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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狐by扶風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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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九尾狐王白黎愛上了書生游青,放棄九條狐尾,追了九輩子,花了千年時間都沒將人追到,只因每次都遲了一步。絕望之際,他重生了,重生到兩人初次見面、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狐王這一次說什麼都要趕早!一定要將書生追到手!【事實上,追求神馬的才沒有呢,誘惑神馬的倒是可行性比較高!】

侍從:王,他是男的呀!怎麼能做我們的王妃呢?
狐王:那就做王夫!
侍從:……

書生游青:溫潤淡定攻(貌似有那麼一眯眯黑?)
狐王白黎:癡情美誘受(貌似有那麼一點點二?)

我一直以為我有傳這個作者的書的說..
沒想到沒有>口<我滿喜歡老師的書XD






第1章 前言

九尾狐王白黎曾在煙山腳下遭曆天劫時被一個賣字為生的俊美書生一把雨傘擋住了雷公的視線,誤了時辰躲過了這場命中已定的劫數,從此對書生一見鍾情,立志一定要將他帶回去拜堂成親。
可惜世事無常,狐王遲了一步,等他去表明心意時,書生剛巧與臨鎮的一名賢慧清秀女子定下親事,其人極重情義,自然不肯為了狐王做下背信棄義之事,再說,他也從未想過與男子相伴一生。
不久後,書生赴京趕考,高中狀元,被皇帝一道聖旨賜了婚,令其尚公主,做駙馬爺。書生念著家中已定的親事,不肯為了榮華富貴拋棄妻室,只好懇求皇帝收回成命。
皇帝被他駁了面子,自然極為惱火,可又十分賞識他的性情,再加上公主已說了非君不嫁,又不忍心要他腦袋徒增女兒傷心,最後只好尋了個折中的法子,讓他一夫二妻,將那名女子也娶進門,但之後不准再納妾。
書生原本便不打算納妾,甚至連公主都不想娶,但是他也不是迂腐之人,自然知道這已經是格外開恩,不敢再抗旨,於是誠心誠意地跪謝了皇帝,表示必定兩不相負。
兩名女子原本就對他極為愛慕,又見他如此重情重義,便更為欣喜,反倒減了互相爭較之心,彼此和睦相處,自是一派祥和。
正所謂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男兒一生最風光之事,不過如此。從此之後,書生仕途坦蕩、家庭和睦、兒孫繞膝,人人稱羨,卻不知另有一人傷心欲絕。

狐王身為狐族之首,自然法術高深,原本可以使用媚術將書生收得服服帖帖,奈何九尾狐最是癡情又生有傲骨,一旦深陷情中,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對心愛之人使這種見不得人的手段的。
因此狐王只能自顧自地傷痛,一直守到書生年華老去行將就木時,才第一次為他施了法術,用障眼法屏住他人的視聽,款款走過去屈膝蹲到其床邊,滿目哀傷輕聲低歎,潺潺清泉般的嗓音卻如同染上了煙,低沉沙啞:“你只管兩不相負,卻不知已負了我。”
書生早已形如枯槁,聞聲顫顫的睜開雙眼,渾濁的視線漸漸與他相對,愣了半天,張開嘴竟吐出他意想不到的兩個字:“是你?”
狐王愣住,傻乎乎的看了他好久,突然眼角滑出一行清淚,欣喜道:“你記得我?”
書生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在一絲絲抽離,緩緩閉上雙眼,將一閃而逝的情緒掩住,低歎一聲轉過頭再不看他,輕聲道:“何苦……”
記得,哪能不記得?身邊總是發生離奇的事,在外遇到下雨時,手中會突然多出一把傘;趕路遇到酷暑時,嘴邊會多出一碗涼茶;熬夜了,身上會添一件衣裳;生病了,額頭會多一塊帕子,數十年皆是如此。
深知這些不是家人所為,雖然從未有機會看清相貌,可每次遇到説明後,都會在夜裡夢到同一雙眼睛,掩映在濃重的煙霧之後,看不清、辨不明,似真似幻,心裡卻十分篤定,有一個人一直在守著自己。
狐王開心不已,伸手將他瘦得有如枯柴的手握住,激動道:“你記得就好!那你記住我!一定要記住我!我叫白黎!等你再世為人,我還會來找你!”
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思考眼前之人為何數十年過去還能如此年輕,書生手指動了動,卻沒有力氣抽出,費力地呼出一口氣,再次歎息:“一碗孟婆湯,哪還記得許多?”
狐王手抓得更緊,不以為意道:“你不記得我沒關係,等我找到你,我們再重新認識!”
書生手指輕顫,沉默了半晌,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更為艱難,眼角的皮膚鬆弛老邁,將內疚之色悉數掩去,一字一字飄渺得如同拂柳的輕煙,顫著唇艱難道:“那、你、早、一、點……”
狐王眼珠子頓時就亮了,未待開口,那邊卻一下子斷了氣,枯手無力地垂下,滑落在床側,再無聲息。
秋葉蕭瑟之際,喪布飄擺、黃紙漫天,在一片淒淒哀哀的哭聲與喪樂中,狐王孤零零站在遠處一棵歪脖子枯樹下,看著書生的棺木一寸一寸埋入黃土,明知又是一個輪回,可還是流下了眼淚,靜靜站了很久,抬頭看看天色,身體逐漸化作無形。

狐王開始尋找轉世投胎的書生,卻不知這一找便找了上千年。他是妖,不是神,無法窺得人的生死命數,想找到書生談何容易,每次尋遍世間都要耗盡大量修為,因九尾狐的靈力多是聚在尾中,因此也會相應失去一條狐尾。
可惜造化弄人,狐王白黎連失九條狐尾,找了九輩子,也等了九輩子,每次找到書生時都是遲了一步,目睹心愛之人一次又一次與別人拜堂成親、舉案齊眉,狐王心頭的苦血直溢出嘴角。
直至最後,九尾狐王成了徹徹底底的無尾狐,靈力枯竭之際,硬撐著守到書生再入墳土,含著永世難了的心願,抱著書生的墓碑緩緩合上雙眼。
彌留之際,狐王心頭苦澀,深知即便是妖,他也須再入輪回,無論投胎做了人還是做了其他,恐怕再也不記得書生了,經此一別,緣分便是徹底斷了,再沒有機會了……永遠沒有了……
一陣微風緩緩輕撫而過,白黎氣息漸無,一頭瑩瑩的烏黑髮絲瞬間恢復成本來面貌,銀白色的光澤覆在背上,在陽光下亮到耀眼。
遠處枝葉沙沙作響,天際萬里無雲,原本,故事便就此結束了。
誰知,晴空中突然一道閃電滑過,白光乍眼過後,墓碑處竟變成了一片荒土,沒有墳塚,也沒有白黎,周圍歸於寂靜與荒廖,仿佛先前的一切都是一場幻境。

混混沌沌中,白黎睜開眼,看著眼前熟悉的青紗帳頂,怔忪半晌。
“哎呦!王!您可算是醒了!”耳邊傳來的聲音也極為熟悉。
白黎愣住,蹙眉盯著帳頂的花紋看了半天,突然意識到自己竟是滿身的靈力,大吃一驚,連忙翻身坐起,將伺候他的侍從嚇一大跳,抬頭在這屋子裡上上下下四處打量,看著侍從急切問道:“這是……這是怎麼了?!”
侍從連忙過去扶他:“哎呦,還能怎麼回事?王您自己個兒都忘了?您可真是命遇貴人,那雷才劈了一道,您就讓一個書生給救了。方才您只是稍稍昏迷,並無大礙。”
白黎看著他愣了半天,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還記得書生,而且侍從說他命遇貴人……
白黎緊蹙的眉心猛地一跳:“你是說,我剛剛遭曆天劫?”
小廝點點頭,一臉迷茫地看著他,不知他究竟是怎麼了。
白黎在自己眉間狠狠捏了一把,突然彎著眼睛笑起來,激動道:“你說我是被一個書生救了?!”
“算是吧,那書生並不知道山腳的狐狸是狐族的王,雖不是有心救您,但無意間替您擋了雨,也算是無心插柳呢。”
這是怎麼回事?整件事與千年前的那場天劫完全吻合!這是又回到千年前了麼?還是那千年的糾葛只是一場無盡綿長的夢?
侍從見他又是發呆又是激動,心下大為疑惑,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王,您怎麼了?”
白黎從回憶中驚醒,眨了眨眼,猛地記起,書生再有三天便要定親了!如果他去阻止書生的定親,一切尚未開始,那便不存在背信棄義之說!
白黎急急從床上下來,穿起外袍邊走邊道:“還來得及!我要去找他!”
侍從連忙跟出去攔他:“找誰都不行啊!您身子還沒恢復,需得好生歇著,不能出去呀!”
白黎半步未停,急匆匆地給自己系上腰帶,抬手將他推開,惡狠狠道:“歇!歇!歇!都是你這歇字害了我!再歇就等著給你的王收屍吧!”
侍從嚇得一哆嗦,忽閃著一對小狐狸眼立在牆根:“王,您這是怎麼了?不會是讓雷給劈傻了吧?”
“你才讓雷劈傻了!回來再收拾你!”白黎扔下一句話,腦中思索著後面還有位公主該如何解決,一邊想著一邊消失在門外。
侍從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極為鬱悶地摸摸後腦勺:“就我這道行,雷公哪裡會來劈我?王一定是傻了!”話音剛落,白黎突然在眼前出現,又將他嚇一大跳。
白黎拽著他朝外走:“賞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你隨我來,有事要交代你去辦!”
侍從頓時苦了臉:這“過”字從何而來呦?!


第2章 說媒

煙山是這一帶唯一的一座山,上到山坡四處都是野花開遍、綠樹成蔭,再往上卻是怪石嶙峋、極難攀爬,再加之山頂高聳入雲、仰望不及,數百年來竟是從未有人上去過。
煙山這一帶,十分普通,山腳住著世世代代以農為生的村民,遠處坐落著零星幾個小鎮,鎮上除了早集時熱鬧一番,平時也無甚特別。
此處原本是沒什麼值得說道的,可如今卻有了些不同之處。因為,這裡出了一個舉人。這舉人姓游,單名一個青字。遊青參加完會試便回到這裡繼續讀書種菜的平靜生活,哪曾想喜報接踵跟來,一下子就將這片寧靜的土地掀開了熱鍋。
若在十年前,說起游青,必定人人搖頭:這遊青呐,是個苦命的人呐,打小就沒了爹娘,吃東家穿西家地長大,長大後能自己動手養活自己了,就一個人無依無靠地住在那小茅屋裡,在那片方寸之地種種菜、屋子後頭養養雞,偶爾出去賣賣字畫,也算能糊個口,只是這日子終究是過得緊巴巴的,嘖,可憐呐!
若在一年前,說起遊青,還是人人搖頭:這遊青呐,是個秀才啦,可是秀才窮啊,瞧瞧這家徒四壁的,哪裡有姑娘肯嫁給他呦?如今都二十大幾的歲數了,家門口一個說親的人都沒瞧見過,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皮相。唉,可憐呐!
如今再說起遊青,卻是人人稱羨不已:遊青可是走了大運了,竟然中了舉人!咱們這兒可是頭一回出舉人呐!往後拿著朝廷給的俸祿,可比他先前的日子好過多了,以後說不定還能做上大官,真是前途無量呐!

這消息傳起來飛快,沒幾天,就有說媒的找上門來。
媒婆搖擺著胖胖的身軀,穿著鮮亮的大花袍子,走一路說一路笑一路,磕著瓜子甩著帕子,活脫脫一副專為喜事而生的模樣,身後跟著一長串看熱鬧的四鄰鄉里,依依拉拉地來到了遊家小茅屋的籬笆院子門口。
“游公子!游公子在家嗎?有人說親事來啦!”一個個好奇的腦袋在籬笆院子外面探來探去地朝裡看。
“游公子在家嗎?”門內半天無人應答。
若放在平時,鄉里鄉親的,哪裡會如此喊話,有事情直接推開院門便走進去了。可如今卻是不同了,遊青中了舉人,吃上了朝廷的俸祿,再往後說不定還會考中貢士、考中進士、入朝為官,那可不是一般人一般事了,就連這半邊快要掛下來的破籬笆門都成了不一般的門,誰還好意思隨隨便便走進去呢?
“游公子!你到底在不在家呀?我可推門進來了啊!”媒婆不死心,又連喊數遍,吐出口中的瓜子殼,抬手便要去推籬笆門。

屋內,半明半昏,紙糊的格子窗扉在陽光照射下白得近乎透明,淺淺的光線透過薄紙投射在窗前一張破舊的小方桌上,桌上鋪著一張宣紙,紙上方懸著一支十分普通的狼毫,執筆的手十分漂亮,手指纖長、骨節分明、膚色不算白,卻極為細膩。
“唉……”一聲低歎在狹小的屋內輕輕飄散開來,筆尖落下,走如龍蛇,再次提起,便多了五個力道遒勁的大字:“人情如飲水。”
游青唇角勾起一絲淺淺的笑,俊朗的眉目間一派溫潤之色,只是眸底深處並無多少笑意,擱了筆,將宣紙提起,對半折,又對半折,重新放在桌上拿硯臺鎮著,撣了撣衣袖,再次掛上笑容,走過去抬手將門打開。

“哎呦!我的娘!嚇死王媽媽了!”媒婆捏著帕子的手在肥碩的胸脯一通猛拍,驚魂未定地看著突然出現在門後的人,將他上下打量了兩眼,眯著眼笑起來,“游公子,你在家呀?”
遊青捏了捏眉心,對著她溫和地笑了笑,又對外面的一圈人點頭致意,側過身子給她讓了讓,謙遜道:“對不住,方才睡得沉了些,一時未聽到外面有人喊我。不知王媽媽前來所為何事?”
媒婆腰一扭屁股一晃,大大咧咧地走進了屋,笑眯眯地將視線一轉,很快就將這間沒什麼看頭的小屋子打量了個遍,扭頭在桌邊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碗喝了口茶。
遊青瞟了茶碗一眼,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頭。
“嗨!你這書生是呆腦子不成?我王媽媽是這十裡八鄉出了名的媒人,你說我來還能做什麼?”王媽媽將茶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當然是來給游公子說媒的呀!”
游青依舊笑得溫和:“多謝王媽媽的美意!小生暫時還沒有成家的打算。”
媒婆對這種話許是聽得多了,渾不在意地笑了笑,一拍大腿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再次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拽著他胳膊將他轉了一個方向。
遊青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媒婆借著外面灑進來的陽光細細打量他俊朗精緻的五官,嘖嘖稱歎,一張臉都差點笑出花來:“哎呦長得可真是俊!你可別說沒有成家的打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古以來都是如此。王媽媽知道你這是害臊,沒關係,咱坐下慢慢談。”
遊青嘴角輕微抽了抽,面上依舊是笑若春風,順從地被她按到凳子上坐下。
門口一圈人還在探頭探腦地看,遊青對於鄉鄰的這種行為早已見慣,自是毫不在意,可當他看到媒婆從袖中摸出十七八張小畫像一一在桌上鋪開時,嘴角再次一抽,溫潤的表情終於裂了。

大門外的角落處,突然出現兩個人影,鬼鬼祟祟蹲在籬笆外面,幾乎縮成一團。
白黎在侍從小禾的耳朵上拎了拎,壓低嗓音問道:“本王教你的話可記住了?”
小禾將耳朵掙脫出來,揉了揉,連連點點:“記住了記住了!王,我什麼時候進去?”
白黎側耳聽了聽:“再等等。”
小禾了然點頭,隨即又疑惑道:“王,您這是要做什麼呀?為何好好地要去阻止別人的親事?”
“還沒成呢!不是親事!”
“是是是!您為何要去阻止人家即將談成的親事?”
白黎眼底閃過一絲淒痛,隨即又恢復正常,哼哼道:“他是我的人,怎麼能與別人成親?來一個攔一個,來一雙毀一雙!”
小禾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隻大碗公,愣愣地看看他,又透過籬笆看看裡面,再次扭頭看看他:“王,您的意思是,要帶他回去做王妃?”
白黎極為肯定地點點頭。
小禾嘴巴張得更大:“這這這……他是男子呀!男子怎麼做王妃?”
白黎不厭其煩地揮揮手:“那就王夫好了!你問那麼多煩不煩?只管照我說的去做!”
“噢……”小禾眨眨眼,點點頭,又點點頭,“噢噢……”

屋子裡,媒婆正說得唾沫橫飛,什麼“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這麼大歲數了也該成個親生個娃了”,什麼“這張員外家的閨女可是一準的水靈,家境也是殷實地很”,什麼“李姑娘不僅相貌不俗,更是才華了得,可謂絕代佳人,與游公子最是般配”,說的口乾舌燥。
遊青看了看早已被她用過的茶碗,微笑著往裡面添了些茶,推到他面前,溫聲道:“王媽媽請喝茶,小生家境貧寒,一時拿不出好的東西來招待,還望海涵。”
媒婆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端起茶碗又嘬了一口:“不用那麼客氣!我這是成人美事,用不著那些禮道!”老娘就沒打算從你這兒撈到好處,要不是這十七八家都給了滿口袋的銀錠子,我才懶得廢這麼多口水呢。
“呵呵……”媒婆放下茶碗,肥嘟嘟的手指在畫像上挨個點了一圈,“游公子,可有看得中意的?”
遊青笑了笑,心裡倒是被說動了幾分,雖然他並不怎麼期待成親,可畢竟早晚還是要成的,想著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若是有一個人陪著,倒也未嘗不可。
媒婆見他不答話,心裡有些急了,忙道:“游公子,若是這裡面沒一個中意的,王媽媽再給你找!找到你喜歡的為止!”
遊青好笑地看了她一眼,溫聲道:“小生連像樣的聘禮都拿不出,又怎會嫌棄這些姑娘?小生只需找一個脾氣溫婉些的,相處得舒心的即可,並無別的要求。”
媒婆一聽,拍手大笑:“這有何難?這裡面要數性子最好的,非蘇家的姑娘不可,這閨女呦,眼睛水靈靈的,說話柔柔軟軟的,王媽媽我見了聽了都要骨頭酥一酥麻一麻……”
遊青表情略有些不自在。
媒婆笑了一會兒,埋頭就開始在桌上摸:“我將蘇姑娘找出來再給你瞧瞧啊……”

“游公子!”門外突然傳來一道清脆的喊聲。
遊青詫異抬頭,就見一個小廝扮相的清秀小童擠開圍觀眾人大大咧咧地走了進來,看到游青時頓時眼睛一亮,大著嗓門道:“游公子,上回我家小姐答應給你繡的荷包已經做好啦,今兒讓我給你送過來!”
游青愣住,媒婆愣住,門口的一干人也全都愣住。
小禾作勢要從懷裡掏東西,突然看著桌上的畫像“咦”了一聲,又把手從懷中抽出來,好奇地翻著畫像咕噥:“游公子這是要成親了嗎?那我家小姐怎麼辦?”
遊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怎麼了,下意識就沒開口。
王婆愣完了很快回神:“你家小姐是誰?”
小禾瞟了他一眼:“我家小姐是誰告訴你做什麼?這些鶯鶯燕燕哪裡比得上我家小姐半分姿色?還都是沒見過面的。我家小姐可是在游公子去參加鄉試的時候就和他認識了。”
遊青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還是沒說話。
小禾轉頭笑嘻嘻地看著遊青:“游公子,你上回送我家小姐的那把扇子可真好看!小姐喜歡得都不肯撒手了,整天看著上面的詩句發呆!”
遊青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呃……”
小禾說完又開始打量桌上的畫像,不停地嘖嘖搖頭,面露不屑。
王媽媽看看小禾又看看遊青,突然笑起來:“游公子,原來你已經有心儀的姑娘了?可曾想好何時下聘禮成親?王媽媽可以為你去做個媒。”
“唉?”小禾莫名其妙地看向她,“游公子都和我家小姐很熟了,怎麼還要你做媒?”
媒婆帕子一甩,笑道:“你這笨小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親這麼大的事怎能少了媒人?就算是相識的,到了日子也需要有個中間人不是?”
遊青剛要詢問這突然冒出來的小廝是哪位,就聽他開口道:“不用啦!我家小姐自有媒人來說親,用不著你啦!”
游青張了張嘴,又聽媒婆重重地將茶碗朝桌上一放,變臉變得極快,沖游青冷哼一聲,不悅道:“游公子既然已經有了心愛之人,又何苦來戲弄我這老婆子!”
“小生並非……”
“哎呀呀!”小禾搶了話頭,將畫像一張張摞起來推到媒婆面前,“誰戲弄你了,你自己要來的,反正游公子是我家小姐的,你就別搶啦!”
媒婆黑著臉將畫像收好,拍桌而起,扭著肥碩地屁股朝門口走去:“太欺負人了!虧得還是讀書人,這麼戲弄一個老婆子!哼!說出去也不怕丟臉!”

游青原本還想跟她解釋一下的,聞言不由眼底一沉,想著原本也不在意能否成親,便沒有開口挽留,唇角卷起淡淡的弧度,微笑著目送她火氣騰騰地離開。
圍觀的鄉鄰看著媒婆遠去的身影,依舊圍堵在門口並未散去,估計是想看看這突然冒出來的小子究竟是何來路,他口中的小姐又是哪家的千金。
游青不甚在意地看了看門口的人,又看看小禾,溫聲道:“你是否認錯人了?”
小禾嘻嘻一笑,手在懷裡一摸,驚呼:“哎呀!我家小姐繡的荷包哪兒去了?”說著連忙低頭在腳下四處找起來,一邊找一邊朝門口走去。
門口的人紛紛讓開一條路,小禾埋著頭嘀嘀咕咕地找到院子裡,提高嗓門道:“許是落在路上了,游公子我去找找!”說著一溜煙跑了出去很快就沒了蹤影。
遊青從頭到尾都覺得莫名其妙,不過他雖然脾氣溫和,其實性子深處是帶著點冷的,因此沒有再多做好奇,只是朝門口的人禮貌地笑了笑。
圍觀的這群人等了一會兒也沒見小禾回來,心裡隱隱有些失落,和游青隨意話了幾句家常便各自散去陸續回家了。
遊青禮貌地送走了左鄰右舍,又回到屋子重新站到桌前,鋪開紙,提筆蘸墨,似乎先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過,神色寧靜,一副漠不關己置身事外的模樣。至於那小廝,誰知道他在唱什麼戲?管不了許多。
寫了一會兒字,見外面天色漸暗,隱隱覺得有些渴了,便拎起茶壺準備倒茶,看到桌上的茶碗時手突然頓住,輕歎一口氣,拿起茶碗走出去繞到屋子後頭扔了。再回來時,突然發現院子裡多了一個人,不由愣住。



第3章 漿糊

白黎站在院子裡的水井旁邊,腳下是通向主屋的青石板小徑,身上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破舊青衫,滿頭銀白的髮絲早已隱成了墨色,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遊青,背對著夕陽,滿身的金色絨邊。
他此時站的位置微微逆著光,遊青看不清他的神情,雖然覺得這身扮相看起來似乎過得尚不如自己,可隱隱還是覺得這人氣質有些不俗,面對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不速之客,不由心下疑惑,愣了一會兒溫聲道:“你是……”
見對面的人不動作也不出聲,遊青微微蹙眉,抬腿便走了過去,等兩人越來越近時,突然看著白黎眼角靜靜滑下來的眼淚愣住了。
白黎來之前將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先是讓小禾阻了遊青的親事,自己再換上一身破舊的衣裳扮得可憐一些,然後裝作走投無路的異鄉人在這裡求宿,先尋得相處的機會,以後再慢慢表達自己的心意。
哪曾想,見到遊青的第一眼,他就失了魂似的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遊青投胎轉世九次,雖然相貌皆有相似之處,可畢竟還是有些不同,如今隔了千年的時間,再次見到他書生時一派溫潤的眉眼,白黎突然覺得心口疼得厲害,明知自己又有了機會,可千年間的所有痛苦還是不可抑制地全部湧了上來,和再次相見的狂喜之情交纏在一處,內心的複雜滋味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一二。

遊青見這人一言不發地站在自家院子裡落淚,心下很是莫名其妙,愣了一會兒又抬腿走近了幾步,看著他道:“這位兄弟,你怎會在我的院子裡?是否走錯地方了?”
白黎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眼淚流得更凶了。
遊青被他這架勢弄得有些懵,順著他臉上的淚痕將視線往上移,看著他水霧彌漫的瞳孔、微微斜挑的眼角、神色中透出來的哀傷,猛地心弦輕顫了一下,竟隱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可仔細思索了半天也想不起來自己何時見過這樣一個人。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半晌,一個心下悽惶、不知所措、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一個蹙眉思索、心中莫名、委實覺得今天怪事比較多。
最終還是遊青先回了神,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破舊的衣裳,再次好脾氣地開口問道:“你是何人?怎會在我家院子裡?所為何事?”
白黎嘴巴動了動:“我……”
遊青聽著他略帶沙啞地吐出一個字,不由微微挑眉,原來不是啞巴。
白黎說了一個字又頓住,想說的話太多反倒不知從何說起,很想上去抓住他的手,可又覺得太過唐突,心裡一急,眼淚倒是收住了,卻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他的話。
遊青耐心地等了一會兒,見他還是不開腔,心道這人一問三不答,卻又不是啞巴,難道是個傻子不成?
一開始還以為這人是找自己有什麼事的,現在這麼一猜測,就覺得與自己無關了,便不再詢問,看了他一眼折身走進了屋子。

白黎收了淚,心裡的翻騰便下去了大半,此時見他不再理會自己兀自進了屋,頓時鬱悶起來,不由對自己暗暗著惱,明明覺得過了千年自己早該表現淡然了,可不知怎的事到臨頭卻完全亂了陣腳。
看了看虛掩著的屋門,白黎急得原地轉了四五圈,再次抬眼看了看,那門還是虛掩著,又原地撓頭撓了近半個時辰,眼看天都快黑了他仍是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遊青認識自己,不由有些洩氣,一臉苦悶地蹲下來趴在井沿上低頭就著井水中自己的倒影發呆。
直到夕陽完全隱沒,井水中的影子已變得模糊不清,白黎苦悶地埋頭在地上摳了一會兒泥,正摳得帶勁時,眼前突然出現一雙被長衫下擺遮住大半的普通布鞋。
他剛才想事情想得過於入神,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的聲音,此時看到這麼一雙腳在自己面前陡然出現,頓時嚇得不輕,一個激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愕然抬頭看向來人。
遊青剛要發問就見他猛地一摔,隨即抬起臉巴巴地看著自己,臉上先前流露出來的哀傷像是幻覺一般消失不見,微微瞪大幾分的雙瞳看起來竟透著幾分純真,蹲在那兒的樣子倒像是一隻小動物,不由再次愣住。
心道這人或許真是個傻子,雖然看起來比自己小了那麼幾歲的模樣,可畢竟早已不是孩童,這眼珠子竟像是未受世俗浸染的模樣,只有心智不成熟的傻子才會如此吧?既然是傻子,那恐怕也問不出什麼了,便隨他去吧。

這麼一想,遊青轉開視線,取下一旁架子上掏空囊子做成水桶的瓢,自顧自彎腰在井裡打了一瓢水上來,提到廚房去倒入了鍋裡,接著又回來打了一瓢水拎進去,再次出來時,眼前突然一晃。
白黎猛地從地上蹦起來竄到他面前,熱情洋溢道:“我幫你打水!”說著便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水桶轉身走到了井邊,學著他先前的樣子將繩子松了,又抖了兩下,不一會兒又將繩子一點點收上來,看著瓢裡晃晃悠悠的水面不由欣喜起來,美滋滋地提著它轉身。
遊青看著他一連串的動作微張著嘴錯愕地愣了半天,又見他走過來時洋洋灑灑將水潑了一地,連身上的衣服都打濕了,等他走到自己面前時低頭一看,瓢裡的水已經所剩無幾,不由嘴角抽了一下,抬手將他攔住,接過他手中的水瓢,溫聲道:“已經不需要打水了,鍋裡的夠了。”
白黎眼神一暗,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遊青突然覺得有點想笑,忍不住唇角勾起淺淺的弧度,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道:“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我當然是想讓你認識我啊!白黎吐出一個字又不吭聲了,鬱悶地瞟了他一眼,搖搖頭。唉……我要是實話實說,你肯定不會相信,還不如慢慢相處呢,但是又不知道怎麼才能有機會跟你慢慢相處……來的時候想的什麼法子怎麼現在腦子裡一團漿糊了?
遊青見他傻乎乎的還是問不出什麼,便不再問了,越過他將水瓢重新掛在架子上,回身走進廚房去舀了半勺米準備去屋子門口的小溪邊淘米,抬眼朝外面看了看,見那人不知怎麼又蹲在地上了,歎口氣轉身多舀了半勺,這才走了出去。

白黎見他出了門,想都不想就抬腳跟上,生怕他突然跑沒了似的。遊青回頭看了他一眼,哭笑不得,只好當做沒看到他,淡定的將米淘洗乾淨,又回去倒入鍋中便開始生火做飯。
煮了一會兒又從灶台後面站出來,掀開鍋將白天已經擇好洗乾淨的青菜切碎了加進去。等到將青菜粥煮出濃香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走出來在身上撣了撣,借著昏暗的光線將油燈點上,這才去洗手準備吃飯。
洗完手走到蹲在地上不知在搗鼓什麼的那人身邊,見他又抬起頭看著自己,借著淺淺的月光能看到他還是那麼一副小動物一般的眼神,不由又想笑了,緩緩蹲下去跟他平視,溫聲道:“有晚飯吃麼?”
白黎自從見到他開始腦子裡就一直在拌漿糊,這會兒突然聽到這麼一個很好回答的問題,頓時眼睛一亮,連忙搖頭,順便將表情調整得儘量可憐一些:“沒有……”
遊青覺得這人要是個子縮成小孩兒那般大,定然活脫脫就是幼年時的自己,不過那時候的自己恐怕也不會有這麼澄澈的眼神,不由輕歎一口氣:“進來吃飯吧。”說著站起身跨過低低的門檻走進了廚房。
白黎立馬從地上蹦起來,興沖沖地跟著跑了進去,結果遊青停下了,他卻沒注意及時刹住腳步,一頭朝他後背後腦勺撞過去。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小心……”
遊青連忙站穩腳跟轉過身,見他一臉無措地摸著額頭看自己,隱隱覺得自己的後腦勺也跟著有些疼起來,頓生無力之感。

兩人這麼近距離地大眼瞪小眼,遊青這才發現,這人個子倒也不小,只比自己矮小半個頭,可心裡還是忍不住覺得他像個小孩子或是像只小動物,不由再次歎息:“唉……還真是個傻子,毛毛躁躁的……”
“啊?”白黎愣住,表情呆滯地看著他轉身掀鍋蓋、盛粥、擺碗筷,直到他坐到凳子上回頭看自己,這才意識到他在說什麼,頓時急了,一屁股坐到他身邊,正色道,“我不是傻子!”
遊青微微笑了一下,指指旁邊的凳子,面色溫和:“坐那邊去。”
白黎乖乖挪到那邊坐下,繼續一臉嚴肅地看著他:“我真的不是傻子!”
遊青頓覺好笑,只說了一句:“吃飯。”便拾起碗筷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我真不是傻子啊……”遊青一臉鬱悶地拿起筷子,瞟了他一眼,又嘟嘟囔囔地強調了一遍,“我不是傻子……”見他不理會自己,這才悶著頭認命地端起碗。
“等等。”
“啊?”遊青抬頭看他。
“去洗手。”
“噢……”遊青又把碗筷放下,乖乖去外面洗了手才進來。
這一頓飯吃得竟是難得的融洽,游青性子冷,淡然慣了,因此桌上多一個他看著不厭惡的人倒也沒覺得不自在,白黎是因為對他過於熟悉了,此時坐在一起吃飯一點陌生感都沒有,反而因為這是千年來的頭一回同桌而食,鼻子一酸差點將眼淚落到碗裡。

兩人安安靜靜將晚飯吃完,白黎搶著要洗碗。遊青想到先前潑掉的大半瓢水,斷然拒絕了他的好意。
白黎跟屁蟲似的跟在他後面看著他收拾廚房,心裡還在念叨飯前的事,等他收拾好了連忙轉到他面前,再次擲地有聲地強調:“我真的不是傻子!”
遊青大感無奈:“知道了,你不是傻子。”
白黎雖然腦子裡的漿糊還沒拌清楚,可畢竟不笨,哪裡聽不出來這是在糊弄自己,不由更加焦急,想著遊青要是以為自己是傻子,那肯定不會喜歡自己了,連忙拽著他胳膊不讓他走:“你不相信!你為什麼不相信?我真的不是傻子啊!”
遊青哭笑不得地看著他:“那你叫什麼名字?”
“白黎!”
“……”竟然還有名字?遊青愣了一下,對他這麼毫不猶豫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想了想又問道,“那你家住何方?”
白黎差點脫口而出“煙山頂上”,幸好及時咬住嘴唇將話吞了回去,可他這千年來除了跟著遊青就沒去過別的地方,腦子裡除了裝著遊青就沒關注過什麼地名,能說得出來的只有一個煙山,這一下子還真不知要如何回答這問題,眨眨眼愣了半天抬手挑了個方向胡亂一指:“那……那裡……”
遊青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將他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掰開:“好了,我進屋去看書了,你若實在找不著吃的,明日再過來便可。”說著再不管他,直接舉著油燈去了主屋。

白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走進主屋,再回頭看看身後未關上的廚房門,知道他是因為家境貧寒無物可偷,習慣了夜不閉戶,再一想到晚飯吃得那麼簡單,頓時心疼起來。
心中憋悶地在門口的地上蹲了一會兒,白黎突然一拍腦門,猛地意識到,遊青對自己這麼好脾氣肯定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是傻子,要是讓他知道自己不是傻子手腳齊全竟然還沒飯吃,那必然會認為自己好逸惡勞,那肯定就更不喜歡自己了!
這麼一想,白黎終於冷汗淋漓地慶倖起來,幸虧剛才遊青沒相信自己的話。
抬頭看了看窗口透出來的光,心裡癢得很,真想隱了身形待到遊青身邊去,可又實在犯愁下一步該怎麼辦,最後煩躁地蹲了半天,決定還是先回去找族裡的長老求助,讓他們給自己出出主意才好。
主意一定,白黎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泥土,躲到暗處迅速隱去了身形。


第4章 書童

一輪明月灑下清輝,將煙山腳下的這片村落籠罩其間,寧靜安詳。
遊青看書看得有些累了,抬起頭朝虛掩的窗外看了看,只覺得朦朧的月色下一片寂靜,將手中的書冊合上放在一旁,突然想起白天見到的那個傻子。不知怎麼了,那雙流溢著哀傷的瞳孔時不時在眼前晃動,向來習慣冷漠的人竟隱隱有些擔心起來。
如今秋意漸濃,夜裡難免透著涼意,這傻子飯都沒得吃,也不知會在何處落腳。
輕歎一聲,決定出去透透氣,打開門後,卻一下子愣住了,想不到那傻子竟然還蹲在他的院子中。

白黎先前回去了一趟,將幾個腦子好使的長老都從被窩裡拎出來,讓他們給自己想想辦法,那些長老聽說他要追求的是一名男子也沒什麼太大的反應,一個比一個哈欠打得響,被瞌睡蟲侵擾得煩不勝煩。
妖界原本就是這般散漫,此等形狀都是正常現象,可如今白黎面對的是關乎遊青的事,哪能再那麼淡然,見他們這副模樣,當下便發了怒:“你們再不給本王想辦法,這王我就不當了!你們再找一個來當!”
長老們這才斂了神色,極其認真地開始出謀劃策,最終倒還真想出了一個法子,說簡單倒也挺簡單,就是讓白黎繼續裝傻。
白黎聽了心中惱怒不已,恨不得將這些老傢伙都踹回去。他若是真的裝成傻子,那要怎麼才能讓遊青喜歡上一個傻子?這不是幫倒忙麼……
長老們唯唯諾諾地夾著尾巴垂著腦袋:“王,您要賴著那書生,只能裝傻了。一看就知道那書生對傻子沒轍,您得把握機會。”
小禾在一旁聽了半天,忍不住插嘴:“要不您就像我這樣,做一個貼身伺候的。不是都說書生都有一個書童跟著嗎?那您就去當他的書童唄。”
長老們紛紛搖頭,急出一腦門的汗:“那可使不得!使不得呀!咱們的王可是九尾靈狐,哪能去伺候一個普通的凡人呢!不行不行!”
白黎卻是眯起眼睛笑起來,在小禾頭上摸了摸:“果然還是年紀小的腦子靈光。”說著便不再管後面期期艾艾的一群長老,美滋滋地下山了,瞬間工夫便又來到了遊青的院子。
可是往這院子中間一站,他先前已經恢復了清明的腦子竟然再次拌起了漿糊,至於怎樣才能當上游青的書童,又不知該如何辦了。

遊青看著蹲在地上抬起臉傻乎乎看著自己的人,突然覺得腦殼有些疼,走過去借著月光細細打量,發現這傻子其實長相極美,氣質也並不像落魄之人,實在想不通這人究竟遭遇了何種變故才會變得如此傻氣。
白黎看他打量自己,突然覺得心跳有些加速,慌裡慌張地從地上爬起來,脫口而出:“我想給你當書童!”
“嗯?”遊青愣住。
白黎話一出口自己也傻了,愣愣的站在那兒,不知怎麼就一下子這麼直接地說出來了,接著便緊張起來。他要是問為什麼,該怎麼回答?他要是問你知道書童應該做些什麼,又該怎麼回答?
遊青錯愕地看了他半晌,見他眼神透著緊張和不知所措,安撫地笑了笑:“不過是吃頓飯而已,不必如此。”
啊?白黎一臉茫然。
遊青見他這副模樣,越發覺得他像一隻小動物,忍不住又笑起來:“看你傻氣,想不到卻挺有心,不過我只是一介貧寒書生,習慣了親力親為,並不需要書童。”
“可是……”我想當啊……遊青眼神黯淡下去,抿了抿唇,卻不知道接下來應該說什麼,鬱悶地再次蹲下去埋著頭開始思索。
游青看他清亮的眸子一下子失了光彩,又跟小動物似的蹲在那兒了,竟隱隱生出些異樣的情緒,似乎有那麼一絲不忍,又似乎對他這種情緒外露的單純生出有幾分喜歡,忍不住也跟著蹲下去,溫聲道:“你真的想給我做書童?”
白黎點點頭,隨即更加愁悶。他身為狐族之首,明明很聰明也很機靈的啊,怎麼一見到遊青,這腦子便怎麼都使不動了呢?

遊青一個人長這麼大,畢竟看慣了世情冷暖,因此一直都是待人有禮卻生疏,此時蹲在這裡的若換成別的任何人,恐怕他都會覺得那人是在故作姿態,可白黎卻與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很容易就能看透, 雖然傻了些,倒也難能可貴。
這麼一想,遊青便忍不住柔下了聲音:“你給我做書童倒也不錯,正好有了落腳之處。”
白黎一愣,隨即驚喜地抬頭看他,眼珠子差點放出光來:“啊?”
遊青看他這傻樣忍不住又笑了,想著如今每月也能領到一份微薄的俸祿,多一人的口糧倒不是難事,便道:“那你就給我當書童好了。”
白黎愣了一下,頓時激動起來,想都不想就一下子將他雙手抓住:“真的?!”
遊青看著自己的手愣住。
白黎被自己的舉動嚇一跳,連忙鬆開雙手,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你真的答應讓我做你的書童啊?”
遊青回過神,抬眼見到他緊張的神色,有些哭笑不得:“嗯,識字嗎?”
“做……做書童,是不是一定要識字才行?”白黎問得更加小心。他們狐族平時唯一的功課就是修煉,大多數狐狸都是大字不識一個,他這個做王的認的字也不多,即便認識一些,也是以前跟著游青時學到的,沒機會練,只會讀不會寫。
遊青看他這樣子,不用他回答便知道他必定是不識字的,笑著道:“若是識字,可以幫著我理理書冊,不識字也沒關係,家裡總共沒多少事可做,你只管挑自己會做的便可。”
白黎頓時眯著眼笑起來,漆黑的瞳孔一瞬間光華四溢,微微斜挑的眼角流露出極為動人的神彩:“好!”

遊青看著他愣住,愣了半天才回過神,笑了笑站起身道:“不早了,該歇著了,我去燒些水。”
白黎連忙拍拍屁股緊跟而上:“我是書童!我來燒水!”
遊青轉身看著他,眼中透著溫潤的笑意:“你急什麼?明日開始也是一樣的。”
“我現在已經是你的書童了!”白黎眼神執拗地看著他。
遊青腦殼又疼了,越發覺得他這股倔勁兒透著十足十的傻氣,忍不住抬手在他頭上摸了摸,像是給小貓小狗順毛那般,動作輕柔又帶著幾分安撫:“後面有你做的事呢,不急在一時,現下天色黑透,你又不會幹活兒,等明日白天你再慢慢學。”
白黎徹底呆住了,他說的話一個字都沒往腦袋裡進,拼命地感受著頭上溫柔的動作帶來的觸感,眼珠子直直地看著對面的人沐浴在月色下的俊美五官,呼吸都有些找不著路數了。
遊青只當是在安撫小動物,並未注意他的神色,說完便收回手,轉身進屋拿著油燈去了廚房。
白黎傻乎乎地看著他在自己面前走過,又傻乎乎地看著他打水,等到他走進廚房燒水去了,這才回過神,緊接著就忍不住歡喜開了,眯著眼睛笑起來,又不敢讓遊青看到,就一個人蹲在那兒埋著頭偷樂。
游青燒了水原本是打算喊先他進去洗漱的,走到門口一看,見那人又蹲在地上了,頓覺好笑,搖了搖頭自己先洗了臉洗了腳,將水倒掉又重新將他的水備好,這才走到門口喊他:“白黎。”
“啊?”白黎抬起頭,眼中笑意未褪,見他朝自己招手連忙蹦起來竄進去,又見他朝水盆指了指,頓時高興壞了,一把抓住他的手,眼中笑意更濃,“你對我真好!”
遊青神色一頓,低頭看看自己被抓住的手。
白黎心頭一跳連忙將手鬆開,不知所措地奔到臉盆那邊去了。

等到二人都洗漱完畢,遊青這才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個問題,他向來是一個人過日子,如今卻莫名其妙多了一個書童,變成了兩個人,碗筷這些小物件倒還夠用,可到了臨睡時卻犯了難。
他這屋子很小,統共就一個不大的房間,房間裡擺著一張床、一張桌子、兩張凳子、一隻大一點的書箱子、一隻小一點的衣服箱子,便沒有其他了。
白黎又不是真傻,看他一進來就站在屋子中央發呆,當然知道他在為難什麼,於是指指床前的踏板:“我睡這裡吧!”
“嗯?”遊青轉頭看著他。
白黎沖他眯著眼笑起來:“你快去睡吧,我睡下麵。”
遊青看著他的眼睛,心裡隱隱升起一絲不快,脫口道:“你也睡床上罷。”說完微微蹙了蹙眉,不知道自己哪根筋不對。
白黎猛地瞪大眼看著他,突然覺得心口的跳動又加劇了。
遊青看了他一眼,笑起來,溫聲道:“不早了,快睡吧。”說著便從箱子裡又取出一條被子鋪在床上給他用,接著便脫了外衫上了床,鑽到自己的被窩中躺下。
白黎偷偷咬了咬唇,終於做了書童應該做的一件事,就是在脫衣後、上床前,把油燈吹熄了。


第5章 曬書
遊青借著微弱的光線看著白黎的身影摸索著爬到床上,忍不住覺得好笑,微微朝裡挪了挪給他騰出點地方,隨即便不由自主地感慨起來。
他平時有些輕微的潔癖,並不是因為他過分愛乾淨,而是因為他和人的疏離淡漠,因此自己用過的東西便見不得別人碰,一旦碰了,便不想再用了。
可今天這突然冒出來的傻子用了他的碗筷不說,現在還躺在他的床上,蓋著他的被子,他竟然一點都不覺得厭惡,也不知怎麼了,就是沒辦法跟他生疏起來。雖然之前並未見過這個人,可每次一看到他那雙澄澈的眼珠子便總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
白黎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只知道自己有些暈暈乎乎了,守了千年的人現在竟然靠自己這麼近,早就開心得不行,可鼻子卻有些發酸,甚至開始懷疑那千年的尋找和等待會不會只是一場夢。可哪有夢會做的那麼清晰那麼漫長的?
白黎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畢竟那些都已經過去了,想到現在還有機會讓遊青慢慢認識自己,就很快恢復了精神。這一次,他終於趕上了,遊青沒有定親,一切都成了未知,白黎側過身子朝裡面瞟了一眼,眯著眼睛無聲地笑起來。

“你笑什麼?”溫和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白黎一愣:“啊?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
“噢!”白黎又笑起來,半趴著撐起身子借著月光看他,“我現在是你的書童了,是不是應該喊你公子啊?”
“用不著。”遊青眼中透出笑意,“一個窮書生罷了,喊什麼公子?”
“別人都這麼喊的啊!”
“那是別人。”
白黎一聽頓時來了勁:“那我以後喊你什麼?”
“隨你。”
白黎笑得更為歡暢,一頭栽到枕頭上樂起來:“阿青!”充滿喜悅的聲音中竟透著點點撒嬌的意味。
遊青怔住,心弦莫名地被撥動了一下,側頭朝身邊看過去,卻什麼都看不清。
白黎又將半個身子撐起來,朝他湊過去一點,眉目含笑:“阿青!”
游青張了張嘴,對這個親昵卻陌生的稱呼有些無措,不知該如何應答。
白黎卻自顧自道:“你可以叫我阿黎!”
遊青頓了一會兒,下意識道:“阿黎。”
“哎!”白黎大著聲應了,聲音裡的笑意怎麼都掩飾不住。
遊青忍不住也跟著微笑起來,這個傻子,有了住的地方便高興成這樣了麼?還真是容易知足。知足者常樂,倒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白黎躺在遊青身側,覺得異常滿足,睡意全失,等了半天都無法入睡,又撐起身子:“阿青,我明天就開始讀書識字!”
遊青迷迷糊糊中應了一聲:“嗯。”
白黎看他似乎是睡著了,便沒再出聲,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抬手想要覆上他的眉眼,卻又在即將貼上時頓住了,眯著眼笑了一會兒,又將手收回,乖乖躺回去睡覺了。

翌日清晨,遊青在往常時間醒來,睜開眼看到身邊躺著一個人,頓時懵了。怔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昨晚收留了一個傻子。
這傻子睡得正香,纖長的睫毛在眼底籠上一層薄薄的陰影,緊闔的雙眼將墨黑瞳孔遮住,減去了幾分憨傻,眼角狹長、微微上挑,染著一絲明豔的妖媚。
妖媚?遊青再次一怔,不知哪裡又不對勁了,怎麼腦中會出現如此突兀的一個詞。鬼使神差地,視線便凝注在白黎的臉上。
白黎睫毛輕輕動了兩下,迷迷糊糊醒來,醒來的一瞬間眼中再次出現前一天曾曇花一現的哀傷,緊接著看到遊青,眼珠子立馬直了,頓時滿面欣喜之情綻放,一下子從床上蹦起來,興奮地看著他:“阿青!”
遊青也不知他怎麼一會兒一個模樣,只覺得腦殼又疼了,嘴角彎起一個無奈的笑容,從床上坐起來,看著他道:“有時候看著又覺得你不像傻子。”
白黎無辜又委屈地看著他:“我本來就不是傻子,說了你又不信。”
遊青笑了笑,下了床拿起長衫便往身上穿。白黎連忙跟著下床,湊到他身邊興奮地問道:“阿青,今天我要做什麼?”
遊青將窗子撐開,見外面天氣晴好,雖然太陽才剛剛升起,但天際萬里無雲,當真是秋高氣爽,便回頭道:“可以將箱子裡的書拿出去曬曬。”
“啊?”白黎一提書就緊張了,“我不識字怎麼辦?”
剛剛還說自己不傻,一轉眼傻氣又冒了出來。遊青忍不住輕笑出聲,“不識字連書都不會曬了?”
“噢……”白黎點點頭,沖他笑起來,“我會!”

等到接近晌午時,白黎將遊青的那只老舊的藤制書箱子搬到了院子中,將裡面的書冊一本一本地取出來在地上攤開,覺得自己當真有了做書童的樣子,心裡樂滋滋的。
正蹲在地上忙活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喊:“游公子在家嗎?”
白黎抬頭便應了一聲:“在家。”
來的是旁邊的鄰居,張家大嬸兒,喊了話一聽裡面不是遊青的聲音,愣了一下,推門進來一看,院子中間鋪滿了書,中間還蹲著一個人,竟生的眉目如畫。
遊青已經是方圓百里出了名的俊書生,這會兒突然看到一個比遊青還要搶眼的年輕人,張家大嬸兒頓時大吃一驚,想著這窮鄉僻壤的怎麼又添了一個水靈的人來了,忍不住就開口問道:“這個小兄弟是誰啊?”
“張嬸兒,找我有事嗎?”遊青聽到聲音從屋子裡走出來,聽到張嬸兒的問話便笑了笑,“這是我的書童。”
白黎眯著眼笑起來,點點頭:“對!我是阿青的書童!”
張嬸兒愣了一下笑起來,打趣道:“這考上舉人了就是不一樣,才過了一夜的功夫,怎麼就突然冒出一個書童來了?昨天還沒瞧見呢。”
鄉里人說話不擅斟酌,這一番言辭往好了聽便是開玩笑,往壞了聽,便有些酸溜溜和疑惑的意思在裡面了。不過游青自幼受了張嬸兒諸多照顧,感激之餘對她也算了解,並未將此話放在心上,笑了笑便算了事。
哪曾想,白黎卻是聽出不同的味道來了,頓時就面露不悅,站起來直直地瞪著她:“阿青考不考得上舉人我都要給他做書童的,跟是不是舉人沒關係!”
張嬸兒被他硬邦邦的話刺得一愣。

游青也沒想到白黎會突然來這麼一下子,也跟著愣了一下,連忙對張嬸兒歉意地笑了笑,溫聲道:“張嬸兒找我可是有事?”
張嬸兒回神,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從信封裡取出一張空白信紙,笑著朝他走過來:“看我都把正事給忘了,我想請你幫個忙,替我寫一封信給我阿姐,等寫好了我就讓我男人帶到城裡去找信差送過去。”
“好。”遊青微笑著接過她手中的信紙,便轉身走進了屋。
白黎一想,磨墨他知道怎麼做,連忙跟著走了進去,積極地拾起硯臺上的墨錠像模像樣地磨了起來,見遊青對自己笑了笑,連忙回了一個更燦爛的笑容。
張嬸兒原本想說這書童幹活兒還真是積極,但是一想到白黎先前沖她的話便怎麼都說不出口了,只坐在一旁將自己要寫的話說給遊青聽。
遊青按著她的意思一五一十地寫好,寫完又念給她聽了一遍,再將信封寫好,待墨蹟幹了便將信紙裝入信封裡,交到她手中。
張嬸兒結過信連聲道謝,又從袖子裡掏出四顆雞蛋放在桌上。
遊青愣了一下,連忙給她推回去:“張嬸兒不必如此客氣,舉手之勞而已,我這屋子後頭也養著雞呢,你留著自家吃吧。”
“嗨,你家那雞崽兒還沒長大呢,要吃它們生的可得再等等,別跟嬸兒客氣,這雞蛋你留著。”張嬸兒說著又給放到了桌上。
游青雖沒有一般讀書人的酸腐,也不怎麼有清高之氣,可還是不太喜歡與別人為了一點小事拉拉扯扯,最後只好硬著頭皮收下了。

張嬸兒這一走,消息立馬就在周圍傳開了,說游公子家裡多了一個書童,那書童竟然比游公子生的還要俊,也不知是哪裡來的,從來沒見過這麼一號人,突然就出現了。
而且這書童看起來脾氣還不大好,不知游公子這麼好脾氣的人怎麼就添了這麼壞脾氣的一個書童,也不知道能不能讓這書童乖乖聽話呦……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在煙山腳底下傳遍了,大家紛紛揣測,這書童或許是游公子出去考試的時候認識的。
這麼一說,又聯想到傳聞中游公子在外認識的那個情投意合不知是哪家千金的小姐,自打媒婆被氣走之後也過了好些天了,後來再沒有聽見那小姐家派人來過,而游公子每日看書寫字,竟也從未聽聞出去會會人家,還真是古怪。
游青自然不知道外面的這些傳聞,即便知道了也不會在意,考上舉人之後的日子依舊過得平靜,不過多了一個白黎,偶爾還是熱鬧不少。
遊青寫了一會兒字,抬頭便見白黎在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愣了一下:“怎麼了?”
白黎眯著眼笑起來:“阿青,你教我寫字好不好?”


第6章 習字

游青看著白黎眼中明媚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跟著微笑起來,站起身將凳子騰出,溫聲道:“好,你坐過來。”
白黎眼睛更亮:“真的教我啊?!”
遊青眼中笑意盎然:“我都站起來了,還能騙你不成?你還要不要學了?”
“學!當然學!”白黎生怕他反悔,腦袋恨不得點掉下來,急急忙忙繞過去坐在了凳子上。
屁股一落座,感覺到凳子上傳來一股溫熱的暖意,眼睛眨了眨,臉頰突然浮起一絲極為清淺不易察覺的紅暈,抬眼迅速朝身邊的人看了一下,唇角漾起細膩的笑意。
遊青不曾察覺他的神色,將旁邊抽出來的空白紙張鋪在他面前,低聲道:“名字可會寫?”
“會!”白黎笑盈盈地點頭,像模像樣地提筆蘸墨,舉到紙上頓了頓想了想,異常認真地寫下了“遊青”兩個字,雖然歪歪扭扭醜不堪言,可還是能清清楚楚辨認出來。
遊青微微怔愣,輕笑起來:“我問的是你的名字,怎麼寫起我的名字來了?”
“啊?這樣啊?”白黎抬頭看了他一眼,懵懂的神色看得遊青心下微微一顫,又埋頭趴在紙上想了一會兒,咬著下唇寫出了一個“白”字,接著卻滯住了。

遊青寫字作畫有時會將名字題上,他以前偷偷跟在他身邊時看過不知多少回,早就爛熟於心,可自己的名字卻犯了難,想了半天還是不知該如何寫,抬起頭求助地看過去。
遊青卻沒注意到他的眼神,目光有些發直,似是凝在他輕輕咬住的下唇上。
白黎愁眉苦臉地看著他,牙齒一松,嘴唇微動,期期艾艾的聲音便吐了出來:“阿青,我不會寫……”
“……”遊青回神,連忙轉開視線看向紙上的字,見那個“白”字也寫得十分不像話,不由彎起唇角看了他一眼,“黎字作何解?”
白黎皺眉思索,太遙遠了想了半天才想起來,似乎很久很久以前聽一個有學識的長老提過,又回憶了一番,頓時喜上眉梢,搖頭晃腦道:“黎,眾也。黎民不饑不寒,萬生有福也。”
遊青看著他眉飛色舞的模樣,眼中笑意更濃,拿過他手中的筆,蘸了蘸墨輕聲道:“原來是黎民百姓的黎。”話音落下,“黎”字已躍然紙上,竟似活了一般,怎麼看怎麼美。
白黎盯著這個字看了半天,臉上的表情簡直笑傻了,忽覺手癢,連忙搶過筆來,一橫一豎一撇一捺仔仔細細地學著勾勒起來。

遊青在一旁看了半晌,見他寫得滿頭大汗、手臂都在微微顫抖,知道他是累了,便伸手將他的腰背扳直,又輕握著他的胳膊糾正了一番姿勢:“坐端正便不會那麼累了,寫字要有個寫字的模樣。”
白黎一瞬間覺得腰背和手臂上被觸碰的地方都似著了火一般燃起來,咬咬唇定了定心神,翻起眼皮子飛速地瞟了他一眼,點點頭抿唇而笑:“哦!”
白黎又寫了一遍,還是覺得難看至極,與旁邊遊青的墨蹟一對比,簡直是雲泥之別,不由對自己有些氣悶,手中下筆的力道也重了些。
遊青看不過去了,彎腰握住他的右手,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糾正到正確的位置。
白黎怔住,傻乎乎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在他手中撥來撥去,手背上溫暖的觸感直達心底,後背傳來衣料摩挲的聲響,鼻端滿是清新好聞的氣息。
遊青發覺他的指尖突然有些顫抖,疑惑道:“怎麼了?”
白黎迅速搖頭,正想深吸一口氣時,手上的力道忽然鬆開,背後傳來的氣息也遠離了自己,不由心中大為失落,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遊青。
遊青笑了笑:“再試試。”

白黎垂下眼睫點點頭,才寫了一個“白”字,眼珠子就不安分地轉動起來,轉了兩圈再次抬頭,一臉乞求:“阿青,你帶著我寫一次好不好?”
遊青與他相處了這些日子,雖說名義上是當他書童,其實心裡並未劃分等級,他自認是個窮書生,雖中了舉人也不覺得高人一等,因此從未對白黎擺過譜,此時聽了他的請求自是欣然應允,再次彎腰握住他的手。
白黎極力控制手指不要輕顫,低下頭抿唇而笑,眼底因小計謀得逞而隱隱泛起得意之色。可見,狐狸終究是狐狸,狡黠的性子是與生俱來的。
遊青卻是毫無所覺,握著他的手說著哪裡該重些,哪裡該輕些,筆鋒該如何轉,最後該如何收力,單是“白黎”二字便講出了許多細節。
白黎卻是半個字都沒聽進去,渾渾噩噩的只覺得自己著了魔一般,努力感受著遊青的溫度與氣息,心底顫得厲害,很想轉身將人抱住。
“我說的你可記住了?”遊青垂眼看他。
白黎猛地回神,抬眼與他對視:“啊?”

遊青俯視著他漆黑的眼珠子和纖長的睫毛,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要說的話,又問了一遍:“我說的你可記住了?”
白黎被他口中清潤的氣息刺激得睫毛顫了一下,慌裡慌張地點了點頭,點完又連忙搖頭:“沒記住……”
游青一時語塞,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你倒實誠。”
白黎抬起眼,苦著一張臉道:“剛才沒記住,你再講一遍好不好?”
遊青眼中笑意加深:“我說了那麼多,一句都沒記住麼?”
白黎硬著頭皮把腦袋搖了搖:“一句都沒記住……”
遊青輕歎口氣,想著這人每日清晨醒來必要說一遍他不是傻子,這會兒卻是傻氣直往外冒,知他不喜歡自己說他傻,便也沒再提這茬,只是感慨了一下又握住他的手,語氣不自覺中柔下來幾分:“先跟著我寫一遍,再給你慢慢講。”
白黎連忙點頭,這次倒是斂了心神認真聽了。
第二遍講解過後,白黎掌握了一些要領,雖然手中不熟練覺得這毛筆怎麼都不聽話,可寫出來的字倒的確是好看了不少,不由開心不已。

遊青站在一旁看他寫,看著看著便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到他臉上,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小半邊側臉以及低垂的睫毛,外面的陽光透過窗扉在他額上印出格子的痕跡,煞是可愛。
遊青不曾注意自己在想什麼,只覺得心情很好,眼中的笑意完全不加雕飾,自然而生。
白黎將自己的名字寫了不下十遍,終於覺得滿意了,又興沖沖地蘸了蘸墨,將遊青的名字也寫了不下十遍,寫完後將紙提起來,撅著嘴把墨蹟吹幹,看著兩個人的名字排在一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阿青,你繼續看書!”白黎突然站起來將遊青按坐到凳子上。
遊青正在走神,冷不防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抬起臉朝他看去:“你不寫字了?”
白黎嘿嘿一笑,拿著那張紙急匆匆跑了出去,隔著窗子扔下來一句話:“我去一下廚房!”
遊青不知他要做什麼,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拿起書看了起來。

不過片刻,白黎又跑了進來,將那張紙舉到他面前,笑道:“阿青你看!”
遊青抬頭,見這張紙的背後四角都粘上了漿糊,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這麼醜的字你也要貼?”
白黎眼神一下子黯淡下來:“啊……是挺醜的。”
遊青愣住,隨即又笑起來:“我說著玩的你還當真了,剛學寫字就寫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真的?”白黎眼中又恢復了神采。
“嗯。”
“那我貼啦?”白黎精神振奮地看著他,見他點頭,又問,“貼在哪兒?”
“隨你。”
“嘿嘿……”白黎喜滋滋地繞到他裡面,抬手將這張紙貼到了桌旁的牆壁上。
這是土牆,有些坑坑窪窪的不平整,白黎用手按了數次才將紙貼牢實,貼完拍了拍手,志得意滿地看著自己的大作,暗暗下定決心,總有一天自己也能寫出像遊青筆下那麼好看的字來!

遊青在後面看著他貼完,視線一轉瞧見他袖子上沾的墨水,便伸手將他袖子拉過來看了看。
“嗯?”白黎被拽過去,疑惑地隨著他的視線朝下看,頓時面色赧然,“我……”
“明日去鎮上轉轉,給你買兩身衣裳。”
“啊?”白黎愣愣的看著他,扯起身上的袍擺,“我穿阿青的很合身啊!”
遊青笑了笑:“你也該有兩件自己的衣裳,穿我的只是權宜之計,難不成你還一輩子穿我的?”
白黎眼中頓時挑起笑意:“一輩子穿你的有什麼不好?”
遊青愣了一下,差點就順口說“沒什麼不好”,不過一想這樣太委屈他了,又及時將話收住,笑道:“說什麼傻話?兩件衣裳我還買得起。”
白黎順從地點點頭:“好啊!”
遊青將他袖子鬆開,拾起書重新看起來,看了一會兒見他還在那邊盯著牆上的字傻笑,不由也跟著笑起來:“阿黎。”
“啊?”白黎轉身看他。
“替我將箱子裡的字畫拿出來收拾收拾,明日買完衣裳順便拿到集市上賣了。”

白黎興奮地拿胳膊撐在桌上,一張笑臉湊過來:“要去賣字畫啦?”
“嗯。”遊青看了他一眼,覺得他的神色又像一隻小動物了,忍不住抬手在他頭上摸了摸,“後面還要再多畫一些拿出去賣,攢些盤纏好上京。”
白黎笑容倏地凝住:“上京?”
“嗯,這一路要花不少時間,需得提前準備,等到了京城歇歇腳便要參加會試了。”
白黎臉色頓時變了,他知道遊青要去參加會試,還知道後面要參加殿試,中狀元、尚公主、做駙馬爺……只是,這些天過得太開心,竟忘了它們會來的這麼快……
遊青見他神色不對勁,不由有些擔心:“怎麼了?”
白黎眨眨眼,委屈地看著他:“能不能不去?”
遊青誤會了他的意思,笑道:“放心好了,我會帶你一同去,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白黎垂下眼睫,頓了一會兒,聲音越說越小:“能不能不去參加會試?”
白黎笑道:“又說傻話,讀了這麼多書,怎能不去考一考?若是實在考不上,再回來便是。”
“會考上的啊……”
白黎聲音很小,遊青沒聽清楚:“什麼?”
“沒什麼。”白黎搖搖頭,沖他笑了笑,“那我去收拾字畫。”
“好。”


第7章 賣畫

天還未亮,游青與白黎已早早起床,將早飯吃了,拾掇拾掇便準備出門。兩人帶的東西不多,只有七八卷畫軸,用麻布紮起來,讓白黎搶過去背在了肩上。
遊青往常都是自己背的,不習慣使喚人,因此很不習慣,奈何白黎非說這是他書童該做的,拗不過他只好隨他去了,幸好都是輕便的東西,便沒再相爭。
白黎搶到畫軸後喜笑顏開,緊緊挨著遊青,走一路說一路。遊青見他喋喋不休眉飛色舞的模樣,再一回想他頭一天蹲在自家院子中半句話都說不完整的樣子,不由大為感慨,笑道:“我還當你不會說話呢,原來你這麼能說。”
白黎已與他相處了這麼些日子,初見時的無措早就跑沒影兒了,對他的打趣之言也是毫不在乎,斜挑的眉梢眼角俱是笑意:“誰說我不會說話了!我又不是啞巴!”
“那我初見你時,為何你半句話都說不完整?”
“……”白黎一愣,垂著眼笑起來,“不知道,不記得了。”
遊青看著他笑了一下,指指旁邊的小溪:“若是渴了就去喝些水。”
白黎話癆了半天,確實有些口幹,嘻嘻笑著便跑過去蹲到溪邊捧著水喝了幾口,喝完拿袖子擦擦嘴,回頭喊:“阿青,你要不要喝?”
“我不渴。”遊青走過去將他長衫下擺拎了拎,“怎麼不當心點,都沾濕了。”
“噢!”白黎聽話地退開兩步,將衣擺擰了擰。

二人很快到了鎮上,直奔街角處的一家成衣鋪子。遊青雖然很少添置新衣,但每逢買新衣都是來這家,因為這裡的衣裳布料耐穿、款式簡潔、價錢也不貴。
他來的次數不多,但因為他相貌不俗、氣質不凡,是這一帶出了名的俊書生,所以老闆對他印象頗深,再加上如今他又中了舉人,老闆招呼起來更是熱絡得緊。
“今日是來給我這位兄弟買衣裳的。”遊青不喜寒暄,只是禮貌地笑了笑,只在轉頭看向白黎時才有幾絲真正的笑意傳至眼底。
白黎聽他將自己稱作兄弟,雖然心裡略有遺憾,不過相比書童倒是親近了不少,眯著眼睛笑起來,走到老闆面前將兩隻胳膊一抬。
老闆被他這張牙舞爪的動作唬了一跳,定定心神笑道:“小兄弟,你這是做什麼?”
“量尺寸啊!”白黎眨眨眼看著他。
“量尺寸哪用得著這樣?”遊青嘴角彎起,將他兩隻胳膊壓下來,“站好了便是。”
老闆呵呵笑著拿皮尺在他身上大致比劃了一下,問道:“小兄弟想要什麼樣式的?”
白黎沖他笑了笑:“和阿青一樣的!”
老闆聽他口氣便知他二人關係十分親近,不由有些詫異,下意識朝遊青看了看,轉身取了兩件簡潔大方的月白色長衫。

白黎朝遊青看了看,見他微微頷首,連忙興奮地將身上的衣服脫下,撿起一件新衣便往身上穿起來,穿完轉身問道:“阿青,好不好看?”
老闆嘴角一抽:這還有什麼好看不好看的……
遊青點點頭:“不錯。”
白黎面色一喜,迅速將衣服脫下,又抓過另外一件穿上:“這件呢?好不好看?”
老闆嘴角狂抽:咱這是給平頭百姓開的衣鋪,又不是給達官貴人開的,圖的就是個耐穿,你這小哥怎麼恁的關心好不好看的問題來了?
遊青倒是好耐性,雖然兩次穿著和先前的舊衣服也無甚區別,可畢竟穿衣的人長得好看,於是再次點了點頭:“嗯。”
白黎湊到他耳邊悄聲問道:“阿青,你身上帶了多少紋銀,買兩件夠不夠?”
呼呼熱氣從耳畔傳來,絲絲繞繞地鑽入耳蝸,夾雜著清香之氣在周圍氤氳開來,游青莫名地一陣心神蕩漾,怔愣了一瞬,下意識側頭看他。
白黎見他不答話,眨巴眨巴眼與他對視,疑惑地喊了聲:“阿青?”
遊青迅速回神:“嗯?”
白黎側頭看老闆在那邊理掛在牆上的衣服,並未注意這邊,便抬手在遊青面前撚了撚手指,將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夠不夠?”
遊青看著他的小動作忍不住笑起來,點點頭從袖中掏出荷包放在他手上:“放心好了,夠用。”

買了兩件長衫、又將裡裡外外的一身行頭都置辦齊全了,白黎覺得遊青對自己特別好,心裡美滋滋的,可一想到即將要去京城,又忍不住有些鬱悶,不知想什麼法子才好。
他平日裡與遊青一起生活時能言善道嬉皮笑臉,可一旦碰到這種關乎二人將來的事,便又恢復成初見時那副呆傻的模樣,帶著心思走路,竟然差點讓石頭給絆倒。
遊青眼疾手快地將他拉住,覺得他那犯傻的毛病又毫無徵兆地開始了,不由起了些憐惜,見路邊正好有石階,便抬手在他頭上摸了摸,溫聲道:“好了,不走了,就在這裡歇著吧。”
白黎連忙將背上的包裹拿下來,與遊青二人將畫軸取出放在地上。一邊鋪開畫卷,一邊安慰自己:會試橫豎都是數月之後的事了,殿試還要再往後一段時間,他可以慢慢想法子。
這樣一尋思,心情又好了些,注意力便放在了畫上,視線隨意一掃,眼珠子差點驚掉下來:“咦?!”
“嗯?”遊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微笑起來,屈膝坐在了身後的石階上,將那幅畫朝裡轉過來,“這是最近才畫的。”
白黎緩緩蹲下去,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幅畫像,臉上的神色是又驚又喜,連呼吸都差點停了。

畫中用寥寥數筆勾勒出一座山脈,觀形狀正是煙山,山腳下一隻通身雪白的銀狐,身上的狐狸毛被傾盆而下的大雨淋濕,正拿濕漉漉的狐尾遮住頭頂,微微側頭,斜挑的眼神似是在朝天上看。
這畫中的狐狸正是白黎,雖是九尾狐,可在凡人眼中卻只能看到一條狐尾。當時他拿狐尾擋在頭上並非為了避雨,而是在膽戰心驚地等著命中已知的那三道雷。
明明很怕,卻不敢違背天意,只能在那裡守著等著,儘管他不明白為何非要讓他遭曆天劫,可在神仙面前,哪有他曲曲狐妖說話的份?
白黎想著那些不公,心裡有些憤懣,可看到遊青將自己栩栩如生地畫了下來,雖然狼狽,卻還是忍不住滿心歡喜,眼中的笑意煞是明媚。
游青平時見到喜愛的事物便喜歡畫出來,因此他的每一幅畫都極為傳神。白黎看著畫中自己那副慘兮兮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遊青看著他臉上的神采,略有些無語:“這小狐狸在淋雨,看著怪可憐的,你倒好,笑成這樣。”
白黎咬咬唇才將笑意止住:“誰讓他那麼狼狽的,我就是想笑。”
“你笑話它狼狽,怕是它會反過來笑話你沒它聰明。”
“我哪裡沒他聰明了?”白黎脫口就反駁,隨即一愣,這不是同一個人嘛,有什麼好比的……這麼一想,又埋下頭笑起來。
“它還知道拿尾巴擋在頭上,機靈得很。”游青在旁邊的石階上拍了拍,“有地方坐你不坐,非要蹲著,說你傻還不高興。”
白黎原地挪了挪屁股:“我就愛蹲著!”
遊青早就見慣了他這喜好,也就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溫和地笑了笑,對著畫像看了一會兒,又道:“這狐狸跑得倒挺快,眼睛一眨便看不見了。”
白黎翻翻眼皮子望天:那可不是跑的,那是躲過天劫讓長老們給隱了身形偷偷抬回去了,嘿……

“這畫可真好看呐!”突然一道柔柔的聲音傳入耳中。
白黎抬頭,見是一位穿著很考究的姑娘,旁邊站著一個打著雙髻的丫鬟,後面停著一輛馬車,想必是有錢人家的小姐,頓時精神一震:“你要買畫嗎?”
那姑娘抬起眼睫朝他看了看,又轉移視線朝遊青看了一眼,蹲下來借著翻看畫像埋頭將染起紅暈的臉擋住,心裡有些著惱:怎麼兩個都長得這麼俊?真討厭!
白黎疑惑地看看他:“姑娘,你是不是要買畫?喜歡哪張?”
那姑娘又抬頭瞟了一眼,咬著唇猶豫了半天才開口:“你們……哪位是游公子啊?”
“小生便是。”遊青朝他微微頷首,笑了笑,“姑娘可是看中了哪副畫?”
那姑娘一聽他的話,再看向他的眼神便明顯帶上了幾分灼熱:“原來你就是游公子啊!”
遊青對於她意味分明的目光反應有些遲鈍,只是淡笑著應了一聲:“是。”
姑娘更加明目張膽地開始打量遊青,看兩眼翻一下畫卷,再看兩眼再翻一下。

白黎見自己問了話這姑娘卻半天都不答,眼珠子只顧著掛在遊青身上,心裡頓時鬱悶起來。雖然他知道有很多年輕姑娘愛慕游青,可親眼見到時還是忍不住心中添堵。
白黎想了半天都記不起來這個姑娘是何方人士,想來後面不會與遊青有什麼瓜葛,正要偷偷噓一口氣決定放寬心的時候,腦中突然警鈴大作。
不對!有些事情不一樣了!他以前可從來沒有跟遊青出來買過衣裳,更沒有和他一起坐在路邊賣字畫。怪不得遊青說要賣字畫攢盤纏的時候他覺得事情來得太快太突然,原來確實是提前了。
原本遊青是要再過些天才出來賣字畫的,現在因為要給他買衣裳,便提前了幾天。原先沒見過這姑娘,這次卻碰到了,那可就沒法保證後面的事了!
這麼一想,白黎頓時焦急起來,他可是親眼目睹了遊青一次又一次拜堂成親的,因此對任何一個企圖接近遊青的女子都自動自發地產生了敵意,看向這姑娘的眼神也不由帶上了幾分防備,恨不得她趕緊買完走人。
遊青雖對女子的心思反應遲鈍些,可被注視了這麼長時間也忍不住有些不悅起來,微微蹙了蹙眉:“姑娘可有看中意的?”
人家中意的就是你……白黎抽了抽鼻子,埋頭在地上摳泥。
那姑娘看了半天,芊芊素手一抬:“我喜歡這張。”
白黎抬眼一看,頓時從地上彈起來:“不行!”



第8章 淋雨

游青沒料到白黎反應如此激烈,不解地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白黎面含慍色,一把將那副畫搶到手中,不管對面那姑娘難看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卷起來就抱在懷裡不願撒手:“這幅畫不賣!”
那姑娘是看這畫中的狐狸挺稀奇才挑了這張,不過也不是非常執著,雖然心裡因為白黎的態度有些不悅,可又不想在遊青面前表現出來,便笑了笑,準備再看看別的畫。
游青將白黎拉下來,原本想讓他坐在自己旁邊,沒想到他又蹲著了,無奈地看了他一眼,見他寶貝似的抱著那幅畫,忍不住想笑:“你喜歡?”
白黎點點頭,委屈地看著他:“阿青,這幅畫別賣好不好?”
遊青看著他這模樣又笑了笑:“好,不賣,你喜歡就給你收著。”
白黎頓時面露喜色,眼睛都簡直能生出光來,一臉滿足地蹭過去緊挨著他。
對面挑畫的姑娘看游青對他這麼親密縱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也不想挑畫了,站起來看著白黎:“我還是喜歡你手中這張,怎麼賣?”
“不賣!”白黎斬釘截鐵。
那姑娘忍了忍,笑起來:“不賣你拿出來幹什麼?別的畫我都不喜歡,就喜歡你手中這個。”
遊青對她歉意地笑了笑:“這位姑娘,實在抱歉,這幅畫不賣了。”

那姑娘似是與白黎杠上了,橫了他一眼,咬咬唇面帶羞澀地看著遊青:“游公子,我真的很喜歡這幅畫,出多少銀子都可以。”
遊青沒料到她會這麼糾纏,臉上的笑意冷了幾分,頓了頓,唇角再次掛起微笑:“真對不住,姑娘若看得上小生的畫,這地上的任你挑選,他手中的當真不賣。”
白黎一聽心裡歡喜得不行,看了遊青一眼,也不跟這姑娘計較了,樂顛顛地在他身邊蹲著。
那姑娘又咬唇朝遊青看了一眼,臉上躊躇之色一閃而過,最終還是覺得給遊青留個好印象才較為重要,便笑著從地上隨便挑了一張:“那就這副吧,看著很美。”
遊青說了聲“好”,便將畫像卷起遞過去。
那姑娘付了銀子又戀戀不捨地朝他看了一眼,這才慢吞吞走回去上了馬車。
白黎鼓著腮幫子看著馬車走遠,一臉的不痛快:“阿青,她明明就不是真的喜歡你那幅畫,幹嘛要賣給她?”
游青不甚在意地笑笑:“即便是書畫大家也不能強求人人懂得欣賞,我還挑剔什麼?多數人都是買回去當個擺設,你還指望遇到知音不成?”
才不要別人當你知音呢!白黎氣得歪鼻子歪嘴,摸摸手裡的畫又開心起來:“嗯,能賣出去就好,不管他們!”

二人在那邊坐了一會兒,又賣出去兩幅,眼看已到了午時,便去旁邊的攤子上吃了兩碗面回來接著賣,等到最後一幅也賣出去的時候,天色漸漸有些陰沉下來。
白黎抬頭看了看天,頓時苦下了臉,看樣子是要下雨了。以前遊青出門忘帶傘的時候萬一碰上下雨,他都會暗中相助,可如今他人就站在遊青身邊,哪能再那樣偷偷變一把傘出來給他用?
遊青看著他鬱悶的神色安撫地笑了笑:“是我疏忽了,沒想到這天說變就變,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白黎點點頭,將買回來的新衣服迅速拆開,把那副畫著狐狸的畫像塞進去一層一層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
游青邊走邊將他懷裡的包裹拿過來:“我來拿吧。”
“不!我自己拿!”白黎又搶過去,沖他嘿嘿直笑。
遊青被他逗笑了:“怎麼不背在身上,拿手裡走路多不方便。”
“畫像不能淋雨,淋雨就壞了。”
“還沒下呢。”
白黎又沖他笑起來,還是緊緊抱在懷中。

走到半路時果真下起了雨,前一刻還是毛毛細雨輕飄飄地灑在臉上,後一刻就突然變成了傾盆大雨,瓢潑而下。
這時節下雨一般都不會打雷,遊青便拉著白黎朝前面的一顆大樹下跑去,白黎一路跑一路焦急不已地彎著腰背將包裹緊緊護在懷中,跑到樹底下也只是權宜之計,落在身上的雨點倒是小了不少,可畢竟那些枝葉不是雨傘,不能擋住全部。
白黎很想施了術法將二人遮住,可是瞟了遊青一眼還是沒敢有任何動作,低頭看看懷裡的包裹,也不知裡面的畫像如何了,咬咬唇二話不說解開衣帶便將包裹貼身護在胸口,打了個冷顫又迅速將衣服裹起來,衣帶胡亂紮上。
遊青正望著四周尋找更好的避雨之處,一回頭發現白黎胸口鼓鼓囊囊的一大塊,頓時又驚又怒,向來溫和的語氣此時忍不住添上了一絲嚴厲:“都淋濕了你怎麼還貼身藏起來了?快取出來!別受涼了!”
白黎胸口直接貼著冷冰冰的包裹,牙齒打著顫眼神卻是倔強得很:“拿出來會淋濕,這樣我可以護著!”
游青沒料到這傻子在這種時候突然犯傻,冷著臉伸手便要去解他的衣帶:“胡鬧!快拿出來,你這麼喜歡我回去再給你畫便是。”

白黎一聽急了,躲開他的手:“若是畫不出一模一樣的怎麼辦?”
游青拿這傻子沒轍,皺著眉將他重新拉過來:“聽話,拿出來,我給你護著。”
白黎知道這東西貼身冷得很,哪裡肯讓他吃這種苦,咬著唇就是不聽他的話,兩手將胸口抱得緊緊的,就是不讓他碰。
遊青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恨不得將他腦子扒開來看看是如何長的,再去拉他又怕他跑到樹蔭外面去淋雨,只好順著他的意思:“好了好了,不拿出來了,你快過來。”
白黎警惕地看著他,慢吞吞蹭過去。
遊青將他拉到身邊,隔著鼓鼓囊囊的包裹將他摟住,替他擋住胸前飄來的雨,歎口氣:“你這蠢驢!”
白黎抬起頭怒瞪他:“我不是驢!”
遊青見他只反駁了一個“驢”字,卻沒反駁前面那個“蠢”字,不由被他逗笑了:“這麼倔還不是驢?”
白黎不服氣地哼了一聲:我是狐!你哪只眼睛瞧見我是驢了!



第9章 淋雨

遊青低頭看看他面前的一大坨,再次歎氣:“早知道你要貼身護著,就該將畫像藏在懷中,包裹擋在外面,現在倒好,塞這麼一大塊。”
白黎一想,頓時面色有些赧然:“忘了……”
“唉……我也沒考慮周全。”遊青將他摟緊一些,見他滿臉都是雨水和頭髮,抬起袖子給他擦了擦。
白黎一愣,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怎麼了?”遊青給他臉上擦完,又順手將他脖子上的雨水擦擦,“你看看你,這衣裳都合不攏了,冷不冷?”
白黎被他說得又打了個冷顫,咬著牙搖搖頭沖他燦爛地笑起來:“不冷。”
遊青見他脖子那邊還是會打進雨水,剛擦完又淋濕了,便低頭將自己的外衫解開,從前面將他罩住。
白黎掙脫他:“不要!你自己穿!”
遊青二話不說又將他拉過來,拿衣服將他裹緊,脖子那邊掖掖好,低聲道:“一幅畫罷了,你這麼玩命做什麼?”
“我喜歡!”白黎反駁了一句,不過倒是沒再掙扎,任由他將自己裹好,重新摟住,歡喜之情在心裡亂竄,忍不住又笑起來。

遊青轉頭朝外面看了看,又望望遠處的天色,估摸著這場雨怕是一時半刻停不了,附近又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只好耐著性子等雨小一點再說。
好在這場瓢潑大雨只是一個雲頭,等那片雲過去了,雨水又恢復成淅淅瀝瀝的樣子,兩人頭頂的樹葉還算茂盛,不過畢竟站了不少時間,都有些冷,等雨勢減小,將臉上擦了擦又繼續趕路。
白黎全身裹得緊緊的,可還是控制不住牙齒打顫,兩人只好靠著路邊的小樹走。這些樹雖比不得先前的那棵茂盛,可好歹也能擋住一些。
走了半個時辰,總算是見到村子了,兩人都齊齊松了一口氣。
遊青轉頭正準備說話時,突然一陣風刮過來,還沒來得及擋在白黎身前,餘光掃到頭頂一根樹枝斷裂,隨著“喀拉”一聲響猛地就砸下來。
白黎也在那一秒發現了,但是緊急關頭他的雙手都被裹在衣服裡,心裡一急直接就用肩膀推著遊青躲開。
遊青也在同一時間看著那樹枝變了臉色,情急之下來不及開口就趕緊伸手拉他,將他往旁邊拖。
兩人一個推一個拉,力道便施得有些過了,最後樹枝倒是躲過了,卻因為白黎腳下一滑直接朝著遊青就摔過去,轉眼間兩人就摔成一團。

遊青手心似是磕到了石子,痛得輕輕“嘶”了一口氣,隨即緊張地看著倒在身上的白黎:“你沒事吧?”
“我沒事!”白黎迅速從他身上爬起來,想拉他手又被裹住了,在衣服裡面掙吧了半晌,那邊遊青已經自己站起來了。
白黎緊張地走過去:“你剛才怎麼了?哪裡傷著了?”
遊青伸出左手看了看,見手心破了一個口子,看了看地上的石子,笑了笑:“沒事,劃了一道小口子罷了。”
白黎一聽頓時著急,好不容易將一隻手從衣服裡探出來,一把將他的手拉過去,也沒管上面沾了多少雨水和泥巴,埋頭就在他手心的傷口處舔起來。
白黎畢竟是狐狸,哪裡傷著了,拿舌頭舔一舔,實屬本能,心裡並無多少想法,這動作做起來自然的很。
遊青剛想開口說“髒”,被他猛地一舔,口中頓時吐不出字來,愣愣的看著他埋著頭垂著眼睫一臉認真的模樣,心底竟隱隱泛起一絲顫慄,莫名地覺得呼吸有些艱難。
白黎將傷口舔乾淨,長長地籲了口氣,抬起臉對他笑起來:“好啦!”說完又將手收回去重新抱在胸口。
遊青怔愣片刻總算是回過神,再次無奈:“你傻了?手上都是泥巴。”
“沒事啊,泥巴又不髒。快走吧,到家再拿塊乾淨布包起來。”
游青將他衣服重新裹緊:“好。”

到了家,白黎第一時間就將身上的衣服解開,取出包裹將裡面的畫像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慢慢打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最後見是畫軸的兩頭濕了一些、水氳到畫的兩邊,中間卻沒被打濕,又驚又喜,長出一口氣在上面吹了吹,準備等天晴的時候拿出去曬曬。
遊青在廚房燒了熱水,端了兩碗紅糖水過來,一扭頭就見他敞著衣服露著胸口一大片半幹半潮的肌膚在那兒看著畫傻笑,呼吸滯了一下,再次覺得腦殼疼:“快喝點糖水暖暖身子!”
“噢!”白黎樂呵呵地將碗接過去。
遊青迅速拿了一塊乾淨的巾帕過來塞給他:“喝完趕緊擦擦身子,我去給你端熱水。”
白黎接過巾帕一把將他拽住:“阿青你怎麼不喝?”
“我一會兒就喝。”
白黎再次將他拽住,把另一隻碗遞到他面前:“你先喝!喝了我給你包紮傷口。”
遊青無奈,只好接過來迅速喝了,喝完剛要轉身又被白黎拉住:“阿青我看看傷口。”
遊青生怕他受涼,只好抓了巾帕先給他胸口擦了擦,這才把左手攤到他面前。這一攤,兩人都愣住了。

“咦?”白黎瞪大眼看著他乾乾淨淨的手心,“我記錯了?”
遊青也傻了眼,連忙攤開右手,右手也是乾乾淨淨的,不由再次愣住:“傷口怎麼不見了?”
“我記得是在左手的,就算記錯了,怎麼可能兩隻手都沒有呢?”白黎咕咕噥噥一臉疑惑地抓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看了一會兒突然腦中靈光一現:難道是因為我舔過了?
不對!不可能!就算是我自己身上的傷口,舔過之後也要十天八天才能徹底痊癒呢,怎麼可能一個時辰不到就好了?
遊青也看著自己的手愣了半天,一抬頭見白黎眉頭緊鎖陷入沉思,想著一直見他犯傻,這副模樣倒是從來沒見過,忍不住有些好笑,連忙將手抽開:“好了,不管了,沒傷口是好事。我去端水,你快些將乾淨衣服取出來,一會兒擦擦身子換了。”
白黎撓撓頭,想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也就不想了,點點頭:“哦!”



第10章 傷寒(一更)

一場大雨過後,微風徐徐送來,花香與泥土的芬潤氣息遊入鼻尖,天氣又恢復了晴朗,可白黎卻在第二日清晨發起了高燒。
雖說妖的體質比人好,可白黎畢竟也是養尊處優的,極少淋雨,這一回不僅淋了雨,還將那麼冰冷入骨的包裹貼身捂了數個時辰,雖當天未曾感覺到異樣,可一覺過後卻開始渾渾噩噩地感覺全身灼燙起來。
游青醒來時一扭頭便見他面色潮紅、秀眉緊鎖,往常紅潤得似是能滴出水來的雙唇竟皸裂得不成樣子,頓時嚇一大跳,連忙翻身而起,手在他額上碰了碰,竟滾燙得嚇人,雙眼頓時染上焦急之色:“阿黎,醒醒!”
白黎哼哼唧唧兩聲,卻未曾轉醒,被他輕晃了數下才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唔……?阿青……”
遊青二話未說,連忙下床去倒了水來,單手將他扶起,杯子送入唇邊,低聲道:“你發燒了,先潤潤嗓子,我一會兒就去把郎中請來。”
白黎愣了一下,額頭細密的汗滑下來將眼睛蒙住,沒力氣說話,只好點點頭聽話地將水喝了,喝完又被遊青扶著重新躺下,被子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遊青拿帕子將他臉上的汗珠急急抹了,又拉過自己的被子給他多捂了一層,囑咐他好好睡一覺不要亂動便匆匆忙忙去了村子的另一頭。

村子裡住著一位赤腳大夫,醫術算不得高明,可一些慣見的疾病倒也拿手,這附近誰家的孩子老人生了病,都會找他去看。
孟大夫早就聽聞游公子添了一名極為俊俏卻牙尖嘴利的書童,這一回提著藥箱過來,一路都在好奇這書童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讓游公子焦急成這樣,等到跨入大門走近床邊時才終於將人看清。
孟大夫想不到這二人竟是同床共衾,可遊青家中地方小擺不下兩張床,同寢而臥倒也無可厚非,因此他並未多想,只是急急忙忙放下藥箱去給人把脈。
白黎化作人形時脈象與常人無異,孟大夫仔仔細細給他查看一番,說是受寒傷風了,程度不輕,需得好好休養,囑咐了一些該注意的事項,又將從家裡帶來的一包應急所用的傷寒藥拿給他,開了藥方,讓他按著方子去鎮上的藥房抓藥。
游青謝了他、付了診金,將他送走後便匆匆忙忙去熬藥。

白黎迷迷糊糊中感覺到遊青在給他擦臉,溫熱的巾帕將他神智激醒了幾分,忍不住抬手將他的手抓住,艱難地掀開眼簾,眼角的病容竟帶上了幾絲如煙的媚態,漆黑的眼眸卻是一如既往的澄澈,神情中透著幾分愧疚:“阿青……對不起……”
遊青聽著他幹啞的嗓音,往日心頭偶爾浮起的憐惜現在卻化作極為明顯的心疼,想不到自己竟有一日會對一個人如此掛心,安撫地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繼續給他擦臉,眼中的笑意如同屋外晴好的陽光:“別說傻話,好好歇著,一會兒吃了早飯把藥喝了。”
白黎癡癡地看著他帶笑的眉眼,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遊青說什麼他都只會乖乖應一個“嗯”字。
吃過早飯喝了藥又沉沉睡去,等到再次醒來之時,遊青已經抓了藥回來。白黎驚詫地看著他過來坐在床邊摸自己的額頭:“阿青,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趕巧,來回都是搭的伍叔的牛車。”遊青摸摸他額上新捂出來的汗,見他眼珠子亮晶晶地看著自己,不由微笑起來,“出了不少汗,過兩天便好了,身上難受麼?”一邊說一邊拉出他一隻手擄起袖子在他胳膊上摸了摸,不出所料地摸了一手的汗。
白黎被他的動作嚇一跳,垂下眼睫將又驚又喜的神色悉數掩去,只覺得心跳驟然加快,呼吸也失了節奏,點點頭半天才吐出一個字:“嗯。”等到手重新放入被窩回過神時,遊青已經出去了。
抬眼看著窗扉上的陽光,白黎滿心的喜悅全都傳到了眼中。

游青再次進來時,手中多了一盆熱水,將盆放在床頭,見白黎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笑了笑便伸手去扶他:“給你擦擦汗。”
“啊?”白黎愕然。
“啊什麼啊?出了一身的汗,不及時擦乾可就難再入睡了。”說著便坐到他身後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抬手繞到胸前去解他的衣襟。
白黎愣了一下,臉頰頓時飛起一抹紅暈,明知他沒有別的意思,可這樣的親近還是讓他欣喜不已,咬咬唇才將嘴角的笑容壓下大半,一動不動地任由他將自己的衣服解開。
雖說都是男子,可畢竟不是田裡勞作的鄉野粗夫,赤誠相向總歸有些不合禮數,遊青並不是一個拘泥於禮教的人,心裡倒是沒有絲毫不適,不過他原本以為白黎會害羞的,沒想到竟是乖順異常,不由有些想笑。
傻子也有傻子的好處,一點都不彆扭,相處起來倒是省心。
不過在遊青眼中,白黎的傻與旁人的傻又有些不同,並非神志不清的傻,而是時不時冒一些傻氣的天真純良,因此偶爾說他是傻子倒也並非貶義,反倒是帶著幾分喜愛的讚賞。

白黎身上的肌膚白皙得猶如煮熟後剝了殼的雞蛋,吹彈可破,遊青坐在後面,擰了帕子替他在胸前擦拭時未曾看清,等到將肩頭的衣服拉下來時,不由看著他圓潤纖秀的肩膀怔愣住。
平時見他只比自己稍稍矮一些,還當兩人身量相差不多,這會兒沒了衣服的遮擋才發現,他明顯比自己要纖瘦一圈,雖然不覺得他有何可憐之處,可心裡莫名的還是又添了一絲憐惜。
白黎見他半天不動,想扭頭問問他為何不動了,可勃頸處輕拂而過的氣息卻讓他有些顫慄,定了定心神,抬眼看向窗外:“阿青,明天還是好天氣嗎?我想把那幅畫拿出去曬曬。”
遊青也不知自己剛才究竟在想些什麼,聽了他的聲音才回過神來,轉身去盆裡擰帕子,笑道:“這幅畫你倒是寶貝得緊,等會兒我便替你拿出去晾著。”
白黎眼睛笑眯起來:“嗯。”
遊青將他的兩隻胳膊擦了一遍,只覺得他全身都似柔軟無骨,再一想他平日裡活蹦亂跳精神奕奕的模樣,不由有些失笑:“你這一病,倒是安靜了不少。”
白黎頓時全身緊繃:“啊?我是不是太吵了?”
遊青感覺到他柔軟的身子一下子僵硬起來,不由愣了一下,抬手在他腦側輕輕敲了敲:“我隨口開的玩笑,你緊張什麼?”
“噢!”白黎笑起來,全身再次放鬆,過了一會兒又愁眉苦臉,“賣字畫的錢,怕是都給我買藥了吧……”
“不礙事,改天再多畫幾幅便是。”游青重新擰了帕子,將他身子微微撐開一些,正準備給他擦後背時,卻突然看著他的後背愣住。



第11章 傷寒(二更)

白黎的後背同樣是光滑白皙的肌膚,兩扇肩押骨對稱勻致,脊樑一路向下的曲線、腰際的線條,都極為誘人。可這些不是重點,遊青只不經意間掃了一眼,視線便定定地落在他後背正中間的一朵梅花印記上。
這朵梅花一看便知不是畫出來的,也沒有別的顏色,只有一些痕跡清晰的線條,曲曲折折勾勒出五朵花瓣的形狀,這形狀非雕非刻,似是拿一個模子在肌膚上按壓出來的印子一般。
游青看著這梅花印記,心底隱隱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究竟這感覺是怎麼回事,卻極難分辨清楚。
白黎正疑惑他的突然沉默,倏地覺察到後背傳來一股指尖的溫熱觸感,知道那是遊青的手指,心頭頓時燃起了一片火海,來不及思索為什麼便迅疾閉上雙眼壓住差點脫口而出的輕哼。
遊青手指一碰上他的後背才猛然驚醒,連忙將手收回,心頭的複雜情緒縈繞不去,似悲似喜紛繁淩亂,卻理不出個頭緒,定定心神,抬手將巾帕擦向他的後背,低聲問道:“阿黎,你這背上為何會有朵梅花?”
白黎這才知道他剛才手指觸碰過來是因為那朵梅花,一邊暗自慶倖剛才的失態沒有讓他發現,一邊吟吟淺笑:“我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記事起便已經長在身上了。”
這梅花印記伴隨他近兩千年之久,又是長在後背這種不易見到的地方,若不是被問起,白黎自己都險些忘了它的存在,不過即便是整日記得也無濟於事,他對這梅花半分印象都沒有,只知道自打他頭一次幻化成人形時便已烙在了身上。
遊青聽他說不知,忍不住輕笑起來:“我倒是忘了,你連家住何處都說不清楚。”
白黎不服氣地在心裡偷偷哼了一聲。

遊青將他上身擦遍,幫他穿上乾鬆的裡衣,又去換了盆水,拿出另外一塊帕子坐到床前。
白黎躺在被窩裡,猜到他接下來的動作,頓時大為窘迫:“還……還要擦?”
“全身都出汗了,難道擦一半不擦一半?”遊青怕他再受涼,上身仍然拿被子壓壓好,只掀開下面一半,將手探入他的腰際,不知不覺間竟未曾發現自己對這突然冒出來的書童竟是從未有過的好耐心。
白黎臉上嫣紅一片,偷偷將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臉,躲在被窩裡彎著眉眼無聲而笑,雖然是他被脫得光溜溜,可心裡總覺得自己占到了便宜似的。
遊青再無視禮教,終究不是放浪形骸之人,被子並沒有全部掀開,只將腿露了出來,其餘部分仍蓋著,擋住了視線,將手探進去替他擦了前面,又抬起他的腰擦了後面,盲人摸象一般,倒也做得順順利利,最後將雙腿也擦了一遍,替他將褻褲穿好,才算妥當。
白黎憋在被窩裡又是難為情又是喜歡,自己也不知究竟是個怎樣扭曲的表情,直到遊青出去之後才把頭探出來偷偷吸了口新鮮空氣,眼珠子亮得跟夜空燦爛的星子似的,心裡想著:若是阿青哪一日能喜歡上我,必定比現在對我還要好吧?然後就一個人喜滋滋地笑開了。

吃過午飯,遊青將畫卷拿到外面曬了,走進來摸摸他的額頭:“可曾好些了?”
“嗯。”白黎一眨不眨的看著他,點點頭,心想:阿青一點事都沒有,我卻大病一場,太給狐族丟臉了,若他們知道自己的王連一個凡人都不如,會不會天天在背後取笑我啊?
正胡思亂想間,外面忽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游公子在家嗎?”
遊青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生,愣了一下,將白黎被角壓壓好才走出去,一看門口站著的人穿得十分體面,再次詫異:“這位大哥,不知找小生所為何事?”
“游公子幸會幸會!”那人朝他極為熱情地拱了拱手,禮貌周到,“小的在縣衙裡當差,縣令大人差小的過來請游公子明日過府一敘。”
遊青只愣了不消片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來是因為自己中了舉人的緣故吧?雖不喜這些人情來往,但總歸是躲不開的,於是便笑了笑恭敬道:“多謝縣令大人的美意!不過小生家中兄弟生了病,明日怕是走不開,差大哥你看能否暫緩兩天?”
那人面露為難:“這……大人家中已將明日的酒菜備好,若是不去,小的怕是不好交差啊……”
遊青也同樣面色為難。
那人說著又“咦”了一聲:“據我所知,游公子沒有兄弟吧?”
“呃……是小生的書童。”
那人一聽哈哈大笑:“游公子果然重情重義,一個小小書童都讓你煞費思量。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啊,大人可是誠意相邀,你哪能為了一個書童就拂了大人的好意呢?”
遊青聽了心裡頓時有些不快,臉上仍帶著微笑,眼底卻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正要再次開口,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虛弱的聲音:“阿青。”

白黎早就聽到了他們說話的聲音,隨便批了件衣裳就下床,走到門口才發現頭沉得厲害,暈暈乎乎地感覺天旋地轉,只好將身子靠在門框上,抬起眼睛看著遊青,臉上帶著幾絲病態的紅暈,膚色略顯蒼白,卻奇異地顯出幾分媚狀。
那傳話的人一抬頭便見到屋門口靠著一個美得入骨的男子,頓時給看呆了。
遊青聽到他的聲音回頭一看,霎時變了臉色,疾步走過去將他扶住,聲音中透著嚴厲:“你怎麼隨便出來了?再受涼怎麼辦?快進去!”
白黎乖順地被他推進了屋,扭頭見他近在咫尺的兩道黑眉蹙在一起,忍不住小心地吞了吞口水:“你生氣啦?”
“胡鬧!”遊青將他按在被窩裡,“即便要起身出去,也該將衣裳穿穿好,不要命了?”
“阿青,我沒事,你去吧。”白黎雖然腦子裡沒有什麼“可別得罪了縣令大人”這一類的世俗想法,不過潛意識裡覺得自己不能影響了遊青的任何事情,不然他會覺得自己像個累贅。
游青面色恢復了溫和:“你傷寒還沒好。”
“我真的沒事,今晚再睡一覺,明日就會好許多了。”白黎見他不為所動,將手探出來拉拉他的衣服,一臉祈求。
遊青被他這樣子逗笑了,將他的手塞進被窩,在他發間摸了摸,又躊躇半晌才點了點頭:“好。”



第12章 夢境

  耳中傳來潺潺的水聲,若隱若現辨不清晰,混混噩噩中,遊青睜開雙眼,視線卻被一片迷霧阻隔,不知為何,心頭莫名地湧起一股煩躁之氣、似有隱隱怒火意欲發洩,卻不知究竟在怒什麼。
  抬手將眼前的迷霧撥開,往前走了兩步,重又陷入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閉上眼側耳傾聽,隱約傳來男子清雅的細聲細語:“小東西,不知你他日能否記得我,不過不記得也無妨,我若能逃出生天,必定會來找你。”
  一道嗚嗚咽咽的細微聲音響起,如同一隻委屈至極的動物在向其主人撒嬌。清雅的聲音笑起來,帶著幾絲寵溺,笑了一會兒卻逐漸轉冷,似乎又說了些什麼,卻無論如何都聽不清。
  遊青覺得有些頭暈,循著聲音一步一步走過去,腳下綿軟如墜雲端。漸漸地,迷霧越發稀薄,鼻端聞到一股靜謐的花香,模糊的視線中,猛地出現一道刺眼的白芒,緊接著便開始天旋地轉。
  旋轉的感覺十分真切,遊青只覺得滿世界都如繁花綴眼,定了定心神,看到眼前突然出現一朵巨大的梅花,五朵花瓣緩慢轉動起來,越轉越大,越轉越快。
  花香如肆虐的狂風席捲而來,心頭的思緒紛亂不堪,先前尚能略作思考,轉眼卻如同失了理智一般,渾渾噩噩地恨不得自己也如同這肆虐的花一般摧枯拉朽。
  耳中嗚咽之聲漸飄漸遠,眼前的白霧愈發濃重,四周紛亂的花瓣如同潭水深處的漩渦一般,拉住他狠狠往下拽。
  。
  “阿青!阿青!”白黎醒來時見遊青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眉峰緊蹙,卻怎麼都喊不醒,不知是不是自己將傷寒傳給了他,頓時嚇得不輕。
  費力地從被衾中鑽出,探出一隻手過去在他額上摸了摸,並不覺得燙,也不知是真的不燙還是自己的手心本就很熱,不由滿面焦急:“阿青!你醒醒!”。
  遊青被他晃了數下,墨睫輕動,緩緩睜開雙眼。
  “你醒了?!”白黎驚喜不已,剛要湊過去說話卻猛然被他幽如深潭的陰冷眼神給驚到,眨眨眼,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阿青……你怎麼了?”
  遊青仿佛沒聽到他的話,直直望著帳頂,片刻過後,眼中沉沉的色彩逐漸褪去,眸色恢復清明,皺了皺眉,閉上眼緩了會兒,再次睜開眼才覺得腦中清醒了幾分,疑惑地朝旁邊看過來:“阿黎,你喊我了?”
  白黎見他神色如常,連忙點點頭湊過去:“阿青,你剛才怎麼了?”
  遊青愣了一下,坐起身在額間揉了揉,思索半晌輕歎口氣:“不知怎麼了,似是做了個噩夢,卻想不來了。”
  “真的?!”白黎眼睛一亮。
  遊青瞟到他的神色,有些無語,笑道:“我做噩夢你卻如此高興?”。
  白黎縮回被中,笑嘻嘻道:“我還當是我將傷寒傳給你了呢,不是就好!”
  
  遊青笑了笑,抬手撫上他的額頭,見他一臉享受地眯了眯眼,不由笑意加深:“今日還需臥床歇著,再捂一捂就該好周全了。”
  “嗯。”白黎笑眯眯地點頭,見他下床穿衣,眼中有些不舍,“阿青,我想陪你去見縣令。”
  遊青轉頭看了他一眼:“胡鬧!”。
  白黎不服氣地哼哼:“那你何時回來?”
  “縣令大人說是邀我午時之前過去,想必吃了中飯便能回來。”遊青說著走到床邊,拉出他的手臂探到袖中摸了摸,“一會兒再給你擦擦汗,中飯我給你備好,到時你起來要多穿點。”
  白黎臉上有些發燙,躲在被窩裡緊緊抓著被他摸過的手臂,想著自己是他的書童卻要反過來受他照顧,心裡不知是甜是酸,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我自己會做,已經學會了……”
  “知道你會,等你好了再說。”遊青笑著將他被子掖好,轉身去廚房準備早飯。接下來又如前一天那般替他擦臉、煎藥,照顧得無微不至。
  白黎見他對自己這麼好,心裡甜得仿佛盛滿了蜜,卻也越發不滿足起來,不知他何時才能喜歡上自己,簡直是盼得望眼欲穿。
  胡思亂想的結果便是情緒有些控制不住,等到遊青再次將他扶坐起來解開他的衣襟時,白黎腦中混亂不已,猛地轉身二話不說便將人抱住。
  。
  遊青被他撞得一懵,雙手忽然不知該往哪裡放,垂下眼睫低聲問道:“怎麼了?”
  白黎在他肩頭蹭蹭,鼻端有些酸澀之感:“阿青,你對我真好!”。
  遊青一聽忍不住笑起來,也沒應他的話,只是抬手在他頭上摸了摸,拿過擰乾的帕子在他後背擦起來。。
  白黎見他並不反感,心中一喜,不著痕跡地將雙手又摟緊了一點。
  遊青擦著擦著忽然想到昨日見到的那朵梅花印記,手中動作一頓,心頭再次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可這情緒卻是轉瞬即逝,如拂柳的輕風那般,抓不住也留不住。
  白黎見後背的巾帕突然不動了,等了半晌疑惑地抬起頭:“阿青?”
  “嗯?”遊青回過神,垂眼看他,見他一雙水潤的眸子定定地望著自己,仿佛除了自己,這周遭的東西都入不了這雙眼似的,莫名的便有些心弦顫動。
  白黎仍舊是一臉迷茫:“怎麼不擦了?”
  遊青忽然覺得呼吸有些沉,視線控制不住地落到他略顯乾澀蒼白的唇上,再一抬眼對上他水潤卻清澈的眸子,猛地清醒,笑著搖了搖頭,又繼續給他擦起來:“沒什麼。”
  將一切收拾妥當,游青囑咐白黎不要出來吹風,見他乖乖點頭應下才出門趕往縣令家中。
  白黎原本是想著隱了身形偷偷在後面跟著的,可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要冒這個險比較好,萬一當真受涼傷寒加重,游青必定要責怪自己不聽話,來來去去地躊躇半天,最後還是認命地在被窩裡躺著了。
  
  縣令大人姓陳,年近四十、五官中等,身形卻有些難看,腆著個大肚子,走起路來沉沉地響,見到游青時笑得眼睛眯成了兩道縫,兩撇鬍鬚也跟著悠悠地顫,熱絡非常。
  遊青這也是頭一回見到縣令,雖不愛以貌取人,可看著他滿臉的橫肉還是有些不舒服,只好微微撇開視線,從袖中掏出一卷畫軸,不卑不亢地溫聲道:“小生見過大人,來得匆忙家中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只好自己畫了一幅山水圖,聊表心意,還望大人不要嫌棄。”
  縣令哈哈大笑,連忙接過畫卷:“賢侄說的哪裡話,早就聽聞你丹青了得,老夫求還來不及,哪裡會嫌棄呦,快快快,進來坐!”說著便拉著遊青入了席,隨後掀起衣擺在他臨近的凳子上坐下。
  游青見這縣令對自己熱情得有些過頭,不由心存疑慮,不動聲色地朝他打量了一眼。
  縣令似乎十分高興,紅光滿面地吩咐身後的下人布菜,又對著遊青感慨道:“賢侄中了舉人,可是為咱們這窮鄉僻壤爭了很大的臉面呐!”
  “托大人洪福。”。
  “哈哈哈!不知賢侄接下來作何打算呐?可是要去參加會試?”
  “正是。”
  “不錯不錯!青年才俊著實令人讚歎!”
  “……”遊青面帶微笑,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這種毫無意義的話。
  縣令卻毫不在意他的沉默,揚聲道:“上酒!”
  。
  一陣環佩輕響、香風撲鼻,門簾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隨後便是一道柔柔的嗓音:“父親。”
  縣令轉頭樂呵呵地招手:“女兒啊,快來見過游公子!”
  陳素素小碎步走到遊青身側,將酒壺輕輕放在桌上,對著他含情脈脈地盈盈一拜:“素素見過游公子!”
  遊青連忙站起來側身讓開:“陳姑娘客氣!”一抬頭卻愣住了。
  這陳素素不是別人,正是前日在市集上買字畫的那位姑娘。
  游青不是傻子,若在以前,恐怕當下的情況還是會弄不明白,可自從上次媒婆說親一事之後,他便多多少少明白了一些。此時對縣令的用意雖沒有十成把握,卻少說也有七成。
  縣令招呼著他重新坐下,又讓陳素素給他們斟酒,隨即便讓她坐在了遊青身旁的凳子上。
  游青眼中頓生冷意,一刻都不願多待,卻礙於身份不得不耐著性子坐著。
  
  縣令招呼他喝酒吃菜,眉開眼笑地與他閒聊了一會兒,便直接切入正題:“賢侄儀表不凡、學問出眾,至今卻孑然一身,可惜可惜啊……不知賢侄可曾想過何時娶妻?”
  遊青心中有些不耐煩,面上卻仍是微笑著,淡淡吐出兩個字:“不曾。”
  “哈哈哈哈!男兒志向遠大是好事,不過成家、立業,二者不可缺其一啊!”
  遊青微微一笑,並不開口。
  縣令抹了抹右側的一撇鬍鬚:“賢侄這麼說,那便是尚未有中意的女子咯?不如老夫將小女許配給你如何?。
  陳素素面頰微紅,朝遊青瞥了一眼。
  遊青笑道:“小生家境貧寒,不敢高攀。”
  “唉……說的哪裡話!家境乃身外之物,賢侄龍章鳳姿,小女嫁給你可是一點都不委屈啊!”
  遊青覺得有些頭疼,終究不喜歡與人虛與委蛇,心中一陣不耐煩,語氣便仍不住有些生硬:“小生未曾考慮過親事,還請大人收回美意。”
  陳素素笑容僵住。
  縣令的臉色也頓時難看起來,沉默片刻,再次哈哈大笑:“女兒啊,愣著做什麼?還不快給游公子斟酒布菜?”
  。
  斟酒……布菜?
  遊青額頭青筋直跳,見陳素素斟完酒當真拿著筷子給他夾菜,而且還是拿的她自己的筷子,頓時變了臉色,連忙抬手擋住她的動作,語氣淡漠:“姑娘不比如此客氣,小生自己來便是。”
  陳素素面色更加難看,筷子頓在半空進退不得。
  縣令看著這一幕心中起了些怒氣,他原本就不稀罕這一個窮舉人做自己的女婿,是耐不住女兒軟硬兼施才將人請過來的,沒想到這遊青這麼不識好歹,耐著性子將遊青的手拉開,語重心長道:“賢侄你真是太見外啦!”
  陳素素的手被擋住也就是片刻之事,收回來便有些丟面子,此時見遊青的手移開,便又順勢將菜送入他碗中,瞥了他一眼:“游公子當真客氣得緊。”
  遊青看著他碗中多出來的菜,怔愣一瞬,終於失了胃口,站起身對縣令拱手道:“小生家中還有事,不便久留,望大人容許小生先行告退。”
  縣令剛才已將他的諸多神色盡收眼底,此時又聽了他這番毫不客氣的言辭,頓時黑了臉,原本就不大的眼睛微微眯起,也不喚他賢侄了:“游公子,你這是何意?”
  “小生並無他意,確實家中有事。”遊青再次拱了拱手,“小生告退。”說著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縣令面色陰沉地看著他挺直的背影:“站住!”



第13章 橫禍

  遊青聽到聲音,頓了一下,轉過身冷漠地看著縣令,語氣卻是一如既往的溫和:“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縣令先前還是笑容可掬的和藹模樣,轉眼便陰沉了臉色,細小的眼中透出微不可察的奸詐與陰險,撚了撚右側的一撇鬍鬚,笑道:“女兒啊,你可看到了?這姓遊的小子枉讀了那麼些年的聖賢書,卻是一點禮數都不懂,這樣的人可不值得託付終生啊!”
  陳素素略有不甘地朝遊青瞥了一眼,咬唇看向縣令:“父親,你喊住他做什麼?”
  “這你就別操心了,回房去好生想想,死了這份心才好。”縣令眯著眼笑道,“待你相通了,為父便替你應下知府大人的提親。”
  陳素素眼眶頓紅:“父親!”
  “好啦好啦!別耍小性子啦!那秦公子哪一點不強過這不識好歹的臭書生?”縣令笑容倏地收住,揚聲道,“送小姐回房歇著!晚飯就不必出來吃了,給她送進去!”
  陳素素頓時變了臉色:“父親!你要做什麼!”
  簾後迅速走出來兩名家丁,一左一右一言不發地架住她便往裡走去,陳素素臉色刹時發了白,掙扎著回頭喊:“父親,你究竟要做什麼?為何要軟禁我?游公子你快回去!”
  遊青緩和了臉色,對陳素素拱了拱手:“多謝陳姑娘掛心。”
  陳素素擔憂地看看他,又焦急地看看縣令,掙扎中眼中溢出水汽:“游公子你站著做什麼?快走啊!”
  游青視線轉向縣令,面露冷笑:“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只是不知縣令大人這是在唱哪一出?”
  縣令見陳素素被拖了下去,捧著肚子對他哈哈大笑,笑得臉上的橫肉悠悠亂顫,隨即肅容高喊:“來人呐!把這賊人押上公堂!”
  
  厚重的大門在身後發出沉悶的聲響,遊青冷眼掃視公堂上方題著“明鏡高懸”的扁額、兩側手執刑杖的衙役、高座上撫須而笑的父母官,還有案上方方正正的驚堂木,溫和的氣質消失殆盡,冷聲道:“縣令大人這關門審案,審的是哪門子的案?意欲給小生安上何種罪名?”
  縣令微微眯眼:“欺老淩弱、□婦女?還是行竊為盜、殺人放火?或是辱駡命官、藐視朝廷?呵呵呵……游公子,你喜歡哪一條?本官成全你!”
  遊青眼神冰冷:“大人將本朝律法置於何地?!”
  “山高皇帝遠,本官就是律法!”縣令話音剛落,猛地一拍驚堂木,“堂下何人?為何見到本官還不下跪?!”
  遊青眉頭微蹙:“舉人見父母官不必下跪,縣令大人記性可是差了?”
  縣令嘿嘿一笑:“還要本官再說一遍嗎?在這裡,本官就是律法!”
  遊青面色微沉,隨即便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左右各出一名衙役,走過來將刑杖抵到他膝蓋內側,喝道:“跪下!”
  遊青半分未動,直直望著高坐上方的縣令:“大人意欲攀附權貴,可是游青無意間阻了你的路?”
  縣令兩道三角眉齊齊上挑,哈哈大笑:“聰明人活不長久,游公子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還不給我跪下!”
  兩根又粗又沉的刑杖聞聲重重落下,準確無誤地狠狠敲在遊青的膝蓋窩處,立時氤氳出淡淡的血絲,遊青臉色頓時煞白,猛地一個踉蹌,咬著牙硬是撐住搖搖欲墜的身子沒有跪地,抬眼看向縣令的目光憤怒至極,咬牙道:“我無意娶陳姑娘,是你將我喊來,如今又濫用私刑,這是什麼道理?!”
  縣令見他仍筆直地站著,頓時面露怒容:“跪下!”
  膝蓋後再次遭到重擊,遊青緊皺眉頭悶哼一聲,唇角頓時溢出鮮紅的血液,尚未來得及作出反應,第三次重擊緊隨而來,聲音比前兩次更為沉悶。
  遊青悶咳一聲,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了地上。身後的兩名衙役迅速用刑杖將他抵住,教他無法再從地上站起來。
  
  遊青沒想到竟會招到這樣的飛來橫禍,掙扎了數次都無法動彈,臉色前所未有的陰沉
  縣令站起身,踱著方步從堂上款款走下來,繞著他轉了兩圈,微笑起來:“我那死心眼的女兒還真是讓我這做父親的頭疼,要讓她死心,那就只有委屈游公子了。”
  遊青冷眼看他,緊抿的嘴唇染上鮮血紅得觸目驚心。
  縣令眯著眼看他,嘖嘖搖頭:“我女兒倒也不眼瞎,可惜啊可惜,可惜你就是個一窮二白的書生。”
  遊青眼中俱是厭惡之色:“廢話不少!”
  縣令呵呵一笑:“好說,好說。我也不想為難你,不過可憐天下父母心呐!那傻丫頭看中你的相貌與才華,本官便毀了你的相貌與才華,如何?”
  遊青繼續冷眼看他,只恨自己平日裡只知讀書寫字,卻手無縛雞之力,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
  
  縣令對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兩人上前,制住遊青的掙扎將他整個身子控住,又有一人走過來,手中竟是一把名晃晃的匕首。匕首的寒光從游青沉黑的雙眸掃過,卻不知是利刃更寒還是眼神更寒。
  縣令轉身施施然走回堂上,掀開官袍坐下,行權杖一扔:“將他的臉劃了!”
  遊青眼神一凝,齒縫中迸出兩個寒氣噬骨的字:“狗官!”
  縣令被他陰寒的語氣激得一抖,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迅速恢復鎮定,大手一揮。
  遊青雖不在意容貌可也不願白白吃虧,當下便劇烈掙扎起來,奈何自己雙手雙腳都不受控制,實在掙不過身邊數名壯漢,最後只好認命地閉上雙眼。閉眼的一刻,心頭突然滑過白黎澄澈的眼眸,不知自己今天是否還有命出去,也不知他今後將如何生活,雖未及細想,卻已是心疼不已。
  拿著匕首的人上前兩步,見他終於被制住,滿意地沖兩旁的人點了點頭,隨即便抬起手,匕首鋒利的尖端貼向他左側的臉頰,冰冷入骨,接著微一使力,利刃刺破肌膚,瞬間便滾出殷紅的血珠。
  遊青痛得額頭滲出大顆大顆的汗珠,緊接著痛感加劇,明顯感覺到匕首在臉側拉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仿佛所有的血都隨著傷口流盡一般,臉上瞬間毫無血色。
  
  縣令見他從頭到尾都咬緊牙關半聲未吭,不由挑眉而笑:“這傲骨還是收著吧,後面還有苦頭吃呢。哈哈哈!”
  遊青顫著唇睜開眼,冷冷地看著他:“舉頭三尺是神明。”。
  縣令仿佛聽到一個笑話,哈哈大笑起來,半晌才止住,走下來眯著眼看他,見他臉上的血痕一路往下淌,不由搖頭歎息:“真是可惜,生得一副好相貌就這麼毀了,不然倒是可以將你送給知府大人玩玩,他府上養著的那些男寵都及不上你的一半。”
  遊青神色未變。
  縣令又笑道:“不過不要緊,我另外給知府大人備了一份厚禮,你知道是什麼嗎?”
  遊青繼續冷眼看他,在對視片刻後發現他笑容越發具有深意,頓時心頭湧起一股寒意,臉色瞬間變了。
  縣令滿意而笑:“真是聰明人!聽說你那書童美得不可方物,想來知府大人一定會相當滿意這份大禮!”
  游青原本只是揣測,此時聽他字字如鉛、言之鑿鑿,心頭好似受了重擊,頓時面如死灰:“畜生!”
  “此時恐怕,本官的人已經站在你那美貌書童的面前了,本官雖不好男色,倒也十分好奇這尤物究竟生得何種模樣,再過些時候等將人綁來了,可要好好欣賞一番。”
  
  遊青大怒,先前的鎮定再難維持,只覺得胸口漲得厲害,臉上的疼痛反倒沒了感覺,縣官又說了些什麼再難聽清,只覺得耳中隆隆作響,一時間恨意如毒藥一般在血液經脈中四處竄開,心頭因擔心白黎而疼痛難忍,唯一的念頭便是掙脫這些人趕回去搭救白黎。
  縣官看到他眼中的恨意大為開懷,正準備坐回椅中下令施下一道刑,眼前猛地一花,遊青突然掙脫鉗制站起來,將周圍壓住他的人齊齊帶翻,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一時間愣在當場,看他眼中強烈到仿佛要吃人的恨意,以為他要朝自己撲過來,沒想到尚未來得及躲開,便見他轉身急匆匆朝門口奔去。
  縣令愣了一瞬迅速回神,連忙高喊:“快!快攔住他!”一邊下令一邊往後躲去。此時他被遊青的模樣嚇到,竟完全沒有考慮一介書生是否能讓他這縣令如此懼怕的問題。
  遊青沖到門口,卻發現大門早已緊閉,連忙抬手去開門,轉眼間手臂被左右沖上來的人抓住,也不知哪來的力道,微一掙扎就將兩人甩開,待要再去開門時,後面的人一湧而上。
  縣令將肥碩的身軀藏到案桌之後,原本以為後面的人又會被震開,沒想到遊青卻突然不動了,隨即身子一軟,竟莫名其妙暈倒下去。
  在場眾人齊齊愕然,想來這書生是拼了老命將力氣給耗盡了。縣令回神,連忙下令將他捆住送入大牢。



第14章 詭異

  縣衙大牢內,幽暗潮濕、寒氣蝕骨,遊青被五花大綁著捆在了刑架上,蒼白的臉頰被嗶啵作響的火光映照出幽幽紅色,火苗的影子在臉側的血痕處忽悠輕晃。
  縣令滿意地看著他臉上那道恐怖猙獰的血疤,見他遲遲未曾轉醒,回頭對身後的人使了個眼色,立馬就有牢役拎來了兩大桶水,抬起其中一桶對著遊青的臉就狠狠潑了過去。
  遊青全身上下瞬間被澆得濕透,傷口處的血跡被沖淡了一些,幾縷烏黑的髮絲黏在失血的臉側,黑白分明。
  被從頭到腳的冷意激得打了個寒顫,遊青痛苦地蹙了蹙眉,沾著水珠的睫毛輕動,緩緩睜開雙眼,昏沉的視線轉了轉,逐漸恢復清明,待目光投到縣令臉上時,頓時沉冷。
  
  縣令笑眯眯地踱過去:“游公子啊游公子,見你方才那麼一副錚錚鐵骨的模樣,本官還當你有何過人之處呢,沒想到這麼快就暈了,原來不過是一些虛妄無用的傲氣罷了,嘖嘖!”
  遊青眼中迸發出恨意,又因為擔心白黎而焦急不已,知道這狗官惟利是圖,必定不會輕易放過白黎,因此便更不願意對他服軟,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縣令頗為得意地笑了一會兒,故作惋惜地抬手在他臉上的傷口處蹭了點血跡送到他眼前,歎息道,“我那死心眼的女兒也不是膚淺之人,毀一張臉可遠遠不夠啊!”
  說著又在他臉上擦了擦:“不過這臉嘛,一道疤也遠遠不夠,還需再……”話未剛落,人突然頓住。
  遊青冷眼看著他,見他直勾勾盯著自己的左臉看了半天後突然倒吸一口冷氣、神色大變,有些莫名其妙地皺起眉頭。
  
  縣令眯細的小眼猛然睜大,面色肅然地朝身後揮了揮手,立刻便有一人走上前來。
  “去!將他的臉弄乾淨!”
  那人應了聲“是”,彎腰從桶裡舀了一瓢水便朝遊青臉上潑過來。
  遊青被突然而來的冷水刺激得迅速閉上雙眼,等到再睜開時又有一瓢水迎面澆下,還沒來得及反應,臉上又傳來質地上乘卻動作急躁的衣料觸感。
  原來是縣令迫不及待地抬手用自己的袖子在他臉上擦起來,等到匆匆忙忙將血跡擦掉之後,在場眾人齊齊倒抽一口冷氣。
  “這這這……”縣令顛著一臉橫肉後跌半步,顫著手指著他光滑乾淨的面孔,嗓音裡帶上了幾分明顯的恐懼,“這是怎麼回事?!”
  遊青不知他們為何都一副見鬼的模樣瞪著自己,心裡十分詫異,不過面上卻沒有表現出來,只是繼續冷眼看著他們。
  縣令見他一副淡然模樣,更是驚恐:“這這這……這是中了什麼邪了?師爺!師爺!”
  師爺也正錯愕地站在一旁,聞聲連忙上前兩步:“大人,小的也……不知……”
  。
  縣令深吸口氣強作鎮定地看著遊青,厲聲道:“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遊青冷笑:“拜你這狗官所賜,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
  縣令定了定心神,甩袖走出牢門,又將先前拿匕首行刑的衙役喊出去,黑著臉壓低聲音怒斥:“你說!怎麼回事!”
  那衙役先前行刑的時候氣焰十足,此時被縣令一通低吼倒是瑟縮起來,戰戰兢兢道:“小的不知!小的可是使了十足的力道啊!”
  縣令狐疑地看著他:“當真?”
  “千真萬確!確實下了狠勁兒,就差割到骨頭了,大人的命令小的從沒違背過,天地可鑒呐!”
  縣令對他表忠心的言辭很是不耐煩,揮了揮手:“那你說眼下又是怎麼回事?中了邪了不成?”
  “這……”那人一下子苦了臉,“要不,小的再試試?”
  縣令眯著眼抹了抹一撇鬍鬚沉吟半晌,點點頭道:“好,那便再試一試,本官親自盯著,若讓我發現你藏著貓膩,必不輕饒!”
  “是是是,小的一定竭盡全力!”
  
  遊青在一群人詭異的目光中略感怪異,見到縣令複又走進來,便漠然地朝他掃過去一眼,沒想到縣令在接觸到他的目光時竟微微抖了一下,不由心裡更覺古怪。
  那行刑的人這次不等縣令開口,便兇神惡煞般舉著匕首站到他面前,等縣令走到近前時,手中緊了緊,扳過他的臉,猛地將匕首的尖部刺入他右臉的肌膚。
  遊青掙脫不得,一下子痛得上下兩排牙齒劇烈地打顫,喘著粗氣卻硬是一聲不吭地受著,心想著若是到了陰曹地府,必定不急著投胎,定要將這狗官的命先給取了。
  似乎是刻意為了增加他的痛感,那匕首下滑的速度十分緩慢,半寸半寸地將皮肉割開,鮮血淋漓的模樣連縣令都看得心頭直跳。
  遊青痛得大顆大顆的汗珠直往下滾,口中咬出了濃濃的血腥味,仍舊是沒吭聲,直到匕首離開,那疼痛仍舊在繼續,差點將牙齒咬斷。
  縣令眯著眼瞧了一會兒,抬手在他傷口處按了按,見他痛得直呵冷氣,滿意地點了點頭,懶洋洋道:“另一邊。”
  “是!”
  
  匕首冰涼的觸感貼上左側的臉頰,又一波劇痛翻卷皮肉襲來,遊青身子痛得顫抖,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
  在場諸人從未想過一個文弱書生竟能撐到此種程度,紛紛瞠目結舌。
  縣令雖出言譏諷,實際上內心早已震驚不已,再加上先前見到的詭異現象,心內忍不住恐懼加深,湊過去眯著眼細細查看一番,見那傷口仍在,稍稍松了口氣。
  遊青忍著痛看向他,面露不屑、冷笑一聲道:“有膽量濫用私行,卻沒膽量草菅人命,你這狗官昏得可不夠徹底!”
  這縣令的確膽小如鼠,一下子便被他戳到了痛處,頓時惱羞成怒,陰沉著臉道:“哼!本官不屑取你賤命!你以為這就算完了嗎?來人!”
  “在!”
  “將他的右手廢掉,讓他此生都提不起筆、寫不得字!”
  遊青心頭一顫,看著牢役走過去抽出火盆中燒得通紅的鐵鉗,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腦海中一雙清澈的眼眸一晃而過,咬咬牙,深吸口氣絕望地閉上雙眼。
  
  沉睡中的白黎如遇夢魘,緊闔的雙眼混亂顫動數次,突然挺身而起,滿頭大汗地坐在床上大口喘氣,胸口窒悶的感覺揮之不去,正在回憶究竟夢到什麼的時候,忽然覺察出一絲異樣,連忙睜開眼朝旁邊看過去。
  時近黃昏,屋子裡的光線比較昏暗,床前不知何時多出來兩個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手中的麻繩一半垂在地上,正目光直直地望著自己。
  白黎心頭一跳,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麼夢竟然連有人接近都不曾察覺,不由警惕地看著他們:“你們是什麼人?為何會在這裡?”
  那兩人便是縣令遣來抓人的差役,原本是想趁著他熟睡時將人綁起來的,結果走近一看,頓時就呆住了,此時聽到問話才回過神來,再看他一副病怏怏的模樣,也就不怎麼放在眼裡。
  其中一人呵呵笑了兩聲:“這麼美的姿色竟然給那窮書生做書童,老天可真是瞎了眼了。”
  白黎聽到這話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遊青竟然到現在還沒回來,頓時擔憂起來,垂眼看了看他們手中的繩子,權當沒看見他們,自顧自掀開被子便要下床。
  那兩人互相對視一眼,彼此示意一番,突然手腳開動,甩開繩子將他繞住,又動作迅速地連繞數圈,最後力道一收,將他牢牢捆住。
  這番動作不過瞬息之間,白黎看的清清楚楚卻一動未動,任由他們將自己綁住。
  那兩人沒想到如此輕易便得了手,心下大喜,其中一人迅速取下腰後的麻袋將他罩住。
  白黎並不知道他們要做什麼,只是因為擔心遊青,不願意浪費時間與他們多費口舌,見頭頂罩下麻袋也未掙扎,很快便感覺自己被人扛了起來,施了術法透過麻袋看去,見到他們將自己扛出了屋子便扔到一輛馬車上。
  
  馬車緩緩前行,白黎閉上眼斂氣屏息,不過片刻,腦海中迷霧散開,遊青的身影漸漸顯現出來,等看清時,白黎頓時面如土色,顫著唇飛速解開身上的束縛,定了定心神,掀開簾子對前面駕車的二人喊道:“兩位大哥。”
  那兩人正在疑惑這書童是不是傻子,為何這麼輕易就給綁來了,聽到身後的聲音還以為他在麻袋中掙扎,便隨意回頭瞟了一眼,這一瞟,頓時被一張近在咫尺的臉給驚得魂飛魄散。
  雖然這臉上的五官都精緻得無可挑剔,可畢竟靠的太近,又完全出乎意料,任誰都會被嚇一大跳。
  白黎對他們微微一笑,漆黑的雙眸逐漸化作淺色。那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隨著他瞳孔色澤越來越淺,神智漸漸昏沉,眼神也失了焦距。直到最後,白黎雙瞳化作銀白色,那兩人便徹底不知自己是誰、所處何處了。
  白黎面無表情地看著其中一人:“你們要帶我去哪裡?”
  那人眼中完全沒有神采,木然道:“縣衙。”
  白黎皺了皺眉:“帶我去縣衙做什麼?”
  “送給知府大人做男寵。”
  白黎並不清楚何為男寵,聽起來也知道不是好事,不過這不是他眼下最想知道的,便沒有再問,想到遊青血跡斑斑的模樣,強壓住心裡的劇痛和恨不得飛速趕過去的念頭,轉頭對著另一人問道:“游公子怎會在大牢裡?”
  “大人下令的。”
  “為什麼?”
  “小姐看中了他,大人不允許。”



第15章 救人

  那人說得簡單,白黎也聽得簡單,只當是縣令殘暴,僅僅因為自家女兒相中了游青便狠下毒手,卻不知這其中還牽涉到仕途利益等更深一層的原因,即便知道了,他也不一定能想得明白。
  遊青如今身陷囹圄、滿臉血跡,白黎心急如焚哪裡還有耐心再多問,見這兩人是縣令派來的,對他們更是憎惡厭恨,當即便將小禾召喚過來,讓他將這二人帶上山去,好生教訓一番,自己則隱去身形瞬間轉到了縣衙大牢外的一棵柳樹上。
  白黎對這人世間的諸多法則知之不深,但殺人償命這一條卻是清楚明白的,因此並不想即刻取那縣令的狗命,生怕會連累到遊青,害他吃了官司,再說若直接要了他的命也太便宜他了。可是又不知如何做才能將遊青救出來又不引起他的懷疑。
  白黎等了千年才有機會與遊青同處一室,自然是十分珍惜,對於游青萬一知道他是一隻狐狸後會作何反應有些摸不透,便不敢輕易讓他知曉。現在若是直接進去將他搶出來,後面可就不知該如何解釋了。
  此時天色昏暗,再過片刻就要徹底黑透,白黎心下猶豫卻又急著將人救出,糾結得恨不得啃自己的手指頭,斟酌再三後便決定豁出去,乾脆讓這大牢混作一團好了。主意一定,當即便將山上一些最頑劣的狐妖給招了下來。
  
  大牢內,縣令與一干衙役先前見到游青傷口莫名地消失不見,本就大吃一驚,第二次行刑後再一次親眼目睹翻卷的皮肉一寸一寸癒合,更是被驚得瞠目結舌、肝膽俱裂,此時已經一個個被嚇得面色慘白。
  游青原本只以為是傷口痛到麻木反倒會漸漸失去知覺,現在見面前這些人的神色才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似乎並不是痛到極致,而是痛覺在慢慢消退,雖然身體仍舊是虛脫無力,可並沒有再咬牙硬撐,這種感覺委實有些奇怪。
  縣令顫著雙唇努力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六神無主,心中覺得這遊青十分古怪,卻又不知道下一步該將他如何處置,總覺得惶惶的,想了想,慢慢朝外退去,等所有人都跟著出來,便強作鎮定地命人先將他關起來,準備從長計議。
  
  穿過狹長幽黑的走道,諸人對這大牢早已熟悉,可此時卻覺得周身包圍著一股陰森寒冷的氣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越走越冷,連忙加快了腳步。
  兩側牢房內的犯人或卷衣而臥,或扒著鐵欄期期艾艾地哭嚎,一個個蓬頭垢面、神色萎頓。
  縣令隨意瞟過去,突然眼前一花,似有東西從面前一晃而過,警惕地左右看看卻什麼都沒見到,周圍的陰寒氣息越發濃重,耳中忽然傳來嗚嗚咽咽的聲音,似哭似笑,這聲音近在咫尺,竟像有人貼在他耳側囈語一般。
  縣令被驚得寒毛直立,一回頭抓住師爺的袖子,想了想覺得師爺那瘦弱的身板不夠可靠,又鬆開他抓住身旁一名身材魁梧的衙役,想不到那衙役竟然也顫抖起來,瑟縮著脖子將眼珠子四處亂飄:“大……大人……邪門了……”
  一時間,前後數人全都擠到了一處,周圍的牢房忽然消失不見,幾人如置荒野,眼前起了一片迷蒙的大霧,耳中各種詭異怪誕的聲音傳來,偶爾還有輕微呵氣聲,攜著一股氣流在脖子處輕拂而過。
  縣令上下兩排牙齒控制不住地打起顫來,眼珠子瞪得快要突出,一手抓著前面一名衙役的衣服,驚恐道:“大牢不見了!中邪了!一定是中邪了!”
  前面的衙役一番瑟瑟發抖後,身子猛然僵住,不動也不吱聲,縣令又急又怕,在他腿上狠狠踢了一腳:“快走!”
  
  那衙役緩緩轉過臉來,沖他嘿嘿一笑:“大人。”
  縣令聞聲抬頭,猛地被一張滿面是毛的紅豔豔的狐狸臉給嚇得魂飛魄散,一屁股跌在了地上,驚恐地瞪著那個人身狐狸頭的怪物,一邊瘋狂地往後退,一邊淒厲地大叫:“啊啊啊啊!妖怪——!”
  後退的身子突然撞到身後一人的腿上,頭頂上方傳來另一道幽幽的輕喚:“大人。”
  縣令抬頭,一對狹長的細目與尖尖的鼻嘴猛然貼近,又是一張狐狸臉,雖然是狐狸,可卻清清楚楚看到了它臉上帶著的玩味笑容。
  縣令嚇得嗓子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卻怎麼都喊不出來,瑟瑟發抖著迅速撅起屁股朝旁邊爬去,才爬了兩步,面前又突然出現兩條毛茸茸的長腿攔住他的去路,腿側還有一隻蓬鬆的大尾巴在掃來掃去。
  縣令這次說什麼都不敢抬頭了,跪趴在地上抖得如同篩糠,褲襠裡漸漸傳來濕熱,竟嚇得尿了褲子,身下的地濕成一片。
  “大人,你看看我啊!”頭頂一道媚骨的嗓音柔柔地飄下來,鑽入耳中。
  縣令下意識骨頭一陣酥麻,倉惶抬頭,看到面前的狐狸竟然長著一張妖豔至極的女子臉龐,一下子不是是驚豔居多還是驚恐居多,眼睛不由自主亮了一下,可嘴唇卻顫抖著失了血色。
  那女子嘻嘻一笑,抬起爪子將自己的頭摘了下來,送到他面前,脖子上面空空蕩蕩,手中的臉笑得更加嫵媚,嘴巴一張一合:“大人,喜歡嗎?”
  “啊啊啊啊啊!”縣令一陣瘋狂大叫,聲音戛然而止,雙眼一翻,徹底暈死過去。
  。
  同一時間的大牢深處,遊青看著火盆中肆意舞動的火舌,綁在架子上的雙手動了動,覺得身體漸漸恢復了些力氣,臉上、身上的痛楚也不甚明顯了,不由眉頭緊鎖。
  正疑惑著,外面的走道傳來腳步聲,沒多久,縣令竟帶著兩人去而複返。
  遊青抬眼,見縣令直直盯著自己的臉,目光十分古怪,似是吃驚,又似有千言萬語,卻不是先前那種詫異驚恐的神色,想了想卻想不明白,便冷冷地將視線轉開。
  縣令眨眨眼,扭頭對身後的人揮了揮手:“去!開門!”
  立馬便有一人走上前來,手中抖出一串鑰匙叮噹作響,偷偷抬眼見遊青沒有看著這邊,就隨意拿鑰匙在鎖上敲出些聲響,一道清淡的煙絲拂過,鎖應聲而落。
  縣令焦急地推開門沖進去,疾走兩步又突然頓住,肅了肅臉色再次揮手:“將他放了!”
  那人應了聲“是”,又嘩啦啦抖著鑰匙走上前來。
  遊青再次抬眼朝縣令掃去,冷哼:“你這狗官又想出什麼花樣來了?”
  縣令頓時一臉憤慨:“狗官!”
  遊青愣了一下,蹙起眉峰,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縣令一驚,不自在地捏了捏衣袖,擺著臉沖他吼:“再罵一聲狗官我砍了你腦袋!”
  遊青眉頭蹙得更緊,看向他的眼神添上了幾絲探究,還沒來得及細想,右手的鐐銬喀喇一聲解開。
  遊青朝右側面無表情的衙役看了一眼,動了動手腕將手抬到面前,視線落下,頓時大吃一驚,先前被燙了數次甚至被挑了經脈的右手竟然完好無損,仿佛從未受過任何傷害!
  遊青有些目瞪口呆,費解地將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左手的枷鎖也解了開來,隨後便是雙腳。
  
  全身的束縛被解除,遊青以為自己一直靠枷鎖支撐著的身子會失了依靠往前撲倒,沒想到雙腿竟在原地立得穩穩的,腦中前前後後思索了一番,似乎對縣令先前的恐懼神色有了些不甚明瞭的恍然。
  縣令再次開口:“將他扔出大牢!”
  “是。”兩名衙役一左一右架著他往門口走,可力道竟有些像扶著他。
  遊青撇開那二人的手,扭過頭直直地看著縣令,雙眸沉黑:“你究竟在唱什麼戲?”
  縣令轉開視線,捧著挺起的大肚子走到火盆旁邊,漫不經心地抽出一根紅通通的鐵絲,看著鐵絲的眼神有些顫抖憤怒,聲音卻是懶洋洋的:“行刑完了,難道還養著你不成?縣衙的飯可是珍貴得很!”
  聽這口氣竟是真的要放人,遊青對著他的背影沉思片刻,拿不准出去後是否會有別的招數在等著他,不過能出去總歸是個活命的機會,再加上心掛白黎,便沒再多問什麼,轉身一言不發地跨出了牢門。
  
  待人走遠後,牢中的三人頓時換了一副姿態,興沖沖地湊到了一處。
  縣令顫著嗓音將兩名衙役拉到跟前,焦急緊張道:“本王扮演得如何?可曾露了馬腳?”
  開鎖的那名衙役撇撇嘴:“您再活一萬年也活不出馬腳來。”
  縣令氣得鬍子抖了抖。
  另一名衙役連忙討好地在他衣袖上捋捋,仿佛在替他順毛,笑嘻嘻道:“您扮演得可好了,簡直是以假亂真!絕對沒有露馬腳!”
  “還是你乖!”縣令滿意點頭,手中陡然多出一顆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賞你的,拿去玩兒!”
  衙役眉開眼笑地接過去:“謝王恩賞!”謝完了連忙朝另一名衙役露出得意挑釁的笑容。
  那人嗤笑一聲撇開視線。
  得了夜明珠的衙役無比開懷,完全不在意他的態度,又扭頭好奇道:“那位就是咱們的王妃嗎?長得可真俊呐!”
  “笨死了!女子才能做王妃!阿青是王夫!”
  “噢噢噢!王夫看起來性子有些冷啊!”話音未落腦袋便被扇了一巴掌。
  “瞧瞧你我現下的尊榮,能不冷嗎?”阿青才不冷呢!笨蛋!。
  縣令打完人整了整官袍、又揉了揉滿是橫肉的肥臉:“我去找阿青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是!”



第16章 出行

  出了大牢,遊青第一個念頭便是去找白黎,他不知道白黎有沒有被縣令抓過來,無頭蒼蠅一般轉了一圈,毫無所獲。想著縣令說過的話,若是白黎被抓了來,必然會有人來知會一聲,而縣令一直在他面前晃,他也不曾見到有人來通報,或許,白黎還沒有落入他們手中。
  墨黑的夜,遊青想著白黎仍有一線生機,便提了提精神,借著晦暗的月光摸索著道路走出縣衙,奇怪的是一路上都未曾碰到阻攔的人,確切地說是除了牢內幾個關押的犯人,一個活物都沒瞧見。如此順利就走了出去,遊青覺得異常詭異,可又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走在路上,身體除了有些無力之外,並無其他不適,下意識在手腕處又摸了一遍,覺得不可思議,又在臉上摸了摸,什麼傷口都沒摸到,走到小溪邊就著昏暗的月色照了一下,竟然真的與往日沒有任何不同之處,仿佛先前的痛楚不過是一場夢。
  稍稍耽擱了片刻,又重新站起來加快腳步往家趕去。不管事情如何難以理解,總比帶著傷忍著痛要好上許多,眼下最要緊的是趕緊回去,看到白黎才能放下心。
  正走回路上準備繼續趕路時,前面突然傳來一聲驚呼:“阿青!”
  遊青精神一震,抬起頭便見白黎急匆匆跑了過來,尚未來得及出聲,突然被他一把摟住脖子撲上來,激動的聲音近在耳畔:“阿青!你沒事吧?”
  遊青愣了一下,迅速將他拉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頓時拉下臉色:“怎麼只穿了這麼一點?”
  白黎低頭看看自己的一身中衣,無所謂地笑起來:“不礙事的,我的傷寒已經好多了,現在精神好的很!”
  遊青將身上的衣服解開,不顧他掙扎,硬是給他披上,又抓著他的胳膊塞入衣袖,邊與他掙著手勁邊問道:“你沒事吧?今日可曾有人到家裡去?”
  “沒有。”白黎搖搖頭,又要將衣服脫下來,被遊青一把按住,抬頭看他沉著臉,撇撇嘴乖乖將腰帶系好。
  “你怎麼這麼晚出來了?跑到這裡做什麼?”
  “找你啊!”白黎抬頭,目光掩隱在月色下,緊張地在他臉上巡視,語氣卻是極為輕鬆,“醒來時天都黑了,你還沒回來,我不放心,就出來找了。”
  遊青聽他這麼說,終於松了口氣,想著或許是與來抓人的衙役走差了才逃過一劫,面色緩了緩,雖然對縣令有著恨意,可也知道自己如今毫無能耐,只好先行避開,溫聲道:“快回去,明日我們便動身去京城。”
  白黎心頭一跳,明明很怕去京城,可眼下又知道游青必定是擔心縣令再找麻煩,雖然他有辦法阻止縣令,可更想順應遊青的意思,想了片刻,詫異問道:“這麼快?不是還要賣字畫攢盤纏嗎?”
  “盤纏有一些,暫時夠用,可以邊趕路便攢。”
  “嗯。”白黎笑著沖他點點頭。
  回去之後,兩人簡單吃了些晚飯,便上床休息。
  白黎知道遊青吃了許多苦,更是對他傷口的消失十分不解,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又不好直接開口問,一問便要漏餡,折磨得心裡猶如貓抓,十分難受。
  遊青一天內經歷這麼多事,自然也是無法入睡,躺在床上直直望著黑夜中不甚清晰的帳頂,聽著白黎的動靜便側過身看著他的方向:“怎麼了?”
  白黎撐起身子看著他,問道:“阿青,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連晚飯都沒吃,縣令是不是苛待你了?”
  “沒有苛待。”遊青無聲地笑了笑,“聊的久了些,所以回來晚了。不過他有意讓我與他的千金定親,我拒絕了,惹惱了他,自然是沒有吃晚飯就回來了。”
  白黎聽這話與那兩名衙役說的截然相反,知道他十有七八沒有說實話,鬱悶地抽了抽鼻子,重新趴下來:“哦……”
  白黎又折騰了半晌,聽遊青的呼吸逐漸平緩,不知他有沒有睡著,便低聲喊道:“阿青。”
  沒有人回應,應該是睡著了。白黎在被衾中捏了捏手,終於控制不住抽了出來,覆上游青的臉頰,力道輕的猶如羽翼,生怕將他碰醒。左右都摸了摸,摸不出異樣來,最後只好輕歎口氣帶著滿心的疑惑重新縮回被窩中。
  黑暗中,遊青卻突然睜開眼,眼中清明夾雜著疑惑,過了很久後感覺白黎已經入睡,這才漸漸昏沉了意識,也跟著睡著了。
  這一夜,遊青再次陷入混亂的夢境,夢裡仍舊是煙霧繚繞,肆意旋轉的梅花瓣鋪天蓋地,甚至直欺雙瞳,閉上眼,鼻端滿是花香,耳中飄來隱約含糊的人語聲。
  “放肆!此等禁地也是你能隨便闖的?要救這東西,可要先過了爺爺這關!”
  “你已鑄下大錯,竟然還敢在此處口出狂言,膽子可真是不小啊!”
  “孩子,快低個頭乖乖認罪,老頭子可等著你回來陪我下棋呢,別倔了。”
  “小東西,可有哪裡傷著?快給我瞧瞧。”
  “嗚嗚嗚……”
  “不知你他日能否記得我,不過不記得也無妨,我若能逃出生天,必定會來找你。”
  嘈雜中,各種人聲紛紛擾擾,卻又奇異地有那麼幾句清清楚楚飄入耳中,迷迷糊糊過了不知多久,紛亂的花瓣逐漸停歇,天地陷入一片混沌,白霧越發濃密,將整個人包攏其中,逐漸擠壓。
  窒悶感隨之而來,胸口猶如千斤大石墜壓著,每一次呼吸都十分吃力。
  遊青是被窒悶感憋醒的,醒來時有一刹那的恍惚,夢裡的情景似是還記得,可又記不清楚,只覺得一片混亂,怔愣了半晌才徹底恢復清醒,可那種窒息憋悶的感覺仍實實在在地維持著,疑惑之下垂眼朝胸口看了一眼,頓時哭笑不得。
  此時已天光大亮,白黎如一只酣眠的動物一般,沉沉趴在他的身上,不光半身的分量壓上來,還連帶裹著那條被褥一起卷過來壓上,手肘探出被外,扒住他,睡得極為香甜。
  若只是人趴過來,或許還好受些,奈何又加了一條被子,遊青費力地深吸一口氣將胸腔填滿,總算是緩過來不少,不忍心將他叫醒,只是無奈地抓著他的手腕替他塞到被子裡。不想這一動,白黎竟然轉醒了。
  迷迷糊糊眨了眨眼,白黎埋著頭拱了拱,似乎覺得很舒服,又將手伸出來把他連被子抱住,抱了一會兒漸漸恢復意識,咂咂嘴抬起頭看了看,笑起來:“阿青,你醒啦?”
  遊青微笑起來,抬手在他額頭上摸了摸:“果真好了。”
  “當然!我又不會騙你!”白黎說的理直氣壯,腦子一轉突然想到昨晚才撒過慌,連忙將頭埋下掩住神色,又在他身上享受地拱了拱,想著遊青仍好好地躺在自己身側,雖然心中存著疑惑,可還是忍不住彎著眉眼無聲地笑起來。
  遊青在他頭上摸了摸,突然有些捨不得放開這髮絲順滑柔軟的觸感,下意識又輕輕地摸了數遍,直到白黎突然從他身上挪開才回神,看著外面晴好的陽光,昨夜鬱結的心情也明媚起來,笑道:“該起來了。”
  白黎縮回自己那半邊後一直埋著頭,先前被他在頭上摸了數次,偶爾手指在耳後與勃頸處滑過,控制不住身上起了些燥熱,正咬著唇與自己較勁,並未聽到他的話,直到遊青越過他先行下床穿衣才回過神來,又定了定心魂,這才垂眼從被窩中鑽出來。
  起床後燒了水煮了粥,遊青洗臉時,白黎一直在旁邊蹲著,抬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看得很是認真,比練字的時候還要認真。
  遊青看了看他略帶探究的眼神,心中起了些疑惑,笑道:“怎麼了?看出花來了?”
  “嗯!”白黎點點頭,“看出花來了!”
  遊青忍不住覺得好笑,也跟著蹲下去:“那你看個夠好了。”
  “好!”白黎頓時摩拳擦掌,一抬雙手將他的臉捧住,見他眼中有些笑意,忍不住膽子更大,手指又在他臉上四處摸索,摸完了把手收回,抱著膝蓋笑眯眯地看著他,“阿青,你的臉比我的好看!”
  遊青愣住,腦中突然冒出縣令那張讓人作嘔的臉,還有他曾說過的話:“聽說你那書童美得不可方物,想來知府大人一定會相當滿意這份大禮!”
  白黎見他突然變了臉色,頓時緊張:“怎麼了?”
  遊青迅速將腦中混亂的記憶撇開,笑了笑:“長得好看未必是好事,出門在外,凡事要多加小心,知道麼?”
  “知道!”白黎笑著爽快地應了。
  遊青拉著他站起來:“該吃早飯了,吃完我們便動身。”
  “屋後的雞仔怎麼辦?”
  “拜託給張嬸。”
  “哦!”
  這一天,游青與白黎簡單收拾了些行禮,與左鄰右舍一一打過招呼,便互相結伴踏上了去京城的道路。
  與此同時,煙山腳底傳言四起,說縣衙裡遭了鬼,縣令大人與一干衙役統統受了刺激,一夜間瘋瘋癲癲連人都不認識了,時不時便會有些莫名其妙的風言風語,誰都聽不明白。縣令家的千金因此事鬱結於心,一下子病得臥床不起。
  月餘過後,縣衙裡新來了一位縣令,代替了原來的縣令,四鄰鄉里的都開始翹首以盼,不知這新上任的官對這一方土地又將會如何。



第17章 饞狐

  游青與白黎二人是一路詢問著往京城方向行去的。遊青未曾去過京城,不認得路,而白黎雖然早就跟隨那一輩子的遊青去過,可現下他卻不好說自己認得,只好揣著明白當糊塗。
  會試的時間是來年開春的時候,只需趕在年前到達京城即可,而他們出門得早,完全不用那麼著急的趕路,因此這一趟走得不緊不慢,相當的閒適。
  這一路下來,二人相處更甚親密,偶爾遇到下雨颳風或是其他狀況的,拉個手攬個肩都十分尋常,遊青自己絲毫沒有覺得不妥,一直都是神色淡然的模樣,倒是白黎,隨著心口的跳動一次又一次失控,每次都笑得如同晴光下盛開的大團芙蓉,清豔不可方物。
  雖說白黎名義上是游青的書童,但游青從未對他使喚苛責過,甚至潛意識裡還因為他細腰小臉的身姿相貌起了些疼惜愛護的心態,就連投宿,都考慮到不能讓他跟著自己吃苦,從不隨便敷衍了事。
  走在路上來不及住店時,會儘量找遮風避雨的地方過夜,遊青不知白黎很能習慣野外的生活,夜裡怕他睡得不舒服,總會想辦法找到乾草給他鋪出厚厚一層,兩人相擁著湊活一夜,白天再繼續趕路,等進了城再找家客棧歇腳。
  帶著的銀兩是遊青多年攢下來的,雖不富足,但也夠用,住不起上房,卻也住得了條件尚可的中等客房,再加上兩人習慣住一個屋子睡一張鋪子,倒省去了不少額外的費用。
  白黎跟著遊青也有不少時間了,其他都好,唯獨一樣越來越教他難受,說起來有些丟人,但也是符合常情。
  他是狐狸,狐狸天生愛吃雞肉,說到底是個肉食動物,即便沒有雞肉,拿豬肉充數也不錯,只要有大塊大塊的給他啃著解解饞,就覺得心裡舒坦,可惜出門在外偶爾賣賣字畫或是替人家寫寫信賺不了多少銀子,兜裡的盤纏用來住客棧也在一天天的減少,還要留一部分回程的時候用。如此一來,大口吃肉簡直就成了白日夢。
  在家時基本也沒有大塊大塊的雞腿可以供他啃著解饞,左鄰右舍養雞都是為了攢一些雞蛋留著自家吃或是拿到市集上賣,絕對不可能將那些雞宰來燒湯喝。不過村裡也有村民本事不小,偶爾會上山打獵,帶著一頭壯碩的獵物回來便會四處分,自然也少不了遊青家的一份。
  遊青雖沒有打獵的身手,可畢竟打小就會照顧自己了。那裡有河溝有溪流,下河叉魚這種事做得得心應手,曾經讓白黎看得瞠目結舌,所以桌上偶爾也會有鮮美的魚肉和魚湯供他流口水。
  說過來又說過去,就是他饞了,成天待在游青眼皮子底下,連溜出去偷肉吃的機會都沒有,想趁著夜裡他睡著了再出去,可惜每次都是自己撐不住先一步睡著。
  遊青清貧慣了,也不在吃食上講究,不過偶爾還是會點一些夾著葷腥的菜給白黎調劑一下胃口,這在常人來說都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奈何白黎不是常人,他壓根就不是人,連著個把多月都是吃到幾頓肉絲幾頓肉片,早就寡得嗷嗷直叫了,可又不好意思說,弄得背地裡的神色一天比一天委屈哀怨。
  入了深秋,天氣越發的寒冷,遊青早已將厚衣服取出來裹在了他和白黎的身上,行囊倒是減輕了不少。一路走來都是蕭瑟的寒風,滿地枯黃的落葉早已不見,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枝椏。
  踩著一地的寂靜,頂著淡白的陽光,二人風塵僕僕地進入了林陽城。到了林陽城,路途便過了大半,算是離京城不遠了。
  尋到一家價錢適中乾淨整潔的客棧,遊青看這林陽城很是繁華,算了算日子便決定多住兩天歇一歇,順便帶著白黎將此處逛逛,再多賣兩幅字畫。白黎一聽頓時歡欣不已,拉住他的手就眉開眼笑起來。
  遊青抽出一隻手在他頭上摸了摸,眼中的笑意帶著幾分寵溺:“這兩日便奢侈一番,你想吃什麼?雞肉、鴨肉、鵝肉,還是豬肉、牛肉?或者是魚肉?”
  白黎扇著睫毛眨著眼睛看他,眸中流轉的光澤透著幾分心虛,總覺得自己連日來的心思讓他給窺破了一般。
  遊青笑容更深:“怎麼了?”
  白黎連忙搖頭:“不用了,還像往常那樣就好了,不能白白浪費銀兩。”
  遊青撐開窗戶朝外面看了看,又將他拉到身邊:“我看這裡的人多過得還算不錯,大富大貴之人不見得能看上我一個籍籍無名之輩的字畫,但小有盈餘的人家總會想要買兩幅回去裝點裝點。在此處多留兩天,十有七八能多賺一些。”
  白黎聽完眼睛亮了幾分,精神振奮道:“好!那就多畫幾幅拿出去賣!”
  遊青無奈地看著他:“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不是在說賣字畫的事嗎?”白黎一臉不解。
  “言下之意,多花些銀兩沒關係,可以再賺回來。”遊青忍著笑,“你想吃什麼?”
  “……”白黎沒想到繞了半天還是那個問題,臉色有些微紅,不自在地拿視線在屋子裡亂飄,“我隨意就好……”
  遊青輕聲笑起來,點點頭:“隨我下去看看,若是有烤雞,就點一份,如何?”
  白黎一對光波流轉的漆黑雙眸頓時閃動起來,連忙垂下眼睫偷偷咽了口口水,想開口說話又擔心被肆意的口水嗆到,覺得自己實在是丟人之極,最後只好沉默地點點頭,一臉的心虛內疚。
  他到現在為止,衣食住行都是遊青的,自己卻沒有半分入帳,只好偷偷安慰自己,以後帶著遊青回他那裡,一定要讓人好生伺候著好好補償一番。
  遊青看他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便直接拉著他的手往外走,邊走邊道:“銀兩都是身外之物,去了還會再來。以後想吃什麼便直接告訴我,不要悶在心裡。”
  “啊?”白黎大吃一驚,腳步頓住,“阿青,你怎麼知道的?!”
  “昨夜聽見你說夢話了。”遊青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回頭看他,隨即又有些愧疚地輕歎口氣,“是我疏忽了。”
  白黎大窘,白皙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我……”
  遊青看著他臉頰上泛起的暈霞,如同雪色荷尖兒上的一點嫣紅,呼吸頓時凝滯,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鬼使神差地,抬手覆了上去,指尖密密匝匝的螺紋與臉頰上細膩的肌膚相觸,莫名激起一股細小的電流,將二人都震住了。
  遊青怔愣過後迅速回身,將手收回,笑了笑:“走吧。”說著將他拉出房間,轉身把門帶上。
  到了樓下,挑了一個僻靜的位置,問了問店小二,當真點了一盤烤雞,另外又點了兩樣清淡點的菜,在別人看來實屬平常,對他們二人倒的確很是奢侈。
  遊青沒有什麼不舍,倒是把白黎給心疼到了,奈何他又控制不住對著雞腿流口水,又饞又愧疚又心疼的矛盾複雜思緒將他一顆心給折磨得夠嗆。
  遊青撕了一塊金燦燦的雞腿放到他碗中,聲音異常的溫柔:“快吃。”
  白黎朝他瞟了一眼,連忙撕了另外一隻放入他碗中,目光轉回自己的碗,只覺得香味撲鼻,想著反正已經讓阿青笑話過了,沒什麼好再丟人的了,自我安慰一番後便拿起雞腿啃了一小口,沒想到肉質異常的鮮嫩,口感好、味道也佳,頓時滿足得眯起了雙眼。
  遊青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吃,見他這幅模樣忍不住露出笑意。
  白黎視線一瞟,見到他唇角揚起的笑容,一下子覺得這冬天暖和了不少,愣了片刻,再次笑起來:“阿青,你也吃啊!”
  “嗯。”游青原本就喜歡清淡的食物,點點頭拾起筷子隨意吃了些蔬菜,最後還是將自己碗裡的那只雞腿送到了他的碗裡。
  白黎吃著吃著便忘了形,雖然吃相很是斯文,但奈何這雞實在是肥的流油,待啃完的時候已經滿嘴都是亮光了。
  遊青忍著笑拿巾帕在他嘴角擦了擦,見他完全處於放鬆狀態,腦袋好像定不住似的,隨著他手中的力道一下一下地往後歪,只好無奈地又抬起另一隻手扶住他的腦袋讓他別亂動,這才給他擦乾淨。
  白黎吃飽喝足,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沖著遊青一個勁地笑,等到回房的時候,整個人便處於發飄的狀態了。
  遊青知道他向來吃飽之後總會有些犯困,沒想到今天竟困得這麼厲害,不知道的還當他喝醉了酒呢,想來是這一頓吃得特別滿足才會如此罷?看來這傻子十分愛吃雞肉。
  白黎迷瞪著眼將外衫脫掉,稀裡糊塗地爬到床上去躺好,躺了一會兒探過身將下巴支在床沿上,看著遊青在桌邊寫字的側影,撓頭問道:“阿青,我昨夜的夢話,是怎麼說的?”
  遊青朝他看了一眼,擱了筆走過去坐下,將他搬回枕頭上,拉過被子蓋好,過了半天才回答他的問題:“你沒說夢話。”
  “啊?”白黎清醒了幾分,一臉迷茫。
  遊青笑意盎然:“見到你對著別人口中的雞腿吞口水了。”
  “……”白黎忽閃了兩下眼睫毛,沉默片刻後,一把拉過被子將自己漸起紅暈的臉蓋住。
  哎呦,丟人丟大了!



第18章 醉狐

  林陽城繁花似錦,處處人聲,與煙山腳底寧靜安詳的村莊迥然不同,剛進城的時候,遊青便注意到白黎滿臉的好奇神色,想著難得碰到這麼熱鬧的地方,又不急著趕路,便決定花上一天時間帶著他四處看看。
  沒想到第二日竟下起了濛濛細雨,兩人終究沒能成行,吃了早飯後,只好安安分分地待在房間裡看書發呆。看書的是遊青,發呆的是白黎。
  白黎手肘支在窗臺上,看著樓下清冷的街道,微微有些惋惜,不過想著遊青說的等天氣轉晴了再出去,又很快得到了安慰,才坐了片刻時間,又恢復成開心的模樣。
  遊青坐在他對面,放下手中的書,抬眼朝他看去,見他正專注的凝視著窗外,側臉和脖頸的線條都透著一種說不清的美,不由有些看得入神,過了半天,問道:“阿黎,你現在還記得自己的家鄉在何處麼?”
  “啊?”白黎轉頭看他,眼睛眨了眨,掩下心虛搖頭笑道,“不記得。”
  遊青眉頭微微挑了一下,眼中劃過一絲惆悵,笑了笑,便埋頭繼續看書。
  白黎將他神色看在眼中,頓時緊張起來,走到他身邊蹲下,抬起臉:“阿青,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遊青低頭看著他滿臉的小心翼翼,莫名的一陣心疼,抬手覆在他頭上,不解道:“怎麼會?為何這麼問?”
  “你聽到我說不記得家鄉在哪裡,好像有些失落的樣子,是不是希望我想起來好趕我回家?”
  遊青愣了一下,想不通這傻子何時變得這麼心思敏銳,頓時失笑,在他腦後摸了摸:“不是不要你,只是……我看你不像是吃過苦的,若是記得家在何處,可以回去過上舒坦一些的日子,省得如今這樣跟著我吃苦受累。”
  “我不苦啊,也不累啊!”白黎這話說得倒一點都不違心。
  長途跋涉對他而言是小事一樁,住在村子時更是愜意非常,哪裡有苦處?若實在要算,無非就是沒有雞肉吃,這也是因為出門在外不方便,不然他隨便招些小狐狸吩咐下去,每天啃兩條雞腿又有何難?再說,能跟在遊青身邊,哪裡會覺得苦?
  “就算記得,我也要跟著阿青!”白黎把頭埋在他膝上,嘴角透著倔強,“你別想趕我走!我一點都不苦!”
  遊青手一頓,一時神情有些恍惚,活了這麼多年,從未想過會有一個人願意陪他長途跋涉、清貧度日,卻毫無怨言。
  白黎還在那邊自顧自難受,雙手將他的腿抱緊,咬牙道:“就算我想起來了也絕不告訴你!你休想趕我走!”說完覺得異常委屈,抬起一隻手將他停在自己腦後的手抓住,拉著他又在自己頭上摸了摸,明顯是不滿意他停下動作。
  遊青被他這種負氣的舉動弄得哭笑不得,連忙又順著他的意思在他頭上順了順,另一隻手去拉他:“又不是小貓小狗,總這麼蹲著做什麼?”
  白黎不為所動,抬起臉氣哼哼地看著他:“我喜歡!”
  遊青發現他如今比剛跟著自己的時候膽子大了不小,竟然還越來越會撒嬌了,忍不住笑起來,故意逗他:“你若誠心想做動物,就不要上床睡覺了,夜裡就趴在地上如何?”
  白黎唰一下從地上站起來,漆黑靈動的眼珠子直直瞪著他,一臉的不服氣。
  遊青看著他俐落的動作,更覺好笑,指指桌上的筆墨:“快坐下,讓我看看你的字練得如何了。”
  白黎乖乖在他身邊落座,點點頭提起筆,卻沒急著寫,目光朝身邊瞟了一次又一次,心頭還是覺得空落落的,咬咬牙將筆扔在桌上,轉頭看著遊青:“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遊青一愣,笑起來:“我沒說要趕你走,只是不想看著你跟我吃苦。”
  “那是一個意思啊!我說了我不苦!你幹嘛要趕我走?”
  “你怎麼這麼死心眼?”遊青無奈地笑,“我的本意是,你若能回去過上好日子,我不攔你,你若想留下來,我當然求之不得。”
  白黎一臉疑惑:“是這個意思?”
  遊青笑著拿起筆遞到他手邊,點頭而笑:“就是這個意思。”
  白黎接過筆,認真地想了想,眼中頓時閃現出明媚的笑意,再次將筆扔掉,喜笑顏開地轉身伸長手臂一把將他的脖子摟住:“阿青!你要說話算數!”
  遊青被他的突然襲擊弄得措手不及,頓時有些呼吸凝滯,感受著緊貼在臉側的細滑肌膚,鼻端飄來幽幽的淡雅氣息,心口莫名的一陣激蕩。
  白黎滿足地笑著在他臉側蹭了蹭:“嘿嘿……那我就放心了!”
  遊青沒聽到他的話,只覺得胸口抽緊、喉嚨乾澀,下意識抬起手想將他摟住,突然脖子一松。
  白黎拉開距離笑眯著眼看他:“我寫字給你看!”
  游青墨黑沉靜的眸子直直望著他笑得燦爛的眉眼,見他瞪大眼疑惑地看著自己,才堪堪回神,笑了笑:“好。”
  白黎得了他不趕自己離開的應承,心中早就雀躍得不行,似乎連外面的陰雨天氣都成了豔陽高照的大晴天,笑嘻嘻地轉過頭去拿毛筆,卻發現筆不見了,“咦”了一聲,連忙低頭四處尋找,發現毛筆滾到了地上,又離開凳子蹲下去撿起來,重新坐到遊青身邊,蘸了蘸墨,埋頭認真寫起來。
  遊青凝神看著他的側臉,見他眉眼低垂、唇角含笑,一副異常乖巧卻又透著俏皮的模樣,不知不覺間,眼神就變得異常的溫柔。
  兩人靜靜地坐著,緊緊挨在一起,沒有任何言語,只聽到細雨敲打窗棱的輕響,清新的空氣透進來,胸腔漲滿莫名的情緒,遊青看看窗外,隱隱有一種熟悉感縈繞心頭,說不是什麼滋味,淡淡的,卻又似乎十分刻骨。
  白黎練字練得不少,最喜歡的還是寫他二人的名字,如今已經練得與遊青的字跡有八|九成相似,寫完之後極為自豪地將筆擱下:“阿青,你看我寫得像不像?”
  遊青仔細看去,笑意加深:“嗯,幾乎辨不出真偽了。”
  白黎笑得更為得意。
  “再寫點別的看看。”
  “好!”白黎點點頭,看看外面的雨絲,埋頭寫了一個“雨”,想了想,又寫了一個“酒”。
  遊青疑惑道:“為何要寫酒字?”
  “不知道。”白黎搖搖頭,“就覺得這種時節這種天氣,坐在屋子裡喝喝酒說說話是最為愜意的事。”
  “那倒是。”遊青點了點頭,笑道,“橫豎無事可做,那就小酌幾杯好了。”
  “真的?!”白黎眼睛一亮,饞得忍不住舔舔舌尖。
  遊青看著他愣住。
  白黎以前從沒喝過酒,族中的小狐狸曾經給他送過幾罎子,頭一次喝便覺得難喝得緊,後來便再沒有嘗過,但是與遊青在一起之後,喝過遊青自己釀的米酒,覺得異常香甜可口,現在想來都仍然覺得唇齒留香。
  “酒貴不貴?”
  “一小壺而已,還是喝得起的。”
  “那我去喊店小二!”白黎興奮地站起來打開門沖出去。
  不過片刻,店小二便送了一壺酒來。
  白黎關上門,將窗子又撐開一些,聞著外面的清新空氣,喜滋滋地將酒塞子拔了,給兩人的杯子裡都斟滿。
  興沖沖地與遊青碰了碰酒杯,抿了一口發現味道還不錯,不過似乎與遊青釀的有些不同。
  遊青看著他皺起的眉頭,問道:“喜歡麼?”
  “沒有你做的好喝。”白黎如實相告,隨後又笑起來,“不過和阿青一起喝酒很開心!”
  “那就少喝點,當心醉了。”
  “不會!”白黎迅速搖頭,“你釀的酒我喝三杯都不醉,這才一杯。”
  白黎信誓旦旦地將這壺酒一口一口咽下了肚,還頗為得意地亮了亮杯底,沒想到等他站起來的時候就覺得頭暈了。
  遊青見他一個踉蹌差點磕到桌角上,大吃一驚,連忙站起來將他扶住:“怎麼了?喝醉了?”
  “啊?”白黎搖搖頭,“沒有啊,就是頭暈。”
  遊青哭笑不得:“頭暈不就是喝醉了!”
  白黎眨眨眼看他:“我明明會喝酒的。”
  “酒和酒不盡相同,我釀的酒與甜湯無異,你喝著當然不會醉。”遊青無奈地將他扶到床邊坐下,“還當你心裡有數呢,下回不讓你胡來了。”
  白黎一臉不解地靠在他身上:“酒和酒就是味道不同啊,味道不同就會喝醉嗎?”
  “味道不同,後勁也不同,有的一喝就醉,有的半罎子都不會醉。”遊青耐心地給他解釋了一番,將他的鞋脫掉,“躺著休息一會兒,我去給你喊盆水來擦擦臉。”
  白黎暈暈乎乎地讓他扶著躺下去,看著他跟著俯下身,給自己整理被角,心裡湧起一股甜蜜,沖他眯著眼睛笑起來。
  遊青聽到他帶著幾分醉意的傻笑聲,看著他無奈地笑了笑,帶著幾分寵溺。
  白黎也不知是不是喝醉了的原因,只覺得他的笑容特別的誘人,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突然摟住他的脖子抬起頭,飛速地在他唇上親一口。
  遊青動作一頓,整個人便呆住了。
  白黎親完眨眨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事,腦子一嗡,連忙鬆開手躺下去,拉過被子將頭全部蒙住,躲在被子裡打起呼來。
  遊青還沒來得及細想他的舉動,又被他明顯是在作假的鼾聲給弄得哭笑不得,隔著被子在他身上拍了拍:“我去端水。”
  鼾聲停止,被子動了動。
  遊青忍著笑站起身,打開門走出去。
  白黎躲在被窩裡長出一口氣,隨後頭暈的感覺再次襲來。
  也不知是不是這酒過於厲害,剛才偷親了一口竟覺得有些神魂顛倒的感覺,此時躲在被窩裡只覺得全身都湧上了一層燥熱,身體漸漸有些不一樣的感覺,自己卻沒有發現。
  片刻後,遊青端著水進來,把門帶上,端到床頭一看,白黎還拿被子蒙著腦袋,抿抿唇再次笑起來:“好了,快出來,給你擦擦臉。”
  白黎躲在裡面,也不知是隔著被子還是怎麼的,只覺得聲音嗡嗡的,腦子也不甚清醒。
  遊青將帕子浸了浸,轉身準備將他從裡面撈出來,視線一轉突然愣住,被子邊沿不知是什麼露了出來,一點點尖兒,白色的,毛茸茸的,忍不住疑惑地伸手去碰了一下。
  被子裡的白黎猛地一驚,終於知道自己哪裡不對勁了,沒想到自己竟然露出了狐狸尾巴,甚至連耳朵也一不小心露了出來,一邊慶倖頭蒙在被子裡,一邊緊張地將身上不對勁的地方全部收起。
  遊青手指剛碰上去就覺得那一點白色猛然消失,挑眉疑惑地看了看,將被沿掀起一些:“什麼?”
  白黎拉下被子把腦袋探出來,裝糊塗:“啊?”
  遊青沒有多想,怕床上有什麼東西膈著他讓他不舒服,拉開被子看了個遍,見什麼都沒有,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又給他重新蓋好,搖搖頭道:“沒什麼,來,給你擦臉。”



☆、第19章 遇犬

  入夜後,雨還未停歇,屋子裡比平時要冷上幾分,即便將窗子關緊,還是抵不住寒意。游青讓白黎靠著床裡面睡,自己則在外側給他擋著。
  白黎喝了點酒,倒也沒有醉得太厲害,只是頭有點暈,意識尚算清醒,還知道將尾巴收起來不讓遊青看到,只是醉酒後容易失控,凡事由著性子來,頑石一樣霸佔著中間的位置,怎麼都不肯挪窩。
  遊青見他臉頰上頂著兩坨紅暈,眼神迷離,只知道沖自己傻樂,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傾身將他半抱著朝裡面推了推。
  白黎被動地挪了挪位,咂咂嘴一臉的不樂意,眼珠子轉了幾圈,側過身子朝遊青這邊拱:“阿青,我冷……”
  遊青連忙將手伸進他的被窩,抓住他的手摸了摸,覺得還挺暖和的,愣了一下,忍著笑朝他看了一眼,將自己的被子給他蓋上,接著自己也鑽進去了。
  白黎兩隻水潤潤可憐兮兮的眸子瞬間就亮了,咬著唇一臉期盼地看著他吹熄蠟燭在自己身邊躺下。
  “現在還冷麼?”遊青側過來,在黑暗中看他。
  白黎緊張地偷偷在自己身上掐了一下,深吸口氣擠過去一把將他摟住,明明想裝的可憐些的,可嗓音裡的興奮勁怎麼都掩蓋不住:“好冷!”
  遊青被他擠了個措手不及,身子一僵,漆黑的眸在黑暗中定定地看著他,直到適應了昏暗的光線,才將他低垂的眼睫看清。
  白黎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心裡有點失落,咬咬牙,探手過去將他的手摸到,一把抓過來擱在自己腰上,哼哼唧唧:“我冷……”
  遊青愣了一下,沒忍住低聲笑起來,手從他腰上拿開,在他頭上摸了摸,又搭在他後背將他摟住,低聲道:"這下可滿意了?”
  白黎竊喜,連連點頭:“嗯!不冷了!”
  遊青在黑暗中看著他笑了一會兒,不由自主將他摟緊了一些。
  
  小計謀得逞,白黎心底甜得好像喝了十年的蜜,原本就有些暈的腦子更加暈乎,笑眯眯地在他身上蹭了蹭,很快就沉入了夢鄉,一整夜睡得極為香甜。
  而連日來噩夢纏身醒來就忘的遊青卻極為難得地做了一個十分清晰的夢,醒來時笑著對白黎講述:“昨夜的夢當真有趣,不知從哪裡撿來了一隻小狐狸,通身雪白,看著與我在山腳見到的那只極為相像,不過這狐狸卻有九條尾巴,似乎是傳說中才會有的九尾狐,不知怎麼就讓我給夢到了。”
  白黎被他一席話嚇得差點將洗臉盆打翻,眼神飄了一會兒又連忙定住,小心問道:“你夢到這只狐狸做什麼說什麼了嗎?”
  遊青聽得一愣:“說?狐狸怎會說話?”
  “啊……”白黎眨眨眼,乾笑,“傳說中才有的,應該與一般狐狸不同吧?我以為它會……說話……”
  遊青笑道:“我夢到的這只可不會說話,不過玩劣得很,將家裡養的雞全都給偷吃了。”
  白黎面色一僵,吞了吞口水,一臉心虛地埋頭洗臉,洗完了沖他笑:“夢到九尾狐是好兆頭,會大富大貴!阿青以後一定做大官!”
  遊青忍不住笑起來:“我只求多賣幾副字畫,銀子夠用即可。”
  “一定可以,吃了早飯我們就出去擺攤!”
  “說好帶你去轉轉的。”
  白黎搖頭:“那個不急。”
  
  吃了早飯,遊青便在白黎的催促下去街上擺了個小攤,問客棧的掌櫃借了一張舊桌、一條長凳,找了個不冷清也不喧鬧的街角,鋪開紙便坐了下來。
  白黎則緊挨在他身邊坐著,時不時看看他悠閒執筆的樣子,越看越喜歡,湊過去笑嘻嘻道:“阿青,你給我畫一張畫像好不好?”
  “好。”遊青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側頭看看他笑眯的眼,也跟著笑了笑,“回客棧歇息的時候再畫。”
  “嗯!”白黎得了他的應承,興奮地點了點頭。
  視線在周圍轉了一圈,正高興得很,突然聽到一陣犬吠,身子一僵,臉色唰一下白了。
  犬吠聲渾厚響亮、中氣十足,一聽便能猜到必是體型較大的狗,而且是兩隻,這是白黎在人間行走時最怕的東西。村子裡也有人家養著狗,不過體型都不算大,白黎雖然看著有些犯怵,卻從未像現在這麼懼怕過。
  遊青發覺了他的異常,連忙擱下筆捏住他的手,沒想到他的手指竟一片冰涼,不由皺眉搓了搓:“怎麼了?”
  “狗!阿青!這裡有大狗!”
  游青一愣,一時不知該擔心還是該笑:“你怕狗?”
  白黎緊繃面皮點點頭,剛要說話突然聽到那兩隻大狗呼哧呼哧喘氣的聲音從身後的巷子裡沖過來,嚇得張嘴就是一陣大喊:“啊啊啊啊!”一邊喊一邊敏捷迅速地跳上了桌。
  
  遊青沒料到他反應這麼激烈,愣了一下見桌子晃起來,頓時緊張,連忙伸手扶他:“快下來!這桌子太舊了,撐不住!”
  說話間,那兩隻狗便沖到了眼前。道路兩旁的行人攤販紛紛作鳥獸散,逃命似的。遊青頓起疑惑,循著狗沖過來的方向望去,見後面一匹高頭大馬,由一名衣著鮮亮的小廝牽著,馬背上坐著一名錦衣華服的公子,眼中透著陰沉之氣,嘴角卻掛著頗為得意的笑容。
  那人視線一轉看到遊青,懶洋洋道:“怎麼不跑啊?這麼乖等著孝敬你潘爺爺?”
  遊青聽得一頭霧水,卻直覺這人不像善類,不由蹙了蹙眉,正要客氣一句將白黎拉走,不想那人視線一抬,眼珠子突然看著白黎閃起光來,哈哈笑道:“美人呀!”
  白黎正警惕地瞪著那兩隻呲著獠牙的大狗,沒注意到他的話。
  遊青卻是知道苗頭不對了,轉頭道:“阿黎,我們回去。”
  白黎對他的話倒是自動聽取,白著臉顫聲道:“不不不,不敢下去。”
  那人頓時笑得更為開懷:“潘爺爺最喜歡看這種弱不禁風的美人了,哈哈哈,來,黑將軍、白將軍,給我上!”
  白黎見那兩隻狗耳朵一動,轉眼就要衝過來,再次嚇得哇哇亂叫,用誰都看不清的速度竄上了身後的矮牆,眨眼間又一跳,手腳並用地爬到了旁邊的一棵枯了葉子的垂柳樹上,緊張地瞪著那兩隻狗哀嚎:“阿青!救命!”
  
  游青雖然詫異於他的敏捷,可眼下更擔心彼此的處境,見那兩隻狗沖過來,連忙舉起凳子攔在樹下。
  那兩隻狗見到他手中凳子,憑著本能頓住了動作,齊齊朝他狂吠。
  游青冷冷看著馬上的人:“閣下這是要做什麼?”
  那人挑眉一笑:“咦?你也是個美人嘛!不過可惜啊,不合潘爺爺我的胃口……”
  遊青見他言語露骨,再次皺眉,知道是碰上無賴了。
  那人抬頭對著白黎打量片刻,笑意加深:“這垂柳這麼細軟的樹枝都能站住腳,看來美人的腰枝也是盈盈一握啊!嘖嘖嘖,爺爺就喜歡看著美人痛苦尖叫,二位將軍可別偷懶!”說著便抬手吹了聲響亮的口哨。
  兩隻狗聽到命令,嗚嗚咆哮兩聲,蹬起後腿就朝遊青撲過來。
  白黎嚇得大喊:“阿青快上來!”喊完突然腦中一個激靈,這才想起自己並非普通狐狸。剛才見到狗時嚇得慌神,情急之下只想著逃命,竟然忘了他是會法術的九尾靈狐,以他的修為,別說兩隻狗,即便十隻百隻,於他而言,應付起來都不在話下。
  來不及罵自己的蠢笨,白黎連忙凝下心神準備施法將遊青罩住,再慢慢對付那一人二狗,沒想到心念電轉間,遊青卻憑著一條凳子擊中黑犬的頭,又迅速躲開了另外那只白犬的襲擊。
  遊青站定了腳,自己也愣住,想不通自己手中的力道怎麼突然變大了,而且躲開的動作竟然快得讓自己都驚訝,微微皺眉,見那兩隻狗再次撲過來,不及細想又將手中的凳子揮出去。
  
  遊青情急之下注意不了許多,白黎卻在樹上看得清清楚楚,而且看傻了,那凳子這次接連擊中了兩隻狗的頭部,應聲斷了。兩隻狗都被打得發了懵,身子搖搖欲墜。
  此時街道四周都看不到別的人影,許是都知道馬上那人的惡名早早溜了,那人見自己向來兇猛的兩隻狗竟然讓一個文弱書生用一條凳子打懵,愣住了。而遊青也看著等同於散架的凳子愣住。一時間四周竟然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人最先回神,怒火滔天:“連我潘爺爺都敢欺負,簡直就是找死!黑將軍!白將軍!”
  一聲哨響,兩隻狗匍匐了一下.身子,再次露出兇殘的一面,臨空躍起,直直朝遊青撲過來。
  白黎迅速回神,正要暗中出手相助,突然見到遊青踢了一腳旁邊的桌子,擋住兩隻狗的沖勢,又接連兩拳狠狠砸在了兩隻狗的耳側。
  只聽兩聲淒厲的哀嚎,兩隻狗痛苦地倒在了地上,口鼻中鮮血橫流,身子顫抖,看架勢竟似不行了。
  空氣靜默了片刻,遊青再次被自己的反常震住,他只知道自己揮出了拳頭,卻並沒有擊中的感覺,雙拳也並無痛感,這兩隻狗是如何受傷的?
  而白黎也在樹上呆呆地看著遊青,最令他詫異的不是遊青將兩隻狗打傷,而是剛才出手極為快速,連他都沒看清楚。
  馬上的人連滾帶爬地下馬沖過來,撲到兩隻狗身上,哀嚎:“你殺了我的將軍!你竟然殺了我的將軍!我要你嘗命!”
  遊青卻不理他,回神過後抬頭看著白黎:“沒事了,下來吧。”
  白黎愣了一下連忙從樹上爬下來。
  地上那人抬頭,兇狠地看著他們,回頭對身後的隨從咬牙命令:“把他們給我抓起來!”
  話音剛落,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道醇厚的男聲:“慢著!”


☆、第20章 恩人

  隨著這一道略帶慵懶卻又字正腔圓的輕喝,在場諸人都是微微一愣,循聲望去,見是一名絳色錦緞加身、顧盼隱含笑意的青年男子款款而來,看年紀似乎比游青年長幾歲,身後跟著一名灰衣男子,神色肅穆。
  絳衣男子視線落在伏地的一人二狗身上,眉梢一挑,笑道:“我還當是亡了親人在哭喪呢,原來是在哭兩隻狗,兄台還真是好雅興。”
  那姓潘的惡霸一聽他出言不遜,當即發怒,站起來氣勢洶洶地朝他沖去,抬手便要揪他的衣襟,還沒來得及動作,那人身後的灰衣男子突然繞過來擋住,迅速抬手將他的手抓住直接反向一扳,把他痛得哇哇大叫。
  絳衣男子笑容斂起,醇厚的聲線陡然間添了幾絲威嚴:“君子動口不動手,你這是做什麼?”
  惡霸的侍從一看自家主子被人教訓了,頓時焦急,大步沖過來就要幫忙,不想竟被灰衣人一掌撂倒。
  “放……放手!你這狗奴才也對我動手了!你也不是君子!哪裡來的東西竟然敢教訓你潘爺爺!”
  灰衣男子聽這惡霸罵罵咧咧,面覆陰雲,手中又加了幾分力道,拳頭捏的咯吱咯吱響。
  
  “他是我的侍從,對你動手是為了護我周全,屬於忠義之舉。”絳衣男子重新恢復笑容,示意灰衣男子鬆手,上前一步問道,“你姓潘?”
  那惡霸一聽頓時來了勁,挺胸抬頭氣宇軒昂:“現在才知道?晚了!”
  “聽說知府老爺也姓潘,難道令尊便是潘大人?”
  那人仿佛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知府老爺是我親叔父!他可沒有兒子,只有閨女,你連這些都不知道也想來管本大爺的閒事?”
  “原來是潘興潘公子!”絳衣男子恍然大悟地笑了笑,“不知你要如何處置這二位?”
  “自然是押入大牢好生教訓一番!”潘興洋洋得意地答了他的話,突然臉一板,“關你什麼事!你給我滾開!”
  灰衣侍從見他如此無禮,差點沖上去,被這絳衣男子抬手止住。
  潘興滿臉得色:“算你識相。”
  絳衣男子無謂地笑了笑“你仗勢欺人、以犬襲人,如今你的兩隻狗命喪黃泉,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可沒有道理讓別人坐牢。”
  “你怎麼這麼多廢話?給大爺滾開!”
  絳衣男子輕歎一聲,感慨道:“想不到潘大人走馬上任才一年光景,這前程就要毀在你的手裡了。你是他親侄又如何?即便是親兒子,恐怕他也沒法護著你了。”
  
  潘興一聽頓時變了臉色:“你什麼意思?把話說清楚!”
  “若不是你行事過於張揚,恐怕潘大人的諸多罪行至今還埋於塵土中呢,如今連長居深宮的聖上都得了消息,可不是你的功勞?”
  “什……什麼罪行?”潘興這才發現面前這人說話時一直透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氣勢,不由有些後怕起來,“你是什麼人!”
  “敝人姓薛,單名一個常字,想必潘大人應該聽過。”
  “薛常……”潘興心頭一跳,突然驚恐地大叫起來,“你就是薛常!你你你……”說話間臉色已經越來越白了。
  薛常笑得人畜無害,說出來的話卻讓人大吃一驚:“你是現在趕回去與你叔父一同上囚車,還是直接跟我走呢?”
  薛常嘴唇顫抖,喃喃道:“我叔父已經……”
  “既然你不急著趕回去,那就跟我走好了。”薛常自動替他做了選擇,微微抬了抬下巴。身後的灰衣侍從迅速走上前去一把將潘興擒住。
  潘興回過神,立馬扭著身子掙扎起來:“你胡說!無憑無據你血口噴人!我怎知你是哪裡來的東西!就憑你一句話也想將你爺爺唬住!做夢!”
  薛常淡笑著亮了一下腰牌,掙扎怒駡戛然而止,潘興一下子蔫兒了。
  
  這邊兩方在互相對峙時,游青與白黎一直在旁邊看著。
  遊青向來奉行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行事準則,對這薛常究竟是何人,以及這裡的知府犯下了何事,都不甚關心,不過他的突然出現倒的確替自己與白黎解決了麻煩,覺得有必要道一聲謝,便一直在旁邊靜靜等著。
  而白黎一開始聽著他們的對話有些茫然,不過總覺得這薛常長得十分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卻又想不起來。直到聽到其自報姓名,白黎才猛然記起,這薛常是朝中大臣,做的什麼官他不甚清楚,但卻清清楚楚記起此人將會是游青的同僚,而且與遊青十分投機,關係很不錯。
  游青中了狀元之後在翰林院供職,一開始無權無勢,很受排擠,這薛常卻對他的真性情非常賞識,又常常與他政見一致,自然也就對他頗多照顧,後來遊青仕途坦蕩、一路高升,受奸人嫉恨,差點遭到陷害,也是這薛常出手相助才得以洗刷冤屈,因此二人到了老年依然是摯交好友。
  這中間官場的各種曲折白黎自然瞭解不多,但他卻知道這薛常救過遊青的命,雖然是那一輩子的事,可畢竟施過援手是事實,屬於游青的恩人。遊青現在不認識他,白黎卻認出來了,當下便有些心情激動。
  白黎一直將遊青的事放在第一位,游青的恩人自然也就當成了他自己的恩人,如今這恩人又給他們解了圍,感激之情更是不必說了。
  
  遊青見那邊已經料理得差不多了,便走上前去對薛常微微一笑,拱手道:“多謝薛大人出手相助!”
  白黎緊跟而上,笑眯眯地跟著遊青拱手道謝:“多謝薛大人!”
  遊青聽他聲音裡透著一股莫名的興奮勁兒,有些不解地朝他看了一眼,見他對薛常笑得異常燦爛,眼神一滯,抿了抿唇又轉回了頭。
  薛常斂起方才的氣勢,轉過身對著他們謙和笑道:“不過是舉手之勞,不必客氣。這叔侄二人早該繩之以法了,今日在此處將他抓到也是碰巧。”
  游青自然知道這薛常不可能是特地來幫他們的,主要是他與白黎運氣好,正巧碰到這惡霸氣數已盡的時候,不過擺脫了麻煩畢竟是事實,於是再次對他拱了拱手:“還是要多謝大人!大人有要事在身,我們便不打擾了,就此告辭。”
  白黎再次笑眯眯地跟著遊青拱手:“大人告辭!”
  薛常視線轉到白黎臉上,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笑了笑:“看樣子二位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阿青是上京趕考路過這裡的!”
  游青再次被白黎反常的積極態度弄得一愣,隨即迅速恢復從容的神色,不緊不慢道:“正是。”
  薛常看著白黎笑道:“你不趕考麼?”
  白黎對他的問題迷茫了一下,搖搖頭:“我不考,我是阿青的書童。”
  遊青斂下眼睫,再次微笑:“既然大人公務纏身,我們便不打攪了。”
  薛常笑著點點頭:“二位請自便。”
  
  游青、白黎二人與薛常打過招呼之後便轉身將一旁狼藉的桌子、凳子、筆墨紙硯都收拾了一番,帶回了不遠處的客棧,因摔壞一條凳子,向客棧老闆賠付了幾文錢,此事便算告一段落了。
  不過白黎卻敏銳地發現了遊青的沉默,進屋後連忙蹭到他身邊坐下,擔憂地抓過他的手:“阿青,你怎麼了?”
  遊青看著自己被他握住的手,感受著指尖的溫熱,抬頭對他笑了笑:“你以前認識那個薛大人?”
  白黎差點就順著他的話點頭,好在反應還算及時,連忙搖頭道:“不認識。”
  遊青看了他一眼,笑起來:“難得見你對別人那麼熱絡,還以為你們以前見過呢。”
  白黎頓時笑起來:“薛大人是好人!”
  遊青錯愕地看著他:“為何這麼說?”
  “因為他幫過我們啊!是我們的恩人!”
  遊青笑了笑:“只是順便幫了一個忙,這就成恩人了?是不是好人可不是一兩句話、一兩件事便能定奪的。”
  白黎眨眨眼,想著遊青畢竟還沒有跟他同朝為官,不瞭解他也是正常,就沒有再多說什麼,點點頭:“哦!”
  
  遊青在他頭上摸了摸,恢復溫柔的神色:“今天不擺攤了,畫幾幅現成的明天再拿出去賣。先吃飯,吃完了先給你畫一幅。”
  白黎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隨即又拉過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疑惑道:“阿青,你今天怎麼有本事把那兩隻狗打死的?”
  遊青一聽就皺起了眉,輕歎口氣:“我也不知,最近總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卻不知究竟是怎麼了。”
  白黎抬頭迷惑地看著他:“哪裡不對勁?”
  “常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夢,醒來卻記不清……今天的事……還有之前,傷口會自己癒合……”
  白黎沒料到他會突然提到傷口的事,頓時精神一震,想趁這個機會好好問問,便裝作一副不知情的樣子,緊張道:“什麼傷口?你傷到哪裡了?”
  遊青按住他意圖掀開自己衣服的手,笑了笑:“緊張什麼?你不記得了?那次碰到下雨,在路上摔了一跤,將手心劃破了。”
  “……”原來是說的這件事?白黎鬱悶地偷偷朝他瞥了一眼,心裡罵他不肯說實話,臉上又不好表現出來,低下頭扒開他的手心摸了摸,“只要沒有身體不適就好。”
  遊青看著他低垂時顯得極為乖順的眉眼,笑著點點頭:“嗯。”


☆、第21章 異象

  入了夜,兩人十分默契地再次同衾而眠。白黎有了前一晚借著酒勁壯膽的經驗,便習慣性地又擠到遊青身邊摟住他的腰,見他絲毫不反對,心中竊喜。
  有了第一次便有了第二次,有了第二次便會有第三次,那往後他就可以每晚都摟著遊青睡了,這可是盼了千年的心願。
  遊青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墨黑纖長、微微翹起,明明神采飛揚,卻又乖巧安順地搭著,只覺得這人靈氣十足。再一想當初頭一次見面時那副傻乎乎的模樣,不由失笑。
  那時的傻不似偽裝,此時的靈氣看著也是十成十的足,這種奇異的矛盾放在他身上竟是一點都不違和,渾然天成,沒想到無意間收留的傻子,竟越看越控制不住喜愛。
  白黎垂眼偷笑了半晌,見遊青一點動靜都沒有,再次委屈起來,抬眼朝他看了看,見他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不由心頭一跳,喜悅隨之蕩開,眼睛笑眯起來,喜滋滋地伸手去摸他的手。
  遊青看出了他的意圖,有意逗他,便迅速將手背到身後,隨即又因自己幼稚的舉動微微錯愕,無奈地笑起來。
  白黎沒抓到他的手,再次抬頭,看他眼中含笑,膽子又大了幾分,伸腳在他小腿上輕輕踢了踢,埋頭咕噥:“阿青,我冷……”
  遊青忍不住低笑出聲,抬手將他摟住,見他開心地往自己懷裡鑽,正要再逗他一回,突然看著他的臉愣住。
  
  先前能將他的睫毛看得一清二楚竟未曾發覺異常,現在再一看他臉上細膩光滑的肌膚,猛然意識到,此時蠟燭已經熄滅,室內是一片昏暗,他怎會將白黎看得如此清晰?雖然入了夜熄了燭火,過一段時間便能適應黑暗,可此時他雙眼的適應明顯更甚往日。
  以前在村子裡,月光更為皎潔,即便那時在家中,借著皓白的月色也未必能如此清晰的視物,此時竟能將白黎眼中細碎的光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連細密的睫毛都能一根一根數來,委實有些怪異。
  白黎鑽入他懷中,心滿意足,抬頭笑眯眯地看著他:“阿青,我們還要在這裡逗留幾日?”
  游青迅速從思緒中回神,抬手在他腦後柔軟順滑的長髮上摸了摸,笑道:“最少三日,最多十日,隨你。”
  “隨我啊?”白黎一臉喜色,雖然他並不在乎在這裡待幾天,但遊青語氣中縱容寵溺的意思十分明顯,他又不是傻子怎會聽不出來?
  想到遊青對自己一天比一天好,白黎再次甜蜜,眼中笑意如水,一眨不眨地盯著遊青看,怎麼都看不夠。
  遊青被他看得有些愣神,在他發間輕撫的手頓了一下,控制不住滑向他臉側,輕觸肌膚,細膩彈性的觸感由指尖傳入心口,忍不住一陣悸動。
  
  白黎眼眶頓時撐大,見遊青有些神遊天外的樣子,不知這是他的無意之舉還是有意而為之,斂住呼吸,生怕將他驚醒再將手拿開,但是憋了一會兒憋不住了,臉上的手指也沒有再挪地方,不由有些洩氣,深吸口氣咬唇看了他半晌,輕聲喊道:“阿青……”
  “嗯?”遊青迅速將手拿開,重新搭在他的背上,疑惑地看著他。
  白黎先前還盼著他摟住自己,這會兒又不希望他摟了,有些賭氣地瞟了他一眼,把頭埋下去,埋了一會兒又不甘心,咬咬牙重新抬起頭,不等他反應迅速在他唇上一個蜻蜓點水。
  遊青手一緊,呼吸突然有些發沉,垂眼看著他:“阿黎……”
  白黎緊張得不行,前一次偷親遊青沒有責怪他,可能是因為他喝醉了,可今天卻不一樣,他不知道遊青喊他究竟要說什麼,腦子來不及細想,深吸口氣乾脆閉上雙眼裝睡。
  遊青聽到突然而來的鼾聲,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了,無語了半天,哭笑不得地再次將他摟住。
  白黎委屈失落了一陣,覺得遊青畢竟還是有些喜歡自己的,不然不會有剛才的舉動,於是又逐漸開心起來。他向來心思單純,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裝睡裝得挺像,裝著裝著也就真的睡過去了。
  
  遊青聽他呼吸漸輕減緩,知道他睡熟了,便將自己的手拿開,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床,又替他將被角掖掖好,隨意披了件衣裳走到桌前將蠟燭點燃。雖然不點也能視物,可畢竟這麼多年習慣了借火光照物,還是覺得點了蠟燭更能看清楚一些。
  就著燭火搖曳的光線在桌邊坐下,攤開一隻手,對著乾淨的掌心看了片刻,伸出另一隻手將旁邊的空燭臺取過來,燭臺倒懸,鋒利的尖端抵上掌心,稍稍加了些力道便覺得掌心被抵住的皮肉傳來輕微的刺痛感。
  手中的動作頓住,遊青扭頭朝床上看了一眼,見白黎正睡得酣然,又重新將視線調回燭臺的尖端,漆黑瞳孔凝注著所有的心緒,面容沉靜、無波無瀾,手中猛地施力,鑽心的刺痛傳來,掌心被戳破的皮肉下面滲出鮮紅的血珠。
  遊青眉峰微蹙,很快又舒展開,雙目一凝,手中再施力道,將燭臺尖端一寸一寸朝下割去,視線緊緊鎖在不停滲血、不斷拉長的傷口上,生怕一個眨眼便看錯,忍著痛將傷口拉過半個掌心,手一松,尖端離開皮肉,雖仍在痛著,卻長出了一口氣。
  燭臺重新放回桌上,迅速拿帕子將尖端沾染的尚未乾涸的血跡擦掉,之後便一直靜靜地坐著,沉默地看著自己的掌心的傷口,眉頭緊蹙。
  
  遊青從未想過會有一日做出如此自殘的舉動,實在是最近之事太過離奇,讓他百思不得其解。在今日之前,他覺得這傷口莫名痊癒算是一件好事,如同得了某樣令人羡慕的特殊能耐,不追究也罷。可今日自己徒手打死兩條半人高的悍犬,事情便有些棘手了。
  如果這莫名而來的能耐不受他的控制該如何辦?今日打死的是狗,明日會不會就是人?萬一不小心惹上官司便會牽連白黎。考慮得再多一些,萬一自己不小心,失手將白黎給傷了呢?到那時即便將雙手剁了恐怕也為時已晚,而且就算是剁了,恐怕也還會再長出來罷?如此天馬行空地一通亂想,竟覺得後背有些冷汗涔涔。
  游青腦中思緒紛亂,眼神卻是一直凝在掌心片刻不離,蠟燭每矮下去幾分,便拿帕子在傷口擦一次。一開始是擦完之後又有新的血湧出,後面再擦便越來越少,一直盯著看倒是看不出動靜來,可明顯那口子比剛割開時小了許多。
  不知坐了多久,只覺得更深露重、寒氣蝕骨,遊青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傷口處的皮肉如變戲法一般緩緩合攏、痊癒,用帕子沾了涼茶覆上去輕輕一抹,僅餘的一點血跡也全部擦掉,掌心恢復如初,像是剛才的一番舉動成為了夢境。
  這是遊青頭一次親眼目睹自己身上的神奇之處,不知是好是壞,總要理清楚才能安心。不過如今卻要趕著去參加科考,只盼著不會再出什麼事,無論中榜與否,順利考完便算了無遺憾,待考完之後再想法子尋些典籍來查一查,看能否查出異象的原因。
  
  吹熄蠟燭,房間內陷入黑暗,遊青靜靜坐了片刻,視線再次恢復,屋內陳設雖不似白日那般亮堂,可依舊看得清清楚楚。
  輕歎口氣,決定暫時將這些疑惑放在一旁,一切等考完試再從長計議,脫下披著的外衫,重新鑽入被窩。
  白黎微微動了動身子,覺得有些不對勁,迷迷糊糊醒了過來,抬頭不清不楚地喊:“阿青……”
  “嗯,快睡。”游青低應一聲,朝他靠過去一些。
  白黎咂咂嘴,把頭埋到他胸口,手朝他摸過去,摸到他的手準備抓住,卻突然被凍得一個激靈,立馬清醒:“阿青,你的手怎麼這麼冷?”
  “剛才不小心放在被子外面了,現在夜裡涼的很。”遊青隨便扯了個謊,怕把他凍著,連忙將手抽出來。
  白黎又把他抓住,緊緊攥著:“我給你捂捂。”
  “不用,你快睡,我一會兒就暖和了。”
  “我捂得快!”白黎死不撒手,打了個哈欠又把頭埋下去。
  遊青愣愣的看著他,本以為他會抬頭對自己眯著眼笑一下,沒想到搓了搓手便再次沉入夢鄉,這種無意識中做出的關心舉動,讓他控制不住眼神動容。
  沉默中靜靜地看了他半晌,將手抽出,重新將他摟在懷中,手中緊了緊,帶著各色思緒,沒多久也跟著熟睡過去。
  
  接下來的數天時間,兩人白天出門擺攤賣字畫,夜裡相擁而眠,每日如此,一切都仿佛成了習慣。
  遊青不知自己身上究竟出了什麼問題,生怕靠的太近將白黎給傷著了,可又覺得平時並無特別之處,依舊與常人無異,因此也不知二人靠得這麼近究竟是好還是壞,心裡十分掙扎。
  待了六七日時間,又攢了些銀兩,遊青帶著白黎將林陽城逛了個遍,也算是長長見識。等白黎逛得盡興了,收拾收拾東西,又過了一夜,兩人便再次踏上了趕往京城的路。


☆、第22章 安慰

  出了林陽城,這一路又花了很長時間,待二人趕到京城時已是寒冬臘月。
  京城的繁華自不必說,然而與林陽城相比又多了一份井然有序,畢竟是天子腳下,行事多了規矩的束縛,明面上能看到的永遠是光鮮亮麗的一面。
  赴京參加會試的舉人來自五湖四海各個州縣,年前趕來的也不在少數,滿大街都能見到一身書卷氣息的男子,有些看著年紀尚輕,有些已經兩鬢添白。
  能入朝為官的,有不少是舉薦而來,走科舉這一途徑的大多是家世一般的普通人,尤其是上了年紀的,更能看出其清貧困苦。
  白黎對這些不懂,都是遊青一路走來告訴他的,說十年寒窗苦讀之人何止千萬,一朝及第的又能有幾人?
  這滿大街的文弱書生,年紀越大的越是辛苦,有些是讀了多年的書才能獲得會試的資格,有些是考了一次又一次都沒有及第,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考。
  
  白黎聽得後怕,雖然明知游青必定能高中狀元,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若是阿青這次不能及第,下次還會再考嗎?”
  “不會。”遊青回答得毫不猶豫。
  “為什麼不會?”白黎有些疑惑,隨即又笑起來,“是不是阿青肯定自己能考中?”
  遊青笑了笑,搖搖頭道:“是有九成把握,不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再加上世事無絕對的公正,我也並未抱太多希望。”
  白黎聽得更加疑惑:“那你為什麼說不再考了?”
  “傻子,這世上生存之道千千萬萬,我何苦執著於這一條獨木橋?”
  白黎聽得眼睛一亮,抓住他的衣袖燦爛地笑起來:“阿青,既然你並不想做大官,那我們可以回去做些別的營生,考試那麼辛苦,沒日沒夜地呆在裡面,我都不能進去照顧你……”
  遊青好笑地看著他:“你怎知考試要沒日沒夜呆在裡面?”
  白黎心頭一跳,這才發現說漏了嘴,連忙定了定神,道:“先前一路走來,聽別人說的。”
  遊青並未多想,笑道:“你耳力倒好,我卻是沒聽到。”
  白黎一臉自豪:“我耳聰目明!”
  
  遊青看著他這副得意的模樣,眼中笑意盎然,忍不住抬手在他頭上摸了摸。
  白黎雖為書童,卻從未做過書童扮相,一個簡單的髮髻,淺色的飄帶隨著一頭如墨青絲披在肩背上,無論從哪一面看都是十分打眼。再加上游青豐神俊朗、氣質不凡,二人走在街上原本就吸引了眾多目光。此時遊青對他的舉動又透著難以言說的親密,更是招得行人紛紛側目。
  遊青注意到落在身上的視線,這才回神,連忙將手拿開,倒沒有任何懊惱的情緒,反而因為自己的失態有些好笑,想到自從收留了這傻子之後,自己便時常走神,真是恨不得將他的臉捧起來好好揉一揉、捏一捏。
  無奈地歎了口氣,將視線從他身上調開,柔聲笑道:“走吧,先尋個落腳的地方。”
  白黎點點頭,隨著他走了兩步,突然想起先前的話題被無意間岔開了,心裡又癢起來,扯扯遊青的袖子,問道:“阿青,既然你不想做大官,為什麼還要來參加會試?我們回去不好嗎?”
  游青有些詫異於他的執著,疑惑地看著他:“你希望我回去?”
  “也不是……”白黎垂下眼睫遮住心虛,“阿青要是能做上大官,以後就不用過那麼清貧的日子了,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不願意呢?可是……考試那麼辛苦,聽說有些人會暈在裡面,我擔心……”
  
  遊青心中一暖,拾起他垂在身側的手,隨即想到此時的處境,便捏了兩下又鬆開,笑道:“我與別的讀書人不同,自小也做些簡單的農活,身子哪有那麼弱?再說,我也並非執著於考試,而是為了了卻恩師的夙願。”
  “啊?”白黎注意力還放在自己被捏過的手心上,聽了他的話驀然驚醒,抬眼疑惑地看著他,“恩師?”
  遊青見他眼中透著迷茫又透著意外,頓覺好笑:“難不成你以為我的學問都是娘胎裡帶出來的?”
  “原來阿青也是上過學堂的啊?”白黎笑起來,他雖然認識了遊青那麼久,可對於二人相遇之前的事卻毫不知情,此時聽起來覺得遊青與自己又親密了一步,忍不住心中喜悅。
  遊青笑著點點頭,想到往事忍不住一聲歎息:“上學堂需要交學費,我原本是沒有資格進去讀書的,自己躲在外面偷偷學了一年後被恩師發現,以為會受責罰,沒想到他讓我作了兩首詩後大為開懷,便破例讓我進去。”
  白黎認真聽著,點點頭:“恩師是個好人!”
  遊青對於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人簡單定奪為好人、壞人有些哭笑不得,想著這原本就是他難能可貴的單純之處,便也沒再說什麼,又繼續道:“恩師對我頗多照拂,說他在這窮鄉僻壤教書育人一輩子,總算在我身上見到了希望,臨終前仍再三叮嚀,盼著我了卻他多年的心願。”
  
  白黎沒想到他參加考試竟是因為這個原因,呆呆的看著他,雖然對他的為人早已瞭解,可還是忍不住想:我果然沒看錯人……
  “我若真能有幸金榜題名,恩師便能含笑九泉了,即便落第,盡過心便不後悔。”
  “不會的,阿青一定會高中。”
  遊青當他是在鼓勵自己,淡然地笑了笑,隨即見他目光晶瑩,漆黑的眸子竟似蒙上了一層水霧,不由詫異:“怎麼了?”
  白黎張了張嘴,眼淚控制不住滑落下來。
  遊青一驚,被他的反應弄得手足無措,連忙將他拉到旁邊無人的巷子,抬手在他臉上擦了擦,焦急道:“怎麼了這是?好好的怎麼哭起來了?”
  白黎讓他一安慰,頓時哭得更凶,眼淚汪汪地吸鼻子:“阿青,你考上狀元會不會不要我了?”
  遊青一聽哭笑不得,手忙腳亂地給他擦臉,輕聲道:“考不考得上都不會扔下你不管的,你這是胡思亂想什麼呢?”
  “我什麼都不會,阿青卻要做大官了……”白黎一想到什麼狀元、公主、駙馬,頓時心如刀絞,哭得更厲害了,止都止不住。
  遊青又是頭疼又是心疼,捧著他的臉都不知道怎麼安慰才好,心中一亂,連忙將他摟在懷裡,在他頭上、背上不停地順氣:“好了好了,別亂想了,我不會不管你的,考不考得上都會將你帶在身邊。”
  
  白黎冷不防被他抱住,心跳差點停滯,突然就忘記哭了,掛著淚痕的臉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紅暈,呼吸都有些亂了。
  遊青見他安靜下來,連忙拉開距離看他,抬起雙手捧著他的臉給他擦淚,一臉無奈:“平時看你傻乎乎的,怎麼腦子裡彎彎繞這麼多?我幾時說過要扔下你不管了?”
  白黎看著他眼裡的溫柔,心跳忽快忽慢,半張著嘴一臉委屈地愣了半天才發出聲音:“你沒說,我自己想的……”
  遊青忍不住笑出聲來,見他臉頰一層紅暈半天未消,一對靈動的眼珠子水潤潤的,纖長揚起的睫毛上仍沾著淚,如同掛著兩簾露水,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竟一點都不顯嬌弱,反倒透著一股子獨有的倔強,看得他再次失神。
  白黎被他這麼一親近,什麼傷心的情緒都沒有了,吸了吸鼻子,想著自己好歹也是九尾靈狐,若實在到了無計可施的那一步,便使個術法叫那皇帝老兒下不了旨,叫那公主喜歡上朝中最醜最老的大臣!
  這麼一想,剛剛還哭得找不著東南西北的人轉眼間破涕為笑,抓著遊青的手問:“阿青,我們今天在哪裡落腳?”
  遊青正準備再安慰幾句,沒想到他又自己好了,愣了半天覺得腦殼疼,騰出一隻手在他臉上捏了捏:“這臉變得比六月的天還快,我趕都趕不及。”
  白黎完全不在意他說的什麼,被他捏得心情愉悅,笑容更燦爛了。
  
  之後,兩人在街上又轉了一個時辰,找了家相對便宜的客棧住了下來,說是便宜,也還是比林陽城的要貴上幾分,畢竟這裡是京城,不比其他地方。
  游青見白黎一臉心疼地埋頭數荷包,笑了笑將他拉到身邊,安慰道:“只是暫住這裡,明日去貢院遞上名帖報個道,考試還有幾個月,我們可以去城外尋一處人家,向他們租幾個月的閒置屋子,能省去不少銀兩。”
  白黎面色一喜:“真的?”
  “當然。”遊青點頭,“長期逗留當然是租一間屋子來的划算,就算在城內租,也比住客棧要便宜許多。”
  “知道了!”白黎喜得連連點頭,轉身將荷包仔仔細細收好,走回來一把摟住遊青的腰,笑道,“城外清淨,我們住在城外好不好?”
  遊青直直看著他璀璨的雙眼,愣了片刻,抬手將他摟住,輕聲道:“好。”
  白黎心跳狂亂,控制不住滿心溢出的喜悅,傻乎乎地看了他半晌,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親完突然被自己的舉動嚇一跳。
  這一路,他已經習慣了每晚睡前突襲一個親吻,白天卻從來沒有這麼做過,此時腦子一昏就忘了時間,又不能再裝睡,臉上立時飛起紅暈,心下一慌連忙轉身。
  遊青手一緊將他拉住,又將他身子轉過來,深深地看著他,直把他看得呼吸混亂,抬手摸上他的臉,掌心與他臉側玲瓏的線條緊緊貼合,垂眸向他靠近幾分,卻又頓住,二人的眉眼離得極近。



☆、第23章 隆恩

  白黎抬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水潤的眸子裡含著隱隱的期待,又透著說不出的緊張,正不知所措著,見他突然笑起來,眼底湧出的溫和笑意如泉水般將先前的深邃目光悉數沖淡。
  “阿黎……”遊青看著他變得茫然的神情,笑意加深,一手繞到他身後摟住他的腰,將他又拉近了一些,低聲道,“你跟著我做書童有多久了?”
  白黎被他的動作勾的三魂飛走了兩魂半,視線在他一張一合的唇上徘徊,甚至還集中注意力透過開闔的牙關見到裡面若隱若現的舌尖,抿抿唇又想親了,腦子裡胡思亂想著,話卻半個字都沒聽進去。
  遊青無奈地歎了口氣:“跟你說話呢。”說完見他仍是執拗地盯著自己鼻樑以下的部分,更覺好笑,抬起另一隻手捧住他的臉抬了抬,迫使他對上自己的視線。
  
  “啊?”白黎回神,愣愣的看著他,“你說什麼?”
  遊青笑道:“問你話,問你跟著我有多久了。”
  “一千年。”白黎想都不想就將這三個字脫口而出,說完傻了眼,腦子一嗡恨不得自打嘴巴,連忙急急改口,“半年!我跟阿青在一起近半年了!”
  遊青愣了一下,再次笑起來:“倒是挺像的。”
  白黎一臉疑惑:“像什麼?”
  “有時會覺得,我們其實早已認識了……雖然無法體會一千年究竟有多久遠,卻覺得你這麼說也未嘗不可。”
  遊青並未將他說漏嘴的話放在心上,只當是玩笑,拇指在他臉頰上摩挲兩下,笑了笑,接著道,“說你傻還真是傻,近半年超夕相對,有些事,還需要我說你才能明白麼?”
  白黎臉上被他輕撫之處燃氣一小片紅暈,自己卻沒覺察到,仍舊是迷惑地看著他:“什麼事不明白?”
  遊青哭笑不得,忍著頭痛頗無奈地歎了口氣,再次向他貼近,唇在他秀氣玲瓏的鼻尖輕輕碰了一下,低聲道:“下次親完了不要躲,我又不會怪你。”
  白黎感覺到鼻端柔軟溫暖的觸感,怔住,魂魄像放風箏似的一下子飄得又高又遠,眨眨眼傻站著半天,總算是把繩子給收回來,三魂七魄一一歸位,人頓時精神起來。
  
  遊青看著他眼中閃出的神采和燦爛笑容,捏著他的臉揉了揉:“我說的話這麼難懂麼?要想這麼久?”
  白黎暈暈乎乎的,被臉上輕柔的力道帶得頭也跟著擺來擺去,腳跟站不穩似的,一臉傻笑地看著他:“阿青,你真的不會怪我啊?”
  遊青好笑地看著他:“嗯。”
  白黎雙眸一亮,好像行了一夜的路突然看到曙光,頓時激動起來:“那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親你嗎?”
  遊青差點笑出聲,連忙將他摟住,下巴擱在他肩上,在他視線不及的地方辛苦憋笑,眼中的促狹一閃而過,忍不住想逗他,正了正色:“不知道,為什麼?”
  白黎聽了他的話,肩一跨,眼神頓時黯淡下來,鬱悶地抬手在他胳膊上敲了敲:“現在不告訴你。”
  “那何時才能告訴我?”
  白黎皺了皺鼻子,覺得阿青連這種問題都要問,實在是不開竅,現在說了也等於白說,心中鬱悶難紓,靠在他肩上咕咕噥噥:“再過一段時間。”
  遊青拉開距離看著他,笑道:“你越說我越好奇了。”
  白黎眨眨眼看了他一會兒,略帶遲疑地小聲道:“當然是因為喜歡才親的。”說完心裡更憋屈了,哪裡是喜歡那麼簡單啊!
  遊青笑著道:“你喜歡的東西可多了,我送你的畫,家中牆上貼著的字,溪水中的小魚,荷包裡的紋銀……怎麼沒見你親過它們?”
  白黎頓時急了:“那不一樣!”說完更加憋悶,阿青果然還沒開竅。
  
  遊青見他掙脫開自己,轉身走到床邊去鋪被子,笑了笑跟上去,看著他苦大仇深的側臉,繼續好奇地問:“哪裡不一樣?”
  白黎滿眼委屈,抬手揉揉鼻子,想說“哪裡都不一樣”,張了張嘴卻突然頓住,手指在鼻端碰了碰,扭頭驚喜地看著他:“你剛才親我了!”
  遊青沒想到他這麼後知後覺,更覺好笑:“嗯。”
  白黎興奮地轉過身,一把摟住他的腰:“阿青,你是不是喜歡我?!”
  “是。”遊青在他唇上親了一下,低聲道,“喜歡。”
  白黎面色一喜,壓抑著七踹八踹的心跳繼續看他:“和我的一樣嗎?”
  遊青忍著笑,再次露出勤學好問的神色:“你的是什麼樣?我的是什麼樣?”
  白黎笑容一滯,更加鬱悶起來,氣哼哼地鬆開他的腰轉身將被子狠狠一抖,咬牙切齒:“現在不告訴你!”
  游青坐在床邊,抬眼看他:“那你準備何時告訴我?”
  “等你再聰明點的時候!”
  遊青一下子沒忍住笑出聲來。
  白黎不知他笑什麼,滿心思都是阿青不開竅,阿青是榆木腦瓜,一副恨鐵不成鋼又氣又急的模樣,雙手將被子抖得嘩嘩響,耳側的頭髮都被風掀得飄起來。
  
  第二日清晨,陽光明媚,遊青將名帖隨身放好,帶著一夜過後心情早已恢復的白黎去貢院報導。
  進入大門,被領路的小官引著穿過曲折的廊簷,迎面偶爾會碰到往外走的其他考生,互相點頭致意,又接著往裡行去。
  負責接待的官員接過游青的名帖看了看,又對照手邊的花名冊翻了翻,拖著官腔一字一句緩慢道:“遊青,煙陵郡人,元昌四十七年鄉試解元。”
  遊青恭敬道:“正是學生。”
  “嗯。”官員點點頭,將名帖交給身後的小官,“既然是桂榜頭名,朝廷自不會虧待於你們,皇上已為各郡省的解元安排了統一住處,徵用的是薛丞相在城外三裡處的一座別院,一人一個單間,膳食自理,可以住到科考結束為止。”
  遊青愣了一下,沒想到還有這等待遇,便恭恭敬敬地謝了隆恩,看了站在身後的白黎一眼,又問:“大人,是否學生的書童也可以帶去?”
  “那是自然。”那官員順著他剛才的視線朝他身後看了一眼,見白黎相貌出眾氣質脫俗,有些詫異,“這是你的書童?本官還當是下一名等著報導的考生呢。”
  遊青笑了笑:“是學生的書童。”
  “嗯。”那人點點頭道,“午時過後會有人帶著你們過去,回去把該收拾的收拾了,到時辰了就來門口候著。”
  “謝大人!”
  “此等厚待是出於皇上愛才惜才心切,你們到了地方後靜心讀書,互相之間可以切磋學問,但是不可結黨營私,有負皇上聖恩。”
  遊青微微一笑,恭敬拱手道:“多謝大人教誨!”
  那官員滿意點頭。
  
  出了貢院,白黎興奮地將遊青拖到無人處,一把將他脖子摟緊,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口,喜笑顏開:“阿青,我們是不是不用花銀子了?”
  遊青抬手摸上他的臉,定定地看了他片刻,視線一轉見他動作太大把衣服都扯得皺起來,笑著給他往下拉了拉:“你沒聽到麼?膳食自理。不過的確能省去大部分費用。”
  “那我們暫時不用賣字畫了!”白黎眉飛色舞地看著他,“一共有多少個解元?那裡住得下嗎?”
  “三十餘人,既然這麼安排了,必定是住得下的。”
  “別的解元是不是也帶書童了?不知道人家的書童是什麼樣的,是不是也像我這樣?”
  遊青唇角弧度加深,眼中笑意盎然:“人家的書童與你可不一樣。”
  “是嗎?哪裡不一樣?”
  遊青哭笑不得,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問這麼多,去了不就知道了,先回客棧收拾東西。”
  “好!”白黎笑嘻嘻地將手收回,想了想又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阿青,你一定會做大官的!”
  “嗯,你是喜鵲,專門報喜的。”
  “我不是喜鵲!”
  “那你是什麼?”
  “我是……”白黎盯著他看了片刻,轉身拉著他走,笑道,“以後告訴你!”
  
  兩人回去後收拾了一番,退了客房,早早吃了中飯便去貢院門口等著。
  旁邊還有四位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想必也是一起等候的其他解元,身後都各自跟著一名書童。
  遊青與他們客氣地打了聲招呼便沒有再多說什麼,那些人都好奇地朝白黎看了好幾眼,白黎比他們還好奇,站在遊青身邊,目光時不時朝旁邊溜過去,見那些書童頭上的髻子都用頭巾包起來,背後還背著看似挺沉的書簍,想著每次出門遊青都捨不得他拿重物,忍不住美滋滋地感慨:阿青對我真好!
  午時一到,門裡面便走出來兩名小官差,做了個手勢:“各位公子請!”
  “大人請!”五人齊齊出聲。
  隨後,幾人便跟隨這兩名官差朝東城門方向走去,此處離城門有一段距離,走了一個多時辰才到,往外又走了一小段時間,來到一處臨湖的府邸,門楣上只題了“薛府”兩個大字,並無其他裝飾,想必就是薛丞相的別院了。


☆、第24章 薛府

  進入薛府,經過前面的正廳,後面一共有三進院落,每進都有十余間房,遊青幾人來得偏早,被安排住在了第一進院子偏西的房間,東邊住著來得更早的考生,院子裡種著冬青、臘梅,青紅交錯,在冬日的夕陽下生機勃勃。
  說是住的單間,其實每間房都不算小,由雅竹屏風隔成了內外兩室,內室的床鋪被褥枕頭一應俱全,外室許是給貼身侍從安排的,有一張簡潔的床塌,這條件比他們在客棧的房間要好上數倍。
  每一個考生被領進來後都會與府裡的總管見上一面。總管著一身體面的衣裳,言談舉止無不透著大家風範:“這座別院常年閒置無人居住,因此不曾配備多少僕役,後廚的器具倒是一應俱全,食材也會長期供應,只是一時調不出人手來,所以要委屈游公子自行料理一日三餐了。”
  遊青微笑拱手:“多謝總管!勞丞相和總管費心了。”
  總管笑了笑,又囑咐了幾句,便轉身離去。
  
  人一走,白黎頓時恢復了興奮,雖然那一世的遊青在升官之後的府邸也十分可觀,但他畢竟只是偷偷跟著,從來沒有親身體會的經歷,此時在房間內左看看右摸摸,一臉好奇的神色。
  遊青見他這樣,眼底有些心疼,走過去抬手在他臉上蹭了蹭,低聲道:“阿黎,這段日子,跟著我受苦了。”
  “不苦啊!我很開心!”白黎搖搖頭,渾不在意地對他笑,說完就往床鋪上一倒,雙臂貼著褥子劃了兩下,眼睛笑眯起來。
  遊青最喜歡看他不加掩飾的情緒,開心也好、不開心也罷,永遠都是將最真實的一面呈現在自己面前,因此也跟著笑起來,坐在床沿上看著他翻來滾去:“這裡畢竟是丞相府,出了這個房門可要多注意言行舉止,知道麼?”
  白黎從床上一躍而起,蹭到他身邊摟住他的脖子,笑道:“那不出這個房門呢?”
  遊青抬手在他後背輕拍了一下,笑意融融:“隨你。”
  白黎直直看了他半晌,湊過去親在他唇上,貼著他的唇停了一會兒才拉開距離看他:“這樣可以嗎?”
  “可以。”遊青眼神變得有些深邃,視線緊緊鎖在他臉上,將他晶亮的眸子、秀挺的鼻樑、紅潤的雙唇一一收入眼潭深處。
  
  白黎感覺到貼著後背的掌心起了些熱度,與他視線對視,斂起笑容,眼中的期待十分明顯:“阿青,你說過你喜歡我的。”
  游青被他一句話勾得心口抽緊,看著他眸子裡不加掩飾的情緒,抬手捧住他的臉將自己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碰了碰,聽著他瞬間淩亂的呼吸,只覺得體內的火騰的一下子燒起來,閉了閉眼,抬起唇親在他額頭、眉心、鼻樑,每親一次都要停上片刻,壓抑全身躁動的情緒。
  白黎身體有些輕顫,閉上眼享受著一路下滑的親吻,雖然緩慢,卻足夠他回味很久。
  他跟著遊青千年,只是固執地喜歡愛慕著,卻從來沒有往更深層次想過,因為他們沒有真正相處過親近過,所以身體的渴望永遠都在沉睡。
  但是現在遊青在親吻他,柔軟溫熱的觸感緩慢向他的雙唇靠近,白黎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摟住他脖子的雙手有些發軟,勾不住了,只能無力地攀在他的肩上,遵循著本能,微啟雙唇發出誘惑的輕喘聲。
  遊青垂眼看著他粉潤的唇,被他口中呼出的清甜氣息撩撥得呼吸有些粗重,腦中僅剩的一絲理智告誡自己保持清醒,唇卻還是不受控制地貼了上去,舌尖在微啟的唇縫一掃而過。
  理智的弦即將崩斷,遊青雙手猛地收緊將他一把帶入懷中,只覺得他全身柔軟得好像沒了骨頭,體內翻騰的火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隔著屏風,門口突然出現一道人影,抬手在開著的門上十分有禮地敲了兩下:“游兄在嗎?”
  遊青動作一頓,腦中瞬間恢復清明,看著白黎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臉頰上透著十足的紅暈,心裡又被勾了一下,連忙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有人來了。”
  白黎眼睛倏地瞪大,朝門口的方向看了看,一骨碌從他懷裡竄出來,速度之快讓人咋舌。
  遊青哭笑不得,連忙站起身整了整衣服,應了一聲:“年兄請進。”說著便朝外走去。
  外面的人聲音聽著陌生,他一時想不起來究竟是哪一位,不過總歸是住在這裡的考生,因為他們都是同一年中舉,便暫時喊他一聲“年兄”。
  外面的人聽到他回答便也朝裡走去,兩人在屏風處碰了面。遊青一看是住在隔壁的張元才,今天午時一同過來的四人中的一位,雖然聲音聽著無甚特別,但長得一臉書呆相,倒是極為好認,連忙笑著拱了拱手:“原來是張兄。”
  張元才先前在門口覺得聲音聽不真切,此時近距離一聽不由愣了一下,關切地看著他道:“游兄聲音聽著有些沙啞,是否嗓子不舒服?”
  遊青垂眼遮住瞳孔中一閃而逝的尷尬,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微笑道:“許是來的路上受了些涼,並無大礙。”
  話音剛落,裡面的床上突然傳來笑聲。
  
  張元才再次一愣,探頭朝裡一看,見是游青的書童趴在床上埋頭悶笑,不由更加詫異,本來想問他笑什麼的,但是腦子裡又想到一個更讓他奇怪的問題,脫口道:“游兄,怎麼你的書童會在你的床上?”
  遊青正要找個藉口,就見白黎突然直起腰,拉過被子一抖,頭也不回地笑道:“我在給我家公子鋪床!”
  張元才一臉莫名地點點頭,回頭看看天色,不明白怎麼這麼早就鋪床,更不明白這書童怎麼鋪個床還要整個人都爬到床上去,但是想了想各家有各家的習慣,便也沒有再問什麼。
  遊青淡定地笑了笑,指指旁邊的桌椅:“張兄請坐,剛住進來,茶水還沒備好。”
  張元才連連擺手:“左鄰右舍的,以後還要經常走動,不必這麼客氣。”
  “說的是。”遊青笑著在他對面坐下,“不知道張兄日後的膳食將如何安排?”
  張元才一擊掌:“我過來正是為了此事!聽說每進院子都有一個廚房,我們這裡一共十人,加上書童一共二十人,不如湊在一起吃如何?”
  遊青問道:“先來的幾位年兄呢?”
  “他們便是如此,各書童一起將飯菜做好,他們有時在各自房中吃,有時會聚在一起吃。”
  
  游青在家時就很少讓白黎下廚,出來更是沒有下廚的機會,此時到了這裡,不用想也知道書童必定是要代替僕役去廚房忙碌的,心裡有些猶豫,想了想還是點點頭道:“那我們加入進去好了,隨後我與你過去走動走動。”
  “好!”張元才點頭而笑,見白黎已經鋪好床走了過來,看了他一眼,對他的細皮嫩肉有些好奇,總覺得他不像是會幹活兒的,遲疑問道,“不知游兄的這位書童會不會做飯燒菜?”
  白黎點點頭,一臉自豪:“我會!”
  遊青看了他一眼,眼中有些心疼,暗暗歎了口氣,補充道:“會一些簡單的。”
  “哦!”張元才點點頭,又說了會兒閒話便離開了。
  游青讓白黎在屋子裡好好休息,自己則出去與住在一處的其他人互相認識了一番。
  
  晚飯是所有人聚在一處吃的,解元一桌,書童一桌,白黎一邊吃一邊偷瞟遊青,對這樣的吃法十分不滿意。
  游青自然是能感應到他的目光,對他安撫地笑了笑,想著今天是為了彼此認識一下才會坐在一起,如今這第一進院子已經住滿了十人,後面再進來的便要住到第二進院子,彼此頂多打聲招呼,沒有一起吃飯的必要,讀書人多愛清淨,接下來的日子,應該多數時間都是在各自房中吃飯。
  正獨自思量著,桌上不知是誰挑起了話題,說到了這座別院的主人薛丞相,不知為何皇上要徵用薛丞相的住處給他們這些舉人住。
  有一名來得早一些的解元,家中似乎也有一些官場的背景,聽風聽雨地便知道得多一點,講起來忍不住語帶傾慕,說皇上有意在京城安排一座舍館,專門供歷屆前來趕考的舉人入住,薛丞相說他這座別院反正空著也是空著,還不如拿出來用在可用之處,而且每屆舉人數不勝數,哪裡照應的過來,便向皇上進言,選取各郡省的頭名舉人入住,皇上欣然應允。
  
  眾人又隨意聊了一會兒才知道,這薛丞相年紀尚輕,至今未曾娶親,因此家眷極少,所有人都住在丞相府,這別院自然是閒置了。
  先前那位語帶傾慕的解元又道:“皇上對薛丞相十分倚重,不忙的時候便經常安排他做欽差大臣,下到各地去監察當地官員,一旦查到,必定嚴懲。因此,但凡心裡有鬼的貪官污吏,對他都是聞之色變。”
  遊青所處的煙陵郡地處偏僻,對這些事自然是聞所未聞,但聽了半天之後忍不住腦中想起一個人來。
  那邊又有一人開口:“來的時候便聽人議論,說地府有黑白無常,人間有笑面無常,說的可是這位薛丞相?”
  “正是!”
  遊青挑眉,有些了悟,問道:“薛丞相可是單名一個常字?”
  那人詫異:“正是!游兄也知道?”
  “略有耳聞。”游青隨意地應了一聲,便沒有再說話。


☆、第25章 氣憤

  薛府的環境十分不錯,若放在春季必定是鳥語花香,吃過晚飯在院子裡隨意轉了轉,看天色似乎是要下雪了,若是下了雪,這院中的臘梅應該會更加的養眼。
  如今天冷,每間屋子裡都安置了一隻炭爐,燒水不用特地去廚房,白黎自然是開心得很,按著遊青坐在椅子上讓他好好看書,自己則坐在外室看著爐子,屋子裡暖融融的。
  兩人相處至今,遊青處處讓著白黎,每日的洗漱自然也是讓白黎先來,因此白黎燒完水便習慣性地自己先漱口洗臉擦身子。
  如今正值寒冬,夜裡冷得厲害,白黎抖抖索索地將自己收拾好,裹緊衣服準備洗腳,端了腳盆走到遊青身邊,將他旁邊的椅子掉過來轉向外面,坐上去把鞋襪脫了,雙腳浸入水中,覺得全身的筋骨都舒展開來,舒服得直哼哼。
  兩人一個面朝桌子,一個背朝桌子,肩並肩坐著,身影重疊著映在牆上,白黎看著牆上的影子傻笑。
  
  遊青側頭看他:“阿黎……”
  白黎靠在椅背上,轉過臉來對他笑:“阿青!”
  遊青笑了笑:“怎麼這麼開心?”
  白黎眨眨眼,白皙的臉浮起一層淺淺的紅暈,側身抱住他的胳膊,盯著他看了半天再次笑起來:“不告訴你!”
  遊青向來看得透他的心思,也就沒再追問,心裡的動容也不喜歡擺在嘴上說,只是覺得白黎跟著他一直過奔波清苦日子,原本參加科舉考試是為了恩師,如今又添了一道心思,不想他再跟著自己吃苦,唯有對來年的會試更加盡心竭力。
  白黎把頭靠在他肩上,笑得極為燦爛:“阿青,我知道了,別人的書童都和我不一樣!”
  遊青跟著笑起來:“哪裡不一樣?”
  “他們都是睡在外間的,我是睡在里間的!”
  遊青愣了一下,眼中笑意更濃,抬手在他頭上摸了摸:“嗯。”
  “阿青你看書吧!”白黎抬頭在他臉側親了一口,又把頭重新擱在他肩上。
  遊青看著他散亂在自己手臂和胸口的青絲,心底一片柔軟:“好。”
  
  遊青看書看了沒多久,肩上突然重量一傾,側頭看過去,見白黎已經睡著了,不小心滑了一下又把頭蹭上來,咂咂嘴繼續睡。
  想著他必定是今天來回貢院又出城走了不少路累著了,再加上冬季本來就容易犯困,現在雙腳還浸泡在熱水中,又這麼舒服地枕在他肩上,不打瞌睡才怪。
  遊青抬手將他腦袋輕輕搬開,讓他靠在椅背上,自己則站起來轉到他對面蹲下,手伸進水中試了試溫度,還很熱。
  抬頭看了白黎一眼,怕將他吵醒,動作放得很輕,將他一隻腳微微抬起,就著熱水給他仔細輕柔地搓洗,腳背腳面腳踝都洗過之後再換另一隻腳,最後將他褲腿卷高,撈著熱水給他洗腳踝以上的半截小腿。
  白黎的腿白皙挺直,雙腳就像他的人一樣,秀氣玲瓏,握在手中細膩光滑,腳底十分柔軟,明明是一雙享福的腳,卻每天都陪他走那麼多路。
  遊青有些貪戀手中的觸感,拿巾帕極為輕緩地擦拭,最後忍不住又捏了捏,這才帶著不舍地放開。
  白黎睡得很沉,一直到被抱去床上都沒有醒來,遊青替他蓋好被子,俯身看了他很久,眼中的情緒有如暈不開的濃墨,在他唇上親了親,又將他散亂的頭髮理到一處,這才轉身重新坐到桌前。
  
  翌日,果真飄起了小雪,雪粒輕輕柔柔地落在肩頭,地上還未積白,庭院裡依舊是枯黃的樹枝、雅紅的臘梅、翠綠的冬青,在絨絨清雪中傲立。
  遊青站在門口的廊簷下看了片刻,聽到身後的動靜,知道是白黎出來了,轉過身走到他身邊,抬手在他臉頰上摸了摸:“冷麼?”
  “不冷!”白黎沖他眯著眼笑。
  “快過年了,想吃些什麼?我給你做。”
  “大雞腿!”白黎想都不想,脫口道,“蒸的煮的炸的烤的都好吃!”
  遊青愣了一下,笑起來:“還惦記著雞腿呢,你這習性真像只狐狸。”
  白黎沖他無聲地笑,心裡不無得意的想:我本來就是狐狸!我還是九尾靈狐呢!這世上九尾靈狐屈指可數,別人都要一大把年紀才修煉成功,我可是最年輕的!
  遊青見到他神采飛揚,笑意融融道:“橫豎這裡是城外,還算方便,到時出去找個地方將土挖了,我給你做叫花雞。”
  白黎一聽,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了,一臉神往,埋頭掰著手指頭開始認真的數日子:“還有多久過年啊?”
  “快了,沒幾天了。”
  
  兩人正說著話,前廳處忽然傳來隱約的人聲與腳步聲,白黎好奇地拖著遊青走到院子裡,剛站定便見到其他屋子也陸續有幾個書童走了出來,俱是好奇地翹首觀望。
  通往前廳的長廊轉角處出現幾道身影,當先一人身姿挺拔,錦衣玉帶狐裘加身,一派富貴,近了幾步再看,竟是熟悉的面孔,正是這薛府的主人,薛常。
  白黎有些驚訝,拉拉遊青的衣袖:“阿青,這不是薛大人嗎?”
  “正是,薛大人便是當朝的丞相,也就是這別院的主人。”
  白黎雖然經歷過原先的那一世,見到薛常時也能想起此人曾對遊青有恩,但畢竟時隔久遠,很多細節都記不清了,此時聽說他是丞相,想了想才覺得有那麼些印象,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薛常見到遊青二人時也有些詫異,隨即便笑著款款走來,邊走邊道:“真是有緣!”
  遊青面露微笑,恭敬地拱手行禮:“學生游青見過丞相大人!”
  薛常連忙攔住他的動作,笑道:“不必多禮,我最不喜歡這些禮道了,每日你來我往的煩不勝煩。”
  遊青見他說得誠懇,便也沒有再多做客氣,笑了笑便收回手,一抬眼見他將目光轉向白黎,神色微微一頓,這才發現白黎今日有些不同尋常,竟沒有興高采烈地打招呼,連忙側頭疑惑地看過去。
  白黎安靜地站在他身邊,盯著薛常身上華貴蓬鬆的狐裘,咬著唇,目光發直,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
  薛常眼中笑意盎然,看了他片刻,打趣道:“怎麼?這麼快就不記得我了?”
  游青對白黎的異常有些不解,不過心中發堵的感覺倒是消失了,連忙道:“阿黎,快見過丞相大人。”
  白黎回神,看看他,“哦”了一聲,聽話地對著薛常彎腰拱手:“白黎見過丞相大人!”
  “方才已經說了,不必多禮。”薛常笑意更濃,邊說邊抬手朝他伸過去,想將他的動作止住。
  白黎瞟到他袖子上搭著的一團雪白,心頭猛地一跳,連忙將手收回,迅速後退半步與他拉開距離。
  薛常手頓在半空,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笑著將手收回。
  
  游青再次察覺到白黎的不對勁,迅速朝他瞥了一眼,想著薛常雖然是這裡的主人,卻並不住這裡,連忙道:“下雪天還要勞煩大人過來,不妨進屋喝杯茶暖暖身子?”
  薛常對他的反客為主毫不在意,點頭而笑:“也好,我正巧出城辦事路過此處,便過來看看,住得可還習慣?”
  “住得習慣,勞大人掛心。”
  二人一邊寒暄著一邊往裡走去,白黎站在庭院中發了會兒呆,見跟在薛常後面的護衛和總管從自己身邊走過才回神,連忙快步跟了上去。
  薛常轉身對總管吩咐,讓他將其餘幾人也喊過來說說話,吩咐完了便饒有興味地看著白黎站在桌邊垂首泡茶。
  遊青抿了抿唇,雙目沉靜,心中起了些思緒,面上卻是古井無波。
  泡茶的片刻功夫,住在旁邊的其他幾名解元也陸續趕了過來,紛紛向薛常行禮。薛常笑著與他們作了一番認識,又隨意聊了些話。
  白黎一直站在遊青身旁,一開始他們的話還都聽得懂,後來講的便有些學術了,他聽得一知半解,稍一走神,目光便移到薛常的身上,盯著他衣襟處的毛團,心中憤懣。
  
  薛常只坐了兩盞茶的功夫,便起身準備離開,臨走前再次朝白黎看了一眼,見他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細看之下,發現那雙水潤的眸子裡竟似隱含怒意,不由有些詫異,頓了片刻,含著笑將目光收回,與在場諸人告了辭,便轉身離開。
  雖然這裡是他的府邸,他卻不能久留,畢竟裡面住的都是即將參加會試的考生,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成為將來的天子門生,他身為人臣,自然有臣子需要顧慮的東西,若是呆久了落人口實,便會有結黨隱私之嫌。
  在場的解元大多也明白這個道理,便沒有再多做寒暄,齊齊拱手相送,並未多做親近,想來不是正直之人,便是聰明之人。
  送走了薛常,彼此又聊了片刻之後紛紛離開,屋中便只剩下了游青、白黎二人。
  
  游青將白黎拉到榻上坐下,在他頭上摸了摸,剛想開口說話,就被他一把抱住,愣了片刻,低頭看他:“怎麼了?”
  白黎撲在他懷裡,雙手摟的很緊,紅著眼眶搖頭哼哼,就是不說話。
  遊青想了想,笑道:“你今日見到薛大人為何不行禮問好?不是說他對我們有恩麼?”
  白黎一下子從他懷裡彈出來,抽抽鼻子吼道:“他是壞人!”
  遊青抬手捧住他的臉,拇指在他晶亮的眼角蹭了蹭,哭笑不得:“怎麼又成壞人了?上回不是說他是好人麼?”
  “他身上的衣裳是用狐狸的皮毛做的!太殘忍了!”
  遊青看著他臉上極為認真的憤怒,斂起玩笑之色,安慰地在他臉上揉了揉:“富貴之人總有這些喜好,你若是見一個氣一個,氣得過來麼?”
  “哼!”白黎抓住他的手蹭蹭,再次撲到他懷裡,“阿青以後也會成為富貴之人,阿青就從來不穿狐狸的皮毛!富貴只是藉口罷了!”
  遊青雖然的確不喜歡這種穿著,但還是被他的話給逗笑了:“你是算命的還是看相的?未知之事都能說得如此擲地有聲。”
  白黎不答他的話,很想由著性子將薛常狠狠教訓一番,但是一想到他以後會幫助遊青又覺得不能下手,不由憤怒鬱悶交加,在遊青的胳膊上錘了一下:“穿狐狸皮毛的都是壞人!”
  “是,都是壞人。”遊青好笑地在他背上拍了拍,“你是狐狸變的不成?這麼在意。”
  “哼!”


☆、第26章 過年【修BUG】

  幾天時間很快過去,轉眼便到了年三十。清晨撐起窗子往庭院望去,只見外面雪花紛飛,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白,嫣紅的冬梅在銀裝素裹中顯出了幾分鮮嫩的嬌豔。
  遊青將手伸出窗外,指尖與花莖相觸,緩緩上移,忍不住撚下一片花瓣來,放在手心裡細細研磨。
  最近仍舊每日做夢,不過夢境卻越來越清晰,有時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人聲,有時是一些無法理解的場景,以前總是一醒來就忘記,如今卻能勉勉強強記住一些。而且,無論夢到什麼,最後總會在大片大片的花海中醒來,夢裡的梅花比這庭院中的要晶瑩剔透許多,不似世間所有。
  遊青捏著手中的花瓣,眉目沉凝,腦中思緒淩亂,似是想到些什麼,又似什麼都沒想到,連白黎穿衣下床的動靜都沒有聽到。
  
  白黎走過來趴到他肩上,笑眯眯地探頭看著他手中的梅花:"阿青,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去庭院裡折幾支回來好不好"
  遊青回神,看著他笑起來:"折下的花枝沒幾日便枯萎,還是留在樹上遠遠看著的好,再說,這裡可是別人的府邸,你將別人家的梅花折下來,當心被總管責怪。"
  "哦!"白黎聽話地點點頭,下巴支在他肩上,想著如今可以這麼放肆地與他親近,滿足地笑起來,"阿青,你說要給我做叫花雞的!"
  "嗯。"遊青轉過身將他輕輕帶入懷中,心中一動,將手中的花瓣按到他眉心皙白的肌膚上,只覺得分外豔麗,定定地看了片刻,笑意更深,"吃了早飯便去市集,如今數九寒冬,可以多買幾隻回來,不易變壞。"
  白黎好奇地摸摸眉心的花瓣,看著他:"多買幾只要花多少銀子剩下的夠不夠用"
  "住在此處都不用花銀兩,自然是夠用的,買十隻都可以。"遊青好笑地抬手將花瓣按按緊,低聲道,"我不會讓你一直跟著我吃苦的,即便不能中榜,也會做些別的營生。"
  
  "嗯!阿青會做大官,不用擔心!”白黎在他肩頭蹭了蹭,一臉滿足的撒嬌神色,抬頭看他,"阿青,我去廚房做早飯!"
  "好。"遊青在他頭上摸了摸,將花瓣拿開,沒想到竟在眉心沾上一點紅印,愣了一下,剛要給他擦掉,就見他氣鼓鼓地將花瓣搶了過去。
  "不好看麼為什麼要拿開"白黎一邊說一邊將花瓣重新按上。
  遊青又給他拿開,笑道:"去廚房就別貼著了,給別人看麼"
  白黎想了想,搖搖頭:"不給看!"
  遊青將花瓣放在桌上,又將他眉心擦乾淨,唇貼上去親了一下,將他衣裳攏攏緊,笑道:"去吧。”
  "嗯!"白黎笑眯眯地點點頭,興奮地轉身跨過門檻走出去。
  
  遠處的涼亭內,薛常靜靜站在石桌旁,見白黎的身影在廊簷下出現,忍不住面露笑意,轉身將總管手中的傘接過去。
  "主子,讓我來撐傘吧!"總管一臉惶恐,不知他一大早趕過來所謂何事,更不知他在這裡坐了半晌究竟是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不必,你自去忙,我隨意走走。"薛常擺了擺手,將衣領攏攏緊,撐開傘抬腿走下臺階。
  雪花飄落在傘頂無聲無息,薛常走近長廊,見白黎笑容滿面,不由挑眉,興味盎然地走進去跟在他後面。
  
  白黎一頭紮進廚房中,許是想著出去玩興奮之下起早了,竟沒見到其他書童,便獨自洗了些菜煮了粥,從灶台後面出來時覺得有些熱,抬起袖子在臉上隨意擦了擦,便興高采烈地將粥盛了與小菜一起放入食盒中,拎著出了門。
  剛跨出門口,就被一道身影攔住了去路,抬頭一看,愣住了。
  雖然站在廊簷下,薛常卻未收傘,只是笑意吟吟地看著白黎,見他白皙的臉上沾了些鍋灰,模樣煞是可愛,不由揚起唇角,笑道:"做飯都做到臉上去了。"
  白黎朝他打量了一眼,見他今日披在身上的是一件火紅的狐裘,心頭火起,瞪著他毛茸茸的領口,咬咬牙將那口惡氣壓下,敷衍地行了一個禮:"丞相大人好!"話音未落便要抬腿離開。
  薛常將他拉住,笑著看了他一眼:"你這火氣是緣何而來"
  白黎沒想到會被他看出來,愣了一下,朝他身上瞟了一眼,氣哼哼道:"為了自己暖和,不知道取了多少狐狸的性命,真是自私自利!"
  薛常挑眉,低頭朝自己身上看了一眼,恍然而笑:"原來如此!說得極為在理。”說著便將傘收了立在牆根,抬手解開頸間的綢帶,將狐裘脫下來。
  
  白黎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又垂頭看看手中的食盒,焦急道:“我得去給阿青送早飯了,晚了就涼了。”
  “等等。”薛常再次將他拉住,抬手給他擦臉,笑道,“臉上沾灰了。”
  白黎下意識躲開他的手,抬起袖子胡亂擦了兩下,反倒越擦越花,看得薛常輕聲笑起來,眨眨眼,不甚在意地又擦了兩下,從他身邊迅速竄開:“謝謝大人!我走了!”
  薛常未再攔他,看著他急匆匆的背影,笑容不減。
  庭院中,總管冒著雪疾步趕來,滿面憂色:“主子,如今天寒地凍,您怎麼將狐裘脫下來了?擔心受涼啊!”
  “無妨。”薛常將臂彎裡的衣裳遞給他,不管他焦急的嘮叨,又拿過牆根的傘遞到他面前。
  總管連忙接過去撐開:“主子,今日年三十,您怎麼過來了?可是有何吩咐?”
  “嗯,裡面住著的都是書生,兩耳不問窗外事居多,這年也不能過得太冷清,替他們備些爆竹,熱鬧熱鬧。”
  “是。”
  薛常走出廊簷,又朝白黎遠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該回去了,送我到門口。”
  “是。”
  
  白黎拎著食盒興沖沖進門:“阿青!快吃早飯!吃完我們早點出門。”
  遊青站起身將食盒接過去:“水備好了,去漱口洗臉,等你一起吃。”
  “哦!”白黎剛要轉身,被遊青一把拉住,疑惑地回頭看他,“啊?”
  遊青看著他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模樣,忍俊不禁,抬手給他擦起來,笑道:“怎麼煮個早飯煮成一隻花臉貓了?”
  “沒擦乾淨嗎?”白黎眨眨眼,就著他的動作微微後仰,滿面得色,“今日起早了,廚房就我一人。平時都是他們燒火的,我是第一次。”
  “那你還能順利將早飯做出來,可真是了不得。”遊青將他拉到臉盆旁邊,取出水中的帕子擰了擰,仔細地給他擦臉,“今後若還是你一個人就告訴我,我去做。”
  “那不行!別人家都是書童給公子做飯,我們家不能反過來,不然我會被他們笑話的。”
  “笑話就笑話,在家都沒燒過火,跑這裡來燒?”遊青將帕子又擰了一遍,把他臉上花裡胡哨的炭灰全部擦掉,“也不知這雪何時才停,出門要多穿點。”
  “哦!”白黎笑眯眯地點頭,對著鏡子看了一眼,抱住他在他脖子處蹭起來,“乾淨了!”
  “嗯。”遊青在他背上拍了拍,“去漱口。”
  “哦!”
  
  吃過早飯,又簡單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門,兩人合用一把傘,彼此挨得極近,狀態十分親密。
  白黎趁著四處無人時便會摟住遊青的腰,躲在傘下朝他臉上親一口,自己倒是高興了,可每回都要讓遊青抑制半天的情緒,看向他的目光頗為無奈,好在進城後人越來越多,總算是收斂了一些。
  這個時候街上自是熱鬧非凡,遊青想著下次再出來也方便,不用刻意儲備存貨,便帶著白黎挑了三隻壯實的嫩雞,又多花了幾文錢拜託鋪子老闆將這些嫩雞殺了,沒有拔毛,只將肚子裡的臟器掏乾淨、洗淨去腥,隨後便裝好提在手中與白黎離開。
  其實薛府中各種食材都齊全,如今又值過年,雞鴨魚肉更是不在話下,不過那些畢竟是公用的,總歸不好隨意拿出來讓白黎吃個盡興。再說,遊青也更喜歡用自己的銀兩陪著白黎過好這個年。
  買了雞又買了些酒,怕白黎再喝醉,特地買的極為清淡的甜酒,隨後便帶著他出了城,來到離薛府不遠的一座小山,在背風處找了個半凹進去的淺洞,將傘收了放在一旁。
  
  白黎興奮不已,搶過他手中的東西放在地上,一把將他抱住:“阿青!真好玩!”
  遊青哭笑不得:“還沒開始呢,你就喊好玩?”
  白黎拉過他的手將自己的手伸到他的袖子裡,笑道:“你還瞞我,我偷看到了,知道你藏了好東西了!”
  遊青笑著看他:“笨死了,故意給你看到的,你怎麼連哪只袖子都記不住?”
  白黎掏了半天沒掏出東西,眼睛瞪大:“哦……”連忙又去掏他另外一隻袖子,不一會兒就掏出一隻小袋子來,興奮地將袋子解開,看到裡面的東西,眼睛都亮了。
  袋子裡裝著四隻小橘燈,是遊青將橘子掏空,放入一截蠟燭做成的小燈籠,精緻漂亮又能防風。
  白黎驚奇地將其中一隻取出來:“阿青,我們現在就點吧!”
  “急什麼?午時還沒到,離天黑還早呢。現在點了,晚上萬一不夠用了,難道摸黑回去不成?”
  白黎皺皺鼻子,不清不願地抱住他蹭了蹭:“哦……我聽阿青的!”



☆、第27章 賴狐

  薛府背山面水,位置極佳,他們此時所處之地便算是薛府的後山,前面不遠處有一彎小溪繞過,水面只有薄薄的一層寒冰,取水極為方便。
  遊青在前兩日便早已做足了準備,此時隨身攜帶的包袱裡除了打火石、水囊之外,還有足夠的木炭,取出來時又讓白黎驚喜一番。
  遊青看著他亮晶晶的眸子,心中喜愛得不行,將他拉過來抱了一會兒,在他頭上摸了摸,才重新蹲下去忙碌。
  白黎見他半個肩露在洞外,雪花揚揚灑灑地落在他身上,連忙將傘撐開,舉著傘趴到他背上,笑嘻嘻道:“阿青,我給你擋雪!”
  遊青側頭看著他笑彎的唇角和齊整的小白牙,心中暖融融的,手繞到背後在他腿彎處拍了拍:“快進去,這裡冷,我很快便好。”
  
  “我不冷!”白黎搖搖頭,玩心大起。知道遊青寵他,便由著性子來,一隻手舉著傘,另一隻手摟著他的脖子,雙腳纏住他的腰,整個人都壓在他的背上,見他只是朝自己笑了笑,又繼續埋頭將炭塊取出來分堆放好,不由大為開懷,探頭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道,“我不下來了!”
  “好。”遊青眼神溫柔,並未扭頭看他,將地上的木炭拾掇好便站起身,生怕他摔了,站的時候一手扶著他的腿,一手拉著他的胳膊,轉身看看外面的雪仍然不小,輕歎口氣,道:“別人家過年都是穿新衣、住暖屋、吃熱菜,你卻要跟著我在異鄉的冰天雪地裡過。”
  白黎將他脖子摟緊,枕在他肩上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側臉,笑道:“只要跟阿青在一起,怎麼過我都喜歡。”
  
  遊青聽得動容,心疼的情緒反倒更甚,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並未再就此多作言語,側頭朝他笑起來:“我要去溪邊了,外面冷,你在這裡等著可好?”
  “不好!”白黎將他纏得更緊,“一點都不冷!不信你試試!”說著就將自己的臉貼到他的臉上。
  溫熱柔軟的觸感傳來,遊青心底有些發顫,頓了片刻,忍不住扭頭親在他的臉上,看向他的眼神有些癡迷:“阿黎……”
  白黎被他親得雙眸又亮了幾分,咬咬唇將雙腿死死纏在他腰際,扭頭與他對視,心跳加快,愣了片刻再次笑起來,把臉埋到他頸間:“吃到叫花雞之前,我不下去了!”
  “好,隨你。”遊青眼底的柔光映著白雪,笑意潺潺,“那你趴穩了。”
  “嗯!”白黎垂首而笑,滿足的挪了挪屁股,調整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
  
  遊青帶著一隻瓢,背著他走到溪邊,蹲下去撿起一旁的石頭將薄冰砸碎,將手探入冰冷的溪水中,迅速撈出一大快爛泥扔進瓢裡,正準備再將手伸入水中時,背上突然一輕。
  白黎迅速跳下地,蹲在他身邊拉住他的手往回拖,一臉心疼道:“阿青我來!”
  遊青愣了一下,連忙將他的手扒開,笑起來:“你不是說不下來的麼?快趴回去替我撐傘。”
  “原來做叫花雞還要挖泥巴啊?早知道就不吃了。”白黎吸吸鼻子,把傘柄遞到他面前,“你撐傘,我來!”
  遊青一臉無奈:“別鬧,快趴回去,很快便好。”
  白黎瞪著眼與他對峙,見他臉色逐漸陰沉下來,連忙點頭,乖乖趴到他背上去,可又實在心疼,掙扎片刻,咬咬牙凝神將目光投向破冰處的溪水。
  
  遊青見他妥協,面色緩和下來,繼續將手探入水中,起初未曾發覺不對,待把爛泥取出來時,才猛然驚覺異常。這溪水明明冰冷刺骨,怎會變得只有些微涼意?
  白黎見他面露思索,忍不住偷笑,又見他只愣了一小會兒便繼續忙碌,知道他並未起疑,不由大為得意,暗贊自己分寸得當。
  游青撈了滿滿一瓢泥後,帶著他回到山洞,取出一隻雞拿爛泥巴裹住,四處裹嚴實之後埋在炭堆裡,回溪邊洗了手回來,生了火便開始慢慢烘烤。
  白黎仍舊趴在他的背上,見他一直未曾露出疲憊之色,便趴得心安理得,口中問道,“阿青你累不累?”手腳卻又加了幾分力道,將他纏得更緊。
  “不累。”遊青笑著在他腿上拍了拍,“癩蛤蟆趴好了,我要坐下來了。”
  “我不是癩蛤蟆!”
  “乖蛤蟆趴好了。”
  “我不是蛤蟆!”
  遊青忍不住笑出聲,掀開袍擺背著他席地坐下。
  
  先前他蹲著時身子前傾,白黎趴得悠然自得,此時坐下來腰杆便挺得有些直了,白黎掛在他背上倒像一隻壁虎,不爽地小聲哼哼起來。
  遊青嘴角抿著一絲笑意,扭頭朝他看了看:“還要趴著麼?”
  “趴不了了……”白黎咕咕噥噥著動了動屁股,一臉不樂意地把腳松了落在地上,往前蹭兩步,準備坐下來。
  遊青連忙抓住他的手朝自己拉了拉,柔聲道:“地上涼,過來坐我腿上。”
  白黎愣了一下,隨即面色一喜,垂頭開心地看著他:“真的?”
  “這還有什麼真的假的?”遊青哭笑不得,“過來。”
  “哦!”白黎重重點頭,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側坐在他腿上,手搭在他肩上沖他咧著嘴一個勁兒笑,被他在頭上摸了摸,更覺幸福,摟著他的脖子在他頸窩處狠狠蹭了蹭,“我不下去了!”
  遊青笑著抬手將他摟住,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忽然襲來,不由怔愣了一瞬,隨即又被他的話給逗笑:“好,那你別下來了。”
  
  白黎說到做到,當真一直賴著不下地。遊青傾身拿樹枝撥著碳堆中的雞,他便摟著遊青的脖子跟著朝後仰,嘿嘿直笑。
  遊青覺得他這副模樣實在像極耍賴的寵物,眼中的寵溺更盛,摸著他垂在腦後的柔軟青絲,清雅的嗓音帶著幾分呢喃:“阿黎,你為何願意一直跟著我吃苦?”
  “我喜歡你啊!”白黎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笑容明媚。
  遊青笑起來:“傻子。”
  “你又說我傻!”白黎瞪直了眼,不樂意地拿腳後跟在他腿上踢了一下,“你已經很久沒說我傻了!”
  遊青看他這幅模樣更覺好笑,有意逗他,又說:“橫看豎看都是傻子!”
  白黎又踢了他一腳。
  “驢也喜歡朝後踢人。”遊青捧著他的臉輕揉兩下,“傻驢。”
  白黎氣哼哼地看著他。
  遊青與他對視片刻,只覺得他可愛之極,忍不住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白黎正氣鼓鼓的,突然被他一吻,頓時什麼氣都沒有了,心底陡然而起的雀躍傳至眼中,一下子就歡喜開來,勾著他脖子傻笑:“阿青喜歡傻子!”
  遊青忍俊不禁,捏了捏他的臉:“是。”
  白黎笑眯了眼,撲上去就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一口,鬆開唇時只覺得胸腔裡的一顆心快蹦到嗓子眼裡,激動又緊張地看著他,見他滿眼都是縱容寵溺的神色,頓時呼吸急促起來。
  遊青看著他眼中的期盼,喉嚨乾澀,按下他的腦袋再次吻上他的唇,舌尖在他唇縫掃過,淺嘗輒止。
  白黎雙眼蒙上了一層霧氣,覺得很不滿足,撅著嘴在他腿上動了動,身子朝他轉過去一點:“阿青,你怎麼不繼續親我了?”
  遊青被他問得口乾舌燥,深深地看著他,卻不知該如何回答。想再吻下去,卻怕一發不可收拾,他如今連給他頓頓吃雞腿的能力都沒有,實在不想這麼早將他捆綁束縛住。
  
  白黎不知他在想什麼,見他遲遲沒有動作,頓時委屈起來:“阿青,你怎麼不親我了?”說著不等他反應就再次撲過去,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遊青心口一緊,終是控制不住,抬手將他抱緊。
  白黎還是不滿足:“阿青你張嘴啊!”說著又伸出舌尖舔上去。
  游青被他勾得氣息全亂了,腦中來不及思考,迅速張嘴含住他的舌,體內的火再難壓抑,雙手將他緊緊勒在懷中,灼熱的掌心忍不住在他後背輕輕揉撫。
  白黎猝不及防,被他揉得全身癱軟,口中滿是他清潤好聞的氣息,輕喘一聲將他的舌反勾住,隨即便感覺背上的手又加了一分力道,頓時滿足得全身發起燙來。
  遊青向來知道他情緒外露,也明白他喜歡自己,卻從沒料到他會這麼主動,一下子被他撩撥得差點破功,連忙抬手捧住他的臉,壓抑著急切的心情在他口中細細品嘗,又鬆開他的唇,將親吻落在他的臉上,慢慢平復焦渴的情緒。
  
  白黎緩緩睜開眼,漆黑的雙瞳全是水汽,輕喘著看他:“阿青,我喜歡你。”
  “我知道。”遊青啞聲而笑,在他鼻尖兒啄了一下,緩了好半晌才徹底冷靜下來,柔聲道,“叫花雞烤久了就不好吃了,快起來,我去拿一下。”
  白黎見他剛才的反應就知道他有多喜歡自己了,咬著唇看著他笑,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似的。
  遊青無奈地在他背上拍了拍,笑道:“你還要不要吃雞腿了?”
  白黎搖頭:“我不要雞腿!我要阿青!”
  遊青手一緊,抵著他額頭閉上眼,呼出的氣息有些熱,啞聲道:“我特意做給你吃的你也不要吃?”
  白黎連忙坐直了身子,看著他笑:“我要吃!我就不下去!”
  “好,不下去。”遊青在他臉上捏了一下,隨他如何掛在自己身上,托著他的後背再次前傾,伸手去拿地上的樹枝。



☆、第28章 美味

  白黎先前全副心思都撲在遊青身上,早已將自己最愛的美食拋到九霄雲外,此時扭頭看著他手上的動作,才忽然覺得有濃濃的香味鑽入鼻中,一下子就興奮起來,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地上黑乎乎的一團:“阿青,我沒吃過叫花雞!”
  遊青笑著看了他一眼,手中動作不停,用樹枝將叫花雞從碳堆裡撥出來,又朝腳邊撥:“快將口水擦擦。”
  白黎目不轉睛地盯著樹枝的動靜,非常聽話地抬起袖子在嘴巴上來來去去地抹了好幾遍。
  遊青瞟到他的動作,沒忍住手一抖將樹枝掉在了地上,摟著他笑起來:“讓你擦你就擦?自己有沒有流口水都不知道麼?”
  “啊?”白黎沖他眨眨眼,連忙抬起袖子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什麼來,想了想,又重新摟住他脖子,笑嘻嘻地在他臉頰上蹭,“阿青你騙我!”
  遊青越看越覺得有趣,抬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摟緊他俯身將樹枝重新撿起,笑道:“不流口水也看出你有多饞了,再等等,很快便好。”
  白黎笑眯了眼:“哦!”
  
  叫花雞外面裹著的一層爛泥已經被火烘烤成堅硬的殼,裡面的肉香絲絲繞繞竄出來,與外面的泥土香味混雜在一處,別具一番風味。
  白黎以往的吃食都由侍從準備,精緻細膩自不必說,跟在遊青身邊的那千年時間,也常常偷嘴,偷來的自然也是現成的美味佳餚。
  因此他即便是嘗過世間百味,也不曾真正見識過那些美味的做法,叫花雞是吃都不曾吃過,那就更覺稀奇了,此時看著遊青將地上黑乎乎的一團東西滾來滾去,不由大為迷惑:“阿青,你在做什麼?”
  “剛取下來的,燙得很,要等它涼一涼。”遊青說著又伸手試試溫度,見差不多了便直接用手抓起來,隨後往地上一敲,泥殼裂了一道縫。
  白黎看得更為驚奇,連忙轉過身子雙腳著地,跨坐在他腿上,興奮不已道:“我來試試!”說著便彎下腰搶先把叫花雞撿起來,學著他那樣在地上敲了敲,很快就將這層泥殼敲得四分五裂。
  
  遊青坐在後面側頭微笑著看他,不經意間垂眸將視線從他身上掃過,見他撅著屁股賣力的模樣煞是可愛,而背部延伸至腰際的曲線卻在滑下來的青絲中若隱若現,透著十足的誘惑。
  遊青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心底一陣悸動,連忙將視線移開,伸手繞到他胸前將他撈起,低聲道:“好了,我來。”
  白黎手中還舉著敲掉大半泥殼的叫花雞,興致昂揚地扭頭對他笑:“好香!”
  “嗯。”遊青神色溫柔,在他臉上親了親,將他手中的東西接過來。
  白黎被他親得更加開心,重新側坐身子摟住他脖子靠在他身上,兩隻靈動的眸子繼續盯向他手中。
  遊青將剩下的泥殼全部剝去,剝掉的泥連帶著將雞毛連根拔起,最後露出金燦燦香噴噴的雞肉。
  去掉泥殼的叫花雞,香味更加濃郁,而且不曾加任何作料,最為原汁原味。
  
  白黎這一次是怎麼都控制不住了,喉結一下一下的動著,眼巴巴地看著這香味撲鼻的美味,連說話都帶上了吞咽口水的聲音:“阿青,可以吃了嗎?”
  遊青被他這饞樣子逗笑,連忙撕下一塊雞腿遞到他嘴邊:“咬一口看看。”
  白黎面色一喜,張嘴就是一大口,撕下一大塊雞肉,嘴巴都包不住,連忙抬手拿著,細細品嘗了一番,只覺得皮酥肉嫩,異常可口,滿足得眼睛都眯起來:“好香!太好吃了!”
  遊青見他如此雀躍,心底如同外面洋洋灑灑的白雪,輕軟溫柔,眼中滿滿都是寵溺,抬手在他嘴角撚了一下:“都吃到外面了。”
  白黎見他指尖粘著一小塊肉絲,不等他動作迅速抓住他的手,伸出舌尖一舔,將那肉絲給吃了去。
  遊青呼吸一窒,頓了片刻,哭笑不得地將他又摟緊了幾分。
  
  白黎完全不曾注意他神色的變化,笑眯眯地咂咂嘴,又把手中剩下的雞肉遞到他嘴邊:“阿青,你也吃啊!”
  遊青看了他一眼,咬過來嚼了嚼,確實味道不錯,點點頭道:“的確很香!”說著將剛剛撕下來的雞腿再次遞到他面前。
  白黎喜滋滋地伸手接過,又咬了一大口,含糊著說:“我吃這塊雞腿,你吃另外一塊。”
  遊青笑了笑,沒說話,等他將手中的吃幹抹淨甚至將骨頭也刷得乾乾淨淨後,又撕下另一塊遞給他。
  白黎吃得正帶勁,完全忘了自己剛剛說過的話,接過來就塞到嘴巴裡啃了一口。
  遊青趁他吃得香,將打過來的一壺甜酒架在火上稍微溫燙片刻,拔開塞子抿了一口,覺得酒勁不算大,便側頭問道:“想喝麼?”
  白黎鼓著腮幫子瞪著眼點頭。
  “你酒量不濟,只能喝一點暖暖身子。”遊青將酒壺遞到他嘴邊,“稍後我去溪邊取點水來,燒水給你喝。”
  白黎再次點頭,極為聽話地喝了兩小口,又繼續啃他的雞腿,等到啃完之後才意識到,竟然一直是自己一個人在吃。
  
  遊青放下酒壺,見他盯著扔在地上的雞腿骨發呆,疑惑道:“怎麼了?”
  白黎抬眼看他,突然傷心不已,眼中全是內疚,吸吸鼻子咕噥:“我把你的雞腿吃了……”
  遊青忍不住笑起來:“原本就是做給你吃的,你難過什麼?”
  “那你吃什麼?”
  遊青將剩下的舉到他面前:“這些不都是能吃的麼?”
  “那些哪有雞腿好吃……”
  “一樣的,我又不像你這麼饞雞肉。”遊青將剩下的雞身又撕了撕,扯下一塊肉遞給他,“你盡情吃,不用管我。”
  白黎搖搖頭,不接:“你吃!”
  遊青看他眼神執拗,知道他倔脾氣又要上來了,笑了笑便將這塊肉塞到自己口中咬住,重新撕了一塊遞給他,眉梢微挑,面露戲謔的看著他,口齒不清道:“這下可滿意了?”
  白黎愣愣地看著他,突然彎著眉眼笑起來,一頭撞到他頸間就開始狂蹭:“阿青,你這樣子真好玩!”
  遊青愣了一下,垂眸看看自己嘴裡叼著的雞肉,又看看拿著東西的左右手,再看看膩在自己身上半天不願起來的白黎,一臉無奈。
  
  白黎笑夠之後又重新坐直了身子,眼中笑意未褪,將他手中撕下來的肉接過去,再次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這叫花雞雖說未加任何作料,但畢竟肉質鮮嫩壯實,白黎吃著吃著便吃出很多油來,嘴巴上亮晶晶的泛著光。
  遊青也不知他為何一吃雞肉就仿佛肚子永遠填不飽一樣,平時見他飯量都沒自己多,今日卻是一口氣啃掉了大半隻雞,生怕他吃傷了,連忙將剩下的放回去,拿乾淨的手背在他肚子上摸了摸:“撐了沒有?撐的話就歇會兒再吃。”
  白黎早已吃的心滿意足,也不知自己撐沒撐,隨意點了點頭痛快答應:“好!”
  遊青看著他笑起來,拿帕子給他嘴角擦了擦:“去洗手。”
  “嗯!”白黎連忙從他身上下來,轉到他後面趴在他背上,笑嘻嘻道,“我現在吃飽了,比先前重了。”
  “太重就將你扔水裡去,不帶你回來了。”遊青笑著將他背起,見外面的雪已經小了不少,就沒有再撐傘,直接頂著細小的雪花出了山洞,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朝小溪走去。
  
  雖說是冰天雪地他鄉異客,其實這一日兩人都過得極為悠閒自得,隨意說著話半天時間便過去了。
  遊青不喜油膩,中午只是吃到七成飽,剩下的全都給白黎啃得乾乾淨淨,看得他忍不住再次打趣:“你是狐狸變的麼?這牙再尖利一些,怕是連骨頭都要吃下肚了。”
  白黎不以為意地笑笑,沖他齜了齜牙,向他展示一口齊整漂亮的貝齒,看得他笑意更深。
  時近黃昏,雪已經全都停了,遊青生起了火,再一次給他做起叫花雞來。
  一通忙碌過後,天色已經黑透,白黎迫不及待地翻包裹,取出一隻小橘燈,興奮道:“阿青,可以點了!”
  “好。”遊青從火堆上引了火,將小橘燈裡的蠟燭點亮。
  橘皮上早已戳了一圈大大小小的孔,蠟燭點燃之後,便有幽光自細孔中透出,如同一隻漏水的篩子,將光線一根一根漏了出來。
  
  白黎欣喜地將桔燈捧在手心,左右旋轉著細細打量,又從上往下俯視裡面的半截蠟燭,眸中映著燭火,笑意明媚:“阿青,以後每年都做小橘燈好不好?”
  “好。”遊青靜靜地看著他,微笑道,“你喜歡什麼樣的,會做的都給你做。”
  白黎頓時笑得更開心,看了他一眼,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叫花雞還沒好,我們先喝點酒吧!”
  “你不會喝酒,別喝了。”
  “這酒很香很甜,很好喝啊!”白黎說著就轉身將旁邊的酒壺拿過來,嘿嘿笑著把瓶塞拔了,小抿一口,露出回味的神色,“真的很好喝!阿青你嘗嘗!”
  遊青無奈地笑:“你忘了上次喝醉也是喝的甜酒了?”
  白黎想了想,點點頭:“記得!這個比上次的還好喝!京城的酒就是不一樣!”
  游青見他完全無視自己的話,哭笑不得:“就知道好喝,原來你不光饞肉,還饞酒。”
  “嘿嘿……”
  “那你喝吧,別喝太多。”遊青拿他沒辦法,只好妥協,想著他若是真喝醉了,背他回去便是。


☆、第29章 狐耳

  白黎見他點頭應允,知道他是處處寵著讓著自己,不由心中歡喜,沖他笑了笑對著酒壺就喝了大大的一口,見他蹙起眉頭一臉擔心的神色,玩心頓起,似乎有意要看他替自己著急的模樣,又仰起頭咕咚咕咚連喝兩大口。
  游青一下子黑了臉,迅速將酒壺搶下,剛想說他一句就見他被嗆得咳起來,一時又是怒急又是心疼,連忙在他後背拍了拍替他順氣。
  白黎一邊咳一邊高興,眼珠子滴溜溜地往他身上轉,好不容易咳完了氣順了,抬起頭沖他眯著眼笑起來。
  遊青略微一猜便明白了他那點小心思,只覺得腦殼犯疼,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後無奈地捏著他的腮幫子揉了幾下,低聲訓斥:“胡鬧!”
  白黎聽他語氣裡一點責備的意思都沒有,大為得意:“好喝的就要多喝!好吃的就要多吃!老天爺都覺得這個道理是對的!”
  遊青好笑地盯著他看了半晌,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歪理!”
  
  白黎咧嘴一笑:“阿青,你喝不喝啊?”
  “我等會兒再喝。”
  “你先嘗一點吧!”白黎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唉……”遊青認命地歎口氣,準備去拿酒壺,卻被他一手擋住。
  “不是這樣!”白黎見他面露疑惑,頓時笑得更為開心,手中舉著小橘燈,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是這樣!”
  遊青愣住了。
  白黎拉開距離觀察他的神色,見他直直盯著自己,又笑起來,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舔了一下,“阿青,酒香不香?”
  燭火映照下,游青溫潤的瞳孔浮起一層暗流,深深地看著他,抬手摸上他細膩的臉頰,半晌才道:“香。”
  白黎眼睛一眯,又撲過去,正準備再舔一舔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劈裡啪啦的巨響,嚇得他手一抖差點將橘燈摔了。
  遊青連忙穩住他的手,在他後背拍了拍:“是在放爆竹。”
  
  白黎一聽確實是爆竹,這才松了口氣,在巨響中提高嗓門喊:“嚇死我了!這裡這麼安靜,突然來那麼大聲響……咦?哪裡在放爆竹?”
  遊青想了想,記得這附近並無多少住戶,便道:“或許是丞相府。”
  白黎連忙站起身,走到洞口朝外張望,望了片刻又走回來繼續坐到他腿上,點點頭笑道:“是丞相府。”
  遊青摟著他的腰背,視線緊緊鎖在他臉上:“阿黎,你若是覺得冷清,我們便回去和他們一起過年。”
  白黎連忙搖頭,靠在他肩上轉著手中的橘燈,笑道:“我喜歡在這裡過。”
  “真的?”遊青抬手摸摸他的頭,忍不住手指纏上他的發梢,垂眸看著他纖長的睫毛。
  “嗯!”白黎點點頭,兩扇漂亮的睫毛隨著眨眼的動作輕扇,抬頭看著他笑,“我還喜歡小橘燈!喜歡叫花雞!”
  遊青笑起來:“還有呢?”
  “最喜歡阿青!”
  遊青看著他眸中不加掩飾的愛慕神色,不自覺呼吸變得更柔,抬手捧著他的臉,自己眼中也全是癡迷,埋頭在他粉潤的唇上落下一個輕吻。
  
  薛府的鞭炮聲不知何時已經歇了,四周重新歸於寧靜。
  游青想著白黎在自己腿上坐了一整天,自己竟然未曾覺得腿麻,不由微微詫異,雖然他不似別的書生那般文弱,但也畢竟沒做過重活,沒想到竟然一絲疲倦的感覺都沒有,思來想去總覺得不太合乎常理。
  想到之前傷口痊癒等各種異狀,遊青忍不住猜測,今天不覺疲憊是否仍與身體的某些奇怪變化有關。好在一盞小橘燈即將燃盡之時,白黎喊肚子餓,這才止住了他的胡思亂想。
  二人分著將叫花雞吃了,遊青又將剩下的一隻繼續放在炭火中烤,準備帶回去給白黎第二日慢慢啃,白黎自然又是高興壞了。
  酒壺裡的酒已經喝得差不多見底,這其中竟然有一半是入了白黎的肚子。白黎吃飽喝足,捧著圓滾滾的肚子大呼滿足,沒多久便磕起了眼皮子,犯起困來,一直愛不釋手的小橘燈竟然也握不住了,若不是遊青及時拿過去,怕是會直接滾落到地上。
  遊青早已見識過他一吃飽就犯困的習性,白天便是這樣,更不用說吃飽之餘還喝了不少酒的夜晚。
  
  白黎勾著他的脖子,雙眼有些睜不開,咕咕噥噥道:“阿青,我頭暈,會不會摔下去啊?”
  “不會摔的。”遊青有些無奈地歎口氣,將他抱緊,“讓你少喝一些,你偏偏聽不進去。”
  “我高興!”白黎雙手緊了緊,抬頭在他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嘿嘿傻笑,“阿青喜歡我,我高興!”
  遊青在他頭上摸了摸,眼神溫柔:“傻子,高興歸高興,喝酒不能沒有分寸,下回不要這麼喝了。”
  “哦!”白黎聽話地點點頭。
  “頭只是暈麼?疼不疼?”
  “不疼。”白黎搖搖頭,抬起眼迷離地看著他,“你又說我傻,我才不傻呢,我是最聰明的狐狸!”
  遊青好笑地看著他:“對,你是狐狸,沒見過這麼愛吃雞的。”
  “不是狐狸!是最聰明的狐狸!”白黎不依不饒,繼續咕噥,“人家都鬍子花白了,我還這麼年輕呢,誰敢說我不是最聰明的狐狸?”
  遊青聽得一頭霧水,愣了一下,只當他是在說胡話,笑道:“對,你最聰明,一點都不傻,帶你回去休息可好?”
  白黎咂咂嘴點頭:“好!”
  
  遊青將烤好的叫花雞剝了殼置入洗淨的瓢中,又收拾了一番,將包裹挎在肩後,提著小橘燈抱起白黎走出了山洞。
  雪早已停歇,雖然夜空裡只有幾顆星星從雲層縫隙中露出,如今遊青夜間視物較以往清晰,再加上地上白茫茫的一片,映著周圍亮堂許多。
  說沒有小橘燈要摸黑回去無非是哄哄白黎,遊青將僅剩的一盞橘燈收起,很容易便回到了薛府。此時還不算太晚,門房必定未曾睡下,遊青敲了敲門,很快便有人替他將門打開。
  這薛府別院住著的都不是丞相府的人,門房自然也只是擺設作用居多,聽游青隨意解釋了一番,也不會多問,只是好奇地朝被橫抱在他胸口的白黎看了一眼,恭敬有禮地將他們請了進去。
  游青道了聲謝,帶著白黎回到二人所住的屋子,又燒了些水給他拾掇了一番,拉過被子將他裹裹緊,坐在床沿看了他半晌,這才意識到自己也該睡了,連忙起身又去拾掇自己。
  
  白黎其實一直未曾睡著,處於半迷糊狀,偶爾還會嘀嘀咕咕說兩句半懂不懂的話,等到遊青上床之時,又清醒了幾分,睜開迷蒙的雙眼朝他看過去,聲音裡滿是甜甜的歡喜:“阿青!”
  遊青側過身,抬手撫上他的額頭,柔聲問道:“還暈麼?”
  “暈!”白黎點點頭,卻又不太在意,語氣頗為輕鬆,想著睡前要親一親的,便湊過去在他唇上舔了一下。
  游青聞到他舌尖傳來的酒香,心中悸動,忍不住捧住他略燙的臉,吻入他口中細細品嘗。
  白黎一下子便被他吻得神志不清、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努力迎合,猶覺不夠,待到唇被鬆開後,連忙撐起身子翻到他身上將他緊緊抱住。
  遊青抬手撫上他曲線誘人的後背,眸色沉沉,低啞道:“阿黎,躺下去好好睡一覺,明日頭就不暈了。”
  白黎搖搖頭,含混不清道:“不下去!我要你親我!”說完眼皮子磕了一下,似是在與困意抗爭。
  遊青喉嚨有些乾渴,卻又讓他這模樣逗得想發笑,壓抑著情緒在他唇上淺淺親了一口:“醉成這樣還不好好歇著,快躺下去。”
  
  白黎眨眨眼,聽話地從他身上翻下來,緊緊挨著他躺好,見他撐起身子看自己,滿眼都是寵溺之色,忍不住眼神再次迷離,伸長兩隻胳膊勾住他脖子,喃喃道:“阿青,我終於能正大光明地待在你身邊了……”
  游青聽得莫名,卻又清清楚楚見到他眼中欣喜夾雜著傷痛的神色,心口頓時被割得生疼,手指在他臉上摩挲著,柔聲道:“怎麼了這是?”
  “我開心!”白黎嘴唇抿了抿,眼角突然滑下兩行清淚來,霧濛濛的雙眸又添了一層水光,“我就是開心!”
  遊青尚未想明白他在說什麼,就已被他這樣子弄得心疼不已,連忙將他摟緊,埋頭在他眉心、鼻尖、唇角親吻。
  白黎頓時喘息起來,微啟雙唇緊閉雙眼,伸出舌尖,隨即迎來更重更深的吻,微微抬起下巴,全身開始燃燒起來。
  遊青見他反應如此激烈,連帶著自己也有些壓抑不住,僅剩的理智在腦海中徘徊,卻又忍不住鬆開唇移至他的脖頸。
  
  白黎讓他在脖子上一親,魂都差點飛走,胸口起伏更為劇烈,抓著他的胳膊喃喃:“熱……阿青……好熱……”
  遊青讓他一喊,腦中立馬清醒了幾分,連忙趁著這片刻的清醒將他鬆開,抓住他伸到被子外面亂動的手塞進去,啞聲道:“忍忍,別貪涼,過會兒就不熱了。”
  白黎點點頭,還是咕噥:“好熱……”
  游青眼中全是憐惜,抬手在他臉側蹭了蹭,埋頭又在他唇上親了一下,正要去理理他散亂的頭髮,指尖卻忽然碰到一樣軟乎乎的東西。
  遊青愣了片刻,餘光掃到他的耳朵忽然不知所蹤,頓時嚇一大跳,想到剛才手中奇怪的觸感,連忙抬眼朝他頭上看去。
  白黎正迷迷糊糊地半闔著眼咕噥,完全不曾注意自己的狐狸耳朵俏然出現,從蓬鬆的髮絲中間探出兩隻玲瓏柔軟的雪白色耳尖,清清楚楚呈現在遊青的眼前。
  遊青下意識拿手指在他耳尖捏了捏,徹底懵了。


☆、第30章 狐尾
  
  白黎雙眸映著霧氣,感覺自己的耳尖被捏了一下,無意識地撇了撇,又晃晃腦袋將耳朵從他手中躲開,含糊道:“阿青……癢……”
  遊青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耳朵看了半晌,又垂眼朝他臉上看,驚詫得都不知該作何反應了,愣了半天又去捏他另一隻耳朵,這次加重了些力道,白黎便不覺得癢了,露出一臉享受的神色,眯著眼笑起來。
  遊青盯著自己指間的耳朵看了很久,只覺得內側觸感極為細膩,外側的一層毛雪白漂亮又柔軟順滑,摸上去竟覺得十分喜愛,一時對自己的反應有些不解,不知為何沒有覺得半絲懼怕,反倒隱隱升出一種熟悉親切的感覺。
  白黎十分享受他手中來回揉捏的力道,再次伸出胳膊摟住他脖子,眯著眼笑道:“舒服……”
  遊青方才意識到自己時不時冒出來的熟悉感總是與白黎有關,微微有些愣神,此時被他摟住才想起正事,連忙將他的手再次拉開塞入被衾中:“別動,會著涼。”
  “哦……”白黎點點頭,與往常一樣的乖順。
  遊青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發現他一頭烏黑的髮絲泛出白光來,眨眼間便成了雪白色,不由再次吃驚,連忙抬手在他頭髮上摸了摸,除了顏色不同之外,並無發現其他異處。
  遊青看看他的一頭雪白色長髮,又看看發間的兩隻白耳朵,覺得這樣的色澤十分協調,回想起他頭一次在自家院子裡出現時蹲在地上的模樣,又想起他愛吃雞肉的習性,再一想先前醉酒時說的胡話,腦中猛地蹦出“狐狸”二字來,忍不住挑起眉梢,有些恍然。
  
  白黎雖然神志不清醒,可注意力卻一直放在他身上,見他半天沒有動靜,疑惑起來,微眯的雙眼睜大一些,咂咂嘴嘀咕:“阿青,你怎麼不親我了?”
  遊青眼底浮起一絲笑意,在他唇上親了親,見他再次露出滿足的神色,忍不住輕笑出聲,湊過去捏著他一隻耳尖細細打量,低聲道:“阿黎,你是狐狸麼?”
  “不是!”白黎迅速否認,嗓門還大了幾分。
  遊青手中動作一頓,疑惑地看著他,正想繼續套他的話,又聽他聲音小下去:“我是最聰明的狐狸!”
  遊青忍著笑將他耳朵裡裡外外前前後後看了個遍,又好奇地將他髮絲撩開,在耳根處摸了摸,繼續問道:“你當日蹲在我院中,說要給我當書童,是自己想到的主意麼?”
  “不是。”白黎搖搖頭,一不小心將他的手甩掉了,迷迷糊糊地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爽,皺皺眉連忙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頭上,“是小禾想到的。阿青,你再摸摸啊……”
  游青重新捏住他一隻耳朵揉了揉:“小禾是誰?”
  “小禾……”白黎苦著臉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麼說,只好咕噥道,“就是小禾啊……”
  遊青笑起來:“阿黎,你家住哪裡?”
  “山頂上!沒人能上的去!嘿嘿……”
  “煙山?”
  “嗯!”白黎點點頭,伸手在被窩裡摟住他的腰。
  “這麼說,你早就認識我了?”
  “嗯!”白黎嘿嘿笑起來,一臉自豪。
  
  遊青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埋頭在他唇上親了親,親完才想起自己一直半撐著身子,生怕他著涼,連忙躺下,將二人頸處的被子裹嚴實。
  白黎兩道修長的秀美微微蹙起,一臉不痛快,抬手就要掀被子:“阿青,好熱……”
  遊青迅速將他手按住:“別亂動,這都什麼時節了?外面冰天雪地的,能熱到哪裡去?”說著不由分說再次將他裹緊。
  白黎睜開眼看他,一臉委屈,翻了個身朝他這邊側過來,身子動了動,嘀嘀咕咕地朝他踢了一腳。
  遊青小腿挨踢,哭笑不得,正要再小小說他兩句,身上的被子突然一動,後背讓什麼東西給拍了一下,頓時愣住。
  白黎還在不痛快地翻來滾去,嘴裡直嚷嚷著喊熱,遊青看了他一眼,猛然翻身坐起,將被子重新掖好,轉頭朝床尾看去,不看不要緊,這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
  被衾自腰部以下便有些鼓起,高高低低地似是塞了一大團東西,遊青回想一下,似乎方才拍在自己背上的觸感有些柔軟,視線一轉,見被腳處露出一截雪白色,連忙探身將那邊掀開來,定睛一瞧竟是一條毛茸茸軟乎乎的尾巴,尾巴尖兒在床褥上一下一下地輕掃。
  游青朝白黎看了看,見他還在翻來覆去,忍不住笑起來:“還真是一隻狐狸!”
  
  “阿青……”白黎發現他不在自己身邊躺著了,疑惑地挑起眼簾,“你怎麼不睡覺?”說著被子又動了幾下。
  遊青感覺一樣毛茸茸地東西忽然纏在自己腿上,知道是他的尾巴,忍不住想看看他此時的全貌,可是視線一轉見到被腳處的尾巴尖兒還在那裡掃來掃去,愣了一下,連忙動了動腿,發現自己的腿仍然被尾巴纏著,頓時給驚住了。
  遊青有些不明所以,疑惑他怎會有兩條尾巴,連忙去掀下半截被子,被子一開,他頓時讓眼前的壯觀景象給晃花了眼,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只感覺一大片耀眼的白色撞入瞳孔中,鮮亮奪目,瞬間便有些刺激匪淺的感覺。
  白黎腿動了動,將纏在遊青腿上的尾巴舒展開,翻個身面朝上攤在床上,眯著眼笑起來:“阿青,好涼快!”
  遊青朝他看了一眼,定了定心神,又將被子拉開一些,仔細數了數,竟然有九條,抬手在眉心捏了捏,也不知自己是個什麼情緒,又想笑又無奈,緩了片刻後伸手朝他尾巴摸去。
  尾巴上的毛極為蓬鬆,摸上去比耳朵還要柔軟,游青挨個兒將他九條尾巴都摸了個遍,甚至還捏了幾下,見白黎露出極為舒適的神情,再次笑起來:“想不到這世上還真有九尾狐,這麼多尾巴,難怪一直喊熱。”
  白黎聽到他的話,理解得不清不楚,搖頭道:“不熱了!一點都不熱……”
  
  遊青將他尾巴理理順,忽然有些好奇,忍不住將他翻個身朝他臀部看去,見這些尾巴全都是由褻褲中穿出來的,似是將褲子戳了一個不小的洞,啼笑皆非,連忙拿被子將他身體裹住,又替他把尾巴撥開露在被子外面,重新躺下去將他摟緊,低聲道:“阿黎,現在還熱麼?”
  “不熱了……”白黎搖搖頭,讓他一抱就覺得困意襲來,說話的聲音小了許多。
  “我曾經夢到的那只九尾狐會不會就是你?”
  “不知道……”白黎撅著嘴委屈地湊過來在他唇上親了親,“我可沒偷吃過屋子後頭的雞……”
  “那你想過要去偷吃麼?”
  “嘿嘿……”白黎在他下巴處蹭了蹭,連帶著柔軟的耳朵也在他臉上掃來掃去,笑眯眯道,“想過,沒敢……”
  遊青忍不住笑起來,在他臉上親了親,柔聲道:“大年初一就要露屁股,看你明早起來怎麼辦。”
  “啊?”白黎抬眼看他,困意氾濫之下眼睛睜不開便拼命抬眉毛,“誰露屁股啊?”
  “沒有誰,快睡,等著明日縫褲子吧。”遊青越說越覺得有趣,抱緊他在他眉心親了親,眼中笑意沉沉。
  
  翌日清晨,天剛濛濛亮,遊青便醒了過來,睜開眼見白黎睡的正香,抬眼朝他頭上一看,兩隻狐狸耳朵仍然半遮半掩地長在那兒,探手朝他屁股後面摸了摸,仍舊是蓬鬆柔軟的一大團尾巴,這才相信昨晚見到的不是在做夢。
  白黎讓他一摸,眼皮子動了兩下,卻沒醒。遊青看著他睡得香甜毫無防備的模樣,眼神溫柔,想著這世上即便藏著無數的妖,白黎也會是其中最為純良的那一類,不由抬手在他臉上摸了摸,再次將他摟住。
  過了不知多久,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遊青一直靜靜地看著他沉睡中的臉,見他睫毛忽然動起來,似是要轉醒,心中一動,連忙將眼睛合上。
  白黎醒過來第一時間便是看向遊青,見他仍在睡,便將動作放得很輕,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口又迅速撤離,想著昨夜遊青帶他在外面過年,給他做叫花雞、讓他點著小橘燈玩,還一直抱著他不撒手,心中的歡喜似要溢出,一個人彎著眉眼抿緊唇無聲偷笑。
  
  白黎只笑了片刻,猛然意識到自己竟在甩尾巴,整個人一僵,連忙抬手去摸耳朵,這一摸,頓時大驚失色,一時間嚇得連呼吸都停住了。
  遊青裝作熟睡的樣子將摟住他的手臂鬆開,翻了個身面朝上繼續裝睡,內心卻憋笑憋得十分辛苦,又覺得自己這行為著實幼稚,隱隱有些無奈,心裡暗歎口氣,想著他明顯一直是在瞞著自己,那就由他繼續瞞下去好了。
  白黎膽戰心驚地朝遊青偷瞄了一眼,見他睡得很沉的模樣,心頭七撞八撞的,小心翼翼將被子掀開一道縫,慢吞吞以龜速朝外挪,口中小聲地念叨著:“糟了糟了……糟了……”
  好不容易挪出去,白黎又覺得自己傻了,明明應該第一時間將尾巴和耳朵收起來才對,怎麼想著躲呢?這一動萬一將阿青吵醒可怎麼辦?
  這麼一想,白黎迅速將毛茸茸的耳朵與尾巴收起,又抬手摸摸頭摸摸屁股,再將頭髮拉到眼前看了看,小心謹慎地確認一番,這才微微松了口氣,又悄無聲息地重新朝被子裡面挪過去。
  遊青忍著笑再次側過身,伸長手臂將他摟住,拉到懷中抱緊,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
  白黎瞪大雙眼與他對視,一臉探尋緊張之色。
  遊青被他這模樣逗得差點發笑,忍了忍,在他眼皮上親了一下,柔聲道:“醒了?”

☆、31

  第31章疼惜
  
  白黎聽他說話與平常無異,大大松了一口氣,眉開眼笑起來,一把將他抱緊:“阿青!你也醒啦?”
  “嗯。”遊青抬手在他額頭摸了摸,笑道,“頭不暈了?”
  “不暈了!”白黎在他手心蹭了蹭,笑得更為開心,想著自己沒有暴露身份,興奮起來,抓著他的手說,“阿青,我們起床吧!不知道外面的雪景好不好看,我想把昨天剩下的那只叫花雞吃掉!”
  “雪景與叫花雞有什麼相通之處麼?”遊青好笑地將他鬆開,在他臉上拍了拍,“起來吧。”
  “我餓了!”白黎嘿嘿一笑,迅速從被窩中爬起來,筆挺地站在床上,一副神采飛揚、精神奕奕的模樣。
  遊青見他以往都是坐起來穿衣服,今天卻直接站在了床上,知道他必定是覺得瞞過了自己心中激動,笑了笑說:“快將衣裳穿好。”話音剛落,視線落在他臀上,愣住了。
  昨夜明明見他尾巴是從褻褲中穿出來的,今天卻發現他褻褲完好無損,遊青有些不解,不由猜測,或許因為是妖,所以有些稀奇古怪的事便不足為奇?這下倒好,不用縫褲子了。
  白黎聽了他的話應了一聲便準備下床穿衣,轉過身子發現他的目光所投之處,疑惑地眨眨眼,低頭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又抬頭看著他,再眨眨眼,臉上逐漸發起燙來。
  
  遊青回神,見他仍直直地站在床上,頓時焦急,連忙掀開被子下床,迅速拿了他的衣裳走到床邊,伸手拉他:“發什麼呆?快將衣裳穿起來,當心凍著。”
  “哦。”白黎聽話地點點頭,直接從床上跳下來,站在他面前沖他一個勁兒傻笑。
  遊青見他動都不動,不知他又發什麼呆,連忙替他將衣裳穿好,穿完了給衣襟處抹抹平整,一抬眼見他雙頰嫣紅,嚇一大跳,連忙抬手去摸:“怎麼了?這麼快就著涼了?”
  白黎搖搖頭,雙眸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繼續笑:“阿青,你是不是很喜歡我啊?”
  遊青摸摸他額頭並未覺得燙,鬆口氣將他摟住,笑著在他紅彤彤的臉頰上親了一下:“是,很喜歡。”
  白黎笑容更加燦爛:“有多喜歡?”
  遊青被他問得無奈,好笑地托住他後頸,在他唇上碰了碰,柔聲道:“你什麼樣我都喜歡,別問傻話了。”
  白黎開心得不行,摟住他又蹭了蹭,伸出舌尖在他脖子上輕輕舔了一下,感覺摟在自己後背的手瞬間收緊,心口滿足得發顫,連忙加了幾分力道又舔上去。
  遊青讓他撩得呼吸粗重起來,喉結動了動,抱緊他啞聲道:“一大早就鬧,方才不是喊餓麼?”
  白黎鬆開唇舌,稍稍拉開距離瞟他,見他看向自己的眸色深得有些讓人沉溺,得意偷笑,點點頭:“哦!”
  
  兩人洗漱完吃過早飯之後,院中的其他房間也逐漸有了些動靜。大年初一理應互相拜年,這些考生住在一處便算是左鄰右舍,往後若是高中,還會同朝為官,彼此走動走動自然是極為重要。
  游青雖不喜人情往來,但作為鄰居去拜個年卻是十分願意的,於是便將前些日早已備好的糖果糕點帶著,攜著白黎去一家一家地走動。
  這些人中有些為人精明,說話做事知曉進退,因此對遊青昨晚的缺席並未多做詢問,另一些人則是書讀多了,凡事恪守禮教,也不大會問及與己無關之事。
  不過,雖然這些考生沒一個人提起,他們的書童卻沒什麼顧慮,心中好奇,便忍不住抽空拉著白黎左問右問。
  白黎又是實誠性子,來一個問的,他都要解釋一番,不過他也不傻,知道要有所保留,只撿了無關緊要的說了說,饒是如此,這一上午還是將他說得口乾舌燥,回去後拎起茶壺便直接對著壺嘴咕咚咕咚連喝幾大口。
  遊青看得心疼,在他背上順了順:“往後若是不願意解釋,就不要勉強自己,隨意找個藉口糊弄過去便是了。”
  “我就要說!”白黎一臉固執,“我跟阿青一起過年我很開心!為什麼不能說?”一句話將遊青說得哭笑不得。
  
  過了年,離會試的日子便更近了。吃過午飯,遊青又捧著書看起來,白黎無事可做,趴在他身邊練習寫字,寫著寫著打起瞌睡來,被遊青抱到床上去睡午覺,躺在床上卻摟著遊青的脖子死活不撒手:“阿青,你親我一下!”
  游青看著他清亮水潤的眸子,心底的柔軟比眼中的柔光更甚幾分,俯身吻在他唇上,見他主動張開雙唇,便將舌探進去在他口中攪吮,越吻越深越是無法自拔,乾脆將他托起,抱在懷中。
  白黎不出門時習慣穿寬鬆一些的衣裳,此時雙手纏在他的脖子上,衣袖滑下去便露出兩截細瓷白玉般的手臂,一邊享受著口中越發激烈的親吻,一邊喘息連連,覺得全身都有些發軟,口中卻十分賣力地迎合著,手臂也更有力道地收緊。
  遊青感覺到他手臂光滑細膩的觸感,氣息更沉,鬆開他的唇深深地看著他,見他霧煞煞的雙眼全是對自己的愛慕和渴望,只覺得全身都燃燒得厲害,騰出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臂,毫無預兆地側頭朝他臂彎處親吻過去。
  “啊……”白黎被他的動作刺激得發出一聲低吟,一臉享受地眯起眼睛,“阿青……”
  
  遊青早已將他放在心尖上喜愛,如今又得知了他的身份,想到他隱瞞一切小心翼翼接近自己,又陪著行了這麼遠的路吃了這麼多苦,疼惜更甚,明明心中焦渴異常,動作卻分外輕柔,順著手臂從手腕處一路向下親吻,仿佛唇下的是易碎的稀世珍寶,力道稍微重一些便會摔碎。
  白黎輕喘著睜大迷蒙的雙眼看他,看著他瞳孔中深沉的欲望和濃濃的溫柔,鼻子一酸突然掉下淚來,哽咽著輕喊:“阿青……阿青,我喜歡你!”
  遊青抬眼看他,見他哭起來,更加心疼,連忙捧住他的臉親了親:“怎麼了?怎麼又哭了?”
  “高興的!”白黎瞪大眼看著他,見他緊張地給自己擦眼角,又笑起來,抬起上半身在他唇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遊青又是心疼又是無奈,知道他必定是一早喜歡自己了才來裝模作樣做書童的,卻不知他究竟喜歡自己多久了,手指在他臉上摩挲了一會兒,笑道,“今日這只叫花雞吃完,又沒得吃了,過兩天再去給你買。”
  “沒有大雞腿沒關係!反正這裡平日的伙食也有雞肉!豬肉牛肉魚肉我也愛吃!”
  “知道你都愛吃,還知道你最愛吃雞肉,跟狐狸一個習性!”遊青見他笑得開懷,又道,“說到狐狸,突然想起那次在煙山腳底遇到的一隻狐狸了,那狐狸看著還真是……”
  
  白黎神色中起了些緊張,瞪直著眼看他:“還真是什麼?”
  遊青觀察他的神色,再次笑起來:“那狐狸長得極為漂亮,看著也十分機靈,很可愛。”
  白黎咬咬唇,眼睛笑眯起來:“你是喜歡那只狐狸才會把它畫下來的嗎?”
  “是。”遊青說完見他笑得更歡,心中有了些底,想著自己至今似乎在煙山附近只見過這麼一隻狐狸,十有八|九便是他了。
  不過當時見到時只有一隻狐尾,昨夜卻見到九隻,思來想去也只能理解為,或許這是妖幻化多端或善於隱藏的特性。
  二人低聲說了半天的話,白黎的困意早就消了,又爬起來重新坐到桌前練字,午後的陽光灑進來,將屋中照得暖融融的。
  此時其他考生也都在自己的屋中苦讀,年後的薛府顯得異常寧靜。
  庭院中的積雪曬了大半日的太陽仍未全部化開,嫣紅的臘梅在清雪中肆意綻放,花瓣上仍有殘雪未消,紅白相間,遠遠望去,如冰肌玉骨、紅顏含笑。
  
  前廳處,管家再次將薛常恭恭敬敬迎進來,燒起炭爐取暖,又替他泡了一壺茶,垂首道:“外面正化著雪,天寒路滑,主子怎麼年初一便過來了?可是有什麼要緊的急事?”
  薛常笑了笑:“的確有要緊事,不過倒也不急。早晨入宮一趟,得了陛下吩咐,說元宵過後讓這些考生去貢院走一趟,認認路,後面來的再分次安排,免得到時候人多擁擠卻不識得考試的地方,亂亂哄哄的出了岔子。”
  管家雖然只負責府內的一應家事,對一些基本的東西倒還瞭解,忍不住勸慰道:“主子貴為一朝丞相,事務繁多,這科舉是禮部的事,您又何必事無巨細?當心累壞了身子。”
  薛常將手中的茶碗放下,笑道:“不礙事,其他考生的事我便不管了,這些個解元既然住在我府中,順道過來看看傳個話也無妨。”
  管家對他的性子也瞭解得七八成,想著若是傳話,直接讓下人過來便是,何必勞師動眾地親自跑一趟,這其中必定是有其他原因。
  再一想他昨日一大早就趕過來,看當時的情形似乎是和遊青的那位書童說了幾句話便走了,而那書童卻又氣質異于常人,管家略一琢磨,心中便有了幾分了然,便不再多作言語。

☆、32

  第32章投懷
  
  薛常靠在椅背上,笑著朝管家看了一眼,垂眸撣了撣袖子,問道:“昨日可曾給府裡備些爆竹?過得可還熱鬧?”
  “按主子吩咐,備了爆竹,過得也很是熱鬧,這些書童倒也能幹,做出的飯菜極為豐盛。”管家看了看薛常的神色,又道,“不過昨日游公子與他的書童是在外面過年的,到歇息時才回來。”
  薛常眼神一頓,看著他:“不曾在府中過麼?”
  “不曾,說是他二人自小住在僻靜的山腳,習慣了過年時在外面隨處走走看看,不太適應爆竹聲聲的熱鬧氣氛。”
  薛常蹙眉,沉吟道:“不喜愛熱鬧麼?”
  “是。”
  薛常點點頭,又坐了片刻,站起身道:“隨我去傳個話罷。”
  “是。”管家轉身看了看跟著薛常一同過來的侍從與侍衛,見他們兩手空空,連忙對薛常道:“主子不曾穿著狐裘或是大氅過來麼?”
  “嗯,不必穿了。”
  “那主子稍等片刻,我去取件厚一些的衣裳過來,現下天涼,當心傷寒。”
  “不必,我有那麼嬌弱麼?”薛常笑著擺了擺手,直接朝門口走去,“走罷。”
  總管愣了一下,連忙跟上:“是。”
  
  薛常去後面院子時,遊青正在教白黎認字,聽到外面傳來總管的說話聲,便帶著白黎走出去。其他屋子的人也都出來迎接,一番行禮寒暄自不必說。
  總管頗具眼色,狀似隨意道:“外面冷,主子不妨進屋再談。”
  薛常點點頭:“也好。”
  總管站的位置靠近遊青的門口,便轉頭問道:“游公子,可否借你居室一用?”
  “總管客氣了,這原本便是丞相大人的屋子,大人與總管隨意。”遊青笑了笑側身相讓,將薛常與其他九名解元請了進去。
  白黎連忙拿出洗淨的茶碗,將爐子上燒開的水提過來泡茶。
  薛常在桌邊坐下,視線掃到桌上鋪著一張紙,紙上寫滿了字,橫不成行豎不成列,勾起嘴角朝一旁忙著泡茶的白黎看了看,漫聲道:“這是在練字?”
  遊青迅速朝他掃了一眼:“正是。”
  白黎今日本就心情好,再加上未曾見到薛常穿狐裘,早已忘記上回看到他時討厭憎恨的情緒,一直笑容滿面,朝桌上看了一眼,歡喜道:“阿青在教我練字!”
  薛常垂眸笑著點點頭,待他將沏好的茶端來時,把目光轉向一旁的考生,將皇上的意思給他們傳達了一番。眾人自是認真聽也認真記下了。
  
  薛常依舊只是小坐了片刻,便再次起身離開,眾人散了之後,白黎將茶碗收拾起來,嘀嘀咕咕道:“為什麼每次都是來我們這裡坐?泡了茶也就喝一兩口,還要再重新洗。”
  遊青將他拉到身邊:“你繼續練字,我來洗。”
  “不要!我洗!”白黎朝他眯著眼笑了笑,掙脫開他,迅速將茶具洗淨,又重新坐過來,提起筆看著他,“下面寫什麼字啊?”
  遊青歎口氣,將他手中的毛筆拿過去擱在桌上,見他疑惑地看著自己,笑了笑,將他帶到懷裡摟住,在他臉頰上蹭了蹭,低聲道:“阿黎,你說我是及第好呢?還是不及第好呢?”
  “當然是及第好啊!”白黎喜笑顏開地將他抱住,“阿青你一定會中狀元的!”
  遊青愣了一下,將他拉開一些距離,探究地看著他:“你這麼確定我會中狀元?”
  白黎忽然有些心虛,眨眨眼忍不住將視線移開:“我相信阿青!阿青這麼厲害,一定會高中!”
  遊青笑了笑,在他頭上摸摸,柔聲道:“我現下倒是希望回去做些別的營生,只要能將你我二人養活,住在煙山腳底豈不自在?”
  “我也覺得住在那裡很自在!”白黎眯著笑起來,笑了一會兒卻愣住,“但是阿青一定要圓了恩師的心願啊!”
  遊青點點頭:“還是聽天命吧。若是沒有恩師的遺願,我倒是想隨意考考,中個進士即可,若真中了狀元,怕是十有□要留在京城吧?”
  
  白黎笑容忽然凝住,喃喃道:“阿青,你要是中了狀元,會不會不要我了?”
  “怎麼又問這種傻話?”遊青在他額頭親了親,笑道,“上次不是說了麼?走到哪兒都會將你帶著的。”
  白黎瞪著眼看他:“只是將我帶著嗎?”
  遊青愣了一下,笑起來:“自然不止如此。”
  “那還有什麼?”白黎雙眼亮晶晶地看著他。
  “傻子,你說呢?”
  白黎咬著唇彎著眉眼看了他半晌,撲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再看他時便添了一絲緊張,小聲道:“阿青,你會不會和我拜堂成親?”
  遊青看著他這小心翼翼的神色再次心疼,雖然知道男子與男子拜堂成親必定不受世俗接受,不過他向來不在意這些繁文縟節,再者說,如今他知道白黎是妖,心裡的喜愛卻不減半分,哪裡還會拒絕這雙清亮眸子中明顯的期待,連忙對他笑起來,柔聲道:“會。”
  白黎愣了一下,頓時開心地笑起來,抱著他雀躍不已,激動道:“阿青,你說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遊青眼中的笑意極為溫柔,看得白黎有些失神。
  
  白黎靠在他身上,在他頸間蹭了蹭:“阿青,我們今天就拜堂成親吧!”
  遊青好笑地在他臉上捏了捏:“這是別人的屋子,如何拜堂?”
  白黎看著一旁的屏風,眼神有些發直:“那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成親?”
  遊青雖然知道他一向坦率,可還是被他逗笑了:“等過了科舉考試,我再想法子儘快安排,可好?”
  “能不能在科舉前?”白黎神色有些黯然,“阿青早點和我成親,我就安心了。”
  遊青聽他情緒有些低落,連忙將他的臉轉向自己,問道:“你現在不安心?”
  白黎定定地看著他:“我怕有人跟我搶……”
  “又說傻話。”遊青無奈地笑起來,“別瞎想了,哪裡會有人來搶?即便有,你當我是泥做的無用之人麼?就那麼任人搶走?”
  白黎皺了皺鼻子,委屈地看著他:“那我們今天洞房,等你考完了再成親,好不好?”
  遊青被他問得哭笑不得,捧著他的臉看了半天,低聲歎了口氣:“你跟著我這段日子已經吃了不少苦,夠委屈了,這件事上哪能如此草率?”
  白黎瞪著眼看他,心中有些不痛快,埋下頭踢了他一腳:“成親也不行!洞房也不行!”
  遊青抿唇看著他笑,抬手在他發間揉了揉:“傻子。”
  “我不是傻子!”白黎又踢了他一腳。
  “是,你最聰明。”
  白黎朝他瞟了一眼,笑起來,摟著他又蹭了蹭。
  
  接下來數日,京城又下了一場雪,雖然已是年後,可仍然寒風刺骨,白黎每日陪著遊青看書寫字,屋中薰著暖爐,過得倒也愜意閒適,只是心中存了心思,便時不時要拿出來琢磨一番。
  若是放在以前,想到遊青會中狀元必定心中絞痛,如今他已經明白了遊青對自己的心意,再想起那些事,便只剩下淡淡的惆悵與淺淺的擔憂,如同傷疤的印,雖不疼,卻依然固執地存在著。
  有一日遊青想看看白黎練的字,沒料到拿過來一瞧,滿紙寫的都是“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十個大字,朝他看了一眼,笑道:“怎麼寫這個了?”
  白黎一臉坦然,趴在桌上哼哼:“想到了唄。”
  遊青伸手將他臉側的髮絲撥開,俯身在他耳根處親了一下:“我也盼著呢。”
  白黎讓他一親,整個人頓時發飄,知道他話中所指所盼是洞房花燭夜,忍不住笑眯了眼,勾住他脖子不讓他離開:“真的啊?”
  “真的。”遊青看著他滿足的眉眼,笑起來。
  白黎眼珠子轉了轉,當下便動起了小心思。
  
  入了夜,白黎翻到遊青身上,將他纏緊,主動吻他,唇舌在他臉上游離,聽他變得不一樣的氣息,吻得更為纏綿,舌尖探入他口中掃蕩,勾住他的舌輕咬吮吸。
  遊青讓他一通挑逗,引得下腹陣陣抽緊,雙手將他摟在懷中,滾燙的掌心在他後背輕撫按揉。
  白黎讓他揉得全身燥熱,在他身上蹭著,鬆開唇啞著嗓音呢喃:“阿青……我們入洞房……”
  遊青被他在身上蹭出一股火,又聽他這麼直白的話,忍不住悶哼一聲,迅速翻身將他壓在身下,在他臉上四處親吻,帶著難以自抑的急切,手在他屁股一側輕拍,低喘道:“又鬧!”
  白黎拉過他的手塞入自己褻衣的下擺,眼中笑得得意:“就鬧!”
  遊青也跟著笑起來,眼中滿是無奈和寵溺:“你這傻子,哪有在別人家裡洞房花燭的?你不委屈我都替你委屈。”
  “我不管!”白黎抬起腰,讓他的手摸上自己後背,一臉倔強,見他眼神越發深邃,忍不住笑得更為得意。
  遊青低歎一聲,埋頭吻在他頸間,理智尚在,卻忍不住想順了他的心意,越是憐惜,手中的力道便越發輕柔。
  白黎見他如此珍惜的模樣,心中歡喜得不行,忍不住笑出聲來。
  遊青抬眼看他,掌心順著脊椎上移,忽然摸到一處,紋路凹陷,想起應該是那朵梅花印記,正要細細撫摸一番,掌心忽然被燙到,隨即眼前便是一陣眩暈,連忙將手撐在床上。

☆、33

  第33章印記
  
  白黎正迷蒙著眼享受著充滿憐惜的輕撫,忽然感覺背上一松,滾燙的溫度消失,疑惑地睜開眼,見遊青雙眉緊蹙狀似痛苦,頓時嚇一大跳,抓著他胳膊緊張問道:“阿青,你怎麼了?”
  遊青埋著頭緩了片刻,只覺得眼前各種畫面倏忽閃過,卻一樣都看不清,等眩暈感逐漸消失後,心頭莫名地湧起一股黯然傷慟情緒。
  愣神間,耳中聽到白黎焦急的聲音,抬眼看他,視線落進他滿是擔憂的瞳孔中,忍不住伸手摸上他微抬的眉尖,一種刻入骨血的疼惜之情油然而生,比之前更甚萬倍。
  這種情愫來得突然,卻未覺得有絲毫突兀,仿佛生來就該如此,身下這個滿眼滿心都只裝著自己的狐妖,生來就是讓自己疼惜的。
  遊青定定地看著他,指尖在他臉上摩挲良久,卻不知這忽然而來的感覺與方才瞬間的眩暈究竟有何關聯。
  
  白黎見他半晌不說話,更覺疑惑,可又忍不住沉溺在他這種鋪天蓋地的溫柔中,抓著他的手,臉頰在他手心蹭了蹭,喃喃地喊著他的名字:“阿青……”
  遊青俯身將他的呢喃吞入口中,聽著他滿足的輕哼,溫柔地再次撫上他的後背,鬆開唇與他對視,低聲道:“阿黎,你這背上的梅花印想不起緣由麼?”
  白黎搖搖頭:“阿青,你剛才怎麼了?”
  “被這梅花印燙到了。”
  “啊?燙到了?”白黎頓時緊張起來,連忙拉出他的手給他呼呼吹氣,一邊吹一邊焦急問道,“怎麼會燙到的?要不要緊?”
  遊青看著他這模樣,忍不住笑起來:“你自己都不知道,我又如何能明白?又不是讓火燙到,不要緊。”說著將手抽出,繼續探入他衣擺,撫上纖細柔軟的腰肢。
  白黎身子一顫,讓他一通輕輕的按揉,勾得心裡再次癢起來,看著他,笑眯了眼。
  
  “你背上這梅花印,蹊蹺得很。”遊青低笑著在他眼睫上輕吻了一下,心中疑惑難解,忍不住再次將手朝上探去。
  白黎也被他說的勾起了好奇心,配合著抬起上身:“阿青,要不要我趴過去給你好好看看?”
  游青見他挺身時下巴微微抬起,將脖頸拉出一道優美纖長的弧度,只覺得誘惑至極,忍不住埋頭吻上去。
  “啊……”白黎嘴巴一張,呵出一口輕氣,嗓音拉得有些綿長,眼中瞬間便騰起一層薄薄的霧氣,迷離起來。
  遊青剛抬起頭就讓他這模樣撩撥得呼吸沉重,忍不住再次俯身親吻,隨著二人呼吸糾纏著逐漸灼熱,輕撫揉捏的手移到脊椎上,指尖觸到印記,猛地又是一陣灼燙。
  這次遊青有所準備,眩暈感突然襲來時,並未吃驚,手迅速收回撐在床上,不過片刻便再次恢復。
  
  白黎嚇得從他懷裡鑽出,翻身坐起,緊張道:“阿青,你怎麼了?又被燙到了?”
  遊青直起身將他摟住,笑道:“沒事,別擔心。”說著將他重新按在床上,怕他受涼,拉過兩側被角將二人卷住。
  白黎瞪大眼看了他一會兒,見他面露思索,便直接在他懷裡翻騰起來,先是雙手將上衣迅速解開剝下,又烙餅似的把自己調了個面。
  遊青陷入沉思未曾及時反應過來,等他背朝自己趴在床上時才猛然驚醒,連忙伏下去將他光滑皙白的後背罩住:“傻子,會著涼的,明日再看也一樣。”
  白黎身子動了動,不經意間臀部在他身下摩擦而過,自己卻毫無所覺,扭頭看他,一臉嚴肅:“現在看!阿青不看我就不睡覺!”
  遊青呼吸一重,閉了閉眼,無奈地笑起來,在他臉上捏了一下,啞聲道:“早看過了,再看也看不出兩朵花來。你好好躺著,我再摸一摸試試。”
  “哦!”白黎點點頭,臉頰隨著動作在胳膊上蹭了蹭,看著他在自己身側躺下,笑道,“我就這麼趴著!”
  “好。”遊青笑意中透著寵溺,手搭在他後背將他摟住。
  
  白黎上身脫得光溜溜,卻裹在被中無法見到,不過遊青之前早已替他擦過身子,不用看便能輕易回想起他身上白得如同掉入面缸的肌膚,雖然骨架纖細,看起來盈盈一握,可身上的皮肉卻緊實得很。
  遊青忍不住想:或許這是因為他是一隻狐狸?跑來跑去活潑好動的哪有不緊實的道理?
  白黎見他定定地看著自己,頗為不解:“阿青,你怎麼不摸了?”
  遊青笑起來:“阿黎,你可有什麼事瞞著不曾告訴我?”
  “沒有啊!”白黎眨眨眼迅速否認,說完連忙將臉埋到胳膊下麵,嗡聲嗡氣道,“阿青,你再摸摸看。”
  游青見他連心虛的樣子都藏不住,忍不住湊過去在他耳垂親了親,見他因緊張繃起來的身體瞬間癱軟,心中對他更為憐愛,手順著脊椎移到早已熟悉的地方。
  白黎再次緊張,把臉從胳膊下面抬起,扭頭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遊青雖然知道他是妖,可並沒有簡單認為這梅花印記只跟他狐妖的身份有關,那些不清不楚的畫面會給自己帶來異樣的感覺,這印記至少也與自己多多少少有些關聯才對。
  心中這麼琢磨著,指尖便緩緩觸碰上去。
  灼燙的感覺再次侵襲,遊青忽然感覺天旋地轉,深吸口氣忍著燙將掌心全部貼上去,一時間腦中轟鳴如雷,紛至遝來的畫面擾得他呼吸都有一些困難。
  白黎緊緊盯著他,見他雙目緊閉,眉頭深鎖,甚至連額角都沁出薄薄的一層細汗來,又是緊張又是心疼,覺得他這反應絕對不是被燙到那麼簡單,可又不敢亂動,生怕擾了他。
  遊青頂住了最初的灼痛,後面便沒有多少燙手的感覺,腦中眩暈得過於厲害,反倒將思緒抽離出來,如同旁觀者,靜靜地看著各種畫面飛速晃過。
  白黎見他神色眉目逐漸舒展開來,大大松了口氣,卻更是動都不敢亂動,想著一會兒等他摸好了,自己一定要好好檢查一番,生怕自己有哪裡不對勁將他傷著。
  
  遊青此時已忘記自己所處何處,如臨夢境一般,雖然頭暈得厲害,可思緒卻分外集中,凝神看了片刻,突然有一個畫面無比清晰地映入眼簾,轉眼間又被其他辨不分明的畫面迅速替代。
  遊青猛地心頭一震,那轉瞬即逝的場景一下子便如同烙刻在腦中一般,清清楚楚。他看得分明,那是白黎。
  白黎頂著一頭失去光澤的白髮跪在一座墳塚前,抱著墳前的墓碑自言自語,神形蕭索,如珠玉蒙塵,不復光鮮亮麗,眼神中透著十足的絕望,如雪的髮絲覆在背上,輕飄飄的,風一吹便全部揚起,仿佛即刻就會隨風消逝。
  遊青頓時覺得透不過起來,心口猶如刀割。不知為何,他十分篤定,那是自己的墳墓,墓碑讓白黎抱著,擋住了上面的字,可他也依舊篤定,那上面刻著的,不是遊青。
  那裡面埋著的是自己,卻又不是如今的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
  
  剛剛起頭的疑惑轉眼便被心口的鈍痛淹沒,遊青回想起白黎那副慘澹的模樣,忍不住眼角酸澀不已,沒多久,眼前又忽然閃過一些碎片。
  白黎蹲在桌邊看著坐在那兒寫字的男子,趁那男子打瞌睡時,悄悄給他披了一件衣裳,又站在桌前給他磨墨。
  白黎蹲在船頭,看著坐在身邊釣魚的男子,見日頭毒辣,手中變出一把傘,撐開舉起來給他遮陽。
  白黎坐在花園的石凳上,看著對面喝醉的男子,見他趴在石桌上睡著,探過身,心疼地摸著他的臉喃喃自語。
  各種畫面接踵而來,明明很快,遊青卻不覺得晃眼,許是心中的難受已經遠遠蓋過了頭暈目眩。
  所有畫面中都有白黎的身影,一顰一笑都在他心口割,而這些男子長得極為相似,卻又不盡相同,不管白黎在他們身邊做什麼,他們都瞧不見他。
  遊青心口苦澀,再一次篤定,這些男子都是同一人,是自己,卻又不是如今的自己。
  碎片沒完沒了似的,一個接一個在眼前滑過,遊青差點站不穩腳跟,抬手扶著額頭,這一動,人便隨之清醒過來,這才想起,自己仍然躺在床上,手已經從白黎的背上拿開了。
  
  白黎見他睜開眼,連忙撲過去將他抱住,關切緊張地看著他:“阿青,你怎麼了?怎麼這麼長時間?身子有沒有不舒服?”
  遊青定定地看著他,剛才那些畫面中的白黎與如今躺在身側的白黎重合,一樣的人,卻是不一樣的神態,那裡面的白黎,即便是笑,都透著憂傷,而眼前的白黎,即便是哭,卻能轉眼開心地笑起來。
  “阿青,你說話啊!你怎麼了?”白黎見他發愣,更加擔心,連忙鬆開他,將手繞到背後去摸脊椎上的梅花印,皺著臉摸了半天都沒覺察出異樣,又撲過來重新將他摟住,“阿青,我這個印記是不是讓你哪裡不舒服了?以後別碰這裡了!”
  遊青漸漸回神,眼中疼惜之情越來越濃,抬手摸上他的臉,腦中莫名地想起一段對話。
  “阿黎,你跟著我做書童有多久了?”
  “一千年……半年!我跟阿青在一起近半年了!”
  “倒是挺像的。”


☆、34

  第34章癡狐
  
  白黎對遊青的沉默有些不明所以,卻沉溺在他這種珍惜憐愛至極的眼神中,眯著眼睛沖他笑起來,臉頰在他手心蹭了蹭,湊過去在他的唇上親了一口。
  游青眼神越發溫柔,視線在他臉上隔空描摹,低聲問道:“阿黎,我記得第一次見你時,你站在我院子裡哭,為什麼?”
  白黎眨眨眼,有些心虛,連忙把臉埋到他頸間,笑嘻嘻道:“因為我沒得吃啊,餓壞了當然不好受。”
  遊青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暗歎一聲將他抱緊,手中全是他身上光滑細膩的觸感,忍不住一陣悸動,下巴在他臉上輕輕摩挲:“果真是傻子……”
  “又說我傻!”白黎不痛快地在他胳膊上敲了一下,隨即又自己一個人開心地笑起來。
  遊青見他這副模樣,又是喜歡又是心疼,在他挺秀的鼻尖親了親:“將衣裳穿起來可好?會著涼的。”
  “我不冷。”白黎又往他懷裡拱了拱,笑眯了眼,“我喜歡這樣。”
  遊青只好將被子裹得更緊,恨不得將他嵌入自己懷中。
  
  如此親密的貼近,讓二人都起了些渴望,遊青一手摟著他,另一手在他腰間起伏的曲線處細細摩挲,手心與指尖的熱度逐漸升高,穩了穩氣息,閉上眼在他額角輕蹭,低啞道:“阿黎,我不想委屈你,若是成親洞房,必定不能在這丞相別院,你可明白?”
  白黎點點頭,他雖然不知世事了一些,可怎麼說跟著遊青這麼多年,就算別的都不瞭解,對於成親一事卻是很懂的,即便是洞房,不說別的,單是隔壁住著人這一條便已是極大的不方便。
  若放在以前,想到這些必定會難過,可如今他正被遊青緊緊摟在懷中,只要他心裡有自己,皇帝、公主都不成問題,畢竟,他們是人,而自己是妖。
  白黎抬起頭,水潤的眸子裡全是愛慕:“阿青,我現在已經在你身邊了,以後你趕都趕不走我,就算有一天你嫌棄我了,我也會偷偷跟著你的。”
  “別說傻話!”遊青讓他一說,那些紛亂的畫面再次從腦海深處闖出來,眼中頓時溢出痛苦,翻身捧著他的臉,四處親吻,直吻得他喘息連連,這才放開,定定的看著他,柔聲道,“我不會趕你走,即便你變成一隻饞嘴的傻狐狸,我也喜歡。”
  “真的?”白黎眸子一亮,驚喜地看著他。
  遊青看著他這樣子,忍不住露出笑意:“當然是真的。”
  “阿青!”白黎摟著他的脖子笑眯了眼,“你不怕妖怪嗎?”
  “妖怪若是像你這般,有什麼好怕的?”
  白黎嘴巴一咧,開心地笑起來。
  
  遊青知道他瞞著自己是害怕自己不喜歡他的身份,對於他的這樣小心翼翼的隱瞞很是心疼,現在言及至此,見他面露喜色,便知道他解開了心結,心中總算是寬慰了一些,又道:“你若是狐狸倒也不錯,這麼冷的天,抱在懷裡還能取暖。”
  白黎聽得面露得色,忍不住沖他嘿嘿笑起來:“阿青,你當真這麼想啊?”
  “騙你做什麼?”遊青笑著在他唇上親了親。
  白黎連忙伸出舌尖舔他的唇,舔到之後又喜滋滋地沖他笑起來,想著既然阿青不怕狐狸,那就以後給他一個驚喜好了,眼珠子迅速轉了轉,笑道,“我才不是狐狸呢!身上披著那麼多毛夏天可要熱死了!”
  遊青見他思來想去的模樣,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笑道:“看你那麼愛吃雞,我還盼著你變成一隻狐狸呢,看來是要希望落空了。”
  白黎聽他這麼說,更是欣喜,搖頭搖得更歡了:“我不是狐狸!我才不是狐狸!”
  遊青低笑出聲,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一口:“好,你不是狐狸。”
  白黎放下心事,雀躍得恨不得從床上蹦起來跳兩下,忍不住雙臂勾得更緊,抬起兩條腿就纏在他的腰上:“我要親親!”
  
  遊青心底狠狠地顫了一下,眼眸頓時變得幽暗:“又鬧!”
  白黎看著他笑了一會兒,齜牙咧嘴地將舌頭伸出一點點來,粉嫩的舌尖壓在兩排貝齒之間,朝他湊了湊,雙眼笑得眯成了兩道縫。
  遊青被他這種單純中透著誘惑的邀約撩撥得心中一陣激蕩,呼吸頓時不受控制,迅速埋下頭噙住他的舌尖,雙唇與他的緊緊相貼。
  白黎滿足得輕喘起來,微微張開嘴將舌頭伸出大半。
  游青沒料到這傻子不經意間便這麼會挑逗人,忍不住略帶懲罰地在他臀尖上隔著褲子輕輕拍了一下,心中卻又實在喜歡得緊,忍不住口中加了力道吻得更深更急切。
  “嗯……”白黎讓他在臀上一拍,臉上頓時燒起來,又是開心又是難為情,皺著眉發出極低的呻|吟,雙腿纏得更緊,全身都與他緊緊相貼,顫抖著感受著抵在自己身下的硬挺,覺得全身發燙,忍不住在他身上蹭了蹭。
  遊青悶哼一聲,讓他撩得沒法,忍不住一隻手在他腰後揉捏起來,鬆開唇看著他。
  白黎迷離著眼喘息,又將眼睛睜大,看著他瞳孔中滿滿的喜愛與焦渴,心裡又酸又甜,腳在他臀上隔著褲子輕輕踢了踢,又蹭了兩下,一臉渴望地看著他。
  
  “傻子!”遊青拉下他一隻手,在他指尖極為憐惜的舔吮,看他瞬間眯起了眼舒服的呻|吟,喉中幹得火燒火燎,隨即又如上次那樣,順著手臂一路吻下去,最後舌尖來到鎖骨處,流連徘徊。
  白黎被吻得酥麻的手臂重新將他摟住,抬起下巴拉長脖子享受著他給予的所有親密,微張著唇,雙頰一片潮紅。
  遊青在他身上不停地親吻,每過一處都迎來一陣喘息和顫抖,心中又憐又愛,雖然身下與他相抵處愈發堅硬灼燙,可心中只想著將他好好疼惜一番,自己內心的渴望倒是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忍不住將親吻一路下滑。
  白黎下意識將上身挺起,極力地迎合他,腦中早已亂哄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一味地想要與他親近,口中喃喃地念著他的名字:“阿青……阿青……”
  遊青聽得心頭酸澀,怕他受涼,自己往下的時候又將被子朝頭頂扯了扯,伸手將他裹住,埋下頭繼續在他身上親吻,一路滑到肚臍處,忍不住舌尖繞著內側舔了一圈。
  “啊!”白黎驚叫一聲,連忙咬住嘴唇,蹙著眉頭焦灼地喘息,雙手費力地去夠他的肩,摸索半天後在他頭上揉了揉。
  
  遊青見他如此享受,心中更為憐惜,想都不想便將他的褻褲解開替他脫下,不過片刻便將他剝個精光。
  白黎雙手無處著落,緊緊揪著被子,知道自己被脫得光溜溜,臉上再次燃起了一片火燒雲,心中歡喜得不得了,連忙抬腿勾住他的脖子。
  遊青此時只一門心思想著將他好好疼惜一番,雖然二人的身體都早已起了明顯的變化,可看著他秀挺昂揚之處,竟沒有動半分其他心思,就如同親吻他身體一般,在這昂揚之處也同樣的親吻,聽著白黎猛然變大的驚喘聲和嗚咽聲,又將其含住仔仔細細舔吮一遍,之後放開,將唇舌移向他光滑的大腿。
  白黎眼角早已沁出淚花,覺得這一切就如同做夢一般,生怕自己夢醒了,慌裡慌張地再次探手摸索起來,哽咽著喊:“阿青……阿青……”
  遊青聽出他此時的喊聲與方才不同,透著明顯的恐慌,頓時焦急緊張起來,連忙將他的腿放下,身子往上,湊到他上方俯身看他:“怎麼了?”
  “阿青……”白黎眼中溢著水光,緊張地抬手摸他的臉,“阿青,我不是在做夢吧?”
  遊青頓時心痛,連忙將他緊緊摟在懷中:“傻子,不是做夢。”說著便細細吻掉他眼角的淚痕,手在他額角發間一下一下的摸著。
  
  白黎被他無聲地安撫著,又閉上眼聞了聞他的氣息,抬手在自己臉上掐了一下,這才放心地勾住他的脖子笑起來:“阿青,我真的不是在做夢!”
  遊青見他又笑了,心疼地看著他哭得微紅的清亮眸子,在他眼睫上親了親,低聲道:“不是做夢,別再瞎想了,我是真的,我喜歡你也是真的,你若是不放心,不妨打我一下看看。”
  白黎一臉心疼:“我才不打你呢!”
  “你怎麼這麼傻?”遊青忍不住捏捏他的臉,在他發間輕輕蹭了很久,恨不得將他揣在心口兜著。
  “我不傻……你又說我傻……”
  遊青見他恢復了情緒,安下心來,笑道:“我就喜歡傻子怎麼辦?”
  白黎齜著牙沖他笑:“那我是傻子!”
  “是,你是傻子。”遊青眼中笑意潺潺,想到那些畫面中的場景,沉吟道,“若這世上真有輪回,我下輩子不知要如何才能再遇到你……”
  白黎抬眼笑眯眯地看他:“我來找你好了!我肯定認得出你!”
  “那你找到我是偷偷跟著我?還是來與我說話?”
  “你若是沒成親,我就來跟你說話!”
  遊青一臉恍然:原來如此……
  白黎不知他在套自己的話,笑得十分開心:“只要能見到你,我肯定認得出來!”
  遊青定定地看著他,輕歎一聲將他緊緊摟住,無聲歎息:上窮碧落下黃泉,如此辛苦執著地尋找追隨著同一人,這樣的傻子,世上又有幾個?


☆、35

  第35章元宵(一更)
  
  自從得知白黎傻乎乎地守了自己千年之久後,遊青恨不得將他按在心尖裡緊緊嵌住,原本就已經對他喜愛至極,如今又多了一份愧疚與心疼,對他的寵溺更是一日勝過一日。起初是放在心裡,如今卻全都表露在一言一行中,每次見到白黎喜悅的神色,便覺得此生足矣。
  白黎不知自己早已露餡,只知歡歡喜喜地享受著遊青對他的千般愛護萬般溫存,任這薛府中的隨便哪位公子或書童見著,都會覺得他從頭到腳都如同在蜜缸裡泡過似的。有書童問他何事如此高興,他便隨口說快過元宵節了,自然高興!讓人聽得一頭霧水。
  在認識白黎之前,遊青都是一人度日,年幼時逢年過節會在鄉鄰家中吃一頓飯,長大一些後便不再去別人家,進進出出皆是他自己一人,元宵節這種寓示團圓的日子自然也不甚放在心上。
  不過如今有了白黎,自然一切都不再相同,早早便準備起做湯圓的餡料,芝麻、豆沙、黃桂、果仁、棗泥,品類繁多,待到正月十五,便開始和麵、包湯圓。想著過年時不曾與他人一同熱鬧,這次若是再由著性子來,怕是有些不妥,便將料準備得足足的,府內人人有份。
  
  白黎不會做湯圓,搗亂卻是極為在行,仗著遊青的縱容與好脾氣,笑嘻嘻地把洗乾淨的手伸到大面盆裡四處揉搓拍打,將發得好好的一團面印上了亂七八糟的手印。
  遊青朝他看了看,見他早已不復當初小心翼翼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唇角清淺地揚起,極為溫暖,摘出一小團面,捏了捏將餡料填進去,包起來大致揉了揉,遞到他面前,笑道:“搓圓幾個便吃幾個,若是一個都搓不成,今日便沒你的份,我一個人吃個夠。”
  白黎沖他齜了齜牙:“我不信!”說歸說,不過還是伸手接了過去,學著他的樣子,雙手把湯圓輕輕控在掌心,一下一下的揉起來,低著眉順著目,脖頸彎出柔軟的線條,極為乖巧的模樣。
  遊青早已將他摸得透透的,知道他這個饞嘴狐不光饞雞肉,還饞酒、饞甜食,饞這世間各種美味,眼下搓著這湯圓,指不定肚子裡怎麼吞口水了,知道他最愛吃棗泥餡兒的,便特意為他多做了一些單獨放著。
  白黎搓了兩個便不耐煩起來,甩甩手直喊累,他早就瞧見了,旁邊裡裡外外鋪著好幾圈的湯圓都是給自己的,哪裡會擔心沒得吃,搓兩下無非是圖個新鮮好玩罷了。
  遊青笑著湊過去在他臉上親親:“好了,我來。”
  
  白黎胡亂地蹂躪盆裡的麵團,扯下一大塊在手裡拍來拍去,抬眼瞅瞅遊青,見他極為認真的神色,偷偷笑了一下,手中揪下一小塊就拍在他臉上,沖他嘻嘻笑起來。
  遊青愣了一下,眼中笑意盎然,放下手中的東西將他一把攬過來,貼著他的臉蹭了蹭,將麵團蹭到他臉上,逗得他笑個不停。
  因白黎搗亂的興致極高,遊青很有先見之明地將麵團單獨給他辟出來一份,隨他搓圓捏扁,剩下的便說什麼都不讓他碰了。白黎拿著那一團倒也玩的不亦樂乎,時不時在遊青臉上抹兩下,看著他花裡胡哨的臉便覺得很開心。
  一通忙碌下來,湯圓按口味不同分門別類地歸歸好,遊青將桌子收拾了一番便拉著白黎一起洗臉洗手,待二人都恢復得乾乾淨淨,白黎轉身準備出門倒水時,遊青才發現,他的頭髮不知何時沾上了面疙瘩,墨黑中嵌著白色,很是醒目,連忙將他喊住。
  “真有本事,連頭髮都沾上了面。”遊青將他手中的盆拿過去出門將水倒了,回來見他撥弄著頭髮打量,笑著把他按坐在凳子上,溫聲道,“黏糊糊的你自己不好洗,我來。”
  “好啊!”白黎抱住他的腰蹭了蹭,笑得一臉燦爛。
  
  熱水、巾帕、皂角,一一備置齊全,白黎卻不肯埋頭,朝他瞟了一眼,說:“這樣我就看不到阿青了……”
  遊青笑了笑,將放置臉盆的凳子搬到躺椅靠背後面:“那你過來躺著,我在這裡給你洗。”
  白黎顛顛地過去,眉開眼笑地坐下躺好,翻著眼珠子朝頭頂望去,一眨不眨的盯著游青溫潤含情的眉眼。
  遊青將他頭頂的髮髻散開,頸側的髮絲撥出來,理理順浸入水中,試試水溫正合適,便拿著沾了水的巾帕開始給他洗起來。
  仔仔細細將粘在髮絲上的面疙瘩都洗掉,再打上一些皂角,十指在頭上力道適中地按揉,白黎讓他揉得極為享受,眯著眼舒服得差點哼哼,喃喃道:“阿青,你對我真好!”
  遊青抬眼看他,無聲歎息:我若是對你好,你又何至於吃那麼多苦?
  
  將頭髮過了一遍水,爐子上的水燒熱了,正好倒過來過洗第二遍,白黎安逸得差點昏昏欲睡,讓溫熱的水一澆,又清醒了,揚起下巴夠著去看遊青,沖他笑。
  倒著看的角度很奇妙,白黎伸手去撥弄他垂在臉側的髮絲,與他時不時遞過來的目光相接,彼此間流動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親密感。
  遊青見他癡癡傻傻地看著自己,心中早已塌陷得一敗塗地,忍不住雙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帶著溫熱的清水繞到他下巴上輕輕托住,俯身在他輕顫地眼睫上親吻,順著鼻樑滑過去,聽著他略顯淩亂的呼吸,吻上他的唇,動作輕柔得仿佛怕將他摔碎。
  白黎感覺到他手上的水正順著脖子滑入領口,癢癢的,正如他的心,忍不住伸出舌尖去舔他,將指尖纏繞的髮絲鬆開,摟著他的脖子,感受他唇上的溫暖。
  
  遊青與他細細溫存一番,鬆開他的唇深深看了他一眼,臉頰貼上他額頭輕輕摩挲,低歎道:“阿黎,若有一日我先你而去,你要好好照料自己。”
  白黎愣了一下,忽然笑起來:“噢!”
  遊青拉開距離看他,見他笑吟吟的雙眸中透著不易察覺的執著,知道他必定是在想著下輩子再找自己,忍不住心中一痛,垂眼繼續給他過洗頭髮,斂起情緒笑道:“若是下輩子再見著我,即便我已成親,你也要將我搶過去,知道麼?”
  “為什麼?”白黎不解地看著他,“那樣你可要落下駡名了。”
  遊青心中再次鈍痛,這傻子對自己上心到這種程度,他卻只有數十年光陰便要入土,虧欠他的怕是生生世世都還不清了。
  內心酸澀,臉上卻是溫潤的笑,在他腮幫子上捏了捏:“你這傻子還知道落下駡名這麼複雜的事。”
  白黎揉著臉頰得意地哼哼:“我知道的可多了!小瞧我!”
  
  遊青替他洗完了頭髮,又拿乾鬆的巾帕替他仔細擦了一遍,生怕他披著濕發吹風受寒,直到擰不出水才將他放開。
  白黎懶洋洋練了大半晌的字,頭髮幹了之後懶勁收不回去,便不願紮成髻子了,只隨意地將兩側的頭髮挑到中間用綢帶束起,垂在腦後,看著倒是添了幾分柔美。晚飯時給別的屋送湯圓,讓其他人見著了,忍不住都要多瞧上兩眼。
  遊青取了些碎銀帶在身上,準備著晚上出去時買一隻烤雞喂喂那只饞狐,待白黎送完湯圓回來,迫他添了件衣裳,這才帶著他出門。
  元宵節城裡城外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十分熱鬧,這一日城門關得晚,城外的人可在城內玩個盡興再回去。
  
  甫進城門,便見滿大街都是紅得耀眼的燈籠,熱熱鬧鬧紅紅火火,映在白黎靈動的眼珠子裡,煞是動人。遊青看著他揚起的側臉,忍不住牽起他的手,藏入寬大的衣袖中。
  白黎心中一陣歡蹦亂跳,連忙將他的手緊緊抓住,沖他燦爛地笑起來。
  “傻子。”遊青跟著露出笑意,低聲叮囑,“抓好了,別走散了。”
  “知道啦!”白黎小幅度晃了晃他的手,又在他手心撓了撓,瞪大眼看著他,抿了抿唇。
  二人早已默契,游青自然看得出他眼中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裝作耳語的模樣在他耳側不著痕跡地迅速親了一下,低聲道:“這麼多人呢。”
  此時仍是天寒地凍的季節,白黎臉上被寒冷之氣覆著,耳尖卻被讓他口中熱烘烘的氣息燙到通紅,笑彎了眉眼,任他牽著往前走。
  長街上熙熙攘攘,頭頂亮著燈籠,反倒顯得下面的人流晦暗不明,二人擠在人群中,挨得極近,兩隻手交握著隱在袖中。四周的人又都在忙著看燈,自然不易發現。
  
  走到橋上,拱橋兩側的八角美人燈迎風輕晃,白黎倚著欄杆仰頭看,見上面每一面的美人都畫得惟妙惟肖、婀娜多姿,忍不住豔羨。
  橋上的風要大一些,將他的髮絲吹得輕輕揚起。遊青將他衣服攏攏緊,有些著迷地看著他眼中的神采,很想將他攬入懷中緊緊抱住,忍不住手中加了些力道,柔聲道:“你若喜歡,回頭我給你做一個這樣的燈籠。”
  白黎驚喜地扭頭看他:“這個你也會做嗎?”
  “這有何難?削幾根竹子,畫幾幅畫便是。不過只有一兩盞,總歸沒有這成片的來得美。”
  白黎笑眯眯道:“只要是阿青做的,我都喜歡!”
  “好。”遊青捏了捏他的手心,笑道:“看你很喜歡我上回畫的狐狸,你說是畫你好呢?還是畫狐狸好呢?”
  “我都想要!”
  “那就各做一盞。”
  白黎想抱他,沒好意思,只好支在一旁的柱子上,枕著胳膊側著臉沖他笑。


☆、36

  第36章元宵(二更)
  
  二人又走了幾步,站在拱橋最頂端。高處見到的風景自是不同,前後望去,見到的便是璀璨花燈下一個個攢動的人影,即便人人仰著臉,也看不清神色,影影綽綽的,別有一番朦朧的韻味。
  橋下這座河流彎彎曲曲繞得很遠,臨河稀稀朗朗有一些屋子,家家後門口掛著大紅燈籠,倒映在河水中隨著波紋晃出一道道褶子。
  遠處的河面上一前一後緩緩駛來兩座畫舫,香幔輕擺、絲竹聲聲,四面簷角下掛著極為漂亮的長串燈籠,在紗幔的遮掩下亦真亦幻,畫舫中燈火輝煌、人影綽綽,繁華熱鬧。
  河兩岸的淺堤上漸漸多了一些年輕的男女,手中各自捧著一盞花燈,多為蓮狀,托在掌心映著個人或喜或憂的神色。靠近河水,蹲下去許個願,將蓮燈放入水面上輕輕一推,看著自己的燈攜著欲說還休的心願,漸飄漸遠。
  一時間,漆黑的河面被花燈點綴得如同夜幕下的星空,璀璨而奪目。
  
  白黎異於尋常的安靜,看著這橋下的片片繁華,忍不住抬頭看看夜空。地上有星,天上卻沒有,不過天上有明月,皎潔的、圓潤的,映得他心裡亮堂堂的。
  阿青在他身邊,老天終是沒有負他。
  游青看著他寧靜的側臉與流動的眼波,忍不住手中攥緊,視線一寸一寸在他臉上遊移,仿佛這周遭的一切都無甚可看,能入得眼的,唯有身邊這一人。
  過了元宵節,這裡所有的喧囂熱鬧便會落幕,世間的繁華不過如此,終究是雲煙一場,只有身邊這一人,才是最值得珍惜與留戀的。
  安靜也好、熱鬧也罷,光陰留不住,只須有這麼一個人相伴左右,此生再無他求。
  白黎感受到他的視線,轉頭看他,眼角藏不住的晶瑩,語帶哽咽:“阿青,能跟你在一起,我好開心!”
  遊青心中鈍痛,抬手輕輕拂去他眼角的淚,覺得自己罪孽深重:“真是傻子……”
  
  來來往往的人有一些注意到他們的舉動,好奇地打量他們,卻一時未能看得出白黎是男是女,若是男子,這二人的親密便有些難以理解,若是女子,卻又少了些女子的陰柔,最終因為趕著去看舞龍燈,也只是匆匆瞥了兩眼又往前行去。終究是不相干的路人。
  橋上的人川流不息,成了一道移動的幕景,反倒是這二人靜靜佇立橋頭,成了舞臺上搶眼亮麗的主角。
  平日裡都是兩個人,白黎的心境起不了大的波瀾,遊青對他好,他便開心,遊青故意逗他,他便佯裝生氣,一顰一笑都是因為他一人的舉手投足。
  此時置身如此熱鬧喧囂的氛圍中,白黎忽然發現,原來人人都有喜怒哀樂,他們將心事訴說在一盞小小的花燈裡,隨著河水飄蕩,便仿佛將心事帶走了。
  人的生命不過匆匆數十載,而他,自記事起,便已活了上千年。他花了上千年時間默默陪伴著遊青,如今終於得償所願,心緒翻騰得厲害,眼淚便控制不住落了下來。
  
  遊青替他擦淚,卻反倒讓他越哭越凶,怎麼都擦不完似的,心中又急又痛,抬起雙手捧著他的臉給他擦,柔聲道:“傻子,快別哭了。”
  白黎吸吸鼻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卻又因為水汽糊了雙眼看不真切,不停地眨眼:“我就是高興……”
  遊青心中歎息:哪裡是高興那麼簡單?這千年的委屈,哪裡是兩滴淚便能抒發得盡的?
  白黎確實委屈,只是他心思單純,心中的高興大過委屈,便以為這單純的是高興。花了千年時間才得到一個人的憐惜,哪有不委屈的道理?
  他以前不會如此放肆地哭,是因為再苦都無處可訴,可如今遊青終於喜歡他了,疼他了,能容納他的一切了,他這滿腔的委屈便如絕了堤壩氾濫的洪水,一發不可收拾。他在乎遊青,他才會委屈,如今遊青在乎他,他才能將委屈發洩出來。
  說來說去,“委屈”二字,其實也是奢侈,輕易是不能訴說的。
  
  遊青讓他哭得肝腸寸斷,一把將他摟在懷中,不管這來來往往的人群,兀自拍著他的背輕聲安慰著,卻也不阻止他,只盼著他能將心裡哭暢快了。
  白黎抽抽噎噎、顛三倒四地只會說高興,哭得累了終於歇了下來,抬起紅腫的雙眼看他,一臉赧然:“阿青,你會不會偷偷笑話我?”
  遊青一陣心疼,卻又被他這副模樣逗得想笑,歎息著在他臉上揉了揉,低聲道:“往後凡事有我擔著,你想哭便哭,想笑便笑,心事不要憋在心裡,知道麼?”
  白黎破涕為笑:“不放在心裡的還叫什麼心事?”
  遊青早已見慣他這來得快去得也快的情緒,見他笑便知道他是真的開心了,不由安下了心,笑道:“你這傻子竟然還懂得思辨,可真是要刮目相看了。”
  “又說我傻……”白黎將他一隻手拉住,再次笑起來,“我的心事你知道的!”
  “嗯,這回是我傻了,知道還問。”游青在袖中將他的手握緊,柔聲道,“哭餓了沒?餓了我帶你去吃烤雞。”
  白黎雙眼霎時亮起,雀躍地喊:“餓死了!”
  
  不遠處的街道上,薛常靜立良久,沒有穿華貴的衣裳,只著了一身清淺色的長衫,將他襯得豐神如玉,神色卻是黯然,讓身後的人潮一沖,差點站不穩腳跟。
  身後的灰衣侍衛連忙上前將他扶住,雙瞳漆黑、眉頭微蹙,恭聲道:“大人,還是回去歇著吧。”
  薛常望著橋頭執手遠去的背影,說不出心中究竟有幾分痛,唇角噙著一絲苦笑,低聲道:“還當他真是不愛熱鬧呢……”
  侍衛看了他一眼,抿抿唇,垂眸道:“大人方才到別院,也是為了見他麼?”
  薛常側頭朝他看了一眼,挑起一側眉梢,笑意未褪:“你今日倒是話多。”
  侍衛連忙後退半步,面色沉靜如水:“屬下不敢。”
  “罷了罷了……”薛常擺擺手,“又沒有怪你,這麼惶恐做什麼?”說著便往橋頭行去。
  侍衛眼神一頓,連忙跟上去:“大人,事已至此,您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免得再見到徒增煩惱。”
  薛常提步上前,漫不經心地笑道:“煩惱什麼?將人搶過來不就是了?”
  “大人心如明鏡,必定不會做出此等愚昧之事。”
  
  薛常停下腳步,回頭朝他看了一眼:“你倒會堵我。”
  “屬下不敢,只是不明白,大人看上他哪一點了?何至於如此上心……”
  “你今日當真話多。”
  侍衛神色一頓,連忙垂首:“屬下逾越。”
  薛常沉默地盯著他看了片刻,湊近他,沉聲道:“你喜歡我?”
  侍衛一驚,後退半步與他拉開距離:“屬下不敢。”
  “不敢?”薛常將他這二字咀嚼一番,笑了笑,轉身走上了橋,聽到後面亦步亦趨的沉穩腳步聲,沒有回頭,走到先前白黎站過的位置,便不再走了,而是站定了腳步,望著河面上一遛彎的花燈,沉默了半晌。
  “無從瞭解,談何上心?”薛常忽然開口。
  侍衛垂眼抿唇,仿佛未聽到他的話。
  薛常卻又自顧自接著道:“難得見到那麼一個通透玲瓏之人……卻是遲了一步……”
  “夜裡涼,大人今日穿少了,還是回去歇著吧。”
  “囉嗦。”薛常不耐煩地橫了他一眼,見他如一尊佛似的立在那裡,忍不住又覺得好笑,擺擺手歎息一聲,“罷了,回去吧。”
  
  游青替白黎買了一隻香噴噴的烤雞,撕下一隻雞腿遞到他手中,餘下的便用油紙包著,牽著他空閒的一隻手,帶他往舞龍燈的方向行去。
  白黎三下兩下便將雞腿啃得只剩骨頭,刷得乾乾淨淨,沒地方扔便繼續拿在手中,又接過遊青撕下的另一隻,啃了兩口遞到他嘴邊:“阿青,你也吃啊!”
  遊青故意逗他:“我沒哭,一點都不餓。”
  白黎讓他說得有些赧然,哼哼唧唧地罵他:“就知道你會笑話我!”說是這麼說,心裡卻仍是高興得很,知道他原本就不怎麼喜愛吃這些油膩的,便毫不客氣地繼續啃起來。
  等到趕去舞龍燈的地方時,手中的一整只雞已經被啃得只剩七零八落的骨頭了。
  遊青見這些骨頭半絲肉片都不曾留下,忍不住想笑,把這些骨頭用油紙包起來,帶著他穿過一道巷子走去河邊,將骨頭扔到一旁的地上,很快便有附近人家的黃狗過來咬著走了。
  兩人在河邊洗了洗手,又穿過那道巷子走回去。白黎遠遠瞧見巷口有一棵極好攀爬的樹,驚喜道:“阿青,要不我們爬樹去房頂看吧!”
  如今尚未開春,樹上仍是光禿禿的沒有半片葉子,不過倒是能清清楚楚見到樹枝的粗細。遊青打量了一眼,放下了心,點頭而笑:“聽你的。”
  
  白黎雀躍不已,拉著他就飛速地跑了過去:“阿青!我先來!”說著便鬆開他的手,三下兩下竄上去坐到了樹杈上,探著頭對遊青笑眯眯地招手。
  遊青自小在山間長大,爬樹自然也不在話下,不過倒是比白黎斯文許多,提起衣擺也很容易便上去了。
  白黎見他上來,又撅著屁股往前爬了兩下,上了屋頂,坐到梁上回頭繼續沖他招手,神情很是興奮,等到遊青跟著坐過來時,指指下面:“你看!這樣看可比下面那些傻子看得清楚多了!”
  遊青見他稱別人傻子,憋不住笑出聲來,將他攬入懷中:“是,還是你聰明。”
  “那是自然!”白黎得意地笑起來,剛笑完又轉頭驚奇地瞪著遊青,將他瞪得莫名其妙。
  遊青摸摸自己的臉:“怎麼了?”
  白黎忽然雙眼一眯,摟緊他的腰在他胸口狠狠蹭了蹭,抬起頭齜牙咧嘴地看著他道:“阿青!你這個讀書人不斯文!竟然學我爬到人家房頂上了!哈哈哈哈!”
  下面的龍燈騰飛翻滾,人群一片叫好聲。
  遊青在他臉上捏了捏,笑起來,忍不住俯身吻在他的唇上。白黎抓在他後背的手攥緊,滿足的低吟淹沒在沸騰的人聲。


☆、37

第37章梅香
  
  正月十六,天還未亮,游青與白黎便早早起了床。元宵節的湯圓還有很多剩餘,便煮了一些做早飯。
  白黎昨晚一通猛哭將情緒都發洩殆盡,回來又躺在遊青懷裡沉沉睡了一覺,此時精神氣好得不得了,呼哧呼哧吹著氣將滾燙的湯圓吃了滿滿兩大碗,又笑嘻嘻地從遊青碗裡舀了兩隻過來。
  遊青知道他是故意的,眼中笑意潺潺,看著他將肚子撐得圓滾滾,心滿意足地放下碗筷,這才慢慢將自己碗裡的吃了。
  二人吃過早飯,將身上的衣裳簡單理了理,與其他屋裡的人互相作揖問好,接著便一起出了薛府別院的大門,遵循皇帝的口諭,進城前往貢院稍作熟悉。
  不過畢竟是科舉重地,除了前來報到那天,書童是不能輕易進的,即便是這些考生,也只是進去大致走一遭,路過每排號舍,在外面瞧上一眼,知道後面要怎麼走,再往裡便不允許了。
  貢院占地極廣,考生號舍上萬,官房也有千餘間,再加上崗樓、花苑、走廊,若能俯瞰,必定十分壯觀。如此規模,讓考生看了心生嚮往,或許也是皇帝的用意之一。
  
  白黎無法隨同遊青進去,便只能與其他書童一起在外邊候著,如今天氣嚴寒,冷風呼呼刮在臉上有些生疼,先前趕路不覺得冷,停下來過了片刻便有寒意侵襲。
  白黎天性好動,別的書童都是安安靜靜在一旁或坐或站,他卻是雙手捂著臉拍拍打打,腳下也不停地走來走去,將全身都動暖和了,看著那些書童被凍得紅彤彤的臉,心裡偷偷地管他們叫傻子。
  轉了兩圈還不見遊青進來,白黎便有些著急了,朝大門口探著脖子看,怎麼都看不到心心念念的人影,便走到門房那邊去問:“差大哥,你可知道我家公子要幾時才能出來?”
  那小差原本是有些不耐煩的,差點便想甩他一句:“誰知道你家公子是哪個?”不過視線一轉見白黎長得實在是討喜,心裡那點不耐便鬼使神差地消失無蹤了,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說:“這貢院裡面可大了,怎麼也要走上小半天,午時前怕是出不來。”
  白黎一聽還要這麼久,心裡泛起了嘀咕,如今他和遊青形影不離,現下離了才不到半個時辰便開始想他了,眼珠子轉了轉,覺得可以偷偷溜到無人處隱了身形摸進去找到他悄悄跟著,主意一定便朝小差笑了笑:“謝謝差大哥!”
  那小差臉上有些微微發燙,看著他的背影一臉莫名地撓撓頭,心裡也在犯嘀咕:這書童怎麼長得這麼好看?
  
  白黎又在門口裝模作樣地轉了片刻,從街的這頭走到那頭,然後一個閃身進入了一條巷子,喜滋滋地便準備隱身,耳中卻忽然聽到腳步聲,疑惑地扭頭看去,見巷子的另一頭晃晃悠悠地拐進來一頂八抬大轎。當先四人目視前方、腳步整齊,每走一步,那轎子便顛上一顛。
  白黎記得遊青做了官以後也是這麼坐轎子的,忍不住心裡開始嚮往跟著他一起坐進去,二人親密相依的場景,便一個人樂開了。
  轎子旁邊跟著一名年輕男子,著一身灰色勁衣,眉目冷凝,正是薛常的侍衛雲棲。雲棲遠遠見到白黎時愣了一下,朝轎簾看了一眼,雙唇間的線條有些僵硬,繼續目視前方,未吱聲。
  轎內的薛常卻是個人精,這轎子做工上乘,顛起來一點聲音都未曾發出,顯得巷內無比清淨,雲棲的腳步聲稍微停滯了一下便讓他給捕捉到了,疑惑地挑了挑眉,掀開轎簾看他:“怎麼了?”
  雲棲眼中閃過一絲猶疑,抿抿唇,正要開口,便見薛常側身將頭探了出來。
  那邊白黎也發現轎邊的人十分眼熟,是那個成天跟在薛常旁邊的貼身侍衛,便沖他遠遠笑了笑,見他臉上的表情跟木頭似的,無趣地皺了皺鼻子,又見轎簾掀開露出薛常的臉來,便笑眯眯地打了聲招呼:“丞相大人好!”
  
  薛常笑著點了點頭,又朝雲棲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
  雲棲雖未曾與他對視,卻也知道他目光掃了過來,頓時有些局促,眼神一慌,臉卻更像個木頭了。
  薛常看出他的窘迫,笑了笑,將轎簾放下,漫聲道:“停轎。”
  轎子落地,薛常掀開門簾跨出來,朝白黎走過去,笑道:“你家公子在貢院,你怎麼不在門口候著,跑到這巷子裡來了?”
  “這不是還沒到出來的時候嗎,我隨便走走。”白黎在遊青面前不會撒謊,一撒謊便神色不自然,但在別人面前卻是信手拈來,沖薛常笑了笑,又驚奇道,“你怎麼走到這麼小的巷子裡來啦?”
  薛常是剛從皇宮裡出來,故意讓轎夫將他往貢院這邊送的,明知白黎心中有人,可還是忍不住想過來看上一眼,此時見他對自己笑眯眯的模樣,忍不住回想起昨夜看到的他在遊青懷中落淚的樣子,暗歎一口氣,笑道:“打道回府,走這裡比較近。”
  “哦!”白黎點點頭,往邊上讓了讓。
  薛常看著他這讓路的動作,一時有些無語,頓了片刻,笑道:“這裡串風,你還是去門口候著吧。”
  “沒事,動動就不冷了。”白黎搖搖頭,一心盼著他早些離開。
  薛常又怎會看不出他的神色,眼底滑過一絲黯然,唇角的笑意卻是加深,溫聲道:“那你自己當心些。”說完便轉身走回去重新坐入轎中,看了他片刻,才將門簾放下。
  
  重新起轎,轎子晃晃悠悠地從白黎身邊經過,白黎看著這侍衛癱著臉目不斜視地走過去,再次覺得無趣,在後面朝他扮了個鬼臉,不成想那侍衛卻好似背後開了天眼似的,忽然轉頭朝他看過來。
  白黎一驚,舌頭還有一半吐在外面,就那麼傻乎乎地看著他面無表情地又轉回頭去,哼哼了一聲,把舌頭收回,往牆角一蹲,等著他們走出這條巷子。
  薛常坐在轎中,閉著眼,與雲棲朝夕相處,自然能輕易分辨出他的動靜來,聽到他剛才腳步又頓了片刻,也聽到他回頭時的衣料摩挲聲,隨手拿起座位旁邊的一本簿冊,睜開眼靠在腦後被風吹得掀起一角的轎簾上,想回頭看,又生生忍住了。
  等拐出巷口時,轎內傳出一道慵懶的聲音:“回府。”
  轎夫訓練有素地停下腳步,轉了個彎,朝著反方向走去。雲棲朝身側的轎簾看了一眼,恭聲道:“大人不去貢院看看了麼?”
  薛常支著額,簿冊卷在手中,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回去吧,乏了。”
  雲棲垂眼:“是。”
  
  白黎好不容易等到他們走開,左右張望一番,又抬頭看看,見附近沒有茶樓酒肆,不用擔心樓上有人瞧見,這才齜著牙施了個法將自己隱住。
  興匆匆地跑回貢院門口,往張元才的書童面前一站,見那書童毫無反應,嘻嘻笑起來,又走到當值的小差旁邊,見那小差與對面的小差大眼瞪小眼地對著,便得意洋洋地甩了甩袖子,大搖大擺穿過銅門走了進去。
  進去之後也不用再施別的術法,鼻子嗅一嗅,便很輕易找到遊青所在的方向,於是樂顛顛地尋了過去,沒多久便見到一群人在廊下走著。游青雖穿著樸素,氣質卻比任何人都要清雅,身形頎長、眉目俊逸,一眼就能辨認出來。
  白黎心頭一喜,連忙跑過去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看著他,一邊看一邊倒退著走。
  遊青忽然腳步一頓,神色有些詫異,也不知怎麼的,鼻端似乎聞到白黎身上熟悉的氣息,連忙朝四處看了看,卻什麼都沒看到。
  “游兄,怎麼了?為何不走了?”後面的人走上來疑惑相詢。
  “哦,沒事。”遊青回神,連忙跟上前面的腳步,笑了笑,“方才似乎聞到了梅香,就隨便瞧了瞧。”
  那人笑起來:“游兄定然是聞錯了,這一路走來可不曾見過一株梅花。”
  遊青點頭而笑:“正是。”
  
  說完話,遊青略一沉吟,更加詫異,剛才說聞到梅香只是隨意扯了個謊,可腦中卻忽然閃現一道靈光。
  他一直覺得白黎身上清新如水的氣息中總是隱隱約約帶著一絲香甜,以前不曾仔細辨別,現在一回想才發現,那氣味似乎是梅香,不過卻是淡到極致的梅香,只有在十分親密時才能隱約聞見。
  白黎背上有一朵梅花,身上又隱約帶著一絲梅香,而他自己又總是在夢裡見到大片大片的梅花瓣,上回摸到他後背的印記時看到那麼多想都不曾想過的畫面,這其中,必定是有些牽連的吧?
  不過這傻子跟了自己千年時間,沒有牽連反倒不正常了……
  遊青想著想著便發覺自己有些神遊天外,無奈地笑了笑,連忙斂起心神,才走了兩步又意識到,這才分開沒多久,自己便有些念他了。
  想來這傻子必定是比自己念得還緊,他是妖,既然曾經偷偷跟在自己身邊,那眼下會不會也正跟著呢?
  游青的嗅覺自然沒有白黎那麼敏銳,剛才一瞬間聞到的氣息多半是憑感應,現在再仔細聞一聞,卻又無法捕捉到了,可心裡總覺得白黎就在他身邊。
  
  白黎見他忽而眉頭緊鎖,忽而又露出笑意,不知他在想什麼,越看越是好奇,忍不住湊到他面前,輕飄飄地摟著他脖子攀到他身上,近距離打量。
  遊青動作再次頓了一下,想了想,眼中笑意加深,又神色如常地繼續往前走去。
  白黎不知他在笑什麼,心裡有些不痛快,自己念他念得要死,他卻一個人在這兒笑,也不知有什麼事這麼高興。
  遊青並不覺得身上有任何重量,但是卻極為篤定,白黎此時此刻必定是掛在自己身上,這種感覺十分奇怪,正如當時看到那些畫面時篤定裡面的男子都是自己一樣,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
  原來,狐妖可以隱身……遊青再次笑起來,似乎能想像到白黎一頭霧水的模樣。
  白黎更加不痛快了,直直地瞪著他看了半晌,湊到他頸窩憤恨地咬了一口。
  遊青倒沒覺得疼,倒是隱隱約約像是被螞蟻叮了一下,忍不住輕笑出聲。
  旁邊一人疑惑地扭頭看他:“游兄,你笑什麼?”
  遊青連忙斂神,笑道:“沒什麼。”


☆、38

  第38章夢憶
  
  即將出貢院之時,白黎的氣息忽然消失無蹤,游青神色淡然地與他人一同往門口走去,腦中卻似乎能想像到白黎急匆匆趕出去的模樣,不由會心一笑。
  貢院的大門無聲打開,門外頓時起了一些動靜,各家等候多時的書童紛紛湧了過來,在一片“公子”的稱呼聲中,白黎一聲“阿青”顯得尤為動聽,這其中夾雜的發自肺腑的欣喜之情自是旁人不能比的。
  遊青見他是從拐角處跑過來,知道那邊有一處僻靜的巷子,眼中笑意更濃,越發篤定他剛才是偷偷跟在自己身邊了,走過去不著痕跡地抓住他的手捏了捏,又迅速放開,低聲道:“難得出來,買只壯雞帶回去,給你燒湯喝。”
  雖然各考生一同住在薛府,彼此為鄰,不過除了必要的走動外,並不過分親近,因此各家偶爾開個小灶也屬正常,想起來了會左右送一碗,嫌麻煩時便管好自己屋裡的事即可。
  游青特意將聲音壓低倒不是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們開小灶,而是自己對白黎寵溺得十分明顯,雖不介意讓人知曉,但也不想在人前做得太高調。
  白黎聽了他的話自然是雀躍不已,笑得嘴都合不攏,連連點頭:“好啊!”
  
  白黎又吃到了美味的雞肉,滿足得恨不得將手指頭吮出個洞來,入了夜泡腳的時候再次犯困,迷迷糊糊中又靠著遊青睡著了。
  遊青將他抱至床上,看他嘴角輕輕揚起,忍不住笑著伸手捏了捏,想起白天的事,湊過去在他頸間嗅了嗅,越嗅越覺得像是梅香,便起身去外面走至庭院,遠遠聞了一下院中的氣息。
  這庭院裡種的花草各式各樣,一時也未能辨認出來,只好走至一株梅花跟前,隨手撚了一片花瓣下來,靠近了覺得這味道過濃,離遠了又分辨不清,便回到屋內倒了一杯清水,將花瓣投入其中。
  臨睡前想起這花瓣來,便伸出食指沾了杯中的水來聞一聞,倒是覺得與白黎身上若隱若現的氣味極為相似了,不過仍是略微有些差異,似乎這水中的香缺了一些靈氣。
  其實他也不知靈氣究竟為何物,但心裡便是這麼認為的,都說梅乃花中君子,與梅花想比,其他的花便有些像庸脂俗粉,可如今再與白黎身上的氣息一比較,連這梅花都添了一些俗氣似的。
  或許,這是愛屋及烏?
  遊青微挑眉梢,笑了笑,擦乾手指的水,便不再多想,寬衣上榻,將白黎摟入懷中,看他下意識伸手搭在自己的腰上,忍不住有些動情,在他唇上連親數下,又不忍心將他吵醒,只好壓抑著情緒將他抱緊。
  
  奔波了半日,原本以為會沉沉入睡,沒想到眼皮剛剛合上,便忽然墜入夢境,這一次入夢與以往都不相同,不再是朦朦朧朧的畫面與聲音,而是意識十分清醒,似乎一閉上眼就迅速跌入進去。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極為熟悉的山峰,遊青愣了一下才認出這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的煙山,山頂依舊是雲霧繚繞,山腳下的青草野花讓風雨打彎了腰,而自己正撐著傘,腳步不受控制,一步一步沿著山腳的泥路往前走。
  這場景極為眼熟,遊青走著走著,猛然想起,這是去年發生的事,那一日原本晴空萬里,他中了舉人,感念恩師,便去恩師墳上跪謝報喜,不曾想回來時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幸虧他習慣性將雨傘帶在身上,才沒被淋到。
  游青腦中的思緒十分清晰,忍不住感慨,隔了那麼久,做了那麼多稀奇古怪到讓他難以理解的夢,這一回竟然夢到如此正常的場景,反倒覺得怪異了。
  正這麼想著,眼前忽然出現一團耀眼的雪白色,夾在彎了腰的青草叢中,十分醒目。遊青心頭一震,雖然離的有些遠,看得不甚清楚,可他心裡清楚,那必定是一隻通身雪白的狐狸。
  遊青心裡有些焦急,想趕緊過去替白黎擋雨,奈何腳步不受控制,仍舊按照當初的速度慢慢靠近,想起這其實只是夢境,忍不住有些懊惱。
  
  又走近了一些,終於將那只狐狸看清楚了。上一次只當是一隻普通狐狸,遊青未曾上心,如今有九成把握這是白黎,便忍不住要細細打量。
  狐狸正如畫中那般,用被雨淋濕的狐尾遮在頭頂,挑著眼梢、眼角細長,斜看著天上聚集的烏雲,眼中有些害怕,還有不甘。
  遊青正心疼不已,就見那狐狸聽到動靜朝這邊看過來。這一看,四目相對,那狐狸忽然表情有些呆滯,似乎看著自己看傻了。
  只這一眼,遊青便能徹底確認,這狐狸一定是白黎,那雙眼中熟悉的情感又怎會看錯?
  遊青眼角酸澀,心中暗罵他傻子,想著他已經追尋跟隨了自己千年,這一世忽然在這裡遇見,不知他心裡究竟是如何驚喜交加。
  游青又上前幾步,見這狐狸仍舊是傻乎乎地看著自己,連忙將傘移到他頭上,替他擋住了雨,想說話,卻說不出,因為他當初就沒有開口。
  正思緒萬千時,眼前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緊接著陡然一道轟隆巨響。遊青記得他當初差點讓這道雷劈暈,此時在夢裡倒是沒有那麼強烈的感覺,只是緊張地看著這狐狸,見它埋著頭身子一陣瑟縮,心口頓如刀割。
  
  狐狸似乎也被震得不輕,暈暈乎乎地抬起頭繼續看他,眼中卻明顯失了些神采,卻仍舊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遊青這才知道,原來當時初見,傻狐狸是這麼執著地看著自己。他很想蹲□去摸摸它身上濕漉漉的毛,卻控制不了行為,仍舊是站著,像當初那樣,轉頭朝四周環顧了一番。
  天空有悶雷滾過,游青重新看向狐狸,只一眼功夫,眼前的雪白動了一下,忽然平地消失。游青原本是以為這狐狸跑得飛快,如今知道白黎是妖,這才覺得,這不是跑掉的,而是隱身了,或是用了什麼術法消失了。
  雖然知道醒來後白黎就在身邊,可看著這狐狸從眼前消失,遊青還是一陣難以名狀的失落。
  之後,他又繼續趕路,踩著坑坑窪窪的泥濘回到村莊,一切如舊。這夢境當真奇怪,每一個細節都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說是做夢,倒不如說是回憶來得更準確些。
  遊青以為接下來的一切都會如記憶中那樣一直進行下去,甚至在媒婆來說親時還記起那個過來打岔的小童,有些突發奇想地猜測,那小童會不會就是白黎口中的小禾?不然哪有那麼巧先後冒出兩個莫名其妙的人來?
  
  但是,媒婆將畫像一一鋪開,他卻驚恐地看著自己伸出手朝一張畫像指了指,開口道:“小生一貧如洗,只需娶一個溫婉善良的女子,相貌才學皆可有可無。”
  這聲音是自己的,遊青吃驚不小,他根本就不喜歡這畫像中的任何一個,他甚至能聽出這話中的疲憊與倦怠。
  之後,事情與記憶中的完全不一樣了。遊青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看著自己與挑中的那名女子定下親事,之後進京趕考,中狀元,甚至尚公主做駙馬爺。
  之後,他的一生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滑過,他甚至看到白黎一臉神傷地陪在自己身側,如那晚摸到梅花印記時看到的那些畫面一樣。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遊青懷疑自己是陷入了噩夢,他不能再看著白黎那麼痛苦下去,可是無論他如何掙扎就是醒不過來,他甚至看到自己行將就木時,白黎跪在床前落淚,對自己說:“等你再世為人,我還會來找你!”
  遊青心口絞痛不已,眉頭痛苦地皺在一處,眼角終究是控制不住落下淚來。
  
  之後,他很清楚,他投胎轉世了,一直活到二十多歲都不見白黎蹤影,直到他拜堂成親的那一天,他看到白黎遠遠地蹲在樹枝上,咬著唇,大紅燈籠映著他眼中朦朧的水汽,如同鮮血。
  之後的所有場景都如同酷刑,他輪回了一次又一次,有些是見過的畫面,有些是不曾見過的,可無一例外地,白黎都是在他成親之後才出現。
  這傻子,當真是找了一世又一世,不知他得罪了哪路神仙,每次都遲了半步,卻那麼死心眼的不離不棄,又不肯從中做些手腳將自己搶了去。
  遊青眼見著他逐漸憔悴,不知自己一顆心被淩遲了多少回,鮮血淋漓。
  當看到他最後銀髮枯萎地跪在自己墳前抱著墓碑喃喃自語時,上回不曾聽到的話這一次終於聽清了。
  “我要死了……要去投胎了……”
  “喝了孟婆湯,我就不記得你了……”
  “再也不能去找你了……永遠沒有機會了……沒有了……”
  白黎每念一個字,都在他心口燙一下,遊青疼痛到無以復加,只覺得天旋地轉。
  
  眼前的畫面如同水紋,輕輕晃動起來,不知怎麼的,他忽然又變回了煙山腳底的那個遊青,打開門將媒婆讓進了屋。
  遊青覺得心弦有些顫抖,不知為何還是不能醒來,如果這輪回的夢境要一遍又一遍無休無止地繼續下去,倒也算是對他的懲罰,只是他更希望自己能醒來,好好珍惜白黎,彌補虧欠他的。
  媒婆又一次將畫像鋪開,遊青手指顫得厲害,很想把它砍掉。正在此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道清脆響亮的少年嗓音:“游公子!”
  遊青愣住,接著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小童大搖大擺地從門口跨進來。
  這又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的畫面最熟悉不過,遊青卻陷入震驚,為何事情會有兩種不同的走向?如果說之前看到的不曾發生,那白黎又豈會受那麼多苦?如果確確實實發生過,那眼下這情景又該作何解釋?
  
  恍惚間,腦中記起白黎說過的話:阿青,你一定會中狀元做大官。阿青,你考上狀元會不會不要我?阿青,我怕有人把你搶了去……
  如果這夢境完完全全地還原了現實,那他和白黎一定是重新回到了第一世,回到媒婆說親的節骨眼上。這麼說來,山腳那一面其實是初次相遇才對。
  遊青心中酸澀,想不到初次相遇,傻狐狸就那麼看著自己……那眼神不是找了九世之後哀傷的眼神,只是喜歡,簡單純粹,不摻一絲雜質的喜歡。
  遊青覺得頭痛欲裂,眉心有些莫名其妙地燒灼感,一回神才意識到媒婆和鄉鄰已經走了。他見到自己在窗前寫了一會兒字,又去屋後扔掉茶碗,走回屋前,抬起眼,看到夕陽中熟悉入骨的身影。
  白黎一身破舊的衣裳,站在水井旁傻乎乎地看著他,眼角的淚將他心口燙得生疼。
  遊青再次頭痛,眉心灼灼有如火燒,鼻端隱有梅香飄來,一陣天旋地轉,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滿頭大汗。



☆、39

  第39章不適
  
  “阿青?”白黎被他的動靜驚醒,迷迷糊糊爬起來,“你怎麼了?”
  遊青看他雙眼迷迷瞪瞪,卻掩不住擔憂,心中又脹又痛,一把將他摟緊,閉著眼,眉峰緊蹙:“傻子……你怎麼這麼傻……”
  白黎被他摟得快要透不過氣來,卻又滿心歡喜,艱難地在他懷裡抬起頭看他,發現他額角全是汗,嚇了一跳,連忙費力地從他懷中掙脫開,跪在他身邊抬起袖子給他擦汗,緊張道:“阿青,你怎麼了?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遊青定定地看著他,如鯁在喉,抬手摸上他的臉頰,輕輕摩挲,又雙手將他的臉捧住,見他迷茫地看著自己,心中簡直在淌血,哽咽道:“阿黎,你真是傻子……”
  他早就知道他傻,早就知道他守了自己千年,可知道與親眼見到完全不是一回事,剛才那些根本就不是夢,而是回憶,他在夢裡將這一千年又過了一遍,如同一下子恢復了記憶,將上輩子、上上輩子、上上上輩子,甚至更久遠的事全部都回想起來。
  短短數個時辰,簡直是將自己剝了皮放在油鍋裡一遍又一遍的煎炸,自己已是如此痛苦,那白黎豈不是要痛苦百倍千倍?
  
  白黎見他眼眶泛紅,竟是要落淚的樣子,嚇得手足無措,急急忙忙地抱住他,在他後背撫摸,動作生疏而關切:“阿青,你是不是做噩夢了?沒事了沒事了……”
  遊青眼角頓時更酸,抱緊他深吸口氣,過了很久才開口,低聲喃喃:“幸好……幸好……真是老天有眼……”
  白黎見他似是恢復了正常,這才停下手中的動作,迷茫地看著他道:“阿青,你究竟做了什麼夢?怎麼嚇成這樣了?”
  遊青強迫自己將情緒平復下來,在他臉頰蹭了蹭,低聲道:“夢到我失去你了……”
  白黎聽了笑起來:“你傻呀!我不是在這兒嗎?”說完又因為他如此緊張自己而高興,雙手將他抱得更緊。
  遊青卻仍舊心痛,若是他們再沒有機會從頭開始,白黎也會像他那樣進入輪回,二人恐怕就永生永世再難相見了,一想到這個,他便覺得後心有陣陣冷汗沁出。
  真應該感謝老天的恩賜,一切又回到原點,他還有機會彌補。只是這一世又一世累下來的債,怕是永遠都還不清了。
  他不想還債,只想好好疼惜白黎,讓他從今往後再不為自己傷神,每日都過得開開心心。至於債,欠著才好,糾纏到下輩子,下下輩子……
  
  白黎枕在他肩頭,只覺得他手臂十分有力,心中逐漸安定下來,眼中漸漸有了笑意,打了個哈欠,再次犯起了困,下意識在他頸窩親了親,咕咕噥噥地喚著他的名字:“阿青……”
  遊青這才回神,連忙將滑下去的被子拉上來把他裹住,生怕他受涼,在他身上拍了拍,柔聲道:“躺下去繼續睡,可好?”
  “嗯。”白黎貼著他的脖子點點頭,卻半天不動,眼皮子已經掀不開了。
  遊青將他輕輕放倒下去,被子掖掖好,指腹在他臉頰上遊移,躺在他身側定定地看著他沉睡的臉,無法想像他以前一個人究竟有多少個不眠夜。
  白黎感覺到臉頰上的觸感,嘴角彎了彎,下意識朝他靠過來。
  遊青就這麼看著他,一夜未眠,直至天亮。
  
  之後的日子,依舊過得簡單溫馨,遊青記起了那麼多事,自然知道白黎為何總是害怕失去自己,忍不住心疼更甚,憐愛更深。
  這一輩子,有些事因為白黎的出現而與以往不盡相同,但並非完全不同,他不知道最後自己會不會仍舊高中狀元,也不知那皇帝會不會依舊下旨將公主賜給自己。
  若真是如此,他即便人頭落地也不可能答應。以前沒有白黎時,他雖然拒絕過,可終究是接了那道聖旨,那是因為他與定親的女子面都不曾見過,本就無甚感情可言,沒有必要抱著必死的決心與皇權對抗。
  而如今有了白黎,即便他不知道這幾世的糾葛,也不可能依了皇帝的意思。細細想來,其實他早已將白黎放在心中,上京這一路辛苦走來,對他的喜愛更是日甚一日,又怎會舍了他去與別人成親?
  
  他不希望白黎成日擔驚受怕,便找著機會對他說:“阿黎,若是我考不中,我們便回煙山過逍遙日子。若是我考中了,做了官,我便與你拜堂成親,出雙入對。你可信我?”
  白黎從未聽他如此嚴肅地說過話,讓他說得有些發愣,隨即又笑起來,在他唇上親了親:“我當然信你!”
  “我也知你信我。”遊青笑著看他,“只是你怕天有不測風雲,這是京城,我們無權無勢,稍有不慎便會出了岔子。”
  白黎讓他說得有些心虛,又不服氣地哼哼:你無權無勢,我可有!我才不怕!
  遊青在他頭上摸了摸,笑道:“即便是皇帝下旨給我賜婚,我也不會答應,隨便她是公主還是郡主,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永遠都與我無關。”
  白黎自然不能讓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更捨不得他受半天傷痛,不過他自信有本事保他周全,對這公主一事倒也不太介懷了,再加上早已確定了遊青對自己的心意,那些事自然更是不放在心上。
  遊青見他點頭,知道他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便放下心來,抱著他親了親,柔聲道:“傻子。”
  白黎初次聽他這麼喊時,還老是想糾正,如今聽來,只覺得這稱呼親昵無邊,心中高興,便摟著他脖子在他唇上舔了舔,隨即與他親吻起來。
  
  遊青摟著他的腰,知道他的腰看似盈盈一握,實則柔韌有力,忍不住心中悸動不已,越吻越是動情。
  此時已近半夜,四周極其安靜,顯得二人的喘息更為明顯,更加撩撥彼此的心弦。白黎聽著他逐漸粗重的呼吸,只覺得心口砰砰跳得厲害,連耳中都起了嗡鳴聲,鬆開他的唇癡迷地看著他,沙啞的嗓音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阿青,我們洞房好不好?”
  “好。”遊青喉頭發緊,想都不想便答應下來,直接將他抱至榻上,埋頭在他頸間親吻。先前他是不願委屈白黎,想著一切等到安定下來再說,如今想起了那麼多事,心中早已放棄原本的打算,什麼事都想順著他的意思來。
  白黎讓他一通親吻,早已暈頭轉向,又讓他在頸間吮吸一口,頓時就發起飄來,又滿足又焦渴,張開唇輕喘個不停。
  遊青抬起頭看著他,眼眸深深,呼吸沉沉,讓他迷離的神色勾得心中一陣激蕩,體內的野獸隱有衝破牢籠的趨勢,又生怕傷了他,強迫自己將動作放輕,蹙著眉隱忍著在他唇上、下巴上輕輕啄著,口中呼出的熱氣將身下的人刺激得輕顫起來。
  白黎雙頰潮紅,水霧彌漫的眸子半睜著,沙啞著嗓音發出一道極輕的低吟,喘息著念他的名字:“阿青……阿青……”
  
  遊青呼吸一沉,瞬間失控,再不復溫柔,舌尖探進他口中急切地攪吮起來,伏在他身上,雙手的動作粗重得失了章法,聽著他越發急促的呼吸,欲望幾乎沒頂,三下兩下便將他衣裳全部扯開,又將唇舌下移,不經意間吮吸和啃咬加重。
  “嗯……”白黎吃痛出聲,卻又異常的滿足,雙手雙腳將他纏緊,整個人都攀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息。
  遊青在他身上四處舔吻,雙手攬著他的腰,在他柔韌的腰間揉捏,捏得他將自己纏得更緊,滾燙的掌心在他前胸後背四處遊移,不經意間碰到他後背的梅花印記,突然一陣灼燙,眉心陡然毫無預兆的灼痛起來。
  白黎感覺他動作一頓,疑惑地睜開眼,小聲道:“阿青,怎麼了?”
  遊青早已鬆開手,眉心卻還是痛,痛到他有些難以忍受,腦中也十分眩暈。
  白黎看他面色有些發白,頓時嚇得不輕,抬手摸上他的額頭,緊張地看著他:“是不是我的梅花印又怎麼了?”
  遊青蹙著眉緩了半晌,彎起唇角笑著搖搖頭:“沒事,別擔心。”說著埋頭在他唇上親了親,舌尖探入他口中,同時掌心在他胸口滑過,激得他再次戰慄起來。
  遊青這回注意著不去碰他那印記,可鼻端的梅香卻漸漸濃郁起來,眉心的灼痛半天下不去,頭越發眩暈,忍不住再次停下動作,悶哼一聲撐在床上。
  
  白黎徹底清醒,讓他這反應嚇得心驚肉跳:“阿青,你快躺下!”說在就抬手推他,將他按在床上,掀開被子準備下床。
  遊青連忙拉住他的手,將他摟緊懷中,只覺得頭更暈了,深吸一口氣道:“你再想想,這印記究竟是怎麼回事?似乎我一靠近便會身體不適。當真古怪……”
  白黎沒見過他這副虛弱的模樣,心急如焚中哪裡還能仔細思考,焦急地在他臉上摸著:“阿青,你哪裡不適?我去找個大夫過來給你瞧瞧!”
  遊青安撫地在他背上拍了拍,笑道:“別慌,並無大礙,現在已經好一些了。若是真與這印記有關,大夫來了也沒用。”
  白黎看他面色逐漸緩和過來,微微松了口氣,惱恨地背著手在後面的印記上抓了抓,咬著唇努力想了半天,仍是沒有頭緒,皺眉道:“我再想想!”
  遊青心疼地將他的手拉過來:“想不起來就別想了,你看我現在已經好了很多,總會有法子解決的。”
  白黎怔怔地看著他,眼角濕潤起來,鑽入他懷中狠狠蹭了蹭:“阿青,是不是我一靠近你,你就難受?”
  “不是。”遊青將他抱緊,“別瞎想,只是不小心碰了這梅花才會如此。”
  “哦……”白黎點點頭,抬眼看他,“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就不能洞房了?”
  遊青見他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知道他為何如此執著於洞房一事,心中酸楚,笑道:“那我豈不是太沒用了?沒事,總會有法子的。”
  白黎聽他聲音沉穩,感受著他手臂的力道,心下稍安,點點頭:“嗯。”


☆、40章

第40章疑惑
氣候漸暖,柳葉抽芽,百花千草都逐漸恢復了生機。
會試的日子一天天臨近,遊青卻懷揣著心事,雖然表面看來與平常無異,可每日讀書寫字還是忍不住有些走神,心中總是想著白黎背上那塊梅花印記。
白黎對他是一萬個放在心上,自然將他神色間的細微變化捕捉入眼,再不提洞房一事,只是乖乖坐在他身邊,抱著他親一親,讓他先好好讀書,考完試再想其他的。
遊青寒窗苦讀那麼多年,少讀幾天書自然不會有什麼影響,反倒是對他的安靜很是心疼,笑一笑答應了他的話,可一轉眼還是忍不住將這件事放在腦中細細思索。
兩人都是滿腹心思,想的是同一件事,可考慮的方式卻有些不同。
白黎已將煙山上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老給召喚下來,準備在遊青會試的時候偷偷與他們見上一面。
遊青卻在想,他似乎是從遇到白黎之後才開始有那些古怪夢境的,而那梅花印一碰又能讓他想起那麼多以前的事,如今這梅花印帶給他的反應似乎越來越大了,即便不碰,只要與白黎稍稍靠近一些,自己的眉心便開始隱隱有些發燙。雖不明白這其中的緣由,但他卻十分肯定,發生在他身上的所有異常現象,恐怕都與這梅花印有所關聯。
白黎雖然也在念著這件事,可與遊青在一起總是讓他心中安定,即便白天想再多的心思,入了夜讓遊青摟在懷中,仍舊是睡得又香又沉,自然就不清楚遊青的舉動。
這一夜,遊青在他入睡後,將手探入他的衣擺,未免驚醒他讓他擔心,將手捂得暖暖的才塞進去,不用摸索,很輕易便能找到那塊熟悉的印記。
還未觸碰時,便感覺到有些頭暈目眩,眉心的灼燙感漸漸明顯起來,遊青忍著身體的不適,將掌心輕輕覆蓋上去,強咬著牙才能克制住被燙到後想要將手拿開的衝動,等到微微適應後,迅速合上眼。
一瞬間仿佛又入了夢境,可遊青卻知道,他所看到的、所聽到的,都不是夢,而是曾經發生過的事,可這些場景卻與數次輪回的畫面不同,渾渾噩噩的,看不真切也聽不真切,如同眼前隔了一層紗、耳中堵了一道膜。
游青連蒙帶猜地看著聽著,因為側躺在床上,額角的汗水全都順著一個方向流到枕上,他卻毫無所覺,心神全部凝聚在夢境中。
夢裡煙霧繚繞,所有人都面目模糊。
他看到自己和一個老者下棋,那老者仙風道骨、長須飄飄,略顯蒼老的聲音在以往的夢中也曾聽到過,時而和藹地與自己說話,時而又嚴厲地痛斥自己,似乎自己犯下了什麼錯,卻又聽得不甚分明。
畫面一轉,他又見到自己站在濃濃的大霧中,雙手沾著鮮血,自己身上卻並無傷痕,耳中傳來威嚴的聲音,似乎在陳列自己的罪狀。
遊青正在疑惑自己究竟犯了什麼罪,突然腦中一陣劇痛,他突然又看到白黎抱著墓碑緩緩閉上雙眼、氣息微弱的樣子。
心中一痛,眉心霎時燙得他有些受不住,天地開始變得扭曲,擠壓著他的五臟六腑,眼前變成一片黑暗,鼻端滿是血腥之氣,耳中傳來淒厲的慘叫,鬼哭狼嚎,聽的人毛骨悚然。
游青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卻有種痛不欲生的感覺,似乎所有的痛苦都達到了頂點,痛到極端,心頭開始彌漫起恨意,毀天滅地一般折磨著他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漆黑的天地陡然一亮,他回到了煙山腳下,之後便是小童來阻了媒婆的親事。
白黎雖然沒有感覺到他的動作,卻忽然覺得周身有些冷,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睜開眼便見到他滿頭大汗、眉峰緊蹙的模樣,同時也感覺到他的手正貼著自己後背,頓時嚇一大跳,急忙喊他:“阿青!阿青!”喊了半天卻不見他睜眼,著急慌忙地便去拉他的手。
遊青手一松,猛地從夢境跌出來,睜開雙眼定定地看著他,眼中漆黑一片,眼神陰沉。
白黎被他這眼神嚇得呼吸差點停掉,莫名地感覺到一陣寒意,愣愣的看了他半晌,嚇得聲音都發不出了。
遊青眨了眨眼,逐漸清醒過來,閉上眼喘了口氣,再次睜開才徹底恢復正常。
白黎窒息的感覺隨之消失,眨眨眼看著他,突然覺得委屈,撲過去將他抱緊:“阿青,你剛才好嚇人!為什麼要那麼看著我!”
遊青對他的控訴有些不明所以,只是迅速將他摟住在他後背拍了拍,拍了兩下才將夢中的場景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來,頓時一陣內疚,連忙在他額角親了親,柔聲道:“不是看你的,是做了噩夢還沒醒。”
白黎想起以前還住在煙山腳下時,他也有一回醒來是這種眼神,一下子委屈地眼淚都快出來了:“阿青,你做什麼噩夢了?一副要吃人的樣子。”
“記不清了。”這話倒是不假,他最近做的夢基本醒來後都能記得,但這一次有些特殊,前後的場景都歷歷在目,唯有一片漆黑的那段糊裡糊塗。
白黎見他一頭的汗水,也顧不得自己委屈了,焦急緊張地替他擦起汗來,嘴裡嘀嘀咕咕著:“竟然偷偷摸我的梅花印,出這麼多汗也不知道會不會得傷寒,下次要是在背著我這麼做,我就將這塊肉割掉!”
遊青抓著他動來動去的手,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親:“別說傻話,只是做些噩夢罷了,不要緊。”
白黎微微撅著嘴,一臉的不痛快,將手掙脫開來,繼續給他擦汗,手中的動作不自覺有些加重。遊青知道他在生氣,只好由著他在自己臉上脖子上蹂躪,眼中帶著笑,卻異常喜歡他這副發脾氣的模樣。
白黎忙乎了一通,見他一直看著自己笑,差點也跟著笑起來,又連忙板起了臉,掀開被子下床,轉身見他想攔著自己,又哼哼著拿鼻孔沖他:“不許動!我去端水給你擦身子!”
遊青讓他給逗笑了,無奈地歎口氣又重新躺下:“好,你披件衣裳,別凍著了。”
白黎哼了一聲,板著臉轉身披了衣裳,倒了熱水端過來放在床頭,繼續板著臉擰帕子。
遊青好手好腳的哪裡用得著他照顧,連忙掀開被子下床,拿了他手中的帕子,低聲道:“我自己來。”
白黎瞪他:“我來!”
遊青哭笑不得,只好認命地妥協:“好。”說著便將上衣解開脫下。
他雖然自小讀書,卻也做家務忙一些簡單的農活,不像一般的文弱書生,身上半分贅肉都沒有,紋理緊實線條緊繃。
白黎這還是頭一次見他光裸著上身,咬著唇定定地看著,臉上有些發燙,想著上回夭折的洞房,突然又覺得鼻頭發酸,委屈地吸了吸鼻子,給他擦起來。
遊青看著他這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待身上擦乾後連忙拉住他的手,抱著他在他額角蹭了蹭又親了親:“傻子,別瞎想。最近做的夢都與你這印記有關,手摸上去的感覺也越發強烈,我倒是有九成的把握,很快便能將事情弄清楚。”
白黎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遊青笑著將他拉到床上,“你若是信我,就安心接著睡。”
“嗯。”白黎對他無條件信任,聽了他的話又定下心來,笑眯眯地點點頭,迅速鑽入被中,等他也進來後,一把將他摟住。
遊青現在稍微與他靠近一些便會覺得眉心隱隱燒灼,怕他擔心一直不曾告訴他,只是忍著不適將他抱緊,眼中依舊笑得溫柔。
這一次讓白黎抓個正著,遊青倒是不以為意,接下來的幾天,又趁著他熟睡時將手探入他衣中,想不到每次都夢到那片漆黑的場景,仍舊是感覺到心痛與恨意,卻因為有了第一次的經歷做鋪墊,後面都鎮定了許多。
遊青沒回入夢都會夢到這一段,似乎這夢境與他的意念十分配合,他想要弄清楚這黑暗中發生的事,夢裡便一次又一次向他展現。
如果猜得沒錯,這一段或許是個解開難題的契機。他九世輪回,白黎氣數已盡,接著便進入這片混沌之中,混沌過後,他回到了煙山腳下,回到了千年前。也就是說,這一片黑暗讓他與白黎重新獲得了生命,這是一段缺失的記憶,他卻不知何時才能徹底想起來。
若是能想起來,他便能知道他們是怎樣重生的,或許也能弄清楚那種強烈的恨意究竟是因何而來。
雖然心中疑惑不解,但眼下會試在即,白黎每日都催著他讀書,讓他哭笑不得,只好順他的意,裝作一副從容淡定的模樣。
他原本還在猜測會不會與白黎妖的身份有關,可白黎自己都懵懵懂懂,他便不忍心讓他徒增煩惱,畢竟這一段夢給他帶來的感覺越來越強烈,或許謎題會自己解開。



☆、41章

第41章仙物
天氣逐漸回暖,春風拂面,聚集在京城的數萬名考生終於迎來了會試的日子,會試一共分三場,每場三天,所有參加會試之人需在貢院安排的狹小號舍內連著度過九個日夜。
游青知道白黎必定會偷偷跟著,可畢竟自己暫時不能照顧他,總歸還是不放心,仍舊是對他細細囑咐了很久。白黎也是打算跟在他身邊,但是習慣了每晚睡在他懷裡,忽然離開那麼久,實在不舍,一大早起來黏在他身上膩歪了很長時間才肯鬆手。
這一日天氣晴好,二人與其他考生一起,候在貢院門口,參加會試的人數之多實在令人咋舌,一時間將附近的街巷都圍堵得水泄不通,成了京城一道獨特的風景。
時辰一到,大門緩緩打開,遊青倒不急著進去,一直候到最後,見剩下的人已經不多,這才在白黎手上捏了捏,對他低聲囑咐了幾句朝門口走去。
門口不僅站著當值的小差,還有禮部安排的考官,負責驗身的小官在遊青身上四處檢查了一番,問了姓名後翻翻冊子,驗明正身後告知他去哪一排哪一號舍,最後揮揮手將他放了進去。
游青知道白黎一直在外面看著他,跨過門檻並未急著走,而是轉身對他溫柔地笑了笑,示意他安心,這才往裡行去。
白黎一直等候到考試開始,這才轉身離開,雖然與其他書童一起,卻並未注意他們在聊些什麼,兀自想著心事,等回到薛府後打打哈欠說起早了要回去補覺,走進屋子迅速將門關了起來。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這才開始召喚等候多時的四位狐族長老。
這些長老看年紀便知靈力低不到哪裡去,得了吩咐沒多久便趕到了京城,在這後山蟄伏了好些天早就無聊得恨不得全身長草,這會兒一聽他喊連忙興奮地沖了進來,步履矯健、行動敏捷,沒有半點老頭的模樣。
白黎沖他們招了招手:“快過來,我有東西要給你們看!”說著便施了個陣法,待他們走入結界後便埋著頭開始解衣襟。
四個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齊齊跪地,聲淚俱下:“王啊!這都說多少回了,做王的要有王的威嚴,您怎麼還是這麼不聽勸啊!”
白黎一邊解衣裳,一邊認真道:“我現在很嚴肅,哪裡不威嚴了?”
長老們許是很久不曾找到有意思的事了,覺得語重心長起來著實過癮,忍不住老淚縱橫:“您怎麼能隨隨便便當著臣子的面脫衣裳呢?趕緊穿起來吧!實在是有失體統!有失體統啊!”
白黎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們:“我們何時講過體統?”
長老們老臉一紅,不自在地咳嗽起來,眼淚一收,紛紛從地上站起。
白黎將衣裳脫得只剩最後一層,埋下頭兀自嘀咕著繼續脫:“再囉嗦我就不當這個王了。”
長老們一聽,腿還沒站直又“噗通”一聲再次跪地,哭道:“使不得使不得啊!您可是九尾靈狐,您不當這個王,還有誰能當呐!”
“不是還有幾個老頭子麼……”
“他們……咳……歸隱了麼不是……”
“噢!”白黎點點頭,光著半個身子轉過去,將背後的髮絲捋到胸前,“你們快來看看,這印記有沒有見過?”
那幾個長老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圍上去,這一看齊齊吃驚,詫異道:“王,您這印記怎麼烙在骨頭上?”
白黎背著手摸了摸,的確是在正中間脊椎骨的位置,疑惑道:“不是在皮肉上麼?”
其中一人捋著鬍鬚搖搖頭,感歎道:“看似皮肉凹陷,實則深入骨髓,這又不像是胎記,想必是人為烙上去的。”
白黎聽得雲裡霧裡,想起遊青每次一碰到便難受的樣子,焦急道:“你們快摸摸看。”
這四個長老其實早已好奇得心中發癢,臉上卻是戰戰兢兢又躍躍欲試的神色:“當真?”
白黎點點頭:“這個印記阿青每次一碰到就難受,不知究竟是為什麼。”
如今整個狐族都知道他們的王整日裡追著一個窮書生跑,這四個長老自然明白他口中的阿青指的是誰,一時間笑得含蓄又曖昧,彼此交換了一番眼神,十分有默契地安排好先後順序。
東長老第一個伸出手,在靠近他後背時疑惑地捋了捋鬍鬚,掌心貼上去的一瞬間震驚得嘴巴都有些合不攏。南長老見他神色有異,連忙跟著摸了上去,眨眨眼也是半天回不了神。西長老與北長老更加好奇,也先後上趕著去摸了摸。最後四個人面面相覷。
白黎見他們摸完之後一點事都沒有,頓時不痛快起來,將衣服披上,瞪著他們道:“摸出什麼名堂了沒有?”
幾個長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異口同聲道:“此乃仙物啊……”
白黎聽得一愣:“什麼?”
四個長老卻仿佛沒聽到他的話,眼中俱是豔羨之色,不住地感慨歎息:“怪不得王年紀輕輕便能修煉成九尾靈狐,原來是有仙物傍身,這仙物可是靈力上乘、法力高深,就算在天界恐怕也屬上等。”
白黎聽得一頭霧水,好奇道:“這是什麼仙物?”
四個老頭子紛紛赧然:“咳……這仙家的東西,我們又怎麼認得出……”
白黎聽得更急了:“那你們繞了半天究竟看出什麼有用的名堂了?阿青一碰便渾身難受,為什麼你們碰了卻沒事?”
“王妃……不是,王夫……他一介凡人,碰了難受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白黎恨得差點將這四個老頭子踹翻,皺著眉瞪著他們:“那有什麼法子讓阿青碰了不難受?”
“這……”四人沉吟了半晌,皆是搖頭。
白黎急得恨不得打滾,一屁股坐在了榻上,腦袋抵在床柱上碾了碾:“把這塊肉挖掉呢?”
四個人聽得一陣心驚肉跳,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即便您狠得下這個心,即便我們不攔著,這挖了和沒挖也是沒甚差別的,您可別忘了,這是烙在骨頭上的!”
“那把這塊骨頭割了!”
“哎呦祖宗!”四個人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這脊柱可不是小事,少了兩截說不定您就癱了呦!您可千萬要冷靜啊!”
白黎眼眶有些泛紅,瞪著他們:“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要怎麼辦才好?”
四個長老看他這副模樣頓時心疼,連聲安慰道:“我們再想想法子,回去打聽打聽,王稍安勿躁,說不定過些天便能尋得解決之道!”
“那你們速速回去!”
四個長老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趕人,抹了抹汗連忙聽話地離開,臨走前還不忘吩咐他要萬事冷靜。
白黎催促他們離開之後,一個人難受地坐了半天,這才想起遊青還在貢院考試,連忙趕了過去,這一次他是先隱了身再出門的,減去了不少麻煩,瞬間工夫便入了貢院的大門,又四處嗅了嗅,找到遊青所在的那間號舍。
各排號舍間都有監考的官員走來走去,白黎從他們身邊經過時自然無人能發現,徑直走到遊青的面前。遊青正坐在裡面提筆寫字,眉目間一片溫潤之色,落筆之處字跡俊逸灑脫,不管是看人還是看字都是賞心悅目。
白黎在他面前蹲下,見他執筆的手突然一頓,抬眼朝自己看過來,頓時嚇一大跳,還沒來得及反應又見他將視線收回,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這才偷偷籲了口氣。
方才那一瞬間,他差點以為遊青看到了自己,他原本還想著尋個機會變成狐狸讓他驚喜一番的,自然不介意隱身被他發現,只不過以為自己的術法失了效,原來是虛驚一場。
白黎定下了心,穿過板桌挨著他在他左側坐下,看著他寫的文章都有一半的字不認識,又是羞愧又是自豪,羞愧自己學得不認真,卻又自豪他的阿青文才了得,實在是喜歡他喜歡得不行,忍不住在他臉上偷偷親了一下,心滿意足地靠在他肩上。
遊青先前進來等了很長時間都感覺不到他的氣息,心裡其實是有些著急的,雖然知道他是妖,可還是生怕他一個人出了什麼事。現在他過來了,當然能第一時間發現,且不說他早已熟悉的氣息與感覺,單是眉心的灼痛愈來愈烈,便可斷定他已經在自己身邊了,這才安下心來。
一場考試要花三天時間,做文章對他來說又不是什麼難事,因此他這考試考得實在是悠閒,知道白黎過來了,便放下筆支著額裝作是在思索,其實是猜測白黎在做什麼。
這種感覺很奇怪,他明明見不到白黎,這香氣也是縈繞在四周,辨不出哪裡濃哪裡淡的,可他總是能想像到白黎的舉動,雖然從未證實過他猜測得對不對,可自己心裡總覺得是猜對了。
比如方才,他一定是偷偷親自己了,而現在,他一定是靠在自己肩上。
遊青眼底浮起笑意,很想抬手摸摸他的臉頰,卻也知道是徒勞,只好生生忍住,提筆在一張稿紙上寫下兩個字——阿黎。
白黎見他寫了自己的名字,覺得他一定是想念自己了,頓時心中歡喜起來,又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重新靠在他的肩上,無聲地笑起來。
遊青唇角笑意加深,眼中由內而外俱是溫柔。



☆、42章

第42章暈厥
遊青在這簡陋的號舍內一待便是整整九日,白黎除了一日三餐會回去之外,其餘時間都守在他身邊寸步不離,見他累了便會替他在額角揉一揉,在背上捏一捏,施加一些靈力讓他通體舒暢。
其實他在隱身時做這些動作凡人都不會察覺,可遊青還是感覺到了,想開口讓他歇著,卻又因為考場內極為安靜,怕驚動了考官,幾次三番忍了下來。
白黎不用動腦子想著做文章,也不用一直坐在這方寸之地,自然不會覺得累,偶爾無聊至極還會在考官打門口經時沖到那人面前扮鬼臉。
游青連他這些調皮的小動作都能感應到,好笑之餘心中不免覺得奇怪,可也委實想不出個名堂來。
入了夜,白黎也不回去,見游青支著額休息,心疼之極,對皇帝老兒不知要痛駡多少遍才解氣,罵完了也沒什麼好的法子,心疼地在他臉上摸摸,靠著他陪他一起睡。
號舍狹小逼仄,一些身子弱的考生扛不住暈了過去,甚至有個別人尚未考完便已經瘋瘋癲癲說起了胡話,讓人給架了出去,白黎看得心驚膽戰,對遊青很是擔心,時不時便要給他輸一些靈力。
游青原本就身子骨硬朗,對考試又只求盡心,並無多少壓力,再加上有白黎作陪心情愉悅,甚至還不知不覺中得了他一些靈力,這三場考試於他而言實在是輕鬆得很。
三場考試一結束,所有人都大松了口氣,白黎提前溜回去,將屋子裡的被褥都曬過鋪好,喜滋滋地與別的書童一道趕往貢院門口等候。
游青出來時一眼便見到他翹首以盼的模樣,畢竟是好幾日不曾見到他,心裡想得緊,拉過他的手在袖中抓了片刻才放開,柔聲道:“這幾日過得可好?”
白黎笑眯眯地點頭:“很好,吃得香睡得香!”
遊青笑著看他,也不點破,在他頭上摸了摸便帶他回去。
白黎早已將熱水燒好,乾淨衣裳備好,一回去就將門關上,抱住他蹭了蹭:“阿青,我給你倒水洗澡!”
遊青向來知道他體貼,心中暖意融融,卻也十分心疼,將他按坐在凳子上:“我自己來,你陪著我便好。”
白黎不願獨獨坐在旁邊,抱著他撒嬌:“那我幫你脫衣!”
遊青笑著看他,眼神溫柔,卻沒有答應。
白黎不依不饒:“那我給你擦背!”
遊青無奈,覺得擦背太累,只好妥協道:“你替我脫衣好了。”
“不!”白黎一下子找到執著的方向,“我給你擦背!”
遊青爭不過他,只好順著他的意思:“好,那你給我擦背。”
白黎頓時欣喜,笑得眼睛都眯起來,連忙興奮地將他拉到木桶旁邊。
游青連著數日在考場度過,自然沒有條件每日洗澡,好在如今天氣乍暖還寒,挨上幾天倒也問題不大,不過一泡入熱水中就明顯感覺到之前的勞累悉數湧了上來,靠在桶壁上,感覺全身的筋骨血脈都隨著熱水的浸泡張開,忍不住閉上眼將全身放鬆。
白黎趴在桶沿上看他,忍不住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親。遊青連忙抬手摸上他的臉,給他回應,一直吻到他輕喘才將他放開,睜開眼溫柔地看著他:“傻子。”
白黎笑起來,枕在胳膊上歪頭盯著他瞧個不停,漆黑靈動的眸子裡全是對他的喜歡。
遊青將他的手抓住,歎口氣:“能得你如此相待,真不知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白黎笑嘻嘻地將凳子搬到他身後,從後面摟住他的脖子,貼著他的臉:“阿青喜歡我是我的福氣!”
遊青心中一陣酸楚,閉了閉眼,終究忍不住,轉身托著他後腦勺再次親吻過去。
二人都對彼此想念的緊,越吻越是焦灼,最後遊青還是扛不住眉心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劇痛,不得不將他鬆開。
白黎喘息著看他,眼中滿是霧氣,笑了笑將一瞬間的失落掩至黑眸深處:“阿青,你轉過去,我給你擦擦身子。”
遊青又怎會看不出他的情緒,心疼地看了他一眼,依言轉了過去。
木桶盛水極為保溫,四周到處彌漫著白茫茫的霧氣,半天不散。
白黎在霧氣中睜大眼看著遊青緊實的後背,每一下都搓得力道適中,搓完了用手撈起水澆在他背上,手摸上去,動作輕柔、觸感細膩。
白黎其實心思極為單純,對著遊青的身子並沒有太多其他念想,只是單純的喜歡,想要洞房也是因為想與他更為親密,他的所有欲念都是遊青帶起來的,一個親吻或是一次撫摸都會讓他顫慄。
他喜歡遊青,所以喜歡遊青的身子,替他擦背的過程極為安靜,每一個動作都能傳達他所有的愛慕和情誼。
遊青將他看得很透,知道他心裡難過,自己又何嘗不是,想著如今對這梅花印的反應愈來愈強烈,心中更是疑惑,不由猜測,會不會痛到極致反倒不痛了?只是不知要如何才能破釜沉舟。
遊青默默歎了口氣,垂首看著水中倒映的自己,水面繚繞著一層薄薄的白霧,霧氣的流動讓倒影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遊青手一動,將水面撥開一圈漣漪。漣漪散開,水面恢復平靜,水中的人影卻似乎眉心多了一樣東西,轉眼又被霧氣遮住了。
遊青一怔,下意識又去撥了一下水面。漣漪再次散去,他這回卻看清楚了,自己眉心多出來的東西,看形狀竟然與白黎後背的一模一樣。
遊青心中一驚,連忙轉身看向白黎。白黎被他突然而來的動作嚇一大跳,愣愣的看著他:“阿青,你怎麼了?”
游青見他神色正常,心中詫異,怕他擔心,便緩下神色道:“替我將銅鏡拿過來可好?”
“噢!”白黎笑起來,連忙在身上擦擦手,跑過去將銅鏡拿來遞到他面前,好奇道,“阿青,你要銅鏡做什麼?”
遊青對著銅鏡看了看,並未見到任何異樣,抬眼道:“你可曾看到我額間有什麼東西?”
白黎湊過來仔仔細細看了半晌,搖搖頭:“沒有,怎麼了?”
“我眼花了。”遊青笑了笑,又將銅鏡遞還給他。
白黎點點頭,在他額頭親了一下,將銅鏡拿走放回原處,又急急忙忙跑回來坐下,試了試水溫,笑道:“還可以再泡一會兒。”
遊青見他笑得如此燦爛,忍不住抬手摸上他的臉,拇指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不忍心見他為那些事傷神,便轉移話題道:“再過些時日便要放榜了,這些天橫豎無事,你想做些什麼?”
白黎果然將心思轉了出去,眯著眼想了半天,開心道:“天氣暖和了,我想放風箏!以前都是見別人放的,我也想玩!”
遊青一想到他活了千年竟然連風箏都沒放過,心中又難受了,點點頭笑著答應下來:“好。”
接下來一個月,游青替白黎先後做了十隻不同的風箏,隔幾天就會換個花樣,讓他玩得十分盡興。
白黎每天都樂得見牙不見眼,讓遊青也跟著心情明媚了不少,不過每回照鏡子還是忍不住要對著眉心查看一番,就連端著茶杯喝水都要注意著水裡的動靜。
他向來心思敏捷,前前後後諸多事情聯繫起來便知道,這世上既然有妖,又有輪回,那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恐怕自己與白黎的牽絆不止那一千年吧?
游青看著白黎在風箏上面亂塗亂畫,喜笑顏開的模樣,忍不住笑意加深,有些莫名而來的欣慰。
一個月後,終於到了放榜的日子,整個京城都陷入了沸騰。城門口張貼著數十張一樣的貢士榜單,每張榜單前面都是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看過之後自然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白黎對游青信心滿滿,可還是想要去擠一擠,總覺得好玩似的,遊青只好由著他去。
白黎手腳靈活,懶得用術法,直接左突右閃地沖了進去,沒多久又撇開左右的人群擠了出來,滿頭大汗地跑到遊青面前,開心大喊:“阿青!你排在第一個!”
話音剛落,立時招來周圍一圈或豔羨或嫉妒或不服的目光,白黎更為得意,好像中了進士的是他自己一般,眉飛色舞,高興地問道:“第一名的叫做什麼?”
“會元。”遊青無奈地在他額頭敲了敲,笑駡道,“咋咋呼呼的,快跟我回去。”
“嘿嘿……”白黎心滿意足地在別人眼紅的目光下跟著他悠然離開。
會試放榜之後,京城一下子安靜了許多。各州郡趕來考試的有上萬人,最後只篩選了三百人,同住在薛府的這些人中,也有一些落了榜,失意地離開。
遊青忙著接受別人的道賀便忙了一整天,入了夜總算能歇下來,坐在油燈前捏著眉心感慨:“比考試累多了。”
白黎美滋滋地靠著他:“當然累啦!我看他們沒有一個是誠心誠意向你祝賀的,說話一個比一個酸,巴不得你殿試落榜呢。”
遊青笑著給他糾正:“殿試只排名次,哪會有落榜之說?”
白黎對這些不懂,卻又要逞能,連忙改口:“我的意思就是,他們巴不得你排不上名次!”
遊青忍著笑在他臉上捏了捏:“你火眼金睛,把他們都看得透透的。”
“當然!”白黎更為得意,摟住他在他胸口蹭了蹭,“我還看出來,隔壁的張元才是真心誠意向你道喜的!”
“嗯,他是老實人,書呆子。以後別捉弄他了。”
白黎看張元才呆得好玩,曾經偷偷做過不少壞事逗弄他,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那張元才又有些木訥,至今都不曾發覺自己給別人添了樂子。
白黎想起那些事仍然覺得好笑,沖遊青笑眯眯地點頭:“噢!”
會試過後沒多久便是殿試,天氣轉暖,游青和白黎都脫下了一層冬衣,想著貢士的月俸比舉人又多了一些,往後的生活再也會拮据了,便決定去添兩件新衣。
遊青對衣裳的要求不高,不過畢竟要去參加殿試,總不能在殿前失禮,最終還是挑了一身簡潔大方的長衫,至少是新的。
不過他替白黎挑揀的時候就明顯細心許多,希望布料穿著舒適,也希望做工更精緻一些。
白黎不在乎穿什麼衣服,但是看遊青那麼認真地替自己挑選,早就心花怒放,回去後便迫不及待地將新衣換上了,張開手臂大大咧咧地往他跟前一杵:“好看嗎?”
這問題他在鋪子裡已經問過不下十遍,遊青覺得好笑,仍舊是好脾氣地點點頭:“好看!”
白黎開心地一下子撲到他身上,雙臂一勾,雙腿一抬,結結實實纏在了他的身上:“我好開心!”
遊青的脖子和腰都讓他勒得緊緊的,卻是一點都不覺得吃力,托著他臀部在他唇上親了親,剛想開口說話,卻陡然一針天旋地轉。
遊青心下一驚,連忙穩了穩身子,眨眼間又恢復了正常。好在白黎正摟著他兀自高興,不曾發覺片刻間的失常。
入了夜,遊青洗臉時再次從水中見到眉心的印記,一時間呼吸都差點停掉,一眨不眨地盯著水面看,見那印記似乎隱隱透出嫣紅,如同曇花一現般浮起後又漸漸消失,震驚得半天發不出聲音來。
白黎白天逛得高興,此時已有些困意,原本是趴在床沿上看他的,這會兒已經眼皮打架了。
遊青朝他看了看,腦中有些紛亂,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關於破釜沉舟的法子,突然有了點眉目,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的帕子便朝床邊走去。
白黎聽到腳步聲醒過來,睜開眼看他,朝他笑起來。
遊青將他扶正,二話不說便吻住他的唇。
白黎錯愕了一瞬,隨之而來的是驚喜,緊接著感覺遊青開始脫自己的衣裳,心中更是狂喜起來。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親密過了,白黎立刻摟住他的脖子回應起來。
遊青越吻越深,情緒有些失控,連眉心的疼痛都忽略了,可後來實在疼得過於厲害,這才想清醒過來,連忙鬆開他的唇啞聲道:“阿黎,我看看你背後的印記。”
白黎頓時擔心:“不要!”
“聽話,就看一下。”
白黎瞪了他半晌,撅了撅嘴,不情不願地趴過去。
遊青將他衣服拉下來,露出白皙的背脊,看到印記時,天旋地轉的感覺越發強烈起來。
閉上眼緩了緩,湊過去想親吻一下,沒想到才靠近一些,眉心突然像是被無數根尖針刺破一樣,疼痛瞬間在全身蔓延。
白黎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心裡一驚,剛轉過身,就見他悶哼一聲,倒在了床上。
“阿青!阿青!”白黎見他雙目緊閉,嚇得臉色煞白,連忙給他灌輸靈力,卻發現怎麼都輸不進去,急得滿頭大汗。
遊青讓他搖了半天都不曾轉醒,顯然是暈過去了。
白黎嚇得魂飛魄散,定了定心神,跳下床跌跌撞撞地打開門沖了出去。



☆、43

  第43章恢復
  
  薄雲如煙、輕霧繚繞,眉須飄飄的空華老君盤膝坐於梅林疏影間,一手執著酒葫蘆,另一手兩指間捏著一枚黑色棋子,靠在身後半人高的玉石上打盹,半張著嘴,時不時發出一聲略帶酒香的輕鼾。
  玉石邊的梅樹忽然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隨即便有幾片嫣紅的花瓣掉落下來,一片落在他左側的眉毛上,另一片不偏不倚,正落入他半張的口中。
  空華老君眉頭聳了聳,咂咂嘴,突然雙目一瞪,醒了過來,指尖的黑子掉在棋盤上發出叮一聲脆響,怔了片刻才發覺自己又被捉弄了,抬起頭對著樹枝上一隻通身雪白的狐狸怒目而視:“小東西!給我下來!”
  雪狐雙目靈動,身後九條毛絨絨的尾巴胡七胡八地纏在樹枝上,沖著下麵的老頭子 “吱吱”亂叫,眼睛眯起,一副得意非凡的模樣。
  棋盤對面的年輕人輕笑起來,嗓音清雅溫潤:“師父,您這盹兒打了一個晝夜,我就幹坐著等了您一個晝夜,它這是在替我鳴屈呢。”說著便朝樹上招了招手。
  狐狸沖老頭子齜牙咧嘴,眼睛卻瞄著主人,見他招手連忙將尾巴一松,從樹上躍下,準確無誤地落入主人的懷中,無比享受地在他下巴上蹭了蹭,幾根尾巴圈起將自己團團圍住,剩下幾根擺來擺去地搭在主人的腿上。
  
  空華老君哼了一聲,撿起掉落的棋子,檢查了一番棋盤,見並未被自己打亂,又接著下了一步,下完後朝狐狸看了一眼,神色變得嚴肅起來:“玄青,聽為師一句話,將這狐狸丟下界去,萬一讓天庭知曉可不是鬧著玩的。”
  同樣的話,他不知說了多少遍,只是他向來袒護疼惜這個徒弟,平時都叫他青兒,此次忽然叫他玄青,態度可見一般。
  玄青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撿起罐中一枚白子,執袖探身緊跟一步,將手收回來搭在狐狸的腦袋上,替他順了順毛,又捏捏它的耳朵,見它一臉享受的模樣,忍不住又笑起來:“既然選擇做個散仙,圖的便是無拘無束,又何必管那麼多天戒天條?如陸壓道君那般逍遙自在多好?”
  空華老君氣得沖他吹鬍子瞪眼:“陸壓道君飛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上不朝火雲三聖皇,中不理瑤池與天帝。你才區區一個上仙,怎能拿自己與道君相比?簡直胡鬧!”
  “弟子只是打個比方罷了。”玄青沖他安撫地笑了笑,“這小狐狸我都養了千年了,哪能說丟便丟?小東西聰明得很,才一千年便修煉成九尾靈狐,再過些時日,可就要幻化成人形了,到時又多了一個人陪著您玩,豈不更好?”
  “你還真當它聰明了?若不是吸收了這裡的天地之氣、日月精華,怕是再過五千年也僅是一隻普通的小狐妖!”空華老君氣哼哼地落下一子,想責備他又於心不忍,只好喝了一口酒緩緩神,歎道,“還不是為你好。”
  “弟子明白師父的苦心,只是……”玄青抿抿唇,將後面的話收住。
  “哼!都怪為師平時管教得太松!”
  “是弟子不聽勸。”玄青朝狐狸看了一眼,想起每夜在它入睡後見到的即將化成實體的人影,心中歎息。
  只是……如今再讓我丟下他,遲了……
  
  天界四處雲霧蒸騰,放眼望去俱是白茫茫的光景,只有天庭這大殿是一片耀目的金色,大殿四周矗立著上百根祥雲玉柱,兩排列著各路神仙,俱是天帝的臣子,大殿中央空空蕩蕩,唯有玄青一人跪在光可鑒人的金磚上,腰背挺直。
  天帝端坐于玉階高處,冕旒在額前輕晃,聲如洪鐘,四壁回音不斷:“玄青,你可知罪?”
  玄青想起狐狸身上、腿上、甚至頭上的各種傷口,心中鈍痛,師父的教誨瞬間拋諸腦後,咬牙道:“不知。”
  “混帳!”天帝拍案怒斥,“你私自將凡間的小妖帶上天界,早已觸犯天條,看在空華老君的面子上,天庭對你不予追究。如今倒好,你竟然恩將仇報,為了一隻小小的妖孽,公然與天庭作對!此等行徑,置天庭威嚴於何處!”
  玄青眼中浮起冷笑:“天庭說小施懲戒,將我的狐狸關上百年便扔下凡間,卻又縱容獄卒淩虐欺辱,如此出爾反爾,不是早就沒有威嚴了麼?又何必與我這屈屈一介散仙談什麼威嚴?”
  天帝被他一通搶白氣得全身顫抖:“強詞奪理!看來你是不知悔改了!原本還想從輕發落,想不到你如此不知好歹!來人——將空華老君座下弟子玄青,押去誅仙台!”
  
  誅仙台,顧名思義,再厲害的神仙,跳下這誅仙台,都會法力盡失,入六道輪回。玄青站在誅仙台邊,唯一的遺憾,便是等不到狐狸幻化人形的那天,忍不住黯然神傷,轉身對後面的仙差道:“可否容我與師父說幾句話?”
  這兩名仙差俱是小仙,見慣了誅仙台的種種,也知道他輪回修滿還會再回到天庭,自然不敢怠慢,再加上對他在天牢的行徑有所耳聞,神色中滿是敬畏,恭聲道:“玄青大人請自便。”
  “這稱呼可折煞我了。”玄青淡淡一笑,朝早已站在旁邊的空華老君走去,在他面前跪下,“師父,弟子知錯。”
  空華老君又是心疼又是氣恨,手掌舉起,卻半天都落不下去:“對我認錯有什麼用?天帝教訓你的時候,服個軟不就好了!又何至於落到如此田地!為師的話你都聽到哪裡去了?”
  玄青垂首,淡淡道:“向師父認錯,是因為有愧于師父。至於天帝,我問心無愧,為何要認錯?”
  “你!”空華老君氣得鬍子差點飛起來,再次舉起手掌,抖了抖還是憤憤收回,“你還說問心無愧,你教訓那些獄卒也就罷了,竟然將天帝座下的十二金仙都給打了,打一打也就算了,竟然還一連傷了他們四個!”
  “是他們想攔著我,我若是不反抗,又怎麼將小狐狸救出來?”
  “小狐狸小狐狸!你就知道小狐狸!為了這麼個小東西,如此藐視天庭,為師都想抽你!”
  玄青抬頭對他討好地笑了笑:“師父別生氣,我知錯了,您要抽就抽吧,再不抽沒機會了。”
  空華老君氣得沖他直瞪眼,又讓他的話給說得傷感了,頓了片刻長歎一口氣,將他拉起來,在他肩上捏了捏,嗓音都顯得蒼老了幾分:“罷了,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何意義?為師等你回來下棋,你,好自為之。”
  “是。”玄青重新跪下,叩首三次才站起來,轉身緩緩向誅仙台走去。
  
  千年時間倏忽而過,玄青十世輪回結束,恢復上仙身份,卻發現他的小狐狸一直在苦苦追隨著自己,吃盡了求而不得之苦,頓時心如刀割。
  狐狸在墓碑前咽下最後一口氣,魂魄離體,因為沒了狐尾,便不能恢復成原形,仍舊是人的模樣,讓牛頭馬面帶去了黑暗的地府,神智昏沉間,走過黃泉路,到了忘川河,來到奈何橋旁,三生石上刻著他毫無悔念的一生。
  孟婆遞過來一碗湯,和藹道:“孩子,喝吧,喝完了好上路。”話音剛落,碗突然一傾,離了手,隨著濺出的藥汁一同落入橋下,跌入忘川河中。
  “不准喝!”清雅的聲音透著十足的戾氣,玄青一把將小狐狸拉入自己懷中,帶著他便往來時的路上飛去。黃泉路不可回頭,但他是仙,他總有辦法帶他出去。
  一時間,地府譁然,鬼差一個接一個的攔路,驚動了閻羅殿……
  地府中亂作一團,忘川河那端的彼岸花開得正豔,映照著滿地的鮮紅,搖搖對望。
  黑暗中,血流成河。
  
  又是黑暗,眼前如同蒙上一層黑紗,鼻端縈繞著血腥之氣,與曾經在夢中見到的一模一樣。遊青眉頭越蹙越緊,猛地睜開雙眼,徹徹底底清醒過來。
  這場夢長到無法估算時間,因為他不記得自己究竟活了多少年,活到了多少歲,他只知道,在小狐狸出現之前,他的每一日都過得如此相似,完全不值得回憶,所有的記憶都是後來的,都與小狐狸有關。
  原來,他做了那麼多的夢,一直是在恢復記憶。原來,他叫玄青。
  遊青從床上坐起,不用閉眼感受便知道,所有的靈力與法力都已恢復,轉頭看了看,見白黎趴在床邊睡著。
  
  白黎見他暈過去,差點急出眼淚,將京城中最好的大夫都抓了過來,看了半天說是脈象正常,又將長老召喚過來,依舊是一籌莫展,最後病急亂投醫,又去找同住在這裡的考生,有幾個略通醫術的,也看不出什麼病症,折騰了一天兩夜,只好坐在床前守著,不想竟累得睡著了。
  遊青見他眉頭緊蹙、神色憔悴,心疼不已,替他輸了些靈力又將他抱至床上讓他睡個安穩覺,在他唇上親了親,這才直起腰,走到銅鏡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眉心一朵嫣紅的梅花印記,抬手將它抹去。
  師父說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印記,他是由昆侖玄梅的元氣凝結幻化而成,讓師父收回去做了弟子,如今還真是想不起來那些久遠的事了。
  遊青想了想,決定暫時不告訴白黎自己的身份,一旦說了,便會牽連出前前後後所有的事,他不希望白黎承受太多,只希望他永遠單純地樂呵呵地笑著。
  如果他知道這千年的求而不得並非命運捉弄,而是天庭有意為之,會作何感想?如果他知道自己為了他違抗天命,是否會內疚?遊青瞭解他,不用細想便知道結果。
  
  白黎在床上翻了個身,遊青聽到動靜走過去,坐在一旁看著。外面天色漸亮,已近辰時。
  如今有白黎相伴,記憶中的恨意已經淡了許多,只是想起來仍然覺得可笑,他不久前還在感念上天給了二人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如今才知道,這是自己跟上天搶過來的。
  遊青兀自陷入沉思,不曾注意白黎的眼睫正輕輕扇動。白黎迷迷糊糊睜開眼,視線突然定住,猛地一聲驚呼,從床上蹦起來:“阿青!你醒啦!”
  遊青連忙將他扶住:“阿黎,讓你擔心了。”
  白黎著急慌忙地跳下床,在他臉上身上四處摸了個遍:“阿青,你有沒有事?有沒有不舒服?”話剛說完,看著他的眼神變得有些疑惑,總覺得他哪裡不一樣了,可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裡。
  遊青見他臉上還有淚痕,心中一痛,連忙將他拉入懷中:“沒事,只是暈過去了,現在已經好了。”
  白黎仍舊不放心,又抬手在他臉上摸了摸。
  游青看著他滿是擔憂的眉眼,托著他後腦勺親上他的唇。
  白黎嚇一大跳,連忙將他推開,先前亮晶晶的眼珠子轉眼失了神采:“阿青,你別碰我……”
  遊青笑起來:“不礙事,你過來,我有話說。”
  白黎疑惑地抬眼看他,正要開口,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


☆、44

  遊青走過去將門打開,外面站著的是住在隔壁的書呆子張元才。張元才一瞬間眼眶撐大,愣愣的看了他片刻,隨即便笑起來:“游兄,你可算是醒過來了!也不知你這是得了什麼病,大夫拿針紮都紮不醒,可是最近太累了?”
  游青原本還想找個藉口,聽他這麼問倒是省心了,笑了笑便順著他的話道:“是有些累了,自己也不知怎麼突然就暈了過去。”
  “游兄可是壓力大了些?其實以游兄的才學,殿試必定不成問題,又何必這麼辛苦?十年寒窗苦讀,會的終究是會,不會的仍是不會,短短幾天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遊青:“……”
  張元才或許是說在興頭上了,又接著道:“再說,殿試考的是策論,全憑往日積累,游兄一看便是胸有溝壑之人,只需好生歇著,精神奕奕地上殿即可,不必過於憂慮。”
  遊青:“……張兄說得極是。”
  張元才又歎息一聲:“你這書童可真是讓人敬佩,不眠不休地照顧,眼睛都哭得紅腫了,忠心到此等地步,著實令人刮目相看。”
  遊青眼中起了些暖意,心底卻又有些疼,微微一笑,道:“他自小便跟著我,感情極為深厚。”
  遊青說的是實話,白黎卻聽得愣了一下,以為他是在說謊騙張元才,忍不住躲在後面偷笑。
  張元才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難怪難怪……”
  
  遊青好笑地看著他:“張兄這麼早過來,可是有事?”
  “哦!”張元才在後腦勺拍了一下,“再過一個時辰便要去殿試了,我原本是來看看你有沒有轉醒,一時高興倒忘了正事。”
  “殿試?”遊青挑了挑眉,心念一動,便知道自己昏睡了多少時辰。
  “今日是殿試的日子,既然游兄醒了,那就趕緊收拾一番,隨我們一同去吧。”張元才說著,忍不住又感慨一句,“幸虧游兄及時醒了,不然豈不是又要等上三年,那就太惋惜了!”
  “張兄說得是。”遊青笑了笑,想著自己如今一是不想回天界,二是不想讓白黎起疑,覺得這狀元,還是去考一考的好。雖說無官一身輕,可他畢竟恢復了仙力,在人間遊蕩,倒也逍遙。
  二人在門口說了會兒話,張元才便告辭離開。
  白黎已經準備了熱水倒在盆中,又要去廚房做早飯,讓遊青一把拉住:“傻子,也不怕累壞了,這些事我自己來就好。”
  白黎搖搖頭,將他推到臉盆架前面:“你才剛醒,身子還虛著呢,我不要你來,你去漱口洗臉。”說著不等他反應,迅速轉身沖出門外,往廚房方向跑去。
  遊青看著他的背影,歎口氣,只好順了他的意思。
  
  二人匆匆忙忙將早飯吃完,剛換好衣裳,外面再次傳來敲門聲,原來是其他考生聽說他醒了,都來探望他。
  一個略懂醫理的考生替他把了把脈,仍是覺得他暈得有些奇怪,問他是否有何宿疾,聽他說沒有,忍不住更覺怪異,不過想想自己是個半吊子郎中,探不出什麼毛病也實屬正常,便沒有再深想。
  考生們在他這裡稍稍聊了片刻,都是心有戚戚焉,原本還有些嫉妒他的,此時卻沒了那份心思,想到他為了科舉考試如此勞心勞累,當真讓人感慨,忽然覺得他中會元倒是合情合理的了。都是十年苦讀的書生,這其中的艱辛苦楚,誰人不知?彼此反倒添了些心心相惜之感。
  遊青從他們的字裡行間聽出這些意思,當真是哭笑不得。
  聊得尚未盡興,卻到了動身的時辰,遊青見他們離開時頗為遺憾的樣子,覺得人心真是奇妙,似乎自己這一暈,反倒解除了他們心中的芥蒂。
  所以,師父果然說得沒錯,適當時候示弱一些,反倒是件好事。想是這麼想,可畢竟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依他這性子,卻不知何時才能將師父的話聽進去。他這人表面溫潤如玉,心中卻十分清冷,活了這麼多年,除了白黎和師父,他還真不願向任何人示弱。
  
  之後,幾人又一同進城,與其他方向趕來的考生彙集在宮門口。游青一路都走在人群最後,偷偷牽著白黎的手,捏著他手心給他安慰。
  早晨白黎躲開他那一瞬間,眼中的黯然和內疚之色一直如針刺一般在他心尖上紮,現下不方便說話,只好等考完回來,告訴他自己以後都不會有事了,免得他再東想西想地難過。
  白黎讓他牽著走了一路,心裡卻越發難受了。遊青對他越好,他便越是想與他親近,可一想到自己讓他忍受疼痛,還害得他暈了那麼長時間,心中就萬分苦楚,抬眼看了看他,小聲道:“阿青,我這麼牽著,你還疼麼?”
  “不疼,以後都不會疼了。”遊青手緊了緊,想到他不眠不休地照顧自己,生怕他偷偷跟著去皇宮,又補充道,“等會兒你回去好生歇著,不要在外面等我,我考完便回來,知道麼?”
  “嗯……”白黎極為乖巧地點點頭,聽他說不疼,連忙將他的手抓緊,生怕他沒了似的。
  遊青看著他這副模樣,恨不得立刻將他摟入懷中親吻一番,想著他曾經說過要等自己做了官以後一起坐轎子玩,只好忍下心裡的衝動,決定還是按照原來的打算,先過了殿試再說。
  
  在宮門口等候不多時,便有小官前來領路,將他們引入皇宮,一路到了考試的大殿,靜候皇帝駕臨出題。
  遊青如今恢復了所有的記憶,自然對這大殿十分熟悉,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偷偷打量,只是靜靜地站著,確定白黎不曾跟過來,這才放心。
  沒多久,隨著宦官的高聲唱諾,一襲明晃晃的龍袍隨著沉穩的腳步聲在眾人眼前出現,遊青忽然想到了一個被他忽略的問題,他竟然要向一名凡間的皇帝下跪,而且,若是真的入朝為官,往後還有他跪的。
  這麼一想,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他倒也不是特別在乎這些,本就有些看不慣天庭的等級制度,自然也不能因為自己是上仙,便覺得比凡人高出一等,只是他畢竟做散仙做慣了,凡事都比較隨性,為了在人間逗留,竟然偏偏開始受規矩了。
  好在天界的規矩他不愛受,凡間的規矩倒是無妨,橫豎對他又沒什麼束縛,就當是玩玩好了。若是皇帝知道他存的這份心思,恐怕要氣得七竅生煙罷。
  
  游青隨著他人一同下跪叩首,其中繁文縟節與開場之詞自不必說。皇帝一眼便見到他氣質不同於別人,忍不住盯著看了片刻,見他垂首靜立,十分從容,便有些賞識,頓了一會兒,這才清了清嗓子,開始出題。
  有了題,三百號人紛紛入座,一時間,殿中鴉雀無聲,眾人都不敢在天子面前失禮,可時間久了,還是慢慢顯出眾生相來,抓耳撓腮的有,冥思苦想的有,敲額沉吟的有,皇帝在上頭看著,倒也覺得頗有趣,再看遊青,看似端坐,卻又極為放鬆,沒有任何小動作,只是思索片刻後提起筆來慢慢地寫,神色淡然。
  這考試對游青來說完全就是走個過場,題目與當年一樣,他懶得再動腦子,便還是按照記憶中的來寫,即便出了岔子當不成狀元,隨便榜眼還是探花也是可以的,哪怕做個九品芝麻小官,只要能讓白黎坐坐轎子過過癮,便不算白考。
  正悠然地寫著,忽然覺得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而且,明顯不是皇帝的,這視線有些讓他不舒服。遊青愣了一下,裝作抬頭思索,隨意朝感知的方向瞥去。
  偏門處,銀線串起的描金珠簾靜靜垂落,隔著裡面一層薄紗,能看到一名宮裝女子坐於其後,正目光灼灼地看過來。那女子與他抬起的目光相接,隔著珠簾輕紗對他嫣然一笑,身份不言而喻。
  
  遊青愣了一下,淡然地將視線收回,筆端懸在紙上,心中著實懊悔,想不到自己思來想去這麼多,竟然忘了還有公主這一樁事。
  雖說他是神仙,可也不能在凡間濫用法力,萬一真找他做駙馬,若按照人間的法子來解決,還當真棘手。要能早些想起來,便不來考試了,不過眼下說懊悔也來不及,只好繼續考下去,若是皇帝真要賜婚,他乾脆抗旨帶著白黎遠離京城,雲遊四海算了。
  不過,這也不見得是個多好的法子。
  遊青垂首看著考卷上的文章,眼中忽然露出笑意,想了想,將接下來的內容在心中作了一番改動,蘸了蘸墨,繼續寫起來。如此,他考不中狀元,做個小官,還能將駙馬的差事轉到別人頭上,當真一舉兩得。
  他不想與任何女子有牽連,自然要隔絕一切隱患,他很瞭解白黎,即便自己無心,白黎還是會心中難受。他不想再傷他,哪怕是無心的,都會給自己加重罪孽。
  關於人間輪回的十世,他都記得,如今回到原點,那些事便如同過眼雲煙,等同於從未發生過,只是他不想這麼自欺欺人,他讓白黎一次又一次傷心,這是不可磨滅的事實。
  遊青寫著寫著,都不曾注意自己早已開始發呆,對白黎著實想念得緊,也不知他有沒有聽話好好休息,等到回過神才發現,殿試都快結束了,便草草地結了尾。
  
  遞交了考卷,又是一番繁文縟節,這才離開大殿,跟著領路的小官朝宮門走去。
  出了皇宮,各家的書童都在外面等候,紛紛迎了上來。熟識的考生忍不住詫異:“游兄,怎麼今日不曾見到你家書童?”
  游青倒是頗為滿意,笑道:“他這兩天累著了,我沒讓他過來,吩咐他好好休息去了。”
  “哦,難怪,往常可是你家書童嗓門最高,今日沒見著人還真有些不習慣。”
  遊青眼中笑意盎然,想著即將回去見到他,心中著實高興,對左右道:“諸位年兄先回吧,我這書童愛吃雞腿,我去給他買一些。”
  其他人自然不明白這“愛吃雞腿”究竟要愛到何種程度,只當是有些挑食,紛紛感歎他們主僕情深,便與他拱手告別。
  游青離開人群,轉過兩條巷子,朝白黎最喜歡的那家鋪子走去,一轉彎,面前卻突然多了一個極為熟悉的人影。
  游青看著來人怔住:“師父!”

☆、45

  白黎目送游青進入宮門後,當真聽了他的話,與其他書童一道回去,只是這一路上,比往常要安靜許多。別人只當他是因為遊青昏迷之事勞累了需要休息,便也不找他搭話,卻不知他早已魂不守舍,面上看不什麼來,心中卻甚是迷茫。
  回到薛府,他便將自己關在屋中,怔怔地坐在窗前,咬著唇,眼眶裡的淚卻懸著,執意不肯滴下。他追隨了遊青一千年,好不容易終於能夠在一起了,卻無法親近,長老說這印記刻入骨髓,而他卻不能將骨頭去掉。
  一想到遊青每次觸碰到印記時的痛苦,他便內疚到不能自已。單是疼痛便已經讓他心驚,沒想到竟然還會暈厥。這一天兩夜的折磨,對他而言簡直生不如死,他真的很怕遊青再也醒不過來,生怕他好不容易失而復得的人,再次失去。
  白黎在屋內坐了很久,心中好似在淌血。他不想讓遊青受苦,可他也不想離開他。說來說去,都是自己貪心,原本便想著只要能與他相處在一起便已知足,可真正在一起之後卻又盼著更為親密。人貪婪,妖更貪婪。
  
  一陣風從窗口吹來,窗外樹影婆娑,斜邊一根垂柳枝輕擺著拂上窗臺。白黎下意識摘下上面一片新冒芽的嫩葉,放在指尖撚著,腦中忽然浮現年三十那天,遊青將一片梅花瓣按在他額間沖他微笑的樣子,嘴唇抿了抿,懸在眼角的淚終究控制不住滑了下來。
  他根本就離不開遊青,他喜歡他,喜歡他的每一個笑容,喜歡他說話的聲音,更喜歡他親吻自己。一想到以後只能眼巴巴地看著,白黎怎麼都止不住淚,哭得撕心裂肺卻又無聲無息。
  窗外的風吹得急了些,看樣子似乎是要下雨了,白黎哭成了一個淚人,聽著旁邊屋子裡的書童們出去的動靜,都沒回神,等過了很長時間之後才猛地驚醒,雖然可能來不及了,可還是想趕過去迎接遊青,卻又意識到自己必定是眼眶紅腫,根本不敢過去見他,只好匆匆忙忙去打了一些水過來洗臉。
  洗完臉正準備出門,外面卻再次熱鬧起來,白黎一怔,連忙打開門沖了出去:“阿青!”話音未落,卻看著沒有游青的人群愣住。
  “阿青怎麼沒回來?”白黎問得小心翼翼。
  一人回道:“他說去給你買些雞腿回來,想必在路上呢。”
  白黎面色一喜,頓時精神振奮:“噢!”緊接著便連奔帶跑地沖了出去,將剩下一干人看得目瞪口呆。
  
  白黎一路飛奔進城,趕往他們常去的那家鋪子,卻沒有見到人影,想著來時的路上也沒見到他,猜測或許是走岔了路,連忙施了術法尋他,卻半天都探不到他的氣息,心裡咯噔一下。
  此時天色已逐漸陰下來,烏雲彙聚到一處,白黎的心情卻比這厚重的烏雲還要沉,不知自己為何探不到遊青的氣息了,心中惴惴不安,連忙定了定神,想著他今日是入宮的,更為惶惶,連忙隱了身進入皇宮。
  其實,只要游青在宮中,他不用進去也能探到他的氣息,可他現在急得不行,來不及深想,一念及宮中還有那麼一位公主,腦中就嗡嗡亂顫,恨不得一下子將皇城翻個底朝天。
  可是他怎麼都沒想到,皇宮內仍舊是搜不到遊青的影子。
  混混噩噩地出了宮,白黎現出身形,走到行色匆匆往家趕的人流中,一臉茫然,突然找不到方向了,不知該往哪兒去,也不知去哪裡才能將人找到。
  
  此時此刻,遊青正被師父劃出的結界圈在其中,旁人看不到,白黎自然也找不到。
  空華老君沖他吹鬍子瞪眼:“好本事!為師都差點找不著你!如今恢復了仙力,不趕緊過來知應一聲,卻急吼吼地趕著給那小狐狸買雞腿,你可是真孝順!”
  遊青讓他教訓得有些赧然,連忙跪下去:“師父,弟子是想著去找您的,只是尚未來得及。”
  空華老君極為不爽地哼了一聲,在他對面盤膝坐下,招了招手:“你也坐著,別跪了。”
  “是。”遊青笑了笑,應了一聲便順從他的意思坐好。
  空華老君朝他眉心看了一眼,見他將梅花印隱了,再次哼了一聲,道:“還瞞著小狐狸呢?不告訴他也好,給我安安分分在凡間再待上千年!”
  遊青愣了一下,詫異地看著他:“師父何出此言?”
  空華老君並未答他的話,只是抬手伸向他,食指與中指併攏,緊緊貼到他的額上,在他驚詫的目光中劃了一道符,待他額間的光芒消失,這才將手收回:“這道符可罩住你的靈力,有了它天帝便不能輕易找到你,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要用法術,免得惹人懷疑。”
  游青聞言怔怔地看著他,眼神動容,卻一時吐不出話來。
  
  空華老君歎口氣:“當年讓你將這小狐狸扔了,你執意不肯,還當你純粹是喜歡養著他,想不到竟是動了真情,若不是你大鬧地府,為師恐怕會一直被蒙在鼓裡。”
  遊青面露愧疚,又聽他道:“地府一戰,你元氣大傷,倒也算是因禍得福。你偷了天庭的星辰鼎,擾亂時空,天帝本是震怒不已,不過好在你仙力凝滯,究竟回到哪一世卻無從確定。天庭要管的事多,不像為師尋你尋得這麼緊,尚且不曾注意到你恢復仙力,既然我先一步找到你,那你就安心在凡間待著。”
  “師父……”游青眼眶有些泛紅,忍不住再次跪地,“弟子愧對師父!只是,阿黎為弟子受了千年的苦,弟子如今好不容易與他重聚,絕不可能再離開他。”
  “唉!你怎麼又跪上了!”空華老君無奈地拿手指在他頭上敲了敲,“又沒責怪你,快給我起來!”
  遊青不肯起,肅容道:“正是因為師父袒護有加,弟子才更為愧疚。”
  空華老君瞪了他半晌,只好由他去,想了想又疑惑道:“我只知你傷得很重,卻沒料到你會這麼快便恢復。”
  遊青笑了笑:“說來也巧,當年將阿黎救出天牢送下界時,念及他不涉世事,怕他受別人欺負,便在他後背烙了弟子的印記,輸了三層靈力給他,想不到如今這印記卻反過來喚醒了我。”
  
  空華老君自然不知此事,聞言面露震驚:“難怪難怪……”
  “難怪什麼?”遊青讓他說得一愣。
  空華老君忽然笑起來:“你可知我為何要讓你在凡間再待上千年?”
  遊青不解:“為何?”
  空華老君撚須而笑,面露自豪:“真不愧為我空華老君的弟子,靈力至淳至精。你那三層靈力怕是早已在小狐狸體內自行運轉,與他合而為一了。如今小狐狸已非純妖,再過千年便能修成小仙。”
  遊青聽得目瞪口呆,想要驚喜,卻生怕是自己聽錯了,愣愣道:“為何弟子看不出來?”
  “你道行尚淺,自然看不出。”空華老君斂起得意之色,又佯怒道,“不然你以為我會輕易允許你與一介小妖糾纏不休麼?我們雖為散仙,可終究要受天帝管轄,上仙不可與妖相戀,你又豈會不知?”
  遊青仍處於震驚中:“所以,師父是在替弟子拖延時間,待阿黎修成正果,天帝便不會再多加為難。”
  “算是吧。在此之前,你只須謹慎一些,不讓天帝尋到,一千年後,便可萬事大吉。”空華老君見他神色呆滯,忍不住又在他頭上敲了敲,道,“幸虧你及時將星辰鼎扔還回去,這番胡作非為也沒有禍害蒼生,不算罪大惡極,不然天帝就算攪翻了凡塵都會將你揪出來,那樣為師再有本事也護不了你周全。”
  
  游青卻滿腦子都是白黎,怔愣半晌後,疑惑道:“阿黎修成正果後,天帝當真不會再為難他麼?”
  空華老君差點讓他氣個半死:“那小狐狸有什麼值得擔心的?他無非就是打翻了一些東西,若不是你,他也沒本事去天界待著,受了一千年的苦也算罰夠了,天帝哪會一直跟個小妖過不去?你該擔心的是你自己!先是拒絕天帝授予的官職,後又大鬧天牢明目張膽地藐視天庭,為了去地府搶人又偷他的星辰寶器,你這是觸了天帝的逆鱗你可知道?”
  游青臉上全無愧色,見師父橫眉豎目,只好順著他的意思點點頭:“弟子知道。”
  空華老君氣得白眉聳動:“敷衍!”
  遊青連忙討好地笑了笑:“弟子知道師父是一番苦心,師父的教誨弟子一定謹記。”
  “哼!你哪回謹記了!”
  遊青這回倒是顯出內疚之色,垂眼道:“師父原本逍遙自在,如今卻受弟子連累,弟子內心有愧。”
  “哼!愧什麼愧?我就你這麼一個弟子,你要出了事,誰來陪我下棋?”空華老君從地上站起,“快起來吧,為了一個小妖都不知道對我跪了多少次了。”
  
  遊青連忙聽話地站起,看了他一眼,臉上露出笑意:“師父嘴上不說,心裡必定也是喜歡阿黎的,不然當年早就將他扔下界了。待他修煉成仙,弟子再將他帶回去一同孝敬師父。”
  “帶他回去搗亂還差不多!”空華老君瞪了他一眼,拂了拂袖,“好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天帝那邊萬一出了什麼狀況,為師去替你說項,好歹他會給我留幾分薄面。”
  游青張了張嘴,滿腔的感激卻無法用語言來表達,想要下跪磕頭恭送,又怕他不喜歡,一時倒顯得有些木訥了。
  空華老君見他這副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去買你的雞腿吧!老頭子回去孤零零地過,你好自為之!”
  遊青怔愣片刻,撲通一聲再次跪地:“多謝師父!”
  空華老君抬手朝他指了指,無奈地搖頭歎了口氣,瞬間從原地消失,結界也緊隨著消失。
  遊青生怕自己的憑空出現驚嚇到路人,連忙自己下了一道結界,從地上站起,這才發現外面早已陰雲籠罩、大雨傾盆,走至無人注意的小巷撤掉結界,冒著雨往鋪子走去。
  
  買了雞腿,又買了其他一些白黎愛吃的東西,用防水的油紙包好藏在袖中,冒著雨朝城外的薛府走去。
  遊青一路走一路回味師父的話,手在額頭摸了摸,知道有了師父這道符,他即便是施了法術也不會引起天界的注意,忍不住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愧疚。
  回去後已神色如常,不過卻全身都淋濕了,與見到的人隨意打過招呼後便推門進屋,卻發現屋內空空蕩蕩,根本沒有白黎的人影,愣了一下,將東西放下,又去廚房,仍是沒找到,連忙去問別人:“可曾見到我家書童?”
  “他出去找你了,沒見到他回來。”那人搖頭,想起他剛剛暈過,又好心道,“游兄淋雨了吧?還是儘快將衣裳換了,免得著涼。”
  “好,多謝。”遊青笑了笑,轉身回屋,關上門走至桌前,拂袖在銅鏡上一抹而過,鏡中顯出白黎的身影,竟是在他們年三十去過的山洞中,正一臉茫然地看著洞口的雨簾,眼角尚有淚痕。
  遊青看得心中一痛,顧不上換衣服,打開門急急忙忙沖了出去。


第46章 洞房(一)
都說春雨細如絲,可這場雨卻下得又大又急,白黎蹲在山洞中,哭過的雙眼紅腫得像兩顆核桃,髮絲與衣裳都淋得透濕,帶著雨水的清新之氣,身上的冷加上心中的恐慌,身子有些不易察覺的瑟瑟發抖。

他將整個京城都翻了個遍,卻怎麼都找不到遊青的影子,心中前所未有的懼怕,先是面對遊青的暈厥,後又面對他的突然消失,整個心仿佛被鈍刀子狠狠地割著,腦中嗡嗡響著,總覺得天塌了一般。

京城於他而言如此的陌生,他一整顆心都在圍繞著遊青轉,如今找不到人了,自己一下子不知該何去何從,渾渾噩噩間便憑著本能來到這山洞。

年三十早已過去,他卻總覺得這裡還殘留著遊青身上的味道,除了他們,似乎不曾有人踏足過,洞口的炭灰仍在,邊上一些炭灰混著雨水,氤氳得猶如濃墨,順著地上的小溝壑往外淌去。

白黎看著炭灰怔怔發呆,想著自己是狐族之首,這才一下子驚醒,連忙從地上站起來。他找不到遊青或許是自己法力失效,他還可以讓長老們再替他找一遍,若是長老也找不到,便吩咐整個狐族都替他找,挖地三尺都要將人找到。

白黎主意一定,抬腳便要往外沖,沒想到突然眼前一花,腰間一緊,頓時落入一個極為熟悉的懷抱,滿鼻子都是令他想念到發瘋的氣息,心裡猛地一跳,連忙抬眼看過去。

游青眼中滿是心疼,狠狠地抱了他一下又焦急地拉開距離將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見他傷心與驚喜夾雜在一處的神色,心中一陣絞痛,抬手將他臉側濕漉漉的髮絲撥開,柔聲道:“阿黎,我讓你好好歇著,怎麼跑出來淋雨了?快跟我回去。”

白黎瞪大眼,怔怔地看著他,聽了他的話才回過神來,眼中頓時霧氣彌漫,過了好半天才發出略帶顫抖的聲音:“阿青,我剛才找不到你了,你去哪兒了?”

遊青見他那麼迷茫慌亂便猜到他必定是用了法術找過自己,暗歎一聲,抬手捧著他微涼的臉頰摸了摸,低聲道:“我去給你買了些吃的,放在屋子裡呢,快回去洗個熱水澡吃雞腿。”

白黎目不轉睛,貪婪地盯著他看,好像分別了幾輩子似的,眼眶再次泛起了紅色,彌漫的霧氣中有眼淚滾落下來,哽咽道:“我不要雞腿,我要阿青!我以為找不到你了……”

話音未落,所有的委屈都湧了上來,一下子如同洪水氾濫,滿臉都是淚水,順著臉頰上細膩的肌膚,蔓延到遊青的指尖,滾燙的觸感在他心口烙了一下。

遊青心疼不已,再次覺得自己罪孽深重,急急忙忙在他臉上擦著,埋頭親吻他的眉眼和唇角:“傻子,我在這兒,別哭了。”

白黎猛地身子一僵,一把將他推開,又迅速後退半步與他拉開距離,緊張地盯著他:“阿青,疼不疼?你……你別靠太近……”

遊青聽他這麼說,心口痛得差點窒息,迅速上前將他重新摟入懷中,見他又想躲開,連忙手臂將他箍緊:“不疼,一點都不疼。自從暈了一下之後,你這梅花印記我便可以摸了。”

白黎聽得莫名:“啊?”

遊青見他不再掙扎,知道他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連忙將他鬆開一些,在他唇上親了親:“你看,我這不是沒事麼?”

白黎一臉迷茫,眼中卻因為升起期望而亮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抬手摸上他的額頭:“真的麼?這裡也不疼了麼?”

“自然是真的,我何時騙過你?”遊青眼中笑意溫暖,帶著安撫的力量,抬手解開他的衣襟,“你看我像是難受的樣子麼?”說著便將一隻手伸入他濕透的中衣下擺,緩緩上移,掌心緊緊貼上他的印記,靜靜地看著他。

白黎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如常的神色,眼神愈發明亮:“真的……”

遊青在他唇上親了親,微笑著看他:“你一向信我的話,這回也該信我才是。”

白黎感受著背上溫熱的觸感,看著他帶笑的眸子,嘴巴越咧越大,突然張開手臂摟住他的脖子,身子與他緊緊相貼,開心地笑起來:“我信!阿青,我信你!”

遊青見他笑起來,終於放下心中沉甸甸的大石,將他抱緊:“傻子,我說過,凡事有我擔著,往後不要再胡思亂想了,知道麼?”

白黎早已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摟緊他拼命地點頭,原本就心思簡單,此時陡遇驚喜更是不知道深究此事。

遊青見他解開心結,又想起師父的話,心中百感交集,在他後背輕輕拍了拍,笑道:“快跟我回去。”

白黎在他頸窩處蹭來蹭去,怎麼都不肯撒手,蹭過了癮後抬起臉看他,眼中黯然的情緒早已被明媚的笑意替代,對著他一臉傻氣地笑了半天,湊過去在他唇上響亮地親了一口。

遊青手一緊,見他如此高興,不忍心再催他回去,無奈笑道:“我說的話都成耳旁風了。”

白黎笑得更為開心,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吻上他的唇,舌尖在他唇縫掃過。

遊青將他抱緊,下意識張開嘴,立刻便將他迎了進來。

白黎吻得有些急切又小心翼翼,失而復得的情緒盡含其中,卷著所有的想念,與他的舌互相糾纏。

遊青的情感不像他那麼表露在外,卻不比他少一絲一毫,想極盡溫柔地回應他,卻忍不住吻得越來越深越來越激烈,感覺他的身子癱軟在自己懷中,口中伴隨急促的氣息發出細微的呻|吟,頓時全身燃起了火,連忙將他鬆開,沙啞道:“阿黎,快跟我回去,別凍出傷寒來。”

白黎喘息著失神地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又吻上來。

遊青控制不住將他勒得更緊,手在他後背四處遊移。

“唔……”白黎全身一陣戰慄,再次呻|吟,鬆開唇貼著他喘息道,“阿青……我想你……”

明明每日相見,卻還是想念得心中發慌,白黎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在心尖上掉出來的,遊青聽得也一絲不苟地刻在自己心上。寥寥數字卻似乎有了生命一般,讓兩人都有些失神,有些喪失理智。

遊青吻得霸道又溫柔,舌尖在他口中四處舔舐,又勾著他的舌狠狠吮吸,一手將他摟緊撫摸著他的後背,另一手托在他腦後,在他頸間輕揉,溫燙的掌心不經意間便將他身上的水分抹幹大半。

白黎早已讓他親吻得神魂俱飛,腦中只剩下與他親近這一個念頭,根本無法再注意這些細節,雙手將他摟得更緊,怎麼都不能將心裡填滿,只好極盡所能地與他唇舌糾纏,拼命地迎合。

遊青吻得情動不已,鬆開他的唇,眼神幽暗地看著他,見他雙眼迷離沾滿情|欲、雙唇微張水潤誘人,忍不住捧著他的臉,指尖纏上他臉側半幹半濕的髮絲,再次深吻。

白黎緊緊靠著他,胸口劇烈起伏著,口中的輕哼一次次撩撥他的神經。兩人的唇瓣緊貼又分開,彼此渴望地看上一眼,再次緊貼。

“阿青……唔……”白黎唇角溢出呻|吟,讓他或重或輕的碾磨與啄吻挑逗得全身又酥又麻,心裡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忍不住眼角沁出淚來,連口中綿長的呻|吟都帶上了哭腔。

遊青讓他哭得心疼到不行,忍不住吻得更加急切,一手捧著他的臉,拇指在他眼角摩挲,趁著空隙粗喘著低啞道:“阿黎,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白黎拼命點頭,又被他吻住,全身立時癱軟,雙臂攀在他脖子上卻差點勾不住,連忙又緊了緊。

他與遊青朝夕相處,何來“離開”一說?這話若是細細一想,必定會發覺不對勁之處,不過兩人此時都沒有了思考的精力,想起這一千年的煎熬,便覺得這話透著無盡的心酸,反倒是纏綿得更加激烈起來。

遊青的手一直在他後背游離,指尖時不時從他梅花印記上滑過,無聲地給了他安撫。白黎本就信他,現在更是放下了心中的顧慮,循著本性,舌尖靈活地與他追逐,喉嚨中溢出的聲音染上一絲媚色。

游青讓他勾得呼吸粗重,鬆開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眉心眼角全是媚態,霧煞煞的眸子半眯著,滿滿都是對自己的喜愛與渴慕,心中一陣悸動,忍不住埋頭吻上他的脖頸。

“嗯……”白黎發出一聲透著滿足的呻|吟,讓他重重一吮,全身都竄起一股酥麻,忍不住又發出一道長長的媚音。這第二道聲音卻隱隱透著不滿,想要渴望更多。

游青完全抵擋不了他這一下又一下的誘惑,開始抱緊他瘋狂地索取,唇舌抵在他柔軟皙白的脖子上,四處啃咬舔吮,口中粗重的呼吸伴著灼熱,燙得他一次又一次顫慄,一手摟著他,另一手下意識將他的中衣解開,撫上他的胸膛。

白黎受到鼓舞,連忙也有樣學樣地去解他的衣裳,手從他脖子上鬆開,移到他腰間,卻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好半天才將他腰上的束帶解開,隨手扔在地上。

遊青愛極了他這副模樣,抬起頭在他臉上四處親吻,又去吻他的唇。

白黎全身發燙,軟軟地靠在他手臂上,一邊努力迎合他一邊摸上他的中衣,折騰了半晌卻怎麼都解不開斜襟上的扣子,想要垂眼去看一看,只好發出“唔唔”的聲音,眉頭不滿地蹙著,手指隔著衣服在他身上撓。

遊青讓他撓得差點失控,鬆開他的唇,抓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又按在自己衣襟上,啞聲道:“不急,你慢慢解。”

白黎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喘息著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胡七胡八地開始給他脫衣裳。

遊青配合著他的動作,時不時在他額頭、眼角、臉頰上輕啄,怎麼都親不夠似的,平日裡溫潤的雙眼早已變得幽深,滿是癡迷。

白黎讓他啄得氣息紊亂,毫無章法地一通折騰,終於將他脫得只剩一條褻褲,看著他上身緊實有力的線條,臉頰上頓時燒成一片火紅,抬眼充滿期待地看著他:“阿青,我們這是要洞房了麼?”

遊青吻了他一下,貼著他的唇瓣,帶著情|欲的沙啞嗓音染上了一層笑意:“問傻話,不是洞房還能是什麼?這地方你可喜歡?若是不喜歡,今日就不要了。”

“要!”白黎充滿驚喜的一個字脫口而出,看著他眼中的笑意,自己也跟著笑起來,心中甜蜜到不行,連忙摟住他的脖子狂蹭,撒嬌道,“阿青,這地方我很喜歡!我要的!”

遊青短促地說了一個“好”字,埋頭重重吻在他精緻的鎖骨上,讓他猝不及防,差點沒站穩後退半步,轉眼就被摟住了腰。

白黎心跳猛地加快,感覺胸腔裡砰砰跳動的聲音都蓋過了外面的雨聲,連自己口中吐出的話聽起來都覺得嗡嗡的:“阿青……嗯……那以後我和你……是一家人了……”

遊青埋首在他胸口輕咬,聞言鬆開唇低聲笑道:“又說傻話,早就是一家人了。”

白黎聽得眉眼彎彎,喜氣洋洋,讓他突然含住胸口一點舔舐起來,忍不住再次發出輕哼:“啊……”

第47章 洞房(二)

兩人在雨簾後一通纏綿的親吻,身上的衣裳早已七零八落,白黎讓他摟抱在懷中,雙手無力地攀在他的肩上,頭微微後仰,輕啟的唇畔吐出煙絲一般細長的音節,白皙的胸口被印上點點紅痕。

狹小的山洞如同染上一層緋色,兩人的神情都有些迷亂,原本就是愛到了骨子裡,如今又添了一層失而復得的心酸與欣喜,除了彼此貼近、更深的親密,不知要如何做才能讓兩顆長久墜在半空的心落地。

白黎被剝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層單衣鬆鬆散散地掛在身上,風一吹便輕輕揚起,身前所有誘人的光景都一覽無餘。

遊青早已在洞中劃出一道結界,白黎被他上上下下的親吻撫摸弄得意亂情迷,完全不曾注意,就連被他抱著仰躺在地上時,也不曾意識到身下的平坦乾燥。

白黎一倒下去便雙手雙腳將他纏緊,迷蒙的雙眼染上滿足的笑,水潤的眸子期盼地看著他,口中吐出煽情沙啞的音節:“阿青……”

“傻子……”游青呢喃著親吻他臉上每一寸肌膚,張開唇,探出濕熱的舌尖,纏著欲望一路下移,舔吮他的脖頸、啃咬他的鎖骨、在他胸口輾轉流連徘徊,先後咬住敏感的兩點,牙關輕碾,舌尖重重掃過,雙唇合攏,含在口中吮吸。

“啊……阿青……嗯……”白黎被刺激得挺起胸膛,脖頸拉出纖長的弧線,精緻的喉結上下滾動,口中乾渴異常。上回已讓他親遍全身,四肢百骸對他的想念全部被喚起,叫囂著對他的所有渴望。

遊青讓他喊得呼吸又粗重了幾分,抬頭看了他一眼,讓他那神情勾得差點起火,忍不住加重力道,在他胸口舔咬一邊,拿指尖碾壓另一邊,刺激得他又喊出聲來,綿長的音節從喉中溢出,銷魂噬骨。

遊青將他胸前親吻個遍,又將他翻過去,吻上他極為漂亮的後背,唇舌在他肩押骨上游走,又親吻中間的梅花印,感覺到他的顫慄,心中化成了一灘水,雙手揉捏著他的後腰,舌尖順著脊柱優美的線條,沿著凹槽一路向下滑,落下一串濕熱嫣紅的吻痕。

白黎伏在散亂的衣服上,咬著自己的手臂,發出嗚嗚咽咽的呻|吟,所有的感官都在追隨著他溫暖濕潤的唇舌與滾燙灼人的掌心,全身顫慄著,身下的欲望早已挺立,摩擦著地上的衣料,讓他嗚咽之餘又鬆開牙關大口大口的喘息。

遊青在他緊實細膩的後腰流連半晌,又自然而然地移到下麵,在他雪白挺翹的臀上又是一通親吻啃咬與揉捏,將身下之人的每一寸肌膚都視若珍寶。

白黎讓他連番親密攪得心神蕩漾,全身都癱軟酥麻,又下意識動了動身子去迎合他,咬著手臂、蹙著眉、含含糊糊地念著他的名字。

遊青湊過去在他臉側輕吻,將他翻過來,心疼地揉著他的胳膊:“別咬……”

白黎半眯的眼微微睜開,水霧迷蒙著貪戀地看他,怔怔點頭:“噢……”

遊青與他對視片刻,眼中欲海翻騰,卻又透著溫柔的潤澤,摸著他汗濕的臉頰,這才意識到自己也早已忍得滿頭大汗,埋頭給了他一個極盡溫柔的吻,又俯身移到下面,壓抑著粗重的呼吸,在他小腹上舔咬吮吸。

白黎雙眼再次眯起,半張的口中吐出灼熱的氣息,大口大口喘著氣,明明全身癱軟得沒了力氣,可身下的欲望卻越發硬挺,忍不住便輕輕抬起,碰上游青的喉結,蹭了蹭。

遊青下腹一緊,氣息霎時就亂了,呼吸粗重地抬眼朝他看了看,只覺得他萬分可愛,忍不住眼中浮起一絲笑意,身子下移一些,埋下頭將他挺秀的欲望含入口中。

“啊!”白黎一陣驚呼,全身猛地竄起一股激流,手胡亂地抓住身下的衣服,手指攥緊,下一瞬又讓他一陣吮吸弄得靈魂出竅,身子一軟,雙手又無力地鬆開,短短片刻已讓他雙頰潮紅、烘熱難當,整個人都迷糊得不知身在何處了。

遊青愛極了他這些毫不掩飾的激烈回應,口中連番吮吸讓他自己都差點失控,更不用說腦中早已失去思考能力的白黎,滾燙的手心貼上他的臀,揉捏半晌,好不容易終於將心底的躁動壓下,唇舌間又恢復溫柔。

白黎心中漲得滿滿的,再不像上次那般空虛與不安,身上沒有被衾的遮擋,一垂眼便能見到遊青珍視自己的模樣,此時外面又下著雨,仿佛天地間只有這山洞一個去處,潛意識裡害怕失去他的那種恐懼此時此地終於消失無蹤。

白黎感覺前所未有的安定,又因為與遊青的親密而心中歡喜,感受著他在自己身下溫柔地四處親吻著、舔吮著,所有的情緒與感知都讓他帶動,一時間似乎天地間只剩下他們二人,忍不住雙腿纏上他的脖子,口中的呻|吟愈發撩人。

遊青讓他沙啞媚骨的聲音勾得欲|火焚身,一個失控,在他身下親吻的動作加重,一邊揉捏撫摸,一邊抬起他的腿舔咬他大腿根處,看著他滿身都是自己留下的吻痕,只覺得喉中火燒火燎,流連半晌又將他的腿放下,俯身吻上他欲望的頂端,張嘴含住。

“啊……”白黎呼吸一陣急促,早就蓄勢待發哪裡還經得住更多,雙腿在他肩上胡亂蹭著,一想到這是自己心心念念想了千年的人,便忍不住激動得全身顫慄,水光四溢的眸子更加濕潤,眼角沁出淚花,一陣靈魂出竅的快感伴隨著滿腔的歡喜迸發,哽咽著發出滿足的呻|吟與喘息,在他口中徹徹底底的釋放。

遊青自然而然地將口中的東西吞下,餘下一些尚未來得及吞咽的便順著唇角淌下來,滴落在他的身上。

白黎雙手攥緊,滿身都是最愛之人留下的印記,眼角淚濕,十足妖媚。

遊青沒料到這片刻的畫面竟然如此糜豔,只覺得腹火中燒,見他喘息劇烈,連忙安撫地在他身上繼續親吻,一路往上,吻上他的胸膛,在他唇上親了親,抬手撫摸他的臉。

白黎感覺到唇上沾了東西,下意識伸出舌尖舔了舔,愣了一下,眼睛睜大,看著遊青嘴角殘留的一點白,臉上再次烘熱,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嘴唇看。

遊青讓他不經意間的小動作與神情撩撥得更加難耐,眼中燃著火,連喉中都被燒得幹啞異常,卻又因為太喜歡他這樣的神情,忍不住想多看一會兒,眼中浮起溫暖的笑意:“阿黎,喜歡麼?”

白黎聽著他低沉沙啞的嗓音,一陣悸動,胸口劇烈的起伏尚未平息,又猛地一陣心肝狂跳,摟著他的脖子拼命點頭,嗓音也是極為沙啞:“喜歡!”

遊青笑意更深,貼著他的臉頰與他蹭了蹭,埋頭吻上他的耳側,聽著他再次淩亂的喘息,一手在他身上撫摸游離向下,指尖沾上他身下殘留的白液,托起他的臀,朝後摸去。

白黎極力配合著他的動作,當他手指微微探入時,忍不住輕顫了一下,雙臂將他勾得更緊。

遊青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看著他:“難受便說出來。”

白黎搖頭:“不難受!阿青做什麼我都喜歡!”

遊青喉結滾動,低歎一聲繼續手上的動作,眼中滿是憐惜,指尖極盡溫柔,看到他稍一蹙眉便會停下來緩一緩,手指讓他包裹著,身下愈發脹痛,忍得滿頭大汗。

白黎抬起唇在他臉上輕吻,貪戀地看著他俊雅的眉目,因為他的動作而氣息急促,忍不住又去看他的唇,對著他唇角殘留的白濁下意識咽了咽口水,全身再次燥熱。

遊青一直注意著他的神色,自然能捕捉到他每一個細微的變化,忍不住手中的動作加大,又緩緩退出,在他身前再沾一些,添了一根手指重新送入。

二人交疊著置身於狹小的山洞內,覺得這是最美好之處,離開煙山來到京城,這一路待過的地方不計其數,這山洞雖然簡陋,卻在年三十那天讓他們留下了甜蜜溫馨的氣息。白黎喜歡這裡,遊青也喜歡。

白黎原本雙腿纏在遊青的腰上,讓他在體內摸索開拓一通,忍不住又將腿打開,的確有些不適,可他喜歡,心裡的感受遠遠蓋過身體的感受,情動之下便愈發放鬆,甚至隱隱透出一些空虛之感,想要更多。

遊青見他迷離著眼將身子貼著自己蹭了蹭,這才放下心來,手指慢慢退出,啄著他的唇角,啞聲道:“阿黎,要麼?”

“要……”白黎呼吸急促地沖他點頭,滿眼的愛慕。

遊青又親了他一下,將他的臀抬高一些,對著他身下緩緩進入。

白黎自然是痛到了,可蹙了蹙眉卻是滿臉歡喜,抬手摸上游青汗津津的臉,眼神疼惜。

遊青讓他摸得動容,再次俯身吻他,身下一個用力徹底進入。

“啊!”白黎吃痛,手一緊,捏住了他的臉,等意識到後又慌忙鬆開,緊張道,“疼不疼?”

遊青眼中露出笑意,並不答他的話,忽然加重力道又是一次衝撞。

“啊!”白黎再次驚叫,嗓音沙啞起來,下意識又捏住他的臉,愣了一下,又放開,心疼地給他揉揉。

遊青愛極了他這副模樣,又笑起來,側頭在他掌心親了親,嗓音含糊低沉:“傻子……”身下的動作不停,溫柔中夾著強勢。

白黎讓他撞得聲音破碎,一次又一次發出難耐的輕哼,原本的不適早已被欲望取代,身下又挺立起來。

遊青見他適應了,動作立刻變得毫無顧忌,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深。

“啊!!!”白黎忽然身子一陣劇烈的顫慄,發出的聲音透著極致的享受,惹得遊青徹底失控,悶哼一聲伏在他身上一邊親吻一邊猛烈的撞擊那處讓他銷魂噬骨的地方。

白黎將他抱緊,又是痛苦又是滿足,十指摳入他的後背,撓出一道道紅痕,發出的呻|吟一聲高過一聲。

遊青被他撩撥得差點控制不住,連忙吻住他的唇,含住他舌尖吮吸,聽著他嗚嗚咽咽的呻|吟,悶哼一聲又加重力道。

“唔!!!”伴著他這道聲音,遊青的後背猛地被拍了一下,柔軟蓬鬆的觸感讓他一愣,鬆開唇抬眼朝白黎頭頂看去,只見他兩端發間各冒出一隻雪白玲瓏的狐耳,正極為享受地朝後撇著。

白黎神色迷亂,完全不知自己身上的變化,墨黑的髮絲轉成如雪絲玉的白色,耳朵一順地朝後抹,九條長長的尾巴胡亂地動著,唇舌被游青松開的瞬間還有些不滿,微微睜開眼疑惑地看著他。

遊青眼中露出笑意,身下猛地一沉,狠狠頂入。

“啊……阿青……”黎再次失神喘息,尾巴全都纏了上來,胡七胡八地糾纏著遊青的手臂與腰臀,將二人緊密相連之處遮得嚴嚴實實。

遊青俯身去親吻他的狐耳,在他雪白如玉的軟骨上舔吮,身下動作不停,又探手繞到後面去撫摸他的尾根。

白黎潰不成軍,耳朵拼命地蹭著他,尾巴亂擺亂拍,或是纏上他光裸的大腿,或是毫無章法地在他背上掃來掃去,口中的呻|吟帶著滾燙的熱度,隨著他一次比一次激烈的動作,叫得愈來愈大聲。

兩人原本就滿身是汗,現在又被一大片尾巴纏住,更是悶熱難當,遊青讓他尾尖在身上一通肆意撩撥,悶哼一聲再難溫柔,每一次深入都讓白黎嘶啞地哭喊出聲。

外面的雨沒有漸緩的趨勢,越下越大,天色逐漸昏暗,再過些時候便要入夜。洞口的炭灰早已稀釋流盡,雨聲瀝瀝,卻蓋不住白黎滿足歡喜的哭喊,好在周圍有結界擋著,一切都變得肆意起來。

游青將白黎撞得幾近崩潰,自己也被他體內一陣緊縮撩得再難招架,抱緊他重重喘息著與他一同釋放出來,伏在他身上感受著他體內一點一點的變化。

激烈過後,白黎全身癱軟,尾巴一一從遊青身上鬆開,無力地鋪在地上,昏暗的山洞都讓這一身雪白映照得透亮。

遊青撫摸著他眼角的淚痕,將他臉上纏亂的髮絲撥開,心疼地在他耷拉著的眼睫上親了親。

白黎睜開眼迷戀地看著他,見他眼中全是對自己的在意和喜歡,心裡一陣甜蜜,想著剛剛二人最極致的親密,覺得自己這千年來所有的失落和傷心全部都碎成了粉末,如外面的炭灰那樣隨著雨水消失無蹤。

“阿青……”白黎抬手摸上游青的臉頰,一臉喜色地喃喃道,“阿青,你是我的……你以後就是我的了……”

遊青鼻端一酸,抓住他的手親吻,低聲道:“是你的。”

白黎大松一口氣,笑得極為開心,與他對視了不知多長時間,漸漸便合上雙眼睡著了。

遊青聽著他輕緩綿長的呼吸,更是心疼,知道他不僅僅是剛剛一通折騰消耗了體力,而是最近一直有心結,又為了照顧他兩夜未睡,如今心結打開,千年以來的心願也得到滿足,心裡一松,人便跟著脫力了。

遊青將他用衣裳裹緊抱起來,見他尾巴全都垂在半空,只好隱了身形潛回薛府的屋裡。

此時天色已黑,遊青將他放在榻上,怕他身子太虛,便給他輸了些靈力,又燒了熱水替他擦身子,被子蓋蓋好,又燒了些水倒在杯中,一口一口地喂入他嘴裡,這才放下心來。

☆、48

  第48章原形
  
  白黎這一覺一睡便睡了兩天,讓遊青好一通愧疚和心疼,白天有人過來串門時,都要將他的尾巴好好蓋起來遮住,還得替他捋捋順,免得鼓起來引人懷疑。
  其他人對於他白天睡覺都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畢竟都知道他這兩天一直守在床邊,肯定是累著了,再加上串門的時間短,自然不清楚他究竟睡了多久。
  第三日清晨,白黎終於醒了過來,睜開眼覺得窗外陽光明媚,一時有些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四處看了看才將這間屋子看清。
  覺補夠了,困意消散,整個人都精神了不少,只是全身酸軟無力。白黎動了動手腳,想起自己已經與遊青十分親密,盯著帳頂眯起眼睛笑起來,笑了半晌才意識到屋子裡沒有聲音,連忙從床上坐起:“阿青?”
  連喊兩聲都沒人應,白黎心中一慌,迅速從床上站起來,剛想跳下床,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低頭一看,自己竟全身光溜溜的,餘光一掃,盯著自己的尾巴尖愣了片刻,頓時一驚,雙手在屁股後面撈了撈,抬起來又在耳朵上摸了摸,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白黎眨眨眼,想將尾巴和耳朵收回去,但是自己剛剛睡醒,還沒完全恢復,靈力充沛卻使不上勁,費了半天的力,還是沒能收好。
  
  正不知所措著,不曾注意屏風外面的門無聲打開又合上,白黎煞費思量,跟失憶了一般,怎麼都理不清,原本想著給遊青一個驚喜的,現在也不清楚他看到了沒有。
  遊青端著早飯進來,放在桌上,繞過屏風走至里間,一抬頭便看見他一臉迷茫地高高站在床上,愣了一下,柔聲道:“阿黎,你醒了?”
  “啊!”白黎嚇一大跳,瞪大眼看著他,“阿青!”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著,遊青一身整潔面帶微笑,白黎卻是光溜溜的頂著兩隻狐耳、拖著九條大狐尾,瞪大眼一臉的不知所措。
  遊青眼中笑意加深,朝床邊走過去。
  “啊!”白黎忽然一聲驚叫,蹲下去拉起被子就將自己擋住,接著又愣住了,也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好繼續瞪直眼看著他。
  遊青哭笑不得,走過去將他手中攥緊的被子扯下來,抬手攬住他的腰,笑道:“小狐妖,你這是在做什麼?快下來。”
  白黎一動不動,氣鼓鼓地在屁股後面摸了摸,咕咕噥噥道:“阿青,你知道啦?我還準備給你一個驚喜呢……”
  遊青在他小腹親了親,笑道:“已經很驚喜了。快下來披件衣裳!你這尾巴長出來收不回去,我都不知該如何給你穿衣,只好讓你光溜溜的睡了。”
  
  白黎突然扭捏起來,猶猶豫豫地看著他,半晌才道:“阿青,你喜不喜歡我這樣子?”
  遊青忽然手一緊,另一隻手撈住他腿彎處,毫無預兆地將他抱起,在他唇上親了親,笑道:“喜歡。”說著便踢了踢床前的鞋,將他放下來,讓他兩隻腳站在鞋上,取過一旁的衣裳將他裹起來。
  白黎欣喜地看著他:“真的?”
  遊青捏了捏他的耳朵,見他享受地眯起眼睛,笑起來:“自然是真的,不是早就說過了麼?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喜歡。”
  白黎頓時恢復精神,開心地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抬起腿跳起來就纏在他的腰上,還沒纏結實,臉突然一皺,連忙將腿放下,揉揉屁股苦著臉道:“疼……”
  遊青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連忙幫著在他屁股上揉了揉。
  白黎一下子便想起山洞裡的各種纏綿,頓時有些氣息急促,抬眼看著他,眸子亮晶晶的,心中的歡喜簡直要溢出來,不知如何抒發才好,再次將他摟住,在他臉側與脖頸處狠狠地蹭,笑著喊他的名字,沖他撒嬌:“阿青……”
  游青眼中笑意明媚,想起他原本做狐狸時便喜歡這麼蹭著自己,心中異常柔軟,在他頭上摸了摸,摟著他讓他蹭了個夠。
  
  白黎漱了口洗了臉,跟他一起將早飯吃了,耳朵尾巴卻仍舊收不回去,實在是身子太乏了,乾脆就一整天都不出門,在屋子裡歇著。
  如今殿試結束,遊青再無考試壓力,只需等著看看結果便可,日子一下子變得清閒下來,便坐在窗前鋪紙研墨,將白黎此時的模樣畫下來,不過為了防止不小心被人看到,只畫了他的神態,並未畫他的耳朵與尾巴。
  白黎趴在桌上看著他傻笑,尾巴在他腿上掃了一下,見他朝自己看過來,頓時笑得更開心。
  遊青抬手捏捏他的耳朵,笑道:“變只狐狸給我瞧瞧。”
  “噢!”白黎應了一聲,跐溜一下鑽到桌子底下去。
  遊青愣了一下,低頭看他:“怎麼躲起來了?”
  “不許偷看!”白黎蹲在那兒抬頭笑眯眯地看著他,見他仍是看著自己,氣哼哼地在他膝蓋上拍了拍,“說了不許看!”
  遊青忍著笑抬起頭,再次提筆作畫,才剛畫了兩筆,腿上便有爪子撓起來,連忙將筆擱下,彎腰朝桌子底下看過去。
  
  腳邊的狐狸與他千年前見到的沒什麼差別,細長靈動的眼,撓來撓去的爪子,玲瓏的耳朵、蓬鬆的尾巴,通身雪白,極具靈氣。
  遊青眼中笑意盎然,走至一旁的躺椅上,在腿上拍了拍:“阿黎,過來。”
  狐狸耳朵動了動,雖然不會笑,可眼中仍然能看出笑意,三下兩下就蹦到他腿上,抬頭看了他半天,在他胸口蹭起來。
  遊青摸了摸他身上柔軟的白毛,捧著他的脖子撓了撓,靠在椅背上笑起來:“阿黎,這下你可要吃虧了,我若是說是說你壞話,你都不能反駁我。”
  狐狸甩起尾巴在他身上拍了拍,抬起頭沖他吱吱地叫,在他身上踩著走了兩步,兩隻前爪子撐在他胸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臉的不痛快。
  遊青看著他這幅模樣,恍惚間以為自己又回到了當年在天界的日子,見他吃了這麼多苦,仍舊單純如初,忍不住心中歎息,再次心疼起來,溫柔地在他身上一下一下的摸著。
  狐狸享受地眯起眼睛,耳朵一順朝後撇,正準備在他臉上舔一下的時候,外面突然傳來敲門聲。
  
  狐狸一慌,迅速化出人形,趴在遊青身上。遊青在他尾巴上摸了摸,笑道:“你這模樣如何見人?快變回去。”
  白黎愣了一下,點點頭:“噢!”剛剛還讓遊青不要偷看,此時自己便忘了,眨眼間便在他面前變回狐狸。
  外面再次傳來敲門聲:“游兄在嗎?”
  遊青迅速走至床邊,將白黎塞進被窩,隔著被子在他身上安撫地拍了拍,走過去開門:“張兄?可是有事?”
  張元才點點頭:“游兄,我的墨用完了,想過來看看,能否向你借一點。”
  遊青連忙將他請進來:“我這裡正好有一塊不曾用過的墨錠,你拿去吧。”
  “太好了!多謝游兄!等我明日去買了再來還你。”
  “張兄客氣!”
  
  張元才接過墨錠,下意識朝床上掃了一眼:“你家書童還在……咦?那是什麼?”
  遊青朝床上鼓起的地方掃了一眼,淡定道:“衣裳。”
  “哦!”張元才點點頭,“為何沒見到你家書童?”
  “他去廚房了。”
  張元才愣了一下:“我剛去過廚房,為何沒見到他?”
  “咳……”遊青抿抿唇,“那大概是……出恭去了……”
  “哦……”張元才點點頭,突然興奮道,“對了!游兄!我正好有個問題要向你請教!”
  遊青嘴角微微一抽:“張兄請坐。”
  張元才興致極高,連忙坐下與他聊了起來,好半天過去,再次疑惑:“為何你家書童還未回來?”
  遊青迅速從凳子上站起:“會不會是拉肚子了?我去瞧瞧!”
  張元才連忙跟著站起:“好,你快去!我也該回去了。”
  “好。”遊青神色匆忙,跟他一同走出門,待他回屋後連忙轉身,迅速進屋將門關上。
  白黎聽到動靜,偷偷從被窩裡探出頭看了看,迅速跳下來化作人形,一下子沖過去撲到他身上:“這書呆子討厭!”
  游青抵著門將他摟住,忍了半天,終究沒忍住,枕著他肩膀笑起來:“嗯,你下次再去捉弄他一次。”


☆、49

  第49章 番外-闖禍
  
  玄青與師父坐于梅林間對弈,一坐便能坐上幾天幾夜,小狐狸餓了,便跑過來咬他的袖子,吱吱嗚嗚地發洩心中的不滿。玄青笑著將它抱起來,朝師父看了看,見他喝了半壺酒,又靠在樹上睡著了,便站起身,抱著小狐狸去替他尋吃的。
  這小狐狸嘴饞得很,初見它時,它正蹲坐在一戶富得流油的員外家屋頂上,啃著從廚房摸出來的油壯壯的雞腿,彼時它還是個極為普通的小狐妖,體內有一些靈力,卻不會用,除了上房上樹機靈些,與普通狐狸無異。
  那戶人家的家丁都頗為彪悍,因為廚房裡接二連三地少東西,老爺下令一定要將小賊抓住,他們便抄著傢伙四處尋找,終於有人爬上樹之後發現了屋頂上的狐狸,當下便吆喝著其他人來圍捕它。
  狐狸被下面的人聲驚動,著急慌忙地便咬著雞腿開始逃竄,奈何這些家丁早已做足了準備,四周都是陷阱,繩子一拉,眼看著便要將它抓住。狐狸一陣驚慌,忽然後脖子一緊,眼前一花,轉眼便到了百丈外的空地上,一抬頭,見到面前站著一名極為清俊雅致的男子。
  狐狸已是小妖,自然有了人的思維,只不過他法力尚淺,未能修成人形,也不會開口說話,不過卻在第一眼時便喜歡上了面前這個眉眼含笑的人。
  
  玄青原本是出於惻隱之心將它救下來,可此時見它傻乎乎地看著自己,口中還叼著半塊雞腿,忍不住便覺得有趣,蹲下來看著它,打量它一身柔軟蓬鬆的白毛,笑道:“小狐狸,你可知道偷東西是要挨打的?”
  狐狸兩耳一豎,細長的雙目瞪大了幾分,機警地看著他,慢吞吞朝後退了兩步,眼中流露出幾分害怕的神色。
  玄青莫名的一陣心軟,忽然想將他抱在懷裡揉一揉,忍不住便站起身,往前走了兩步。誰知那狐狸讓他給嚇著了,看著他的腳步,全身的毛都快豎起來,瞪大眼節節後退。
  玄青看他這副模樣,連忙收步,再次蹲下來,笑道:“小狐狸,要不你跟我回去好了,我每天都給你雞腿吃,不會有人追著打你。”
  小狐狸眼中流露出疑惑,側著頭看他。
  玄青從身後變出一隻雞腿來,送到它面前:“你看看,可是比你口中的香?”
  狐狸鼻子聳動兩下,嘴巴一松便將口中的雞腿扔到地上,探過頭來啃咬他手中那塊,才吃了一口,便什麼都忘了,上前一步緊緊挨著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吃起來。
  
  玄青看他吃得津津有味,伸出另一隻手在他脖子上撓了撓:“這麼好騙?族中沒有老狐狸教你麼?怎麼一點狡詐的性子都沒有?”
  狐狸撕下一塊肉,抬起頭一臉迷茫地看著他。
  玄青挑了挑眉,又在他頭上摸了摸,問道:“你沒有同伴麼?”
  狐狸搖了搖頭,埋頭繼續啃雞腿。
  玄青看他實在是可愛得很,一個不忍便做下了決定:“那你吃完了雞腿隨我回去吧。”
  狐狸尾巴擺了擺,算是答應,很快便將一隻雞腿啃得連渣都不剩,又抬起頭一臉期盼地看著他。
  玄青笑起來,在自己腿上拍拍。
  狐狸想都不想,後腿一蹬便上去了,隨即便讓他給抱起來。
  “怎麼這麼沒戒心?是狐狸麼?”玄青好笑地捏捏它的耳朵,見它一臉享受的模樣,忍不住又捏了捏,“小狐狸,你有名字麼?我叫你小白可好?”
  狐狸眯著眼在他身上蹭了蹭,算是答應了。
  
  玄青怎麼都沒料到,一時起的念頭,養了它便再也丟不掉了,眼看著它法力漸深,修煉成了九尾靈狐,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一千年已過,狐狸很快便要幻化出人形,入夜後蜷在玄青身側沉睡時,玄青能見到它即將幻化出來的模樣,雪白中透著靈氣的髮絲、修長的眉毛、挺直的鼻樑、水潤的雙唇,即便是閉著眼,也能想像到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模樣,忍不住便看得有些著迷。
  玄青每日的生活又多了一件事,便是看看狐狸睡著時如鏡花水月一般顯出的幻影,怎麼看怎麼喜歡,再加上這狐狸又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心裡便隱隱透著一股自豪感。
  玄青看著看著便有些著了魔,移不開眼似的,原本覺得他可愛,如今卻覺得他添了幾分誘人的氣息,一旦入魔,便再難自拔,每日裡盼著他修成人形,簡直成了一塊心病。
  狐狸每日吃飽了便睡,睡醒了便撒嬌,在他下巴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
  玄青撓撓它的臉,柔聲道:“小狐狸,該給你起個名字了。”雖然他曾經給它起名叫小白,可並不怎麼用,平時最喜歡的,還是喚他小狐狸。如今再給他起名,意義就有些不同了,不能再像對待寵物那般隨隨便便了。
  狐狸在他脖子上舔了舔,表示喜歡他的決定。
  玄青想了想,道:“撿你回來時,正是黎明破曉之際,不如就叫你白黎好了。”
  狐狸吱吱叫著,拿爪子按在他胸口,抬頭便在他臉上大大地舔了一口,顯然很是喜歡。
  “阿黎。”玄青在它頭上摸了摸,眼中笑意盎然。
  
  狐狸開心得上躥下跳,時不時沖過來一個跳躍撲到玄青懷裡,蹭一蹭又瘋瘋癲癲地跳下去,得了一個名字如同得了一樣寶貝,半天都消停不下來。
  沒想到的是,它這一通橫衝直撞,竟然一不小心將天帝賜給師父的碧玉蟾給打落在地,摔出了一道裂縫,一下子便將天帝給驚動了。
  玄青見他打碎的東西是天帝賜的,心頭一稟。他們此處離天庭甚遠,天界的散仙不計其數,天帝哪裡會盯著他們這裡,因此他才有恃無恐地將小狐狸給帶回來。這打破的東西原本便是天帝的,即便跟著師父數千年,其靈性仍然與天帝有絲絲縷縷的相通,如今忽然裂了,必然是要被發現了。
  空華老君急匆匆地趕進來,蹲下去把碧玉蟾撿起,看了看,肅容道:“怕是天帝已經知曉了。”
  玄青看看被嚇得不知所措的小狐狸,心疼不已,連忙走過去將他抱在懷中:“我先送他下界避一避。”
  沒想到還沒來得及走出去,外面便來了天庭的人,見到空華老君,恭謙有禮地拱了拱手:“空華老君,此處可是養了一隻凡間的小妖?”
  
  玄青沒料到來人如此之快,聽那人直接道明來意,說要將這狐狸帶回去,想都不想便一口回絕。
  那人沒料到他竟然敢明目張膽的抗旨,登時就臉色難看起來,僵持了片刻便要過來搶,玄青眉目一凝,周身旋起一圈氣流,將四周的碎枝與花瓣全部納入其中,紛繁淩亂,將他與狐狸環繞其間,不卑不亢道:“請代玄青謝過天帝,這只狐狸我自會送下界去,有勞天帝掛心。”
  那人臉色本來就不好看,此時更是又難看了幾分,厲聲道:“天帝讓我將它帶回去小施懲戒,你就這麼將他送下去,可是明顯的包庇與抗旨!”
  “不曾犯錯,何來懲戒?”玄青在縮成一團明顯懼怕的狐狸身上安撫地拍了拍,“若不是我一意孤行,它也不會來天界,天帝該懲罰的是我。這碧玉蟾也是我看守不慎,才會讓它不小心碰到的,乃無心之失。還請允許我先將它送下去,再回來領罪。”
  “放肆!天帝的旨意豈容你胡亂更改!”那人起了怒氣,掌心射出一道耀目的白光,在靠近玄青時卻忽然被他身邊的氣流彈開,微微吃驚,轉眼又要再射出一道,卻被空華老君攔了下來,忍不住便起了些怒氣,“空華老君也要包庇袒護麼?!”
  空華老君搖了搖頭,斂容道:“劣徒平時散性慣了,言語冒犯還望見諒。”說著忽然探手將玄青懷裡的狐狸一把撈過去,任狐狸怎麼掙扎都掙脫不開。
  玄青大驚:“師父!你怎麼……”
  
  空華老君難得一見的正色:“犯了錯便要認錯,不得出言無禮。這小狐狸又不是罪惡滔天,天帝心懷萬物、宅心仁厚,必不會為難它,既然是小施懲戒,就不必掛心了,無非是小小訓斥一番再將它扔下凡間。”
  空華老君雖是散仙,但法力極為高深,資格甚老,連天帝都要禮讓三分,如今言及至此,話肯定是要傳到天帝耳中的,就算他有心為難估計也不好做得太過分了。
  玄青聽完便明白了他的苦心,雖然心中仍有些忐忑,可師父脾氣固執,他又打不過,恐怕是決計沒有辦法從他手中將小狐狸搶回去的,只好沉默地抿了抿唇。
  那邊來人聽了空華老君的話微微皺了皺眉,可又不好過於無禮,便道:“天帝如何做自有打算,空華老君,還請將這小妖交給我,我也好回去覆命。”
  玄青想要阻攔,被空華老君定在了原地,心中又急又怒,待那人將小狐狸帶走,才被解開束縛,一轉身便沖入房間,抬繡拂過蓮盞中的水鏡,便看見小狐狸孤身蹲于天庭的大殿中央,雖知道它安然無恙,可看到它眼中的無助便忍不住心中一疼。
  空華老君走過去看了看,歎道:“為師是為你好,若是再讓你胡言亂語下去,天帝怕是要遷怒於你了。”
  玄青一眨不眨地盯著小狐狸,口中道:“弟子並未胡言亂語。”
  “你真是散性慣了!違逆天帝之辭還不是胡言亂語?”空華老君在他頭上敲了敲,轉身朝外走去,“罷了,你在此處慢慢看著吧,不看估計你是睡不好了。”


☆、50

  第50章 番外-劫獄
  
  狐狸被玄青寵溺了千年,從未受過絲毫委屈,也不曾吃過半點苦,這次卻孤零零置身天庭大殿,受到天帝的嚴厲訓斥,又獲刑百年,被關入天牢,心中的不安與迷茫可想而知。
  玄青在水鏡中見到它蜷縮成一團,眼神無助的模樣,心疼得不行,牙關緊咬,恨不得咬出血來。空華老君讓他去休息,他只是搖頭道:“我要看著他才放心。”
  空華老君氣得吹鬍子瞪眼:“為了一隻小狐狸偏執至此,你這是著了魔不成?!這狐狸要被關上一百年,難道你要不吃不喝不睡地盯上一百年嗎?!”
  玄青聽不進他的話,只說:“小狐狸來天界從未吃過苦,此次因一點小失誤便要被禁牢中那麼多年,怎能受得了?”
  空華老君無奈,歎了口氣:“罷了罷了,你先盯上三五日吧,這幾日你好好看看,它可會吃苦。”
  玄青沉默地點了點頭,當真寸步不離地守著,一守便是十日不曾合眼,見小狐狸在裡面過得安安靜靜,吃喝雖然不美味,可終究沒有挨餓,總算是放下心來。只是一想到自己安然無恙,它卻失了自由,心中的愧疚一日甚過一日。
  玄青接連好些日子不眠不休,終究有些乏了,空華老君再也看不下去,只好強行將他拉走,在他周圍畫了一圈符,讓他陷入沉睡。
  
  玄青這一睡便睡了三天,再次醒來時讓師父強迫著吃了些東西又去看小狐狸,沒想到入眼的竟是他傷痕累累的身體,頓時驚住了。不過短短幾天不見,它竟然變得滿身血跡,眼珠子失了靈動的光彩,蜷在角落瑟瑟發抖,顯然是受到了虐待。
  玄青仿佛受到當頭一棒,腦中嗡嗡作響,雙手捏成拳,沉聲道:“怎麼回事?天界何時有了這樣的刑罰?”
  空華老君也是大吃一驚,之前看它過得好好的,便放下了心,沒想到竟會突然遭來這樣的厄運,連忙運用法力去探尋之前發生的事,沉吟片刻睜開眼道:“小狐狸一時氣悶,對著一名送飯的獄卒咬了一口。”
  “因此便遭來如此欺淩麼?”玄青神色冷下來,“天界果真是覺得自己高人一等,見他是只小妖,便不放在眼裡,隨隨便便一個小仙都能欺辱他!”
  空華老君怕他一時衝動做了錯事,連忙安撫道:“我去找天帝問問清楚,你且安心。”
  玄青閉了閉眼,點點頭:“好。”
  空華老君與他相處了萬餘年,從未見他違逆過自己的話,雖然知道他這次急得狠了,卻以為他能等得了幾個時辰,一時大意未料到他會陽奉陰違。
  玄青一直面容冷靜,等到他離開才流露出焦急與恨意,取出自己經年未用的九宮靈戟,持在手中直接沖向了天牢。
  小狐狸身上的傷將他刺得雙眼劇痛,他根本等不及師父去向天帝討公道,他更不信天帝在小仙與妖之間會秉持公正,替妖討回說法,甚至,天帝很有可能會包庇牢中的獄卒。
  
  玄青眉目間一片冷凝,剛到天牢門口便讓守衛給攔了下來,高聲喝道:“來者何人?可知此處是禁地?”
  “知道。”玄青話音未落,靈戟便猛地橫掃而過,將這二人掀翻在地,隨即抬腿朝裡面沖過去。
  天牢守衛並非等閒之輩,一時不察才讓他搶了先機,待反應過來後,迅速從地上躍起,持著各自的仙器追過去攔他:“站住!”
  玄青的九宮靈戟運用的是九宮陣法,不耐煩與他們糾纏,揮舞間只見花瓣滿天,將他們困在九宮陣中,陣法又隨著花瓣的肆虐千變萬化,讓他們半天都尋不到出路,自己則迅速收回靈戟,轉身又往裡沖去。
  玄青師從空華老君,法術深不可測,遠遠高於天牢中這些小仙,不過他並不想傷人,只準備將他們牽制住,抓緊時間將小狐狸救出送下界去,沒想到還沒見到小狐狸的身影,便聽到他極為痛苦的吱吱叫聲,忍不住心中一顫,循著聲音飛速沖了過去。
  牢內,小狐狸眼神驚恐,害怕得在裡面毫無章法地橫衝直撞,四名獄卒各執長鞭,不管它躲到哪裡都能準確無誤地將鞭子揮到它身上,每一鞭都加了靈力,呼呼作響,瞬間便是皮開肉綻、觸目驚心。
  小狐狸疼得尖叫,自己身上的靈力被天帝封印住使不出來,只能一下又一下硬生生地受著,接連受了三天的虐待,眼神崩潰渙散。
  
  “住手!”玄青眼神幾欲噴出火來,從未嘗過這樣的身心煎熬,徹底憤怒,腦中靈血一沖,失了理智,一戟下去便將牢門震開,“你們好大的膽子!屈屈幾個小仙也敢在天牢內濫用私行!當真是罔顧天道!”
  那幾個小仙並不認得他,止住手中的動作,笑得極為不屑:“不過是個小妖罷了,住在天牢的向來都是受罰的神仙,何時關過妖族了?將它囚禁在此處簡直是便宜了它!它不知感恩,竟然還敢以下犯上,牙齒利得狠,可不就是該打!”
  玄青聽得怒極,顧不得與他們理論,急匆匆便要去將小狐狸抱住,沒想到小狐狸受刺激過度,見他靠近嚇得吱吱亂叫,後腿亂蹬,再次跌跌撞撞地東躲西藏,所過之處滿地的血跡。
  玄青看得心頭劇痛,強忍心酸柔下聲道:“小狐狸,是我,我來救你出去。”
  小狐狸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是下意識躲他。
  身旁的幾個獄卒嗤笑起來,剛笑了兩聲才猛的驚醒,警惕地將他團團圍住,怒喝道:“你是何人,怎麼有本事闖進來的?!”
  玄青沒料到小狐狸竟然不認得自己了,心中大受刺激,根本顧不得他們的喝問,見狐狸一直躲著自己,只好強行將它抱到懷裡,看他吱吱亂叫著掙扎,甚至讓它咬了一口,頓時眼眶發熱,低聲道:“阿黎,別怕。”
  小狐狸耳朵一動,止住了動作,眼神稍稍亮了幾分,卻仍然有些呆滯,身體也仍舊在輕微地顫抖著。
  玄青一時又是驚喜又是心痛,知道他潛意識裡還記得自己,連忙抬手安撫地在他身上摸了摸,掌心所過之處,傷口逐一癒合。
  
  旁邊的獄卒見狀大吃一驚,彼此交換過眼神,齊齊朝他進攻過去。玄青恨得有些失了理智,折腰閃過他們仙器劃出的光環,反手就將靈戟朝一個獄卒胸口刺去,手心一轉,頓時有血柱噴湧而出。
  四周倏地一陣詭異的寧靜,其餘三名獄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見他紅著眼睛掃視過來,心中忽然起了些恐懼。
  玄青不再看它們,抱著小狐狸抬腳便要跨出牢門。
  “站住!”一道鞭影橫掃過來,“將這小妖留下!這是天帝的旨意!你想逆天而行不成?!”
  玄青抬起靈戟將獄卒手中的長鞭纏住,靈力一動將鞭子震得粉碎,靈戟往前一送,再戳胸口,冷聲道:“攔一個死一個,你們試試!”
  “好大的膽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道威嚴的怒喝,隨即便有十二道身影出現在視野中。玄青大鬧天牢竟然將天帝座下的十二金仙給驚動了,不光驚動了,而且還十二個都來了,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玄青愣了一下,冷笑起來:“各位大人來得可真及時,是一直盯著這裡麼?怎麼這些獄卒罔顧天道濫用私行你們卻沒看到?”
  十二金仙畢竟比獄卒要淡定沉穩許多,並不答他的話,只道:“玄青,還不快將這只狐妖放下!你已重傷兩名獄卒,不能再錯上加錯!”
  “來這裡便是要帶他出去!”玄青說著話,暗暗繃緊了神經,能不能應付他們著實沒底,冷眼朝他們掃視一圈,靈戟在頭頂劃出一道圈,使出陣法將這裡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九宮幻方與八卦相重,其中變幻無窮無盡、極難參透,若對佈陣之人不瞭解,便很難窺破其中的玄機。十二金仙地位尊崇、法力強大,對陣法也自然精通,只是這陣是玄青布的,玄青的術法都是空華老君教的,他們要想順利將他攔住還是有些困難。
  玄青在陣法中左突右破,靈戟的招式變幻無窮,法力比不上他們,只好靠這些技巧,與十二金仙互相纏鬥了半晌。懷中的狐狸失血過多,驚恐交加,早已有些昏昏沉沉,玄青知道不能拖延時間,忍不住心中焦急,一時走神差點讓對方將陣法破了,嘴角都溢出鮮血來,只好再次凝神。
  陣法逐漸朝門口移去,玄青看著天牢的大門近在咫尺,心中一喜,想速戰速決,卻又不敢將陣法擴大,生怕驚動了他人,只好且戰且退,最後將九宮靈戟定在陣法中央,與十二金仙直接以術法相搏。
  十二金仙的法力人盡皆知,玄青自然也瞭解,而玄青為隱居的散仙,究竟實力如何,十二金仙卻無從得知,此等條件下,玄青原本屬於劣勢,竟硬生生拼了個平手,自己受了不小的傷,竟也將對方傷了四人,最後扔了靈戟讓它控制陣法,自己則帶著狐狸由生門躍出,一路闖過攔路的小仙,終於尋得合適的時機跳下了界。
  
  玄青身上多處重傷,卻也顧不得許多了,急匆匆將狐狸送至凡間最為年長的九尾靈狐手中,拜託他好生照料。那九尾靈狐正愁無法歸隱,見他送來了這麼一個年輕的九尾狐,心中大喜,說傾盡狐族之力也會保他周全。
  玄青知道狐族極為團結,也知道九尾狐極重情義,既然應承下來,便絕對不會輕易食言,終於心中安定,緩緩舒了口氣,將小狐狸抱在懷中不舍地摸了摸,見他愣愣的看著自己,忍不住心中酸澀:“小狐狸,你可還記得我?”
  小狐狸從未遭受過挫折,在天牢內卻受到一通虐待,自然是大受刺激,心底覺得眼前之人值得依賴,可見他身份與那些鞭打自己的人一樣,又害怕得發抖,轉頭看看身後的九尾狐,知道那是自己的同類,便嗚嗚悲鳴著從玄青懷中躍出,蹦到老狐狸腿邊。
  玄青心中發堵,眼中酸澀,走過去輕撫他的頭,柔聲道:“你不記得我不要緊,等我逃出生天,我還會來找你。”
  小狐狸戰戰兢兢地看著他,朝老狐狸身後閃了閃。
  玄青抿抿唇,一把將他拖出來抱住,見他並不掙扎,心中悲喜交加,埋頭在他頸間深吸口氣,在他毛絨絨的脖子上撓了撓,掌心搭至他的背上,在他後心烙上自己的梅花印,給他輸了三層靈力。
  他在先前的搏鬥中已經失了大量的靈力,此時又輸了三層給小狐狸,再站起身時,竟差點站不穩,扶著一旁的樹緩了緩,對老狐狸微笑道:“勞您替他記著,他叫白黎。”
  老狐狸捋須而笑:“白黎,此名甚好。”
  玄青笑了笑,朝小狐狸深深地看了一眼,轉身離去。


☆、51

  第51章狀元
  
  白黎趴在遊青的胸口醒來,抬頭對上他溫潤中含著笑意的眉眼,開心地湊過去在他下巴上蹭了蹭,雖然在薛府中只能淺淺溫存,可他現在心中十分安定,並不像之前那樣執著於洞房,解開了心結,哪怕只是在他懷中入睡,都覺得幸福無比。
  遊青抬手撫上他輕軟的髮絲,想著他們二人差點便永世相隔,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慶倖,捧起他的臉在他眉心眼角親了又親,唇畔間滿是得來不易的珍惜,良久才將他放開,輕聲道:“一會兒起來陪我將這屋子裡打掃打掃,住了這麼久,還要去丞相府表達一番謝意。”
  “哦!”白黎點點頭,又在他身上膩歪了一會兒,這才歡歡喜喜的起床穿衣。如今他滿面喜氣,走到哪兒都跟過節一般,眉眼間的歡快很容易就將他人感染,使得這些等待掛榜原本該忐忑不安的考生也跟著心情明媚起來。
  游青說是讓白黎陪著,其實根本捨不得讓他幹活兒,屋子裡裡外外都是他一手打掃,被褥也趁著晴好的天氣掛出去曬得蓬鬆柔軟。在這裡住了許久,不管考不考得中,都該離開了。
  
  打掃完便要準備謝禮,他一介貧寒書生,若是買了東西送去丞相府必定不妥,好的買不起,差得人家也看不上,再說這原本就是皇恩,對丞相謝得過了便是對皇帝不敬,其中的分寸自然要把握好。因此午後小憩片刻,他便開始研墨作畫,如今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丹青了。
  遊青向來心思敏銳,察言觀色也是自小練起來的,自然看得出薛丞相對白黎有一些念頭,不過他瞭解白黎的癡,並未將這些放在心上琢磨,而且,自打元宵過後,薛丞相就再未踏足過這座別院,或許是心思已經淡了。
  他如今恢復了記憶,想起薛丞相曾與他做了一世的摯交,甚至還施過數次援手,這才明白過來為何白黎當初一個勁說他是恩人,不由失笑。薛丞相的為人他瞭解,因此送上這一副烈馬圖倒也符合他風雅又桀驁的性子。
  畫作完成之後並未當天送過去,而是帶著白黎在京城中轉了一圈,找了一家乾淨實惠的客棧訂了一間房,殿試之後還要看安排,如果留京,就要開始尋找租住的院子,如果回去,那就更方便了,直接收拾行囊即可。
  
  第二日是掛榜的日子,皇帝要召見所有新考中的進士,因此二人起得極早。遊青將床單、褥套等一應拆下洗淨,晾到外面,待一切忙完之後,天還未亮,知道白黎不會乖乖呆在這裡等他,臨走時還是忍不住細細囑咐了一番。
  到了時辰,所有進士都身著公服、頭戴三枝九葉冠,恭立永安門前,之後與王公百官一起進入皇宮,列在文武各官東西班次之後,待皇帝出來,行三跪九叩之禮。
  一切準備就緒,鴻臚寺官開始宣《制》:“元昌四十八年三月初一,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遊青正認真聽著,鼻端忽然飄來熟悉的味道,一抬眼,沒想到白黎竟然站在他身側,鼓著腮幫子歪著身子把頭探出去,一臉想看大殿又想緊挨著自己的糾結神色。遊青迅速將視線收回,忍不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如今他恢復了仙力,白黎再怎麼隱身都能讓他看到,那傻子還蒙在鼓裡,大大咧咧地站在此處。
  
  宣《制》完畢,大殿傳來悠長的唱名聲:“一甲一名,遊青!”
  遊青愣住了,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還是中了狀元,余光掃到白黎喜滋滋地把臉湊過來,在自己唇角親了一下,這才回神,連忙恢復從容淡定的神色,聽完大殿上將唱名又重複了兩遍,在鴻臚寺官的指引下,出班在禦道左側下跪。
  接下來,是一甲二名榜眼唱名三次,禦道右側偏後下跪,一甲三名探花唱名三次,禦道左側再偏後的位置下跪,之後便是二甲、三甲的唱名,遊青便沒有再注意細聽。
  歷朝歷代偶爾會有一些狀元易主的事,閱卷官將考卷與成績交到皇帝手中,若是皇帝看這個狀元不合心意,完全有可能憑著自己的喜好將他和原本中意的人對換。不過這種事也不能經常做,除非這皇帝實在是心中計較得很。
  遊青暗暗思索,不知自己是不是也遇到了這樣的事,如果是,那說明皇帝心意十分堅定,這麼一想,不由微微蹙眉。
  
  事實上,他倒是猜得大差不離。他這次所作的文章,比前世的確是要差了一些,不過文如其人,再怎麼改,終究是按照他的性子來寫的,那番風骨與才思哪能在短短幾個時辰內改掉?
  閱卷官將考卷遞呈給皇帝時,皇帝一看便皺起了眉頭,觀其行文與才學,明顯是個極為難得極有見地的人才,可這文章所述的內容,看上去又有些敷衍。
  皇帝心下好奇,便著人把他會試時的考卷拿來看了一下,當下心中便有了計較,越發覺得這遊青不簡單。
  說起來狀元風光,但並不是每朝每代的狀元都會受到重用,而且,一旦中了狀元,便成了目光彙聚的焦點,一個不慎說不定這狀元頭銜反倒成了累贅。這游青明明才華了得,卻故意將文章寫差了,看來不僅對自己極為自信,而且還相當沉得住氣,可是個聰明人啊!
  皇帝沉吟了半晌,想起在殿試時見到的他那副從容淡定、寵辱不驚的模樣,心中著實喜歡,當下便拍了板,將狀元之名按到了他的頭上,把原來的狀元換成了榜眼。
  遊青真是始料未及,不知自己竟會弄巧成拙。
  
  唱名完畢,皇帝回宮。禮部官員用雲盤托著榜,由黃傘前導,走至永安門,身後烏拉拉跟著文武百官與進士等一大批人,文官走東側掖門,武官走西側掖門,只有前三甲可以由正門走出,其他進士也是走的東西掖門。
  永安門的正門專為皇帝而設,因此輕易不開,除了皇帝,只有皇后在大婚時能走一次,還有殿試前三甲在唱名後出來時可走一次,游青作為金榜頭名,走在最中間自然是極為矚目。
  白黎一看他家阿青受到如此隆恩,嘴巴都咧歪了,大搖大擺地跟著一同從正門走出,仿佛中了狀元的是他自己一般。遊青瞥到他臉上的得意之色,再次哭笑不得,差點忍不住將他摟到懷裡揉一番。
  黃榜張貼,狀元領著其他進士一同看榜,宮門週邊著許多看熱鬧的百姓,探頭探腦地爭相觀賞,興致勃勃地等著之後的打馬遊街。
  按照習俗,殿試前三甲是需要在黃榜貼出後騎著馬在京城繞一圈的,一為顯示皇恩浩蕩,二為督促民間學子,讓他們知道朝廷崇尚教育、尊重人才。
  
  三匹高頭大馬精神奕奕地站在宮門外,儀仗隊也準備就緒,前三甲一同走至馬前,鑼鼓、嗩呐頓時響聲震天。游青腳踩馬鐙,乾淨俐落地翻身上馬,清雅俊逸中平添了幾分颯爽英姿,引得周圍的百姓紛紛讚歎。
  白黎抬起頭,對著這樣的遊青竟然看呆了,一時恍惚,覺得他這副模樣似曾相識,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便見到過。
  身後的榜眼和探花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看著面前的高頭大馬實在是心中忐忑,生怕自己爬不上去,在宮門口丟了人,好在一旁還有侍者,及時給他們在馬肚子旁放了墩子,這才順順利利地踩著墩子上了馬。
  游青以為白黎會跟著上馬,卻等了半天不見人上來,心中疑惑,忍不住朝他瞥過去,卻見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發呆。
  白黎接觸到他的視線,猛地驚醒,還未來得及眨眼又見他將視線轉開,仿佛並沒有朝他看過來,而是隨意地從他這裡掃過。白黎以為他看不見自己,便沒有多想,樂滋滋地跳上馬背,坐在他後面,摟住他的腰。
  游青面色沉靜從容,眼中卻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在鼓樂聲中催馬前行。
  
  狀元遊街,家家戶戶都有人跑出來湊熱鬧,京城再次陷入沸騰。一時間,前呼後擁,旗鼓開路,歡聲雷動,喜炮震天。
  白黎靠著遊青的後背,雙手環在他的腰間,想起前世的種種,覺得他的阿青實在是了不起,做什麼都能出人頭地,遺憾的是,他只能在旁邊默默地守著、偷偷地看著。如今重活一世,能這麼緊緊貼著他,與他一同分享喜悅,心中的歡喜漲的太滿,竟有了落淚的衝動。
  遊青看不到他的神色,卻能猜到他的想法,很想反手將他摟到胸前,奈何周圍全是圍觀的百姓,只好對左右拱手微笑。
  儀仗隊緩緩前行,走到他們曾經在元宵觀看花燈的橋上,白黎一時興起,不想坐在他後面了,便站起來輕飄飄地躍到他身前,重新坐下後再次將他摟住,抬眼看著他溫潤的笑臉,忍不住在他下巴上輕輕啃了一口。
  遊青喉結動了動,深吸口氣,只好裝作不知道。
  白黎坐在他身前,更有踏實的感覺,先前一時的惆悵跑得無影無蹤,再次開心起來,看他不停的對周圍的人拱手,心疼得很,覺得再這麼下去,膀子都快酸得抬不起來了,忍不住轉過頭對路邊的人扮鬼臉。
  遊青見他如此幼稚的舉動,唇角的笑意加深,想著他曾經說過想要一同坐轎子的話,忍不住暗暗歎了口氣。
  不知這一世,皇帝會不會還是想給他賜婚,他已做好了抗旨的準備,到時帶著白黎遊歷天下,倒也自在。不能一同乘轎,今日卻能一同乘馬,倒也算是彌補了點遺憾。


☆、52

  第52章登門
  
  十數年寒窗苦讀,一朝金榜題名,這對讀書人來說是極為光宗耀祖的事,遊青看著手中的描金聖詔,想到自己身為一個上仙,竟然生生占了凡人這麼看中的一個名額,忍不住撫額輕笑。
  打馬遊街回來之後,按照往年的慣例,在榜進士一起湊份子為前三甲舉辦了慶祝宴會,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著實熱鬧了很久才消停,此時坐在客棧簡陋的方桌前,只覺得耳中清淨無比。
  白黎將他手中的詔書拿過去翻來覆去地欣賞,又摸摸柔軟光滑的緞面,湊過來在他臉上重重親了一口:“阿青,你真了不起!”
  遊青伸手將他攬過來,笑著在他發間蹭了蹭,輕聲道:“有什麼了不起的,你若是也像我這樣讀書,必定也能考得上。”
  白黎聽得大為受用,拼命地點頭,喜滋滋地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眼珠子轉了轉,道:“三天后皇帝舉辦的鹿鳴宴,是不是有很多山珍海味?我也好想吃!”
  遊青捏著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親了一口:“讒嘴狐狸,我給你偷點回來可好?”
  “不要!”白黎迅速搖頭,“萬一被發現可要砍頭的!我自己去偷!”
  遊青明知故問:“你要如何偷?”
  “我是妖啊!我會施法術!我有辦法的!”白黎得意洋洋地眯著眼笑了笑,又道,“想不到張元才那個書呆子竟然還中了二甲,一定是因為他跟我們住得最近,沾了阿青的喜氣!”
  “有你這麼說人家的麼?張元才只是性格憨直,文采卻極為出眾,若是做了官,必定是個耿直敢言的好官。”遊青在他頭上敲了一下,心中暗歎:說不定這狀元的頭銜,原本是他的呢。
  
  白黎讓他這麼親昵的一敲,整個人都跟蛇一樣纏在他身上了,看著他一個勁兒傻笑:“阿青,明天還要早起,我們去休息啊!”
  遊青看著他亮晶晶的眸子,讓他眼中的期待勾得心裡一陣蕩漾,揚起唇角將他打橫抱起,放到榻上,趁他不注意悄悄下了一道結界。
  白黎看著他眼中氤氳出來的情意,還沒來得有任何動作,光是想到之前在山洞中的光景,眼神便有些迷離起來,摟著他脖子將自己抬起,伸出舌尖在他唇上舔了舔。
  遊青迅速托住他的腦袋不讓他離開,含住他的軟滑的舌,一直糾纏到他氣喘吁吁才放開,眼中浮起笑意:“不是說休息的麼?”
  “這樣可以睡得更香,就是休息!”白黎理直氣壯,又湊過來親他。
  遊青笑意加深,迅速吻住他的唇,在他口中一番肆意的掃蕩,得到他極為熱情的回應,忍不住一隻手從他脖頸滑入衣襟。
  白黎每晚洗漱完後衣裳都是鬆鬆垮垮隨便一穿的,此時讓他輕輕一抹,便露出了瑩潤光潔的肩膀,十分誘人。
  游青松開唇看著他,埋頭吻上他如玉的肩,引得他一陣輕喘,忍不住加重力道吮吸,又將親吻輾轉,一路滑到他頸上,啃咬他精緻的喉結,粗喘著念他的名字:“阿黎……阿黎……”
  “嗯……阿青……”白黎讓他啃咬得失神,臉頰泛起了潮紅,喘息劇烈,意亂情迷間抬手胡亂一抓,將帳幔扯下。
  
  第二日醒來,白黎發現自己因為情動失神不小心又將尾巴給露了出來,實在是覺得丟人之極,不過現在遊青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份,倒是沒什麼好顧慮的了,抬起臉,見他正看著自己笑,只覺得心裡甜絲絲的,就齜牙咧嘴地將露在被子外面的尾巴朝他臉上招呼過去。
  遊青冷不防讓他的尾巴尖掃了一下,愣過之後笑意更濃,抓住他亂動的尾巴,在手感極好的白毛上摸了摸,湊過去在他唇上輕啄:“多睡會兒,過了午時才出門呢。”
  白黎聽慣了他清潤的嗓音,上回洞房過後自己睡得太久,今天還是頭一次聽到他這麼低沉微啞的聲音,短短一句話竟讓他神魂顛倒,忍不住拿尾巴圈住他的脖子,愣愣地看著他發起呆來。
  遊青詫異地看著他臉頰上浮起的紅暈,揚起唇角在他臉上捏了捏:“這尾巴今日還收得回去麼?可別到時候拖著跑到丞相府嚇人。”
  白黎聽了他的話才回神,笑嘻嘻地將尾巴從他頸間鬆開:“收得回去!”說著便翻身趴到他胸口,扒開他的衣裳在他胸膛親了一口,心滿意足的把臉枕上去蹭了蹭。
  遊青很喜歡他這副撒嬌的模樣,捧著他的臉揉了揉,笑道:“我若是不想做官,帶著你去窮鄉僻壤做一個教書匠,你可願意?”
  “願意!”白黎毫不猶豫地點頭,“阿青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遊青看著他澄澈的眸子,心中猶如被春風輕拂而過,指尖帶著溫柔的力道,在他臉頰上摩挲了很久。
  
  這一日正下著濛濛春雨,午時過後,遊青撐著傘,帶著白黎拜訪了丞相府,遞了名帖被請進去之後,跟隨領路的小廝穿廊過院,來到了極為雅致的湖心亭。
  丞相府的景致比城郊別院的要精緻許多,一路走來讓人驚歎,這裡面倒是一點都不顯氣派,雖在京城,卻模仿江南園林的風格,曲徑通幽、花木深深,青石小路兩旁修著低矮的籬笆,一路延伸到拐角處,處處透著文雅之氣。
  遊青上一世來過丞相府,也不覺得驚訝,不過畢竟有很多事不一樣了,當年是與其他書生一同來答謝,這次卻只有他和白黎二人,倒是沒料到薛常會在湖心亭接待他。
  還未到時,遠遠便聽到絲竹之聲,走近了才看到湖中停著一艘烏篷小船,原本看不見什麼,不過走上石拱橋時正對船尾,便能看到裡面坐著兩名妙齡女子,一個彈箏,一個吹笛,在這細細密密的雨絲中倒有些世外桃源的逍遙自在之感。
  
  湖心亭建在假山之上,可俯瞰大半個府邸,茂林修竹、長廊花圃,入目都是好景致。薛常坐在亭子的美人靠上,聽曲聽得悠然自得,便聽到立在一旁的雲棲恭聲道:“游公子來了。”
  薛常連忙睜開眼,撣撣衣袖站起來,就見到游青與白黎正踩著石板拾級而上,笑道:“狀元郎來啦!金榜題名,可喜可賀!”
  石階被雨水淋得有些濕滑,游青怕白黎摔倒,一路都牽著他,直到進入亭子才將他放開,把手中的傘收起靠在一旁,對薛常微笑拱手:“學生游青見過丞相大人!”
  薛常笑眯眯地在石桌旁坐下,朝旁邊擺了擺手:“坐!”
  游青見他態度隨意,也就不再多作客氣,自然而然地在他斜對面坐下。
  薛常抬眼朝站在他身後的白黎看過去,見他正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眼中滑過一絲黯然,笑了笑,道:“我這裡沒有等級之分,小書童也坐下吧。”
  白黎聞聲扭頭看他,眨眨眼點頭笑起來,“哦”了一聲毫不客氣地在遊青身邊的石凳上坐下,想朝遊青靠過去一些,動了動屁股才發現這石凳是固定住的,只好作罷。
  
  遊青趁著雲棲上前沏茶的功夫,表達了一番對丞相的謝意,從袖中將畫軸掏出,笑道:“這畫原本是拿不出手的,只是一番心意,大人見笑。”
  薛常拿過來展開一看,眉頭大為舒展:“妙!這烈馬圖畫得可真是妙!游兄當真是個聰慧之人!”
  只是一副畫,就直接改口喚他“游兄”了,遊青對此一點都不意外,只是淡然地笑了笑:“聊表謝意,大人不嫌棄就好。”
  薛常倒是真的很喜歡這幅畫,上上下下端詳了很久才將它卷起來,眼中滿是欣喜:“想不到寥寥數面,游兄竟與我如此投緣,這圖我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白黎在一旁聽得一頭霧水,怎麼畫了一幅畫就投緣了?
  遊青瞟到他茫然的神色,眼中浮起笑意,朝四周看了看,又道:“今日過來只是道謝,想不到還能見到如此美景。”
  薛常儼然將他當作知己了,爽朗地笑起來:“這算什麼,等入了夏你再過來,坐在水榭喝茶賞荷花,更是別有一番韻味。”
  遊青笑了笑,又與他閒聊了幾句,覺得差不多了,便準備起身告辭。
  
  “天色還早,再聊一會兒。”薛常悠哉悠哉地給他續了一杯茶,見他面露疑惑,笑道,“兩個月前被人攔了轎,得了一樣東西,橫豎留著也沒用,拿給你看看。”
  說話間,雲棲已經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仔細看去似乎是一疊折起來的紙。
  薛常將這疊紙接過去,緩緩打開,鋪到遊青面前。
  遊青一看,竟是一份狀紙,疑惑間蹙起眉頭,將狀紙拿起來,還沒來得及細看,目光一瞥竟見到最後落筆之處寫的是“陳氏之女素素”,頓覺莫名其妙。
  薛常喝了口茶,在一旁道:“我的轎子時不時就要被人攔一下,都成家常便飯了,不過這回的事可真是過於無稽,頭一回碰到告狀將自家人給告進牢中的事。”
  遊青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將狀紙上的內容看了一遍。這陳氏之女便是煙陵郡原縣令的女兒陳素素,也不知發了什麼癔症,狀紙裡條條陳述遊青的罪狀,說他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遊青眉峰緊蹙,想著薛常竟然大大咧咧地將這狀紙拿給自己看,態度言辭間聽上去似乎是個大烏龍,不由更為疑惑,想了想,如實道:“這陳素素我倒是認得,家破人亡一事,卻不知從何說起。”
  白黎先前一直在聽著小船上的音律發呆,一聽陳素素的名字不由一個激靈,眨眨眼連忙湊過來看狀紙,看了半晌發現有一半字都不認識,不由有些洩氣。
  
  薛常不以為意地笑道:“接到狀紙,我便派人去查過了,之前朝廷聽說那縣令病的不輕,下撥了一個新的縣令過去,現在才知道,那縣令是瘋了。”
  “瘋了?”遊青面色詫異,想到自己臨走時那縣令還好好的呢,怎麼就瘋了?不過他莫名其妙就將自己放走,莫不是那時候已經神志不清了?
  薛常點點頭:“是瘋了。那陳素素對新縣令告狀,說你不知使了什麼法子,將他父親給逼得瘋瘋癲癲,人都不認得了,說得聲淚俱下可就是拿不出個證據,把新縣令弄得哭笑不得,最後給她查了查就不了了之。”
  遊青眉頭緊鎖,努力回想當時的狀況,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女子性子倒是堅韌,又跑來京城想要告禦狀,也不知怎麼就撞到我這裡了。本來沒什麼事,結果將他父親查了個底朝天,不說瘋不瘋,單就他犯下那些罪證,都是死不足惜。”
  遊青沉吟道:“大人為何會將此事告知於我?”
  “有個疑點一直解不開,便想著趁你過來,問問清楚。據我所知,你是被那縣令抓過去的,那後來是如何脫身的?”
  “我也覺得奇怪,是那縣令自己下令將我放開的。”遊青眉頭越蹙越緊,想到當日那縣令奇怪的語調神色,腦中忽然有一個念頭飛速滑過。
  薛常見他神色不似作偽,便將那狀紙拿到手中慢慢疊起來,緩聲道:“這算是投桃報李吧,你送我一副畫,我送你一張狀紙。陳縣令囚禁過你,我這也算是將此事給了你一個交代。”
  遊青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抽:這是為官者的職責所在,聽上去倒成了恩情了。


☆、53

  第53章宴會
  
  下了兩日細雨,處處沾著清新的氣息,烏雲撥開,春暖熏人,京城的花開得比往日更豔,天子為祝賀三鼎甲而舉辦的鹿鳴宴便在這晴好的日子裡舉辦開來。
  皇帝坐在首座,看著面前三個身形挺拔的青年才俊,笑得滿面春風,平日裡的威嚴全都被喜悅化開:“上屆的三甲只有一個少年郎,剩下一個已過不惑,一個年近花甲。就那一個少年郎,還是朕為了探花的名頭特意挑出來的。今年的三甲看著可真是喜人呐!”
  群臣聞言紛紛附議,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云云,順帶將天子恭維了一番。好在上屆三鼎甲都不在席間,不然聽了得羞愧得鑽到桌子底下去。皇帝聽了一番好話,笑容更為和藹,給三個天子門生賜了座。
  這三人中,游青連中三元,成績本就引人矚目,再加上他相貌清俊、氣質脫俗,看著像個文弱書生,可坐在那裡時卻又十分英挺,有種暗斂鋒芒的氣勢,早已惹得眾人紛紛側目。
  坐在遊青下首的是張元才,張元才中了榜眼,因為性格憨直,不露喜色,面上倒也顯得頗為沉得住氣,長相也十分入眼,不過氣質上要比遊青輸了一大截。
  再下首坐著的便是探花郎了,這探花郎姓許,剛過弱冠,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皇帝看他長得實在討喜,這才在一眾成績差不多的舉子中將他選出來的。
  
  群臣紛紛道了祝詞,宴席便正式開始。皇帝看著這滿園春|色,笑道:“在座諸位大臣中,還有許多未曾見識過你們三人的文采,今日朕再出一道小題考考你們,你們可要好好表現啊!”
  三個人連忙應下。
  皇帝點了探花郎的名:“許連,你且在這園中轉一圈,一炷香內摘下三朵花來,挑一朵花枝最高的,一朵含苞待放的,一朵顏色最豔麗的。”
  雖然探花不是第一,但探花的彩頭好,能中探花的一般都是長相頗為好看的,許連一笑便露出兩個小梨渦,歡歡喜喜地領命而去,身後跟著一個內侍,內侍手中舉著託盤。
  遊青循著他們的身影朝花叢中看去,目光一頓,差點笑出聲來,他早就感應到白黎的氣息,一直不曾有機會轉開眼珠子尋找,沒想到他竟然蹲在一株牡丹旁邊,趁著許連從旁邊經過,抬起頭悄悄撇彎一株花枝往他鼻子上蹭去。
  今日春風和煦,只有幾片葉子輕輕晃動,許連想不通怎麼會有花枝照著自己面門過來的,下意識閃開,轉而又覺得莫名其妙,臉上茫然的神色逗得白黎樂不可支。
  
  遊青對他的玩鬧實在是哭笑不得,差點忍出內傷來,只好將視線轉開。好在等花的時候,席間也在熱鬧著,視線轉了一圈,看到皇帝左右下首坐了幾位皇子,左側皇子的下首坐著薛常。
  正好此時薛常的目光掃過來,想起之前在湖心亭談得甚是投緣,兩人遠遠相視一笑,頗有些心心相惜之感。
  那日從丞相府回去的路上,白黎好奇地問他:“阿青,為什麼你送了一副畫就把薛大人高興成那副樣子?”
  遊青上一世沒送過烈馬圖,不過就算送,估計也是差不多的。投緣之人,在短短接觸幾次之後便能將對方看個清楚明白,所以遊青在恢復記憶之前就看出了薛常的性子,他知道白黎想法簡單,便不想解釋得過於複雜,在他頭上摸了摸,笑道:“我送這幅畫的意思,是說他像烈馬,他覺得我說得對,自然就高興了。”
  白黎瞪大眼想了半天,似懂非懂地點頭:“原來薛大人像烈馬啊!那……阿青要是給我畫,會畫什麼?”
  遊青憋著笑看他:“給你畫還用打比方麼?畫一隻狐狸便是了。”
  白黎又是歡喜又是惱怒地瞪他,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腳。當時已經走到了城外,遊青看左右無人,便笑著將他的手牽住,在他唇上親了一口,一下子便讓他踢出的第二腳沒了力道。
  
  此時白黎已經從牡丹叢中出來了,跑到遊青面前,蹲下來看著他面前的案幾,把手伸到盤子上方,想了想,又收回去。
  游青餘光瞟到他的動作,正詫異他為何不吃了,就見他挪了兩步蹲到張元才面前,趁沒人注意,伸手撚了一塊杏仁酥塞到嘴巴裡。
  他這是捨不得吃遊青這一份,要吃得吃別人的,這點小心思遊青一下子便看出來,只覺得心裡柔軟得一塌糊塗,不知道這小狐狸怎麼就這麼招人疼的。
  張元才一直不曾吃東西,所以雖然案上擺了不少,可缺了小小的一塊杏仁酥還是十分明顯。那書呆子無意間一瞥,頓時露出煞費思量的表情,很是苦惱地撓了撓頭,又讓白黎樂得一通傻笑。
  好在張元才的疑惑沒能進行得下去,注意力很快便被轉移開,因為探花郎帶著他採摘的花回來了。
  
  許連朝皇帝行了一禮,待內侍將手中的鎏金託盤呈到皇帝面前,恭恭敬敬道:“啟稟萬歲,盤中三朵,花枝最高為梨花,含苞待放為月季,開的最豔為山茶。”
  皇帝看看,滿意點頭,讓他落了座,笑道:“自古以來以花為題吟詩作對實在是多不勝數,今天換個新鮮的,正好朕的幾位皇兒也在,都是年輕人,你們幾個便一起玩一玩。”
  幾個皇子連忙正襟危坐,作出聆聽的樣子。
  皇帝讓內侍將花送到三甲面前,讓他們三人各挑一朵,遊青向來不愛豔色,便挑了最小的那朵梨花,好在還有一截花枝,不然遠遠看去都尋不到花在哪裡。張元才拿了山茶,許連拿了月季。
  皇帝接著道:“今天不局限於花,題名有三個:梨、茶、月。愛用哪個用哪個,不過有個規則,後一個人的首字必須與前一個人的尾子相同,這個接龍遊戲,誰要是對不上來誰便退出,看最後剩下的那個人題名是什麼。若是梨,那狀元罰酒,若是茶,榜眼罰酒,若是月,探花罰酒。若該罰酒的人正好是剩下的人,那就改罰為賞,其他人喝,如何?”
  皇帝說的話,哪有反對的道理,再加上這玩法新鮮耗時,可以玩個盡興,懲罰又無傷大雅,自然是眾人紛紛附議。
  遊青看著桌上的梨花,微微挑了挑眉,想不到這玩法竟與記憶中不一樣了。看來重活一世,很多事都變成了未知。
  
  皇帝說話的功夫,白黎又偷偷吃了幾樣東西,仗著誰都看不見自己,大搖大擺地摸著肚皮往花園中間的空地上一座,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開始看他們對詩。
  他也就認得幾個大字,詩詞不懂,歌賦不通,聽了幾個人的便忍不住要打哈欠,不過一到游青時就立馬精神了,甚至還興沖沖地跑到他面前來無比仰慕地看著他,弄得他差點被打斷思路接不下去。
  皇帝在他們開始之前加過一句話:“你們幾個人才學如何,朕都心中有數,可不要讓朕看到故意退讓的。”
  這話,明顯是沖著三鼎甲來說的,畢竟另外幾個都是皇子,一般人輕易不敢得罪,若心眼多點可能還想著去攀附,皇帝自然要杜絕這類讓他深惡痛絕的行為。
  遊青三人聽了這話都是面不改色,極為淡定地應下。不管心裡如何想,這遊戲肯定都要盡十成的力。
  幾輪下來,沒有一個人被刷,每個人的句子都各有妙處,大臣聽了紛紛點頭,皇帝也是大大欣慰。
  遊青稍加注意便看出幾位皇子在暗中較勁,覺得與那一世的情形殊途同歸。又過了幾輪,四皇子被刷了下來,皇帝挑了挑眉,喝了一口酒。
  
  白黎聽了半天,又餓了,跑到皇帝面前,看看他吃的是不是跟別人的不一樣,最後發現是一樣,頓時興致缺缺,在場中繞了一圈,看誰剩的多,便在那人面前偷一點。
  皇宮中的膳食|精緻非常,不止糕點做得漂亮美味,葷素菜肴也是別具一格。白黎吃的著實過癮,刷刷手指又坐回場中央。此時又淘汰了兩名皇子,那探花郎也才遜一籌敗下陣來。敗陣的皇子中,除了二皇子,其他幾個都微微露出羞赧之色,許探花倒是極為閒適,輸了便是輸了,歡歡喜喜地開始放開懷吃東西。
  遊青朝低眉斂目的二皇子看了一眼,記憶中這位皇子城府極深,如今再看仍是如此。當年在朝為官,很多事身不由己,明哲保身是癡心妄想,在皇子間攪起的暗流中,想站穩腳跟必須明確立場,破釜沉舟。
  如今他不再是凡人之身,什麼都不必顧慮,終於可以不用捲入這些紛爭了,一個不順心便可帶著白黎歸隱山林,想想都覺得輕鬆自在,忍不住朝白黎瞟了一眼,見他無聊得呼呼大睡,眼中透出不易察覺的寵溺笑意。
  白黎坐著聽打盹,蹲著聽打盹,站著聽還是打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終於聽到一聲清脆的鑼響,擦擦口水醒了過來,扭頭一看,他家阿青就站在自己身邊,一個猝不及防,嚇得直接摔在了地上。
  游青狀若無意地瞥了他一眼,憋笑憋得肚子疼。
  
  此番對詩,最後剩下來的是遊青,而遊青最後一句詩中正好帶個“梨”字,按規則就是由罰變賞。遊青倒是不希望自己出頭,但是無巧不巧,他最後接的那句,非要帶個“梨”字才能作得出來。
  皇帝看著敗下陣的人將酒一飲而盡,又看著氣宇軒昂的狀元郎,再次覺得自己目光如炬,極為自戀地點了點頭,沉吟一番,笑道:“朕還不知遊青年紀幾何……”
  話音一落,游青與白黎同時怔住。他二人都有印象,問了這個問題,馬上便要賜婚,遊青只是記得,白黎卻是刻在心上,當時他偷偷跟到了鹿鳴宴,只是那時的心境不比今日,不像今天這麼逍遙自在。
  那一世,白黎心中只有傷痛,可如今他知道遊青心裡有了自己,再放不下他人,聽到皇帝這句話便不會難受,不過倒是有一種領地被侵佔的危機感,瞬間就炸了毛,一下子從地上彈起來。
  遊青讓他動作唬得一愣,又迅速斂下神色,恭聲道:“學生今年二十又七。”
  皇帝點點頭,眼睛笑得微微眯起。他膝下皇子眾多,公主卻只有那麼一個,自小便是疼愛得要命,此時想起公主對自己撒嬌說出的話,忍不住笑得更為慈祥。
  游青看他張了張嘴,連忙做好抗旨的準備,忽然眼前一花,就見白黎瞬間移到了皇帝的面前,撅著屁股撐著膝蓋,朝他吹了一口氣。
  皇帝眨眨眼,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複又爽朗地笑起來,撚須道:“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才華,實在是難得!朕甚是欣慰!來人,賞——八寶翡翠蜜汁雞腿十隻!”
  遊青:“……”
  在場諸人:“!!!”


☆、54

  第54章搗亂
  
  皇帝此言一出,滿座寂靜,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著實是二丈金剛摸不著頭腦。按理說,只要是皇帝的賞賜,哪怕就一根汗毛那都是金貴的,更不用說宮廷禦廚做出來的美食,可這十隻雞腿,怎麼聽都覺得彆扭。
  游青是新科狀元,才學有目共睹,雖說如今是太平年,坊間才子吟詩作對偏好風花雪月,可他方才所作的詩句,全無靡靡之音,實在是令人刮目相看。
  要讓這麼一個氣質清朗的人坐在那兒抱著雞腿啃,弄得滿手滿嘴的油……
  眾人齊齊打了個寒顫,感覺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也不知皇帝他老人家怎麼想的,不知內情的還當這狀元郎是有多貪圖口腹之欲呢。
  皇帝身邊的內侍李公公,向來是個人精,此時也被弄得一愣一愣的,好在他反應敏捷,飛速地朝主子瞟了一眼,見他並非玩笑之色,連忙轉身著後面的小太監下去傳旨了。
  白黎一直眼巴巴地看著皇帝,因為成功堵住了他的口,還給自己爭取了十隻雞腿,明明已經吃了不少東西,可還是忍不住口水都要滴下來,連忙抬起袖子擦擦,心滿意足地走回游青身邊,抓著他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喜滋滋地蹲地上去了。
  遊青面色如常,眼底深處卻是無奈之色,好氣又好笑地暗歎一聲,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謝陛下恩賞!”
  
  皇帝笑眯眯地抬手,剛準備說“免禮”,忽然一個激靈,眼睛一瞪,清醒過來,皺皺眉朝侍立一旁的李公公斜了一眼。
  李公公迅速接到他的暗示,連忙湊過去壓低嗓音恭聲道:“陛下,可是有何吩咐?”
  皇帝臉上一陣青白交錯,深吸口氣,把聲音壓得比他還低:“朕方才可是說賞賜雞腿?”
  “正是。”李公公彎了彎腰。
  皇帝一聽腦子懵了,隨即又瞪起眼來,無比威嚴地看著他。
  李公公冷汗直冒,心說這是您自個兒吩咐的,怎麼還瞪起我來了,面上卻是畢恭畢敬:“陛下,可是有何不妥?”
  “你說妥不妥?!”皇帝明顯起了些怒氣。
  李公公都快冤死了,自己也就是個傳話的,主子下的命令,哪有他一個奴才置喙的餘地,也不知道皇帝這一出一出的到底在作甚,只好硬著頭皮問道:“那這雞腿……是賞還是不賞?”
  “廢話!朕一言九鼎,說出去的話哪有收回的道理!”
  “是是是……奴才愚鈍了……”李公公裝模作樣地自扇了一耳光,動作輕得就更撓癢癢似的,見皇帝沒有遷怒,又堆起笑,“陛下,狀元郎還跪著呢……”
  
  皇帝這一通竊竊私語,可把下麵一群人給弄傻了。
  遊青得的賞賜實在有些端不上檯面,現在又跪在地上被晾了半晌,要說皇帝賞識他吧,不像,要說皇帝不待見他吧,看著也不像。實在是……聖心難測啊……
  遊青聽到上面主僕二人的對話,憋笑憋得肚子都快抽筋了,又看到白黎在地上樂得直打滾,只覺得牙癢,恨不得把他揪起來狠狠蹂躪一番。
  在場諸人,不管是皇子還是大臣,不管是內侍還是宮女,每一個人都在忙著揣摩聖意,只有一個人在悠然自得的品酒,這人便是薛常。
  
  薛常雖然也覺得皇帝的行為有些古怪,但心裡只是略微好奇罷了,並沒有去猜測聖上的心思,他十六歲便中了舉人,無權無勢,這丞相之位完全是自己一步一步爬上來的,才幹、心機、膽識由此可見一斑,如今而立之年,心思更不是常人能比。
  在別人暗中思量的時候,他倒是一眼就看出皇帝眼中倏忽閃逝的迷茫,雖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倒確定了這事不值得去深究,便懶得想了。再說,勾心鬥角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著實有些累,也不知那些老臣鬚髮花白了為何還這麼精神奕奕。
  薛常目光隨意一掃,落在遊青身上,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又恢復正常,借著喝酒的動作,細細打量了一番,心中有些詫異。
  遊青雙眼微垂,席間前後之人看不到他的神色,皇帝高坐在主位,更是看不清楚,可薛常卻正好在他左前方,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隱藏的幾分笑意,甚至還發現他的視線狀似不經意地朝一旁的地上掃過去。
  薛常將酒杯放下,目光跟著他轉到地上,卻什麼都沒看到,正納悶著,就見他似有所察地抬眼朝自己看過來,不由一愣,連忙收起疑惑之色沖他微微一笑。
  
  那邊皇帝聽了李公公的提醒,面上有些掛不住,也不擺什麼架子了,連忙抬了抬手:“快起來!快起來!”
  眾人又讓他無比隨和的語氣給弄懵了。
  游青謝了恩從地上站起,神色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便沒有再看白黎,而是一身從容地回到自己的席位。
  皇帝原本是準備給遊青賜婚,兩外二人也賞賜一些別的東西的,可現在遊青只得了十隻雞腿,那兩人再賞就不知道賞什麼好了,總不能賞兩碟子花生吧?最後無奈,只好口頭褒獎了一番。
  席間再次恢復熱鬧,張元才想對遊青道一聲賀,可是一想到他得的賞是雞腿,又覺得祝賀之詞實在是說不出口,猶猶豫豫地端起酒杯,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個字,只好自己默默喝了一口又放下來。
  遊青只好繼續忍笑。
  不過片刻,禦膳房已經差人將蜜汁雞腿呈了上來,得了皇帝的恩准,便端著盤子朝遊青的席位走過去。游青再次謝恩,硬著頭皮將盤子接到手中。
  皇帝神色如常地與大家閒聊,心裡卻在琢磨,往年鹿鳴宴上的風雅軼事都會在民間流傳,今年這事要是傳出去,恐怕會寒了讀書人的心啊。
  “陛下……”李公公湊到皇帝耳側,低聲道,“公主那邊鬧起來了!”
  皇帝臉皮一抽,頭痛地揉了揉額角,揮揮手道:“知道了知道了,讓她放寬心,朕心中有數。”
  “是!”李公公朝身後的小宮女低聲吩咐了兩句,揮揮手讓她離開。
  這宮女是公主跟前貼身伺候的,皇子們都能一眼認出,大臣雖認不得人,但猜也能猜到,忍不住心思又活絡開了。
  
  遊青面前擺著一隻精緻的細瓷託盤,盤中十隻雞腿,兩排五列、整整齊齊,每一隻雞腿上面都澆瀝著香甜誘人的蜜汁,雞腿周圍嵌著蓮肉、紅棗、龍眼等八寶配料,底下墊著青翠欲滴的荷葉,當真是應了那個好名字。
  但是……遊青深吸一口氣撇開視線……看著實在是,膩死個人了!
  白黎可不這麼想,他正對著這些雞腿拼命地擦口水呢,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四處觀察,見別人都在圍繞著皇帝新出的話題聊天,遊青也在與旁邊的人說話,便偷偷摸摸地把手伸過去,迅速偷了最靠邊的一隻雞腿。
  盤子裡的雞腿眨眼間便少了一隻,愣是沒人發覺。遊青說完了話也不曾注意,他看著這盤子就覺得倒胃口,只好欣賞周圍的景致,等到他再次埋頭端起酒杯時才發現,白黎已經蹲在那兒毫無形象地大口啃著吃起來了。
  游青看著他滿手滿嘴的油,抿抿唇,無力地將視線撇向斜前方的牡丹叢,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將視線轉回來,看到白黎正眯著眼心滿意足地刷著手指頭,實在是忍不住想笑,只好握拳抵著唇邊略帶掩飾地輕咳一聲。
  
  “咦?游兄,你怎麼了?”張元才聽到他的聲音連忙轉頭看他,滿臉都是真誠的關切。
  遊青連忙斂起神色,淺笑道:“沒什麼,方才喝酒不小心嗆著了。”
  “哦!”張元才見他並無大礙,點了點頭,視線不經意間從他桌上掃過,又發出一聲,“咦?”
  遊青跟著他的視線看向少了一隻雞腿的盤子,頓時覺得頭痛,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忽然又覺得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多了起來,頭痛的感覺一下子更為強烈了。
  不過片刻,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盤子,不僅發現少了一隻雞腿,而且發現案幾上連半根雞骨頭都沒有,不由齊齊將目光定在他的臉上,神色詭異。
  這狀元郎,是有多能吃啊!骨頭渣都沒剩下來……
  游青真恨不得把白黎拖過來好好敲打一頓,微微提起一口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從容淡定地坐在那兒任人打量,只是控制不住頭皮一陣一陣發麻。
  皇帝覺察出片刻的安靜,也跟著朝遊青看過去,不過他倒是沒仔細看,並未發現什麼,只是琢磨著女兒的心思,覺得還是需要再提一提,便轉頭對李公公吩咐了兩句。
  待李公公將話傳下去,又轉頭看著下麵的人,朗聲笑道:“方才鬥詩鬥得酣暢,倒不需要禮樂助興,現在不作詩了,光喝酒可就清冷了些。”說著便下令隨時候命的樂官安排奏樂。
  
  絲竹聲緩緩響起,席間的氣氛更是熱鬧。白黎刷完了手指,搖頭晃腦地聽著曲子、觀察著眾人的神色,瞅著機會又把手伸了過來。
  游青餘光瞄到他的動作,也不知他這肚子怎麼還裝得下,真是生怕他吃撐著了,只好狀似隨意地將託盤往自己這邊拉過來一些,神色自若地與一旁的工部侍郎聊著屯田水利之事。
  白黎手落了空,抬眼朝他看了看,見他聊天聊得帶勁,就往前蹭了一步,又把手伸出。
  游青忽然把頭轉過來。
  白黎一驚,生怕雞腿憑空消失把他給嚇著,連忙將手縮回去,心裡不由暗暗後悔,應該早點告訴阿青自己會隱身術的。
  遊青給自己添了一點酒,手中的酒壺沒來得及放下,又轉頭繼續與那位滔滔不絕儼然遇到知己的工部侍郎說話,余光瞄到白黎重新將手伸出,心中一笑,便把酒壺往託盤外邊一放,擋住了他蠢蠢欲動的爪子。
  白黎頓時苦了臉,急得恨不得抓耳撓腮,左右看了看,再次把手伸出。
  遊青忽然轉頭,探手從小碟子裡拿了一顆水嫩嫩的葡萄,垂下視線開始慢悠悠地剝葡萄皮,盛果皮籽殼的小碗被他挪到盛放雞腿的託盤旁邊。
  “……”白黎頹然地抽抽鼻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急得撒潑打滾。
  遊青瞟了他一眼,唇角噙著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
  
  這邊二人正暗中為了一盤雞腿較勁,那邊皇帝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把樂曲換了,讓朕的女兒宜安公主來給諸位助助興!”
  白黎聽著群臣一疊聲的恭維愣住了,緊接著就見宜安公主穿著一身水色的淡雅裙裝,單手握劍立於背後,踩著舞步巧笑倩兮地走了出來。
  白黎驚得一下子從地上彈起,如同護犢子的母獸,憤怒地擋在遊青的面前。
  宜安公主目不斜視,隨著樂聲彎腰抽手,剛柔並濟地舞起劍來,在群臣一陣喝彩聲中飛速地朝遊青這邊瞟了一眼。
  白黎面色一僵,終於意識到自己根本擋不住她的視線,臭著臉朝她瞪了一會兒,轉身走到遊青身邊坐下,抓著他胳膊將臉枕在他肩上,這才覺得心裡踏實了一些。
  遊青想起他幾世吃的苦,心中再次酸楚,想將他摟在懷中卻又暫時無法做到,只好暗暗歎了口氣,垂眼自顧自地聽曲,偶爾抬眼看一下也是為了不引起皇帝的懷疑,神色間一直冷冷淡淡的。
  白黎一直注意著他的神色,心中歡喜得簡直要開花,方才的難受全都煙消雲散。
  
  宜安公主相貌傾城、身姿曼妙,動作行雲流水、柔中帶剛,將手中一把軟劍舞得好似有了生命一般,神色間英氣逼人,一曲舞畢,又恢復成嬌俏的女兒姿態,贏得滿堂喝彩。
  皇帝看著自己的女兒只覺得一萬個滿意,連忙招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笑呵呵道:“朕得了如此多的新生才俊,乃我朝之福,實在是高興得很!正所謂喜事成雙,不妨趁著這喜慶的日子,再添一件喜事!”
  底下的人都明白了七七八八,看來顯然是準備賜婚了,只是不知這公主將要被賜給誰。朝中年輕的官員也有好幾個,不過看方才公主跳舞時,視線時不時朝三鼎甲那邊飄過去,十有八|九便是那三人之中的一個了,而遊青又表現極為突出,花落誰家自見分曉。
  皇帝想讓宜安公主去後面回避一下,奈何她死都不從,父女倆互瞪了一會兒,皇帝無奈敗下陣來,只好當著她的面對群臣道:“朕這女兒脾氣擰的很,宮裡實在是養不得她了,還是早早扔出去的好。”
  這番話引來一番善意的哄笑。
  
  白黎頓時惱怒:這皇帝老兒怎麼就沒完沒了了!視線在場中轉了一圈,原本怒氣衝衝,忽然又眯著眼笑起來,再次顛顛地跑到皇帝跟前,朝他吹了口氣。
  皇帝眉心一跳,又恍惚了一下,笑眯眯地和藹道:“榜眼張元才!”
  張元才一愣,連忙出席跪地叩首。
  席間眾人都有些詫異,暗道原來自己猜錯了。
  宜安公主眨眨眼,不明所以。
  皇帝笑道:“張元才相貌才情皆為上乘,性情耿直、忠誠可靠,實為良婿之首選。朕今日便將你召為駙馬,擇日與宜安公主完婚。”
  張元才眼皮子猛地一跳,傻了……
  公主面色陡變,轉身焦急地拽著皇帝的衣袖:“父皇!”
  白黎連忙看向宜安公主,心裡對她實在是厭惡,便懶得靠近,直接朝她揮了揮手衣袖。
  宜安公主身子一晃,蒼白的臉頰忽然染上一層緋色,剛剛還驚恐焦急,轉眼就換成一副羞惱的神色,站起來朝張元才看了一眼,滿面羞紅地一跺腳,飛奔著離開宴席了。
  群臣:“……”
  “哈哈哈哈!這丫頭竟然也知道害羞了!” 皇帝笑著看自己寶貝女兒跑開,又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准駙馬,“張元才,你還不接旨?”
  張元才呆頭呆腦地愣了半天,忽然聽到皇帝跟自己說話,連忙下意識俯首:“張元才接旨,謝主隆恩!”
  謝完了,還是摸不著狀況。


☆、55

  第55章生氣
  
  皇帝將張元才召為駙馬,清醒過來後又是一愣,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何會做出如此決定,可金口玉言猶如潑出去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其實作為夫婿,張元才倒也不比遊青差,只是屆時面對寶貝女兒,恐怕要好一番頭疼。
  皇帝心裡琢磨著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面上卻裝得若無其事。再看向游青時,心中自然是說不出的惋惜,先前鬥詩本該好好獎賞一番,卻只拿了十隻雞腿打發,如今招駙馬,又將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位皇帝極其疼愛女兒,但更加珍惜人才,此時心中想的倒不是如何安慰女兒,而是如何安撫遊青,這遊青在他眼中簡直堪比當年的薛常,喜歡還來不及,哪裡捨得輕怠?這麼想著,連忙轉頭對身側的人耳語吩咐了一番。
  半個時辰後,宴席接近尾聲,有內侍手托三道聖旨驅步前來,絲竹聲停,眾人端坐。
  對於三鼎甲,歷朝歷代的傳統都是在揭榜當日金殿唱名後直接封官,到了這一任皇帝,他卻偏偏改了規矩,將這件事延到了鹿鳴宴上,此時李公公手中拿的第一道聖旨便是下給遊青的。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元昌四十八年新科狀元游青,博通經史,工詩善書,文采斐然,堪當大任,特封為翰林院直學士,官授三品,賜永安門西南十裡宅院一座,以示皇恩,欽此!”
  餘音未落,全場愕然。
  新科狀元向來是封授翰林院修撰從六品,雖沒有成文的規定,可歷來如此,皇帝因十分中意便授予高官的有,卻極為罕見,即便是當年的薛常,也不過得了個從三品,想不到遊青卻是正三品,這其中的隆恩,可見一斑呐!
  遊青也是稍稍錯愕,隨即又迅速斂下神色,領旨謝恩。
  皇帝看著他巋然不動、寵辱不驚的姿態,心中更是滿意,喜笑顏開。
  遊青回到自己的席位,接著便是榜眼和探花先後領旨,這二人倒是按照歷來的規律,官拜翰林院編修,正七品,也各得一座宅院,待遇並沒有刻意提高,也沒有刻意壓低。雖然正七品官階不高,但是能進入翰林院便等於是一步登天了。
  先前看張元才被招為駙馬,有些人看向游青時還帶著些同情,此時才幡然醒悟,皇帝竟然真是對他青睞有加,不招駙馬原來是有更高的官職在等著。
  遊青心如明鏡,前一世與薛常初入朝堂時同等待遇,官拜從三品,這一世升了半個等級,恐怕是方才臨時改的旨意,想起這其中的緣由,忍不住朝白黎看了一眼。
  
  白黎早已高興得忘形,先是解決了的公主那邊的麻煩,後又見到他家阿青被封官,雖然不知這拗口的官名究竟是什麼意思,可“三品”這兩個字卻是聽得懂的,實在是與有榮焉。
  遊青看著他這副模樣,想到他方才的所作所為,眼神寵溺卻無奈,心中暗暗歎了口氣,一直到散席後回到客棧,才將滿面喜色的白黎攬入懷中,輕聲道:“阿黎,你說有本事去皇宮裡偷吃的,今日可是過去了?我得了十隻雞腿,卻莫名其妙少了一隻,是不是讓你給吃了?”
  “嗯!”白黎笑眯眯地在他下巴上啃了一口,咧嘴道,“先前忘了告訴你了,我會隱身術,一直跟在你身邊呢,你不知道吧?”
  遊青看著他臉上的得意之色,也跟著笑起來,配合地點了點頭:“原來狐妖還有這等本領,阿黎真是了不起。”
  白黎見他誇讚自己,心中更加歡喜,忍不住便將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都對他說了,說完卻發現他墨黑的眼珠子直直望著自己,神色間竟隱有不悅,不由愣住。
  遊青抬手捧著他的臉,拇指在他漂亮的眉眼間溫柔地摩挲著,輕歎一聲道:“阿黎,你怎能亂點鴛鴦譜?他人的命運是他們自己的,你我都是外人,哪能隨意干預?”
  遊青語氣和動作一樣溫柔,可這番話明顯是在責備他做得不對,白黎瞪大眼看著他,張了張嘴,道:“阿青,你是我的!亂點鴛鴦譜的是皇帝,他要將公主許配給你,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被人搶走!”
  
  遊青一徑沉默,見他面有不甘、毫無愧色,忍不住眉頭微蹙,半晌才道:“阿黎,你可知你今日所作所為與皇帝如出一轍?你我之事,不需別人來主宰,那別人的事,你又為何要插手?你是狐妖,自然有本事迷惑人心,可你迷惑得了一時,迷惑得了一世麼?公主對張元才無意,讓你這一搗亂,清醒後豈不是要傷心死?”
  白黎仿佛遭受當頭一棒,瞬間面無血色,顫著嘴唇看他,愣愣道:“阿青……你維護她?”
  遊青哭笑不得,連忙將他抱住,在他臉側親了親:“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怎會維護一個不相干的人?我只是說,此事你做得欠妥。”
  白黎卻因為一下子受了打擊,鑽進了死胡同,一把將他掙開,澄澈的雙眼登時蒙上一層霧氣:“阿青,你竟然為了她責備我……我哪裡做錯了?他們要搶你,我不甘心……我好不容易才能跟你在一起……”話未說完,已經哽咽。
  遊青一下子讓他哭得肝腸寸斷,再次將他攬入懷中,緊緊抱住:“阿黎,我不是責備你,皇帝不顧別人意願胡亂指婚不對,你不顧公主和張元才的意願便將他們牽扯到一起,我自然也不能說你做得對。”
  “你都說我做的不對了,還不是責備我?”白黎抬眼瞪著他,眼眶裡淚汪汪的,越想越覺得委屈,盈滿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掛下來,哽咽著抽著鼻子道,“我等了一千年才能跟你在一起的,以前你就被公主搶過去了,現在她又要來搶……”
  
  遊青心疼地擦著他臉上的淚,心道:你總算願意將這些委屈告訴我了。臉上卻是裝作驚訝的模樣:“阿黎,你說的一千年是怎麼回事?”
  白黎眼淚根本止不住,他生怕遊青產生愧疚,從沒打算將那些事說出來,畢竟幾輩子的跟隨都是自己一廂情願,游青根本毫不知情,可眼下話一出口,怎麼都收不住,越想越覺得委屈,雙手將他緊緊抱住,嘩啦啦地流著淚,把幾輩子的尋找、錯過、跟隨,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游青雖然早已知曉,可想一次便心痛一次,更遑論聽他這麼傷心地哭訴,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臉上親吻,眼中全是痛楚和憐惜:“阿黎,是我對不起你,你快別哭了。”
  白黎停不下來,說了多久就哭了多久,明明一千年都熬過來了,此時卻成了愛哭鬼,大抵心裡始終相信他疼自己,所以才會這麼肆無忌憚地將委屈悉數發洩出來。
  這一千年的事,就算長話短說,也需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夜深時,白黎說完了,眼淚也流幹了,聲音越來越低,終究是抵不住倦意,睡了過去。
  遊青將他抱至榻上,替他擦臉擦身子,又拿熱巾子替他敷眼,也不知他明早起來眼睛是否會腫成核桃,心中又憐又痛,但是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他的所有坦白,心中的大石總算落地。
  “阿黎,你早該對我說實話了。”遊青將他抱在懷中,將他額間的髮絲撥開,湊過去親吻,低聲道,“這些事,本該由我承受,說出來好。”
  
  翌日,天還未亮,白黎就醒了過來,一睜眼便撞入游青沉黑的雙眼,迷糊一瞬間後想起昨晚所有的事,撅了撅嘴,一翻身賭氣地轉過去背對他。
  遊青從後面將他抱住,在他修長白皙的後頸親吻,柔聲道:“阿黎,你生我的氣了?”
  白黎從不會掩飾情緒,聽了他的話更生氣,腳在床上蹬了蹬,不開口。
  遊青最怕他傷心,見他此時只顧著生氣,知道他心情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強行將他扳過來,在他眼睫上親了親:“阿黎,不生氣了可好?”
  白黎抽了抽鼻子:“你昨晚罵我了,我要生氣!”
  遊青見他這樣,忍不住笑了,親昵地蹭著他的鼻尖,柔聲道:“傻子,我怎麼會罵你?只是要你想想,你替他人安排命運,不覺得有什麼不對,若是他人替我們安排命運,你甘心麼?”
  白黎翻了翻眼皮子,咕咕噥噥道:“不甘心。”
  “這就對了,你不甘心,那別人又怎會甘心?”
  “我不管,阿青已經和我在一起了,以後我都不會把你讓給別人。不會有人來干預我們,別人的事我不管!”
  遊青輕歎:“你又怎知不會有人來干預我們?”
  “我是妖!只要我不讓步,凡夫俗子能奈我何?”白黎說的底氣十足,順便宣示自己佔有權一般在他頸窩狠狠蹭了蹭。
  遊青閉了閉眼,將他抱緊:這世間要干預我們的,又何止凡夫俗子?若不是你我相伴得來不易,我又何必在意這些事?自己深受其苦,自然也就不希望看到別人違背意願接受他人的安排,推己及人罷了。
  
  遊青不再說話,只是心中默默感慨。白黎睡了一覺,腦子也清醒了幾分,倒是主動檢討起來,拿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劃著,讓他一把抓住,抬起頭道:“阿青,我讓皇帝將公主賜給張元才,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遊青笑著看他:“倒也不是做錯了,只是方式有些欠妥。”
  “啊?”白黎一臉迷茫。
  “這麼生硬地將他二人牽扯到一處,是亂做紅娘。若是他們彼此中意,這紅娘便不算做錯。”游青不是聖人,自然不會好心到阻止白黎,那樣反倒給自己添罪受,他只是希望白黎換一種方式。
  白黎有些不明所以。
  遊青笑著捏了捏他的鼻子:“昨日與張元才道喜時探了些口風,知道他並未定下任何親事,看他眼中帶著幾分羞臊與欣喜,猜他對公主是極為滿意的。或許一開始他也以為皇帝會招我做駙馬,所以接旨時才有些錯愕,並非不願意尚公主。”
  白黎眼睛一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公主風采過人,哪有人會不願意娶她。”遊青說完見他瞪著自己,隱隱又有生氣的跡象,笑了笑,“我說的是別人。”
  白黎哼哼唧唧地點頭。
  
  遊青看他這模樣覺得好笑,又道:“張元才性情文采都不錯,公主若不是先入為主選了我,看上他恐怕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你既然能迷惑人的心智,何不讓公主將我從腦海中驅逐出去?只要她不惦記著我,不管他們成與不成,你都不用再掛心了,是不是?”
  白黎聽得張大嘴巴,總算是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我怎麼沒想到呢!”
  “所以我才說你做得欠妥,你這傻子都不聽我說完就自己哭起來了。”遊青語帶調笑,其實卻在心疼。
  白黎讓他說得赧然,皺了皺鼻子:“那我把所有人關於聖旨的記憶都消除好了。”
  論迷惑人心,這是狐族的看家本事,尤其以九尾狐最為擅長,反倒是神仙做不來。論消除記憶這類術法,其實遊青也會的,不過他當然不準備自己來,不然哪裡用得著大費周章地給白黎講道理。
  白黎見他點頭同意,終於撥雲見日,摟著他嘻嘻笑起來:“還是阿青聰明,硬將他們綁在一處,我們會內疚。若是他們自己看對眼了,那可就不管咱們的事了!”
  “那你還說我護著別人麼?”
  “唔……”白黎撒嬌地貼著他蹭,搖頭。
  盞茶功夫過後,上到皇帝下至黎民,除了始作俑者,沒有任何一個人記得曾經發生過招駙馬一事,皇帝只是賞識游青的才華,公主完全不記得自己曾在殿試時偷偷看過遊青,之後鹿鳴宴上的舞蹈,似乎真的只是為了助興。
  倒是張元才,看過公主的劍舞,當真是念念不忘,只是性格木訥又自知身份低微,一直不曾表現出來罷了。


☆、56

  第56章狐僕
  
  朝夕之間,遊青由一介貧寒書生一躍成為入得朝堂的三品大官,消息火速傳到了煙陵郡,一下子就將煙山腳底那片平靜的土地炸開了鍋。
  游青家中無父無母,高中後直接做了京官,倒是免去了衣錦還鄉的麻煩,不過畢竟完成了恩師的夙願,因此搬入新的府邸後便在院子裡燃起火盆遙遙告慰恩師。
  這座府邸是前朝官員遺留下來的,占地極為寬闊,或許那位官員也是個風雅之人,其中的格局佈置與丞相府的精緻相比竟不遑多讓,這當真是極大的聖寵。
  搬進來的第一天,自然少不了宴請同僚、鑼鼓爆竹的熱鬧,同僚也不會空手而來,知道這是一座空宅子,因此送的禮物都十分周到,除了綾羅綢緞、珍玩器皿,還有奴僕家丁等等。
  遊青雖然性子不怎麼熱絡,可應對起來也是禮節周到、遊刃有餘,至於送來的這些下人,並非知根知底,不好推辭也不會重用,將來會打發去一些不甚要緊的地方幹活兒。
  有了僕人,白黎瞬間又找回狐王的氣場,與這些人說起話來儼然一副主人架勢,一回到遊青身邊,又乖順成了一隻小綿羊,粘著他又是抱又是蹭的。
  遊青哪裡受得了他這番撩撥,忍了半晌只好將手中的書丟下,一把將他抱起,三步兩步走至里間的榻上,寵溺地在他鼻子山捏了捏,看著他烏黑的眼珠子在燭火下映照出柔柔的光,心中坍塌得一塌糊塗,埋頭在他唇上親了親,正準備更進一步時,忽然感受到大片妖氣的靠近。
  
  “咦?”白黎聳了聳鼻子,與遊青大眼瞪小眼。
  遊青愛極了他這副可愛的模樣,忍著笑又在他唇上親了親,裝作不知:“怎麼了?”
  白黎吞了吞口水,神色間難掩緊張:“阿青,你真的不怕妖怪?我是說,如果不是我,是別的妖……”
  遊青挑了挑眉:“吃人的怕,不吃人的不怕。”
  “不吃人不吃人!絕對不吃人!”白黎連連擺手,焦急道,“都是吃雞的!”
  遊青差點笑出聲來,連忙憋住,一本正經道:“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白黎儼然放下了一副重擔的樣子,長長呼出一口氣,轉眼就笑起來:“阿青不怕就好。”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游青與白黎齊齊側頭,正好看到屏風處鬼鬼祟祟露出半張清秀的臉,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子扒著屏風邊沿往裡張望。
  遊青一眼便認出這就是當初媒婆說親時來搗亂的那個少年。
  
  “哎呦!”小禾捂著眼睛誇張地低嚎了一嗓子,指縫卻張得開開的,明目張膽地跟榻上的兩個人對視,笑嘻嘻道,“恭喜王!賀喜王!您終於得手啦!”
  遊青轉頭垂眼看向白黎,見他臉蛋紅彤彤的卻滿是得意之色,忍不住笑著將他抱起來。
  如今天氣漸熱,白黎沒有穿鞋,就直接光著腳丫子踩在踏板上,站起身對小禾招了招手。
  小禾連忙顛顛地跑進來,狗腿地朝遊青下跪行禮:“小禾見過王妃!哦不——王夫!”
  遊青知道狐族沒那麼多規矩,這小禾十有八|九是故意鬧著玩的,打量了他一眼,笑道:“快起來吧。”
  “哎!”小禾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見白黎還在對自己招手,連忙笑嘻嘻地又往前走了兩步。
  白黎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哎呦哎呦——疼——”小禾嘶了一口氣,臉都皺成了包子,連忙又往他那邊湊了湊。
  白黎方才親熱被打斷,心裡十分不痛快,這會兒死命地擰他耳朵,氣哼哼道:“長老們在外面?你們怎麼都跑來了?來做什麼?”
  遊青還從未見過白黎這副模樣,覺得新鮮有趣,便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看熱鬧。
  
  小禾苦悶地朝他瞟了一眼,原本以為讀書人必定心腸軟得跟爛泥似的,沒想到這位竟然就這麼袖手旁觀了,幹嚎了兩嗓子只好實話實說:“王夫做了大官,以後必定吃香的喝辣的,我們來……我們來……跟著王享享福……”
  白黎一聽急了,他可是要和阿青二人獨處、你儂我儂的,讓他們這一大群過來,那還得了?當下就把他往外推:“不要!你們回去!”
  小禾機靈得很,連忙指天發誓:“我們絕不打擾王和王夫,我們就是來蹭吃蹭喝的!您想想,將來你們回了煙山,我們不還是在跟前轉悠嗎?在那裡轉悠和這裡轉悠,沒什麼不同嘛!”
  白黎哪裡聽得進去,就差拿把叉子將他叉出去了。
  遊青笑著看他們爭執了半天,突然開口:“阿黎,讓他們留下來吧。”
  兩人同時停下動作,小禾一臉感動,白黎一臉憤慨,跑過來摟著他脖子就撒嬌:“不要!他們就會搗亂!”
  遊青寵溺地在他背上拍拍,笑道:“你是他們的王,還怕他們搗亂不成?正好這宅子缺人,讓他們留下來才好,打掃的、燒火的、劈柴的,以後都有人做了,幹活兒的才有飯吃,不幹活兒的就趕回煙山。再定些家規,誰要是觸犯了,你就打他。小錯小打,大錯大打,若是擾人清夢,那就往死裡打。”
  小禾身子一抖,兩條胳膊將自己抱起來,忽然覺得背後陰風嗖嗖。
  白黎聽得連連點頭,一下子就覺得什麼煩惱都沒有了,喜氣洋洋地摟著他的脖子往他腿上一坐,朝門口兀自篩糠的小禾勾了勾手指:“把他們都喊進來!”
  小禾已然知道有說話權的是遊青,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見他微笑點頭,這才轉身一溜煙跑了。
  
  片刻功夫過後,屋子裡烏拉拉站滿了人,白黎興沖沖地給遊青一一介紹。
  游青有師父的符印護身,連天界都尋不到,因此這屋子裡即便是法力最高的長老也看不出來他是個上仙,只是覺得他氣質非比尋常罷了。
  搬了四張凳子給四位長老,將他們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無比誇張地說著“王夫真是菩薩心腸”云云,聽得人哭笑不得。
  他其實打心眼裡感激他們,若沒有他們一直護著照顧著,白黎這只在天界過了千年的呆狐狸跑到凡間還不知會活成什麼樣呢。
  先前說那番話也就是逗逗小禾,哄哄白黎,此時看著這一屋子嬉皮笑臉、男男女女的狐妖,知道他們都是真性情,自然十分喜歡,笑道:“宅子裡還有一些僕役,我改天將他們打發掉,往後這裡沒有外人,你們就當作是在煙山好了。”
  狐妖們一聽全都興奮起來,一哄而上將他團團圍住,看得白黎醋意大發,惱怒地揮手踹腳趕人。
  遊青又補充道:“不過有外人時你們要收斂,若是不知道該如何做,就偷偷潛到別人府中去學一學,不要露出端倪叫人發現了。”
  眾妖連連點頭答應,拍著胸脯直說沒問題。
  
  數日過後,皇帝又賞了游青一些良田,遊青正愁那些僕役無處打發,這下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將他們全都調過去打理田地,宅子裡剩下的除了他自己就全是狐妖了。
  白黎終於圓了他乘轎子的心願,雖然遊青上朝很早,可他還是每天都要爬起來送他。
  遊青不習慣被人貼身伺候,早起時除了讓人送水、送飯,其餘事情都是親力親為,將自己收拾好後,還要伺候迷迷糊糊的白黎,一邊給他擦臉一邊歎氣:“都睜不開眼還非要跟著,你這是何苦?”
  白黎費力地掀開眼簾,吧唧吧唧嘴:“我喜歡!”
  遊青在他唇上親了親,心疼得不行:“你若再這樣,我可要辭官了。”
  白黎嘿嘿笑著在他身上蹭了蹭:“先做兩年過過癮嘛,我要乘轎子,還要乘馬車,我要把上輩子沒得到的都補回來!阿青好不好……”
  “好好好……”遊青沒想到越說越心疼,連忙止住他的話頭,捧著他的臉揉了揉,牽著他去桌邊坐下來吃飯。
  
  吃完飯,白黎終於清醒了些,喜滋滋地和遊青手牽手朝轎子走過去。
  八個狐狸轎夫諂媚地朝他們搖搖狐狸尾巴。
  小禾屁顛屁顛地給他們掀轎簾。
  遊青笑著指指轎夫屁股後面:“出門收起來。”
  “是!”齊刷刷應聲,尾巴瞬間不見。
  白黎打了個哈欠,拉著遊青坐進去。
  起了轎,他就跟著上上下下的晃,樂得嘴巴都合不攏,直接一倒橫在了遊青的腿上,抱著他的腰恨不得打滾,身子左右扭了扭,又抬腳在轎子上面蹬了蹬。
  遊青低頭看他,手心貼上他的臉頰,輕聲道:“再睡會兒,回來的路上再玩。橫豎這些狐狸力氣大,轎子隨你折騰。”
  話音剛落,小禾就在外面插嘴了:“王,這轎子小著呢,您要打滾還得曲著腿,不如下回咱們換個大點的?”
  白黎不領情:“你懂什麼?小的才好玩!”小的可以和阿青擠在一起嘛!
  遊青捏了捏眉心:“小禾,這稱呼可得改改,走在大街上可不能再叫王。”
  小禾吐了吐舌頭:“那叫什麼?阿黎?”
  白黎一聽急了:“不行!只有阿青可以這麼叫我!你們不許!”
  小禾眼睛一亮:“哦,對了!叫小白!”
  白黎聽著還是覺得不對味,咕咕噥噥道:“小白小白,小字聽著一點都不威風……”
  “那好辦!”小禾非常體貼地給他改了稱呼,“大白!”
  遊青忍不住笑起來,看白黎還是不服氣的樣子,連忙安撫地在他腰上捏了捏:“大白。”
  白黎愣了一下,覺得這名字從他的阿青嘴裡說出來,實在是悅耳動聽得很,當下就笑眯了眼,點點頭:“好,就這個!”


☆、57

  第57章捉弄
  
  早朝之前,宮門口的馬車、轎子多得數不過來,文武百官左一堆、右一堆的聚在一起寒暄閒聊,待宮門一開,眾人立刻左右分列、魚貫而入。
  白黎趴在轎子的簾洞處,一眨不眨地目送遊青的背影,習慣了每日朝夕相對,如今哪怕是分離半個時辰都覺得依依不捨,但是想到這些都是自己前世就一直期盼的,心中又很是甜蜜,臉上掛著癡癡的笑容,看得小禾嘴角直抽。
  皇帝勤勉,每次早朝都要有小半日才結束,各家都習慣了按點來接人,因此宮門關閉後,送主子的車轎、僕人都陸陸續續轉身離去,門口一下子冷清下來,到最後,剩下的就只有兩抬轎子了。
  
  白黎探出頭左右看看,把目光定在不遠處灰衣挺拔、面色肅穆的木頭樁子上,嘿嘿兩聲,掀開轎簾跨出去,一臉好奇地奔過去湊到人家的冷臉前:“你怎麼不回去啊?”
  雲棲腰間佩著一把古樸的雲紋劍,雙手環胸,垂眼紋絲不動地立在離轎子十步開外的一棵銀杏樹下,就跟眼盲耳聾似的,理都不理他。
  白黎一點都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不自在感,遊青做了官之後與薛常常有往來,他也自然是經常看到雲棲,對於他每次都面無表情地繃著一張臉好奇得心癢難耐,實在想不通怎麼會有人這麼像木頭的。
  “喂,別人都回去了,你怎麼不回去啊?”白黎不死心,又問了一遍。
  雲棲眼皮子一撩,毫無情緒地朝他瞟了一眼,又把眼皮子耷拉下去,心裡暗暗嘀咕:你不也沒回去麼。嘴上卻是一個字都沒往外蹦,當真是惜字如金。
  白黎繞著他和銀杏樹轉了兩圈,自顧自道:“我在這兒等阿青回去,還可以和阿青一路說說話,你怎麼老是不開口呢?薛大人不會覺得無趣嗎?”
  雲棲原本垂眼盯著地面,聽了他的話突然眼神一頓,莫名地覺得有些牙癢,抬眼瞪了他一下,挺直腰背轉過身,依舊不搭理他。
  白黎與他身高相仿,不過他是髮髻高束,自己卻是隨意地插著一支劣質的白玉發簪,青絲鬆鬆垮垮地挽在腦後,平白顯得矮了幾分,此時說了半天的話也沒個人理,頓時覺得自己氣勢弱了,倔勁一上來,啪嗒啪嗒兩步又繞到他面前,指指他腰間的佩劍:“你殺過人嗎?”
  雲棲平日裡就見識過他的聒噪,此時讓他擾得煩不勝煩,黑著臉又朝另外一邊轉過去。
  
  白黎生來只會看遊青的臉色,游青高興不高興的稍有風吹草動他就能感受到,對別人的臉色卻有些缺腦弦,自認為自己和雲棲已經算是熟人了,說說話是很正常的事,也就不管他黑臉白臉,又啪嗒啪嗒繞到另一邊,一臉恍然道:“噢!我知道為什麼你這麼無趣薛大人還要留你在身邊了!一定是因為你武功高強,可以保護他!”
  侍衛的職責原本就是保護主子,這不廢話麼?雲棲面無表情,心裡卻暗暗翻了個白眼,繼續轉身避開他好奇的視線。沒想到這一轉,直接面對大樹了,不由愣了一下。
  白黎哈哈大笑,見他黑著臉又轉回來,忍不住笑得更厲害,捂著肚子瘋瘋癲癲地樂了半天,嗆口氣指著他道:“你比這銀杏樹還像木頭!哈哈哈哈!樹木還能發出沙沙的聲響,你連樹都不如,所以它叫樹,你叫木頭。樹是活的,木頭是死的,哈哈哈哈!”
  白黎口無遮攔,以為能激怒他,沒想到他還是面無表情,只是不易察覺地扇了兩下鼻翼,顯然在壓抑暴躁的情緒。
  白黎湊過去歪著頭觀察了片刻他臉上的表情,眼睛一眯,笑嘻嘻道:“你放屁也是沒有聲音的嗎?”
  雲棲額頭青筋直跳,忍無可忍終於暴怒,抽出一半寒光淩冽的劍身就朝他頸項橫過去。
  白黎極為機警地跳開,滿臉的成就感中夾雜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哈哈!木頭活了!”
  雲棲又迅速恢復平靜,把劍送回劍鞘,繼續抱胸垂眼盯著地面,心中卻是暗暗吃驚:這小子是游大人的心頭肉,自己當然沒打算傷他,但是他的反應也太敏捷了些,看起來一點內力都沒有,行動卻不比練武的人差,真是奇怪。
  
  小禾急匆匆跑過來:“大白!你沒事吧?”
  白黎一聽皺了眉,同樣的稱呼,從小禾嘴裡吐出來味道就不一樣了,扭頭氣鼓鼓地瞪著他:“沒事!大白大白喊得這麼順口!是不是早就偷偷喊上了?”
  “冤枉啊!”小禾一臉委屈,皺著包子臉期期艾艾地看著他,“今早才開始的……我哪敢……”
  白黎哼了一聲,面色不爽地轉身朝自己的轎子走過去,小禾連忙狗腿地跟上去給他掀轎簾。
  白黎鑽入轎子卻沒急著坐下,嘿嘿一笑隱了身形,穿過轎簾走出去,得意地在小禾面前轉了轉。小禾法力微弱,自然是看不出什麼,以為他又像平時那樣在裡面睡囫圇覺,就乖乖立在一旁伺候。
  
  白黎仿佛與雲棲杠上了,興沖沖地跑過去三下兩下爬上了樹,趴在樹杈上折了一根細小的樹枝就往下扔,雲棲耳根一動,敏銳地朝旁邊一閃,看看地上的樹枝又抬頭往上瞧了一眼,並未在意,垂眼繼續入定。
  白黎以往都是一邊補覺一邊等遊青下朝,今天卻一下子找著了樂趣,意識到雲棲會武功,就沒再往下扔樹枝,而是隨手扯了一把銀杏葉子,跳回地上。
  笑眯眯地走到雲棲身側,白黎歪著頭對他高高豎起的髮髻打量半晌,從手中抽出一片葉子插到他烏黑的髮髻裡面。
  雲棲站如松,巋然不動。
  白黎笑得肚子都疼了,又抽出兩片葉子給他插上,拉開距離看了看,極為滿意,跑到他另一側繼續忙活,最後又繞到後面,好在髮髻本無知覺,他又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自然未被發現。
  如此轉了一圈,雲棲已經頂了滿頭的銀杏葉子,可謂慘不忍睹。
  可憐他站得離轎子遠,那些轎夫又坐在地上休息,平時也覺得他沉悶冷厲,不怎麼敢和他說話,自然不可能扭頭來看。
  白黎欣賞完自己的傑作,拍拍手心滿意足地轉身回去睡覺了。
  
  迷迷糊糊打了會兒盹,外面各家的轎子馬車已經陸陸續續趕了過來,不過都與雲棲隔著一段距離,自然注意不到他頭上那些半遮半掩的小葉子。
  宮門口隱約傳來說話聲,顯然是下朝了,白黎精神一震,連忙掀開簾子跑出去,又礙于那邊全是大官,不好冒失上前,只好瞪大眼期盼地看著遊青,只覺得他一身官服的模樣煞是好看。
  游青邊走邊與他們寒暄,又與薛常說了會兒話,告了辭轉過身,見白黎正等著自己,心中自然是萬分的柔情蜜意,連忙加快腳步走過來。
  白黎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心中早就雀躍不已,喜笑顏開地迎了上去:“阿青!”
  遊青抬手去摸他頭上的青絲,見他極為享受地在自己手心蹭了蹭,笑意更加溫柔:“有沒有補個好眠?”
  “有有有!”白黎笑眯眯地將他拉進去,簾子一放下就迫不及待地撲到他身上,“阿青,我可想你了!”
  遊青低聲笑起來,順勢摟住他的腰,噙住他的唇與他廝磨親吻了一番,直把他吻得喘息連連才放開。
  小禾支楞著耳朵在外面偷聽,聽得臉蛋兒紅紅的,直到遊青說了一句“回去吧”這才回神,連忙喊了一嗓子:“起轎!”
  轎子晃晃悠悠地抬起來,白黎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一瞪精神振奮起來:“等等,停下!”
  遊青不明所以:“怎麼了?”
  白黎一臉偷到肥雞的賊笑,拉著遊青的手去掀轎簾,鬼鬼祟祟道:“阿青快來看,那根木頭要出醜了!”
  游青自然知道他口中的木頭是誰,好氣又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也忍不住好奇,跟著探頭從縫隙裡往外看,卻什麼都沒看到。
  白黎半張著嘴愣住了:“咦?人呢?”
  
  此時他們所找的人正彆彆扭扭地坐在薛常的轎子裡,一臉的不知所措。
  薛常與同僚散了之後,雲棲不像白黎那樣不顧形象地迎上去,不過也是畢恭畢敬地走回轎子旁邊等候,轎夫們尚未顧得上看他,就見薛常緩步走了過來,連忙彎腰垂首行禮。
  薛常看著雲棲,愣住了,心念陡轉間已經有了諸多猜測,能不知不覺在雲棲頭上動這麼大手腳,恐怕此人身手了得,不過若是心懷惡意,絕不會是插幾片葉子如此簡單,想來只是玩鬧之心。
  如此一想,方才一瞬間的警惕便有些放鬆下來,疑惑暫且擱置一旁,薛常看著雲棲這滿頭綠油油的葉子,實在是忍不住,“噗”一聲悶笑起來。
  雲棲依舊面無表情,可眼中卻閃過一絲迷茫,完全不知他在笑什麼。
  後面的轎夫聽到主子的笑聲,好奇地把眼睛偷偷抬起來,陡然看到他們府裡出了名的冷面侍衛一頭綠色,一陣強烈的笑意從胸口湧到喉嚨,硬生生又給憋回去,忍得雙肩抖個不停。另外三個角的轎夫因為視角問題無法看到,心癢難耐又不敢亂動,只好忍了又忍。
  
  薛常走到雲棲面前,想抬手替他將葉子摘掉,卻及時止住了動作。
  這一頭葉子可不少,要替他摘乾淨可得花費不少的功夫,那樣必然會被人圍觀;可要是不摘的話,這一路走下去圍觀的想必更多,說不準丞相的貼身侍衛就要因此聞名京城了。
  雲棲看著他眼中的笑,依舊是一臉茫然:“大人,現在回府麼?”
  薛常又忍了一會兒,不厚道地再次笑出聲,清咳一聲點點頭:“回。”說著便拉過他的手腕,不管他忽然僵直的狀態,強行拽著他掀開轎簾坐進去。
  雲棲這一驚非同小可,整個人都處於呆愣狀態,半天回不了神,讓他給按住肩膀加了幾分力才被迫坐下。
  薛常讓轎夫起了轎,看他一臉的慌亂無措,忍不住笑意更濃,原本準備坐在裡面慢慢替他將葉子摘掉的,此時卻忽然改變主意,支著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起來。
  雲棲頓時覺得手腳不是自己的了。


☆、58

  第58章雲棲
  
  軟轎慢行,本該享受,奈何雲棲一個練武之人,即便是睡覺的床榻都比別人的要板硬三分,更何況坐在屁股底下的凳子?
  此時坐在這晃來晃去的轎子裡,坐墊又軟得塌陷下去,只覺得全身無處著力,更要命的是,身邊投過來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臉上,讓他全身僵硬,忽冷忽熱,簡直就是得冰火兩重天。
  薛常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臉上窘迫的神情,覺得新鮮又有趣,忍不住想再逗他一會兒,乾脆斜倚著身子,將看花賞月的目光拿了出來。
  雲棲何曾與他平起平坐過?硬生生撐了片刻終於忍不住了,把臉朝他轉過去,眼皮子卻不敢抬,恭恭敬敬道:“大人可是有何事要交待屬下去辦?”
  薛常支著額,卻不說話,一直沉默到他坐立難安,忽然揚起薄唇輕輕一笑:“今日的風可真是大得很呐!”
  “……”雲棲茫然地抬起臉,斟酌了一會兒才說,“大人,今日沒有起風。”
  “噢……”薛常若有若無地應了一聲,朝他髮髻瞟了一眼,忍不住又“噗”一聲笑起來。
  雲棲實在是覺得莫名其妙,緊張得再次垂頭:“大人若是沒有什麼吩咐,那屬下還是下轎隨行吧。”
  “等回了府再下吧。”薛常笑眯眯地擺擺手。
  雲棲雖然滿腦袋都是疑問,可平時聽話聽慣了,只好規規矩矩應了聲“是”,腰背挺得更直,兩隻手握拳端端正正擺在膝蓋上。
  
  又行了片刻,轎子打了個彎,裡面鴉雀無聲,一個正襟危坐、面色緊繃,一個懶倚靠墊、散漫無邊,對比十分鮮明。
  薛常看了他半晌,見他不再那麼窘迫了,覺得有些無趣,咂咂嘴忽然支起了身子,把唇湊到他耳邊,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他身子一僵,耳根迅速浮上來一絲緋色。
  定定地看了半晌,薛常挑起眉梢,探過頭去看他的臉,見他眼皮子比先前耷拉得更低,忍不住輕笑出聲,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耳語道:“你不是喜歡我麼?我讓你進來陪我,你怎麼如此的沉默?”
  雲棲一聽慌了,把頭垂得更低:“屬下不敢!”
  薛常看他耳根的緋紅蔓延到臉上,忽然覺得他整個人都有了些生氣,忍不住笑意加深,又道:“不敢什麼?不敢沉默?還是不敢喜歡?”
  雲棲恨不得轎子底下破一個洞,讓自己掉出去才好,臉上一時紅得能滴出血來,連脖子都燒出了一片火色,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要如何答他的話。
  薛常習慣了他的面癱,此時看他蒸成一隻火球,不免覺得新奇,鬼使神差地捏著他的下巴將他臉轉過來,看書畫一樣地打量起來。
  指尖的肌膚滾燙灼人,薛常見他眼中閃過慌亂無措,忽然心底一軟,不忍再逗他,笑了笑又將手放開。
  雲棲松了口氣,心裡一時滋味難辨,連忙將眼睫重新垂下。
  
  薛常又倚回軟墊,想把頭靠在轎子邊壁上,這才發現官帽還一直沒摘,手剛抬起,又重新落下,笑道:“雲棲,過來替我將這礙事的帽子摘了。”
  “是。”雲棲雖說是侍衛,不過一直貼身跟著,基本上也充當了侍從的角色,這些瑣事做起來得心應手,轉過身小心翼翼地將他帽子摘下來,可摘下後卻沒處放了,想來是自己占了這官帽的位置,沒辦法只好端在手中,又轉回去正襟危坐。
  薛常讓他這模樣逗樂,扭頭從角落處取出每日上朝前用來整理衣冠的一面銅鏡,遞到他面前。
  雲棲沒細想,下意識便伸手去接,見薛常手一讓將鏡子拉遠,愣了一下,抬起眼,猛地看到鏡中的自己,頓時傻了。
  “我說今日風大,你還不信。”薛常笑眯眯地晃了晃手中的銅鏡,“這滿頭的銀杏葉,難不成是你自己長出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雲棲震驚,“屬下未曾察覺有人靠近!”
  “緊張什麼?或許是開個玩笑。”薛常仇家不少,知道他是在擔心自己,笑道,“若真有人尋釁滋事,哪會做出如此幼稚之舉?”
  雲棲短暫的震驚過後,覺得他說的極有道理,這才松了口氣,隨即又愣了一下,低聲道:“原來大人讓屬下進來,是因為……”
  薛常笑眯眯地將鏡子收回去:“沒錯。”
  雲棲臉色頓時有些發白,心底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抿抿唇再不吭聲,見他將鏡子拿走又不敢要,只好抬手胡亂地在頭上抓起來。
  
  薛常看他毫無章法地抓了半天也只揪下四五片葉子,再次支起身,抓住他的手笑道:“你又看不到,亂抓什麼?”
  雲棲手一顫,悶悶道:“屬下失儀,差點給大人丟臉。”
  薛常將他手按下去,含著笑不緊不慢地替他摘起葉子來,見他身子僵直,忍不住笑出聲:“雲棲,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我可曾苛待過你?”
  雲棲一慌,連忙搖頭:“當然不曾!”
  “別動!”薛常雙手固定住他的腦袋,見他蒼白的臉上重新染上赤霞,又笑了笑,將他一隻手從官帽上拉開攤平,把摘下的葉子放在他手裡,又繼續替他整理鬢髮,漫聲道,“既然我不曾苛待過你,你為何如此懼怕我?”
  雲棲被他碰過的地方逐一發燙,心中更慌:“不是,屬下只是敬重大人,並非懼怕。”
  “敬重?敬畏還差不多。”薛常將他臉轉過來,又去摘另一側的葉子,聽他呼吸微亂,只覺得好氣又好笑,“既說不是懼怕,你慌什麼?”
  雲棲連忙斂下眉睫:“沒有。”
  
  薛常看了他一眼,手中動作不停,輕歎道:“明明是良將之材,卻困於院牆內做一個籍籍無名的侍衛。我雖沒有苛待過你,可也覺得你一直跟在我身邊實在是委屈。”
  雲棲沒來由一陣心慌,連忙道:“大人一心為民,開罪了不少貪官污吏,暗中虎視眈眈之人不計其數。屬下雖不才,卻敬重大人,能跟隨左右護大人周全,這是屬下三生有幸,並無半分委屈!”
  “你不委屈,我替你委屈。”薛常將他髮髻整理乾淨,收回手定定地看著他,“早就讓你去考武狀元,你死活不聽。如今以我的地位,你這武狀元也不用考了,若是想大展宏圖,我直接將你舉薦出去即可。”
  雲棲滿臉血色盡褪,下意識握拳,將掌心的葉子攥緊,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可是屬下犯了什麼錯,大人才要將屬下趕走?”
  薛常一愣,笑起來:“我只是不忍心困你羽翼罷了。你想到哪裡去了?”
  雲棲緊咬內唇,向來肅然清冷的面容閃過一絲悽惶,垂首斂住所有情緒,低聲道:“屬下可否自己選擇?”
  “自然。”
  雲棲把頭垂得更低,聲如蚊蠅:“屬下的羽翼是大人給的,屬下不想另謀生路,只要大人不嫌棄,屬下願一直聽候差遣。”
  
  薛常一眨不眨地看了他半晌,見他在自己的注視下再次耳根泛紅,心中忽然被撩了一下,揚唇笑道:“你若能入朝為將,我豈不是更添助力?”
  雲棲一愣,將他的話回味幾番,垂眼道:“大人所言極是,屬下願意一試。”
  “你倒是一點就透。”薛常笑意盎然,“只是此話當不得真,我不過是逗逗你罷了,你也信?”
  雲棲愕然,隨即又有些恍然,每日伴其左右,自然明白他並非執著權力之人,一想到方才竟將他的話當真,忍不住有些愧色。
  薛常低聲笑道:“說不準我何時就會辭官歸隱,你可要想好退路,若放棄入朝為將的機會,一直跟著我可就只能等著吃苦了。”
  雲棲對他的話有些吃驚,又因為他這番推心置腹之言而感動,暗中將翻騰的情緒壓住,斂眉道:“屬下願一直跟隨大人左右!”
  薛常點點頭,笑眯了眼:“今日看來,你也並非木訥不言之人,把你逼急了,倒能逼得你吐出不少話來。”
  雲棲頓時失語,臉上一瞬間再現窘迫之色,連忙繃直身子,又恢復成平時那個冷面侍衛的模樣。
  薛常覺得十分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雲棲讓他笑得再次坐如針氈。
  
  當天回去,薛常便尋到了一項樂子,隨手挑了一本書扔到自己侍衛手中,笑吟吟地捧著茶杯喝了口茶:“橫豎無事,將這話本念來給我聽聽罷。”
  雲棲一臉糾結,欲言又止,想問為什麼又覺得自己不該多問,只好硬著頭皮將話本翻開。
  薛常笑呵呵道:“再不讓你開口,可要長成啞巴了。一會兒將架子上剩下的幾本都收進包裹,明日出門放在馬車裡隨身帶著,以後每日都給我念半個時辰。”
  雲棲倒沒注意他這無聊的命令,詫異地抬起頭:“明日出門?”
  薛常點點頭,將茶盞放下:“鄴縣一帶鬧了旱災,皇上命我過去主事開倉賑災事宜。”
  皇帝很喜歡命薛常做欽差大臣,雲棲對此已經習以為常,聞言並未過多驚訝,只是點頭應了一聲。
  薛常又道:“皇上還讓我再挑一人同往,我就點了游大人的名,想必他此時也在收拾行囊了。”
  雲棲愣了一下,腦子裡忽然冒出白黎在他面前聒噪的模樣,臉色頓時有些發黑。
  薛常說完話見人半晌不動,不由催促:“嗯?話本拿在手裡是做樣子的麼?快念來聽聽。”一邊說一邊又端起茶盞。
  雲棲面無表情,心裡卻糾結成一團,看著這本早已被薛常翻過不下三遍的話本,硬著頭皮張開嘴給他念起來。


☆、59

  第59章神醫
  
  翌日清晨,遊府門前早早就停了一輛馬車,車身質樸無華,車內陳設簡單雅致。白黎喜笑顏開地拖著遊青上了馬車,一坐進去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外面幾個狐狸隨從快些出發。
  雖說現下已是炙暑,不過早晚還是有些涼,因此馬車內不僅有席子還有質地良好的薄被。白黎將馬車門合上,轉身就興奮地撲到薄被上打起滾來,滾過了癮一抬頭,發現遊青正笑意溫柔地看著自己,忍不住咧嘴傻樂:“阿青!馬車好舒服!”
  遊青俯身在他眼角親了親,捏捏他的臉笑道:“出了城沒有青磚路,可就沒這麼舒服了。”
  白黎爬起來蹭到他身上靠著,摟著他的腰喜滋滋道:“抱著阿青就好了。”
  遊青眼中笑意如泉,雙臂將他摟緊,鼻尖在他脖頸細膩光滑的肌膚上蹭了蹭,聽著他微亂的氣息,心中有說不出的滿足,可隨即縈繞而來的還有濃濃的酸楚。
  白黎喜歡的不是乘馬車,而是和他一起乘,沒有他,什麼都會缺少樂趣。遊青每每想到這些,都忍不住一陣喟歎,折磨了上千年,哪裡是一朝一夕的甜蜜可以抵消的?師父說再過一千年,只希望不出什麼意外才好。
  
  “阿黎……”
  “嗯?”白黎笑眯眯地抬起臉,看見他眼中沉沉的色彩有些發愣,“怎麼了?”
  遊青抬手,指腹輕輕摩挲他的後頸,將他攬近與他額頭相抵,唇角卷起的笑容極為寵溺:“這世間有趣之事多得很,再過個一年半載的,等我辭了官,就帶你去雲遊四海,賞遍萬里繁花,可好?”
  白黎漆黑的眸子閃著碎光,顯然十分憧憬,點頭而笑:“好!”
  “隱居幽谷、泛舟湖上、登峰臨月、大漠孤煙,你想去哪裡,我們便去哪裡。”
  白黎聽得神往,喃喃道:“我都沒去過,都想去……”
  “傻子……”游青眼角一陣酸澀,心疼地摩挲他一頭軟順的青絲,“如今奢宅住過了,佳餚嘗過了,軟轎馬車也乘過了,你還有什麼想做的?若是沒有,我這趟回去就辭官。”
  白黎在他下巴上輕輕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笑起來:“阿青說的那些,比做官有意思多了。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去哪兒我都喜歡!”
  遊青讓他笑得心都化了,捏著他鼻子晃了晃:“這可是你說的,那我回去就給皇上遞摺子。”
  “嗯!”白黎點點頭,在他唇上啾了一口。
  
  出城的路上,遊青一直在斟酌,白黎將天界的事都忘了,顯然是當時受的刺激過大,下意識選擇了遺忘,如今自己若是將身份告訴他,很可能會讓他重拾記憶。這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白黎當年尚未修成人形,雖然靈力很強,可終究是一隻心智不成熟的小狐狸,讓人那樣毒打辱駡,哪裡能受得了?如今他已成年,又經歷了千年的磨難,再想起來時或許就能接受了罷?
  遊青本不想讓他再承受這些,可細細想來,早晚還是瞞不住的,白黎一直當他是凡人,若是過了十年二十年仍不見老態,他必然會覺得奇怪,還不如早些告訴他,免得他擔心下輩子找不到自己,心有不安。
  白黎趴在他腿上聽著車底下的軲轆聲,昏昏欲睡間又坐起來朝他胸口靠過去,一抬臉卻看到他目若沉思,好奇道:“阿青,你在想什麼?鄴縣的災民嗎?”
  遊青回過神,笑了笑,摸摸他的頭:“嗯,在想馬車快的話要多久才能到。”
  白黎聞言神色間頗為得意:“我們可以眨眼功夫就到,不過為了照顧薛大人和那根木頭,還是一天一天走吧!”
  遊青好笑地在他下巴上捏了捏,決定等辭了官就告訴他。
  
  馬車在城門口停留了片刻,等到薛常一行人過來,便一同往南方趕去。這一路雖說行得匆匆忙忙,可坐在馬車裡的人倒很閒適。
  薛常為官十幾年,難得碰到一個談得投機的,興致來了便要拉著遊青去下棋,偶爾一個顛簸將棋盤打亂,或是憑記憶將棋子擺回去,或是重開一局,倒也不亦樂乎。
  游青下棋時,白黎很想變成狐狸趴在他腿上睡覺,奈何又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底,閑極無聊只好去挑戰雲棲的底限,一路簡直雞飛狗跳。
  薛常說到做到,當真將喜歡的一些話本帶出來了,每日午休前都要逼著雲棲給他讀一會兒。雲棲暗地裡兩條眉毛差點打起來,他記得薛常的書房裡明明類目繁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不明白他為何獨獨挑了這些話本,猶豫了好些天,終於鼓起勇氣問道:“大人,你可曾帶些別的書?”
  薛常閉著眼假寐,勾著嘴角輕笑:“不曾,怎麼,這些書你不愛讀?那回頭叫小廝去買些淫詞豔曲,換換口味。”
  “不、不、不是!”雲棲頭頂瞬間一片火燒雲,雙手將話本攥得差點撕掉,“我這就讀!”
  白黎隱身在他們馬車頂上偷聽,回去在遊青耳邊嘰嘰咕咕一番,說完了抱著他就哈哈大笑。
  
  鄴縣雖為縣,其實地界極廣,一行人緊趕慢趕終於臨近了那裡,離著一些距離便棄車而行,一路走去,只看到餓殍遍野、井泉乾涸、草木皆盡。
  遊青上一世為官並未被授命前來此處監督賑災,因此這滿目荒涼的景象白黎從未見過,不免震驚。
  一路越過無數面黃肌瘦的餓民,極為艱難地入了城門,城內的景象也好不到哪裡去,哀聲連綿、處處啼哭。白黎緊抓著遊青的手,瞪大眼看著四周的情景,只覺得心驚肉跳。
  當地知府看到他們過來大大松了一口氣,連忙將他們迎進屋稍事休息。運送賑災之糧的車隊要稍微慢一些,他們只能先就著僅剩的一點糧食煮了光可鑒人的稀粥施贈出去,如此等了兩日,終於等來了糧草大軍。設粥棚、醫棚、維持秩序,每日都忙得腳不沾地。
  入夜後,白黎摟著遊青發呆,神思恍惚。
  遊青將他額角的髮絲撥開,輕聲道:“阿黎,是不是累了?”
  白黎懵懵地搖頭,過了半晌才道:“他們好可憐,生病的生病、餓死的餓死。”
  “世間疾苦正是如此。”遊青在他眉尖親了親,“我們要在此處逗留數月才回去,等此事交了差再辭官,也算善始善終,就是苦了你了。你若是累了,就回去歇著,讓長老們照顧你,可好?”
  白黎搖搖頭將他抱緊:“不,我陪你一起。”
  
  久災必有瘟疫,即便再小心謹慎,還是阻止不了疫情的發生。不過才半個多月,這一帶便有瘟疫流染開來。游青與白黎有靈力護身,自然不怕,不過也並未表現出有恃無恐的模樣。
  這段時間,白黎也沒閑著,不是在粥棚幫忙,便是在醫棚打下手,任遊青怎麼心疼阻止就是不聽。
  醫棚裡的幾名醫者白髮銀須,在這一帶是極有名氣的,奈何其他病症都能妙手回春,這瘟疫一來卻有些難以招架了。就在他們急得差點白髮掉光之際,鄴縣忽然來了一個名聲極為了得的神醫,名叫金烏。
  神醫在城外替人治病時,醫棚裡的幾名老者得了消息都激動得坐立難安,若不是忙得抽不開身,恐怕早就要飛奔出城了。
  白黎頗為好奇,扭頭問身邊正在搗藥的王大夫:“這神醫是何方神聖啊?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這麼激動?”
  王大夫雙手有些顫抖,長歎一聲道:“杏林中一直有個傳言,說西玉山顛出神醫,每代只傳一人,可惜至今無人得見真顏,金烏二字,並非神醫本名,而是每代神醫的代號。西玉山終年白雪,要想登峰難如登天,即便上得去,人家也不見得會收徒。若是有生之年能見到金烏神醫一面,也不枉這世間白走一遭啊!”
  白黎聽得咋舌,卻更加好奇:“既然沒有名字,又不知他長相如何,那你們怎麼知道他是不是真正的金烏神醫?”
  旁邊另一名老者道:“金烏神醫隨身墜著一隻火葫蘆,極好辨認。你說這天下哪有葫蘆天生火紅?他那只葫蘆世間罕見,誰又能仿得了?”
  
  若非杏林之輩,恐怕一輩子都沒聽過金烏神醫的名號,即便是那些老名醫,也多數認為這是子虛烏有的傳言,不過如今傳言中的人物確實現身,不由得大家不信。
  消息傳到遊青耳中時,遊青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見白黎迫不及待地要出去見見這名神醫,連忙將他拉住:“阿黎,你別去。神醫在替人治病,你去不是添亂麼?”
  白黎笑嘻嘻地:“我不搗亂,我就在一旁瞧瞧。”
  “聽話,外面亂著呢,你若是想看,等神醫進了城再看,不急在一天兩天。”遊青好言好語地一番哄,總算把他給勸了回來,等他去了醫棚,轉身便憂心忡忡地獨自一人出了城。
  遊青在城內並未覺察異樣,原本可以借著鏡子將城外光景一覽無餘,可實在是心中憂慮,覺得還是親自去看看才放心。在此之前,他對這神醫毫無所知,自然不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存在,可今日聽了別人的講述,注意力便一下子凝注在那火葫蘆上了。
  一聽火葫蘆,他便忍不住心頭一跳。據他所知,火葫蘆乃陸壓道君的法寶斬仙飛刀,由神鳥金烏幻化而就,呈葫蘆狀,而那名神醫,竟然叫做金烏。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遊青一邊往外走,一邊暗自思量,實在想不通陸壓道君為何會來此處,會不會與天庭有所牽扯?不過陸壓道君神龍見首不見尾,行事又從不受天庭約束,沒有道理替天庭做這等跑腿之事。
  
  出了城,果真見到一堆人圍在城牆根的陰涼處,裡三層外三層,雖然病怏怏的,卻因為有了希望,精神極好。
  遊青不動聲色地走過去,隔著人群見到中間一名相貌清俊的年輕男子正背著籮筐彎腰替人把脈,目光下移,果真看到他腰間墜著一隻火紅色的葫蘆。
  不過這葫蘆卻與他在師父那兒看到的畫像中的不一樣,陸壓道君的葫蘆腰眼處有金烏神鳥的一圈黑色足印,而眼前這只卻通體一色,形狀也有細小的差別。
  神醫替其中一人把完脈,確定那人是染上了瘟疫,便讓他去一旁候著等他煎藥,轉身又替下一個把脈。
  遊青在一旁用法力探尋了數遍都未從他身上探出半點仙氣,怎麼看都覺得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不由開始懷疑是否自己想多了。
  正暗自揣測時,身後突然傳來白黎歡快中夾雜著惱怒的聲音:“阿青,你不讓我來卻自己偷偷過來了!”
  遊青吃驚回頭,就見白黎如離弦之箭一般迅速撞到自己懷裡,抬頭扮了個鬼臉。
  游青發現神醫已經朝這邊看過來了,下意識轉身不著痕跡地將白黎護住,垂眼問道:“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別出來的麼?”
  “找你沒找到啊!”白黎沖他扇了扇鼻孔,探頭朝神醫看了一眼,見那神醫朝自己和遊青笑了笑,連忙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
  遊青無奈,只好將他放開。
  
  陸壓道君的法力究竟臻化到何種程度,師父都不得而知,更何況他區區一介上仙?道君若有心隱瞞,他哪裡能看得透,若真是為了天庭與自己的糾葛而來,恐怕逃也逃不了,既然見了,索性就坦蕩一些。
  主意一定,遊青便拉著白黎朝那邊走過去,心中不作他想,只當他是個普通人,與他聊了聊此地的疫情。
  金烏神醫說起話來極為舒緩,笑道:“這疫情我已摸出了門道,不過一人之力怕是忙不過來,稍後我將方子寫下來,大人可以交給其他醫者,看看城內是否藥材足夠。如此,便能醫治得快一些。”
  游青笑著代皇帝、丞相與地方官謝過他,又在一旁看了半晌,等他將方子寫出來,便帶著白黎一同回去。
  白黎神醫看過了,立馬跑到醫棚裡對著那群老頭子得意地吹噓,說那火葫蘆如何如何的精緻漂亮,那神醫如何如何的好脾氣,把他們羡慕得不行後,忽然變戲法似的將方子拿出來:“喏,這就是神醫開的方子,你們看看是不是很了不得?”
  老頭子們一哄而上,看完之後越發激動:“神醫不愧為神醫,這方子,誰能想得到?!”說著便急匆匆地按著方子找藥材去了。
  如此過了數日,神醫除了看病還是看病,遊青暗中觀察了許久,看不出任何端倪,而自己與白黎仍舊是好好的。
  捏捏眉心將手中的帳冊放下,暗歎一聲: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多了罷?


☆、60

  第60章長生
  
  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金烏神醫醫術再高明,可碰到藥材短缺的情況也只能束手無策。雖然薛常在藥材告急時早已命人出去尋找,但一來一回極耗時間,終究還是有不少人等不到醫治就斷了氣。
  白黎漫不經心地搗著陶罐中的藥,將裡面的東西搗得稀巴爛還是不停手。金烏朝他手中的陶罐看了一眼,又朝他臉上看了看,見他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有些詫異,連忙將藥罐奪過去,關切道:“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啊?”白黎回神,搖搖頭道,“沒有啊,我沒事。”
  金烏端詳了他一陣子,蹙眉道:“你面色如此蒼白,竟然還說沒事?快將手伸出來,我替你看看。”
  白黎不甚在意地將手伸出:“不信你看,我真的沒事。就是看到這麼多人死了,心裡十分難受。”
  “難受什麼?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金烏溫和地笑了笑,捏住他的手腕,剛探到他的脈,猛地眉頭一挑,迅速朝他瞥了一眼,又斂了神色垂眼仔細替他把了把脈,這回是真的確定了,他的脈象並非人類。
  “正因為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我才難受啊……”白黎毫無所覺,兀自嘀嘀咕咕著,“我一想到阿青萬一哪天也生病了,就覺得心裡難受。而且,他以後會變老,會……”
  金烏在他手腕的脈搏處捏了捏,很快便猜到了他的真身,覺得有些好笑,放開他的手道:“你也會生病,也會變老,以後也有一天會……”最後故意學他那樣拖長音節又戛然而止。
  白黎哼哼了一聲,沒辦法辯駁也就沒應他的話。
  
  金烏將被他搗爛的藥材倒入一旁的瓦罐,又重新挑了一些放進去交到白黎手中。
  白黎下意識接過去,神色黯然,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貪心了,以前哪怕是能看到阿青一眼,都覺得全身如同注入了溫熱的泉水,後來便期盼著能待在他的身邊,再後來又盼著他能喜歡自己,一步一步泥足深陷。
  幾世輪回,他終於能和阿青相守,原本以為會就此滿足,可一想到曾經每一世的錯過,心中就惶惶不安。阿青老了之後就會入土,他不怕等,卻怕等不及,萬一又像以前那樣,每一次都錯過,那可如何是好?
  白黎心頭亂糟糟的,手中搗藥的力道也時輕時重、毫無章法。
  金烏看得連連搖頭,見四下無人,便端著撿藥的篩子走過去坐在他身邊:“若我猜得沒錯,你和游大人關係匪淺吧?”
  白黎一聽,低落的情緒瞬間消失無蹤,笑眯眯地點點頭,臉上甜蜜的神情怎麼都掩飾不住。
  金烏看他這模樣只覺得好笑,長歎一聲感慨道:“早就聽聞狐族癡情,沒想到還真讓我見識到了這麼一個。”
  “啊?!”白黎猛地抬頭,瞪大眼看著他,神色愕然,“你、你怎麼知道的?”
  金烏抿唇而笑,指指他的手腕。
  
  白黎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腕看了半晌,突然從凳子上彈起來,差點將陶罐打翻,瞪了他一會兒鼓著腮幫子忿忿道:“不可能,把脈把不出來的!我去年受了傷寒,大夫來給我看病,就沒看出什麼來!”
  “普通大夫自然是看不出來。”金烏笑了笑,低頭繼續撿藥,“別人看不出,不見得我也看不出。”
  白黎挫敗地撓撓頭重新坐下,想了想又狐疑地瞪著他:“不對,長老們告訴我,幻化成人形的時候,脈象與常人無異,你怎麼可能看得出來?”
  金烏笑著搖了搖頭,並未答話。
  白黎又重新站起來,繞著他走了三圈,眉頭越皺越緊,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哦”了一聲,拿手指指著他:“我知道了!你不是一般人!”
  金烏答非所問:“游大人知道你的身份麼?”
  “當然知道!”白黎一臉得意地點點頭,想到自己每回情緒失控露出尾巴時都會被阿青極為喜愛地撫摸一番,心裡再次甜蜜。
  “真是羨煞旁人。”金烏讚歎一聲,又道,“凡人生老病死才顯得感情彌足珍貴,只能相守數十年也未嘗不是一種福氣,你又何必介懷?若是上百上千年都在一起,難免吵鬧,徒傷感情。”
  
  白黎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顯然不贊同他的話,腦中又想起之前的問題,湊過去道:“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麼能看出來呢,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吧?”
  金烏促狹地笑了笑:“我當然不是普通人,我是神醫啊。”
  “我當然知道你是神醫!”白黎哼哼一聲,在他臉上左看右看,試探道,“你也是妖?”
  金烏搖頭而笑。
  “那你是神仙?”
  金烏笑了笑,再次搖頭。
  白黎瞪大了眼:“你不會是鬼吧?”
  金烏失笑,歎了口氣道:“你還真能亂猜。”
  白黎面色不爽地瞪著他:“你都知道我的秘密了,我還在這兒猜你的身份,真是不公平!”
  金烏一臉無奈:“我是凡人。”
  “不信!騙我的!”
  “你看,我說了你又不信。”金烏一點都不因為他的好奇追問而生氣,笑道,“我是凡人,只不過比一般人活得久罷了。”
  白黎愣了一下:“多久?”
  “不記得了……”金烏眼中出現片刻的空遠,清淺地笑了笑,“不老不死,誰還記得自己活多少歲?”
  白黎聞言怔住,心跳猛然加速,敲得腦中嗡嗡鳴響,激動得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你說什麼?不老不死?”
  金烏點點頭。
  
  白黎呼吸有些不受控制,努力咽了咽口水,瞪大眼期盼地看著他:“你是怎麼做到的?是不是有長生不老藥?”
  “長生不老藥是天界的東西,我怎麼會有?”金烏平和的眼神中忽然起了些波瀾,過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是有人替我將生死簿上的名字劃掉了。”
  白黎一臉恍然,興奮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我怎麼沒想到呢?笨死了!笨死了!”
  金烏看他轉眼就要衝出去的樣子,連忙將他拉住,眉目間添了些嚴肅:“你做什麼?可不要亂來。”
  白黎開心得眼睛眯成兩道縫:“我也去將阿青的名字劃掉啊!”
  金烏搖頭歎氣:“都說了叫你不要亂來,你不過是個小狐妖,若是去了地府,那還不是有去無回?”
  白黎一臉的不服氣:“狐妖怎麼了?你一介凡人竟然還瞧不起狐妖!那你的名字又是誰劃掉的?他能去得我為什麼去不得?”
  金烏哭笑不得:“我哪裡是瞧不起狐妖,只不過就事論事罷了。替我劃掉名字的是個神仙,他說初入地府時會有一片迷霧,凡人進不去,妖族若是進去了,必定心智迷失,再也出不來。”
  “你又騙我!”白黎難得腦子轉得飛快,反駁道,“他要是神仙,為什麼不直接送你一顆長生不老藥?”
  金烏神色間隱現尷尬:“他性子比較狂傲,不愛欠人情,長生不老藥是太上老君的,他懶得去討要,說還不如在生死簿上劃一筆來得痛快。這些可不是騙你的,你真的不能去!”
  白黎聽不進他的勸告,眼中的執著看得人心驚肉跳。
  金烏萬分懊悔自己說了實話,連忙道:“你若不聽我的勸,我這就去告訴游大人。”
  “別別別!”白黎急了,苦著臉攔他,“你別告訴他,我聽你的。”
  
  白黎指天發誓,總算是讓金烏相信了自己的話,一轉身卻獨自樂起來,天黑前蹭到遊青身邊,和他一起吃過晚飯後又是一番廝磨,入夜便開始動起了小心思,躡手躡腳地從他懷中鑽出來,準備下了床施術法偷偷溜走。
  遊青卻睡得極為警醒,懷裡一空即刻就醒了,睜開眼道:“阿黎,你怎麼起來了?”
  白黎嚇一大跳,連忙又往他懷裡鑽,咕咕噥噥:“剛才想噓噓,現在又不想了。”
  遊青笑著將他摟緊,在他唇上親了親:“天氣漸涼,起夜要披件衣裳。”
  白黎乖乖點頭:“哦!”
  如此不甚安穩地睡了一覺,心裡頗為失落,第二天卻跑到金烏面前極有底氣道:“你看!我沒騙你吧?我說到做到!”
  金烏被他這略帶幼稚的舉動逗得發笑,點點頭道:“那就最好。”
  白黎暗地裡哼了一聲,如此試探了兩三次,夜裡即便動作放得再輕,也還是會將遊青吵醒,不由洩氣。
  到了第四日,白黎有些沉不住氣了,撲到遊青懷裡撒嬌:“阿青,我都好久沒有吃雞腿了!”
  遊青在他下巴上捏了捏:“現在知道苦了?早就說讓你回去,你不聽。”
  白黎正中下懷,心中竊喜不已,生怕被他看出,腦袋又往他懷裡拱了拱:“讓我一個人住在京城我才不樂意呢!不過,回去解解饞再回來倒是可以……”
  游青從未料到白黎會對自己撒謊,因此對他這番話毫不起疑,見他可憐兮兮的,便應了他的要求:“也好,回去讓小禾多做些美味,若是不想讓人發現,就天亮前回來。”
  “嗯!”白黎笑嘻嘻地點頭,咬住他的唇就和他親吻起來。
  
  耳鬢廝磨一番,白黎正大光明地在遊青面前消失。遊青雖然信他的話,可終究不太放心,還是在鏡子裡借著法術看了看,見他當真回到京城的府邸,一直看到四位長老出迎,這才安心入睡。
  長老們見到白黎大吃一驚:“王,您怎麼一個人回來了?王夫呢?”
  “阿青在睡覺,我回來吃個雞腿。”白黎話音剛落就見小禾機靈地托著一盤子雞腿送過來了,讚賞地在他頭上摸摸,拿了一隻便塞到嘴裡,含含糊糊道,“其實我回來是想問一件事。”
  長老們立刻洗耳恭聽。
  “如果我去地府,如何才能躲開入口的迷霧?”
  長老們齊齊一愣:“迷幻林?王已經是九尾靈狐,並非一般小妖,為何還要躲避迷幻林?”
  “咦?”白黎一臉驚喜,“那我可以去?”
  長老們聽出不對勁來:“王,您去地府做什麼?”
  “我與別人打賭,如果我能進入迷幻林又成功出來,他就送我一百隻雞腿!”白黎說著刷刷手指,轉身就走。
  長老們更加疑惑:“您和誰打賭了?”
  白黎不作理會,扔下一干疑惑的狐狸,轉眼消失。


☆、61

  第61章擅闖
  
  地府乃極陰之地,凡間生物輕易到不了,不過此事關係到遊青的生死與二人的未來,白黎倒是比平日裡機靈了許多,找了一戶即將有人咽氣的宅子,在屋頂上守著,很快便見到前來勾魂的黑白二常。
  黑白二常只負責將亡魂牽引至地府,其他一概不管,因此來去都心無旁騖,不曾注意後面有人跟著。白黎又刻意斂息屏氣,化作無形輕飄飄地綴在其後,自然不容易被發現。
  黑白二常又到附近勾了其他幾個新的魂魄,最後牽著一長串眼神空洞的亡魂,步履平緩卻走得極快,很快便進入一片幽森森的樹林。
  白黎只覺得寒意蝕骨,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跟在後面越走越冷,眼前漸漸起了些迷霧,模糊了視線,連忙抓住最後一個亡魂的衣角,生怕跟丟了。
  這片迷幻林便是地府的入口,地府中的幽冥之火如繁星點點,自樹林深處滲透出綠幽幽的慘澹光芒。迷霧漸濃,黑白無常倏忽間沒了身影,白黎心中一驚,左右看了看,除了迷霧仍是迷霧,好在手中依然牽著亡魂的衣角,並且感覺到自己正被帶著往前走,這才稍稍安心。
  越往深處,寒意越發滲人骨血,白黎再次打了個顫,耳中忽然起了各種竊竊私語聲,這些聲音忽遠忽近、似哭似笑,聽得他腦中有些昏沉,再一抬眼,迷霧中四處都是影影綽綽。
  白黎靈力再強,終究是讓人呵護著長大的,此時置身如此詭異的場景中,哪有不害怕的道理?雖然控制不住想要發抖,可心裡還是覺得阿青大過了天,一想到阿青,他就覺得渾身冒出使不完的勇氣,咬牙硬撐著往深處走去,聽到的聲音愈發嘈雜,自己愈發昏聵。
  
  “阿黎……”耳側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白黎猛地一驚,連忙轉頭,只見一片朦朧中,遊青長身而立,面容模糊,低沉柔和的嗓音卻極具誘惑,緩緩朝自己招手,“阿黎,過來……”
  白黎正恐懼無邊,忽然看到阿青出現在這裡,仿佛得到了依靠,心頭緊繃的弦“喀拉”一聲斷裂,眼中刺疼,張口欲言,抓著衣角的手也漸漸放鬆了力道。
  正在此時,背上的梅花印忽然一陣灼燙,熱流瞬間竄到四肢百骸,如同每夜在自己臉上、身上流連不去的手,將他凍得僵硬麻木的身體撫摸得恢復柔軟與活力。
  白黎心頭一稟,逐漸鬆開的手指迅速攥緊,強迫自己閉上眼不去看那邊熟悉到讓自己窒息的身影,再次睜開眼,那邊的身影消失無蹤。
  白黎心頭莫名的一陣失落,卻大大松了口氣,複又咬牙切齒,想不到這迷幻林真能惑人心智,想想都覺得後怕。若是自己將手中的衣角鬆開,恐怕就真的永世出不去了罷?看來長老們對這林子也不甚瞭解。
  這迷幻林極為可怕,如同一隻噬心的惡獸,一口便能準確無誤咬在人心尖上。白黎心中滿滿裝著遊青,入了這片林子就會看見遊青的幻象,若是換成別的人,便會出現其他東西。貪財之人看到金銀財寶,好色之人看到美女佳麗,但凡心中有欲望,都會讓這林子輕易抓住弱點。
  白黎雖然不知道這些,可經過剛剛那一陣經歷,也大概猜到了這裡的玄機,之後便一直強迫自己摒棄雜念,總算是耳根清淨了不少。
  
  又行了一段路,慘綠的幽光越來越旺盛,白黎跟著身前牽引的力道,順順利利進入了地府的大門。進去後,全身的僵硬冰冷瞬間得到緩解,迷霧盡褪,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比清晰的陌生世界。
  腳底下是一條二人寬的青石板路,一直向前延伸到很遠,路上遊蕩著各式各樣的孤魂野鬼,因為陽壽未盡就死亡,時辰未到沒有鬼差的引路無處可去,只好在此處逗留。道路兩側是混黃色的忘川河水,水面上浮著點點幽光,遠處火紅色的牽引之花如同鮮血,荼蘼豔麗。
  這就是黃泉路吧?白黎左右看了看,想到阿青曾經一次又一次走過這裡,不由捏緊了雙拳。無論如何,他不想讓阿青再走一次。
  地府沒有想像中那麼恐怖,這裡只是另外一個世界罷了。白黎在迷幻林神經繃緊,進來之後反倒是一身輕鬆。
  黑無常與白無常肩並肩走在最前面,孤魂野鬼見到他們自動閃避,又飄回來嗅嗅新來的亡魂,嗅完了,又飄至白黎身邊,還未靠近全都受了驚嚇般彈開老遠,一直等白黎走過去才漸漸回到路上繼續飄蕩。
  白黎見這些鬼魂都能感知到自己,知道是隱身術在此處失了效,只好更加小心翼翼,走了很長一段黃泉路之後,終於見到了巍峨高聳、莊嚴肅穆的幽冥大殿。
  白黎一直躲在外面,見裡面判官大筆一揮,新來的亡魂被鬼差牽引去奈何橋,又耐著性子等了等,一直等到判官起身離開大殿,連忙悄聲尾隨。
  
  判官到了自己的住處,將生死簿和判官筆放在案上,自己則進入里間躺下休息,不久便起了鼾聲。白黎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氣,無聲無息地移至案前,側耳聽了聽,見裡面沒有動靜,這才將目光轉向生死簿。
  薄薄的一本冊子,裡面卻記錄著天下蒼生的所有陽壽,自然不可能一頁一頁翻。白黎手腳未動,只是屏息調出體內靈力,緩緩注入簿冊中,搜尋遊青的生辰八字與姓名。
  遊青的生辰八字,白黎在前幾世都不清楚,這一世卻因為趕上了媒婆說親,一下子便記在了心上,只是他找了半天,有幾個同名的卻不是遊青,而遊青本人的卻怎麼都找不到,不由急得冒出了汗。
  里間的判官翻了個身,白黎嚇一大跳,靜靜等了片刻見無其他動靜,又加了一道靈力。簿冊在案上紋絲不動,卻在他眼中一頁一頁嘩啦啦地翻著,按照年份找不到,按照姓名找不到,按照八字仍是找不到。白黎咬緊下唇,面色蒼白,豆大的汗珠將鬢角的青絲打濕。
  難道生死簿不止這一本?白黎眼前一亮,迅速將靈力收回,抬眼四處看了看,見一側牆邊的架子上擱著不少的書籍,又無聲地移到架子前,瞪大眼開始一排一排地仔細尋,有一些看不清的便伸手小心翼翼地撥開看一眼,可是從頭到腳也沒找到第二本生死簿。
  白黎心焦如焚,漆黑的眸子裡卻閃著異常執著的碎光,無論如何都不肯死心,又從頭開始更加仔細地尋找。
  
  “何方妖孽?竟然膽敢擅闖地府!”一道渾厚的聲音如平地驚雷,猛地在身後響起。
  白黎嚇得手一抖,來不及細想,更來不及往後看,迅速化作一道白光朝外面飛射而去。
  “站住!”判官沒料到他反應如此敏捷,連忙飛身追了出去,眼看著前面的白光左突右閃慌不擇路地逃往大殿,倏地將手中剛剛撿起的判官筆朝前面扔了過去。
  判官筆在空中化作一道利箭,柔軟的筆鋒變成尖利的箭矢,“咄”的一聲釘在了白黎面前的地上,發出嗡嗡的鳴響。白黎差點一頭撞上去,趕緊止住身形,待看清眼前攔路的傢伙,又提氣繞它半圈再次往外跑去。
  判官本以為他會反抗,沒料到他竟然一聲不吭就知道悶頭跑,一時有些搞不清他的路數,時間緊迫未來得及看清他的身份,自然不敢輕易傷他,只好再次提起判官筆,旋轉著朝他射過去。
  狼毫張開,形成密佈的羅網兜頭撒下,白黎大驚,邊跑邊結了一個印迎上去,雖然平時不怎麼用法力動作有些生疏,可畢竟底子深厚,一道耀目的白光炸開,硬生生將羅網震得粉碎。白黎收回手,又加快腳步朝大殿出口跑去。
  “原來是個狐妖!”判官認出了他的真身,頓時沒了顧忌,飛身追了過去。白黎雖然身法快,可這地府中的官員也不是吃閒飯的,很快就攔在了他的身前。
  白黎頓住腳步,一臉倔強地瞪著他,雖然心裡害怕得很,漆黑的眸子裡卻全無屈服。
  
  判官鬍子抖了抖:“大膽妖孽!你闖入地府有何目的?!”
  “不用你管!”白黎瞪了他一眼,咬咬牙悶頭又要繞著他往前沖。
  判官本來極具怒火,此時卻忽然被逗樂了,忍不住鬍子又抖了抖:“你老實交代,我說不定還能放你一條生路,你若不說實話,我便將你打成孤魂野鬼!”
  白黎根本不信他的話,闖入地府被抓住,哪有善了,忿恨地攢了攢勁,忽然化成真身從他身邊跐溜一下竄了過去。
  判官沒料到他會突然來這招,眼睛還沒來得及眨就看到一隻極為漂亮的雪狐拖著大片白花花的尾巴從自己腳邊飛奔而過,愣了一下連忙轉身繼續追:“你給我站住!”
  不過片刻之間的事,地府裡其他官員全部被驚動,紛紛趕了過來,一看竟然闖進來一隻九尾靈狐,又是稀奇又是惱怒,齊聲呵斥著圍堵過去。
  白黎已處絕境,仍是一門心思想著溜,連絕望的情緒都來不及冒出,眼看著各種光芒攜著法力朝自己進攻過來,下意識恢復人形在周身下了一道結界。但是這結界對付一兩人的法力尚可,面對如此多的進攻哪裡抵擋得住,只聽嗡一聲轟鳴,結界瞬間破裂。
  白黎被一道光矢擊中後背,痛得悶哼一聲,腦子一暈差點摔倒,尚未來得及反擊就看到周圍的人再次進攻過來,疼痛間背後的梅花印再次起了熱度,卻沒有灼燙的感覺,而是倏地射出一圈光芒,淩空投出一道梅狀玄印,將白黎籠罩其中。
  周圍的進攻仿佛遇到了銅牆鐵壁,撞擊後不是跌落便是消失。眾人見這玄印中蘊含著極深的法力,卻並不進攻,只是保護著下面這只狐妖,不由詫異,心中隱約覺得這印記十分眼熟,此時此刻來不及細想,彼此互換了眼神,決定直接組成陣法。
  
  “慢著!”大殿之上突然聲如洪鐘,閻王爺匆匆忙忙趕了過來,滿面焦急惶恐之色,連連揮手,“快!快放他走!”
  眾人齊齊愣住。
  白黎此時來不及細想,不管三七二十一,逮到機會拔腿就跑,把身後的人急得不知所措。
  判官詫異地抖了抖鬍子:“殿下,這是何故?”
  “哎呀你們這些沒記性的!”閻王爺急得直跺腳,“都看不出那是玄青大人的印記嗎!那孩子不就是上回被玄青大人搶回去的那個嗎!看看你們這一群不長腦子的!”
  大殿裡一時鴉雀無聲,眾人卻覺得頭頂“喀拉”一道閃電驚雷,齊齊震呆了。
  閻王爺顯然是上回被鬧怕了,急得團團轉:“你們沒傷著那孩子吧?啊?”
  眾人齊齊搖頭,意思其實是不知道。
  閻王爺卻以為說沒傷著,長長出了一口氣:“沒有就好,沒有就好,哎呦這兩人真是的,一個接一個地來鬧,還讓不讓人安生了!”
  判官將他的筆收入袖中:“殿下,天庭不是在尋找玄青大人嗎?可要將此事稟報天帝?”
  閻王爺滿面愁容,繞著圈子踱步:“這個要再斟酌斟酌,天帝雖然因為寶器被偷十分惱怒,但也沒有大發雷霆。玄青大人那番折騰並未造成惡果,又有空華老君求情,即便被找到,也不見得會受到多重的責罰,等他緩過來,萬一一個惱怒來地府尋仇,那可就麻煩了。”
  另一邊的鍾馗粗著嗓門吼:“我們知情不報,萬一讓天帝知曉,還不是照樣要受到責罰?”
  閻王爺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唉……我再想想,再想想……”
  
  白黎火急火燎地沖出大殿,因為逃離了危險,頭頂的玄印已經消失,背後的印記又恢復到正常的溫度。
  白黎一直膽戰心驚,雖然發現了這印記的奇怪之處,卻來不及思考,一路匆匆忙忙地逃到了黃泉路上,回頭看了看,見並未有人追上來,這才微微喘了口氣,也不敢逗留,連忙加快腳步往前跑去,驚得兩側的幽魂再次閃開。
  剛入地府的時候雖然看到有鬼差把守,可他混在亡魂中未被發現,倒也一路順暢,此時出去卻發現鬼差不見了,再好奇也想不到這是閻王爺故意要放自己走,只是忍不住心中竊喜,順順利利地沖到了路的盡頭。
  白黎看著外面幽幽的林子,忽然頓住腳步,心裡湧起難以名狀的失落難受,想不到卯足了勁卻是白忙一場,又往後看了一眼,終於不舍地走了出去。
  迷幻林中不辨方向,白黎先前來的時候便發現周圍的林子都是幻境,這裡其實是一片荒野,因此閉上眼倒也不怕撞到樹。
  睜開眼容易迷路,他乾脆將眼睛閉上,凡人閉眼走路容易轉圈,他卻沒有這種顧慮,於是深吸口氣摒除一切雜念,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可是離地府越遠,他心裡就越發難受,先前被人圍攻都不曾絕望,此時卻如同天塌了一般,一想到遊青數十年後又要回到這裡,心中就控制不住絞痛。
  此時此刻,遊青在睡夢中蹙起了眉,朦朧間看到白黎滿臉淚水的模樣,心中一痛,猛地驚醒,一下子從榻上坐起來。一扭頭,身邊依舊空空如也,只余慘白的月光。


☆、62

  第62章 被擒
  
  此時子時剛過,白黎走了已經有半夜時間了。遊青懷裡空空蕩蕩本就不易入睡,好不容易睡著又噩夢連連,驚醒後一看更漏,心中更是惴惴不安,連忙掀開薄被下了床。
  說是讓白黎天亮前回來,心裡卻篤定他必定吃飽喝足就會及時鑽回自己懷中,可現在都這個時辰了竟然還沒見到人影,遊青蹙了蹙眉,走到銅鏡前又看了一番。
  這一看頓時把他的心提到喉嚨口,京城的府邸竟然沒有白黎的影子!遊青呼吸一緊,連忙將掌心貼向銅鏡開始搜尋,沒想到找了一圈竟然在迷幻林將他找到。迷幻林迷深霧重,隔著這麼遠的銅鏡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能模糊感知到他的氣息。
  遊青迅速收回手,轉身便走到一旁拾起架子上的衣裳匆匆忙忙穿上。他怎麼都沒料到這傻子竟然會對自己撒謊,小事也就罷了,竟然孤身一人去了萬分兇險的迷幻林,稍一思量就能猜到他為何會去那裡。
  遊青後悔得臉色發白,覺得自己真是低估了這傻子,可眼下容不得他多想,穿了衣裳便從房裡消失,火速趕去了地府。
  
  白黎走出迷幻林,難受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連背後的疼痛都察覺不到,想回游青身邊,可又覺得不甘心,渾渾噩噩間忽然想起金烏神醫說過,天界的太上老君有長生不老藥,眼睛頓時一亮。
  精神振奮下,他都沒有細想,離開此處轉眼就到了臨近東海的東玉山巔。東玉山高聳入雲,比煙山不知要高了多少倍,到了這裡後他才忽然產生疑惑,自己怎麼會來這裡的?他明明不知道如何去天界。
  站在霧氣彌漫、水聲潺潺的山巔,白黎如墜夢中,只覺得滿鼻子都是沁人心脾的花香,耳中全是動聽歡快的鳥鳴,山巔已是如此的美,那天界又會如何?
  白黎下意識循著水聲往前走去,朦朧中看到一汪山泉,泉水清澈猶如佳釀,水面上一道筆直的光束直指蒼穹。
  這地方竟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難道自己以前來過?白黎一邊往前走,一邊疑惑地打量四周美得不甚真實的景致,腦中驀地跳出來一道清雅溫潤的聲音:“小東西,不知你他日能否記得我,不過不記得也無妨,我若能逃出生天,必定會來找你。”
  阿青?!白黎嚇一大跳,左右四顧,迷霧中根本沒有遊青的身影,連一丁點的氣息都感知不到。難道這裡也像迷幻林一樣產生幻覺?走到泉水邊的時候,卻一丁點的害怕都沒有,總覺得這個地方他曾經來過。
  明明是半夜,可這裡卻如同白晝,白黎有些分不清時辰了,生怕回去晚了讓遊青發現,只好按耐住滿心的疑惑,走至泉邊,下意識將手伸入光柱中。
  
  眼前景致猛地一晃,周圍的花木靈鳥全都沒了蹤影,滿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白黎低頭,看到腳底踩著雲朵,猜到這是來了天界,顧不得奇怪自己對這裡的熟悉,茫然四顧中忽然看到遠處高高矗立的玉石天門,心中一喜,連忙奔了過去。
  天門左右有天兵把手,白黎站在遠處偷望了一陣,見天門前玉階的兩側種著菩提樹,眼珠子轉了轉,袖子一揮,眨眼間將自己變成一片寬寬的菩提葉子。
  狐族的拿手本領就是善變蠱惑,九尾狐更是掌握了其中精髓,白黎用這變幻術法也才兩次,第一次變的是臉胖肚肥的縣令,這一次變成了不足巴掌大的葉子,都是信手拈來的事。
  菩提葉悄無聲息地移到樹頂上,又跟著其他葉子一起離開了樹枝,翻飛翩躚間,輕飄飄地落在了一名天將的帽盔上,趁著無人注意,又朝門內飄蕩,終於順利地入了這道門。
  天界的景致比人間要美上百倍,其中也不乏蒼天古樹、靈木花草,白黎想著這裡處處都有可能遇上別人,實在是危險,乾脆一直偽裝成樹葉好了。
  菩提葉四處飄蕩,小心翼翼地躲過幾名小仙女的視線,白黎又急又愁,眼下一個大難題,是不知太上老君的住處究竟在哪裡!
  尋了好半晌,有點兒後悔自己的冒失,可他也不知道怎麼就不由自主地來到了這裡,心裡正焦急不已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極為渾厚的男子聲音:“何方妖孽?還不快速速顯出原形!”
  白黎大驚,聽那人走過來的腳步聲便知,這話必定是沖著自己喊的,驚慌之下,再次想逃,沒想到意念剛起,身子便無法動彈了。
  完了,碰上一個法力高強的了!白黎還沒來得及絕望就被迫由菩提葉變回了狐狸真身,已然是五花大綁。
  
  幽冥大殿內,閻王爺剛剛將白黎當燙手山芋一樣放走,正唉聲歎氣地繞著圈子左右尋思,外面忽然有小鬼驚慌失措地沖進來一頭跪下:“殿下!大事不好!玄青大人又來了!”
  “什麼?!”閻王驚得差點沒站穩,雙眼瞪成了銅鈴。殿內一干人也全都大驚失色。
  雖然都知道玄青只是散仙,並無官職,可這一聲“大人”卻叫得極為心服口服且心驚膽戰。他當年大鬧天牢,將十二金仙重傷四個,早已名震四野,之後又闖入地府奪人,把渾黃的忘川水染成一片赤紅,如今天地二界無人不知他傾心一隻小狐妖,為了那只狐狸簡直是無所不為。地府曾深受其苦,又剛剛被小狐狸鬧過,哪有不心驚的道理?
  幾人尚未來得及回神,大殿外的臺階下已經疾步走上來一個人,雖然相貌、氣質與當年略有差異,可還是能一眼認出,不是玄青是誰?
  
  遊青一入大殿就四處掃視了一番,沒見到白黎的身影,眼神陡然間變得淩厲,再一看這齊聚一堂的場面,面容更冷。
  閻王爺只覺得頭疼,又不得不做出一副威嚴的模樣來維持地府的顏面,戰戰兢兢卻滿臉嚴肅地坐下,清了清嗓子道:“玄……”
  “閻王殿下,小狐狸不懂事,無意冒犯,若是犯了什麼錯,我來替他承擔,還請殿下將其歸還。”遊青心中焦急,這番話說得可謂毫不客氣。
  閻王爺臉色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和顏悅色道:“那小狐狸倒的確來過,不過已經走了。”
  遊青面色一沉,心底卻也生出些疑惑,方才進來得著急並未仔細查探,此時才發現,地府中雖然的的確確有著白黎的氣息,卻極其微弱。
  閻王爺怕他不信,連忙補充道:“我們一眼便認出了這小狐狸,哪裡還會為難,當即便放他走了。玄青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四處去搜。”
  遊青閉上眼,迅速調動靈力,待找到白黎時面色倏然一片慘白,再次睜眼,眼神中已經沒了方才的從容。
  殿內眾人都讓他這反應弄得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
  遊青匆匆忙忙抱拳說了聲“叨擾”,轉身沖下臺階,飛速沖出了地府。
  
  剛出迷幻林,正要默念聲訣趕往東玉山,眼前忽然冒出本該在京城的東西兩位長老。那二人看到游青齊齊一愣,想不通他怎麼會在此處出現,焦急地沖過來伸手就拖人:“王夫啊,您怎麼到這裡來了?這裡可是鬼門關呐!萬一有個好歹可要讓咱們王心疼死啊!”
  遊青一個反手將胳膊上的手按住:“二位長老怎麼來了?”
  “王說與別人打賭走一趟迷幻林,我們後來越想越不對勁,實在放不下心便過來瞧瞧。”
  “知道了,你們快回去,此地陰氣過盛不宜久留。”遊青將他們轉過去往來路推了推,“阿黎不在此處,我去將他找回來,你們回去靜候消息。”
  兩位長老一聽這話便發覺遊青有些不對勁,不僅語氣和平日裡大不一樣,而且似乎對這裡十分熟悉,疑惑中想要問個究竟,沒料到一回頭竟忽然不見了他的人影,齊齊倒吸一口冷氣。
  
  白黎被迫跪在天庭的大殿中央,心裡有些惴惴,抬眼四處瞅了瞅,只覺得這空曠的金殿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兩排列著眾位仙家,面色不喜不怒,卻看得他心裡慎得慌。
  高座之上,天帝一臉怒氣,威嚴的聲音響徹大殿:“大膽狐妖,天界豈容你來去自如?你煙視媚行勾引上仙,本該受到重罰,天庭念在空華老君三番四次的求情,已決定對你從輕發落,想不到你今日竟然自投羅網,看來不給你吃點苦頭,你還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話音未落,空曠的大殿內已產生數波迴響。白黎對這些話似懂非懂,又因為靈力被封印住,讓這些聲音震得雙耳銳痛,腦中昏昏沉沉,下意識開口頂嘴:“我沒有勾引上仙,我喜歡的是阿青!什麼上仙下仙的,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別胡說八道!”
  天帝一聽大為光火,一拍掌下的扶手:“一派胡言!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白黎先前在地府還有逃出的機會,自然是精神百倍,可此時在這裡卻毫無招架之力,不由氣餒,垂頭咕咕噥噥道:“擅闖天界。”
  天帝冷冷看著他:“還有呢?”
  白黎疑惑地抬起頭:“擅闖地府也算麼?”
  天帝聽得一愣,隨即更為惱火,想不到這麼大的事地府竟然一聲不吭,當下臉色更沉,站起來指著他忿然道:“你將玄青迷得是非不辨、黑白不分,以致他鑄下大錯,如今還在這裡裝糊塗!今日說什麼都不能饒你!”
  白黎腦中忽然一陣脹痛,眼前出現了重影,似乎自己曾幾何時也在這裡受過天帝訓斥,皺了皺眉張口欲言,殿外忽然有人稟報:“啟稟天帝,空華老君求見!”


☆、63

  第63章 對峙
  
  空華老君一臉焦急地沖進大殿,朝白黎看了一眼,搖頭就是一聲歎息,上前幾步剛要替他向天帝求情,外面忽然傳來一片淩亂的喧囂。
  伴著傳話官剛剛來得及出口的稟報聲,遊青面沉如水卻步履焦急地沖了進來,身前半圈護衛各持兵器面色猶疑地隨著他的步伐一步步朝大殿裡面後退。天帝一直在找遊青,應該放他進來,可此時明顯來者不善,或許又應該將他攔住,護衛們一時沒了主意,只好且攔且退,形同虛設。
  
  遊青身著凡間的淺青色常服,相貌氣質卻已經完全恢復成上仙模樣,一入大殿就將視線鎖定到跪在正中、形單影隻的白黎身上,不顧天帝震怒的目光,急匆匆跑過去蹲下,一把將他摟住,緊張地在他臉上身上巡視:“阿黎,可有哪裡傷著?”
  白黎瞪大眼怔愣地看著他,對於他眉眼間細微的變化及額間多出來的一點梅花印十分不解,失了血色的雙唇動了動,嗓音有些沙啞:“阿青?”
  遊青看他這副模樣心疼不已,攬著他的腰背,一手安撫地在他後背拍了拍,另一手的指尖展開靈力進入他體內,迅速探尋一番,咬牙道:“在地府受傷了?”
  白黎明顯感覺到有新注入的靈力在體內流竄,身體上的疼痛瞬間得到緩解,鬆口氣之後顧不得疑惑,滿腦子都是見到他的喜悅,展眉一笑,無比依賴地回抱住他:“受了點輕傷。”
  話音剛落,就覺得身上的傷已經完全康復,白黎再次吃驚,隨即腦中閃過一個片段,自己身為狐狸時被遊青抱在懷中,讓他在後背烙下一個梅花印。
  場景清晰無比,白黎只覺得記憶深處冒出了一些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被他遺忘的事。
  
  他們二人這一番低語和療傷只是片刻之事,殿堂上的天帝卻看得面色鐵青,一揮袖重新坐下,洪亮渾厚的聲音響徹殿霄:“成何體統!來人,將這狐妖扔下噬妖穀!”
  噬妖穀顧名思義,是位於東荒蠻地專困惡獸的山谷,穀內的惡獸專噬妖靈,再強大的妖到了那裡也只有死路一條。
  遊青大驚,心中好不容易壓下的恨意再次冒出,一把將白黎抱起,閃身避開前來拿人的仙差,剛要發作就見師父攔在了他的身前,對天帝道:“陛下,這狐狸並非罪惡滔天,扔到噬妖穀有些不妥吧?”一邊說一邊將手放在背後朝遊青悄悄打手勢,示意他稍安勿躁。
  游青想起當年一時意氣吃下了虧,知道師父是對自己好,若按照以往的性子他必定早就發作了,如今因為在凡間磨礪了千年,早已熟悉與當權者虛與委蛇的套路,棱角也磨得圓潤了些,垂眼朝白黎失色的面容看了看,摟緊他抿唇沉默。
  
  天帝早已對遊青沒了耐心,可空華老君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在這天界,雖說自己是神權的最高統治者,但是論修為、輩分,有的是人處於他之上。
  空華老君見他面色緩和了些,連忙道:“小狐狸至今都未犯什麼大錯,當年在天界生活並非他自己擅闖,而是我師徒二人縱容,實在不是他的錯,而打碎碧玉蟾乃無心之失,在天牢內的受了那些苦已經得到懲戒。”
  白黎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熟悉又陌生的遊青出神,聽了這番話話忽然身子一抖,頭暈腦痛中眼前又閃過一些畫面,模糊中見到自己傷痕累累地蜷縮在大牢內,驚恐地看著面前淬了火的銀鞭,身上到處都是火辣辣的痛,之後一人手持兵器沖了進來,將自己抱在懷中,溫暖的懷抱如現在這般……
  空華老君見天帝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又道:“小狐狸今日擅闖天庭,的確是不對,不過也並未做什麼壞事,愚以為,小施懲戒即可。”
  天帝微微眯起雙眼:“小施懲戒?空華老君可真是護短得很呐!避重就輕地說了這麼一堆,可是將他魅惑上仙之罪忘得一乾二淨?玄青大鬧天牢、竊取寶器、血洗地府,哪件事不是為了這小妖精?我看他灰飛煙滅都不為過!”
  
  遊青聽得怒火中燒:“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天帝既然知道事事皆我所為,就該懲罰我!與他何干!”
  “哼!你以為我會放過你麼?”天帝被他這態度激怒,終究沒了耐心聽人求情,皺著眉揮手道,“空華老君莫要再多言,玄青與這小狐狸皆觸犯天條,絕不輕饒!你們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將人綁了?”
  綁人的小仙哪裡是游青的對手,數十個一哄而上,只讓他攜著渾厚靈力的一掌便震飛老遠。游青抱緊白黎飛身出了大殿,一個旋身與裡面沖出來的一群人冷目對峙。
  白黎聽了大殿內一來一去的爭執,又感受到遊青體內未加隱藏極為純粹深厚的靈力,腦中的回憶紛至遝來,痛苦地閉上眼,雙手將遊青身前的衣服攥緊,喃喃道:“阿青……”
  遊青一驚,焦急地將手心貼向他額頭:“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白黎搖搖頭,睜開眼貪婪地看著他,漆黑的眸子漸漸浮起霧氣:“阿青,我怎麼把你給忘了……”
  原來自己苦苦尋找追逐了千年的人,早就與自己有那麼深的羈絆,以為連著千年求而不得有些委屈,原來那都是自己造成的。阿青為了自己做了那麼多事,自己卻因為一點痛苦就將他忘了。
  “不要緊,你總歸是和我在一起。”遊青低頭朝他笑了笑,眼中的冷意在對上他澄澈的眸子時變成平日的溫柔。
  他早就料到,白黎那些記憶稍受刺激便會重新想起,所以才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將實情告知於他,來天庭之時心中滿是悔恨,可現在看他這內疚痛苦的模樣,又開始胸口抽疼,一顆心簡直是在油鍋裡煎滾。
  
  這邊二人正說著話,那邊大殿內十二金仙已經沖了出來,取出各自的仙器法寶,團團將他們圍住。
  遊青上回與十二金仙混戰,雖然傷他們四人,可自己也傷的不輕,畢竟再厲害也有寡不敵眾的時候,不過今日再次與他們對峙,仍舊是一臉從容。
  “阿黎,你變回狐狸。”游青垂眼在白黎身上拍了拍,“體型小一些不易被傷到。”
  白黎記得那十二人的實力,心中糾結不已,抬眼看著他道:“我能不能和你一起應付他們?”
  “你不是他們的對手,抱緊我就好。”遊青沖他笑了笑,見他有些失落,又道,“你身上的封印我一時也解不開。”
  白黎不想給他添亂,只好聽話的點點頭,在他胸口蹭了蹭,迅速變回真身,毛茸茸的大尾巴都圈起來,兩隻前爪搭在他曲起的手臂上,扭頭瞪大眼警惕地望著周圍。
  游青單手將他抱緊,另一隻手探向虛空,被召喚而來的九宮靈戟眨眼間在掌心出現,人器合一,往日裡溫潤的氣質頓無蹤影,只餘滿目肅殺。
  十二金仙上回已吃了苦頭,這次一上來便組成了陣法,將各自的法力都結合起來,片刻間風起雲湧,四周已然變了天色。
  白黎大為緊張,兩隻雪色絨爪緊扣著遊青的臂膀,卻又生怕用力太重將他摳傷。
  遊青手指在他身上撓了撓,示意他安心,另一手抬高,靈戟升空,在法力的控制下畫出一個九宮八卦陣,將自己與白黎牢牢護在其中。
  
  十二金仙咒語齊念,鳥散獸走,各色霞光在天空彙聚,凝成一團耀目的火球,炙熱的火焰將空氣蒸騰出熱浪,視線中一陣輕晃,火球越轉越大,隱有電閃雷鳴之象。
  遊青靈戟轉動,八卦陣內風雲變幻,將四周土石、樹木悉數捲入其中,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變幻詭譎。
  閃電發出劈啪脆響,猛地爆裂,從天而降。八卦陣內土石飛揚,枯木糾纏,直直迎上。兩方碰撞,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熱浪如同遇上銅牆鐵壁,一擊不成再來一擊,如此數次,次次都被變化多端的九宮陣化作無形,四散而開。
  翻天印、落魂鐘、捆仙繩、陰陽鏡……十二金仙各色法器齊齊發功,遊青心頭血氣一凝,口中忽然湧起一絲甜腥,靈戟一揮,定在陣法中央。
  白黎雙眼緊閉,因靈力凝滯,被耳中的轟鳴震得頭暈目眩,緊接著卻全身一松,睜開眼,發現遊青替自己施了一道屏障。
  屏障外電閃雷鳴,屏障內卻一片安靜,白黎抬起頭怔怔地看著神色冷凝的遊青,想起千年前天牢內混戰的場景,眼角忽然有些刺痛,很想化作人形與他並肩,卻心有餘而力不足,更不敢輕舉妄動,生怕擾了他的心神。
  
  遊青一人哪裡是十二金仙的對手,可今時不同往日,十二金仙目的是將他們二人擒拿住,而他們卻不是為了逃出生天,因為即便勝了也逃不過天庭的追討,因此鬥起法來頗有些魚死網破的味道。
  天帝看他那不要命的架勢,心裡忽然有些沒底,連忙將天界幾員大將招來助陣。
  遊青是天界散仙,屬天帝座下子民,犯了天大的錯都應該由十二金仙出馬,而天界大將是為了抵禦外敵而設,如今卻拿來對付遊青,此舉一時間讓四周觀望的神仙頗有些微詞。
  遊青在陣中,無暇分心,未曾料到四周多了數名驍勇善戰的猛將。攢心釘從背後破空而來,他竟未曾發覺。
  白黎有著動物對危險的敏銳感知,當即便驚得全身冰涼,慌忙張開九條狐尾將他腰背牢牢纏住。
  遊青一驚,不及反應便驀然聽到白黎一聲痛苦的鳴叫,心神徹底被打亂:“阿黎!”
  白黎痛苦中卻松了口氣,搖搖頭將尾巴收回。
  只是一個愣神的功夫,九宮八卦陣露了空門,火球如同在迷宮中尋到了通道,直直朝遊青射來。遊青避閃不及,眼看便要受到重創,斜裡忽然刺來一把太極劍,硬生生與火球撞到了一起。
  游青認出那是師父的劍,迅速抬手,九宮靈戟射過去,一刺一勾,與太極劍左右互攻,將火球擊退。
  
  重新凝神,陣內恢復片刻安寧,遊青緊張地朝白黎看了一眼,見他一條狐尾被攢心釘整根沒入,鮮血湧出,心口怒火更炙。
  靈戟收回掌心,陣法倏然消失。游青面色是從未有過的陰狠冷厲,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看向天帝的目光簡直恨不得將他淩遲。
  十二金仙見他收了陣法,心中大喜,各自手中射出金光,密佈天羅地網兜頭朝他罩下來。
  遊青雙唇緊抿,將白黎抱緊,靈戟直指蒼穹,憤然而起,銀光四射間硬生生衝破羅網。臨空後退,揮戟成河,將自己與十二金仙及數位天將隔開。
  天帝驚怒交加:“玄青,再不束手就擒,你與這狐狸可就萬劫不復了!”
  遊青九宮靈戟重重往地上一挫,溫潤不復,只餘唇角半絲冷笑:“萬劫不復又如何?白黎、玄青早已一體,他死我便死!你若取他性命,我臨死前必定荼毒蒼生!我失了摯愛,也要你嘗嘗失去神威、墜下神壇的痛苦!”


☆、64

  第64章 鬥法
  
  天帝被氣得面色發白、鼻孔煽火,顫著身子氣急敗壞地遙指對岸的遊青,厲聲喝道:“好端端的上仙不做,為了一個色字,竟敢動禍害蒼生之妄念,此等行徑簡直走火入魔!爾等將這一對邪佞妖魔捉拿歸案,死活不論!”
  殿外玉階上的空華老君眼神一凜,花白的鬍鬚迎風而動,默念咒語將居所的紅梅酒瓶隔空取來藏於袖中。
  游青當年不小心被樹枝上的利刺割破了手,兩三滴鮮血落在倒臥棋盤的瓶身上,後來便乾脆就著這幾抹朱紅繪了一株映雪傲立的寒梅。這紅梅酒瓶如今已有了靈性,握在手中自有靈氣在裡面遊走。
  空華老君面色如常,心中卻因為天帝的無情泛起了冷意,暗中朝酒瓶中灌輸靈力,瓶身上的紅梅流光隱現,一下子如同活了一般,只不過讓空華老君施法遮著,無人發覺。
  
  遊青靈戟劃出的鴻溝橫亙在半空,如同一道天塹,本以為將那些人隔在對岸可騰出一些時間替白黎查看傷勢,沒想到背後又來了四人,神色一凝急忙拋出靈戟,在周圍劃出一道圈。
  天河兩端迅速折彎靠攏,如一對臂膀將他二人護在期中,擋住背後四人的襲擊。如此一來,遊青徹底被動,自己與白黎困在圓中,週邊除了十二金仙,還有八大天將,如此懸殊的實力于他而言簡直是以卵擊石。
  十二金仙立於雲端,咒語聲聲、法器臨空而來,八大天將手持兵器禦風踏浪,亦是來勢洶洶。
  遊青再結九宮八卦陣,擋住十二金仙的法力,同時靈戟一拋直入雲霄:“起!”
  天河突然水勢暴漲,一瞬間浪聲轟鳴,如同炸開一般騰空而起,形成一圈堅不可摧的水牆,及時將八大天將阻隔在外。
  游青忙著應付兩方人馬,早已捉襟現肘,垂眼迅速朝懷中的白黎看了一眼,見他雪白的狐尾已被鮮血染紅,靈動的狐眼緊緊閉著,知道攢心釘已入體內,急得一口腥血湧上喉頭,連忙將他翻過身,掌心抵上他心口。
  靈力與攢心釘在體內碰撞,一方拼擠另一方,白黎疼的全身顫抖,卻一聲不吭。
  
  遊青額角汗珠滾落,好不容易將攢心釘往外推擠了半寸,卻顧此失彼,周圍的水牆因失去靈力支撐又重新落了下去,八大天將再次圍攻。
  攢心釘萬一闖入心口,白黎將很難再有活路,可若是此戰輸了,仍然會害他受苦,遊青焦急中只好從陣法中抽調一些靈力,再次建起水牆阻擋四周的進攻。
  可陣法的防禦卻因此變得薄弱,十二金仙的法力如流矢一般射來,游青將白黎牢牢護在懷中,自己則被強大的法力震得五臟六腑一陣劇痛,靠著九宮靈戟的支撐才堪堪站穩身子。
  白黎痛苦中感覺身子晃了一下,費力地睜開眼,入目便是遊青嘴角刺目的鮮血,驚得一下子化作人形將他抱緊:“阿青!你受傷了!”
  “快變回去。”遊青急速說著,又將他體內的攢心釘往外逼出半寸。
  白黎連忙變回狐狸蜷縮在他胸口,連疼痛都忘了,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蒼白的臉色,眨了眨眼,又將雙眼合上,拼命地嘗試衝破體內的封印,卻怎麼都不成功。
  “不礙事,你抓緊我就好。”遊青一手將他抱緊,另一手仍舊貼在他心口,默念咒語將陣法與水牆之間的法力來回抽調。
  水牆與陣法此消彼長,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如此應付難免焦頭爛額。半個時辰後,終究還是讓對方鑽了空子,一道光刃從背後破空而來。
  遊青迅速側身閃過,抬腳轉身將靈戟踢向半空,直直朝身後突破重圍的天將刺去,與他射出的第二道光刃迎頭撞上,火花四濺中往他胸口猛追。天將大驚,急退數丈。
  
  遊青趁著這空檔再次將水牆拔高,正要往白黎體內注入更多靈力時,眉心的梅花印忽然一閃,一股強勁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注入體內。
  遊青一愣,迅速抬眼朝師父的方向看去,心裡翻湧起一股暖意,頓時精神振奮,貼在白黎心口的掌心猛地一按。
  白黎痛得九條狐尾全部絞緊,一陣痙攣後身子一輕,攢心釘如離弦之箭,從後背刺破皮膚彈射而出。
  兩人同時松了一口氣。
  白黎無力地睜開眼,看著滿頭大汗的遊青只覺得心疼又內疚,“吱吱”輕喚兩聲,在他胸口蹭了蹭。
  遊青溫柔輕笑,掌心在他後背與狐尾輕輕撫過,待傷口癒合後將他再次抱緊,抬頭隔著雲海冷冷地看著遠處的天帝。
  恨意入骨,他倒是想將天帝扔下誅仙台,可惜自知沒這個能耐。再說,即便他有此能耐又如何?換一個人,身居高位久了,免不了也是同一副德行。心懷蒼生是真,自私自利也不假,滿口三界皆為座下子民,卻從不平等相待,神權在手,多少人能保持初心?
  
  有師父暗中助陣,四周的水牆再次拔高,遊青在九宮八卦陣中終於得以喘息,豈料十二金仙忽然變幻陣法,片刻間土沙飛揚,以山崩地裂之勢傾入河中。
  五行之中,水由土克,但如果土少水多,土就不足畏懼。游青自知即便有師父助陣,以寡敵多也撐不了多久,但也不能就此放棄,見八大天將破陣而來,連忙催動更多法力與土陣相抗,同時靈戟揮舞,將四周天地精華吸納其中,鉤、啄、刺、割,雖然招式變幻莫測,但同時與八人纏鬥,極為吃力。
  白黎覺得自己實在礙事,可靈力被封印,只能在本體與人形中變幻,連化成一片樹葉的能力都沒有,心中不免沮喪,最後還是化作人形,瞪大眼支起耳朵,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到哪裡有兵器偷襲過來就連忙出聲提醒。
  二人配合得倒也天衣無縫,奈何遊青靈力消耗過大,漸漸不支,數次避閃不及,身上已經多處受傷。一旦受傷,靈力消耗更快,即便傷口迅速自愈,片刻間也會虛弱不少。
  白黎又是心疼又是緊張,肉眼見到的外傷不計其數,內傷更是無法想像,最後終於忍不住,重新變回狐狸將九尾牢牢纏在他後背,被流光箭矢接連擊中,劇痛中將他纏得更緊。
  游青驚怒交加:“阿黎!快放開!”
  白黎搖搖頭,尾巴又收緊了幾分。
  遊青又憐又氣,擋開身前的攻擊又迅速轉身將後面的天將擊退。
  
  這場混戰持續了不知多久,雙方均有受傷。五色霞光齊綻,電閃雷鳴間,風雲變幻詭譎。十二金仙遠攻、八大天將近戰,遊青寡不敵眾,眼神卻依舊堅定。
  水牆陣與九宮八卦陣先後被攻破,遊青失了血色的雙唇緊抿,飛身踩上雲端,眼神淩厲掃過一圈,盤膝坐下,收了所有陣法,靈力悉數注入九宮靈戟。
  靈戟在頭頂旋轉片刻,忽然俯衝而下四處橫掃,剪草為馬、斬木成兵、折花作器,摧枯拉朽般肆虐飛舞的草木花瓣全部化形,一時間風雲再變,半空中陡然間出現千軍萬馬,喊殺震天。
  周圍的神仙齊齊倒吸一口冷氣,天帝更是驚得面如土色,誰都想不到遊青竟已到了此等境界。
  遊青師徒向來低調,此前從未在人前展示過自身修為,因此整個天界對其實力可謂知之甚少,再加上隔空傳遞靈力需要極高的境界,一般都要修升為神才可做到。
  空華老君尚未成神,但是靈力已經接近,再加上手中有遊青鮮血凝成的精氣,自然能辦到。不過他面上卻故意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哪有人會料到他在暗中相助?
  天帝見千軍萬馬氣勢洶湧,心中惶惶不已,連忙下令將八大天將旗下的精兵強將招來。片刻過後,小規模的仙家鬥法倏然升級成兩軍對壘。
  空華老君氣得差點當即發作,但是想到此戰十之有九為敗,而四周的仙家已經露出不忍之色,終究還是咬咬牙決定賭一把。
  
  遊青早已是強弩之末,雖然有師父靈力相助,可畢竟是一時借用,無法與自身合二為一。
  兩軍對壘,人數不分上下,但這不是凡間的戰爭,不能以人數定論,對方十人便有十分力,而自己這邊,千人萬人都是師徒二人靈力所化。先前鬥法是二人對二十人,此時對戰,敵我懸殊更大,哪裡還能應付得了?
  遊青臉色蒼白如紙,耳中聽得落魂鐘嗡嗡作響,腦中愈發昏沉,雙手將白黎耳朵捂住,見他氣息逐漸微弱,心口急痛,忽然嘴角鮮血湧出,避閃不及一口噴在白黎身上。
  一片純白染上赤紅,如寒梅傲雪,卻鮮豔到雙目刺痛。
  空華老君感受到靈力輸送的凝滯,知道他已支撐不住,連忙停下袖中的動作。
  千軍萬馬消失,漫天的草木花瓣紛紛墜落,八大天將齊聲令下,所有天兵撤退。一時間,風平浪靜,雲如祥瑞,只余十二金仙口中輕念咒語的聲音。
  
  遊青全身接近虛脫,一手抱著白黎,另一手扶著靈戟從雲端站起,眼看著十二金仙指尖射出刺目的金色光芒,知道已無力回天,迅速收起靈戟,雙手將白黎抱緊護在胸口,掌心迅速升溫,體內僅剩的靈力悉數注入他的體內。
  白黎雖然虛弱,可神智卻極為清醒,被他的舉動嚇一大跳,著急慌忙地變成人形,尚未來得及開口阻止,頭頂的金色羅網倏然罩下,將二人困在其中,羅網越收越緊,將他們捆成一團,再難動彈。
  白黎見遊青還在給自己灌輸靈力,急得眼角泛出了淚花:“阿青,我不要!我被封印住,要了也沒用!你快收回去!”
  “有用。”游青完全不管身上的束縛,雖然面色憔悴,卻笑得依舊溫柔,“此事不會善了,這些靈力雖不能為你所用,卻能護著你。”
  “不要!你收回去!我不要!”白黎雙眼模糊,想要將靈力逼出卻怎麼都辦不到,急得手指在他身上狠狠撓抓。
  遊青不為所動,一直將他抱緊在懷中,靈力源源不斷地傳遞,直到最後沒了力氣才徹底停下。


☆、65

  第65章逆轉
  
  捆仙網綻放金色霞光,迅速將被束縛住的二人拉回大殿,眾仙家已悉數歸位,站列兩排,眼底再無先前的漠然,許是觀戰時過於震撼,此時都隱隱現出同情惋惜之色。
  游青一直將白黎抱在懷中,面色沉靜地站在大殿中央,看不出喜怒。
  白黎得了他的靈力,已經精神了許多,摟著他的脖子將頭枕在他胸口,雖然雙唇失了血色,可雙眸依舊澄澈,心疼道:“阿青,身上疼不疼?”
  “不疼了。”遊青下巴在他額角輕輕蹭了蹭,嗓音低沉柔和,“我又不是肉體凡胎,能疼到哪裡去?”
  白黎仿佛沒有聽見天帝的冷嗤聲,摟著他的脖子更緊地貼過去,抬起頭眯著眼笑道:“阿青,你真厲害!”
  遊青覺得自己就算是淪為酒肆裡跑堂的小二,他也會誇自己厲害,忍不住又笑起來,摟在他腰間的手捏了捏,逗得他笑容更燦爛。
  兩人旁若無人地竊竊私語、相視而笑,仿佛將先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空華老君側目看著,不得不感慨,他倒是小瞧了這狐狸,千年前被痛打一頓就把最疼他的人給忘了,如今吃了這麼大的苦頭還能笑得出來,果真是長大了啊!
  
  天帝冷著眉目一甩袖重新落座,冷哼道:“白黎私闖天界、魅惑上仙,即刻扔下噬妖穀!玄青以下犯上、屢屢生事,即刻扔下誅仙台,永世輪回!”
  空華老君身子一顫,仿佛瞬間老了幾千歲,一臉悲痛地跪下,顫顫巍巍道:“懇請天帝收回成命!他二人罪不至死啊!劣徒不懂事,請留他們一條生路,讓我帶回去好生教訓!”
  天帝驚怒交加:“空華老君,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空華老君不為所動,繼續哭道:“一切過錯都是我的縱容和管教不嚴造成,若要懲罰,該首先懲罰我才是,求天帝成全呐!”
  遊青看著向來仙風道骨的師父為了自己傴僂著身子向天帝求饒,雙目赤紅、牙關緊咬,心口疼痛難當,不經意間手指收緊,將白黎捏的生疼,聽到他極輕微地吸了一口氣才慌忙鬆手,內疚地在他身上摸了摸。
  天帝先前見空華老君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心中清楚那是愛之深責之切,所以早就料到他會求情,可眼下看他如此老淚縱痕的模樣,狠話終究有些說不出口,只好冷冷道:“空華老君無須多言,他們觸犯了天條,罪不可恕。”
  空華老君一愣,忽然嚎啕大哭,恨不得以頭搶地,全然沒了往日的風采:“老頭子孤寂無依,就這麼一個徒兒,要是沒了這徒兒,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呀!劣徒雖然性子擰了些,也確實是鬧了幾次,可畢竟沒有造下罪業啊!受了那麼重的傷,懲罰得還不夠嗎?天帝若執意如此,我也去跳誅仙台!入了輪回,就算做孤家寡人也不過百年之事,好過現在……”
  天帝讓他這番接近無賴行徑的嚎哭吵得頭疼,可又不好真拿他怎樣,煩躁地揮揮手:“將空華老君扶下去休息!”
  
  空華老君本是跪在大殿左側,見有小仙過來,連忙一個閃身跪到了右側,讓小仙們撲了個空,繼續抹著一臉老淚哭,哭得旁邊幾個鬚髮花白的老君於心不忍,終於看不下去了,齊齊出列跪地求情。
  “懇請天帝收回成命!玄青、白黎二人確實罪不至死啊!”
  “玄青乃天界千年難遇的可塑之才,先前一番混戰令我等大開眼界,還望天帝網開一面!”
  “情愛之事乃妖之本性,白黎為妖千年,從未傷人性命、更不拆人姻緣,必定是一心向善,求天帝免其死罪!”
  “懇請天帝成全!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天帝看著下面的老頭子一個接一個地跪地求情,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正煩躁不堪時,又見其他一些年輕的仙家也陸續跪地,說的話都是大同小異,一時間又是怒氣橫生又是無奈歎息。
  眾仙家方才看遊青年紀輕輕就能以一人之力與二十人鬥法,又有化萬物為兵馬的能耐,想不敬佩都難,後來又看他傷得那麼重依然身姿挺拔,頗有寒梅傲雪的風姿,敬佩之中又多了些敬重。
  遊青傷痕累累,觸動他們心中的同情,而天帝竟然為了捉拿他下令“死活不論”,著實是令人心寒,因此這一番鬧鬧哄哄的求情倒也是完完全全發自他們內心。
  等到地上烏拉拉跪了一片時,兩旁的十二金仙和八大天將也跪了下來,這一下,不光天帝震驚,連遊青都有些詫異了。
  十二金仙先前所為都是聽命行事,心中其實也有些惻隱之心,覺得天帝的懲罰過於無情了些。
  
  天帝額頭青筋直跳,頗有些騎虎難下,最後在一片求饒聲中只好鐵青著臉給自己找臺階:“哼!玄青自始至終都不認錯,恐怕毫無悔改之心!”
  空華老君一聽,連忙將手放在背後對著遊青上下擺了擺,雖說只是一個簡單的手勢,可師徒二人默契非常,游青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師父一直對他的性子十分頭疼,整日裡教訓他大丈夫能屈能伸,退一步海闊天空,該服軟的時候就要服軟,奈何他總是不聽。天帝或許原本並不打算將他與白黎置於死地,可自己一來就衝撞他,屢屢挑戰他的神威,這才徹底將他激怒。
  空華老君還在朝他打手勢,頗有些焦急,他深知這徒弟的性子是遇強則強、遇弱則柔,平日裡看起來溫和,每每遇到強勢之人卻從不願低頭,此時只盼著他腦子能轉過彎來才好。
  游青朝懷中的白黎看了一眼,見他正瞪大眼看著自己,腦中驀然閃現當年初見時那只滿嘴油膩的饞嘴狐狸,再看看他如今一身的傷,忽然覺得師父的教誨不無道理,暗歎一聲,終於抱著白黎屈膝跪了下來。
  “玄青不該在天牢打傷四大金仙,不該在地府傷及無辜,玄青知錯。”雖然腰背挺直,語氣卻非常誠懇。
  白黎被他橫抱著,湊到他耳邊悄聲道:“我要不要跪?”話音剛落,捆仙網便松了一些,白黎順勢從他身上下來,規規矩矩跪在他身側。
  空華老君頗為滿意:還是這狐狸懂得進退啊!
  
  天帝對遊青這番避重就輕的認錯非常不滿,打傷人的罪責能有多大?他這些事的根源都是戀上了凡間這只小狐狸,還為了這狐狸竊取星辰法器擾亂時空,這些才是他觸犯天條的地方,現在倒好,輕輕鬆松一句“不該打人”就算認錯了。
  天帝心中對他咬牙切齒,可如今這架勢容不得他一意孤行,而且,臺階已經架好了,他再不下來就有些難堪了,最後只好不情不願地再次從鼻孔中哼了一聲:“知錯就好,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饒,也該讓你們吃些苦頭長點教訓!”
  空華老君終於松了口氣,遊青乃仙體,不管遭多少罪,休養休養總歸是能好的,不過就是苦了小狐狸了,也不知道要遭什麼罪,能不能撐得過去。
  天帝面色不豫地讓底下一群人全部起身,待他們各自歸位,這才緩緩開口:“將玄青、白黎分別關入左右兩隻炎龍聖鼎,關足三日三夜!此後二人永不相見!”
  游青聞言大驚失色,“永不相見”一說倒是不足畏懼,總能想到辦法解決,可這炎龍聖鼎比太上老君的煉丹爐還厲害,白黎哪裡受得了?
  遊青面色蒼白,焦急道:“懇請天帝容許將我二人關在一處!”
  “哼!你倒是想得周全!”天帝冷笑一聲,“我已給你們降罪,你還要得寸進尺麼?”
  空華老君連忙在遊青肩上拍了拍:“還不快叩謝天帝?”說著極為巧妙地將袖中的瓶子露出一片給他瞧了瞧。
  游青想起鬥法時師父的暗中相處,腦中忽然靈光一現,連忙順坡而下表示認罪,又牽著白黎的手安撫地捏了捏。
  白黎對於炎龍聖鼎完全不瞭解,神色中有些迷茫,不過大致也料到應該不好受,靠著遊青小聲道:“我不怕。”
  
  天帝一聲令下,捆仙網自動一分為二。捆仙網連神仙都掙脫不得,更不要說妖,因此兩人毫無抵抗之力地被分開,各自關入一人高的炎龍聖鼎。
  頭頂沉重的黃銅蓋轟然闔上,鼎內熱浪襲人,如同步入了另一個世界,天紅地赤、火山環繞、岩漿橫流,只有腳下兩尺為徑的地方能夠落腳,身上每一寸肌膚都被灼得生疼。
  上空隱有火龍遊曳,四周只剩下赤紅的火焰與岩漿,白黎痛苦地倒在地上,瞬間被燙到了腳,連忙掙扎著坐起,將整個人全部收在唯一完好的圓中,可四周的火焰卻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拼命地朝中間擁擠而來。
  白黎身上的衣服被燙得燒起來,連忙脫掉甩開,化作狐狸蜷縮著,卻又因披著一身毛更覺難受,只好重新化作人形,此時卻只能一身赤.裸了,也不知究竟是沒了遮擋更燙,還是披著一身毛更燙。
  嘴唇皸裂,滿頭大汗,卻又瑟瑟發抖,白黎長這麼大,從未體會過這種程度的痛苦。
  這鼎中不是簡單的燙,而是火焰化作利刺往身上鑽,更要命的是,頭頂的火龍在空中肆意地飛來飛去,時不時便要張開大頭噴一團更為灼人的火球下來,每一下都砸在他腳邊,讓他在這方寸之地慌亂地躲閃。
  火龍尤不滿足,尾巴一甩,便是一道紫色的閃電劈下來,白黎一個避閃不及,硬生生給擊中了一次,頓時全身如同炸開一般,五臟六腑痛得讓他在裡面打滾,隨即又被四周的火燙到,忍不住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叫聲卻完全傳不出去,瞬間消散在四周的熱浪中。
  
  遊青雖然耳中聽不到白黎的聲音,卻完全能感應到他的痛苦,一進去就迅速席地而坐,很快感應到師父給自己灌輸的靈力,便迅速調用起來。
  他與白黎早已有過肌膚之親,彼此內息可互相影響,師父給自己隔空灌輸靈力需要以一滴血為媒介,他與白黎之間卻不需要,一得了師父的靈力便迅速往白黎那裡送,替他結了一道屏障,勉強能緩解一些痛苦。如此一通忙碌,自己已經被燙傷,眼看著頂上的火龍開始擺尾,又迅速給自己下了一道屏障。
  不過這炎龍聖鼎極為厲害,火勢無法撲滅,閃電也異常兇猛,所謂的屏障也只是抵擋一時,很快就會被熱勢融化或者被閃電擊破。遊青只好破了一個再結一個,兩廂忙碌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傷了數次。
  師父的靈力並非取之不盡,他們二人卻要被關上整整三日三夜,如此一刻不停地結屏障對靈力的消耗極為迅速,恐怕師父那邊撐不過兩日。
  
  正如他所料,空華老君那邊確實是漸漸支撐不住了,他若是扔下徒弟離開大殿,天帝必定會起疑,可他守在這裡,面上的憔悴便掩飾不住。
  如此到了第二日,終於讓天帝發現。天帝震怒,旋即命人將空華老君手中的瓶子收走,並下令看著他不讓他有任何動作。
  空華老君氣得鬍子亂顫,又萬分慶倖天帝沒有因此加重刑罰,只好心焦痛苦地守著兩隻鼎煎熬地等著。
  鼎內的白黎和遊青失了靈力的支援,頓時撐不住了,虛弱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仿佛體內也著了火,痛得恨不得自盡,卻又想到對方不得不硬生生撐著。
  火龍瘋狂地舞動,張口成火,擺尾成電,一下又一下進攻著奄奄一息的兩個人。遊青虛弱地打著坐,努力凝聚體內僅餘的精氣,將閃電接二連三地進攻收為己用,在體內以八卦形態遊走。
  阿黎,你再撐片刻,我很快就好。遊青心裡默默念著,忍著全身焦痛,又吸了數到雷電,體內的八卦形態漸漸清晰,隱隱快要形成陣法。
  
  白黎早已化作原形趴在圈中,痛得奄奄一息時,腦中似乎聽到了遊青的話,想不到二人意念竟能互通,頓時驚喜,連忙化作人形打坐。
  遊青一邊引導體內的真氣能量,一邊默默教白黎吐納調息,白黎一一照做。
  二人早已痛到麻木虛弱,卻一直活著,心知只要撐過去就好,一時間痛苦仿佛成了若有若無的佈景,全副身心都凝聚到體內遊走的真氣上。
  如此到了第三日,兩人已心無外物,鼎內的各種進攻於他們而言都成了可用之材,悉數收納,又經過八卦陣中連續不斷的調動遊走,逐漸被內丹吸收。
  遊青身子愈發輕盈,隱隱覺得體內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想再與白黎互通意念,卻發現這變化到了關鍵時期,他的意念竟怎麼都傳不出去,心裡一急差點亂了陣法,被火一灼連忙回神。
  看來他已經到了突破境界的關鍵時期,此時若是分神,必定前功盡棄遭到反噬,那就真的死無葬身之地死了。早些結束便能早點救白黎,遊青略一斟酌,再次凝神。
  
  白黎因為沒了遊青的引導,體內真氣亂作一團,連忙照著之前學的又做了一遍,將真氣理順,做完之後又做一遍,想進行下一步,卻凝滯住了。
  正焦急不已時,鼎內忽然火焰盡數熄滅,天空的火龍一下子墜落到地上,莫名其妙地匍匐著。白黎不解地看了一眼,體內猛然注入一道極為強勁的靈力,將他嚇一大跳,緊接著這股靈力開始自行引導他體內的真氣與能量,讓他目瞪口呆。
  白黎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心裡卻十分清楚這靈力不是遊青的。靈力過於強勁,一時間有些難以掌控,白黎像是虛不勝補的病人,猛地噴出一口鮮血,只能被動地任由靈力自行運轉。
  與此同時,大殿內寂靜無聲,天帝與眾仙家愕然地看著門口,未見人影,先聞一陣略帶囂張的笑聲:“哈哈哈哈!天帝別來無恙啊!怎麼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一成不變呢?”


☆、66

  第66章臻境
  
  一聽這聲音裡攜帶的強大靈氣,所有人都狠狠吃了一驚,年紀大一些的很快就認出了來人,年紀輕一些的則有些惶惶,因為此人的靈力之強勁,恐怕在場諸人加起來都及不上,實在猜不透是何方神聖。
  話音剛落,門外便走進來一名氣宇軒昂的年輕男子,著一身玄色錦袍,高冠束髮,腳蹬銀靴,腰間佩著一把嵌紅點綠、花裡胡哨的寶劍,眉飛色舞地走到大殿中央,朝高位上誠惶誠恐站起來的天帝挑眉一笑,頗有江湖俠氣地抱了抱拳:“天帝還是如此的端莊大氣啊!”
  天帝嘴角一抽,表情裂了半晌,遲疑開口:“道君不是在九重天外麼?怎麼會忽然來到此處?而且這一身裝扮……”
  天帝話未說話,底下已抽氣一片。看天帝的態度便知道來人地位了得,而九重天外被尊稱一聲道君,言行舉止又如此不羈的,恐怕除了陸壓道君,不作第二人選。雖然天帝擁有三界的最高神權,但陸壓道君與鴻鈞老祖、混鯤祖師、女媧娘娘等同屬創始元靈的四大弟子,比天帝還要高出兩個輩分,難怪天帝態度如此古怪。
  眾人心下明瞭,紛紛叩拜行禮。
  “起來起來,煩死了!”陸壓非常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見他們都誠惶誠恐地爬起來,這才緩了臉色,張開手臂原地轉了一圈,得意一笑,“九重天外有什麼意思?我如今在人間行走江湖、打家劫舍……不是……打抱不平,有趣得很呐!哈哈哈哈!”
  眾仙家頓生無力之感,不忍再看他身上毫無仙氣的裝扮,齊齊盯向自己腳尖。
  
  陸壓將手搭在自己的劍柄上,興趣盎然地繞著左右兩隻炎龍聖鼎轉圈打量,嘖嘖搖頭:“殘忍!太殘忍!”
  天帝臉色有些難看:“他們二人犯了……”
  “空華老君,聽說你的徒兒以一人之力抵千軍萬馬?”陸壓仿佛沒聽到天帝的聲音,兀自扭頭對守在一旁的空華老君說話。
  空華老君有些汗顏,心知什麼事都瞞不過他,可又不好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承認自己幫忙了,只好硬著頭皮不清不楚地應了一聲。
  陸壓渾不在意地笑笑,又在鼎上拍了拍,一臉遺憾:“唉,幾千年才出一個有天分的,不知道會不會在裡面燒化了呀?真是令人嗟歎呐!難道這便是所謂的‘天妒英才’?哎呀呀……這可不好……”
  天帝臉色更加難看,知道說什麼他都不會聽進去,只好識相地閉了嘴。而對於他口中的“幾千年才出一個有天分的”這種話,在場眾多無辜中箭的仙家也只能選擇緘默。
  陸壓袍擺一掀,在空華老君旁邊席地而坐,腰間的佩劍在地面的金磚上敲出一聲脆響,愣了一下連忙把劍摘下來:“見笑見笑,這破劍便宜了些,下回換個厚重的,哈哈哈哈!”
  眾仙家盯腳尖盯得更認真了。
  
  陸壓道君坐下來後便支著額不再說話了,一副頗無聊的樣子,挑著眉打量鼎上的盤龍花紋,就這麼一待待了數個時辰。
  眾仙家對他的行為有些疑惑,但是天帝不開口,他們自然也不好多問,再說,早就聽聞陸壓道君行事古怪,即便問了,他也不見得會好好回答,還不如不問。
  正各自心中揣摩的時候,忽然看到空華老君“噌”一下從地上站起來,一眨不眨地盯著遊青所在的那只聖鼎,滿面紅光中隱隱透著激動與興奮之情,連忙也跟著看過去,這一看齊齊瞪大了眼珠子。
  只見聖鼎四周漸起雲霧,隱隱透出五色霞光,由不甚起眼的絲絲縷縷緩緩增加,愈來愈濃,聖鼎上的花紋被雲霧遮住,忽隱忽現。
  陸壓道君從昏昏欲睡中睜開眼,定睛一瞧,呵呵笑起來:“看來死不了了。”
  聖鼎被繚繞的雲霧遮住大半,不過片刻,聖鼎上方升騰起真氣,沿著鼎蓋繞成一圈,緩緩流動。漸漸地,真氣中顯出三朵蓮花的虛影,蓮花靜立不動,卻漸漸顯出光芒。
  天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珠子。
  空華老君則是激動得不能自已,喃喃道:“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好徒兒!真是我的好徒兒!”
  三朵蓮花的幻影逐漸清晰,依次化為實體,先是左側的鉛花,再是右側的銀花,最後是中間的金花,三朵花分別凝聚著遊青的精、氣、神。
  同時,聖鼎周圍的雲霧也有了實體,呈赤、青、黃、白、墨五色光芒,五行之氣如流水般環繞流動起來,漸漸向三花聚攏。
  大殿寂靜無聲,所有人都屏息靜氣地看著,誰都沒有想到,遊青在這短短三日三夜的刑罰中竟然突破境界,修成金仙,實在是令人震撼。
  
  正在大家將注意力彙聚在游青這邊時,空華老君忽然更加激動地沖到白黎那只聖鼎的旁邊,顫著鬍鬚看了半響,再次喃喃出聲:“好孩子……好孩子啊……”
  只見白黎的聖鼎四周也漸漸起了五色霞光,五行之氣的色澤與遊青的略有差異,緩緩升空,在聖鼎上方按太極八卦的走向流動,如此循環往復許久後漸漸聚攏,形成白色真氣,又逐漸淡化,直至最後光芒消失,只餘絲絲縷縷在周圍遊走。
  如此現象,令眾仙家再次瞠目結舌。這狐妖,竟然修煉成仙了?
  天帝驚得目瞪口呆,實在想不通,他們明明是在受罰,為何雙雙突破了境界?這小狐妖他是知道的,在天界那麼多年,必定吸收了不少天地精華,雖然精進的速度快得有些不可思議,但也不是不可能成仙。但是遊青,他都已經動了凡心有了欲念,本該連鉛花都生不出來才是,為何還會修升為金仙?
  
  三日三夜刑期一到,空華老君就迫不及待地催促著小仙動作快點,恨不得自己上前去親自將兩隻鼎蓋掀開。
  遊青出來後顧不得看周圍的情形,面色焦急地沖到白黎那裡,他在鼎內時已經感受到白黎修煉成仙了,此時內心又是激動又是擔憂。白黎此番修升屬於揠苗助長,不知究竟能不能承受得住。
  鼎蓋掀開,白黎卻半天都不出來,遊青往裡一看,見他竟然衣不蔽體地暈倒了,頓時驚得魂飛魄散,連忙跳進去脫了自己的衣裳將他裹住,又橫抱著他從裡面出來,焦急地輕喚:“阿黎,醒醒!”
  白黎沒有任何反應,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嘴唇也乾裂得厲害。游青心口揪成一團,顫著手去探尋他體內的靈力,發現他只是過於疲憊暫時暈厥,這才稍稍松了口氣,可是隨即又在他體內發現了一股正在隨意遊走的靈力,顯然是極為強勁無法收為己用。
  陸壓看著他疑惑的神色輕咳一聲:“呃……那是我的,暫時借他的。”
  遊青抬眼看他,露出感激之色:“多謝!”
  天帝一聽臉色頓時沉黑,又不好發作,深吸口氣才將怒氣壓下:“我說這狐狸怎麼這麼快便修煉成仙了呢,原來是有道君助陣。”
  遊青一聽便猜到他是陸壓道君,下意識朝他腰間看過去,沒見到傳說中的寶器火葫蘆,倒是見到一把劣質的劍,一時有些無言。
  陸壓斜睨著天帝:“非也非也,這狐狸早就自己在裡面修煉起來了,我只不過稍稍推了他一把而已,即便沒有我這靈力,他出來後不過兩日也該能修煉成了。天帝不要這麼斤斤計較嘛!”
  一番話說得天帝臉色白了又黑黑了又白。
  
  遊青直接無視天帝,抱著白黎朝空華老君跪下:“徒兒讓師父受累了。”
  “快起來。”空華老君開開心心地把他拉起來,將手摸向白黎的脈搏,撚著鬍鬚探了探,轉頭看向一旁頗為無聊的陸壓,“道君能否將靈力收回去?我瞧著小狐狸似乎身子承受不住。”
  陸壓爽朗一笑:“借給他用的,當然要收回來。”說著探手指向白黎的額頭,又迅速收回。
  白黎眼睫動了動,過了很久才費力地睜開眼睛,迷迷糊糊中見到游青滿是擔憂的臉,心裡一甜,對著他笑起來。
  游青心頭的大石總算是落了地,心疼地將他緊了緊,抬頭看著天帝,不卑不亢道:“既然我與白黎已經受了刑罰,可否現在離開?”
  天帝冷笑:“還有一條刑罰是永不相見,難道你忘了?”
  游青感受到白黎身子一僵,連忙安撫地在他腰間捏了捏,回天帝一枚冷笑:“怕是天帝自己忘了,白黎如今已修煉成仙,我與他皆為散仙,不受拘束,難道情愛之事還須天帝首肯麼?”
  天帝讓他噎得無言以對,過了半晌再次冷哼:“修道者需戒去淫.欲方可生鉛花,你若執意與他一起,三花不聚頂、五氣不朝元,恐怕不久便會由金仙墮為上仙罷。”
  “金仙、上仙於我而言並不重要,金仙如何?上仙又如何?”遊青難得沒有再露出刺激天帝的神情,正色道,“再說,我一直與白黎在一起,既能修成金仙,就沒有再墮為上仙的道理。無愛之欲是為淫,有愛之欲是為情,天帝連這一點都分不清麼?修道之人應心懷萬物,七情六欲種種,為何要獨獨斷了情愛之念?不覺得可笑麼?”
  “說得好!”陸壓突然撫掌喝彩。
  遊青話一下子卡住,頗為無語地看了陸壓一眼。白黎眼睛一眯,把頭埋在他懷裡偷笑起來。
  
  天帝讓他一通搶白再次惱怒:“哼!玄青在凡間歷練了千年,如今可真是舌燦蓮花!既然你二人皆為散仙,那你們的事我以後就不管了,走吧!”
  白黎精神一震,覺得這句話簡直如同天籟之音,開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念在周圍眼睛太多,只好偷偷在遊青胸口撓了撓。
  遊青見他恢復了精神,連日來陰鬱的氣息終於散去,低頭朝他笑了笑,柔聲道:“現在帶你回去休息。”
  “唉?等等!”陸壓突然出聲,“天帝的意思是,散仙與散仙你不管,散仙與妖你仍要管?若是白黎沒有修煉成仙,那你就要棒打鴛鴦啦?”
  天帝不明白他為何還糾纏這個問題,神色有些不悅:“什麼棒打鴛鴦!仙妖相戀觸犯天條,本就不該發生!”
  陸壓昂首挺胸地看著他,笑容可掬道:“若是神仙與凡人呢?”
  “那就更不應該了!”
  陸壓嗤笑一聲:“那你是要將我扔下誅仙台呢,還是要將我關入天牢呢?”
  天帝頓時變了臉色:“什……什麼?”
  “我戀上了一個凡人呐,這可如何是好?”陸壓故作苦惱,“你不會要將我家那凡人抓來扔進炎龍聖鼎吧?肉體凡胎可受不起啊!”
  “……”天帝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堵在胸口卻半天都吐不出來,差點將自己憋死。
  “怎麼?天帝不打算處置我?”陸壓見他半天憋不出話來,只顧著喘粗氣,哈哈大笑,笑夠之後又搖頭歎息,“有失公允呐!有失公允!這狗屁天條不要也罷!”
  說著便扔下氣到嘔血的天帝與一眾驚掉下巴的仙家,甩甩衣袖當先跨出了金殿的大門,端的是瀟灑萬千。


☆、67

  第67章相守
  
  白黎與游青一同回到曾在天界居住的地方,看著嫣紅的花海、點綴落葉的棋盤,心頭滋味難辨。風景如昔,他們兜兜轉轉,再次回到這裡,終於能夠長相廝守,卻也吃盡了苦頭。
  游青看著白黎身上襤褸的破衫,心疼不已,將他抱至床上,在他乾裂的唇上親了親,柔聲道:“你當年住這裡時尚未化作人形,不過我早已替你將衣裳備好了,就盼著能給你穿上,你可要試一試?”
  “要!”白黎嗓音幹啞,兩隻眼睛卻笑得眯起來,若不是現在身子虛脫無力,恐怕早就要蹦起來與他膩在一起了。
  遊青笑著在他臉上捏捏:“不急著穿,先喝點水。”
  “噢!”白黎高高興興地應了,非常乖巧地將他遞過來的水咕咚咕咚牛飲而盡,喝完了一抬眼,發現屋子裡多了一個人,正是先前出手相助的陸壓道君,頓時笑容更加燦爛,“謝謝道君!”
  陸壓非常豪爽地擺了擺手:“不客氣,我已習慣了行俠仗義,不必如此感激。”
  遊青頗無語地抿了抿唇,將茶盞放在一旁,扭頭對他微微一笑:“阿黎在鼎內運氣時一直凝滯不前,多虧了道君的靈力,才能助他衝破封印,順利修煉成仙。道君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來得實在是巧。”
  陸壓摸摸鼻子:“你就沒有小狐狸可愛了,疑神疑鬼的。”
  遊青微微挑眉,淡然而笑:“我只是說道君來得巧罷了。”
  陸壓不自在地輕咳一聲,佯裝欣賞狀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發現沒什麼可看的,只好又轉回來,乾笑兩聲:“雲鶴一時失口,害得你家小狐狸又闖地府又闖天庭,我這算是替他還債,往後我們就互不相欠了啊!”
  游青一頭霧水,扭頭看著白黎。白黎比他還迷茫,瞪大眼問:“雲鶴是誰?”
  陸壓一臉自豪狀:“世人口中的金烏神醫!”
  “哦……”遊青挑著眉,一臉恍然。
  白黎接收到他轉過來的視線,縮了縮脖子,將被子往上提了提,只留一對烏溜溜的眼珠子極為心虛地看著他。
  
  空華老君以往不贊同游青將白黎擺在心尖上,是擔心遊青因他受苦,可後來見識了遊青的執著,也只好妥協,再加上此次磨難,白黎一滴淚都沒掉,雖然虛弱卻不嬌弱,還因禍得福修成了小仙,委實讓他刮目相看。
  因此空華老君如今對白黎不僅是愛屋及烏,還有發自內心的喜愛,樂呵呵地捋著鬍鬚將他誇了半天仍是不願離開,一直到送走了陸壓道君才依依不捨地回到自己的屋子,總算是給這兩人留了些空間。
  白黎此番折騰早已精疲力盡,在鼎內的修煉是遊青引導著進行的,雖說修成仙之後明顯感覺氣息輕盈了許多,體內五臟六腑也通透了不少,可畢竟進階過快,身子承受不住,睡了很長時間才能從床上爬起來。
  游青趁他熟睡時替他擦了擦身子,見他肌膚依舊晶瑩剔透,知道這些都是成仙之後恢復的,不用想也能猜到在鼎內時必定燙傷得厲害,憐惜得心頭刺痛,動作就不經意間更加的輕柔。
  白黎睡醒後一睜開眼就對上他溫柔的視線,欣喜地一把摟住他的脖子:“阿青,你說的衣裳呢?”
  遊青笑著與他蹭了蹭鼻尖,探手將一旁的衣裳拿過來,一件件抖開,雪白色褻衣褻褲、淺玉色廣袖長衫,腰間的綢帶綴著圓潤漂亮的玉珠,頗具靈氣。
  
  白黎興沖沖地從床上下來,光溜溜地站著,任遊青一層一層給自己穿上,還沒穿好就走到鏡子前面左瞧右瞧,樂滋滋地擺弄寬大的衣袖:“真好看!”
  遊青拾起綢帶走到他身後,往他腰間纏了一圈,在腰側打了個結,兩顆玉珠高低錯落著垂下來,身子略微一動便跟著晃一晃。
  白黎轉過身仰起臉傻笑:“真好看!怎麼這麼合身啊?那時候我不還是狐狸嗎?”
  “你熟睡有幻化的虛影,我早已看過,自然知曉尺寸。”遊青將他抱住,一抬眼便見到他在鏡子裡的背影,以及腰帶下挺翹的臀,眼神微微一暗。
  白黎在他臉頰上蹭了蹭,美滋滋道:“阿青,你是不是在那時候就喜歡我啦?”
  “是。”遊青笑著側頭在他耳垂親了親,嗓音沙啞,“每夜看著,每夜盼著,都快成魔了。”
  白黎聽著他低沉中略帶壓抑的聲音,呼吸一顫,靠在他身上低頭就開始解剛剛系好的腰帶。
  遊青將他手按住,疑惑道:“不是喜歡麼?怎麼又不穿了?”
  “等會兒親熱,我怕不小心把這麼好看的衣裳弄皺了。”白黎一邊大大方方地說著,一邊臉上又燃起了熱度。
  遊青呼吸一沉,盯著他緋色的臉頰,都移不開眼了:“你還氣虛著呢。”
  白黎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大大的弧度:“不是你想要的麼……”
  遊青差點噎著,哭笑不得地在他臀上拍了一下:“別鬧,還沒跟你算帳呢!”
  白黎一聽算帳,頓時就蔫了,委委屈屈地摟著他撒嬌:“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我以後絕對不說謊了……”
  “你倒是承認得快。”遊青捧著他的臉揉了揉。
  白黎聽他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彎著眉眼忙不迭地點頭。
  
  白黎對長老們傳了話,告訴他們自己一切安好,讓他們回煙山等著,之後又在天界修養了一段時日。遊青除了照顧他便是陪著師父喝酒下棋,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待白黎身子恢復得利索了,他們二人便暫別了師父,再次下界,一下界就直奔煙山而去。
  長老們頭一天便得到他們要回來的消息,雖然對他們的去向一頭霧水,可還是抵擋不住激動興奮之情。
  他們的王追著王夫東奔西跑,早就傳遍了整個狐族,很多小輩都不知道這王夫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如今總算是要帶著人回老巢了,一個個都開始翹首以盼。
  雖然狐王的寢殿比不得人間的那麼金碧輝煌,可也十分開闊大氣,長老們興沖沖地吩咐小狐妖們將白黎的居室收拾得乾乾淨淨,所有被褥、帳幔都換成喜慶的紅色,又備足了好酒好菜,非常隆重地迎接他們王和王夫的歸來。
  
  第二日,白黎和遊青在煙山現身,四大長老健步如飛、紅光滿面地迎了上來,還沒走近就齊齊驚掉了下巴。
  別人看不出來,他們四個老骨頭卻看得清清楚楚,這兩人幾日不見,怎麼全都帶著仙氣回來了?而且,王夫周身環繞的五色霞光明顯更為可觀呐!
  游青牽著白黎的手,才走了兩步就被一群小妖給團團圍住,嘰嘰喳喳問東問西好不熱鬧,一路笑著與他們說著話,帶著白黎在一群小妖的簇擁下走到長老們面前,溫聲道:“四位長老,我將阿黎找著了,現在完璧歸趙。”
  長老們終於回過神來,將他們二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仍是覺得不可思議,又拼命地眨眼,生怕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
  白黎眼睛一眯,笑嘻嘻道:“四長老,我已經不是九尾狐妖啦,現在是九尾狐仙!”
  四大長老個個都是一個踉蹌才站穩腳跟,在周圍一圈吸氣聲中瞪著眼沉默半天,突然膝蓋一屈、嘴巴一張,伏地就嚎起來:“蒼天呐!咱們狐族重振雄風啦!這都多少年了,終於有一個得道升天了!此生真是了無遺憾啦!”接著就是一通驚天動地的嚎哭。
  遊青被震得頭皮發麻,白黎卻早就習慣了,蹲下去對著他們嘻嘻一笑:“過癮啦?過癮了就起來吃飯去。”
  長老們直起腰抹抹淚,兩人握他的手,兩人拍他的肩,一臉欣慰。東長老語重心長道:“王呐,這回可不是為了過癮呐,句句發自肺腑啊!”
  白黎抬手指指遊青,自豪道:“阿青原本是上仙,現在是金仙,他比我厲害多了!”
  長老們見游青也跟著蹲下來,愣愣地看著他周身若隱若現的仙氣,又跟他大眼瞪小眼,見他笑意融融的模樣,再次嚎哭:“王夫啊!您可把我們瞞得好苦哇!難怪早就瞧著氣質不凡,原來竟是個仙家!咱們王果然是慧眼識珠啊!”
  
  一通議論紛紛之後,終於熱鬧地開了席。妖族不比人族那麼多規矩,席間沒有任何束縛,想怎麼吃就怎麼吃,想怎麼坐就怎麼坐,不願坐的,站著也可以,全憑各妖喜好。
  席間,長老們問起迷幻林的事,遊青大致對他們說了,怕他們擔心,自然將天界受苦之事略了過去,只挑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長老們聽完更加感慨,想不到他們二人早就有了羈絆,實在是緣分匪淺,說著說著不免對白黎更加的心疼,想著他們往後終於可以無拘無束地相守,真真是老懷安慰。
  
  之後白黎帶著遊青逛遍煙山,看到紅紅火火的居室時,樂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摟著他笑得好似一團明豔的芙蓉。
  遊青抬起他下巴,將他這副模樣欣賞了半天,自己也是忍不住笑:“還沒與你成親呢。”
  白黎嘿嘿一笑:“已經洞房了,不用成親了。”
  他們經歷了這麼多,哪裡還會在乎一個形式,說說也無非是逗趣罷了。
  遊青將他摟緊,在他額角親了親:“我們忽然失蹤,怕是已經成了懸案,如今再現身徒增麻煩,京城的宅子和這山腳的小破屋皆已回不去。看來要成親只能在你這狐狸洞了。”
  白黎鼓著腮幫子瞪他:“這哪裡是洞?!”
  遊青在他臉上捏捏:“狐狸住在山上,難道不是住狐狸洞中?”
  白黎哼哼唧唧地左右看看,拉著他往床邊走,喜滋滋道:“長老說準備了大紅喜服!快來穿穿!”
  二人將喜服換上,彼此看著對方,笑得一個比一個甜,只覺得自己喜歡的這個人好看得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一二,好看到骨子裡了。
  白黎笑吟吟地摟著他脖子輕輕一躍,雙腿靈活地纏上他的腰。遊青連忙將他托住,滿眼俱是寵溺,鼻尖在他細膩的脖頸上輕輕滑蹭,時不時將唇貼上去啄一口。
  白黎起初還癢得直笑,漸漸地笑聲就變了味道,逐漸化作喘息,腳跟在遊青的後腰蹭了蹭,吐氣如蘭:“阿青,我們洞房。”
  遊青故意逗他:“你方才說這裡不是洞,要如何洞房?”
  白黎難耐地在他身上蹭起來,撒嬌似的輕喚:“阿青……”
  遊青讓他這一聲綿長又撩人的低吟勾得氣息粗沉了幾分,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口,抱著他往床榻走去。



☆、68

  第68章相遇
  
  游青與白黎隔三岔五地回天界去探望師父,一待便是七八日,待夠了又會回到凡間去四處遊玩,日子過得十分瀟灑。
  空華老君重新過上了有弟子陪他下棋聊天的滋潤日子,每日樂呵呵的。白黎跟著遊青喚他一聲師父,他就毫不猶豫地應下了,此後便當真將他視作弟子,沒事還會教他一些法術。
  白黎苦盡甘來,心情無以言表,樂得快要飛到九重天外,他不會下棋,就在一旁看,每學會一丁點就要拉著遊青陪他下,或是法術學了一些也要練給遊青看看。游青讓師父揪過去的時候,他就死活在後面拖,一口一聲“師兄”,把游青的心都快要喊化掉了。
  
  夜裡相擁纏綿,白黎拿尾巴在他腿上或輕或重地掃著,嗓音透著未散的情.欲,嘀嘀咕咕地說了會兒話,將睡未睡之際忽然想起小禾那裡聽來的消息,嘿嘿笑道:“阿青,聽說公主要成親啦,我們要不要去京城瞧瞧熱鬧?”
  遊青正拿手指繞著他臉側一縷銀白的髮絲,聞言愣了一下,笑起來:“昨日還說要去南湖泛舟,今日又突然說要去京城。你這主意變得還真快!”
  白黎抬眼瞄了他一下,微微鼓了鼓腮幫子:“我想看看公主嫁給了誰……多虧了那個准駙馬,阿青才不會被人家惦記……”
  遊青哭笑不得,攬著他的腰低語輕歎:“如今你我回到千年前,九世輪回的種種就如同過眼雲煙一般,可終究還是發生過,是我對不起你。”
  白黎連忙搖頭,把臉埋在他頸窩撒嬌:“做凡人,投胎轉世喝孟婆湯是必然,有什麼好對不起的。你再這麼說,我就把你關到門外喝西北風!”
  遊青在他額角蹭蹭,低聲笑起來:“你可真是厲害,我不敢了。你想去哪裡我都陪著,明早就去京城。”
  白黎眼睛一眯,抬起臉在他唇上啾了一口:“我去看看是不是張元才那個書呆子。”
  “還說人家書呆子!人家好歹也是朝廷命官。”遊青好笑地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公主成親是一樁極為隆重的事,自然要籌備許久,因此二人動身上路後走得倒是不急,權當遊山玩水了,甚至還半途買下來一匹馬,一前一後地坐著。
  同樣是去京城,此次與上回趕考相比心情已不可同日而語,遇著濛濛細雨時,他們就撐著傘在雨中前行,雨勢急了就換上斗笠蓑衣,天氣晴好時偶爾會打著傘遮遮日頭。如此行了一段時日,終於趕到了京城。
  離開的時間不長,京城繁華依舊,人人滿面春風,茶樓酒肆隨意往哪兒一坐,總能聽到有人聊起公主的親事,想必因為這件事,京城已經熱鬧了許久。
  雖然游青打馬遊街時京城半數人都曾見過,可畢竟只是一面之緣,如今他恢復了本來面貌,穿著極為普通,又時不時低頭與白黎說話,埋沒在熙攘的人潮中,倒是不會讓人認出來。
  白黎有些懷念這裡的美味,看到一大盤金燦燦圓潤飽滿的雞腿端上來時,口水都快滴到衣襟上了,等店小二一轉身就迫不及待地抓起一隻塞到嘴巴裡,眼睛朝遊青瞄了一眼,大口撕咬改為小口啃。
  游青支著額側頭對他笑:“裝什麼斯文?我又不是沒見過你的吃相。”
  白黎抹了抹嘴巴,瞪大眼看著他,口中嚼啊嚼的,終於把肉給吞下去,嘿嘿笑起來:“阿青,我要是成百上千年都那樣吃,你會不會嫌棄我?”
  “說什麼傻話?”遊青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可還記得當年初見你時,你在做什麼?”
  白黎眨巴眨巴眼,撕下一大塊肉含在嘴裡,含含糊糊回了他一個字:“吃……”
  遊青唇角一揚,忍不住笑出聲來。
  
  “游兄,別來無恙!”身側驀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含著幾分笑意。
  吃得津津有味的白黎猛地卡住了動作,瞪大眼鼓著腮幫子一動不動地看向來人。
  遊青微微一愣,連忙抬頭,見到薛常眉梢微挑、一臉淡定的模樣,心中有些詫異,笑了笑指指一旁的座位:“薛兄、雲護衛請坐!”
  薛常掀了袍擺欣然入座,又轉頭示意雲棲也坐下,雲棲躊躇了片刻後還是聽話地在他旁邊落了座。
  游青喊店小二又上了幾道菜,目光不著痕跡地在大堂打量了一圈,想不到這麼偏僻的角落都能被他注意到,微笑道:“薛兄此時應該在朝中議事才對,怎會有閒情雅致在此處出現?”
  薛常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不答反問:“游兄可是不回朝堂了?”
  “不回了。”遊青也舉了舉酒杯,與他一同飲了酒。
  薛常饒有興趣地看看他,又看看白黎,見白黎一副傻乎乎的模樣,忍不住笑意更深:“小書童似乎很喜愛吃雞腿啊!”
  白黎這才回過神來,抹抹嘴補了聲招呼:“薛大人好!”
  薛常笑眯眯地擺擺手表示不必客氣,視線在堂中掃了一圈,壓低嗓音道:“游兄若是不愛做官,寫個摺子遞上去即可,何必如此麻煩?也不知你找的是哪裡的江湖術士,這易容術實在是坑蒙拐騙,我一眼便將你認了出來。”
  白黎一臉茫然地扯扯遊青的袖子:“阿青,什麼是易容術?”
  遊青忍著笑,頗為正經地在臉上比劃了一下,解釋道:“上回那位俠士在我臉上勾勾畫畫,將我容貌改得有些不一樣,你不記得了?”
  白黎一手抓著雞腿,一手撓撓臉,大惑不解。
  遊青方才還絞盡腦汁地想藉口,沒想到薛常已經自己理出了一套解釋,正好順坡下,以為可以省心了,哪曾想又聽到他慢悠悠地開口道:“你們二人可真是好功夫,全城那麼多人,城外也四處都有饑民,我們查了許久卻沒有一個人看見過你們出城,可不蹊蹺?”
  遊青心裡有些愧疚,可當時為了救白黎,哪裡還顧得了許多,只好裝傻充愣地微微一笑:“這我就不知了,許是都睡熟了罷。”
  
  薛常眯著眼彎著唇,一臉高深莫測,卻也不再談這個話題了,悠閒道:“你們二人怎麼又回到京城了?不會是來瞧熱鬧的吧?”
  “你猜對了,的確是來瞧熱鬧的。”
  白黎插嘴道:“我們來看看駙馬爺是誰!”
  薛常一愣,哈哈大笑:“駙馬爺當日住在別院可與你們只有一牆之隔。”
  白黎雙眼瞪大:“真是張元才那個書呆子?”
  薛常笑眯眯地點頭:“說起來,公主與張元才可算是一對歡喜冤家,著實有趣。中秋那晚,公主女扮男裝出宮遊玩,也不知怎麼的竟讓侍衛給跟丟了,遇到一名孟浪之人,嚇得花容失色,及時讓張元才救下來。”
  白黎恍然大悟:“這就是話本裡說的英雄救美吧!”
  薛常搖頭,憋著笑:“本該如此,可惜那張元才委實是個呆子,他早在鹿鳴宴上見過了公主,卻愣是看不出她女扮男裝,竟然傻乎乎地將她當做了某位皇子,還感慨這皇子與公主長得可真像!公主受驚不小,哭哭啼啼的,那書呆子也不安慰,送她回去一路上都在嘮叨著,男兒有淚不輕彈,您貴為皇子怎能哭成這樣,那男子如此不堪,您不反擊卻只知道哭云云,極盡忠臣本分,絮絮叨叨地說著身為皇子當有所為有所不為。”
  白黎雖然不通世事,可凡間的一些尊卑觀念還是知道的,聽得瞪大了眼:“他不想活啦?”
  遊青往他碗裡夾了一道菜,笑道:“他做得出來。”
  “沒錯,這種事也只有他這一根筋的書呆子才敢做。”薛常笑了笑,又道,“之後,公主與他可算是結下了梁子。當真是世事無常,也不知後來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二人便看對眼了,可不就是歡喜冤家?”
  
  說說笑笑間,一桌酒菜半數入了肚子,薛常又道:“我前日剛辭了官,打算看完熱鬧便離開京城南下,游兄若是順路,可與我們一道。”
  對面兩人大吃一驚,遊青不解道:“為何突然要辭官?”
  “唔……倒也不是突然,早就有此打算了。”薛常笑了笑,傾身將嗓音壓低一些,“游兄在朝堂的時日不多,不過以你的慧眼,想必也能看出些名堂來吧?”
  遊青挑眉,不知自己想的對不對。
  薛常轉著手中的酒杯,慢條斯理道:“如今暗潮洶湧,我不欲去淌那渾水,萬一押錯了寶,可是要掉腦袋的。不過身在局中,哪有不行子的道理?還不如全身而退來的痛快。”
  “這只是其中之一吧?”遊青笑了笑,他的猜測倒是相差無幾。
  “唉……知我者,游兄也!”薛常長歎一聲,將酒杯擱下,“若是讓我整日在外面體察民情我倒是樂意,若是讓我將精力耗費在這些事上,這官不當也罷。”
  游青了然點頭,上一世的薛常也有過這番論調,只不過那時他終究還是留了下來,這一世不知為何會下定決心離開。
  薛常為官一直十分警醒也十分聰明,雖說天家之事有些費神可也不至於耗費他全部精力,而且他對勾心鬥角極為擅長,又不是貪生怕死之輩,如今忽然萌生退意,或許是有什麼顧慮或牽掛了。
  遊青見他一臉悠哉的模樣,忍不住笑道:“如此人才年紀輕輕便要辭官,皇上怕是很不舍吧?”
  “哈哈哈!氣得不輕,好在人逢喜事精神爽,皇上氣完了終究還是給我批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又不缺我這一個。”
  游青替他續了半杯酒,又給自己續上:“三日後,我們也是南下,倒的確同路。先在此祝薛兄萬事順利!”
  薛常大為高興:“多謝!”


☆、69

  第69章 泛舟
  
  公主下嫁,張元才笑成了傻子,洞房當夜掀開娘子的紅蓋頭,看著那雙滿是柔情的水眸與紅豔豔的唇,只覺得頭重腳輕、飄忽的厲害,愣頭愣腦地對著那張明豔俏麗的臉盯了半天都沒有動作。
  公主一開始還嬌羞無限,等著等著就惱了,鳳冠一扯,狠狠摔到床上,站起來就擰他耳朵:“張元才你這個書呆子!對我不滿意還是怎麼的?!”
  張元才大驚,連忙將她抱住,指天指地、笨嘴笨舌地表達愛慕之情,雖然前言不搭後語,終究還是將公主的怒火給平息了。
  公主讓他抱著,臉頰漸漸泛起了紅暈,如晚霞一般。
  張元才驚豔不已,也緊張不已,坐在床邊與她細聲細語了半晌,覺得情緒醞釀得差不多了,帳幔一扯便輕摟著她躺下,還沒完全躺好,卻忽然聽得公主一聲淒厲的慘叫:“啊——!你這呆子!鳳冠磕到我了!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不是不是!”張元才緊張地將她重新抱起,“這不是、你自己扔的麼……”
  “你還狡辯?!難不成我自己不想活了?!”
  “不是不是!是我不細心!我這就拿走!”張元才笨手笨腳地將鳳冠拿起來放到桌上,一扭頭見公主“噗嗤”一聲輕笑,愣了一下,也跟著呵呵笑起來。
  屋頂上,隱去身形的白黎捂著肚子,笑得直打跌。遊青無奈地攬著他的腰將他拖走,在他臉上捏了捏:“人家都快洞房了,你還看!”
  白黎微微撅起了唇,憤憤道:“你上回因為他們的事罵我,你看如今他們不還是在一起了嘛!”
  遊青哭笑不得,在他唇上親了親:“你可真是記仇,小氣狐狸!”
  白黎頗為傲嬌地一扭頭:“哼!”
  
  熱鬧一過,游青與白黎將馬從客棧牽出來,帶著他去了丞相府的大門,與薛常二人一同離開京城南下而去。
  讓遊青驚訝的是,薛常竟然賞了些銀兩和府內的東西,將所有下人都遣散了,只餘一輛馬車、一個侍衛,馬車上兩隻箱子,一隻裝著書冊,一隻裝著衣物與細軟,可算是輕便出行。
  薛常一直不曾有家眷,自然沒有多大的開銷,因此這些年攢下了不少的銀兩,即便後半輩子什麼都不做,也夠花了。不過他當然不喜歡坐吃山空,早就在江南置辦了一座宅院,甚至還私底下開了一家布莊,如今已頗具規模。
  遊青微微詫異:“在朝官員不可營商,薛兄膽子還真不小,原來早就給自己鋪好後路了。”
  “不要緊,都是以雲棲的名義置辦的,查到了又能耐我何?還不讓我家侍衛做點生意了?”薛常欣然一笑。
  遊青下意識朝雲棲看了一眼,印象中,這侍衛可是跟了他一輩子的,忠心自不必說。
  中途投客棧時,游青無意間發現薛常的銀票碎銀全都放在雲棲身上,不由對這個向來沉默得幾乎沒有存在感的侍衛又多看了一眼。
  
  行了幾日路程,白黎已經將雲棲激怒不知多少回了,每每樂在其中。游青與薛常卻跟沒事人一般,下著棋喝著茶,相當閒適自在。
  薛常落了子,輕扇一搖:“明日就能到林陽城,等到碼頭上了船,剩下的就全是水路了。”
  話音未落,外面忽然傳來一聲狂笑:“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打次路過!留下買路財!”
  遊青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正疑惑在哪裡聽過時,凝神間聽到那人小聲嘀咕:“喊得還真順口。”
  正駕著馬車的雲棲繃直了身子,迅速看了看四周,警惕地查看是否有埋伏,忽然聽到身後掀開簾子鑽出來的白黎“咦”了一聲,接著就見他滿腔驚喜地朝來人揮了揮手:“道君!你在這裡做什麼啊?”
  馬車內遊青捏著棋子的手一頓。
  陸壓倏地瞪大了眼:“小狐狸,你怎麼在這兒?”他方才光盯著前面駕車的侍衛了,倒是沒注意馬車內的情形,此時細細一望,果然見到若隱若現的仙氣。
  遊青手一顫,棋子差點掉棋盤上。
  薛常仗著有雲棲護著,一直不曾放在心上,此時聽了那人的話,忍不住挑了挑眉:“小狐狸?”
  遊青一臉無奈,掀開簾子下了馬車,笑道:“真是巧,道君怎麼做起山大王來了?”
  道君迅速擺出一臉長輩見到晚輩的慈祥笑容,款款而來,見雲棲拔劍相向,不甚在意地沖他揮了揮手,哈哈一笑:“玄青呐,這是你在凡間交的朋友罷?快讓他把劍收了。”
  游青餘光瞄到雲棲和剛剛掀開簾子的薛常動作齊齊頓住,腦殼疼了。
  
  薛常跳下了馬車,又一次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游兄,這位是?”
  遊青腦子卡了殼,尚未來得及開口,就見陸壓頗為豪爽地抱了抱拳,笑道:“閑野!”
  在場唯一表情正常的白黎忍不住插嘴:“道君,你換名字啦?”
  “早換啦!”陸壓得意一笑,“閑雲野鶴,你看是不是與我家雲鶴十分的般配?”
  白黎笑眯眯地點頭,遊青嘴角微抽,無語望天。
  薛常將雲棲手中的劍柄往下按了按,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都是朋友,不妨坐下來喝杯茶。”
  陸壓毫不客氣地點點頭:“也好!不過我並非來打劫的,實在是新學了刀法,找不到人切磋,這才故意攔了你們的馬車。不知稍後有沒有幸和這位小兄弟比劃比劃?”
  遊青往他腰間看了看,見上回那把花花綠綠的劍已經不見蹤影,換了一把極為樸實的刀,實在是不知該如何形容這位曾經讓自己膜拜的上神了。
  薛常揚唇一笑:“當然可以。”
  
  幾番寒暄,除駕車的雲棲,其餘四人都入了馬車。薛常斟了茶,朝遊青看了一眼,笑眯眯道:“我薛常何其有幸,竟能與不凡之人做朋友。只是不知游兄是仙是妖是神是鬼?”
  游青早知他聰明,覺得沒有再隱瞞的必要,只說自己是個修行的散仙,見他了然點頭,也就未再多言,不過仍是十分好奇:“薛兄是如何猜出來的?僅憑方才幾句話麼?”
  “當然不是。”薛常笑了笑,“你們在鄴縣憑空消失本就蹊蹺,京城府邸內的僕人竟然也沒了蹤影,可不奇怪?別人只當是個懸案,不過我卻另外還發現了一件事。”
  白黎這才知道自己剛才說漏了嘴,心虛地朝遊青瞟了一眼,插嘴道:“什麼事啊?”
  “我記得鹿鳴宴上游兄時不時會對著一旁的空地看,而盤中莫名少了一隻雞腿,想必也不是你自己吃的罷……”薛常意味深長地朝白黎看了一眼。
  白黎聽到“雞腿”二字,很不爭氣也很不合時宜地吞了吞口水。
  遊青無奈地笑了笑,當時不曾注意,現在一回想,倒的確很有可能被他發現,畢竟他早已有了退隱之心,旁人忙著揣摩聖意、察言觀色的時候,他悠閒四顧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薛常一向從容不迫,得知了他們的身份後,態度與平時並無兩異,游青與白黎也樂得自在。
  幾人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就到了江南,薛常一盡地主之誼,將他們好好招待了一番之後才放行。
  
  游青帶著白黎繼續往南,不過兩日便到了人煙稀少的南湖。
  南湖美景早已聞名天下,此地氣候溫暖,即使早已入了深冬,湖面上也不會結冰,湖水清澈湛藍,美得令人窒息。
  游青與白黎先是臨空俯瞰一番,過足了眼癮後才在湖中心變出一艘小船,興致極好地攜手坐進了船艙。
  又到了過年的時候,遊青一進去便將包裹解開,取出橘子、蠟燭、小刀、小勺,見坐在對面的白黎一臉疑惑,笑著道:“我答應過你,往後每年都要給你做小橘燈,你忘了?”
  白黎咬了咬唇,雙手抱著他的腿,笑起來:“我沒忘!不過那時候我以為你時凡人啊,現在你不是凡人了,直接變幾個出來不就好了,不用這麼辛苦地一個個做啦!”
  “傻子,若是萬事依賴法術,這神仙做得還有什麼意思?”遊青騰出手捏著他下巴在他唇上親了親,“上回不是沒瞧見我做麼,今日正好做給你看。”
  白黎心中甜得不行,雙手摟緊他的脖子送了一個纏綿的回吻,鬆開唇時猶帶喘息,水潤的眸子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點點頭再次笑起來:“嗯!”
  遊青拿刀將橘子削了一塊頂,又拿小勺將橘子肉掏出來,送到他嘴邊。
  白黎嗷嗚一口吞下去,眯著眼睛喜滋滋地吃了,吃完抹抹嘴說:“你也吃!”
  “好。”遊青眼中笑意溫柔。
  
  入夜之際,小橘燈已經全部做好,湖面上只有一些微風,靜謐無聲。
  遊青將小橘燈點亮,擺在小船的各個角落,狹小的船艙被昏黃光線打亮,二人的影子投在艙頂上,平添了幾分溫暖。
  白黎趴到船板上,將旁邊的小橘燈拿在手中,伸到水面上方,看著四周小孔中露出的光線在湖面上倒映出的波光粼粼,忽然想起了元宵節看人們放花燈的情景,喃喃道:“我也要許願,我要和阿青永遠在一起!”
  遊青聽了他細不可聞的聲音,莞爾:“你這心願交給我就好了。”
  白黎趴在那兒對著湖水傻笑了半天,將小橘燈收回來重新放在船板上,轉身一把將他抱住,抬起臉沖他齜牙:“我好開心!”
  遊青捧著他的臉在他眼角輕吻,低聲道:“我也是。”
  白黎享受著他唇畔一路下滑的甜蜜,胸腔裡漲得滿滿的,待到雙唇被鬆開後,臉頰上已經浮起了兩層紅暈,燙到了心尖上。
  遊青摟著他:“餓麼?”
  “還好,吃了很多橘子,最多再吃一些糕點。”
  游青聞言將他鬆開,轉身去拿帶過來的糕點,見白黎又興奮地爬出了船艙,轉頭沖自己招手,連忙跟著坐過去,一人嘴裡塞了一塊赤豆糕,接著伸手將他摟住。
  白黎雙手捧著一盞小橘燈轉來轉去著玩,靠在他肩上抬頭看著滿天璀璨的繁星,吧唧吧唧嘴道:“在天界的時候,看著凡間的萬家燈火覺得很美。在凡間的時候,看著滿天的星星也很美。”
  遊青側頭看著他笑:“嗯。”
  白黎抹抹嘴,在他耳側親了一口:“嘿嘿,跟阿青在一起,看什麼都美!”
  遊青眉目間笑意潺潺,將他摟得更緊。
  夜風襲來,將二人的衣袖輕輕掀起。湖面橫無際涯,燭火搖曳映空,鬢邊溫存如畫。


☆、70 薛常雲棲番外一:相識

  十七年前的江南,提起薛家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薛家為當地最有名望的豪門朱戶,不僅家大業大、家境殷實,而且代代以善為本、世世接濟助人。
  天子腳下尚有刁民,富裕之鄉自然也少不了窮苦之人,薛家開善堂、招短工,手腳齊全地就收回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計,老幼病弱做不了活兒的就每日施捨一些米糧。
  薛家的善堂一日開三次,每日傍晚來往之人都會在那裡見到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雖然五官尚未完全長開,卻已隱有龍章鳳姿之貌。當地人都知道,這是薛家九代單傳的獨苗,薛常。
  自古重農輕商,薛家再富裕,終究是低人一等,薛老爺和薛太爺都將希望寄託在薛常身上,希望他有朝一日能走上仕途,於是請了當地最好的夫子教他讀書,又請了功夫高的師父教他一些武藝強身健體,怕他太累了,還會讓他每日傍晚去善堂幫把手,權當休息,可說是將所有心血都傾注在他身上。
  薛常不負所望,小小年紀便學有所成,早早過了院試,只等三年後的鄉試再放異彩。
  這一年,薛常十三歲,性子開朗、神采飛揚、意氣風發。
  
  江南多雨,一下就是連綿多日不歇,小巷的青磚沿著牆根蔓延出兩道彎彎曲曲的青苔,牆根下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衣衫單薄,凍得瑟瑟發抖,肚子裡饑餓難忍的咕嚕聲與潺潺雨絲相應和。
  時近傍晚,抬頭朝巷口望了一眼,遠遠瞧見那邊的人多了起來,應該是善堂要開門了。小身板一手扶著牆站起來,另一手捂著被人踢痛的肚子,滿懷希望又隱含恐懼地朝那裡走去。他已經連著兩天沒吃東西了,每次好不容易得到一些吃的都會讓別人搶走,這次說什麼都要護住。
  那個小公子又來了,還是那麼笑眯眯的,穿著十分好看的衣裳,腳邊放著一把傘,手中正拿著饅頭遞給他面前的人。哦不是,今天不是饅頭,今天竟然是包子!
  滿是污垢的小臉上,雙目亮晶晶地閃著光芒,抿緊唇攢著勁加快腳步趕過去排到隊伍的末尾。剛站穩腳跟,旁邊就擠過來一個臭小子,將小身板往後推了推。薄薄的嘴唇抿得更緊,敢怒不敢言,被打怕了,只好默默低頭。
  垂著眼一步一步往前挪,時不時還要被推著往後退一步,終於輪到自己了,小臉揚起來,雙手接過那小公子手中遞過來的兩隻大包子,訥訥地小聲說了句“謝謝”,轉身飛奔到一旁的角落蹲下。
  
  這一次他學聰明了,沒有走遠,一抬頭就能見到排隊的人群,但是沒想到剛把包子送到嘴裡咬了一口,就被經常欺負自己的臭小子搶走了,緊接著懷裡的包子也不翼而飛。
  “還給我!”小身板雖然瘦弱,可惱極了也還是能憋出些力氣,追上去一把抓住臭小子的胳膊。
  臭小子生怕被旁邊的人聽到,胳膊掙了掙沒掙開,抬腿就踹,一腳將他踹倒在地,讓他爬起來一拽,又踹了一腳。小身板悶不吭聲地被踹了兩次,痛得倒在地上,再爬起來已經追不上了,腿一軟無力地跌坐到地上,青磚上的雨水浸濕了褲子,只好瞪著淚眼看著自己的包子越跑越遠。
  正難過的時候,頭頂突然罩下來一片陰影,緊接著就傳來一道十分好聽的少年嗓音:“你被人欺負了?”
  小身板一僵,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轉過去看了他一眼,垂下頭默不作聲。
  少年見他臉上的泥汙被雨水沖出一道道小溝,身子也瘦弱得好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不由將聲音放輕柔一些:“是不是包子被搶走了?”
  小頭顱點了點。
  少年回頭喊:“春來,快拿兩個包子來!”
  那邊的夥計連忙冒著雨給他送過來兩隻包子,少年伸手接過,轉頭就遞過來:“快趁熱吃吧,門口有水,渴了就自己去喝。”
  “謝謝!”小身板晃了晃,悶著頭雙手將包子接過來。
  “你慢點吃,若是再有人搶就坐到善堂門口來。”少年吩咐了一句轉身就走,剛走了兩步突然聽到後面一聲悶響,扭頭一看,小身板竟然倒在地上暈過去了。
  這一年,雲棲七歲,餓暈病倒後被薛常帶回府找大夫瞧了瞧,之後便留了下來。
  
  薛常問:“你叫什麼名字?”
  搖頭。
  薛常又問:“你爹娘呢?”
  還是搖頭。
  薛常繼續問:“以前是誰養你的?”
  咬咬唇,小聲回答:“……舅舅。”
  “那你舅舅呢?”
  “……死了。”
  “你舅舅以前是怎麼叫你的?”
  過了半晌,甕聲道:“……舅舅是啞巴。”
  薛常愣了一下,又道:“你姓什麼知道麼?”
  點點頭:“……雲。”
  薛常從未見過這麼不愛說話的小子,似乎每蹦一個字都十分艱難,不過他收拾乾淨之後十分養眼,唇紅齒白的,不像窮苦人家的孩子,而且又極有禮貌,說不定是某個大戶人家遭了變故才落到如此田地。
  薛常想了想,道:“既然如今你棲息在我薛家,那我就給你起名叫雲棲,好不好?”
  雲棲眨眨眼,也不知這棲字該如何寫,只覺得十分好聽,抿抿唇點了點頭。
  
  如雲棲這般年紀太小的孤兒,薛府一般都是在善堂接濟,不會收進來做事,即便讓他們做也做不了多少,還落得一個於心不忍。
  不過薛常看雲棲身上被人踢傷了,覺得他可憐,還是留下來了。對於薛常的意見,薛府上上下下自然沒有二話,因此,雲棲就成了他的小隨從。
  雲棲自知寄人籬下,處處恪守本分,吩咐他做的事必定周到仔細地做好,沒吩咐的時候他也不胡亂幫忙,免得弄巧成拙造成麻煩。
  當然,一般也不會有人吩咐他做什麼,只有薛常偶爾會喊他:“雲棲,替我拿兩塊糕點過來。”等他拿來的時候,自己吃了,還不忘分給他一塊。
  雲棲接過糕點的時候會迅速朝他看一眼,之後抿抿唇垂下頭,恭恭敬敬說一聲:“謝謝公子!”
  薛常從不對下人擺架子,對雲棲也極好,發現這悶頭小子偷偷看自己的書之後,便讓他也去夫子面前坐著,害他誠惶誠恐了好些天。
  雲棲發現他是真的脾氣很好,也就慢慢放下了心,膽子也大了些,見他跟著師父學武藝,自己也像模像樣地比劃,而且,他發現學武藝比讀書要更容易學會,之後就越發想學了。
  七歲的孩子渴望什麼都在眼中寫著,再懂事都很難掩飾住,薛常發現他對學武極為渴求,就將他帶到師父面前讓他正大光明地跟著學。
  自此,薛常成了雲棲心內的一片晴空、一汪澄澈的泉水。
  薛常多數精力放在讀書上,習武只是強身健體,雲棲卻不用考取功名,讀書只是識了一些字,倒是習武異常堅毅,無事可做的時候就一個人悶著頭不聲不響地紮馬步。
  薛常有時一抬頭見到他小臉緊繃、滿頭大汗的模樣,只覺得好笑,心裡倒是對他多了幾分讚賞。
  才半年功夫,雲棲瘦弱的小身板就結實了不少,教武藝的師父原本覺得自己可有可無,自從有了雲棲之後就頗有成就感,對他自然是教得更加盡心盡力。
  
  第二年初秋,薛府喜得麟兒的消息傳遍江南,人人道賀。薛常添了一個弟弟,見到那皺巴巴的小臉時,忍不住抓著他的小手捏了捏,心裡有說不出的柔軟。
  薛家的兄弟倆往後一人考取功名、一人繼承家業,總算是兩頭都有了著落,薛老太爺高興得紅光滿面,命人大街小巷地滿城送喜蛋。
  誰都沒有想到,薛家小公子滿月酒過了沒幾天,厄運就這麼突兀地降臨了。
  夜深人靜時,薛府的各個屋子都被吹入了迷香,所有人都在沉睡中不省人事。只有雲棲因為忽然受涼拉肚子去了茅房,就此躲過一劫,等他從茅房出來時,鼻端聞到一股柴火味,緊接就看到耀目的火光呈沖天之勢,一下子驚得手腳冰涼。
  火勢起得又快又急,轉眼間便蔓延成一片,整個薛府卻陷入死寂,沒有半點人聲,雲棲瞪大眼傻站了短短片刻,猛地驚回了神,拔腿就往主屋狂奔而去。
  薛府的火勢將秋季的夜空映得透亮,劈裡啪啦的聲響將四鄰從睡夢中驚醒,所有人起來奔相走告,水盆水桶的碰撞聲夾雜著一聲聲驚恐淒厲的喊叫:“走水啦!走水啦!”
  薛府內,雲棲嚇得肝膽俱裂,不要命地冒著火勢沖進了薛常的屋子,一下子就被嗆得咳起來,忙亂間還算清醒,拿著洗臉的帕子將茶壺裡的水倒上去,埋著頭沖到薛常的床前將濕帕子搭在他口鼻上,連人帶被子一起拖下了床。
  薛常比他個子高,他才一丁點大的孩子,即便是練了武也沒辦法將比自己高那麼多的少年抱起來,只能拖著他往外走,平日裡幾大步就能出去,這次卻走得極為艱難。
  
  薛家與人親厚,左右口碑極好,家裡起了火,鄰里知道的必定都沖過來救火,卻也不敢往裡走太深,只是在週邊徒勞地潑著水,緊接著就見到一個瘦小的身影在火光中費力地往外挪,桶裡的水正好澆到他身上。
  雲棲被熏得不清,差點就撐不下去,讓這水一澆,頓時如降甘露,見有大人奔進來幫忙,連忙將薛常轉交給他,又迅速把手探到薛常的鼻子底下,見還有呼吸,這才微微松了口氣,緊接著又轉身悶頭再一次沖進了大火。
  
  “喂!別進去!火太大來不及了!危險!”後面的人扯著嗓子一臉焦急地朝他喊,聲音尚未來得及淹沒在漫天的熱浪中,就見人已經沖了進去。
  雲棲此時已失去了多餘的思考能力,他只知道薛家對自己有恩,薛府上上下下都對自己很好,他不能貪生怕死地站在外面,必須能救幾個救幾個,救出了薛常之後又沖進了薛氏夫婦的屋子,抱起繈褓中的嬰兒便往外沖。
  江南的屋子樓宇多為木材所建,哪裡扛得住如此大的火勢?雲棲剛剛沖到門檻就讓坍塌的門框狠狠砸在了背上。好在他先前已經澆了一身的水,雖然被砸得五臟六腑都在痛,背上也燙得火辣辣的,可終究沒被點著,直起腰撇開門框繼續往前沖。
  院子裡都是花草樹木,能燒的也都起了火,雲棲一路跑得昏昏沉沉、跌跌撞撞,終於在沖出火光見到有人跑過來接應時暈倒在地。
  
  一把火將曾經欣欣向榮的薛府燒成了灰燼,雲棲救出的兄弟倆隻活了一個,薛家的小公子年紀太小熬不住,早就沒了呼吸,薛府上上下下百口人,只活了薛常與雲棲主僕倆。
  薛常抱著早已僵硬的弟弟,赤紅著眼跪在燃成廢墟的薛府門口,聲嘶力竭地哭喊了一天一夜,哭到最後半個音都發不出,紅腫的雙目漸漸染上了恨意。
  他平日裡都在讀書,很少過問家中之事,可不用細想也知道,這場火必定是有人心腸歹毒、故意為之。
  薛常去衙門擊鼓鳴冤,怎料知府將他的狀紙收了,卻遲遲不給答覆,說秋季天乾物燥,本就容易失火,他家這場大火能燒的都已燒光,要說人為卻尋不出證據,無法斷案。
  薛常冷冷地聽著,他知道衙門壓根就沒有派人去查,燒成灰的薛府動都不曾動過。由此,他已心下明瞭,面上不動聲色地表達了謝意,轉身離去,一回去就將薛府裡裡外外翻了個遍,能摸出來的線索都一一記在心上。
  在街坊四鄰的幫襯下料理完後事,薛常變得一無所有,本想讓雲棲自尋生路,沒料到他一根筋地非要跟著自己,便沒再多言,再說,自己的命是他救的,他想走想留,自己都不會有任何意見。
  第二日,他帶著雲棲與街坊四鄰一一道別,推拒不過只好收了他們硬塞過來的一些銀兩,紅著眼眶將牙咬得生疼,硬生生將眼淚吞回了肚子裡,一身沉靜地帶著雲棲離開。



☆、71 薛常雲棲番外二:情起

  薛常十四歲家破人亡,悲慟卻異常冷靜,在看清知府的態度後,心中了如明鏡,知道自家的仇人不是這知府便是知府要保的人,總歸是蛇鼠一窩、沆瀣一氣。
  知府見他謙恭有禮、挑不出錯來,而外面又有一大堆觀望之人,自然不好為難他,這才讓他全身而退。關於宅子地契、鋪子地契,薛常隻字未提,家中的已燒成灰、官府那裡的備案橫豎是要被銷毀的,他提了也沒用,反倒讓對方心生警惕。
  對方手段狠辣,顯然是要斬草除根,他以為裝作懵懂無知可以換來一條生路,沒料到那些人當真謹慎得很,生怕留下後患,一路都在追殺。
  他與雲棲二人東躲西藏、狼狽萬分,裝扮成乞丐異常艱辛地逃命。他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受得了這樣的日子,好在一路都有雲棲陪著,心中才好受一些。雲棲雖然寡言少語、不善言辭,卻對他忠心耿耿,明明比他小,卻處處照顧他。
  薛常笑容艱澀:“雲棲,你這又是何苦?我當初收留你是因我家境殷實,舉手之勞罷了,你救我一條命,還債綽綽有餘,為何還要跟著我亡命?”
  雲棲咬著嘴唇,一臉堅毅:“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那救命之恩,我又該如何償還?薛常心中苦笑,伸手在他亂糟糟的頭髮上摸了摸,想必自己此時的樣貌也好不到哪裡去,歎息道:“雲棲,往後你便是我薛常的親弟弟,逃過此劫,我必有翻身之日,你且看著。”
  雲棲自然相信他的能耐,聞言點點頭,忽然又眼睛瞪大,垂頭誠惶誠恐道:“雲棲只是下人,怎能與公子兄弟相稱,公子不可……”
  薛常擺擺手:“你不答應也無妨,我心裡記著便是。”
  
  一年後,薛常逃出生天,帶著雲棲在外省一家專為窮書生開闢的書院落腳,自此總算是安定下來,之後又想盡辦法爭取到了當地鄉試的名額,第二年成功中舉,並且中了頭名解元,為這破書院爭得了諸多榮耀。
  中舉後,謝過書院的夫子,帶著雲棲趕往京城,第二年會試、殿試俱是頭名,成了本朝最為年輕的狀元。薛常連中三甲,深得皇帝喜愛,入翰林院、官拜從三品,可謂一步登天。
  這一年,薛常十七歲,留京赴任,自此正式踏上了仕途。
  在京城安身立命後,薛常派人再次去那家書院道謝,並資助銀兩給他們修葺屋子、改善伙食,之後又請了師父回來教導雲棲練武。
  這兩年,雲棲為了讓他無後顧之憂地備考,小小年紀便做起了短工,賺的銀兩全部供他讀書生活之用,他也不矯情,知道形勢迫人,便毫不推卻地照單全收,只不過都一一在心裡記著。如今有了府邸有了俸祿,他自然要將欠下的債一一償還。
  雲棲喜愛練武,他便找人來教他武功;雲棲在酒肆茶館聽說書之人描繪戰場上將軍的英明神武時面露神往,他就尋遍各種兵法謀略的書籍給他看;雲棲對於以兄弟相稱誠惶誠恐,甚至不再喚他“公子”而是改口為“大人”,他便以主僕之禮相待。
  雲棲不傻,哪裡看不出薛常處處照拂、處處都在順著自己的心意,原本就死心塌地,此時更是一根筋地將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
  
  薛常將他當做棟樑之才甚至全才來培養,教他兵法、教他讀書、教他算帳,甚至手把手教他習字,每每見他一臉認真的模樣都會覺得欣慰,笑道:“等有朝一日學出了模樣,你就去考個武狀元,必定能大有所成。”
  雲棲聽得失手將筆掉在了地上,連忙撿起來,急急道:“屬下不考什麼武狀元!”
  “那你練這麼些武藝可就要荒廢了。”
  “不會!”雲棲面色焦急,“屬下只求能跟隨左右護大人周全!若能換來大人一聲平安,屬下這些武藝就沒有白練!”
  薛常見他急得滿頭大汗,忍不住笑起來:“你若不想考,那就不去考了。原本還想著等事情了結之後,我也重新練練武,現在看來倒是不必了。你我二人一武一文倒也相得益彰,今後我將性命交托與你,可要辛苦你了。”
  “大人言重!”雲棲聽得惶恐卻又精神振奮,“屬下一定竭盡全力!”
  薛常見他滿臉都是與年紀不符的凝重認真,心中滋味難辨,忍不住伸手在他頭上摸了摸,輕輕歎了口氣。
  他的性子已經磨得與當年大不一樣,面上與人親厚、笑若春風,內心卻待人疏離防備,唯一信任的便是雲棲,也只有在雲棲面前才會露出放鬆的一面。
  府中也有僕從與侍衛,由於他待下人從不苛刻,因此都對他頗為忠心,他也願意將事情交給這些人做,可唯獨每晚入睡,只能讓雲棲留在身邊,其他人一概不准踏入房門半步。過了三年驚弓之鳥的日子,如今要說將性命交出,也只放心交到雲棲一人手中。
  
  薛常花了很長時間才將當年的事情查出眉目,原來是因為薛家生意做得太大,阻了別人的路,那人姓李,叫李如銘,名義上還是自己父母的朋友,當日此人正在薛家做客,夜裡留宿也是他早就謀劃好的。
  不過以他一人之力哪有那麼容易行事,這其中知府也摻和了一腳,知府一直想分薛家一杯羹,可薛家過於正直,不願官商勾結,屢屢推拒。知府早就記恨在心,又與李如銘一拍即合,之後安排了府衙內幾個身手敏捷的人與之裡應外合,這才得了手。
  如今薛家的產業悉數落入李如銘的手中,那李如銘卻不是塊經商的料,才短短三年時間,生意已經大不如前,好在他一直與知府互相勾結、彼此照應,依舊過得如魚得水。
  薛家的地契、鋪契早已銷毀,沒了文書的證明,即便將他們繩之以法也收不回家業,更何況那些已被李如銘敗得七七八八,收回來也沒了意思。
  當年薛家雖談不上富可敵國那麼誇張,但是也足抵半國,之前是因為官府廉明一直過得很好,沒料到換了一任知府後便落得如此下場。不過僅憑這一個知府哪有膽量和能耐隨意銷毀屬於朝廷的文書備案?這其中必定還牽連著上面的人。這一串實力互相勾結,得到薛家財產後即便各自分上一兩成也夠他們享受的了。
  薛常已入朝為官,那些所剩無幾的家業不要也罷,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將他們全部連根拔起,因此雖然當年的案子已經搜集了證據,卻按捺著沒有動作,又暗中著手搜集這些貪官污吏的罪證。
  而江南那邊的人當年追殺他讓他給逃了,本以為他撐不了多久就會活不下去的,沒料後來竟然聽到他入朝為官的消息,大驚之下再也睡不安穩,連夜便開始走動各種關係。
  這其中上上下下牽連甚廣,薛常年紀輕輕孤身一人,在朝堂上只覺得危機四伏,簡直是如履薄冰,不敢行差踏錯半步,夜裡也不知遇到過多少行刺,俱是九死一生。
  
  薛常花了兩年時間在朝中站穩腳跟,待時機成熟後終於將所有罪證一併拋出。一石激起千層浪,皇帝震驚之下核實了所有人證物證,大發雷霆,下令必須嚴辦,幾番審訊嚴查,將這撥勢力連根拔除。
  這一年,薛常十九歲,只恨不能手刃仇人,可看到他們發配的發配、砍頭的砍頭、滅九族的滅九族,總算是松了一口氣,當夜便跪在了父母與祖宗靈位前,告慰他們冤魂。
  薛常緊繃了數年的神經一朝鬆懈,身子承受不了如此大的落差,立時就虛弱了,再加之又在深秋跪了一個寒夜,最後終於撐不住,大病一場。
  雲棲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喊大夫過來把脈醫治,自己更是衣不解帶地照顧,見他面色蒼白、雙唇失色,覺得自己整顆心都在絞痛,熬藥喂藥都是親力親為,見他終於轉醒,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薛常撐著坐起來,見他紅著眼眶著急慌忙地過來扶自己,忍不住虛弱地笑了笑,啞聲道:“死不了。”
  雲棲聽著“死”字只覺得心頭一顫,抿緊唇一聲不吭,轉身端了藥過來,因為太燙,就拿勺子一邊攪一邊吹,神色間滿是嚴肅。
  薛常看著他,只覺得心口暖燙,唇角再次染上笑意,歎道:“病一場也好,從今往後脫胎換骨,什麼都可以放下了。”
  雲棲細不可聞地抽抽鼻子,默默點了點頭。
  
  又過兩年,薛常官拜丞相之職,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自他入朝以來,同僚早已被他的所作所為震懾住,紛紛視他如猛虎,如今更是無人敢再輕看他。
  薛常接受了諸人的道賀,當日回府後坐在湖邊的涼亭內喝得酩酊大醉,往日掛在臉上的微笑全都不見蹤影,熏醉的目光在四處轉了一圈,喃喃道:“雲棲,你看這院子改建得可好?可有江南園林之風?”
  雲棲已經長成翩躚少年,沉默的氣質添了幾分清冷,依舊是不愛說話,站在他身邊默默地看他一口一口地喝著,終於忍不住蹙著眉將酒壺奪過來:“喝多了傷身,大人還是回去歇著吧。”
  薛常仿佛沒聽到他的話,指指四周的景致,繼續道:“我問你,這院子改建得如何?”
  “改建的很好。”雲棲照實回答,咬著唇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只是睹物思舊易傷神。”
  薛常愣了一下,呵呵笑起來,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搖頭低歎:“睹物思舊易傷神……呵呵,還是你想得通透啊!我這些年白活了……”
  雲棲見他又是笑又是喝,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忍不住又勸他回去休息。
  薛常依舊無視他的話,怔怔地發了會兒呆,笑容逐漸轉冷,咬牙道:“建了園林如何?做了丞相又如何?薛家如今只餘我一人,我要這丞相之位有何用?!”說著手一揮將酒壺酒杯悉數擲落在地,神色間滿是仇恨與悽楚。
  雲棲這麼多年如影隨形,從未見他發過怒,即便是對付仇人,也一直隱忍著,現在見他這麼痛苦,自己一顆心也跟著揪痛起來,卻不知要如何安慰,只盼著他發洩一通心裡能好受些。
  薛常靠在身後的柱子上,失神望著湖中明月的倒影,喃喃低語:“要來何用……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
  雲棲差點脫口說一句“你還有我”,隨即又咬著唇愣住。自己只不過是個被他無意間收留的下人,怎能與他親人相提並論?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薛常醉得一塌糊塗,仍舊在喃喃自語。雲棲見他意識已不太清醒,連忙將他扶起來,把他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摟半拖著帶他回屋。他如今已經抽高了不少,卻也只是個少年的身量,好在習武練出了一身的力氣,扶他回去毫不費力。
  薛常倚在他身上,頭也歪靠在他頭上,側過臉來繼續不清不楚地說話,口中呼出帶著酒香的氣息,在他臉上輕拂而過,又一絲絲鑽入他耳中,滾燙的溫度將他耳根燙出一層紅色,心底有些莫名地輕顫,沒來由一陣驚慌。
  薛常被他安置在榻上時,早已醉得不省人事。雲棲打了水替他擦臉,見他兩道修長鋒利的黑眉緊攏在一處,忍不住伸手給他抹抹平,緊接著又讓自己逾禮的動作嚇了一跳。
  薛常從不讓除他以外的人近身,因此以往沐浴也會讓他擦背,可他卻從未碰過他的臉,此時也不知哪裡不對,忽然著了魔一般又將手伸出去,卻在即將觸碰時堪堪收住,急急忙忙收回,心口突然跳得有些快,慌得口乾舌燥,明明這裡沒有旁人,眼神卻莫名其妙地有些躲閃。
  薛常喜愛乾淨,逃命的幾年沒有辦法,後來安頓下來,每日睡前都要沐浴,與當年在江南無異。雲棲定了定神,怕他半夜或早上醒來不舒服,決定替他擦擦身子,於是又換了一盆熱水過來。
  解開他的衣服替他仔仔細細地擦,又將他翻個身給他後面也擦了一遍,最後看著他的褻褲卻犯了愁,實在不知該如何下手,總覺得有什麼未知的恐懼在等著自己,心裡惴惴不安。
  薛常雖然喝醉了酒,睡相卻極好,眉頭微微蹙著,眼睫下籠著一層陰影,薄薄的嘴唇因喝了酒顯得比平日裡紅潤厚澤了一些。
  雲棲看了兩眼再次口乾舌燥,懊惱地閉了閉眼,深吸口氣撇開視線顫著手將他褻褲褪下,按捺著心口的狂跳,仔細卻慌亂地將他身下擦了一遍,又跌跌撞撞地沖出去將水到了,再次回來依舊是不敢正眼相看,手忙腳亂地替他穿好衣裳、蓋好被子,最後虛脫了一般坐在床邊喘氣,全身被汗水浸濕,整個人仿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當夜,雲棲做了一個十分荒誕的夢,夢裡的薛常如醉酒時那樣貼在他耳側說話,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漸漸淹沒在唇瓣間,那兩片薄薄的嘴唇帶著溫熱貼上他的耳蝸,將他一顆心扯得又癢又酥麻,讓他失神得好像靈魂出了竅。
  半夜,雲棲忽然從睡夢中驚醒,滿頭大汗地喘著粗氣,正被夢中的場景嚇得魂飛魄散時,忽然覺得身下有些黏黏膩膩的難受,探手一摸,整個人都僵住了。
  雖然這是第一次,可並不意味著他不懂,深秋的寒夜,他被自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渾渾噩噩間忽然掀開被子下了床,鞋也不穿就沒頭沒腦地沖出了屋子,摸著黑一路沖到湖邊差點就直接跳下去,幸好及時刹住了步子,在頭上敲了敲,無聲無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湖水中。
  他如今已十五歲,心智開化得似乎晚了些,可一旦開化就是驚天一個霹靂,他萬萬沒料到自己竟然會對主子有非分之想,對自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就此埋頭水中悶死算了,可被冷水激得一清醒,又開始擔心薛常喝醉了酒會不會醒來找水喝,會不會哪兒不舒服,深吸口氣又爬上了岸。
  回屋後迅速擦擦身子換了乾淨衣裳,走到里間看了看,見薛常睡得沉穩,這才放心地退出去,熱浪由耳根燙到了臉上,好像犯了天大的罪過似的,偷偷摸摸地將衣裳洗了。
  
  第二日,向來身子硬朗的雲棲竟然也因為泡冷水得了傷寒,恐怕也是與心境有著莫大的關係。
  薛常下了朝見他面色蒼白,一下子就發現他生病了,連忙將他拉回去讓大夫瞧病,知道是輕微的傷寒,這才微微放心。
  雲棲愧疚得頭都抬不起來,垂著眼訥訥道:“對不起,讓大人操心了。”
  薛常接過下人手中的藥碗,學著他那樣攪一攪吹一吹,輕聲道:“是我昨晚任性了,喝那麼多酒醉得人事不知,害得你也跟著受罪。不過醉一次心裡倒是平復了許多,想來以後都不會再如此了。”
  雲棲聽了覺得自己更加沒臉見人,頭又低了幾分,都不曾注意他將碗遞到自己面前。
  薛常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又將碗收回來,用勺子舀了遞到他唇邊:“該喝藥了。”
  雲棲嚇一大跳,慌裡慌張地伸手將勺子和碗奪過去:“怎能勞煩大人,我……我自己來!”說著見勺子裡的藥汁灑了,也管不了許多,埋著頭就著碗咕咚咕咚幾口將藥湯全部喝下。
  薛常哭笑不得:“這麼急做什麼?沒人跟你搶。”
  雲棲臉上白了又紅紅了又白,眼神都不知該往哪裡放,胡亂點了點頭:“我下回慢點。”
  薛常笑了笑,將碗拿回來遞給一旁伺候的下人,讓他好好休息,便走到一旁去處理事務了。
  自此,薛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薛丞相對這貼身侍衛相當親厚,簡直如同對待親兄弟,因此也將他視作半個主子。
  雲棲卻對旁人的態度毫無所覺,只是悶頭習武,而且習得比往日更為勤快,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將心思洩露出來,本就話不多,往後幾年更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72 薛常雲棲番外三:情濃

  回到闊別十七年的江南,住進了翻新重建的薛家故居,薛常斂去一身逼人的氣勢,唇角揚起淡淡的弧度,眉眼間的笑意安靜而溫和。
  抬手在柱子上拍了拍,看著面前曲折的回廊輕歎一聲:“終於回來了……”
  雲棲抬起眼,怔怔地看著他的側臉,印象中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如此放鬆的笑容了,忍不住自己心裡也跟著高興起來,斂下眼眸應了一聲:“嗯。”
  薛常聽出他聲音裡難得揚起的情緒,轉頭看著他笑:“我們回來得倒是湊巧,正好趕上過年。你想吃些什麼?”
  雲棲愣了一下,道:“屬下隨意,大人想吃什麼?我下去吩咐人準備。”
  薛常微微挑眉,靜靜地看著他,見他在自己的注視下再次窘迫,忍不住笑意加深:“雲棲,我如今只是一個平頭百姓,你還要喊我大人麼?”
  雲棲抿抿唇,連忙改口:“公子。”
  “唉……如今薛家只剩我一人,我這是哪門子的公子?若是我往後年紀大了,你也要喊我公子麼?”
  雲棲再次愣住,神色間有些苦惱,顯然是被難住了。
  薛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見他頭越垂越低,忍不住雙手捧著他的臉將他頭抬起來,笑道:“我有那麼可怕麼?”
  雲棲臉上瞬間發燙,眼神都不知道放哪裡才好,慌亂道:“公子晚飯想吃什麼?我這就去給你準備。”說著掙脫他的手轉身匆匆忙忙離開。
  薛常手頓在半空,忍不住笑出聲:“我還沒說我想吃什麼,你跑得倒是快。”
  
  回來時正是年關,因此他們這兩日都沒閑著,布莊的生意一直由管事在打理,如今掌櫃回來了,必須要親自去看一看,將帳目理理清楚,薛常出自商賈人家,這些自然難不倒他。
  另外還有鋪子裡的長工、短工,年底該結的帳要結清,還須順便帶些年禮去探望一番。薛家是當地出了名的儒商,這是薛家數代下來的傳統,自然要繼承。
  不過薛常畢竟在官場摸爬滾打十幾年,圓滑世故方面與祖輩想比絕對是青出於藍,也沒有再墨守成規,該與官府走動的時候,還是會走動走動,分寸也知道如何掌握,不怕吃了虧。
  知府早已換了人,據說還算清正廉明。不過薛常是主動辭官的前丞相,餘威仍在,再加上他一人扳倒龐大勢力的手段與狠勁,知府想輕視他都難,知道他來恨不得倒履相迎,一通酒飲下來,賓主盡歡。
  天色擦黑時,外面飄起了小雪,一下子就將過年的氣氛烘托出來。薛常見雪下得不大,就揮揮手讓府中的車夫將馬車趕回去,自己和雲棲則撐著傘沿著狹小的街巷慢慢地往回走。
  雲棲朝傘柄上骨節分明的手看了一眼,道:“大人,我來撐傘吧。”
  薛常避開他伸過來的手,斜眼看他:“你叫我什麼?”
  “……公子。”雲棲硬著頭皮,總覺得這稱呼有些生硬,懊惱道,“屬下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屬下?”
  “……雲棲。”
  薛常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我來撐傘吧。”
  “是。”
  
  年底在外面走動的人極少,四周安靜得很,二人穿街過巷走了一會兒,雪越下越大,打在傘上起了“簌簌”之聲,不多久竟然漸漸刮起了穿堂風,風勢漸急,差點將手中的油紙傘掀起。
  “唉,還當是小雪呢,越下越急了。”薛常一邊說一邊拉著雲棲貼向稍稍背風的一側牆根,將他往裡面推,見他一臉焦急地想要往外面走,又將他推了回去,低聲道,“你撐著傘。”
  雲棲對於他的命令從來都是不問緣由地服從,只好乖乖在裡面走著,又依言將傘接過去,往他那邊傾了傾。
  薛常解開領口的綢帶,將身上厚重的大氅脫下來披到他身上,替他攏到身前準備將綢帶紮起來。
  雲棲腳步頓住,對於他的動作有些發懵,等他手指拉起綢帶時才猛地驚醒,急急攔住他的動作:“屬下練武之人,身子扛得住,大人快自己穿著!”
  薛常將他的手撥開,無奈道:“練武之人也是人,讓你披你就披著,又不是沒生過病。”
  雲棲自從跟了他以來,身子練得越來越好,至今也就生過那一回病,聽他忽然提起,頓時心虛,一個走神就讓他給系好了,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想脫又怕他生氣,不脫又怕他自己凍著。
  薛常見他一臉躊躇,笑起來:“我沒事,很快就到家了。”
  “我……我也沒事。”雲棲本想說自己沒事可以不用穿,話一出口卻顯得有些笨拙。
  薛常眼中笑意加深,又重新拿過他手中的傘,攬著他的肩與他靠近一些,冒著風雪繼續前行。
  
  雲棲彆彆扭扭地讓他攬著走了一段時間,到了當年設善堂的路口,忍不住側頭朝他看了看,見他面色如常,這才微微放心,又將視線重新垂下。
  “雲棲……”薛常低沉的嗓音在風雪中響起。
  雲棲疑惑抬頭。
  “當年你無家可歸時,就是在這些小巷子裡遊蕩麼?”
  雲棲沒料到他突然說這個,眼前浮現起當初他給自己遞包子的情景,眼中光影浮動,點點頭應了一聲:“是。”
  “如今我也是無家可歸之人,與你一樣。”
  “怎麼會一樣呢?”雲棲著急之下張嘴就灌了一口冷風,頓了頓又道,“公子有那麼大的家業,不算無家可歸。”
  “孑然一身,家業再大也只是家業,算不得家。”
  雲棲語塞,不知該如何辯駁。
  薛常側頭朝他笑了笑:“再說,如今這些家業都是掛在你名下的。”
  “本就是公子置辦的,等過了年,雲棲再轉回公子名下。”
  “不必,我要說的並非這個。”薛常攬在他肩上的手抬起來在他榆木腦瓜上彈了一下,見他一臉茫然,不禁柔下了聲音,“你當真認為我將你視作下人麼?”
  雲棲一臉認真道:“雲棲原本就是下人。”
  薛常突然停下腳步。
  雲棲愣住,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直直望著自己,心裡一慌,又將頭垂下。
  薛常看了他一會兒,輕歎口氣:“你我之間不需要有尊卑之分,當初在京城我依了你,如今回到這裡,我只是一介普通商人。更何況,我也從未讓你簽過賣身契,你與我並無兩樣,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雲棲抿抿唇,沒有說話,過了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
  薛常唇角揚起笑意:“你還記得當初我爹娘是如何喚我的麼?”
  雲棲點點頭:“昭言。”
  薛常笑意更濃:“風太大,你說什麼?”
  “昭言。”雲棲將嗓音提高了些。
  “嗯?什麼?”
  “昭……”雲棲突然傻眼,直愣愣地看著他,憋了半天才將後面一個字憋出來,“言。”
  “嗯,不錯。”薛常笑著轉回頭,不管他身子如何僵硬,攬著他便繼續往前走。
  
  這個年是薛常這十七年來過得最為高興的年,雖然除了下人就只有他和雲棲二人,與在京城時並無兩樣,可心境不同,情緒也就不同了。
  吃過年夜飯,外面仍在下雪,他們走在長廊裡倒是不用撐傘。廊簷下所有的燈籠都早已點亮,或明或暗的光線將斜灑的絨雪照出紅通通的光暈,給寒冷的冬夜增染一層溫暖。
  雲棲見他興致極好,自己也跟著高興,只是面上沒有表現出來罷了。
  薛常朝外面看了片刻,忽然笑起來:“雲棲,我們去堆雪人。”說著便拉著他跨出去。
  雲棲手一顫,連忙按捺住心中異樣的感覺,等二人都站在雪中才回過神,連忙道:“還是回去吧,當心著涼。”
  “不礙事,我沒那麼嬌弱。”薛常笑眯眯地說完就鬆開他的手,一左一右擄起自己的衣袖。
  “雪還下著,堆好後會被埋掉。”
  薛常仿佛沒聽到他的話,沖他招了招手便蹲下去自顧自地忙開了。
  雲棲無法,知道他決定的事隨便自己怎麼說都不會改變心意,只好認命地蹲下去與他一同堆起雪人來。
  薛常手中忙個不停,聲音透著輕快:“年少時只顧著寒窗苦讀,哪裡有時間玩這些,如今可好了,無官一身輕,那些生意又有人幫著打理,我只須定期檢查即可,往後的日子可總算是悠閒了。”
  雲棲見他如此高興,連忙低頭掩住眸中隨之而起的喜悅神采,點點頭:“嗯。”
  雲棲不善言辭,前後幾乎都是薛常一人在說話,說著說著,二人手中就堆起兩個小小的雪人來,只不過都是生平頭一回,模樣醜了些。
  薛常折下一旁的樹枝,短的戳進去做雪人的眼睛,長的做鼻子,又將一旁的冬青抖了抖,從積雪中摘下兩片葉子,給兩個雪人做了嘴巴,拍拍手站起來看了看,頗為滿意。
  
  雲棲朝他看了一眼:“公子今日心情很好。”
  薛常側目,一臉的不高興。
  雲棲頓時不自在,垂頭訥訥改口:“昭言。”
  話音未落,心裡便湧起一股難言的情愫。“昭言”二字是他的乳名,只有最親近之人才會這麼喚他,如今竟然從自己口中喊出,也不知他究竟是什麼意思,是強迫自己與他兄弟相稱麼?
  薛常滿意地笑了笑,轉身時見他滿頭滿身的白雪,連忙拉著他走回長廊,抬手將他鬢髮與高髻上的雪撣去,一垂眼,就著燈籠的朦朧光線,看著他沾著雪珠的眼睫出了神。
  雲棲讓他一連串親密的動作弄得無所適從,神色有些狼狽,很貪戀又很想逃,更多的則是迷惑。
  薛常捧著他略燙的臉,拇指將他睫毛上的雪珠輕輕抹去,低聲道:“現在不忙著想為什麼,等你哪日能坦視我再說。”
  雲棲抿抿唇,心跳有些不受控制,發了半天的呆忽然驚醒,連忙抬起臉來給他撣肩頭的落雪。
  薛常任他撣著,轉頭看著外面被雪埋住腳跟的雪人,眼中笑意溫暖得與寒冬毫不相稱:“過了這個年,過去種種便如同這兩隻雪人,被大雪淹沒直至消失無蹤。痛苦也好,榮寵也罷,皆為過眼雲煙。從今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雲棲手一頓,神色動容,怔了半晌後,沉默地點了點頭。
  
  年後,薛常的日子當真如他所言,閒適自在得很,沒了痛苦的侵蝕,也沒了朝堂上的防備與鋒芒,可謂撥開烏雲見明日。雲棲看著他明媚的笑容,眼前恍惚閃現出當年那個溫雅一笑、神采飛揚的少年,唇角不自覺染上些微不明朗的笑意。
  薛常回來後,街坊四鄰多數都還認得他,起初因為他做過丞相與他有些生疏,接觸了幾次後發覺他的性子與當年離家前差別不大,這才又重新熱絡起來。
  薛常受過他們恩惠,回來後也一一償還,並且在生活上多加照拂,短短小半年便已深得人心。
  個別街坊還會旁敲側擊地詢問他的親事,家中有女兒待字閨中的,自然是希望能與他結親,家中沒有閨女的,也不乏好心人想替他說門親事。
  每到這時,薛常都會朝立在一旁的雲棲瞟一眼,見他神色中難以掩飾的黯然,心裡便有些抽痛,對來人輕輕一笑:“我已有屬意之人,多謝掛心。”
  雲棲聽了眼神一暗,隨即又恢復正常。
  
  入了夏,天氣變得炎熱起來,薛常懶得出門走動,便整日呆在府中,一壺茗茶、一冊話本、一個人,陪著他在湖心小舟上靜靜享受。
  小舟停靠在湖邊,頭頂是繁茂的樹蔭,水面是成片的碧葉,輕拂而過的夏風將荷花的清香送入鼻端,頗有人間天堂的韻味。
  雲棲如今回到江南,再不作侍衛打扮,身上穿著與薛常差別不大的錦緞長衫,素雅乾淨,若忽略他斂眉低目的慣有清冷與一身俐落的氣質,倒也像個俊俏的儒雅書生。起初有些不自在,如今已漸漸適應,正如讀話本,念起來也沒了當初的生硬。
  薛常眯著眼聽著他清朗的嗓音,只覺得潺潺如溪水,涼爽又舒適,掀開眼簾看著坐在身邊的人,見他低垂眼眉一臉認真的讀著,神色間比當初生動了不少,忍不住唇角卷起笑意,抬手捏著他下巴將他的臉轉過來。
  雲棲疑惑地看著他,習慣了他這些小動作,已經沒了往日的驚慌,雖然心跳有些快、臉上也有些燙,眼神卻不怎麼閃躲了。
  薛常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笑:“回江南還真是回對了。當初在京城時,恨不得夜裡入睡都保持警醒,卻讓你珠玉蒙塵,到底是江南的水好,將你這顆珠子都洗得發亮了。”
  雲棲聽得雲裡霧裡,直覺他是在誇自己,耳根紅透,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江南的水也讓昭言恢復了以往的心境。”
  薛常笑意更濃:“總算是喚得順口了。”
  雲棲有些赧然,磕磕巴巴道:“我繼續念……”
  “不念了。”薛常將他手中的話本拿過來扔到案幾上,聲音突然高昂了幾分,透著濃濃的興致,“我去找兩隻魚撈來。”
  雲棲連忙站起:“我去。”
  “不用,我去岸上吩咐一聲就是。”
  二人獨處時,薛常不喜歡有下人貼身伺候,因此候命的僕從最近的也該在岸邊的屋子裡,需要上岸才能吩咐到。他說完了話就自顧自站起身踩上了石階,耳側聽到聲音,轉頭一看,雲棲已經跟了過來。
  “我一起去。”雲棲垂了垂眼。
  薛常笑起來:“好。”



☆、73 薛常雲棲番外四:廝守

  魚撈很快送到了湖邊,僕從又離開去忙自己的事了。
  薛常在雲棲不解的目光中給他遞過去一杆,自己手中拿著一杆,掀袍坐到了船邊,探目朝水中巡視一番,見碧葉叢中五顏六色的鯉魚正遊得歡快,展眉而笑:“今晚吃我們自己捕的魚!”
  釣魚倒是經常有,捕魚還從來未見他做過,雲棲聽了也起了興致,連忙跟著在他身邊坐下:“嗯。”
  薛常側頭朝他看了看,見他神色間難得的輕鬆,只覺得心底柔軟,轉身拿過案幾上的糕點,遞給他一塊,笑道:“我們比比誰撈得多,不許仗著功夫好欺負我。”
  雲棲接過糕點,連忙搖頭:“不會。”
  “也不許讓著我。”
  雲棲搖完頭又連忙點頭:“嗯。”
  兩人將手中的糕點捏下來一些扔進水中,各自使出了渾身解數。
  薛常將魚撈一頭的網兜浸入水裡,將糕點碎屑對著最近的一條豔紅色鯉魚撒過去,見鯉魚被吸引過來,等它一口吞下後又順著網兜的方向繼續撒。鯉魚漸漸靠近網兜,甚至連帶著附近的魚也靠攏過來。
  薛常見這條紅色鯉魚搖頭擺尾地進入陷阱,迅速將網撈提起,沒想到這鯉魚機警得很,一個縱躍就逃了出去,噗通一聲響,緊跟著就濺起不小的水花灑在衣擺上。薛常大為惋惜地長歎,一扭頭竟然見雲棲已經將一條捕到的鯉魚扔進了船艙。
  雲棲連忙搖頭:“我沒用功夫。”
  薛常笑起來:“誰說你用功夫了,來教教我。”說著便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動作看。
  
  雲棲見他神色猶如頑童,早先在京城時笑臉下暗藏的戾氣早已不見蹤影,忍不住心中升起一絲喜悅,生怕將魚群嚇跑似的,低聲道:“鯉魚最擅跳躍,網兜不能入水太深,太深的話出水時間長,就給它留了逃命的機會。網在水中極為明顯,要一動不動,等提起來時須又快又穩,讓它來不及反應。”
  薛常聽得饒有興味,學著他的樣子將網兜重新放入水中,繼續誘騙水中的魚兒。雲棲說的法子與垂釣異曲同工,不過垂釣是有魚鉤的,魚兒一旦上鉤便不易掙脫,網兜卻毫無束縛。
  雲棲畢竟是練武之人,要說一動不動,薛常還真比不過,但是他勝在控制心境,屏息靜氣間嘗試了幾次,終於順利撈到一條大魚。
  薛常大為開懷,眉飛色舞地將這條肥壯的鯉魚扔進船艙,哈哈大笑。沒想到這魚力氣大得很,尾巴一甩,直直從船艙裡蹦躂出來,一下子就將自己摔在船板上。薛常笑聲卡住,見這大魚鍥而不捨地尾巴又是一甩,轉眼就要蹦回湖中,連忙撲過去逮它。
  沒想到他這一撲,動靜過大,大魚沒逮到,還讓它跳回湖中濺了一身的水。雲棲一驚,沒看清狀況就連忙從船邊站起來。結果這狹窄的小船就在兩人巨大的動靜中猛地一晃,不等雲棲有任何動作就一下子歪過了頭,翻了。
  噗通噗通連著數聲,薛常和雲棲連帶著船上一應用具全部摔進了湖裡,雲棲大驚,生怕他被船磕到或是讓落水的東西打到,迅速將他往湖中心拉過去,焦急緊張道:“要不要緊?有沒有被碰到?”
  “不礙事。”薛常抹了把臉,看著倒扣在水面上的小船愣了片刻,突然放聲大笑,將四周好奇湧過來的鯉魚驚得四散奔逃。
  雲棲讓他笑得一臉莫名,眼眸中卻跟著他露出幾分笑意。
  
  二人置身清澈的湖水中,四周是碧綠的荷葉與粉嫩拔高的荷花,一個毫無形象地大笑,一個愣頭愣腦不明所以地跟著露出淺淺的笑意。
  湖中心沒有綠蔭遮蔽,薛常仰頭看了看天上毒辣辣的日頭,隨手扯了一片大荷葉扣在雲棲的頭上,見他怔住,笑眯眯地又扯了一片往自己頭上一扣:“這才是偷得浮生半日閑呐,這湖裡多涼快,哈哈哈哈!”
  雲棲見他這模樣神似一隻放牛郎,風采全無,忍不住想笑,垂眼憋了憋,見到湖水中自己的倒影與他半斤八兩,終於忍不住抿著唇笑起來。
  薛常低下頭湊過去看他,見他又想笑又想憋的模樣,忍不住捧著他的臉將他頭抬起來,笑眯眯地看著他:“想笑就放開懷地笑,忍著做什麼?我們回到江南不就是想過自在日子麼,再不笑我可要將你摁水裡去了。”
  雲棲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薛常挑眉:“你不信?”
  雲棲絕對相信他說到做到,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薛常一臉的不滿意,捏著他的臉頰,拇指按著他嘴角給他扯出一個弧度:“要這樣才對。”說完見他的臉都讓自己蹂躪得不像話了,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來。
  雲棲臉頰上的滾燙也不知是被他捏出來的,還是被熱浪烘出來的,心裡卻真的高興得很,見他笑得如此愉悅,禁不住也跟著彎起眼睛笑起來。
  
  薛常露出滿意的神色,卻沒有鬆手,朝他靠過去一些,按在他唇角的拇指往中間遊移,緩緩摩挲起他的雙唇來。
  雲棲笑容頓住,腦中忽然炸開一般,烘熱一下子將臉上燙出了嫣紅的霞光。唇上的手指力道不輕不重,讓他心口亂得一塌糊塗,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薛常與他越靠越近,彼此氣息交纏,看著他慌亂顫抖的眼神,感受著指尖下略顯單薄卻異常柔軟的唇瓣,垂眼看過去,忍不住按著他的下唇,微微掀開一道縫,聽著他失了章法的氣息,眼神瞬間幽暗,手指一松攬過他的腰猛地親吻上去。
  雲棲下意識閉上眼,整個人倏然間魂飛天外,腦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不知該如何應對,只知道自己心如擂鼓,唇上的觸感陌生卻讓他失神到恨不得靈魂出竅,無數次旖旎卻難堪的夢境從腦海深處紛紛沖出,讓他慌得顫抖起來。
  “別慌。”薛常貼著他的唇瓣,嗓音低沉沙啞中帶著明顯的溫柔與安撫,抬起一隻手,帶著清涼的湖水撫上他滾燙的臉頰,舌尖毫不費力地頂開他的牙關侵入進去。
  雲棲輕哼一聲,腦中只餘眩暈,讓他在口中一番細細的品嘗勾得呼吸淩亂不堪,胸口起伏劇烈,感覺到兩人身子在水下緊緊相貼,禁不住全身都燃起了熱度,猶如火烤。
  薛常早就讓他激烈的反應勾得下腹抽緊,卻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口中的親吻漸漸失去溫柔,逐漸化作霸道的肆虐與侵佔,舌尖在他口中愈發瘋狂地攪動舔舐,含住他軟滑的舌尖狠狠吮吸。
  “唔……”雲棲喘息起來,向來有力的身子在他的親吻中癱軟得似水如泥,若不是被他摟著,恐怕會栽到水裡,兩隻手不敢摟著他,只能緊緊攥著他浮在水中的衣角。
  
  一番纏綿到銷魂蝕骨的親吻將整片湖都染上了緋色,薛常氣息粗重地鬆開他的唇,一手仍舊緊緊摟著他,另一隻手摩挲著他的臉,滿目溫柔地打量他迷離的神色。
  雲棲在他的注視下心頭一顫,迅速撇開視線。
  “看著我。”薛常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碰了碰,低聲道。
  雲棲顫著眼神看過來,猶如星辰的漆黑眸子浮著水光,瞳孔中溢滿掩飾不住的癡迷和深情,無法逃避。
  薛常看得心疼,輕聲道:“我也喜歡你,你不要躲。”
  雲棲瞪大了眼,讓這句簡單的話衝擊的腦中一團亂麻,神色間俱是吃驚。
  薛常笑起來:“你這榆木腦瓜,現在驚訝什麼?我對你如何,你看不出來麼?”
  雲棲習慣性抿抿唇,卻讓雙唇的酥麻激得心裡一陣蕩漾,慌亂地垂下眼,遲疑了半晌,低聲道:“你不是喜歡……白黎麼?”
  薛常將他臉側沾水的髮絲撥開,靜靜地看著他:“自那日貢院外面碰到他之後,你看我可還像是惦記他的樣子?”
  雲棲仔細想了想,默不吱聲地搖搖頭。
  “滿目河山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你既然說過我心如明鏡,就該清楚,我既然放手,必定是放得徹底。”
  雲棲咬咬唇,點了點頭。
  薛常又問:“那你可曾見過我出去尋花問柳、飲酒作樂?”
  雲棲連忙搖頭:“當然沒有!”
  “那你該知曉我的性子,不喜歡的人又怎會去碰,感情之事更不願隨意將就。既然我現在與你如此親密,就是打心眼裡喜歡你。你明白麼?”
  雲棲眼中流光浮動,心口漲得厲害,忽然而來的幸福感讓他措手不及,點了點頭,卻仍舊有些迷茫。
  
  薛常知道他這腦子轉不開,若是不給他說清楚,他能悶不吭聲地糾結一輩子,笑了笑,在水中捉住他的手,讓他摟在自己腰上:“你是不是想問,為何我以前不喜歡你?現在卻突然喜歡了?是不是還想問,上回有人提起親事,我說已有了心上人,那人是不是你?還有,為何我與你親近了那麼久,今日才告訴你我的心意?”
  雲棲讓他一連串的話衝擊得頭暈目眩,詫異地張了張嘴:“……你怎麼知道的?”
  “不難猜。”薛常拇指在他臉頰上蹭了蹭,笑道,“當年你來我家時才七歲,之後便與我形影不離。在我眼中,你一直是個半大的孩子,我想對你好,自然而然是拿你當弟弟來看,從未有過其他念想。但是自從猜到你的心思後,我才發覺原來你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將你當做小孩子了。換一種眼光再看,你那麼好,我怎麼會不喜歡你?”
  雲棲讓他說得臉上滾燙,磕磕巴巴道:“我沒……沒有那麼好……”
  薛常忍著笑,挑眉:“那你是說我沒有眼光?”
  “不、不是!”雲棲連忙搖頭。
  “我說的心有所屬之人除了你還會有誰?我是想著與你好好過日子,才辭了官回到這裡,在京城時便開始喜歡你了,你還當我心裡有另一個人麼?”
  雲棲怔怔地看著他含情的眉眼,恨不得將他的話一字不落地刻在心上。
  薛常雙手捧著他的臉看著他,輕笑出聲:“終於敢用這麼直接的目光看著我了,現在還當自己是下人麼?”
  雲棲眼中映著湖水的碎光,轉瞬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悅,抿著唇搖了搖頭。
  薛常卻敏銳地捕捉到他眸子裡的神采,頓時笑眯了眼:“即便你是下人,喜歡我又有何不對?我喜歡你也不會在乎你的身份。只是你這尊卑之念一日不除,我便一日不敢開口,我對你越好,你就越是誠惶誠恐,那我豈不是要將你往死胡同裡逼?”
  雲棲再次搖頭,唇角嵌著一絲淺笑:“以後不會了。”
  薛常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唇,聽見他顫抖的氣息,忍不住將親吻移到他眉心眼角,淺淺地印著,透著憐惜,低聲道:“今後你我二人平等相待,可好?”
  雲棲早已被驚喜衝擊得暈頭轉向,懵懵地點了點頭:“嗯。”
  
  二人在湖中說了半晌的話,心結倒是解開了,可計畫中的鯉魚大餐卻泡了湯,只好等著明日再解饞。
  伺候的下人見到他們渾身濕透著回來,嚇了一大跳,連忙去準備熱水給他們沐浴更衣。雖說泡在湖中涼快,可湖水畢竟不比燒開的熱水來得乾淨,還是需要清洗一番的。
  他們二人同處一室,內外兩間,以往沐浴都是薛常先來,雲棲等他洗完了再換了水自己洗。今日薛常說什麼都要讓他先洗,見他不肯就直接將他推進去:“總是讓我先洗有什麼意思?剛剛才說平等相待,轉眼就被你拋到腦後了。”
  雲棲撓撓頭,猶豫了片刻,說:“那我先洗、後洗也沒什麼不同,我習慣了後洗,還是……”
  薛常見他聲音越說越小,揚著眉毛笑起來,“都知道爭辯了,不錯,那我聽你的。”最後幾個字是湊在他唇邊說的,說完了還順便親了一個,顯然心情愉悅的很。
  雲棲心跳加速,轉身便要出去,被他一把拉住:“天熱,出了不少汗,你替我擦擦背。”
  “嗯。”雲棲點點頭又聽話地轉過來,靜靜地在一旁站著,在他脫衣時只覺得心如擂鼓,半眼都不敢瞧。
  雖然擦背不是第一次,可今日卻大為不同,他們剛剛在湖水中那麼親密,每每想起來都覺得氣息混亂,狼狽萬分。
  雲棲將練功的定力都拿出來了,生怕自己一個手抖就讓他看出了破綻,異常認真地替他擦著,大功告成後偷偷呼出口氣,走出去時只覺得全身都快燃起來,簡直是落荒而逃。
  
  輪到他洗的時候,薛常卻不出去,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我幫你擦背。”
  雲棲一愣,“不”字剛要出口又硬生生吞回去,想起先前一番話,咬著唇紅著耳根點了點頭,背過身去將衣裳一件件脫了,又不敢回頭看身後的人究竟在做什麼,著了火一般脫個精光迅速鑽進水中。
  薛常眼神暗了暗,走過去抬起他的臉,猛地俯身吻住了他的唇,不管他如何吃驚,舌尖迅速撬開他的牙關探進去,個中滋味剛剛品嘗過,簡直欲罷不能,纏住他的舌與他交纏,直到自己接近失控的邊緣才將他鬆開。
  雲棲失神地喘息了半晌,讓他在額頭親了親才緩過神來,連忙趴在浴桶的邊沿上。
  這一通擦背擦得簡直備受煎熬,雲棲咬著唇,只覺得後背的手隔著帕子一直燙到他心口,任何一個細小的動作都會在他體內激起一股熱浪。他甚至不敢轉身,將身下昂揚的欲望藏在水深處,生怕被看到。
  薛常手中的動作越來越慢,看著他後背的曲線一路蜿蜒而下,氣息又粗沉了幾分,撈起桶中的水澆上去,看著他光滑的後背上水澤蔓延一片,忽然將帕子扔了,俯身就親了上去。
  “嗯……”雲棲猛然瞪大眼,又瞬間失神,身子一陣不受控制的戰慄。
  親吻一路下滑,到水面時頓住,薛常深吸一口氣,湊到他耳邊啞聲道:“雲棲,你喊我的名字。”
  “昭言。”雲棲嗓音沙啞,顯然早已動情。
  薛常迅速在他脖子上親了一口,一把將他從水中撈出,不等他反應就迅速將他打橫抱起,三步兩步將他放在了床榻上。
  雲棲臉上燙得能點爐子,閉著眼不敢看自己暴露無遺的欲望,緊接著唇上一暖,耳邊嗓音低沉喑啞:“你可願意?”
  雲棲睜開眼,見到他眸中的深情與不加掩飾的欲望,只覺得身子更燙了,眼神頓時添了幾分迷離,毫不猶豫地點頭。
  薛常對他溫柔地笑了笑,一把將帳幔扯下。
  暖風輕鬆,珠簾脆響。
  情深處若化藤葛,交頸癡纏;情濃處若化業火,焚燃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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