色法衣上。
何等墮落。
你摸了摸嘴唇,你的嘴唇刺癢,或許有一點紅腫。你還餓著,但你感到饜足,精神與肉體仿佛都已接受了投喂。你轉頭,從敞開的門裡你可以看到廚房,雷米爾正咒駡著搶救那鍋被遺忘的湯,他沒管自己亂七八糟的頭髮和衣褲,反正這是你們家,又沒有別人。
你犯了錯,一錯再錯,需要深深的、嚴格的懺悔。你會懺悔,你當然會。
但是,你意識到,你不會悔改。
你願意花一兩倍的時間懺悔,餘生的每一天你都可以在懺悔室待到天明。你能頭頂荊冠、腳踏棘叢、一路跋涉到聖堂,向聖父、聖靈與教宗懺悔你的罪過,你認罪,但你不悔改。
你想,這是值得的。

第二十五章

距離開始動工大半年後,終於,你把客臥變回了正常的臥室,而非懺悔級的惡魔牢籠。
神聖禱文永久性地刻印在了許多地方,要想解除它們根本不可能,除非把房間推平再重建一次。這半年多來你嘗試了許多方法,最後構造出了效力相等、效果相反的逆向禱言,那神聖的力量如同銜尾蛇,自身吞噬自身,最終雙雙泯滅。用這樣的辦法,你成功給雷米爾整理出了臥室。
你謹慎地做了很多次實驗,就像使用青黴素前預先進行皮試。雷米爾最大的反應也只是一場低燒,持續一天,第二天就活蹦亂跳。他的適應力驚人,你不知道這是因為他以聖遺骨之力死而復生,還是混血惡魔(或者後天覺醒的混血惡魔)都有這樣的本事。當雷米爾平平安安地走進客臥時,你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完成了什麼樣的壯舉——或許不該用“壯舉”這等褒義詞。
師長們會將之稱為魔鬼的行徑,敵基督的邪行,你成功用禱言保護了有著惡魔血統的生靈,如果你能成功邁出這樣的第一步,假以時日,你甚至可能讓一個惡魔在聖堂裡漫步。
雷米爾對此一無所知,他不太瞭解聖職者的把戲。他在你的注視下走進房間,站在門口,東張西望。“這有點……”他嘀咕道,說了半截兒就沒再說下去,只是感謝了你。
同居到現在,你已經瞭解到雷米爾相當擅長忍耐,以及許多時候不會直接告訴你他的所思所想。這讓你更密切地關注他,讓你在此時看出他有點兒勉強。這有點什麼?房間哪裡不好?你有點懊惱構造逆向禱言前沒問過雷米爾,或許他更想住進主臥而非客臥。你想說他並非一定要住進來,再給你幾個月時間你就能把主臥的限制也拆掉,不過雷米爾已經走了進去。
“也是時候挪窩了。”他低聲說,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不知在跟你說話還是自言自語,“我總不能永遠呆在沙發上。”
雷米爾走到床邊,坐了上去。溫度漸冷,前幾天開太陽,秋冬寢具都已經曬好了,床單鋪在新買的大床上,被子和枕頭堆疊在床頭。他向後倒在床上,手拍了拍疊好的被子。
“比九成士兵疊得還整齊,每次看你疊被子我都覺得自己還在軍營裡。”他說,“聖經上還要求這個?”
“只是教會的要求。”你想了想,客觀地補充道,“也不是每個聖職者都有要求。”
規整方正總是好事,神創造了如此有條不絮的世界,你們也應當在日常生活中效仿此行。戒律修士會拿尺測量你們的被子,精確到毫米,失誤的懲罰比一晚不蓋被子糟糕許多,因此你的一些兄弟姐妹會用水將被子理整齊,接連幾個月都和衣而臥。你早已習慣了這樣整理床鋪,即便上戰場後沒人會在量你的被子。
雷米爾躺在床上,伸展著身體,幾秒內就徹底完全弄亂了整整齊齊的床單。剛才他幾乎把自己摔到了這張彈簧床上,大床為之震動。雷米爾在床上彈跳了幾下,你胸口也像有個彈簧似的,心臟為之跳躍,輕鬆得像沒有重量。你看了他一會兒,轉頭看看鐘,準備按照時間表出門買點東西。今天是休息日,你還沒出過門呢。
“以諾!”雷米爾在身後叫你,“謝謝。”
你轉回去看他,他躺在潔白的床單上,就像躺在雲朵裡。你說不客氣,你看著他,感到一點點不舒服。
雷米爾的雙手打開放在兩邊,比他肩膀高一點點,雙腿併攏。這只是他翻滾中無意識停留的姿勢,卻像極了十字架上的受難者。他看上去神聖而不祥,你走過去,把他的雙手往下擺。
你不需要雷米爾為你受難,你已經承擔了你們的罪孽,他不應當再受一次,那不公平。
你將他的雙手放到了肩膀水平線以下,現在那看上去像個索取擁抱的姿勢。他莫名其妙地看著你,由你擺佈,眨巴著眼睛。當你擺好了,滿意了,準備離開,雷米爾一把抓住了你。
“就這樣?”他對你挑了挑眉頭,“認真的?”
他把你拉上了床。
你還沒有脫掉拖鞋,儘管家裡的地板幾乎一塵不染,踩上床還是讓你頗為在意。你幾次往下看,雷米爾發現了,他抱怨道:“別管那該死的鞋了!”
他胡亂踢掉了你的鞋子,開始吻你。你跟他一起倒在床上,一塊兒在彈簧上跳動了幾下,這感覺真的比木板床好。床很大,不像沙發,你們可以伸展開肢體。你們的腿糾纏在一起,七手八腳脫下衣物,把它們扔得到處都是。
你的性器在褲子裡勃起,像聽到鈴鐺聲的餓犬。你們已經這樣做了很多次,接吻,彼此撫摸,互相磨蹭(雷米爾管那叫“手活”,跟“口活”對應)。有時候你們會給對方口交,他把你吸得魂不附體,也教你怎麼舔他。你學東西很快。
今天雷米爾脫得比之前都多,也把你脫得精光。肌膚相親的感覺很好,體溫煨著體溫,皮膚貼著皮膚,你喜歡這樣,你甚至想要你粘著他一整天什麼事都不做,何等墮落。你抱著雷米爾時覺得自己含著什麼甜滋滋的東西,口舌生津,想要吃下去,又捨不得吃下去。你想跟他做愛,但是做完你們需要洗澡,然後你們會繼續各做各的事,或者你要回自己的房間睡覺,你覺得那有點可惜。
儘管可惜,每一次你依然迫不及待。
你們粗重的呼吸聲匯合成一片,雷米爾不再擼動你,他握著你的手,把你的手中從他的陰莖上挪到屁股上。“我想要你……”他咬著你的耳朵說,“操我。”
從上次他在地板上騎你以來,幾個月了,你不曾再插入他的身體——而這不是你頭皮發麻陰莖發痛的原因,至少不止是。他讓你這麼做,不是你強迫他,也不是為了證明某些事而騎你,只是他想要。你的牙齒一時間力道不准,在他肩膀上留下一個深深的牙印,這讓你感到抱歉,而雷米爾沒有喊疼或推開你,反倒吐出一口灼熱的喘息,你覺得這是個“繼續”的信號。
他沒有轉過身去,仰面對著你,在你的手指進入他時顫抖著吐氣。你聞到了一點不安與恐懼,那種在性侵受害者身上絮繞不去的東西。但當你停下,他又催促你。雷米爾的眼睛緊緊盯著你,好像拽著一根救生繩,眼睛都不眨。
你問他還好嗎,他倉促地笑了一下,說要是有套子就好了。你迅速離開了一下,拿回一個避孕套,雷米爾的眼睛瞪得老大,看起來對家裡有這個萬分驚訝。“我是這片轄區的神父。”你說,“也負責一些公益事業。”比如給附近的青少年發避孕套。
這回雷米爾真的開始笑了,他大笑,說:“神父還真是方便。”他用牙齒咬開了包裝,你看到他露出的犬齒,這才意識到他的牙齒多尖。
你曾給他療傷,處理他身上大量的傷痕。他的腸道裡有反復性侵的痕跡,喉嚨裡卻沒有,想來那些人還沒有完全失去理智,把肉做的器官放進一口尖銳利齒之間。雷米爾的牙齒比人類尖銳,但你很少感覺到這點,當他吻你或給你個口活。長著一口利齒的生物對你藏起尖牙,他的唇舌與你一樣柔軟。
你突然想到一條很大的狗。
它的名字是閃電,一條非常優秀的工作犬,看上去像品種不純的德國牧羊犬。它一度與你們一起工作,很聰明,而且不知怎麼的很喜歡你。閃電有一口尖銳的牙齒,它能咬斷惡魔的骨頭,卻從未擦破你一點兒皮。大人們不在的時候,你偷偷把營養劑喂給它(閃電的訓練者認為它需要保持饑餓來保持靈敏與兇猛),它偷偷舔你的臉。
閃電真的很聰明,有其他人在的時候它從來不靠近你,但它畢竟沒那麼聰明,還不知道躲開聖鴿的眼睛。它在你回來時舔去你臉上未幹的血跡,鴿子飛走了,第二天閃電不見了。你的父親提醒你必須注意自己的行為,那條狗的血統和地獄沾邊,相當危險,即使看上去馴服,你也應當懷抱警惕。你懺悔了自己的疏忽,沒有去問閃電去了哪裡。如果你問了,結果會更糟糕。
你恍惚間想起自己曾喜歡狗,不像現在這樣例行公事地救助,你曾打心眼裡喜歡過這種生物。你喜歡它們濕潤的眼睛和鼻子,熱乎乎的皮毛,快活的喘氣,可是一旦你特別喜歡什麼,什麼就會從你的生活中消失,總是如此。一條聰明的狗,一塊柔軟的毛巾,一個在你發燒時吻你額頭的修女,他們總會消失,如果你太喜歡他們。你應當愛著世人,而不是任何人或物,那是自私的罪過。
“我過去就想說了,你的技術簡直跟你的廚藝一樣。”雷米爾說,“我以為你在折磨我,結果你只是單純技術差。”
他徹底打斷了你的思維,用語言,用將安全套戴到你陰莖上的手指。“我還以為神父至少會用傳教士體位呢。”他又說。
“教會提倡使用這種姿勢性交,這個姿勢因此得名,不是說教士會用這個姿勢。”你說,“而且‘傳教士體位’是男上女下,我們都是男人。”
雷米爾看著你,看上去想要抱怨,又仿佛很喜歡你似的。他偶爾會對你流露出這種喜愛的神色,仿佛你是什麼小小的、可以被兩隻手捧起來的東西,這讓你困惑,也讓你的胃流動過一陣溫暖的漣漪。
“有時候我覺得你才十歲,媽的,你讓我覺得自己在搞小男孩。”他哭笑不得道,“如果之前跟你做過的人沒有抱怨,那一定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之前沒有人跟我做過。”你說。
“什麼?”他愕然道,“難道你搞我那一套是書上學來的?你們神父到底在拿什麼玩意當教材?!”
“我曾在戰場上旁觀到一些士兵與惡魔性交。”你解釋道,“神父不得成婚,不可與女性婚前性交,正如不可與同性相交。”
“你正在與同行性交。”雷米爾硬邦邦地說。
“是的。”你坦然回答。
雷米爾的神色軟化下來,他有些訕訕地移開了視線,似乎在為剛才的反應過激感到歉意。“那你之前的人生也太無趣了,神父。”他說,“你真浪費了很多‘學習’時間……好在你學得不慢,我可以教你。”
雷米爾說到做到。
他教你怎麼面對面地與他做愛,教你如何讓你們兩個舒服。他同為老師與教材,對你打開,教你讀他的身體,像讀一本書。強烈的性興奮影響了你的理智,好在快感與情緒令你對每一個細節都印象深刻,姑且可以彌補。
你會記住他的雙腿如何夾著你的軀體,他的腳跟抵在你的後背上。你會記得他的頭如何在高潮中揚起,下巴和脖子繃直成一條線,角與深紅色的髮絲如何在被浪中劃出一條條痕跡。雷米爾令你目眩神迷,令你胸口滾燙,而當你們一起倒在床上,你聞到那種曬過的被子的香氣,你們好像躺在雲上。床很大,你們可以並排躺著,你轉頭看他,他閉著眼睛,神情安逸。
這一整天你們都沒做什麼事,只是斷斷續續地做愛,吃東西,洗澡,聊天,看電視。你的時間表一塌糊塗,晚上你困倦且疲憊,那種渾身放鬆的、懶洋洋的疲憊,不想下床回自己的房間,雷米爾也沒想放你下去。他的腿擱在你腿上,手掛在你胸口,裝睡得不太敬業。當你握住他的手,他也握住了你,還哄小孩似的拉了拉。
我的罪過是多麼深啊,你半心半意地想。這念頭消失得很快,這裡又軟又暖和,你很快睡著了。

第二十六章

結果你就沒再搬回自己的房間。
雷米爾總在睡前引誘你,當你們摟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往床上跑,你很難想起“這不是你的房間”之類的問題,而在事後,離開又顯得不太對勁。大多數情況下你還是會洗澡(並把雷米爾拉起來洗澡),你讓他先進浴室,然後你換床單,等他出來你再洗。你離開浴室的時候,雷米爾永遠睜著眼睛。
他坐在或趴在床上,對著浴室的門,在你出來時睜開雙眼。他看著你,你說晚安,他說晚安,並且繼續注視著你。你想到你投喂的過的一些不願飛走的鴿子,你想起街邊電話亭中一位元給愛人打電話的女士,“再見,愛你,馬上回來。再見!”她含笑道,卻依舊拿著電話筒,“再見,親愛的,再見!”她說。她就這樣拿著話筒好幾分鐘,笑個不停,她沒掛斷,她的戀人也沒有。
你想看著雷米爾入睡,你想在睡前確認他是否睡得很好,亦或在噩夢中掙扎,亦或把被子踢到地下。可是他總是撐著不睡,哪怕顯而易見地昏昏欲睡。你站在浴室外躊躇,不知是否應當再道晚安,然後你意識到,或許和你一樣,他想在睡前看著你離開。
鬼使神差地,你向他走去。他打了個哈欠,向旁邊挪開,在床的一側睡下了。
“晚安。”你說,關掉了燈。
“晚安。”他說,閉上了眼睛。
你們可能一天做愛很多回,也可能幾天都不做,視乎你的忙碌程度、天氣、或者別的什麼。很難總結出一個標準,那更像是一種……直覺?默契?說不好。不做愛的日子,雷米爾一樣會對你打開客臥的門,他站在那裡,握著門把手,等你進來,好像你就應該睡在他的房間裡似的。當他走在前面,回頭看你,你的腳像有自我意識一樣向他走去——他在等你啊,不該讓他久等。
睡在一起的最大好處是,當雷米爾再次被噩夢困擾,你會在第一時間發現,不用再耽誤時間。他就睡在你身邊,你可以先推醒他再開燈。很多次你都無法抽身開燈,雷米爾在被你叫醒後死死抓住你的手,像抓著救命稻草。
有一次,雷米爾發出無聲的尖叫,在你碰到他時猛然起身。你以為他醒了,然而沒有。他把你推倒在床上,扼住你的脖子,幾乎捏碎你的喉管。你的喉嚨裡有血的味道,黑色的斑點在你視網膜上亂竄,你抓著他的手,遲疑著。雷米爾在幾秒後驀然鬆開了手,劇烈地喘氣,跌坐到自己腿上。下一刻他倉皇地爬向你,輕拍你的臉頰,探你的鼻息。“以諾?”他說,他的手抖得厲害。
你終於找回呼吸,咳嗽起來。你的喉嚨必定腫了,一時半會兒無法開口。你們誰都沒說話,無光的室內只能聽見你們粗重的喘息,這光景倒挺像你們纏綿的時候。
“為什麼不用禱言?”雷米爾說,“為什麼不用?你不需要發出聲音都可以……我差點,我差點……”
他的聲音像他的手一樣顫抖,你幾乎懷疑自己聽到了哭腔。
雷米爾在做惡夢,他嚇壞了,被嚇壞人應該被安慰,就像受傷的人需要治療,生病的人需要服藥,而非被進一步傷害。你想這樣回答,又覺得解釋太長。“如果你再不鬆手,我會用的。”你治療了自己的脖子,這樣說,“別怕,沒事了。”
你把雷米爾的手放到你的脖子上,告訴他你平安無事,那裡沒有一點痕跡。後來你們做愛的時候他變得很喜歡親你的脖子,親吻那一圈他掐過的位置,就像他喜歡親吻你的額頭與掌心。
無論你們睡前相隔多遠,醒來時你們總會有一部分挨在一起,身軀,腦袋或手腳。在你睜開眼睛之前,你就能感到熱源,不用起床你也知道雷米爾今天也活在你家裡,這樣很好。
下一周的頭兩天,降溫幅度很大,雷米爾讓你把主臥的鋪蓋也拿來,你拿來了,沒再拿走。你搬來一床被子,一隻枕頭,後來又買了兩個床頭櫃,一盞檯燈,一些書,因為雷米爾想要。天氣漸漸變冷,你買了秋衣,換了床鋪,還成功佈置好了花園。你再一次拓展了惡魔適用禱言的範圍,在符文數量勝過要塞城牆的小院中,雷米爾可以曬太陽。禱言隱藏了他,不會有人看見。
花園完工的這一天,雷米爾十分高興,他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趴在欄杆上看路過的人。你突然覺得應該買一把躺椅,就和你在其他鄰居院子裡看見的那樣。睡在草坪上畢竟沒有躺椅上舒服,下雨天地面會很濕滑,說起下雨天,你又覺得應該再買一把大傘,能插進地面、不用伸手舉著的那種。
今天是休息天,你立刻動身,前往超市買了一把陽傘與折疊椅。你回去時雷米爾還在院子裡,他看到了你,遠遠沖你揮手。
那感覺就像你在深夜回家的時候,發現雷米爾給你留了燈。你感到心在砰砰跳,碳酸飲料似的冒著氣泡,感到自己從頭頂到腳尖都暖和起來,像在冬天喝下一杯熱水,像雷米爾的燉牛肉湯。你加快腳步,幾乎小跑起來,飛速回到了家。
雷米爾為你出門的理由愣了愣,繼而笑起來,跟你說了他在妹妹家的院子裡燒烤的事。“當然啦,瑪利亞家可沒你大,神父。”他笑道,你已經認識到他有時叫你神父是在開玩笑,那大概是某種約定俗成的玩笑話,類似“有錢佬”、“特權階級”、“書呆子”、“老古板”云云。雷米爾手腳麻利地固定起陽傘來,一邊佈置一邊說:“陽傘,躺椅,再來個小桌子,再來個烤肉架就齊啦!沒烤肉架,用鐵鍋也行,或者把枯枝掃一堆,拿來烤地瓜……”
烤肉架另說,你記得家裡有折疊桌,在哪兒來著,主臥嗎?你快步走進臥室,開始尋找上一任神父留在這裡的折疊桌,當你找到桌子,站起身來,你忽然感到一陣陌生。
這是主臥,你住了五年的房間。
你的床是這麼小的嗎?它這樣狹窄又堅硬嗎?你的房間這樣空蕩蕩一片嗎?它明明還是你的房間,之前換下來的薄被重新疊回床上,嚴格來說只少了一個枕頭。房間無比安靜,你覺得這裡溫度更低。你用室內溫度計測量了一下,卻發現兩個臥室的溫度一模一樣。
你隱約感到不安,你開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仔細觀察著和過去不一樣的地方。浴室裡多了一份牙杯和牙刷,幾塊毛巾,許多生活用品都翻了倍。你只有黑白法袍的衣櫃裡多出許多其他顏色的衣物,比過去全部的制服更多。一隻不銹鋼杯子,馴鹿杯套。一個果盤,一些竹簽。各式各樣的調料,調料架,黃油,蜂蜜,新的鍋,新的鍋鏟,打蛋器,榨汁機,烤箱,篩子。床頭櫃,檯燈,柔軟的大床,一些講述虛構故事的無意義書籍。便簽條。冰箱上的吸鐵石貼。塗鴉本,彩色鉛筆。
不知不覺,已經這麼多。
太多了。
雷米爾不在這裡,這裡只有你。窗簾被拉上了,但沒拉嚴實,中間射入一束光,如同懺悔室的燭臺。
如果新增的一切都只是雷米爾的用品,那便只是照顧房客而已。然而不,你一樣睡在柔軟的床上,你換了雷米爾同種的毛巾,你吃那些食物,你給自己買了一雙手套,就在剛剛,你還打算把桌子拿出去,遐想著參加一場院子裡的野炊。
在這獨處的時刻,你驀地毛骨悚然。此前的日子恍若夢境,到了現在,你才猛然發現發生了什麼。平日裡被暖意模糊的強烈不安墜落下來,壓在你的背上,你感覺得到它的存在,哪怕看不清它——你不想看清它,等達摩克利斯之劍便已經落下,那就來不及了。
我在做什麼?你想,我做了什麼?混亂卻不停歇的詞句在你腦中亂撞,像一群被打掉巢的野蜂。墮落,罪惡,腐化,不潔,驕奢淫逸,享樂,懶惰,貪婪,貪食,色欲,我罪我罪我重罪,主啊主啊寬恕我……
你用力搖了搖頭,仿佛能把這一片嘈雜甩開片刻。桌子,你想,對了,我得先把桌子拿出去。你走了出去,速度無意識變得均勻合適,姿態莊重,每一步的距離不差分毫,一如過往。當看到雷米爾的背影,你松了一口氣,腦中宏大的聲音暫時停歇了片刻,那藤蔓,那神聖的宏大的沉重的緊緊纏繞你脖子的荊棘藤,仿佛又一次鬆口了一線,如同這幾個月……
急刹車聲。
你站在門口,能看到大街,方才發生的事情一目了然。有一條狗,一條體型頗大、脊背黑色、豎著耳朵的強壯狼犬,不知怎麼的突然掙脫了主人的繩子,往前面跑去了。它飛快地穿過馬路,想要跑去馬路對面,一輛高速行駛的車子開了過來,刹車已經太晚。
它飛了起來,發出一聲嗚咽,那聲音比尖銳的刹車聲小得多,卻讓你打了個寒顫。那渾身是血的畜生落了下來,砸落在你院子前不遠的地方,像個被拍扁的番茄一般。你跑出去,蹲下來,它死透了。
可憐的狗,半分鐘前還熱乎乎的、會喘氣的、活潑強健的德國牧羊犬,如今已經是一具不能動的屍體,鮮紅的血跡好似一幅宗教畫,一條紅字大寫加粗的箴言。它棕紅色的眼睛還睜著,似乎很困惑自己怎麼落到了這個地步。它的主人跑過來,發出尖銳的哭泣,“神呐,我的小比爾!”她嗚嗚地哭著,“為什麼要跑啊?”
是啊。為什麼要離開本該行走的道路?為什麼要掙脫脖子上的繩索?那是主人用以保護它的工具,正如天主以規則保護世人。你安慰了那位夫人,替她收拾起屍體。你抽空回頭看了一眼,雷米爾正皺眉看著狗,當他看到你的臉,他看起來吃驚又擔憂。怎麼了?沒事吧?他用口型問你,你搖了搖頭。雷米爾站在你的院子裡,脊背挺直,穿著一件夾克衫,結實而健康。你的舌頭突然痛得發木,仿佛被刀片割傷。
你妥善地幫助了痛失愛犬的鄰人,甚至主持了一個簡短的寵物葬禮。這花費了你幾小時時間,你不知道這幾小時裡你說了什麼,你很驚訝自己還能說話。你當然能,你的舌頭完好無損。你踏著暮色歸去,沒吃中飯和晚飯,然而一點都不餓,你的胃像一團粘連的氣球。
雷米爾給你留了飯,那一小鍋金色的雞湯在小火上熱著,湯裡面漂浮著胡蘿蔔與西芹。聞起來很香,你知道它嘗起來很好。你含糊其辭地讓雷米爾以為你在外面吃過了,他點了點頭,又說:“你還好嗎?”
你也點頭,什麼都不說,你不想再說出什麼應該說的東西了。雷米爾沒有問你,跟他待在一起的時候,你並不需要保持完美無瑕,你不是他的神父。你抽空照了照鏡子,你的表情無懈可擊——好吧,不夠無懈可擊。你拿牙刷的手一直在發抖,牙膏落到了水池裡。你抓著水池邊緣,想到雞湯,還有其他你吃下去的美食。你幹嘔起來,沒吐出什麼東西。
你需要去懺悔室,立刻,馬上。可是你得等雷米爾睡著,自從你們睡在一起,你就只能等他睡著再遛去懺悔室了。你焦躁不安地等了很久,枕邊人終於開始均勻地呼吸。你赤足走進懺悔室,點燃燭臺,在老位置跪下。
鮮紅的十字架讓你安心了一點,你把藤鞭浸入水槽,把上衣脫掉,疊好,放到旁邊的椅子上。沒被水泡過的藤條容易斷裂,往水里加鹽是為了衛生考慮,往拿出來的藤鞭上纏鐵荊棘是為了向聖父與聖靈致敬,師長們向來這樣說。你握住藤條,向後揮舞。
破空聲尖銳,擊打聲清脆,啪,火辣辣的疼痛在你背上蔓延開來。只是藤鞭的話,第一下自笞只會形成深紫色的淤青,不過鑒於纏上了鐵荊棘,一下鞭打就撕裂了皮肉。你感到鮮血順著後背滑下去,傷口滾燙又冰涼,你從來不喜歡這感覺,而這便是意義所在:如果不痛苦,那怎麼稱得上懺悔與懲罰呢?
你毫無停頓地揮了第二下,比以往更急更狠,鐵荊棘刺入了你的身軀,又被扯下來。你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換取天主的仁慈,因而你會盡可能讓自己的懺悔足夠充足。我罪,我罪,我重罪,你念誦,鮮血飛濺到地板上。
你停了下來。
你停了下來,並非你想要,而是無法繼續。有人抓住了你的手,奪走了鞭子,用力扔到地上。你抬起頭,雷米爾站在那裡,臉色鐵青。

第二十七章

你頓時明白過來,雷米爾沒有睡著。
他只是均勻地呼吸,騙過了心慌意亂的你。當你離開床鋪,他也下床,跟在你身後。懺悔室沒有鎖,但上面有隱蔽的禱言,然而你忘了,這段時日裡你在他身上嘗試了太多抵禦禱言的手段,他的惡魔血統又不夠純。
雷米爾找到了懺悔室,雷米爾看見了你。
他瞪視著你,如之前所說,雷米爾可以變得十分嚴厲,那種軍官對新兵式的嚴厲。你下意識感到心虛,仿佛被撞破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你在做什麼?”他問。
你在做的事情一目了然且無須遮掩,但當他問你,你覺得回答很難。
“懺悔。”你硬著頭皮回答。
“因為我?”他說。
“不,因為我。”你脫口而出。
你在懺悔,這一切都關乎你自己。是你做了這麼多不該做的事情,是你自己想要與他親近,而雷米爾的任何罪行,都已經由你承擔,他無罪。你當然可以這麼做,正如為世人之罪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先行者,只要你承受苦難,你就有了權力與資格。
可是雷米爾並不放過你,“為什麼?”他追問,“你做了什麼?”
你感到一點苦惱。
你不該吃那些鋪張浪費的食物,你不該睡柔軟的床,你不該戴上羊毛手套,你不該沉溺淫樂,你不該讓雷米爾在你心中佔據那樣巨大的位置,擠走信眾與主,你不該日復一日享受他的陪伴,告訴自己這是治療與幫助……你做錯了什麼?太多了,數不勝數,顯而易見。為什麼?不為什麼,這只是,這就是錯的。一條生活在水中的魚說不出水是什麼,你不知該怎麼解釋。如果雷米爾是過去那些同僚或師長,他就該明白。
可他不是,雷米爾的臉色在說他完全不明白,並且也不想明白。他看上去像個脹滿氣的氣球,距離炸裂只有一步之遙,你怕他對你生氣,但你也做好了他對你發火的準備。你早就知道雷米爾不會喜歡看到這個,不是嗎?否則你為何要躲躲藏藏,在他睡下時才前來懺悔?你跪在原地,等待著。
雷米爾沒有發火,他怒氣衝衝地瞪了你一會兒,突然閉了閉眼睛。他的肩膀垮下來,抹了一把臉,怒火在最高峰突然泄了氣。“不關我的事,是吧。”雷米爾自嘲地笑了笑,低語道,“我有什麼資格來管你。”
他轉頭走了出去。
你的心驟然下沉,他的背影讓你渾身發涼。你害怕雷米爾對你生氣,更害怕他對你失望,你寧可雷米爾對你咒駡質問也不想要他掉頭就走,仿佛對你已經失望透頂,再沒有挽回的興趣。你慌忙站起來,不慎重新摔回地上,傷口與維持跪姿帶來的麻木影響了你的行動。你爬起來,踉蹌著跑向門外,幾乎和走回來的雷米爾撞個正著。
你們在懺悔室門口大眼瞪小眼,雷米爾繃著臉,硬邦邦地說:“穿上衣服。”當你拿起衣服往身上套,他又一把抓住了你的手。“你的背!”雷米爾咬牙切齒地說。
你愣了愣,給自己治療。懺悔還沒有結束,你不應該治療自己,更不該跟著他往外走,可是當雷米爾這樣說,在想到別的問題前你首先服從了。你匆匆忙忙治療自己,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唯恐慢一點雷米爾就會走掉。雷米爾沒有走掉,他臉色難看地站在那裡,等你完工,跟你一起出去,在你身後摔上懺悔室的門。
你們走回了臥室,一路無話。你們躺回那張大床上,誰也沒有睡著。沒能完成懺悔的焦慮與讓雷米爾失望的不安交雜在一起,你根本擠不出一點兒睡意,而只要你稍微在床上挪動一下,雷米爾就會睜開雙眼,盯著你不放。你們睡在一張床的兩邊,中間隔著小半米,沒有人越過那道無形的線。這一夜相當難熬。
這難熬的氣氛並未隨著朝陽的出現而消散。
雷米爾又不理你了,你們之間凝固著冰冷的沉默,像被迫共居一室的陌生人。你意識到,在過去幾個月裡,他是所有話題的開啟者,談話的開關掌握在他手中。你並不笨嘴笨舌,你知道絕大多數情況下應該如何妥帖地回饋,知道如何正確地使用語言——但也僅限於回饋。
如果沒有要面對的人,你便做不出表情。如果沒有人開啟話題或沒有一個你知道的觸發場景,你便開不了口。你是反光鏡,你是回音壁,倘若沒有光與聲,你無能為力。曾有人把你比作水晶聖像,是啊,水晶,精美,無暇,內裡空無一物。
雷米爾不跟你說話,他不碰你,甚至不看你。這讓你很難過,但你接受,不然還能怎麼樣呢?你不能做許可以外的事情,而雷米爾收回了他的許可。你乖乖待在遠離他的地方,指望他地方心情會因此變好,然而沒有,他一日日變得更加低落和焦躁。
你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瞧,你甚至都沒再去懺悔室,他卻沒有為此滿意。雷米爾帶來的恐慌一度勝過了那未知的恐懼,你在他身邊徘徊,想打破那層隔在你們中間的東西,又無從下手。當你們又一次坐在沙發兩端,雷米爾時不時換著頻道,只有電視機發出聲響。
“每一寸都這麼好抽!最好的煙草製成最好的香煙,沒有一種香煙像山羊牌香煙一樣優秀……”
“邪教組織‘解放戰線’的邪教徒於今日淩晨對再次對西教廷進行了恐怖襲擊,天主庇佑,在教皇陛下的領導下,聖子以撒及十字軍挫敗了此次陰謀。為邪教徒打開大門的六十歲老婦蘇珊娜曾是一名虔誠的信徒,因三個孩子死于對地獄的聖戰中,該信徒精神失常,遭遇了邪教徒的蠱惑,警方提醒,請注意孤寡老人的精神狀況……”
“北郡一座大教堂內的聖母像流淚不止,散發玫瑰芳香,萬千信徒湧入北地朝聖。樞機主教約書亞閣下指出,國民的不虔誠乃是瑪利亞流淚的原因,當代青年對聖戰的消極情緒必將導致惡果……”
“奇異恩典,如此甘甜,我罪竟已得赦免。我曾迷途,而今知返,盲眼今又得重見。神之恩典,教我敬畏……”
讚美詩戛然而止,雷米爾猛地關掉了電視。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熄滅的螢幕,你隱約感覺這些日子來一直累積在他身上的壓力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雷米爾沒有看你,他只是往懺悔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問:“你開始那麼做多久了?”
你們已經三天沒有一點交談,感覺起來勝過三年。你為他重啟話題感激萬分,迅速配合,回答得不假思索:“二十年。”
“……什麼?”他震驚地說,一下子轉向了你。
此時你才反應過來,他問的不是你從何時開始懺悔,而是這一回的懺悔從何開始,你應該回答幾個月,而不是二十年。在你開口補救前,雷米爾再度開口,他追問:“你今年幾歲?”
“二十五。”你回答。
雷米爾的眼睛睜大了,他的拳頭一下子捏緊,爪子必然又刺進了手心。“並非每天……每年都會懺悔,不經常。”你看著他的表情,更改了用詞,“我是個合格的學生。而且很快規則就放鬆了,戰事之間沒有太多可以用於懺悔的時間。”
你一向是個好學生,你學到教訓的速度像你學習禱言一樣快速,你恭順謙卑,很少犯錯,你的父親以你為傲。在同期的兄弟姐妹當中,你需要懺悔的次數最少,你記得這個,儘管你不記得自己究竟懺悔過多少次,沒有人能記得住。
“你……”雷米爾緩慢地說,你知道他臉上的神情,那說明他不太確定自己是否該問,以及多少確定了自己不會喜歡你的答案。他停頓了一下,問了出來:“你幾歲上的戰場?”
“八歲。”你說。
雷米爾霍然站了起來。
他在客廳裡來回走動,像只想要撕咬什麼而不得的困獸。他咬牙沉默了片刻,驀地爆發出一連串響亮的咒駡。他的雙手握拳,繃緊的胳膊微微顫抖,仿佛在竭力控制自己不揍上什麼東西。當他氣勢洶洶地走到你面前,你忍不住站起來,就像看到一頭向你沖來的犀牛。
雷米爾在你面前急刹車,他的怒火比你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高漲,那火焰仿佛能把面前的所有東西都燒乾淨,卻不曾沖向你。當他面對你,他壓低了聲音,壓住了怒氣,像對著醉酒的、容易被驚嚇到的姑娘。
“誰?他們怎麼能?”他說,“八歲?這他媽……這他媽怎麼能?”
這一連串疑問句並不是問題,它們更像一片感歎句,附加大寫加粗的驚嘆號,你無法回答。
“二十年前你就拿那玩意抽自己?為什麼?”雷米爾連珠炮似的說,問題跳躍得亂七八糟,缺乏條理,缺乏邏輯,“八歲,操,八歲上戰場是急著找死?這他媽是謀殺!”
你告訴他二十年前你不會“拿那玩意”抽自己,那時候的鞭子要輕得多,畢竟那時候的你揮不動那樣一條藤鞭。必須是五歲,因為五歲以前的孩子無法承受治癒術,這得從五歲開始。並且,“我並不會衝鋒陷陣。”你說,“我在十字軍的保護之下,得到了最好的照料。”
“最普通的照料都不會送八歲的孩子上戰場!更不會用鞭子抽五歲的孩子還管那叫懺悔!”雷米爾爆發了,“你他媽是被什麼虐待狂人販子養大的嗎?”
不,當然不是。
從你出生以來,你就受到了最好的照料,最營養的食物,最均衡的鍛煉,最優秀的教育,你什麼都不缺。多少人在貧窮、疾病和災難中夭折,你能平安長大,難道不值得感恩嗎?你是被層層軟布包裹的珠寶,師長們對你細心照料,拭去塵埃,打磨棱角。如果你犯了錯誤,懺悔之後,你的父親會含淚治療你的傷口。
很長一段時間,這是你唯一能接觸到其他人皮膚的時刻,這很好,你喜歡這樣,多麼溫暖啊。做個好孩子,以諾。你的父親說。你得足夠優秀,才能上戰場。
是的,你必須足夠優秀,足夠聽話,才有機會離開那華美而封閉的小聖堂。你不理解雷米爾的憤怒,就像他不理解你踏上戰場時的喜悅,八歲,你在簇擁之下來到戰場,你抬起頭,第一次看到高牆外的天空。
你是多麼的幸運啊,最好的那一些才能踏上戰場,當你離開,你回頭,看到留下的兄弟姐妹們羡慕的目光。你不會再見到其中的大多數,這就是永別了。十五歲的時候,你拿到了那一截指骨,它還很新。你看著它,琢磨著,那是你的哪一個兄弟姐妹呢?
“師長們嚴格但慈愛。”你解釋道,“他們敦促我改正,好讓我能繼續沐浴在天主的恩典……”
“狗娘養的慈愛!”雷米爾打斷了你,他抓住你,簡直暴跳如雷,“聽著,以諾,這他媽根本一點都不正常!沒有人,沒有人有權這樣對一個孩子,沒人有權這麼對你!我那混帳老爸也打我,但他至少沒一邊打我一邊說這是狗日的天主恩典而我應該感恩戴德,你明白嗎以諾?睜開眼睛向別處看看!誰家的孩子這樣長大?難道你也會這麼對待別人嗎?!”
“不,我是不一樣的。”你說,“神愛世人,故此我得以降生。我生當背負苦難,以救世人。”
“放屁!”雷米爾怒吼道,“這他媽誰給你洗的腦……”
他的聲音突兀地變輕,他的怒容凝固。雷米爾盯著你,一絲頓悟的神情擴散開來,帶著一點驚駭。
“操。”他咽了咽口水,“聖子……?”
而你點了頭。

第二十八章

這是二十七章的另一種可能,分支,非正文,不是BE,但【反攻】注意!【反攻】注意!不喜勿入,不要告訴我為防ky的簡單問答:
問:首樓沒說有反攻,為什麼有反攻?
答:首樓說了HE,BE分支都有四個了。都一樣非正文一發完,不喜跳過無影響問:你之前不是回復不讓人說反攻嗎?
答:我回復了不討厭互攻只討厭“身體強壯就應該攻”這種說法,並且後來掐了起來,因此申請了抽樓。沒有應該不應該,只有萌不萌。萌請告訴我,不萌點叉,感恩比心。
——你是否閱讀了上述警告並且能接受反攻?
A、不是 → 今天沒有更新,下次更新來看吧!
B、是 → 下文
——————————緩衝護欄——————————————
“為什麼?”雷米爾追問,“你做了什麼?”
以諾沉默不語。
那並非一種拒絕回答的沉默,雷米爾甚至從中看出一點困惑,仿佛他的詢問才是奇怪的事情,他應當明白——雷米爾該死的一點都不明白。因為與同性相交嗎?因為什麼教會裡莫名其妙的條例嗎?雷米爾感到一陣無力,他似乎永遠碰觸不到這位神父的世界,就像凡人摸不到天邊的雲。
神父沒有站起來,他依舊跪在十字架前,跪在雷米爾面前,等待著怒火從天而降,而這突然讓雷米爾喪了氣。怒火依然在,只是在某個瞬間,心灰意冷蓋過了怒氣,就像冰蓋壓在火山頂上。那壓抑的痛苦讓雷米爾想要大喊大叫,想要摔碎什麼東西,又想掉頭就走,把被子蓋過腦袋閉眼睡覺。他閉了閉眼睛,抹了一把臉,自嘲地笑了起來。
A、“我有什麼資格來管你。”→見二十七章B、“你想要疼的?”→下方
“你想要疼的?”雷米爾說,“那給你點疼的。”
他抓住以諾的肩膀,把神父推倒在地上。以諾沒有反抗,安靜地趴著,直到雷米爾開始脫他的褲子。惡魔扯掉了神父殘存的褲子,抓著他的頭髮,將他臉朝下摁在地上,拽成跪趴的姿勢。以諾愕然地向後看,仿佛剛剛才醒悟對方並非想要揍他,而是做點別的什麼。
這場景就像很久前浴室地板上發生的事情,只是立場調換。事實上這又和看上去完全不同,哪怕雷米爾比以諾強壯,哪怕他尖銳的爪子固定著神父的頭顱,局勢逆轉也只是一個禱言的事情。那些句子已經在以諾舌尖上成形,像霜花在玻璃窗上凝結。
“你要對我用禱言嗎?”早有預料一般,雷米爾說,“像以前一樣?”
以諾停下了。
“說吧。不對,你不用說出口,只要在腦袋裡想一想就能把我抽到地上,像踢一條狗。你讓我別動,我就不能動,無論你是要操我還是把聖水往我腸子裡灌,猜猜那是什麼感覺?不,你不會知道,你怎麼會知道,你是個操蛋的偉大神父而我是個魔鬼,不是嗎?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他媽沒有半點還手能力,高興吧!”雷米爾低吼道,“來啊,再來一次啊!”
以諾瑟縮了一下,他的神情近乎畏懼。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像一條離水的魚。雷米爾便知道,他不會再反抗了。
雷米爾是故意的,他當然是。如果你身處絕對劣勢,那你就得利用手上的一切來給自己掙得一點兒優勢,不管是否卑鄙,流浪的混混可不是他媽的騎士。他嘗試了,他獲勝了,這勝利卻沒有帶來一點喜悅。
天啊,以諾,神明一樣強大冷酷,奴隸一樣溫順馴服,不能被擊碎金石的力量打敗,卻可以被輕飄飄的語言束縛。雷米爾匪夷所思地想,怎麼會有這樣的人?他像幼童一樣天真純潔,又像修士一樣古板世故,雷米爾不明白他,那無力感又回來了。
還能說什麼呢?語言已經無法傳達。
他再一次動了起來,擴張草草完成,惡魔的爪子再小心也太過鋒利,反倒不如直接來。雷米爾擼硬了自己的陰莖,操了進去。
那的確很疼。
擴張不足,缺乏潤滑,性器硬生生撐開穴口,擠進甬道,插入方也不會舒服,不過這事本來就不是為了舒服。雷米爾毫無停頓,操得又快又狠,他扼著神父的後頸,像豹子的利爪摁住獵物。以諾艱難地調整呼吸,盡力讓自己適應這個。沒有鞭子那麼疼,只是太快了,他被壓得太嚴實,有點喘不過氣。
在體內穿梭的疼痛感很怪異,像傷處被反復碾壓,毫無停歇,內臟則在衝撞中被擠到一起。這跟其他的疼痛不一樣,讓人反胃,像被入侵。這就是雷米爾過去的感覺嗎?
他不想讓雷米爾遭受這個,以諾想,如果之前知道,他不會這麼做,無論那有多舒服。他不會用雷米爾的痛苦換取自己的歡愉。不值得。然後神父想到那些治療過的傷,反復性侵,複數物件,瓶蓋……他感到加倍難過起來了。
那一定很疼,更疼。“我為此感到抱歉”,這句在各種場合下說了無數次的套話,此時自然而然出現在以諾腦中,而他理解了這句話的意義。我很抱歉你遭遇了這個,我很遺憾,他真心實意地想。但這些話說了太多次,語氣誠懇、心無波瀾地說了太多次,它們已經貶值,即使說出口,也無法傳達以諾現在的心情。
相對而言,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反而無關緊要,乃至讓人安心。
以諾做錯了事,他讓天主失望,他讓雷米爾失望,難道他不應該被懲罰嗎?他得到了痛苦與懲罰,於是他的罪過也多少償還了一些,終將消失的疼痛疊加,永恆的罪行消散,多麼划算的交換啊。這是以諾的世界運行的方式,無比熟悉,讓他心安。並且,在他心中某個隱秘的角落,他享受後頸的接觸,享受那只掐著他的胯部的手,貼著他雙股的大腿,後背上方急促的呼吸。那比冷冰冰的鞭子好很多,雷米爾正陪著他,這很好。以諾希望自己能看到雷米爾,但那樣的話,就不是懲罰了。
事情變得相當奇怪,被強暴者一臉平和,反而是強迫他的人緊緊皺著眉頭。雷米爾能看見以諾的側臉,神父的神情幾乎是恬靜的,只是微微喘著氣,唯有這點兒跡象能看出他不是在禱告,而是在被操。這是一張習慣於接受痛楚,並且習慣於在痛苦面前保持聖潔端莊的臉,這是他媽的殉教者的臉。
雷米爾感到一陣噁心,要什麼樣的環境下才會長出這樣的人?他想,那些狗日的王八蛋教了你什麼?他們對你做了什麼?雷米爾沒法再做下去,他的性器滑出來,變得像以諾垂在身前的那根一樣軟。
燭光在十字架前的小桌上閃爍,雷米爾上前一步,把蠟燭一股腦兒掃到地上。火光跳躍著熄滅了,他把以諾扯起來,背朝上放到桌子上。
懺悔室中漆黑一片,托惡魔血統的福,雷米爾依然能看見。他看見以諾後背皮開肉綻的鞭痕,血跡已經有些幹結。他俯下身,小心地親吻傷口邊的皮膚,舔去那些血。
他順著脊背一路下滑,潮濕的痕跡向下再向下,順著溝壑一路爬到會陰。他的唇舌在以諾下身徘徊,直到神父遏制不住地發出第一聲呻吟。以諾想爬起來,被按了回去。
“別擔心,神父。”雷米爾說,“是我在強迫你。”
他的舌頭像遊魚,像靈蛇,那蛇在夏娃耳邊竊竊私語。在這事上雷米爾富有經驗與技巧,他能玩得足夠下流,而以諾,他出生以來的全部性快感都與雷米爾掛鉤。因此。幾乎立刻,渴望如雨後春筍破土而出,欲求來勢洶洶,性喚起來得如此之快,像巴普洛夫的狗。
神父正發出一些不夠莊嚴的聲音,像被噎住似的。他頻頻回頭,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倒把自己的表情暴露給了惡魔。他勃起了,他們兩個都是,雷米爾的陰莖變得比剛才更硬,他站起來,龜頭抵住以諾的股溝。
他扶著性器在神父臀縫裡滑動,從尾椎骨下一路滑到會陰,唾液與前液將那里弄得濕漉漉一片。以諾的後背因為渴望拱起,無意識舔著嘴唇,恐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麼。
雷米爾在插入前改了主意,他會好好操他,但不是在這裡,神父趴在十字架前的光景太他媽像供桌上的祭品。他把以諾拉了起來,順帶踢翻了桌子,帶著神父坐到地上。雷米爾在牆邊坐下,靠著牆,然後分開以諾的腿,把他放到身上。
被折磨過又被取悅過後,此前推拒異物的穴口放鬆下來,借著身體的重量,它順暢地將雷米爾吞沒。他們面對面靠著,這樣就不會碰到以諾背後的傷口。雷米爾托著以諾的屁股,把他抬起再放下。
這只是小幅度的動作,跟剛才的大開大合不能比,卻讓以諾一下子向後仰起,幾乎要翻倒下去。雷米爾一把抓住了他,動作卻沒有停下。他聽見神父尖銳地抽氣,看到那雙藍眼睛圓睜。
以諾抓住了雷米爾的胳膊,太奇怪了,體內驀然升騰起一股酥麻感,這不對勁。胳膊的主人好像完全沒體會到他阻止的意思,反而開始變換角度。當雷米爾試對了位置,那似有似無的怪異感驀然增強,幾乎讓人腰軟。
“等等,不對,”以諾抓緊了他,穩住自己打顫的舌頭,“停下!這不對……”
“這就對了。”雷米爾笑起來,“這就是我的感覺……讓我做給你看。”
他已經找對了位置,調整好了角度,隨後每一次起落,插進體腔的那根東西都往那裡頂過。“啊!”以諾叫了出來,他發出斷斷續續的、倉促的聲音,並不煽情,倒像是,像個怕貓的人,半路被一隻野貓繞著腳磨蹭,不知所措,驚慌失措——這聯想讓雷米爾險些笑出聲。
“幹嘛這麼驚訝?”他咬住以諾的耳朵,含糊不清地說,“要是不爽,我平時怎麼會叫成那副樣子。”
啊,是快感,原來如此。陌生的浪潮席捲過以諾,他在其中沉浮,到此時才意識到這也是快感,只是更強烈兇猛,迅速逼近界限並停留在了那裡,讓他難以招架,近乎折磨。這是快感,在意識到這點時,震悚隨之而來。懲罰竟在不知不覺中變了性質,化作又一次享樂。
我在做什麼?在懺悔室裡,在十字架前,再一次沉溺淫行?那恐懼又回來了,負罪感讓以諾胃部抽搐。他的心急速冷卻,身軀卻沒有,雷米爾顛簸著他,愛撫他,親吻他,那條罪惡的舌頭卷過他的耳廓,銜住他的乳頭。他像一鍋被攪動的湯,熱度只升不降,每一條神經都在愉悅中沸騰,他的心與腦,浸泡在這鍋熱湯中的肉塊,又要如何獨善其身?這太過了,太過頭,他沒法集中精神……
“呼吸,以諾。”雷米爾語調不穩地說,“接受它,接受我。”
他也快要到了,但還有照顧另一方的餘力。他安慰性地撫摸以諾的胸口,像對待受驚的孩子,但他的動作根本沒放緩,反而便得更快,更深,毫無憐憫。雷米爾能看見以諾的恐懼,能看見那些他所不知的東西再次將神父纏繞。不,別想,在他們做愛的時候,以諾腦中只能有他,神明都別想擠佔方寸之地。
雷米爾抓緊以諾,像抓緊一隻重新開始撲騰的野兔。他拔出來再盡根沒入,聽對方喘得像要斷氣了一樣。“別這麼急,夠你吃的。”雷米爾捂住以諾的嘴,在他耳邊說,“把我榨出來,好孩子,你太棒了……”
以諾潮濕的呼吸吐在雷米爾手中,惡魔吐露著不體面的淫語,卻讓他渾身發燙,身體控制不住地收縮。雷米爾哼了一聲,一口咬住他的脖子,射在了他體內。惡魔停下抽插,握住了神父硬得發痛的陰莖,他的手指剛碰上那玩意,以諾就高潮了。
神父在雷米爾手心發出悶悶的聲音,雷米爾懷疑那本該是一聲尖叫,那讓他開始懊悔自己忘了提前鬆手。他鬆開了手,以諾咳嗽了一聲,顫巍巍地呼吸,看上去不再有過度呼吸的危險。雷米爾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光明正大,不加掩飾。只有他能看見他,多麼難得的機會啊。
以諾在黑暗中喘息,微張著嘴,在高潮的餘韻中表情放空。當這位神父衣冠楚楚,他聖潔俊美如天使雕塑,而如今被汗水打濕的頭髮粘在他的額上,如此可愛。他狼狽又性感,此刻雷米爾卻只覺得他可愛。
於是,他抱住了以諾。
雷米爾看不到以諾的臉,卻能感到懷中的身軀一下子放鬆。神父高潮時緊繃得像塊石頭,被擁抱時則柔軟如融化的黃油。他把下巴擱在雷米爾肩膀上,貪婪地抱住他,像小女孩終於得到了她的泰迪熊。
這是黑暗的仁慈之處,它將一切遮蔽,聖職者的失態與荒唐仿佛也被允許。雷米爾為這熱情的回應愕然,因為事實上,在平時,以諾幾乎不擁抱。他一度懷疑神父有潔癖,因此不怎麼喜歡身體接觸,而在此刻,雷米爾恍然大悟。
以諾並不討厭身體接觸,他愛死這個了,但他需要“許可”。他必須被碰觸才能碰觸他人,他必須被親吻才敢親吻別人,這是莫名其妙的、不知從何而來的、死死限制著他的規則的一部分。不斷被電擊懲罰的小白鼠,長大後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乃至將之視作自身天性。雷米爾安靜地抱著以諾,像一座在內部爆發的火山。
十字架懸掛在牆上。在神父身後,惡魔對它豎起中指。
去死吧,狗雜種。我要把你最高尚最清白的僕人拉到地上,你猜怎麼著?我要讓他自由。你已經奪走了我的一切,我奪走他,你能怎麼樣?還能把我怎麼樣?
瀆神的念頭在雷米爾心中翻騰,他抱著以諾,就像很多年前抱著哭泣的妹妹,看著地板上的破酒瓶與蔓延開的血跡。他心中充盈著一股冷酷的保護欲,那讓他強大,讓他無所畏懼。
我要帶走他,雷米爾沒頭沒腦地想,我要帶他走。

第二十九章

雷米爾一臉空白地看了你好幾秒,仿佛在確認剛剛那個點頭是不是錯覺。
“聖子?”他嘀咕。
“是的。”你說。
“每年只出生一個,教廷不露臉的活招牌?天選的大人物?”雷米爾指向電視機,“跟那個以撒一樣?”
你點了點頭,並說:“七個。”
“什麼?”
“聖子,每年出生七個。”你說。
雷米爾眨巴著眼睛,皺起了眉頭,似乎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弄錯了。片刻後他重重搖頭,激烈地反駁了你。
“怎麼可能?七個?”他匪夷所思道,“每年耶誕節公佈今年聖子的名字,電視和廣播那陣子天天報導,大街小巷到處都傳,窮鄉僻壤裡都貼了公告!要不是聖子從來不在公眾面前露面,我發誓一年一個的聖子絕對會被印在馬克杯和衣服上——就算不露面,那些名字都被印在各種東西上。教皇他本人也是聖子之一,就在地獄之門打開的那年出生,八十二年前,記在小學課本上,這連我都知道!我絕不會記錯,有一年我還遇到過聖子途經我在的那個小鎮,整個鎮子都被封鎖起來迎接,他……”
雷米爾的聲音戛然而止,他驚疑不定地看著你,慢慢說完了後半句。
“……他叫以諾。”他說。
姓名是有限的,重名不算什麼。這個世界上有無數個“以諾”,就像有無數個“亞當”、“傑克”、“瑪利亞”。不過,一年公佈一個的聖子之名,當然還沒拮据到重複使用。
“兩三年前我還聽說過他,哪條聖子某某例行拯救信徒的新聞。”雷米爾說,“你說你五年前就來到了這裡,可是‘以諾’還活著……”
“事實上,”你說,“還活著的叫以諾。”
優勝者擁有名字。
每年耶誕節教廷公佈一位聖子的名字,只是跟大眾以為的不同,那並非這一年出生的聖子之名,而是這一年離開小聖堂的那一個。八歲,你在考核上勝過了小聖堂中的全部兄弟姐妹,於是你能離開,你的名字被世人所知,每一年的優勝者都是如此。被神鍾愛的聖子只能光輝而死,亦或長命百歲,如果發生了不恰當的意外,沒關係,還有許多後補能替上。這個名字必將長命百歲,光輝而死。
聖子從來不在公眾面前露面。
雷米爾胡亂扒了一把頭髮,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他的手下意識在桌上摸索了一下,最後垂了下去,捂住了嘴巴。“如果我每次被你驚嚇都抽一支煙,我一定會死於肺癌。”他嘀咕道。
你很抱歉嚇到了他,或許所有人都會在過往的觀點被推翻時嚇到吧。你從未跟別人說過這些,沒人問過你。
“其他人呢?”雷米爾說,“每年出生七個,每年公佈一個,其他六個呢?”
其他六個,會留下來,等待今後的考核。你們會在此為戰場上的兄弟姐妹祈禱,祝願戰事順利。年齡不同的聖子住在小聖堂中,名為小聖堂的修道院很大,住下上百個聖子與照顧聖子的一大群聖職者綽綽有餘,不過一旦超過十八歲,聖子就要離開小聖堂,前往更好的地方。他們從來不說更好的地方是哪裡,只說那兒沐浴著天主的寵愛與榮光。
不過,你對此有所猜測。
七歲的某一個夜晚,你在半夜醒來,發現照顧你的修女嬤嬤不在房間裡。門沒有鎖,你睡眼惺忪地順著月光向外走去,聽見院子裡有人壓低聲音交談。
“……才十七歲!明明還有一年!”那聲音帶著哭腔,屬於某個修女,“神啊,他已經非常非常努力了,明年的考核他一定能行,只要再給他一次機會……”
“他是所有人當中最年長的一個。”另一個聲音歎息道,那是你的嬤嬤。
“明明還有一年!”帶哭腔的聲音反復強調,“還有一年,為什麼不能用聖遺骨室裡的那些呢?效果不會差多少啊?”
“這回有需要的是那位元陛下。瑪麗,你知道的,那位陛下不容有失。”
“我不知道!”瑪麗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歇斯底里,“我只知道我的孩子要死了!他被交給我時那麼小,是我一手把他養大……”
“慎言!”你的嬤嬤厲聲打斷了她,“是天主的恩惠讓他長大!那不是你的孩子,那是主的孩子!”
“是主的孩子……是的……”
瑪麗的聲音低了下去,像被抽幹了力氣。她們喃喃念誦了幾句乞求神佑的經文,念著念著,叫瑪麗的嬤嬤嗚咽了起來,她細細的哭聲被高大宏偉的修道院吞沒,並沒有傳出多遠。
你想起了瑪麗是誰,大哥哥亞哈謝的貼身修女,一位端莊的夫人。你為她的失態吃驚,呆立原地,直到被她們發現。皺著眉頭的人與掩面哭泣的人,在發現你時一樣面色大變,“以諾?”你的嬤嬤脫口而出,她一定被嚇得不輕,否則她該叫你“大人”或“聖子殿下”,只有師長才能對你直呼其名。
她們慌慌張張地把你送了回去,第二天,發生了許多事。
小聖堂中最年長的聖子亞哈謝突然害了急病,病逝前他自願殉道,遺體進入聖遺骨室,照顧他的人們自然也隨之離開了小聖堂。
沒露面半個月的教皇陛下再一次出現在了教皇宮的陽臺上,朝聖之人歡聲雷動。
你的貼身修女換人了,你再沒見過之前那個。師長反復詢問你昨晚聽見了什麼,有何感想,完事後他們告訴你,口出妄言者已經得到了懲罰,而夜遊的你當然也難逃罪責。“什麼都別說。”你的父親給你療傷時這樣說,“誰都別說。”
“其他人,”你回答雷米爾,“會留在小聖堂。”
“一直?”他震驚地說,“就這麼,就這麼不為人知、不見天日地關在修道院裡?”
你緘默不語。
“我還以為聖子都是天殺的幸運兒。”雷米爾喃喃自語,“我還以為‘聖子背難以救世人’都是狗屁宣傳,就只是幾個有天賦的好命傢伙被當成神跡膜拜,我以為聖子都過得很好……”
他抿著嘴,又搖了搖頭。
“我流浪時遇到聖子借道,早上幾天,小鎮就到處都是教廷的人。所有不夠體面的人,窮人或者流浪漢,全部得為聖子滾出去,整個鎮子都被圍起來。我氣不過,躲到一棵大樹上遠遠看過,那是個車隊,聖子坐的好車被圍在一大幫車子裡,真他媽威風。”雷米爾低語道,“我聽說那聖子比我小三歲,比瑪利亞大一歲,我當時恨死他了。憑什麼?我們得在大冬天被趕到荒郊野外去,就為不髒了貴人的眼睛,跟我們差不多大的貴人卻天生能前呼後擁,過得像個國王……”
你不知道國王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但的確,你天生就前呼後擁。
每一個聖子都有一支負責團隊,一個貼身修女,一個“代行父職”的老師,一群師長,一群保鏢,一群負責各種雜事的照顧者,還有更多你甚至未曾謀面過的人。你身邊總有人照料,你的一舉一動都有人注視,你的任何行動都需要指示,而任何外人,倘若要與你接觸,都得經過層層審核。與曾經比起來,你現在的每時每刻,都私人得過分。
聖子的生活就是這樣,無論在小聖堂還是戰場,無論剛出生還是位至教皇。是的,教皇也是聖子之一,你們中最最年長的一個。在離開小聖堂的那天,你曾見過他一面。
教皇陛下非常強大,你才來到大聖堂門口,便對他有了感應——聖子們之間有著輕微的感應,這感應的強烈程度視乎對方的強弱。他應當很強大,可他看起來卻非常弱小,瘦骨嶙峋,老態龍鍾。教皇今年八十二歲,當初便只有六十五,但他的雙眼渾濁,皺紋密佈,看上去就像八九十歲。
他坐在高高的座位上,招手讓你過去。他眯著眼睛看你,像個看不清孫子面孔的老人。與你料想的不同,教皇陛下並沒有祝福或訓誡你,他看起來說句話都很辛苦,只伸手摸了摸你的頭。他的面容慈愛,目光悲傷,當他用右手撫摸你的頭頂,你發現他缺少了兩根手指。教皇陛下總是把手籠在袖子裡,即便要伸出來,也只揮舞左手。
“時間到了,陛下。”教皇座後的聖職者恭順而不容置疑地提醒道,於是你就該走了。教皇點了點頭,吃力地對你說:“好孩子,去吧,去吧。”
你跟著領路人離開,就像之前跟著他進來。走出門時,你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最後看了一眼。教皇陛下依然目送著你,他孤零零坐在高臺之上……不,他當然不是孤零零的,照顧他和保護他的人將他層層圍起,光是大廳裡的那些人,就比圍繞你的人更多。這也是當然的事,教皇陛下保佑著你們,教皇陛下支撐著遠征,他不容有失。
只是當你回頭望,不知怎麼的,你覺得教皇陛下的眼神,看上去與目送你離開的兄弟姐妹無比相像。
門關上了,大聖堂的大門一層層在你身後關上,截斷了你的目光。
你記得那一天非常晴朗,藍天白雲,陽光燦爛。天空無邊無際,當你仰望它,你的目光不會被任何一堵牆或一個穹頂阻擋。蒙主恩賜,你想,感謝聖父聖靈與教皇。
你何其有幸,能踏上戰場。

第三十章

雷米爾還是抽起了煙。
他點起一支煙,用力吸了幾口,乳白色的煙霧彌漫開來。那支煙只被抽了幾口,便被冷落在了雷米爾指間,他捏著煙傾聽,煙灰慢慢變長。
你並非不曾給雷米爾講述過去的事情,他告訴你關於親友與戰場的趣聞,你回以你的戰場見聞。你告訴過他十字軍在地獄深入了多深,告訴過他地下的各種生態環境,而這一回,雷米爾要求你告訴他全部細節。他追問你的行程,對你過去與其他人的相處刨根問底。他終於發現你視為常態的、不曾講述的部分中,隱藏著多少不同尋常。
沒人能不經許可地接近聖子,沒人會問聖子過得如何,因此這種沒有先例的事情也沒被禁止。你可以說,你告訴了他。
你對他描述你日復一日的行程,十四歲前你在地上戰場奔波,十四歲後則把大部分時間花費在地下。你對他說你的父親,說你的師兄們——他們並非聖子,只是你父親的其他學徒,事實上更像你的照顧者或陪練,說一條叫閃電的狗,說親吻你額頭後消失的修女,說那個小聖堂。雷米爾讓你講述身邊的人,但在這方面你沒多少好講,十幾年的見聞說完,也只花費了幾支煙的時間。
很少有人給你留下能講述的故事,即使有,那些人也消失得很快。有趣的是,越是沒有值得一提之處的人,在你身邊停留得越長。這些人不會多說一句話、多做一件事,他們在你的記憶中面目模糊,如同機器上沉默的螺絲。
雷米爾把最後一支煙摁滅在了煙灰缸裡,甚至沒有抽上一口。他站起來,又坐下,仿佛被體內鼓脹著的什麼東西折磨得坐立不安,找不到出口。你停下來,猜測自己是不是說得太多,讓他感到不適。
“……白貓。”雷米爾沒頭沒尾地說。
你看著他,他不看你,好像看你一眼壓抑著的東西就會爆發出來。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慢慢吐出來。他似乎有很多東西要說,太多了,堵在喉嚨口,反而只能說起無關緊要的東西。
“以前有個馬戲團到北郡展覽一隻‘被天主賜福的’白貓。”他說,“據說已經活了四十多年,當初很有名,被個絲綢籃子裝著,穿上昂貴的衣服,吃最好的東西,到處展覽,賺了不少錢……後來這事兒終於被揭穿了,那不是只長壽的白貓,是很多隻、很多代同一個名字的白貓。反正人們分辨不出貓的臉,只要毛色和名字一樣就行。”
雷米爾短暫地停了一下,繼續道:“我妹妹當上正式教師的那一年,我們又遇到了另一個展覽白貓的馬戲團,還是這套把戲,‘來看看天主賜福的長壽貓,看它一眼能長命百歲’,還是很有生意。人們真的對永生不死的貓堅信不疑嗎?那些買票的人都是傻瓜?不,他們只是想看看稀罕玩意,需要拜點什麼東西。”
故事這裡停下,雷米爾搖了搖頭,似乎覺得自己說這個毫無意義。他抹了一把臉,終於看向你。
“如果聖子是這樣的玩意,”他說,眉頭緊皺,“你為什麼在這裡?”
“因為神……”
“別來這套!”雷米爾打斷了你,跟內容不同,他的聲音並不憤怒,反倒近乎懇求。他看著你的眼睛,說:“以諾,告訴我。”
你沒在說套話,那就是神的旨意。但顯然,雷米爾想聽的不是這個。
那個總是在你夢中重現的場景,此刻再度在腦中浮現。五年多前的夜晚,天空被無數火球烤得發亮,植物、地面與血肉的焦臭味撲面而來,讓你無法呼吸。啊,不是這裡,若要完整表述,就得把時間線再往前撥動。你記得那是十二月二十三日,在這一天的淩晨,你們發現了惡魔軍團的數量。
十四歲後你把大部分時間花費在地獄裡,這不意味著你不會再去地上戰場。那一天就是如此,一波惡魔來到了地上,剛巧在附近的你需要暫時擔當救火隊員。拱衛著你的隊伍與少量當地軍隊足夠接近惡魔的時候,你們才發現,惡魔的數量比你們以為的翻了幾倍。
或許是什麼意外,或許是什麼人的失誤,似乎有一些人需要對此負責,但那不是你要考慮的事情。你既不知道這支惡魔軍團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防線之外,也不知道那數量是怎麼回事,你不必知道每一仗的前因後果,只需要提供你的能力,向來如此。你以聖鴿的眼睛鳥瞰那望不到邊際的惡獸們,把它們的數量與跟你們之間的距離告訴他們。你的父親臉色鐵青,更多人面色慘白。
“我們來的那段路上,有個天然岩洞。”父親果斷地說,“您須借助禱文,在洞中藏匿,援軍明後天必將到來。”
在你成年之後,無論是師長還是代行父職的老師,都不能再直呼你的名字。哪怕你依然習慣性地將老師視為父親,這稱呼也只能放在心底,你的父只有天主。你為這指示愕然,這些年來你的隨行者來來去去,父親則看你一路成長,他相當清楚你的力量。
“伊恩修士,我可以留在這裡。”你說,指著沙盤上狹小的缺口,“我可以在這裡佈置結界,抵擋惡魔……”
“您有幾成把握?”你的父親說。
他的語氣並非詢問,更像考核。你每年要接受無數測試,對自己的能力界限心知肚明,沒有可以僥倖之處。你估算了一下,回答:“九成。”
“也就是說,有十分之一的可能,您會失敗。”他嚴厲地看著你。
“即便我失敗,也能保證諸位和後方小鎮平安無事。”你說。
你的確可以,聖子的力量隨著年齡的增強越來越強,而一個聖子赴死的刹那可能比他或她壽終正寢時更加強大——有許多強大的禱言需要使用者成為犧牲。有九成機會,你能像磐石一樣擋在惡魔的洪流之下,守住身後的所有人,無論是你的隨從,軍隊還是後方位於惡魔行軍路線上的小鎮。另外一成可能,你無法支撐到援軍到來,你會死去,你會讓自己的死亡換取最大的收益。你已經想好該用什麼禱言,在你灰飛煙滅的刹那,大部分惡魔將跟你一起上天堂。
可是父親搖頭。
“您在拿自己冒險,聖子殿下!”他說,眉間的溝壑變得越發深,“我們為守護您而存在,所有人都願為您而死!我們,士兵們,鎮中的信徒們……難道您認為天主的信仰者會不夠虔誠,不願為聖子犧牲嗎?!”
你下意識搖了頭,可是你被弄糊塗了。他們告訴你神愛世人於是聖子降生,你為神選之人,你生當背負苦難,以救世人——難道現在不正是為世人背負苦難的時候嗎?他們讓你學會欣然赴死,讓你相信犧牲高尚而神聖,卻又在此刻讓你躲避,留下成百上千條本可以拯救的性命。告訴你為人犧牲乃是你光榮命運的人,現在說,人們應當為你而赴死。
你迷惑不解,你的父親當然看了出來。“要權衡取捨。”他說。可是取捨的標準究竟是什麼?你不明白,他不解釋。
他們很快下了決定,你去岩洞躲藏,他們留下禦敵。決定你與成百上千人去留的會議在帳篷裡進行,與會者全部屬於教廷,護衛軍、當地駐軍與小鎮鎮長都沒有參與的許可權,也不會知道他們本有安然無恙的機會。參加會議的都是虔誠勇敢的聖職者,看淡生死,顧全大局,如果只看著他們,你可能對父親的說辭信以為真。
只是,在你能活動的範圍內,還有一個不夠虔誠勇敢的聖職者。他是小鎮的神父,幾乎沒有力量,相當年輕。他暫時隨行的唯一理由便是充當嚮導,畢竟他是本地人,而且多少算教廷的自己人。留守決議被傳達後不久,你看到他在角落裡祈禱。
他並不知道你本可以做什麼,但他至少知道正面對抗這麼多惡魔意味著什麼。你看見他握著十字架,嘴巴哆哆嗦嗦動個不停。這會兒大家都很忙,照料你的人也心神不寧,於是你難得能不驚動他人地靠近。你悄然靠近,終於聽見了他在禱告什麼。
“媽媽……”年輕的神父嘀咕著,眼中閃爍著淚光。
你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他不想死。
多奇怪啊,無所謂生死的人必須活下來,不想死的人卻要為前者去死,這標準究竟是什麼呢?你不知道,你至今沒想明白。
很快有人將你護送進岩洞,你將隱蔽自身的禱言篆刻在溶洞中,發現躲藏在這兒也不見得能讓你活下來。這裡太過逼仄,地下河高到你的腰,空氣不流通,停留太久很容易缺氧昏迷,而後死于溺水。屍體會卡在溶洞當中,被泡得浮腫,到時候只有你脖子上的聖十字能證明你的身份。不過死在這裡至少能留全屍,聖子的屍骸還能派用處,也不算浪費。或許這就是父親讓你躲在這裡的原因。
一切準備就緒,入夜之後,你站在岩洞口,望向戰場的方向。這裡距離戰場不遠,你能看出惡魔與人類軍隊還未短兵相接,你還可以在外面停留一陣。風帶來了惡魔的氣息,突然,天邊亮了起來。
你看到無數火球在天空中劃出明亮的軌跡,它們貫穿夜幕,宛如群星隕落。
不該如此,一些品種的惡魔的確會釋放火球,但消耗不小,就像黃蜂用尾刺蜇人。最暴怒的惡魔才會這樣投擲火球,不該在戰爭一開始,不該如此密密麻麻、威力巨大,宛如被捅了馬蜂窩。可能是什麼新式對惡魔武器出現了意外副作用,可能是上頭的權力交鋒在下面演變成了切實的地獄風暴,理由與你無關,結果卻已在眼前。
無數火球呼嘯著墜落,熱浪扭曲了空氣,火焰轉瞬而至。你下意識跑向了戰場,跑出好幾米才想起父親的指令,轉頭跑回岩洞中。這點耽擱釀成了大禍,火球已然砸落。
你被衝擊波掀起再重重扔到地上,你頭昏目眩,耳鳴不斷,滾落回溶洞當中。冰冷的地下河水湧入你的口鼻,你咳嗽著站起來,不等你摸索到禱言保護的位置,溶洞中便地動山搖。
火球雨點般墜落,從戰場一直覆蓋到這裡。藏匿與加固的禱言保護了幾立方米的地帶,杯水車薪,何況你還沒到達那裡。頭頂上的石塊開始坍塌,有一塊砸落到你頭上,接著是更多。黑暗撲面而來,你失去了意識。
令人驚訝的是,你居然還能醒來。
陽光照耀著你的臉,將你從黏著的黑暗中拽出來。你努力睜開眼睛,吐掉口中的水,發現自己躺在河邊。地下河在不遠處來到了地上,河水將你推到了淺淺的河灘邊,讓你奇跡般生還。你折斷了很多根骨頭,渾身都是傷,口鼻溢血,但你醒了,這些傷就不算什麼。
你治療了你自己,最嚴重的傷在你後頸上,砸落的石頭在那兒留下了深深的傷口,再深一點就能劈斷你的脊椎。你踉蹌著爬起來,茫然四顧,周圍空無一人,只有一些斷肢殘屍躺在河灘附近。不遠處,有煙塵升起。
你的頭依然很痛,那讓你很難思考,只能渾渾噩噩地向那裡走去。等爬上淺淺的河谷,走到開闊處,你才發現那並非炊煙。
河谷上方就是戰場,河流從地下延伸到地上,竟然就在戰場的一側。經歷了一個晚上,還有些東西在焦黑的土地上燃燒,焦臭味揮之不去。地上到處都是屍體,人類的與惡魔的,當屍體血肉模糊或焦黑如炭,你很難分辨出它們生前是什麼東西。
你在戰場上奔走翻找,尋覓著熟悉的人。你更希望自己找不到,但你找到了,許多張熟悉的臉,許多熟悉的肢體,熟悉的銘牌。與軍人一樣,聖職者佩戴著名為聖牌的身份銘牌,便於為死者收屍下葬。你找到了幾個師兄,一些隨從,沒有找到父親,但找到了他焦黑變形的殘破聖牌。你的父親從來衣冠整齊,把聖牌悉心壓在最裡層的法衣底下,就像你把聖遺骨貼身安放。
你坐了下來,腦中一片空白。你認識的人都不在了,那些照顧你、命令你、看管你的人都死了。你應該感到悲傷,但你的心與你的面容一樣平靜,當你不偏愛任何人,你似乎誰都不愛。
這不對,你想,可即使你知道不對,你也無法讓自己悲痛欲絕,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應當悲傷,卻只感到了迷茫。你本能地想握住胸口的十字架,摸了個空。
你猛然發現有什麼東西不見蹤影,聖十字,證明你聖子身份的信物。和聖牌、軍牌不同,那枚背後刻著姓名的十字架項鍊無法拿下來,聖十字穿在鋼刀都斬不開的金屬鏈上,每個聖子在嬰兒時期戴上它,死後才可能與之分離。你還活著,它卻不見了。
是落石,那幾乎劈開你脊椎的鋒利石頭顯然還劈開了別的東西——或許正是那堅韌金屬的阻擋救了你的命。你倉皇跑回河邊,拼命搜尋,那裡沒有你的聖十字。
聖子從不露面,而教廷裡的其他人,只見過你八歲前的模樣。
你心中忽然升起一個荒誕的念頭:你是誰?認識你的人都不在了,能證明你聖子身份的東西不見了,那你究竟是誰呢?你覺得你不在這裡,你覺得你不是你,你不知道活下來的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他們都死了,你還活著。主啊,父啊,您到底要我怎麼做呢?
你無望地翻找著,望進水中,河水將你的臉撕成無數片。在饑餓疲憊與頭昏再次帶走你的意識前,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漂流而下,你抓住了它。
你期待那是你的十字架,可它不是。那是一枚聖牌,還算完好,能看清姓名與出生日期。你先看到了出生年月,二十歲,與你同年,這場戰鬥中與你年齡相近的聖職者只有那個擔當嚮導的當地神父。然後你向上面看,看到了名字:以諾威爾遜。
他叫以諾,一個有姓氏的以諾。
你在一家小醫院裡醒來,你的蘇醒沒驚動多少人,醫院非常忙碌。突如其來的惡魔軍團掃蕩了幾個小鎮,終於被趕來的軍隊剿滅,這會兒附近的醫院裡塞滿了倖存者。醫生護士匆匆忙忙地在病床間穿梭,等你企圖拔掉手上的針,才有人驚叫著前來阻止你。
“請不要亂動,威爾遜先生!”護士說。
你多少還是受到了一點優待,畢竟你被發現時戴著聖牌穿著法袍,是個聖職者。醫生委婉地向你訴說了“你的故鄉”無人生還這一噩耗,並表示你的生還實在是個奇跡。“呃,神跡。”他尷尬地笑著,顯然沒怎麼和聖職者打過交道。
一名年輕的護士給你端來了粥,又給你添了一個洗過的蘋果,對你羞澀地微笑。你目送她走出病房,聽見她和同伴打鬧。她的同伴低聲說了什麼,護士拿檔案袋拍了同伴的腦袋,笑駡道:“想什麼呢,那可是個神父……”
你的檔案上登記著“以諾威爾遜”,一個普通神父,失去駐地,需重建檔案,有待分配。你穿著醫院給換上的病服,醫護人員不敢隨意處置你那件多出破損的法袍,在你醒來後他們將之交還給你,連同暗袋中藏著聖遺骨的玫瑰念珠,那便是你與前半生之間唯一的聯繫。你靠在床頭向外看,外面下雪了,不遠處傳來聖誕歌的聲音。
不久,廣播響起,教廷宣佈今年的聖子名為以撒,而在外與邪惡戰鬥多年的聖子以諾在耶誕節如期歸來,與教皇共進晚餐。你咬了一口蘋果,這是你第一次吃蘋果,甘甜的汁液在你味蕾上綻放,它如此甜美。
神指引了你,這是神的旨意。

第三十一章

雷米爾抱著胳膊,爪子陷入皮膚。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你,又在你面前短暫地停頓,仿佛不知道要做什麼,亦或不確定自己是否要這麼做。你與他對視,他看進你的眼睛,便做出了決定。
雷米爾張開雙手,抱住了你。
你以為他會說什麼,搖晃你或拍一拍你的肩膀,對你的講述做出什麼回饋。你把自己剖開展示給了雷米爾,帶著一點忐忑,等他做出評判。而他對你的故事不置一詞,嘴唇抿得發白,那雙有力的手抓住了你,將你貼到胸口,摟得結結實實。你這才模糊地意識到,讓他坐立不安的不止是憤怒,在憤怒之下,隱藏著不那麼顯眼的恐懼。
雷米爾緊緊抱著你,他的胸口貼著你的胸口,你感到他的心臟一下一下捶打著你們的胸腔。他的心跳震顫著你的肋骨,他的皮膚溫暖著你的皮膚,皮下奔流的血煨熱了你的血流。他抓得這麼用力,好似鬆開手他就會墜落,又或者在跌落的是你。雷米爾抓住了你,將你藏在他的懷抱裡。
你不記得有別人擁抱過你。
你抱過別人,在有必要的時候。你抱起無法行走的傷患與孩童,你仁慈地對信徒張開雙臂,有口無心地說著那些陳腔濫調。擁抱是安慰和寬恕,你既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寬恕。你的行為舉止無可挑剔,你的思想品德完美無缺,所有人都這麼認為。自從學會走路,便再沒有人牽住你的手,再沒有人對你伸出手。以諾神父,聖子以諾,誰會擁抱你?誰有資格擁抱你?
雷米爾擁抱了你,那感覺仿佛烈日投懷。
光與熱在你腦中炸開,嗡的一聲,將你的思維打散成一片混沌。你想到蘋果,想到窗口的風,想到落在額頭上的親吻,那修女的嘴唇乾燥而溫暖。一雙手,將你抱起輕輕搖晃的手。耳邊的歌,讚美詩,搖籃曲,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散落在記憶角落的碎片席捲而來,像熱潮,像爆炸,像天堂之光。多麼溫暖啊,多麼溫暖啊,你的淚水驀然湧了出來,滴落在雷米爾肩上。
“什麼?”雷米爾驚駭地說,“怎麼?”
他被你的淚水驚動,想要鬆手後撤。你緊抓不放。他要是後退,你便前進,你的手按著他的手,你的下巴貼著他的頸窩,像個大號的狗皮膏藥。雷米爾終於放棄了甩掉你,只是頻頻扭頭,追問你是否還好。你好嗎?你不知道。你的鼻子發酸,你的眼眶發熱,你的喉嚨鼓脹,像被塞滿了棉花。你不知道你怎麼了。你張開嘴,語言在腦中融化成難以組織的單詞,當你把它們吐出來,它們聽上去也黏糊糊的。
“我……”你突兀地說,“我的父親死了。”
伊恩修士早就死了,他死了五年,接近六年,你為何現在才來哭泣?不可理喻,簡直滑稽,而雷米爾沒有笑。他一言不發,輕拍著你的後背,於是你知道他可以理解你。你沒有受傷,沒有壞事發生,洶湧的情緒卻在此刻呼嘯而過,你淚如泉湧,仿佛遭受了莫大的委屈。
“你真好。”你說。
你正在哽咽,正在抽泣,你的聲音像一團皺巴巴的、吸飽了水的紙,可你還是要說。因為雷米爾就是這麼好。雷米爾在你耳邊歎息,“你有病。”他說,低頭親吻你的肩。
你們粘在一起,像只奇怪的連體嬰。你們貼在一起半個多小時,或者一個多小時,你不清楚,你的大腦一片空白,像被清空,宛如初生。天色越來越暗,你應該去開燈,但你不想動,黑暗與溫暖仿佛讓你回歸母體,讓你感到安全而安心。
雷米爾推了推你,問你要不要吃點東西。他這樣一提醒,你的肚子便咕咕叫起來,你今天才知道原來哭泣這麼耗費精力。雷米爾在你耳邊低笑,你想吻他震顫的喉嚨。“我去弄點吃的。”他說,你點頭。“鬆開我,你這樣我沒法做事。”他又說,你不點頭,你繼續抓著。
雷米爾唉聲歎氣,你能聽出他一點都沒生氣,因此你緊抓不放,理直氣壯。“別這麼粘人!”雷米爾抱怨道,跟你討價還價,說你可以跟著他一起去廚房。你勉為其難地鬆開手,他走出客廳,你緊隨其後。他開燈時你下意識僵硬了一下,但當你的視野亮起來,當庇護著你們的黑夜退卻,並沒有什麼壞事發生。
雷米爾走進廚房,大燈啪地打開,昏暗的廚房一下子變得無比亮堂。排氣扇開始嗡嗡運轉,流水嘩嘩洗淨食材、充滿鐵鍋,菜刀切開莖葉,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爐火轟地升騰,鐵鍋劈啪作響,食材在其中吱吱跳躍,廚具與餐具碰撞出清亮的叮噹聲。這旋律倏爾在此地響起,不久前的死寂不復存在,仿佛一片虛無之中突然有了光。倘若創世之初虛空中真的曾響起聖歌,你想,它大概就是你現在聽到的這樣。
他一直在說話,說你買的洋蔥太小,一會兒又說瑪利亞曾在奶油湯里加了太多麵粉,為了調勻麵粉加了太多水,那天的湯裝了一整盆。雷米爾的話題跳躍,盡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他的聲音與廚房裡的聖歌混在一起,包裹著你,像一條溫暖的毯子。黃油、奶油與麵粉在鍋中調製出雲朵般的色彩,他看了看你,又往裡面加了很多糖。你不該吃糖,但你毫無異議,這時候就算他給你吃釘子,你也會吃下去。
那湯,事實上,非常美味。
甜美的奶油湯卷過你的舌頭,淌進你的胃裡,讓你整個暖和起來。雷米爾坐在你對面,餐刀切開肉塊,與瓷盤輕輕碰撞。淚痕還繃在你臉上,何等失態,但雷米爾提都沒提這個,仿佛天天都有個哭鼻子的神父坐在他身旁。這是你的家,這裡只有你們,窗簾遮掩著你們的窗,無論你們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看見,不會有人震怒或失望。
你突然感到了難言的震撼。
你在這裡,他在這裡,你們藏在目光的夾縫之中,沒有人在意。那些眼睛已經長埋地底,如今注視著你的只有神明,這神明將你送離戰場,這神明將雷米爾送到你身旁。你遲鈍如朽木,麻木如機器,那場讓你的人生天翻地覆的震動到此刻才徹徹底底、明明白白地傳達到你心中。你被安排好的命運早已脫軌,你回頭望去,猛然頓悟。
自由。
你自由了。
眼淚又一次墜落,你並不覺得悲傷,這淚水好似冰霜化凍。“我的天啊,”雷米爾嘟噥,“有那麼難吃嗎?”你急切地搖頭,他又笑了起來,說:“沒事,我只是開玩笑。吃吧!”
他對你說“吃吧”,自己則有一搭沒一搭地動叉子,把大部分時間用於看你。你淚眼朦朧,不像樣子,而雷米爾對此無比寬容。他一直看你,偶爾將目光轉向其他地方,無意識掃過門與窗,目光冷峻,像在為你放哨,像一頭獅子在自己的領地上巡邏。你意識到,即使雷米爾有翅膀,他也不會飛走,他會把你護在羽翼之下。
你意識到,即使你去吻他,或許神明也不會降下雷霆怒火。
你傾身吻了雷米爾,他的嘴唇如此柔軟。你的心中有什麼在沸騰,你品嘗著他的嘴唇與自己的心,那情感呼之欲出,你應當知道它的名字。
愛。
這念頭忽地浮了出來,氣泡一樣輕盈。愛,你恍然大悟,迷霧被吹散,薄紗被揭開。你後退一點,撐著桌子,看著雷米爾,帶著全新的領悟。他真好看,讓你想起你離開小聖堂後見到的第一個日出,想起蘋果,想起糖塊,想起熱乎乎的皮毛,想起夜風與晨露。他讓你想要哼唱讚美詩,你看著他,如同長夜之中望見晨光。
“別這麼看我。”雷米爾說。
他受不了似的遮住了你的眼睛,你覆上他的手背,讓他留在那裡。你說:“我愛你。”
你的眼睛在雷米爾的手下緊閉,你看不見他的表情。沉默持續了好一陣,他似乎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好半天才遲疑而迷惑地說:“好吧……?”
“我愛你。”你說,“我愛你。”
你重複了一次,又一次,很多次,像要把一輩子的量都用完一樣。你並不需要什麼回復,就像剛學會一個單詞便向母親急急炫耀的孩子,你重複著它,從低低的呢喃到清晰響亮的宣佈。你的心在狂跳,驚喜在你心中奔走回蕩。瞧啊,你愛這個男人勝過愛那些你素未謀面的眾生,你愛他,而他還在這裡,你們安然無恙。
“好。”你聽見雷米爾低語,“好的,好啊……”
你感到溫暖,你感到寧靜,狂喜與安心竟然沒有衝突。那些藏在你心中、一直難以命名的東西,終於浮出水面,讓你窺見一角,好似先天目盲之人窺見彩虹。你握著雷米爾的手,他在這裡,你在這裡,此外的一切都沒有了意義。餐盤摔落到地上,當雷米爾吻你,這方天地便只剩下他,房間之外的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這是一個普通的夜晚,窗簾擋住了鳥兒的目光,夜鶯拍著翅膀飛到了鄰居的房頂上,鄰居家的老太太皺眉調響了廣播,廣播台播放著教廷遭遇連環恐怖襲擊的緊急新聞,你曾經的住所正被血與火淹沒。但至少此時此刻,你們一無所知,不受打擾。

第三十二章

地震之前總有預兆,只是局中人往往很難意識到。
解放戰線襲擊教廷的緊急新聞打破了那個夜晚的平靜,第二天教皇陛下在電視上露面祈福,教廷與各國首腦譴責了邪教,每一個採訪中的人們都顯得同仇敵愾。這消息在小鎮上沸沸揚揚了幾天,不久便和其他遠方的新聞戰報一樣,成為了偶爾提及的談資。
被斥為邪教的解放戰線並不算年輕,若干被取締或剿滅的黨派、非法集會、民間組織與異端教派在幾十年間漸漸融合,變成了這個龐大而鬆散的跨國組織。它在教廷與各地政府軍的圍剿中日益壯大,還沒有與教廷正面對上的能力,卻從未停止過暗中的各種活動。作為一個神父,你沒聽過解放戰線的傳教,但你依然時常在各種新聞報導中聽到他們的名字。
那些比你更關心生活的人們,自然對此更加習慣。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解放戰線一直跟教廷過不去,又不是今天才開始,之前不是還襲擊西教廷嗎?他們總是雷聲大雨點小,這次襲擊雖然成功,卻只弄塌了一些房子——啊,聖堂的受損當然不可饒恕!可是教皇陛下平安無事,也讓信徒不必驚慌,傷亡已被控制,襲擊者被當場擊斃,那就不必太過擔心吧。小鎮中人對事件評頭論足,說完便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觀眾是很健忘的。
奇怪的是,這回媒體似乎也得了失憶症。那場位於教廷中心的爆炸規模實在巨大,城市另一頭的人都能看見火光,媒體聞風而動,報導在當天就鋪天蓋地。但等到活生生的教皇帶著教廷的公開聲明露面,媒體不是不吱聲便是統一了口徑,全部表示爆炸沒有看上去那麼嚴重,只有空蕩蕩的建築本身受襲。再然後,話題迅速轉換到了某處“一隻羔羊出生時帶著天使像”的神跡上,媒體們對此迸發出了十二分的熱情,那襲擊反倒鮮有提及。
事情似乎就這麼過去了。
你不確定。
你記得教廷的每一次受襲最終都發酵成了世界性事件,在對待異端這件事上,教廷斷然沒有左臉被打還伸出右臉的寬容。這些年來對面對的反對聲越大,他們的手腕就更強硬,所有死傷都會被利益最大化。你知道大聖堂並非美觀的空殼,其中駐紮著一支用於保護教皇陛下的軍隊,數量可觀。如果那裡發生了無法遮掩的巨大爆炸,你不相信無人傷亡。
教廷一反常態地息事寧人,盡力表現出一切如常。
當天有媒體稱西教廷遠郊的光輝修道院也受到了襲擊,第二天卻表示這只是謬誤與謠言。
光輝修道院,無關緊要的小地方,一個年老聖職者的養老院——對外如此。對你來說,它叫小聖堂。
很難說你發現了什麼板上釘釘的證據,那些零散的資訊在視野一角一閃而逝,大部分其實都能找出正常的解釋。你的不安可能來自直覺,可能只是杞人憂天。教皇平安無事,教廷風平浪靜,你在遠離風暴眼的邊陲小鎮之中,這不關你的事,不是嗎?
雷米爾沒發現任何異樣,他看著電視報導,在教廷發言人出場時冷笑。自從知道了你的過去,他對教廷的厭惡一下子明顯起來,不過同樣因為你,他不會直白地對教廷與宗教發表什麼感想。雷米爾只是翻白眼,嗤笑,歎氣,撇嘴,你只要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樂於看見教廷倒楣。
你對他說教廷與聖子機制的存在抵抗了惡魔的入侵,哪怕有所犧牲,依舊代表著善良與正義。雷米爾則表示善惡正邪不是非此即彼的兩個盒子,你不能把全世界的人都扔進其中一個。
“人是不能這麼分的。”他歎氣,“你覺得我是好人嗎?”
你毫不猶豫地點頭。
“我是有好的地方,我救了不少人,殺了不少害蟲。”雷米爾撓了撓鼻子,好像自誇讓他有點不自在,“但我也偷過搶過,為錢揍過跟我無冤無仇的人,殺過罪不至死的人,對他們來說我就是個混蛋惡棍。哪怕我救了十個人,在我去殺無辜的人的時候,我也是錯的,你明白嗎?”
“可你還是很好。”你說,“你特別好。”
“停止甜言蜜語和你的神聖狗狗眼,否則我要親你了!”雷米爾警告道,“我的意思是,哪怕教廷對其他人來說純潔得像只羔羊——順帶一提它完全不是——它這樣把小孩子當東西養,把你……那它就還是很爛,對我來說爛透了,討厭誰喜歡誰跟他們是好人壞人沒關……唉去他媽的。”
他最終在你的注視下敗下陣來,把變得磕磕絆絆的闡述一扔,放棄地開始吻你。你們在沙發上倒成一團,鼻子蹭著鼻子,像一雙嬉鬧的松鼠。
總是如此,那不安在你們依偎時暫且離開,在你再度冷靜下來後捲土重來。
你從未停止過對禱言的研究,你只在教堂工作最基礎的時間,完全扔掉了你的時間表,把能擠出來的全部時間都用於實驗。你在幾周內用光了好幾疊厚厚的稿紙,而每次階段性進展後,你就會把之前的稿紙燒掉。雷米爾對你的廢寢忘食頗有微詞,但考慮到你已經不再去懺悔室,他也就不再打擾你沉迷工作。
“你就是個工作狂,是吧?”他說,“我又不著急,在房子裡多待一兩年也無所謂,就當是休假……”
雷米爾知道你在做什麼,你保證過他可以回到陽光之下。他不瞭解禱言,但他信任你,因此他輕易地相信,只要找對了方法,神聖的禱言就可以讓一個混血惡魔生活在人群之中。
你改建了懺悔級的臥室,讓雷米爾可以睡在這裡;你在花園各處刻下符文,好讓雷米爾在其中行動自如。但你正在嘗試的事情要比之前困難得多,倘若此前是在岩漿上鋪橋,如今就是用岩漿裁衣。你不可能改建雷米爾想去的所有地方,那理當只對惡魔有負面效果的禱言之力就只能直接施加在他身上。你正企圖以天賜的力量庇佑地下血脈,讓他可以走在陽光之下,目光之中,乃至聖光之內。
任何一個聖職者都會覺得你在發瘋,這邪行足以讓你被活活燒死,他們會從你的骨灰上踩過,用以告誡後來者。你沒空去想這個,你太忙了,無論是後果和罪惡,還是雷米爾本身,暫時都無法讓你分心。
“不用著急,真的。”有時候雷米爾會抱怨,“呆在家裡沒什麼,只要你不一回來就鑽進書房……嘖,你讓我聽起來像個遇到感情危機的家庭主婦。”
你的對此很抱歉,當雷米爾近在咫尺你卻必須專心工作,當他無聊地等待,當他因為實驗痛苦,你一樣感到痛苦。可你不能停下,你愛他,他讓你幸福快樂,也讓你被危機感緊緊追逐。不,不應該怪雷米爾,這都是你自己的問題。窮光蛋不怕小偷,富有的人則難免患得患失,心存不安。
你不能停下,改良禱言是你擺脫焦慮的唯一辦法。你像一隻年輕的海鷗,在風暴的氣味中豎起羽毛,卻不知這風暴將何時出現,將從何而來。你甚至不知道它會不會來。
感恩節快到的時候,你完成了新式禱言的雛形。
你成功讓禱言對雷米爾的負面效果降到了最低,儘管只能持續幾分鐘且有著諸多限制,你的發明真的能讓他看上去像個人類。這跨時代邪惡發明,還有其消耗的短暫時間,完全足以載入史冊。不過親眼看到它誕生的你們,一個以為理當如此,一個已經精疲力竭,竟然都沒顯出多少喜悅。
這一切還沒有結束,不如說是新的起點。如何讓幾分鐘變成幾小時、幾天甚至更久?如何讓需要遮遮掩掩的模糊偽裝能在任何情況下起效,甚至能暴露在強大的神聖禱言之下?你有一點思路,還需要大量驗證時間。你一面燒光了所有手稿,一面在桌邊奮筆疾書,寫下一些要點。
你擔心自己出意外,導致研究中斷,於是你將這些東西寫下來。你又擔心有人突然來你家發現了筆記,於是你用上了一堆雷米爾教你的軍隊暗號。你還擔心雷米爾心血來潮獨自試驗你的假想,於是你硬拉著他上起了基礎禱言課程,他學得叫苦不迭,說你一定是個“在假期第一天熬夜趕完作業的可怕人物”。可是能怎麼辦呢,無數糟糕的可能性在你腦中交替出現,防都防不完,你疲憊又亢奮,像個昏昏欲睡的失眠者。
“你不如擔心隕石掉下來人類滅絕算了!”雷米爾哀歎道,他把筆一扔,爬到了桌子下面。
當然,他不是去撿筆的。
你在射精後很快睡了過去,或者昏了過去,你精神與身體上的那根弦都已經繃緊太久。第二天的鬧鐘沒把你弄醒,還是雷米爾推醒了你。“無意打擾,神父。”他又戳了戳睡眼朦朧的你,笑道,“今天是感恩節,你再不走就要有人敲門了。”
不知不覺竟然已經到了感恩節,你匆匆忙忙地洗漱離開,來不及吃早飯,帶上了雷米爾做的三明治。今天陽光燦爛,風和日麗,廣播台播報著教皇接見遊子的消息——到這個時候,你才發現今天是紀念日。
教皇陛下在位的第五十年,聖子機制運行的第五十年。半個世紀前的今天,如今的那位教皇陛下登基,聖子不再生活在民間,多麼值得紀念的日子啊。你記得十年前,你曾在戰場上聽說了五十周年紀念的安排,你一度對此有所期待,希望自己能活到十年後,再一次前往大聖堂,見一見教皇與兄弟姐妹。
你真的活到了十年之後,過去看來相當遙遠的日子,變成了一張張可以隨手撕掉的舊日曆。你站在了五十年紀念日的時間點上,心中卻一片平靜。你聽著聖子們回到教廷與教皇歡聚的消息,既不難過也不高興,事實上,你差點把今天給忘了。
這莫名讓你高興起來,你忘了他們,似乎也代表著他們遺忘了你。教皇陛下,聖子以撒,聖子某某,聽起來都是別人的故事了。信徒在佈置著教堂,一些志願者發著傳單。小鎮的唱詩班在進行著晚會前的最後一次排練,這兒沒有專業人士,合唱總有些不太齊,不是什麼大事。哪裡傳來一陣香味,可能是火雞,可能是烤肉。你心不在焉地工作,想起了雷米爾沾著油光的嘴唇。
這是忙碌而充實的一天,散場時間挺早,畢竟大部分人還要回去與家人團聚。你帶著信徒送的火雞回家,雷米爾做了南瓜餅,這一天你沒碰你的筆記。你有很多話想跟雷米爾說,關於那只追在你身後的無形巨獸,關於你的感受,又不知如何說起。或許有一天,你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訴他。
“怎麼了?”雷米爾注意到了你的注視,抬頭問道。
“我愛你。”你說。
“啊?”他猝不及防地被食物噎了一下,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好半天才順好了氣。他含含糊糊地說了“我也是”,依然半真半假地咳嗽著,真狡猾啊,你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臉紅了。
身後巨獸的腳步聲靜止下來,它似乎不再追逐你。
當日,教皇與聖子的聚會地點遇襲,報導稱教皇與聖子“受主庇佑,安然無恙”,其他死傷不詳。
月底,教廷鬆口承認有聖子蒙主恩召,對具體數字諱莫如深。
十二月中旬,半個月沒露面的教皇陛下身體抱恙,發言人對“教皇陛下是否能如期參加耶誕節彌撒”的問題沒給出清晰答覆。
聖職者頻道開始二十四小時播放同一首讚美詩,號召信徒們為教皇陛下祈禱。每個城鎮都有的廣場廣播也開始迴圈那首曲子,從小鎮中心到城郊都能聽見。那首讚美詩很不常見,許多人都是第一次聽到,不少人會奇怪為什麼要放這麼冷僻的曲調吧。但對你來說,它太熟悉了。
聖子的自由活動時間結束的時候,進餐開始的時候,晨禱與晚禱之前,午睡與晚睡之前,每一次戰鬥後……從出生開始,這便是你們的召集鈴,鈴聲響起,每一個聖子都知道需要回去。
你很多年沒聽見過這樂曲,當你再次聽見它,與之前一樣,你腦中一片空白。等你回過神來,天色已晚,距離你下班走回家的時間已經過了起碼幾小時。你發現自己站在荒郊野外,木然地向一個方向邁動雙腿。
你在數十米外看到了路標,你正向著西教廷方向前行。是的,你得回去了。用雙腿太慢,你應當搭車。你找到了交通工具,剛好還能趕上末班車。你邁出一步,停下,跪了下來。
工作人員驚慌地詢問你是否還好,你告訴他你沒事,可能只是一點低血糖。他問你要去哪裡,你的胃在抽搐,你的舌頭與上顎粘連在一起,你顫抖著伸出了手,指向相反方向。
你坐上車,回到了小鎮。
巨獸的腳步聲停下了,因為它已經足夠近,足以將前足搭在你肩上。你聽見近在咫尺的粗重呼吸,過了半天才發現那是自己的聲音。
你並不愚蠢,事到如今你多少明白發生了什麼。解放戰線的前一次襲擊恐怕炸毀了小聖堂與那個你一直不知位置的聖遺骨室,之後則將為紀念日回來的聖子一網打盡,重傷了教皇。細節可能有出入,肯定還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但你不需要知道。
總之:教皇陛下快死了,他需要聖子——需要聖遺骨。
你得回去。
教皇不容有失,你是聖子,可能是現在唯一一個。禱言雛形已經完成,你為自己的意外做足了準備,難道這不是命運嗎。鈴聲響了,自由時間結束,你應當回去。回去。這是你的命運,這是你的使命,你為此而生。回去,回去,回去。你只是……你……
你打開了家門,燈還亮著,雷米爾已經睡了。你站在這裡,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你為什麼要來回跑?你耳鳴得厲害,那支歌還在響。回去,回——去——對了,你得讓雷米爾知道你要走了,不然他會等你。你必須交代那些你給他做好的準備,你做足了準備。
雷米爾就在臥室裡,跟你隔著一道門,你靠近,卻在門口停下。與雷米爾道別這個念頭,不知怎麼的,光是想一想就讓你的心臟緊縮。
你決定——
A、跟雷米爾道別
B、給雷米爾留信

第三十三章

——【B、給雷米爾留信】
你決定給雷米爾留信。
不能打開門,你做不到,與雷米爾當面告別就像包紮好傷口再把繃帶撕掉。你早已為意外做好了準備,如今需要補充的事情並不算多,用不了多久。
你在信上寫明瞭你要去哪裡,寫了復活術與聖遺骨,寫了你發明的偽裝禱言接下來該如何進一步發展。那短暫的偽裝足以讓他繞開人群,在人煙稀少的地方,只要小心一點,就能生活下去。禱言還有改進的餘地,你把要點都寫了下來,要是能找到願意配合的聖職者,雷米爾總有一天能在人類當中生活如常。這其中其實還存在許多問題,還有無數值得擔心的地方,你強迫自己不要去想。
你必須回去。
你回到了西教廷,迎接你的人大喜過望,沒怎麼質疑你的身份或離開的原因。“教皇陛下不能再等了!”他們催促道,將你帶入了獻祭的房間。你沒見到教皇,但你的一部分骨頭,的確很快用到了教皇陛下身上。
你的故事,也就在這一天結束了。
這個世界缺了誰都會繼續運行。
教皇陛下恢復了健康,他在露臺上再度露面的那一天,歡呼聲幾乎掀起廣場。主持人們笑容滿面,多少都松了口氣,為風暴的過去彈冠相慶。前些日子裡保持可疑緘默的政客們再次向著西教廷的方尖碑低下頭,在歡慶的人群之中,所有淚水與歎息像一陣風,轉眼便無影無蹤。
這一年的耶誕節,新生的七名聖子來到了教廷,這些懵懂無知的嬰孩將受到比之前悉心十倍百倍的教養。他們絕不會被傷害,絕不會被外人哄騙,絕不會有機會離開。
一個邊陲小鎮失去了一名神父,他太過可靠,以至於一周後人們才發現他並非有什麼事情暫離,而是徹底失蹤。憂心忡忡的小鎮居民上報了這一可怕的案件,紛紛認為一定是惡魔的邪行。“快一年前,有惡魔警報呢!”附近的信徒說,“主啊,一定是魔鬼襲擊了好神父!”
接到報案的警方不敢怠慢,但教廷卻並無徹查之意,不久後便表示那位年輕有為的神父只是被緊急徵調,信徒們無須擔心,惡魔之說完全是無稽之談。新的神父很快被調到這裡,住進了前任神父的房子。那是個普普通通的聖職者,學識稀鬆平常,對惡魔和禱言的認識僅限於紙上談兵。就算他察覺到了奇怪的符文與抓痕,他也不知道那代表著什麼。
教廷說了,小鎮中不可能有危險的惡魔。居民們放下心來,一些在神父失蹤後不久遇見可疑身影的人們,只當自己疑神疑鬼。
幾年間,一些退伍兵陸續慘死,原因不明。經調查,所有受害人都曾在第九步兵師,第二十八陸戰團服役,大多為A連士兵。軍方的重視並未將殺人犯繩之以法,被保護起來的倖存者在壓力下精神失常,堅稱戰友的死亡是因為“惡魔復仇”。
雇傭兵“亡靈”在南方戰亂地區橫空出世,以其出眾的膽子和本事聲名鵲起。他行事正邪難辨,除了樂於給教廷找麻煩外,似乎只是收錢辦事。見過他幹活兒的人心有餘悸,覺得他簡直不像個人,人類做不到這位亡靈能做的事情。“我寧可相信他是個像人的惡魔。”他們說。
他們當然不是認真的,誰都知道最高級的惡魔也只是沒腦子的強大野獸,而那位雇傭兵不僅兇殘如狼,還狡詐如狐,一次次從陷阱裡逃脫,顯然是個機靈的老手。用“怪物”、“惡魔”、“死神”之類的詞彙來形容一個精通殺戮的強者只是比喻罷了,那位雇傭兵自稱亡靈,難道他真的死過一次嗎?誰都知道不可能。那些信誓旦旦地說“亡靈”長了利爪與尾巴的人,不是看錯了指虎與斗篷,便是被嚇破了膽,傻瓜才會信他們。
十年之後的一件大事,似乎進一步證明了“惡魔說”的滑稽。
“亡靈”在解放戰線的又一次大動作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無聲無息地穿過禱言密佈的長廊,在聖堂中行走,把大當量的爆炸物放進了合適的地方。在他打開缺口之後,被推遲了十年的劇變,終究還是爆發了。
這一天,毫無疑問將載入史冊,將在此後的數十年乃至數百年裡被人銘記。當人類軍隊開始與人類軍隊交火,當宏偉的殿堂在光熱與巨響中坍塌,導火索已經離開了事件的中心地。他走入陽光之下,人群之中,手提箱裡裝著你殘存的骨頭。
“早上好。”他低語道,回頭看了看天邊的烈火,“我們走吧,以諾。”
無論是否有天堂,無論你是否還能上天堂,人間的一切,你都已經無法看到。但倘若你看到他——看到他如何穿越層層荊棘來到你身邊,帶你走——你也不會太過驚訝。雷米爾就是這麼好,你知道的。
【bad ending 5 灰燼】

第三十四章

——【A、跟雷米爾道別】
你決定跟雷米爾道別。
這會很不容易,但你決心在離開之前再看看他,跟他說說話。與雷米爾相關的事情似乎總是如此,福禍相依,悲喜交加,像顆帶刺的糖果。你不再是曾經的孩子,你已經知道甜蜜比苦痛更加珍貴罕見,將它們一起咽下相當值得。
臥室門在你手中打開,雷米爾在床上睡著。你偶爾會因為一些突發事件晚歸,畢竟你是這兒唯一的神父,雷米爾不會為你的晚歸奇怪。你們早已約好,要是過了晚上七點你還沒回去,他就不必等你。你知道鍋裡一定還有剩下的晚飯,這會兒你的毫無胃口,走之前你應該把它們放進冰箱。
這簡單而不相關的念頭,不知為何讓你感到一陣難受。
你靜靜看了雷米爾一會兒,他睡得很沉,胸口輕輕起伏。如今你的注視不會讓他驀然驚醒,這讓你自豪,好像一隻多疑的鳥兒願意棲在你肩頭。你的目光從他掛在被子外的胳膊,看到頸部柔軟的弧度——雷米爾的身軀與纖細無緣,但當他放鬆地躺著,所有線條都顯得這樣溫柔。他是盤踞在林中的蟒,是枝頭小憩的豹,你見過那柔軟的線條如何繃緊,那是活生生的力與美。
雷米爾如此美麗,事到如今你已經可以下這樣的定語。你發覺“美”不是一種外部標準,它是一種內在情感。那是愛。你愛他強健的軀體,愛他猙獰的利爪,愛他的斷角與傷疤。你愛他英俊的面容,愛他的好心腸與壞脾氣,你愛他閃光的靈魂。哪怕一千個人覺得他醜陋,哪怕一萬個人覺得他邪惡,在你心中他依然完美無暇。
這是你的私人天堂。
雷米爾睫毛顫動,在你的注視下睜開了眼睛。他對你露出一個半夢半醒間的笑容,於是你也醒了,現實再一次砸到你身上。
“我要走了。”你強迫自己開口,“教皇陛下需要我,我得回教廷去。”
雷米爾懶洋洋的神情在一秒內消失個精光,與笑容一起。他一骨碌撐起身體,反應不過來似的眨巴著眼睛。
“教皇怎麼會需要你回去?他怎麼知道你還活著?你怎麼知道他找你?”他連珠炮似的問道,問完似乎意識到自己語氣太沖,生硬地笑了笑,“怎麼,有天使給你們傳信?”
“召喚聖子的讚美詩已經響起,我需要回去。”你說。
“就因為一支歌?!”雷米爾匪夷所思道。
是的,它響了,所以你得回去。你得回去,不為什麼,不需要思考什麼理由,如同開關按下燈泡亮起,如同朝陽東升夕陽西落,這不是註定好了的嗎。可當雷米爾緊盯著你,你意識到他根本無法理解這一套的定律,並且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你開始思考,企圖拿出一個理由。你為什麼要回去?是了,教皇,教皇陛下出了問題,而在那裡的聖子恐怕凶多吉少,唯有你能派上用場。
“教皇陛下不容有失。”你說,“教皇陛下保佑著我們,教皇陛下支撐著遠征,他是人類的福祉……”
你重複那些他們告訴過你千萬遍而你也複述過千萬遍的堂皇至理,為了全人類,為了世界,為了眾生,為了得救的靈魂。聖職者最擅長這樣的演講,哪怕他的注視讓你心亂如麻,你的舌頭也能好好工作。可是雷米爾看上去一點都不像被說服,他抿著嘴唇,臉上的焦躁愈演愈烈。
“這他媽……”他爆了一句粗口,硬生生咽下了後半句,盡可能平緩地改口道:“你什麼時候回來?”
“……”
“你,”雷米爾慢慢地說,“你還會回來嗎?”
教廷可能還有聖子,可能沒有。你可能成為聖遺骨,也可能成為手持兄弟姐妹骸骨的施法人。你可能趕得上救教皇,可能趕不上。但無論如何,你回不來。他們將重新把你裝回盒子裡,由層層侍從堆疊起來的珠寶匣,或者字面意思上的,用於放置聖遺骨的盒子。你眼前只有一條道路,你前來道別,正是要將之告訴雷米爾。
只是那些語言像石頭一樣沉,它們壓在你舌上,讓你竟不知該如何講。
“之前我用來復活你的媒介,是另一名聖子的骨頭。”你答非所問道,“復活禱言限制諸多,即便是聖子也不能憑空完成。”
你一口氣說了很多。
你跟他說了復活術,說了聖遺骨,說了消失的大哥哥,這些不應該說,可這是最後了,最後的時間,最後的假期,最後的自由,權當臨終告解吧,主會原諒你。你說了你對襲擊的猜想,說電臺中的歌聲,說在你前半生響起的歌聲,你的闡述直白而無序,因為他的眼神讓你難以思考。你是一個裝滿雜物的口袋,現如今你無法整理其中的內容,只好將自己開膛破肚,把裡面的一切全都倒出來,嘩啦啦一片平鋪在雷米爾面前。
雷米爾聽懂了。
你花了十幾分鐘講述,對於第一次聽說它的人而言,這巨大的信息量恐怕很難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消化完畢。雷米爾不一定完全理解了這一切,但他顯然已經得到了他想知道的事情。
你看見震驚與暴怒在他身上堆疊,如同第一次得知你的過去的時候,更勝過那個時候。他越聽明白你在說什麼,他那股帶著狂怒的困惑就變得越深重。怎麼會有這種事?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你能從雷米爾身上看見這震耳欲聾的問題,質問的物件不是你,不知是誰。
“我以為那幫狗雜種把你當工具,”雷米爾牙齒咬得咯咯響,氣得發抖,“結果你們根本是材料,是又要幹活又要宰來吃的牲口……你為什麼要回去?你都逃出來了,回去趕著送死嗎?!”
“教皇陛下不容有失。”你重複,“這是聖子的使命,這是我的命運……”
“沒有誰生來就是為了去死!”雷米爾失控地喊道,“我們是人!以諾,你是個人啊!沒有人活著是為了送死!”
他一把抓住了你,緊緊抓著,爪子陷進你的胳膊。他逼迫你與他對視,目光如鷹隼,像要將你穿透,將你釘在原地。
“聽著,以諾,你聽我說!”雷米爾嚴肅地,近乎嚴厲地對你說,“我當兵十年了,之前也在南方到處跑到處流浪過幾年,我可以對我媽媽的墳發誓,現在的惡魔早就不成氣候!戰線非常穩固,軍隊把惡魔壓著打,而且上頭有惡魔驅逐武器,軍方甚至把惡魔大軍當羊一樣牧,最近十年裡僅有的幾次突破防線,全都是因為驅逐武器的失誤!你想想看,如果戰況和媒體說的一樣緊張,如果惡魔真的那麼危險難控制,做亞種惡魔生意的人是怎麼得到許可的?那他媽是半個國有生意!”
你下意識想要開口,而他先一步預料到了你想說什麼。
“你不覺得,是的,因為聖子一直在最危險的地方跑,是不是?你也跟我說了,大部分時間你在地獄裡護著十字軍遠征,是不是?你在這裡五年,遇到過一個野生惡魔嗎?”雷米爾搶先道。
你無法反駁。
“比起地獄之門剛剛打開那陣子,現在人類已經完全占了上風。”他吸了口氣,接著說,“為什麼?”
這問題太簡單了,答案家喻戶曉,只是他這樣問你,倒讓你遲疑起來。“因為在地獄之門開啟之後,天堂之門一樣打開。”你還是說了那個標準答案,“同年,教皇陛下——第一個聖子降世,神佑降臨,聖職者得到恩賜……”
這是標準答案,寫在許多個國家的教科書上,在最近幾十年的每一場彌撒中都將提及。在地獄之門打開、惡魔來到人間之後,普通的經文變成了能克制這些怪物的神聖禱言,神職人員變成了擁有真正力量的聖職者,如同神佑——不如說除了神啟之外沒有別的說法可以解釋了吧。於是天主變成了世界的神明,教廷幾乎拿回了與中世紀相仿的權柄。
“是嗎?”雷米爾冷笑,“我當兵十年沒見過一個聖子,軍隊不需要你這樣的非凡之人也能打勝仗。九成九的隨軍牧師都只會一點點治癒禱言,基本作用是提供臨終開解。這些年來人類能把壓著惡魔壓著打的原因,不是這世上多了多少教堂,而是我們的武器從刀劍變成了槍炮,打一發就要炸膛的玩意變成了能掃射的機槍,坦克能頂著火球雨把惡魔轟上天!上帝從來不出現,天使從來不出現,我們走到今天全靠人類自己流血流汗動腦子!以諾,死一個教皇不會怎麼樣,天不會塌下來!”
“可是教皇陛下支撐著遠征。”你固執地低語。
“什麼意思?”雷米爾皺眉道。
你不知道。
這像個代代相傳的箴言,像父母告誡孩子的傳說:不要踩到影子,不要走在最後,某個季節不可以穿某個顏色……“教皇陛下支撐著遠征”。你不知道這句話運行的方式,只牢記,不質疑。你不得質疑,你從不質疑。
雷米爾從你臉上讀出了答案,他歎氣,煩躁地捏了捏鼻子。當他看著你,他又顯露出十足的耐心,你看不懂他的神情,雷米爾看起來像要對周圍的一切咆哮,並把你藏進他的口袋裡。
“遠征,就是聖子和十字軍組隊下地獄?”他問。
你點頭。
“下去幹什麼?”他又問。
你搖頭。
那不是你要考慮的東西,你在最核心的位置,所知依然只是皮毛。雷米爾鬆開了你,再一次抱住自己的胳膊,站起來走來走去。
“瑪利亞早就讓我退役,她猜這場戰爭早就可以結束了,就像十多年前跟那支獸人的戰爭一樣。”他嘀嘀咕咕地說,“但是有利可圖,像是惡魔產業,還有教會的地位,還有地下礦藏……可是她也不明白到底有什麼值得那些上頭的大佬容忍教會指手畫腳,現在又不是幾百年前,各位國王女王首相總統們把權力看得和命……”
雷米爾停了下來,慢慢回過頭來,看著你。
“媽的。”他乾澀地說,“聖遺骨。”
在惡魔產業之外,在地獄的物產之外,教廷還有著非常有重量的砝碼。
如果利益與信仰還不足以讓人低頭,那麼加上一條性命如何?
你在雷米爾臉上看到了恐懼。
你曾多次見到他的恐懼,過去的傷口讓他為一些再普通不過的東西畏縮,如同本能作祟,如同被夢魘所困。這次不一樣,他的恐懼清晰而理智,那是下定決心要屠龍的勇士,終於看清巨龍全貌的瞬間。
沒有什麼幕後黑手,只有一團糾纏在一起的龐然大物,像一隻絕大的縫合怪獸。斬殺大魔王也不會世界和平,因為根本沒有大魔王,加害者與受害者的身份混雜不清,那是個旋渦,是一團亂麻,是整個不可戰勝的世界。
“別回去。”雷米爾說,臉色發白,把你的手腕也抓到發白,“別回那裡去,他們都不知道你活著,怎麼會在叫你?這不管你的事!”
“我必須回去。”你機械地說。
“你就不想留下來?就當……就當是為了我?”雷米爾絕望地說,“難道你就樂意去死嗎?你就那麼希望去死嗎!”
你的左手捏住了右手,否則它們會一起發抖。
這是你的使命,這是你的命運,從懂事起你便知道自己將光輝而死。這並非自盡,而是走向天主,聖子走向天父,重返天堂。你從未理解過哪些畏懼死亡的人,你從未真正憐憫過死亡,你只當對死亡的畏懼是信仰不堅——否則為何要害怕去往主身邊?
可是,你在害怕。
你的手腳冰涼,你的胃在抽搐,你的骨骼像浸泡在冬天的湖底,稍一放鬆就可能渾身發抖。你將離開,你將死去,雷米爾會跟你去一個地方嗎?死後真的還有重聚之處嗎?在那未知的世界裡,在無數亡魂之中,你們真的還能見到彼此嗎?你不知道那裡是否還有金黃色的太陽,是否有不健康而美味的食物,是否有讓人懶惰的柔軟被子,是否有歡快吠叫的雜種狗,有甜蜜的吻與粘膩的性,有你桀驁不馴的同性愛人。
母親啊……那個年輕的神父在你腦中哭泣,像個徘徊不去的幽靈。時隔近六年,那位不夠虔誠也不夠勇敢的以諾威爾遜,似乎突然在你身上復蘇。
你怕死,你不想死。
噗通!
你的心重重一跳,一種怪異的感覺突然湧了上來,打斷了你的畏懼。你的皮膚刺癢,頭皮發麻,這感覺熟悉又陌生。幾秒後,雷米爾猛地扭過頭,他也被驚動了。他沒察覺到什麼異樣,但他有耳朵。
咚、咚、咚!
三下規律的敲門聲,在這個深夜,在你家門口響起。
短暫的一小會兒。你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都像被凍結成冰。你反應過來了,你終於想起了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
聖子之間的感應。

第三十五章

在這一天之前,你以為等待未知的厄運已經是最大的煎熬。在這一刻之前,你覺得死亡帶來的畏懼已經足夠龐大,你以為你的恐懼已經膨脹到極點。但在敲門聲響起的瞬間,你才明白之前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不知何時已經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此刻終於觸及頭皮,寒意滲入骨髓。
你的師兄帶你離開地窖,你祈禱在糖融化前別遇見任何人,卻迎面撞見了父親。仿佛昨日重現,如同命中註定,你與過去一樣嚇得魂飛魄散,皮膚以下血流凍結。但你成年已久,你的“違禁品”是活生生的雷米爾,他還活著,你要讓他活下去。
“藏好!”你對雷米爾說。
雷米爾迅速地點頭,你猶然不放心,又抓著他強調道:“無論發生什麼,絕對不要出來!”
你這樣一說,他反而皺起了眉頭。雷米爾詢問地看著你,你裝作沒看見,快步走了出去,關上客臥的門。你拿出沙發墊下的鑰匙,將客臥鎖好,把鑰匙沿著門下空隙滑進門內。你沖進浴室,把雷米爾的牙杯和牙刷一起丟進櫃子,又去廚房把冰箱上的便簽條(“冰箱裡有布丁,晚安”)全部撕掉,扔進垃圾桶。這些處理聊勝於無,要是有時間,你能做得更好,可留給你的反應時間只有幾分鐘。
幾分鐘後,門自己開了。
這間屋子被你打造成了對抗惡魔的堡壘,哪怕這座小鎮在惡魔之潮中淪陷,你的屋子也能撐上幾天。各種隱秘的地方都藏著驅魔禱言,在只會橫衝直撞的惡魔面前它們是天塹與地刺,可是對於聖職者來說,那只是紙糊的城牆。
防護被一層層剖開,而後門鎖被砸落,只發出一聲悶響。你站在客廳裡,面向玄關,看著不請自來的客人。四個,一共四個人。他們的面孔陌生,卻讓你熟悉。
不速之客全都身著法袍,不是神父的黑衣,而是修士那種土黃色的袍子。那是小聖堂中工作人員的服飾,是你隨從團裡常見的服裝,身穿這種法袍的人們像泥土一樣不起眼,埋頭做事,沉默寡言,如同蜂巢裡的工蜂。不過讓你熟悉的並非這服裝,而是他們的姿態,他們的神情,他們的目光……你感到一種可怕的親切感。
仿佛一種特殊的氣味,只有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才能聞得出來——不,一直生活在那裡的人反而察覺不到,就像海魚察覺不到海水苦鹹。你離群已久,肺裡充滿了新鮮的空氣。過去你從未察覺,如今你一看他們的眼睛,就知道他們是“什麼”。神聖的雕像,天主的牧羊杖,見一知百的零件。如同往日的你,如同你的兄弟姐妹,還有那許許多多的、在你們身邊影子般穿行的無言無面之人。
打頭的人稍高,第三個人最矮,第二個人顴骨略微凸出,第四個人有個不太明顯的鷹鉤鼻。他們都走了進來,一共四個人,沒有一個是聖子。
還有別人嗎?可是那感應的物件分明就在面前,就在四個人中間。你的目光下移,看到第二個人手中一個類似羅盤的東西,指標正指向你。你猛然發現,你感應到的是它。
這不對,聖遺骨明明不會帶來這樣的感應,只有活著的聖子才能彼此感知。“羅盤”裡不可能裝著遺骨,當然也藏不進一個大活人……
你突然想起一件事。
天降火雨的第二天清晨,你在河邊遍體鱗傷地醒來,治療自己,清理傷口。你把那些有感染之憂的肉塊從創口挖掉,在那些離體的血肉死透之前,你似乎依然能感覺到它們。
現在想來,恐怕不是感覺,是“感應”。
你恍然大悟。
那個笨重的“羅盤”是活的,或者說,裡面裝著一個活著的聖子還活著的一部分。如果除了教皇之外,教廷裡還有活著的聖子,新聞中的教皇陛下必定已經健健康康地重新露面,而不是仍舊“身體抱恙”。
你的前二十年人生都屬於教廷,你知道它以什麼風格運行。你從不愚蠢,只是習慣了回避思考,知道無力改變的真相有什麼好處呢。你的腦子在這一刻高速運轉,散亂的問題與答案爭先恐後地跳了出來。
教皇陛下不容有失。
教皇陛下缺了幾根手指。
“每年有一個聖子在耶誕節誕生,教廷對外公佈他或她的名字”。
聖子誕自民間,被接到教廷。
每年公佈的聖子之名不屬於新生兒,而屬於勝利者。每年耶誕節來到小聖堂的聖子不是一個,而是七個。七個聖子有的稍大有的稍小,不超過一歲,不可能都在聖誕當天出生。教廷在耶誕節前夕找到你們,帶回你們,不依靠神啟,也沒有天使傳信,他們使用“羅盤”自力更生。
教皇活著,羅盤便也活著,教廷的工蜂就能借此找到蜂子。驅動羅盤的血肉一定有“保質期”,倘若那不是個只能短暫使用、無法量產的消耗品,要是工蜂能每年三百六十五天撒網式搜尋,你不可能躲過五個耶誕節。那位佝僂著的老人,大約不止缺了一兩根手指。
你終於明白,為什麼受到最好照料的教皇陛下,依然顯得虛弱蒼老,體弱多病。
你何其幸運。
教廷的聖子們幾乎死光了,這一回的搜尋不惜血本,廣泛撒網。他們播放樂曲,到處搜尋,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還有無數交易談判與交戰無聲無息地進行。他們找的不是早已死去的聖子以諾,但他們找到了你,便也算達成了目的。
“聖子殿下。”拿羅盤的人說,不關心你是哪一個聖子,“請跟我們回去。”
他們沒問你為何在這裡,你們不問問題,向來如此。
“我正要回去。”你說。
這不是一支武裝完備的戰鬥小隊,只是較為隱秘的搜索隊,他們前來尋找新生的聖子——如果不懂事的嬰孩也能派上用處,你意識到,那麼儀式中的“自願奉獻”大概不是決定性因素。來你面前的只有四個人,不代表你只要面對四個人。教廷有不少傳信手段,你甚至能大致猜到那東西放在誰身上,以及它們發動之後,大概多久後續部隊將淹沒你的家。
但你本來就是要走的。
你要走了,你已經對雷米爾解釋過也告別過,這讓你感到慶倖。只要你跟他們一起走,你的家與家中的一切都將安然無恙。你向他們走去,他們散開一點,將你護在中間,一如從前。
這如此熟悉,只走出兩步,你們的步伐便整齊劃一。你們行走的樣子如同一個人的幾重殘影,倘若有人量一量你們的腳步,他會驚訝地發現每個人、每一步的距離的距離都一模一樣。他們的姿態,他們的法袍,他們身上纏繞的那種氛圍,宛如一個氣泡,將你包裹起來,把不屬於你的世界從你身邊擠開。那空氣浸潤了你的肺,覆蓋了你的整個身軀,它如此沉重又如此熟悉,仿佛本來就該在那裡。歸位,歸家,離群的齒輪回到機器裡,無須磨合,運轉流暢。你這一生的五分之四時間都在這裡,被完美打磨,你早已習慣了它。
“……我曾迷途,而今知返……”讚美詩的旋律驀地在你腦中響起來了,滿懷著飄飄然的喜悅,將一切痛苦的思考從你腦中擠出去,給予你一片慈悲的空白,“……引我終究歸家園……”
啪!
從客臥緊閉的門後面,傳來了什麼東西碰撞的聲音。
所有旋律刹那間支離破碎,恐慌與痛苦捲土重來,你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斷祈禱自己聽錯了,祈禱他們什麼都沒聽見。你面不改色,腳步不停地繼續向外走,卻撞到了前面的人背上。他們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齊刷刷回頭,罔顧你心中祈禱多少遍。沒有一個人問你那裡有什麼,他們不問問題,只解決問題。
三個人停在了你身邊,最高的那個人出列,手中握住了玫瑰念珠。你知道那一串念珠上都是禱言,而念珠底部的十字架是一種微型手槍。持槍的聖徒快步走向你的客臥,你僵立原地,喉中梗塞,一時間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第三十六章

雷米爾不會有事的,他一定已經藏好了。
雷米爾在戰場上好好度過了十年歲月,他是個厲害的老兵,訓練有素,經驗豐富。雷米爾非常謹慎,你剛剛跟他說了絕對不要出來,他住在你家近一年,不少信徒和郵差曾敲響你的門,而他從未出岔子。所以,那一定不是雷米爾意外製造的聲響,就算是,在持槍的聖徒打開門的時候,他也不會被發現。
客臥裡沒有多少能躲藏的地方,你知道教廷的搜查隊不會放過床底與衣櫃,那扇窗戶有固定的護欄,不足以讓一個成年人鑽出去。你完全想不出來雷米爾能躲到哪裡去。但是他不會有事,你想不出來但他可以,他必定可以,雷米爾那麼了不起——這念頭在你心中反反復複,你已經不知道這是信任,還是一廂情願的祈禱。
臥室的門不像外面的門一樣難搞,這回你旁觀了門鎖陣亡的全過程。那位黃衣修士拿著某種專用器具,哢噠,你的臥室被撬開,像一隻不夠堅固的蚌。
別做傻事,你在心中不斷乞求,希望雷米爾能夠聽到。不要出來,躲好,別做傻事。你不知道做什麼才足夠聰明,但你知道這時候做什麼最不明智。
那事就在門開啟的同時發生。
你所在的這個位置不能一眼看清門裡發生了什麼,你只能看見那修士向門內倒去,被拉進去,接著槍聲響起。你聽見重擊聲,聽見落地聲,一種輕微的滋滋聲,一聲熟悉的痛哼。後兩者的聲音都非常輕,但在你聽來,它們震耳欲聾。
最高的那個修士從臥室裡退了出來,用左手跟其他三人打了個手勢。“敵襲,惡魔”,是這個意思。他微微佝僂著身體,臉上沒什麼表情,右手以不自然的角度垂掛著,顯然已經斷了。他又打了一個尋求治療的手勢,陰溝鼻修士上前治療這面無表情的傷患,先處理腹部,再處理胳膊。
要做完這個,他們才會去處理房間裡的“那個”。
你看不見臥室裡面的光景,你不必去看也能知道個大概。從他們帶兜帽的法袍到看似平凡無奇的木鞋,每一個地方都紋著最高等級、使用最珍貴材料的驅邪禱言,甚至遠勝過要正面與惡魔交戰的十字軍——黃袍修士在教廷中地位不高,他們的姓名與性命都無人在意,然而當他們身負迎回聖子的職責,他們就成了某種神聖的象徵。
教廷分工明確,有專人處理屍體,他們只需要帶你走。如今他們還停留在那裡,雷米爾必定還活著,只是絕對不太好。倘若他安然無恙,他不可能對門口大喇喇處理傷口的兩個修士坐視不管。你真的不知道嗎?雷米爾不會不戰而逃。
你聽見低語聲,來自你的身後與身前,只須聽見前幾個音節,你就能說出這禱言來自哪一篇哪一節,完成後會如何起效。他們不如你,不會無聲禱言的本事,但四個人就是一組,像四個部件構成一隻絞肉機,那個未完成的新式禱言還不足以抵擋。他們沒問房間裡為什麼有個混血惡魔,也無意向你尋求解釋。工蜂們無權審判你,他們只知道,惡魔殺無赦。
“請停下。”你上前兩步,竭力保持著語調平穩,“我在它身上有重要發現,聖所會處理它,你們沒有資格擅自破壞。”
他們停了下來,看著你。
上前幾步以後,你已經能看到門內。你看見雷米爾在地上掙扎,像被無形的重物壓著,他胳膊上有很大的傷口,沒有滲血,仿佛被烙鐵壓過。你不敢仔細看他,只抬頭看著你的同事們,汗水滲透了你的裡衣,而你的面容平靜無波,跟他們一樣。
我們是相同的,都是天主的子民,你在心中重複著,像誤入死靈國的人祈禱自己的皮膚足夠冰涼。我們是相同的,我全無私心,我沒有想保護他,我沒有撒謊,我沒有為了半血的惡魔、為了我禁忌的戀人欺騙天主的牧羊人——你拼命地自我催眠,仿佛這樣就能說服自己與周圍的所有人。
你知道教廷分工明確,各個關節各自獨立,並不共用資訊,因此你可以編出聽起來像模像樣的理由。有一半可能他們會聽從,只是也非常可能直接把雷米爾跟你一起帶回去,那對雷米爾來說沒准比死還糟糕。可是現下你顧不得想,你的每一條神經都在尖叫,你的各種思緒告訴運轉不斷碰撞,只有一個念頭淩駕於這一團亂麻之上:雷米爾得活下去。
他們看了你一秒,三個人轉頭看向拿著羅盤的人。拿羅盤的修士猶豫片刻,打了個手勢。
你的心下墜。
迎回聖子的搜尋隊沒有知道聖子要做什麼的許可權,同樣也沒有配合聖子做什麼的職責。他們的任務只是帶你回去,另外,所有聖職者都知道,惡魔殺無赦。
這死板的教條最終得出了死板的結果,他們要殺了他。
這短暫的瞬間被拉得很長,你的腦袋轟隆作響。別這樣,這不是真的,還沒有壞到這個地步,你徒勞地祈禱,乞求著天降轉機。主啊,請幫幫我!你在心中哀求。你這一生的九成九時間都是乖順虔誠的羔羊,你聽從主的意志,難道不是神讓你離開了那裡,讓你遇到了雷米爾嗎?為何神又要將你帶回,又要將他帶走?你會回去,你會去到主身邊,你願意用餘生與此後的永恆侍奉神明,你不會再渴望那些不屬於你也不該渴望的東西了,但是只有雷米爾,雷米爾得活著,哪怕此後你們再不相見。你知道他比起天堂更愛人間,倘若你是家鴿,他便是野鴿,他在鴿舍裡活不下去,無論那籠子有多富麗堂皇。你只能祈禱,祈禱著神的憐憫與恩典……不然還能怎麼做呢?你不能。主啊,主啊,不要拋棄我!
禱言響了起來,沒有任何轉機從天而降。
你終於低下頭去看雷米爾,不再管是否會暴露。雷米爾不再掙扎了,他正看著你。
你曾屬於他們,你清楚什麼手勢代表著什麼意思。雷米爾不瞭解他們,但他瞭解你,當他捕捉到你那一瞬間微變的神情,他就知道了自己的判決。禱言已經響起,不久就會完成,他會被“淨化”,那灼燒之痛想必已經覆蓋到了雷米爾身上,可他只是看著你,鎮定非凡。你從中看出期待,並非你乞求天主垂憐的那種期待,而是某種孤注一擲的催促。
仿佛此前無數次,他駐足等待,回頭看你。
於是你明白意外並非意外,他故意在門裡撞出了聲響。雷米爾不會不戰而逃,更不會坐視他們把你帶走。承認吧,你知道的。
神明悄然無聲。
這些日子來反復推敲鑽研的反向禱言在你腦中堆積,你梳理它們,如同諳熟的紡織工抽絲剝繭。你的心中再無雜念,只有敵人的站位,戰場環境與你的武器。你朗聲念誦出逆性的詞彙,像過去念誦驅邪咒文一樣堅定不移。你根本不知道它能否奏效,在旁觀結果之前,你猛地向後沖去,撞倒了手持羅盤的修士。
他是領頭人,傳訊道具一定在他身上。他伸手護著羅盤,於是你得以將手伸進他的暗袋之中,摔爛信號彈,撕碎還未起飛的聖鴿。你離開近六年,六年對於古老的教廷而言只是一個眨眼,你所知的那一套一點都沒有改變。你知道怎麼拆除那些防護,正如他們知道如何拆開你的家門。
那結實的鎖鏈缺了一角,雷米爾暴起掙脫,快如閃電。你持續不斷的咒文與前些時日以來刻印在雷米爾身上的符文共鳴,成為他的鎧甲,成為他對抗神聖的劍與盾。你聽見背後激烈的打鬥聲,這些聲音被各式禱言護在房間以內,安睡的街道不會知道神父的房子裡正在發生什麼。
你沒有回頭,你正纏住面前的敵人。這等修士並非文職人員,他們是教廷的軍隊,動起手來毫無慈悲。後方的另一位修士大概踢斷了你的一兩根肋骨,但你緊抓不放,將兩個人都留在你這裡。你接受過最好的訓練,你八歲就上了戰場,在戰場上待了十二年;你始終保持著鍛煉,清楚自己的戰鬥力,也瞭解面前的敵人。你被當成最上乘的犧牲,當成需要層層軟布包裹的珠寶,但很多人忘了珍貴的寶石往往無比堅硬。
那羅盤終於砸落到地上,摔碎了一角,血腥味彌漫開來。你依稀看見裡面一片鮮紅,只是一接觸空氣就變了色,散發出一股腐肉的氣味。拿羅盤的修士被你砸昏在了桌角邊,另一個則在之前被雷米爾拉進了他的戰團。你回頭,只見雷米爾正與兩名修士搏鬥,還有一人被扔了出來,在牆上撞得頭破血流。你回頭的時候,那個人正爬起來,對著雷米爾開槍。一槍落空了,另一槍擦過雷米爾的肩膀,那裡展開一蓬血花。
他們想傷害他,他們想殺了他,在你眼皮子底下。
他們怎麼敢?
那一蓬紅色不曾離開,它燒灼著你的眼睛,讓你的視野也一片猩紅。你懺悔,服從,懇求憐憫,你後退,直到退無可退。被踩到最低點的彈簧終於反彈,在恐慌和悲傷之外,怒火從你的骨骼中爆發出來,你的血液在燃燒。
你炮彈般撞上開槍的人,把那個人摁倒在地,他的槍飛出去,沒飛太遠。你掐著他的脖子,餘光看見他的手還在摸索著去夠槍。桌子已經被打翻,上面的東西灑得滿地都是,那支本打算用來給雷米爾留信的鋼筆靜靜躺在槍邊上,筆帽不見蹤影,筆尖泛著金屬鋒利的光。
誰都別想在你面前傷害雷米爾,誰都別想。
你拿起了那支鋼筆,高舉,重重向下刺。筆尖畢竟不是刀尖,拿來當武器夠嗆,但要是對著眼睛,那就另當別論。你下刺,拔出來,再度下刺,又狠又准,每一下的落點都在同一個位置。那修士終於慘叫起來,墨水和鮮血在他臉上縱橫交錯。瞧,他也只是血肉之軀罷了。
他越掙扎你下手越重,修士的鮮血飛濺在你的神父法袍上,落在你的臉頰上,你高舉鋼筆的模樣活像邪神信徒。但這無關正邪,在這一刻,所有規則與陣營,所有對錯與生死,全部回歸了混沌的憤怒,驅動你的只是怒氣,還有最單純的愛與恨。槍就在不遠處,雷米爾暫時無法脫身,修士在掙扎摸索,他比你更高大強壯,因此你必須讓他完全失去行動能力——要讓他無法再造成任何傷害,要讓他再也無法動彈,這就是你唯一的想法與目的。
這持續了很久。
或者不久,誰知道呢?時間在你腦中一片混亂,像一片亂碼,一陣噪音,你只知道不斷地念誦禱言與揮舞鋼筆,沒有一點多餘的精力。你終於停下,有人拉住你,把你從地上拽起來。“好了!”他說,雷米爾說,“沒事了,他死了。”
你遲鈍地轉動眼珠,這才意識到那個人早已不再動彈。你的屋子裡再次一片安靜,除了你與雷米爾,所有人都躺著。雷米爾把你的腦袋扳回來,捧著你的臉用力吻你,那雙溫柔的利爪之上,血還沒有變涼。

第三十七章

被雷米爾吻住的時候,你意識到自己在發抖。
是被他碰觸時你才開始發抖,還是他吻你之後你才發現自己在顫抖?你不太清楚。你的身體在震顫,牙齒在打架,與其說害怕,不如說冷。骨頭裡的烈焰退卻,十二月的寒意再度湧現,被汗水打濕的織物與髮絲開始冷卻,裹屍布般貼在你身上。你抱住雷米爾的胳膊在發顫,就像搬過什麼超出限度的重物,脫力到難以控制。
天氣這麼冷,暴露在空氣中的液體很快變得粘膩冰涼,比如汗水,比如血。雷米爾蹭到你臉上的血跡也在失溫,只有他手掌覆蓋的地方還溫暖如初。你的手不比他乾淨,墨水血水(或許還有腦漿)在你手上與袖子上星羅密佈,你控制不住地向下看去,腳邊的屍體死狀淒慘。
你殺了他——到現在,這件事才清晰地出現在你腦中。
你殺過無數惡魔,它們都是惡獸,不是人。如今你第一次殺人,殺死了神的僕人。罪大惡極,不可寬恕。雷米爾又一次把你的下巴抬起,阻止你低頭去看你製造的屍體。他的掌心溫熱,嘴唇柔軟,紅色眸子中跳動著某種嚇人又迷人的烈焰。你閉上雙眼,像在某個與雷米爾相擁醒來的料峭清晨,用最大的意志力也難以立刻抽身。
“我沒事。”幾分鐘後,你艱難地說,推了推雷米爾,“離開這裡,可能會有後續部隊。”
雷米爾鬆開了手,探尋地看著你,這一次你把教廷的運行機制與你的猜測一併仔細回答。沒收到信號的情況下不會有大範圍封鎖,畢竟這回的搜尋多半是廣撒網,網越大就越稀疏,總有辦法離開。雷米爾聽得專注,頻頻點頭,最後他提出,你們應該處理一下屍體。
“不用太仔細,只要有時間讓我們走遠就行。”雷米爾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剛好給你的花園施施肥。”
那個笑容相當冷酷,同時鎮定自若。與剛才抬頭看你時一樣,那是知道自己要做什麼的神色。他的目光讓人安心,讓人相信一切問題終將消弭,就算沒有,他也會將之一一解決。
這裡有四具屍體,只有你製造的那具特別慘不忍睹。另外三個(包括被你撞昏後被雷米爾補刀的那個)基本都死於脊椎斷裂,死得乾淨俐落,雷米爾的確精通殺戮。你們將不怎麼流血的屍體抬去花園,為了避免剩下那一具把血流得到處都是,得找個運輸工具。你打開雜物室想找個擔架,雷米爾卻一眼看中了別的東西。他指著房間一角的手推車,笑出了聲。
“我記得這個,你當初用它把我運回來的。”他說,樂不可支地搖著頭,“唉,世界多奇妙啊。”
有時候你真不太理解他的幽默感,他嘲笑自己的傷疤,真覺得有趣似的。但你認同那後半句話,世界多奇妙啊,一年前你用手推車運回一隻半死不活的惡魔,一年後你們身為同謀共犯,一起運走聖職者的屍體。六年前你無法想像普通神父的生活,一年前你無法想像自己會如此墮落、如此自由、如此激烈地喜怒哀樂,幾分鐘前你無法想像你能繼續站在雷米爾身邊,交談,親吻。
你們挖開花園的土地,將屍體埋藏進去。你們把亂七八糟的桌椅放回原位,拖動沙發毯蓋住地上的血跡。雷米爾知道怎麼掩飾彈孔,而你,在這些年來救助了這麼多傷痕累累的動物與孩童,你知道怎麼處理血污。“我們簡直天生一對!”雷米爾吹了個口哨,“我們應該去哪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當強盜,殺人越貨一條線,咱們一定合作愉快。”
你知道他不是認真的,雷米爾擅長殺戮,但他並不喜歡當罪犯,否則很多年前他也不會選擇上戰場。他只是在隨口胡謅,從你們倖存下來開始——事實上,是從你撞向拿羅盤的人開始——那雙眼睛裡一直回蕩著醉酒似的亢奮。他一直在說話,說著逃亡的路線,說未來。
“我們應該往西邊走,穿過克倫湖,到大平原上去,”雷米爾說,“當初流浪的時候我查過那條路線,沿途都是窮地方,太荒涼,對小姑娘不太好,但對我們來說正合適。地方大人少,弄輛車,帶好油,跑幾天都不見得能撞上一兩個人,全程能看到的野兔肯定比人多。穿過大平原就到了國境線附近,南邊到處都是黑戶和偷渡客,亂七八糟,沒人會管你是誰。北邊的狀況還不錯,沒有惡魔,教廷夠不著,各色各樣的人來來往往,要是能解決我的問題,那裡倒比南邊好。我有個戰友是那裡的人,戰死前還跟我說家鄉的楓糖。”
他仔仔細細描繪著前路,交通工具,後備方案,穿插著野兔陷阱的製作方法,某種鳥潔白的羽毛,如何尋找松鼠埋藏的寶藏。雷米爾好像什麼都知道,他自信地講述,像快要游入大海的魚。你放下心來,同時感到一股難耐的騷動。
你從背後抱住了雷米爾,雙臂環繞著他的腰肢,埋首於他的頸窩。他如此溫暖結實,像個火爐。你聽見雷米爾輕柔地噴氣,可能在笑,可能在歎息。
“沒什麼,不會太難。”他說,拍了拍你的手背,“過了最開始一段時間,等咱們從那什麼後續部隊旁邊跑掉,就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們不會到處找。”你說,“我回去之後,他們就收隊了。”
雷米爾的身體在你懷中僵硬。
“什麼?”他說。
“等我回去之後……”
他甩開你的手,把你從身上撕下來,轉過來看你。那醺醺然的喜悅終於一掃而空,雷米爾硬邦邦地打斷你:“回哪裡去?”
“教廷。”你說。
“你,你還要回去?”雷米爾不可思議地說,指著花園的土地,“在這些事發生之後?”
“我得回去。”你說,“教皇陛下需要我。”
雷米爾的嘴唇抖了一下,他臉頰的線條繃緊,大概正咬著嘴裡的肉,以免立刻爆發出什麼不可挽回的惡語。怒火覆蓋了他的面龐,甚至勝過剛才。
“你後悔了?”雷米爾說,“你現在才發現自己幹了什麼,在我們把他們埋好之後?嚇到你了嗎?好孩子怕得不到天堂的入場券,打算送貨上門去懺悔?哈,那你可真他媽虔誠聖潔感天動地!飼養員絕對高興得發瘋,跑出豬欄的豬不用人趕都會自己跑回來,宰了你之後他們一定彈冠相慶,往你的屍體上蓋章,‘模範家畜’!值得嘉獎!”
他說得越來越快,雙手攥住你的領口。你幾次想插話,都沒能找到機會,等他告一段落,你才得以開口。
你說:“我沒有後悔。”
你是幫兇也是主犯,神的僕從死于你手。你感到悲哀,但你不恐懼。天平一邊放著雷米爾,一邊放著他們,你選擇了雷米爾,那你就要承擔殺死他們的惡果。這是你的選擇,無論是好是壞,是善是惡,你都已經做出了決定,並且對此負責。雷米爾的眸子宛如烈火,怒容如此鮮活,他離你這麼近,活生生的呼吸拂在你臉上,你知道哪怕重來一次,你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你不後悔。
但是,只是,你得回去。
雷米爾跟你說,善惡正邪不是非此即彼的兩個盒子,他是對的,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童話故事。你的雙手沾血,信仰動搖,天國之門已經對你關閉。但你的大半個人生都屬於那裡,教廷是你的繈褓,你的學校,你的故鄉,規則與虔誠構成了你的血與骨,它們在衝擊中開裂,卻不可能一日間灰飛煙滅。你深深地、深深地愛著雷米爾,勝過愛眾生,勝過愛自己。然而你們如此不同,那二十多年的教義沖刷都不曾格式化你的靈魂,愛也不能。
你信仰神明,哪怕有所懷疑。你深愛雷米爾,然而在愛情之外,影響你決定的還有其他東西。這不是個改變天地的傳奇故事,也不是完美無瑕的愛情故事,那些故事裡的主人翁能高歌猛進毫無猶豫,你不能,你只是個普通人罷了。
你終究只是人之子。
“我愛你。”你說,“我得回去。”
雷米爾長長地吐氣,像飽滿的氣球被一根針紮破,怒氣從空隙中溜走。他沉默片刻,不再發怒,那張臉看上去悲傷又疲憊。
“忘了我剛剛說的,抱歉。”雷米爾說,“以諾,你‘想’回去嗎?”
你想嗎?
你想回去,聽從召喚,覲見教皇。你想回歸你成長的地方,來來去去的法袍會讓你親切,讚美詩會讓你懷念,管風琴高歌,大聖堂明亮,銀燭臺與水晶燈閃爍著神聖之光。你的靈魂或許還會被天空接納,你的屍骸將為他人帶來新生,終末之地燦爛如天堂。你渴望回歸,面對你既定的命運,如同葉落歸根。
你想留下,擁抱雷米爾,告訴他你將跟他一起走。你們會坐上一輛車,一路西行,穿過克倫湖,橫跨地廣人稀的大平原。你們會捕獵野兔,他將告訴你三歲的公鹿角上有幾個分岔,某種野果在哪個季節成熟。你想與他同行,見識那些你從未見過的天地,認識形形色色的人。你渴望停留,活下來,在這有喜有悲的人間度過此生。
這都是你的想法。
你想回去,你想留下,兩種念頭勢均力敵。在此之外,你身為聖子,你背負責任與義務,教皇陛下需要你,你得為大局(那些你所不知、你從未接觸但被無數人強調過無數次你須對此負責的大局)犧牲。於是砝碼加到了天平的一邊,你得回去。
“我想……回去。”你的語氣比你以為的更加猶豫,“為了教皇陛下,為了大局,為了全人類……”
你的師長會高興的,他們將這些話重複了無數遍,如同熔鑄雕像時注入材料,它們與你渾然一體。在你學會思考之前,“偉大的犧牲”已經成為了你的一部分,你根本分不出這念頭源自自己,還是他人留下的回聲。雷米爾好好活著,他知道要怎麼生活,他能活得很好,你便已心滿意足。
“明白了。”雷米爾平板地說,鬆開了你。
你需要他鬆手,但當這事真的發生,你依然感到一陣刺痛。你嚅囁著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已經把需要交代的事情全部說完,沒必要再浪費時間。
“我走了。”你說。
“滾吧。”他說,“別回頭。”
你剛才已經換掉了帶血的法衣,洗掉了血污,現在你看上去又是個衣冠整齊的神父。你們要去的方向截然相反,出門後就要分道揚鑣,無法同路。不如說,你離雷米爾遠點才是幫他的忙,你該早些找到周圍的教廷軍隊,帶走他們。再沒有可以逗留的理由,再沒有能說的話,你只能點點頭,轉身。
“我沒有你這麼高尚。”你聽見雷米爾在你身後低語,“我愛你。”
你幾乎要回過頭去,你已經開始轉頭,但這個動作未能完成。在你轉回去之前,你感到後頸一痛,眼前一黑,接著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三十八章

地面在震動。
你的身軀被輕輕晃動,耳邊滿是咣當咣當的聲音。當你艱難地睜開雙眼,你看到褐色鐵皮。
光從窗戶裡投射進來,你遲鈍地眨巴著眼睛,掀開蓋在身上的大衣。震動的不是地面,你正在一輛搖搖晃晃的汽車裡,車輪碾過砂石,你隨之一起顛簸。涼絲絲的風從不知哪個縫隙中吹進來,讓你昏沉沉的腦袋稍微清醒了一些。
有一會兒你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在哪裡,宛如多年前從醫院醒來。你慢慢地坐起身,向窗外看去,荒原無邊無際。
“你醒了?”雷米爾的聲音從前座傳來,滿懷喜悅。
你終於想起了昏迷前的情景,那片伴隨著疼痛的漆黑仿佛才是幾秒鐘之前的事情。你感到困惑,不僅因為現在的處境,還因為雷米爾聲音裡的驚喜:難道不是他打昏你的嗎?在你問問題之前,雷米爾已經自顧自說了下去。
“謝天謝地才四天。”他說,“不然我不知道一直打安眠藥和營養劑會不會出毛病……你還是自己檢查一下吧?水和吃的在座位下麵,先吃點蘋果,再過兩小時咱們就下去生個火。”
四天?!
你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但你往窗外望去,從小鎮出發跑上一兩天,周圍的確不會是現在這副空無人煙的場景。你身上不是神父法衣,而是大外套裹著毛衣,這還是你買給雷米爾的衣服,相當保暖,稍微有些大,你的半截手掌都被裹在袖子裡。你將袖口向上擼起,在胳膊上看到好幾個針眼。
事情到現在,已經非常明顯。雷米爾在那天晚上打昏了你,將你綁架到一輛來源可疑的小破車上。在你失去意識的四天裡,這輛車每天都開足馬力,送你們前往距離西教廷更遠的地方。雷米爾剛剛跟你說話的時候,他依然踩著油門,並不停下。
你一時間說不出什麼話,不誇張地說,你目瞪口呆。
你簡直無法消化發生的事情,雷米爾讓你滾,雷米爾說愛你,雷米爾把你打昏了綁票到千里之外。雷米爾究竟如何弄到車,弄到安眠藥、營養劑和注射器,將你從小鎮中劫持出來,躲過教廷的軍隊,穿過人群的目光,一路來到大平原上?你之前的盲目信任居然是真的,你完全想不出雷米爾要如何完成這一切,但他做到了。
雷米爾沒有回頭,他一手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去擰車載收音機。喇叭發出嘈雜的聲音,這破車的收音機也好不到哪裡去,雷米爾伸手拍打了幾下,撥動按鈕,它吐出支離破碎的言語。
“……教皇陛下的過世……”
你跳了起來,撞上了車頂,發出好大一聲響。你摔回座位上,大衣從你膝頭滑落。
雷米爾什麼都沒說,他找到了頻道,將聲音調響到最大。廣播播放著報導,說教皇陛下的過世帶來了什麼什麼影響,某某政要如何如何發言,教廷發言人如何如何回答,信徒們如何如何悲傷,邪教組織怎麼怎麼樣,未來會變成什麼模樣……對你來說最重要的只是,教皇陛下死了。
“今天早上的事情。”雷米爾說。
你的大腦一片空白。
你呆坐在汽車後座上,茫然不解,悵然若失。教皇陛下死了,那位虛弱的老人,那位不容有失的陛下,那位重要的大人物,就這麼死了。自從知道大哥哥亞哈謝的結局,你就知道了聖子的歸宿,而在看到羅盤之後,你又多少猜測到了教皇陛下不容有失的原因。他是燈塔上唯一的明燈,你們是添入其中的燈油,你曾以為自己永遠看不到燈光熄滅的那天,你錯了。
你早早被告知了自己的宿命,不久之前也已經做好了準備,誰會想到這樣的結局?柴薪尚且流落在外,篝火卻已然熄滅。劇變居然在你昏睡時發生,最後的聖子睡過了那震動世界的重要時刻,不僅沒有參與其中,而且對此一無所知。仿佛一首演奏到高潮的樂曲戛然而止,那預定好的道路坍塌,前方佈滿霧氣。
仿佛丟失聖十字的那一天,你感到一陣空落落的害怕。你倉皇地左顧右盼,想找一個啟示,儘管你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懶散的日光穿過髒兮兮的窗戶,落到你身上,你向窗外望去,原野蒼蒼茫茫,遠方有鳥群飛過,霧濛濛的天空和地平線模糊地銜接,天沒有塌下來。
雷米爾把車停下。
他把車停到路邊,熄掉火,整個人轉了過來。“你還好嗎?”雷米爾問,認真盯著你,目光擔憂。
你坐在車子的後座,雷米爾在前面開車,醒來到現在,你還是第一次仔細看他。雷米爾眼中佈滿血絲,精神卻不錯。他戴著一頂毛茸茸的帽子,襯得那對角好似萬聖節裝飾。他還穿著厚重的大衣,臃腫而笨拙,遮蓋住他強壯的體格,讓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長途司機。雷米爾知道怎樣偽裝,比你經驗豐富得多。
他剛剛說兩小時後停車吃飯,現在把車停下來,只是為了好好聽你說話。雷米爾在等著,他在聽,那讓你突然很想說點什麼。
“我見過他。”你說。
“誰?”他問。
“教皇陛下。”你說,舔了舔發幹的嘴唇。
雷米爾彎腰拿起水瓶,搖晃了一下,確認沒結冰後遞給你,讓你小口喝。你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冷得打了個激靈。
“都說了讓你小口喝。”雷米爾無奈地笑了笑,“過會兒我們停下燒個水,別凍出毛病來……怎麼了?”
他看上去更加緊張了,因為你直勾勾盯著他看。你盯著他看,企圖抓住在腦中一閃而過的靈光。它在雷米爾開口時閃現,又在你抓住它前消失,像頭一旦被發現就會逃走的鹿。你探尋無果,只好暫且放棄思索,繼續往下說,說那些你想要跟雷米爾說的廢話。
“他看上去很老。”你說,“我上戰場的時候,他送我走。我走了,他沒能走。”
雷米爾不說話,只是聽著。
“我活下來了。”你說,“他沒有。”
“老人過世,年輕人活下來,這是好事。”雷米爾說,“我們活下來了。”
是啊,你們活下來了。
仿佛一扇門砰然開啟,你心中忽然一片敞亮。
你想要啟示,你看見一望無際的原野。你想聆聽神諭,雷米爾轉過身來,對你開口。神明從不露面,但祂已經給了你指引,教廷聲嘶力竭地勾畫出無數條線,而天上的慈悲者緘默不言。
你尋求指引,以諾威爾遜的聖牌順流而下。你懇求救贖,什麼事都沒發生,你得以學會向前踏出一步,自行選擇,自己負責。你企圖回去做一個了斷,回去面對你的命運,結果一切波濤洶湧都在遠方發生,在你知道以前,已經塵埃落定。年老的聖子離開,天地並不因此垮塌,天上的國接納了他;年輕的聖子停留,天上的父不曾阻止你,也不曾阻止雷米爾。
命運不需要你遵循,發生的便是命運。神明悄然無聲,這就是答案。
“你沒事吧?”雷米爾小心翼翼地問。
你意識到自己在微笑,在發現這點的時候,你的笑容擴大,乃至大笑起來,你這輩子都不曾這樣笑過。雷米爾一臉慌張地看著你,仿佛在擔憂你是不是受刺激過度出了什麼毛病。你對他搖頭,告訴他你沒事。
“這裡是大平原東部吧?”你笑道,“你說的那個大峽谷,就在這附近嗎?”
“應該是。”雷米爾猶豫著說,“我也沒去過……你真的沒事?老天,你不會趁我一個不注意就自殺去吧?”
“不會的,自殺是重罪。”你說。
“好的,現在我相信你沒被人掉包了。”雷米爾翻了翻眼睛,看上去放鬆了一點,只有一點點。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就這樣?”
“哪樣?”你說。
“你不生氣?”他躊躇道,“倒不是想抱怨,但我以為你會更生氣一點。畢竟我……”
雷米爾往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你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過了四天,那裡已經沒有什麼痛感,只是略顯僵硬——任何一個在這輛破車後座躺上幾天的人都會渾身僵硬。後座地上有不少空瓶子,雷米爾給你掛了幾天吊瓶,你沒有脫水,也沒有其他嚴重的問題。
“已經沒事了。”你說,“只要吃點東西再使用一下禱言就會好。”
雷米爾點了點頭,欲言又止。片刻後他歎了口氣,破罐子破摔似的說:“教皇呢?”
“我對此很難過。”你說。
雷米爾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你已經說完了。
“就,難過?”他說。
“我很遺憾。”你說,“他是個慈祥的老人。”
“不是……你幾天前還一副一定要回去送死的樣子!”他驚奇道,眼睛眨個不停,“這中間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是神的旨意。”你說。
雷米爾睜大了眼睛,像是惱火,像是松了口氣,又像覺得滑稽透頂。“天主全知全能。”你跟他解釋,“祂不阻止,那便是默許。”
你離開教廷,你遇到雷米爾。雷米爾活過那些浩劫,他遇見你。你們相遇,相愛,攜手成功逃亡,這其中所需的幸運車載斗量。神跡一直在發生,神縱容了你們。
雷米爾瞪了你好一會兒,最終好笑的神情占了上風,讓他搖著頭笑出聲來。他抓著椅背笑個不停,笑出了眼淚,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擔。“你有病。”他篤定地說,“唉,我是搞不懂你。”
“可是你愛我。”你說。
“是啊。”雷米爾歡快地說,湊過來親了你一口,“誰叫我們愛得死去活來呢。”
然後,你們再度啟程。
雷米爾換了頻道,收音機有一搭沒一搭地放起庸俗的歌,唱著家鄉,公路,旅店,還有心愛的姑娘。雷米爾吹著口哨應和,尖尖的爪子在方向盤上敲打著節拍。你坐在汽車後座,看著他的後背,還有車窗外不太平坦的土地。大平原上沒有正兒八經的公路,這條土路由很多條車轍壓成——哪怕沒有預定好的路也沒關係,往西邊去吧,穿過大峽谷,向北或向南都可以。
稍後你們會停下來吃點東西,稍後你會爬到前座去,坐在雷米爾邊上。雷米爾會教你開車,你們可以輪流開,這輛老舊卻耐用的車,將會帶你們前往不知名的彼方。

第三十九章

教皇之死震動了整個世界。
那一年的耶誕節被稱作黑色耶誕節,教皇陛下過世,此後十字軍再也不能下地獄遠征,主戰場又回到了地面上——是因為教皇不在了,還是所有聖子都不在了呢?除了極少數人之外,沒人知道內情。
大部分民眾所知道的是,深得神恩的教皇陛下過世,惡魔大軍失去了神威壓制,這些怪物開始瘋狂反撲。解放戰線成為了過街老鼠,然而輿論的指責與軍隊的鎮壓既不能讓教皇活過來,也不能讓惡魔滾回去。紛亂的幾個月後,一些國家放棄了尋求教廷庇護,暗中重啟了被判為瀆神的研究專案。
第三年,地獄之門被關上了。
不是教廷的功勞,不如說抵抗著教廷的阻力。最受魔災困擾的那個國家,新總統突然發難,控制了駐守地獄之門的教廷軍隊,將研究成果送進了那個火熱的縫隙。震耳欲聾的巨聲響徹方圓百里,比太陽更刺眼的白色烈焰在地下炸裂,利刃針對下方,而餘波仍將土石拋到萬里高空之上,煙塵好似一朵蘑菇雲。
即使是武器的製造者,也小看了研究成果的威力,這導致地面上不少人被波及。來不及逃出範圍內的人們死無全屍,土地崩塌乾裂,恐怕要有很多年長不出一根野草。主持該專案的研究者為這駭人的成果流淚,“神啊,”他喃喃自語,“我們炮製出了新的惡魔嗎?”
“不會的,老師。”他的學生說,眼中閃爍著野心勃勃的光,“惡魔歸地獄,教士歸天堂,今後就是人間的故事了。”
的確如此。
這可怕的武器帶來大量死亡,但它同時也根除了惡魔的災禍。從它被投入地下開始,地獄之門全數坍塌,再沒有一隻惡魔出現在地上。那些被教廷批判乃至通緝的研究者們終於可以不再躲藏,他們站到媒體前面,解釋那武器如何起效,如何毀滅那些耐高溫的生物。
“生物。”他們說,“‘惡魔’並非什麼神話物種,事實上,所謂的‘地獄’很可能只是另一種生態體系,其中的生物因為上億年前的地殼運動與地面生物發生了隔離,就像獸人一樣,是進化的另一種可能性……”
就算有人對“進化論”發出噓聲,也沒有誰能要求燒死他們。
在展示了新武器的威力後,不斷向那個國家施壓的教廷反而不再像過去一樣咄咄逼人。許多國度,無論虔誠與否,都開始了對新武器的研究。
這事兒褒貶不一,陰謀內幕說盛行,人們激烈地打著口水仗,上頭的人在談判桌上撕扯。震盪最嚴重那陣子,你正與雷米爾在荒無人煙的大平原晃蕩,在偏僻的小地方求生。等你聽到來自風暴眼的消息,颶風已經過境。
你聽說地獄之門被關上,從今往後再沒有野生惡魔。你聽說教廷的“新生聖子”被揭露是個騙局,新教皇身上的神跡也是人為捏造的產物,所有聖職者的力量都在衰弱。你聽說一些國家對教廷發難,拒絕教廷任命本國的主教,要求教廷軍隊從國土上全數撤出。你感到一點惆悵,你的兄弟姐妹、敵人和使命,如今真的一個不剩了。
雷米爾察覺到了你的低落,他問你怎麼了,你跟他解釋。“我覺得我好像……”你想了想,吐露隱憂,“我是不是沒用了?”
你作為聖子被教養大,一路學習如何對抗惡魔。如今惡魔消失,你既不用獻祭也不用參加聖子需要參加的儀式,學的東西九成九都沒了用處,這讓你多少有些無措。你們聊這個的時候,雷米爾剛回家,正在猛灌水。他聽見你這麼說,一口水噴出半米遠。
“你沒用?!”雷米爾面容扭曲道,“你讓我能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你能處理各種傷,你能用治癒術,你精通幾國語言,你會用拉丁文寫信,你心算能力快得像計算器,你談吐得體到我們剛搬來就有人想把女兒嫁給你,你他媽還會閹貓和給貓狗接生,你要是沒用,全世界的都是廢物好嗎!”
你用幾年時間完成了雷米爾身上的逆性禱言,如今他從頭到腳都刻印著符文,那挺疼,但能構築永久性偽裝——你的力量也衰退了一些,但依然比普通聖職者高明,而符文力量的流失,可能要一兩百年才會完全失效。你們隱姓埋名,失去了神父身份的你幹著一份文書工作,你的雇主和顧客都很信任你,你不討厭這份活兒。
你將工作完成得很好,有人因此受益。你的收入雖然不如以往,但也不比雷米爾低,依舊能夠養家糊口。你並非沒用的人,如此一想,你便釋然了。
“何況你不是還有這張臉嗎。”雷米爾不懷好意地捏了捏你的下巴,作出一副兵痞調戲小姑娘的模樣,“笑一個呀小美人?”
你配合地微笑,他繃不住鬆開了手,大笑著吻你。
第五個耶誕節前夕,你們搬到了北方的城市裡,貸款可能要還上好幾年,不是什麼大問題。失去了“公佈聖子名諱”與“教皇接見政要與信徒”的例行新聞之後不久,人們迅速習慣了新的聖誕廣播節目。當你們走進商場,到處播放著歡樂的聖誕曲。
人群在大賣場上穿梭,興致勃勃地挑選著過節所需,你跟雷米爾也一樣。他一邊東張西望,一邊抱怨這兒人真多,仿佛他就是因為這個才牽著你的手。你們在人潮中費力地攜手前行,像兩艘被錨連在一起的船。蛋糕店的招牌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見,促銷聖誕老人向路過的孩子分發拐棍糖,等你們走到店門前面,才發現聖誕蛋糕已經賣完了,雷米爾發出一聲哀嚎。
他堅持要給你慶祝生日,而你所記得的生日就是耶誕節。你不一定在某個耶誕節出生,雷米爾對聖子這事兒依然耿耿於懷,但這一天對你意義非凡,他便尊重你的選擇。他不會阻止你晨禱與晚禱,就像你不會強迫他這麼做,你們都希望對方快樂。
“先生,先生,請等一下!”
從背後傳來一位女性的高喊,她叫了好幾聲,你才意識到那是在叫你們。你轉頭,只見一個年輕姑娘一臉驚喜地向你們跑來。
雷米爾鬆開手,往旁邊退了退。他在碼頭幹活,工作場所沒多少女性,理所當然地認為那姑娘是來找你。你也這麼認為,但那個年輕的女人卻沖著他去了。雷米爾一臉茫然,明顯不記得自己在哪裡見過她。
這裡太過嘈雜,那姑娘說了好幾句話你們都沒怎麼聽清,只能一起退到人稍少的拐角。一到地方,她就激動地開口道:“請問您是不是去過灰木鎮?”
“哪兒?”雷米爾立刻回答,“沒聽過那地方。”
他當然聽過那地方,他想起來了,不然也不會在此刻用上濃厚的南部口音。你在灰木鎮當了將近六年神父,雷米爾在灰木鎮逗留了將近一年,並在幾年前的聖誕前夕帶你離開。他一臉疑惑地看著姑娘,只有你能看出他的警惕。
你突然知道這姑娘是誰了。
“抱歉,我一定是認錯了人!”那姑娘不好意思地笑起來,仿佛剛剛意識到自己有些唐突,“我幾年前住在灰木鎮,陷在一堆糟心的事情裡,所幸遇到一個很像您的天使。他長的真的跟您很像,好吧,我可能當時只是喝太多了。”
雷米爾的神色緩和下來,顯然也想起了她是誰。
這是小鎮裡夜遊的姑娘,那個你用聖遺骨復活雷米爾的夜晚,他安慰並送走的少女。那會兒她滿臉都是哭花掉的妝,尚且青澀稚嫩,與現在這副職業女性的模樣大相庭徑。她剪短了頭髮,看上去很精神。雷米爾打量著她,目光柔和,像在看一個多年未見的小妹妹。若非為了保密,他一定會笑得很開懷。
“天使?”雷米爾繼續操著南部的口音,“那你真是喝了不少。”
“我的確喝了不少,但他也的確是個‘天使’。”那姑娘笑了起來,“那陣子我糟糕透了,如果沒有他開解我,我沒准還在老家跟個混蛋糾纏不清呢——您瞧,我考上了這兒的大學,畢業找到了好工作,明年就要結婚了,我丈夫比我前男友好一萬倍。噯,那個人可能真的是天使吧,那天之前和那天之後我都沒見過他,好像根本沒這個人似的。灰木鎮可是個小地方。”
灰木鎮人不多,距離這裡又遠,在這裡重遇故人是多麼大的巧合呀。她對你們微笑,認出了醉酒夜一面之緣的雷米爾,倒沒認出你這個小鎮神父,也是,鎮上新潮的年輕人不怎麼關注神父,關注神父的人們又不太離開故鄉,真是好極了。
“雖然不是你找的人,但新婚愉快!”雷米爾笑嘻嘻地說,“祝你幸福!”
“也祝你們幸福!”她說。
她用的是複數代稱,你們都愣了愣,一時不確定她是不是那個意思。你們的沉默讓那姑娘一下子局促起來,她絞著手指,好似想鑽到地縫裡去。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連道歉,滿臉通紅,“我剛才看見你們牽著手,我誤以為……”
“不,沒錯。”雷米爾迅速地回答,“是的,我們,是的。謝謝,謝謝。”
那姑娘連連道歉,雷米爾連連道謝,兩人面對面小雞啄米,都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雷米爾一直點頭,看上去受寵若驚,竟不知要說什麼好了。你看看他,握住他的手。
“謝謝。”你鄭重地對那姑娘說,“我們會的。”
她很快離開了,她的未婚夫還在等著她。她看起來很開心,或許所有幸福的人都希望能與他人分享喜悅。她對你們揮手,祝你們聖誕快樂,將手中的蛋糕盒塞給了你們。
在蛋糕售罄之後,今年你們還是能吃上聖誕蛋糕。接下來的時間雷米爾都情緒高漲,買了不少計畫外的東西。你們在商場裡漫無目的地晃蕩,他伸著脖子望向新上市的彩色電視機,很為之前的興奮過度後悔。“這東西是彩色的!嘶,真貴。”雷米爾懊惱道,“明年都買不起了。”
你告訴他沒關係,不著急,今後還有很多個耶誕節。你們還有很多很多個耶誕節,可以一起度過。
【正文完】
一點後記
到了最後,教廷與地獄的內情、上層和旋渦核心發生的一切還是沒有公佈。比如,其實解放戰線中有多年前因緣際會叛逃的聖子和教廷知情人,所以對教皇、聖子和小聖堂的襲擊才會這麼直中要害;比如教廷在受襲後也猜測到了這點,所以召喚聖子的樂曲是針對那個聖子……我最終沒有把這些東西寫出來,因為這不是以諾和雷米爾的故事,他們不會知道。
這個故事所發生的世界很大,正處於一個巨變前夕的大時代,而兩個主角只是其中的兩粒微塵。就算是身為重要聖子的以諾,在他選擇離開颱風眼、選擇拯救雷米爾並因此徹底遠離教廷的時候,他也就失去了參與風暴的資格。要麼選擇人間的生活,要麼投身轟轟烈烈的旋渦,選擇後者的話,哪怕倖存也難免身不由己,被人群與大勢推著走。而他們並不熱衷於這種輝煌。
這不是一篇主角們登上高峰的爽文,“灰燼”結局倒是有很多陰謀、戰鬥與大場面,雷米爾會調查出一些真相和內情——但如果問他的話,他肯定更希望像正文結局一樣跟以諾浪跡天涯,而不是作為“亡靈”攪動風雲。
所以就在這裡結束吧,他們離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還想寫寫可能性番外,比如,在那個流浪的雷米爾與妹妹遠遠望見年幼的聖子以諾的時候,如果他們不是擦身而過,而是因緣際會相遇了會怎麼樣。再次感謝大家一路的支持,讓我不算拖延地寫完了這個故事。愛你們!
以及完結了,潛水的朋友們養肥的朋友們可以開始吃了!來評論啊不要客氣!躺平等評論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