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城下by扶風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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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皇子司馬嶸一朝被害,重生後變為丞相家奴。
不要緊,慢慢來!
大晉遷都以來,民間一直有言“王與馬,共天下”,可見王氏一手遮天。
皇子司馬嶸年幼遭人陷害,殘臥病榻二十載,始終不甘尋死,哪怕在王家叛變奪宮時被親生父親拉做擋箭牌,都要含恨爬出殿門外才肯咽氣。
重生後,司馬嶸獲得夢寐以求的健朗體魄,卻失去了翻盤的機會,本該尊貴的皇子竟變成王家資簿上寥寥數筆——家奴。
看著鏡中與前世相同的相貌,司馬嶸疑惑之餘輕輕一笑:聽聞王丞相看似灑脫不羈,實則深不可測,若能為我所用,甚善。
排雷
1V1,HE,雙潔,主受。
陰謀宮鬥有,甜蜜互動有,虐身虐心沒有。
架空東晉,看文圖個樂子,考據黨別太較真啦。


第一章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文前先囉嗦幾句哈:
☆琉璃最近比較迷魏晉風流,所以借用了東晉背景,不過本文屬於架空,裡面主要人物事件均為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考慮到閱讀習慣,某些稱謂會與歷史不符,而且琉璃是個歷史廢柴,有的制度也可能和歷史不符,總之一句話,架空文不值得考據。
嗯,祝大家閱讀愉快!喜歡的妹子們多多收藏多多評論吧,琉璃需要你們的鼓勵!=333=

司馬嶸是被疼醒的,恢復神智那一刻隻覺得全身上下刺痛無比,還以為自己倒在殿門外的臺階上遭烈火席捲,即將奔赴黃泉會閻王,可沒一會兒便發覺不對勁了。
身上痛是痛,卻並非灼傷的痛,周圍也無任何熱浪,反倒覺得有些涼,而且就連早已麻木的雙腿都有了痛覺,這實在是一樁稀奇事。
鼻端聞到枯草與泥土之味,司馬嶸意識到自己正趴在地上,費力地睜開眼,見幾隻腳杵在面前,很快又見一張年輕的面孔湊過來。
“哎?他沒死!”年輕的面孔露出極大的慶倖與驚喜,一根手指頭直直朝他鼻尖戳過來,“你們看!”
司馬嶸以為自己遭難遇著好心人了,雙手撐著地想要掙扎著爬起來,卻突然被人在身上狠狠踹了一腳,後背吃痛,再次趴到地上,差點啃一嘴泥。
“竟然敢裝死!再抽兩鞭子!”
“要不,還是算了吧?時辰不早了,大人與兩位公子很快就會回來,萬一鬧出人命可就不好收場了。”
司馬嶸一時理不清眼下的狀況,只默默聽他們說了兩句話,正暗自思索間,又被踹了一腳:“起來!別裝死!”
哪裡來的賤奴!
司馬嶸心底湧起怒氣,忍著一身劇痛從地上爬起來,目光在面前四名家奴扮相的年輕人臉上掃過,微微眯了眯眼,轉頭打算在地上尋找趁手的利器,卻驀地心頭一震,看著自己的雙腿怔住。
來不及多想,司馬嶸又被踹了一腳,忙按捺住心思,迅速低頭打量一眼,見自己僅著一條褻褲,其餘裸露在外的皮肉上俱是新落下沒多久的鞭傷,再看看地上散落的衣裳與那幾人差不多,猜測是自己的,便俯身拾起來,一邊穿一邊讓那四人催促著往前走。
幾人在一片枯色的蘆葦蕩中穿行,舉目便能看到山水靈秀的景致,此地顯然離皇宮相距甚遠。
司馬嶸正疑惑,便聽到旁邊的人威脅道:“回去嘴巴閉嚴實點,你明日就要進京了,二公子以後可護不了你!”
另一人嘲笑道:“說話都不敢大聲,任打任罵的性子,借十個膽子也不敢告狀揭發我們!”
司馬嶸又聽他們嘲笑幾句,眼眸沉了沉,隨手折了一枝蘆葦杆,連掰幾下,留了口子最鋒利的那一截握在手中,走到一棵樹旁頓住腳步,冷眼看著他們:“這是哪裡?”
四個人齊齊一愣,指著他大笑:“這是被打傻了嗎?哈哈哈哈……”
司馬嶸趁他們不注意,就近奪過一人手中的鞭繩,抓著他的手背到後面三下兩下就牢牢捆在樹上。
他在宮中雖然過得像個廢人,可雙手卻練得極為靈活,只是用了些巧勁便在眨眼間把離自己最近的一人鉗制住,隨即握著蘆葦杆抵到他頸間,利刺狠狠一紮,痛得那人哇哇直叫。
“元生!你幹什麼?!”另外三人被這突然而來的變化嚇得面如土色,看著他的目光驚疑不定。
司馬嶸冷冷看著他們:“你們叫我元生?”
“……”幾個人見了鬼一樣盯著他,“你你、你不叫元生還能叫什麼?”
司馬嶸微微眯了眯眼,又問:“大人是誰?二公子又是誰?”
幾個人眼眶撐大,盯著他不敢喘氣,驚恐地往後倒退幾步,愣了一會兒,突然轉身拔腿就跑,口中驚恐大叫:“見鬼啦!元生被鬼上身了啊啊啊!”
司馬嶸不再理會他們,偏頭看著被綁在樹上的人,見那人已經嚇得雙腿直打哆嗦,不由心生鄙夷:“你說!”
“你你你……你是不是元生啊?”
司馬嶸想了想,輕輕一笑:“我是。”
“呼……”那人長出一口氣,可一抬眼又覺得他這笑容十分陌生,驚恐再次冒上來,磕磕巴巴道,“那那、那你怎麼不知大人是誰?”
“想活就少廢話!”司馬嶸將利刺往前一送。
“啊啊啊——”那人疼得額頭直冒冷汗,連忙老老實實交代,“大、大人是咱們吳郡太守陸大人啊。”
“陸溫?”司馬嶸皺了皺眉,“那你們口中的大公子可是陸子宣?二公子是陸子修?”
那人連連點頭,賠笑道:“元生你怎麼了?這不是都記得麼?”
“明日進京又是怎麼回事?”
那人看他眼神透著狠厲,與平時的元生判若兩人,嚇得咽了咽唾沫,戰戰兢兢道:“陸大人受召進京,說是順便送四奴四婢給丞相,我聽說二公子不同意把你送過去,但是陸大人堅決要送,二公子爭不過,只好答應下來。”
司馬嶸聽完再次低頭打量自己,沒想到當胸一劍都沒死成,睜開眼竟成了任人轉贈的賤奴,不過好手好腳、體魄健朗卻是他上輩子求都求不來的,姑且隨遇而安罷。
那人趁著司馬嶸走神,稍稍往旁邊側了側脖子,避開他手中的尖利,依然是大氣都不敢出。
司馬嶸抬眼,沖他笑了笑,笑得他汗毛直立:“你們瞧著我打不還口罵不還手,便私底下將我抽出一身的傷,是不是?”
那人越看越覺得他不是元生,驚得魂飛魄散,就差尿褲子了,現在又突然被興師問罪,哪裡還說得出半句話來,心裡將那三個不講義氣的都狠狠罵了一通。
司馬嶸見他不開口,又問:“我平日裡軟弱可欺?你們欺負過我幾回?”
“沒沒沒有!二公子一直很關照你,我們哪兒敢?”
“那你們是瞧不慣二公子關照我,心生嫉恨,這才趁著我臨走之際來洩憤?”
那人嚇得閉緊嘴巴。
不說話便是默認,司馬嶸該問的都問清楚了,也就沒了再審問的興致,將人從樹上鬆開,依然捆著他的雙手,牽著繩子一端:“走。”
那人連連點頭,磕磕絆絆在前面帶路,雙腿直打顫。
司馬嶸先前只顧著理清眼下的境況,沒工夫注意腿腳,現在腦中清閒下來,頓時覺得走路彆扭起來,畢竟與之前天差地別,每一步都走得極不習慣。
回到陸府,司馬嶸已經將那人鬆開,跟著他走進去,眼尖地發現之前欺負自己的那三名僕人躲在角落偷窺,不由後知後覺地皺了皺眉:疼,疼死了。
司馬嶸初來乍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不想與幾名下人多做計較,可身上的傷疼得鑽心,想著那元生也不知是不是疼死的,實在不清楚身上傷得如何了,最後忍不住還是在陸子修面前皺了皺眉頭。
“元生,丞相府不比別處,去了那裡要多加小心。你且安心待著,我不久後也會入京,待一切安置好後,我就去丞相府將你討回來。”陸子修說著說著忽然頓住,“你怎麼了?”
司馬嶸正吃驚這個極富盛名的溫潤才子怎麼會對一名下人這麼關切,聽到他問話連忙作出一副支支吾吾的樣子。
陸子修盯著他看了一眼:“究竟怎麼了?你可是在怪我?”
司馬嶸連忙搖頭,垂著眼在胳膊上揉揉。
陸子修目光一頓,連忙掀起他的衣袖,倒抽一口冷氣:“誰打的?”
司馬嶸見他這麼緊張,心裡微微有了底,小聲道:“沒事,二公子可有傷藥?”
陸子修面露慍色,急忙離席起身,吩咐人快去將大夫叫過來,接著便是一通雞飛狗跳。
司馬嶸只作出一副溫順的模樣,對受傷一事隻字不提,讓大夫檢查了一下,確認沒有大礙,這才松了口氣,又讓陸子修塞了兩包藥,踹在懷裡歇息去了,至於陸子修後面會不會調查這件事,他無心去管,只等著明早上路。
不管自己的身份究竟是司馬嶸還是元生,他心底都希望能夠順利入京。
夜裡忍著痛與幾名下人擠在一處休息,司馬嶸在昏暗中睜著眼,也不知這元生長什麼模樣,不過動動靈便的腿腳,心裡便是一陣舒坦,能重活一次,終究是一樁幸事。
他是讓自己的親生父親,也就是當今聖上,從病榻上硬生生揪下來推到劍尖下的。
王氏被逼急了鬧造反,皇帝陛下一路逃竄逃到他這個被遺忘在角落的廢棄皇子的住所,危急關頭終於發現這兒子還有點用處,當機立斷拉出來做人盾,別說猶豫,眼睛都沒眨一下。
司馬嶸雖為皇后嫡出,可惜皇后難產而亡,他年幼時便被陷害成廢人,一輩子與藥罐為伍,寸步未出停雲殿,那麻雀大小的住所起個如此風雅氣派的名字也算是給皇后一族相當大的臉面,可惜他畢竟是個廢人,經年累月不在人前出現,早就被遺忘得一乾二淨,停雲殿更是荒得枯草沒膝,白費了這麼一個好名字。
這二十年來,他幾乎不見任何外人,至於朝中各文武官員,就算列隊站在他面前他都分不清誰是誰,所以最後給自己當胸一劍的究竟是王家什麼人,他不敢確定,算是死得不明不白。
不過他臨死前倒是了了一樁心願,忍著最後一口氣爬出殿門外,終於看到嚮往了二十年的廣闊碧空,哪怕那些很快被漫天烈火席捲吞噬,能看一眼也總算瞑目。
司馬嶸疼得睡不著,乾脆起身去外面欣賞月色,想著沒多久就要去伺候權勢滔天的王丞相,不由自嘲一笑,也不知王氏造反是成是敗,曾經的仇家,如今倒要成自己的主家,真是世事難料。

第二章

大晉自開朝之初,曾對世家大族的奴僕數量定下嚴格的限制,不過如今戰亂紛紛,晉室南渡遷都建康,許多規矩便逐漸成了擺設,再加上王氏坐擁半壁江山,丞相府人來人往,奴僕數量多一些實在是一件稀疏平常之事,根本無人敢置喙一二。
司馬嶸想得開,雖說如今身份卑微低賤,連戶籍都沒有,僅僅是禮單上寥寥數筆,甚至連一同帶去的字畫都不如,不過好歹平白得了一條命,還是個手腳全乎的,往後日子該如何過,待到了丞相府再考慮也不遲。
車軲轆在寂靜的道路上發出或輕或重的聲響,司馬嶸與另外三人擠在一輛狹小的牛車上,靜靜看著地上被碾壓出的痕跡,以及滿地的枯黃落葉,心頭漸漸升起疑雲。
王氏謀反時宮中綠茵正盛,怎麼一轉眼就深秋了?
直到進入建康境內,司馬嶸身上的傷也養得差不多了,臨近城門時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探頭朝外看去,見那裡停著一小隊人馬,中間豎著的大旗上寫著一個“庾”字,心中更加疑惑。
庾氏正與王氏為敵,如今王氏造反,第一個要剷除的便是庾氏,他們怎麼還能如此囂張地入城?難道京中又有變數?
車旁一名隨行保護的部曲見他直直看著城門口,也跟著抬眼看去,搖頭歎息:“多虧庾大將軍平定了西南叛亂,唉,天天打仗,年年打仗,也不知何時是個頭。”
司馬嶸微微眯眼:“西南又起叛亂了?”
“啊?”這名部曲聽得一頭霧水,“還有哪次?”
司馬嶸心裡咯噔一下,眼眸陡沉:“可是永平郡流民曹武發起的叛亂?”
那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整日在二公子跟前伺候,怎麼會不知道?是不是曹武我不清楚,永平郡倒是真的,打了可有近半年了。”
庾大將軍庾茂、永平郡流民叛亂……這是三年前的事啊。
司馬嶸坐回車內閉上眼佯作休息,腦中卻一刻不停。
三年前王氏尚且一絲造反的跡象都沒有,他自己也才十七歲,而且在深秋之際咳出一灘鮮血,幸虧太后找了名醫才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此刻他成了元生,那宮中的自己呢?是沒躲得過劫難直接死了?
進了城,陸溫將司馬嶸叫去前面的馬車,這名陸太守也是飽學之士,不過從言行舉止來看處處透著刻板,似乎對元生極不滿意,看向司馬嶸的目光很是嚴肅:“子修一向無意仕途,這次卻突然說要進京,可是你在從中攛掇?”
司馬嶸心說您太瞧得起我這個賤奴了,臉上卻擺出唯唯諾諾的模樣:“回大人,小人對此事並不知情。”
陸溫面色稍緩,點點頭:“嗯,往後你就在丞相府待著,子修若是來討要,你不可答應,記住了麼?”
“小人記住了。”司馬嶸應是應了,心中卻覺得莫名,家奴除了會幹活兒,與財物無異,沒聽說過財物能自己開口說話的,財物歸誰,那得丞相吩咐才行,這陸大人恐怕也就是知會一聲敲打敲打他。
司馬嶸掀開簾子退出馬車,剛轉身就讓人不輕不重地砸了一下,低頭一看,懷裡躺著一隻圓滾滾的橘子,還沒回過神來,又被一隻香囊砸中。
此刻他們正處在建康城繁華熱鬧的大街上,路旁的女子無論年歲,十個有八個都在瞧他,眼中有著讚賞傾慕,可看向他一身粗布短褐又有些疑惑,見他下了馬車走向後面的牛車,紛紛露出遺憾之色。
司馬嶸上車後面容平靜地將東西隨手一擱,心中嗤笑:大晉愛美成風,尤其喜愛美男子,可喜愛的也是豪門世族的貴公子,窮酸的奴僕即便長得再中看,也是目不識丁的粗使下人,哪會有令人傾倒的才情氣度,可如今這世道,才情氣度能頂什麼用?
車內其餘三人都豔羨地看著他身邊的桔子和香囊,元豐憨厚地撓撓頭,笑道:“元生這相貌,要是穿上一身大袖寬袍,指不定要迷倒多少人啊!”
司馬嶸眉梢微動,忽然想起自己重生至今一直未曾照過鏡子。
入了烏衣巷,行到丞相府門口,他們從牛車上下來,跟在陸溫身後,陸溫遞交名帖後由正門進入,他們則讓人領著從側門走了進去,又被安置到一處偏室等候傳喚。
等了沒多久忽然聽到前面傳來威嚴十足的怒喝聲:“丞相呢?他去哪裡了!”
“回大司馬,丞相他……去了秦淮河……”聲音唯唯諾諾的,想必是府中的下人。
大司馬即王豫,丞相王述之的伯父,王氏伯侄皆在朝堂,一人執槍桿子,一人執筆桿子,幾乎將整個大晉江山給包攬下來,雖說如今皇帝異常忌憚他們,已經開始有意打壓,但這根基一時半刻也是撼不動的。
王豫是個暴脾氣,當即就怒不可遏:“他跑去那裡做什麼!我與郗太尉等了一整日都沒見到他人影,你們話都傳到了麼?”
“話、話傳到了,丞相也點了頭,可過了晌午他就說要去遊秦淮河,小人再三提醒,他只說不記得,小人無法,只好隨他去了。”
“胡鬧!他帶了哪些人?”
“這……”下人遲疑片刻,老老實實答道,“帶了陛下賞賜的八位美人……”
外面的腳步聲變重,看來王豫是氣壞了正來回踱步,又聽下人小心翼翼稟道:“吳郡陸太守前來拜訪,小人已請他入座稍等,丞相那裡也派人去請了。”
“嗯?嗯。”王豫似乎並未驚訝,只餘怒未消,“趕緊讓丞相回來,像什麼話!”
“是!”
司馬嶸聽得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猜測是王豫去接見陸溫了。
晉室南渡以來,內憂外亂紛擾,北方有胡人侵襲,南方有流民叛亂,就連世家大族都沒平和過,北方南遷的僑姓氏族與南方吳姓世族一直水火不容,南方士族屢遭打壓。
比如吳郡太守陸溫,才學不輸朝中許多大臣,卻只混了個地方太守,有些人即便在京中就職也只是些無足輕重的小差事。
雖然近些年兩方世族表面趨於平和,但底下依然暗流洶湧。
可司馬嶸今日所見卻有些不同,看情形陸氏與王氏並不生疏,顯然是私下裡已經早有往來。
雖然十分罕見,但想到三年後的叛變奪宮,又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看來王氏早已有了危機之感,是在刻意拉攏吳姓世族,以防萬一。
司馬嶸與其他幾人靜候了很長時間,一直等到暮色四合,終於聽到外面有了動靜,是王述之回來了,之後他們被帶至後院簡單用了晚飯,又回來接著等,等得昏昏欲睡時才聽到管事過來傳話:“丞相讓你們過去一趟,都隨我來吧。”
管事一路吩咐道:“今後你們就是丞相府的人了,名不用改,不過得改姓。碰巧今日丞相心情好,又得空,你們走運,往後的差事由丞相親自安排,一會兒丞相問什麼你們就答什麼。”
幾人跟著走進主院,又入東側偏室,跨過高高的門檻,在一面屏風前停了下來。
屏風上所繪景致煙雲水氣、恍如仙境,想必是王述之的手筆,後面一盞燈將王述之略顯慵懶的身影映在上面。
幾個人輪番上前,繞過屏風拜見王丞相,接受問詢。
“你叫什麼名字?都會些什麼?”王述之身影未動,只手中一樣物件慢悠悠上下擺動,映在屏風上面看不真切,嗓音倒是極為動聽,如玉石相擊,當得起風致無雙的名聲。
“回丞相,小人叫元豐,會做一些粗活兒,打水燒飯劈柴都會。”
“回丞相,小婢叫元杏,會磨墨,會針線。”
幾人進去把自己交代清楚,王述之的身影一直都未曾動過,到最後有些不耐煩了,撐起額頭揮了揮手中的物件:“最後一個。”
司馬嶸繞過屏風下跪行禮,直起身時抬眼看去,只看到一個被衣袖遮擋的側面,王述之廣袖薄衫斜倚矮幾踞坐著,姿態隨意,手中所執原來是個沉香如意,難怪剛進來時聞到一陣淺香。
“你呢?”王述之手腕微動,廣袖滑下來落在身側的棋盤上,露出一截皓白結實的手臂,有文人的清雅,卻無文人的清瘦。
司馬嶸迅速打量一眼他的身姿,已有九成把握,當初給自己當胸一劍的並不是他,心中一動,答道:“回丞相,小人會手談。”
“嗯?”王述之輕叩膝頭的如意頓住,抬眼看過來。
司馬嶸心知他並非等閒之輩,便打點起十二分精神,不動聲色地與他對視。
王述之饒有興味,面上雖沒有笑,可眸底卻自然而然流露出三分笑意,但凡見過王述之的人都會贊他雙眸如同瑪瑙,深邃而流光溢彩,哪怕只是淡淡瞥一眼,都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風流神韻。
司馬嶸想起臨死前見到的那張臉與他有七成相似,卻要粗獷一些,少了一些氣度,便猜測是他的堂兄王重之,只是不知造反一事,他究竟在裡面下了多少工夫。
“你會手談?”王述之微微坐起身子,沉香如意在掌心輕敲,有幾分審度的意味,只覺得面前的人十分從容,兩隻黑眸極其幽靜,沉得很,看不見底似的。
司馬嶸不卑不亢答道:“略通一二。”
王述之頷首,廣袖輕拂,如意柄端指著棋盤:“試試。”
作者有話要說:
有妹子問起,所以琉璃解釋一下,“手談”就是圍棋的雅稱,知道的妹子忽略這裡。╭(╯3╰)

第三章

司馬嶸應了聲“是”,微微傾身,抬手將王述之的袖擺拎開,撿起底下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見他挑眉看著自己,便解釋道,“小人方才看丞相將棋子拂開,便斗膽撿回來歸置原位,不知有沒有記錯?”
“沒錯。”王述之覺得有趣,輕輕笑了一聲,指著棋盤,“你打算從這殘局入手?”
“正是。”司馬嶸看著棋盤,執起手邊黑子,略微思索,落在一枚白子旁邊。
王述之訝異地看了他一眼,笑意加深,便拈了白子開始與他對弈。
屏風內一時變得寂靜,外面的人面面相覷,只見丞相的身影從由斜躺變為斜坐,沒一會兒又變為正坐,除了偶爾落子的聲音,再無任何動靜。
角落燃著暖爐,內室熏香繚繞,王述之略敞衣襟,露出胸口正中一粒細小的朱砂痣,真是恣意又風流。
司馬嶸從外面進來,穿得略多,弈棋倒是不費力,卻熱出一層薄汗,抬眼看看對面的人,不由更想出去涼快涼快,不過他忍得,哪怕心裡不痛快,面上也不顯分毫。
王述之讚歎地看著棋盤,如意柄端輕擊掌心:“好!”
“多謝丞相謬贊!”
“我贊的不是你,是這棋。”王述之笑意盎然,再次倚著矮幾斜靠下去,如先前那樣僅以側臉相對。
司馬嶸有些無語,抬眼看著他,心中冷哼:在下人面前也擺出一副風流疏闊的模樣,真不嫌累得慌。
王述之眸中含笑,拂袖將棋局打亂,眯起眼看著繚繞的青煙:“好大的膽子,問你會什麼,你就如此鑽營取巧,不怕我將你杖斃?”
司馬嶸從容應道:“先前管事有過吩咐,丞相問什麼,我們就答什麼。丞相有問,小人不敢隱瞞,自然要據實相告,小人的確會手談,所言非虛。沒有過錯,何來懲罰?”
“唔……”王述之點點頭,似在思索,“那你還會些什麼?”
“小人慚愧,琴棋書畫都略知一二,在丞相面前實在是班門弄斧。”
王述之微蹙眉頭:“稀奇,你怎麼不說你會劈柴、挑水、打掃院落?”
“這些小人也會一些,只是比不得別人那麼嫺熟。”
“琴、棋、書、畫……”王述之目光四處轉了一圈,指著旁邊的案幾,“你去作一幅畫來瞧瞧,就山水圖吧。”
“是。”司馬嶸起身,走過去跪坐下來,拾袖開始研墨。
王述之以手支額,盯著他的側面打量半晌,見他執筆蘸墨,開口問道:“你的腿腳怎麼了?”
司馬嶸筆尖一頓,猛然記起方才起身與入座都下意識用手撐了下坐席,不由心裡咯噔一下,忙擱了筆側身對他拱手行禮:“多謝丞相關心,小人路上不注意崴了腳。”
“嗯。”王述之點點頭,沒再多問。
司馬嶸轉回去,不由暗自心驚,雖然重生後腿腳靈便,可畢竟多年的習慣難改,來時的路上登車也常用手借力,別人只當他是身上傷重,自然不會起疑,可這王述之眼神毒得很,以後可得多注意了。
王述之等待的空檔將管事喊進來,把先前幾人的差事一一吩咐下去,隨後便揮揮手將他們打發走了,他今日也著實是閑得慌,連這種小事都要親力親為,現在又無事可做了,便打了個哈欠繼續擺弄棋子。
司馬嶸擱了筆,將作好的畫送到他面前:“請丞相過目。”
王述之將畫接過去看了看,笑起來:“筆法倒是極為嫺熟,只是火候略有欠缺。我瞧著你極為沉穩,當你是見過大風大浪的,繪出來的景致應當意境廣博才對,怎麼如此束手束腳?”
“小人行不過百里,所見所識僅限小小庭院內,若畫一些花草樹木倒還得心應手,之於山水,已經盡力了。”這話說得倒也不算撒謊,他的確是沒出過門。
王述之笑意吟吟,滿意點頭。
他對於繪畫造詣頗高,只一眼就看出來司馬嶸沒有藏拙,的確是缺少一些意境,若說之前心底有些疑慮,現在倒是打消了幾分,收起畫抬眼看著他:“你不是陸府的下人麼?怎麼會這些?”
“實不相瞞,小人敬佩才學之士,在太守府時邊看邊學,便習得一些皮毛,這才斗膽在丞相面前獻醜。”
王述之聽得直搖頭:“陸太守竟對你一個下人如此縱容?”
“陸太守海納百川,小人是跟在陸公子身邊伺候的,陸公子亦是廓達大度,不忍苛責小人,再說,小人只是得了空才學,並未偷懶誤事。”
“妙!”王述之覺得有趣,笑容中少了幾分審視,問道,“你今年多大?”
“……”司馬嶸心中叫苦,想起另外三名奴僕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猜測元生應該差不多,便道,“十七。”
“瞧著老氣橫秋。”
“……”司馬嶸垂眼,“丞相謬贊。”
“哈哈哈哈!”
“……”
王述之笑容滿面:“小小年紀,怎麼一板一眼的?若不是我眼睛好使,定會以為你與我年紀相仿,不對,比我更老,像個老夫子。”
司馬嶸只好擺出微微好奇的模樣:“丞相多大?”
“無禮!有你這麼說話的麼?”王述之將如意敲在棋盤上,震得棋子彈跳開來,眼中笑意半退不退,顯然並未真正發怒。
司馬嶸覺得這丞相簡直無理取鬧,心裡歎了口氣:“小人逾越,敢問丞相年歲幾何?”
王述之覺得他還是保持這種腔調中聽一些,笑應道:“去年才及弱冠。”
“丞相年輕有為。”
“謬贊。”王述之想不到自己竟與一個下人聊得如此興起,又換了個姿勢,輕拂衣袖,依然是瀟灑恣意的姿態,“你叫什麼名字?”
“元生。”
“俗氣!誰給你取的?”
“……”司馬嶸一時有些無言以對,頓了頓,“陸太守起的,小人身份卑微,名不論雅俗,叫著順暢便好。”
“嘖嘖……陸太守真是個無趣之人。”王述之聽得直搖頭,又支著額想了想,“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邊罷。”
司馬嶸心中一喜,眼皮微抬:“謝丞相!有勞丞相賜名!”
“你倒是不客氣。”王述之瞥了他一眼,眼角光華流轉,顯得興致盎然,“不過現下我身邊已有四人,分別是亭、台、樓、閣,沒曾想會多出一人來,這名可不好起。”
司馬嶸對他的風雅早就有所耳聞,只是沒料到他連身邊侍從的名字都要這麼講究。
王述之兀自沉思,如意柄端雕刻著一枚靈芝,那靈芝正在他額頭輕輕叩擊,隔著燭火落下一片時輕時重的陰影,過了半晌,嘴角一勾:“既然你來遲了,那就叫王遲,如何?”
司馬嶸不知道他究竟是閑得慌,還是當真與自己聊得投機,起個名想了這麼久,起完了還要來徵詢一番意見,雖然沒有受寵若驚,卻還是有些訝異,忙應道:“多謝丞相!”
王述之朝他看過來,不悅道:“別光顧著謝,我問你,這名起得如何?”
“……”司馬嶸抬眼與他對視,誠懇道,“甚好。”
“好在哪裡?”
還沒完沒了了……
“嗯?”王述之直直看著他。
司馬嶸心中冷笑,掉書袋麼,誰不會,於是朗聲應道:“玄德公三顧茅廬,諸葛先生曾作詩: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可見,遲有遲的好處。”
“哈哈哈哈!”王述之大笑,“有趣!你太有趣了!”
司馬嶸寵辱不驚地微微一笑,未再多言,只是暗中覺得這王丞相比自己想像的要坦蕩一些。
“今晚聊得盡興,賞你明日陪我去遊秦淮河!”王述之說著便離席起身,走至門口又忽然回頭,拿如意朝他點了點,唇邊噙著一絲淺笑,“陸太守目下無塵,他日必當後悔。”
我也這麼認為啊!丞相好眼力!
司馬嶸微微彎了彎唇角:“丞相謬贊。”
王述之看他這麼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大搖其頭:“唉……太無趣了。”說罷轉身離開,高齒木屐踩在回廊間,落下一連串清脆聲響。
在門口守著的兩名婢女“噗嗤”笑出聲來,其中一人探頭往外看,待王述之走遠後朝司馬嶸看過來,彎著眉眼道:“一會兒說你有趣,一會兒又說你無趣,我倒是覺得,丞相最有趣。”說完兩人笑作一團。
司馬嶸在宮中雖過得落魄,卻有一個關係親近的皇兄司馬善,司馬善是個包打聽,外面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傳到他耳朵裡。
也不知是傳言有誤還是皇兄用詞不當,司馬嶸一直以為王述之是個虛偽狡詐之人,不過今日一看,卻覺得他與自己想像中不太一樣,於是問道:“丞相脾氣很好?”
“那是自然。”另一名婢女笑嘻嘻回道,“整個京城,論風度,沒人及得上丞相,論脾氣,還是沒人及得上。”
司馬嶸微微點頭,見管事走了過來,便走出門檻迎上去。
“丞相讓你隨行伺候,那你就與亭臺樓閣一道住在主院偏室,隨我過來吧。”
司馬嶸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有這麼一天,也不知和上輩子相比哪個更落魄,心裡自嘲一笑,應道:“是。”

第四章

司馬嶸在丞相府住下來,每每走到哪兒都能引來府內其他下人的側目,總覺得這狀況與自己目前的身份十分不符,想起在太守府的遭遇以及陸子修的另眼相待,又想起被人砸過來的橘子與香囊,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
大晉好男風之人不少,這元生不會是長得太好看被陸子修給相中了吧?要命!
司馬嶸昨夜睡得晚,今晨又起得早,洗臉都是摸黑的,到現在還一頭霧水,連忙趁著左右無人之際往水塘邊走,蹲下去低頭朝水裡一看,怔住了。
水中的人影十分眼熟,修長的劍眉、狹長的鳳目、挺直的鼻、單薄的唇,拆開來看是自己的,合起來看還是自己的,這是元生的相貌?
“元生,你在這裡做什麼?”身後忽然響起元豐的聲音。
“洗手。”司馬嶸簡短地回了一句,站起來轉身朝他看了看,想起他一路對自己十分友善,人又憨厚,便道,“你隨我過來。”
元豐不解地跟著他,想起昨晚的事,看向他的目光透著幾分崇拜,喋喋不休道:“元生,你幾時學會弈棋的?真是太了不起了!對了,我以後該改口叫你王遲。聽說丞相府裡連名帶姓只用兩個字的下人可不多,走出去身份都不一樣,連著姓喊出來,別人一聽就知道是在丞相身邊伺候的。”
司馬嶸腦中正混沌著,幾乎一句話都沒聽進去,只走到不起眼的角落開始解腰帶。
元豐讓他嚇一大跳:“這可是丞相府,茅廁在後面!哎?你在太守府也沒這樣過啊……”
司馬嶸沖著牆無奈地歎息一聲:“我方才不小心磕著腰了,想讓你幫我瞧瞧有沒有傷著。”
元豐松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連忙點頭:“快讓我看看。”
司馬嶸掀開後面的衣擺,微微繃起心弦。
“咦?”元豐驚奇地看著他後腰,“你怎麼磕出這麼奇怪的印子來了?”
司馬嶸手一緊:“什麼樣子?”
“說不上來,有些像畫上的祥雲,又不大一樣。”
“可是兩邊相對,和玉如意上面那種雲紋圖差不多?”
“噢!對!”元豐恍然大悟,正好奇地想湊近看一眼,就見他將衣擺放了下來。
司馬嶸心驚之餘激動得雙手有些顫抖,束好腰帶轉身看著他,微笑道:“我也不曾注意磕在什麼地方,沒傷口就不要緊,你快忙你的去吧。”
“哎!”元豐點點頭,也沒多想。
司馬嶸看看天色,猜測王述之快回來了,便往前面走去,只是這一路上心思已經轉了一圈又一圈。
元生與他長得竟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就連腰後的胎記都一般無二,唯一不同的便是比自己那孱弱的身子骨健朗一些,他突然有些異想天開,會不會宮中的自己並沒有死,而是同樣換了靈魂,讓元生替代了?
如果真是如此,希望元生那唯唯諾諾的性子別讓人欺負死,好歹撐到自己想法子將他運出宮來。
司馬嶸越想越激動,似乎陰沉的天際豁然開朗,連忙頓住腳步平復了一番情緒,待面色恢復鎮定才抬腳跨過門檻。
日暮時分,外面有了動靜,王述之一身朝服出現在門口,疾步沖進院子,一抬頭看見司馬嶸在正屋裡沏茶,連忙舉著笏板拎著袍擺朝他奔過來,口中急道:“快!快關門!”
司馬嶸有些傻眼,昨晚還見他風流倜儻氣度從容,怎麼一轉眼就跟後面綴著討債鬼似的?
“快關門!”王述之拿笏板指指他身旁的大門。
司馬嶸聽到外面傳來大司馬王豫的聲音,心中詫異,聽從他的吩咐將門關上,又順手將門閂撥到中間。
王述之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就差開口誇他聰明了,扔了笏板便急匆匆開始脫朝服,口中吩咐道:“將常服拿過來。”
司馬嶸沒伺候過人更衣,目光轉了一圈才找到他的紫色常服,應了聲“是”,便走過去端起來送至他面前。
耳邊猛然響起拍門聲,大司馬怒氣衝衝:“述之,快給我出來!你是逼著我將郗太尉請到丞相府來是不是?”
王述之顧不上讓人伺候,自己抓過衣裳就穿起來,出口的話卻帶著笑意:“伯父,您快將太尉請回去,此事我不會答應的。”
王豫不拍門了,將嗓音壓低:“皇上如今正虎視眈眈,只等著機會對咱們王氏下手,郗太尉德高望重,他那寶貝么女亦是才名遠播,哪裡配不上你?這門親事迫在眉睫,你不可任意妄為,不答應也得答應!”
王述之將衣裳換好,又脫了鞋換上高齒木屐,大袖輕擺,再次恢復山水之氣,隔著門笑應道:“伯父快別做美夢了,此事就算我答應也成不了。”
司馬嶸暗地裡點頭。
王述之餘光正巧瞟見,偏過頭來好笑地看著他:“你點什麼頭?”
司馬嶸面不改色:“小人不當心扭了脖子。”
王述之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眼角瞟著他有些意味深長。
門外的王豫本就氣得不行,這下更是暴跳如雷:“我是為你好!如今你父親不在了,你便無所顧忌,伯父說的話可是沒有分量?”
王述之走到門口,隔著一層木板笑道:“伯父千萬別誤會,您說的話自然有分量,只是此事確實成不了,皇上賞我八名美人,正是讓我別急著成親的意思,您還不明白?”
王豫在外面來回踱步,沉吟道:“你說的也有道理。”
“如今咱們王氏樹大招風,跟哪家聯姻都不會順利,萬一皇上動了怒,搶先下旨賜我一名無鹽女,我擔心半夜睜眼驚得摔下床去,還是省省吧。”
司馬嶸心中腹誹:膚淺!
王述之側耳貼在門上聽了聽,走回來端起茶盞飲了一口便放下,執起沉香如意朝後門處點了點,低聲道:“快隨我出去。”
司馬嶸跟在他身後從小門溜出丞相府,登上一輛樸素的青漆馬車駛出烏衣巷,簾子被風掀起,頓時引來一陣騷動,年輕女子們紛紛跑過來扔瓜果香帕,扔完又笑著跑開。
王述之搖頭而笑,抬手將簾子拉嚴實,直至行到秦淮河邊才露面,帶著司馬嶸棄車登船。
畫舫上已有八名美人立在那裡等候,應是早就得了吩咐,見到王述之過來紛紛行禮。
司馬嶸久居深宮,從未見過秦淮河的熱鬧繁華,便在船尾欣賞了片刻,到夕陽隱沒時再放眼一望,兩側雕欄畫棟、燈籠高懸,倒影在水中蔓延十裡,美不勝收。
王述之愜意地坐在席上,隔著一層帷幔欣賞外面四名美人的舞蹈,另有四人坐在兩側撥弄管弦絲竹,樂聲飄渺。
司馬嶸坐在他身後,正覺得無趣,就聽他開口:“這八名美人可是陛下賞的,你覺得如何?”
“回丞相,小人看不清。”
王述之輕笑,偏頭朝他看過來:“怎麼不做老夫子了?”
司馬嶸微抬雙眼朝他看了看,見他略含期待地盯著自己,只好重新回答:“弦樂動人,舞姿曼妙,陛下賞給丞相的自然不差,隔著紗看,那就更有意趣了。”
“好!”王述之輕叩如意,“既然你這麼喜歡,今晚她們就歸你了!”
司馬嶸眼皮狠狠一跳,頗有些無語。
王述之說完拿如意朝他胸口點了點:“衣裳脫了。”
“……”司馬嶸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不解地看著他。
“將衣裳脫了。”王述之笑意盎然地複述一遍。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司馬嶸沉默地將外衫脫下,讓深秋的夜風一吹,略起一陣涼意。
王述之也站起身,面朝他張開雙臂:“替我脫。”
“……”司馬嶸原地杵了片刻,走上前笨手笨腳地開始替他解腰帶,又繞到後面將他長衫脫下,問道,“丞相可還有何吩咐?”
“再替我穿上。”
司馬嶸饒是再能忍,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繃起了青筋,隨即心中一動,驀地明白過來,連忙將手裡繡著銀線雲紋的長衫放下,拾起自己的粗布衣裳,看著他道:“丞相可是此意?”
王述之盯著他沉幽幽的雙眸,輕輕一笑:“既然你這麼聰明,那後面就不用我多交代了罷?”
“小人會一直留在畫舫,直至丞相回來。”
“嗯。”王述之極為滿意,待二人互換了衣裳,就將自己的沉香如意往他手中一塞,“賞你的。”
“多謝丞相。”
“賞你把玩片刻。”
“……”司馬嶸有生以來頭一回發覺自己的耐性似乎並不怎麼好,忍了忍,“多謝丞相。”
王述之輕輕一笑,又與他換了履鞋,轉身走出船艙,在夜色中靜靜站立片刻,已然斂起一身灑脫之氣,瑪瑙似的眸子在陰影處不見任何流光,也無半絲笑意,只低聲開口:“人到了?”
一名僕從趨步上前,低聲道:“回丞相,已經到了。”
“嗯。”王述之點點頭,低頭審視身上的衣裳,隨手扯了扯,正欲抬步離開,忽然回頭。
司馬嶸捏著帷幔的手急忙頓住,屏息靜氣,直至腳步聲漸行漸遠才掀開一角,微微眯起雙眼,在黑暗中尋到王述之不甚清晰的身影,待他消失在夜幕中才重新放下帷幕,走回去坐在席上沉思半晌,撿起面前的糕點吃起來。

第五章

岸邊陰影處早有馬匹等候,王述之貼著牆根走過去,乾淨俐落地翻身上馬,在兩名扈從的掩護下一路往北朝幕府方向疾馳,守城的是王氏親信,看到丞相府的權杖當即將一側小門打開。
丞相幕府臨江依山而建,登上山頂便可將大江左右一覽無餘,可謂京師要塞、皇城咽喉,這是自祖父王茂鴻手中留下來的,如今則由王述之總攬大權。
當初胡人侵犯中原,晉室能夠在江南立足重整大業,王氏居功至偉,甚至元帝登基時都曾邀請王茂弘同登御座,雖然王茂鴻拒絕了,但此事傳出皇宮後便有了“王與馬,共天下”的說法,如今到了王述之這一代,幕僚心腹仍往來頻繁,但皇帝卻已經換了好幾個,早已不復當初的信任。
這丞相幕府,儼然成了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
幕府大門應聲而開,王述之疾步走進去,一入正廳便有人腳步匆匆迎上來跪倒在地:“下官拜見丞相!”
“嗯。”王述之抬了抬手,在正席入座,斂起一身風流之氣,面色雖平靜,眉眼中卻已經沒了笑意,只淡淡道,“坐,信上寫得含糊,事情究竟如何,你現下給我說清楚。”
“是。”來人在下首正坐,抹了把冷汗才開口,“杜越杜大人不久前往京城運了一批給皇上祝壽的賀禮,但在路過豫州時那份賀禮卻不翼而飛,下官擔心消息傳至宮中會被有心人利用大做文章,豫州可是重中之重,豫州牧一職若因此換人,對我們恐怕會大大不利。”
王述之點點頭,雙眼投入黑暗中沉思片刻,問道:“杜越如今人在哪裡?”
“尚在豫州牧府,被梁大人牽制住了,不過恐怕拖不了多少時日,一旦他入了京城,消息就瞞不住了。”
“能拖一刻是一刻。”王述之提筆寫信,邊寫邊道,“即刻命人暗中調查賀禮的下落,另外,將這封信交到梁預手中,務必讓他親啟。此事蹊蹺得很,怎麼賀禮偏偏就在他的管轄之內不見了,讓他防著些,一旦查出內賊即刻來報。”
“是。”
王述之在裡面與心腹商議了片刻,將事情安頓好後並未久留,很快又趁著夜色上馬,打道回府。
而此時在秦淮河的畫舫上,司馬嶸卻叫苦不迭,正伏在案幾上裝醉,耳中聽得船尾來來回回的踱步聲,微微抬眼透著帷幔朝外看了看,又迅速將臉埋下去。
今晚可真夠熱鬧的,王丞相前腳玩了個金蟬脫殼,中舍人吳曾後腳就跟了過來。
吳曾乃太子心腹,說是在臨近的船上賞月,瞧見丞相的畫舫便冒昧前來叨擾,說是冒昧,可聽聞丞相喝醉了卻一直不肯走,厚臉厚皮地留在外面,笑眯眯道:“那下官等丞相酒醒了再行問候。”
司馬嶸伏在案上動了動腿,恨不得將此人一腳踹入秦淮河。
守在船尾的王亭第三次開口:“吳大人,丞相今晚醉得厲害,一時半刻怕是醒不過來,眼下秋涼,河上又濕氣重,您可要先回去歇著,待丞相醒來,小人再行通稟?”
“哎!無妨!”吳曾笑應道,“月色正好,又有如此動聽的弦樂,哪裡需要歇著,再等片刻。”
司馬嶸磨著牙在心裡將他罵了一通,又不好當真出去趕人,只能耐著性子等,想著一會兒王述之回來萬一與他打上照面,事情可就不妙了,王述之鬼鬼祟祟的,必然是有心掩人耳目,太子又一直與他不對付,這吳曾是來者不善啊!
司馬嶸想了想,手摸到一旁的酒壺,頭也沒抬,拉開衣襟當胸就灌了下去,頓時一陣酒氣撲鼻。
他上輩子身子弱,沒喝過酒,這濃郁的酒香他享受不來,皺著眉恨不得捏鼻子,最後實在受不了,狠狠打了個噴嚏。
“哎?丞相醒了。”吳曾語帶激動,眼看就要闖進來。
王亭急忙閃身擋在他前面:“大人稍待片刻,小人先進去瞧瞧。”
司馬嶸在他們掀開帷幔之前忽然離席起身,順帶一腳將案幾踢翻,東倒西歪地從另一邊沖出去,半掩著面孔伸手拽住一名正在跳舞的美人,在吳曾跟過來的時候一抬袖將人摟住,順便擋住自己的臉,一聲不吭地揮了揮手中的如意。
美人又驚又喜,連忙順手將他扶住,嗓音柔得簡直能掐出水來:“丞相可是要回去歇息?”
司馬嶸打了個酒嗝,並不應聲。
王亭見此情景,微微松了口氣,連忙上前從另一側扶著他,任吳曾在後面探頭探腦,每次都能特別機靈又不著痕跡地將他目光擋住,恭敬道:“丞相,您喝醉了,小人這就送您回府。”
司馬嶸差點讓那美人身上的香氣熏得再打一個噴嚏,連忙就勢倒在王亭身上,換一邊袖子把臉擋住。
此時夜色正濃,畫舫四周掛著數串燈籠,卻依然朦朧昏沉,司馬嶸雖然比王述之身量略小,但橫七豎八地靠在王亭身上也不怎麼瞧得出來,很順利地蒙混過去。
王亭雖然對吳曾客氣,但他畢竟是丞相身邊伺候的,此時一顆心穩進了肚子,自然不用再多給面子,只交代了一聲便扶著人上岸,在另外幾人的護送下朝馬車方向走去。
美人與吳曾只能目送他們離開,俱是一臉遺憾。
一上馬車,司馬嶸立刻將袖子放下,神色冷凝,伸手朝外面指了指:“快安排人在附近迎候丞相,別讓他去畫舫。”
“是。”王亭應了一聲,連忙打發人去王述之回來的必經之地守著,打發完愣了一下,回頭看著司馬嶸直撓頭。
司馬嶸捏著鼻子看他,甕聲道:“怎麼了?”
王亭總覺得自己剛剛那一聲“是”應得很不對勁,想了想才明白過來,嘿嘿笑著沖他比了比大拇指:“王遲,你方才太有氣勢了!我都差點將你當成丞相。”
司馬嶸笑得高深莫測,在他肩上拍拍:“不裝得像點怎麼把人糊弄過去?”
王亭連連點頭,忙吩咐車夫將馬車趕回丞相府。
王述之半道上得了消息,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撥轉馬頭岔到另一條路上。
跟在身後的一名扈從驅馬上前,低聲道:“丞相,恕屬下多言,這王遲看起來極為聰明,實在不像是在陸府為奴的,您可要當心些。”
王述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的確不像,伺候人都不會,反倒對琴棋書畫得心應手。陸太守與我王氏共乘一船,你覺得他送這麼聰明的人過來,是何原因?”
“這……屬下愚鈍,一時猜不出。”
“不礙事,陸太守自有他的用意,但絕不是針對我王氏,不然王遲也不會如此明目張膽地示出自己長處。”王述之略微沉吟,又道,“趁著陸太守在京,兩日後邀他過府一敘。”
“是。”
丞相府內,司馬嶸已洗去一身酒漬,開始努力回憶這段時間京中發生的事,可惜三年過去了,想要理清楚也並不容易,一時倒有些猜不出王述之今晚究竟做什麼去了,正在費勁琢磨時便聽到外面傳來動靜,連忙起身走出去。
王述之眼帶笑意,擺手免了他的行禮,頗為高興地抬腳進屋,口中贊道:“做得好!”
“多謝丞相!”司馬嶸跟進去替他沏茶。
王述之坐下來,動了動腳踝長歎一聲:“衣裳小一些倒是無妨,鞋緊了可真是受罪。”
司馬嶸朝他腳上看了看:“小人再長三年或許就能趕上丞相了,到那時必不會再給丞相小鞋穿。”
王述之聽得笑起來,接過他手中的茶淺酌一口,略一品味,抬眼瞥向他:“王遲,你這茶藝也是在太守府學來的?”
“是。”
“唔……看來太守府是塊寶地啊!”王述之又飲了一口,神情頗為讚賞,又道,“今晚被攔下來的可是吳曾?”
“回丞相,小人是聽他這麼自稱的。”
“你怎知要攔住他?”
司馬嶸一頓,面不改色道:“小人聽到王亭在外面出聲阻攔才明白過來,再說丞相讓小人替您坐在裡面,總歸要小心一些才好。”
“嗯。”王述之點點頭,站起身環顧四周,“我的衣裳呢?”
司馬嶸轉身將他的沉香如意取過來交到他面前,回道:“小人一時情急往身上倒了些酒,衣裳已經沾了酒漬,打算明日送到後面去洗。”
王述之點點頭沒接如意,只隨手朝案上點了點:“放那兒罷,過來服侍我沐浴。”
司馬嶸差點沒站穩,驚訝地看著他,見他回頭看過來,連忙垂下眼睫,十分順從地跟上去,到了熱氣蒸騰的池子旁邊,上前替他寬衣解帶。
王述之張開雙臂,“唔”了一聲:“不會伺候人呐。”
司馬嶸暗自咬牙。
他原本想著既然撈回一條命,再怎麼落魄都不要緊,以前做廢人的日子都忍過來了,還怕做下人不成?
可這會兒看到王述之一臉嫌棄的模樣,差點就想將他臉朝下摁在水裡,心中憤恨道:有朝一日待我回宮,叫你連本帶利還回來!
王述之周身線條緊實,沒有半絲文人的弱架子,司馬嶸斜著眼打量他腰腹,待他進入水中才收回視線,跪坐在他身側有些無從下手,只好拿著木勺胡亂舀點水往他身上澆。
王述之輕輕笑了一聲,卻沒再說什麼。
司馬嶸想了想,有些不甘心,問道:“丞相為何不讓婢女來服侍?小人粗手粗腳的怕伺候不周到。”
王述之大搖其頭:“不妥,不妥……”
司馬嶸詫異地看著他:這人還是個君子啊?
王述之抬手支在池壁上,悠哉道:“婢女會羞得面紅,我於心不忍。”
“……”

第六章

陸溫應邀前來丞相府飲酒敘話,王述之幾乎不曾與他談及正事,只在一開始問道:“令郎左梧公子年少便名揚江東,朝廷曾兩次虛席以待召他入京,可惜他一直無心仕途,不知如今可曾改變心意?”
陸子修,字左梧。
司馬嶸回想起那個才子看自己的眼神似乎的確有些問題,不由牙疼。
陸溫笑應道:“犬子不成器,只會舞文弄墨,對於朝政一知半解,怕是會辜負丞相厚望。下官入京前也未曾聽說他有為官的念頭,或許是打算一直留在吳郡。”
司馬嶸正替他斟酒,聞言酒壺微微一頓,心中詫異,想不到這陸溫看起來刻板,實則竟是只老狐狸。
王述之搖頭感歎:“真是可惜!眼下尹大人年事已高,正欲告老還鄉,本相原本還想著將太史令一職留給令郎,如今看來只能另覓良才了。”
陸溫忙拱手告罪。
王述之飲了一杯酒,就不再提及此事,轉而開始與他談論玄學,陸太守才名不虛,二人你來我往說得十分盡興,司馬嶸卻在一旁聽得昏昏欲睡。
大晉崇尚玄學,喜愛清談,上至王公貴族,下至普通士子,無不以清談為樂,司馬嶸對此卻嗤之以鼻:清談能治理國家麼?清談能擊退胡人麼?清談誤事啊!
陸溫離開後,王述之舒展腿腳打了個哈欠,顯得十分懶怠,目光從司馬嶸低垂的眉眼間掠過,笑道:“瞧著都快睡著了,有那麼無趣麼?”
司馬嶸打點起精神:“丞相與太守義理精深,小人愚鈍,聽得雲裡霧裡,便有些犯困。”
王述之挑眉,點點頭:“陸公子想必也常與人清談,我還當你學了不少,看來你每回都在一旁打盹啊。”
司馬嶸抿抿唇,含糊應了一聲。
正說著話,王亭從外面疾步走了進來,遞上一份拜帖:“稟丞相,散騎常侍單大人求見。”
王述之斂了唇邊笑意,接過拜帖未看一眼,揮了揮手中如意:“讓他進來。”
司馬嶸見他不開口摒退自己,便一臉坦蕩地留了下來,對於皇帝身邊的人暗中投靠王丞相一點都不驚訝,很快就見到一名瘦骨嶙峋的年輕男子提著袍擺跨過門檻,瘦得不用仔細看便能記住長相。
這位單大人上前跪拜在地,面色焦急:“丞相,大事不好!”
如意擊在案上頓住,王述之沉著眼道:“起來,出什麼事了?”
單大人抹了抹汗:“回丞相,那批賀禮的事不知何處走漏了風聲,杜大人尚未入京,皇上卻已經知曉了,這會兒正大發雷霆,且有意在皇子之間挑一人出來徹查此案。”
王述之眉目驟冷,倏地起身:“快去提醒四皇子,讓他即刻面聖!”
“已經稟報四皇子,只是太子那裡先一步得了消息,怕是來不及。”
王述之蹙著眉來回踱了兩步,抬手指向門外:“你先回去,我即刻入宮!”
“是。”
王述之將旁邊蹙眉思索的司馬嶸一把拽起,拖著他便往內室走:“快替我更衣!”
司馬嶸沒料到他手勁這麼大,當即一個踉蹌,連忙跟上去,此時顧不得多想,不會也只能硬著頭皮上,手忙腳亂地替他換上繁雜的朝服。
好在亭臺樓閣四人及時救場,王亭俐落地替王述之理好衣擺,王台則替他戴好梁冠,王樓跪在地上替他換好履鞋,王閣替他束好腰帶。
司馬嶸就差揣著手在一旁觀賞了,見王述之目光淡淡瞥過來,連忙跑出去吩咐人準備馬車。
一切準備妥當,王述之拽著司馬嶸登車,路上一直冷著眉目,顯然是在心中思索良策。
等他下車後入了宮門,司馬嶸掀開簾子左右看看,望著巍峨的宮牆長歎一聲,又將簾子放下,轉頭盯著案幾上的熏香暖爐輕輕一笑:丞相大人看著風光滿面,實則也夠苦啊!
他原先還在猜測究竟出了什麼事,如今看來就是賀禮一案了。
司馬嶸在車內靜坐,將記憶中此事前因後果理了一遍,不由感慨:有個包打聽皇兄,真如得了一雙千里目,長了一對順風耳!算算時間,皇兄也快去封地了,不知如何才能與他見上一面。
僅過了不到半個時辰,王述之便從宮內出來,面上倒是看不出什麼,依舊是那麼一副閑雲悠水的模樣,司馬嶸不得不佩服他的鎮定自若。
王述之沒有回丞相府,而是一路出城往幕府方向而去,到了那裡只吩咐了一句:“你在車內候著。”
“是。”司馬嶸應了一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內。
司馬嶸在馬車內等了很久,時過晌午,餓得頭暈眼花,才見王述之回來,連忙討好地將案幾上的小碟遞到他面前:“丞相忙了這麼久,想必早就餓了,可要先用幾塊糕點充充饑?”
王述之閉著眼靠在蒲團上,聞言揮揮手:“你吃罷。”
“謝丞相!”司馬嶸立刻撿了一塊糕點扔進嘴裡,低垂的眼睫擋住眸底一抹笑。
王述之沉思片刻,睜開眼一瞧,糕點竟剩下不到一半,再看看司馬嶸吃得嘴邊都是碎屑,忍不住笑起來。
司馬嶸嘴裡還在嚼著,聞聲朝他看了一眼,連忙將碟子放下。
王述之大笑不止,直起身子將手伸過去,拇指在他嘴角不輕不重地劃了一下,撚著指尖碎屑笑道:“我說怎麼變得如此貼心,原來是自己餓了,本相真是覺得心寒呐。”
司馬嶸一愣,也不知哪裡不對勁,莫名有些不好意思看他,連忙拾起衣袖在嘴邊擦擦,擺出恭敬之色:“丞相恕罪。”
“給你個將功贖罪的機會。”王述之笑了笑,“替我寫幾份請帖,也好讓我瞧瞧你的書法。”
王述之一字難求,請帖由人代筆情有可原,只是眼下馬車正在行進當中,雖不至於晃得厲害,可終究有些左右不穩。司馬嶸簡直要懷疑他是否有意為難,卻只好恭敬地應一聲是,將筆墨紙硯擺上。
“下月初八,新亭文會,對了,先給你原主陸公子寫一份。”
“是。”司馬嶸波瀾不驚,心思卻迅速轉了一圈,邊研墨邊狀似不經意道,“陸公子才德出眾,必定能在文會上大放異彩。”
“哦?”王述之微挑眉梢,笑意盎然,“才學可考,德行又如何在短短一日之內瞧得出來?”
司馬嶸擱了墨錠看向他,氣定神閑道:“小人曾隨陸公子赴江左詩會,有一名叫劉其山的儒生言語刻薄,甚至出言羞辱,陸公子卻不與他一般計較,可見胸襟廣闊。”
王述之微微一頓:“劉其山?可是豫州牧府的那位主簿?”
司馬嶸故作茫然:“小人不清楚,只知那劉其山生了一副八字眉,文采倒是不錯,不過略有些尖酸刻薄,據說是顧公子請過去的好友。”
江南士族以顧、陸兩家為首,如今陸氏投靠了丞相府,顧氏則與太子一党親近,想不到劉其山竟然與顧氏暗中往來……
王述之面色微沉,急忙提筆,在紙上寫下五個大字:嚴查劉其山。
寫完從袖中掏出私印蓋上去,將紙折好塞入信囊,掀開簾子遞給外面的扈從,“速將此信送去幕府!”
“是!”
王述之將事情交代好,靠在車廂壁上盯著司馬嶸打量,見他眉目不動如山,正專心寫著請帖,不由露出幾分笑意:“王遲,這江左詩會是何意?我怎麼從未聽說過此事?”
司馬嶸頓了頓筆,從容應道:“小人心思粗,並未注意這詩會究竟叫什麼名目,想著被邀請的都是江左名士,便稱之為江左詩會,丞相見笑了。”
“嗯……”王述之勾起唇角,點點頭未再多問,只俯身湊近了看看他寫的字。
沉香木的清雅之氣幽幽鑽入鼻孔,司馬嶸一抬頭差點撞著他下頜,見他對著自己笑,不由心中腹誹:都快被疑心淹死了,竟還能笑得出來。
“丞相請過目,可是這麼寫的?”
王述之接過請帖,見他寫了一手極為漂亮的字,不由面露讚歎,只是細看之下,卻發現他雖然字字清峻如松竹,可行文間卻隱隱透著一股淩厲之氣,不由暗自心驚,便抬眼朝他看過來,目光中有著極為明顯的探究。
司馬嶸面色鎮定地任他打量,仿佛自己是一尊木雕。
王述之輕輕一笑,收回目光:“沒錯,就這麼寫。”
司馬嶸下筆極快,馬車回到丞相府,一遝請帖已全部備好。
王述之去了書房,命人將心腹裴亮叫到跟前,卻半天不吭聲,只蹙著眉來回踱步,一隻手持沉香如意不停在額頭輕叩,如此思索半晌才重新坐下,不鹹不淡地吩咐了一句:“去將王遲的底細查清楚。”
裴亮有些吃驚:“丞相不是說他不值得懷疑麼?”
“可我好奇啊!”王述之笑起來,又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轉了兩圈,沉吟道,“觀其字,便如識其人,這王遲可真會處處給我驚喜啊!我若不調查一番,怕是夜裡都會心癢得輾轉反側,那可如何是好?”
裴亮有些無言以對,愣了愣,好奇問道:“那丞相覺得,王遲此人究竟如何?”
“唔……”王述之踱至窗前,負手朝外面看了半響,緩緩開口,“身似燕雀,心比鴻鵠。”

第七章

司馬嶸最近頗受重用,幾乎將亭臺樓閣四人的活兒分攤了一半過來,他原本就做得很不得心應手,這下更是忙亂,有時真恨不得將王述之那張笑臉撕下來扔水裡去,卻也只能在心裡過把癮。
亭臺樓閣樂得清閒,王亭還時不時給他添柴加火:“王遲啊,能者多勞,得丞相如此看重,我可真是替你高興啊!”說完一臉欣慰地在他肩上拍了拍。
司馬嶸瞧他那幸災樂禍的模樣就牙癢,正想回應他兩句,就讓王述之給喊過去了。
雖說現下已經入冬,不過書房內燃著暖爐倒是一點都不冷,王述之依舊薄衫寬袖,正負著手在裡面來回踱步,頗為苦惱的模樣,使喚著司馬嶸將架子上的字畫一卷卷搬下來攤開,看完了搖搖頭又讓他重新歸置原位。
司馬嶸累得滿頭大汗,也顧不得那麼多尊卑之分,瞅著他背過身的機會就將外面一層短褐給脫了,正想抓在手中給自己扇扇風,就見他轉回來,連忙止住動作。
王述之朝他瞥一眼,忍不住想笑,又生生憋住,如意敲著掌心,蹙眉尋思道:“明日就是皇上壽宴了,我這做丞相的,至今都未備好賀禮,實在是不應該啊!”
司馬嶸垂眼沉默地盯著自己鞋尖,耳朵一時不怎麼中用。
王述之背過身去,繼續踱著步子自言自語:“唉……也不知送什麼好,我兩袖清風,窮得只剩幾幅字畫,這如何拿得出手?”
司馬嶸饒是耳聞之事千千萬,也未曾料到有朝一日會聽到大權臣哭窮,不由抬眼無語地看著他。
王述之一轉身對上他的視線,略有些驚喜:“王遲,你有什麼好主意?”
司馬嶸垂眼:“丞相一字抵千金,丞相的畫更是價值連城,方才那些卷軸,隨意一副流入民間,便能叫人搶得頭破血流。小人以為,送字畫最合適,富貴與清雅,兩樣都不缺。”
王述之哈哈大笑:“聽起來頗為在理,只是不知皇上會不會也這麼想?萬一皇上不稀罕可怎麼辦?”
司馬嶸動動嘴皮子,卻沒發出聲,只在心中腹誹:你將錄尚書事一職交上去,皇上鐵定滿意。
“你嘀嘀咕咕說些什麼?”
“小人不敢妄以朝政。”司馬嶸眼皮未抬,說完又補充一句,“怕被砍頭。”
“無妨,說說看,此處沒有別人。”王述之饒有興味地盯著他。
司馬嶸遲疑一瞬,開口道:“小人本不該逾越,只是如今戰火頻仍,朝廷應節儉開支,皇上與諸位大臣更應身先士卒,若豪奢成性、貪鄙成風,別說收復北方國土,能否偏安一隅都尚為未知。”
“大膽!”王述之一甩袖,低聲呵斥,“危言聳聽!”
“防微杜漸。”司馬嶸不卑不亢,抬眼看他,見他臉上並無怒意,心中略有些詫異,不由再次對這個王丞相刮目相看。
王述之眸底流光湧動,再次打量他一眼,輕輕勾起唇角:“你是如何想到這些的?”
司馬嶸鎮定應道:“天下百姓恐怕都是這麼想的,只是苦於生計沒有閒暇多琢磨,即便得空也不知如何表述。小人勉強讀了些書,便斗膽在丞相面前說了出來,此乃肺腑之言。”
“說得好!”王述之拿如意在他腦門上敲了敲,又笑容滿面地朝架子上隨意一指,“賞你一幅字畫,去挑吧,挑剩下來再替皇上挑一副。”
司馬嶸忍著笑:“這話若是讓皇上聽到,恐怕要氣歪了鼻子。”
“哈哈哈哈!無妨,你不說我不說,天知地知。”王述之隨手披了件衣裳,一拂廣袖,心緒暢快地出門去了。
翌日,暖陽高照,風清雲朗,拂去了不少寒意,皇帝司馬甫在宮中舉辦壽宴,單是這應景的天氣就讓朝臣信手拈來拍了好一通馬屁。
宮中熱鬧正盛,宮外也差不到哪兒去,宮門兩側馬車一輛挨著一輛,趕集似的,只有王述之的馬車一枝獨秀,旁人都要讓開三分,而大司馬王豫只留了一匹馬和一名僕人,倒是不怎麼起眼。
司馬嶸坐在馬車內候著,雖不知宮內情形如何,倒也沒有太擔心,若宮裡的自己已經死了,往後如何自處可以再想法子,若宮裡的自己已被元生替代,那按照元生的性子,必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應當不會露面,再說他想露面也難,拖著一副殘軀還得有人照料,皇帝看著都掃興。
想著想著便靠在車廂壁上打起盹來,如此過了足足有兩個時辰,宮門才再次打開。
王述之當先走出來,轉過身笑容滿面地與諸位大臣拱手告別,待回到馬車上,掀開簾子一看,司馬嶸竟躺在裡面睡得人事不知,不由微怔,好笑在他腳上踢了踢:“好大的膽子!”
司馬嶸一個激靈醒過來,迷瞪了一瞬,連忙坐起,將他迎進馬車:“丞相恕罪。”
王述之只輕輕笑了一聲,顯然並不介意。
司馬嶸趁著轉身之際偷偷拍了拍自己腦門。
之前在宮中時,一丁點風吹草動便能將他從夢中驚醒,如今到了丞相府,按理不該如此缺乏警醒才對,難道是最近從早到晚被使喚,累著了?
司馬嶸心思只轉了一瞬,便掀開簾子讓車夫將馬車趕回去。
才剛掉了個頭,就聽到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司馬嶸耳尖,聽到左右眾人齊齊倒吸涼氣,連忙掀開窗口的簾子,剛要探頭出去看看,就聽到有人大喊:“丞相當心!”
司馬嶸腰間一緊,整個人立刻被王述之拖了回去,隨即馬車被狠狠一撞,兩人齊齊撲倒。
“籲——籲——馬受驚了!”
車夫慌亂的聲音傳進來,馬車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前疾馳,後面是一眾大臣的驚呼聲:“太子殿下!”
此時一眾武將才剛從宮門口出來,王豫一抬頭看到前面的景象,臉色大變,急急忙忙翻身上馬追了過去,而在王豫前面還有一撥人馬,正是當朝太子司馬昌與他的扈從。
司馬昌沖在最前面,口中大喊:“丞相坐穩了!”接著抽出腰間佩劍高高舉起。
這擺明瞭是不安好心!
王豫變色大變,怒氣衝衝地狠狠一踢馬腹。
王述之平日出門都有扈從隨行保護,不過入宮的話,扈從不可離宮門太近,只能在遠處停下,此時聽到動靜也迎面趕來,卻比不得司馬昌那麼近。
馬車內,王述之將司馬嶸拉起來,聽到外面太子的聲音,眼神一厲,急忙將矮幾踹到角落,摟著司馬嶸緊貼車廂後壁。
司馬嶸方才那一摔,幾乎是讓王述之給壓在下面的,這會兒全身都隱隱作痛,不過一時顧不了許多,眼角瞥見王述之的舉動,急忙也伸腳將其他雜物踢開。
王述之讚賞一笑。
司馬嶸側頭朝他看了看,想不到他竟是一臉鎮定。
就在這當口,馬車頂猛然一聲巨響,竟是一把利劍橫劈下來,司馬嶸感覺腰間再次一緊,尚未來得及反應,就看到馬車嘩啦啦應聲而折,眨眼便被攔腰劈成兩半,車內矮幾與雜物統統隨著前面半截翻下去,他們二人則隨著後半截直往後仰。
一切不過轉瞬間的事,司馬嶸沉沉落地,卻並未覺得太痛,一陣天旋地轉後,總算是安穩下來。
感覺腰間的手一直未曾鬆開過,司馬嶸微微一愣,連忙睜開眼,見王述之冷靜幽邃的目光投向自己身後,與平時判若兩人。
他上輩子從未經歷過如此大的動靜,雖然腦中清醒,手腳卻不聽使喚,要不是有王述之及時相助,這次恐怕不是被劈死就是被摔死,不過王述之身手這麼俐落倒是有些讓他意外。
司馬嶸急忙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扶他:“丞相,你沒事吧?可有哪裡傷著?”
王述之就勢起身,目光轉向不遠處下馬而來的太子,輕輕一牽唇角,嗓音透著寒意:“無礙。”
司馬嶸聽到腳步聲,心中有些拿不准太子會不會認出自己,急忙側身埋頭,恭敬地替王述之撣掃衣上塵土。
司馬昌疾步走來,連連告罪:“孤那匹馬也不知怎麼了,一出來就瘋癲得拉不住,衝撞了丞相的馬車,實在是愧疚難當。”
王述之露出笑意,拱手道:“多謝太子殿下施以援手。”
司馬昌虛扶一把:“孤原想替丞相砍斷車轅,沒料到卻失了手,砍錯了地方,真是心有餘悸。萬一丞相有個三長兩短,那可是朝廷極大的損失啊!眼下看到丞相無恙,孤總算可以放心了。”
司馬嶸垂首站在王述之身後,心中冷笑。
王述之笑若春風:“有勞殿下掛心,殿下若有要事在身,千萬不要因這點小事耽擱。”
司馬昌生得一副吊梢眉,笑起來頗有幾分奸邪之氣:“孤奉命徹查賀禮一案,的確是不宜久留,那就告辭了,丞相慢走。”說完一轉身,對上王豫隱含薄怒的目光,再次展眉一笑,翻身上馬,帶著一干人揚長而去。
王豫面色鐵青,怒道:“想不到他們如此下作的手段都用上了!往後可要多加小心!”
“不要緊,無非是想讓我出醜罷了。”王述之不甚在意地輕輕一笑,轉頭見後面十幾輛馬車趕過來,忙道,“伯父快回去吧,我也該走了,再不走還得應付他們。”
王豫沖司馬嶸揮揮手,“回去讓人送一輛馬車過來。”
司馬嶸應了一聲,抬腳欲走,卻被王述之攔住。
“不必。”王述之擺擺手,笑道,“太子殿下既然將我的馬車砍了,那我今日就如他所願,安步當車罷。”

第八章

風流瀟灑的王丞相竟狼狽地滾下馬車,此事非同小可。
後面的大臣們一個個都命自家車夫駕著馬車爭先恐後追過來,有些是趕著過來問候的,有些是趕著過來瞧熱鬧看笑話的,司馬嶸回頭一看,呼啦啦一大片,文臣竟也能湧動出戰場殺敵的氣勢。
“穿小巷!”王述之朝左邊一指,拽著他胳膊就將人拖過去。
小巷狹窄,馬車無法通行,那些文臣腳力不濟,下馬追趕有失身份,追不上又覺得沒面子,只好望巷興歎。
王述之帶著司馬嶸從小巷的另一頭繞出來,低頭欲撣衣袖,這才注意到身上的衣裳已經乾乾淨淨,不由回頭朝司馬嶸看了一眼,見他正皺著眉頭揉肩,便停下腳步:“怎麼?摔疼了?”
司馬嶸正在琢磨先前的事,聞言連忙將手放下:“不要緊,方才多謝丞相出手相救。”
王述之笑了笑:“回去找府中李大夫拿些藥。”
“是。”司馬嶸想起自己滾下馬車時似乎是讓他護著的,不由抬眼朝他看了看,“丞相可有哪裡摔疼了?”
王述之愣了片刻,哈哈大笑:“有!疼死了!”
司馬嶸上下打量他一眼,見他神清氣爽,笑得又如此張狂,忽地有些無語:“丞相哪裡疼?”
“頭疼……頭疼啊……”王述之一臉無奈地搖搖頭,轉身閒庭信步地朝前面人聲喧鬧的大街走去。
司馬嶸連忙跟上,心思轉了一圈:“可是皇上對丞相送字畫作賀禮有些不滿?”
“非也,皇上甚是滿意。”
字畫沒問題,賀禮一案已在暗中調查,也不會有太大問題,那就只有先前馬車被毀的事了,而太子與王氏的明爭暗鬥暫時輪不到自己插嘴,司馬嶸斟酌了一番,道:“丞相可是覺得今日丟面子了?”
王述之抬手扶額:“頭疼。”
司馬嶸暗笑他故作姿態,面上卻只能憋著,正色道:“丞相不必擔心,先前摔下馬車時離宮門不遠,周圍並無百姓,親眼見到的只有諸位大臣。”
“正是被那些大臣見到才頭疼啊!這消息若傳到皇上耳中,指不定要如何嘲笑,那我早朝時豈不是顏面掃地?”
“以丞相的清名,屆時顏面掃地的將會是諸位大臣。”
“嗯?”王述之頓住腳步,回頭看他,眼中露出幾分笑意,“拍馬屁都拍得不著調。”
司馬嶸從容一笑:“丞相只管往人多之處走,顏面掃地的究竟會是何人,過兩日便可見分曉。”
“故弄玄虛!”王述之朝他點了點,拂袖輕笑,並未多問。
二人在熱鬧的大街上行走,立刻引來無數人的目光,年輕女子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那是丞相呐!丞相今日竟然未乘馬車!”
“咦?這不是上次見到的公子嗎?原來他是丞相身邊的人,難怪長得如此俊俏!”
“那是自然,丞相身邊的嘛!不然能長得這麼好看?”
王述之聽得有趣,側頭朝司馬嶸打量一眼,湊到他耳邊低聲道:“原來你長得好竟是我的功勞?我怎麼不記得我何時生過你這般大的兒子?”
司馬嶸:“……”
王述之沒忍住笑出聲來,立刻引起一陣驚呼,忙對周圍百姓頷首微笑,即便是朝服莊重,也難掩閒雅適意之氣度,簡直堪比嫡仙下凡。
二人很快就被團團圍住,有行禮的,有打招呼的,有上來就往他們手裡塞香帕的,熱情難以招架,幾乎寸步難行。
司馬嶸趁著人多之際開口:“丞相為民著想是好意,可您再怎麼節衣縮食都不能先把馬車給省了,您看朝中諸位大臣有哪位是不坐馬車的?”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恍然大悟的讚歎聲。
王述之微挑眉梢,心中頓時明瞭,笑應道:“無妨,馬車留一輛急用便可,如今戰亂未息,朝廷需要用銀兩的地方多,我身為百官之首,自然當省則省。”
司馬嶸隨意一瞟便能看到百姓們熱切的目光,又道:“丞相說得在理,只是沒了馬車,小人兩隻手怕是要忙不過來了。”
王述之見他兜起的衣擺中已經盛滿果帕,搖頭而笑:“盛情難卻,你且再累片刻,很快便到家門口了。”
二人唱完了雙簧,周圍的百姓早已從激動變為讚歎敬仰,年輕女子們猶猶豫豫地收起手中香囊,仿佛再多扔一個就要將他們累趴下來,最後只好閃開一條道,滿眼不舍地目送他們離開。
第二日,大臣們下朝後走出宮門,左看右看都沒看到丞相府的馬車,只有一個埋著頭看不清面貌的僕人在樹旁站著,不由大為詫異,心想:難道是丞相昨日丟了顏面,今日乾脆破罐子破摔了?
王述之眉目舒展,與眾人拱手道別,悠哉悠哉地走到司馬嶸身側,拿笏板在他腦袋上敲了敲:“低著頭做什麼?見不得人還是怎麼的?”
可不就是見不得人麼,也不知宮裡究竟如何了,總要當心一些才是。
司馬嶸抬起頭,一本正經道:“小人不注意就打了個盹。”
“鬼話連篇。”王述之勾起唇角,卻並未多問,只將笏板往他手中一塞,當先走了。
這一日,王述之走到哪兒,百姓們崇敬的目光就跟到哪兒,而其他朝臣則是馬車行到哪兒,百姓們的指指點點就跟到哪兒。
“這馬車內不知坐著哪位大人呐?丞相都節衣縮食了,這位大人的馬車竟然這麼奢華……”
“是呀是呀,丞相靠著兩條腿上下朝,他們卻舒舒服服坐在馬車內,嘖嘖……”
大晉民風開放如此,大人們也很頭疼,最後實在扛不住,紛紛下車步行,可走著走著又累得慌,兩條腿開始打顫,不停地抬袖擦汗,如此辛苦卻再次遭來非議。
“丞相大人走起來就像仙人一樣,一絲汗都沒瞧見,可有的大人就……”
“是呀是呀……”
大人們臉色漲得好比豬肝,逃也似的奔回自己的府邸,第二日再無人敢乘車去上朝,可到了宮門口一看,王述之掀開簾子瀟灑萬千地從他家馬車上下來,不由目瞪口呆。
王述之面露詫異,疾步走到近前,關切詢問:“哎呀,諸位大人這是怎麼了?好端端出了這麼多汗?”
眾大臣擦擦額角乾笑,心中恍然:傻呀!上朝時天色未明,坐著馬車來誰能看到!
第三日,大臣們紛紛效仿王述之,上朝乘車,下朝走路,可即便如此仍然是累得慌,回到府中搖頭頓足:“太子殿下砍丞相的馬車作甚,殃及池魚啊,哎呦……”
關係密切的心腹大臣們紛紛跑來丞相府哭訴:“丞相呐,您快大發慈悲,下朝也乘乘馬車吧,下官們這老胳膊老腿的怕是快要撐不住了……”
王述之哈哈大笑:“沒人逼著你們走路啊?本相有意練練腿腳強身健體,這你們也要管?”
心腹大臣們苦不堪言:“您住得近,咱們住得遠呐!”
旁邊的亭臺樓閣憋笑不已。
“諸位大人暫且忍耐幾日,本相此舉自有用意。”王述之故作高深莫測,好言好語地將他們哄走了,一得清淨就轉頭看向司馬嶸,笑意深遠。
司馬嶸垂眉耷目,只作沒看見。
又過兩日,奉命調查司馬嶸底細的裴亮前來丞相府拜見。
王述之將他叫進書房內,摒退了旁人,拂袖坐下,好奇問道:“查得如何了?”
“回丞相,王遲八歲入陸府為奴,至今共有九年,頭一年在府中做一些簡單粗活,之後八年一直跟隨在陸府二公子身邊伺候,算是伴讀,也算是僕人。”
王述之挑眉:“八年呐?”
“是。”
“嗯。”王述之點點頭,“看來陸子修的確待他不薄,那陸太守呢?”
“陸太守對王遲極不待見,他們父子二人曾因王遲入京一事起過爭執。”
王述之微微眯眼,上回與陸溫敘話,便已發覺他似乎對王遲並不滿意,如今看來,這其中恐怕有些淵源。
“那王遲在陸府的言行舉止如何?”
“這正是屬下難以理解之處,王遲在陸府是公認的性子純良、軟弱可欺,也從未聽說過有什麼過人之舉,與在丞相府的聰慧機警判若兩人。”
“嗯?”王述之斂起唇邊淺笑,放下如意朝他看過來,“你可查清楚了?”
“在陸府的這些年倒是查清楚了,不過八歲之前卻是一團謎,他年幼隨流民入吳郡,被賣到陸府,小人只查出他本姓趙,乳名小郎,因戰亂顛沛流離,家中父母已故,其他一概不知。”
王述之起身來回踱步,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蹙眉沉吟道:“依我看,王遲必定胸有丘壑,難道在陸府那些年都是裝的?”
“屬下不敢妄言,不過另外查出一件事,聽起來有些無稽之談。”
“說。”
“王遲受陸二公子照拂,最多也就是受些言語之欺,不過在入京前一日卻遭幾名家奴毒打,陸二公子一怒之下將那幾人都杖斃了,此事倒是屬實。”
王述之眼神微微一頓。
裴亮接著道:“王遲暈過一次,再次醒來便如同換了個人,那幾名家奴在被杖斃之前曾偷偷說他鬼上身,這是陸府下人之間的傳言,不知是真是假。”
王述之神色不動,沉默片刻,忽然笑起來:“不查倒好,怎麼越查越好奇了?”
裴亮面露愧疚:“屬下辦事不力。”
王述之擺擺手,眼中笑意更濃:“陸子修那溫吞水的性子竟也會發怒,我倒有些期待此次新亭文會了。”

第九章

新亭文會這一日,高門士族的年輕子弟陸續乘馬車進入建康城,百姓們慕名而出,一時間城內人頭攢動,幾乎將建康城的大街小巷擠得水泄不通。
應邀前來的都是些極富聲望的文人墨客,要麼潛心修學,要麼縱情山水,卻無一人在朝為官,此次文會似乎不涉政事,博的就是一個清雅之名。
司馬嶸卻心中亮堂,王述之絕不做無用之舉,這次恐怕是打著以為會友的幌子,行招攬人才之實。
聽聞馬車轔轔,王述之拂袖起身,如意不輕不重地在司馬嶸額頭敲了敲,含笑道:“走,隨我去亭外相迎。”
司馬嶸應了聲是,隨他步下臺階,遠遠看見陸子修下了馬車,正廣袖翩翩款步而來,牙又疼了。
陸子修一抬眼便看見司馬嶸,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難掩關切,停留片刻才移開,上前對王述之行禮問候:“吳郡陸子修拜見丞相。”
“左梧兄遠道而來,不必多禮。”王述之笑著抬了抬手,打量他一眼,又偏頭看看司馬嶸,眼中意味不明。
司馬嶸不比其他僕人,不好對陸子修視而不見,便恭敬拱手道:“小人王遲,見過陸公子。”
陸子修聽他自報新名,語氣又如此生疏,不由眸色微暗,卻只是溫和一笑:“免禮。”
寒暄片刻,其他人也陸續前來,新亭內很快便坐滿了人。
司馬嶸跪坐在王述之偏後側,雖低垂眉眼,卻時不時能感受到陸子修和煦的目光,甚至偶爾一抬眼與他對視上,還能體會到那對黑眸中的綿綿情意,心知自己十有八九是猜對了,忍不住有些無奈,只好裝作自己是一尊雕像,巋然不動。
王述之待所有人入座,笑著問道:“諸位可知,此次文會為何定在新亭舉辦?”
此話一出,廳內寂靜了片刻,並非無人知曉答案,而是大家都在心中琢磨該不該回應這句話,或者如何回應。
晉室南渡之初,過江世族曾相邀在新亭飲宴,因為遠離故土,不免觸景生情,當時亭內眾人感歎風景不殊、山河之異,紛紛落淚,而王述之的祖父王茂鴻則起身憤慨道:“諸位應當效忠朝廷,合眾人之力,他日必能擊退胡人,收回北方大好河山,怎可像亡國奴一樣哭哭啼啼?”
如今王述之舊事重提,意義不言而明。
亭內眾人並未躊躇多久,就聽陸子修開口應道:“老丞相一心為國,雖已身故,言猶在耳,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我等哪怕才疏學淺,也應敬仰效之。”
王述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將陸溫那只老狐狸罵了一通,哈哈大笑:“說得好!”
席間眾人已然紛紛變色,尤其是江南士族,在場多數皆以陸氏為首,眼下聽了陸子修一番慷慨陳詞,原本沒打算做官的也忍不住開始搖擺躊躇起來,一時頗有些拿不定主意。
王述之怕將人逼狠了,笑了笑,搖頭歎道:“本相甚是懷念先祖父,選在此處實在是出於私心,睹物思人啊,睹物思人,諸位見諒。既然是以文會友,今日我們就不談其他,先飲一杯酒如何?”
眾人暗中舒了口氣,連忙舉杯應和。
新亭外侍衛林立,新亭內清聲朗朗,甚至有人將自帶的琴取出來助興,酒酣之際,頗似當年竹林七賢的盛況,王述之斜倚矮幾,笑意盎然,目光隨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陸子修的臉上,笑意更濃,偏頭朝司馬嶸招了招手中如意。
司馬嶸覺得陸子修陳述立場之後,看向自己的目光越發灼熱,正擔心會不會被戳成篩子,急忙傾身湊到王述之旁邊:“丞相有何吩咐?”
王述之唇邊含笑,低聲問道:“你曾在陸公子身邊伺候,可知他何時有了入仕之意?”
司馬嶸一來是決定不給陸太守面子,二來是心中已有其他計較,便實話實說:“或許是在小人入京之際。”
“哦?”王述之聞言並不驚訝,顯然早已將陸子修時不時投來的目光盡收眼底,“這麼說,竟然與你有關?”
司馬嶸面不改色:“小人身份低微,此事應是湊巧。”
王述之朝他瞥了一眼,輕輕一笑,未再多問。
不遠處的陸子修將他二人低聲言語的情景看在眼中,心緒難平,再看向司馬嶸的目光就更為炙熱了。
司馬嶸面對王述之的疑心都能鎮定自若,甚至身臨險境也可以面不改色,可唯獨這件事,讓他渾身不自在,最後實在是扛不住了,便低聲說道:“請丞相允小人離開片刻。”
“嗯?”王述之扭頭看他,“做什麼去?”
“……”司馬嶸頓了頓,故作尷尬,“小人怕是今早吃壞了肚子,急需去茅房解手。”
王述之笑起來,沖他揮了揮如意:“去吧。”
司馬嶸一出亭子,頓時覺得神清氣爽,心知王述之思慮慎密,不敢隨意轉悠,便當真去了茅房,到了那裡找塊乾淨石頭坐下,深覺聞著臭味都比待在亭內舒適,便數著地上落葉開始幹熬時辰。
照常理說,他不過一個奴僕而已,陸子修又已經表明了立場,陸氏與王氏算是徹徹底底同氣連枝了,只要陸子修開口,王述之必定毫不猶豫將他退回陸府,不過眼下他已不是元生,陸子修恐怕要失望了。
想到元生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甚至比當初病榻上的自己還要健壯一些,司馬嶸百思不得其解,抬手隔著腮揉揉酸疼的牙,哭笑不得:“雖然當今的確有不少好男風之人,可他們不都喜歡面如凝脂、妙有容姿、一陣風便能吹倒的絕世玉人麼?我哪裡像?”
“噗……”外面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司馬嶸面色一頓,急忙從石頭上站起來,故意發出整理衣裳的動靜,待了片刻才低眉耷眼地走出去,問道:“丞相怎麼來了?”
“擔心呐,怕你摔進茅坑,忍不住過來瞧瞧。”
司馬嶸面色僵硬,頓時有些尷尬:“丞相來多久了?”
“唔……剛來,碰巧聽到什麼面如凝脂、妙有容姿、絕世玉人……”
司馬嶸:“……”
王述之笑意盎然,拿沉香如意抵著他下頜往上抬了抬,眯著眼將他上下左右瞧了個遍。
司馬嶸頓時覺得自己從頭皮到腳趾都僵硬成迎風而立的石像,甚至下頜處微微有些發麻,只能強忍住抬手將他如意打掉的衝動,一動不動。
王述之看夠了才慢悠悠收回目光,卻在一瞥眼間發現他耳尖微微透出一抹緋色,不由一愣,笑起來:“明明面皮嫩得很,卻偏要做出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何苦來哉?”
“……”司馬嶸眨眨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耳尖似乎有些發燙,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回應。
王述之拿如意在他頭上敲了敲,轉身抬步:“回去罷,沒人給我倒酒,還得我親自動手。”
“……”司馬嶸緊隨其後,死死盯著他寬袖上甩來甩去的錦繡雲紋,“亭臺樓閣不是也在麼?”
“你比他們能幹,我將他們打發去伺候別人了。”
“……”
二人一前一後才走了幾步,遠遠便看見王亭快步走過來,焦急道:“丞相,太子殿下來了!”
王述之頓了頓,大搖其頭,無奈地揮揮如意:“真是不嫌熱鬧,知道了,我這就去迎候。”
司馬嶸心裡一緊,急忙雙手捂住肚子,面露痛苦道:“丞相,小人肚子痛,想再去一趟茅房……”
王述之回頭詫異地看著他:“你真吃壞肚子了?”
司馬嶸皺著眉沖他點點頭,似乎難受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王述之斂起眉,眼底有些擔憂:“疼得厲害?”
司馬嶸再次點頭。
王述之回頭對王亭吩咐:“回府將李大夫請過來。”
司馬嶸臉色一變,眼看王亭就要答應下來,急忙開口攔住:“不必!我去解個手就好了!”
王述之忙沖他揮揮手:“快去。”
“謝丞相!”司馬嶸快步奔回茅房,長舒一口氣,稍稍探頭往外瞧了瞧,又見王閣火急火燎跑了過來:“丞相,大皇子與四皇子也來了!”
王述之一臉無奈,話都懶得多說,只淡淡揮了揮手中如意。
司馬嶸聽到大皇子也來了,激動得差點沖出去,想到自己剛剛找的藉口,只好耐著性子縮回腦袋,繞著石頭來來回回轉了幾圈才堪堪平復心緒。
大皇子就是皇兄司馬善,其生母原為宮女,之後也只封了個良人,司馬善年幼時因身份低微沒少受欺淩,與病弱的司馬嶸算是同病相憐。
司馬嶸原本是想利用他,便給他出了不少點子,之後再無人敢隨意欺辱,司馬善一高興,便與他越發親厚起來。
二人相處十幾年,司馬嶸也早沒了利用的心思,見他性子醇厚,便一直將他當做同胞兄長,與他互相扶持。
要說這宮內有誰最信得過,除了司馬善再無第二人選。
司馬善並無別的嗜好,唯一喜愛的就是打探消息,這也是因為司馬嶸不便出門的緣故,司馬嶸感慨之餘忍不住笑起來。
今日這麼熱鬧,怎麼能少得了他這位皇兄?

第十章

王述之將幾位皇子引進新亭,在眾人拜見之後把自己的席位讓給太子,太子毫不客氣地坐下了,而另外兩位皇子則與王述之推讓許久才在太子身側入座。
司馬嶸躡手躡腳潛行至亭外一棵海棠樹後面,左右看看確定無人發現,便探出頭來拉長脖子往亭內觀望,果真見到司馬善在此,心中一喜,接著就聽太子開口:“如此風雅之事,丞相竟沒有邀請孤,孤覺得甚是心酸呐!”
王述之笑應道:“殿下如今有要事在身,臣不敢叨擾,怕耽誤殿下查案。”
太子不冷不熱道:“查案自然重要,不過風雅之事也不能缺,孤這不是得空來了麼?”
王述之笑眯眯拱手:“臣幸甚。”
一旁的四皇子忍不住笑起來:“既來文會,哪能不以文會友?太子殿下文采斐然,不妨即興作一首詩如何?”
太子一聽微微變了臉色,而旁邊的司馬善則瞪大雙眼興沖沖地看看這位又看看那位,顯然是來湊熱鬧的。
王氏早就有意擁立四皇子為太子,幾年前皇帝趁著王述之剛剛上任、根基未穩,抓住機會立了三皇子司馬昌,司馬昌早就對王氏耿耿於懷,自從舅舅庾茂被提拔為大將軍後更是有了底氣,自此便公開與王氏為敵。
太子這次過來極有可能是想攪亂王述之的計畫,不過他雖然心眼甚多,文采卻實在不怎麼樣。
司馬嶸心中嗤笑,懶得再聽他們繞彎子,又輕手輕腳離開,走到附近一條小溪旁邊,蹲下去用樹枝挖了些爛泥出來,手指粘了爛泥在嘴角點一顆大痦子,有些不放心,又在臉頰上點了顆小一些的。
司馬嶸對著水面照了照,勉強滿意,想著自己與另外兩位皇子見面極少,他們又目中無人,應當不會將自己認出來,便洗淨手再次走回去,微垂頭從王述之那一面步上臺階,跪在他身後。
好好一場為文會儼然已變成太子與四皇子的唇槍舌戰,王述之聽得無趣,回頭問道:“好些了?”
司馬嶸點點頭:“好些了,有勞丞相掛心。”
王述之目光落在他嘴角,微微一頓,忙湊近瞧了瞧,又上移視線,落在他臉頰上,最後移向他的雙眼,目露疑惑。
司馬嶸一抬眼便撞進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瞳孔中,忽然有些發怔,忙又垂眼盯著身下坐席。
“這是要在臉上種花麼?”王述之忽然笑起來。
司馬嶸找不到更好的藉口,便鎮定臉色道:“方才不小心讓樹枝戳破了,聽說淤泥可治傷,便敷了些。”
王述之驚訝:“有這種說法?”
雖是胡謅,司馬嶸還是鎮定地點了點頭,抬眼在亭中掃視一圈,目光落在司馬善的身上,見他正津津有味聽著那二人說話,又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王述之沒料到會多出三位皇子,見僕從都快忙不過來了,便對司馬嶸吩咐道:“你去給太子與大皇子、四皇子斟酒。”
司馬嶸心中正求之不得,卻故作為難:“那丞相……”
“我自己不長手麼?”王述之輕輕一笑,神似先前去茅房捉人的不是他自己。
司馬嶸領命,先去給太子與四皇子斟酒,見他們只隨意掃了一眼,果真沒認出自己,頓時心中大定,又去給司馬善斟酒。
司馬善一抬肘將他支開,小聲道:“哎哎,擋著我了。”
司馬嶸眼角微微一跳,只好沉默退開少許。
司馬善更加津津有味地聽著兩人爭論詩作,舉杯往嘴邊送,倒了倒發現是空的,忙對司馬嶸招手:“酒呢?”
司馬嶸見他半晌未看自己一眼,哭笑不得,傾身替他斟酒。
司馬善又嫌他擋著自己了,再次抬手想將他支開。
司馬嶸無奈,趁機將手一抖,半壺酒灑在他身上,迅速放下酒壺,後退一步跪拜在地,惶恐道:“小人一時失手,懇請大皇子恕罪!”
司馬善頭也不回地朝他擺擺手:“不礙事,起來罷。”
“謝大皇子!”司馬嶸直起身,小聲道,“丞相馬車上備有衣物,大皇子的衣裳淋了酒,可要隨小人去馬車換一身乾淨的?”
“不必,不礙事。”司馬善又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司馬嶸頭一回對這皇兄的不拘小節咬牙切齒,方才一番舉動已經引起了王述之的注意,想故技重施是萬萬不能了。
又伺候了一陣,司馬嶸便找藉口退出亭子,在附近折了一根不足巴掌大的樹枝椏,又從中衣上撕了一塊布條下來,細細密密纏在枝椏上,最後找了一根樹藤將枝椏兩端相系,做成一隻極小的彈弓。
回到亭子裡,司馬嶸見王述之抬眼朝自己看過來,忙垂眼假作不知,順便抬手捂著肚子。
王述之猜測他是又去了茅房,便沒有起疑。
司馬善好武,尤其喜歡騎射,每次出門都會隨身帶著弓箭,這次也不例外,而且他一直游離在鬥爭之外,明哲保身,便很放心地將箭筒放在身側,並不擔心有人在背後抽箭偷襲。
司馬嶸趁著斟酒的機會,偷偷將彈弓放入他的箭筒中,放下酒壺時一抬眼便看見王述之朝自己招手,連忙走過去在他身後入座:“丞相有何吩咐?”
王述之轉頭看著他:“肚子又不舒服了?”
司馬嶸點點頭,抬眼與他對視,見他眼中並無慣常的笑意,反倒透著幾分關切,心中一滯,莫名覺得有些內疚。
“先回去罷,找李大夫給你瞧瞧。”
司馬嶸忽然有些不敢看他,忙道:“不礙事,已經好多了,多謝丞相。”
王述之見他面色尚可,稍稍放寬心,未再多言。
亭內依舊熱鬧,卻沒了先前灑脫不羈的風雅,太子一心向各位高門子弟示好,卻屢遭四皇子拆臺,最後二人鬧得不歡而散,先後離席退場。
司馬善倒是沒急著走,一直等到酒終人散才離開,司馬嶸跟著王述之起身相送。
司馬善笑呵呵抱了抱拳,目光不經意間轉向司馬嶸,眼珠子一下子瞪直了,半張著嘴跟見了鬼似的。
司馬嶸急忙對他擺擺手,又偷偷做了一個拉彈弓的手勢,並不停對他使眼色,見王述之回頭,連忙正色垂眼而立。
王述之疑惑的目光在他們二人之間轉了一圈,笑問道:“大皇子這是怎麼了?”
司馬善眨眨眼迅速回過神來,抬手指著司馬嶸的臉,打趣道:“一直聽聞丞相風雅,想不到竟會用個長著大痦子的僕人,實在是……哈哈哈哈……見諒……實在是有些醜……哈哈哈哈!”
司馬嶸雖聽得咬牙切齒,心裡卻忍不住贊他機敏。
王述之愣了一下,也跟著笑起來,顯然沒有任何要解釋的意思。
司馬嶸趁機開口:“大皇子見笑,小人生得如此也很煩惱。”
“哈哈哈哈!”這回換成王述之大笑不止。
司馬善聽他嗓音也是異常熟悉,神色微微頓了頓,忙笑著拱手告辭,上了馬車後行到半路忽然發現箭筒中多了一隻彈弓,皺著眉取出來一看,臉色大變。
司馬善年幼時便力大無比,每回學著別人用彈弓打鳥雀,都是鳥雀未中,自己先將彈弓掰折了,因此遭來不少嘲笑,之後司馬嶸就用布將他的彈弓纏緊,而且打結的方式極為特殊,不細看都瞧不出結在哪裡。
司馬善拿著這只極小的彈弓翻來覆去地看,想起方才見到司馬嶸做的手勢,急忙掀開簾子:“快回宮!”
因為司馬善的話,王述之一路都盯著司馬嶸臉上的兩顆泥點,笑個不停。
司馬嶸心中無奈,只好任他觀賞。
回到丞相府,王述之斂了笑意,拇指在他嘴角的泥點上摸了摸,低聲吩咐:“淤泥不乾淨,去將臉洗洗,讓李大夫幫你敷些藥。”
司馬嶸抬眼看他,見他眼中並無疑心,只有關切,心底莫名起了些波瀾,忙應了聲是,轉身離開。
此時已近黃昏,司馬嶸走至無人處隨手折了一截樹枝,蹲在水塘邊將泥點搓掉,拿樹枝在臉上紮了一道細小的口子,蹙了蹙眉,又咬牙往嘴角狠狠紮進去,痛得“嘶”了一聲,隨後扔掉樹枝,洗淨血漬,面色鎮定地去了李大夫那裡。
王述之見他敷了藥,又問:“肚子不舒服也找李大夫看了麼?”
司馬嶸知道他未起疑心,必不會再去找李大夫詢問,便信口胡謅:“看了,李大夫說是受了涼,並無大礙,小人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嗯。”王述之點點頭,抬眼看著他,輕輕一笑,“你在陸公子身邊跟了多久?”
司馬嶸早已從元豐那裡套了話,應道:“八年。”
王述之擱了手中的筆,嘖嘖搖頭:“陸公子待你不薄,我瞧著你對他卻並不親厚,這是為何?”
司馬嶸面露尷尬,刻意做出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道:“小人心中感念陸公子的恩情,只是小人如今身在丞相府,自當一心一意侍奉丞相,另外,小人有個不情之請……”
王述之挑眉:“嗯?說說看。”
“陸公子曾說要將小人再討回去,小人懇請丞相不要答應。”
王述之興味盎然地勾了勾唇角:“你這麼喜歡留在丞相府?”
司馬嶸沉默。
王述之定定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起來:“這是要將陸公子的情意拒之門外啊。”
司馬嶸故作躊躇,支支吾吾。
“陸太守將你送來,也是這個原因?”
“小人不知,或許是湊巧。”
“行了,別裝了。”王述之笑意盎然,“你不來求,我也不會答應的。”
司馬嶸抬眼詫異地看著他。
“以你的才幹,屈居人下可惜了。”王述之抬手,指節在他額頭敲了敲,笑道,“我若除你奴籍,允你自由出入幕府,你可願意?”
司馬嶸心底一震,雖說自己早已抱有這樣的期待,可眼下來得如此突然,他竟怔住了。
“不願意?”
“願意!”司馬嶸連忙答應,俯身跪拜下去,“丞相厚愛,小人定當盡心輔佐以為報。”

第十一章

翌日,王述之下朝並理完政事後帶著司馬嶸直奔幕府。
司馬嶸已被免除奴籍,王述之卻依然將他留在身邊使喚,也並未另外給他安排住處,似乎是有意讓他身兼侍從與幕僚兩重身份,因此二人依舊共乘一車,司馬嶸不會騎馬,如此倒也樂得輕鬆。
出了城門,王述之忽然拍拍自己額頭,笑起來:“倒是忘了一件事,王遲,你原名叫什麼?”
司馬嶸雖刻意向元豐刺探過消息,可對於元生的過去僅僅一知半解,入陸府之前的事更是無從打聽,只好硬著頭皮鎮定回道:“過去的事便過去了,小人只知自己如今叫王遲。”
王述之聽得直搖頭:“不妥,不妥,王遲可是奴名,要改。”
“小人本就身份低微,是得丞相提攜才有今日,更何況這是丞相起的名,小人覺得很好。”
王述之拿如意在他額頭點了點,笑道:“怎麼還小人小人的,去了幕府可別讓人笑話。”
司馬嶸忽覺額頭發燙,有些不自在,忙改口道:“屬下記住了。”
“嗯。”王述之滿意點頭,“那就不改名了,我再賜你一個字。”
司馬嶸愣住,抬起頭直直看著他。
王述之兀自思索,沉吟道:“遲,晏也,才高而氣清,不如就叫你晏清,如何?”
說著抬起雙眼,一下子望進司馬嶸沉沉幽幽的眸子裡,忽然覺得這雙黑眸有著極深的漩渦,讓人移不開目光,竟也跟著怔住了。
馬車輕晃,碎光從竹制的簾縫中透灑進來,明暗交織裡,二人互相對視,竟都有些出神,狹小的車廂內一時寂靜無聲。
最後倒是王述之先醒過神來,笑了笑:“怎麼成木頭了?不喜歡?”
司馬嶸憶起自己上輩子到死都是無字,不由心中酸楚,想不到本該由長輩放在心上的事,如今卻由王述之提起,一時腦中有些紛亂,連忙垂眼遮住心緒,感激應道:“丞相有心了,屬下很喜歡。”
王述之仔細看了他一眼,又傾身湊過去打量他神色:“你怎麼了?”
司馬嶸迅速收斂心神:“無事,屬下只是心中感激。”
王述之點點頭,未再多問。
二人到了幕府,下了馬車,司馬嶸目不斜視地跟隨他走進去。
入了議事廳,很快便有一撥人迎上來拱手行禮,直起身後抬眼一看,見王述之身後跟著的少年眉宇不凡,氣度隱現,不由齊齊愣住。
王述之側身讓開,抬手將司馬嶸拉到身前,含笑道:“我身邊這位名叫王遲,字晏清,往後與諸位便是同僚。”
司馬嶸微微一笑,對眾人躬身拱手,又在王述之的引見下與他們一一見禮,謙遜道:“在下初來幕府,若有行事不周之處,還望諸位前輩多多指點。”
這些幕僚早就聽聞有一名叫“王遲”的僕人很得丞相賞識,想不到如今這僕人竟已免除奴籍、出入幕府,不由大為驚訝,再看王述之的態度,更是不敢對司馬嶸輕待,忙拱手回禮。
裴亮見王述之兀自入座,忙跟過去,低聲道:“丞相,恕屬下多言,王遲瞧著心氣不低,恐非池中之物,您若是想要重用他,務必三思而後行。”
王述之輕輕一笑:“怎麼?你還怕他鬧翻天不成?志存高遠方為男兒立世之本,王遲這樣的正合我心意。倒是陸公子差點令珠玉蒙塵,如今看來,我可要重新審度他的眼光了。”
“正因如此,丞相更要小心才是,並非陸公子不識珠玉,而是王遲此人在陸府確無過人之處,若這八年的謹小唯諾都是有意為之,豈不正說明他心機極重?”
“唔……”王述之不甚在意地點點頭,笑道,“看來陸公子並非眼力不濟,倒也可以重用,如此一來,我豈不是同時得了兩位人才?”
裴亮:“……”
王述之朝他擺擺手:“此事不必過於憂慮,我丞相幕府豈非容人之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難道為了安心,用一些酒囊飯袋才對?”
裴亮仔細想了想,點點頭:“丞相所言在理。”
王述之知他忠心,並不在意,只抬眼朝司馬嶸看過去,見他在那些幕僚面前氣度從容,竟隱隱透著淩駕諸人之上的氣勢,不由微微一笑,贊道:“裴亮,你的眼光也不錯。”
裴亮聽得不明所以。
王述之哈哈大笑:“好了,你先下去吧。”說著朝司馬嶸招招手,示意他在自己身側入座。
正在這時,有人送來急報,王述之接過來展開一看,斂起笑容。
季主簿問道:“可是豫州有消息了?”
王述之抬眼,眼底微沉,將急報遞給他。
眾人傳閱,紛紛變色,最後傳到司馬嶸手中,司馬嶸只掃了一眼便明白過來,這是將豫州的案子查清楚了,著眼處正是他曾經提過的劉其山,豫州牧梁大人下麵的主簿。
送賀禮入京的是杜大人杜越,杜越路過豫州,順道拜訪梁大人,不過吃了頓飯的功夫,賀禮就不翼而飛,眼下已經查出來是劉其山與人裡應外合,而外面偷偷將賀禮運走的卻是太子派過去的人,如今太子奉命徹查,算是自己查自己。
廳內一人怒極冷笑:“太子這是賊喊捉賊,真是唱的一出好戲。”
司馬嶸在一旁聽著,並未開口,王述之也不曾詢問他的見解,只在眾人商議之後,吩咐道:“先將賀禮盯住,我們是暗查的,不宜聲張,暫時按兵不動,看太子究竟要做什麼,到時再做決斷。”
二人回到馬車上,已近日暮時分,王述之笑看著他:“今日未曾給你安排差事,你可有想法?”
司馬嶸道:“丞相這是為屬下著想,屬下需向他們多請教,為丞相效勞不急在一時。”
“唉……你也太無趣了……”王述之大搖其頭,指節在他額頭敲了敲,笑道,“若給你安排了差事,你每日都要往幕府跑,我使喚誰去?”
司馬嶸:“……”
王述之朝他臉側的傷疤看了看,見那道口子極為細小,並不明顯,又朝嘴角看去,指節下移,在傷疤處不輕不重地碰了碰:“想不到你也有莽撞的時候,竟能讓樹枝戳到,還疼麼?”
司馬嶸雙手莫名攥緊,抬眼看著他,腦中忽然空了,只搖搖頭。
王述之眼角笑意流轉,觸上他的視線,手指一頓,也不知怎麼了,竟鬼使神差地又往下移了半寸,在他下頜處輕輕捏了捏,打趣道:“怎麼就不是面如凝脂了?是你眼神不濟還是銅鏡沾灰?”
司馬嶸:“……”
王述之說完自己倒是先愣住,見他耳尖微紅,面上卻老成持重,眼底再次浮起笑意,“唔”了一聲:“的確不是,偏瘦了,還需再多吃一些。”
司馬嶸:“……”
回到丞相府,聽說陸子修今日曾登門造訪,王述之又讓人去傳話回請他:“讓他直接去秦淮河的畫舫,我在那裡等他。”
接著進屋自己換好常服,並不用司馬嶸伺候,換完朝他看了一眼,道:“你就不用去了,趁天色未黑,出去給自己置辦幾身長衫,這些短褐以後不必穿了。”
司馬嶸應了聲是,就見他匆匆忙忙出去,原地怔怔地站了片刻,竟有些走神。
陸子修登上畫舫時,天色已經黑透,王亭拉開帷幔將他請進去。
今日畫舫上並無歌舞,王述之一人坐在裡面獨酌,聽到動靜抬眼看了看,笑起來,伸手示意對面席位:“左梧兄快請進,不必多禮,坐。”
陸子修止住大禮,微笑拱手,道了聲謝,入座後目光輕掃,並未見到司馬嶸的身影,心中微微有些詫異。
王述之見他面上不動聲色,笑了笑只作不知,一番對飲寒暄後,開口道:“上回陸太守來京,我曾向他打聽過你的意願,陸太守說你縱情山水、無意朝政,我可是好一陣遺憾,想不到今日竟有驚喜。”
陸子修微微一笑:“看丞相來信中提到新亭,陸某如遭當頭棒喝,這才深知自己平素過於任性,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當為朝廷盡綿薄之力才是。只是陸某久居山水竹林間,于朝政略有生疏,恐會辜負丞相厚望。”
“怎麼會?王遲在你身邊,只習得你才學一二,便已叫人刮目相看,你就更不必如此謙虛了。”
陸子修聞言更加詫異,心道元生雖聰明伶俐,可畢竟心性怯懦,一言一行都怕行差踏錯,也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不顯拘謹,怎麼忽然得了丞相如此大的誇讚?
王述之淺酌一口,笑道:“對了,王遲已被我免除奴籍,他不願更名,我便為他賜字晏清,今後他恢復自由之身,算是幕府中人了。”
陸子修心底一墜,面色微變。
王述之笑看著他:“你可替他高興?”
陸子修疑雲叢生,忙定了定神,微笑點頭:“能得丞相賞識,在下自然替他高興。”

第十二章

司馬嶸走出成衣鋪,想著王述之還在畫舫上,就沒急著回去,這是他重生以來頭一回得自由,難得有機會單獨出來,便忍不住刻意放緩腳步,邊走邊打量這陌生的建康城。
無論國家強盛與否,京城永遠都是最不缺繁華的金粉之地,此時街道兩側已是燈籠高懸,沿途又設有夜市,熱鬧無比,司馬嶸緩步走至幽靜處,一抬首便可看見滿天星辰,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若沒有死而復生,沒有元生這個人,自己如今恐怕已是孤魂野鬼了。
司馬嶸自嘲一笑,繼續往前走,卻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鳥鳴,眸底一亮,急忙抬頭朝發聲處望去。
此時夜幕下一片漆黑,司馬嶸微微眯起雙眼在黑暗中尋找,耳中聽到那鳥鳴聲再次響起,目光微轉,落在一座酒肆的樓頂上,唇邊立刻浮起一抹淺笑。
皇兄果真沒令他失望。
司馬善見他應聲抬頭,不由微微坐直身子,面上的神情顯得古怪又滑稽,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又難掩振奮與激動,見司馬嶸收回目光狀似不經意地踱步到燈火幽暗處,急忙從袖中掏出早已準備好的一截細竹管,目光往下面掃視一圈,確定穩妥了才朝他遠遠擲過去。
司馬嶸聽到腳邊一聲輕響,垂眼看了看,不慌不忙地俯身拾起來收入袖中,並未抬頭,只是握拳抵在唇邊輕輕咳了一聲,之後便不疾不徐地離開。
司馬善長出一口氣,仰躺下去,盯著夜幕暗暗思索:如此默契,鐵定是二弟無疑,這可真是活見鬼了啊!
回到丞相府,司馬嶸趁四周無人,打開竹管,取出信件,就著燭火迅速看完,眸中添了幾分篤定,再次浮起笑意,忙將信件湊在燭火上點了,又走出去將竹管扔進池塘中,轉身從容進屋。
正在這時,外面響起腳步聲,一名婢女走過來,笑道:“王遲,你怎麼去了這麼久?丞相派人傳了話,叫你回來後即刻去畫舫。”
司馬嶸點頭道了聲謝,想起自己還餓著肚子,便撿了塊糕點扔進口中,這才撣撣衣袖匆忙出門。
到了那裡一看,並無急事,陸子修也已早早離開。
王述之沖他招了招手,笑道:“方才碰上吳大人了,我聞見他船上香味濃郁,便討了些酒菜過來,你嘗嘗。”
司馬嶸正餓得慌,道了聲謝便在他對面正坐,問道:“不知是哪位吳大人?”
“中舍人吳曾,上回讓你唬弄過去的那位。”
司馬嶸想起那吳大人當時一臉遺憾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
王述之忽地俯身,湊近了看他:“遇著什麼好事了?這麼高興?”
司馬嶸暗自心驚,想著自己平日裡雖不會像王述之那樣張狂大笑,可也不是沒笑過,一時有些不敢確定,究竟是自己功力退步,還是王述之的眼神過於毒辣,忙從容地抬眼看他:“想不到丞相竟是喊屬下過來用飯的,屬下正餓著肚子,便忍不住有些欣喜。”
二人只隔了一張矮幾,近得呼吸可聞,船艙內燭火幽幽,襯得王述之一對笑眸更加流光溢彩,司馬嶸忙垂眼。
王述之卻是聽得一愣,拂袖指指桌上酒菜:“快吃吧。”
“多謝丞相。”
王述之見慣了他不卑不亢的模樣,卻是頭一回見他在自己面前用飯,一件稀疏平常事,竟覺得十分有趣,便興味盎然地盯著他看了很久,又見他泰然自處,便興味更濃了,含笑打趣道:“瞧著倒像是陸府出了位三公子。”
司馬嶸:“……”
“哈哈哈哈。”王述之收回目光,提起酒壺,“來,陪我喝一杯。”
“回丞相,屬下酒量不濟。”
“嗯?”王述之面露詫異,“那為何陸公子說你是只大酒罈子?”
“……”司馬嶸眼角一跳,心中暗暗叫苦,這陸公子究竟是來謀官職的還是來拆臺的?見王述之已將一杯倒好的酒推至面前,只好道了聲謝,硬著頭皮舉起來,咬咬牙,斂息屏氣狠狠一飲而盡。
王述之讓他這豪邁的飲法驚得目瞪口呆,見他猛地咳嗽起來,急忙放下酒壺,俯身在他背上拍了拍,哭笑不得:“你究竟會不會飲酒?”
司馬嶸咳得撕心裂肺,聽他這麼問才反應過來,陸子修必定是什麼都沒說,他方才或許只是以為自己推脫不喝,便故意拿幌子誆騙,想不到自己謹慎過頭反倒上了當。
好不容易止了咳,緩了神色,司馬嶸明明已經氣得咬牙切齒,面上卻只能忍著,躬聲道:“屬下失禮了,丞相恕罪。”
“哎,無妨。”王述之擺擺手,又盯著他看了一眼,忍不住低聲笑起來,“我不過隨口一說,你既不會飲酒,該知道陸公子說不出那番話才是,還逞什麼能?”
司馬嶸不知該如何作答,許是酒勁來得過快,思緒便轉得慢了,一時竟顯得有些遲鈍。
王述之見了,大笑不止:“這才一杯,你就醉了,哈哈哈哈,是我不對,好了,你接著吃。”
“多謝丞相,屬下已經飽了。”
王述之見飯菜所剩不多,便點點頭,笑著起身,順便將他也拉起來:“那就回去罷!”
司馬嶸只覺得頭暈暈乎乎,似乎秦淮河起了風浪,整個畫舫都晃動起來,一抬眼,廊柱下的燈籠也便得模糊不清,心中暗叫不妙,連忙穩了穩身子,閉緊嘴巴再不開口多說一個字。
王述之本想扶著他走,卻見他腳步沉穩,面色沉靜,忍不住搖頭而笑,等入了馬車後挑亮燭芯,再次抬眼看他。
司馬嶸靠著車廂壁,不言不動,若不是眸底浮起一層水汽,恐怕還真瞧不出半點醉意。
王述之輕拂廣袖,抬手支額,頗為閒適地盯著他,目光落進他那對深深的黑眸中,頓如置身白霧彌漫的幽潭,看不見水面,亦看不見水底,有意一探究竟,卻讓白霧纏繞其中,脫身不得,如此過了半晌,便不自覺傾身靠近一些。
一片陰影籠罩而來,司馬嶸微微醒過神,黑眸輕動,抬眼看他。
王述之見他神色凝滯遲緩,好笑之餘,心底卻忽然飄出一絲極淺的酸澀,忍不住抬手在他下頜捏了捏,低聲道:“平日就不見你灑脫,喝醉了也要如此強撐,不累麼?”
司馬嶸眨眨眼,只覺得他的聲音如隔雲端,聽不真切,倒是下頜起了些熱度,下意識動了動唇。
王述之見他醉得厲害,輕歎一聲,抬手在他額角敲了敲。
回到丞相府,司馬嶸只覺得精疲力盡,強撐著最後一絲精神去床榻躺下,很快便沉沉入睡。
翌日醒來,想起那杯酒,簡直悔得腸子都要青了,又憶起昨晚被毀屍滅跡的信,連忙攜著新衣去了王述之那裡,藉口說是衣裳嫌長了,送去鋪子裡再裁剪一番。
王述之不疑有他,只是定定地朝他看了一眼,笑容滿面地揮揮如意:“去罷。”
司馬嶸道聲謝,出了丞相府便往衣鋪方向走,到了那裡卻過門不入,拐個彎穿過小巷,走至另一條大街上,一路都微微垂著頭,好在衣著簡樸,並未引人注意,最後順利走進一家酒肆。
京中住的大多非富即貴,店家見他一身僕人扮相,卻也不敢輕待,忙遣小二上前問候。
司馬嶸迅速掃視大堂,見無面熟之人,便微微一笑,拱手道:“家主命在下前來會一位姓賈的客人。”
小二一聽頓時明瞭,應是早得了吩咐,連忙將他領上二樓。
雅間的門應聲而開,司馬善神色鎮定地將小二打發走,門一關,立刻就耐不住好奇心,大步沖到司馬嶸跟前,盯著他上上下下打量,恨不得將他從裡到外翻個透徹,小聲問道:“你真是二弟?”
司馬嶸在席上坐下,笑道:“皇兄別來無恙。”
司馬善急忙跟著坐在一旁,繼續盯著他的臉瞧,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怎麼回事?”
“此事說來怪誕,原本以為自己死了,醒來卻變成他人,你就當是見了鬼罷。”司馬嶸說得含糊,刻意沒有提起那多出的三年,心道:如今已然重活,那三年的事便如過眼雲煙,再不會發生了。
司馬善怔愣著出了半晌的神,此事的確怪誕,可活生生的人坐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唉……老天帶你不薄!”司馬善抬手在他肩上沉沉拍了拍,寬厚的手掌握成拳,又不輕不重地按了兩下,難抑激動,“這算是因禍得福啊,如今身子沒病沒災,又能行走自如,真是比什麼都好!”
司馬嶸見他眼眶微紅,自己也不免濕了眼角,深吸口氣,笑了笑:“讓兄長擔心了。”
司馬善感慨地長歎一聲:“以往你最喜歡聽我說一些外面的趣事,雖日子難熬,卻從未消沉過,可這次醒來後,你忽然對什麼都不在意,人也瞧著恍恍惚惚的,我當你終是生了厭倦,心裡著實不好受。眼下看你安然無恙,總算可以放心了!”
司馬嶸道:“兄長如何確定宮中那人並不是我?”
“原本倒沒瞧出來,不過這次我說起新亭文會,那人竟一下子活過來似的,觀其神色舉止與你判若兩人,豈不有蹊蹺?”
司馬嶸抿唇不語,站起身來回踱了兩步,問道:“你可曾提到陸子修?”
“陸子修才名遠播,自然要提到。”
司馬嶸眼角緊了緊,心中頓時一片亮堂。

第十三章

司馬善目光跟著他在屋內轉來轉去,頗為不解:“此事與陸子修有關?”
司馬嶸沉默片刻,轉身看著他:“你可知,我醒來時並不在丞相府,而是在吳郡陸太守府中。這具身子的原主,本是陸子修的侍從,名叫元生,而我則是最近才入的京,是被陸溫送來丞相府的。”
司馬善大驚:“這麼說,你是與這元生互換了靈魂?”
“極有可能。”
“你們……”司馬善將他從頭看到腳,皺著眉搖了搖頭,更加不解,“你們為何會長得如此相像?”
“我也不知。”司馬嶸輕歎一聲,又道,“不過眼下這些並不重要,我另有急事,需要兄長施以援手。”
“你說。”司馬善見他神色嚴肅,不自覺坐直了身子。
“父皇既已決定封你為王,想必不日便會命你離京,屆時務必將他帶離皇宮,與你一道赴桂陽郡。”
司馬善一愣:“帶離皇宮?”
司馬嶸點頭,眼底微沉,見他直直盯著自己,忙撇開目光掩住恨意,輕輕笑了笑:“太子年少氣盛,不足為懼,可庾皇后卻始終將我視為眼中釘,一旦沒了你的照應,那元生能應付得了?”
“唔……”司馬善搖頭,“或許不能,瞧他那眼神活像個受氣包……”
司馬嶸:“……”
司馬善看了他一眼,再次皺眉上下打量:“你真是我二弟?”
“嗯?”司馬嶸低頭看看自己,“哪裡不像?”
“怎麼重活一趟,倒變了個人似的?那元生與你非親非故,你卻如此在意他的死活,這可不像你。”
司馬嶸長歎一聲:“唉……我用殘軀與他相換,總要做些補償才是。”
司馬善面上的神色好似在聽天書,愣了半晌後起身繞著他轉了一圈,摩挲著下頜沉吟道:“可是沒走黃泉路,直接去了天庭,見過菩薩,受其點化了?”
司馬嶸哭笑不得:“他若死了,這世上便沒了司馬嶸,你叫我將來如何回宮?”
司馬善摩挲下頜的手頓住,思緒一轉,大驚失色,瞪直了眼看他。
司馬嶸淺笑:“怎麼?我不能回宮麼?”
司馬善震驚片刻,隨即面露喜色,激動得一拳砸在掌心,來回踱著步子連連點頭,可很快又斂起笑容:“如此一來,那元生怕是留不得,若不將他滅口,將來必成隱患。”
司馬嶸見他這番話說得面不改色,想起他年少時的醇厚,不由輕歎:“我算是明白何謂近墨者黑了。”
“……”司馬善臉一僵,吞吞吐吐,“我本不想如此,對著那張臉也確實難以下手,不過畢竟此事關係重大,你若想殺,一入封地我便將他殺了。”
司馬嶸自嘲一笑,抬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多謝兄長,只是……如今這身子畢竟不是我自己的。”說著往胸口指指,“若萬一哪天容不得我了,我這孤魂野鬼該何去何從?”
司馬善聽得心驚肉跳:“如此說來,我該立刻回去將他好好供奉才是。”
司馬嶸忍不住笑起來,見他滿面正色,又不免感激他處處為自己著想,問道:“帶出去可有難處?”
司馬善拍拍胸口:“此事容易,橫豎你在宮中無人問津,就連太后也是最近聽說你病重才想起你來,我只需說尋到一處藥效神奇的湯池寶地,打算帶你去那裡醫治,父皇必會點頭。”
“到了那裡,記得帶他去見一個人。”
“何人?”
司馬嶸正欲開口,忽然聽到一側牆上傳來輕叩聲,忙抿緊唇,面上並不驚訝。
室內密談,最忌隔牆有耳,司馬善早已在相鄰兩側雅間安排了心腹,此時聽到敲擊聲,心知是即將有人路過,便走至門口側耳傾聽,又湊到門縫處往外看了看,最後滿臉嫌棄地走回來,低聲道:“竟碰上太子的人,真是晦氣!”
司馬嶸忙拾起帶出來作幌子的衣裳:“此地不宜再談,我出來太久,也該回去了。”
“哎?”司馬善拉住他,“你還沒說去見何人……”
“一時半刻怕是說不清楚,此事不急。”司馬嶸在他肩上拍了拍,轉身走至門口等了片刻,確定外面無人才打開門,面色鎮定地走出去。
剛下樓梯,一抬眼見門口走進來幾名年輕男子,竟都是參加過新亭文會的熟面孔,而當先一人則面熟更甚,竟是讓他一碰上就牙疼的陸子修。
與他碰面本沒什麼,可此時王述之應當在處理公務,自己獨自一人出現在這裡著實可疑,司馬嶸心裡一驚,立刻轉身上樓。
陸子修恰在此時抬頭,堪堪見到他一個不甚清楚的側面,愣了一下,又見他背影異常熟悉,面露詫異,急忙對另外幾人拱手告罪,接著便急急忙忙追了過來,口中喊道:“元生!”
司馬嶸頭皮一緊,走得更快,聽到樓梯下麵傳來的腳步聲,心中暗暗叫苦:高門名士不都喜愛穿木屐麼?你陸子修風度翩翩,今日怎的心血來潮換上履了!走得竟這麼快!
司馬嶸原想走到回廊拐彎處避開他的視線,可這回廊太長,老這麼讓他追著更顯可疑,實在無法,只好走到司馬善那裡推門而入,迅速反手將門關上。
而陸子修此時剛剛上樓,一抬眼便不見人影,不由有些發怔,竟不知自己是看走了眼還是生了幻覺。
司馬善盯著去而複返的人,目瞪口呆:“出了何事?”
“碰見陸子修了。”司馬嶸腳步匆匆走至窗邊,打開窗子發現後面竟有一道矮牆,順著不遠處那棵老樹便可下去,下麵是一條無人小巷。
“我從此處離開!”司馬嶸欣喜說完,立刻抬腿跨上窗子。
“當心!”司馬善嚇一大跳,急忙追過去,“這可是二樓!你不要命了?!”
司馬嶸朝身後示意:“不要緊。”
司馬善見那矮牆離得不遠,仍是提心吊膽,看他掛在窗口,跳到矮牆上差點崴了腳,不由將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直到他拙手拙腳順著樹幹爬下去,這才放心,想了想,又覺好笑起來。
司馬嶸拍拍手將搭在肩上的衣裳拿好,抬頭朝上望去,正瞧見司馬善在視窗沖自己直笑,顯得異常開懷,心知方才醜態百出,無奈又自嘲地輕歎一聲,目光左右輕掃,沒見到其他人,便放心地轉身離開。
這條小巷看似人跡罕至,道路上塵土堆積,竟一走一個足印,司馬嶸腳步匆匆,接近巷口時沒料到忽然有人跑進來,只覺得一道陰影迎面而來,不及避閃,與來人重重撞在一處,肩頭生疼。
司馬嶸抬眼,瞥見對方的面容,眸色微沉。
那人一聲不吭,似乎未受影響,只撞得腳步頓了頓,迅速側頭撇開臉,匆匆往巷子裡走去。
司馬嶸轉身,盯著那人走路時古怪的姿勢,又看看地上比自己略大的足印,隨即放輕腳步尾隨,一路都未曾引起對方注意,最終從另一頭出了巷口,遠遠盯著那人進了斜對面某座院落的後門,微微蹙眉,原地站了半晌,見那門口再無動靜,這才轉身離開。
一路再無耽擱,司馬嶸匆匆回到丞相府,用罷飯便開始等,一直等到王述之回來,連忙起身相迎。
王述之露出一臉受寵若驚的笑容,打趣道:“怎麼如此熱絡?半日不見本相,可是念得緊了?”
司馬嶸:“……”
王述之哈哈大笑,走進內室扔了笏板:“晏清……”
司馬嶸一時沒反應過來。
“嗯?”王述之抬眼看他,“你不叫晏清?”
司馬嶸一愣,連忙上前:“丞相見諒,屬下聽慣了王遲二字,一時沒察覺。”
王述之輕輕一笑,張開雙臂:“嗯,替我更衣。”
司馬嶸雖被免除奴籍,可做的事與之前並無差別,只好無奈上前,替他解開朝服,解到一半時動作頓了頓,低聲道:“丞相,京城可有胡人?”
王述之微挑眉梢,斂起唇邊笑意:“朝廷幾次北伐,倒是俘虜了不少胡姬,京中應當是有的,怎的忽然問起這個?”
“那可有胡族男子?”
“建康城乃京師重地,任何人出入城門都會經過嚴格盤查。”王述之看著他,問道,“可是遇著什麼事了?”
司馬嶸沉眼,應道:“今日出門,見到一名形跡可疑的年輕男子,此人高鼻深目,若屬下沒有看錯,應當是秦人,而且此人走路隱含幾分柔態,瞧著十分古怪。”
王述之蹙眉:“你在哪裡見到的?”
“……”司馬嶸頓了頓,“在衣鋪附近見到的,之後便一路尾隨到另一條街上,見他入了一道後門,屬下不清楚那是何處,只在心中記下了。”
“嗯。”王述之沉吟半晌,自己拿了常服換上,“我隨你過去看看。”
正在這時,王亭匆匆跑進來:“丞相,單大人派人送來口信!”
王述之道:“什麼事?”
“太子給皇上遞了道摺子,說案子查清了。”
“哦?”王述之挑眉,點了點頭,看著司馬嶸笑道,“看來我得先進一趟宮了。”

第十四章

太子司馬昌將一道摺子遞交到皇帝面前,矛頭直指豫州牧梁預,皇帝才剛看完摺子,還沒來得及聽太子詳細陳述,便聽內侍來稟:“陛下,丞相在宮門外請求面聖。”
司馬昌頭皮微微發緊,急忙道:“父皇,梁大人雖遠在豫州,可畢竟是老丞相的得意門生,一向與王氏過從甚密,眼下丞相挑在此刻入宮,或許是已經得了消息,打算替梁大人求情。”
皇帝司馬甫聽了,面色不悅:“他倒是比朕知曉得還快!”
司馬昌心中暗笑,又皺眉搖頭道:“丞相身為臣子,為父皇分憂實乃其本分,可若事事趕在父皇前頭,這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唉……朕何嘗不是這麼想的!”司馬甫揉揉發疼的額角,在殿內來回轉了幾圈,最後無奈地揮了揮手,“宣他進來。”
“是。”內侍應了一聲,腳步匆匆離開,到了宮門口,將王述之領進來,眼珠子左右溜過,迅速觀望一番,垂首低聲道,“太子殿下方才說,丞相事事趕在陛下前頭,實屬不應該,丞相若是為了梁大人一案而來,可要慎言。”
王述之笑意盎然,輕拂廣袖,一錠銀子落在他的手中:“多謝佟公公提點。”
佟公公立刻面露笑容,不著痕跡地將銀錠收入袖中,恭聲道:“應當的。”
王述之進殿跪拜,起身時似乎才見到太子站在一旁,面露詫異,忙又對太子行了大禮。
司馬甫雖心中不痛快,面上卻對他極為親厚,笑道:“丞相前來所謂何事?”
王述之欲言又止,最後笑了笑:“太子殿下在此,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臣前來卻為小事一樁,怎可趕在太子殿下前頭?不妨臣先告退,稍後再行稟報?”
司馬昌忙抬手:“哎,瞧丞相行色匆匆,想必此事緊急得很,不必謙讓。”
王述之連連擺手,笑眯眯道:“不妥不妥,臣之事的確不甚要緊。”
司馬昌見他一再謙讓,便覺得他心中有鬼,不由更加篤定,微微一笑,便對司馬甫拱手道:“父皇,那兒臣可要接著稟奏?”
司馬甫抬手止住他的話,看向王述之:“丞相先說罷。”
“這……”王述之面露難色,抬手往上指指,猶豫道,“臣家中屋宅漏雨,近些時候倒還能忍,可眼瞧著天氣一日冷似一日,臣便有些擔心,想著萬一深冬落雪,臣變成白頭翁也就罷了,可若是半夜凍得無法入眠,那可就難熬了,再一不小心凍出個毛病來,上不了早朝,豈不是極大的罪過?”
司馬甫:“……”
司馬昌:“……”
王述之長歎一聲:“此等小事,說來給陛下添煩惱,可不說的話,臣也很煩惱啊!臣每日念叨,擔心私自修葺會遭來非議,萬一不知詳細的人誤會臣貪鄙奢侈,說陛下用了一個貪官,臣臉面受損是小,陛下聲譽受損是大啊!”
司馬甫眼角抽得厲害,怔了半晌,見他不斷搖頭歎息,才堪堪回神,清咳一聲,黑著臉道:“丞相言之有理,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朕明日就下旨命丞相府修葺屋宇,想必不會有人胡亂猜測。”
“謝陛下體恤!臣感激不盡!”王述之連忙下跪叩首。
司馬甫心內煩得厲害,起身道:“你們都回去罷,朕累了,其他事,明日早朝再議。”
司馬昌面露焦急,他特地趕在此時過來,正是希望父皇早早下旨懲處梁預,可若是拖到早朝時,朝中大臣半數以上都與王氏一個鼻孔出氣,屆時還不定要亂成什麼樣子,但眼下王述之就在一旁,他又不好開口,一時急得心內如焚。
王述之卻笑若春風拂面,再次拱手深深一揖:“臣告退。”
一回丞相府,王述之就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完又搖頭長歎:“唉……作孽……作孽呦!”
司馬嶸一臉莫名地看著他:“丞相怎麼了?”
王述之笑眸朝他轉過來,並未答話,轉身命人將管事叫進來,抬手指指屋頂,吩咐道:“去,找人將上面敲出三兩個窟窿出來。”
管事聽得目瞪口呆,抬頭不解地看看屋頂。
王述之輕拍兩下額頭,又道:“對了,窟窿別敲太大,大了半夜灌風,怕是不易睡著。”
管事聽得更加迷茫,不過他只需奉命行事即可,只好應下來,轉身便出去找人搬梯子拿錘子了。
司馬嶸雖一時推斷不出王述之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不過也猜到必定是一些應付皇帝的伎倆,也就沒有多好奇,沉默地站在一旁。
王述之抬手在他額頭輕彈一下,笑道:“先前說的胡人去處,帶我去瞧瞧。”說著便轉身當先跨出高高的門檻。
司馬嶸深覺他是敲自己敲習慣了,無奈地抬手在額頭揉了揉,跟隨他出門上了馬車,一路掀著簾子給車夫指路,很快便到了上回那巷口:“丞相,就在此處。”
“嗯?”王述之傾身靠過去,抬眼看向外面。
司馬嶸鼻端嗅到沉香木的清氣,下意識回頭,目光落在極近處含著笑意的唇邊,連忙撇開視線,將簾子全部掀起,抬手指著斜前方:“屬下見他從前面那小門進去,等了半晌再沒見到任何動靜,不確定他是留在裡面了,還是從前門走了。”
王述之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眉梢微抬,愣了愣,“噗”一聲輕笑起來:“你可知這是何處?”
“屬下不知。”
王述之側頭看他,笑道:“是溫柔鄉,亦是銷金窟。”
司馬嶸:“……”
“你可想去?”
“不想。”司馬嶸面色微窘,出口二字斬釘截鐵。
“哈哈哈哈!”王述之大笑,抬肘支在他肩上,另一手在自己額角按了按,頗為嚮往地望著那道小門,搖頭而歎,“唉……我想去啊!”
司馬嶸:“……”
“晏清兄,你可願陪我一同前往?”
“……”司馬嶸頓了頓,“屬下但憑吩咐。”
王述之笑容滿面:“好!打道回府,本相要回去梳洗打扮。”
司馬嶸:“……”
馬車掉頭駛入小巷,車內變得黯淡下來,王述之抬手捏著司馬嶸的下頜將他臉轉過來,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盯著他,一邊打量一邊沉吟:“唔……總說你老氣橫秋,倒忘了你畢竟年少,面相還是嫩了些。”
下頜傳來些許暖意,司馬嶸眨了眨眼,待他說完才回過神,不自在地撇開頭避開他的手指。
“哎?你躲什麼?”王述之笑著將他臉又轉過來,“我還沒看完呢。”
司馬嶸咬了咬牙,神色淡然道:“丞相此舉未免輕佻了些。”
“嗯?”王述之一臉無辜,“你每日脫我衣裳我都沒責怪你輕佻,我不過是看你兩眼……你也太小氣了……”
“……”司馬嶸沉默片刻,“丞相接著看罷。”
王述之一愣,松了手撐在矮幾上,大笑不止。
司馬嶸:“……”
二人回到丞相府,王述之叫來幾名婢女,指指自己與司馬嶸:“將我們二人扮得老成一些。”說著又轉頭看著司馬嶸,“你的長衫呢?怎麼買回來也不見你穿?取出來換上罷。”
司馬嶸應了聲是,轉身離開,將自己從頭到腳都換置一新,這才重新走回來。
王述之正坐在席上,對著婢女端過來的梳妝盒挑挑揀揀:“這鬍子真是難看至極。”
婢女憋著笑,連忙取出另一套。
“唔,勉強尚可。”
身旁另兩名婢女一抬頭,正瞧見司馬嶸在門口低頭輕撣衣袖,齊齊瞪大眼,驚呼一聲:“這是王遲啊!”
王述之聞聲掀起眼簾,見司馬嶸抬腳跨過門檻,一如既往的氣度從容,竟怔了片刻,接著便笑起來,贊道:“簡約雲澹,清峻通脫,晏清若是當日如此出現在新亭文會上,定要叫那些高門士子自慚形穢。”
司馬嶸無語:不就是換了身衣裳麼……
王述之招手:“來,打扮打扮。”
司馬嶸:“……”
二人一番折騰,已到日暮時分,再次出門,搖身一變,成了兩位蓄著美髯的清雅文士,再加上面色、雙眉都作了修飾,橫看豎看都比平日年長了十歲。
上了一輛不常用的馬車,王述之含笑問道:“晏清,你覺得如何?”
司馬嶸淡淡牽起唇角:“不錯,見風長。”
“呃……”王述之愣了一下,再次大笑,“哈哈哈哈!”
馬車行至那溫柔鄉銷金窟的正門,二人先後下來,很快便被熱絡地迎進去。
司馬嶸原本從容鎮定,可越往裡走,撲鼻的香味越濃郁,很快便覺得難受起來,卻只能強忍著,正蹙著眉頭,就聽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怎麼了?”
司馬嶸抬眼,張了張嘴正欲答話,忽然抬袖將自己遮住,狠狠打了個噴嚏。
王述之憋著笑看他,順手從袖中掏出一塊帕子遞到他面前。
司馬嶸毫不客氣地接過,擦擦鼻子。
入雅間就坐,老鴇笑問:“二位面生,不知喜歡什麼樣的?”
王述之略壓低嗓音,聽著有些沉啞:“我們兄弟二人初來京城,聽聞此處有一些美貌胡姬,便生了些興致。”
老鴇聽得一愣,先前那端著的姿態消失無蹤,頓時就笑眯了眼,打趣道:“二位瞧著清雅不凡,原來竟好這一口,如此倒叫人另眼相看,總好過那些裝模作樣的,非要挑琴棋書畫,到頭來還不是喜歡那些魅惑勾人的?”
說著就自己捂嘴笑起來,又好一番茶水招呼,臨走時笑道:“二位稍等!”

第十五章

等了沒多久,門外傳來一疊清脆悅耳的鈴鐺聲,王述之放下酒盞,抬眼便見四名高挑貌美、身姿曼妙的年輕女子魚貫而入,香粉之氣迎面撲來,連他都有些受不了,不由側頭看向司馬嶸。
司馬嶸正蹙緊眉頭,不過雙眼倒是直直盯著前方,將進來的幾名女子打量個遍,很快就垂眼,神色淡淡。
老鴇笑顏上前:“二位瞧瞧可合心意?”
王述之面含微笑,並未答話,只在四人之間掃視一番,見她們個個衣著薄紗、媚眼如波,舉手投足間腕上鈴鐺作響,堪稱風情萬種,便湊到司馬嶸耳邊低聲問道:“你可喜歡?”
司馬嶸偏頭看他,鼻翼動了動,顯然正極力忍耐,為了答他的話,微微張嘴,頓時一陣刺癢,連忙抬袖將他擋住,再次打了個噴嚏,打完總算舒服許多,又拿帕子擦了擦,這才緩和神色放下衣袖。
王述之悶笑一聲,戲謔地盯著他,見他唇上邊的鬍子都被吹得掉下來一半,差點大笑出聲,連忙抬袖遮住老鴇等人的目光,另一手迅速將他鬍子提上去,拇指輕輕按壓兩下才移開。
司馬嶸不甚自在地清咳一聲,肅容搖頭。
“唔……”王述之轉頭,笑著隨便朝中間一名胡姬點了點,招招手指示意她上前,又轉頭看向老鴇,笑道,“愚弟挑剔得很,你們還有別的美人麼?”
老鴇先前已經收了他足夠的銀兩,自然盡心盡力,聞言連忙點頭應承,又換了一撥胡姬過來。
司馬嶸看了看,再次搖頭。
老鴇面露難色,笑道:“胡姬倒是還有一個,不過腰身粗壯了些,不似她們這般細肢如柳,恐怕入不了貴客的眼。”
“哎,無妨。”王述之擺擺手,“叫過來瞧瞧罷。”
很快,老鴇領著一名女子款步而來,那女子的確如她所言,高大粗獷一些,即便如此,顧盼間也是媚意橫生。
司馬嶸迅速打量,眼神微微一頓,隨即便淡然點頭。
老鴇沒料到他的喜好如此特殊,微微吃驚,忙又賠笑:“綠竹雖生得粗壯一些,舞卻跳得極好,她是賣藝不賣身的,貴客若不嫌棄,就讓她以舞作陪,不知意下如何?”
司馬嶸聽得腹中好一通顛騰翻湧,沉著臉點頭:“嗯。”
老鴇以為他是因綠竹賣藝不賣身而心生不悅,連連賠笑著退了出去。
一番舞蹈伺候,兩名胡姬齊齊擁上來伺候他們飲酒,綠竹嗓音柔中帶沉,另一名胡姬則柔中帶俏,司馬嶸聽得直打哆嗦,厭惡歸厭惡,卻將她們的話字字不落地捉進耳中,心中冷笑:果真不是簡單的娼妓。
王述之一派從容瀟灑,抬手攬在司馬嶸的肩上,似有幾分醉意,對身邊那胡姬笑道:“還是你們有趣,平日裡見慣的那些美人就知道附庸風雅,早就看膩了。”
胡姬語調生硬,話卻說得利索:“你們晉人都好那些,即便心中喜愛胡姬,面上也不顯山露水,當年有位韓大人是真性情,如今又添了您二位,真是難得。”說著爽朗一笑。
王述之挑眉:“韓大人?哪位韓大人?”
“這可就不清楚了,韓大人當年還是個小官,不過如今據說已在朝中擔任要職,二位可是在朝為官的?”
王述之眼底笑意流轉,點點頭:“自然,初入京城,正需多加瞭解。對了,不知那韓大人當年是如何真性情的?”
胡姬嬌笑不已:“自然是明著喜愛呀,為了一名胡姬與另一位大人鬧翻了臉,差點當街打起來,此事當年可是在坊間流傳了許久呢。”
王述之點頭而笑,手中把玩著酒盞,垂眼遮住思緒:“原來如此。”
兩名胡姬對他們的身份好一番打探,二人隨意搪塞過去,並未滯留多久,很快便出來了,司馬嶸堅持滴酒未沾,身上卻沾染了不少香氣,強壓住難看的臉色,道:“綠竹正是我見到的那名男子。”
王述之亦是嫌棄地甩了甩衣袖,嘖嘖搖頭:“可曾看錯?我瞧她胸脯高聳,難不成是塞的兩塊大饅頭?”
“……”司馬嶸嘴角抽了抽,臉色更加難看,斜眉冷眼地朝他瞥過去,“應當沒錯,即便裝扮成女子,身量與姿態卻十足十地相像,更何況,她們二人有意無意打探消息,著實可疑。”
王述之看著他直笑:“這麼盯著我作甚?”
司馬嶸與他對視片刻,淡淡收回目光。
二人回到丞相府,王述之立刻派人將裴亮叫過來,臉上已經沒了笑意,沉聲吩咐:“在朝為官的有兩位韓大人,你速速派人去查,看究竟是誰曾經為了一名胡姬與同僚起過爭執。”
裴亮抱拳:“是。”
“若是韓興為大人,那就不必繼續了,若是太子詹事韓經義,務必嚴查清楚。此事曾在坊間有過傳言,不算機密,明日早朝前來報。”
“是。”
司馬嶸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王述之冷凝的眉目間,半晌不曾移開。
王述之將事情交代下去,一轉頭與司馬嶸對視上,微微一愣,不由再次露出笑意:“怎麼今晚總盯著我瞧?可是覺得我面如凝脂、妙有容姿,乃難得一見的絕世玉人?”
“……”司馬嶸臉色僵硬,“丞相想多了,屬下只是覺得丞相心思縝密,心中敬佩。”
“原來如此。”王述之輕歎一聲,看似頗為遺憾。
司馬嶸:“……”
翌日早朝,太子司馬昌站在大殿中參與議政,義正言辭地斥責豫州牧梁大人在其位不謀其政。
“賀禮在豫州不翼而飛,梁大人不僅知情不報,而且刻意拖住杜大人,阻其上稟朝廷,此罪之其一;賀禮由豫州流民所竊,究其根源,是梁大人治州不當,導致饑民遍野,為求活命不折手段,此罪之其二。兩罪相加,梁大人難辭其咎,恐怕難以勝任豫州牧一職。”
太子話音一落,立刻就有一部分朝臣出言附議,爭先恐後彈劾梁大人。
王述之面帶微笑聽完,回頭一望,一大串心腹大臣正拼命給自己使眼色,想必是見自己半晌沒有動靜,心中焦急起來。
皇帝坐得遠,大臣們又垂著頭,那些細小的眼神來往他有些看不清,見王述之並未出聲反駁,心中頓時舒坦了許多,點頭道:“嗯,將證據呈上來。”
“是。”太子忙將證據呈上,隨即便有些如芒在背,隱約覺得王述之的沉默不同尋常,心中忽然不安起來。
皇帝早就想將豫州牧換人了,此事正中下懷,對證據僅隨意瞄了一眼,顯然並不在意:“太子此事辦得極為妥當,賀禮如今在何處?”
“回父皇,已在進京的路上。”
“好。”皇帝心滿意足,正欲下旨嚴辦梁大人,忽然見王述之出列,不由眼皮子狠狠一跳。
王述之面色懇切:“陛下,臣有異議!”
皇帝正了正容色:“丞相可是要替梁大人求情?”
“並非求情,只是臣耳中聽到的與太子所言有極大出入。據臣所知,梁大人清正廉潔、克己愛民,深受豫州百姓愛戴,何曾有過治州不當一說?”
太子面露不悅:“丞相耳聞為虛,聽來的消息如何能當真?如今人證物證確鑿,不僅有犯事流民、豫州主簿等人的供詞,還有杜大人的摺子,言明他在豫州親眼見到流民遍野,那些流民至今尚未得到妥善安置,梁大人的失職,又豈是丞相三言兩語便可蓋過去的?”
王述之似是啞口無言,急忙跪拜在地:“太子年少,查案難免疏漏,臣懇請將此案移交吏部,重新徹查。”
“你——!”太子瞪著他,青筋直跳。
王述之一開腔,身後呼啦啦跪了一地,當真是一個鼻孔出氣。
太子面色難看至極。
皇帝的臉色此刻也好不到哪裡去,壓了壓心中的不痛快,道:“丞相亦是年輕有為,怎可輕視太子年少?此案已是證據確鑿,就不必另行查辦了,既然梁大人不能勝任,那這豫州牧便交由……”
“陛下!”王述之揚聲打斷他的話。
皇帝頓時沉了臉:“丞相還要求情?”
王述之面露悲切,頗為痛心地搖頭而歎:“臣原本是為太子憂心,奈何太子不明臣的用心良苦,不肯懸崖勒馬……既如此,臣不妨直說,太子此案並非查錯,而是有意陷害忠良啊!”
太子面色大變,扭頭直直瞪著他:“你胡說什麼!”
王述之道:“臣查出的結果與太子恰好相反,豫州流民早已得梁大人妥善安置,並無太子與杜大人所說的流民遍野,而此次賀禮失竊,梁大人唯一的過失便是錯用主簿劉其山,因賀禮是由劉其山與人裡應外合運出去的,行竊之人並非流民,而是與太子息息相關之人。”
太子聽得心驚肉跳,忙定了定神,怒道:“丞相簡直一派胡言!父皇命我徹查此案,旁人不得插手,丞相如此及時地反駁,豈不是早就做好了準備?”
王述之一臉無辜:“臣冤呐!臣不過是恰巧得了消息,說劉其山對梁大人陽奉陰違,便叫人去查他,誰曾想查著查著就順藤摸瓜,順到賀禮上面去了,如此出人意料,臣也著實驚訝!”
太子拳頭緊了緊,咬牙切齒:“你無憑無據,豈能在朝堂上胡言亂語!”
“自然是有憑有據。”
“你——!”
皇帝面有薄怒,沉著心思迅速思量一番,遂命王述之將證據呈上,卻遲遲不做定奪,緩聲道:“如此說來,此案尚有待斟酌,那便改日再議罷!”

第十六章

司馬昌被王述之氣得面色鐵青,下朝回到東宮,立刻將韓經義叫到跟前,壓著怒氣來回踱步半晌,越想越是心驚,敲了敲手心,轉身問道:“究竟怎麼回事?何時走漏的風聲?為何王氏這麼快就查出來了?”
韓經義到底年紀大一些,雖心中惴惴,容色卻比他鎮定許多,拱手回到:“如今不是探究原因的時候,太子殿下應即刻想法子應對才是。”
“呃……沒錯!”司馬昌恍然點頭,又想了想,憂慮道,“吏部尚書雖並非王氏心腹,可與孤也不甚親厚,此事交由吏部,恐怕我們很難全身而退。”
韓經義撚著鬍鬚沉吟:“皇上有意偏袒殿下,此事原本勝算極大,可如今被王氏反咬一口,事蹟敗露,皇上必定因為殿下蒙蔽聖聽而心生不悅,為今之計,只能靠我們自己力挽狂瀾了。”
太子朝他看了看,眼底一亮,面露喜色,急忙道:“韓大人,此事若能力挽狂瀾再好不過,若不能,還請韓大人替孤一力承擔下來!”
韓經義聽得一顆心差點蹦出嗓子眼,鬍子狠狠顫了顫,又不敢反駁,不由面露難色。
太子見他猶豫,心中不悅,面上卻異常誠懇:“只有孤全身而退,才可獲得父皇信任,屆時孤必會力保你平安無事!再者說,父皇如今忌憚王氏,必不會叫他們得逞,頂多問你一個辦案不嚴的罪,就算是將你降職,往後孤也會再想法子將你提拔上來。韓大人儘管放心!”
韓經義雖心中憤懣,卻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如今已然被王氏盯上,他若不將這擔子擔下來,屆時受罰的將會是太子,而自己又能討得了什麼好?
不答應也得答應,倒不如爽快一些,韓經義露出笑容,急忙應承。
而此時,王述之也已回到丞相府,卻不換朝服,不入門檻,直直站在院子裡舉目歎息。
司馬嶸見他滿臉愁緒,心中微微一緊,走過去問道:“丞相怎麼了?可是賀禮一案出了岔子?”
“唉……那倒不是。”
司馬嶸一顆心落進肚子,隨即疑惑地看著他,不知他這麼故弄玄虛,究竟葫蘆裡又要賣什麼藥。
王述之再次長歎,望著屋頂:“皇上今日怕是氣壞了,將我丞相府屋宅漏雨之事忘得一乾二淨,眼下我又不敢私自找人修葺,看來今晚當真要受凍了,真是自作孽啊!”
司馬嶸:“……”
當晚,王述之堅持要入那破頂的內室歇息,亭臺樓閣嚇得夠嗆,紛紛出言相勸:“如今天寒,丞相千萬要愛惜身子,不妨先去偏室將就將就。”說著就要去替他收拾床榻。
王述之不甚在意地擺擺手,笑道:“哎,不就是破了幾個窟窿麼?住得了瓊樓玉宇,亦住得了茅舍草屋,能奢能簡方為大丈夫。難得幕天席地,可賞風燭,可觀星辰,豈不是妙哉?你們不要擾了我的雅興。”
亭臺樓閣欲哭無淚,只好替他多添被褥,生怕他冷著凍著。
半夜,司馬嶸睡得迷糊之際,隱約聽到屋簷上敲起了雨點,猛地清醒過來,起身借著昏暗的夜色可以看到窗外一片修竹的影子正隨風搖擺,發出沙沙聲響。
白日晴好,想不到夜裡竟起了風雨。
司馬嶸愣了片刻,心中一緊,披衣下榻,摸著黑匆匆忙忙打開門跑出去,讓驟起的冷風灌入衣襟,不由打了個寒顫,腳下卻半步未停。
行到拐角處,地上忽現微光,冷不丁一道人影走出來,司馬嶸尚未來得及刹住腳步,直直與來人撞在一處,接著便聽到“噗”一聲輕響,來人提在手中的燈籠摔在地上。
司馬嶸肩上一緊,抬眼直直撞進王述之含笑的瞳眸深處,只一晃神的功夫,地上的燈籠讓雨水澆滅,面前那張臉瞬間陷入黑暗中。
“跑這麼急做什麼?”
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司馬嶸堪堪回神,想退後半步,卻發現肩頭讓他雙手按著,動彈不得。
王述之輕輕一笑:“可是擔心我,特地跑過來瞧瞧的?”
“是,屬下聽外面起了風雨,想起丞相屋頂有兩個窟窿正對床榻,便有些擔心。”拐角處冷風更甚,司馬嶸攏著衣襟的雙手微微緊了緊,抬起雙眸,借著夜色只見到不甚清晰的輪廓。
王述之沒料到他應得如此爽快,倒是微微驚訝了一番,隨即笑吟吟道:“我那床榻淋了雨,眼下被褥皆不能用了。”
司馬嶸聽得一愣,不明白他怎麼到自己這裡來了,問道:“亭臺樓閣可曾替丞相打掃拾掇偏室?”
“我打發他們歇息去了,明日再收拾也不遲。”王述之鬆開他的肩膀,俯身拾起地上的燈籠,笑道,“今晚我先在你這裡住一晚罷。”
司馬嶸眨眨眼,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王述之語帶慶倖:“幸虧給你單獨辟了住處,不然我今晚怕是要無處可去。”
橫豎整個丞相府都是他的,司馬嶸見他連個商量的語氣都沒有,無奈地沉默了片刻,含糊應道:“那委屈丞相將就一晚了。”
王述之頓時笑起來,一手按在他肩上將他轉過身去,掌心緊了緊:“你怎麼穿得如此單薄?”
“出來得急。”司馬嶸望著長廊盡頭,應得有些心不在焉。
廊外風驟雨急,一旁的樹木晃得厲害,司馬嶸披散的墨發隨風而起,髮絲輕掃肩頭,在王述之的手背上、手指間輕拂而過,似乎不經意間在心底某處留下一道清淺的印跡。
王述之怔了怔,下意識翻手握住一縷揚起的青絲,見司馬嶸抬腳欲走,又連忙鬆開,舉步跟上。
進了屋,司馬嶸點亮燭火,往榻上添了兩條乾淨被褥,一轉身,雙手毫無預兆地被握住,心頭猛然一跳。
“這麼冷。”王述之握著他的手輕輕捏了捏,很快放開,將旁邊的衣裳拿過來給他披上,笑看著他,“破了窟窿的是我的屋頂,挨冷受凍的卻是你,這是何道理?”
司馬嶸只作未聽見:“丞相可要屬下伺候寬衣?”
“唔……”王述之笑意盎然,“驚風亂奏,密雨斜侵,如此夜晚怕是難以成眠呐……不如陪我手談一局,如何?”
司馬嶸見他這麼有雅興,心中暗歎,只好應一聲“是”,點了暖爐,置了棋盤,二人便坐在榻上開始對弈。
漸入深夜,燭火將兩道身影映在窗上,與外面搖晃的修竹相襯,顯得屋內更為寂靜。
王述之笑眸看著棋盤:“這次賀禮一案多虧得你提醒。”
司馬嶸落下一子,抬眼看著他,故作疑惑:“丞相此話何意?”
“誇你之意。”王述之撚起一粒棋子,笑意流轉,“若沒有你的提醒,我們處處比太子遲一步,豈不只有中計的份?我瞧著皇上是迫不及待要將豫州牧換人,一旦梁大人被調離,即便我事後查清楚,皇上也不見得願意再給他調回去。”
司馬嶸想起上輩子的確如王述之所言,一步遲,步步遲,最後皇帝只責備太子兩句了事,至於豫州牧,換都換了,好比一口吞下美味珍饈,哪有再吐出來的道理?
王述之思慮深遠,倒的確令人心生佩服。
司馬嶸垂眸落子,低聲應道:“大司馬鎮守荊州,皇上若掌控了豫州,便能扼住荊州的咽喉,自然不肯輕易相讓。”
王述之頭一回聽他談及朝政局勢,抬起笑眸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最後無奈歎道:“皇上找藉口將伯父留在京城留了數個月,再不放他回荊州,以他那暴脾氣,怕是要氣壞身子了。”
司馬嶸想起上輩子王氏造反一事,對王豫心懷忌憚,便緘口不言。
不讓他回荊州最好!
王述之等了半晌等不到他的回應,朝他看了看,見他注目棋盤,便轉開話頭:“你可知賀禮一案如何了?”
“不知。”司馬嶸抬眼看他,“如何了?”
“皇上壓著確鑿的證據,卻說交給吏部去查,你說這是為何?”
“皇上心疼太子,替他拖延時日罷了。”
王述之笑起來:“晏清,你在陸子修身邊八年,他怎麼從未發現你的過人之處?”
“陸公子此前無意仕途,連自己的過人之處都視而不見,自然不會在意其他人的,更何況,屬下原本就甚是平庸。”司馬嶸鎮定說完,抬手指了指棋盤,“觀棋不語,弈棋也不該多言才是。”
王述之忍著笑,點點頭:“唔,言之有理,只是不知方才誰說了一大簍子的話……”
司馬嶸:“……”
一局對完,王述之滿意輕歎:“唉,上回輸給你,可叫我記掛了許久,今晚總算扳回一局,面子算是找回來了。”
司馬嶸已有困意,見他興致極高,大有再來一局的架勢,暗暗叫苦,只好強打起精神,又陪著他對弈半晌,最後實在撐不住,接連錯了幾路棋,手落棋盤,伏在案上睡著了。
王述之眼含笑意,傾身將他指尖的棋子抽出,移開案幾,又將他扶著躺下去,替他蓋好被褥,盯著他熟睡的面孔看了半晌,低聲輕歎:“總算將你磨出困意來了!”
說著吹熄燭火,自己也在一旁躺下,剛迷迷糊糊陷入夢境,就聽到外面響起敲門聲:“丞相……”
王述之坐起,朝司馬嶸看了一眼,見他睡得熟,急忙起身開門:“小聲些,什麼事?”
來人壓低嗓音:“稟丞相,太子那邊運送賀禮的馬車剛到建康,明早就該入城了。”
王述之勾起唇角:“真賀禮呢?”
“一直盯著,未曾有動靜。”
王述之點頭:“嗯,傳令下去,即刻動手。”

第十七章

翌日早朝,司馬昌並未上殿議事,在東宮來回踱步,焦灼不已,命人將心腹宣進去,問道:“韓大人入宮了?”
“是,正在朝議,一時半刻怕是來不了。”心腹應了一聲,疑惑問道,“韓大人已答應一力承擔,殿下為何憂慮至此?”
“昨夜風雨交加,孤睡得甚不安穩,想來想去,倒是疏忽了一樁大事。”司馬昌眉頭緊蹙,心中忐忑不已,“王述之此人極為狡詐,既然敢在朝堂上公然反駁,想必他已是成足在胸。如此說來,那些賀禮就不該動手腳,萬一又讓他抓住把柄……”
心腹一聽,大驚失色:“賀禮已經運送入城了,此時再換回去怕是來不及。”
“這正是我憂心之處啊!”司馬昌越想越惶然,急忙吩咐身邊內侍,“替孤更衣,孤要去母后那裡,快些!”
話音剛落,外面忽然有人來報:“殿下,大事不好!”
司馬昌面色一變,忙定了定神,抬手道:“說,什麼事?”
“藏在曆陽的賀禮與守衛半夜遭襲,此時已全部被圍困住!”
司馬昌雙手一緊:“什麼人?”
“丞相府。”
司馬昌怔立當場。
此時,大殿內尚在朝議,王述之稟道:“近幾年入豫州的流民皆已得到妥善安置,梁大人實遭冤枉,至於太子殿下所言的流民遍野,臣已著人查清,此事雖屬實,卻是近兩月才有的,且恰恰就在賀禮消失前後。”
司馬甫神色不悅:“此案已交由吏部查辦,丞相雖參錄尚書事,卻也不必事事躬親。”
王述之手握笏板深深一揖,正色道:“臣正有此意,不過眼下得了新的消息,若不及時稟報,怕是會耽擱吏部的查辦。”
司馬甫心中鬱鬱,卻也只好忍著,揮了揮手:“說罷。”
“太子運送回京的賀禮是假的。”
“什麼?!”司馬甫面色大變。
滿朝譁然。
王述之眼底笑意一閃而逝,揚聲道:“真正的賀禮被藏在曆陽縣,臣已下令去抓人,一日便可返回建康,屆時人證物證將會全部交給吏部。而以次充好的假賀禮此刻應已入了宮門,想必是因為陛下壽筵已過,太子才有恃無恐,做下如此大膽之事。”
司馬甫面色沉沉。
底下很快就有朝臣接連出列,紛紛出言指責司馬昌。
“賀禮表的是臣子的忠心,是臣子敬獻給陛下的,太子將賀禮暗中調換,枉費了臣子的一番心意,更辜負了陛下的信任,實乃不忠不孝之舉。”
“太子身為陛下欽定的儲君,當在宮中修身養性、學文習武才是,如今卻偷樑換柱、欺上瞞下,究竟出於何種目的,還望陛下明察!”
大殿內前所未有的熱鬧,大臣們越說越慷慨激昂,將太子一党的辯駁聲全部淹沒。
司馬甫震怒不已,拂袖起身:“傳太子進殿!”
韓經義面色大變,急忙跪伏在地,聲淚俱下道:“陛下,此事與太子無關,是臣的錯!臣治下不嚴,致使底下有人生了貪念之心,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懇請陛下治臣之罪!”
司馬甫面色稍緩,冷冷看著他:“那豫州流民又怎麼說?”
“臣辦案不力,在豫州未曾仔細甄別,誤將新入流民當成前些年的,這才誤以為梁大人治州不善,是臣之疏忽。”
“如此說來,太子並不知情?”
“太子年少,性情醇厚,對臣信任有加,並不知臣犯下的錯誤。”
司馬甫凝結心頭的鬱氣這才稍稍散了些,即刻下令檢查入京的賀禮,同時查證曆陽的人證物證,很快便水落石出。
最終,豫州牧梁大人的職位是保住了,可太子卻安然無恙,皇帝對他僅僅是問責幾句,將所有罪過都加到韓經義的頭上,而韓經義下面又找到人頂罪,他自己只是以辦案不力、無才無德、不適合輔佐太子為罪名,被降職了事。
王述之聽到消息大發感慨:“皇上這是有意偏袒呐!我們費了如此大的心力,不討些好處可真是不甘心!”
司馬嶸正與他對弈,聞言手中動作頓了頓,道:“太子文有韓經義輔佐,武有庾茂支撐,背後還有庾皇后與整個家族,此次的事不過是為了一份賀禮,並不嚴重,想要借此打壓太子只能從長計議。”
王述之笑看了他一眼:“未必,折他一隻羽翼還是可以的。”說完便扔了棋子,離席起身,笑容滿面地再次入宮去了。
司馬甫見到他便頭疼,雖說王述之尚且年輕,威望不足,可他代表的是整個琅琊王氏的聲名與實力,而他本人又思慮極深、很難揣摩,想要應付並不容易。
王述之行過大禮,遞上奏摺:“陛下,韓經義此次並非辦案不力,他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觸犯了大晉例律!”
司馬甫眼角狠狠一跳:“丞相以為另有隱情?”
“正是。”王述之從袖中掏出一道簽字畫押的罪證,“私調賀禮是韓經義親自下的令,獄中的孫良不過是替罪羔羊,韓經義曾許諾安置孫良家眷老小,這是臣從孫家得來的供詞,韓經義欺上瞞下、顛倒黑白,此罪之其一。”
司馬甫面色略有些難看。
王述之又道:“豫州近兩個月新添的流民並非巧合,而是韓經義一手安排,派人從別州煽動而來的,其目的便是嫁禍于梁預,公報私仇,此罪之其二。”
司馬甫一聽他提豫州牧,心頭火起,只能沉著臉壓下怒氣:“丞相既然早查出來了,為何不早早將證據一道呈上?”
王述之面不改色:“臣是剛剛查出來的。”
司馬甫語塞,愣了愣:“那公報私仇一說又從何而來?”
王述之輕笑道:“韓經義年輕時曾因為一名胡姬與同僚潘鶴反目成仇,鬧得街頭巷尾人盡皆知,梁大人曾怒斥過他,他便遷怒于梁大人,記恨在心。臣查出來,韓經義做了太子詹事後,第一件事便是報復潘鶴,如今自然就輪到梁大人了。”
司馬甫聽得十分不耐:“小題大做,一名胡姬罷了,那麼久的事,丞相竟也能與眼下的案子牽連起來。”
王述之眸色沉了幾分,冷聲道:“臣並非妄言,所言皆有據可查。既然一名胡姬是小事,那韓經義因為區區小事陷害同僚,這可就成大事了!胡人佔據我大晉半壁河山,侵我國土,屠我百姓,將我中原女子任意欺淩侮辱,致使北方哀聲遍野、血流成河!而韓大人卻忘了這些仇恨恥辱,將胡姬視為心頭好,竟為了區區一名胡人陷害忠良!陛下認為這是小事麼?”
司馬甫聽得面色煞白,眼神微顫,想起如今朝廷偏安一隅的窩囊,心中那桿秤漸漸傾斜。
王述之跪地俯首道:“臣言盡于此,陛下切記斟酌。”說完便自行起身,揚長而去。
司馬甫雙手顫得厲害,怔愣半晌才堪堪回神,忽地有些無力:“來人,徹查韓經義。”
數日之後,一道聖旨下來,韓經義被革職問斬。
太子司馬昌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氣得將東宮一應器具全部砸碎在地,正遷怒宮女大發雷霆時,聽聞皇后來了,忙疾步迎上去:“母后,王氏欺人太甚!”
庾皇后將他拉進內室,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不要緊,你父皇不過是懲處了韓經義,又沒懲處你,你急什麼?”
“話雖如此,可韓經義一向老謀深算,連他都栽在王述之的手中,那孩兒以後還能指望誰來輔佐?”
庾皇后聽得笑起來:“往後天下都是你的,你還怕無人輔佐麼?既然王述之立了功,你就去父皇那裡替他說好話,誇讚他……”
司馬昌蹙眉,忍不住打斷她的話:“母后可是氣糊塗了?我替他說好話做什麼?”
“如此一來,你父皇必會贊你寬宏仁厚,記住,不僅要為他美言,還要讓底下那些大臣一齊誇他,將他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庾皇后說著輕輕笑了一聲,又道,“你別忘了,有一種法子,叫捧殺。”
司馬昌愣了愣,恍然大悟,先前的陰鬱不翼而飛,頓時精神振奮起來:“還是母后聰明!孩兒受教!”
短短數日,皇帝耳中充斥著大臣對丞相的贊溢之詞,心中愈發不痛快起來,而王氏這一派的大臣們,明白的人急出了一頭的汗,不明白人的則一頭霧水,倒是王述之本人悠閒不減半分。
丞相府中,司馬嶸目光直直盯著被斜陽拉出來的兩道身影,無奈地頓住腳步,回頭看向身後的人:“丞相打算在屬下這裡借宿多久?”
“自然是待到屋頂修葺好後。”王述之眼含笑意,傾身湊到他面前,“怎麼了?”
司馬嶸目光與他相觸,頓了片刻,迅速撇開:“屬下只是問問,丞相請便。”

第十八章

天未亮透,丞相府的馬車便駛出烏衣巷,一路往北穿過大半座建康城,又出北門,直到幕府門口才停下,司馬嶸當先下車,讓江風一吹,竟冷得生生打了一個寒顫。
王述之抬眼朝他看了看,下車後解開自己的鶴氅披在他身上,將兩旁迎上來的侍從看得目瞪口呆。
司馬嶸一愣,低頭看了看,抬手便要脫下來,又讓王述之在肩上按住,便轉身看著他道:“多謝丞相厚待,不過幾步路而已,進去便不冷了,還是丞相自己穿著罷。”
王述之笑起來:“不忙著進去,今日來得早,我們登上山頂瞧瞧,你還不曾去過罷?”
“不曾。”司馬嶸見他直直盯著自己,忙撇開眼看向江邊,“屬下穿著丞相的衣裳實在不妥,山頂更是風大,萬一丞相因此受涼,那就是屬下的過錯了。”
王述之見他執意要將鶴氅脫了,搖頭而笑:“讓你穿你就穿著,我又不冷。”
司馬嶸手指一頓,再次朝他看了看,便不再客氣:“多謝丞相!”
二人登上山頂時,正值日出時分,憑欄遠眺,可見東面水天一色,紅日迎著朝霞躍然而出,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不期然便叫人生出幾分豪邁之感,只是目光往北轉去,望著無盡的天際,又增悵然。
司馬嶸目光悠遠,抿緊唇半響不語。
王述之側頭定定地看著他,見他廣袖翩翩,墨發與長衫迎風而舞,忽地生出幾分迷惑,不知這究竟是一個心懷高遠的普通少年,還是暗藏玄機的高門士子,忍不住便開口問道:“你在想什麼?”
司馬嶸隨口應道:“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王述之微怔,眼角悠然的笑意變得有些複雜:“你才十七歲,怎地想這麼多?朝廷遷都建康時,你我尚未出生,如今滿朝文武過慣了偏安的日子,怕是也很少有人能生出你這樣的感觸。”
司馬嶸感受到身側充滿探究的視線,淡淡收回目光,側眸看他:“那丞相呢?”
“我身為丞相,自是與他們不同。”王述之笑看著他,“再者說,我自幼受祖父薰陶,若與旁人一樣,豈不羞愧?”
司馬嶸聽他自吹自擂,與他對視片刻,忽覺好笑,忙轉開目光:“屬下難得登高望遠,直抒胸臆罷了,丞相見笑。”
“唔……”王述之低聲沉吟,“我倒是有些好奇,你究竟師從何處?八歲之前,你念過書麼?”
“朝不保夕的日子,不提也罷。”司馬嶸含糊應了一聲,轉身便走,“時辰不早,該下山了。”
王述之見他不肯說,一臉遺憾地搖搖頭:“唉……”
二人下山,入了幕府正廳,裡面竟已有不少人在候著了,見到王述之紛紛上前行禮,一個比一個焦急:“丞相呐,您怎麼還沒個動靜?難道我們要坐以待斃?”
王述之笑容滿面:“晏清若是也如你們這般,我每日與他抬頭不見低頭見,豈不是要被嘮叨死?”
司馬嶸眼角抽了抽:你可真會給我招仇怨……
來的都是朝中一些依附王氏的老臣,好在他們還不知晏清是誰,聞言只是愣了一下,倒是旁邊一些幕僚將目光投向司馬嶸,盯著他剛脫下的鶴氅打量一番,神色意味不明。
王述之入座,含笑長歎一聲:“各位大人如此焦急,休沐日都不趁機歇歇,特地跑來這一趟,可是擔心我招架不住?先祖父在時,朝廷對他的忌憚還少麼?我怎麼不記得諸位如此憂慮過?”
幾位老臣面色尷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其中一人上前道:“下官心知丞相胸有丘壑,只是丞相尚且年輕,雖富聲望,卻未立寸功,下官是擔心皇上輕視丞相,趁著您根基未穩時施壓,當初立太子一事便是前車之鑒呐!”
王述之笑起來,伸手示意:“許大人坐著說便是,諸位大人也請入座。”
接著又道:“此一時彼一時,皇上立太子時,我才新上任不久,雖為丞相,卻只是一個有名無實的虛銜,好在有諸位力保,才得以錄尚書事。如今三年已過,皇上想動也要先尋個藉口,我並未行差踏錯,心中自然篤定。諸位且安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琅琊王氏總不會在我手中沒落,更何況還有大司馬在。”
眾人見他姿態閒逸、胸有成足,心中總算安定了些,想著畢竟還有大司馬兵權在握,皇上就算不將王述之放在眼中,也要對王豫忌憚三分,更何況朝中半數都與王氏休戚相關,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皇上也是有數的,即便有心,怕是也無力。
正提到大司馬,外面就有人來報:“丞相,大司馬來了。”
王述之剛剛站起,就見王豫大步跨入門檻,匆匆走進來,便笑道:“伯父也來了?今日這幕府還真是熱鬧,前腳跟後腳的。”
王豫擺擺手免了眾人的禮,見司馬嶸站在王述之旁邊,著一身寬袖長衫,清峻挺拔,手肘間還搭著那件鶴氅,不由微微一愣,對著他上下打量,疑惑道:“這不是你身邊那侍從麼?怎的這身打扮?”
司馬嶸見他主動問起,便拱手行了一禮:“小人王遲見過大司馬。”
王述之替他補充道:“字晏清。”
司馬嶸:“……”
王豫也只是隨口一問罷了,不甚在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其他人,與他們抱了抱拳便在一旁入座,問道:“述之,聽說你見到京中有秦人的探子出沒?”
“正是。”王述之笑了笑,“不過已經叫人盯著了,暫時按兵不動為好,免得打草驚蛇。”
王豫聽了頓時面露欣慰,垂眸撫著鬍鬚思量半晌,笑起來:“秦國內亂稍平,探子就入了建康,看來秦王正盯著江南,怕是一旦有機會便要攻打過來,屆時皇上再不放我回荊州可就說不過去了。”
司馬嶸聽他這話中之意,似乎回荊州比應對秦國更為重要,不由冷冷看了他一眼。
旁邊一些文臣聽了大驚失色:“秦王野心勃勃,這一旦攻打過來……”
話音剛落,門外又有一人急匆匆跑進來,遞上一道急報:“稟丞相,稟大司馬,兗州牧張勤降了秦國,如今已公然豎起反晉大旗。”
“什麼?”王豫雙目一瞪,立即離席起身,一把奪過他手中的急報看起來。
廳內眾人無不變色,就連司馬嶸都吃了一驚,反晉投秦並非小事,上輩子卻從未聽聞過,可見那時張勤的抉擇並非如此,看來這兩世當真要完全不一樣了。
王述之拂袖坐下:“兗州收復才不足十年,竟說倒戈就倒戈了,看來朝廷威信堪憂啊,這是再次北伐的大好時機,不可錯過。”
“不錯!”王豫將急報遞給他,眼底隱現喜色,“我這就入宮,請旨帶兵討伐張勤!”
“此事恐怕不易。”開口的是幕府從事丁文石,見王豫朝自己看過來,便道,“大司馬當年收服青州、兗州,已經威望極高,再請北伐便屢屢遭拒,此次恐怕也會如此,皇上若同意北伐,說不定會將此重任交給庾大將軍。”
旁邊的許大人道:“皇上以往阻止北伐,理由是國庫不豐、軍資不足,如今他若是同意,那些便構不成阻礙,既然同意,大司馬自然比庾大將軍更合適。”
許大人一說,剩下的大臣也盡數附議,表示願意聯名上書支持大司馬。
正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司馬嶸忽然開口阻止:“屬下以為,大司馬此行不妥,諸位大人當聯名上書請旨由庾大將軍領兵。”
王豫轉頭,見說話的是王述之身邊一個小小侍從,頓時有些不耐煩,皺眉揮了揮手:“你懂什麼?”
“哎,伯父聽聽又何妨。”王述之笑意盎然,看向司馬嶸,“晏清,你說說看。”
旁邊的大臣們這才注意到司馬嶸,不由齊齊盯著他打量,就連那些早已有過接觸的幕僚也全都看過來,眼中有著幾分探究。
丁文石嗤笑一聲:“晏清兄身在丞相幕府,卻替庾氏著想,這是何道理?是嫌庾大將軍平定南方叛亂的功勞不夠大,再給他增添一道威名,好與我們抗衡麼?”
司馬嶸想不到第一個開口諷刺自己的不是那些老頑固,竟是幕府中的後生晚輩,便沉著眼朝他看過去,不鹹不淡地牽唇一笑:“難道丁從事以為,太子等人在皇上面前誇讚丞相,也是為丞相著想?”
丁文石笑容卡住,讓他駁得啞口無言。
司馬嶸朝王述之看了一眼,見他正盯著自己笑,便道:“丞相請恕屬下直言,此時正值寒冬,北伐於我們不利,大司馬此去只怕適得其反,而庾大將軍新立大功,正躊躇滿志,將此機會留給他,他必不會猶豫。”
王豫聽得黑了臉色,本就脾氣不好,此時更是語帶怒氣:“你一個小小侍從,竟如此口出狂言,我迄今十戰九勝,此戰如何又豈是你能斷言的?竟拿我和那庾茂相比,簡直一派胡言!”
丁文石聽得連連點頭:“晏清兄可不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庾大將軍會吃敗仗,大司馬卻不會,更何況,此戰難易又豈是你隨口一說便知的?”
“勞師遠伐,不能久戰。”司馬嶸不見惱色,從容應道,“晉兵久居南方,冬季北征,氣勢上便先弱了一半,再加上江河結冰,糧草輜重一貫走水路,眼下又該如何跟上?”
“說得好!”王述之在案幾上輕敲一聲,笑道,“晏清言之有理。”
王豫心中更不痛快:“你以為我沒在寒冬打過仗?此事輪不到你插嘴!”
王述之笑著起身,朝司馬嶸瞥了一眼,看向王豫道:“就照晏清所言,諸位大人舉薦庾大將軍即可。”
王豫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隨即沉了臉:“述之,你怎麼如此任意妄為,竟聽信一個侍從的胡言亂語?此事非同兒戲!”
王述之輕輕一笑:“湊巧罷了,我也是那麼想的。”

第十九章

大司馬與丞相意見相左,這下可將在場諸位大臣給為難住了,各自在心裡斟酌一番,覺得王氏如今最不能得罪的還是王豫,便堅持要上書支持大司馬。
而府中幕僚皆以丞相馬首是瞻,雖一開始有些輕視司馬嶸,但既然丞相開了口,細想也覺得十分有道理,自然要改為支持丞相的決定,雙方因此爭執許久。
王豫見王述之態度決然,惱怒不已:“述之,你可知這是我回荊州的大好時機?如今我孤身滯留京城,與荊州大軍相距甚遠,我這大司馬豈不就剩只空殼子?”
王述之始終面帶笑容,悠然道:“伯父且安心,庾大將軍出征,伯父與一眾將士難道袖手旁觀不成?萬一庾氏大軍出了岔子,伯父留在京城,想要增援都趕不及,自然要早早回去做好一應準備。我明日便上書請旨,陳明詳細,皇上必會允伯父離京。”
王豫仍是滿面怒容,拂袖冷哼道:“這麼說,你還是要聽這侍從的意思,舉薦庾茂領兵?”
王述之斜睨司馬嶸一眼,見他開腔後便揣著手垂眉耷目扮樹樁,不由覺得好笑:“晏清句句在理,我自然要聽。更何況,庾氏大軍在南方能打勝仗,到了北方卻比不得我們荊州將士,今冬深寒,叫他們北伐,吃點苦頭不是更好?待他們攻克不下,伯父再帶兵增援,一來煞煞他們的威風,二來正趕上開春的好時候,豈不一舉兩得?”
“那若是庾茂打了勝仗呢?那就是白白給他們送上立威的機會!”
“秦王豈是那麼好對付的?即便庾大將軍僥倖勝了,伯父也可以趁機提議繼續北伐,到那時庾氏大軍已經人疲馬乏,重任自然還是落在伯父的肩頭。”
如此一說,諸位大臣立刻轉了風向,齊聲應和。
王豫沉著臉,雖覺得他說的有幾分道理,可心中到底不痛快,想著此地終究是丞相幕府,忠心追隨自己的一干將士都遠在荊州,便有些鬱鬱,最終重重一拂袖,不歡離去。
眾人見此,也不敢多留,紛紛告辭。
出了幕府上了馬車,王述之以手支額,看著司馬嶸笑道:“晏清,你今日可再次叫我刮目相看,想不到陸子修身邊為奴八年的,竟是熟讀兵書、知悉朝政的能人,不簡單呐!”
司馬嶸眸色淡然,笑了笑:“不過是學了些皮毛,在大司馬面前班門弄斧罷了。”
“既為皮毛……”王述之摩挲著自己的下頜,兩隻笑眸中興味極濃,“那你為何出言阻止?而且還阻止得如此擲地有聲?”
“難道屬下阻止得不對?”司馬嶸抬眼看他,“丞相不也阻止了麼?”
“大司馬久經沙場,寒冬擂鼓也曾有過,又豈是那麼容易敗的?更何況如今秦國內耗頗大,對兗州張勤的增援怕是會有些敷衍。”
“那丞相又為何阻止?”
“我……”王述之頓了頓,無奈搖頭,“我也不過在那些老臣面前端著架子,你當真以為我成足在胸?”
司馬嶸微愣。
王述之靠著車廂壁,長歎一聲:“皇上的心思並非一朝一夕,近些天來,太子那邊又著實不讓人安生,恐怕早晚會有動靜,若伯父渡江北上,遠水解不了近火,我這裡容易出岔子,屆時伯父在北方也會受到波及,若真有那一日,王氏危矣。”
司馬嶸垂眸沉默半晌,又問:“這些話,丞相為何不直接對大司馬說?”
王述之瞳眸微斂,自嘲一笑,搖了搖頭:“說不得。”
司馬嶸抬眼錯愕地看著他,雖然他這番話說得含糊,且自己與他並非一黨,卻不知怎麼了,心頭竟微微有些凝滯。
王述之轉眸朝他看過來,揚唇輕笑:“怎麼又盯著我瞧了?”
司馬嶸眨眨眼,略有些不自在地收回目光。
王述之欺身湊近:“明明是我在問你話,你不答反問,倒是將我的嘴巴撬開來了,我對你如此信任,你卻不思回報,有些說不過去罷?”
沉香的清幽之氣再次靠近,淡得不易捕捉,卻又不容忽視,司馬嶸的思緒一時被抽走,目光投向面前噙著淺笑的唇畔,心頭一跳,猛地抬眼,又撞入一對深淺不明的眸子裡。
王述之見他直直看著自己,忽然想起那晚拂過指尖的青絲,心底某處似被撥了一根弦,呼吸微頓,便抬手朝他臉側伸過來。
正在這時,馬車忽然磕到一塊石頭,重重一晃,司馬嶸不提防被顛得身子前傾,沒來得及穩住自己,直直撞向王述之的胸口。
王述之伸出去的手堪堪從他耳際滑過,連忙收住將他攬緊,另一手撐在席上穩住身子,這才沒往後仰。
馬車內寂靜了片刻,司馬嶸想要坐起,卻發現後背的力道有些緊,心口也不由跟著收緊。
“你沒事罷?”王述之垂眼看他,唇邊幾乎貼上他的額頭,氣息溫熱。
司馬嶸心底忽地生了些慌亂,忙撐著手將他推開,重新坐直身子,移開目光看向別處:“不礙事,多謝丞相。”
“晏清……”王述之看著他,眼眸漸深。
“不當心將丞相的衣裳碰皺了,丞相見諒。”司馬嶸垂眉斂目,將放在膝頭的鶴氅捋捋平,似乎心緒也能隨之逐漸平緩下來。
王述之打量他的神色,見他始終不看自己,忍不住低聲輕笑:“晏清,我身上的衣裳也皺了。”
司馬嶸:“……”
“你不來給我撣一下?”
司馬嶸:“……”
“真是厚此薄彼啊!”
司馬嶸面色僵硬,緊著頭皮靠過去,當真開始給他捋平身上的衣裳。
王述之斜倚案幾,撐著額頭直直盯著他,悶笑不止。
回到丞相府,司馬嶸朝破了窟窿的屋頂看看,莫名有些心煩意亂,待到入夜後,見王述之又一次出現在自己門口,沉默片刻,道:“丞相先歇著罷,屬下今日怕是吃多了,有些腹脹,想去院子裡轉轉。”
王述之朝他上下掃了一番,見他半絲積食的跡象都沒有,笑著點點頭:“嗯,去罷。”
司馬嶸借著月色走入院中,也不知要往哪裡去,便隨意轉了一圈,最後在臨湖的一座亭子裡坐下來,不過一小會兒的功夫,耳邊忽然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你瞧見沒?丞相最近有些不對勁。”
這亭子建在小坡上,地勢有些高,司馬嶸聽得一愣,輕聲走到另一側坐下,探頭朝下看,借著月色可辨認出是府中的兩名僕人從此路過,似乎說得興起,竟停了下來。
另一人小聲道:“我也瞧出來了,你說,丞相會不會是相中了王遲?”
亭子裡聽壁的司馬嶸眼角抽了一下。
“極有可能,不然好端端將屋頂敲壞了做什麼?府中還有那麼多屋子可以住人,丞相看都不看一眼,偏偏要去王遲那裡。”
“對了,聽說今日去幕府,丞相帶著王遲登高望遠,還將自己的衣裳披到他身上,丞相何時對人這麼好過?那疼惜的模樣,將旁人都看呆了。”
“還有這種事?想不到丞相原來是好男風的,這不就是……”
“龍陽之好!”
“對!龍陽之好!”
司馬嶸:“……”
“咳……”一道清咳聲極為突兀地在夜色中響起,將那邊竊竊私語的兩個人嚇一大跳。
司馬嶸聽出這是王述之的聲音,更是無語,又重新坐回靠湖的那一面,裝作自己不在。
兩名僕人忽然見到被議論的正主,驚得誠惶誠恐,齊齊跪拜在地:“小人該死!請丞相恕罪!”
王述之似乎並無不悅,含笑斥道:“大半夜不睡,管那麼多閒事!再讓我聽見你們背後亂嚼舌根,下回就將你們舌頭拔了下酒吃!”
兩名僕人聽出他並未發怒,暗暗松了一口氣,急忙叩頭:“多謝丞相寬宏大量!小人下回不敢了!”
“嗯。”王述之不甚在意地揮揮手。
那兩名僕人余光正瞄著,面色一喜,麻溜地從地上爬起來,喘口氣的功夫便跑了個沒影。
亭子周圍忽然寂靜下來,司馬嶸半晌未聽到腳步聲,心中納悶,又挪回去,剛探出半個頭,就聽到下面傳來一聲輕笑,動作僵住。
月色從光禿禿的枝椏間撒下,將王述之抬起的笑臉映照得半明半晦,司馬嶸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乾脆正了正臉色,起身走下去:“丞相怎麼來了?”
“有些不放心,便出來找你了。”王述之抬手摸上他的臉,“這麼涼?快回去罷。”
司馬嶸一愣,忙不著痕跡地側頭避開他的手,目光忽然不知該落在何處,含糊應了一聲,轉身便走。
王述之看著他挺直的背影搖頭而笑,幾步跟上,與他並肩而行:“若是睡不著,我們今晚接著手談。”
“不必,睡得著。”
司馬嶸嘴上應得快,可真正躺在榻上,卻只覺得全身僵硬,心頭一片混亂,怎麼都無法成眠。
王述之側過身,撐起頭在黑暗中朝他看過去,含笑道:“晏清,你睡了?”
司馬嶸本不想應聲,頓了頓,卻還是開了口:“不曾。”
王述之輕歎:“看來,我與陸子修同命呐!”
司馬嶸:“……”

第二十章

一夜未曾好眠,司馬嶸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一轉頭便見身側空空蕩蕩,目光落在一旁的枕上,耳邊似有似無響起昨夜聽到的低笑聲,不由愣了片刻,最後輕輕一歎,起身穿衣下榻。
洗漱用飯後,前院有僕人來傳話,說是陸公子前來拜訪。
司馬嶸有些意外:“你沒說丞相去上早朝了麼?”
“說了,不過陸公子說他並無急事,等等也無妨,又問你在不在,我便照實回了。”
司馬嶸再次覺得牙痛,不過面上卻十分淡然,微微一笑:“多謝,我這就去。”
僕人與他早就相熟,見他應下便嘿嘿一笑,高興道:“那我偷個懶,我就不去了,橫豎你原先便是陸府的,你去招待吧……”
司馬嶸好笑地點點頭,獨自往前廳走,快到門口時停下腳步,硬生生在從容的面孔上擠出一絲拘謹來,覺得差不多了才抬腳進去。
陸子修聞聲抬頭,見到他立刻露出笑意,起身大步走過來:“元生!”
司馬嶸垂眼朝他拱手行禮:“小人王遲見過陸公子。”
陸子修微微一怔,眸色黯淡下來,唇邊的笑意含著一絲苦澀:“你在丞相府可住得習慣?”
“習慣。”司馬嶸點了點頭,在案幾旁跪坐下來,抬手給他斟茶,“陸公子請坐。”
陸子修在他旁邊坐下,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細細打量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間凝滯片刻,又移向他身上清峻閒雅的廣袖長衫。
司馬嶸恭聲道:“丞相去上早朝了,陸公子怕是要久等。”
陸子修笑了笑:“不要緊,我是來看你的。”
司馬嶸抿緊唇,點點頭。
陸子修再次露出無奈的苦笑:“一直出於私心不願除你奴籍,想不到最終卻還是沒能將你留在身邊,如今看你這身裝扮,竟覺得不似一個人了。”
司馬嶸不知如何應對才合適,便乾脆沉默。
陸子修見他不吭聲,眸色又黯淡幾分:“我今日來,是向你辭行的,待我回去交代一番,年後便進京述職。一切安頓好後,你便回來罷,去我那裡住。”
司馬嶸頓了頓,低聲道:“多謝二公子,小人在丞相府住得習慣的。”
陸子修訝異地看著他,心緒頓時有些起伏難平:“元生,你不願跟我回去麼?你如今已是自由身,不必再寄人籬下了。”
司馬嶸忽地生出幾分愧疚,仍舊硬著頭皮道:“丞相待小人很好,小人並未有寄人籬下的委屈。”
“難道我待你不好?”
“……”司馬嶸頓了頓,“二公子待我極好,只是丞相有命,小人需留在此處,若要離開,需丞相點頭才是。”
“既然如此,我去與丞相說。”
司馬嶸故作乖順地點點頭。
陸子修直直看著他,見他始終不抬頭看自己,心中絞痛起來,低聲問道:“元生,你怎地與我生疏了?可是怪我未將你護好?又將你送人了?”
“……”司馬嶸頭皮發麻,應對此種難題竟覺得束手無策,只有叫苦不迭,實在想不出元生會怎麼答,只好搖搖頭。
“元生……”陸子修低聲喊他,見他只是應了一聲,臉上卻無半絲波動,不由蹙眉,抬手朝他握著茶壺的手伸過去。
司馬嶸一驚,差點將茶壺打翻,又怕露了本性叫他起疑,只好咬咬牙硬生生忍著,看著他的手覆蓋在自己手背上,簡直寒毛直立。
陸子修略含苦澀的笑容一頓,看著二人交握的手,又驚又喜:“元生……你竟未躲開?”
司馬嶸深吸口氣,強忍住沒動。
陸子修激動不已,手指收攏,將他的緊緊握住,一時竟失了風度,變得語無倫次:“原來你是願意的,這麼多年,你什麼都悶在心裡,我總以為自己一廂情願,想不到今日前來,竟得了天大的驚喜……”
司馬嶸傻了眼:這元生聯手都沒讓他碰過?!他在宮裡聽到陸子修的名字不是很激動的麼!!!
陸子修情緒起起落落,又改雙手將他的手握住,深深看著他:“元生,我已在城南置辦宅院,往後住在那裡,你不用再受任何拘束……”
司馬嶸沒聽清他究竟在說什麼,此時已經悔得腸子都青了,想將手抽出來,又怕抽得太生硬,不好解釋。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腳步聲,下朝回來的王述之站在門口,愕然看著裡面執手相看的兩人。
司馬嶸聞聲轉頭,心口一跳,迅速將手抽出,匆忙起身:“丞相。”
王述之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雙眸微斂,見陸子修離席起身才回過神,笑起來:“左梧兄今日是來會故人的?”
陸子修抬袖拱手,行了一禮,舉止姿態已恢復翩翩儒雅之風,微笑應道:“在下是來向丞相辭行的。”
“既然丞相回來了,那小人先行告退。”司馬嶸趁機開口,說著不等二人反應,疾步從側門出去,一路走回自己的住處,來回踱了兩步,又抬手在額頭拍了拍,忍不住長歎一口氣,“這元生究竟怎麼回事?也是專門給我拆臺的麼?”
來年即便不去陸子修那裡,怕是也少不了經常與他碰面,到那時萬一露出馬腳可就麻煩了。
司馬嶸又走回前廳,貼著牆根側耳偷聽,猜測王述之一時半刻不會找自己,便出了丞相府,走著走著迎面忽然沖過來一個人,直直朝自己撞過來。
司馬嶸剛想側身避開,肩膀就讓他碰了一下,接著手一沉,手心赫然多了一樣物件,低頭看去,竟是一隻錦囊,再回頭,那人已拐入巷口不見蹤影。
司馬嶸面色一緊,迅速將錦囊收入袖中,不再逗留,轉身往回走,進了丞相府並未回到自己的住處,而是去了後面的湖邊,走到無人處打開錦囊,將信中內容迅速掃了一遍,接著撿起一塊石子,與信一道塞入錦囊,丟進湖中沉下去。
司馬嶸回到屋內看書,一直磨到陸子修離開才去主院,一路都在想,明日見到皇兄,務必將元生的事打探清楚。
王述之抬眸笑看著他,招了招手,待他走近後才開口:“晏清,今日陸子修向我討要你了。”
“丞相回絕了麼?”
“唔,不曾,我說你如今自由之身,來去由不得我。”
司馬嶸咬著牙看他。
王述之忍不住笑出聲來:“玩笑之言你也信,我自然是回絕了他。”
司馬嶸暗暗松了口氣:“多謝丞相。”
“我說你必須留在丞相府,我身邊不能少了你。”王述之起身走到他面前,嗓音低沉,“還說,你於我而言,極為重要。”
司馬嶸呼吸頓住,剛想往後退開半步,就讓他將手抓住,還是之前被陸子修抓過的那只,不由嘴角一抽:“……”
王述之握著他的手,微微緊了緊,目光定在他的臉上,眸中笑意瀲灩:“你怎麼不躲?”
司馬嶸眨眨眼,頓了片刻,道:“怕丞相誤會屬下小氣。”
王述之一怔,大笑不止,好不容易止住笑,又抬手在他額頭敲了敲:“記仇得很呐!”
司馬嶸抬眼看他:“陸公子今日當真說要將屬下討回去?”
“唔……”王述之笑著搖頭,“他並未提起私事,你且安心。”
“那方才……”司馬嶸頓了頓,“原來丞相一直都是玩笑之言。”
“也不盡是……”
司馬嶸出聲打斷他的話:“不知北伐一事如何了,皇上可曾下旨?”
王述之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無奈地歎了口氣,點頭而笑:“已經下旨,命庾大將軍領兵出征,伯父也即將回荊州待命。”
司馬嶸點點頭:“丞相若是沒什麼吩咐,屬下先告退了。”
“等等。”王述之將他拉住,笑道,“你可是在想,為何無風無雨,我還是住在你那裡?”
司馬嶸沒料到自己早就想說的話竟然被他主動提起,一時有些愕然,便如實回答:“屬下的確有過疑惑。”
王述之長歎:“唉!因為冷啊!”
“……”
“破了那麼多窟窿,無風無雨也冷啊!”
“……”
是夜,司馬嶸躺在榻上咬牙切齒,竟很快沉沉睡去,翌日醒來時精神奕奕,自己都覺得詫異,之後便趁著王述之上朝的功夫出了丞相府。
而朝堂上,王述之卻眼皮跳得厲害,正琢磨著怕是有事要發生,耳中便聽皇帝道:“近日來,朝中諸位大臣對丞相讚譽有加,朕每日尋思,丞相本就極富盛名,最近又帶領百官興起節儉之風,更在賀禮一案中立下大功,該有些獎賞才是。”
王述之越聽眼皮越是跳得厲害,忙恭敬道:“為陛下分憂實乃臣分內之事。”
“獎賞有功之臣,也是朕的分內之事啊!”皇帝笑了笑,“不知眾卿以為如何?”
一部分大臣暗中抹汗,一部分大臣左右觀望,還有一部分大臣則立刻跳出來表示贊成:“丞相年輕有為,皇上愛惜臣子,君臣相得,實乃萬民之福啊!”
“嗯。”皇帝滿意點頭,不等王述之開口,揚聲道,“既如此,宣旨罷。”
接著便有內侍上前,殿中宣旨,先是將丞相誇得天花亂墜,接著陳述皇帝的禮賢惜才之心,最後道出重中之重:加封王述之為司空,以示皇恩。
王述之大為頭痛,司空乃八公之一,地位極高,加封司空對他這麼一個剛得勢的權臣而言,實在不算美事,可眼下聖旨都下了,也只能硬著頭皮去接。
剛謝了天恩,旁邊就有大臣一臉惶恐地跪地諫言:“丞相尚且年輕,才德雖厚,名威尚輕,怕是無法勝任啊!”
話音一落,很快就有一干大臣出列附議。
王述之斜睨著他們,心中冷笑:誇的時候你們帶勁,如今聖旨下了,還是你們帶勁。
“這……”皇帝面露為難,“君子當一言九鼎……”
大臣道:“丞相身兼數職,怕是要忙不過來!”
王述之本就身兼數職,如今不過加一道虛銜罷了,皇帝顯然是早有打算,立刻順坡下,沉吟道:“眾卿言之有理,既如此,丞相不妨將錄尚書事……”
王述之腳下一晃,拿著聖旨蓋在額頭上敲了敲:“好暈……哎呦……暈了暈了……”說著身子一斜,毫無預兆地倒在地上。
皇帝話沒說完就生生卡住,傻了眼。
王氏一黨早就驚出一身的冷汗,可先前又不好反駁說丞相沒什麼功勞,更不好明著說司空只是個虛銜,眼下見王述之倒地,頓時精神振奮,齊齊大呼小叫地湧上去。
大殿內頓時亂作一團。

第二十一章

司馬嶸坐在酒肆二樓一座雅間的窗口,撐開窗子便將烏衣巷的一角遙遙收入眼底,不由笑起來:“兄長找的地方真是越來越妙了,花了不少功夫罷?”
司馬善嘿嘿一笑:“我派人在此處蹲守了不少時日,昨日好不容易見到你獨自出來,給你送信倒是便利許多,花再大的功夫也值了。”
“兄長何時離開京城?”
“三日後便要離開,我這次正是為了向你辭行,今日一別,下回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司馬善面露愁容,“你在丞相府諸多不便,今後我再與你聯絡怕是要難上加難了。”
“總會有法子的。”司馬嶸笑了笑,又道,“元生在宮內如何?”
“一如既往,我說什麼,他都聽得心不在焉,或許是醒來後得知自己的身子變得羸弱不堪,有些鬱結於心。”司馬善感慨一歎,接著又雙眼冒起光來,湊到他跟前神秘道,“不過只要我一提陸子修,他就變得精神了!我瞧他那神色,與陸子修恐怕並非一般主僕關係,親近得很。”
司馬嶸側頭看他,覺得他那兩隻眼珠子如同餓狼似的閃著幽幽的光,好笑道:“我原本以為你打探消息是怕我悶得慌,如今看來,這就是你的獨門趣味啊!”
司馬善一臉坦然:“二者兼得,二者兼得嘛,嘿嘿……再說,那元生以為自己隱瞞得極好,我便裝作未曾發現他的身份,故意言語試探,想不到他倒極為聰明,瞧著像個受氣包,肚子裡彎彎繞卻不少,一句有用的話也沒讓我釣上來。”
司馬嶸眉尖微挑,緩緩點頭:“想不到我竟小瞧了他。”
“對了,你上回有件事未曾說完便急著走了,究竟是要我帶他去找誰?”
司馬嶸垂眼頓了片刻,道:“據說桂陽郡內深山老林中有一處藥效神奇的湯池,湯池附近住著一位世外神醫,我要你去找的便是那神醫。”
司馬善聽得一愣:“那神醫本事了得?”
司馬嶸點頭。
“你那一身的病痛皆可去除?”
司馬嶸再次點頭:“既為神醫,理當如此。”
司馬善不笨,心思一轉便明白過來:“你是要我帶元生前去探訪,求醫問藥?”
“正是。”
司馬善原本只是隨口問問,見他一再點頭,神色並不似玩笑,頓時驚得瞪大了雙眼:“此話當真?早些年太后替你四處尋訪,謝家亦是花了不少精力翻遍大江南北,最後都失望而歸,你足不出戶,又怎會知道有這麼一位神醫的?”
司馬嶸想到年幼時那些記憶,輕歎一聲,太后與謝家那時的確想過替他醫治,只是久不見好,漸漸便放下了,最後除了眼前這位皇兄,竟再無人對他問津,至於那神醫,其實是上輩子由皇兄親自找到的,只不過前一刻好消息才傳到自己耳中,後一刻便發生了宮變。
司馬嶸笑了笑:“橫豎在你封地內,是真是假,屆時再一探訪不就知曉了?至於這消息,我是跟在丞相身邊時聽他無意間提起過,便記在了心裡。”
司馬善恍然,頗為感慨道:“想不到王氏竟已無所無能,難怪父皇忌憚。”
司馬嶸:“……”
“你放心,此事我記下了。”司馬善拍拍胸口,斟了兩杯酒道,“我們兄弟二人先幹一杯,算是你替我踐行,你也早早回去,免得叫人發現。”
司馬嶸苦笑:“你怎麼忘了?我向來滴酒不沾。”
“哎?”司馬善撓撓頭,“你如今可是用的元生的身子,難道也不能喝?”
“酒量不濟,一口便暈。”司馬嶸端起酒盞蹙眉抿了一小口,“這樣如何?”
“哎哎,不必勉強,我自己喝。”司馬善急忙將他手中酒盞奪下來,說著便獨自一口見底,放下酒盞抹了抹嘴,嘀咕道,“這元生沒病沒痛,能跑能跳,竟然也是滴酒不沾,嘖!”
司馬嶸聽得神色一頓,目光隨意往窗外瞟去,忽然發現烏衣巷口人來人往,看似熱鬧,卻又透著些忙亂,不由愣了一下。
司馬善見他神色不對,也跟著探頭望去,皺了皺眉,轉身將一名隨從叫進來:“快去烏衣巷打探一番,看看那裡出了何事。”
隨從領命而去,沒多久便回來了,稟道:“回大皇子,聽說丞相今日在朝堂上暈了過去,方才讓人送回了府,另有諸位大臣前來探望,烏衣巷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砰——”司馬嶸手一顫,茶盞摔在桌上,立刻起身,“我回去看看!”走了兩步又急忙回頭,抱了抱拳,“祝皇兄路途平順!我會再與皇兄聯絡!”
司馬善有些傻眼:“你怎麼急成這樣了?哎哎——”
話未說完,司馬嶸已轉身,腳步匆匆出了門。
司馬善半張著嘴,驚愕地看著門口,狠狠揉了揉眼:“這怎麼瞧著又不像二弟了?”
司馬嶸匆忙回到丞相府,見裡面雞飛狗跳,一顆心頓時提到喉嚨口,面上再難維持鎮定,急忙往人最多的地方跑,也顧不得周圍那些大臣了,尋著空檔便往裡擠,最後停在主院一座偏室的門口。
丞相府最熱鬧的時候也不曾有過這麼多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候著,不管是朝中大臣還是府中奴婢,一個個都拉長著脖子,到了門口又忽然屏息靜氣,不敢吱聲。
門口守著亭臺樓閣四人,如門神一般站在兩側,見到司馬嶸,王亭急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太醫在裡面號脈。”
司馬嶸一聽太醫都來了,臉色大變,一直等得心急如焚才見太醫從裡面出來,急忙上前將他攔住:“丞相如何了?”
太醫緊蹙眉頭,捋著花白的鬍鬚搖搖頭:“丞相憂勞成疾,又感染風寒,如今脈象紊亂、體虛氣短,一時半刻怕是醒不過來。諸位暫且回罷,待丞相轉醒再來問候不遲。”
司馬嶸未聽他說完,疾步沖進去,見王述之一身朝服尚未來得及換下,正閉目躺在榻上,平日總噙著一絲笑意的唇角此時淡淡地抿著,而府中李大夫正坐在一旁,將浸濕的帕子搭在他額頭上。
司馬嶸走至榻旁,俯身細細看了看,見他面色尚可,稍稍舒了口氣,低聲問道:“李大夫,丞相何時能夠醒來?”
躺在榻上的王述之眼睫微微一動,司馬嶸見了雙目驟亮:“可是快醒了?”
李大夫搖搖頭:“唉,方才太醫說了,一時半刻醒不過來,老夫先去開些藥。”說著便起身走了,到了門口對著眾人又是一番長長的歎息,搖頭而去。
司馬嶸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漸漸稀少,最後連歎息也聽不到了,心知眾人已經散去,見王述之毫無動靜,心頭被攥得緊緊的,有些手足無措,只好坐在一旁候著,目光一轉忽然發現枕邊躺著一卷聖旨,內心斟酌一番,拾起來緩緩打開。
躺在榻上的王述之聽到動靜掀開眼簾,眸光中淺笑瀲灩,直直盯著司馬嶸,見他看聖旨看得專心,唇邊笑意更濃,便抬手將他的手握住,低聲道:“你可是在擔心我?”
司馬嶸猝不及防,讓他嚇一跳,隨即眼中露出喜色,急忙放下聖旨直直盯著他,剛想開口就見他抬手將食指按在唇上,不由心頭一動,立刻噤聲。
王述之笑意盎然,握著他的手一直未曾放開,低聲重複先前的話:“你可是在擔心我?”
司馬嶸愣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被他緊緊握著,想抽出來卻被他握得更緊,眼底頓失從容,匆忙撇開目光,壓低嗓音應道:“丞相忽然暈過去,屬下自然擔心。”
王述之見他面色淡然,不由微微失落,目光一轉落在他透出緋色的耳尖上,那一絲失落又忽地不見蹤影,忍不住輕笑出聲,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回來時雖閉著眼,卻始終支楞著雙耳,心裡一直想,怎麼還未聽到你的聲音……”
司馬嶸心頭微顫,只覺得手背上細細摩挲的力道攜著一股輕癢,直往脊樑上鑽,急忙暗中咬牙定了定神,看著他道:“丞相被加封司空了?”
王述之笑看著他:“是。”
“那丞相是……裝暈的?”
“嗯。”王述之目光落在交握的手上,笑意更濃。
司馬嶸斂目,語氣一如既往地淡然:“丞相如何裝的?”
王述之躺在榻上,將他眸中一絲慌亂瞧得真切,忍不住笑起來:“還能如何裝,無非是拍拍額頭喊兩句暈,倒在大殿中。”
司馬嶸想像了一番那副光景,頓覺好笑:“丞相暈便直接暈好了,嘴裡喊什麼,這戲做得也太有恃無恐了。”
“我不喊,難道皇上就信了?”
“你喊了,皇上豈不是要被你氣出病來?”司馬嶸越想越覺得痛快,眼中的笑意竟是前所未有的暢然。
王述之看著他難得一見的笑容,目光漸深,抓著他的手猛得一拽。
司馬嶸猝不及防,頓時讓他拽倒,直直撲到他身上去。
王述之另一隻手剛觸到他腰際,便聽到外面穿來腳步聲,不由輕輕歎了口氣,將他鬆開。
司馬嶸急忙坐直身子,喉嚨忽地有些發緊,見他迅速閉眼裝暈,目光便直直朝他臉上戳過去,見他唇邊勾起一絲淺笑,只覺得牙癢得厲害。

第二十二章

走進來的是王亭,他見王述之緊閉雙眼,心裡有些惴惴的,便湊到司馬嶸耳側低聲道:“丞相昏迷不醒,太醫那邊卻不開藥方,連李大夫都吞吞吐吐的,這可如何是好?”
丞相府的主人只有王述之一個,剩下的全部都是奴婢,如今多了司馬嶸這麼一個寄人籬下的,還頗受丞相看重,甚至私底下傳他二人親密無比,眼下丞相病倒了,王亭腦子裡未及多想,首先將管事給忽略了,自然而然就將司馬嶸當成可拿主意的半個主心骨。
司馬嶸神色篤定:“聽太醫的便是,太醫不開藥,便是暫時不必用藥。”
“可丞相……”王亭撓撓頭,話未說完就讓外面的腳步聲打斷。
王閣越過屏風探了探腦袋,亦是滿面焦急,壓低嗓音道:“方才太子來過一趟,聽聞丞相尚未醒來,想進來探望,不過被太醫攔下,沒耽擱多久便走了。”
司馬嶸問:“大臣們都走了?”
“都走了。”
“那便好,丞相需要靜養歇息,誰來了都不見。”
“丞相還暈著呢,想見也見不了啊!”王亭與王閣嘀嘀咕咕一番,滿心憂慮地讓司馬嶸打發走了。
內室重歸寂靜,王述之笑著睜開眼從榻上坐起,傾身朝司馬嶸靠過來,抬手捏捏他的下頜,打趣道:“做起主來倒是得心應手啊!”
司馬嶸不著痕跡地避開他的手,站起身道:“既然丞相並無大礙,那屬下先告退了。”
“哎——”王述之迅速抓住他一隻手,將他拽回來,“丞相病了,身邊連個侍奉的人都沒有,這丞相做得可是既苦悶又淒涼,你說是不是?”
“屬下拙手拙腳,不如去將亭臺樓閣叫過來。”
“不妥!做戲便要做得似模似樣,若鬧得整個丞相府都知道我在裝暈,萬一消息再傳出去,那如何了得?”王述之笑吟吟看著他,“旁人來伺候,我得一直裝暈,累得慌。”
司馬嶸無奈地輕歎一聲,重新在榻旁坐下:“丞相說的是。”
王述之心滿意足:“枯躺著實無趣,晏清既會撫琴,不妨奏一首曲子給我聽聽。”
司馬嶸好氣又好笑:“丞相昏迷不醒,屬下卻撫琴奏曲,這要傳出去怕是更不得了。”
“唉!罷了罷了。”王述之長歎一聲,重新躺下去,“那我少暈兩日,今夜便轉醒罷。”
司馬嶸忍著笑,未置一詞。
丞相昏迷的消息火速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當夜不知有多少年輕女子夜不能寐,接著,丞相轉醒的消息再次傳出去,面露愁容的女子們又重展笑顏,不過一個晝夜的功夫,京城上空竟變天似的忽陰忽晴。
翌日,丞相府門庭若市,大臣們如潮水般攜著厚禮湧來,讓司馬嶸三言兩語攔在了門外,大臣們退了,幕僚們又來了,幕僚們退了,太子又來了。
司馬嶸故技重施,拉住管事,面露痛苦:“肚子痛,我得去一趟茅房。”
前腳太子被打發走,後腳四皇子緊跟而來,司馬嶸剛在牆角露個面又急忙退回去,只聽管事恭敬道:“四皇子見諒,丞相身子尚虛,不便見客,四皇子若是有什麼話,不妨由老奴代為通傳。”
眼下王述之正斜倚在榻上翻書,面色極佳,橫看豎看都不像大病初醒之人,自然是誰都不見,四皇子也並未勉強,笑著說自己是來探望的,客套兩句留下厚禮便離開了。
好不容易清靜下來,司馬嶸走進內室:“丞相,都打發走了。”
王述之滿意點頭,正準備拉著他說兩句話,又聽外面傳來一道尖細高亢的嗓音:“聖旨到——”
“唉……”王述之歎口氣,抬手將簾子拉上,“這回是不見也得見了。”
佟公公走進內室,見王述之裝模作樣地掀開簾子,正欲下榻相迎,急忙上前將他扶住:“皇上有交代,丞相大病初愈,切莫亂動,坐著接旨便可。”
王述之感激得就差涕淚橫流,忙謝了天恩。
司馬嶸瞧著他那做戲做得樂在其中的模樣,嘴角抽了抽。
佟公公宣了旨意:丞相重病在身,皇上甚為關切,聽聞丞相需要靜養,為其身子骨著想,特允三個月的假,務必要養好了再回去處理政務。
司馬嶸聽得心裡咯噔一聲,對於這個爹,他最深的印象便是臨死前拿兒子擋刀的窩囊樣,如今看來,這親爹倒並不笨,而且還極為聰明。
王述之笑容滿面地接了旨,見佟公公又掏出一道聖旨,面露詫異。
佟公公笑了笑,再宣第二道旨:聽聞丞相不僅勞累成疾,還感染風寒,皇上甚是憂慮,遂命丞相府即刻修葺漏風的屋舍,不得有誤。
王述之心底大呼遺憾,面上卻笑得恍如春暖花開,將聖旨接下後,低聲問道:“皇上命我在家歇息,那尚書台……”
佟公公亦是低聲回話:“由戚大人暫代錄尚書事。”
王述之微挑眉梢,笑了笑,遂命管事將他領至一旁好生打點,待人都離開後才緩緩斂起笑意,冷著眉目將聖旨丟在一旁:“打的倒是好主意。”
司馬嶸撿起滾落在地的聖旨,替他放在案幾上:“不過是暫代,既為暫代,便總有歸還之時。丞相並無過錯,這錄尚書事的實權怎麼都落不到旁人手中,待丞相三個月後回朝,皇上不交還也得交還。”
王述之原本也並未擔心,只不過心中略有些不快,轉目見司馬嶸泰然處之的模樣,又忍不住笑起來:“晏清言之有理。”
“更何況,大司馬在荊州守著,皇上必會投鼠忌器。”司馬嶸朝他看了一眼,“丞相當初阻攔大司馬北伐,如今便派上用場了,屬下甚是佩服。”
王述之笑看著他:“你可知戚遂此人如何?”
司馬嶸畢竟不在朝中,說多了易招懷疑,便故作不知:“屬下只聽聞戚大人深得皇上器重。”
“器重倒是不假,不過這戚遂最大的本事是溜鬚拍馬。”王述之輕笑一聲,“尚書台諸位大臣有半數以上唯我王氏馬首是瞻,我不過在家將養三個月而已,那些老狐狸又怎會冒風險調轉風向?戚遂再有能耐怕是也鎮不住他們。”
司馬嶸點點頭,垂眸思索片刻,問道:“那這三個月,丞相有何打算?”
“皇上命我好生將養,我自然要好吃好喝地養著。”王述之笑眸一轉,將他的手握住,“不如你陪我回一趟會稽,如何?”
司馬嶸抽了抽手,未抽得開,無奈道:“屬下但憑吩咐。”
王述之見他答應得爽快,心情愉悅地笑起來:“待明日將幕府一應事務交待妥當,我們便動身,路上寒涼,你多備些衣裳。”
司馬嶸見他手握得緊,又聽他說這一番話,心中滋味難辨,應了一聲,思緒轉了轉,又看著他道:“丞相雖未失實權,可畢竟讓皇上鑽了空子,雖說庾氏一黨暫無法與王氏抗衡,可我們總不能眼看著他們實力愈來愈大。”
王述之讚賞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我也正有此意,只是如今在朝之人能拉攏的皆已拉攏,至於在野士族,上回已邀新亭文會,短期內不宜再有動靜。”
司馬嶸笑了笑:“丞相怕是忘了一個人。”
“嗯?”王述之挑眉,“誰?”
“永康王。”
王述之一愣,隨即蹙起眉,搖了搖頭:“永康王放浪形骸,每日醉生夢死,除了美酒便是佳人,我拉攏他怕是沒什麼好處。”
司馬嶸壓低嗓音:“屬下卻覺得,永康王是裝的。”
王述之詫異地看著他:“你如何得知的?”
永康王與當今皇帝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有些消息外人不知,太后卻是心中有數的,司馬嶸記事早,記性也好,年幼時被太后抱在膝頭,無意間聽來的一些話至今都記得,比方說這永康王早年是有心爭皇位的,爭不過便開始裝瘋賣傻以求自保。
司馬嶸不便照實說,便再次將陸子修拖出來當藉口:“屬下曾陪陸公子前去赴宴,當時的確以為他放浪形骸,可後來屬下不當心窺見他人後的模樣,臉上並無半絲醉意,瞧著倒像是心機極深的。”
王述之低著頭蹙眉聽完,又抬眼看他,笑意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你跟著陸公子,倒是長了不少見識。永康縣離會稽不遠,倒是可以一訪。”
隔日,丞相府的馬車便駛出了烏衣巷,馬車兩旁有扈從隨行,馬車四壁添了厚重的帷幔,王述之與司馬嶸坐在裡面對弈,不覺絲毫寒意。
即將行至南門口時,忽聽另一側傳來隆隆馬蹄聲,王述之掀簾看去,目光一頓,急忙喊停。
司馬嶸抬頭:“出了何事?”
王述之道:“可巧,碰到景王了。”
景王便是大皇兄的封號,司馬嶸驚得手中棋子差點掉落。
王述之笑起來:“我都差點忘了宮中還有位二皇子,既然碰見了,該去拜見一番才是。”
“啪嗒——”司馬嶸手中的棋子再難捏穩,直直掉落在棋盤上。
“嗯?”王述之側眸朝他看過來。
司馬嶸迅速恢復從容:“丞相所言極是。”

第二十三章

“等等!”王述之見司馬嶸轉身欲下車,連忙將他拉住,拾起旁邊的狐裘披在他身上,邊替他系結邊低聲道,“外面冷,出去要多穿些,免得受寒。”
司馬嶸垂眼看著他硬朗修長的手指上下翻飛,正想道一聲謝,忽然讓他指尖在頸上不經意劃了一下,剛到嘴邊的話頓時卡住,深如幽潭的眼眸輕晃出一絲波紋,似有片刻失神,隨即又迅速恢復平靜。
王述之餘光瞥見他低垂的眼睫輕顫了兩下,抬眼朝他看去,輕輕笑了笑。
二人出了馬車,皆是輕裘緩帶,司馬嶸步履從容,扶著假意虛弱的王述之,朝前面的大隊人馬走去。
司馬善原本就生得高大,又騎在一匹壯碩的黑馬上,頗有些一覽眾山小的意味,因此早就注意到不遠處的馬車,雖車身樸實無華,卻因那馬車兩側有護衛隨行便多看了幾眼,接著就見到司馬嶸掀簾而出,大吃一驚,急忙翻身下馬。
王述之含笑走到近前,拱手見禮:“真是巧的很,下官見過景王殿下。”
司馬善笑呵呵抱拳還禮,目光在他與司馬嶸之間轉了一圈,心中略感怪異,見司馬嶸沖自己使眼色,忙回過神:“丞相大病初愈,怎麼不在府中好生歇息?這冒著嚴寒是要往何處去?”
“下官近來無事,便打算回會稽休養一陣。”王述之笑眸一轉,看向旁邊的馬車,見那馬車的簾子遮得密密實實,便道,“聽聞景王殿下攜二皇子一道出宮,想必這馬車內便是二皇子罷?”
“啊……”司馬善眨眨眼,“正是。”
此刻馬車內的元生正背靠軟墊閉目休息,聽見外面的動靜,連忙睜開雙眼,眉目鼻唇與外面的司馬嶸一模一樣,只不過臉頰與身子骨要瘦弱一些,肌膚透著幾分病弱的蒼白,且那兩隻黑眸不似司馬嶸那樣深,而像兩道淺灣,水潤中透著迷茫。
王述之走至馬車前,再次拱手行禮:“下官見過二皇子。”
元生雙手捏緊,想著應當開腔應一聲,可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一緊張反倒將自己嗆住,俯身咳嗽起來。
王述之聽到熟悉的嗓音,下意識轉頭朝司馬嶸看了一眼。
司馬嶸心中一跳,鎮定地與他對視。
王述之眉梢微動,眸中閃過難得一見的疑惑之色,又蹙了蹙眉,想不通自己回頭做什麼。
司馬善暗中抹了一把冷汗,急忙開口:“二弟身子弱,不宜見風,丞相的心意,本王代他領了。”
王述之回過神,微微一笑,也就不再關注那馬車上的人,與他客套兩句,便準備折身而返,才剛走兩步,見後面又停了一輛馬車,車上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返鄉的陸府二公子,陸子修。
司馬嶸面色驟變:碰上黃道吉日了?這也太湊巧了罷!
司馬善雙目圓睜,錯愕之餘急出一頭的汗,忙沖司馬嶸使了個眼色,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朗聲笑道:“巧的很!巧的很呐!”
王述之沒料到司馬善對陸子修竟如此熱情,面露訝異,景王都上前相迎了,自己這個做丞相的自然不好留在原地擺譜,也跟著走過去。
司馬嶸腳步不動,既要盯緊馬車,又要盯緊陸子修與王述之,恨不得自己多生一隻眼珠子。
陸子修步履翩翩,溫潤的目光落在司馬嶸身上,半晌才移開,對迎過去的二人恭敬見禮:“下官陸子修見過景王、見過丞相。”
馬車內一聲輕響,似是物件摔落的聲音,隨即視窗的簾子被人掀開,露出一隻蒼白瘦弱的手來。
司馬嶸眼角一緊,趁著那邊三人寒暄的功夫,身形一動,迅速上前擋住。
元生正激動不已,剛掀開簾子就讓一道黑影擋在眼前,嚇一大跳,抬眼一看司馬嶸熟悉的側臉,面露驚恐,眼眶瞬間撐大。
司馬嶸注意著不遠處的動靜,同時側眸冷冷掃了他一眼,見他意欲說話,急忙壓低嗓音斥道:“閉嘴!”
元生驚得打了個嗝,直直盯著他,見他沉幽幽的目光掃過來,似隱含戾氣,捏著簾子一角的手不由攥緊,頓了頓,鼓起勇氣再次張嘴,卻讓冷風灌得差點咳嗽,又讓司馬嶸攜著寒意的目光盯得硬生生將咳嗽給憋住。
司馬嶸餘光瞥著那邊三人,沉聲道:“給我老實在裡面待著,陸子修的命可捏在你手中。”
元生驚得手一顫,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想要探頭看陸子修一眼,卻讓他給擋住了,手足無措間,只好沖他點點頭,雖心中有許多問題要問,可面對司馬嶸不善的神色,躊躇半晌終究沒敢開口。
司馬嶸目光往他腿上掃了一圈,又看著他,眼神意味深遠。
元生順著他的目光低頭,想著自己如今這模樣,頓顯落寞,眼眸黯淡下來,小聲道:“我不露面,就看一眼,可好?”
司馬嶸抿緊唇,並未作答,也不再看他。
元生感覺他移開目光,肩頭一松,身上千斤重的壓力頓時消減,又見他背過身去,便壯著膽子探頭準備偷窺一番。
司馬嶸似背後生了眼睛:“你再亂動試試。”
元生動作頓住,抬眼盯著他的後背,原本熟悉的身子,因為換了靈魂,變得陌生無比。
那邊三人寒暄了幾句,王述之回頭朝司馬嶸看了一眼,以為他是躲著陸子修才未跟過去,並未起疑。
陸子修有意上前與司馬嶸說兩句話,見他站在馬車旁,便問:“不知馬車內是何人?”
司馬善眼角微跳,笑道:“本王二弟。”
“原來是二皇子,下官失禮。”陸子修說著便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
司馬善搶在他前面,抓著元生的手往裡塞,同時一把扯下簾子將他遮住,邊角掖掖緊,關切道:“二弟,當心受涼,別吹風。”又轉頭對陸子修道,“陸大人不必多禮。”
王述之蹙眉看著手忙腳亂的司馬善,總覺得處處透著古怪。
元生此時已經徹底蒙了,又有些不甘心,眼眶一熱,將司馬嶸的警告拋在腦後,張了張嘴,鼓起勇氣:“二公……”
“二公子!”司馬嶸急忙出聲,將元生那微弱的聲音蓋住,情急之下拽住陸子修的胳膊,硬著頭皮在王述之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往路旁走去,站定後迅速將手鬆開。
陸子修面露欣喜,笑看著他:“元生,你要說什麼?”
司馬嶸暗中叫苦,思緒轉得再快也想不出自己對陸子修能說些什麼,只好硬著頭皮道:“天寒地凍,二公子路上當心身子。”
陸子修心中一暖,直直看著他:“你也是。”
這邊二人看似情意綿綿,那邊王述之微微眯著眼,眸光中已經明顯添了不悅。
司馬善卻管不了那麼多,匆忙道別,急急帶著一眾人馬行出城門,又回頭望一眼,總算是松了口氣。
此時元生只能掀開後面的簾子,看著陸子修的身影愈來愈遠,眼底浮起一層霧氣,正難過時,聽見司馬善跳上馬車鑽進來,急忙放下簾子回頭,看了他一眼,低聲道:“原來你早就知道了?”
司馬善沖他呵呵一笑:“方才我二弟嚇著你了?”
元生眨眨眼未吱聲,算是默認。
“他一貫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
元生對他倒是不怎麼畏懼,點點頭,想了想,又問:“他說的可是真的?”
“他說什麼了?”
“他說……二公子性命在我手中……”
司馬善一愣,搖頭而笑:“雖是嚇唬你,可你要真不聽話,那就極有可能成真了。你且忍耐些時日,這次我帶你出去醫治,並非藉口,那神醫的消息還是二弟告知我的。”
元生雙目一亮。
“你也不希望如此與陸公子相見罷?”
元生垂眸沉默片刻,點點頭。
司馬善見他這模樣,頓時雙目生光,那股包打聽的精神氣又冒出來:“看來,你與陸公子的關係非同一般呐。”
元生眸色複雜,抿緊唇,再不開口。
司馬善也並未在意,想著二弟與自己一人施棍棒,一人給棗子,算是將這元生給安穩住了,不由大為高興,心情暢快地回去躍上自己的馬。
後面城門內,司馬嶸卻暢快不起來,耳聽陸子修說同路,王述之又大方地邀請他一道南行,不由在心中連聲長歎。
出了城門,路便沒那麼平緩了,馬車略微顛簸,棋子穩不住,司馬嶸便將棋盤收起,剛收拾完畢轉身,就讓王述之抓住手腕,一抬眼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眸子,從容道:“丞相有何吩咐?”
王述之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笑意未達眼底,只輕勾唇角,低聲道:“方才與陸子修敘舊了?”
“屬下是與他道別的。”司馬嶸說完一愣,覺得自己的解釋有些多餘。
王述之輕笑一聲:“我們與他順路,你在城門口便道別,怕是有些早。”
司馬嶸看了他一眼:“屬下一時忘了。”
王述之見他神色淡然,心口忽地被揪了一下,不由微微蹙眉,便抓著他的手再不鬆開,靠在車廂壁上閉目歇息。

第二十四章

夜闌人靜,車隊來不及趕赴鎮上投宿,只能在半路歇息,王述之邀陸子修入馬車清談,命司馬嶸在旁斟茶倒酒,司馬嶸拒絕不得,被迫旁聽到深夜,昏昏欲睡。
陸子修瞧著心疼不已:“元生……”
“左梧兄可是記性差了?”王述之面含笑意,手中沉香如意輕輕一轉,在司馬嶸額頭無聲叩了一記,“如今已沒有元生,只有王晏清。”
司馬嶸讓他敲醒,眯瞪片刻,下意識抬眼看他:“丞相有何吩咐?”
陸子修見他與王述之目光直直相接,不由心中攥緊,改口道:“晏清,你若是累了,不妨去後面的馬車內歇息。”
司馬嶸倒是不覺得累,只不過這二人你辯我駁談得盡興,在他耳中聽來卻十分無趣,枯坐久了不免有些困意,想著這次出門只有一輛馬車,後面那輛是陸子修的,忙振作精神回道:“多謝陸公子,我現下已無困意了。”
王述之聽他拒絕得乾淨俐落,眼中透出明顯的愉悅,搖頭而歎:“又聽睡了,看來我與左梧兄的清談甚是無趣啊。”
司馬嶸應道:“丞相與陸公子皆高雅之士,玄言味永,屬下才疏學淺,不能窺其一二。”
“唔,既如此,枯坐無趣。”王述之如意指向一旁的案幾,“你作一幅畫如何?難得我與左梧兄如此投機,不妨作一幅秉燭夜談圖。”
司馬嶸聽得一愣,心中立刻敲起了鼓,卻不好開口拒絕,只能硬著頭皮研墨,最後提起筆來,覺得筆端似墜著千斤重石,不由抬眼朝陸子修看過去。
陸子修似乎時刻關注著他,幾乎同時轉目回視,面上的笑容攜著暖意,本該驅除嚴寒,卻生生讓心虛的司馬嶸出了些冷汗。
發覺王述之也朝自己看過來,司馬嶸忙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心無旁騖地開始作畫。
馬車內兩盞燭臺,將三人的身影重重疊疊映在四壁上,車內言笑晏晏,車外則萬籟俱寂。
夜色漸濃,司馬嶸一幅畫作完,交到王述之的手中。
王述之垂眸端詳,大加讚賞,笑容滿面地揮筆題字,最後筆鋒一收,將畫提起來吹了吹,傾身送到陸子修的面前,笑道:“難得如此盡興,這幅畫便贈予左梧兄以作留念。”
陸子修見他如此慷慨地為元生題字,心中早已起了波瀾,想到如今元生頗受重用,不免疑雲叢生,面上卻一如既往的溫和,雙手接過,笑言道:“丞相一字千金,下官今日可是得了大便宜。”說著低頭看畫,面色驟然一變。
司馬嶸暗中捏了把冷汗,心想:為今之計,你說什麼我都不承認便是了。
王述之面露詫異:“左梧兄怎麼了?”
“呃……”陸子修抬眼,探究的目光落在司馬嶸的臉上,見他神色鎮定,忙恢復笑容,“下官略有些吃驚罷了,想不到短短數月不見,晏清的畫藝已精進至此,倒不算辜負丞相的題字。”
王述之聽得哈哈大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晏清在你身邊那麼久,竟遭你小瞧,豈不委屈?”
“丞相說笑,下官倒並未小瞧晏清,只是見這副畫的著墨之法與以往大不相同,有些吃驚罷了。”陸子修抬眼看向司馬嶸,眸光有些深邃,“晏清可還記得當初第一次作畫,畫的是什麼?”
司馬嶸腦中一嗡,忙鎮定神色,應道:“那麼久了,不提也罷,說出來叫丞相笑話。”
陸子修見他不答,自顧自笑道:“我教你畫池塘中一隻白鵝,你執筆便抖,抖了不少墨下來,白鵝硬生生塗成灰鴨,不記得了?”
司馬嶸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只好含糊地笑了笑,心中盼著王述之趕緊下逐客令。
王述之卻是一聲未吭,只含笑看著他們二人,指尖在如意柄上不輕不重地叩擊。
陸子修眸光微閃,瞳孔深處的暖意褪去幾分,笑著將畫作卷起,拱手道:“夜已深,下官就不擾丞相清淨了。”
王述之忙直起身,抬手回禮。
陸子修下了馬車,站在夜色中理了理紛亂的思緒,又回到自己的馬車上,再次打開手中的畫挑燈細看,蹙著眉峰沉思良久。
接下來幾日,司馬嶸如履薄冰。
陸子修一如既往地溫和淺笑,對他也甚為關切,卻時不時說兩句讓他難以應對的話,而王述之則一派悠然,雖未說什麼,可眸中卻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好在司馬嶸一向波瀾不驚,雖對王述之這個始作俑者恨得牙癢,面上卻與平日並無二致,一直捱到兩路人馬在岔路口互相道別,才堪堪松了口氣。
王述之執起司馬嶸冰涼的雙手,一邊輕搓一邊打量他神色,見他冷肅著一張臉,雙眸卻有些閃躲,忍不住輕笑出聲,待搓出些暖意後,低聲道:“外面冷,上車罷。”
司馬嶸讓他拉上車,兩側護衛紛紛側目。
王述之拂袖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隨口道:“晏清,你往日陪在陸子修身邊,可曾見到他與京中權貴結交?”
司馬嶸不知他這疑問從何而來,雖心中拿不准,語氣卻十分篤定:“陸公子結交的多為文人名士,並未與京中權貴來往過。”
“哦?”王述之蹙眉,“那在此之前,他與景王可相熟?”
司馬嶸聽他提起皇兄,心中微微有些亮敞,忙道:“不熟。”
王述之淺酌一口酒,沉吟道:“這就怪了,我瞧著景王對他極為熱絡,倒像是早就相識的。”
司馬嶸雖知他心思深沉,卻沒料到皇兄情急之下的一次應變就叫他起了疑心,想到這一路上陸子修對自己的試探,也不知他對自己究竟有了哪些猜測,抿抿唇,答道:“聽聞景王為人豪爽,或許是當初新亭文會上,陸公子投了他的緣,他便將其視為可結交的好友。”
“唔,如此倒也說得過去。”王述之點點頭,抬眼看著他,笑起來,“不過,你連頭一次作的畫都不記得了,會不會漏記些別的什麼?”
司馬嶸無奈:“作畫一事,屬下記得,只不過說出來丟人,便沒有答話。”
“你記岔了罷,方才道別時,我又特意問過陸子修,他說你頭一回畫的不是鵝,而是一對鴛鴦。”
“……”司馬嶸嘴角一抽,覺得他這謊話編得也太離譜了,“我畫鴛鴦做什麼?”
“哈哈哈哈!”王述之大笑,捏著他下頜將他臉抬起來,“你緊張什麼?我不過開個玩笑。”
司馬嶸:“……”
王述之笑眸漸深,拇指沿著他下頜的輪廓細細摩挲,目光落在他唇上。
司馬嶸後背驀地有些僵硬,心中頓起驚濤駭浪,如同置身即將傾覆的扁舟,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王述之噙著濃濃的笑意,又抬起另一隻手,指尖觸碰他額角鬢髮,帶著幾分灼熱輕撫,掌心緩緩朝他臉上貼過去。
司馬嶸僵硬的後脊忽地起了些燥意,目光與他相觸,落進他意味分明的眸子裡,不由失了神。
“我倒是希望,你將陸府的過往,忘得一乾二淨。”王述之嗓音低沉,與平日金石相擊的清朗之聲完全不同,透著微啞,絲絲縷縷鑽入耳中,滲進心口,似生了藤蔓,能將人神魂牢牢勾纏住。
司馬嶸幽沉的目光避無可避,喉嚨逐漸發緊,眼看著他的眉眼愈靠愈近,臉上讓他觸碰之處隨之灼熱起來,雙手在身側攥緊,氣息有些不穩,最後狠狠一咬牙,猛地偏頭避開。
王述之猝不及防,雙唇貼著他臉側輕掃而過,若即若離的觸感,讓兩人同時一愣。
司馬嶸面色沉凝,眸底卻透著幾分淩亂,耳根處淺淺的緋色無論如何都掩藏不住。
王述之與他貼得極近,目光在他臉上巡視一番,手重新捏住他的下頜,迫他扭過臉來,笑看著他。
二人呼吸交纏在一處,司馬嶸深吸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微微後仰,與他拉開距離。
王述之傾身跟過去,輕聲耳語:“別躲。”
灼熱的氣息拂在唇上,司馬嶸心底一顫,在他即將觸碰的瞬間抬手將他推開:“丞相請自重。”
王述之似乎並不在意他的話,笑意不減:“你在顧慮什麼?”
“屬下不明白丞相的意思,只知丞相靠得太近,十分不妥。”
王述之沉聲一笑:“裝糊塗倒是拿手,你能明白陸子修的情意,難道不明白我的?這可是在拒絕我?”
司馬嶸張了張嘴,一個“是”字卡在喉嚨口,生生吐不出來,最後抿緊唇,面色肅然,只當默認。
王述之等了多久,司馬嶸便沉默多久,一片寂靜中,只聽到馬蹄與軲轆聲。
二人僵持良久,最終讓空中一道鳥鳴聲打破,王述之眸色黯然,唇邊依然噙著淺笑,握住他撐在自己胸口的手:“不說話,我便當你沒有拒絕。”
司馬嶸:“……”

第二十五章

王述之將司馬嶸的手握緊,眼底笑意漸濃,嗓音低沉道:“又不說話了,這是不否認的意思?看來真的不打算拒絕我。”說著唇角一勾,迅速抬起另一隻手攬在他頸後,將他往自己面前一拉。
二人的唇差點碰在一處,司馬嶸眼底微顫,急忙抬起另一隻手將他撐開,同時撇頭看向一旁,冷冷道:“丞相誤會屬下的意思了。”
“誤會?”王述之鬆開他後頸,低頭看看自己胸口,將他兩隻手都抓住,意味深長地捏了捏,抬眼笑道,“你占我便宜占得捨不得撤手,我不該誤會麼?”
司馬嶸沒料到他的臉皮竟厚至如此程度,轉回目光不可置信地瞪著他,見他那兩隻笑眸中透著十足的篤定,忽地有些狼狽,連忙抽手。
王述之力道收緊,直直看著他。
司馬嶸抽了半晌未抽開,乾脆雙手往前一推。
王述之始料未及,竟讓他推得後背緊貼在車廂壁上,又見他反過來貼近自己,愣了一下,眸色驟然幽邃深沉下來,隨即便松了他的手,準備將他腰背攬住。
司馬嶸趁機迅速後退,讓他雙臂一空,見他愕然怔愣,不由面上微露窘色,立刻轉身狼狽地掀簾而出:“停車。”
車夫不明所以,連忙拉住韁繩。
王述之回過神,拍了拍額頭悶笑起來,見司馬嶸即將跳下車,忙掀了簾子一把將他拖回來,順便對車夫擺擺手,含笑道:“繼續趕路。”
車夫一頭霧水,老老實實點頭。
兩側護衛再次側目。
王述之笑著將簾子放下,看向司馬嶸:“晏清——”
司馬嶸緊繃著臉:“丞相與屬下糾纏不清,恐怕有失身份。”
“你不躲,我便用不著糾纏了。”
司馬嶸:“……”
二人互相對望,一個笑臉,一個黑面,正僵持不下,馬車再次停了下來,外面傳來裴亮的聲音:“丞相,夏太守求見。”
司馬嶸愣了一下,容色恢復淡然,沉默地看向王述之。
“唉……”王述之一臉遺憾地長歎,頗為不舍地鬆開他雙手,“夏大人來得可真不是時候啊!”
司馬嶸抿抿唇,無話可說。
此時他們已經到了義興郡,正在離城門不遠處,掀開簾子,一抬眼便見義興郡太守夏知章帶著幾名侍從立在道旁,見他們下了車連忙手提袍擺疾步而來,走到近前拱手深深一揖,下頜一撮鬍鬚迎風而動:“下官聽聞丞相路過此處,特來相迎,家中已備薄酒,丞相若是不嫌棄,不妨暫留一日,也好飲一杯酒暖暖身子。”
夏氏為吳姓士族,雖比不得顧陸兩家,卻也是江南排的上名號的,夏氏與王氏雖往來不多,倒也並未交惡,如今夏知章主動相迎,怕是有了投靠的心思。
王述之輕輕一笑,抬了抬手:“夏大人不必多禮,不過本相此趟南行實屬私事,想不到夏大人的消息倒是靈通。”
夏知章訕訕地笑了笑:“下官世侄方從京中回來,聽他提起過,想著丞相返回會稽必要路過此處,便早早在此迎候,還望丞相不計寒舍酒劣菜拙。”
“唉……”王述之搖頭而笑,“本相此行圖的是山水之色,可不是美酒佳餚,夏大人的美意,本相心領了。”
夏知章愣了一下,似是沒料到他會拒絕,一時有些愕然。
司馬嶸也是吃了一驚,畢竟王夏兩家互相結交並無壞處,即便無意結交,面上功夫也是要做的,可隨即腦中一轉,猜測王述之大抵是因為方才被擾有些心懷芥蒂,這才故意端著架子拿捏一番,不由暗笑他小氣。
王述之回頭看了他一眼,笑意盎然。
夏知章目光跟著順過去,見司馬嶸低垂眉眼,看不清神色,一時拿不准他的身份,正欲開口相詢,忽然覺得額頭一涼,伸頭摸了摸,又抬頭看了看,面色一喜,忙道:“想不到竟落雪了,丞相若是有雅興,不妨往太湖一遊,也好叫下官一盡地主之誼,豈不兩全其美?”
王述之眉梢微挑,舉目朝遠處望去:“唔……太湖啊……”
夏知章見他神色似有鬆動,目光亮了一下,面露期待。
王述之回頭看著司馬嶸:“晏清,你意下如何?”
“屬下但憑吩咐。”
“哎!你管什麼吩咐不吩咐。”王述之抬手在他額角叩了一記,“我只問,你可想去?”
“屬下隨意。”
“……”王述之好氣又好笑,見他一臉平靜,不由輕歎一聲,轉頭朝夏知章拱了拱手,“那便有勞夏大人了。”
夏知章頓時大喜,忙熱絡地將他們領進城去,又問:“不知丞相身邊這位公子當如何稱呼?”
司馬嶸微微一笑,抬袖拱手:“在下王晏清,見過夏大人。”
夏知章見王述之對他十分看重,而他面對王述之更是不卑不亢,心中大為疑惑,不敢輕怠,連忙回禮。
一行人在夏府用了酒菜,晌午過後外面的雪花便厚重起來,司馬嶸見王述之起了雅興,知道他定是要去遊湖的,便接過夏知章手中的油紙傘舉到他頭上,見他轉頭笑看著自己,忙淡淡撇開目光。
二人在夏知章的陪同下登上烏篷船,因船身狹小,便只留了兩名護衛在旁,另有兩名是太守府的,連船夫一共八人。
櫓槳搖曳,烏篷船緩緩離岸,夏知章只聊風光,不談政事,言語間處處投其所好,顯然是有意示好,只是尚未談得盡興,便聽到後面有人大喊:“大人——”
夏知章回頭一看,忙起身走出船艙,見後面的小船上一名家僕立在雪中,便揚聲問道:“何事?”
小船很快劃過來,家僕面露焦急:“老夫人方才病情加重,夫人已經將大夫叫過去了!”
夏知章面色大變,原地躊躇片刻,急忙轉身對王述之拱手:“丞相見諒,家母病得厲害,下官怕是要回去看一看才放心,擾了丞相雅興,實在是愧疚難當。”
“無妨,百善孝為先,夏大人不必自責。”王述之笑了笑,抬手示意,“夏大人請自便。”
夏知章歉意地再次拱手深深一揖,吩咐船尾兩名護衛好生守著,自己則撐起傘匆忙跨上另一隻小船,催促船夫快些靠岸。
夏知章一走,船艙內便只剩下兩個人,忽地寂靜下來,雪花撲簌簌落在船艙頂上的聲響輕柔動聽,與船夫手中搖櫓的吱呀聲相應和,生出幾分歲月悠悠之感。
王述之盯著司馬嶸看了許久,見他眼觀鼻鼻觀心,便笑著從袖中掏出一隻翠竹笛,遞到他面前,低聲道:“晏清,你可願吹奏一首曲子給我聽?”
司馬嶸並未接過,只抬手摸了摸,只覺觸手溫潤,幽沉的眸中不由浮起幾分遺憾,收回手道:“丞相見諒,屬下不會吹笛。”
王述之詫異:“既會撫琴,怎麼不會吹笛?我瞧你也不像是無甚興趣的模樣。”
“回丞相,屬下年幼時體虛氣短,不宜吹笛。”
王述之愣了愣,神色悵然,隱含幾分憐惜,片刻後又笑起來:“那我吹給你聽。”
說著便將橫笛湊在唇邊,轉向艙外欣賞雪景,指尖輕動,一道音律悠揚飛出,灑在一眼望不到邊的太湖之上。
司馬嶸沉默聆聽,看著外面的水闊雲低、白絮紛飛,整顆心陷入前所未有的沉靜。
一曲終,王述之轉頭看著他,笑道:“眼下閑來無事,我若是教你,你可願學?”
司馬嶸眨了眨眼,半晌才回過神,微微一笑,也不客氣:“音律倒是研習過,只是一直未曾有機會練手,丞相願意教,屬下自然願意試一試,只是萬一魔音穿耳,還望丞相不要怪罪。”
王述之聽得笑出聲來,將笛子遞到他面前:“不必謙虛,先吹兩聲給我聽聽。”
司馬嶸抬手接過,舉著笛子湊到唇邊,生生頓住。
王述之笑意加深:“怎麼不吹了?”
司馬嶸手一緊,下唇被燙到似的,忙將笛子拿開。
王述之對他臉上的窘色恍若未見,狀似疑惑地湊近他,輕蹙眉峰:“嗯?又不想學了?”
司馬嶸不自在地清咳一聲,含糊應道:“屬下忽覺喉嚨不適……”
王述之聽得一愣,隨即悶笑不止。
司馬嶸面色緊繃,雙唇緊抿,倒是眼角控制不住跳了一下,見他眸中笑意流轉,喉嚨當真起了些不適之感,忙撇開頭,目光往船尾掃去,忽覺亮光一閃,神色大變。
“丞相當心!”司馬嶸急喊一聲,同時抬腳踹翻案幾,將船尾揮刀撲過來的護衛擋住。
王述之臉色驟沉,急忙回頭。
船首兩名丞相府的護衛聞聲大吃一驚,先後拔刀沖進來,將那兩人的攻勢擋住。
王述之凝著眉目將司馬嶸拉出船艙,心思迅速轉了一圈,忽然聽到一名護衛大叫:“不好,船底漏水!”
司馬嶸見船夫傻眼站著,沉聲催促他往岸邊劃。
船夫似是嚇懵了,連連點頭,手忙腳亂地按了按頭上的斗笠,繼續劃槳。
船艙內雙方相搏,刀光閃過,將艙頂砍得七零八落,狹小的船身晃動不已,且隨著滲水愈來愈往下沉。
一名刺客殺出船艙,刀刃朝王述之直逼而來,王述之沉著地拉著司馬嶸退至船頭,很快就見那名刺客被護衛砍了一刀。
混戰從船艙移到船尾,不過轉瞬間的事,護衛大喊一聲:“丞相速去船尾!”
王述之冷著臉抓緊司馬嶸的手,在護衛的掩護下將他拉過去,見他東倒西歪,忙扶住他的腰,轉到船尾也未曾鬆開,只沉聲道:“站穩了。”
司馬嶸點點頭,見船離岸邊尚遠,回頭催促船夫:“快些靠岸!”
“哎哎!”船夫連連點頭,斗笠下目光一閃,趁無人注意,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
司馬嶸耳中聽得船槳聲稍稍停頓,餘光瞥見一道寒光,面色大變,猛地抱緊王述之一個急轉身,隨即後背劇痛,皺著眉悶哼一聲。
“晏清!”王述之驚怒交加,見船夫意欲拔出匕首,眸中一厲,抓住他手腕,狠狠一扭。
船夫吃痛,握著匕首的五指鬆開。
王述之抱緊司馬嶸,抬起一腳,將船夫狠狠踹開,低頭見司馬嶸痛得直冒冷汗,心頭大亂:“晏清!”

第二十六章

司馬嶸咬緊牙關,兩道利眉蹙成擰不開的結,匕首刺入皮肉的瞬間疼得他直打顫,曾經刻意遺忘的痛楚全部湧上心頭,不過深吸口氣的功夫,又讓他硬生生壓下去。
上輩子曾痛得整夜無法入眠,他忍住了,臨死前被一劍穿心,他也忍住了,眼下不過受些皮肉傷罷了,如何不能忍?
王述之見他顫抖的眼睫很快靜止下來,就連眼底都恢復平日的清冷幽沉,心中又驚又痛,餘光瞥見那船夫從船尾爬起來,忙一腳踢向船槳,直直打在船夫的胸口。
船夫身手十分俐落,雖差一點被撞下船去,卻及時伸手扣在舷上,又借力一躍,重新跳上來。
王述之一手將司馬嶸摟緊,後退半步,另一手抬起,手指含在口中,朝岸邊吹了一道嘹亮尖銳的口哨,見船夫又從蓑衣中抽出一把刀,直直砍過來,連忙抱著人閃身避開,一手迅速抓住船夫的手腕,施力狠狠一扭,刀刃一轉,朝他伸過來的另一隻手砍下去。
船夫大驚,急忙收力,又想抬腳。
司馬嶸掙脫王述之的懷抱,猛地蹲身撲過去,抓著船夫的腳踝便是一拖。
船上潮濕,能站穩已實屬不易,船夫下盤不穩,仰面重重摔下去。
王述之驚訝之余急忙將司馬嶸扶住,趁勢奪過刀,朝船夫胸口狠狠紮下去,又拔出刀,立刻濺起一片猩紅的鮮血,另一手將司馬嶸摟緊,急道:“有我在,你別亂動!”
司馬嶸費力地點點頭,雙唇已少有血色,臉上更是一片蒼白。
船夫雖掙扎著爬起來,可手中兵器已被王述之奪走,漸漸不敵,而船尾兩名刺客擺脫不了護衛的糾纏,一時攻不過來,這才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
船身越沉越快,王述之將船夫踹入湖中,又轉身將案幾等一應雜物統統踹下去,再抬眼才發覺睫毛上掛滿雪珠,忙低頭看向司馬嶸,摟在他後背的手感覺到一片濕熱,心頭前所未有的慌亂,剛想說話,耳中接連傳來落水聲,一抬眼發覺船頭只剩下一名護衛。
刺客已有一人被殺,另外一人在水中與護衛繼續纏鬥。
剩下的護衛轉頭見船艙裡進了大半的水,急忙奔過來查看,迅速脫下身上的衣裳去堵滲水處,接著跳入水中,扒在船舷上往外舀水。
司馬嶸見那護衛凍得直打顫,轉向王述之,費力道:“我們也入水,將船翻過去,或許還能一用。”
王述之正遠眺岸邊,面覆寒霜道:“不必,裴亮帶人過來了。”
司馬嶸回頭,見岸邊幾隻小船朝這裡劃過來,總算松了口氣。
天地間已是一片銀白,二人立在船尾如同雪人,王述之脫了自己的衣裳將司馬嶸裹住,抿緊唇未再開口,只定定地看著他,深邃的眸子裡再無笑意,見他面色愈發蒼白,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卻不小心留了一道血痕,又急忙拾袖擦去。
司馬嶸此時顧不得掙扎,脫力地靠在他身上,手中緊緊握著那只笛子。
裴亮等人靠近後,剩下那名刺客已被縛住手腳,奄奄一息,王述之則帶著司馬嶸離開即將沉底的小船,扶著他在另一隻船內坐定,緊張地查看他傷勢。
司馬嶸搖了搖頭:“這點傷,不要緊。”
王述之心口如刺,沉著臉將他的手握住。
“不好!”站在船頭的裴亮忽地變了臉色,急忙揮手下令,“岸邊有弓箭手!快後撤!”
話音剛落,船艙頂立刻就讓一支利箭射穿,緊接著便是一道接一道呼嘯聲,顯然是有大批人馬在岸邊放箭。
王述之寒生道:“那刺客死了麼?”
護衛抱了抱拳:“未曾。”
“撬開他的嘴,審不出來就剁他手足、割他雙耳。”
“是!”
很快,臨近的船上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震得艙頂的雪片撲簌簌往下掉落,王述之手緊了緊,下意識垂眼看向司馬嶸,卻見他神色平靜,眼底無波無瀾,心中微微詫異。
司馬嶸垂眼,目光一頓,俯身看向船艙底部,抽出手去摸了摸,摸到一條細縫。
“別亂動。”王述之將他的手拉回來,重新握住。
“這只船也漏水。”司馬嶸說得平靜。
王述之蹙著眉點點頭:“你先靠在此處歇息。”說著將他安頓好,走出船艙舉目四顧,吩咐道,“西岸較近,掉頭往西。”
司馬嶸見船艙內只剩下自己一人,這才皺了皺眉,心中苦笑:疼得很,終究不是自己的身子,比不得原先能忍了。
船向西行,岸邊的弓箭手也跟著往西邊追過去,好在繞著湖比不得他們在水上來得快,只是這船有了縫隙,堵是堵不住的,終究沒能支撐到岸邊,在離岸數丈遠處徹底沉沒。
司馬嶸本就不通水性,更何況又受了傷,最終是讓幾名護衛扛著游向岸邊的,即便如此,胸口觸及冰冷的水面,還是被凍得不輕,上岸後面色更為慘白,只剩下打哆嗦的力氣,讓同樣一身濕透的王述之伸手抱住,最終支撐不住,靠在他肩上暈過去。
“啪嗒——”地上傳來一聲輕響。
王述之正巧低頭,見他手指一松,握住的笛子掉在地上,愣了一下,心口忽地漲起潮水,忙將他打橫抱起,深深看了他一眼,吩咐道:“將笛子撿起來,派人速去前面尋醫館。”
“是。”裴亮應了一聲,撿起笛子,吩咐妥當,急忙帶著剩下的人跟上去,朝司馬嶸看了一眼,道,“丞相,就由屬下來吧。”
“不必。”
幾人匆匆忙忙入了醫館,早有大夫受囑託迎上來,一陣人仰馬翻的忙亂過後,王述之緊緊盯著司馬嶸蒼白的臉,問道:“傷勢如何?”
大夫見他們衣著考究便知地位不低,自然診治得盡心盡力,恭敬回道:“這位公子失血過多,好在未曾傷及五內,並無大礙,老夫這就開一些藥,將養一段時日便可痊癒。”
王述之心弦一松,閉了閉眼,點點頭:“嗯,你們都出去罷。”
眾人退散,室內恢復寂靜,王述之在榻旁坐下,細看司馬嶸昏睡中沉靜的眉眼,忍不住抬手在他額角輕輕摩挲,盯著他看了半晌,俯身貼向他的雙唇,卻在即將觸碰時頓住,最後輕輕歎息一聲,眼神複雜,心口滋味難辨,只在他眼角淺淺印了一記。
天色擦黑,裴亮從外面走了進來,抱拳道:“丞相,夏太守求見。”
王述之眸底驟冷,目光從司馬嶸臉上移開,坐直身子沉默片刻,問道:“他怎麼尋過來的?”
“說是回到湖邊看不見人,發覺異樣,遂命人四處尋找,最後得了消息,才找到醫館來。”
“他可曾說什麼?”
“他只問出了何事。”
王述之冷笑:“回他的話,就說有人行刺本相。”
“是。”裴亮應了一聲,離開沒多久又回來,道,“夏太守已經命人去查,不過眼下他仍在外頭,說要當面請罪。”
“唔……”王述之挑眉,“那就讓他候著罷,本相不得空。”
“是。”裴亮聽他語氣平淡,卻知他這是動了怒,不由朝司馬嶸看了一眼,想著這躺在榻上的人一時半刻怕是醒不過來,丞相必定不會給夏知章好臉色,便出去回了話。
夏知章面色大變,只覺得後心沁出一大片冷汗,抬袖擦擦額頭,小聲問道:“丞相傷得可重?”
裴亮想著今日的種種驚險,面色也十分難看:“丞相並未受傷,受傷的是晏清公子。”
夏知章一聽暗暗松了口氣,“那就好”三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又生生止住。
裴亮斜了他一眼,冷笑:“晏清公子受了傷,怕是比丞相受傷的後果更為嚴重,夏大人該回去好好徹查才是。”
夏知章一聽,後背再次緊繃,戰戰兢兢道:“已經著人徹查了,必會給丞相一個交代!只是……晏清公子亦是姓王,他可是丞相至親?”
“目前來看,不是。”
“……”夏知章聽得雲裡霧裡,再次擦擦冷汗,“那晏清公子……郡望何處?”
“丞相也不知。”
“……”夏知章定了定神,想著這王晏清似乎比丞相還尊貴,又如此神秘,不免一陣猜測,越猜越是心驚,最後差點老淚縱橫,便掀了衣擺跪在臺階下,“下官待丞相出來再向他請罪。”
這一跪便跪到深夜,王述之始終未曾露面,只守著司馬嶸,等得心緒難安時,轉身去挑亮燭芯,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哼,差點將燭臺打翻,急忙轉身沖過去,驚喜道:“晏清,你醒了?”

第二十七章

司馬嶸伏臥在榻上,半側臉在燭火映照下褪去幾分蒼白,蹙著眉,兩扇黑羽似的睫毛顫了顫,半睜開眼,漆黑的瞳孔中浮著一層迷茫,轉了轉才徹底清醒,剛撐起手準備起身,就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王述之迅速將他扶住,低聲道:“別亂動,大夫已給你上了藥,現下覺得如何了?疼得厲害?”
司馬嶸蹙眉緩了緩,掀開眼簾看向湊在近前的人,卻因他背著光,看不真切,沙啞道:“天黑了?”
“嗯。”王述之嗓音沉沉,目光緊緊鎖在他臉上。
司馬嶸逐漸適應昏暗,將他的面容看得清清楚楚,目光與他相觸,讓那其中的灼熱憐惜等諸多複雜情愫緊緊裹纏,如同陷入泥沼,莫名覺得身子輕顫了一下,忙撇開頭將半張臉埋入錦被中。
王述之面色一變,捧著他的臉迫他轉回來,緊張道:“疼得厲害?”
司馬嶸狼狽地閉上眼,深吸口氣,輕聲道:“好多了。”
“我扶你起來,先把藥喝了。”
“不敢勞煩丞相,屬下自己可以起來的。”
王述之手中頓了頓,再次低身看他,見他垂著眉眼,神色鎮定,忽地笑起來,伸手在他下頜輕輕一捏:“逞什麼能?”
司馬嶸掙脫不得,抬手欲將他的手拂開,卻被他反握住,只聽他含笑道:“你是為我受的傷,我照顧你乃天經地義,你安心受著便是。”
司馬嶸頓了頓,點點頭未再掙扎,讓他小心翼翼扶著坐起來。
“這藥才送進來沒多久,還是熱的。”王述之端著藥碗在他身旁坐下,遞到他唇邊,“苦的很,忍耐一下。”
“不要緊。”司馬嶸接過碗,幾大口咽下去,眉頭都未皺一下。
王述之沒料到他喝得如此乾脆,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回身將碗放在一旁,又擰了濕帕替他擦拭殘留在唇邊的藥漬。
司馬嶸面色尷尬,急忙抬手奪過帕子,胡亂在唇上擦了擦:“此事可是夏太守所為?”
王述之正含笑看著他,聞言眸子裡冷了幾分,不鹹不淡道:“夏太守謹小慎微,此事就算借他十個膽子,怕是也做不出來。”
司馬嶸點了點頭,又問:“那名刺客審出來了麼?”
“已交由裴亮處理,他此時正在外面候著,應當已經問出些什麼了。”王述之將他手中的帕子接過來,扔進盆中,又拿了一件厚實的衣裳給他披上,在他頸間掖了掖。
司馬嶸陷入沉思,一時並未注意他的舉止,蹙眉沉吟道:“幕後主使怕是與夏太守不無關係,丞相此行並未大張旗鼓,對方卻在游湖上大做文章,想來是早就預謀好了。”
王述之噙著笑直直盯著他,半晌未吱聲,見他疑惑地看過來,忍不住抬手在他額頭敲了敲:“想不到你竟生了個勞碌命。他們在湖中行刺,必是準備打著意外的幌子掩蓋過去,不過既然我還好好活著,他們便做不成戲了。眼下你受了傷,好好養著便是,不必想太多。”
司馬嶸應了聲是,卻垂眸不語,顯然是又陷入沉思。
王述之輕歎一聲,笑起來,傾身靠過去,抬手摸上他鬢角,細細摩挲著,低聲道:“剛來府中時,你可是連我饑寒飽暖都不放在心上的……”
司馬嶸不自在偏頭,想要避開,下一刻卻讓他兩隻手捧住了臉,動彈不得,面色一僵。
王述之接著道:“如今,你卻為我擋刀,那刀若是再紮深一些……”
“丞相對屬下有知遇之恩,屬下替丞相擋刀是應當的。”司馬嶸迅速截斷他的話。
王述之恍若未聞,長長歎息一聲,自顧自道:“你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卻無以為報。”
“丞相不必……”
“為今之計,也只有以身相許了。”
司馬嶸:“……”
王述之肅了肅眉目,一派正色道:“你也不必客氣,我心甘情願的。”說著不管司馬嶸難看的臉色,俯身在他眼角似有似無地印了一記。
司馬嶸嚇一大跳,直著雙眼懵住了,眼角那一處襲來的暖意如同扔下的火苗,灼燙之感迅速往四周蔓延開來。
王述之見他魂遊天外,低沉地笑了一聲,引得他轉目怒瞪著自己,卻也不以為意,拂袖一派瀟灑地站起來,揚聲道:“裴亮,進來。”
司馬嶸只好定了定神,將先前那些亂糟糟的心緒拂開。
裴亮進來後抱了抱拳:“丞相,那刺客已經招供。”
“嗯。”王述之點頭,“夏太守呢?”
“在外面候著。”
王述之微露嘲諷,笑道:“還沒走?”
“是,夏太守說是要向丞相當面請罪。”
“讓他進來罷。”
夏知章早已跪得雙膝發麻,幾乎失了直覺,身子也凍得直打哆嗦,起身後偷偷在膝上揉了半晌才漸能走路,進屋後目光朝榻上的司馬嶸掃了一眼,心驚不已,再次跪地長揖:“下官治郡不當,竟讓宵小之徒作惡,害丞相與晏清公子受驚,是下官之罪,下官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給丞相與晏清公子一個交代!”
王述之在司馬嶸身旁坐下,含笑道:“夏大人快快請起,此事也不能完全怪罪到你的頭上,實在是本相大意啊,想不到遊個太湖也能遭遇刺客,若是夏大人留在船上,怕是也要遭罪啊!”
夏知章一聽,心中敲鼓敲得更為厲害,事情如此湊巧,自己被懷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好暗中抹了把冷汗,恭敬道:“看來賊人對下官與丞相的行蹤觀察密切,下官這就回去親自監督此案。”
“嗯。”王述之不辨喜怒地應了一聲。
夏知章又朝司馬嶸覷了一眼,見他眸色清冷地打量自己,心裡不由咯噔一聲,上前兩步再次跪地,恭敬之色更甚:“晏清公子受了傷,下官難辭其咎,望晏清公子給下官一個恕罪的機會,到寒舍來休養身子,下官必會盡心盡力……”
“夏大人折煞在下了。”司馬嶸打斷他的話,“在下為丞相效力,不過是一介草民罷了,當不得如此大禮。”
夏知章聽得愣住,心中更為詫異,一時分不清他說的是真是假,只好唯唯應是。
司馬嶸又道:“在下有傷在身,怕是無法起身相扶,夏大人請起。”
夏知章原本就覺得他不似一般人,此時再聽他這說話的語氣,心中更是惴惴,雖聽他自稱草民,卻反倒對先前的猜測更加篤定,站起身後只覺得後背一陣涼意,也不敢再多說什麼了。
王述之勾著唇角看他,眼中的笑意透著玩味:“天色已晚,夏大人還是早些回去罷,不將此事徹查清楚,本相帶著晏清去府上休養怕是也不安心,還給大人增添麻煩。”
夏知章連連點頭,遂拱手告辭。
王述之揚聲道:“裴亮,你派兩個人陪同夏大人回府。”說著又對夏知章笑了笑,“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使喚他們,不必客氣。”
夏知章哪裡不知那兩人是去盯著的自己的,卻也不敢多說什麼,臨走時又不著痕跡地朝司馬嶸瞟了一眼,見他抬眼掃過來,忙收回目光。
夏知章離開後,王述之這才開始過問刺客一事:“都審出些什麼了?”
裴亮道:“刺客招供,說是受了夏永思的指使,夏永思為夏知章的侄兒,至於為何要行刺,卻死活都審不出來了,想必他們只是聽命行事,並不清楚其中原委。”
司馬嶸聽得疑惑:“夏永思與丞相可曾有恩怨?”
王述之沉眼凝思片刻:“夏氏與我素無恩怨,此事必有蹊蹺,裴亮,你去嚴查夏永思,不得聲張。”
“是。”
裴亮領命而去,第二日暫無動靜,倒是夏知章跌跌撞撞跑過來,幾乎痛哭流涕,開口便替夏永思求情:“侄兒年少糊塗犯下大錯,望丞相網開一面,饒他死罪,只要留他一條命在,下官甘願做牛做馬報答丞相!”
王述之見他未耍花樣,且老實交代,對他本人的懷疑褪去幾分,不過面上仍是冷淡:“夏大人可是在說笑?夏永思此次可是謀劃縝密,本相與晏清歷經重重危險逃出生天,可不是為了寬恕如此心腸歹毒之人。”
夏知章聽得面如白紙,匍匐在地:“下官兄長早故,只剩這一條血脈,下官實在是……實在是……”說著便哽咽起來。
“你侄兒的命是命,本相與晏清的命便不是命了?那刀再深半寸,晏清此時恐怕就不是臥在榻上了!”
夏知章聽出他的怒氣,一顆心重重墜下去,面露絕望。
王述之話鋒一轉,輕輕笑了笑:“不過本相與夏氏素無恩怨,夏大人不妨讓他從實招來,受何人所托,聽何人指使,務必交代清楚,如此一來,別說免其死罪,便是減輕罪責也未嘗不可。”
夏知章許是急得狠了,竟未往這一層上面想,聞言又驚又喜,連連應聲後匆忙告辭。
王述之看著他離去的身影,半晌後將窗子合上,回身坐在榻旁看著司馬嶸:“待此事了結,我們便上路,回到會稽有人照顧,更便於養傷,背上還疼麼?”
司馬嶸枕著錦被趴臥了許久,實在是累得慌,正想讓他扶著坐起,就聽外面傳來裴亮的聲音。
王述之頓了頓,起身道:“進來。”

第二十八章

裴亮應聲大步走了進來:“丞相。”
“查得如何了?”
裴亮垂首道:“夏永思之妻姓劉,乃劉其山一母所生的親妹,在劉其山死後悲慟過很長一段時日,夏永思對這妻子極其憐愛,屬下懷疑,這便是根源所在。”
王述之詫異地挑了挑眉梢:“竟會如此巧合?我倒是不知他們兩家還有這麼一層姻親關係。”說完余光瞥見司馬嶸正撐著爬起來,忙走過去扶他。
司馬嶸這一用力,引得背上傷口一陣疼痛,微微皺眉,很快又恢復常色。
王述之頓覺心疼,連忙拿過衣裳替他披上。
司馬嶸奪過他提在手中的衣襟,自己攏嚴實,低聲道:“丞相當初下令除去劉其山,用的可是正大光明的理由,依照的是大晉律法,外人只知劉其山作奸犯科,又怎會知曉其中曲曲折折?即便是劉其山的親妹,既已嫁入夏府,遠離豫州,又怎會清楚劉其山暗中投靠太子並設計陷害梁大人一事?”
王述之笑起來:“的確可疑得很,即便她知曉內情,也不過一介婦人,夏永思因此記恨於我,甚至不惜冒險行刺,實在說不通。”
裴亮聽得愕然,想了想,恍然大悟:“如此說來,夏永思行刺丞相,必定是可以獲得更大的好處。”
王述之看向他:“夏永思此人名望寥寥,以往倒是極少注意他,你可曾查出來他才情品性如何?”
“略有才名,頗為自負,常感歎自己時運不濟、空有抱負難以施展。”
“哦?”王述之聽得有趣,“這麼一個人,想必不會被幾道枕邊風左右決斷,其中必有蹊蹺。你去一趟太守府,儘早逼他招供。”
“是。”
此事想要查清並不難,當日行刺很顯然是要將王述之置於死地,即便有諸多疏漏之處,事後也是死無對證,如今王述之還活著,想要再取其性命便是難於登天,夏知章若是不將此事解決個清楚明白,往後別說仕途如何,怕是連整個夏氏家族都會陷入困境。
太守府中,叔侄二人已陷入僵局,夏知章又急又怒:“你究竟是招還是不招?我義興夏氏與琅琊王氏素無瓜葛,你好端端去行刺他做什麼?如今這麼一鬧,簡直是將整個夏氏陷於不利之境!如今丞相動了怒,我們想要再投靠他可就難了!”
夏永思對他一向敬重,便跪在他面前磕了個頭,直起身正色道:“叔父,侄兒行此事並無過錯,錯就錯在事蹟敗露,是侄兒魯莽、思慮不周,侄兒自知對不起叔父,可叔父也不必急惶如此,這天下又不是王氏的天下,難道咱們只能投靠王氏不成?”
夏知章長長歎息:“我困在這小小地界做太守做了這麼多年,幾乎被朝廷遺忘,你不也常鬱鬱不得志麼?民間都說王與馬共天下,不投靠王氏還能投靠誰?投靠朝廷?朝廷幾時記得我們!”
“盛極必衰,榮極必辱,叔父如今投靠王氏,難保將來不惹禍上身。”夏永思振振道,“侄兒勸叔父死了這條心。”
“你——!”夏知章氣得面色發白,來回踱步,指著他怒斥,“當下最要緊的是保住你的命,你怎麼不明白叔父的苦心?既然事蹟敗露,你就給我老老實實交代,不然你讓我如何救你?你可以不顧夏氏的榮辱,可以不顧你叔父我頭上的官帽,你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夏永思亦是面色灰白:“正因如此,侄兒更不能招,侄兒愧對叔父,甘願一死,如此才可保住我們夏氏老小。”
“哐當——”門外傳來茶盞落地的清脆聲響,一名年輕婦人跌跌撞撞沖進來,緊挨著夏永思撲通跪在地上,“都是侄媳的錯!侄媳招!”
夏永思驚怒交加:“你來做什麼?給我出去!”
劉氏不顧他的阻攔,噙著淚道:“侄媳兄長死于丞相之手,夫君心疼侄媳,才出此下策,都是侄媳的錯,求叔父救夫君一命!”
夏永思閉了閉眼,有些無奈:“胡言亂語!你懂什麼?”
夏知章詫異許久,聽她一五一十說完,很快恢復冷靜:“怕是沒這麼簡單,你先回去,我還有話要問永思。”
劉氏還想再求,卻讓下人請了出去,一步三回頭。
摒退所有人,夏知章在一旁坐下,面露疲憊:“事已至此,還有什麼好隱瞞的?你說罷。”
夏永思忽地有些無措,咬牙半晌,最後似下了極大的決心,蒼白著臉道:“叔父何苦逼我?你就將我交給丞相,此事便算私怨,頂多賜我一死,今後即便丞相有心為難,叔父還可倚仗太子,須知,太子才是將來的一國之君,王氏再權傾朝野,終究身為人臣啊!”
夏知章忽地坐不住了,手指顫顫地將他拉起來:“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夏永思躊躇不語。
夏知章深吸口氣:“難怪你有恃無恐,可是太子許了你什麼好處?”
“正是。”夏永思看著他,“與其投靠王氏,不如親近太子,那王丞相是只狐狸,太子卻禮賢下士……”
“胡鬧!你這是被利用了!”夏知章氣得面色鐵青,一時沒了主意,“本想叫你供出幕後之人,挽回你一條性命,可如今那人卻是太子,這可如何收場?”
夏永思神色恢復鎮定:“叔父不必想了,還是將我一人交出去為好。”
“夏大人。”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
夏知章驚得從椅子上彈起來,疾步走出門外:“裴大人,你怎麼……怎麼……”說著朝左右看看,見周圍的下人一個個低垂腦袋,怒道,“怎麼有人來了也不通傳一聲?怠慢了裴大人你們擔當得起麼!”
裴亮面無波瀾,擺了擺手:“夏大人不必責怪他們,他們並未看見在下。”
“呃……”夏知章看著他,一頭霧水。
裴亮抬手指指:“方才瞧著周圍一片冰天雪地,景致極美,在下忍不住便坐在屋頂賞了片刻。”
“……”夏知章額角青筋直跳。
“夏大人若是查清了,便去丞相那裡回話罷。”裴亮說完再不多言,轉身便走,這回倒是走的正門。
夏永思站起身走出屋外,在夏知章身旁站定,無奈歎道:“叔父,我隨你去一趟罷。”
夏知章叔侄二人前去請罪,此事想再隱瞞是不可能了。
王述之含笑看著他們,眸底卻泛著冷色:“我王氏盡忠朝廷,與太子殿下素無恩怨,夏大人一出苦肉計,便將罪責推到太子頭上,難道是想挑撥我與太子,好讓我們互生嫌隙?”
夏知章聽得怔住,這才驚覺自己大意,雖然朝中上下皆知太子與王氏不合,可此事斷不可擺到明面上,如今這刺殺一事,無論怎麼說,都只能算到自己侄兒頭上了,想著想著便直冒冷汗。
王述之看向夏永思:“夏公子說此事受太子所托,不知人證物證何在?”
夏永思沉默片刻,道:“並無實證。”
王述之搖頭而笑:“這可真是難辦呐!原本還想饒你一命……”
“丞相!”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王述之回頭,見司馬嶸竟從榻上起身,大吃一驚,疾步走過去將他扶住,強迫他回內室,沉聲道:“你傷口尚未癒合,出來做什麼?這麼一折騰,怕是要裂開了!”
司馬嶸搖搖頭,低聲道:“屬下有話說。”
王述之蹙眉看著他:“什麼都比不得養傷重要。”
司馬嶸揚聲道:“丞相,屬下性命無虞,既然夏大人幾番求情,不妨饒他侄兒一命。”
王述之眉峰蹙得更緊。
司馬嶸說完又壓低嗓音:“取夏永思的性命容易,可對丞相而言卻有害無利。義興郡雖小,卻是從會稽赴京的必經之地,此事若無善了,夏太守今後必懷恨在心,至於太子,無憑無據,想要借此事做文章亦是不可能,如此一來,可是有害無利?”
王述之未應聲,沉著臉將他扶到榻上,迫他重新趴回去才緩和神色,眸中卻有些黯然:“晏清,你當我是無心無肺之人麼?”
司馬嶸詫異地扭頭看他。
“你說的我何嘗不明白?”王述之握著他的手,見他掙扎,便加了幾分力道,沉著眉眼看他,“身在高位,凡事思慮利弊得失,若是以前,我自然放他一條生路,可如今你為我受了傷,我不取他性命,如何對得起你?”
“屬下並無大礙,丞相不必顧慮。”司馬嶸冷靜道,“太子多疑且心胸狹窄,你若是饒過夏氏,太子必會多心,夏氏遲早被他逼得走投無路,相較之下,丞相卻有容人之量,夏知章今日僅為投靠,他日卻是效忠,對丞相而言,豈不是因禍得福?”
王述之沉默地盯著他,每聽他說一個字,眸中便多生幾分怒意,最後俯身逼近,抬手摸上他略顯蒼白的臉:“晏清,你心裡究竟有沒有我?”
司馬嶸一愣。
王述之捧著他的臉不讓他轉過去,強迫他看著自己,沉聲道:“你一向冷靜,處處為我著想,卻始終不願接受我,究竟是為什麼?如今你身受重傷,我恨不得立刻將外面的人千刀萬剮,你卻毫不在意,依然冷靜如此……在你心裡,什麼才是放不下的?”

第二十九章

王述之眸色深沉,眼角慣見的笑意消失無蹤,司馬嶸與他對視,驚覺這雙眼睛裡已經許久未現探究之色,及至今日問出這麼直接的話,也只是含著期盼,沒有半絲懷疑試探。
“丞相……”司馬嶸心緒起伏,喉嚨竟梗得難以出聲,心知自己早已頻頻露出馬腳,王述之心思縝密,卻一直恍若未見,單是這一點,就足夠讓自己內疚,更不用說其他。
內疚二字,他上輩子從未有過,在他眼裡,只有活下去才是重中之重,哪怕扳不倒庾皇后,只要他還在皇宮裡喘氣,就能讓那毒婦寢食難安,即便自己什麼都爭不到,日日撐著,死也值了。
可重生以來,事事出他意料,心緒也變得不受控制,如今面對這雙深邃的瞳孔,他竟開始自亂陣腳,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疑問,似乎說什麼都不合自己的心意,也不見得合他心意。
王述之手指微緊,拇指在他臉頰上按出一道淺印:“晏清,怎麼不說話了?”
司馬嶸眼底顫了顫,張了張嘴:“丞相,夏氏叔侄還在外面,眼下先解決此事要緊。”
王述之定定地看著他,指尖松了力道,卻不捨得離開,留戀地在他鬢角摩挲,牽起唇角笑了笑:“方才可是將你逼得太緊了?”
司馬嶸眨眨眼:“屬下只是不知該如何回答。”
“那你……為何要替我擋刀?”王述之見他張嘴,忽地心裡一緊,急忙攔在他前面補充道,“除了你所謂的知遇之恩,可還有一丁點別的原因?”
司馬嶸怔愣地看著他,心中翻騰,初見時那個灑脫不羈的風流名士,此時卻放低姿態看著自己,似乎變得有些陌生,陌生之餘,又將自己心口牽扯得微微疼痛。
“丞相誤會了。”司馬嶸緊了緊喉嚨,“屬下救丞相時,並未想到那些,只是……不希望見到丞相出事。”
王述之漆黑的瞳孔中微微閃現一抹亮色,笑意便漸漸浮起來:“此話當真?”
“自然。”司馬嶸讓他直直盯著,見他恢復熟悉的笑意,心口猛地一跳,忙撇開目光。
王述之目光緊鎖在他臉上,手指不經意碰到他耳尖,觸手微燙,似乎一下子燙到自己心裡,不由呼吸一緊,目光瞬間變得暗沉,看了他片刻,忍不住俯身,在他耳尖輕啄了一口。
“丞……”司馬嶸驚得差點從榻上彈起來,隨即眉頭緊蹙,閉上眼重重嘶了一口氣。
王述之面色大變,急忙扶住他:“別動!疼得厲害?我瞧瞧傷口。”說著便要將他衣襟拉下。
“不要緊,不疼了。”司馬嶸按住他手臂,“丞相還是先將外面的事解決罷,如此我們也好早日趕路。”
王述之見他面色緩和過來,心弦微松,無奈地輕歎一聲,“倒是我感情用事了,那此事便依你之意。”
司馬嶸見他不再糾纏二人私事,微微松了口氣。
王述之又道:“你只需記得我說過的話,你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自當以身相許。”
“……”司馬嶸頓感無力,“從未聽聞有如此報恩的,若是其他人也對丞相有恩,丞相許得過來麼?”
“晏清竟會在意此事?”王述之面露驚喜,“你放心,此事可一不可再,許過一次便不許了,我不會讓你吃醋的。”
“……”司馬嶸恨不得將自己悶死在錦被中,沉默半晌,含糊道,“屬下只是隨口一問,並無它意。”
“原來如此。”王述之頗為遺憾地歎了口氣。
司馬嶸:“……”
王述之低低笑了一聲,將他被角掖緊:“你先歇著,我很快回來。”說著便起身,斂了笑意,踱步而出。
外面夏氏叔侄二人已經等了許久,夏永思倒是一副從容就死的鎮定模樣,夏知章卻急得直冒汗,聽得裡面二人聲音低下去,卻聽不清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不免一陣胡亂猜測,此時見王述之款步走出,便焦急地朝他看過去。
王述之不見喜怒,倒是面上的冷意褪去幾分,在案幾旁就坐,沉默了片刻,最後眼角朝他掃過來,笑道:“夏大人可知,本相在裡面叫晏清攔著好一通說情?”
夏知章朝自己侄兒看了一眼,垂首道:“晏清公子寬厚仁德,下官感激不盡,只是不知……”
王述之沉吟道:“夏大人親自將侄兒送來,求情乃人之常情,倒算不得徇私,夏公子主動交代,敢作敢當亦叫本相佩服,你們叔侄二人皆是頂天立地之人,若能將心術擺正,不失為國之棟樑,此事並非沒有轉圜的餘地。”
夏知章一聽,頓時面露喜色:“丞相大恩大德,下官永世難忘。”
“哎!我還沒說完。”王述之輕輕一笑,“劉其山貪贓枉法,他的死有法可依,怨不到本相頭上,夏公子在此事上想必是對本相有些誤會,這私怨結得可真冤呐!”
夏知章心知他是有意將事情大事化小,急忙抬肘捅了捅夏永思。
夏永思明白過來,雖心中不甘,卻也不願與自己的性命過不去,忙恭聲道:“草民誤會了丞相,罪不可恕,草民願受懲罰!”
“既是誤會一場,那此事便好說了。”王述之擺擺手,笑道,“晏清受了傷,好在性命無虞,不過終是遭罪啊!夏公子死罪可免,卻也需略受懲戒才是。”
夏知章心頭一松,吊在喉嚨口的那顆心總算又吞進了肚子,忙攜夏永思伏地行了大禮,感激之色溢於言表:“丞相與晏清公子的大恩大德,下官銘記於心!”
“至於懲戒,也不是什麼大事,便去寺院中思過三個月罷,算是替晏清祈福積德。”
夏知章聽得愣住,原本以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沒想到竟只是思過三個月,怔怔半晌,再次攜夏永思伏地叩首,連聲道謝。
王述之朝夏永思淡淡瞥了一眼,笑道:“既已解除誤會,夏大人與夏公子便請回罷。”
夏知章轉目朝內室看過去,遲疑道:“不知晏清公子傷勢如何了?若是晏清公子不嫌棄,不妨到寒舍休養,下官定會找來名醫替他診治,安排人悉心照顧,下官心中愧疚難當,若是不盡一份綿薄之力,怕是寢食難安。”
“夏大人言重,既是誤會,此後便放下罷,我們明日便動身。”
“那下官即刻回去準備舒適的馬車。”
“怎麼?本相的馬車不夠舒適?”
“自……自然不是。”夏知章暗擦冷汗,“既如此,那下官不擾丞相清淨了。”
王述之微笑頷首:“夏大人請自便。”
夏知章退了出去,一入太守府便即刻將手下叫過來:“快去查查,丞相身邊那叫晏清的究竟是何來歷。”
夏永思看著人領命而去,不冷不熱道:“叔父只需巴結丞相便是,管那麼多做什麼?”
夏知章歎息一聲:“此事僅憑那晏清公子幾句話便轉了風向,此人氣度不凡,身份又似是而非,不查清楚,我心中難安啊!”
“叔父怎地糊塗了?那王晏清幾句話怎麼可能左右丞相的決斷?你說我被太子利用,你又何嘗不是被丞相算計?”夏永思面色憤憤,“他這分明是給我們與太子使離間計!”
“混帳!”夏知章頓時慍怒,“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他饒你一命便是對你有恩!快給我收拾包袱到寺院去!”
夏永思見他發怒,頓時偃旗息鼓,垂首道:“叔父別氣,侄兒這就去。”
這叔侄二人離開後,王述之心中亦是不痛快,走回內室連連搖頭:“夏知章倒是個實心眼的,那夏永思可不見得,不將他殺了,總覺得不甘心呐!”
司馬嶸轉頭看著窗外,勾起唇角:“不必急在一時,自有人替丞相料理他。”
王述之聽得笑起來,便將此事拋諸一旁,在他身邊坐下:“天快黑了,稍後我替你換藥,你好好睡一晚,明早我們便動身。”
司馬嶸眨了眨眼,忙道:“上藥怎敢勞煩丞相,隨便叫個人過來便可,或者將大夫叫過來。”
“你這是小瞧我?”
“……不是。”
“那是為何?”王述之俯身看他,面色極其無辜,“你為我受的傷,我替你上藥,略盡心意罷了,這你也要拒絕?”
“……”司馬嶸沉默良久,見他眸色微黯,心口猛地一抽,無奈道,“丞相隨意。”
王述之頓時露出笑意,連忙命侍從送藥進來,待人離開後,坐回榻旁,俯身將手繞到他腰前,替他解開腰帶,又沿著衣襟一路摸索上去。
司馬嶸身子有些僵硬,急忙道:“丞相還是扶屬下起來罷。”
“不必,折騰來折騰去,遭罪的還是你自己。”王述之面色坦然,邊說邊拉扯開他的衣襟,怕他受涼,又將腰間的錦被朝上拎過去一些,接著掀開他衣襟,從後頸褪下來。

第三十章

內室正中擺著一鼎雕花熏爐,司馬嶸側過頭,直直看著那銅爐頂端升起的嫋嫋青煙,耳中聽著身上的衣料摩挲聲,心神卻凝在給自己寬衣解帶的那雙手上。
王述之雖言語屢屢輕薄,手中卻極為克制,微側頭朝他深深看了一眼,只將衣裳褪下一半,目光落在他斜繃著白布的清瘦脊背上,有片刻的晃神。
衣裳剛拉下來,司馬嶸便覺得背上起了一陣涼意,見他忽地不動了,不由疑惑轉頭。
王述之朝他看一眼,抬手替他解開白布,盯著傷口上敷著的草藥看了片刻,眼底湧起諸多情緒,低聲歎道:“這次是我太過大意,想不到太子竟會拿一個小人物來大做文章,我若是直接回絕夏知章,就不會害你受傷了。”
司馬嶸不甚在意道:“屬下的傷並無大礙,丞相不必放在心上。”
王述之輕輕一笑,邊給他換藥邊意味深長道:“這就由不得你了。”
司馬嶸無言以對,沉默了片刻,感覺到他的指尖不經意地在傷口周圍遊移輕觸,莫名顫了一下,轉頭面對裡面的牆壁:“派人行刺乃下下之策,太子這次恐怕並不僅僅是因為損了韓經義這個智囊而懷恨在心蓄意報復。”
“哦?那你覺得還有何原因?”王述之饒有興趣地看了他一眼,手中卻不停頓。
司馬嶸沉著雙眼,微微一笑:“他是缺了智囊,擔心自己往後更受丞相的限制,狗急跳牆了。”
王述之一愣,大笑不止:“不得了,竟敢辱駡當今太子,小心他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司馬嶸笑了笑,眼底卻有冷意一閃而逝,問道:“丞相這些時日有何打算?”
“先穩住京中局勢再說,至於太子,待我見過永康王再做定奪。”王述之微微俯身將手繞到他胸前,呼出的氣息帶著微熱,輕輕拂過他頸項。
司馬嶸腦中空了片刻,垂眼定了定神。
王述之含笑朝他看了一眼,未再開口。
換好藥,外面適時響起敲門聲,打破一室寂靜,王述之應了一聲,很快就有一名侍從推開門,提著熱水走進來。
王述之走過去,將他手中的帕子接過來,笑著朝他揮揮手:“你出去罷,交給我便是。”
侍從一愣,驚訝地看了看他,又看看榻上的司馬嶸,迅速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應了聲“是”,倒完水便出去了,順帶轉身悄無聲息地將門合上。
王述之看得好笑,搖了搖頭轉身坐回司馬嶸身邊,見他側頭淡淡地盯著自己,眼眸沉沉的辨不出情緒,便打趣道:“怎麼?擔心我伺候不周到?”
司馬嶸無奈地收回目光:“丞相屈尊降貴,屬下實不敢當,這種下人做的事,丞相若是不願意交給旁人,就讓屬下自己來罷。”說著便要起身。
“你怎麼來?”王述之迅速將他按住,好笑道,“不必逞能,我又不會將你當糕點吃了。”
司馬嶸臉色頓黑,手腳也僵了似的,再沒掙扎,只一個愣神的功夫就讓他將上衣徹底掀至腰下。
“嗯?”王述之目光落在後腰正中淺色的雲紋上,詫異地挑了挑眉,抬手摸上去,“這是……胎記?”
“是。”司馬嶸蹙了蹙眉,咬牙道,“煩請丞相快一些,屬下覺得冷。”
王述之朝角落的炭爐淡淡瞥一眼,笑起來,收回手,轉身在盆裡擰了帕子,開始替他擦身,目光朝他臉上掃過去,想著他雖然拒絕自己幫他擦身,語氣卻淡然得很,面上更無半絲惶恐,便道:“晏清,若是我沒猜錯,你應是在大戶人家出生的罷?”
司馬嶸目光一頓:“不是。”
王述之恍若未聞:“幾等世族?如今族人可還在?”
“丞相說笑,若為世族,若族人尚在,屬下又怎會淪落到為奴的地步?”
王述之怔了怔,歎道:“離亂之際,一朝升天的有,一朝墜地的也有,王侯將相亦可轉眼化為塵土,更何況普通世族?”
司馬嶸聽他語氣頗為感慨,不由愣了愣,原本以為他是有意試探,轉眼又覺得自己多心了,便含糊應道:“屬下並非世族出生,從不曾有那麼好的命,至於家人……亦不在世了。”
王述之手中帕子一頓,俯身握住他一隻手捏了捏,低聲道:“我不該多問的。”
司馬嶸抽了抽手,很輕易就讓他鬆開,微微松了口氣。
王述之將他背上擦了一遍,重新擰乾的帕子落在腰際,一手扶在他腰間,只覺掌下一片肌膚微涼又細滑,激得心底起了綿綿波瀾,雙眸深沉地盯著那枚胎記,擦拭的動作變得愈來愈緩慢,就連扶著腰的手都不由自主順著彎曲的腰線往胎記摩挲而去。
司馬嶸手一緊,蹙起眉峰,低垂的眼睫忍不住輕顫,連牙關都下意識咬緊,忍了片刻實在忍不住:“丞相……”一開口卻讓自己微啞的嗓音嚇一跳,連忙閉緊嘴巴。
王述之讓他這一聲喊得心旌搖盪,眸色又暗沉幾分,抬眼朝他看過去,拇指在那胎記的雲紋上細細摩挲:“晏清……”
“丞相,水涼了。”司馬嶸急忙出聲。
“你這胎記可真會挑地方。”王述之並未被他打斷,指尖留在胎記上,卻似乎勾畫著整個腰間彎曲的線條,抬眼看看他,露出笑意,忍不住俯身靠過去。
熟悉的氣息輕拂而來,司馬嶸閉了閉眼,低聲道:“丞相可是要趁人之危?”
王述之頓住,看著近在咫尺的面容,無奈地笑了笑:“趁人之危倒也做得出來,只不過……你是為我受的傷,這危,我便不趁了。”
司馬嶸斜睨了他一眼,見他笑意盎然,忙撇開目光:“既如此,勞煩丞相扶我起來。”
“不必起來,我替你擦完便是。”
“……”司馬嶸深吸口氣,“丞相莫不是連下麵也要替我擦?”
“有何不可?”王述之詫異地看他一眼。
“何必明知故問?”
王述之笑著移開手,當真將他扶起來,只不過自己並未離開,而是繼續替他擦拭:“說了不會趁人之危,你怕什麼?”
司馬嶸讓他將褻褲拽下,額頭青筋直跳,差點開口將他轟出去。
王述之目不斜視,正色道:“你曾經不也伺候過我沐浴麼,怎的一除奴籍便忘了?我幫你擦個身,投桃報李罷了。”
司馬嶸咬咬牙,忍了。
上輩子做病秧子,如此讓人照顧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眼下面前的人換成王述之,卻處處不自在起來,掙扎半晌,只好將眼睛閉上。
王述之一邊擦一邊克制,自己有的,面前這具身子也一樣不缺,可即便如此,還是忍不住血氣上湧,最後無奈移開目光,自嘲道:“我這是給自己找罪受啊!”
司馬嶸只作未聽到,雖面色緊繃,心底卻顫得厲害,又因為自己這反應狠狠蹙起眉頭。
王述之盯著他的臉,將他籠罩在灼熱的視線中,喉嚨如同火燒,一連數次忍住將他抱住的衝動,最後長長一聲歎息,迅速扯過長衫給他披上,轉身清了清嗓子,走出去打開門,將外面的侍從叫了進來。
侍從看著司馬嶸這半遮半掩的架勢,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愣愣地問:“丞相這是擦好了……還是沒擦好?”
司馬嶸迅速恢復冷靜,對他微微一笑:“擦了一半,丞相似乎有些內急。”
站在外面的王述之忍不住笑出聲來,無奈地拍了拍額頭,正走到積滿落雪的院子裡吹冷風時,就聽到不遠處響起“咯吱咯吱”的聲響,轉頭一看,原來是裴亮踩著雪走過來。
“丞相,京中有消息快馬傳來。”裴亮遞上一封信,“皇上尋了個由頭,將戶部尚書貶了職,正在挑選合適的人填上去。”
王述之笑起來,眼底冷意與身後梅枝上的寒雪相當:“老虎不在山,猴子稱霸王。”
裴亮點頭:“眼下朝中亂了套,戚大人暗地裡與我們相爭,妄圖憑藉暫行之權,拉著他自己的人坐上去,好在讓我們的人攔住了,如今正僵持著。”
“怎麼會僵持?戚遂他哪怕再有能耐,即便有皇上的支持,也爭不過那麼多老狐狸,此事應當儘早了結才是。”王述之微微蹙眉,打開信件迅速掃了一眼,“如今我不在京城,有些人怕是要原形畢露了……嗯?郗太尉未曾開過口?”
“正是。郗太尉一直與我們同氣連聲,這回卻改了主意,始終袖手旁觀,不知是出於何種緣由,眼下有些人學著他置身事外,剩餘的勢均力敵,便僵持住了。”
王述之沉默片刻,輕歎一聲:“看來是對我上回拒了親事耿耿於懷啊!你先下去吧。”
“是。”
王述之回到屋內時,司馬嶸已經重新趴在榻上,聞聲扭過頭來,問道:“丞相,可是出了何事?”
“唔,郗太尉與我們生了嫌隙。”
四皇子的生母出自郗氏,郗太尉正是四皇子的外祖父,郗太尉名望極高,不過後輩極少有傑出之人,如今他們與王氏交好,可算是互惠互利。
司馬嶸眸底微閃:“那丞相……可還會繼續支持四皇子?”
王述之笑道:“我幾時支持過他?”
司馬嶸聽得一愣,大感詫異。

第三十一章

王述之在一旁坐下,拾起廣袖開始研墨,手中力道舒緩,面上亦瞧不出任何憂慮之色,抬眼朝司馬嶸看了看,含笑道:“晏清,你從何處看出我支援的是四皇子?”
“四皇子與丞相素來親近,難道是屬下妄斷了?再說,大皇子已封王遠離京城,二皇子乃病弱之身,如今宮中除了太子與四皇子,剩下的幾位皇子年紀尚幼……”
王述之點點頭,笑道:“的確如此,親近四皇子是伯父的決議,不過琅琊王氏支持他,不代表我也支持他。”
司馬嶸愕然:“丞相可是有更中意的人選?”
“那倒沒有。”王述之推硯鋪紙,“我不過是聽從伯父的心意罷了。”
司馬嶸怔了怔,直直盯著他低垂的眉目,心思迅速轉了一遍,卻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便問:“郗氏逐漸衰微,四皇子又並無大才,丞相為何不支持四皇子?”
“既然他並無大才,我支持他作什麼?”王述之抬眼看著他,笑意中添了幾分審度與銳利,似乎能將人偽裝的皮囊一層層剝開。
司馬嶸讓他這目光看得直想蹙眉,撇開頭道:“若是四皇子能夠順利登位,將來必然對丞相言聽計從,丞相及家族便不必整日憂心忡忡,王氏門楣更可屹如泰山。”
剛說完,司馬嶸便為自己的脫口而出話後悔了。
他深深記得上輩子那場宮變,因此心中一直將王氏當做反賊來看,也始終堅信,王氏支持四皇子是看中了他的易於控制,一旦四皇子登基,將來整個江山便徹底送入王氏手中。
可這輩子這些事尚未發生,他突然說這些話,落進王述之這麼心思縝密的人耳中,難保對方不多想。
王述之目不轉睛地看了他片刻,垂眼笑起來,提筆蘸墨:“伯父看重的是四皇子的仁厚,我卻更看重才能,如今外有強敵覬覦,內有世族互相傾軋,正值多事之秋,我輔佐一個無能的君主做什麼?”
司馬嶸觀察他神色,竟分辨不出這話中有幾分真假。
王述之又道:“再無能之輩,一旦登臨御座,都不會甘心受制於人。若是他懂得制衡倒也罷了,若是他蠢得分不清形勢,恐怕胡人的馬蹄尚未過來,我們自己倒要先鬥得頭破血流了。”
司馬嶸靜靜聽著,心中微震,原本以為王述之是個有野心的權臣,如今看來,事實似乎與自己料想的並不相同。
上輩子王氏造反結局如何,他沒機會看到,但根據當時的形勢可以猜測出來,王氏討不了好處。
因為各世家大族都有私兵,朝廷的兵力也並不全在王氏手中,王氏叛變,即便佔領京城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必會招來其他世族的嫉恨,投靠的有可能翻臉,敵對的更是要互相聯合,到最後恐怕又是一場混亂,至於亂成什麼樣,司馬嶸不敢想像。
王豫看不清形勢,王述之卻似乎看得極為透徹,他們伯侄二人在政見上怕是並不完全一致,司馬嶸不得不重新權衡,這丞相究竟會成為奸臣還是忠臣。
王述之半晌未聽到回應,抬眼朝他看了看,見他目光發直地盯著自己,不由挑眉一笑,提起毛筆傾身湊過去,在他眉心輕輕一點。
司馬嶸猛地回過神,頓時青筋直跳。
“哎哎!別亂動!”王述之見他抬手欲擦,急忙將他的手握住,對上他幾乎噴火的兩隻眸子,忍不住大笑,“亂擦會變成花臉,不擦還可算美人痣,你可要好好權衡一番才是,哈哈哈哈!”
司馬嶸見他笑得如此張狂,牙癢得厲害,深吸口氣,也跟著他笑起來,不過這笑容卻顯得冷森森的,接著便趁其不備,拉過他寬大的袖子往眉心一按。
“呃……”王述之沒料到他一貫循規蹈矩的性子,竟也會來這麼一招反擊,不由愣了一下。
司馬嶸趁他愣神的功夫,將他廣袖輕輕一抖,換了一片乾淨之處,再次按住眉心,如此一連換了幾次,直到墨色越來越淡,這才罷手,最後將他袖子一扔,心情暢快道:“丞相如此捉弄屬下,想必是閑得慌了,不妨再打些水來替屬下擦擦臉。”
雖開口閉口自稱屬下,可這語氣卻是愈來愈缺少敬意了。
王述之不僅毫不在意,還心中暗喜,盯著他眉心淺得只剩印子的墨蹟,大笑不止:“唉……可惜了那麼好的一顆美人痣……”
司馬嶸神色淡淡:“丞相不瞧瞧自己的衣袖麼?”
“嗯?”王述之挑了挑眉,低頭拉著廣袖展開一看,滿臉愕然,想不到只是大小不同的幾塊墨點,湊在一起卻橫看豎看都像一隻千年王八。
司馬嶸微微一笑:“丞相覺得如何?”
王述之忍不住再次大笑,抬手朝他指指:“你這可是在拐著彎罵我?”
“屬下不敢。”司馬嶸一臉無辜。
王述之笑著拂袖起身,走到門口吩咐了一句,很快便有人送了水進來,那人眼珠子好奇地朝裡面偷偷摸摸轉了一圈,見王述之一臉閒適地走過來,目光下意識落在他擺動的衣袖上,頓時露出好奇之色。
王述之毫不在意,擼起衣袖扯過帕子便扔進盆中。
侍從眼神利得很,一眼就認出他衣袖上的圖案,趕緊轉身憋著笑走出去了。
王述之將司馬嶸眉心的墨擦乾淨,見天色已晚,便與他一起用了飯,又坐回案前,重新提筆。
司馬嶸朝他瞟了一眼,面露疑惑:“丞相這是要寫什麼?”
王述之深沉道:“我要狀告太子!”
太子派人行刺一事,他們很難抓到把柄,即便是夏永思那邊,當初也是密謀行事,斷不會留下任何物證,僅憑一封信就想在皇帝面彈劾太子,是萬萬行不通的,更何況皇帝本就有心偏袒。
司馬嶸一聽便明白過來,王述之怕是有意戲弄太子,惹他急火攻心,不由笑道:“丞相若是只想做戲給太子看,何必大費周章地寫摺子?”
“嗯?”王述之抬頭朝他看過來,笑了笑,“你有什麼好提議?可要摘錄一首詩送給他?”
“何必那麼麻煩,丞相照著衣袖依樣畫葫蘆便是。”
王述之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袖,哈哈大笑:“晏清,我可真是小瞧了你啊!看你平日裡不動聲色,想不到竟是個會咬人的!”說著便當真如他所言,在紙上勾勒出一隻惟妙惟肖的王八,隨後又在一旁添了兩筆水草,也算是一副能入眼的畫了。
拾掇一番,王述之並未離開,而是賴在司馬嶸的榻上睡下,司馬嶸手腳不便,拒絕不得,只好視他為無物,卻沒想到他落枕便睡,且睡得極沉,想必是這兩日並未歇好。
司馬嶸心中歎了一聲,微微撐起身子借著夜色朝他看了一眼,想起他之前的話——再無能之輩,一旦登臨御座,都不會甘心受制於人。
窗外又飄起了雪,司馬嶸在寂靜中聆聽著簌簌之聲,眼眸深沉,暗道:若是換成我……也不會甘心。
黎明之際,雪勢已停,推開窗往外看去,滿目銀裝素裹,唯有迎寒傲立的冬梅點綴出幾點嫣紅。
登車離開前,王述之給司馬嶸披上一件銀鼠皮大氅,也不管他微微窘迫的神色,只顧將他裹得嚴嚴實實,生怕他凍著,一切妥當了才將裴亮叫過來,把早已備好的信封交給他:“派人送往京城,務必將消息透露給太子。”說著又細細囑咐一番。
近段時日,太子在宮中左等右等也等不到好消息,早已急得團團亂轉,最後終於有人回報,說刺殺失敗,讓王述之逃了,頓時怒不可遏,一隻杯盞擲過去,罵道:“如此天賜良機竟還能失敗!簡直是廢物!”
被砸的親信僅負責傳話,想著此事並非自己的過錯,不由大感委屈,卻也不敢多說一個字,只能連連告罪。
太子沉著臉:“丞相查出來了麼?夏永思可還活著?”
“丞相並未查出來,休養兩日後又上路了,夏永思還活著,活得好好的,據說去被他叔父拎去寺院念經了。”
“什麼?”太子聽得一頭霧水,“好端端跑去念經做什麼?”
“小人不知,夏太守府中似乎下了嚴令,口風極緊,寺院中倒是問得清楚,說他是去恕罪的。”
太子皺眉,忽地有些坐立難安,最後定了定神:“未曾露馬腳便是萬幸,往後再從長計議。”說著又派個人繼續去打探消息。
如此過了一段不踏實的日子,似乎並未起任何風浪,王述之那邊也即將回到會稽,太子原本以為事情至此了結,沒想到又有下人來報:“殿下,丞相派人進京了!”
“什麼事?”太子面色一緊,立刻坐直身子。
“夏永思將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招了出來,丞相已經知曉此事乃殿下所為,並寫了一封信,準備呈遞給皇上,說是……說是要狀告太子行刺忠臣。”
太子一聽頓時變了臉色,急忙離席起身:“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
太子皺著眉來回踱步,越想越覺得不妙,雖說父皇也一直想壓制王氏,但王述之畢竟是父皇的臣子,自己這個做兒子的私自行事,去刺殺他的臣子,這件事雖不至於定罪,可無論如何都會惹父皇不高興。
想了想,太子將吳曾等心腹召過來,一番商議後立刻下令:“務必將他的信給我截下來!”
“是。”
“另派人去義興郡,將夏永思等人滅口。”

第三十二章

夜色濃稠,義興郡潮音寺的一座禪房中,夏永思正在翻閱書籍,可書中的字卻一個都看不進去,腦中一直在回想之前行刺王述之的事。
雖然他也知道自己是被太子利用了,可這世上諸多事都是要付出才有收穫的,被利用並不奇怪,他自己不也希望借著太子的勢力振興門楣麼?只是如今事蹟敗露,自己的希望也破滅了,一時真不知該躲著太子,還是該主動去向他請罪。
更何況,如今他明為在寺院中自省,實則被叔父禁足,除了每日功課,想要做任何事,見外面任何人,都是難於登天。
夏永思輕歎一聲,將書擱在一旁,吹熄燭火,和衣在榻上躺下,剛合上雙眼,便聽到外面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響,這聲音極輕,落在靜夜中卻分外明顯。
很快,聲音到了禪房門口,夏永思疑惑地從榻上坐起,正要開口相詢,便聽到一陣輕輕的叩門聲,不緩不急,頗為沉穩。
夏永思心中莫名,重新點亮燭臺,走過去將門打開,看著外面的人愣住:“你是……”
來人有著一張陌生的面孔,隱沒在黑暗中看得不甚分明,只朝他微微一笑,低聲道:“在下奉太子之命前來帶話。”
夏永思想了想,打開門讓他進來,將門關好。
來人並不客氣,直接往裡走,在燭臺的另一側入座,夏永思下意識回頭看了看,見只有自己的身影映在窗紙上,心中莫名有些不安,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低聲問道:“不知太子有何吩咐?”
來人亦是低聲回話:“聽聞丞相安然回到會稽,太子甚是疑惑,不知夏公子可曾依計行事?”
夏永思愧道:“的確是依計行事了,只是沒料到丞相竟能逃脫,此事是在下大意了,以為丞相是個文人,單憑兩名護衛極難脫身,沒料到他卻是個身手俐落的……”夏永思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在下一直想向太子請罪,奈何被叔父勒令滯留在此,便寫了一封信,煩請閣下代為轉交。”
那人不甚在意地將信接過去,又道:“以丞相的心思,想要查明此事並不難,他為何沒有為難你?”
“這……”夏永思頓了頓,迅速思量起來,不知太子是否對自己起了疑心,正想得解釋一番,不曾注意那人從袖中掏出繩子,待反應過來時,頸部猛地被勒住,頓時面色大變,“你……”
一圈繩子結結實實將他脖頸繞住,那人不待他開腔,手執一端狠狠一拉,將他拽得轉了半圈翻倒在地上,又將手中力道收緊。
“救……”夏永思頓覺透不過起來,面色漲得通紅,雙腳在地上亂蹬,雙手慌亂地拉扯頸間的束縛。
那人猛地站起身,直接將他從地上提起來。
夏永思雙腳離地,急得踢蹬起來,只覺喉嚨劇痛,頸間被折斷似的,眨眼功夫便出氣多入氣少,手腳越掙扎越使不上力。
來人將他摔在榻上,抬膝抵住他後背,雙手勒緊繩子,不松半分。
夏永思張著嘴“呵呵”倒抽氣,垂死掙扎半晌,最後雙眼一翻,頭無力地垂下,徹底斷了生氣。
那人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繩子,抬手一拋,繞在房梁上,末端打了個結,將夏永思拎起來往繩圈上一掛,底下擺一張臥倒的竹幾,這才離開。
翌日,夏永思上吊自盡的噩耗從寺院飛速傳到太守府,整個夏氏陷入震驚,夏知章更是跌跌撞撞沖到寺院中,伏在夏永思的屍身上號啕痛哭:“大哥,我對不起你!”
寺中主持面色哀痛,遞給他一封信:“夏檀越,這是在角落找到的。”
這封信是夏永思在激烈掙扎時從那人身上不小心抓出來的,當時二人皆未注意它摔落在角落處,夏知章接過去打開來看,見是夏永思寫給太子陳明始末並請罪的書信,心中一跳,忙問:“哪個角落?”
主持指給他看。
夏知章看看那角落,再看看這懸掛繩子之處,心中頓生疑雲,想著自己這個侄兒雖一直暗恨懷才不遇,這次又被禁足在小小寺院中,卻也沒有道理因為這些不順便毫無預兆地自盡,更何況,這麼長的繩子又從何而來?
思及此,夏知章走出去,在雪地中四處查探,終於發現散雪掩蓋下的一串足印,面色大變。
此事,怕是與太子脫不了干係。
夏知章老淚縱橫,捏緊手中的信件,目露恨意。
太子命人殺一個籍籍無名之輩,仗著自己的身份,並未刻意做多少掩飾,此事只需前後一聯繫,再加上一些可疑的跡象,就足以將矛頭指向他。
說到底,太子終究自恃過高,年輕氣盛。
解決了夏永思,便是死無對證,太子心緒暢快之際,又等來了第二道好消息,見心腹將一份密封得嚴嚴實實的信筒呈遞上來,頓時露出笑意,慢條斯理地拆開封泥,抖出信件,心中想著萬一王述之不依不饒,自己便反咬他一口。
只是信件展開看清裡面的內容後,太子面色一變,猛地瞪直了眼。
信紙上並無任何字跡,只有一幅畫,而且這畫中畫的還是一隻王八。
周圍的下人看著他臉上由青轉白,又由白轉青,不由面面相覷。
“這……這可是拿錯了!”太子顫著手,目光死死盯著畫上那只王八,也不知是否心神作祟,竟覺得那王八在沖著自己笑,與王述之那奸詐似狐狸的笑容一模一樣。
送信的心腹不明所以:“回殿下,並未拿錯。”
太子身後侍立的兩名宮女偷偷掀起眼簾看了看,同樣目瞪口呆,隨即互相看了一眼,抿緊唇憋著笑。
太子大怒,將畫摔在腳邊:“這也叫密函?你們偷回來的時候將真的那封吃了不成?”
那名心腹完全不知他發的哪門子怒,只好躬身湊過去,剛瞥見一隻王八的輪廓,就見那王八讓太子一腳踩住,且狠狠碾壓幾下,變成一灘王八肉泥。
太子氣恨不過,又將那王八圖撿起來抖了抖,雖自己與王氏不對付,但對於王述之的畫作還是見過不少的,便冷靜下來仔細甄別,結果橫看豎看都是王述之的手筆,心中恍然明白過來,頓時被氣得七竅生煙:“竟然中計了!”
消息很快在東宮的內侍宮女間偷偷傳開,雖然不明白事情的始末,卻不妨礙彼此說笑的興致,眾人不由紛紛好奇,究竟是誰那麼大膽子,竟敢畫一隻王八送給太子殿下,簡直是不要命了。
可此事本就是太子理虧,他哪怕氣得著了火也只能跳水裡自己將火滅了,哪裡還敢聲張,更何況自己丟臉至此,也不好意思說出去,就連母后那裡都要瞞著,最後咬碎牙齒也只能和著血往肚子裡咽,更別說取王述之的性命。
消息傳到會稽郡,王述之大笑不止:“晏清,我真想看看太子怒火滔天卻愣是撒不出氣的那張臉,這王八還是你的主意,你可比我狠多了,哈哈哈哈!”
正笑得開懷時,外面傳來一道柔和的聲音:“什麼事這麼高興?”
王述之連忙起身,將一名眉目間有著山水氣韻的中年女子迎了進來,含著笑親切喚了一聲:“母親。”
司馬嶸忙起身,抬袖拱手道:“見過夫人。”
王述之肖似其母,只不過王夫人的面容要柔和許多,雖然不再年輕,卻氣韻不減當年,臉上那對含笑的眸子清亮如一汪泉水,又隱含山陵的銳利,看似是個柔弱女子,卻不敢令人小瞧半分。
她朝司馬嶸看過來,微笑點了點頭:“不必多禮,你傷還未好,快坐下歇息。”
她起初並未將司馬嶸放在眼裡,因著在她看來,既然效命于丞相幕府,替丞相擋刀便是應當的,不過後來見王述之對他極為照顧,心生疑惑,便找人問詢,得知他原本是奴僕出身,這才不得不對他另眼相看,想著能讓自己這個眼界極高的兒子如此相待,必定是有過人之處,連帶著便對他客氣起來,並囑咐府中的大夫好生照看。
王述之扶著她在一旁坐下,笑道:“並無大事,不過是想起太子氣得發綠的臉,覺得有趣罷了。”
王夫人聽他將畫王八的事說了一遍,口中斥一聲“胡鬧”,隨即又笑得前仰後合,好不容易止了笑,拿帕子擦擦眼角,問道:“聽說你要去拜見永康王?”
“是,待晏清傷再好一些便去。”
王夫人詫異地朝司馬嶸看了一眼,見他神色疏淡,不由好笑:“永康王出了名的放蕩,你若是要投其所好,帶這麼個不苟言笑的侍從過去恐怕不妥。”
司馬嶸:“……”
王述之一愣,朝司馬嶸看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娘放心,晏清少年老成,不苟言笑那都是裝的。”
司馬嶸:“……”
王夫人板起面孔:“少給我插科打諢,娘在跟你說正經事。”
王述之忙斂了笑意,作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娘去給你挑兩名相貌姣好的女子,你帶著她們一起去,要讓永康王看出你與他脾氣相投,才有機會與他真正接觸。”
當今多數風流名士皆以攜妓遊玩為清雅之事,王述之雖心思在朝政上,對這些倒也瞭解,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這還不簡單,去大哥那裡隨便挑兩個便是,不過晏清還是要帶過去的。”
正說著話,外面就有下屬來報:“丞相,義興郡夏太守求見。”
王述之雙眼微微眯起,輕輕一笑:“他還真來了!”說著便拂袖起身,“請他入正廳,我隨後便到。”

第三十三章

夏知章坐在席上,一身素衣,面容蒼老,端起茶盞吹了吹,送到嘴邊又放下,輕輕歎了口氣,轉頭對身後的侍從道:“禮都帶進來了?可還有漏在車上的?”
侍從恭敬應道:“不曾有漏的,都帶進來了。”
“嗯。”夏知章點點頭,轉回來重新端起茶盞,吹了三遍卻沒喝,陷入沉思,等了沒多久便聽到一陣木屐咄咄聲,忙起身迎上去,“下官拜見丞相。”
“免禮,夏大人不必如此客氣,快請入座。”王述之笑著抬手。
他原本就身量偏高,如今穿著一雙高齒木屐,又往上高了幾許,再搭上一身閑雲逸水的寬袖長衫,比起回來時在路上的裝扮,更顯出塵脫俗、清峻閒雅。
相較之下,夏知章面容憔悴,又著一身素衣,倒顯得有些失禮了。
王述之朝他打量一眼,只做不知,入座後問道:“不知夏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下官對於丞相遇刺之事一直心存愧疚,便斗膽前來問候。”夏知章說著回頭對侍從示意,又道,“此番備了些薄禮,另有滋補之物,聊表心意,望晏清公子早日養好身子。”
夏知章話說得客氣,事實上,他早已打探清楚,王晏清為奴僕出身,與自己猜測的高貴身份相去十萬八千里,不過如今他有求於人,總要找個好的由頭才好上門,更何況他也看得出來,王述之對那奴僕青眼有加,自己將錯就錯,巴結一番也是有利無害。
王述之笑道:“夏大人實在是客氣,晏清尚在養傷,不便出來,我先代他謝過。”
夏知章又問:“不知晏清公子如今傷勢如何了?”
“謝夏大人關切,已經好了許多。”王述之心知他本意並非過來探望,便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夏公子可還在寺院中?”
夏知章面色一白,雙唇忽地輕顫起來,頓時涕淚直下,抖著手將茶盞放下,伏地慟哭:“丞相有所不知,下官那侄兒在潮音寺遭了難,如今已命歸黃泉,下官膝下僅有二女,一直將他視作親子,想不到如今卻落得白髮人送黑髮人……”
王述之面露大驚之色,忙起身扶他起來:“怎地突然出了這種事?難怪夏大人今日神色黯淡,還請節哀,萬不可過於勞神,謹防傷身。”
夏知章讓他扶起來,老淚縱橫地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後道:“下官那侄兒天性純良,這次雖遭人蠱惑犯下大錯,卻也有心悔改,想不到那利用之人卻如此心狠手辣,非要置他於死地。”
你家侄兒天性純良,那我家晏清背上的刀口是自己長出來的不成?
王述之聽得暗笑,目光瞥向他身上的素衣,又不免生出幾分憐憫。
如今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比比皆是,世人哀而心傷,只歎人生苦短,早已養成了不受禮法約束的習性,即便有親人亡故,也不再嚴守喪制,夏知章早早換下素縞,可見他雖然看著謹小慎微,卻也不是刻板之人。
王述之心知他與太子結了怨,便對他寬慰一番,最後又淡淡提了一句:“夏大人才學不低,卻一直困守在義興郡,本相覺得甚是可惜啊!不妨我修書一封,舉薦你入朝,如何?”
夏知章此趟前來為的就是這樁事,眼下聽他這麼一說頓時雙目亮起,忙行了一個大禮,語無倫次地說了好一番感激之言,又極是恭敬道:“丞相對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願為丞相效犬馬之勞!”
王述之笑著再次將他扶起:“夏大人言重,本相原本想舉薦你為戶部尚書,不過太子那邊早已有了人選,本相就不與他爭了,便舉薦你為尚書郎如何?”
夏知章也不笨,戶部尚書又豈是自己這個多年守著一方小郡的郡守能做的?尚書郎為清要之職,大臣之副,對尚書有監督之意,若是碰巧做了戶部的尚書郎,那就更妙了。
正這麼想著,便聽王述之淡淡道:“就戶部尚書郎罷,碰巧最近戶部變動多,將你舉薦過去也比較合宜。”
夏知章心中大定:“多謝丞相!”
“不必謝得這麼早,一切尚未成定數。”
“不論能否入京,丞相有心提攜,下官都感激不盡。”
王述之輕輕笑了笑,待他離開後,迅速提筆寫了一封信,命人火速送往京中。
這一年比往年都要冷,大雪落了一場又一場,庾大將軍的北伐連連受挫,朝中又有各世族互相傾軋,皇帝頭大如鬥。
王氏退讓一步,不再爭奪戶部尚書的職位,轉而將目光投向戶部尚書郎,皇帝更加頭痛,這回若是再不答應,就真的說不過去了,最後無法,只好允下來。
朝中一番格局變換,看起來動盪不安,實際細算算,也不曾有哪一方吃了大虧,算是白折騰了。
皇帝鬱結于心,只好將希望轉向北方的戰事。
一轉眼已到年後,積雪未消,仍是寒意襲人,司馬嶸背上的傷已接近痊癒,與王述之在亭中隔著案幾相對而坐,按他的吩咐替他將墨研好,接著無事可做,便起身走出亭子,舉目四望,皆是一片白皚皚的天地。
雖說重生便是老天爺給了自己極大的恩惠,可每每想到身邊無人可用時,司馬嶸仍是覺得遺憾,忍不住在心底一陣歎息,不知皇兄如何了,可曾將元生順利帶去封地,可曾找到那神醫,想知道的事太多,卻有心無力。
受傷這段時日可謂足不出戶,身邊都是王述之的人,即便沒有那些人,自己也整日裡被他盯著,想要做些手腳,實屬不易。
司馬嶸心中再愁,面上卻始終淡然,著一身青衫,立於冰天雪地中,不言亦不動,似在欣賞風景,又似融入了風景之中。
王述之坐在亭內,時而抬眼著了魔似的看他,時而專注於筆下,懸筆輕點,一勾一畫都帶上了綿綿情意,畫完後又抬眼看了看,大為滿意,忍不住輕輕笑起來。
“嘿嘿……”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麗俏皮的笑聲。
王述之讓人在肩上拍了一掌,猛地醒過神來,不用回頭便知是堂叔的女兒王蘊之,便笑著回頭拿筆桿子在她額頭戳了戳,打趣道:“你走路都不出聲的麼?家中何時養了這麼大一隻貓?”
“我都踩雪踩得咯吱咯吱響了,你們倆愣是沒一個回頭,都魂遊天外啦?”王蘊之生性活潑,眉飛色舞地說完,見司馬嶸聞聲回頭,立刻板起臉,學著男子那樣拱手施禮,“晏清兄!”
司馬嶸哭笑不得,只好回禮。
大晉的男女大防本就不嚴苛,王蘊之年方十四,更是不喜拘束,見司馬嶸循規蹈矩的模樣,哈哈大笑,轉頭瞪著王述之:“堂兄,我學晏清兄學得像不像?”
“像!”王述之點頭而笑,“特別像個老夫子。”
王蘊之滿意一笑,忽地俯身湊過去:“咦?你把晏清兄畫下來啦?”
司馬嶸聽得一愣。
王述之含笑看了他一眼:“嗯,畫得如何?”
“意境曠達,景美人美!”王蘊之點頭贊道,“爹只會畫仕女圖,我都看膩了,還是這個好!”
正說著話,一名下人匆匆走來:“丞相,夫人叫您過去一趟。”
王述之將畫卷起來:“何事?”
“夫人挑了幾名女子,正在前廳跳舞,說是讓您去瞧一瞧,看是否中意。”
“這有什麼可瞧的?”王述之揮揮手,“不去,讓她幫我隨便選一個便是。”
“這……”下人面露為難。
王蘊之不嫌熱鬧:“去罷去罷,我也想看看!”說著便拽他起來。
王述之無奈起身,走到司馬嶸身邊:“走,陪我一同去。”
司馬嶸頓了頓,垂眼恭敬應了聲“是”。
王述之將畫塞到他手中,笑道:“送你的。”
司馬嶸抬眼看他,見他眸中隱含灼意,忙收回目光,手中緊了緊:“多謝丞相!”
回到主院,穿過長廊,隱約可聞絲竹之聲,王蘊之當先沖到側門,抬腳跨過門檻,走到王夫人身邊,隔著屏風探頭探腦:“伯母,你叫堂兄挑這些女子做什麼?要娶進家門麼?”
司馬嶸腳步一頓。
王述之走過去在她腦後敲了敲,笑道:“胡說什麼?”
王夫人彎起眉眼,低聲笑道:“臨時用一用罷了,這些都是風塵女子,怎能入咱們家門?”說著便朝王述之招招手,“你快過來挑一挑,怎麼說也不能叫人瞧低了。”
王述之下意識回頭朝司馬嶸看了一眼,與他投過來的視線撞個正著,見他匆忙轉開視線,頓時一陣心悸,原本就沒心思挑什麼女子,這下更是不耐煩了,只隔著屏風往外掃了一眼,隨手一指:“就那個,粉裙的。”
王夫人將那女子上下打量一遍,轉頭看著他,認真問道:“你喜愛長臉的?”
王述之:“……”
王夫人見他目瞪口呆,也就不管他了,隨意揮了揮手示意他離開,隨即露出一臉若有所思的神色。
王述之哭笑不得,轉身正要離開,忽然聽到王蘊之笑嘻嘻道:“沒一個好看的,還不如晏清兄呢。”
司馬嶸:“……”
王述之頓住腳步,抬眼朝他看了看,見他面色僵硬,“噗”一聲悶笑起來。
出了前廳,王述之停下腳步,等他走到自己身側,握住他的手捏了捏,輕輕一笑:“晏清,不如你扮作女子隨我一同去罷,想必一定是國色天香。”
司馬嶸面色微黑:“丞相若男扮女裝,想必更是傾國傾城。”
王述之點頭而笑:“誰說不是呢。”
司馬嶸:“……”

第三十四章

近段時日,王述之每晚都會找司馬嶸對弈,不過一提到留宿問題,便遭來橫眉冷對,想著如今在家中諸多不便,再加上時機尚未成熟不宜做得太過明顯,他也只好妥協,心裡倒是恨不得直接賴著整夜不走。
王述之指間撚著棋子,目光卻緊緊鎖在司馬嶸的臉上,幾局下來,心中漸起燥意,見他在自己的視線中面色微窘,心底更是一陣激蕩,眸色深沉得猶如黑夜,最後實在是無心對弈了,便將棋子一丟,低聲笑道:“今日送你的畫還未看過罷?”
“不曾。”司馬嶸抬頭看他一眼,知他不打算繼續,便將棋盤收拾起來。
王述之四處看了看,起身將那幅畫取過來,在他身旁坐下,將畫遞到他面前,笑看著他:“你打開來瞧瞧,看是否喜歡?”
司馬嶸朝他看了一眼,接過去緩緩打開。
畫中的院落被白雪覆蓋,寥寥數筆勾勒出屋簷草木之狀,天地融成一色,襯托著青衫男子峻拔如松的側影,畫中之人眉目稚氣未脫,神色卻極為沉穩,淡然看著遠處,隱含遺世獨立的況味。
司馬嶸眼神微顫,他看過王述之書房內的所有畫作,知他落筆如同為人,看似閑雲悠水,實則透著淩厲,可手中這幅畫卻完全不同,每一處著墨,都柔得讓他心悸,纏纏綿綿,絲絲縷縷,僅僅是一幅畫,卻似乎有了靈魂,伸出一雙手來,在他心口不輕不重地撓了撓。
王述之目光幽邃,緊緊盯著他的側臉,見他愣神,便忍不住緩緩湊近:“晏清……”
司馬嶸讓耳邊乍響的嗓音嚇一跳,目光驟然慌亂得不知該往何處放,垂著眼匆匆忙忙將畫卷起來,低聲道:“多謝丞相,屬下很喜歡。”
王述之急忙將他的手按住,隨即握緊,不讓他再動,問道:“身上的傷好了?”
“……”司馬嶸不明所以,定了定神,“是。”
王述之看著他,笑意隱現:“那我如今還算趁人之危麼?”
司馬嶸一愣,倏地起身,卻掙脫不開他的手,見他仰起臉笑看著自己,那笑容中竟有著極深的篤定,似乎早已將自己的心思琢磨得無比透徹,頓覺無所遁形,忙轉開目光:“夜已深,丞相該回去歇息了。”
王述之似個無賴一般,緊緊拽著他的手不放:“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
“是。”司馬嶸應得乾脆俐落,轉了轉手腕,又補了一句,“屬下比不得丞相力大,丞相這麼以力欺人,一直算趁人之危。”
王述之聽得笑起來,起身靠近,逼得他後退半步,忙伸手攬住他的腰,手一緊,二人胸口緊緊相貼。
司馬嶸有些抵觸這姿勢,可隨著一片陰影籠罩而來,鼻端聞著那熟悉的清幽之氣,卻一時忘了抵觸,且氣息陡然沉了幾許。
“晏清,你為何總拒絕我?”王述之直直看著他,眼眸深深,說著便抬手摸上他清瘦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著,聽到他略微急促的氣息,心尖似被撩撥,收回遲疑的目光,俯身便要親吻。
司馬嶸心裡一驚,急忙掙脫,轉身疾走兩步,迅速將門打開,對著外面的寒夜深吸口氣,轉身看向王述之。
王述之笑意漸收,面色黯淡:“我以為你會很喜歡這幅畫……”
“屬下的確喜歡。”
“以及畫中的情意。”
司馬嶸啞然。
王述之走到他身邊,看著庭院中尚未冒出嫩芽的柳枝,神色悵然:“晏清,我雖不知你心中究竟在想什麼,不知你為何幾次三番地拒絕我,可我能看出來,你裡並非沒有我。”
司馬嶸沒料到他站在門口便說出這番話來,有些無言以對,沉默片刻,恭聲道:“時候不早,丞相還是回去歇息罷。”
借著月色,王述之盯著他的眉眼細細打量,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低聲道:“不要緊,來日方長,我慢慢等便是。”說著便抬腳跨出門去。
司馬嶸沉默地看著他的背影在夜色中漸行漸遠,心中忽地空了一大塊,有如山巒崩塌,心口驟痛,痛得他面色蒼白,眉峰蹙緊,甚至下意識跟著走出門,又生生止住腳步,佇立在廊簷下怔怔出神許久。
接下來幾日,王述之未再越雷池一步,只是看著他的目光卻一日比一日深沉,即便是笑,那笑眸中都有濃得化不開的情緒。
司馬嶸心神緊繃,竟有種無處藏身之感。
到了去永康縣的日子,王蘊之得知消息,頓生好奇,硬是纏著王述之,非跟過去不可,王述之頭痛不已:“你去做什麼?陪著永康王飲酒麼?我這一趟可不是去遊山玩水的。”
王蘊之不依不饒:“我可以不隨你入永康王府,不過永康縣我尚未去過呢,想去那裡瞧瞧。你不帶我去,我便自己過去!”
幾番糾纏,王述之敗下陣來,只好又添了一輛馬車,另派若干部曲隨行保護,一切安頓好,便拉著司馬嶸登車,至於那挑出來的女子,則安頓在後面一輛馬車上。
永康縣離得並不遠,一行人浩浩蕩蕩,很快便到了那裡,暫在驛館住下,王述之派人去給永康王府遞了拜帖,永康王沉思過後面露欣喜,忙吩咐下人去準備豐盛的酒菜。
翌日,王述之命人將王蘊之看護好,自己則在兩名扈從的隨行下,帶著司馬嶸與那名女子出了驛館,想著永康王若真是個深藏不露之人,恐怕這整個永康縣內到處都有他的耳目,便回頭對那女子道:“你過來。”
那女子一路遭他冷落,早就心中鬱鬱了,此時聽到他清朗的嗓音,一對水眸頓時現出亮光來,忙笑吟吟疾步朝他靠過去,緊緊依偎在他身旁。
另一側的司馬嶸心中緊了緊,隨即便面色淡然地將目光投向遠處。
王述之斜睨他一眼,微微低頭,隱約看到他衣袖下的手捏得有些緊,忽然覺得好笑,便抬袖輕輕攬著那名女子,低聲吩咐道:“稍後到了永康王面前,不必拘束。”說完便收回手臂。
這話中的意思已是極為明顯,女子聽得心中一喜,連忙笑著點頭應下,又忍不住抬眼朝他看了看,傾慕之色溢於言表。
司馬嶸蹙了蹙眉,想要停下腳步,卻又生生忍住。
如此行了一路,永康王府已近在眼前。
司馬嶸餘光瞥見那女子愈發膽大,愈靠愈近,恨不得整個人依偎到王述之的懷裡去,而王述之卻恍若未見,心口忽地被狠狠一扯,不由頓住腳步。
王述之一直注意著他,急忙停下,轉頭便看見他蒼白的面容,不由臉色大變:“晏清,你怎麼了?”
司馬嶸咬了咬牙,忽地有些痛恨自己,忙對他微微一笑:“屬下忽覺身子不適,怕是不能陪丞相進去了。”
王述之見他臉上血色褪盡,頓時心頭慌亂,對自己方才的舉止悔得腸子都青了,忙抓著他手臂緊張道:“驛館有大夫,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司馬嶸搖搖頭,將他的手拂開,“並無大礙,屬下自己回去便可。”
“這怎麼行!我……”
王述之話未說完,便被身後突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丞相路途辛苦,家主命老奴在此相迎,請丞相入府飲一杯薄酒。”
王述之回頭,看衣著猜測來人是王府的管事,正想尋個藉口說改日登門造訪,就見一名面有髯須的中年男子腳步虛浮地晃出來,觀其眉眼與當今皇帝有七成相似。
王述之忙上前見禮:“下官拜見永康王。”
永康王似是已喝得半醉,笑呵呵抬手:“丞相來此,真是令本王蓬蓽生輝啊!快快請進!”說著也不再管他,轉身便走,卻在門檻處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讓左右侍從及時扶住。
司馬嶸見王述之回頭,急忙上前兩步:“丞相快進去罷,屬下無礙。”
永康王親自出來相迎,王述之即便有再大的權勢也不好拂他臉面,見司馬嶸氣色恢復了些,終究還是不放心,便吩咐扈從將他送回去,最後憂心忡忡地步上臺階。
那女子見他將自己忘了,面露失落,心中歎息一聲,拎起裙擺緊緊跟過去。
管事走下來道:“幾位也請隨老奴進來罷。”
司馬嶸心中煩悶,便對兩名扈從道:“你們不必陪我,都進去罷,免得丞相有吩咐時找不見人。”
那兩名扈從見他言語俐落,並無半點生病的樣子,便聽從了他的話。
司馬嶸孤身一人轉身離開,走了沒幾步便停下,只覺得胸口悶得慌,抬手在眉心揉了揉,長歎一口氣,正心神不寧時,忽然聽到身後不遠處響起一道聲音:“煩請通稟永康王,廣陽太守謝大人求見。”
司馬嶸差點讓自己絆倒,急忙走到牆角處回看過去,見一名中年儒生下了馬車,辨認許久,不禁愕然。
廣陽太守謝卓,這不是自己的親舅舅麼!他來做什麼?
司馬嶸站在原地等了許久,終於等到那一撥人被迎進去,又過了片刻,自己也走出牆根,款步走到大門口,對著門口的守衛拱手道:“在下是先前陪同丞相……”
話未說完便愣住,這門口的守衛竟不聲不響已換了一撥人。
一人朝他瞥過來:“有拜帖麼?”
“呃……丞相已經遞交了拜帖。”
“丞相遞交了拜帖,與你何干?”
“在下是跟隨丞相一同前來的,只不過方才有事耽擱了,不曾進去。”
守衛嗤笑一聲,只當他在胡言亂語,再不理會。
司馬嶸見他們油鹽不進,無奈地歎息一聲,原地杵了片刻,忽地心中一動,轉身離開,一路經過成衣鋪子,急忙走進去。
鋪子裡的夥計立刻迎上來:“這位公子可是要買長衫?”
司馬嶸左右掃視一圈,微笑道:“不,襦裙。”

第三十五章

司馬嶸在店鋪掌櫃與夥計驚詫詭異的目光中試了兩身襦裙,還一臉沉思地低頭看看自己一馬平川的胸口,最後挑了較為合身的,又在幾道意味不明的目光中淡然換回自己的長衫,朝夥計微微一笑:“家姐與在下身量相當。”
“哦——”掌櫃與夥計恍然大悟,那些古怪的眼神瞬間恢復正常,“原來如此!”
司馬嶸原本是想在鋪子裡換了裙裝直接去永康王府的,不過考慮到胸口還差兩坨肉,只好將買全乎的裡衣外衣包在一起,匆匆忙忙回到驛館。
到那裡向廚子討來兩塊饅頭,用白布纏著束在胸口,抬手托一托,將兩邊擺端正了,這才一層層將衣裳換上,好在先前鋪子裡有位大娘細心教了一遍,不然腰上臂上那些綢帶還真是不知該如何擺弄。
衣裳是換好了,卻還有頭髮夠他發愁,司馬嶸取下烏木簪擱在案幾上,歎了口氣,別說手頭沒有任何女子發飾,即便有,他也不會用,最後在屋子裡打量一番,隨手扯了條緞帶,將一頭青絲束在腦後。
大功告成,司馬嶸習慣性撣一撣衣袖,打開門走出去,剛把門關上,就聽到旁邊傳來一身怒斥:“你是何人?!”
這聲音含著幾分嬌俏,耳熟無比,司馬嶸頓時頭大,轉過身,淡淡道:“是我。”
“啊!”王蘊之雙目圓睜,見了鬼似的瞪著他,又將他上上下下一打量,最後“噗嗤”一聲笑起來,“哈哈哈哈!我還在猜,究竟是來了個女毛賊,還是晏清兄私藏了一個相好的!你怎麼男扮女裝了?”
司馬嶸默了默,心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見她捂著肚子笑得停不下來,且跟在她身後的兩名隨從一名婢女亦是憋著笑撇開臉,終究還是不免有些尷尬,也就不再理會,轉身便走。
“哎哎哎!”王蘊之箭步沖到前頭抬手將他攔住,好奇道,“你不是陪堂兄去永康王府了嗎?怎麼突然回來了?穿裙子做什麼?”
司馬嶸早已習慣了信口胡謅,面不改色道:“丞相吩咐的。”
“哦……”王蘊之點點頭,不疑有他,又沖他嘿嘿一笑,“你這模樣不男不女,陰陽怪氣的,真不好看!”
司馬嶸聽得愕然,低頭朝自己身上看了看:“當真?”
“當然!”王蘊之微抬下頜,伸手對著他上上下下一通亂指,“身是女兒身,臉是男兒臉,走路闊如風,開口就露餡!”
司馬嶸:“……”
王蘊之說著又頗為誇張地沖他扮了個鬼臉,大喊:“妖怪啊!”
司馬嶸:“……”
王蘊之戲弄完了,笑嘻嘻將他的房門推開,拽著他進去,又探頭朝外面喊:“小嬋你過來!”
司馬嶸冷著臉:“丞相還等著我過去,耽擱不得。”說著便要往外走。
“哎哎!”王蘊之急忙將他拖住,“用不了太久,我叫小嬋給你梳頭!”
司馬嶸想了想,自己這模樣確實不男不女,就這麼去王府門口,怕是也進不去,便耐著性子坐下來。
小嬋平日裡伺候王蘊之伺候慣了,手腳極為麻利,很快就替他梳好女子髮髻,再點綴一兩個發飾,又繞到前面給他臉上敷粉。
司馬嶸忍無可忍,皺了皺眉便要起身,立即被王蘊之按住,頓時心生不悅,不由朝她冷冷瞥了一眼,可想著她年紀尚小,又不好對他發作,只好忍耐著深吸口氣。
王蘊之笑道:“不施粉怎麼行?正面看還是個男子呀,你這模樣又不夠嬌媚,如何勾引得了永康王?”說著便朝小嬋示意,讓她繼續。
司馬嶸臉色頓時黑了:“誰說我要去勾引永康王?”
王蘊之搖頭晃腦:“永康王出了名的好酒好色嘛,堂兄叫你男扮女裝,不是勾引他還能是什麼?”
司馬嶸:“……”
王蘊之笑嘻嘻地看著小嬋給他略施薄粉,又稍許畫眉點唇,見他臉上妝容清淡自然,冷硬的線條添了幾分柔和,終於滿意了。
司馬嶸道了聲謝,起身便要離開。
王蘊之又攔在他前面,提著自己的裙擺輕盈靈動地走了兩步,垂在裙擺上的綢帶隨之翩然起舞,接著回頭看向他,脆生生問道:“你可學會啦?”
司馬嶸嘴角一抽,沉著臉大步離開,下樓時還聽到身後哀其不爭的一聲歎息。
匆匆趕去永康王府,路上倒是不曾引起多少人的側目,想必自己除了腳下生風之外,橫看豎看都極像個女子,到了離王府門口不遠處,司馬嶸停了停,腳步沉穩地走過去,到了跟前也不說話,就直直立著,微微抬頭朝門裡面望去。
門口的護衛起先倒是頗為驚豔地打量他,可見他站得久了不免面面相覷,皆是一臉莫名,有一人便忍不住沖他喊:“你是何人?一直站在這裡做什麼?”
司馬嶸淡然掃他一眼,並不答話,繼續往裡面看著。
永康王府對待陌生男子與女子的態度大不相同,那護衛見他不答話,竟也不惱,只是有些不解,想著府中有幾位客人在,這女子不會是來找人的吧?
護衛再次開腔:“這位姑娘可是要找什麼人?”
司馬嶸點點頭,又擺擺手,折了一截樹枝在地上寫下兩個大字:丞相。
護衛們見他竟是個啞巴,紛紛惋惜,很快便有一人進去通稟了。
司馬嶸心中暗笑,這前後差別這麼大,永康王倒真是能裝。
此時王府內笙歌豔舞,王述之正在飲酒,主席上坐著永康王,下首坐著謝卓,謝卓的來訪讓他微微訝異,不過今日橫豎就是飲酒作樂、談論風月,暫時倒是不必多想。
三人談笑風生,身側皆有美人相伴。不同的是,永康王極是放浪形骸;謝卓雖儒雅風流,倒也有君子之風;王述之原本打算擺出一副放曠不羈的模樣,可心裡總惦記著司馬嶸,竟只顧著飲酒談笑,倒將那女子撂在一旁了。
永康王醉眸瞟過來,似有些不滿,正在這時聽到下人來耳語一番,大為詫異,不由笑起來:“早就聽聞丞相風雅,今日一見,差點以為是坊間誤傳,想不到竟是真的,快將人帶進來罷。”
王述之心中詫異,笑道:“不知永康王何出此言?”
永康王哈哈大笑:“丞相惹下了風流債,自己倒忘得一乾二淨,如今人在門口都快站成瞭望夫石,本王甚是憐惜啊!”
王述之聽得心裡咯噔一聲,想著莫不是堂妹胡鬧,找到這裡來了?當即就生出怒氣,正要起身出門將她趕回去,就見一名紅衣女子隨著下人抬腳跨過門檻,款款走上前來。
那女子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走路不見半分婀娜,身形又較為高挑,自然不可能是堂妹,王述之暗暗松了口氣,卻不由自主地盯著人看,心中竟有些似曾相識的怪異之感。
司馬嶸目不斜視地越過他,正要拱手,忽然想起自己的扮相,忙襝衽行禮,抬起頭看向永康王,卻不開口說話,朝自己指指,又擺了擺手,雖神色疏淡,可看在旁人眼裡卻是一番與眾不同的神韻。
永康王愣了半晌,回神後笑道:“去丞相身邊坐著罷。唉……想不到竟是個啞女,倒是可惜了這麼好的姿色,丞相莫不是因此嫌棄人家了?”
王述之微挑眉梢,心思轉了轉,卻不知永康王唱的是哪一出。
司馬嶸行過禮表示謝意,轉身淡淡地看向王述之。
王述之倏地瞪直雙眼,一臉的不可置信,甚至因驚訝過度,倒吸一口涼氣,哪裡還有半分清雅風度,就差將手中的酒壺給摔了。
司馬嶸從未見他如此失態過,突然覺得有趣,憋著笑一步一步走近,見他左手邊坐著那名女子,便在他右手邊入座。
那女子心思一直在王述之身上,只當司馬嶸是個隨從,因此從未注意過他,此時竟完全認不出來,看向他的目光隱含嫉妒,不由朝王述之身邊靠過去一些。
永康王哈哈大笑:“丞相左擁右抱,羨煞旁人呐!”
王述之正愣神,目光緊緊鎖在司馬嶸的臉上,待他離自己近了,不由湊到跟前細細地看,低聲問:“你怎麼來了?”
司馬嶸側眸,抿緊唇,示意他自己是個啞巴。
王述之抬眼看看他頭上的髮髻,又垂眼看看他身上的裙裝,目光落在他挺起的胸脯上,頓了頓,神色頓時變得古怪,“噗”一聲沒忍住,抬袖將他攬住,抱著他就是一通悶笑,最後又大笑出聲,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司馬嶸臉色頓時變得很不好看。
永康王詫異道:“丞相這是怎麼了?”
王述之攬住司馬嶸就再不鬆開,手一緊,強迫他靠在自己胸口,看著他晃到眼前的髮髻差點又要笑,忙忍了忍,道:“永康王有所不知,非下官薄情寡義,下官對清清可是日思夜想……”
司馬嶸聽到“清清”二字,狠狠一抖,全身汗毛直立。
王述之歎息一聲,接著道:“奈何清清對下官忽冷忽熱,下官以為自己在他心中並無分量,心中甚是失落,只是沒想到他今日竟會主動尋來,下官實在是……實在是欣喜若狂呐!”
永康王聽得大笑:“想不到本王今日要成就一段佳話呀!”
王述之輕輕一笑,側頭將唇抵在司馬嶸耳邊,嗓音沉啞:“你去而複返,又如此扮相,可是因為吃醋了?”
司馬嶸朝永康王瞥一眼,忽地後悔自己裝啞巴了。
王述之猜到他的心思,低聲笑道:“在永康王面前,不必正經。”說著不等他反應,忽地將他摟緊,俯身吻在他唇上。

第三十六章

唇上貼過來一片溫熱柔軟,司馬嶸猝不及防,一下子愣住了,只覺得那熟悉無比的氣息將自己從頭到腳籠罩住,縈繞成解不開的心魔,在心口咬開一道霍大的口子,所有清醒的理智悉數從這口子裡流走,一時竟忘了掙扎,等他反應過來時,雙唇忽然被鬆開,不由再次一愣。
永康王顯然將這一短短的瞬間盡收眼底,先是怔了怔,隨即哈哈大笑,就連坐在對面的謝卓也十分爽朗地笑起來,年輕女子亦是捂著嘴,頗為豔羨地看著司馬嶸。
王述之依然將他禁錮在自己身前,抬起頭,對紅光滿面的永康王舉盞笑道:“今日虧得永康王允清清進來,下官才能明白他的心意,永康王實乃下官的貴人啊,請允下官敬這一杯酒!”
永康王再次大笑,頗為豪爽地端起酒來與他一飲而盡,歪靠在美人的懷中,醉醺醺地眯著眼打量他。
此時司馬嶸只覺得摟在腰間的手炙熱滾燙,似乎能穿透層層衣物,緊緊烙在肌膚上,忍不住覺得喉嚨幹啞,唇上更是一片酥麻,鼻端淡淡的清幽之氣半晌褪不去,待回過神後,面色頓時黑得如同塗了一層濃墨,咬牙切齒:好你個王述之,竟然攻人不備!
司馬嶸心頭火氣,迅速將腰間的手扒開,抬起頭冷著臉不再理會他,目光投向坐在對面的謝卓。
謝卓正與永康王談笑風生,不經意間看過來,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忽地愣住,眼底閃過一道疑惑之色,隨即又垂下眼去,輕輕搖頭自嘲一笑。
王述之轉頭對另一側的女子吩咐道:“今日沒你什麼事了,你先回去罷。”
那女子抬起水潤潤的眸子看著他,心有不甘,咬了咬唇:“夫人有交代……”
“不必了,有清清在此即可。”王述之雖對她毫無感覺,可畢竟她是母親為自己找來的,因此對她倒也客氣。
那女子本就仰慕他,此時見他語氣溫和,不由眸子一亮,面露希冀:“我可以與清清姐姐一道……”
王述之原本是想將她打發走好方便自己與司馬嶸說話,見她如此糾纏,不由冷下臉來:“你只管回去,夫人準備的賞銀一分都不會少,你還有何不滿意的?”
女子咬緊下唇,心知這丞相不是自己能妄想的,便不再多言,垂眸應了聲是,滿臉失落地退了下去。
王述之見左右無人了,便湊到司馬嶸耳邊,剛想開口說話,卻忽然改了主意,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
司馬嶸差點從席上蹦起來,扭臉怒瞪著他。
“別發火,我與你說正經事呢。”王述之低笑著輕聲安撫,耳語道,“今日多虧有你,先前永康王見我盡顧著飲酒,怕是以為我不夠誠意,三番五次言語試探,你一來,我便與他一副德行了。”
司馬嶸冷著臉斜睨他,卻苦於無法說話,一股無名火堵在喉嚨間發洩不出,只好深吸口氣忍了忍。
這邊二人眉來眼去,落在旁人眼裡自是另一幅光景,永康王先前見那女子出去,並未放在心上,可過了許久還未見她回來,不由眯了眯眼,張嘴接過美人遞過來的荔枝,笑道:“丞相怎地好端端將人打發走了?”
王述之笑起來,且笑得頗為春風得意:“清清吃醋了。”
永康王一愣:“丞相不是說清清姑娘對你不冷不熱麼?怎的又吃起醋來了?”
“唉……下官今日算是想明白了,清清之所以不冷不熱,正是因為他吃醋,心中埋怨呐!”王述之說著手一動,猛地將司馬嶸拽倒,一手壓在他胸口,強迫他仰躺在自己膝上,低頭笑看著他,“清清,我說得可對?”
對你祖宗!
司馬嶸怒火騰騰,見他越湊越近,面上猛然僵住,直覺不妙,連忙抬手推他。
王述之卻毫不退讓,硬是俯身貼向他唇邊,一拂袖將二人擋住,斂起笑意,眸色變得認真且灼熱起來,嗓音低沉如同囈語:“晏清……”
司馬嶸聽得氣息粗沉了幾分,眼中生出慌亂,想再次抬手推他,卻猛地讓他堵住了唇,且力道極重,重得他氣息一滯,又轉急促。
王述之氣息灼燙,不由分說抵開他雙唇,撬開他牙關,長驅直入。
司馬嶸身子狠狠一顫,也不知是因為眾目睽睽之下不好動靜過大,還是自己失了心神,竟忘記掙扎,由著他亂闖撩撥起來。
王述之心中狂喜,不管不顧地將他狠狠吻了一通,感覺腹內竄起火來,忙將他鬆開,二人從近處互相看著對方,眼眸同樣的漆黑深沉。
王述之貪戀地盯著他被吻出幾分水潤的雙唇,迅速轉開目光緩了緩,再次恢復先前的笑容,直起身若無其事地飲酒。
司馬嶸亦是及時回神,沉著臉從他身上起來。
二人的曖昧之舉,因大袖遮擋,將旁人的目光都隔絕在外,至於他們躲在後面究竟是行親昵之舉,還是悄聲耳語,亦或是調笑,這就只能任人揣度了,而且司馬嶸雖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瀾,面上卻分毫不顯,只有耳尖兩點微紅,卻也不易察覺,一時倒有些叫人捉摸不透。
王述之原本就是一身風流瀟灑之氣,眼下這麼一來,更顯放蕩不羈,頓時便合了永康王的胃口。
談笑間,永康王明顯熱絡了許多,酒酣之際,眯著眼醉醺醺地笑道:“本王不久前剛得了一幅畫,難得丞相前來,不妨替本王看看,品鑒一番,如何?”
王述之眸色一閃,拱手笑道:“下官榮幸之至。”
相較之下,永康王對謝卓雖然客氣,卻並不十分熱絡,也不曾尋任何藉口將他留下來,可見謝卓今日也是頭一次來訪,與永康王並不熟。
司馬嶸暗自琢磨了一番,心中輕輕一歎。
在一大批南渡的中原冠帶中,陳郡謝氏為新出門戶,與底蘊深厚的琅琊王氏根本無法相比,甚至還被不少舊世族嘲笑稱:新出門戶,篤而無禮。
雖說底蘊不厚,可地位倒也不低,當今太后便出自謝氏,且深得先皇寵愛,可惜太后一直無所出,為保住娘家與自身地位,便挑了一名謝氏女許配給太子,也就是當今皇帝,用以牽制這個並非親生的兒子。
這名謝氏女正是司馬嶸的生母,可惜因難產香消玉殞,本應順理成章立為儲君的兒子又被害成廢人,算是徹底斷了家族的指望,太后與皇上並不同心,想要再往宮中塞娘家女兒,卻比不得先皇在時那麼容易了。
大晉朝廷受門閥世族牽制,各世族又互相制衡,在這錯綜複雜的龐大蛛網中,姻親的作用不容小覷,謝氏先後出了兩個皇后,卻都不曾派上大用場,其中的遺憾可想而知,如今謝氏傑出之才不少,家族處境卻有些尷尬,地位高、門望低、官職多、實權少。
司馬嶸看向謝卓,不管他今日前來究竟是想利用永康王,還是生了不臣之心,打算輔佐永康王,橫豎都是為了家族利益,不過他的君子做派顯然不投永康王的脾氣,此時受了冷遇,面上倒是儒雅依舊,恐怕實際上正憂心忡忡。
司馬嶸不著痕跡地盯著他看了許久,見他目光轉過來,便對他微笑頷首。
謝卓怔了怔,回以一笑,眼底卻再次閃過一抹疑惑。
宴席結束,王述之與謝卓道別後隨永康王去了書房,司馬嶸身為“女子”,自然是不能跟過去的,如此倒正合心意,眼瞧著謝卓抬腳離開,忙跟了上去。
謝卓聽見動靜,轉身一看,微微有些愕然:“清清姑娘怎麼不等丞相一起走?”
他們此時正在院中,隨行的僕人還在外面,左右無人,司馬嶸笑了笑,折了一根樹枝寫道:謝太守可是覺得我像一個人?
謝卓心中大驚,面上卻不動聲色,盯著他看了一眼,點頭而笑:“清清姑娘聰慧過人,看來是在下今日唐突了,清清姑娘的確與在下一位族妹十分相像。”
說是族妹,不過含糊其辭,司馬嶸心中瞭解,便抬腳將地上的字跡蹭掉,低聲開口:“舅舅慢走。”說著彎起唇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轉身離開。
謝卓呆立當場:這啞女開口了?聽嗓音竟像個男子?還叫我……舅舅?
眼見司馬嶸越走越遠,謝卓蹙眉站了半晌,越理越不清楚,最後一頭霧水地轉身離開,上了馬車後再次陷入沉思。
王述之出來時已近傍晚,司馬嶸與他並肩而走,低聲道:“永康王怕是沒這麼容易相信你罷?”
“自然不會相信,他雖遠離朝堂,卻並非不聞不問,也心知我王氏與四皇子過從甚密。”王述之笑了笑,牽起他的手,“不過不要緊,我與他目的一致,便可成事。”
司馬嶸想著身後還跟著兩名扈從,面色尷尬地將手掙脫出來,見他又要過來牽,忙往邊上避開半步,冷聲道:“丞相請自重。”
王述之無奈歎了口氣,不再強求,回到驛館直接跟著他進屋,笑著喊:“清清。”
司馬嶸冷著臉取下頭上的朱釵:“丞相該回去歇著了。”
王述之卻不為所動,走上前從後面將他抱住,笑道:“你今日可是接受我了?”
司馬嶸臉色一變,抬肘將他撐開:“權宜之計,你想多了。”
王述之笑意不減,拉著他的衣袖,故作哀戚:“清清,你打算吃過就不認帳麼?”
司馬嶸腦中瞬間閃過那畫面,猛地一陣心悸,忙轉身,卻不想衣袖讓他拽緊了,回頭道:“鬆手。”
“……”王述之恍若未聞。
司馬嶸眼看著他一副無賴的模樣,腦中卻想起衣袖遮擋時那雙深邃的眸子,心中大亂,匆忙轉身舉步。
“嘶啦——”半截衣袖被扯斷,二人同時怔住。
片刻寂靜後,王述之笑意濃濃,乾脆再一拉,將那截衣袖全部扯斷,一臉感慨道:“晏清今日為我斷袖,不知何日再與我分桃啊?”
司馬嶸:“……”

第三十七章

整個寒冬,北方戰事頻頻傳來不利消息,如紛紛雪片般飛入京中,先是大軍糧草難運延誤戰機,後是兗州久攻不下、損兵折將,皇帝正愁眉不展,又驚聞秦王派兵增援兗州牧張勤,庾氏大軍連吃敗仗、被迫退守,頓時就坐立不安了。
大司馬王豫趁機請戰,皇帝權衡一番,實在是找不到更合適的法子,只好點頭應允,當即下旨命王豫帶兵北上增援,此時正值冰雪消融,萬物復蘇之際,王豫此去,想吃敗仗都難。
一切盡在司馬嶸的預料與算計之中,消息傳至會稽,王述之看向他的目光再次露出深意,也不知該感慨自己相中了一個如此聰明的人,還是該哀歎這人心比天高,不知會不會有朝一日遠離自己。
司馬嶸朝他看一眼,心中微亂,面上卻神色疏淡:“永康王那裡如何了?”
“應當已經派人往京中送信了。”王述之說完頓了頓,探身隔著案幾將他的手抓住,看著他低聲道,“晏清,這世間種種,可有你喜愛的、追求的、放不下的?”
司馬嶸見他手握得緊,乾脆不掙扎了,沉沉的眸子回看著他,反問道:“丞相呢?”
“我自然有。”王述之笑意盎然,“我的身後,是整個琅琊王氏的興衰榮辱,我的面前……是你。”
司馬嶸眼底波瀾驟起,迅速移開目光,淡淡道:“兩相比較,孰重孰輕?”
王述之一愣,這聽起來有些像女子對心上人的撒嬌胡鬧之言,竟從他的口中吐出,不免有些古怪,他始終不願接納自己,卻突然說出如此曖昧的話來,難道是另有深意?
“晏清,為何我不可二者兼得?”王述之深深看著他。
司馬嶸頓了頓,鎮定道:“丞相肩負重任,當安心娶妻生子才是,與男子廝混一處,終究不妥,更何況屬下孤身一人,即便是變成女子,也無門戶支撐,于丞相無任何裨益。”
王述之莫名松了口氣,搖頭而笑:“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呐,我眼裡哪還容得下旁人?你倒是總喜愛顧左右而言他,明明是我在問你。”
司馬嶸啞口半晌,含糊道:“屬下已遇伯樂,別無所求。”
“……”王述之怔住,有些哭笑不得,“這也太敷衍我了罷?”
司馬嶸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沒多久,永康王的信入了京城送至宮內,皇上展信一看,臉色大變:“永康王病重?!”
須臾,消息傳遍朝堂。
永康王讓多年酒色掏空了身子,如今忽染大病,臥榻不起,病重中無比想念京中的親人,不免日夜垂淚,於是上書懇請皇帝允他回京安度晚年。
皇帝與永康王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可一旦涉及到皇權,親兄弟也可以反目成仇,他們二人年輕時便互相爭奪,直到先皇駕崩,他登基為帝,這皇兄才偃旗息鼓,去了封地後日日歡宴、夜夜笙歌,如同變了個人。
皇帝既擔心他的病,又忌憚他的野心,一時竟拿不定主意。
戚遂諫言道:“且不說永康王病重是真是假,他留在封地倒還好,若是入了京,不就有了結黨營私的機會?一旦他病體康復,卻尋藉口賴著不走,皇上屆時可就為難了。更何況病重之人本就不該奔波,皇上又怎能允他入京呢?”
皇帝聽得戒心更重,遂決定命人前去查探一番。
王述之早已給京中那些大臣通了氣,當即就有人上書道:“大晉以孝治天下,正所謂長兄如父,皇上聽聞永康王病重,不允他的請求也就罷了,畢竟有律法可依,但若是直接派個人去打探消息,那就是擺明瞭不相信他,這不僅寒了永康王的心,傳出去的話還有損皇上的聲譽啊!”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皇帝一聽更是為難。
四皇子匆匆趕到皇帝面前,跪在地上面露憂色道:“兒臣願為父皇分憂,請父皇允兒臣前去探望伯父,一來可表父皇心意,二來也可看看伯父病得如何了,如此豈不兩全其美?”
皇帝聽得雙目一亮,不由對這個兒子刮目相看。
太子聽聞消息,立刻坐不住了,他哪裡會給四弟立功的機會,當即就匆匆忙忙趕過去,說出的話與四弟如出一轍,又道:“兒臣身為太子,比四弟去更顯誠意,再說,兒臣也著實擔心伯父的身子。”
四皇子聽得面色不善。
皇帝看看跪在面前的兩個兒子,不用多斟酌,自然是選擇了與自己更為親近的太子。
四皇子此次前來,實際是王述之的授意,只是他並不知王述之與永康王暗中來往,更不知此事原本就是沖著太子來的,此時見太子搶了自己的功勞,心中憤懣不已,出了殿門便沉下臉,拂袖而去。
王述之接到太子離京的消息,面露笑意,對司馬嶸道:“我還得再去一趟永康王府。”
司馬嶸再一次隨他趕赴永康縣,驛館的夥計進來送水時往他手中塞了一張紙條,他找機會打開來看了看,立刻焚毀,翌日對王述之道:“丞相,屬下上回以女裝露面,這次再去恐怕不妥,永康王並不傻,他若是知道我男扮女裝,怕是又要對你起疑了。”
王述之沉吟片刻,點點頭:“嗯,那你在此歇息罷,我去去就回。”
“是。”
王述之離開後,司馬嶸出了驛館,來到後面一座小山丘的林子裡,靜靜等了片刻,便聽到附近傳來輕微的聲響,忙轉過頭,果然見到謝卓步履穩健地走來,便對他笑了笑:“舅舅神機妙算麼?怎麼知道我今日會來此處?”
謝卓走到近前,負手而立,面帶笑容將他打量了一遍,半晌才開口:“在下心中疑惑,自然要派人打探,只是不知這位公子與在下有何淵源?”
司馬嶸深知自己這個舅舅並非平庸之輩,也不與他繞圈子,便開口道:“上回在停雲殿見到舅舅時,外甥年紀尚幼,時隔多年,舅舅認不出我來倒也正常。”
謝卓聽得面色大變,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停雲殿?”
司馬嶸點頭。
“無稽之談!”謝卓拂袖冷哼,“停雲殿乃當今二皇子的居處,叫我舅舅的亦是二皇子,難道你想說你便是二皇子?”
司馬嶸再次點頭。
“且不說你如何知曉二皇子的事,二皇子常年臥榻,你卻好端端站在此處,不知你冒充二皇子,究竟是何目的?”謝卓沉著臉再次打量他。
司馬嶸心知他不會輕易相信,也不著急,只輕輕笑了笑:“舅舅應當知道,年前外甥曾吐血昏迷,後又轉醒,不過轉醒後的我已不在皇宮。”遂將當初對司馬善說過的話又對他說了一遍。
謝卓聽後更是覺得匪夷所思,蹙眉怒斥:“一派胡言!這世上怎會有人死而復生?即便是死而復生,又怎會有靈魂互換如此邪門之事?你這麼信口胡謅,究竟有何目的?”
司馬嶸深知這個舅舅與皇兄完全不同,皇兄本就性子粗,且又與自己極為熟悉、感情甚篤,那些話再荒謬,自己也能有法子讓他相信,可這個舅舅身在宮外,與自己的聯繫本就不多,再加上其心思縝密,想要讓他相信,難如登天。
司馬嶸道:“舅舅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桂陽郡,景王性子醇厚,舅舅即便不相信我,也該相信他。舅舅亦可親自去看看被帶出皇宮的那個元生,觀其言行,與年幼時的我是否相同。”
謝卓再次打量他,年幼時的司馬嶸他是見過多次的,那時便已覺得他十分冷靜,心思異于常人,且因此生了許多遺憾,想著這樣的外甥若是能治好,必能給謝氏一族帶來振興的機會。眼前這人看眉眼與氣度,的確與自己印象中的那個少年有幾分相像,只是這事情實在無法叫人相信。
司馬嶸並不指望他相信自己,淡淡道:“舅舅信也好,不信也罷,我與那元生相貌相同,舅舅不覺得這是謝氏不可多得的機會麼?”
謝卓聽他左一聲舅舅右一聲舅舅,直皺眉頭,一時並未答他的話,而是陷入沉思。
司馬嶸又道:“舅舅找永康王,難道不是為了謝氏?不過永康王有自己的勢力,即便他得了權,又能記得你幾分好?”
謝卓眼底微沉:“你的野心倒是不小,就不怕我告知丞相?”
“告知丞相對舅舅有何好處?”司馬嶸笑了笑,“舅舅不必過於憂慮,眼下我也不需要謝氏做什麼,只是我身邊連個用得著的人都沒有,想與皇兄聯絡都極為艱難,有舅舅做後盾,好歹我也安心一些。”
謝卓蹙眉看著半山腰輕捋鬍鬚,神色似有鬆動。
司馬嶸趁熱打鐵:“若是我能回宮,將來最可倚仗的自然是謝家的人,沒了舅舅與謝氏的支持,我不過是一具空殼子;而若是沒了我,謝氏想要有出頭之日也不知該等多久。不管舅舅信不信我,也不管我是真是假,我的身份是司馬嶸,只要舅舅認了我,我與謝氏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定會同心協力,舅舅有何可擔心的?”
謝卓聽得笑起來:“難怪丞相如此重用你,我這把老骨頭都快被你說動了。”
司馬嶸看著他:“舅舅若是哪日覺得苗頭不對,大可派人將我殺了,橫豎我孤身無依,對謝氏造不成任何威脅。”
謝卓再次捋了捋鬍鬚,轉頭看著他,輕輕一笑:“既如此,我先派人去一趟桂陽郡。”
司馬嶸心頭一松,淡然道:“多謝舅舅。”

第三十八章

謝卓本想派底下的人去一趟桂陽郡,可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最後便決定親自前往。
入了桂陽郡隱約感覺到一股嚴整肅穆的氣息,而且離王府越近,這氣息便越明顯,謝卓想到司馬嶸那信心甚篤的模樣,心思動了動,進入王府地界更是仔細觀察,忍不住微微吃了一驚。
大晉各世家大族皆有部曲,部曲即私兵,逢戰亂時充當兵役,農忙時充當佃農,閒暇是便是府中護衛。司馬善被封為景王,堂堂王府有那麼多部曲更是不足為奇,奇的是這些部曲看似紀律十分嚴明,神態舉止與普通世家的完全不同,若是數量再龐大一些,組建成一支大軍,其實力怕是不容小覷。
謝卓心驚之餘,不由對這個一向被稱為粗人的景王刮目相看。景王自小與司馬嶸親厚,他如今這麼粗中有細怕是少不了司馬嶸的提點,若司馬嶸當真被一個不相干的人假冒,景王又怎會隨意認同?怕是第一個便饒不了那人!
謝卓暫時不確定自己該不該信那一番無稽之談,不過看景王的潛在實力,與他們聯合倒的確不失為好辦法,如此一想,人還沒下馬車,心中便已有了計較。
司馬善與謝氏極少來往,見到謝卓突然造訪有些訝異,忙將他請進去,叫人奉上茶水,問道:“不知謝大人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謝卓笑道:“下官雖身為二皇子的舅舅,卻因入宮不方便,極少探望他,因此心中甚是愧疚,這次聽聞他隨景王來了封地,便趁機來看看他。”
司馬善笑容頓了頓:“啊……二弟他此時正在山中養病,謝大人當真要見他?”
謝卓聽得愣住:“山中?”
“正是。”司馬善臉上的笑容頗有光彩,顯然甚是愉悅,“本王在山中尋到一位世外神醫,那裡有一處藥泉,極適合二弟。”
謝卓一聽頓時面露喜色:“原來有這等好事?難怪景王要帶他過來!若是方便,下官倒的確希望能與他見上一面。”
司馬善面露猶疑,抬手撓撓下頜,正想著要不要找個閉關之類的藉口,便聽他笑道:“景王可是想拒絕下官?”
“哈哈哈當然不是!”司馬善迅速否認,“只不過那神醫脾氣有些古怪,不喜歡別人擾他清淨,本王自己都不怎麼敢過去煩他。”
“這樣……”謝卓點點頭,“實不相瞞,下官這次前來,是受丞相身邊那位晏清公子所托……”
“……”司馬善驚得雙目圓睜,“你見到他了?!”
謝卓抬眼,將他神色盡收眼底,心中的主意便更為堅定,於是將司馬嶸與自己林中密談之事大致給他轉述一遍,最後道:“不知景王可有什麼想說的?”
司馬善想不到自己這個二弟竟如此大膽,也不怕謝家口風不嚴捅出大簍子來,愣了半天才面色僵硬地開口:“本王信他……嗯,既然謝大人已知曉此事,那我帶你去山中看看也無妨。”
謝卓微微一笑,拱手道謝。
入了山,見到密林中有一間簡陋的木屋,尚未靠近便遠遠聞到各色藥草混雜的清香,木屋附近的藥泉白煙嫋嫋、熱氣蒸騰,只不過元生今日已在裡面浸泡過幾個時辰,此時正在屋內歇息。
司馬善進去時,元生正斜靠在竹榻上,手中合著一本薄冊,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是在解析醫理,而窗邊則站著一位白須老者,背對他面帶微笑地聆聽。
司馬善對老者極為尊崇,進門便首先對他拱手行禮。
元生聽到聲音抬起頭來,連忙放下手中的冊子,俯身道:“見過景王殿下。”
謝卓聽到這一聲“景王殿下”,不由愣住。
元生看到後面還跟著一個素未謀面之人,嚇了一跳,知道自己不小心說漏了嘴,頓時面露驚慌,小心翼翼地看著司馬善,猶豫著是否要改口喊一聲“皇兄”。
司馬善不甚在意地擺擺手。
他們在木屋內並未停留多久,謝卓只是以舅舅的身份關照一番,便隨著司馬善下山了,一路心中都在琢磨:二人的確長得一模一樣,不過木屋內這位性子偏軟弱一些,樹林中那位倒的確更像是自己的外甥,不管他們是否在做戲,既然他們彼此之間達成了共識,那自己就當那位是真的又如何?
回到王府,謝卓看著前面步履沉穩的司馬善,笑了笑:“不知景王可有話要下官代為轉告二皇子?”
司馬善面露喜色,高興道:“本王苦於不能離開封地,不然早就去看他了,既然謝太守方便,不妨替我捎一封信。”說著便叫人研墨,自己則擼起袖子,執筆龍飛鳳舞地書寫起來。
謝卓目光一轉,見他手臂上竟有一道長長的傷疤,且看起來是新傷,不由吃了一驚:“景王何時受的傷?”
司馬善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眸色忽地沉冷下來,隨即又大大咧咧笑了笑:“本王命大,若不是多年習武,這次怕是要讓人抬著屍骨入封地了。”
謝卓聽得更是吃驚:“景王一向與人為善,怎會遇到這種事?何人這麼大膽,竟敢行刺景王?”
“倒也並非行刺本王,是沖著元生來的,本王總不能讓他傷著,情急之下便替他擋了一刀。”
謝卓一聽頓時明白過來,隨之也沉了臉色:“二皇子已是病弱之軀,他們竟還是不肯放過,非要斬草除根才肯甘休!”
司馬善冷笑:“正因為二弟以病弱之軀都能安然活到今日,才叫他們日日忌憚、夜夜提防,如今好不容易出宮,機會千載難逢,他們又怎會放過?不過眼下已經入了封地,他們想再興風作浪便要三思了。”
司馬嶸纏綿病榻全賴庾皇后所賜,這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只是一來皇帝恩寵偏心,二來他們也拿不出證據,因此始終不能將庾氏怎麼樣,為今之計,只有除掉太子,才可叫庾氏徹底傾頹。
庾皇后在宮闈中使一些上不得檯面的惡毒伎倆,毀了司馬嶸的前程,更毀了謝氏的希望,之後又擔心司馬嶸抱負,整日想著將他斬草除根,謝氏對庾氏亦恨之入骨。
如今有這麼好的機會擺在面前,謝卓當然不想放過,拿了信便告辭,命人轉交到司馬嶸的手中。
司馬善在信中並未交代過多,只簡略說了元生的狀況與封地的兵力,以及途中遇刺一事,對自己受的傷倒是隻字未提,一來是不想讓他擔心,二來是覺得並無大礙。
當晚,裴亮滿面憂色地站在王述之面前,恭聲道:“丞相,當真不查一查晏清公子麼?上回他在永康縣私自面見謝太守,這回在市集中又收了一封信,那送信之人乃謝太守的心腹……”
“嗯。”王述之隨口應了一聲,將如意抵在額頭陷入沉思,案前的燭火映在他一對深邃的瞳眸中,讓諸多紛雜的思緒染上濃墨重彩,緩緩糾結縈繞其間,似心境般不得安寧。
裴亮見他半晌不語,遲疑道:“丞相……”
王述之手中的如意輕輕擺了擺,隨後再次陷入沉思。
晏清不是元生,這一點從陸子修上回的神態便可猜出一二,只是他如何能假扮成元生的呢?易容麼?他身上原本就有諸多古怪之處,這回又與謝卓暗中見面……說不疑惑是假的,可又不想去深究,一旦深究,自己心底堅持的那份信任就會徹底崩塌。
裴亮跟隨王述之多年,頭一回見他這麼拿不定主意,不由更加擔憂:“丞相,萬不可感情用事。”
王述之回過神來,抬眼看著他,輕聲一笑:“你也不必如此擔心,謝氏在朝中一向中立,與我們王氏又素無恩怨,更何況,晏清並不像謝氏安排過來的人,憑藉他的心思,不可能成為謝氏的棋子。”
裴亮愣了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丞相所言在理,上回在林中,晏清公子與謝太守說話時,神情舉止並無半分伏低做小的姿態。不過屬下以為,他一定有事隱瞞,只是不知會不會危害到丞相,以屬下拙見,丞相應當提防他一些,最好還是……”
“不查。”王述之起身,輕拂衣袖,“我知你忠心,只是此事到此為止,以後不要再偷偷跟著他了。”
“丞相!”裴亮大驚。
王述之沖他擺了擺手,眸中隱現笑意:“也不全因感情用事,他跟在我身邊,至今都在為我出謀劃策,即便他有心利用我,也不過與我目的相同罷了,對我並無任何影響。至於將來……唔,那便賭一賭罷。”
裴亮不明所以:“賭什麼?”
“心呐!”王述之含笑輕歎,抬腳跨出門外。
夜色濃稠,王述之借著丁點星芒朝司馬嶸那裡走去,推門而入,見他正坐在燈下看書,面上沉靜如同夜色,抬眼看過來,那對黑黢黢的眸子好似外面的夜空一般,深不見底。
司馬嶸擱了書起身相迎:“丞相。”
王述之反手將門關上,靜靜地笑看著他,待他走到近前,猛地將他拽過來抱住,一轉身將他壓在門板上,俯身籠罩下一片陰影,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抵著他唇畔深吻進去。
司馬嶸讓這他這突然襲擊弄得措手不及,尚未來得及驚愕反抗,便叫他吻得忘了神,雙手下意識攥緊,卻始終不曾抬起來將他推開。
燭芯爆出細小的火花,室內多了些曖昧的輕喘聲,王述之將他鬆開,微微側身,讓昏暗的光線照在他臉上。
司馬嶸迅速撇開目光,眸中濃重的情緒卻尚未來得及收回。
王述之打量他片刻,笑意瀲灩,嗓音沉沉:“我倒要看看,你能撐到何時。”

第三十九章

太子奉皇命出宮探望病重的伯父永康王,為了掩蓋皇帝那點打探消息的心思,有意將聲勢造得極大,宣稱皇帝擔憂永康王的身子,怕他跋山涉水病情加重,特地讓太子前去問候陪伴,確保能經得起折騰,再由太子親自接到京城居住。
如此一來,既沒有拒絕永康王的請求,又可昭示皇帝的誠懇之心,百姓們皆言太子孝順,更是誇讚皇帝與永康王兄弟情深,倒是讓皇帝司馬甫著實高興了好一陣子。
春寒料峭,雖然沿途的柳條皆已抽出嫩芽,可鑽出馬車時還是叫迎面一陣寒風割得面皮生疼,太子縮了縮脖頸,放下簾子重新坐回暖和的馬車內,吊梢的眉眼間飛出一絲不耐:“還有多久才能到?”
跟在外面的太子舍人于俊達連忙恭聲應道:“過了前面那座浮橋就離會稽不遠了,最快一日能到永康,最慢兩日。”
太子“嗯”了一聲,想了想,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笑容:“丞相怕是也快要回京了吧?”
外面答:“正是。”
“哼!我去看望永康王,你另外派人去王氏查查底,看看除了大司馬那一支,他自己還有多少兵力。”太子冷笑一聲,又道,“難得來會稽,可不能白來。”
“這……太子查他的兵力做什麼?咱們可不能硬碰硬,萬一將他惹惱了,大司馬那邊一旦班師回朝,咱們可是鬥不過呀。再說,要真鬧出大亂子來,皇上也不見得就高興。”
太子皺著眉:“查一查又不傷身,查清楚了不也利於下回想對策麼?”
于俊達聽他沒有要亂來的意思,松了口氣,忙道:“太子殿下說的是。”
太子這才眉頭舒展。
又往前行了一段路,在靠近浮橋時,于俊達探頭看了看,抬手喊了聲停,揚聲吩咐道:“前面的浮橋不比平地,你們先去探一探,若有異狀即刻來報。”
“是。”幾個打頭的護衛領命而去。
這浮橋橫跨在支江的江面上,兩端相去甚遠,底下的江水並不洶湧,此時無風無浪,浮橋上尚算平靜,離浮橋不遠處還有兩座碼頭,碼頭處泊著四五隻不大不小的渡船。太子這次出門帶的人多,又是馬又是車還有那麼多隨從護衛,乘船極為不便,只能從這浮橋上過。
等了片刻,太子有些不耐煩,便掀簾探出身子遠眺,眼見那浮橋無風時也輕微晃悠著,心裡莫名敲起鼓來:“這浮橋結實麼?不會一陣大風就刮跑吧?”
“太子殿下放心,這浮橋搭了好些年,人來人往從未出過事,上回庾大將軍南征,幾十萬大軍從這裡過,也不曾出任何岔子。”于俊達說著抬頭看看天,又道,“就算經不住大風,那也需有風才行,依下官看,今日到夜間都不會起風。”
太子一聽頓時心中大定,因嫌外面涼,也就不再多言,滿意地放下簾子縮回去了。
過了許久,探路的護衛匆匆趕回來,稟道:“回太子殿下,浮橋的每塊木板都查過了,浮橋那頭的林子也仔細搜過,不見人跡,也並未發現任何異端。”
太子露出滿意的笑容,隔著簾子道:“好,接著趕路。”
馬車再次前行,上了浮橋後便聽到車底下軲轆壓在木板上傳來的陣陣“咯吱”聲響,車身隨著浮橋上下左右輕晃,卻晃得並不厲害,太子坐在車內頗為享受地閉目歇息。
行到中間時,車底下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喀嚓”聲,太子倒也機敏,察覺這有些像是木板斷裂了,立刻睜開雙眼,正要開口問詢,忽然馬車後輪一顛,身子隨之一歪,整個人都仰躺下去,頓時驚得面如土色:“于大人!”
叫聲未落,馬車的前輪又是一顛,隊伍前後的護衛發覺異樣時,還沒來得及查看,就聽“轟隆”一聲巨響,整個馬車突然失了支撐,直直往江中掉下去,伴隨著一陣淒厲的馬嘶,前後離得較近的幾名護衛也因腳下的木板突然斷裂,隨著馬車一同摔入江中,發出震耳的聲響。
這浮橋搭在江面上,說高不高,說低也不低,這麼直直掉下去,不說淹死,也會摔暈,更何況如今水中仍寒意未褪,若是不及時將人救上來,凍死也是極有可能的。
浮橋上頓時一陣慌亂,太子若是出了事,他們一個都跑不了,此時哪裡還顧得上別的,水性稍微好一些的便全部跳了下去,于俊達是個文人,親眼目睹馬車掉下去,被驚得神魂俱飛,瞪大眼立刻下令:“快退回岸邊,去找船家順流而下!務必將太子安然無恙地救回來!”
隊伍前面那些人全都傻了眼,想退也退不過來,只能看著中間斷裂的一大塊乾著急。
于俊達恨鐵不成鋼地怒駡:“都不長腦子麼!退不回來就往前走!到對岸去!”
頃刻間,浮橋上亂成一團。
于俊達稍稍冷靜下來,心中大惑不解:明明之前已經探過路,那些護衛將橋上都仔細檢查過了,怎麼會突然出現意外?而且這意外未免太過巧合,偏偏就發生在太子的馬車底下……
等到隊伍往兩邊散開,于俊達扶著鎖鏈走至中間仔細查看,見那些斷裂的木板已經悉數落入江中,左看右看都看不出異樣來,不由蹙了蹙眉,沉思道:難道當真是個意外?
于俊達帶著大批侍從護衛背著冷汗搜尋太子時,另有二人著一身濕衣悄摸著穿過樹林,跨上馬背,直奔永康縣。
這二人先前並未被發現,是因為他們藏身於江水中,一直等到探路的護衛離開才慢慢探出頭,之後便攀著草藤樹根爬上去,撿起埋在草叢中的火摺子,又一個翻身,扣著鐵鎖反吊在浮橋下面,身法靈活地攀爬至浮橋中間。
二人分別在兩處垂著繩子的地方停下來,打火將繩子點燃,又迅速撤離,火苗順著長長的繩子一路往上蔓延,因在浮橋下面,完全不引人注目,而與繩子相連的那幾塊木板則早已塗上了火油。
太子的馬車行到浮橋中間,點著火星的繩子緩緩燃燒至盡頭,木板即刻燃燒,卻因為被上面緩緩前行的馬車擋住,並未有人發覺,不過片刻功夫,燃燒的木板便崩然斷裂。
消息傳回永康王府,永康王面露笑意,一面派人前去打探消息,確認太子究竟如何了,另一面著人去告知王述之,王述之看完信倒是面色淡然,不過也即刻命人前往浮橋周圍緊盯。
司馬嶸坐在他身旁眼觀鼻鼻觀心,上回王述之與永康王談了些什麼自己並未多問,不過如今看來,這一出倒有些像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想必是王述之提出來的,便道:“丞相當時說了這計謀之後,永康王即刻便答應了麼?”
王述之側眸看著他,興味盎然:“你怎知不是永康王的幕僚提出來的?”
司馬嶸笑了笑:“屬下以為丞相還記恨著上回遇刺一事,有心以牙還牙。”
“嗯。”王述之笑起來,又道,“永康王應得可是毫不猶豫,我以前倒真是小瞧了他。”
司馬嶸眸色沉了沉,他自己是恨不得太子死個徹底,不僅僅因為立場,更因為多年積攢下來的仇恨,可永康王與太子並無私怨,又是親伯侄,說到底不過是為了一個皇位,想要對付太子可以有許多法子,如今卻選擇了這麼狠辣的手段,不免叫人心生警惕。
“永康王再能幹,也不見得會成為明君。”司馬嶸抬眼,淡淡道,“丞相可曾後悔選擇他?”
王述之勾起唇角:“誰說我選他了?”
司馬嶸面露詫異。
王述之搖頭而笑:“半斤八兩罷了,誰繼承皇位,有什麼差別?太子一心與我王氏作對,我自然要將他扳倒,至於其他人,只要他們不整日盯著我身後的家族,我助他保住江山又如何?”
司馬嶸垂眸沉默片刻:“琅琊王氏位高權重,換成誰都不會放心,丞相難道指望一輩子與皇帝共擁江山麼?”
王述之微挑眉梢,訝異地看著他:“晏清何出此言?”
司馬嶸頓了頓:“屬下妄議了,丞相恕罪。”
王述之“噗”一聲笑起來,握住他擺在膝上的手:“坐得這麼端正,說話又如此刻板,你真是十七歲……哦不,十八歲的少年郎麼?”
司馬嶸垂眸盯著自己被握住的手,心頭滋味難辨。
王述之笑道:“君臣相得談何容易?我王氏並無逾越之心,可皇帝不見得這麼想。”
司馬嶸彎了彎唇角,低垂的黑眸中卻滑過一絲冷意:“丞相所言極是,只是丞相別忘了,王氏不止丞相一人。”
王述之笑意頓了頓,抬手將他的臉捧起來,目光深深地看著他:“晏清,你今日……”
“咄咄——”外面忽然響起敲門聲。
王述之愣了一下,有些無奈地收回手,揚聲道:“進來。”
裴亮推開門大步而入:“丞相,太子被救了!”
司馬嶸一聽,頓時蹙眉。
王述之拂袖起身,不慌不忙道:“太子不通水性,江面又甚寬,看著風平浪靜,底下暗流卻不小,他竟然如此輕易就脫身了?”
“是,探子回報,與他一同落水的護衛中,有人尚且清醒,將他從馬車內拽出來,雖很快暈過去,卻順流而下,被江邊農家給救了。”
“確定?”
“屬下確定。”

第四十章

王述之問清楚太子所在,轉身走到一旁,盯著懸掛在牆上的地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一片林子處,笑起來:“若他們明日一早便動身,且不改道的話,入夜後定是在這林子裡歇息。”
裴亮跟過去看了看,面露疑惑:“若他們動身遲了,或是改了道呢?”
“不會,太子性子急躁,出了這麼大的意外,無處發洩憤懣,必定急著趕赴永康縣,怎麼會在路上多耽擱?更何況,他也沒那份先見之明,就算猜到落水乃人為所致,也不會料到還有後招,好端端繞遠路做什麼?”
裴亮聽得連連點頭,又問:“那丞相的意思,是需要屬下派人去林中埋伏麼?”
“不妥,此事不必我們出力,交給永康王便是。”王述之蹙眉搖了搖頭,“不過埋伏圍攻容易惹禍上身,不妨半夜將他們周圍的林子草木點了,叫他們查不出證據來,橫看豎看又是一出意外才好。”
裴亮聽得大吃一驚:“林子點了?這林子可不小,火勢起來的話恐怕要將整片山給燒了,那還得了?”
“放心,燒不著。”王述之笑了笑,回頭走到司馬嶸身邊,“晏清快替我寫一封信,稍後我叫人送去永康王府。”
“是。”
浮橋上斷裂的木板已經連夜換新,太子被救後又折騰了許久才悠悠轉醒,驚魂未定間不敢再走那浮橋過,便帶著大隊人馬一趟趟地乘渡船過江。
過江後行了一整日的路,太子面孔蒼白,顯然是落水傷了身子,又沒了馬車,坐在光禿禿的馬背上只能用幾層厚厚的衣裳將自己裹緊,時不時便要打一連串噴嚏,到傍晚時分實在撐不住了,差點一頭栽倒,連忙喊停。
此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唯有前面不遠處的山坡上有一片林子,太子甕聲吩咐道:“林子邊上冷,我們往中間走走,說不定能避避風。”
眾人領命,往裡探尋一番,找到林子較密之處停下,在中間空地上壘起高高的柴火堆,又煮了薑茶給他驅寒。
天色漸黑,林子裡慢慢沉寂下來,眾人坐成一圈,將太子、于俊達等人圍在中間,因南方的山林不大有猛獸出沒,便安心地東倒西歪陷入夢境,鼾聲迭起。
太子錦衣玉食慣了,何曾遭過這種幕天席地的罪,昏昏沉沉間時而覺得這次的確是意外,時而又覺得是有人刻意為之,奈何看不出什麼端倪來,不由心中煩悶、咬牙切齒,最後也不知迷糊了多久,終於靠在一棵半人粗的樹幹上睡去。
夜裡有些涼風,林子周圍輕微的沙沙聲響掩蓋了不遠處極細小的動靜。
一道火光貼著地面亮起,迅速繞著這一群人劃出一道火圈,火圈接觸到附近的草木,騰一下燃燒起來,且順著高大的數木與成片的草地,越燒越旺。
“不好!起火了!”一道驚慌的喊聲在夜色中乍響,所有人都驚醒過來,頓時亂作一團。
太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看清面前的形勢,頓時驚得面如菜色,一時六神無主,不知該如何是好,跳起來急急喊道:“馬!馬呢!”
馬為稀缺之物,帶得並不多,此時因受到驚嚇正拼命地掙脫,一旦被人松了繩索,立刻就撒開蹄子亂闖著往外沖,幾匹膽小的猶豫之下讓人牽住,看到別的馬沖出去,也跟著跑向火圈,將拉著繩子的人拖得拽倒在地,迅速淹沒在火勢中。
火燒起來沒多久,卻勢頭越來越旺,太子瞪大的雙眼中滿是驚恐:“滅火!快滅火!”
傍晚埋鍋造飯倒是打了不少水來,可當時已經用光了,此時眾人找不到水源,急得滿頭大汗,只好沖到邊上用腳踩,一不小心引火焚身,忙迅速將衣裳脫下來,抓在手中往火上拍打,卻是一陣徒勞。
于俊達深吸口氣,冷靜下來,揚聲道:“都給我過來!”
太子一驚:“過來做什麼!火勢越來越大,再不撲滅就燒過來了!”
于俊達顧不得解釋,指指擺在中間的鍋:“都過來小解!”
眾人聽得一愣,也顧不得多想,全都圍上來,對著這口兩個時辰前還用來做飯的鍋便開始解衣帶,不過有些人原本就嚇得快要尿褲子,有些人卻嚇得死活尿不出,一陣稀稀拉拉的水聲,換了幾撥人,最終還是將一口鍋給填滿了。
于俊達動手將太子的衣裳扒拉下來,顧不得他驚怒交加的呵斥,乾淨俐落地扔進氣味刺鼻的鍋中,快速抖了抖又拎起來,給太子兜頭罩下。
太子再次面色大變,正要張口大罵,就讓他推了個趔趄:“殿下快出去!再晚就來不及了!”說著自己也脫了衣裳扔進鍋內。
眾人見到有一絲生機,全都面露喜色,不少手中還拽著早已脫下來滅火的衣裳,行動起來比于俊達還快,爭先恐後地往鍋中扔衣裳,你推我搡、互相爭奪,再次亂作一團。
太子若是死了,他們一個都活不成,自然齊心協力救太子;而太子若是有機會逃出生天,他們便只顧著自己了,哪裡還管他人的死活。
太子雖落了水身子虛得厲害,可面對鬼門關,平白添了不少力氣,當即就面色難看地捂起口鼻,另一手將衣裳裹緊,眯著眼狠狠一咬牙,不要命似的往前沖,很快就被一陣熱浪席捲,頓時嗆得咳起來,腳下卻不停,又差點撞到一棵燃燒的樹上,急忙閃身避過,總算有驚無險地突破重圍。
正要鬆口氣時,背後忽地一燙,太子回頭看身上著了火,驚得魂飛魄散,又見林子裡的火勢不停地往外擴,正朝自己蔓延過來,急忙趔趔趄趄地撲到地上打滾,滾了幾圈終於離火遠了些,忙面無人色地爬起來,剛準備抹把臉,卻聞到手心一股騷味,頓時臭了臉色,一臉嫌惡地將裹在身上的衣裳甩開。
接著又不斷有人沖出來,同樣帶著一身的火,滾了幾滾後利索地爬起來,帶著太子迅速撤離,一直跑到林子外面較為安全處才停下來,一轉頭見於俊達也順利逃出,太子稍稍松了口氣。
林中傳來驚恐淒厲的慘叫,聽的人頭皮發緊,太子目光陰沉地盯著面前的熊熊大火,原本以為這場火至少要燒到天明,沒想到卻很快就歇了下來,回頭一數,竟少了半數人,不由暴跳如雷。
接連兩次發生意外,傻子都覺得有問題了,太子沉著臉,嗓音幹啞,咬牙切齒:“一定是王述之!”
于俊達面露遲疑:“不見得罷……”
“不是他還能是誰!”太子怒不可遏,“上回沒將他殺死,這回他就報復過來了!”
于俊達原本言外之意是太子樹敵不少,無憑無據就一口咬定王述之所為,不大妥當,可又聽說太子曾派人行刺過人家,頓時就吐不出話來了。
天亮之際,太子命人去林子裡仔細查探,自己則因為兩次遭難,腦袋開始昏昏沉沉。
過了半晌,查探的人回來稟報消息:“回太子殿下,林中有一圈樹被人砍了,昨夜著的火正是燒到那些樹樁處才停下來的。”
太子睜開眼,目光有些渙散,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橫眉怒駡:“這必然不是意外了!王述之真是好大的狗膽!待我登基為帝,頭一個便將他王氏誅滅九族!”
于俊達聽得冷汗淋漓,皇帝還在,太子便喊著登基,他們這些人想不裝聾作啞都不行,可即便太子登基做了皇帝,沒有合適的罪名,也是不能將王氏滅族的,哪怕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那也要看看手握重兵的大司馬願不願意。
于俊達聽著太子的罵罵咧咧,一聲都不敢吭。
太子罵完後只覺得天旋地轉,抬手想拍拍腦袋,卻聞到衣袖上一陣尿騷味,面色驟黑。
為了逃命,他們帶出來的一應物什都被火燒得乾乾淨淨,如今別說多餘的衣裳,吃的喝的都成問題,算算離永康縣不遠了,太子頭重腳輕地讓人扶著站起來,冷聲道:“走!”
太子先是從水裡被救,後又從火中逃生,竟然命大如此,這下子別說永康王面色不好,就連王述之也笑不出來了。
雖然他們抓不出證據,可此事彼此心知肚明,原本兩方就私怨已深,倒是不怕再添幾筆仇恨,可沒有徹底結果太子的性命,終究算是白折騰一場,叫人心中不痛快。
司馬嶸亦是有些失落,想了想,又冷笑起來,暗道:庾氏始終視我為眼中釘,卻一直沒法子將我除去,想必他們比我心中更不痛快。
王述之在書房內輕叩著如意來回踱步,眉頭緊鎖:“唉……太子實在命大,看來硬碰硬是不可為了!為今之計,還是只能從永康王那裡入手。”
司馬嶸垂眸,半晌後沉吟道:“丞相不妨叫永康王出去相迎。”
王述之腳步一頓,抬眼看著他,心中迅速思索一番,面露喜色。
永康王原本就是裝病,若出去相迎,那就更顯精神抖擻了,此時太子正怒火中燒,再讓永康王一激,定會氣得沒了章法,至於後面,那就看太子回京後要如何告狀了。
王述之讚賞地朝司馬嶸看了一眼,走回案前坐下,快速寫了一封信,揚聲將裴亮喊進來,吩咐道:“派人將此信送去永康王府,快一些!”
“是。”

第四十二章

太子帶著所剩不多的殘兵忍饑挨餓趕了一整日的路,終於趕到永康縣,此時時近傍晚,家家戶戶炊煙嫋嫋、香氣四溢,饞得他們眼珠子都冒出綠幽幽的光來。
這一路著實夠辛苦,他們沒有可換洗的乾淨衣裳,走一路尿騷味便飄一路,尤其過了正午,讓日頭一曬,這味道就更刺鼻了,以致有人去農家敲門討些吃食都讓人一臉嫌惡地轟出來。
太子手底下的人又豈是善茬?太子就更不必說了,受到如此待遇當即便惡語相向,不僅揚言要砍人家腦袋,還挽起袖子準備開搶。
可惜百姓們早見慣了各種戰亂,見他們如此邋遢,只當他們是山上下來的流寇,操起鍋鏟敲敲打打把鄉鄰全喊過來,五大三粗的莊稼漢、粗腰粗腿的農家婦,全都擼起袖子扛起鋤頭,比他們還兇狠。
太子一行如喪家之犬般灰溜溜地逃走了,心中又是堵又是恨。
太子腹中空空,先還唱空城計,後來空城計都唱不動了,只覺得雙腳踩在雲端,輕忽縹緲,再加之先前又是落水又是著火,傷身又傷神,此時已經兩眼直冒金光,見路人捂著口鼻紛紛退避,也顧不得生氣發怒了。
一夥人期期艾艾地走,正垂頭喪氣,忽然聽到一陣紛亂響亮的腳步聲,抬頭一看,上百號部曲裝扮的男子蜂擁而至,將他們團團圍住,拔出各自腰間的佩刀,在夕陽下閃閃發光,晃得他們更加頭暈。
“哪裡來的匪寇?抓起來!”當先之人怒喝一聲,揮手就下了命令。
太子一聽頓時急了,正要開口呵斥,就聽旁邊的于俊達揚聲喊道:“慢!這可是太子殿下!”
路邊的商販見此處劍拔弩張,紛紛收拾攤子準備退避,聽到“太子殿下”,目光齊齊轉過來,愣了愣,哄然大笑。
太子一張臉漲得通紅,又怒又恨。
喊話之人顯然是永康王府的護衛首領,看都不看他一眼,呵斥道:“永康王病重,誰不知太子要來看望他,你們這些粗鄙之人也敢冒充太子,罪當致死!來人,將他們全抓了,萬一驚擾永康王,你們擔待得起麼!”
“是!”這一聲震耳欲聾,眾人應完立刻上前抓人。
太子這一行人原本倒也身手不錯,奈何一路遭了不少罪,元氣大傷,士氣也不振,不消幾下就無力反抗,一個個讓他們給捆得個結結實實。
太子大怒,扭著身子罵:“好大的狗膽!孤此趟可是奉了父皇的旨意,見聖旨如見天子,你們竟敢以下犯上!”
于俊達也慌了神,一邊掙扎一邊好言好語道:“這位的確是當今太子,我們可是帶了信物的。”
護衛首領斜睨著他們,一臉不耐:“信物在何處?”
“在孤身上!”太子見他似有鬆動,當即便梗直了脖子,咬牙切齒地怒瞪著他。
一人上前往他身上摸了一通,果真從他胸口掏出一卷明黃的物件,瞧著的確像聖旨,卻有些皺巴巴的,護衛首領接過去,展開來一看,皺了皺眉,又抬眼看看太子,見他神情倨傲,便冷笑一聲,隨手將聖旨仍在地上:“想當太子想瘋了,連聖旨都敢偽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將他們送去牢裡!”
于俊達大驚:“你輕慢太子殿下也就罷了,見了聖旨竟還不放人,難道是永康王授意的?!”
那人哈哈大笑:“一群無知小人,連聖旨長什麼模樣都不清楚,就拿這麼一塊糊著黑墨的絹布來糊弄我們,真是天大的笑話。”說著似乎怕他們不承認,又撿起那聖旨,展開來給他們看了看。
太子和于俊達全都傻了眼,他們這一路折騰來折騰去,已是精疲力盡,情急之下未曾多想,竟忘了這聖旨曾隨太子落過水,如今上面哪裡還有半點字跡,全剩下深淺不一的墨痕。
來時昂首挺胸,到了永康縣卻損兵折將,還被投入大牢,太子拍著牢門大叫:“你們有本事關人,倒是讓永康王出來審案呐!”
獄卒輕蔑地給他塞了一碗牢飯:“永康王病著呢,沒空審,待他病好一些自會來料理你們。”說著搖搖頭轉身離開,“唉……沒見過這麼急著見閻王的。”
太子氣得頭皮都快炸了,一腳將飯碗踢開,踢完了卻發覺自己更加饑腸轆轆,忍不住菜了臉色,最後垂頭喪氣地坐在地上,眼裡既是焦急又是仇恨,心中早已將罪魁禍首王述之千刀萬剮,連帶著將永康王也一併罵了。
如此一連過了兩日,太子已是憔悴不堪,卻硬是咬著牙憋著氣死活不吃獄卒送來的飯,最後實在撐不住了,終於端起碗來吃了一口,立刻就皺起眉頭,味同嚼蠟地將牢飯吞下肚,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自己身上還有一枚玉佩,連忙扯出來抓在手中,如同抓了一根救命稻草。
太子在此之前雖不曾坐過牢,卻對牢裡那些獄卒的貪婪有幾分瞭解,拿著玉佩左右思量了一番,既不想錯失這個機會,又怕送出去之後被獄卒私吞,想了想,還是咬咬牙將獄卒叫過來。
“這是孤的玉佩,你交給永康王,他一看便知。”太子嗓音沙啞,語氣始終倨傲。
獄卒伸手接過,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將信將疑,最後往腰間一塞:“那你等著。”
太子一臉不舍地盯著玉佩,又目送他離開。
玉佩送到永康王手中,永康王掂著笑了笑,起身更衣,又梳洗一番,命人將太子帶出來,自己則光鮮亮麗、紅光滿面地出門相迎,遠遠看見太子的身影,忙肅了肅眉目,一臉歉意地迎上去,也不管他滿身臭味,抱著他就嚎啕大哭:“侄兒啊!你受苦了!都是伯父的錯!伯父這就好好懲治那些瞎了狗眼的!”
太子強撐的那口氣在走出牢門時已經出得差不多了,精力一松,人就軟下來,連腳都站不穩,此時迷迷糊糊睜大眼,見他氣色好得堪比壽星,頓時大怒:“原來伯父的重病是故意裝出來的?!”
永康王好似沒聽到,強行將他拖入屋內,抬手一摸他額頭,大驚:“昌兒,你怎麼額頭燙得如此厲害?”說著慌忙轉頭對旁邊的下人吩咐,“快去將大夫請過來!”
太子確實燒得厲害,沒暈過去已經實屬難得,此時呼出的氣都是熱烘烘的,陰沉著眼冷哼道:“伯父何必做戲!”
永康王不管他,只將他按在榻上好言好語地安撫,讓大夫瞧了一通,一邊催促著下人去煎藥,一邊對著他愧疚道:“昌兒好生歇息,伯父這就將牢中那些人全放了。”說著便起身大步而出。
門外立刻就有心腹迎上來。
永康王樂得眉開眼笑,揮揮手示意他去放人,自己則回去換上舒適的衫子,叫婢女在臉上塗塗抹抹,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滿臉倦容的病夫,接著便和衣躺在榻上。
牢中于俊達以及一眾侍衛被放出來,讓人領著進了永康王的臥室,頓時一股濃濃的草藥味迎面而來,聽聞太子已經看過大夫,正在歇息,一時有些鬧不懂永康王是有意還是無意,想著他們畢竟是親伯侄,便逐漸打消疑慮,齊齊隔著簾子向永康王行禮。
永康王抬手掀開簾子,費力地咳了兩聲,虛弱道:“本王體虛,不便下榻相迎,于大人萬莫見怪。”
于俊達連稱不敢。
永康王正要開口,門外忽然傳來吵鬧聲,于俊達回頭一看,見太子踹開兩旁試圖攙扶的婢女,扶著門框走進來,忙迎上去:“太子殿下。”
太子抬眼,目光落在永康王的臉上,怒火更熾:“伯父方才不是還好好的麼,怎麼突然就病倒了?”
永康王一臉錯愕:“侄兒此話從何說起啊?”
“你!”太子氣得胸口起伏,再不願在此地多留,轉身便走,口中怒道,“都跟我回京!”
于俊達聽他嗓音沙啞,嚇得不輕,急忙追過去將他攔住:“太子殿下,您身子不適,還是先將養兩日再走罷,再說永康王又重病在身,您若是瞧都不瞧一眼,說出去怕是不中聽啊!”
“哼!留下來讓他戲弄笑話麼?當心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太子執意不從,當先便往門外走。
“侄兒啊,你怎麼這麼快就走了?”永康王急急下榻,被發跣足一路追到大門外,“伯父不知你今日到,下面那些人怠慢了,是伯父的錯,咳咳……侄兒莫要生氣,快隨伯父回去歇著,你……咳咳……你正病著,不宜奔波……”
此時早集剛結束,街道上人來人往,頻頻偷窺,消息很快就傳遍小小的永康縣:那日市井中臭氣熏天的還真是太子呀!哎呦都是誤會,永康王病得這麼重,都追出來道歉了,太子卻愣是不給個好臉色!
太子見時不時有人扭頭看自己,面色更黑,也不管永康王如何勸說,拔腿就走。
永康王急得直跺腳:“唉……罷了罷了!快,快給太子備馬車,派些人沿途好生看護,千萬別出了岔子!對了,還有藥,多抓些藥備著!再拿些衣裳來!”
百姓們繼續議論:永康王對太子殿下真好啊!太子殿下就有些……
太子此時再有骨氣都無用,沒了馬車還不知何日才能回到京城,只道好漢不吃眼前虧,一拂袖冷著臉朝馬車走去。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驚訝的聲音:“太子殿下?”
太子一聽這熟悉得令自己咬牙切齒的嗓音,怒氣衝衝地扭頭盯著來人:“王述之!”
不知何時冒出來的王述之聽他直呼其名,也不介意,笑眯眯地拱手見禮:“下官聽聞永康王病重,特前來看望,想不到竟碰見太子殿下,哎呀……殿下這是怎麼了?”
站在他身後的司馬嶸抬眼看了看,見太子髮髻散亂,面色蒼白,臉頰上還沾著一道道灰漬,身上的衣裳更是不成樣子,隱約還聞到一股殘留的騷臭味,愣了愣,實在沒忍住,“噗”一聲悶笑起來。

第四十二章

太子正怒火中燒,聽到旁邊有人發出嗤笑聲,更是氣得恨不得跳腳,奈何此時全身無力,臉上的紅暈也不知是惱羞成怒被激出來的,還是實在病得厲害燒出來的,只能狠狠瞪著王述之:“你笑什麼?!”
王述之一臉莫名,這回倒不是裝的,實在是司馬嶸躲得快,剛發出笑聲就迅速埋頭藏在他身後了,導致他這個站在前面的人背了黑鍋。
不過這黑鍋他倒是背得甘之如飴,也不解釋,只一臉無賴相,笑嘻嘻拱了拱手:“下官聽聞永康王病得起不來,這會兒見他氣色似乎有所好轉,心中高興,這一高興,自然免不了會心一笑,太子殿下您說是不是?”
太子胸口起伏得更厲害:這叫會心一笑?這明明就是在嘲笑孤!
自小驕縱的太子何曾受過這麼大的屈辱,短短數日把所有面子裡子都丟光了,當下再不多言,只目光陰狠地看了看王述之與永康王,轉身欲上馬車,又忽然頓住,沉著臉道:“將馬車裡裡外外查仔細了,可別漏了什麼機關!”
王述之驚詫地看向永康王:“太子這是……”
永康王一臉受傷,連聲哀歎:“唉……侄兒性子真是急躁,即便有再大的誤會,咱們也是親伯侄啊,伯父又豈會拿你的性命當兒戲?咳咳……唉,伯父心中真是……”
太子的惡名迅速傳遍永康縣。
王述之見他登車,疾走兩步招手道:“且慢且慢!下官正打算回京,太子殿下若是不嫌棄,不妨等下官一道上路,如今外面不太平,人多也好有個照應。”
太子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哼道:“嫌棄!”
司馬嶸差點又要笑,連忙忍住。
王述之回頭,難得見他笑得如此暢快,又見他抬起眼,漆黑幽沉的眸子閃著細碎的波光,不免看得一陣心神搖盪。
太子離開後,王述之並未久留,只與永康王話別一番,就帶著司馬嶸離開了。
在永康王府時,司馬嶸始終微垂著腦袋,永康王又恰巧在興頭上,也就不曾注意他的相貌,待人都離開後,便興高采烈地回到堂中,端坐在中間,沉聲下令道:“明日起開善堂廣施恩惠,就說本王被太子氣得病情加重,行善舉是為了積德祈福,希望上天能保佑太子平安返京。”
永康王府門外連夜搭出來一個棚子,消息火速傳開,百姓們紛紛湧來,得了好處心中自然高興,連誇永康王心善。短短數日,永康縣家家焚香,祈求永康王早日康復。
如此一傳十十傳百,再加以訛傳訛,到最後永康王儼然成了受害受苦之人,而太子則背上了不仁不孝之名,等到太子回京之際,朝中已經把永康縣的事繪聲繪色傳了個遍。
庾皇后驚聞消息,連夜偷偷派人出城迎接,聽說太子病了一路,心口大痛,原地轉了幾圈,急急傳消息叫太子裝暈,自己則跑到皇帝跟前撲通跪下,垂著眼淚戚戚道:“昌兒一向孝順,外面那些傳言也不知怎麼起來的,定是有什麼誤會……”
庾皇后在皇帝面前永遠都是一副楚楚可憐的弱小模樣,這麼一垂淚,皇帝哪裡還硬得下心來責備,只歎了口氣將她扶起來,好言好語地哄:“一切待昌兒回宮再說,事情究竟如何,總要問個清楚明白,朕是不會隨意相信那些無稽之言的。”
庾皇后不吵不鬧,只萬分乖覺地點頭,眼淚卻怎麼止都止不住,接連換了幾條帕子,終於聽到太子回宮的消息,頓時面露焦急地站起來,疾步迎上去。
太子是被抬進殿中的,面色蒼白,雙唇乾裂,只閉著眼一個勁兒囈語:“父皇……母后……”
庾皇后見他氣色不好,本就心疼得厲害,再加上有心做戲,當場就雙腿一軟差點暈過去,讓婢女扶住,又跌跌撞撞撲到太子身上,在他臉上摸摸,又抓著他的手,哽咽道:“昌兒,你醒醒……”
皇帝雖一時不確定永康王究竟是真病還是假病,可傳言鬧得如此沸沸揚揚對太子十分不利,心中不免責怪太子處事不周,不過眼下聽他左一聲父皇、右一聲母後地輕喚,又覺得他實在是個孝順的,終究不忍苛責,便命人將他送回東宮,又命太醫謹慎醫治。
庾皇后一路跟到東宮,待太醫看過後摒退所有人,拿帕子擦擦臉上的淚,瞬間便斂起哀戚之色,只眸中留著實實在在的心疼,低聲道:“昌兒,你一路受苦了。”
太子睜開眼,所有委屈憤怒湧上心頭,立刻從榻上爬起來:“母后!”
庾皇后摸摸他消瘦的臉頰,肅了神色:“究竟怎麼回事?可是永康王不曾善待你?怎麼好端端變成這般模樣?”
太子咬了咬牙,遂將路上落水又遇火災,各種狼狽,以及到了永康縣被抓入大牢的事一五一十全部說了,又狠聲道:“永康王裝病裝得也太明目張膽了,故意將我關入牢中,卻還擺出一副慈眉善目的長輩模樣,瞧他那份陰險與王述之相比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說不定他們二人私底下早已聯了手,這次特地將我騙過去,就是為了害我!”
庾皇后聽得蹙眉,沉吟道:“永康王有奪位之心倒是極有可能,只是王氏支持他卻有些說不通,王氏當初挑中四皇子不就是覺得四皇子好拿捏麼?若是改投永康王,豈不是自取死路?一來得罪了郗太尉,二來,永康王可不是善茬,若是他得勢,以後恐怕會反咬王氏一口。王述之是個聰明人,又豈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來?”
太子聽她說得極有道理,便點點頭,又冷哼道:“聰明什麼?陰險狡詐罷了!蛇鼠一窩,趁早端了!”
庾皇后怕他氣壞了身子,忙按著他讓他好好歇息。
第二日,太子“悠悠轉醒”,立刻去面見皇帝:“父皇,永康王精神奕奕、紅光滿面,根本沒有生病!兒臣這次去還遭了他的算計,先是讓兒臣的馬車摔下浮橋,見兒臣未被淹死,又在林中放火圍攻,之後又命人將兒臣抓入大牢,關了好些天,連飯都不給吃!”
皇帝聽他將此行的遭遇講完,蹙眉思索,途中遇襲一事,于俊達昨日已經稟報,可永康王病沒病,于俊達卻與太子說辭不一,也不知究竟誰撒了謊。
太子見他神色不對,心中不由打鼓,心思轉了轉,又道:“依兒臣看,永康王必有反心!”
皇帝大驚:“這種話可不能亂說!”
太子見他終於變了臉色,心中得意,憤怒道:“永康王藐視聖旨,不僅藐視,還將聖旨扔腳下狠踩,踩完了似乎猶有不甘,還命手下眾人往聖旨上撒尿,永康王如此侮辱聖旨,這不就是侮辱父皇麼?”
皇帝聽得臉上一陣白一陣黑,氣得頭發暈手發顫,怒道:“竟有這種事?!”
“那還有假?不然聖旨都拿出來了,他為何還要將兒臣關入牢中?顯見是不將父皇放在眼裡。”
“豈有此理!”皇帝聽得怒火更盛,當即下令,“擬旨!傳永康王入京!”
此時王述之正在回京的路上,聽聞皇帝宣永康王入京,大笑不止:“晏清,你覺得永康王會奉旨入京麼?”
司馬嶸亦是忍不住笑起來,應道:“屬下還真是猜不出,永康王心思深,有可能假稱病重違逆聖意,也可能說自己病治好了,精神抖擻地去京城,就看他怎麼想了,橫豎都是要將皇上氣個半死。”
王述之聽他這麼一說,更是大笑,笑完一拂袖,指向旁邊的案幾:“對了,替我寫一份摺子。”
“寫什麼?”
“參太子一本,太子不仁不孝,不宜做儲君,當另擇賢明。”王述之笑意盎然,邊說邊緊緊盯著司馬嶸。
司馬嶸眸中微閃,似有一口濁氣緩緩吐出,垂眼點點頭便開始研墨。
大晉皇帝一向受世家門閥挾制,儲君的廢立亦是受世族影響頗大,王述之堂而皇之請旨廢太子,只要師出有名,便不算逾越。
更何況當年魏篡漢,晉又篡魏,始終名不正言不順,大晉歷代皇帝根本不敢將“忠”字擺在第一位,便另闢蹊徑開始強調“孝”字,及至如今,以孝治天下已經深入人心,若是誰對長輩不敬,別說遭人白眼,就是被唾沫淹死都是極有可能的。
這回彈劾太子,雖不見得真能將太子擊垮,但認真做起文章來,也夠他受的了。
司馬嶸心中隱含期待,便沉著眼眸提筆疾書。
此時已接近黃昏,夕陽逐漸隱沒在山巒間,王述之挑起燈,在一片寂靜中凝神打量他的側臉,雖不想調查他,可心中卻還是忍不住猜測:或許他是為了對付太子?至於原因……難道因為他的家破人亡敗庾氏所賜?
司馬嶸寫完摺子,擱了筆,抬眼看過來:“丞相請過目。”
二人目光相接,忽然凝住了一般。
司馬嶸首先醒過神來,急忙撇開目光:“先用飯罷。”說著便轉身掀開簾子下了馬車。
王述之並未攔他,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面露笑意,悠悠然地跟在他後面下了馬車。
入夜後,二人在馬車內歇息,靜謐中聽著彼此的氣息聲,心神有些亂。
王述之一個翻身,俯到他身上,含著笑低聲喚道:“晏清。”
他一路都謹守禮節,這還是頭一回以這麼親密的姿勢靠近,司馬嶸讓他嚇一跳,怕自己露怯,又急忙定了定神,伸手推他,淡然道:“丞相有話說?”
王述之卻如一塊頑石般貼著他,任他如何推都不避開,反倒雙手繞過他的腰背將他抱住,低笑道:“嗯,有話說。”

第四十三章

馬車內昏暗寂靜,王述之雙眸中流動的笑意只依稀可辨,含笑低沉的嗓音則分外霸道地鑽入耳中,司馬嶸感覺到背後一片灼熱,身子僵硬,撐在他胸口的手竟控制不住顫抖起來,忙握拳收回,半晌才低聲開口:“丞相有話直說便是,何必靠這麼近?”
王述之又添幾分笑意,側頭附在他耳邊,聲音壓得似有似無,如一縷幽絲,伴著灼熱的氣息鑽進去:“晏清……”
司馬嶸耳根驟然發燙,著了火似的,瞬間便蔓延至全身,燎得心神大亂,忙微微側頭避開,顫聲道:“你……有話快說!”
王述之不放過他任何反應,聽著他微微沙啞的嗓音,呼吸頓時粗重起來,騰出一隻手將他的臉轉向自己,拇指摩挲他的鬢角,低語道:“晏清,我對你不好?”
司馬嶸喉結艱難地動了動,再次撇開頭,目光微亂:“丞相待我極好。”
王述之又將他的臉轉回來:“既如此,你為何不信任我?”
“我……”司馬嶸心中一緊,“丞相何處此言?”
王述之親吻他唇角:“你心裡有我,卻始終不願坦誠相待,我說得可對?”
司馬嶸語塞,嘴唇緊抿,兩腮輕動,卻發不出聲,一個“不”字堵在喉嚨口,上不來也下不去,如此一遲疑,便叫王述之捕捉了去。
“不說便是承認了。”王述之沉沉笑了一聲,“既是兩情相悅,你叫我如何維持君子風度?”
司馬嶸聽得呼吸滯住,感覺到背後的手隔著衣物輕輕遊移,耳根再次烘熱:“丞相……”
“嗯?”
這一聲帶著極其細小的婉轉,又輕輕上揚,勾魂攝魄一樣,司馬嶸頓時氣息急促起來,忙定了定神,握緊他的手臂:“丞相……”
“嗯?請自重麼?”
司馬嶸面上微微發燙,突然不知該如何面對他這麼一個無賴之徒,心知只要再多使一分力,推不開他並非難事,可雙手卻不聽使喚,頗有些欲拒還迎的味道。
王述之在黑暗中看著他,一步步試探著,親吻他輕顫的眼角、挺直的鼻樑、緊抿的雙唇,如蜻蜓點水,又如輕風拂柳,見他不再執著於掙扎反抗,心中悸動不已,便側頭將吻落在他繃緊的脖子上。
司馬嶸從未遇到如此讓自己優柔寡斷的事,既慌亂無措,又痛恨自己,讓細密的觸碰撩起最原始的渴望,不由微蹙眉頭,神魂俱失,最後竟如同躍出水面的魚,啟唇喘息,又急又促。
王述之聽得清清楚楚,連忙頓住,閉上眼緩了緩,再次睜開時,已是暗濤洶湧,朝他看了看,迅速低頭含住他的唇,力道極重地深吻進去,遊移在他臉上的手往上滑去,觸碰到他微涼柔順的青絲,手指收緊,托起他後腦勺,唇舌的掠奪更為肆虐。
“嗯——”司馬嶸口中溢出一絲輕哼,猛地驚醒,連忙將他推開,自己則萬分狼狽地撐起身子,急急往後退,正準備起身,後腰卻忽然磕到一塊硬角,頓時劇痛,“嘶——”
王述之面色一變,急忙將他撈過來:“怎麼了?”
司馬嶸皺著眉緩了緩,搖搖頭:“不礙事。”
“可是磕在案幾上了?”王述之聽他那忍耐的氣息聲,頓覺不妙,不由更為緊張,急忙點了角落的青瓷燈,提起來放在案幾上,轉頭見他反手揉著後腰,急忙將他的手拿開,“快趴著,我給你瞧瞧!”
司馬嶸面色微窘,再次搖頭:“不礙事。”
王述之強行將他轉過來,在他唇上親了親,帶著些討好的語氣低聲哄道:“乖,不看我不放心。”
司馬嶸愣住,臉上更燙,只覺渾身不自在,一個走神便讓他按在了褥子上,只好認命地趴著。
王述之對於替他寬衣已是得心應手,極為俐落地松了他的腰帶,將長衫掀起來,又揭開裡面的中衣,舉著燈仔細看了看,見正中那塊雲紋胎記處添了一塊不大不小的紅印,不由皺眉:“磕得不輕。”
說著將燈擱在一旁,雙手按在他的腰上按揉,力道下得極重。
司馬嶸嘶了一聲。
王述之手中頓了頓,輕聲道:“你且忍耐一番,不揉一揉,淤血散不開,明日怕是不好受。”
司馬嶸沉默地點點頭,覺得自己丟臉丟大了,面上有些僵硬,便抿緊唇伏在胳膊上,只當坐在身側的人是個大夫。
王述之給他揉了許久,見他神色有所鬆動,知道差不多了,便停了動作,雙手卻未拿開,掌心緊貼在他腰間,輕歎一聲:“我又不是洪水猛獸,你這躲避不及的模樣,真是叫我傷心啊!”
司馬嶸臉色微變。
王述之微垂著眼,目光沿著他起伏的腰線流連,最後落在那雲紋胎記上,正所謂愛屋及烏,只看一眼,便被牢牢吸引住,拇指在上面輕輕蹭了蹭,帶著炙熱的喜愛。
司馬嶸喉結動了動,垂眸不語。
王述之再次輕歎,帶著極深的失落與無奈,俯身在他腰間親了親,怕他再躲,只一觸即離,接著重新替他理好衣裳,將他扶起來。
司馬嶸似乎腰上極為敏感,只那麼一瞬間的觸碰,就被激得顫了顫,手腳都不聽使喚了,只好緊貼車廂壁靠坐著,緩了緩心神,淡然道:“多謝丞相。”
“只有這麼一句話麼?”王述之定定地看著他,眸中浮起一絲淺笑。
司馬嶸頓了頓,生硬道:“時候不早,該歇息了。”
王述之笑容滯住,攬過他的腰:“你就是只河蚌,死活撬不開嘴!我對你的心意,並非玩鬧,你是不信我,還是不信你自己?”
司馬嶸被他步步緊逼,不得不抬起雙眼,卻意外地看到他嚴肅認真的神色,不由心口抽痛,張了張嘴,半晌才發出聲音:“終有一日,你會後悔的。”
王述之沒料到他忽然鬆口,竟有些意外,接著心底湧起一絲欣喜,忙將他抱緊:“此話怎講?”
“……”司馬嶸咬緊牙關,深吸口氣,最後淡淡道,“我在利用你。”
王述之笑起來,不假思索道:“可以。”
司馬嶸愕然地看著他。
王述之竟異常喜歡他這發怔的模樣,笑意更深:“你打算如何利用我?”
司馬嶸一時傻了眼,見他眸中清泉瀲灩,竟異常高興似的,忽地有些擔心他是否腦子壞了。
“嗯?”王述之目光緊鎖,“不想說?”
司馬嶸忽然不敢正視他,心中陣陣發虛:“無可奉告,丞相願信則信。”
王述之心中分外滿足,能將他的嘴巴撬開已經實屬不易,哪裡還會再步步緊逼,便笑吟吟收緊手臂,讓他貼向自己:“那你對我心意如何?”
司馬嶸再次傻眼,輕咳一聲將他推開,重新靠在車廂壁上,撇開目光不看他:“方才已經說了,我在利用你。”
王述之並無半絲惱意,俯身靠過去:“那你喜歡我麼?”
司馬嶸愣住,面色大窘。
王述之眉開眼笑,語氣卻頗為幽怨:“唉……以為好歹能換回一絲真心,到頭來卻是自己一廂情願啊……”
“不……”司馬嶸下意識開口,又急忙抿住。
“不什麼?”
司馬嶸意識到他在套自己的話,不由咬牙切齒,也不知是因為他狡詐無賴,還是因為自己莫名變得愚蠢不堪,總之心中滋味難辨。
王述之又追問:“不什麼?不是一廂情願?”
司馬嶸恢復鎮定:“不早了。”
王述之“噗”一聲笑起來,一把將他攬入懷中,不給他掙扎的機會,手按在他腰後揉了揉,半晌才放開,低聲道:“睡罷。”說著在他眼角淺淺印了一記,轉身熄了青瓷燈。
馬車內再次陷入黑暗,司馬嶸和衣躺下,原本以為會難以入眠,想不到沒用多久便沉沉睡去,一覺天明。
他們這次得罪了太子,路上便時時改道,又行得小心翼翼,總算是一路平順。
再次回到建康城,已是春暖花開的季節,丞相府一切如舊,唯一不同的是屋頂早已修葺好,王述之對著那屋頂歎息良久,轉頭看著司馬嶸:“我若是再命人敲幾個窟窿出來,你還收留我麼?”
司馬嶸掃了他一眼,無波無瀾道:“已經入了春,正一日暖似一日,丞相不會再受凍了。”
王述之搖頭而歎:“心中甚是淒涼……”
當晚,王述之照舊來到司馬嶸的住處。
司馬嶸頗為無語:“丞相還嫌冷麼?”
“非也。”王述之笑意盎然,拂袖揚手,變戲法似的遞上一顆桃子,“後院結了一隻早桃,送來給你嘗嘗。”
司馬嶸伸手接過:“多謝丞相。”
“嘗嘗?”
司馬嶸見他一臉期盼地看著自己,便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嚼,點頭贊道:“不錯。”
“分我吃一口?”
司馬嶸差點噎住,面色頓時有些不自在,費力地咽下去:“丞相想吃的話,另外再摘罷。”
“唉……這是第一隻熟桃,別的還得再等一等。”王述之見他又咬了一口,便笑了笑,一手抓住他的手腕,“我想蹭一口自家的桃子怎麼就這麼難?”
司馬嶸剛咬下一塊,愣了愣,覺得自己將他上回的玩笑話記得清清楚楚實在有些矯情,便將桃子伸到他面前。
王述之低頭,卻忽然偏過去,俯身迅速咬住他口中那塊,趁機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一臉滿足地退開。
司馬嶸:“……”

第四十四章

王述之對司馬嶸早已敞開天窗說亮話,一是他本就性子放曠不羈,不喜愛遮遮掩掩,二是覺得過於內斂的話,不見得能撬開司馬嶸的殼,因此回京後,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意,短短數日便叫府內人盡皆知。
司馬嶸雖脫了奴籍,在下人面前卻從不端架子,因此下人們依然叫他王遲,且私底下偷偷議論:丞相好可憐呐,每晚都去敲王遲的門,每晚都叫他趕出來,也就是丞相脾氣好,換成別人,定是要被他惹惱了。
王亭對司馬嶸擠眉弄眼,鬼鬼祟祟沖他耳語:“京中多少男女仰慕丞相的風采,丞相一個都看不上,就打算吊死在你這棵樹上了,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司馬嶸哭笑不得,便淡淡回道:“我這棵樹長歪了,怕丞相將來後悔。”
王亭聽得一臉莫名,瞪著眼茫然地撓撓頭。
三個月已過,王述之披著晨露再次出現在皇宮門口,官袍嚴整、冠帶端方,卻又因笑容滿面,顯出十足的翩然氣度來,拂袖拱手,對著前來問候的大小官員一一回禮。
眾人各懷心思,笑的笑,腹誹的腹誹,高興有,不高興亦有。
朝議時,王述之將早已準備好的奏摺呈上去,慷慨陳詞,將太子探望永康王一事大做文章,看著皇帝青白交替的面孔,心中暗笑:晏清真是好文采啊,瞧把皇帝給氣的。
皇帝目光沉沉,的確是氣得不輕,重重將奏摺仍在一旁。
王述之端著正色,最後嚴肅道:“如今民間皆言太子失德,皇上若執意繼續讓太子做儲君,怕是會影響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威望。試問一個對長輩惡言相向,甚至連長輩的疾病痛楚都不放在心上的儲君,將來要如何服眾?如何贏得民心?如何震懾朝野?沒有民心,談何安邦定國平天下?”
皇帝顯然早有準備,特地將太子叫過來上朝,便轉頭看向他,問道:“太子可有話說?”
太子朝王述之狠狠瞪了一眼,憤恨道:“兒臣並非不孝,丞相說來說去不就是因為兒臣並未在永康縣久留麼?”
“何止啊!”王述之面露詫異,用一副“你怎麼睜眼說瞎話”的神色看著他,“太子殿下離開永康王府時,不是正巧碰到下官去探望他麼?當時下官與眾多百姓可是親眼見到太子對永康王出言不敬,甚至還污蔑永康王在馬車上做了手腳企圖陷害太子,下官沒說謊吧?”
“你!”太子讓他噎住,頓了頓,一甩袖,冷哼一聲,決定不接他的話,對皇帝道,“兒臣並未污蔑永康王,永康王欺上瞞下,視聖旨如糞土,又設計陷害兒臣,理當問罪。父皇不妨另派人去永康縣一探究竟,永康王根本不曾生病,精神好得很。”
太子一党立刻點頭,紛紛出言附議:丞相覺得太子不適合做儲君,無非就是因為幾句謠言,若查清永康王當真假裝生病,謠言不攻自破,太子氣憤也是人之常情,不該過分苛責。
皇帝點頭道:“嗯,朕已下旨召永康王入京,此事押後再議。”
王氏一黨中立刻有位鬚髮花白的言官顫顫出列,高聲道:“皇上萬不可因太子年少而過分縱容,永康王是否說謊,與太子孝與不孝並無關聯。難道永康王蒙蔽聖聽,太子便可對他不孝了麼?”
皇帝面色不善,卻又不好發作,只好忍耐著。
這位言官接著道:“當年王太保臥冰求鯉的事蹟可是眾所皆知,其繼母屢屢苛責惡待,他卻以德報怨,父母生病時,王太保更是衣不解帶地照顧,甚至因為繼母想要吃魚,在數九寒冬解衣臥於寒冰上,以身融冰,捕捉鯉魚,對繼母之子更是照顧有加,其孝悌之名受世人稱讚。”
王祥乃王述之的先祖,如今被拿來與太子作對比,王述之頓覺面有榮光,笑眯眯地看著太子。
太子被堵得說不出話來,又因王述之這狐狸似的笑容氣得火冒三丈,不由在袖中捏緊雙拳。
言官顯然尚未說完,不等他發作,又接著道:“皇上如此縱容太子,可是要告知世人,但凡長輩不善,子輩便可以怨抱怨?且不說永康王是否當真有錯,即便他有錯,太子就可因此對他不敬不孝麼?若人人效仿太子,那臥冰求鯉的美談豈不成了笑話?”
王述之憋笑憋得肚子疼:這老東西,平日裡瞧著迂腐不堪,想不到關鍵時刻倒十分頂用。
這下,連皇帝都不知該如何反駁了,訥訥半晌才開口:“錢大人言之有理,不過儲君的廢立可是大事,不可輕易為之,太子並無其他過錯,不至於受那麼大的懲罰,只要將其教導好,將來他照樣能令百官信服。正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錢大人對太子可是過於苛刻了?”
話音未落,下麵頓時呼啦啦跪了一地,大半的朝臣以頭搶地,齊聲懇求皇帝另立賢明:儲君的廢立並非兒戲啊!一粒沙都容不得啊!更何況不孝之名不是細沙,是個大石塊啊!這麼大的石塊擺在面前,皇上您還要縱容太子嗎?
太子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差點跳起來給他們一人踹一腳。
皇上差點讓這些大臣氣暈過去,清了清嗓子,不悅道:“如今最要緊的是確定永康王是否當真欺上瞞下,太子一事,押後再議。”說著再不管他們,道了聲“退朝”便匆匆離去。
太子見皇帝不願理會他們,心中大喜,沖王述之冷哼一聲,拂袖當先離去。
王述之回以一笑,顯然不將他難看的臉色放在心上,抖了抖袍擺,也轉身走出大殿,快到宮門時又忽然頓住腳步,轉身朝後看了看,目光落在戚遂的臉上,笑容滿面地走過去:“戚大人。”
戚遂眼角狠狠一跳,連忙拱了拱手:“丞相。”
“戚大人準備去往何處?”
“……”戚遂頓了頓,硬著頭皮道,“尚書台。”
王述之一臉驚訝地看著他:“戚大人怎麼還去尚書台?本相已經回來了,尚書台事務繁雜,就不勞煩戚大人了。”說著將手往他面前一伸,顯然是問他要回綬印的意思。
戚遂面色一僵:“這……眼下有一些事務尚未理完,中途轉交丞相接手,怕是又要耽擱,丞相舟車勞頓,不妨先歇息兩日,待下官理好一切,再將綬印交還丞相?”
王述之輕輕一笑:“尚未理完的……比如?”
旁邊兵部尚書湊過來道:“丞相,眼下較為重要的一件事,是庾大將軍快回來了……”
“噢!”王述之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對對對,庾大將軍吃了敗仗,本相怎麼將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
戚遂面色難看。
王述之轉向他,笑道:“戚大人畢竟只是暫代三個月,想必不能得心應手,近段時日真是辛苦戚大人了,還是交由本相來吧。再說,庾大將軍戰事失利只是暫時的,幸好大司馬增援及時,如今北方戰局已經扭轉,應當不會再有失誤了,那麼對庾氏大軍該如何賞罰也就不用急著做決斷。”
戚遂頓時鬱卒不已,年前京中一番大變動,他們本就沒嘗到什麼甜頭,如今想拖延幾日偏袒一下庾茂,卻又讓王述之給攔住,皇上那邊還真是不好交差。
“呃……下官今日忘記帶綬印了……”
“嗯?戚大人方才不是說要去尚書台麼?沒有綬印如何處理事務?”王述之挑了挑眉,再次伸手,掌心都快湊到他鼻子跟前了,手指動了動,狀似玩笑道,“戚大人不會是錄尚書事錄上了癮,想讓本相閑賦在家罷?”
戚遂面色大變,連連否認,又裝模作樣地在袖囊中摸索半晌,這才慢吞吞把綬印掏出來,皮笑肉不笑地說:“下官記岔了,好在是帶出來了。”
王述之笑著接過,搖頭歎道:“戚大人近日操勞過度,記性變差了也是在所難免,幸好本相年紀尚輕,倒是應付得來。”
戚遂笑容卡住,周圍的大臣憋笑不已。
王述之收回綬印,一直忙到接近傍晚才回丞相府,晚上將司馬嶸叫到身邊一起用飯,看著他道:“晏清,明日你替我去一趟幕府。”
“是。”司馬嶸放下筷子,“什麼事?”
“今後你便就任幕府長史,明日先去熟悉一番裡面的事務。”
司馬嶸微微一愣:“屬下剛去便任長史,怕是不妥,丞相若實在想要屬下就職,不妨騰個主簿的席位出來。”
“怎麼是剛去?你都跟隨我這麼久了。”王述之笑起來,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壓低嗓音道,“再說,你不是想利用我麼?長史可是統管幕府一應事務,我給了你這麼大的便利,你竟然不要?”
司馬嶸無語地看著他:“丞相,你沒事罷?”
王述之搖搖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真不要?”
司馬嶸微微笑了一下:“屬下懶,信奉無官一身輕。”
“你以為我在試探你?”
“……不是。”
“你若不願做長史,那就主簿罷,我給季主簿升個職,明日你去找他。”王述之說完頓了頓,“我只是……想給你提高身份罷了。”
司馬嶸眨眨眼,眼波輕晃,忙垂眸避開他的目光:“丞相有心了。”
是夜,司馬嶸想著王述之最後一句話,竟許久未能成眠,側過身,看著榻上空蕩蕩的另一邊,最後閉上眼長長歎了口氣,也不知究竟何時睡著的。
翌日,司馬嶸不急著去幕府,對車夫擺擺手道:“我先去秦淮河邊走走,待會兒再回來。”說著便走出烏衣巷,抬手在眉間揉了揉,按下混亂的思緒。
行至拐角處,面前突然一暗,司馬嶸抬眼,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讓一個陌生人捂住口鼻,心中大驚,剛想反抗,又讓他搶先縛住雙手,接著就被他一扯,拉出拐角拽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第四十五章

馬車較小,車內坐進兩個人便顯得有些擁擠,司馬嶸雙手被縛在身後,口中被勒著厚厚的布巾,動彈不得,亦喊不出聲,只能冷冷打量面前的陌生面孔,見此人生得粗壯,面無表情,知道他不過是聽命行事,也就不再多看,將目光投向別處。
馬車的角落裡擺著些雜物,有一圈小指粗的麻繩,有一件布料下乘的氅衣,另外還有一頂攜帶帽帷的斗笠,看樣子都是為自己準備的。畢竟他長住守衛森嚴的丞相府,對方若想夜裡將他劫走必定難於登天,而光天化日之下又不可張揚,便需要些物件遮人耳目。
對面的壯漢見司馬嶸不再掙扎,只不聲不響且異常冷靜地四處打量,不由心生警惕,生怕他找機會跑了,連忙扯出角落的繩子將他五花大綁,又從袖中掏出一塊黑絹將他雙眼蒙上。
司馬嶸面前頓時一片漆黑,便支楞起雙耳,聽馬車一直在石板路上行走,知道尚未出城,又牢記住幾次轉彎的方向,猜測在往城南行進,只是究竟要去何處,一時有些猜不透。
司馬嶸坐得端正,幾乎是一動不動,只有雙手在背後輕扭,將手腕上的繩結仔細琢磨了一遍,心頭微微一松,又開始摸索捆在身上的繩子。
他上輩子心中煩悶時最常做的事並非寫字作畫,而是取出藏在枕下的長繩系瞭解、解了系,最難熬的時候甚至想過乾脆拿繩子將自己吊死,最後卻因為扔不到房梁上而不了了之,之後再未動過那念頭,倒是將繩子越磨越細,十指也越來越靈活,閉著眼便能將許多複雜的繩結迅速解開。
馬車緩緩停下,那人給司馬嶸披上氅衣,又給他戴上斗笠,理好帽帷,接著將他推出馬車,在一旁挾制著他,而蒙眼勒口的布絹則被帽帷擋住,身上的繩子被氅衣遮住,如此扮相雖然少見卻也並非沒有,因此在旁人看來並不突兀。
司馬嶸隱約聽到遠處傳來時高時低的叫賣聲,近處卻極為幽靜,猜測是在某條巷子裡或是某座宅院的後門口,接著又被迫抬腳上臺階、跨門檻,左拐右繞,進了一間屋子,被綁在一根廊柱上,耳中聽得那人的腳步聲走出去,忙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寂靜的屋子裡不再發出任何聲響,司馬嶸卻緊抿雙唇,凝神細聽,如此過了許久,就在他快撐不下去時,前方不遠處突然起了一陣衣料摩挲聲,接著便是腳步聲,那腳步不是從外面進來的,而是從裡面出去的,顯然方才有人在一旁盯著他看了許久。
沒多久,又有人走了進來,那人在司馬嶸跟前停下,解開勒在他口中的布巾,沉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這聲音從未聽過,司馬嶸頓了頓,回道:“王遲,字晏清。”
“我問的是,你原先的名字。”
“元生。”
“本名。”
司馬嶸毫不猶豫道:“本名元生。”
那人頓了頓,又道:“元生不過是個普通的下人,又怎會與謝氏扯上關係?我只問你,你隱姓埋名埋伏在丞相身邊所圖為何?”
司馬嶸微微吃驚,面上卻無波無瀾,淡淡道:“恕在下聽不明白,丞相對在下有恩,在下對他盡忠而已,隱姓埋名一說從何談起?”
“你與那元生的性子可是大相徑庭,我既然將你抓來,自然是早已將你們二人的言行舉止與喜好憎惡調查得一清二楚,你與其狡辯,倒不如老老實實交代,冒充元生,究竟要做什麼?可是要對丞相不利?”
司馬嶸面色不變:“在下就是元生。”
“……”
“我是否會對丞相不利,與你們有何干係?難道你們是替丞相來審問我的?”
“正是。”
司馬嶸唇角牽起一絲譏笑,顯然並不相信。
那人似乎看出他的意思來,又道:“你整日與丞相在一起,巧言令色自然能贏得丞相的信任,可丞相不識你真面目,我們卻是旁觀者清,雖說這次並非丞相授意,可一旦丞相清楚了你的身份,你覺得他還會再重用你麼?”
司馬嶸差點沒忍住笑,心說:丞相不識我真面目?你們當年紀輕輕便能總攬朝政的人是傻子麼?
那人觀察了一番他的神色,道:“信不信由你,只是你若不肯老實交代,待會兒吃了苦頭可別後悔。”
司馬嶸微微蹙眉,卻依然不吱聲,此人審問起來不喜不怒,顯然並不真正在意自己的身份,幕後之人,應當是先前走出去的那位,而施刑與否,也得看那人的意思。
果然,此人又追問了一些差不多目的的問題,便轉身走出去了,關上門下了臺階,在院子裡低聲道:“大人,他不肯招,可要用刑?”
院子裡一時寂靜下來。
司馬嶸側耳聽了聽,迅速解開手腕上的繩子,又解開身上的繩子,抬手掀開蒙眼的黑布,閉了閉眼才睜開,見窗口都糊著窗紙,便躡手躡腳走到門邊,透過細縫往外看,目光落在一道挺直頎長的背影上,似有幾分熟悉,不由眸光微閃,雖不確定,卻大致有了猜測。
外面被稱作大人的那位始終不曾開口,過了許久,忽然轉頭看過來。
司馬嶸大吃一驚,急忙放輕腳步走回去,又重新給自己蒙上眼,手法嫺熟地將繩子系上,剛止了動作便聽到門被打開,接著就是一陣淩亂的腳步聲,似有七八個人分列兩側。
先前審問的那人在屋子裡來回踱步,手中翻翻撿撿,口中道:“這裡有八樣刑具,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招還是不招?”
司馬嶸收斂了清冷淡然的語氣,頗有些委屈地開口:“我真的是元生,是陸府將我送去丞相府的,你要問便去問陸府好了,我一個小小僕人能有什麼企圖?你們究竟要我招什麼?”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人手中銳器叮噹作響,“大人,我用刑了?”
司馬嶸未聽到回應,卻很快感覺臉頰上一涼,頓時全身繃緊,心中迅速思量一番,顫聲喊道:“二公子救命!”
臉上的涼意驟然消失,那人被人攔下,驚訝道:“大人?”
司馬嶸臉上的黑絹被一隻手扯下,忙閉了閉眼裝作不適應的模樣,再次睜開,赫然見陸子修面色冷淡地站在自己跟前,忙睜大眼,又驚又喜道:“二公子!”
陸子修眸色微動,又很快冷下來,不溫不火地笑了笑:“你如何知曉我在此處的?”
司馬嶸略帶迷茫地看著他:“我不知二公子在這裡,我只是一時情急,就喊了出來。”
陸子修微微一怔,神色似有鬆動,目光落在他瞳孔深處,又堅定下來,笑道:“你在丞相身邊展盡才華,氣度不凡人人稱讚,我早已得知,如今又何必在我面前裝模作樣?”
司馬嶸沉默,因世人皆稱讚陸子修溫潤如玉,自己至始至終不曾懷疑過他,想不到這陸子修竟果決如此,一連三個月無聲無息,卻暗中派人去會稽盯著,這次又毫無預兆地將自己抓過來……自己倒是小瞧了他。
陸子修面帶微笑,依舊是平日裡那副溫潤的模樣,抬手摸上他的臉,並無任何曖昧,只是手指沿著他輪廓摸索了一圈,似在尋找破綻,可摸到最後都未曾發覺異樣,又低頭看了看他的脖頸,最後蹙了蹙眉。
司馬嶸故作不知:“二公子,你做什麼?”
陸子修收回手,淡淡看著他:“你將元生藏哪裡去了?”

第四十六章

司馬嶸微微詫異地看著陸子修,似有幾分鬱鬱和失落:“二公子,你不信我?”
陸子修笑得極為溫和,與年前相見時的笑容一模一樣,又抬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柔聲道:“既然你是元生,那就留下來可好?丞相身邊人才濟濟,並不缺你一個,你與我相識八年,難道還比不得在丞相府的數個月?嗯?”
司馬嶸大為頭痛,心知他並不相信自己,可若是就這麼承認的話,恐怕不將元生交出來,以後永無寧日,交出來的話,那就是給自己埋下隱患,一時倒讓他逼得進退兩難。
陸子修繞著他轉了一圈,邊踱步邊打量他,最後負手立在他面前,笑道:“元生膽小,也不比你如此鎮定自若,你從進這座院子起,就始終未曾驚慌過,你說你是元生,當我傻子麼?你潛伏在丞相身邊所圖為何,與我無關,我只希望你老實交待,元生此刻身在何處?”
司馬嶸眸光微閃,懶得再假扮元生的神態舉止,便斂起眉目氣定神閑地看著他,譏諷一笑:“二公子認為我乃他人冒充,無非是覺得我性子大變,只是你又如何肯定,原先那個膽小卑微的元生才是真正的我?”
陸子修皺了鄒眉。
司馬嶸接著道:“我不過是性子忍耐些,不願與他人交惡罷了,卻在陸府受盡欺淩,又被你隨意送走,甚至臨走前差點被打死,這些你可知曉?”
陸子修臉色微變:“你將元生交出來,這是我與他之間的事。”
司馬嶸恍若未聞,又道:“泥人尚有幾分脾氣,更何況是我?我一身傷痕拜陸府所賜,你還指望我整顆心永遠撲在你身上不成?我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只是以往敬重你,願意聽你的話,便時刻乖覺,這才讓你誤會我性子軟懦。我雖不敢自詡千里馬,可丞相卻十足是位伯樂,二公子你卻希望將我這匹馬困在身邊,唯你是天,你覺得我願意做千里馬,還是做你的玩物?”
陸子修讓他一番擲地有聲又極盡諷刺的話震得呆立當場,眸中現出幾分痛苦:“我從未將你視作玩物,你竟對我有這麼深的誤會?”
司馬嶸冷冷一笑。
陸子修頓了頓,猛然回過神來,眸色驟冷:“元生在府中從未對我說過這些話,他什麼都悶在心裡,若不是年前受傷被我發覺,我恐怕一直都蒙在鼓裡,不過這些事你又是如何知曉的?”
司馬嶸輕歎道:“二公子還是不相信我……”
陸子修抬手打斷他的話:“不必再裝,你絕非元生,方才那些話,可是元生親口對你說的?”
司馬嶸再次歎氣,卻不答他的話。
陸子修微露慍色:“說!”
司馬嶸再次歎氣,依然一聲不吭。
陸子修沉著臉,回頭吩咐:“上刑!”
旁邊的人略有躊躇,低聲問道:“若他是真的……”
“他不是。”陸子修語氣篤定。
那人便不再顧慮,問道:“大人,先絞斷他一根手指?還是先割下他一塊肉?”
司馬嶸聽得頭皮發緊,忙睜大眼看著陸子修。
陸子修與他目光相接,雖明知他是假的,卻還是忍不住捏緊雙拳,撇開頭頓了頓,深吸口氣:“隨意。”
“二公子!”司馬嶸忽然開口,“我在陸府時身份低微,受打罵也就罷了,可如今離開了陸府,與陸府再無瓜葛,二公子卻又將我抓回來,施以酷刑……難道是逼著我與你恩斷義絕麼?”
陸子修不看他,揮了揮手:“不必聽他說的話,用刑便是。”
司馬嶸大驚,想不到這陸子修竟是個心狠手辣的,左右看了看,心知憑藉一己之力從這裡逃出去並不容易,更何況還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忙定了定神:“既然二公子要與我恩斷義絕,那不妨施以杖刑,二公子曾為了我杖斃奴僕,如今再將我杖斃,如此也好讓我臨死前記得二公子的恩情。”
陸子修聽得心中一片混亂,生怕自己心軟,連忙揮手:“杖刑。”
司馬嶸見有人上前給自己解開繩結,就低頭朝自己看了看,又道:“這長衫由丞相所贈,若是就這麼被打爛了,我心中有愧。”
“囉囉嗦嗦!”那人聽得不耐煩,迅速將他長衫扒下,隨意扔在地上。
司馬嶸讓人架著按在地上,扭了扭身子掙扎一番,將中衣蹭得皺成一團。
陸子修轉過頭,目光落在他露出來的一截後腰上,大驚失色,急忙大吼:“停!”
施刑的人一杖未落,讓他嚇了一跳,那木杖差點砸了自己的腳,急忙雙手穩住,驚訝地看過來:“大人?”
陸子修眸色微顫,大步走過去在司馬嶸身邊蹲下,眉頭緊鎖,不可置信地伸手摸了摸,又用力蹭了蹭,不由白了臉色,顫聲道:“你怎麼也有這胎記?”
司馬嶸心頭一松,他早就想將這胎記露出來了,只不過拿不准陸子修見沒見過,便不敢輕易開口。
陸子修未聽到他答話,心頭大亂,原本篤定的事忽然變得撲朔迷離,頓時不敢再用刑,忙站起來,沉聲道:“將人綁起來!”說著便轉身大步離開。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只好收拾一番,也跟著陸續走出去。
屋內逐漸安靜下來,到最後只剩下司馬嶸一人,頓時變得空空蕩蕩。
司馬嶸耐著性子一直等到半夜,聽守在外面的人連連打呵欠,便偷偷將身上的束縛解開,接著又小等片刻,直到外面的呵欠聲逐漸減弱消失,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窗邊。
門外守衛多,窗外只有一名守衛,司馬嶸屏息靜氣將窗子撐開,探頭往外左右看了看,抬腳跨出去。
耳中忽然傳來一陣細小的聲響,司馬嶸心中一驚,身子僵硬,忙抬眼看過去,見是靠著廊柱打瞌睡的那名護衛輕輕咂了兩下嘴,這才微微鬆口氣,又將另一條腿搬出來,重新關上窗,最後踮著雙腳一步一步離開。
他被抓進來時蒙著雙眼,本就不認識路,此時又夜色昏暗,簡直是雪上加霜,更不用說外面還有一層層守衛,想要順利溜出去,除非自己能飛簷走壁。
司馬嶸暗暗歎了口氣,走到拐角處側耳細聽,並未發覺任何動靜,這才微微探頭,想不到這一探頭,就將自己給驚出一聲冷汗。
牆角處竟立著一道人影,乍一看還當是名護衛,結果那人忽然轉過頭來,想不到竟是陸子修。
二人在一片昏暗中大眼瞪小眼,司馬嶸心知自己是逃不過了,頓生無力之感,原先倒是指望自己能逃出去的,此時見希望渺茫,心頭便莫名冒出來一個念頭:丞相知曉我失蹤了麼?
陸子修迅速收起驚訝的神色,微微一笑:“我倒是小瞧你了。”
司馬嶸聽他這麼一說,便知先前的功夫都白做了,於是淡淡道:“二公子三更半夜不睡,站在這裡做什麼?”
二人這一開口,立刻將不遠處的護衛驚醒,紛紛跑過來。
“我讓你攪糊塗了,便站在此處想了片刻。”陸子修依舊是溫聲言語,吩咐道,“將他綁起來。”
正在此時,遠處有一人急急走過來:“大人,丞相府來人了!”
司馬嶸雙目一亮,也就不再掙扎,任由旁人將自己捆得結結實實。
陸子修瞥了司馬嶸一眼,皺了皺眉:“丞相府的誰來了?”
“丞相。”
陸子修一愣:“嗯?”
“是丞相親自來了。”
陸子修頓了頓,點頭:“請丞相入正堂稍坐,我隨後便到。”

第四十七章

丞相在大半夜登門造訪,其目的不言而喻,陸子修此時變得騎虎難下,放人又不甘心,不放人也顯然是瞞不過去了,尋思半晌,抬頭看向司馬嶸,用商量的語氣溫聲道:“只要你將元生的下落交代出來,我便為你守口如瓶,不知你意下如何?”
言外之意,若是不交代,此事必然要傳入丞相耳中。
司馬嶸與陸子修並不熟識,談不上信任,更何況今日又親眼目睹他與傳聞截然相反的一面,自然不敢再小瞧他,想了想,輕輕一笑,從容道:“若丞相從未懷疑過我,僅憑你空口白牙的胡謅便能叫他相信麼?若他早已對我起疑,你說與不說,於我而言,有何差別?”
陸子修雙眸中驟然顯出幾分光彩:“這麼說,你承認自己是冒充的了?”
司馬嶸牽起唇角:“是又如何?你打算以此要脅我?”
陸子修並未將他的話放在心上,雖早已有所猜測,可親耳聽他承認還是免不了一陣激動,眸中的算計驟然被緊張取代,有些失控地抓住他雙肩:“元生他……”
“活著。”
陸子修抿緊雙唇,沉默地點了點頭,或許是心弦繃得太緊,猛然放鬆下來,竟不知該如何應對,半晌才將他放開,轉身面對夜色深吸口氣,又緩緩吐出,低聲問道:“他還好麼?”
司馬嶸頓了頓,他自認不是善良之輩,哪怕讓別人替自己受死都能做到心平氣靜,可想到這個素不相識的元生卻莫名升起一股內疚,不由皺眉:“我未曾苛待過他。”
陸子修再次點頭,再次轉身時已恢復冷靜,又問:“他在何處?”
“離京城甚遠,請恕我無可奉告。”
陸子修沉了臉色:“你當真不怕我告知丞相?”
司馬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陸大人若是能替我守口如瓶,我定會將元生完璧歸趙,若是不能,你恐怕有生之年都難再見他一面。”
陸子修眸色轉冷。
“陸大人不妨耐著性子等一等,元生此時也未必想見你。”司馬嶸說著低頭看看身上的繩索,又道,“你打算讓丞相等候多久?”
陸子修頓了頓,忽然笑起來:“明明是我將你抓過來的,想不到卻反受你要脅,你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難怪丞相為了你親自尋過來。”
司馬嶸神色淡然,實際上心中卻起了不小的波瀾,同時也暗自慶倖,若不是王述之及時趕到,陸子修絕對沒有那麼好打發,自己老實承認的下場恐怕真是要被嚴刑逼供,落半條命也極有可能。
他們二人雖沒有共同的利益,卻互相受到挾制,陸子修便不再加以為難,叫人給他松了綁。
到了前廳,司馬嶸跟著陸子修跨過門檻,一抬眼便見到王述之負手而立,正含著慣常的笑意直直看著自己,也不知怎麼了,喉頭竟有些發澀,忙垂眼,不疾不徐地走過去:“丞相。”
王述之將他拉到身邊,皺眉捏了捏他的手:“怎麼這麼涼?”
“夜裡是要涼一些。”司馬嶸讓他手心乾燥的暖意捂著,竟有些貪戀,手微微動了動,終究沒有抽出來。
陸子修上前拱手見禮,微笑道:“不知丞相深夜到訪,下官有失遠迎。”
王述之先盯著司馬嶸上下打量一遍,確定他無礙,才轉頭看向他,笑著抬了抬手:“陸大人不必多禮,只是今日晏清忽然失蹤,本相尋遍整個建康城都不見他的身影,心中甚是焦急,便到這裡來碰碰運氣,想不到竟來對了。本相深夜前來,可曾打擾陸大人歇息?”
“丞相言重了,下官尚未就寢。”陸子修余光朝司馬嶸瞥了一眼,又道,“下官本該送晏清回去的,只是我們許久未曾見面,一聊便忘了時辰,還望丞相見諒。”
王述之笑了笑:“不要緊,找到就好,我差點以為晏清出了意外。”
陸子修不接他的話,抬手示意席位:“丞相請坐。”
“夜已深,就不打擾陸大人了。”王述之擺擺手,朝司馬嶸看了一眼,笑道,“晏清似乎氣色不好,也該早早回去歇息才是。”
陸子修掃一眼他們二人交握的手,道:“下官有個不情之請。”
王述之正要帶著人出去,聞言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何事?”
“晏清被丞相免除奴籍,已不是丞相府的人,理當搬出來住才是,他在下官身邊待了八年,與下官感情甚篤,如同親人,丞相不妨允他住在下官這裡,一來下官可以照顧他,二來,也免得他打擾丞相。”
王述之聽得笑起來,轉頭看向司馬嶸:“晏清意下如何?”
“屬下但憑丞相吩咐。”司馬嶸猜到陸子修尚未死心,容色微冷。
王述之笑意加深,看向陸子修:“陸大人也瞧見了,晏清不見了幾個時辰我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他若是離開丞相府,到你這裡來,我豈不是要愁悶而死?”
司馬嶸嘴角一抽,他原本猜測王述之會說“在幕府供職,自然是住在丞相府更為方便”這類冠冕堂皇的話,想不到他竟找了個如此上不得檯面的理由。
陸子修也是聽得一愣,肚子裡準備好的應對說辭頓時沒了用場。
“眼下人找到了,我也好回去睡個安穩覺了。”王述之說著打了個哈欠,長歎一聲,“唉……沒了晏清,我這日子真是沒法過兒啊!”
司馬嶸:“……”
陸子修:“……”
王述之笑眯眯與陸子修拱手告別,帶著司馬嶸從大門出去,又拉著他登上馬車,靠在蒲團上漫聲道:“回府。”
馬車內一直點著油燈,甫一進去便被昏黃的光暈籠罩,司馬嶸放下捲簾,一轉身便見王述之沉冷著一張臉,先前滿面笑容的模樣好似曇花一現般消失無蹤,只好不動聲色地在他對面坐下。
王述之朝他看了看,見他垂目不語,便挪到他身邊坐著,低聲道:“陸子修將你抓過去,可曾為難你?”
司馬嶸聽他這麼問,絲毫不驚訝,陸子修能猜到自己是假的,他自然也能猜到,再裝糊塗就沒有必要了,只好搖搖頭:“不曾。”
“真的?”王述之將信將疑,“身上可曾受傷?給我瞧瞧。”
“不曾受傷,讓丞相擔心了。”司馬嶸按住他的手,側頭看著他,“丞相如何找過來的?”
“我回府後聽說你失蹤了,便派人出去找,結果城裡城外找了一整日都沒見你人影,要說京城誰與你有關聯,那就只有陸子修了,我早該想到的……”王述之沉眸端詳他半晌,將他擁住,抬手揉了揉他的髮絲,“陸子修倒也藏得深,還好我來得不晚。”
司馬嶸因這親密的姿勢氣息微滯,想要掙脫出來,卻讓他摟得更緊。
王述之在他耳側親了親,直直看著他:“你沒有什麼要說的麼?”
司馬嶸喉結動了動,半晌才低聲開口:“丞相不是都已經知道了麼?”
“我想聽你親口說。”
“……”司馬嶸朝他看了看,又移開目光,看向車廂壁上二人重疊的身影,緩緩道,“我不是元生。”
王述之頓時笑起來,眸中流光溢彩:“還有呢?”
“我在利用你。”
“嗯,上回已經說過了。”王述之點頭而笑,“你想利用我做什麼?對付太子麼?”
“可以這麼說。”
“為什麼?”
司馬嶸頓了頓,垂眸道:“我與庾氏有仇。”
王述之看著他,目光沉沉如水,輕歎道:“這有什麼好隱瞞的?早說出來不是更好?”
司馬嶸只說了一半,心中竟莫名愧疚,忽然不敢正視他,也不知怎麼了,重生後心腸似乎軟了許多,原本認為理所應當的事,如今卻無法坦然視之,難道是用了元生的身子,受了他的影響麼?
回到丞相府已是子時以後,府內卻人人強撐著不曾歇息,見他們回來齊齊松了口氣。
王述之再次恢復笑吟吟的模樣,一步步緊跟著司馬嶸,非要與他一同在池子裡沐浴,語氣決絕,不容抗拒:“衣裳脫了。”
司馬嶸一愣,想著旁邊還有幾名下人,知他不會胡來,便無奈地將衣裳一層層脫下,掛在架子上,赤條條坐進池子裡,聽到身後傳來響聲,知道他也跟著入了水,便轉身沉默地看著他。
王述之眸中竟出乎意料地沒有任何調笑之意,反倒透著些關切,盯著他上上下下一通打量。
司馬嶸見他目光透過清澈的水面往下看,氣息一緊,忙狀似隨意地轉過身去,面上看似平靜,眸色卻暗沉了幾分,接著便聽他在身後輕輕舒了口氣,這才意識到他是在查看自己身上是否受傷。
王述之揮手摒退一旁的下人,將司馬嶸轉過來,正色道:“陸子修視元生為心頭肉,你往後可要小心,不可獨自出門,一定要帶上護衛。”
司馬嶸怔怔地看著他,瞳孔深處映著水波,添了幾分難得一見的柔和:“多謝丞相。”
王述之與他對視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感激涕零就不必了,我不過是在攻心。”
司馬嶸:“……”
王述之見他面色驟黑,頓覺有趣,大笑著抬起濕漉漉的手臂將他抱住,不由分說一轉身將他按在池壁上。
二人肌膚相貼,頓時升起一層細細密密的燥熱,司馬嶸大驚,急忙側開身,抬手想要將他隔開,卻被他捉住反背到身後。
“晏清……”王述之笑意沉沉,一個似有似無的親吻落在他脖頸上,“我替你擦背可好?”

第四十八章

寂靜的屋子裡只剩帷幔輕擺,二人在池內相依,親密的身影在燭火下極盡朦朧。
司馬嶸迅速將他推開,緊著喉嚨撇開頭,低聲道:“不必,再過兩個時辰便要上早朝,丞相還是趕緊去歇息罷。”
“不要緊,我不累。”王述之輕輕笑起來,抬手撐在池壁上,將他圈在身前,俯身打量他神色,道,“晏清,你願意對我說實話,可是接受我了?”
二人靠得極近,說話間,雙唇若即若離地觸碰,似柳葉輕拂,曖昧至極,司馬嶸再次被他擾亂心神,垂眸盯著他微微揚起的唇角,又艱難地移開:“水快涼了。”
“噢……”王述之拖長音節應了一聲,拿過邊上的巾子浸入水中,笑道,“那就不耽擱了。”說著撈出帶水的巾子按在他背上,另一手將他抱緊。
司馬嶸感覺到肌膚相貼的濕滑與灼熱,身上頓時躥起起一股火來,面色大變,再次將他推開,狼狽地往邊上躲。
王述之如甩不掉的膏藥一般緊跟過去,將他逼到角落,看著他避無可避時閃躲的眼神與劇烈起伏的胸口,眸色驟深,貼著他唇瓣啞聲道:“你可知你這副模樣勾人得很?”
司馬嶸喉嚨乾咽著,氣息急促,暗覺這話換成自己說更合適,可念頭剛起就把自己給嚇一跳,心中更亂,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王述之垂著雙眸看他,張嘴咬住他下唇,牙齒輕輕啃咬,磨得二人氣息越發粗重,又忍不住探進去攻城掠地,吻得愈發情動,滾燙的掌心移向他腰際,輕輕摩挲。
司馬嶸腦中混沌,想要掙扎,卻控制不住身子輕顫。
王述之雖未得到他的回應,卻聽到他急促的粗喘聲,知他心底是接受自己的,不由重重吮吸一口,鬆開他的唇,埋頭親吻他頸間,一路往下。
水面波紋輕晃,粗重的喘息分不出彼此,二人身影交疊在一處,竟有些難捨難分的意味。
王述之猶不滿足,將人按在池壁上緊緊相貼,恨不得不留一絲縫隙,唇舌攜著極濃烈的情感,掠奪一般遊移舔舐,由脖頸移到鎖骨上,嗓音低沉喑啞:“晏清……晏清……”
司馬嶸聽得心跳加速,急促地喘了一聲,緊蹙的眉頭下,兩扇沾著水珠的睫毛連連輕顫,下意識抬手按在他肩上,往外推。
王述之雙手一緊,將拉開的距離再次收近,抬頭含住他耳垂輕輕啃咬,低啞道:“你這欲拒還迎的模樣,可是在撩撥我?”
司馬嶸只覺得鑽入耳中的灼熱氣息轟然炸開,震得心口裂開一道縫隙,任由他強勢地鑽進來,口中卻異常生硬的蹦出一個字:“不……”
王述之轉過他扭開的身子,往前一挺,彼此無法掩飾的欲望緊緊貼合在一處,眼神幽邃地看著他:“不?”
司馬嶸大驚,臉上頓時有如火燒,一股熱血直往腦頂沖,按在他肩上的手立時收緊,修長的十指由於用力過重而泛出青白色,指尖在他肩後按出深深的印痕。
王述之一手將他抱緊,另一手沿著誘人的曲線往下摸索,口乾舌燥之感愈盛。
“丞相!”司馬嶸面色再變,猛然清醒過來,一手背到身後迅速抓住他手腕,慌亂道,“丞相請適可而止!”
王述之深深地看著他:“如何止?”
司馬嶸強行將他的手拉開,卻讓他貼得更緊,後脊瞬間冒出一些酥麻之感,面上難掩隱忍之色,再次狼狽地伸手推他。
王述之見他抗拒得厲害,便順從了他的意思,抬手摸上他的臉,指尖攜著水珠一路摩挲到下頜,眸中暗潮未退,語帶安撫和輕哄:“晏清,給我看看你的臉。”
司馬嶸一愣,抬眼看著他:“啊?”
“我想知道,你究竟長什麼模樣?”王述之深深看著他,眸中隱含笑意,指尖捏著他耳垂輕撚,不疾不徐,頗有耐心的樣子。
司馬嶸早已讓他的親近撩得心神不寧,很明瞭的問題竟懵了半晌才回過味來,頓時覺得不自在,轉開眼清咳了一聲。
王述之悶笑起來:“怎麼?你長得很醜麼?”
司馬嶸眼角幾不可見地抽了一下。
“我不嫌棄你,給我看看。”
司馬嶸:“……”
王述之摸了許久摸不出什麼名堂,嘖嘖稱歎,雙手下移,摟著他的腰,笑道:“手法高明得很,愣是瞧不出破綻來……既然這臉不是你的,那我還親了做什麼?不過身子總做不得假罷?”
司馬嶸感覺他雙手又不安分起來,忙抓著他手臂,一擰身將他反推至角落,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他胸口那一粒細小的朱砂痣上,喉結動了動,忙轉開眼。
王述之輕勾唇角:“你不給我瞧瞧真面目,那我每晚夢到的豈不都成了他人?”說著伏身在他胸前親了一口。
司馬嶸聽了他的話,頓覺心上烘熱,又讓他親得一個激靈,手忙腳亂掙脫他的鉗制退開半步,轉身就往池子另一頭走。
“哎哎!晏清!”王述之劃著水緊隨而上,從後面拉住他的手,卻因為沾滿水又讓他滑了出去,眼看他出了池子裹了衣裳,那焦急的模樣跟逃難似的,忍不住再次悶笑。
司馬嶸顧不得身上的水,隨意穿了件乾淨衣裳,頭也不回道:“屬下去歇息了。”
“等等!”王述之急忙喊他。
司馬嶸頓了一下,轉身朝他看了看,又抬腳走回來。
王述之正撐著池沿準備出來,見狀頓了頓,面露驚喜:“晏清可是願意給我看了?”
司馬嶸走到他身旁蹲下,看著他道:“丞相慢慢洗,不必追過來了。“說著沖他微微一笑,迅速撿起他的衣衫起身離開,又順便撤下架子上的兩件,一樣都沒給他留下。
王述之半張著嘴,哭笑不得,嘩啦一聲躍出水面,大步跟到門口,卻不得不停下腳步。
他臉皮再厚,也做不到赤條條在府中亂晃,只能看著夜色搖頭而笑。
外面的侍從見司馬嶸離開,連忙走進來伺候,結果就見王述之濕淋淋地站在門口,還笑眯眯一臉嚮往的模樣,不由面面相覷。
這一夜過後,丞相府內再次流言肆虐:丞相又調戲晏清公子了,這回肯定是嘗到了甜頭,那笑容瞧著都犯了傻!不過晏清公子一怒之下搶了丞相的衣衫,丞相光著身子在府裡跑了半圈呢,摸到晏清公子那兒又吃了閉門羹,離開後不得不再跑剩下的半圈,可慘了!
王述之無意間聽到他們繪聲繪色的編纂,笑得差點肚子痛,當晚果然不負重望地再去敲門,閉門羹是從未吃過的,只不過磨蹭得久了些便要被趕出來。
他這回是鐵了心要堅持到底,走到門口作勢要走,卻忽然嘭一聲將門關上,轉身把跟在後面下逐客令的司馬嶸拽到懷裡,低頭笑道:“晏清,給我瞧瞧你的臉。”
司馬嶸一怔,迅速退出他的臂彎,抬了抬下頜,不鹹不淡道:“丞相慢慢看,看完便回去歇著罷。”
自那晚沐浴過後,司馬嶸似乎又恢復了冷靜,王述之看著他這副淡然的模樣,眼底流動的笑意漸漸有些凝滯,抬手捏著他下頜,沉聲道:“你可是信不過我?為何遲遲不願以真面容相對?”
司馬嶸無奈地歎了口氣:“已經給丞相看過了。”
“我怎麼不記得有這回事?”王述之蹙眉看著他,“晏清,你一向循規導矩,可是覺得我也需要那麼正經一回才能叫你相信?”
司馬嶸愣住,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王述之幽沉深邃的眸子裡情緒漸濃,按著他的肩,神色認真,嗓音低沉:“晏清,我喜歡你,我不會娶妻生子,只等你心甘情願接受我的那天。”
司馬嶸面色微變,腦中嗡嗡作響。
“句句肺腑之言。”王述之緊緊盯著他。
司馬嶸深吸口氣:“屬下何德何能,將丞相逼得如此正容……”
王述之在他眉心親了親:“你未曾逼我,是我在逼你,我希望與你坦誠相待,盼著你接納我。”
司馬嶸眼底起了波瀾,頓了頓,低聲道:“我就是這張臉。”
王述之微挑眉梢,不再開口,只細細打量他神色。
司馬嶸輕歎一聲,湊到他耳邊低聲道:“我與元生相貌相同。”說完退開半步,抬眼看著他,“丞相相信麼?”
王述之大為驚訝,正要開口,忽然聽到身後響起敲門聲。
隔著一層門板,裴亮恭敬道:“丞相。”
王述之頓了頓,無奈一笑,轉身將門打開。
裴亮沒料到門開得這麼快,有些驚訝,一抬頭見兩人都杵在門口,嚇一大跳。
王述之皺著眉頭,頗為嫌棄地看著他:“何事?”
裴亮聽出他的不耐煩,心裡頓時亮如明鏡,不由一個頭兩個大,忙恭聲應道:“永康王自稱病重,拒入京城,想必消息明日便要傳入皇宮。”
王述之沉默片刻,點點頭:“嗯。”
裴亮急忙告退,頗識相地火速離開。
王述之轉身朝司馬嶸看了一眼,突然笑起來,踱著步子歎道:“永康王果真老奸巨滑,看來是不能指望他來京中攪混水了。”
司馬嶸想了想,點點頭:“如此也好,永康王不好對付,不來我們也省心。”
“皇上恐怕會再派信得過的人去探永康縣,我得攔住他。”王述之說著走到他面前,正色道,“不如今夜我就留在此處,與你好好商量商量。”
司馬嶸眼皮一跳,抬手就將他推出門外,乾淨俐落地關門落栓,隔著門道:“丞相英明,定會想出好法子的。”
王述之:“……”

第四十九章

翌日,王述之下了早朝換下朝服,片刻未歇,便匆匆趕去城外北郊的幕府。
眾人紛紛出來相迎,見他行色匆匆,不由驚訝,趙長史拱手問道:“丞相如此焦急,不知遇著何事了?”
王述之目光輕掃,見司馬嶸立在諸人之間,且眼中帶著同樣的關切,不由緩和了神色,走進去掀開衫擺坐下,又等司馬嶸在自己身旁入座,這才開口:“今日一早,皇上已下令,派戚遂前去永康縣。”
司馬嶸剛提起筆,聞言筆端一頓,側頭看著他。
眾人皆有些意外,趙長史皺著眉問道:“丞相不是已經安排好了麼?怎麼會讓戚遂搶了先?”
王述之笑了笑:“戚遂代表的是皇上,並非他搶先,而是皇上這次心意已決,且對我們忌憚非常。單大人是皇上近臣,明面上與我們毫無關聯,舉薦單大人最是合情合理,可皇上如今偏生與我們反著來,不管舉薦的是誰,只要是從我們口中說出來的,他一律不贊成。”
趙長史本就生了一張皺巴巴的臉,此時聽他這麼說,眉眼口鼻全都湊到了一處,疑惑道:“朝堂上那麼多大臣施壓,皇上竟毫不動搖,難道他有了什麼倚仗,底氣足到可以公然輕視這麼多世家大族的意見?”
“那倒不見得,皇上這回可是四兩撥千斤,只說自家兄長病了,找個人去看看而已,不過是家事、私事,用不著大張旗鼓地商討。如此一來,我們還真是不好多言。”
聽王述之如此一說,眾人恍然,心道:皇上是否有倚仗,丞相府不可能毫不知情,如今看來,不過是有聰明人在他耳側點撥。消息是連夜傳入皇宮的,皇上第二日清晨便有了對策,如此迅速,可見此人必然在皇宮內……難道是庾皇后?
王述之似是猜到了他們的想法,勾了勾唇角:“庾皇后怕是沉不住氣了,庾大將軍即將回朝,我們要小心。不過戚遂明日便要離京,此時最要緊的是如何將他攔住。”說著轉向趙長史,“務必半個時辰內想出對策。”
趙長史忙恭聲應下。
王述之交待完,側頭朝司馬嶸看了看,眼中的淺笑添了些暖意,起身走到他處理公文的案頭,隨手翻了翻,微微蹙眉,接著便喊他隨自己出去,拉著他登上山頂,轉身看著他:“晏清,在幕府這些天,可還習慣?”
司馬嶸面容平靜:“習慣的。”
王述之握著他的手將他拉近,低頭在他額角親了親,深深看著他低垂的眉眼:“以你的能耐,遇事必遊刃有餘,只是我更希望你一切順心,若有什麼難處,不要瞞著我。”
司馬嶸頓覺額角滾燙,不著痕跡地抽出手,轉身看著延展到天邊的江水,不自在地應了一聲:“是。”
王述之頓了頓,未再有意親近,只含笑道:“晏清,我最喜愛看你登高望遠,你可知為何?”
司馬嶸轉頭不解地看著他:“為何?”
王述之抬手,拇指在他一側眉尖輕輕遊移,笑道:“此時的你與平日有所不同。”
司馬嶸眼神一頓,沉默地與他對視,等他接著說下去。
王述之笑意吟吟:“平日裡,你總歸收斂了一些本性,只有此刻,面對廣闊的山水,才最顯真實。”
司馬嶸靜靜看了他片刻,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莫名覺得想笑,忙轉開眼,唇角卻不由自主微微揚起:“丞相若是哪日清閒了,可以去長幹裡擺攤子替人看相,想必也是吃穿不愁的。”
“哦?”王述之挑眉,湊到他耳邊低聲問道,”那你可願坐在一旁替我收銀子?”
司馬嶸面色微窘,突然詞窮,只好望著滾滾江水裝聾作啞。
王述之輕輕笑了一聲,與他並肩而立,就勢攬住他的腰,見他耳尖微赤、故作鎮定,卻並未將自己推開,不由目光灼熱起來。
司馬嶸讓他看得半隻耳朵都快燒著,卻依然繃著臉,轉過身無波無瀾道:“該下山了。”
“等等!”王述之伸手將他拉回來,輕捏他下頜迫他抬頭看著自己,眸色深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低聲道,“晏清,待有一日你大仇得報,將有何打算?”
司馬嶸沒料到他突然這麼問,不由愣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只怔怔地看著他。
王述之眼含期待,見他不避不閃地與自己對視,心中悸動,俯身輕啄他的唇,又鬆開,見他幽靜的眼底起了些波瀾,忍不住又啄了一口。
司馬嶸氣息不勻,心頭混亂,想往後退開半步。
王述之攬在他腰間的手收緊,不讓他離開,靜靜盯著他,卻始終等不到他的回應,最後抵著他額頭輕輕笑了一聲:“回去罷。”
二人回到幕府,裡面的人紛紛將目光投過來,意味不明。
王述之輕瞥司馬嶸,見他神色疏淡,自在閒適,不由在心中笑了一下。
他從未刻意隱瞞過自己的心意,但凡有些心眼的都能看出其中一二來,晏清初來幕府,又與自己關係親密,難免不遭人誤會與輕視,只是晏清不在乎,而他自己雖然心中不痛快,卻也不好過於袒護,一來傷了幕府的和氣,二來也貶低了晏清的能耐。
方才他只是隨意一翻,便看出來文書少了許多,且缺少的那些都是較為重要的,想必是季主簿心生不平,有意為難。
身為主簿,雖只需做一些處理文書之類的瑣事,卻因為是丞相近侍,不僅地位不低,還頗受尊崇。如今這位置上的人換成了整日與自己形影不離的晏清,別人自然就有了諸多想法。
王述之不動聲色地看著各人的神色,再看司馬嶸淡然處之的氣度,竟隱隱生出幾分自豪,突然好奇起他的來歷了。
趙長史趨步上前,低聲道:“丞相,戚遂今晚在府中宴客,而戚府有位廚子恰巧受過魏從事的恩惠,我們不妨從此處著手。”說著便這般那般將先前商討的法子詳細說了一遍。
王述之點頭:“那廚子是否靠得住?”
“靠得住。”
“好,你即刻去安排。”
“是。”
王述之交待完,又叮囑司馬嶸早些回去,另給他多撥了兩名護衛,這才放心離開。
司馬嶸轉身回到自己案頭,將剩下的文書看完,最後擱了筆,走到季禮面前,微微一笑:“季主簿。”
季禮面露惶恐,連連擺手:“在下如今已不是什麼主簿了,晏清兄千萬不要取笑我。”
“豈敢。”司馬嶸見旁人似有似無地將視線瞟過來,神色未變,只淡然道,“季兄手裡應當還留有一些文書,按照那些文書的重要性來看,在下理當繼續叫你一聲主簿的。只是丞相有令,要在下將所有文書都看一遍,不知季兄何時將剩下的取出來?在下看完了也好給丞相一個交代。”
季禮一臉詫異:“怎麼會?我可是將所有文書都交到晏清兄手中了,晏清兄不會是看岔了罷?”
“文書斷斷續續,又怎會是我看錯了?”司馬嶸抬手示意案頭,“少沒少,季兄前去一看便知。”
季禮見他如此較真,只好去翻了翻,最後滿臉疑惑道:“這就奇了,可是晏清兄不小心自己弄丟了?”
司馬嶸見他如此,不由沉了眉眼:“在下出入都有護衛跟隨,若如此輕易便丟了東西,豈不是說丞相府那些護衛都是無能之輩?”
季禮面色微微僵硬。
不遠處的丁文石譏諷笑道:“晏清兄好生尊貴,出入都有丞相的人從旁保護,如此小心謹慎,又何必每日往幕府跑?直接乖乖待在丞相府,等候丞相的寵愛便是。”
司馬嶸面上並無任何窘迫之色,只淡淡掃了他一眼,眸中的冷意竟添了些震懾之力,想著上回商議北討兗州張勤時,這丁文石也是陰陽怪氣,不免有些鄙夷,也懶得理會他,又轉回頭看向季禮:“季兄再好好想想。”
丁文石見他對自己的諷刺恍若未聞,不免有一拳砸進棉花的無力之感,又見他面露不屑,頓覺失了面子,遂極不痛快地冷笑一聲。
“這……”季禮也讓他方才那一瞬間的氣勢給震了一下,想到他不過是個下人,頓時又恢復底氣,拍著額頭恍然道,“哎呀,想起來了!是有那麼一些尚未拿出來……”
司馬嶸靜靜看著他。
季禮說完沖他呵呵一笑:“不過那些文書涉及幕府機密,乃重中之重,萬萬不可大意。晏清兄以往都是伺候人的,想必做不來這些事,再加上你來此處時日不長,對幕府之事尚不能得心應手,不妨多學一學,待適應了再說。”
司馬嶸氣極反笑:“季兄瞧不起在下也就罷了,難道還把丞相當傻子不成?丞相方才已經看過那些文書,對你做了些什麼一清二楚。丞相給你升職,應是對你有所重視,你若在此事上動了手腳,怕是會毀了自己的前程,還望三思。”
季禮拐彎抹角,司馬嶸卻直來直去,這一下子讓他無從招架,不由愣住,深覺自己低估了眼前的人。
諸人再次打量司馬嶸,之前見他不卑不亢只當他是仗著有丞相在身邊,可今日他孤身在此,面對季主簿的有意為難,卻依然淡漠以對,冷靜非常,恐怕是個心思深的。
就在各人暗自思忖時,丁文石起身走過來,再次冷笑:“晏清兄還真會拿著雞毛當令箭,丞相若是覺得季主簿做得不對,方才就提出來了,可你跟去山頂上吹了那麼久的耳邊風,丞相不也沒責怪季主簿麼?以色事人罷了,真當自己是個有能耐的?”
在場之人無不變色,季主簿更是大吃一驚,他原本不過是準備小小拿捏一下,可若是丁文石這番挑釁將人激怒,事情一旦鬧大,自己這裡恐怕也不好收場。
司馬嶸斜睨他一眼,冷冷一笑,依然不予理會,轉身走回自己案前坐下,提筆蘸墨,頭也不抬道:“季兄如此謹慎,實乃幕府之福,既如此,我便先學著罷。只是這麼多文書分在你我二人手中,便等於有兩名主簿,職責需要分清,你說是不是?”
季禮心中一稟:“晏清兄此話何意?”
司馬嶸笑了笑,邊寫邊道:“我手頭有多少,缺多少,都會一一記錄在冊,屆時交給丞相,想必季兄不會有異議。不過我這裡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看了許久也只理清一些皮毛,將來萬一犯了什麼過錯,也要看是因為我自己的過失,還是文書不全的過失。”
季禮頓時面色難看。
丁文石輕蔑道:“這還沒開始為幕府效力,就首先想要撇清罪責,打的倒是好算盤。”
司馬嶸依舊不予理會,擱了筆,起身將條目列的清清楚楚的薄冊遞到季禮面前,笑道:“季兄如此為在下著想,在下感激不盡。這本冊子已經寫得清清楚楚,季兄請過目,覺得合適的話,就交給丞相蓋印罷。若是季兄覺得在下應付得來幕府的事務,也可以將此薄冊銷毀,把剩下的文書交給我。”
季禮下意識伸手接過,忽覺後脊發涼,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無言以對。
“季兄慮事周全,如此小事想必不會拖太久,那在下就等季兄明日的答覆了。”司馬嶸說完便往門口走去,經過丁文石身邊,餘光瞥見他一臉輕蔑的模樣,腳步未頓,輕掀衫擺跨出門檻。
丁文石屢屢遭他無視,自覺受到他的輕視,心中早已憤懣,此時見他要離開,忍不住揚聲道:“我方才說的話,晏清兄並未辯駁,看來都是默認了。”
司馬嶸無奈地歎了口氣,轉身看著他:“丁從事屢屢打斷我與季兄的交談,說話又太難聽,如此不知禮數,比以色事人尊貴到哪裡去?”
“你——!”丁文石面色難看,咬咬牙,最後一拂袖,冷哼道,“你這是承認了?既然如此,還是好好在丞相身邊待著罷,身為男寵,理當高樓傅粉博主人歡心,跑來幕府指手畫腳只會徒增笑話。”
司馬嶸怒極反笑,挑眉看著他:“丁從事這麼眼熱?那還不趕緊去丞相府,脫光衣裳洗乾淨躺到榻上去候著?”
丁文石頓時黑了臉,又急又怒:“誰眼熱你做男寵了!”
“那你眼熱我什麼?”
“……”丁文石沒料到三言兩語就中了他的圈套,面色大變,頓了頓,斂起怒氣冷哼道,“我不過是為幕府著想罷了,只希望你識清自己的本分。”
“丁從事所言極是,丞相知人善用,想必是覺得我可以為幕府略盡薄力,這才不計較我的出身。”司馬嶸笑了笑,“就好比丁從事,丞相必定也是覺得丁從事有過人之處,才不計較你的品性。”
丁文石一愣,好不容易壓下去的怒火再次騰起。
司馬嶸不再理會他,轉身便走,身形峻拔如松,顯然並未因此事受到任何影響。
兩旁角落處走出來的護衛將方才一番爭執聽得真切,“噗噗”直笑,快步跟著司馬嶸走出幕府。

第五十章

戚遂臨行前碰巧過五十大壽,當晚在府中宴請賓客,觥籌交錯、熱鬧非凡,王述之身為百官之首,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只不過雙方一直都是表面功夫,這壽宴吃的是各懷心思。
王述之酒足飯飽回了丞相府,趁著酒勁賴在司馬嶸屋內不肯走,摟著他的腰將頭埋在他頸間,口吐灼氣,雙眸熏醉,也不知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司馬嶸讓他蹭得方寸大亂,本想扶著他回去歇息,卻腳下不穩,竟後跌幾步讓他推倒在榻上,頓時黑了臉:“丞相,你在裝醉?”
王述之眯著醉眸無聲而笑,猛然噙住他的唇深吻進去。
司馬嶸腦中一嗡,迅速失神,似乎整個人都讓他口中的酒香縈繞起來,不消片刻竟讓這酒味熏得有了幾分醉意,心中頓時警鈴大作,連忙將壓在身上的人用力推開,慌忙下榻。
王述之迅速拉住他的手,眸光瀲灩:“晏清,別走。”
司馬嶸回頭,見他眉頭蹙起,衣衫微亂,雙眼直勾勾看著自己,卻並不像平日裡那麼清醒,猜他是真的醉了,莫名覺得心中有些塌陷,便俯身替他將木屐脫了,拉過薄被給他蓋上,又叫人送來一盆熱水,給他擦了擦臉。
王述之的視線始終牢牢鎖在他臉上,醉眸含笑,輕聲道:“你終於不趕我走了。”
司馬嶸替他摘下玉冠、解開髮髻,聞言手一抖,忙定了定神:“丞相清醒了?那屬下送你回去歇著。”
王述之搖搖頭,往裡面挪了挪,給他騰了一大半出來,抓住他的手,神色恍惚地笑了笑:“晏清,我從未嘗過這種滋味,日日思,夜夜想,恨不得時時刻刻將你拴在身邊……方才在戚府飲宴,面對那麼多虛與委蛇的笑臉,腦中卻全是你,越是想,心裡頭越是空落落的……”
司馬嶸聽得一陣悸動,幽沉的雙眸頓現慌亂,目光不知落在哪裡才好,四處亂轉著,最終還是忍不住定在他深邃的瞳孔中,被他握著的手有些微微顫抖,差點控制不住撫上他臉頰,正在掙扎時卻讓他一用力,被迫按在他臉上,頓覺掌心灼燙。
王述之輕輕蹭了蹭他的掌心,側頭親吻,握著他修長的手指,滿足地低歎一聲,不再說話,只閉目歇息。
司馬嶸看著他難得一見的示弱模樣,壓抑了許久的情感忽地漲潮般在心中肆虐漫溢,止都止不住,似乎那浪頭再高一些,就會將高高亙立的厚牆衝垮。
如此過了不知多久,司馬嶸感覺他的手松了力道,聽他氣息綿長舒緩,這才知道他是真醉了,便慢慢將手抽出來,改為撐在他身側,靜靜凝視著他的臉。
這張臉在睡著時竟顯得極為正經,與平日裡風流疏闊的笑模樣大相徑庭,眉眼間沉靜得好似換了一個人,卻看得他心跳加速、口乾舌燥。
鬼使神差地,司馬嶸俯身朝他靠過去,越靠越近,漆黑的眼中也添了幾分醉意,似不受控制,輕觸他唇角,只短短一瞬,心尖上豁開的口子忽地被扯得更大,胸口的起伏頓時有些急促。
王述之閉著眼,雙手在被中握緊,恨不得立刻將他抱緊了壓在身下,卻最終什麼都沒做,即便如此,心中業已被強烈的驚喜占滿,那股驚喜控制不住衝口而出:“晏清……”
司馬嶸猛然驚醒,倏地退開,見他始終閉著眼,只當他依然醉著,如此怔怔地坐了半晌,最後抬手按在眉心重重揉了幾下,頗為懊惱地歎了口氣,混沌著頭腦在他身旁和衣躺下。
翌日,王述之似乎什麼都不記得了,如往常一般笑吟吟看著他,只是眼神比以往更為熾烈。
司馬嶸忽地體會到何謂“做賊心虛”,心中懊悔不已,只好強作鎮定,用過飯到了幕府才堪堪松一口氣。
季禮見他過來,面上頓顯尷尬,躊躇了許久,終於將剩下的文書全部交到他手中。
司馬嶸接過來翻了翻,對他點頭而笑:“多謝季兄。”說著便抱著這些文書往裡走去,經過丁文石旁邊,朝他看了一眼,毫不計較他難看的神色,沖他微微一笑。
丁文石臉上更黑,卻不敢再隨意開口。
司馬嶸坐到自己案前,正翻閱文書,忽然聽到有人走進來激動道:“戚遂病倒了!”不由筆鋒一頓,抬眼看了看,心中大定。
此時的朝堂上,皇帝聽聞戚遂並未如期出行,不由陰沉了臉,問道:“戚大人怎麼好端端就病了?究竟得了什麼病?”
傳話的內侍恭聲答道:“聽說是吃壞了肚子,光半夜起來出恭就跑了十來趟,此刻已經全身無力,爬都爬不起來,再想出恭還得人架著,大夫也瞧過了,的確是嚴重得很。”
皇帝聽得直皺眉:“昨日戚府那麼多人,怎麼別人沒吃壞肚子,就他吃壞了?”
“這……”內侍冷汗直淌,“小人不知。”
大殿中回音朗朗,底下的朝臣將他們的話聽得清清楚楚,想到戚遂那淒慘的模樣就忍不住悶笑不已,一個個低著頭,眼珠子齊刷刷朝王述之瞟過去。
王述之今日心情頗好,臉上的笑容好比陽春三月,待皇帝揮手讓內侍下去,便施施然站出來,拱手道:“皇上,戚大人病重,一兩日怕是好不利索,不如另派人去。”
皇帝擺擺手:“不必,再等兩日罷。”
“永康王病重,皇上若是遲遲不安排人去看望他,恐怕不妥啊!”王述之不等他開口反駁,又道,“殿中諸位大臣皆是皇上的臣子,想必都盼著為皇上分憂,皇上若執意將此事分派給戚大人,即便戚大人病重也要等他將病養好,這不是讓其他臣子心寒麼?”
底下的大臣紛紛抹冷汗,想說一句“不心寒”安撫一下皇帝,又怕惹惱了這個大權在握的丞相,頓時一個個面如菜色。
“這……”皇帝臉色極不好看,“諸位大人盡好自己的本分便是,至於朕的家事,諸位大人就不必事事爭先了。”
王述之笑眯眯道:“皇上說的極是,只是戚大人病得早朝都來不了,一時半刻怕是連本分都盡不成……”
“……”皇帝額頭青筋直跳,深吸口氣,“那丞相以為換誰去較為妥當?”
王述之不答,轉身看著一眾同僚,笑問道:“不知諸位大人有誰願意前往?”
謝逸頭一個站出來:“臣願前往。”
謝逸乃謝卓的堂弟、司馬嶸的堂舅,而且今年才調往京城,只是官階並不高,他這一出列,多數比他官階高的更不能置身事外,一時間大殿中熱鬧非凡。
皇帝卻是頭大如鬥,上回他無視眾人的提議,執意要用自己的人,已經引起諸多世家大族的不滿,這回想故技重施就困難了,但是看看下面一大片都是王述之的人,他更不想用,最後實在沒法子,只好折中一下,選了個哪邊都不靠的,不情不願道:“嗯……那就謝大人罷。”
太子那邊頓時有大臣不滿:“謝大人雖富有才名,可畢竟官階不高,派謝大人去,怕是不能彰顯皇上的誠意啊!”
謝逸面容嚴肅,恭敬道:“懇請皇上允臣持節前往。”
見節如見皇上,持節者如皇上親臨,何愁不顯誠意?只是這請求由朝臣自己提出來,似乎有些不合適,更何況這人還不是重臣,此行更不是什麼大事,為此而請求持節,膽子也忒大了些……
謝逸短短一句話,將太子一党堵上了嘴巴,卻也叫王述之這邊的人大吃一驚,就連皇帝都微微變了臉色。
皇帝進退兩難,這也不妥,那也不妥,幾乎只剩下鼻孔喘氣的份兒,想著眼下別無他法,朝中中立的人本就不多,謝逸好歹還算自己的大舅子,勉強也可以一用,最後無奈地揮揮手:“允了。”
事情就此決定下來,王述之回到丞相府,看著司馬嶸,笑容意味深長:“今日真是意外得很,一向明哲保身的謝氏忽然轉了性子,在朝堂上顯露出鋒芒來了。”
司馬嶸容色不變,只微微疑惑:“如何顯露鋒芒?”
王述之深深看了他一眼,將早朝的事說了一遍。
司馬嶸垂眸避開他的目光,淡然道:“謝氏既然願意趟這渾水,丞相不妨靜觀其變,說不定此事對丞相有利,畢竟謝氏曾與永康王有過聯絡,想必會有心偏袒。”
王述之捏著他下頜迫他抬頭,盯著他看了看,笑起來:“好,聽你的。”
司馬嶸偏頭避開他的手。
王述之撚了撚手指,神色間頗有些回味,低聲笑道:“若是喝醉酒便能與你同塌而眠,我真希望每晚都喝醉。”
司馬嶸耳尖頓時燒灼起來,冷著臉道:“醉酒傷身,丞相要悠著些才好。”
“唔,晏清言之有理,不過,傷身總好過傷神呐!”
司馬嶸:“……”
王述之抬手在唇邊摸了摸,輕歎一聲:“也不知怎麼了,今日總覺得這裡有些癢,眼下才剛入夏,難道這麼早就有蚊蟲了?”
司馬嶸轉身:“屬下還有文書尚未看完……”
“晏清!”王述之急忙拉住他的手,關切道,“你昨晚可曾遭蚊蟲叮咬?”
“不曾。”司馬嶸從唇縫中擠出兩個字,頓了頓,再次轉身。
“晏清!”王述之又將他拉住,握著他的手指按在自己唇邊,緊張道,“也不知是多大的蚊蟲,你幫我瞧瞧,可曾叮腫了?”
司馬嶸指尖似被燙到,急忙抽出來,見他一臉無辜的模樣,頓時心頭火起,咬了咬牙又生生憋住,問道:“丞相還有事麼?”
“沒了。”
“……”司馬嶸一言不發,轉身離開。

第五十一章

謝逸這一趟走得十分順利,回來後便將永康王病重得下不了榻的確切消息稟報給皇帝,就連皇帝特地安排與他一同前往的太醫都鑿鑿其辭,只是他並不知這太醫早已與王氏暗中來往。
皇帝到底疑心重,生怕自己這親兄長暗地裡耍陰招,又偷偷派自己的親信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永康縣,結果探得的消息竟與謝逸如出一轍,說永康縣如今家家焚香磕頭,永康王更是閉門謝客,難得在院中露個面,都是躺在竹榻上叫人抬出來的,瞧著很是精神不濟。
“那裡的百姓對永康王竟如此愛戴?”皇帝在禦案前來回踱步,斂眉深思,最後歎息一聲,擬旨叫人往永康王府送去大量珍稀藥材、滋補聖品。
案頭還摞著高高一堆奏摺,皇帝打開最上面那份,又是彈劾太子的,再打開一份,依然是彈劾太子,如此連著看了十來份,竟有半數以上提到另立儲君之事。
“儲君!儲君!每日都惦記著儲君之位!全都一個鼻孔出氣!”皇帝怒不可遏,將摺子摔了滿滿一地,力道重得叫旁邊伺候的內侍嚇一大跳。
皇帝執意偏袒,世家們也不能當真拿著刀架在他後頸子上,只好退讓一步。
皇帝也不能屢屢拂他們的意,只好妥協一半,最後道:“太子言行有失,理當懲戒之,不過其並未觸犯大晉律法,又尚且年少,便罰他在東宮禁足三個月,閉門思過。”
僅僅是禁足,還只有三個月,這懲罰也忒輕了些。
王述之大為不滿,將手底下一個老頑固推了出來,笑眯眯道:“太子殿下尚且年少,獨自反省怕是會不得要領,不妨讓齊大人入東宮為其傳授課業、講解義理,如此也好對太子殿下行督促之職,免得辜負皇上厚望。齊大人德高望重,有如此良師指引明路,想必定會事半功倍。”
太子聽得面色不虞,從鼻孔中輕蔑地冷哼一聲,不屑道:“東宮已有多位老師,不勞煩齊大人了,齊大人一大把老骨頭,顫顫巍巍的,還是多多歇息為善。”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王述之笑模笑樣地看著他,歎道,“下官著實是一番好意啊!齊大人雖不在東宮就職,可他名下的門生皆是德才俱佳之人,走到哪裡都備受褒贊,太子若得齊大人親授,想必三個月後定會給皇上驚喜。”
此話一出,便等於是說太子太傅等人教導無妨,太子如今這德行有他們一份功勞,於是當場便有人面色不好看了。
皇上早已頭痛,見此事大的決斷已經掌握在自己手中,在小事上便懶得再多做計較,遂允了王述之的提議,任太子如何不滿,都只是淡淡揮手:“此事就這麼定了罷。”
太子對王述之怒目而視,禁足三個月便要了他的命,跟不用說還要每日見到那個老傢伙。
王述之卻只是淺淺一笑,顯然並未將他的怒氣放在心中。
齊大人是個古板之人,單不說他原本就與王氏同氣連枝,光是那鐵面無私的名聲就叫人腦皮發緊,他這回入東宮可以說是專門去整治太子的,太子每日起得遲了要受罰,偷懶了要受罰,題答不對要受罰,就連出恭次數多了都要乖乖認罰,但凡太子一個不服氣,嗓門大了些,立刻就給他扣一頂不尊師重道的帽子。
才短短三日,太子就急得直跳腳,背地裡遷怒了不知多少宮女內侍,脾氣愈發暴躁,見生母庾皇后過來,立刻沖她面前,眉目怒張:“那老不死的齊承志!仗著有王述之撐腰,壓根不將我放在眼裡!父皇竟然就那麼聽從了他們的話,讓這姓齊的入東宮!”說著伸出手掌心,一臉委屈地看著她。
庾皇后面色大變,急忙抓著他的手腕細看,見他掌心橫埂著一道雖淺卻十分明顯的紅痕,嗓音登時變得有些尖銳:“齊大人竟用戒尺打你了?!”
太子義憤難平:“豈止是打我,他從早到晚都在找由頭罰我,不是罰板子,便是罰站,我稍微打個盹都要被他教訓半日!以往太子太傅何曾這麼無禮過?他們王氏簡直欺人太甚!”
庾皇后心疼地在他手心揉揉,低垂的美目中閃過滑過一絲冷光,低聲道:“你舅舅離京不遠了,我們再等幾日。”
“等舅舅回來有何用?”太子苦著臉,“舅舅如今都自身難保,也不知父皇會不會減他俸祿,降他官職。”
“你傻呀!他們有張良計,咱們有過牆梯,怕什麼?”庾皇后笑了笑,“只要再給你舅舅一個立功的機會,定能叫他們王氏永不得翻身!”
太子又驚又喜地看著她,平日在外人面前囂張跋扈,在自己生母面前則乖成一隻溫順的綿羊,還是個腦袋不怎麼轉得過彎來的綿羊,連忙將她拉到一旁坐下,激動問道:“母后有何妙計?”
庾皇后在他耳側小聲說了一番,最後鄭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此事不可聲張。”
太子難抑興奮之色,連連點頭:“孩兒明白!”
庾皇后行事十分果決,很快便做好一應準備,朝堂之事她不便插手,自然是交由族中重臣,很快便有人偷偷湊到皇帝跟前進言:“皇上,臣得來消息,大司馬此次發兵前的占卜,並非測戰事吉凶,而是測國運。”
“國運”二字咬得極重,皇帝一聽頓時面色大變。
那人又壓低嗓音道:“此舉逾越,且大司馬重兵在握,近幾年更是脾性愈發乖張,如此看來,怕是有不臣之心啊!”
“此話當真?”皇帝聽得心驚肉跳,忌憚是一回事,可威脅擺在明面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消息可是從他自己軍中傳出來的,應不是假的。”
皇帝被這消息壓得透不過氣,心中已然信了九分,只是無憑無據,他卻不好處置王豫,思忖半晌,道:“沒有真憑實據,此事怕是不好辦……”
“皇上所言極是。”那人也頗為苦惱的模樣,“不過臣以為,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皇上蹙眉,食指輕叩,沉默良久。
他早就想給王豫增添幾道枷鎖,只是王豫雖讓他忌憚,卻從未有過逾越的舉動,他不敢貿貿然撕破臉面,他去年將王豫留在京城已經讓彼此嫌隙更深,如今若是故技重施,恐怕會適得其反。
那人似乎猜到他的顧慮:“皇上不必過於憂心,好在京中還有王丞相,只要他在,大司馬必會有所顧忌,不會貿然行事的。”
“嗯。”皇帝點了點頭,“朕也在想,不能再將大司馬困在京中了。”
那人眼珠子轉了轉,遲疑道:“那……皇上不妨下旨命他速回荊州,沒有皇上的命令,不得出荊州半步。”
“這……”皇上皺眉,“大司馬畢竟打了勝仗,朕總要犒賞一番,總不能讓他空手回荊州罷?”
“在京中接旨,在荊州接旨,或是在途中接旨,有甚差別?更何況,荊州地界大,他們必定是寧願守在荊州,也不願困在京城。如此,皇上只需派人去那裡好生盯著,一旦他們出了荊州,便可名正言順地定罪。”
皇帝想了想,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是夜,一紙詔書送出京城,只不過因有心人在暗中做了手腳,送到大司馬王豫面前時,已然換了湯藥。
王豫正帶著大軍拔營,不遠處則是庾氏的人馬,同樣忙碌,等過了前面一個岔路口,他們便要分作三撥,大多數人都將西行趕回荊州,另有一部分往西南趕赴庾茂鎮守之地,而剩下的,則是王豫父子及庾茂,和各自為數不多的護軍,他們將直接往南,朝京城行去。
王豫站在山坡上,面容有著武將慣有的威嚴,銳利的目光掃過庾氏大軍,心中起了些疑惑:最近庾茂那廝神色不對……
正這麼想著,便有人從山腳跑上來,屈膝抱拳:“稟大司馬,京中來了聖旨!”
王豫微微訝異,隨即皺起眉頭,點頭應了一聲,邊往山下走,邊疑惑道:“此處離京城不遠了,皇上送的哪門子聖旨?”
“這……屬下也不知。”
王豫不再吭聲,只大步朝前走去,最後在傳旨官面前下跪接旨,聽著他念完一長串旨意,心中大為驚訝,隨即皺了皺眉。
皇上說是要論功行賞,借著這次北伐獲勝的機會鼓舞士氣,命他帶著二十萬大軍前去京城,賞賜人人有份……
軍中得了犒賞,向來是一層管一層分發下去,到了小兵手中已經所剩無幾,二十萬大軍趕回荊州,早晚還是會得到應有的賞賜,可眼下卻要為這寥寥無幾的賞賜,特地趕到京城?
王豫接了旨,待傳旨官離開,忙打開來看了看,的確如此。
想了想,王豫將隨從喊過來,沉聲吩咐道:“傳令下去,繼續前行,所有人暫不回荊州。另,派人去丞相府詢問此事。”
“是。”
王豫派出去的人尚未到京城,皇帝這邊已有人滿頭大汗地沖到寢殿門口,隔著簾子急道:“皇上,大事不好!”
皇帝正靠在軟榻上,由庾皇后替他捏肩,聞言心中一緊,舒展的眉目迅速斂至一處,問道:“出了何事?慌張成這副模樣?”
那人雙眼透著驚恐,快速道:“大司馬帶著二十萬大軍前來,意欲攻打京城!”
“什麼?!”皇帝大驚,手中的杯盞砰一聲摔落在地,裂成無數碎片。

第五十二章

王述之躺下沒多久,正迷迷糊糊進入淺眠,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立刻醒來,急忙披衣下榻,一邊讓守在外面的王亭去開門,自己繞過屏風,一抬眼就見裴亮大步走進來。
裴亮面色凝重,抱拳道:“稟丞相,葉統領派人傳來消息,宮中半夜調兵,似有異動。”
王述之微斂眉目,沉聲問道:“可曾說宮裡出了何事?”
“未曾聽說宮中出事,葉統領也不知其中緣由,只是覺得形勢可疑,便命人來給丞相傳話。”
王述之蹙眉,正思索間,又聽到外面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便抬腳走了出去,見府中管事提著燈籠從長廊下疾走而來,便轉身看著他,問道:“可是出了何事?”
管事點點頭,在他跟前停下,垂首恭聲道:“丞相,宮中來了人,說皇上宣您入宮一趟,有事相商。”
王述之頓了頓,眸中如同染了濃墨:“口諭?”
“是。”
“知道了,你去將晏清喊過來。”
“是。”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匆匆離開。
王亭見王述之進屋便開始解衣帶,不用他吩咐便心中明瞭,連忙去取入宮面聖的衣裳。
沒多久,外面再次響起腳步聲,王述之一聽便知是司馬嶸過來了,連忙抬頭,眸中黯沉之色迅速散了幾分,如濃墨中兌了水,變得清淺柔和。
司馬嶸一見他的裝扮,愣了一下:“丞相要入宮?”
“嗯。”
“這深更半夜的入宮做什麼?”司馬嶸兩道修眉蹙在一起,見裴亮立在一旁,不由沉了眸色:“可是出了何事?”
王述之抬手正了正發冠,嗓音添了些寒意:“宮中深夜調兵,我們卻不曾提前知曉,這其中怕是出了什麼狀況,而且在這種節骨眼上,皇上竟突然召我入宮,你說是否有古怪?”
司馬嶸點點頭,垂眸沉思,腦中盡力回想,卻想不出上輩子這個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自從他重生後入了丞相府,許多事都與上輩子有所不同,想到了也不見得有用……
司馬嶸不再去回憶,思索了一番眼下的狀況,沉吟道:“最近朝中並無大事,除了幾日後大司馬與庾大將軍入京,大司馬那邊並未有消息傳來,一時倒猜不透。不過半夜忽然調兵,宮中必定形勢緊張,皇上召丞相入宮,卻顯得有些隨意,這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丞相應當小心。”
王述之見他面露關切之色,心中頓添暖意,笑道:“不礙事,宮中有人接應,我去去便回。”說著取出一道權杖放入他手中,“權杖收好,若是我回來遲了,府中一應事務聽從你安排。”
司馬嶸看著權杖,手緊了緊:“丞相信得過我?”
“若信不過你,我喜歡你做什麼?”王述之語帶笑意。
一旁的裴亮、王亭等人連忙抬頭望向房梁,裝作自己耳背。
司馬嶸沒料到他這種時候還有心調笑,甚至當著其他人的面毫不避諱,耳尖倏地灼燒起來,不自在地抿抿唇,冷著臉將權杖收好。
王述之笑著捏捏他下頜:“你自己小心些。”說著便收回手,輕拂廣袖跨出門檻,大步離去。
司馬嶸轉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轉頭對裴亮道:“派人出城接應大司馬,就說宮中有變。”
“是。”
裴亮離開後沒多久又回來了,且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在書房找到司馬嶸:“晏清公子,大司馬已經派人來送信了。”
司馬嶸轉頭看過來:“信呢?”
裴亮見那人從懷中取出信件,卻面露遲疑、左右四顧,忙道:“丞相此刻尚在宮內,一切事務交由晏清公子打理。”
那人見司馬嶸亮出腰牌,這才雙手將信件呈上。
司馬嶸看了看,面色大變:“皇上下旨讓大司馬帶大軍入京?”
“是。大司馬覺得此事蹊蹺,便命屬下來探聽消息,不知皇上此舉是何用意?”
司馬嶸心弦頓收,手指下意識將信捏緊,沉默片刻,舉著信湊到火上點了,待其燃盡後,冷了眸色,問道:“裴大人可知,這書房內是否有重要文書?”
“丞相府內倒是沒有。”裴亮搖頭,“都放在幕府中,由專人看管。”
司馬嶸精神一振:“你陪我去一趟幕府,即刻就去!”
“是。”
司馬嶸轉頭看著旁邊那人,吩咐道:“回去稟告大司馬,讓他速帶大軍回荊州,京城有變,怕是對王氏不利。”說著提筆簡略寫了封信,蓋上丞相私印,交到他手中。
幾人剛到門口,忽然見外面火光亮起,似有異動,急忙閃身躲在門後。
“速將丞相府包圍,一個人都不許放走!”
司馬嶸聽到外面的聲音,面色陡變,轉頭低聲道:“走後門還來得及麼?”
“後門怕是也有人了,不過要想將丞相府圍得密不透風還需片刻時間,我們翻牆出去應當來得及。”裴亮說著便率先往裡走。
司馬嶸吩咐門口的人拖延時間,自己則與傳信小兵疾步跟上。
三人在濃重的夜色中迅速穿過一片桃林,按照心中估算找到最合適的牆角,裴亮提著牆聽了聽,隨即雙手交握微微下蹲:“晏清公子快上去!”
“有勞!”司馬嶸不與他客氣,踩著他掌心翻到牆上。
三人剛從牆上跳下,就見兩側有火把密集而來,好在這裡並非小巷,他們迅速矮身躲在草叢中,在他們圍上來之前悄無聲息地離開。
京城中家家關門落戶,只有零星幾戶人家亮著燭火,看起來與平日並無兩樣,一切異動都如洶湧的暗潮,在夜色掩蓋下,看似風平浪靜。
過了一條小街,裴亮從某家鋪子裡牽出兩匹馬,這鋪子顯然與丞相府關係密切,因此並未耽擱時間。
司馬嶸重生後雖腿腳靈便,卻一直乘車出門,對於騎馬則極為生疏,便與裴亮共乘一騎,火速趕往北城門,亮出權杖,順利出去。
不過片刻,幾道城門口的一眾守兵都接到聖旨:王氏謀逆,任何與丞相府相關的人不得放出城門。
北門守兵聽得目瞪口呆,心中頓時敲起響鼓:“方、方才……丞相府有三人出城去了。”
傳旨官聽得一愣:“快去追!”
裴亮耳力極佳,離著老遠便聽到後面的動靜,急忙加快馬速,好在身下的馬腳力頗好,很快就將追兵甩開,火速趕到幕府,將裡面的人全部驚動。
司馬嶸看向守衛:“趙長史在麼?”
“在。”
丞相府為一眾幕僚都安排了住處,且就在山腳下,與幕府毗鄰,因此這些幕僚偶爾會很晚才回去歇息。
司馬嶸與裴亮疾步走進去,很快就見趙長史提著燈迎出來,身後跟著六七人,丁文石與季主簿等都在,見只有司馬嶸與裴亮過來,便往門口瞧了瞧,並未見到王述之的身影,不由齊齊露出詫異之色。
司馬嶸神色凝重,走上前對趙長史道:“丞相有令,即刻銷毀幕府內所有機密要件。”
趙長史面色大變:“出了何事?丞相呢?”
“城中有變,丞相依詔入宮,尚未回來。”司馬嶸沉眸看著他,“要件在何處?帶我過去。”
丁文石本就對他有陳見,此時更是面露警惕地看著他:“如此重要之事,若不是丞相親自吩咐,必定也有他的親筆書信,怎能聽你空口白牙一句話便將那些機要銷毀?”
司馬嶸轉目冷冷瞥了他一眼:“書信沒有,只有口信。”
趙長史最近對他已生了幾分忌憚,此時見他氣勢迫人,更是不敢輕視,為難道:“丁從事說得沒錯,那些機要豈是輕易就可毀掉的?萬一丞相問責……”說著又轉頭看向裴亮,“這真是丞相的吩咐?”
裴亮頓了頓,面色不變:“是。”
司馬嶸眉目間隱有不悅之色,掏出權杖:“這權杖你們總識得罷?有信物在此,又有裴大人作證,還有什麼可疑的?”
趙長史湊近看了看,神色微松,躊躇片刻,正要答應,卻忽然聽到丁從事開口:“不是信不過裴大人,而是信不過你,誰知這權杖是丞相親手給你的,還是你床笫間偷來的?”
司馬嶸面色抖沉:“繩子!”
這些幕僚對司馬嶸有陳見,多數是因為他身份特殊,再加上自恃甚高,總覺得讓一個男寵與他們共事,有失身份,不過幕府內的普通護衛並不在乎這些事,自然一切以王述之馬首是瞻,連帶著對司馬嶸也添幾分尊敬,聽他有吩咐,立刻便有人從黑暗中疾步走出:“晏清公子有何吩咐?”
“拿繩子來。”
“是。”
很快便有繩子呈到他面前。
司馬嶸朝丁文石看了一眼,見他面色微變,淡淡道:“將丁從事綁起來。”
護衛略略遲疑,最終聽從他的命令上前綁人。
“你做什麼?!”丁文石大驚,急忙掙扎,奈何他一個文人,掙不脫兩名護衛的鉗制。
旁邊幾位幕僚也齊齊變了臉色,趙長史急道:“有話好好說,晏清公子不要亂來。”
司馬嶸走到丁文石跟前,隨手撕了他一片衣角,團成一團塞到他口中,見他對自己怒目而視,手中又加幾分力道往裡按了按,聽著他的嗚咽之聲,莫名生了些公報私仇的痛快之感,不由沖他冷冷一笑:“給我閉嘴!”
趙長史急得恨不得抹汗:“這是……”
司馬嶸轉身:“丞相府已經讓人包圍了,此事耽擱不得。”
所有人都大吃一驚,心中起了同一個念頭:若他此話當真,那就確實大事不妙了。
此刻連丁文石都聽得愣住,停止了掙扎。
趙長史定了定神,急忙道:“晏清公子請隨我來!”

第五十三章

幕府最機密之處的確有不少護衛看守,不過人數並不算多,平日裡無人敢擅闖,此處自然安全,可眼下形勢緊迫,皇帝若有心多派一些兵力來搜,誰都攔不住,丞相即便權勢滔天,也不可能明面上與皇帝抗爭,除非他真的要謀反。
司馬嶸跟隨趙長史進去,讓他點了燈在架子上挑揀,自己則迅速翻看他取出來的那些文書,有些直接丟進火盆裡燒了,有些則用牛皮紙包起來踹在胸前。
所謂機密要件,並不一定與謀逆有關,更何況他也知道王述之並無此心,至少在今晚之前是沒有的,可這些要件若是落在他人手中,卻可以用來大做文章,尤其還有許多名冊,牽連甚廣,即便這次的風浪能夠順利平息,王氏也定落不到好。
火盆中轟一聲騰起熱浪,在司馬嶸沉靜的眸子裡映出閃動的火苗,也將他的心尖烤得發燙。
分明只是擔心王氏出了意外會便宜太子那邊,甚至到此刻還在極力說服自己,這只是利用與趁火打劫,可一想到王述之有可能會出事,芝蘭玉樹頃刻間化作枯木殘草,他的手指便禁不住有些發抖。
趙長史轉身朝他忽明忽暗的側臉看了一眼,莫名覺得他身上有股刻意掩蓋的氣勢,“男寵”二字放在他身上顯得分外不合,就好比峻拔的松樹上驀然開出一朵嬌花,突兀又難以理解。
“還有麼?”司馬嶸抬眼看他,又恢復成平日裡那副清冷的模樣。
趙長史愣了一下:“沒有了。”
司馬嶸點點頭:“能燒的都燒了,實在不能燒的,我帶出去藏好。”
已經到了這一步,趙長史對他不相信也得相信,自然沒有異議,正要再囑咐兩句,忽然聽到外面一陣喧嘩聲。
“全部圍住,進去搜!一個都不許離開!”略粗獷的嗓音在黑夜中分外刺耳。
司馬嶸沉了沉眼,疾步走到門口,借著稍高的地勢往前院看,見有大批人馬湧了進來,而幕府的護衛也從各個角落沖出,與他們對峙,雙方在人數上竟是不分伯仲,想不到幕府暗中藏了不少兵力。
“這是皇命!你們要抗旨不遵麼?”馬上的統領手中舉著白虎幡,面孔在火把映照下顯出幾分倨傲。
幕府的護衛面面相覷,不敢再隨意上前攔人。
手持白虎幡者如皇帝親臨,可指揮各軍,如今不過是用來鎮壓幕府這些護衛,竟然連指揮千軍萬馬的白虎幡都請出來了,皇帝這回怕是鐵了心要借機將王氏徹底打壓下去。
只是王氏一倒,朝廷的制衡也就傾斜了,各種牛鬼蛇神失去鎮壓,不定會亂成什麼樣子,朝廷與王氏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本該慢慢抽絲,卻忽然將一座山推倒,也不知最終朝廷又能落得幾分好。
司馬嶸想到宮中那個被婦人拿捏的父皇,又恨又怒,最後輕歎一聲,在裴亮的掩護下轉身快步離開,幕府依山而建,往上走必有退路。
湧進來的人馬已經迅速開始四面包抄,很快就要衝到後面來,一時間吵吵嚷嚷,鬧得人心惶惶,趙長史心生懼意,也轉身急急忙忙跟上司馬嶸的步伐。
司馬嶸只朝他看了一眼,並未吭聲。
那統領目光一轉,見到五花大綁的丁文石,上前將他口中的團布抽出,打量他一眼:“你是何人?怎麼被綁住了?”
半夜三更在幕府的,不是自己人便是賊人,丁文石穿著體面,自然不可能是賊,那人不待他回答就笑起來:“丞相的幕僚?”
丁文石冷哼一聲。
那人左右看看,倒也極為聰明,將當下的狀況猜了個七七八八,笑道:“受人欺壓了?這樣罷,你告訴我,幕府的機密藏在何處?我立刻放你走。”
丁文石再次冷哼,顯然不打算理會。
那人眼珠子轉了轉:“你是被誰綁起來的?”
丁文石面色一變,眼中難掩憤恨。
旁邊幾個人都暗自心驚,卻又不敢表露出任何情緒,站在他身後的一名幕僚則偷偷扯了扯他的袖擺,清咳一聲,示意他慎言慎行。
丁文石恍若未覺,冷冷道:“在下來幕府時日不久,不知何處有機密,只知有位不足弱冠的少年郎,于丞相而言十分重要,此時應當在後院藏著。”
那人聽得目光一亮,余光瞥見周圍幾人紛紛變了臉色,頓時高興起來:“想必就是丞相身邊那位奴僕出身的入幕之賓罷?倒是一直有所耳聞,只是始終無緣得見。”說著冷笑一聲,朝身旁的人揮了揮手,“去後面搜!”
幕府內已經亂成一鍋粥,一部分人沖到最後面,終於發現通往山頂的密道,急忙追了出去,沒多久就發現羊腸小徑上有人剛剛走過的足跡,頓時振奮:“就在前面!追上去!”
趙長史腳力不濟,漸漸有些追不上裴亮與司馬嶸,很快便落在了後面,抬頭看了看,也不知他們直往山頂走做什麼,聽到後面有人追過來,便一頭鑽進旁邊的林子裡,岔開來走遠一些,躲在暗處直到那一撥人離開。
司馬嶸走到山頂時已累得喘不過氣來,卻顧不得歇息,急忙找到王述之曾帶他去過的那座小涼亭,指著底下一個角落:“快將此處挖開!”
裴亮拔出刀依言行事,疑惑道:“涼亭處怕是太顯眼,為何不藏到附近的林子裡?”
“此處地勢高,又有遮擋。”司馬嶸朝山下看了看,“天色不對,明日怕是會有雨。”
裴亮恍然,點點頭很快就挖出一個坑來,見司馬嶸掏出懷中的東西放進去,連忙將坑填平,又搬了兩塊石頭壓在上面。
二人離開涼亭,往山的另一面疾逃,很快就讓半山腰的人追趕過來。
“在前面!快抓住他們!”
火光已經近在咫尺,裴亮回頭看一眼,面色大變,急忙拉著司馬嶸往密林深處跑,只是如此一來,昏暗中便看不清腳下的路,磕磕絆絆,動靜極大。
“你從此處下山,我來掩護!”裴亮將他往前一推。
司馬嶸頓了頓,低聲道:“你小心些,若是敵不過,束手就擒也無妨,眼下他們沒有證據,不敢隨意為難丞相府的人。”
裴亮點點頭:“是。”
司馬嶸轉身,拂開枝葉摸索著朝山下疾走,又順手折了一根樹枝在前面左右敲打,好在他穿著靴,倒不怕遇到蟲蟻蛇鼠,耳中聽到後面傳來兵刃交接聲,對這忠心事主的裴亮倒是添了幾分尊敬。
山的這一面臨江,越往下越不好走,司馬嶸雖行得磕磕絆絆,倒也有驚無險,下到山腳又繞了不少路,趕到城門口時早已累得汗流浹背,面色也極其蒼白。
出城不易,進城也不易,此時天色還沒亮,城牆腳下已聚集了一撥趕集的百姓。
司馬嶸在暗處盯了片刻,將身上的長衫脫了扔在草叢中,又往臉上抹了些泥,權杖用樹葉包了塞在腰間,聽到城門打開的聲音,急忙上前走入人群中,轉頭對身邊的老伯笑了笑:“老伯,我幫你推板車。”
老伯見他面善,連連道謝。
司馬嶸道:“我是來投奔親戚的,半途遭了賊,官府開具的文書全都丟了,老伯能否幫我,就說我是你的家人?不然我怕官兵將我當做流民抓起來。”
老伯性子憨厚,又見他神色憔悴,不疑有他,便答應下來。
二人搭著話,很快就走到守兵身旁,司馬嶸微微低著頭,雖身著中衣,不過此時天色昏暗,瞧著與短褐倒也大差不差,很容易便過了關,剛走沒幾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急喝:“等等!前面推板車的,停下!”
司馬嶸肩上一沉,被人按住,只好轉身恭敬道:“不知官爺有何吩咐?”
那守兵冷笑,拿刀往他腿上拍了拍:“農家兒郎會穿這麼好的靴?”說著便要對他搜身。
司馬嶸迅速掃視四周,正準備拔腿逃路,忽聽旁邊傳來一道略耳熟的聲音:“慢!”
一名中年將領走了過來,朝司馬嶸深深看了一眼,在那守衛肩上拍了拍:“張老伯每日都進城,我認得,放人吧。”
“這……”那守兵指指司馬嶸腳上的銀靴,“此人瞧著不像是……”
“你這是信不過我?”將領沖他瞪眼,揮了揮手。
那守兵又打量司馬嶸一眼,見他十分落魄,只好轉身離開,嘴裡還嘀咕著:“難道是撿來的?”
司馬嶸朝那將領看了看,拱手微笑道:“多謝大人解圍。”
將領點點頭,低聲道:“丞相府已被包圍,晏清公子多加小心。”說著一臉不耐地朝他揮揮手,揚聲道,“耽擱什麼?快走罷!”
司馬嶸點點頭,迅速離開,對老伯道了謝,錯開人群往南走,最後在陸子修的府邸門口停下。
如今丞相府與幕府所有兵力皆已被控制,一旦輕舉妄動必定會坐實謀逆的罪名,而謝氏與王氏並無深交,想必不願捲入麻煩中,他唯一能找的,只剩下陸子修。
此時天色已經微亮,司馬嶸走上臺階敲了敲門,對前來應門的人拱手道:“元生找陸大人有要事相商,煩請代為通傳。”
那人打著哈欠,本有些不耐煩,可一抬頭看到他竟是上此被綁回來的人,頓時一個激靈醒了,說了聲“稍等”便急匆匆跑進去,很快又跑回來,抬手道:“大人有請,你隨我進來罷。”

第五十四章

王述之入宮時已隱約嗅出陰謀籠罩的氣息,到了皇帝跟前,又讓他拉著商議各種不甚緊急的瑣事,頓時猜到外面出了亂子。此時皇宮內守衛森嚴,又緊急調兵,不是想對他們王氏動刀子又是什麼?
不過皇帝並未將他關押起來,且一直和顏悅色,顯然是有所顧忌,或許尚未捏住令人信服的罪證,即便想按個罪名,也要待一切穩妥了才對他下手,以免打草驚蛇。
王述之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目光越過皇帝投向大殿昏暗的角落,瀲灩的笑意將眼眸深處的冷凝遮得嚴嚴實實。
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王述之拂袖正坐,面露尷尬道:“請皇上恕臣失禮,臣今晚坐得久了些,又飲了不少茶,有些內急……”
皇帝眉尖微沉,笑了笑:“是朕的疏忽,光顧著與丞相說話了,那舉才之策便等丞相回來再行商議,如何?”
王述之頷首:“多謝皇上。”
“夜色深沉,宮中曲曲折折怕是看不清路,朕派兩人護送丞相過去,以免走岔了路或是磕著碰著。”
王述之輕輕一笑,應了一聲起身離席,剛走出殿門,就見兩旁走過來四名禁衛軍,分左右緊緊跟在他身後,其目的不言而喻。
夜風稍急,王述之看著前面那陌生內侍手中提著的燈籠被吹得左右輕晃,眸光微閃,不動聲色地攏起雙手,扯下中衣袖口的一塊布料,待走到石橋上,忽地鬆手。
“哎——!”王述之急喊一聲,伸手去夠,整個身子立馬傾斜,很快從橋上摔下去,“噗通”一聲濺起大片水花。
領路內侍嚇一大跳,後面幾名禁衛軍更是傻了眼,他們只看到白光一閃,接著丞相大人就追著那白色物件掉入水中,只不過眨眼的功夫,竟沒來得及伸手將人拉住。
“丞相落水了!快去將人拉上來!”隨著內侍一聲大喊,兩名禁衛軍接連跳入水中,另留了二人在岸上等候。
王述之入水前便抓住了那塊布,悶頭游到池塘邊,隨手摸了摸,摳出一塊石子裹在布中,手一松便投入水底,耳中聽到只有兩人入水,心中冷笑:倒是夠謹慎。
那兩人著急慌忙地朝他遊過來,因天上烏雲遮月,尋得甚是艱辛,只能聽聲辯位,口中喊道:“丞相!”
這一落水驚動了周圍的禁衛軍,一時間附近的人全都紛紛湧來。
王述之及時探出頭,應了一聲,在那二人的護送下上了岸。
內侍急忙提燈照看,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丞相,您不要緊罷?好好地怎麼落水了?”
“唉……不提也罷!”王述之拎了拎濕透的衫擺,“還是先解了內急要緊。”
內侍怕出意外,不敢多問,應了一聲轉過頭繼續領路,抬手左右揮了揮,揚聲道,“丞相無礙,諸位都回去罷。”
周圍重新歸於寂靜。
再次回到殿內,王述之大步走到皇帝面前跪下,歉然道:“皇上恕罪,臣再次失禮了。”
皇帝原本沉穩地坐著,抬眼見到他這狼狽的模樣似乎並未發覺,直到他跪地說話才露出吃驚的神色,急忙起身走過來,關切道:“丞相這是怎麼了?怎麼變成這副模樣?落水了?”說著面有慍色,抬頭怒斥,“方才跟著丞相的人呢?都給朕進來!你們怎麼保護丞相的?”
“哎!臣不慎失足,慚愧慚愧!雖說前面那燈掌得不是特別亮,可主要還是臣自己大意,怨不得別人!”王述之急忙擺手,“小事而已,皇上不必責怪他們,氣壞了龍體可就不值當了。”
皇上面色稍霽,揮揮手讓那五人出去,朝王述之深深地看了一眼,關切之色倒是一分未減:“丞相好端端怎麼落水了?宮中的石橋可不窄啊!”
王述之搖頭而歎:“唉,說來就更是慚愧了!皇上有所不知,臣隨身帶著一方錦帕,那帕子乃心儀之人所贈,卻不想被一陣風給吹跑了,臣甚是焦急,忘了腳下的路便追過去,哪料到一個踩空,就那麼直直摔了下去……”
皇帝眼角抽了抽,哈哈笑道:“一直聽聞丞相無意娶妻,想不到竟有意中人了,可喜可賀,丞相快請入座罷。”
王述之連連擺手:“臣眼下一身濕衣,再入席可就對皇上太過無禮了,此刻夜已深,臣不妨就回去,明日一早再來與皇上探討未盡事宜,皇上以為如何?”
“這……”皇帝蹙眉,歎道,“朝廷正值缺人之際,朕為了尋找才學之士可是茶不思飯不想,恨不得即刻就將那舉薦之策進行改良,丞相此刻回去,朕怕是也睡不著啊!”
王述之彎了彎唇角:“皇上所言極是,那不妨臣去換身衣裳再來?”
皇帝頓了頓,這再不答應就當真說不過去了,只好點點頭:“嗯,如此也好,方才那掌燈的內侍不盡心,朕再給你換一個。”說著朝身後立在角落的佟公公揮了揮手。
王述之道了聲謝,不著痕跡地朝佟公公瞥了一眼:“有勞。”
“丞相客氣了,丞相請!”
皇帝看著王述之出門的背影,見他雖著一身厚重的濕衣,卻也能走出風輕雲淡的閒雅之姿,不由沉了沉眼。
出了大殿,二人一前一後地走,佟公公微微側身,將燈籠往斜後方提著,借著光朝王述之看了一眼,並未說話,又回頭繼續帶路,將他帶至一側偏殿,殿中雖無主人居住,可內侍倒是立著兩個。
佟公公取了一疊衣衫捧在手中,歉意道:“委屈丞相了,宮中除了皇上皇子與各位妃嬪,就只剩下咱們這些醃臢之人,衣衫不登大雅之堂,望丞相莫要見怪。”
“無妨。”王述之伸手接過,見有人上來打算給他寬衣,忙擺了擺手,“你們都出去罷,本相不習慣旁人伺候。”
佟公公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在門外等,接著便跟隨王述之走到屏風後面,眼珠子左右溜了一圈,口中道:“這衣衫臨時拿的,也不知丞相穿著合不合身。”
“不要緊,我先試試。”王述之說著壓低嗓音,“左護軍今夜在哪個門?”
佟公公伸手朝東面比劃了一下,低聲道:“已經準備好了。”
王述之點點頭,邊脫衣裳邊朝門外示意。
佟公公走出去,對左邊那人道:“你去找一身大些的衣衫過來。”
那人領命而去,佟公公回頭走了兩步,又急匆匆跑出來,見那人已經走遠,無奈地朝旁邊另一人道:“倒是忘了鞋,你去拿一雙鞋來。”
“是。”
不過片刻,王述之已經將衣衫換好,濕發藏在漆紗籠冠中,在佟公公確定左右無人後,悄然出門,往東而去。
佟公公在那兩人回來後,拿著衣衫與鞋繞到屏風後面:“讓丞相久等,這一身大些,興許合適,這鞋應當也是合腳的,您試試?”說著重新走出來,捂著肚子哼哼道:“哎呦,肚子痛……你們先守著,我去去就回。”
那二人不疑有他,齊齊點頭。
佟公公離開沒多久就回來了,剛要跨入門檻,忽然聽見宮中有人尖聲大叫:“不好了不好了!走水了!”接著就見東面燃起了沖天火焰。
喊聲一起,四處都受了驚動,宮裡頓時亂成一鍋粥,皇上沖到門口一看,面色大變,沉聲下令:“快派人去救火!”一轉頭見佟公公跌跌撞撞跑來,驚道,“丞相呢?”
佟公公蒼白著臉:“回皇上,丞相不知所蹤!”
“怎麼回事?!”
“小的不知,小的不過站在院中揉了揉肚子,也不知門口那兩人怎麼守的,待我再進去一瞧,人就不翼而飛了!”
皇帝雙手顫抖起來:“將那二人給朕抓過來!”說著抬眼朝東面的火光看了看,想著此刻所有人都在往東看,目光一沉,又看向西面,深吸口氣,“殿中將軍!”
“臣在!”
“給西門派加兵力,嚴行搜查,務必將王丞相找到!找到了立刻給朕帶過來!”
“是!”
一撥兵力往西門急急而去,王述之卻在東門口,趁著火勢與混亂的人群,在左胡軍的暗中掩護下,順利出了宮門,走到陰暗處將內侍的一身行頭全部脫下來扔進秦淮河內,只留著一身中衣,到了烏衣巷門口急忙頓住腳步,暗中窺探一番,心知形勢不妙,又轉身離開,走到安全之處才停下來,回頭望瞭望皇宮的方向,眸色深沉。
宮內的火勢漸漸小下去,皇帝急得暴跳如雷:“每個門都沒找到?那就出宮去找!”
庾皇后聞訊趕來,面露擔憂:“皇上,出了何事?”
皇帝面露疲憊:“想不到丞相在宮裡也是手眼通天,竟讓他逃了出去。”
庾皇后面露驚慌,忙定了定神,寬慰道:“丞相不過一介文人,不值一提,皇上切莫急壞了身子。”
“你不懂。”皇帝歎了口氣,“眼下王豫只是帶兵赴京,尚未開始攻城,這謀反的罪名不易落實啊!再說,朕沒了丞相在手中,王氏可就無所顧忌了,且方才又有消息回報,說丞相府與幕府什麼有用的都沒搜出來,如此一折騰,萬一王豫突然掉頭回去,朕要如何收場啊?”
庾皇后一臉不解:“他們不謀反,皇上倒也安心了,怕的就是他們不回去,非要攻城,咱們卻兵力不足……”
皇帝聽得煩躁,只覺得她什麼都不懂,可朝她看看,又不忍發作,便耐著性子道:“丞相那裡可是被翻了個底朝天,他們若就此撤兵,堅稱不曾謀反,朕對朝臣、對天下,不好交代。可若是他們攻打過來,就落實了罪名,朕反倒不怕。雖說京中調過來的兵力少,可他王豫勞師遠征,剛打完仗,兵疲馬乏,想攻城哪有那麼容易?可眼下卻讓王述之給逃了……”
庾皇后蹙起柳眉,歎道:“還有兄長裡應外合,皇上不必過於憂慮。”
皇帝神色不佳,勉強點了點頭。

第五十五章

王述之趁著夜色穿街過巷,好幾次差點被搜捕的官兵捉住,好在都有驚無險地躲了過去,最終在許府門口停下,輕輕叩了叩門。
門很快打開,王述之道:“有勞通稟許大人,就說王某求見。”
京中多數人都是見過他的,更不用說達官貴人府中那些機靈的奴僕,那人一眼就將他認了出來,倏地瞪大眼,透著幾分慌張,賠笑道:“回丞相的話,大人不在府中,他出去了。”
“出去了?”王述之微微眯了眯雙眸,“天還沒亮,許大人這麼早就出門了?今日不是不上早朝麼?”
“大人是昨日就離開了。”那人一臉恭敬,眼神卻有些閃躲。
“不要緊。”王述之輕輕一笑,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我進去等。”
“哎哎!丞相萬萬不可!”那人面露焦急,抬手將他攔住,“大人一時半刻回不來,丞相進去了也是枯等,您不妨先回府,待大人回來後,小人再行稟報?”
“回府?”王述之嘴角勾了勾,目光投向他身後,“許大人不是出來了麼?”
“啊?”那人臉色急變,連忙回頭,卻見身後的院子裡空空如也,心下一緊,知道自己著了道。
王述之冷笑:“許大人可真會審時度勢啊!”
那人聽他這麼說,心知是瞞不過去了,躊躇片刻,硬著頭皮尷尬道:“丞相請見諒,大人當真不在府中。”
王述之眸色如冰,凝冷無波,目光淡淡地看了眼院中角落處鬼鬼祟祟的身影,點點頭,一言不發地離開,聽著身後的小門吱呀關上,唇角弧度愈深,眸中卻冷意更甚。
這一晚,京城內表面一派祥和,內裡卻暗潮洶湧,普通百姓或許睡熟了不曾察覺多大的動靜,可那些混跡朝堂的老精怪卻一定是有所驚動了,畢竟他們比百姓住得離皇宮近,宮門口的大火他們未必不知曉,再加上烏衣巷那麼大的動靜,也早該察覺了。
王述之邊走邊在心中琢磨篩選,京中還有幾處府邸是他們王氏的親戚,此時想必也早已受到了控制,而那些異姓大臣,雖說是投靠王氏,但多數都是利害關係罷了,忠心的自然也不少,可他們盡忠的是老丞相,而不是他這個上任才短短幾年的後生小輩。
看來,眼下最緊要的,不是考慮誰忠誰奸,而是考慮誰足夠聰明,又足夠大膽。不然進錯了府門,讓人捆起來送到皇帝跟前也是極有可能的。
天色微明,王述之穿過半座建康城,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門楣上的“陸府”二字,唇邊牽起一彎若有若無的弧度,拾級而上,抬手叩門。
門很快打開,應門的人一看是他,不等他開口便主動側身讓開,垂首恭敬道:“丞相快請進!”
王述之冷了半夜的眸子總算浮起一絲真正的笑意,微微頷首,抬腳跨過門檻,穿過中間的院子,走到前廳的正門口,見陸子修大步迎出來,笑道:“陸大人果真沒讓我失望。”
陸子修迅速打量他一眼,見他僅著一身不合體的中衣,卻依舊是氣度從容、神色篤定,忙笑著拱手:“能助丞相一臂之力,是下官的榮幸,丞相快請進。”
王述之原地站著,淺笑道:“陸大人可要想好了,眼下丞相府被圍困,幕府怕是也凶多吉少,一旦王氏謀逆的罪名落實,你再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陸子修笑意溫和,眸色倒是極為堅定:“既然丞相已經從皇宮裡出來了,那這次王氏就絕對不會出事,丞相對下官有提攜之恩,下官自然要知恩圖報。”
王述之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抬腳隨他走了進去。
二人敞開了天窗,自然不必再多作寒暄,陸子修與他隔案對坐,讓僕人送來一些點心與茶,開門見山:“丞相打算如何做?”
王述之頓了頓,眼底滑過一抹擔憂:“不知大司馬可曾掉頭回荊州……”
“下官已經著人出城打探消息了。”
“嗯?”王述之詫異地看著他,一絲疑慮爬上心頭,眸色微沉,“陸大人何時派人去的?”
“方才。”陸子修微微一笑,“下官哪有那麼神通廣大未卜先知,不過受人所托罷了。”
王述之怔了怔。
“丞相!”門口忽然傳來一道極為熟悉的聲音,這一聲帶著些輕顫與驚喜,將他耳膜震得嗡嗡作響,瞬間將他心頭籠罩的雲霧撥開,陰沉了大半夜的心緒忽地就明朗起來。
王述之急忙扭頭,怔愣地看著一身短褐的司馬嶸,見他立在在薄薄晨霧中,峻拔沉靜,一如既往的令他悸動,心頭的驚喜焦慮一閃而逝,急忙起身沖過去,微垂目光,對著他上下打量,接著手臂一伸,猛地將他抱住,一手在他後頸摩挲,力道極重:“晏清,你怎麼還在城裡?嗯?”
司馬嶸後背一緊,立刻讓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困住,崩了一夜的心弦倏然斷裂,或許是累極了,竟頭一回在他懷中軟了身子,嗓音也有些乾澀:“丞相,你沒事罷?”
“沒事。”王述之有些貪戀地緊了緊雙臂,很快將他鬆開,“是你請陸大人幫忙的?”
“是。”司馬嶸點頭,這才想起旁邊還有別人,不由面色尷尬。
陸子修站在屋內,靜靜地看著門口二人親密的姿勢,眉頭微皺,卻在司馬嶸轉頭看過來時,心裡驀地一松。
那雙黑眸一直都是沉靜望不見底的,那個身姿一直都是從容篤定的,他不是元生,即便長得一模一樣,即便此刻穿著僕人的衣衫,與元生相像到骨子裡,他也不是。
司馬嶸走到他跟前,拱手道:“多謝陸大人贈衣,穿著極為合身。”
“元生在我身邊待了八年,他的身量我會不知?”陸子修笑容和煦,神色疏淡,“舉手之勞而已,只要你記得自己的承諾便好。”
“陸大人願意為丞相雪中送炭,在下銘記於心,定不會食言。”司馬嶸見王述之走到身邊,轉頭看著他道,“丞相,我們恐怕不能在此地久留。”
“嗯。”王述之點點頭,沉思片刻,微斂的眉心舒展開來,看向陸子修,“勞煩陸大人給我一匹快馬。”
“好。丞相折騰了一夜,怕也是又累又餓,不妨與晏清先用早膳,下官這就叫人備馬。”陸子修頓了頓,“不需要護衛麼?”
“不必,人多了反倒不安全。”
“是。”陸子修很快吩咐下去,不僅備了馬,還在褡褳中裝了蒸餅與水,另給他們塞了一把刀、兩把匕首,俱是鋒利之物,倒的確盡心。
二人匆匆填了肚子,又在臉上略作修飾,裝作下人在陸子修的安排與掩護下,有驚無險地出了北門,一路往二十萬大軍的方向急速奔去。
司馬嶸坐在王述之身前,讓他攬著腰,略有些不自在:“丞相,我坐後面罷。”
王述之將他抱得更緊,貼著他耳際輕笑:“怎麼?你長得太高,將前面的路擋住了?”
“……”司馬嶸面色微微僵住,咳了一聲,顧左右而言他,“我們在城外安全處等候消息便是,為何還要去找大司馬?”
王述之正要在他耳垂上輕啄一口,聞言頓住,無奈歎道:“我太瞭解伯父的性子了,怕他衝動行事,還是親自去一趟才放心。”
司馬嶸點點頭,未在言語,只是行了沒多久,忽地感覺額頭一涼,頓時心生不妙,再一抬眼,果然見天上稀稀疏疏飄起細雨來,不由目瞪口呆:“什麼都備齊了,就差一把傘,昨夜看天色異常便猜到會有雨,方才臨走前卻忘了。”
“唉……”王述之摸了摸額角的雨珠,“還以為陸子修聰明,想來也不過如此。”
司馬嶸:“……”
王述之側頭盯著他看了許久,無聲而歎,與他臉頰相貼,眸中暈開一抹柔和:“我不該帶你出來的,昨夜吃了不少苦罷?瞧著氣色不好。”
司馬嶸臉上讓他蹭出微熱,心跳驀地加速,垂眼道:“不要緊,說不定此刻陸府已經被搜查了,出來了也好。”
王述之點點頭,唇畔似有似無地抵在他臉頰上:“幕府情況如何了?”
“與丞相府差不多,不過他們搜不出有用之物。”
王述之並未多問,只“嗯”了一聲,短促、堅定,透著幾分安心,以及對他的信任。
司馬嶸心中纏著一絲疑惑,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丞相為何總這麼信任我?我已經說了,我在利用你。”
王述之聽得笑起來:“嗯,你不忍心對我撒謊。”
司馬嶸語塞:“……”
“所以,也不會忍心看我出事。”王述之笑意加深,在他頸間親了一口,一抬眼便見他耳尖微微泛起赤色,雖沉冷著一張臉,墨黑的眼睫卻幾不可見地輕顫了兩下。
王述之見他臉頰上微微沾著雨珠,抬手給他擦了擦,隨後勒停了馬:“晏清,你坐到我後面去。”
“嗯?”司馬嶸詫異地扭頭看他,見他乾淨俐落地下了馬,將手伸過來,不明所以地撐著跳下去,“丞相怎麼忽然改變心意了?”
王述之並未答話,只笑了笑,重新翻身上馬,拉著他上來,又扯著他兩隻手臂繞在自己腰間,低聲道:“貼著我。”
司馬嶸驀地明白過來,心神一陣恍惚,連帶著眼前的景致也搖曳起來。
二人又往前行了一陣,雨勢越來越大,王述之再次勒停馬,抬腳從前面跳下去。
司馬嶸看著他快步跑到路旁的池塘邊,眉梢微動。
王述之夠著手扯下兩片較大的荷葉,抖了抖水珠便拿過來,上了馬後往他頭上扣了一片較大的,另一片扣在自己頭上,笑意盎然:“聊勝於無。”
司馬嶸看著他苦中作樂的模樣,抬手在頭頂按了按,“噗”一聲笑起來。

第五十六章

入夜,大軍就地紮營,王豫剛在帳中坐下,就有人進來道:“稟報大司馬,庾大將軍著人帶話,邀您去他帳中,說有要事相商。”
“嗯?”王豫抬頭朝他看過來,兩道粗眉壓出幾分不屑,揮了揮手粗聲道,“仗都打完了,我與他沒什麼好商量的,讓他的人回去。”
那人領命而去,沒多久又回來了:“稟大司馬,庾大將軍說此事非同小可,您若是不去,他的小命就保不住了,請您無論如何都要去救他一命,他將感激不盡。”
“保不住才好!”王豫低聲罵了一句,不耐道,“那就讓他找大夫,找我有什麼用?”
“他說只有您能救他的命,換誰都不行。”
王豫雙眼一瞪:“怎麼沒完沒了的?這還下著雨呢,他找我有事相商,那就該利索地滾到我營帳中來,我去做什麼?他連一個張勤都打不過,跟我擺什麼譜?!”
“大司馬所言極是,屬下這就去傳話。”那人抹抹冷汗,急退而出,沒多久又跑了回來。
王豫側頭看過來,見他身後沒人,不由皺眉:“沒來?”
“來原本倒是來了,不過又回去了。庾大將軍過河時,因石塊被雨水沖得打滑,不當心崴進水裡去了,被石子磕傷了臉不說,還摔折了一條胳膊。”
庾茂和王豫一向不合,只偶爾做一些面上的功夫,這次庾茂吃了敗仗,他的大軍灰溜溜回去了,只留了一些親兵在身邊,而王豫則帶著二十萬人馬趕赴京城,因此晚上紮營時,庾茂自覺顏面羞愧,有意和他們離得遠一些,隔河相望,沒曾想卻因隔著一條河出了這檔子事。
王豫聽得一愣,隨即大笑不止:“哈哈哈哈!摔傷了?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得去瞧瞧!”說著起身拿起佩刀,掀開簾子大步走了出去。
旁邊立即有親兵跟上來替他打傘遮雨。
庾茂此時正坐在自己營帳中,臉上是大夫給他貼得膏藥,手臂上纏著白布,看起來頗為淒慘,見王豫走了進來,連忙起身相迎,笑道:“大司馬總算是來了!”
王豫朝他打量一眼,心滿意足,冷笑道:“傷得不輕呐!”
“托大司馬的福,只是輕傷。”
“戰場上不曾受傷,倒是回京的路上傷著了,庾大將軍可真是傷得不值啊!”王豫自顧自在一旁坐下,“找我有何事?”
庾茂眼底滑過一抹冷色,隨即面露憂愁,在他下首正坐,歎道:“此次若沒有大司馬及時相救,末將怕是早就沒命回來了,末將感激不盡,特邀大司馬前來,一是為表達謝意,二是希望你我二人解除諸多誤會,往後互相扶持,共戮胡賊!”
王豫擺了擺手:“不必,此次是為朝廷效力,不是為了救你。”
庾茂訕訕一笑:“不論如何,終究是救了末將與手底下諸多將領,大司馬若是不嫌棄,那末將就此敬你一杯。”說著舉起面前一隻碗來。
王豫看都不看一眼,只打量他臉上手臂上的傷,漠然道:“軍中不可飲酒。”
庾茂再次笑道:“這是以茶代酒。”
王豫朝自己面前的碗看了一眼,冷哼:“茶也不喝,庾大將軍的茶,王某喝不起,怕頭暈。”
庾茂眼角微跳,將自己的碗與他的對換:“大司馬不會是信不過末將罷?末將身邊統共就二三十人,大司馬可是有二十萬大軍在此,大司馬何不給末將一份薄面?也好叫末將盡盡心意。”
王豫神色不耐,起身道:“這就是你想說的?既無要事,那王某回去了。”
“哎!大司馬請留步!”庾茂面色大變,急忙將他攔住,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末將確實有要事相求,這次末將吃了敗仗,回去定會受到重罰,末將受罰不要緊,可末將擔心的是……”說著便哽咽起來。
王豫挑眉,奇道:“擔心什麼?”
庾茂抹了把臉,再次舉起碗:“此事關係重大,大司馬若是飲了這碗茶,就是信任末將,末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王豫重新坐下,皺眉看著他。
庾茂咬咬牙,同時舉起兩隻碗,左右各飲一口,隨後將他那一碗放下,抬手道:“請!”
王豫這才打消疑慮,只是略有些嫌棄地看了看,見他將一碗喝了個底朝天,也跟著舉起來一飲而盡:“好了,說罷。”
庾茂面露欣喜,揮揮手命左右退下,湊近王豫道:“此事關係到一個機密……”說著抬眼看他。
王豫眯了眯眼,忽覺頭有些昏沉,又晃了晃腦袋,心中頓時警鈴大作,雖暗罵著了道,口中卻喊不出來,只能看著面前的人搖搖晃晃、愈來愈模糊,抬手無力地朝他指了指,撲通一聲磕倒在案頭。
庾茂緩緩起身,看著他冷笑,聽見外面兩聲悶響,遂掀簾而出,見王豫那兩名親兵暈倒在地上,心中大定,揮了揮手:“快將人綁了,我們留下空營,連夜趕回京城!”
“是!”
大司馬許久未歸,營中發現後派人來尋,卻撲了個空,頓生驚慌,立即將消息報給王重之。王重之面色凝重,一面鎮定安撫,另一面派出精兵循著路上留下的馬蹄印冒雨急追過去。
王豫很快被雨水澆醒,卻因被捆綁在馬背上動彈不得,恨得咬牙切齒,破口大駡:“庾茂你這個奸詐小人!你綁了我有何好處!”
庾茂在前面倡狂大笑,回頭看他一眼,得意道:“大司馬還不知道罷?你現在可是犯了謀逆的重罪!皇上正等著你的項上人頭!末將帶你回京城,將你交到皇上面前,必能將功贖罪!你們王氏就等著被仇家滅族吧!哈哈哈哈!”
王豫一聽面色大變,想到當初接那聖旨時便覺得十分古怪,此時再連著他的話一想,頓時將裡面的彎彎繞明白過來,雖身上被雨水澆得透涼,心內卻騰起熊熊怒火:“放屁!你回頭看看,後面有二十萬大軍,荊州另有二十萬鎮守,加起來可是有四十萬!京城內七拼八湊左挪右借,也不可能那麼快湊出二十萬來!你們又豈是我的對手!”
庾茂放緩馬速靠近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丞相已被困在宮中,你大司馬又被活捉過去,罪名一定,你們人頭落地,王氏即便有百萬大軍,也不過是一盤散沙,還能成什麼事?別做美夢了!哈哈哈哈!”
王豫聽得差點口吐鮮血,掙扎半晌,氣得拿頭撞向馬腹:“卑鄙小人!”
“儘管罵,再不罵可就沒機會了。”庾茂氣定神閑,一甩馬鞭往前行去。
王豫本就脾性烈,這回讓他激怒,更是氣得目眥欲裂,趴在馬背上將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而此時,王述之與司馬嶸正在不遠處的樹林裡避雨歇息,聽到中氣十足的罵聲,王述之面色一緊,下意識握住司馬嶸的手:“伯父的聲音。”
司馬嶸屏息靜聽,庾茂的名字與馬蹄聲夾雜在雨聲裡,不由大吃一驚:“他被庾茂捉住了?”
王述之點點頭,想了想,急忙拔出身上的刀,左右摸了摸,割下附近的藤蔓:“打結!”
司馬嶸心領神會,接過他割下來的藤蔓首尾相接,很快就做出來一道絆馬索,將其中一頭拴在樹上。
“你在此處躲著,我去那邊。”王述之低聲吩咐,牽著藤蔓的一端跑出去,在道路另一邊停下,也找了一棵樹拴上。
罵罵咧咧的聲音愈靠愈近,庾茂正得意,不料身下的馬忽然被什麼絆了一下,只聽一聲激烈的馬嘶,不等他反應,立刻便是一個倒栽蔥,將他狠狠摔在地上。
後面的人大驚,急忙勒停馬,匆匆跳下去:“大將軍!你沒事罷?”
兩側林子裡,王述之與司馬嶸悄無聲息地將藤蔓拉回,庾茂起身後四處看了看,卻什麼都沒發現:“見鬼了!”
林子一側忽然響起兩聲蛙鳴,別人不曾注意,王豫卻覺得這蛙鳴聲極為耳熟,頓時心中一動,連忙出聲:“喂!快將我放下!我要出恭!”
庾茂正怒氣橫生:“出什麼恭?憋著!”
“哈哈哈哈!膽小鼠輩,連讓我出恭的膽子都沒有!看來即便我王氏滅了,你們庾氏也永遠成不了大器!”
“你!”庾茂咬咬牙,一揮手,“讓他去,把人看好了!”
“是。”很快就有兩名護衛將王豫拖下馬,一左一右挾持著他走向邊上的林子。
王豫循著先前的蛙鳴聲走過去,微微眯著眼尋找,最後目光一頓,右跨兩步,轉身看著那兩人,冷冷道:“跟這麼緊做什麼?還怕我跑了不成?”
王述之迅速探手,匕首將王豫背後手腕間的繩索割斷。
王豫不等他割身上的繩子,雙臂同時揮出,快如一陣疾風,同時敲在那兩人的頸子上,立刻將他們擊暈過去,隨即回頭朝王述之看了一眼,雖不明白他怎麼會在這裡,卻是心中大定。
王述之遞給他一把刀,低聲道:“伯父小心。”
王豫笑著接過去,沖出林子就朝庾茂砍過去,庾茂聞風急閃,避開後一回頭,驚得雙目凸起,驚道:“你怎麼……”見他又一刀砍過來,急忙抽刀迎擊。
旁邊的親兵俱是大吃一驚,急忙圍上來。
王豫乃身經百戰之人,以一當十不在話下,可面對二三十人便有些吃力了,邊打邊道:“你們若有這個膽子便繼續圍攻我,後面的追兵怕是也不遠了!”
庾茂聽得面色一變。
王述之從林子裡鑽出來,見他們都圍著王豫,便從背後悄悄靠近,對準一人,狠狠一匕割下去,立時濺血。
殺的是一人,倒下去的卻有兩人,王述之急忙轉頭,見司馬嶸手握匕首,匕首尖端沾著血漬,大吃一驚,急忙拉著他往後退。
庾茂有所察覺,卻看不清他們二人的相貌,驚怒道:“將那兩人一併抓住!”
王述之心知司馬嶸不會功夫,拉著他轉身便跑,耳中忽然聽到轟隆隆的馬蹄聲,心中大喜,高聲喊道:“伯父!救兵來了!”
這一喊,庾茂心底狠狠一顫,不甘心地咬了咬牙。
王豫哈哈大笑,一刀將旁邊的人砍刀:“再不跑可就來不及了!聽這動靜少說也有百十號人!你們是落荒而逃,還是束手就擒?”
司馬嶸正撐著雙膝喘氣,聞言笑起來,直起身舉起匕首,就近朝一匹馬的屁股上狠狠刺一刺。
一通淒厲的嘶鳴,馬吃痛狂奔而去,將庾茂等人驚得目瞪口呆。
王述之大笑不止:“庾大將軍還不走?”說著也朝另一匹馬刺過去。
庾茂接連丟了兩匹馬,面色慘白,想著再這麼下去,當真就跑不了了,立刻下令:“撤!”說著便躍到馬上,帶著餘部在雨中狼狽而逃。

第五十七章

王豫恨不得立刻將庾茂抓起來砍了,可惜敵眾我寡,時間長了難免力不從心,雖然已經聽到了馬蹄聲,但追兵離得尚有些遠,萬一等不到後面的人追上來,這一趟折騰可就白費力氣了,還多搭上他一個侄兒,到時就算後悔也來不及了。
庾茂逃得心不甘情不願,王豫放人也是放得心不甘情不願,站在雨中望著他們逃遠的背影咬牙切齒。
王述之見司馬嶸沉默地收回匕首,抬手將他臉上細密的雨珠擦去,拉著他走上前,問道:“伯父怎麼還未回荊州?晏清派人送信給你,你可曾收到?”
王豫朝司馬嶸看了一眼,因夜色昏沉,並未注意到他不著痕跡抽出手的舉止,只疑惑道:“什麼信?”
王述之有些訝異:“自然是告知伯父京中的形勢,他比我們早出城,該傳的話早該傳到了才是。”
“這倒是未曾收到。”王豫皺起雙眉,拳頭捏得咯吱響,冷哼一聲,“看來是讓庾茂那個奸人半路給截了,打的倒是好主意,差點著了他的道!”
眼下形勢令人心底生恨,再加上陰雨連綿,抑得人透不過起來,三人陷入沉默,各懷心事,一直等到救兵追來,將他們帶回營帳,才稍稍緩了幾口氣。
王豫氣不打一處來,身上的濕衣也顧不得換,徑直走到案前重重坐下。
司馬嶸站在王述之身側,抬眼看著掀簾而入的王重之,目光在他臉上巡視一圈,迅速垂眼遮住眸中湧起的恨意,雙手在袖中握成拳,由於用力過重,身子顯得有些僵硬,手臂微微顫抖。
雖說有幸重生到三年前,一切都可以從頭開始,可上輩子他被人害死的事卻不會就此在心頭一筆抹去。要說恨,他恨的人不少,庾氏、父皇、王豫、王重之,還有許多……可他從不希望自己被仇恨縛住手腳,免得雙眼蒙塵,行事出錯。
這一世,王家與他尚不算有仇,不過見到王重之的瞬間,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回憶起被一劍刺穿心窩的劇痛,那股痛楚忽地在全身蔓延開來,將他上輩子積攢了二十年的恨意全部從腦海深處牽引而出。
王述之立時有所察覺,側頭看著他,見他面色蒼白,忙抬手在他額頭摸了摸,似有些微熱,心口頓時抽緊,對一旁的護衛道:“快去拿一身乾鬆的衣衫來。”
“是。”
“再煮些姜湯。”
“是。”
王述之拽著司馬嶸的手腕拉著他往裡走:“晏清,快去將濕衣換了。”
司馬嶸難得的順從,只因他確實累得很,連著兩個晝夜未曾好好歇息,又淋了許久的雨,這元生的身子雖比他自己的強上許多,可終究不是鐵打的,若不是王述之開口,他都不曾發覺自己身上的寒意並非完全因為仇恨,而確實是身子有些吃不消了。
王豫父子此刻沒有多餘的精力注意到他們二人異樣的親密,只隨意朝他們看了一眼又陷入沉思。
王重之道:“父親,眼下我們是否要回荊州?”
“不!回荊州做什麼?”王豫怒道,“皇上一紙詔書宣我們入京,又反咬一口稱我們謀反,我們何必受這窩囊氣?既然他說我們反,那我們反了他便是!”
司馬嶸腳步頓住,側頭看著王述之:“丞相以為呢?”
“不妥。”王述之搖搖頭,見他轉身似要往回走,急忙將他拉住,眼底浮起一抹無奈的淺笑,“天還沒亮,此事不急在一時,你先換了衣衫再說。”
王豫恨聲道:“庾茂那廝已經逃回京城,我們也不能耽擱,這就拔營,連夜趕到京城,給他們來個突襲!”
司馬嶸聽到這話心神一稟,再次停住腳步,掙脫王述之的手轉身走回去:“此行不妥,望大司馬三思!”
王重之朝他看過來,見他雖從頭到腳被雨水澆了個透徹,卻不顯半分落魄,不由添了幾分審度:“你是?”
王豫不等司馬嶸回話,冷哼一聲:“述之身邊一個下人,不知天高地厚。”言語間頗為不屑。
司馬嶸不理他的冷嘲熱諷,只淡然看著他,從容道:“皇上若有心栽贓陷害大司馬,必當早早做好萬全準備才是,而據在下所知,皇上深夜調兵乃臨時之舉、緊急之措,可見他也不知大司馬要攻打京城,那道聖旨怕是有人從中動了手腳,大司馬若是當真帶兵前往,可就中了奸人的圈套,萬不可衝動行事。”
王豫皺眉盯著他看了半晌,又看向王述之:“此人究竟是從哪裡來的?屢屢出言阻止我的安排,究竟是何居心?述之,你一向識人分明,可別一時大意讓他給糊弄了。”
司馬嶸面不改色:“大司馬覺得在下說得不對?上回提議大司馬在荊州待命,由庾大將軍領兵出征,難道錯了?”
王豫讓他噎住,冷哼一聲。
王述之搖頭而笑,捉住司馬嶸的手捏了捏以示安慰,又重新放開:“伯父,你對晏清有成見,不過我的話總該聽進去罷?攻打京城意味著謀反,其意義非同小可,萬不可魯莽行事。”
王豫沉著臉:“此事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數,皇上或許的確被利用了,罪魁禍首便是庾茂那奸詐小人,但若不是皇上昏庸無能,庾茂又豈能得逞?更何況,皇上對我們王氏的懷疑與日俱增,屢屢想著削弱我兵權,簡直是恩將仇報!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趁此機會反了他!”說著便站起身,準備下令。
王述之急忙將他攔住,扭頭看向王重之:“堂兄也是這麼打算的?”
王重之面色凝重,他也是個粗人,卻不像王豫那麼暴脾氣,靜心想了想,道:“父親,朝堂不比戰場,在戰場上,我們都聽您的安排,但朝堂上的事,還是聽一聽述之的話較為穩妥。”
王述之見他表態,眸中添了幾分笑意,看向王豫道:“伯父不妨去各營中轉轉,看他們是否與北上時一樣士氣高昂?我們手頭有二十萬大軍,的確比京中的多,可這二十萬大軍勞師遠征本就人疲馬乏,如今打完勝仗剛剛歇下,更是士氣鬆散,更何況糧草也所剩不多,這麼攻到京城,有幾分勝算?”
王豫負手踱步,最後走回案前道:“你說的沒錯,我這就下令,叫荊州大軍前來支援!”
王述之見慣了他的固執,不以為意,抽出他手中的筆,見他橫眉怒目,笑道:“伯父可曾想過,攻入京城後又當如何?皇上雖昏庸,卻也沒到天怒人怨的地步,若我們王氏取而代之,天下還有那麼多世家大族難道會坐視不管?無論他們出於大義還是私心,必會聯合起來對付我們。”
王重之皺眉點頭:“述之所言在理,當下眾多世家大族作壁上觀,皇上拿他們無可奈何,僅憑司馬家的勢力與我們抗衡的確不易,可一旦宮中變天,形勢就不可控制了,屆時我們將會十分被動。”
司馬嶸沉眸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心弦緊繃。
對於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他們商議起來竟一個個平靜非常,似乎謀朝篡位在王氏眼中並不嚴重,也絕非一時意氣,想必王豫的確早有此心。
王豫心中怒火正盛,根本聽不進勸,揚聲將門口的親兵喊進來,果斷下令:“拔營!連夜趕赴京城!”
司馬嶸面色微變。
王述之急忙道:“伯父!我與堂兄皆認為此事行不通,你還要一意孤行麼?”
王豫大怒,一拂袖將硯臺揮到地上:“他不仁我不義!當年若沒有我們王家鼎力相助,他們司馬家能在江東坐穩皇位麼?正所謂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如今兔尚沒死,鳥尚未盡,他司馬家的皇帝便要將我們斬草除根了!我們如此坐以待斃,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王述之按住他手臂,眉目間氣勢陡增,半步不讓的架勢:“伯父!攻打京城必然損失慘重!若就此退兵,皇上根本動不了我們,何不退一步,逼著他將庾氏處置了?”
“處置了庾氏又如何?將來還會有張氏、李氏,沒完沒了!那狗皇帝不死心,就永遠被奸人利用!”王豫面色因憤怒漲得通紅,雙目微赤,“我請旨北伐,次次遭拒,為什麼?就因為他忌憚!他不想著將胡賊驅出中原,不想著收復北方大好河山,只想著對付我王氏有功之臣!這樣的皇帝要他何用!倒不如我自己做!”
司馬嶸腦中忽地一聲嗡鳴,黑眸中騰起厲色,俯身拾起地上的硯臺,抬手便朝他後頸狠狠砸過去。
王豫話還沒說完,忽然頓住,雙眼一閉,毫無預兆地軟倒下去,竟是暈了。
隨著一聲悶響,營帳內陷入寂靜,王述之目瞪口呆地看著舉在半空的硯臺,又順著手臂轉向司馬嶸,臉上頭一回顯出震驚之色,盯著他半晌回不過神。
王重之也愣住,隨後急忙將王豫扶起來,轉頭怒瞪著司馬嶸:“好大的膽子,竟敢以下犯上!來人!”
“慢!”王述之迅速攔在司馬嶸身前,頓了頓,眉梢微動,忽然笑起來,“敲得好!堂兄快去下令,讓大軍速回荊州!”
王重之臉上依舊是憤恨之色,不過大事為重,便點點頭鬆開王豫走了出去。
王述之將硯臺拿下來,順便將司馬嶸的手握住,轉身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舔了舔唇,止不住笑意,捧著他的臉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司馬嶸急忙退開半步,並非出於尷尬,而是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內疚,他這一擊,純屬私心。
“唉……對付粗人,果真不能講道理,還是晏清的法子管用,不過這下手也忒狠了。”王述之笑著說完,打量他沉幽幽的黑眸,竟看不出喜怒哀樂。
司馬嶸點點頭算作默認:“這下丞相可以放心了,只是大司馬醒來後,怕是又要耗費一番精力。”
“無妨,屢屢更改軍令非明智之舉,再磨一磨,大司馬會妥協的。”王述之說完見他輕微晃了晃,面色一變,急忙將他扶住,抬手按了按他的額頭,立即拉著他坐到一旁,端起姜湯嘗了嘗,“還是熱的,快喝了。”
司馬嶸點點頭,接過來喝了。
王述之見他嘴唇正好貼在自己方才所碰之處,眸色微暗。
喝完姜湯,王重之掀簾而入:“外面雨勢不小,回荊州不必著急,我已命他們暫停拔營,先歇一晚。述之,你暫時不要回京,明日我會派人去給皇上傳話。”
“好。”王述之點頭,“還有空餘營帳麼?”
“有,旁邊剛騰出來一個。”王重之說完瞟了眼司馬嶸,見王述之對他極為看重的模樣,只好將怒氣壓下,只冷冷道,“你也該管束管束手下之人了,沒輕沒重、目無尊卑。”
“多謝堂兄,不過晏清只是權宜之計。”王述之笑了笑,撿起一旁的乾鬆衣物,“晏清,你氣色不好,隨我去營帳,換了衣衫歇息片刻。”
“是。”司馬嶸起身,對王重之拱了拱手,似有似無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依然感覺不適。

第五十八章

營帳內陳設極少,除了一張簡榻、一張案幾,所剩無幾,王述之環視一圈,輕歎道:“行軍路上頗為艱苦,再過些天就好了,你若是需要什麼,直接告訴我。”
司馬嶸見他面上一派關切之色,垂眼抿了抿唇:“是。”
王述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見他耳側纏著淋濕的髮絲,黑白分明,如烏墨纏著白玉,異常誘人,忍不住抬手去撥弄,看著烏黑的髮絲緊貼耳際緩緩滑過,露出整只瑩潤的耳垂,不由沉了氣息,指尖輕撫上去。
司馬嶸正低頭寬衣,讓他一碰,猛地止住動作,耳根處蔓延出一片緋色。
王述之見他如此反應,一雙深邃的眸子頓時燃起火來,急忙鬆開手,低啞地輕咳一聲,轉身去拿了乾淨的帕子來給他擦身。
司馬嶸迅速奪過按在頸間的帕子,匆匆道:“不勞丞相,我自己來。”說著往裡走了幾步,與他拉開距離。
營帳內只有他們二人,在雨聲的映襯下顯得異常寂靜,司馬嶸莫名緊張起來,舉止也沒來由變得拘謹,先是留了褻褲,將上身擦乾,再穿上褻衣、長衫,最後在長衫的遮掩下,才將褻褲換了。
他以往在宮中由下人伺候時,赤身裸體算是習以為常,可眼下這彆扭模樣,倒像是遇著登徒子的良家媳婦,不等身後的人取笑,自己就差點被嘔出血來,臉色極其難看。
王述之卻顧不得取笑他,反倒是眼眸更加幽邃,見他彎腰時,未及擦乾的腰臀在長衫下曲線畢露,忍不住氣息粗重起來,緊了緊喉嚨:“晏清……”
司馬嶸正為自己的彆扭無地自容,聞言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嗯?”
王述之上前幾步,恨不得立刻將他摟進懷中,卻又因為自己穿著一身濕衣及時止住,目光落在他白皙緊繃的後頸上,忍不住俯身貼上去,低聲道:“還不如直接脫了,我又不是沒見過,這麼遮遮掩掩的,可是你心中有鬼?”
司馬嶸眼神一顫,正想開口辯駁,卻忽然讓他在頸間重重吮吸一口,頓時便有一股酥麻之感順著脊柱一路沖向腦頂,忙咬住唇抑制急促的呼吸。
王述之微微側頭,目光落在他上下滾動的喉結上,啞聲道:“換好了?”
司馬嶸回過神來,胡亂點了點頭,又往前走了兩步,本想借機冷靜一下,卻在看見身前唯一的一張床榻時,再次亂了心神。
王述之見這麼冷靜的人因為自己的靠近變得緊張萬分,不由笑起來,眸中光華流動,甚是篤定的模樣。
司馬嶸好不容易平復心緒,一回頭竟見他大大咧咧脫了個精光,滿身都沾著水漬,在燭火映照下異常晃眼,忙撇開目光看向別處。
王述之抬眼,眸中笑意更深,大步走過來將帕子往他手中一塞:“亭臺樓閣都不在,看來要委屈你了。”
司馬嶸眼角猛然一跳,手指攥著帕子緊了緊,餘光瞥見的任何一處光景都讓他氣血上湧,最後松了手,將帕子還給他,抬腳挪到床榻裡側正襟危坐:“丞相還是自食其力罷。”
王述之好笑地看了他半晌,頗為遺憾地歎息一聲,慢悠悠給自己擦了身子,換了衣衫,也跟著坐到榻上去,欺近他:“我是洪水猛獸?”
司馬嶸一怔,不自覺繃起臉來:“丞相多慮了。”
“那你慌什麼?”王述之一臉無辜,抬手按在他胸口,低笑道,“怕住在這裡的心魔沖出牢籠?”
司馬嶸氣息滯住,抬眼見他一副打趣的笑模樣,不由黑了臉,拂開他的手:“丞相想太多了。”說著轉身躺下,背對著他。
王述之笑容不減,目光落在他的頭上,皺了皺眉,俯身將他托起來,讓他枕在自己膝上,又急忙將他按住:“別動,我給你把頭髮擦乾,不然明早起來怕是會頭痛。”
司馬嶸面色大窘:“我自己來。”
王述之再次將他按住,低聲道:“你已經連著兩夜未曾好好合眼了,快歇會兒,也沒多久可睡的,能歇一刻是一刻。”見他抬眼看向自己,又道,“我自小隨伯父習武,雖學得不倫不類,好歹身子比你扛得住。”
司馬嶸未再掙扎,只是看著他的目光有些發直,恍惚間感覺他的手指在自己發間穿行,力道輕柔,似含著幾分珍視,不由從心口一直燙到臉上,忙閉了閉眼,遮住起伏的思緒。
王述之低著頭,目光落在他輕眨的眼睫上,忍不住騰出手來摸了摸:“晏清,你擔心我伯父謀反?為何?”
司馬嶸睜開眼,頓了頓:“為丞相分憂,是屬下的分內之事。”
王述之皺了皺眉,隨即又舒展開來,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是為王氏著想,你呢?”
“我自然是為丞相著想。”
王述之捏了捏他下頜:“說實話。”
司馬嶸不自在地眨了眨眼:“外有強敵,大晉應上下一心,不該內亂。”
王述之朝他看了看,輕輕一笑:“嗯,這個理由倒是說得過去。”
司馬嶸生怕他再追問,遂閉了眼假寐,只是最近著實累得很,一歇下來,只覺渾身的筋骨都不想動彈,沒多久便真的睡了過去。
王述之聽他氣息逐漸綿長,連忙拉過被褥蓋在他身上,待將他頭髮擦乾後,又托著他輕輕放在榻上,俯身湊近了細細打量,眉梢眼角俱是難得一見的溫柔,忍不住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出了片刻的神,最後在他身側躺下,伸手將他攬過來抱在懷中。
司馬嶸睡得極沉,毫無所覺,讓他在腦後一按,便緊緊貼在他胸口,呼出的氣息隔著衣物輕拂而過,帶著幾分灼燙。
王述之深吸口氣,竟有些控制不住心神,低頭吻在他額角,唇上忽地被燙到,猛然一驚,連忙抬手貼上來摸了摸,面色大變,撐起身子在他臉上拍了拍:“晏清!”
司馬嶸皺起眉頭,低低“嗯”了一聲,許是覺得他手心的涼意十分受用,下意識將他的手按住。
王述之嘴角緊抿,抽出手起身下榻,替他掖了掖被角,轉身疾步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問道:“大夫呢?快將大夫叫過來!”
大夫被人從睡夢中喊醒,匆忙披了衣衫就趕過來,雖不知司馬嶸的身份,但見王述之神色凝重,對其極為看重,自然不敢怠慢,號了脈之後說是得了風寒,開些藥好生休養便可痊癒。
王述之又急忙讓人去熬藥,一通折騰下來,已接近天亮,聽聞王豫轉醒後在營帳內大發雷霆,又匆匆趕過去勸說一通,好在其餘將領都被說服,皆齊聲相勸,最後總算是讓王豫改變了主意。
清晨,大軍拔營西行,王豫派人入京向皇上陳明詳細,矛頭直指庾氏。
丞相府深夜突逢變故,丞相不知所蹤,王氏謀反一事已經在京城掀起驚濤駭浪。正流言四起時,又傳出新的消息,稱謀反一事純屬陷害,聖旨遭篡改,君臣受挑撥,剛打完勝仗回來的忠臣竟受到令人心寒的對待。朝中風向急轉,人心惶惶間,眾多大臣齊齊上書請求查明真相。
司馬嶸從昏沉中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馬車上,轉了轉頭,見王述之坐在一旁提筆疾書,想撐著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無力,只好重新躺回去。
王述之聽到動靜,朝他看過來,精神一震,急忙擱了筆過來扶他:“晏清,感覺如何了?”
司馬嶸一抬眼便撞進他胸膛,鼻端全是他身上的氣息,因被他攬在懷中,目光轉到哪裡都逃不脫他的禁錮,不由微微晃神,沙啞道:“好多了。”
王述之仍不放心,與他額頭相貼,又摸摸他的臉:“不怎麼燙了,還需再喝幾副藥才能好利索。”
司馬嶸怔怔地看著他,或許是由於生病的緣故,向來幽沉的雙眸竟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就連視線都變得輕柔幾分,低聲道:“丞相在寫什麼?”
“給夏知章的信。”王述之直勾勾看著他,微露笑意,“晏清,待你恢復精神,還會這麼乖麼?”
司馬嶸讓一個“乖”字給嗆住,急急咳了兩聲,面色微窘。
王述之急忙給他順氣,哭笑不得:“看來是不指望了。”
司馬嶸顧左右而言他:“夏知章在戶部?”
“嗯,戶部尚書是太子的人,夏知章親侄兒被太子害死,與太子結怨已深,太子怕是仇家眾多、虱多不癢,整日想著對付我們,竟從不曾將他這麼一個小人物放在心上,倒是讓他抓到不少把柄。”王述之說著將他身上滑下的被褥往上提了提。
司馬嶸緊貼他胸膛,只覺得他的聲音是從胸口震出來的,震得他耳根發麻,心口酥癢,忙定了定神,撐起身子道:“丞相快去寫罷。”
王述之看著他彆扭的模樣,忍不住輕輕一笑,順了他的意,拾起軟墊塞在他背後,讓他靠著車廂壁,轉身提筆迅速寫完,將信裝入信封,交給信得過的親兵,讓他送往京城。
司馬嶸見他忙完,又問:“京中如何了?”
“庾茂這回應是逃不掉了,至於其他人,唉……皇上得知聖旨有假,大發雷霆,宮中倒是死了一些人,可惜啊……都是替死鬼。”
司馬嶸心中並不失望,淡然道:“深宮內,遠比外面複雜許多,一下子將大樹連根拔起,談何容易。”
王述之看著他:“聽起來,晏清似乎對深宮頗為瞭解?”
“……”司馬嶸頓了頓,“不瞭解,只是有所耳聞罷了。”

第五十九章

酷暑將至,朝中上上下下都如愈發炎熱的天氣一般,焦灼萬分。皇帝在一眾大臣的施壓下,終於下了一道聖旨:削去庾茂大將軍之職,收繳其所有兵權。
這一道聖旨對庾氏整個家族而言,無疑是一道晴天霹靂,庾皇后雖未受到牽連,卻一連數日遭受冷落,在下旨當日沖到皇帝面前長跪不起,痛哭著懇求其收回陳命。
若在以往,皇帝必然偏袒庾氏,可這回不管王豫是真造反還是假造反,都及不上庾氏假傳聖旨這一點更觸天子逆鱗。
皇帝拂袖而起,再無半點憐香惜玉之情,冷哼道:“你兄長吃了敗仗,朕原本只打算罰罰俸祿便了事,想不到他竟然膽大包天,做出這種欺上瞞下、不忠不義之事,朕不砍他腦袋已經算是仁至義盡!”
庾皇后含淚辯解:“皇上這是被大司馬給騙了,誰又知那聖旨是不是大司馬自己偽造的?還有宮中近侍、傳旨官,他們也必定是被大司馬收買了,才會替他掩蓋實情。妾身兄長一直對朝廷忠心耿耿,如今卻反遭逆賊陷害……”
“閉嘴!”皇帝氣得摔碎一隻茶盞,指著她怒道,“信口雌黃,還想狡辯!人證物證俱在,豈容你顛倒是非黑白!”
庾皇后自入宮以來一直受盡萬般榮寵,何曾被他指著鼻子罵過,頓時就白了臉色,怔怔地看著他。
皇帝面色陰沉,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你兄長的手伸得可夠長,這宮裡若沒有他的內應,他怎會有膽量栽贓陷害?”
庾皇后大氣不敢出,心知他是對自己起疑了。
幸虧她提早有所動作,找了替死鬼,不然這會兒怕是已經被打入冷宮,其實若能換兄長保住兵權,她一介女流之輩就算入了冷宮也值得,可他兄長的罪證被抓得牢牢的,想要保住談何容易。
庾茂被削去兵權,太子亦是急得上火,虧得庾皇后千叮嚀萬囑咐,才注意分寸,未惹皇帝發怒,只是一夜間變得如履薄冰,這讓他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
庾皇后歎道:“我們母子二人如今沒了倚仗,想讓你父皇再器重你,唯有一條路可走了。”
太子頗為沮喪:“還能如何走?父皇如今對孩兒極為冷淡,整日都沒個好臉色,孩兒這太子之位能否保得住都尚為未知。”
“呸呸呸!烏鴉嘴!”庾皇后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你可知你父皇當年登基時亦無自己的勢力?他是被迫娶了謝氏女,受到太后支持,又對先皇極盡孝道,這才堪堪保住太子之位的。如今的你與他當年極為相似,只要你孝順些,對他言聽計從,為他分憂,無任何行差踏錯,他必定不忍心對你下狠手。”
太子心有不甘:“說來說去,無非是讓孩兒夾著尾巴做人。”
庾皇后讓他一句話引出淚意,哽咽起來,在他頭上摸摸:“不要緊,大皇子已經封王,二皇子橫豎是個廢人,四皇子與王氏始終一個鼻孔出氣,剩下那幾個毛都沒長齊,資質瞧著也一般,你父皇不選你還能選誰?你也不小了,娘再給你物色一個太子妃,想必還有轉圜的餘地。”
“靠太子妃家的勢力麼?那也太丟人了。”太子咕噥一句,卻無任何底氣反對,只好悶悶點頭,“一切聽娘做主。”
庾皇后苦笑:“丟人總比丟位好,一旦你登基為帝,想寵倖誰便寵倖誰。你父皇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麼?他一見謝皇后便心生恥辱,以致謝氏沒了指望後,立即被他丟棄一旁。想成大事,必當有所取捨,你可明白?”
太子雖然心中憤懣,也只能點點頭。
皇帝收回庾茂的兵權,卻被這兵權的歸屬難題困擾得夜不能寐。他登基至今,無數次想要建立自己的勢力,卻始終受到各世家大族的阻撓,以致到最後,文臣倒是培養了不少心腹,武將卻成了一塊心病。畢竟武將需要拿得出卓卓戰功,而朝中大大小小的戰事基本都被王氏包攬,他想要提拔自己的人簡直難如登天。
如今這兵權收回自己手中,恐怕還沒捂熱就要被王氏奪過去,可他輾轉反側了數個夜晚,都沒想到合適的人選。
這一日去太后住處例行問候,太后打量他一眼,和顏悅色道:“皇上瞧著氣色欠佳,可是近日來未曾歇好?有什麼煩心事麼?”
皇帝非太后親生,是以與她一向不怎麼親近,只是表面上一直母慈兒孝,做足了功夫,聞言也不打算說實話,只隨意東拉西扯糊弄過去。
近些年,許是謝氏沒了指望,太后早已斂起一身鋒芒,變成一個慈祥老太,與他閒話幾句後不免面露淒苦,歎道:“年紀大了,免不了就憧憬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不久前景王來了一封信,說是嶸兒在神醫妙手下,身子已有了不少起色,予心甚是寬慰,也甚是想念這個孫兒。”
皇帝聽得愣住,似乎早已將這麼一個兒子拋諸腦後,此時才記起來:“嶸兒身子養好了?”
太后抹了抹淚,再歎一口氣:“哪能那麼容易就養好?受了十幾年的苦,豈是一朝一夕便可恢復的?嶸兒性子堅韌,人又聰明,若不是當年……”說著哽咽起來。
皇帝忙寬慰道:“當年害他的良妃已被處置,嶸兒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事已至此,太后莫要再多想,免得傷身。”
太后拿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掩住不甚明顯的恨意,苦笑道:“皇上所言極是,予不指望他能為皇上分憂,就盼著他安然無恙地回來,平安度過餘生,如此,也好對謝家有個交代。”
皇帝一聽他提起謝家,忽然想起朝中的謝逸來,想著自己年輕氣盛時處處不服從太后意願,如今她年紀大了,不再過問世事,自己也沒必要對她太過冷漠,便寬慰道:“謝逸、謝卓兄弟二人才氣非凡,世人皆稱讚有加,太后亦不必憂心。”
太后點點頭,狀似不經意道:“說起來,謝卓名揚天下的是他的文采,其實他自幼便研習兵書,於兵法上也是極有一手的……”
皇帝聽得面色一變。
“對了……”太后端起茶盞來飲了一口,又輕輕放下,“朝中折了一個庾茂,眼下可就是王氏一家獨大了,皇上可曾想好找誰頂替上去?”
皇帝面色微僵:“此事孩兒已在考慮,太后不必憂心。”
太后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予年事已高,精力不濟,憂心得過來麼?不過是隨口一問,關心皇上罷了。”
皇帝微微松了口氣,離開後卻一度陷入沉思,以致又連著幾夜未曾好眠。
沒過幾日,王述之帶著司馬嶸回到京城,與他一同前來的還有再立新功的大司馬王豫,王氏近段時日處在風尖浪口,這大浪還沒真正掀起來,就逐漸歸於平靜,皇帝懲治庾茂,好歹算是給自己留全了面子,雖然朝中諸位大臣暗地裡感覺心寒,表面上卻無人再提及此事。
大司馬再受封賞,領司徒,加殊禮,皇帝雖心不甘情不願,卻也只能通過這些手段來安撫他,一時間,琅琊王氏因禍得福,風頭更甚往日。
丞相府再次門庭若市,司馬嶸趁著王述之忙得不可開交時,出了一趟門,來到京城角落處一家器物鋪子,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交給掌櫃,低聲吩咐道:“景王親啟。”
這家器物鋪子與謝氏有些淵源,店裡所有人都是謝卓安排的親信,專門供司馬嶸差遣,因此掌櫃對他言聽計從,收了信點頭應是。
司馬嶸在裡面隨意買了盞蓮花燈,神色自若地走出來,遞給隨行的護衛,又出城門,一路來到幕府,卻過門不入,徑直上到山頂,走到那涼亭處一看,石塊原封不動地擺著,總算是松了一口氣。
司馬嶸摒退一旁的護衛,自己搬走石塊將那些文書挖出來,坐到亭中一張張翻開來細看,正看得入神,忽然聽到王述之的聲音,急忙將文書合上,起身迎出去。
王述之走過來,一見他便露出笑意:“晏清,我還當你在幕府,怎麼跑到山頂來了?”
司馬嶸將文書遞到他面前:“裴大人沒對丞相說麼?幕府有些機密要件藏在此處,屬下剛取出來。”
“我不曾提起,他怎麼會說?”王述之接過去,打開來看了看,又重新收好,伸手將他攬住,“快隨我回去,不然一會兒又要淋雨。難得將那些大人都打發走,今晚只有你陪我用飯,你想吃些什麼?”
司馬嶸剛往後退開半步,就感覺腰間一緊,胸膛立刻與他緊緊貼在一處,忙撇開目光:“屬下隨意。”
王述之眸色漸深:“說說看,你想吃些什麼?”
司馬嶸聽著他低沉的嗓音,竟生出幾分普通百姓的恬淡之感,似受到蠱惑,抬眼看著他:“魚?”
王述之笑起來:“好,回去就吩咐廚子做魚。”說著便拉起他的手往山下走去。
司馬嶸動了動手腕,卻被他抓得更緊,只好扭頭看著沿途的花草樹木,走到半山腰時,目光投向幕府,忽然開口:“丞相覺得,丁從事此人如何?”
王述之詫異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道:“有小聰明,缺大智慧,需要使手段耍花招時,可以讓他出謀劃策,大事上,不可重用。怎麼突然問起他來了?”
司馬嶸神色自若:“沒什麼,只是忽然想起來了。”
王述之點點頭,未在多問,不過入夜後,卻將裴亮叫進書房,問道:“丁文石與晏清之間,可曾有什麼事?”
裴亮老實作答:“丁從事曾多次出言羞辱晏清公子,屬下也曾親眼所見。另外,在幕府被圍困之際,他又將晏清公子的行蹤告知禁衛軍統領,這是屬下從他人口中聽來的。”
王述之眸色深沉,沉默片刻,提起筆來,邊寫邊道:“你明日去一趟幕府,傳我命令,撤去丁文石一切職務。”
裴亮恭敬點頭:“是。”
“對了……”王述之想起遭遇變故那一晚將他拒之門外的許大人,停下筆來想了想,眸中露出幾分似有似無的笑意,“工部許大人,你派人去查一查,看從何處著手,可以摘了他頭上那頂官帽。”
裴亮只管聽命行事,從不過問緣由,垂首應道:“是。”

第六十章

司馬嶸用過早飯,剛回到書房裡坐定,就見府中管事急匆匆走進來,便擱了筆,問道:“什麼事?”
管事恭敬道:“晏清公子,幕府丁從事在外頭求見。”
“求見?”司馬嶸微微抬眼,“他要見誰?”
“丞相。”
司馬嶸聽得好笑:“他不知丞相在上早朝麼?早朝後尚有一堆事務需要處理,不到晌午是回不來的。”
管事立刻便明白過來:“那老奴讓他先回去。”
司馬嶸點點頭,未再多言。
這丞相府中,上上下下都是極有眼力的,如今儼然是所有人都將他當作半個府主來看了,但凡王述之不在時,一切都由他說了算。
司馬嶸雖對於眾人的誤解有些無奈,卻也懶得去解釋清楚,正所謂越描越黑,便只能由他們去了。
沒多久,外面漸起喧嘩聲,司馬嶸皺了皺眉,起身走出去,徑直來到大門口,問道:“出了何事?”
門外石階下站著丁文石,一見他便面露怒容:“丞相不在府中,你有何權力將我拒之門外?這丞相府幾時輪到你來下令了?你在幕府也不過是個小小的主簿,竟對幕府僚佐如此無禮?!”
司馬嶸奇道:“丞相不是罷免你職務了麼?你怎麼還以幕府中人自居?再說,丞相不在,你非要進來做什麼?”
丁文石冷哼:“丞相受你矇騙,我自然要來討回一個公道。丞相不在,我等他回來便是!”
“嗯,那你就在此處候著吧。”司馬嶸隨意點了點頭,轉身便走。
丁文石面色鐵青:“你一個小小男寵竟敢如此狂妄自大!丞相府一向對來客以禮相待,你如此作為簡直就是有損丞相臉面!”
司馬嶸懶得與他理論,逕自離開。
丁文石怒氣更甚,沖上臺階,卻被門口的護衛攔住。
管事上前兩步,不卑不亢道:“丞相府若對所有人都來之不拒,豈不是毫無威嚴?此一時彼一時,丁從事如今只是普通百姓,當認清自己身份才是,此事並非晏清公子有意為難,實在是丞相有令,不相干之人一律不得輕易入內。”
丁文石面色白一陣灰一陣,心中暗罵他見風使舵、仗勢欺人,嘴上卻不敢說出來。
他原本打算早早過來等上半日以表誠意,並請求丞相收回陳命,只是沒想到卻吃了個閉門羹,抬頭看看越來越毒辣的日頭,卻也只能咬牙忍了。
這半日,先後有兩位大臣前來拜訪,又有一位幕府僚佐前來商議要事,另有一位裁縫前來給府中各人量體準備換季的衣衫,都被恭敬有禮地請了進去,將一直守在外面的丁文石氣得面色鐵紅。
司馬嶸按不同的禮節招呼這些人,期間收到不少意味深長的偷覷打量,不由嘴角微抽。
最後王亭附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可是得罪了丁文石?方才來的那幾人都是認識他的,見他站在門口便好奇相詢,你猜他如何說的?”
司馬嶸眼皮未抬,淡然道:“丞相的男寵仗勢欺人,先是攛掇丞相罷免他職務,又以府主自居將他攔在大門外。”
王亭聽得瞪大雙眼,激動道:“對極了!他正是這麼說的!你竟然猜到了!”
“不難猜。”
王亭嘶了口氣:“這丁文石我早就瞧他不慣了,自負自傲不說,腦子還不好使。你說這年頭,達官貴人養一兩個男寵有何稀奇的?做男寵怎麼就丟人了?那姓丁的見識太淺!”
司馬嶸抬眼望瞭望房梁,歎口氣轉身往裡走。
王亭幾步跟上,接著道:“說起男寵,我可不明白了,那些塗脂抹粉、弱柳扶風的美男子,瞧著與女子也沒甚兩樣,喜歡他們作甚?有些人家養的多了,他們還爭風吃醋,整日裡什麼都不做,光顧著爭奇鬥豔了,真不知那些大人們怎麼想的……所以說,還是咱們丞相有眼光!挑就挑個中看又中用的!一個頂十個!”
司馬嶸眼皮子狂跳數下,停下來轉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王亭眨眨眼:“我說得可對?”
“……”司馬嶸緊著後槽牙,“對極了。”
王亭嘿嘿一笑,頗為得意地轉身走了。
到了晌午,王述之的馬車在丞相府門口停下,簾子剛剛掀起,一旁熱得頭暈眼花的丁文石便沖到跟前,忍著怒氣拱手行禮:“草民丁文石拜見丞相!”
王述之下了車,朝他打量一眼,笑了笑:“有事?”
丁文石見他笑意冷漠,咬了咬牙:“屬下的確對晏清公子衝撞過幾句,丞相若因此而有所責怪,屬下絕無怨言,但丞相因此罷免屬下的職務,實在不妥。此事若傳出去,丞相在他人眼裡便是沉迷男色、不分輕重的昏官!還望丞相三思,莫要被一個男寵左右決斷!”
王述之揮揮手叫車夫將馬車趕回去,轉頭看他:“你說我是昏官?”
“屬下不敢!只是丞相若一意孤行,恐怕早晚會變成昏官。”
王述之再次笑了笑:“你以為我罷免你職務,是因為你衝撞了晏清?”
丁文石愣了一下:“難道不是?屬下並未有任何過錯,若不是晏清公子從中挑唆,丞相又怎會無緣無故作此決斷?”
王述之眼底添了幾分冷意,沉聲道:“你那些羞辱之言,晏清並不在意,他不在意,我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只是這回幕府出了亂子,你公報私仇,差點壞了大事,我沒要你性命已算仁至義盡,你還有膽子跑到這裡來?”
丁文石面色一變:“屬下從未做過愧對幕府之事,丞相此話從何而來?”
王述之目光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不欲在門口多言,轉身步上石階走了進去。
丁文石怔愣半晌,心中始終覺得王述之是有意為難,在門口徘徊一陣,憤恨離去,只是到了幕府見到趙長史才知道,當日司馬嶸並未將文書全部銷毀,而是帶了一部分在身上,這才明白王述之話中的含義。
趙長史與他也算有些交情,問道:“丁從事今後有何打算?”
丁文石沉默許久,最後冷笑:“我一介寒門庶子,還能有何打算?自然是離開京城,另謀生路。”
趙長史點點頭,未再多言。
丁文石在丞相府門口候了半日,生計問題未能妥善解決,倒是將丞相被男色迷得暈頭轉向的消息給傳了出去。雖然之前已有部分人稍微知情,可這回加上先後拜訪丞相府的那幾人添油加醋,將司馬嶸的相貌說得天上有地上無,立刻在京城引起轟動,短短一兩日時間,已成街頭巷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秘聞,更有無數年輕女子芳心盡碎。
隔了幾日,王述之一臉憂色地回到府中,見到司馬嶸就連連歎氣。
司馬嶸讓他歎得頭皮發麻,放下手中的書,問道:“丞相遇著什麼煩心事了?今日收的帕子不夠縫製帳幔?還是收的瓜果不夠吃?”
王述之大搖其頭:“非也,我又豈是貪小便宜之人?”
司馬嶸疑惑地看著他。
王述之雖面有憂色,姿態卻極為閒適,就那麼斜倚矮幾踞坐著,一手拿著如意輕輕晃悠,過了半晌才開口:“今日早朝時,北方傳來急報,說涼國近日開始侵擾邊境……”
涼國處在大晉與秦國之間,可謂夾縫中的小國,國力雖小,卻一直未滅,蝨子似的叫人煩不勝煩,若不是秦國內亂未息,大晉同樣一直不太平,他們也不會有機會猖獗到今日。
司馬嶸聽得皺眉:“朝廷再不派兵去圍剿,等以後他們壯大了,怕是要後悔莫及。”
“唉……我正有此意,聽到消息立刻就聯合諸位大臣,請求由大司馬帶兵北征。”王述之說完頓了頓,湊近他,“你猜皇上如何說?”
司馬嶸見他直直盯著自己,心裡猛地咯噔一聲,鎮定道:“皇上手中正握著庾茂那裡收繳的兵權,想必不會同意丞相的提議。”
王述之看著他笑起來:“你猜對了!皇上說:蕞爾小國,何必勞師動眾,大司馬剛打完仗,正該好好歇息,此事不妨交給謝卓謝大人。”
司馬嶸垂眸不語。
王述之頗為遺憾地歎了口氣:“聽聞謝卓極具文韜武略,此事交給他倒也無可厚非,只是這兵權……怕是以後就落到謝氏手中了。”
司馬嶸抬眼,見他笑吟吟看著自己,便不著痕跡地撇開頭:“丞相不必憂心,謝氏一向明哲保身,想必不會像庾氏那樣對丞相不利。”
“希望如此。”王述之拿如意敲了敲額角,“只是我有些不明白,謝氏沉寂了好些年,怎麼最近突然就不甘寂寞了?”
司馬嶸抿抿唇,並未應聲,只當他是自言自語。
王述之目光流轉間,又想起另一件事:“對了,皇上突然身子不適,說近日不上早朝了,我也總算可以偷一回懶,不必起那麼早了。”
司馬嶸聽得愣住,想了想,精神一震,忙問道:“皇上好端端怎麼身子不適了?”
王述之忽然沉默,眸色黯淡下來,過了許久才開口:“我瞧他滿面紅光,精神奕奕,並不是普通病症,怕是……服了五石散。”
司馬嶸一隻手在案幾下捏住衣角,緊了緊,又鬆開。
他記得上輩子也是這個時候,皇帝因服用大量五石散,忽然發了顛似的脫衣疾走,之後便倒地不起,不過幾日功夫又讓太醫給救回來了,沒沒多久,他又再次發病,那次臥床將近半個月。
臥床半個月……雖不知這輩子是否還會與上輩子一樣,但終歸值得一試。
司馬嶸迅速思量一番,轉頭看向王述之,正要開口,卻發覺他已半晌未曾出聲,神色也有幾分怔愣,不由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丞相?”
王述之猛地回神,看向他:“嗯?”
司馬嶸看著他:“你怎麼了?”
王述之頓了頓,歎道:“高門名士都對五石散趨之若鶩,卻始終不肯承認,這是害人之物。當年我父親便是因服用過量五石散,年紀輕輕便丟了性命。”
司馬嶸見他神色悵然,心口驀地抽緊,本以為自己一輩子都無法體會父子之情,卻在這一刻莫名心生感觸,搭在案幾上的手下意識朝他伸過去,在即將握住他的手時猛然回過神來,又急忙收回。
王述之並未察覺,只是見他眼底流露出幾分關切,忍不住笑起來:“晏清,你在關心我?”
司馬嶸面上閃過狼狽之色,並未作答。
王述之卻看得動容起來,探身將他的手握住,湊近他又問了一遍:“你在關心我?”
司馬嶸見他與自己靠得極近,眸中有片刻恍惚,忙定了定神:“丞相應當知曉,服了五石散的人一旦發病,後面將會一發不可收拾。”
王述之苦笑:“我自然知曉,且發病時日會愈來愈長。”
司馬嶸點頭:“這麼說來,皇上恐怕不久以後還會再病倒一次,而且不止兩三日。”
王述之聽出他有弦外之意,正色看著他:“你想做什麼?”
“尋個藉口讓太子離開京城。”
王述之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忽地露出笑意:“眼下正巧有個機會。”
翌日,在王述之的暗中授意下,一連好幾位大臣上書提及南方水患,說太子應當前去督促賑災事宜,好替皇上分憂。
太子正是謹言慎行之時,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對這些事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一個行差踏錯就給自己帶來禍患,可皇帝正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本來還有些猶豫,結果一看他那不情不願的模樣,頓時就心生不快,很快就將奏摺批了。
謝卓北上抗敵,太子南下賑災,皇上又極少露面。如此一來,王述之扛下一大堆事務,雖然肩上的膽子重了,卻比以往自在許多,不必日日早起上朝,暫時也不用擔心誰算計自己,一得閒,心思便拴在司馬嶸身上解不開了。
“晏清,近日累得很,我們也許久不曾遊秦淮河了,晚上你陪我去?”
司馬嶸見他殷殷地看著自己,那雙幽邃的黑眸似深藏漩渦,對視久了,便有些失神,竟毫不猶豫點頭答應下來。
王述之心緒暢快了一整日,夜色臨近時帶著他去了畫舫,如今天氣炎熱,入夜後讓涼風一吹,只覺得異常舒適,再加之秦淮河兩畔碧葉連天,間或點綴著粉色的荷花,清香四溢,的確叫人神清氣爽。
紗簾內燃著驅蚊香爐,熏煙在朦朧的燈火下極盡縹緲,王述之將酒盞遞到司馬嶸嘴邊,低聲道:“這是我特地命人做的桃花釀,酒味極淡,與白水無異,一小口不會醉的。”
司馬嶸抬眼,看著他淺笑又期待的模樣,眼前一陣漣漪蕩漾開來,還沒喝就蒙上幾分醉意。
王述之見他不動,便將酒盞放下,無奈輕歎:“本想騙你喝醉,好叫你酒後吐真言,可又突然想起,你上回喝醉了可是咬緊牙關半聲都未吭。唉……還是算了!”
司馬嶸愣了一下:“丞相想問什麼?”
王述之支著額想了想,起身坐到他旁邊:“晏清,你的仇報完了麼?”
司馬嶸沒料到他會問這個,再次一愣,搖了搖頭。
“我猜也是如此,不然你不會想法子繼續算計太子。”王述之飲一口酒,抬手將他摟住,含笑看著他,“我原本以為你的仇人在庾氏家族中,想著庾茂失勢,庾氏一蹶不振,眼看著不成氣候了,你也該大仇得報了,如今看來,竟是太子本人?”
司馬嶸只好含糊著點頭:“太子為庾氏主心骨,自然要算計完太子才能大仇得報。”
“庾氏與你有何仇怨?”
司馬嶸耳中聽著蛙鳴聲,抬眼便看見紗幔在清風中緩緩擺動,心弦驀地鬆弛下來,低聲道:“我母親被他們害死,我也差點被他們害死,家破人亡的仇恨,自然要他們整個庾氏來償還。”
王述之未聽他提及父親,心中滑過一絲詫異,想了想,終究未開口相問,只是手臂一收,將他攬在胸前,笑道:“太子仇家眾多,夏知章算一個,你算一個,我也勉強算,再加上明裡暗裡等著落井下石的,他們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司馬嶸被迫靠著他胸膛,感受到他胸口輕微的震顫,臉側忽然發起燙來,忙掙扎著坐直身子:“多謝丞相給我報仇的機會。”
王述之微微側頭,一片昏暗中竟瞧不出他的神色,便抬手捧著他的臉摸了摸,眸中笑意加深:“是麼?你要如何謝我?”
司馬嶸頓住。
王述之輕輕笑了一聲:“我該謝你又對我說了些實話,算是兩相扯平了。”
司馬嶸抿唇不語。
王述之湊過去,在他唇角啄了一口,卻不離開:“你叫什麼?”
司馬嶸心頭一跳:“晏清。”
“本名。”
“字晏清。”
王述之哭笑不得,捏捏他下巴:“你這嘴巴真是難以撬得動。”
司馬嶸讓他如此曖昧地靠著,心神有些亂,轉開目光道:“既然丞相賜了字,這字便不會再改,我說自己叫晏清,並沒有錯。”
王述之呼吸微微一頓,眸中的暗流驟然轉急:“不會改?”
司馬嶸聽到他嗓音裡透著些啞意,身側的手不由捏緊,繃著臉含糊應了一聲:“嗯。”
王述之直直看著他,心頭忽然湧起的喜悅讓他措手不及,不由再次將他抱緊:“這可是你說的。”
司馬嶸不知該如何應答。
“這桃花釀的確不易醉,你嘗嘗?”
司馬嶸正全身僵硬,沒料到他又將話頭轉到酒上來,一時懵了:“啊?”
王述之聽著他略帶迷茫的一聲,輕笑起來,提起酒壺灌了一小口,目光瀲灩,接著便猛地與他雙唇相貼,一手捏著他下頜迫他張口,不容他抗拒,硬是將酒給他灌了進去。
這酒果真毫無辛辣之感,入喉潤暢,司馬嶸難得沒有被嗆到,卻在咽下去的一瞬間容許了他的攻城掠地。
王述之喉嚨間倏地灼燒起來,傾身將他推倒,纏綿地親吻起來,唇畔微燙,舌尖一寸寸侵入,越是情動,越是忍不住加重力道,最後竟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似的,將身下的人吻得氣息大亂。
司馬嶸腦中空成一片,忘了推拒,也不會迎合,卻在被動中逐漸淪陷,只覺得自己被一張大網越收越緊,透不過氣來,最終竟忍不住,從唇角溢出一絲細微的輕哼。
王述之差點讓這一聲撩出急火來,忙鬆開雙唇,氣息粗重地俯身看著他:“晏清……”
司馬嶸胸口起伏地厲害,沉幽幽的雙眸早已變得迷亂,只覺得他這一聲輕喚直直送入心口,連帶著整個人都不受控制地輕顫了一下。
王述之再次將他吻住,雙手撩開衫擺探入衣中。
司馬嶸讓他滾燙的指尖一碰,猛然驚醒,急忙按住他手臂,啞聲道:“丞相!”
王述之安撫地在他眼角親吻,手卻義無反顧地按在他腰際,不輕不重地揉捏一下。
“嗯……”司馬嶸急促地喘起來,又急忙咬住唇,含糊道,“住手!”
“好。”王述之緊了緊喉嚨,口中應著,手卻不曾退出來。
司馬嶸衣衫微亂,緊蹙眉頭,面上有些發燙,咬著牙又讓他在頸間、胸口落下一連串親吻,差點再次迷亂,卻在最後一刻被他鬆開束縛。
王述之在他唇邊細細親吻,低沉的嗓音透著壓抑隱忍:“有你那句話,我已十分滿足。”
司馬嶸怔住。
“你這一生,都只能叫晏清。”
二人糾纏久了,昏暗中便能看清對方神色,司馬嶸與他對視,看著他眸中的旖旎,當真有了幾分醉意,輕輕應了一聲:“嗯。”
王述之撐起身子盯著他看了半晌,最後輕輕一笑:“明日無事,今晚我們不回去了,就宿在畫舫上,可好?”
司馬嶸想起他每晚耍賴想要留在自己住處的模樣,心底微微酥麻,竟也生了幾分不舍之意,低聲應道:“好。”

第六十一章

夜間涼風輕送,紗幔中間燈火熄滅,朦朧曖昧的人影便再難窺見,只剩下畫舫四面角落下垂掛的燈籠,迎著秦淮河兩岸縹緲的絲竹聲與月色起舞。
王述之不由分說,將司馬嶸緊緊攬在懷中,與他額頭相抵,滿足地低歎一聲,又似有似無地喚著“晏清”二字,抬起唇印在他鼻尖上,透著幾分縱容:“我可以等。”
司馬嶸閉上眼,未再掙扎,只是心神如同巨浪中的一葉扁舟,顛簸起伏得厲害,隨時都有可能因一個浪頭徹底傾覆,渾渾噩噩間也不知是醒著還是睡著,似乎又回到荒草沒膝的停雲殿,卻不再是孱弱之軀。
他一身錦衣華服,立在高高的殿門口,看著底下一眾宮女內侍大汗淋漓地清理雜草,看著殿外逐漸恢復清淨,心裡卻變得空落落的,正不知所措間,隱約聽到有人在身後輕喚“晏清”,一轉頭卻只看到冰冷空洞的大殿。
他失魂落魄地走進去,尋遍每一個角落,卻始終看不到那個人,不由面色蒼白,雙腳不受控制地繼續往裡走,只是這麻雀大的停雲殿竟成了無底洞一般,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一股絕望湧上心頭,他停下來左右四顧,連來時的路都看不見了。
王述之半夜醒過來,感覺懷中的人睡得極不安穩,垂眼認真地看著他,一手在他後背輕撫。
司馬嶸緊蹙的眉峰逐漸舒展開來,下意識抬手搭在他腰際,又往他靠了靠,低聲囈語:“丞相……”
王述之手一顫,猛地怔住。
司馬嶸搭在他腰際的手緊了緊,僵硬的身子逐漸放鬆下來,就連呼出的氣息都變得綿長舒緩,眉眼間透著幾分心安,睡得十分寧靜。
一隻流螢從紗幔的縫隙中鑽進來,悄無聲息地在他們二人之間飛過,細微的流光在王述之深沉的黑眸中一閃而逝,他收緊手臂,在司馬嶸額間親了親,無聲而笑。
翌日,一縷晨曦投射在畫舫上,紗幔中的兩個人毫無動靜,似乎睡得極沉。
王亭在岸邊猶豫半晌,幾次躡手躡腳踏上船尾,又咬著牙退到岸邊,急得抓耳撓腮。
如此又等了半晌,秦淮河兩岸已是人來人往,畫舫中卻依然一派寧靜,那兩人也不知是一直不曾醒來,還是醒了不願起,始終毫無動靜。守在邊上的亭臺樓閣全都急出滿頭大汗,面面相覷一番,眼中是同樣的堅定:不能打攪!會被扔進河裡淹死!
紗幔中,司馬嶸早已醒來,只是一直未睜開眼,腦中記起迷糊時做的夢,一陣莫名的後怕,突然不知該如何面對躺在身邊的人。
王述之卻是直直睜著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眼角流轉著淺淺笑意,頗有耐心的模樣。
眼看著都快日上三竿,王亭抹抹額角的汗,轉頭對府中趕過來的奴僕低聲耳語:“就說丞相昨夜多喝了些酒,正睡著呢。”
那奴僕一臉苦相地點了點頭,正打算回去答話,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柔中帶笑的聲音:“這是幾夜沒有好覺睡了?”
亭臺樓閣統統僵硬了臉色,齊齊轉身,畢恭畢敬地行禮:“見過夫人!”
緊接著,守在岸邊不起眼處的護衛也紛紛走出來,同樣抱拳行禮,且一個個中氣十足:“見過夫人!”
這動靜連河對岸的百姓都驚動了,畫舫中那兩人再裝睡自然是不可能了,王述之詫異之餘又有些驚喜,見司馬嶸睜開眼,急忙抱著他在額角親了一口,笑道:“想不到我母親竟過來了。”
司馬嶸本有些尷尬,抬眼卻見他眸中含笑,並無半分遮遮掩掩的不自在,心弦忽地被撥動一下,心窩處也莫名軟了幾分。
二人匆忙起身,整了整微亂的衣衫與髮髻,剛掀開紗幔,就見王夫人提著裙擺踏上船尾,王述之急忙迎上去扶她:“母親慢些,你怎麼來京城也不提前捎個話?我也好派人去接。”
王夫人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反倒是不著痕跡地打量司馬嶸,笑道:“若提前捎話,我哪還有機會見到堂堂一國之相睡到晌午都不願起來?”
王述之笑得毫無愧疚:“休沐日還不讓人歇一歇麼?母親,這是晏清,你可還記得?”
司馬嶸抬袖拱手:“晏清見過夫人!”
“記得,晏清上回替你擋刀,聽說這回又在咱們王氏危急關頭出手相助,我怎會不記得?”王夫人含笑抬了抬手,“不必多禮。”
王述之在她面前毫無丞相的架子,笑道:“肚子餓了,我們回府再說。”
“肚子餓?”王夫人斜睨他一眼,“我一大早就入了城,在府中等了半日都沒見你回去,還當你不知饑餓呢,若不是我尋過來,你可是打算逍遙到明日再回去?”
王述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也不辯解,好言好語地將她哄上馬車。
回到丞相府,匆匆洗漱用完早膳,司馬嶸自覺回避,留了他們母子二人敘話。
王述之卻追到外面,在廊簷下將他拉住,想起昨夜的情景,眸中一片漣漪,側頭在他唇邊親了親,低聲笑道:“早些回來,等你一起用飯。”
司馬嶸微感詫異,垂眼道:“夫人在此,屬下應謹守禮節,在自己住處用飯便是。”
“你並非旁人,我會與母親說的。”
司馬嶸心口一跳,眸中忽地閃過一絲慌亂。
王述之捏了捏他的手心:“我不是逼你,只是我自己迫不及待想要對母親說。”
司馬嶸怔怔地看著他,胸口似被攥緊,沉默片刻,發覺自己這模樣有些犯傻,連忙轉身一言不發地狼狽離開,渾渾噩噩走到湖邊涼亭,駐足遠望,想起某一夜在此處,王述之站在樹下仰頭看著自己,迎著月色淺笑的模樣歷歷在目,不由深吸口氣,黢黑的眸底不自覺湧出一片連綿的情意。
王述之回到屋內,摒退一旁伺候的奴婢,親自斟茶,笑道:“母親怎麼忽然想到來京城了?”
王夫人接過茶盞,斂起笑意輕輕歎息一聲:“這回遭逢大難,好在化險為夷,只是我夜裡睡得不甚安穩,總要過來看看你才安心。”
王述之安撫道:“已經過去了,母親不必過於憂慮。”
王夫人笑了笑:“身在高位,經受風浪在所難免,我也不是想不開的人,眼下見你一切安好,自然就放寬心了。”說著抿了一口差,抬眼朝他看了看,又道,“不過這一事放下,又有另一事撿起,真是操不完的心呐!”
王述之見她神色耐人尋味,搖頭而笑:“我們母子之間就不必打啞謎了,母親想說什麼直說便是。”
王夫人放下茶盞,輕咳一聲:“我問你,昨夜在畫舫上,可是與那晏清胡天胡地了?”
王述之讓她直說,卻沒料到她如此直接,不由目瞪口呆。
王夫人難得見他出神,好氣又好笑:“這麼說是真的了?”
“咳……”王述之笑著咳了一聲,“若真如此,我怕是做夢都要笑醒了。”
王夫人只當他抵死不認,冷哼道:“少給我裝蒜!原先在會稽時便覺得你對他不同尋常,這回到了京城才知曉,原來你都讓他迷得暈頭轉向了。”
“豈止我暈頭轉向,晏清怕是比我還暈。”王述之急忙插言,神色頗為無辜。
“別打岔!”王夫人瞪了他一眼,“如今你都成了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這丞相做得也未免太荒唐了些!竟然還整夜流連畫舫,成什麼樣子!”
“難得那麼一回,就讓你撞見了。”王述之再次插言,神色更加無辜。
王夫人正數落得起勁,讓他兩次打岔,再將他的話咀嚼一番,直接破了功,“噗嗤”一聲笑起來,又連忙繃著臉:“好好說話!”
王述之斂起笑意,認真道:“那母親對此事,作何想法?”
“還能有什麼想法?這又不是什麼稀罕事,雖說在我們王氏從未有過,可放眼整個江左,養男寵的還少麼?只是你畢竟年輕,尚未娶妻,該收斂時便要收斂,別荒唐過了頭,免得將來沒有哪家女兒願意嫁給你,那你就後悔也晚了。”
王述之無奈地拍了拍額頭:“母親怕是誤會了,晏清並非男寵。”
王夫人嚇一大跳,瞪著他:“難不成你是?!”
王述之哭笑不得:“我從不曾將他視作男寵,我盼著他接受我,與我共度此生,將來我也不會娶妻生子。”
“……”王夫人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怒道,“這就擅自做主了?你都不曾與我商量!”
“這不是正在商量麼?”
“瞧你這九頭牛都拉不回的模樣,這算哪門子商量?”
王述之討好地笑了笑:“在我心裡,沒人及得上他,想到將來若是我們不能在一起,各自與毫不相干的女子成親,我就胸悶氣短。母親若是真心疼我,就待他和顏悅色一些,別將他嚇跑了。”
王夫人黑著臉瞪他,氣不打一處來。
王述之急忙在她後背輕撫:“母親別氣壞了身子,我也是一時心切,說得急了些。”
王夫人悶了三大口茶才緩過勁來,想了想,道:“聽你這話裡的意思,他不願意跟你?”
王述之故作苦悶地點頭:“唉……”
王夫人總算重展笑顏:“我瞧著他也不像是願意給人當男寵的。”
“並非男寵。”
王夫人無視他的糾正,高興道:“不願意更好,既如此,我便在京城多住幾日,給你挑一挑,選個佳妻。對了,我記得你喜歡長臉的!”
“我就喜愛晏清那張臉。”
王夫人只作沒聽見:“你喜歡體態豐腴的?還是身姿纖瘦的?”
“我就喜愛晏清那身姿。”
王夫人瞪著他。
王述之笑起來:“母親似乎並不如何反對,那我就放心了。”
“你這是何歪理?我幾時說過……”
“母親在此多住幾日也好,相處久了,你也會喜歡晏清的。”王述之笑吟吟道,“難得來一趟,晌午小歇片刻,我帶母親去游湖,如何?”
王夫人:“……”

第六十二章

司馬嶸從丞相府小門出去,沒有帶護衛,徑直到了那家器物鋪子。
掌櫃一見他,立刻迎上來,朝他身後瞧了瞧,笑道:“小的正要派人去給公子傳話,想不到公子就過來了。”
司馬嶸原本是打算來碰碰運氣的,一聽倒是生了些驚喜,笑起來:“這麼快就有回信了?”
“可不是!小的派人快馬加鞭送過去,景王殿下當天便回了信,來回用不了多少時日。”掌櫃說著就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遞到他手中,神色頗為恭敬。
這掌櫃也是個精明之人,雖說謝卓並未交代自己效命的這位晏清公子究竟是何身份,且其在京中的名聲竟是丞相男寵,不過此人實在氣度不凡,又暗中與謝卓、景王這樣的人物來往,極為神秘,想必定是不凡之輩,他自然不敢怠慢。
司馬嶸對他的諂媚不以為意,道了聲謝便往裡走了幾步,迅速拆開信封。
信封裡另塞了兩封信,其中一封是司馬善的筆跡,自然是寫給他的,另一封筆跡陌生,應當就是元生寫給陸子修的了。
他收起司馬善的那封,將元生的信拆開來快速掃了一遍,這是他為了兌現當初對陸子修的承諾,特地讓元生寫了送來的,好叫陸子修安心,以後少在自己身上打主意,想不到這元生竟十分沉得住氣,通篇只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字裡行間都表明他過得極好,至於他身在何處,為何不露面,隻字未提。
元生字跡十分雋秀,想必他作畫的手法也頗為細膩,正所謂字如其人,畫亦如此,難怪當初陸子修一見自己的畫便立刻起疑。
司馬嶸將信紙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又再次倒了倒信封,裡外看了看,確定沒有藏任何線索,這才將信紙折好塞回去,重新封了口子,遞給掌櫃道:“送去陸府,交給陸大人。”
掌櫃雙手接過:“是。”
雖說整個京城都知道丞相有一個男寵,不過極少有人見過這男寵的真面目,而且司馬嶸每回都挑人少的路走,是以一路都未被人認出來,只是少不得又有幾名年輕女子給他塞瓜果香囊,大晉民風如此,並無深意,他只好微笑接過。
回到丞相府時正是晌午,司馬嶸讓王述之拉著去一起用飯,飯後又一道遊湖,他推卻不過,只好硬著頭皮應下來,見王夫人始終對自己和顏悅色,有些拿不准他們母子二人究竟說了些什麼。不過王夫人出身名門,頗具涵養,無論心中作何感想,也斷不會在面上表露分毫。
是夜,司馬嶸將揣了一整日的信看完銷毀,想起王夫人難以捉摸的態度,最後皺眉敲了敲自己額頭,暗責道:想這些做什麼?難不成自己當真一輩子窩在這丞相府與他相守麼?即便王夫人暗地裡大發雷霆,逼著他娶妻生子,那也是人之常情,自己還去攔著他不成?
司馬嶸揉了揉眉心,再次一愣,越發覺得自己想得離譜了,可這些離譜的念頭一旦在腦中生根發芽,竟止都止不住地瘋長起來,想到王述之有朝一日與某個女子舉案齊眉,心口竟絞痛得厲害。
外面忽然響起不輕不重的叩門聲,司馬嶸猛地驚醒,起身緩了片刻才走過去將門打開,抬眼看著王述之在夜色中不甚明朗的笑意,神色怔愣,腦中還在盤繞那些揮之不去的念頭。
王述之笑容頓了頓:“晏清,你怎麼了?”
司馬嶸眨了眨眼,忙側身讓開,王述之每晚都要過來待上片刻,彼此已十分默契,自然不用多問,只是想到他每回都要有些親昵之舉,面上忽地有些不自在,又想起畫舫上的情景,耳根也微微發起燙來,莫名一陣心虛。
王述之倒是愜意自在得很,自顧自坐下,給兩人斟了茶,見他案上擺著一些尚未看完的公文,笑道:“我記得你剛來時說自己略通琴棋書畫,如今看來倒也說得沒錯,與處理政事相比,琴棋書畫的確只能算略通。”
司馬嶸不知他忽然這麼說有何用意,只好謙遜道:“丞相過獎。”
丞相身為百官之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要過問的事何止千千萬,自然不可能事事躬親,因此許多公文都是由幕僚代為處理的,自司馬嶸脫離奴籍以來,便有一部分公文直接送到丞相府交到他手中,他心知王述之雖一直疑惑自己的身份,卻有意放任不管,因此做起事來也不拘謹,該如何辦就如何辦,算是毫不藏拙。
王述之見他在對面坐下,面露不滿,起身湊到他旁邊,緊挨著他,支著額細細打量他微垂的眉眼,抓住他手腕,將他手中的公文抽出來,含笑道:“晏清,若是太子倒了,你的心事了結後,是否該接受我了?”
司馬嶸眼底微微漾起漣漪,沉默片刻,不答反問:“太子那裡如何了?”
“唔……暫時抓不著錯處,再等兩日。”
司馬嶸並未打算在賑災一事上抓住太子什麼把柄,眼下只等著自己那父皇再次發病,遂點點頭,未在再多言,渾然將他先前的問話拋諸腦後。
王述之得不到他的回應,也不惱,笑眯眯繼續看著他,低聲道:“晏清,你昨夜夢見我了?”
司馬嶸面色微變,眸中頓生幾分慌亂,心虛之下竟不知如何應對。
王述之搭著他的肩將他轉過來面對自己,抬手在自己唇上碰了碰:“夜裡又被蚊子叮了一口,你說這蚊蟲怎麼就老喜歡挑不該叮的地方叮呢?”
司馬嶸瞪著他的唇目瞪口呆,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做過什麼,驚訝道:“我不曾……”
“嗯?你不曾什麼?”王述之狀似無意地看了他一眼,頗為遺憾地歎道,“唉!這蚊子著實可惡,我這寶貴之處可是等著你來叮的,倒是讓它搶了先,實在是想想都心有不甘呐!”
司馬嶸大窘,臉色瞬間黑了一半。
王述之摩挲著自己的下唇感慨道:“多少美貌女子盼著一親芳澤,如此珍貴之處,我都自願送上門來了,晏清你竟然無動於衷。”
司馬嶸見他舉止略帶撩撥,喉嚨間忽地有些幹啞,又聽他說出“芳澤”二字,饒是見慣了他的恬不知恥,也忍不住眼角抽了一下。
王述之歎息完,不再逗他,搬出棋盤來與他對弈一局,盡興後便拂袖起身,笑道:“時辰不早,我也該回去了。”
司馬嶸見他今日不等自己下逐客令就走到了門口,且面上毫無流連之色,不免詫異,想到他母親在此,勢必要替他張羅親事,頓時如鯁在喉,原本是理所應當之事,此時想來卻只覺得心口堵得慌。
王述之轉身看著他,見他意欲說話,急忙抬手按在他唇上,沖他笑了笑,接著又轉回去,雙手拉著門,“吱呀”一聲迅速打開。
“呵!”門外忽然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司馬嶸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此的王夫人,目瞪口呆。
王夫人尷尬之色一閃而逝,很快恢復鎮定,手中的羅扇輕輕扇了扇,微微一笑:“倒是巧,述之你在這裡?”
“正是。”王述之跨出門檻,拿過她手中的羅扇替她扇風,笑道,“母親怎會在此?”
“京城比會稽熱,一時難以適應有些睡不著,便出來隨意走走。”王夫人朝司馬嶸看了一眼,尷尬道,“不曾想這裡竟是晏清的住處,實在失禮。”
司馬嶸心說附近的護衛不聾又不瞎,隨意走走就怪了,面上卻是波瀾不驚,拱手道:“夫人言重,在下寄居丞相府,是在下給夫人添麻煩了。”
“哪裡哪裡,你得丞相賞識,安心住著便是。”王夫人笑了笑,奪回羅扇,對王述之道,“轉了半晌,總算有些困意,我也該回去歇息了。”說著轉身離開,不多時就拐出角落不見蹤影。
王述之搖頭而笑,退回去重新將門關上,轉身定定地看著司馬嶸,無奈道:“母親一路尾隨而來,我本想多待片刻,又擔心她在外面等候太久累著了,心中不安才輸了那盤棋,真冤呐!”
司馬嶸張了張嘴,想起方才的失落,忽覺自己變得無比陌生,不免心中惶惶。
王述之湊近了看他一眼,趁機將他攬在懷中:“再不回去,怕是又不想走了。”
司馬嶸定了定神,掙脫他退開半步:“丞相慢走。”
王述之先前見他流露出幾分不舍,本有些驚喜,此時見他又恢復往日的模樣,不免神色落寞,點點頭應了一聲:“好。”
司馬嶸將他送出去,關上門原地站了許久,腦中天人交戰,到最後竟站得腿腳發麻,才恍惚回過神來,按著疼痛的額角走回案前坐下,面前的公文卻是半晌未動。
王述之回到書房,將裴亮叫了進來,幾次欲言又止,最後深吸口氣,吩咐道:“去調查晏清,看他究竟是何身份。”
裴亮大吃一驚,因一向對司馬嶸印象頗佳,便忍不住多嘴問道:“晏清公子做了什麼可疑之事麼?”
王述之頓了頓,苦笑:“何處不可疑?不說前面那些事,單最近而言,庾氏氣數將盡,我倒是不急著對付太子,他卻似乎極為上心,你說太子一旦失勢,意味著什麼?”
裴亮面色微變:“朝廷將會有動盪。”
“正是。”王述之立在窗前,抬手撚起一隻掉落在窗棱上的花瓣,神色不明,“或許他的確和庾氏有仇,只是這仇,遠沒有我想的那麼簡單,近日謝逸、謝卓兄弟二人相繼受到重用,恐怕也並非巧合。我早說過,晏清並非池中之物,他的所作所為,也必然有其深意。”
裴亮一臉不解:“丞相怎麼忽然……屬下記得上回在會稽,丞相說不必查他,還說要賭一賭。”
王述之沉默半晌,將那花瓣彈開,輕笑道:“賭心麼?也算是賭贏了。只是如今看來,怕是有更為重要之事,將他牽絆住了。”
裴亮聽得雲裡霧裡,撓了撓頭,也不再多問,抱拳應了聲“是”便退出去。
室內恢復寂靜,王述之依舊立在窗前,唇角掛著淺笑,看向月色的黑眸中透著幾許期待,輕歎道:“不找到癥結所在,如何對症下藥?”

第六十三章

司馬嶸從幕府回來,聽聞王述之陪同王夫人出去了,一時無事可做,便往後面的湖邊走去,才行到一處假山前面,就隱約聽見有人提到自己,下意識頓住腳步。
此時夏意正濃,所過之處皆是綠蔭成片,間或幾聲蟬鳴,將兩名婢女的竊竊私語聲掩蓋其中,奈何他耳力極佳,竟聽得清清楚楚。
“晏清公子畢竟是男子,不能生不能養的,又沒有顯赫光耀的門楣,夫人當然不樂意啦!”
“話雖如此,可丞相還是每晚都往晏清公子那裡跑,說不定夫人也拿他沒奈何。”
“可丞相只待片刻就走了呀,比往日生疏多了,丞相畢竟是孝子,說不定久而久之,就當真聽從夫人的話了呢?其實,晏清公子不跟著丞相也好……”
“怎麼個好法?難不成你看上他了?嘻嘻!”
“啐!胡說什麼?你沒瞧見夫人最近總是被京中各家官婦邀過去遊玩麼?十個有九個家中有待字閨中的女兒。夫人今日將丞相拉過去,就是為了見郗太尉家的小女,晏清公子若是知曉,定要傷心的。”
“快照著水瞧瞧你這兩道愁眉,還說不是看上人家了?”
“你說我做什麼!自己還不是一個樣!”
“哈哈!我可不像你這麼口是心非!我就是喜歡又如何?你問問府裡有幾個不喜歡的?晏清公子雖然身份低微,可氣度一點不比丞相差。我們寧願嫁給他,也不要嫁給粗鄙的佃農!”
“想得美,說不定哪天被個官老爺瞧上了,丞相打發你去做侍妾。”
“打死我都不樂意!你這賤蹄子就不會說句好話!”
司馬嶸並未注意後面的笑鬧聲,只是木然地抬腿離開,直到在湖邊涼亭坐下才緩過神來,只是臉色已趨於蒼白。
他前幾日給太后寫了一封信,稱聽聞父皇上回病倒,心中甚是擔憂,又極掛念太后,遂決定回京探望。這封信交給了皇兄,想必他已經派人送過來了,不日便可交到太后手中。
回宮的日子越近,他就越是心神不寧,已經接連好幾夜睡不安穩,輾轉反側間,眼前總是浮現起王述之那雙流光溢彩的笑眸,不知該如何應對。
司馬嶸在湖邊一直坐到夕陽落山,讓府中奴僕好一番尋找,聽說丞相留在郗府用飯,頓時沒了胃口,推說身子不適,便回房歇著了,迷迷糊糊間似乎又回到停雲殿,王述之跪在臺階下看著自己,神色黯然,自己心口抽痛,愣是痛醒了。
夜色漸濃,王述之回到府中,送母親回房歇息,一轉身便匆匆將管事叫過來,問道:“晏清今日可好?”
管事一五一十作答:“瞧著氣色不佳,回來後獨自在湖邊坐了許久,未用晚飯便歇息去了。”
王述之聽得直皺眉,揮手將管事摒退,抽出藏在袖中的一遝卷宗放在架子上,轉身便要去看他,只是一隻腳剛跨出門檻,就見裴亮匆匆行來,只好止住腳步,轉身走回案前。
裴亮進去時正看到他從架子上抽出那卷宗,上前道:“丞相,晏清公子近日往城西一家器物鋪子跑過幾趟,屬下查不出他去那裡做什麼,不過發現那家掌櫃與謝氏有來往。”
王述之抬頭看他:“這麼容易就查到了?”
“是,屬下也覺得奇怪,晏清公子每回都堂而皇之地進去,似乎毫不擔心被人瞧出端倪。”
王述之微怔,垂眼盯著面前翻開的卷宗,低聲道:“他是有意讓我知曉,還是毫不在意被我查出來?”
裴亮聽他自言自語,不敢胡亂應聲,只好沉默。
王述之回過神來,又問:“還查到些什麼?”
“他們不僅與謝氏有聯絡,而且與景王來往密切。”裴亮見王述之眼神微凝,又道,“屬下斗膽猜測,二殿下正在景王那裡養病,這幾方人馬互相關聯,究其根源應當與二殿下有關。”
王述之沉默許久,點點頭:“二殿下在宮中能活至今日,應當不簡單,倒不是我小瞧他,只是據說他與廢人無異,是以一直不曾放在心上。你再去查一查,那二殿下近況究竟如何了。”
“是。那晏清公子……”
“費解……”王述之搖頭而笑,“他既然與皇子有聯繫,想必其家族原先是參與過朝堂爭鬥的,只是我翻了許多卷宗都看不出他究竟出自哪家。遷都以來,內亂從未平息過,一朝升天者有之,一夕滅亡者有之,可那些家破人亡的,既要與太子有仇,還要門第較高,眼下再加一條,與景王或二殿下有利益關聯,就幕府掌握的線索,竟找不出來這樣特殊的家族。”
裴亮有些吃驚:“幕府幾乎掌握了全國機要,竟然查不出來?”
王述之歎口氣,沖他招招手:“你再替我瞧瞧這些,這可是今日從郗太尉手中騙過來的,看能否理出頭緒。”
裴亮不擅長理卷宗,不由頭大,想著此事較為機密,丞相不做只能自己做,便硬著頭皮過去了。
王述之替他挑亮燈芯,交代了一聲便匆匆出去。
到了司馬嶸那裡,見裡面一片漆黑,有些躊躇,正抬手欲叩門,忽然見門從裡面打開,不由愣住。
司馬嶸掀起眼簾,眸中流露出幾分迷茫與昏沉,少了平日的清明,似乎剛睡醒,看到他無聲無息站在門口,一時竟有些分不清是在夢裡還是夢外,下意識抬手,手指在距他面頰半寸處停下。
王述之急忙將他的手握住,眼底溢滿驚喜:“晏清!”
司馬嶸怔了怔,突然清醒過來,急忙抽出手:“你回來了?”
王述之因這句簡單的話生出幾分悸動,重新將他的手捉住,目光牢牢鎖在他臉上:“你晚上不曾用飯?哪裡不舒服?”
“我不餓。”司馬嶸隨口應道,可話剛說完,肚子忽然拆起台來,竟“咕嚕嚕”叫了幾聲,不由面色尷尬。
王述之急忙將他拉進去:“你先坐著,我去給你拿些吃的過來。”說著不等他拒絕,便急匆匆轉身出門。
司馬嶸走到門口看著他在月色下遠去,眼中俊逸的身姿與夢境裡落寞的背影相重合,心中一慌,急忙深吸口氣,轉身走到案前坐下。
王述之叫人去熱了飯菜,親自用食盒提過來,一樣樣擺好,拿了筷子塞到他手中,含笑道:“快吃罷,肚子餓久了不好。”
司馬嶸見他自己也拿了碗筷,詫異道:“丞相晚上沒吃飽麼?”
“郗太尉府中的飯菜不合口味,我吃得少,眼下又餓了。”
司馬嶸垂眼,未經思索便給他夾了菜:“你去郗太尉府中了?他上回不是因為你拒親惱了你麼?”
王述之眸中微亮,看著他:“他惱了,他夫人可沒惱,硬是拉著母親去用飯,還想著與我結親。"說著見他筷子微微一頓,笑起來,“我不會答應的。”
司馬嶸喉嚨微澀,沉默地吃了些飯菜,見對面的目光愈發炙熱,身子竟也控制不住熱起來,忙放下碗筷,尷尬道:“有勞丞相掛念,我吃飽了。”
王述之亦放下碗筷,含笑看著他漱口,看著他拿帕子擦嘴,一舉一動毫無名門士子的灑脫,卻又處處彰顯矜貴,有著他獨特的內斂氣韻。
司馬嶸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見他低頭漱口,便掩飾著複雜的心緒收拾食盒。
“放著罷,府中又不是沒有下人。”王述之攔住他,“明日給你這裡安排兩個僕人,有事隨時吩咐,省得麻煩。”
“不必,我原本就是下人,讓人伺候會不習慣。”
“那怎麼可以?你剛搬過來時就是這套說辭,怎麼這會兒還用?你哪裡是下人了?如今誰不知你我二人的關係?”
司馬嶸氣息微亂,抬眼定定地看著他,黑眸在昏暗的燭火映照下透著幾分柔色。
王述之抬手理了理他鬢角一縷細發,笑眸含著情意:“晏清,我給你添兩名僕人,你接受麼?”
接受了僕人,便是接受二人不同尋常的關係,司馬嶸心中清楚,可只是稍微一猶豫,便讓他吻住了唇,意識頓時迷亂。
王述之摟緊他的腰背,指尖輕揉,半晌才鬆開他的唇舌,又細細密密親吻他眼角、鼻樑,臉頰各處。
“答應我,可好?”
司馬嶸雙手攥拳,想要後退,卻讓他就勢推倒在榻上,這曖昧的姿勢頓時在二人間勾出火來。
王述之怕自己再難控制,急忙撐起身子,深深看著榻上的人,眸色暗沉。
司馬嶸心裡一空,緩緩睜開眼,胸口仍在劇烈起伏,雙眸卻茫然地看向陰影深處的房梁。
王述之手指輕撫他唇瓣:“晏清……”
司馬嶸忽地起身,與他靠得極近,眸中的茫然倏地不見蹤影,沉幽幽的深潭壓抑著濃烈的情緒,啞聲道:“若是答應你,我會放棄許多,將來萬一你不能與我同甘苦、共進退,我……”
“我會!”王述之不等他說完,急忙答應,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做什麼,我都支持。”
司馬嶸緊緊盯著他,深吸口氣,舔了舔唇,忽然抬手勾住他後頸,重重吻在他唇上。
王述之如遭雷擊,巨大的驚喜衝擊得他怔在當場,感受到唇邊的柔軟灼燙,氣息陡沉,一把將他抱緊,恨不得將他從胸口按進去,立刻張口將他迎了進來,隨即狠狠勾住他舌尖。
司馬嶸腦中倏地空白,眼睫顫抖,氣息急促。
二人正急劇升溫,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頓了頓,只作未聽見,想不到那聲音越來越急,只好停下。
王述之氣息粗重地看著身下的人,緩了片刻,揚聲道:“出了何事?”
司馬嶸聽著他嗓音裡的啞意,耳根灼燙。
外面的人急速道:“稟丞相,皇上暈過去了!”

第六十四章

皇帝重病,王述之身為百官之首,立刻前往宮中主持大局,同時下令各層封鎖消息,所有通往京城的道路都實施戒嚴,一時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京城附近處處皆兵。
皇帝昏迷不醒,太醫說得委婉,能否熬過此劫全憑天意,一言激起千層浪,所有人心中都活絡開來,單看王述之日夜守在宮中,便更加體會到王氏的權勢滔天,想起不久前王氏遭遇的劫難,不由冷汗直冒,暗自慶倖當初未曾落井下石。
庾皇后從皇帝寢宮出來,一抬眼便見王述之遠遠走來,雖容色憔悴,身形卻一如既往的俊逸灑脫,不由目光微沉。
王述之上前行禮,挑不出任何錯處,唯獨笑容頗顯意味深長。
庾皇后目光一利,笑了笑:“丞相辛苦了。”
“為陛下分憂,乃臣分內之事。”王述之唇邊帶笑,眸色卻是微紅,顯然最近未曾好眠,“皇后應保重鳳體,此處由臣守著便是。”
庾皇后暗中咬了咬牙,沖他微微一笑:“丞相不必急著進去,太后正在裡面,想必不希望被人打擾。”說著又狠狠看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王述之怔了怔,心中微感詫異。
太后與皇帝素來不和,這已不是秘聞,如今皇帝病重,太后前來探望乃情理之中的事,只是他萬萬沒料到,太后竟天天往這裡跑,且一待便是數個時辰,每每都撐到疲倦至極才讓人扶著回去歇息,端的是一副慈母模樣,甚是蹊蹺。
庾皇后回到自己宮中,越想越是心中難安,沉著臉命人磨墨,隨即提筆寫了一封密函,交給信任的內侍,低聲吩咐:“務必送到太子手中。”
“是。”內侍恭身應答,藏好密函匆匆離去,一路前往禦倉,將密函塞到一名負責食材出入的宮人手中,“明日記得帶出宮去。”
那名宮人心領神會,點點頭迅速將密函收好,卻不知暗處正有一雙眼睛幽幽盯著。
翌日,庾皇后的密函經數次輾轉,終於順利出了京城,送信之人連夜疾馳,正做著立功封賞的美夢,不料斜裡冷光驟閃,一道迫人的威勢攜著勁風而來,不由大驚失色,剛拔出腰間佩刀,便覺後心一陣劇痛直達心口,猛然身子僵住,低頭看去,一支利箭從胸口探出頭來,箭矢鮮血淋漓。
丞相府內,司馬嶸接過裴亮遞上來的密函,打開來看了看,不出所料,果然是庾皇后急召太子回宮的信件,不由冷笑:“太子那裡都安排好了?”
“是。”裴亮面色平靜地應了一聲,心中卻大感詫異。
丞相一面讓自己調查這位晏清公子,一面又吩咐自己一切聽從其調遣,對於一介粗人而言,實在是不明白丞相與他二人之間的牽扯究竟是怎麼回事。
司馬嶸將密函焚毀,沖他微微一笑:“裴大人辛苦了。”
裴亮並非事事親為,當然談不上辛苦,知他是客套,也不多言,點點頭道:“公子若是沒有其他吩咐,屬下先行告退。”
“嗯。”
裴亮聽他聲音頗為沉著,越發覺得他氣度不凡,不由朝他看了一眼,無聲退下。
書房內只剩一道人影,長長地投射在窗紙上,寂靜安寧。
如今京中暗潮洶湧,庾皇后急召太子回京,四皇子暗中接見朝臣,王氏封堵消息,一切都在暗中進行,似乎人人都以為皇帝歸天之日近在眼前,就連謝家與景王,都先後來信,詢問是否安排二皇子回宮。
司馬嶸卻說再等兩日,他深信皇帝必會轉醒,即便當真與前世不同,單看如今朝中局勢,一時半刻也安定不下來,他這個二皇子此時回宮,微妙得很,勢必成眾矢之的。
司馬嶸獨自在書房內轉了幾圈,垂眸沉思,半晌後才重新落座,提筆蘸墨,邊想邊寫,寫了一半不甚滿意,正要重寫,忽然聽到外面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忙將筆擱下,拂袖起身。
王述之推門而入,目光落在他幽沉的眸中,頓時笑意盎然,朝他走來:“晏清。”
司馬嶸聽他嗓音沙啞,忙倒了茶遞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臉上巡視一番,難掩關切:“丞相幾日未歸,今晚難得回來,好好歇著罷。”
王述之原以為他會先詢問宮中形勢,聞言不由怔住,隨即心中驚喜,想到之前他的主動,不免一陣悸動,就著他的手將茶一飲而盡,飲完了卻不鬆手,直直看著他:“晏清,我不是在做夢罷?”
司馬嶸看著被他握住的手,二人此前互相糾纏的模樣突然從腦海中沖出來,耳尖倏地灼燙,心底驟起波瀾,因不再掩飾,漆黑的眸子看上去竟如春暖花開,絲絲扣扣,綿延千里。
王述之看得癡了,忍不住抬手捏著他下頜,拇指在他唇邊摩挲。
司馬嶸回過神來,抓住他的手,笑了笑:“丞相明日一早又要進宮,快去歇息罷。”
王述之卻好似無賴,硬是在他唇上啄了一口,低笑道:“你陪我。”
司馬嶸指了指案幾:“我先把它寫完。”
那就是答應了。
王述之笑意濃濃,心滿意足地摟著他長歎一聲:“看來當真不是做夢。”說著朝案頭那張紙瞟了一眼,好奇地撿起來。
司馬嶸眼皮一跳。
“咳……”王述之被嗆到,臉色難看無比,惡狠狠盯著紙上那些令人骨頭酥麻的字句,“這這這……這些淫辭豔曲……是你寫的?”
司馬嶸面色不自在:“嗯。”
王述之咬了咬牙,不可置信地瞪著他:“這是寫給女子的!”
司馬嶸見他臉色臭得厲害,忽覺好笑,忍了忍,沒忍住,勾起唇邊笑應道:“嗯。”
王述之臉色一白,怔怔看著他。
司馬嶸見他當真,忙從他手中抽那張紙,不料卻被他捏得緊緊的,頓時哭笑不得:“丞相累了幾日,累傻了不成?”
王述之眼角抽了抽,反捉住他的手,冷聲道:“你寫給誰的?”
“寫這些,頭皮都快麻了。”司馬嶸直直看著他,斂起笑意,“你覺得我做得出這種事來?”
一時寒意肆起,二人如同鬥獸,互相瞪著。
王述之與他對視良久,眸中冷意漸退,收起難看的臉色,歎口氣拍了拍額頭:“唉,是我糊塗了,看來真該去睡一覺才是。”
司馬嶸垂眸,將紙抽出,扔在案頭:“嗯。”
王述之連忙將他摟住,低聲下氣:“晏清,是我不對,一時懵了,未曾多想。”
司馬嶸挑了挑眉:“未曾多想?”
“咳……”王述之笑了笑,“想的有些多,想岔了。”
司馬嶸不置可否。
王述之朝他看了看,見他不顯喜怒,心裡不由打鼓,忙低頭吻在他唇上。
司馬嶸氣息陡沉,下意識閉上眼,並不退縮。
王述之心中大喜,狠狠掠奪一番才將他鬆開,知他並未惱自己,不由笑容滿面,看著他的目光帶著明晃晃的情意。
司馬嶸讓他看得一陣燥熱,忙撇開目光,重新撿起那張紙:“你再好好看看。”
王述之意識到其中有些蹊蹺,這回倒是看得仔細,目光微閃:“這是太子的字跡。”
“嗯。”
“妙!”王述之笑起來,意味深長地朝他看了一眼,“想不到晏清連太子的字跡都會模仿,可謂一招出其不意的妙棋。”
司馬嶸波瀾不驚:“但凡看過的,我都會模仿一二,太子自恃才高,不少字畫流落宮外,丞相府也有他的真跡。”
王述之面露恍然,心中卻是另一番計較,看這字跡以假亂真,絕非幾日之功,看來他確實與二皇子、景王等人有牽連,不過念及他對自己態度的轉變,又有些期待他的坦誠相告,於是未再多言,將紙放在案上,笑道:“改日你也寫兩句送給我罷?”
司馬嶸眼角狠狠一跳,生硬道:“強人所難。”
“怎麼會?”王述之笑眯眯地在那張紙上點了點,感慨道,“多有文采,真是叫人期待啊!”
司馬嶸臉色驟黑。
“咳……我去見見母親。”王述之識時務地準備走人。
司馬嶸想不到他回來竟是先到自己這兒,不由愣了一下,所有尷尬不快都煙消雲散,深深看了他一眼:“好。”
王述之匆匆去了王夫人那兒,說了幾句體己話便開門見山:“母親,明日我派人護送你回會稽。”
王夫人見他容色憔悴,甚是心疼,點點頭道:“我也正由此打算,如今形勢未明,我不方便再出去走動,待在府裡又悶得慌,只是這裡留你一人扛著,我又不放心。”
“這有何不放心的?我都安排好了,不會有事。”
王夫人見他一臉笑模樣,忽然氣不打一處來,怒道:“叫你娶個媳婦兒你偏不聽!那晏清再能幹他會伺候人麼?瞧瞧你現在這模樣,一看就是沒人疼的!”
王述之見她說著說著竟含了淚意,頓時慌了神,連忙安撫道:“有這麼多下人呢,怎麼就沒人伺候了?晏清這不是剛打算接受我麼,以後有他疼的,母親放心。”
王夫人見慣了他的厚臉皮,不以為意,只是心思一轉更加惱怒:“他答應了?他答應了你就要將我送走!嫌我老婆子礙眼了是不是?!”
王述之知道自己母親是個心中透亮的,這番話聽起來頗似無理取鬧,實際上是心中彆扭罷了,頓時哭笑不得,一連聲好話蹦出來,總算是將她安撫妥當了。
王夫人催他回去歇息,關上門後獨自坐在榻上,對著虛無的黑暗出神良久,半晌後幽幽歎了口氣:“你撒手西去倒是落得輕鬆,奉之又不願涉足朝堂,你們爺兒倆真是一個比一個能耐,將諾大個擔子撂給述之,你們不心虧我心虧……”
王述之佇立在門外,搖搖頭無聲而歎,放輕腳步離開,讓下人伺候著隨意梳洗一番,晃到司馬嶸的住處,倒頭便睡。
迷迷糊糊中聽到些響聲,心中高興,卻實在睜不開眼皮子,很快又沉沉睡去。
司馬嶸就著燭火打量他一番,見他換了衣衫,神色也好了許多,心頭微松,替他脫了鞋蓋好被,自己也在他身側躺下。
王述之似有所感,伸手便將他摟住。
司馬嶸定定地看著他,眸色深沉,抬手在他微蹙的眉心揉了揉,很快便讓他捉住。
“晏清……”
“嗯?”司馬嶸等了半晌沒聽到回應,知他睡沉了,便由他握著手,很快也睡了過去。

第六十五章

夜深人靜,庾皇后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驚醒,一連數晚睡不安穩,如今被下人吵到也顧不上發怒,反倒是眉頭深鎖,頗為鎮定地從榻上披衣起身,對近身伺候的宮女點了點頭:“讓他進來。”
匆匆忙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雖已極力放輕,可落在寂靜的夜色中依然如敲耳膜,庾皇后面色發白,藏在廣袖中的手忍不住有些顫抖。
一名內侍匍伏在地,驚慌道:“啟稟皇后,大事不好,第三名派出去送信的暗兵亦遭遇埋伏,密函不知所蹤。”
庾皇后跌坐在榻上,一手扶著身側的青銅獸頭,手指捏緊到發白,咬牙切齒:“第三次!好你個王述之,一手遮天!欺我庾氏無人麼!”
內侍聽出她動了怒,將頭埋得更低,大氣不敢出。
庾皇后冷哼起身,踩著重重的步子在殿內徘徊,蹙眉深思:每回都被攔截,且都離城門不遠,時機把握如此準確,看來此處一舉一動都被他們掌握在手中。
庾皇后遍體生寒,抬頭四顧,她周圍的宵小之徒早就被清理乾淨,想不到還是出了岔子,只是自兄長出事後,她不敢輕易再有大動作,如今看來,這後宮不少人蠢蠢欲動,她也逐漸掌控不住了。
“哼!我倒要看看你王氏如何隻手遮天!”庾皇后拂袖起身,再次寫信,交到內侍手中,冷聲道,“這回不用我們自己的人,去交給李大人。”
“皇后英明。”內侍及時拍了一記馬屁,躬身退出去。
庾皇后卻絲毫高興不起來,幾乎一夜未眠,直等到第二日,想不到卻再次驚聞噩耗:李大人派出去送信的人再次遭遇暗殺!
“砰——!”處境如困牢籠,庾皇后滿面怒色,手中的茶盞轟然摔碎。
正在此時,又有一人驚慌失措沖了進來,撲通跪在地上,顫聲道:“大……大事不好!”
“又怎麼了?!”庾皇后驚起,面沉入水。
來人滿頭大汗:“戶……戶部尚書,祁大人,被人彈劾!”
“什麼?!”庾皇后再難維持鎮定,面露驚慌,“究竟怎麼回事?”
庾茂被削兵權後,庾氏在軍中地位一落千丈,而朝中一番清洗,親近之人更是七零八落,祁大人算是余部的中堅力量,卻突然遭此橫禍,其中利害關係非同小可。
來人顧不得頭上冷汗,磕磕巴巴道:“戶部侍郎夏知章連夜上書,彈劾祁大人中……中飽私囊,貪墨國庫銀兩,此刻王……王丞相已經趕往尚書台……”
“快!快通知其他幾位大人!”庾皇后邊說邊沖到案前,提筆迅速寫了數封信,慌忙交到他手中,咬牙道,“叫他們無論如何都要攔住王述之!就說一切應當待皇上醒來再做定奪!”
“是。”
庾皇后看著那人匆忙離去的身影,面露憂思,只恨自己一介女流之輩,不好直接出面橫加干預,此事任何行差踏錯都有可能成催命符,讓王氏抓在手中大做文章。
王述之面帶笑容,看著面前一干攔路的同僚,不輕不重道:“待皇上醒來再做定奪?”
眾人冷汗直下,硬著頭皮道:“是。”
“咦?”王述之面露詫異,“諸位的意思是,本相總領尚書台一切事務,竟無權調查此事?本相的職務是個空殼子不成?”
“這……”眾人冷汗更盛,“下官並非此意,只是皇上尚未醒來,而丞相連日操勞,怕是也累了,此事不妨……”
“哎呀!諸位大人的好意本相心領了!”王述之笑若春風,“本相畢竟年輕嘛,多操勞些也是應當的。再說皇上尚未轉醒,若什麼都等皇上醒來再定奪,那豈不是大小事務堆積如山?本相可不能失職啊!”
對面一干大臣見他油鹽不進,不免著急,可又對他十分瞭解,哪怕真撕破臉皮破口大駡,他也能笑眯眯接招,那種一拳砸進棉花的感覺他們已經領教過無數次,此時又沒了多少倚仗,不得不將姿態放得更低。
“丞相所言在理,只是此事非同小可,當慎重處之。”
“嗯。”王述之嚴肅點頭,“的確該慎重,如今朝廷即將入不敷出,如此緊要關頭竟然還有人貪贓枉法,此等大事應當儘早解決,若是等皇上醒來,不知又該耽誤多少了,造成的後果恐怕都不是你我能擔待得起的。”
面前一干大臣啞口無言。
王述之再次笑起來,頗為和藹地看著他們:“對了,此事都已經證據確鑿了,本相再不處置,難道還包庇他不成?”
眾人齊齊變色,他們只以為是普通彈劾,想不到竟已是板上釘釘,這下冷汗冒得更加厲害,一個個都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似的,此時哪裡還顧得上祁大人,腦中亂哄哄只想著自己會不會受牽連,恨不得立刻飛回府中。
王述之微勾唇角,再不與他們多言,翩然離去。
夏知章被安排進戶部,從一開始就在搜查罪證,迄今為止已經將其中脈絡理得清清楚楚,未免打草驚蛇,直至近日時機成熟才有所動作,直到現在,才有人真正注意到這個名聲不顯甚至默默無聞的夏知章,驚覺他竟是王氏的人。
短短數日,王述之以雷霆手段迅速完結此案,不僅僅祁大人遭殃,所有與庾氏有關的朝臣都受到牽連,庾氏餘部被以各種理由連根拔起,朝野震驚。
庾皇后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渾然不顧皇后威儀,只覺得一股刺人的寒意從腳底傳遍全身。
被處置的這些人中,多數都隱藏得極深,甚至有不少在明面上與他們庾氏唱反調,想不到如此隱秘的關係都能被王述之挖出來,而且還是趁皇帝昏迷之際一鍋端起,叫人毫無招架之力,如何不讓人膽寒?
庾氏文武兩隻羽翼皆被齊根斬斷,庾皇后與太子成了無腳的螃蟹,頓時陷入死地。
庾皇后目光空洞無神,淚流滿面,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到有人在耳邊說話,待回過神才發現一名內侍跪在旁邊,無力道:“又有什麼事?”
那人喜道:“啟稟皇后,皇上醒了。”
庾皇后精神一震,立刻從頹喪中掙扎出來,仿佛撈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抹了抹淚急忙起身:“快!快伺候本宮更衣!”
皇帝見到她過去,並未露出多少喜色,他醒來時身邊無一親近之人,唯獨在不遠處立著王述之,這讓他口中頗為苦澀。
好在消息一傳開,宮中的幾個兒子全都趕過來,就連太后都讓人扶著過來,聽聞太后每日都要在此守數個時辰,早年的芥蒂忽然就不那麼重要了。
雖說庾皇后同樣每日過來守數個時辰,可與年事已高又非生母的謝太后相比,頓時就落了下乘,再加上遲遲未見太子,皇帝的臉色變得很不好看,見到庾皇后時只淡淡道:“太子出去那麼久,也該回來了,賑災之事用不著他親自動手,難道朕這個做父皇的生了病,他都不聞不問?”
庾皇后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只好強笑道:“昌兒之前並不知情,也是剛得的消息,正準備回來呢,妾身稍後再給他去一封信。”
皇帝皺著眉對一旁的內侍總管道:“給太子下道詔令,命他即可回京。”
庾皇后暗暗松了口氣,他對皇帝也算了解,知他只是心有不滿,只要未觸及底線,太子必然無事,更何況這回是皇帝下詔,諒他們王氏膽大包天也不敢再從中阻撓。
王述之朝庾皇后瞥了一眼,眸中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
皇帝不再理會庾皇后,目光轉向太后,見她神色間頗為憔悴,心中頓時滋味難辨,澀聲道:“讓太后擔心了。”
太后一臉喜色,連連點頭:“醒來就好!醒來就好!”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封信,笑道,“嶸兒得知皇上生了病,心中焦急萬分,連夜便要往回趕,可惜身子剛好沒多久,一時急火攻心,忽然吐血,便沒能及時回來,只好先寫一封信叫人送過來。”
庾皇后身子猛然僵住。
王述之神色微動,沉默地朝太后看過去,目光一轉,落在那封信上,可惜離得稍遠,看不清裡面寫了些什麼。
皇帝神色微怔,雖然最近開始籠絡謝家,可那只是權宜之計,他始終未曾將這個兒子放在心上,此時伸手接過信來,心中說不出的驚訝,隨即又覺得頗為欣慰:“這孩子真是有心了。”
太后淺淺一笑。
皇帝打開信來一看,神色間露出幾分欣喜:“嶸兒的腿治好了?”
“是啊!想不到方外之人的醫術竟如此了得,也多虧景王有心。”太后口中稱讚,心底的驚訝卻不比皇帝少,她也沒想到這孫兒竟恢復得如此神速,而且吐血一事純屬胡謅,她清楚這是在等待時機,只是心中總有股怪異之感,似乎一切都比她預料的快了一步。
神醫當真如此了得?看來改日得好好問一問謝卓。
皇帝不知內裡詳細,自然不會多想,只是看著信讚不絕口:“嶸兒寫得一手好字啊!僅寥寥數語,便可觀其才學過人,不錯不錯!更難得的是,身處逆境而不頹喪,心智堅韌,可堪大任呐!”
庾皇后看著皇帝滿面喜色,又看看謝太后,心中再升寒意,一股顫慄之感油然而生。
王述之倒是一臉平靜,他早已派人查過,那二皇子的確是能走路了,只是身子尚虛而已,只是二皇子的相貌與生平事蹟極難查清,端的神秘。
也正因為這份神秘,才更令人不敢小覷。
王述之斂眉深思:二皇子所圖不小,本事也不小,晏清若是當真在為他謀劃,自己恐怕還真是無法拒絕。

第六十六章

傳旨的快騎已火速離開京城往南而去,此時南方水患基本得到遏制,賑災一事也將近尾聲,當地太守對太子可謂感恩戴德,日日跟在他身後拍馬都難以表達感激之一二。
太子頗為自得,在京中夾著尾巴如履薄冰的日子早已拋諸腦後,想著出來一趟總算立了大功一件,回去定會受到父皇嘉獎與朝臣讚歎,不禁愈發飄飄然。
這一日,太守接到密報,笑著撚了撚頜下微須,對身側心腹道:“聖上的旨意已經不遠了,算下來應當明日一早便到。”
心腹精神振奮,連忙起身,拱手道:“屬下這就著人安排晚宴。”說完見太守點頭應允,便轉身匆匆離去。
當夜,太守府內觥籌交錯、笑聲不歇,太子受到眾人追捧,心中著實暢快,再加上左右美女環伺,酒性酣濃,不知不覺間便飲了個半醉。
“殿下……”有人湊到他耳邊,壓低嗓音,“下官也不知消息准不准,聽聞皇上病了。”
太子晃了晃腦袋,雙眼迷離:“唔,病了?孤甚是掛念。”
那人見他只嘴上說說,面色卻如常,似乎並未放在心上的模樣,又道:“聽說病得極重,都昏迷多日了。”
太子腦中清明片刻,竟覺得聽聞了仙音,強自按捺心中振奮,不動聲色地飲了一杯酒:“嗯,孤該回京了。”說完酒意上頭,忍不住悶笑一聲。
那人瞅瞅他的神色,勾了勾唇角轉身回到自己的席位。
太子情緒高昂,及至被人送到榻上歇息仍嚷嚷著喝酒,隱隱覺得渾身灼熱難耐,可腦中實在不清楚,便也沒察覺出古怪,迷蒙間見燈下美人如花,頓覺乾渴無比,很快與她們滾做一團。
翌日天一亮,傳旨官便入了太守府,太守等人聞訊匆匆出來迎接。
傳旨官左右一看,神色微僵,咳了一嗓子:“怎麼沒見著太子殿下?”
太守面露尷尬,忙恭敬道:“下官已著人去請,想必殿下正在更衣。大人一路辛苦,不妨隨下官入內先行歇息片刻?”
傳旨官笑了笑:“也好。”
一行人說說笑笑入了正堂,傳旨官茶喝了數盞,始終未見太子蹤影,滿臉疑惑,又見有人走進來在太守耳邊低語,太守似乎面露為難之色,不由暗自揣測,又耐著性子等了等。
眼看日頭越來越高,等候的眾人都急了,傳旨官見太守暗自擦汗,疑惑更甚,忍不住道:“陛下旨意拖延不得,眼看都快晌午了,過了時辰可就不妥了……”
太守擦汗擦得更是勤快:“這……下官……呃……”
傳旨官面色微變,豁然起身:“可是太子殿下出了何事?”
“不曾不曾!”太守連連擺手。
傳旨官見他一臉心虛模樣,沉下臉色,拂袖出了正廳便往院子深處走:“殿下究竟在何處?不得隱瞞!”
太守想攔又不敢攔的模樣,遲疑著往裡走,口中訥訥道:“殿下正睡著呢,不妨……再等等……”
傳旨官見他這副模樣,心中更是疑雲叢生,只以為太子遭了什麼變故,腳下走得更快,呼呼生風,好在一路走來環境清雅,太子住處頗為考究,似乎並未受到怠慢,心中稍寬。
一行人靠近太子住處,忽聽一陣嬌笑傳來,不由腳下頓了頓,隱約又有太子的聲音夾在其間,不免一個個面露尷尬,不用猜也大概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傳旨官乃皇帝心腹,傳旨乃第一要務,再加上他早在來時便知道皇帝對太子已心生不滿,此時聽見太子荒淫,腳下只略微頓了頓,又接著往前走去。
濃濃的脂粉味已掩蓋住四周清雅的花香,一扇軒窗正半撐著,聽裡頭的動靜竟似有數名女子,眾人尷尬間,只見窗口伸出半截藕臂,伴著一聲嬌喘,那素手攥緊又鬆開,飄落一張薄箋。
傳旨官朝身邊的人示意,那人急忙上前將薄箋拾起交到他手中。
傳旨官略掃一眼,見上面寫滿淫辭豔曲,不由更加尷尬,正欲甩手扔掉,卻發現是太子筆跡,頓時臉色大變,急忙將這張薄箋收入袖中。
大晉民風頗為放蕩不羈,因戰亂不歇,時人常感慨世事無常,只爭朝夕,貴族士子常有醉生夢死之態,如眼前這荒誕的一幕本也不算稀奇,可皇帝畢竟大病一場,太子作為一國儲君,如此行事就大大不妥了。
傳旨官並不知王述之曾暗中封鎖過消息,只以為太子早已知情,不由替皇帝扼惋。
太守瞟見他神色不豫,故作尷尬道:“殿下聽聞皇上病重,借酒澆愁,是以多喝了些,實不知大人今日會到……”
傳旨官聽得面色驟黑,心中冷哼:這借酒澆愁可澆得著實香豔!
“要不下官這就進去……”
“……”傳旨官猶豫片刻,看看天色,“再等等罷,唉……”
說完正要轉身,忽然聽到太子的說笑聲:“孤明日便回京,卿卿隨孤一道回去。”
女子嬌笑:“太子身份尊貴,又拿好話哄奴,奴與殿下雲泥之別,去了京城豈不是自尋死路?”
“胡說!”太子嗔笑,“待父皇大行,這天下還不是孤一人說了算?”
此言如平地一聲驚雷,震得窗外諸人齊齊面色大變,幾乎一瞬間,所有人後退數步,垂首作出一副“非禮勿聽”的模樣。
太子又道:“卿卿可知,父皇已病重不起,孤等不了多久了。”
“……”諸人再不能裝聾作啞,倒吸一口冷氣,朝傳旨官手中的明黃聖旨瞟了一眼,呼啦啦跪了一地。
傳旨官顫著手,故作鎮定地看向太守:“時辰不早,還請太子出來接旨。”說完一刻都不願多待,轉身大步離去。
眾人來時鎮定,走時慌了神,爭先恐後如鳥獸散,太守緩緩起身,待眾人走遠後推門入內。
屋內幾名女子皆垂首而立,不復嬉笑模樣,另有一名年輕男子站在窗口擦擦額角冒出來的冷汗,朝榻上昏睡的太子投去同情一瞥:縱使早有心理準備,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大逆不道之言,還是覺得脖子後面汗毛直立啊!
太守與他相視一笑,也不多言,只朝太子微微示意,立刻便有一女子上前,扯亂衣襟側臥榻上,掏出一隻小玉瓶湊到太子鼻子跟前,靜待他悠然轉醒。
前面正堂中,傳旨官終於等來神色惺忪的太子殿下,見他面色浮白、眼角熏紅,儼然一副酒色過度的模樣,不由抽了抽嘴角。
太子連連告罪:“孤不慎貪杯,今日起得遲了些,讓諸位久等了。”說完想起昨夜銷魂滋味,頓覺渾身舒暢。
傳旨官只當他掩飾方才的荒誕言行,連稱不敢,接著恭敬地展開聖旨,宣了旨意。
太子一聽竟是宣他回京的,怔愣片刻,隨即露出喜色:“父皇醒了?身子可大好了?”
傳旨官再次確定他對皇帝昏迷一事已然知情,面色僵了僵,笑道:“下官來時,陛下剛剛轉醒,想必此時已大好了。”
太子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數日後,一行人回到京城,有著太子筆跡的那張薄箋被送至皇帝手中,至於太子當日一言一行,亦原原本本寫在傳旨官的奏摺內同時呈上。
皇帝看完勃然大怒,即刻將當時在場之人全部召到面前加以詢問,眾人見有人挑頭,哪裡願意隱瞞,自然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孽障!”皇帝氣得頭頂冒煙,早朝時怒斥太子不忠不孝,不用大臣提議,立即頒下廢太子詔書,將其貶為庶民。
“至於皇后,因教子無方,不宜統禦六宮,然念其與朕多年夫妻情分,暫收其鳳印,降其為庾嬪。”
下面站著的一干大臣自然早已沒有了庾氏的心腹,驚喜之下連呼萬歲。
太子已廢,皇帝頗有幾分心灰意冷,一時想起其餘幾名皇子,竟似個個心懷叵測,一時歇了重立太子的心思。
諸位皇子,無論大小,全都開始謹言慎行,朝中誰都不是傻子,揣摩著聖意,齊齊緘默,亦無人去做那出頭椽子。
不過東宮早晚還是要住人,皇帝眼瞧著精神也沒以前那麼好了,朝臣們暗地裡仍舊蠢蠢欲動,早已站隊的自然在等待合適時機,搖擺不定的則各自思量,生怕落了人後。
一旦押對了寶,將來新帝登基,少不了一份從龍之功,榮華富貴還用愁麼?
只是皇帝轉醒當日誇讚二皇子的話也已暗中傳遍,突然又冒出一個人神不知的二殿下,這可著實叫人犯了難。
一時間,景王司馬善苦不堪言,明裡暗裡不知打發了多少刺探消息的,恨得牙根直癢,也懶得多加理會,只一心一意按照司馬嶸的計畫安排“二皇子”回京的車馬等一應物事。
司馬嶸想著早晚要向王述之坦白一切,也就未再掩飾情緒,自司馬昌被廢以來,眉目都舒展了許多,平添幾分曠達之意,看得王述之心動不已。
“晏清,你有何打算?”
司馬嶸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心中一頓,抬眼凝視王述之的笑眸,與他對視片刻,似下定決心般,忽地展顏一笑。
王述之從未見他笑得如此暢快過,竟看得癡了,半晌回不過神來,下意識抬手輕撫他臉頰。
司馬嶸低聲笑道:“今日秋高氣爽,我們去遊湖吧。”

第六十七章

司馬嶸一向內斂,王述之見慣了他冷凝含蓄甚至深沉靜默的一面,難得聽到他主動提及遊湖這麼有雅興的事,不禁驚喜交加,只覺得今日的晏清煥發著極不一樣的光彩,與往日相比似乎變得更為鮮活,更讓人移不開視線。
“好!”王述之毫不猶豫點頭答應,立刻將王亭喊過來,吩咐道,“快去準備車馬!”
司馬嶸急忙開口阻攔:“出府做什麼?後面不就有現成的湖麼?如今太子被廢,朝臣都戰戰兢兢,咱們若是顯得興致太好,豈不落人口舌?”
王述之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拉著他便往外走:“興致高才顯得你我豪不心虛,那些人如今憋著勁鑽營琢磨,你我心懷坦蕩,豈是他們可比?”
司馬嶸微頓,覺得他說得倒也在理,可想到自己還有話要說,便輕輕一笑,堅持道:“我瞧著府中的湖也不錯,景致好,又難得落個清淨,若出府去,說不得會碰見丞相的同僚,幾番招呼下來,難免擾了興致。”
王述之見他今日心情頗好,甚至毫不吝嗇地時時展露笑容,頓覺渾身舒暢,本就願意聽從他的意願,此時更是連聲說好,又著人備了酒菜,滿面春風地攜著他往後花園行去。
二雙手交握,一路大搖大擺穿過半座府邸,頗為招搖,引得眾人驚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丞相這這這……這是把人給馴服了?!”下人甲一臉不可置信,他以為少說也要再磨個一年半載來著。
“不容易啊!丞相一臉春色,可喜可賀!”下人乙盯著二人交握的手,頗為動容,自認為該流下幾滴衷心的淚水,奈何抬袖擦了半晌,袖子還是幹的。
另一個角落則多了不少傷心婢女,眺望著王述之與司馬嶸攜手登船的背影,齊齊捏著帕子抽噎。
湖邊守候的亭臺樓閣四人十分替自家丞相高興,坐在草地上擼起袖子打賭丞相何時將人拆吃入腹。
周圍忠心耿耿蹲在樹枝上的護衛則默默望著湖面,支起耳朵聽附近亭子裡婢女們鶯啼似的哭訴聲。
整個丞相府沉浸在一股極為微妙的氛圍中,小船上的兩個人卻完全不受影響,自成一片天地。
小船停在湖中央,隨著水波晃晃悠悠,王述之走進船艙,緊挨著司馬嶸坐下,支額盯著他看了半晌,眼中的笑意映著粼粼波光。
司馬嶸漸漸不支,挨著他的半邊身子竟隱隱發起燙來,耳根處的紅暈迅速蔓延至耳尖,不由側眸瞪了他一眼,迅速給他斟酒:“看我做什麼?今日是出來喝酒的!”
王述之笑出聲,湊到他耳邊道:“晏清不是酒量差麼?我一個人喝有什麼意思?”
司馬嶸斜睨他:“我陪你喝。”
王述之差點讓他這眼神勾去半條魂,愣了片刻才回過味來,好笑地捏捏他下巴:“這麼高興?”
“嗯。”司馬嶸毫不掩飾暢快的情緒,微微勾起唇角,果真給自己斟了小半杯。
王述之聞了聞,知道這酒清淡,也就由他去了,只是看著他面上的笑容,再想想他曾經喝醉酒一言不發的模樣,不由有些心疼,低聲道:“先吃些菜,慢點喝。”
司馬嶸已經自顧自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側頭看他一眼,再轉回頭看著湖面,眸色忽然變得悠遠,笑容卻添了柔和,只點點頭,並不說話。
王述之見他這幅模樣,一時斂了各種心思,只與他一道慢悠悠喝酒吃菜,欣賞著湖面倒映出的風光,原本好奇他的身份與來歷,有心想瞭解他更多,此情此景下卻忽然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難得見你如此灑脫,可見是真的開心。”過了許久,他才低低道了這麼一句。
“嗯。”司馬嶸點頭,已有了濃濃醉意,雙眸水霧彌漫,溫潤地看著他,抬手拾起他耳側一縷髮絲,輕輕一牽,將他拉近。
王述之幾乎與他雙唇相貼,直接被他這蠱惑的神態震得神魂俱失,正欲再靠近些直接吻上去,便見他雙唇微啟,輕輕吐出一句話:“我上輩子怎麼沒有早些遇見你?”
“呃?”王述之眨眨眼,抬手摸向他額頭,皺眉,“你說什麼?”
司馬嶸忽然鬆開他的髮絲,自嘲地笑了笑,“還好,不算遲,老天總算還是開眼的。”
王述之見他搖搖晃晃,急忙攬住他的腰,本有些後悔讓他喝多,可想起他喝醉酒向來一言不發,眼下卻完全換了一副模樣,儼然對自己毫無戒心,又免不了一陣自豪欣喜。
司馬嶸微垂著頭,輕輕抵在他肩上,自顧自道:“一輩子受人制肘、孤立無援,你可知有多痛苦?臨死之際都透著深深的無力,你可知有多不甘?”
王述之眉頭深鎖,一時竟參不透他話中的意思。
司馬嶸輕笑:“太子成了廢人,庾氏那毒婦竟然只是降了位份,若我猜得沒錯,她定是得到消息後在皇帝面前自請入冷宮,用她深明大義的嘴臉以退為進。皇帝那蠢貨,又上當了!”
王述之不明白“又”字從何談起,不過聽他這麼口無遮攔,知道他醉得不輕,只好將他抱緊些,抬手輕撫他後背,低聲問道:“你的仇,報完了?”
“唔……”司馬嶸皺眉思量片刻,點頭,“算是吧,他們氣數已盡,雖然還留著狗命,不過離死期不遠了。”
王述之暗歎:仇恨竟如此的深……
“畢竟是皇族,要取他們性命談何容易?我知道你有二皇子作依仗,可他神神叨叨的,不見得當真一直護你,你也要學會明哲保身,切勿亂來。一切有我,你可記得?”
司馬嶸聽他一番語重心長的話,愣了半晌,忽然笑起來,抬頭看著他認真中透著關切的眉眼:“二皇子?”
王述之見他笑得燦爛,炫目至極,忍不住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司馬嶸直直看著他,輕笑:“我就是二皇子,二皇子就是我。”
王述之無奈地歎口氣:“你喝多了。”
“嗯。”司馬嶸並不反駁,乖乖點頭,又問,“若有一日,我要你一切都聽我的,你可答應?”
王述之笑起來:“眼下可不就是一切都聽你的?”
司馬嶸皺眉想了想,總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事尚未說清楚,可腦中一時昏沉,竟理不明白,只好再次強調:“我就是二皇子。”
“咳……”王述之配合著點點頭,“二皇子性子好麼?”
司馬嶸想了想:“不好。”
王述之滿面擔憂:“在他面前千萬不要喝酒,這麼胡言亂語,小心惹火上身。”
司馬嶸聽得糊塗了,還沒來得及問,又聽他懊惱道:“晏清,你……今後有何打算?一直留在丞相府可好?”
司馬嶸頓了頓,點點頭,又搖頭,想了想,再次點頭。
王述之只覺得自己一顆心松了又緊,緊了又松,備受煎熬,生怕他再改主意,忙捧著他的頭不讓他亂動,見他雙眼迷離,喉結動了動,迅速俯身將他吻住。
司馬嶸手一緊,任他予取予求,二人本就心意相通,此時再添酒意,更是思緒濃烈,竟漸漸有些收不住勢。
衣裳微亂時,天已近黑,涼風陣陣襲來,船艙頂上忽然傳來雨點敲打聲,將二人驚醒。
王述之抵著司馬嶸的額頭:“誰說秋高氣爽的?”
司馬嶸笑而不語。
王述之瞥見他敞開的衣襟內半抹春光,喜愛萬分,再次低下頭去,卻被一把推開。不由愕然。
司馬嶸挪了挪,將頭探出船艙外,閉著眼感受臉上的濛濛秋雨。
王述之從未料到他敞開心懷後竟會如此撒酒瘋,無奈地去拉他:“當心受涼。”
司馬嶸不為所動,輕聲道:“老天開眼,給了我第二條性命,就讓它淋一會兒罷。過了此夜,過往種種也該拋卻了。”
王述之盯著他看了半晌,覺得還是待他酒醒後再好好詢問,見他執拗,便俯過去替他擋雨。
司馬嶸讓雨水澆得清醒了些,睜眼看他,抓過他一縷濕發,眼神添了些熱度:“回去罷。”
王述之如聞仙音,立刻將他拽入船艙,拾起大氅將他裹緊,以最快的速度將船撐到岸邊。
王亭早已帶著幾人在此撐傘守候許久,見二人落湯雞似的,不免暗自嘀咕,接著神色振奮道:“浴池內已備了熱水。”
王述之借著昏暗的夜色瞥他一眼。
王亭機靈地湊到他耳邊:“衣裳、膏藥都備齊了。”
王述之贊許地看了他一眼。
一旁的王閣道:“丞相,大司馬差人送了封信過來。”
王亭暗中敲了他一記,暗罵他沒眼力,對著王述之笑道:“普通信封,並非急信。”
王述之好笑地在他頭上敲了一記:“那就先擱書房罷。”
“哎!”王亭應得極為響亮,瞟一眼微醺的司馬嶸,偷笑著與王閣撞撞肩,擠眉弄眼。
回去之後,司馬嶸酒醒了大半,再往池子裡一泡,腦袋又昏沉起來,看著王述之撥水靠近,先前尚未說完的話再次拋諸腦後。
二人半是纏綿地沐浴完,一直折騰到寬大的臥榻上,王述之見他眸中似點了火,不由更加口乾舌燥,蹦著火星子的雙眸染上笑意,低啞輕喚:“晏清……”
司馬嶸抿抿唇,猛然翻身,迅速將他壓在身下。
王述之瞪大眼,一臉錯愕。
作者有話要說:丞相:[驚悚]錯了錯了喂!
清清:[茫然]錯了?
丞相:[嚴肅]錯了!
清清:哦……(乖乖躺下)

第六十八章

窗外雨聲潺潺,映襯得室內分外寂靜,除了燭火偶爾傳來的吡啵輕響,便只剩下二人彼此交纏的呼吸聲。
司馬嶸半醉半醒,迷蒙著漆黑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王述之,似乎從未這麼居高臨下地觀察過他,不免看得極為投入,甚至下意識抬手輕撫他眉眼,指尖順著熟悉的輪廓慢慢下滑。
王述之以往都是厚著臉皮貼人,今日難得見對方主動,既愕然又驚喜,短暫愣神後便輕輕笑起來,神色間帶著幾分縱容,任他為所欲為,自己的雙手卻毫不空閒,探入他的衣擺摩挲,指尖的滑膩柔韌讓他心神蕩漾、口乾舌燥。
司馬嶸直直望進他笑意盈盈的雙眼,腰際傳來的酥麻讓他腦中一片混沌,下意識俯下去,溫熱且帶著酒意的氣息消失在彼此唇瓣。
二人沐浴後只草草裹了衣裳出來,此時在榻上一番糾纏,更是洩露春光無數,王述之望向他半敞的胸膛,斂了笑意的雙眸又黑又沉,恨不得直接將人吞噬進去。
司馬嶸讓他撩撥得渾身猶如火燒,卻完全沒了主意,一時不知該如何繼續。
他上輩子纏綿病榻,又整日念著仇恨,在情事上別說開竅,想都不曾想過,連春宮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如今一切隨著本能,下意識將人壓在身下,手腳卻不聽使喚,很快就變得騎虎難下。
王述之愛極了他這幅迷茫的模樣,手指細細捏著他後頸,啞聲道:“晏清,叫我子熙。”
司馬嶸眨眨眼,似是反應了一下,依言開口,喉嚨同樣沙啞:“子熙……”
王述之聽出其中的情意,猛然深吸口氣,再難忍耐,抱緊他一個翻身,重新將他壓在身下,一下一下四處輕啄,急切道:“再叫。”
“子熙……”
王述之心中沸騰,以他如今的地位,人人喚他丞相,“子熙”二字,只有心頭這一人叫得,讓他如何不激動?
再次深吸口氣,一邊親昵一邊寬衣解帶,指尖竟帶著幾分輕顫,一直顫到心間。
外面風雨未停,涼意襲人,室內燭火漸暗,卻愈發悶熱,牆上映出交疊的身影,床榻上如瀑布的青絲下麵,是交握癡纏的十指,喘息聲彌漫一室。
王述之看著司馬嶸微蹙的眉頭,看著他變得豔紅的雙唇,所有的忍耐頃刻間土崩瓦解。
雲消雨歇。
司馬嶸從未睡得如此沉過,迷迷糊糊醒過一次,察覺自己被抱著泡在熱水中,很快又重新睡去,至於在水中如何,又何時回到榻上,則渾然無知。
再次睜開眼,身側已沒了人影,見窗外天色昏沉,便起身去看沙漏,竟未到黎明。
司馬嶸坐回榻上,掌心在王述之睡過的那一側輕撫,觸感微涼,不由皺了皺眉,心頭沒來由一陣不痛快,似乎一夜的情熱都讓這突兀的涼意擠得煙消雲散。
人怎麼不見了?
外面仍在下雨,風聲聽著也比昨夜急了些,司馬嶸添了件衣裳,忍著身子的些微不適,提著一盞燈籠打開門走出去。
王述之近日一直宿在他這裡,除此之外,最有可能的便是在書房了。
此時天尚未亮,整個丞相府都在沉睡中,廊簷下一路走過,只聽到自己的腳步聲,遠遠見書房內透出微光,心頭一松,眉峰卻輕蹙。
這個時候在書房,難道有急事?
走過去抬手輕叩,書房內卻無人回應,司馬嶸喊了聲“丞相”,裡面依舊無聲無息。
他一直可自由出入書房,想了想,便徑直推開門走進去。
裡面空無一人,只案頭一盞茶殘留余溫,司馬嶸正要離開,餘光一瞥,卻見鎮紙下壓著一封信件,裡面“二皇子”三個字直直沖入視線中。
司馬嶸心中微動,拾起信件一看,是大司馬王豫所寫。
之前不是說並非急信麼?怎麼天沒亮就跑過來看信了?
司馬嶸鎖著眉迅速將信看了一遍,越看心頭越沉。
“聽聞皇上醒來後特地贊過二皇子,如今朝中諸人也多方打探,伯父思來想去,不得安寢。二皇子若一直病著倒好,可如今突然痊癒,又如此不動聲色,叫人無法揣測,實非易與之輩。若任其所為,恐怕後患無窮。二皇子為嫡出,正統所在,一旦其安然歸京,則四皇子危矣……”
司馬嶸捏著信件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早知王豫的立場,卻沒料到在這種時候會突然看到這樣一封信,這封信算是重要,卻也不至於讓王述之急惶惶在雨夜特地跑到書房來。
對於此事,他究竟作何想法?
司馬嶸後心一陣發涼,想起自己未盡之言,不知該後悔還是該慶倖。他從未忘記,王述之姓王,這是無論如何都更改不了的事實。只是以往認知是一回事,現在事到臨頭又是另一回事,這種真真切切的體會,似乎成了一盆徹徹底底的涼水,對準他正發熱的腦袋當頭澆下。
宗族榮辱勝過一切,王述之與王豫是王氏族中兩根頂樑柱,王豫軍功卓著,又是他的長輩,在族中的分量自然不是他這個丞相可以抗衡的。他當真會為了自己,與全族唱反調麼?
為了這個多年名聲不顯的二皇子,眾叛親離?何等荒謬?
司馬嶸本就謹慎,再加上上輩子的慘痛經歷,性子中的多疑又豈是輕易能更改的?
想到醒來時身側一片冰涼,頓時覺得整個人都沉浸在寒意中,忙深吸口氣,將信放回去,目光一轉,看到角落還有一封信,取過來迅速展開。
內容很短,只寥寥數語。
“今得密報,景王已攜二皇子出封地,不日將抵京。伯父已安排人半路設伏,為保萬全之策,侄兒當速派人前來支應,共同阻擊,令其不得順利返京……”
這封才是急信,想必王述之便是被這封信叫到書房的,只是眼下人呢?
司馬嶸抿抿唇,短短瞬間,唇上已經乾裂無比,頓了頓,急忙轉身出門。
心底仍抱有一絲希望,司馬嶸走得很急,只希望能儘快將人找到,真相雖然聽起來荒誕,可總要去試一試,說出來,他是否會相信,將作何選擇?亦或是,說出來便暴露了一切,自己徹底處於明處,進退不得?
一陣疾風吹來,燈籠裡的火苗閃了閃,忽然熄滅。
司馬嶸腳步一頓,想起曾經相似的一幕,心中添了幾分柔和,壓下最後一絲猶豫,繼續往前走去。
丞相府很大,他卻運氣足夠好,拐了幾個彎便隱隱聽到說話聲,忙屏息辨認,順著聲音而去,卻鬼使神差地在轉角處停下。
“此事涉及整個王氏家族,讓他們都喬裝好,切勿暴露身份,萬一事蹟敗露,後果不堪設想。”王述之嗓音沉沉,夾雜在雨聲中有些模糊不清。
另一人應是裴亮,只聽他低聲應道:“遵命!事不宜遲,屬下這就去安排。”
“嗯……等等。”
“丞相還有何吩咐?”
“此事瞞著晏清,不要讓他知道。”
“啊?”
“瞞著他!”
“是。”
牆角處的司馬嶸怔怔而立,手足冰涼,聽著腳步聲逐漸遠去,心中變得異常冰冷,也異常清明。
眼下這形勢,他估錯了?

第六十九章

司馬嶸面色平靜,只一雙黢黑的眸子深不見底,不記得自己在牆角站了多久,只是感覺到衣擺被雨打濕了,這才轉身往回走。
重新在榻上躺了片刻,腦中將剛才聽到的隻言片語反復咀嚼,最後長歎一聲,煩躁地按了按皺起的眉心。
這種滋味著實不好受,他信任皇兄,那是因為有從小到大的交情與知根知底的瞭解,對王述之呢?
如今都肌膚相親了,要說不信任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可先前那一瞬間的懷疑與動搖也是實打實的。
說到底,王述之身後的家族不容小覷。
司馬嶸翻了個身,盯著映在窗子上的樹影出神,因腦中混亂,又起身走過去將窗子打開,讓涼風一吹,想起王豫信中的內容,猛然驚醒,狠狠拍了拍腦門。
眼下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皇兄雖然會安排護衛,可畢竟是藩王進京,人數並不會太多,王豫那邊要兵有兵,隨手一揮便可以安排致命的伏擊。
不待多想,司馬嶸立刻研磨寫了一封信,貼身收好,又拿起一把傘,匆匆打開門沖入雨中。
丞相府上上下下都對他熟悉得很,側門處的門房見到他時忍不住面露詫異。
司馬嶸只搪塞了一句“有事出府”,門房見他面色冷凝,不敢多問,只疑惑地看了看昏暗的天色,乖乖將門打開。
司馬嶸一路沖到那家器物鋪子,拍開門大步而入,讓掌櫃派人送信出城,又一再強調要找身手好的,行事隱秘些。
安頓好後,司馬嶸呆坐半晌,遲遲不想回丞相府。
出來得匆忙,回去該如何解釋?如實相告後,將面臨何種狀況?
生平頭一次,司馬嶸瞻前顧後、躊躇不決。
城門一開,送信之人便火速出城往南而去。
店鋪的偏室內,掌櫃抬袖擦了擦眼角因困倦流出的淚水,朝司馬嶸瞄了又瞄,湊夠去試探道:“公子?”
司馬嶸回過神,倏地起身:“勞煩掌櫃再給我備一輛馬車,一名車夫,一名護衛。”
“哎!公子稍等。”
半個時辰後,司馬嶸坐著馬車出了城,出城時掀開簾子往後看了一眼,唇角微勾。
只要能順利回宮,一切都不成問題,到時元生不可能代替自己回丞相府,那“王遲”此人便只好失蹤了。
而將來萬一與熟人碰面,誰敢質疑皇子的身份?哪怕元生說出一切荒謬的事實,幾人會信?二人相貌一樣,真真假假誰又分得清?
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必須順利回宮。
這趟出城,本就是計畫好的,只需到約定之處與皇兄碰面,真假互換即可,只是現在出來得匆忙,需要等兩日罷了。
給自己倒了茶,舉到唇邊卻半晌未喝,司馬嶸盯著水面的倒影,恍惚間自己的眉眼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卻是王述之含笑的雙眸。
司馬嶸愣了愣,最後放下茶盞,修長的指尖在額角按了按,苦笑著喃喃自語:“子熙,我賭不起,還是待一切穩妥後再見你罷。”
這邊人他已經出了城,王述之那邊卻急得差點上火。
好端端熟睡的人莫名其妙不見了蹤影,他看著大開的窗子,差點以為是被誰擄走了,最後還是從門房那裡得了消息,又急急忙忙派人出去尋找。
“先去那家器物鋪子!另派人去城門!”
王述之心思敏銳,一聽說人出了府,還是在天未亮的時候,便有了不好的預感,頓時後悔不迭。
本以為他睡得沉,必要天光大亮才能醒來,沒想到竟出乎意料,目前來看,他極有可能是看到了書房裡的信。
“稟丞相,那掌櫃似乎裝聾作啞,問不出什麼,不過城門口倒是查到了消息,晏清公子出城了。”
王述之精神一振:“哪個方向?”
“走的南城門。”
那就當真是沖著二皇子去的了,竟一聲不吭……也不怕遇到危險,實在是……
王述之磨了磨牙,早朝也不去了,直接告假,親自出城尋人。
只是他馬速雖快,卻是直直迎著景王回京的方向而去,司馬嶸則離開京城並未多遠便停了下來,宿在了一戶“農家”,靜候消息。
出城越遠,馬車牛車印跡越少,王述之一路找下去,整顆心都提起來,終究還是豪無所獲,勒停馬朝遠處望去,眉眼間添了幾分凝重。
這是不告而別,為何?
“多安排些人,繼續找!”
“是!”
王述之不便在外滯留太久,只能無功而返,每日等候消息,卻依舊沒有司馬嶸的下落。
一個月後,景王一對人馬逐漸靠近京城,在離安排好的“農家”不遠處那片樹林旁邊停下休息,與中途數次停歇並無不同,再次啟程,馬車內便多了一個司馬嶸。
司馬善一甩韁繩跳到馬車上,扳著司馬嶸的肩將他從頭看到尾,滿意地笑了笑:“氣色不錯!”
司馬嶸急急問道:“路上遇刺了麼?可曾受傷?”
司馬善一愣,面色頓時陰沉下來,咬牙道:“好幾撥呢,不是土匪便是強盜。哪裡這麼巧,冒出如此多的惡漢?哼!看來想要你命的人不少!”
“那你……”
“無礙。”司馬善擺了擺手,“好在我早早有所防備,護衛也是精挑細選,不過有一撥人著實厲害,我們以少戰多,差點不敵,竟有大半護衛受傷,只是不知他們為何又突然收手了……”
司馬嶸蹙眉,心頭微動。
“我倒是無礙,元生卻受了些傷。”
司馬嶸這才注意到一旁存在感極弱的“替身”,轉頭打量。
元生讓他看得頭皮發麻,忐忑行禮:“見過二殿下。”
司馬嶸急忙攔住他,微微一笑:“傷到哪兒了?”
元生雙眼瞪大,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明明上回見面時,這二皇子還是兇神惡煞的面孔,怎麼今日如此和氣?
司馬嶸見他發愣,挑了挑眉。
“傷在肩上,並無大礙。”元生急忙回話,說完瞟了他一眼,忐忑道,“二殿下回宮後,我可以回到公子身邊麼?”
司馬嶸頓了頓,許是看他頂著與自己一模一樣的皮相,卻一副輕聲細語的架勢,分外不習慣,便轉開視線:“會讓你回去的,先住景王府。”
元生點點頭,不敢再多問,他也知事關重大,自己輕易脫不開身,不過景王待他極為寬厚,這二皇子看似也並不似出爾反爾之人,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只要有希望,他便能沉得下心來慢慢等。
司馬嶸瞥見他眼底不加掩飾的情意,忽然有些羡慕他的簡單,想到京中的王述之,目光微黯。
丞相府內,陰雲籠罩,一個月來,人人都踮著腳走路,可謂心驚膽顫。
丞相大人一向好脾氣,遇到再大的事都能笑若春風,這次因為晏清公子失蹤,終於換了面孔,害得所有人都不敢大口喘氣。
亭臺樓閣只敢私下裡偷偷議論司馬嶸失蹤的原因:丞相會不會是……把人折騰傷了?
王述之耳力好,聽到後一記冷目掃來,嚇得四人齊齊噤聲。
可這話卻在他心裡掀起了漣漪,想到那晚他酒醉後衣襟散亂的乖順模樣,又想到他的不告而別,心裡滋味難辨。
裴亮走進書房時,正見到他對著一幅畫怔怔出神,餘光瞥見那畫上的人,心中了然。
每天都要畫一副不同的畫像,書房裡都快掛滿了。
王述之聽到腳步聲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地將畫軸卷起:“有消息了?”
“景王一行已經快到京城了,屬下派人跟蹤一路,始終未看到晏清公子的身影。”
王述之沉默片刻,站起身來回踱步,捏了捏眉心:“一直盯到二皇子入宮。”

第七十章

二皇子與景王回京一事並未刻意宣揚,不過朝中都是耳聰目明之人,早早就各自得了消息,並暗中關注著。
可惜一直到景王府的大門打開又合上,二皇子都始終未曾露面,這讓想要一探虛實的人紛紛失望。
司馬嶸雖不曾露面,直覺卻分外敏銳,心中暗笑,對司馬善道:“看到我安然無恙地回來,某些人怕是要失望了。”
司馬善高興得嘿嘿直樂,他與司馬嶸許久未見,路上一通暢聊,著實過癮,想到他當初所受的苦,再看他如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大感欣慰,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讓他們絕望的日子還在後頭,不過一會兒進宮,還是小心為上。”
司馬嶸點點頭,沐浴更衣後去了元生那裡。
元生聽見動靜,連忙將手中的書放下,行禮過後,便翻出幾隻細口瓶,眼巴巴地看著他,低聲問道:“二殿下,現在上藥麼?”
這是早早便商量好的,司馬嶸點點頭入席而坐,撿起他看的書:“這本醫書,是那神醫送你的?”
“是。”元生笑了笑,手中熟練地往他臉上抹東西。
“之前我那破絮身子拖累你了,不過你得神醫青眼,也算是一種造化,如今,我不再欠你。”
元生一愣,連連搖頭:“二殿下言重,元生這條命也是撿來的,能重活一次已是萬幸。”
“重活?”司馬嶸眉梢微動,不著痕跡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不說死而復生?”
元生雖然不笨,心眼卻著實不多,想著二人也算同病相憐,便悄聲答道:“哪裡是死而復生那麼簡單,我一醒來發現回到三年前了!白白賺了三年!”
司馬嶸瞥見他一臉笑容,滿眼都彌漫著甜蜜與滿足,沒告訴他自己也白賺了三年,而是想到當初陸子修握著自己手時那驚喜的模樣,心中有了幾分猜測:“那三年,陸二公子與你感情甚篤?”
元生雙眼明亮:“因為受傷落下了病根,強撐三年已是極限,以為老天要將我收了去,不想竟又活了。”
雖沒有明說,不過也算肯定了陸子修那三年的確待他極好。
司馬嶸點點頭,未再多問,只是心中琢磨著二人重生的重重巧合,委實覺得詭異。
元生見他坐姿極為端正,通身氣度,再看看自己,突然分不清哪具身子才是自己的了,坦然笑道:“二殿下不必內疚,元生已是賺到了。”
內疚?司馬嶸面色僵硬。
若換成上輩子的自己,為謹慎起見,即便不殺了元生,也要將他囚禁,以免壞了自己的計畫。
這輩子,自己的確變得心軟了。
元生自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一通搗鼓後,見他臉色變成得蒼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樣,滿意點頭:“師父的藥果真有奇效。”
司馬嶸挑眉:“神醫收你為徒了?看來你天資不錯。”
“還要謝謝二殿下與景王殿下,不然以元生的身份,哪裡會認識師父。”
司馬嶸見他一直心懷感恩,乾脆得寸進尺:“記住這份人情便好。”
元生連連點頭,順手把剩下的藥塞給他。
司馬嶸未再耽擱,與司馬善一道入宮覲見,皇帝與太后都顯得極為高興,當天在宮中舉辦家宴。
因是家宴,理當只有太后、皇帝、皇后與皇子入席,如今宮中後位已空,後宮眾嬪妃沒有資格參加,只有郗貴妃因代掌鳳印而被皇帝叫了過去。
郗貴妃滿面榮光,得到消息的庾嬪則恨得牙根直癢,自太子被廢,她雖然不曾被打入冷宮,可在這捧高踩低的深宮,她這住處也與冷宮無異了。
身旁的心腹宮女見她目露憤恨,忙開解道:“郗貴妃也不過是代掌鳳印罷了,娘娘坐山觀虎鬥豈不更好?”
庾嬪目光微轉,斂了恨意,輕輕笑起來:“你說的對,那司馬嶸豈是好相與的?昌兒雖然被貶,可也不是一無所靠,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太后那裡,美酒佳餚正陸續擺上桌,太后卻只顧拉著司馬嶸說話,滿面心疼:“身子還沒養好,就這麼長途跋涉,瞧這臉色……”
司馬嶸笑道:“父皇有恙,兒臣本該在跟前侍疾,未能及時回來已是大為不孝。”
皇帝聽得老懷大慰,哈哈笑道:“嶸兒有心了,朕如今已經大好,嶸兒不必掛心,既然回來了,就讓太醫再給你瞧瞧,將身子調理好才是要緊。”
司馬嶸連忙感激應是,心中卻始終記得上輩子被這親爹對自己的不聞不問,甚至最後抓著自己做了擋箭牌,如今面對他這麼一副慈父面孔,只好借著低頭掩住眸中譏諷。
皇帝想起他那一手極為漂亮的字,又興致盎然地與他聊起學問來,顯然將一干皇子都冷落在旁。
郗貴妃看著靜靜坐在一旁的四皇子,暗中著急,偷偷沖他使眼色。
四皇子安撫一笑,瞅著司馬嶸又被太后拉去說話,不著痕跡地靠近七皇子,悠悠歎道:“唉,可惜少了三皇兄。”
七皇子年紀尚幼,心智稍嫩,他本就與司馬昌關係親近,聽了這話頓時忿忿:“太子剛被貶為庶民,二皇兄便回來了,還說回來得不夠及時?”
滿室頓時寂靜無聲,皇帝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各人心中紛紛思量。
這就是說他沖著太子之位回來的了,只是不知皇帝惱怒的是言語衝撞的七皇子,還是別有用心的司馬嶸了。
司馬嶸朝四周掃了一眼,波瀾不驚地歎息了一聲:“唉……”
只一聲歎息,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越是這樣意猶未盡,各人的肚子裡越是九曲十八彎地思量。
司馬嶸隨便他人如何揣度,只控制著自己避開鋒芒。
太后頓時心疼,朝七皇子瞥了一眼,淡淡道:“既然知道司馬昌已為庶民,怎麼還以太子相稱?”
七皇子頓知失言,臉色一白。
郗貴妃忙打圓場:“酒菜已備好,二皇子帶病歸京實屬孝心一片,想必一路也累了,快過來用些吃的。”
皇帝朝司馬嶸看了一眼,目光中的溫和慈愛已褪去幾分,笑道:“今日為家宴,不必拘禮,都入席吧。”
郗貴妃自知身份尷尬,便站在一旁為太后布菜,趁著還未開席,抹了抹眼角,歎道:“二皇子如今總算大好,先皇后若是在此,定會為他高興。”
皇帝當年被迫娶謝氏女為後,對謝皇后與司馬嶸一直不待見,如今過了這麼多年雖已淡然,甚至也重新啟用了謝家,可突然聽人提起謝皇后,心裡那根刺似乎又浮起來。
司馬嶸頭疼,宮裡這些勾心鬥角的伎倆怎麼多年翻不出新花樣。
“父皇,兒臣有個不情之請。”司馬嶸忽然跪下。
眾人齊齊一愣。
司馬嶸正愁火候不到,郗貴妃便給自己遞了把柴火,眼下皇帝已經對自己起了疑心,正適合他的計畫:“請父皇允許兒臣出宮居住。”
太后嚇一跳,忙看向皇帝。
皇帝琢磨一番,笑道:“這是何必?快快起來!你那停雲殿已經收拾妥當,住在宮中豈不更好?”
四皇子在袖中握緊雙拳。
司馬嶸坦然一笑:“兒臣已經不小了,再住在宮中總歸不妥。”
皇帝想了想,點頭應允:“也好,你也到了封王的年紀。”
四皇子暗暗松了口氣,雙拳也緩緩鬆開,卻又聽皇帝接著道:“只是你畢竟身子虛弱,還是留在京中較為妥當。”
司馬嶸感激道:“多謝父皇!”
能不謝麼?宮中哪有宮外安全?

第七十一章

深夜的丞相府異常寂靜,只有書房內偶爾發出一點紙張的聲響,王亭、王台守在門口捂嘴揉眼打哈欠,等來輪值的王樓、王閣,借著月色互相看看,恨不得淚流滿面。
自晏清公子失蹤後,丞相大人得了一種躺在榻上死活睡不著,坐在書房才勉強可以眯眼打盹的怪病,簡直是要把自己給折騰死啊!
到了後半夜,守門的已經東倒西歪,王述之卻依然沒睡,起身在書房內來回踱步,看著掛滿牆壁的畫像,歎口氣,眸中的擔憂被一縷笑意揉散。
裴亮進來時正看到他犯相思病的模樣,嘴角抽了抽,握拳抵在唇邊:“咳……”
王述之回頭,迅速打量他一眼,從他一貫波瀾不驚的神色中硬是探查出幾分曙光來,頓時眼前一亮,忙問道:“景王府如何了?可有動靜?”
“回丞相。”裴亮走過去,壓低嗓音道,“屬下見到晏清公子了。”
王述之精神一振,深吸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當真在景王府?”
“是。”裴亮也松了口氣,“景王府密如鐵桶,景王的護衛不簡單,屬下只是看到了晏清公子便立刻撤離,並未多作停留。”
“他可還好?”
“應是一切安好,屬下並未發現什麼不妥。”
“嗯。”王述之微微頷首,轉身看著牆上司馬嶸的畫像,知道他安然無恙,眉目便舒展了許多,輕笑道,“明晚再探景王府,我親自去。”
裴亮大吃一驚:“萬萬不可!萬一被發現了,深更半夜又看不清楚,被那裡的護衛誤傷了可如何是好?”
“小心一點便是,二皇子暫時住在宮內,景王這兩日也不會回去太早,府中無主,守備應當不會太嚴,過了這兩日,就沒那麼好的機會了。”王述之頓了頓,唇角一絲笑紋透著幾許溫柔,“他不回來,我去找他便是。”
雖然不告而別一事有些費解,可他篤信晏清的情意作不得假,晏清一向走五步想十步,至今才對自己敞開心懷,更說明這決定的慎重。
王述之神色間透著一抹志在必得的堅定,欣喜之餘捏了捏眉心,敞袖一揮:“困了,睡覺去!”
說著便一身輕鬆地走出書房,往司馬嶸的院子走去,木屐在回廊間咄咄作響,風流灑脫的姿態又恢復了十成十。
被驚醒的王樓、王閣目瞪口呆。
王述之半夜好眠,司馬嶸卻輾轉反側許久。
皇帝答應他出宮,可旨意未下,王府也未準備妥當,近段時日還是要住在宮內。
停雲殿早已煥然一新,記憶中滿地的荒草也被除得乾乾淨淨,殿內侍奉的多了不少生面孔,明裡奴顏卑膝,暗中卻窺伺刺探,也不知是幾路人馬。
司馬嶸不甚在意,只怔怔地看著那根曾經掛過繩子的房梁,腦中想起的,卻是王述之流光溢彩的雙眸,想得久了,心口空空蕩蕩恍若無物。
好不容易睡著,卻又做起噩夢,夢中的自己又回到上輩子,孤立無援之際想到一死了之,拿著繩子往梁上扔,卻始終扔不上去,腦中劃過王述之的身影,忽然又不想死了,托皇兄去丞相府帶個口信,王述之卻一臉莫名,顯然不認識自己。
司馬嶸只覺鑽心刺骨,在絕望中驚醒,大汗淋漓,一時分不清自己究竟活在哪一世,等回過神來,天色已經微亮。
宮人低眉順目地進來服侍,司馬嶸神色冷淡,梳洗後直接去了太后那裡用膳,想到明日宮宴便要見到朝臣,忍不住轉頭朝烏衣巷遠遠望了一眼。
當夜,景王府中多了一道身影,外面陰暗處是隨行而來,在府外接應以防萬一的裴亮等人。
王述之一身夜行衣,按照裴亮繪出的地圖小心潛行,最後摸到一個院子中,聽到開門聲,立刻閃身藏在樹後。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屋內走出,王述之眼前一亮,恨不得立刻過去將人拽走,連忙深吸口氣迫使自己鎮定。
一股濃郁的藥味鑽入鼻尖,王述之猛然變了神色。
晏清出來倒藥渣?!
門再次合上,王述之小心迅速移過去,確定裡面並無他人,立刻開門閃身進屋,低聲喚道:“晏清!”
“砰!”元生驚得磕翻身側的案幾,一臉警惕地站起。
王述之沖過去抓住他手臂,焦急地上下打量,眉峰糾結:“晏清,你生病了?”
元生差點喊人,聽到他的話又及時收聲。
他上回隨司馬善出城時,始終坐在馬車內,又一心撲在陸子修身上,對王述之毫無印象自然不認得他,雖然不知晏清便是司馬嶸的字,可看他喊的並未自己的名字,頓時明白這是認錯人了。
王述之見他不說話,更是焦急,忙抬手覆在他額頭:“究竟怎麼了?哪裡不適?晏清你怎麼不說話?”
元生下意識想要避開他的手,卻沒來得及,嚇得繃直身子瞪大眼,惶惶不知所措。
景王與二殿下從未刻意提過京中的人,我該如何應對啊?!
王述之見他不答話,終於發現有些不對勁,再一打量,倒將自己也嚇了一跳。
眼前的人著一身素色中衣,神色茫然,雙眸清明如淺灣,情緒外露毫無掩飾,竟似一眼就能望到底。
這……不是……
王述之吞了吞唾沫,雙手似被燙了一下,連忙鬆開,探究地看著元生,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蹙,又迅速舒展開,笑道:“晏清,何時隨我回去?”
回去?
元生想到司馬嶸一直在丞相府,頓時眼前一亮,猜到了他的身份,可是猜到後卻更為緊張。
王述之看著他變來變去的臉色,對自己的猜測篤定了幾分,又輕輕笑了笑:“晏清,你怎麼不說話?”
“啊……啊?”元生眨眨眼,把心一橫,清了清嗓子,“丞相怎麼過來了?我暫時有事,過些時日再回去。”
王述之眉梢動了動,輕輕頷首:“也好。”
元生暗暗松了口氣:“這麼晚了,丞相還是先回去吧。”
“不急,我先看看你的傷口。”王述之話音未落,迅速移到他身後將他雙手反剪。
元生大驚,還沒反應過來就讓他扒了衣衫,露出後背。
王述之盯著他的後背,一時不知該鬆口氣還是該緊張。
晏清為自己受過傷,後背至今都有留著傷疤,此人不是晏清……
方才有一瞬間,他也懷疑過晏清是不是刻意裝成那元生來迷惑自己。
可如果眼前的是元生,那晏清去了何處?
王述之面色凝重,陷入沉思,一手仍抓著他的衣衫而不自覺。
“元生?”外面忽然響起敲門聲。
元生正急著掙脫束縛,下意識應了一聲,頓時將王述之驚醒。
王述之神色微變,忙左右看了看,同時將手鬆開。
門打開,該躲的尚未來得及躲,該拉好衣衫的尚未來得及拉,站在門外的景王殿下看到裡面匪夷所思又引人遐想的一幕,目瞪口呆,甚至忽略了王述之一身可疑的夜行衣。
“這……這位……”
王述之來不及疑惑為何外面的裴亮沒給自己提示,此時已經聽出了司馬善的聲音,硬著頭皮轉身,哈哈一笑,拱手道:“下官見過景王殿下。”
司馬善看清他的面容,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咳……丞相……咳……丞相半夜到訪,不知所為何事?”
王述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一臉坦然鎮定之色,微笑道:“下官聽聞殿下回京,便前來探望,沒想到殿下不在府中,便與元生聊了幾句,一不小心就這麼晚了,該回去了,下官改日再來。”
司馬善面皮抽搐,看了看驚魂未定的元生,想到元生與司馬嶸容貌一樣,面色微變:“丞相怎麼,脫……脫……”
“噢!”王述之忙開口,一臉淡然,“元生後背癢,我給他撓撓。”
司馬善:“……”
元生:“……”
王述之人畜無害地笑了笑,心道晏清與他們關係匪淺,雙方已是心知肚明,胡扯便胡扯罷。
如此也算試探一下景王與二皇子,誰讓他們一直躲在後面不現身,只安排晏清來丞相府呢?
好在晏清如今與自己兩情相悅,下一步就是看二皇子的動作了。
如此一想,王述之覺得被撞見也並非壞事,笑了笑,再次拱手:“下官叨擾許久,就此告辭。”
司馬善面色古怪地盯著他的夜行衣,覺得自己急需找皇弟好好聊一聊,遂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本王送丞相一程。”
二人各懷思量離開此處,王述之卻是腳下一轉,往院牆處走去。
司馬善看看不遠處的側門,面皮又抽搐了:“丞相身手不錯。”
這話說得沒錯,王述之卻不承認,連連擺手:“哪裡哪裡,下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近日為了強身健體,不大愛走門。”
司馬善眼睜睜看著他費力地爬樹,又抬腳轉到牆上,沖外面招招手:“來扶我一把。”
陰影中的裴亮:“……”
司馬善:“……”
回去的路上,裴亮緊張問道:“丞相被發現了?可是景王加以為難?為何翻牆都翻不動了?丞相受傷重不重?”
王述之不答反問:“景王回來,你怎麼不給我報信?”
“報了!”裴亮暗暗委屈,“丞相不曾聽見麼?屬下差點就急得翻牆進去了。”
王述之:“……”
司馬善輾轉反側一整夜,第二日急急入宮,見到司馬嶸,礙于太后也在,不便多說,等好不容易沒了旁人,想要開口詢問王述之的事,卻又到了宮宴的時辰。
這次宮宴頗引人思量,二皇子身子養好了,回宮了,皇帝將他拉出來見大臣了。
意義非同小可啊!
不過早朝時皇帝又下旨封他為王,以為要遣其去封地,卻又說留他暫居京城。
總之,儲君之位尚空,一切都有待商榷。
眾人按捺住沸騰的心思,坐在席位上等著瞧瞧這二皇子究竟是何模樣,等得心焦時,終於見到皇帝領著幾位皇子入場。
王述之抬頭望去,待皇帝落座,立刻將其後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嗡——劈裡啪啦——”
腦中烏雲翻滾、電閃雷鳴,隨即一口酒噴出。
“噗——!”

第七十二章

一向風姿翩然的王丞相,破天荒頭一遭,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噴酒了。
他若坐在角落倒也罷了,眾人忙著偷覷二皇子的時候,哪裡會注意到身旁是否有人噴酒?噴飯都可以。
奈何丞相的席位著實醒目,眾人看向二皇子的時候,餘光想不瞥見他都難。
大殿內一時寂靜無聲,所有目光全戳到他的身上,記性好的想起當初丞相大人在在早朝時裝暈的一幕,震驚之色迅速被淡然取代。
丞相看似神仙,其實什麼丟人的事都做得出,應當見怪不怪才是。
對此,屢次被氣到肝疼的皇帝感受最深。
皇帝就座,眾臣離席,待幾位皇子在最前面轉身站定,齊齊下跪拜見。
皇帝道了聲“免禮”,目光轉向王述之,笑道:“丞相方才是怎麼了?”
王述之正魂遊天外,好不容易才回神,手在袖中握成拳,壓抑住心中的驚濤駭浪,微微躬身,回道:“臣不小心被嗆到,臣無狀了。”
皇帝見他一改往日嘻笑模樣,微微詫異,不再多言,擺擺手道:“無礙。”
君臣見完禮,便到了正式開席的時候,皇帝只隨意說了幾句,也並未刻意提到司馬嶸,下面的大臣也不好明目張膽地表現好奇,只好偷偷打量。
陸子修官職不太高,坐得稍微遠一些,又因為夜裡夢見了元生有些心不在焉,此時慢悠悠抬頭看了一眼,目光不經意間從司馬嶸的臉上掃過。
“砰——!”手猛地一抖,酒盞倒在案上。
左右朝他看了看,覺得今日當真稀奇,忙問道:“陸大人怎麼了?”
陸子修一眨不眨地盯著司馬嶸,聽到詢問聲忙垂眼收回視線,深吸口氣,擺擺手隨意搪塞過去,只是內心卻無論如何都平靜不下來,腦中嗡嗡作響,幾乎一團亂麻。
直到此時,大殿內除了實在坐得遠的,大多數人已經將司馬嶸看清,其中有一些曾經出入過丞相府與幕府,隱隱覺得他有些面熟,也只能將原因歸結於皇室血脈。
皇帝與先皇后生的,能不面熟麼?
至於丞相府那個被除奴籍受到重用的王遲,說到底還不是一個下人,雖然在京中名頭有些響亮,可到底身份卑微,並未真正入這些大人物的眼。
滿朝文武,竟只有王述之與陸子修覺察出異樣。
司馬嶸一直注意著眾人的反應,見幾乎都在自己預料之內,便松了口氣,隨即目光朝斜對面的王述之投過去,下意識蹙了蹙眉。
先前剛進大殿時便注意到,一個多月未見,王述之瘦了許多,此時再仔細一瞧,見他眼底有些暗紅的血絲,心口似被狠狠紮了一下,又刺又痛,隨之而生的懊悔讓他有些不知所措,忙垂眼將情緒掩住。
王述之今日異常沉默,飲了一口酒,時不時朝司馬嶸掃一眼,見他除了說話便是喝茶吃菜,面前的酒幾乎未動,不由微挑眼梢。
晏清也不喝酒。
“我就是二皇子,二皇子就是我。”那次聽到的醉酒之言突兀地在腦海中響起。
王述之緊了緊手中的酒壺,又迅速鬆開,狠狠捏了捏眉心,借著廣袖的遮掩,閉上眼無聲而笑。
晏清,你瞞得我好苦啊!
行事謹慎,心機深沉,和庾氏有不共戴天之仇,屢屢針對太子,欲將其至於死地,從未提過自己的父親……
一切都有了解釋。
唯一難解之處在於,這便是他的真實相貌,為何與元生一模一樣?而且一直病痛纏身深居宮內,怎麼忽然就活蹦亂跳到了丞相府?宮中到處都是眼睛,沒道理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偷偷將病治好……
費解!費解啊!
歎息一聲,抬眼看向司馬嶸明顯消瘦的臉,正巧與他轉過來的目光相接,王述之呼吸凝滯,只覺得那雙幽深的黑眸透著刻骨的熟悉,吸引得他恨不得立刻沖過去將人拽到懷中。
司馬嶸在他灼熱的目光中艱難地移開目光,耳尖微微泛起的熱度一直蔓延至全身,忙灌了一口茶壓下驟然升起的燥熱。
王述之垂眸,無聲而笑。
宮宴結束,司馬嶸正式進入朝臣的視野,雖已被封為睿王,不過依舊住在宮中,除了陪伴太后,便是在自己的殿內讀書寫字,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
皇帝顯然對他十分滿意,想了想,又將心腹喚來:“景王那裡如何了?”
“回陛下,景王府沒有任何動靜,景王殿下除了入宮覲見,便是在府中練武,一概不見客,許多大人在他那裡吃了閉門羹。”
皇帝想到那些大臣,面色微冷:“哼!平日裡都不將景王放在眼中,如今倒是風向轉得快。”
心腹聰明地閉嘴,不敢接話。
皇帝又問:“毅王呢?”
毅王便是四皇子。
心腹恭敬答道:“毅王殿下近幾日開始走動了,偶爾會與一些大人有所接觸。”
“哪些人?”
心腹報了一連串名字。
皇帝黑著臉聽完,最後面露詫異:“沒有王丞相?”
“沒有,聽聞因為王丞相婉拒了與郗氏的聯姻,郗太尉惱了他,兩家已經許久不曾來往,連著毅王那裡也……”
皇帝不置可否地點點頭,隨即歎了口氣。
他能掌握的,也就只有京中的消息了,即便是京中,若有人誠心阻撓,他也會有無能為力的時候。
至於其他各地,因門閥士族勢力龐大,想要伸手,更是難上加難。
大晉開國至今,做皇帝的一直有這種無奈之感,尤其遷都建康後,司馬家族越來越力不從心。
皇帝心煩意亂,又問:“睿王府如何了?”
“回陛下,睿王府已經修繕一新,再過幾日便可入住了。”
睿王府是現成的宅院,許是出於皇帝的猜忌,挑的這處宅院與景王府距離較遠。
司馬嶸面上無可無不可,心中卻是冷笑:若真有心,隔著千山萬水都不成問題,自己與皇兄之間又何懼這一丁點距離?相反,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如此反倒更為安全。
司馬嶸在宮中過了一段時日,謹慎地避開了各路妃嬪的動作,也沒有任何反擊,在旁人看來似乎頗為軟弱,一直安然無恙到現在,無非是運氣好罷了。
後宮婦人如此輕視,各路外戚得到消息後卻更為警惕,紛紛提醒:一次跟頭都沒栽,豈是運氣那麼簡單?萬萬要當心!
妃嬪們不以為然。
司馬嶸暗笑,和庾嬪那毒婦相比,這些妃嬪的手段頗入不了他的眼,只是長此以往終究有些累,搬出去住到底可以鬆口氣,雖然外面那些大臣也不省心,好歹不讓他厭煩至此。
即將出宮之際,郗貴妃送來一些宮人,男女皆有,話說得冠冕堂皇,意思卻再明顯不過。
司馬嶸差點笑出聲來,隨即毫不猶豫地拒絕:“多謝貴妃好意,王府所用之人已經挑好,不勞貴妃費心了。”
郗貴妃面容慈祥地輕輕一笑:“這……所謂長輩賜不可辭……”
司馬嶸失去耐心,勾了勾唇角,眸色轉冷:“這宮內,本王的長輩只有父皇與太后,貴妃只是代掌鳳印,連本王挑人都要干涉?”
郗貴妃連日來見慣了他溫和的模樣,陡然見他變臉,大吃一驚,再加上“代掌鳳印”一說刺在心上,難堪至極,面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蒼白著臉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轉身之際,眼中流露出憤恨之色。
當真是小瞧他了!
司馬嶸入住睿王府,自然少不了大擺宴席,各路蠢蠢欲動的大臣終於等到試探深淺的機會。
丞相府中,王述之不假他人之手,將牆上的畫像一幅幅全部摘下來,仔細珍惜地卷好,堆成一大摞,看著面前的小山,眼底波光漾起溫柔,伸手在卷軸上摩挲良久,喚人進來:“收進匣中,一張都不能少。”
之後便帶著匣子去睿王府赴宴。
在眾人面前,二人見面諸多客套,就連眼神交匯都儘量減少,生怕一個不小心便露出破綻。
推杯換盞之際,王述之借著袖擺的遮掩,握住他的手。
司馬嶸指尖輕顫,連日來空蕩蕩的心口頓時被諸多情緒填滿,只匆匆看了他一眼,眸中的深潭驟起風浪。
“下官送給睿王殿下的賀禮中,有一樣特別的。”王述之低聲說完,迅速鬆開手。
司馬嶸指尖動了動,心底又空了。
酒終人散,司馬嶸叫來管家:“各位大人的禮單呢?”
管家恭敬遞上禮單。
管家是皇帝安排的人,這樣的人在府中還有不少,司馬嶸心知肚明,接過禮單朝他看了一眼,擺擺手讓他退下。
迅速找到王述之的禮單,又抽了幾份混在一起,喚來一名可靠的下人,吩咐道:“這些賀禮都搬到隔壁廂房,裡面皆有字畫,當心一些。”
“是。”
管家探聽到消息,只以為他愛好字畫,並未多想。
賀禮搬好,司馬嶸摒退旁人,翻了翻王述之送來的那一堆,目光落在一隻匣子上,取出來打開。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伸出手。
卷軸一幅幅展開,司馬嶸目光微顫,看得極為認真,明明不曾飲酒,卻有了熏醉的感覺。
待所有畫像看完,數了數,正與分開的日子契合。
司馬嶸摩挲著這些畫像,怔怔出神,向來清冷的黑眸中溫柔盡現。

第七十三章

王述之頂著一張笑意盎然的臉回到丞相府,因一路都在回味司馬嶸被他捏住手心時的反應,眼底的柔情恨不能化成春水。
府內眾人見他心情如此之好,一時也跟著高興起來,上上下下好似過年一般喜氣洋洋。
晏清公子依然不見蹤影,不過自從某天夜裡丞相大人不再賴在書房不肯歇息之後,丞相府上空籠罩的陰雲便散了,如今更是燦爛明媚。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是不是丞相放棄晏清公子,不再惦記了,這種猜測讓婢女們傷心得又掉了數次眼淚。
丞相不要,我們要啊!可如今人都找不到了,難道真要嫁個五大三粗的莊稼漢麼?命真是苦!
只有亭臺樓閣自認找到了真相。
王亭看著王述翩然而去的背影,眼珠子轉了轉,捂著嘴悄聲道:“丞相將那些畫全都帶走了,回來時又笑成這副模樣,我猜八成是早就找到晏清公子了。”
另外三人滿面疑惑:“找到了為何不將人帶回來?”
“笨!晏清公子讓丞相給……”王亭擠了擠眼,送了一個意會的眼神,“晏清公子臉皮薄,不好意思回來。”
“噢——!”三人恍然大悟。
“丞相定是將他安置在外頭,金屋藏嬌了。”
“嗯!”三人齊齊點頭,一臉贊同。
正說著話,屋內突然傳來王述之的聲音:“王亭,你們幾個進來。”
亭臺樓閣麻溜地跟進去。
王述之抬袖聞了聞身上的酒味:“熱水備好了?”
“是。”
“嗯,將我的夜行衣取出來擱著。”
四人彼此看了看,俱是“果然如此”的神色,齊聲應了,伺候更衣的,伺候沐浴的,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一通拾掇,王述之換上夜行衣,正準備帶幾個護衛出門,卻見裴亮帶著一個人匆匆而來。
“丞相,大司馬來信。”裴亮說著側身讓開,跟在他後面的信使上前兩步,雙手遞上一封書信。
王述之斂了笑意,眉心微蹙,不滿地瞥了裴亮一眼。
裴亮硬著頭皮不吭聲。
最近荊州頻頻來信,王述之煩不勝煩,再加上心中還在思量,便沒有給出實際的回應,並且吩咐過裴亮,叫他先頂著。
如今倒好,頂不住也就罷了,竟直接將人帶到跟前來,這不是逼著自己答覆麼?
裴亮雖面無表情地垂著眼,心中卻直叫冤枉,見他一臉不痛快地拆信,紙張抖得嘩嘩作響,生怕他一怒之下說出不好聽的話來,忙低聲開口:“丞相……”
“嗯?”王述之抬眼看他。
裴亮朝身側的信使指了指。
王述之轉頭看去,這才注意到來人的身形十分熟悉,湊近些打量一眼,面色微變,忙轉身:“隨我來書房!”
三人匆匆進了書房,裴亮點燭沏茶,無聲退出,站在門外守著。
王述之看著來人,似笑非笑:“堂兄膽子不小,也不怕被人發現,傳到皇帝耳中。”
來人抬起頭,挺直腰背,面容與王述之有七分相似,正是他本應在荊州的堂兄,王豫長子,王重之。
王重之看他一身夜行衣,疑惑道:“這麼晚了,你要出去?”
王述之笑了笑:“原本打算去一趟幕府。”
王重之並未多想,只隨意點了點頭,又道:“聽聞睿王今日在府中擺宴,你應當也去了,不知熱鬧與否?”
“自然熱鬧。”王述之語氣平平,不欲多談。
王重之面露不悅:“上回你假傳父親之命,阻礙刺殺,如今睿王春風得意,對我們大為不利,你是否該給父親一個說法?”
“有這種事?”王述之面露詫異。
“還裝?你我兄弟之間不必拐彎抹角。”王重之掀袍而坐,端起茶盞滿飲一口,棱角分明的臉上透著幾分嚴厲,“此舉究竟是何意?你何時與睿王勾搭上了?這麼做,將父親置於何地?”
王述之聽見“勾搭”二字,唇角幾不可見地彎起一抹細小的弧度,旋即正色道:“堂兄何必說得這麼嚴重?睿王若真有什麼意外,你以為皇上查不出來?想要他出事的人不少,伯父何必做那出頭椽子?”
王重之雖為武將,性子也較為衝動,可頭腦卻不笨,聽他這麼說顯然不容易打消疑慮,直直盯著他:“你可是與睿王聯手了?”
“不曾。”王述之搖頭搖得極為坦然。
“哼!你的話,我不信。若不是你暗中阻撓,刺殺睿王可謂萬無一失,事後也可全身而退。”
王述之知道早晚躲不過追問,輕輕歎了口氣:“我只是不希望睿王死於非命。”
王重之聽得皺眉,想了想:“看來,你雖未與睿王聯手,心思卻是有了。”
王述之並不否認,輕笑道:“睿王胸有丘壑,他若有爭儲之心,我必要相助,他若無意,我便照舊。總之,我不能讓任何人傷其性命!”
王重之不料他會說出這番話,不可置信道:“你連他如何想的都不知道,就作出如此決定?太輕率了!”
王述之支著額,指尖在額角輕輕蹭了蹭:“不久就會知道了。”
“荒謬!”王重之青筋直跳,面露怒容,“睿王此人絕不簡單!勢單力孤之下,竟也能給自己劈出一條道路,不可小覷!”
王述之挑眉:“這樣的人若繼承大統,豈不正是朝廷之幸、大晉之幸、萬民之幸?”
“可並非你我之幸!並非琅琊王氏之幸!”王重之冷聲嗤笑,“今上如此無能,依然想著削弱王氏,將來若睿王即位,以他的能耐,你我焉有活路?”
王述之面色微沉,眼底凝起一層冰霜:“胡人隔江引頸而望,若無明主,這江山要如何守得住?堂兄可是忘了當年衣冠南渡的恥辱?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若江山不保,琅琊王氏還能在胡人的鐵蹄之下倖存麼?!”
“有我王氏在,又豈容胡人過江!”王重之見他言辭振振,更加惱怒,將茶盞重重摔在案上,“若不是今上軟弱無能搖擺不定,父親早就率大軍北伐了!”
王述之冷笑:“難道你們以為,毅王即位便可高枕無憂?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如今他仰仗你我,將來一旦即位,必定翻臉不認人,恐怕拔除你我這眼中釘肉中刺的決心比今上還大!北伐?癡人做夢!”
“一派胡言!睿王難道就仁慈了?!”
王述之眯了眯眼:“好歹他分得清輕重緩急,伯父與堂兄為朝廷賣命,聰明人必會繼續重用,只要……你們別起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王重之面色微變,大怒:“混帳話!他給了你什麼承諾?你簡直鬼迷心竅!”
王述之分毫不讓:“沒有任何承諾,我不過就事論事。毅王當真那麼好拿捏?伯父與堂兄怕是被權力迷住了眼罷!”
“你!!!”王重之怒從心起,抬手指著他,卻說不出話來,遂狠狠一拳砸在案上。
“砰——!”隨即便是茶盞摔碎的聲音。
守在外面的裴亮聽到裡面的爭執,早已繃緊了身子,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不一會兒,身後的門轟然而開,王重之陰沉著臉沖出來,很快又垂頭做出一副卑微模樣,依舊扮作信使,道了聲“告辭”,匆匆離去。
裴亮見他通身冒著肅殺之氣,知道這是不歡而散了,轉身走進書房,低聲問道:“丞相還去睿王府麼?”
王述之斜靠著矮幾,面露疲倦,擺了擺手。
裴亮不再多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王述之一夜未眠。
司馬嶸亦是輾轉反側,時而考慮今後計畫,時而想起王述之那幾十幅畫卷,心緒起伏不定,乾脆再展開那些畫像細細看了一番,直到天際微明才稍稍合眼。
第二日,司馬善尋了個理由前來看他。
二人在湖心涼亭就座,司馬善掏出一把小彈弓:“二弟可還記得小時候給我做彈弓的事?”
司馬嶸笑起來:“自然記得。”
司馬善高興地將彈弓塞到他手中:“如今你已大好,不必再像以前那樣小心,想玩什麼,只管與我說。”
“好!”司馬嶸興致盎然,撿了顆石子包好,拉開彈弓朝樹上一隻肥雀瞄過去,只一眼就收回手,轉頭朝一旁的管家道:“你下去罷,喚小和過來伺候便是。”
“是。”
待人離開,司馬嶸瞄著樹幹隨意開弓。
司馬善替他撿石子,問道:“你與丞相是怎麼回事?”
“嗯?”
“他那天夜裡偷偷溜進我府中,找到元生那裡去了,想必是找你的。”
司馬嶸愣了一下,眼底浮起笑意:“是找我的。”
“怎麼……”司馬善左右看了看,低聲道,“你打算拉攏他?據我所知,王豫可是與毅王過從甚密,他也是王家人,可靠麼?”
司馬嶸撚著手中石子,抿緊唇沉半晌,歎了口氣:“丞相對我極好,值得信任,只是此事涉及他的家族,並不容易,我……尚未想好。”
“啊?”
“我不逼他,此事,隨他心意罷。”
司馬善聽著總覺得他言語中的意味有些古怪,費解地撓了撓下巴。
司馬嶸道:“你挑些人給我,這府中,管家暫時不動,其他人我找機會換一換。”
“好。”司馬善見他往湖中彈了一顆石子,忙又遞過去一顆,“既然他要找你,怕是最近還會過來。你說他好好地有門不走,翻牆作甚?”
司馬嶸笑意更深。
“今晚我找個藉口留下來,你這裡耳目眾多,我來引開他們注意力。”
“好。”
“還有件事……”司馬善斟酌道,“昨夜王重之偷偷進京,在丞相府逗留到半夜,也不知商量了些什麼,很快又回去了,來去匆匆。”
司馬嶸笑容頓住,腦中有些亂。
當天夜裡,睿王府陷入寂靜,司馬嶸坐在榻上,推開窗借著月色看向窗外。
也不知過了多久,正暗自出神,忽然一道黑影閃過,不待他反應,那黑影便翻窗而入,迅速將窗子合上。
司馬嶸以為面對這意料之中的事會平靜以對,沒想到一瞬間卻心跳加速,手心差點捏出汗來,隨即便落入熟悉的懷抱當中。
“晏清!”王述之嗓音沉沉,含著笑意,灼熱的呼吸在他頸間蔓延。

第七十四章

司馬嶸籠罩在熟悉的氣息中,整個身子都僵住了,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過了許久才擺脫那種窒息之感,深吸口氣讓自己恢復清明。
“你來了?”
王述之抱著他,莫名覺得有些緊張,聽到他開口,總算是松了口氣,彎起唇角在他耳垂上輕啄一口,笑道:“原來你在等我?”
司馬嶸面色微窘:“聽說你去了景王府,猜到你會來。”
提到景王,王述之想起他的身份,一肚子疑惑如煮餃子般沸騰得厲害,奈何此時思念之人就在懷中,頓時什麼都不急著問了,側頭便親吻在他鬢角。
司馬嶸心神一飄忽,下意識抬手將他摟住。
王述之一怔,隨即喜不自勝,一連串親吻落在他臉頰上,越吻越靠近唇畔,眼底盡是柔情蜜意。
司馬嶸與他許久未見,頓時招架不住,氣息漸漸粗重起來,雙臂收緊,任由他索求,臉上的熱度烘烤著一路蔓延到頸部甚至全身。
之前每日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司馬嶸從不知道自己會如此思念一個人,直到這次分開,度日如年、牽腸掛肚的滋味總算是嘗到了。
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傾瀉而出,二人幾乎忘了身在何處,直到不小心磕到一旁的擱架,聽見發出輕微的聲響,才堪堪回神。
王述之戀戀不捨地鬆開手臂的鉗制,與司馬嶸鼻尖相抵,啄了啄他泛起緋色的薄唇,低啞道:“晏清,你這嘴巴比河蚌還緊,瞞得我好苦。”
司馬嶸眼底一片水色,在他的攻勢下,原先心底的一點介懷也變得無足輕重,說出來的話都透著難得一見的溫柔:“你不也有事瞞著我?”
王述之何其聰明,立馬就聯想到不久前的行刺一事,自從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後,便猜到他八成是誤會了,忙表明心跡:“不是故意要瞞你的,我是為你好。”
司馬嶸挑眉看他。
王述之看得眼睛發直。
室內昏暗,司馬嶸臉上如同罩著一層朦朧的光,潤澤而動人心魄。
王述之讓他這微微抬高的眉梢撩得心尖直癢,忙垂眼鎮定情緒,不想目光又落在他散亂敞開的衣襟口,燥熱之感再次襲來,忙抬手將他衣襟攏好。
“咳……”司馬嶸不自在地撇開頭,“說話。”
“啊,我說我說。”王述之拉回飄忽的魂魄,正色道,“我那時以為你在為二皇子賣命,想著你應當不會輕易受制於人,便以為二皇子對你有恩,你是心甘情願為他謀劃。”
司馬嶸盯著他上下滾動的喉結,莫名覺得好笑,忍不住彎起唇角。
王述之無奈地撓了撓額角:“唉……別笑,聽著是有些繞口。你就是二皇子,二皇子就是你,可我當時不知道啊!”
司馬嶸忍著笑點頭。
王述之接著道:“我怕你知道他有危險,心裡焦急,更怕你不顧自身安危跑過去救他,再加上心中著實有些酸意……”
司馬嶸哭笑不得,摸上他的臉:“大司馬派人行刺,是被你阻止的?”
王述之想起昨夜與王重之的爭執,心底微沉,臉上卻依舊帶著笑,抓著他的手,側頭親吻手心,含糊道:“什麼都瞞不過晏清。”
司馬嶸捕捉到他眼底的一絲疲憊,手指動了動,沒有再問昨晚王重之進京一事,不過心中多少也有些猜測。
王述之拂開心底那一絲不悅,抬頭沖他笑了笑,摸摸他臉頰:“我早該猜到你身份不簡單,只是一直聽說二皇子病痛纏身,從未往那方面想過。你這張臉竟然與元生一模一樣,著實古怪。”
司馬嶸點點頭:“確實。”
“你何時將病治好的?宮中太醫若有那本事,早該有起色了。”王述之對此一直不解,忍不住皺了皺眉,“至於元生,在你來我府中之前,他一直安安分分待在陸子修身邊,你是如何讓他代替你的?陸子修可知曉此事?”
司馬嶸知道這些不好糊弄,重生一事原本打算爛在肚子裡,可面對王述之關切的雙眸,一切搪塞的理由跑到嘴邊都成了負擔,硬是說不出口。
王述之見他沉默以對,眸色微黯,輕輕笑了笑,指尖在他唇邊劃過:“我不問了。”
司馬嶸心口一陣細微的刺痛,頓時什麼都顧不得了,急忙開口:“此事說來太過詭異。”
“什麼?”不解。
“我……”司馬嶸眉峰微蹙,“我死過一回,醒來後才發現已不在皇宮。死而復生,我成了元生,元生成了我。”
王述之聽得目瞪口呆,若不是眼見他神色過於認真,恐怕當真以為自己喝醉酒出現幻聽了。
司馬嶸自嘲一笑:“你當我是妖怪也好,這是事實。”
王述之腦中又冒出許多新的疑問,聽他這麼說迅速回過神來,連忙將他摟緊,低笑著親昵道:“妖怪便妖怪吧,難怪你總是勾引我。”
司馬嶸差點嗆住,抬眼瞪他。
王述之不以為意,又湊近了親他一口:“元生與你相貌一樣,又互換靈魂,怕是他與你有什麼關聯吧?”
“我也猜測過,不過此事不甚要緊,我也懶得多想。”
“的確,我瞧著那元生也不像有大能耐的,不必花費太多心思。”王述之點點頭,“不過他畢竟與陸子修關係匪淺……”
“陸子修尚不知情,不過他早就懷疑我的身份了,上回在宮宴上也見了面,早晚會來找我尋元生的下落。”
王述之想想陸子修對元生那一往情深的模樣,忽然對他產生了幾分同情。
司馬嶸道:“陸子修是個聰明人,上回危急關頭能出手相助,可見其投靠你的誠意。我再敲打敲打元生,此事不會有大問題。”
王述之點頭,想了想,握住他的手,低聲道:“不管你做什麼決定,都要記得有我在。”
司馬嶸聽出話中之意,心底頓時掀起波瀾,抬眼定定地看了他許久,忍不住貼近了一口咬在他唇上。
王述之驚喜,立刻回應。
二人再次糾纏在一處,雖腦中都想著不宜久留,卻沒一個捨得分,直到雙雙倒在榻上發出一陣輕響,頓了片刻,猛然發覺外面有敲門聲。
司馬嶸大驚,正要示意王述之離開,突然聽到門外的人開口。
“出什麼事了?”站在外面的是司馬善,聽到裡面的動靜嚇一跳,急忙將門推開,“二弟……”
司馬嶸迅速翻身將王述之壓在身下,抬袖將他遮住,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之色。
司馬善眨眨眼,還沒來得及震驚,下意識閉上眼,乾笑兩聲:“我……我來給你送一份名單,我什麼都沒看到!”
說著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雙手摸索著走進來,在一片詭異的寂靜中摸到書案,將手中一隻小匣子擱在上面,又回頭摸索著往門口走,在門檻上磕了一下,扶著門框跨過門檻,轉身將門帶上。
司馬嶸整張臉已經黑成鍋底色。
司馬善在門外睜開眼,長籲口氣,咳了一嗓子自言自語:“想不到二弟瞧著沉穩,竟然……唔,怎麼從沒發現這府中哪個婢女姿色過人?”
王述之耳力極佳,聽到後差點笑出聲來,勾著司馬嶸的脖頸,悄聲道:“殿下,奴要羞死了。”
司馬嶸:“……”
外面漸漸走遠的司馬善還在琢磨,越想越不對:哪個婢女那麼古怪,穿得黑不隆冬的有甚好看?啊!不對!這衣裳有些眼熟!

第七十五章

司馬善停在了原地,皺著眉冥思苦想,忽然腦中一道閃電劈過,頓時將他劈得頭暈目眩,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那是……是夜行衣吧?
雖然只匆匆窺了一眼,可他眼力過人,絕對不可能看錯,那衣裳用料極好,卻半絲花紋都沒有,腰身與袖擺都收得很緊,不是下人穿得起的,也不是正常人在正常時候穿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是一身夜行衣,來人不管身份如何,總之非富即貴,而且身手極好,瞧著那絕不算纖細的腰身,應當也不是女子。
不不不是女子?!
司馬善被這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嚇一大跳,回頭朝身後緊閉的門怔怔看了半晌,最後收回目光,摩挲著下巴原地轉圈,頭痛欲裂。
怎麼總覺得與王丞相那天夜裡的穿著十分相似呢?
司馬善越想越覺得詭異,瞪直了眼,轉身大步走回去,可到了門口又猶豫了,咬咬牙,再次轉身離開,才走了幾步又不甘心地停下,揉揉發脹的腦袋,滿臉糾結。
屋子裡,王述之還在司馬嶸的身下躺著,一直側耳傾聽,擺出饒有興味的模樣。
司馬嶸沒有絲毫練武的底子,自然聽不出多少動靜來,只是看他的神色也能猜到一些,不由低聲問道:“怎麼?還不曾走麼?”
王述之輕笑搖頭:“景王殿下對你倒是難得的關切。”
“嗯。”司馬嶸語氣中透著幾分溫和,“我與他相依為命,若沒有他,我早就死了,沒有我,他恐怕也很難活到今日。”
王述之自然知道宮牆內看似花團錦簇,實則是龍潭虎穴,聽得心疼不已,手指在他眉眼間輕輕撫過:“怎麼太后也不管你?她雖然不理事務,可要護一個皇孫還不至於那麼艱難。”
司馬嶸自嘲地笑了笑:“我一個廢人,還能為謝家做什麼?太后原本對我也是極好的,雖然血脈隔得遠了些,可終究都與謝家息息相關,她也曾花了心血為我求醫問藥。只是我一直不見起色,與其在我身上白費功夫,不如省點心……”
王述之眸色微寒,迅速拉著他貼向自己,一個吻堵住了他的話。
太后所為乃利益驅使,這在皇族,甚至所有門閥士族眼裡,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可涉及到司馬嶸,他便控制不住怒從心起。
司馬嶸明白他的心意,眼底浮起幾分笑意,靠在他胸口,任他在自己背上輕輕撫摸,享受片刻繾綣。
夜已深,二人沉默了半晌,四周一片安寧。
王述之歎口氣,一個翻身已是居高臨下的姿勢,指尖在他頸間輕輕撩撥,若有若無地扯著他的衣襟,眼底透著濃濃的不舍,咕噥道:“如今你不在丞相府了,我想見你一面都難。”
司馬嶸捉住他的手:“你該回去了。”
王述之頓了頓,笑起來,將他的衣襟扯開一些,一臉坦然道:“奴思慕殿下已久,既然郎有情妾有意,殿下就讓奴伺候一回罷。”
司馬嶸看著壓在自己身上的“妾”,嘴角抽了抽,待到胸口一涼,頓時慌神,手忙腳亂地推他,低聲道:“府中有皇上的耳目,當心驚動了他們!”
王述之心裡清楚,自然知道不可胡來,無非是捨不得走罷了,便摸著他的腰輕輕捏了捏,委屈道:“橫豎被景王撞見了,殿下不讓奴伺候一遭,奴明日也沒臉見人了。”
司馬嶸:“……”
王述之說著便要將手伸到他的衣擺內。
司馬嶸頭痛,僵硬著臉道:“既然你這麼喜歡做我的婢女,明日便裝扮好過來伺候罷。”
王述之忍不住低笑,指尖觸摸到他腰間緊致滑膩的肌膚,笑容卻忽然頓住,連日來的思念在一瞬間傾巢而出,眸中頓時燃起火來。
司馬嶸似被他的指尖燙了一下,呼吸一緊,大感不妙。
二人互相看著,目光糾纏,王述之深吸口氣,狠狠抽出手與他拉開距離,跳離床榻。
司馬嶸也急忙起身,輕咳一聲,欲言又止。
王述之眸色溫柔,抬手摩挲他的臉頰:“瘦了,如今在自己的王府了,好歹比宮中自在,多吃些。”
司馬嶸微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點點頭。
他在宮中過慣了冰冷的日子,從未有人真正關心過他的胖瘦,哪怕是太后的驅寒問暖,都是企圖回報的,至於皇兄,則是沒那麼細心。
王述之靜靜地看著他,最後在他唇畔輕啄一口:“我走了。”
司馬嶸抬眼看著他,唇角抿了抿,點點頭。
王述之看看一旁的沙漏,又看他一眼,打開窗子翻了出去。
司馬嶸剛想說:“你可以走門的。”就見他沖自己笑了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司馬嶸:“……”
王述之來的時候便發現,院子裡一個伺候的下人都沒有,猜是被打發了,離去時更是一路暢行無阻,借著樹木的掩映順利出了王府。
只是他雖然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卻沒發現在司馬善正蹲在屋頂上,看著他翻牆的俐落身影,滿臉震驚,差點一個跟頭摔下來。
第二日,司馬善頂著烏青的眼暈敲開司馬嶸的門,二話不說拉著他便沖到湖心涼亭。
司馬嶸原本有些心虛,見他一副被蹂躪過的模樣頓時嚇一大跳,朝他上上下下掃了一遍:“你怎麼這麼憔悴?”
司馬善揉了揉臉,目光仍有些呆滯:“為了你的事操心一整夜,愣是沒睡著。”
司馬嶸面上尷尬一閃而逝,很快恢復鎮定:“宮中的事,急不得。”
“並非此事,我說的是,昨晚……”司馬善盯著他,企圖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來。
司馬嶸心裡咯噔一聲,想著他若當真誤會為婢女,絕對不會如此放在心上,既然特地將自己拉過來,定是猜到了什麼。
司馬善雖知他向來喜怒不行於色,可眼下見他一臉平靜,仍是有些挫敗,只好自己將話挑明:“是……王丞相吧?”
司馬嶸依舊維持著面上的平靜,點點頭:“嗯。”
司馬善倒抽一口冷氣,嗆得咳起來:“你們……你們竟是那種關係?”
“哪種?”司馬嶸裝傻。
“還能是哪種?”司馬善急得團團轉,“都滾到榻上去了還能是哪種?你是認真的?這可不是小事!”
司馬嶸垂下眼睫遮住情緒,很快又抬眼看他,詫異道:“皇兄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昨晚我不過是與丞相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司馬善臉上所有的神色瞬間僵住:“大打出手?”
司馬嶸覺得自己被湖邊的冷風一吹,臉都麻了,點點頭:“嗯。”
司馬善眨眨眼:“打到榻上去了?”
“嗯。”司馬嶸再次點頭,一臉正色,“當時正在榻旁,一不小心絆倒,我差點衝動之下將他掐死,幸虧皇兄來得及時。”
司馬善見他神色認真,忍不住撓撓臉,心中稍一遲疑,似乎也覺得自己誤會了,想他這個皇弟性子一向清冷,怎麼可能突然就與丞相說不清道不明了?看來是如今斷袖成風,自己想歪了!
司馬善松了口氣,在他肩上拍了拍:“你上回說丞相待你極好,怎麼還鬧起來了?”
“唔,言語上一點誤會罷了,並非大事。”司馬嶸起身,“皇兄餓了吧?先回去用早膳吧?”
司馬善揉揉肚子,連連點,本就一夜未睡,再讓他一說,更是餓得慌。
二人走出涼亭,司馬善忽然“咦”了一聲,無比驚奇地轉頭看他:“我瞧著丞相翻牆翻得異常順溜,身手好得很,你竟然能將他壓在身下打?”
司馬嶸:“……”
司馬善捏捏他不甚健壯的手臂,嘖嘖兩聲。
司馬嶸眼角幾不可見地跳了一下。
“哈哈!我知道了!”司馬善突然大笑,見管家從不遠處走來,忙壓低聲音,打趣道,“丞相是有意讓著你的?果然待你不錯!”
至於丞相大半夜翻牆過來究竟所為何事,他已不操心了,橫豎皇弟是個心裡有成算的,一切聽他安排便是。
“丞相也真是的,有事叫人偷偷送信過來便是,竟然還親自跑一趟,嘖!”
司馬嶸:“……”
司馬善原本做好多住幾日的準備,沒想到王述之來得這麼快,自己也就不再多待,免得礙了皇帝的眼,早早回了自己的景王府。
又過幾日,太后說心裡掛念,叫他們二人進宮。
皇帝則喚來心腹,問道:“毅王還在與大臣來往?”
心腹恭敬答道:“是。”
這幾日早朝,已經有人按捺不住,開始提立太子的事,皇帝下了朝本就一肚子不痛快,聞言更是冷了臉。
“景王與睿王呢?最近都在做什麼?”
心腹見他面色不豫,小心答道:“景王多數時間在練武,睿王則是練字,景王偶爾去睿王府串門子,帶些彈弓之類的小玩意兒,教他玩耍。”
皇帝想著司馬嶸病了那麼久,應當從小就不曾玩過,眼神溫和了些,點點頭自言自語道:“他們兄弟倒是感情好。”
皇帝安排二人住得遠些,自然有考量一番的心思,司馬嶸心知肚明,若他們來往頻繁,皇帝必然心生忌憚,若不怎麼來往,又顯得心虛刻意,皇帝恐怕會更加疑心。
短短幾日,不過是一些玩物,就讓皇帝大為滿意。
聽說司馬嶸進了宮,皇帝起身去了太后那裡,遠遠便聽見一陣笑聲,頓時起了興致:“何事如此高興?”
司馬嶸與司馬善忙起身行禮。
皇帝擺擺手,笑道:“嶸兒這身子一好,太后的氣色也跟著好了許多。”
太后點點頭,滿面笑容:“善兒方才講了一些宮外的趣事,聽著頗有意思。”
司馬善哈哈一笑,見皇帝也擺出一副感興趣的模樣,便又挑了幾件出來說就連司馬嶸也早早做過準備,好似當真在景王封地住了許久似的。
一時間氣氛頗為融洽,太后心中一動,朝兩個皇孫看了看:“善兒年紀不小了,至今都尚未成親呢。”

第七十六章

太后話音一落,皇帝愣住了,司馬善更是瞪大了眼,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下意識轉頭朝司馬嶸看了看,這麼多年來習慣了由他拿主意,冷不丁提到終身大事,依然想看看他的意思。
這一幕落在皇帝眼中,皇帝眉目微動,也不著痕跡地朝司馬嶸看了一眼。
司馬嶸心裡一稟,都知聖心難測,他再聰明,此時也有些把握不准皇帝的心思,只好恰當地露出幾分詫異的神情,隨即似恍然大悟,朝司馬善笑了笑:“皇兄的確到了成親的年紀了,恭喜皇兄!”
司馬善見他眼底的笑意中透著些調侃,頓時覺得不好意思,忙端起茶盞掩飾。
太后見他微黑的臉上浮起一絲紅暈,大樂:“瞧瞧!竟然害羞了!”
皇帝也笑起來,轉頭問太后:“母后可是有合適的人選了?”
“倒是的確有一些,不過畢竟是皇子娶妃,馬虎不得,還需好好斟酌,再三挑選才是。”太后命人取過一些世家女兒的畫像,其中都標注了各自的脾性喜好家世等,又道,“皇上若是得空,不妨替善兒挑一挑。”
司馬善頓時有些坐立不安。
司馬嶸想到下一個恐怕就輪到自己了,心中不免有幾分擔憂,抬眼見皇帝與太后已經興致勃勃地看著畫像商討起來,又有幾分不痛快。
皇兄自幼喪母,再加上生母地位低下,在宮中時就受盡冷眼,皇帝與太后更是鮮少問津,後來去了封地,更是無人驅寒問暖,雖說早就到了議親的年紀,卻始終不曾聽皇帝或太后提過隻言片語。
自己雖然是皇后嫡出,可久病纏身,境況與皇兄何其相似?
如今自己身子好了,皇兄在封地也有可用的兵力,太子被廢,新儲君尚且未定,他們這時想起給皇兄定親事了,要說沒有目的,他都可以將腦袋割下來做酒壺。
司馬善到底是個粗人,起先還伸著脖子偷瞄畫像,待到瞥見司馬嶸微垂著眼睫,才後知後覺發現他緊繃的唇角透著幾分熟悉的冷意。
太后那邊看了半晌,最後終於挑出幾個滿意的,笑著朝司馬善招招手:“善兒,你過來瞧瞧可有特別中意的。”
司馬善頓時繃緊了心神,有幾分期待,又有幾分忐忑,走過去隨意瞟了兩眼,點點頭含糊道:“都不錯!”
太后呵呵一笑:“謝家娘子如何?謝卓的才幹氣度天下皆知,謝娘子是他唯一的嫡女,才情品貌自然不錯,不知你喜不喜歡?”
司馬善臉色頓時又紅了幾分,窘迫地撓撓臉,瞄一眼風姿猶存的太后,又瞄一眼眉目俊逸的司馬嶸,再想一想謝卓的風采,原本只有幾分傳神的畫像驟然變得具體明朗起來。
唔……既然是謝家的,那定然相貌不錯,至於才情,橫豎自己是個粗人,倒是無所謂了。
“回太后……”司馬善哼哧哼哧道,“一切但憑父皇與太后做主。”
司馬嶸迅速抬眼朝司馬善看了看,垂眸掩住一閃而勢的笑意。
不想皇帝卻微微蹙起眉頭,眼底也添了幾分凝重。
他對於太后總想著謝家的女兒有種發自內心的抵觸,而且司馬善一旦娶了謝氏女,勢必徹底與司馬嶸連成一氣,若司馬嶸是太子倒也罷了,可眼下太子人選未定,他始終不願意看到兒子們結成派系。
皇帝思及此處,連忙開口:“善兒整日舞刀弄棒,文采怕是連謝家娘子的一半都比不上,這勉強湊成一對,怕是容易話不投機。依朕看,還是桓家娘子更合適。”
司馬善心頭一跳,桓家世代習武,萬一桓家娘子是個五大三粗的母老虎可如何是好?雖說畫像上瞧著還不錯,可性情恐怕不那麼好對付吧?更何況,若是能與皇弟親上加親,豈不是好?
司馬善朝司馬嶸投過去求助的一瞥。
司馬嶸一手攏在袖中,在皇帝看不見的角度沖他比了個拖的手勢。
司馬善迅速收回視線,咳了一聲,露出十分的不好意思,故作羞窘道:“此事由父皇與太后定奪便是,兒臣來京中已有一段時日,封地那邊……”
皇帝一聽,微微松了口氣,笑起來:“善兒所言極是,也該回去看看了,親事怕是一時也定不下來,即便選謝家娘子,也得等謝卓歸京再行商議。”
謝卓如今領兵在外,雖說有不少捷報傳來,可畢竟戰事還未結束,太后這麼一思量,不由也緩了心思,對皇帝的話自然萬分贊成。
用過午膳,二人出了皇宮後同乘一輛馬車,司馬善總算是長長松了口氣,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苦著臉道:“這麼突然,一點準備都沒有。”
司馬嶸斜睨他一眼,笑起來:“太后與皇上不可能一條心,這親事沒那麼容易定下來。”
司馬善又是後怕又是不甘,咕噥著問道:“謝家娘子與你長得像麼?”
司馬嶸哭笑不得:“我到哪裡去見她?不過舅舅與舅母都生得不錯,你放心好了。不過,你若是真看中了她,這親事就必須拖著,否則皇上必然給你指桓家娘子。”
司馬善嚇一跳,連連搖頭:“也不知皇上怎麼想的,讓我再娶個舞刀弄棒的回去,難道成親後整日打架麼?”
“皇上是怕你與我親上加親,合起夥來算計他。”司馬嶸嗤笑一聲,眼底有幾分寒意。
司馬善嘖了一聲,嘿嘿笑起來,壓低嗓音鬼鬼祟祟道:“即便沒有親上加親,這不也在算計麼?”
“此一時彼一時,桓家與我們素無交情,待你娶了桓家娘子,一旦桓氏橫加插手,事情就不好辦了。”
司馬善神色凝重了幾分,點點頭,因皇帝的算盤,心底有幾分寂寥,只是生在皇家,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他也早就習以為常了。
司馬嶸在他肩上拍了拍,安慰道:“不要緊,或許等不了多久了。”
司馬善釋然一笑,又斂了神色朝他看一眼:“你如今身子已大好,親事恐怕也離得不遠了。”
司馬嶸在宮裡就已揣著這心事,眼下再讓他一說,更是思緒沉沉,冷著黑眸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過了幾日,司馬善的親事依舊沒有著落,他也不知該失望還是該松一口氣,想了想,覺得鬆口氣的成分較多,不由對自己的身份有些自嘲。
歸期已定,他與司馬嶸道了別,收到司馬嶸的一堆囑咐,只覺得寒冬臘月也是暖意融融,最後沖他爽朗一笑,帶著自己的護衛返回封地。
司馬嶸已將王府中的僕婢護衛梳理過,該留的留,該遣的遣,最後只剩下管家與零星幾個耳目,故作毫不知情留下了,算是全了皇帝的面子。
王府逐漸掌控在司馬嶸自己的手中,王述之翻牆的次數明顯增加,只是依舊不方便久留,對此王述之頗為不滿。
入了寒冬,太后再次將司馬嶸召進宮中。
司馬嶸每次面聖都會偷偷觀察皇帝氣色,隱約猜到些此行的目的,不由打點起十二分精神。
太后與他說了會兒閒話,讓他陪著自己去園中轉轉,壓低嗓音語重心長道:“嶸兒,你我在這深宮中,最大的倚仗不是皇上,而是謝家,你可明白?”
司馬嶸不奇怪她忽然說這些話,反倒是奇怪她竟然能忍到現在才開口,便輕輕笑了笑:“太后所言極是。”
太后對他的態度頗為滿意,又歎了口氣:“當年你母后入主中宮時,謝家是何等榮耀,可是後來庾氏上位,你又……”
司馬嶸忙安慰道:“孫兒如今已經大好,庾氏也得了報應,太后當放寬心才是。”
“是啊!”太后點點頭,眼角有些濕潤,“身為太后,竟要對皇后處處退讓,說到底,我畢竟不是皇上的生母,不得不仰人鼻息。好在如今你回來了,謝家又有希望了!”
司馬嶸抬眼,看著巍峨的宮牆出神。
太后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北方:“你舅舅應當也快回來了。”
“是。”司馬嶸低聲回應。
太后轉向他:“皇上的身子愈發不好了,我知道你是個有成算的,可還是不得不提醒你,要早做打算。如今你每日閉門謝客,雖做得好看,可也要當心過猶不及。”
司馬嶸與太后到底有幾分孺慕之情,再加之利益相關,雖不想與她細說,可還是願意給她寬心,遂笑道:“太后不必過於憂慮,父皇身子不好,兒子最該做的便是盡孝道,此事急不得。”
太后欲言又止。
司馬嶸壓低聲音:“太后只管等著看,毅王操之過急了。”
太后見他胸有成竹,想了想,最終還是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
司馬嶸告別太后,剛回到睿王府,就聽管家前來稟報:“今日陸大人前來拜訪,老奴算著他已是第三次上門,不敢輕易回絕,便讓他稍坐了片刻。陸大人沒等到殿下,後來又回去了。”
“他有說所謂何事麼?”
“那倒沒有。”
司馬嶸轉身,冷冷地看著他:“這才多久,你就敢擅做主張了,我的吩咐都是耳旁風麼?”
管家心下一顫,忙跪在地上:“老奴該死!老奴見他三番四次投拜貼,怕他有重要之事面見殿下,這才……”
“放肆!本王讓你解釋了?!”司馬嶸垂眸看著他,目光如同寒冰利箭,“本王久居宮中數十載,後又在景王封地養病,這才剛回京,陸大人找本王能有何要事?!”
“老奴該死!老奴該死!”管家額頭直冒冷汗。
司馬嶸看了他一會兒,波瀾不驚道:“起來罷,再擅自揣摩本王的意思,這府中就該換人來打理了。”
管家暗暗籲了口氣,以額點地:“謝殿下!”
正要起身,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忙轉頭看去。
門房處匆匆趕來的僕人看著跪在地上的管家愣了一瞬,忙走到司馬嶸面前,急急道:“殿下!宮中派人傳來消息,皇上暈倒了!”
司馬嶸幾不可見地挑了挑眉,迅速道:“快備馬車,本王即可入宮!”
很快,皇帝再次昏迷的消息在朝中悄然傳開,幾位皇子幾乎同時奔到龍榻前侍疾,京中形勢再次被王述之掌控。
王述之每日入宮,但凡司馬嶸在的時候都會刻意久留,二人雖不曾私下交流,卻時不時目光相觸。
王述之看著御醫把脈,以眼神詢問。
御醫面色蒼白:“皇上比上回病情有所加重,至於何事會醒來,下官……下官……”
王述之擺擺手,示意自己明白了,待人離開後,側眸看向司馬嶸。
司馬嶸面露倦色,神色卻淡然,頭也不回道:“這裡有本王在,丞相如今實務纏身,早些去處理罷。”
王述之覺得自己心肝都要碎了:晏清每日裝得這麼冷淡做什麼,好歹明面上丞相與睿王雖無深交,可也不曾結仇啊!
“是,下官告退。”王述之轉身,欲哭無淚。

第七十七章

皇帝昏迷不醒,宮中所有太醫都束手無策,雖然王述之已封鎖消息,京中百姓並不知宮中情形,可朝臣對此卻是萬分瞭解的,自然是各懷心思。
如今宮中沒有皇后,便由太后主持大局,度過了一開始的幾天後,皇帝依然沒有任何轉醒的跡象,太后開始安排幾個皇子輪流侍疾,司馬嶸也終於可以回府稍事歇息。
簡單沐浴後,司馬嶸洗去一身的疲憊,只是雙眼依然佈滿血絲,明明累得很,卻絲毫沒有睡意,躺在榻上盯著房梁出神。
對於皇帝的昏迷,他並不擔心,根據上輩子的記憶,皇帝必然會醒過來,如今只要盯好毅王,防止他暗中下手即可。
至於其他幾位皇子,一來年紀尚幼不足為懼,二來無論立嫡立長還是立賢,都輪不到他們,他們若敢有動作,在大義上首先就會站立不穩。
司馬嶸雖然心中安定,此時躺在榻上卻只覺得周圍一片冰冷,室內也寂靜到令他發慌。
習慣了與王述之同榻而眠,自離開丞相府後就再沒有睡過一夜好覺,如今已入寒冬,算下來與他分離竟已有數個月了,在一起時不覺得如何,分開後才明白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已經舉足輕重。
閉著眼輕歎一聲,下意識摸了摸空空蕩蕩的身側,耳中隱約聽到熟悉的低笑聲,司馬嶸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抬手捏了捏眉心,似乎那股攜著沉香木的清淡氣息也逐漸籠罩而來。
“晏清。”一道似有似無的囈語在耳邊響起。
司馬嶸再次輕歎一聲,薄唇微啟:“子熙……”
話音未落,唇被覆住。
司馬嶸猛地睜眼,雖雙眼瞪地極大,卻因靠得太近反倒看不清,只是熟悉到刻骨的氣息與唇上的觸感第一時間告訴他來人是誰。
王述之抵開他的唇瓣,邊吻邊抬膝上榻,微微俯身與他胸膛相貼,溫存片刻又在他眼角輕柔地吻了又吻,這才微微拉開距離,滿眼含笑地看著他。
司馬嶸眼底的清冷早已不見蹤影,驚喜之余對上王述之的笑眸,頓時露出幾分窘色,忙轉開目光看向視窗,見之前打開的窗子已經合上,不由瞥了他一眼:“你怎麼越發無聲無息了?”
“晏清方才可是想我了?”王述之不答反問,眼中透著喜悅的光芒,雙手將身下之人摟得更緊。
司馬嶸原先有顧忌一直不回應他的感情,如今話早已說開,自然不會矯情,只是臉皮終究比不上他一半,漆黑的眸子瞪了他一眼,勾著他的脖頸一把拉下,主動吻上去。
王述之心底發出滿足的一聲長歎,很快反客為主,待一通癡纏下來,榻旁已堆滿七零八落的衣裳,錦被中透出壓抑的粗喘聲。
自府中一番清洗過後,司馬嶸近身伺候的都換成心腹之人,且這些人在沒有得到傳喚時不得離居室太近。
他在宮中時就沒有多少宮人伺候,再加上性子清冷喜愛安靜,下這樣的命令並沒有人覺得不妥。
室內偶爾壓抑不住的幾聲輕哼與悶喘都消散在寂靜的夜色中,並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王述之滿足地抵著司馬嶸的額頭,又在他臉上蹭了蹭,自知曉他的身份後掩藏在內心深處的所有不安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司馬嶸讓他折騰得渾身無力,有心想責備兩句,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這段時日,二人雖然什麼都不說,可對於王述之心裡的不安,他卻是完全明白的,情動時看著他眸中濃烈的情緒,那種認知更為明顯。
“子熙……”司馬嶸抬手摸上他的臉頰,嗓音有些沙啞,“我打算以後過繼皇兄的一個兒子。”
王述之正垂眼看著自己的手指在他嫣紅的唇上拂動,聞言全身僵住,直直看著他。
“你覺得可好?”司馬嶸張嘴含住唇邊略帶顫抖的手指,眸色溫潤。
王述之忘記了眨眼,喉結上下滾動,張了張嘴,半晌才發出一道短促嘶啞的聲音:“好。”
司馬嶸猛地皺緊眉頭:“你要勒死我了!”
王述之忙將箍在他身上的手臂鬆開,怔怔地看了他許久,忽然再次將他抱緊,埋首在他頸間摩挲著,喃喃低語:“晏清……晏清……”
司馬嶸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的模樣,讓他蹭出滿頭大汗,哭笑不得之餘,又是覺得心底某塊空落落的地方突然被填滿,踏實又心安。
“晏清……”王述之抬眼深深地看著他,滿足地輕歎一聲,“朝聞君意,夕可死矣。”
二人相擁片刻,司馬嶸轉頭看看沙漏:“你幾時回去?”
王述之一臉不情願:“唉……這才剛侍完寢,就要被踢出去了……”
司馬嶸:“……”
王述之又恢復常態,笑看著他:“晏清放心,我心裡有數,外面還有護衛在暗處守著,我總不至於自己貪戀溫柔鄉,讓他們在外面喝涼風過夜。”
司馬嶸:“……你已經貪戀了。”
王述之沒有半分羞愧,笑著在他鼻尖輕咬一口,隨即恢復正色道:“皇上若是醒不過來,你有何打算?”
司馬嶸對皇帝早已沒有任何父子之情,如今皇帝病重,他私底下不見任何憂慮哀傷之色,聞言只微微牽起唇角,嗤笑一聲:“會醒過來的,只要毅王有打算,我便可高枕無憂。”
王述之見他說得如此肯定,不由挑了挑眉,若皇帝真能醒過來,按照毅王那性子,他們的確不用做什麼大的安排。
“既如此,你何不將那位神醫請到京中來?”
司馬嶸一愣。
王述之笑了笑:“皇上昏迷越久,毅王越不希望他醒過來。”
司馬嶸雙眸劃過一絲亮光:“好主意。”
二人又低聲說了會兒話,王述之終於決定離開,起身前忽然想起盤旋在心頭的疑問:“晏清,你上輩子因何喪命?”
“……”司馬嶸神色淡然,“病故。”
王述之微愣,心中酸澀,摸了摸他的鬢角,未再多言。

第七十八章

又過多日,皇帝依然不見轉醒,每日僅能喂一些流食入腹,不僅面色蒼白,人也消瘦得厲害,似乎隨時都有可能駕鶴西去。
毅王司馬闊跪坐在龍榻旁盯著他的臉,雙手在袖中握緊,想到昨夜幾位大臣在自己王府中說的話,不由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
睿王無意於皇位?哼!那幫老匹夫還真讓司馬嶸那副偽善的模樣給騙住了!嫡出皇子受了那麼多年的苦,怎麼可能沒有怨恨?若無意於皇位,何必在太子被廢後急著趕回京城?
身後傳來腳步聲,司馬闊瞥了眼旁邊的沙漏,緩緩鬆開雙拳,起身朝走進來的太后與司馬嶸行禮:“太后,皇兄。”
太后關切道:“闊兒臉色瞧著不大好,必定累得很了,趕緊回去歇著吧,這兩日就由嶸兒在此守著。”
司馬闊微笑道:“無妨,這是為人臣為人子的本分,倒是二皇兄,身子畢竟好了沒多久,可要注意歇息。”
司馬嶸笑了笑:“多謝四弟,為兄身子確已大好,那神醫本事了得。”說著忽然面露驚喜,轉向太后道,“那神醫既然能將孫兒多年的頑疾治好,說不定也能將父皇救醒!”
司馬闊眼角一跳,連忙抬眼看向太后。
太后怔了怔:“當真?”
“孫兒不敢保證,但神醫的確醫術高明,不妨讓他來試一試,說不定會有轉機。”
太后聽了微微點頭。
“此事不妥!”司馬闊說完發覺自己似乎急了些,忙穩了穩神色,蹙眉道,“父皇龍體尊貴,豈能隨意讓宮外之人診治?那麼多太醫在此,難道還比不得一個方外遊醫?”
司馬嶸見一旁守著的太醫院季院判面色不悅,幾不可見地勾了勾唇角:“我臥榻多年無轉機,最後是由神醫治好的。”
季院判皺眉搖頭:“睿王殿下此言差矣,那神醫或許的確醫術了得,可殿下的腿疾主要還是多虧了那裡的溫泉泡養。”
司馬闊贊同道:“二皇兄還是謹慎些的好,方外遊醫畢竟底細不清不楚,讓他進宮給父皇診治,要是父皇有個萬一……誰都擔待不起。”
“父皇總不能一直這麼躺著,四弟連試都不願試一下麼?”司馬嶸神色黯然。
司馬闊本想暗刺他居心叵測,沒料到竟被反咬一口,不由恨得咬牙:“皇兄言重,父皇身系天下,此事自然不能草率決斷。”
司馬嶸看向太后:“神醫的底細一察便知,至於醫術,宮中還有這麼多太醫,開出來的藥方讓每一位太醫過目,總不會出什麼岔子,太后以為如何?”
太后朝他看一眼,斟酌著點頭:“有太醫院把關,倒是可以一試。”
太后沒有異議,此事很快就定下來。
太后借著無人之際,拉著司馬嶸焦急道:“嶸兒,你怎麼糊塗了?毅王已經拉攏了半數朝臣,你此時最要緊的不是想法子將皇上救醒啊!”
司馬嶸笑了笑,安撫道:“太后放心,請不請神醫,皇上都會醒來的,毅王那裡就讓他先蹦噠兩日罷。”
太后將信將疑,見他神色篤定,最終還是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也罷,既然如此,皇上那裡更要看緊了,萬不能給毅王動手腳的機會。”
司馬嶸低聲道:“父皇身邊的佟公公是王丞相的人,他會看緊的。”
太后大吃一驚:“王丞相!他……”
司馬嶸點了點頭。
太后頓時驚喜:“想不到竟能得到王丞相的支持!有了他勝算可就大了!不過,你不是一直閉門謝客麼?何時與他……”
司馬嶸臉上的尷尬一閃而逝,轉開話頭:“再等舅舅凱旋歸來,我們就更有勝算了。”
其實司馬嶸所說都是為了安撫太后,以他對皇帝的瞭解,自己暫時不需要拉攏任何人,只要等皇帝醒來便可,朝中多的是牆頭草,拉攏人心不急在一時。
不久,司馬善收到司馬嶸的親筆信,連忙著手安排車馬與身手好的護衛。
很快,太后懿旨也到了,讓他派人將神醫送到京城替皇帝醫治。
第二日,司馬善樂呵呵地目送車隊離開,至於神醫,自然還在山中。
京中毅王府,已至深夜,司馬闊與幾位幕僚和大臣正低聲商議。
司馬嶸雖為嫡出,可他回京不久,根基未穩,且謝卓如今領兵在外,這次皇帝昏迷對自己而言是最佳時機,萬一皇帝醒過來,時日久了,就會給司馬嶸壯大勢力的機會。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幾位心腹顯然與他想到一處去了,皆是一臉擔憂。
司馬闊想過趁此時機在宮中下手,可那就是弑父篡位了,萬一走漏風聲,他那皇位怕是也坐不穩,沒有萬全把握,他不敢表露一絲一毫的心跡。
更何況,宮中有太后把持,自己往日瞧不起宦官,並未在他們身上下過功夫,此時要想避過別人的耳目難上加難。
難道當真要等皇帝咽氣?
司馬闊絲毫不覺得自己如此大逆不道有何不對,天家無真情,人人皆如此。
正皺眉不展之際,一名心腹湊近他低聲道:“殿下,那睿王不是說要將神醫請過來麼?咱們不如動動手腳,嫁禍睿王!”
“不妥!”另一人連連搖頭,“萬一不成功,讓神醫將皇上救醒,咱們就白忙了,即便成功,事後也不敢保證不被查出來。如今朝政由王丞相把持,他若執意要查……”
司馬闊見他瞥自己一眼,心知他的意思是王述之與自己疏遠了,不由冷哼一聲道:“王豫可是手握重兵,不久前還與本王通過信,王述之一介文人,又是晚輩,怎麼可能不聽他伯父的話,不足為俱。”
又有一人道:“殿下,與其等神醫進了宮動手,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司馬闊看著他,眨了眨眼,忽然笑起來:“好主意!”
幾人商議時渾然不知屋頂正趴著一道黑影。
幾日後,桂陽郡前往京城的路上,一隊人馬半夜遭遇伏擊,因對方人數過多,抵擋不住,只好護著馬車掉頭殺出重圍。
與此同時,刺客頭目的住處有一道黑影潛入,毅王府一名下人也偷偷摸摸從毅王的書房內溜出來。
天未亮,證明毅王與刺客有交易的兩份契書由裴亮交到王述之的手中,王述之拿過來看了看,笑容滿面,迫不及待地去了睿王府。
司馬嶸看他一臉邀功的模樣,哭笑不得。
“晏清,你是否該報答我一下?”王述之貼著他耳際親吻,等不到回答就抱緊了將他按在榻上,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司馬嶸漆黑的雙眸被他緊緊鎖住,浮起一層暖色,低聲歎道:“若沒有你,我真不知要多花費多少功夫。”
王述之低笑,迅速將他吻住。
第二日,司馬嶸不用裝便是一臉疲憊,進宮後盡心盡力地照顧皇帝,更是累得搖搖欲墜。
很快,司馬善一封信送到太后手中,太后勃然大怒,事情很快傳到朝堂之上。
王述之冷聲道:“神醫是特地請來為皇上診治的,想不到竟然半路遭遇伏擊,如今身受重傷,哪裡還能來京城?事情如此巧合,行刺之人身手也很不一般,絕對不是普通匪徒,必定是有人存心阻攔!居心叵測,其罪當誅!”
旁邊的人神色各異,幾位曾參與此事的大臣心裡掀起驚濤駭浪:毅王殿下不是說,行刺失敗,沒有傷到那神醫麼?!
王述之憤然道:“此事非同小可,本相定要查明!”
話已經撂下,王述之卻再沒有任何動作,毅王不敢放鬆警惕,頭痛不已,對那群廢物恨得咬牙切齒:若不是擔心暴露,他早就用自己的人了!好在那些刺客都是死士,即便被擒住,也會立即自盡。
眾人各懷心思、蠢蠢欲動之際,忽然一道消息自宮中傳來:皇上清醒了!
太后、四妃、皇子們,全都急匆匆趕到龍榻前,一個個激動得不能自已,恨不得痛哭流涕。
皇帝身子虛弱,未曾說話,只看了看下麵一堆人,面露欣慰,很快又昏睡過去。
“皇上!”眾人驚恐,見太醫過去把脈,忙止住腳步,一眨不眨地盯著太醫的臉。
太醫松了口氣,笑起來:“稟太后、各位娘娘、殿下,皇上脈象已穩,沒有大礙了,好生休養一番,很快便能恢復。”
眾人似乎齊齊松了口氣。
待太醫寫好方子,太后急忙催促宮人去熬藥及準備膳食,又遣散眾人,讓皇上好生歇息。
待人全部離開,皇帝睜開眼,朝佟公公看了一眼。
佟公公眼底的驚訝一閃而勢,隨即明白他之前是在裝睡,忙一臉喜色地擦了擦眼角,躬身道:“可喜可賀!皇上您終於醒了!”
皇帝昏睡這麼久,身子極其虛弱,說話也帶著幾分嘶啞:“朕睡了多久?宮裡可曾有什麼事?”
佟公公一一答了,又誇讚幾位皇子有孝心,皇帝聽得面露笑容,心情愉悅之下,精神似乎也好了許多。
擔心自己下回再突然暈過去,皇帝不得不認命,雖然被朝臣煩得頭痛,可立儲一事的確不能再拖了。
皇帝不急著露面,待恢復了精神才將心腹召到跟前,問道:“最近幾位皇子有什麼動靜?”
心腹答道:“睿王一切如舊,除了入宮侍疾,便是在府中歇息,安靜得很。毅王府倒是熱鬧了許多,人來人往。其他幾位皇子功課未曾懈怠。”
至於景王司馬善則隻字未提,一來他畢竟遠在封地,二來他早已習慣性被人忽視。
皇帝皺了皺眉:“朝中可有什麼事?”
“朝中一切安好,北方戰事也勝利在望,倒是不久前,給睿王治病的那位神醫被太后請過來,卻在進京的途中遭了埋伏,身受重傷未能成行。不過好在皇上吉人天相!”
“嗯?”皇帝面色微沉,“究竟怎麼回事?”
心腹將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一道來,皇帝冷冷聽完,又將佟公公召來仔細詢問。
佟公公遂將當時睿王如何建議、毅王如何反對,一五一十道來,雖並未有任何添油加醋,皇帝眼中的冷意卻更甚。
“宣王丞相進宮!”

第七十九章

王述之早有準備,接到傳旨立即進宮,不僅將事情原原本本上奏清楚,更是呈上白紙黑字的契約證據。
皇帝盯著契約上並不認識的私印,皺眉道:“這甘良是何人?”
“回陛下,甘良是……毅王府的管事。”
皇帝眉目陡沉,拿著契約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胸口起伏了半晌才再次開口:“丞相認為,此事會否與毅王有關?”
這不是明擺著麼?
王述之腹誹不已,面上卻正氣凜然,肅然道:“臣不敢妄言,目前並未發現任何證據能說明此事與毅王殿下有關,更何況毅王殿下乃醇孝之人,在陛下榻前衣不解帶地照顧,其心可嘉!”
王述之太瞭解皇帝,若隱晦地將矛頭指向毅王,說不定皇帝反倒要添幾分遲疑,倒不如梗著脖子說好話,效果必然極好。
果然,皇帝聽得怒火中燒,狠狠一摔手中的契約,眸中閃過一絲戾色:“哼!丞相不必替他說項!朕還沒到昏聵的年紀!”
“臣不敢!臣惶恐!”王述之連忙下跪叩首,似乎怕再將皇帝激怒,只是低頭時眸中閃過一絲笑意:毅王殿下,下官可是竭力替你說好話了啊!
皇帝瞥他一眼,心中琢磨:還以為王丞相與毅王疏遠了,想不到還是對他多加維護,不過既然將證據如實呈上來,到底還有幾分衷心。
“起來罷。”皇帝面色緩和了些。
王述之忙收斂笑意,神色肅穆地抬起頭:“謝陛下!”
皇帝再次拿起那份契約看了看,似乎怒火已經消得差不多了,人也稍微冷靜了些,問道:“丞相是如何搜到此證據的?”
“回陛下,景王的護衛活捉了兩名刺客,並帶回去嚴加審問,臣根據他提供的消息找到刺客老巢,這才搜到其中一份契約。至於另一份,臣沒敢驚動毅王殿下,便安排人偷偷去搜……”說著擺出一臉羞愧的模樣。
皇帝擺擺手,並不在意他偷偷搜王府的事,至於景王審問刺客之類的胡言亂語,更是毫不懷疑。
證據已經擺在眼前,至於這證據是如何得來的,已並非要緊事。
王述之離開禦書房不久,一名宮女急匆匆去了郗貴妃那裡,郗貴妃聽了她的話驚得面色慘白。
很快,毅王得到了消息,目瞪口呆,僵立片刻忽然轉身沖進書房,翻箱倒櫃也沒有找到那份契約,急得額頭上冒出大顆大顆的汗珠,隨即匆匆將心腹召來。
翌日,皇帝宣毅王進宮,毅王一臉驚訝惶恐,堅決不承認此事,聲稱自己完全不知情,並痛哭流涕表衷心。
與此同時,毅王府管事畏罪自盡。
雖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毅王與此事有關,不過皇帝心中已然埋下懷疑的種子,不好直接治罪,便以禦下不嚴問責。
如今皇帝看毅王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冷眉厲目沒有一句好話,對郗貴妃更是冷淡至極。
待身子恢復,皇帝上朝第一日便連下兩道聖旨:一是減毅王三月俸祿,責令其閉門思過;二是收回郗貴妃鳳印,後宮諸事暫由太后主持。
明面上懲罰並不算太嚴重,可只要不是瞎子,誰都能看得出來,毅王失了帝心。
王述之再次夜探睿王府時,摟著司馬嶸感慨道:“毅王也不算太笨,將事情推到管事身上,把自己給摘了出來,真是可惜了!”
司馬嶸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那又如何?誰都不是傻子,一個小小管事哪來的膽子?只要皇上心裡有數便好。”
王述之摸摸他的臉,見他眉宇間早已沒有了初到丞相府時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凝端肅,只覺得越看越愛,忍不住在他頸間啃了一口。
“唉……也不知何時才能正經拜訪一下睿王府,再這麼下去,這王府的圍牆怕是要被我磨矮了。”王述之含著他耳垂含糊地抱怨。
司馬嶸讓他口中呼出的灼熱之氣一烘,頓時覺得手腳有幾分發軟,低聲道:“總要有合適的契機,你再等等。”
王述之笑起來,正要替他寬衣解帶,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聲熟悉的鳥鳴。
這聲音司馬嶸也是知道的,二人同時止住動作,彼此看了一眼。
“怕是有急事,你快去。”司馬嶸輕輕推了他一下。
王述之同時將他鬆開,點點頭在他唇上啄了一口,迅速離開。
出了睿王府,見裴亮迅速沖過來,不由肅了神色,低聲問道:“出了何事?”
裴亮同樣壓低嗓音,僅彼此二人能聽見:“回丞相,那胡人傍晚出了城,我們的人一路跟蹤過去,發現了他們的聯絡處,現已將那裡監視起來。”
裴亮口中的胡人便是當初司馬嶸發現的男扮女裝的胡姬,王述之帶著司馬嶸去那銷金窟假意風流過一次之後就命人嚴密監視。
那胡人一直未曾有任何動靜,想不到這次竟突然出了城。
“他出城做什麼?”
裴亮從袖中掏出一封信呈上:“這是半路截來的。”
王述之點點頭,因四周昏暗,便對他吩咐了幾句,轉身再次進入睿王府,進了司馬嶸的內室,借著燭火將信展開。
司馬嶸湊過去看了看,不由皺眉,他在宮中一直都是自學,對胡文只能算一知半解,因此這封信看得半懂不懂。
王述之解釋道:“此人是秦國密探,信中將京城局勢寫得清清楚楚,包括毅王剛剛失了帝心,儲君未立,而你,回京不久,根基尚淺。”
司馬嶸蹙眉。
王述之起身,看著他道:“無論如何,皇上那裡不能再等下去了,儲君未立,正是容易生亂的時候。雖然這封信被我們截住了,可不能保證京中沒有其他的秦國密探。”
司馬嶸點點頭:“嗯。”
第二日,有朝臣上書諫言立儲,皇帝並未再像之前那樣惱怒,而是面露沉思,顯然將此事放在心上了。
同一天,北方戰事大捷的消息傳來,朝堂上喜氣洋洋,皇帝更是龍顏大悅。
涼國夾在大晉與秦國之間,趁著兩國自顧不暇時上躥下跳,如今總算是被謝卓帶去的大軍給徹底鎮壓了,涼國國君被俘,涼國歸入大晉版圖,謝卓安頓好當地駐軍,不日將率領大軍回京。
皇帝宣司馬嶸進宮的次數明顯增多,留他在宮裡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宮中不乏朝臣的眼線,很快,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最近時不時考較睿王的功課,甚至偶爾還會挑一些政事詢問他的見解。
形勢已經一目了然,東宮怕是很快就會有新主了。
風向明朗,睿王府的拜貼陡然增加,用門庭若市來形容也不為過,司馬嶸不好在這關鍵時刻敞開大門,卻也不能再將這麼多人拒之門外,只好選了個折中的法子,應丞相邀約,去秦淮河遊玩了一趟。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大臣們立刻湧過來,又不好做得過於明顯,只裝作偶遇,上前打個招呼,套套近乎,一派祥和。
這偶遇的人也太多了……
司馬嶸頭痛,打迭起精神應付,既不能駁了諸位的面子,又不能過於親近,一通應付下來,再遊刃有餘也是累得很。
消息很快穿到皇帝耳中,皇帝被這些大臣氣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好在聽說司馬嶸對誰都未曾親近,總算心情好了些,對這個兒子也愈發滿意。
司馬嶸好不容易落得清淨,轉身掀開隔簾,看著裡面早早被交代重任的王亭,問道:“今日都來了哪些人,可曾一一記下?”
王亭直著眼看他,目光呆滯,舉著筆桿的手抖抖嗦嗦,自司馬嶸登上畫舫就開始嗡嗡響的腦袋到現在還沒平靜下來。
司馬嶸哭笑不得,只好自己俯身抽出他面前的名冊一一細看。
王亭艱難地吞了口唾沫,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強做鎮定道:“回回回殿下,都都都記下了……”
司馬嶸沖他笑了笑:“辛苦了。”
王亭連連搖頭:“不辛苦不辛苦!小小小小人的榮幸!”
娘哎!真是晏清公子!這真是要了老命了!
司馬嶸無奈地捏了捏眉心。
“噗……”一旁的王述之實在忍不住,低聲笑起來,拿手中的如意朝王亭後腦勺敲了敲:“好了,去外面吹吹風冷靜一下。”
王亭雖然平時話多得厲害,不過對於事情的輕重很有分寸,又極為衷心,因此王述之對他倒也放心。
王亭聽了他的吩咐,腳步漂浮著走了出去。
畫舫內再無其他人,王述之摟著司馬嶸低聲說了幾句話,知道他不便久留,也就沒有多糾纏。
游秦淮河後,司馬嶸依舊閉門謝客,好在朝臣們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明面上漸漸消停了些。
如此過了許久,皇帝依然沒有下旨,大家似乎也並不著急,彼此心照不宣:謝卓還在路上,皇上必定是要等謝卓回了京再下旨。
沒見睿王如今每日都要進宮麼?簡在帝心啊!此事已十拿九穩了!
謝家眼看著就要昌盛了啊!
眾人躲在自家府中紛紛羡慕,一邊羡慕一邊絞盡腦汁地想法子,究竟怎樣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與睿王套上近乎?也沒瞧出來他與誰特別親近,著實無從下手啊!
至於另一部分人,則暗自咬牙:睿王如今風頭正勝,得想個法子挫挫他的銳氣!
司馬嶸看著王亭記錄下來的名單,又算了算當日未曾露面的人,誰識時務,誰該提防,也大體有數了。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時,謝卓終於回了京城。

第八十章

謝卓回京,皇帝親自帶領群臣去城樓上迎接,這份殊榮不可謂不厚,到此時,再愚鈍的人也能看出皇帝的偏向了。
謝家遭無視多少年,如今因為司馬嶸身子恢復,一朝便被捧上了雲端,而司馬嶸若沒有謝家作為後盾,也不見得那麼順利就能受到皇帝的偏愛。這兩者,究竟誰成就了誰,很難說得輕,自古以來,利益相關者大抵如此。
站在城樓上,很多人嫉妒得雙眼赤紅,久病纏身的司馬嶸與一直受到壓制的謝家畢竟根基淺,真心為他們高興的人並不多,即便一個個往睿王府跑得勤快,也不過是看准風向罷了。
無論朝臣們站在哪一邊,百姓們永遠都有著自己淳樸的喜好,謝卓的風姿人盡皆知,不僅才華斐然,更是智謀過人,雖然年紀已不小,卻依然是建康城公認的美男子,這次北方戰事的大獲全勝更是讓謝卓的聲望更上一層。
看著俘虜的囚車自大街上緩緩而過,百姓們沸騰了,哪管囚車內是國主還是其他,只看那高鼻深目的胡人相貌,一個個都被激起久違的仇恨,紛紛拿出爛果子臭雞蛋砸過去。
涼國雖是跳蚤一般的小國,可到底蹦噠了許久,如今被謝卓一朝平滅,回歸大晉版圖,著實一掃當年衣冠南渡的恥辱,狠狠出了口惡氣。
遠離京城的王豫雖然沒有見到這番盛況,卻多少也能猜到九分,嫉恨得咬牙切齒,得知謝卓凱旋的消息,當場便砸碎了一方硯臺,恨道:“因為皇上的忌憚,我們王家兒郎只能被動地守衛疆土,無法北進一步!想不到那謝卓竟如此好運!他今日榮寵本該是我們的!”
王重之亦是滿臉憤然:“這回,太子之位必然要落到睿王手中了!”
謝卓如今聲望極高,皇帝倒不擔心他功高蓋主,反而因為有這麼一股勢力與大司馬相制衡而分外安心,一見謝卓便高高興興地攜起他的手臂,分外親熱。
如今皇帝對待謝卓就如同當初對待庾大將軍庾茂,不少大臣看在眼裡都明白了幾分其中的意思,紛紛朝王述之瞥去意味不明的眼神。
王述之卻是一派淡然,甚至尋到機會站在司馬嶸身側,帶著幾分敬佩道:“謝將軍果真一鳴驚人,他帶去的大軍原本可是庾茂手底下的,想不到不僅能迅速收服部下,更能大獲全勝。謝家兒郎十分了得!”
司馬嶸對這個舅舅也是佩服得緊,不過他到底清冷慣了,對謝家並無多深的感情牽絆,聞言只是欣慰地笑了笑,感慨自己當初那麼冒險的一步棋走對了。
接下來,宮中著實熱鬧了一陣,皇帝對謝卓大加封賞,下面的將士自然也是論功行賞,慶賀的酒宴中觥籌交錯,人人借著謝卓的才幹來誇讚天子的英明,拍足馬屁,奉承得天子紅光滿面。
早朝中,嗅准了風向的大臣們毫不猶豫地開始請奏立太子。
皇帝這回終於不惱了,好脾氣地問:“眾卿覺得幾位皇子中,誰可堪大任?”
那還用說,您都做得如此明顯了,瞎子都看得出來,自然是睿王!
不過話總要說得冠冕堂皇一些,極力支持司馬嶸的一位老臣出列,顫顫巍巍道:“睿王殿下乃謝皇后嫡出,身份尊貴,立儲君當立嫡。”
另有一人立刻出言附和:“睿王殿下孝心可嘉,乃醇厚之人,且困於病痛十數載,依然堅持立身立學,可見其性子堅韌不拔。”
毅王那一派頓時有人嗤之以鼻:哼!堅持立身立學?說得仿佛親眼所見似的!
“陛下!”立刻有人反對,“臣以為,睿王十數載居於深宮,幾乎從不與外界接觸,眼界怕是比不得其他皇子,更何況回京之後始終默默無聞,才學上也從未展露過名聲,立睿王殿下為太子著實不妥。”
皇帝聽得皺眉:“卿以為,立誰最為合適?”
那人額角冒出些冷汗,卻依然挺直腰板:“毅王殿下早有賢名,不僅其自身才學有目共睹,更愛才惜才。若立太子,當以立賢為上。”
話音一落,朝中頓時炸開了鍋,關於立嫡還是立賢,自古以來就是朝臣們爭論不休的話題,多數時候還是為了自身利益罷了。
事已至此,大殿內響起一片“立嫡”“立賢”的爭執聲。
皇帝氣得火冒三丈,他剛懲罰了毅王,竟然還有人敢將他抬出來給自己添堵!
可這怒火又不能明著發出來,因為當時毅王盼著自己這個老爹死的事只是自己的推斷,並無實據,即便有了實據,那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只能捂著,因此懲罰他的理由也不過是一句“禦下不嚴”,輕描淡寫至此。
皇帝壓著怒火朝大殿內掃視一圈,見謝卓垂頭不語很是安分,不由大感欣慰,隨即又發現最有分量的王丞相竟然不曾開口,頓時挑了挑眉。
“丞相對此有何看法?”
王述之就等著他問呢,聞言立刻出列,神色無比認真,一派正直:“臣以為,禮法不可廢,立嫡較立賢更為合理。”
雖然不說支持睿王,不過這話一出,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周圍的人頓時大驚。
王氏一向與毅王過從甚密,此事早已人盡皆知,雖然最近因為親事未成稍有疏遠,可多年交情又豈是說翻臉就翻臉的?更何況那露面沒多久的睿王可是與王氏素無來往啊!這王丞相真這麼大公無私?
不管別人如何震驚,王述之對著皇帝微松的眉頭侃侃道:“立嫡可謂一目了然,誰嫡誰庶一清二楚;立賢卻無法公允判斷,賢名究竟如何全憑各人心中那桿秤。如今胡人對我們虎視眈眈,朝廷最需要的是穩定,遵照禮法立嫡出皇子為太子,可減去諸多紛爭,乃上上之選。只有朝政安穩,方可一致對外!”
如今謝卓剛打了勝仗,拿胡人轉移視線真是再好不過。
皇帝龍心大悅。
王述之表明了立場,許多仍在觀望或躊躇的大臣頓時有了主心骨,也紛紛出言支持立嫡。
皇帝面色越來越好,正欲宣佈自己的決定,卻忽然被一道急報打斷。
八百里加急:秦國出動五十萬大軍,打過來了!

第八十一章

聽到這個突然卻也在意料之中的消息,王述之無奈地歎了口氣,即便現在皇帝立司馬嶸為太子,可朝臣終究沒有上下一心,到底還是讓秦國人抓住了時機。
看來京城還暗藏著密探,雖然那胡人被掌控住了,但京中的局勢依舊通過其他途徑傳到了秦國。秦國始終對大晉虎視眈眈,只不過最近幾年也是內亂不止,直到近期稍稍安穩才整頓兵力南下進攻。
很久沒有如此大的戰事,皇帝聽完急報立刻就有些坐立不安,搭在膝頭的雙手攏在袖中微微收緊,面上的紅潤刹那間消失不見。
“秦國出兵五十萬,眾卿以為,我大晉由誰領兵迎戰最為合適?”
下面的大臣明裡暗裡將目光轉向謝卓,亦有部分人建議由大司馬王豫統帥全軍,畢竟王豫父子是多年征戰沙場的老將,謝卓給人更多的印象則是名士風範。
皇帝聽到王豫的名字便心生不喜,秦國這個強鄰是懸在頭上的一把刀,而琅琊王氏則是抵在喉間的一根利刺,都是要人命的。
王豫本就行事愈發張狂,若再立功,定然賞無可賞,封無可封,功高蓋主,簡直令他寢食難安。
不悅地朝下麵看了一眼,皇帝打斷眾人的商議,堅決道:“涼國一戰足以說明謝將軍領軍有方、智謀過人,這次就依然由謝將軍做統帥。”
話音剛落,大殿內寂靜了片刻,謝卓想到謝氏興盛在即,心中劃過一絲喜悅,面上倒是不顯,腳步穩健地出列領旨:“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皇帝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又連下數道旨意,包括大軍各路兵馬的將領,糧草輜重的供應等。
散朝後,一切便開始緊張地準備起來。
毅王府,毅王司馬闊面色鐵青,平日在人前的溫潤模樣全都消失不見,咬牙切齒半晌後,皺眉合眼陷入沉思,手指在膝上輕叩,緩緩道:“天無絕人之路,本王若是主動請纓隨大軍出征,諸位以為如何?”
坐在下面的人神色各異,其中一人面露喜色:“如此一來,不僅能將功補過,更能展現殿下的才學,一旦凱旋而歸,殿下可就有軍功伴身了,豈是睿王那個病秧子可比的?”
“不妥!”另一人急忙出聲反對。
司馬闊朝他看去,謙遜問道:“何處不妥?”
“謝卓與睿王乃一丘之貉,殿下與他一路,萬一他起了歹念,那就危險了。”
司馬闊想了想,嗤笑一聲:“他坐鎮中軍,大司馬與桓將軍各領左右兩路大軍,我只要不跟著中軍出行,離他遠一些便是。”
眾人沉思片刻,覺得倒也可行,畢竟還有大司馬在,謝卓即便想做什麼也沒那麼容易,但總覺得以身涉險並非上上之策。
旁邊一名幕僚撚了撚頜下微須,慢吞吞道:“屬下倒是覺得,不妨將立功的機會留給睿王。”
“嗯?”眾人齊齊看向他,面露疑惑。
司馬闊眉梢微動,似是想到了什麼,突然笑起來:“睿王那身子骨,也不知經不經得起日夜行軍的顛簸。”
這麼一說,氣氛陡然輕快,眾人或低沉或豪爽地笑起來,俱是一臉鄙夷。
“不錯!”一人高興地拍了下案幾,興奮道,“皇上正愁睿王的威望不夠服眾,咱們就推他一把!”
翌日早朝,皇帝再提立太子一事,顯然因為昨日生生被打斷而心有不甘。
朝堂上的形勢並未有太多變化,除了又多出兩人表示支持外,反對的人則反對之聲更為激烈,且緊咬住“睿王德才不顯,聲望不足”這一條。
就在皇帝頭痛不已時,有人建議道:“秦國能統一北方所有胡人部族,其驍勇善戰之名早已深入人心,如今我大晉將士要與秦人決一死戰,軍心士氣乃重中之重。臣以為,由睿王殿下代天子親征,由此鼓舞三軍士氣,必能大獲全勝!”
王述之聽得心頭一跳,不著痕跡地朝那人瞄了一眼,一看果然是毅王手中的棋子,恨得直在肚子裡罵娘。
什麼叫“必能大獲全勝”?若萬一出點岔子難不成還是晏清的過錯了?更何況……代天子親征,多數時候坐在馬車內,關鍵時候卻需要騎馬,可晏清連騎馬都生疏得很啊啊啊!
額頭青筋直跳的王述之顧不得考慮此事究竟利大於弊還是弊大於利,只要想到有萬分之一碰到危險的可能性,就恨不得將提議之人抓過來生啖其肉。
腦中迅速轉了幾圈,始終找不到合理的說辭來反駁此提議,王述之頭痛不已,正準備硬著頭皮反駁,一抬頭卻見皇帝雙目微微閃著亮光。
皇帝顯然覺得此提議再好不過,不僅能鼓舞士氣,更能給司馬嶸立威,一舉兩得,而且……
“哈哈哈!”皇帝大笑出聲,心情愉悅至極,點頭道,“如此甚好!不過,皇子代天子親征還不足以鼓舞士氣,朕決定即刻立睿王為太子!太子乃國之儲君,不日即隨大軍出發,代替朕坐鎮北伐大軍!”
王述之張了張嘴,最終保持沉默,心裡倒也佩服皇帝難得果斷一回。
毅王那一派,無論是先前激烈反對的,還是突然冒出來出主意的,此刻都成了啞巴,他們怎麼都沒想到,好端端想個法子,竟將那病秧子朝龍椅又推進了一步。
消息傳到毅王府,司馬闊冷笑:“既然已立為太子,那更要讓他有去無回!”
立太子詔書一下,司馬嶸面色恭敬地領旨謝恩,心底波瀾不驚,既沒有驚喜,也沒有疑慮,只淡然表示,不久將隨軍北上,暫時就不搬去東宮了。
皇帝欣然應允。
第二日,睿王府再次賓客盈門,這回倒是不好再將人拒之門外了,畢竟這些大臣們都是來表示祝賀及祝福的,司馬嶸出行所需都有專人緊鑼密鼓地準備,他倒是落得清閒,便耐著性子將這些人一一應酬打發了。
待到最後恢復寂靜,司馬嶸登上後山的涼亭歇息片刻,起身時下意識朝烏衣巷望去,對於夜晚的期盼前所未有的強烈。
夕陽斜掛在天邊時,王府又來了一位客人。
司馬嶸揉了揉額角,起身去了前廳,看著在裡面等候的陸子修,哭笑不得。
陸子修躬身行禮,目光似有似無地帶著幾分大量,雖然在上次宮宴時已猜到了七八分,現再次見面還是忍不住揣度,觀司馬嶸的神態舉止,再次確定了他的身份。
“陸大人請坐。”司馬嶸笑了笑,因陸子修對元生的執著,心中倒是對他有幾分好感。
陸子修為官以來,從不貿然出頭,但在王述之需要幫助的時候都會毫不猶豫施以援手,自一開始被王述之拉入陣營,之後就一直堅定不移,明面上謹言慎行,暗地裡出過不少力。
司馬嶸自認看人極准,深覺陸子修並不是一個有野心的人,聰明且知進退,頗具名士風度,要說軟肋,若元生排第二,則沒什麼能排第一。
陸子修道謝接過他的茶,神情不卑不亢,確認了他的身份後就再沒有多少好奇之心,溫潤笑道:“太子殿下應當知道下官前來所為何事。”
司馬嶸點頭,卻不應話,反問道:“陸大人似乎始終對朝政不甚在意,不知當初因何為官?”
陸子修微怔,隨即露出一絲苦笑:“為了元生。”
司馬嶸沒料到他會答得如此直接,忍不住再次笑起來:“元生如今一切安好,你想見他麼?”
陸子修雙目驟亮,難掩驚喜:“自然!多謝殿下成全!”
他原先因司馬嶸偷藏了元生而惱怒過,自收到元生那封信後隱隱猜到他並未受什麼委屈,心中總算漸漸平靜下來,再加上勢不如人,只能耐著性子等,如今見司馬嶸願意讓他見人,總算大松一口氣。
司馬嶸點點頭:“元生此刻就在京城,孤隨後便派人將他送去陸大人府上,陸大人回去靜候佳音便是。”
陸子修目的已經達到,再不願多待,與他客套寒暄了幾句便匆匆離去。
司馬嶸用過晚膳便將心腹喚來,吩咐道:“去景王府,將元生帶出去,別被人看到。”
“是。”
“送去陸子修府上。”
“是。”
天色黑透,景王府側門悄悄開了一道縫,與此同時,睿王府的牆頭躍上一道黑影。
司馬嶸早已習慣王述之的翻牆行徑,見他進來,眼底流露出一絲暖意,忙起身迎上去。
王述之迅速將他抱住,隨即又鬆開,從身後取出一個包袱:“穿上。”
司馬嶸面露詫異,接過包袱打開來看,竟是夜行衣:“這……”
“你這裡不方便,去我那兒。”王述之笑意盎然地看著他,雙眸在燭火映照下熠熠生輝。
司馬嶸迅速將衣裳換好,抬眼看著他。
王述之目露驚豔,眸中的光亮又盛幾分,忍不住抬手順著他臉頰摩挲到頸項,只覺得他白皙如玉的肌膚在黑綢映襯下更添蠱惑,情不自禁便湊過去啃咬一口。
司馬嶸眼底流露出笑意,捉住他亂動的手,低聲問道:“去你那裡做什麼?”
王述之不舍地將他鬆開,深深看著他,認真道:“騎馬,再教你一些自保的招數。”

第八十二章

再次踏足丞相府,司馬嶸被王述之帶到原先居住的院落,竟有些恍惚之感,推開門走進屋內,見裡面擺設器具一如離去之時,眼眶微微有些發脹,下意識朝王述之看了一眼。
王述之垂眸淺笑,湊在他耳邊輕啄一口,說出來的話卻有幾分悵然:“以後,怕是再難有機會與你在此同榻而眠了。”
司馬嶸心底顫了顫,有些怔忪,看著窗下的棋盤,想起某個雨夜窗外的沙沙聲響,低聲問道:“你後悔麼?”
“不後悔。”王述之轉身將他摟緊,鼻尖沿著他頸部的線條輕輕摩挲,“不管你是何種身份,知道你心裡有我,我就不後悔。”
司馬嶸抬起手臂,雙手在他後背輕撫,又側過臉吻了吻他的鬢角。
王述之被他這安撫的動作逗笑,鬆開懷抱定定地看著他。
司馬嶸讓他笑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不是說教我騎馬的麼?”
“嗯。”王述之捏了捏他微燙的耳垂,覺得心滿意足,隨即轉身帶著他出門去了後面的湖邊。
自知曉了司馬嶸的身份之後,王述之對丞相府的僕婢做了數次排查,雖不敢保證萬無一失,但至少今晚在湖邊已經安排了心腹護衛值守,不會出什麼岔子。
挑好的馬匹早已準備在林子邊上,王述之事事妥帖,教他騎馬更是細緻萬分,邊坐在他身後把關,邊事無巨細地指點。
司馬嶸只是一直沒有機會學,以他的悟性再加上王述之的灌輸,真正學起來竟是進步如飛,唯一的遺憾便是沒有縱情跑馬之處,只能在這湖邊小小的一塊地方繞圈子。
司馬嶸一連數晚偷偷潛入丞相府,所獲頗豐,雖然時間緊了些,到底心裡有了不少底氣,代天子親征雖說頗有臉面,可也將自己豎成了靶子,怎麼能不提前做些防備?
王述之恨不得一晚掰成三晚用,捨不得浪費時間胡攪蠻纏,只能在送司馬嶸回去之後獨自輾轉反側,回味著二人貼近時的親密默默歎息。
司馬嶸短短數晚累得精疲力盡,白天便昏昏欲睡。
下人們一個個都有些傻眼:太子殿下最近怎麼了?吃飯瞌睡,讀書瞌睡,連走路都瞌睡……
還沒來得及憂心忡忡,犯瞌睡的太子殿下又很快恢復了精神,此時已是出征在即。
因連年大小戰事不休,朝廷根本派不出同等兵力與秦國抗衡,好在秋收後徵集的糧草倒是充足,再加上有太子坐鎮,極大地鼓舞了士氣。
皇帝率領群臣在城樓上送行,王述之靜靜站在高處舉目遠眺,面上波瀾不驚,一顆心卻隨著大軍越走越遠。
待皇帝擺架回宮,王述之立即回到丞相府,牽出馬來直出城門,一路沖到幕府,下馬後甩開韁繩,直接登至山頂。
隨行扈從滿頭大汗地追上去,遠遠看見出征大軍旌旗蔽日,又默默後退,只在遠處守著。
大軍中央的馬車內,司馬嶸一直閉目休息,忽然似有所感,睜開眼掀開簾子,朝幕府方向望去,因離得太遠,根本看不清山頂上是否有人,儘管如此,卻始終覺得那裡有一道熟悉的視線投過來,下意識捏了捏腳上的靴子。
裡面緊貼靴壁綁著一把匕首,乃臨行前一晚王述之所贈。
大軍渡江北上,京城轟動了一段時日便漸漸恢復往日的熱鬧繁華。
雖說胡人一直是心頭大患,可大晉偏安江南已久,百姓早已麻木,名門士族更是紙醉金迷,邊疆兩軍對壘,秦淮河畔卻依然夜夜笙歌。
王述之倒是比往日更加忙碌起來,每日除了上朝便是去幕府,時時關注著北方的消息。
如此一日日過去,幕府眾人看向王述之的神色越來越詭異,見他在各種目光下依舊神色淡然,趙長史終於耐不住心中好奇,湊到他跟前,清了清嗓子:“丞相……”
“有事直說便是,吞吞吐吐做什麼?”王述之抬眼看他,似笑非笑。
趙長史差點嗆著,笑了笑:“屬下許久不曾見過晏清公子了,不知他近日可好?”
王述之不著痕跡地四處掃視一圈。
眾人提筆的奮筆疾書,翻書的皺眉苦思,全都是聚精會神的忙碌模樣,耳朵卻早已支楞起來。
王述之哭笑不得,面上卻頗為淡然:“晏清最近身子不適,我讓他在府中歇著了。”
四周有一瞬的寂靜,所有人都只有一個念頭:晏清公子都好幾個月未露面了,這身子不適該不適到何種程度啊?不會是被丞相金屋藏嬌了罷?
想到這晏清公子頗有能耐,如今卻因丞相的寵愛埋沒才華,趙長史心底泛起一絲遺憾,臉上倒是不敢表現出來,只歎道:“唉……想不到竟是生病了。”
幕府中都是聰明之人,善鑽營的也不在少數,除了當初被攆走的丁文石,其餘都對司馬嶸極為客氣,即便一開始有心中不服的,共事相處日久,對他也逐漸佩服起來。
如今不管真假,既然聽說他生病了,少不得要表些心意。
於是,第二日,待王述之理完手頭的事,披起一件大氅再次登上山頂後,以趙長史為首的眾人齊齊湊到裴亮跟前,遞上自己帶來的薄禮,很快就在他面前堆成小山。
裴亮看得眼眶直跳,嘴角直抽。
趙長史笑得一臉忠厚:“聽聞晏清公子身子不適,我們不便去丞相府打擾,只好備些薄禮,勞煩裴大人替我們捎過去。”
裴亮猛咳兩下,忙恢復鎮定,點點頭:“裴某一定傳達各位的心意。”
趙長史滿意了,其他人也滿意了,幕府一片喜氣洋洋。
王述之習慣了每日登頂北望,下了山便直接回府,剛用過晚膳便見裴亮大步而來,眼看他呈上一件件大小不等的禮,目瞪口呆。
裴亮述說完前因後果,朝他瞥一眼,拱了拱手退出去。
王述之好半晌才回過神,挑眉長長歎息一聲,抬手在眉心捏了捏,也不知該高興還是該苦笑,自言自語道:晏清,我倒是真希望將你藏起來啊!
王述之在京中思念且憂心著,司馬嶸則在軍營中與謝卓議事。
大軍駐紮已有數日,司馬嶸雖是代天子親征,在戰事上卻不能輕易開口,哪怕自己的想法再合理,都會被那些長年領兵的老將嗤之以鼻。
黃口小兒,懂什麼打仗?
司馬嶸深知其中有些與毅王交情深厚,屬有意為難,有些則是以老賣老,瞧不起自己這個從未打過仗的。
司馬嶸無法,只好深夜去了謝卓帳中。
謝卓忙請他入席。
司馬嶸攔住他斟茶的手:“舅舅坐,我說完便走。”
司馬嶸與他單獨相處時一直以晚輩自居,以你我相稱,謝卓本就灑脫,再加上心中感激,也就不推辭,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
司馬嶸開門見山:“舅舅當真要採取守勢?”
謝卓沉默片刻,歎道:“非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秦軍的確為虎狼之師,更何況我們又兵力不足,主動進攻恐非上策。”
“舅舅此言差矣。”司馬嶸搖了搖頭,對上他疑惑的目光,篤定道,“秦軍名為五十萬大軍,實際上秦國嫡系頂多只有二十萬,剩下的三十萬為別族各路人馬,他們並不真正齊心。”
謝卓聽得精神一振,他雖有謀略,可被重用的時日並不長,對秦國形勢雖有瞭解,卻瞭解得並不詳細,如今聽司馬嶸這麼一說,佩服的同時又不免有些疑惑:“殿下久居深宮,如何知曉得這麼清楚?”
司馬嶸笑了笑:“舅舅難道忘了?我在丞相府住了那麼久,幕府的消息比朝廷還准,最近一兩年,我已將秦國形勢瞭解得差不多了。”
謝卓了悟,點了點頭:“還請殿下明示。”
“秦國之前能統一北方各族且不斷壯大,是因為苻光重用漢人李定李定一死,秦國又再次陷入內亂,這是為何?說明苻光並不真正具備雄才大略,缺了李定的輔佐,他空有野心,卻壓制不住其他部族的胡人。”
謝卓點頭,面露沉思。
司馬嶸接著道:“秦國此次進犯極為匆忙,剛聽說他們平了內亂,大軍就打過來了,可見這僅僅是兵力上的集中,其內部必然還是人心不穩。這正是我們主動進攻的好時機。”
司馬嶸記得很清楚,上一世直到他死,秦國都未曾大兵壓境。這是滿朝皆知的事,即便他身處宮牆之內,有司馬善這個包打聽,消息也未曾滯後。
上一世太子始終是司馬昌,秦國或許覺得時機不合適,便始終按捺著沒有動靜,不過王氏謀反後,說不定就會很快迎來秦軍進犯,只是他已經死了,不得而知。
這一世東宮易主,秦軍必然覺得機不可失,只是他們這次進軍著實倉促,連休生養息都來不及。
謝卓沉吟道:“如此說來,我們的勝算又大了幾分。”
司馬嶸見他聽進去了,也就不再多言,畢竟主帥是他不是自己,遂起身道:“舅舅一向謹慎,此事可與諸將再行商議,只是他們念我年輕,舅舅不提我便是。”
謝卓無奈地笑了笑:“舅舅明白,殿下放心。”
司馬嶸轉身便要出去,剛掀開帳門,就和王豫迎面碰上。
王豫腳步一頓,微微眯起雙眼,幾日前見到司馬嶸時心裡的驚疑不定再次浮起,恨不得將面前的人裡外翻個個兒仔細查看。
司馬嶸自出征起便做好了與他碰面的準備,自然是波瀾不驚,只淡淡笑了笑。
如今一個是太子,一個是大臣,王豫心中再多疑惑也只能擺低姿態,只好沖他抱拳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不必多禮。”司馬嶸淺笑,虛抬手,也不多寒暄,抬腳便走。
王豫轉身看著他,目光定在他挺直的脊背上,面容緊繃。

第八十三章

天氣愈發寒冷,王述之站在幕府山頂,只見江面籠著濃濃白霧,舉目遠眺,什麼都看不清,心知離得遠,依然每日過來一趟,不過圖個念想。
“寒氣越重,越不利於我們晉軍啊!若是不能速戰速決,這仗想要打勝可就難了。”說話時口中冒出一陣陣白霎霎的團氣,模糊了視線。
裴亮心知他不僅在擔心戰事,更在擔心司馬嶸的安危,見他每日勞心勞力,本該養膘的季節竟生生熬瘦了一圈,不忍心再杵在旁邊扮木樁。
“丞相,天寒地凍,還是早些下山罷。太子殿下若得知丞相不愛惜身子,回來定是要惱的。”
王述之咂咂嘴,攏了攏身上的大氅,頗為不舍地轉身,乖乖下山去了。
剛帶領親隨翻身上馬準備打道回府,就見一騎飛奔而來:“報——!”
王述之神色一動,立刻繃緊了身子。
前面一人一馬俱是累得頭頂冒煙,馬上的人匆匆跳下來,單膝跪地,喘著粗氣道:“丞相,北方大捷!”說著雙手呈上一份密函。
王述之頓時覺得透不過氣,話都說不出口,打了個手勢朝大門內指了指,隨即翻身下馬。
裴亮會意,接過密函緊跟他身後入了幕府的大門,直往議事廳奔去。
謝卓採納了司馬嶸的建議,轉守為攻,之後又與眾將商議了破敵之策。
一方面安排少部分兵力從正面迂回迎敵,且虛張聲勢,迷惑敵軍,令苻光誤以為有幾十萬大軍。
另一方面則派兩路大軍從左右穿插,對苻光嫡系大軍呈合圍之勢,同時對其他部族採用離間之計各個擊破。
苻光這麼多大軍本就匆匆集結而成,不僅是人心不齊,更是人心不服,稍加挑撥便後院起火,最終前面還在打仗,後面都散的散撤的撤,甚至野心勃勃的直接打回去了。
苻光自李定病逝以後再沒有那麼合適的人替他把關,再加上他本就自驕自傲,一心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沒想到好不容易對上晉軍主力,後面卻有人來報:慕容冶臨陣倒戈,沖自家後院殺過去了。
苻光又驚又怒,想到李定臨死之際再三叮囑不可重用慕容冶,自己卻不聽勸誡,如今悔恨晚矣,差點一口血噴灑在戰場上。
後院起火,是繼續與晉軍對著幹,還是先班師回去救火?
左邊謀士說:晉軍不堪一擊,不如先拿下江南,再殺回去。
右邊謀士說:北方江山不可丟,務必先回去把基業守住再議其他。
苻光雖然因消息來得過於突然而頭腦脹痛,但到底不是昏庸無能之輩,當即立斷,回長安,殺慕容冶。
只是他萬萬沒料到,所謂晉軍主力不過在虛張聲勢,實際並沒有多少兵力,反倒是他在回去的途中遭到埋伏,被晉軍兩翼合圍阻截。
苻光心急救火,遭了暗算卻不戀戰,只一心突圍。
謝卓早已計定,自然是窮寇莫追,更何況以己方的兵力,想要堵死也不可能。
最終晉軍大獲全勝,而苻光匆忙回都,少不了與其他部族一番苦戰。
王述之看完密報,哈哈大笑:“依苻光的性子,回去即便打了勝仗,怕是也要氣得大病一場。”
趙長史點頭,笑眯眯地看著密報:“苻光好不容易安撫住各部族,如今眼看又要亂了,胡人再勇猛,一時也無暇南顧。”
“不錯!若是北方再度陷入四分五裂、各自為政的局面,那就更好了!”王述之笑意盎然,同時也大大松了口氣。
裴亮湊到他耳邊低聲提醒:“皇上應該也快得到消息了,丞相是否現在回城?”
幕府自有一套消息來源,甚至比皇帝那邊的還要快上幾分,只是此事不可為外人道,在皇帝面前自然也要裝出事先不知情的模樣。
王述之算算時間,知道戰報快要呈到皇帝的案頭,恐怕不久便要召集文武大臣,便施施然站起身,逕自打馬回府。
“北方大捷!秦軍敗退!北方大捷!秦軍敗退!”傳信兵高舉捷報,馬蹄揚起塵土,入城門一路朝皇宮飛奔而去。
百姓聞之無不歡欣鼓舞,自是一番熱鬧。
宮中,皇帝看著捷報上詳細陳述的作戰之策、將士傷亡數、敵軍損失數,龍顏大悅,拍案叫好。
聞訊趕到宮內的百官紛紛道賀,順便狠狠拍皇帝的馬屁。
有一人連聲贊道:“這次多虧了有太子殿下與謝將軍,太子殿下運籌帷幄,謝將軍更是有勇有謀,二人珠連璧合,算無遺策,方能擊退敵軍!實在是……實在是……”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頗為激動的模樣。
這話一出,滿堂寂靜。
怎麼聽都有些不對勁……
王述之瞥一眼,果然又是毅王那邊的一個老匹夫。
眾人都不是傻子,功勞全算在這兩人頭上,讓其他將領作何感想?皇上聽著這麼具有“功高震主”意味的挑撥,當真能清醒著腦子?
實際上,皇帝五石散服多了,最忌情緒過激,如今這麼一亢奮,腦子還當真有些不清楚了,不清楚也有不清楚的好處,糊塗過了頭,自顧自地高興,也聽不出那老匹夫話中的陰陽怪氣,只樂呵呵點頭。
老匹夫捏捏鬍鬚,一時看不透自己的話起到作用沒有。
王述之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站出來:“趙大人所言極是,正因皇上聖明,才有如今的大獲全勝!不論是太子,還是謝、王、桓等諸位能將相,都是仰賴皇上天威,才能將胡人成功擊退!皇上萬歲!”
王述之這邊一旦需要豁出臉面拼命拍天子的馬屁,十次有九次都是讓此人開口,不怕嘴抹蜜,就怕蜜少了不夠甜。朝臣都早已習慣他這副嘴臉,雖渾身的雞皮疙瘩,倒也不以為意。
皇帝聽得紅光滿面,連連點頭:“都是朕的好臣子,好啊!大軍不日將凱旋,該準備論功行賞了!”
王述之覷著他的神色,暗暗籲了口氣。
毅王那邊的老匹夫鬍子抖了抖,知道此時多說無益,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住了口。
朝中一片沸騰,軍中亦是如此。
擊退胡人本就值得驕傲,以少勝多就更是高興得徹夜難眠,這在大晉的歷史上可是破天荒頭一回。
謝卓安排好鎮邊防守事宜,攜諸將陪同司馬嶸住進當地州府,準備稍事歇息便撤軍回京。
司馬嶸也總算鬆懈下來,與舅舅說了幾句話,便著人送來熱水沐浴。
司馬嶸前腳剛走,王豫後腳便敲開謝卓的門。
此戰交給謝卓全全指揮,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奈何面對胡人他不敢輕敵,只能以大局為重,如今敵軍已退,他那本就拉長的臉更是恨不得長到腳底板。
謝卓見他臉上烏雲密佈,不以為意,頗為灑脫地笑了笑。
王豫開門見山:“如今糧草充足,我們應趁此大好時機繼續北伐,豈可就此收手?!”
謝卓拂袖斟茶,悠悠道:“此勝已是僥倖,不可貿然北進,胡人也不是傻子,若我們再打過去,他們意識到危機,會不會再度聯合?”
“他們早就翻了臉!豈能說合就合?”
“未必,慕容冶能屈能伸,苻光也算一代梟雄,若北方不保,他們爭什麼?自然要先聯合起來。我們的反間計只能臨時奏效,要想他們徹底翻臉,可沒那麼容易。”
王豫再三力爭,甚至說服了其他將領來一起施壓,奈何謝卓始終風輕雲淡,最雙方不歡而散。
司馬嶸臨去前在拐角處見到王豫的一片衣角,隱約猜到他的來意,不過因為信任謝卓,也就不願費心去多加理會,只自顧自回房,脫了衣衫,僅著褻褲跨入木桶中。
水面上灑滿花瓣,司馬嶸看著花瓣嘴角直抽,想到此地太守一臉諂媚的模樣,頗為無語。
不過當初在丞相府時,有一回王述之也心血來潮,命人在池子裡灑滿了花瓣,故意逗他。
司馬嶸想到自己當時惱羞成怒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抬手輕輕撥開面前的花瓣,似乎在水中也能見到那雙流光溢彩的笑眸。
水面波紋輕晃,露出一張隱隱約約的臉。
司馬嶸唇瓣笑容漸斂,微微眯眼靠在桶壁上,右手探入水下掀開褲腿,緩緩將綁在腿上的匕首抽出。

第八十四章

房梁上藏著一個人,雖然那人極為小心地探頭朝下看了一眼,面孔在昏暗的光線中也只是一閃而過,卻被司馬嶸敏銳地捕捉到了。
司馬嶸一顆心瞬間提到喉嚨口,甚至有種即將蹦出來的感覺,忙咬了咬牙,努力平穩呼吸,同時側耳傾聽房梁上的動靜。
奈何他沒有功夫伴身,對方又似乎身手極好,他怎麼都無法確定那人的動向,只能下意識握緊手中的匕首。
這把匕首一直不離身,他自出門至今也始終小心隱藏,以免被別人發現,如今握著這唯一的護身符,猶如抓著王述之的一隻手,很快便恢復鎮定,深不見底的黑眸中劃過一絲冷厲。
燭火輕輕晃了晃,司馬嶸神色淡然地掃視四周,很快又重新又投向水面。
一道不甚明顯的光芒在水中迅速閃過,司馬嶸屏住呼吸細看,心中大驚。
房梁陰影處微微探出頭的一小點不知是暗器還是箭矢,那人竟然不是要跳下來行刺,而是直接準備在上面動手。
如此一來,自己手中的匕首也護不了身!
司馬嶸抿了抿乾燥的唇,眸色微凝,迅速抬手。
匕首順著他的力道破水而出,如一支離弦利箭準確迅速的往旁邊一枚銅鏡飛去。
“嘩啦!”銅鏡應聲而裂。
清脆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夜色中響起,銳利而突兀,外面的親隨本就警覺,立刻應聲而入:“太子殿下!”
房梁上的人顯然沒料到這一出,稍稍一個愣神便見司馬嶸已經出了木桶,同時外面也有人沖了進來,而自己手中的暗器來不及調整方向,直直紮進水中,在桶底發出“噗”一聲悶響。
“梁上有人!”司馬嶸一邊說一邊疾步沖到銅鏡前撿回匕首,一抬頭便見那道黑影飛身而出。
不用再吩咐什麼,沖進來的護衛訓練有素地分成兩撥,一撥追了出去,剩下的則在屋內四處查看,謹防有其他刺客藏身。
這裡的動靜驚動謝卓等人,有人行刺太子的消息很快傳遍。
身為太守府的主人,劉太守驚出一身冷汗,可惜關了大門搜查了一整夜也沒將刺客捉住,最後只好蒼白著臉跑到司馬嶸面前請罪。
司馬嶸盯著他看了許久,一直看到他額頭的汗珠滾滾而落,猜測他多半與此事無關,也就不再多加追究。
謝卓仔細看了釘在木桶裡的那枚暗器,蹙眉沉吟良久,依然看不出刺客來歷。
司馬嶸嗤笑:“舅舅不用看了,想要我死的,不管是誰,橫豎都是那一夥的。”
謝卓點點頭,不再多言,只吩咐下去,收拾一番,即可啟程回京,另外又在司馬嶸身邊增派了幾名身手極好的護衛。
接下來的兩日,風平浪靜。
司馬嶸坐在馬車內,緩緩摩挲匕首,眉頭卻一直緊蹙著。
自戰事結束,他就比之前更加提高警惕,不僅將身邊的護衛逐個觀察過,更是連飲水吃食都仔細檢查,甚至在遭遇刺殺後,每頓都安排專人試毒,夜裡睡覺更是多加防範。
對方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可遲遲不再發難,司馬嶸不會僥倖地以為一次刺殺失敗就能讓對方輕易放棄。
正凝神思索時,身下的馬車突然一晃,司馬嶸抬起頭。
“嘶——”拉車的幾匹馬突然齊聲嘶鳴。
司馬嶸面色微變,還尚未來得及反應,就感覺到馬車突然加速,同時身子後仰,一下子跌倒在馬車內,後背撞得生疼,只好手忙腳亂地抓住窗框。
“馬受驚了!快救太子!”
伴著一陣驚叫,司馬嶸所乘的馬車開始橫衝直撞,拉車的馬發了癲似的狂奔,撞得人仰馬翻,斜斜沖了出去。
行軍的隊伍瞬間便被沖亂,奉命保護太子安全的護衛全都驚出一身冷汗,很快沖出混亂的局面追過去,奈何他們身下的馬再能跑,騎術再高,也追不上給司馬嶸拉車的那幾匹瘋馬。
司馬嶸在車內磕得頭暈眼花,好不容易抓著窗框坐穩,又因馬車忽然上坡,再次朝後跌去。
車夫已經不知被甩得摔在了何處,司馬嶸掙扎著爬到車廂門口,試圖拉住韁繩,卻幾次都脫了手,東倒西歪地爬出去,探頭看了看,心裡頓時發涼。
後面的馬蹄聲已經越來越遠,顯然那些護衛追不過來了,馬車不知何時沖到了山坡上,前面不知通向何處,左右都是密林,看不出深淺。
司馬嶸咬咬牙,正猶豫是拉住馬還是直接跳下去,結果尚未來得及作出決定,就聽到“嗖”一聲響,忙下意識俯身,回頭一看,車廂壁上紮著一支利箭,箭尾仍嗡嗡顫著。
馬不知著了什麼道,忽然發瘋狂奔,而此處竟然有埋伏,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
利箭忽然密集起來,司馬嶸落了單,不敢輕易跳下馬車,只好俯身躲避流矢。
“嘶——”有兩匹馬被利箭射中,發出痛苦的嘶鳴,馬車更加失控,將司馬嶸半個身子甩出車外。
伴隨著又一道呼哨聲,利箭破空而來,司馬嶸猛地肩頭劇痛,剛想將箭尾折斷,卻感覺到傷口處一陣微麻,側頭一看,那裡流出來的血竟變了顏色。
司馬嶸面色慘白,握緊箭杆狠狠一拔,頓時痛得直冒冷汗,可還是來不及了,傷口的麻意已經開始往四周擴散。
司馬嶸因為拔箭沒能抓緊車廂,隨著一次劇烈顛簸,徹底從馬車內摔出去。
“啊——”一陣撞擊的劇痛,司馬嶸沒抓得住磕在背上的那棵樹,身子一歪,狠狠滾下山坡。
遠在京城的王述之猛然一陣眩暈,忽然就覺得心口窒悶,腦中嗡鳴,忙擱了手中的筆,捏了捏眉心。
站在一旁伺候的王亭察顏觀色,小聲道:“丞相可是累了?”
“不礙事。”王述之擺擺手,緩了片刻,依然覺得不舒服,只好起身披了件衣裳,走到院中。
此時已近傍晚,王述之走到湖邊,看向逐漸隱沒的夕陽,總想抬手在胸口揉一揉,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壓下莫名而來的心慌。
王亭正要問他是否準備用晚膳,余光瞥見裴亮腳步匆匆地走來,忙後退兩步。
“丞相!大事不好!”
王述之正心神不寧,聽見裴亮的聲音,面色大變,轉身瞪著他:“晏……晏清出事了?!”
裴亮一愣,疾步上前:“不是!”
王述之咽了口唾沫,狠狠喘一口氣,似死裡逃生一回,隨即又聽他道:“城外百里處忽現大軍!”
“大軍?”王述之神色凝重,“是何來路?”
“尚不知,屬下已派人去探查。”裴亮皺了皺眉,“不過……看似並非胡人。”
王述之來回踱了兩步。
大軍剛剛得勝,不會這麼快回來,此時突然冒出的大軍就顯得十分可疑了。不是胡人,那必然是漢人,毫無預兆突然出現,顯然早有準備。
“備馬!一得消息,我便即刻入宮!”王述之吩咐一句,匆匆回去更衣。
很快,確切消息傳回來,王述之聽完,沉著臉翻身上馬,往宮門疾奔而去。
“什麼?!你再說一遍?!”皇帝驚怒交加,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瞪著他。
王述之再道:“前太子與永康王狼狽為奸,領軍意欲攻打京城,眼下離城門已經越來越近了。”
皇帝目眥欲裂:“司馬昌?永康王?”
王述之也沒料到這曾經結下樑子的伯侄二人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化干戈為玉帛,還有本事瞞天過海,意圖謀逆。
“好!好得很!”皇帝怒極,一掌拍向案幾,“朕的好兒子!好兄弟!”
王述之見他只顧著發怒,不由皺眉:“皇上,當務之急是即刻下令備戰。”
皇帝似沒聽到,轉頭怒問身邊佟公公:“庾嬪呢?”
佟公公立刻遣人去找。
王述之不耐道:“皇上,請即刻下旨備戰!”
“如何備戰?如今京城守衛薄弱……”皇帝慌了神。
“請皇上即刻下旨緊守城門,另派人傳景王帶兵北上勤王。只要拖到大軍歸來,或景王赴京,危機即可迎刃而解。”
王述之雖然鎮定,心中卻著實憤懣,千防萬防防著毅王司馬闊,想不到竟讓司馬昌那廝鑽了空子。
永康王可不是易與之輩,司馬昌那蠢貨怕是被賣了都不知,還不知他們二人打算搶下龍椅後交由誰去坐呢。
皇帝早已慌得六神無主,正要擬旨,又見宮人去而複返。
佟公公得了消息,面色微變:“皇上,庾嬪不知所蹤……”
“定是早與那逆子暗通消息,偷偷遛了!”皇帝咬牙切齒,一邊命人召集大臣,一邊擬旨備戰。
王述之見他落筆,總算松了口氣。

第八十五章

在大軍逼近城門之前,先後有數匹快馬飛奔而出,分別向著不同方向疾馳,以期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京城被困的消息傳到景王與謝卓處。
京中百姓尚不知出了何事,朝臣們已得了消息,全都大吃一驚:前太子?永康王?他們竟然聯合了?還趁著京城兵力空虛時打了過來?簡直難以置信!
皇帝差點一口氣上不來,硬撐著帶領王述之等朝中重臣趕去城樓,顫著手指著不遠處黑壓壓的大軍,點了點,又點了點,總算憋出一句話:“給朕死守!”
“是!”王述之應得十分鎮定,可周圍的禁軍卻顯得神色慌張,即便勉強維持住面上的鎮定,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
偏安的日子過久了,打仗有守邊的大軍坐鎮,輪不到他們出力,建康城繁華熱鬧了那麼多年,他們也安逸慣了,何曾遭遇過這樣的陣仗?
城門已經火速關閉,城內百姓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家家關門閉戶不敢外出。
王述之瞄著外面的叛軍,一道道命令迅速頒發下去,做應戰準備的同時也在心中比較雙方的實力。
很明顯,雖然外面叛軍的兵力不算很大,可與禁軍相比卻絕對佔據優勢,再加上對方是有備而來,己方卻是倉促應對,想要擊退叛軍除非天塌了。
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憑藉城牆這道倚仗,拖到援兵到來,可城中的糧草又是一大難題。
皇帝聽王述之陳述厲害關係,急得噴出一口鮮血,將大臣們嚇了一跳,很快就被抬回了皇宮,好在這次不曾昏迷,卻也夠御醫們一陣心驚膽戰的忙碌了。
大軍很快發動了進攻,其勢如虹,竟是極為彪悍,一干文臣早已嚇破了膽,王述之嫌他們礙事,揮揮手就要遣人,那些兩股戰戰的大臣們不用他多說就迅速遛了,剩下的一干禁軍將領總算覺得舒坦不少。
王述之盯著下麵進退有度的叛軍,無聲地歎了口氣:看來永康王圖謀已久。
城牆上廝殺一片,很快被鮮血浸染,京城陷入艱難困守的僵局。
皇帝將調度禁軍的一切權力交給王述之,心中也是不甘不願,只是朝中暫時找不到合適的人與之抗衡,只能如此,因此回去後也一直強撐著,關注外面的局勢。
“皇上怕是病糊塗了,既然那麼忌憚王氏,何不將禁軍全部交到殿下手中?以殿下的謀斷,哪裡會比王丞相差!”一個乾癟老頭瞄著毅王司馬闊莫測的臉色,小心翼翼地拍了一記馬屁。
司馬闊抬眼,見幾位幕僚俱是一臉憤恨不甘之色,輕輕地笑了:“諸位稍安勿躁,父皇怕是一直以為本王與王丞相齊心,交到他手中與交到本王手中有何差別?至少他們琅琊王氏在領兵一途比本王有經驗。”
幕僚們見他神色淡然,紛紛贊他心懷寬闊。
“殿下,如今城門緊閉,消息不通,也不知太子那裡……如何了?”既然殿下如此胸有成竹,想必太子那裡很順利罷?
“太子……”毅王皺了皺眉,實際上他此刻心中並不安穩,即便司馬嶸死了,外面還有個陰魂不散的廢太子呢,若王述之抵禦不利,這京城可就落在廢太子的手裡了。
真會挑時候!毅王對司馬昌恨得咬牙切齒。
皇宮內,皇帝掙扎著坐起來,召來殿中將軍詢問:“外面如何了?”
殿中將軍暗自捏著冷汗:“回陛下,城中糧草不足,將士們快撐不下去了。”
皇帝吃了一驚:“丞相不是已經帶領眾臣解囊捐出自家糧食了嗎?”
“遠遠不夠……”殿中將軍面露為難,“丞相已下令朝百姓借糧。”
“借?!”皇帝張了張嘴,沉吟片刻,沒再說什麼,只是面色更不好看了。
“皇上!大事不好!”外面的宮侍慌慌張張沖進來。
佟公公忙上前攔住:“放肆!何事如此急惶?!”
來人撲通跪在地上:“城……城門破了!陛下快……快……”
“什麼?!”皇帝驚得一下子站起來,頓時六神無主。
消息很快傳開,宮中一下子亂了套,妃嬪們花容失色,連忙開始收拾金銀細軟,可抱著包裹卻又不知往何處逃。
內侍宮女也顧不得主子了,橫衝直撞,各處大殿內迅速亂成一鍋粥。
宮中尖叫聲四起,毅王府亦是烏雲密佈。
宮外混亂不堪,糧食不足,王述之再鎮定都無用,守城的將士們無力支撐,終究還是讓叛軍攻打進來。
禁軍且戰且退,外面的叛軍勢如破竹,如潮水般湧入京城,幸好王述之早已下令百姓躲入家中,太子與永康王糧草充足,又一心搶奪龍位,必定不會浪費精力去擾民。
雙方一路廝殺至宮牆外,喊聲震天,直接蓋住了宮內的哭聲。
皇帝面色慘白,赤著腳沖出殿門外,只見外面火光沖天,一下子軟了腳,跌坐在地,喃喃道:“天要亡朕?天要亡朕?”
外面的喊殺聲忽然拔高,皇帝驚得一跳,木然抬頭望過去,見火光更甚,馬蹄聲四起,忙回過神來,左右看看,站起身慌不擇路地跑開。
“陛下!陛下!”佟公公滿臉喜色地奔過來,卻在看到空蕩蕩的大殿后怔住,忙拔腿四處尋找,口中喊到,“景王已率兵馬前來救駕!景王已率兵馬前來救駕!”
消息再次傳開,宮裡的混亂為之一滯,隨即人人大喜。
毅王府,毅王猛地站起,面容有些扭曲:“景王來了?”
“是!”心腹點點頭,看毅王的臉色也能猜到他幾分心思,必定是一方面因京城有救而大喜,另一方面又因為來的是景王而心生警惕。
屋內的幕僚坐不住了:“景王身份低微,立下再大的功,最後都是太子得益居多。如今城門已破,殿下應速速派人出去探聽消息,只要太子……”說著在頸部比了個手勢,壓低聲音,“景王便不足為慮。”
毅王點點頭,正要下令,就見一人匆匆跑進來,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毅王面色一肅:“快讓他進來!”
很快便有一人跑了進來,此人風塵僕僕,進來便脫力跪在地上:“稟殿下,太子失蹤,生死不知。”
下麵的幕僚全都起身,定睛一看,才認出此人正是毅王派出去的心腹之一,想必一直在城外躲著,又趁著城門被破找機會遛了進來。
毅王皺眉:“生死不知?”
那人慚愧地低下頭:“屬下無能……”
“罷了。”毅王擺擺手,坐直身子,厲聲道,“再多派些人手出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見那人領命出去,幕僚們立刻圍過來:“萬一太子沒死……”
毅王抬眼沖他們笑了笑,眸中劃過一絲堅決:“本王還留有一手呢。”說著轉向身邊最親近的心腹。
那心腹連忙上前。
毅王端起茶盞,慢悠悠道:“去給三位統領傳信,一旦太子與永康王伏誅,咱們這些漁翁就該收網了。”
旁邊幕僚又驚又喜,隨即神色微妙起來:三位統領?禁軍統領竟被毅王收攏了三位?可他們作為幕僚,竟毫不知情……
景王的兵馬來得非常及時,很快與禁軍形成裡外夾擊之。
叛軍沖進來本是一鼓作氣,突然陷入進退兩難之地,頓時失了氣勢。
一夜激戰,天光微亮時,廢太子司馬昌與永康被圍,知大勢已去,相繼自刎。
王述之雖疲累至極,卻依然頂著赤紅的雙眼強撐著,轉頭問道:“皇上呢?”
立刻有人去找。
尋找皇帝的人還沒回來,裴亮卻沖到他跟前,面色沉凝,耳語道:“丞相,太子殿下遇刺,下落不明。”
“……”王述之身子一僵,面上本就不多的血色悉數退盡,轉頭瞪著他,似是不明白他的話。
裴亮咬咬牙:“太子殿下遇……丞相!”
王述之身子一歪,靠在他身上,暈了過去。

第八十六章

連續數個日夜不曾合眼,王述之早已累得筋疲力盡,再加上驟然聽到噩耗,血氣上湧,竟是一下子昏睡過去。
裴亮跟隨他時日已久,這還是頭一次見他撐到強弩之末,頓時慌了,連忙將人扶至最近的一處殿中,又著宮侍去請太醫。
景王方才老遠見到,忙下馬匆匆趕來,同時命人去尋皇帝。
等了半晌,太醫匆匆而來。
裴亮緊張地看著他,問道:“丞相如何了?”
“並無大礙。”太醫收回手,籲了口氣,“丞相只是疲累過度,外加急火攻心,稍待片刻便可自行蘇醒,無需用藥,再歇息兩日就能好周全了。”
景王也跟著松了口氣,左右看看,皺眉:“還沒尋到父皇麼?”
此時,叛軍已被景王的人馬圍困,死的死,降的降,景王職責已了,如此多的人馬不可在此久待,只等找到皇帝便退出城外返回封地。
景王遲遲等不到皇帝的消息,心中焦急,只好先去探望太后。
太后顯然也嚇得不輕,雖然聽說外面叛亂已經平息,可還是心有餘悸。
景王好生寬慰了一番,又匆匆而出,見王述之已經醒了,總算放下一半的心,剛走近幾步,就聽他在沉聲吩咐:“沿途搜尋,任何蛛絲馬跡都不可放過!”
景王面露詫異,不知該不該問。
王述之抬頭看他,走近幾步,低聲道:“太子遇刺,如今下落不明……”
“什麼?!”景王腦中一聲嗡鳴,霎時面色大變,差點急得跳起來。
王述之顧不得他的身份,直接按住他的肩,接著把話說完:“下官已著人嚴密搜尋,景王出城後再派人行動,務必小心行事。”
既然有心取司馬嶸的性命,下落不明肯定非對方所願,此時必然還有一撥人在尋找。
景王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實則粗中有細,很快便明白王述之的意思:一定要趕在對方前面將人找到。
宮牆內已經恢復安靜,只餘飄散不去的血腥味,王述之朝被圍的叛軍走去,還有許多事要他處理。
此時,宮中一處毫不起眼的偏殿內,皇帝正顫顫巍巍地躲在角落陰暗處,聽見外面喊殺聲已經平息,卻不知究竟是叛軍被擊退,還是叛軍得逞,自己氣數已盡,半天不敢出去。
“逆賊已伏誅,務必將皇上找到!”殿門口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皇帝精神一振,小心翼翼走出去,見殿門口有一道人影走過來,忙挺直腰身,整了整面容,瞬間又恢復往日神態。
“皇上!”來人見他從陰影中走出,不由細細辨認,單看那一身華貴的帝服便立刻將他認出來,忙驚喜的上前兩步,跪地抱拳行禮。
皇帝心中頓時安穩不少,笑起來:“周統領免禮,外面如何了?”
“回皇上,叛軍已降,逆賊畏罪自盡。臣這就護送皇上回去!”
“嗯。”皇帝點點頭,總算是松了口氣。
周統領跟隨他走了出去,朝一旁使了個眼色,周圍零散的禁軍立刻無聲行禮,隨即將皇帝若有若無地拱衛在其中。
皇帝剛要左轉,就見幾名禁軍攔住了去路,不由面色一沉。
“皇上,請從這裡走。”周統領朝右邊示意,神色恭敬。
皇帝卻頓時覺察出不對勁來,沉著雙眸盯著他:“周統領這是何意?”
周統領面色沉穩:“那條路不安全,皇上還是換條路走吧。”
“放肆!”皇帝心裡咯噔一聲,隨即怒火中燒,“誰借你的膽子?!”
周統領不動如山,而周圍的禁軍儼然已將去路封堵,只留了右邊那條路。
皇帝左右看看,見他們一副隨時可能領命將自己架起來的模樣,氣得渾身顫抖,如困獸般原地轉了幾圈,最後狠狠甩袖,朝著唯一的道路大步離去。
而此時,景王與王述之一直等不到皇帝的下落,心中越發焦急起來,不僅僅是顧慮皇帝的安危,更牽掛著不知身處何方的司馬嶸。
景王的人馬不好在宮中大肆搜尋,只能將希望寄託在禁軍頭上,正不安時,一抬頭就見方統領皺著眉頭大步而來。
“丞相,情況有些不妙。”方統領神色嚴肅,“周統領的人似乎有意阻撓下官,下官懷疑……這其中出了什麼事。”
王述之聽他將方才有意無意被周統領的人攔在週邊的情況詳細稟報,神色越來越凝重,沉吟片刻,冷聲道:“本相親自去找!”
“皇上有旨!”正要抬腳,宮侍的聲音便遠遠傳來。
王述之見那宮侍長得面生,不由微微眯起雙眼。
宮侍匆匆走到近前,聖旨托在手上,也不展開,只揚聲道:“皇上有旨,命景王即刻帶大軍返回封地。”
王述之眉尖跳了一下:景王救駕有功,不說論功行賞,怎麼也沒有這麼急將人趕回去的道理。
宮侍又道:“丞相與景王立下大功,日後定當有賞,皇上命丞相先回府好生休息,叛軍餘孽交由周統領處置。”
王述之與景王早就疑竇縱生,接過聖旨立刻打開來看,見上面清清楚楚蓋著天子印,只好按下心中疑惑。
“臣請見皇上一面。”王述之面色淡然,似沒看出不妥之處。
“皇上受了些驚嚇,需要靜養。”宮侍笑了笑,帶著幾分諂媚。
王述之與景王對視一眼,知道此刻不是硬闖的時機,只好帶著聖旨離去。
在他們走出宮門後不久,陰影處轉出一個人影,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唇邊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此人正是偷偷潛入皇宮的毅王,司馬闊。
京城突然被圍困,謝卓得到急報自是焦急萬分,留下一撥人繼續尋找司馬嶸的下落,自己則帶著大軍匆匆往回趕,好在不久又聽到叛軍已伏的消息,總算是長出一口氣,只是他沒料到的是,京中早已風起雲湧。
吳郡的某處山林間,一輛牛車緩緩而行,在一座破舊的院落門口停下。
車上下來一位衣著樸素的中年文士,撣撣寬大的袖擺,轉頭看著牛車,紛紛道:“將人抬下來,小心些。”

第八十七章

中年文士的聲音剛落,牛車裡就傳來清脆的應答聲:“好嘞!”
接著一名少年探出腦袋,俐落地跳下來,牛車旁跟隨的兩名僕人連忙上前,再加上趕車的車夫,四人合力將躺在車內的人抬了出來。
此人躺在臨時搭起的竹架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薄薄的雙唇更是白中透著烏青,一隻肩膀高高鼓起,裡面隱約飄出淡淡的藥味。
中年文士推開籬笆門,率先走進去。
待將竹架上的人安置好,僕人與車夫就退了出去,留下來的少年盯著昏迷的人看了又看,撓撓頭:“師父,這人怎麼還不醒呐?”
中年文士未吭聲,只俯身掀開此人的衣襟看了看,見肩上的傷並未裂開,又拾起他的手腕把脈,最後沉吟片刻,面露疑惑。
少年盯著他的臉:“師父,您的醫術高明不會是誆我的吧?”
“胡說八道!”中年文士佯怒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又皺起眉,“這毒已經徹底清除了,高熱也退了,那麼多天過去,該醒了啊……”
“那不就是師父您醫術不濟麼?”少年瞟他一眼,縮著脖子小聲咕噥。
中年文士哭笑不得,在他後腦勺扇了一巴掌:“去!給為師倒茶去!”
少年吐了吐舌頭,轉身一遛煙跑開,很快又拎著僕人剛燒好的水跑回來,一邊殷勤地泡茶,一邊偷覷師父的神色。
中年文士仔細打量昏迷不醒的人,撚撚頜下稀稀疏疏的微須,百思不得其解。
“師父喝茶!”少年擠到他身邊,遞過茶盞,也學著他那樣細細打量,好奇道,“師父,您是在看病還是在看相呐?”
中年文士對相術觀星等頗有研究,雖然醫術也極為精湛,但相對而言並非他最擅長的,因此少年才有膽量拿醫術打趣他。
中年文士長歎一聲:“此人棘手啊!為師看不懂!看不懂!唉……”
少年面露不解。
中年文士耐心解釋道:“此人命數似是而非,古怪非常,似人下人,又似人上人,似困苦一生,又似富貴一世,似個短命,又似長壽公……”
少年聽他喋喋不休說了半晌,被繞得暈乎乎,頭昏腦脹:“師父您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中年文士輕啜一口茶,微合雙目,沉吟道,“也不知此人何時才能醒過來,待他睜開眼,我再觀一觀,定能窺得一二。”
少年雖喜歡與他鬥嘴,實際上十分信任他的本事,因此對他極為敬仰,聽他絮叨了半日,連帶著對昏迷之人也產生了好奇,就盼著此人能快快醒來。
師徒二人正說著話,外面的籬笆門發出一聲輕響,不久就有僕人來傳話:“先生,陸大人來了。”
“哦?快請進來!”中年文士面露喜悅,忙起身相迎。
少年已經機靈地沏了好茶,對著進來的人拱手行禮,脆生生道:“小子見過陸大人!”
“呵呵,不必多禮。”來人與中年文士年紀相仿,面容清俊,眉目鼻唇皆與陸子修有七分相似,正是吳郡陸太守的長子陸子宣。
中年文士與陸子宣頗為熟稔,雖一個衣著簡樸,一個衣著考究,卻都有令人過目難忘的名士之風。
二人也不多做寒暄,一邊等著僕人擺上棋盤,一邊對坐飲茶。
陸子修道:“孫先生一走就是數月,陸某找不到人對弈,可真是苦煞了,來了數趟都無功而返,好在今日總算把你給盼回來了!”
中年文士姓孫,孫先生笑著對少年吩咐道:“今日留陸大人在此用飯,快吩咐下去。”
陸子宣也不與他客氣,輕拂衣袖,做好與他對弈的架勢,卻忽然動作一頓,聳了聳鼻端,疑惑道:“怎麼有股藥味?”
孫先生道:“回來的路上救了一個人,那人受傷中毒,至今昏迷不醒,我便將他帶回來了。”
陸子宣挑眉:“中毒?”
孫先生點頭。
孫先生時常救治毫不相識的病人,陸子宣早習以為常,不過受傷中毒的卻極少,即便有,也是當場給人解完都便離開,此時一聽他說還將人帶了回來,不由添了幾分擔憂。
“孫先生,恕陸某多嘴,如今乃多事之秋,這又受傷又中毒的,怕是來歷有些問題,先生當慎重,免得給自己招來麻煩。”
孫先生笑著搖了搖頭:“孫某總不能見死不救,更何況,此人面相十分古怪,孫某始終看不懂,不免心癢難耐,還盼著待他醒來後好好瞧一瞧呢。”
陸子宣聽得好奇:“竟然還有孫先生看不懂的面相?”
孫先生再次搖搖頭,笑得頗為無奈:“孫某又不是神仙。”
陸子宣也笑起來,不再多言,與他對弈了幾局,著實過癮,又留下來用了飯,見僕人端著藥送過來,這才想起裡面還躺著個人。
“我隨你一同去瞧瞧。”陸子宣對這個面相古怪的人生出幾分好奇,忙起身跟在他身後。
掀開竹簾走進去,藥味變得更加濃郁,陸子宣走到近前,忽然覺得榻上那人頗為眼熟,忍不住“咦”了一聲。
“怎麼了?”孫先生轉頭看他。
陸子宣未答,湊近了仔細看,這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元生?!”
“啊?陸大人認識此人?”
陸子宣蹙眉點頭:“雖許久未見,可這容貌陸某還是記得的。此人原是陸某二弟身邊的奴僕,後來被送走了……怎麼會在此處?”
孫先生頓時驚訝,看看他又看看榻上的人:“陸二公子身邊的奴僕?這……這身衣裳可不像是奴僕穿的。”
陸子宣也覺得奇怪,他對元生並不熟悉,只知道他極得二弟看重,後來又被父親送去了丞相府,之後也就未再關注此事,對於丞相府奴僕變幕僚甚至變“男寵”等事更是毫不知情,此時忽然看到一個本該在丞相府伺候的僕人衣著華貴地躺在此處,還受傷中毒,不由疑惑更甚。
難道元生穿成這樣,是為了假扮丞相,給丞相擋刀?可丞相最近不可能離京啊!
陸子宣原本對於元生並不如何看重,可他對自己二弟的心思卻有幾分瞭解,對父親的態度更是一清二楚,不由心中歎息。
二弟為了元生特地入朝為官,常住京城,可見他那心思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了。如今元生受傷在此,難道是被丞相府放棄了?
陸子宣為此事疑惑時,京城丞相府中,王述之正坐在湖邊,靠著一塊大石閉目休息。
說是休息,實則心中亂得很,至今都沒有晏清的消息,想到毅王那邊的人也沒有將人找到,自己不知該憂心還是慶倖。
自叛亂平息之日起,皇帝就未再露過面,好在朝政一直把持在他的手中,若沒有他的鎮守,這人心不穩的京城怕是要全部落入毅王的掌控之中了。
皇帝不露面,說是受了驚臥病在榻上,他這權傾朝野的丞相連進宮面聖都要被攔,更不用提其他人。
若要硬闖,也不是不可以,即便伯父還在氣惱自己,可謝卓與景王的兵力加起來也不容小覷,只是至今還沒有得到晏清的消息,他暫時不打算輕舉妄動。
睜開眼望著湖中心的小舟,王述之想到那夜司馬嶸將頭探出船艙淋雨時,肆意暢快的笑容,不由怔怔出神。
王亭守在一旁,時不時瞄他一眼,暗暗歎氣。
上回晏清公子……哦不,太子……離開丞相府時,丞相幾乎就沒笑過。這回太子不僅僅是離開那麼簡單,丞相連臉色都不擺了,一得空就渾渾噩噩地發呆,似是三魂七魄飛走了大半。
王述之在湖邊坐了很久,他恨不得自己出去親自尋找,可每每被裴亮攔住去路勸解後又不得不恢復冷靜。
他必須要在京中坐鎮,壓制毅王!
若在以前,他自認自己是個忠臣,一切為了朝政安穩。
可如今他不再是為大晉坐鎮,而是為晏清坐鎮。
這天下將來是晏清的,自己必須要守住,待他歸來後,完好無損地交到他手中。
自己不能離開!
王述之壓下心中再一次動搖的念想,痛苦地從地上站起來,閉目深吸口氣,沉聲道:“將裴亮叫過來。”
王亭轉頭看了看不遠處:“丞相,裴大人已經來了!”
裴亮走到跟前時,王述之已經恢復冷靜:“宮裡如何了?”
“回丞相,毅王怕是等得不耐煩了,今日皇上再次被他逼迫著改立太子,差點氣暈過去。”
太子遇刺失蹤,至今都不曾找到,在多數人看來,必然是凶多吉少,因此朝中改立太子的呼聲越來越高,若不是有王述之壓著,早就亂了套。
一日不找回晏清,朝中就要多亂一日,而毅王有所忌憚,暫時也不敢將事情做絕,皇帝痛恨毅王與自己的禁軍勾結,更是不想讓他如願。
如今最要緊的,是讓皇帝繼續堅持。
王述之眸色轉寒,低聲道:“讓佟公公帶個口信給皇上,不……佟公公不合適。”
裴亮道:“丞相,如今只有佟公公能近得了皇上的身,只要說是其他內侍傳給佟公公的,皇上不會對他起疑。”
王述之想了想,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裴亮問道:“需要傳什麼話?屬下即刻去辦。”
“就說……”王述之頓了頓,唇邊噙起一絲冷笑,“毅王密謀,一旦取得太子之位,即刻奪皇上性命,取而代之。”
裴亮面露遲疑。
王述之知道他在想什麼,篤定道:“放心,皇上多疑,不需要證據,有這句話就夠了。”

第八十八章

皇帝已許久不曾露面,太子又下落不明,王述之並未多說什麼,大臣們自然也不敢開腔,可誰都不是傻子,早已嗅出其中不同的味道。
毅王一開始還謹言慎行,可時日久了,耐心耗盡,便不再偷偷摸摸,乾脆大搖大擺地進宮。
皇帝誰都不見,連丞相的面子都不給,卻偏偏每日召見毅王,這還不明顯?定然是被毅王軟禁了。
人心湧動之際,有人暗中聯絡謝卓,涕淚橫流著與之掏心掏肺。
“謝大人為朝廷兩次出征,不僅收復了涼國故土,更是將秦國一舉擊退,如今秦國已自顧不暇,這都是謝大人的功勞啊!可自大軍歸京以來,朝廷對謝大人卻不聞不問,著實令人心寒。毅王他……”說著便突然頓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謝卓暗自冷笑,心知這是有人看中了自己手中的兵力,盼著謝家做出頭椽子對付毅王,畢竟太子遇刺極有可能出自毅王之手,謝卓應是最不甘心的一個。
謝卓的確不甘心,可如今太子尚未找到,他做什麼都是白費,只忍耐著將人敷衍了事,待送了客,回頭看看院中蕭索的枯枝,算算太子失蹤的時日,不由皺起眉頭歎了口氣。
丞相府,王述之已經聽到宮中傳回來的消息,知道皇帝對毅王戒心更重,心中安定不少:“近期內,毅王不敢做得太過,不過還是要儘快將太子找到,不然一旦毅王耐心耗盡,找不到大印也一樣會出手。”
裴亮朝他看了一眼,心知他憂慮,忙道:“丞相不必過於擔心,太子吉人自有天相,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王述之揮揮手,面露疲倦。
二人正低聲說著話,外面忽然傳來王亭的聲音:“丞相,大司馬來了。”
王述之眉頭緊蹙,面色頓時變得不大好看,歎口氣起身相迎。
毅王控制了皇宮,王述之又把持了朝政,雖然雙方劍拔弩張,可對王豫而言卻是可以橫行的大好形勢。
王豫一見王述之便立刻沉了臉色,呵斥道:“你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
王述之微挑眉梢,笑了笑:“述之不明白伯父此話何意,伯父難得來一趟,還是不要大動肝火了,來,先飲茶。”
王豫見一臉笑容,憋在喉嚨口的怒氣怎麼都發不出來,只能黑著臉,沉聲道:“你究竟要做什麼?如今形勢大好,毅王登基指日可待,你為何要阻他?”
王述之依舊笑著,眼底卻流露出一絲寒意:伯父就如此信任毅王?以他的所作所為,這樣的人即便登了帝位,將來也會對伯父下手。”
王豫神色不變:“那又如何?換成誰做皇帝都會忌憚我們王家的勢力,毅王好歹會顧念我們的從龍之功。再說,有兵力在手,怕他做甚?!”
王述之心知他說的不無道理,若沒有司馬嶸,毅王的確是最佳人選,倒不是毅王此人會顧念舊情,而是形勢所迫,不得不依賴王家的勢力。
王豫盯著他:“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王述之頓了頓,也不瞞他:“我在尋找太子下落。”
“什麼?”王豫一臉見鬼的神色,“你還在找太子?那太子究竟許了你什麼好處?”
王述之唇邊噙著淺笑,眼底的溫柔怎麼都掩不住,如今這形勢,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王豫看著他不同尋常的神色,猛然回過味來,霍然起身:“述之,你跟我說實話,原先跟在你身邊的王遲去哪兒了?”
“他啊……”王述之壓下心底的憂慮,斜倚矮幾抬頭笑看著他,“伯父說的是晏清麼?他……失蹤了。”
王豫背在身後的手有些顫抖,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推測,深吸口氣,道:“他便是……太子?”
王述之緩緩起身,安撫似的將茶盞遞到他手中,輕聲道:“伯父,我與太子互相傾心。”
“砰——”王豫手一抖,茶盞碎了一地。
王述之神色未變,淡然道:“伯父,晏清比毅王更合適。”
“愚蠢!”王豫將震驚壓下,很快恢復理智,也不就二人的關係多加置喙,只沉著臉怒道,“帝王恩寵乃過眼雲煙,更何況你又是男子,如何與後宮佳麗相比?他如今用得著你,自然好話說盡,你還當真了不成?”
“我相信他。”王述之輕生歎息,不想多作解釋,只疲倦道,“如今也不知他究竟身在何處,是否安好,說什麼都是多餘。”
“不管他是死是活,你總不能拿整個王家作賭!這次出征,我可是瞧得清清楚楚,此人心急深沉,絕非易與之輩!”
王述之擺了擺手:“伯父別再勸了,述之心意已決。”
王豫氣得胸悶。
王述之瞟了眼門口探頭探腦的王亭,揚聲道:“何事?”
“回丞相,陸大人來訪。”王亭低頭走進來,遞上陸子修的拜貼。
王豫不指望一次就說服王述之,也不想與他鬧得不歡而散,見有外人過來,便趁機告辭。
王述之松了口氣,將他送走,又將陸子修請進來,帶著幾分意外地看著他,不知這位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陸公子,這次來究竟所為何事。
“我記得,元生在你府中過得極好。”
陸子修無視他的打趣,神色間透著幾分凝重,待其他人都退下,連忙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遞到他面前。
王述之面露詫異:“陸子宣的信?你確定要給我看這封家書?”
“是。”
王述之朝他看了看,取出裡面的信件,還未看完,忽然變了臉色,拿著信紙的雙手顫抖起來,頓時變得坐立不安。
陸子修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控的模樣,看向他的目光便帶了幾分新奇的打量。
“他……”王述之嗓音沙啞,怎麼都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喜與激動,深吸口氣再次將信從看到尾,似抓住了救命稻草,雙眼黏在信中拔不出來,“他當真在吳郡?”
“是,下官的兄長親眼所見,這世上毫不相干的兩人長得一模一樣已是不可思議,下官覺得不可能再有第三個。”
“好!好!好極了!”王述之差點語無倫次,“王亭!快把裴亮叫過來!”
裴亮匆匆而來,見連日來魂不守舍的王述之突然活過來似的,心中微動,似乎猜到了什麼:“丞相,可是有了好消息?”
王述之點頭,將信交給他,吩咐道:“去挑最精幹的護衛,我要出京!”又揚聲沖外面喊,“王亭,備馬備車,最舒適的車!”
裴亮看完信,見他似乎有立刻出門的打算,面色微變:“丞相,萬萬不可!如今太子尚未清醒,萬不可走漏風聲,丞相若是親自離京接人,定不能瞞過他人耳目!”
王述之一向冷靜,只是碰到司馬嶸的事便亂了陣腳,一聽裴亮的勸諫,很快冷靜下來拍著額頭來回踱步,壓住心中的躁動:“你說得對!”
陸子修早就知道他與司馬嶸關係親密,只是突然見到他失了方寸,仍舊免不了驚訝,想了想,道:“丞相,太子的事,務必要瞞過所有人,由丞相府出面著實不妥。丞相若信得過,不妨交給下官去辦。”
王述之抬眼看他,似在考慮。
“既然下官的兄長與孫先生都以為那是元生,不妨就將他當做元生,下官去接回自己的舊僕,想必孫先生不會起疑,且孫先生知曉下官的身份,也會放心將人交給下官。”
王述之沉吟片刻,點點頭:“你府中護衛不多,我另派些人暗中保護。”
“是。”
陸子修離開丞相府,裴亮很快將事情安排下去,王述之開始翹首以盼,每日都變得異常難熬,既欣喜與司馬嶸的歸來,又因為他的昏迷而焦慮難安。
就在他暗中尋了幾位名醫並請到丞相府後,王亭終於滿臉喜色地過來報喜:“丞相,馬車已過了城門,很快就到了!”
王述之倏地起身,衣裳都來不及換,急匆匆跑出門,被王亭一把拉住:“丞相!”
王述之迅速冷靜下來,努力擺出一副淡然模樣,只是腦中雖然清醒,心中卻早已亂成一片,雙手在身側握緊鬆開,鬆開又握緊,如此反復數次,再深吸一口氣,猛地轉身回到書房坐下。
這是陸子修去接的人,不可能直接回丞相府,如今大門外四處虎視眈眈,一定要耐著性子等。
王述之在書房門口進進出出無數次,看得王亭頭暈眼花,就在主僕二人都快撐不住時,陸子修終於來了。
丞相府早已做好一應準備,拆了側門門檻讓馬車直接入內,入了大門便不用擔心被有心人看到。
王述之沖到門口,心跳加速,不知是欣喜多一些,還是憂慮多一些,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越靠近馬車,走得越慢,每一步都如千金重。
陸子修下車,將車簾掀開,亭臺樓閣四人親自去上前,將裡面的人緩緩抬出。
終於見到朝思暮想的人,王述之眼底驟然泛起血色,似被攥緊了喉嚨,張了張嘴竟發不出聲音,抬手小心翼翼輕觸司馬嶸蒼白消瘦的面頰,無聲道:“晏清……”

第八十九章

最後一抹霞光消失在天際,王亭恭恭敬敬地將幾位大夫送出門,在廊簷下吩咐伺候的下人帶他們去用晚膳。
幾位老大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顧無言,最後齊聲歎息,為首一人鬚髮盡白,轉身看看王亭,欲言又止。
幾位大夫都是名揚杏林之輩,想不到有朝一日竟會碰到誰都解不了的難題,先前各自給司馬嶸把脈檢查,竟然都瞧不出他昏睡不醒究竟是何原因,只能開些滋補的藥方,不免汗顏。
雖然不知道躺在榻上的人身份究竟如何,可瞧著丞相對他十分緊張的模樣,至少也能猜到此人極為重要。
王亭看出他們的愁容,笑了笑:“幾位先生不必太過憂慮,丞相雖然掛心得很,卻也不會為難各位,只是要委屈各位在丞相府暫住些時日,說不定哪天就想出法子來了。”
“那是自然。”幾位大夫齊齊點頭,碰上如此古怪的病症,他們也願意留下來多加琢磨,既然丞相沒有動怒,那他們也就安心了。
王亭將人送走,轉身時餘光瞥見一抹白,定睛一看,外面竟下雪了,雪花如柳絮般輕輕落在院中的青石磚上,轉眼便消失不見。
已入寒冬,不久就要過年了,到那時皇帝再不露面,朝中怕是就要徹底動盪了,只是太子殿下……
王亭雖說是個下人,實際上卻算是心腹,對朝廷的動靜自然也是略知一二的,此時看著外面逐漸密集的雪花,想到躺在屋裡的人,不由歎了口氣,抬腳跨過門檻走進去。
王述之坐在榻邊,緊握著司馬嶸的一隻手貼在自己臉側,目光專注,神情繾綣,無形中似乎有一道屏障,將他與司馬嶸隔絕在另一片天地。
王亭硬著頭皮上前打擾:“丞相,該用晚膳了。”
王述之恍若未覺,只定定地看著司馬嶸消瘦的臉,眉梢眼角都刻著明晃晃的心疼。
王亭朝司馬嶸看了一眼,轉身走出去,過了些時候,端著一碗藥走進來,低聲道:“丞相,太……晏清公子的藥好了。”
王述之終於有了動靜,小心翼翼地將司馬嶸扶起來,隨即坐在他後面,讓他靠在自己肩上,又頭也不回地騰出一隻手伸過來。
“丞相,小心燙。”王亭連忙識趣地將藥碗奉上。
王述之點點頭,低啞地“嗯”了一聲,嘗了嘗藥,又吹了幾番,覺得差不多了,才掰開司馬嶸的下頜給他灌藥。
藥汁才倒入一點,很快就順著唇角淌下來,黑色的汁液掛在失血的唇邊,襯得那兩片薄薄的唇更加蒼白。
王亭嚇一跳,手忙腳亂地取了帕子過來給他擦掉。
王述之看著司馬嶸,想起他之前的杳無音訊,相比之下,此刻能躺在自己身邊,對自己而言已是莫大的安慰,忙深吸口氣,迅速壓下心底的慌亂,舉起碗喝了一口藥,埋頭緩緩哺入司馬嶸的口中,硬是抵到喉間強迫他咽下。
王亭看傻了,連連眨眼,等反應過來後臉上頓時燒成一片,緊張得咽了口唾沫,屏住氣息踮著腳退出去,順手把門關上。
王閣走過來時就見他直愣著眼瞪著廊簷外越飄越密的雪花,中了邪似的,忙上前兩步,看看他旁邊緊閉的門,一臉莫名地撓撓頭:“丞相說了何時用晚膳嗎?”
王亭猛然回神,想到自己以往偷偷拿丞相與晏清公子的事打趣,如今不過親眼看到一丁點就給嚇到,頓時覺得不好意思,尷尬地咳了一聲:“啊?”
王閣見他神色古怪,不解地皺了皺眉:“晏清公子的藥喝了嗎?丞相何事用晚膳?”
“再等等!”王亭攔住他準備開門的手,“再等等!”
“哦。”王閣不明就裡,只好站在一旁,看著雪花低聲道,“那幾位大夫還在商討呢,我瞧著他們一時都拿不定主意,也不知晏清公子究竟怎麼了,明明傷已經養好,怎麼還醒不過來呢?”
王亭搓了搓手,搖搖頭:“唉……誰知道呢……對了,天越來越冷,記得一會兒叫人多送兩個炭盆過來。”
二人正低聲說這話,聽見裡面傳來腳步聲,連忙噤聲。
門從裡面打開,王述之黑著面孔走出來,臉上陰沉得能下暴雨,將門口的兩個人齊齊嚇了一跳。
“丞……丞相……?”王亭緊張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因為司馬嶸的事起了怒氣。
王述之感受到迎面而來的一股涼意,瞬間清醒了幾分,深吸口氣,蹙眉想了想,沉聲道:“去將李大夫叫過來!”
“是!這就去!”王亭心裡咯噔一下,以為司馬嶸出了什麼事,迅速轉身飛奔而去。
不消多久,李大夫匆匆而來,邊跑邊擦額頭上冒出來的汗珠,氣喘吁吁道:“丞相,出了何事?”
王述之面色有一瞬間的古怪,隨即將他請進去。
李大夫見司馬嶸安安靜靜躺著,觀面色與先前並無差別,面露不解。
“李大夫,若換成是你……”王述之面色很不好看,抿抿唇,接著道,“對著一個昏迷不醒,連藥都喝不進去的人,你會如何給他喂藥?”
喂藥?
李大夫下意識朝旁邊的藥碗看過去。
這不是已經喂過了嘛!
“回丞相,手法嫺熟些是可以直接強灌進去的,若實在不行,拿跟細管……也可以。”
王述之一腔怒火頓時遭遇冷水,“噗”一聲便被澆滅了,黑沉沉的臉色也總算是緩過來,恍然道:“原來如此。”
忽然明白過來的王亭:“……”
此時遠在吳郡,正與陸子宣對弈的孫先生已經連連打了數了噴嚏,堪堪停歇。
徒弟擔心地看著他:“師父,不會是有人在念叨您吧?”
“胡說!”孫先生拿帕子在鼻子下麵擦了擦,“這是受涼了!”
王述之消了莫名而來的怒火,忙叫人將晚膳端過來,先是盡心盡力喂司馬嶸喝了粥糜,之後才顧得上自己,匆匆填飽肚子,又換人送來熱水。
屋子裡已經被炭火烤得暖哄哄的,王述之摒退所有人,不假他手,神情專注地替司馬嶸鬆開衣帶,解開衣襟。
司馬嶸昏睡了多久,就有多久未曾好好吃飯,每日僅靠著藥和粥支撐,明顯變瘦了許多。
王述之抬手在他身上細細撫摸,感覺指尖與掌心所過之處隱隱有些磕人,頓時紅了眼眶,眸底翻湧起濃濃恨意,心口似遭鈍刀來回猛割,忍不住俯身在他唇上親了親,喃喃道:“晏清,你快醒過來……”
司馬嶸靜靜躺著,毫無反應。
王述之心頭苦澀,仔仔細細給他擦身,一會兒想著如何才能讓他醒來,一會兒又想著如何將他養出些肉來。
忙完一切,外面的雪已經紛紛揚揚,甚至落在樹上時發出沙沙聲響,屋內卻是一片寂靜。
王述之在司馬嶸身邊躺下,側著身子貪婪地看他,指尖在熟悉的眉眼間劃過,只覺得怎麼都看不夠。
“晏清,你何時才能醒來?”王述之在他唇角親了親,歎息一聲,“我明日再派人去尋訪名醫,一定會讓你醒過來,你且安心。”
司馬嶸氣息綿長,與沉睡並無二致。
王述之得不到回應,眸色黯然,又摸了摸他的鬢角,語氣前所未有的柔和,透著憐惜:“老天不會苛待你的,既然上輩子讓你吃足了苦頭,這輩子必然有所償還,我會等你醒來。”
王述之生怕他覺得冷清,生平頭一回如此絮叨,也不知說了多久的話,最後就著越來越弱的燭火,伴著簌簌落雪聲,摟緊他睡了過去。

第九十章

王述之並未完全將司馬嶸藏在屋內,雪停後就將他包得嚴嚴實實,帶著他坐在湖邊小亭中,煮一壺溫酒,欣賞銀裝素裹的一方天地。
“晏清,你臉上終於長肉了。”王述之摸了摸司馬嶸的臉頰,對近日的努力有了幾分滿意。
每日只能感受到他的平靜的呼吸,王述之看起來面色如常,實際上心中早就恐慌了,如今見他有了幾分起色,那種無法掌控的恐慌總算消退了些。
“我們眼下坐在湖邊,湖水已結了一層薄冰,周圍銀白一片,如此美景,你不妨睜開眼看看?”王述之握著司馬嶸一隻手,觸感溫潤,又在他臉頰上輕輕貼了貼,感覺不到多少涼意,心中稍安。
低聲講述了許久的美景,王述之將自己當做司馬嶸的雙眼,最後輕笑道:“丞相府的動靜驚動了不少耳聰目明之人,不過你不必擔心,無人知曉你的真實身份。如今滿京城都傳我被你這男寵迷得暈頭轉向……”
兩名婢女從不遠處的小徑走過,見亭子周圍站著面無表情的護衛,忙小心翼翼繞開,不過還是忍不住朝中間瞥了一眼,正巧看到王述之眼角溫柔的笑,立刻湊在一處竊竊私語。
“晏清公子究竟得了什麼怪病?”
“不清楚,府中那麼多大夫都拿他沒辦法,你說會不會是中了邪?”
“胡說!若真是中了邪,丞相豈不危險了?我瞧著丞相每日都好好的呢。”
“那倒也是,只是晏清公子比以前瘦了許多,著實遭罪。”
婢女的議論聲漸遠,“嘎吱嘎吱”的踩雪聲漸近。
王述之一回頭,就見裴亮拾級而上,不由眉梢微動,斂了笑意:“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丞相府並非鐵桶,府中多了那麼多大夫不可能瞞住外面的人,自“丞相男寵重病”的消息暗地裡傳開後,王述之就立刻增派人手密切監視毅王府等處,就連荊州王豫那裡都加派了不少眼線。
見裴亮匆匆而來,他下意識擔心王豫得到了消息,不由面色嚴肅起來。
裴亮疾步走到他身邊,俯身耳語:“毅王府有了動靜,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具浮屍,說是找到落水的太子殿下了。”
“哦?”王述之聽得一愣,立刻便明白了毅王的打算,勾起唇角譏笑道,“浮屍?在水裡泡得爹娘都不認得了罷?他要如何說服眾人那便是太子?”
“腰後胎記。”
王述之笑意僵住,不可置信地瞪著他,一時也猜不透毅王是如何得知那胎記的。
“丞相,太子殿下如今……”裴亮朝司馬嶸看了一眼,“可要帶著太子殿下出面?”
“不可!”王述之立刻擺手,“晏清還沒醒,就這麼帶出去定會成為眾矢之的,也……說不清。”
裴亮不再多言,只是面露難色地看著他。
王述之捏了捏司馬嶸的手心,想到毅王的所作所為,眸底結了一層寒冰,沉吟片刻後,唇角再次浮起冷笑:“備馬車,不,等等……去請陸子修過來一趟。”
將司馬嶸送回屋,又陪了他片刻,聽說陸子修到了,忙安排心腹好生守著,自己則匆匆去了會客堂。
陸子修壓下心底的疑惑,正要寒暄兩句,王述之卻單刀直入:“陸大人不比多禮,今日邀你前來,是有一事相托。”
陸子修面露不解,拱手道:“丞相有事但請吩咐,下官若能辦得到,定當盡力而為。”
王述之垂眸,笑了笑:“你辦得到。”
陸子修心頭一跳,莫名覺得他這笑容中含著幾分算計,不怎麼的,手心竟滲出薄汗來。
王述之瞥他一眼,傾身湊近,低聲耳語:“你的元生……”
陸子修聽他說完,面色再難維持鎮定,抬眼看了看悠然淺笑的王述之,深吸口氣,咬牙道:“此事,請恕下官無能為力!”
“你再好好想想。”王述之笑著替他斟茶,似乎毫不擔心他是否會答應。
“不必再想了!”陸子修一口回絕,面色略青,“下官不會讓元生置於險地!請丞相恕罪!”
“當真不願意?”王述之挑眉看他,似笑非笑,“你若是不幫這個忙,將來若我王氏不穩,我可不一定能保住你的官位。到那時,你再回吳郡,無力與陸太守抵抗,當真能護得住元生?”
陸子修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神色卻更加堅定:“走一步算一步,無論如何,丞相所托,陸某不能答應!”
王述之不以為意,笑道:“若不是當初太子殿下有心放元生一馬,他早就不在世上了。不如我將元生請來,問問他自己願不願意幫這個忙?”
陸子修頓生焦急,元生自回來便對司馬嶸與景王多有讚譽,也一直心存感激,若直接問他,哪還有拒絕的道理?
王述之察顏觀色,笑道:“陸大人可真是自私得很呐,本相自問待你不薄,你就如此報答本相?”
陸子修面露愧疚,張了張嘴,無奈道:“下官多謝丞相知遇之恩,只是事涉元生,下官實在是……”
“行了,什麼知遇之恩?”王述之嗤笑,“你也並非真心想做官,自不願淌這渾水,你對元生的維護,我能理解。”
陸子修面色微松,朝他拱了拱手:“多謝……”
“不過……”王述之打斷他的話,笑意加深,“此事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陸子修面色再。
王述之輕咳一聲,門外立刻沖進來兩名護衛,一左一右迅速將陸子修鉗制,其中一人低聲道:“陸大人,得罪!”
“丞相!”陸子修大驚,隨即面色鐵青,“丞相這是何意?!”
王述之緩緩起身,笑得異常和氣:“陸大人息怒,之前你為了元生,偷偷將晏清綁至你府上,若不是我去得急事,晏清恐怕會吃些苦頭。”
陸子修臉色僵住。
王述之接著道:“此事我當時不追究,可不代表會忘記啊!我為了晏清,也將你綁一回。”
陸子修竟無言以對,甚至連被綁的怒氣都消了幾分。
王述之笑眯眯看著他:“如此,咱們便兩清了,如何?”
陸子修沉默,有些無奈,不答應也只能答應了。
王述之對左右兩名護衛吩咐道:“帶陸大人去歇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說著看向陸子修,抬手道,“陸大人,請!”
陸子修歎息一聲:“丞相請!”
王述之心滿意足,一揮廣袖,抬腳跨出門外,對靜候在側的心腹道:“去陸大人府上,將元生請過來,小心保護,切勿走漏風聲。”
翌日,太子身故的消息震驚朝野。
太子屍身已被找到,皇帝悲慟,太后更是失聲痛哭,朝中百官不管真心與否,無不面露戚色。
唯一面色如常的,只有王述之。
在朝臣或不解或忌憚的目光中,王述之緩緩道出質疑:“據說太子殿下是毅王找到的?只是屍身容貌已難判斷,不知毅王如何確定此人是太子殿下的?”
毅王眼底劃過一絲不屑,正色道:“太子殿下腰後有一道胎記,已經驗明正身,丞相難不成懷疑本王作假?”
“下官不敢。”王述之笑得風輕雲淡,“下官只是好奇,毅王殿下如何得知太子身上有胎記的?”
“本王與太子自小便感情親厚,這有何奇怪的?”
王述之聽得心中作嘔,面色一整:“原來如此,只是這不過是毅王的一家之言……”
毅王壓下冷笑:“太子身上的胎記,太后也是知曉的。”
王述之垂眸沉思,太后與司馬嶸可謂榮辱與共,自然不會洩露此事,看來是太后身邊有親近之人早被他收買了。
毅王見他不吭聲,以為他無話可說,不由譏笑:“丞相還有何不放心的?”
王述之抬眼看他:“毅王殿下確定那是太子?”
“自然。”
左右頓起嗡嗡聲,各懷心思的朝臣有些按捺不住了,甚至一部分人已經開始琢磨起另立太子的奏摺。
王述之環顧四周,勾起唇角:“巧得很,本相昨日也剛剛尋到太子殿下。”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隨即譁然,有心急之人連忙問道:“丞相找到的太子殿下,也有胎記?”
“兩個太子殿下?”
“難不成都是溺水而亡?”
王述之聽著這些議論聲,差點嗆到:“諸位大人,本相找到的太子殿下可是個大活人。”
周圍再次寂靜。
毅王倏地扭頭瞪向王述之,似在斟酌他話中的真假,面色青白不定。
王述之無視他的目光,轉過身看向外面,揚聲道:“請太子進殿!”
毅王瞳孔驟縮,雙手握拳,轉頭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外面積雪未消,刺眼的白色中,輕緩的腳步聲在此刻顯得尤為清晰,一隻玉冠在臺階下緩緩出現,接著露出眾人不算熟悉卻也絕不陌生的一張面孔。
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太子身著華服,拾級而上,最後站在大殿門口,因背著光,面容與神情反倒比走上來時顯得模糊。
但誰也無法否認他的身份。
王述之接觸到太子投來的目光,面露微笑。
於是,太子在眾人矚目中走了進來,越過所有朝臣,走到最前面,轉身靜靜而立。
“拜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
王述之當先叩首,朝臣如夢初醒,忙紛紛下跪,山呼一片。
毅王面容僵硬,雙拳緊了又松,咬著牙掀開袍擺,硬著頭皮跪下去。
“免禮。”太子開了口,嗓音聽著有些緊。
朝臣並未多想,起身後再抬頭,發現太子的面色有些蒼白,立刻便有人出聲詢問:“太子殿下可是身子不適?”
王述之道:“太子殿下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原本是打算暫歇一日再進宮的,只是沒想到,忽然就傳來太子身故的消息,著實莫名其妙,殿下擔心諸位誤會,只能強撐著過來了。”
眾人習慣了王述之總攬大權,也不覺得他代太子答話有何古怪,又聽他這麼一說,頓時露出愧疚感慨之色,紛紛感激上蒼,慶倖太子平安歸來。
至於毅王那裡……誰知道呢……
毅王氣了個仰倒,看向太子與王述之的目光猶如淬了劇毒的利箭,恨不得立刻將他們戳死。

第九十一章

太子在如此關鍵的時候露面,很多對毅王不滿的大臣都眼巴巴看著他,希望他能說點什麼,尤其是原本就打算與太子交好的那些人,更是希望他能立刻佔據主動地位。
奈何太子只道了聲免禮,再沒開口,反倒是在王述之替他解釋了一番後,皺著眉搖搖欲墜。
王述之早就瞄好了,眼疾手快地竄過去將他扶住,恭敬道:“殿下當心!”說著暗地裡朝他使了個眼色。
太子會意,眼一閉,迅速“暈”了過去。
大臣們一個個都變了臉色,憂心忡忡者有,幸災樂禍者有。
毅王上前兩步,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正要開口說將他送去東宮請太醫看看,不料卻被王述之搶了先。
“太子殿下強撐到現在已不容易,實在是累壞了,下官這就送他回去就醫。”王述之滿臉痛惜,也不給人反應的機會,當即就安排人將太子送出宮,並親自護送到睿王府。
毅王盯著王述之的背影咬牙切齒。
太子回到京城的消息火速傳開,一口咬定太子已死於非命的毅王臉上無光,想到宮中被控制的皇帝與太后,更是進退兩難。
皇帝久未露面,毅王的野心昭然若揭,如今太子回來,連面聖都不曾,依然住在睿王府,一些大臣更加坐不住了,既想去探病,又想去探虛實,奈何到了那裡再次吃閉門羹。
“唉……原本以為太子出征回來,地位會更加穩固,沒料到最後還要避毅王鋒芒,太子竟會軟弱至此!”
“也不知丞相究竟要作何打算,至今瞧不出端倪,要說與毅王同心吧,可眼下明顯處處壓制,要說支持太子吧,又什麼都不做。”
“太子殿下或許是裝病,如今連皇上與太后都不得自由,太子若冒然進宮,還能討得了好?只要他還是太子,毅王除非學那位,否則永遠翻不出浪花來。”
“那位?說的可是前太子?”
“噓……”
王述之不必打聽都能猜到眾人在議論什麼,不過並不放在心上,將睿王府的一切佈置好後,就回去繼續照顧司馬嶸。
連下了兩場雪,入夜後更加寒冷,丞相府的大夫們對司馬嶸無計可施,連聲嗟歎。
王述之再難鎮定,日漸憔悴,這一夜也不知究竟是外面太冷還是自己心裡太冷,只覺得懷中的人無論如何都捂不熱,半夢半醒間摸了摸他的臉,觸感冰涼,不由一驚,頓時清醒。
“晏清?”王述之心頭慌亂,與他額頭相抵,抓著他的手使勁揉搓,“晏清!晏清你怎麼這麼冷?!”
王述之心神巨顫,下意識抬手朝司馬嶸的鼻下探過去,又極為抗拒自己的動作,倏地收回,接著趴在他胸口,半晌才聽見一次心跳,臉上頓失血色。
“晏清!你可別嚇我!”王述之顫著手再次去探他鼻息,一顆心緩緩下沉,猛然感覺到有微弱的氣息拂過,手指一顫,慌忙跳下榻。
“大夫!快請大夫!快!”
一盞盞燈迅速亮起,丞相府瞬間陷入忙亂,大夫們衣裳都來不及好好穿,踩著亂七八糟的腳步紛紛趕過來。
一群人湧進屋,沒人看得見的是,正有一道身影緩緩從榻上起來,目不斜視地與他們擦身而過。
這身影飄渺不定,融在夜色中忽深忽淺,正是司馬嶸。
司馬嶸跨過門檻,忽然頓住腳步,似乎這屋內有什麼值得他留戀,轉頭透過人群看向最裡面,清冷無神的目光落在王述之的臉上,下意識轉身往回走,可剛抬起一隻腳,背後又傳來一股莫名的力量將他扯回去。
司馬嶸一臉茫然,收回視線轉身,一路出了丞相府又出烏衣巷,直往宮門而去。
越靠近宮門,司馬嶸的目光越清明,胸口隱隱作痛,接著又穿牆而入,進了皇宮,腳下如同只剩一條路,直直往皇帝寢宮而去。
越靠近寢宮,胸口的痛感越發強烈,隱隱似有恨意蔓延開來,腦中轟然閃現漫天大火,神志陡然一清,終於想起自己是誰。
抬手捂著劇痛的胸口,司馬嶸神色淒然,緩緩走上臺階。
寢宮周圍有重兵把手,皇帝被軟禁了許久,驚怒又無奈,夜裡睡得極不安穩,恍惚間夢到前太子司馬昌與永康王謀逆的場景,可一抬眼卻看見外面燃起熊熊烈火。
驚慌之下,自己似乎在皇宮裡四處亂竄,一回頭發現身後有人緊追不捨,定睛一看,那人竟是王豫的長子王重之。
怎麼會是王重之?!
皇帝面色慘白,來不及細想,慌不擇路地沖進一座廢棄已久的宮殿,進去之後才發現裡面有人。
“嶸兒?”這是停雲殿嗎?為何外面全是枯草?
殿中伺候的人早就不知所蹤,皇帝看著榻上之人費力地爬起來,心中再起疑惑:嶸兒的腿不是好了嗎?
“父皇……”
虛弱的聲音傳入耳中,皇帝恍惚回神,記起外面還有追兵,頓時慌亂,正左右尋找藏身之處,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身子猛地僵住。
王重之提著劍緩緩走進來,面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皇帝猛然轉身,驚懼地看向他,顫聲道:“亂臣賊子,竟敢攛掇毅王謀反!庾將軍已經帶兵前來救駕,你們定會自食惡果!”
“司馬昌那蠢貨如何當得了皇帝?不過,你已死到臨頭,庾將軍趕過來又能如何?”王重之笑得輕蔑,渾然不將面前的天子放在眼中。
皇帝說完話又是一愣:庾茂不是早就被罷黜了麼?朕究竟在說什麼?
看著越來越近的人影,皇帝來不及再想,慌慌張張地左右閃躲,後背撞上艱難下榻的司馬嶸。
“咦?還有個病秧子?這是誰?噢……難道這就是……”
皇帝退無可退,見王重之看向司馬嶸,下意識就要離遠一些,沒想到腳還沒抬,王重之冷厲的目光又重新轉到自己身上,伴著一絲冷笑,劍尖倏然而至。
“啊——!”皇帝大驚,順手一抓,將司馬嶸拖到自己身前。
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司馬嶸痛得悶哼一聲,緩緩倒下去,露出王重之的臉。
那張臉上有著不可置信,更帶著幾分輕蔑,似看到一場前所未料的好戲。
“這是你兒子!哈哈哈!最是無情帝王家,果真如此!哈哈哈!”
皇帝聽見他放聲大笑,軟著腿想要奪路而逃,卻再次被他攔住,絕望之際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大吼:“庾茂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
皇帝面露喜色,身子似靈活了許多,再次避開王重之。
王重之如逗貓一般,慢吞吞左攔右截:“你猜,庾大將軍多久才能找到這裡來?哦不,你猜,庾大將軍當真是來救駕的?”
皇帝聽得不明就裡。
王重之笑起來:“喊那麼大聲,是在催著我殺你吧?”
皇帝怒極反笑:“朕死了對他有何好處!誰不知他與你王氏不和?”
王重之如同看一個傻瓜:“你死了,太子才好繼位啊!”
皇帝噎住。
“說這麼多廢話,無非是想讓你做個明白鬼。”王重之說完笑意一斂,頓時煞氣橫生。
皇帝眼見著那把滴血的劍迎面而來,一瞬間寒氣從腳底直直往上竄,眼看著劍尖上鮮紅的血跡,身子如同被困住,動彈不得。
劍尖上的血瞬間在眼前放大,天旋地轉。
“啊——!”皇帝從噩夢中驚醒,目光發直,大汗淋漓,一時已分不清謀反的究竟是毅王與王氏,還是前太子與永康王,氣喘吁吁之際,眼前一片赤紅,鼻端全是那劍尖的血腥味。
“父皇……”一道熟悉的聲音悠悠傳入耳中。
皇帝如遭雷擊,一抬眼,猛然見到一身白衣的司馬嶸飄飄然立在榻前,嚇得差點背過氣去。
“嶸嶸嶸……嶸兒……”皇帝舌頭打結。
司馬嶸捂著胸口,清淺地笑了:“父皇可曾後悔?”
皇帝一愣。
“看來,父皇當真不知後悔為何物。”
皇帝連忙搖頭:“不不不,父皇實在情非得已,父皇已後悔了,父皇這就將皇位傳於你!”說著便要起身。
“皇位?”司馬嶸不屑地看著他,“再做一個像你這樣的皇帝麼?”
皇帝咽了咽口水,冷汗直冒:“你你你……你可是來索命的?”
司馬嶸捂著劇痛的胸口,遲疑道:“我……似乎還沒死……”說著也不知怎麼的,胸口的劇痛似乎輕了些,一股莫名的情緒傳來,下意識轉身朝烏衣巷看過去,面露迷茫。
皇帝趁他轉身之際,迅速從榻上爬起來,想要悄聲逃離。
司馬嶸倏地轉身,直直看著他:“你要去哪裡?”
“我我……”皇帝一緊張,自稱都忘了,急惶惶朝裡面一指,“我去取傳國玉璽!除了我,無人知曉它藏在何處!”
司馬嶸神色淡漠,沒有他預料中的驚喜,只微微想了想,點點頭:“也好,省得給那些廢物。”
皇帝當著他的面將傳國玉璽取出來,萬分不舍地遞到他面前。
司馬嶸伸手,瑩白的手卻從玉璽上穿過,愣了一下,面露茫然:“我似乎忘了一件事。”說著便毫不留戀地轉身,緩緩朝門口走去。
皇帝大氣不敢出,直直盯著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外面,急忙將玉璽放回去,匆匆跑到門口,躲在陰影處往外偷看。
司馬嶸出了皇宮,胸口的痛楚一分分減輕,那股彌漫的恨意與不甘也似乎在夜風中消散。
仿佛有一根繩在前面牽引,司馬嶸不急不緩地朝烏衣巷走去,越走眼神越發清明,直到入了丞相府,走在熟悉的長廊上,這才想起,這已是自己的第二世。
屋子裡,司馬嶸面無血色地躺在榻上,李大夫收回最後一根銀針,歎息著搖了搖頭,與其他同樣無能為力的大夫們一齊拱手謝罪,也不知是年邁經不得凍,還是心灰意冷,走出去的步伐遲緩踉蹌。
屋子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王述之如墜冰窟,輕輕將司馬嶸扶起來抱在懷中,越抱越緊。
“晏清,我等了你這麼久……”王述之哽咽著,眼底赤紅一片,心口絞痛難當,忍不住親吻他冰冷的唇,只覺得唇上傳來的涼意如同一支利箭,狠狠刺在心尖上。
“晏清……”王述之再也說不出話來,只抱緊了懷中的人不聽喃喃著,“晏清……晏清……”
一隻手輕輕貼在臉上,觸感冰涼,卻異常熟悉。
王述之怔住。
只頓了一瞬,王述之猛然回過神,忙抓住貼在臉上的那只手,定定地看向司馬嶸,腦中一片空白。
司馬嶸指尖輕輕擦了擦他的眼角,看著他憔悴的面容,眼底滿是心疼,與他對視片刻,彎起唇角笑起來。
“晏清!”王述之猛地將他抱緊,失而復得的喜悅夾雜著心裡左沖右撞的慌亂,除了將手臂勒緊,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
“唔……”司馬嶸被他勒得生疼。
王述之嚇一跳,忙將他鬆開,摸著他的臉頰仔細看,又摸摸他的頭、手臂……幾乎是全身上下都摸遍了,確認眼前的人還活著,這才開始驚喜。
“晏清!你醒了!”王述之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一瞬間似乎自己也死裡逃生,抱著他狠狠親了一口,親完覺得不夠,又親一口,“太好了!太了!”
司馬嶸笑意加深,摸了摸他的臉。
王述之感覺他手上無力,逐漸冷靜下來,上下打量他:“可有哪裡不舒服?”
“還……好……”司馬嶸久未開口,嗓音沙啞。
王述之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在他唇上重重啄了一口,轉頭沖外面喊:“快去請大夫!”

第九十二章

丞相府一夜兩次鬧騰,大夫們差點累倒,好在司馬嶸總算醒了過來,他們肩上的擔子也卸了,抹抹冷汗互相瞧一瞧,都是鬆口氣又遺憾又挫敗的模樣。
不就是中了毒箭外加身上劃破跌破了些傷口麼?毒都清了,身子也養得差不多了,人卻愣是不醒,結果就這麼睡了些日子,又好了。這樣莫名其妙的病症,委實生平未見,莫不是真中了邪?
大夫們齊齊打了個冷顫,不敢再多想,轉身各回各屋。
王述之高興壞了,抓住司馬嶸的手不讓他亂動,自己親自端著碗給他喂湯藥,喂完了在他唇上親親,咂咂嘴直道苦,硬是給他塞了一顆蜜棗。
司馬嶸哭笑不得:“當我是小孩子麼?以前做了那麼多年的藥罐子,什麼藥沒吃過,什麼苦受不了?”
“不一樣。”王述之細細摸著他的臉,愛不釋手,“以前是沒人疼你,現在有人疼了,你就不能再吃苦了。”
司馬嶸看著他容光煥發的笑臉,與自己睜開眼時看到的憔悴模樣判若兩人,一時鼻子酸得發疼,心裡軟得能滲出水來。
王述之對著他上看下看,總覺得他這回醒來與以往有些不同了,似乎籠罩在身上的那層清冷散了許多,反倒添了些許溫潤。
司馬嶸與他對視,黑沉沉的眸子被笑意暈出柔和的波光來,伸出手捏捏他的臉:“看傻了?”
“可不是。”王述之低聲笑,親吻他眼角,含糊著嗓子埋怨,“你這模樣可不能被別人瞧見了。”
司馬嶸不明所以:“怎麼了?”
“怕你被人搶了。”王述之咕噥了一句,拉起被子兜頭罩下,將二人蠶蛹似的裹在裡面。
司馬嶸聽得好笑,在被窩裡撓他:“我睡了多久?”
“別問,先讓我親親。”
“究竟多久?”
“橫豎下雪了。”
“換一處,癢……”
二人悶在被窩裡一通鬧,王述之顧忌著他大病初愈,又心疼又不舍,沒多久便收了手,吻著他頸窩低喘,身子起了火受著煎熬,心裡卻是滿足又安寧。
司馬嶸摩挲他的臉,恍惚覺得宮裡走的那一趟似真似幻,如一場逼真的夢,此刻讓王述之緊緊摟著,心裡有股前所未有的平靜。
天色將明,二人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王亭叫醒。
“進來。”王述之蹙著眉,見司馬嶸打算起身,忙按住他,給他掖了掖被角,轉身問道,“出什麼事了?”
王亭探頭看看,也不知司馬嶸醒沒醒,怕吵著他,便壓低了嗓音道,“丞相,宮裡傳來消息,說皇上病重了。”
王述之勾唇冷笑:“這又唱的哪一出?不是早就稱病了麼?”
“不一樣。”王亭連連擺手,“這回消息是偷偷送出來的,毅王剛進宮沒多久,發了話讓捂著。皇上是真病了,半夜起燒,不停說胡話,面孔白得人都不敢瞧。”
王述之正了神色:“病得厲害?”
王亭點頭:“厲害!佟公公還說,毅王不讓叫御醫,照這麼下去……”
“皇上說什麼胡話了?”冷不丁一道聲音在王述之身後響起。
王亭嚇一跳,見司馬嶸坐了起來,忙應道:“說是後悔了對不住什麼的,聽不大清楚,總之那模樣瞧著像是受了不小的驚嚇。”
司馬嶸點點頭,怔怔地不再開口,似有幾分暢快,又似有幾分悵然。
王述之並未發覺他的愣神,琢磨著王亭的話沉吟片刻,下榻寫了兩封信:“這封送去交給景王,這封給謝大人,越快越好!再將裴亮叫過來。”
裴亮匆匆趕來,王述之將事情大致說了,吩咐道:“務必盯緊毅王與大司馬的動靜。”
司馬嶸醒了,王述之再無顧忌,立刻與毅王翻臉,拿著皇帝久未上朝的事,當著滿朝文武沖他發難。
上回太子露過面就再無動靜,王述之也並未多說什麼,毅王原本心存僥倖,想著大司馬王豫始終是支持自己的,緊繃的心弦便有些放鬆,冷不聽見王述之咄咄逼人,頓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上回帶了個假太子屍首回來,毅王雖以無心之失的藉口將自己撇得一乾二淨,可朝中沒幾個傻子,都是心知肚明的事,只是礙於找不到證據罷了。
但皇帝那麼久不露面,委實說不過去。
王述之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太子回了京,雖說因為養病未曾入宮面聖,可宮裡怎麼也不遣人過去問候一聲?皇上病糊塗了,難不成太后也糊塗了?”
毅王冷眼看著他,心裡迅速思量對策。
王述之卻不給他辯駁的機會,轉身面對其他朝臣:“諸位大人可能還不清楚,本相已經許久未能入宮了,本相總領諸多事務,卻連面聖稟報都要吃閉門羹。”
話音一落,頓時嗡聲四起。
許多人早就按捺不住,就等著王述之開口呢,如今他的態度已經相當明確,立刻附和聲四起,看著毅王的目光頗有些同仇敵愾的架勢。
毅王手底下的人也不是弱茬,過了最初的慌亂,一個接一個言詞振振地反駁。
朝臣們打嘴仗,鬧哄哄亂成一鍋粥。
毅王青筋直跳:“不上朝是父皇的意思,丞相這是在質疑父皇麼?”
“下官不敢。”王述之笑了笑,“下官只是不解,太子都回來了,皇上怎麼還將宮裡一切事務交給毅王殿下?殿下怎麼都不該越過太子去啊,皇上若沒有病糊塗,實在不該作出如此有悖禮法之事。”
毅王心知自己在道義上站不住腳,不由對王述之憤恨,不過想著宮裡的禁衛軍,底氣又足了些,不由沖他冷笑。
王述之勾了勾唇:“若皇上真病糊塗了,更應該由太子出來主持大局,毅王您說呢?”
“哼!父皇雖然病重,可還不糊塗,丞相既然對本王有諸多誤解,本王自會去向父皇請示他接下來的打算。”
話以至此,再爭論也無用,眾人各有立場,不歡而散。
毅王回到府中,左右心腹無不面現憂慮:“今日丞相怎麼突然就……”
“不礙事。”毅王擺擺手,神色鎮定,“他若有法子拿捏本王,早就直接下手了,如今不過耍耍嘴皮子功夫而已,怕他做甚!”
心腹們將提起的心吞回肚子裡,齊齊點頭:“那倒是,他如今與大司馬離了心,再鬧騰也是只無腳的螃蟹,橫豎禁軍在殿下手裡抓著,他翻不出浪花來。”
毅王站在院子裡,負手望瞭望天,目光轉向睿王府的方向,面色陰沉起來,冷聲道:“大司馬那裡如何了?”
“信已經送過去了,殿下放心。”
毅王點點頭,面露笑容:“他們今日鬧騰,無非是要詐一詐本王。瞧王丞相那氣定神閑的模樣,定然還不知宮裡的消息,不然早該急了。”
毅王正信心滿滿,卻不知王述之早已在暗地裡部署一切。
又下了一場雪,天更冷了,不過司馬嶸倒是恢復得極快,每日被王述之餵養著,想不長肉都難。
王述之每日與他相守,心裡高興得很,高興之餘又有著不甘,夜裡抱著他耳鬢廝磨,一副怨夫模樣:“晏清,我真不願意你回宮……”
司馬嶸摸摸他的頭:“你說真的?”
“……”王述之啞了口,半晌後忽然悶笑起來,“要不,我進宮給你做皇后吧?”
“噗……”司馬嶸掩不住笑,定睛瞧他,捏捏他的臉,“唔,又長厚兩層。”
王述之在他笑得彎起的唇角啄了一口。
司馬嶸眼底透著暖意,輕聲道:“原本,我滿腔恨意,的確做夢都盼著能登上帝位。可現在這心思淡了,做不做皇帝,對我而言已不重要。你若是想,我不做皇帝也是可以的。”
王述之笑起來,笑容中有著寵溺:“你不做誰做?我捨不得將你拘束在這方小天地中,若真要金屋藏嬌,也得等我老糊塗了再說。”
司馬嶸道:“我不做,上面還有景王,下面還有幾個皇弟,橫豎有你輔佐,出不了岔子。”
王述之一聽不樂意了:“別人不行,我就愛輔佐你!”
司馬嶸忽然驚奇地瞪大眼打量他:“我怎麼覺得……自打我這回醒來後,你變得愛撒嬌了?”
王述之低低地笑起來:“以後我可是要入宮侍寢的,獨霸六宮,怎麼不能撒嬌了?”
王述之說得坦然,司馬嶸聽著卻覺得耳根子熱起,連忙輕咳一聲掩飾忽然而來的悸動。
王述之與他十指相扣,認真道:“你做皇帝最好,你下面那些弟弟不見得省心,景王倒是與你親厚,可他連個強勢的外家都沒有。你後面還有謝氏虎視眈眈,他們都指望你呢,如今已經到了這一步,哪能說退就退。再說,我大伯……”
“我明白。”
“沒有謝氏的制衡,我大伯將來怕是會越來越不聽我勸。”
司馬嶸笑起來:“眼下還有毅王沒解決呢,說得倒像十拿九穩一樣。”
王述之也跟著笑起來。
二人心裡都亮如明鏡,如何取捨早就有了共識,所謂長相廝守也不過是興致起來說著過過癮罷了,畢竟天下不太平,他們這樣的身份,想做神仙眷侶好比登天。
司馬嶸也想與他堂堂正正在一起,如今商量來商量去,怕是做不到了,不免心中愧疚,王述之卻想著他連後宮都被自己獨佔了,以後連皇位都不能傳給自己的子嗣,自得之外也有那麼幾分愧疚的意思。
二人互相看著,一會兒自責,一會兒高興,到最後眼底除了纏綿的情誼什麼都不剩了。
司馬嶸手一攬,拉著人主動吻上去。
王述之揉捏他的腰,啞聲道:“身子好了?”
“嗯……唔……”
外面飄著雪,涼意沁人,屋裡卻翻騰得酣熱,二人直到後半夜才勉強歇下,睡了沒多久就讓敲門聲給驚醒了。
司馬嶸一個激靈,與王述之對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同時坐起來。
王亭進來時滿臉凝重:“皇上薨了。”
司馬嶸心神一晃。
王亭見王述之下榻,連忙取了衣裳給他披上,又道:“還有件事,元生在睿王府被人劫走了,前後腳的消息。”

第九十三章

消息是黎明時分傳出宮的,待傳遍滿朝文武的府邸時已是天光大亮。
皇帝剛剛咽氣,住在睿王府裡的“太子”就被人劫走了,此事究竟出自誰的手,不用細思量便能猜到。
元生終究是受司馬嶸的連累,王述之不好棄之不顧,一面派人通知陸子修,一面派人去追查。
司馬嶸疑惑道:“毅王究竟想做什麼?他覬覦帝位,最穩妥的法子應該是直接要了元生的命,怎麼反倒把人擄走了?”
王述之揉了揉額頭,輕笑道:“毅王早些年倒是頗為隱忍,最近越發肆意張狂,無非是覺得自己的計策十拿九穩。我若猜得沒錯,他此舉一是為了刺激你,讓太子親眼見他的成功,他大約異常滿足;二嘛,自然是為了牽制謝大人。”
司馬嶸嘴角控制不住輕輕抽了抽。
很快,宮中就呈現出一片哀戚之色,大臣們一個個哭得比死了親爹娘還傷心,毅王雖也免不了做戲,可眼中閃動的卻是志在必得的愉悅光芒。
皇帝大行,接下來最要緊的除了喪儀便是新帝登基,大臣們真真假假哭得正盡興,卻發現始終不見太子的身影,這下徹底懵了。
皇帝說沒就沒了,總不會連個聖旨都沒留下吧?不過沒有聖旨不要緊,這不是還有太子嘛!可如此關鍵的時候,太子呢?
大臣們惶惶看向王述之,王述之似乎一點都不著急,只微微抬眼看向毅王,神色意味不明。
沒多久,一道聖旨捧了出來,內侍尖銳的嗓音在大殿內回蕩,揚揚灑灑一通念完,意思顯而易見:皇位傳給了毅王司馬闊,至於太子,半字都未曾提起。
一石激起千層浪,毅王這是擺明瞭要篡位,不服的人面露怒色,不待王述之開口,便有人按捺不住出聲質疑。
毅王接了聖旨,垂眸淺笑,指尖在聖旨上緩緩摩挲,輕漫道:“陳大人這是要……抗旨?”
話落,大殿門口立即沖進來兩名禁軍,手腳俐落地將這位陳大人押住。
周圍的人齊齊倒吸一口冷氣,看向毅王的眼神俱帶上了幾分忌憚。
王述之長身而立,看著他緩緩走向高處,含笑道:“對於此道聖旨,本相同樣心存疑慮,毅王若要拿人,何不先將本相綁了?”
毅王自然是沒有膽量拿捏他的,萬一讓王豫惱了,得不償失。
不過王述之一開口,在許多人心中就好比立了根定海神針,不待毅王有所表示,質疑聲便如潮水般迎著他洶湧而來。
皇帝死得蹊蹺,太子又莫名失蹤,皇位越過太子傳給了他……哪一條都不是他可以解釋得清的。可那又如何?既然打算篡位,就做好了承受駡名的準備。
成王敗寇,歷史是為成功者寫的,只要他坐穩了皇位,這些逞口舌之能的聒噪文臣就奈何不了他。門閥士族樹大根深,不過哪家都比不過琅琊王氏,他有王豫的支持,還有什麼好怕的?
耳中被吵得嗡嗡作響,毅王惱怒不已,怒喝道:“來人!將這些逆賊全都綁了,即刻投入大牢!”
咚咚聲響,禁軍匆忙奔進大殿,卻不是為了抓人,反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滿面驚慌道:“殿下,外面……外面……打起來了!”
“什麼?”毅王皺眉,不悅地看著他,“慌什麼!有話好好說!”
王述之一聲嗤笑:“不妨由本相代他說,唔……應當是謝大人帶兵來討逆了。”
毅王霎時變了臉色,他知道謝卓手握兵權,可在他的計畫中,謝卓絕不會帶兵沖進來,即便他有這個心,也不應該這麼快。
大殿中的人再無心爭論,見王述之轉身翩翩然往外走,忙跟了過去。
剩下的人紛紛看向毅王,有些不知所措:“殿下,眼下如何是好?”
毅王握緊手中的聖旨,眼底幾乎燃起火來:“拖!大司馬已經趕過來了!”
說著沖進偏殿,對裡面匆匆而來的一位心腹寒聲質問:“究竟怎麼回事?謝卓連太子死活都不顧了麼?”
那人咽了咽唾沫:“謝大人說,想殺便殺。”
毅王冷眼看著他,眸中閃過一絲懷疑。
若太子死了,謝卓還要為他人作嫁衣裳不成?太子在自己手中,謝卓怎麼可能不管不顧?究竟是自己手下辦事不利出了岔子,還是在說謊?
那人在他尖刺一般的目光中冷汗直冒,解釋道:“屬下絕不敢有半句欺瞞!謝卓只掃了太子一眼,當真毫不在乎的模樣,屬下的人都將太子頸上割出血了,他始終不為所動。”
毅王又盯著他看了片刻,冷哼道:“將人帶過來!”
那人應了一聲,只覺得他比任何時候都陰沉可怖,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
外面已經亂成一片,謝卓被一群護衛拱衛在中間,朗聲道:“毅王弑父篡位,且劫持太子威脅謝某,意圖阻止謝某出兵解救各位!毅王不忠不孝,天地不容!”
謝卓帶來的兵士齊聲怒吼:“毅王不忠不孝!天地不容!不忠不孝!天地不容!”
聲浪響徹雲霄,群臣振奮之餘,又不免擔憂太子。
毅王雙拳捏得咯吱作響,他的確是要篡位,可“弑父”一說又從何二來?原來謝卓也是奸滑之人,他倒是小瞧了!
毅王給禁軍統領示意,讓他們務必拖到王豫前來解圍,可外面廝殺並未持續多久,忽然陷入一片寂靜。
一隊騎兵闖入眾人視野,最中間的人高高立於馬背之上,寬袍廣袖,衣帶當風,華貴中難掩清澹之氣,目光沉靜,神色肅穆,輕輕勒停了馬,與毅王遙遙相對。
驚愕的眾人恍然回神,大喜過望,紛紛下跪叩首,激動著顫聲喊道:“恭迎太子殿下!”
謝卓一個手勢,裡圈的兵士手持兵戈與禁軍對峙,週邊的兵士單膝點地。
“恭迎太子殿下!”呼喝聲搖山震嶽。
王述之遠遠看著沐浴在陽光下的司馬嶸,見他目光轉過來,頓時笑得一臉滿足。
司馬嶸忍俊不禁,隨即又將目光轉向毅王。
毅王不可置信地瞪著他,因過於震驚,頓時陷入被動,禁軍這邊也被突然而來的山呼聲震得泄了氣勢,不過轉瞬間,雙方高下立現。
司馬嶸目光清冷:“毅王弑父篡位,齊心當誅!諸位萬不可助紂為虐,凡繳械投降者,孤一概既往不咎!”
被圍困的禁軍面面相覷,猶豫不決之際,慌亂地瞟向各自統領,見幾位統領都是面色堅決,不由再次握緊手中的刀。
沒有一人投降,毅王大為滿意,挑起眉梢嘲諷地看向司馬嶸,壓下心底的疑惑,冷笑道:“父皇將皇位傳于本王,你已是廢太子,如今帶這麼多人來,是要學上一位廢太子那樣逼宮嗎?”
司馬嶸唇角淺淺彎起:“毅王可是在等大司馬搬來救兵?”
毅王臉色微變。
旁邊的大臣們大吃一驚,意味不明的目光朝王述之籠罩而來,王述之恍若未覺,負手欣賞著司馬嶸面上淡淡的神情,心情愉悅。
司馬嶸朝他看了一眼,再次看向毅王,肅聲道:“大司馬為國盡忠,旗下精兵是用來殺胡人的,又怎會供你這逆賊驅使?”
看向王述之的目光頓時收回去不少。
毅王面色沉凝,只當他在誆騙這些禁軍,正要出聲安撫,忽然餘光掃見謝卓沖某個角落使了個眼色。
“哐鐺”一聲脆響,角落處傳來兵器墜地之聲。
毅王見被圍困的禁軍神色出現鬆動,暗呼不妙,厲聲喝道:“不要上當!”
“哐鐺!哐鐺……”接連又是幾聲脆響,在心弦緊繃的禁軍耳中猶如天雷,瞬間淹沒了毅王的怒喝聲。
司馬嶸朗聲道:“繳械者,既往不咎!”
這些禁軍本就緊張,此時心裡的防線徹底崩潰,再顧不得多想,紛紛扔下手中的刀,接連砸在地磚上,一時間清脆聲不絕於耳。
毅王氣得面色發黑,見大勢已去,又驚又怒,轉身提起一名心腹的衣襟,怒道:“怎麼回事?太子何時逃脫的?大司馬又在何處?”
“屬……屬下再派人去查!”
“來不及了!”毅王面露猙獰,將他一把推開。
王述之望瞭望天,輕歎口氣。
他一直擔心自己的伯父,沒想到終究還是到了這一步,好在自己早有部署,請景王帶兵將他及時攔了下來。
司馬嶸當眾護住了他王家的顏面,他心裡的愧疚卻無法說出口,好在毅王氣數將盡,伯父他也興不起風浪來了。
眼見著大勢已去,毅王面色忽青忽白,正準備在親兵的護衛下逃出去,卻見另一個方向有人匆匆而來,定睛一看,頓時傻了眼。
幾名心腹押著一個人拖到他面前:“殿下!太子帶過來了,可要……”
“太子?!”毅王目瞪口呆地看著中間的昏迷之人,三步並作兩步沖過去,一把將人揪住,蹙著眉上下打量。
周圍的親兵面面相覷。
毅王突然哈哈大笑,拎著人便轉身又沖回去。
“殿下萬萬不可!”周圍的人大驚,追上去疾聲勸道,“趁來得及,趕緊逃吧!”
毅王面露瘋狂,充耳不聞,大步往外面走去,最後忽然站定,無視紛紛投降的禁軍,遙遙望向司馬嶸,大笑道:“諸位都被騙了!坐在馬上的那個太子,是假的!”

第九十四章

毅王這一聲吼,原本並沒有多少人放在心上,不過在場之人還是下意識將目光轉了過來,當看清元生的面孔後,無不大吃一驚。
除了王述之與謝卓,幾乎所有人都傻了眼,半張著嘴看看元生,再看看司馬嶸,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再看看元生,橫挑豎挑都挑不出明顯的不同之處。
“丞相……這……”滿頭霧水的大臣很識時務地將決定權交給王述之,遲疑中略帶期望地看著他。
王述之轉身看著被心腹護在中間的毅王,彎起眉眼笑道:“殿下抓著太子做什麼?可是還想再添一條罪名?”
眾臣譁然:難道這才是真太子?!
毅王臉上的笑容倏地僵住,微微眯起雙眼,冷哼道:“丞相安排一個假太子過來,實在是居心叵測,本王若不護著真太子,豈不是要任其遭你魚肉?”
王述之對他顛倒黑白的話並不放在心上,笑意不變地瞟了元生一眼,見他頸上的傷口已經癒合,氣色也並不太差,稍稍放下心來,只淡然道:“太子受傷了?殿下便是這樣保護太子的?”
毅王唇線緊繃,先前的癲狂去了大半,迅速冷靜下來,目光朝四處掃視一圈,這才開始後悔自己冒冒然沖了回來。
篡位做得太明顯,他原本就知道自己在道義上站不住腳,所倚仗的無非是兵力罷了。可如今王豫的大軍一點消息都沒有,宮中的禁軍又被控制住,自己再這麼跑回來,竟是騎虎難下。
外面的禁軍已經降了大半,剩下的搖搖擺擺也陸續放下手中的兵器,一旦失了氣勢,再想反抗便是難上加難,管他誰是真太子,橫豎都與毅王為敵,毅王大勢已去,對於他們這些小兵而言,保命才是最要緊的。
毅王心弦緊繃,目光一轉,忽然抽出身邊一名心腹的刀橫在元生的頸間,也不言語,只架著人開始後退,企圖原路返回。
王述之眉梢微挑:“慢著!”
毅王微抬下頜,冷冷看著他:“怎麼?丞相不顧太子死活了?”
王述之蹙眉與他對視,先前準備派出去追他的兵士一直在大殿兩側,此時見機立刻沖出來截斷毅王的退路。
雙方瞬間陷入僵持,旁邊的大臣紛紛後退離遠了些,毅王目光掃過,見原先依附自己的那些大臣也目光閃躲地退開,不由譏諷一笑。
一群見風使舵的老傢伙!方才還與王述之的人爭得面紅耳赤,這才過了多久,見自己失了勢,立刻就裝起了縮頭烏龜!
遠處的司馬嶸將一切盡收眼底,俯身沖最近的一名護衛低聲耳語幾句,接著便翻身下馬,越過人群朝大殿緩緩走來。
跟隨他進宮的都不是謝卓旗下的將士,而是丞相府的私兵,直接聽命于王述之,由裴亮統領,對於司馬嶸的身份毫不關心,只知道聽他吩咐絕不會有錯,當即便分出一部分人跟在他左右隨行保護。
兩邊所有兵士都懵懵地看著他,下意識又轉頭看看被挾持的元生,疑惑得差點揪發。
毅王看著司馬嶸越來越近的身影,莫名緊張起來,眸中戾色一閃而過,壓了壓手中的刀,大聲喝道:“站住!”
司馬嶸停下腳步:“你若傷了他,恐怕就真出不去了。”
毅王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此時也顧不得誰真誰假,轉頭看了看圍在四周的兵士:“王丞相,讓你們的人退開!本王安全出城後自會將太子放了!”
王述之不為所動,笑眯眯道:“哎呀,殿下急著走?本相倒是一點都不急啊,橫豎有兩個太子,你殺了一個,還有一個……”
毅王氣得咬牙,朝元生看了一眼,心中頓生疑慮:怎麼一個兩個都不在意他的死活?難道他才是假的?還是對方料定我暫時不能殺他,在故布疑陣?
雙方對峙著,毅王一步步後退,時不時回頭看後面的路,卻沒注意到,圍在前面的人已經悄悄挪了位置,就連司馬嶸都往旁邊走了幾步。
王述之朝外面的司馬嶸看了一眼,見他沖自己點點頭,忍不住回以一笑,又轉回來看向毅王,沖左右比了個手勢。
毅王見這些人並沒有圍攻自己,一頭霧水,心下更生警惕,看了看自己的心腹,決定不再拖延時間,直接突圍殺出去。
正要下令,忽然一道尖銳的呼嘯聲傳入耳中,緊接著便有勁風迎面而來。
毅王臉色大變,還沒來得及反應,只覺右肩一陣劇痛,手一抖,瞬間握不住刀。
伴隨著左右心腹的驚呼,只聽“哐鐺”一聲,橫在元生頸間的刀倏然落地。
毅王痛得面色發白,這才注意到身前早已空門大開,竟是特地為這支箭騰出了來路。
這支箭如同一聲令下,瞬間打破僵局,毅王這邊一個愣神便被人沖進保護圈搶走了元生。
王述之接過元生,再無顧慮,毅王失了籌碼,更是只能破釜沉舟,雙方迅速纏鬥在一處,外面待命的兵士也潮水般湧進來。
敵我懸殊太大,毅王毫無招架之力,很快便落了下風,由手下心腹護著,狼狽地且戰且退。
司馬嶸走到王述之身邊,探了探元生的鼻息,見他還活著,蹙起的眉峰舒展開來,問道:“沒事吧?”
“應當無礙。”王述之將元生交給身邊信得過的護衛,笑道,“已經暴露了,再遮掩也無用,待會兒叫太醫來看看,全須全尾地給陸大人送回去。”
陸子修聽說元生被劫走,急著找人,今日並未進宮,司馬嶸想著都是自己給連累的,心中不免內疚,輕歎一聲點了點頭。
遠處擠在一起的大臣們直直盯著他們,目光在三人間來回穿梭,見王述之與司馬嶸姿態親密,卻愣是聽不清他們二人在說什麼,急得抓心撓肝。
王述之轉身瞟一眼,眾大臣齊齊縮了縮脖子,目光還是在真假太子間穿梭。
很快,毅王被俘,這場宮變算是有驚無險地結束了,只是真假太子的事尚未理清,大臣們抹抹冷汗躊躇著不願離去。
司馬嶸此刻不適合發號施令,給了王述之一個眼神。
二人早已默契非常,王述之立刻會意,將外面的爛攤子留給謝卓,又命人將毅王送入大牢嚴加看管,另外派人去找太醫,最後笑眯眯地請諸位大臣在殿內候命。
候誰的命?自然是新天子的命。
大臣們先前都縮得好似鵪鶉,這會兒危險已過,又昂著首恢復了鬥雞的架勢,尤其是清流一派與原先就和王述之不甚親厚的那些人,口噴唾沫地一再要求鑒定太子的真偽。
王述之的態度已經十分明確,自然是已司馬嶸馬首是瞻,只是要說服這些大臣著實不易。
有人道:“既然太醫要過來,不妨讓太醫看看,究竟誰身上有胎記。”
司馬嶸坦然以對:“都有。”
大臣們一副吞了蚊蠅的表情看著他。
太醫匆匆趕來,也顧不得眼下混亂的場景,給元生把了脈,下了針,很快就將人救醒,又在眾大臣的強烈要求下,硬著頭皮看看兩位“太子”,又看看王述之。
元生醒來後回了半天的神,看清周圍的形勢後心裡立刻有了數,忙朝司馬嶸行禮:“見過太子殿下!”又朝王述之行禮,“見過丞相!”
大臣們:“……”
太醫:“……”
司馬嶸淡淡道:“既然諸位大人心存疑慮,那就讓太醫瞧瞧吧。”說著率先往偏殿行去。
元生與太醫立刻跟上,王述之派人再去請兩名太醫過來,轉身笑道:“多請幾位,總不至於都說謊,免得諸位信不過。”
大臣們看著他的笑眸,後心莫名冒出冷汗來,乾笑道:“此事非同兒戲,穩妥一些自然更好,穩妥好,穩妥好。”
沒多久,三名太醫結論一致:二人身上的胎記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就是司馬嶸比元生多了兩條傷疤,分別在後背與肩上。
傷疤不能說明什麼,只是王述之聽得心裡仍一陣抽痛。
司馬嶸面對面面相覷的大臣,揚聲道:孤隨大軍出征前,父皇曾將傳國玉璽的收藏處告知與孤,諸位大人若仍有異議,孤這就去將傳國玉璽取來。”
這話一出,誰都不敢吭聲了。
毅王軟禁老皇帝,拖了那麼久都沒有順利篡位,這些聰明的臣子早就猜到問題出在傳國玉璽上,這代表著正統的玉璽如果能搬出來,誰還敢質疑?
可這不是還沒見到麼?總要先見一見再說。
大臣們不吭聲了,卻也沒有退卻,只抬眼偷覷司馬嶸,一邊感歎他的確比另外一位有氣度,一邊不死心地等著。
司馬嶸掃視一周,不再與他們多說,走到王述之面前:“丞相隨孤一同去吧。”
“好。”王述之笑意深深,眸底的情意藏都藏不住,大臣們都在後面站著呢,不怕被人瞧見。
直到此時,眾人已經默認了司馬嶸的身份,因此元生被送出宮並沒有受到任何阻攔。
大臣們對元生議論紛紛,都在好奇為什麼二人會有同樣的胎記。
一陣翹首期盼,司馬嶸與王述之終於再次出現,所有人都將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述之歸列,司馬嶸緩緩走到最前面,身後跟著手托漆盤的佟公公。
“給諸位大人看看。”司馬嶸清冷的聲音在殿內響起,大臣們一個激靈。
託盤上裹著的黃綢緩緩解開,下面的大臣縱然有了心理準備,仍倒吸冷氣,齊齊瞪大了雙眼。
司馬嶸將玉璽捧出來,翻轉到正面,也不說話,目光淡淡掃視一圈。
大臣們面色巨變,刷刷刷跪了一地,行大禮齊聲高呼萬歲,王述之摸摸眉梢,也跟著跪下去。
尚未登基的司馬嶸嘴角抽了抽,再一看王述之,心裡沒來有堵得慌。
“平身。”
大臣們刷刷刷又爬了起來,低著頭不敢再吭聲,生怕新帝登基為了立威找麻煩找到自己頭上。
司馬嶸將傳國玉璽放回去,沉聲道:“父皇大行,喪儀諸事交由禮部去辦,登基大典壓後再議。毅王謀逆,貶為民,罪當誅,參與謀逆的禁軍統領押入大牢,由刑部審決。”
大臣們齊聲應是,頭壓得更低。
司馬嶸目光投向王述之。
王述之抬眼與他對視,身份變了,笑容卻不變,眸中透著熟悉的溫柔與暖意。
司馬嶸心口堵著的大石頓時消散,莫名松了口氣。

第九十五章

諸事議定,朝局安穩,大臣們提了那麼久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正準備跟在王述之後面退出大殿時,忽然聽司馬嶸開口道:“丞相留下。”
王述之眼底頓時浮起笑意,面上卻絲毫不顯,一本正經地躬身應是。
大臣們同時朝王述之瞥了一眼,隨後如潮水般退下,走出去仰頭眯起眼看了看天,只覺得雪後晴天的日頭分外燦爛,照的人渾身舒坦,走下臺階後互相看看,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竊竊私語。
“太子殿下纏綿病榻十數年,連面都不曾露過,以前真是萬萬料不到,最後竟是他繼位,世事難料啊!”
“正是如此,如今總算塵埃落定,咱們這些老骨頭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膽了。”
“說起來,丞相與太子殿下往日並無多少來往,這次卻對他頗為支持,不僅助他平了毅王的叛亂,還在朝堂上處處順他的意,哪裡還有大權獨攬的架勢,委實匪夷所思。”
“唔……你說會不會……這太子也是……”
“噓!噤聲!”
宮內不敢妄言,可一旦出了皇宮,大臣們便放開了膽子,素有來往的人之間說話也少了幾分顧忌,繼續先前的未盡之言。
“毅王找了個死人冒充太子,那身上的胎記可是確認過的,今日又莫名其妙冒出來兩位太子來,同樣有胎記……”
“老夫也覺得古怪,這胎記說不定可以偽造,以假亂真。”
“今日朝堂上那位,丞相甚是維護,會不會他是丞相找來的傀儡?同樣的相貌,同樣的胎記,哪裡那麼巧,竟會出現三個?既然毅王找到的可以是假的,丞相支援的這個,自然也可以是假的。”
“不過,他有傳國玉璽……而且瞧著那氣度,也不像是受人擺佈的……”
“唉!說得也是,不然老夫也不會承認他的身份。只是外面還有一個假太子,這……這實在是……”
大臣們搖頭唏噓,暗地裡議論的事大同小異,而宮裡的司馬嶸也在說著同樣的話。
“雖然有傳國玉璽為證,可在他們眼裡,真假太子的事怕是一時難以釋懷,想要徹底相信我的身份,恐怕不是那麼容易。”
“那又如何?”王述之笑著看了看肅清後秩序井然的皇宮,與他並肩往東宮方向走去,低聲道,“他們今日承認了,往後就不會再多說什麼,時間一長,自然會打消疑慮。更何況,你有謝大人,還有我……”
司馬嶸聽他說到最後接近耳語,低沉的嗓音中透出幾分曖昧,忍不住側頭朝他看了一眼,一接觸到他的笑眸,耳根立刻發起燙來,忙裝作若無其事地轉開目光。
王述之笑意更甚。
遠遠墜在後面的幾位內侍偶爾抬眼一瞟,見前面兩人肩並肩、君不君、臣不臣,齊齊驚得目瞪口呆,冷不丁接觸到佟公公瞥過來的淩厲目光,忙垂下頭再不敢亂瞟,只能豎起耳朵,奈何前面的人聲音壓得極低,什麼都沒聽到。
東宮已經收拾妥當,司馬嶸站在門外遲遲沒有邁開腳步,他如今雖未登基稱帝,身上卻已打上一國之君的烙印,自然不好繼續住在宮外,可一想到往後都要住在這冰冷的深宮內,心中就騰起一股難言的鬱氣。
王述之同樣靜靜立在門口,目光幽深,雙唇緊抿,待意識到司馬嶸半晌未動,忙深吸口氣,緩和了面上的神色,朝他笑了笑:“進去吧。”
大殿內處處透著華貴,摒退所有內侍宮女後,四周寂靜得落葉可聞,越往裡走,光線越是幽暗,處處透著冷意,毫無生氣。
司馬嶸頓住腳步,轉身看著王述之。
王述之貼近他,笑了笑,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唇正要分開,司馬嶸立刻傾身堵過去,同時抬手摟在他的腰間收緊,另一手攬在他腦後,不讓他離開。
王述之呼吸驟緊,一把將他抱住,感受著他舌尖的戰慄與熱度,忙深深吻進去,舔舐吮吸間,愈發難捨難分。
寂靜中,只有二人纏綿的氣息與低喘,王述之雙臂越摟越緊,恨不得將人揉進自己的胸口,唇分時低喃一聲“晏清”,輕啄幾次又貪戀地貼緊。
司馬嶸讓他一個深吻激得低吟出聲,面上頓時烘得猶如火燒,忙將他推開,閉著眼抵著他額頭喘息。
王述之抬手摩挲他的臉,捏住他下頜,微微側頭,輕啃他滾燙的耳垂,低低笑起來,啞聲道:“不喜歡住宮裡?”
司馬嶸沉默片刻,點點頭輕歎口氣:“的確不喜歡。”
王述之貼著他的臉輕蹭:“那隨我回丞相府?”
司馬嶸聽著他口中吐出的“回”字,心底染上暖意,在他唇邊親了親,甚是無奈地看著他。
王述之見他漆黑的雙眸水潤撩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你每晚宣我過來侍寢?”
司馬嶸咬牙切齒地笑起來,剛進來時升起的鬱氣全部消散,有樣學樣地捏捏他的下頜:“待我過了守孝期,自然會……咳……臨幸你。”
王述之笑意更深,流光溢彩的雙眸滿是情意,也不說話,只深深看著他。
司馬嶸讓他看得發窘,忙不自在地瞥開目光。
王述之再次將他抱住,知道他對這皇宮並不喜歡,不由心疼,可事到如今已是最好的結局,忍不住溫聲道:“以後有我。”
司馬嶸點點頭,舉目四顧,似乎這宮殿再不復先前的冰冷。
“殿下。”外面忽然傳來佟公公的聲音,“太后請殿下過去一趟,說有要事相詢。”
司馬嶸忙將王述之鬆開,整整衣襟,清了清嗓子應了一聲。
佟公公此時並不知二人的真實關係,只以為他們在裡面有事相談,因此並不敢冒然進去,只在殿外守候,待他們走出來,忙躬身跟上去。
司馬嶸趁無人注意時捏了捏王述之的手,目送他離開後才轉身往太后那裡走去。
太后經歷了幾番變故,又被毅王軟禁許久,如今雖然恢復了精神,可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不過一見到司馬嶸立刻就笑容滿面,容光煥發。
司馬嶸上前行禮,又問候了一番,溫聲道:“往後不會再有什麼波折了,太后放寬心,養好身子要緊。”
司馬嶸即將登基,太后自然是一萬個滿足,聽得連連點頭,拍拍他的手欣慰地歎了口氣,片刻後斂起笑容,看著他道:“嶸兒,聽說宮外有一個人與你長得一模一樣?”
司馬嶸點頭:“沒錯,不僅相貌一樣,就連腰後的胎記也是一模一樣的。”
太後手一顫:“當真?他是什麼人?”
司馬嶸沒有錯過她的細微變化,抬眼認真打量她神色,緩緩道:“他叫元生,年少時家破人亡,後來到了吳郡陸太守府中做僕人,跟隨陸府二公子一直到如今。”
太後面皮緊繃,咬了咬唇,又問:“看樣子你對他有些瞭解?那他進陸府之前呢?家鄉在何處?父母是何人?”
司馬嶸心頭本就有疑雲,如今又見太后如此慎重,忍不住再次認真打量起她的神色,想起王述之說曾經調查過元生,回憶道:“父母何人倒是不知,不過據說他在入陸府之前本姓趙,乳名小郎。”
太后忙鬆開他的手,撫著胸口急喘了兩口氣:“姓趙?當真姓趙?”
司馬嶸看著她,點了點頭:“的確姓趙。”
太后張了張嘴,眼眶頓時紅了,似是驚喜交加,一把抓住他的手,期盼道:“明日宣他進宮!我要好好瞧瞧!”
司馬嶸心中早有不少猜測,只是事分輕重緩急,至今未曾想過去深究,因此對於太后的激動並不算太詫異,只低聲道:“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拍拍他的手,有些哽咽:“他或許……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弟弟!”

第九十六章[正文完結]

陸府,元生正收拾衣物,打算跟隨陸子修回一趟吳郡,陸子修無奈地抓住他的雙手,笑道:“說了多少遍,這些事由下人去做便是。”
“我……”元生抬眼看著他,低聲道,“你讓我自己收拾吧,有事做我心裡才不那麼慌。”
陸子修輕撫他鬢角,柔聲道:“你不用怕,我已在京城落腳,也算是丞相的心腹,父親不會再那麼固執的。再說,以前你總是躲著我,我猜不透你的心思,因此面對父親時便有些底氣不足,如今我們兩情相悅,我自然要向父親說清楚。”
元生耳根微紅,可想到陸溫那張刻板的臉,心裡依然在打鼓。
陸子修還想再安慰他幾句,忽然就有下人前來稟報,說宮裡來了旨意,讓元生出去接旨。
兩人都有些吃驚,忙收拾一番迎出去,接了旨送走來人,陸子修趕緊命人備馬車,隨即送元生趕往皇宮。
進了宮,元生心裡存著疑惑,猜不透太后要見他做什麼,不由戰戰兢兢了一路,最後低著頭跟著太監的腳步邁進大殿,眼角瞟到司馬嶸也在,雖然心知他的身份,可畢竟曾經見過,不由微微放鬆了些,隨即下跪叩首,恭恭敬敬行了禮。
太後面上頗為動容,招了招手微笑道:“快過來,讓我瞧瞧。”
元生一愣,下意識朝司馬嶸看過去,見他朝自己淡淡點了點頭,忙謝恩起身,往前走了兩步。
太后一臉不滿:“過來呀,到我跟前來。”
元生一頭霧水,硬著頭皮上前,手足無措地站著。
太后將他仔仔細細地看著,從頭打量到腳,又看看身旁的司馬嶸,兩相對比,眼底漸漸氤氳出濕意,哽咽道:“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司馬嶸見太后這副模樣,對元生的身份已經信了九成九,隨口問道:“你幾歲入的陸府?”
元生不知何意,老老實實答道:“回殿下,八歲。”
太后經司馬嶸這一提醒,總算想起正事,拿絹子擦了擦眼角,拉過他的手柔聲問道:“八歲前的事還記得嗎?”
元生見了鬼似的瞪大眼直直盯著自己被拉住的手,不知所措地朝太后看了一眼,好半晌才小聲開口:“記得一些。”
“你父母是誰?家住何處?因何故去了陸府為奴?”
“父親姓趙,名叫趙有德,母親姓朱,家住潁川郡,當時遇到胡人的游騎,父母將我藏起來,他們自己卻沒能逃過一劫……後來,我隨著流民一直往南,輾轉數次後被賣到了陸府。”許是太后過於隨和,元生憶起過世的父母,神色黯然,也忘了用謙稱。
司馬嶸側頭看了看太后,見她神色怔怔,便對一旁伺候的太監宮女道:“你們都退下。”
很快,殿內只剩下他們三人,太后沉默了許久,最後長歎一聲:“你的父親趙有德,原本是宮中侍衛,是先皇元皇后的心腹,你的母親朱氏,原本是我身邊的宮女。”
元生大吃一驚,瞪大眼看著她。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當年怎麼都找不到他們,原來他們真的遭了難。其實,他們並非你的親生父母。”
元生張了張嘴,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太后為何這麼說?”
太后一臉慈愛地看著他:“你就不曾想過,你為何會與嶸兒長得一模一樣?”
元生愣了半晌才意識到她口中的“嶸兒”是指當今太子司馬嶸,眨眨眼,遲疑道:“巧……巧合吧?”
“傻孩子!”太后笑起來,拉著他在自己身旁坐下,“你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雙生子,自然是長得一模一樣。”
元生僵直著身子,如遭雷擊,腦中嗡嗡作響,似乎太后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明白,可整句話卻讓他難以理解。他不是一個自小顛沛流離,又在陸府多年為僕的普通人嗎?怎麼突然與當今太子成了親兄弟?
司馬嶸早已有了準備,並不如何吃驚,只是心裡依然有些疑惑,垂眸沉吟片刻,又側頭問道:“太后,元生當初為何會被送出宮去?”
太后頓了頓,眼底浮起一層陰霾:“你們父皇早些年借著謝家奪得皇位,可此事後來卻成了他的心病,似乎一看到你們母親就想起他曾經的恥辱。他忌憚謝家,借著其他世族的勢力處處打壓,甚至你們母后有了身孕,他一次都不曾去看望過。當時我與你們母后在宮中過得十分艱難,她自小聰穎,奈何跨不過生產那道坎,知道自己快撐不下去了,便抓著我的手讓我去替她找兩個剛出生的嬰兒。”
司馬嶸沉默地聽著,眸底泛著寒光,心中對父皇的恨意更甚。
元生則面色怔愣,也不知聽進去幾分。
“可惜事出突然,同時找兩個嬰兒談何容易,更何況還要順利帶進皇宮……後來只找到了一個,便將你換了出來。”太后說著朝元生看了一眼,又從袖中掏出一柄鐵如意,“你們腰後的胎記,是我烙上去的,正是這上面的雲紋。”
後面的事不用細說,司馬嶸也能猜到大概:元生交給信得過的人帶離皇宮,之後卻因為戰亂失去蹤跡,而自己果然如母后所料,沒了她的庇護,難逃厄運。
元生渾渾噩噩地出了皇宮,腦中回蕩著太后的話:“你母后臨終前給你起了名,叫司馬安,希望你在外面平安順遂地長大。如今嶸兒即將登基為帝,你也不用再東躲西藏了,今後這世上再也沒有元生,只有司馬安。”
入夜,王述之留宿宮中,美其名曰與太子有要事相談。
待司馬嶸摒退一眾伺候的太監宮女後,王述之立刻湊過去將他緊緊抱住,雙唇貼著他耳垂親吻,低喃道:“晏清,我不想做丞相了。”
司馬嶸漆黑的眸子裡閃出笑意:“那你想做什麼?”
“唔……皇后?”王述之說著自己笑起來,低沉的嗓音在黑夜裡透著幾分沙啞,埋頭直往他頸間拱,“何時讓我做你的皇后?”
司馬嶸讓他壓在身下,抬手摸摸他腦後綢緞般的長髮,回想著自重生以來發生的一樁樁事,有種塵埃落定的悠然愜意,緩緩笑道:“那也要等我做了皇帝啊!”
王述之大感滿意,眸中流光溢彩,腆著臉笑道:“那我現在是太子妃?”
司馬嶸讓他口中的熱氣烘得臉頰發燙,笑著點點頭,忙轉移話題道:“今日元生進宮了。”
“嗯?”王述之詫異地看著他,“那元生的身份……”
“我的孿生兄弟。”司馬嶸將前因後果與他說了,又道,“我打算賜他一座府邸,待登基後便將他的身份公佈於眾。”
“竟然還有這麼一番曲折。”王述之感歎道,“你們兄弟總算苦盡甘來。”
司馬嶸微微沉默,這苦盡甘來可是拿重生換的,若沒有王述之,他真不敢想這輩子會如何收場。
王述之坐起身,摩挲著下頜想了想,忽然輕聲笑起來。
“你笑什麼?”
“自然是笑陸溫那老狐狸,一個他曾經瞧不起的奴僕,轉眼間就要被封王。”王述之笑意更濃,“往後陸子修要與元生長相廝守,可輪不到這老狐狸置喙了,借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多說半句話。”
深夜的吳郡陸府,陸老大人睡夢中莫名打了個噴嚏。
國不可一日無君,待一切整頓完畢,司馬嶸便即了位。
大臣們近日來早已領略過他的手段,見他不僅處理政務井井有條,更是深諳帝王心術,因此即便有懷疑他身份是否真實的,此時也不敢再多想了。更何況,一向大權獨攬的丞相王述之突然轉了風向,事事以司馬嶸為先,頗有君臣相得之勢,眾人詫異之余,對司馬嶸只有乖乖俯首稱臣的份。
第二年,登基大典按期舉辦,司馬嶸自此真正成為大晉的皇帝,改元永昌。
翌日,司馬嶸頒下詔書,恢復元生本名司馬安,封安王,賜府邸,消息傳開,一片譁然。不過此事有太后作證,容不得旁人質疑,更何況這是皇家的家務事,對江山社稷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旨意已下,大臣們即便覺得再突兀,也只能私底下議論一番。
入夜,偌大的寢宮內,燭火搖曳,帳幔低垂,兩道身影交疊糾纏,粗喘聲在寂靜的夜色中愈發撩人心尖。
王述之抱緊司馬嶸,聽著他逐漸平復的喘息聲,埋頭在他頸間蹭了蹭,微啞的嗓音透著幾分撒嬌的意味:“晏清,再來一次……”
司馬嶸心裡一緊:“不……”
王述之心不甘情不願地緊了緊雙臂:“你最近累得很,是該好好歇息,等過了這一陣,你可要補償我。”
“補償你什麼?”
“自然是缺什麼補什麼。”
“……”
王述之低低笑了一聲,在他汗濕的鬢角親了親,抱著他去池子裡清洗,重新躺回榻上後,又抱著他親吻一番,這才心滿意足。
四周一片空曠寂靜,司馬嶸睜著眼望著無盡的黑暗,心底一片安寧,這是他原本避之不及的冷冰冰的宮殿,如今因為有了身邊之人的陪伴,竟生出適意的溫暖。
司馬嶸側過身,借著微弱的燭火看向王述之,指尖在他鬢間輕輕摩挲,低聲道:“幸虧有你。”
王述之眸中浮起濃濃笑意,抓著他的手,在他掌心親吻:“彼此彼此。”
作者有話要說:讓大家久等啦!正文到此完結!還有沒有想看番外的?Σ(⊙▽⊙“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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