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の藏寶箱

小說存放區(快推薦文我給阿~~文荒了QAQ)

君策by扶風琉璃

文案:
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家,蕭珞沒有疼愛自己的生母,沒有可倚仗的勢力,空有抱負卻難施展,甚至一個不慎被毒成了傻子,送到靖西王府做了傻男媳,最後大著肚子,在夫君出征時懵懵懂懂地被人下藥害死。

重活一世,神智恢復清明,看透了皇室的頹靡,也看清了這世上還有人真正對自己好,將自己放在心尖上珍惜。那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戰功赫赫的夫君,曾對自己一見鍾情、之後又不嫌自己癡傻的兩世良人,賀雲戟。

這一世,一切尚來得及。有良人如此,不做那登臨殿閣的第一人又如何?

【掃雷】
1、重生、男妻、生子、強強、架空歷史
2、1V1、HE、雙潔、攻寵受、無肉肉、無副CP、無小三、無炮灰
這就是夫夫倆養包子、打天下,順便增進感情的故事。



1、中毒殞命

  承化一十三年冬,大雪如鵝毛紛飛,覆蓋了北方的大片草原,凍死牛羊無數,突利人缺了果腹的食物,尋了個藉口就揮著馬鞭突襲邊境,燒殺搶虐、無惡不作,漫天的大火將半邊天燒成了赤紅。靖西王次子賀翎率兵前往迎敵,一去便是數月未歸。
  時近年關,熱鬧喜氣了一整天的靖西王府逐漸恢復寧靜,連雪花飄落窗棱的細微聲響都能聽見。冬青踩著凳子將簷下的燈籠點著,就著燭火搓了搓手,又放在嘴邊哈了口氣,這才縮著脖子爬下來,剛直起腰,後頸猛地一痛,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悶哼一聲迅速暈了過去,被人托住悄無聲息地放倒在地上。
  腳步聲慢慢向內室靠近:“殿下,該喝藥了。”
  蕭珞恍若未聞,盯著自己剛剛畫完的畫像,神色憨傻。畫中的夫君一身鎧甲,手執長槍坐于馬上,明明滿身煞氣,可看向自己時卻笑得張揚,這是他出征前的模樣,等再過些日子回來時,還會這樣看著自己。這麼一想,不由輕輕一笑。
  “殿下,再不喝,藥該涼了。”
  蕭珞眨眨眼,這才聽到身邊有人說話,抬起頭看著面前的小廝,疑惑道:“你是誰?”
  “殿下,我是冬青呐,您說不知道將軍哪天會回來,每晚都會吩咐我去外面點燈,怎麼又不記得我啦?”
  蕭珞不知自己被毒傻了,他如今腦子裡記不住事,也認不得人,唯一會惦念的就是對自己很好的夫君,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執筆作畫,見小廝將藥碗遞到面前來,又朝他看了看,這才放下手中的筆,接過碗來皺著眉捏住鼻子一口氣喝下。
  “好苦……”蕭珞皺著臉將碗還給他,好半天才緩過勁來,抬手摸上自己隆起的肚子,站起身在屋子裡慢慢踱步,邊走邊喃喃自語地安慰著肚子裡的小東西,“不苦不苦啊……”
  寒風從窗縫裡鑽進來,燭火微微晃動,蕭珞走著走著便覺得肚子有些隱痛,連忙扶著床柱子坐下來,歇了半晌卻覺得更痛,忍不住將兩道修長鋒利的黑眉蹙起,身子無力地歪靠著喘氣,最後咬著唇悶哼一聲滑到了地上。
  屋子裡只剩下他一人,先前的小廝早已溜了出去。他想喊人過來,卻不記得那些人的名字,劇痛中意識逐漸模糊,咬著唇不清不楚地喚著未歸的夫君:“雲戟……雲戟……”
  往常在四周保護他的守衛都不見蹤影,貼身伺候的幾名下人也不知去向。蕭珞面色蒼白,額頭的汗珠大顆大顆地滾下,腹中的絞痛猶如刀割,痛苦得想蜷縮,卻又因為挺著肚子不得不癱在地上,身下微涼的地磚被蔓延的鮮血染成一片赤紅。
  “長珩……”氣息奄奄之際,耳中聽到熟悉的聲音,蕭珞渙散的意識忽然回攏,面色紅潤起來,睜開被汗水迷住的雙眼,盯著頂上的橫樑,看著一幕幕畫面從眼前飛速閃過,腦中變得一片清明。
  成親當晚,紅燭高照,賀翎穿著喜袍,拉著蕭珞的手與他喝合巹酒,看向他時,漆黑深沉的眸子裡情緒複雜,低聲道:“長珩,若是你清醒著,想必是不願嫁我的吧?那麼多皇子中,就屬你滿腹驚才,你也必定是心懷抱負,如今卻要困在這小小的王府做我妻子,必定是委屈了。我已下令著人去尋訪名醫,找遍大江南北也要將你醫好!”
  賀翎說完話也不指望有人回應,深深地看著面前那對略帶疑惑與癡傻的黑眸,唇角泛起一絲苦笑,笑容未及展開就逐漸轉冷,抓緊他的手沉聲道:“此仇不報,枉為人夫!你且看著,終有一日,我賀翎必定要將那群烏合之眾的腦袋全部砍下!將他們千刀萬剮!”
  蕭珞見到他一臉狠厲的模樣,竟絲毫不怕,只是微微笑了笑。賀翎看了不知是喜是悲,捧著他的臉,生著薄繭的拇指在他英挺的眉眼間劃過,嗓子裡磨出的聲音哽咽沙啞:“雖然被害到此等境地,本性倒是沒變,你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長珩。”
  三個月後,蕭珞被診出有了身孕,靖西王高興得將一屋子的奴僕都打了賞,賀翎初為人父,更是激動得不知所措,坐在床邊一把將他抱住,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等到好不容易開口,卻語無倫次,讓周圍的下人好一通笑話。
  肚子一天天變大,賀翎對他的關懷只增不減,飲食起居更是要一一過問,等到這次出征之時,離生產已經越來越近了。翻身上馬,賀翎側頭看著一旁的蕭珞,見他漆黑的眸子裡滿滿都是自己,忍不住心中喜悅,笑著拉過他的手捏了捏,低聲道:“我會儘快將那些突利毛子趕出去,等我回來。”
  迴光返照之際,所有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蕭珞想到年幼時小心翼翼地與皇兄皇弟一同讀書習射,想到長大後性子越發的隱忍,開始不動聲色地為自己籌謀,想到狀似不小心地在父皇面前嶄露頭角後又迅速斂下鋒芒,想到無意間結識了被召進長安的雲戟,對飲暢談後頗覺相識恨晚……
  人之將死,時間竟過得特別慢,痛苦的記憶倏忽而逝,嫁入靖西王府後與雲戟相處的點點滴滴卻無限延長。蕭珞眼中劃過神采,當初他是當真不願意嫁過來的,他與雲戟極為投緣,但他有更多的事要做,怎能困在院牆內做別人的男妻?可是如今回想起來,自己竟然已經漸漸喜歡他了。
  這世上,他是唯一對自己好、將自己放在心尖上珍惜的人,自己卻來不及給他回應。短暫的一生,滿滿都是痛苦,在靖西王府的一年光景竟過上了最無憂的日子,如今也來不及回味。
  若是能讓他重活一世,他一定不會拒絕這門親事。如今的錦王朝氣數已盡,以他這種卑微的出生,謀劃再多又怎能敵得過那麼多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與奸佞小人?即便他僥倖爭得皇位,面對一具民心向背的空殼,恐怕也是無力回天,再堅持下去又有何意義?
  若是能重來一次……
  蕭珞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唇角漸漸浮起一絲笑容,手顫抖著摸到地上,指尖沾著血跡,費力地挪到臉側,在地上一筆一劃極為艱難地寫下四個字:嫁你,我願。
  末筆一頓,手腕無力地搭在了冰涼的地磚上,徹底斷了聲息。
  作者有話要說:  【注意】
  本文所處的世界中,男子是可以嫁人的,也是可以生娃娃的。
  設定問題不值得討論,觸雷的無須多言,速速戳右上角菊花,拜謝!
  另:
  蕭珞(luo),字長珩(heng)
  賀翎(ling),字雲戟(ji)
  第一章算是前言,字有點少,後面會多噠~
  明天起更新時間為:19:29:39
  试试走一回正经脸路线,希望小伙伴们多多支持!o(* ̄▽ ̄*)ゞ

2、重生做戲

  睜開眼,蕭珞怔愣了很長時間,手摸上肚子,竟是平平坦坦,他明明記得自己臨死前的迴光返照,為何現在一點事都沒有?難道自己沒死,只是孩子沒了?
  閉上眼定了定神,再次睜開時已恢復了冷靜,蕭珞側著頭將視線在四周轉了一圈,心裡咯噔一下:這是皇宮!自己曾經的住處!
  掀開錦被下床,走到案桌前挪開鎮紙,抽出下面那張薄薄的宣紙,見上面只寫了一個字:刀。
  心字頭上一把刀,當忍則忍,可是被逼入了絕境,那把刀便直接朝心窩子捅過來,還要如何咽得下這口氣?他記得這個字是接到聖旨之後寫的,他捏著那卷賜婚的聖旨靜坐了一個晚上,鬱結於心不得發作,生生把自己慪暈過去,一醒來就將紙撕成了碎片,告訴自己不能再忍。
  想不到竟會看到這張紙,難道說,這是年初?現在他醒了,這張紙該不該撕?
  蕭珞微微眯起雙眸,他不相信在靖西王府的那一年是場夢,雲戟待他的點點滴滴都真實無比,早已刻在了心上,試問什麼夢能讓他這個心腸冷了十八年的人如此認真、如此感慨?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上天待他不薄,他真的重活一世了。
  而且,時機剛剛好!
  蕭珞若有若無地笑了笑,慢慢將手中的紙撕碎,撒了一地,又提筆寫了一張字條塞入袖中,接著拾起一旁的青玉茶盞,放在手心裡轉了轉,嘴唇一抿,眼神一厲,將這茶盞狠狠擲在了地上。
  砰——!
  “殿下,殿下,您醒了?!”來順火急火燎地疾步走進來,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碎瓷片,“這……這是……”
  蕭珞早已收斂了戾氣,恢復成往日的溫潤模樣,神色間甚至還添了一絲憤懣不甘與淒涼苦楚,哆嗦著嘴唇喘著粗氣:“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我……我要去找父皇評評理去!”
  來順斂下眼皮子,蹲下去撿地上的碎瓷片,邊撿邊道:“奴婢知道殿下心裡不好受,可您昨夜暈了過去,好不容易才醒來,可不能再生氣了,當心氣壞了身子。”
  蕭珞冷眼看著他收拾好,轉身換了衣裳就出門沖向了永慶殿,不顧侍衛的阻攔硬生生闖了進去,“撲通”一聲跪在了皇帝蕭啟的面前,滿面悲憤道:“父皇!兒臣再次懇請父皇收回成命!”
  蕭啟正準備去皇后的鳳儀宮,被他打擾了心裡有些不耐煩,唉聲歎氣地坐下,過慣了淫靡的日子,連坐都坐不端正,歪歪靠靠著懶洋洋道:“父皇是為你好,你母親當年是個小婢女,家中既無父兄又無伯舅,如今你在朝中連個能夠倚仗的大樹都沒有,嫁到靖西王府不愁吃喝不愁穿,更是不用擔心被人欺負了去,有什麼不好?”
  蕭珞垂眸,聲音低沉了些:“父皇,兒臣最大的倚仗不就是父皇麼?哪裡還要什麼大樹?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滿朝文武都該對父皇盡忠才是,兒臣怎可大逆不道地倚仗父皇的臣子?兒臣唯一所求便是對父皇盡忠盡孝,上報國家、下安黎民。懇請父皇收回成命!”
  蕭啟被他一番話說得心情愉悅,點頭而笑:“珞兒有心了,不過你嫁去靖西王府是替父皇籠絡他們,也是替朝廷盡心出力啊!”
  蕭珞一時找不到話來辯駁,他也不想繼續說下去,可此事與成皇后脫不了干係,他若是不表現出十足的反抗,成皇后必會起疑,萬一再讓她弄出些么蛾子來,恐怕這親事會出意外。蕭珞心中迅速思量一番,只好繼續與他拉鋸:“雖然民間有嫁娶男妻之事,可自古以來天家卻從未有過,父皇為何獨獨要讓兒臣……”
  “天家沒有過,可不代表天家不能有。再說,你又不是娶,是嫁。”
  蕭啟這話說得倒也沒錯,雖然自古以來就有娶男妻之事,可男妻生子較為困難,只有弱冠前後的短短四五年時間能夠孕育,而且生產一次就會大耗元氣,很難再有二胎,因此古往今來娶男妻的並不多。天家雖然不愁子嗣,可後宮男女混雜終歸是不合禮數,再加上男子大多比女子更易野心勃勃,為了防止後宮干政,歷史上從未有過男後男妃的先例。不過蕭珞並不是娶,而是嫁,是從皇宮出去,皇子嫁人雖沒有先例,但並非不可,細細算來,的確不曾違背任何禮法典宗。
  蕭珞並非真心要讓他收回成命,只不過來表個態,做戲給一旁的太監宮女們看看罷了。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通風報信,成皇后婷婷嫋嫋地趕了過來,雖然過了芳華正茂的年紀,卻因為保養得好依然風韻十足,相貌身段在這後宮裡一直是數一數二的。
  成皇后是蕭啟的第二任皇后,第一任為元皇后,待人還算寬厚,曾經對年少時的蕭珞也沒有過分苛刻,還讓他與兄長一同讀書學習。可這成皇后就明顯不一樣了,不談別的,單是枕邊風吹起來就十分了得,將皇帝弄得五迷三道的。
  蕭啟一看成皇后來了,立刻精神起來,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朝蕭珞揮揮手嚴肅道:“君無戲言,你當朕是在兒戲嗎?快別鬧了,給朕回去好好歇著,等著嫁人吧!”
  蕭珞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歎息一聲,無奈又憤懣地從地上站起來,對成皇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才離開。
  成皇后見他沒有將蕭啟說服,微微松了口氣,對著蕭啟嫣然一笑:“陛下,臣妾讓人燉了些好東西,您可要嘗嘗?”
  蕭啟一聽,猜到是些滋補陽氣的玩意兒,頓時起了興致,眼中閃起了光:“哦?朕去嘗嘗!”
  永慶殿的小太監添祿垂首伺立在門邊,見蕭珞出來趕緊行了一禮:“九皇子殿下,奴婢送您一程!”
  蕭珞點點頭,當先離去,面上是一副煩悶的模樣,散心似的繞了幾個彎,又行到一處拱橋,在橋頭唉聲歎氣地立了好久,視線若有若無地掃視一圈,下橋時忽然腳下一滑。
  “殿下當心!”添祿極為機靈地伸手去攙扶住他。
  蕭珞借著他胳膊的力道穩了穩身子,手掌一翻迅速在他手心裡塞了一張字條,狀似無意地收回手,撣了撣衣裳,溫和道:“行了,就送到這裡吧。”
  “是,殿下自己當心些。”添祿將紙條小心翼翼地收好,又匆匆趕了回去。
  一直等到第三日,在大臣們走進尚書房議事時,添祿才尋得機會,偷偷朝御史大夫王良功使了個眼色。
  王良功出來時比別人慢了幾步走到最後,蹙眉沉思之際似乎不曾注意腰間的玉佩掉在了地上。添祿連忙上前替他撿起來,喊了聲“大人”,這才將他拉回了神。王良功收回玉佩,手中已然多了一張小紙條。
  回去之後,王良功按照紙條上面的意思,派人去了一個叫李家莊的地方,敲開了一戶破舊屋子的門。開門的是個衣著樸素的大伯,一見來了幾名穿著不一般的人,嚇一大跳,瞪直了眼看著他們。
  “請問大伯,這裡可是李大祥的家?”李大祥是來順進宮前的本名。
  那大伯一聽就知道他們來頭不小,不由更加緊張,不知所措地點點頭:“回官爺的話,這裡是李大祥家,我是他爹爹。”
  為首之人笑了笑:“大伯不用害怕,李大祥如今在宮內很受重用,我們此次前來並無惡意,只是接你們過去就近照顧,你們簡單收拾一番跟我走吧。”
  ******
  鳳儀宮內,成皇后給蕭啟捏著肩,柔弱無骨的手指在他脖頸上輕輕撩撥著,見他哈欠連天地眯著眼,湊過去在他耳側親了親,嬌笑道:“陛下,聽說今天早朝時有人將臣妾的兄長罵了一通?”
  蕭啟難得上個早朝,此時已經乏的不行,砸吧砸吧嘴點點頭:“啊,是。那些老頑固說珞兒不該嫁到靖西王府,爭論不下就與你父兄二人吵了起來。”
  成皇后冷笑一聲:“陛下金口玉言,聖旨都下了,珞兒自己也不鬧了,他們怎麼還在折騰?簡直是不將陛下放在眼裡。臣妾的父兄可是一心在為大錦社稷著想,如今藩王勢力越來越大,靖西王府更是最大的隱患,只有結下姻親才能拉攏他們。靖西王府不動,其他藩王也就不敢亂動,這樣才能天下太平。”
  後宮枉議朝政,蕭啟不以為怒反以為喜,笑呵呵道:“還是國丈與國舅深謀遠慮,有他們坐鎮,實乃我大錦之福啊!”
  成皇后笑容嫵媚,咬著唇猶豫半晌,沒有再多說什麼,將手臂環在他脖子上,笑道:“陛下,今早累了,歇息一會兒吧。”
  翌日,四皇子來給母后請安,摒退下人後往她身邊蹭了蹭,撒嬌道:“母后,怎麼父皇早朝時未曾提起立太子之事?您昨天沒跟他說嗎?”
  成皇后冷哼一聲,拍了拍他的手道:“琮兒,這件事暫時不能說,你不記得上回有人提議立太子時,你父皇是怎麼發火的了?他別的事都好商量,唯獨這件事不行,怎麼說他也是一國之君,眼下咱們還是得順著他一兩回。”
  成皇后這話說得十分不敬,不過此時沒有外人,自然沒關係。
  立太子一事,一直是蕭啟心中的一根刺,他自己當年當上太子後,因為想要早日登上皇位,就將老皇帝給害死了。如今輪到他做皇帝,自然生怕舊事重演。上回有朝臣建議立儲君,他當場摔了奏摺,氣恨恨道:“朕還沒死呢!你們是不是一個個巴不得朕早死?!”雖然平日裡昏庸無道,可發起怒來還是積威餘存,嚇得朝臣們再不敢提及此事。
  蕭琮心中不快,抓著成皇后的衣袖期期艾艾道:“母后,雖然如今您是皇后,可我上面還壓著三個皇兄呢,二皇兄又是元皇后所出,無論是立長還是立嫡,我都要靠邊站呀,母后……”
  成皇后被他晃得頭暈,好笑地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怕什麼?如今朝中哪個皇子的後臺有你硬?你那些皇兄皇弟一個比一個不成氣候,即便坐上了太子之位咱也能把他拉下來!”
  蕭琮想了想覺得她說得十分有道理,這才點點頭安下心來。
  “再說,最具隱患的那個很快就要遠嫁西北了,從今往後,看還有誰能在這件事上翻出什麼風浪來!”成皇后垂眸抿了口茶,拿帕子在唇邊按了按,眼角劃過一絲算計的冷笑,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兩句話,見他一臉恍然的模樣,笑著拿手指在他腦袋上戳了戳,“等事成後,靖西王府必定覺得受到羞辱,那還不與你父皇反目成仇?咱們也不用再費什麼勁兒了,只等著坐收漁翁之利好了!”
  蕭琮大喜過望,激動道:“母后英明!”
  ******
  自上回在永慶殿求過情之後,蕭珞第二天又去那裡跪了一天,將自己不願出嫁的態度表達得淋漓盡致,回去之後便一直閉門不出。皇子大婚自然準備得隆重,即便是個不受寵的皇子,也不能損了天家的威儀,因此一通忙碌下來,別人都瘦了一圈,他倒是沒瘦,不過整日裡萎靡不振的樣子做得像極了那麼一回事。
  來順如往常一般,端著羹湯走進來,恭恭敬敬道:“殿下,喝了羹湯早些休息吧。此去西北路途遙遠,可要養足了精神才好。”
  蕭珞沒有伸手去接,看著他微微一笑:“來順,你跟著我有幾年了?”
  來順心裡莫名地有些打鼓,戰戰兢兢道:“回殿下,奴婢進宮第二年就來伺候殿下了,至今已有八年。”
  “八年……原來那麼久了……”蕭珞笑容溫和地接過他手中的碗,朝他耷拉著的眼皮子瞥了一眼,碗送到唇邊卻又停下,“我在這宮中過的什麼日子你也知道,沒有吃殘羹剩飯長大已經實屬萬幸,你跟著我可覺得委屈?”
  來順心下一驚,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不委屈!能伺候殿下是來順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怎麼會委屈呢?殿下此言真是折煞奴婢了!”
  蕭珞挑起眉梢,面容轉冷,端著碗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將碗遞到他面前:“喝了它!”
  來順一抖,霎時面如土色:“殿……殿下……”
  “不喝?”
  “這是……是給殿下補……補身子的……奴婢怎麼能喝呢?”來順伺候他時間不短,自然知道他的性子,溫潤如玉那都是表面功夫,狠起來也是乾淨俐落,當下就驚得腿肚子打起顫來。
  “這是我賞你的,你要拒絕?我這九皇子說的話就這麼沒有份量麼?”
  “不……不是!”來順額頭滾起了汗珠,卻不知道怎麼應對,事情來得太突然,他實在是措手不及。
  蕭珞彎下腰,捏著他腮幫子將他頭抬起來,手指下狠勁掐得他張開嘴,另一手端著碗送到他嘴邊,眼神透著淩厲,一字一句厲聲道:“我再問一遍,喝還是不喝?”
  來順讓他的眼神戳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臉頰上的疼痛,張著嘴聲淚俱下地艱難道:“殿下饒命!殿下饒命!奴婢也是迫不得已!求殿下開恩!奴婢什麼都說!”
  蕭珞手一松,直起腰將碗放在床頭,冷冷地看著他:“說!”
  來順如一灘爛泥似的軟在地上,又連忙跪端正了,戰戰兢兢道:“是成皇后,她命奴婢在殿下的湯裡下藥,奴婢也是迫不得已……”
  “好一個迫不得已!”蕭珞冷笑一聲,淡淡道“跟著她多久了?”
  “……五、五年。”
  五年時間,可不短。成皇后六年前剛剛得勢,沒想到第二年就收買了他身邊的人,倒是挺有手段的。他這些年也四處安插了不少眼線,甚至連父皇跟前都有,可唯獨成皇后那邊一直下不了手,這次,倒是給了他一個機會。
  來順回了話半天沒聽見他吱聲,忍不住抬起眼皮子偷覷,見他面露沉思,不知在想些什麼,更加忐忑不安,一顆心吊在喉嚨口上上下下滾了數次。
  蕭珞目光朝他掃過來,猛地抬腳踹到他心窩上,一把將他踹翻在地:“混帳!皇后待我如己出,你一個賤奴也敢在此挑撥離間、大放厥詞!簡直該死!”
  來順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跪在他腳邊,也沒了勇氣為自己辯駁,只一個勁磕頭:“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蕭珞看著他,緩緩道:“皇后待我不薄,我明日就要遠嫁西北,那麼遠的路途,連歸寧都免了,從今往後再無相見之日,想要對其盡孝恐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你將我照顧得很好,皇后必定對你讚賞有加,往後你可要對她盡心盡力。我雖然人在西北,可心裡還是會掛念她的,今後我若是遣人來問詢她身子安康與否,你一定要如實回答。”
  來順聽了他這一席話,心裡漸漸安定下來,眼珠子轉了轉,明白了他的意思,連忙磕頭:“多謝殿下教誨!奴婢一定對皇后盡心盡力!”
  蕭珞斂了一身的氣勢,端起碗走至一旁的擱架,將羹湯倒入富貴竹的盆子裡,那些打理得精緻的竹葉很快卷成一片焦黃。
  來順看得心驚肉跳,他也不知這毒藥究竟厲害到何種程度,忽然有些後怕起來。成皇后讓他給九皇子下藥,卻不說這藥性究竟如何,明天就是迎親的大日子,這藥絕對要不了人的命,九皇子若是想逃過此劫,必定要做戲給皇后看,可他怎麼知道要如何做戲呢?萬一做錯了可不就漏了餡兒?自己恐怕也小命不保了吧?
  蕭珞看著他驚懼不定的神色,微微一笑,朝門口努努嘴:“可以去交差了。”
  來順抬起頭愣愣地看著他。
  蕭珞笑意不減:“你的家人是住在李家莊吧?”
  來順猛地瞪大了雙眼,面色蒼白如紙。
  “放心,我會安排人好好照顧他們。只要……你懂分寸!”蕭珞見他冷汗直冒,又補充道,“別人給你許諾的好處,我也可以給。我的為人你該瞭解,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你不胡來,我自然會保他們一生平安富足。”
  來順定了定心神,若是剛才還有些搖擺不定,這次卻只能下死決心了,深吸口氣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奴婢願為殿下上刀山下火海!”
  “沒那麼嚴重。”蕭珞嗤笑一聲,蹲下去湊近了他,沉著嗓音道,“成皇后不會要你的命,也不見得會重用你,不過你在我身邊蟄伏了五年都未曾被我看出端倪,我相信你的本事。”
  來順誠惶誠恐地聽著,一句話都不敢說。
  蕭珞側眸看著牆上當年被蕭啟讚揚過的字畫,眼中滑過一絲黯然,又迅速讓眸光掩去,低聲道:“若我父皇有個三長兩短,你和家人都別想活了。”
  來順愣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連忙磕頭:“奴婢會盡心得到皇后信任,若發現異動,一定及時稟報殿下。”
  蕭珞這才徹底緩了神色,站起來背過身,淡淡道:“你去交差吧。”說著就舉起那只碗朝地上一摔,轉身走回床邊胡亂躺下。
  來順在碎瓷聲中麻溜地從地上爬起來,抹了抹臉恢復了正常神色,疾步走出去對院子外面的人小聲道:“成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奴婢:宦官自稱
  【那個,補充幾句,表嫌我囉嗦哈】
  奴才是清朝用的,雖然俺這個是架空,但是不會架空到辮子戲上去噠~
  雖然大家都知道男為奴女為俾,但是那是詞本身的意思,用來自稱的話就要另當別論了。
  貌似在漢朝開始就有奴才這種說法,但是那是對別人的賤稱,不會有人拿來自稱的,到了清朝才開始大規模使用的(除了漢臣),而且如果是滿人,女官也自稱奴才。
  有一次無意間看到有人問,為毛太監要自稱奴婢,然後有人回答:因為他不是男人= =
  這個可能是開玩笑,具體不太清楚,作者這貨是個歷史盲,因為看到很多人噴電視裡到處都在用“奴才”,所以怕被噴,就多查了點兒~
  囉嗦了,勿怪勿怪~OTZ

3、迎親意外

  承化一十三年初,錦王朝九皇子蕭珞下嫁靖西王府次子賀翎,一個十八歲,德才兼備、風華正茂,一個二十歲,戰功顯赫、英姿迫人,這件大喜事成了上至權貴下至坊間流傳甚久的一段佳話。
  車駕次第、羽儀導從、甲盾林列,送嫁的隊伍奢華隆重、浩浩蕩蕩,雖然在皇家待遇中屬於次等,可是讓百姓看到,必定還是歎為觀止。如今的錦王朝頹敗不堪,百姓賦稅苛重、叫苦不迭,而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出嫁都要如此陣仗,當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蕭珞一身大紅喜服端坐於馬車內,手指差點將衣角攥出幾個窟窿,這場親事不知耗費了多少民脂民膏,更不知是用多少人的血汗換來的,他倒是想請旨一切從簡,但他現在必須是個傻子,傻子是不會動這些腦筋的。雖然他是錦王朝的皇子,卻沒有絲毫的驕傲,他比宮中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想得明白,錦王朝氣數已盡,與其治標不如治本。
  他從摔了那只碗後就開始裝傻,好在他記得自己雖然癡傻,卻並不瘋癲,因此裝起來頗為容易。這成皇后考慮得也算周到,趕在臨行前一晚動手的確不會被人發現,第二天各種繁文縟節,身邊的奴僕對他反應遲鈍的模樣視若無睹,想必是成皇后安排的人。這藥的效力恰到好處,只是降低人的心智,讓人懵懵懂懂如幼齡稚兒,除了眼神有些呆滯木訥,表面看與平時並無太大差別,在他遙遙跪拜皇帝、太后時,他們竟無一人看出異常。
  各種繁雜的禮節結束,蕭珞踩著腳凳上了馬車,宮門外就是迎親的隊伍,他卻無法見到。雖然身為男子不必著鳳冠霞帔,更不用罩紅蓋頭,可成親前不得見面的禮數還是要遵守。嗩呐鑼鼓震天,車簾緩緩落下,裝了半天的傻子總算是可以休息了,蕭珞松了身上的勁,靠在身後的蒲團上,想到賀翎與他僅一道宮牆之隔,閉上眼無聲而笑。
  宮門外,賀翎一馬當先,雖然身無鎧甲、手無寸鐵,卻依然掩不住多年沙場養成的大將之風、肅殺之氣,只是挺直腰背靜靜地坐在馬上,就讓人心生敬畏、望而卻步。有他當頭領著,身後長長的迎親隊伍也莫名多了些震懾人心的力量,若不是手執禮樂之器,恐怕會讓人誤以為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事實上,這的確是一支軍隊,是賀家軍最為精銳的一小部分,是靖西王賀連勝特地安排過來保護他這混蛋兒子的。賜婚的聖旨下得突然且莫名其妙,若不是這混小子心甘情願,他必定會當場將傳旨官轟出去。當朝皇帝軟弱無能,他割據一方的堂堂靖西王會稀罕做這皇親國戚?
  賀連勝看著自己最為自豪的兒子捧著聖旨露出一臉花癡笑容,氣得鬍子都抖了,一隻大掌毫不猶豫地朝他招呼過去:“什麼樣子!給老子出息點兒!”
  賀翎在戰場上是個煞神,在親爹面前就完全不夠看了,揉著腦袋只顧著笑,已經被驚喜沖昏了頭腦,一時顧不上想別的了。
  賀連勝是個粗人,卻粗中有細,搶過他手中的聖旨又看了一遍,冷哼道:“此事恐怕另有蹊蹺!九皇子母家無人,竟能在深宮中安安穩穩活到現在,可不簡單!他在清流一派聲望極高,若不是有世家大族壓著,必定是太子的不二人選。那皇帝老兒將這麼一個人送到我們靖西王府來做什麼?拉攏我們嗎?拿這麼大的寶貝來拉攏?”
  賀翎收起花癡笑容,正色道:“爹,那皇帝是個不識貨不辨才的,長珩在他眼裡可不是寶貝。他不要,咱們要!”
  “混小子!少來這一套!”賀連勝又給了他一巴掌,“你心裡那點彎彎繞你老子不知道?去了一趟長安魂都丟那兒了,好意思說這種冠冕堂皇的話!”
  賀翎理直氣壯,梗著脖子道:“我也該娶媳婦兒了!”
  賀連勝被他氣樂了,剛笑了兩聲又連連擺手,轉著圈子琢磨道:“不對!其中必定有詐!迎親可不比召見,往常咱們父子或兄弟一起還有個照應,這次你孤身一人進京,萬一被他們扣押了可怎麼辦?到時我們想救你也只會投鼠忌器。”
  “咱們如今與朝廷表面上還是相安無事,諒他們也沒那麼大膽量主動挑起爭端!”賀翎又將聖旨奪回去,寶貝似的卷起來,“那皇帝耳根子軟,手腕更軟,即便有人唆使,他也沒魄力與咱們賀家軍叫陣。”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賀連勝因為這件事差點沒睡好覺,第二天一早就趕緊吩咐人部署下去,在精兵中挑了些略通禮樂的,又找樂師晝宿不歇地練了半個多月,總算是偽裝出了一支能文能武的迎親隊伍。
  賀翎一路都在提醒他們收斂氣勢,可惜收效甚微,戰場上廝殺過的人,再怎麼掩蓋都抹不去骨子裡透出來的肅殺,幸好還有一身喜慶的行頭遮遮,而他本人這個最大的煞神又能吸引大多人的視線,最後總算是蒙混過關了。
  賀翎胸口綴著大團錦花,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歡喜得不行,但是一想到蕭珞的性子,又擔心他對這門親事並不情願,在宮門口等了半會兒功夫只覺得煎熬無比。
  終於,在裡三層外三層人群的翹首以盼下,宮門緩緩打開。
  賀翎精神一震,按捺住心中的激動,手一揮,禮樂奏響,之後迅速抬腿下馬,腳步沉穩地步入宮門,走到裡面對著高臺上的皇帝等人下跪叩首,諸多禮節完畢,終於心滿意足地領著蕭珞的馬車出了皇宮。
  沿著長安城的大街行了小半天,一直到安全出了城門,他才確信父親的確是多慮了,不過他也不傻,自然知道這親事並非表面這麼簡單。蕭珞各方面都比其他皇子出色,忽然嫁做人.妻就等於被斬斷了羽翼,此時不知有多少鼠目寸光之輩在暗地裡偷著笑呢。
  這門親事,針對的不是靖西王府,而是蕭珞。
  賀翎轉頭看著馬車,不知裡面的人此時是何種心境,定定地看了半晌,轉回頭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這才按捺住跳上馬車掀開簾子的衝動。
  蕭珞靠在馬車內壁,沒有掀開簾子朝外看,這送親隊伍裡混著多少眼線已懶得再去想,他只知道現在滿鼻子都是那人身上熟悉的氣息,曾經近一年的親密相處都不是夢,是真的發生過。而且,很快還會再發生一件事。
  ******
  行到正午,經過一片林子時,賀翎下令就地稍事休息,雖然他的部下毫無疲態,可送親隊伍裡的人明顯體力不支,不是臉色泛白就是氣喘吁吁。
  他朝馬車看了看,裡面這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實在是讓他坐立難安。他倒是不擔心會有人敢偷樑換柱,畢竟靖西王府不是能輕易得罪的,裡面必定坐著蕭珞。可蕭珞又不是女子,總這麼一聲不吭的,不會是……被氣壞了吧?
  思來想去,他決定不管那些破規矩了,橫豎都是要見面的,早一面晚一面又有什麼差別?現在人都已經出了城門,他就算壞了規矩,誰還來管著他不成?就這馬車旁邊幾個奴僕侍從,誰敢多說一句,立刻將他們踹回長安城,不要他們跟著了!
  賀翎把心一橫,翻身就下了馬,正準備朝那邊的馬車走過去,耳中忽然聽到破空之聲,大吃一驚,單手迅速扯開胸前的花團扔出去,臨空截住一支射來的長箭,掌心紅綢一拽一翻,十分俐落地將這支箭扔在了地上。
  在送親隊伍迷茫之際,林子一側的山坡上忽然有箭矢如密雨般呼嘯而來,賀家軍訓練有素地護在了馬車的周圍,紛紛扔了手中的東西,抽出藏在身上的兵器迎敵。一陣鐺鐺亂響聲中,送親隊伍驚叫著亂成一團,敲鑼的將銅鑼罩在腦袋上,打鼓的躲在大鼓後面,甚至連護衛都舉著盾牌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縮得跟烏龜似的。
  四匹拉車的白馬統統受了驚嚇,抬起前蹄一通嘶鳴,忽然就撒開蹄子往林子深處沖去,拖著馬車在樹叢中磕磕絆絆、橫衝直撞。賀翎未帶兵器,隨手抽出腳邊一名護衛的刀,咬著牙氣憤地將他踹翻在地,跳上馬背就追了過去,只隔空拋下來一句話:“殺上去!”
  “是!”身後的賀家軍喊聲震天。送親隊伍裡膽子特別小的直接被嚇得跌坐到地上。
  賀翎揮刀擋著箭雨,很快就追上前面的馬車,腳一蹬飛身撲了過去,將手忙腳亂的車夫踹下地,抓住韁繩左右齊收:“籲——”
  馬車被強行勒停,車內的蕭珞扶著一側的窗框才堪堪坐穩,將還算整齊的衣裳扯出褶子,又撥亂幾絲鬢髮,眼中劃過笑意,抿了抿唇,從容的神色迅速被驚恐代替。
  “長珩!”賀翎一臉緊張地掀開簾子,“你沒事吧?”
  蕭珞瞪大眼看著他,眼神有些顫抖,這顫抖不是裝的,他自己都沒料到,忽然打上照面,臨死前諸多紛亂複雜的情緒竟一下子湧上了心頭,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到骨子裡的人,千言萬語吞進肚子,竟有些哽咽。
  賀翎沖進來拉過他的手,將他上上下下仔細地檢查:“有沒有事?哪裡傷著了?”
  蕭珞定定地看著他,原本是想裝傻,眼下不用裝都顯得有些傻了,任他拉著自己問話,連點頭搖頭都忘了。
  賀翎這才發覺到他的不對勁,疑惑地看著他:“長珩,你怎麼不說話?”
  蕭珞眨了眨眼,終於回神,一臉茫然地看著他,繼續沉默。
  賀翎看著他不同以往的神情,忽然想到他先前在車內一聲不吭的表現,神色凝重起來:“長珩,你怎麼了?說話!”
  蕭珞的手讓他捏得生疼,忍不住皺了皺眉:“疼……”
  賀翎連忙將他的手鬆開,看著他這一臉帶著孩子氣的癡傻樣子,皺著眉抬手將他淩亂的鬢髮往耳後撥了撥,眼中劃過一絲厲色,沉默片刻迅速將他打橫抱起:“先帶你回去!”
  說完抱著他跳下馬車,吩咐車夫將馬車趕回去,轉身帶著他騎上自己的黑馬。
  回到先前歇腳的地方,一切都已經結束,地上橫七豎八地堆滿箭矢,先前嚇得差點屁滾尿流的護衛又恢復了原樣,只有吹嗩呐敲鑼打鼓的那些人依舊心有餘悸、面色慘白。
  賀家軍這支臨時軍隊的隊正,是賀翎的貼身隨從羅擒,羅擒見到他回來連忙上前一步,抱拳道:“將軍!那些……”
  “先不說這個!”賀翎擺手制止了他的話,目光如同淬了毒,冷冷地朝地上那些人掃過去,寒聲道:“誰是主事的?滾出來!”
  被他視線掃過的人一一打了個寒顫,雖然不知道他這番呵斥究竟為何,可都下意識垂下了腦袋,對於他抱著未過門的妻子一同坐在馬上,更是無人敢置一詞。接著就有一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出列,戰戰兢兢道:“是、是小的,小的是主事的……”
  賀翎微微眯眼,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厲聲道:“九皇子怎麼了?”
  那中年男子嚇一大跳,抬起頭看向蕭珞,見他正瞪大了眼目光遲滯地與自己對視,嚇得一哆嗦,震驚道:“九皇子這是怎麼了?”
  “我在問你!”賀翎將手中的刀往地上狠狠一擲,刀鋒準確無誤地紮在離他足尖不到半寸的地上,刀柄嗡嗡直響。
  男子嚇得整個身子都僵住了,眼珠子直直盯著震顫的刀柄,腿一軟撲通跪在了地上:“小的不知!小的真的不知啊!九皇子先前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這樣了?”
  賀翎面上烏雲密佈:“先前好好的?先前他坐在馬車裡,你哪只眼睛瞧見他好好的!”
  那男子平時也算是個鎮定之人,可此事事關重大,一個不小心就會喪命,再加上賀翎滿身的戾氣,驚得他只剩下身子打顫的份兒,半句話都吐不出來了。
  羅擒一腳將他踹翻在地,踩著他胸口恨聲道:“老實交代!”
  那人被踩得面色發白,痛苦地咳了兩聲,虛弱道:“小的真不知,小的雖然是主事的,但從頭到尾都沒從近處見過九皇子,實在是不知情呐!求將軍饒命!”
  賀翎看著其他人:“哪些是今天在九皇子跟前伺候的?”
  無人應答,那些人的頭一個比一個埋得低。
  賀翎氣得咬牙切齒,垂眼看著胸前的人,輕聲道:“長珩,今天是誰伺候你的?”
  蕭珞抬眼,一臉茫然:“啊?”
  賀翎眉頭一皺,心裡難受得不行,雙臂將他摟緊,將聲音放得更柔一些:“今天伺候你換喜服、伺候你上馬車的,是誰?”
  蕭珞費力地想了想,搖搖頭:“不記得了。”
  “你看看那些人,再好好想想。”
  蕭珞聽話地轉頭,側著腦袋一一打量他們,忽然眼睛一亮,抬手指著其中一個:“是他!”
  羅擒立刻將那人拎過來摔到地上。
  那人匍匐在馬蹄旁邊,聲淚俱下:“奴婢早晨伺候的時候,九皇子還好好的,怎麼走了一趟路就這樣了?”
  賀翎冷笑:“今天真是稀奇了,我在問你們話,你們怎麼一個個反倒問起我來了?”
  那人嚇得立刻噤聲。
  “你主子是誰?”
  那人戰戰兢兢回道:“九皇子。”
  “混帳!我問你真正的主子!”
  那人被他吼得一抖,抬起頭一臉懇切道:“奴婢哪來真主子假主子,奴婢的主子就是九皇子啊,求將軍明察!”
  “將他捆起來,快馬送回王府交給我父王!”
  羅擒抱拳領命,手腳麻利地扯開這人身上的腰帶,將他雙手縛在背後,捆了個結結實實,抬頭道:“將軍,怎麼跟王爺說?”
  “有什麼就說什麼,還有,給我大刑伺候,狠狠地打!打到這賤奴說實話為止!”
  那人聽得面如菜色,抖著嘴唇掙扎起來:“你不能這樣!我是皇上派來伺候九皇子的!你不能隨隨便便就對我動刑!”
  賀翎聽得好笑,唇角的弧度森冷:“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皇上派你來伺候九皇子,你就把人伺候成這樣了?別說你犯了錯,即便你沒犯什麼錯,也不過是個賤奴罷了,我對你想殺想剮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拎不清自己的身份怎麼活到現在的!”
  那人知道落到他手裡必定不會有好下場,垂死掙扎道:“求將軍饒命!奴婢真的沒有害九皇子,九皇子出宮前還一直好好的,必定是剛才被驚了駕,嚇成這樣的……”
  羅擒見賀翎氣得雙目赤紅,生怕他暴怒之下將這人殺了,連忙揮掌,一個手刀把人劈暈:“將軍,屬下這就派人將他送回去。”
  “等等。”賀翎朝地上一堆弓箭和送親隊裡幾個死人的屍體指了指,“剛才是什麼人?”
  羅擒撿起地上一支箭,雙手呈上:“將軍請看箭羽。”
  賀翎接過來,指尖挑著箭轉了兩圈,又掂了掂,覺得無論從用料還是份量上來看,都極為普通,斜挑著眉才將目光轉到箭羽上,沒想到上面竟然刻著一個“成”字。
  羅擒道:“屬下擔心中調虎離山之際,沒有追遠,山坡上有幾個被追到的賊人不等我們動作就自行了斷了,其他人已經撤逃。賊人屍身查不出特殊之處,看起來像是執行任務的死士,唯一的線索便是這箭羽上的字。”
  “成氏麼?留下如此顯眼的痕跡給我們瞧,豈不是蠢到家了?也不知是哪一方在故布疑陣。”賀翎冷笑一聲,將手中箭杆一折兩段,“收幾根帶回去慢慢查!”
  “是!”
  賀翎扔下斷箭,目光在送親隊的那些護衛身上緩緩掃過,“你們是怎麼護主的?有了危險自己躲到盾牌後面,這是誰教你們的?”
  這些人平日裡也就在京城吆五喝六地欺負欺負百姓,哪裡能與這些上過戰場的人比,早就讓他們的氣勢給震懾住了,也顧不上好奇迎親的人怎麼一個比一個勇猛,見賀翎問話,連忙乖乖認錯:“小的們辦事不利,請將軍責罰!”
  賀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沒聽剛才那賤奴說麼?你們是皇上的人,我能奈你們何?不過……既然你們自己也承認無能,想必被那些賊人殺死也是正常的。”
  那些人原本是想以退為進,沒想到他根本不吃這一套,當下就愣住了。
  賀翎冷笑地看著他們,揚聲道:“你們為了保護九皇子,以軀為盾,可歌可泣,待我回去之後稟明父王,給皇上休書一封讚揚你們的功績,以告慰你們泉下英靈。”
  話音未落,盾牌落地的哐啷聲一個接著一個,被嚇到的人抖如篩糠:“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
  賀翎目光陰沉:“羅擒,動手!”
  羅擒躊躇片刻,上前一步道:“將軍,您大喜日子在即,不宜見血。”
  地上那些人頓時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點頭如搗蒜,連聲應和。
  賀翎挑起眉梢:“說的也是,等我完婚,再殺不遲。”
  地上頓時沒了聲音。
  整個過程,蕭珞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馬上,完全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最後抬起雙眼直直看著賀翎,拉拉他衣袖露出一個憨傻的笑容:“你別生氣,我餓了。”
  賀翎上回見到的還是一個驚才豔豔、七竅玲瓏的人,再次相見卻成了這幅光景,心中堵著一口惡氣無處發洩,又對他心疼至極,咬了半天的牙才將神色緩和下來,連忙吩咐羅擒去後面的馬車上取些糕點來。
  蕭珞接過糕點連忙咬了一口,露出滿足的神色,又接過他手中的水喝了點兒,眼睛都笑出了弧度,吃飽喝足後抬起頭,見賀翎直直地看著自己,滿眼都是疼惜,心底狠狠顫了一下,壓抑住突然而來的悸動,再次對他笑了笑。
  賀翎替他整了整淩亂的衣裳,一手將他抱緊,另一手拉起馬繩,轉頭看著地上被捆成一串的粽子:“走!想留個全屍的就給我手腳利索點兒,離甘州還遠著呢,可別誤了我的吉時!”
 
4、拜堂成親

  靖西王府高朋滿座,除了王府內臣、封地內的大小官員、鄉紳豪士,還有其他封地代表各自藩王前來祝賀的賓客。
  雖然歷朝歷代一直有規定,不准藩王與官員私交,更不准與其他藩王來往,但是正所謂山高皇帝遠,再加上如今的皇帝昏庸無能、膽小如鼠,這些人早就不將他放在眼裡,你來我往、寒暄招呼,好不熱鬧。
  靖西王表面上樂呵呵地接受眾人的道喜,暗地裡卻已經氣得鼻孔噴火、頭頂冒煙,自從賀翎派人將那個奴僕押回來之後,他就沒睡過一天好覺,每天都臭著一張老臉,誰勸都高興不起來。
  那奴僕經不起敲打,很快就把成皇后給招了出來,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如今朝政十之七八落入外戚手中,而這裡面勢力最大的就屬成氏家族,不是成皇后還能是誰?更何況,他根本就不關心誰是幕後主使,朝中統共那麼些人,想要對九皇子下手的,不是皇后就是其他有皇子的貴妃,有什麼好查的?
  他氣的是那個無能皇帝!好端端一個孩子被毀了,還塞到了他們靖西王府,嫁給他最能幹的兒子,可是這皇子再傻他也是皇子,總不能因為他傻就讓自己兒子再另外納妾吧?也不知這毒藥藥性如何,會不會以後生個孫子也是傻的?
  賀連勝氣得直拍桌,當即寫了封書信就打算派人快馬加鞭送去長安,言辭激烈地表示靖西王府被戲耍被羞辱了,必須退了這門親事,結果還沒來得及喊人,信就被王妃給截住了。
  “老爺,你別這麼著急上火的,翎兒難得對人上心,你好歹也等他回來聽聽他的想法啊。”
  “聽什麼聽?等他回來這門親就退不成了!他什麼脾性我還不知道?再說了,等他回來,賓客都坐滿了,那時候再說退親,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王妃歎了口氣,面上也添了些愁容:“笑話倒是不一定看得成,翎兒這孩子,恐怕是不願意退親的,你這封信要是送出去了,皇帝答不答應是一回事,消息必定很快會傳開,到時翎兒再鬧著要成親,那才真的是讓人看笑話。”
  賀連勝聽得一個頭兩個大:“臭小子!也不知道這牛脾氣是怎麼生出來的!”話音剛落就見王妃朝自己橫了一眼,連忙賠笑。
  如此糾結又上火地拖了幾天,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做,到了既定的日子,門庭若市。賀連勝只好認了。
  王妃悄悄抬手在他後背擰了一把:“笑!”
  賀連勝一個激靈,連忙扯出笑臉打著哈哈與客人寒暄。
  來人極愛溜鬚拍馬,拱了拱手開口就道:“恭喜恭喜!早就聽聞九皇子國士無雙,靖西王添了如此了得的兒媳,真是羨煞旁人!普天之下再沒有哪家的兒媳能與靖西王府的兒媳相比啦!”
  賀連勝瞬間被踩到痛腳,鬍子抖了抖,差點嘔出一口老血,正暗自氣悶時,外面就有下人來報:“王爺,二公子回來了!”
  一時間,整個王府都沸騰了,家僕各有分工的迅速動作起來,在座賓朋也全部探著脖子朝門外看。
  說起皇子嫁人,其實真是憋屈。皇家子女中,若是皇子,到了年紀就會出宮建府,成親封王甚至封地,若是公主,出閣時也會興建公主府,不必與婆家住在一處。蕭珞兩種都不是,處境極為尷尬,若是嫁給一個普通的世家,倒也可以給他類似公主的待遇,可他嫁的是藩王,讓皇帝睡覺都睡不安穩的藩王,那就只好給點嫁妝和俸祿意思意思,等於是讓他淨身出戶。
  在座的人心裡都亮如明鏡,多多少少對這嫁過來的九皇子有些同情或嘲諷,只等著看看他的模樣,瞧瞧他是不是真的那麼憋屈,沒想到二人進來後,他們全都看傻了。
  賀翎他們多數人是瞧見過的,龍章鳳姿自不必說,九皇子生母是個俾女,想必也是姿色極佳才會得到寵倖,那九皇子相貌必定不俗,等到人進來一看,果然是劍眉鳳目、英氣逼人。只是這些倒也尋常,讓眾人吃驚的是,這二人站在一起,竟是天生一對碧人,身量相差無幾,氣質也極為契合,一個張揚一個內斂,合到一處竟隱隱透著些懾人的氣勢。
  賀翎胸前的花團早就扔了,他半路將蕭珞的那只也一併丟掉,此時二人一襲紅衣,雙手交握,喜慶中透著親密,一齊朝裡面走來。
  靖西王夫婦看得愣住,這九皇子不傻啊,面含微笑、進退有度,哪裡像個傻子?
  二人趕了那麼多天的路,都是風塵僕僕,幸好到家前稍微打理了一番,不然站在這裡的模樣可就沒這麼光鮮了。賀翎執著蕭珞的手一直沒放開,拉著他走至正廳的中央,等著拜堂。
  靖西王夫婦這才發現不對勁,這未來兒媳從遠處看的確不錯,但是走近了一瞧,眸色凝滯、浮光漫散,竟然真的透著幾分傻氣。
  賀連勝忍了忍終究沒忍住,站起來笑呵呵地朝他們招手:“來來來,這一路辛苦了,先去後面洗洗臉拾掇一番,再出來拜堂。”
  賀翎愣了一下:“爹,已經洗過……”
  “過來!”賀連勝朝他吹鬍子瞪眼。
  王妃悄聲道:“你這是做什麼?不合規矩,先拜了堂再說。”
  “咱們賀家都被人欺負到頭上來了,還管什麼規矩!”賀連勝噴著鼻火,轉身就朝裡面走去。
  賀翎朝母親看了一眼,見她揮了揮帕子示意自己進去,只好撓撓頭,牽著蕭珞跟上去了。
  賀連勝這一走,下面的人都有些疑惑,議論紛紛起來。坐在一旁的賀羿,也就是賀翎的大哥,連忙站起來打圓場:“家弟與弟媳一路奔波,先去後面打理一番,免得失禮於人前,煩請各位大人稍候。”
  眾人想著賀連勝做事向來不喜歡按常理出牌,也就釋然了,紛紛點頭。
  “靖西王賀連勝見過九皇子!”賀連勝走到裡面,先是對蕭珞行了一禮,見他癡癡傻傻毫無反應,忍不住心裡歎息一聲,對賀翎道,“你過來。”
  賀翎將蕭珞按在凳子上坐著,捏了捏他的肩又鬆開,走到賀連勝身邊,低聲問道:“爹,您想說什麼?”
  賀連勝看了看蕭珞,見他正安靜地打量牆上的字畫,一時心裡滋味難辨,壓低嗓音道:“翎兒,這門親事,爹本意是想退了……”
  “不退!”
  賀連勝被他攔了話,眼睛一瞪,扇了他一巴掌:“你老子話還沒說完呢!”
  賀翎摸著後腦勺嘿嘿一笑:“爹,這可是皇上賜的婚,不能退。”
  “皇上賜的婚又怎樣?他們將人弄傻了是他們對不起靖西王府,我想退照樣能退!”賀連勝氣恨不過,在桌上拍了一掌,“我只問你一句話,你當真要成這個親?”
  “自然。”賀翎收起嬉笑的神色,“爹,長珩我娶定了,他是受人嫉恨才會被害成這樣,您若是將他送回長安,那就等於將他往死路上逼。再說,他如今只是有些憨傻,記性不好了,沒以往聰明了,除了這些,也不見得差到哪裡去。您就當添了個沒念過書的笨兒媳好了,說不定有些人家娶的媳婦兒還不如我的長珩呢!”
  “什麼你的長珩?還沒成親呢!”
  “很快就拜堂了!”
  賀連勝見他說著說著就掩不住得意之色,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也知道他是真上了心,攔不住,哼了一聲道:“你老子又不是鐵石心腸,看著他這幅光景心裡也難受,你想娶我不攔你,只是你自己別後悔,將來萬一生了個傻兒子,可別跟老子哭。”
  “只要是長珩生的,傻兒子我也喜歡。”
  賀連勝冷哼:“放棄世子之位你也喜歡?”
  賀翎愣了一下:“這與世子之位何干?那是大哥的事。”
  “真這麼想?”賀連勝挑著眉看他。
  “爹,您不會是打算讓我世襲吧?”賀翎吃驚地看著他,“大哥可是嫡長子,我也不會去與他搶這個位子,再說,我都已經被封了鎮遠大將軍,橫豎餓不死,您可別給我添這些糟心事。”
  “混帳,怎麼跟你老子說話的?”賀連勝氣得又是一拍桌,但是想想這事情的確有些糟心,又漸漸消了氣,歎道,“不然你說我為何遲遲不立世子?若往前推兩代,讓你大哥世襲無可厚非,可如今不比太平年,下一任靖西王可直接關係到咱們賀家的命運。你大哥性子偏軟,優柔寡斷的,這麼大的重擔交給他,怎麼讓人放心?我的確是考慮過傳給你,可是你如今娶了九皇子……男妻極少有生二胎的,你將來就一個子嗣,還不一定是兒子,即便是兒子,也不知會不會傻……”
  賀翎笑了笑:“爹,您快別愁了,讓大哥世襲又不是將我逐出家門,我還是賀家人,也擔著賀家一份責任,若有什麼事,我一定會去扛著,總之不會讓咱們賀家無路可走的。”
  賀連勝定定地看著他,眼眶有些濕潤,沉默很長時間後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兒子,不為難你了。你想娶,就娶吧!我還沒老,此事拖上一兩年等你兒子生下來再定奪。”
  父子倆低聲說了會兒話,蕭珞坐在遠處左右隨意地張望,沒想到視線一轉見到角落的簾子下面竟露出半隻腳尖,眼神頓時一凝,想到此刻自己的狀態,又連忙放鬆下來,站起身狀若好奇地朝簾子走過去。
  賀翎說完話扭頭看到他,連忙迎上去拉住他的手:“長珩,怎麼了?”
  “啊?”蕭珞抬眼看他,餘光掃到簾子下面的腳不見了,只好露出憨笑,“看到一隻小狗。”
  “咱家可沒有小狗,你若是喜歡,改天養一隻。”賀翎笑得極為開懷,牽著他的手就往外走,“拜堂去!”
  ******
  外面的賓客等了很長時間,見到他們出來後有人笑著起哄:“怎麼這麼久啊?不會是先去洞房了吧?”一時間哄堂大笑。
  帶頭起哄的是賀翎手下的一員猛將,名叫常有為,此人平日裡就大大咧咧的,什麼話都說,但是打起仗來卻是非常驍勇。賀翎拿他沒辦法,手指隔空朝他戳了戳,自己也繃不住樂了。
  這場親事極為熱鬧,他們打從進門起就不按規矩辦事,一下子就將氣氛活絡開來,再加上二人都是男子,別人開起玩笑來也就不怎麼顧忌,鬧鬧哄哄的。賀翎隨便他們鬧,自己也高興,唯獨拜堂的時候極為認真。眾人見他神色嚴肅,也就紛紛斂了聲息,顯得禮官的唱諾聲尤為洪亮莊嚴。
  與賀翎的鄭重相比,蕭珞的臉上多一些懵懂,但心裡的認真不比他少一絲一毫,禮官每唱一聲,心弦跟著顫動一番。下跪叩首時,前世種種從心頭滑過,如同飲下一杯苦澀酸甜摻雜的烈酒,原本以為會帶著遺憾步入黃泉,不曾想竟時光倒流,又給了他重活一次機會。
  心念輾轉間,不由自主地將賀翎的手握得更緊。從今往後,他便做一隻涅槃重生的鳳凰,該放則放、當斷則斷,今後這世上再沒有什麼九皇子,只有重生的長珩,雲戟的妻。
  賀翎練武的底子,竟讓他握得手指有些疼,疑惑地側頭朝他看了看,以為他是緊張,連忙反抓著他的手安撫地捏了捏。
  拜過堂,他們並沒有直接入洞房,而是執著手舉著酒盅在席間穿梭,與眾人飲酒。賀家武將出生,敬佩有才之士,卻不屑與酸腐的文人來往,因此在座的基本都不是恪守陳規之人,見他們入了人群頓時笑鬧得更加厲害。
  可是沒多久,就有人發現了蕭珞的異樣,與他寒暄時他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完全沒有傳言中九皇子該有的風度,甚至目光都有些發直,總是在賀翎的提醒下行事。這怎麼看,都像是一個神智不太正常的人啊!席間諸人紛紛吃驚,卻又不好開口相詢,只好將疑問憋回了肚子裡。
  賀翎只當沒看到,他娶了蕭珞,高興還來不及,哪裡顧得了別人的目光?眼下他只有一個念頭:所有不痛快的事都留到明天再想,所有的仇恨,都等到明天再算,這是大喜的日子,他只要帶著他的長珩高高興興喝酒就行了。
  酒酣耳熱,終於喝得盡興,眾人心中存了疑慮,也不敢起什麼鬧洞房的心思,只是在送他們的路上笑鬧了一陣,之後便散了。
  賀翎將門關上,轉身見蕭珞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自己,心裡像是被錐子錐了一通似的,大步走過去一把將他摟住,埋頭在他頸間,蹙著眉峰甕聲道:“長珩,我真不知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有些事,對於一個曾經癡傻的人而言,僅僅憑著記憶是無法真正體會的。蕭珞讓他身上的氣息包裹住,呼吸竟亂了一下,這種親近於他而言並不陌生,可那時他並不清醒,如今靠著那些記憶完全無法從容以對。
  賀翎將他抱得更緊,自顧自道:“你傻了不要緊,我照顧你,那些仇,我替你報。如今你已是我賀家的人,我該高興!”
  蕭珞聽著他聲音裡的那股難受勁,鼻端有些酸澀,抿緊唇抬手攬住他的後背。
  賀翎身子一僵,猛地抬起頭拉開距離,驚喜地看著他:“你竟然願意……”
  蕭珞看著他,眼中透出笑意。
  賀翎一激動,什麼不快都拋到了腦後,拉著他就坐到桌邊與他喝了合巹酒,喝完之後又牽著他去床邊坐著,直直地盯著他看,看著看著笑容就苦澀起來:“長珩,我這算不算是占了你的便宜?你若是好好的,恐怕會一腳將我踹到床底下去。”
  蕭珞笑道:“不會。”
  “現在當然不會,等哪天找到神醫將你治好,你可別砍了我。”
  蕭珞忍不住輕笑出聲:“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賀翎抬手摸上他的臉,覺得他笑容變得有些生動,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又道:“你要是清醒著,一定不願意嫁給我吧?不過不管你願不願,我是娶定了!”
  “願意。”
  “唉……你還會安慰……”賀翎話未說完忽然瞪大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蕭珞抓住臉上的手,手心帶著溫度覆蓋上去,眼神清澈、笑意從容:“我願意,我很清醒。”
  賀翎一臉的不可置信,唇角有些抽搐,似乎是想笑,又怕自己意會錯了白高興一場,愣了很長時間後猛地抓住他的雙肩:“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此時的蕭珞與他印象中的完全重合,再也找不出半點憨傻的模樣,賀翎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深吸口氣壓抑著激動的情緒低聲道:“你是裝的?”
  蕭珞笑著點頭。
  賀翎不用他回話,只盯著他的神色瞧就能斷定這是真的,忍不住嘴角越咧越大,深吸口氣緊緊抓著他的手:“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蕭珞手指有些疼,卻也只好由他捏著,微笑著低聲道:“宮裡頭都對我虎視眈眈,我此次裝傻也算將計就計,今後九皇子再也入不得他們眼,我可以安穩睡個好覺了,只是這麼一來,連累了靖西王府的名聲。”
  賀翎聽他條理清晰地說了這麼多話,再次確定他安然無恙,高興壞了,大手一揮興奮道:“名聲算個屁!你沒事才是最要緊的!”
  蕭珞聽得動容,神色間難掩愧疚:“明日一早,我就去向爹請罪。”
  賀翎聽他這一聲爹喚得極為自然,驚喜之餘更加激動:“你方才說,願意?”
  蕭珞知道他不在意那些,也就沒再多說,只是挑眉看著他笑:“你不信?”
  “信!”賀翎樂呵呵道,“我想再聽一遍!”
  蕭珞嘴角一揚,摟著他脖子將他拉近,二話不說就在他唇上親了一口,親完了才發覺自己心跳有些加速,垂眼緩了緩情緒,又抬眼看著他:“還想聽麼?”
  賀翎收了笑,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唇,瞳孔深處如同著了火。
  蕭珞在這種目光下有些無處遁形,明明早就已經熟悉了,可自己從未在清醒與他如此對視過,氣息都不勻了,終究還是不自在地撇開視線。
  賀翎不給他機會,一抬手一翻身迅速將他推倒壓在身下,埋頭就在他頸間狠狠親了一口,聽著他忽然加重的氣息,撐起來看了他片刻,湊過去貼上他的唇親吻起來。
  蕭珞感受著他笨拙生澀卻愈發野蠻的動作,身體騰地躥起了火苗,摟著他的腰背開始回應,立刻換來更急切的深吻。
  良久,二人喘著粗氣鬆開對彼此的索求,從對方眼中看到明明白白的情.欲。蕭珞想起上一世那個慘痛的洞房花燭夜,心底一顫,啞聲道:“雲戟,以前……可曾有丫鬟伺候過你?”
  賀翎愣了一下:“沒有。”
  蕭珞怔住,默默念了聲“難怪”,不過他有些吃驚,自己是因為從小思慮重,只想著更好地活下去,沒有別的念頭,再加上沒有娘親無人關懷,名義上的母妃也是不冷不熱的,從未有誰替他考慮過這些事,沒有經歷過也算正常。可賀翎爹疼娘愛,一看就是被寵著長大的,怎麼也跟自己一樣?
  賀翎見他不聲不響地發呆,急得恨不得指天發誓:“真的沒有!不喜歡的人我碰了做什麼?你要信我!”
  蕭珞憋不住笑,唇角揚起弧度,有些欣喜,又有些膽顫,最後把心一橫,無奈地歎了口氣:“我信你,只是……你輕著點兒……”
  賀翎得了話,雙目噌地亮起,又用直辣辣的目光盯著他看了半晌,興高采烈地應了一聲,抬起手動作粗魯地將火紅錦帳一把扯下。
 
5、兄弟一堂

  翌日清晨,賀翎神清氣爽地醒來,撐起身子看著熟睡中的人,略帶薄繭的指腹在他兩道修眉上滑過,眼中張揚出笑意。
  這個人是他見了第一眼就認定的,之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地惦記上了,他不是一個細膩的人,風花雪月對他而言還不如戰場殺敵來得痛快,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蕭珞是他想要的,他就毫不猶豫地將人娶回來,即便沒有皇帝的賜婚,他也會想盡一切辦法將人爭取到手。
  現在心心念念的人終於屬於自己了,賀翎高興得好像打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勝仗,想起昨夜看到的緊實腹部,忍不住手癢心癢,就掀開被子打算再欣賞一番,沒想到這一掀,頓時把自己給驚著了。
  蕭珞渾身上上下下沒幾處完好的地方,不是嫣紅就是青紫,看著就像被施了大刑一般。賀翎腦子嗡嗡直響,極其心虛地將被子又往下扯了扯,湊過去一瞧,徹底傻了,昨晚把他折騰出血來了自己竟然都不曾注意到!
  如今還是春寒料峭,蕭珞感覺到涼意,很快就醒了,睜開眼一看,罪魁禍首正盯著自己身下看個不停,一時哭笑不得,真是踹他一腳的心思都有了,伸手拉著被子就給自己蓋起來。
  賀翎一看他醒了,更加心虛:“長……長珩,我昨晚……”
  “昨晚什麼?”蕭珞挑眉看著他笑。
  賀翎也不知是不是心中作祟,總覺得這一挑眉透著無限風情,竟然看得自己心裡一陣蕩漾,思緒飄了十萬八千里才堪堪收回,輕咳一聲無比愧疚地把手伸進被子裡,摸到他身上去輕輕揉捏:“你別氣我……我下回輕點……”
  蕭珞看著覺得有趣,他這反應與上一世如出一轍,那時候自己被嚇得不輕,讓他哄了將近一個月才好,之後他當真說到做到,一次都沒有粗魯過。蕭珞當然不想受那份罪,可畢竟自己已不是當時那個傻子,沒必要讓他捧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疼著哄著。
  賀翎見他不說話,以為他惱了,手上動作放得更輕:“我帶你去沐浴,再上點藥。往後我小心些,再把你弄疼了你就踹我!”
  蕭珞抬手在他胸口的傷疤上輕輕戳了戳,雖然一看就是早已無礙的舊傷,可還是忍不住泛起一絲心疼,輕笑道:“你上陣殺敵都不知受了多少傷,我這點算什麼?”
  “那不一樣,我和突利毛子是敵人,你和我是夫妻,戰場和洞房哪能相提並論……”賀翎一提“洞房”二字又開始神思飄忽了,見蕭珞支著褥子坐起來,與自己越靠越近,目光直直落在他半掩在錦被下緊實的皮肉,忍不住一把將他摟住。
  蕭珞猝不及防,一抬頭對上他赤.裸裸的目光,昨夜的情景全都在腦子裡炸開來,後知後覺地,臉上竟漸漸有些發燙:“你……你鬆開些……等我沐浴更衣後與你一起拜見爹娘……”
  賀翎看看他一張一合的淡色薄唇,又看看他泛起紅暈的臉頰,只覺得心底某個地方被撩撥了一下,忍不住湊過去用牙齒輕輕咬住他的下唇,連鼻息都帶上了滾燙的熱度,喃喃著說:“時辰還早……”
  “……”蕭珞想說今日本該早起,卻讓他堵住了口,氣息略微粗重了些,畢竟是血氣方剛的男子,又剛剛經歷了情.事,哪裡受得了撩撥,腦子一熱抬手就勾著他脖頸與他癡纏起來。
  ******
  一夜時間,消息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二公子娶回來的九皇子是個傻子,這件事如今在靖西王府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以至於蕭珞走了一路都被下人在背後偷摸著指指點點。
  別人在看他,他也在看別人,目光不經意間從那些人的腳尖處掃過,卻看不出絲毫頭緒。昨天見到的那只腳,穿著下人的布鞋,只能看出是名男子,至於腳型如何、大小如何,卻完全辨別不出來。
  靖西王府也不太平,他上一世在這裡被人下毒害死,卻不知那小廝究竟是誰安排的,是王府裡的人,還是外面的人。從昨天入了王府到現在,他一直留意著卻沒見到那張生面孔。那時候他混沌,有人敢動心思也是正常,這一世他腦清目明,哪能那麼容易在同一條陰溝裡翻船?不過平日裡還是提防著一些才好。
  蕭珞心裡明白,之前能躲過成皇后的陰謀,是仗著有上一世的記憶,一會兒等他拜見了靖西王,全府上下都知道他沒傻,那後面的事情就完全無法預料了,與上一世完全不同也是有可能的。
  一邊思索一邊強忍著身子的不適,見賀翎小心翼翼地恨不得將自己抱起來走路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抬手將他的臉扳回去:“好好走路,看哪兒呢。”
  “屁股……”
  “咳……”蕭珞一下子被穿堂風嗆到了,直著眼珠子瞪他,臉上再次烘熱。
  “疼不疼?”
  “不……不疼!”蕭珞撇開視線,悶著頭腳下生風。
  賀翎疾步跟上,側眼偷覷他微紅的臉頰,將他現在羞赧的模樣與床第間毫不扭捏的姿態一對比,揚著兩道劍眉樂起來。
  靖西王那邊得了消息,知道他們已經起來,早就與王妃坐在主屋等著喝媳婦兒茶了,不過這兒媳畢竟是皇子,他們不好擺譜,見人進來了就站起來首先對著蕭珞行禮。
  蕭珞連忙側身避過,抬手攔住他們的動作,笑道:“爹娘若是認珞兒這個兒媳,往後就不必如此行禮了,離了京城,我就不再是什麼皇子,只是雲戟的妻,爹娘的晚輩。”
  賀連勝聽了這一串話,猛地吃驚,抬起眼直直地看著他。
  上一世靖西王夫婦對他極為寬厚,蕭珞本就心存感激,再加上一直欽佩靖西王的為人,因此心裡面對他們十分尊敬,也不管別人如何想,掀開袍擺就跪了下來,正色道:“爹娘請上座!”
  他身份不比尋常,再不受寵也是一名皇子,這麼毫不猶豫地跪下來,又把別人給驚著了。不過賀連勝畢竟是久經沙場之人,很快就恢復了鎮定,只拿銳利的視線在他臉上巡視一番,心裡頭就有些亮堂了,朝立在一旁的兒子看了一眼,扶著怔愣住的王妃轉身坐了回去。
  蕭珞並未急著切入正題,只是接過下人手中的茶盞,先給二老奉了茶,將禮數過了一遍。
  在座的除了靖西王夫婦,還有賀家另外三個兒子,一個是賀翎的親大哥賀羿,早兩年已經成親,如今有個周歲大的兒子,另外兩個是三弟賀翡、四弟賀翦,分別由妾室所出,比賀翎小一些,都未談婚嫁。
  一屋子的主僕看著蕭珞敬茶,盯著他與昨日成親時天差地別的神情,心裡早就震驚得翻了天。
  賀連勝一邊喝茶一邊從茶盞的邊沿遛著眼珠子打量他,放下茶盞時鬍子一抖,笑起來,手指朝他點了點:“裝!真會裝!”
  蕭珞略帶歉意地笑了笑,複正色道:“珞兒是來向爹娘請罪的,原本是想著讓宮裡再無人惦記我這條命,這才出此下策,卻因為一己之私壞了靖西王府的名聲,心中著實有愧。”
  “哼!做都做了,還談什麼有愧。”一旁忽然響起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蕭珞側目,見三弟賀翡一臉鄙夷的神色,無奈地笑了笑,將視線收回。
  “混帳!怎麼說話的?”賀連勝拍桌吼了他一嗓子,“名聲算個屁!我兒媳不傻最好!快給你嫂子賠禮道歉!”
  賀翡被他吼得一愣,不情不願地拖著嗓音道:“嫂子深謀遠慮,三弟不知禮數,說錯了話,嫂子不要見怪啊!”
  蕭珞聽著“嫂子”二字只覺得彆扭,淡淡一笑:“三弟言重,你我年紀相差無幾,還是直接喚我長珩好了。”
  賀翡鼻子裡哼了一聲,也不只是答應還是沒答應。
  “好了,茶喝過了,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珞兒你快起來。”賀連勝伸手將蕭珞拉起來,想了想又忍不住笑著拿手指朝他戳了戳,“裝!裝得還真像!”
  蕭珞心中苦澀,若不是真的癡傻過,他哪裡能裝得那麼像?
  賀翎與他爹性子十分相像,就連“名聲算個屁”都能異口同聲,對於蕭珞的裝傻完全不在意,甚至還隱隱透著自豪,美滋滋地拉著他與幾個兄弟一一打招呼,雖然昨日成親時與兄弟幾人都已經互相認識了,可今日正式一些,還是要再過一遍禮。
  蕭珞上一世傻乎乎的,基本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在屋子裡養著,和兄弟幾個極少接觸,這一世到目前為止也尚未作過多交談,一時也沒將他們的性子摸透徹,隱約覺得他們兄弟四人是十分和睦的,不是皇家子女中風起雲湧的表面功夫,而是不生疏不戒備的真和睦。甚至賀翎因為方才三弟的出言不遜朝他頭上揮了一巴掌,三弟也只是梗著脖子不服氣地朝他瞪眼,神色中並未看出真正的怒意。
  賀連勝見他們坐下來,想了想道:“珞兒,上次送回來的奴僕已經招供,你可知要害你的,是成皇后?”
  “的確是她。”蕭珞垂眼遮住一閃而逝的厲色,隨即苦笑道,“不過不是她也會有別人,宮中想要置我於死地的並非她一人,我知曉與否又如何呢。”
  話音剛落,一旁的賀翡哈哈大笑:“成皇后傻了不成?她想除去你,為何不直接取了你的性命?還要繞這麼大的圈子?直接毒死你不是更省事?”
  這話說得不中聽,還帶著些挑釁,一旁的四弟賀翦暗中扯了扯他的衣服,示意他不要胡亂說話。賀翡雙眉一揚,毫不在意。
  蕭珞見賀翎黑下了臉色,連忙按住他的手,對賀翡笑了笑:“成皇后沒料到會被我識破,她只是算錯了這一著而已。若是我不小心真的讓她毒傻了,這對她而言可是一石二鳥的好計謀,比直接毒死我高明得多。”
  賀翡眯著眼挑眉:“一石二鳥?”
  “一是除去我這個絆腳石,二是激化靖西王府與朝廷的矛盾,給外戚可趁之機,難道不是一石二鳥麼?”
  賀翡滿臉不屑:“哼!她當我們賀家的人是隨便就能讓她耍得團團轉的蠢驢麼?”
  差點被耍得團團轉的“蠢驢”賀連勝,眼一瞪鬍子一抖,胸口劇烈起伏起來,顯然是暴脾氣又被點著了。
  王妃習慣了念經打坐,見他們談起了正事,也就不準備繼續呆著了,拍了拍賀連勝的手以示安慰,對賀翡道:“翡兒,少說兩句,別又把你爹給氣著了。”接著就起了身,轉到後屋去了。
  賀翡不服氣地抬起腿撐在凳子上,支著肘哼哼:“這怎麼氣著了,我又沒說錯。”
  “錯!咱們這次還就是要蠢一回!”賀連勝一拍桌,直接截了他的話,“雖然珞兒安然無恙,可成皇后下毒是真。想要利用賀家?這是明目張膽地騎到咱們賀家頭上來拉屎撒尿了!這啞巴虧可不能吃!”
  賀翎也是越想越氣,手背青筋直跳,陰沉著臉道:“爹,我去替你擬一份奏書,派人送到長安去。此事不宜沉默,如今外人都以為長珩傻了,我們若是不做些什麼,豈不是顯得軟弱可欺?如此也免得別人對長珩起疑。”
  賀連勝點點頭,默許了他的提議,側頭別有深意地看著蕭珞:“珞兒自出了皇宮就算半隻腳踏入了我們賀家,無論如何翎兒都會護你周全,宮中也再無人能耐你何,為何要裝傻裝到現在?”
  蕭珞知道他看起來粗人一個,實則心思縝密,笑道:“爹慧眼,珞兒就著這次機會在皇后身邊按了人,若是她得知我裝傻,那我安排的人可就露了餡兒了。”
  賀連勝沒料到他會毫不猶豫地坦言相告,心底有些錯愕,面上卻沒表現出來,也沒有多問他這麼做的目的,捋著鬍鬚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旁邊一直沉默的大哥賀羿忽然開口:“爹,奏書還是我去擬吧,二弟性子烈、說話沖,萬一得罪了皇上,豈不是讓弟媳夾在中間為難?”
  “無妨。”蕭珞唇角輕揚,笑得風輕雲淡。
  他其實想說,他如今只是雲戟的妻,不再是九皇子,他可以為賀家的事出力,卻不會為皇族的事費神,只是此話暫時說不得,說了顯得自己薄情冷心,畢竟皇宮裡還住著他親爹。
  沒想到,賀翎卻將他大哥的話聽了進去,點了點頭就將事情給推了。
  一旁的賀翡再次不陰不陽地笑起來:“嫂子都嫁人了,怎麼還在宮裡布眼線呐?還惦記著宮裡的事呢?”
  “有備無患罷了。”蕭珞說完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晦暗,又道,“也不一定是自己用。”
  不得不說,人傻有人傻的好處,至少別人不會防著你。
  賀翎的臉色黑得就像抹了一層鍋底灰,側頭瞪著三弟跳了半晌的青筋,猛地一腳踹在他凳子上:“臭小子!長珩現如今是賀家的人!總這麼陰陽怪氣地嗆他做什麼!”
  賀翡讓他踹得險些翻下去,剛坐穩身子準備頂他兩句,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人未到聲已至,緊接著就見一名盔甲小兵風一般沖進來跪在地上,抱拳後呈上一卷書信,“啟稟王爺,突利可汗長子敕烈率一千騎兵突襲邊境!”
  屋內眾人頓時斂聲。
  “哼!一千!這還沒到冬天呢,又來搔癢癢!”賀連勝面色不變,鬍子抖了抖,抽出書信展開來迅速掃了一遍,抬頭對幾個兒子道,“你們誰去?”
  四人立刻起身,異口同聲道:“我去!”
  蕭珞這是頭一次見識到何為“虎父無犬子”,不免感慨萬千,想到京城裡那些沒什麼本事只知道整日鑽營權謀的兄弟,心頭滋味難辨。
  賀連勝沉吟一番,並未多說什麼,直接就下令讓大哥賀羿過去,其他三人則在家靜候消息。
  賀翎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爹,敕烈那小子我和他打過,知己知彼,還是讓我去吧!”
  “你們幾個誰去還不是一樣?”突利每年都要來侵擾一回,兩方對陣都成了家常便飯,賀連勝神色淡然,將信卷起來道,“你新婚燕爾,在家好好呆著,暫時沒你什麼事。”
  “啊?”賀翎瞪直了眼,以為自己聽錯了。
  蕭珞朝他瞥了一眼,知道這場戰事無甚要緊,見其他人被他的神色逗得哈哈大笑,自己也忍不住跟著莞爾。
  事情迅速決定下來,賀羿去領兵迎敵,賀翡接了先前分派給賀羿的任務,回到自己屋子,蘸墨揮筆,給皇帝寫了一封氣焰十足的奏書。
  賀連勝接過他的墨寶一看,肺都氣炸了,狠狠拍在桌上:“有你這麼說話的嗎?這還是臣對君的態度?這是以下犯上!快給我改了!不會改就向你四弟討教,你比他年長,卻比不上他一半的慎重!”
  “爹您別氣,我改還不行麼?不過您可得看清了,您把人家當君,人家可不見得把您當臣。”賀翡小心翼翼地去抽他大掌底下的奏書,“皇上對您肯定忌憚著呢,他如今是既缺錢又缺人,說不定做夢都想將咱們削了。”
  “那是以後的事!現在你給我安分點兒!”賀連勝將手挪開,又道,“各地藩王都還貓著呢,你想讓我們當出頭椽子早些給他削是不是?”
  “削也不怕……”賀翡見他臉色臭得可以,連忙閉嘴。
  賀連勝恨鐵不成鋼地指指他:“你這性子得改改!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還有,珞兒哪裡讓你不痛快了?那麼咄咄逼人?”
  賀翡撇了撇嘴:“哪裡都不痛快,誰讓他是皇子呢!爹您想啊,他一來就給咱們整個王府都擺了一道,甚至嫁人了還在皇宮裡頭佈局,一看就是個心機深沉的!指不定想著怎麼利用咱們賀家幫他坐上那龍椅呢!等他坐上了再給咱們來個功高蓋主,喀嚓!”
  賀連勝見他神氣活現地比劃著砍頭的動作,氣樂了,在他頭上扇了一掌:“你懂個屁!他要心機不深沉還能活到現在?珞兒明明白白告訴我們,他裝傻了他布眼線了,那是在給我們示好!”
  “示好也是裝的……”
  賀連勝懶得再與他多說,直接拿他自己的話回他:“你不是說,咱們賀家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讓人耍得團團轉的蠢驢麼?怕什麼?”
  賀翡成功被堵住了,憋了半晌不知怎麼回答,將自己寫的信三下兩下撕了,梗著脖子道:“我再去寫一封情真意切的!”
  作者有話要說:  【賀家四兄弟】
  老大:賀羿(yi,第四聲,原指鳥張翅旋風而上)
  老二:賀翎(ling,第二聲,鳥翅和尾上的長而硬的羽毛)
  老三:賀翡(fei,第三聲,赤羽雀,古書上指一種有紅毛的鳥)
  老四:賀翦(jian,第三聲,初生的羽毛)
  讀者:所以說,賀家兄弟是……一堆鳥人?
  琉璃:=A=
  賀翎:(冷笑)是這麼個意思?
  琉璃:你聽我解釋!聽!我!解!釋!
  賀翎:(洗耳恭聽狀)嗯?
  琉璃:你就是個毛,連鳥人都算不上的~(抱頭蹲下)
  賀翎:……

6、朝議削藩

  賀翡以賀連勝之名寫了一份奏書,經過四弟的潤色,終於過了他爹那一關,又從賀翎手中拿了一支伏擊途中撿回來的箭,將箭羽卸下來塞入信囊中,令人快馬加鞭送往長安,呈到了蕭啟的手中。
  雖然蕭珞沒事,可明面上他傻了,那天敬茶時周圍伺候的都是貼身忠心的奴僕,早就得了吩咐不許洩露消息,雖然下人總有碎嘴的,但靖西王治下極嚴,愣是沒人敢往外透露半點風聲,如今整個西北都知道嫁到靖西王府的九皇子是個傻子,隨著賓客的陸續離開,這消息很快就會傳遍天下。
  皇子傻了此事非同小可,必定要上書原原本本告知皇帝。若是不上奏,皇帝那邊早晚會得到消息,到那時可就落人口實了。賀家也知道,奴僕的供詞單薄無力,並不能作為證據,因此並未出現任何指摘皇后的言辭,而是條理清晰地講明瞭事情的原委。
  奏書中言辭懇切,說九殿下才學天下皆知,沒想到成親之際才發現他竟然是個傻子,靖西王府上上下下都甚覺心痛,未及稟明聖上就對送親的奴僕進行了審問,問出來的結果竟是皇后下毒,而且半路遇到過伏擊,箭羽上也明明白白刻著一個“成”字。賀家對此誠惶誠恐,深覺這些賤奴胡說八道,這箭羽恐怕也另有蹊蹺,因此將事情表書上奏,懇請聖上查明真相,還皇后娘娘一個清白,也還九殿下一個公道。
  蕭啟先是大吃一驚,越往下看就怒火越盛,拿過箭羽放在眼皮子底下翻來覆去看了半晌,額頭筋脈突突狂跳,一氣之下將奏書和箭羽統統摔在了案上。
  天家無父子,上位無私情,此話一點不假。蕭啟對這個兒子本來並無多深的感情,每每想到自己逼死老皇帝的事,對兒子們就一個個都視如豺狼虎豹,生怕他們像當年的自己一樣弑父篡位,提防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再談父子親情?可自從蕭珞遠嫁西北,他就覺得這兒子對自己構不成威脅了,沒了防範,反倒是念起他的好來了,現在又聽說他被人下毒,哪裡還坐得住,當即就是氣怒交加、暴跳如雷。
  他倒不相信是皇后所為,可畢竟矛頭指著皇后,不管她是真的有錯還是被陷害,總歸和此事脫不了干係,不過他這皇帝習慣了聽皇后的話,昏庸慣了,沒有第一時間下令去查,反倒是原地轉了幾圈之後攥著奏書和箭羽去鳳儀宮直接問詢了。
  成皇后看著他遞過去的奏書,驚訝地打開,看了一半時,神色間未見半絲慌亂,可看到後面關於伏擊一事,忽然就變了臉色,狠狠壓下心中的疑慮,拿著箭羽觀察了一番,待恢復從容之色才抬起頭來,淺笑道:“陛下,臣妾待珞兒視如己出,怎麼可能會害他?臣妾可真是要冤死了!珞兒出嫁前您也是看到的,哪裡像個傻子?”
  蕭啟讓她說得一愣,頓時冷靜下來,仔細回想了一番送親當日的情景,覺得皇后所言在理。
  “這箭羽也著實蹊蹺,臣妾的兄長與珞兒並無恩怨,何以會加害於他,僅僅刻一個字可不能證明是我成家所為,若當真是我成家做的,又怎會愚蠢到用如此暴露身份的箭?”成皇后捏著箭羽,言辭間聽不出怒意,手卻氣得有些顫抖。
  蕭啟聽得點點頭,若有所思地在一旁的軟榻上坐下。
  成皇后瞟著他的神色,走到他身後去替他捶背捏肩:“陛下,那伏擊是否當真發生過也未可知,珞兒如今遠在西北,傻沒傻可不是他們三兩句話說了算的,胡謅都是有可能的。再說了,萬一珞兒真的不幸被下了毒,他臨走前還好好的,您說這毒會是何時下的?”
  蕭啟皺著眉沉思片刻,遲疑道:“你是說,在靖西王府?”
  “臣妾不敢妄下定論,只是胡亂推測罷了。”
  “皇后所言不無道理。”蕭啟點點頭,眉頭又皺了皺,“不過,如此一來,就成了靖西王嫁禍於你了,他這麼做又是為何呢?”
  成皇后心裡一驚,迅速轉到他身前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以帕掩面期期艾艾道:“陛下,臣妾也不知,臣妾婦道人家,只能胡亂猜一猜。或許那靖西王狼子野心,生了歹念才會設計陷害臣妾,臣妾一人死不足惜,可如此一來,臣妾的父親與兄長必定會受到牽連。父兄二人對陛下忠心可鑒、對大錦赤誠可表,陛下可不能因為這一封無憑無據的奏書就讓靖西王陷害忠良的奸計得逞啊!”
  蕭啟一看她哭成了淚人,頓時心軟,連忙將她扶起來:“朕也是心存疑慮,這才過來找皇后問一問,事情沒有真相大白,怎麼可能胡亂定罪?”
  皇后站起身,拿帕子抹了抹眼角道:“陛下聖明!送親的禮隊與護衛尚未歸來,不如等他們回了京城再問問事情是否屬實。若他們所言與信中相符,到時再查不遲,若此事僅僅是靖西王的片面之詞,恐怕他真的是要陷害忠良。如此割據一方的藩王,陛下不能不防啊!”
  一個嫁出去的皇子哪裡比得上江山重要,蕭啟一聽她的話,頓時就被轉移了心思,想到如今藩王勢力隱隱有不受朝廷掌控的趨勢,只覺得頭痛無比,再一想到西北的百姓早就將靖西王膜拜成了天神,眼中哪裡還有自己這個天子,更是覺得坐立難安。
  蕭啟離開後,皇后迅速寫了一封信,將有人在送親途中伏擊並嫁禍成家一事告訴了父親與兄長,說若是查不出來是誰指使的,那就十有八.九是靖西王對成家反咬一口。等到書信妥當地送出宮後,成皇后氣恨地摔了一隻花瓶,這才恢復她往日的雍容氣質。
  蕭啟唉聲歎氣,各地藩王成了他心頭的一片陰雲,說食不下嚥、夜不能寐毫不為過。而無巧不巧的是,第二日便有幾位大臣上書提議削藩,如同商量好了似的,其中就有皇后的父親成國相與兄長輔國大將軍。蕭啟對此事上了心,難得勤快一回,隔日就上了早朝將事情拿出來與群臣商量。
  這一商量,朝堂上立時炸開了鍋。
  有人站出來說:“皇上,此事萬萬不可!如今外族蠻夷對我朝虎視眈眈、蠢蠢欲動,多虧了各地藩王鎮守才能免于戰患。若是突然削藩,這些藩王說不定會反噬一口,屆時局勢混亂,外族入侵難以抵擋啊!”
  蕭啟皺著眉頭一臉陰沉,此人屢屢與自己唱對臺戲,真是說什麼話都讓人不痛快。
  又有一人站出來,痛駡道:“胡言亂語!此等荒謬言論簡直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唯恐天下不亂!”說著一臉虔誠地朝上位拱了拱手,揚聲道,“自我大錦開國以來,勵精圖治、國運昌盛、以德服人、四夷朝拜,豈容你在此危言聳聽、蠱惑朝堂?!”
  那人聽得嗤之以鼻,不甘示弱:“那突利的連年侵擾又該作何解釋?”
  “那些突利人不過是跳樑小丑,你看他們數年如一日地在邊境隔靴搔癢,可曾有膽量入侵過一分一毫?天佑我大錦江山,豈是他們能胡作非為的?再說,正所謂攘外必先安內,若是不能將藩王的財力、兵力收歸朝廷,如何統一軍力震懾外族?”
  “哼,你說得倒輕巧,突利人是因為什麼一直不敢入侵?就是因為忌憚那些藩王!如果貿然撤藩,後面的局勢你能掌控嗎?”
  蕭啟本就不是個治國的材料,此時聽他們你來我往好一通唇槍舌戰,直把自己吵得頭暈胸悶,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這時又有人站出來和稀泥:“皇上,老臣覺得他們說的都有道理,不過鎮守邊疆的不僅僅是藩王,還有我朝數員大將,抵禦外族並不是非藩王不可。藩王可以削,但是要一步一步慢慢來。老臣以為,可以先削了那些勢單力薄的,剩下的,當徐徐圖之。”
  這話一出來,鬧得更厲害了。本朝藩王中有些是當年給開國功臣封的異姓王,有些則是宗室成員、皇親國戚,如靖西王這樣的異姓王就是他口中“剩下的”那類,而“勢單力薄”的往往是鎮守江南等地、習慣了養尊處優的宗親王,這些宗親王雖然在能耐上確實不行,但勢力卻盤根錯節、牽連甚廣,朝堂上就有不少是沾著他們光的,自然要跳出來反對。
  蕭啟聽得左右搖擺,以歷朝歷代的經驗教訓可知,削藩宜早不宜晚,如今明顯是晚了,一下子就令他陷入兩難的境地。削,藩王必定不願,很可能一怒就反了;不削,藩王勢力與日俱增,權利熏心之下還是有可能造反。說過來說過去,愁的不是該不該削,而是朝廷兵力不足,萬一有人造反,難以抵擋啊!
  蕭啟聽他們爭執,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最後實在忍無可忍,捏了捏眉心甩袖而起:“此事押後再議,退朝!”
  ******
  靖西王府,賀翎帶著一身塵土從校場回來,翻身下馬,將愛駒交給下人牽走,自己則在身上撣了撣,去主院跟爹娘問了聲好就急匆匆朝自家宅院走去。最近聽從了老爹的話不管邊塞的事,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校場是每日都要去的,媳婦兒是時刻都要想的,主院到他自己的院子也沒多少距離,愣是讓他走得腳下生風。
  到了門口,大步不停,剛抬腿跨進去,忽然聽見一道呼嘯之聲,尚未來得及反應,眼前一花,胸口就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賀翎低頭,看著地上一支裹著棉球的禿頭箭,好奇地撿起來打量一番,一抬眼就見蕭珞提著把長弓走過來,頓時愣住了。
  “雲戟,你回來了?”蕭珞眼中笑意盎然,走到近前將他手中的箭拿過去。
  賀翎一臉驚喜:“長珩,你竟然會箭術?”
  其實自大錦開國以來,世家大族的子弟念書之外都會學習射藝,皇子們作為天下學子的典範,更是要學得比別人好,不過隨著皇室的越發頹靡,射藝逐漸衰落至沒有用處只能觀賞的門面功夫,到了最近兩代皇帝,更是完全不看重這些了。因此看到蕭珞手執長弓,賀翎又驚又喜。
  “皮毛罷了,在宮中哪有多少精力學這個。”蕭珞拿箭鏃一端的棉球朝他胸口戳了戳,笑眯眯道,“不疼吧?”
  賀翎抓住他的手將他拉到自己懷中,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湊到他耳邊低聲笑道:“這是謀殺親夫還是給夫君撓癢癢呢?”話音未落就掃到一旁伺候的冬青漲紅著臉知趣地離開。
  蕭珞讓耳側熱氣一烘,呼吸頓了片刻,橫了他一眼:“這是提醒你呢,憑我這上不得檯面的箭法都能將你擊中,你也太不警惕了,真當靖西王府銅牆鐵壁、水潑不進麼?”
  賀翎本是連入睡都保持警醒的人,只不過最近過得頗為忘形,再加上思歸心切,一時還真是什麼都拋在腦後了,聽他這麼說,心裡自然是贊同的,又因為他關心自己而笑得更為得意:“夫人所言極是,為夫往後定當注意。”
  周圍已經散得一個人影都瞧不見了,蕭珞光天化日之下被他在院門口抱得緊緊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將他推開,轉身就走。
  賀翎攆上去從後面將他摟住,踩著他的腳步往前跟,笑得沒臉沒皮的:“長珩,你若是想學,我來教你。”
  蕭珞有些驚訝,側頭看著肩上的腦袋:“真的?你不得空吧?”
  “誰說的?眼下不就閑著麼?”賀翎說得帶勁起來,將他身子一扭,推著他就朝院子西側的海棠樹走過去。
  樹旁站定,蕭珞看著東邊遙遙相對的箭靶,哭笑不得:“有些遠了,我的臂力可比不得你,萬一脫靶了,你可別嘲笑我。”
  賀翎將他鬆開:“脫靶了就走近些再試嘛,先瞧瞧你這學生資質如何,本將軍要因材施教!”
  蕭珞笑看了他一眼:“好。”說著就抬臂拉弓,凝神對向箭靶,臉上的笑意轉眼被認真取代。
  賀翎的目光順著箭身移到他捏著箭羽的手上,只一眼就看出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蓄滿力量,微微有些驚訝,再一抬眸看向他的臉,倏地就怔住了。
  他與蕭珞相識相處至今,每每都是言笑晏晏,還從未見過他如此嚴肅冷峻的模樣,此時見他瞄著箭靶緩緩開弓,盯著他漆黑的眸子,只覺得那裡面凝著光,藏著深潭,雖沒有看向自己,卻能將自己的魂給吸進去。這樣的蕭珞,他從未見過,有些詫異,更多的是驚喜。
  蕭珞兩道眉並不濃黑,卻足夠修長鋒利,平日裡總是清淺地笑著,溫潤的氣質掩蓋了眉眼間本來的氣質,一旦斂下神色,那股令人招架不住的鋒芒就毫無遮掩地顯現出來。這種早已融入骨血的隱忍,是在皇宮裡生活多年練出來的……賀翎忽然覺得心疼。
  蕭珞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只是自顧自瞄準了靶心,蓄力的手一松,箭矢攜著勁風彈射而出,在靶心發出“咄”一聲輕響,隨後掉在了地上。
  這支箭早已卸了箭簇,自然射不進靶子,可聽見那道輕響時他還是愣了一下,沒想到這麼遠的距離竟讓自己給射中了,走過去一看,棉球上沾著的印泥果真在箭靶上戳了一個紅點,位置稍微有些偏,卻離靶心不遠。
  蕭珞看著這超出平時水準的成績,心中湧起一股喜悅,撿起地上的箭矢朝賀翎走過去,笑道:“我這個學生資質如何?還請將軍指點一二。”
  賀翎正看著他出神,忽然被他的話驚醒,眨了眨眼:“啊?”
  蕭珞一愣,複述道:“請將軍指點一二。”
  “噢,脫靶了不要緊,我也是如此過來的,不必失落。來,本將軍教你!”賀翎一本正經,大步走到他身後,端起他的雙肘,“再來一次!”
  蕭珞:“……”
  賀翎見他身子僵硬,好奇地探頭看他:“長珩,你緊張什麼?”
  蕭珞嘴角抽動數次,輕咳一聲將笑意壓住,再次抬高雙臂。
  賀翎觀察了一番,將他兩隻手臂的姿勢稍作改正,接著托住他的腰,低聲道:“站樁要穩,發力從地起,傳至腰,再至手。”
  蕭珞聞言微微調整,抿緊唇角緩緩拉弓。
  賀翎的雙手卻黏在他腰間似的,怎麼都捨不得拿開,抬眼看向他的側臉,見他眉梢眼角再現淩厲,連目光也差點捨不得挪開,連忙握著他雙手,側頭到另一邊去看他瞄準的方向,替他把關。沒想到這一看,眼珠子又不受控制地黏到他頸側,盯著那裡緊繃出的誘人線條暗中吞了吞口水。
  蕭珞注意力全在箭靶上,手中長弓逐漸拉滿。
  賀翎卻受到蠱惑一般,微微低頭,鼻尖湊過去,與他延展勁力的頸項若即若離,堪堪觸碰。
  蕭珞正全神貫注,絲毫不曾注意到身側傳來的曖昧氣息,弓已滿,蓄勢待發。
  賀翎正瞧得眼饞,見他脖子處亙出的筋脈拉緊,自己的喉頭也跟著一緊,猛地就將人抱住,舌尖抵上去狠狠吮吸了一口。
  “唔……”蕭珞輕哼一聲,手一松,箭離了弦,不僅射偏了,而且在距離箭靶兩尺遠的地方就失去力道,栽到了地上。
  賀翎動作一頓,回過神來。
  蕭珞因著他的突然襲擊有些呼吸不暢,緩了半晌才平復情緒:“這回可是真的脫靶了。”
  賀翎正心虛著,聽到這話頓時更虛了:“方才……不曾脫靶?”
  蕭珞唇角卷起笑意,側眸睨著他:“你說呢?”
  賀翎抱著他的手忽然不知該往哪裡放才好,掙扎片刻乾脆死皮賴臉地將他抱得更緊,顧左右而言他:“長珩啊,你方才的模樣真是好看極了!”
  “嗯?什麼模樣?”蕭珞轉身詫異地看著他。
  “就是……”賀翎不擅長甜言蜜語,見他一臉疑惑地盯著自己,只覺得渾身不自在,話在喉嚨口滾了數次又落回肚子裡,只好清了清嗓子抬頭望天,沒想到這一望竟望來了一隻信鴿,“那不是你的飛奴麼!”
  蕭珞精神一振,連忙抬頭,果然見院牆外一隻白鴿撲閃著翅膀飛過來,很快落在他抬高的手臂上。
  這只信鴿是他目前與王良功聯絡的唯一途徑,也較為隱秘,目前在這王府中只有賀翎與他二人知情,其他人並未刻意隱瞞,卻也不曾主動告知。
  初嫁王府時,一切都在成皇后的眼皮子底下打點,信鴿自然無法隨身攜來,幸好王良功隨後就暗中派人送來了甘州。這信鴿早就是馴養過的,雖然起初不適應西北的氣候,可好生養了一段時間後漸漸就習慣了,如今兩地奔波已經極為嫺熟。
  賀翎見蕭珞抽出信箋,就把信鴿喚到自己手中去摸了摸,感慨道:“看來這世間並非人人趨利就吉,你嫁到這裡還是有人忠心相待,當真難得。”
  “個別罷了,樹倒猢猻散,更何況我這棵樹還從未茂盛過,能留下來的屈指可數。王良功此人心眼死,脾氣倔,我於他僅有滴水之恩,他記在心裡、付諸言行,卻是湧泉相報。”蕭珞自嘲地笑了笑,展開信掃了一遍,低聲道,“來順去伺候李貴妃了。”
  “哦?是成皇后安排的?”
  蕭珞點頭:“成皇后統管後宮,將出嫁皇子留下的奴僕重新安排,合情合理。來順果真得了她的信任。”
  賀翎知道朝中成家獨大,李家其次,又聽蕭珞講過宮中的形勢,知道成皇后與李貴妃受寵程度不相上下,且都育有一名皇子,互相較勁得厲害,此時聽他這麼講,猜到他會有些安排,接過他手中的信看了看道,“咱們靖西王府並非密不透風,裝傻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長珩,你要裝到何時?”
  “到剷除成皇后為止。”蕭珞聲音轉冷,側頭見他面露疑惑,解釋道,“我生母為她所害,元皇后也命喪她手,此女心腸歹毒、手段很辣,我父皇遲遲不立太子,雖然對各個皇子忌憚有加,卻唯獨對成皇后毫不設防……”
  賀翎見他握拳的雙手有些輕顫,連忙伸手抓住:“你在擔心你父皇?他如此待你……”
  蕭珞眸色有些黯淡,閉了閉眼,再次睜開已經恢復冷靜,歎道:“他終究是我生父。”
  
7、追查箭矢

  冬青端著盛滿桑葚的碟子跨進院門,一路低著頭眼珠子都快掉進桑葚堆裡了,不過作為下人還是知曉分寸的,再眼饞也只能偷摸著看看不敢亂動,暗中吞了吞口水,走進屋將簾子掀開:“殿……”
  蕭珞坐在案前,單手支著額,眼皮子合著,不知是在閉目養神還是睡著了。
  冬青迅速收聲,腳底下踩得極輕,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將碟子放在案頭,見他紋絲不動,猜他是睡著了,連忙從旁邊拿來一件衣裳給他輕輕披上。
  這會兒還沒到晌午,冬青瞟到他面前擺著的是一張地圖,對於上面的勾勾畫畫完全看不懂,只是心裡琢磨著殿下最近時不時犯瞌睡會不會是太累了,該勸他歇一歇才是。
  跨出屋門,一抬頭見賀翎大步走了進來,冬青連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道:“將軍,殿下睡了,您小聲些。”
  賀翎雖然在家中不怎麼擺架子,甚至私下裡還嬉皮笑臉的,可不笑的時候卻氣勢懾人,下人們一般不敢對他如此說話,不過但凡關係到蕭珞的事情就例外了。如今整個王府上至王爺下至燒火的奴僕,人人都知道他對九皇子好得沒話說,九皇子的事永遠擺在他自己的前面。
  冬青伺候的時間長了,心裡門兒清,只要不是突利入侵火燒眉毛的大事,哪怕殿下咳一嗓子都能在他心頭震上半天,讓他小點兒聲簡直是天經地義,絕對不會挨駡。
  果不其然,賀翎聽了他的話立馬頓住腳步,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這才放輕了動作走進去。
  蕭珞仍是方才那個姿勢,氣息綿長且舒緩,睡得似乎很沉,兩扇黑羽似的睫毛一動不動地棲息在眼瞼上,如同他的人,沉靜中蘊含著令人心驚的力量。賀翎坐在他對面,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看,看著看著就一個人高興起來,心裡時不時就會冒出一種撿到稀世珍寶的感覺。
  看了一會兒後覺得有些口渴,正好聞到一股甘甜的氣味,側目一看,原來旁邊擺著一盤桑葚,眉梢挑了挑,抓起一把就扔嘴裡吃起來,又甜又酸的,滋味相當不錯。
  蕭珞手指動了動,睜開眼,剛睡醒的眸子裡透著些迷茫,很快就恢復清明,一抬頭就見兩隻亮如星辰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自己,笑起來:“你回來了?”
  賀翎嘴巴裡還在吃著東西,捏著他下巴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等東西下了肚才開口:“累著了?怎麼睡那麼沉?”
  “不累,只是閉目休息,沒想到就睡著了。”蕭珞指指一旁的桑葚,“哪兒來的?”
  “興許是佃農供奉的,入了四月,桑葚也該熟了。你嘗嘗!”賀翎說著就揀起一顆遞到他嘴邊。
  蕭珞也不矯情,張開嘴就咬了過去,嘴唇不可避免地從他指尖滑過,讓他捉住又親了一口。
  “長珩……”賀翎喊了他一聲,卻不知自己要說什麼,最後只好撓撓頭,又抓了幾顆桑葚扔自己嘴裡。
  蕭珞明白他的心意,唇角勾起一個弧度,探身還了他一個吻,見他雙眼噌地一下亮起,沖他笑了笑:“很甜!”
  這桑葚的確很甜。雖然西北這一代風沙大、天燥雨缺,氣候比不得江南魚米之鄉,可也有山脈綠洲,水土滋潤之處不少,藩王都有耕地,一年四季吃的喝的自然不缺,桑葚原本就是西域傳來的,對這裡的氣候極為適應,量多味美也不足為奇。
  如今百姓生活極為困苦,中原有些地方甚至餓殍遍野,而藩地百姓過得也是好壞不一。藩王田多地廣卻不用納稅,日子極為寬裕,很多農民受不了沉重的苛捐雜稅,幾近餓死之際不得不向藩王租田借地,做了藩地的佃農。這些佃農就此是緩解生計還是繼續水深火熱則要看藩王的態度。
  蕭珞早在年少時就已知道,當朝有些藩王窮奢極欲,當地的佃農也不比外面過得好,有些卻頗有良心,合理征納。而靖西王是這些藩王中做得最為出色的,不僅治理有方從未出現過百姓餓死的劣跡,甚至可以說家家過得都尚不錯。
  嫁入王府後,他更是看得清楚,這王府裡除了幾個主子,幾乎不養閒人,多餘的奴僕從來不要,日子雖過得滋潤,卻從不奢華,節省的開支大多都用來屯兵養兵了。這是蕭珞敬重靖西王的緣由之一,不止敬重,還有敬畏。若是他父皇能如此治國,又哪會落到如此田地?
  賀翎看他垂眸吃得認真,知道他又在想心思了,問道:“成皇后那邊,你想到什麼法子了麼?”
  蕭珞沉吟了一會兒,微微一笑:“暫時讓來順注意著,其他的還需要等待時機。成皇后壞事做多了,自然十分警惕,要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動手腳,單憑來順一個下人是無法辦到的。”
  “成家權傾朝野,的確很難對付。”賀翎點了點頭,隨即又憤恨道,“上回送親隊伍裡那些烏龜王八全是成家的人,成家還真是無孔不入,真該把那些孫子一個不留地全殺了!”
  賀翎當時是看蕭珞傻了,怒極攻心才說了要將他們全殺光的話,不過後來知道蕭珞安然無恙,也就冷靜了下來,經過盤問刑訊才知道,送親隊伍裡除了那些敲鑼打鼓的,其他幾乎都是成家安排的。
  他本想下令將那些護衛殺了,沒想到蕭珞與賀連勝卻同時出聲阻止。
  蕭珞道:“殺不得。半途伏擊一事瞞不住,既然已經呈上去了,那就更不能由著性子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故意陷害,只是手段未免太拙劣了,幕後之人不是極蠢就是極聰明,或許是想故布疑陣攪混水也未可知。成家看到如此低劣的栽贓手段,恐怕也是那麼想的,他們若是查不出來,必定會將矛頭指向靖西王府。如今的形勢,不宜發生衝突。”
  賀連勝早就覺得蕭珞這個兒媳見識氣度均不一般,此時聽他話裡話外不僅僅在替靖西王府著想,而是考慮得更深,一時又是感激又是欣慰,知道兒子必定會被他說動,自己也就不再參與了,由著他們自行決定。
  賀翎性子沖,人卻極聰明,三言兩語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他們可以不懼怕任何一方,但是卻不得不考慮如今的形勢。眼下各方勢力還維持著表面的平和,卻又劍拔弩張,這樣的暗潮洶湧下若是有哪一方突然發難,天下必將大亂,到時突利再趁虛而入,前景可就堪憂了。
  最終,那些護衛一個都沒殺,手腳齊全地與儀仗隊一起被遣回了長安,陪嫁的下人只有寥寥幾個,也被一同趕了回去,理由十分懇切:靖西王府家徒四壁,養不起多餘的人。
  這理由險些讓蕭珞笑岔了氣,笑完之後才發現自己身邊一個體己的下人都沒有,不免覺得有些淒涼。但是想想,即便那些陪嫁之人底細清白能留下來,也無甚意義,他雖然嫁做人.妻沒了繼承大統的資格,可父皇心裡還是忌憚著,連座府邸都不給,他還要這些下人做什麼?
  好在冬青雖然是王府安排的,但是對自己卻照顧得盡心盡力,比皇宮裡那些奴僕要貼心不知多少倍。上一世就知道他忠心,這一世自然也不能苛待他。
  蕭珞瞥了眼一旁的碟子,想著等會兒留一些桑葚給冬青,隨口應了賀翎方才的話:“都四月了,那些人也該回到京城了,到時父皇就會相信我是真傻,不過有成皇后從中干擾,估計也查不出什麼來。”
  賀翎想起成家四處滲透的勢力,知道要扳倒他們並非一朝一夕之事,沉默了一會兒道:“擒賊先擒王,想不動干戈地對付成家就只能對準成皇后與他父兄二人,他們垮了,所有勢力都會土崩瓦解。”
  蕭珞點點頭,盯著地圖,手指在江浙一帶點了點,輕歎道:“父皇不聽勸阻,非要在江南大興土木,民間怨聲載道、積怨成魔,他卻盡信讒言、一意孤行。扳倒成皇后的機會不遠,只是……這天下也要亂了。”
  賀翎定定地看著他眉宇間攏起的細微褶皺,有些著迷,卻又有些心疼,抬手將拇指按在他眉心揉了揉,低聲道:“長珩,你如今已嫁入我賀家,賀家便是你的後盾,成皇后亦是我賀家想要剷除之人,你若是有什麼地方需要人手,只管與我說。”
  蕭珞抬頭,見他神色嚴肅,想起他前一世也是這般維護自己,只覺得心中像寒冬裡揣著一隻火爐,抓住他的手指笑眯了眼:“我知道了。”
  賀翎喜歡看他認真的模樣,也喜歡他這種罕見的與年紀相符的清朗笑容,現在得了他的應承,心中著實高興,探身在他眼角親了親,又坐回去朝地圖努努嘴,問道:“先前在做什麼?”
  “原本是想看看突利與我華夏的地勢,不過現在可能有了別的發現。”
  “哦?什麼發現?”賀翎見他眉目舒展,頓時來了興致。
  “上回遭遇伏擊帶回來的箭呢?”
  賀翎聽了連忙站起來:“你等著,我去拿!”
  蕭珞也跟著起身,等走到門口時賀翎已經風風火火地進來了,將首尾齊全的一支箭遞到他手中:“可是有什麼發現?”
  蕭珞沒應聲,直直盯著他的嘴巴看。
  賀翎詫異地眨眨眼,看著他眼中的笑意愣了半晌,忽然揚眉一笑,頗為得意地將嘴巴湊到他面前:“怎麼?想親我了?”
  蕭珞雙肩一抖,忍了片刻忽然撐著他肩膀大笑起來,邊笑邊道:“方才出去沒見著別人吧?”
  “見著冬青了……”賀翎難得見他大笑,自己也跟著笑起來,卻笑得完全不明所以,“冬青似乎也笑了,怎麼了?”
  “你……”蕭珞捏著他下巴將他嘴巴撬開來,再一次大笑,“哈哈哈哈……你快去照照鏡子……”
  賀翎一頭霧水地走到銅鏡前,只一眼就注意到,自己的嘴唇竟像中了毒似的紫黑一片,一看就是吃桑葚吃出來的,再一張嘴,更嚇人,連血盆大口都要退避三舍。
  想到先前冬青見到自己時想笑不敢笑的模樣,賀翎頓覺掩面掃地,轉身走回來鬱卒地打量蕭珞,愣是沒在他臉上找到半絲吃過桑葚的影子,就連剛才在他眼角親了一下都因為力道過輕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忿忿地很是不甘心,試探道:“張嘴我瞧瞧?”
  蕭珞抿緊唇笑著避開他往裡走。
  賀翎迅速攔住他的去路,抬起雙手捧住他的臉:“我看看!”
  蕭珞眼中溢滿了笑,嘴唇卻抿得更緊,搖搖頭不吭聲,只顧著躲他。
  賀翎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心猿意馬,更加不死心了,一手將他摟緊鉗制住,另一手以牙還牙捏著他下頜撬他嘴,看了一眼心滿意足地大笑:“彼此彼此!哈哈哈哈!”
  兩人鬧了好半晌才歇下來,又喚冬青打了水來漱口洗臉,這才重新回到正題。
  蕭珞拿著箭上看下看,問他:“現下查到哪裡了?”
  賀翎拉著他走到案前,拿手指在滇、黔、巴蜀等地畫了一個大圈:“太大了,不好查。莊先生仔細檢查過箭杆,見其柔韌卻易折,觀紋路極有可能為滇柳。滇柳遍佈西南一帶,範圍甚廣。”
  莊先生為靖西王府上的一名謀士,據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知識淵博。蕭珞目前還在裝傻,不便與外人接觸,因此也不知此人實際如何,聞言點點頭將箭杆折成兩段,看了看斷口,點頭道:“的確是滇柳。”
  賀翎驚喜地看著他:“你也看得出來?”
  “看的書多了,總歸知道一些。還查到些什麼?”蕭珞笑了笑,將桌上的蠟燭點了,把箭簇湊到火上去翻轉烘烤。
  “長珩,你懂得可不比莊先生少啊!他也如此烘烤過,說這箭鏃所用之鐵為蜀鐵,經火烤會隱現淡青色,黔州一帶是不產的。”賀翎說著將先前所畫地區縮小,去掉黔地,只留了滇地與巴蜀,“其他再查不出什麼了,我原本是打算派人兵分兩路去找,可是巴蜀與滇地一帶地勢險峻、多有瘴氣,為了這麼一樁可大可小的事讓下屬命喪黃泉可就不值得了。”
  “的確不值得。”蕭珞將箭羽舉到他面前,“你仔細看看,箭羽由何種羽毛所制?”
  賀翎在羽毛上彈了彈:“顯而易見,白鴿。”
  “不是!我當初第一眼也當它取自普通白鴿,不過後來越想越覺得這羽毛白得有些異常,今日看著地圖才忽然記起,多年前宮中曾養過兩隻什蕃進貢的天山雪鴿。”
  什蕃位於錦朝疆域的西南,是錦朝的番邦國,與巴蜀一帶毗鄰。
  賀翎聽得詫異,將他手中半支箭接過去,捏了捏尾部的箭羽,又翻來覆去地看了半晌,嘖了一聲道,“的確是有些不一樣,不細看可看不出來。長珩,你確定這是天山雪鴿麼?莊先生倒是沒瞧出名堂來。”
  “莊先生看不出來也屬正常,天山雪鴿從不在中原出沒,皇宮裡僅有的兩隻也是貢品,一般人自然無緣得見。”蕭珞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曲線,“既有雪鴿又有蜀鐵的地方,便是巴蜀與什蕃相接之處,循著這條線必能尋到線索。不過依我朝律法,民間不得私藏兵器,這些箭矢若是私人偷偷打造,查起來恐怕不易。”
  “無妨!把這一帶翻遍了也用不了幾天,我這就派人去查!”賀翎精神振奮,臨走前將蕭珞攬在懷中,與他鬢角相蹭,滿足地歎息一聲,“長珩……”
  “嗯?”蕭珞側頭看他。
  賀翎與他四目相對,茶壺裡煮餃子,翻滾了半天都吐不出一個字,最後貼上去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口,這才心滿意足:“給我留幾顆桑葚,我很快回來!”
  蕭珞忍俊不禁,低頭在碟子裡揀了幾顆大的送入他口中:“剩下的留著給冬青,你想吃再去爹娘那裡討。”
  賀翎抹了抹嘴嘿嘿一笑:“好!”
  ******
  甘州離巴蜀邊線不近,而且沿途的路都不好走,不過賀家軍對於複雜的地形極為適應,快馬加鞭夜以繼日,若查得順利的話,約摸二十多天就能回來,不過賀翎為了早些知道真相,吩咐出去的人到了那裡後,一旦有了眉目就立刻讓信鴿把查到的內容送回來。
  四月中旬,天氣逐漸炎熱,蕭珞正在屋子裡翻看一些書冊,就見賀翎精神振奮地大步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卷不知什麼東西,走到桌邊鋪開:“長珩,你快來猜猜這是誰?”
  蕭珞放下書,見是一副畫像,畫中是一名年輕男子,身形消瘦,一陣風就能吹倒似的,雖然面貌清秀,可眼神卻透著些陰鬱。他盯著這畫像看了半晌,心頭一動:“與上回的伏擊有關?”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你就猜到了。”賀翎佯裝鬱悶,心裡卻美滋滋的,拉著他的手貼到唇邊,在他手心親了親,接著道,“巴蜀那裡查到了對應的鐵匠鋪和木工作坊,兩家鋪子比劃出來的樣貌如出一轍,正是此人。只是不知道他是哪一方的,攪這趟渾水究竟是為什麼,我一會兒把畫像拿給爹瞧瞧,接著安排人再去查。”
  “等等!”蕭珞蹙著眉將畫像拿起來,仔細看了看,眉頭皺紋更深,“這人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究竟在哪兒見過。”
  賀翎略一思索,猛地來了精神:“長珩,你以前可曾出過皇宮?”
  “我一個不受寵的皇子,怎麼敢隨便亂跑,自然是安安分分在皇宮裡呆著。”蕭珞笑了笑,忽然笑容頓住,抬眼看著他。
  兩人對視片刻,心下都有些了然。此人背後如果不是成家,就一定是朝中的其他勢力,不管那次伏擊究竟是什麼目的,與蕭珞打過照面的人在這股勢力中地位絕對不低。
  蕭珞將畫像卷起,放到他手中:“靖西王府與京城離得遠,鞭長莫及,我在朝中還有些人,等稟明爹之後,我就著人去查。”
  蕭珞心如明鏡,知道靖西王府在京城必定也是有人的,只不過畢竟藏得深,不宜輕舉妄動。賀翎想了想,點點頭便答應下來。
  正在這時,冬青在外面敲了敲半開的門,恭敬道:“將軍、殿下,大公子回來了。”
  冬青這稱呼在賀家也算特例。
  蕭珞是賀翎的男妻,可世間對男妻一直不曾平等看待過,連合適的稱呼都沒有,喊“少夫人”又絕對不合適,幸虧蕭珞是皇子,理應尊稱一聲“殿下”,這才免了諸人的煩惱,不過對應的,對賀翎的稱呼也要相稱才行。
  賀連勝至今未立世子,一直不曾分家,因此兒子成了親也不會獨立出去單獨建府,下人一直稱呼他們為公子。冬青在這小院裡都是稱呼賀翎為“將軍”,出了這院門才會和其他下人一樣喊他二公子。
  賀翎聽了他的話大為高興,拉著蕭珞就往外走,邊走邊道:“你瞧瞧,突利毛子就是不經打,可每次還是巴巴地趕過來,真是應該狠狠給他們一個教訓!讓他們以後再不敢進犯!”
  蕭珞聽得心口有些熱,笑起來:“一定會的!”
  剛出院門,賀連勝那邊又有一個下人過來傳話,躬了躬身道:“隨大公子回來的還有突利的兩名使者,王爺遣小的過來傳話,讓二公子與殿下儘快過去。”
  蕭珞上一輩子雖然傻,可有些事情聽在耳中,如今還是能回憶起來,因此一點都不驚訝。倒是賀翎愣了一下,不甚滿意地嘀咕了兩句,點點頭拉著他的手加快腳步趕過去。
 
8、突利使臣

  賀羿輕騎鎧甲地回來,身旁還帶著兩名使者,一時倒是看不出這場仗究竟是勝是敗。賀翡與賀翦都未成家,光棍兒兩條,正巧在院子裡切磋武藝,離前廳較近,所以早早就出來迎接大哥了。
  賀翡一看到大哥身旁跟著的兩名使臣,頓時黑了臉色,胸口起伏著壓抑了半天的怒氣,卻還是控制不住怒火中燒,最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咬牙切齒道:“大哥,你過來!”說著就不由分說連拖帶拽地將人拉到了角落的廊簷下。
  賀翦本想跟過去,但是左右看看,爹和二哥還沒來,又不好憑空晾著來使,只好走過去不冷不熱地將兩位使臣請進了前廳,摒退多餘的下人,只留了一兩個奉茶的。
  兩名使臣中,一人體格健碩、滿臉胡渣,一瞧就是突利人的樣貌,但另一位卻面皮白淨、長得十分文弱,雖然穿著突利的衣服,卻掩不住身上那股漢人書生的清高氣勁兒。
  健碩的那名突利人微微眯著雙目在屋子裡掃視一圈,皺著眉梗著脖子嘰裡呱啦一通鳥語,賀翦自然而然看向那個讀書人,想著這書生應是投靠突利做了譯官,不免心中有些鄙夷,面上卻沒表現出來。
  書生笑了笑,抱拳的動作倒也豪爽:“在下吳修,效命於突利大王子帳下,這位是突利的吐屯大人,吐屯大人方才的意思是,為何沒有見到靖西王本人呢?”
  賀翦暗自冷笑,那突利人神情十分傲慢,方才一番話雖然自己聽得一知半解,可語氣上明顯是不耐煩與不敬,口口聲聲要見自己父王,對其他人視而不見,擺明瞭這靖西王府只父王一人有資格與他交談,也虧得這書生機靈,三言兩語就變成了輕描淡寫。
  賀翦心中不快,臉上卻不顯分毫,面帶微笑地朝一側的凳子指了指:“二位使臣稍坐,若貴國來的是可汗或大王子殿下,我父王必定沐浴更衣才會見客,不過既然是吐屯大人,相信我父王不會耽擱太久,隨後就到。”說著示意旁邊的下人上茶,自己則在另一側坐下,心滿意足地欣賞著那名突利來使難看的臉色。
  賀翎與蕭珞趕過來的時候,遠遠看見賀翡在角落處拽著大哥爭論著什麼,走近了才知道是為了突利來使的事情。
  賀翡向來性子耿直不會拐彎,對那些突利人恨得咬牙切齒,現在看到大哥莫名其妙把人帶回來自然壓不住怒氣,也不管什麼兄友弟恭了,拉著人就咄咄質問,更顧不上什麼斬不斬來使的,恨不得上去兩刀直接把人給砍了。
  賀羿性子溫和,面對他那張臭臉也能笑得如沐春風,拍拍他的肩安撫道:“他們這次是沒理也能編出理來,我們若不答應與他們談談,說不定會引起更大的戰事,你先別急,這件事等爹過來再做定奪,橫豎不會讓他們占了便宜的。”
  這次突利來犯找了個看似正當的藉口,說是年初時他們有一個商人在邊塞的小鎮上讓一名個子矮小的漢人三拳兩腳就給打死了,於是他們打著為本部族子民討回公道的旗號舉兵進犯,不過在仗打了一半時,他們又突然鳴金收兵,意欲和談。
  賀羿一向性子仁厚,內心並不喜歡戰事,仔細斟酌了一番,覺得先聽聽對方的意圖也無妨,如果不合心意,接著再打便是。
  賀翎不太滿意大哥的做法,但是也知道他一向考慮得多,這會兒見三弟氣得跳腳,自己反倒是心裡靜下來了,拉了拉賀翡道:“三弟,大哥剛回來,衣裳都沒來得及換,你這麼連珠炮的爭辯還讓不讓人喘口氣了?反正那兩個毛子來都來了,現在說什麼也沒用,先進去看看。”
  賀翡也意識到自己過於衝動了,悻悻地撓撓頭:“大哥,我不是跟你吵,就是一看到毛子就火大。”
  賀羿笑了笑:“我知道,快進去吧。”
  幾人前後腳地走進正廳,目光齊齊落在兩位來使身上,賀翎與蕭珞同時視線一頓,彼此對視一眼後都不動聲色地打量起吳修來,此舉並非因為吳修是個漢人,而是吳修此人的相貌與才看到的那副畫像中的人竟一模一樣,想不到世間竟有這麼巧的事。
  彼此敷衍地打過了招呼,四兄弟按長幼之序依次落座,蕭珞本該坐在賀翎身邊,不過這樣就表明自己的身份了,因此他只是給賀翎使了個眼神,刻意落後幾步,坐在了賀翦的下首,引來對面二人疑惑猜測的目光。
  蕭珞一直在暗中打量吳修,越看越覺得此人眼熟,先前看畫像時印象十分模糊,現在看到本人,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越發強烈,正在心裡思索此人來路時,靖西王賀連勝健步走了進來。
  賀連勝直接無視兩名來使,走到賀羿面前在他肩上捏了捏,笑呵呵道:“回來了?”
  “是。”賀羿微笑點頭。
  賀連勝看他不像受了什麼傷的,這才滿意地轉身走到主位坐下,頗有氣勢地看著來人,卻不說話。
  突利人略微不滿地站起來,神情倨傲,微微躬了躬身,又是一通嘰裡呱啦的鳥語。
  突利是現下北方草原上最大的一個部族,將其他部族征服統一也不過是二十年前的事。草原上部族眾多,各有各的語言,突利語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可能人人學會,更不要說漢人了。
  靖西王父子雖然與突利打了無數次的小仗,不過畢竟武將出生,更看重的是兵法謀略,這麼多年下來突利語也就聽得懂一些最為簡單的詞句。
  大錦朝開國以來震懾四方,漢話早就普及開來了,不過外族學著說漢話的多為來往跑生意的商人,這突利來使身居官職,又如此傲慢,不學漢話倒也正常。
  吳修作為投靠突利的漢人,自然而然地充當了譯官的角色,站起來朝靖西王拱了拱手,微笑道:“吐屯大人說,他奉烏伽可汗之命前來交涉,希望靖西王給予禮待!”
  話音剛落,一旁的蕭珞忍不住輕笑出聲,見其他人都投來疑惑的目光,就朝吳修瞥去意味深長的一眼,不疾不徐道:“吐屯大人原話的意思是:長生天賜予我們草原民族博大的胸懷,我們面對遠方的來客永遠都是熱情相待,你們漢人卻這般心胸狹窄,連起碼的禮節都沒有,偉大的長生天都不屑與你們佛祖交流,我們草原民族也瞧不起你們漢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吳修已經微微變了臉色,緊接著又迅速恢復鎮定,轉頭朝他打量了一眼,道:“閣下倒是對突利語造詣頗深,不知閣下是?”
  “承蒙謬贊,在下乃靖西王府的一名客卿。”
  “哦……”吳修點了點頭,也不知信了幾分。
  賀連勝哈哈大笑:“吐屯大人是來說笑話的吧?你們打仗要倚仗你們的天神,我們漢人打仗憑藉的可是真刀真槍的本事,佛祖只需要笑呵呵地看著我們打敗猖獗的敵人即可。怎麼,吐屯大人覺得我們招待不周了?那還是將你們的兵馬趕回大草原再來與我理論的好!”
  吳修既已知道這裡有人聽得懂突利語,也就不好再從中亂作修改,只好一五一十地把這番話轉達給那名突利人聽。那人臉上的鬍鬚抖了抖,顯然頗為不滿。
  吳修在畫像上看起來有些陰鬱,可站在這裡說話時一直面帶微笑,陰鬱之氣減淡不少,竟透著一股文臣的氣質,而且舉手投足間頗有大家風範。
  蕭珞看著他的側臉,蹙了蹙眉,腦中忽然閃現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與吳修相貌身形極為相似,不過卻蓄著略顯花白的鬍鬚,比吳修本人年長許多。
  那邊賀翡早已不耐煩了,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催促道:“你們來這兒就為了爭論誰家的天神厲害嗎?有什麼話就快點直說,別那麼多廢話!”
  吳修下意識朝蕭珞看了一眼,這回並沒有一五一十地轉達,而是換了一種和緩的語氣,用突利語道:“吐屯大人,直接說正題吧。”
  蕭珞微微挑眉,對吳修的態度有些詫異,這書生既然做了走狗,就完全可以憑藉著譯官的身份在其中添油加醋、煽風點火,而現在礙於自己聽得懂突利語不敢亂來,但也沒必要刻意緩和氣氛,難道他並非真心投靠突利?
  那名吐屯大人聽了他的話重新落座,用突利語扯高氣揚道:“你們漢人打死了我們的一名行商,觸怒了我們偉大的長生天,我們這次來是要你們給個說法,如果你們不將那個小矮個兒交出來,烏伽可汗就會奉上蒼之命興兵攻打你們!你們錦王朝的皇帝懦弱無能,一定不允許你們反擊,到那時你們可只有挨打的份了。我看靖西王殿下是個聰明人,你還是乖乖把小矮個兒交出來的好!”
  賀連勝聽著吳修一五一十地轉述,不顯喜怒,誰也看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
  倒是賀翎被氣得夠嗆,脫口道:“放屁!你們的商人可真夠厲害啊,做生意做到我們邊塞的營帳裡去了!”
  這件事彼此心知肚明,那個三拳兩腳把人打死的是賀羿旗下的一名校尉,被打死的也不是什麼正兒八經的商人,本來應該靖西王這邊發難,但是奈何他們一直受到朝廷的束縛,不允許主動招惹事端,甚至人家找上門來鬧,也要以和為貴,多年這麼忍著氣窩窩囊囊地下來,自然就造成了突利人日復一日的狂妄。
  那名校尉是個立過軍功的,即便沒有軍功,他們也不能隨隨便便因為一個並不算過錯的荒唐理由就把人給懲治了,那樣不僅會寒了所有將士的心,更會給突利人留下一個縮頭烏龜的窩囊形象。
  賀連勝冷笑,淡然道:“人是不可能給的,你們這次突襲傷了我們不少百姓,我還沒找你們算帳呢!”
  那位吐屯大人笑得一臉得意,擺明瞭知道這邊的人不能拿他們怎麼樣,要算帳,也得那個軟蛋皇帝首肯才行。
  蕭珞看著他那副嘴臉,被一種深深地無力感襲遍全身,心下黯然,目光不經意落在吳修的臉上,忽然頓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竟然在吳修的眼中看到一閃而逝的相同的情緒。
  那吐屯大人看這邊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毫不意外,只是很高興地笑了笑,傲然道:“既然靖西王執意不肯配合,那我們就只有兵戎相見了。”
  他口中的兵戎相見自然不是以往那種不痛不癢的侵擾,而是指的大規模進攻。
  靖西王眼皮子微微一跳,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兩方較勁了這麼多年,突利人應該對他的脾氣很瞭解,肯定知道自己不會服軟,那今天他們來這裡究竟是為什麼?就這麼三言兩語的,只是為了耀武揚威麼?
  正暗自疑惑時,賀羿卻因為對方的叫囂隱隱起了些擔憂,若真的打起來,他們就處於被動了,皺了皺眉道:“我們賀家軍可不是吃素的,兩軍對壘,你們突利也討不了好果子吃,我看吐屯大人還是收回前話,謹慎決定為好,沒必要為了一樁意外禍及更多無辜將士與百姓的性命。”
  那突利人眯著眼笑起來:“那我們就不要大動干戈了,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若是靖西王府願意與我們突利合作,長生天必定不會計較你們之前的那點小錯誤,我們可以成為朋友。”
  賀翎早就被這突利毛子傲慢的態度激得青筋直跳,這會兒又突然聽到這種論調,差點就沖上去一掌把人劈了,雙手在扶手上捏了又捏,壓著怒火冷哼:“我們沒什麼好合作的!滾回你的大草原上去!”
  “你想怎麼合作?先說來聽聽。”賀羿面色不虞,說出的話卻極為平靜。
  賀翎不可置信地瞪向他:“大哥!和他們有什麼好談的!”
  賀羿無奈地歎了口氣:“你真想看他們大舉進攻麼?如今朝廷一盤散沙,我們應戰不妥,不應戰更不妥……”
  二人的對話,賀連勝聽了並沒有太大的反應,臉上一直十分平靜。
  突利吐屯想要知道這兄弟二人在爭論什麼,吳修卻只是隨便兩句無關痛癢地話敷衍了事,顯然不打算據實以告。
  蕭珞再次注意到這個瘦弱的年輕書生,腦中忽然靈光一現,隱隱有了些眉目,心思迅速轉了數圈,眼中滑過一抹志在必得的淺笑。
  賀連勝打斷兄弟二人的爭執:“吐屯大人口中的合作是個什麼意思?”
  突利吐屯頓覺有戲,高興道:“據我所知,你們的皇帝正在準備削藩大計,靖西王殿下,你真的一點都不著急嗎?”
  賀連勝不鹹不淡:“有話直說。”
  “我們烏伽可汗表示,只要靖西王殿下答應合作,草原上的戰馬就是你們賀家軍的戰馬,草原上的勇士就是你們賀家軍的勇士,你們起兵攻打長安,我們的長生天會給予最大的祝福和保佑!”
  “放肆!”賀連勝猛地一拍桌,面色陰沉間迅速朝蕭珞掃了一眼,壓抑住心口劇烈的狂跳,咬牙道,“我們漢人的事,輪不到你們插手!滾回你們草原去!”
  突利吐屯顯然沒有被他的突然翻臉驚到,繼續循循善誘:“世世代代靖西王在這風沙之地苦守邊疆,如今那皇帝卻要反過來收繳你們的兵力、財力,你真的甘心嗎?我們草原民族最敬重勇士,我們的烏伽可汗會以與靖西王合作為榮,你又何必急著拒絕呢?”
  賀連勝額頭青筋直跳,未及有所表示,那邊賀翎與賀翡已經同時從座位上彈起來,一人抓住牆上的一把刀乾淨俐落地卡在突利吐屯的脖子上。
  “原來你是來挑撥離間的!”賀翎眼神狠辣地盯著這個倡狂的突利人,陰沉道,“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賀翡順著二哥的話裡的意思,冷哼一聲把鋥亮的刀刃朝突利吐屯的脖子壓下去幾分,隱隱滲出一點血絲來。
  突利吐屯被這突然而來的陣勢嚇傻了,直到脖子上傳來痛感才堪堪回神,卻又因為前後各有一把刀而避無可避,只能梗著脖子顫聲道:“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更何況我是來與你們結盟的!你們怎麼如此無禮!”
  “呸!”賀翡松了刀刃,一腳踹到他膝蓋窩處,一下子就把他踢得跪在了地上,又反手迅速把刀壓在他脖子後面,冷笑道,“挑撥我們自相殘殺,你們可汗正好坐收漁翁之利,想的倒是好心思,當我們傻子嗎!再多說一句,我立馬殺了你!”
  那人雖然勇猛,可畢竟是孤身一人在敵營中,哪裡還能橫得起來,聽了吳修的轉述後只是色厲內荏地說:“我們可不是坐享好處,只要你們開口,我們可汗一定會借兵給你們!草原人從不說謊!”
  一旁的蕭珞瞟到賀連勝忽青忽白的臉,知道他是因為自己在場而氣憤又尷尬,連忙站起來,經過吳修面前時朝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未作停留,又走到突利吐屯的面前,神色冰冷:“蠻夷之族爾,竟敢站在我大錦皇朝的土地上亂放厥詞!來人,把兩位使臣請進大牢!好生照應!”
  賀連勝正不知要如何向這心思活絡的九皇子解釋,雖然他是自己的兒媳,可他更是大錦的皇子,如今竟然有外族當著皇子的面挑撥自己造反,要說這一顆老心沒有七上八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既然現在九皇子已經自行做出了決定,他自然是一萬個贊成,連忙讓守在門口的護衛進來把人給拖走了。
  突利吐屯見刀刃離了脖子,又硬氣起來,咕嚕呱啦一通叫駡。
  吳修卻是異常的鎮定,他畢竟只是一名譯官,也不曾出什麼惡言,心底隱隱覺得自己應該不會遭太大的罪,倒是被帶走時一直在思索,這王府的客卿好大的架子,也不知是個什麼來頭。
  蕭珞見人被帶走,轉身走到賀連勝面前:“爹,可否允我單獨去見見那位譯官?”
  賀連勝沒料到他會提出這麼一個奇怪的要求,愣了一下。
  蕭珞又補充道:“方才讓人把他們抓起來只是作為掩蓋,珞兒的本意是想與那位譯官談一談,至於其中緣由,事後會來向爹解釋清楚的。”
  賀連勝讓他這麼一說,頓時覺得自己有些小人了,連忙壓下心中的那點尷尬,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和藹笑道:“好了,珞兒不必見外,快去吧。”
  蕭珞點點頭,轉目見賀翎半張著嘴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忍不住笑起來:“你忘了那張畫像了?我去去就回來。”
  “好!”賀翎笑了笑,目送他離開之後,連忙從袖子裡掏出方才的畫像鋪開,“爹、大哥、老三、老四,你們快看!”
  幾個人湊過去,齊齊面露驚訝,賀翡指指畫像,又看看門外:“這……這不是剛剛那個吳修嗎?”
  “正是,此人與上回迎親途中的伏擊有關,十有八.九就是他在幕後指使。”
  賀翡盯著畫像看了一會兒,不屑地撇嘴:“原來九皇子殿下突然發難是因為伏擊一事啊,他倒是隨時隨地都能為自己著想,只是這麼一來,突利又要以我們扣押使臣為藉口而興兵了。”
  “胡說什麼!”賀連勝在他腦袋上扇了一掌,面有慍色,“那次伏擊讓成家與我們賀家劍拔弩張,這是他一個人的事嗎!”
  賀羿道:“不知弟媳究竟過去談些什麼,不過就這麼隨便扣押了使臣,確實有些欠妥啊。”
  一直不怎麼出聲的四弟賀翦朝他們看了看,見賀翎神色間不甘又鬱卒,顯然是壓著火氣不好發洩,就側頭朝賀羿道:“大哥,你可別冤枉二嫂,方才是二哥與三哥先拿刀押著使臣的,要說扣押使臣,這責任怎麼也不能讓二嫂一個人擔著。”
  賀羿這才覺得自己那句話有些過分了,神色間有一絲狼狽。
  這兄弟幾人自小鬧到大,倒也從來沒有誰當真惱過誰,所以賀連勝對於他們的這番話並不怎麼在意,坐在那裡波瀾不驚道:“不管怎麼說,使臣殺不得,咱們也沒必要白養著,等珞兒那邊談完了,就將人放了吧。”
 
9、牢內密談

  吳修與突利吐屯被關押在大牢中兩個互不相見的角落,吳修坐在半潮的草褥子上,耳中隱隱約約能聽到突利吐屯叫駡的聲音,他自己倒是異常平靜,一來是因為他早已學會了隨遇而安,二來是他不像突利吐屯那麼沒腦子,稍微想了想就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正暗自琢磨的時候,外面逐漸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沒多久就見到先前自稱客卿的那位年輕公子站在牢門外,對著自己微微一笑。吳修暗自思量著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枯草,內心的疑惑並沒有在面上表露半分。
  蕭珞讓獄卒打開門,負手走進去在吳修面前站定,表面看起來溫文爾雅,卻又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定定地對著吳修打量片刻,低聲道:“吳公子,你可知我抓你進來所為何事?”
  吳修倒也喜歡這種開門見山的談話,笑道:“恕在下愚鈍,冒昧猜測,難道是因為先生見不得我做突利的走狗,特意來點化我的?”他覺得自己應該是年長了幾歲,不過面前的人自稱客卿,他只好以“先生”相稱了。
  “既然你也覺得是走狗,那又為何要去投靠突利呢?”蕭珞順著他的話隨口問道,見另一個角落擺著一張石桌、兩隻石墩子,就走過去掀開袍擺坐下,順便指了指另一隻石墩子,示意他也過去坐,又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更何況,突利人一向崇敬勇士,即便他們現在看中了你的聰明才智,也不見得真正對你青眼有加,一旦你失去了利用價值,你想過退路麼?”
  吳修見他錦衣華服、氣度不凡,早就猜到他身份不一般,原本以為他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但這會兒又見他毫不介意這牢裡的髒亂,就那麼大大咧咧地坐下來,大有一番促膝長談的架勢,不免改變了些看法,也跟著走過去坐下,無奈地笑了笑:“若非走投無路,又有誰甘願背井離鄉。先生究竟想說什麼?不妨直接道來。”
  蕭珞點點頭,看著牆壁似乎回憶了一番,接著緩緩道:“五年前,京城梁家因販賣私鹽獲罪,被滿門抄斬。”
  吳修心頭巨震,臉上瞬間如同打了一層寒霜,僵硬蒼白,雙唇也陡然失了血色,狠狠咬住才能克制細微的顫抖。
  蕭珞掃向他如同死灰的雙眼,淡淡道:“梁大人性情耿直,聲望也一直不錯,這罪名卻來得倉促突然,恐怕事情另有蹊蹺吧。其中內情我倒是不大清楚,不過據我所知,梁大人獲罪前曾經多次彈劾過成家父子,而最終也是成家上書的摺子,呈遞了梁大人販賣私鹽的罪證。我說的可對?”
  “你……”吳修泛著青白的雙唇顫得厲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究竟是誰?為何對朝中局勢如此瞭解?”
  “已經說過了,我是靖西王府的一名客卿,當年也是在京城生活的,知道的自然要多一些。”蕭珞笑了笑,又道,“梁家的案子是否有冤情我不知曉……”
  “當然有冤情!”吳修激動地打斷他的話,胸口劇烈起伏著,見他視線轉過來,一個激靈猛地驚醒,這才發現自己失言了。
  蕭珞仿佛沒聽到他的話,轉開視線把被打斷的話續上:“梁家的滅門,拜成家一手所賜,這我倒是清楚的。如果梁家當真是忠良慘遭陷害,那他們最大的仇人就是成家,但是在五年前,僅憑成家恐怕也沒辦法一手遮天,要怪只能怪朝中奸佞當道、朝綱混亂,忠良難以覓得立足之地。”
  吳修牙關緊咬,本就消瘦的兩腮又凹進去一些,沉默半晌忽然轉頭盯著蕭珞:“先生為何對在下說這些?”
  蕭珞神色淡然,只是清淺地笑了笑:“我若是告訴你,成家氣數將盡,今年必定鋃鐺入獄,屆時朝中會有人翻出梁家舊案,幫助梁家上上下下百餘口人沉冤得雪,你還會繼續投靠突利麼?”
  吳修狠狠眨了眨眼,極力克制內心的激動,壓低嗓音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蕭珞回應他的目光,眼神誠懇。
  吳修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抑制內心澎湃的情緒,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必要再掩飾什麼了,即便想掩飾也掩飾不了,對方既然將話說到這個地步,自然是早已知曉了自己的身份。
  蕭珞見他神色恍惚,知道自己的賭注押對了,於是又趁熱打鐵:“成氏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日子即將到頭,你信也好,不信也罷,不過我可以保證,年底前,必定會有大臣聯名上書,請求重新審理梁家販賣私鹽一案。一旦翻案,梁公子便可重見天日,到時又何須借著突利人的氈房遮風擋雨?”
  吳修聽著他的話,思緒難平,心中波瀾起伏了半晌才漸漸安定下來,恢復了幾分理智,疑惑道:“先生似乎對成氏的敗落十分篤定。”
  “若沒有十足把握,我也不會在此與你浪費這麼多時間。”
  吳修挑了挑眉:“只是不知,我要如何信你?”
  “信或不信,你心中應該已有了計較。方才那位吐屯大人出言不遜,或是我們有人發怒,你都會從中緩和,若我猜得沒錯,你很希望促成突利與靖西王府結盟?或者說,你希望推翻那個讓你失望的朝廷?”
  吳修被他戳破了心機也沒什麼惱怒的,平靜道:“突利橫臥北方大片草原,與他們靠得近又實力敦厚的,就是此處的靖西王與東北的北定王,若是與突利結盟,只有靖西王能冷靜相待,不至於最後讓突利人鑽了空子得了好處。”
  “這麼說來,你當真是假意投靠突利了,既然如此,那你與我私下結個盟如何?”
  吳修本就是個聰明人,在蕭珞提到京城梁家時就已經對他的來意猜到了七八分,此時聽了他這個提議自然毫不意外,不過心中的疑慮卻只增不減:“在下僅會使一些上不得檯面的小計謀,不知身上有哪一點讓先生青眼相看?”
  “突利忽然意欲結盟,這主意是你出的吧?”
  吳修點頭,供認不諱。
  “突利長子敕烈好大喜功,且目前對你又極為信任。”蕭珞站起來身,隨意撣了撣衣服,側頭朝他微微一笑,“有這些還不夠麼?”
  吳修怔愣住,好半天才緩緩地了然點頭,再次看向蕭珞時目光中不經意間多了幾份敬畏,本能地覺得面前這年輕公子絕對不是一個小小客卿如此簡單。他對朝中局勢極為瞭解,甚至輕而易舉就看穿自己的身份,可自己以前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見過自己的父親。
  見過自己父親,又對當年的案子如此瞭解的,必定在朝中佔據了很重要的地位,但現在這人卻不在京城,而在靖西王府。吳修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嫁到靖西王府的九皇子,不過又很快推翻了自己的猜測。九皇子不是傻了麼?此事早已天下皆知。
  吳修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乾脆放下猜測,將心思移到談論的事情上,笑道:“先生這是在空手套白狼呐,你說的梁家舊案,只是一個不確定能否實現的承諾罷了,而我卻要以不同的目的再入突利,可算是將頭顱別在了腰間。”
  蕭珞不由對他的冷靜添了幾分讚賞,點頭道:“說得沒錯,不過你也不用急著答應我。我只告訴你,再等一個月,對付成家的契機就會出現,到那時你再考慮我的提議。梁公子意下如何?”
  吳修明顯有些心動,雙手忍不住捏出些汗來,深吸口氣道:“能否告知是個什麼樣的契機?我也好提早做些準備。”
  “中原地區會發生一件大事,我相信突利那邊消息也極為靈通,你只需時刻關注著,屆時不用我多說,你也能明白。”蕭珞給了一個模糊的答案,顯然不打算交代太多。
  吳修笑了笑:“這所謂的大事,不會是先生一手安排的吧?”
  “當然不是,我沒那個能耐。”
  “那你是如何預料到的?”吳修疑惑地看著他。
  蕭珞故作玄乎:“我說我會觀星象、知天命,你信麼?”
  自古以來,大凡能成謀士者,都會一些玄妙的本事,蕭珞這麼說,吳修雖然覺得他過於年輕,卻也不好懷疑什麼,再加上翻案對他來說是個極大的誘惑,心裡早已傾向於答應他的結盟,略作思量後便點了點頭:“先生希望我做些什麼?”
  牢房的另一個角落,突利吐屯坐在石墩子上罵罵咧咧,卻又知道別人十有八.九聽不懂,心裡著實鬱悶,最後實在罵得累了也只好住嘴,正垂頭喪氣時見牢房裡進來幾名獄卒,看到他們手中的繩索,頓時心生不妙,連忙擺出架勢意欲反抗,奈何他手腳帶著鐐銬,對方人又多,最終還是抵不過,被捆綁了個結實推了出去。
  突利吐屯一路罵罵咧咧地被押到了專供刑訊的牢房,一抬頭倒吸一口冷氣,瞪大雙眼驚訝道:“吳先生,你怎麼了?!”
 
10、身體不適

  牢房內有兩具血跡斑駁的刑架,吳修被綁在其中一具刑架上,披頭散髮、滿臉青紫,身上的衣服也裂出一道道鞭痕,模樣萬分狼狽,聽了突利吐屯的話似乎反應了半天,費力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虛弱中透著驚恐:“吐屯大人,你怎麼也被押來了?”
  突利吐屯怒火中燒,他倒不是氣的吳修受刑,而是覺得靖西王府的人太過無禮,竟然不將他們突利來使放在眼中,如此虐待使臣,自然要觸動他的怒火,被綁到刑架上時對著幾名獄卒再次破口大駡。
  蕭珞在他破鑼似的嗓音裡走了進來,先用突利語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接著道:“你們烏伽可汗所說的結盟沒有誠意,聽起來都是我們得了好處,那你們呢?你們在圖謀什麼?”
  事已至此,突利吐屯知道結盟是完全沒有可能了,因此說話也不客氣,冷哼一聲道:“我們烏伽可汗一片誠心,結盟是希望從今往後我們都不要再打仗了,你們小人之心又豈能理解我們可汗的博大胸懷?”
  蕭珞側頭朝一旁的獄卒示意,又道:“你若是老老實實將謀劃的事情交代出來,就可免受皮肉之苦,不要像這位吳先生這麼不識抬舉。”
  那邊吳修聽到他提起自己,下意識抬眼看了看,在看到獄卒拿著鐵鞭放在火上烘烤時,突然激動起來,掙扎著喊道:“你們不能這麼對待來使!吐屯大人帶著可汗的誠意前來結盟,你們卻如此不講道理!”
  蕭珞面色平靜道:“我已經說過了,只要吐屯大人老實交代,就不會吃什麼苦頭。”
  獄卒將烤得通紅的長鞭取出來,一步一步朝突利吐屯走過去,把突利吐屯驚得面無人色。
  吳修在一旁大喊:“住手!你可曾想過這麼做的後果?”
  蕭珞擺擺手讓獄卒停下動作,看向吳修:“什麼?”
  “烏伽可汗想與你們結盟,你們不答應也就罷了,毒打使臣的事卻要三思而後行!吐屯大人與我可不一樣,你們打傷了我,可以說是看不起我這個同族,可萬一你們打傷了吐屯大人,能用何種藉口?烏伽可汗只會認為你們是在挑釁草原民族,這必定會挑起事端,引發一場大戰!”
  蕭珞被他一番激烈的言辭說得面露猶疑。
  突利吐屯頓時來了精神,嚷嚷道:“可汗一定會興兵攻打你們!你們這群無知的人!愚蠢至極!”
  吳修看了突利吐屯一眼,等他唾沫橫飛地罵完才重新開口:“如今大錦國力微弱,你們賀家軍再厲害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有朝廷的支持,你們又怎能與突利鐵騎抗衡?還望轉告靖西王務必三思!”
  吳修每說一句,突利吐屯就要助興似的罵上兩聲,蕭珞蹙著眉聽他說完,沉默了很長時間,又出了趟牢房,過了約摸半盞茶的時間才重新進來,最後一臉煩躁地揮揮手讓人將突利吐屯松了綁,押回了原先的牢房。
  突利吐屯大為得意,覺得是長生天賜予可汗的威名讓靖西王的人嚇破了膽,至於這莫名其妙的被抓又被放,本該有的疑點也沒了。不過被放出牢遣回突利卻是數天后的事,在他看來大概就是靖西王猶豫不決導致的拖延,至於放出去後吳修身上的“傷”已經不怎麼明顯了,那更是情理之中的事。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眼下蕭珞放棄對突利吐屯的審問後,出了牢房便去了賀連勝那裡。
  這番折騰算是與突利來使撕破了臉皮,不過即便沒有他在場,以他對靖西王的瞭解,就算真有什麼圖謀也不會與突利人為伍,也正因為篤信這一點,他才會毫無顧慮地讓人把來使抓起來。
  蕭珞將自己如何說服吳修、又如何借用吳修打消突利吐屯的疑慮,一五一十地坦誠相告。賀連勝聽了大為開懷,對這個兒媳連連稱讚,不過也有些疑惑,問道:“你當真有把握讓成氏一蹶不振?能有吳修這樣一個人安插在突利自然是好,可他能不能為我們所用,關鍵還是要看梁家能否翻案呐。”
  “爹放心,珞兒若是沒有把握,裝傻豈不是白裝了?”蕭珞上一世雖然傻,但有些消息還是能聽到的,當時過耳就忘,現在卻能憑著記憶理順,不過未知的事他沒辦法毫無顧慮地說出來,觀星象這樣的藉口他也不想隨便用,一來是賀連勝不一定相信,二來是他早已將賀連勝視為值得敬重的長輩,不願胡謅欺瞞。
  賀連勝沒有多問,點頭道:“嗯,有把握就好,那吳修在突利倒的確像是受到重用的。”
  “沒錯,上次伏擊就是吳修的計謀,他的本意是想將水攪渾,讓成家與賀家為敵,甚至為了掩人耳目,特地從巴蜀那裡取材制箭,眼下雖然我們清楚事情的內.幕,但的確是與成家呈劍拔弩張之勢,可見他當真有些聰明才智。不過他是罪臣之子,要成事必定借用突利人之手,大概是以突利可從中獲利來煽動大王子敕烈的。敕烈若不是信任他,又怎會讓他耍得團團轉?”
  賀連勝朝蕭珞看了一眼,讚賞地笑了笑:“珞兒,你打算讓吳修做些什麼?”
  蕭珞頓了一下,道:“不知爹對削藩一事怎麼看?”
  賀連勝心頭一跳,直直看著他,正色道:“削藩只是朝議罷了,皇上並沒有明確下旨,即便下了旨,賀家也不會做出舉兵造反這等不忠不義之事。”
  “爹你想到哪裡去了?”蕭珞笑起來,“珞兒並沒有試探的意思,只是想到如今大錦實力不足,萬一其他藩王主動挑起事端,賀家恐怕也不能獨善其身,再加上虎視眈眈的突利,到時我們怕是要面臨腹背受敵的危險。將吳修收歸己用的話,可以對突利稍加牽制,不至於讓賀家捉襟現肘。”
  賀連勝聽他這麼說,懸著的心總算有了些著落,哭笑不得地在他肩上拍了拍,歎道:“看看你,小小年紀,想得倒是長遠又周到,翎兒娶了你也不知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有福氣的是我。”蕭珞眼中的笑意透出一點溫柔,雖然很快垂下眼睫,卻依然逃不過賀連勝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
  賀翎一進來就看到他親爹老子樂呵呵撿到金元寶的模樣,還沒來得及疑惑,眼珠子就迅速黏到蕭珞身上了,興沖沖地大步走過去:“長珩,你回來了?談得怎麼樣?”
  蕭珞剛要開口就被賀連勝打斷:“急什麼急?這都快開飯了,先吃飯,吃完了你們再回去慢慢說。”
  賀家對每日三餐十分看重,只要沒有緊急的事情,都必須要人人到齊,准點開席,這種家規在外人看來或許有些苛刻,不過對習慣了治軍嚴謹的賀家父子來說,倒是十分正常。
  蕭珞對這種三代同堂、共桌而食的習慣極為喜歡,吃飯時沒有宮中那些束縛人的規矩,與普通百姓家一樣,也不講究食不言,彼此之間聊些家常,顯得異常親切,即便是偶爾被賀翡擠兌兩句,他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賀連勝發了話,飯廳裡很快就擺滿了一桌菜,老老小小陸續入席,一下子就熱鬧開來。
  賀連勝的正妻于氏為靖西王妃,也就是賀羿與賀翎的娘,妾室楊氏坐在她下首,為賀翡的娘,而賀翦的娘原本是賀連勝的另一個妾室,不過當年因為難產早已過世,所以賀翦自小是由楊氏帶大的,與賀翡感情最為親厚。
  賀羿的妻子姓陳,懷裡抱著周歲大的娃娃,咿咿呀呀地隔著好幾個人朝蕭珞伸出兩隻荷藕似的肉胳膊,一臉興奮期待地瞪直了眼看他。
  也不知是哪裡合了眼緣,這孩子每回見到蕭珞都是這副模樣。蕭珞自小在冰冷的皇宮裡長大,何曾受過這種待遇,輕而易舉就能讓這小東西笑得心都化了,連忙拍拍手,笑著說:“小睿兒,過來!”
  他原本一點哄小孩的本事都沒有,就這拍手的動作還是跟著賀翎學的,現在用起來倒也得心應手。
  一丁點大的賀睿是這桌上年紀最小的,自然也是最受寵的,在賀羿、賀翎的保護下從他們腿上精神抖擻地爬過去,開開心心地撲到蕭珞的懷中,張開嘴咿咿呀呀就是一通誰都聽不懂的兒語,頓時把一屋子人都逗樂了。
  小睿兒還吃不了什麼東西,蕭珞只好用小勺給他舀了一勺湯,怕他被燙到,就先湊到唇邊自己吹了吹,沒想到這一吹,臉色頓時就變了,一股強烈的酸味從胃裡翻湧上來,手一顫,勺子“砰”一聲掉進了碗裡。幸虧他反應敏捷,另一隻手迅速護住了小睿兒肉嘟嘟的臉,及時避開了濺起的熱湯。
  賀翎聽到動靜,一扭頭就見到蕭珞面色蒼白地蹙著眉,不由大為緊張:“長珩!你怎麼了?!”
  蕭珞對這反應極為熟悉,還沒來得及細想,又讓灑在碗裡的湯激得胃裡翻騰不已,連忙將小睿兒塞到賀翎懷中,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強忍著身體的不適沖到角落,彎下腰就控制不住幹嘔起來。
  賀翎把小睿兒轉交給大哥,緊跟著急慌慌地沖出來,看到他面如蠟紙、神色煎熬,頓時被嚇得魂不附體,連聲吩咐下人去喊府中的大夫,自己則慌裡慌張地將蕭珞打橫抱起。
  蕭珞個子不小,哪能這麼讓他抱著,再一瞥眼見到後面一大家子都跟著出來了,頓時把自己嚇一大跳,彆彆扭扭地掙扎起來:“沒事,我就是……”
  “別動!我帶你回去!大夫很快就來!”賀翎從來沒見過蕭珞虛弱成這樣,哪裡還聽得進他的話,蠻橫地將他勒緊,勒得他差點又要嘔吐,三步並作兩步地往回趕。
  蕭珞哭笑不得,狠狠喘了口氣才讓自己緩過來,在他胳膊上無力地掐了一下。
11、殿下有喜

  大夫替蕭珞把脈時,賀翎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那張佈滿褶皺的臉,企圖從那些褶皺的細微動靜裡揣摩他的意思。蕭珞方才蒼白的臉色著實把他給嚇著了,這麼虛弱的蕭珞他可從來沒見過,不由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大夫診得慢了出什麼事,卻又不敢開口去催促,一臉糾結地樣子弄得外面幾個人也跟著緊張起來。
  大夫眉頭舒展開來,慢條斯理地站起身,把賀翎急出了一腦門子的汗,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慢悠悠道:“恭喜殿下、恭喜二公子,這是喜脈呀!二位即將為人父啦!”
  “啊?”賀翎一下子傻了,瞪直了眼看著大夫臉上的笑容,狠狠吞了口唾沫,顫著手抓住他骨瘦如柴的胳膊,小心翼翼問道,“你……你說什麼?”
  “哎呦二公子,您這是歡喜傻了嗎?殿下懷了身孕,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呀!”大夫瘦弱的胳膊被他抓得生疼,臉都快抽筋了,費力地掙脫開他的手轉身繞過半人高的屏風,對著外面的人躬身道賀,“恭喜王爺!恭喜王妃!九殿下有了喜脈,來年就能給王府裡添個娃娃啦!”
  賀連勝方才聽到時眼睛就已經瞪成了銅鈴,這會兒高興得滿面紅光,樂得哈哈大笑起來,揮手朗聲道:“快!賞!府裡上上下下人人有份!都給我賞!”
  一旁的下人抬眼愣愣地看著他:“王爺,怎麼個賞法兒啊?”
  賀連勝笑容卡住,轉過臉看著王妃:“夫人,這個……呃……”他只知道打仗,王府裡裡外外的開支從不過問,一下子還真給問住了。
  王妃笑著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嗔道:“就知道你不懂,一會兒我去安排!放心好了!”
  這邊幾個兄弟也跟著高興起來,正準備過去道賀,腳還沒抬開,就聽到裡面“砰”一聲巨響,齊齊嚇一大跳,連忙沖了進去。
  原來賀翎在裡頭犯了傻,愣頭愣腦地半天都沒吭聲,就那麼咧著嘴看著蕭珞,心裡如同漲潮似的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直到蕭珞坐起身開口喊他才驚醒過來,深吸口氣就激動地撲了過去,結果不小心讓大夫坐的凳子給磕著了,手忙腳亂地摔了個大馬趴,還讓腦門兒在床沿上重重磕了一下。
  幾個兄弟進去時正看到他狼狽又精神抖擻地爬起來,餓虎撲食一般撲到蕭珞的身上,直接就把剛剛坐起來的人給撲倒下去,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口,語無倫次地吼:“長珩!長珩!我!你!我……”
  “哈哈哈哈……”幾個兄弟看著他這副熊樣,全都忍不住大笑起來,就連跟進來隻看到半場戲的賀連勝都中氣十足地摻和著大笑。
  蕭珞剛剛聽到他磕到腦門兒的那一聲可不輕,緊張地推開他,一手摸上他的額頭揉起來:“你沒事吧?”
  “沒事!長珩!我要當爹了!我要當爹了!”賀翎再次撲過去把人抱住,想了想又補充道,“你要當爹了!你要當爹了!”
  “哈哈哈哈哈哈……”幾個兄弟捂著肚子笑成了一團,笑完了圍上來連聲道賀,只有蕭珞一人回應,賀翎還沉浸在驚喜中拔不出來。
  王妃見左右楊氏、陳氏全都在笑,冬青等幾個下人也杵在角落偷樂,甚至連小睿兒都不明所以地張著嘴揮著小手跟著瞎樂呵,真是哭笑不得,走上前在毫無形象的賀翎背上輕輕拍了拍:“快起來,成什麼樣子!珞兒肚子裡懷著孩子呢,你輕著點兒!”
  賀翎讓她連拍了三下才回過神,轉頭看著她:“啊?”
  王妃看著他這副呆樣真是好氣又好笑:“別壓著肚子,快起來。”
  “噢,對!”賀翎這才徹底清醒,點了點頭瞬間就從磕磕碰碰的莽夫變成了小心謹慎的溫柔相公,連忙騰起身子與蕭珞的肚子保持距離,雙手攬著他的肩背慢吞吞把他扶起來,好像他一下子變成了瓷人兒,生怕把他給碰碎了似的。
  蕭珞讓他這樣子弄得局促又無奈,拗不過他只好做一回病弱西子,等好不容易坐起來想抬腿下床時,又被他一把按住:“別動!當心!”
  蕭珞雖然知道他是過於激動又關心自己和孩子,可還是有些無語,笑容無奈中又有些縱容,心道:乾脆這會兒就讓我真的傻掉得了。
  賀羿看出他的窘迫,對自己這個弟弟也是哭笑不得,輕咳一聲道:“長珩,你就容他瘋一會兒吧,過了這個勁兒就冷靜下來了。”
  蕭珞笑著點了點頭,心裡默默算了算,這次懷孕比上一世竟提前了一個月,難怪自己最近身體不適也沒往那方面想。上一世他腦子裡渾渾噩噩的,被洞房嚇得不輕,賀翎哄著安慰著,差不過有一個月沒敢碰他,這一世每天親親熱熱的,這孩子不提早來才怪。
  蕭珞心裡也十分高興,有一種失而復得的喜悅,下意識在肚子上摸了摸,對賀翎道:“我又不是女子,方才還走路生風,哪用得著這麼緊張。飯還沒吃呢,全都因為我跑到這裡來了,你快讓我起來,我和你們去用飯。”
  王妃連忙攔著他:“珞兒,桌上有些菜你聞著不舒服,還是別去了,我去問問周大夫,讓下人另外準備飯菜給你送過來。”
  蕭珞對於自己因懷了身孕忽然變得金貴起來頗不適應,笑道:“娘,不用這麼麻煩,我挑著吃就行了。”
  “你就安心吧!”陳氏忍不住笑起來,在小睿兒臉上捏了捏,“當初我懷著這小子的時候,也是單獨用飯的。都說男子害喜比女子要更難受,你方才吐得臉都白了,可要當心身體,就別逞強了。”
  蕭珞上一世的反應並不強烈,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孩子受到毒藥的影響,不怎麼鬧騰,這一世剛開始就吐得全身發軟,的確有些不一樣,按照先前幹嘔時那股難受勁兒來推測,恐怕後面還真是輕鬆不了。這麼一想,他也就沒再拒絕,點點頭便笑著應了下來。
  陳氏又道:“懷了身孕,許多事都要注意,事無巨細。你要是有什麼不清楚不明白的,只管來問我,雖然我是女子,和你有些不一樣,但好歹是過來人,多少知道一些。”
  蕭珞笑著點頭:“好,那就有勞大嫂了!”
  “嗷……”站在一旁的賀翡突然嚎了一嗓子,在半傻半癲又一臉得意的賀翎肩上錘了一拳,轉身抱住賀翦一腦袋砸在他肩上,嚷嚷起來,“四弟你瞧瞧,這當了爹的就是不一樣,要有尾巴估計這會兒都能翹到天上去放鷂子了!咱們也趕緊娶媳婦兒!以後一窩就生上十個八個的,氣死他!”
  賀翦極其鄭重地點頭附議:“此計可行!”
  賀翎百忙之中回頭沖他們咧了咧嘴:“我一個頂你倆十個!”
  賀連勝樂呵呵地板起臉,在賀翡腦袋上扇了一巴掌:“胡說八道!產豬仔呢你!”
  賀翡不以為意,揉著腦袋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爹,您快找人給我物色物色,我得趕緊娶個媳婦兒!”
  說著又轉頭看著楊氏,“娘,生辰八字什麼的您替我準備準備,遇到長得漂亮家世好的就趕緊拿出去跟人家合一合,啊!”
  楊氏恨不得抽他,笑駡道:“混小子,你才十七,急什麼急!”
  “也該急了。”王妃交代下人去準備膳食,回來時正巧聽到他們說的話,跟著笑起來,“這些呆子平日裡不是在校場就是在營地,開竅開的晚,要放在普通世家,十七歲早就成親了。翡兒、翦兒同歲不同月,差不到哪兒去,乾脆就一起給他們張羅,等找到合適的就給他們安排親事,雙喜臨門聽著就讓人高興。妹妹,你覺得怎麼樣?”
  王妃雖然性子溫順,對外面的大事不怎麼關心,但王府裡的家事卻一直處理得十分妥當,她既然開了口,楊氏自然連聲應承,不過賀翡、賀翦都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忍不住要多操心一些,點頭笑道:“合了八字再給他們看看畫像,只要他們喜歡,怎麼都成。”
  賀翡聽了一臉苦悶:“只能看畫像麼?看看人不行?”
  賀連勝被他這厚臉厚皮地樣子弄得沒轍,吹鬍子瞪眼地吼他:“混帳!誰家姑娘不成親就隨便給你看!”
  “……”賀翡語塞,眨了眨眼望著屋頂沉吟,“像二哥一樣娶個男妻,總該可以看看了吧?”
  賀羿打趣他:“那你就別指望生十個八個豬仔了。”
  “……”賀翡愣了半天,拍著腦門愁苦滿面地蹲下去了。
  蕭珞一邊忍著笑聽他們說話,一邊還要應付著賀翎時不時冒出來的緊張兮兮的關切,最後看他們聊得盡興了才開口:“爹、娘,耽擱了這麼久,大家飯還沒吃呢,可別因為我餓著肚子了,趕緊去用飯吧。”
  王妃從即將添孫子的喜悅中回過神來,連忙催促著眾人出去:“懷了身孕需要靜養,你們在這裡咋咋呼呼地做什麼,快去用飯去!”
  蕭珞推了推身上的人:“雲戟,你不去?”
  賀翎賴在他身上不起來,樂呵呵道:“我在這兒吃!陪你!”
  “你陪我做什麼?一水兒的清淡口味,你吃不慣。”
  賀翎回頭見眾人都出去了,摟緊了他狠狠親了一口,滿腔的喜悅總算是找到一處發洩的出口,又捧著他的臉在他唇上連啄數次,啄得兩人差點情動,這才心滿意足地停下來,美滋滋道:“清淡怎麼了?只要你一句話,我天天吃素都沒問題!”
  
12、聽了牆角

  蕭珞懷了身孕,賀翎對他每日的飲食起居都格外上心,夜裡入睡時摟著他都要小心翼翼地,等過了好些天冷靜下來後才想起蕭珞那天去過大牢的事,緊張道:“長珩,你那天是去了大牢後才開始吐的,這其中有什麼關聯嗎?會不會是因為大牢裡太陰冷潮濕了?”
  蕭珞在他湊過來的臉上捏了捏:“巧合罷了,大牢裡的確有些濕冷,不過我只在裡面待了半天,不礙事的。”
  “你說不礙事就不礙事?不行!我去喊周大夫過來給你好好瞧瞧!”
  蕭珞再次無語,迅速伸手將他拉住,好笑道:“你怎麼又傻了?周大夫每天都過來,有什麼事他早該診出來了,現在又去喊他做什麼?”
  賀翎愣了一下,坐回來嘿嘿一笑:“忘了,這不是看你時不時會不舒服麼……對了,歇會兒,這書先別看了,給我!”
  蕭珞讓他把書奪過去,手上空落落的,只好撿起一旁硯臺裡的墨錠,正打算磨點墨作畫,又讓賀翎劈手奪走,無奈地瞪了他一眼,聽話地走到一旁的軟榻上半躺下了。
  賀翎殷勤地將案頭的碟子端過去,撿起一顆酸溜溜的青梅遞到他唇邊。蕭珞張嘴含過去,讓酸溜溜的滋味在口中一竄,極為享受地眯了眯眼,邊吃邊和他聊起當初牢中的事來。
  賀翎一開始還當他只是因為那次伏擊才去找吳修的,沒想到其中竟牽涉到那麼多的事,不僅考慮到與成氏的暗潮,還為了靖西王府提前把突利給謀劃了去,一時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湊過去極其溫柔地在他鼻尖親了親,低聲道:“長珩,你在宮裡那麼多年,過得夠辛苦了,如今到了這裡,一切有我,別把自己累著了。”
  蕭珞撿起一顆梅子含入口中,笑道:“又不用我去洗衣掃地,哪裡累了?如今我入了賀家的族譜,便是賀家的人,我所做的都是分內之事罷了,你這一臉愧疚的樣子擺出來做什麼?”
  賀翎連忙斂了神色,抱住他親昵地在他臉上蹭了蹭,嘿嘿笑道:“說得也是,總不能讓你什麼都不做,那也太委屈你了。不過現在你懷了身孕,就好好將養著,什麼都別想了,萬事交代給為夫去做!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蕭珞忍著笑:“眼下的確有件事要讓你做。”
  賀翎連忙將他鬆開,精神奕奕地問道:“什麼事?”
  “吃一顆梅子。”
  “……”賀翎苦了臉,“咱換點別的事吧?”
  “我說什麼,你就做什麼,這麼快就反悔了?”蕭珞挑眉對他輕輕一笑,不由分說迅速往他嘴裡塞了一顆梅子。
  賀翎一瞬間讓竄開的酸味刺得眼睛眉毛都快擠掉下來,連忙一手托住蕭珞的後頸,俯身霸道地把梅子渡入他口中,連趁機親吻一下都不敢,迅速撤離,嘶了一口氣總算是活過來了。
  蕭珞看得樂不可支。
  賀翎齜了齜牙道:“這梅子真是要我老命了,你倒是能津津有味地吃下去,實在想不通,為何人一旦有了身孕,就會喜歡吃這麼酸的東西?”
  “你問我,我還不知該問誰呢,唔,這梅子都快吃完了。”
  “大嫂說她那裡有陳年的酸果子,葡萄、山楂都有,是當初她懷著小睿兒時,娘讓人從西域商人手裡買來的,沒吃得完就曬成幹兒存起來了,要不我去給你討一些過來?”
  “我去吧,正好走走。”蕭珞每天讓他盯著休養,覺得自己都快發黴了,如今又胃口很不好,嘴裡時不時要含著點酸的東西才能壓住嘔吐的衝動,酸果子消耗得極快,爹娘安排的都快供應不上了。
  賀翎哪肯讓他一個人走來走去的,橫豎自己閑著,自然要賴著跟他一起過去,美其名曰:找大哥切磋切磋。
  靖西王府是大院套小院的格局,裡面看獨門獨戶,外面看還是一大家子,賀羿的院子與賀翎的相鄰,離得不遠,中間連著一條迂回的長廊,正值夏季,長廊兩側綠樹成蔭,間或一兩聲蟬鳴頗有意境。兩人慢悠悠踱著步子走過去,到了門口才想起來這會兒是正午,不知大哥大嫂會不會休息,不過小睿兒一定睡得正香呢。
  賀翎正要開嗓子喊大哥,蕭珞連忙捂住他的嘴,低聲道:“這會兒晌午呢,別吵他們休息,還是晚點再來吧。”
  賀翎笑嘻嘻地抓住他的手揉了揉:“沒事,大哥沒那個習慣,就拿些吃的,找大哥也一樣,我們小點聲就是了。”
  蕭珞想了想,點點頭便隨著他進去了。
  兩人刻意將腳步踩得極輕,顯得院子裡寂靜無聲,走了幾步沒見到一個下人,估計這會兒都窩在角落打盹兒呢。過了石板路走到了廊簷下,屋子裡突然傳來一聲脆響,竟像是茶盞落地摔碎的聲音,兩人同時愣了一下,緊接著又聽到小睿兒響亮的哭聲,大概是被吵醒不痛快了。
  “我就隨便說兩句,你生什麼氣?瞧瞧都把睿兒鬧醒了。”陳氏的聲音隱約傳來,接著就是匆匆忙忙的腳步聲和哄小睿兒的輕哼。
  賀翎耳力極好,將陳氏話語中的惱怒與賀羿明顯壓制的呼吸聽得清清楚楚,心道莫不是小倆口拌嘴了?他還從來沒有想過,大哥那麼溫順的脾氣竟然也會發怒,正疑惑時,被蕭珞輕輕拉了一下。
  蕭珞朝門口努努嘴,意思極為明顯,賀翎想著小倆口拌嘴乃尋常事,他們還是避一避的好,點點頭就跟著他轉過身,正要抬腳忽然聽到賀羿開口,莫名地又頓住了腳步。
  “什麼隨便說兩句?那是我親弟弟!這些話是隨便說的嗎!爹怎麼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一個婦道人家,在這裡胡亂猜測指手畫腳做什麼!讓爹聽見了只會覺得你不懂事!”
  賀翎聽著大哥的話,怔住了。
  陳氏聲音裡透著些委屈,小聲啜道:“我不懂事,我整日裡鎖在深院中相夫教子,自然比不得人家九皇子,爹原本就偏心二弟,現在又添了那麼個聰明能幹的兒媳,他眼裡哪還有你這大兒子?我替你鳴屈,說說還不行麼!”
  賀羿見她垂起淚來,心裡頓時軟了,想到她出嫁前在娘家也是個琴棋書畫皆拿得出手的大家閨秀,嫁給自己後所學所知都派不上用場,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婦人,不免心疼起來,語氣也恢復了往日的柔和,歎道:“唉……你看看你哭什麼,我說話重了,是我不對,快別哭了。”
  陳氏見小睿兒不鬧了,就將他放回床上,走到賀羿面前抹抹眼角坐下,正色道:“你是嫡長子,睿兒是嫡長孫,世子之位本就該是你的,爹卻在等二弟未出世的孩子,若是個男孩,他便要立二弟為世子。你說這是個什麼道理?”
  賀羿神色間添了幾分慍色:“你聽誰說的?”
  “我還當你不在乎呢。”陳氏見他這個反應,頓時高興起來,嗓音也上揚了些,“二弟成親拜堂之際,爹親口說的。”
  “當不當這個世子我的確不在乎!”賀羿沉了臉色,“我只問你,爹私下裡說的話你是如何知道的?”
  陳氏愣愣地看著他,喃喃道:“你傻了不成?不當世子,往後咱們就和那些叔伯一樣,守著那麼點薄薄的家業度日,別的什麼都沒有。”
  賀羿沒答她的話:“我只問你,爹那些話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陳氏咬著唇看他。
  “你讓人去偷聽了?”賀羿見她不反駁,頓時胸中鬱結,“這不是胡鬧麼!爹一直希望我們兄弟齊心,最忌彼此猜疑不和,你卻做出這種糊塗事來!萬一被爹知道了,呵斥你一通算是輕的!”
  陳氏因他一番數落委屈得眼眶又紅了:“我還不是為你好……”
  賀羿見不得她難受的樣子,歎口氣心疼地抓著她的手捏了捏,溫聲道:“別整日盯著這些事胡思亂想,誰世襲都不重要,如今賀家岌岌可危,不要自己先出了亂子才好,你明白麼?”
  “大道理誰不明白……”陳氏被他一安慰,不由得添了些撒嬌的鼻音,“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我也要為睿兒著想啊!”
  一直站在外面的賀翎聽他們說話的聲音小了下去,這才回神,他本無意聽壁,一時間愧疚之情摻雜於湧起的複雜情緒中,忍不住抬手在臉上搓了搓,定了定神拉起蕭珞的手帶著他悄聲離開。
  蕭珞面色無波,只是下意識抬起另一隻手輕撫微微顯形的肚子,心頭疑雲籠罩。關於上一世的中毒,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最有可能就是與世子之位有關,按常理必然首先想到大哥大嫂,但相處了這麼久,也瞭解大哥大嫂的性子,那件事不像是他們能做得出來的。
  這一趟,酸果子沒討成,卻帶了一肚子鬱悶回去,賀翎抿緊唇神色凝重地在書房杵了很久,之後走到蕭珞面前,摸了摸他的肚子,欲言又止。
  蕭珞唇邊揚起笑意:“有什麼話就說吧,憋在肚子裡做什麼?”
  賀翎直著眼看他,遲疑了一會兒,終於開口:“皇上一直催著爹立世子,爹卻一拖再拖,這件事早晚還是要定下來,你是怎麼想的?希望我世襲麼?”
  蕭珞微微一愣:“當初成親時,你與爹說的那些話明顯是不打算世襲的意思,怎麼現在卻猶豫起來了?”
  “我的確是不想要,不過……還是想問問你的意思。”
  蕭珞竟被他短短一句話在心口熨燙了一下,笑道:“父皇催促爹倒催的勤快,自己卻遲遲不立太子,皇宮裡一直烏煙瘴氣的,把我累得夠嗆。嫁到這裡後,我每天都過得十分舒心,爹治家嚴謹,這王府裡當真是一家人的樣子,我不希望看到你們兄弟鬩牆。”
  賀翎神色動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將他抱緊:“長珩……”
  “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蕭珞笑了笑,想起上一世短促的一生,目光變得有些空遠,“不求名利,但求安穩。”
  賀翎沉默片刻,雙臂緊了緊:“好。”
 
13、突利王帳

  入了夏,北方廣闊的草原因為降雨的滋潤,水源、牧草豐富,吳修跟在敕烈身後沿著月亮湖邊的羊群朝王帳走去,放眼皆是一片綠色。
  敕烈二十五六的年紀,長得身材魁梧,腰間別著一把彎刀,腳下的步子跨得很大,三兩步就與吳修拉開了距離,走了半晌發現吳修在後面快步地趕,連忙停下來笑呵呵地催促他。
  吳修憑著兩條瘦腿,急匆匆趕上時已經滿頭大汗,不由後悔年少時只顧著讀書,不知道練練身子骨。但是話說回來,那時候如果不多學一點東西,恐怕今時今日也不會得到敕烈的賞識。
  當初梁家遭難時,一名下人遠房親戚家的孩子給他做了替死鬼,讓他逃出生天,那時候他滿腔的仇恨無處發洩,忍饑挨餓地過了一年的亡命生涯,從無數的城門關卡下麵險中求生,走投無路之際才逃到突利這邊,幸好被一位老牧民收留,才勉強活了下來。
  在這裡過了四年,得了敕烈的信任,甚至連烏伽可汗都對他另眼相看,但這些都只是表面功夫罷了,說到底他畢竟是個異鄉人,至今都得不到真正的禮遇。突利人喜愛勇士,這話一點不假。上回在牢中一番長談,蕭珞的話句句打在他的要害上,如今看來,這地方終究不宜久留。
  王帳門口把手的士兵朝敕烈敬禮,敕烈腳下生風,掀開氈包的簾子走了進去,一看自己的叔叔正坐在父親對面,臉色頓時沉下來,在裡面的人轉頭看過來之時又迅速恢復正常的神色,笑哈哈地走過去說:“原來叔叔也在這裡啊!父親、叔叔,你們在聊什麼?”
  敕烈的叔叔戈布朝跟在他身後進來的吳修看了一眼,放下酒碗嘿嘿笑起來:“我正在和你父親談論結盟的事呢,不知道你派出去的使臣和靖西王談得怎麼樣了?結成盟約了嗎?”
  那位吐屯大人一回來就咋咋呼呼地罵靖西王,消息早就傳到王帳了,戈布擺明瞭是想當著可汗的面明知故問,以此來羞辱敕烈的失利,把敕烈氣得牙都咬疼了。
  吳修上前兩步,單手撫肩,面帶微笑,不卑不亢地朝烏伽可汗行了個禮。
  烏伽可汗抬手朝一邊的座位示意,關切道:“吳先生請坐,聽說你在靖西王府受到苛待了?”
  吳修笑了笑,暗自感激同行那位吐屯大人的快嘴快舌:“多謝可汗的關心,只是一些小傷罷了,不足掛齒。可惜的是,此行終究是無功而返,那靖西王油鹽不進,說什麼都不愛聽,對於結盟一事極其反感,看來我們要重新想法子了。”
  敕烈哼了一聲:“吳先生這次可傷得不輕,漢人詭計多端,就連鞭法都能琢磨出滿天的花樣來,他們有辦法將人打得皮開肉綻卻造不成太大的痛苦,也有辦法將人打得痛到死去活來卻在皮肉上看不出多重的痕跡,實在是卑鄙!幸好吳先生能言善辯、巧言化解了危機,才讓赫吉吐屯免受皮肉之苦。”
  戈佈滿臉不屑地笑了笑:“漢人就是喜歡內訌,吳先生是他們同族,竟然還會遭受毒打。侄兒啊,那些都是小人,不足與謀,聽叔叔一句話,對付漢人,就要拿出我們草原民族的鬥志與勇氣,和他們實打實地大戰一場!鬼鬼祟祟使一些沒用的小計謀,怎麼顯男兒英雄氣概!”
  敕烈對他的說法嗤之以鼻:“叔叔,你可別瞧不起漢人的智慧,我讀過他們的兵書,他們的聰明才智可是相當令人心驚的。別的不談,就拿吳先生來說,要是沒有吳先生出謀劃策,我們也不可能把東邊幾個存有異心的部族收拾服帖。侄兒說了你可別不高興,光知道打仗,那是有勇無謀,不會長久的。吳先生這次失利是因為時機不對,漢人的皇帝還沒有說要撤藩,那靖西王還沒到被逼急的地步,不想造反,不願和我們結盟也是正常的。我看,可以再等等,等合適的機會一到,我們就再去一趟!”
  戈布被他說得啞口無言,訕訕地喝了口酒,頂著一張醉醺醺的紅臉沖可汗哈哈一笑:“哥哥,你看我這個大侄子現在是不是嘴皮子功夫越來越厲害了?漢人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烏伽可汗原本就因為這次結盟談崩了有些不高興,再一聽他這麼講,頓時就對兒子不滿意了,粗著嗓門說:“敕烈,你可別忘了,你是草原兒女,重要時刻,草原兒女永遠靠的是胯.下的戰馬、手中的弓箭與彎刀!”
  敕烈臉色僵硬,悶悶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吳修一直在旁邊沉默地聽他們夾針帶刺、你來我往的談話,眼觀鼻鼻觀心。
  烏伽可汗朝他瞟了一眼,話鋒又一轉:“不過,漢人的智謀該用時還是要用用,吳先生這次出的點子雖然失利,但並不代表永遠失敗。對於靖西王的為人,我比你們瞭解,那老小子脾氣倔得很,跟他談條件難如登天。我們這條路行不通,可以行別的路嘛!東北不是還有個北定王嗎?”
  吳修眼皮子一跳,雖然按常理來推斷,烏伽可汗將想法轉到北定王那裡是十分合情合理的,但畢竟想法與事實不同,做一個決斷要考慮諸多因素,靖西王府的那位客卿卻能在千里之外提前預料到這一著,當真讓他心驚。
  “北定王趙暮雲?”敕烈詫異地看著烏伽可汗,“父親,你的意思是說,我們要放棄靖西王,轉向北定王?那北定王的實力可比不過靖西王啊!”
  一旁的戈布聽他們父子倆說了半天又轉到這些陰謀上了,心裡頗為不滿,但是一看可汗躊躇滿志的樣子,就知道不能反駁他,只好一個人在那裡悶悶地喝酒。
  烏伽可汗撚著唇邊的鬍鬚,眼中透著些算計,笑道:“正是因為北定王的實力比不過靖西王,我們才有可趁之機啊!他們實力不夠,才更需要與我們結盟,不是嗎?”
  “可我們不需要這樣的盟友。”敕烈顯然不贊同他的提議,“我們又不會當真借兵給他們,單憑他們趙家軍,與朝廷對抗還有些把握,可萬一對上賀家軍,恐怕就只能吃敗仗了。我們與這樣的軍隊結盟可撈不到好處!”
  吳修心裡對蕭珞豎了豎大拇指,抬起頭道:“可汗的提議並非不可行。”
  “哦?”敕烈如今儼然將他當做軍師,聞言連忙轉頭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吳先生有何高見?”
  吳修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緩緩道:“可汗既然對靖西王有所瞭解,就該知道他極不喜歡內訌、更不喜歡內亂。”
  “嗯。”烏伽可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吳修接著道:“我們漢人有句話:兄弟鬩于牆,外禦其侮。靖西王其人非常看中這一點,不論家事還是國事,他都不願見到自己人互相衝突,一致對外才是他的原則。可汗如果與北定王順利結盟,那北定王就一定是存了反心,他要是反了,其他藩王必定也是蠢蠢欲動,這大錦王朝就不可能太平了。到那時,皇上不到萬不得已不敢用靖西王的軍隊,靖西王也不想加入那些內亂中,那麼刨除靖西王的威脅,北定王在這其中便是最具實力的,我們還怕撈不到好處嗎?”
  敕烈聽得眉目大開,越想越覺得在理,一高興狠狠在腿上拍了一掌,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吳先生果然足智多謀!此計可行!”
  吳修見烏伽可汗也投來贊許的目光,硬著頭皮接受了,心裡卻默默汗顏。若是沒有靖西王府那位客卿的提點,他是沒有自信將這番話講得如此具有說服力與煽動性的。
  烏伽可汗與他的長子敕烈都對吳修抱有不同程度的信任,此番一合計,當即就決定轉移目標,將結盟物件換成北定王。不過突利王庭的牙帳偏西,要去北定王那裡,路程上花的時間就要多一些,再加上一旦過了夏季,天氣轉冷,路上就會越來越難以行走,這一來一回的恐怕要耽擱很久了。
  烏伽可汗撚著鬍鬚沉吟:“此計可行是可行,不過行起來還真要費不少功夫。”
  吳修抬眼不動聲色地在他們臉上來回巡視一番,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烏伽可汗看到後忍不住問道:“吳先生是不是有什麼妙計?不妨說說看。”
  “妙計倒是談不上,不過是突然想到一個主意。”吳修神色誠懇道,“大王子殿下學了不少漢人的東西,說到如何與漢人周旋,放眼整個草原,恐怕無人能出其右。可汗不妨將此事全權交由大王子去辦,大王子到了東邊後在那裡支個牙帳,定期派人送消息回來,無甚要緊的事就在那邊直接處理,這樣可省去不少時間,又能讓可汗隨時瞭解那裡的情況。不知可汗意下如何?”
  敕烈眼皮子一跳,強壓下心頭忽然湧起的激動情緒,面色鎮定地朝烏伽可汗看了一眼。
  旁邊一直喝悶酒的戈布聽了愣了一下,臉色一變,突然將酒碗往案上重重一砸:“可汗,這麼做不妥!”
  “哪裡不妥?”烏伽可汗疑惑地朝他看了一眼。
  戈布再次愣住,到嘴的話忽然不知道如何出口。
  敕烈眼角劃過一絲冷笑,側頭看著他:“對啊,叔叔,哪裡不妥?”
  戈布朝烏伽可汗瞄了一眼,額頭的有些冒冷汗,最後支支吾吾道:“侄兒啊,你去那裡帶多少人馬啊?要是帶的人少,怕不夠用,要是帶的多,這裡就少了……呃,我的意思是……”
  “哈哈,叔叔真會開玩笑。”敕烈打斷他的話,“我是替父親去結盟的,又不是去打仗的,帶什麼人馬?只要帶著吳先生和幾名送信的小兵就可以了。”
  吳修輕輕一笑:“戈布將軍不會是擔心大王子攬了大功吧?要真是這樣,恐怕就多此一舉了。大王子是可汗的長子,承擔的責任重大,要建立的功業自然也更多,不然以後接替可汗之位要如何服眾啊?”
  在傳位問題上,突利與大錦完全不同,大錦對此諱莫如深,突利卻是一直可以擺在明面上講的,而烏伽可汗在很早以前就定下來要讓長子即位,因此吳修這番話說出來並不突兀,但在戈布聽來卻猶如被打了一耳光似的。
  烏伽可汗對這個弟弟十分重用,再加上戈布在他面前也一直很忠心,因此他並沒有想太多,只當他是在替敕烈操心,想了想道:“還是要帶些人馬過去才好,北定王也不是個善茬,萬一談不妥起了衝突可就麻煩了。”
  敕烈笑道:“父親,你怎麼忘了,那邊的幾個部族如今都是你的臣子,有需要的話,從他們那裡調用即可,哪裡還用得著我們自己帶兵過去?”
  烏伽可汗一聽頓覺老懷大慰,點點頭哈哈大笑起來:“說的也是!正好你去那邊還可以對他們考量一番。”
  敕烈提起酒罈子給自己和吳修各自倒了一碗酒,端起酒碗躊躇滿志道:“那這一趟必定是不虛此行了。”
  商議已定,四人將酒一飲而盡,戈布心裡再不痛快,臉上也沒有表現半分。
  吳修屏著氣將這一碗馬奶酒喝下,默默歎道:都好幾年了,這酒依然喝不慣,真是越來越想念中原了。
 
14、世子之議

  京城長安,馬蹄踩著青石磚朝宮門方向狂奔而去。
  一個時辰後,蕭啟手中便多了一道傳遞喜訊的信函:九皇子有了喜脈,懷上孩子了。
  蕭啟不見欣喜,反顯憂慮,愁眉不展的樣子讓成皇后心生疑惑,連著好幾次朝他手中的信函瞟過去,最後實在忍不住,開口問道:“陛下,何事如此掛心?怎麼瞧起來悶悶不樂的?”
  蕭啟讓她一問,回過神來,仰靠在榻上將信遞給她,歎口氣道:“唉……珞兒有喜了……”
  “咦?是嗎?”成皇后迫不及待地展開信,笑道,“那該高興啊!臣妾稍後就去籌備賀禮,再給珞兒準備些滋補的好東西,派人快馬加鞭送過去。”
  蕭啟手指朝她點了點:“你啊……婦人就是婦人,只會想到什麼賀禮、補品。珞兒如今傻了,這事到現在還查不出個名堂來,我沒辦法給靖西王一個交代啊!”
  上回送親回來的那些人,都十分肯定蕭珞是傻了,並且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一個比一個誇張地表示蕭珞傻得很是可憐,如何如何全都親眼所見,說他是在路上突然犯傻的,十有八.九是讓伏擊給驚了駕。如此一來,倒是免去了蕭啟對靖西王的懷疑,可交到刑部後至今卻查不出多餘的線索來,反倒是那些被刑訊逼供時將成家供出來的奴僕暗地裡遭了秧。
  蕭珞是蕭啟的兒子,其次才是靖西王的兒媳,可蕭啟這話說出口倒變成只有靖西王一個人在為蕭珞的事著急上火了,他這個做親爹的反倒是當成一件案子在應付。
  成皇后雖然對此樂見其成,卻也免不了一陣心寒,朝蕭啟瞥了一眼,愧疚又嬌嗔地笑起來:“為人父母,孩子添了這麼大的喜事,難免高興得有些過了頭,是臣妾考慮不周了。不過靖西王送了這麼一份喜報,對那件事卻隻字不提,恐怕也是理解陛下難處的,陛下不必如此憂心。”
  “這可說不準,靖西王那老頭子最喜歡他二兒子,愛屋及烏,當然也對珞兒尤其看重,如今正四下裡派人尋訪名醫,可見對中毒一事相當在意,他不提可不代表他不怨恨。”蕭珞再次歎息,頗有些一籌莫展,“唉……當初將珞兒嫁過去原本是想借著姻親拉攏他,沒想到竟出了這檔子事,如今……恐怕是適得其反呐!”
  成皇后眨眨眼,瞬間就紅了眼眶,期期艾艾道:“都是臣妾的錯,臣妾一心想為珞兒謀個好去處,想著那賀翎極為能幹,應是個良配,珞兒嫁過去必定能過上好日子,沒想到……早知道就將珞兒嫁給賀家別的兒子了,那樣的話說不定靖西王還能對中毒一事看得淡一些。”
  蕭啟連忙拉過她的手緩聲安慰:“皇后也是好意,不必自責,再說,靖西王的確喜愛這個賀翎,但他對別的兒子也同樣喜愛,不管珞兒嫁給誰,都是他的兒媳,中毒一事他總會介意的。”
  成皇后略帶哽咽地點點頭:“陛下說的是。再說,賀家老三、老四比珞兒還小一歲,不一定八字相合呢,賀家老大又娶了妻,珞兒嫁過去委屈。”
  蕭啟神色間添了一絲嚴肅,擺擺手道:“賀家老大絕對不行!他是要世襲的,珞兒嫁給他將來不就是世子妃了?”
  成皇后瞥了他一眼,眼珠子不著痕跡地輕輕一轉,輕而易舉就能明白他的心思。蕭珞在身邊時他就忌憚,嫁到賀家的話,背後還有賀家軍,可謂有利有弊,但賀翎是次子,雖然封了個將軍,卻不會有割據一方的勢力,蕭珞即便有什麼心思,也興不起風浪來,可若是做了世子妃,那可就不好說了。
  成皇后心思骨碌碌轉了一會兒,突然一陣輕呼:“哎呀,說到這個,陛下可是忘了,靖西王至今還未立世子呢,他不會是有別的打算吧?”
  蕭啟心頭猛地一跳,頓時變了臉色,強壓下心頭的不安,半晌後咬牙道:“自古立長不立幼!他敢?”
  成皇后心裡咯噔一下,覷著蕭啟的臉色,輕聲道:“這也只是個慣例罷了,陛下不也在考量各位皇子,打算擇賢而立嗎?”
  “世子能與太子相提並論?太子是要繼承大統的,將來是一國之君,身堪重任,他不過立個世子,世襲王位罷了!”蕭珞這番話說得倒是十分有道理,神似他真的是在考量各位皇子似的,成皇后聽得冷笑連連,卻也只好壓下心中的不快。
  沒過多久,幾位心腹大臣陸續敢來,一起進了尚書房,他們是應蕭啟宣召進來商議削藩一事的。
  之前在朝堂上議論紛紛,卻得不出半個結果來,蕭啟退朝後忽然意識到,將此事擺在明面上商議,藩王那裡估計會得到風聲,總覺得有些不妙,不免冷汗連連,只能萬分慶倖自己沒有表態,若藩王那裡有人發難,他可以將幾個鬧得厲害又不甚要緊的大臣推出來謝罪以平息風波。
  距離上次朝議已經有了一段時間,陸陸續續依然有大臣在上書陳述削藩的利或弊,而各地藩王那裡卻沒有半點動靜,蕭啟的心思又活絡開來,再加上靖西王遲遲不立世子的事情,就連帶著一起拿出來與幾位大臣私下裡商議。
  有人提議學前人施行推恩令,蕭啟卻覺得那個法子收效甚緩,他是做夢都巴不得立刻將藩王的勢力收歸己有,多放一天就多一天睡不好覺,哪裡還能等到子子孫孫?
  成國相最會揣摩皇帝的心思,只是偷覷兩次他的神色就明白了七七八八,當即就反駁了那位大臣,說推恩令既有先例,藩王豈會不懂其中奧妙?必定不會妥協,此計行不通。
  商議來商議去還是沒能拿定主意,最後大家又將話題轉移到靖西王世子之位上,雖然說立世子是藩王自家的事,但皇帝想插手還是可以插手的,於是就有人建議,不要和風細雨地催促了,直接下道聖旨逼著他立世子,免得夜長夢多。
  成國相看了看蕭啟的神色,立刻附議:“如此一來,還有一個好處。聽說靖西王早年征戰沙場多次重傷落下了病根,雖然平日裡精神奕奕的,但身子骨終究是不行了,說不定沒幾年就會讓世子來挑大樑,到那時由賀家長子賀羿世襲,或許就不足為懼了。”
  蕭啟蹙眉不解:“成國相,賀羿帶兵也是十分厲害的,怎麼會不足為懼呢?”
  成國相躬身笑道:“陛下,賀羿帶兵厲害是厲害,可他頗為仁慈寬厚,不善鑽營權謀。可以用來對敵,又不會對朝廷構成太大的威脅,豈不是一舉兩得?”
  蕭啟沉吟片刻,連連點頭,蹙起的眉峰也舒展開來:“成國相所言在理,那就這麼辦吧,給靖西王府下道聖旨!”
  ******
  靖西王府,蕭珞一臉無奈地挺著已經顯形的肚子躺在躺椅上,任由周大夫來回交替地捏著他兩隻腕子把脈。
  周大夫年事已高,醫術精湛,此時正閉目沉思,另一隻手下意識捋著下巴上一撮花白的山羊鬍鬚。賀連勝與賀翎在旁邊一站一坐,同時緊張地盯著他那只動來動去的枯手,各自心中期待著不同的結果。
  周大夫把脈結束,賀連勝眉心一跳,趕緊上前兩步問:“怎麼樣?可曾診出來?”
  周大夫笑著點了點頭:“王爺,老朽雖然診出來了,卻還是要多嘴一句。”
  “好,請講。”賀連勝連忙催促他,顯然等得有些焦急。
  “殿下左右脈象相差不大,較難辨認,老朽雖說診出了結果,卻不保證一定是對的,一切還要等這孩子出世才能作數啊!”
  賀連勝聽了哈哈一笑,在他肩上拍了拍:“當初你給我大兒媳診完脈,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如何?還不是診對了!我知道你們醫者說話皆喜歡保留三分,無妨,你就直說吧!”
  “哎!”周大夫應了一聲,“那老朽就直說了,殿下這是個男脈,將來生下的,應是個男娃。”
  賀翎正坐在躺椅旁邊對蕭珞遞眼色,一聽這結果忍不住哀嚎一聲,無比失落地撲在蕭珞身上裝死,蕭珞原本神色淡然,卻忍不住被他這樣子弄得哭笑不得。
  賀連勝卻聽得大為開懷,高高興興地一轉臉看到兒子這副德行,頓時拉下了臉色,呵斥道:“嚎什麼嚎!生兒子是件天大的喜事!你擺出這麼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做什麼!”
  賀翎垂頭喪氣,讓蕭珞暗地裡在手臂上掐了一把,這才回過神,站起來轉身嚴肅地看著賀連勝:“爹,您陪我進書房去,我有話說。”
  賀連勝虎著臉看他,知道他私下裡比較渾,可一旦露出正色,必定是有十分重要的事,於是拿銳利的兩道視線朝他臉上戳了戳,點點頭便轉身朝書房走去。
  蕭珞見周大夫被晾在那兒,對那父子倆突然嚴肅的神情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連忙起身走到他面前,笑道:“勞煩周大夫了,不知今後還有沒有哪些要注意的地方?”
  周大夫連忙對他囑咐了一番,怕他不記得又一條條列了單子遞給他,這才放心,正打算告辭時,裡面書房忽然傳來一道拍桌的巨響,頓時把他給嚇一跳。
  蕭珞微微一笑:“我記住了,周大夫回去休息吧,我進去瞧瞧。”
  周大夫點頭應是。
  走進書房時,裡面父子倆正大眼瞪小眼地煽著鼻孔互相看相,一副誰都不服誰的樣子看起來實在是像極了鬥場裡的兩隻大公雞,蕭珞忍不住笑起來:“爹,雲戟,有話好好說,這麼互相瞪著能瞪出什麼結果來?”
  賀連勝這才稍稍恢復了幾分顏色,粗著嗓子不悅道:“跟這混小子說不通!”
  賀翎不甘示弱:“我說了那麼多,您不也聽不進去嗎?”
  蕭珞走到桌邊,看桌子一角都被震出了道細細的裂痕,忍不住咋舌,看來爹被氣得不輕,連忙倒了杯茶遞給他:“爹,消消氣,雲戟也是為咱們王府著想,您再考慮考慮吧。按規矩,大哥是嫡長子,還生了個嫡長孫,本來就該由他世襲。即便沒有這些規矩,以大哥的才能,也是完全可以撐起這個大樑的,爹又何必固執呢?”
  賀連勝往嘴裡灌了口茶,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站在面前的是位皇子,雖然他如今一言一行都在昭示自己是賀家人,可終歸割不斷那層血脈,而且他心裡也是透亮,說與不說沒什麼差別。
  蕭珞又道:“爹不必過於顧忌我的感受,即便父皇不說削藩,也不能保證這天下就一直太平,我身在靖西王府,自然希望靖西王府能安安穩穩。將來由大哥世襲,雲戟正好可以將心思都放在軍營中,萬一王府遇到問題,他不會撒手不管,大哥也不會不聽他的意見,兄弟齊心才是最好的。您說呢?”
  賀連勝覺得還是這兒媳說話中聽,忍不住朝兒子瞪了一眼,歎口氣坐了下來,放下茶盞道:“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可惜如今不是太平年,世襲了王位不是吃吃喝喝做些自己喜歡的事就可以的,羿兒他本就志不在此,將這麼重的擔子交給他我還是不放心。其實,你們不爭這個位子,爹心裡很是高興,最怕看到的就是你們為了爭名奪利互相反目,如今這局面我看得老懷寬慰,但是又有些無奈。”
  賀翎插嘴:“你都老懷寬慰了,那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蕭珞見賀連勝臉色又黑了,哭笑不得,趕緊扯了扯賀翎的衣袖,給他使了個眼色,也不知道他平時在自己面前千依百順的,怎麼跑到親爹面前卻總是撫他老人家的逆鱗,爹的脾氣本來就是一點就著,他還那麼由著性子來,再這麼下去,估計面前這桌子都該粉身碎骨了。
  賀連勝估計和蕭珞想到一塊兒去了,看著賀翎在蕭珞的眼神下迅速閉嘴的乖巧樣子,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蕭珞笑了笑,又道:“之前我也聽大哥說過,他此生最大的心願是遊歷天下,不愛那些爭來奪去、打打殺殺的事,可他畢竟是家裡的長子,該擔的責任還是會擔的。大哥心如明鏡,知道如何取捨,他不爭這個位子,可也不排斥,一旦世襲,必定是個有擔當的世子,爹比珞兒瞭解他,該相信他才是。”
  賀連勝讓他這麼一說,忍不住有些動容,鬍子輕微地顫了顫,看向他的眼神透著些難得一見的慈祥:“你也是深明大義。”
  蕭珞唇角揚起笑意:“爹過譽,我是在替雲戟說服您呢。”
  賀翎恢復了精神,湊過來腆著臉道:“爹,您答應啦?”
  賀連勝氣哼哼地將他腦袋拍開,站起來道:“老子是答應我兒媳了,關你什麼事?此事也要你大哥樂意才行,我找個機會去和他說說。”
  “哎!大哥肯定樂意!”賀翎笑嘻嘻的,心道:有大嫂在,他能不樂意麼?
 
15、親家來人

  第二日,賀連勝等幾個兒子從校場回來後,正打算找大兒子談一談,門房卻進來稟報,說陳氏的娘家來人了。賀連勝愣了一下,連忙讓人去通報王妃與陳氏,自己則大步走到外面將陳家二老請進了門,令人看座奉茶,十分熱絡。
  陳氏的爹叫陳儒林,為肅州刺史,平時也不清閒,難得有空過來,讓隨行的下人將帶來的禮交給門房,就攜著陳夫人跟進來,一路說說笑笑,比靖西王更顯熱絡。
  王妃來到廳堂,待彼此見過禮後笑著道:“親家母,我今日一早就聽到門口樹上的喜鵲叫個不停,還道這麼熱的天難道有貴客上門?想不到還真是有。茹兒隨後就來,親家母先過來與我聊聊家常,隨他們兩個老頭子胡吹海侃去。”
  陳夫人連忙挪到她身邊去坐著,笑道:“今日來得唐突,王妃可不要見怪啊,實在是心裡頗有些想念茹兒,忍不住就過來看看她。雖說她在王府裡過的是金枝玉葉般的日子,沒什麼值得牽掛的,可畢竟是養了這麼多年的閨女,就那麼當水一樣潑出去,心裡實在是捨不得。嗨……瞧我說的什麼胡話,見笑了……”
  王妃見她說著說著眼眶有些濕潤,連忙寬慰道:“這有什麼好笑話的?你我皆為女子,哪會不明白這其中的苦楚?嫁了人,就不能隨隨便便回娘家,想著爹娘了,只能盼著他們來一遭。我也是過來人,不用猜都知道,茹兒必定也是念你們念得緊。好在你們離得不算太遠,可以常走動走動。”
  正說著話,門口光線一暗,賀羿與陳氏一起趕了過來,陳氏懷裡抱著小睿兒,一臉驚喜地站在那兒:“爹!娘!”
  賀羿連忙走進來對二老見禮,抱著小睿兒說:“睿兒,快叫姥爺姥姥。”
  小睿兒唆著手指,瞪大眼左邊瞧瞧右邊看看,嗚嚕哇啦說了一通兒語,笑裂了嘴巴沖他們伸手,看得一屋子大人齊齊笑起來。
  一番熱鬧過後,王妃對陳夫人道:“親家母難得過來一趟,你們母女倆久未相見,必定有許多體己話要說,我去讓人備些酒菜,你們就回院子去好好聊聊。”
  陳儒林夫婦異口同聲地客套:“不必如此麻煩,我們小坐片刻就走。”
  “不麻煩,應該的。”王妃溫和地笑了笑,轉身出了廳堂。
  既然王妃發了話,他們自然也不用過於生分,陳夫人隨女兒去了院子,留著另外幾人在那兒繼續聊。
  陳氏看著娘親逗弄小睿兒,笑容滿面,揮揮手讓端茶的下人離開,這才依偎著她撒嬌地開口:“娘,想不到你們來得這麼快,我還以為要再等些時候的呢。”
  陳夫人斂起笑容,低聲道:“你來個信說得不清不楚的,我們又不知你究竟出了什麼事,就覺得你字裡行間都是委屈,你說爹娘能不掛心麼?”
  陳氏笑起來:“偷偷寫的信,哪能事無巨細,當時就覺得心裡難受,想找個人傾訴都找不著,所以特別地想念爹娘。今天看到你們來,我真高興。”
  陳夫人將亂動的小睿兒抱抱緊,騰出一隻手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怎麼了?跟娘說說,可是受了什麼委屈?我瞧著羿兒對你很好啊!”
  “他對誰都好。”陳氏神色間添了幾分不滿,“對他的弟弟可比對我們娘兒倆好多了。”
  陳夫人一臉不解地看著她。
  陳氏想想那天的事,氣恨地咬了咬了咬唇,抱怨道:“爹打算立二弟為世子,他都不去爭取爭取,我瞧著氣悶,說他兩句他還對我惱了。”
  陳夫人大吃一驚,直直盯著她:“你說什麼?!王爺要立賀翎為世子?羿兒是嫡長子啊!他當真那麼說過?”
  陳氏撅了撅嘴,點點頭:“不然你說為何到現在都沒個動靜?如今嫡長孫都有了,爹還在那兒拖著呢。”
  陳夫人一聽急了:“這怎麼行!當初我和你爹可是沖著羿兒是嫡長子的身份才將你嫁過來的,萬一……萬一真是那樣……那你不是白嫁了麼?”
  “什麼白嫁?”陳氏詫異地抬頭看她,“娘,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們結這門姻親是想利用女兒?”
  陳夫人面色一僵,歎道:“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爹娘是想著你嫁過來往後能當上王妃,過上好日子,至於其他的,不是主要原因,但如果能讓陳家立足更穩,自然也是一樁美事。”
  陳氏眨眨眼看著她娘,臉色有些不好看。
  “你可別多想,羿兒一看就是好孩子,爹娘自然也是相中了他的品性,才放心將你嫁過來,別的都是附帶的,難道你不希望陳家過得更好?”
  “當然不是。”陳氏將小睿兒抱到自己懷中,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拍著,聲音悶悶的,隨即想到賀羿對自己到底還是十分用心的,也就不怎麼介意這門親事究竟是出於何種目的了,官宦人家的子女,總免不了這些命運,她也不是不明白。
  陳夫人見她神色逐漸恢復,微微放下了心,正要再寬慰她兩句,忽然“咦”了一聲,疑惑道:“茹兒,你當真沒聽錯?王爺怎麼可能立賀翎為世子?他娶的九皇子可是個傻子,還不能休妻不能納妾,將來生個孩子不一定什麼樣呢。王爺怎麼可能做這種糊塗事?”
  “娘你有所不知,那九皇子壓根就沒傻,他……”陳氏話一出口猛地驚醒,迅速咬住了嘴唇,一臉驚慌。
  “你說什麼?”陳夫人敏銳地捕捉到她話中的關鍵之處,一下子驚得從椅子上站起來。
  陳氏想到賀連勝的一貫作風,嚇得臉色慘白,狠狠眨了眨眼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扯出一絲笑容,輕聲道:“沒什麼,對了,娘,睿兒最近長得可快了,我打算讓鋪子再給他做幾件小衣裳,你瞧瞧他身上這件,手腳都露出一截來了。”
  陳夫人重新坐下,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這不正好麼?哪裡差一截了?你別顧左右而言他,跟娘還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陳氏下意識抬眼朝門口看了看,卻緊抿著唇不吱聲。
  陳夫人站起來走到門口四處張望了一番,又走回來重新坐下,湊到她耳邊悄聲道:“你方才說,九皇子沒傻?不是全天下都說他傻了嗎?究竟是怎麼回事?”
  陳氏深吸口氣,苦著臉拉住她的手哀求:“娘,您別問了,就當我什麼都沒說,好嗎?”
  “那怎麼行!”陳夫人臉上攢了些薄怒,“他要是沒傻,這世子之位咱們就更不好爭了!你看看你,臉都嚇白了,究竟怎麼回事?難道是王爺下令不准說的?”
  陳氏知道瞞也瞞不過,只好認命地點點頭,抬眼看著她祈求道:“娘,您可千萬千萬別說出去,萬一出了什麼岔子,讓爹知道這消息是我這裡洩露的,後果不堪設想。”
  “娘知道,你放心。”陳夫人緩和了臉色,在她手上拍了拍,寬慰道,“王爺的脾氣我們都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心裡有數,不會讓你為難的。”
  陳氏聽了她的話,心裡仍然惴惴的。
  陳夫人看小睿兒在她懷裡打起了瞌睡,她卻毫無所知,連忙伸手將孩子抱起,送到一旁休息,坐回來時見她仍然臉色不好,不由歎息一聲,拉著她的手笑了笑:“茹兒,那九皇子沒傻卻愣說傻了,難道是裝的?”
  陳氏一抬眼看見她臉上的笑容,心裡咯噔一聲:“娘,您怎麼還問呢?”
  “不問了不問了。”陳夫人笑容一頓,擺擺手無奈地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拍,“你且安心,這件事可大可小,不是鬧著玩的,娘答應你,一定守口如瓶,不會傳出去的。”
  陳氏深吸口氣,勉強點了點頭。
  兩人又隨意扯了會兒家常,很快就到了用膳的時間,前廳有人過來傳話,說飯菜已經備好了,請她們過去。陳氏走到梳粧檯前拿起銅鏡照了照,見臉色已經恢復得差不多,這才放心地出去。
  陳氏挺想瞧一瞧九皇子的,一直只是聽說,還從未親眼見過,不知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不過聽說九皇子懷了身孕,在他們小院裡單獨用飯,到臨走都沒能見成。
  回去的路上,陳儒林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隨口問道:“夫人,今天茹兒可曾說起她寫信回來的原因?”
  “說了。”陳夫人坐在他身邊,緩緩斟了碗茶,“世子之位恐怕有變數。”
  “嗯?”陳儒林驀地睜開雙眼,好像犯瞌睡的人被針刺了一下似的,猛然坐直了身子,“什麼變數?”
  陳夫人歎了口氣:“怕要落到賀翎的頭上。”
  陳儒林面皮輕輕顫了顫,一下子緊張起來:“那怎麼行!羿兒不能世襲的話,我們陳家往後連個靠山都沒有!那這門親事結的還有什麼意思?”
  陳夫人湊到他耳邊,嘀嘀咕咕一陣耳語,接著道:“我雖答應了茹兒替她保密,可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能過耳就忘,想了想,還是告訴老爺比較好。”
  陳儒林顯然被她的消息震驚到了,半天沒說得出話來,回過神後第一句話竟是感慨:“這九皇子……果真不簡單!”
  “是啊,九皇子清醒得很,與賀翎可謂珠聯璧合。也不知羿兒為何對此事這麼不上心,單憑茹兒一個弱女子怎麼與那二人爭?”
  陳儒林捏了捏眉心:“此事,我們不能袖手旁觀。”
 
16、弋陽郡外

  陳家二老離開後,賀連勝尋了個機會與賀羿促膝長談一番,雖然賀羿是無可無不可的隨意態度,但父親既然有意讓他世襲,他必定還是要好好挑起這副擔子的,賀連勝對他的反應比較滿意,這才稍稍放下了心。
  過了數日,京城中忽然來了一道聖旨,命靖西王儘快將賀羿定為世子,著他一個月內呈奏書稟報朝廷記錄登冊。
  賀連勝接過聖旨時心裡湧起一股不安的感覺,皇上雖然催促過幾次,但態度都比較平和,這次卻這麼急促地直接下詔,連人選都給自己定好了,恐怕將來是真的要對靖西王府有所動作了。不過他的確是打算讓賀羿世襲,也相信自己的幾個兒子能夠兄弟齊心,所以接聖旨接得毫不猶豫,讓傳旨官看了大為滿意。
  消息傳到內院,陳氏高興得直接從椅子上彈起來,原地轉了幾圈不知該如何壓抑激動的情緒,眼睛都笑成了兩道月牙。
  賀羿無奈又好笑,拉過她的手在桌旁坐下:“這下你高興了?”
  “自然!”陳氏笑著點點頭,“咱們總算是高枕無憂了,將來也不用再替睿兒發愁!”
  “其實在接到聖旨之前,爹就已經打算讓我世襲了。”
  陳氏詫異地看著他:“真的?”
  “騙你做什麼?”賀羿笑了笑,“爹問過我的意思,我想著總要為你和睿兒的將來打算,便沒有拒絕。”
  陳氏聽他這麼說,心生喜悅,想著自己果然是沒有嫁錯人,不由貼著他將他摟住,笑得十分開心,卻完全不曾注意到賀羿嘴角泛起的一絲苦澀。
  同時,賀翎那邊也松了一口氣,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蕭珞的肚子,顯然是一顆大石落了地的輕鬆感覺。
  蕭珞看著他一臉期盼地盯著自己隆起的肚子,忍不住笑起來:“還早呢,來年才能生下來。”
  賀翎嘿嘿一笑,沖著肚子道:“兒子,等你出來,爹帶你去騎馬!你爹爹長得可好看了,你也出來瞧一瞧!”
  “胡說八道什麼!”蕭珞眼中笑意更濃,推了他一下,撐著身子坐起來一些,問道,“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賀翎繼續摸著他肚子,頭也不回道:“五月二十九。”
  蕭珞頓了頓,精神一震:“雲戟,快去找兩個得力的人過來,我有件事要交代給他們去辦!”
  賀翎看了他一眼,迅速斂起嬉鬧的神色:“你所說的機會來了?”
  “嗯,需要讓他們去一趟弋陽郡。”蕭珞點點頭,對於這一世與上一世所發生的事情會不會完全一樣,他心裡有些沒底,但總要搏一搏才不枉他重生一次。
  “好,你等著。”賀羿站起來,俯身在他唇上親了親,轉頭快步離去。
  ******
  六月大暑將至,天上的日頭恨不得將人烘烤得皮開肉綻。弋陽郡外三十裡地,幾名押解犯人的官差罵罵咧咧地在額頭抹了把汗,掏出腰間的水囊往嘴裡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幾大口水,喝完了繼續罵:“他娘的熱死老子了!這水都被烤熱了!”
  身後稀稀拉拉地跟著一長串的犯人,蓬頭垢面、破衣爛衫,腳底下踉踉蹌蹌的,聽到叫駡聲裡一個“水”字,齊齊抬頭,盯著官差腰間的水囊,舔著乾裂的嘴唇,喉嚨裡上上下下地滾動,顯然是乾渴得厲害。
  其中一個稍微壯實一點的漢子,臉上、胳膊上全都被曬得通紅,雖然餓得眼珠子都綠了,雙腿走起來也晃蕩著直打顫,卻還是比別人多一分力氣,沙啞著嗓子微弱道:“官爺,給口水喝吧。”
  “去你娘的!老子自己都快沒水喝了!”官差回頭踹了他一腳,將他踹得身子一晃,腳跟站不穩直接倒在身後一名瘦子的身上,那瘦子被壓著也往後倒過去。這些犯人手銬腳鐐的,一個挨一個地串著,很快就全都遭了秧,一時間倒成了一片,連聲哀叫、痛苦不堪。
  押後的兩名官差見狀豎起了眉毛,手中的鞭子忽忽生風地就甩下去,一邊甩人一邊抬腳就踢:“起來!別他媽裝死!給老子快點兒趕路!你們死到臨頭可別指望拉著我們遭罪!趕緊去投胎!老子正好還能喘口氣!別在這兒磨磨蹭蹭的!”
  這群人都是些犯了命案的,現在正押往京城,準備秋後問斬,原本也是生龍活虎,如今卻被折磨得不成人樣,饑渴交加、疲憊不堪,又被官差們一頓毒打,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雙手銬著枷鎖,掙扎了半天才陸續爬起來,再讓毒辣辣的日頭一照,差點又要栽倒。
  官差們完全不顧他們的死活,走到將近日落時分,看到前面林子裡有一條小溪流穿過,這才緩和了臉色,把這些犯人捆在一處,自顧自去溪邊喝水洗臉,等把一天的燥熱都洗掉之後,神清氣爽地將水囊灌滿,這才心滿意足。
  剛才討水喝的壯漢看得眼饞,忍不住再次開口:“官爺,給點水喝吧。”
  “求官爺行行好,給口水喝吧。”旁邊的人連聲應和,期期艾艾道,“我們快渴死了,再沒水喝,到不了京城,官爺們也沒法兒交差啊……”
  幾名官差頓時臉色難看起來,啐道:“直娘賊!長膽兒了!竟敢威脅老子!”
  “喝喝喝!喝死你們!”其中一名官差吐掉口中的草葉子,站起身走到溪邊,跳著腳脫下一隻鞋,彎腰舀了些水,笑嘻嘻地轉身走過來,扯高氣揚道,“喝水啊,誰來喝?”
  “我喝!我喝!我!我!”犯人們全都一臉期盼地看著他手中的鞋,盯著鞋口掛下來的水不停乾咽,要不是被繩子捆在了樹上,恐怕早就一哄而上了。
  另外幾名官差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嘴裡不停地說著難聽的話,直催促著拿鞋的這位趕緊過去。
  這位官差顯然對大家的反應相當滿意,嘴角的笑容越咧越大,坡著腳一步三晃地走過去,拿著鞋招貓逗狗似的左右擺了幾次,看著他們焦急的樣子只覺得心裡大為暢快,最後把鞋往前送了送,看靠近的幾個人把頭湊過來,又迅速將手往後一撤,在他們絕望的目光中把鞋一翻,裡面的水嘩啦嘩啦全倒在了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身後的幾名官差看那些人趴下去卻怎麼都夠不到草地上的水,再次笑作一團。
  這官差回頭對他們看了看,眼珠子一轉又生出個主意,走到溪邊把襪子一脫,腳伸到水裡,極為享受地閉上眼嘶了一聲:“真涼快!真痛快!”
  之後光著只腳丫子一顛一拐地著走到那群犯人面前,腳往他們面前的草地上一踩,捂著鼻子嘿嘿笑起來。趕了那麼多天的路,雙腳能乾淨到哪裡去,這會兒沒了鞋襪的遮擋,臭味熏得他自己都難受了。
  靠的近的幾個人卻沒覺得,他們只看得到他腳上的水珠子,眼睛都直了,這會兒哪裡還顧得上什麼臭不臭的,更不要說顏面了,掙扎著趴跪到地上就舔起他的腳背來,甚至還你推我搡地擁擠著。旁邊舔不到的人急紅了眼珠子,卻突然受到啟發,趴到地上咬了一大口草嚼起來,企圖從裡面吸收一些水分。
  官差們顯然被他們逗得十分高興,再加上這會兒太陽即將落山,天氣也沒那麼炎熱了,不由心情大好,給他們一人分了一口只夠塞牙縫的乾糧,看到他們狼吞虎嚥,三下兩下就解決乾淨了,再次哈哈大笑。
  天色將晚,官差們便決定在林子裡休息一夜,將這些犯人們身上的繩子從樹上解開,推著著他們走到邊上的灌木叢中,呵斥道:“拉屎撒尿的,快解決了!可別夜裡鬼叫啊!打擾了大爺休息,大爺就拿刀一個個削你們!”
  那些人心裡怨憤,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任何不滿的情緒,連聲答應著就乖乖開始脫褲子,沒尿的也硬是要擠出兩滴尿來,實在是這一路被欺負怕了,生怕一個不小心又要倒楣。
  入夜後,為防止蟲獸蛇蟻,幾個官差在林子裡生起了火堆,把那些犯人們照舊捆在一處,輪流看著他們,看著看著就漸漸打起了盹兒,林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幾個人打呼嚕和犯人們肚子裡咕嚕咕嚕叫的聲音。
  天上飄來一片黑沉沉的烏雲,將月亮緩緩遮住,林子裡只有火堆周圍一小片地方能夠視物。
  一名官差從睡夢中被尿憋醒,咂咂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提了提褲子朝林子深處走去,站在那裡打了個哈欠又微微醒了會兒神,剛低下頭準備脫褲子,身側的草叢中忽然一陣疾風,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就猛地白光一閃,等他意識到發生何事時,脖子上一涼,血噴三尺,接著就瞪直了眼發不出聲來,徒勞地張了張嘴,歪著身子倒在了草叢中。
  這邊的輕微動靜將火堆旁的人驚醒,犯人們本就因為挨餓睡得不熟,這會兒全都睜開了眼,驚訝地瞪著發出聲響的方向。剩下的三名官差迷迷糊糊睜開眼,見少了一個同伴也沒覺得奇怪,又靠著樹幹睡著了。
  沒多久,一名官差的背上忽然被什麼東西打了一下,猜測或許是石子,剛準備接著睡,突然又清醒過來,想不通這大半夜怎麼突然有石子的,連忙回頭看,可惜裡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也不知道是不是進去解決內急的那個同伴,就站起來用刀撥著草叢走過去。
  那些犯人們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進了草叢,接著寒光一閃,就見那身影發出一聲驚恐的悶哼,猛然倒地。
  此時火堆旁只剩下兩名官差,那兩人睡得正香,一下子被聲音驚醒,左右看了看,見另外兩人不見蹤影,莫名地產生了幾分恐懼,壯著膽子沖林子裡喊了兩聲,見沒人應答,一下子就瑟縮起來,連忙提著刀站起身,背挨著背靠在一起,小心謹慎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一邊往林子裡走,一邊咋咋呼呼地喊:“人呢?出來!快出來!”
  剛往裡走了幾步,其中一人停下了腳步,推了推另外一個:“那些死囚犯還在那兒呢,我回去看著人,你進去找他們。”
  “憑什麼是我進去?不行,我去看人。”另外那個顯然不樂意做這份差事,往後退了一步反手推他。
  兩人你推我搡了半天,最後終於有一個人爭執不過,硬著頭皮進了林子深處。另一人抹抹冷汗走出來,還沒站穩腳跟就聽到身後一聲慘叫,頓時嚇破了膽,轉頭弓著腰背瞪大眼看著裡面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人?!”
  另一邊,犯人們詫異地看著眼前所發生的匪夷所思的事,一邊疑惑著,一邊在心裡暗暗叫好。
  忽然,林子裡跳出兩個人影,舉著大刀就朝那名官差砍過去,那官差大吃一驚,迅速閃身,手裡也有兩下子,揮著刀且擋且退,奈何對方有兩個人,他漸漸體力不支,一直退到囚犯這裡,企圖拉兩個人擋刀,沒想到身後的林子裡再次跳出一人,舉起刀就朝他後背猛刺過去。
  “唔……”官差吃痛悶哼,轉身瞪大眼看著來人,待看清那人額頭上燙出的一個“囚”字時,深知自己是遇到亡命之徒了,不由驚恐萬分。對面的人不管他的神色,再次朝他脖子上補了一刀,眼看著他搖搖晃晃地倒地不起,這才把刀一收,反插在背後。
  犯人們驚疑不定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三名男子,隱隱有種即將逃出生天的預感。
  
17、揭竿造反

  這三人都是魁梧身材,其中兩人額頭上都燙著字,管另外一人叫“大哥”,那位大哥束髮黑衣,把刀往腰間一插,翻過官差的屍體摸出一串鑰匙,走過來給他們一個個解鎖,邊解邊道:“各位大哥小弟,我是來救你們的!我殺了人,躲過了官府的通緝,如今算是落草為寇了,你們和我一樣,不逃的話就只有死路一條,要是願意的話,不如往後就跟著我幹!怎麼樣?”
  這些人愣了愣,反應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一下子就精神起來,手腳得了自由的連忙從地上站起來,急切問道:“怎麼幹?”
  “當然是造反!把那些良心被狗吃了的貪官全部殺了!再把那個狗娘養的皇帝拉下龍椅!”
  一陣沉默過後,頓時群情激奮起來。
  另一人站起來道:“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拼,大家說,怎麼樣?”
  “好!”眾人齊聲應和,明明先前餓得話都說不出來,這會兒卻一下子好像吃了三大碗飯。
  跟著一起過來的另外兩個人剛剛離開了一陣,現在又從林子裡走了回來,手上拿著從官差身上翻出來的水囊與乾糧,分給大家吃喝,又把幾顆碎銀子交到大哥的手中,四把大刀扔在了地上。
  這些囚犯又渴又餓,連忙接過東西圍著火堆坐下來,待吃飽喝足後才開口說話,問道:“三位大哥怎麼稱呼?犯了啥事?”
  “我叫成良,他叫田富貴,他叫齊山。”成良朝身旁二人指了指,歎口氣道,“去年將近年關的時候,縣衙裡派人挨家挨戶地徵稅,明明幾個月前已經征過了,他們卻愣是說沒征過。這年頭家家收成都不好,哪有什麼糧食可以交過去?”
  周圍的顯然都是感觸頗深,齊齊點頭,憤怒道:“是啊!每天吃不飽穿不暖,還得伺候那些官老爺!”
  “我老娘都跪下來磕響頭了,那些衙役卻無動於衷,結果也不知是哪個狗娘養的,竟然一眼看中了我小妹,說要拿她去抵。那會兒我在山上,準備打點兒野味回去給她們補補,沒想到回家後卻一個人影都沒看到,問了半天找到縣衙,看到我老娘在縣衙門口磕頭痛哭,身上都被那些衙役給踢傷了。”
  成良頓了一下,雙眼赤紅,兩手在臉上抹了抹,接著道:“後來,我小妹被縣衙裡那個狗.日的縣令給玷污了,找根繩子上了吊,我老娘沒挨到開春也病死了,就剩下我一個。我一怒之下就過去將縣令給殺了。”
  一堆人各自將自己的遭遇說了,原來都是苦命之人,要不就是被逼著做了犯法的事,要不就是沒犯事卻蒙了冤,如今都對這個朝廷心生恨意,既然有人挑頭,當然是毫不猶豫地就入了夥。
  成良往火堆裡添了些樹枝,捏著拳頭站起來,顯得器宇軒昂,揚聲道:“前面不遠處就是弋陽郡,我們還有一些弟兄躲在那裡,我查看過,那裡的百姓也過得極為困苦,不過官府卻肥的流油。乾脆我們過去將郡守殺了,占郡為王,反了這朝廷!”
  眾人被他這激憤的模樣勾出了鬥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站起來應和:“好!”
  第二日天剛濛濛亮,這夥人就穿過林子往弋陽郡趕過去,一路上遇到同病相憐之人就拉他們入夥,等走到城門外時,隊伍已經壯大了將近一倍,雖然這其中良莠不齊,但都有一顆反朝廷的心,總會起到不同的作用。
  其中有兩個人尤其受到成良的關注,一個叫劉福,一個叫劉喜,長得有三分相像,說是親兄弟。這兄弟二人據說身手不錯,原本是給富貴人家做護院的,結果劉福遭人陷害入了獄即將做替死鬼,劉喜心有不甘就尋機會殺了獄卒把他救出來,兩人逃出後殺了不辨是非的狗官,又將原東家陷害他們的人給殺了,一下子背負了好幾條人命,只好做了流民。
  成良聽了他們的遭遇不禁釋然,難怪看他們氣色與別人不一樣,不像那些餓了很長時間面黃肌瘦的人,原來之前還是有飯吃有衣穿的。
  兄弟二人說,他們的爹娘是被官府害死的,他們如今對朝廷也是恨之入骨,只要有用得著的地方,他們一定竭盡所能。
  成良自然是不嫌人多,立刻就讓他們加入進來,原本看他們身材不夠魁梧,還不知他們身手究竟如何,到了晚上一下子就明白了。
  這兄弟二人不用假以他手,竟能翻上城牆乾淨俐落地將值夜的守衛悄無聲息地全殺了,之後從裡面打開城門,迎接成良帶領的浩浩蕩蕩的一撥人。
  這撥人如入無人之境,趁著夜色潛入郡守府,劉家兄弟二人割下郡守的頭顱,一時間群情激昂,又沖到大牢乒乒乓乓一陣打鬥,將裡面的刑犯全都救出來。那些聽到動靜趕過來的官兵看到血淋淋的人頭,嚇得慘無人色,沒了主心骨一下子就形同散沙,身手再好也拼不過這群亡命之徒,很快就被徹底制服了。
  經過這一夜的血腥爭鬥,所有人都對劉家兄弟刮目相看,成良順利地占郡為王,更是將他們視為得力的左右手。
  成良拿出糧倉裡的糧食,對那些困苦的百姓小施恩惠,很快就得了民心。
  劉家兄弟自稱讀了點兒書,知道歷朝歷代的造反都會有一些小計謀,進言道:“光是靠著這些糧食,不可能永遠得民心,要想成功推翻朝廷,光這點兒民心是不夠的。”
  成良本是個粗人,靠著蠻力、勇氣和先機才做了如今的老大,聽了他們的話自然不明就裡,問道:“那還需要什麼?”
  劉喜湊近了他,抬手比劃了一個“天”字,說:“天道!”
  “天道?”成良更加不解,“什麼意思?”
  劉福笑道:“成大哥,你需要讓天下百姓都明白一件事,咱們揭竿而起,不是造反,而是義舉,是順應天命行事。老天都看不慣這朝廷的所作所為,想要推翻他們另立新主,咱們只是行天道,替天罰錦。”
  成良聽了覺得頗有道理,點點頭道:“你們是不是有什麼好法子了?”
  劉福湊到他耳邊這般那般說了一番,最後道:“待這些流言四處興起,大哥便會成為天下百姓仰望的一杆旗幟,之後一定會有不少才學之士不請自來投靠大哥,到那時,想要成事,必將更添助力!”
  成良聽了大為振奮,擊掌笑道:“好!果然妙計!就這麼辦!”
  ******
  弋陽郡有一人名曰成良,揭竿而起,一呼百應,造反的消息很快傳到了京城長安。
  朝殿內烏雲罩頂,所有人都屏息靜氣,生怕說錯半個字惹來皇帝的遷怒。
  蕭啟雙手捏著龍椅的扶手,指節生疼,一甩袖震怒起身,焦躁地在龍椅前踱來踱去,一轉身顫著手指著大殿下的王良功,咬牙切齒道:“民間怎麼傳的,你再說一遍!”
  “聽天命,伐無道,錦朝亡,成氏興。”王良功低了低身子,小心翼翼地重複了一遍,見蕭啟臉色忽青忽黑,寬慰道,“陛下息怒,不過是些不足為懼的草寇,其中多為流民,有勇無謀。”
  蕭啟氣憤地重新坐下,沉聲道:“好一個錦朝亡,成氏興!有勇無謀之士怎麼可能想得出這種花招來!這些人一定要儘快擒住!不能再給他們繼續壯大的機會!成國相,此事你怎麼看?”
  成國相忽然眼皮子一跳,覺得那句口號著實不妙,連忙出列,肅容道:“陛下,這些亂党蠱惑民心、擾亂大錦江山社稷,應儘快剿滅!臣以為,可將此事交由兵部,著人帶兵即刻趕往弋陽郡平亂!”
  蕭啟壓著怒氣點點頭,視線在大殿下麵轉了一圈:“楊定安,你認為該派誰去啊?”
  兵部尚書楊定安連忙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個主意,可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便能剿滅這群流匪草寇。”
  “哦?”蕭啟頓時來了精神,“快講!”
  “是。”楊定安道,“弋陽郡靠近淮南王的封地,不如著令淮南王前去平亂。”
  “此計不妥!”成國相迅速截了他的話,朝蕭啟拱了拱手道,“陛下,這群亂黨一日不除便一日為患,應即刻派兵前往!若是將此事交由淮南王,傳旨過去即便快馬加鞭也要耗費數日,這麼一來,那些亂黨又會壯大許多。陛下,兵貴神速,耽擱不得啊!”
  蕭啟聽了點點頭:“成國相言之有理,楊定安,便依成國相說的去辦吧。”
  “陛下,請聽臣一言!”楊定安連忙道,“臣建議令淮南王出兵是有用處的,削藩一事至今未成定論,此次便可借機從淮南王著手。他們若是不願出兵,就一定是存有異心,削藩一事刻不容緩;他們若是願意出兵,一來可以剿滅那群草寇,二來可以考察他們的兵力,可謂一舉兩得。”
  蕭啟聽了再次動搖。
  這時又有一位大臣出列:“臣附議!那群亂黨不過是些沒什麼大本事的草寇,想要平定並非難事,晚個數日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影響,倒是各地藩王的忠心程度,這才是重中之重,直接關係到我大錦的江山社稷。這是一個試探藩王的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陛下!”
  蕭啟聽了神色舒緩了些,顯然有些偏向他們的意見了,又道:“成國相……”
  話說一半卻忽然頓住,蕭啟將“成國相”三個字在口中咀嚼了一番,莫名地皺了皺眉頭。
  殿下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在等待他接下來的話,成國相更是冷汗直冒。
  蕭啟頓了一會兒回過神來,重新開口:“成國相,你現在怎麼看?”
  成國相不敢再多言,躬身附議:“臣以為,楊大人言之有理。”
  “其他大臣可還有什麼異議?”蕭啟又問了一遍,見無人反對,心情愉悅了幾分,站起身道,“那就依楊大人的諫言,退朝!”
  作者有話要說:  幾點說明:
  1、昨天說的砍情節是指在構思大綱時就砍掉的,開始寫之後沒有砍過任何情節,我不會胡亂改大綱的。
  2、蕭珞重生後對名利看得淡了,我說他心懷天下指的是一種心境,心裡放著更多的東西,不可能去執著什麼世子之位,他皇位都不想要了,要世子妃這個身份幹嘛?
  3、他現在還沒想打天下,心懷天下和打天下是兩碼事。至於以後,命運使然,不是他能全部控制的。
 
18、劉家兄弟

  炎夏炙熱,蕭珞的肚子已經越發明顯了,也虧得他身體底子硬朗才不至於難受得太厲害,但身上揣了這麼個小東西,每天稍微走兩步就能出一身的汗,雖然嘔吐的症狀已經好些了,卻還是一直食欲不振。
  賀王妃命廚子每天變著花樣給他做好吃的,可他什麼都只能勉強吃一點,最後大多數都不得不落入賀翎的肚子。賀翎看著他肚子一天天變大,人卻一天天變瘦,心裡頭實在揪得慌,抓著他的手道:“早知道你要受這份罪,咱就不生了。”
  “說什麼傻話?你說不生就能不生?難道還吃那些藥不成?那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蕭珞看看自己明顯變瘦的手,又在臉上摸了摸,“的確是瘦了些,不過是害喜害的,沒什麼大不了,等孩子生完再多吃點就補回來了。”
  賀翎最近去校場的時間連續縮短,特地騰出空閒回來陪他,現在見他熱得滿頭大汗,心疼得不行,手裡的扇子扇得更勤快了,見冬青拿帕子擰了涼水,連忙劈手奪過來,自己親自給他擦汗。
  蕭珞抬眼看著他臉上緊張的神色,心口像這炎夏一樣炙熱,朝冬青揮了揮手示意他出去,隨即將目光轉向湊在跟前的臉上,忍不住勾著賀翎的脖子在他線條剛毅的下巴上親了一口。
  賀翎動作一頓,迅速垂眼與他對視,見他兩隻漆黑的眸子裡全是自己,忍不住喉結動了動,低低喚了一聲:“長珩……”
  “嗯?”蕭珞眼中透出笑意,定定地看著他。
  賀翎讓他看得呼吸都熱了幾分,帕子一扔,輕攬著他俯身將他吻住,唇齒舌尖早已沒了當初的莽撞,剩下的全是溫柔,一勾一吮都像羽毛似的在蕭珞心口撩撥著,讓他忍不住摟緊了迎合。
  不知不覺間,吻得動了情,彼此舌間的動作都變得粗重起來,賀翎感覺到體內的燥熱,連忙控制住情緒,含著他的舌狠狠吮吸一口,氣息不勻地隱忍著將他鬆開,一抬眼看到他眼角含情的模樣,喉頭又是一緊,生生壓抑住抵著他的額頭喘了一會兒。
  蕭珞松了雙臂,抬手摸上他的臉,指尖在他臉頰上摩挲了幾下,笑起來:“我問過周大夫了,他說再過半個月,小心一些是不成問題的。”
  “啊?”賀翎稍稍拉開距離,一臉疑惑地看著他,“什麼不成問題?”
  蕭珞好氣又好笑,一手拍向他腦門將他的臉推開:“好話沒有二次,你想知道,自己去問。熱死了,快給我扇扇!”
  “噢!”賀翎聽話地拿起扇子給他扇風,想了想迅速跑出去又拿了一把過來,兩手同時開工,對著他嘿嘿一笑,笑完了一愣,突然激動起來,“長珩,你剛剛說的是行房吧?”
  蕭珞表情微僵,瞥了他一眼不吱聲。
  賀翎高興壞了,手上扇得更起勁:“周大夫真這麼說?長珩,說話呀!嗨,做都做了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做的時候也沒見你這樣!怎麼一到白天就不好意思了!”
  蕭珞再次瞥了他一眼,忽然覺得牙癢。
  賀翎自顧自繼續高興:“嘿嘿,想不到你竟然會主動去問周大夫……”
  蕭珞忍著笑奪過扇子朝他腦袋上一拍:“閉嘴!”
  賀翎抓住他的手湊過去輕輕啃了一口,沒臉沒皮地繼續笑:“正午過了,外面的熱氣也散了些,要不要去涼亭裡面吹吹風散散心?”
  “好。”
  話音剛落,賀翎就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攙扶,蕭珞把攬在身上的胳膊推開了些,自己站起來,無奈道,“離行動不便還早著呢,你別那麼擔心,往後有你照顧的時候。”
  “嘿嘿……”賀翎點點頭,手又搭上了他的腰。
  蕭珞沒辦法,側頭朝他笑了笑,只好認命。
  兩人剛剛在涼亭裡坐定,就見長廊下羅擒疾步走來,不由精神一震,同時坐直了身子。
  羅擒上前抱拳道:“殿下,將軍,劉家兄弟回來了!”
  賀翎見蕭珞眼珠子瞬間亮起,連忙道:“人呢?”
  “在外面候著呢。”
  蕭珞笑起來:“快請他們進來!冬青,泡茶!”
  “是。”
  劉喜、劉福跟在羅擒身後走進了涼亭,笑嘻嘻地抱拳行禮:“劉喜、劉福見過殿下!見過將軍!”
  蕭珞抬手示意:“三位請坐!”
  那三個人同時愣住,愕然地抬頭看向賀翎,見賀翎大手一揮,示意他們坐下,這才恭恭敬敬地坐下了。
  賀翎道:“別顧忌長珩的身份,這裡不是皇宮,是靖西王府,沒那麼多規矩,你們就當在營帳裡一樣,長珩讓你們坐你們就坐,來,喝茶!”
  那三人這才放鬆下來,對蕭珞道了聲謝,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的神色。
  蕭珞見他們對賀翎馬首是瞻,心裡頗為高興,將茶盞推到他們面前,笑道:“你們回來得倒挺快,如何脫身的?”
  劉喜嘿嘿一笑:“那些人大多是莽夫,不會想太多,我們兄弟倆裝作不懂水性,失足掉進了江裡,等他們來救人的時候,我們就偷偷溜了。憑藉成良的腦袋瓜子,只會覺得惋惜,不會懷疑我們的來歷。”
  蕭珞點點頭:“早些回來的好,時間一長,必定會有一些腦子活絡的人以謀士的身份投靠他們,想從那些人眼皮子底下毫無疑點地脫身可就難了。”
  劉福露出欽佩的神色:“殿下果然智謀過人,想不到那些流民的力量當真不容小覷,若沒有他們,那句口號也不會如此迅速地傳遍開來。”
  賀翎頗為得意地笑了笑,仿佛被恭維誇讚的是自己一般,旋即又一臉嚴肅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沉聲吩咐:“你們給我將嘴巴閉嚴實了,事情還沒結束呢,不能聲張!”
  劉喜劉福素來敬仰他,雖然不明白這麼做的原因,甚至連九皇子沒傻也是最近才剛剛知道的,但也清楚不該多問,連忙毫不猶豫地應下,完全將這句話當做了軍令。
  蕭珞明白“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既然賀翎推薦他們,自然是要相信他們的,也就沒有再就此事多說什麼,而是對他們進行了一番褒獎,因為聽說他們兄弟二人自幼失沽,沒別的親人,猜到他們不稀罕什麼金銀財寶的賞賜,就轉頭問賀翎:“這是立了一功吧?”
  “當然!”賀翎笑起來,對他們道,“回頭給你們記一功!”
  劉家兄弟不禁大喜過望,連忙激動地站起來,抱拳道:“多謝殿下!多謝將軍!”
  待所有人都離開後,賀翎又拿起扇子來繼續給蕭珞扇風,一邊扇一邊問道:“長珩,你這可算是料事如神了!那邊叛亂還沒起的時候,你就瞄準了弋陽郡,甚至連這口號都提前想好了,你怎麼會知道起事之地在弋陽郡的?而且連主謀姓成都能猜到?”
  “我是天神下凡啊,自然什麼都知道。”蕭珞信口胡謅,慢悠悠喝了口茶。
  賀翎明顯不信,卻十分配合地摟住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嘿嘿笑道:“天神嫁給了我,我這是天大的能耐啊!”
  蕭珞好笑地斜了他一眼,放下茶盞道:“這些都是推測的,弋陽郡一帶民怨最大,若真有流民起事,極大可能就是從那裡開始。至於主謀,巧合罷了,他不姓成,我也要想法子讓他改姓成。”
  “嘿嘿,剩下的我替你說完。”賀翎截了他的話,“民怨滔天,一觸即發。如今收成一年不如一年,賦稅卻只增不減,而大暑將至,天氣炎熱,怨民的脾氣必定一天比一天暴躁,掐指算算,也該爆發了。”
  蕭珞口中的推測十分有道理,但他主要還是仗著有上一世的記憶才能將話說得這麼肯定並提前做好準備,沒想到賀翎也能條理清晰地分析出這些道道來,不由對他刮目相看:“不笨嘛,還以為你只會打仗呢。”
  “看看!小瞧為夫了吧?為夫的能耐大著呢!”
  蕭珞看著他一臉不正經的笑容,唇角揚起弧度,抬起手一把將他的臉推開:“閉嘴!”
  說說笑笑地小坐了片刻,長廊那邊再次傳來腳步聲,二人抬頭一看,原來是大嫂抱著小睿兒過來了。
  賀家武將出聲,對後院的女子沒那麼多規矩,因此大嫂獨自前來也沒什麼,而且自從父親定立大哥為世子,大嫂對他們明顯親近了許多,雖然之前也十分熱絡,但現在更顯親熱,其中緣由他們自然是心知肚明,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陳氏讓身後跟著的丫鬟將帶來的罐子放在石桌上,笑道:“這裡面是酸梅湯,又開胃又解渴,比直接吃梅子效果還好,這大夏天的喝上一口,保准能多吃一碗飯。殿下一直沒什麼胃口,不妨試試這個,若是一直吃不下東西,自己挨餓不說,肚子裡的孩子也要跟著挨餓。”
  “讓大嫂費心了!”蕭珞笑了笑,極其喜愛地在小睿兒臉上摸摸,轉頭讓冬青打開罐子給自己倒一碗。
  陳氏見他這麼給面子,心裡十分高興,又見賀翎伸手要過來抱孩子玩,連忙將孩子遞給他,開玩笑道:“你們現在眼饞著睿兒,等來年自己生了,恐怕眼裡就見不到睿兒了,到時睿兒會說話了,天天哭著喊你們。”
  “哈哈!大嫂這話可就不對了!”賀翎抱著小睿兒讓他站在自己腿上轉來轉去,把他逗得咯咯直笑,“等我們兒子生出來,天天扒著睿兒的衣角,忙死這臭小子!”
  小睿兒彎著眼吐著泡泡沖他笑:“咯咯……”
  成氏給小睿兒理了理衣角,問道:“我懷著睿兒時害喜也十分厲害,後來去廟裡上了柱香,回來就好了。殿下這反應可比我大多了,要不也去上上香?”
  蕭珞神色頓了頓,朝陳氏深深看了一眼,垂眼喝了口酸梅湯,笑起來:“雲戟,你覺得呢?”
  賀翎不放心蕭珞出門,蹙了蹙眉道:“若是家廟,倒可以考慮,別的地方還是別去了,小心磕著碰著。”
  “就是家廟。”陳氏笑起來,“殿下如今也不方便去別的地方,再說還大著肚子,去哪兒都不放心。我當時也是在家廟裡上香的,心誠則靈嘛,哪裡都一樣。”
  蕭珞如今對肚子裡的孩子十分看重,每每摸上去都有一種失而復得卻依然失落的惆悵滋味,垂眸沉思了片刻,點了點頭:“倒也可以,等會兒看看日子,就定在這兩天吧。”
  賀翎神色不虞,剛要開口,就被他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手腕子,不由愣住。
  蕭珞朝他笑了笑:“你陪我一起去,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賀翎見他執意如此,只好點頭。
  待人一走,蕭珞將酸梅湯一飲而盡,隨口笑道:“你若實在不放心,就安排幾位能幹的親兵護著吧。”
  此話正合心意,賀翎毫不猶豫地點頭:“好!”
 
19、上香遇刺

  到了既定的日子,蕭珞一大早起來就沐浴更衣,將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待問候過長輩之後,就坐著馬車在賀翎的陪同下出門了。
  宮中一向對這些祭天、祭地、祭神、祭祖的事十分看重,他自小在那裡生活,雖然以前心裡並不在意,可耳濡目染地總歸受些影響,再加上如今這來之不易的重生,不免就對命運一說添了些鄭重。而且再過幾天就是中元節,他有孕在身是不能去祠堂的,現在正好提前幾天去拜拜,避開那個日子。
  家廟與王府離得並不遠,馬車雖然行得平穩緩慢,卻也沒多久就到了,蕭珞在賀翎的攙扶下踩著腳凳下了馬車,又踩著石階一步一步走上去,身後跟著一眾烏衣護衛,沉默的樣子莫名添了幾分肅穆。
  廟裡的主持已經早早在門口迎候,待他們走到近前,雙手合十道了聲佛號,恭恭敬敬將他們請了進去。
  大殿裡早已清了場,除了主持,其他人都退避了,這主持自從還是個小沙彌時就已經待在這裡,對賀家人來說十分熟悉,也值得信任,不過謹慎起見,蕭珞的事依然不能在他面前表露半分,因此下了馬車後,他又恢復成裝傻的模樣。
  洗淨了手,蕭珞朝賀翎笑了笑,沒說什麼話。
  當著佛祖和主持的面,賀翎不好舉止輕浮,只能抬手將他整齊的鬢髮又理了理,最後抓著他的手輕輕捏了一下,低聲道:“不要跪太久,上完了香許完了願就起來,我站旁邊候著。”
  蕭珞一臉懵懂地扯扯他袖子:“不行,我記得母妃曾經說過,祈福時要心靜,閒雜人等不得在旁干擾。”
  賀翎沒料到他突然來這麼一下,哭笑不得:“我怎麼就是閒雜人等了?我可是你夫君。”
  蕭珞一臉執著地盯著他,不吭聲。
  賀翎被他這逼真的傻樣逗樂了,想想這地方已經清過了場,周圍也沒什麼磕磕絆絆的東西,略微放下了心,捧著他的臉揉了揉:“好,我站在門外,哪裡不舒服就立刻喊我。”
  蕭珞點點頭,沖他笑了笑。
  賀翎出去之後,蕭珞往裡走了幾步,從主持手中接過香,點燃後對著菩薩拜了拜,插入香爐,退後幾步在鋪著軟褥的蒲團後面站定,盯著軟褥看了幾眼,抬腳將這蒲團往後面輕輕勾了勾,拉離了原先的位置,這才緩緩跪下。
  他如今行動還算方便,要是再晚個把月,估計就很難這麼跪下來了,就是現在這樣,下跪的時候也是小心翼翼,對肚子裡的小東西實在是寶貝得很,生怕碰著了。
  待跪穩後,蕭珞雙手合十,在主持的誦經聲中閉上雙眼。
  他並非像陳氏說的那樣,過來上香只為了減輕嘔吐的症狀,他本就更相信醫術,對那些反應也並不在乎。今日過來,是為了確認一件事,解開那道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疑惑,同時,也是為了祈求肚子裡的小東西能夠平平安安地出生、長大。
  上一世臨死前的痛苦永遠都無法從心頭抹去,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就那麼死在了他的腹中,他無法不耿耿於懷,那不是一場夢,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他丟過一個孩子,那是事實。如今他活過來了,而肚子裡的這個,來的時間有些提前,或許並不是失去的那個,原來的那個可能已經徹徹底底沒有了。
  如果只是他一個人,死而復生是一樁喜事,但他不是一個人。
  蕭珞緊閉的雙眼有些脹痛,那些痛苦無法對人言,只有在這個大殿中,在佛祖面前才能吐出心中鬱結的那口氣。
  面前的香台下面,掛簾輕微動了動,露出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裡面有寒光乍然一閃。
  蕭珞睜開眼,瞳孔深處的痛苦迅速斂去,又恢復成平日裡冷靜的模樣,接著微微彎腰,磕頭。
  還沒有完全磕下去的時候,面前的簾子猛然掀起,一把利刃以雷霆之速迅疾刺出,直取他隆起的腹部,卻在快要刺到時頓了一下,似乎是估算錯了距離,瞬息間又加了一把力道更用力地刺過來。
  蕭珞餘光瞄到動靜,眼角一跳,迅速閃身朝一旁翻滾,幸虧他反應敏捷,且對方有短暫的停頓,這才及時躲了過去,可因為動作過於劇烈,肚子卻一陣難忍的疼痛。
  蕭珞仰躺在地上一時難以起身,額頭上冒起了汗珠,撫著肚子咬牙大喊:“雲戟!”
  一旁合眼誦經的主持聽到聲音睜開眼,見有一個人從香台下面鑽出來,手中的利刃極為淩厲地朝蕭珞刺過去,霎時嚇得面色慘白,顫聲喊著:“有刺客!”慌裡慌張地從地上站起來想要過去攔人。
  賀翎聽到蕭珞聲音腦中嗡一聲響,立馬踹開門當先沖了進來,身後跟著七八個護衛。
  這個大殿很大,從門口到裡面的香台距離不短,蕭珞知道賀翎即便飛奔也來不及擋住這第二刀,連忙咬著牙再次翻身,腹部朝下貼著地,微微弓起身子護住。
  賀翎進門後看到裡面千鈞一髮的情形,雙眼頓時撐大,極為冷靜地大喊一聲:“主持閃開!”腳下不停,拔出腰間常配的刀,精准迅速地朝裡面擲過去。這一刀不偏不倚且力道適中,一下子就將刺客的胳膊直接砍斷,刀鋒紮進了地面,刀柄嗡嗡作響。
  刺客半截胳膊抓著匕首,順著先前的攻勢朝蕭珞刺過去,卻只在他肩頭無力地擦了一下,哐當掉在地上,另半截胳膊隨著身子倒地,直到鮮血噴湧而出,刺客才感覺到疼痛,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長珩!”賀翎雙目赤紅,飛奔過來將蕭珞扶起,順便一腳將抓著匕首的半截胳膊踢到大殿角落,又緊張地在蕭珞臉上擦擦,見那些血跡都是刺客的,這才微微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將他抱起,又慌裡慌張地帶著他疾奔出去。
  在他扶起蕭珞的時候,刺客余光掃到那些護衛圍上來打算制服自己,連忙起身去拔地上的刀,試了試卻拔不出來,咬咬牙跌跌撞撞地朝旁邊沖過去,一頭磕在大殿的銅柱上,鮮血噴湧而出,染得面目模糊,很快就斷了氣。
  賀翎抱著面色蒼白的蕭珞進了馬車,催促嚇了一跳的車夫快點趕回去,低頭急切道:“長珩,你忍著點,很快就回去了!”
  蕭珞雖然面色不好,心裡卻沒他那麼緊張,反倒是因為逃離危險大大松了口氣,睜開眼沖他笑了笑,見他眼中又是愧疚又是心疼,抬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我沒事,別擔心。”
  賀翎驚嚇過後心裡十分難受,臉色不比他好到哪裡去,抓著他的手在臉上蹭了蹭,另一隻手捂住他的傷口,沉聲道:“今日是我疏忽,往後若再這麼一時大意害你受傷,我就十倍奉還自己!你傷一道口子,我就割自己十刀!你傷兩道……”
  “你胡說什麼!”蕭珞連忙攔住他的話,“別什麼事都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一點小傷你就語無倫次了?”
  “我……這不是小傷!”
  蕭珞扭頭撥開他的手看了看肩上染著鮮紅卻不怎麼大的口子,笑道:“這算什麼傷?擦破了一層皮而已。”
  “這不是小傷!”賀翎想想剛才的情景就一陣後怕,臉色十分陰沉,“萬一淬了毒,那可就是兩條命!”
  “好了好了,不是小傷。”蕭珞順著他的意思,又道,“你覺得我以後還會傷兩道口子?”
  “當然不是!我就是……”
  蕭珞笑起來,在他嘴角捏捏:“放心吧,我真的沒事。”
  賀翎一點都笑不出來,緊張問道:“肚子疼麼?”
  “不疼了。”蕭珞在肚子上摸了摸,感覺了一下,再次笑起來,“或許是方才動靜太大把孩子給驚著了,這會兒又好了,我能感覺到,他沒事。”
  說話的功夫,馬車很快就到了王府的大門口,車夫迅速跳下馬車跟守門的下人說了兩句話,立刻就有一人飛奔進去。待賀翎抱著蕭珞進去後,賀連勝夫婦已經帶著周大夫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賀連勝看到蕭珞肩上的血漬,面色頓時沉了下來。
  賀王妃則是一臉心疼地趕過來對蕭珞左看右看,揮揮手道:“快別問了,先進去!周大夫快給珞兒瞧瞧,要不要緊!”
  一屋子的人都忙亂了,反倒顯得蕭珞異常鎮定,他是對自己的身子有數,知道沒有大礙。而且,今天這一出,他也是有所預料並做足了準備的,不然哪會那麼容易躲過那一刀?
  上一世被人害死,送藥的那名小廝卻至今沒有見到,而且他暗中將整個王府都查過,根本沒有那麼一個人存在。
  他是傻子的時候,要下手簡直易如反掌,這一世他再裝傻的話,做起事來會束手束腳,不裝傻,卻正好可以作為一次試探。
  若是外面的人,必定當真以為自己傻了,那使出的手段應該與上一世如出一轍,可他到現在卻沒有發現一絲可疑的跡象,那只能說明,對方知道他神志清醒,要害他的人,就在這靖西王府內。
  這次上香,終於將線索牽出來了,蕭珞心情十分不錯,忍不住打趣周大夫傷口包得難看。
  周大夫知道他是開玩笑,不以為意地呵呵一笑,站起來道:“回王爺、王妃、二公子,殿下受的是皮外傷,沒有大礙,另外稍稍動了些胎氣,現在脈象平穩,孩子也無礙。我去開一些滋補安胎的方子來,平日裡多注意休息,很快就會好周全的。”
  周大夫寫方子的時候,外面傳來嘈雜聲,幾個兄弟剛從校場回來,聽到消息連忙趕過來。接著,留在廟裡善後的護衛也全都進了院門,連帶著把主持和自盡的刺客一併帶了回來。
  刺客被扔在了院子裡的空地上,臉上的血漬已經擦掉。賀翎當先沖了出去,在看清刺客的臉時,眼底一沉,眉峰頓時蹙到了一起。
  其他人趕過來一看,齊齊變了臉色。
  賀連勝繞著刺客轉了一圈,面色鐵青,深吸口氣厲聲道:“羿兒,你來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多少人對本文女子出嫁後冠夫姓產生疑惑的,我在這裡解釋一下:
  以賀家大兒媳為例,理論上應是“賀陳氏”,文裡直接用的“陳氏”,琉璃一開始的考慮是,叫“陳氏”比較方便,反正一個院裡的都姓賀,沒必要每次都“賀陳氏”這麼麻煩地叫。
  之後查了點資料,大體意思是,在稱呼上不一定冠夫姓,冠夫姓一般用在文書裡面。比如《九品芝麻官》裡稱呼“戚秦氏”,那是裡面的人這麼稱呼的,而且在公堂上,較為正式;而在文學作品中,作者、讀者是旁觀者,對我們來說,兩種稱呼都可以。比如《北夢瑣言》(唐五代筆記小說集)裡面有“其內蘇氏妒忌,不敢取歸”,紅樓夢裡面有“封氏聞知此信,哭個死去活來”。
  其實,琉璃這個是架空歷史啦,男人都能生孩子,制度啊社會習俗啊神馬的還不是作者一句話的事?嘿嘿~

20、院中對質

  摒退無關的下人,院子裡還剩十來個人站著,這十來個人一個個沉默得如同木樁,四周寂靜得只能聽到賀連勝帶著怒意的氣息聲。
  賀羿沒能回答他的問話,一臉震驚地盯著地上的刺客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而站在對面的賀翡與賀翦對視一眼,皆面露疑惑。
  橫屍的刺客缺了半截胳膊,雖然雙眼緊閉,面白唇紫,可站在周圍的兄弟幾人全都在第一眼就將人認出來了。這人不是別人,正是賀羿院子裡端茶遞水的小廝,春生。這春生平日裡看著十分老實,不知為何竟突然有膽量做出行刺這種事。
  賀翎一直黑著臉,等了半天卻等不到大哥的解釋,不由面色鐵青,扭頭蹙著眉看他:“大哥,我沒認錯吧?這是春生?”
  賀羿仍然有些發懵,下意識點了點頭:“是春生沒錯,但是春生怎麼會去行刺弟媳呢?我竟然從來不知道他會功夫。”
  “功夫?”賀翎冷笑一聲,“對付一個大著肚子行動不便的人,他需要什麼功夫?只要身手敏捷一些,再添一把鋒利的匕首,選對合適的時機,要成事又有何難?”
  他這話說得有些沖,賀羿知道他是關心蕭珞,因此並沒有將他不善的語氣放在心上,轉身對賀連勝道:“爹,這件事我一定會查清楚,給弟媳一個交代。”
  賀翎面沉如水,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大哥,你說錯了!不是給長珩交代,而是給爹交代,給賀家交代!咱們賀家一向治下嚴謹,對家丁家奴也是賞罰分明,從未出過亂子,而現在呢?王府裡竟然暗藏刺客!行刺的還是當今皇子!簡直膽大包天!這春生可是在你身邊待了好幾年的,底細你應該很清楚,怎麼會突然出這種事?我看,這王府內院需要好好清理清理、整頓整頓才行!”
  賀連勝將目光移到賀翎的臉上,又看了看賀羿,想起剛剛擬好的奏書,不免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
  賀翎不等賀羿有所表態,逕自走到家廟主持面前,面色平靜,聲音裡卻透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我問你,你要如實回答!”
  那主持雖然是方外之人看淡世事,可也不免被他身上的寒氣給驚到了,連忙雙手合十,恭恭敬敬道:“二公子請問。”
  “之前我已經差人傳信,命你今日清場,你可曾收到這樣的信件?”
  “收到了。”主持肅容垂首,光禿禿的腦袋在烈日底下反著亮光,“信件在貧僧的禪房裡。”
  “收到便好,那這刺客你先前可曾見過?”
  “見過,他是來送軟墊的,說殿下有孕在身,跪久了身子會不舒服,到時可將那軟墊鋪於蒲團上。”主持說完頓了一下,又補充道,“蒲團是檢查過後見沒有問題才用上的,只是沒想到他後來竟然躲著不曾出去。”
  賀翎先前也見過那墊子,原本以為是廟裡自己準備的,想不到竟然還有這茬,不由挑起眉梢,又問:“那你知道,他是奉誰的命令過去的?”
  主持想了想,回到:“這貧僧倒是不清楚,當時是無塵接待的他,這些話也是無塵轉告貧僧的。”
  無塵是他的弟子,廟裡一個普通的小沙彌。
  賀翎聽了他的話,目光直直戳在他臉上半晌,確定他神色中看不出異樣才收回視線,轉頭對邊上一名護衛道:“去將無塵帶來。”
  “是!”
  蕭珞遇刺一事發生了並沒有多久,王府裡很多人還不知情,此時這裡除了寥寥數人,剩下的就是廊簷下的花草、牆根處的兵器架子、一整排的箭靶子,全是些不會喘氣的。天氣悶熱異常,頭頂上的日頭在雲層裡時隱時現,看著似乎是大雨將至,沉悶的氣氛壓得人透不過起來。
  賀翎一想到廟裡見到的那一幕,就覺得後背汗涔涔的,他從來沒有想過萬一突然哪一天失去了蕭珞,自己會怎麼樣,即便如今這天下隱隱有風雨飄搖的趨勢,他也一直相信自己能與蕭珞白頭到老。但是如今看來,他真是高估了自己。
  賀翎生生壓抑著怒氣無處發洩,淬了毒的目光朝地上的春生瞪了很久,腦中迅速思索著,思索了半天發現更恨的是自己的大意,今日要不是蕭珞自己夠敏捷,恐怕早就出了意外了。
  他抬手在臉上狠狠搓了一把,原地轉了兩圈後大步走到院牆邊狠狠一腳踹倒了兵器架子,嘩啦嘩啦的巨大動靜將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
  賀羿對旁邊的護衛吩咐:“去把秦管家喊過來。”
  “是!”
  “慢著!”賀翎把人喊住,快步走過來沉聲道,“先吩咐秦管家,大門後門統統關嚴實了,一個人都不准放出去!外邊若有人要進來,也必須上報!最近十天,全府嚴加看守!”
  “是!”
  “其他人都該幹嘛幹嘛去!”
  “是!”剩下的護衛齊齊應聲,很快就離開了。
  沒多久,先前出去的護衛帶著無塵走了進來。
  賀翎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站在原地一臉沉靜地看著他,一直等他走到跟前行過了禮後才指著春生緩緩開口:“無塵,我問你,地上這人你可曾見過?”
  無塵遠沒有他師父那麼有定力,在賀翎兇神惡煞的目光中顯得戰戰兢兢的,仔細看了看春生的臉之後,念了聲“阿彌陀佛”,回道:“小僧見過,他今日一早就過來了,說是按大少夫人吩咐,給殿下送一張軟墊。”
  話音剛落,在場諸人全部愣住。
  賀羿神色大變:“你說什麼?按誰的吩咐?再說一遍!”
  無塵被他突如其來的吼聲驚得愣了一下,連忙回答:“大少夫人。”
  院子裡頓時陷入沉寂,顯得秦管家走過來的腳步聲異常突兀,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賀連勝突然喝斥了聲“混帳”,揚聲道:“來人!去把大少夫人請過來!”
  秦管家看到地上的屍身已經大吃一驚,又突然聽他這麼一聲痛吼,連忙下意識垂首回話:“是,老奴這就去。”
  賀羿面色有些發白,低聲喃道:“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賀翎再次抹了把臉,歎口氣走過來在他肩上拍了拍:“大哥,你先別急,不過是刺客的片面之詞罷了,等大嫂來問過之後就清楚了。”
  賀羿沒想到竟然還要他反過來安慰自己,心裡一陣愧疚,想著此事不管真相如何,這小廝是自己院裡的沒錯,終究是自己對不起二弟,一時間臉色落寞又難堪。
  屋子裡,蕭珞早就想出去了,卻因為受了小傷、動了胎氣,不得不在王妃的盯視下耐著性子等,等到藥煎好了,灌入了肚子,這才得了允許,可以出門走動了。
  他出去的時候,正看到大嫂腳步匆匆地趕來。等兄弟幾人問候過他的傷勢後,他慢慢走到春生那裡,卻在看清那張臉時愣住了。他這一愣,和別人可不是一個意思。
  這刺客,與他相像的有出入。
  他原本以為會是上一世給自己送毒藥的那個人,想不到竟然是春生,之前遇刺時情況緊急並未注意他的長相,現在看人躺在這裡心裡著實有些詫異。
  陳氏略帶慌張與委屈,走到賀連勝面前行了個禮,見賀連勝只是點了點頭,完全看不出喜怒,不由心裡砰砰地打鼓,回頭一臉祈求地看向賀羿。
  賀羿走過來問:“春生是你派去廟裡的?”
  “沒有。”陳氏連忙搖頭,一臉惶急地抓著他胳膊問道,“出什麼事了?春生怎麼死了?”
  “春生藏匿在廟裡,意圖行刺弟媳。”
  陳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等回過神後終於明白自己被喊過來的原因,不由臉色大變,“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懇切道:“爹!您要相信我!我真的沒有吩咐春生去廟裡!”
  賀連勝抬了抬手,示意她起來,斂了神色問道:“春生對無塵說,他是奉你的命令前去送那張軟墊的,珞兒去上香也是你提議的,怎會有這麼巧的事?你該如何解釋?”
  陳氏嚇得慘無人色,哪裡敢站起來,急得連連搖頭:“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沒有讓春生去送東西!上香是我提議的,但我是出於好心啊!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我真的一無所知!春生究竟是誰派去的我不知道!爹,您要相信兒媳啊!兒媳真的沒有害人!”
  “那你的意思是,春生是羿兒派過去的?”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陳氏有些語塞,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辯駁,急得眼眶都紅了。
  賀連勝見她這副模樣不似作偽,一時有些心軟,歎口氣對賀羿擺了擺手:“把她扶起來,跪在這裡像什麼樣子。”
  賀連勝問話的時候,賀翎一直站在旁邊,微微眯著眼不放過陳氏臉上任何一絲表情,最後什麼都沒發現,蹙了蹙眉對管家沉聲吩咐:“把大哥院裡所有下人都喊過來,還有前門、偏門、後門今早值守的,統統叫過來。”
  “是。”
  蕭珞站在院子中央,將春生從頭打量到腳,目光在他深灰布鞋的鞋尖上滯留了片刻,轉頭看向陳氏,面色沉靜、聲音和緩,問出的話卻讓所有人都精神一凜:“大嫂,當初我與雲戟拜堂之際,爹喊我們進去說話,我看到簾子後頭有人在那裡偷聽,那人是春生嗎?”
  陳氏雙眼一顫,下意識道:“我不知道!”
  蕭珞見賀羿面色微變,不由笑了笑:“怎麼會不知道呢?大嫂那天不是命人去偷聽了嗎?你忘了?”
  一直旁觀的賀翡終於忍不住出聲了:“偷聽什麼?”
  蕭珞如實道:“關於世襲一事。”
  這話一出,在場諸人都再次變了臉色,這件事雖然從沒擺到面上說過,可大家都心知肚明,爹遲遲不立世子,必定是在考慮究竟讓老大世襲還是老二世襲。如果那天大嫂真的派人去偷聽了,那就只能說明她對此事十分介懷,這無疑是給她增加了一條最大的罪證,刺殺一事想要洗清嫌疑恐怕就沒那麼簡單了。
  陳氏聽了腳有些發軟,同時又莫名產生一股怒意,紅著眼尖聲道:“你是不是那天在我們屋子外面偷聽我與你大哥說話了!”
  “我們是不小心聽到的,並非有意。大嫂不必緊張,如今爹已經決定立大哥為世子了,我想不出你有什麼理由要來加害於我,只不過有些事情,終歸是問清楚一些比較好。”
  賀羿面上有些尷尬,連忙問陳氏:“你那天的確承認過你派人去偷聽爹說話的,那人是誰?你快說出來,別惹得大家誤會。”
  陳氏抬眼朝他看了看,掙扎猶豫了半晌,小聲道:“春……春生。”
  賀連勝鬍子抖了抖,面上頓時烏雲密佈。

21、怒施懲罰

賀羿院子裡伺候的幾名小廝丫鬟、各個門口值守的家丁,全都被管家帶了過來,雖然賀羿說會查清楚給出交代,但此事可大可小,賀翎心裡十分看重,並不與大哥多做客氣,直接自己審問起來:“你們都說說,最後一次見到春生是什麼時候,都說了些什麼?”
“回二公子,小的今早天還未亮時去了趟茅房,碰到春生從裡面出來,就打著哈欠打了聲招呼,並未說什麼,等我回來繼續睡的時候,並沒有見到他,當時正迷糊,也沒多想。”
“回二公子,小的今早起來給大公子和大少夫人準備早膳,見到春生拿著一張墊子出門,我問他做什麼去,他說大少夫人吩咐他去廟裡送東西,我問是不是送他手裡那張墊子,他說了聲是就急匆匆走了。”
“回二公子,小的這兩天值守都沒見到過春生。”
“回二公子,小的守的是後門,今早見到他了,問他怎麼走得這麼急天還沒亮透徹呢,他懷裡抱著那張墊子,說大少夫人吩咐他早去早回。”
被帶過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交代清楚,陳氏臉上白得如同一張蠟紙,見賀連勝神色越來越淩厲,不由驚得晃了晃身子,神色悽惶地拉著賀羿的袖子,求助地看向他,小聲道:“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
賀羿見她這樣不免心疼,連忙在她手上捏了捏。
賀翎等人全部說完,走到無塵那邊將他帶來的軟墊拿到手中,問道:“你們見過的,可是這張墊子?”
“是。”眾人異口同聲。
“大嫂,這墊子是你的?”
陳氏見他轉過來看著自己,想起自己目前這種窘迫的處境拜他夫妻二人所賜,不免心生怨懟,回話的語氣便不大好:“是我的又怎樣?他們聽到的也不過是春生的一面之詞!”
賀翎對她的態度毫不介意,又問賀羿:“大哥,若這墊子是春生自己偷了送到廟裡的,他來你們屋裡你沒有聽到動靜嗎?”
賀羿搖頭:“的確沒聽到。”
這時,一旁的丫鬟戰戰兢兢道:“回二公子,這墊子不是放在大公子與大少夫人房裡的,是放在奴婢這裡的。墊子是按照大少夫人吩咐縫製的,大少夫人說二公子與殿下那裡沒有丫鬟,恐怕針線活沒人做,讓奴婢做一個送過去給殿下入秋以後用。”
賀翎點點頭,想了想道:“長珩久居深宮,春生不過是這裡一個普通的小廝,與他不會有什麼私仇,這次行刺如果不是大嫂安排的,那就是另有人在背後唆使。但是,大嫂既然派他偷聽爹的談話,那這春生必定值得大嫂信任,說是心腹恐怕也不為過。這樣的心腹,怎麼會再受別人指使呢?”
“我怎麼知道!”陳氏對他起了些怒氣,轉身再次跪在賀連勝面前,紅通通的眼眶裡掛滿了淚,悽楚道,“爹,一定是有人想要陷害兒媳!兒媳是冤枉的!”
賀羿被她哭得腦子一團亂麻,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賀翎歎口氣:“大嫂,我不過是在推斷而已,你別急著哭啊!”
賀家父子在這一點上完全相同,最怕見到女人掉淚,賀連勝也被她哭得頭疼,先前早已因為她派人偷聽而震怒不已,現在又見她哭哭啼啼的,忍不住臉色更加陰沉,呵斥道:“起來!還沒查清楚呢,哭有什麼用!你這樣子怎麼當世子妃?別給賀家丟臉!”
陳氏一下子被噎住,抹抹淚,委委屈屈地哽咽著站了起來。
賀翎揮揮手讓那些下人都退了,事情算暫時告一段落。
之後,他命管家翻出春生的賣身契等各種材料,一一詳細閱過,並沒有發現可疑之處,又審問了平日裡與他關係較近的幾名下人,都說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嗜好,而且他七歲就賣身王府,家中爹娘早已病故,王府外可以說是了無牽掛。
沒有特殊嗜好就不容易被利誘,沒有牽掛就不會被外人威脅,這樣一個人,要想行刺,除了聽從主子的吩咐,還能有什麼解釋?
一天時間很快過去,賀翎突然想起,還有一把匕首落在了廟裡,連忙吩咐人去取,等匕首被送過來呈到賀連勝面前時,賀連勝徹底暴怒,拍桌而起,聲如洪鐘:“去!把大少夫人給我押過來!”
這一次用的不是“請”,而是“押”,頓時全府震驚。
陳氏被拖過來的時候早已成了淚人,跪在地上哭訴:“我是冤枉的!我真的什麼都沒做!爹!您要信我!”
賀連勝不為所動,反倒看她這副模樣更加來氣。陳氏見求他無用,又轉向賀王妃,揪著她的裙擺悽惶道:“娘!您也不信我嗎?我真的沒有做對不起殿下的事!我是冤枉的!”
賀王妃原本有些憐她,可這回也是鐵了心了,慈愛神色盡收,拿著帕子的手氣得有些顫抖,指著託盤裡那把匕首怒道:“這明晃晃的利刃擺在這兒,你還想抵賴?這是睿兒抓周時抓到手裡的,可是王爺下重金命能工巧匠打造的匕首,世上獨一無二,你作為睿兒的娘親,難道還認不出來麼?”
陳氏見到匕首時徹底呆愣住,顫著青白的雙唇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早就把它收起來了……怎麼會在春生的手裡……”
賀連勝最恨家宅內亂,這次是徹底被氣得夠嗆,一拳頭砸在桌上,撫著胸口狠狠咳嗽起來:“忤逆子!真是個忤逆子!咳……”
賀王妃連忙站起來給他順氣:“老爺你別動怒,事情查清楚就好了,別氣壞了身子。”
一旁的楊氏連忙倒了杯茶端過來:“老爺,潤潤嗓子,身子要緊。”
沒有任何線索能說明春生是受其他人指使,這匕首擺在這裡對陳氏來說更是鐵證如山,賀羿的臉上也失了血色,想到陳氏對世子之位那麼在意,再一聯想蕭珞廟中遇刺,不免手腳陣陣冰涼。
賀連勝喝了口茶,好不容易把氣喘勻了,沉著臉坐直身子,怒道:“我賀家娶兒媳從來沒有門第之見,相貌家室皆為次要,品性才是重中之重!你身為賀家長媳,對名利如此執著,聽壁、刺殺,簡直無所不用其極!賀家不需要這樣的兒媳,念在你對睿兒有養育之恩,家法就免了,待明日羿兒寫下一封休書,我會通知陳大人夫婦前來接你回去!”
這一通數落猶如平地驚雷,陳氏聽得差點暈過去,整個人瞬間憔悴,雙眼瞪大卻毫無神采。
賀羿看著著實不忍,咬咬牙終究還是跪了下去,剛要開口求情,突然聽到陳氏歇斯底里的哭喊聲。
“你們冤枉我!我什麼都沒做!為什麼要休我?!我若是真的讓春生去行刺殿下,為何要用這麼一把匕首惹人質疑?為什麼不用普通的匕首?!”
“那就要問你自己了!”賀連勝眼底皆是冷意,“這是睿兒的抓周禮,不是你給春生的難不成是他自己偷的?這麼重要的東西都能輕易讓他偷到?”
“我……是我保管不當……”陳氏辯解得有些蒼白無力,抬眼朝四周看了看,覺得所有人都面容冰冷,只有賀羿的眼中還留著幾絲溫情,一下子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抬手抓住他的胳膊,乞求道,“你信我嗎?你信不信我?這真的不是我做的!爹都說要讓你世襲了,我做什麼還要去害殿下?”
賀羿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得出話來。
賀連勝聽了她的話更加不悅:“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讓翎兒世襲,你就要動手了?”
“不是!爹,您誤會我了!我是這個意思!”
賀連勝面露煩躁,擺擺手不想再聽她解釋:“都散了吧,羿兒,你回去寫休書。”
賀羿面露躊躇,頓了頓,跪下來懇切道:“爹,茹兒這次是一時糊塗,怎麼說她也是睿兒的娘親,請爹再給她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賀連勝朝他看了看,閉上眼歎口氣:“這樣的妻子,你還護著她做什麼?”
蕭珞站出來道:“爹,珞兒並未受到重傷,刺殺一事也沒有造成太大的惡果。正所謂寧拆一座廟不拆一樁婚,既然大哥求情了,您就網開一面,從輕發落吧。”
賀連勝冷哼一聲:“我倒是寧拆一樁婚,不拆一座廟!這門親事當初是我眼拙,識人不明,拆了好!身為賀家長媳,將來又是世子妃,再往後便是靖西王妃,這樣的品性如何勝任?要再留著她,賀家家宅不寧,早晚會毀了!”
蕭珞並非同情心氾濫之輩,見勸說無用,也就沒有再多言,直接緘口。
賀羿眼瞧著父親鐵了心腸,妻子又失了魂一樣跪在地上默默流淚,心裡煎熬得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一二,焦急之下口不擇言道:“爹,羿兒願放棄世襲,求爹再給茹兒一次機會!”
賀連勝愣了一下,勃然大怒,拍桌怒吼:“混帳!你當這是兒戲嗎!”
賀羿神色鎮定下來,溫聲道:“睿兒不能沒有娘,爹覺得茹兒不夠資格當世子妃,只要我不做這個世子就是了。爹不是奏書還沒送出去嗎?現在改還來得及。”
賀翎不可置信地瞪著他:“大哥,爹正在氣頭上呢,你別火上澆油了!”
賀連勝再次被氣得不輕,顫著手指著他:“好!很好!你們一個個就是這麼來氣我的!為了這麼個女人,你連賀家的責任都不想擔了!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廢物!我怎麼生了你這麼沒用的混帳兒子!”說著又在桌上連拍數下,再次咳嗽起來。
賀羿被罵得雙眼赤紅,語氣依然堅定:“羿兒原本就志不在此,爹如今也看到了,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亂子,是羿兒治家不嚴惹的禍,二弟遇事鎮定、決策果斷,比我更適合這個位子,求爹成全!”
一旁魂遊天外的陳氏猛然驚醒,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說什麼?你不做世子了?”
賀羿看了他一眼,歎口氣道:“是。”
賀王妃看著大兒子如此模樣,不免心疼,勸說道:“老爺,要不你就遂了他的意吧,茹兒看著也怪可憐見的,終究是一時糊塗。”
賀連勝怒意犯頂,一拍桌站起來:“你執意如此,我就成……”
“憑什麼說我一時糊塗?!”陳氏突然打斷他的話,神色間有幾絲癲狂,尖聲哭喊,“春生是我們院裡的沒錯!但這院裡的主子可不是我一個!你們都懷疑我!為什麼不懷疑你們的寶貝兒子!就因為我不是血親,我不是你們賀家的人,出了事你們就把帽子往我頭上扣!你們賀家太欺負人了!”
賀王妃臉一沉,起身疾步走來,狠狠一掌摑在她臉上:“閉嘴!枉我還心疼你!真是越來越像個駡街潑婦了!”
賀羿轉過臉震驚地看著自己捂著臉哭的妻子,仿佛一夕間再不認識她。
屋子裡一時間烏雲密佈,所有人都詫異地看著陳氏,顯然都覺得她瘋癲了。
賀連勝臉上再無任何表情,他這樣子比發怒更讓人膽戰心驚,兩道銳利的目光直直戳向地上的陳氏,寒聲道:“看來,你對名利二字當真執著,羿兒為了你放棄世襲,你就這麼撕破臉皮反咬他一口?你以為自己洗清了罪名,就還能當你的世子妃嗎?你把罪名推到羿兒頭上,他不還是照樣不能世襲?”
陳氏一下子驚醒過來,往前跪行兩步,抓著他衣擺道:“爹,是我錯了!我一時糊塗口不擇言!爹不要放在心上!”
賀連勝差點一腳將她踹翻,可她終究是個弱女子,最後只得狠狠將衣擺扯出來,深吸一口氣,再次吐出的話字字如鉛銅墜地:“今日起,世子之位由翎兒承襲,不得更改!羿兒治家不當,罰你在家廟齋戒一個月,閉門思過!至於這個無理取鬧的潑婦,念在你是睿兒生母,暫留賀家,降為侍妾!長媳另選!”
說完再不看任何人,轉身怒氣衝衝地大步離開。

22、山雨欲來

賀連勝經此一事怒得差點背過氣去,當天夜裡下起了瓢潑大雨,他左腿受過傷的關節處開始隱隱作痛,再加上早年戰場上落下了病根,半夜開始咳嗽,恨不得咳掉半條老命,忙得周大夫一宿未睡,幾個兒子連帶著蕭珞想在床邊陪著,全都被他揮手趕了出去。
賀翎撐著傘扶著蕭珞回去後,讓冬青送了些熱水過來,接著就挽起袖子擰了帕子開始替他擦身,邊擦邊低聲道:“你當初在皇宮裡雖說不受待見,可身上從未受過任何傷,如今嫁給了我,竟然差點連命都沒了。你說得對,靖西王府並非銅牆鐵壁,我當真是疏忽了。”
蕭珞知道他是因為自己肩上的傷口而內疚,笑了笑:“爹一直治家嚴謹,誰能想到會出這種事,也難怪你放鬆警惕。別多想了,吃一塹長一智,往後我們小心些就是了。”
賀翎摟著他在他眉心親了親,歎口氣道:“爹這次可是氣壞了,估計要休養個把月才能好。”
“這次的事,的確犯了他的忌諱。”蕭珞點了點頭,“趁著這個機會,正好將府裡整頓整頓。”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爹既然讓我挑了大樑,我就不能再讓他煩心了。”
兩人對世襲一事都看得比較淡,並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隨意聊了幾句後反倒是雙雙陷入了沉思。
賀翎將他衣服攏攏緊,問道:“長珩,你在想什麼?”
蕭珞回過神來,沉吟一番,說:“這件事,或許真是冤枉大嫂了。”
“你也這麼想的?”賀翎扶著他去榻上坐下,“我也對這件事有些疑惑,若真是大嫂做的,唯一的理由恐怕就是世襲了,但爹已經決定讓大哥世襲,大嫂這一出完全沒有必要。”
蕭珞點點頭。
賀翎又道:“不過,爹也沒逼著大哥休她,正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看她歇斯底里的那番所作所為,當真配不上大哥,將她降為侍妾也不為過。”
“嗯。”蕭珞想起陳氏最後關頭突然對賀羿反咬一口,不由皺了皺眉,有些心生厭惡,“對了,還有一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麼?”
“春生為何自盡?他那樣看起來倒像是存了死志。若他當真受大嫂指使,事蹟敗露後坦白交代或許還可以減輕罪責,完全沒有必要如此決絕。而且,不管他受到誰的指使,行刺失敗後都沒有理由自盡,除非他想隱瞞什麼。”
蕭珞還有一個理由沒有說出來,他一直十分介懷的就是上一世給他送毒藥的那個人,那人至今都不曾露過面,而且當時冬青就在外面點燈,他能無聲無息地進來,說不定是一下子就將冬青擊暈了,或許身手極好,那樣的人不像是會聽命于大嫂這麼一介弱質女流的泛泛之輩。
如果他之前推斷得沒錯,想害他的人就在這王府裡,不是大嫂那又會是誰呢?三弟雖然與自己合不來,但他性子莽撞,不像是城府深的,四弟雖然話比較少,但他性子穩重,而且排行最小,害了自己又有什麼好處?大哥就更不用說了,完全看不到任何可疑之處。
府裡除了這兄弟幾人,剩下的都是女眷與下人,沒有誰有那麼大的魄力,策劃如此陰謀,讓人找不到任何可以給大嫂翻案的證據。若換成別人,恐怕不會覺得對方有多厲害,但他經歷兩世,知道那一直找不到的人或許此刻正被安排在別處做著別的事,要害自己的這位幕後之人,籌謀十分周到縝密。
賀翎心裡也存了些疑慮,道:“趁著整頓王府的機會,我再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
蕭珞點了點頭,雖然大嫂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但他也談不上有多可憐她,只不過真相一日不明,那人就多蟄伏一日,不查清楚了終究是個隱患。
第二日,賀翎借著這次的事情開始清查王府裡所有的下人,雖然盤查下人原本該屬內院之事,但刺殺一事性質極其嚴重,不能當做等閒小案處理,賀連勝叮囑賀翎,必須親力親為嚴格監督,賀翎自然責無旁貸。
第三日,王府裡得到消息,淮南王答應出兵平定弋陽郡叛亂,蕭啟龍顏大悅。
蕭珞聽了冷笑連連,他自然之道淮南王打的什麼算盤,可惜京城裡的那位親爹被眾多奸佞蒙蔽了視聽,還高枕無憂地樂呵著。
賀翎不像他,沒有重生的記憶,卻憑藉著為將多年歷練出來的敏銳直覺,遠在千里之外就對淮南王進行了一番大膽推測:“這淮南王,用意絕非如此簡單,恐怕另有圖謀。”
蕭珞盯著他看了半晌,眼底有敬佩,還有比以往更深的情意,輕輕笑了笑:“嗯。”
接著便轉身進了書房,提筆寫了封密函給京城的王良功,讓他儘快想辦法讓來順離開李貴妃,回到成皇后身邊,意思十分明顯,除掉李貴妃。
這些時日以來,他與京城聯絡的途徑多了幾種,聯絡人也不止一個,不過為了趕時間,緊急點的任務還是直接用信鴿傳遞到王良功手中比較穩妥。
王良功接到密函第一時間焚毀,隨即便召人密議此事。
淮南王出兵之時,起義軍已經十分壯大,而且接連攻克了弋陽郡周圍的其他郡縣,一時間社會動亂不安,各地紛紛有人揭竿而起,不成氣候的直接被當地官府鎮壓,稍有氣候的最後都匯入了弋陽郡,奉成良為天子,一時間呼聲極高,把蕭啟氣得頭頂直冒青煙。
淮南王正規軍對陣起義的農民軍,竟硬生生打了整整一個月。在此期間,各地流言飛竄,不是這裡天降預言聖石,就是那裡驚現巨龍狂風,每每傳得神乎其神,說來說去都離不開那六個字:錦朝亡,成氏興。
蕭啟氣得夠嗆,正怒意難平之際又收到靖西王府呈上來的奏書,書言長子賀羿不適合承襲爵位,不得已只能改立賀翎為世子。蕭啟氣得當場摔了滿桌的摺子,恨道:“給朕擬旨,宣靖西王父子進京!宣賀家所有男丁進京!他們竟敢公然抗旨,朕要治他們的罪!”
擬旨官提起筆,想了想覺得九皇子似乎也算賀家的男丁,問道:“九殿下也要宣進京嗎?”
“宣!”
“但是,九殿下他……”
“要朕說幾遍!宣!全部給朕宣過來!”
成皇后之前因為沒能成功挑撥蕭啟與靖西王反目,頗為記恨,如今看到他們終於要撕破臉皮,心中大為暢快,連著好幾日都氣色紅潤,與蕭啟被氣得病歪歪的樣子形成鮮明的對比。
靖西王接到聖旨時,府裡已經整頓一新,那些下人沒有什麼大的問題,無非就是犯點小錯,或者偶爾占些小便宜,即便如此,對於賀連勝來說也是不能忍受的,治家如治軍,賞罰分明,有錯必糾,查到一個懲治一個,以告誡後來者切勿再犯。雖然府裡煥顏新貌,可賀翎查來查去,行刺一事卻一直毫無頭緒,又接到聖旨,有新的事要面對,只好暫且擱下。
賀連勝當然不放心全部進京,如此一來,家裡只剩下些女眷,簡直是群龍無首,再說,蕭啟明顯是要興師問罪,他們去豈不是全部自投羅網?而且蕭珞還懷著身孕,哪裡能經得住長途奔波?
賀連勝想了半日,最後決定讓他們全部留在家中,自己一人進京。幾個兒子都放心不下,紛紛開口要求同往。但賀連勝向來是說一不二的性子,哪裡聽得進他們半句話,擺擺手讓他們閉嘴。
賀羿已經結束齋戒思過,可心裡一直十分愧疚,總想著做些彌補,這次難得的一次態度強硬,懇求道:“爹,讓我陪您去吧,就當給我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您身子剛剛好,一個人在路上怎麼吃得消?到時皇上看您獨自赴京,萬一怪罪下來,我們寢食難安,還是讓我一同去的好,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賀連勝瞪著他:“我怎麼就一個人了?咱們賀家那些親兵不是人?將功補過以後有的是機會!這次進京吉凶難料,你不要去!”
賀羿見他虎著臉,話語中卻全是關切,頓時紅了雙眼,雖然沒有再繼續爭執,可一回屋子就開始收拾行囊,鐵了心要一同赴京。
第二日賀連勝一大早出門準備上馬時,一抬頭見賀羿已經英姿挺拔地騎在馬上候著了,當即氣得跳腳直罵。賀羿任他罵,就是不為所動,回頭讓兄弟幾人照顧好家裡,踢了踢馬腹就兀自沖了出去。
賀連勝拿他沒辦法,卻因為難得見到大兒子執拗硬氣一回,心裡又有幾分歡喜,最後搖搖頭只好任他去了,對幾個兒子與蕭珞分別交代了幾句,在親兵的護衛下整裝出發。
賀連勝離開沒幾天,一直鬱鬱寡歡的陳氏懇請去廟裡磕頭思過。賀王妃見她認錯誠懇,便允了她的請求。
陳氏感激涕零,可心中卻十分淒苦,回到屋子後抹抹淚,提筆迅速寫了一封書信,之後趁著這難得的一次出門機會,偷偷尋外面的人將信件送到了娘家。
陳家夫婦倆看到女兒送回來的書信,嚇一大跳,想不到才短短一個月,竟出了這麼大的變故。
陳儒林怒極攻心,差點將手中的信件撕碎。
陳夫人也是一臉怒氣:“上回還說接了聖旨打算立羿兒為世子,沒想到說變就變!也不知是誰在陷害我們女兒,這賀家竟然坐視不理,讓她受那麼大的委屈!”
陳儒林想了想,道:“看來賀家是靠不住了,既然他們不仁,那我們就不義。九皇子不是裝傻嗎?他們全家都在包庇他、蒙蔽聖聽,這可是欺君之罪!”
陳夫人愣了一下:“你可別胡來!咱們女兒還在賀家呢!那豈不是要受牽連?”
“無妨,想個法子把茹兒接回來就是。”
陳夫人想了想覺得在理,問道:“老爺,那你打算怎麼辦?”
“哼!還能怎麼辦?自然是將消息傳到皇上的耳朵裡。咱們雖然遠在西北,可也不是京中無人!”

23、扭轉局勢

皇宮上方烏雲籠罩,雖然各大臣紛紛報喜不報憂,可弋陽郡叛亂的事一直如同巨石一般沉甸甸壓在蕭啟的心頭,他哪裡高興得起來?在這期間,因為無辜遭受遷怒而被杖斃的內侍宮女一個接著一個被抬出了皇宮,所有人進進出出都大氣不敢出,生怕下一個就輪到了自己。
成皇后喜笑顏開了幾天也逐漸笑不出來了,因為蕭啟已經連著數日不曾宣她侍寢,每次都是宣的李貴妃,以至於李貴妃勢頭越來越盛,眼看著都快蓋過了她。
成皇后一向聰明,這次也將事情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她生氣的並非被李貴妃壓了一頭,而是氣的民間越來越肆無忌憚的流言,“錦朝亡,成氏興”,雖然她成家極其無辜,可聽在天子的耳中,哪有不多想的道理?如今蕭啟恐怕每回見到她都要默默念起這六個字,雖然不見得會遷怒到她成家頭上,可心情不好是必然的。
成國相父子一直在密謀,想了很多法子都還是沒辦法阻止這些流言的四處散播,心裡對那些造反之徒簡直恨不得飲其血、啖其肉,再加上如今李家因為漲了氣焰,屢屢在朝中與自己作對,不由更加煩躁。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弋陽郡終於有捷報傳來,淮南王成功平定叛亂,戮屍梟首、振奮軍心。至此,亂黨全軍覆沒,一干賊首的頭顱在城門上方掛成數串。緊隨捷報而來的,還有淮南王奉上的成良血淋淋的腦袋,布帛掀開來時,滿朝文武被噁心得幾欲作嘔。
蕭啟忍著噁心揮揮手讓人將頭顱帶下去,過了很長時間才緩過神來。
皇城上方終於撥雲見日,群臣紛紛道賀,蕭啟一掃連日以來的陰鬱,大為開懷:“淮南王功不可沒!這才是我大錦的好臣子!賞!必須要重重地賞!”
李貴妃的父親李太尉站出來躬了躬身,說了一堆恭維的話,提議道:“如今朝廷的一大隱患終於解決,實在是可喜可賀!陛下最近操勞了,不妨去放鬆放鬆,緩緩心緒。”
“哦?”蕭啟心情大好,頓時來了興致,“太尉有什麼好提議?”
“如今大戰告捷,正是振奮我軍士氣之時,陛下不妨在禦林苑舉辦一場狩獵大會,讓大錦的好男兒比試比試身手,擇良才而賞,陛下正好也可以借此機會散散心。”
李太尉剛說完,立馬就有不少朝臣附議,連一向與他不對盤的成國相都表示贊成。成國相現在的心情也是極好,成良一群亂黨終於被破,連帶著那些滿天飛的流言也不攻自滅,他成家終於又可以高枕無憂了,豈不快哉?
蕭啟難得見到朝堂裡一片祥和,更加高興,當即就大手一揮,下了命令。
到了既定的日子,天氣晴好,萬里無雲,朝中武將帶著得力的手下,與御林軍中精挑細選的所謂佼佼者全部參與了這次狩獵大會。蕭啟乘著龍輦到了皇城外面的禦林苑,高高興興地端坐於華蓋下,接受了群臣的山呼跪拜,頓覺豪情萬丈。
如今已過酷暑,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計時的香被點燃,一群呼喝聲響起,各人騎著馬、背著箭,紛紛沖了出去。
蕭啟遠遠見著那些武夫縱馬在草叢中若隱若現,一邊享受著左右美人的瓜果伺候,一邊極為舒服地眯起了雙眼,甚至打著拍子哼起曲子來。
成皇后重新受到寵倖沒多久,與李貴妃相持不下,二人一左一右互相較著勁,卻又要表現出十足的淡然與雍容,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一個“利”字,並沒有多少真正的情分。
武將都出去狩獵了,剩下的除了保護皇帝安全的,就全是些文臣,表面相安無事地吃著喝著互相熱絡感情。
王良功狀若不經意地四處瞟了一番,與李太尉目光微微一觸,彼此使了個心領神會的眼神,又迅速離開,接著便安下心來,一切只等著後面的好戲開場。
果然,沒多久,遠處有一人騎馬匆匆趕來,手中並無任何獵物,等到那人策馬趕到近前,慌慌張張地滾下馬來撲倒在地,顫聲道:“啟稟陛下,末將在林子裡發現了這片龜甲,請陛下過目!”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塊烏青的龜甲高舉過頭頂。
蕭啟愣了一下,睜開眼,示意旁邊的內侍去接。
內侍應了一聲,連忙走過去將龜甲拿到手中,呈遞給他。
蕭啟原本不甚在意,可不經意間掃了一眼,頓時大驚失色,一把將龜甲奪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晌,雙手顫抖起來,只覺得腳底的寒意直沖發頂。
沒多久,又有一人急匆匆地策馬趕回來,那人褲腿沾了些污泥,同樣沒有任何獵物。
蕭啟蹙著眉看他:“你又有何事?”
來人跪地抱拳:“啟稟陛下,末將撿到一隻龜甲。”
蕭啟看了他呈上來的龜甲,眼皮子狠狠一跳,待看清上面的字時,再次血液倒流,一時間怒氣翻湧,手指捏了捏,將兩片龜甲狠狠摔在他身上,怒駡道:“這是狩獵大會!你們一個個不去打獵物,都撿這些沒用的東西回來做什麼!不要腦袋了是不是!”
那人被他吼得一愣,連忙抱拳起身:“是!末將這就去!”
成皇后看清了那龜甲上的字,面色陡然一變,狠狠壓下心中的疑慮,偷覷蕭啟的神色,試探著掰了一瓣橘子遞到他嘴邊:“陛下息怒,那些莽夫都練箭練傻了,不必與他們計較。”
蕭啟怒意未平,斜了她一眼,狠狠撇開她的手:“你還給朕吃這些上火的東西!簡直居心叵測!”
成皇后神色一頓,收了笑容,與坐在下首的父親對視一眼,連忙盈盈拜倒在他腳邊:“臣妾伺候不周,還望陛下恕罪。”
蕭啟呼出一口濁氣,閉上眼沖她擺擺手。
沒多久,遠處又有一馬狂奔而來,蕭啟正在閉目養神,聽到聲音煩躁地睜開眼,見那人馬上似乎橫著一頭梅花鹿,臉上的不悅頓時一掃而空,高興道:“總算還有些能幹的!”
那人下了馬,將梅花鹿拖到地上,抱拳道:“啟稟陛下,末將射中的這頭梅花鹿有些怪異,鹿角上……有字。”
蕭啟笑容卡住,臉色逐漸陰沉下來:“什麼字?”
那人躊躇片刻,鼓足了勇氣才將這句大逆不道的話說出口:“錦朝亡,成氏興。”
“砰——!”蕭啟猛地摔掉一隻瓷碗,瓷碗在成國相臉色發白之際裂成碎片。
蕭啟呼吸粗重,嘴唇有些哆嗦,明明心裡發虛全身發冷,卻仍然義正言辭地怒斥:“混帳!成良已經伏罪!還有什麼好稟告的?見到就了見到了,何至於如此大驚小怪!”
李太尉狀似疑惑道:“陛下,會不會此成非彼成,這成氏其實另有所指?”
蕭啟眸底一沉,朝成國相掃了一眼,神色頓時晦暗不明起來。
成國相硬著頭皮頂著,卻又不能出來說一句話為自己辯解,不管說什麼,只要開了口,就等於承認了這莫須有的罪名,可不說又無故受到懷疑,心中簡直對李太尉恨得咬牙切齒,抬眼朝他投去惡毒的一瞥,又迅速將目光垂下。
狩獵大會不歡而終,蕭啟乘興而來敗興而歸,自此又接連數日不曾寵倖成皇后。成國相暗覺不妙,事後暗中調查數次都沒能將禦林苑中的詭異之事查個清楚明白,至此對李太尉恨意更深,每晚回去都會與人密室謀劃以圖翻身。
蕭啟再次陷入恐慌,同時卻又驚聞另一噩耗:淮南王攻佔弋陽郡後擁兵不退,突然豎起了“清君側”的大旗,朝長安方向一路攻打過來。
淮南王,造反了!
這回,皇城上方徹徹底底變成了烏雲密佈,淮南王造反與之前的流民造反可完全不一樣,淮南王雖然不用鎮守邊疆,可多年下來實力也不容小覷,再加上民脂民膏搜刮了不少,底下的兵都養得不錯,這一下子突然打起了反旗,令蕭啟措手不及。
成國相終於尋到了機會。
淮南王與李家有些七拐八繞的淵源,算是遠方親戚,雖然來往較少,但他要利用起來簡直就是天時地利人和。
成國相秘密上書,言明李太尉一家與淮南王的關係,說淮南王這造反造得極其突然,恐怕是暗地裡早有籌謀,京城少不了有他的內應,不然他沒那麼大的膽子,而京城中地位較高又與他頗有淵源的就是李太尉了,此人不得不防。
蕭啟雖然最近對他成家有些忌憚,可聽了也覺得他說的頗有道理,想到王良功在朝中一直較為中立,就將他召進來商議。
王良功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蹙眉沉思良久,最後在蕭啟等得心煩意亂時才緩緩開口道:“國家大義面前,寧可錯殺,不能放過。臣以為,成國相言之有理,只不過要辦他,得有拿得出手的證據才好,不能胡亂定罪。”
蕭啟點頭而笑:“這一點,愛卿不必擔心,成國相已經呈遞了他搜集來的罪證,雖然不夠斬草除根,免去其官職還是足夠的。”
第二日,吏部尚書、兵部侍郎、通議大夫等數位大臣突然聯名上了一道摺子,列明李太尉一家中飽私囊、草菅人命、殘害忠良等十八條罪證,這十八條加起來足以令李家滿門抄斬。
這一道摺子對蕭啟而言簡直如神賜天書,著實令他高興了很久。
至此,李貴妃被打入冷宮,李太尉鋃鐺入獄,李家徹底沒落。
消息飛鴿傳書送到甘州,賀翎看了密函哈哈大笑:“長珩,你這良將可是個妙人!這一記借刀殺人端的是精妙絕倫,實在精彩!”

24、權謀陰謀

賀翎對王良功大加讚賞,蕭珞卻神色清淡,眸中透著幾分黯然,歎口氣道:“王良功雖然能幹,可這次李太尉一家的敗落,卻不完全是因為他的謀略,關鍵還在於我父皇的多疑。父皇如今被淮南王造反弄得焦頭爛額,鐵了心要對付李家,李家勢力再大,面對突然而來的形勢也只會措手不及,父皇不會給他們任何辯解或行動的機會。”
蕭珞是早就知道淮南王要造反的,所以才會給王良功相應的提示,若是沒有淮南王這件事,即便滿朝文武彈劾李太尉,蕭啟也有可能會猶豫不決,只要他有半絲躊躇,李太尉就能抓緊機會翻身。
賀翎聽了他的話盯著手中的密函看了半晌,神色凝重起來,迅速道:“如今皇上已成了驚弓之鳥,隨便誰被扣上造反的帽子,他恐怕都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將此人打入大牢。你一定要囑咐他們多加小心,萬萬不可與任何一方起口角,以免遭人記恨陷害。還有,太尉、戶部尚書二職已經空缺,你打算怎麼做?”
李太尉失勢,連帶著底下一干受他庇護的大小官員統統受到牽連,該升的升,該降的降,短短數日,朝堂上的格局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唯有李太尉的職位還空缺著。太尉是個尊銜,實則沒有多大的實權,但李太尉兼任的戶部尚書一職卻是個實打實的肥鵪鶉,誰都想咬一口。
“還沒想好。”蕭珞說著走到桌前開始研墨,“我原本是打算讓魏長喜推薦戶部左侍郎裴靖,裴靖是我手裡的人,可再想想又覺得不妥。你有什麼看法?”
魏長喜官居吏部尚書,賀翎聽了大為詫異,一邊替他將紙鋪開,一邊問道:“魏長喜也是你的人?”
“是。”蕭珞笑了笑。
“真是沒看出來,願為你所用的人不少。”賀翎高興道,隨即又肅了神色,“不能讓裴靖去頂替,暫代也不可以,眼下這個職位明著是撈到了極大的好處,實則不討巧。戶部尚書可是個流油的肥差,大家都盯著呢,誰去了都會成為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蕭珞沉思了一會兒,又朝他看了看,眼中笑意加深:“你說得對。”接著便提筆迅速寫下一封密函卷起來裝入細指大小的信筒中。
信件送到王良功的手裡,王良功對於裡面的提示有些詫異,沉吟了一番,連忙將已經擬好的奏書撕毀,又重新起了一份,接著在紙上寫下一個“林”字,折起來交到心腹手中:“速去把這個送入魏府,小心些。”
“是!”
第二日早朝,蕭啟一如既往的黑著臉,雖然如今因為皇位岌岌可危,上朝比以往勤奮了,可多年的荒淫無度與懶怠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骨,這麼早起來實在是難以忍受,可淮南王的軍隊已經越打越靠近長安,他哪裡還能睡得安穩。
各大臣議論紛紛擾人心煩,捷報卻一個沒有,蕭啟的臉色越來越黑,一拍龍椅的扶手,怒駡道:“廢物!都是一群酒囊飯袋!難道朝廷已經無可用之人了嗎!區區一個淮南王都打不過!要你們這群七嘴八舌的有何用!”
其實朝堂上七嘴八舌的都是些文臣,武將一直都保持沉默,除了被派去領兵迎戰淮南王的,剩下的武將中就屬輔國大將軍地位最為尊崇,他不開口,別人也不敢開口。
輔國大將軍是成皇后的兄長,雖然多次請戰以表忠心,可蕭啟就是不允,原因無他,因為蕭啟在忌憚成家。天下流言至今不滅,一個“成”字成了上位者喉嚨中的刺,哽在那裡食不下嚥。
蕭啟煩躁不已地揮揮手:“好了,戰事暫且不提。戶部尚書還空缺著呢,眾愛卿覺得,由誰接任此職較為妥當?”
大殿內一片寂靜,私底下卻各自在心裡將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又不敢輕易開口做出頭椽子。
“怎麼?都沒有想法?”蕭啟神色間難掩疲憊,深吸口氣道,“魏長喜!”
魏長喜連忙出列:“臣在!”
“你統領吏部,負責官員任免事宜,各位大臣的政績如何你最為清楚,難道你也沒有合適的人選?”
魏長喜躬了躬身,略作沉吟道:“臣以為,戶部右侍郎林大人可接任此職。”
被點了名的林常青愣了一下,心裡頓時湧起一陣狂喜,連忙屏息靜氣地等待下文。
蕭啟聽魏長喜將林常青誇讚了一番,面色稍霽,又問:“其他人可有什麼看法?”
王良功站出來說:“臣附議,林大人雖然較為年輕,但他對戶部事宜早已諳熟於心,且為官清正廉明,由他接任最為適合。”
清流一派基本都屬於王良功一黨,見兩個有分量的人出來說話了,自然跟著附議,好話美詞說了一大堆。而蕭啟自始至終沒有問過成國相的意見,成氏一黨不敢胡亂反對,其他派別即便有反對,也最終淹沒在一片贊成的聲音裡。
蕭啟治理國家不行,可帝王的權衡之術還是有幾分擅長的,如今沒了李太尉總不能讓成國相一家獨大,當然要重新扶持一股勢力,聽了大臣的意見,當即就拍了板,命林常青接任戶部尚書,戶部右侍郎的職位則提拔了下面一名官員頂上來,事情就這麼定下了。
林常青與王良功、魏長喜原本不算一黨,但平日裡關係倒還不錯,經此一事,彼此間自然就走得親近了些,林常青顯然將他們當做了自己的伯樂,感激之情一言難盡。
當夜,蕭啟翻了林美人的牌子,第二日就把林美人升為貴妃,聖寵至極。林常青作為林貴妃的親弟弟,弟憑姐貴。
……
甘州前往長安的途中,賀連勝下令暫停前行,下馬整頓休息。
此時已經夕陽落山,陣陣冷風、涼意侵襲,賀羿從下屬的手中接過一瓢溪水,架到火上烤了烤才遞給賀連勝,在他身邊坐下:“爹,您身子剛好利索就這麼奔波,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賀連勝抬手在他腦袋上就是一巴掌,笑駡道:“小瞧我!我能有哪裡不舒服?還沒到年紀大的時候呢!”
在賀家,二弟、三弟倒是經常被父親敲打,賀羿與四弟自小就讓人省心,很少被這麼對待,現在突然來一下子,賀羿有種瞬間回到年少時的感覺,不由也跟著笑起來,眼眶有些發紅,低聲道:“爹,這次是我任性了,害得您大病一場。雖然我不做世子,可我畢竟是您和娘的兒子,賀家的事,我不會不管的。”
賀連勝知道他心裡內疚,長歎口氣道:“羿兒啊,爹對你放心。只不過這次的事,我對茹兒的懲罰,你心裡有沒有怨言?”
賀羿連忙道:“賀家一向家規甚嚴,這處罰倒是合情合理。只是,我覺得茹兒那句話說得沒錯。”
“什麼話?”賀連勝詫異地看向他。
“春來是我們院子裡的,大家卻獨獨懷疑她,不懷疑我,這對她的確有些不公。”
賀連勝被氣樂了:“你都不愛當這個世子,要說行刺,這罪名怎麼也落不到你頭上。你與她有夫妻情分,護著她沒錯,可也要明是非、辯黑白。”
賀羿點頭道:“這是自然,只是我對於春生為何要自盡這一點頗為費解。”
賀連勝鬍子一抖,哈哈大笑起來:“你當你老爹是傻子?”
“啊?”賀羿抬頭不解地看著他,被他笑得一臉莫名其妙。
“你也不想想,你二弟這麼大費周章地整頓王府做什麼,難不成真是在清理門戶?還有那些被杖刑的,無非就是手腳不乾淨了些。哪家沒那麼一兩個小偷小摸的下人,至於這麼大動靜嗎?”賀連勝把水瓢遞給他,動作一重,水都晃出來大半,“他在找證據查明真相呢!”
“真相?”賀羿神色頓住,“難不成……”
“行刺要真是茹兒安排的,我會處罰這麼輕?珞兒雖然現在是賀家的人,可他流著蕭家的血。行刺皇子是什麼罪名?就算行刺失敗了,茹兒都該人頭落地!降為侍妾算什麼?休妻都是輕的。”賀連勝說著說著臉色難看起來,“這些懲罰不過是給她長點教訓,哭哭啼啼不成體統,實在是不像話!”
賀羿怔愣了半天:“原來如此……我果真糊塗!”
“茹兒是你明媒正娶的,現在突然降為侍妾,理應告知她娘家,這次我們出來得匆忙只能暫且擱下,等回去後你安排一番。”
賀羿點點頭:“是。”
……
賀家父子這邊商量著,那邊陳家卻主動找上了門。
這次只有陳夫人隻身前來,說是最近總夢到女兒身子不適,眼皮子跳得厲害,就想著過來瞧瞧她。
娘家來人看望女兒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更何況來的還是親娘,賀王妃雖然覺得她最近來得頻繁了些,可又沒有道理不歡迎,只好將她請進了屋,一邊命人喊陳氏到前廳,一邊醞釀了番措辭,將這次的事情與陳夫人說了,略帶歉意道:“我們原本是打算等王爺回來再遣人送信請你們過來的,實在是這次聖旨下得突然,王爺他要趕著進京,只好暫時耽擱一段時間。”
王妃話裡話外已經將陳氏不適合做長媳的意思表達得很清楚,可面對親家還是要將話說得客氣一點,原本以為陳夫人會發難,沒想到她非但沒有一點袒護自己女兒的意思,甚至還大為震怒:“這孩子實在是太不像話了!王爺王妃理應直接將她休了!我們好帶回家好好管教!”
王妃愣了一下。
陳夫人豎起柳眉,正要再說兩句,一抬眼見陳氏進來了,怒氣更甚:“茹兒,平時爹娘怎麼教你的?你怎麼做出這等糊塗事來!還不快給王妃跪下!”
陳氏最近整個人都憔悴不堪,反應有些遲鈍地喊了聲“娘”,乖乖在王妃面前跪下,臉卻轉向陳夫人,眼眶含淚:“娘,你也不信我嗎?”
“不是你做的你怎麼拿不出證據來?”
陳氏啞口無言。
陳夫人撫了撫胸口,深吸口氣道:“王妃,這孩子死不悔改,我看,還是讓羿兒將她休了,我帶回去敲打敲打她的腦子。”
王妃蹙了蹙眉,總覺得她的反應有些奇怪,沉吟一番後微微笑了笑:“該罰的已經罰了,羿兒如今也不在家,不必了。再說,王府有王府的規矩,該怎麼罰,我們心中有數。”
陳夫人被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轉向陳氏道:“王妃如此寬厚仁慈,你怎麼還做那些對不起賀家的事來?”
陳氏沒想到自己親娘這個態度,心裡直泛苦水,咬著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顧著哭。
陳夫人又道:“王妃,如今王爺和羿兒都進了京,不如讓茹兒也為賀家做點什麼,將功補過。”
“嗯?親家母什麼意思?”王妃看著她。
“讓她去庵裡帶發修行,做個俗家弟子,給賀家祈福添功德,順便過一段清貧日子,也好知道人間疾苦,免得以後再犯下什麼不可饒恕的罪過。”
王妃再次蹙了蹙眉,沒有表態。
跪在地上的陳氏卻突然止住了哭聲,盯著自己膝蓋前面的方寸地磚怔怔出神,想著如今自己在賀家遭受如此委屈,早已沒了立足之地,娘家竟然也不管自己的死活,心裡一陣淒涼,最後張了張嘴,沙啞道:“我願意去。”
王妃沉默地垂眼看她。
陳氏抬起頭:“我自請去帶發修行,求娘成全。”
王妃盯著她看了半晌,見她一臉執著,思忖了一會兒歎口氣道:“唉……你想去就去吧,等羿兒回來,我讓他去接你。”
陳氏默默點了點頭,仿佛一下子看淡了悲喜,連一絲表情都沒有。
之後,陳夫人與陳氏隨意聊了幾句體己話,卻沒有提及陳儒林的打算,她瞭解自己的女兒,要是讓她知道了,保准會出言阻止,說不準會壞事,最後只一再叮囑:“羿兒去接你,你也不要急著回來,你修行的時間越長,就越有誠意。再過個一年半載的,說不定他直接就將你重新抬為正室了,明白嗎?”
至於賀家能不能活到一年半載以後,那就另說了。若是賀家真的出了事,她再將女兒頭髮剃掉,入了佛門,哪還算什麼賀家的人?自然不會受到牽連。
陳氏哪裡知道她娘親心裡打的什麼算盤,連她的囑咐都沒怎麼聽得進去,恍恍惚惚地點了點頭。
蕭珞聽到消息說陳夫人又來過一趟,大嫂自請去帶發修行,驚訝不已,想來想去總覺得陳夫人來得蹊蹺,時機也極為湊巧,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賀翎從校場回來後提起茶壺灌了兩大口茶,問道:“雲戟,聽說大嫂要去帶發修行了?”
“嗯。”蕭珞點點頭,突然眉頭一展,臉色頓時變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問道,“雲戟,陳家除了刺史這一官職,還有什麼人在任?”
賀翎想了想,搖頭道:“遠親或許有,近親就沒了。陳家比較邪門,和咱們家正好相反,咱們家生的全是兒子,想要個女兒都要不到,他們陳家全是女兒,一個兒子都沒有。”
蕭珞眉心一跳:“沒有抱養一個回來?”
“抱養的哪有自己親生的好?早年抱養過一個還夭折了,如今還在想法子自己生呢,家裡的妾室不知娶了多少了。”
“那……陳家的女兒,嫁的最好的是不是大嫂?”
“那是自然。”賀翎話剛說完,突然愣住,“陳家不是之前才來沒多久嗎?怎麼今日又來了?”
蕭珞與他對視一眼,神色嚴肅起來。
陳家沒有兒子,那就是說,陳家相當於絕了後了,那他們除了指望女兒,沒有別的路走。現在大嫂突然失了地位,陳家在這個節骨眼上過來,沒有替大嫂求情,反倒是一個勁地將她往尼姑庵裡送……
蕭珞狠狠捏了捏眉心:“雲戟,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
賀翎連忙將他的手拿開,給他撫了撫眉心:“恐怕我也多心了,你說陳家會不會在暗地裡有什麼陰謀?”
蕭珞聽他也這麼猜測,心裡頓時不安,抬眼直直看著他。
賀翎突然起身,快速道:“爹和大哥還在半路,隨行的親兵不多,我這就安排大軍秘密跟上,快馬加鞭應該來得及。”
“你親自去麼?”
“不行,爹把府中軍中一應事務都交到我手上了,我不能隨便離開,只能三弟或四弟去。我去找他們!”
蕭珞點點頭:“事不宜遲!快去!”

25、出其不意

賀翡與賀翦剛剛騎在馬上切磋了一番,賀翦手中只剩大半截的槍從一個刁鑽的角度將賀翡手中的彎刀一把挑開。彎刀落地,賀翡俐落地從馬上跳下來,笑得十分開心:“突利人的彎刀也不過如此啊!”
賀翡搖搖頭,將剛剛被他用彎刀砍掉半截的長槍橫到他面前,笑道:“輕敵乃兵家大忌。這彎刀你才練了多久?人家突利人從小就會使了,而且他們馬上作戰,衝殺得極快時,憑藉這彎刀的曲度,割喉梟首依然不減沖勢。”
賀翡把彎刀撿起來,臨空比劃了兩下,點了點頭,剛想開口,外面突然傳來賀翎的聲音:“三弟、四弟!”
“二哥?”兩人看著他一臉焦急的樣子,有些詫異,連忙迎上去,賀翡問道,“你走這麼急做什麼?出什麼事了?”
“爹和大哥恐怕會有危險,你們倆誰趕緊過去一下,帶一路大軍秘密跟上!”
賀翡、賀翦同時嚇一大跳。
賀翦腦子轉得極快,迅速地將事情理了一遍,問道:“爹不是帶了一路親兵嗎?但是到京城也是進不了城門的,究竟出什麼事了?”
“大嫂的娘今日過來得有些蹊蹺,我猜測陳家起了歹心。爹與大哥去京城本就兇險,若是再多一個盤算著在暗地裡使壞的陳家,真是吉凶難料,萬一他們知道長珩是裝傻的,將消息洩露出去,那就更糟了。你們先隨我去營地,邊走邊說。”
賀翡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大步跟上,追問道:“陳家知道了?”
“極有可能。”
“難道是大嫂說的?那怎麼可能!說出去對我們賀家誰都沒好處啊,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嗎?”
“只是這麼猜測的,而且大嫂如今被貶為妾室,陳家對咱們賀家說不定記恨上了。人心隔肚皮,還是小心為好。”
賀翡聽了覺得有些道理,極其不滿地嘀咕起來:“早就說過了,二嫂就知道替自己著想,這下好了,真是給咱們賀家擺上了一道大的。”
賀翡對蕭珞的成見從來就沒有減少過,賀翎聽得耳朵都生老繭了,懶得理他,倒是賀翦在他背上錘了一下:“就你大公無私!”
賀翡回敬他一個肘子,對賀翎道:“二哥,我去吧!”
賀翦連忙道:“我去!”
賀翡扭頭瞪著他:“你老小,在家待著!”
賀翦微微一笑:“是嗎?但是方才你是我手下敗將。”
“敗給你的不是我,是那把彎刀!”
賀翎在一旁聽得好笑,一路就這麼聽他們爭論著到了營地,最後說:“還是四弟去吧,京城可不比別的地方,三弟你這莽撞的性子我真怕你鬧出什麼事來。”
說著就將賀翦拉到桌前,對著地圖仔細研究了一番究竟怎麼走才能既縮短時間又不會被人發現,畢竟藩王是不可以隨便帶兵離開藩地的,這要被有心之人利用了,皇帝那邊又多了一條責難的把柄。
賀翡雖然有點不服氣,但大事要緊,還是極為認真地跟著一起討論起來。
最後定下路線,賀翎從懷中掏出一隻素色錦囊遞到賀翦手中:“把這個交給爹,裡面有長珩的信物,萬一在京中遇到什麼事,就去找田記茶樓的田掌櫃,他會替你們聯絡長珩的人,不過不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去,免得那些人暴露身份。”
“好。”賀翦點點頭將東西收好,扭頭走了出去。
不到半柱香時間,大軍整頓完畢,揮師前行,又過了些天,出了藩地之後便開始潛行匿蹤。
……
京城,鳳儀宮。
來順跪倒在成皇后面前,恭敬叩首:“奴婢見過皇后娘娘!”
成皇后輕輕“嗯”了一聲:“起來罷。”
“謝娘娘!”
成皇后抬起眼皮子朝他低垂的臉看了一眼,問道:“來順啊,這些年,本宮交代你辦的事,你都辦得極為妥帖,可要什麼賞賜?”
來順連忙垂首:“奴婢不敢求賞。娘娘當年救了奴婢一家老小的性命,已是天大的恩惠,奴婢所做一切都不足以報答娘娘的恩情。再說,李貴妃那裡,娘娘交代的事,奴婢未能辦好,懇請娘娘恕罪。”
成皇后一聽他說李貴妃,頓時高興地笑起來。
她之前原本是打算讓來順做些手腳陷害李貴妃的,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李家碰上了淮南王造反一事,利用這契機將他們連鍋端,豈不是比對付李貴妃一個人要有用得多?
成皇后心情愉悅地抬了抬手:“不關你的事,起來吧。”
“謝娘娘!”來順又老老實實地站起來。
成皇后再次朝來順看了一眼,心裡迅速思量著,斟酌起來。當初蕭珞被毒傻,她將那裡的奴僕宮女重新編排,安插到李貴妃那裡是合情合理的,可如今來順若是再被安插到別的嬪妃那兒,就明顯刻意了,說不定會引人懷疑,看來,這來順的利用價值也差不多到頭了。
可惜培養一個能用之人容易,培養一個不引人懷疑的眼線卻是極為費心之事,這來順用得這麼順手,就這麼除掉還覺得怪可惜的。
最後想了想,道:“接下來,你就留在這裡伺候本宮吧。”
來順面露激動,再次跪地,以一副忠奴的模樣感激涕零道:“來順叩謝娘娘!”
成皇后對他的反應極為滿意,淡淡地點了點頭,心裡卻想著再可惜也不能繼續用了,還是過兩天尋個理由將他懲治了,除掉了事。
如今這宮裡適齡的皇子不少,勢力上卻都不能與成家抗衡,新扶持的林貴妃雖然十分受寵,但她還沒有孩子,等她生了皇子養大成人那都是十幾年後的事了,談不上什麼威脅。算來算去,後宮暫時沒有什麼需要急著對付的人。李太尉一家除掉以後,成家算是一家獨大,蕭琮該是太子的不二人選才對,可蕭啟最近對成家愈發冷落,往後的事又實在是難說。
成皇后著急,成國相更急,關於民間的流言,他們曾試圖用別的流言去轉移風向,結果卻未能成功。
給李太尉定罪的那天,成國相下朝回去後將成將軍喊進書房,道:“流言一日不滅,我們成家就一日危險,以我對皇上的瞭解,即便立了琮兒為太子,也不是什麼穩妥的事。我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成將軍眼睛一亮:“爹的意思是?”
成國相在紙上寫下兩個字:“逼宮!”
父子二人看著這兩個字,只覺得全身熱血沸騰,成將軍一拳砸在桌上:“好!”
接下來一段時日,成國相明面上夾著尾巴做人,在朝堂上也不像以往那麼氣焰囂張了,暗地裡卻在仔細部署,甚至將偽造假虎符與盜取真虎符兩條道路都做足了準備。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成家這次算是破釜沉舟。
……
成皇后沐浴過後換了一身輕軟的便裝,半倚在軟榻上,由宮女跪在腳邊替她捶腿,合著眼皮子隨口問道:“昨夜皇上翻了誰的牌子?”
來順福了福身子:“回娘娘的話,是林貴妃。”
“嗯。”成皇后頷首,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果真是燈籠易滅、恩寵難尋,唉……”
“娘娘不必憂心,皇上與您是結髮夫妻,心裡頭必定念著您的好呢。”
“你倒是嘴甜。”
“謝娘娘誇獎!”
案幾上的香爐青煙嫋嫋,成皇后昏昏欲睡之際,外面忽然傳來內室尖細的通報聲:“皇上駕到——”
捶腿的宮女手突然頓住,成皇后倏地睜開眼皮子,一臉驚詫,隨即立馬揮開宮女焦急地站起來:“皇上怎麼突然就怎麼來了?快!快伺候本宮更衣!”
“是!”
鳳儀宮頓時亂成了一團。
來順迅速朝成皇后瞥了一眼,見她坐在梳妝鏡前由宮女伺候梳頭,連忙將目光收回,走到裡面從宮女手中將衣裳接過來,經過屏風時頓住腳步,左右瞄了兩眼,趁著無人注意迅速從自己袖中掏出一樣東西,藏入皇后那件衣裳兩層領口的夾縫中。
成皇后在外面匆匆忙忙梳了一個簡單卻不算失禮的髮式,問道:“衣裳準備好了嗎?”
“好了。”來順雙手將衣裳都開,迅速伺候她穿上。
蕭啟走近鳳儀宮時,遠遠就見到裡面燈火通明,不由微微恍惚了一下,想想自己倒真是很久不曾過來了。今日原本是翻的林貴妃的牌子,沒想到林貴妃竟突然身子不適,不能侍寢,他獨坐了片刻覺得實在無趣,順著習慣就朝這裡走了過來。
林貴妃的性子一向溫婉,蕭啟對她的身子不適完全沒有懷疑,此時站在這鳳儀宮,想到不久前與皇后恩愛如漆,不由感慨萬分。民間的流言、龜甲上的箴言,那些雖然都指向成家,但這天下姓成的又不是成皇后一個,成家要是造反,又怎麼會等到現在呢?想到成皇后與自己那麼多年的情分,蕭啟在夜色中站了一會兒,面色緩和下來,抬腳走了進去。
“臣妾拜見陛下!”成皇后迎面而來,眼含淚珠盈盈拜倒。
蕭啟見她這副光景,頓時心軟,疾步上前將她扶起,柔聲道:“皇后請起!”
成皇后順著他的手勢起來,笑著抹了抹眼角的淚:“陛下駕臨鳳儀宮,臣妾好生高興。”
“是朕最近忙得暈頭了,忘了來看望皇后。”蕭啟拉著她去榻上坐下。
兩人說了會兒話,似乎又回到了隔閡之前的日子,左右下人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內室只聽得到細細語聲。
成皇后雖然不再年輕,但其風韻在這後宮一直鮮有人能及,現在她雙眼低垂、柔聲細語,再加上朦朧光線的映照,不免看得蕭啟心搖神馳。
耳鬢廝磨,氣氛漸濃,蕭啟抬手將她雙肩的衣裳褪下,寬闊的衣領在後背輕垂,一樣東西輕飄飄地落在了榻上。
蕭啟摟著她躺倒,手臂卻觸到一樣東西,觸感與身下的絲褥不太一樣,不由愣了一下,忍不住側頭看過去:“什麼?”
“啊?”成皇后被他問得怔住。
蕭啟手動了動,將那東西拿出來,想不到竟是一張紙片,可待他看清這張紙片時,頓時臉色大變。
這紙片竟做成了一個小人的模樣,上面透著一個又一個密密麻麻的針孔,最重要的一點是,小人的胸口寫著一個字:蕭。
蕭啟全身血液倒流,臉色一瞬間青白交加,狠狠一把推開懵住的成皇后,迅速給自己披上衣服,怒吼道:“來人!將皇后抓起來!”

26、深夜急變

芳華殿內,林貴妃正坐在梳妝鏡前由宮女伺候著梳頭,忽然有內侍來報:“娘娘,皇上聽說您身子不適,著太醫過來給您瞧一瞧,現在人已經在外面候著了。”
林貴妃一愣,臉色頓時變了:“什麼?太醫來了?!”
身後梳頭的宮女掩嘴輕笑:“娘娘,皇上對您真是上心呢。”
林貴妃一臉焦急,哪裡聽得進她的恭維話,對皇上稱病是弟弟的主意,說是過了今晚就能獲得皇上的獨寵,她聽得雲裡霧裡的,可想想稱一次病而已,也沒什麼損失,便答應了,可現在該怎麼辦?若是皇上知道自己撒謊,那豈不是……欺君之罪?
傳話的內侍見她久不回應,疑惑地抬眼看了看,問道:“娘娘,現在宣太醫進來嗎?”
“不宣,就說我身子好了,不必看了。”林貴妃揮揮手示意他離開,可見他站起身打算要走又連忙出聲止住,心裡想著自己稱病才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哪有說好就好的,倒不如乾脆讓人進來,他瞧不出來是他醫術不精,只要自己堅持說身子不適不就行了?
這麼一想,林貴妃連忙站起來朝簾子後面走去,道:“宣他進來吧。”
“是。”
太醫進來後行了個禮,坐在簾子外面執起細線把脈,見左右只有兩名近身宮女立著,小聲對林貴妃道:“娘娘希望自己是得的什麼病?”
林貴妃蹙了蹙黛眉,覺得這話有些奇怪,想了想道:“這裡沒有別人,太醫不妨有話直說。”
“是。”太醫松了手中的細線,恭敬道,“臣已經得了林大人的囑託,娘娘儘管放心。娘娘覺得臣怎麼稟報皇上較為妥帖,臣就怎麼稟報。”
太醫嘴上說是得了林大人的囑託,實際上卻是王良功,雖然林貴妃姐弟如今蒙獲聖寵,可林常青的地位哪裡比得上御史大夫?更不要說他不過是新提拔的寵臣,底下的人還沒有完全馴服呢,哪裡有本事支使得動太醫?
林貴妃卻想不到那麼多,聽他這麼說不由大松一口氣,面露欣喜道:“原來如此,那就有勞太醫了。”
……
國相府,早已密謀逼宮奪位的成國相父子正在書房中商議,原本打算第二日趁御林軍換班的時候行事,只要逼著蕭啟擬一份傳位詔書,將皇位傳給蕭琮,他們成家就高枕無憂了。但是他們沒想到賀連勝竟然來得這麼快,都已經抵達京城,明日就要進宮面聖。
這種時候,他們不宜輕舉妄動,只能耐著性子再等兩日。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們將各個細節都再次推演,正到了關鍵時刻,忽然聽到心腹來報,說外面有人求見。成國相有些詫異,這會兒天都黑了,怎麼還會有人過來?父子二人對視一眼,出去一看,來的人是與他們走得十分近的張大人。
張大人一見他們連忙疾步走上前,面露焦急道:“國相大人,下官深夜拜訪真是唐突了,實在是事出緊急,下官這裡有一條十分不利的消息,需要立刻稟報國相大人。”
成家此時正是神經緊繃的時期,自然不容許出一點意外,見他這麼焦急的樣子,立刻將他帶到了書房,問道:“張大人要說的是什麼消息?”
張大人與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知道自從九皇子出嫁後,靖西王府上奏書說成家對九皇子下毒的事,雖然那件事查不出真相不了了之,但成家暗地裡與靖西王府不對盤是不爭的實事,連帶著他如今也對賀家極為忌憚,不由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壓低嗓音道:“九皇子沒傻!”
“什麼?!”成國相父子大吃一驚,齊齊瞪著他。
張大人又重複了一遍:“九皇子沒傻,他是裝的!”
成國相一時還沒有聯想太多,單是聽到這麼一則消息就已經覺得後背發涼了,手指下意識在桌面上敲了敲,鎮定了一下心神,問道:“哪裡來的消息?可靠嗎?”
“可靠!”張大人道,“下官的夫人與肅州刺史家的陳夫人是遠方表親,那陳儒林與靖西王是親家,他說九皇子沒傻,絕對錯不了,這消息有十成把握。”
成國相皺起眉頭:“你是不是老糊塗了?既然是靖西王的親家,他說的話怎麼能信?”
“親家又如何?聽說陳儒林的女兒在賀家差點成下堂婦,這是下官的夫人打聽來的消息,具體詳情雖然不清楚,但陳儒林對賀家極為不滿,這才將消息透露給下官的。”
成將軍疑惑道:“他可是要什麼好處?不然白白將消息告訴你,豈不是天大的傻子?”
“他是希望下官替他在國相大人面前美言幾句,想個法子將他調離肅州那片風沙之地。”
陳儒林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響,最近這些年一直民怨難平,頭頂這片天說不定哪天就不姓蕭了,他雖然做了刺史,卻一直留在肅州那麼個荒涼的地方,心中頗有不甘,想著靖西王兵力雄厚,不如就投靠他們,於是削尖腦袋將女兒嫁了過去。
如今女兒靠不住了,天下又鬧著起義造反,他莫名就相信了“錦朝亡,成氏興”這句箴言,看來看去朝廷也只有國相大人姓成,若真能“成氏興”,賀家如此實力不就是其最大的阻力?成家一定希望除之而後快。
陳儒林想著不如就碰碰運氣,賣成國相一個人情,於是遣人帶著厚禮到京城來套近乎,這才有了後面的事。
個中細節張大人自然不清楚,也懶得去瞭解那麼多,而成國相聽了這則消息後冷汗開始刷刷往外冒。陳儒林腦子不好使,可他不一樣,一聽說九皇子沒傻,他立刻就聯想到最近成家遭遇的種種不順心之事,細細思量後,不由將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
成將軍捏著拳頭砸在桌面上,憤恨道:“爹,您說那些流言會不會是他搞的鬼?”
“哼!”成國相面色陰沉,“我說這流言怎麼就死活壓不下去呢,原來是他在從中作梗!說不定從弋陽郡起事的時候,他就已經在謀劃了!”
“不好!”成將軍忽然面色大變,“他做了這麼多,無非就是要讓皇上對我們起疑心,現在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只需要再添一把火,輕而易舉就能……”
成國相沒料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也會碰到這種“我在明敵在暗”的狀況,又驚又怒,蒼白著臉色道:“他既然能逃過那碗毒藥,必定在宮中有了部署。快!快寫一封信,讓人秘密送去皇宮,務必儘快交到皇后手裡!”
皇上對他們的忌憚與疑心已經快要到極限,蕭珞若是想動手,不管用什麼手段,都不會等很久了,可皇后在宮裡還完全不知情,成家父子越想越覺得心驚,眼皮子開始瘋狂地跳動起來,總覺得下一刻就要出大事一樣。
張大人離開後,成國相在書房裡來來回回極為焦躁地踱步,最後眯了眯眼,把心一橫,道:“不能等了,今晚就動手,免得夜長夢多!”
成將軍愣了一下:“今晚御林軍是左統領伍平執勤,不是宋石。”
“等到宋石換班就來不及了!”成國相急得恨不得吼起來,捏捏眉心朝他揮揮手,“我總覺得宮裡要出大事!快!你現在就去調兵!”
成將軍自己也覺得不安,被他這麼一說頓時打了個激靈,連忙應下,轉身迅速離開。
雖然他們已經想法子將虎符盜取過來以假換真,調兵不成問題,但並不是所有人都真正忠心于成家,能放心用來攻打皇城的也只有兩千人馬,其他大軍又離得遠,來不及調動。他們原本是打算悄然進入皇城逼宮,如今看來,恐怕是要硬碰硬地闖進去了,這一下子把事情鬧大,成功的幾率就相應減少,實在是事出匆忙,不得已而為之。
成將軍離開後沒多久,外面忽然有下人跌跌撞撞地闖進來,滿頭大汗道:“老爺!不得了了!皇上說成家造反,將皇后娘娘抓了起來!很快就要派御林軍來抓人了!老爺您快避避風頭!”
蕭啟還不至於蠢到大張旗鼓地來拿人,這消息必定是宮裡的眼線傳出來的。成國相聽了大吃一驚,暗道一聲“不好”,當即轉身吩咐家眷收拾細軟,命令道:“不要慌!先躲進密室等我父子二人回來!若是過了今晚還沒有消息,你們就從密道逃出去!”
說著就帶上護衛匆匆忙忙騎了一匹馬出門去與成將軍匯合。他是個文臣,根本就不會騎馬,還沒行出一丈遠就從馬背上摔了下來,顧不上疼痛迅速從地上爬起,不得已只好由一名護衛帶著,可畢竟是年紀大了,在馬上顛簸了沒多久就臉色青白不堪、上氣不接下氣,嘴裡還要不停地催促:“快!快!”
蕭啟派出來的人終究還是慢了一步,等趕到國相府時只看到一具空殼,翻得雞飛狗跳也只能綁到些無關緊要的下人,皆是一問三不知,最後喝道:“帶回去嚴刑拷打!”
那些下人全都嚇傻了,他們對密道一無所知,對密謀更是完全不知情,如今突然天降橫禍,毫無招架之力,一時間嚇得全身發軟的有,哭爹喊娘的有,四處逃竄的也有,整座府裡簡直亂成了一鍋粥。
蕭啟得知成家的人逃了,連忙下令各城門口嚴加看守,不得放他們逃出去,可惜又遲了一步。
雖然入夜後各城門已經關閉,可守衛都有些昏昏欲睡,西城門的守衛全部被成將軍的人抹了脖子,城門大開,成將軍縱馬出城奔向營地,私調兩千兵馬,浩浩蕩蕩又沖了進來,沒多久就與成國相一行匯合,接著加快速度朝皇宮進發。
不過,他們忘了一件事,靖西王的藩地在西北,進京必定走的是西城門,而靖西王剛到京城,還沒有入宮面聖。此時正是月圓之夜,賀家的軍隊正秘密駐紮在西城門外的密林深處,早已從暗處將他們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昨天成皇后那邊的情節,有些妹子貌似覺得太突然太順利了,其實文裡已經寫很清楚了哦,我這裡再解釋一下:
來順那個小紙人,只是壓垮皇帝的最後一根稻草,前面已經做了很多鋪墊和準備,不管是起義時那句口號,民間的流言,還是後來狩獵時那些龜甲,蕭珞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攻心,瓦解蕭啟對成皇后的信任。這個昏君寧願相信女人都不願相信兒子,所以只能讓他慢慢起疑、惶恐、然後爆發。不然光憑一個太監是不可能成功噠~

27、皇城之亂

看清城門口帶一眾兵馬進去的是成將軍後,賀連勝不由大為驚訝:“成家這大半夜調兵遣將的,是要造反?怎麼挑這種時候?”
賀連勝到了京城的消息,有心之人必定十個有九個都知道了,雖然他們的軍隊隱藏在深處不容易被人抓到把柄,但如今形勢特殊,心眼多的稍微動動心思就該猜到他們不可能孤身前來,成家又不傻,怎麼會挑這種時候造反?”
賀羿想了想,道:“我看他們走得十分匆忙,說不定是遇到什麼突發狀況了。爹,咱們要不要跟進去看看?萬一真的是造反,我們不妨去救一趟駕,這樣也算立了一功,那皇帝再想計較也要看看我們做了什麼。”
“救駕?救那皇帝?”賀翦神色間有幾絲輕蔑,笑道,“救這個昏君做什麼?讓他們打才好呢。”
“你大哥說的有道理,忘了我們這次進京的目的了?可別意氣用事。”賀連勝對賀翦道,“若是成家真的順利逼宮篡位,皇宮裡暫時就沒我們什麼事了,那我們這一趟山高路遠的豈不是白跑了?”
賀家父子這次進京,明著是因為抗旨另立世子的事被皇帝怒詔過來的,暗地裡卻有自己的考量,那就是趁這個機會將皇宮裡各處的地形都仔細觀察一遍,繪製一份詳細的地圖帶回去。雖然蕭珞自小在這裡長大,可他畢竟不曾各個地方都去過,即便他願意畫,也不見得畫得完整,而且光看圖,終究沒有親自考察一番來得有用。不然以他們的性子,明知道來京城是要被問罪的,又怎會自投羅網?既然來了,總要撈點好處才不吃虧。
賀翦點了點頭:“嗯,不過也不能便宜他們,晚點再過去。”
賀羿沉吟了一會兒,道:“大軍還是在外面駐紮著,少帶幾個人,夠用就可以了,免得那皇帝再給我們扣上一頂造反的帽子。”
賀連勝哈哈大笑,在他們二人肩上都用力拍了拍,神色間頗有幾分傲然,樂呵呵地盯著城門口看了一會兒,道:“虧他想得出來,我們賀家還真是用不著造反!現在造反有什麼好處?去給他擦屁股?”
雖然軍中多為粗人,大大咧咧不講文雅,可兄弟二人陡然間聽到親爹老子也這麼說話,一下子被逗樂了。
靖西王的處境與淮南王有些不同,淮南王不守邊疆,閑著也是閑著,而且他們都是油水養肥的腦子,本事不大卻極其自信,這次舉兵造反,各地悄無聲息的,顯然是沒將他放在眼裡。
可如果靖西王舉兵攻打長安,兵力上是十拿九穩的事,但各地藩王怎麼肯善罷甘休?必定會聯合起來對抗。再加上邊線一空,突利可汗也會趁亂率鐵騎進軍中原。到那時,靖西王這龍椅坐著簡直就是收拾爛攤子的,不把他愁死才怪。
賀家父子都將形勢看得透徹,自然清楚那些道理,所以當初賀連勝在蕭珞面前說的“不會造反”是一句大實話。蕭珞明白,蕭啟卻不明白。
幾人在林子邊上又坐了一會兒,賀翦朝明月看了看,道:“爹,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進去吧。”
賀連勝擺擺手:“不能全進去,翦兒,你帶大軍留在此地,我與你大哥先帶些人過去探探,一有情況立馬通知你。”
賀翦愣了一下,笑道:“我功夫可不比大哥差,讓大哥留下來吧。”
“裡面狀況不明,總要有人在外面接應。讓你留下就留下!”賀連勝虎著臉又炸脾氣了。
“好好好,我留下。”賀翦連忙安撫他,“你們小心點,我在這裡等消息。”
……
城內,成家父子帶著兩千人馬一路從西城門沖向了皇宮,連綿不絕的馬蹄聲落在青石磚上,將滿城寂靜驚擾,有不少百姓被驚醒後披衣下床,偷偷從自家院門的門縫裡朝外看,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馬蹄聲接近宮門口時,蕭珞才剛剛得到消息,一下子驚得腿都軟了,隨即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怒氣,轉身一腳將成皇后踹翻,自己也因為身子虛向後踉蹌了兩步才在內侍的攙扶下站穩,喘著粗氣指著她怒吼道:“你們成家果然是要造反!真是膽大包天!朕要誅你們九族!”
成皇后全身被繩索捆綁著,乾脆側躺在地上不做掙扎,雖然髮髻淩亂,神色卻不見狼狽,眼神鎮定地朝他瞥了一眼,冷笑道:“你不仁我不義。你儘管殺了我,既然我父兄已經來了,就絕不會與你善罷甘休!”
蕭啟被她氣得七竅生煙。
前來稟報消息的人一臉焦急:“陛下,現在該怎麼辦?”
蕭啟一愣,吼他:“朕怎麼知道!要你們幹什麼的!”
一旁的御前侍衛首領抱拳道:“陛下,現在去城外調兵還來得及,可以走東門出去!”
“好!快派人去!”蕭啟這才回神,連忙將虎符從存放處取出來遞給他。
躺在地上的成皇后露出譏誚的笑容,隨即又肅了神色,開始思索那片紙人究竟是怎麼回事。若是沒記錯,床上一開始是沒有東西的,難道是從衣服上掉下來的?衣服……是來順拿來的……可來順一直十分聽話,又怎麼會?難道他有異心?
成皇后想不明白,卻覺得此事十有八.九與來順脫不了干係,一時恨得咬牙切齒,萬分後悔自己沒有早點將他殺了。
成國相造反的消息很快傳遍皇宮的各個角落,各貴妃美人連帶著未束髮的年輕皇子躲在自己的寢殿裡瑟縮不已,稍稍成氣候的一些皇子則開始謀劃著趁亂做些什麼,內侍宮女惶恐奔走,宮牆外面不時傳來打鬥聲,皇宮內前所未有的混亂。
成國相帶來的兵歸朝廷所有,論實力其實並不怎麼樣,但再怎麼說也比那些平日裡沒有多少戰鬥經驗的御林軍要強,因此沒過多久就將宮門給撞了開來,一時間大軍如潮水般湧了進來,御林軍且戰且退,根本難以抵擋。
蕭啟到這時候終於覺得害怕了,慌亂間忽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一件事,頓時變了臉色,連忙下令:“快將四皇子綁過來!”
成皇后一聽瞪大了雙眼,憤恨地看著他。
成家帶來的兩千人馬全為騎兵,進了宮門後馬不停蹄,直接朝著皇城深處殺伐而來,雖然御林軍數目不少,且直接聽命于蕭啟,但並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拼盡性命,身手好的繼續抵抗,身手差的打著打著危急關頭就投降了。
蕭啟此時正站在立足最高的摘星殿,居高臨下遠看著下麵的動靜,臉色愈發蒼白。
不久就有人來報:“啟稟陛下,沒有找到四皇子!”
成皇后雙目一亮,頓時笑起來。
蕭啟震怒:“再找!翻遍整個皇宮都要將他找到!”
“是!”
打鬥聲越來越近,鼻端的血腥氣味也越來越濃,蕭啟身子惴惴,扶著欄杆的手極其蒼白,內心焦灼間終於等到派出去調兵的人。
沒想到那人卻只帶回來一句話:“陛下,大將軍說虎符是假的,認定小的假傳聖諭,不肯出兵。”
蕭啟愣住,慌忙奪過虎符來看,等看清這虎符是假的後,差點生生嘔出一口血,面容扭曲地將它狠狠摔在了地上。
一旁倒在地上的成皇后忽然仰天大笑,笑得極為放肆,最後笑容一收,掙扎著坐起來,冷哼道:“蕭啟,當年你弑父篡位,有沒有想過自己也會有今日?你打算將琮兒抓過來做什麼?替你擋箭要脅我父兄嗎?簡直是癡人做夢!”
“你!”蕭啟氣得手指顫抖,恨不得直接戳到她鼻樑上,咬牙道,“你竟然置我們多年夫妻情分于不顧,公然違逆!你簡直……”
“情分?”成皇后聽得好笑,“你防備著眾多兒子的時候可曾講過半點情分?”
蕭啟身子晃了晃,黑沉著臉原地轉圈,一時間成了籠中困獸,孤立無援,焦灼又惶恐。
夜色明媚本該是個寧靜的夜晚,皇城裡卻是血意彌漫、喊殺震天。蕭啟雖站在高處,目光卻盯在正下方,根本不曾注意到重簷疊頂間神出鬼沒的賀家親兵。
沒多久,喊殺聲近在眼前,左右扈從紛紛舉起弓箭、盾牌,剩下的一撥人拔刀抵抗。
蕭啟嚇得面無人色,手腳冰涼,忍不住往角落處躲。
先前賀連勝與賀羿跟在成家軍的隊尾進了皇宮,覺得這突發情況是個絕佳的機會,因此一直在旁邊觀戰,只派隨行的幾十名親兵趁亂在皇宮裡四處查探地形,之後帶著剩下的一小撥人躲在暗處等待時機。
最後見蕭啟被圍攻到了絕境,賀連勝哈哈一笑,朝賀羿打了個手勢。
賀羿舉起弓箭,對著西邊拉開弓弦,一支令箭發如雷電,呼嘯著入了夜空。
這令箭響聲傳得極遠,城門外的賀翦能夠聽到,近處打鬥的人自然就更加聽得清楚,所有人的動作都不由頓了一下,面露疑惑驚惶。
成將軍蹙了蹙眉,生怕臨時出什麼意外,連忙揮揮手下令他們繼續,不多久就將堵在摘星殿門口抵抗的御前侍衛解決了大半,接著迅速沖進去,一路腳步不停且戰且進,最後終於打到了蕭啟的面前。
面對眼前這陣仗,蕭啟嚇得雙唇顫抖,毫無抵抗之力,眼睜睜看著對方的人將成皇后扶起來鬆綁,又被成將軍幾步逼到角落,頓生“天要亡我”之感。
成國相陰沉著臉吩咐手下的人快去尋找四皇子,之後走到蕭啟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即將被廢的帝王:“快交出傳國玉璽!”
“你們!”蕭啟胸口劇烈起伏,顫著手指著成國相,一臉悲憤。
成將軍一揮手,迅速有人上前將他綁住,回頭吩咐手下:“去搜!”
“是!”
蕭啟又氣又怕,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不多久,搜查的人腳步匆匆地趕回來,雙手將傳國玉璽和帝印奉上。成國相陰沉的臉終於放晴,志得意滿地哈哈大笑,隨即從身上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聖旨。
旁邊一人連忙在他面前躬身彎腰。
成國相將聖旨展開,鋪在他背上,接過大印哈了口氣,狠狠蓋了上去,笑眯眯道:“賢婿,你這是何苦來哉?皇位傳給你親兒子,又沒傳給外人,你哭喪著臉做什麼?”
說著就將大印放回去,舉起聖旨對著天上的明月抖了抖,正準備抒發一下暢快心緒時,耳側突然有破空之聲傳來,緊接著雙手一震,聖旨竟離弦而出,隨著“咄”一聲悶響,被莫名而來的一把利箭釘在了廊柱上。

28、成家覆滅

“什麼人?!”成國相驚疑不定地回頭,雙手被震得生疼的感覺讓他心底湧起一股寒意。
身邊頓時出現一陣騷動,親兵一擁而上將成家三人護在中間,一個個警惕地盯著外面的夜色,卻除了黑暗什麼都看不清。
周圍寂靜無聲,尋不到一絲風吹草動。
成國相定了定神,狠聲道:“恭送先皇殯天!”
被稱為“先皇”的蕭啟面皮一顫,手腳瞬間失去知覺,等看到明晃晃的刀在眼前閃過時,一下子又因為驚怒交加回過神來,掙扎著怒駡道:“你們這群孽賊!朕乃九五之尊,即便死也不能做刀下魂!你們……你們……你們應該給朕一壺鴆酒!”
蹲守在不遠處的賀家父子差點笑出聲來。
蕭啟神色間有幾分崩潰,見自己再無生還機會,逐漸萎頓,語帶懇求地喃喃道:“朕乃一國之君,即便死也不能死在此處……朕要死在龍椅上,你們帶我過去……”
賀羿聽了直搖頭:“權利二字,當真吞噬人心。”
賀連勝冷哼:“他倒是懂得堅守帝王的尊嚴,只是空有尊嚴沒有骨氣,仍舊是個沒用的皇帝。”
賀羿歎了口氣,見那邊的人已經將刀舉了起來,精神一稟,連忙拉弓放箭,只聽一聲慘叫,那人劇痛中手一松,刀落在了地上。
成將軍這回再不能容忍,轉身對著發箭的方向喊:“什麼人躲在暗處鬼鬼祟祟的?少做縮頭烏龜!快給我滾出來!”
賀家父子久經沙場,陣前叫駡什麼難聽的沒聽過,這點侮辱撓癢癢都不夠,聽了他的話理都不理,繼續在暗處蹲著,料定他們憑藉那點本事,根本沒辦法確定自己的位置。
結果兩方一明一暗就這麼較起勁來,成家但凡稍有動靜,立馬就會遭來一支暗箭,氣得差點跳腳。
成國相焦急問道:“琮兒呢?還沒找到?”
“沒有。”
正在此時,一片狼藉的皇宮西門處忽然喊殺震天,緊接著便傳來整齊的馬蹄聲,一聽就是訓練有素的強軍。成家父子暗道一聲“大事不妙”,慌忙命人應對,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賀翦率賀家軍衝殺進來,一聲令下,以戰場上銳不可擋的氣勢將成家所有兵馬圍剿包抄,不降者格殺勿論,最後舉著火把趕羊似的將這些人全部圍到一處,見他們紛紛丟下兵器,這才下令停止。
賀翦翻身下馬,與暗處走出來的父兄二人匯合。賀連勝帶著他們上前幾步,對著高臺跪地抱拳,朗聲道:“臣叩見皇上!臣等救駕來遲,望皇上恕罪!”
蕭啟愣了一下,面露狂喜,一時間簡直如同見到了天兵天將,連忙轉頭朝下面看過去,大聲應道:“靖西王來得正好!快將這群反賊給朕抓起來!”
成家父子對視一眼,一下子就明白剛才躲在暗處的是誰了,當即就緊張得心跳加速。他們萬萬沒有料到,原本勝券在握的事,竟忽然間逆轉了形勢。
成國相咬咬牙,低聲迅速下令:“將他推下去!”
押著蕭啟的兩名士兵將人推到欄杆上正待發力,邊上又射來兩支利箭,再次破壞了他們的計畫。
接著就有一群人從暗處沖出來,那些人是先前陪著賀連勝一起埋伏的親兵,是隊伍中的精銳,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潛入了摘星殿,此刻以少敵多,完全得心應手,很快就將這些人統統制住。
成國相父子哪裡是他們的對手,轉瞬間就因為這突然而來的變化轉勝為敗,先前的得意土崩瓦解,臉上只餘一片灰暗。
沒多久,賀連勝帶著人匆匆趕了上來,一臉關切地行禮問候,隨即大手一揮:“快扶皇上回去休息!”
原先的御前侍衛早已損兵折將,上前攙扶的自然是賀家的人。
身處絕境,成國相反倒恢復了冷靜,朝賀連勝微微一笑:“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我認了。不過臨死之際,我還需要向皇上稟明一件事,九殿下並沒有傻,他是裝的,靖西王全府上下皆犯欺君之罪,恐怕有不軌之心,理當問斬!”
蕭啟先前神經緊繃,此時因為獲了救而忽然鬆懈,一時有些昏昏沉沉的,陡然聽到這句話,又清醒過來,轉頭看著成國相:“你說什麼?!”
賀連勝對蕭啟身側的人使了個眼神,那人心領神會,抬手就是一掌朝蕭啟頸後劈過去,一下子就將他給劈暈了。
成家的人頓時愣住,連賀羿、賀翦都愣住了,齊齊詫異地看向賀連勝。
賀連勝看著成國相:“你是如何知曉的?”
成國相還處於震驚中,雖然他們剛才也沒對蕭啟客氣,甚至數次想將這個皇帝殺了,可他萬萬沒想到賀連勝前一刻還喊著救駕,後一刻就莫名其妙地將人給敲暈過去。
“陳儒林說的?”賀連勝追問。
成國相回過神,笑而不答。
賀連勝之前已經聽賀翦將陳家來過的事及賀翎的猜測說了,此時再看成國相的反應,心裡頓時亮堂,沉了沉臉色,揮手道:“將他們統統綁起來!”
“是!”
正在此時,拐角處又匆匆忙忙趕過來幾個人,手中押著一名衣著華貴、神色驚恐的年輕男子,不是眾人尋了許久的四皇子是誰?
成皇后臉上的淡漠神色立刻崩塌,掙扎著就要朝蕭琮撲過去,掛著淚道:“琮兒,你怎麼不好好躲起來!”
成家的謀逆,原本按照計畫是預留了退路的,萬一失敗了還可以逃出生天,可今晚行動得突然,未曾來得及做好萬全的準備,蕭琮唯一能做的就是縮在某個自認為安全的角落,可惜還是被賀家的人給搜到了。
蕭琮面如土色:“我……我躲了……但是……”
成皇后抿緊唇再不言語,卻淚流滿面。
賀連勝再次下令:“將四皇子也綁起來!”
“是!”
賀翦上前小聲問道:“爹,您將這皇帝敲暈了做什麼?就算成國相說咱們欺君,那也要看看他如今的身份。一個階下囚的話怎麼能隨便當真?”
賀連勝等成家的人全部被帶走後,哈哈一笑,左右看了看,除了暈厥的皇帝,剩下的全是自己人,於是闊步朝陰影處走過去。
那邊站著先前沖上來的親兵,將成家軍制服後就把傳國玉璽和帝印奪下來了,此時見賀連勝走過來,連忙將東西雙手奉上。
賀連勝看都沒看帝印,將傳國玉璽拿到了手中,招來一名過目不忘的親兵,低聲吩咐道:“看看這個,記住了?”
那人接過去就著火把仔細看了看,又從身上掏出記錄地形多出來的一張薄紙,按在玉璽上比劃了一番,點點頭:“記住了。”
“很好,現在就出去尋玉器鋪子仿一個,粗製濫造也無妨,但求迅速,務必在天亮前趕回來!”
“是!”那人抱了抱拳,迅速領命而去。
賀羿、賀翦將賀連勝的舉動看在眼裡,頓時恍然大悟。賀翦激動地上前道:“爹,這就是傳國玉璽嗎?”
賀連勝點點頭,將玉璽拿在手中翻轉過來,露出刻在上面的字。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賀翦目光定在這八個字上,不由自主地將它們念出來,壓抑不住興奮道,“想不到咱們這次進京竟然還有這等意外之喜!淮南王眼下就要攻到長安,到時找不到這傳國玉璽,還不得氣死過去?”
賀羿雖為人淡泊名利,可也希望賀家在這藩王割據的亂世中能活下來,此時不免同樣高興,笑道:“這下好了,讓他們爭吧,爭到魚死網破也就是名不正言不順的賊寇皇帝。”
賀連勝將傳國玉璽妥善收好,笑呵呵地在他們兄弟二人肩上拍了拍:“的確是意外之喜,這一趟不算白來。翦兒,你帶了多少人馬進來的?”
“一千,還有兩千在城外。”
“都藏好了吧?”
“是。”
“嗯,這裡再抽調五百人,讓他們去成家搜一搜,搜完了把人全部送過來,他們自己去城外守著。這麼一場大亂,不可能悄無聲息地結束,被驚到的各位大臣應該已經朝皇宮趕過來了,我們再與之周旋兩日,等地形繪好之後離開。”
“是。”
數個時辰後。
天剛濛濛亮,宮門外已經站著一大批朝臣了,正是露濃霜重時,他們卻被賀家軍攔在了城門外,沒多久就站得手腳冰涼。沒有人清楚裡面的詳細情況,只知道是成國相密謀造反,被靖西王隨行的五百親兵給鎮壓了,現在皇上氣得不輕,正在裡面發怒,誰都不見。
而事實上,蕭啟還昏迷著,中途有幾次即將轉醒,又被敲暈過去。賀連勝還在等那個仿造的傳國玉璽,眼看天快亮了,再拖下去不是個辦法,不由有些焦急,忍不住皺著眉來來回回踱步。
外面的大臣也各懷心思,沒幾個人真正關心皇帝的死活,無非就是擔心皇帝出意外,卻沒把後事給交代好。除了部分中立派,他們大多數人都是有各自的權利立場,自然希望自己投靠的主子能夠登上皇位。可現在在裡面坐鎮的卻是靖西王,怎能不憂心?昨夜拒絕調兵的將軍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另一側宮門外,寂靜的長街上馬蹄聲終於響起,宮門開了一條縫,來人攜著偽造的傳國玉璽一路奔進去交到賀連勝手中,下跪抱拳道:“屬下來晚了,請王爺責罰!”
一夜的時間根本就找不到這麼完整的一塊玉石,這玉璽只有外面一層用劣質玉裹著,裡面塞的是其他材料,不過不仔細看、不仔細掂量的話,倒真是看不出來。
賀連勝將玉璽接過去,高興地捋了捋鬍鬚,笑道:“不晚,起來吧。”
“是。”
一切準備妥當,又等了片刻,蕭啟終於轉醒,撐起身子來撫著額頭皺了皺眉,只覺得腦袋沉沉。
賀連勝帶著賀羿、賀翦下跪叩首,並說他是昨晚被驚了駕暈過去了,接著就將傳國玉璽和帝印一併呈上。
蕭啟死裡逃生,哪兒還顧得上許多細枝末節,甚至這傳國玉璽都沒拿到手裡摸摸,只看了一眼就放心了。畢竟,要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仿造一隻玉璽是極不容易的,更何況賀連勝還救駕有功,不知不覺間就減輕了他的疑慮。
賀連勝道:“成家上下所有人皆已伏法,正等候皇上發落。”
蕭啟頓時轉移精力,眼中恨意閃現,站起來咬牙道:“上朝!朕要治他們的罪!將他們滿門抄斬!”
一夕間,成家徹底敗落。
成國相一家老小統統人頭落地,旁系受牽連者不計其數,成皇后賜三尺白綾,四皇子蕭琮賜一壺鴆酒。
有大臣心中不忍,諫言說四皇子畢竟是皇上的親骨肉,懇求網開一面,將其貶為庶民,好歹也保全一條性命。
蕭啟大怒,認定他是成氏餘黨,當即下令將這位大臣拖出去斬首示眾,朝堂上再無人敢置一詞。
退朝後,蕭啟仍然坐在龍椅上,望著空無一人的大殿,神色間有幾分癲狂,喃喃道:“長生丹就快煉好了……朕不要兒子……不要兒子……”
成家伏誅的消息傳到靖西王府,蕭珞直著眼將寥寥幾句看了一遍又一遍,拿著信箋的手顫抖起來。
賀翎從未見過他這麼失控的模樣,嚇得連忙將他扶住,緊張道:“長珩,你沒事吧?”
“沒事。”蕭珞搖了搖頭,嘴角揚起一絲微笑,眼眶卻漸漸泛紅,捏緊手指定定地望著門外的夜色,掙脫他的攙扶緩緩跪到地上,輕聲道,“雲戟,我總算沒有白活。”
賀翎跟著在他身邊跪下,抓住他顫抖的手,眼中滿是心疼。
“我以為我對付成家,是為了天下百姓,其實成家在這亂世中又算什麼?不過是一介跳樑小丑,根本不足畏懼。還有京城那個六親不認的父皇,你當我真是憐他性命麼?要殺他的人不計其數,我哪裡管得了許多。”
賀翎握緊他的手沒有說話,他看得出來,蕭珞對那個爹並不是全無情義。
蕭珞轉過臉看著他,依舊是那個清淺的笑容,仿佛剛剛一瞬間的失控都是錯覺:“說到底,都是私心。我對我娘有多痛惜,就對父皇有多恨。如今由父皇替我娘手刃仇人,我好高興。”
賀翎聽得心裡一陣揪痛,連忙將他摟住,輕撫他後背低聲道:“都過去了。”
蕭珞笑意加深:“嗯,過去了。枉活十八年,我總算可以告慰娘親在天之靈。”
從今往後,對蕭家再無牽掛,重生一世,終於可以痛快恣意地活一場了。

29、一絲線索

成家覆滅,吏部尚書魏長喜趁機將當年的梁氏販賣私鹽一案拿出來,說此案的證據都是成家偽造的,請求重新審理以還忠臣一個清白。蕭啟對成家恨之入骨,自然點頭應允。
這次的謀逆一案將朝堂攪得天翻地覆,與成家走得近的官員都紛紛做起了縮頭烏龜,卻還是因為各派別互相傾軋彈劾難以倖免。成家樹大根深,一下子連根拔起,朝堂上竟空了將近一半,蕭啟又胡亂提拔了些人頂上來,明面上濟濟一堂,實則內裡中空。再加上淮南王一路旗開得勝,已經順順利利攻打到了上洛郡,一旦將上洛郡拿下,接下來就是直抵京師,兵臨長安。
這一下,皇城內怎一個混亂了得。
也正是因為看准了這次混亂的機會,賀連勝才會答應赴京,以往雖然也曾被宣入京城,卻因為把手嚴密頗受限制,如今蕭啟顧頭不顧腚,哪裡還分得出精力盯著他?不過皇帝不盯,卻總有一些蠢蠢欲動的大臣盯著。
成家的事情一消停,立馬就有人上書參了一本,說靖西王竟公然帶兵進京,是對聖上天威與大錦律例的蔑視,雖沒有造反之實,卻有造反之心,理當問責。
蕭啟一聽“造反”二字就汗毛直立,這才想起自己宣靖西王赴京的緣由,出聲質問:“朕已下詔命你立賀羿為世子,你竟然抗旨不遵,私自選立賀翎,你可知罪?”
賀連勝被他氣得鬍子亂顫,壓著怒火朗聲道:“歷來定立世子都是藩王自家之事,皇上雖然可以過問,卻不可以直接干預,這也是大錦律例。”
蕭啟一下子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想責問他帶兵馬進京的事,卻又因為他救了駕開不了口。
賀連勝卻主動提起此事,嘲諷地對參他的大臣看了一眼,笑道:“臣只帶了五百親兵過來,是為了一路保護臣的安全,有何不妥?再說,這五百親兵,臣原本是打算讓他們駐紮在城外的,若不是知道裡面有人造反,臣又豈會帶他們進來?錢大人的意思,莫非是說皇上連我這區區五百人都要忌憚?”
錢大人一下子變了臉色。
蕭啟面色也不大好看,那天夜裡皇宮裡亂成一團,他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賀家的人,哪些是成家的,對於五百親兵一說完全糊裡糊塗,可他之前一怒之下把人召進了京城,現在又這麼莫名其妙讓人回去,總覺得心有不甘,最後腦中靈光一現,想起成國相被擒時所說的一句話,連忙厲聲問道:“珞兒是裝傻的?”
賀連勝被他氣樂了:“臣倒是希望自己的兒媳裝傻呢,可惜他喝了成皇后一碗毒酒,如今又要反過來被成家的人反咬一口,何其無辜?反賊的話又怎能當真?不過臣已經尋訪到隱居世外的神醫,如今正在王府裡給珞兒醫治,說不定過些時候真的能讓他恢復過來。”
蕭啟見他滿面紅光,心裡越發不得安寧,雖然蕭珞在宮裡時一向行事低調,可成皇后長年的枕頭風吹下來,早已給他種下根深蒂固的懷疑,生怕蕭珞與賀翎兩相聯合將他的皇位給奪了去。
賀家父子最見不得他這種窩裡橫,外面造反的都快打到城門口了,他對付不了就先想著對付家裡這些,實在是該他亡國,連同情都省去了。
蕭啟聽信讒言已不是一兩日,最後在有心之人的慫恿下,竟下旨命蕭珞進京給御醫親診。
賀連勝對這個兒媳十分看重,沒想到這做親爹的竟然不顧自己親兒子有孕在身,做出這種糊塗的決定,實在是令他忍無可忍。
橫豎皇城地圖已經繪好,再沒有必要留下來,而且這裡很快會更加混亂,實在不宜久留,賀連勝想了想,最終不告而辭,帶著賀羿、賀翦及五百親兵連夜離開京城,與駐守在外面的兩千五百人馬匯合,再不隱匿行蹤,浩浩蕩蕩、明目張膽地走官道回去。
蕭啟聽聞消息又驚又怒,連帶著一陣滅頂的後怕,好些天沒緩過神來,之後再對靖西王府下任何聖旨都石沉大海。賀連勝當真是抗旨不從了。
傳給蕭珞的聖旨沒能送得出去,半路被賀連勝給截下來,順便撕個粉碎,但消息還是傳到了靖西王府。
……
西北這一帶風大,入冬後顯得特別的冷,蕭珞聽說那個親爹竟然因為奸臣幾句話就要宣自己進京,一時間只覺得周遭的冷意直直往骨頭裡鑽,連帶著心也徹底寒了。
“不去!”賀翎額頭青筋繃起,氣得咬牙切齒,“這麼遠的路,外頭又冷,這是要把你給害死!”
蕭珞看著他這模樣,冷得僵硬的心又漸漸回暖起來,垂眼淡淡地笑了笑:“沒什麼好氣的,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早該清楚。這樣也好,抗旨就抗旨吧,以後免得我再煩心了。”
賀翎走到他面前蹲下,在他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摸了摸,抬眼深深地看著他:“你還有我,還有肚子裡這小東西。”
蕭珞眼中的笑意變得有些明媚:“嗯,爹娘對我也很好。”
賀翎跟著笑起來,起身在他唇上親了親。
短短時間,京城帶來的不快煙消雲散。
“這孩子是三月底來的,等過了年就該生了。”賀翎兩隻手在他肚子上來回摸,摸得十分過癮,想想沒多久就要過年,心裡那個高興全都擺在了臉上,笑得頗為得意。
二人正說著話,外面忽然傳來冬青的聲音:“二公子,殿下,羅隊正來了!”
話音未落,門口厚重的簾子已經被掀開,一股冷風猛地灌入,羅擒攜著寒氣匆匆忙忙大步走進來。
屋子裡的兩個人見他這麼焦急的模樣不由有些吃驚,賀翎連忙站起來問道:“出什麼事了?”
羅擒顧不上多禮,抱了抱拳道:“將軍,林子邊上出現了一個十分可疑的人影,看起來似乎是春生,我們已經派人跟上去了。”
“什麼?!”蕭珞大吃一驚,扶著腰站起來,“你看清楚了?春生不是死了嗎?”
上回春生行刺一事查了很久都沒查到線索,賀翎卻因為擔心蕭珞的安全不敢輕易放棄,二人合計了一番,覺得春生當時的表現十分決然,他那樣的一個普通小廝不可能給幕後之人當死士,極有可能是因為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被那人握住了把柄。至於這把柄,或許是某件事,或許是某個人,而連命都不要的話,那就極有可能是一個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人。
春生雖然犯了錯,但畢竟是王府裡的下人,賀家對已死之人向來寬容,因此還是讓管家簡單料理了他的後事,將他埋在了遠處的林子邊上。之後賀翎從手底下調了十來個人,讓他們輪流在林子附近暗中觀察,命他們一有動靜立刻來報。
只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動靜會來的這樣驚悚。
羅擒點了點頭:“看樣貌是春生,不過因為離得還有些距離,屬下不敢斷定。”
在門口守著的冬青聽到他們的話嚇得一個激靈,本來就冷,這一下子更覺得陰風陣陣了,左右看了看,哆嗦著在裹著棉袖的胳膊上搓了搓。
賀翎蹙眉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知道了,注意他的去向,有什麼消息再來彙報。”
“是!”
羅擒走後,蕭珞挺著肚子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走了幾圈,不解道:“那天已經確認過,死的人的確是春生,怎麼可能突然在林子那邊出現一個大活人?”
正在倒茶的冬青手一抖,吞了口口水,戰戰兢兢小聲道:“不……不會是……詐屍了吧?”
“哈哈哈哈!”賀翎忍不住大笑起來,“看把你嚇的,要真能詐屍,我戰場上殺死的那些人不是該過來找我報仇了?或許是看錯了。”
冬青聽他這麼一說,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上的帽子。
近半天時間過去,羅擒再次過來,這回帶來的消息卻更讓人驚訝:“那人看樣貌的的確確是春生,不過我們的人為了看清楚離得有些近,把他給驚動了,一不小心讓他給跑掉了。屬下辦事不力,請將軍責罰!”
賀翎不可思議地瞪著他,神色間有些怒氣:“跑掉了?你們騎著四條腿的馬竟然還跑不過他長著兩條腿的人?!”
羅擒面帶愧疚:“他是走到半路的時候發現我們的,當時太不湊巧,旁邊有一隊商人路過,他奪了人家一匹馬就狂奔而去。此人衣著襤褸,但身手不錯,騎在馬上的樣子倒是和春生不太相像。我們原本是可以追上他的,但他直往北沖,入了突利的地界。”
賀翎神色一頓:“突利?”
“是。”
賀翎一下子火冒三丈:“突利怎麼了!突利就不追了?你們真是糊塗!”
“但是……”羅擒面露遲疑,“王爺不是吩咐過不要主動與突利起爭端嗎?”
“那是以前!”賀翎急得狠狠抹了把臉,“現在我們不聽那個皇帝的了!突利人想打!我們就陪他們打!快去!繼續給我找!”
“是!”
“慢著!”蕭珞連忙將羅擒喊住,轉頭對賀翎道,“別找了,找不到的。現在入了冬,突利人時不時要過來撓一次癢,那裡的馬蹄印早就踩得亂七八糟了,再去也不過是浪費功夫。”
賀翎深吸一口氣,好半天才點了下頭:“唉,說的也是。算了算了,不必找了,好歹有了線索,你們繼續在林子那裡蹲守一段時間,我再想想有沒有別的辦法。”
“是!”
蕭珞回到軟榻上坐下,想了想道:“雲戟,你說這世上究竟有沒有易容術或人皮面具?”
“那都是話本裡的,至少我是沒聽說過誰有那玩意兒。”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賀翎一愣,抬眼看著他:“你是說,春生還有一個孿生兄弟?”
蕭珞點點頭。
“這倒不是沒有可能,如果這孿生兄弟在尚未記事時就與他分開,我們的確是查不到。但他們二人長得一模一樣,倒是可以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相認。”
“最重要的一點,他身手不錯,身份十分可疑。”
“突利……他竟然朝突利跑過去了……”賀翎皺著眉琢磨了一會兒,“我們會不會之前推斷錯了?對方的最終目的或許並不是取你性命,而是……”
“令你們兄弟失和。”
賀翎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想到的?”
蕭珞笑了笑:“所有矛頭都指向大哥大嫂,若行刺成功,你失去冷靜,恐怕就怪罪到大哥頭上了,而大哥覺得冤屈,或許也會對你不滿。這麼一來,你們即便不會反目,心裡也總會有些梗著。”
賀翎大步走過去坐到榻邊,俯身將他抱住:“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你說,春生那個兄弟會不會真是突利那邊的?”
“倒也說得通,不過畢竟都是推測。別擔心,總會查出來的,我們平日裡小心些,不會有事。”
“嗯。”

30、自請下堂

過了初冬,天氣愈發寒冷,甘州一帶下了今年第一場雪,將靖西王府裡裡外外裹上了一層素白。
賀翎早早就起了,正在院子裡練功時,忽然聽到外面傳來略帶喧囂的人聲,緊接著就見冬青快步走進來,鼻尖凍得紅通通的,高興道:“將軍,王爺回來了!”
賀翎精神一震,連忙扔下手中的槍,轉身闊步上了臺階,掀開門簾走進去:“長珩,爹回來了!”
“嗯,我聽到了。”蕭珞也是一臉笑意,剛放下手中的書,轉身拿起一旁的雪裘準備往身上穿。
賀翎上前兩步接過去替他披上,朝他的肚子看了看:“不急,爹還沒到家門口呢,我們走慢點。”
蕭珞抬眼朝他笑了笑:“好。”
賀連勝這一回來,王府裡一下子熱鬧得好像過年,每個人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他這次進京雖說帶了不少人,可畢竟那些人不能跟隨著一起進入皇宮,皇宮裡的情況複雜多變,他們父子三人赤手空拳,萬一遇到什麼事情,賀家上下怎能不擔心?再加上私底下對陳家的猜測,心裡越是沒底就越是焦急。
現在見他們都安然無恙地歸來,蕭珞與賀翎大大松了一口氣,一起上前與他們打招呼。
賀連勝將馬交給前來迎接的下人,笑呵呵地看看大著肚子的蕭珞,關切道:“珞兒最近如何?”
蕭珞笑答:“吃得好、睡得香,爹儘管放心。”
賀連勝哈哈大笑,十分滿意地在他肩上拍了拍,一轉頭見賀王妃懷裡抱著的小睿兒,連忙大步走去將他接過來,一抬手臂將他舉起老高,逗得他咯咯直笑,又放下來抱在懷裡,虎著臉問道:“睿兒在家乖不乖?”
小睿兒聽得似懂非懂,小腿蹬了蹬,捧著他的臉就湊到他鬍子旁邊吧唧一口,頓時把全家都逗樂了。
賀羿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笑得十分溫和。
小睿兒一扭頭看到親爹,嘴巴一咧笑得更開心,朝他張開雙手,口齒不清地大聲喊:“爹爹!”
賀羿眼中的笑意一瞬間簡直能將冰雪融化,揚起唇角將他抱過去,目光不經意間在四周轉了一圈,淡淡的黯然一閃而逝,很快又恢復了笑容,湊到睿兒臉上香了一個,笑道:“睿兒在家有沒有胡鬧?”
小睿兒瞪大眼看著他,咿咿呀呀地一通兒語,也不知究竟說了些什麼,臉上懵懂的神色看得每個人都心裡軟軟的。
雖說天氣嚴寒,可這麼一高興,竟完全不覺得冷了,大家有說有笑地進了屋,更是覺得暖和。
稍事休息後,賀王妃將賀羿拉到身邊,歎口氣道:“羿兒,既然你已經回來了,那就去將茹兒接回來吧,如今天寒地凍,她一個人青燈古佛的,實在是受苦。”
賀羿神色間有幾絲茫然,愣了一會兒沉默地點了點頭。
賀連勝面露不悅,這次陳家在背後捅了他們一刀子,雖說沒能將他們怎麼樣,甚至還讓他們因禍得福把傳國玉璽都給順回來了,可這背後陰招是不爭的實事,陳家的的確確是想要置賀家於死地,身為親家,其心不正,怎能不讓人惱恨?
賀王妃瞧見他神色不對,詫異道:“王爺,你怎麼了這是?”
賀連勝冷哼一聲:“還能怎麼了?還不是咱們那個好親家,竟然將珞兒裝傻的消息透露給了成家,若不是成家敗落得及時,我們恐怕就要因為欺君之罪折在他們手裡了!”
王妃大吃一驚:“這件事陳家竟然知道?”
賀連勝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賀羿眼神黯淡,朝二老看了看,道:“我明早去接茹兒,此事,我會好好問她的。”
“那還用問?除了大嫂還能是誰?”賀翡面露不悅,儼然已經將大嫂的自私腹誹多次了,只不過一直礙于大嫂是女子,不好像對待蕭珞那樣想什麼說什麼。
賀羿朝坐在賀翎懷中鬧騰的小睿兒看了一眼,眉宇間透出一絲疲憊,未再言語。
第二日一早,賀羿就坐著馬車出了門。陳氏修行的那座庵就在封地內,而且離王府並不太遠,很快就能到。
陳氏素面青衣,與在王府時的富貴裝扮相比,顯得有些身形消瘦,看到賀羿過來時頗為驚訝,瞪大眼看著他。
賀羿見她比幾個月前憔悴了不少,下巴都尖了,忍不住心底泛起一絲酸澀,笑了笑道:“娘讓我過來接你,隨我回去吧。”
陳氏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眼眶一紅,輕聲道:“是娘讓你來接我的?”
賀羿一愣,點點頭:“嗯。”
陳氏雙眼低垂,掩去眸中的失落與委屈,轉身看著佛像,低聲答應:“好。”
賀羿沒有騎馬過來,待陳氏換好衣服後牽著她一同上了馬車,可坐在裡面卻一時無話可說,想起這次陳家的暗中使計,便開口問道:“弟媳的事,岳父是如何知曉的?”
陳氏一聽,臉色頓時大變,雙手將佛珠攥緊鬆開數次,吞吞吐吐道:“我……是我不小心……說漏了嘴……”
賀羿捏了捏眉心長歎一口氣,臉上沒有絲毫驚訝,顯然是早就料到了。陳儒林是他岳父,這消息除了自己的妻子,還有誰會洩露出去?
“你可知道,岳父要置賀家於死地?”
“什麼?!”陳氏大吃一驚,猛地抬眼看向他,顫著唇道,“我爹娘要害賀家?怎麼可能?”
“不然他們攛掇你帶發修行做什麼?他們將消息透露給成國相,企圖換取仕途高升,若不是我們及時救駕平了成家的叛亂,皇上怎麼可能輕易放過我們?”
陳氏聽得面色蒼白,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日娘親再三叮囑她不要回賀家的話,一時間無所適從,只覺得馬車外的寒意直竄入心底,怔愣很長時間後忍不住流下淚來,哽咽道:“是我對不起賀家,我爹娘對不起賀家,我們……”
賀羿覺得心頭堵得慌,連忙掀開身側的簾子吸了口外面的涼氣,這才覺得舒服了些,扭頭看著她道:“別哭了,你也不是有心的。”
陳氏聽了他的話,心裡更加難受。
回到王府,陳氏將臉上的淚痕擦乾,理了理身上的衣服,難掩憔悴,跟在賀羿身後進入主廳,恭恭敬敬跪在賀連勝夫婦的面前。
賀連勝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瞧不出喜怒。
賀王妃對陳家積了一肚子怒氣,可看她這副模樣又莫名的心軟了。
當初刺殺一事她受了冤枉,可所言所行實在大失分寸,這回告密是她父母所為,可卻是她洩露的消息。說到底,她未曾主動犯下大錯,卻嚴重觸犯賀家家規。
王妃對她是又憐又恨,最後十分無奈地抬了抬手,淡淡道:"起來吧。"
陳氏咬咬唇,並沒有起來,聲音哭得有些沙啞,抬起頭一臉愧疚地看著他們:"爹,娘,茹兒愧對賀家,無顏再面對賀家上下,懇請……"
賀羿聽她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陳氏抽噎了片刻終於緩和情緒,眼神變得堅定,似乎下定了極大的決心,深吸口氣道:"懇請爹娘允我自請休書一封,從此永伴佛祖,贖清罪過。"
話音一落,室內頓時陷入寂靜,賀羿不可置信地扭頭看著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陳氏眼中淚盈盈的,語氣卻異常堅定:"我與父母本該與賀家同氣連枝,卻因為一己之私差點害了賀家,實在罪不可恕。我已沒有臉面再待在王府,請夫君賜我一封休書,讓我自行離去。”
賀連勝臉色沉下來:“這可不是兒戲!”
王妃連忙道:“你這又是何苦,將來若真要青燈古佛,一輩子清貧度日,你可不要胡來!”
陳氏眼眶一紅:“我沒臉再留在賀家。”
賀羿閉了閉眼,心中的酸澀煩亂怎麼都壓不下去,啞聲道:“你可曾考慮過睿兒?沒了娘親,你讓他將來如何是好?”
陳氏神色頓住,眼中再次落淚,狠狠咬了咬唇:“睿兒在賀家不會受委屈,即便沒了我,他也可以很好地長大。我是帶罪之人,留下來隻會給他丟臉。”
賀羿神色黯然,後跌一步坐入椅中,一種無力之感驀然襲遍全身,不由抿緊雙唇,說不出半句話來。他對於這個妻子,如今已不知要以何種態度來面對,夫妻情分不是說斷就斷的,可她卻一次次讓自己失望,如今只剩下滿腹的矛盾複雜。
陳氏態度堅決,賀連勝夫婦知道再說什麼都沒用了,他們對陳儒林確實懷著恨意,今後再見到陳氏也無法再像以往那樣慈愛,與其將她硬留下來,不如順了她的意。
賀連勝沉著臉擺擺手:“此事,我們就遂了你的意,不過我們畢竟是長輩,無法替羿兒做決斷,還要看看羿兒的意思。”
賀羿坐在那裡有些出神,聽他提到自己,愣了一下才站起來,歎口氣道:“我這就去寫一封休書,你若是哪天想回來,我再去接你。”
陳氏心裡被震了一下,猛地抬頭看向他,張了張嘴,輕聲道:“我想看看睿兒。”
小睿兒尚不懂事,見了娘親仍舊歡歡喜喜地要她抱,可也不知是否天生有些敏銳的直覺,在陳氏鬆開他準備轉身離去時,忽然放開嗓門嚎啕大哭。
陳氏聽得心裡揪痛,一隻手在袖中將休書捏成一團,巍巍顫抖。
陳氏自請下堂,賀羿雖面上未表現出什麼,可每每抱起睿兒時,眼底的黯淡怎麼都掩不住,不過短短數個月的時間,竟發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
賀羿原本對陳氏有些失望,可如今人一走,他再細細思量,不免覺得心疼。說到底,她不過是個弱女子,一時蒙蔽雙眼,被家族所累。

31、京城之亂

成家覆滅後,蕭珞再沒有裝傻的必要,不管別人猜測他是故意隱瞞還是尋訪到神醫被治好,他都不必再在乎,雖然挺著大肚子行動不便,卻感覺比以往更為放鬆。
不過王府裡的日子愜意自在,京城卻已經水深火熱,淮南王很快攻佔上洛郡,隨後進軍長安城。平亂的大軍節節敗退,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殘軍敗將與留守京城的御林軍合併到一處,數量上雖然劣勢不大,但全軍士氣低迷,城牆如同土壘,沒能抵抗多久就被攻了城。
在此期間不斷有大臣上書,建議皇帝下旨命其他藩王前來營救,蕭啟說什麼都不同意,因為有淮南王平亂不歸舉旗造反的前例,他不敢再輕易動用其他藩王的任何兵力。按照如今的形勢,這麼考慮倒也合理,可京中能用之人所剩無幾,等到軍臨城下,即便想冒險搬救兵也來不及了。
皇宮內外一片混亂,淮南軍勢如破竹,喊殺震天,終於將宮門撞開。蕭啟驚聞戰敗的消息,一下子癱坐在龍椅上,之前所有暴躁的情緒一瞬間消失無蹤,剩下的只有絕望之後的失魂落魄,就那麼雙眼無神地瞪著大殿中龍騰雲翔的金柱,對外面的喊殺聲與四周期期艾艾的啼哭聲充耳不聞。
皇宮裡一片狼藉,內侍宮女們卷著值錢的東西藏在衣服裡,東跑西竄地尋找可以躲藏或逃命的地方,而皇子、皇妃們也是一片哀戚之色,膽子大的扮作宮人企圖往外逃,膽子小的縮在蕭啟身邊,一邊哭一邊詢問有沒有什麼密道可以通往城外。
蕭啟愣愣地抬手指了指,發出的聲音虛弱無力:“密道在朕的寢殿,你們想走就走吧。”
有一些顧念舊情的皇妃不想就此單獨離去,拉著他的衣袖哭道:“陛下,您怎麼還不走?再不走,淮南王就要帶兵沖進來了!快隨臣妾逃命吧!留條命在,比什麼都強!”
蕭啟面如死灰,顫著唇道:“隨你們離去做什麼?做庶民嗎?朕不走!朕是天子,天命所歸!朕生是皇帝,死也要做皇帝!”
一旁的人見說不動他,哭泣兩聲後漸漸放棄了希望,終究還是自己的性命要緊,抹抹淚轉身便毅然決然地離去。
頃刻間,大殿內變得死一般寂靜,襯得外面的兵刃交接聲異常震耳,蕭啟只覺得從未有過的絕望沒頂而來,忍不住全身顫抖。
他不是不怕死,可他更怕做庶民,做了庶民,即便能逃過淮南王的追捕,他也會過得如同行屍走肉。他這一生唯一的執念便是皇位,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願做一無所有的普通百姓,更不用說是朝不保夕的流民。
神思恍惚間,外面的喧鬧打殺聲漸漸弱了下去,蕭啟抬起無神的雙眼看了看,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情況,可不用細想也知道,御林軍不是全軍覆沒就是已經投降,那麼沒多久,淮南王就要衝擊來了吧?
蕭啟顫著手探入衣襟裡,哆嗦著從懷中取出一隻不足巴掌大的酒壺,這酒壺中盛著鴆酒,只一滴便足以取人性命。他將酒壺的塞子拔了,空洞的雙眼忽然起了些神采,頗為癲狂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著笑著便眼眶通紅,喃喃道:“朕乃九五至尊!朕並非被淮南王奪取皇位!朕乃自盡殉國!亡在這龍椅上!哈哈哈哈……”
說著就瞪直了眼盯著酒壺看,半晌過後狠狠咬一咬牙,閉上眼將滿滿一壺鴆酒一飲而盡,手一松,酒壺摔在腳邊,順著階梯滾下去,在寂靜的大殿內發出一連串沉悶的聲響。
而此時此刻,淮南王並沒有沖進來,因為在關鍵時刻,長安城外突然冒出一路人馬,大旗上書寫一個碩大的“襄”字,迎風而動。原來在他們互相廝殺之際,位於長安南面的襄陽王早已暗中布兵,如今正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最佳時機。
襄陽王與淮南王蒙祖上蔭庇,是極為罕見的兩位不必駐守邊疆的異性藩王,二者勢力相當,不過襄陽王比淮南王更沉得住氣,一直在暗中窺伺,按兵不動。現在淮南王雖然攻入京城,與御林軍想比的確士氣大為振作,可他們一路長途跋涉、邊行邊打,早已累得人疲馬乏,與暗中養精蓄銳的襄陽王相比,極有可能處於弱勢。
淮南王慌了神,若舉全兵反抗,不知何時能將對方擊退,若先進入皇宮,那外面的襄陽王就會追過來甕中捉鼈,一時變得進退兩難。
身邊的大將抱拳問道:“王爺,您要不要先帶一路人馬進去?屬下在外面替您擋著,只要您順利登上大統,他襄陽王再厲害也不過是名不正言不順的亂黨。”
淮南王咬咬牙,沉聲道:“不行!眼下如此混亂,我匆匆忙忙坐上那帝位,連朝臣的山呼跪拜都沒有,又怎能威懾天下?”
大將頓時遲疑:“這……”
“不管了!先拼盡全力與襄陽王打一仗,待將他們擊退,我再登帝位不遲!先關閉城門!”
“是!”
淮南王匆匆忙忙騎馬趕往南城門,剛到那裡時就有一員小將上前稟報:“啟稟王爺,屬下抓到一群行跡可疑之人,懷疑是宮中逃出來的,請王爺示下!”
淮南王精神一震:“快帶過來!”
不多時,牆根處便排起了一長溜的隊伍,有男有女,年紀都不大,雖然衣著簡樸,可渾身上下卻是掩不住的富貴之氣,年輕男子俱是面色蒼白、雙目驚恐,女子與幼兒都嚇得哭哭啼啼。
這些人都是宮裡的貴妃、皇子,剛剛從密道出城,原本以為可以逃出生天,沒想到迎面忽然煙塵滾滾,不多時便與襄陽王的大軍碰上,哪裡還敢繼續往前走,慌亂之下又折回來,因為行跡有些鬼鬼祟祟的,很快就讓淮南王的人給注意到了。
淮南王眯著眼將他們一個個掃視過去,忽然一馬鞭甩下來,狠狠抽到一名年輕皇子的背上,怒喝道:“蕭啟呢?!”
那皇子下意識痛叫一聲,又因為害怕慌忙閉緊嘴巴,剛想搖頭說不知道,見對面的馬鞭又揚起來,慌忙開口:“父皇不肯出來!還在宮裡!”
淮南王聽得一愣,哈哈大笑:“原來真是個皇子!大家快來瞧瞧!蕭啟的兒子就是這副窩囊德行!哈哈哈哈!”
周圍的將士頓時哄笑。
淮南王又迅速收起笑容,轉頭吩咐:“帶一小隊人馬進去!見到蕭啟就將他殺了!給我搜傳國玉璽!”
“是!”
淮南王翻身下馬,三步並作兩步很快上了城樓,解開披風親自指揮大軍迎戰襄陽王。
淮南軍與襄陽軍的實力相當,雖說淮南軍人疲馬乏,可他們一路打過來,攻佔城池、收繳兵馬,甚至還吞食了兩位養尊處優的蕭姓宗親王,搶了他們所有財產,這麼一來,兵馬數目與軍餉都只增不減,與一直不曾有所動作的襄陽王相比,倒是難以分出勝負。
打了沒多久,就有人來報,說蕭啟已經服毒自盡。
淮南王愣了一下,顯然有些吃驚,隨即大為振奮,笑道:“好!真是好極了!傳國玉璽呢?”
“還在找。”
淮南王雖然有些不耐煩,可想著這才搜了沒多久,不由釋然,只好耐著性子繼續等,沒想到這一等竟等到了第二日淩晨。
淮南王見終於有了消息,頓時笑容滿面,對前來稟報的小將問道:“找到了?”
小將來不及抹汗,抬起雙手將玉璽呈上:“啟稟王爺,找到了!”
淮南王哈哈大笑著將玉璽拿到手中,還沒來得及細看,忽然笑容卡住,手掂了掂,頓時變了臉色,慌忙將玉璽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轉了數圈,兩隻手顫抖起來,鐵青著臉問道:“你們就找到這麼個東西?”
小將被問得有些莫名其妙,可還是點點頭老實答道:“是,上面寫著八個大字呢,是傳國玉璽沒錯。”
淮南王臉上頓時烏雲密佈,手一抬,狠狠將玉璽砸在了地上。
玉璽碎成數片,裡面掉出來的竟是極為普通的石塊,一下子把周圍的人給驚住了,震得他們如此冷的天竟硬生生嚇出了一後脊的汗。
“你們眼珠子長哪兒去了!瞪大眼給我瞧仔細了!這是贗品!”淮南王狠狠一通咒駡,又問,“真的呢?你們究竟搜仔細了沒有?快去把真的給我找過來!快去!”
“是!”
外面的襄陽軍還在攻城,裡面又尋得人仰馬翻,淮南王氣急敗壞地忍受了一整天的煎熬,直等到暮色四合,終於見到皇宮裡有人奔出來。
“啟稟王爺,整個皇宮都翻遍了,沒有找到!”
“混帳!”淮南王撫了撫額,原地轉了兩圈,手一指,“去!將那些貴妃皇子全都給我押過來!”
等到那些人全部被押過來後,淮南王手一揮:“將他們的衣服扒了!”
話音未落,地上的人全都嚇傻了,緊接著便是貴妃們一通淒厲的慘叫。
淮南王被喊得頭疼,輕蔑冷笑:“喊什麼喊!蕭家已經滅亡了,沒將你們充為軍妓已經是天大的便宜!”
那些貴妃嚇得集體噤聲,哆嗦著再不敢開口,全部被野蠻地扒光衣服,在這寒冬的夜裡凍得瑟瑟發抖,比冷意更可怕的是如此明目張膽的羞辱,最終還是忍不住護著身子小聲啜泣起來。
皇子們雖然沒有女子那麼可憐,但一向養尊處優的身子骨被這麼扒光,也是凍得夠嗆。
衣服、包裹統統翻遍,一番野蠻的搜查過後,淮南王仍舊沒有找到傳國玉璽,最後只好狠狠歎了口氣,咬牙切齒地揮揮手讓人將他們帶下去,陰沉的面容在火把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好你個蕭啟!竟然臨死還給本王擺了這麼一道!”
身側的大將一臉擔憂:“王爺,眼下該怎麼辦?”
“繼續找!”
“是!”
消息不脛而走,襄陽王聽說傳國玉璽下落不明,一時間喜怒交加,喜的是淮南王不能如願以償,怒的是自己一旦攻佔京城,也會像淮南王一樣失去正統。
兩軍互相對峙,一個都沒討到好處,蕭啟自盡的消息卻已經傳遍天下。
靖西王府,賀翎拿著手中的信件,一臉擔憂地看著蕭珞:“淮南王情急之下,不得已就隨便挑了個最為年幼的皇子登基,由他輔佐朝政。”
蕭珞點點頭,神色淡然:“挾天子以令諸侯……他倒也聰明。”
賀翎抓著他的手,在他冰涼的指尖輕輕揉搓,輕聲道:“你父皇他,死得也算有尊嚴。”
“是啊,有尊嚴,臨死都要念著他的皇位,可是要來皇位又有何用?在其位,不謀其政。”蕭珞語氣淡淡,唇角掛起一絲清淺的笑,可眼眶卻泛起了赤紅,“死了也好……”
賀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將他抱住,安撫著在他頭上摸了摸。
蕭珞將下巴支在他肩上,眼角難掩濕潤,閉上眼深吸口氣,歎道:“死得好……”
“將軍、殿下。”門口忽然傳來冬青的聲音,“羅隊正來了!”
蕭啟連忙坐直了身子,眨了眨眼迅速恢復冷靜從容。
賀翎拇指他臉上蹭了蹭,見他對自己微微一笑,這才勉強放下心來,揚聲道:“進來!”
羅擒應聲而入,雙手遞上一封信函:“王爺那邊剛剛得到的一份密報,命屬下拿過來給將軍、殿下過目。”
賀翎一聽“密報”二字,立刻肅了神色,連忙將信函接過來,打開迅速掃視一眼,道:“敕烈與趙暮雲過從甚密。”
“哦?”蕭珞連忙將信函拿過去,“敕烈果真去了東北?”
賀翎略一沉吟,低聲道:“看來,他們已經結成盟約了。”

32、推心置腹

淮南王攻佔京城,未能榮登大寶就被襄陽王圍困,傳國玉璽下落不明的消息傳得飛快,淮南王氣得面色鐵青,知道自己的軍中必定是混入了奸細,不然如此機密的事怎麼可能輕易讓外人知道?而且他一路收繳了不少人馬,難免會有異心之人,現在再追究已經來不及了,為今之計,只有先把皇權握在手中方為上策。
既然傳國玉璽遍尋不著,那再堅持帝位的威嚴已經沒有意義,於是淮南王當機立斷,從抓來的人群中挑了個還在蹣跚學步的小皇子,抱著他進入皇宮,召集京中躲在家裡避難的文武大臣,將先皇駕崩、新帝登基之事宣告天下,抱著小皇子坐在龍椅上,接受群臣的跪拜。底下的大臣不可能人人臣服于他,不過他目前沒有多餘的精力來清理整頓,只好暫且擱下。
新帝登基,淮南軍由亂党搖身一變,成為守護皇城的忠義之師,可新帝雖然是蕭啟的親生兒子,畢竟沒有了傳國玉璽這一代表大統的寶貝,怎麼說都是底氣不足,招來各路人馬的覬覦乃意料之中的事。
攻打京城並不容易,淮南王之所以能順利攻克下來,完全是因為朝廷外強中乾,早已不堪一擊,而襄陽王這次來圍攻,面臨的是與之實力相當的淮南王,想討到好處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一時間,京城之亂禍及天下,南方一些小藩王為了在這亂世中分一杯羹,紛紛舉起正義大旗主動投靠襄陽王,襄陽軍很快就士氣大振,在兩軍對壘中明顯占了上風,拿下京城簡直是勝利在望。
靖西王府雖然遠在西北,可消息卻極為靈通,賀家父子早已將外面的局勢掌握得一清二楚,只是礙於諸多原因一直按兵不動。
雖然蕭家仍有一人坐在龍椅上,可錦朝氣數已盡是不爭的實事,對此,蕭珞的心裡若說平靜無波那必定是假的,但這些是他早就預料到的局面,再不甘心又能如何?
當初在宮裡時,步步為營,圖的就是那個皇位,可他原本並不喜歡鑽營權謀,想要奪得帝位,無非是希望能以己之力挽救這即將傾覆的江山。如今看來,他還是過於高估自己了,手中能用之人多為文臣,自己能在龍潭虎穴似的深宮中活下來已經實屬不易,還談什麼抱負?
面對如今的民不聊生、戰亂迭起,他除了一聲長長的歎息,唯一能做的,就是期待這亂世早日結束。
賀翎進來時,看到的便是蕭珞躺在軟榻上蹙著眉頭閉目歎息的情景,不由心底一陣酸澀愧疚。這麼一個內斂沉穩、胸有丘壑之人,如今卻因為嫁給自己、有了身孕,不得不困守於王府的院牆之內,即便他明白蕭珞沒有怨言,而自己也不會後悔,可這一瞬間,卻忽然有些不敢面對他。
冬青正在一旁伺候,見到賀翎進來連忙躬身行禮:“將軍。”
蕭珞似乎陷入了沉思,聽到冬青的聲音才回過神,意識到他站在身邊,睜開眼看著他笑起來:“雲戟,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賀翎在他身邊坐下,揮揮手示意冬青出去。
蕭珞詫異地看向冬青出門的背影,又將目光移回賀翎的臉上,驚訝道:“出什麼事了?”
“沒事。”賀翎將他的手抓住,深深地看著他,原本想說自己讓他受委屈了,可又知道他不需要聽這些,躊躇了半晌,話到嘴邊怎麼都出不了口。
蕭珞見他這副模樣,愣了愣,心裡頓時有些了然,反抓著他的手捏了捏,笑道:“扶我起來走走。”
賀翎連忙將手攬在他腰背後面,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來,從一旁的架子上扯下披風給他系上,又重新將他摟住,攙著他掀開簾子走出去。
雪早就停了,院子裡白茫茫的一片,廊簷下有風穿過,卻不怎麼冷。
蕭珞走下臺階,順著清掃乾淨的青石小路往前走,笑道:“爹娘給咱們兒子想了那麼多名字,我挑得有些頭疼,回頭你再瞧瞧,哪個最合心意。”
賀翎點頭而笑,忍不住再次期盼起來:“好。”
蕭珞捏捏他的手:“雲戟,我很高興。”
“啊?”賀翎被他忽然而來的話弄得有些懵。
蕭珞轉頭看著他,從容沉靜的眸子裡透著堅定:“我所選擇的,都是心甘情願之事。”
賀翎停下腳步,定定地看著他。
蕭珞也跟著停下,輕輕一笑:“就好比生孩子,別人瞧著辛苦,我甘之如飴。”
賀翎抿了抿唇,眼中的情緒驀然變得複雜,靜立良久後忽然一把將他抱住,埋頭在他頸間深吸口氣:“長珩,我何德何能……”
“二,二公子……殿下……”院門外忽然冒出一道磕磕巴巴的聲音,一下子將二人靜謐的氣氛沖散。
蕭珞連忙推了推身上的人,側頭看著門口一臉尷尬的小廝。
賀翎被打擾了頗有些鬱悶,黑著臉朝小廝看了一眼,見他是老爹那裡的,又恢復了正色:“爹讓你來的?”
小廝連忙點頭:“王爺在書房,請二公子和殿下過去一趟。”
賀翎點點頭:“好,這就去。”
二人去了賀連勝那裡,賀連勝正在看案上的地圖,抬眼見他們進來,連忙招招手:“來來來,珞兒你坐著。”
蕭珞也不跟他客氣,應了一聲就在他手邊的軟凳上坐下。
賀翎站在一旁,心裡微微有些詫異,若是跟賀家有關的事,爹向來都是喊他們兄弟與長珩五個人一起商量,可今日只讓他們二人過來,難道是與長珩有關?
“爹,什麼事?”
賀連勝鬍子一抖,笑起來:“今日主要是想喊珞兒過來,你就是個陪同,是為了讓你護著他點。”
賀翎朝蕭珞看了一眼,笑著點點頭沒說話。
賀連勝轉身將架子上的一隻檀木盒子取出來放在案頭,坐下來看著蕭珞,問道:“珞兒,如今天下已亂,爹與你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心裡對賀家可有怨言?”
蕭珞先前進來時就已經有所預料,此時聽了他的話並不吃驚,笑道:“珞兒對賀家不曾有過任何怨言,爹娘對我很好,我感激還來不及。如果爹指的是京城的蕭家,珞兒更不會有怨言,我父皇……他親佞遠賢,算是咎由自取。連兒子都對他灰心,更遑論臣子……”
賀連勝見他神色間有幾分黯然,知道他看似清冷,實則是個重情義的,心裡不由對他更為喜愛,歎口氣在他肩上拍了拍:“好孩子!那你可否說說現在的想法?”
蕭珞自然知道他說的是哪方面,就沒有多問,直接道:“珞兒既入了賀家的門,自然盼著賀家的好,若說如今的想法,那就是希望天下太平,不過那並非一朝一夕之事。”
賀連勝聽得頻頻點頭:“既然如此,我先給你看樣東西。”
說著,就將手邊的檀木盒子打開,取出裡面的物件,將蓋於其上的緞帛揭開,露出一方質地上乘的玉,上面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大字,正是外界傳言中下落不明的傳國玉璽。
蕭珞之前並不知曉此事,忽然看到這個微微有些吃驚,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的神色,笑道:“原來在爹手裡,我早該想到的。”
賀連勝收起笑容,正色道:“珞兒,你畢竟是皇子,這傳國玉璽,你可想要?”
蕭珞看都不再看那玉璽一眼,歎口氣誠懇道:“傳國玉璽永遠都不可能再姓蕭了。”
“何以見得?”
“這不過是給勝者增加一道天命所歸的正統身份,而我卻不可能成為那樣的勝者,要來何用?”蕭珞朝賀連勝笑了笑,“爹是希望與我開誠佈公吧?那我就直接說了。”
賀連勝點了點頭。
“爹既然將這玉璽帶回來,必定是對它心有所系,那麼爹是個什麼心思,您手下的將士也該瞭解一二。這麼多年來,他們跟隨您出生入死,心裡只認一個主。我雖然入了賀家的族譜,可終究是個外人,即便這玉璽在我手裡,他們也不會真心賣我面子。那我孤身一人,如何鬥得過那些藩王?又憑什麼承襲大統?”
賀連勝聽他語氣平靜,不由對他刮目相看,點點頭道:“你說的,倒的確沒錯。”
蕭珞笑了笑,將目光移向門外,從容道:“如今這天下,各憑本事,誰能笑到最後尚且未知,既已大亂,不互相爭鬥一番,永遠不可能有太平日子。身在賀家,我自然偏心賀家,可若是立於旁觀之地,無論是誰,我只希望最後的勝者,能做個好皇帝。”
賀連勝雖然將他的心思猜得七七八八,可親耳聽到這些話還是忍不住覺得動容震撼,沉默了半晌,最後頗為感慨地歎了口氣,再次朝他肩上拍了拍。
蕭珞對他的坦誠心存感激,笑容懇切道:“我們如今能倚仗的就是那些能征善戰的將士,爹還是將這玉璽妥善收好吧,莫要辜負了他們的一片赤膽忠心。”
賀連勝一向是個粗人,這回竟被他三言兩語說得有些思緒起伏,最後朗聲而笑:“珞兒真是句句在理,我這老頭子不服都不行啊!”
他早些年的確不曾想過什麼奪取天下,可隨著錦朝的愈發頹靡,他不想都不行,只是一貫的自負驕傲不允許他做出造反這種落人口舌之事,但如今天下分崩離析,正所謂亂世出英雄,一切都變得名正言順,人人都意欲創下一番不世功名。此時不動,更待何時?
一旁的賀翎將他們的話全都一字不落地聽進去了,心潮翻滾間對蕭珞既有心疼又有敬重,走過去蹲在他身邊,將他的手握住:“長珩,賀家不會辜負你的信任。”
蕭珞看著他,眼中笑意加深。
賀連勝很快收起情緒,蓋上檀木盒子,將地圖挪到他們二人面前,問道:“依你們看,如今這形勢,我們該如何做?”
“等。”二人異口同聲。
賀連勝聽得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那說說你們各自要等什麼?”
蕭珞道:“北定王還沒有動靜,我們不要急著動。”
“嗯。”賀翎點點頭,“不過這機會應該很快了,北定王與突利結了盟,相信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有所動作。”
正說著話,外面突然有人來報:“啟稟王爺,北定王率大軍往西而來!據探子密報,他們此次共出十萬大軍,意欲攻打安平郡。”
賀連勝精神一震:“還真是說來就來了!安平郡可不能讓他們隨便打!”
賀翎迅速起身:“爹,可要找大哥、三弟、四弟一起過來商議?”
“嗯。”賀連勝點點頭,“順便將莊先生也請過來。”

33、商議出兵

賀連勝的書房有一處暗格,暗格位於架子後面的牆壁中,不過機關卻極為隱蔽。賀連勝對蕭珞毫不避諱,轉身就將架子挪開,腳踩其中一塊青磚,由青磚觸動機關,打開另一面牆上的暗格,又走過去將那裡面的竹簡原處鋪開,從另一頭重新卷起來,伴著一道輕微的聲響,這才將真正的暗格打開。
蕭珞原本以為他是將傳國玉璽隨隨便便放在架子上的,覺得有些不妥,現在忽然看到一個這麼隱蔽的暗格,又親眼見他將玉璽妥善收入其中,之後將一切恢復原位,知道是自己多慮,這才稍稍放下了心。
沒過多久,賀家的另外三個兒子與莊先生都陸陸續續趕了過來。
莊晉約摸四十來歲,人長得不高,相貌倒有幾分儒雅,一身的書生打扮,動作有些慢吞吞的,進來後首先對賀連勝拱手行了個禮,又對賀家的四個兒子行禮,最後目光落在蕭珞身上,略微遲疑了一會兒,慢條斯理道:“想必這位就是九皇子殿下了,莊某不才,見過殿下!”
蕭珞對他早已有所耳聞,這還是頭一回見到他本人,不由打量了一眼,微笑道:“莊先生不必多禮。”
幾人圍著案桌各自落座,賀連勝早已恢復成平日裡威嚴的模樣,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肅容道:“趙暮雲出了十萬大軍往西而來,準備攻打安平郡,你們可有什麼看法?”
安平郡位於京城的北面,處於靖西王與北定王各自藩地的中間,安平郡的安平王呂忠也是個戍邊的異性藩王,不過他的藩地小、勢利小、兵力也相對較弱。現在北定王趙暮雲突然發兵進攻安平,對付那麼一小塊地方,即便呂忠驍勇善戰,恐怕也抵抗不了多久。
幾個人對這消息都有些吃驚,一時對趙暮雲的目的有些摸不清。
賀翡揉了揉下巴,皺著眉道:“趙暮雲究竟打的什麼主意?若是想要進軍長安,完全可以取直道,若說想吞併一個安平王,那也沒必要出動十萬大軍,難道他是想先吞併安平王再折向南面趕往長安?這麼一來,興師動眾得全天下都知道了,長安還有個襄陽王,他也不怕襄陽王忽然與淮南王聯手?”
賀翦在地圖上安平與甘州之間來回比劃了一下,道:“你怎麼知道他會折向南面,而不是繼續向西來攻打我們?”
賀翡搖搖頭,嘖了一聲:“打我們那還不是精疲力盡?就算吞併了安平,安平王短期內豈能臣服?這趙暮雲又不傻,怎麼就那麼有把握能對付得了我們?”
賀翡這話倒不是自吹自擂,雖然各地藩王互相隱瞞實力,可互相安插眼線也是必然之事,不然他們也不可能知道趙暮雲要攻打安平,而最近幾年賀家在那裡安插的眼線已經將對方探查得大差不差,具體兵力幾何尚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絕對比不上賀家。換句話說,如今戰亂初起,各地還沒有來得及互相吞併時,靖西王府的勢力絕對是最為雄厚的。
賀羿聽了他們倆的話覺得都有道理,點頭道:“不管他是何種目的,一旦給他機會將勢力坐大,與我們互相抗衡,那我們就失去先機了。”
賀連勝沉思了一會兒,轉頭看了賀翎一眼,問道:“翎兒,你如何看?”
賀翎直直盯著地圖,臉上的神色透著嚴肅,與平日私下裡在蕭珞面前嬉皮笑臉的模樣大相徑庭,叩了叩手指十分肯定道:“趙暮雲取道安平,一方面是想吞食安平王的兵力,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想進軍長安,必須從北方走,不能直接斜著攻打過去。”
賀翡有些不解:“必須從北方走?”
蕭珞還沒見過賀翎如此正經的模樣,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含著淡淡笑意探手朝安平郡地段的長河點了點:“三弟,你可別忘了這道長河天塹,趙暮雲想要攻打長安,無論走哪條路都需要先把這天塹給過了,如今已到了寒冬臘月,北方天寒,長河結冰,不是正好給了他們機會嗎?”
賀翡一聽,頓時心裡亮堂,一拍膝蓋道:“若是斜著抄近路攻打長安,就不能在北方過長河了,長河水流湍急,也只有北方才能結冰!趙暮雲沒得選擇!”
這麼一說,嚴肅的氣氛頓時恢復了幾分生氣,賀連勝笑著點了點頭:“嗯,這就說得通了,看來趙暮雲的確是打算去攻打長安。這個人可不簡單,心機深沉得很,不能小瞧了。”
“雖然二哥說的很有道理,可也不見得一定正確。”賀翦道,“襄陽王可以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們賀家也可以,趙暮雲既然是個聰明人,就該想到這一點。如今京城就是個軟柿子,誰稀罕了都可以過去捏一捏,攻佔京城並不急在一時,最為重要的還是先壯大自己的實力。”
“嗯。”賀翎點了點頭,“他也可以像淮南王那樣,一路攻打一路吞併。無論他占了安平之後意欲何為,我們都不能作壁上觀,一定要及時阻止他們!”
賀連勝看向他:“你覺得我們應該出兵?”
“是!”
“你們呢?”賀連勝看向其他兒子。
賀翡嘿嘿一笑:“出兵好啊!我都很久沒打仗了,正手癢呢!”
賀連勝一聽頓時黑了臉:“胡鬧!打仗豈是兒戲!給我個正經的理由!”
賀翡被他吼習慣了,不以為意:“正經理由就是,我覺得二哥說的有道理,嘿嘿!”
賀連勝恨鐵不成鋼地在他腦門上扇了一巴掌,朝賀羿抬抬下巴:“羿兒,你說。”
賀羿略一沉吟,道:“恐怕貿然出兵有些不妥,趙暮雲這一趟十有八.九是沖著京城去的,我們沒必要與他們正面衝突。他們可以吞併,我們也可以,我們不妨將目標轉向通往京城這一路上所有的州郡,而不是直接與他麼對陣。”
賀翦搖搖頭:“安平郡看似不大,可往北就是京城,雖然稱不上兵家必爭之地,可對於我們與趙暮雲而言,還是有必要爭的。安平郡不能落到趙暮雲的手中,我們必須出兵!”
賀連勝轉頭看向莊晉:“莊先生可有什麼看法?”
莊晉眯了眯眼,搖搖頭慢慢道:“在下覺得,此時出兵實為下策。”
賀連勝聽得立刻肅了神色:“哦?願聞其詳。”
“王爺上回不是得了消息,說趙暮雲與敕烈極有可能立下了盟約?”莊晉見賀連勝點頭,接著道,“趙暮雲攻打安平郡,必定忌憚著我們,以他的心計,極有可能早已準備好了牽制我們的法子,而這法子,十有八.九是與突利有關。”
賀連勝蹙了蹙眉:“嗯,你是擔心突利那邊?”
“正是!一旦我們出兵,甘州這裡可就防守薄弱了,到時突利人再揚著馬鞭進攻,我們兵力不足難以抵抗,必定會腹背受敵。為今之計,還是不要出兵的好。”
蕭珞聽了他的話微微一笑:“突利人一直是我們的隱患,難道我們要為了這尚未發生的危險一直按兵不動?”
莊晉朝他看了一眼:“殿下方才可曾聽清了?趙暮雲已與敕烈結盟,突利為了替他牽制我們,這次極有可能會派大軍攻打過來,這危險已經近在眼前了。如果我們抽調人馬去安平,突利進軍中原,天下豈止是大亂。這些,你想過嗎?”
蕭珞愣了一下,倒不是因為他所說的話,而是沒料到他對自己這麼不客氣,忍不住抬眼朝他看了看,笑容變得有些清淡:“莊先生多慮了,這次突利不會攻打我們。”
莊晉皺了皺眉,道:“突利打不打,可不是殿下一句空話就能令人信服的。這次王爺若是出兵,就給突利人鑽了空子,王爺若是不出兵,最多是失去一些先機,以後還可以挽救。”
“一步慢,步步慢。失去了先機,那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趙家勢力坐大,如何挽救?而且,突利暫時不會進攻,這並非無憑無據的空話,至於緣由,目前還不能細說罷了。”
莊晉聽得搖頭歎息:“殿下來西北時日不長,怕是不瞭解突利人。他們對這裡已經虎視眈眈地覬覦了很多年,而且他們都十分驍勇善戰,不能小瞧啊!”
莊晉話裡話外都在暗示蕭珞不懂裝懂,雖然是一臉誠懇,可吐出來的話卻綿裡藏針,蕭珞一早就想到自己不會那麼容易被賀家下面的人接受,不過那是對於武夫,他沒料到謀士作為文人,竟然也對自己抱有成見,不由抿緊唇再次朝他看了一眼,淺淺地笑了笑,未再言語。
賀連勝也不傻,怎麼會聽不出莊晉的意思,不過此時正事要緊,也就沒有多說什麼,最終沉吟一番,點了點頭:“趙暮雲的目的不是我們就是京城,這次機會怎麼都不能錯過,正好可以探探他們的底。你們幾個,誰同意出兵的?”
莊晉一臉錯愕:“王爺!”
“不礙事,我有數。”賀連勝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再堅持,轉頭看著幾個兒子。
賀翎、賀翡最先點頭表示贊同,接著賀翦點了點頭,最後賀羿沉思一番,也放棄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溫聲道:“突利人十分狡猾,即便他們與趙暮雲合謀,也不見得會真正配合他們,突利人想佔便宜撈好處,答應的事不見得會履行。”
賀連勝終於露出笑容,點頭道:“好,既然都同意出兵,那我們就出兵!”

34、突利來襲

突利人習慣在秋季入關打草穀或是冬季入關搶糧倉,而且每年的時間都不相同,讓人摸不出規律,因此靖西王府年年都從春季就開始做戰備,時刻準備與他們大幹一場。
今年突利或許是因為預謀結盟一直沒怎麼進攻,倒是給賀連勝省下了不少軍需,糧草、盔甲、兵器、棉衣,甚至戰馬禦寒的裹布,樣樣都十分充足。北定王進攻得突然,他們賀家迎戰也毫不倉促。
商議已定,賀連勝一掌按在地圖上,目光在幾個兒子的面上一掃而過,肅容道:“他們出十萬大軍,我們只出五萬,輕糧草,速行軍,務必在他們過長河之前趕到那裡。你們可有異議?”
“沒有!”四人答了話紛紛抱拳請戰。
賀連勝擺擺手:“你們不用爭,這次老大、老二、老三都別去了,由老四任主帥,領軍前往。”
一下子被拒絕掉的三個人都愣了一下。賀翡焦急道:“為什麼不讓我去?”
“你性子太莽撞了!”賀連勝瞪了他一眼,“這次面對的是趙暮雲,那是只狐狸,可不是光憑硬功夫就能對付的。就你這笨腦子,去了還不是被人家耍得團團轉?”
“我……”賀翡被罵得有些鬱卒,撓撓頭又指指一旁的莊晉,“我可以讓莊先生陪同!有他在旁提點絕對沒問題!”
“胡鬧!莊先生又不懂武,萬一出個好歹我怎麼向酒泉下的莊老先生交代?”
莊晉笑著拱了拱手:“多謝王爺關照,不過貪生怕死非男兒所為,莊某願一同前往。”
賀連勝沖他擺擺手,又對賀翡瞪了一眼:“什麼都仰仗莊先生,要你這主帥有何用?這回過去還要與安平王接觸,必須主帥親自相見,你這沖脾氣還是免了。”
賀翡也知道自己不擅長那些謀劃心機,聽了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閉嘴。
賀連勝目光一轉,見賀羿欲言又止的模樣,知道他也想問,對他解釋道:“安平王性子尚可,但安平王世子據說是個十分不好相與的人,我怕你這性子吃虧,還是交給你二弟、四弟比較好。”
賀羿一向不怎麼反駁他的意見,聽了他的話只好點點頭。
賀連勝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沒說出來,那就是睿兒。陳氏離開了賀家,睿兒就只有賀羿這個爹最為親近了,現在眼看著就到年底,他不希望睿兒孤零零的爹娘一個都不在身邊,雖然有些私心,但也是人之常情,只不過礙于莊先生這個外人在場,他只好暫且不提,打算過會兒私底下再說。
賀連勝朝站在旁邊沉默的賀翎看了一眼:“你也別去了,珞兒快要生了,你在家陪著他。”
賀翎心裡倒是沒覺得遺憾,畢竟自己也擔心蕭珞,聞言點點頭:“好,我相信四弟!”
主帥一定,賀連勝迅速吩咐人下去準備糧草軍需,接著又在書房裡仔細商議了一番作戰的策略。賀翦雖然心思縝密、做事周到,可畢竟年輕,至今與那些藩王都沒怎麼正面接觸過,賀連勝將北定王、安平王、甚至安平王世子的性子全都交代了一遍才放心讓他離開。
賀翦回去後略作整頓,點齊五萬大軍,明確劃定各自分工,選定主將、副將,命糧草軍先行一步,又確保將士都有禦寒的衣服,最後激勵一番士氣,一切準備妥當後便帶著大軍浩浩蕩蕩往東進發。
大軍離開後不過短短數日,蕭珞已經行動極為不便了,除了必要的走動,剩下的時間都是躺在榻上休息,連喘氣都覺得累。賀翎看他這麼辛苦,心疼得厲害,每天都要抓著周大夫詢問好幾遍,確認他真的沒事才敢放心。
男妻生子需要在身上動刀,與女妻相比較為危險,其中為復原傷口所用到的藥材都極為昂貴,這也是普通百姓不願娶男妻的緣由之一。不過賀家家底殷實,蕭珞又是個身體底子好的,這些自然不成問題,可全家還是不免為此開始緊張起來。
賀王妃已經早早物色好專為男妻接生的大夫,奶娘也尋了好幾個,都是家世清楚且性子溫和的,說是這樣的奶娘奶出來的孩子才會長得好。
賀翎更是緊張得夜夜睡不踏實,即將為人父的喜悅早已被自己對蕭珞的擔心沖刷得一乾二淨,忍不住抓著他的手道:“你別怕,有麻沸散呢,不會痛的,現在寒冬臘月,傷口也不易感染,家裡還備了好些珍貴的止血藥材,有我在,不會讓你有事的!”
蕭珞盯著他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笑起來:“我不怕,怕的是你。”
賀翎苦著臉在他肚子上摸了摸:“是啊,我都怕死了,下回咱不生了!你若是嫌一個孩子太少太冷清,那就由我來生!”
蕭珞聽得愣了一下,反應了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不可遏制地哈哈大笑起來:“那怎麼行?萬一突利打過來了,你挺著大肚子上戰場麼?哈哈哈哈!”
賀翎被他這麼一說,默默想像了一番那樣的場景,頓時把自己給嗆著了。
照顧蕭珞的這些天,賀翎倒是沒閑著,一方面關注著四弟那邊的動靜,另一方面也時刻注意著京城兩位藩王的鬥爭。
行軍作戰,一向講究“天時地利人和”,淮南王當初答應出兵平定叛亂,是覺得那群流民不堪一擊,他們淮南軍鐵定能迅速攻佔曳陽郡,趁著秋收草肥的時節北上攻打京城,占盡天時。
只是他萬萬沒有料到蕭珞暗中煽起的那句口號竟會造成如此大的影響力,以至於亂黨越來越多,戰期越拉越長,等到他攻到京城時已經入了冬,再讓戰備充足的襄陽王一圍攻,一直戰到臘月,又由於將士棉衣不足,且對北方的氣候不適應,堅持沒多久就凍死了不少人。
兩方人馬鬥個你死我活,且都是久居南方,即便棉衣加身也不見得完全適應寒冷,就算適應得了這樣的氣候,也不見得能適應鎧甲下一身厚重的衣服,兩軍對陣頗有些礙手礙腳。
到了大年二十八的那天,京城終於有消息傳來:淮南王守城失利,被襄陽王攻破了長安城門。襄陽軍將淮南軍打得屁滾尿流,之後為了施加羞辱,將淮南王的人頭割下來,沾著穢物掛在了城樓上,以供世人嘲笑。
第二日,又一道消息傳來:襄陽王暴行逆施,竟然將被淮南王活捉的那些皇子、皇妃殺得一個不留,甚至縱容手下將士在京城燒殺搶虐、無惡不作,引起民慌騷亂。
在準備慶功宴的當晚,投靠襄陽王的一名蕭氏宗親王,蕭啟的堂弟蕭凉,在酒中下毒,將剛剛取得勝利、尚未來得及享受戰果的襄陽王毒殺,豎起了正統的大旗,怒言襄陽王的暴行有違天道,蕭氏才是這天下正統所歸。
襄陽王的突然身亡導致襄陽軍群龍無首,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成了一盤散沙。蕭凉在投靠襄陽王時就早有預謀,以有備戰無備,憑藉著世家大族盤根錯節的勢力與錦王朝殘留的部分將士,將襄陽軍中有分量的幾員大將都設計斬殺,剩下的那些蝦兵蟹將,除了歸順,沒有別的路可走。
自此,京城重新落入蕭氏手中。
雖然京城的局勢變化頗為出人意料,可蕭珞對此卻反應平平,唇角的笑意透著幾絲嘲諷,淡淡道:“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趙暮雲早已對京城虎視眈眈,這次特地挑在寒冬發兵,一是橫渡長河方便,二是他們更適應寒冷,可謂佔據天時地利。至於人和,橫豎沒了傳國玉璽,誰也不比誰好到哪裡去。”
賀翎點頭而笑:“嗯,讓他們狗咬狗,我們暫時只要拿下安平郡就行了。”
雖然賀翦已經帶兵出征,但這一仗不管是勝是敗,他都必定會安然無恙。沒有性命的威脅,作為長輩的賀王妃與楊氏自然高興,因此過年的準備十分充足,靖西王府裡到處都是張燈結綵、喜慶熱鬧。
蕭珞靜靜地站在大紅燈籠下面,想起上一世,也是這個時候,賀翎正領兵迎戰突利,而他在這屋子裡,被人騙著喝下一碗毒藥,就那麼被害死了。上一世,他懷孩子懷得晚一些,這一世,他現在都快要生了。不知從何時起,兩世所遇到的事都變得不一樣,對於他這個上一世沒能活過年的人而言,今後會發生什麼,他再也無法掌控。
過了這個年,他便與上一世徹底了斷,這樣,倒也不錯。
賀翎陪著他在外面站了片刻,見他眼中透出笑意,忍不住湊過去在他眼角親了親,低聲道:“站久了會累的,回去吧。”
“好。”蕭珞點點頭。
二人正要轉身,忽然見到外面有一人急匆匆跑了進來,走到近前抱拳道:“將軍、殿下,突利大軍越過雪原攻打過來了!”
賀翎挑了挑眉梢,正要開口,又見門口大步沖進來另一人,竟然是三弟。
“二哥!”賀翡一臉怒氣地沖到他們面前,朝蕭珞極為不滿地瞥了一眼,氣狠狠問道,“你們可知這回突利帶了多少人馬?”
賀翎連忙問:“多少?”
“四十萬!”賀翡咬牙切齒,“二嫂那麼肯定地說突利不會進攻,可眼下這不是打過來了嗎?你可知你隨便一句信口開河將陷我們賀家於何種境地?如今真應了莊先生的話,我們腹背受敵了!”
蕭珞對他的怒火視而不見,淡淡笑了笑,問道:“領兵的是誰?”
賀翡沒好氣地回道:“二王子紮林。”
“他的王叔戈布沒有過來?”
“沒有!”賀翡惡聲惡氣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一抬眼見他露出笑意,頓時氣得跳腳,“有什麼好高興的!紮林比戈布更會打仗!”
“來得好。”蕭珞側頭朝賀翎笑了笑,“扶我回去休息。”
賀翡差點把肺給氣炸:“好個屁!二嫂你跟我們賀家有仇是不是!”
賀翎抬手在他腦門上扇了一掌:“你去向爹請戰,我隨後就來。”
說著就扶起蕭珞的腰進了屋。

35、迎戰突利

賀翎扶著蕭珞進屋後又對他細細囑咐了一番,吩咐冬青好生照料,這才掀開門簾大步走了出去。
賀羿、賀翡已經在賀連勝的書房裡候著了,二人臉上都有些焦急之色,突利二十萬大軍壓境,幾乎算是傾巢而出,雖然他們的大軍尚在五百里之外,但突利人一向擅長輕騎,沒有輜重的束縛,很快就能沖到交界處。
莊晉在一旁站著,垂眼沉默地撚著鬍鬚,心裡對蕭珞的自負頗有些不以為然,抬眼朝賀連勝看了一眼,卻發現他面色十分平靜,完全沒有聽到北定王出兵消息時那種嚴肅鄭重的神色,不由有些詫異。
賀連勝見賀翎腳步匆匆地走進來,朝他招了招手,父子幾人圍著地圖湊到了一起。
“此次突利的主帥是二王子紮林,這廝極其嗜血殘暴,絕對不能讓他入關!”賀連勝指了指對方行軍的方向與即將作戰的地點,抬頭看向賀翎,問道,“珞兒呢?”
“他如今行動不便,我沒讓他過來,不過他說他有十成的把握,請爹放心。”
賀翎這話說得其他人一頭霧水,賀連勝卻顯然聽明白了,點點頭道:“嗯,你們記住了,以後還有很多仗要打,此次我們重在防守,儘量減少士兵、弓箭的折損,不要有多餘的動作。”
賀羿、賀翡同時愣了一下,賀羿不解道:“這次突利傾巢而動,我們若是不全力以赴,恐怕勝算不大,為何只能防守?”
突利人自小在馬背上長大,生得體格強壯,且全部都是騎兵,而賀家這邊除了騎兵、還有步兵,再加上負責輜重糧草的後路大軍,折算下來至少需要二人才能抗擊突利一人。現在突利一下子來了二十萬,賀家若想與之抗衡,差不多需要四十萬大軍,雖然賀家一直在做作戰籌備,可一天內迅速集結如此多的軍力並不容易,而且賀翦剛剛帶走了五萬人馬,他們這裡就捉襟現肘了。
賀連勝捋了捋鬍鬚,笑道:“現在還未到解釋的時候,你們先聽我的。”
賀翡轉頭看向賀翎:“二哥,你似乎已經成足在胸了?”
賀翎唇角揚起一絲笑意:“是否成足在胸還要看莊先生。”
莊晉連忙拱手:“願聞其詳。”
“莊先生會看天象,那就勞煩莊先生算一算近幾日天色如何,是否起霧,或者是否落雪?”
莊晉撚須慢道:“大霧倒是沒有,不過正月初二會有一場小雪,僅僅維持一日,天黑便會停歇。”
賀翎聽了他的話,雙目一亮:“好極了!那就更有把握了!”
幾人迅速商議過後,賀連勝命賀翎坐鎮中軍,賀羿、賀翡各任左右路大軍主將,命賀翎帳下常有為任先鋒將軍,其餘人由賀翎自行調配,之後便大手一揮,催他們去了營地。
賀翎迅速集結二十五萬人馬,主力軍中騎兵占十萬、步兵占十萬、糧草軍五萬,呈鶴翼陣前行,兩翼由輕騎兵組成,張合自如,可左右包抄,亦可合力夾擊,可謂攻守兼備。
西北地界開闊,十分適合行軍,且他們營地離關塞本就不遠,半日時間就到了,到之後及時佔據了高處十分有利的地形,嚴陣以待。
賀翎離開前,蕭珞讓冬青扶著去王府的大門外送他,這情形倒是與前一世有所相似,只不過這場仗起因不同,結局也會不同。
蕭珞抬頭看著馬上恢復一身肅殺的賀翎,心中忽然有些激蕩,忍不住抬手抓住他覆著護甲的手,笑道:“這場仗應該用不了多久,或許我能等到你回來之時再生。”
賀翎心裡十分想留下來陪他,可畢竟突利那邊非同兒戲,他只有磨著後槽牙將突利可汗狠狠地罵一通算是洩憤,最後反抓住蕭珞的手握緊:“長珩,我會及早趕回來!萬一突利毛子那邊耽誤了,你千萬別等我!這可不是小事!”
“嗯,我心裡有數。”蕭珞眼中透出暖意,“你快去吧。”
賀翎將他的手重重捏了捏,深深看了他一眼,露出笑容,這才放開,隨後揚起馬鞭,一聲輕喝縱馬飛馳而去。
賀翎離開後便是大年三十,王府裡多數人都對這場戰役不甚瞭解,只知道突利這回聲勢極其浩大,兄弟三人全都上陣了,另外再加上賀翦去迎安平郡一戰,賀家的兒子沒有一個在王府裡。
賀王妃與楊氏一邊埋怨突利進攻得不是時候,一邊替兄弟四人請願求平安,下人們雖然不懂打仗,可私底下也會隨便說兩句,如此一來,王府裡喜慶的氣氛便被沖淡了不少,年夜飯雖吃得溫馨,卻免不了有幾分冷清。
大年初二天剛濛濛亮時,賀翎已經早早從營帳裡走了出來。
昨日初次與突利人正面交鋒,雙方都沒占到多大的好處。突利人的輕騎靈活善攻,賀家軍擺出了圓形陣進行防守。賀氏大旗由旗營軍護衛著,在制高點獵獵作響,戰鼓擂動,旗語緊隨其後,賀家軍只防守不進攻,以盾牌擋住箭雨,待到雙方人馬靠近,迅速收起盾牌迎戰,兩側騎兵按旗語靈活行動,圓形陣首尾缺口布以小型方隊,手持長矛刺向沖來的敵人戰馬,將敵人掀翻在地後迅速朝其胸口刺過去。如此與突利騎兵周旋了整整一日,士兵傷亡極少,一直到天色擦黑,突利才收兵休整。
夜裡行軍極為危險,寒冬的深夜氣候惡劣,更是險上加險,即便是突利那些世代居於北方的人在入夜後都只能安營紮寨,更不用說賀翎這邊。不過突利人奔波疲累,在營帳裡休憩必定是熟睡一晚以養精蓄銳,而賀翎這邊的將士並沒有行軍多久,體力尚有諸多餘存,這一夜雖然在營帳裡暖暖和和地待著,卻是交替休息半夜,偷偷忙碌著為第二日的迎戰做好充足的準備。
草草吃過早飯,三軍主將各自從營帳裡出來,一抬頭見空中落下了雪花,頓時精神振奮。
賀翎迅速收起眼底的欣喜,肅了神色揚聲道:“傳令下去!所有將士做好準備,一炷香後拔營!”
“是!”傳信兵抱拳領命,迅速離去。
突利那邊,紮林看著天上紛紛而落的雪花,神色間透著自傲,高興道:“長生天助我!我們突利的勇士是草原上的蒼狼,而他們漢人是任人宰割的羊!我們趁著下雪時進攻,一定能出其不意,將他們徹底打敗!”
紮林身邊一名下屬連忙出聲阻止:“此時正下著雪呢,實在不宜作戰,我們還是等雪停了再打吧!”
紮林揮揮手不甚在意道:“怕什麼,我們的馬兒難行,他們的更難!就是要趁著他們舉步維艱時攻打他們才好!”
下屬還想再說些什麼,可一想到紮林暴虐的脾氣就不敢違逆他的意思了,只好點頭答應下來。
雪花揚揚灑灑,兩軍拔了營都開始往前推進,遠遠看到對方的陣型,逐漸進入彼此的射程範圍內。
紮林見賀家軍這回竟擺出了方形陣,而且入目皆為步兵,左右兩翼連護衛的騎兵都沒有,不由哈哈大笑:“賀家那個小子是傻了嗎?我們只要從左右包抄,輕而易舉就能將他們拿下!”
下屬眯著眼朝對面看了看,道:“現在下著雪,有些看不清,我們還是小心為好,說不定他在後面藏了埋伏。”
“嗯,先試探一番。”紮林點了點頭,覺得他說的頗有道理,隨即高舉手臂,揚聲喊,“弓箭手準備!”
這一邊,賀翎一身鎧甲負手立于高處,遙遙望著對面的突利大軍,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就在他腳下,賀家主力軍組成的方形陣中,每一組陣對的前方都排列著數行盾牌步兵,一手持盾牌護住身體,另一手全臂護甲,各抓一隻臨時紮起的稻草人,雪花紛飛中遠遠望去與真人無異。方形陣隊呈扁平狀鋪開,與突利大軍遙遙對峙,陣隊兩側實為騎兵,人馬並立,隱匿與佇列中,陣隊中央為長矛步兵,長矛高高豎起,遙望似是由前排步兵所執。
賀翎一揮手,戰鼓如雷鳴而動,隨即打了個手勢,旗營軍迅速按照指示奔跑,沾著雪花的旌旗飛揚前行,傳達主帥的命令。
戰鼓擂擂,三軍士氣振奮,方陣動如一人,整齊劃一、不松不散,迎著敵人的箭雨穩步前行。呼嘯而來的箭矢,部分與盾牌相擊,應聲而折落到地上,另一部分嗖嗖射入稻草人中,將原本乾乾淨淨的稻草人紮得密密麻麻。
又往前推行了一段時間,前排盾牌步兵與突利大軍越靠越近,射過來的箭矢眼看著就要攻擊到後面的長矛步兵。
賀翎再次打了個手勢,旌旗立刻調轉方向,盾牌步兵後撤,長矛步兵前沖,兩組佇列迅速調換位置,盾牌步兵再次進入射程範圍迎接箭雨,而長矛步兵位於前段,高舉的長矛放平,齊齊對準前方突利大軍的戰馬。
兩軍越靠越近,紮林忽然發覺了異樣之處,連忙命令弓箭手停手,細細觀察一番後發現對面的步兵竟然不見減少,大吃一驚:“糟了!我們中計了!”
箭雨一停,賀翎便知道對方有所發覺了,抿緊雙唇再次抬手,重重一揮。
戰鼓立刻變換節奏,兩側站立的騎兵迅速翻身上馬,縱馬往外側驅馳,兩側隊形由直變曲,易於進攻的方形陣轉眼間變換成易於防守的圓形陣。
在陣型保護中,盾牌步兵一排接著幾排朝後轉交手中的稻草人,紮滿箭矢的稻草人最後統統被後面的糧草軍收納,取下箭矢的小兵一個個喜笑顏開,迅速回到後方將戰利得來的箭矢統統收齊以備上繳。
靖西王府內,蕭珞正在聽取前方傳回的消息,忽然腹部劇痛,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蹙著眉額頭冷汗直冒。
報信的小兵嚇得變色發白,一下子不知該如何是好。冬青慌裡慌張地掀開簾子喊:“來人!殿下肚子痛了!快來人!”
蕭珞如今到了關鍵時期,賀王妃早已安排了足夠的下人與護衛在這裡守著,冬青這一喊,外面伺候的人立刻就行動起來,喊大夫的迅速沖出去喊大夫,通報王爺王妃的也連忙往主院跑。
沒過多久,所有人都湧了過來,賀連勝與王妃、楊氏在一旁緊張焦急地看著周大夫把脈。
周大夫迅速替他看了看,站起來道:“王爺、王妃,殿下這是快要生了,應即刻備產。”
賀王妃生怕他出什麼意外,一聽是快要生了,大松一口氣,喜氣洋洋地對相關人迅速吩咐道:“快!快去準備!”
“等等!”賀翎熬過了那一陣劇痛,臉色稍稍好了一些,喘了口氣道,“爹娘讓他們先準備著,我暫時不生,等雲戟回來。”
女妻生子都是見了紅就請接生婆接生,半刻都耽誤不得,就算耽誤了,再痛苦也會自己努力生下來。可男妻需要剖腹才可產子,相應的,這生子的時間就可早可晚,相差一兩日皆可,但一般都是寧早勿晚,到了時辰還要拖延的話,雖然短期內不會出事,可畢竟要自己受苦。
賀王妃聽他這麼一說頓時就心疼了:“傻孩子,等什麼等,等他回來也幫不上什麼忙。”
蕭珞是死過一回的人,心裡自然有自己的執著,可也因為王妃的關心忍不住眼眶熱了一下,輕輕笑了笑:“不礙事,我有數的。”
“有數個屁!聽大夫的!”賀連勝虎著臉瞪他一眼,轉頭問周大夫,“最多能拖幾日?”
“照殿下的身子來看,本該兩日後生產,若殿下執意要等,那最多也只能再拖兩日。”
“聽到沒?翎兒若是三日後還沒回來,就別等他了。”賀連勝在他肩上拍了拍,揮揮手吩咐下麵的人去準備。
蕭珞再次笑起來:“謝謝爹!謝謝娘!我會對自己與孩子的性命慎重的。”

36、趕回王府

紮林得知自己中了圈套,竟然將那麼多利箭拱手讓給了敵人,不由惱羞成怒,陰沉著臉高坐於馬背上原地轉了一圈,舉起彎刀揚聲怒道:“他們的步兵行動遲緩,我們鐵騎主攻他們正前方,一定要將他們陣型沖散!我要活捉他們的主帥!”
一聲令下,突利的大旗應聲而動,突利騎兵迅速擺出蛇形縱隊,揮著彎刀縱馬朝賀家軍衝殺過去。
賀家軍前排步兵的長矛密密麻麻對準殺過來的敵人,兩側的騎兵如同張開雙翼,反向包抄,左右夾擊敵人的隊伍。
頃刻間,兩軍對陣變成近身搏鬥,賀家的步兵中陸續有人被突利騎兵用彎刀砍斷手腳或割了頭顱,而突利騎兵也先後有人被夾擊的賀家軍斬下馬來。雙方鬥得難分勝負,但賀家軍的陣型一直不曾被沖散,陣中兵士井然有序地聽從旗語的指揮。
戰鼓擂動,鼓點聲再次發生變化,陣型前軍開始後撤,換成中軍與突利人交戰,沒過多久,中軍再次後撤,與突利人交戰的換成了後軍,再戰半晌,後軍再次後撤,又替換為前軍作戰。
突利人被夾擊也不慌張,見賀家軍雖然戰姿英勇卻節節敗退,不由精神振奮,大感勝利在望,手中的彎刀揮得更為兇猛,一路追了過來。
紮林雖然打仗極為勇猛,可他最大的缺點就是狂妄,一個不慎便會輕敵,這次他先是被激起了怒火,又見到對方的撤退,一下子就腦子發暈,中了賀翎誘敵深入的計謀。
此時突利大軍在他的命令下乘勝追擊,左右兩邊卻傳來一片喊殺聲,平地裡突然冒出兩支埋伏已久的騎兵隊伍,將突利人打了個措手不及。
……
靖西王府。
這兩日,蕭珞的肚子時不時便會陣痛一次,且隨著時間的推移,陣痛的間隔越來越短,每一次都痛到他額頭直冒冷汗、面色發白,看得旁人心驚不已。
挨過了最適宜生產的兩日,蕭珞明顯覺得身子快要承受不住了,每回痛起來都好像那小東西在裡面拳打腳踢,恨不得自己從爹爹肚子裡蹦出來似的,也不知這小子出來後是個什麼模樣,會不會是個不省心的。
蕭珞在腹部摸了摸,大著肚子等夫君回來才生孩子,這是他十八年來從未預料過的,那時候他怎麼都不會想到自己竟然有這麼一天,並且心中還如此高興。靠在床頭將內室打量了一番,發現周圍已經收拾得妥妥帖帖,一樣都不缺,不由對爹娘心存感激。
如今天寒地凍的,到時生產需要將衣裳解開,一個不慎就會受寒,為了避免他被凍著,王妃命人在床榻四周添置了好幾隻炭爐子用以取暖,又讓下人在窗口糊上厚厚一層紙,門口也換了更為厚重的簾子。除此之外,接生所需的乾淨布帛、清洗的淨水、淬過火的薄刀、煎麻沸散所用的藥材等都時刻備著,淨水每日更換,以防不時之需,大夫與奶娘更是隨時聽候差遣。
蕭珞依然堅持要等賀翎回來,雖然爹娘的擔心讓他心裡有些愧疚,可在此事上,他不想給自己再留下遺憾。大夫說可以再等兩日,他就多忍上兩日也無妨。
只是這兩日卻不是那麼容易挨過去的,腹部的陣痛已經轉為脹痛,肚子裡的小東西就如同即將破殼而出的雛鳥,在裡面拼命地折騰,不將他親爹折騰得精疲力竭不肯甘休。
賀連勝也跟著等了幾日,眼看著時限將至,賀翎卻仍然沒有回來的跡象,只好去給蕭珞下達命令:“不必等了!稍作準備,讓大夫助你將孩子生下來!”
蕭珞也知道不能再堅持,只好壓下心中的遺憾,笑道:“也好,等他回來時,也算是送了他一份驚喜。”
賀王妃見他點頭,連忙吩咐院子裡的下人去煎藥,藥材都是早就已經按照劑量備好的,煎出來的藥湯一旦喝下了肚,就會令人失去部分痛覺,生產時才不會受苦。
沉靜了一段時間的王府頓時忙碌開來,賀翎院子裡的下人們忙得腳不沾地,劈柴的、燒水的、煎藥的、送帕子的……進進出出好不熱鬧。
……
此時,賀翎正坐在主帳中,與大哥、三弟圍坐著盯著沙盤在啃乾糧。
他們與突利打了幾天,雙方各有折損,而他們一直以防守為主,折損得並不多,算是一樁好事,可一直這樣兩軍對峙下去,終究不是個辦法。
賀羿道:“突利這回在數目上就占了優勢,想要將他們擊退談何容易,我們不妨就與他們耗上一段時日。他們都是輕騎,來的時候帶的糧草不多,必然是存了心思想要奪取我們的,只要我們將他們攔在關外,他們撐不過去又攻不進來,最後除了掉頭離開,別無他法。”
他說的十分有道理,不過賀翎卻蹙著眉在想另外一件事。
突利大王子敕烈與北定王趙暮雲結盟還沒多久,現下北方草原上由東向西必定是大雪覆蓋、舉步維艱,這種情形下,敕烈自然不可能回王庭,而是滯留在了東北,不然這次烏伽可汗也不會派紮林帶兵攻打。
敕烈在東北,紮林就在不遠處的突利軍帳中,突利的後方只留了個烏伽可汗與他的弟弟戈布。
只是,為什麼突利到現在還沒有動靜?
“報——”正在疑惑時,外面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賀翎精神為之一振,連忙扔下了手中的乾糧:“進來!”
簾門一掀,一名裝扮俐落的斥候攜著寒風快步走進來,抱拳迅速道:“啟稟將軍,突利大軍出了亂子,正準備拔營離去!”
一聽這消息,三兄弟全都驚喜得站起來。賀翎哈哈大笑,振奮道:“好極了!大哥、三弟,我們快去瞧瞧!”
三人都難掩激動之色,匆匆忙忙跑出去登高望遠,果然遙遙見到突利營帳間大旗的混亂,甚至有兩面旌旗已經倒下了,可惜離得遠看不清楚,不能親眼見到敵方將士亂作一團的模樣頗有些遺憾。
賀翡不可置信地瞪著那裡:“突利出了什麼亂子?竟然亂得連旌旗倒了都不管!難道是內訌?”
賀羿面露笑容:“應該是出內訌了,他們這次讓紮林領兵,本就有些不對勁,若是紮林與敕烈鬧不和,那這矛盾就極有可能是沖著突利可汗的位置去的。”
沒了兩軍對陣的壓力,兄弟幾人一下子放鬆了不少,賀翎的笑容中難掩自豪:“想要可汗之位的可不止那兄弟倆,還有他們一個王叔呢,這內訌也不是湊巧,是有意而為之。你們忘了當初那個叫吳修的人了?”
賀翡點點頭:“記得,二嫂還去牢裡找過他呢。”
賀翎斂了笑容,正色道:“三弟,你總說長珩替他自己謀劃、從來不顧賀家。這回你可看清楚了,突利這次內亂是因為有吳修在其中推波助瀾,而吳修是早就被長珩說服的,做了突利那邊的內應。你可明白?”
賀翡剛剛還在觀察遠方的敵營,聽了這話突然愣住了,回頭怔怔地看著他。
賀翎見他一臉傻掉的模樣,知道他是聽進去了,也就沒再管他,抬頭看看天色道:“突利這回鐵定是要撤退了,餘下的事交給你們,我得快點趕回去!”
“好。”賀羿沖他揮揮手,“弟媳快要生了,你快走吧。稍後我與三弟帶大軍回去。”
“嗯,那就有勞大哥、三弟了。”賀翎已經歸心似箭,點點頭轉身大步離開。
賀翡愣了一下,連忙疾步跟上:“二哥,我真的誤會二嫂了?”
賀翎腳步不停:“豈止是誤會,你那些都是成見。長珩現如今除了咱們賀家,可是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他不為賀家著想還能為突利著想不成?你若是再處處嗆他,我下回可就真的揍你了。”
賀翡聽了下意識想反駁,可一想到這次突利的事竟然是蕭珞的功勞,又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突利的內訌可謂極為關鍵,若沒有這內訌,他們就得硬著頭皮把這場仗打下去,即便勝,那也是險勝,要以損兵折將為代價。而現在有了這內訌,突利就要動亂一陣子了,賀家正好可以騰出手來對付趙暮雲。內訌有吳修的推波助瀾,而吳修早在十個月前就與蕭珞談妥了。
賀翡在那邊暗自琢磨時,賀翎已經將馬牽了出來。
賀翡一看連忙沖過去,一臉尷尬地撓撓頭:“二哥,你先代我向二嫂道個歉啊!我回去就去向他賠禮請罪!”
賀翎愣了一下,笑起來:“長珩他不介意這些,介意的是我,你要賠禮就賠給我好了。”
賀翡嘿嘿一笑,揮揮手:“行!快回去吧!”
“嗯。”賀翎翻身上馬,沒有再多說什麼,甩下馬鞭揚塵而去。
紮營之處距離王府不算太遠,快馬加鞭小半日就能到,可賀翎這一路簡直是心急如焚。他這幾天一直被戰事所累,根本不知道蕭珞究竟如何了,此時離家越來越近,擔心緊張之情越發強烈,將他一顆心都揪成了一團。
等好不容易奔到家門口時,賀翎來不及詢問下人,扔下馬就飛奔進去。
“王爺、王妃,將軍回來了!”下人的傳話聲才剛剛響起,賀翎已經急匆匆大步走進了院門。
剛剛喝了麻沸散躺在床榻上的蕭珞聽到聲音倏地睜開雙眼,唇角頓時揚起笑意。

37、喜得一子

蕭珞硬撐著拖了兩日才同意生產,雖然大夫說過不會有大問題,可畢竟是受了不少罪,他那咬牙硬撐的模樣落到長輩眼裡,哪有不讓人擔心的道理?
現在親自照看著他喝下湯藥,又看著大夫與下人們做好接生的一切準備之後,賀連勝夫婦才懸著心一同去了外屋,與楊氏一起坐在那裡等候消息。賀連勝面上十分平靜,可耳朵卻朝裡屋伸著,時刻關注著那邊的動靜;王妃則是一臉的焦急與期待,手中的帕子攥得緊緊的。
二人屁股底下的凳子還未坐熱,外面就傳來賀翎回家的消息。王妃一激動連忙站起身,轉頭就見賀翎腳步匆匆地跑進了院子,身上還穿著尚未來得及換下的厚重鎧甲。
賀連勝見他回來,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不僅僅是因為蕭珞在裡面待產,更是因為突利那邊極有可能已經出了亂子,兩樁事都有了著落,他這臉色頓時好看了不少。
王妃高興道:“你真是說回來就回來了,怎麼連個傳信的都沒有?”
“有那傳信的功夫,還不如我自己回來跑得快。”賀翎大步穿過院子走上臺階,邊走邊對賀連勝道,“爹,突利退兵了。”
賀連勝滿意地點點頭:“嗯,退了就好,這些留著以後再說。”
“長珩呢?生了嗎?”
王妃道:“等了你兩日,正準備生呢,剛把藥喝下。”說著就想抬手替他將頭上的帽盔摘下來。
賀翎顧不上這些,一臉焦急地就要往裡面沖。
王妃將他一把拽住,迅速將他從頭打量到腳:“殺人了沒?快洗洗乾淨再進去。”
“就幾天功夫,哪裡用得著我?”賀翎低頭朝自己身上看看,想想這幾天雖然沒有親自上陣殺敵,可夜裡去別的營帳看過受傷的小兵,說不定這鎧甲上當真沾了血漬。
一直都說帶著血進產房不吉利,賀翎不迷信這些,但蕭珞身上要動刀子,屋子裡必須乾乾淨淨才行,的確馬虎不得。
賀翎一把摘下帽盔,又動作麻溜地開始解身上的鎧甲,一邊解一邊朝裡面極其小聲地喊:“長珩,我回來了!”
蕭珞一聽就知道他是既想大聲又不敢大聲,忍不住笑起來,也不知是心情的緣故還是剛喝下的藥起了作用,一下子連身上的疼痛都減輕了不少,提高聲音應道:“嗯,知道了。”
賀翎聽他聲音還算有些中氣,稍稍放下心來,想著麻沸散需要等小半個時辰才起作用,又轉身迅速離去,草草沐浴一番,換了身乾乾淨淨的常服才火急火燎地跑回來。
屋子裡安靜又暖和,賀翎一進去就見到四個角落擺放著的爐子,一下子似乎入了暖春。
蕭珞聽到動靜側頭看向門口,想著這兩日的堅持不算白等,忍不住眼中浮起笑意。
賀翎大步走過來,完全無視周圍侍立的一干人,俯身就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一口,又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握緊他的手道:“長珩,你受苦了。”
蕭珞見他眼中透著緊張,安撫地笑了笑:“不礙事。”
一旁有下人端了凳子送過來,賀翎連忙在他身側坐下,抿緊唇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生怕他跑了似的。
請過來接生穩產的大夫醫術過人,被不少達官貴人請去家裡給男妻接生過,也算是什麼樣的孕夫都見識過了,不過像蕭珞這樣堅持晚兩天再生的還是頭一回遇上,不由笑道:“將軍不必過於憂心,如殿下這麼性子堅韌的實屬少見,殿下的身子骨好,不會有事的。”
賀翎聽了心疼又自責,點點頭“嗯”了一聲,將蕭珞額角的汗珠擦了擦,之後就靜靜地坐在一旁等著。
不多久,喝下去的藥湯起了作用,蕭珞漸漸覺得頭腦昏沉,腹部的疼痛逐漸消失,迷迷糊糊間反手握住賀翎的手,無力地稍稍緊了緊,輕聲道:“你別走。”
若是清醒著,他可能不會說這種話,可現在腦子裡一迷糊,不知怎麼就突然想起上輩子的事了,或許心底還是覺得這世上只有賀翎一人值得他的信任,能讓他以性命相托,不然他不會在陷入昏迷的一瞬間忽然冒出一些害怕舊事重演的惶恐。
只是簡簡單單三個字,卻是他頭一回以弱者的姿態示人,賀翎聽得愣了一下,將他的手抓得更緊,一字一句透著堅定:“放心,我不走。”
蕭珞唇角現出笑意,很快就昏睡過去。
一直在旁等候的大夫與下人開始忙碌起來,先是將蕭珞的衣擺掀開露出挺著的肚子,接著又用特製的藥酒在他肚子上擦了數遍,等一切準備妥當後,大夫拿起薄薄的刀片放在火上烘烤。
屋子裡擺著爐子、燃著燈,賀翎一眨不眨地盯著他手中的所有動作,也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額頭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他本是久經沙場之人,自己身上的傷口細數下來就有不少,什麼樣的療傷沒見過,卻從來沒有哪一次是這麼讓他心驚膽戰的。
平日裡沙場上生還的弟兄們用不起珍貴稀有的藥材,只能敷一些簡單的草藥進行包紮,療傷的過程需要忍受極大的痛苦,就算是賀家四兄弟,只要不是致命的大傷,一般也不會去浪費那個銀子。
賀翎每回受傷都不放在心上,再疼也就咬咬牙的事,可眼下換成了蕭珞,他就沒那麼輕鬆了,雖然蕭珞已經服了藥,即便醒來也不會有太大的痛覺,可他還是忍不住將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與產子無關的下人們在忙完之後都陸續出去了,只留了一個侍從、一個奶娘在屏風另一側立著,屋子裡顯得極為安靜,賀連勝夫婦不方便進來,只能在外面焦急地等。
大夫的動作極其小心,在賀翎的盯視下鎮定穩妥地在腹部割開了一道不大不小的口子。
賀翎屏息靜氣地看著,目光朝蕭珞沉睡的臉上轉了轉,又移回他的腹部,看著那裡的傷口覺得自己渾身都在疼。
不知過了多久,賀翎在煎熬中終於見到大夫從切口裡面小心翼翼地將孩子取了出來,割斷了臍帶,將孩子轉交到奶娘手中,又對著切口細緻收尾,最後用桑皮線將切口仔仔細細縫合好,敷上早已準備好的草藥,最後把傷口包紮起來,總算是做完了一切。
賀翎一口氣吊在喉嚨口差點上不來下不去,這回終於活了過來,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轉頭看著依然沉睡的蕭珞,雙手在他臉上摩挲著,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總覺得自己死千回百回都不足以償還他這十個月所受的苦,深吸口氣喃喃地喚他的名字:“長珩……長珩……”
大夫縫合傷口時,奶娘拿擰過溫水的淨布將孩子身上的血漬擦乾淨,裹於繈褓中,因為聽不到孩子的哭聲,不由有些焦急,連忙騰出一隻手在其後背輕輕拍打,對侍從道:“快去稟告王爺、王妃!”
大夫將蕭珞這邊收拾妥當,洗淨了手走到外屋,對面露焦急的賀連勝夫婦道:“恭喜王爺!恭喜王妃!殿下生了個大胖小子!”
說大胖小子純屬恭維話,這孩子剛生下來,還皺巴巴的呢,而且早在八個月前,周大夫就已經診出了脈象說是個男娃,賀連勝夫婦現在哪裡顧得上驚喜,早就輪流把孩子拍了個遍。
王妃一臉焦急:“這孩子怎麼不哭啊?!”
大夫將孩子檢查了一番,道:“許是殿下拖了兩日,孩子在裡面時間過久的緣故,先別裹著了,抱出來拍一拍。”
賀翎聽到外面的動靜有些疑惑,掀開簾子走出來,正見到大夫將裹著孩子的繈褓解開,問道:“怎麼了?”
王妃道:“孩子出來這麼久了,啼都沒啼一聲,這可怎麼辦?”
賀翎聽了不免心裡咯噔一下,這孩子是蕭珞吃盡了苦頭換來的,可千萬不能出事!
他這心裡一緊張,手腳就有些不知輕重,著急慌忙地沖過去把孩子搶到手中。
王妃怕他重手重腳地把孩子弄傷了,急忙出聲阻止:“輕著點兒!你輕……”
賀翎在孩子背上拍了拍,心裡突突地跳得厲害,情急之下吊著他一隻軟乎乎的腳丫子就倒提起來,重重一掌拍在他背上。
“哇……”孩子雙眼緊閉著,嘴巴一張,嘹亮的啼哭聲把一屋子人都給嚇了一跳。
王妃瞪大眼,面露驚喜,高興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哭了!總算是哭出來了!這下好了!”
賀連勝繃著的臉終於緩和,一瞬間高興得滿面紅光,哈哈大笑起來:“好!這才像我們賀家的孩子!今天是個大喜日子,全府上下人人有賞!”
賀翎提著孩子,一陣後怕,這會兒也跟著高興起來。
一時間,屋子裡又是笑聲,又是嬰兒啼哭聲,又是恭喜道賀聲,好不熱鬧。
王妃見賀翎倒提著孩子一臉傻笑的模樣,“哎呦”一聲,心驚膽戰地撲過去把孩子搶回來,罵道:“小的不省心,大的也不省心!當心把孩子摔了!”
賀翎看著她把小東西重新裹入繈褓中,臉上的傻笑總算是恢復了正常,嘿嘿嘿地繼續樂了幾聲:“我抓得牢呢,摔不了。”
賀連勝轉頭問道:“珞兒怎麼樣了?”
“還沒醒,應該無大礙。”
王妃抱著孩子高高興興地哄著,喜氣洋洋地對冬青吩咐道:“快去把煮好的湯端過來,一會兒殿下醒了端給他喝。”
“是。”冬青笑嘻嘻地應下,轉身走了出去。
賀翎過了最初的緊張,現在剩下的全是欣喜,掀開簾子走進裡屋,抱著蕭珞在他額角蹭了蹭,樂滋滋道:“長珩,咱們做爹了!”
蕭珞身上的藥效已經過了小半,剛剛被外面的歡喜聲鬧醒了神智,現在又聽他在耳邊說話,更加清醒了幾分,迷迷糊糊睜開眼喊道:“雲戟。”
賀翎一愣,驚喜地看著他:“你醒了?”
蕭珞面露笑容,抓住他的手緊了緊:“孩子怎麼樣?”
“孩子很好,哭得可響亮了。”賀翎一臉初為人父的自豪,“這小子生下來就欠揍!”

38、冰釋前嫌

蕭珞剛醒來時,身上的藥效尚未褪淨,除了失血過多有些無力,並無其他不適,但是等藥效一過,腹部的傷口就開始隱隱作痛了,幸好這疼痛還可以忍受,而且賀家替他準備的都是上等的藥材,傷口癒合得快,應該用不了多久就能痊癒。
賀翎小心翼翼地將他扶起來,眉梢眼角都是當了爹的喜慶勁兒。
蕭珞瞧著他這副德行實在想笑,但是一笑又牽得傷口有些疼,只好硬生生憋著,循著外屋的哭聲問道:“錚兒在外面呢?”
剛出生的小公子取名為錚。身為賀家男兒,當錚錚鐵骨,這是賀連勝對他的期許。
“在哭呢!”賀翎樂呵呵地拿了件衣裳替他披好,轉頭就喊外面的人把孩子抱進來。
門簾一掀,哭聲直直傳進來,頓時變得異常響亮,等到王妃把孩子抱到跟前時,蕭珞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被震疼了,有些哭笑不得:“這小子這麼有勁兒?”
“有勁兒好!有勁兒才好啊!”賀連勝樂得紅光滿面,被王妃嫌棄粗手粗腳,孩子就在懷裡過了把癮就被搶走了,仍然是樂不可支,走過來在蕭珞的肩上拍了拍,“珞兒,你受苦了!這傷口還受得住嗎?”
“謝謝爹,不礙事的。”蕭珞沖他笑了笑,見一屋子人都在高高興興地逗孩子,忍不住也跟著看過去。
蕭珞本是一臉期待,可孩子被送到他懷裡時,他卻一下子變得不知所措起來,兩隻手不知該怎麼擺才好,橫豎不是地方,再一看,這孩子雙眼緊閉,癟癟的嘴巴一張一合,臉皺成了一團,實在是要多醜有多醜,頓時把他給驚著了。但是不管多難看,那都是自己辛苦十個月生下來的,哪有不喜歡的道理,一時間又是心疼又是高興,神色間頗有些複雜。
賀翎在旁邊將他的反應一一收入眼底,忍不住大笑:“長珩,剛生下來的孩子都是這幅模樣。”
蕭珞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真的?”
“自然是真的,當初睿兒生下來醜得我都不忍心看,如今還不是粉雕玉琢的。”賀翎湊過去將他一直僵硬著的兩隻胳膊動了動,給他糾正了一下姿勢,“腦袋往上一些,這樣抱著他才舒服。”
賀王妃在旁邊笑駡:“說得頭頭是道,方才自己怎麼抱孩子的?就差點兒將他扔了。”
賀翎撓撓頭:“長珩他不是沒抱過嗎?我好歹當初抱過睿兒呢,我比他懂,教教他。”
蕭珞朝他看了一眼,笑意加深,又把視線轉到孩子身上,有樣學樣地輕輕晃了晃。
皺著一張包子臉鬧個不停的小錚兒頓時就不哭了。
蕭珞一臉驚奇地看著他,先前還覺得他醜得很,這會兒再仔仔細細一打量,心裡只剩下驚歎。
就那麼小小的一團,兩隻小手捏成了拳頭,時不時揮舞兩下,雖然眼睛還沒睜開,可嘴巴卻不閑著,不哭的時候也一動一動的,實在是討喜得很。
蕭珞拿手指在錚兒臉上輕輕碰了碰,眼中的笑意更濃。這就是他與賀翎的孩子,從他肚子裡出來的,那種割不斷的血脈,讓他心底添了幾分柔軟。
……
之後,蕭珞好湯好藥地滋補著臥床休養了兩日,身上的傷口漸漸不怎麼疼了。
錚兒除了餵奶時由奶娘抱著,大多數時候都是由王妃親自照顧,用不著他費心,不過為了穩妥起見,他特地囑咐賀翎安排信得過的屬下在周圍看護,又下了軍令,出現任何情況都不得擅離職守,這才勉強放下心來。
待下了地,蕭珞命人將錚兒抱過來。如今錚兒與睿兒都在王妃那裡,睿兒一見錚兒要被抱走,急得哇哇直哭,王妃好氣又好笑,只得命人把睿兒一起送過來。
蕭珞正在榻上忙著逗兩個小東西的時候,賀羿、賀翡安頓好大軍,風塵僕僕地從營地趕了回來,沐浴更衣去掉一身塵土後就一起過來看望他們父子。
蕭珞一見他們就連忙站起來,笑道:“大哥,三弟,你們回來了?”
這次突利大亂,探子回來稟報說是烏伽可汗突然病故,將可汗之位傳給了弟弟戈布。任誰聽了都知道事情並非如此簡單,難怪二王子紮林仗都不打了,著急慌忙地掉頭回去。
賀翡因為突利的退兵,對蕭珞的印象一下子來了個大轉彎,徹徹底底把那些成見放下了,這會兒見他這麼客氣地對自己打招呼,細細一回想才發覺,之前不管自己態度如何,這二嫂一直都沒惱過,不由有些汗顏,神色訕訕地走過來喊了聲:“二嫂。”
蕭珞對他的不自在有些了然,輕輕笑了笑,讓冬青給他們泡茶。
賀羿、賀翡都給錚兒塞了見面禮,賀翡又從身後小廝的手裡取過來一把劍,撓撓頭遞到蕭珞面前:“二嫂,之前我對你有些誤解,言語衝撞還望二嫂不要見怪,這把劍就當賠罪,聊表心意,二嫂你收下吧!”
蕭珞微微一愣,目光落在這把劍上,雖沒有看到裡面的劍刃,但是能從劍鞘與劍柄上看出來,這是一把巧奪天工的利器。
“你的心意我領了。”蕭珞笑了笑,抬手將他的劍推回去,“不過我又不是練家子,這麼好的劍送給我實在是暴殄天物,還是你留著自己用吧。”
賀翡看他不收,頓時急了,萬分誠懇道:“這把劍這麼短,我用著也不趁手,給你正好可以拿來防身!你要不收,我還得再想法子尋個別的禮送來,何必那麼麻煩!”
蕭珞聽得覺得好笑,連一旁的賀羿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說道:“要不你就收下吧,我瞧著他這兩天為了給你賠禮道歉,都快把自己想成禿子了,能拿得出這麼個合適的寶貝來也不容易。”
正說著話,賀翎回來了,剛進院門就“咦”了一聲:“你們在說什麼?這麼高興?”
賀翡苦著臉回頭:“二哥,我這跟二嫂道歉呢,他不收我的禮。”
賀翎闊步走來,一眼就看到那把劍,雙目噌地亮起,興奮地坐到蕭珞身邊,攛掇他:“長珩,快把這禮收了!這把劍我小時候就眼饞,被他耍寶從爹那兒討過去,我記掛了好幾年呢,現在可算是回來了!”
蕭珞忍不住笑彎了眼:“真的?寶劍難求,那我就收下了。”說著就抬手把劍接了過來。
賀翡見他收了禮,大為高興:“多謝二嫂不計前嫌!”
“自家兄弟,說這麼見外的話做什麼?”蕭珞笑著把劍拔出來看了看,讚歎道,“雖說我並非兵器行家,可就沖這劍身也能看出來,這的確是把寶物,真是難為三弟費心了。”
“不費心!不費心!你不收我才費心!”
蕭珞打趣道:“你倒是捨得,往後可別心疼。”
“不會!”賀翡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見他把劍鄭重地收起來,一下子就覺得心裡的大石落了地,笑嘻嘻道,“我真是沒想到,二嫂竟然這麼深謀遠慮,要不是你把那吳修給說服了,現在我們還在跟突利打呢。”
“哪裡談得上深謀遠慮,不過是湊巧罷了,吳修既然身在突利,總要試試將他拉攏過來才行。”蕭珞朝賀翡笑了笑。
其實之前賀翡每回挑他的刺,他都沒放在心上,倒不是他寬宏大量,而是他看得出來賀翡是個沒有心機的,在宮裡過了那麼多年,雖說不受寵,卻也因為他不是個軟柿子,從來沒有人當面衝撞過他,都是暗地裡放冷箭,像賀翡這樣什麼都擺在臉上的極為少見,只是三言兩語罷了,他又何必放在心上?
不過今日看來,他倒是低估了賀翡,原本只當他是個沒心沒肺的,有勇無謀成不了氣候,沒想到他卻是個認死理的,只是是非分明過了頭,雖然有些愚,可一旦得了他的信任,倒也值得。
賀翡與他冰釋前嫌,先前的拘束已經不見了,雖然嘴裡喊著他二嫂,臉上卻是一副“你是我兄弟”的神色,湊過來好奇問道:“二嫂,吳修究竟做了些什麼,竟然挑得突利大亂?”
“我只不過是給了他一些提點,至於具體做了些什麼,那就要問他本人了。”
賀翡點點頭:“那你是如何說服吳修的?那吳修不是給突利當犬牙了嗎?”
“他並非真心投靠突利,而我又恰恰機緣巧合知道他的身份。”蕭珞將當初與吳修談的條件對他說了,又道,“剷除成家算是我的一點私心,不過也只有除掉他們,替梁家翻案,才能獲得他的投誠。”
賀翡恍然點頭,之後又訕訕地笑了笑:“二嫂,你這些事早點跟我說不就好了,害得我對你有那麼大的誤會,現在可愧疚死了。”
“早點說你會信嗎?”蕭珞好笑地看著他,雖然知道以他的性子過兩天必會徹底釋然,可還是忍不住開解道,“你也別放在心上了,不過是些小事,都是自家兄弟,說清楚就好了。”
賀翡點點頭嘿嘿一笑,精神振奮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我們今天痛飲一杯……”
話沒說完就被賀翎敲了一下:“你也不看看長珩現在的身子,傷口還沒痊癒呢。”
賀翡愣了一下,頓時覺得自己頗沒面子,硬著頭皮咳了一聲:“那就等傷好了再喝!”
蕭珞突然覺得他這脾氣有些對胃口,眼中堆笑道:“當然可以!”

39、半路奇襲

突利大軍撤退,賀家一下子騰出了不少兵力,賀連勝對蕭珞大加讚賞,誇他聰慧過人、未雨綢繆,蕭珞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倒是賀翎聽得大為高興,夜深人靜時摟著他低聲歎道:“我一定是上輩子積了德,才會有現在這麼大的福氣!”
蕭珞笑著在他手臂上捏了捏,想起所謂的上輩子,滋味難辨,不過心裡的確承認,若沒有上輩子,恐怕也就不會有如今的自己,這該算一件幸事,其實自己也是有福氣的。
如今天下混亂,各地大小勢力都在互相傾軋吞併,除了京城的蕭凉憑藉世家大族的支持在那裡暫時做了個白版皇帝之外,就屬趙暮雲與賀家最成氣候。賀家屯了這麼多的兵力,可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一旦讓趙暮雲當上了皇帝,賀家絕對不會有好下場,就算賀家主動投誠,趙暮雲也會有所忌憚,更不用說,以賀連勝的性子,又怎麼肯向別人低頭?
蕭珞十分瞭解這個爹,四個兒子都是帶兵打仗的好手,各兒子手底下還分別有數員猛將,不說那麼多兵了,單是這些與賀家休戚相關的人就不在少數,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賀連勝要護著身後這麼多將士甚至家眷的身家性命,不在太平年就不能做縮頭龜,既有這個爭霸天下的實力,自然不能拱手讓人。
從邊塞回到營地的大軍稍事整頓後,賀連勝再次將兄弟幾人召到一起議事,問道:“如今暫時解了外患,我們可以將兵力掉頭轉向中原,你們看,下一步該如何做?”
賀翎手指安平地界:“先去接應四弟,不管他有沒有順利阻止趙暮雲的大軍渡河,趙暮雲都不會善罷甘休,我們一定要將安平郡拿下!”
安平郡是個必爭之地,那裡臨近長河渡口,往北是就是突利,往南直抵長安,一旦他們將安平郡收歸己有,就相當於佔據了北邊的半壁江山。也幸虧安平王封地小,養不起兵來,不然他早就將勢力坐大了,哪裡還容得了左右兩個藩王的覬覦?
正商議著,外面忽然有小兵求見,手中是賀翦遣回來的信鴿:“啟稟王爺,安平郡有消息回來了!”
賀連勝眉頭舒展,連忙取出信件來看,目光掃到最後,冷哼道:“翦兒將趙暮雲的大軍擊退,卻被秦鳴山攔在了城門外!秦鳴山過河拆橋的本事倒是不小!”
賀翎連忙道:“秦鳴山兵力不足一萬,四弟帶了五萬人馬,就算強攻也能將他們攻下來,我現在擔心的是趙暮雲,上游天塹不易過,安平郡這裡又行不通,他應該打算從下游渡河了!”
“從下游渡河再攻打長安嗎?”賀翎思索片刻,搖了搖頭,“從下游走可就沒這麼容易了,以趙暮雲的性子,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放棄安平郡,走下下之策。”
賀羿道:“也有可能是回頭暗襲四弟。”
賀連勝皺著眉點點頭,連忙道:“翎兒,你帶八百輕騎,抄近道阻截!”
“是!”
……
賀翎點齊人馬上路的同時,趙暮雲那裡正大發雷霆。
他們這次調兵遣將都是機密行事,原本打算在夜裡偷渡長河、攻下安平郡,沒想到半路殺出了賀家軍,安平王秦鳴山后知後覺地得了消息,竟然與賀家軍聯了手,以至於他們渡河渡了一半就在冰面上遭遇了箭雨的突襲,只好倉皇撤退。
趙暮雲氣得面色鐵青,一劍將凳子劈成了兩半,怒道:“給我查!將那個奸細查出來!我倒要看看,是誰那麼有本事竟然把如此重要的機密洩露出去!”
手下心腹從未見他發過這麼大的火,心裡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連忙肅容應了一聲“是”,轉身匆匆離去。
站在一旁的鄭莽是他手下最為智勇雙全的大將,皺著眉思索了一會兒,上前抱拳道:“王爺,攻下安平郡勢在必得,此計不成可以再生一計,聽說那安平王得了好處就反咬一口,把賀翦攔在了城門外,我們不妨從這裡入手。”
趙暮雲眯著眼不陰不陽地笑了笑:“這怎麼算反咬一口?換成我我也關城門!賀家帶這麼多人馬過來,無非就是希望他投降,他好好的王爺當著,做什麼投降賀家?”
鄭莽完全不理會他這些氣頭上的話,直接道出重點:“賀翦這五萬人馬對付安平王綽綽有餘,恐怕是要圍攻,我們大軍渡河過於明顯,不妨選兩百精兵從下游偷偷潛過去,繞到後方將賀家軍帶來的糧草給燒了!”
趙暮雲精神一震,眯起的雙眼睜大了幾分,抬起來盯著他道:“燒了他們的糧草?”
“正是!只要將他們的糧草燒了,他們就堅持不了幾天,而安平王又一直不開城門,他們除了打道回府別無選擇。我們可派大軍在對岸伺機而動,一旦他們離開,我們可再攻安平!”
趙暮雲聽了心頭恍然一亮,極為滿意地點點頭:“不錯,幸好我們與突利結了盟,賀家如今正亂著呢,我們攻下安平之後轉道往南,一舉攻下長安城!”
“王爺所言極是!”
趙暮雲越想越覺得可行,臉上密佈的陰雲悉數散去,剛要下令讓他去挑選人馬,忽然聽到外面有人趕來稟報消息,只好暫時收了情緒把人喊進來,見進來的小將神色慌張,不由面色不虞:“什麼事這麼大驚小怪的?”
“不、不好了!王爺!”小將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現在站在這裡是上氣不接下氣,喘道,“烏伽可汗突然病故,突利王庭出了亂子,二王子打道回府,不攻打賀家了!”
“什麼?!”趙暮雲大吃一驚,轉頭拿銳利的眸子盯著他,“你說什麼?突利退兵了?什麼時候的事?”
“幾、幾天前,那邊離得遠,我們也是剛得到的消息!”
趙暮雲氣得咬牙切齒,一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狠狠收力,眯起眼道:“怎麼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出亂子?這也過於巧合了些!”
鄭莽連忙道:“王爺,事不宜遲!不管突利那邊如何,我們一定要先去斬斷賀翦的糧草,否則只能先南下才能渡河,到那時冰面都化了,可就沒有現在這麼容易了!”
趙暮雲氣得來回踱步,原本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可怎麼都沒料到,意外卻一個一個接踵而來,這一切竟銜接得天衣無縫,猛地一看倒像是有人在操控整盤棋局,讓他後脊生寒。
這麼一想,趙暮雲不由吸了口冷氣,頓住腳步迅速下令道:“快去挑二百精兵,今晚趁著夜色渡河!另外再派人去靖西王府好好探查探查,一有可疑之處,立刻來報!”
“是!”
……
賀翎帶著八百輕騎,晝夜不歇地趕往安平郡南面臨近渡口的下游段,正在路邊整頓休息時,前方回來的斥候稟報說:“啟稟將軍,前方看到百十來號人,雖然裝扮普通,但身下的馬卻極為強壯,行跡十分可疑!”
賀翎聽了連忙站起來,將乾糧往懷裡一塞,笑道:“也就騙騙無知百姓,這年頭誰還有好馬騎,不是王侯就是將相。走!隨我去將他們一網打盡!”
“是!”剛剛還盤膝坐在地上啃糧飲水的賀家軍聽到命令立刻站起身,東西一收迅速翻身上馬。
他們所在的正是趙暮雲所派精兵趕往賀翦大軍的必經之地,迎面往前行了小半日,估算了一下對方的距離,賀翎抬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揚聲道:“不走了,就在此地潛伏!”
再往前走,對方該聽到他們的馬蹄聲了,而旁邊正好有一處斜坡,坡上的林子足夠他們藏身。
八百人馬在賀翎的命令下全都入了林子,因為對方人少,馬蹄聲也相應沒那麼大,賀翎原地等了一會兒才將掌心貼到地面上,又趴在地上側耳傾聽,果然感受到了整齊且有規律的震動。若不是訓練有素的精兵,不會有如此動靜,那就是趙家軍無疑了。
賀翎收起笑意,站起來轉過身,目光在其他人臉上迅速掃過,肅聲道:“他們只有百十來號人,我們以多勝少並非難事,不過他們也不是吃素的,你們要多加小心,以多戰少若是還給我掛彩,就別說是我賀家軍的人!”
說著迅速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們不要出聲,幾百人用沉默回應了他的話。
快到夕陽落山時,前面忽然塵土飛揚,賀翎再將掌心貼合到地上聽了聽,確定是先前那一兩百人沒錯,頓時精神振奮,翻身上馬,無聲地朝前面打了個手勢。
趙暮雲一向考慮周密,這次竟然又算漏了,他萬萬沒有想到賀翎會前來攔截,而且還行軍如此迅速,竟然能在半路上將他的人及時攔住。
這兩百號人本是信心十足地往前行,不聊半路卻忽然沖出一班人馬,沒有任何喊殺聲,只有隆隆馬蹄踏塵而來。兩方人馬以往都未曾交過鋒,彼此並不確定身份,趙家軍的隊正勒停了馬,警惕地看著對面的賀翎,暗自揣度他是何人。
賀翎笑了笑,抱拳道:“賀翦帶著大軍圍城,王爺請求在下來向北定王求救,希望北定王引兵前來接應,我們王爺將不勝感激!”
那名隊正愣了一下,警惕道:“安平王派你來求救兵?我們剛剛夜襲過,你們也不怕引狼入室?”
賀翎笑意更濃:“哦,果然是北定王的人,失敬失敬。”
說著手一揮,厲聲喝道:“抓一個活的,其餘統統給我殺了!”
“是!”賀翎身後喊聲震天,大批人馬揮著刀衝殺過來。
對面的兩百人大驚失色,再想掉頭已經來不及了,只好著急慌忙地提起兵器迎敵,兩方人馬頓時混戰在一處。
北定王這兩百人都是精挑細選的,本事十分了得,奈何對方人數是他們的數倍,根本難以匹敵,很快就落了下風,死的死、傷的傷。
天還沒黑,一通混戰就乾脆俐落地結束了,曠野裡除了淡淡飄開的血腥味,只剩下賀家軍立在剛剛吹起的北風中。
繳獲了兩百匹壯馬,賀翎大為滿意,勉強挑了匹最瘦的出來,留給唯一的活口,沖他冷笑了一下,道:“回去告訴北定王,安平郡別打主意了!”

40、世子秦玉

趙暮雲信心滿懷地站在岸邊等候渡河進攻的最佳時機,沒想到最後等來的卻是一對殘兵敗馬,氣得拔劍就橫在那人的脖子上,沉聲怒道:“你們可是我精挑細選的二百精兵!竟然就這麼全軍覆沒了!斥候呢?他們在前面埋伏著,斥候都沒發現嗎!”
那人留了一條命,卻全身是傷,又因為出手失利,說話沒了底氣,滿懷愧疚道:“他們藏匿得極為隱蔽,斥候也未曾發現。屬下辦事不利,請王爺責罰!”
趙暮雲手中的劍狠狠壓下去,眼看著將他後脖子壓出血來又迅速止住動作,想著一下子折損了最為精幹的二百人馬,肉痛得臉都皺起來了,收了劍揮揮手道:“下去自領三十軍棍!”
“是!”
繞道偷襲後方的計謀失算,趙暮雲心裡是又氣又恨,恨不得立刻將賀家老小全都拖到自己面前來砍了,可同時又對賀家有些刮目相看,沉吟道:“這次偷襲被截絕對不可能是有人洩露機密,消息一來一回根本趕不及,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們提早算到了!賀連勝那老頭子老謀深算,他幾個兒子也不弱,我們還真是要時時提防著他們!”
趙暮雲如今剛過而立之年,家裡倒也生了幾個兒子,可惜年紀太小暫時還不成氣候,與賀連勝相比,他只能安慰自己旗下的幾位將軍都十分忠勇,可堪大任,不然他就沒有底氣與賀家抗衡了。
帳中幾位將軍都對賀家這次偷襲頗為驚訝,想來想去似乎連續幾步棋都被對方堵住了,每一次都讓對方搶在前面,失了先機。
其中一名大將王治功抱拳道:“王爺,我們處處受到賀家制肘,並非弱於他們,而是比他們慢了一步,眼下不妨放棄安平,直接南下。賀家目前看重安平郡,不會急著攻打京城,我們可以搶得先機,佔領京城,之後再北上征討賀家。”
賀家攻打安平郡不用過長河天塹,明顯比他們佔據優勢,若是他們再與之硬碰硬,肯定討不了好。趙暮雲想了想,只好點頭:“嗯,吩咐下去,即刻拔營南下!”
“是!”
……
賀翎解決了趙暮雲的的人,領著手下與多出來的二百匹壯馬去了賀翦的大營。
賀翦對於他的到來微微有些驚訝,隨即又恢復了正常的神色,高興地迎上去,聽明他的來意愣了愣,臉上添了幾絲懊惱:“我差點忘了趙暮雲是個狐狸,以他的性子必定會聲東擊西,竟然沒有想到派人去後面守著。幸虧二哥來了,不然憑藉著尾部那些糧草兵哪裡抵抗得了。”
“你這裡要對付安平王呢,想到了也走不開。”賀翎笑了笑,問道,“怎麼樣了?說服了沒有?安平王還是不肯投降?”
賀翦點頭:“這裡易守難攻,安平王占著地利一直緊閉城門,死都不肯降。二哥放心,越是這麼個好地方,我就越要將它拿下,萬不得已時,我會直接攻城。”
“攻城消耗巨大,能不攻就不攻,再等等。”
“嗯。”賀翦點點頭,忽然露出一絲笑容,“或許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不戰而降。”
賀翎詫異道:“怎麼?他們缺糧?”
賀翦搖搖頭,朝遠處的城樓上方遙望一眼,笑道:“安平王是個識時務的,看他在城樓上急得跳腳的模樣,似乎是想要向我們投誠,如今把著門不開的並非他秦鳴山本人,而是他的兒子,安平王世子秦玉。”
賀翎了然點頭,與他一起到陣營前方看了看,果然見到對面高樓上立著一個人,雖然離得遠看不清樣貌,但從氣度上能猜出來,十有八.九就是那個安平王世子。
賀翎道:“你與他交過手麼?”
“不曾。”
“可以試試喊他出來迎戰,探一探他的底。若他真有過人的本事,那恐怕就是個有心氣的,應該很難聽從他爹的意願,若他本事平平,說不定並非真心將我們拒之門外。”
賀翦詫異地看向他:“難道他另有目的?”
賀翎唇角一勾,神色間志在必得:“他們安平郡統共就一萬兵馬,難道還想爭霸天下不成?而且安平王歷代駐守北疆,也吃了不少苦,如今這世道絕對不可能還對那屢次易主的朝廷盡忠,頭腦清醒點的就該擇明主而棲。這秦玉如果不是個傻子,那就一定是在端架子,等著咱們給他開個好的價碼。”
賀翦聽了若有所思,忽而一笑:“難怪爹一直誇讚二哥,我這就去試試他!”
賀家五萬兵馬,除去糧草軍,其餘分批駐紮在四面城門之外,倒沒有嚴防死守,不過是稍微盯著些,因為安平王不可能逃出城去,出去了他就無路可走,也不可能搬救兵,有實力如趙暮雲的都恨不得將他收服,怎麼可能還幫他?
賀家主力軍駐守在東門,秦玉就一直在東門盯著,每回對方有人勸降他都無動於衷,這次遠遠看到賀翦帶著兩人縱馬出營,知道他是主將,不由提高了警惕,面無表情地盯著下方。
賀翦帶領左右兩名副將在即將進入射程時勒停了馬,抬頭遙望著城牆上的人,揚聲道:“秦將軍,你們打算守著這麼一座城池耗到水盡糧絕嗎?不妨出來與我較量一場如何?我不傷你性命,你若是能將我擊敗,我賀翦立刻調兵回去!你若是不能傷我分毫,那就不要妄圖以卵擊石,還是趁早將城門打開的好,免得你城內百姓惶惶度日!”
秦玉聽了精神一震,朝旁邊的親兵揮揮手,那親兵長得膀粗腰圓,聲音渾厚有力,高聲應答道:“若我們將軍能將你擊敗,你當真退兵?”
“我賀翦向來一言九鼎!”
秦玉雙目亮起,抿緊唇想了想,正要答應,胳膊忽然被一把抓住。
秦鳴山瞪著他:“玉兒!你可別犯糊塗!賀家的兒子沒一個是好對付的,他說不傷你性命,可沒說不傷你分毫!就這麼貿貿然下去,萬一受傷了可怎麼辦?”
秦玉朝他笑了笑,眼神堅毅:“爹,總要試一試。我看他言語極有分寸,交手的時候應該也不會趁人之危。”
“你試什麼試!”秦鳴山急道,“你幾斤幾兩爹知道!橫豎打不過,何必出去冒這個險?還不如現在就將城門打開,與他們好好談一談。”
“爹!您怎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咱們秦家雖然比不上他們賀家,可畢竟世襲數代,一萬兵馬是不多,但我們也不是貪生怕死之輩,難道如今就要這麼放棄,將好好的封地拱手讓人?”
秦鳴山被他堵得面色難看,沉默半晌後長歎一口氣:“你就別倔了,往後這天下哪裡還姓得了蕭,一朝天子一朝臣,到那時咱們還做什麼藩王?爹雖然不知道賀連勝有多少勝算,可與他相比,趙暮雲是個性格多疑的,顯然不是個明主,咱們也該想想退路了……爹實在是,不想拖累你……”
秦玉深吸口氣,露出一絲笑容:“爹,我心裡有數。”
這邊父子二人在城樓上說著話,那邊賀翦身旁的兩名副將已經提高嗓門叫陣了半天。
左副將喊道:“秦將軍怎麼答個話還要小兵幫你?現在又這麼磨磨唧唧的不出來應戰,是想做縮頭烏龜嗎?”
左副將話音剛落,右副將接著開嗓子吼:“快出來應戰!不過是過過招!膽子這麼小還守什麼城門?”
兩名副將算是有些涵養的,結果後面的小兵聽得不痛快了,嗡嗡議論了會兒,陸續站起來起哄,什麼難聽的話都罵了出來。賀翦朝後看了看,一眼就瞧出來是賀翎在攛掇,不然這些小兵哪有這個膽子擅自行動。
城門外叫駡聲一片,秦家守城的士兵聽不下去了,紛紛側目看向秦玉,秦玉聽得咬牙切齒:“爹您別攔著我!我不出去咽不下這口氣!”
“他們這是激你呢!”
秦玉本就打算出去迎戰,哪管對方是不是激將法,甩開秦鳴山的手就三步並作兩步走下了城樓,剛準備上馬,迎面忽然沖出來一個人將他攔住,抬眼一看,原來是妹妹秦珠。
秦珠也是一身鎧甲,伸展雙臂攔住他的馬,瞪大眼道:“不許去!要去我去!”
秦玉知道她的脾氣,也不與她爭,沖她微微一笑:“你的馬呢?”
秦珠愣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太匆忙了,連忙轉身跑開,甩下一句話:“等等!我去牽來!”
秦玉憋著笑搖搖頭,翻身上馬,隨即斂了神色對左右吩咐道:“我一出去就關城門!沒我的命令不許開!”
“是!”
等秦珠騎著馬沖過來時,正見到城門被合上,知道自己又被糊弄了,狠狠跺了跺腳。
一直等在外面的賀翦看到秦玉出城應戰,示意左右副將離開,取出懸掛于馬側的長槍,朝秦珠抱了抱拳。
秦珠催馬上前遠遠回了一禮,二人處在雙方射程之外,算是正兒八經的過招,接著就亮出自己的兵器,竟然是兩隻短槍,左右各執。
雖然騎兵在馬上射箭也是用的雙手,但畢竟不是一只用,可如果雙手都持兵器,那在衝鋒陷陣時就需要完全依靠雙腿控制馬的方向與自身的平衡,極為少見。
賀翦微微訝異,贊道:“看來秦將軍的騎術十分了得,賀某佩服!”
秦玉微微一笑,提起兵器一踢馬腹,直直朝他沖過來。
賀翦立刻提槍迎戰。
秦玉雙手將槍舞得撲朔迷離,或刺或挑,每一下都企圖近身直刺對方要害,所使之力都極為巧妙;賀翦雖然槍法不如他這麼花哨,卻招招勁力,水潑不進。
二人時而狠狠一擊擦肩錯開,時而近身纏鬥,打得乾脆俐落,讓賀翎與兩名副將在一旁看得嘖嘖稱歎:“這秦玉倒是有兩下子!不過他似乎力道不夠,一直在使巧勁。”
話音未落,那邊秦玉一不小心漏了個破綻,賀翦目光一淩,槍頭斜刺,直直朝他的咽喉戳過去。
秦玉面色大變,慌忙俯身側頸閃避,不料那槍頭又橫掃而來,避無可避,一下子被他挑開了頭上的帽盔,甚至一個不慎,連帶著髮髻也被挑散。
如此一來,賀翦明顯是贏了,也就不再繼續,收了長槍抱拳笑道:“承讓!”話剛說完,卻愣住了。
對面的秦玉身著鎧甲,披著一頭烏髮,抿緊唇朝自己抱了抱拳,俯身拿短槍一挑,撿起了地上的頭盔攬在腋下,雖然輸了陣,氣勢上卻不讓分毫。
賀翦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秦將軍既然輸了,是否該兌現承諾打開城門?”
秦玉神色頓了一下,笑道:“本將軍可什麼都沒答應!”說著調轉馬頭縱馬而去。
賀翦身後的大軍離得還有些距離,他知道想趁開城門的機會攻進去來不及,也就沒有下命令,原地坐於馬上,含著笑意高聲道:“自古聖賢誠不欺我,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這話喊得中氣十足,傳到兩邊將士的耳朵裡,頓時把所有人都給震住了。
賀翦笑容滿面地回到營帳旁邊,下馬扔了韁繩:“安平王撐不了多久了!”
賀翎將他剛才的話聽在了耳中,驚訝過後精神一震:“四弟,你確定秦玉是女子?”
賀翦想起秦玉聽到自己的話時背影微微有些僵硬,笑道:“原本不確定,喊完話倒是確定了。”
賀翎哈哈大笑:“我說這安平王世子怎麼打起來全憑巧勁呢,原來是女扮男裝!安平王沒有兒子,不會與我們硬扛的!”
左右副將亦是面露喜色。
“四弟,這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拿下,我先行一步,回去等著你的好消息!”賀翎說完與他們道了別,轉身帶著旗下八百精兵離開安平。

41、小兒出恭

賀翎帶著一路風沙回家,卻沒見到蕭珞與兒子,問了冬青才知道是去了爹那裡,就讓他先準備些熱水,待沐浴更衣將自己拾掇乾淨後再去找人。
蕭珞這會兒正坐在賀連勝的書房,錚兒就放在手邊的小籃子裡,睡得香噴噴的。
他也沒管孩子,只是將手搭在籃子邊上,說道:“戰爭貴在速戰速決,否則勞民傷財得不償失。如今北定王雖然南下,但他需要過長河天塹,一旦開了春,那麼多兵馬不造大船是萬萬不行的,我們正好趁此機會往中原擴張,等到他攻到京城時,我們應該已經佔據了北方的大半疆域,之後就該休生養息,待兵強馬壯時再戰,否則只會士氣低迷、糧盡草絕。”
賀連勝點點頭:“珞兒有哪些想法了?”
“農桑為生息之本,自然是重中之重,不過北方水少,最要緊的還是水利工事,珞兒並非行家,不過會儘快著手尋找這樣的有才之人。另外,我們擁兵三十多萬雖然佔據優勢,但這三十多萬將士常年與家人分離並不利於士氣,而我們每佔領一座城池都會有士兵駐守,有一些屬於官府的荒地空著可惜,不如將這些荒地分給立了軍功的士兵,讓他們家人隨軍而來。”
賀連勝聽了大為驚訝:“隨軍而來?這法子倒是從未有人提起過!珞兒,你怎麼會想到這一點的?”
蕭珞笑了笑:“這不難,既然要鼓舞士氣,自然要讓他們無後顧之憂。他們是家中的兒子、丈夫、父親,哪有不想家的道理?而且能夠如此與家人團聚的,都是立了軍功的,所謂論功行賞,他們該懂得這個道理,往後上陣殺敵,自然拼盡全力。”
“嗯。”賀連勝點了點頭,沉吟道,“不過讓他們家人放棄家中耕地,跑來開墾荒地……”
“爹,如今可不是太平年,有耕地又如何?還不是任官府壓榨,饑民遍野?若是這些人隨軍來我們的藩地開墾,至少可以有飯吃、有衣穿,誰不願意?”
賀連勝笑了笑,頗為感慨地歎口氣:“久居深宮,竟如此懂得民間疾苦,真是難為你了。”
蕭珞愣了一下,眼中的笑意略帶晦澀:“不過是幾道宮牆,想知道的總會知道,不想知道的,事實擺在眼前也會視而不見。”
賀連勝朝他看了一眼,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威嚴的神色中添了幾分和藹:“爹明白你的意思。”
蕭珞斂起情緒,點頭笑了笑,又接著先前的話道:“如今黎民流離失所,已經有不少慕名往西北而來,我們只要再多攻佔一些城池,就足夠將他們收編,好好整治一番,就是另一番光景。到那時再繼續南下,必定民心所向。”
賀連勝點頭而笑,想了想,又道:“南下需要過江,你看我們是否需要訓練水軍?”
蕭珞沉思了片刻,點點頭:“的確有此必要,不過這樣會分掉一些兵力。”
“你是擔心休養期間忽然開戰?”
蕭珞點點頭:“說了這麼多,都是針對內患,可與我們遙遙對峙的突利,始終是個威脅。”
“突利三年內不會安穩。”
蕭珞詫異地看向他:“爹如此肯定?”
“爹與他們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怎麼可能不瞭解他們?突利一統草原也不過幾十年的事,其他部族當真心甘情願俯首稱臣?如今突利王庭內亂,其他部族必定會趁火打劫,企圖翻身。”賀連勝笑得十分高興,“我只期望他們越亂越好!”
正說著話,門外忽然傳來賀翎的聲音:“爹,我回來了!長珩在這兒嗎?”
賀連勝鬍子一抖,笑起來,神色更加愉悅:“快進來!”
賀翎大步走了進來,一抬眼就見蕭珞正目光清亮地看著自己,好些天沒見本就念得緊,再讓他這麼一看,頓時心猿意馬,要不是顧忌著爹還在跟前,恐怕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腳了。
賀連勝見他打從進門起就沒瞧過自己這個親爹一眼,不說爹了,恐怕連兒子都沒注意到,兩隻眼珠子恨不得全都長到蕭珞身上去,一時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頗為尷尬地板起了臉,清了清嗓子道:“安平郡如何了?”
賀翎喜氣洋洋地走到蕭珞身邊,彎腰抓住他兩隻手:“長珩,身子好些了嗎?”
“差不多了。”蕭珞忍著笑,“爹問你話呢。”
“啊?”賀翎抬頭看著那邊面色發黑的賀連勝,“爹,您問什麼?”
蕭珞見賀連勝臉色黑得都快能當炭燒了,更加想笑,連忙打圓場:“爹問你安平郡如何了。”
賀翎這才恢復正常神色,高興道:“取安平郡如囊中探物,沒什麼大問題,爹還不知道吧?安平王沒有兒子,世襲找不到人就拿他女兒頂替。那秦玉是個女子,女扮男裝了十幾年!”
賀連勝大為驚詫:“真的?”
“四弟說是看清了,應該沒錯,我瞧著她身手也像。”
這麼一說,賀連勝也就放下了大半顆心。若在太平年,安平王可以讓女兒假冒男子世襲王位,瞞天過海不成問題,可如今社會動盪不安,他總不可能讓女兒一直出征打仗吧?即便他父女都願意,也不會有什麼勝算。
賀翎將事情說完,一低頭才發現身邊還有個小團子,嘿嘿笑了笑,蹲下去湊到籃子旁邊,喜滋滋道:“錚兒,爹回來了!快叫爹!”
當然沒有人回應他,錚兒正睡得天昏地暗。
賀翎一臉喜悅地抓著他的小手捏了捏,想不到離開家沒多久,錚兒就已經從一個醜不溜丟的娃娃變成一個白白嫩嫩的胖小子,不是自己當爹還真是體會不出這些奇妙,再加上手中軟乎乎的小小的一團,一下子感覺心都軟了。
這是蕭珞給他生的,每每想到這點他都如踩雲端,飄飄然的。
蕭珞抓住錚兒的另一隻小手,忍著笑說:“錚兒將來一定是個活潑膽大的,奶娘說剛生下來小孩子因為心裡害怕,都喜歡捏著小拳頭,你瞧他這小手心攤的,哪有半分害怕的樣子。”
賀翎喜不自勝:“他敢膽小我就揍他!揍到他膽大為止!”
話音剛落,睡得迷迷糊糊的錚兒忽然小手一動,肉嘟嘟的嘴巴一咧,“咯咯”笑起來。
賀翎一臉驚喜:“哎呦!這不是在向我挑釁吧?”
蕭珞比他還要驚喜:“竟然會笑了!”
兩人還沒歡喜結束,鼻端忽然就聞到了一股異樣的味道,蕭珞畢竟將孩子帶在身邊的時間比較長,也較為敏感,掀開裹著他的繈褓就湊過去聞了聞,愣了一下,哭笑不得道:“出恭了!”
“啊?”賀翎瞪直了眼,隨即又是驚喜又是興奮,扒著籃子邊沿道,“哎哎!我還沒瞧過這小東西出恭呢!哈哈哈哈!快給我瞧瞧!”
蕭珞見他顛顛地伸手來掀,自己也樂不可支:“看來不是向你挑釁,是自己高興的,出了恭頗覺舒爽,哈哈哈哈!”
“什麼事這麼高興啊?”門外忽然傳來王妃帶笑的聲音,接著就見她端著一碗羹湯走進來,送到賀連勝的面前。
賀連勝老臉笑成了一朵花,樂呵呵道:“小東西出恭了!還會自己笑!”
王妃愣了一下,頓時變了臉色,一臉焦急地放下碗,繞過來一把將錚兒抱起,罵道:“出了恭怎麼還不快喚人過來給錚兒換洗?你們這一個個心大的,真是……不能指望你們帶孩子!”
賀連勝被王妃一陣訓,立刻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來人,快將奶娘喊過來!”
王妃好氣又好笑,對著賀翎與蕭珞輕聲罵道:“你們兩個當爹的,也不上點兒心!這要是孩子不舒服了,心疼的還不是你們?”
兩個樂得差點東南西北都找不到的爹頓時愧疚。
賀翎討好地笑了笑:“娘,我們下回注意。”
蕭珞也連忙跟著懺悔:“娘,我們下回注意。”
王妃本就沒多大脾氣,被他們兩句話這麼一說,更加沒脾氣了,嗔笑著歎口氣抱著孩子急急出去了。

42、感恩戴德

雖然賀翦正帶著大軍圍困安平郡,但他們這一路過去是貼著北邊的邊塞秘密行軍的,期間越過了很多小的州郡,那些州郡的官府如今仍然在紙醉金迷貪圖享樂,渾然不覺危險從身側擦肩而過。
安平郡已經勢在必得,這些小的州郡自然不能落下,賀連勝隨後命賀羿、賀翡帶大軍出征,沿著北線往東一路攻佔。這是賀家首次聲勢浩大地發兵攻佔城池,之前雖然如趙暮雲這些嗅覺明銳之人早已覺察到賀家的用意,可普通百姓卻是頭一回聽聞。
因為各地早已戰火烽起,大軍所過之處如蝗蟲過境,有些吃盡了戰亂之苦的人哭天搶地,痛駡這世道如魔鬼煉獄,而有些頭腦清醒之人則期待這場戰亂後的天下一統,卻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忍不住搖頭歎息。
前方捷報頻頻傳來,賀連勝看著這些消息眉目舒展,正高興時就見睿兒被王妃攙扶著磕磕絆絆走了進來,不由更加和顏悅色,朗聲笑道:“等戰事告罄,咱們就給老三老四也擇覓佳偶,再多生兩個娃娃,咱們賀家可就熱鬧了!哈哈哈哈!”
王妃牽著睿兒一隻小手,眉眼間滿是慈愛,笑道:“正給他們物色呢,如今外面亂,也不好找。咱們下回可得睜大眼,家世什麼都不重要,品性一定要摸透了,可不能再結那麼不仁不義的親家了。”
賀連勝聽了,臉上的笑容緩緩收起,神色不豫地哼了一聲:“吃一塹長一智,再說,家世也不過是徒有虛名,朝廷都屢次易主,那些世家大族,誰還能保證一世安享榮華富貴?”
睿兒抬起頭看看賀連勝,嘴巴一咧,兩條小腿甩得更為帶勁,邁過書房的門檻,磕磕絆絆沖過去張開雙臂就撲到他腿上,脆生生喊:“祖父!”
“哎!”賀連勝一下子又高興開來,俯身將他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粗糙的大手在他臉上捏捏,樂呵呵道,“睿兒乖!”
雖然已經開春,可乍暖還寒,睿兒仍舊裹得像只小棉球,“咯咯”笑個不停,仰著小臉脆生生問道:“祖父,爹娘幾時回來?”
賀連勝笑容一頓,看他兩隻水汪汪的眼珠子一派懵懂地盯著自己,心裡忍不住歎息,擠出笑容道:“打完仗就回來了!睿兒在家乖乖等!”
“好!”睿兒雙眼一眯,高高興興地點了點頭。
睿兒在此處玩耍了一會兒就被王妃帶著離開了,賀連勝見王妃臨走時臉上仍有些悵然,自己心裡也不是滋味,歎息一聲打算出去透透氣,剛出書房門外,就見到賀翎走了過來:“爹!”
“什麼事?”賀連勝轉身又走回去坐下。
賀翎走到近前,低聲道:“陳儒林將最小的女兒嫁出去了,嫁到了京城單家,如今父憑女貴,升了官,在洛陽任職。”
京城單家世世代代與皇族關係密切,這一代的家主更是與蕭凉有著莫逆之交,甚至將蕭凉的侄女娶回去做了兒媳,榮寵可見一斑。
賀連勝聽到這消息有些吃驚,想了想又露出一絲嘲諷的冷笑:“你爹真是瞎了眼了,到現在才看清陳儒林這個老東西,原來是個賣女求榮的主!”
賀翎道:“爹,這消息我也就是告訴您一聲,您別往心裡去,就他那腦子,也蹦躂不了多久了,不值得咱們惱火。”
賀連勝想起剛剛跑過來的睿兒,陰沉的臉色緩和了些,點點頭道:“虧他身為飽讀詩書之人,竟是個看不清形勢的,投靠誰不好,偏偏投靠蕭凉,我們也不用費什麼心思了,任他自生自滅罷!”
陳家雖然的確曾處心積慮差點害了賀家,可畢竟沒有害成,要說仇恨,在現今這局勢下也談不上有多重要,不過怎麼說也是結下了梁子,小人之心不可不防。
賀連勝想了想又道:“他們做小人做慣了,還是要注意著些。”
“那是自然。”賀翎又遞上一封書信,“爹,四弟那邊有捷報傳來了,安平王不戰而降,四弟正在那裡安頓呢,過些時候就帶安平王回來見您。”
賀連勝面露笑容,連忙將信件打開來看,隨口問道:“糧草還有多少了?若是將你手底下那些兵力再遣往中部,夠不夠用?”
“不夠。”
賀連勝頓了頓,歎道:“還是等入了秋,穀物收割的時候再說吧。”
“嗯,也只能如此了。”
賀連勝是個坐不住的,雖說年紀大了,可身子骨卻依然硬朗,將戰報收起來之後,就傳話把蕭珞喊了過來,交代了藩地內的一應事務,裡裡外外都分給他與賀翎二人打理,自己則在第二日翻身上馬,帶著五百輕騎去了前方的軍營親自督戰。
……
春末夏初,幾個月大的錚兒已經長得越發討喜,眼睛瞪得烏溜溜地看人,精神氣十足,不僅會主動對著人笑,還會自己翻身。賀翎與蕭珞瞧著他一個人在被窩裡翻過來又翻過去地玩,實在是覺得有意思,忍不住一人牽起他一隻小手逗他。
錚兒仰躺著,瞪大眼左邊看看、右邊瞧瞧,兩隻白白嫩嫩的胳膊猶如荷藕,肉呼呼的小手捏成拳,將他們倆的手指捉住,雙腳用力一蹬,歡歡喜喜地笑開了。
蕭珞試著抽手,沒想到竟被他抓得緊緊的,又使了幾分力才抽出,忍不住沖他笑:“這麼大勁兒,怪不得我當初懷著你的時候總被踢疼了。你先得意些日子,等你長大了爹爹要跟你算帳的!”
錚兒好奇地看著他,吧唧吧唧嘴吧,吐出了一個大泡泡算作回應,把賀翎逗得哈哈大笑。
正在這是,有下人來報:“將軍,殿下,外面有人求見。”
賀翎連忙站起身:“什麼人?”
下人遞上名帖,賀翎接過來看了一眼,疑惑道:“梁禹?長珩,此人你聽說過嗎?”
蕭珞搖搖頭,湊過去看了看,忽然腦中靈光一現:“姓梁的?莫非是……”
賀翎恍然,連忙對下人吩咐:“快將人請進前廳,我們隨後就到!”
“是!”下人領命轉身匆匆離去。
蕭珞吩咐侍立在一旁的冬青:“快去將奶娘請過來。”
兩人稍微等了片刻,待把錚兒安頓好就匆匆趕往前廳,走進門一看,果然沒有猜錯,坐在那裡的人正是替他們立了大功的吳修,也就是梁禹。
梁禹正在對斟茶的小廝道謝,聽聞動靜回頭見到他們走進來,露出笑容,起身疾步迎上前,拱手謙遜有禮道:“梁某見過殿下、見過將軍!”
蕭珞連忙抬手,笑道:“梁公子不必多禮,快請坐!”
一年不見,梁禹仍舊身形消瘦,不過整個人的精神氣好了許多,眼中也再沒有半絲陰鬱,再加上本就出自官宦人家,進退有度,有禮有節,看著令人心生好感。
蕭珞贊道:“想不到梁公子竟然猜出了我的身份,果然心思縝密、觀察入微。”
梁禹笑起來:“在下也是回到中原後才知道的,聽說殿下並未癡傻,再一聯想上次與我牢中交談之人氣度不凡,就大致猜出來了。方才見殿下與將軍一同進來,形貌契合、極為登對,心裡就對之前的猜測更加肯定。”
這番話有恭維之意,但從他口中吐出卻帶上了十足的誠懇,蕭珞聽了微微一笑。
因為他立了大功,賀翎對他也頗為看重,問道:“梁公子還回突利嗎?”
“在下是偷偷溜回來的,不能再回去了。這一走,敕烈必定能猜出是我在從中作梗,或許現在正氣得恨不得飲我血啖我肉,我可不能再回去送死。”
賀翎聽得哈哈大笑:“草原上的東西吃不慣吧?中原本就是你的故土,回來好!”
“的確是吃不慣,那裡的日子怎能與中原相比,也難怪他們總是想著入侵掠奪。若不是如今正逢戰亂,中原就是一片樂土……”梁禹頗為感慨地笑了笑,接著緩緩恢復正色,站起來走到蕭珞面前,“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抱拳道,“恩公,請受我一拜!”
蕭珞急忙起身攔住他的動作:“行這麼大的禮做什麼?快快請起!”
梁禹身子骨瘦,堅持起來倒也力氣頗大,硬是跪在地上不願起身,眼中情不自禁氤氳出淚意,懇切道:“幸得恩公施以援手,梁氏滿門上下百餘口人才能沉冤得雪,梁某的父親也終能瞑目九泉之下,梁某亦不用隱姓埋名、苟且偷生!恩公恩德如天,梁某永世不忘,結草銜環,當以為報!請受梁某一拜!”
梁禹這番話字字肺腑,語帶哽咽,說完躬身叩首,重重行了一個大禮。
蕭珞攔不住,便受了他這一禮,看著他如此鄭重地埋下頭,也不免心緒難平,隨後抬手示意他起來,笑道:“這份大禮,我當之有愧。”
梁禹正色道:“殿下替家父洗清冤情,這份恩德,梁某銘記於心。”
梁禹說完又走到賀翎的面前,掀開袍擺再次跪地。
賀翎愣了一下,連忙側身避開:“梁公子過於客氣了。”
梁禹對他抱拳:“當初京城成氏謀逆一案,梁某有所耳聞。若沒有將軍與王爺的鼎力相助,梁某亦不會如此順利得報大仇,也請將軍受梁某一拜!”
翻案一事雖然對賀翎與蕭珞而言不過是舉手之勞,可對梁禹來說,的確是天大的恩情。
二人見他執意如此,也就不再多作客氣,先後受了他的禮,接著便請他再次入座。
蕭珞命小廝換了茶,問道:“梁公子今後可有什麼打算?”
梁禹已經恢復了冷靜鎮定之色,微笑道:“雖才疏學淺,卻也希望能有所建樹,若殿下與將軍有用得著的地方,梁某定當竭盡所能!”
賀翎聽了大為開懷:“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命人給你安頓一個住處。”
梁禹也不推卻,連忙拱手道謝。

43、軍情緊急

西北地廣人稀,練兵場也極為開闊,賀翎站在半山腰的高臺上看著山腳下持兵器演練的數千將士,算算時間差不多了就抬手示意他們稍事休息。鼓聲一停,緊繃的氣氛放鬆下來,士兵們三三兩兩席地而坐,說說笑笑起來。
常有為從臺階下面跑上來,撈起袖子隨意抹了把汗,毫不客氣地接過賀翎手中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方方正正的臉上全是不滿,粗著嗓門道:“將軍,外面都打得翻天了,我們怎麼還在這兒練兵呐?都快憋出個鳥來了!幾時才能出去痛痛快快地打一場?”
賀翎被他逗樂了,笑駡道:“你長得五大三粗的,怎麼脾氣反倒像只急猴子似的?我們不留下來練兵,別人繞道偷襲後方怎麼辦?”
常有為嘿嘿一笑:“這不是想衝鋒陷陣嘛!”
賀翎一扔手中的槍,在他旁邊坐下,耐心解釋道:“上回我去安平郡時,大哥、三弟就已經帶兵出征,現在四弟也該回來了,等他回來,這裡兵力一增加,我們就能騰出空了,再等等。”
常有為認命地點點頭。
“將軍!王爺回來了,正遣人過來喊您回去!”身後一名小兵匆匆忙忙跑上來抱拳傳話。
賀翎精神一震,連忙站起身,在常有為肩上重重拍了拍:“這裡交給你了,我回去看看!”
常有為跟著站起來,收起嬉鬧的神色對他抱了抱拳:“請將軍放心!”
賀翎點點頭轉身跑下去,牽出自己的戰馬,翻身而上,很快出了營地。
回到王府後,賀翎去了賀連勝的書房:“爹,您回來了?”
賀連勝點點頭:“嗯。”
賀翎在他手側坐下,道:“爹,眼下即將入暑,天氣也越發炎熱,那些受傷的士兵極容易傷口潰爛危及性命,再戰下去的話恐怕損耗巨大,我們是否該休兵了?”
“嗯。”賀連勝點點頭,眉頭蹙了蹙,似乎有些壓抑怒氣。
賀翎詫異地朝他看了一眼,因為急著告知最近的情況,也就沒有多想,接著道:“我原本算著四弟該回來了,可等了將近半個月,還是沒有消息,我與長珩都有些不放心,就遣人送了一封信去安平郡……”
話還沒說完,賀連勝突然“砰”一聲一拳頭狠狠砸在桌上:“混帳!”
“……”賀翎被震得頓了頓,一頭霧水地看著他,“爹,出什麼事了?”
賀連勝陰雲罩面,站起來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踱步,最後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重重拍在案頭,怒氣衝衝道:“翦兒真是太胡鬧了!”
賀翎拾起案上的信展開來看,大為驚訝,隨即又恍然大悟。
難怪四弟一直沒有回來,原來他留了部分兵力駐守安平郡後帶著一萬人馬去夜襲了安平南面的上郡,信件送到賀連勝手中時,他已經殺了郡守順利攻佔城池,並且收兵返回了安平,現在應該正在回來的路上。
賀連勝氣得不輕:“真是能耐了!讓他安頓好安平郡的事就回來,他竟然一聲不吭就跑去打仗!跟老子還玩起了先斬後奏!真是太不像話!”
賀翎蹙眉看著四弟的信,心裡對他的行為也有些不贊同,可畢竟他沒有失利,想來應該是有十足的把握才會去的,抬頭看了看賀連勝,見他氣得面色鐵青,連忙放下信將他拉回來坐下,朗聲笑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這不是把人家給攻佔了嗎?您消消氣。”
“將不聽君命,那也要分場合!事態緊急、相距甚遠、等不及命令,才可自行決斷!”賀連勝說著又是一拳錘在案上,狠狠歎了口氣,“唉!這混小子!”
……
數日後,有下人來報:“啟稟王爺,四公子帶著安平王回來了!現在正在外面,快到門口了!”
賀連勝點點頭,哼了一聲,繃著臉帶著賀翎、蕭珞去前廳,等到了那裡見到安平王時才將臉上不悅的神色收起來,對著安平王笑呵呵地抱拳寒暄:“安平王車馬勞頓,賀某有失遠迎,失敬!”
秦鳴山既然投誠,自然是態度恭謙誠懇,疾步上前抱拳還禮,笑呵呵道:“王爺實在客氣!竟然親自出來相迎,秦某不勝榮幸!”
秦鳴山雖然也是武將出身,可安平郡地勢易守難攻,尤其對於北方的突利,簡直是一道天塹,因此突利人入侵中原從不願意從他那裡著手,他這些年沒怎麼上戰場,可算是養尊處優,生得微微有些胖,不過綜觀還是氣度不凡、精神奕奕,笑起來也頗為和藹可親。
賀翎攜蕭珞上前,以晚輩的姿態對他抱拳行禮。
秦鳴山笑呵呵地又與他們寒暄了一番,這才互相請讓著落了座。
這次安平郡不戰而降,秦鳴山姿態也做足了,賀連勝自然不能虧待他,言明他的那些兵馬仍在他麾下,只不過安平郡卻換成了賀家軍駐守,那秦家這一萬人馬名義上屬於秦鳴山,實際上卻要納入賀家的隊伍了。
幾番交談後,賀連勝又命下人備酒備菜,對秦鳴山好生招待過後道:“如今百姓流離失所,京城逆賊殘害忠良,天下急需安定一統。秦兄心懷蒼生,又為良將世家出身,文韜武略令賀某佩服,賀某得秦兄正是如虎添翼,一旦天下安定,賀某必定報答秦兄相助之恩!”
秦鳴山交兵投降是看清形勢,如今聽他這番話算是得了承諾,自然心情愉悅,與他痛飲一杯,此事便定下了。
待秦鳴山的事情一了結,周圍只剩下家中之人,賀連勝頓時恢復了往日的淩厲與氣勢,目光朝賀翦掃過去,一掌拍向椅子扶手,呵斥道:“給我跪下!”
賀翦愣住了,抬眼看著他:“爹!”
“跪下!”
賀翦正打算提起上郡告捷一事,見他忽然沉了臉,心裡咯噔一下,頓了片刻,垂眼恭恭敬敬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賀連勝本就是個暴脾氣,這些天怒火好不容易降下去不少,可今日見到他回來,又蹭蹭往上直竄,手都氣得有些顫抖,沉聲道:“你說!你可知錯!”
賀翦一點就透,頓時明白了他發怒的原因,神色間閃過一絲委屈,恭敬道:“爹,安平郡往京城方向必定經過上郡,我是想,既然我帶了那麼多兵馬,何不順道將上郡也收服了,那位置正好與大哥、三哥遙遙對應,有必要時就可以與他們聯手,左右夾擊。”
“你想得倒是周到!都發兵了才知道寫信回來說一聲!如此魯莽行事就一定能討到好?你可知如今已經糧草不多,就連你二哥都沒帶兵出去,你這是著的哪門子急?”
“糧草不多了?”賀翦詫異抬頭。
“的確不多了。”一旁的賀翎道,“不過再等上三四個月,到了秋收時就好了。”
賀連勝哼了一聲:“我這裡正打算休戰,你倒好,說打就打,打完了才告知你老子!你這是無視軍紀還是自視甚高?!”
賀翦咬了咬唇,未再爭辯,規規矩矩埋下頭抱拳朗聲道:“翦兒知錯,請爹責罰!”
賀翎見他這樣子覺得有些不忍,這個四弟自小就是如此,爹說什麼就是什麼,從不反抗爹的意思,這回雖說的確有些魯莽,可身處安平又手中握兵,換成他自己恐怕也想去攻打上郡。
“爹,四弟畢竟將上郡拿下了,您就算他將功補過,免了責罰吧。”賀翎連忙替他求情。
賀連勝面色不悅地看了他一眼:“哼!”
畢竟是自己的兒子,又沒有造成什麼惡果,賀連勝僵持了一會兒,見賀翎還要求情,最後煩躁地揮了揮手:“罷了罷了,起來吧,回去好好閉門思過三日。”
賀翦面帶愧疚:“是,謝謝爹!”
賀連勝拂袖離開後,賀翎將賀翦從地上拽起來,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爹的脾氣你也知道,別往心裡去。我們兄弟四個,你自小受的懲罰最少,爹就是嘴上說你兩句,心裡實際上也捨不得教訓你。”
“這回的確是我思慮不周,謝謝二哥替我求情!”
賀翎哈哈大笑:“都靠得那麼近了,換成我也會去打!”
賀翦愣了一下,忍不住也跟著他笑起來。
……
年後的幾個月,賀家軍連破數城。
由於趙暮雲大軍忙著沿東部往南推進,而新登基的皇帝蕭凉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竟殺了幾員對錦朝忠心耿耿的大將,以至於那些被威脅的城池防守極其薄弱,很快就被賀家攻佔下來。
不過蕭凉也並非無可用之人,過了最初的慌亂,又接連派了幾名將軍帶兵迎戰,而賀家軍也漸漸顯出疲態,在連攻數座城池後終於啃上了一塊硬骨頭,于會甯郡與蕭凉軍隊互相對峙,在對方的抗擊中久攻不下。
天氣漸轉酷熱,很多士兵因為傷口潰爛而不治身亡,再戰實為不利,賀連勝終於下定決心,打算退守偃旗息鼓,以作整頓。
不料命令還沒傳出去,卻忽然收到戰鴿傳信,信中軍情異常緊急:左、右兩路大軍先後遭到偷襲,被切斷了道路無法與中軍匯合,亟需王府調兵前去增援。
賀翎看到這封信大吃一驚:“蕭凉竟然還有這等本事!他哪來多餘的兵力?”
賀連勝沉吟道:“山賊也有可能,如今山賊的勢力也不容小覷。”
“不管是誰,大哥、三弟現在恐怕有危險了!”賀翎焦急道,“爹,我即刻帶兵前去增援!”
賀連勝面色凝重,點了點頭:“事不宜遲!你快去安排!”

44、書信有詐

左右大軍無法與中軍匯合,那必定不是偷襲這麼簡單,極有可能是被圍困住了,這麼一來,賀家就需要出動較多的人馬,兵分三路去支援,賀翎怕自己人手不夠,又把老四也喊過來,迅速分配好各自的路線。
事出緊急,賀翎只來得及對蕭珞交代一聲,就與賀翦匆匆忙忙去了營地。常有為雖然整天嚷嚷著出去打仗,可打仗與救急完全是兩碼事,如今聽說那邊兄弟倆與其他同袍都有可能遇到危險,也不由得急紅了眼,罵了一聲“狗賊”就轉身迅速點齊兵馬,跟著他們一起奔出了甘州。
蕭珞原本正同梁禹商討制定將士家人隨軍的新律例,被這忽然而來的消息弄得懵了一下,萬分疑惑,將手頭的事情扔給梁禹就疾步去了賀連勝那裡,雖然心裡也在擔心,不過神色間倒不見慌亂,問道:“爹,大軍遇到危險了?”
賀連勝將信遞給他,神色凝重:“左右兩路大軍都遇到了埋伏,不知究竟是何方人馬,竟能瞞過斥候的探查,一定不簡單!”
蕭珞展開信,目光定在那寥寥數語上,眉峰攢到了一起:“爹,這是大哥寫的?”
“嗯。”賀連勝點點頭,“羿兒坐鎮中軍,翡兒與郝將軍都被人攔住了,如今中軍兵力不足,再沒有增援的話,恐怕撐不了多久。”
蕭珞一直盯著這封信看,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可這的確是大哥的字跡,他想不出究竟是哪裡有問題,腦中飛速地思索著,沉吟道:“這也過於巧合了些,偷襲之人究竟是從何而來暫且不論,單是這兩路大軍行軍路線完全不一樣,卻先後遭到偷襲來看,怎麼看都是匪夷所思。 ”
賀連勝聽了他的話神色一頓,正所謂關心則亂,這信是有封印的,上面的字跡也沒有問題,他只顧著關心信中的內容,的確沒有多想。
蕭珞蹙著眉將這封信從上到下都細細打量一遍,翻過來又翻過去,眉宇間添了一絲冷厲:“如果這信是真的,兩路大軍同時遭到圍困不是巧合,那就是我們這裡混入了奸細。”
賀連勝臉色陰沉:“行軍路線如此機密,竟然被別的人知道了,這奸細恐怕地位不低。”
“不好!”蕭珞抓著信的手忽然攥緊,“這封信不是大哥寫的!”
“什麼?!”賀連勝拍桌而起,急忙將信奪過去,仔細看了看疑惑道,“不可能!這的確是羿兒的筆跡,信取出來時封印也是完好無損。”
“若大哥真是在孤軍奮戰,那形勢該十分緊迫,但這封信卻字跡工整,不見絲毫淩亂倉促,不合情理。”蕭珞越說心裡越沉,“這恐怕是特地誘雲戟出去,一種可能是對方早已在半路設下了埋伏,另一種可能是調虎離山。”
賀連勝聽他語速極快地說完,一顆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顧不上發怒,沉著臉站起來道:“我帶兩百人馬出去尋他們,你留著照看好家裡,萬一有什麼事,你拿著這個!”說著將兵符交到他手中,意義不言而喻。
蕭珞手一翻將兵符按回到他手裡,沉聲道:“爹,我出去找人,您在家看著。”
賀連勝習慣了發號施令,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對他下命令,不由愣了一下,可一想到出去比留在家裡危險,又板起了臉:“胡鬧!聽我的!”
蕭珞絲毫不為所動,迅速道:“我沒帶過兵,這兵符還是您拿著最合適。出去尋他們只不過是報個信將他們攔下來,帶的人少,隱秘一些不會有問題,應該由我出去!家裡老老少少,還有那麼多士兵的性命,不能兒戲!”
“誰跟你兒戲!調虎離山的可能性極小,咱們這裡就是那麼容易讓人闖的?”賀連勝沉著臉說完,扔下兵符就要衝出去。
“那更應該由我去找!”蕭珞攔住他,神色忽然淩厲,“爹,聽我的!我這就去帶二百親兵出發!您再攔著我就要誤事了!”
賀連勝平日裡見慣了他溫潤淺笑的模樣,突然被他這麼一瞪,竟被他驟起的氣勢給微微震了震,原先是擔心他出去有危險,現在卻忽然覺得自己多慮了。蕭珞雖然是皇子出身,可畢竟不是養尊處優長大的,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帶著二百親兵出去,不見得比他這個老頭子弱。
蕭珞不給他反駁的機會,笑了笑就轉身離去。
賀連勝回過味來,突然被氣樂了,在後面跳著腳罵道:“竟然呵斥我這個老頭子!等你回來再教訓你!”說著就大步跟上去替他挑選精兵壯馬。
蕭珞自小就與其他皇子一起練過騎術、射藝、劍法等,只不過因為宮廷與教習先生都將這些作為門面功夫,並不看重,所以只教了些皮毛。好在他一向比別人認真,身手雖然與賀翎他們兄弟相比相距甚遠,但自保還是足夠的,因此賀連勝並沒有再攔著他,只是囑咐他多加小心,又命隨行的人好生看顧他周全。
蕭珞出發時,賀翎已經帶大軍離開了甘州,與賀翦、常有為,及三名副將,帶著騎兵大軍火速前行,趕到既定的路口後按計劃兵分三路。賀翦與他手下一名副將帶著一路去增援左軍,常有為與另一名副將帶兵去增援右軍,賀翎與羅擒則帶領剩下的人,直接往前。
又疾行了兩個晝夜,前面不遠處需要經過一片山谷,賀翎抬手示意後面的人停下,舉目四顧。
山谷兩側草木成蔭,穀底一側有涓涓細流蜿蜒而過,位於此處一點都感受不到酷暑的熱意,反倒是涼氣陣陣、冷風習習。兩側的峭壁掩在綠茵中看不清形狀,仔細聆聽能夠分辨出四周各種鳥雀的鳴叫聲,一片靜謐。
羅擒催馬上前,低聲道:“將軍,我們是由此地經過還是繞道而行?”
賀翎雙唇緊抿,順著山谷中的溪流朝前方遠遠望去,凝神想了想,道:“由此地經過。”
羅擒抬眼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遲疑道:“萬一有人埋伏……”
“我們這次是救急,繞道的話豈不是延誤時機?這山谷雖然適合隱蔽藏身,但絕對不會藏匿大批人馬,否則這麼狹小的地方施展不開,誰都討不了好。”
羅擒聽了覺得在理,點了點頭。
“對方已經圍攻兩路大軍了,不可能再分得出多餘的兵力到這裡,再說,我們別無選擇,只能走這條路。”賀翎輕踢馬腹緩緩前行,沉聲道,“吩咐大家警惕些。”
“是!”
一聲令下,大軍繼續前行,不多久就進入了山谷。
頭頂綠蔭蔽日,耳側水聲潺潺,大軍如一條巨龍,在懸崖峭壁間穿行。
正當大家微微松一口氣時,頭頂忽然一陣嘩啦啦的聲響,烏壓壓一群鳥雀沖天而起,受到驚嚇似的振翅而飛。
賀翎心頭一稟,急忙抬手:“撤!”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正當大軍回身後退時,峭壁上的綠蔭叢中轟隆隆滾下巨石,隊伍中頓時有人發出慘叫。賀翎心頭疑雲籠罩,此時卻來不及思索這其中的疑點,腳下催動戰馬避開山上的滾石,厲聲呵斥所有人迅速撤離。
他們這次為了輕裝上陣,只有極少數人帶了盾牌,只能靠著手中的刀與身上的鎧甲靈活避開攻擊。
短短時間內,由於敵在暗我在明,大軍中好一通人仰馬翻,幸好賀家軍訓練有素,這些戰馬也是久經沙場,撤退中雖然著急卻不慌亂,整條隊伍秩然有序。
很快,敵人手中的滾石用完了,山谷中一片寂靜,緊接著又有箭雨呼嘯而來。賀翎拔刀抵擋,漸漸發現有些不對勁,大軍中受傷之人全都離他不遠,現在的箭雨也是密密麻麻沖著他射過來的。
賀翎來不及細想,一邊阻擋箭雨,一邊拉扯韁繩狠狠一踢馬腹,身下的戰馬踩著淺溪中的涼水朝著隊伍的尾端沖過去。他一扭頭,見到羅擒緊跟上來,正要開口說話,忽然一陣劇痛,垂眼一看,想不到竟不慎露出了空檔,讓上面的人一箭穿透鎧甲射中了左肩。
羅擒驚呼:“將軍!”
“不要緊!”賀翎咬著牙抬手將箭尾折斷,回頭看了看形勢,果然不出所料,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雨全都緊跟著他轉移了地點。箭雨雖密,但明顯對方的人數並不多,若猜的沒錯,這些人並不是沖著大軍來的,而是沖著他來的。
一名小兵手舉盾牌策馬趕上,喊道:“將軍!快拿盾牌擋著!”
“別過來!”賀翎話音未落,眼睜睜看著一支利箭俯衝而下,直直射入那名小兵的左胸。
普通士兵身上的鎧甲遠遠沒有他這個將軍所穿的那麼厚實,這一箭下去,連帶著強大的勁力,一下子將小兵從馬上掀翻,小兵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悶哼就落入溪水中,濺起一片水花。
這不過是電光石火之間的事,賀翎心頭震動,一股怒火騰地升起,揮開射來的利箭,轉頭對羅擒吩咐:“那些人是沖著我來的,你帶著大軍繼續前行!我引開他們!”
“不行!”羅擒大吃一驚,“我掩護將軍!”
賀翎一臉怒氣:“別廢話!快去!”
“屬下去挑一百精兵……”
“這是軍令!”
羅擒住了嘴,看了看他肩上的傷,咬緊牙關攥緊韁繩,乾脆俐落地調轉馬頭:“是!”
賀翎面色微霽,拿刀狠狠一拍馬屁股,駕著戰馬往來時的方向飛奔而去,等他回頭往上看時,密林中鳥雀驚起處果然一直追隨著自己。
羅擒見賀翎策馬遠去,這裡解除了危機,心中大叫不妙,不顧軍令迅速召集一百人,並選出隊正,命他帶著這一百人即刻增援。

45、兩路夾擊

賀翎將身下的戰馬催得賓士如飛,很快就沖出了山谷,而峭壁間疾行的人也緊追不捨,一邊放箭一邊從山道間沖下來。賀翎完全沒有料到這些人竟然在密林中藏著馬匹,等他回頭再看時,對方已經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了,粗略一算竟然也有百餘人之多。
賀翎沖出來主要是為了將他們引開,但此時真正將人引出來後心裡又產生了濃重的疑惑。他帶著這一眾騎兵出來是為了接應前方與敵軍對峙的大哥,如果這些人是敵方派來的,那應該阻止他們大軍隔斷他們的去路,而不是只顧追著他這一個人放箭。
如果這些人不是敵方派來的,不是蕭凉那一黨,難道是趙暮雲?而且這次埋伏明顯是沖著他來、想要將他置於死地,那趙暮雲又是如何知道他的路線的?現在是賀家與蕭凉的軍隊在對峙,趙暮雲想要插手除非是有內應。
情況危急,賀翎騎在馬上一時有些理不清楚,乾脆就不再去想,後面的人雖然一直在追趕,但是那些馬顯然比不上他的,與他漸漸拉開了距離。正在他覺得可以就此甩掉這些尾巴的時候,前方忽然塵土漫天、竟然又來了一隊人馬。
賀翎急忙回頭,見後面追趕的人沒有絲毫停頓,知道前方的來人與他們是一路的,當下調轉馬頭,抽出馬側的長槍,朝追趕自己的人迎面沖過去,面色冷凝,雙唇緊抿,眼中早已收起疑惑與震驚,餘下的只有殺意。
後面的人與他的距離一下子拉進,射箭已經不起任何作用,見他忽然一身戾氣地殺回來,頓生警惕,急忙收起弓箭抽出身上的刀。
馬上作戰終究是長槍佔據優勢,更何況賀翎身法矯健靈活、手中又力道強勁,一杆長槍舞得水潑不進,對方即便人多也難以找到破綻,又都是騎在馬上的,很難一哄而上。
賀翎單手忽挑忽刺,將沖到面前的幾個人一一掀翻,趁著他們倒在馬下尚未來得及爬起來的功夫一個狠戳直直紮進對方的胸口,餘光瞟到身側又有別的人縱馬殺過來,右手將長槍收回,左手急忙抽出身上的刀,一刀砍斷來人的脖子。對方的人完全沒有想到他竟然雙手齊動,震驚的同時發現更難下手了,只好圍著他尋找破綻。
賀翎左肩受了傷,再加上揮刀砍人,鮮血順著手臂直往下淌。不過他卻顧不上這些,自然就忽略了疼痛,耳中聽到身後那一路人馬越靠越近,眼神越發兇狠,再次揮動刀槍與周圍的人戰在一處。
這邊一共有百餘號人,在一聲聲悶哼或慘叫中,賀翎先後將二十幾人斬下馬,短時間內不受傷不成問題,但絕對不可能將他們解決乾淨。正殺得痛快時,身後喊殺聲直震耳鼓,那路人馬已經近在眼前,兩軍相逢,將賀翎夾在了中間。
賀翎回頭冷冷地掃視他們,也不知是殺紅了眼還是身上濺到的血將雙瞳映紅了,神色看起來有些嗜血,唇角掛著一絲冷笑:“這麼多人,怎麼連一面旌旗都沒有?趙暮雲原來是個膽小鼠輩!你們跟著他真是跟對了,盡做些縮頭烏龜的事!”
隊伍裡立刻有人跳腳,舉刀遙指著他怒駡道:“你才是縮頭烏龜!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果然是趙暮雲!
賀翎微微挑眉,笑意加深:“還是一群笨鴨子!”話音一落,笑容收起,即刻提起長槍催馬衝殺過去。
對面人多勢眾,見他殺過來也不見驚慌,紛紛舉起兵器迎敵。
賀翎剛把一個人挑下馬,餘光不經意間一掃,又猛然定住。
想不到隊伍中竟然有一個熟臉,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那人正是他一直在派人尋找的“春生”,也就是當初發現逃往突利後失去蹤影的那個人。
想不到,他竟在此處,卻不知他原本就是趙暮雲的人,還是之後加入了趙家軍。不過這次突襲顯然十分重要,此人雖然在隊伍中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兵,但根據趙暮雲多疑的的性格來猜,他絕對不會是才加入不久的新兵。
賀翎腦中轉的飛快,動作不免遲滯了片刻,幸好他一向警覺,在斜裡砍過來一刀時迅速回神,身子一歪險險避過,又一個回馬槍反手將對方手中的刀震飛。
正在酣戰時,羅擒派過來的一百精兵追了過來,遠遠看到他們的將軍被眾多人馬圍困,心裡大為焦急。隊正手勢一起,所有人都喊殺起來,聲勢浩大地沖過去,雖然只有一百人,卻造足了五百人的氣勢,把對方給震住了。
賀翎看到他們,心裡將羅擒狠狠罵了一通,急忙迎著他們來的方向衝殺。
兩路人馬數量懸殊,很快混戰到一處,賀翎一邊斬殺敵人首級,一邊對他們打手勢。他們賀家精兵有一套獨創的手語,除非有人提點,否則外人根本看不出是哪種命令。
他們一邊殺敵,一邊聚攏,漸漸靠近一條通往山上的小路,等到時機差不多時,忽然收兵撤退,策馬朝山上沖過去。身後的敵軍連忙跟上,卻因為道路狹窄,無法像先前那樣以多對少地混戰。
賀翎帶著人且戰且退,最後山路越來越狹窄,只好棄了馬徒步而行。賀翎對著他那匹戰馬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腳,見他飛奔入了旁邊的林子才放心,回身殺了一名追過來的敵兵,往另一側的林子裡跑過去。
上了山,入了茂密的叢林,雙方的對戰無法再進行下去,又因為山裡地勢險峻、多有迷障,沒多久就互相看不到對方了,賀翎身邊就一名小兵還緊緊跟著,其餘人恐怕也在這裡面兜兜轉轉地走散。
停下來前後左右四處看了一番,又側耳仔細聽了聽,知道沒有人追過來,賀翎總算是松了一口氣,揮揮手靠在了一棵千年老樹上:“歇會兒,不用跑了。”
那小兵沒有受傷,只是跑得有些累了,氣色倒還不錯,臉上熱得紅撲撲的,可停下來一看賀翎竟然面色蒼白,頓時嚇一大跳:“將軍,你受傷了?!”
賀翎嘶了一聲,這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疼痛,咬著牙罵道:“趙暮雲那個老狐狸真是太陰險了!”
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刀槍塞到小兵的手中,脫了盔甲低頭查看肩上的傷勢,脫下盔甲的時候免不了扯到餘下的那半支箭,痛得他齜了齜牙,又在心裡把趙暮雲大罵一通。
那小兵雖然與其他士兵一樣將他當做戰神來敬仰,可又知道他在軍中一向平易近人,因此也不怎麼局促,湊過來替他看了看,一看他肩頭殷紅一片,流了一大攤血,又嚇了一跳,急急忙忙扔下手中的東西就想撕自己的衣服,可還沒下手又停下了動作,有些過意不去地說:“我衣裳都是粗布,又弄髒了。”
賀翎笑了笑:“沒事,不必了,箭沒拔.出.來也不好包紮。走,找條路回去!”
“是!”小兵立刻將地上的東西全部抱起來,攔在他前面替他探路。
賀翎頓了頓,見他十分積極的模樣,忍不住笑起來,也就由他去了,邊走邊問道:“你叫什麼名字?誰手底下的?”
小兵聽他這麼問,一臉喜氣,連忙答道:“我叫徐成才!是顧校尉手底下的!”
“嗯。”賀翎點點頭,露出一絲笑意,“前線告急,你們本該趕去增援,卻不顧我的命令私自折回來,這是違抗軍令!”
小兵聽了愣了一下,戰戰兢兢地扭頭朝他看了一眼。
賀翎話鋒一轉:“不過這些罪責都該由羅擒頂著,你們今天救了我,應該記一功。”
小兵聽了頓時又興高采烈,停下腳步站得直直的,高聲道:“多謝將軍!”
遠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那裡!快去追!”
賀翎眼神一厲,朝那邊看了一眼。
小兵反應極為機靈,也顧不上內疚,急忙往旁邊開路,小聲道:“將軍,快走!”
賀翎雖然聽出來那邊就幾個人,但他現在明顯感覺左臂有些發麻,一經鬆懈,全身都提不起勁來,懶得再動干戈,就忍著一口惡氣跟著小兵離開。

46、入山尋夫

山上密林遮天蔽日,極適合隱藏,賀翎漸漸體力不支,在徐成才的攙扶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走得他們自己都有些辨不清路了,更不用說外面尋找的人。趙暮雲軍中那些也都是精兵,不過山林又深又密,搜尋了半日實在搜不到,再耗下去也只不過是徒勞,只好按照先前的命令,在迷路之前及時撤回。
“賀翎中了毒箭,如今又入了這形勢不清的密林,一旦入夜,豺狼虎豹都出來覓食,哪還有他活命的機會?”隊伍的統領顯然信心十足,帶著大軍原地徘徊了一會兒,最後大手一揮,“我們撤!”
“慢著!”旁旁一名副統領策馬靠過來,“就這麼撤退恐怕不妥吧?王爺說務必取他性命,若能帶他首級回去覆命,還會重重有賞……”
那名統領斜了他一眼,輕蔑地笑了笑:“賞金重要還是你的小命重要?橫豎他已經中了毒,撐不了多久。這山林裡面形勢不明,賀家也不知何時會派大軍過來,你若不怕死,那就進去接著搜!”
他們這一路兵馬是趙暮雲早先安排在西北的,一直隱藏在暗處,專門執行一些秘密任務,不可輕易暴露。
這次賀翎是死定了,不管提不提人頭回去,他們都是立了大功,應該儘快抽身而退。如果他們非要將賀翎搜出來,那就延誤了撤退的時機,一旦賀家派調大軍過來,他們就孤立無援、求救無門了。
趙暮雲的主力軍剛過長河沒多久,正在東部一帶與蕭凉的人酣戰,根本分不出多餘的精力來照應這裡。他們這些人名義上是趙暮雲的心腹,但在西北這一帶卻不能指望趙暮雲前來搭救,只能先求自保。
副統領一臉猶疑地抬眼朝山上看了看,最後咬咬牙,決定還是聽從他的安排。
……
蕭珞帶著兩百輕騎兵晝夜不停地趕路,與賀翎的大軍相比更為機動靈活,很快就與他們拉近了距離。
因為知道賀翎所帶兵馬一分為三的路線,所以到了既定的路口,同樣將手頭的精兵分成了三路,只留了八十人在身邊。人一少,趕路更快,等到賀翎遇到埋伏的時候,他們已經綴在後面不遠了。
又行了數個時辰,在飲馬休息的時候,有經驗的士兵忽然神色凝重地趴在了地上:“前面有大軍!”
蕭珞雙眉輕斂,立刻從地上站起來:“往哪裡行進?”
“迎面而來。”
“那就必定不是我們的人了。”蕭珞眸色黑沉,揚聲吩咐,“所有人上馬,旁邊有樹林,速去那裡藏身。”
“是!”
八十人行動一致,齊齊收起手中的乾糧與水囊,乾脆俐落地翻身上馬,片刻間就奔到了樹林那邊。
沿途幾乎有大半的路程經過樹林,這座林子十分普通,沒有什麼異常之處值得別人懷疑,他們往林子深處走了走,也不怕戰馬偶爾的響鼻聲被人聽到。
蕭珞示意他們在裡面待著,自己則帶著兩名親兵悄無聲息地藏在了林子的邊上,近距離觀察路過的軍隊。
沒多久,果然見到遠處塵土飛揚,伴著有力的馬蹄聲漸行漸近,蕭珞往草叢下麵蹲了蹲,只留兩隻漆黑冷厲的眸子仔細盯著這些人,一看他們行到近前忽然放慢了馬速,頓時精神一稟,時刻準備著往林子深處潛行。
大軍沒有旌旗,一時瞧不出來路,不過這些人大多生的高大威武,絕對不像是南方來的。
最前面兩名統領模樣的人勒停了戰馬,一邊說說笑笑,一邊下馬往這邊走來。
身邊的親兵全身緊繃,正準備掩護著蕭珞往後退,就見那兩人在不遠處的路邊停了下來,接著就見他們開始寬衣解帶,原來是解決內急,不由齊齊松了口氣。
蕭珞側耳凝神聽著他們的話,一時聽不出什麼有價值的訊息,不過聽他們的口音竟像是東北那一帶的,心裡大為驚訝。
雖然戰亂才起,但因為朝綱混亂、天災人禍迭起,社會動盪已不是一年兩年,各地的流民四處逃難,有些年輕的就被抓了壯丁入了行伍,如今不管是哪裡的大軍,都是各地人混雜,一個隊伍裡的小兵可能各種口音都有。但這兩人已做了統領,地位看起來不低,既然是東北口音,那一定是在東北待了多年的,而且兩人都是東北口音,絕對不是巧合,那極有可能這就是一支東北軍。
難道是趙暮雲的人?!
蕭珞一陣心驚,尚未來得及思忖趙暮雲怎麼有本事這麼快就把大軍調往這裡,就聽那邊一個人笑哈哈道:“都說賀翎那小子每回都提著九條命上戰場,我看一支毒箭就能將他放倒,此人也不過如此!”
另一人噓喝一聲,笑道:“對上突利那些蠢貨,老子也能九條命啊,哈哈哈哈!”
“可惜沒能取得他的首級啊,唉……”
“算了,橫豎他是死定了,就算他能熬得住劇毒,那也得有命逃得出狼牙虎口。”
蕭珞呼吸一滯,雙手撐在地上將草皮捏緊,手背上的青筋根根繃起,控制不住顫抖起來。
雲戟中了毒箭……毒箭……
他現在究竟如何了?
那邊的統領整理好衣服重新上馬,又回頭催促後面解決內急或休息的小兵,接著就浩浩蕩蕩地繼續往前行去。
等他們離開之後,蕭珞已經面色慘白,接著迅速收起眼中的驚慌,倏然起身,抿緊唇一言不發地回頭去牽馬。
等帶著眾人出了林子,蕭珞已然恢復冷靜,挑了四名性子穩重的親兵出來,對他們沉聲下令:“跟著前面那路大軍,務必小心不能被他們發現,一旦找到他們的棲身之所,即刻回來稟報,不可輕舉妄動!”
“是!”
蕭珞催促他們快去,又挑了四名馬速最快的親兵,命令道:“速速趕回王府,就說將軍中毒了,務必將周大夫送過來!越快越好!我會安排人在這裡接應!”
“是!”
蕭珞將一切安置妥當,臉上的焦急擔憂之色再也掩不住,趕緊上馬帶著人往前疾馳。小半個時辰後,他們趕到那片山谷,不用細看就能猜到這裡發生過什麼。
蕭珞縱馬沿著一地的殘箭、血漬及一些倒地的屍身觀察了一番,抬眼朝兩側的山林看了看,想到之前聽到的“狼也虎口”一說,猜到賀翎十有八.九是進入了山上的叢林,急忙下馬,撿起地上一支斷箭,看到箭簇上面一片幽藍光澤,頓時懊惱。
想不到自己竟然慌亂至此,實在糊塗!
蕭珞又挑出一人,將斷箭遞到他手中,急道:“快將它送回王府,請周大夫速速配好解藥帶過來!”
“是!”那人從身上撕下一片衣角,將箭簇裹好,跳上馬急急離開。
蕭珞這邊吩咐的時候,剩下的幾十人也沒閑著,全都在周圍仔細觀察地上的腳印、馬蹄印與血跡,很快就有了發現:“殿下!此處足印雜亂,正是通往山上的路口!”
這些都是跟隨賀翎的親兵,行軍經驗豐富,蕭珞一聽頓時雙目一亮,走過去盯著地上的腳印,又沿著深深淺淺的血漬一路往上,壓抑著心頭的狂跳,腳下越走越快。
……
賀翎失血過多再加中毒,已經去了半身的力,只能支靠在徐成才的肩上,讓他半拖著往前走,不過腦中倒還留著幾分清醒,虛弱道:“他們不會追過來的,我們回去。”
徐成才頓時手足無措:“將軍,我……我迷路了……”
賀翎一聽他這犯了大錯似的口吻,忍不住笑起來,要不是現在沒力氣,真想在他腦袋上敲一下:“地上不是有血漬麼?”
“我怕被他們追過來,用腳蹭……蹭掉了……”
賀翎一下子被噎住,氣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後無奈地歎息一聲:“算你機靈,找個地方歇會兒。”
徐成才雖然個子不高,但長得也算結實,本來這麼撐著他一點不覺得累,可現在卻明顯感覺肩頭越來越重,黑黑的臉都憋得有些發紅,知道他快支撐不住,心裡更加著急,點點頭應了一聲,舉目四顧,憑藉著直覺帶著他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四周都是蒼天大樹,腳底下積著厚厚的落葉,有些已經腐爛,踩上去軟綿綿的,他們這一路走得極為艱難,深一腳淺一腳。天還沒黑,但這叢林裡的光線已經黯淡下來。
走了一段時間,到了一片較為平緩的坡地,徐成才滿臉驚喜:“前面有塊草地,可以去那裡休息!”說著就加快腳步拖著他過去。
賀翎乾裂的雙唇漸漸泛起青紫色,蹙著眉半閉著眼,神智有些昏沉。
前面的草地綠油油的一片,看著極為平整,徐成才一腳踩過去,忽然臉色大變。
這裡竟是沼澤地!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的一隻腳已然陷進去,另一隻來不及收回,同樣踩進了沼澤,而靠在他身上的賀翎也以為這不過是一片平整的草地,並未多想,跟著邁開了步子。
“將軍快退後!”徐成才大喝一聲。
賀翎在跨出第一步的時候也意識到不對勁,又聽他這一聲喝,立刻提高了警惕,但是想收回時,雙腳已經拔不出來了。
“別動!”賀翎立刻出聲命令。
徐成才也心知沼澤地要人命,全身立時僵硬,不敢再動,左右看了看,竟沒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兩人正已極其緩慢的速度往下陷,但是他們卻不能掙扎,越掙扎只會陷得越快。
賀翎低頭看了看他懷裡的東西,迅速抽出自己的長槍,回頭反手狠狠紮在身後的地上。

47、深夜救人

或許是因為這裡過於蔭蔽潮濕,才會產生這片範圍極小的沼澤地,賀翎對它的出現相當意外,卻也十分鎮定,長槍的槍頭有力地深埋入泥土中,由於他用力過大,雙腿不免迅速下沉了些。地上堆積著厚厚的落葉,地面有些鬆軟,他又添了幾分力道才把長槍紮穩。
徐成才神色嚴肅,肩膀用力將他往上扛了扛,自己卻半截腿陷入了沼澤,一想到懷裡還抱著盔甲與刀,連忙抬手將東西扔了出去。刀不像長槍那麼長,救不了命,再加上盔甲的重量,放在身上只能讓他們下沉得更快。
賀翎一手緊緊握住長槍的槍柄,緩住了下沉的趨勢,另一手反過來抓住徐成才的胳膊,企圖將他往上拉,沒想到這一拉,槍頭在土中晃了一下,竟有些不穩了。
徐成才大驚:“將軍!快鬆手!不用管我!”
賀翎雖然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可面對自己軍營中的小兵,終究是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出事,忍著肩上的痛楚狠狠地把長槍往下按了按,罵道:“別廢話!”
他肩上的傷口原本有些麻木,這會兒一拉扯又恢復了知覺,直將他痛得冷汗直冒。
徐成才硬氣的臉上有些感動,眼神更加堅定,狠狠運力,肩膀一沉,又往上一撞,常年練兵練出的身子骨爆發出最大的力量,一下子將賀翎的雙腳撞離了沼澤,大喊:“將軍快上去!”
賀翎猝不及防,心裡被震了一下,十分敏捷地借著這股力道跳到了岸上,又迅速回身拔出長槍探過去:“快抓住!”
出於求生的意識,徐成才立刻抬起雙手抓住了長槍的另一端,此時他已經半個身子沒入淤泥中,身下這片沼澤仿佛有著巨大的吸力,直將他往下拖,把他黑紅的臉憋出大顆大顆的汗珠。
別說他了,就連賀翎都覺得吃力。
一旦陷入沼澤,沒有借力必死無疑,即便有借力,那也是九死一生。
徐成才雖然抓住了長槍,卻仍在往下沉,被賀翎拖著往前劃了極小的一段距離,雖然離沼澤邊近了,可四周的淤泥擠壓著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賀翎抓著長槍往後拽,卻因為全身逐漸麻木越發使不上力,剛剛後退半尺又被往前拖了半尺多,很快就連帶著自己也向沼澤靠過去,危在眉睫。拖一個人上來,這在平時是輕而易舉的事,可他現在中了毒,手腳都再難受到控制,若不是心智極其頑強,恐怕此刻已經暈厥了。
徐成才的身子一點點往下沉,見賀翎神色昏沉,眼看著就要被自己拖下沼澤,連忙鬆手。
賀翎手中失了力道,愣了一下,抬眼看過去,見他只剩一顆腦袋與兩截胳膊露在外面,臉頰被不暢的呼吸憋得通紅,頓時大怒,可罵出來的話卻有氣無力:“廢物!快抓緊!”
徐成才深吸口氣,艱難道:“我不能拖累將軍……我……”
賀翎試圖把長槍往前送,可手卻抬不動了,臉上一時更加蒼白,死死盯著徐成才,恨聲道:“要死也該死在沙場上!死在這裡你甘心?!”
徐成才緩緩下沉,眼眶倏地紅成一片,哽咽道:“娘……孩兒對不住您……來世再孝敬……”
餘下的話沒來得及說完便被沼泥堵住。
賀翎全身使不上力,趴在那裡眼睜睜看著他一寸一寸下沉,漸漸被沼澤沒過了頭頂,沒過了高舉的雙臂,咬著牙關,瞳孔逐漸赤紅。
這不是第一次看見自己旗下的小兵亡命,可卻是第一次產生深深地無力感。沒有密如雨的箭矢,沒有戰馬的嘶鳴,更沒有敵人拿刀抵著誰的脖子,在如此寂靜無聲的林子裡,他只能有心無力地看著,救不回一條鮮活的性命。
心裡有一股怒火無處發洩,他想提起長槍狠狠戳進這沼澤中大罵一通,可憋了半天的勁想將自己撐起來,卻雙手顫抖得厲害,最後忽然脫力,一頭栽倒,徹底暈了過去。
……
蕭珞帶著一眾親兵上山,循著血跡尋找,想到這些血跡或許全是賀翎的,他一顆心就越走越沉,神色也愈發凝重,只能狠狠攥緊雙拳才能強迫自己保持鎮定。
山路越走越窄,地上的腳印逐漸減少,直至光線晦暗不明,地上的血漬忽然消失,一下子失去了追尋的方向。
蕭珞命人做了些火把舉在手中,點了火摺子將火把點燃,原地仔仔細細搜尋了半日,最後實在沒辦法,直接蹲在地上,將各個方位都嗅了個遍,勉強可以聞到一些血腥味,大致確定了方向,但這山林太大,一個不慎就會徹底偏差。
所有人分散在四處仔細搜尋辨認,蕭珞見天色已晚,命他們不要走散了,想著這會兒天還沒黑透,未到猛獸出沒的時候,就抬起頭大聲喊:“雲戟——”
其他人見他出聲,連忙跟著一起開口:“將軍——”
連著數遍後抬手命他們噤聲,仔細聽了聽卻聽不到任何回應,蕭珞的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腳印與血跡都消失了,那些人必定在此處停止了搜尋,雲戟不會走遠,如果聽不到我們喊他,或許是……”暈過去了。
蕭珞定了定神,讓自己冷靜,緊接著腦中靈光一閃,連忙蹲到地上觀察四周的落葉與泥土,甚至連那些細小的樹枝都不放過,最後終於發現,有一個方向的落葉被挪過位,而那裡的樹枝也有被踩斷的折痕。
蕭珞精神振奮,一手舉著火把,另一手將這些落葉仔細撥開,又一點點查看,終於看到了底下掩埋的血跡。
“殿下!此處有血跡!”前面不遠處的一名親兵激動地喊。
蕭珞將目光從自己面前移到他那裡,眼底浮起笑意,迅速站起來朝他那邊一指:“過去!”
“是!”
散落在四周的火把迅速聚成一條長龍,朝著確定的方向走過去。
沒多久,前面又有一人興奮道:“殿下,這裡找到將軍護甲上的一枚甲片!”
蕭珞心裡浮浮沉沉的,又是擔心又是激動,因為希望越來越大,腳下也越走越快,最後眼前的密林忽然開闊,火光映照下,寒光一閃,再仔細一看,竟是賀翎常佩的那把刀。
蕭珞心底狠狠抽緊,壓抑著呼吸往前走,身後眾人全都趕上來,火光瞬間變得透亮,一下子照見了不遠處一道黑色的身影。
“雲戟!”蕭珞的鎮定瞬間不翼而飛,扔下火把大步沖過去,一把將昏迷的賀翎拖起來。
周圍的親兵全都一哄而上,有的抬人,有的撿蕭珞扔下來的火把,有的撿賀翎的鎧甲與兵器,所有人都在一瞬間活了過來,一邊欣喜一邊擔憂。
“啊!”忽然有一人發出喊聲。
蕭珞轉頭一看,這才發現旁邊竟是一片沼澤,那名親兵去拿賀翎的長槍,一不小心踩了進去,迅速下沉半尺,好在這裡人多,那名親兵很快就被拖了上來。
蕭珞盯著沼澤看了一眼,再回想到賀翎方才暈倒之處就在這沼澤邊上,心裡一陣後怕,連忙吩咐大家順著原路回去。
經過這番折騰,天色早已黑透,雖然他們人多,一路踏出了重重的痕跡,可入夜之後僅憑著火把還是有些摸不清道路。
正在眾人費力地下山之時,林中隱約出現窸窸窣窣的聲響,沒多久,他們就感覺到一陣蝕骨的寒意從足底一路順著後脊往上爬,轉頭四顧,竟看到了大半圈綠幽幽、冷森森的光。
狼群!而且為數不少!
狼群不遠不近地綴著,死死盯著他們這些獵物,喉嚨中發出幾聲的低吼,仿佛隨時都有可能沖過來。
所有親兵迅速將蕭珞與賀翎圍在了中間,用不著誰下令,都極有默契地將火把舉高,數十人凝聚在一起如同一人,被火光環繞其中,令狼群不敢靠近。
身旁一名親兵低聲道:“殿下不必擔心,它們未必有我們人多,即便硬戰,我們也不會讓它們分毫!”
蕭珞往四周巡視一圈,點了點頭,心底忍不住陣陣顫抖。
若是他晚來一步,雲戟孤身暈在這山腰深林內,被狼群圍住……實在不敢再往下想。
一路心驚膽戰、小心翼翼地確認下山的方向,一旦見狼群稍有異動,他們就揮著火把嚇唬它們,最後總算是有驚無險地走到了來時那條窄窄的山路上。此時他們距山腳已經很近,樹木也不再那麼繁茂,那些狼群終究不敢再跟過來,最後悻悻然放棄。
到了山腳,蕭珞讓親兵將賀翎扶到馬上,接著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後,讓他靠在自己肩頭,這才有機會打量他。
慘澹的月色下,賀翎臉色蒼白,雙眼緊閉,唇上早已失了血色,乾燥皸裂。蕭珞從未見過這樣的他,雖然知道他以前也受過傷,可親眼見到他如此虛弱的模樣,心裡的疼痛前所未有的強烈。
他固執地沒有去探他的呼吸,只是顫著手在他沾了血漬的臉上摸了摸,將他擺到一個較為舒適的位置,下巴在他微涼的額角蹭了蹭,提起韁繩一踢馬腹,一言不發地縱馬離去。
身後的親兵也陸續翻身上馬,很快跟了上去。一陣清脆有力的馬蹄聲打破夜的寂靜,一眾人馬在月色下迅疾馳騁。
蕭珞抱緊了賀翎的腰,在他耳邊低聲道:“雲戟,撐住!”

48、昏迷不醒

蕭珞將賀翎緊緊扣在身前,帶著昏迷不醒的人一路疾馳,再也顧不得別的,滿心滿眼都是焦急,心頭如擂鼓作響,短短幾日的奔波,再不復往日的沉靜,恨不得身下的戰馬化身青龍,載著他們一個騰躍就回到王府。
而此時此刻的王府內,賀連勝暫時還沒有接到兒子受傷的消息,正沉著臉為那封書信費神。
蕭珞前腳剛出王府,他後腳就開始命人徹查此事,從收到這封信並轉交到他手中的親兵開始,沿著傳信的方向倒退著一步一步查,甚至連傳信的戰鴿、飼喂戰鴿的小兵都仔仔細細查過一遍,最後的結果就是沒有任何疑點。
戰鴿一路過來都是精神抖擻,身上沒有任何刻意的痕跡,不存在被人射落換信的可能,而王府這邊所有相關的人也都被裡外翻遍甚至嚴格審問,那唯一可能出的問題就在前方軍營中。範圍縮小還是極好查的,會寫字甚至能將賀羿的字跡模仿得如此相像的人,必定是擅於書寫甚至對他極為瞭解之人,而這人此時正在賀羿身邊。
賀連勝神色凝重,現在大軍遠在千里之外,要去軍營中徹查還需要再等待一段時間,而且賀羿目前應該尚不知情,也不知會不會有危險,他現在再派人過去已經來不及,只能等著賀翎與賀翦到了那裡後給予提醒。
正在書房中踱步時,就有人跌跌撞撞地從外面沖了進來,著急慌忙地稟報賀翎中了毒箭、身陷險境一事。
賀連勝一聽頓時如遭雷轟,身子狠狠晃了晃,雙手撐在案頭沉聲問道:“人呢?如何了?”
“將軍傷得如何尚不清楚,此事是半途遇到了趙家軍的人,殿下偷聽了他們的話才知道的,殿下現在正帶人趕去營救,命屬下先行回來稟報,請大夫早作準備。”
“趙家軍?!趙家軍竟然這麼快就到了這裡!趙暮雲這狐狸竟敢耍這麼陰險卑鄙的手段!”賀連勝雙手握拳,狠狠砸在了案頭,壓抑著心頭的怒火與擔憂,迅速走到門外對侍立著的親兵吩咐,“快去將周大夫請過來!”
“是!”
周大夫雖然被請過來了,可是卻束手無策,因為不知道賀翎究竟中了什麼毒,只好先將銀針、藥罐等一應器具準備好,統統塞進了馬車,又在馬車內鋪上軟軟的褥子。
賀王妃聽到消息後就一直在馬車旁打轉,咽著淚水吩咐下人準備這個準備那個,生怕不周全了缺了什麼讓賀翎有半絲的不舒坦。
將一切準備妥當後,周大夫實在沒有辦法,只好認命地自己做了一番猜測,將可能用到的用於清毒療傷的所有藥材都各自取一些出來裝入馬車。
此時已近深夜,賀連勝見他鬢染霜白還要奔波受苦,心裡十分過意不去,本該請他的徒弟獨自過去,可賀翎這回性命堪憂,沒有師父坐鎮又怎麼讓人放心?
周大夫忠心耿耿,又是看著賀翎長大的,當然也不可能因為年事已高就不管了,匆匆忙忙收拾妥當後,就由徒弟攙扶著登上馬車。
正準備帶著一堆可能派不上用場的藥材離開時,忽然見夜色中有一人策馬疾馳而來。那人正是蕭珞派回來送毒箭的那位親兵,跳下馬飛奔到賀連勝面前,雙手將毒箭呈上:“王爺,毒箭在此!”
周大夫精神一震,急匆匆掀開簾子下了馬車:“快!快給我瞧瞧!”
賀連勝也是分外激動,接過毒箭遞到他面前,囑咐道:“當心箭尖的毒!”
周大夫小心卻迅速地接過去,轉頭吩咐身後的弟子:“準備一碗清水,我要驗毒!”
“是,師父。”
周大夫出身杏林世家,醫術是數一數二的,再加上豐富的經驗與開闊的眼界,很快就將箭上的毒查了出來,稍稍松了一口氣,面對賀連勝焦急疑惑的眼神,連忙站起來道:“此毒七日取人性命,還來得及!”
說著就急急忙忙寫了方子命徒弟去拿藥,也顧不上道別,匆匆上了馬車,在一眾親兵的護送下離開了王府。
賀連勝與王妃俱是心焦如焚,本想一起過去,可王府與藩地不能沒有主事之人,最後只好耐著性子在家中等。
“翎兒所中之毒並非即刻要命的劇毒,看來趙暮雲這回並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賀連勝沉吟道。
王妃坐在一旁擦了擦眼淚,恢復了幾分鎮定,雖然一向對那些陰謀陽謀不怎麼上心,可她畢竟是個聰明人,心裡迅速思忖了一番,道:“這回我們賀家全都中了計,我本以為對方計畫周密,一定是早早就做好準備的,現在看來,他們恐怕是臨時起意,又因為沒找到滿意的毒藥,才會派大軍再去圍攻翎兒。”
“嗯。”賀連勝點點頭,“趙暮雲剛剛過江,離我們還遠著呢,這次的事如果真是臨時起意,那他安排在我們賀家的內應一定十分了得。”
王妃歎口氣,想到賀翎有沒有找到還不清楚,再次落淚。
賀連勝餘怒難消,狠狠將手中的筆桿折斷:“待我將那人查出來,定叫他十倍償還!”
……
蕭珞一路都將賀翎好好護在胸前,無法喂他吃乾糧,只有偶爾拿帕子蘸水在他唇上點一點,為了趕路害他經受這種顛簸,蕭珞心裡萬分難受。身邊的親兵每回都勸他換個人帶著賀翎,他都直接拒絕,只有怕身下的戰馬受累,與別人換過兩次馬。
這一路來回都是行色匆匆、馬不停蹄,蕭珞底子再好也經受不住身心的雙重煎熬,神色間十分憔悴,可他卻一點都不覺得疲憊,反倒是將賀翎抱得更緊,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速速趕回王府!
終於,到了第四日天際發白時,前方傳來一輛馬車急速奔駛的聲音。
蕭珞直覺希望來了,面露欣喜,催促身旁的人道:“快去前面瞧瞧!”
“是!”
沒多久,前方探路的親兵一臉喜色地回來,遠遠就揮著手高聲喊道:“殿下,周大夫來了!將軍有救了!”
蕭珞大喜過望,策馬迎了上去。
為了趕路,王府特地派了兩名車夫,讓他們輪著駕車,片刻都不耽擱,周大夫這一路也是遭了不少的罪,顛簸得一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可見到賀翎的時候覺得總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一切都值了。
蕭珞一下馬,立刻就有兩名親兵過來將賀翎搬到了馬車上,車內特地為他準備著厚實的褥子,比在馬上要舒適不知多少倍。蕭珞見到周大夫就放下了半顆心,可也僅僅是半顆,剩下的半顆依然在喉嚨口懸著,見周大夫替賀翎把脈,他就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
馬車幾乎未做任何停留,掉過頭又繼續趕路。蕭珞倚著車壁靜靜坐著,賀翎頭枕著他的腿躺在褥子上,周大夫一絲不苟地扎針,徒弟在一旁打下手。寬闊的馬車內一片寂靜,只聽到馬蹄落地與車軲轆轉動的聲音。
需要的東西早已準備齊全,徒弟早已按照吩咐在爐子上開始煎藥,等到周大夫針灸結束,藥也差不多好了。
蕭珞將昏迷不醒的賀翎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肩上,把藥吹了吹又試了試溫度,小心翼翼地灌入他的口中,卻又因為他無法吞咽怎麼都灌不進去,又從嘴角溢了出來。
“煩請二位回避片刻。”蕭珞的嗓音有些沙啞,也透著疲憊。
周大夫自然明白他的用意,帶著徒弟掀開簾子去了馬車外面,在命懸一線之際,沒有人覺得尷尬。
蕭珞將藥汁灌入自己口中,掰開賀翎的嘴俯身渡入,一口一口直至藥碗見底,最後唇貼在他的唇上,半晌沒有離去,閉上眼蹙著眉將他抱緊。
雲戟,我重活一世,最大的念想就是與你共度一生。你一定要醒過來!
……
賀翎每日按時進藥,卻依然沒有轉醒。
周大夫早晚都會替他診脈,沉吟道:“毒性侵入五內,清除不易,不過好在醫治得及時,性命已經無礙。將軍一向頑強,必定會早日醒來!”
蕭珞聽了微微寬心,對他笑了笑:“有勞周大夫,這一路顛簸,真是辛苦你了。”
周大夫朝他打量了一番,歎口氣:“殿下氣色不大好,還是讓老朽替您瞧瞧吧。”
蕭珞也不推辭,伸出手讓他把脈。好在他除了勞累過度,身體並無大礙,周大夫微微安心,只可惜出來的匆忙,馬車上沒有合適的滋補藥材,只能等回到王府再說。
馬車在路上又行了數日,終於趕回了王府,一家人都圍了上來,焦急地查看賀翎的傷勢。
周大夫回道:“將軍已無性命之憂,不過他失血過度、毒入五內,需要慢慢調理,王爺、王妃不必過於憂慮。”
賀連勝平日裡對兒子們頗為嚴厲,可實際上卻比任何人都要擔心,雖然只是沉著臉,神色依舊鎮定,可眼中的緊張卻怎麼掩不住,等賀翎被安置到榻上,才稍稍緩了臉色。
“珞兒,這一路受苦了。”賀連勝將蕭珞按在凳子上坐下,在他肩上拍了拍,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蕭珞將自己所見所想原原本本告知於他,又道:“珞兒已經派人暗中跟著了,一旦發現他們的屯兵之處,立刻回來稟報。”
賀連勝點點頭,想到賀翦,又是一陣擔憂,不知安排出去的精兵有沒有追上他們,只能等候消息。
蕭珞看出了他的憂慮,寬慰道:“爹放心,趙暮雲離得遠,沒那麼大的能耐,他們這一路人既然圍攻暗算雲戟,就騰不出兵力來對付四弟。”
賀連勝深以為然,贊同地點了點頭。
蕭珞轉身回到賀翎身邊,見王妃抱著錚兒,連忙將小東西接過來,將他放到賀翎身邊。
錚兒精神抖擻地翻個身,手腳並用地爬到賀翎臉側,撅著屁股睜大眼看著他,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話,小小的手指在他臉上拍了拍。
蕭珞頓時笑起來,俯身抓住賀翎的手,嗓音沙啞中透著柔和:“雲戟,錚兒喊你醒來呢。”

49、賀翎轉醒

暮色四合,靖西王府逐漸歸於寧靜。已經第三天了,賀翎還是沒有醒來。
蕭珞將賀連勝與王妃勸回去歇息,自己則脫下了外衫,命冬青送了一盆熱水放在榻邊,接著挽起袖子,擰乾帕子替賀翎擦身。賀翎的氣色好了不少,身上的毒已經全部清除,但是這回失血過多,不知還要昏迷多久才能醒來。
錚兒正躺在賀翎身邊,四仰八叉香噴噴地睡著,完全不知道自己兩位爹爹正在受著怎樣的煎熬,再大的動靜都打擾不了他的好眠。
蕭珞將賀翎翻來覆去擦了個遍,朝旁邊呼呼大睡的兒子看了一眼,好氣又好笑地俯身過去捏捏他肉呼呼的小臉蛋,低聲罵道:“你就是個小沒良心的!爹在旁邊昏睡了這麼久,你每日齜牙咧嘴的做什麼?”
錚兒正睡得香甜,被他這麼一捏,本該雷打不動地咂咂嘴繼續睡,沒想到這次竟然被他給捏醒了,迷迷糊糊睜開雙眼,小手一揮打到了他的手背上,力道還不輕,把他親爹爹給打得愣了一下。
“小沒良心!連爹爹也打!看我以後怎麼治你!”蕭珞嘴上教訓著,手裡的動作卻放輕了,將小被子往他脖子邊上壓了壓,側頭看向賀翎,心裡一陣窒悶,苦笑道,“雲戟,你快點醒過來!錚兒一天一個樣,你不看可別後悔!他整天對著你沒心沒肺地笑,如今連我都敢打了,也不知長大以後聽不聽話。你說萬一他不聽話,咱們該想個什麼法子教訓他才好?”
賀翎雙眼緊閉,唇上已經恢復了正常的色澤,可惜就是始終不曾開口說話。
蕭珞覺得自己兩輩子加起來都沒有這幾天這麼囉嗦,總要找一些話從嘴裡吐出來才能安心,忍不住彎了彎唇角,拾起他一隻手,抓緊了輕輕抵在自己額頭上,側眸看著他的睡臉,神色間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更多的是淡淡笑意與堅定的期待。
他堅信,雲戟很快就會醒過來!
冬青來催了他好幾次讓他歇息,他發現冬青這些天也變得囉嗦了,忍不住一通感慨,最後實在是沒辦法,只好脫鞋上床,在錚兒的另一側躺下,手依然抓著賀翎的不鬆開,埋頭在錚兒的臉蛋上親了親。
“咯咯……”錚兒忽然發出一陣清脆的笑聲。
蕭珞被他逗樂了,忍不住撐起半個身子,抓著自己的一縷烏髮湊到他脖子上撓癢癢。
“咯咯……”錚兒再次裂開嘴笑起來,笑著笑著迷迷糊糊睜開眼,就這麼讓他親爹爹給逗醒了。
蕭珞低聲輕笑,親昵地在他鼻尖上刮了一把。
錚兒過了最初的迷糊,雙眼越睜越大,兩隻烏黑的眼珠子炯炯有神地看著他,看著看著再次咯咯發笑,最後把自己給笑精神了,手腳揮舞著就在被窩裡翻了個身,一抬頭看到爹靜默沉睡中棱角分明的臉,抬手去拍了拍他的下巴。
見親爹被打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錚兒口中發出一道他特有的驚歎聲,撅著屁股將自己撐起來,不依不饒地又去打他,打了兩下還是沒有反應,最後直接撲到他胸口,手腳並用地爬到他身上去了。
兩個人,一大一小互相對峙著,一個緊閉雙眼,一個眼珠子烏溜溜瞪著,一個面無表情,一個好奇之後就開始笑,嘴裡咿咿呀呀開始說話。
蕭珞雖然聽不懂他的兒語,不過心情卻好了不少,眼中的笑意加深,看著小傢伙趴在爹的胸口撅屁股蹬腿,忍不住在他小屁股上打了一下。
錚兒被打了也毫不在意,蹦躂得更為賣力,又是拍臉又是打嘴巴子,最後安靜了片刻,歡歡喜喜地趴在他爹的身上……尿尿了……
蕭珞愣了愣,憋著笑揚聲道:“冬青!給我打一盆水來!”
“是。”外面的冬青應了一聲走出去。
蕭珞坐起身,剛剛將闖禍的小傢伙抱走,耳中忽然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長珩……”
這聲音雖然透著虛弱,卻熟悉到了骨子裡。
小傢伙在懷裡不滿意地手舞足蹈,企圖掙扎著爬到床上去,蕭珞卻仿佛被施了定身術,徹底震住了。
“長珩……”
蕭珞猛然驚醒,著急慌忙地將錚兒放下,俯身去捧著賀翎的臉輕輕拍了拍,手指與嗓音都有些控制不住地顫抖:“雲戟,你醒了?醒了麼?快睜開眼看看我!雲戟!”
錚兒聽到他的聲音,一臉好奇地重新爬到賀翎的身上,瞪大眼咧著嘴樂呵呵地盯著他。
賀翎眼珠子動了動,睫毛輕眨,緩緩掀開。
蕭珞大喜過望,一瞬間所有的擔憂全都不翼而飛,激動地抓住他的手握緊:“雲戟,你總算是醒了!”
“長珩……”賀翎下意識喊他,睜開眼緩了片刻才真正清醒,手一緊,一把將他的手反握住,定定地與他對視,黑沉沉的兩隻深邃眸子裡似有千言萬語。
蕭珞讓他這眼神看得心頭一酸,俯身吻在他眉心上,緊閉雙眼皺著眉抑制著情緒,狠狠將眼角的酸脹壓下去,好半晌才恢復鎮定,深吸口氣拉開距離仔細打量他,笑道:“哪裡不舒服?要喝水麼?”
賀翎定定地看著他赤紅的眼眶、消瘦的臉頰,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唇角揚起笑意:“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呢,想不到我真是命大!”
蕭珞聽他嗓音有些沙啞,忍不住心疼,更多的是對於他終於蘇醒的喜悅,諸多情緒凝聚在眸子中,最後都被明朗的笑容給沖散了。
冬青端著水過來,一看屋內的情形,驚喜地水都差點撒了。
蕭珞連忙道:“冬青,快把水放下,去叫林侍衛通知王爺,就說將軍醒了!”
“是!”冬青滿面喜色地放下水盆一溜煙跑了出去。
蕭珞迅速下床給賀翎倒了杯水,坐在床頭將他小心翼翼地扶起來:“睡了這麼久,喉中必定不舒服,先喝些水潤一潤。”
賀翎剛醒,身子還虛著,剛坐起來時有些頭暈,但很快就好了,再定睛一瞧,竟然有個小肉團子趴在自己腿上,仰著小臉瞪大眼看著自己,笑容極其燦爛。
蕭珞側頭一看,暗罵自己粗心,將茶盞往賀翎手中一塞,起身抱起小傢伙就開始扒他的褲子,邊扒邊一臉正色地贊道:“錚兒撒一泡尿就把爹叫醒!錚兒最能幹!給錚兒記一大功!”
剛剛蘇醒還沒來得及表達深情的賀翎將目光移到自己身上,一臉鬱卒地端著茶盞遞到唇邊,默默地喝了。
錚兒被扒了褲子,又讓蕭珞抓著拿乾淨帕子擦了擦,最後從他懷裡掙扎出來,光著腚在賀翎身邊爬來爬去。
賀翎看著他這麼精神的小模樣,樂呵呵笑起來,一把將他揪到自己懷裡,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得意洋洋道:“我的兒子果然了得!撒泡尿就這麼威風,這要拉泡屎還得了?”
蕭珞忍著笑翻出一條小褲子給錚兒穿上,接著就放任他自己去玩了,隨後又給賀翎翻出一身衣服,走過來手腳麻利地開始解他的腰帶,邊解邊問道:“肚子餓不餓?我去叫廚子做些粥端過來?”
賀翎抬眼直直看著他,見他清俊的臉頰在燭火映照下透著如玉的潤澤,一向清冷睿智的眸子此刻只剩下脈脈溫情,忍不住輕輕喚了聲:“長珩……”
接著忽然伸手,一把將他攬入懷中。
蕭珞愣了一下,嗓音忽然有些滯澀:“衣裳濕了。”
“我醒了,可以自己來。”賀翎低低笑了一聲,接著按住他的後腦勺與他緩緩貼近,看著他眸中漸濃的情緒,喉結動了動,狠狠將他吻住。
“唔……”蕭珞閉上雙眼,雙手將他摟緊,連日來所有的擔憂與不安一下子全都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舌尖與他激烈地糾纏起來。
氣息交纏間,唇舌互不相讓,彼此都覺得越來越不滿足,呼吸也逐漸粗重起來,卻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將對方越抱越緊。這是無關情欲的索求,賀翎從鬼門關溜了一圈回來,對二人來說可算生離死別,這至死方休的勁頭,將心中所有的想念都釋放宣洩出來,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確定對方的安然無恙,確定他們的重逢。
門外傳來淩亂匆忙的腳步聲,打破一室旖旎。
蕭珞堪堪驚醒,連忙將賀翎鬆開,見他戀戀不捨一臉幽怨地看著自己,忍不住笑起來,又在他唇上親了一口,這才站起來取過外衫給自己穿上。
賀連勝帶著王妃急匆匆走進來的時候,賀翎已經從床上站了起來,王妃一見他就頓時掉淚,沖過來在他臉上摸摸,胳膊上捏捏,哽咽道:“這才轉醒怎麼就起來了?快躺下快躺下!”
“娘您放寬心!我沒事了!”賀翎笑著安慰她,接著又朝賀連勝道,“讓爹娘擔心了。”
賀連勝明顯是松了一口氣,點點頭連聲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王妃正哭著,忽然驚叫一聲,盯著賀翎胸前的一大灘:“翎兒,你又流血了?!快!快去找周大夫!”
賀翎連忙按住她的手,笑嘻嘻道:“沒流血,是錚兒在我身上撒了泡尿,還沒來得及換呢你們就來了。”
蕭珞聽了這話忽然想起自己剛剛趴在他身上與他親吻,下意識低頭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哭笑不得。
床上的錚兒半天沒人理,坐在那兒左看看右看看,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咯咯”笑起來。
王妃看看賀翎的衣服,又扭頭看看錚兒,忍不住“噗嗤”一聲破涕為笑。

50、梁城失利

賀翎並沒有臥床休息,只要能蘇醒過來,受再重的傷對他而言都是小事,更何況賀家因為一封以假亂真的信件遇到危機,總要徹查清楚才能睡得安穩。
他原本只是覺得事情十分蹊蹺,心裡存著疑慮,卻忙著應付當時的突襲顧不上理清楚,回來後聽蕭珞一說才終於想明白,他們竟然因為一封短短的書信中計涉險。這封信他蘇醒後又拿到手中仔細琢磨了一番,信件確實可疑。
若真是軍情緊急,大哥該心急如焚才對,這封信雖然字字句句都顯出緊迫之意,但字跡卻顯得尤為從容。大哥的字一向寫得很好,他們三兄弟自小就羡慕,當然能一眼辨認出來,可字跡間透出的心境卻不是一般人能看透的。也虧得蕭珞擅長丹青,對筆端紙墨的心緒頗能觀察,這才識破。
“這次的事幕後主使為趙暮雲,那個假的春生如今就在趙暮雲麾下,看來上回行刺一事也與姓趙的脫不了干係!”賀翎將信件收好,對賀連勝道,“趙暮雲沒那麼大本事瞞天過海,他偷偷藏在西北的兵力應該就這麼多了。這些人既然伏擊了我,就不可能再分出精力去對付四弟。至於大哥那裡,兩路大軍都沒有遭到伏擊,那這場戰應該是必勝無疑了。爹不必擔心!”
賀連勝點點頭沒有說話,可眉宇間的憂慮卻顯然沒有散去。
蕭珞到底是更善於揣度人心,只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他在擔心什麼,連忙寬慰道:“大哥也不會有事,身旁有親兵護著呢。我們只需等待大哥凱旋歸來的消息就好!”
對方若是想害大哥,能害大哥,這一路征討多的是機會,早就動手了,又何必等到現在?賀連勝也明白這個道理,聽了他的寬慰,神色間稍稍放鬆:“嗯,梁城乃兵家必爭之地,等羿兒將梁城拿下,我們就可以暫時休兵了。珞兒,上回派出去暗中跟著趙家軍的幾名親兵還沒消息回來?”
“尚未收到,或許再等幾日就有了。”
……
賀翎雖然沒有臥床休養,但畢竟身子正在恢復,也沒有去校場練兵,在家中處理了兩日的事務,比平時清閒不少,間或把錚兒抱到懷裡裡逗逗,從沒把他逗哭過,每回都逗得他笑個不停,連帶著賀連勝與王妃都增添了不少笑容。
這一日,蕭珞正與賀翎輪流欺負錚兒,忽然有下人來報,說是派出去的親兵回來了兩位。蕭珞精神一震,連忙將錚兒交到奶娘手中,與賀翎一同去了爹那裡。
兩名親兵尚未來得及稟報,見到他們進來連忙抱拳行禮。賀連勝覺得賀家早晚都是要交到賀翎手中的,也就不打算直接過問此事了,對親兵道:“有什麼事都稟報給二公子。”
“是!”
賀翎拉著蕭珞在一旁坐下,問道:“查到趙暮雲把兵藏在哪兒了?”
“啟稟將軍,趙家軍在葉縣五裡坡屯兵,我們現在留了兩人在那兒守著,請將軍示下。”
賀翎稍作沉吟,點點頭,又問:“可曾發現他們與何人來往,兵力如何?”
“暫時沒有看到他們與任何人有往來,他們除了上回出動的一千人馬,五裡坡還留著近五百人,統共是一千五百兵力。”那人說完,見賀翎陷入沉思,問道,“將軍,我們是否要帶兵去將他們一舉剿滅?”
“那是自然!”賀翎眼中透著幾分厲色,站起來道,“既然五裡坡屯兵一千五百,那我們不能輕敵,也帶一千五百人過去,務必將他們一網打盡!還有,統領要抓活的,必須留活口!把那裡仔仔細細搜一遍,尤其要看看有沒有來往書信!”
“是!”
賀翎很快將事情部署下去,正在翹首盼著好消息時,大哥那裡卻傳來一個壞消息,而且是極大的壞消息:梁城失利!
賀連勝氣得青筋直跳,陰沉著臉看著回來稟報消息的小兵,憤怒地拍桌吼道:“笑話!我們賀家軍竟然敗給了蕭凉那些蝦兵蟹將?這說出來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梁城易守難攻,若換成趙家軍來守城,他們的勝算的確不大,但現在是蕭凉的軍隊在守城,雖然攻城的確有些困難,但只要再堅持幾日就一定能拿下來。
現在突然傳來消息說梁城失利,這一變故直接影響了賀家的所有計劃,原本佔據梁城,可以今年秋收再繼續擂鼓前行,可現在梁城沒有順利地攻佔下來,他們就算秋收後再次發兵把梁城給攻下來,也不可能一鼓作氣打到長安,必須休生養息以待明年再戰。如此一來就是延誤了戰機,讓趙暮雲捷足先登。
小兵讓他吼得心裡發虛,可還是壯著膽子把話說完:“將軍曾寫過一封信,請求王爺支援糧草,但是等了半個多月都沒有糧草運送過去,後來才知道出事了。”
旁邊的賀翎聽了雙眼微微眯起:“你說什麼?我大哥確實寫過一封信?只不過那封信並不是要人馬,而是要糧草?”
小兵點點頭:“是。”
賀翎頓時沉了臉色,猛地一拍桌:“胡言亂語!糧草在出征前就已經估算好了,怎麼會說少就少?”
小兵被他嚇得一跳,抬眼偷覷他的神色,戰戰兢兢道:“確實是不夠用了,將軍在那裡等不到支援,不得已才……才收兵。”
賀連勝沉聲問道:“糧草是誰負責的?”
“蔡運司。”賀翎話一出口忍不住皺了皺眉,蔡運司是歸他管的,但此人一向正直不阿,怎麼會出這麼大的紕漏?
賀連勝面色不虞,站起來道:“查!”

51、偷樑換柱

被派往葉縣攻打五裡坡的是顧校尉,賀翎在他臨行前將他喊過去,正色叮囑道:“五裡坡的那一千五百士兵雖然是趙暮雲的人,但並非大奸大惡之徒,能降能為我所用最好,不降者再殺不遲。”
如今賀家正是用人之際,而且賀家軍沒有嗜殺殘暴的傳統,顧校尉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毫不猶豫地抱拳領命。
賀翎又道:“活捉他們的統領,捉回來我要審問,另外,把坡上的寨子仔仔細細翻找一遍,任何值得懷疑的物件都不能放過。”
“是!”
賀翎見他轉身欲走,急忙出聲喊住他,問道:“徐成才是你手下的?”
顧校尉沒料到他突然提起一個小兵的名字,詫異了一下,迅速恢復正常神色,點了點頭:“是。”
“此人如何?你可瞭解?”
顧校尉再次詫異,如實答道:“屬下對徐成才印象頗深,他年紀不大,但是練起功來十分刻苦,據說是當年隨著母親逃饑荒輾轉來到了西北,每個月拿到的俸祿都會交到他母親手中,是個實打實的孝子。”
賀翎垂眼聽他說完,點了點頭:“這麼說,他家中只有母親一人尚在?”
“是。”顧校尉面露不解,“徐成才上回被羅統領挑出來,編入將軍增援的那支隊伍裡了,將軍怎麼突然問起他了?可是他犯了什麼錯誤?”
賀翎搖搖頭,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他為了救我,命喪沼澤之地,你給他記一大功,待你從五裡坡回來後就找到他的母親,好好撫恤一番。”
顧校尉稍稍怔愣,頗為惋惜地歎息一聲,抱拳領命:“是。”
安排好五裡坡圍剿趙家軍一事,賀翎起身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眉頭緊鎖,陷入沉思。奸細還沒有查出來,卻又有另一件事在心頭壓著,那就是梁城失利,而導致梁城失利的原因是糧草不足,為了這個紕漏,他們不得不倉促退兵。
聽到這則消息後,蕭珞曾面色凝重地對他說:“梁城能否攻下,直接關係到今年的戰局,現在突然出了岔子,爹的惱火可想而知。蔡運司是你手下的人,雖然爹信任你,但是你不能插手此事。”
賀翎沉默半晌,又聽他道:“你別怪我多心,今非昔比,如今的賀家已經不再簡簡單單是靖西王府這麼簡單,爹信任你卻不代表賀家軍所有人都對你忠心不二,這件事若真是蔡運司做的,爹必定要責罰你用人不當。”
賀翎聽了眉頭皺得更緊,蕭珞的話讓他微微心驚,但是卻十分有道理。爹聽到這消息時怒得恨不得將桌子一掌拍碎,雖然說要查,卻讓他先安排五裡坡的事,並沒有將糧草的事交到他的手中,甚至今日一整天提都沒提,那麼極大的可能就是爹打算親自過問,或者等兄弟幾人回來後交給他們其中一人去查。
這麼做十分合乎情理,但是賀翎心裡本能地覺得有些不舒服,無論是不是蔡運司做的,他都會秉公處理,但是現在他卻不能主動將事情攬過來,免得有徇私包庇之嫌。
當初發兵之前,爹就說過:“梁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非旦夕可下,如今正當用兵之時,糧草輜重至關重要,最少應備足三個月的軍餉,以免影響戰事。”如今才兩個月就退兵,蔡運司難辭其咎。
賀翎皺了皺眉:“蔡運司此人剛正不阿,甚至可以說是正直過了頭,絕對不會犯下私吞軍餉這樣的大罪,應是有人從他手底下鑽了空子……不過不管怎樣,疏忽也是要承擔罪責的。”
蕭珞抓住他的手捏了捏,笑道:“總會水落石出的。”
賀翎朝他看了一眼,跟著笑起來,攬著他的腰與他鼻尖相抵,親昵地蹭了蹭,低聲道:“長珩,你總能最先看出事情的關鍵,我得了你真是福氣。”
……
半個月後,伏擊一事已經查出了七七八八,正是酷熱難當時,賀羿帶著三弟、四弟等人回來了。
當初賀翦與常有為兵分兩路,卻趕了數日都沒碰上任何情況,沒有追上邊路大軍,也沒有看到大軍被人突襲圍攻,更不用說他們帶著這麼多人去救援卻落了空,就這麼順順趟趟一路到了前線。
賀翦見到賀羿時神色十分難看,問道:“大哥,不是說兩路大軍遭人突襲的嗎?怎麼都好好地聚在這兒?”
賀羿的臉色也比他好看不到哪裡去,焦急隱現:“我寫信讓你們送糧草,你怎麼帶這麼多人過來了?這麼一來,糧草更加不夠用,我們撐不過三日了!”
賀翦雙眼眯了眯,露出一絲恍然,隨即咬牙切齒道:“我們中計了!”
賀翡在一旁聽了他倆的話,大叫不好:“那我們這次要失利了?現在再寫信回去來不及了!”
賀羿眉頭深鎖,搖了搖頭:“來不及了。”
回來的路上,賀翦一直陰沉著臉,他這幅模樣極為少見,不由讓賀羿都愣了一下,連忙寬慰道:“此事也不見得全是禍事,正所謂因禍得福,梁城失利我們可以明年再戰,若借此機會將奸細抓出來,那就可以解決一大隱患,免得日後再出亂子。”
賀翦聽了他的話稍稍緩和了神色,朝他笑了笑:“大哥說的是,這奸細必定要抓出來!那依大哥之見,能夠模仿大哥筆跡之人會是誰呢?”
此人首先必須是擅長寫字的,賀家軍雖然多數將領都是武夫出身,但並非草莽,都會寫字,而且字寫得好的並不少;不過字寫得好又有機會將信件偷樑換柱的人只能是在中軍大帳裡。
當時在中軍大帳議事的一共有四人:賀羿、莊晉、李運、張維。而賀羿之外的這三人都是幾代忠於賀家,有什麼理由背叛?
賀羿歎口氣:“莊先生、李副將、張校尉,目前來看,極有可能就在他們三人中間,而這三人中,張校尉的字要略遜一籌。”
這三人都是世代對賀家有功,現在雖然落了嫌疑,卻不可輕待,因此賀羿並沒有直接審問他們,而是命人暗中看著,面上一直對他們客氣有禮。
賀連勝連日來烏雲密佈,現在見他們回來了,神色稍微緩了緩,將他們都召集到議事廳中,目光從所有人的臉上緩緩掃過,透著威嚴與淩厲:“糧草一事暫且不提,翎兒,書信一事查得怎麼樣了?”
賀翎拍了拍手:“把人帶進來。”
話音剛落,立刻就有四名小兵神色恭敬地走了進來,站在中間對賀連勝抱拳行禮,或許是因為地位低下極少有機會與賀家父子面對面,又或許是因為這次的事與他們有關,因此一個個都顯得戰戰兢兢。
賀翎道:“這四人是留在王府的,兩名負責餵養戰鴿,兩名負責收信。我已經審問並檢查過,戰鴿沒有任何問題,而他們收到信後也是立刻呈交到爹的手中,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封信在出梁城之前就被掉了包。現在大家都在這裡,我再給你們四人最後一次機會,可曾看到同伴有任何反常舉止?”
賀家對於戰鴿傳信等機密要事一直都是二人一組進行負責,如此有利於他們互相監督、彼此約束,一旦有人手腳不乾淨,另一人檢舉告發,那必定是賞罰分明,賞得重罰得也重。
這四人早就被審問過數遍,聽了他的話齊齊搖頭。
賀翎將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看向賀羿:“大哥,你寫信時,可曾有人在身邊?”
“莊先生、李副將、張校尉都在。”賀羿點點頭。
“那你將信交給小兵時呢?”
“那時他們都還沒走。”
“軍帳中傳信的小兵帶回來了麼?”
賀羿早已將相關之人全都帶了回來,聞言轉頭叫人將小兵喊進來。
那兩名小兵深知這下出了大事,雖不至於嚇得面如土色,可手心裡卻都出了汗。
賀翎沉默地盯著他們,一直盯到他們頭皮發麻才緩緩開口:“我大哥將信交到你們二人誰的手中?”
右邊的小兵朝左邊的看了一眼,左邊那名小兵往前走了一步,出了汗的手下意識在身上蹭了蹭,恭敬答道:“是小的將信接過來的。”
“接了信之後呢?綁到信鴿腳上了?可曾有人向你討要過這封信?”賀翎一邊問一邊將目光轉向坐在一旁的莊晉與李運。莊晉坐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神色泰然,而李運則瞪大眼看著這小兵,眼中僅有疑惑,不見絲毫緊張。
小兵連忙答話:“沒有人討要過信件,不過小的將信筒綁在戰鴿腳上時,李副將曾討要過戰鴿。”
“什麼?”旁邊的李運狠狠吃了一驚,隨即勃然大怒,“我幾時向你討要過戰鴿!”
小兵迅速看了他一眼,對賀翎道:“李副將說這戰鴿瞧著不大有精神,不知會不會是天熱的緣故,就討過去看了看,不過很快又還給小的了,而且李副將就站在小的面前不曾走開,此事小六可以作證。”
小六就是與他一起的另一名小兵,聽了他的話連忙點頭:“李副將只是將戰鴿捉過去看了一眼。”
他們倆言辭口吻頗有替李運開脫的味道,可說出來的事又擺明瞭與李運脫不了干係。李運面色十分難看:“那你們倆的意思,就是這封信是讓我給偷樑換柱了?”
“自然要人證物證俱在,才可斷定。”賀翎朝他看了一眼,揚聲道,“把東西帶進來!”
很快就有一名親兵走了進來,一隻手拿著託盤走到賀翎面前,另一隻手將託盤上覆蓋著的紅綢一把掀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厚厚一疊寫滿字的薄紙。
賀翎取出其中一張抖開,斂起神色側頭看著李運,緩緩道:“這些字帖明顯是臨摹我大哥曾經手抄的經書與兵法,李副將可否解釋一下,你的書房為何會有這些東西?”
賀羿皺了皺眉,將目光從這些字帖移向李運。
李運騰地從椅子上站起,又是焦急又是憤怒,抱拳道:“末將從未討要過戰鴿,這些字帖也是見所未見!請王爺與將軍明察!”

52、當面對質

賀翎笑了笑,笑容中有著明顯的篤定,目光不經意間從莊晉的臉上滑過,緩緩道:“此事關係重大,自然要明察!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且都對你不利,你可有什麼說法為自己開脫?”
李運胸口起伏,似乎是在壓抑怒氣,咬牙憤恨道:“必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末將雖然拿不出什麼證據為自己洗清罪名,但末將若當真存有異心,又怎會把如此招眼的證據留在書房內?”
賀翎挑了挑眉,點點頭,轉向張維:“張校尉,你當時也在帳中,請如實相告,我大哥將信寫完後,你們究竟是誰先離開誰後離開的?”
張校尉面色如常,抱拳答道:“屬下與李副將、莊先生一同離開,不過出去後我們三人就即刻分道,各自朝自己的營帳走,屬下出去後不曾見到這兩名傳信兵,之後發生了何事,屬下也一概不知。”
張校尉這人言行舉止看起來憨厚,但其實心眼不少,賀翎見他如此急於為自己撇清,忍不住笑道:“放心,我知道這件事與你無關,你的字一向不怎麼樣。”
張校尉愣了一下,嘿嘿笑著摸了摸後腦勺。
賀翎這話一說,李運頓時一臉恍然,帳中除了賀羿、張維,剩下的就是他與莊晉了,這麼一想,立刻將目光移向莊晉,眼中浮起的疑惑逐漸化為怒火。
賀翎指著那兩名傳信兵,問道:“莊先生,你出來後可曾見到他們?”
莊晉依舊是一副慢條斯理的模樣,溫溫吞吞道:“在下不曾見過他們,紮營時各帳錯落而置,他們稍微早走幾步就會被其他營帳擋住。”
賀翎這番問話其實並不打算從中得到答案,不過兩隻漆黑的眸子深邃中透著淩厲,一直注意著他們的神色。
李運將目光從莊晉臉上收回,深吸口氣壓住心底升起的憤怒,轉向賀連勝道:“王爺,此事末將當真一無所知,末將自小隨家父居住西北,怎會與趙暮雲互相勾結?末將是被有心人給陷害了!此人造不出末將與趙暮雲互相勾結的證據,就想憑藉幾張字帖將罪名轉嫁到末將頭上,末將絕不認同!”
賀連勝沉著臉不置可否,這裡面隨便哪個背叛了賀家,他心裡都不好受。
正在此時,從旁邊側門走進來一名親兵,俯身湊到賀翎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賀翎聽後唇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朝那名親兵揮了揮手,站起來,將先前搜到的一疊字帖交到蕭珞的手中,對他道:“長珩,這裡交給你了,我去去就來。”
蕭珞了然,沖他笑著點了點頭。
賀翎又對賀連勝請示了一下,賀連勝將此事交給他處理,也就不再多問,只是點點頭。
在場諸人對於他莫名其妙的離開都有些疑惑,不過在看到蕭珞站起身時,都知此事還沒了結,於是又被拉回了心神,同時也被蕭珞面上從容的神色勾起了一絲好奇心。
蕭珞斂目淡淡掃了眼手中的字帖,漫聲道:“去打一盆清水過來。”
話音一落,立刻就有侍立的下人轉身從側門出去,沒多久就端著一盆清水進來了,走過來恭恭敬敬地送到蕭珞的面前。
蕭珞隨意抽出一張寫滿字了字的紙,提著紙的一角緩緩浸入水中,待整張紙都泡入水裡後又稍等了片刻才重新提起來,雙手輕輕將它展開,彎了彎唇角,掃視在座之人:“大家可看清楚了?遇水不化。”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賀連勝也立即蹙眉朝他手中看過去:“珞兒,你再多試幾張!”
“是。”蕭珞點頭應下,又抽出一張紙浸入水中,提起來攤在掌心,另一隻手在上面抹了抹,舉起來示意給大家看,笑道,“李副將真是好雅興,竟然用油墨來抄寫臨摹。”
李運聽了他這話,眉峰頓時一松,喜上心頭,急切道:“殿下慧眼!油墨一向用來寫信傳遞軍情,末將平素寫字都是用的極為普通的水墨!請王爺明鑒!”
蕭珞看看他,又看看莊晉,笑意加深:“莊先生,我記得王府有規定,油墨只用在重要之處,因此供應極少。對各位將軍而言,他們只需偶爾傳遞軍情,油墨用得少,給的也少,用了多少一查就知道了。而莊先生著作等身,又每日都有大量文書要寫,似乎你那裡用得最多的是油墨。”
莊晉愣了一下,驚疑不定道:“殿下的意思,莫非是說在下寫了這些字帖?”
蕭珞沒有直接答他的話,又抽出一張紙在水中浸了片刻,皺了皺眉道:“看來這些字帖統統是用油墨書寫的,我已查過李副將那裡的開支帳目,上回採買油墨是在年前,至今幾乎沒有動過,剩下的還是那麼多,那就是說李副將一直用的是水墨。”
李運頓生喜色:“殿下明鑒!”
莊晉頓時不悅:“定罪可要講究真憑實據,殿下總不能因為找不到證明李副將臨摹的證據,就將罪責按到在下的頭上吧?”
蕭珞挑了挑眉,抿唇不語。
自從他參與賀家諸事以來,莊晉每回與他共處一室商議事情時都會有些微詞,賀翎有一次差點發作,卻被他攔住了,當時他半開玩笑道:“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文人相輕吧,我也算你的半個謀士了,謀士相輕也屬正常。”
因此蕭珞一直都對莊晉的態度相當無視,現在聽他口氣不善自然也不怎麼放在心上。
莊晉站起來走到賀連勝面前拱了拱手,神色黯然、言辭懇切:“王爺,莊家自祖父一代就受王府恩惠,莊家三代能在王府略展手腳實在是一大幸事,莊某對王爺感恩戴德,又怎會做出這等不忠不義之事?還望王爺明察!”
蕭珞瞥了他一眼,容色添了幾分冷意:“莊先生,此事王爺已經交由雲戟與我來處置,你有冤情就對我說,在王爺面前哭訴你莊家三代忠良,是想質疑我的公正麼?”
莊晉背脊一僵,就連這裡其他幾個兄弟與將領都忍不住詫異,似乎誰都沒料到蕭珞會忽然發難,甚至當著一家之主的面對這個忠心耿耿的謀士甩臉子。
賀連勝倒是一臉平靜,轉頭看向蕭珞,問道:“珞兒,除了這油墨,可還查到些別的?”
蕭珞寒意盡褪,微微一笑:“暫時還沒有。”
莊晉雙唇微顫,忽然跪地,眼中不甘、焦急、憤怒摻雜,朗聲道:“莊家一心一意輔佐王爺,想不到臨了竟如此不明不白地蒙受冤屈,莊某心有不甘。在此,莊某願自請查帳,以證清白!”
蕭珞淡淡道:“這些字帖所耗的油墨對莊先生而言根本就是九牛一毛,如何查得出來?”
莊晉抿了抿唇,朝他看了一眼,面有戚戚焉:“莊某平日裡言語多有衝撞,殿下大人大量,何苦如此誣陷區區一介書生?莊某雖不才,卻盡心盡力,王爺若要治莊某的罪,莊某無話可說!”
蕭珞發現的這一證據一下子將矛頭轉向了莊晉,雖然的確還需要進一步查找鐵證,但莊晉已經攤上了極大的嫌疑。
賀連勝心裡也信了九成,但莊家畢竟一直都是忠心耿耿,他心裡終究還是有些不願意接受這一事實,現在又見莊晉如此模樣,忍不住神色緩和了幾分,俯身抬手將他拉起來,歎口氣道:“莊先生稍安,珞兒心思敏銳,必定會秉公處理的。”
蕭珞不再看莊晉,而是將目光轉向面前的兩名傳信兵,眼中透出冷意:“既然油墨一事替李副將洗清了冤情,那你們二人之前的說辭又作何解?”
那兩名小兵一下子驚呆了。
蕭珞抿了抿唇:“你們招還是不招?”
兩人的手心再次冒出冷汗,小六戰戰兢兢道:“小的沒說是李副將把信換了,李副將的確看過信鴿,小的沒有撒謊……”
李運此時已有了底氣,不由更加憤怒:“胡言亂語,我幾時跟你們說過話!”
那兩人還想辯解,忽然聽見蕭珞厲聲斥道:“混帳!李副將已經洗清了嫌疑,這信難道是你們倆自己換的不成?來人!將他們拖出去杖責!”
立刻有四名親兵上來,分別抓住臉上血色褪盡的兩名小兵,其中一人問道:“殿下,杖責多少?”
“不管多少!打到他們老實交代為止!”
一旁幾個兄弟都驚訝地看著蕭珞,一時沒能將這個冷眉厲眼的人與平日裡那個輕聲淺笑的溫潤公子聯繫起來,賀連勝朝蕭珞看了一眼,倒是面露讚賞。
那兩名小兵眼看就要被拖到門外,其中一人忽然驚慌地大喊:“小的是被逼無奈的!莊先生以家中爹娘作要脅,小的不得不替他隱瞞!小的知錯,請王爺與殿下網開一面!”
同時,另一人也哭喊出聲:“是莊先生!是他將信件換掉的!”
蕭珞挑了挑眉,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走向莊晉。
莊先生轉身看著門口的小兵:“血口噴人!那人給了你們多少好處?竟然如此陰險歹毒地誣賴我?”
話音剛落,側門處忽然多了一道身影:“莊先生……”
數道目光轉過去,看向去而複返的賀翎,見他看著莊晉的眼神極為狠厲,心中頓時了然。
賀翎大步走進來,將手中一樣東西擺到賀連勝面前:“爹,五裡坡的兩名統領已經全部招供。”
“五裡坡”三字一出口,莊晉立時面色煞白。
賀連勝瞟了眼他的反應,面色沉了下來,舉起手中的東西,冷冷地看著他:“莊晉,你可覺得此物甚是眼熟?”

53、莊晉言恨

賀連勝手中拿著的是一枚十分罕見的琥珀,這枚琥珀晶瑩剔透,裡面包裹著一隻蜜蜂的屍身,琥珀形狀是半塊太極八卦,渾然天成,未經任何雕琢。琥珀並不貴重,但鑲嵌著一隻蜜蜂又呈如此形狀的實為世間難覓,想要找到第二個一模一樣的幾乎不可能。
賀連勝手一提,琥珀墜了下來,只留著繩子的另一端扣在手中。他看著莊晉,眼中風雲漸起,這是說明他已怒到了極點,相對平日裡的拍桌怒駡,這回是真正被觸到了底線,沉默遠比暴怒更讓人心驚。
莊晉掙脫左右鉗制他的親兵,臉上神色變幻莫測,由最初的驚懼到憤怒再到現在的平靜,似乎內心深處已經經歷了大起大伏,最後竟是昂著首,毫無畏懼甚至是略帶挑釁地與賀連勝對視。
賀連勝皺了皺眉,冷聲道:“將你身上那塊拿出來。”
莊晉見事蹟敗露,也就不再作無謂的掙扎,依言將佩戴在身上的掛墜取下,讓親兵拿過去遞到了賀連勝的手中。
這摘下來的掛墜,同樣是一枚琥珀,呈半塊八卦狀,裡面也鑲嵌著一隻蟲子,雖然不是蜜蜂,但看上去也極為精緻,不過這枚琥珀的色澤要更深一些,與另外一枚拼湊在一起,正好是一塊完整的太極八卦,一塊深色、一塊淺色。
“這是你父親的遺物,想不到你竟然用來投靠趙暮雲,背叛我賀家。”賀連勝抬眼狠狠地盯著他,說出來的話字字都透著失望與怒氣,“用如此重要的東西作為信物,就不怕你父親泉下有知、怪罪於你嗎?”
莊晉嘲諷地笑了笑,說話依舊是慢條斯理,不過卻沒了平日裡書生的氣度,反倒是夾帶著幾分陰沉的味道:“如此重要的東西?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你們賀家就憑藉著這麼一點小小的恩惠,連著三代讓我莊家做牛做馬,你覺得我會喜歡這東西?這東西於我而言不過是一堆狗屎!”
賀連勝眼底微沉:“三代做牛做馬?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莊晉神色淡淡,不置可否,顯然是默認。
賀翎聽了他的話、看著他的反應,原先對他的尊敬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掀了袍擺在蕭珞身旁坐下,問道:“年前趙暮雲偷偷行軍準備攻打安平郡,你卻一再相勸,企圖阻攔我們出兵,我曾經以為你是故意為難長珩,現在看來,你早就在對趙暮雲暗中相助了?”
莊晉一臉笑意:“不錯!”說著又突然收起笑容朝蕭珞瞥了一眼,顯然是記恨他當初破壞了自己的計畫。
蕭珞迎著他的目光報以一笑:“莊先生,我不知你與賀家有何恩怨,我只知道王爺待你不薄。你覺得你是在為賀家做牛做馬,那你現在替趙暮雲效命,又怎麼肯定自己在姓趙的那只狐狸手中,不會牛馬不如呢?”
莊晉聽著他話中諷刺的意味,一反常態地忽然發怒:“你一個養尊處優的廢皇子憑什麼指摘我?我父親為了他所謂的忠心連命都丟了,他是為賀家死的!賀家又為他做了什麼?讓他的兒子繼續為奴為僕?沒錯!我就是要與賀家為敵,我沒有那份愚忠!我覺得我父親沒用,但我依然敬重他!”
莊晉指著賀連勝手中的琥珀掛墜,咬牙切齒:“這勞什子是當年老王爺送的,我爹當塊傳家寶傳給我,我再不喜歡還是留在身上了!總好過你這個不孝子,嫁入了賀家就數典忘祖,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蕭珞眉心一緊,胸口頓時被他堵得透不過起來。
莊晉看著他臉上的神情,心情恢復了幾分愉悅,甚至重新露出一絲譏諷的笑容,緩緩道:“委身於男子,竟以此為傲,真當自己得了王爺的讚賞,處處出謀劃策。王爺如今對你信任,也不過因為你是他兒媳,若你如我莊某這般為奴為僕,看他賀家還有誰對你青眼有加?”
“放肆!”賀連勝面上陰雲籠罩,隱隱起了殺意,沉聲斥道,“我賀家父子一向敬你,想不到你竟生的蛇蠍心腸,如此不識好歹!說了這麼多,那就是對你自己與趙暮雲互相勾結一事供認不諱了!”
莊晉目光輕掃,見賀家四個兒子全都對自己怒目而視,笑了笑:“我不承認也不行,你們不是已經拿到證據了麼?莊某自認步步謹慎,想不到卻棋差一著,只是不知你們是如何找到五裡坡的?說出來也好讓我死個瞑目。”
“是我發現的。”蕭珞面色平靜地看著他,雙手卻握拳捏緊,雖然明知莊晉是故意激怒自己,可還是心頭窒悶,仿佛重生後將十八年宮中生活的痛苦包裹埋藏,如今卻又被人生生挖了出來。
莊晉說得或許沒錯,他數典忘祖,他對蕭家無情無義。對於蕭家,他只有恨。十八年來,他所有的感情都用來緬懷自己的生母;十八年後,他的生命中有了活著的值得珍惜的人。自始至終,他只在聽聞蕭啟死訊時悲慟過,蕭家對他而言,不如陌路。
賀翎將他一側的手抓住,並未說什麼,可掌心的暖意卻漸漸將他心頭的陰霾驅散。
莊晉似是蹙眉想了想,最後長長一聲歎息:“上回安平郡一戰就被你壞了計畫,這次又栽到你的手中。莊某自認計謀不輸於你,無非輸在身份二字。你是賀家的兒媳,我不過是一條狗,當你我意見相左時,王爺自然聽你的,哈哈哈哈!”
蕭珞被他氣笑了:“你心存歹念,王爺不聽你的可是天大的好事。”
賀連勝被莊晉這番黑白顛倒的話氣得差點拔刀相向,可想到他父輩祖輩皆為賀家勞心勞力,終於忍住,握緊雙拳沉聲道:“將這個巧舌如簧、是非不分的小人給我綁起來!投入大牢!”
“是!”兩名親兵抱拳領命,立刻將莊晉制住。
莊晉只會動動筆墨、動動嘴皮子,哪能與虎背熊腰的兩名親兵抗衡?當下也不做無謂的掙扎,乖乖就擒,只不過在被拖到大門口時朝屋內眾人掃了一眼,似有似無地笑了笑:“王爺不想知道,這次梁城之戰為何會糧草不足嗎?”
賀翎哼了一聲:“糧草不足自然是你……”
蕭珞連忙反抓住他的手捏了捏,截住他的話:“糧草一事不管是不是你在從中作梗,至少都與你脫不了干係。五裡坡那麼多兵馬,你總要提早做好部署,若沒有糧草的問題,你這偷樑換柱又從何說起?”
賀翎被他截了話原本有些不解,後來一想這事自己手下也難辭其咎,這才明白過來,乾脆就閉了嘴。
賀連勝冷冷地看著莊晉,對於他這麼一副故弄玄虛的模樣大感厭惡,想到他害得自己差點喪失一子,不由怒從心起:“你想招供就快點招了,不想招的話我後面也會想法子讓你招!”
莊晉搖頭而笑:“莊某人還沒吃過牢飯,正好去嘗嘗,暫時就不招了,也好多活些時日。”
同樣的人同樣的笑容,當初頗有謀士的高深莫測,如今再看卻成了小人的故弄玄虛。賀連勝皺了皺眉,揮揮手示意親兵將他帶下去。
莊晉被帶走了,門口還有兩名傳信兵杵在那兒。
蕭珞朝他們看過去,腦中忽然想起了京中的來順,當初來順被他以家人性命作要脅,現在莊晉竟然與他用了同樣的法子。莊晉是個小人,他自己又能高尚到哪裡去?雖然莊晉心術不正,可他們兩人都是為了一己之私不擇手段。這麼一想,不由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
門口的兩名親兵此時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自從將莊晉招出來後就一直在那裡站著,冷汗刷刷地往下淌,面上慘無人色。
賀連勝對莊晉到底是念著故交之情,沒有立刻下令治他的罪,可這兩名親兵就沒那麼好過了。
他們雖然是受人脅迫,可因為他們不肯早些上報實情,害得賀翎差點中毒身亡,害得一起中埋伏的部分士兵喪命,害得他們賀家軍情延誤,失了梁城。用如此大的代價換取他們的一己之私,不得不殺他們以儆效尤,可他們畢竟也是孝子,想到他們家中的爹娘,不免有些於心不忍。
賀連勝對於忠孝仁悌一向看重,可他一向不是心軟之人,抬眼盯著那兩名小兵看了半晌,最後緩緩問道:“你們的父母被莊晉挾持了?”
那兩名小兵攥了攥手指,點點頭。
賀連勝對身邊的人吩咐道:“去查一查,看看莊晉是否還有餘黨,順便將他們二人的父母救出來。”
“是!”
賀連勝回頭,見那兩名小兵一臉惶恐,蹙了蹙眉,正準備下令將他們殺了,可心思一轉,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接著沉默下來,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看不出喜怒。
賀連勝不說話,其餘人就全部陪著他緘默,廳堂裡淨得能聽到那兩名小兵驚恐錯亂的呼吸聲。
過了沒多久,親兵去而複返,覆命道:“啟稟王爺,屬下剛剛查到,這二人家中父母早已過世,他們未說實話。”
那兩名小兵頓時軟了腿,他們這些做傳信兵的,平素裡不上戰場殺敵,膽子也相對比別的兵士小一些,這下子直接就驚得兩股顫顫起來。
“如此說來,你們是收了他的好處了?”賀連勝先前就發覺他們神色不對,現在見他們白著臉並不反駁,不由大怒,拍桌斥道,“混帳,想不到竟是為了銀子!來人!”
旁邊的親兵應了一聲,立刻將嚇癱的二人拎起來。
“按軍法處置,將他們二人杖斃,巡告三軍,以示警戒!”
“是!”
賀連勝陰沉著臉離開後,賀翎與蕭珞去了一趟大牢,見莊晉在角落處盤膝而坐,不免對他的鎮定有些感慨,本想問他“春生”一事的前因後果,想不到他竟毫不配合,笑言:“我若現在說了,豈不是現在就要赴死了?省省吧,莊某要多活幾日。”
賀翎被他氣得不輕,原本打算給他上刑,可又念著他父輩祖輩對賀家忠心,此事還是先去請示一下爹比較好,最後只好將這小人先擱下。
當夜,賀翎牽著蕭珞去了賀連勝那裡。
賀連勝因為莊晉的事弄得神色倦怠,讓他們坐下後半天沒開口,最後歎了口氣,低聲道:“莊晉本可以成為良才。”
賀翎撿起一旁放在桌上的兩枚琥珀,對在一起看了看拼成的八卦,疑惑道:“莊晉為何對我們賀家的仇恨如此之深?”
賀連勝歎了口氣:“他父親當初的確是為了賀家命喪黃泉,那時你們尚未出世,莊晉還是個青衫少年。有一次突利暗中派人來行刺,他父親替我擋了一劍,卻是致命的一劍,此後沒能救得回來。我也一直心懷愧疚,總想著彌補他,沒想到他卻因此仇恨深種……說到底,是我虧欠了他。”
這真是一筆糊塗債,賀翎抿抿唇,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賀連勝揉了揉眉心,面露疲憊:“依你看,莊晉該如何處置?”
賀翎沉思了一會兒,正要開口,忽然聽到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便聽到有人稟報:“王爺!”
“進來!”賀連勝轉身坐在了椅子上。
來人大步走進來:“啟稟王爺,莊晉在牢中自盡了!”

54、不破不立

莊晉自盡的消息太讓人意外,賀連勝瞪眼瞪了半天才相信自己沒有聽錯,連忙帶著賀翎、蕭珞急匆匆去了牢房。賀羿、賀翡、賀翦也得到了消息,幾乎是前腳擦著後腳趕了過去。
陰冷潮濕的牢房一時間容納了賀家父子數人,牢外是隨行保護的親兵,這陣仗以前在此處從未有過,現在不免讓那些獄卒戰戰兢兢,一個個小心翼翼地跟在旁邊垂首不語。
牢內,莊晉斜躺在角落低矮的草垛上,雙眼緊閉、面如白紙,嘴唇呈黑紫色,唇角淌著將近凝固的泛了黑色的血漬,一看便知是中了毒。
在賀連勝的指示下,一人上前將莊晉的屍身進行了一番細緻的檢查,最後從他懷中翻出一隻小瓷瓶,呈上來道:“啟稟王爺,莊晉的確是中毒身亡,這裡也沒有查出任何掙扎的跡象,應是自盡。”
賀連勝皺了皺眉,覺得有些難以置信。不管曾經莊家父輩祖輩如何,莊晉這回所作所為的確稱得上是罪大惡極,他心裡該清楚,早晚都是難逃一死,那又何必急著自盡呢?而且以賀家與莊家的交情,就算他莊晉罪過再大,死也不過是痛快一死,絕對不會受到多重的刑罰,那他也不可能是為了避免遭罪才自盡的。
這次的事,雖然五裡坡已經被查明圍剿,但還有糧草一案未曾解決。蕭珞之前的推測十分有道理,莊晉能夠提早作出萬全的準備,那糧草短缺必定也與他脫不了干係,難道他是為了此事,想掩蓋某些真相,掩藏某個人?若不是有特殊原因,他這莫名其妙的自盡實在有些說不通。
賀連勝轉身出了牢房,目光在四個兒子身上掃過去,想了想,決定將此事交給賀翦,於是對他道:“你去尋個仵作來,將莊晉的死因查個清楚。”
賀翦點頭:“是。那這瓷瓶中的藥是否也要驗一下?”
“我會去交給周大夫,讓他瞧瞧。”賀連勝說完又轉身朝牢裡看了一眼,“莊晉的家眷目前恐怕還不知道他出了事,你派人去安頓一番,順便從他家中再入手查一查。另外,這裡的獄卒全都給我看好了,別再出什麼岔子!”
賀翦恭敬肅穆,抱拳領命:“孩兒謹記!”
“嗯。”賀連勝點點頭,未再多說什麼,轉身大步離開。
此時已是後半夜,頭頂上只有點點微弱的星光,賀翦抬眼看著他的背影,見他略顯疲憊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中,這才歎口氣轉身,對著幾位兄長道:“這次因為莊晉的事,我們讓趙暮雲捷足先登了,爹又一向信任莊晉,想不到到頭來竟被他反咬一口,這回必定是氣得不輕。”
兄弟幾人在他肩上拍了拍,皆是一聲歎息。
賀連勝回去後拔開瓷瓶的塞子往桌上叩了叩,倒出兩粒藥丸,看了一眼又裝回去,第二日將藥丸連帶著瓷瓶一併交到周大夫的手中,沒多久就得出了結論:這的確是毒藥,而且是劇毒。
之後賀翦那裡也傳來了消息,仵作已經檢查過,莊晉確為中毒身亡,而他所中的毒與周大夫查出來的一模一樣,也就是說,他身上藏著毒藥,後來在牢中服毒自盡了。
這個結果絲毫不讓人意外,不過卻疑點叢生。
蕭珞在入夜休息時扒開賀翎的衣襟,指著他肩上剛剛癒合的傷口,正色道:“你想想,若莊晉身上真藏著那麼致命的毒藥,為何當初不用在你的身上?”
賀翎抓著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眉頭深鎖:“此事的確蹊蹺,他們上回伏擊我,擺明瞭是要置我於死地,以莊晉的謹慎以及他對我們的恨意來看,當然是讓我即刻斃命最為穩妥。而且,這次若不是你碰巧遇到了五裡坡的兵馬,莊晉這計謀可謂滴水不漏,就算我們懷疑他也是拿不出證據的。他都成足在胸了,還在身上藏著毒藥以備自盡?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
第二日,賀翎將心中的疑慮告訴了賀翦,讓他注意著些。
賀翦點頭:“多謝二哥提點,我也覺得此事透著古怪。莊晉說不定並非自盡,而是被人滅了口,而滅口之人最有可能的就是與他勾結私吞軍餉之人。”
“嗯,這麼說來,是有人潛入了牢房,此事可從獄卒入手去查。”
“我也正有此意。”賀翦對他笑了笑,“二哥不必憂心,此外我已經著人在查帳目了,相信不久就會水落石出的。”
賀翎讚賞一笑:“我相信你!”
……
莊晉家中有一妻一子,聽聞消息後哭得死去活來。莊晉的兒子如今已經束髮,也是一派書生之氣,不過很少在王府露面,莊晉似乎也從未打算讓他在王府裡謀差事。想來他因為當年父親的死,對王府積怨已深,早已打算讓他的兒子離王府遠遠的,以期某一天帶著全家抽身而退。
為了避免再次出現兒子因為老子的死而懷恨在心、伺機報復之事,賀翎提議:“將莊晉的家眷軟禁起來,一旦發現任何不軌,立刻將他們殺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不可留下任何隱患。”
賀連勝閉眼揮了揮手,允了。
他這回的確是被氣得不輕,眼看著打仗打得正順趟,可謂諸事順利,沒想到卻忽然接二連三地出事,現在梁城就像煮熟後飛走的鴨子,吃不成了,而王府內又埋著如此深的奸細,出了這麼大的亂子,怎能不讓他鬱結於心?
賀翦追查糧草一案的同時,外面又傳來一道消息,說是趙暮雲渡過長河後將蕭凉打得節節敗退,如今已經順利攻佔了彭城。
彭城位於東部,與西部的梁城極為相似,易守難攻不說,而且都是戰爭要地,甚至彭城比梁城更為重要,兵家必爭。那裡可謂中原地區的樞紐,若有大軍從北方進攻,首先需要渡過長河天塹,若從南方進攻,則要渡江,趙暮雲如今佔領此地,可說是坐鎮中原寶地,只需再往西行進,就能兵臨長安,威懾朝廷。
賀連勝鬱結難消,舊病復發,頓時把王府裡一干人給驚壞了。
幾個兒子輪流寬慰他道:“橫豎傳國玉璽在我們手中,他趙暮雲就算攻佔京城,也不過是白忙一場,爹不必跟他計較。”
賀連勝咳嗽不已,緩了口氣才稍稍恢復了精神,沉著臉怒道:“傳國玉璽能帶兵嗎?能打仗嗎?彭城比梁城距京城遠,我們若是這次能攻佔梁城,那就可以與他東西對峙,怎麼都不會讓他姓趙的佔便宜!現在倒好,梁城還在蕭凉的手中,我們束手無策!就算我們不去爭不去奪,我們恭恭敬敬將傳國玉璽與兵權雙手奉上,他姓趙的能放過我們?我們賀家上下這麼多的將士性命,如今都要因為莊晉的一己之私置身險境!莊晉雖然事蹟敗露,可他倒的確替趙暮雲立了一大功!”
賀翎知道他是對莊晉一事耿耿於懷,在他後背拍了拍,給他順順氣,道:“莊晉的確不仁不義,但趙暮雲也過於陰險狡詐,他們二人一拍即合、狼狽為奸,這才讓他們鑽了空子。不過爹不必憂心,賀家還不至於因此就陷入絕境,讓他與蕭凉鬥一鬥傷傷元氣也好,待我們休養生息,再與之一戰,到那時他們已經乏了,那我們豈不是勝券在握?”
賀連勝這才真正緩過勁來,閉上眼點了點頭:“嗯,你說的不無道理。”
正在這時,外面忽然有人求見,賀翎出去瞧了瞧,回來說是梁城的探子在那裡探到了消息,前來稟報。
賀連勝精神一震,連忙披衣下床,吩咐道:“快讓他進來。”
很快,外面的人大步走進來,跪地抱拳朗聲道:“啟稟王爺,據屬下探查,梁城現在幾乎成了一座空城。”
賀連勝愣了愣,急忙問道:“怎麼回事?”
“梁城出了疫情,那裡的城守一怕上報朝廷受到責罰,二怕國庫空虛支不出銀兩給他們治理瘟疫,現在正緊閉城門四處抓人,將沾染瘟疫之人統統捆綁活埋,有些沒得病的但凡有半絲可疑,官府都是不經診斷就將人一併算進去。如今整個梁城幾乎成了屠宰場,已經風聲鶴唳、冤魂遍野。”
話音未落,滿室陰霾。
賀連勝雙拳握緊,氣得面色鐵青,字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幫畜生!”
賀家父子包括蕭珞,在座所有人都被這消息震住了,隨即湧上心頭的就是難以平息的怒火,室內一瞬間壓抑到極點。
梁城的官府如此喪心病狂,說到底還是朝廷的殘暴不仁與腐朽,若朝廷以民為天,實施仁政,就算借天大的膽子,官府中這些小人也不敢做出如此喪盡天良、泯滅人道之事。原先蕭啟在位時已經對天下蒼生無聞不問,如今又來了一個蕭凉,沒有治國的本事,卻硬是在爭權奪位上插一腳,現在他滿心滿眼除了奪取江山,哪裡還裝得下黎民百姓?就算奪來的是一座空殼的江山,他也毫不在乎。他要的,無非是一座龍椅罷了。
蕭珞心裡比賀家任何一個人都要難受,因為這朝廷是蕭家的,如今這混亂的世道都是拜他祖父、父親所賜,他從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樣以蕭家為恥、無地自容。
賀翎與他相伴這麼久,哪裡不明白他心中所思所想,側眼朝他看了看,見他面色發白,連忙將他的手握住,掌心透著溫暖與堅定。
蕭珞很快回過神來,深吸口氣將紛亂的思緒摒棄,冷靜道:“爹,應儘快通知我們治轄下的各城守,讓他們嚴查城門出入之人,一旦發現疫情立刻將人隔離。萬一這瘟疫出了梁城四處擴散,後果不堪設想。”
“嗯。”賀連勝面容嚴肅,點點頭對旁邊的侍從招手,“快來給我研磨,我即刻修書。”
此事刻不容緩,所有人都屏息靜氣在旁等候。賀連勝迅速寫了幾封書信,交給親兵送出去,隨即轉頭對賀羿吩咐道:“羿兒,你儘快去召集一些醫術精湛的大夫,以防不時之需。”
賀羿迅速應下:“是!”
“翡兒,你去派人查探水源,一旦出現問題,立刻切斷。”
“是!”
賀連勝想了想,問道:“翎兒,你覺得還有些什麼需要提前做好準備的?”
賀翎道:“嶧城與梁城相鄰,應即刻在嶧城城外支一塊營地,但凡有從梁城逃出來的災民,就將他們引入營地,確定無礙才可入城。若有人染上了瘟疫,還是在那裡診治較為妥當。”
“嗯,”賀連勝站起來,“你快去安排。”
幾個人都領命而去,只剩下賀翦與蕭珞,賀連勝見蕭珞面色不大好,知道他是心裡不好受,在他肩上拍了拍,轉身去躺椅上靠坐著,歎道:“正值炎夏酷暑,天災在所難免,只能盼著人禍少一些,不過需要時機啊!不破不立,亂世之後才有太平盛世。”
“爹所言極是。”蕭珞在他身側坐下,淺笑道,“蕭凉已經失了民心,如今我們藩地內的百姓雖談不上安居樂業,但也勉強算是溫飽無憂,兩相對比,我們占盡了天道。至於趙暮雲,他子嗣年幼,本人又生性多疑,手中的大將未必永遠服他,我們只需再想些法子,必定有九成勝算。破而後立,太平日子離得也不會太遠。”
賀連勝對他的冷靜頗為驚歎,讚賞地笑了笑,先前因為失了梁城導致的氣悶一下子緩和了許多,連臉色都好了不少,笑容中頗有些躊躇滿志,轉頭對賀翦道:“翦兒,糧草一事查得如何了?”
賀翦道:“帳目已經查得差不多了,的確有人私吞軍餉,在我們大軍出征之際,糧草就已經出現了短缺,糧草車上擺放得掩人耳目,看起來滿滿當當,實際上底下卻是空的。蔡運司督查不力、押運官發現問題後隱瞞不報,二者都難辭其咎。糧倉囤長目前已經收押,一旦招供,就能將罪魁禍首揪出來!”
賀連勝點點頭:“嗯。”
沒多久,外面又有人前來稟報:“四公子,查出來了!”
賀連勝精神一震,連忙坐直了身子。
賀翦迅速接過那人手中的冊子,定睛一看,皺了皺眉:“何副運?”
賀連勝眼底微沉。
賀翦迅速翻看手中的冊子,最後交到賀連勝的手中:“進賬與出賬對不上的地方已經注明,糧倉囤長招供出了何副運,不過還需要一些物證,我這就派人去營地與他家中搜查。”
何副運與蔡運司共同督查糧運,一個為副長,一個為正長。如果何副運出了問題,那蔡運司的罪責就更大了。
賀連勝冷聲道:“何副運出了問題,蔡運司竟然毫不知情?這督運他是怎麼做的?!將他們一起收押!查清楚後嚴懲不貸!”
“是!”

55、查明真相

糧草一事終於查得水落石出,賀翦前來稟報時,賀連勝正被王妃扶著坐在院子裡看睿兒拿著把木劍比劃,樂呵呵地笑著。
內部出亂子是他最忌諱的事,但是人心隔肚皮,那麼多人想要完全齊心又怎麼可能?賀連勝心知這個道理,可事到臨頭還是氣悶,讓深深的挫敗之感打擊得心肺都疼,好在現在過去了幾天,又有兩個孫子可以逗他開心、替他解悶,總算是緩過來不少。
賀翦走過來,彎下腰湊到他耳邊低聲道:“爹,您現下身子還沒好利索,要不就不去前廳了?我直接把人帶到這裡來?”
賀連勝是個要強的性子,哪裡肯答應,當下就板著臉擺擺手,站起來去屋子裡換了身衣裳,走出來也不用他攙扶,雖然臉色依舊發白,可腳下卻虎虎生風,吩咐道:“去將你三個兄長都喊過來。”
賀翦無奈,只好在一旁虛扶著:“是。”接著就朝身邊的隨從揮揮手示意他去傳話。
沒過多久,前廳就依次坐了一圈人,賀連勝居中高坐,面無表情地看著下面五花大綁著跪在地上的幾個人,莊晉的背叛是他心裡所不能接受的,畢竟他一直對其信任有加,而底下這些人做了錯事不過是一個“貪”字,雖然後果也極為嚴重,但性質不同,對他的打擊倒不至於多大,因此這會兒看著他們時心裡頗為平靜。
賀翦將最邊上三名獄卒往前拎了幾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淡淡道:“說吧,你們是怎麼發現莊晉死在牢中的?”
三人齊齊吞了口唾沫,或許是想等同伴開口,硬著頭皮沉默了半晌,最後實在撐不住了,有一人抬眼偷偷瞄了瞄賀連勝的臉色,戰戰兢兢道:“回稟王爺,那天何副運來過牢房,賞了小的們一壺美酒,小的們沒多想,當下就分著喝掉了,但是沒料到喝完酒就開始頭暈,等我們意識到酒中下了迷藥的時候,我們已經爬不起來了……”
賀連勝聽了神色微冷:“何副運來牢裡做什麼?看望莊晉麼?你們有沒有腦子?這種事情竟然都沒多想?!”
另一人焦急辯解道:“不是不是!何副運沒說看望莊晉!他說的是看望小遠子。小遠子是他遠房親戚家的么子,不久前因為犯了點小錯被罰監禁三個月,何副運不久前也來看過他,所以我們就沒起疑。”
賀連勝蹙了蹙眉,軍中若有人犯了大錯都會來給他稟報,至於一些小事,他自然沒有必要一一過問,罰三個月監禁,無非就是一點不痛不癢的小錯誤,他們這麼說倒是合情合理。
賀連勝轉頭看向賀翦:“是否真有小遠子這麼個人在牢裡?你查清楚了麼?”
“查清楚了,他們所言屬實。”
“加了迷藥的酒呢?”
賀翦拍拍手,很快就有一人端著託盤走進來,託盤上放著一隻酒罈子和三隻酒碗,酒罈子上面貼著一張大紅的“酒”字,酒碗看起來有些陳舊,倒的確像是這三名獄卒用過的。
“酒罈子裡殘留了一些酒渣,已經請周大夫驗過了,確實有迷藥在裡面。”
賀翦話音一落,周大夫立刻應聲:“確實如此。”
這麼一來,莊晉的死就基本上可以斷定為他殺了。賀連勝蹙著眉點點頭,沉聲道:“那這劇毒的來歷又作何解?”
三名獄卒冷汗涔涔地被拖下去,後背已經濕了一大片,雖然賀連勝沒有再多說什麼,但他們心裡都清楚,即便是失誤,也一定受到嚴懲。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到何副運的身上,何副運在賀連勝頗具威嚴壓迫的目光中仿佛矮了半截,說話倒還算利索,但底氣明顯不足:“這毒是下官向堂妹夫討過來的,堂妹夫是個郎中,平時喜愛折騰毒藥、解藥這些東西。”
何副運口中的堂妹夫究竟何許人也,想必賀翦也是查過的,賀連勝見賀翦朝自己點頭表示確定無誤,也就沒有再多問什麼,而是沉著雙眼看向何副運,問道:“你討要這劇毒做什麼?如此不入流的東西,你身為一名文官,要來何用?”
何副運聽了臉皮一緊,接著就忽然受了刺激一般,臉上忽青忽白的,連眼底都泛起了赤紅,最後一咬牙,惡狠狠道:“下官的妻子紅杏出牆,下官深受其辱,又不願休了她讓她與那姦夫得逞,所以……才出此下策……只是萬萬沒想到,莊晉卻忽然出了事,下官一時衝動,就,就……”
賀連勝黑著臉猛地一拍桌,怒道:“你是如何與莊晉互相勾結的?從實招來!”
何副運倏地抬頭,顫著唇道:“下官不願與他同流合污,下官雖然的確喜愛貪些小便宜,但下官從來沒有想過背叛王爺,更不會投靠趙暮雲,下官若知道他是趙暮雲的人,是死都不願與他配合的!”
“哦?如此說來,你倒是忠心耿耿,我該賞你才對了?”
何副運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沉默了片刻,猛地彎腰磕頭,將額頭重重抵在地磚上,悶聲道:“下官該死!下官沒想到會造成如此大的惡果!求王爺饒命!”
賀連勝黑著臉:“我問你,你是如何與莊晉互相勾結的?別說這些廢話!快給我一五一十地招來!”
“是!”何副運連忙抬起頭,打點起十二分精神,“下官原本的確是偷偷吞了些軍餉,想著若是哪天需要用到大量的糧草,實在不行就把克扣的再填補回去,以為自己小心一些不會被發現,只是萬萬沒料到,此事竟然被莊晉發現了。他將帳冊謄抄了一份,以此要脅下官,讓下官聽從他的,不要填補軍餉,而是濫竽充數,用木柴將糧草車下面支撐起來,裝作滿滿一車掩人耳目,下官知道這次軍情緊急,怕出岔子事情鬧大,但是又怕莊晉拿著帳冊告發,因此猶豫再三,不得已才聽從他的。”
“好一個不得已!”賀連勝越聽越怒,“莊晉從不過問糧草營的事,他又如何去查你的帳冊?現在人已經死了,你是否受他脅迫死無對證!”
何副運諾諾不敢多言,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大顆大顆的汗珠。
賀連勝平穩了一下怒氣,沉聲道:“不管是否受莊晉脅迫,你私吞軍餉以致此次糧草短缺、梁城失利,你可知罪?”
何副運身子一顫,緩緩地俯身叩首:“下……下官知罪。”
賀連勝看向賀翦:“翦兒,你可曾查到他與趙暮雲勾結的罪證?”
“這倒沒有。”賀翦搖頭,“應該如他所說,只是貪圖錢財、私吞軍餉。”
賀連勝再不看何副運,將目光投向跪在旁邊的蔡運司,問道:“何副運所作所為,你可知情?”
蔡運司搖頭:“下官不知情,何副運做了一本假賬,下官被他蒙在了鼓裡,至今才知道是他私吞了糧草軍餉。”
賀翦看著他道:“蔡運司,我這裡該有的證據都有了,讓你們來面見王爺是希望你們將事情的前因後果都交代清楚,而不是給你狡辯的機會。你最好以實相告!”
“下官真的不知情!”蔡運司一臉焦急,“下官手頭的帳冊沒有任何問題,若是有問題,下官一定會早早稟告王爺!”
賀連勝頓了頓,點點頭道:“那你手頭的帳冊呢?”
蔡運司臉色一白,忽然說不出話來了。
賀翎蹙眉打量著他的神色,原本想在旁聽著不開口的,可還是忍不住道:“蔡運司,既然你的帳冊沒有問題,那就是一本正兒八經的假賬了,這假賬是你自己做的還是何副運給你偷偷換掉的,你就據實相告吧。”
“我……”蔡運司看看他,又看看賀連勝,最後將目光落在賀翦身上,口中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賀翦對賀連勝道:“爹,孩兒查到的證據,是蔡運司與何副運共同做了假賬,蔡運司對此事必然知情。”
同樣是有了證據,何副運已經老實招了,蔡運司卻仍在掙扎,賀連勝的目光不由冷了幾分,看向何副運:“對於此事,你可有什麼說的?”
何副運誠懇道:“請王爺明鑒,下官雖貪圖錢財,但並非忠奸不分之人,也不會平白無故陷害他人。蔡運司的確不曾吞沒軍餉,犯下大錯的是下官,蔡運司只是一時不忍,發現了下官的所作所為不曾上報,僅此而已。”
蔡運司倏地轉頭,一臉詫異地看著他:“何副運,你……”
“請王爺明鑒!”何副運深深磕了個頭,“蔡運司並非貪圖便宜之人,求王爺開恩!”
“混帳!知情不報難道就沒罪了?這是什麼道理?!”賀連勝怒斥一聲,看向最後一個人,也就是此次糧草的押運官,“還有你,糧草車上做了這麼大的手腳你敢說不知情?”
糧草車是擺在明面上的,又是他負責檢查的,這件事就算沒有證據,他身為押運官也是難辭其咎,哪裡還敢有任何狡辯,只能老老實實地低頭認錯:“下官知罪,請王爺責罰!”
“王爺,下官真的不知情!”蔡運司焦急地往前膝行兩步,“下官不知何副運為何一口咬定下官徇私,下官是受冤枉的!王爺!”
“他冤枉你,難道那些物證也冤枉你嗎?”賀連勝面含慍色。
蔡運司吞了口口水,轉頭看向賀翎:“將軍!下官當真沒有徇私包庇!”
賀連勝大怒:“人證物證俱在,你這是求二公子來包庇你?”
賀翎一向覺得他為人正直,本想替他說兩句,現在聽老爹這一吼,只好乖乖閉嘴,歎了口氣。
賀連勝沉著臉道:“翦兒稍後將所有物證都呈上來,我會仔細看一遍的。你們誰覺得有冤情,也不要光憑兩張嘴皮子!”
話音一落,跪在地上的所有人都如同已經被判了刑,全都白了臉色。
第二日,賀連勝將所有證據都過了目,統統扔到旁邊:“蔡運徇私包庇,押運官知情不報,皆罪不至死,將他二人革職;何副運私吞軍餉延誤軍情,按軍法處以死刑;另外三名獄卒,按規矩略施懲戒。”

56、投奔伯樂

賀翦站在賀連勝的書房外面,很快就見小廝走了出來,垂首恭敬道:“四公子,王爺讓您進去。”
“好。”賀翦點點頭抬腳進了屋,繞過屏風走進裡面的書房,書房裡除了他們倆,沒有別人,顯得比往日要安靜許多。
“爹,您找我?”
賀連勝臉上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不過還是有些咳嗽,抬眼朝他看了看,招招手讓他坐下,將案頭的一堆帳冊文書推到他面前,道:“糧草一案,你是如何看的?覺得可曾徹底了結?”
賀翦只粗略地掃了一眼就知道,這裡面全是他當初呈上來的證據,抬起頭詫異地看著他:“爹,您這麼問可是覺得還有什麼疑點?孩兒倒是不曾發覺,還望爹指點一二。”
賀連勝眼神頓了頓,略有失望一閃而過,又捂著嘴咳了一聲,道:“看來你平時還是歷練得少了些,這次審問何副運等人,我特地將事情擺到明面上說,甚至通告三軍,弄得人盡皆知,你就不想想其中的緣由麼?”
賀翦眨了眨眼,遲疑道:“孩兒以為,爹是打算殺一儆百,才將事情鬧大,難道這其中另有隱情?”
見賀連勝點頭,賀翦連忙低頭翻看桌上的證據,蹙眉不解道:“人證、物證俱在,不可能審錯,除非這些證據裡面出了什麼岔子……”
“證據倒是沒有問題,那些人也並沒有遭冤枉。三名獄卒一時大意被別人鑽了空子是真,何副運私吞軍餉是真,押運官知情不報是真,唯一喊過冤的蔡運司,即便他不知情也犯了督查不力之罪,革他的職並沒有錯。爹的意思是,這案子審得是對的。”賀連勝頓了頓,又道,“但是此事背後恐怕並非如此簡單。”
賀翦沉思了一會兒,忽然面現驚色:“爹是說,還有一條大魚?我們聲勢浩大地將此案瞭解,就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好將這大魚釣出來?”
賀連勝面露笑容,滿意地點了點頭:“莊晉縱有再大的本事,也不過是一介文官謀士,算是我們王府的家臣,平日裡讓他做一些文書類的事罷了,即便是打仗,他也只能出謀劃策,並無實權。可這次糧草短缺,何副運那裡的賬出了問題,那是軍中之事,莊晉就算有本事插手,那也需軍營中有人與他接應才行。”
賀翦立刻坐直了身子,面色嚴肅道:“這麼說來,我們軍營中還有人存有異心,此人深藏不漏,而且,地位應該不低。”
“嗯,所以爹今日叫你過來,是希望你在這次風波平息之後再秘密調查一番,不要驚動任何人。你可明白?”
賀翦抬眼看他:“不要驚動任何人?三位兄長也不能告知麼?”
賀連勝忍不住哈哈一笑:“原本倒也沒必要,不過還是謹慎一些的好。他們三個、還有你,算上我自己,我們每人手底下都有幾員大將,你知道這大魚究竟是誰手底下的?你們四兄弟平日裡和下屬打成一片,總有不小心漏嘴的時候,萬一一個不慎顯出蛛絲馬跡,那大魚豈不是要藏得更深了?”
賀翦笑了笑,點頭應下:“孩兒明白了。”
“嗯,這件事我原本打算親自過問,不過那樣太過顯眼了,既然前面是你查出來的,那後面還是交給你吧。此事不急在一時,剛剛殺雞儆猴,對方恐怕正蟄伏著,過兩日再查。”賀連勝見他正色點頭,再次囑咐道,“記住,務必要暗中進行,別走漏了風聲。”
“是!爹放心,孩兒定當盡力!”
賀翦將案上的所有證據都一併收好帶了出去,剛走到小院門口就見到賀翎疾步走過來,與自己迎面碰上,連忙停下了腳步:“二哥。”
賀翎抬眼看到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一堆東西上,笑起來:“四弟,這麼巧,你也來找爹?”
“是,爹讓我來將這些證據拿走放歸原處。”賀翦拍了拍手中一堆東西,果真如賀連勝交代的那樣,不透露一言半語。
賀翎點點頭,又與他隨意說了幾句後各自分開,等走進院子後忽然頓住了腳步,微鎖眉頭細細想了想,抬眼朝書房的門口看了一眼,又轉身出去,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蕭珞剛剛在院子裡將錚兒交給奶娘,一抬眼就見他回來了,有些詫異,連忙走過去:“怎麼這麼快?爹不在麼?”
“在,不過……爹或許已經留心了,我們沒必要再去多說什麼。”賀翎拉著他的手走進屋,接著道,“我瞧見四弟了,他說是爹喊他去將物證取走,我想著那些東西應該沒必要特地喊他跑一趟,應該是交代了他一些事,比如,我們正在懷疑的。”
蕭珞微挑眉梢,了然點頭。
這次糧草一事查得也算清清楚楚,該有的證據都有了,該懲罰的懲罰了,該定罪的也定罪了,但總有些雷聲大、雨點小的意味。
別人或許察覺不出這其中的不妥,但賀翎自從接管府中、軍中大小事務後,看待事情比以往要更全面一些,自然想的也就更多、更深入,與蕭珞商議一番後,幾乎可以肯定莊晉背後還有人,而且此人與上回行刺蕭珞一事說不定也有著牽連,可惜莊晉死得過於突然,這條線索一下子就斷了。
而蕭珞的想法則非常簡單明瞭,上一輩子有人將他害死,這一輩子又遇行刺,哪有這麼巧合的事?這必定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且此人隱藏極深。雖然那個假的“春生”是趙暮雲的人,但趙暮雲安插在王府的當真只有莊晉這個文人麼?
賀翎道:“你別看爹是個粗人,其實他心思細的很,以往有事都會將我們兄弟四個都召過去,方才卻獨獨見了四弟一人,你說除了交代這次的事,還能有什麼?爹既然不打算讓我們插手,那我們就靜觀其變吧。不過還有一條線索,我們不是在五裡坡收繳了一群降兵嗎?那個真假不明的春生倒是可以審一審。”
他這麼一說,蕭珞才猛然想起這茬,心頭倏地一緊,反手將他的手抓住,抬眼看著他迅速道:“那春生應該多少知道一些,當心幕後之人再將他也滅口了!我們快過去!”
賀翎神色立時凝重了幾分,點點頭道:“你別急,我讓羅擒先去將人看好了。”
蕭珞點點頭,在他出去吩咐時隨意理了理自己身上的常服,因為事出緊急也顧不上換一套出門的,接著就匆匆跨出門檻走了出去。
“殿下,外面有人求見!”冬青急匆匆跑了過來,走到他面前雙手遞上一張名帖。
蕭珞愣了一下,不由疑惑這麼熱的天怎麼會有人來拜訪,接過名帖時隨口問道:“給將軍的還是給我的?”
冬青一五一十答道:“說是專程來拜訪殿下的。”
蕭珞點點頭,打開名帖一看,不禁面露笑意,他怎麼都沒料到,來人竟是王良功。
賀翎交代完事情很快回來,蕭珞將名帖遞到他手中,笑道:“想不到王良功竟然不辭辛苦跑到這裡來了,也不知他來做什麼,我恐怕要先去見見他了。”
“王良功?你在京城的那個心腹?”賀翎愣了一下,忽然面露喜色,“這匹千里馬不會是來投奔你這個伯樂的吧?”
“那就要見了才知道了。春生那裡你先審問,我去會會王良功,他若真有那個意思,我就引他去見見爹。”
二人商議已定,賀翎笑著摟緊他在他眉心親了親,全然不顧冬青不知該往哪兒擺放才好的眼珠子,滿面笑容地轉身大步離開。蕭珞清咳一聲,對冬青道:“去替我準備一身會客的衣裳。”
“是。”冬青答了話,一溜煙跑了。
蕭珞讓下人將王良功引到會客的賞荷亭裡坐著,換好衣裳就匆匆趕了過去。
王良功抬眼看到他,立刻激動不已,連忙起身走到他面前,掀起袍擺跪地行了個大禮,朗聲道:“草民王良功叩見九殿下!”
蕭珞愣了一下,眼底忽然有些酸澀,連忙彎腰將他扶起,笑道:“快別行這麼大的禮,如今哪裡還有什麼九殿下,王大人起來說話吧,快快請坐。”
王良功心底微微歎息,依言起身,在一旁落了座,關切道:“聽說殿下年初喜得麟兒,現下身子恢復利索了吧?”
“已經恢復了元氣,多謝王大人關心。”蕭珞點點頭,揮揮手將奉茶的下人摒退,小啜一口,放下茶盞後微微笑了笑,開門見山道,“自從京城大亂,我這裡也一直沒閑下來,倒是極少與你聯絡,不知你近期如何。怎麼突然來西北了,還自稱草民?”
王良功長歎一聲,道:“十年寒窗、十五年朝堂,如今卻落得無用武之地,甚至……唉!王某不妨直說,今日的天子親佞遠賢比往昔更甚,朝堂裡已經烏煙瘴氣,僅剩不多的賢臣已經人人自危,一個不慎就要全家掉腦袋,更別提如何施展抱負……”
蕭珞蹙眉點了點頭:“有所耳聞,蕭凉屠戮忠良已不是一次兩次。”
“王某不久前尋了個由頭辭官歸田,如今已經是一介布衣,倒是落了個一身輕鬆。”王良功略帶苦澀地笑了笑,“之後舉家遷徙,帶著老小歸了故里,今日過來,是希冀殿下不嫌棄王某才疏學淺,給王某一個安身立命、略施薄才以效忠的機會。”
蕭珞眼中笑意加深:“你能來,我自然是高興萬分!”
王良功大喜過望,連忙起身再次朝他行了個禮大禮:“多謝殿下!王某定當竭盡全力輔佐殿下!另外,京中還有幾位昔日的同僚,也正有此意,不知殿下願不願意接納?”
蕭珞笑容頓了頓,抬手示意他起來,目光轉向一旁的荷塘,抿了抿唇,沉默半晌後才緩緩開口:“賢才不嫌多,我自然願意接納。只不過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頭,這天下,永遠都不可能姓蕭了,你明白我的意思麼?”
王良功頓了頓:“明白。”
“你明白,那他們呢?”蕭珞回頭直直望著他,“當初我在京城時,你們都暗中效命於我,我心存感激。不過今非昔比,我已失了繼承大統的資格,更沒有能耐去爭霸天下,如今這亂世,沒有兵力在手,說什麼都是空的。你們只須明白一點,你們來西北,可以在我手底下謀事,但這天下不可能是我的,你們要盡忠的,是賀家。”
王良功沉默地聽著,面色平靜。
蕭珞接著道:“我所希冀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而不是內部的爭權奪利。開國皇帝,往往都是上馬能殺敵,下馬能治國,不見得比我差,爭這個皇位很沒有必要,明白麼?”
蕭珞這話中指的是誰,王良功自然是明白的,沉默地聽他說完後,面色恭敬道:“王某也是盼著天下太平,只要是為天下百姓謀福祉,王某都會殫精竭慮!”
蕭珞看向他,笑了笑:“你明白就好,希望他們也能明白。想得通的就過來,想不通的不必勉強。”
王良功點頭而笑。
“我先帶你去見見王爺。”
王良功連忙起身:“謝殿下!”

57、真假春生

賀家如今正是用人之際,王良功的到來自然受到極大的歡迎。賀連勝以往進京與他有過幾面之緣,後來對於他在暗中給蕭珞的幫助也知道不少,心裡清楚若沒有王良功這麼一位得力的能臣,蕭珞的謀略決計不會那麼容易成功。而且,王良功的能耐並非在權謀上,他最為難得的是治世之略與胸襟。
蕭珞將王良功引薦給賀連勝,賀連勝大為欣喜,連忙將他請入書房,促膝長談了很久,兩人倒是頗為投緣,之後又是一番款待自不必說。
蕭珞忙完了王良功的事,又匆匆忙忙去了軍營,那些降兵暫時還沒有安置入現有的大軍中,需要再過一段時間確定他們是真心歸順才可放心收編,因此被安排在了營地邊圍,暫時由常有為手底下的一名副尉打理著。
蕭珞找過去,並沒有見到賀翎,連忙去了主帳,問道:“林副尉,可曾見到將軍?”
蕭珞雖然極少來軍營中,但他深得賀連勝的信任與賀翎的重視,再加上才智機謀早已有口皆碑,因此軍中也沒有多少人敢怠慢他。尤其經歷了上回伏擊一事,他僅帶了百來號人出去尋找賀翎,遇事鎮定果敢,將人救回來不說,甚至還成功將趙暮雲安插在五裡坡的賊窩給挑了。如今賀翎統領的大軍中,人人對他敬重有加。
林副尉見到他來有些吃驚,連忙起身相迎,抱拳恭敬道:“回殿下,將軍去了軍牢!”
“軍牢?”蕭珞愣了愣。
“沒錯,將軍過來說是找一名降兵,有話要問他,但是問了半天不甚滿意,就將人拖到軍牢用刑去了。”
蕭珞了然點頭,笑了笑道:“能否勞煩林副尉遣個人帶我過去?”
林副尉笑道:“屬下正巧得空,就由屬下領您過去吧。”
蕭珞點點頭,隨後便跟著他走出營帳。
軍牢設在後山的山洞中,到了牢門口時林副尉極為自覺地抱了抱拳,轉身離開。
蕭珞道了聲謝,與隨行保護的親兵一同走進這略帶陰冷潮濕的大牢,一直往裡走至最深處,果然見到遠遠背對自己站著的賀翎與刑架上那名形容憔悴的“春生”,於是揮揮手示意親兵去外面守著,自己則往裡走了幾步。
賀翎聽到動靜回頭,緊蹙的眉目頓時舒展,迎上來拉住他的手笑起來:“長珩,你來了!王大人那裡安頓好了?”
“他與爹談得投機,用不著我安頓,我就先過來了。”
賀翎看著他眸子裡的笑意,心裡滋味難辨,感慨之餘更多的是對他的感激,忍不住抬手在他臉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彎了彎唇角,又重新牽起他的手將他帶至“春生”面前,站定後才有些不舍地將他的手鬆開。
這是一間刑拘齊全的刑訊室,兩側燃著兩盆柴火,嗶剝作響,將晦暗不明的暗室照亮。“春生”身上遍佈傷痕,顯然是受過重刑,臉上被濕噠噠的亂髮遮著,聽到動靜後費力地睜開眼朝蕭珞看過來,瞳孔深處有些悲戚與無奈,倒是一點倔強都瞧不出來。
蕭珞走近幾步,仔細打量他的這張臉,雖然春生是賀羿院裡的下人,他平時見的也不多,但印象還是有的,現在看著面前這個小兵,大致可以斷定二人的確長得有九成相似。
“雲戟,我瞧著他不像是寧死不屈的人。”蕭珞後退幾步湊到賀翎耳邊低聲道,又問,“你審出些什麼來了?難道還有隱情?”
賀翎搖搖頭,低聲回道:“他與春生的確是孿生兄弟,不過都是被人利用了,他也一問三不知,唯一能交代出來的也就是一個莊晉,審不出別的來。”
蕭珞點點頭,走過去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淡淡問道:“你與春生是何關係?”
“一母同胞的兄弟。”“春生”嗓音裡透著虛弱,不過吐詞倒是清晰。
“你們是原本就一直有聯絡,還是後來才相認的?”
“年幼時約摸有些印象,知道自己有個兄弟,後來我們都被賣給了牙婆子,幾經輾轉失了音訊。”“春生”或許是不想再受苦,十分配合他的問話,一五一十回答得非常詳盡,“後來我入了北定王的軍營,與另外幾人一起受命前來西北,暗中打探靖西王府的消息,無意間見到出來採買的春生,見他與我長得一模一樣,就尋了個機會與他聊了幾句,之後便相認了。”
蕭珞皺了皺眉:“那春生行刺一事,你可知曉?”
“春生”眼神有些黯淡,過了半晌後微微點頭:“後來我一個不慎被抓,讓人鎖在一座破廟裡……”
蕭珞抓住關鍵,連忙問:“抓你的是何人?”
“我被蒙住了頭,抓我的人是誰不清楚,不過後來被關在破廟中時,來過一個人,四十來歲,說話慢吞吞的,一副文人裝扮。”
蕭珞回頭看了賀翎一眼,賀翎沖他點點頭:“已經描過畫像了,正是莊晉。”
蕭珞抿抿唇,原本對莊晉就有些厭惡,現在更是厭恨交加,又問道:“那文人都對你說了些什麼?”
“他說得不多,只告訴我將我抓過來是為了要脅春生,讓他去行刺九皇子,他若不答應,我就要血濺破廟。”“春生”頓了頓,眼中透出些恨意,“我後悔與弟弟相認,置他於不利之境,只能心中期盼他不要答應。我明白,一旦他答應了,無論行刺成功與否,他都是死路一條。”
“可他還是答應了。”蕭珞笑了笑,“你們倒是兄弟情深。”
“春生”苦笑:“他做了十幾年的下人,比我命苦,想不到最後卻落得死無全屍。”
一直沉默的賀翎忽然開口:“我們賀家還不至於為難一個身不由己的死人,他的斷臂在下葬前已經縫上,你大可放心。”
“春生”愣了一下,目光朝他轉過去,低低說了一聲:“多謝!”
蕭珞忽然斂起神色,直直盯著他:“你說實話了麼?莊晉是趙暮雲的犬牙,還與你們五裡坡有聯絡,你們竟然互不相識?他不認識你倒情有可原,你卻不知道他是誰?”
“春生”十分坦然地回應他的目光:“我確實不認識,或許他來五裡坡只與兩位統領見面,我在那之前當真從未見過他。”
“你既然被莊晉抓了,那後來為何又會出現在春生的墳前?他放你出來的?”
“是我自己逃出來的,出來後暗地裡打探過才知道,春生已經……”
蕭珞眼眸微沉,問了半天,雖然將當初行刺一事瞭解了大概,卻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忍不住皺了皺眉,冷冷道:“我看你不像是個糊塗人,你該清楚,如今你除了配合我們,別無選擇。”
春生垂下雙眼,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問完話,蕭珞與賀翎一起出了大牢,兩人在山洞口站了片刻,都是靜默不語。
最後蕭珞開口:“雲戟,我瞧他受的刑法不輕,恐怕真的招不出更多,看來我們今日要無功而返了。”
賀翎轉頭對門口的守衛低聲吩咐:“將人放了,先看好,該如何處置,過段時間再說。”
“是!”
賀翎握住蕭珞的手,側頭看著他,笑了笑:“怎麼能算無功而返?至少將當初春生行刺一事理清楚了。而且,莊晉親自去見春生這個兄弟,那就說明莊晉只是個跑腿的,他背後必定有人,那人不是趙暮雲,趙暮雲手再長也不至於事事躬親。至於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壞事做多了也必定會露出馬腳。你說是不是?”
蕭珞長出一口氣,看著遠處山坡下正在操練的將士,點了點頭,唇角的笑意透著幾分釋然:“沒錯。”
“回去吧,忙了一天,都沒顧得上逗逗錚兒。”
一想到錚兒,蕭珞臉上的神色立刻緩和下來,笑意直達眼底:“嗯。”
兩人回去時將近日暮,聽說王良功仍在賀連勝的書房與他暢談,便沒有去打攪他們,直接回到自己的小院。
錚兒如今已經有九個月大了,長了兩顆粉嫩嫩的小牙齒,正是帶勁的時候,逮到什麼就咬什麼,今早還抓著蕭珞的胳膊狠狠啃了一大口,啃得他爹爹大皺眉頭,自己卻樂呵呵地抬起臉來笑,笑得一臉得意,被爹爹板著臉訓斥了兩句反倒更加高興,坐在榻上兩手拍得啪啪響,讓人頭痛不已。
兩人沿著青磚小路往屋門口走的時候,蕭珞想起這事,哭笑不得地擼起袖子展示給他看:“錚兒才長出來的牙,利得很,要再過一個月長更結實些,估計能給我啃下一塊皮來。”
賀翎低頭看過去,嚇一大跳:“這麼深的牙印!”說著連忙抓著他的胳膊,抬手推了推他的衣袖,按在牙印上輕輕按揉。
蕭珞抬眼看著他低垂的眉目,看著他臉上不加掩飾的關切,眼角微彎,漆黑的眸子裡光暈流轉,按住他的手道:“多大的事,不要緊。奶娘已經給他準備了些磨牙的,讓他咬個夠。”
“臭小子!看我一會兒不收拾他!”賀翎兇狠地罵了一句,頓了頓,忽然控制不住俯身親吻在他手臂上。
蕭珞心口驟然一緊,呼吸有些不勻,啞聲道:“別鬧。”
賀翎抬眼看著他,目光在他清俊的眉眼間來回,一把將他摟住,口中低低喚了一聲:“長珩……”卻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對於蕭珞,他最初是喜歡他的出眾,有些無可救藥的迷戀,如今他們共同生活了這麼久,經歷了這麼多的事,蕭珞的才氣與品性有目共睹,為他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他們之間,已經遠遠不能用喜歡愛慕這樣的情感來維繫,他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受,只知道,“長珩”二字,與他的命牢牢拴在一起,稍有分離便是剔骨剮心的劇痛。
夕陽的餘暉灑在互擁的二人身上,將他們的身影拉長,斜斜映照在院牆邊的花木上,溫暖中透著安定。
蕭珞抬手將他回抱住,細細體味這難得的片刻安寧,再次抬眼時,已不知過了多久,見四下無人,便側頭在他耳根處親了一口。
賀翎身子一顫,倏地抬起頭,近距離盯著他,因為過於驚訝,一時竟有些語無論系:“長,長珩……這可是院子裡,你竟然……”
蕭珞一臉無辜地回看他,笑意隱現:“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不是!”賀翎下意識答道,接著笑容越發張揚起來,捧著他的臉在他唇上重重親了一口,“是太驚喜了!走,看看那臭小子去!”
賀翎剛剛還因為那牙印說要教訓錚兒,一轉眼就興致勃勃地擺出慈父的模樣來,嘴裡喊著“臭小子”,臉上卻笑得比誰都燦爛。
兩人對錚兒都是不抱希望,從沒期待過他的乖巧模樣,心裡已經做好了看到他四處亂爬亂折騰的準備,沒想到進屋一看,那小子竟然背對他們安安靜靜坐在榻上,異常罕見。
奶娘正在一旁疊他的小衣服,聽到腳步聲抬眼看到他們進來,連忙露出微笑,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對他們行禮。
蕭珞對她抬了抬手,笑道:“你先去歇著吧。”
“是。”
兩人悄無聲息地朝榻邊走過去,看著錚兒安安靜靜垂著頭的背影越來越好奇,賀翎胳膊肘捅了捅蕭珞,低聲道:“這小子中邪了?在想心思?”
“噗……”蕭珞忍不住笑,加快腳步走過去一看,忽然變了臉色,神情說不上來是哭是笑。
賀翎連忙大步跟過去,探頭一看,猛地大吼:“哎呦!我的祖宗!”
他們的兒子,被寄予厚望的賀錚,現在正如一團肉球似的坐在那兒,雙手捧著一隻舉起的腳丫子,塞在嘴巴裡津津有味地咬著,聽到親爹的吼聲,嘴巴一松,拖著長長的口水抬起頭看著他們,眼睛亮晶晶的。
賀翎坐下去抱住他:“祖宗,你啃自己腳丫子做什麼?”
錚兒嘴巴一咧,笑起來。
蕭珞忍著笑低頭在床上找了一遍,發現磨牙的一截小玉米梗被他扔在了角落,連忙撿起來拍拍,重新塞到他嘴裡:“咬著!”
錚兒聽話地咬住,眨巴眨巴眼看看他,又看看賀翎,也不知是不是半天沒見他們,現在特別高興,嘴巴一張,咿咿呀呀地說起話來。
賀翎抹了把臉,將他抱到腿上,擺出寵溺慈父樣,拿手指在他嘴巴上戳戳:“錚兒啊,腳丫子是用來走路的,不能咬,懂不懂?”
錚兒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他,一張嘴啃在他的手指上。
“啊——祖宗唉!鬆口!快鬆口!”

58、噠噠得得

炎炎夏日眼看著就到了尾,王府裡還剩下最後一撥西瓜沒吃,王妃讓下人把西瓜各處分分,挑著最好的送到老大和老二的院子裡,原因無他,因為這兩個院子裡住著兩個寶貝孫子,雖然錚兒年紀還小不能吃太多冷的,但稍微弄一些解解饞倒是無妨。
睿兒已經長大了不少,每天都會來找錚兒玩耍,錚兒雖然走路還軟綿綿的需要人扶著,但儼然已經成了他的小小跟屁蟲。睿兒性子沒那麼野,但也十分活潑,拖著一把小木劍走到東走到西,在錚兒面前顯擺,得到錚兒的掌聲時就將小胸膛挺起來,頗為驕傲。
最近沒了戰事,賀翎與蕭珞都稍稍清閒了一些,因為賀羿在外面打理瘟疫一事,他們就把睿兒給接手了。賀翎看著自家小子軟綿綿的四肢,頗為惋惜地感歎:“再長大一些才敢讓你騎到爹脖子上來玩耍,現在你就瞧著睿兒乾著急吧,哈哈哈哈!”說著就蹲下來讓睿兒騎到他的脖子上,雙手將他扶好,被點了炮仗似的從長廊的這頭沖到那頭。
錚兒坐在蕭珞的懷中,黑漆漆的大眼珠子直直盯著趴在賀翎頭上笑個不停的睿兒,一開始還咧著嘴傻樂,看他們在面前晃了兩次之後,不樂意了,伸出小胳膊隔著大老遠就想去夠他們。
蕭珞將他兩隻爪子拉下來,安慰道:“你現在還小,再過兩個月,爹就讓你騎上去。”
錚兒聽得似懂非懂,回頭看看他的表情,或許明白了個大概,再看看開心不已的睿兒,嘴巴一張,“哇哇”大哭起來,哭聲響亮得差點把賀翎震崴了腳。
“小祖宗你哭什麼?”賀翎大步走過來,湊到近前盯著他。
睿兒笑眯眯地探過身子去刮他的鼻子,嗓音清脆:“錚兒是個小哭包!錚兒吃醋了!”
賀翎被逗樂了:“你知道什麼是吃醋?人小鬼大!”
錚兒聽不懂他們的話,見他們說說笑笑的,急得又哭又鬧,兩隻腳丫子在蕭珞身上又踢又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蕭珞、賀翎都不會哄孩子,覺得只要不是他身子不舒服,那就隨他鬧算了。
於是兩個毫無良心的爹就那麼眼睜睜看著錚兒一個人哭,錚兒哭著哭著覺得無趣,漸漸就止了聲,抽抽搭搭眼含淚泡地瞪著睿兒。
正在兩個小娃娃一人幽怨一人無辜地互瞪時,冬青將切好的西瓜送了過來,賀翎這才把睿兒放下來,拍拍他的腦袋:“走,吃西瓜去!”
睿兒自小就與他親近,當下就毫不客氣地下了地,撒歡似的跑進了屋,十分乖巧地先舉著兩片西瓜來孝敬他們二人,又拿著一片湊到錚兒嘴邊。
錚兒砸吧砸吧嘴,一笑泯恩仇,眯著眼高高興興地啃了一小口。
賀翎在睿兒後腦勺摸摸:“乖,你自己吃,別管他。”
“噢!”睿兒乖乖點頭。
冬青挑出一塊最嫩的,將上面的籽全部剔除,又用刀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盛在精美的小碟子中,雙手呈到蕭珞面前:“殿下,這是給小公子的。”
“好,還有一半你拿過去與他們分了。”蕭珞點點頭,把錚兒放在桌上,撿起一小塊西瓜遞到他嘴邊,卻作勢要拿開,笑道,“錚兒,想吃麼?”
錚兒非常神奇地聽懂了,瞪大眼狠狠點頭,著急地想要爬過來,被賀翎從後面一把拖住:“不許搶!給你才能吃!”
蕭珞看他一臉焦急的饞樣兒,笑意加深,循循善誘道:“叫爹爹。”
錚兒哪裡還顧得上他,眼珠子恨不得黏到西瓜上去,伸手就想來接。
蕭珞把西瓜藏到身後,捏捏他的臉蛋兒強迫他看著自己:“叫爹爹,看我,爹——爹——看好了,爹——爹——”
錚兒一臉委屈地看著他,嘴巴繃得緊緊的,最後小小哼了一聲,搖搖頭表達自己的不滿和不樂意。
蕭珞有些失望,抬頭看著賀翎:“可是太早了?還要再等等?”
賀翎撓撓頭:“不知道啊,回頭去問問娘。”
“唉,算了,那再等等。”蕭珞認命地將西瓜拿出來,送到錚兒面前。
錚兒一下子就精神起來,嘴巴一張,恨不得將他的手指也咬過去,就那麼指甲大的一小塊西瓜,愣是用小牙齒磨了半晌,最後心滿意足地吞下肚,笑呵呵地張嘴:“噠——噠——”
“嗯?”兩位爹齊齊愣住,因為這一聲聽著像是“噠噠”,但細細一回味,倒更像是舌頭沒擺得好的“爹爹”。
蕭珞眨眨眼回過神來,連忙又撿了一塊喂他,接著就一眨不眨地注視著他的嘴巴和若隱若現的舌尖。
錚兒像是被哄得十分高興的小狗,坐在桌上搖頭擺尾地把西瓜吃下去,再次開口:“噠——噠——得——得——”
這一回更像,頓時把兩位爹高興得找不著北,賀翎哈哈大笑:“臭小子!竟然還要我們討好他!欠打!”
把小祖宗哄得高興,兩位爹這才心滿意足地吃起了西瓜,吃完後將錚兒交給奶娘,又把睿兒送到王妃那裡,接著就去忙公務了。
……
一旦到了夏末,過不了多久就要到收穫的季節,屆時賀家軍的糧草庫會再次充盈起來,眼下最為看重的,便是下一季的收割,只要糧草的供應不間斷,他們明年進軍中原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但是北方與南方有著明顯的劣勢,北方水少,穀物都是一年兩熟,而且有時候收成也不見得如人意,而南方魚米之鄉,穀物是一年三熟,若不是如今正逢戰亂,那裡的肥沃富裕之程度自不必說。
而且北方地廣人稀,相對南方而言,還有很多尚未開墾的荒地,這些都是亟待解決的,就算他們做好了進軍中原後不再困守西北的準備,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趁早解決這些問題,造福一方,對將來治理國家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自從豎起了反抗的大旗,賀家就一直注意廣納賢才,如今也聚集了一批文臣,眼下就被賀翎召集到議事廳中商議政事。
賀翎將幾位文臣的諫言都看過一遍,與蕭珞商議後,覺得最為緊迫之事有兩件,一是開坑荒地,二是興修水利。這兩件事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並不容易。
荒地到處都有,但不是隨便什麼地方都可以開墾,若是任意行事,稍有大意就會白費功夫,哪些地方是墾得動的,哪些地方是想都不必想的,哪些地方開墾了能短期出效果,哪些地方開墾了還要再等上兩三年,這其中大有學問。
賀翎將諫言書放到案上,抬眼朝左右坐著的七八人看過去,最後目光投向王良功,問道:“王大人,你建議的幾塊地方倒是不錯,但這裡的百姓就快進入大忙的時節,近期騰不出多少人手,再加上牢中的一些犯人,軍中輪流休息的士兵,劃下來只能開墾這其中的一半。你再看看,這裡面還需精挑細選,把最適合開墾的地方挑出一半來。”
王良功應了一聲,蹙眉想了想,道:“京城中倒是有一人對耕種極為熟悉,不過他原本不屬於清流一派,與下官交情不大,不知將他請過來可不可行。”
蕭珞問道:“你說的可是工部的崔大人?”
“正是,下官聽聞他頗有才學,當年進京為官之前曾在北方一個小州做刺史,開墾過不少荒地,在這方面應該比下官瞭解更多。”
蕭珞回想了一下,笑道:“此人你大可以將他拉攏過來,他的官階不高,一直受佞臣打壓,恐怕正鬱鬱不得志呢,雖之前與你不熟,但我瞧著他眉目間有幾分清朗之氣,一定是希望自己能夠大展手腳的。”
王良功一聽頓時眉頭舒展,同時心裡也對蕭珞暗自佩服,他與那位崔大人同朝為官,蕭珞卻極少在明面上關注朝局,想不到比自己瞭解的還要多,敬佩之下連忙點頭:“下官儘快去辦!”
賀翎點點頭,又拿起另外一道諫書:“梁大人,你這水利之法可真是另闢蹊徑,能否再向其他幾位詳細說說,我也好聽聽大家的意見。”
梁禹點頭:“可否借紙筆一用?”
“可以。”賀翎朝身旁的侍從示意了一下,侍從連忙將筆墨紙硯挪到梁禹身側的案幾上,很快替他準備好。
梁禹提起筆來十分迅速地畫了一張草圖,擱下筆將這張圖紙送到賀翎與蕭珞的面前,一圈人連忙圍上去。
“西北這一帶靠近長河的發源之地,這是我們目前最為主要的水利來源,但覆蓋之地不大,急需四處鋪開,但現在不適合興師動眾地修運河,那樣會消耗極大的人力財力,可以留待以後再做。”
其他人聽了覺得頗有道理,不由將目光定在圖上,面露好奇。
“北方多雪,每年都會有大量積雪融化,最後滲透入地下深處,十分可惜。我們不妨分地開鑿地洞,不僅收集雨水,還可以將融化在地下的雪水引流進入蓄水池,再往各個方向修水渠,用水之際就將閘門打開,水流通過溝渠流向耕地,這與修建大運河想比,十分省時省力,而且極為適合我們西北這塊地方。”
梁禹一邊說,一邊將他所構想的蓄水池比劃給旁人聽,旁人紛紛讚歎,竟沒有一人反對,都覺得這個法子十分好用。
眾人又商議了一番,最後意見達成一致,賀翎極為滿意地笑了笑:“水利一事,就交給你來辦,需要多少人,你估算一下報上來。”
梁禹道:“是。”
蕭珞想了想,補充道:“王大人,先前說的挑選荒地再加上一條,與水利互補,挑靠的近的地方。”
王良功應聲:“是。”

59、互相制衡

入了秋,進入大忙的季節,賀家封地內四處都能見到被壓彎腰的穀穗和忙碌的佃農,封地之外西北這一片以及與中原接壤的部分地域,目前也統統歸了賀家的囊中,用不了多久,軍營的糧倉便會再次充盈。
上次議事之後,王良功便偷偷與京中聯絡,據說現下已經將那位崔大人說動了,估計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多一位精通耕種的務實之才。而梁禹正當年輕,趕上了施展拳腳、建功立業的機會更是全力以赴,沒多久就將開採地洞、興修水渠的詳細部署以及需要的人手統統列清楚呈了上來。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賀連勝聽著賀翎一條一條向他稟報,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梁城失利帶來的陰影早已全部散去,如今他眼中隱現的是胸有成足的篤定目光,接過賀翎手中的文書仔細看過一遍之後,瞥向他呵呵笑起來:“自從將珞兒娶進家門,你那凶性子倒是收斂了不少,如今也能沉得下心將這麼多繁雜的交易處理得井井有條,珞兒真是功不可沒啊。”
“那是自然。”賀翎頗為自豪地笑了笑,又將一封密函遞到他手中,“這是趙暮雲那裡探來的消息,他們的大軍如今駐守彭城,打算繼續西進,而且他已經得知五裡坡被繳一事,氣得跳腳,不過他正忙著對付蕭凉,無暇顧及我們這裡。”
賀連勝聽了哈哈大笑,將密函看過一遍,想了想又蹙起眉頭,神色凝重道:“趙暮雲一貫喜歡耍陰招,我們如今糧草正緊,他必定也是知道的,可不能在此事上讓他鑽了空子。即刻傳令下去,所有城門來往之人務必嚴加盤查,切不可讓趙暮雲的探子渾水摸魚!”
“是。”
“各農家萬一有誰上報說少了糧草,須儘快稟報過來!另外,軍中糧草倉庫也要嚴加看守!”
賀翎點點頭:“爹放心,我這就去安排。”
又商議了片刻,賀翎出了書房,迎面見大哥正急匆匆從大門口趕來,不由有些詫異。對於這次的瘟疫,不管是梁城官府太缺人性殺人如麻,還是他們這裡防範舉措做得及時有效,這次的瘟疫並沒有造成太大危害,現在突然見大哥行色匆匆,他心裡咯噔一聲,以為是瘟疫擴散,直到人走近了才發現他臉上神色平靜,不像是出了大事的。
賀羿見到他在這裡,溫和地笑了笑:“二弟,你在這裡正好,隨我進去一趟,有件事需要商議。”
“好。”賀翎連忙轉身跟著進去。
賀連勝正打算出門,見到他們進來又重新坐下,問道:“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爹,仲父帶著堂弟過來了,現在正在前廳喝茶呢。他說堂弟如今也到了替賀家分憂解難的年紀,他想見見您,希望您給堂弟在王府裡安排個差事,好讓他們也盡一份力。”
賀連勝聽了臉色微沉,半晌沒有開口。
賀翎愣了一下,很快收起詫異之色,勾了勾唇角,問道:“只有仲父家來人了麼?叔父、季父呢?”
賀羿聽出他言語中的諷刺意味,無奈一笑,歎口氣道:“暫時未曾過來,不過我料想也就在這兩日了,應會陸續上門。”
賀翎朝老爹瞥了一眼,知道他是心情不好了,自己雖然挺想說兩句,但這畢竟涉及到長輩,他不便開口,只好沉默地拿食指輕叩案桌,與大哥互使眼色表達心底的無奈。
他們賀家祖上身為開國功臣,可謂皇恩浩蕩,封王封地後一直駐守西北,此後開枝散葉、人丁興旺,成了一個大家族。在賀連勝之前,一旦世子承襲王位,其他兄弟按錦朝例律都是沒有封地的,但可以在藩地內或在朝廷謀差事,得到相應的俸祿,這俸祿自然也不低。當然隨著一代又一代的更迭,旁支越來越多,有些逐漸疏遠甚至沒落也是必然。
到了賀連勝這一代,賀連勝身為長子又極為能幹,自然而然地世襲了王位,他還有三個弟弟,兩個是一母同胞嫡出的親弟弟,另外一個是父親妾室那裡庶出的弟弟。也不知哪裡邪了門,這一代除了賀連勝是個要強的,這幾個弟弟竟一個比一個不中用,或者說一個比一個好逸惡勞,文臣不做,武將不當,也不知是真做不來還是故意如此。
賀連勝無法,又不能讓他們餓死,只好私底下將封地給他們分了一些,足夠他們養一家子人。自此以後,這幾家都成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之徒,每年靠著佃農的上供過日子,什麼都不必做就能舒服滋潤,真真是享福的命。
這些事,賀家幾個兒子都是知道的,甚至自懂事起就將他們視為反面例子以鞭策自己,雖然有對長輩的敬重,可也免不了有些鄙夷和不滿。就拿仲父家來說,那堂弟早就過了束髮的年紀,如今只比賀翎小一歲,卻才說“到了替賀家分憂解難”的年紀,而賀翎十四歲就已經上陣殺敵,十四歲時他們尚在金窩銀窩裡坐享其成。
當然,他們同樣是賀家的子孫,不能世襲,享受些好處也是無可厚非,賀連勝本就是個粗人,並不愛斤斤計較,不然當初也不會妥協將地分給他們。
可幾年前瞧出朝廷苗頭不對,擔心賀家被削藩時,他希望壯大賀家的實力,曾多次請這些兄弟或侄子來王府或軍中幫忙,都被他們找各種藉口推脫了,而如今天下大亂,賀家又勢頭正盛,儼然已經有了爭霸天下的氣勢,他們終於坐不住,這才想起要過來謀差事,怎能不讓人氣惱?
賀連勝聽說人已經來了,心裡頓時有一股氣在翻騰,談不上怒火,可就是渾身不暢快,這些兄弟從未替賀家出過一份力,現在倒想到來分一杯羹了。身為大家族之首,一榮俱榮的道理他懂,可如今天下還沒安定,他急缺的是真正有用之才,而那些侄子雖然也讀過不少書,懂得不少道理,但他們更擅長的卻是作一些風花雪月的詩文,不說上陣殺敵了,就是在這書房中議事恐怕都有些勉為其難,平白讓外人笑話。
賀羿、賀翎見老爹一副頭痛欲裂的模樣,也默默跟著頭痛起來。最後還是賀羿打破了沉默,道:“爹,既然人已經來了,咱們也不好拒之於門外,總要見一見才行。”
“嗯。”賀連勝黑著臉點點頭,“唉!終究是賀家的人,拒絕不合適,讓他去軍營中恐怕他也吃不了那個苦,可王府裡如今需要的是真正的有識之士,他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算讀再多的書也都是紙上談兵。”
賀羿道:“那就只能給他掛個閑差了,讓他做一些無關緊要的事,也算是一個交代。不過消息傳出去後,叔父必定也要帶著二堂弟過來,季父家的孩子雖然年紀尚幼,但季父還年輕,可能會為他自己謀個差事,總之,一家都少不了。咱們需要提早做好準備,免得厚此薄彼。”
賀連勝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翎兒,你可有什麼看法?”
賀翎笑了笑:“爹,這事的確不好推脫,家族中有人居要職,即便不出力也有好處,畢竟是自家人,同氣連枝,總要與外人互相制衡,才可維持穩定。而且他們現在起不了什麼作用,卻難保不經歷兩年後大有長進。爹可以先給個體面一些的閒職,承諾往後隨著功勞給予提升。他們若當真好逸惡勞,必定會欣然接受,若胸懷大志,也算是一種激勵。”
互相制衡這一點,賀連勝倒一時沒有想到,不由詫異地朝他看了一眼,頓時覺得如此考慮這倒成了一樁好事,不由心情暢快起來,哈哈大笑,往他腦袋上呼了一掌:“與你相比,爹自愧不如!我這個整日只知道打仗的老頭子,終究是比不過你們年輕一輩!走,隨我去前廳見見他們!”說著將手拍在兩個兒子的後背上將他們往前推了推。
賀翎齜牙咧嘴地揉揉腦袋,本想說自己是受了蕭珞的薰陶,不過想想大哥還在一旁,只好將那副自豪得意的模樣收起來,嘿嘿一笑:“爹,我就不去了,您方才吩咐的事我還沒交代下去呢,等我忙完了回頭想想我那兒有沒有什麼合適他們的職位。”
賀羿笑了笑:“那你去忙吧,我正好得空,我陪著爹過去。”
賀連勝心情跑得快恢復得也快,鬍子抖了抖,樂呵呵地揮揮手讓他離開,接著便與賀羿一同出了書房的門,邊走邊道:“回頭你也看看,手底下有沒有體面又無關痛癢的閒職,到時候一併報上來,我再挑一挑。”
“好,爹放心。”賀羿笑著點了點頭。
賀連勝帶著賀羿快步趕去前廳,果然見到弟弟賀奉勻與侄子賀川坐在那裡。他們是嫡親,雖然走動不怎麼頻繁,但那份情親還是篤厚的,彼此見了面也不生疏,笑著互相打了招呼,十分自然地落座。
賀奉勻面上有些過意不去,但性子倒也有幾分爽朗,並沒有吞吞吐吐,聊了幾句近況後便開門見山,將自己此行的目的說了出來,同時在賀川肩上按了按,對賀連勝笑道:“如今又不是太平盛世,這小子還自詡風流才子整日鶯鶯燕燕的,屢教不改,都快把我氣死了。大哥若是不嫌棄,就替我管教管教他,隨打隨罵!”
賀川面色微赧,小聲道:“爹,給我留點兒面子……”
賀連勝哈哈大笑:“人不風流枉少年,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川兒畢竟年輕,若一下子給他太大的職位,我恐怕不好向那些老部下交代。二弟若是不介意,我就暫時替他安排個清閒一些的,待日後川兒熟悉了府中的事務,再給他另外安排。”
賀奉勻面露喜色,顯然沒有半點意見,連忙拉著賀川站起來道謝:“多謝大哥!”
賀川也面露笑容:“多謝伯父!川兒必定盡心盡力,不負伯父信任!”
賀連勝哈哈笑道:“自家人不必如此客氣,既然來了,今日就在這裡用飯。羿兒,你快去吩咐下人準備酒菜。”
賀羿微笑點頭:“是。”

60、秦家姊妹

賀奉勻與賀川來過一次之後,賀翎著實忙碌了很長一段時間,因為緊隨而來的還有另外兩家,不僅要忙著招待他們,更要儘快篩選出合適的差事,幾家要互相均衡,還要不影響大事的決策。
最後經過一番權衡與慎重斟酌,分別將賀羿、賀翡、賀翦手底下的主簿先生調撥到其他地方,把這三處的位子騰出來給這三家坐,平時只需要盡好文書記錄之責就可以了,總算是皆大歡喜。
這一日,蕭珞原本打算拉著賀翎去外面瞧瞧興修的水渠,還沒來得及換衣服就聽說王府裡來人了,據說是安平王秦鳴山帶了一個南方的將領過來,打算引薦給王爺。兩人原本以為又是一個謀求差事的,但聽到“南方”二字時,腦中一個激靈,眼中露出期待之色,連忙放下東西快步趕了過去。
秦鳴山雖然投靠了賀連勝,但畢竟也是佔據一方的藩王,賀家一直都是給足了面子,這次見他過來,就將幾個兒子全都召到前廳,並且吩咐下人去準備飯菜,打算款待他們。
秦鳴山滿面笑容地與賀家父子寒暄,互相請讓著跨入高高的門檻,之後便朝身旁的一名中年男子示意,笑道:“王爺,這就是我上回向您提過的段校尉,段茂昌,他祖上原本是北方人,與我家有些淵源,後來他父親入了行伍,舉家遷徙至南方,他長大後也跟著從軍,曾在淮南王的軍營中擔當水軍校尉,之後淮南王兵敗,他就回了老家種田。聽聞王爺有意建立水軍營,我就將他請了過來,看看是否合王爺的心意。”
段茂昌長得臉方眉正、容貌粗獷,頗有些北方人的氣勢,穿一身潔淨整齊的普通布衣,透著著十足的精神,聽完秦鳴山的介紹後連忙抱拳,不卑不亢地對賀連勝行禮:“草民段茂昌見過王爺!”
賀連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雖然目光巡視得極快,可憑藉他多年的經驗,這短短的巡視足夠他作出一個初步的評判。
“不錯,段校尉一看就是個可塑的良將之才。”賀連勝鬍子抖了抖,頗為滿意地笑起來,抬手示意他們入座,“這邊請。”
賀連勝剛坐下,一抬眼才注意到秦鳴山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兩名眉清目秀的公子,身材纖瘦、俱是一襲藍衫,不由面露詫異,問道:“這兩位是?”
秦鳴山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的賀翎與賀翦同時笑出聲來,賀翎湊到蕭珞耳邊竊竊私語,賀翦則帶著笑意朝那兩位公子掃視過去。賀羿、賀翡原本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現在突然見他們倆這副打趣的模樣,頓時明白過來。
賀翡一臉恍然地“哦哦”兩聲,看著這兩人樂起來:“原來是秦玉世子,不過兩位公子長得有五分相似,不知道哪位公子才是啊?”
聽他將“公子”二字咬得極重,秦珠心裡頓時不痛快,朝他掃了一眼,覺得他這笑容十分欠揍,不由雙眼圓瞪,氣勢洶洶道:“有話好好問,笑什麼笑!”
賀翡愣了一下:“哎?你這人……”
秦玉連忙扯了扯秦珠的胳膊,低聲訓斥道:“不得無禮!”說著將她連拖帶拽地扯到賀連勝的面前,“秦玉見過王爺!小妹無意衝撞,望王爺海涵!”
秦珠鼓了鼓腮幫子,心不甘情不願地將一臉憤憤之色收起,規規矩矩跟著她向賀連勝抱拳行禮:“秦珠見過王爺!王爺見笑了!”
賀連勝被秦珠逗樂,見她們姊妹倆舉手投足間頗有巾幗不讓鬚眉的氣勢,不由面露讚賞,笑呵呵點了點頭,道:“不必多禮,快請坐。安平王生了這麼一對英姿颯爽的女兒,實在是羨煞旁人。”
秦鳴山早年曾因為沒有兒子頗為遺憾,但並不影響他對兩個女兒的疼愛,聞言十分開懷地笑起來,捋了捋鬍鬚謙虛道:“王爺謬贊!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頭,都被我慣壞了。”
賀連勝哈哈一笑,又略帶疑惑地朝秦家姊妹看了一眼,道:“如今錦朝已經名存實亡,秦兄家中這假冒的世子就算大白於天下也不會有什麼事,更不會被治罪,怎麼兩個女兒家還穿著一身男裝呢?”
秦鳴山無奈搖頭:“隨她們去。”
秦玉微微一笑,清朗的嗓音略帶女兒家的柔和:“回王爺,我們姊妹倆早已習慣如此,一時改不過來。”
話音一落,賀連勝與秦鳴山再次笑起來,一時間這廳內沒了先前的客套,頗有些其樂融融。
閒話完畢,賀連勝將目光重新落到段茂昌的身上,問道:“不知段校尉在南方軍營中待了多久?”
“回王爺,草民十六歲入行伍,二十二歲任水軍校尉,三十歲卸甲歸田。”段茂昌回答得一板一眼,卻十分對賀連勝的脾氣。
賀連勝笑著點了點頭:“年紀輕輕實為難得,段校尉在水軍營的訓練上一定頗有些經驗,不知你負責的事務有哪些?”
“經驗倒談不上多,與北方軍隊中的將領相比,的確略有所長。”這話說得毫不客氣,但確為實事,北方軍多為旱鴨子,在這方面根本無法與南方相比,他又接著道,“草民任水軍校尉時,需要督促三方面的事務,一是作戰大船的建造,而是兵士水性的訓練,三是戰船所用兵器的打造,這三者缺一不可。”
賀連勝聽他條理清晰,滿意地點了點頭,插了一句題外話:“你可曾讀過書?”
“讀過,不過都是自己偷偷學的,那時家裡窮,入不了私塾。”
賀連勝覺得他就不像是個一根筋的粗人,聽他這麼一說便知道自己猜對了,心中基本上算是默認了他的才幹,笑了笑道:“既然段校尉隨安平王過來,想必是樂意加入我賀家軍的。水軍營一事需要詳細部署,不妨待用過飯後,我向你細細討教一番。”
段茂昌抱了抱拳:“王爺過謙,草民定當盡力!”
接著他們就沒再商議水軍一事,而是隨意地聊了聊,待用過午飯之後,賀連勝將秦鳴山與段茂昌請進書房詳談,其他人則各隨其意。
秦鳴山這回原本是不打算帶兩個女兒過來的,因為沒她們什麼事,但實在耐不住秦珠左一個爹右一個爹地撒嬌,只好硬著頭皮把她們捎上,先前在前廳還好一些,現在他要進書房議事,把兩個女兒扔在外面一時不知如何安置才好,只能硬著頭皮叮囑:“你們就在附近隨意轉轉,不要亂跑,守些規矩,知道嗎?”
秦珠撅了撅唇:“哦……”
秦玉知道她是在家裡待著無趣,想來靖西王府瞧瞧新鮮,笑著捏了捏她的臉,對秦鳴山應承道:“爹放心,我一定將她看好。”
秦鳴山點點頭放心進去了,而賀連勝在某些方面是個大老粗,也沒考慮到她們倆的問題,就在所有人要散去各忙各的時候,拐角處忽然傳來嘹亮的哭聲。
賀家兄弟全都止住了動作,紛紛回頭,秦玉、秦珠也好奇地朝那邊望過去,遠遠就瞧見奶娘一臉焦急地抱著錚兒站在那裡輕輕拍著。因為外院有客人,她不方便過來,旁邊的一名侍衛急匆匆跑過來稟報:“將軍,殿下,小公子一直哭,奶娘瞧不出他哪裡不舒服,猜他是想念兩位了,所以讓小的來傳個話。”
“這就過去!”賀翎點點頭,拉著蕭珞就往那邊趕。
賀家另外三個兒子最近也忙得頭暈腦脹,很久不曾逗弄過錚兒,這回難得的清閒,都打算過去瞧一瞧。賀羿對秦家姊妹道:“二位姑娘可要隨意轉轉?要不在下找個人來給你們領路?”
秦玉正想客套一聲,忽然被秦珠拉住手拽了拽:“姐姐,我們也去瞧瞧那娃娃吧!”
秦玉一臉為難:“別鬧。”
“不礙事。”賀羿溫和地笑了笑,“府裡沒那麼多規矩,二位輕便。”
再不多言,秦珠高高興興地拉著秦玉跑過去了。
賀翡在後面邊走邊湊到賀翦耳邊低聲道:“這兩人是一個娘生的麼?怎麼相差這麼多?”
沒想到秦珠的耳力特別好,將這句話一字不落地聽進去了,轉頭一臉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就是一個娘生的,少見多怪!”
賀翡被堵得一陣氣沒上得來,瞪著她遙遙戳了戳手指。
賀翦忍不住笑道:“三哥,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碰到牙尖嘴利的丫頭,你還是讓讓吧。”
那邊錚兒正哭得稀裡嘩啦,被蕭珞接過去抱在懷中,立馬就安靜了,瞪大眼掛著淚泡笑起來,小手亂舞、小腿亂蹬,精神奕奕地喊:“得得!得得!”
“哎呀!果真是想念殿下了!”奶娘長長出了一口氣,喜笑顏開。
秦珠拉著秦玉過來時,正看到賀翎樂呵呵地揉錚兒的腦袋,連忙湊上來,定睛一看,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這孩子真好看!”
賀翎頗為自豪,不僅賀翎自豪,旁邊的賀翡也自豪不已,自從與蕭珞化干戈為玉帛,他就常常往這裡跑,順帶著也經常抱抱錚兒,對這小子頗為喜愛,聽人誇他哪有不高興的道理。
錚兒趴在蕭珞的肩上,一抬頭看到秦家姊妹,雙眼一下子瞪得滴溜圓,興奮地伸出雙手朝她們夠過去,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說話聲,雖然誰都聽不懂,但每個人都被逗樂了。
秦珠小心翼翼地在錚兒肉呼呼的手背上碰了碰,試探道:“二公子、殿下,我可不可以抱抱他?”
秦玉笑容一頓,沒等賀翎、蕭珞開口,連忙出聲阻止:“別鬧,你沒抱過孩子,別逞能。”
秦珠殃殃地垂頭:“哦。”

61、場中過招

賀連勝在意識到即將面臨削藩的危險時,就開始設想訓練水軍了,可惜因藩地受限,造船建營尋不到合適的江河,軍中也沒有這方面的良才,沒辦法只能一拖再拖,而自從天下大亂,南征北討已成必然,水軍一事更是迫在眉睫。
好在這回安平王及時給他送來了一個段茂昌,此舉明顯是賣了他一個人情,賀連勝心知肚明,也願意承他這個人情,一旦將來有了合適的時機,必會回報。
段茂昌不苟言笑,但議起正事來也算侃侃而談,三人在書房中相談甚歡,十分周到地安排好了後面的建營造船與訓練計畫,接下來就是更為詳盡的具體事務。
段茂昌正要再次開口,外面隱約傳來一陣喧嘩聲,緊接著又傳來一陣呼天喝地的叫好聲,聽上去像是賀家幾個兒子,頗為熱鬧。
“嗯?”賀連勝面露疑惑,連忙站起來,“去看看這幾個臭小子在鬧什麼。”
外面的聲音有些遠,並不在賀連勝的書房旁邊,而是在主院與前廳之間的一塊空地上。這會兒空地周圍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隨從與下人,賀家的幾個兒子也在其中,甚至連錚兒都坐在賀翎的手臂上咬著手指頭瞪大雙眼看著場子中央。
被圍在中間的不是別人,正是賀家三公子賀翡、秦家二小姐秦珠,這兩人正一人執劍,一人執刀,瞪著眼互相對峙著,腳底下七零八落地躺著短槍的幾截斷杆子,是方才賀翡拿在手中作兵器,被秦珠砍斷的,而秦珠身後的兵器架子一片狼藉地倒在地上,是先前被賀翎一不小心踹翻的。
二人這陣仗,源頭還在一臉無辜的錚兒身上。
因為秦家姐妹見錚兒實在討喜,兩個人四隻眼珠子全都盯著他放光,蕭珞見她們如此喜歡,笑了笑,就將孩子給她們抱了。兩人一時有些無措,雙手不知怎麼擺,秦玉習慣一切都讓著妹妹,因此只在旁邊用雙手護著,防止她將孩子磕著摔著。
秦珠雖然被父親與姐姐寵慣了,有些嬌蠻脾氣,但心地倒十分純良,見錚兒被送到自己面前,又是驚喜又是惶恐,哪裡還有半點任性的樣子,連忙小心翼翼地將孩子抱過來,姐姐在旁邊囑咐,她就一個勁兒點頭。
錚兒看她們倆漂亮,圓溜溜的眼睛笑眯成兩彎月牙,被抱過去的時候別提多高興了,但是沒一會兒,因為秦珠手勢不對,他覺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後嘴巴一扁,嚎啕大哭起來。
賀翡看到錚兒大哭,頓時急了,十分護短地走過來將錚兒搶過去,沒好氣地沖她道:“這位姑娘,沒抱過孩子就不要亂抱,你看看你雙手勒的,孩子這麼小經得起你勒麼?”
秦珠原本想道歉的,被他這麼一吼,頓時像被拂了逆鱗,氣紅了臉,杏眼圓睜:“我又不是故意的!”
秦玉連忙拉住她替她道歉,賀翡忽然笑起來,十分爽朗地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我是心疼我侄子。還是姐姐脾氣好,溫聲細語的,妹妹就需要再修煉修煉了,小心整天凶巴巴的嫁不出去!”
賀家另外三個兒子一個兒媳恨不得集體扶牆,對於這個半斤說八兩、五十步笑百步的兄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賀羿連忙拉住他讓他閉嘴,無奈道:“來者是客,秦姑娘性情憨直,難能可貴,你別亂說。”
賀翎見秦家姐妹面露尷尬,總覺得有些怠慢她們了,忍不住在賀翡的腦袋上扇了一巴掌,把錚兒抱過來:“沒事,錚兒他就是人來瘋,平時我與長珩隨便折騰他都沒事,哪有那麼嬌貴。”說著把孩子又送到秦珠面前。
秦珠愣了一下,喜笑顏開,狠狠瞪了賀翡一眼,又仔仔細細觀察了賀翎的姿勢,這才小心翼翼地把錚兒接過來。
這回錚兒沒有再鬧騰,開開心心地趴在秦珠的肩膀上“咯咯”傻笑。
秦珠在錚兒背上拍拍,笑得一臉得意,沖賀翡做了個鬼臉,以牙還牙:“還是兄長脾氣好,不跟小女子一般見識,你嘛,就需要再修煉修煉了,小心整天凶巴巴的娶不到媳婦兒!”
“你!”賀翡被他氣得恨不得吐血。
結果,兩人因此結上了梁子,孩子抱完了,矛盾也昇華了,最後鬥嘴鬥狠愈演愈烈,直接就上全武行跑到場子中間打起來了。
這場子頗為空曠,平時都是賀家兄弟幾個不去校場時偶爾在家練練手腳用的,這會兒兩個脾氣沖的對牛角似的對上了,任誰拉都拉不住,跑到兩邊的兵器架子上各抽出一樣兵器,乒呤乓啷就招呼開來。
一個是上慣了戰場的,一個很少上戰場,而且自小就是金貴的王府千金,其實不用打,勝負已經見分曉。但是賀翡習慣了嘴上說話不饒人,真正動起手來,哪願意跟一個女子較真,十招二十招地一直讓,讓到最後一個不小心連兵器都給砍斷了。
賀翡震驚地看著手中剩下的半截槍桿,還沒回過神來又被她沖過來砍了一半,頓時氣得頭頂冒煙,憤恨地把可憐的一小截扔掉,又去抽出一把劍,以雷霆之勢向她攻過來。秦珠一時招架不住,節節後退,身後的兵器鋪子立馬遭殃。
雙方打得酣暢淋漓,週邊一片叫好聲,有些好奇的下人也湊過頭來看,儘管看不出門道,但一個個都笑嘻嘻的,心裡暗暗覺得,自從開始打仗,王府裡已經很久不曾這麼熱鬧了。
賀翡回身的功夫,秦珠已經迅速調整好,擺好架勢等著回擊,臉上出了些薄汗,透著微微紅暈,讓日頭一照,生機勃勃。賀翡看了她一眼,一時鬼使神差竟然沒有繼續,兩人就這麼對峙上了。
秦珠性子好強,見他又不再咄咄逼人地進攻,忍不住就開始挑釁,微微抬起下巴,一臉不屑地看著他:“怎麼?怕啦?怕就給姑奶奶認個輸!”
賀翡聽稀罕似的笑起來:“該認輸的是你吧?看你個子矮,我不忍心下重手罷了。”
“你!你混蛋!”秦珠一臉怒容,抬腳就朝他踢過來,見他側身避讓,又揮刀橫掃攻他下盤。
賀翡一個縱躍輕巧避開,迅速閃身溜到她側方,趁其不備抬起利劍一挑,將她手中的刀震飛出去,隨即沖他挑釁地呲牙笑了笑:“技不如人就別逞能了!”
秦珠經不住他言語相激,目光掃視二人的距離,腦子一熱,抬腳就朝他胯下踢過去。
賀翡臉色大變,連忙後退,雖然堪堪避過,卻避得萬分狼狽,一時間氣得恨不得跳腳,抬起頭顫著手遙指著她,罵道:“你這女子太惡毒了!竟然出損招!想害我斷子絕孫是不是!”
秦珠臉不紅氣不喘,沖他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有本事嗎?有本事自然能躲得過去!”
在旁觀戰的秦玉大為頭疼,連忙走過來將她昂著的腦袋按平,嚴肅道:“你怎麼這麼不知輕重?快給三公子陪個不是!”
秦珠一向聽她的話,聞言只好乖乖地“哦”了一聲,雖然對賀翡一萬個看不順眼,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往前走了一步,彆扭半天後,閉著眼大聲喊:“對不起!”
“噗……”旁邊的人看到她這副類似上斷頭臺的神情,齊齊偷笑。
賀翎靠在蕭珞身上差點笑趴下,一抬眼見賀翡也在憋笑,頓時覺得自己內傷了,兄弟幾人互相看了看,直接哈哈哈地笑成一團。
賀翡朝他們看了看,正了正色清咳一聲,大人大量地揮揮手:“算了,不跟小女子一般見識!”
“做什麼呢?這麼熱鬧?”角落裡忽然響起一道沉沉的聲音,場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看熱鬧的下人與隨從一看王爺來了,全都收起笑容,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畢恭畢敬地站著。兄弟幾個倒是不怎麼忌憚他,只笑著說那兩人比劃比劃功夫,感歎王府裡難得熱鬧一回。
賀連勝不明詳情,見大家都喜氣洋洋的,點點頭也就沒再多問,倒是秦鳴山板起了臉,呵斥道:“珠兒,過來!”
秦珠瞟了他一眼,規規矩矩蹭到他身邊。
“你又胡鬧了?”秦鳴山顯然頗為瞭解自己的女兒,只在場中掃了一眼,就猜到了大半。
秦珠撅了撅嘴:“沒胡鬧……”
秦鳴山明顯不信,看她這理虧的神態就知道她在說謊。
“小孩子鬧著玩,喜歡鬧就隨他們去鬧,沒什麼大事我們回去接著商議。”賀連勝呵呵一笑,朝周圍揮揮手,恢復了幾分嚴厲,“都這麼清閒?該幹嘛幹嘛去!”
那些早就想溜的下人瞬間作鳥獸散。
“也好。”秦鳴山笑著應了,臨走前朝秦珠臉上指了指,警告的意味極其明顯,見她乖乖點頭這才轉身離去。
秦珠在背後沖他作鬼臉,剛開始擠眉弄眼,前廳處就有一人急匆匆走進來,見到賀連勝的背影連忙出聲:“王爺!屬下有事稟報!”
賀連勝與秦鳴山同時轉頭,正好對上秦珠沒來得及收回的鬼臉,親爹無奈歎息,旁人看得樂呵。
賀連勝笑完後對來人吩咐道:“來書房。”
“是!”那人應了一聲,疾步跟上。
入了書房,賀連勝恢復嚴肅的神情,問道:“什麼事?”
“啟稟王爺,有巡邏的兵士來報,發現一名形跡可疑之人,那人已經連續兩日在各處收穀物的田地周圍出沒,屬下懷疑他是趙暮雲派來的探子,未曾稟明不敢輕舉妄動,就命人先偷偷跟著,現請王爺示下!”
賀連勝眼底一沉,沉默片刻後道:“做得好!將二公子叫過來!”
“是!”
沒多久,賀翎就急匆匆趕過來:“爹,出什麼事了?”
“趙暮雲上次損兵折將,猶不甘心,這回又遣人過來了,恐怕是要打糧草的主意。你讓石護衛將詳細情況說一遍,儘快派人去查。”賀連勝沉聲吩咐,“以趙暮雲的性子,不可能只派一個人過來,必定還有同夥,務必將他們一網打盡!”
“爹放心。”賀翎點點頭,將前來稟報的石護衛領出去,也來不及再趕去自己的書房,就直接挑了院子裡一個空曠的地方停下,詳細詢問了那人出沒的時間、地點,以及觀察出的規律,最後點點頭,“嗯,我知道了,你先去忙,我隨後就安排下去。”
石護衛抱拳:“是!”

62、偽裝潛入

賀翎命石護衛的人繼續跟著,隨即將蕭珞及兄弟幾人喊過來,將事情大致交代一番,蹙著眉道:“趙暮雲實在是陰魂不散,這次又派了人來探查農家田地,必定不安好心。如今我們也籌措到部分糧草了,入冬前可以再次東進,不過蕭凉的威脅性遠遠低於趙暮雲,我們恐怕要改變計畫,先對付趙暮雲才是。”
賀羿點點頭:“二弟,你的意思是繞過蕭凉,攻打趙家軍?”
“沒錯,不過這個暫時押後,還是先說說如何對付這些探子。”
賀翡剛剛動過筋骨,這會兒騰騰的氣勢尚未收起來,聞言將拳頭捏得咯吱咯吱響,憤憤道:“還能怎麼對付,來一個殺一個,來一雙殺一雙,把趙暮雲那只老狐狸氣死!”
蕭珞看著他這副被惹毛的樣子笑了笑,道:“殺了一個再來一個,殺了一雙再來一雙,趙暮雲不會善罷甘休,他若一直如此,咱們豈不是要疲于應付?如今有那麼多事要做,短期內不可在此事上耗費過多精力。”
“不殺難道還要供著不成?”賀羿十分不滿地嘀咕著撓撓額頭。
“長珩的意思是要一絕永患,你動動腦子。”賀翎拿一本冊子在他腦門上拍了拍,又道,“你們誰那裡有人善於偽裝或易容的?借來用用。”
賀翡恍然大悟,點了點手指:“哦!是要派人混進去探聽他們的消息!”
“嗯。”賀翎勾起嘴角笑了笑。
一時間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幾個人都各自想了想,可惜因為平時接觸的都是軍中地位較高之人,一時也想不起太多,最後只好決定回去問問手下的將軍、校尉再說。
臨近日暮十分,石護衛回來稟報:“將軍,探子在四處溜達之後進入嶧城外的病營中。”
賀翎聽得愣了一下,懊惱地拍了拍腦門:“哎!真是太疏忽了!”
難怪探子能混進來,如今瘟疫還沒徹底結束,嶧城外的病營是專門給逃難之人準備的,西北藩地的百姓雖然也因為戰亂過得困苦,但好歹沒有多少人禍,若論起民心,恐怕沒有一處比得上這裡,逃難的人自然都要紛紛往此處湧,再加上瘟疫一事,現在嶧城外已經成了魚龍混雜之地。
蕭珞將他的手扒拉下來:“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那裡就算你按上一千隻眼珠子盯著也會出差錯。你不是已經打算派人去探聽消息了麼,魚龍混雜之地,對他們有利,對我們也同樣有利,不見得就是壞事。”
賀翎笑了笑,心裡也知道這些是在所難免,想到他們派去監視趙暮雲的人至今都沒有暴露身份,不由有些安慰。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誰都想打聽對方的消息,誰都會安排密探,這時候就看哪一方的防守更為嚴密了。
沒多久,賀羿那裡傳來了好消息,找到一名善於易容的人,並帶著人前來見他,賀翎迅速將早已挑好的十名精兵喊過來,對他們細細囑咐一番,隨即命他們立刻前往嶧城外與石護衛的人匯合,並給了他們一個詳細的地點。
要說易容,這世上根本沒有話本中那類驚天地泣鬼神的易容術,但大致的偽裝還是有一些能人擅長的。賀羿帶過來的人叫孫得,此人最為拿手的不是拉弓射箭、也不是提刀砍人,而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將自己偽裝成另一個人,雖然不能完全一樣,但如果配上他多變的嗓音,再結合昏暗的光線,幾乎能夠以假亂真。
在路邊休息時,一名小兵湊過來問道:“孫得,將軍說對你最看中的一點,就是你偽裝極快,究竟怎麼個快法啊?”
這一問,其他人立刻圍上來,好奇地等著他的答案。
孫得一邊大口啃著乾糧,一邊騰出手將食指伸出來朝他們比劃了一下,邊嚼邊含混不清道:“一!視難易程度,最快一泡尿的功夫,最慢一泡屎的功夫!”
旁邊的人聽了哈哈大笑,有一人還不信:“一泡尿的功夫?你吹牛吧!”
孫得頗為自豪地搖了搖頭,嘿嘿一笑。
……
嶧城外三十裡地,入夜後遠遠望去黑燈瞎火一片。
這裡在以前十分空曠,如今成了逃難流民暫時的避難之所,因為嶧城守衛極其嚴苛,不僅要盤查身份,還要確定他們沒有患上瘟疫才准入城,因此每天都有大批人等著大夫給自己探脈,拿到大夫的筆跡並畫押,門口核對無誤,才可過關。
嶧城外流民遍野,早在疫情剛起時就按照靖西王府下達的命令,將此處劃了幾塊地。大夫及巡邏交班後的士兵都安排在最西邊的營帳,也就是離城門最近之處;確定得了瘟疫的住在最東邊,離城門最遠;而病情好轉的住在南邊,未經診斷的則全部被圍趕到北邊。如此一來,大大減低了疫情的傳染。
在最北邊山腳下的林子裡,遠離人群處正聚集著十來個衣衫襤褸之人,圍著火堆席地而坐,這些人看起來扮相與普通流民無異,但每個人都眼神銳利,隱藏在忽明忽暗的光暈中,看不清晰。
他們以為自己的身份未曾暴露,卻沒料到不遠處就蟄伏著賀家派來的精兵,靜悄悄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無聲無息,不過因為隔著一段距離,這些探子的切切私語聲消弭與夜風中,聽不分明。
沒多久,有一人起身離開火堆,一邊解衣帶一邊往林子邊上走來,因為光線晦暗,走得有些慢,到一塊石頭旁邊時將褲子解開,打算解決內急,沒想到才解了一半,忽然一陣冷風襲來,未待反應,黑暗中倏地出現一隻手,迅速捂住他的嘴巴,在他瞪大眼滿面驚恐時,脖子上一涼,鮮血噴湧而出,呼吸逐漸苦難,雙眼一閉,很快斃命。
偷襲之人在黑暗中發出一聲蟲鳴,孫得立刻悄悄趕過來,打起火石迅速掃了一眼,見這名探子與自己身量相差無幾,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觀察了一番此人的相貌,隨即從懷中掏出東西在自己臉上搗鼓起來。
孫得給自己偽裝面容的同時,偷襲的那名親兵開始扒探子身上的衣褲,待他扒完的時候,孫得已經把臉上拾掇好了,接過他手中的衣褲迅速換上。
一切都悄無聲息,直到大功告成,當真如他所言,不足一泡屎的時間。
因為此處是坡地,他們身處下方,因此打火石的光亮不容易被人察覺,幾名親兵借著微弱的火光打量了一眼他的面容,不仔細看倒的確挺像,不由紛紛驚歎。
此刻容不得他們耽擱時間,其實只要光線再亮一些,旁人再多看兩眼,必定會發現,眉眼、鼻樑、嘴巴,沒一處是像的。
孫得往前走了幾步,恢復成大搖大擺的淡定模樣,低頭收拾著身上的衣帶走過去,往那名探子原先坐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旁邊的人也沒仔細看,只是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問道:“哎,你怎麼去那麼久啊?”
“拉肚子了。”孫得沙啞著嗓子簡短地回了一句。
另一邊有人“咦”了一聲,轉頭看他:“你嗓子怎麼變粗了?”
“大概凍著了,誰想到這兒夜裡這麼涼。”孫得露出幾分懊惱之色,沒好氣地回了一聲,五官在朦朧的火光照耀下忽明忽暗,看不真切。
旁邊的人只看到他的側臉,對面的人隔著火堆,又離得遠,更是分不清真假,沒人發現異樣之處,見他沒什麼大事,也就不再問他了,繼續先前的話題。
“沒想到,西北這地方瞧著荒,但田地裡的收成還真是不錯!”一人嘖嘖感歎,“也不知道這靖西王怎麼治理的,你們還別說,我要不是入了咱們王爺的親兵營,還真想投奔西北,聽說這裡的小兵可以將家裡的爹娘接過來就近看顧……”
“真的?有這種事?”旁邊一人頓時來了勁。
“那是當然!”
“哎哎!禍從口出!”對面一人面色嚴肅道,“此話可別落到王爺耳朵裡,當心咱們全都腦袋搬家!”
一開始說話的人乾笑兩聲:“這不隨便聊聊嘛!”
孫得假裝受了涼,捂著唇咳嗽了一聲,問道:“我們回去後,王爺會給什麼樣的獎賞?”
“你還想要獎賞?”一人嗤笑道,“你忘了之前來這裡的那些人了?咱們能偷偷完成任務,活著回去就不錯了!”
孫得這一引,眾人迅速轉移話題,一人歎了口氣:“賀家軍的糧草究竟藏在哪裡,咱們到現在都沒找到,只能等到他們的人來徵集糧草後跟過去,不過這麼一來,估計要等上十天八天了。”
“十天八天后也回不去!”另有人嘿了一聲,“等咱們將這兒的糧草燒了,還得去白頭山遞信物送交給王爺,白頭山的那些兵還等著行刺賀翎那小子呢!不把任務全部完成,咱們哪敢回去?”
“嘖,這山的名兒真是古怪!”
“我聽人說,是因為山頂上光禿禿的全是石頭,看上去就像老人家白了頭,這才叫白頭山。”
孫得見他們話題眼看著要越扯越遠,想了想,覺得這信物必定是隱秘之物,或許多數人都沒見過,連忙問道:“王爺讓咱們送什麼信物?”
旁邊的人立馬被勾起了興致,朝一名年紀稍長的人問道:“隊正,咱們都沒見過信物呢,要不拿出來瞅瞅?”
隊正板起了臉:“胡鬧!王爺特地吩咐我不得洩露機密!瞅什麼瞅?”
孫得借著火光暗中將這名隊正的臉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將他從頭掃視到尾,接著就迅速垂下目光,打了個哈欠:“哎!不說了,困了。”
他這一打哈欠,連帶著周圍的人都跟著泛起困來。
一人嘀嘀咕咕道:“要不是嫌冷,老子他娘的早就睡了。好在這山坡還能避避風,不然哪兒睡得著?”說著就在身後摸了摸,覺得地上夠平整,這才倒頭躺下。
夜色寂靜,孫得閉上眼豎起耳朵聽著,確定所有人都躺下後又等了一段時間。
鼾聲迭起,孫得悄悄從地上爬起來,聽了聽動靜,湊近火堆,朝黑暗中打了個手勢。

63、深夜偷襲

潛伏在四周的人見到孫得的暗號,即刻開始行動,迅速敏捷如同暗林深處的豹子,很快靠攏過來,二十幾雙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被火堆的嗶剝聲掩住。四名精兵悄悄爬上了樹,緊隨而上的還有手中的獵網,在黑暗中對著這些探子無聲張開。
孫得見勝局已定,踩著極輕的步子開始後退,一直到退出獵網的範圍,這才站定,朝周圍的人揮了揮手。
正在此時,那名隊正忽然警覺地驚醒,本能地寒意陡生,倏地睜開雙目,隨即便看到頭頂上一張巨網在火堆映照的微弱光亮中朝他們撒下來。
“小心!有埋伏!”隊正大喊一聲,就地翻滾數圈,堪堪擦著獵網的邊緣逃出去,騰地躍起。
這一聲喊雖然淩厲,可惜已經遲了一步,地上的那些探子醒的極快,卻快不過四周早有準備的埋伏者,等到他們想逃出去的時候,已經被獵網束縛住。樹上的人一躍而下,趁他們尚未來得及拔刀時迅速轉跑兩圈,收緊獵網將他們團團困住。
孫得眼尖,定睛一看大叫不好:“有一人逃了!快追!”
原來那隊正眼見形勢不對,知道憑自己一人之力不可能力搏,電光石火間已經做好了取捨,迅速朝山腳下飛奔而去。
賀家埋伏的這些精兵無須多言,立刻有幾人沖了過去,其餘人則留下來對付這些被捆住的探子。
賀家軍最為與眾不同的一點就是強調“取長補短”,上至將軍,下至普通士兵,一層層一級級,將每個人的長處與短處挖掘出來並登記在冊,上面的將軍甚至賀家父子不可能全部記在腦中,那就需要每個人都記住自己的與身邊同袍的。正因如此,賀家每一次派兵馬出去執行軍務,隊伍中的將士都需要將彼此的特性瞭解清楚。
現在沖出去的幾個人是隊伍中最能跑的,不必刻意分配,關鍵時刻就知道哪些人該追出去,減少了混亂也節省了時間。
那隊正也極為精明,回頭見後面的人越追越近,知道用不了多久便會被他們擒住,腦中迅速一轉,調轉方向就往不遠處聚集的人群沖過去。
追他的親兵本想喊他站住,見他沖向人群立刻噤聲,沒想到那隊正自己先喊起來了:“殺人啦!殺人啦!快跑啊!”
頓時,熟睡的流民紛紛驚醒,睡得淺的立刻從地上爬起來,驚慌失措地左顧右看,甚至跟著胡亂跑起來,睡得沉的也逐漸轉醒,迷茫過後,不知所措地坐起身。
賀家蟄伏在此的精兵這次之所以沒有直接圍捕那些密探,就是因為四周流民眾多,一旦造成混亂就會給對方可趁之機,讓對方跑了,沒想到現在這唯一的一條漏網之魚竟然如此狡詐,一下子就將沉寂的黑夜擾得如同沸鍋。
“王府辦案!無關人等即刻閃開!”追上來的人一邊高喊,一邊緊盯著前面在人群中東跑西竄的身影,撇開人群追過去。
萬幸的是,方才在林子裡光線昏暗,此時出了林子後反倒有皎潔的月光灑下來,只要盯緊一些,倒不怕人跑沒了。
那隊正在人群中亂跑,甚至踩到某些熟睡的人身上,引起一陣哀嚎聲,被踩之人爬起來跳腳大罵,卻很快找不到人影,一轉頭又看到幾名穿著勁裝兵爺扮相的人沖過來,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們推開,踉蹌之後更是氣悶。
追的人哪裡顧得上這些,周圍的人有些好奇地湧過來,有些聽到命令知趣地閃開,他們不能傷及無辜,不可隨意拿兵器扔過去,只好在後面緊攆,眼看著快抓到那隊正的衣角,又讓他一個掙脫給跑了。
夜色中,人群亂成一團,一個跑數個追,離東面的營帳越來越近,那營帳裡雖然都住著得瘟疫之人,但離城門最遠,離白頭山最近,便於隊正逃出生天。不過他並沒有繞過營帳跑遠,而是沖到某個營帳的門口,掀開簾子一頭紮進去。
營帳裡面黑黢黢的、悄無聲息,倒是個藏匿的絕佳之地,可惜他忘了,這也是甕中捉鼈的最好時機。
這營帳只開一個口,為以防萬一,賀家軍追來的幾個人迅速將四面看守住,只留一人看住門口,剩下一人即刻去搬救兵。救兵離得不遠,正是在週邊巡邏的士兵,方才或許正巡邏到另一側,所以沒聽到這裡的動靜。
沒多久,那些士兵全部被召了來,很快將營帳團團圍住,緊接著燃起一圈火把,將這裡照得透亮。
這次沒有刻意地大聲喧嘩,並未造成混亂,黑夜中只聞帳中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周圍的士兵平時都是在週邊轉圈,現在迫不得已才趕過來,生怕自己染上瘟疫,一手舉著火把,另一手掩起袖子捂住口鼻。
追過來的精兵中有一人掀開簾子,舉著火把走進去。裡面的人被驚醒,紛紛從地上坐起來,三個一堆、五個一夥、蓬頭垢面地坐在那兒,掩著破爛的衣裳詫異地看著來人,見他身份似乎不一般,又添了些恐懼。
“都看看身邊,有誰是沒見過的生面孔?”
兵爺一發話,這些流民全都依言左右瞧了瞧,最後紛紛搖頭。也難怪,這裡每天都有不同的人進進出出,進來的都是被診出患了瘟疫的,出去的有些是橫著被抬出去,有些是豎著走出去,誰會記得幾張面孔?
外面又進來一人,湊到兵爺耳邊,壓低嗓音道:“我去把孫得叫過來。”
“嗯。”此人點點頭,捂住口鼻開始在營帳中巡視,銳利的目光在這些人臉上掃視而過,縮在角落的、坐在門口的、躺著的、蹲著的,一個都不放過,找到一些眼神閃躲或神色異樣的,就將這些人統統拉到一個角落看好,偶有一兩個喘息得厲害的,卻分不清是跑太久累著了,還是病重快死了,也不知那隊正是不是在這一堆裡,一時倒真分辨不出來。
沒多久,外面漸漸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原來孫得一開始就跟著追過來了,只不過因為體力比不上他們,逐漸拉開了距離,好在一路問著人找了過來,正好與前去尋他的那人碰上,兩人一碰頭,大致說了一下,很快就跑了過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營帳中大多數人皆是一臉茫然,沉默地看著這位舉著火把的兵爺。
忽然,被捉到一起的這堆人中,有一人毫無預兆地動起來,先前還如同一名即將奔赴黃泉的重病之人,轉眼間就身法俐落地沖了出去。
舉著火把的人眼神一厲,大喊:“站住!抓住他!”
營帳外面一陣兵荒馬亂,裡面的人好奇地湧到門口想要探頭朝外看,忽然斜裡橫過來一把刀擋在他們面前:“都進去!不許亂動!”
現在逃出去的究竟是不是他們要找的人尚且未知,這營帳裡面的人一個都不能放出去,需要嚴加看管,以防萬一。
不過一交手就大致可以斷定,那人的確是他們要找的。
這次敵我懸殊,那隊正跑了這麼多路也確實累了,最後關頭沖出來只能是拼死抵抗,不過賀家軍這邊的精兵再加上巡邏的士兵,人數眾多,哪裡還有他逃脫的餘地,幾番較量,很快就被制服。
旁邊的幾個營帳有人聽到動靜也摸黑走出來瞧熱鬧,被巡邏的士兵連聲吼著趕回去,周圍迅速恢復一片寂靜。
孫得走到被鉗制住的人面前,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點點頭:“沒錯,就是他!”
“你個吃裡扒外的王八羔子!我宰了你!”隊正氣得怒火攻心,掙扎著就想撲上來教訓他,被兩邊的人各一腳踹到膝蓋窩,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痛得臉色瞬間慘白。
孫得見營帳周圍看守的士兵正要過來,連忙出聲提醒:“東西還沒找到,把營帳看好了,別讓人溜出來。”說完才將目光對上跪在地上的隊正,嘿嘿一笑。
那隊正聽他聲音十分陌生,不由愣了一下。
孫得跟別人討了根火把,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拿著火把將自己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笑嘻嘻道:“誰是你王八羔子?看清楚大爺的臉!認識嗎?不認識別瞎認親戚!你們那些王八羔子現在都在網兜裡呢,老實點兒!”
隊正驚疑不定地看著他這張半熟不熟的面孔,見他抬手把臉上沾著的東西一個個去掉,露出另外完全不一樣的臉,愣了半天後憤憤地朝他啐了一口。
孫得閃身避讓,氣不過在他胸口狠狠踹了一腳:“信物呢?交出來!”
隊正一副誓死不屈地模樣,沖他哼聲笑了一下:“想不到賀家軍還真是能人輩出,不僅能耐,還足夠陰險,老子都被你蒙過去了!”
“是你太蠢!”旁邊走來賀家軍的另一人,看模樣似乎有些分量,正是這次埋伏隊伍的首領,來人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揮手道,“把衣服全扒了!仔細搜!”
很快,周圍上來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這隊正扒了個精光,捏著鼻子將他那些破破爛爛的衣服抖了又抖,抖不出東西只好鋪在地上一塊一塊仔仔細細地尋摸。
這隊正一身光溜溜的被人拿繩子捆起來,又被三四隻腳踩到地上,在秋季的夜風裡瑟瑟發抖,抖得全身都快僵了,那邊也沒找出什麼值得懷疑的東西,頂多就翻出一袋子少得可憐的碎銀。
首領發話:“將他和剩下那些人綁在一起,送回去給將軍定奪!”
“是!”
這隊正被人從地上拽起來,又被往前推搡了幾下,這才回過味來:“喂!你們豈有此理!快把衣服還給我!”
他不喊還好,這一喊,周圍的人哄然大笑,營帳裡面也傳來各種不同的笑聲,男女老少皆有,顯然是有不少人擠在門簾的縫隙處將外面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這隊正年紀也不小了,愣是被取笑得面紅耳赤,惱羞成怒地破口大駡。
這邊的首領笑夠了,隨便從地上扯起一件長一些的衣服扔到他臉上:“給這孫子裹起來,帶走!”
“是!”幾名士兵嘻嘻哈哈地將人拖走。
“哎!等等!”首領想了想,又連忙將他們喊住,吩咐道,“讓他在這兒待著,先別帶走。”
那些士兵也不多言,應了一聲又將人跌跌撞撞地拽回來了。
那隊正已經沒有力氣再罵了,這裡又恢復到先前的寂靜,首領舉著火把轉身,帶著幾個人掀開簾子走進營帳,擠在門口的人迅速散開,一旦沒了好戲看,就再次想起了各自得的瘟疫,全都笑不出來了,咳嗽了兩聲各回各位,恢復一臉菜色。
一名士兵貼到首領耳側低聲道:“那人會不會半路就將東西丟了?萬一這裡找不到怎麼辦?”
“不會。”首領極為肯定地搖了搖頭,“既然是信物,必定十分要緊,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丟掉。”
旁邊的人覺得言之有理,點了點頭未在多言。
首領將目光在營帳裡迅速一圈,提高嗓音道:“方才那賊子將一樣東西藏在這裡,你們快瞧瞧自己身上有沒有多出什麼來?發現了老實上繳的有賞,私自藏匿的就別想活到天明了!”
營帳太大,一時半刻不可能全部搜查,只能先讓他們自己找。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低頭尋找起來,有些人嫌光線太暗,爬起來將蠟燭點亮,為了那句口頭承諾的獎賞,身上找不到就在四周的地上翻尋起來。
守在門口的幾個人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的動靜,沒多久就有一人激動地大喊:“我找……咳咳……找到了!是不是……咳……這個!”
一人連忙上前將東西取過來,交到首領的手中,首領看了看,竟是一隻錦囊。這錦囊一看就知用料十分考究,非富即貴之人哪會有這種東西帶在身上?那十有八九就是他們要找的,趙暮雲的東西!
這麼想著,迅速將錦囊打開,裡面藏著的東西有些出乎意料,卻在情理之中,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印章,仔細一看,印章頭上刻著一個字:封。
封印之意?
首領顧不上細想,這些事情也輪不到他想,看過之後又將印章收好,拿著錦囊走出去,遞到那隊正的眼皮子底下。
距離太近,隊正的兩隻眼珠子都差點擠到一處,看清之後面色不變,可眼中一閃而逝的驚慌卻沒隱藏得住。
“看來,正是此物。”首領滿意地笑了笑,將錦囊貼身收進懷裡,走回去走向營帳門口,見裡面找到錦囊的人自己戰戰兢兢地掀開簾子出來了,正一臉期盼地看著自己,忍不住笑起來,低聲道,“我若現在給你銀子,你確定別人不會眼紅過來搶?”
那人愣住,訥訥地不敢吭聲了,心裡也明白,如今這世道,只要能活下來,易子而食都有可能,搶些銀兩算什麼。
隊正朝身邊一人吩咐道:“將他姓甚名誰、家住何處記下來,讓他病好了以後自己到城門口去領賞。”
“是。”
“謝謝官爺!謝謝官爺!”那人激動得連聲道謝,原本對自己的病有些自暴自棄,現在雖然不知道能得多少獎賞,但心裡總算是燃起了希望,立馬精神了許多。到時候一旦他病情好轉,就會在士兵的眼皮子底下轉移到另一塊地方,那些人再眼紅也不敢追過去。
這裡的事情一解決,賀家派來的人迅速撤離,帶著抓到的這名隊正與山坡那邊的人匯合,數了數人頭,確定沒有遺漏,這才將他們押送回去。
賀翎見派出去的人都完好無損地回來,大為高興,連忙命人將這些探子全都關到地牢去,遣手下最為信任的親兵前去看守,一切吩咐妥當,拉起身邊的蕭珞轉身回到書房。
這次的首領帶著孫得跟著走進去,將錦囊雙手奉上,恭敬道:“將軍,這是他們頭目帶在身上的信物。”
賀翎接過去,打開來一看,詫異地勾起唇角笑了笑:“趙暮雲這信物可真是別出心裁,長珩你看,這封字恐怕不是簡單在落款處蓋個章,應是封印之意。”
蕭珞將印章拿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點了點頭:“他們若單獨把這件信物送過去,只能說明任務完成了,那他們該直接回去覆命才是,沒必要多此一舉。若其實並非傳遞信物,而是寫一封信,蓋上這章,那就可以將此地的情況詳細說明,並且這些人暫時還要留在西北,另有圖謀。”
“殿下果真是心思縝密!”旁邊的孫得忍不住道,“他們的確暫時不打算回去。”
賀翎神色一稟,抬頭看向孫得:“你將探聽來的消息仔細說一遍。”
“是!”孫得抱了抱拳,一五一十道,“他們此次有兩個目的,一是燒毀我們的糧草,二是暗中密謀行刺將軍。現在抓來的這些人一直在尋找我們的糧倉草屯,一旦得手,就會去白頭山與另一撥人匯合,並且傳遞消息回去,之後恐怕就是全力以赴尋找機會陷害將軍了。”
既然要爭這天下,哪一方的性命都是提在刀口上,對於趙暮雲要害自己,賀翎一點都不意外,聞言神色淡淡地點了點頭,琢磨道:“白頭山,若記得沒錯,應該就在離梁城不遠的地方。”
蕭珞道:“既然知道他們在何處,那就好辦了,眼下就是這印章,該如何處置才能不讓趙暮雲起疑,究竟是蓋在落款處,還是蓋在封口處。”
賀翎眉頭蹙了蹙:“姓趙的老狐狸太謹慎了,什麼花樣都能想得出來,還真是不能出岔子!”
蕭珞看向面前的二人,問道:“可還有什麼其他的消息?”
二人皆搖頭:“沒有了。”
“嗯,那你們先回去歇著吧。”
“是!”
待人離開之後,蕭珞見賀翎眉頭略微舒展,笑了笑:“想到法子了?”
“嗯,我在想,這信件他們是通過白頭山送出去的,按姓趙的性子,白頭山應該算是一道關卡,那裡的頭目必定比今天抓來的這個隊正更有份量,也應該對信物的用法瞭若指掌。既然如此,我們乾脆去敲打敲打那個頭目,從他那裡套點消息。”
蕭珞想了想,彎起唇角:“你是想誆他?那恐怕又要把孫得喊過來了。”
“沒錯!也只能如此了!”賀翎跟著笑起來,“總比直接刑訊審問來得有效。”
“嗯,那倒是,這些人既然被派到這裡,必然是趙家軍中比較謹慎的一類,萬一使點心眼,故意給個錯誤的交待,那就糟了。”
商議已定,賀翎去賀連勝那裡將事情詳細說了一番,最後把想到的辦法拿出來請示,賀連勝聽完哈哈大笑,大手一揮:“這法子好!快去!”
賀翎笑起來:“爹,您性子也太急了,咱們糧草還沒全部收滿,現在去不是送上門引人懷疑嗎?”
賀連勝愣了一下,拍了拍腦門:“那就再等上兩天,你們先把信給準備好。”
“是!”賀翎應了一聲,回去後就筆墨紙硯準備上了,可提起筆又有些猶豫起來。
蕭珞詫異地看向他:“怎麼了?”
“嘖……長珩,你說這字跡,要不要考慮考慮?”
“不必。”
“哎?”賀翎抬起頭詫異道,“你這麼確定?”
“這些小兵哪裡像是讀過書的,還談什麼字跡,即便真有字跡,你認為趙暮雲身為一個王爺,會對他們瞭解多少?”蕭珞笑了笑,“更何況,派人去白頭山詐他們,先不要把信拿出來,說不定這信是由那裡的頭目寫的。”
賀翎想了想,點點頭:“就算寫信,這信也不能由我們來寫。”說著就揚聲將門外一名親兵喊進來。
“你去軍營中隨便找個小兵過來,會寫字的就行了。”
“是!”親兵領命迅速離去。
賀翎將手中的筆擱下,拉著蕭珞去逗弄錚兒,抱著錚兒玩了個夠,見他哈欠連天才放下,讓他自己睡去了。
又過了些時候,那名親兵帶了個小兵過來,那小兵從沒進過王府,一開始還有些戰戰兢兢的,可見到賀翎之後,立刻就容光煥發,精神奕奕地抱拳行禮:“小的見過將軍!”
賀翎招招手:“會寫字就過來,我念你寫。”
小兵不解又為難:“將軍,小的寫字不好看。”
“讓你過來你就過來!”賀翎笑駡道,“要寫得好看找你做什麼?”
小兵愣了一下,連忙笑嘻嘻點頭:“哎!”

64、蒙蔽敵方

小兵走到書案前,抬眼朝賀翎看了看,見他沖自己抬了抬下巴,連忙撿起案頭的筆握在手中,雖然握筆的姿勢一看就是沒練過的,但像模像樣地蘸了蘸墨,神色倒十分認真。
賀翎見他做好了準備,想了想,道:“糧倉草屯已燒三處,共計半年糧草被毀,敬上。”
小兵撓撓頭,筆尖懸在紙的上方過了半晌,顫巍巍寫下“糧倉草”三個字,後面就頓住了。
“等等!”蕭珞連忙攔住他,對賀翎道,“太多了,趙暮雲未必會相信。”
賀翎沉吟了一會兒,點點頭,對小兵道:“那就改一下,糧倉草屯已燒兩處,共計四個月糧草被毀,敬上。”
小兵極其尷尬地撓了撓頭:“將軍,屯字……小的不會寫……”
賀翎愣了一下,發現自己疏忽了,連忙從旁邊拿起另一副紙筆,將這句話寫下來,推到他面前:“照著這個寫。”
“是!”小兵應了一聲,十分認真地將這封簡短的信函寫完。
賀翎拿起來看了看,雖然字的確寫得不好看,但也不算醜得離譜,字跡生硬中透著些軍營中獨有的粗獷,看起來並不突兀。
“嗯,不錯。”賀翎滿意點頭,抬眼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兵聽到他的誇讚面露喜色,又見他問及自己的姓名,雙目噌地亮起,挺起胸膛朗聲道:“回將軍,小的姓鄭,叫鄭石頭!”
雖然賀翎不見得過段時間還能記住,但他知道如何用小恩小惠讓士兵更加忠誠,這也是每回接觸底層小兵時養成的習慣,聞言朝他笑了笑:“嗯,你先下去吧。”
“是!”小兵抱了抱拳高高興興離去。
信函已經寫好,但賀翎卻沒急著送出去,而是又等了幾天,直到糧草都徵集完了,分放到各處並檢視妥當,這才開始著手準備。
估算著白頭山就那麼大點地方,不可能藏多少人,因此這回賀家總共調集了五百兵馬,連行數個日夜趕往白頭山,暗中在山腳蟄伏等候最佳時機。
孫得從隊伍中出來,再次將自己打扮成密探中的一人,雙手在臉上摸了摸,又往臉上、身上塗了些雞血,用刀將衣服劃破幾道口子,確定無誤後帶上信函與印章,在幾位高手的暗中護送下朝山上走去。
孫得這回心中有些忐忑,雖然挑著夜裡上來,但不知上面的火光如何,自己這扮相也就只能粗粗瞧個大概,萬一被認出了破綻,那這次的任務可就毀了,不過好在他刻意往臉上多抹了點血漬,或許當真能蒙混過關。
一邊左思右想,一邊暗中擦了擦手心的汗漬,孫得見半山腰有一處破廟,廟中隱約透出些微弱的光亮,心知就是那裡了,連忙打點起精神,對著左右的黑暗中發出一聲蟲鳴,緊接著就開始加快腳步朝破廟奔過去,老遠看到有兩人在門口放哨,立刻開始喘粗氣,一邊喘一邊往那裡跑。
放哨的兩人聽聞動靜,立即站起來,拔刀警覺地盯著前方,吼道:“什麼人?!”
“我!是我!”孫得氣喘吁吁地跑到他們面前,身子一歪差點倒在地上,連忙又雙手撐地,費力地站起來,東倒西歪地看著面前的兩人,“我……我來……來……”
那兩人一看跑上來個血人頓時大驚,把刀往孫得脖子上一架,呵斥道:“哪兒來的?!”
“你們……不認識我了?”孫得佯裝剛剛把氣喘勻的模樣,一臉焦急地伸手在臉上抹了抹,迅速道,“我是來報信的!那裡糧倉都被毀了,但是隊正他們……”
“這不是小六嗎?”左邊的人認出他來,連忙把刀收回,“出什麼事了?你怎麼這幅模樣?”
右邊的人急忙道:“快!孟統領還沒休息!先進去再說!”接著就不由分說拽著他往裡走。
孫得踉踉蹌蹌跟著他跑進去,這動靜可謂不小,很快將裡面東倒西歪窩在草垛上休息的人給驚醒,他打眼一瞄,裡面並不算亮堂,約摸有近一百號人,不由暗暗松了口氣。
角落處一人臉膛方正,正是這裡的頭目孟統領,聽到動靜睜開眼看了看,站起來問道:“出什麼事了?”
孫得一副累得直不起腰來的模樣,費力地朝他抱了抱拳:“孟統領!”
“小六?”孟統領大吃一驚,快步走過來,“你一個人?胡隊正呢?你們得手了沒?”
“算是得手了,但最後關頭我們被賀家軍發現並圍攻,隊正與我勉強逃了出來,其他人現在也不知有沒有逃出生天。但是,隊正他身受重傷,才出城沒多久就撐不住了。”孫得喘了口氣,從懷中掏出那只錦囊,“這是隊正交給我的,讓我務必趕到這裡,將消息遞出去。”
孟統領看到錦囊,面色毫無異常,又將錦囊裡的印章取出來,並沒有任何多餘的神色,顯然這信的確是要從他手中送出去的,而且這錦囊與印章他也當真是瞭若指掌。
孫得暗中偷覷他的神色,見他一臉沉著地看了看印章上的字,接著抬眼看過來,問道:“信呢?”
“信……”孫得故意愣了一下。
“沒寫信麼?那你們你究竟燒了幾處糧草庫?我來寫!”孟統領聲音裡難掩焦急,一連串道,“你來的時候可曾有人跟蹤?如今你們暴露了身份,這信要儘早送出去,不可出岔子!”
孫得確定可以將信交出去,這才恍然道:“哦!哦!差點忘了,隊正給我塞了一封信,孟統領您看看是不是這個?”說著連忙將懷裡早已準備好的信函掏出來。
孟統領接過去一看,點點頭:“嗯,四個月糧草,王爺應該會滿意的。”
說著將信一疊疊折起來,拿著印章哈了一口氣,在折縫處蓋上章,又把印章收進錦囊,從袖中摸出一截竹管,取下繞在竹管上的銀線將信函系好,最後將信函塞入竹管中,用封泥蓋好,朝旁邊的人招了招手:“信鴿。”
孫得瞧著他一連串的動作流利迅速,又見他將錦囊收入左袖中,接著角落處有一人從後門出去,沒多久便拎著一隻鴿子籠進來。
孟統領打開鴿子籠的小門,等鴿子飛出來落到他手臂上之後,就將那截細竹管牢牢綁在鴿子的一隻腳上,接著從腰間摸出一點鴿子食稍稍喂了兩口,遞給身邊的人道:“明早天一亮就將它放出去。”
“是!”
孟統領忙完這一切,才顧得上看一眼孫得,問道:“你要不要緊?先去上點藥。”
孫得皺了皺眉,捂著肚子痛苦道:“我傷得不重,倒是肚子不爭氣,想去方便一下。”
孟統領並未多想,聞言點了點頭。
孫得走到門口,見放哨的兩人奇怪地盯著自己,似乎要開口詢問,連忙沖他們擺了擺手:“哎呦,憋一天了,去方便一下。”接著往邊上走了兩步,沒多久就隱沒在黑暗中。
草叢深處傳來一聲特有的蟲鳴,山坡下埋伏的兩人聽到動靜後即刻開始行動,一人悄無聲息地上山,另一人往山下約定的某處射了一支啞箭,啞箭呼嘯而過,帶起一陣並不明顯的哨聲。
山腳下等候多時的人精神一震,紛紛下馬,放輕動作沿著狹窄的山道魚貫而上。
一段時間後,他們離山腰的破廟越來越近,在黑暗中四散開來,把這間破廟團團圍住。
窸窸窣窣的聲響傳到孟統領的耳中,他一開始只當是半山腰的山風,可後來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立刻心生警覺,沖周圍的人打了個手勢,低聲道:“外面有人!”
話音未落,前後門口同時閃起數道銀光,等他們反應過來想要逃出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忽然沖進來的人將他們團團圍住,隨即就揮著兵器衝殺過來。
孟統領見對方的人數遠遠超出自己的數倍,心中警鈴大作,連忙命令一眾手下迎敵。
破廟中一團混戰時,孫得帶著幾個人趕到後門,四處找了找,終於在極為隱秘的一顆樹上找到那只鴿子籠,連忙擼起袖子爬上樹,伸手將鴿子籠取下來。
隔了很長一段時間,雙方實力懸殊,孟統領受了些輕傷,終於被擒住,其餘人則因為這次的機密被賀家軍一個不留地滅了口,血腥彌漫。
賀家五百兵馬,此行大功告捷。
賀翎早已吩咐過,只需留一個活口以備不時之需,但為了防止趙暮雲得到消息,其他人須一個不留全部殺盡,以絕後患,而且這廟中需要打掃乾淨,不能留下任何疑點。
偷襲結束後,孟統領被捆了個結結實實,賀家軍這五百人趁著血漬還沒有幹,迅速將廟中打掃乾淨,隨後抽出一百人留在此地駐紮一段時間,以防趙暮雲再次派人尋過來。
剩下四百人披星戴月趕回去,領頭的副尉進了王府,將鴿子籠交到賀翎的手中。
賀翎將信看了看,嘖嘖稱歎:“趙暮雲果然謹小慎微,若不是孫得隨機應變,我們恐怕沒那麼容易糊弄過去。”說著便將主簿喊過來,讓他給這些人各自記了一功,尤其是孫得,功勞給他多添了一筆。
第二日,秋色明媚,賀翎將鴿子籠提出來,饒有興味地盯著裡面那只花斑信鴿打量,將籠子轉來轉去,好半晌都沒放下來。
蕭珞忍不住輕咳一聲,取笑道:“你打算將它燉了還是烤了?”
“嘿嘿……看到這鴿子,就像親眼看到趙暮雲被我們耍得團團轉還自鳴得意的樣子。”賀翎朝他笑了笑,手中輕輕顛了兩下,把籠子舉到他面前,深深地看著他,漆黑的眸子裡全是笑意,“長珩,你是我的福星,這一仗的制勝法寶,就由你送出去吧!”
蕭珞嘴角一彎,輕輕應了一聲:“好。”
說著便抬手將鴿子籠打開,另一隻手伸進去把信鴿取出,在信鴿頭上摸了摸,舉高後,手一松,信鴿帶著趙暮雲希冀的重要消息,在秋高氣爽中沖入萬里晴空,越飛越遠。
賀翎心情大好,大步趕去賀連勝的書房請戰。這一仗,他們在捉拿密探時就開始籌備,現在已經籌備得差不多了。
賀連勝站在地圖前對著東北那一帶看了片刻,轉過身看著他:“想好怎麼打了麼?”
賀翎抿抿唇,瞳孔深處是堅定不可動搖的信心,沉聲道:“聲東擊西、眾叛親離。”
賀連勝鬍子抖了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聲東擊西必然是你想的,至於眾叛親離,恐怕是珞兒的計畫吧?”
“真是什麼都逃不出爹的慧眼。”賀翎笑容中現出幾分自豪,“這一仗,只是眾叛親離的第一步,長珩一向善於長遠謀劃,要徹底擊潰趙暮雲並非一朝一夕之事,後招還須一步一步來。”
“嗯。”賀連勝點了點頭,在他肩上重重按下,捏了捏,“這次是我們給趙暮雲致命一擊的最好機會,只許勝不許敗!”
“爹放心!”賀翎點點頭,“現在糧草已經上路,兵馬也已整裝待發,秋季乾燥少雨,最適宜偷襲。孩兒明日就出發!”
賀連勝花白的鬍鬚底下隱現笑容,輕歎一聲道:“爹如今年紀大了,總是要你們兄弟在外奔波勞累……”
“應該的,爹別再說這種話。”賀翎笑了笑,“您也到享清福的時候了。”
“珞兒去嗎?”
賀翎愣了一下,撓撓頭:“我本是不放心讓他去的,不過他說,他不想坐在家中等候消息,我拗不過他,只好答應了。”
“我就猜到會如此!”賀連勝呵呵一笑,“答應了也好,別拘束著他,不過也要注意,路上務必將他護好了。”
“爹放心。”賀翎點點頭。
賀連勝想了想,覺得沒多少東西需要交代的了,最後笑道:“你們近日一個個都忙得不見人影,你娘嘴上不說什麼,但念經念得可比以前勤快許多,都快把我折磨出耳繭來了,你臨走前去哄哄她。”
賀翎嘿嘿一笑:“我先去牢裡把那些探子給審了,回頭再去看望娘,爹您先受著。”說著不等他回答,轉身就大步走了出去。
賀連勝無奈又好笑地在背後指指他:“臭小子!”
賀翎離開賀連勝的書房,馬不停蹄地去了大牢,見羅擒在門口沖自己抱拳行禮,連連擺手:“免了,人呢?”
“屬下帶您過去。”羅擒轉身大步走進陰暗潮濕的大牢,賀翎緊隨其後。
普通的犯人都由各地官府收押,賀家王府的大牢都是用來臨時關押擒獲的敵人,僅供審問拷打之用,這些人不是降就是死,不可能永遠關在這裡面,因此這一路走到裡面,除了守衛,幾乎沒有多少生氣。
在連續經過數十道空蕩蕩的牢門後,他們終於走到最裡面幾間,這裡分別關押著這次抓回來的數名密探。
賀翎走到單獨關押隊正的那間,站在門口沉默地看了一會兒,抬了抬下巴:“開鎖。”
羅擒朝旁邊招了招手,立馬有一人上前將牢門打開。
賀翎聽著牢門沉重的響聲,緩步走進去,看著坐在草垛上的隊正,沉聲道:“起來!”
隊正睜開眼朝他看了看,沉默地站了起來,寂靜的大牢中只聽聞手腳鐐銬的聲響,關押在附近的其他人全都將目光調轉過來,屏息靜氣地觀察著這邊的動靜。
賀翎從懷中掏出錦囊,取出裡面的印章,抬眼定定地看著他:“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我們賀家軍一向寬待俘虜,只要你表現出足夠的誠意,我們就會給你留條生路。”
隊正看著這印章,並未說話。
賀翎又道:“你只需告訴我,這印章究竟該如何用,你若老實交代,我就將你們這些人都編入我賀家軍,你若不願交代,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話音一落,一旁其他牢間裡的人有部分面現焦急,拖著鏈鎖湊到鐵欄邊直直看著這裡。
這隊正卻神色淡淡,無波無瀾道:“為人在世,當對得起忠義二字,我不會背叛王爺的,你不用白費心思了。”
賀翎原本聽人描述了當時的情景,對這名探子的機智頗為讚賞,現在聽他這麼一說,微微挑了挑眉,敬佩中流露出失望之色,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再給你一次機會,孟統領已經投誠,這印章的用法他也已交代過,你只需再說一遍,讓我確定他不曾說謊。”
隊正臉色一變,抬頭看著他,見他神色篤定,緩緩轉開視線,咬牙憤怒道:“想不到孟統領竟是個小人!我不會與他同流合污的!你死心吧!”
賀翎似有似無地笑了笑:“你一心求死,我自然會成全你,不過你有沒有想過跟隨你的這些屬下?他們可都要陪你赴死。”
隊正臉色再變,青白交替間轉頭朝一旁看過去。
那邊的人逐漸騷動起來,有一人沿著鐵欄橫跨了幾步,沖著這裡破口大駡:“你這個王八羔子!我們早就跟你討要過信物,你瞧都不讓瞧一眼!這下好了,我們全都要跟著你陪葬!我要是知道這信物的用法,一定會老實交代!這可被你害死了!你就是個自私自利的小人!”
賀翎側頭看過去,目光在那人臉上掃過,又看了看另外幾名跟著罵罵咧咧的人,對羅擒低聲道:“將那幾個叫囂得厲害的單獨提到遠一些的牢間,我要一個一個審問。”
羅擒愣了一下,小聲回道:“將軍,他們不是不知道信物的用法麼?”
“你照做就是了。”賀翎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是!”羅擒應了一聲,轉身離開。
賀翎將印章塞回錦囊,收入懷中,轉身跨出牢門,待羅擒將那幾個人都押出去之後,淡淡道:“我早就說過,賀家一向寬待俘虜,願意投誠的,改頭換面又是一條生路,不願意的,只有死!”
這句話雖說得極輕,但在這寂靜空曠的大牢中傳開,竟字字如同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賀翎沉下臉色,冷聲道:“全都給我拖出去殺了!”
“是!”一直沉默的守衛齊聲答應。
除了隊正,其餘人悉數白了臉色,如同一片死灰。
賀翎大步離開,拐了個彎,朝羅擒走去。羅擒將他帶到先前破口大駡的探子那裡,替他打開牢門:“將軍請!”
賀翎點點頭,走進去,目光落在那人的身上。
那人雖然不明白為什麼會將自己單獨拎出來,但是聽到他下令將剩下的那些人殺了,心裡隱隱生出一些希望,激動地往前走了兩步:“我叫陳小六!將軍儘管問,只要是知道的,我一定全部照實說!”
“還是你識趣。”賀翎滿意地笑了笑,“你們被派來進行如此機密的大事,想必不是普通士兵吧?是趙暮雲親兵營的?”
“正是!”那人連忙點頭。
“這麼看來,你們頗受趙暮雲的信任……不知你的話能有幾分可信……”
“十分可信!十分,不,十二分!久聞賀家軍的威名,仰慕已久,若是能加入賀家軍,是小的三生有幸,絕對不敢有所隱瞞!”
賀翎蹙眉想了想,抬起頭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相信他的話,最後朝他走近幾步,低聲問道:“那你可知,趙暮雲這次出兵南征,剩下來鎮守後方的,有多少兵力?”
陳小六愣了一下,面露難色:“這……這麼機密的事,王爺哪會讓小的知道?”
“無須太過詳細,你只需告訴我,大概有幾成兵力。”
陳小六努力想了想,猶豫道:“小的……小的不敢確定,之前聽上頭校尉提過,似乎是三層……”
賀翎點點頭,心知以他的身份不可能知曉太多,又問:“那留守的將軍有幾位?”
陳小六頓時恢復生氣:“這個小的知道,主將有兩位!”
賀翎滿意地點了點頭,再不多說一句話,轉身出了牢門。
“哎……將軍!”陳小六沖到門口,“小的什麼時候能出去?”
“等著。”賀翎冷冷回了一句,腳步聲越來越遠。
之後,賀翎又把另外幾人各自審問了一遍,見他們與陳小六所言大致吻合,終於放下了心,待走出大牢時,已經過了小半天。
羅擒問道:“將軍,剩餘幾人該如何處置?”
“一個不留!”
“是!”

65、偷襲在即

數日後,趙暮雲剛與手下幾員大將商討完進軍洛陽的計畫,走出大門時瞥見旁邊一名親兵正恭恭敬敬地侍立著,那親兵見他出來連忙上前兩步:“王爺!”
趙暮雲頓住腳步,朝他看過去,沉聲道:“什麼事?”
“有消息了!”親兵雙手將細竹筒奉上,“請王爺過目。”
趙暮雲雙眼微微眯起,將信筒接過去,定定地看了半晌沒有打開,心裡琢磨著這消息究竟是好是壞,隨口問道:“彭城來的?”
信鴿訓得再好也只能在固定兩地間來回往返,他問是否從彭城來的,實際就是問是否為西北的信鴿帶回來的。
親兵點頭應道:“回王爺,是彭城來的。”
這次從西北飛回來的信鴿停在了彭城的老巢,傳信兵收到密函後連夜從彭城趕過來,交到趙暮雲親兵的手中時差點累趴下,這親兵又急匆匆趕到這裡,本以為趙暮雲會迫不及待地打開來看,沒想到卻半天沒有動靜,不由戰戰兢兢地抬眼朝他看過去。
趙暮雲嘴角掛著一絲滿意的微笑,慢悠悠將信筒打開,取出裡面的密函,又緩緩解開細線打成的結,輕輕抖了抖,將密函展開,只見上面寫著極為簡短的一句:糧倉草屯已燒兩處,共計四個月糧草被毀,敬上。
“哈哈哈哈!”趙暮雲將這條消息反反復複看了好幾遍,忽然發出一陣暢快之極的大笑聲,轉身大步走進屋,揚聲道:“將幾位將軍都請過來!”
親兵聽著他聲音裡掩飾不住的興高采烈,暗暗噓了一口氣,心道這必定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了,不由默默捏了把冷汗,轉身快步離去。
沒多久,趙暮雲手下的幾位主將都趕了過來,在他面前站成一片,全部都恭敬垂首,洗耳恭聽。
趙暮雲將信函拍在案頭,手指在上麵點了點,滿眼都是計謀得逞的欣喜之色,高興道:“派出去的密探將賀家的糧草毀掉大半,果然不負眾望!”
話音剛落,下面的人齊刷刷抬頭驚訝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手底下的薄紙,等反應過來後,全都跟著欣喜振奮起來。
一人激動道:“如此說來,賀家這半年都不可能再給我們使絆子了!”
“沒錯!”趙暮雲點點頭,“看來,我們的計畫需要改一改,如今糧足草肥,我們應即刻西進前往洛陽,諸位可有異議?”
“這是我們進攻洛陽的絕好時機,末將沒有異議!”其中一人興奮道,“一旦攻佔洛陽,我們就離京城不遠了,王爺登臨大殿的日子即在眼前!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嗯。”趙暮雲眯著眼微笑點頭,顯然這話對他而言十分中聽。
另一側的鄭莽卻皺了皺眉頭,內心掙扎了一番,不得不破壞他的好興致,上前一步道:“王爺,這其中會不會有蹊蹺?賀家軍一向防範甚密,怎麼會如此輕易就被我們的人毀了糧草?”
趙暮雲上揚的唇角微微下沉,不悅地看了他一眼:“這是密函,你覺得會有假?王隊正做事謹慎果敢且忠心不二,就算他不幸暴露了身份,你認為他會將這密函的用法招出來麼?”
“呃……”鄭莽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卡了半晌才道,“下官只是覺得,事情太過順利了。”
“哎?鄭將軍這是說的什麼話?”旁邊一人不滿道,“敵在明,我在暗,順利一點有何不妥?而且,糧草只是第一步,這才僅僅成功了第一步,你就說太順利,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
說話的人叫魯正,平日裡就看不慣鄭莽謹小慎微的模樣,這回見王爺面色不虞,不由得嗓音拔高了幾分:“鄭將軍,雖然王爺總誇你智勇雙全,但你不能將腦子動得太過了啊!別忘了,咱們可都是打仗的,不能像那些文臣那樣畏畏縮縮。現在有這麼好的機會,你若思前想後猶豫不決,錯失良機豈不是太過可惜?”
鄭莽被他這麼一說,想了想,也覺得自己過於小心了,抬眼道:“魯將軍說的也有道理,末將以為,王爺可以抓緊時機往洛陽發兵,同時派人前去白頭山打探一下,若消息屬實,我們計畫照舊,若消息是假的,我們攻打洛陽是遲早的事,也沒什麼太大影響,不過西北那裡的計畫就要另作安排了。”
趙暮雲面色稍霽,點了點頭,又朝這些人看了一眼,道:“既然諸位都沒有異議,那我們來詳細部署一番行軍路線。”
待一切商議完畢,幾位主將都離開後,趙暮雲在披著虎皮的椅子上坐下,手指在額角揉了揉,這才顯出些疲態,畢竟這半年以來一直在南征西討,幾乎沒有哪一天是好好休息的,正想斜躺下小憩片刻,外面卻再次傳來腳步聲。
“王爺!”
趙暮雲搓了搓臉,恢復了幾分精神,重新坐直身子:“進來。”
一名親兵從外面走進來,躬身將一封信函遞到他手邊:“稟告王爺,這是從北邊傳回來的信,似乎是突利那邊的消息。”
突利老可汗烏伽一死,王庭立刻混亂,大兒子敕烈與二兒子紮林聯合起來對付王叔戈布,將戈布殺了之後,這兄弟倆又爭起來了,雖然自古以來權力鬥爭都是常事,但突利之前與趙暮雲訂立了盟約,現在北方草原上的內亂對趙暮雲而言簡直就是災難。
趙暮雲已經打了半年的仗,也算是順利,幾乎是對突利不抱什麼希望了,接過信函時臉上瞧不出任何神色變化,淡淡地將信打開,看了看,眼睛微微眯起,終究還是忍不住氣得將手指攥緊,顫著手把捏成一團的信函狠狠砸在了地上,怒吼道:“滾!”
那名親兵嚇了一跳,看都不敢看他一眼,膽戰心驚地退了出去。
趙暮雲氣得一腳將旁邊的屏風踹翻在地,雙眼陰蟄地盯著地上那團信紙,咬牙切齒道:“想不到蕭啟還真是生了個能耐兒子!平白便宜了賀連勝那個老東西!”
這封信是敕烈派人送過來的,說是他已經將弟弟囚禁,自己順利登上可汗之位,可惜內亂消耗過大,導致周邊的部族連連挑釁,再不願受制於突利的管轄,他寫這封信來的目的,是希望趙暮雲給他搬救兵,助他重新統一北方草原。
“哼!想得倒是美!這盟約就是狗屁!”
趙暮雲想到三個月前密探傳回來的消息,說是見到曾經的九皇子、如今靖西王的兒媳,去審視興修的水利時,身旁跟著一名年輕男子,赫然就是當初隨敕烈一同前來的吳先生。事情再明顯不過,那吳先生明明是敕烈的心腹,可突利王庭忽然出了亂子,他就莫名其妙跑到蕭珞身邊去了,這不是奸細又是什麼?難怪他當初攻打安平郡時,突利沒能把賀家拖住,原來都是那吳修在從中作梗!
趙暮雲越想肝火越旺,他與突利結盟純屬臨時起意,那蕭珞竟然能未卜先知,派人攪他的局,壞他的好事,怎能不讓人氣憤?除此之外,上回行刺賀翎失敗,據查到的消息說,也是因為蕭珞的忽然出現,五裡坡被剿滅,莊晉身亡,他在西北安插的探子就那麼被連根拔起,多年的心血毀於一旦。
“賀翎……蕭珞……”趙暮雲拔出腰間的佩劍,手指在劍鋒上緩緩掃過,唇角勾起一絲冷笑,“一個一個來,我會讓你們嘗到後悔的滋味,讓你們生不如死!”
……
正在趙暮雲信心十足地舉兵西進時,賀翎已經帶著他的兩萬精兵壯馬趕到了安平郡。
趙暮雲曾在這裡吃了敗仗倉皇撤退,如今的長河冰面早已不見,只餘浪濤滾滾,如雷鳴貫耳,而渡口設在長河的狹窄之處,兩岸之間相對較近,水勢也較為平緩,想要渡河,只能從渡口乘船。好在這渡口一直由安平王把守,安平王投誠後,雖然此處還是他的人馬,但實際上已經算是賀家的了。
安平王早已得了消息,自然不會有任何怠慢,一聽說他們來了,連忙出城迎接,將他們引到渡口處,指著水面的波濤提議道:“將軍,殿下,現在風大浪急不宜渡河,應等入了夜水勢平緩之後才好。”
賀翎看著水面點點頭,笑道:“我們原本就是打算夜裡渡河的,否則太過招搖,容易被趙暮雲的人發現。不過兩萬人馬委實有些多,不知王爺要怎麼助我們過去?”
安平王哈哈一笑:“你可別忘了,我們秦家幾世幾代都守著這渡口,還會沒有辦法嗎?”說著抬手朝城牆上面一指。
賀翎、蕭珞隨著他的手勢遠遠看過去,見城牆上竟然橫向貼著一條筆直的索橋,不由驚訝,連忙走近看了看,發現這索橋似乎是個十分厲害的機關,更是大為驚歎。
蕭珞笑著讚歎道:“以往只見過從城牆上豎著放下來的吊橋,卻從未見過橫著的,真是巧奪天工!王爺能否演示一番,好讓我們一睹為快?”
安平王哈哈大笑,神色間頗為自豪,連忙著人下去準備,帶著他們沿城牆邊走邊解釋道:“城牆就那麼高,豎著放下來的吊橋只能用在護城河上,用在這裡可就嫌短了,吊橋做長一些,收起來的時候可以沿城牆橫著貼上去……”
沒過多久,城牆上忽然想起一陣沉重的鐵鍊聲,只見緊貼城牆的吊橋在人力下被橫著拉出來,發出悶悶的聲響,吊橋的一端漸漸遠離城牆,靠近長河,吊橋的另一端則做了一個機關,牢牢嵌在城牆裡面,並由數道粗鏈固定住,可以任由吊橋轉動。隨著吊橋一點點拉離城牆,吊橋末端粗壯的鐵鍊逐漸被拉出來,越拉越長。
看到此處,這吊橋算是看懂了,賀翎連忙抬手,笑道:“王爺,不必繼續了,給他們省點力氣留著夜裡用。”
雖然這裡是他們的轄地,但並不能保證沒有異心之人,吊橋見識一番便好,要想完全拉到河面上去,還是入了夜比較安全。安平王自然明白這個道理,點點頭朝身邊的人吩咐道:“讓他們收回去。”
“是!”
待吊橋重新貼上城牆,蕭珞道:“王爺,鐵索之力有限,這吊橋恐怕還是不夠過河吧?”
“是。”安平王帶著他們往回走,道,“渡口隱秘處還停著大小船隻共計十艘,等夜裡風停了,首尾相連並與吊橋相接,便可助大軍順利過河,多少人馬都不成問題。”
“好極了!”賀翎大為高興,“幸虧有王爺助我們一臂之力!”
安平王世代居於此地,雖說兵力不夠強壯,但是在這一點確實頗值得驕傲,他將這吊橋的用法毫不吝嗇地展現出來,也算是再一次表達了自己的誠意。
再過半日,天就要黑下來,賀翎帶著如此多的人馬,自然不可能隨安平王進城,也就拒絕了他款待的好意,打算回營帳中稍事休息,順便問道:“不知戰船的修造進展如何?”
安平王道:“已經找好了能工巧匠,木材也準備妥當,我正打算近幾日就讓段校尉去王爺那裡稟明情況,不知王爺打算命誰來監督此事?”
賀翎想了想:“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最近我與大哥都不得空,此事應該會交給三弟或四弟。”
安平王眼中欣喜之色一閃而逝,笑了笑點點頭未在多言。
賀翎卻敏銳地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忽然勾起唇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令愛實屬巾幗豪傑,我曾聽家父滿口誇讚,說她們若為男兒身,必定能成就不世功勳,即便不是男兒,也非常值得敬佩。”
安平王面露喜色,掩不住自豪:“王爺謬贊。”
……
入了夜,風果然停了。
賀翎去渡口看了看,朝安平王點點頭,隨即便派人傳令回去,命大軍拔營,等到兩萬人馬浩浩蕩蕩行過來時,吊橋已經懸在了風平浪靜的河面上,吊橋的末端連著十艘大小不等的船隻,最前頭一艘正好抵在對面的岸邊。
安平王所在的安平郡正靠近渡口,這頭看守得極為嚴密,而趙暮雲的北定王府在涿州城,離此處還有不短的距離,因此河對岸只是小城的城郊,雖然算是北定王的地界,但只有幾座哨崗立在那裡,並無大軍把守。
此時將近月底,天上的月牙幾乎不見,雲層吹拂間,天上的星子暗淡無光,而橫臥河面上的吊橋與船隻早已塗成了烏漆漆的顏色,遠遠望去,河面上瞧不出任何異樣。
眾人早已適應了黑暗,此時按照先前分好的批次,十分有序地跨上了吊橋,扶著兩側的鐵鍊,在輕微的晃悠中小心翼翼地往前行去,一直行到吊橋的末尾,在船工的接應下上了甲板,又從橋的這頭走到那頭,再上另一艘船,如此一路謹慎,終於到了對面的岸邊。
先行過來的,是賀翎精挑細選的二十幾名精兵,一上岸就各分幾路,悄無聲息地摸到不同的哨崗處,憑藉著一身輕盈的本事攀爬上去,將坐在裡面打盹的小兵脖子擰斷,任務完成後又迅速撤離,回到岸邊與大軍匯合。
雖然蕭珞一向也算敏捷,但賀翎對他仍是不放心,一路都緊緊拉著他,生怕他不小心滑了。兩人帶著先頭軍與斥候先行上岸,上岸後便命他們按照原先確定好的隱秘路線,前去探路,找到安全地帶後再停下來休息。
兩萬人馬在戰場上不多,但對於渡河而言,卻顯得極為笨重,這一番功夫竟花費了大半夜的時間,等到所有人馬齊集,賀翎立刻命他們繼續前行,不管多累,都要儘快追上先頭軍,趕去合適的地方藏匿好再作休息。
大軍一路貼著最北邊前行,因為北邊靠近突利,但突利如今正忙著內亂,他們所走的路線幾乎不會碰到任何人,可謂萬無一失。
如此又行了半個月餘,終於繞到涿州城外遠離農田的山腳下。
再往前行,就是涿州城的西城門,裡面便是北定王趙暮雲的大後方,雖然他們看守嚴密,但畢竟主力軍已經南下征戰,要找到突破口並非難事。
賀翎勒停了馬,抬手示意大軍全部停下,沉聲道:“傳令下去,先在此處安營紮寨,沒有我的命令,不可輕舉妄動。”
“是!”
安了營,脫下鎧甲,賀翎立刻將蕭珞拉去主帳的屏風後面,將他按在軟墊上坐下,蹲到他面前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緊張道:“累著了吧?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腿疼不疼?”
“沒有。”蕭珞笑了笑將他也拉坐下來。
“怎麼可能!”賀翎這一路不好當著下屬的面徇私,內心早就飽受煎熬了,這會兒好不容易尋到機會,哪肯輕易相信他的話,抬手就伸到他腰間去拽他的衣服,“褲子脫下來我瞧瞧,我第一次出征行遠路,可是將大腿內側磨掉了一層皮的,你別騙我!”
蕭珞哭笑不得,連忙按住他的手:“你第一次出征才十四歲,細皮嫩肉當然經不起磨,我如今都這麼大人了,哪能和你那時候相提並論?哎哎!你別胡鬧,常將軍隨時都可能進來……”
“我給我媳婦兒瞧瞧傷口怎麼了?”賀翎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乖,讓我瞧瞧。”
“等等等等,給你看,入夜再看行麼?”蕭珞捏捏他的下巴,回敬他,“乖,把他們都喊進來,先談正事。”
賀翎定定地看著,湊過去在他唇上親了一口,認命地點點頭:“聽你的。”
商議正事,便是討論從哪個突破口進攻,雖然出兵前已經做好了周密的計畫,但是戰場上瞬息萬變,計畫趕不上變化,隨時都有可能作出必要的調整。
現在他們駐紮在涿州城西門外的隱秘處,斥候回來稟報說,四道城門,北門與東門的防守最為薄弱,城門下來往的人也少,而西門與南門兵力較多,進出城門的人也較多。
賀翎在地圖上北定王府的位置點了點:“恐怕要改變計畫了,雖然王府離東門近,但東門人太少,人少反而招搖,不容易混進去,我們乾脆就選西門,挑早集人最多的時候進去。”
常有為撓撓頭,大著嗓門道:“但是,人一多,守衛查得也嚴,我們這不自己往刀口上撞嗎?”
其他幾名副將也跟著點頭應和:“常將軍說的對啊,萬一引起守衛的懷疑,我們的計畫可就全都泡湯了!”
賀翎將目光轉向蕭珞:“長珩,你認為呢?”
蕭珞這是頭一回隨軍出征,他一向深諳人心,因此一路下來並未過多發表自己的見解,只在私下裡對賀翎提意見,不過現在既然賀翎當眾問了,他就只好照實回答:“西門最容易混進去,守衛要查,我們就找到合適的身份給他們查,西門人多,他查得再嚴也有疲憊的時候,尤其是晌午。”
常有為不解地看著他:“為何是晌午?”
蕭珞笑了笑:“晌午秋乏,他們都困怏怏的,再加上沒多久就要換班,更容易鬆懈,這便是一天內最好的時機。”
這麼一解釋,眾人都覺得頗有道理,微微點頭。
“還有……”蕭凉又補充道,“若是按照常將軍說的,從東門進,我們要繞過去一來耗費時間,二來,那裡本就人少,突然多了十來個人,你說他們不會覺得奇怪麼?”
常有為想了想,嘿嘿一笑,拍著腦門道:“要說這人心的事,還是殿下最為擅長,我同意,就從西門進!”
蕭珞倒也喜歡他的直接,忍不住打趣道:“我就當是誇獎,收下了。”
“本來就是誇獎嘛!”常有為大著嗓門吼了一聲,幾個大老爺們兒頓時哈哈大笑。

66、壞人好事

等眾人都笑了個夠,賀翎又道:“這次我們帶的兵馬不多,想要把四個城門都堵起來是不可能了,不過他們若是想棄城逃跑,也只能走西門或是南門,畢竟往北、往東都是異族領地,他們往那兒跑,純粹給自己找麻煩。到時你們幾個給我將西門守好,南門留道口子讓他們逃。”
常有為連忙搖頭:“不成不成!將軍你這不是逗我們玩兒吧?大老遠跑過來不把他們一網打盡,竟然還特地放他們跑了?我不同意!”
賀翎笑了笑:“讓他們跑自有目的,你照做就是了。”
常有為眉頭大皺,嚷嚷道:“敵人都放跑了,我們還打個屁!趙暮雲手底下的幾個將軍都那麼能打仗,這次就算吃了敗仗那也是因為被我們殺了個措手不及,以後上了戰場那可就不一樣了,不管是哪一個,放跑了都等於放虎歸山!絕對不成!將軍你倒是說說,好端端把人放跑了,究竟能有什麼目的?”
“一切都還未定,現在說為時尚早。”
常有為不滿地咕噥了兩聲,忽然將目光轉向蕭珞,先前對蕭珞的分析心服口服,這會兒忍不住就把說服賀翎的希望寄託到他的身上,連忙問道:“殿下,你覺得呢?”
蕭珞好笑地朝賀翎瞥了一眼:“我贊同將軍的看法。”
常有為愣了一下,大感不滿:“殿下!你可要公私分明啊!要是按將軍說的,放他們跑,那我們不就等於是佔據了一座空城嗎?”
“公私分明是一定的,不過,這怎麼就是一座空城了?還有那麼多百姓與蝦兵蟹將呢。”
常有為懊惱地拍了拍腦門:“嗨!早知道就不問你了!”
蕭珞笑意不減,說出的話卻添了幾分嚴肅:“常將軍,你征戰沙場這麼多年,難道連兵法中的“圍師必闕”都沒記熟麼?”
“哎?”賀翎聽了這話詫異地看向他,剛想說這與他們原先商量的不是一回事,就被蕭珞不著痕跡地碰了碰腳,順便使了個眼神。
賀翎還沒出口的話就這麼被他堵住,瞪著他看了一眼,微挑眉梢,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為將為帥,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輕易讓人揣摩出自己在打什麼主意,不僅是敵方,還包括屬下,有些隱秘的計畫不到最後絕對不可以說出來。也正因如此,他才不能對常有為等人解釋,但不解釋清楚的話,他們會想不明白,會不願配合,畢竟在戰場上沒有絕對的權威,他們覺得自己是對的,完全可以據理力爭。蕭珞這話一出,明顯是將他們往另一條路上面引,打算換一個側面將他們說服。
常有為果然被問得愣住了,瞪著眼想了想,還是搖頭:“你可別拿兵法壓我,兵法我都能倒背如流了,但此一時彼一時,不能什麼都按書上的來。”
蕭珞面色不變:“那你想想,單憑我們兩萬人,能將他們圍住麼?不給他們留條出城的生路,他們就會誓死抵抗,與我們拼個魚死網破。而一旦我們留了口子,他們就會從那裡逃出去,棄城逃跑會喪失鬥志,我們再進行追擊一定能大獲全勝。”
“不成!這不還是在說圍師必闕嘛!硬生生照本宣讀哪裡還是打仗?”常有為眼見說不動他們,有些急了,“我們人多的話倒是不怕他們逃出去,可我們這次帶的人少,他們這一逃很可能就真的逃掉了!這太冒險了!殿下,我們都知道你智謀過人,但你畢竟沒上過戰場沒打過仗,紙上談兵是沒用的!”
蕭珞無奈地摸了摸眉毛,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了。他們的計畫本來就是要把人放跑,這常有為倒挺有腦子的,死活繞不過他。
賀翎見蕭珞被堵得無話可說,好氣又好笑,連忙打圓場:“好了,這一條留著慢慢商議,我們還有時間。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混進城再說,常將軍,你儘快派人去探查一番,一旦尋到機會蒙混過關,我們就即刻開始準備。”
“是!”常有為抱了抱拳,帶著幾位副將轉身大步走出主帳。
人一離開,賀翎立刻走到門口掀開簾子看了看,見只有左右四名親兵護衛,別的人都各自忙去了,又將簾子放下,走回來抱住蕭珞就是一陣哈哈大笑。
“唉,給我留點面子。”蕭珞被他笑得一臉無奈。
“長珩……”賀翎枕著他的肩繼續樂,“我也沒料到常有為那廝竟然這麼說不通,我看還是算了,別跟他講道理了,到時候我直接下一道軍令,省得他唧唧歪歪。”
“也只能如此了,我看他倒是頗為忠心,再有怨言也還是會遵照你的命令去做。”蕭珞想了想,忍不住彎了彎唇,“想不到常有為看著五大三粗的,卻能將兵法倒背如流,竟是個粗中有細的猛將。”
“嗨!別誇他,他哪是塊讀書的料?都是我逼的!不背熟了不准吃飯,你看他聽不聽話。”
蕭珞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賀翎將他鬆開,拉著他的手將他拖到裡面,“對了,過來坐下,快給我瞧瞧。”
“瞧什麼?”蕭珞被他按著坐下來,抬起頭一臉莫名地看著他。
賀翎這麼居高臨下地與他對視,看著他仰起來的臉,盯著他漆黑如墨的眼珠子,忽然有些心神蕩漾,連忙把輕飄飄的魂給召回來,暗道一定是路上整天看得見吃不著把自己給勾饞了,笑嘻嘻地在他身邊坐下:“別裝了,才一小會兒功夫哪可能忘了?來,為夫替你寬衣解帶。”
蕭珞忍不住再次笑起來,由著他在自己身上亂摸,等他替自己把外衫一層一層脫了之後連忙按住他在腰間流連的手:“你打算怎麼看?脫光就沒必要了,你不冷我冷。”
賀翎十分正經地把旁邊的小暖爐捧過來,擺到他面前,一臉無辜地看著他:“要不我現在把爐子點了?”
蕭珞忍著笑,不理他,兀自將爐子搬開,低頭開始給自己往上撈褲腿,邊撈邊道:“還非要給你看看你才死心,我又不是沒騎過馬,破沒破皮我自己還不清楚?”
“我來。”賀翎連忙將他的手拿開,提著他褲腿小心翼翼地往上折,折到大腿根處後定睛一看,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頓時面現薄怒,“還說自己有數,你看看!”
蕭珞撇著腿一瞧,愣住了:“呃……是沒破……”
大腿內側的皮肉比別的地方都要嫩一些,他這裡倒的確是沒有明顯磨傷,但蹭得也著實厲害,有些泛紅,又有些青紫,看著怪滲人的。
賀翎心疼得要命,連忙站起來翻箱倒櫃地找藥酒,找了半天才找到,一邊走回來一邊用牙齒將瓶塞咬開,蹲在他身邊道:“長珩,你忍著點,會有點疼。”
“嗯。”蕭珞定定地看著他認真的眉眼,唇角牽起一絲微笑。
“去榻上躺著,這裡不方便。”
“好。”
賀翎對他忽然變得這麼順從有些訝異,湊過去仔仔細細盯著他的臉瞧,見他一直對自己笑,忍不住抿了抿唇,二話不說抱著他的後腦勺就吻了下去。
蕭珞沒料到他會突然襲擊,兩肘撐著床榻,讓他吻得氣息有些急促,好不容易才鬆開唇,粗喘道:“當心灑了……”
賀翎聽他嗓音低啞,心尖上再次被狠狠撩撥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藥酒,戀戀不捨地將他鬆開,心不甘情不願道:“先上藥。”
蕭珞笑了笑,撐著雙臂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手中的動作。
賀翎將藥酒倒在掌心,放下瓶子後雙手搓了搓,抹到他的大腿內側,俯身認認真真地給他揉起來,每一下都力道十足,聽著蕭珞的嘶氣聲又連忙停下,抬頭看著他:“很疼?”
“沒事,你繼續。”蕭珞搖搖頭,“適應一下就好了。”
賀翎見他神色如常,忍不住勾起唇笑了笑,埋下頭繼續給他揉,略帶薄繭的手指覆在他半紅半青的肌膚上,指尖的力道雖重,卻莫名地讓兩人覺得心安,連帶著整個營帳中都沉靜下來。
蕭珞看著按在腿上的手,漸漸將目光移到他低垂的眉眼上,一時間有些恍惚,想到上一世自己有孕在身時,他經常端著洗腳盆蹲在地上,認認真真替自己洗腳,熱氣蒸騰中那張模糊的臉上滿是溫柔,一直到出征前的那一天,他都堅持這樣照顧行動不便的自己,從未間斷過。
賀翎又重新倒了些藥酒,換到他另一條腿上開始揉搓,抬眼朝他看了看,忽然愣住:“長珩,你怎麼了?”
蕭珞眨了眨眼,迅速垂下眼睫,笑道:“沒什麼。”
“不對,你到底怎麼了?”賀翎緊張地湊近了看他,“真那麼疼啊?那我輕點兒?”
蕭珞捧著他的臉在他額頭親了一口:“快點抹完,冷。”
賀翎恍然大悟,連忙從旁邊將他的外衫拿過來給他披上,又拉開薄被蓋在他腿上,只留著大腿根那一截露在外面,雙手繼續忙活起來。
……
這邊二人正享受著難得的片刻安寧,那邊常有為忙完了賀翎交代的事,回到營帳休息時卻有些坐立不安起來,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就將幾位副將拉到一起,搓了搓手,訕訕道:“哎,你們覺得,我說殿下紙上談兵,他會不會惱啊?”
旁邊的都愣了一下,嚴副將笑呵呵道:“你什麼時候這麼細緻了?說出去的話還拿回來琢磨,不像你。”
“話不能這麼說,看什麼人說什麼話,咱們將軍性子直,隨便說什麼大不了被他削一頓。這殿下據說是肚子裡九曲十八彎的,就連王爺都沒對他說過一句重話,我竟然還口不擇言,這也太……太……”常有為“太”了半天也想不出該用什麼詞來擠兌自己,撓撓頭乾脆就“嗨”了一聲,不說了。
“殿下不像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你別也放在心上琢磨了。”嚴副將道,“再說了,你說他紙上談兵不算錯,我也覺得那樣引敵出城不妥,實為危險之舉。”
常有為來回轉了幾圈,嘖嘖兩聲,又搖了搖頭,最後往左右兩人肩上一拍,湊過去道:“你們別忘了,當初京城成國相一家可是殿下不動聲色間扳倒的,還有,在突利內亂前,你們有誰能料到是他暗中做了手腳?我現在回頭一想,他不是個糊塗人,引敵出城恐怕是有別的打算,絕對不是紙上談兵。”
“什麼打算?”旁邊的人都有些不解。
“那我哪兒知道?”常有為吼了一嗓子,“總之,他要真是個斤斤計較的人,我管他個鳥!可你也覺得他不是那種人,你說我能不內疚嗎?”
嚴副將聽了連連點頭,嘿嘿樂道:“那可就隨你意了,反正殿下不計較,咱們將軍也不計較,你自己非要較勁,那你就去陪個不是得了。”
常有為一邊尋思著一邊敲了敲腦袋,覺得他說的頗有道理,最後大掌一合:“行!我這就過去!”說著就掀開簾子大步走出去了。
這會兒除了派出去打探情況的與營帳間巡邏執勤的,剩下所有人都在養精蓄銳,腳踩在落葉上響起的沙沙聲響,襯得四周靜悄悄的。
不過主帳裡的兩個人卻完全沒有聽到這動靜,兀自沉浸在二人越發曖昧的氛圍中了。
賀翎先前抹藥抹得認真,可抹完了之後手下的力道漸漸放輕,卻忍不住在蕭珞的腿間摩挲起來,結果一個控制不住,這摩挲的動作就變了味,連指腹的薄繭都生出了幾分挑逗撩撥的意味。
蕭珞雖談不上養尊處優,但身子上也沒吃過多少苦,腿間皮肉緊實,而肌膚的觸感卻十分潤澤,賀翎越摸越愛不釋手,指尖描摹著熟悉的線條,湊過去近距離看著面前這張他喜愛之極的面孔,與他氣息交纏。
蕭珞讓他撩撥得眸色漸深,抬眼撞進他翻湧著暗潮的漆黑瞳孔中。
兩人就這麼互相對視著,不用言語、更不用多餘的動作,只是這麼目光糾纏,就慢慢地控制不住心緒,氣息漸沉。
賀翎湊過去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口,見他微微閉上雙眼,忍不住又挪到唇角啄了一口,聽著他不勻的呼吸,不禁將唇貼住他的肌膚,一點一點往下滑,一直滑到他的頸側,又滑向他上下滾動的喉結。
蕭珞撐在榻上的雙手握成拳,墨黑的眼睫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感覺他騰出一隻手托住了自己的腰,連忙抬臂搭在他的肩上,順勢抱住他的後腦勺。
賀翎愛極了這麼親密的姿勢,沉沉地笑了笑,咬住他的喉結,重重吮吸一口,同時,遊移在他大腿內側的手往裡面探過去。
“嗯……”蕭珞悶哼一聲,微蹙眉頭低低喘道,“雲戟……”
“將軍,殿下!”門口忽然響起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這一聲響得極其突兀,如同一道平地驚雷,把差點意亂情迷的兩人堪堪從夢境中驚醒。
賀翎正抬起一隻膝蓋,打算挪到蕭珞的腿間撐著,冷不丁被這麼驚了一下,腿晾在半空還沒來得及放下,身子忽然歪了歪,砰一聲巨響,極其狼狽地摔在了床榻腳下。
而蕭珞也是因為被吼得震住,手一松,沒拉得住他,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跌下去了。
兩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太過投入,竟半晌沒回過味來。
常有為吼了一嗓子沒見到人,撓撓頭正打算出去時忽然聽到屏風後面一聲巨響,隱約間似乎還聽到將軍略帶痛苦地悶哼聲,嚇一大跳,第一反應是懷疑遭遇了刺客,想都不想就大步沖了過去,大聲吼道:“將軍!”
蕭珞猛地回過神,迅速拉著薄被蓋在自己腿上,另一隻手伸到下面去拉賀翎。
賀翎剛想吼一聲“沒事,別過來”,常有為就已經火急火燎地沖進來了,隨即,被眼前看到的場景給驚得瞪大了雙眼。
他進來得無巧不巧,連個刺客的影子都沒瞧見,就見到他們將軍萬分狼狽地跌坐在榻邊,而將軍夫人,正衣冠不整、一臉尷尬地伸手拉人。
賀翎爬起來迅速擋在蕭珞面前,黑著一張臉瞪著常有為,怒氣衝衝道:“有事?!”
常有為連忙收起銅鈴眼,嘿嘿乾笑兩聲:“沒大事……”
“沒大事你……”賀翎一口氣沒上得來,差點揮拳相向,手一抬,又有些無力,朝他揮了揮,“沒事你來做什麼?該幹嘛幹嘛去!”
常有為愣了愣,被賀翎一掌推出來,最後撓撓頭尷尬道:“我是來……道歉的……”
“道屁歉!”賀翎從來沒覺得這人這麼礙眼過,皺著眉又把他一路推到營帳大門口,“有事快說,沒事快滾!”
常有為沒滾,不怕死地又小聲問了一句:“將軍,你是不是惹得殿下不高興了?要不他怎麼會把你踹到床底下去啊?”
賀翎聽得青筋直跳,差點暴怒,抬腳就朝他踹過去,沒想到這一腳竟然落了空。
常有為嘿嘿笑了笑,迅速後撤兩步躲開他的攻擊,掀開簾子退出去,腳底抹了油似的,迅速遛了。
賀翎一臉鬱卒地走回去,見蕭珞已經忍笑忍得趴下了,更覺苦悶,撲過去就將他壓在身下,死死抱住他:“不許笑!”
蕭珞順毛似的在他後腦勺摸了摸,還是沒忍住:“哈哈哈哈!”
賀翎鬱卒得捶床。
此時此刻,常有為笑呵呵地回到自己的帳中,見左右兩人圍上來詢問,愣了愣,哀嚎一聲抱著頭蹲下去:“哎呦……老子明明是去道歉的……這下更糟了……”
……
常有為派出去的兩名小兵蹲在距離城門較遠的一個角落,這角落有個土坡,極為隱蔽,不容易被人發現,而且還能將城門口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這兩人非常耐得住性子,蹲守了半日,一直等到傍晚日落時分才終於尋到機會。
城門口一直是三三兩兩的人或進或出,這時有一輛牛車駛出來,牛車上坐著約摸八九個人,加上趕車的那位,全都著一身舊衣、衣服上斑斑點點滿是污漬,遠遠瞧過去只覺得髒兮兮的,等牛車駛近了卻聞不出多少異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泥腥氣。
他們趁著牛車還沒駛過來,沿著他們前行的方向迅速沖出去,趕到前面一片稀疏的林子裡,三下兩下就爬上了樹,蹲在樹杈上屏息靜氣地等。
沒多久,牛車趕了過來,車上的人顯然累了一天的樣子,都不怎麼開口說話。兩名小兵從頂上往下看,見牛車中間擺放著一些泥板子、瓦刀,再打量一眼他們身上的泥斑,大致猜出了他們的身份。
兩人低聲商量了一番,跳下樹,追著前面的牛車就跑起來,邊跑邊喊:“哎!等等!前面的牛車!快停下!”
一車的人回頭看過來,沒多久,牛車就停下了。
兩名小兵出來前早已換了行頭,看起來有些像富貴人家的家丁,這會兒再結合他們狼狽地追上來大口喘氣的模樣,頓時就更像了。
一名小兵走到近前,問道:“你們誰是主事的?我們有事相問。”
車上一人走下來,拱了拱手,道:“小的是這裡的班頭,請問有什麼事?”
小兵問道:“可否借一步說話?”
此人點點頭,跟著他們往旁邊走了兩步。
一名小兵不著痕跡地擋住牛車上那些人的視線,另一名小兵說道:“剛剛路過時看到你們覺得眼熟,你們是不是泥瓦匠?我們在……在城裡哪家附近見過你們……”
“正是,小的們這兩天在替城裡的葉員外修葺茅屋,或許是在葉員外家的後門處見過。不知二位小爺有何吩咐?”
“那你們茅屋修葺好了嗎?”
“修好了。”
小兵笑道:“那正好,我們老爺最近也要修院子,不過他不喜歡生人進去,我們沒辦法,就打算自己動手,不過府裡沒有泥板子和瓦刀,正巧看到你們,就想向你們借來一用。”
“這……”班頭一臉遲疑。
“怎麼?你們還要進城給人修屋子?”
“這兩日倒沒有……”
小兵拍了拍腦袋:“哎呦,我忘了,這是你們謀生的傢伙,哪能隨便借過來。這樣好了,我們將這些傢伙買下來如何?”說著從袖中掏出幾顆碎銀子遞到他面前。
班頭愣了一下,老老實實道:“泥板子不值幾個錢,小爺不用給這麼多。”
“那你就是答應賣給我們了?”
班頭想了想,覺得不吃虧,就點點頭。
“那就太好了!你也別推辭,你們把泥板子賣給我們,自己還要重新去買,給你們添麻煩了,多拿一點應該的。”小兵話音一落,不由分說就將銀子塞到他的手中。
班頭見他們這麼熱心,漸漸高興起來:“二位小爺等著,我這就去給你們拿過來!”
班頭回到牛車上,將事情說了,並老老實實把碎銀拿給他們看了看,顯然是打算與他們平攤,之後見大夥兒都點頭答應,就把車上一摞泥板子與瓦刀用舊布包起來,送到兩名小兵面前。
雙方皆大歡喜,小兵道了謝,見牛車漸行漸遠,笑容漸大。
其中一人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張紙來,赫然是進出城門的憑證,嘿嘿樂道:“幾顆碎銀子買這張紙,還是咱們賺到了。”

67、兵臨城下

兩名小兵把買來的泥板子、瓦刀,連帶著從人家泥瓦匠身上摸過來的出入城門的公文,一併送到常有為的案桌前,說:“常將軍,您交代的事情我們辦妥了,那牛車上坐著八九個人,我們就將他們八九副吃飯的傢伙全買了來。還有這公文,有了這寶貝,咱們進城絕對沒問題!”
常有為看著得來的東西,心情暢快地哈哈大笑,接著又突然把笑臉一收:“你們這倆蠢蛋!怎麼沒把人家牛車也一併買來?有牛車的話,咱們還可以再偷偷多藏兩個人在車板子底下。”
小兵被他吼得懵了一下,歉意地撓撓頭:“這……當時沒想到那麼多……”
常有為不在意地揮揮手:“算了算了,大差不差。”說完將他們趕出去,轉身捧起這一堆東西,獻寶似地奔去主帳了。
主帳只有蕭珞一個人坐在那兒,手肘支著額頭看似在閉目休息,其實是在琢磨最近的戰事,一聽到動靜立刻就睜開了雙眼,聽到常有為的聲音,連忙坐直身子,揚聲道:“進來吧。”
常有為進來時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沒見到賀翎的影子,心中一陣竊喜,連忙走過去將一包裹東西扔地上,又從袖中掏出那張公文遞到他面前。
蕭珞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笑了笑:“將軍帶著幾個人去營帳周圍溜達了,說是看看這裡的地勢。你要找他?”
“不是,不是!找殿下一樣的!”常有為嘿嘿一笑,指指手裡的公文,“殿下,您看這個能用嗎?能用的話,咱們明日晌午就靠著它混進城去。”
蕭珞仔細看了看,露出滿意的神色:“不錯,想不到這麼快就將問題給解決了,你速去挑幾個身手俐落的,讓他們一個時辰後來這裡,將軍會詳細給他們交代一番。”
“是!”常有為應了一聲,腳底下卻黏住了似的,半晌沒挪,見蕭珞奇怪地看過來,連忙撓撓頭,有些不自在。
“還有事?”
常有為老老實實點頭,嘿嘿一笑:“屬下無意間竟然接連兩次冒犯殿下,現在是來給殿下道歉的,屬下是個粗人,莽莽撞撞的,您別往心裡去啊!之前說您紙上談兵那是一時性急,還有不小心撞破了您和將軍的好事……”
“咳……”蕭珞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拳頭抵在唇邊連咳數聲才緩過勁來,一時有些哭笑不得,“常將軍誤會了,將軍只是在給我擦藥而已,如今正值非常時期,我隨軍前來是希望對此戰有所助益,不是來添亂的。”
“屬下絕非此意!”常有為哭喪著臉,突然有些後悔自己難得一次的細膩,一開始就不該想著道歉,竟然越描越黑。
“至於之前的商討一事,你更不必道歉,你對賀家軍忠心不二,有這份心最為難得,說什麼是次要的,如何打贏這場仗才是重中之重。在軍營中,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謀士,在王府,我也只是賀家的兒媳,常將軍不必拘泥于身份,以免行事束手束腳。”
常有為撓撓頭,再次覺得汗顏,黑黝黝的臉上竟然隱現一絲微紅,片刻窘迫之後,心底卻因為短短一句話對蕭珞更加敬佩,肅了臉色抱拳道:“殿下微言大義,屬下受教!屬下這就去挑幾個身手矯健的人來!”
“好。”蕭珞笑了笑,沖他點點頭。
……
挑出來的精兵一共有十人,這十人第二日一大早就將身上的衣服全換了,換成破破爛爛、特意甩上泥點子的粗布衣服。
雖然這些普通士兵身上穿的衣服本來也就不是什麼好的布料,但畢竟練功、打仗穿的樣式和平常老百姓的還是有一些差別,因此他們將賀翎提前準備好的不知從哪裡找摸出來的破衣服拿回去換了。而且等他們換完回來,發現營帳門口竟然多了一架板車,板車前頭立著一隻瘦小的騾子,不由大為驚訝。
賀翎抿著唇,神色冷峻,心底卻頗為得意,這騾車是早就混在糧草車裡一起帶過來的,可是蕭珞未雨綢繆提前準備的,他說不管到時用什麼計謀進城,十來個人齊溜溜走進城門太扎眼了,總得弄架板車才像個樣子。
一切準備妥當,十個人一架騾車,像模像樣地往城門趕過去了。
趕到城門口的時候,正是晌午,沒多久就要到換班的時辰,左右士兵果然是又乏又累,還透著些懶懶散散的勁兒,吆喝著將來往之人從頭搜查到腳,眼皮子卻是耷拉的,看起來並不怎麼上心,不過該查的也沒落下。
這十人裡面領頭的叫田三,田三扯了扯繩子,吆喝著將騾車拉停,點頭哈腰一臉敬畏地下了地,遞上公文:“官爺,我們是來給葉員外修牆的泥瓦匠,都是正經手藝人,官府那裡記過名的。”
守城小兵看了看公文,沒什麼異樣,而且城裡有錢老爺不少,他們也記不清楚要修牆的是葉員外還是李員外、張員外,更不清楚這葉員外家的牆什麼時候修好,也就沒怎麼放在心上,點點頭塞回他手中,不過該進行的檢查一樣不少,拿刀對著一車人指指點點:“都下來,過來給我們搜身檢查,騾車也牽過來!”
所有人都斂去眼中的精光,像本本分分的老實人,乖乖走過去給他們搜身。
他們把人從頭摸到腳,見他們身上沒藏刀也沒藏劍,滿意地點點頭,大手一揮示意他們過去,又走到騾車邊上,挑起那些泥板子和瓦刀看了看,最後手一提,一送,將刀鋒深深地紮進車板子裡。
“哎呦!哎呦!”田三一臉心疼地抬手想要攔他,“官爺使不得!咱家就這一輛騾車,壞了可就沒得用了!”
旁邊一同過來的人都暗自心驚,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幸虧他們沒有在車底下藏人,誰都沒料到這些守城的小兵看起來懶洋洋的,搜查起來竟然如此仔細,那趙暮雲倒也的確是個厲害的。
最後,所有人都順順利利入了城,又重新坐上騾車,田三鞭子一揮,駕著騾車往前慢悠悠行去,聽旁邊一名小兵低聲笑道:“要我說,查這麼仔細有屁用!沒帶刀就不能殺人了?誰家還沒把菜刀,隨便偷過來就能派上用場了!”
田三低喝一聲,將他的話蓋住,隨即回頭甩了他一鞭子:“別亂說話!”
那小兵也知道自己一時得意忘形了,連忙噤聲。
行了小半晌的路,他們把騾車停在城中那條小河的尾端,一個十分不起眼的角落,又將騾子往樹上一拴,為了防止別人懷疑,各自散開,往不同的方向走,又花半天時間將城裡的路摸了個門兒清。
一直等到後半夜,幾乎所有人都沉入夢鄉之後,這十人才再次碰頭,各自偷了一塊磨刀石出來,專門用來磨瓦刀的。因為他們要在這城中晃蕩好些天,不可能把自己的刀劍帶在身上,更不可能真的去人家偷菜刀,那些都太顯眼了,身上沒地方藏,極易暴露身份,所以只能用磨刀石將瓦刀磨個一遍又一遍,一直到磨出鋒利的刀刃為止,最後將磨刀石扔河邊,沉入水底,又往瓦刀的刀鋒上塗了些爛泥,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
就在他們混進城的時候,賀翎派出去的另外兩個人一路遠遠綴在騾車後面,看到他們順利過了搜查後又等了一段時間,確定沒有任何意外,連忙跑回營地去稟報這個好消息。
幾名主副將全都在主帳中,聽到消息大為振奮。賀翎唇角勾了勾,站起來沉聲道:“他們十人為大軍混進了城,現在到了大軍替他們打掩護、創造機會的時候了。傳令下去,即刻拔營,入夜後繞到南門去,明日揚旗擊鼓,壯大聲勢攻打涿州城!”
“是!”幾位將軍齊聲領命,轉身離開。
……
北定王趙暮雲留下來鎮守後方的兩名大將,一人叫鄭鐸,另一人叫魏慶。
鄭鐸清晨起身漱口洗臉,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口早飯,就收到小兵傳來的急報:“報!賀家軍突然現身南城門二十裡地外!隱約已經聽到戰鼓聲了!”
“什麼?!”鄭鐸被這突然而來的消息震懵,將剛剛端起來的飯碗摔在地上,拔腿就沖出了大門,急匆匆往南門趕去。
而與此同時,魏慶正穿著一身中衣在院子裡練劍,同樣聽到這則讓他們措手不及的消息,手一松差點將劍尖戳到自己的腳上,口中狠狠罵了一聲,匆匆忙忙披了一件衣裳就跑出去了。
鄭鐸與魏慶都是趙暮雲手底下十分忠勇的將軍,聽到消息時一個比一個著急上火,幾乎是前後腳趕到了城門口。
此時城門已經緊緊關閉,城內的百姓暫時不清楚形勢,還有些迷茫,等聽說是賀家軍的人攻打過來後全都慌了神,紛紛跑回去將大門緊閉。一時間,涿州城內人人自危,家家閉門落戶,街巷寂靜無聲。
鄭鐸大步上了城樓,耳中果然聽到了擊鼓與馬蹄聲,放眼一望,遠處烏壓壓一大片,約摸有上萬人,整齊的陣型中數面高舉的旌旗迎風而動,浩浩蕩蕩,卻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

68、難以捉摸

鄭鐸的官階比魏慶要略高一些,此時遇到這樣棘手的情況,自然而然擔起了重任,迅速定了定心神,沉著地看向遠處,對身邊一同跟來的副將命令道:“快去準備弓弩、投石機!”
“是!”
魏慶道:“其他城門目前還沒有聽到消息,看來賀家軍就是直接沖著南門來的,他們要來攻打我們,必須橫渡長河,不可能帶太多人馬。”
“嗯。”鄭鐸點點頭,看著賀家軍的大旗越來越近,不由眉頭緊鎖,“自王爺帶兵南征,涿州的兵力就一撥又一撥地調過去了,現在我們城內的兵力所剩無幾,不知能抵擋他們多久。你覺得我們該不該向王爺請搬救兵?”
魏慶有些不滿:“鄭將軍,這仗還沒打呢,你就先想著搬救兵,王爺那裡正忙著,你就不怕他怪罪我們?”
鄭鐸對他的話不以為意,搖搖頭:“這裡是王爺苦心經營多少年的心血,城門不能讓他們攻破。你先派人去其他城門,看外面有沒有賀家的軍隊,我不怕他們守著這裡攻打,怕就怕他們在別的城門外也藏著人馬,那就真是防不勝防了。”
魏慶想著這次賀家軍的神出鬼沒,後心滲出冷汗來,心裡也覺得他說得十分在理,連忙點頭:“好,我這就去!”
賀家軍的陣列很快就近在眼前,擂鼓聲聲震得人耳膜微疼。鄭鐸神色變得凝重,對身旁的副將揮了揮手:“做好準備,一旦他們開始攻城,立刻發射弓弩!”
“是!”
話音剛落,城外高舉的旌旗一揮,擂鼓聲倏地斷了,天地間一下子陷入莫名而來的沉寂。
等著迎戰敵人攻勢的鄭鐸愣了一下,眉頭再次皺起:“他們怎麼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城牆上裡外兩排弓弩手面面相覷,又看看中間的鄭鐸,全都一臉茫然,有些士兵私底下偷偷議論:“怎麼回事?賀家軍剛剛還聲勢浩大,怎麼突然就不打了?”
“不知道啊!不會是主將突然生病了吧?”
“放屁!主將生病還有副將呢!”
正在大家議論紛紛時,賀家軍的佇列中忽然一人一騎沖出人群,手中提著一根青龍戟,身形魁梧,正是賀翎手下的大將常有為。
常有為在射程之外拉緊馬繩停了下來,隨著馬原地轉了一圈,高舉青龍戟對著城牆上面粗聲吼道:“誰是主將,出來應戰!”
城牆上再次陷入沉寂。
魏慶臉色鐵青,罵道:“他們在搞什麼鬼!剛剛造了那麼大的勢,就為了喊主將出去應戰?簡直就是在戲弄我們!”
“稍安勿躁。”鄭鐸對他抬手示意,隨即沖著遠處中氣十足地高聲答話,“城下何人?”
常有為哈哈大笑,拇指朝自己的臉上指了指,扯著脖子道:“這是你爺爺常有為!爺最喜歡叫陣,不下來應戰的都是烏龜王八,爺最瞧不起的就是縮頭縮腦的龜孫子!你不出來,爺照樣能打你一個落花流水!”
賀翎聽了不可遏制地樂起來,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對周圍人道:“常有為那蠢貨把自己給罵進去了!”
“哈哈哈哈!”聽到的人哄然大笑,很快,簡單的一句話,一傳十十傳百,整個賀家軍爆笑不已。
這笑聲傳到城牆上,把趙暮雲的這兩名將軍氣得再次變了臉色,他們沒聽到賀翎說的話,只知道常有為吼了那麼一嗓子之後,賀家軍就開始笑起來,這笑聲傳入他們耳中,成了十足的諷刺與刺激。
鄭鐸雙拳捏出了青筋,冷哼一聲,回道:“我是這裡的主將鄭鐸,讓賀連勝的兒子出來應戰!你姓常的還不配嘗我的刀!”
常有為哈哈大笑:“你個龜孫子不敢下來就算了,那叫你們副將下來!爺爺不跟你打!跟你們副將打!副將人呢?不會連副將也是窩囊廢吧?”
魏慶氣得眼睛都赤紅了,轉身就要衝下去。
鄭鐸神色緊繃,一把將他攔住,厲聲喝道:“不能去應戰,這是激將法,他們大軍離城門已經不遠了,一旦打開城門,後果不堪設想!”
魏慶的性子一向比鄭鐸暴躁,雖然心裡也知道是激將法,可還是覺得咽不下這口惡氣,讓鄭鐸拉著走又走不了,最後一咬牙,終於硬生生給忍住了。
常有為見城樓上再沒有人應自己的話,頗敢無趣,又罵罵咧咧吼了半晌,城牆上的人乾脆不作回應了。
常有為一點都不失落,又牽著馬奔回大軍的陣列,沖賀翎抱了抱拳:“將軍,守城的主將叫鄭鐸,似乎就是鄭莽的那個弟弟?”
“沒錯。”賀翎點了點頭,“這兄弟二人都極為忠心,可謂趙暮雲的左膀右臂,趙暮雲特地讓他留下來鎮守涿州城,也正是因為對他的信任。你記住了,此人一定要活捉,儘量不要傷他,更不能取他性命。”
常有為呵呵一笑:“這人既然對趙暮雲忠心不二,活捉也沒必要吧?”
“這是軍令!”
常有為立刻收起嬉笑的神色:“是!末將遵命!”
賀翎點點頭:“既然他們不出城迎戰,那我們就只有強攻了!”說著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旌旗再次搖動,戰鼓如密雨般敲落下來,賀家軍的一眾步兵佇列立刻上前一步,高舉堅盾、喊殺震天,迅速朝城門沖過去,而這一眾步兵的中央,是由近百人推著前行的攻城車,車上懸著巨大的攻城樁,雖然笨重,卻給城牆上的人帶來極大的震撼。
鄭鐸沒料到對方的戰術竟然說變就變,前一刻還叫囂著單槍匹馬地對戰,後一刻就極其迅速地擂鼓攻城,全軍動靜一致猶如一人。
魏慶咬牙咒駡了一聲,道:“主將一定是賀翎那小子!他最喜歡玩出其不意!”
鄭鐸點點頭,沉聲下令:“快放箭!”
立刻,城牆上的箭矢密密麻麻地飛射出來,如鋒利的雨勢,傾斜向下,攻向城外越來越近的方陣。方陣中每人一隻盾牌,頂著箭雨毫無畏懼地往前沖。雙方如此對峙著,趙家軍的用掉了大量的箭矢,而賀家軍也有少數人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很快,這些步兵推著攻城車到了城牆腳下,箭矢失去了用武之地。城牆上的弓弩手迅速撤退,換上去的一批士兵開始搬起石頭往下扔。攻城的士兵只占少數,鄭鐸望向遠處,見賀家軍大部分人一直原地不動,靜靜地立在那裡,完全看不出賀翎在打什麼主意。
下麵的人左避右閃,費力地推著車靠近城門,眾人齊齊發力,推著攻城樁狠狠朝緊閉的城門撞過去,發出“轟”一聲巨響。
鄭鐸聽著一下又一下的撞擊聲,又看看遠處的大軍,再次覺得匪夷所思,沉吟道:“他們竟然不架雲梯,只撞城門,難道這攻城車有什麼特異之處,竟讓他們如此自信?”
魏慶哼了一聲:“我看這攻城車沒什麼特別的,咱們的城門可是固若金湯,他們還有大軍停在那裡沒動,或許是打算一會兒來接力,等這些人累了,換第二批接著撞。”
鄭鐸皺了皺眉,總覺得這法子有些蠢,正在思索時,身後一名小兵急匆匆跑了上來,臉上的汗都來不及抹,微喘了口氣,道:“啟稟將軍,西城門外沒有發現賀家軍!”
鄭鐸點了點頭,很快又有一名小兵跑上來:“啟稟將軍,北城門外沒有發現賀家軍的任何行蹤!”
接著,又有一名小兵跑上來:“啟稟將軍,東城門外沒看到賀家軍!”
鄭鐸聽完他們的話沉默半晌後,低聲沉吟:“看來他們所有兵力都集中在此了,不知這城門能堅守到幾時……”
……
與此同時,離西城門不遠處的某個角落,早已偷偷潛入的那十個人正極其無聊地蹲在牆角,拿著泥板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別人院牆上裝模作樣地刮著,刮一會兒就會有個人出去望望風,看看城樓上的形勢,見那裡沒什麼變化,只好又走回來繼續刮。
這會兒家家戶戶都躲在屋子裡,沒人注意到他們這幾個躲在巷中牆角處的行跡詭異之人,而趙家軍又忙著守城和應付外面的進攻,更是沒人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其中一人從別人屋頂上望完風跳下來,蹲在牆角極其無聊地撓撓後脖子,小聲道:“哎?咱們還得等多久?再等下去,小爺我都可以在這兒卷個鋪蓋睡一覺了。”
田三捅了他一肘子,笑起來:“瞧你這出息,才一天就受不了了!將軍哪回不是料事如神?他說三日內,必定就是三日內!這才一天,你急什麼急?”
“嗨,這不隨便問問嘛!”
幾個人蹲角落竊竊私語,一蹲就蹲到入夜,雖然有些冷,可湊成一團縮在角落倒也能捱得過去,犯了困就分成兩撥輪流望風睡覺,一熬熬到天亮。
如此過了兩日,西城門一如既往地安靜,南城門卻鬧翻了天,賀翎變著花樣地攻城,車輪戰一樣,日夜不休,而趙家守城的士兵遠沒有他們數量多,硬撐了兩日一個個都快撐不住了,又困又乏,熬得眼眶深陷,疲憊不堪。
鄭鐸敲著額頭在城樓上來回踱步,想了想,咬牙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城門再牢固也經不起如此折騰,而且士兵都漸漸倦怠,恐怕都撐不到賀家軍糧草盡絕的時候。”
“鄭將軍,不如……”魏慶提議道,“我們從其他城門調撥人手過來,你覺得如何?”
賀家軍突然轉移攻打其他城門的可能性極小,而且就算真的如此,他們需要繞城,而自己這邊卻可以抄近道,報信與營救,一來一回都比他們快,完全不必擔心會出這種變故。
鄭鐸想了想,點頭道:“也只能如此了。還有,他們既然兵力全部集中在此,那糧草應該也不會遠,我們派人從西城門出去,偷偷繞到他們後方,毀了他們的糧草!一旦他們斷了糧,就只能鎩羽而歸了!”
魏慶精神振奮:“我這就派人去!”

69、聲東擊西

田三等人在角落處蹲得腿都麻了,期間只看到左右人家半夜裡開門朝外面張望過,如今城外的百姓進不來,城內的百姓出不去,早上的市集也停了兩天,家家戶戶靠著家中的存糧過日子,也不知能捱到幾時,出門張望的時候見城內還算安全,偶爾會與左鄰右舍聊兩句,沒多久就又滿面愁容地關門落鎖,回家縮著了。
這種時候,誰都不會注意到角落處有沒有人,就算有,也頂多看兩眼,畢竟城門關得倉促,還有一些住在城外的百姓沒來得及出去的,雖然一開始的確有官府的人出面疏導了一下,可後面就沒人管了,角落裡蹲著人不奇怪。
田三他們把乾糧啃掉了一半,互相吹牛打岔也不忘觀望城樓,等到第三日入了夜,城樓上果然如賀翎預料的一般,有了動靜。望風的人把消息傳回來,其餘人全都精神大振,拍拍手抹抹嘴,站起來三下兩下就上了院牆,爬樹的爬樹、蹲屋頂的蹲屋頂,屏息靜氣地眯著眼看向不遠處的城樓。
城樓上林立的守衛穿梭如織,沒多久就有腳步聲與馬蹄聲響起來,這些人聽到魏慶下達的命令,連夜轉移陣地,全都火速趕往南門,因為城牆因地而建,南門與西門之間有一座小山,所以兩處並不直接相通,需要從城中繞小道過去。
騎兵的馬蹄聲與步兵的腳步聲將涿州城城內的夜色撕裂,被驚醒的百姓點了蠟燭披件衣裳,打開門偷偷望一眼,又關上門回去長籲短歎。對他們而言,這座城池究竟落到誰的手中根本不重要,他們唯一希望的就是戰火不要將他們的家給毀了,他們不願像其他地方的百姓那樣流離失所、忍饑挨餓,只能期盼這場戰事快些結束。
城牆上的守衛越走越少,田三揮揮手,帶著其餘九人彎腰踮腳地走過去,接著躲在陰暗處如同狩獵的狼群,一動不動地等待時機,一直等到城牆上再次陷入寂靜,城門後面的陰影中也剩不了幾個人之後,才緩緩掏出掛在腰間的瓦刀,一步一步地靠近。
因為城門已經關閉,此時剩下的守兵,大多數都在城牆上來回溜達,只有少數幾個在下面站著,田三數了數,一人解決一個就差不多了,朝身後看了看,見所有人都在等待自己的命令,又轉頭看看面前的情形,緩緩抬起手。正要落下時,耳中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田三一驚,手勢迅速打了個彎,換了一道命令,示意大家靜觀其變。
沒多久,馬蹄聲越來越近,細細辨認下來約摸只有五匹,卻是直直往他們這個方向跑過來的。
幾人斂住聲息躲在暗處偷窺,很快見到五個人騎著馬沖過來,在城門處下了馬,當先一人對守衛抱了抱拳,遞上一道權杖:“將軍命我們出城,請速將城門打開!”
底下的人看了看權杖,快步跑上城樓詢問,確認城外沒有異常後,又匆匆跑下來,接著開鎖、拔栓,幾人合力,將城門打開一條不大不小的縫隙,待五人上馬奔出城後,又迅速將門合上,重新落鎖。
田三靜悄悄地看著,一時有些鬧不明白這幾人出去是要做什麼,不過有些事輪不到他操心,也就不必多想,只是又靜靜等了一會兒,這才再次帶人過去,繞到這幾名小兵的身後,手一揮,數把瓦刀的刀鋒在夜色中帶起了勁風,無聲無息間抹上這些守兵的脖子。
悶哼聲被忽然伸過來的手掌捂在了口中,守兵身子一僵,喉嚨已經被割破,徒勞地掙扎兩下,很快就被放倒。他們將這些身亡的守兵拖到陰暗處,丟下瓦刀,撿起他們身上的佩刀,躡手躡腳地上了城樓。
城樓上留下來的人也不多,每人在各自的領域內來回踱步,走累了的就原地站一會兒。城牆上有淡淡的月光照著,不利於藏身,田三等人只能貼著牆根一點一點往前挪,如法炮製,趁旁邊的人背過身時,迅速將附近的幾名守兵割喉。
田三剛將人放倒,見旁邊幾丈遠外的守兵走到另一頭,正要轉回身朝這裡走來,被驚出了一身的冷汗,想都不想迅速摘了地上這名守兵的帽盔戴在頭上,站直身子,提著刀斜貼在身側,裝作單手按著刀柄的模樣,背對那人踱步。
都是從軍的,走起路來不用刻意學就有十成相似,再加上夜色裡也看不清身上的衣服,那人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並沒有認出他是個冒牌貨,走到這附近又背轉身去,繼續巡邏。
田三見其他人也是安然無恙,微微松了一口氣,不用再作任何示意,所有人都按照計畫,迅速將目標轉向下一個人。
……
涿州城南門外,攻城之戰一刻都沒有停歇。城樓上的火把映紅了半邊天,鄭鐸略顯疲憊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而遠處賀家軍的營帳卻只有點點微弱的火光,看不分明。
夜裡攻城,賀家軍占盡了優勢,因為城門外的地勢早已熟悉,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而趙家軍想要發射弓箭卻不可能看得那麼清楚,往下滾油桶也傷不了已經躲在城門底下的人,那些人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推著攻城樁撞擊城門,撞得他心煩意燥。
“將軍不必憂心。”魏慶眼神中透著篤定,盯著遠處賀家軍營帳中星星點點的火光露出一絲笑容,“待咱們將他們的糧草毀了,他們就會自己撤退了!”
“嗯,沒錯。”鄭鐸面色稍緩,眼底也燃起一絲希望,“成敗,就在此一舉了。”
就在他們期待轉機時,賀家軍的營帳中,賀翎神色嚴肅地對常有為道:“他們的兵力大多都調來了南門,現在我帶一萬人馬繞道趕去西門,你在這裡守著,儘量減少我們的傷亡,只需要拖延時間!”
常有為抱拳:“請將軍放心!屆時我會與你裡應外合!”
賀翎朝身旁的蕭珞看了看,見他沖自己露出一個寬心的笑容,不由將他的手握緊:“長珩,你當心些!”
雖然只是短短一句話,可眼神中卻閃著諸多言語,所有的關切與擔憂都無法掩飾地流露出來。
蕭珞輕輕一笑:“不必擔心,有常將軍與羅護衛在呢,你快去。”
這次繞到南門必須快馬加鞭,賀翎不想讓蕭珞跟著奔波才讓他留下來,而且入了城後還有任務,形勢不定,而留在此地反倒是沒有太大的危險。
常有為呵呵一笑:“將軍放心,屬下一定護殿下周全!”
賀翎點點頭,不再耽擱,在他肩上拍了拍,最後一次強調:“記住,鄭鐸必須活捉,另外一個,放他走!”
常有為想起之前對於放人還是堵死的爭論,猶不甘心,不過既然可以捉一個回來,他也算心裡舒坦了些,只好點點頭,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
賀翎瞧著好笑,朝他肩上錘了一拳:“走了。”
幾人剛走到門口,就有副將過來稟報:“將軍,人馬已經點齊。”
“好!”賀翎點點頭,翻身上馬,臨走之際側頭朝蕭珞看了看,忽然俯身,毫無預兆地摟住他的脖子在他鬢角親了一口。
蕭珞也不避諱旁邊一群大老爺們兒,無視常有為打趣的目光,沖他笑了笑:“自己小心。”
“嗯。”賀翎點點頭,再不留戀,收起眼中的笑意,“出發!”
所有的馬蹄都提早裹上了棉布,踏著夜色,靜悄悄離開營帳,一直到距離城門足夠遠,確定鄭鐸等人在城牆上聽不到後,才催馬揚鞭,加快進程,匆匆往涿州城的西門趕去。
而與此同時,從西門出來的五名趙家騎兵正迎面而來,領頭一人忽然變了臉色,勒停了馬:“你們聽,什麼動靜?”
其餘四人齊齊震驚,連忙跟著他翻身下馬。
幾個人貼著地面聽了聽,同時皺起眉頭,晃晃腦袋又繼續聽,一人抬起頭遲疑道:“這是馬蹄聲吧?”
賀家軍的馬蹄聲悶在棉布中不再清脆響亮,可如此多的馬匹同時落足,不可能完全沒有動靜,不過這五個人聽了半天也無法確定狀況,甚至分不清這些馬蹄聲究竟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一時面面相覷。
正在他們疑惑之際,一人驚恐地盯著前方,手指過去,壓低嗓音顫道:“前面有大軍!”
原來等他們聽到動靜之時,大軍已經近在眼前。
領頭之人迅速下令:“快上馬,躲到一邊去!”
一陣驚心動魄,五個人借著夜色的掩蓋,偷偷將自己藏身於灌木中,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聲勢浩大奔騰而過的大軍,待大軍走遠,他們的後心已經洇出汗水。
“這似乎是賀家軍吧?”其中一人問道。
“一定是!”頭領點點頭,指指身旁的兩人,“你們快去給將軍報信!我們三個去燒他們的糧草!”
那兩人一臉焦急:“怎麼報信?他們這是要去西門吧?西門我們走不了,南門也進不去,難道要走北門?那得繞多遠?”
“再遠也要繞!你還有別的辦法嗎!”頭領吼了他們一聲,“快去!”
“是!”那兩人抹了抹汗,連忙上馬,迅速奔出灌木叢。

70、攻其不備

賀翎帶著一萬人馬火速趕到西城門時,城樓上的幾十個守兵已經倒成一片,田三站在高處遠眺,盼了很久終於盼到他們的到來,心裡一陣狂喜,轉頭興奮道:“將軍果然算准了!快去開城門!”
剩下的人一邊在心裡佩服將軍的料事如神,一邊腳步匆匆地跑下了城樓,拿出從守兵身上找到的鑰匙將一道道沉重的鎖打開,又迅速拔下栓子,幾人合力拉起城門上的銅環,只聽一聲悠長厚重的聲響,城門在所有人激動的目光中緩緩拉開。
賀翎一馬當先,神色盡斂,並未急著進去,直到看見田三幾人出來相迎,給了他們一人一匹馬,這才揮了揮手,雙腳一踢馬腹,帶著大批騎兵聲勢浩大地沖進了涿州城。
進去後按照原先已定的計畫,一小撥人跟隨副將,在田三的帶領下趕去北定王府捉拿趙暮雲的家眷,剩下的大半人馬全都隨著他往南城門匆匆趕去,準備與城外的常有為合力夾擊趙家軍。
涿州城內的百姓再一次被驚醒。
先前在半路發現他們行蹤後回來報信的二人二騎也剛剛從北門進了城,他們雖然繞了遠路,但畢竟身手靈活,而賀翎帶的人馬眾多,行軍自然沒有他們的輕騎來得快。雙方趕到城門的時間差不多,但大軍已經進了城,形勢就再難逆轉,那兩人就算長出翅膀飛到南門去報信,也已經無力回天。
北定王府中,趙暮雲的妻妾子女也如城中百姓一樣睡不安穩,半夜又隱約聽到外面有異常的動靜,更是心驚肉跳,分不清是南門處攻城的聲音遠遠就傳了過來,還是城內出了什麼變故。
正在所有人揣測不安時,外面忽然起了一陣騷亂,緊接著就傳來一聲大喝:“有人行刺!保護王妃、世子與幾位小公子!快去稟告將軍!快!”
一道厲吼在沉積的王府炸響,門口傳來兵刃相接之聲,頓時,北定王府上上下下亂成了一鍋沸粥。誰都沒有想到,明明賀家軍還被攔在城門外,一轉眼就突然冒出一撥人來圍攻王府,他們認為最安全的地方,如今竟成了被困之地。
趙暮雲的幾房妾室全都慌了神,衣服胡亂裹在身上,也顧不得禮數了,抱著才幾歲大的兒女全都湧到北定王妃這裡,如今王爺不在家,王妃儼然就成了主心骨。
十二歲的北定王世子抱著一把劍攬在王妃的面前,一臉憤怒:“娘,孩兒保護你!孩兒去將那些賊人全都殺了!”
王妃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一把將他拖回來緊緊攬在懷中:“混小子不許出去!你才多大!這是在玩命懂不懂?”說著攔住他的腰,也不知哪來的力氣,隨他雙腳亂蹬,一把將他抱起來拖到耳室中塞入衣箱。
幾個妾室亂了手腳,也跟著進來,學她那樣把自己的孩子尋個地方藏好。
王妃抹了抹臉,恢復了幾分鎮定,平日裡爭風吃醋,眼下到了生死關頭反倒沒那麼多計較了,轉身對她們道:“想活命的就別吱聲,咱們王府的親兵也不是吃素的,一定能撐到鄭將軍前來營救。萬一刺客真的沖進來,為了保護這幾個孩子,我們就出去送到他們刀子底下,明白麼?”
幾名妾室聽得心驚肉跳,怯懦地點點頭:“一切都聽姐姐的。”
……
南城門,鄭鐸遠眺著賀家軍的陣營,一片漆黑中,那裡只有微弱的光亮,看起來與前兩夜並無差別,可他心裡總覺得十分不安,似乎有什麼大事即將發生。
下面傳來士兵費力抵擋城門的呼號聲,鄭鐸已經聽得麻木了,看著魏慶在自己眼前踱來踱去,讓他晃得有些眼花,正打算下去看看門後的情況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大吼:“將軍!大事不好!賀家軍沖進來了!”
“什麼?!”鄭鐸與魏慶同時發聲,“在哪裡?!”
“西門!西門進來的!”
“為何西門看到動靜沒有人前來稟報!現在人都沖進來了稟報有個屁用!”魏慶破口大駡,一邊罵一邊急匆匆跑下了城樓,“快傳令!準備迎敵!”
鄭鐸迅速出聲將他喊住,神色嚴肅道:“這裡交給我,你快帶人去保護王爺家眷!”
魏慶愣了一下,抓著腦袋原地轉圈:“他們這幫畜生,不會連老弱婦孺都不放過吧?”
“不一定會殺,可一旦抓到手就是極大的籌碼!”
話音未落,遠處再次沖過來一人一馬,那人氣喘吁吁地大吼:“將軍!大事不好!王府遭人圍攻,形勢危急!”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魏慶狠狠啐了一口,咬牙道:“我這就去!快!李校尉給我點齊人馬!”
“是!”
魏慶上了馬,率一眾騎兵繞過西門處過來的線路,避開可能已經正在往這裡趕的賀家軍,匆匆去了王府。而鄭鐸則帶領手下兩名校尉,從僅剩的近萬兵馬中點了大半出來,往西迎著賀翎的大軍迎面而去。
……
南城門外,常有為立在營地的最前方,望著遠處摩拳擦掌:“城樓上已經亂套,看來,本爺爺上陣的時機終於到了!”
蕭珞笑了笑:“可以了,不過常將軍,那個魏慶的確是要放走,但不能做得過於明顯,還是要挫挫他銳氣,讓他以為是自己僥倖逃脫,而不是我們故意放走的。”
常有為隱約覺得這其中有些講究,不過沒太多時間琢磨了,橫豎都是軍令,沒什麼好猶豫的,也就點點頭:“好!殿下儘管放心!”
賀翎帶走了一萬人馬,剩下的這些基本都是步兵,除了兩千人馬押運糧草藏在隱秘處,其餘人已經全部做好準備,只待常有為一聲令下,便要衝向緊閉的城門與賀翎匯合。
常有為看看剩下的最後二十幾人,對羅擒道:“羅護衛,殿下的周全就交給你了,務必小心!”
羅擒抱了抱拳:“是!”
這一仗幾乎就堵在城門口了,屆時場面必將十分混亂,蕭珞畢竟沒有上過戰場,關鍵時刻自己也不想去添亂,因此只留了這二十人隨身保護,並不與大軍一同過去,而是打算到後勤營探望攻城車輪戰時替換下來的受傷士兵,順便靜候消息。
人一走,營地頓時陷入寂靜,一陣冷風吹來,蕭珞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竟然已經深秋了,再過些時候便要入冬,他去年這會兒還挺著個大肚子在王府中靜養,而現在,勁頭十足的錚兒應該已經走路走得虎虎生風了吧?
蕭珞望著夜色,眼中透出笑意,轉身看向大大小小的營帳,揮了揮手:“這些不必留著了,都收起來吧。”
“是!”除了羅擒一動不動地站在他身旁,其餘人全都迅速動作起來。
沒多久,城門處忽然傳來激烈的廝殺聲,蕭珞唇角微微勾了勾,回頭望去,果然見城門已經大開,只是不知是被外面的人撞開的,還是裡面的人打開的,此時此刻,那裡當真是亂成了一團,到處都是燃燒的火把,卻看不清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
“殿下放心,將軍身經百戰,不會有事。”
羅擒一貫無波無瀾的聲音傳入耳中,蕭珞頓了頓,這才發現自己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若不是忽然聽到這句安慰,他恐怕會以為自己成足在胸、無所畏懼。
“殿下,所有營帳已經收好。”
蕭珞回過神,深吸口氣,慢慢將心放回了肚子裡,輕輕笑了笑,對面前的侍衛點點頭:“去後山。”
“是!”
火把的映照下,通往後山的道路並不難走,後山是他們囤房糧草的地方,距離此地不遠,蕭珞一邊走一邊聽著城門處傳過來的越來越模糊的聲音,心境漸漸寧靜下來,正打算詢問還有多遠時,忽然聽到羅擒頓住了腳步,不由愣了一下。
羅擒只是微微頓了一下,又迅速抬腳繼續前行,不過身上的氣勢卻明顯與先前不一樣了。
蕭珞神色一稟,迅速朝他瞥了一眼,目光在四周轉了一圈,壓低嗓音詢問:“怎麼了?”
“有人跟蹤。”羅擒同樣壓低聲音,回答簡短,不過緊接著又補充一句,“殿下不必擔心,只有三人。”
蕭珞微微吃驚,雖然知道羅擒作為貼身護衛,必定功夫了得,但沒想到他竟然厲害至此,人少的話本就難以發覺,沒想到他連人數都能確定,不得不令人折服。
蕭珞想了想,道:“落了一樣東西,隨我回去取一下。”
“是!”眾人沒有任何疑問,都跟著他轉身,往來時的方向走。
羅擒側耳聽了聽,忽然將火把扔在地上一腳踩滅,趁著夜色取下前面一人背上的弓與箭筒中的箭,迅速上弦拉滿,對著右側的草叢,手一松,利箭穿風而去。
“啊!”一陣低呼,草叢中迅速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
羅擒手一揮,厲聲道:“別讓他們跑了!”
下完命令,自己則是寸步不離地站在蕭珞身邊,恪守本職。
很快,草叢中的人就被抓住,齊齊被扔在了蕭珞的面前,竟然真的是三個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這三人正是從西城門出來的趙家士兵,翻找了半日都沒找到賀家軍的糧草,正巧發現了蕭珞幾人,聽別人喊他殿下,一下子便猜到了他的身份,以為尾隨他們便能尋到糧草藏匿之處。
他們的算盤原本打得不錯,可惜不湊巧碰上了羅擒。羅擒問道:“殿下,如何處置?”
蕭珞淡淡一笑:“他們也沒什麼用處,還能如何處置?殺了。”
“是!”

71、城內混戰

北定王府,趙暮雲的幾位妻妾縮成一團,聽著外面的兵刃交接聲,大氣都不敢出,可沒過多久,保護她們的親兵就漸漸不敵,還是讓賀家軍的人給沖了進來。
王府的後院很大,比賀家要奢華數倍,初進去時竟被各種花草樹木眯了眼,找了半天都沒找到家眷,每回簾子一挑或桌子一掀,都是些僕人丫鬟尖叫逃竄。
賀翎早就下了令,不得濫殺無辜,即便是趙暮雲的家眷子女,也只是將他們抓起來再說,可現在見這些下人瘋了似的到處亂跑,賀家軍瞬間覺得自己成了十惡不赦地土匪,頭疼至極,只好又沖出去,換一個屋子再找。
不顯眼的某間耳室中,北定王妃撥開瑟縮在自己身邊的一眾妾室,躡手躡腳走到窗口拉開一條縫隙往外看,看了半晌後忽然明白了什麼,連忙精神振奮地回頭對她們小聲道:“快!找身丫鬟的衣服換上!”
話音剛落,那些女眷一下子都如夢驚醒,連忙翻箱倒櫃地找起來。
“不想死就給我小點兒聲!”王妃皺著眉低聲呵斥了一句,走過去自己也翻了一身出來,又走到視窗瞄著外面,小心翼翼且迅速地將衣服換上。
她們在焦急慌忙地拆下頭上的各種首飾點綴時,打鬥聲已經越來越近,還沒來得及將自己藏好,就聽頭頂“砰”地一聲巨響,瞬間掉下來數片碎瓦,緊接著就有一道人影俐落敏捷地從上面跳了下來。
“啊——!”幾名妾室慌了神,瞬間被嚇得花容失色。
“噓!別出聲!”忽然現身的人竟然是前來搭救的魏慶,他讓一部分兵力從正門沖進來,另一部分留在外面接應,自己則帶著幾名屬下在從後花園穿過,跳到屋頂上掀開瓦片一間一間地找。
幾位妾室平常都在後院,並沒見過他的樣貌,可聽了他的話還是本能地噤了聲,而王妃卻是認得他的,當即就長出一口氣,定下心來。
“王妃,此地不宜久留,快隨末將離開。”魏慶沖王妃抱了抱拳,隨即對屋頂的人招了招手。
很快,漏光的屋頂上垂下來一條十分粗壯的繩子。
王妃面露喜色,轉頭朝外看了看,見外面的局勢比先前更加混亂,似乎是魏慶帶來的人已經沖了進來,正在阻止賀家軍的翻尋,而剛剛近在門前的打鬥也已經逐漸遠去。
“多謝!有勞魏將軍了!”王妃對他點了點頭,指著繩索道,“我們從屋頂逃出去嗎?”
“別的路都被堵住,只有委屈王妃與各位夫人了。還有,世子與幾位小公子呢?”
王妃連忙走到角落,打開衣箱將自己的兒子抱出來,見他嚇得小臉煞白,眼含淚泡,之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氣焰已經全部熄滅,不由心疼,連忙在他背上拍了拍:“別哭了,魏將軍會帶我們逃出去,快過來。”
王妃說著急匆匆地將小世子拉到屋子中央,一聲不吭地看著魏慶拿繩子往他身上繞。
……
賀翎帶著大批人馬從城中大街小巷穿過,突然而來的變故讓城內百姓驚慌失措,原先還想著躲在家中以求安穩,現在卻怎麼都坐不住了,生怕有人闖進來對他們不利。
西城門大開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聽著外面傳來的動靜,誰還願意坐在家中等死,紛紛沖到了長街上想要從城門逃出去,卻不期與賀家軍碰在了一處,頓時混亂不堪。
賀翎蹙眉看向四周,抿了抿唇,拔出腰間的佩刀高舉在夜色中,中氣十足地大聲吼道:“百姓回避!回屋者不殺!不回者殺無赦!”
所有將士都紛紛拔刀,跟著他大聲吼叫,驚天動地的喊聲一下子將混亂的百姓震懾住,這一道命令從隊伍的頂頭傳到末尾,一聲接著一聲猶如催命符,把所過之處的半個涿州城都震得瞬間安靜下來。
那些百姓回過神,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人頭落地,連忙轉身丟了魂似的往回跑,也不管有沒有進錯家門,跌跌撞撞地摸到門就往裡鑽,再不敢出來。
不過片刻功夫,涿州城再次恢復寧靜,街道上除了賀家軍外,再沒有礙手礙腳的人群,賀翎雙腳踢向馬腹,帶著大軍再次前行,沒多久就與迎面而來的鄭鐸碰上。
鄭鐸上下打量了賀翎一眼,面無表情,聲音沉冷:“果真是你!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倒也有兩下子!這回若不是我們兵力不足,斷不會讓你鑽了空子!”
賀翎嘴角勾了勾,眼中並無笑意,隨著身下的戰馬在原地動了動,沉著目光往四周掃視一圈,見其他大小街道紛紛露出他們賀家的人馬,迅速將對方包圍,這才把目光轉向鄭鐸,沉聲道:“降者不殺!”
話音一落,包圍圈中的小兵微微起了騷動,此時敵我懸殊如此明顯,再做抵抗活命的機會微乎其微。
“大丈夫當對得起忠義二字,誰敢投降,我第一個殺了他!”鄭鐸赤著雙目厲聲訓斥,威嚴的語氣將周圍的騷動鎮壓下來。
“愚忠。”賀翎嘴角一動,輕蔑地吐出兩個字,見鄭鐸對自己怒目而視,面無表情地抽出馬側的長槍,一踢馬腹當先朝他沖了過去,“殺!”
“殺——!”賀家軍齊聲應和,紛紛拔出身上的刀,很快與鄭鐸的人馬混戰在一處。
兩軍離得極近,弓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此時除了近身相搏,沒有其他辦法,鄭鐸手下的小兵一邊揮刀相迎,一邊在內心做著激烈掙扎,本事再好,能將面前的刀格擋開,卻也防不了身後的其他人,以一敵多,只有死路一條。
這裡畢竟不是戰場,騎馬作戰根本施展不開,賀翎沖過去一槍被鄭鐸格擋,必須迅速勒緊馬繩回頭,重新挑一個刁鑽的角度進攻過去,他並非真心要置對方于死地,因此暗中收了幾分力,倒也沒有被鄭鐸看出來。
鄭鐸手中的方戟被他的長槍震得嗡嗡作響,心中微驚,不由更加謹慎相待。
兩人正對峙著,遠處忽然傳來一道略帶顫抖的聲音:“我投降!”
一石激起千層浪,很快又有人跟著投降,緊接著便是一大片小兵將手中的兵器放下。
“混帳!”鄭鐸怒吼一聲,不再戀戰,忽然調轉方向,策馬朝另一個方向沖過去,手中的方戟左挑右刺,企圖殺出重圍。他不是為了逃命,而是為了趕去與魏慶匯合,打算掩護他將趙暮雲的家眷送出城外。
賀翎迅速追了過去,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城門“轟”的一聲被撞開,外面的賀家軍如潮水般湧了進來,城內到處都是燃燒的火把,猶如白晝。
這一下,鄭鐸手下投降的人更多,只剩一些誓死效忠于他的部下圍在他身邊替他抵擋賀家軍的進攻,且戰且退護送他往北定王府趕過去。
賀翎勒停了馬,不再追趕,一伸手,迅速道:“弓箭!”
身旁的人很快將弓箭遞到他手中,賀翎等鄭鐸沖出一段距離,抬手拉弓瞄準,箭尖在視線中左右調整,避開混亂的人群,瞅準時機猛然放箭。利箭倏地離弦而出,從人頭馬匹的縫隙中穿過,直直射向鄭鐸手中正在揮舞的兵器。
只聽“叮”一聲脆響,鄭鐸防不勝防,竟毫無預兆地被他這一箭將方戟震飛出去,手中倏然一空,不由大驚失色。
鄭鐸咬牙切齒,隨手奪過身旁一人的刀,繼續廝殺。
城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賀翎回頭將目光轉向那裡,眼底一沉,想不到竟然是魏慶。這魏慶不知是走得哪條隱秘的道路,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著一路人馬現身城門口,企圖從這裡沖出去。
鄭鐸見到魏慶面露喜色,立刻調轉馬頭帶著手下的精兵朝城門口廝殺。
賀翎抬了抬手,示意底下的人不要去追,揚聲笑道:“降兵是認清形勢明哲保身,逃兵就讓人瞧不起了。”
短短一句話,瞬間打擊鄭鐸一眾人馬的鬥志,仿佛他們已經丟盔棄甲、落魄而逃。
鄭鐸讓賀翎氣得咬牙切齒,硬著頭皮沖過去,對魏慶大聲喝道:“快走,我替你擋著!”
魏慶這一趟走得也十分艱難,按理說他不該走南門,可現在城內到處都是賀家的人馬,他好不容易將王爺的家眷帶出來,想要走北門或東門逃出去,卻怎麼都沒辦法突出重圍,最後迫不得已只好轉戰這裡。
此時容不得他廢話,自己身前護著小世子,其他幾人分別護著另外的家眷,周圍還有幾千人馬沒有投降,必須趁此機會儘快殺出城去,於是沖鄭鐸大聲應了一個“好”字,再不多言,提著兵器狠踢馬腹。
圍城的大軍在城外留條口子十分常見,可現在,賀家軍明明已經近距離將他們團團包圍,卻愣是在賀翎的命令下讓開一條道,此等行徑已經擺明瞭是有所圖謀。
可他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不跑便只有等死,自己死了微不足惜,可他們多年盡忠于王爺,那份忠心讓他們頂著“逃兵”的駡名也要將世子周全地護送出去。
城門外,常有為樂呵呵地等著人出來,看到魏慶時雙目一亮,提起兵器大喝一聲沖過去:“把人頭給你爺爺留下!”
一聲呼喝,身邊靜立不動的小兵全都沖過去,很快將護送魏慶的人馬牽制住。魏慶沒了護衛,落了單,迫不得已之下只能抽出兵器迎戰常有為。
而另一邊,掩護魏慶出城的鄭鐸正要前來搭救,身後忽然馬蹄急促,緊接著便有一道套馬索兜頭而下,很快將他束縛住,不由臉色煞白。
套馬索的另一端握在賀翎身側的一名校尉手中,那校尉早已等候多時。
鄭鐸知道自己無論怎麼抵抗都是無力回天,悲憤地閉了閉眼,再不掙扎。
賀翎策馬來到他身側,輕輕笑了笑:“家父一向敬重忠義之人,特地命我前來相邀。鄭將軍不妨隨我到靖西王府坐坐,喝杯茶如何?”
魏慶忽然頓住,不可置信地回頭看過來。

72、戰事告捷

魏慶短短的驚詫過後,迅速回神,餘光瞄到常有為的兵器朝自己戳過來,連忙抱緊小世子側身躲過,同時反手揮刀一砍,夾緊馬腹往前沖。
“孫子別跑!”常有為囉囉嗦嗦一邊罵著一邊追了出去。
而這邊鄭鐸聽了賀翎的話,微微一愣,隨即轉過頭來冷冷地看著他,哼了一聲道:“我鄭鐸對王爺忠心耿耿,你憑藉這點離間計就想讓我背信棄義,也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賀翎對他的態度毫不介意,笑得分外禮賢下士:“鄭將軍一時想不明白也是人之常情,不過如今涿州城已經是我賀家的地方了,不妨就讓我做一回東道主,請你進城慢慢談,如何?”
鄭鐸面露悲憤,想到涿州失利,想到自己辜負了王爺的一番期許與信任,不由長長一聲歎息:“不必廢話,要殺要剮,隨你。”
賀翎保持笑意,片刻後一拉韁繩,調轉馬頭看向停止了打鬥的城門口,道:“鄭將軍,我敬重你才沒有將你斬下馬,又怎麼會殺你呢?來人!將鄭將軍的馬牽進城,請鄭將軍入王府小坐,不得怠慢!”
“是!”應聲的是拉著套馬繩的那名校尉,竟下了馬親自過來牽鄭鐸的馬。
鄭鐸坐在馬上也懶得再下去,若不是身上還綁著繩子,看起來倒真像是一名受到重視的貴客。
賀翎進了城,登上城樓,看著底下一大片降兵,心底沒有任何輕視。這些普通的士兵都沒有特別明顯的立場,若不是生活所迫、權勢所逼,有誰願意遠離爹娘、戰死沙場?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照樣可以對賀家盡忠,賀家自然也沒有必要苛待他們。所謂的投降,真正難以接受的只是當權者罷了。
這場仗,準備了幾個月的時間,又佯攻了數日,最後終於以一場混戰草草收場。
天邊微微泛起了一絲霜白,城樓上、王府中,涿州城內所有需要兵力駐守的地方,已經全部換成賀家的人。
涿州城是東北的核心,涿州城變了天,周圍其他小的城池哪裡還輪得到趙暮雲再搶回去,用不了幾天,整片東北都將歸於賀家旗下,那賀家就算徹底佔據了北部的半片江山,地位再難撼動。
賀翎在城樓上站了一會兒,借著微微掀開的晨色朝他們之前紮營的地方望去,那裡已經成了一片空地,想必蕭珞在半夜就命人將營帳收起來了。
沒多久,身後有一人匆匆跑了上來,賀翎轉頭一看,是常有為,不由露出一絲笑意,打趣道:“怎麼?終於打過癮了?”
“嘿嘿……過癮!”常有為樂呵呵地湊過來,“屬下聽將軍的,將魏慶給放了,那孫子這會兒該火急火燎地跑去給趙暮雲傳信請罪了,指不定要怎麼受罰呢!”
“嗯,做得好!”賀翎點點頭,“趙暮雲的家眷呢?”
“除了魏慶護著的那個小世子,其他所有人都給抓回來了。”常有為嘖了一聲,頭痛道,“那些個婆娘正在牆根下縮著呢,哭哭啼啼的,煩死了!”
“煩的話將她們的嘴堵住不就行了!”賀翎笑著在他背上拍了一掌,“這些家眷暫時沒什麼用處,一會兒把她們都關押起來,命人好好看著。”
“是!”
“好了,你留下來將降兵安置一下,我去把長珩接過來。”
常有為點點頭,沖他擠眉弄眼地嘿嘿一笑:“將軍,旁邊那些小地方我去打就夠了,你最近勞心勞力,正好歇兩天。據說北定王府環境清雅,十分不錯,估計殿下也會喜歡的,嘿嘿……”
賀翎嘴角一勾,笑得無波無瀾:“你眼睛、鼻子再這麼擠下去,該殘了。”
“咳……”常有為抬起大掌搓了搓臉,鎮定轉身,“那我下去了……”
……
賀翎沒讓人去糧草營通知戰事告捷的消息,而是自己親自帶著幾名隨從出了城,一路疾馳趕到了後山的隱秘處。
營中的軍醫正在給傷者清理傷口,其中有一名小兵十分能說會道,除了最初見到蕭珞時有些拘謹,隨後迅速生龍活虎起來,大部分時間都在與別人鬥嘴打趣。蕭珞原本只是過來瞧瞧,沒想到聽他們聊天倒覺得頗有意思,就在一旁坐下了,聽他們講述家鄉的趣事。
賀翎本想給蕭珞一個驚喜,特意沒讓人稟報,沒想到掀開簾子進來一看,蕭珞竟然被一大群粗糙老爺們兒圍在中間,有說有笑,頓時把自己的肺給氣炸了,臉上一時間黑得能當炭燒。
門口一個傷病小兵很快發現這裡多了個人,定睛一看,驚喜地喊起來:“將軍來了!”
蕭珞笑容頓了頓,一臉驚喜地站起身,直直盯著他的臉:“雲戟!”接著就急匆匆走了過來。
賀翎看到他眼中不加掩飾的關切與這種異於平常的反應,頗為受用,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
蕭珞之前都是在家中等候消息,心裡篤定他會打勝仗、順利歸來,雖然免不了擔心,可還不至於失控。這回是他頭一次隨軍出征,昨夜遙遙望著城樓處的火光,能想像到裡面的混亂,卻想像不到賀翎的境況,那種牽腸掛肚的滋味竟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現在看到人突然出現在眼前,竟然生平頭一次失去鎮定,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你沒受傷吧?”蕭珞走過來雙手扳著他的肩,將他轉過來轉過去地檢查。
賀翎顧不上吃味了,直直看著他。
蕭珞見他身上雖然有血漬,可衣服卻沒破什麼口子,終於放下心來,抬眼看著他:“打贏了?”
賀翎盯著他漆黑的雙眼,點點頭。
聽到打勝仗的好消息,營帳中所有人都興高采烈起來,連忙催促著彼此開始收拾東西走人,喧鬧聲中,門口的二人卻如同跌入另一個寂靜無比的世界,短短對視片刻,卻仿佛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蕭珞見他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這才發現自己方才有些失態了,不由笑起來:“走吧。”
賀翎一言不發,抿抿唇,忽然拉起他的手就將他拽出去,匆匆對左右隨從吩咐了一聲,追命似的拉著他跑到馬的旁邊,托起他的腰,語帶興奮道:“長珩,上馬!”
蕭珞沒來得及問他跑這麼快做什麼,就下意識聽了他的話,踩著馬鐙翻身坐了上去。
賀翎緊隨其後,一上馬就將他緊緊摟在胸前,踢了踢馬腹:“駕!”
二人一騎離開營帳,在林間小道賓士如飛,朝著城門口迅疾而去,馬上的蕭珞讓賀翎勒得腰都快斷了,扭過頭哭笑不得地看著他:“雲戟,你把他們都扔下了?”
賀翎抬手攬住他的後腦勺,毫無預兆地吻住他的唇,勾住他的舌尖輕輕啃咬一口,低喃道:“他們認得路。”
蕭珞心底一顫,連忙伸手摟緊他,回應著在他的吻。
馬越跑越慢,二人毫無所覺,竟在山林樹木間抱著親吻起來,並沒有多少情欲,緊緊是為了滿足心底想要溫存的渴求。
鬆開唇後,蕭珞低低笑了一聲:“一身的血腥氣。”
賀翎抱緊他在他臉上蹭了蹭,故意將自己臉上的血蹭到他的臉上,笑得頗為得意,過了一會兒又忽然板起了臉:“以後不許讓那麼多男人圍著你!”
蕭珞愣了一下,“噗”一聲笑起來,在他臉上拍了拍:“快回去沐浴更衣,快被你熏死了。”
賀翎抬手將沾著他臉上的血漬擦掉,只覺得怎麼看怎麼喜歡,又親了他一口:“好。”

73、滯留涿州

如今時至秋末冬初,趙暮雲帶著他的大軍順利攻佔洛陽,讓不遠之外住在長安的蕭凉又氣又怕,雙方戰局勝負已然明瞭,就連普通老百姓都會猜測,恐怕用不了多久,這天下就該姓趙了。
百姓從不關心天下由誰來坐鎮,他們只希望戰事快點結束。畢竟,一打仗,他們的糧食就要上繳更多,家中有男丁的,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剩下老弱婦孺種地艱苦,日子更加難熬。
趙暮雲有些急功近利,一路將能攻佔的城池都攻佔了,他急著進駐京城,急著將蕭凉拉下龍椅,暫時沒有精力去關注百姓的困苦,他覺得自己比蕭凉仁慈百倍,百姓應該感恩戴德才是,至於休生養息,那也要等到他做了皇帝、擁有了這江山再說。
蕭凉攻佔洛陽後,屁股底下的凳子還沒坐熱乎,忽然就有一道驚天霹靂兜頭劈下,東北傳來一條毫無預兆的消息:賀翎帶兩萬兵馬偷襲涿州城!
趙暮雲驚得半晌沒說得出話來,過了很久,臉色漸漸蒼白,猛地一轉頭沖進了書房,將上回收到的飛鴿傳書拿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顫著雙唇將牙關咬緊,面目陰狠地將這封信函撕得粉碎:“這封信竟然是假的!假的!誰說賀家沒了糧草的?我要殺了他!”
周圍的幾名大將也都給震住了,紛紛看向鄭莽,當初竟然只有鄭莽一個人懷疑過這封信的真偽,沒想到竟然應驗了。
賀家偷襲涿州城的消息還是偷襲當日鄭鐸安排手下遣信鴿送過來的,趙暮雲這裡收到信的時候,對於涿州城的失陷尚不知情,發了一通脾氣之後就迅速商議起對策來。
正巧他們坐鎮洛陽這一重要城池,地位已經十分穩妥,可以暫時休兵,而涿州城內雖然兵少,但是賀家這兩萬人馬也不算太多,只要鄭鐸與魏慶再堅守一段時間,他們派大軍前去接應,應該能及時阻止賀家軍的攻佔。
只是萬萬沒想到,他們的援軍還沒來得及出洛陽城,就又有一條消息傳來:涿州已經失利,被賀家徹底攻下了。
趙暮雲氣得雙目赤紅,揮劍將屋子裡能砍的東西全都砍了個粉碎,指著鄭莽破口大駡:“廢物!兩萬人就讓你們戰敗了!都是一群廢物!”
守城的主將是鄭鐸,趙暮雲指著鄭莽大罵,其實是在遷怒於他這個做兄長的。而鄭莽一向忠心,此時被他罵得面有愧色,當即就跪了下來,抱拳道:“末將願意受罰!只是眼下最要緊的是先想想對策!”
“還能有什麼對策?”趙暮雲冷冷一笑,眯著眼看他,“他們都已經攻佔了,我們現在還要派兵去搶回來嗎?他們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我們有幾分勝算?”
鄭莽愣住,有些無力地垂下頭。
旁邊一名副將略帶遲疑地開口:“王爺,您如今已經坐鎮洛陽了,何必再為了那苦寒之地大動肝火?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攻打長安呐!”
趙暮雲鐵青著臉慢慢呼出一口氣,雖然心裡十分惱火,可聽了他這話倒也的確是稍稍舒緩,心平氣和了些。
鄭莽卻搖搖頭,說出來的話字字真心,卻說得不是時候:“攻打長安固然重要,可涿州落入賀家手中,他們將更難應付,今後終將成為我們一大勁敵!”
趙暮雲氣得恨不得跳腳,顫著手指著他:“你!你有時真是實誠地可恨!”
張莽歎了口氣,再次無奈地將頭垂下,不敢拂他逆鱗了。
趙暮雲氣得將他們統統都趕出去,想到家中妻小不由坐立不安,又把人喊進來,下了命令,派一小隊精兵連夜趕去涿州城探查具體消息。
沒想到那些人半路就與帶著殘兵敗將的魏慶遇上,雙方一碰頭,一起帶著小世子回來了。
魏慶自知自己逃不過責罰,交上小世子後連忙負荊請罪:“王爺,末將護城不利,也未能將王妃等人安全帶回,請王爺責罰!”
趙暮雲陰著臉盯著他看了半晌,緩緩開口:“怎麼就你一個人?鄭鐸呢?”
“他……”魏慶愣了一下,面露遲疑,“鄭將軍被他們抓回去了。”
“抓回去了?沒殺他?”
“似乎……不打算殺他。”魏慶抬有些頭皮發麻,忍不住實話實說,“那賀翎似乎想勸他歸順他們賀家。”
“賀翎!又是賀翎!”趙暮雲額頭青筋直跳,雙手恨不得將椅子扶手給掰下來,粗喘了一口氣,厲聲道:“扣除你一年俸祿!自己下去領一百軍棍!”
魏慶聽得身子一僵,卻毫無怨言,連忙抱拳垂首:“是!”
……
賀翎攻佔涿州城,第一件事便是立刻送信回去告知父親。賀連勝收到消息,老懷大慰,總算是不用再藏著掖著裝作他們沒有糧草了,當即就高高興興地開始著手南下攻打梁城。
如今天氣已經開始轉冷,夏季興起的瘟疫因為他們採取措施及時,已經控制得差不多了,不過還有一些事情需要收尾,賀羿自然是不得空閒;而安平王那裡建造戰船一事又派了賀翦去監督,也不得空,能出戰的就只有老三賀翡了。
賀翡早就等得摩拳擦掌,這回見兄弟幾個沒人和他爭,大為高興,恨不得連夜就去點齊兵馬。賀連勝雖然總是罵他性子莽撞,但對他帶兵的能力倒是認同的,就安排了幾位心思細膩的副將隨他出征,也算是一種互補。
這年入冬,天下再次興起戰亂,趙暮雲攻打蕭凉,賀連勝也是攻打蕭凉,三足鼎立並不能用來形容眼下的形勢,因為蕭凉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只能算是趙家與賀家二虎相爭。
而遠在東北,賀翎與蕭珞則暫時留在涿州,那裡剛剛易主,自然要好好整頓一番才能離開,少則半個月,多則一個月。
涿州城一戰告捷,留下一部分人駐守此地,剩下一部分則跟隨常有為征討其他城池,那些地方官員當初是蕭家的臣子,天下大亂之後歸順了趙暮雲,如今又來了一個賀翎,哪裡還有他們抗爭的餘地,只剩下乖乖投降的份。甚至有些膽子小一點的地方官,不用常有為去征討,已經自動自發地帶著禮上門拜訪示好了。
接連好些天,賀翎被這些人煩得頭痛,尤其是文臣,一個個之乎者也地馬屁拍下來,他都快把桌子給掀了,等好不容把人給請走,回頭搓了搓臉就倒在躺椅上懶得動彈了,最後拉過蕭珞的手按在自己嘴唇上,嗚嗚地說:“全是一群酒囊飯袋,要這些溜鬚拍馬的老傢伙有何用!”
蕭珞也是一臉無奈,歎口氣道:“等天下安定了,一項一項慢慢改,眼下只能先忍著。”
賀翎抬眼盯著他,忽然笑了笑:“長珩……”
“嗯?”蕭珞湊近了看他,見他直直看著自己卻不說話,便在他鼻子上捏了捏,笑道,“想說什麼?”
賀翎伸出舌尖在他手心舔了舔,帶著笑意欣賞著他神色的變化,忍不住又親了親,將他的手握緊,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他想說的太多,蕭珞為他所付出的,蕭珞心底承受的,總是讓他動容到難以表達。雖然兩人成親至今才不足兩年,可他總覺得他們應該早就認識了,彼此之間的牽絆應該比他所看到的更深。有時盯著這張令他打心眼裡喜歡的面容看,他忍不住就想表達一下自己內心深處漲到滿溢的情緒,卻總是無法付諸言語。或許是習慣了在戰場上廝殺,忽然讓他說一些軟綿綿的情話,他會覺得渾身彆扭,到最後也只能低低地喊一聲“長珩”。
蕭珞看著他深邃的雙眼,促狹一笑:“你不用說什麼,我明白。”
“你明白?”賀翎愣了一下。
“我是半仙,你心裡在想什麼,我一看便知。”
賀翎忍不住樂起來,忽然伸手攬住他的腰,將他拉到自己身上趴著,按著他不讓他動:“半仙,能不能告訴我,我現在在想什麼?”
蕭珞唇角揚了揚,並不說話,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
賀翎原本是在等著他回話,可讓他一直這麼看著,身上漸漸起了燥意,與他對視眼珠子都變得有些炙熱。
“你想……”蕭珞忽然低聲開口,“親我。”
話音剛落,賀翎就已經控制不住吻在了他的唇上,隨即愣住,瞪大眼看著他。
“噗……”蕭珞忍不住噴笑出聲。
賀翎回過神來,哈哈大笑,抱緊他猛地一翻身,將他壓在自己身下,佯怒道:“竟然給你夫君下套!饒不了你!”說著就低下頭在他脖頸狠狠吮吸一口,雙手探入他衣中開始胡亂摸起來。
先前忽然而起的燥熱因為一通大笑已經下去了大半,他現在這亂七八糟的撫摸純粹是鬧著玩,他知道蕭珞身上有幾處地方怕癢,雙手就拼命地往那些地方探過去,撫摸變成撓癢癢,把蕭珞撓得上氣不接下氣。
賀翎喜歡看他只在自己眼前展現的一面,雙手就更加不饒人。
蕭珞大呼後悔,卻又掙不過他,眼角都笑出淚花來了。
兩人正鬧得厲害,忽然聽到門口“咚”一聲響,齊齊愣住,扭頭一看,頓時尷尬。
門口的人比他們更尷尬。
“嘿嘿……我來得不是時候……這就走!這就走!”常有為笑嘻嘻的,雙眼直勾勾盯著他們,腳下作勢往後退,動作卻慢吞吞的。
“咳……”賀翎迅速拉著蕭珞站起來,沖他吼,“走什麼走?有屁快放!”

74、曉以利害

常有為半條腿退到了門外,聽了賀翎的話又連忙收進來,朝蕭珞瞄了一眼,見他略微尷尬地笑了笑,沖自己道:“進來吧。”這才磨磨蹭蹭走回來。
賀翎笑駡:“怎麼改行了?不當將軍當媳婦兒?”
常有為連忙肅了肅臉色,一本正經道:“就我這粗獷的相貌、魁梧的身形,想當媳婦兒也沒人要啊!哪像殿下這麼玉樹臨風……”
賀翎一聲冷笑迅速打斷他的話,拉著蕭珞往椅子上一坐:“說吧,什麼事?”
“還能有什麼事?還不就是那個鄭鐸!”常有為一點都不見外,跟著在他們旁邊坐下,捏了捏拳忍不住就罵罵咧咧抱怨起來,“你說這人是不是榆木腦瓜?咱們好說歹說,以禮相待,形勢利害都給他講得清清楚楚,他怎麼就那麼一根筋地跟定了趙暮雲呢?”
“這哪裡是榆木腦瓜?人家就是一個忠字。”賀翎不在意道,“要換成你,你被趙暮雲抓去了,你願意投靠他?”
“那不成!”常有為微黑的臉頓時更黑,狠狠搖了搖頭,“我常有為這輩子就跟定王爺和將軍了!你可別瞎說!”
賀翎好笑地看著他:“那你來做什麼?”
常有為坐直了身子,一臉嚴肅:“那鄭鐸現在不肯吃飯了,說要絕食,寧願餓死也不搭理我們。將軍你看,既然他一心求死,要不咱們就乾脆將他殺了得了?反正留著也不能為我所用。”
“不能殺。”蕭珞忽然站起來,“我再去和他談一次。”
“哎呦殿下,你都跟他談三次了,他要願意聽,早就聽了,哪會等到現在?”
蕭珞沖他微微一笑:“不是勸他歸降,就去氣氣他。”
“啊?”常有為愣住了,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
鄭鐸並沒有被關在牢中,而是被軟禁在王府的一間廂房內,由重兵把守,每日好吃好喝好住地供著,算是給足了面子。
蕭珞讓守衛將鎖打開,推開門走進去,跟在身後的是羅擒和另外幾名貼身護衛,自從見識到羅擒的本事後,蕭珞一度認為只需要他一個人跟著就可以了,不過賀翎並不放心,仍是堅持又塞了兩個人給他。
光線透進屋子裡,照在靜靜坐著的鄭鐸身上,明明而立之年,可現在這一心求死的模樣看起來倒像老了十歲。
蕭珞走過去在另一邊坐下,定定地朝他看了一眼,微微揚起唇角:“鄭將軍,聽說你要絕食?”
鄭鐸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仿佛老僧入定。
蕭珞毫不在意,又道:“蕭某佩服你的忠勇,不過,忠言逆耳,你聽聽也無妨。”
鄭鐸微微蹙了蹙眉,抬眼看他。
“聽說,五年前,你有一位關係匪淺的同袍,叫翟豐。”蕭珞見鄭鐸臉色微變,頓了頓,不疾不徐道,“他背叛了趙暮雲,做下一些不忠不義之事,最後為趙暮雲所殺。”
鄭鐸眼中起了些憤怒,咬緊腮幫,恨恨道:“你知道什麼!這只是起初的傳言罷了!翟豐從不曾背叛王爺!他也永遠不會做出這等事來!”
“嗯,我還沒說完。”蕭珞又道,“之後的一年,你們兄弟二人替翟豐翻案,查出他是被人所陷害,並將此事稟告了趙暮雲,趙暮雲這才知道自己錯殺了忠良,悔恨之下將那陷害之人給處死了。”
鄭鐸嘴唇動了動,抬眼看他,沉默了一會兒後冷哼一聲:“你知道的不少。”
蕭珞微笑地看著他:“那我問你,趙暮雲當初殺翟豐之前,可曾仔細調查過?”
鄭鐸怔住,胸口有些微起伏,生硬地回道:“不曾,王爺他也是被奸人所欺騙。”
“被奸人所欺騙?”蕭珞嘲諷地笑了笑,“你跟隨他這麼多年,難道還不瞭解他的性子?他趙暮雲是寧可錯殺也絕不能放過,一旦產生懷疑,就是他自己要將翟豐置於死地,而不是被別人蒙蔽了雙眼,不然也不至於查都不查一下。”
鄭鐸身子微微晃了晃,臉色灰白。
“良禽擇木而棲,道理我就不多講了,就算趙暮雲一輩子信任你們兄弟二人,以他那多疑的性子,也坐不成江山,你跟著他也不過是死路一條。”
鄭鐸閉了閉眼,淡淡道:“寧可盡忠而死,絕不苟且偷生。”
“這正是你讓蕭某敬佩之處,也是靖西王父子最看重你的地方,可惜趙暮雲不值得你如此盡忠,你要三思。”蕭珞站起來,走到門口又頓住,頭也不回道,“既然你不願易主,我們會放你離開。”
“什麼?”鄭鐸震驚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的背影。
蕭珞忽然回頭,嘴角的笑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對了,忽然有些好奇,不知道你回去之後,趙暮雲還會不會相信你對他的一片赤膽忠心。我記得,你的兄長也十分受他重用……”
鄭鐸全身一僵,忽然就覺得有一股涼意從腳底緩緩蔓延至全身,直到蕭珞離開,大門重新落鎖,都沒有回過神來。
……
蕭珞回去時,賀翎正在對常有為吩咐一些瑣事,聽到動靜抬眼看到他進來,連忙問道:“怎麼樣了?”
“可以了。”蕭珞走過去在旁邊的躺椅上坐下。
常有為驚得從凳子上彈起來,萬分敬仰地對他抱拳:“殿下果真非同凡人!那姓鄭的簡直就是茅坑裡又臭又硬的石頭,竟然就這麼讓你給說服了?!”
蕭珞抬頭看著他,眨了眨眼,平靜道:“常將軍,你誤會了。我是說,可以將他放了。”
“什……什麼?!”常有為頓時變了臉色,看看他又看看賀翎,見賀翎的臉上一點驚訝都沒有,不由皺起了臉,“真將他放了?”
賀翎點點頭:“沒錯。”話是對他說的,眼珠子卻黏在蕭珞的臉上,心裡嘿嘿樂著。
常有為頓時炸了脾氣,一掌拍在案頭,粗著嗓子吼道:“不行!不能將他放了!這種人放回去豈不是要縱虎歸山?後面再讓他帶兵來打我們,你們不嫌累,我累!”
賀翎聽得好笑,拿起一本冊子扔在他腦袋上:“不放回去做什麼?你養著?人家不願棄暗投明,你倒是想個好法子啊?”
“還能有什麼法子?”常有為脖子一梗,“要我說,不能為我所用,那就殺了!這可不是講仁慈道義的時候!哎?我說,這是不是殿下想出來的主意?殿下你不能這麼……”
“我怎麼?”蕭珞笑吟吟地看著他。
常有為被他一看,也不知怎麼了,明明是張笑臉,愣是被看得汗毛直立,立馬就氣勢弱了,咕咕噥噥道:“聖賢書讀多了吧這是?”
“噗……”賀翎差點兒把口水笑噴出來,“長珩,你快說說你有沒有不聖賢的時候,做了哪些天理難容的壞事,都講給他聽聽。”
蕭珞哈哈一笑:“常將軍說得對,我這輩子沒殺過人,聖賢書讀到心坎裡去了。”
常有為聽了半天忽然回過味來:“哎?你們是不是在逗我?”
“哈哈哈哈……”賀翎沒忍住,一腳踩在桌子腿上,笑得差點把身下的椅子給摔了。
蕭珞忍著笑,站起來走到他們旁邊坐下,對常有為道:“你就把心放進肚子裡吧。鄭鐸出了這道大門,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就是被趙暮雲逼死,要麼就是來投靠我們。”
常有為聽得愣住,皺著眉頭想了想,心裡漸漸有些亮堂起來。
“嗯。”賀翎站起身,一抬手把常有為按到凳子上坐下,“那就要看他的榆木腦袋能不能開竅了。”
常有為撓撓頭,嘿嘿一樂,說出一句讓人忍俊不禁的話:“我覺得我開竅了……”
“……哈哈哈哈!”賀翎又抄起一本冊子砸到他腦袋上。
……
第二日,賀翎一聲令下,果真將鄭鐸放了出去。
鄭鐸被抓後毫髮無損,完完整整地去了洛陽,找趙暮雲請罪。對於他的忽然出現,除了他親兄弟鄭莽大為驚喜之外,其餘人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疑惑,至於趙暮雲心中所思所想,那就不是他本人可以妄自揣摩的了。
僅僅用了半個月時間,常有為就帶著賀家的兵馬踏遍整個東北,因為隔著長河下游這道天塹,趙暮雲短期內沒辦法去阻止,只能將咬碎的牙齒合著血往肚子裡咽,陰沉的臉色讓周圍的人斂息噤聲,生怕行差踏錯惹得他大發雷霆。
賀翎將帶來的兵一分為二,一部分先行回去,另一部分則駐守在東北的各個城池,之後又將原屬於趙暮雲的降兵好好整治了一番,命一名值得信任的副將留下來,對他們進行訓練,最後把最大的重擔交給了常有為。
常有為平時嘻嘻哈哈的看起來沒個正行,關鍵時刻卻十分嚴肅,對於這份差事毫不推脫,鄭重點了點頭:“將軍放心!有我在,這裡不會出亂子!”
賀翎也不與他客氣,點點頭在他肩上拍了拍:“明日一早,我與長珩就回去了,有什麼事及時與我聯絡。”
“是!”常有為心裡默默算了算,又道,“只帶一百人會不會太少了?我再去給你們挑選二百精兵!”
“不必,都是羅擒手底下的,一百足夠。”
常有為身處軍營,對羅擒這種王府裡的親兵護衛不算太瞭解,但羅擒的本事倒也一直有所耳聞,遂放下了心,也就沒再堅持。

75、偷得浮生

賀翎與蕭珞帶著一百號精兵打道回府,原本東北還是有許多瑣事需要處理,但他們必須要儘快趕回去,因為天氣越來越冷,再過段時間長河就要結冰。一旦結冰,船隻就再難劃得動,而起初的冰層很薄,也不便於他們直接踩在上面渡河,除非再等上個把月,那就要耽擱更久了。
來的時候匆忙隱秘,回去的時候就顯得悠閒許多,賀翎頗為享受這段路程,甚至完全不顧身後眾人的目光,直接賴到蕭珞身後,與他共乘一騎,並且笑眯眯地揮揮手,示意羅擒他們保持一段距離。
蕭珞有些哭笑不得,但是讓他從後面一抱,只覺得周身一暖,心裡頭頓時就生出涓涓細流,一點都不想將他趕下去了,連身後那些親兵的打趣之言也全都充耳不聞。
賀翎拉著身上的黑色大氅將他緊緊裹住,雙手攬在他的腰際,與他耳鬢廝磨,笑得春風得意:“我抱著自己的媳婦兒,又沒抱別人家媳婦兒,有什麼好笑的,長珩你說是不是?”
“怎麼,你還想抱別人家的?”蕭珞笑吟吟地看著兩側的枯樹,竟覺得它們都長滿了綠葉似的,生機勃勃。
賀翎嘿嘿一笑,也不辯解,自顧自繼續得意:“笑話我的都是心中泛著酸水的,光棍兒一條,指不定多豔羨啊!”
說著轉身朝後看了看,見羅擒一本正經地保持著幾丈開外的距離,他身後的一群小兵正朝這邊擠眉弄眼,哪些是不苟言笑的,哪些是喜歡玩鬧的,一眼就能瞧出來。
蕭珞徹底卸了身上的力,放鬆地靠在他身上,閉上眼隨著馬的顛簸晃晃悠悠,昏昏欲睡之際,輕聲笑道:“雲戟,你說我們這算不算偷得浮生半日閑?”
“算。”賀翎側頭看著他眼角的倦容,知道他最近累著了,不由心疼地在湊過去親了親,感受他墨睫的輕輕顫動,下意識將聲音放輕,“最近戰事吃緊,趙暮雲遭了暗算,必定會大舉發兵攻打我們,等我們回去,又要忙得腳不沾地。我倒是希望這段路長一點,可以走得久一點,半日閑哪裡夠?半月閑還差不多。”
蕭珞眼未睜開,只是彎著唇角笑,靜靜地聽著他在耳邊低聲說話。
……
這一路時快時慢,原本以為會一帆風順,沒料到最後卻讓賀翎的烏鴉嘴應了驗,在離渡口還有好幾日路程的時候,忽然遭遇大雪,被阻在了路上。
這場雪來得又急又猛,揚揚灑灑沒多久就將地面全部覆蓋住,積了厚厚一層,滿目都成了銀裝素裹的美景,除了停下休息,別無他法,當真是不止半日閑了。
賀翎將大氅脫下來,恨不得將蕭珞裹得嚴嚴實實,迷蒙著眼在風雪中尋找適合落腳的地方。
蕭珞對於他的過分保護有些無奈,掙扎著將腦袋探出來,回頭在他臉上捏了捏以示懲罰,問道:“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想尋個落腳的村子都沒有,帶營帳了麼?”
“帶了。”賀翎抬手擋在他頭上,“正在找適合落腳的地方。”
羅擒帶著部下趕過來,在風雪中指指斜後方,大著聲問道:“將軍,要不要靠著那邊的山坡紮營?”
賀翎回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又前後左右張望了一番,點點頭:“快去,也只有那裡了,挨著山坡風小一些。”
蕭珞也朝那邊看了看,見那座山坡並不太大,山上的林子也極為稀疏,不會碰到雪崩滾石或其他危險,點點頭道:“我們也趕緊過去。”
營帳很快搭好,一百號人合用一個大營帳綽綽有餘,不過還得將馬匹也塞進來,這一下子就顯得擁擠了。
賀翎看看這個角落擠成一團的戰馬,又看看那個角落從馬背上卸下來的糧草,再看看中間坐成一圈圍著爐子搓手的人,頗為爽朗地哈哈大笑:“嫌冷的話可以將馬也牽過來一起擠擠!”
“那可不行,中間還得留著夜裡打地鋪睡覺呢,可不能讓他們拉屎撒尿啊!”一人說完,其他人哄然大笑。
蕭珞可算是見識到了他們的豁達,不由暗暗敬佩,與他們說笑了幾句,轉目一看,發現賀翎不見了,四處找了找才發現他正擠在馬群中,連忙起身走過去:“在做什麼?”
賀翎身旁的正是他的戰馬,通體烏黑發亮,生的十分健壯,見蕭珞過來,伸長脖子湊到他胸前嗅了嗅,兩隻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他。
戰馬的肚子上裹著一層厚厚的衣服,賀翎將衣服綁好,又在馬背上拍了拍,回頭對他笑起來:“這傢伙陪著我出生入死,說是兄弟也不為過,現在外面風雪交加,營帳裡面也暖和不到哪裡去,可不能將它凍著了。”
蕭珞點頭而笑,在馬鼻子上摸了摸,回頭找了一身衣服走到自己的坐騎旁邊,也一絲不苟地將它肚子裹起來。
其他人倒不是沒想到,只不過剛剛搭好營帳需要休息,等休息夠了,也紛紛跑過來給自己的坐騎防寒保暖,一時間大家有說有笑,冰天雪地裡竟鬧得熱火朝天。
入夜後,營帳中有人輪流值守,其他人則擠成一團和衣而眠,賀翎粗糙日子過慣了,完全不在意與大家擠在一起,也不在意裡面又是人又是馬的各種味道,他以為蕭珞會有些不習慣,沒想到蕭珞卻是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儘管如此,賀翎還是將別人都撇開來一些,把蕭珞推到最裡面,護犢子似的不讓別人碰一下,睡覺時將他一摟,往自己懷裡一帶,這才心滿意足地露出笑容。
蕭珞聽到門口湊在火爐邊值夜的幾個人正哼哧哼哧地偷樂,無奈地笑了笑,把賀翎的臉往旁邊一扳,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你成心的是不是?一次兩次的讓人看笑話,我又不是女子,你大方些不行麼?”
賀翎讓他口中熱烘烘的氣息一撩,心底頓時蕩漾起來,嘴巴一咧,轉過頭湊到他耳邊低聲吐出兩個字:“不行!”
蕭珞忍著笑,抬起眼,在角落的昏暗中與他對視。
外面還在呼呼地刮著風,營帳中偶爾有一些鼾聲,卻顯得分外寂靜,爐子裡的火光映照在營帳的頂端,灑下來染成柔和昏黃的光暈,將兩雙漆黑的瞳孔映照出瑩瑩流光,靜默無言中交換著彼此濃重如墨的情緒。
賀翎讓他看得心底悸動不已,卻礙於沒有天時地利人和,只能抬起手,拇指按在他唇上輕輕摩挲,力道漸重,特別想親吻他,將他按在身下任由自己肆意妄為。
蕭珞讓他緊緊抱在懷中,與他氣息交纏,在如此不合時宜的境況下,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寂靜安好,最終什麼都沒說,閉上眼靠在他頸側,本想順便親一口,卻怕勾起更難壓抑的情緒,只好作罷,抬手將唇邊的手捉住,牢牢握緊,與他漸漸沉入夢鄉。
……
這場忽然而來的風雪,竟接連不斷地持續了數日,若不是他們每日在都在四周清理,恐怕會被厚厚的積雪堵住營帳的大門,也幸虧他們帶足了一百人馬的糧草,沒有過多憂慮,每日都說說笑笑、熱鬧不已。
等到風漸漸停了,雪漸漸小了,所有人都在營帳裡憋壞了似的,掀開簾子冒著嚴寒沖出去,一頭紮進雪堆裡。
賀翎摩拳擦掌,湊到蕭珞耳邊道:“猴子撒歡了,我得治治!”
“好!”蕭珞唇角一勾,不等他反應,彎腰抓起一團雪迅速捏了捏,抬手就朝不遠處的一名小兵砸了過去。
“嗷!”那小兵猛然一個激靈,拍著脖子一蹦老高。
蕭珞在他淒厲的狼嚎聲中一挪步,藏在了賀翎的身後。
那小兵轉頭看著賀翎,雙眼瞪大,忽然興奮地吼叫:“將軍要打雪仗了!兄弟們!咱們一起打!”
賀翎好笑地回頭看看始作俑者,蕭珞哈哈大笑:“我和你是一個陣營的!”
賀翎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笑容加大,忽然一抬手攬住他的肩,完全不是以往對待媳婦兒的模樣,倒像是將他當做自己的兄弟,沖著那邊亂成一團的猴子們喊:“給你們一個投奔我的機會!快選好陣營!跟隨本將軍的,有酒喝!有肉吃!”
話音未落,四處頓時一片狼嚎聲,就連平日裡不苟言笑的羅擒都跟著湊起熱鬧來,抬起手號召別人投奔他的懷抱。
人群自動自發地分成了兩個陣營,大家樂呵呵倒退著站到兩邊,對寒冷毫無所覺,手中的雪團拋了拋,做了一番勢,忽然就朝著對面砸過去。
混戰爆發,雪地中陷入一片歡騰,所有人都將在營地操練的勁頭拿了出來,顯然是悶了幾天手腳癢得厲害了。
賀翎與蕭珞並肩作戰,幾乎是形影不離,恨不得身上長出十七八對手腳,一個接著一個往外扔雪團,扔的酣暢淋漓。
那些小兵平日裡都要聽指令、受訓斥,現在好不容易逮到平反的機會,全都把目標對準了賀翎,以至於打著打著越來越多的人倒戈,沒有任何羞恥地做了叛徒,跑到羅擒那個陣營中了。
蕭珞站在賀翎身邊,不可倖免地挨了幾下子,賀翎又是高興又是心疼,也不耍什麼本事,手忙腳亂地替他擋,實在擋不住了就乾脆一轉身將他抱住,背對那群猴子把他護在胸前。
蕭珞哈哈大笑:“雲戟,你快讓開,我替你報仇!”
“不讓!”賀翎回頭沖那邊吼,“臨陣倒戈!羅擒那廝是個窮鬼!跟著他哭死你們!哈哈哈哈!”
大家越玩興致越高,哪裡管他吼什麼,合起夥來欺負他們倆,嗷嗷直叫。
蕭珞掙脫不開,抬腳一掃,看著雪花撒到他們身上,再次大笑,還沒笑完,立馬就遭到更加猛烈的群攻。
“快跑!”賀翎大喊一聲,拉起他撒腿就逃,繞過營帳往不遠處的林子沖過去,身後跟著一長串的尾巴,窮追不捨。
賀翎先前是與他們玩鬧,現在成心想躲過他們的圍攻,哪裡還會讓他們追到,拉著蕭珞在林子裡左躲右藏,偶爾一腳踹在樹上震下揚揚灑灑的雪花,借著雪花擋住他們的視線,一個閃身就不見了蹤影。
那些小兵追得滿頭大汗,發現他們的將軍和將軍夫人徹底不見蹤影了。
這一仗總算盡興,羅擒大手一揮,帶著人回去了。
賀翎與蕭珞趴在雪地中,抬頭看到他們掉轉頭往回走,一把抱緊他就悶在他胸前笑起來。
蕭珞跑得體力不支,抬頭看著明亮的天空喘氣,額角滲著汗,滿臉都是笑容,忽然抱著賀翎一個翻身,將他壓在身下,與他對視一眼,俯身狠狠將他吻住。
賀翎呼吸陡沉,又是一個翻身將他重新壓在,反客為主狠狠吻了回去。
兩人在一片瑩白的雪地中瘋魔似的互相廝磨啃咬,粗重的喘息早已變了味,最後如同困獸一般將彼此緊緊箍在懷中,渾身上下都不滿足,可心裡卻滿足地難以言表。
賀翎粗喘著鬆開鉗制,一眨不眨地看著身下的人,又低頭細細品嘗他臉上每一寸肌膚,只覺得喜愛到骨子裡。
蕭珞閉著眼慢慢平緩呼吸,低啞道:“雲戟,我長這麼大,頭一次這麼玩鬧撒風。”
賀翎動作頓住,雙手捧著他的臉,唇角貼著他的唇角,低聲喃道:“有我在,以後還有機會。”
蕭珞睜開眼,看著頭頂亮到刺目的銀白樹枝,看著放晴後一望無際的湛藍天空,抱緊他,滿足地笑了笑:“雲戟,我真是三生有幸。”

76、橫生變故

北方天氣冷的早,厚厚的積雪經久不化,這樣反倒是一件好事,免得化了雪三步兩滑地給大家增加麻煩。
蕭珞依舊是坐在賀翎的身前,已經明顯感覺到冷意直直往脖子裡鑽,就毫不客氣地將自己的後背緊緊貼在他胸口,捏了捏攬在腰間的手,道:“也不知錚兒現在如何了,你說他會不會幾個月不見,就不記得我們了?”
“他敢!他不記得我就揍到他記得為止!”賀翎語氣兇狠,似乎徹底忘記了每次都是誰嬉皮笑臉地抱著兒子亂蹭、瞎哄的。
蕭珞默了片刻,決定不拆穿他了,想了想,又道:“我都差點忘了,你每次出門回來,他都記得你,那這回他也一定記得我。”
賀翎被他這樣子逗樂了,笑著捧著他的臉揉了揉:“你這是頭一回離開他,難免擔心,放心吧,小娃娃都記性好著呢,錚兒更是機靈得很,現在指不定怎麼惦記他的爹爹了,保准你一回去,他就粘著你不肯撒手。”
蕭珞以前從未與小孩相處過,的確是不瞭解,聽了不由微微驚奇,總算是把心給放進肚子裡了。
“應該快到了吧?”蕭珞抬頭看看周圍,雖然大致的路線清楚,可如今下了雪,哪裡看起來都是差不多的景致,一時有些分不清走到哪兒了。
“還有大半日就到渡口,過了渡口到了安平郡,我們回去可就快了。”賀翎正說著,忽然下意識手一緊,臉上瞬間變色。
蕭珞察覺到他的異樣,立刻警覺:“怎麼了?”
“噓——”賀翎伸出食指在他唇上貼了貼,轉身朝後面看過去,見羅擒亦是面色嚴肅,不由眼神一厲,湊到蕭珞耳邊低聲道,“周圍有埋伏。”
蕭珞微微怔住,感覺到他將自己抱得更緊,想到有他在身邊,莫名地覺得安心,很快又放鬆下來,目光在周圍轉了轉,卻只看到一堆埋在皚皚白雪中高高低低的樹木與土坡。
蕭珞微微側頭,將唇貼向他耳邊,壓低嗓音:“人多嗎?”
“似乎不少。”賀翎蹙了蹙眉,他先前是隱約見到林子裡有寒光一閃,接著再仔細辨別,發現的確有些不易察覺的細微動靜,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連忙騰出一隻手,緩緩抓住腰間的刀柄。
正在這時,右側忽然生起一道淩冽的寒風。
賀翎甚至都來不及看一眼,抱著蕭珞迅速趴下,還沒顧得上喘口氣,左邊又有一道勁風傳來,連忙抽出刀反手揮刀格擋,只聽“叮”一聲脆響,林中射來的利箭墜落在地。
就在這驚變陡生的眨眼功夫之內,羅擒帶著一眾親兵飛速趕過來,將他們二人嚴密地環護在中間。
似乎一開始只是為了試探,試探過後,林子裡射出來的利箭陡然增多,帶著呼嘯之聲,攜著冷氣,直直朝中間二人的門面招呼過來。周圍的親兵齊齊拔刀抵擋,一部分擋在他們二人的外面,寸步不離,另一部分則呵斥一聲,狠夾馬腹就朝林子裡面沖了過去。
我在明,敵在暗,一時間對付起來頗為頭痛。蕭珞閃躲之際蹙眉想了想,覺得最大的可能就是趙暮雲。
他們與趙暮雲早就互相瞪上了眼,這次更是因為涿州一戰結下了天大的梁子,趙暮雲想要置他們於死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只是他沒料到趙暮雲的人竟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渡過長河來到這裡,而且還如此神速。
幾十個人揮著刀冒著箭雨往左右的林子裡各自沖過去,很快就發現埋伏在深處的人,當即二話不說,迅速與他們打鬥起來。
那些人見這邊已經不在射程之內,只好將弓箭收起來,也同樣拔出腰間的刀,與賀家親兵混戰在一處。
一時間,周圍變得混亂不堪,對方的兵力幾乎統統暴露,賀翎略微掃了一眼,暗暗心驚,沒想到對方竟然有八九百號人,而他們這邊只有一百,以少戰多,十分危險。
羅擒匆匆抱了抱拳:“將軍,殿下,你們先去渡口,我們斷後!”
蕭珞心知這種時候沒有自己出力的餘地,乾脆緘口,直接聽賀翎的,而賀翎皺了皺眉,冷靜道:“先應付他們,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先走。”
羅擒語氣有些焦急:“他們人太多了,而且都是輕騎,附近說不定還有押運糧草的其他兵力!”
賀翎眉頭輕輕蹙了蹙,知道他說的沒錯,如果是在平時,他可以不管不顧地沖進去,可自己現在身前坐著蕭珞,無論如何都要將他護好,不能讓他受一點傷。
兩側突襲的人越戰越勇,廝殺喊叫著朝中間沖過來,與擋在賀翎週邊的親兵混戰在一處。
“當心!”賀翎忽然瞥見一把鋒利的刀刃朝他們腿下砍過來,大喝一聲猛地揮刀將那個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人手臂砍傷。
蕭珞順著他的提醒低頭,又見另一邊從人縫中伸出來一把刀,趕緊下意識抬腿,狠狠一踢,“哐當”一聲將那把刀踹掉,同時又狠狠一腳踹向那只手,緊接著就聽到那人一聲劇痛的慘叫。
“好樣的!”賀翎忍不住讚歎一句,再不猶豫,踢了踢馬腹迅速往前沖,“邊打邊撤,快!”
所有人都不再戀戰,一邊保護他們二人,助他們闖出重圍,一邊掩護他們往渡口方向撤退。
蕭珞一言不發,雙唇緊抿,心裡沒有對危險的憂慮,卻有著足夠的謹慎,時刻注意著旁邊的動靜,與賀翎互相配合。
這次偷襲之人不算多,但對他們而言,卻幾乎以一敵九,很快就有些吃不消了,羅擒大喊:“將軍,你帶著殿下先撤!我們解決了這裡就過來!”
賀翎雙唇緊抿,低聲問了一句:“你覺得這是趙暮雲的人嗎?”
“是。”蕭珞斬釘截鐵。
事實上,這些的確是趙暮雲的人。趙暮雲在涿州城被攻下之後氣得無法入睡,當即就挑了精兵前來刺殺,人少過長河便捷,再加上賀翎他們被大雪阻路,就這麼碰巧的趕上了。
賀翎咬了咬牙,不再猶豫:“好,我們先走!”

77、突出重圍

  趙暮雲派來的人目的十分明顯,就是刺殺賀翎與蕭珞,因此他們一見到賀翎催馬離開,連忙朝他追了過去。
  先前混戰時,蕭珞從別人馬上搶過來一把彎弓,之後又趁著另一人被一刀斃命時奪了那人背上的箭筒,現在賀翎正急著催馬,他連忙取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轉過身從賀翎的肩頭越過去,朝後面瞄準。
  他的力道比不上賀翎,箭術卻在這一兩年的練習中有了很大的提高,但是因為騎射的機會較少,這會兒坐在馬上顛簸著去瞄後面的人,相當吃力。
  “當心點!不行就別射了,他們的馬追不上來。”賀翎知道他不擅長這些,連忙出聲寬慰。
  “我試試。”蕭珞深吸口氣,看著後面那些追兵被羅擒等人纏住,可還是因為數量懸殊,有一部分人沖了過來,遠遠綴在後面,不由額角滲出了細汗,箭矢微微調整,越拉越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們所經過的路邊,忽然從側前方沖出來幾名騎兵,大聲喊叫著迎面殺過來。
  蕭珞想都沒想,下意識轉身,拉滿的弓箭正對殺過來的人,手指倏地一松,弓箭呼嘯著飛射出去。
  “嘶……”戰馬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抬起前腳將馬上的人摔下了地。
  蕭珞愣了一下,他雖然箭術不好,但方才一瞬間還是自信能把人射中的,只是頂多不能射中要害罷了,但是他完全沒想到,竟會歪到這等地步,直接把箭射到馬腿上了。
  賀翎在他耳邊低低地笑了一聲,趁著他這一箭給自己搶來的時機,迅速抽出長槍,將他往下一壓,俯身就朝第二個沖過來的人斜刺過去,緊接著用力一摜,僅兩招就將那人挑下了馬。
  蕭珞乾脆抱住了馬脖子,沖他道:“我不動,你騰手。”
  “好。”賀翎也不多言,把摟在他腰間的另一隻手騰出來,抽出身上的刀,雙手齊動,同時與沖上來的兩三個人纏鬥起來。
  這些人應該是刻意埋伏在此處攔路的,賀翎身下的戰馬極為矯健,他們本來可以很容易就甩掉身後的追兵,沒想到卻橫生枝節,現在這麼一耽擱,後面的人很快就會追上來,到時候又要重新落入包圍圈了。
  蕭珞說不動,當真就一直俯身緊緊抱著馬脖子,看著賀翎一邊左刺右挑,一邊踢馬前行,圍上來的人一個個受了傷摔下馬或直接就被殺,他對眼下的形勢極有信心,直覺能夠突出重圍。
  他雖沒有親歷過戰場,卻見過賀家軍練兵,也看過賀翎在營地操練,知道憑藉他的身手,以一敵多不是難事。
  正這麼想著,後面的追兵卻緊趕慢趕地越來越近,蕭珞朝四周看了看,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連忙從靴子裡抽出一把短劍,單手摟緊了馬脖子,探身朝沖過來的人腿上狠狠一割。
  這把短劍十分精緻,形似匕首,還是當初老三送給他當做賠禮的,他原先收在箱子裡,這次出門才帶在身上,想不到竟然真的用上了,而且這劍刃十分鋒利,生生將那人的腿割得皮開肉綻、深可見骨。
  那人全副身心都用來對付賀翎的刀了,冷不丁地被他這麼偷襲一下,頓時痛得喊叫出聲,又讓賀翎抬腳在他馬上一踢,身子歪了兩下,哀嚎著滾下去了。
  賀翎百忙之中忍不住朝蕭珞看了看,笑了一聲,提醒道:“別摔下去!”
  “嗯。”蕭珞點點頭,勒了勒馬脖子,看到有人沖過來時,並不急著第二次出手,只瞅准了那人精力集中、專盯賀翎的時候,忽然偷襲,打得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賀翎心裡暗贊一聲“好”,一手持刀,一手持槍,越戰越勇,在後面的追兵快要追上他馬屁股時,成功將最後一個人解決掉,喝了一聲,加快馬速往前飛奔而去。
  蕭珞微微松了口氣,也顧不得短劍上斑斑的血跡,直接往靴子裡一插,雙手抱著馬脖子抹了把汗,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雙腳由於一直繃著力都有些發麻了。
  賀翎也將兵器收好,單手將他撈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臉在他汗噠噠的額角蹭了蹭,也不多言,一路沉默地往渡口方向疾馳,終於在半個時辰後徹底將那些追兵甩得不見蹤影。
  賀翎朝後看了看,稍稍放慢馬速,長出一口氣:“終於把那些蝨子甩掉了,趙暮雲狐狸還真是塊難啃的骨頭。”
  蕭珞忍不住笑起來,頭一歪,將腦袋枕在他肩上,抬眼看著他下頜剛毅的線條,抬手捏了捏,道:“恐怕他也正在罵你呢,說你才是塊難啃的骨頭,刺殺了一次又一次,可就是死不了。再過些天等他得到消息,聽說你又逃出生天,估計要氣得冒青煙了。”
  “哈哈哈哈!”賀翎大笑不止,美滋滋地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湊過去親在他眼角,低聲道,“我有福星庇護,死不了。”
  蕭珞聽著他聲音裡對自己掩飾不住的喜歡,眼中的笑意變得更濃,安安靜靜地在他身上靠了一會兒,道:“不知道羅護衛何時才能脫身,你看他們能全身而退麼?”
  賀翎想了想,點點頭:“會,羅擒必定能全身而退,其他人應該也性命無虞,不過不能保證不會受傷。只是這次對方人馬不少,他們恐怕要耗上一陣子了。”
  聽說他們能保住性命,蕭珞松了口氣:“那就好。”
  兩人又行了幾個時辰,一路都沒再遇到偷襲之人,想來是徹底擺脫危險了,等到了渡口時,看到那裡泊著幾艘船隻,下意識朝後面看了看,一個人影都沒瞧見,心裡也知道羅擒他們沒那麼快趕過來。
  “天都快黑了,我們先渡河,免得再出意外。”賀翎下了馬,俯身在地上聽了聽,沒有任何動靜,站起來在身上撣了撣灰塵,道,“他們還遠著呢。”
  “好。”蕭珞也跟著下來,給累了一路的戰馬稍稍安撫著拍了幾下,牽起繩子往前走去。
  渡口的積雪厚厚一層沒有化開,讓夕陽一照映出幾分紅豔豔的光澤,再加上水面上風息浪平,閃著波光粼粼的一片金色碎光,相映成趣,看起來頗為賞心悅目。
  兩人一時間都沒有挪步,不約而同地站在這兒享受了片刻的靜謐,也不知是不是感懷,只是看著這景致,想到如今亂糟糟的世道,特別期盼有一日能夠結束一切,可以徹底無牽無掛、無憂無慮,面對這大好河山,只需要靜靜地欣賞。那一日,應該離得不遠了。
  兩人方才皆出了一身的汗,現在雖然沒有風,可畢竟寒意襲人,沒多久就感覺到冷意刺骨,這才意猶未盡地走向渡口。
  他們來的時候人馬眾多,需要安平王的説明才能順利渡河,現在回去,只有一百號人,兩三艘船就可以渡河了,因此並沒有通知安平王過來接人,現在他們就剩兩個人,更是方便得很,於是就隨便挑了一艘船,走了過去。
  賀翎喊了一嗓子:“船家!”
  幾艘船上同時有船夫站起來,轉頭看著他們,大大的斗笠下面,全都是一張喜氣洋洋的臉,顯然是看到有生意上門了,期望他們能上自己的那艘船。
  離他們最近的船夫憨憨地笑著,從船頭走了過來,看到他們身上的血漬忽然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朝賀翎瞟了一眼。
  蕭珞溫和地笑了笑:“船家,我們要渡河。”
  那船夫回了神,大著聲應了兩下,彎腰準備放船板。
  就在此時,旁邊的灌木叢中忽然冒出窸窸窣窣的聲響,賀翎神色一淩,一把將蕭珞抱緊,轉頭就見十來個人毫無徵兆地冒出來,提著刀朝沖向他們。
  想不到趙暮雲竟然如此謹慎,安排這麼多的埋伏,賀翎皺了皺眉,連忙抽出腰間的刀迎敵。單是這十來個人倒不必擔心,但他先前不曾注意,也不知周圍還有沒有其他人埋伏著,不由暗暗謹慎。
  渡口的幾位船夫全都嚇傻了,生怕波及到自己,連忙解開繩子打算離開岸邊。蕭珞餘光瞟到那裡的動靜,趕緊出聲喊住:“船家,等等!”
  先前放船板的船家猶豫了一下,略作掙扎,又重新彎腰把船板放下來,焦急地招手:“快!快上來!”
  賀翎護著蕭珞,一邊隔開圍攻的人,一邊帶著他往那邊靠過去,踩上船板,上了船,一腳將跟過來的人遠遠踹開,隨即收刀,朝岸邊吹了聲口哨。
  聽到他的哨聲,戰馬甩了甩頭,聽話地跑了過來。
  那些人是來刺殺賀翎與蕭珞的,自然不會無緣無故傷一匹馬,因此這匹馬在人群中穿過,一般情況下倒也不會出什麼事,可就在它還沒跑到跟前時,船夫卻已經把繩子解開,把船板收起,一竿子撐下去,船離了岸。
  “哎哎!船家你做什麼!馬還沒上來!”賀翎急忙鬆開蕭珞,走到船尾蹲下身去拿船板與繩子。
  “他們、他們!”船夫一臉焦急,又連撐幾杆子,加快離開岸邊,“他們要殺人!不能讓他們上來!趕緊走!”
  “停下!”賀翎看著他的馬在岸邊幹轉悠,不由面色一沉,轉頭看著船夫,雖然知道他膽小怕事乃人之常情,心裡並沒有責怪他,可雙眼卻習慣性迸發出戾氣,呵斥道,“聽到沒有,給我把船停下!靠岸!”
  船夫讓他這臉色震得眼神閃了一下,很快又直起腰杆:“不行!萬一讓那些人上來,我這條小命恐怕也活不成了!”
  賀翎愛馬心切,一下子被他氣樂了,笑了一聲,劈手就去奪他的船蒿,沒想到那船夫卻像是長了一根掰不動的死腦筋,竟然緊緊抱著船蒿死不撒手,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蕭珞見賀翎哭笑不得的樣子,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正打算上前幫把手時,船忽然輕微地晃了一下。
  賀翎仍在與船夫搶奪那根寶貝竹蒿子,並沒有注意到什麼,可蕭珞卻直覺有些不對勁,因為這會兒風平浪靜,船尾的兩人也沒挪步,這船雖然一直有些晃動,卻沒有道理忽然出現這種不同尋常的動靜。
  或許是剛剛經歷過刺殺,蕭珞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連忙屏住呼吸,迅速轉頭,還沒來得及看清船艙,就被裡面一道亮光刺了雙眼,下意識閉上眼睛,腦中想到那似乎是一把刀,下意識又睜開眼,同時喊了一聲:“雲戟!”
  就在這一聲喊出口的同時,船又晃了一下,伴著案桌翻倒的聲音,一道勁風掃來,蕭珞身子往船頭一撲,脖頸險險避開橫掃的刀刃。
  賀翎聽到動靜,暗叫“不好”,一轉頭就看到蕭珞撲倒下來,連忙沖過去,及時將他接住,抬起腿一腳踹向偷襲之人,順勢摟緊蕭珞往後推開一步,緊張道:“沒事吧?”
  “沒事!”蕭珞驚出一身冷汗,站穩後猛地抬頭看向船夫,沉了眸,冷冷道,“你不是船家?”
  船夫哪裡還有先前那副膽小如鼠的模樣,緩緩直起腰、抬起頭,頗為得意地笑了笑。
  賀翎在沖過來的一瞬間就意識到船夫身上的問題了,此時也轉頭看他,眼中殺意頓起,餘光掃到船艙中的人爬起來又想攻擊蕭珞,迅速抽出腰間的刀,狠狠朝他砍過去,那人狼狽避開,一不小心踩到先前藏身的案桌,砰一聲被絆倒。
  此時船離岸邊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賀翎朝那邊看過去,見之前襲擊他們的人都站在岸邊,一副看好戲的模樣,果然與船夫是一夥的。
  船上除了他們二人,只有船夫與那名行刺者,難道他們打算合二人之力把自己給殺了?
  賀翎蹙了蹙眉,總覺得有些古怪,看到水邊空蕩蕩的一片時,腦中一激,猛然回頭,果然見到其他的船隻都從另一邊靠了過來,那些船夫全都提著刀跳上了這艘船,同時船艙裡也各自走出一人,跟過來。
  形勢再明顯不過,這些人都是早有準備,因為不知道他們會選擇哪艘船,所以乾脆每艘船都安排了人躲在船艙的案桌底下伺機而動,而船夫則在船頭故意轉移賀翎的注意力,給裡面的人創造機會行刺蕭珞,其他船的船夫則借著害怕的緣由,也離開岸邊,趁其不備靠過來,從而聚在一起實施圍攻。
  這一切竟安排得如此周密,每一步都在設計之中,環環相扣,與之前在路上遇到的埋伏相比,不知高明多少,竟不像是一個路數的。
  賀翎看著那些人圍過來,冷冷一勾唇角,目光直直盯著船夫的臉,道:“趙暮雲可真是算無遺策,好計謀!”
  船夫依舊是那一臉奸計得逞的笑容,連眼神都沒閃一下。
  賀翎不動聲色地看著他,心裡卻不由疑惑:難道真的是趙暮雲?
  不過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再次陷入被圍攻的境地,他右手執刀,左臂緊緊環住蕭珞的腰,湊到他耳邊低聲道:“他們僅僅十幾人而已,你靠緊我就好。”
  “嗯。”
  蕭珞剛剛點頭,那邊的人就圍攻過來,每一把明晃晃的刀都朝他攻擊,有的對準他的脖頸,有的對準他胸口,還有一些對準他的小腹,幾乎都是沖著要害來的。
  賀翎完全沒想到這些人竟如此卑鄙,知道蕭珞不會功夫,全都沖著他去了,不由大怒,手中的刀一抬、一壓、一掃,眨眼間就把三個人震開,又抱著蕭珞一個閃身避開第四人,一刀狠狠刺過去,對著第五人直戳心窩。
  蕭珞抬腿,想要拔出靴子裡的短劍,卻被賀翎狠狠一勒又往旁邊拖出去半步,接著眼前一花,只見他一腳踩在倒地那人的手上,趁他痛叫鬆手的空檔腳尖一顛,把掉在船板上的刀踢上來接住,順便又朝另一人踹了一腳,把搶過來的刀遞到蕭珞面前:“拿著防身!”
  蕭珞連忙接住,雖然形勢緊迫,卻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
  兩人此時站在船舷邊,面前圍著半圈的人,蕭珞轉頭看了看身後的水面,想想現在的水必定冰冷刺骨,只好打消遊回岸邊的念頭。
  賀翎沒想到這些人竟然如此難纏,就算角度再刁鑽,都是將刀尖對準蕭珞,好在蕭珞也能稍稍抵擋一二,不然他真的不能保證自己來得及將每一刀都擋回去。
  蕭珞從未親手殺過人,但他要想誰的命也來沒有心軟過,此時一刀戳進對方胸口,完全是面不改色,等到拔刀的時候才頭一次皺起眉頭,加了一隻手狠狠使了把勁才把刀拔出來。
  賀翎砍翻一個人,湊到他耳邊低聲教他:“拔刀費力,能坎就砍,最好直接抹脖子。”
  蕭珞點了點頭:“好。”
  兩人心有靈犀,彼此配合,耗費了很長時間,直到天色逐漸昏暗才把這些人七七八八地全部解決。
  蕭珞先前神色鎮定,現在看著腳邊橫七豎八的屍身,想到有幾個竟然是自己親手殺死的,這才後知後覺地白了臉色,畢竟是頭一回殺人,這與之前一聲令下假以他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冷風一吹,腦中清醒過來,回想起之前鮮血噴湧的場景,終究還是忍不住胃裡一陣翻湧,忍不住彎下腰狠狠喘了口氣。
  賀翎將一直環在他腰間的手鬆開,也跟著狠狠松了口氣,他想起當初在廟中的行刺,想到那是他曾經說過,以後絕不讓蕭珞再受任何一點傷,好在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破過自己發過的誓。
  賀翎心疼地彎下腰看他,捧著他的臉,將他鬢角的濕發撥開,在他臉上輕輕摸了摸,低聲道:“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可沒你這麼鎮定,回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讓爹抽了幾鞭子才消停。”
  蕭珞扶著他的胳膊,喘了幾口之後總算緩過勁來,直起腰抬眼看他,忍不住笑起來:“十四歲?”
  “……十二。”
  蕭珞悶著聲大笑。
  賀翎深深地看著他,低低笑了一聲,唇貼上他的眼角,輕輕啄了一口。
  蕭珞側眸看他,笑意加深,將手中的刀一扔:“走……”話沒說完,忽然臉色一變,直覺身上的衣服一緊,背後驀地傳來一股力道。
  賀翎笑容頓住,以為他沒站穩,連忙伸手攬他,沒想到竟慢了一步,眼睜睜看著他以極快的速度向後倒去,只聽“噗通”一聲,竟毫無預兆地掉入水中。
  “長珩!”賀翎大吃一驚,縱身一躍緊跟著跳下去。
  蕭珞在被人拽下去的一瞬間就意識到他們大意了,之前只顧著對付船上的人,竟忘了岸上還有一撥,此時身後的人緊緊勒著他的脖子,讓他喘不過氣來,周圍的水當真是冷得往骨頭裡鑽,他對潛伏在水裡的這人都忍不住有些佩服了,一邊咬緊牙關忍著錐心的冷,一邊奮力掙扎。
  賀翎跳下去只比他慢了小半拍,入水後很快找到人,迅速遊過去,眼角覷到那人手中竟拿著一把匕首,心頭頓時火起,想要拽蕭珞的手連忙轉移方向,捉住那人的手腕狠狠一掰,將匕首搶過來反手刺向他的脖子。
  在水中一切動作都有些受阻,不那麼得心應手,但賀翎現在心急如焚,爆發出的驚人之力,第一刀被那人閃開,又來一刀。
  蕭珞透不過氣,憋得胸口發漲再難忍受時,頸間的手驀地一松,水中頓時湧起一股血腥之氣。
  賀翎將那人一刀斃命,心口跳得慌亂,緊張地將蕭珞抱緊,摟著他探出水面:“長珩!有沒有受傷?”
  蕭珞滿臉是水,費力地咳嗽了兩聲,邊咳邊搖頭。
  賀翎稍稍安心,拉著他就往岸邊遊去。
  岸邊還有一些人,他們或許是覺得水中偷襲十拿九穩,又或許是不願都跳入冰冷的水裡,因此只有一人前來埋伏,其他都在岸邊觀望,此時見船上的、水裡的,全都斃命,不由警鈴大作,齊齊抽出腰間的刀。
  賀翎原本是覺得離岸邊不遠,打算遊回去,現在見此情景,知道在水中不利,連忙拉著蕭珞回頭,很快上了船,之後迅速拿起船尾的竹蒿,將船撐回了岸邊。
  剩下的人先前就已經被殺了一部分,現在剩下的也不過四五個,賀翎攬著蕭珞,兩隻落湯雞似的,可手中的刀卻招招狠厲,怒氣衝衝地將這些負隅頑抗的人全部殺了。
  一聲口哨將馬喚過來,賀翎扶著蕭珞上馬,自己也緊隨其後:“恐怕不能擅自過河,不知道趙暮雲有沒有在那頭布下埋伏。”
  蕭珞眉頭緊鎖:“想不到他行事如此周密,也不知哪條路是安全的,再回東北也不妥,太遠了,還不知路上會不會再出狀況。”
  賀翎想了想,又轉頭四處看了看:“要不,我們走關外吧,這裡離北關不遠,趙暮雲不可能在那裡設下埋伏。”
  “羅護衛他們要不要緊?”
  賀翎笑了笑:“不礙事,沒我們在,就算有人埋伏,也沒必要對一群護衛動手,那不是白花力氣麼?”
  蕭珞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點頭道:“好。”
  兩人一身是水,坐在馬上走一路就淌了一路的水,賀翎將蕭珞抱緊:“天快黑了,咱們先找個地方將衣裳烘乾。長珩,你冷不冷?”
  蕭珞苦笑:“冷也得忍著,先找個落腳的地方。”
  “好。”賀翎加快了馬速。
  蕭珞靠在他身上,閉上眼想了想,再次睜開眼時,漆黑的眸子忽然變得有些沉,低聲道:“雲戟,那些船夫,恐怕不是趙暮雲的人。”
  賀翎動作一頓:“我原先也懷疑過。”
  “我覺得……”蕭珞閉了閉眼,將腰間的手抓緊,一字一句說得極輕,“恐怕是,王府裡的……”
78、夜宿山洞【一更】

  入了夜,天寒地凍,兩人身上的衣服都濕噠噠地裹著,一路走一路凍得恨不得磕牙,即便是賀翎這樣練功的底子,也冷得直哆嗦。
  越往北,路越不好走,兩人又忍耐了小半個時辰才終於找到一處山洞,這山洞外面正好有一片樹林,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已經算是十分難得了。
  賀翎拉著馬,與蕭珞一同躲進山洞裡,回頭還不忘豁達地開玩笑:“咱們現在落了單,除了銀子和乾糧,什麼都沒有了,可別再碰上風雪,那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總會有辦法的,實在不行偷個鳥窩扣在腦袋上,也算是斗笠了。”蕭珞說完見賀翎哈哈大笑,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轉身從馬背上的褡褳中掏出一塊幹布,將馬身上的被浸濕的地方擦擦,“得去找些樹枝來生火。”
  “好,你和我一起去。”賀翎生怕再遇到任何意外,即便外面冷風徹骨,也不放心他一個人在這裡,奪過他手中的幹布,將他拉了出去,怕他冷,將他緊緊摟著,邊走邊道,“若是真的下雪了,我就去砍些樹枝來給你做個碩大的鳥窩,斗笠蓑衣隨你定,好歹也能擋個一二分。”
  賀翎在戰場上並非一帆風順,這種逆境對他來說已經不是頭一回經歷,所以完全沒放在心上,蕭珞身為死過一回的人,自然也有自己心境開闊的道理,兩人這麼一路走一路胡七胡八地說話,時不時哈哈大笑,竟像是在遊歷山川似的,完全沒有因這些意外影響到心情。
  樹林子就在山洞前面,不用走多遠就進去了。
  賀翎抽出身上的刀,三下兩下就砍了一大堆的樹枝下來,蕭珞身上只有一把短劍,手勁也比不上他,乾脆就在旁邊打打下手,把樹枝上一些尚未全部化掉的積雪抖一抖,堆到一起。
  這些樹枝都受過潮,也不知能不能燒得旺,不過幸好這兩天都有暖陽照著,樹上的積雪沒有地上的厚,化起來比較容易,現在已經幹得七七八八了,再加上賀翎又是特地爬到上面挑的頂端的樹枝,想來問題應該不大。
  砍了足夠份量後,賀翎身上又出了一層汗,這時冷時熱的感覺不算太好受,連忙跳下樹,與蕭珞一起把樹枝全都抱回了山洞,從褡褳裡翻出打火石,試了幾次終於點燃了火堆。
  “快!把衣裳脫下來烘乾!”賀翎把架子搭好,站在門口用身子擋住了風。
  蕭珞將衣服脫了一半,抬頭看著他的舉動愣了一下,走過來拉住他,將他拖到火堆旁邊:“風不大,不用擋著,你自己也快些脫下來。”
  他們的其他衣服都交給親兵保管了,現在連換的都沒有,只能把身上的脫下來烘乾再穿回去,不過形勢迫人,也只能如此。
  賀翎動作比他快,三下兩下就將衣服脫光,又迅速挑了兩根長樹枝將衣服撐開,掛在山洞口,走回來見蕭珞只著一條褻褲,正半裸著往架子上掛衣服,不由眼眶一熱:“長珩,你這回跟著我出來,受苦了。”
  蕭珞不理會他這種感慨,轉身抽出另外一條幹布扔到他手中:“快別廢話!牙都快凍掉了!”
  賀翎笑了笑,接過去隨意在身上擦擦,擦乾後才真正去掉一點寒意,等蕭珞擦好後,從身後將他攬在懷裡緊緊抱住,面對著火堆抓著他的手替他搓了搓,低聲道:“好受些了麼?”
  這種大冷天,又是在北方,身上脫得光溜溜的即便湊著火堆也還是忍不住打顫,不過賀翎覆上來的瞬間,蕭珞明顯感覺到他身上的灼燙將自己包裹住,這灼燙一下子滲進了皮肉,連心口都覺得暖了。
  賀翎側頭看著他,見他只是笑著卻不答話,也不知怎麼了,忽然就美滋滋地樂起來,不由將他抱得更緊,在他後頸親了親。
  兩人成親至今,雖然赤裸相向的次數已經數不勝數,可每次見到還是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馬,現在這麼前胸貼後背地靠著,只覺得滑膩又契合,彼此身上緊致的線條也透著十足的誘惑,再艱苦的條件都妨礙不了他們既是欣賞又是享受的心情。
  賀翎兩隻乾燥的手掌在蕭珞的胸口、腹部四處游走,薄繭所過之處都勾起對方的一絲戰慄,說出來的話卻十足的正經:“這樣是不是就不冷了?”
  “嗯。”蕭珞嗓音微啞,靠在他身上,閉著眼,喉結忍不住一陣上下滑動。
  夜色更深,連賀翎都覺得有些冷了,蕭珞察覺到,連忙拉著他坐下,兩人在火堆旁窩成一團,雖然心緒難平,可眼下被襲擊一事還是時不時從腦海中跳出來,容不得他們不去細細回想。
  賀翎將他半幹的頭髮揉一揉:“長珩,我一開始也懷疑過,那些船夫不是趙暮雲的人,雖然趙暮雲是只狐狸,但他只是喜歡玩陰招,手段卻沒那麼高明,不過我試探船夫時又沒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不妥,這才打消了疑慮。你是怎麼看出來那人身在王府的?”
  蕭珞沉吟了一會兒,道:“這一環扣一環的,背後之人想得十分周到,不像趙暮雲慣用的伎倆,而且,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們全都是沖著我來的。”
  “沒錯……難道不是看中你不會功夫?”
  蕭珞笑了笑:“趙暮雲想要我們倆的命,我這個不會功夫的反而好解決,若真是他派來的人,恐怕更想先殺了你。你想想前面遇到的埋伏,那些人都專門盯著你,我的偷襲才有可趁之機。可船上這些人,與他們明顯目的不同。”
  賀翎細細一回想,眼底倏地沉了下去,好半天才艱難地開口:“你說的王府裡,是指幕後之人在我們賀家這一方,還是僅僅指……家宅中?”
  蕭珞雙唇緊抿,一時沒有開口回答他的話。
  賀翎在他的沉默中感覺一陣莫名的寒意湧上脊背,心裡一慌,下意識將他雙手抓緊,深吸口氣平復了一下心緒,輕聲道:“長珩,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不必瞞著我,我們是夫妻,你在我心裡比什麼都重要。”
  蕭珞手指一抖,看著火堆徹底怔住。
  賀翎的性子他很清楚,從來不會甜言蜜語,更不會將情意說得天花亂墜,這聽起來頗為沁人心脾的話一旦說出了口,那必定是十分認真的,當作一件正事來闡述的,摻不得假。
  他到現在才發現,他竟然低估了自己在賀翎心目中份量。
  賀翎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
  “我不確定究竟是哪一個……但是……”蕭珞說了一半忽然刹住,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回猶豫不決,他懷疑這是賀翎的家人,可是在看到賀翎失去鎮定的模樣時,又開始質疑,自己是不是太過武斷了。
  他越是猶豫,賀翎心裡越是沒來由的慌亂,忍不住捧著他的臉將他頭轉過來,急切地看著他:“但是什麼?”
  蕭珞看著他這樣子有些心疼,張張嘴,半晌才道:“我只是推測,你別瞎想。”
  賀翎歎口氣,抵著他額頭,有些無奈地低聲道:“我一直隱隱有些感覺,只是心裡總不願意去相信……”
  蕭珞撐著他的肩膀將他推開一些,詫異地看著他。
  賀翎唇角勾起,露出一絲苦笑:“你我夫妻一體,若真有人想害我們,又怎麼會厚此薄彼,可今日行刺的人,本事也不小,卻從不主動向我動手,恐怕是幕後之人吩咐過了。”
  蕭珞垂目不語,算是默認了他的猜測,將他的捏緊的雙手握住。
  賀翎沉默了一會兒,又道:“我一直懷疑幕後之人在軍營中身居高位,可如果只是哪位大將,他有必要管我的生死麼?”
  兩人幾乎是想到一起去了,對方隱藏得極深,或許的確是想要對付賀翎,但又終究下不了狠心,那就只有將蕭珞除掉,一旦沒了蕭珞,賀翎不僅失去一大助力,而且會大受打擊,那樣對付起來,恐怕就容易多了。
  蕭珞捏著他的手安慰道:“緊緊是猜測,還沒成定論呢,按照那假春生的招供,莊晉背後的人潛伏在王府,可上回莊晉卻差點用毒箭害了你的性命,豈不是與今日的事互相矛盾了?”
  “莊晉與趙暮雲勾結……”賀翎眉頭深鎖,明明有柳暗花明的感覺,卻忽然又陷入了迷霧,歎口氣道,“不知究竟是兩撥人,還是此人也與趙暮雲有牽連。”
  “不管有沒有牽連,此人都不可能是軍營中的大將。”
  賀翎讓他如此肯定的語氣震住,抬眼看著他:“你是不是還發現了什麼?”
  蕭珞愣住,抿了抿唇,一時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
  上一世的死,他不可能因為重活一次就忘記,那時他無法保護自己,賀翎就在周圍安排了親兵值守。可自己被人下毒時,那些親兵去了哪裡?他們不可能無聲無息就全部被人殺了,最有可能的,是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被人引開。
  能深入賀家家宅,還神不知鬼不覺地引開盡忠職守的親兵,恐怕沒有哪個外姓的大將能夠做到吧?那不是賀家的人,又能是誰?
  蕭珞陷入沉思,想到當時給他下毒的小廝至今都沒露過面,不由皺了皺眉頭。
  兩輩子不可能毫無關聯,這一世有人想要自己的命,上一世亦如此,如果他的推測沒錯,背後應該是同一個人。
  可這種事,他要如何向賀翎解釋清楚?他不怕告訴他重生這件事的始末,可一旦說出來,那種曾經有過的痛苦便要兩個人來承受,他不願意。
  賀翎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仔細觀察他的每一絲神色變化,抬手在他臉上捏了捏:“長珩,你一定還有什麼理由吧?”
 
79、感染風寒【二更】

  蕭珞抬眼與他對視,心裡掙扎了半晌,最後笑了笑:“只是直覺罷了,現在還做不得數,別放在心裡。”
  賀翎瞭解他,知道不是妄加斷論之人,他既然這麼猜測了,必定是有他的道理,而他不願意說,也一定有不能說的道理,最後實在拿他沒辦法,只好將下巴支在他肩上歎了口氣,低低笑了一聲:“我相信你,你不說我就不問了。”
  蕭珞知道他一向看重這個家,現在心裡必定不好受,側頭看了看靠在肩上的人,反手將他腦袋抱住揉了揉:“胡亂猜的,別瞎想,等回去之後再好好查一查。”
  “嗯。”賀翎湊過去在他脖子上親了一口,“放心,我沒事。”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沒再說什麼話,賀翎依舊是坐在他身後,大大咧咧地叉開雙腿張開雙臂將他摟在自己懷中,聽著樹枝燃燒的聲響,聽著他平穩的呼吸,心緒漸漸緩和過來,雙臂緊了緊,看著山洞外面未被遮住的半片夜色,想到現在的幕天席地,忽然覺得世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竟然一反常態地起了風花雪月的興致,忍不住將額頭抵在蕭珞的後腦勺上,沉沉地笑起來。
  蕭珞詫異地挑了挑眉梢,微微轉頭:“你笑什麼?”
  “長珩,我忽然在想……”賀翎頓了頓,將他的身子扳過來一些,看著他,“你是什麼時候看上我的?”
  蕭珞讓他問得愣住了:“這個……”
  “嗯?”
  “有些……說不清……”
  賀翎莫名覺得他的表情有些犯傻,讓他逗樂了,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會兒難得無事可做,忽然就對這個問題執著起來,拇指在他眉眼間描摹著,嗓音低沉:“當初迎親的時候,我心裡七上八下的,雖然這賜婚讓我高興得覺都睡不著,可我心裡總覺得你不會願意,你是被迫的。但是萬萬沒料到,你竟然……”
  “我竟然願意。”
  “嗯。”賀翎低低地笑了一聲,隱隱透著滿足,在他嘴角啄了一口,貼著他的唇道,“當時光顧著高興了,現在才想起來,我在京城的時候,沒看出你對我有這心思啊……”
  蕭珞沒來由讓他說得一陣心虛,總不能告訴他自己是做傻子的時候與他日久生情的吧?
  賀翎察覺到他氣息頓了一下,離開他的唇抬眼看他,見他這神色竟有越來越傻的趨勢,笑得肩膀都抖起來了:“長珩,你怎麼了?我就是問問,你要不好意思說,那就不說了。”
  “我是……”蕭珞硬著頭皮,憋了半天的勁還是不知道怎麼把他這個問題給糊弄過去,最後只好掩飾得咳了一聲,“總之,是在成親之前……”
  這回答說了等於沒說,賀翎心裡惋惜地哀歎一聲,雙腿在他腿上輕輕蹭了蹭,賴皮似的:“你不是風輕雲淡地無視我的明示暗示麼?難道那是裝的?”
  蕭珞讓他蹭得心裡有些癢,又忍不住覺得好笑:“你不問清楚誓不甘休麼?”
  “閑著也是閑著,你說不說?快告訴我,之前是裝的?還是忽然腦子開竅了?還是……”
  蕭珞忍著笑,抬起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與他漆黑的眼珠子對視了一會兒,忽然捧住他的後腦勺,突襲似的吻在他的唇上,將他嘴巴堵住。
  賀翎一頓,下意識將他抱緊,掌心下光滑緊致的觸感讓他呼吸沉了沉,當下就把那些無聊的問題拋到了九霄雲外,心思全在懷中光溜溜的人身上了,張開嘴捲入他的舌尖,反被動為主動,滾燙的鼻息罩在他的臉上,含住他的舌在他口中瘋狂地掠奪起來。
  蕭珞頓時被他吻得氣息不勻,又讓他俯身一壓,後背直接枕在了他的腿上,身子舒展開來,感覺到山洞裡的一股寒意,可身體裡面卻漸漸起了一團火,一時間裡外冷熱交加,說不出來是舒服還是難受。
  賀翎察覺到他的身子微微抖了抖,連忙鬆開他的唇,關切道:“冷?”
  蕭珞聽著他粗重沙啞的嗓音,垂眼瞥見兩人雙唇間牽出的一絲銀線,腦中猛地炸開,臉上一陣烘熱,連帶著身上也滾燙起來,盯著他的唇搖了搖頭,二話不說勾著他的脖子將他拉下來,繼續與他糾纏。
  賀翎瞬間讓他撩撥得失去了理智,明明心裡清楚眼下這境況並不適合繼續下去,可耐不住身子越來越燥熱,似乎忘記了寒冷,翻身將他往下壓,卻在自己雙臂貼到地面時驚醒,又及時將他撈起來,啞聲道:“等等!”
  說著將他鬆開,站起來探手從架子上撈下來一件衣裳,迅速往地上一鋪。
  蕭珞被凍得清醒了幾分,哭笑不得地看著他的舉動:“我的衣裳……”
  “壞了我給你補!”賀翎一門心思想著與他親熱,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話有多好笑,雙臂一攬將他推倒,整個身子都覆了上去,將他壓住,看著他兩隻笑意吟吟的眸子,只覺得喉嚨中烈火幹燒,迅速吻住他的唇,雙手在他身上游走起來。
  蕭珞重重喘了一聲,閉上眼,抬手將他摟住,很快也忘了寒意。
  ******
  更深露重,羅擒等人將伏擊的趙家軍解決掉並趕到渡口時,已經到了後半夜,為了趕上賀翎與蕭珞,他們這一路都沒敢耽擱,現在看到渡口只有一艘船,不由大為詫異。
  身旁一人道:“這船看著不算大,我們這麼多人馬恐怕坐不下啊!”
  羅擒面無表情,也沒有吱聲,將馬繩交到他手中,獨自上前,借著微弱的月光,抬腿跨到船板上,瞬間感覺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鑽入鼻孔中,往前走了兩步忽然頓住,從懷中掏出火摺子打火。
  火光一閃,岸邊前排幾個人都將船上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齊齊倒抽一口冷氣,當下就急匆匆跑了過去。
  “怎麼回事?這麼多屍身!”
  羅擒搖搖頭,彎腰湊近看了看,見是漁夫打扮的陌生面孔,連忙又去看旁邊的,接連看了好幾個都是沒見過的,最後將整艘船上的屍身都檢查了一遍,沒有見到賀翎與蕭珞的影子,不由微微松了口氣,站起來道:“不知將軍與殿下順利渡河了沒有,這些人恐怕也是來者不善。”
  “說不定與之前那撥人是一夥的!”一人道,“羅護衛,我們趕緊渡河,看能不能追上將軍,萬一前面還有埋伏就糟了!”
  後面忽然有一人喊:“那邊還有船!”
  羅擒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到不遠處還停著另外七八艘船,只不過因為天色昏暗,一時沒注意到。
  “你們等著!”羅擒找到竹蒿,帶著幾個人將船撐離了岸,吩咐道,“把這些人都扔下去。”
  “是!”
  沒多久,所有的船都停靠到岸邊,羅擒帶著這些人牽著各自的馬上去,趁著夜色渡過長河,等到了對面的渡口,上岸之後,又急匆匆往前行了一段路,終於看到看守此處的小兵。
  那些小兵遠遠看到一群人過來,本想攔下來盤問,一看到領頭的人有些面熟,又把手收回。
  羅擒上前,抱拳問道:“在下是靖西王府的護衛,幾位小哥可曾見到我們將軍與殿下打此處路過?”
  領頭的小兵認出了他的身份,搖搖頭:“不曾見過,將軍與殿下是何時路過的?”
  “大概是傍晚之後,入夜之前。”
  “我們是三個時辰前換班的,前面的人或許見過。”
  羅擒點點頭:“多謝!”
  身後一人走上來問道:“羅護衛,將軍路過此處不知會不會去拜訪安平王,我們要不要再去確認一番?”
  “不必。”羅擒搖搖頭,“將軍遇到伏擊,必不會再多耽擱,應該是儘快趕回甘州了,我們也別耽誤時間,還是快追過去吧。”
  “是!”
  ******
  晨曦微露,冬日的山林中沒有蟲鳴鳥叫,顯得格外安靜。
  山洞裡的火堆已經熄滅,蕭珞睡得極沉,一直到明媚的光線撒入洞口,照在身上,才堪堪醒過來,迷迷糊糊睜開眼,正對上賀翎烏黑深邃的瞳孔,忍不住嘴角一彎,輕輕笑了笑:“醒了?”
  賀翎在他眉心啄了一口:“我早就醒了,看你睡得沉就沒喊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蕭珞從他懷裡起來,一看外面已經天光大亮,愣住,“我可真是睡得夠久。”
  二人夜裡折騰了不少時間,好在稍稍注意了些,沒將僅剩的衣服弄髒,現在已經穿戴整齊,烘乾的衣服貼在身上比昨晚舒服熨帖了許多。
  稍稍收拾了一番,吃了些乾糧,喝了點水,將馬牽出來,重新上路。
  賀翎再次將蕭珞攬在懷中,在他耳邊道:“出北關之前應該會碰到村落的,等出了這片山區,我們找一戶農家買些吃的穿的,不然這一路恐怕沒辦法順利回去。”
  蕭珞只覺得全身無力,靠在他身上輕輕應了一句:“嗯,要麼餓死,要麼凍死。”
  “你不舒服?”賀翎聽出他的異樣,頓時緊張,連忙將馬速放慢。
  蕭珞搖了搖頭:“沒事,不是每回都乏力麼,別擔心。”
  賀翎探頭看了看,見他臉上微微透著紅潤,安下心來,一手在他腰間替他揉了揉,後悔道:“我下回不那麼衝動了,還要趕路,我竟然……”
  蕭珞抬手伸到後面在他臉上拍拍:“沒事,我就是有些乏,再睡會兒了。”
  “好。”賀翎身子稍稍後傾,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摟著他繼續趕路。
  這片山區並不大,他們馬速放得較慢,也只用了大半天便出來了,看著腳下的路彎彎曲曲通向遠方,盡頭處驀然出現幾戶稀稀落落的農舍,賀翎頓時精神振奮:“長珩!你看!”
  蕭珞雙眼緊閉,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
  “長珩?”賀翎低頭看他,又喚了一聲,還是沒有回應,瞬間慌了神,抱緊他晃了晃,“長珩!醒醒!”
  蕭珞雙眼動都不動,臉上泛著微微潮紅。
  賀翎心頭一跳,著急慌忙地把臉貼到他臉上,又抬手摸摸他的額頭,被滾燙的溫度驚得魂飛魄散,頓時恨得想要扇自己一耳光,把他身子轉過來一些,焦急地喊他:“長珩!你醒醒!”
  蕭珞眼皮子動了動,費力地睜開一點:“唔?”
  “你再撐一會兒!”賀翎急急忙忙將身上的衣服解開,把他牢牢裹住,重新抱緊,狠狠踢了踢馬腹,朝前面的村落飛奔而去。


80、神仙大夫【一更】

  駿馬一路疾馳,很快就到了這座臨近邊關的小村落,賀翎在最近的一戶農舍前翻身下馬,將蕭珞打橫緊抱在懷中,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那扇歪歪斜斜的籬笆院落門口,揚聲喊:“有人嗎?有沒有人在家?”
  回應他的是無聲無息的寂靜。
  賀翎皺了皺眉,低頭看看懷裡的人,見他已經昏睡得毫無知覺,整顆心都揪起來了,抬頭四處看看,卻一個人影都沒瞧見。
  這戶農舍看起來十分破舊,矮矮的籬笆繞著一間土坯房,房屋前面的木門半開著,裡面並不亮堂,也看不清楚,院子裡打掃得十分整潔,牆上掛著兩隻篩子,牆根處擺放著一隻簸箕,地上支著架子晾曬著幾件粗布麻衣,應該是有人居住的。
  賀翎匆匆掃了一眼,又喊了兩聲,依舊是沒有人答應,猜測可能主人家出門了,也就不打算再逗留,後退兩步往遠處看看,不由暗暗歎了口氣。
  這村莊稀稀落落的,離這裡最近的一戶人家也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到。賀翎沒辦法,只好抱著蕭珞回頭,正打算重新上馬,眼角餘光一瞟,忽然發現門縫裡探出來一顆圓乎乎的腦袋瓜子,竟然是個三四歲的小男童,正瞪著烏溜溜的眼珠子看著他。
  賀翎看看遠處的農舍,迅速權衡一番,又抱著蕭珞走回去:“小娃娃,你爹娘呢?”
  那孩子並不怎麼認生,只是好奇地盯著他看,脆生生道:“我爹下地去了,我娘去給他送饃饃,還沒回來。”
  賀翎松了口氣,他沒指望在這窮鄉僻壤能找到什麼大夫,就算有,估計也要走上很遠才能請過來,他只是想尋個落腳的地方好好照顧蕭珞,不然在路上繼續折騰的話,病情肯定會加重。現在見那孩子說了一句話就從門裡鑽出來,他也就不再猶豫,直接抬腳踢開籬笆門就走了進去。
  “小娃娃,你家有水喝嗎?我妻子生病了,我帶他進去歇歇行不?”賀翎嘴上在徵詢意見,腳下卻半步都不停,一點都沒客氣。
  農家質樸,一般也很少碰到壞人,這偏僻的地方連戰亂都沒怎麼波及到,頗有些世外桃源的味道。小男童毫不見外,點點頭就把門給他打開了,說了一句:“你等等!”就甩開腿沖到旁邊的廚房裡面去了。
  賀翎抱著蕭珞在屋子裡看了看,見左右兩間內室,隨意抬腿朝左邊走過去,結果在門口一瞧,簡陋的木板床上竟然躺著一個嬰兒,全身都用舊衣服做的繈褓裹著,只有一張小臉露在外面,睡得正香。
  走到右邊看了看,那裡倒是有一張空著的床鋪,也是極其簡陋,不過收拾得乾乾淨淨。賀翎連忙將蕭珞放到木板床上,脫下自己的衣服給他蓋上,一轉頭就見到身後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小男童手裡端著一大碗水,冒著絲絲熱氣,眼珠子卻好奇地看著蕭珞。
  “多謝!”賀翎接過碗,又問,“還有嗎?”
  小男童點點頭。
  賀翎大步走了出去,從馬背上的褡褳中取出一塊帕子,又走進廚房,在鍋裡找到捂著的熱水,自給自足地舀了一些在陶盆裡,又急匆匆回到蕭珞身邊,擰著帕子給他擦臉、擦脖子,最後把帕子疊一疊,按在他額頭。
  賀翎從來沒親自照顧過病人,這會兒雖然面色平靜、動作沉穩,但其實心裡已經急得火燒火燎,也不知自己做的對不對,心裡約摸知道這是受涼了,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最後拿起碗灌了一口水,用身子擋住小男童的視線,以嘴對嘴渡給了蕭珞。
  小男童一聲不吭地在旁邊探著脖子看,純屬好奇,心裡隱隱約約覺得這兩個人是大人物,長得好看,穿的衣服也好看。
  賀翎放下碗,轉頭看他,問道:“小娃娃,這村裡有沒有大夫?”
  小男童眨巴眨巴眼看著他:“什麼是大夫?”
  賀翎:“……”
  “雲戟……”身邊傳來一道微弱的聲音,如蚊蠅哼哼。
  賀翎精神一震,連忙轉頭,急切地蹲到床邊抬手摸上蕭珞的臉,緊張地看著他:“長珩,你怎麼樣?快醒醒!長珩……”
  蕭珞卻只是口中喃喃,並未睜開眼,臉頰上又是潮紅又是濕熱,顯然一時半刻醒不了。
  賀翎急得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彎腰抓著小男童的雙肩,問道:“你們這裡有人生病了會從哪裡找大夫?”
  小男童一臉懵懂,還是那句話:“什麼是大夫?”
  “大夫就是給人看病的,開藥給病人吃,誰身子不舒服了就去找他。”
  小男童雙目頓時變得亮晶晶的,連嗓音都大了幾分:“你是說神仙嗎?”
  “……”賀翎愣了一下,蹲下去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抱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重新替蕭珞擰帕子,攏攏衣服將他裹緊,心裡開始思索,要不要帶著他去找找大夫,這樣乾等著心裡沒上沒下的,慌得很。
  正在這時,外面的籬笆院門響了一下,緊接著就傳來一名女子中氣十足的說話聲:“阿牛,這門口哪來那麼大的一匹馬呀?”
  賀翎起身,剛準備出去,就見一名粗衣布釵的婦人走了進來,連忙對那婦人抱了抱拳:“大嫂,叨擾了!在下的妻子生了病,正好路過此地,就想先落個腳歇歇……”
  “呦!生病了?”賀翎的話還沒說完,那婦人就一臉關切地走了過來。
  鄉間村落裡沒那麼多規矩,女子趕個集或下個地,抛頭露面實屬常見,這婦人雖然年輕,但畢竟已經為人母,面對陌生的賀翎一點都不扭捏,十分坦然地就繞過他走到床邊。
  賀翎問道:“大嫂,這裡可有大夫?”
  婦人看看床上的蕭珞:“哎呦!這病得可不輕!你等著啊!我去給你把梅神仙找過來!”
  賀翎聽得有些傻眼,看看旁邊的小男童,有些不可置信,還當這小娃娃胡說八道,原來這裡真的有個神仙?這麼一想,頓時喜形於色:“大嫂,這梅神仙是個大夫?遠不遠?要多久才能請過來?”
  婦人抬頭沖他笑了笑,邊往外走邊說道:“梅神仙什麼病都能治,卻偏要說自己不是大夫,我們就只好管他叫神仙了。他跟我屋外頭的很熟,這會兒正在地裡忙著呢!你等著啊!”
  賀翎一直緊繃著的心弦終於放鬆下來,連呼出的氣都順暢了不少,再次抱了抱拳:“有勞大嫂了!”
  婦人離開後,賀翎一直緊鎖的眉頭舒展開來,坐到蕭珞身旁,俯身湊到他耳邊道:“長珩,你再忍一會兒,很快就有大夫過來了。”
  蕭珞鼻孔中呼出的氣息乾燥烘熱,臉色不怎麼好,也不知有沒有聽到他的話,沒有任何反應。
  賀翎雖然心疼,可好歹一塊大石落了地,握緊他的手沒再說話,沉默了一會兒見旁邊的小男童依然瞪大眼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笑,這才有精力與他閒話:“你叫阿牛?”
  阿牛點點頭,指指旁邊的屋子,一臉自豪,響亮道:“我叫阿牛,他叫生生,他是神仙伯伯的兒子!以後長大了也是神仙!”
  “神仙伯伯的兒子?”賀翎挑了挑眉,想不到那神仙大夫還真是與這家相當的熟悉,竟然直接把孩子寄放到這裡。
  雖然不知道這神仙究竟本事如何,但如果他真是個大夫,一般風寒發熱應該是可以應付的,至少在那位大嫂的口中,此人值得信任。
  等了一段時間,外面傳來腳步與說話聲,賀翎神色一松,連忙放開蕭珞的手,疾步走到外面。
  走進院子的一共有三人,除了先前那位婦人,還有兩名男子,一位長得粗獷、皮膚黝黑,另一位面色白淨,雖然穿著粗布短褂,卻透著幾分書生氣,大概就是梅神仙了。
  賀翎面露笑容,對他們抱了抱拳:“恕在下冒昧打擾,妻子受了涼,昏迷不醒,所以前來尋一位大夫。不知主家怎麼稱呼?”
  他這話是對著黑臉男子說的,那人哈哈一笑,十分爽朗:“叫我萬大哥就行了,這裡是萬家村,都姓萬。”
  賀翎笑著沖他點點頭,又對旁邊的人抱拳道:“這位就是梅神仙吧?想勞煩你現在替我妻子看看,他已經昏睡大半日了。”
  萬大哥轉頭催促身邊的那名男子:“梅神仙,快幫忙去瞧瞧吧,我看這位兄弟著急得很。”
  梅神仙卻一動不動,對賀翎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滑過一絲笑痕,語氣透著些不耐煩:“我還當是附近的人呢,原來是個富家公子。看你這氣度,應該是個將軍吧?再不濟也是個校尉。”
  賀翎是騎著馬過來的,雖然沒有身著盔甲,可腰間明顯佩戴著一把刀,而且與人招呼都是抱拳行禮,一派武將作風,稍有見識的都能猜到他的大致身份與地位。
  賀翎對他這一通話感覺莫名其妙,面上卻沒表現出什麼來,只是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眼,點點頭,沒有明確回答也沒反駁,又道:“梅神仙能否進去瞧瞧?在下心裡確實急得很。”
  梅神仙卻轉回身意欲往外走,擺了擺手淡淡道:“梅某不是大夫,不敢替達官貴人看病,萬一不小心出了問題,擔待不起。”
  
81、說服大夫【二更】

  賀翎看著梅神仙的背影,眉頭深鎖,將他的話細細回味了一遍,約摸能猜到他是因為所謂的“達官貴人”,遭了什麼變故,才來到這窮鄉僻壤隱居的。
  他正要上前挽留的時候,那位萬大哥首先不樂意了,一把抓住梅神仙的胳膊,粗著嗓門道:“你這是做什麼?這位兄弟瞧著可不像壞人,他現在正急著呢,救人如救火,你好好地怎麼就要走了?快去給他屋裡的看看!”
  梅神仙對他倒是語氣溫和:“萬大哥,你別攔著小弟,小弟以前給你們看病都是誤打誤撞,沒什麼真本事,可不敢瞎耽誤人家,萬一誤診惹惱了那位官爺,恐怕小命不保。小弟這條命還得留著種地養孩子呢,你快讓我回地裡去!”
  “哎哎!別走!”萬大哥緊趕兩步再次將他拉住,拽著他就往裡拖,“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病重不重,好不好治,你總得看看再說吧?上次萬金寶家的孩子,都快死了,還不是你給救回來的?萬福全家的老母親,也是你救回來的!一次兩次是誤打誤撞,這都多少次了,怎麼還是誤打誤撞?”
  梅神仙無奈地歎了口氣,目光投向賀翎時,臉上溫和的神色瞬間就變得有些冷,腳下死都不肯再挪步,就那麼與萬大哥僵持著,將他的手撇開,還是要轉身出去。
  賀翎方才一直在思索他這態度的緣由,這會兒猜了個大概,連忙大步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將他去路攔住,雙手抱拳,神色異常誠懇:“梅神仙,在下不知你與哪些達官貴人有過節,只是這世上人與人不盡相同,在下與妻子從未害過忠厚善良之人,並非惡徒。眼下在下的妻子正昏迷不醒,在下也不懂醫術,當真是心急如焚,還懇請梅神仙施以援手,在下感激不盡!若梅神仙有什麼需要在下報答的,在下義不容辭!”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梅神仙卻聽得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倒是一旁的萬大嫂讓他給說得動容了,走過來勸道:“梅神仙,這兄弟看著可是個好人,你這是執拗什麼?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
  賀翎心裡感激她的幫助,可聽到“見死不救”,尤其是聽到“死”這個字的時候,心裡狠狠一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梅神仙在同一時間抬眼,正好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不輕不重地笑了一聲:“看你這樣子倒是愛妻心切,只是梅某的原則不能破,梅某從不給達官貴人診脈看病,這位官爺另請高明吧。”
  一旁的萬大哥與萬大嫂聽得又氣又急,想不通這梅神仙溫溫順順的性子,平日裡那麼好說話,今天究竟是出了中了哪門子的邪,竟然變了個人似的。
  賀翎也不動氣,面色誠懇依舊,挪了兩步再次攔在他面前:“懇請梅神仙施以援手!梅神仙的恩情,在下定當銘記於心!”
  梅神仙繞過他便要走,卻又一次被他攔住,不由冷了臉,哼了一聲:“梅某要黃金萬兩,你也給嗎?”
  一旁的萬大哥萬大嫂倒抽幾口冷氣,讓他這獅子大開口給嚇傻了,在他們的認知裡,別說黃金了,就連白銀那都是稀罕物,一年到頭也攢不了幾兩銀子,他開口就是“萬兩黃金”,這不擺明瞭為難人家,不願給人家看病嗎?
  賀翎嘴角勾了勾,淡然道:“如今可不是太平盛世,這萬兩黃金在下拿不出來,梅神仙真心想要的話,在下可以先賒帳,以性命擔保,日後必定償還。不過,梅神仙視金錢如糞土,何必與在下開這種玩笑?”
  萬大哥連忙點頭:“對對,梅神仙這是開玩笑呢!”
  梅神仙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賀翎收起懇求的姿態,冷冷地看著他,唇角的笑意帶著一絲嘲諷:“梅神仙自詡清高,依在下看,不過如此。”
  梅神仙神色一頓,抬眼盯著他。
  賀翎比他生得高大,換了一種態度,立刻就生出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冷冷道:“梅神仙瞧不起達官貴人,可梅神仙自己的一言一行,卻與那些達官貴人如出一轍。”
  梅神仙眼神一頓,隨即起了些怒氣。
  那邊萬大哥瞧著兩人的神色有些不對勁,生怕賀翎言語衝撞,讓梅神仙拂袖離去,正要出言相勸時,又聽賀翎繼續道:“梅神仙身為醫者,當以救死扶傷為己任,一個真正心懷開闊的醫者,應當對病人一視同仁,而不是厚此薄彼,更不該憑自己的偏見與任性,視他人死活於不顧。梅神仙身為醫者卻對病人視而不見,你捫心自問,如此有違醫道,與那些身居官位卻魚肉百姓的惡徒有何區別?”
  “你!”梅神仙聽得眼中冒火,憤恨地看著他,想要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氣得咬牙切齒。
  萬大哥急得直撓頭:“這位兄弟,你快別說了,當心把他給氣跑了。”
  賀翎笑了笑,又恢復了誠懇之色:“梅神仙,你想想在下說得可對?”
  梅神仙讓他三言兩語激得面色鐵青,雙手背在身後都有些顫抖了,最後咬咬牙,狠狠一甩袖,轉身往屋門口走去。
  他這一甩袖,因為穿的不是長衫,倒沒甩得起什麼來,配上那窄窄的短衫袖口,平添了幾分滑稽。
  賀翎看得好笑,總算是眉目舒展,連忙快步跟著進去。
  別人看不出什麼來,他自己卻知道,就耽擱了這麼一小陣功夫,他那五臟六腑都急得恨不得燒起來,這會兒見梅神仙改變了注意,一下子就如飲甘霖,總算把心裡的急火給撲滅了。
  門邊上一直站著那個叫阿牛的小童,懵懵懂懂地聽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現在見大人們都前腳跟後腳地走了進去,自己也顛顛地跟進去了。
  賀翎疾步走到床邊,俯身在蕭珞的臉上摸了摸,低聲道:“長珩,大夫請過來了,你再等等。”
  梅神仙聽了面露不悅:“我不是大夫。”說著走到床邊,一看蕭珞是個男子,不由微微怔了怔,這麼一來心裡就更加覺得賀翎是高門大戶出身了,還是免不了一陣鄙夷。
  賀翎仿佛什麼都沒聽到,也沒注意梅神仙的臉色,他從未伺候過人,這會兒卻像是天生就會似的,急巴巴地端著旁邊的凳子放到床邊:“梅神仙,快請坐!”
  梅神仙面無波瀾地坐下了,執起蕭珞的手替他把脈。
  一屋子的人都靜靜地等著,面色各異。
  萬大哥與萬大嫂先先前看到賀翎時就覺得他儀表不凡,現在看到蕭珞更是暗暗稱歎,這會兒靜下來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這兩位突然造訪的陌生人這麼有氣度,即便是床上躺著的這位,閉著眼氣色不好,也能看出一二來。
  想到梅神仙說的什麼將軍、校尉,兩人心裡砰砰地敲起鼓來,暗忖道,做將軍的不是應該在外面打仗嗎,怎麼跑到他們這偏僻的地方來了?難道打仗打到這裡了?那可不得了!
  賀翎雙拳握緊,又是焦急又是緊張,說起來風寒並不是什麼大病,可這病一旦嚴重,後果卻是無法預料的,現在蕭珞一直昏睡,他心裡哪有不急的道理?
  梅神仙把完脈,神色淡然:“體內寒意侵蝕,病情不算太重,可也不輕。他是不是在冷水裡浸了很長時間?”
  賀翎點點頭:“倒也沒浸多久,但濕衣穿了幾個時辰。”
  梅神仙了然,站起來看向萬大嫂:“大嫂,麻煩你先去給他煮碗薑粥,我回去拿些草藥過來。”
  “哎!”萬大嫂見他肯醫治,高高興興地應下了,轉身就去了廚房。
  “多謝梅神仙,在下感激不盡!”賀翎見梅神仙神色篤定,心中長出一口氣,連忙將他送出了屋,一直到出了院子的籬笆門。
  梅神仙見他如此態度,不由對他有了幾分改觀,朝他看了一眼:“你對妻子倒是情真意切。”
  賀翎沖他笑了笑:“他值得。”
  梅神仙微微一愣,也跟著露出一絲笑意,轉身離開。
  賀翎回去照顧蕭珞時,萬大哥在旁邊猶豫了半晌,湊過去試探道:“兄弟,你真的是帶兵打仗的將軍?”
  賀翎朝他看了一眼,:“是,在下今日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大哥這裡可否留宿一宿?”
  “可以可以!”萬大哥毫不遲疑、滿口答應,撓撓頭,又問,“那你怎麼會來這裡?是不是這裡要打仗了?”
  賀翎這才明白他神色古怪的原因,笑道:“放心吧,打仗打不到這裡的。”
  “那就好那就好!”萬大哥頓時高興不已,也不顧忌他的身份,在他肩上拍了拍,讓他不用客氣,轉頭就去廚房打下手了。
  等到梅神仙將藥帶過來的時候,賀翎已經給蕭珞擦過了身子,又借了一身粗布衣服替他換上,接過梅神仙的藥連聲道謝。
  梅神仙問:“你會煎藥嗎?”
  賀翎搖頭:“不會。”
  梅神仙歎了口氣,又把藥奪回去,轉頭走到廚房門口喊:“大嫂,藥罐在哪裡?我替他們把藥煎一下。”
  賀翎神色微動,坐到床邊俯身在蕭珞唇上親了親,低聲笑起來:“長珩,這梅神仙是個刀子嘴豆腐心,我們這回總算是化險為夷。”
  
82、病癒離開

  夜裡睡在鄉間簡陋的屋子裡,身下的床板又硬又硌人,但這條件與夜宿山洞相比,已經好了不知多少倍,賀翎喂蕭珞喝了藥,將他緊緊抱在懷中,裹著粗糙的被子,一夜未眠,只是在黑暗中一遍遍摸著他汗濕的鬢角,感受著他身上滾燙的溫度。
  一直到雞鳴時分,蕭珞身上終於沒那麼燙了,賀翎心情激動,低低叫了兩聲他的名字,問道:“長珩,好點了嗎?”
  蕭珞下意識翻了個身將他抱住,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繼續昏睡。
  這反應已經比昨日好多了,賀翎心弦放鬆下來,借著微弱的光線,將他臉上冒出的汗擦了擦,親親他的挺直的鼻樑,這才摟著他迷迷糊糊補了個眠。
  天光大亮,賀翎耳中聽到一絲熟悉的聲音,警覺地睜開眼朝懷裡的人看過去,正對上一張笑意溫和的臉,蕭珞不知什麼時候醒了,平日裡清明睿智的雙眼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水潤幽深,連帶著整個人都柔軟了幾分似的。
  賀翎冷冷地看著他這副模樣,好半晌才後知後覺地驚喜起來,托著他的後腦勺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口:“你醒了?好受點了嗎?身上粘著汗不舒服?”
  “嗯。”蕭珞點點頭,難得的柔弱使他連嗓音都變得輕軟。
  “你等等,我去找身衣裳來給你換上。”賀翎將他鬆開,掀開被子下床,又手腳俐落地把他重新裹緊,外衫都沒來得及穿,急急忙忙跑了出去。
  蕭珞已經恢復了不少,不過昨日病得太厲害,現在一時半會兒還恢復不了力氣,全身都松松懶懶的,躺在那兒細細打量這間屋子,不用問也知道,應該是在一戶農家。
  農家都起得早,按平時的習慣,這會兒萬大哥該下地去了,不過家裡畢竟有貴客,他就沒有出門,而是在院子裡陪著萬大嫂擇菜,見到賀翎出來十分爽朗地與他打了聲招呼,笑呵呵道:“大哥家裡窮,也就這些野菜能拿得出手,實在過意不去,你可別嫌棄啊!”
  說是只有一些野菜,其實還特地撿了兩顆大雞蛋,專門用來招待他們,這對他們來說已是十分奢侈。
  賀翎哈哈笑道:“萬大哥太客氣了,過意不去的是我們。”
  萬大嫂畢竟心細,見他出來的急,連忙站起來在身上擦擦手,問道:“你妻子醒了嗎?我那裡還有一套衣裳,洗的乾乾淨淨。”
  “有勞大嫂!”
  “客氣什麼。”萬大嫂笑笑,很快給他把衣服拿了過來。
  蕭珞換了衣服,洗漱過後吃了早飯喝了藥,又休息了半日才有力氣下床,起來第一件事便是去向萬家夫妻倆道謝。
  兩人現在都是穿著一身粗布衣服,異常簡樸,就像鄉間任何一對尋常夫妻,可即便如此,卻依然難掩舉手投足間自然流露出來的貴氣。
  萬大哥、萬大嫂昨日就見識過賀翎的氣度,今日再一見蕭珞,當真是愣得不知該如何反應了。好在蕭珞在軍營裡與小兵們也相處了不少時間,從不喜歡擺架子,道謝過後,面帶微笑、三言兩語,很輕易就讓拘謹的夫妻二人回過勁來。
  一時間有說有笑,竟然不覺得生疏。
  蕭珞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讓賀翎毫不避嫌地摟著,伸長雙腿靠在牆上,曬著冬日的暖陽,心裡輕輕歎息一聲,不由感慨這世外桃源的靜謐美好,一轉頭見有個小娃娃在牆根下好奇地看著他,笑了笑朝他招招手:“你叫什麼名字?”
  阿牛仰起臉直勾勾盯著他看,脆生生回答:“我叫阿牛!”
  蕭珞在他的牛角辮上揉了揉,想起家中即將滿周歲的錚兒,彎起唇眯了眯眼,轉頭看著賀翎:“我們什麼時候走?”
  “你現在身子還虛著,長途跋涉不好,我們恐怕要在此多叨擾兩日。”賀翎說完湊到他耳邊悄聲道,“既然王府裡有人要害我們,我們又何必急著趕回去?他不對我動手,應該也不會對錚兒動手。”
  萬大哥聽了他前一句話,騰出手來朝他們擺了擺:“你們不要客氣,難得有客人來,熱鬧熱鬧也好。”
  蕭珞聽著賀翎的耳語,點頭的同時對萬大哥笑了笑,問道:“萬大哥,怎麼沒見到昨日替我看病的梅神仙?我還沒來得及向他道謝呢。”
  “謝我?”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緊接著就見被說到的正主推開籬笆門走了進來。
  “哎!梅神仙你來得正好!中午留下來吃飯!我和你大嫂進屋忙去了,你先坐會兒。”萬大哥說著高高興興地站起來,端著擇好的野菜與萬大嫂進了廚房。
  “說多少次了,叫我梅兄弟就行了,什麼神仙不神仙的……”梅神仙懷裡抱著孩子,笑得有些無奈。
  “習慣了,哈哈哈!”萬大哥爽朗的小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蕭珞站起來,對走到近前的梅神仙拱手行禮:“昨日多虧了梅神仙出手相救,感激不盡!不知能否有幸得知梅神仙的大名?在下也好銘記於心,日後一定償還救命之恩。”
  梅神仙上上下下迅速打量了他一眼,神色間談不上又多客氣,但也不算太過疏離,只是淡然一笑:“救命之恩談不上,你這病只是來得有些急罷了,喝點藥再休息一番,自然就好了。”
  蕭珞見他不願透露名字,也就不再追問,只是笑了笑,重新坐下,看向他懷中的孩子,道:“梅神仙看起來頗有耐性,一個人將孩子帶得這麼乖順。”
  梅神仙臉色頓住,眼中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逝,側目看向他:“你還真是慧眼如炬。”
  “呃……”蕭珞挑了挑眉,“這不是很明顯麼?”
  梅神仙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垂眼搖搖頭,自嘲地笑起來。
  ******
  羅擒帶著手下的一百號精兵,晝夜不歇地趕回了甘州,因為一路都沒追上賀翎與蕭珞,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他們究竟是走得太快,還是沒有回來。
  賀連勝看到他們回來,原本是笑呵呵的,可目光在人群中轉了一圈後,不由沉下了臉色。
  羅擒一看他神色不對,大叫不好,跪地抱拳神色嚴肅:“啟稟王爺,我們跟隨將軍與殿下離開涿州,半路遇到趙暮雲的伏擊,將軍帶著殿下先行回來,結果似乎在渡河時又遇到了埋伏。屬下趕過去時看到伏擊之人全部斃命,便以為將軍與殿下已經回來,沒想到卻估算失誤,屬下該死,請王爺責罰!”
  賀連勝陰沉著臉,手背青筋繃起,壓著怒氣道:“進來,把當時的情形一五一十都給我說詳細了!”
  “是!”羅擒連忙起身,跟著他走進了書房。
  涿州易主的消息早就傳遍天下,趙暮雲大受羞辱,暗地裡派了兩撥人出去,一撥人偷襲賀翎與蕭珞,另一撥人則去涿州營救他的妻妾子女,而明面上,他已經豎起了對賀家的仇恨,為了儘快騰出兵力對付賀家,下令一個月內攻佔京城。
  現在京城已經危在旦夕,蕭凉正在負隅頑抗,性命岌岌可危。而賀家這邊得到了消息,也開始著手應戰,老三賀翡已經攻佔了梁城,佔據了有利的地勢,賀連勝正在等賀翎回來,好讓他準備迎戰趙家軍,沒想到半路卻出了這麼大的岔子。
  聽羅擒將當時的情形講述了一遍,賀連勝並不清楚船上的鬥爭究竟如何,便以為兩處的埋伏都是趙暮雲的人,對趙暮雲簡直恨得入骨。
  羅擒想了想,抱拳道:“將軍應該已經順利脫身,現在沒有回來,或許是繞到其他路上去了,請王爺給屬下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去將他們二人找回來!”
  賀連勝捏了捏拳,強迫自己恢復冷靜,閉上眼點點頭:“此事不怪你,讓他們受了傷的人先回去休養,你另外再挑三百精兵。”
  羅擒寵辱不驚,一臉嚴峻地抱拳領命:“是!”
  “等等!”
  羅擒立刻站住,轉身靜候命令。
  賀連勝對於兒子、兒媳究竟是否安然無恙並沒有十足的把握,沉默了半晌才勉強壓下心中的不安,站起來走到地圖跟前,在上面比劃了三條線路,沉聲道:“分南、北、中三個方位去找,務必將人找回來!”
  “是!”
  “還有!”賀連勝轉頭看著他,“秘密進行,不要走漏風聲!萬一讓敵方摸清了線路,比你們先找到人……你們就提著人頭回來見我!”
  羅擒點點頭:“請王爺放心!”
  “嗯,去安排吧。”
  “是!”
  羅擒回來了,賀翎蕭珞卻沒回來,這消息一下子傳到王妃那裡,把王妃急得差點掉淚,跌跌撞撞就沖到書房,賀連勝還沒來得及將她安撫好,另外三個兒子也急匆匆跑了過來,焦急詢問事情的原委。
  賀連勝眼底沉著怒氣,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邊,道:“趙暮雲想的倒是好招!一邊著手攻打我們,一邊派人行刺翎兒與珞兒!如今他們二人究竟在哪裡,誰都不知道,除非他們自己順利回來,否則,要找到他們簡直如大海撈針!”
  幾個人臉色都十分不好,賀翡皺著眉道:“那二哥、二嫂豈不是生死未蔔?”
  “說的什麼渾話?!”賀連勝面現怒容,瞪著他。
  “三弟是關心則亂,爹別生氣。”賀羿連忙安撫道,“二弟一身的本事,哪會那麼容易出事?而且弟媳又機智過人,他們一定有法子脫身,這會兒應該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了。”
  賀連勝揉了揉額頭:“嗯,已經派人去找了。”
  賀翦道:“二哥二嫂只有兩個人,若是繞路,恐怕沒有三兩個月回不來。迎戰趙家一事,爹要親自去嗎?”
  賀連勝微微沉吟。
  王妃在旁邊看了面露焦急:“你去做什麼?就算你現在帶兵打仗沒問題,可連著幾個月不歇,你這把老骨頭怎麼吃得消!”
  賀羿點點頭:“娘說的對,爹,二弟不在,還有我們呢。”
  賀連勝目光在他們身上轉了一圈,轉頭對王妃道:“好了,你先回去歇著,他們倆一定能平安回來,別放在心裡瞎想。”
  王妃抿抿唇,眼角有了幾分濕意:“你別逞強,我也免得操心,我這就回去,你們接著商議。”
  賀連勝點點頭。
  王妃看了他一眼,歎口氣出去了。
  賀連勝重新坐下,再次打量起面前的三個兒子,他對這三個兒子的本事心裡清楚得很,要說帶兵打仗,他們都是個中翹楚,可若是選一個出來做統帥,不管選哪一個,他都有些不放心。
  賀羿性子偏溫和,不夠狠辣,雖然騎在馬上也不手軟,可真正坐鎮中軍運籌帷幄的話,還是欠缺一點;賀翡這個小子暴脾氣倒和自己有點相像,可性子極易衝動,三言兩語就有可能被敵方激怒,更不適合統帥三軍;賀翦看起來沒有太大的不妥,但他畢竟年輕,欠缺經驗,也不知能不能在全軍面前樹立威望。
  賀連勝又想想自己,頗為煩躁地歎了口氣。自己這一把老骨頭,與普通人家的老頭子相比,的確健朗不少,可他身上留下的陳年傷疾也不少,偶爾出去帶兵打仗的確沒問題,可長途跋涉再加連續堅持數個月的話,萬一身子突然舊病復發,那就影響了全部計畫,太冒險了。
  “京城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被趙暮雲攻下了,你們認為,誰最適合代替翎兒統帥全軍?”
  幾個兒子齊齊一愣,賀翡眨眨眼,拿手指指賀羿:“當然是大哥,大哥最年長,打的仗也最多。”
  賀翦也跟著點頭:“沒錯,這一仗關係重大,大哥更有經驗一些,大哥最合適。”
  賀羿苦笑搖頭:“我不適合,我自己有數。”
  “你不適合誰適合?”賀翡轉頭瞪著他,“爹這身子骨可不年輕了,不能去瞎折騰,你不去,難道我們等著二哥回來?那趙暮雲都要打到家門口了!”
  “這……”賀羿愣了一下,想了想,看向賀翦,“四弟吧,四弟處事穩重。”
  “哦……對!”賀翡恍然點頭,“還有四弟!四弟也很適合!爹,那就交給四弟吧!”
  賀翦一愣:“我恐怕不夠服眾啊……”
  賀連勝見他們互相推脫,好氣又好笑,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瞪著賀翡:“你怎麼不說自己?”
  賀翡撓著頭嘿嘿一樂:“我才幾斤幾兩,我都被您罵到大的,爹您看我有那本事嗎?別到時候讓人一撩撥,怒火沖天誤了大事。”
  賀連勝讓他逗得露出笑容,探過身子在他腦袋上呼了一巴掌:“你想去我也不放心!”
  賀翡一臉苦相:“我已經夠抬不起頭了,爹您別再刺激我了。”
  賀連勝哈哈大笑,坐回去想了一會兒,最後抬眼,將目光定在賀翦身上:“翦兒,你去代替你二哥,坐鎮中軍。就這麼決定!”
  賀翦猛地抬頭,遲疑道:“爹,這……全軍那麼多將士,都是身經百戰之人,我資歷尚淺,萬一不能完全服眾,恐怕會誤事……”
  賀連勝擺擺手:“能誤什麼事?你是統帥,你的命令就是軍令,他們敢不聽就是不服從我這個老頭子!”
  賀翦仍是有些猶豫。
  賀羿按住他:“放心,爹心裡有數。”
  賀連勝站起來,繞過一旁的屏風,取下掛在牆上的刀,走出來放到他手中:“這把刀是我年輕時用過的,你帶著,萬不得已時再拿出來,若當真有人以老賣老不願服從你的命令,見刀如見我。”
  賀翦連忙站起來雙手接過,抬眼看著他,眼神動容:“爹,孩兒定不辜負爹的期望!”
  賀連勝點點頭,在他肩上拍了拍:“大軍出發前,我會去軍中提前知會一聲,你們先下去準備吧。”
  三個兒子齊聲領命:“是!”
  ******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蕭珞這一趟感染風寒,來勢洶湧,好得卻很慢,在萬大哥家連著休息了四五日,才真正算是有了起色。
  萬家村雖然各家住得遠,但偶爾還是會經常走動走動,尤其是有人發現萬大哥三天兩頭不去地裡,擔心出了什麼事,就跑來看看,這才發現,萬大哥家裡住了兩位客人,一看就是大人物,好生養眼。
  消息一傳開,時不時就會有人借著各種由頭來瞧上一眼。
  因為窮苦人家喜歡多生孩子,幾乎很少有娶男妻的,所以他們聽說這是夫妻倆時,眼中的驚歎好奇怎麼都掩不住,當然他們也沒想過掩飾,都是直來直去的性子,有些甚至問生過孩子了沒有?孩子幾歲了?你們是來這裡做什麼的?是不是要像梅神仙一樣在這裡長住下來?
  蕭珞被他們問得哭笑不得,抱著前所未有的耐心與他們閒聊,能說的就照實說,不能說的就搪塞過去,雖然感覺有些招架不住,倒也順順趟趟應付下來了。
  賀翎比他好不到哪裡去,自小在王府長大,接觸的都是一些糙老爺們兒,從來沒在農家住過,不瞭解農家人的習性,讓這些鄉鄰弄得一愣一愣的,哪裡應付過這些閑嘴又沒有惡意的三姑六婆,要不是心疼蕭珞一個人在那兒應付,早就找藉口跑出去遛彎了。
  閒暇之際,賀翎會教阿牛兩招拳腳功夫,把阿牛高興得整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跑,對他儼然已經由好奇變為仰慕,甚至也不拘謹了,還時常湊到他跟前聽他們聊天,聽不懂就在旁邊一個人比劃招式,看得大人們呵呵直樂。
  梅神仙一直冷眼旁觀,瞧著他們夫妻二人進退有度、待人有禮,也從不嫌棄這裡的清貧,徹底放下心中的成見,再與他們坐在一起時,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許多,侃侃而談、顧盼神飛,頗具儒雅氣息,就談吐來看,極像出自底蘊豐厚的大家族,不免勾起了蕭珞的好奇之心。
  梅神仙一直不曾提起診金之事,他不提,賀翎卻不能不提,見蕭珞身子好得差不多了,也該動身回去了,就道:“我們這趟來,花了你不少功夫,藥也用掉了不少,不知這診金該如何算?”
  梅神仙已經與他們談得投緣了,哪裡還會收他們的診金,擺擺手道:“不過是自己采來的一些草藥,又不是花錢買的,幫點小忙而已,不必如此客氣。”
  “那怎麼行!”蕭珞連忙道,“畢竟耽擱你不少功夫了,總該給點補償,這裡天氣寒冷,收成也不見得有多好,我們還耽誤你下地幹活兒,來年收成不夠你們吃什麼?就算你自己無所謂,你還要養這麼一個寶貝兒子呢。”
  “這才幾天,耽誤不了。”梅神仙說什麼都不答應,連連擺手。
  蕭珞在小嬰兒的臉上摸摸,感慨道:“我看你也不是個會種地的,既然懂得醫術,為何不出去行醫?就你這雙手,連繭子都沒有,種地得來的那點積蓄,將來想要把孩子撫養長大,恐怕會有些艱苦。”
  梅神仙臉上的笑容頓住,眼底的情緒有些難以看懂,很久之後才輕輕歎了口氣,搖頭道:“我寧願帶著他吃苦,也不想出去了。在鄉間種地,也好過出去惶惶度日,我是怕了外面的世道,不想……不希望我的孩子再出什麼事……”
  蕭珞見他眼底有痛楚之色,愣了一下,低聲道:“抱歉,人各有志,我不該多言。”
  梅神仙仿佛沒聽到他的話,兀自陷入回憶中,臉色漸漸發白,喃喃道:“我師父家世代行醫,自問無愧於天地良心,結果卻一個個遭奸人所害,你們說這樣的世道,我怎麼能放心帶著孩子出去行醫?”
  “遭奸人所害?”蕭珞皺了皺眉頭,“什麼時候的事?”
  梅神仙嘴角噙著一絲苦笑:“什麼時候?很多時候。”
  蕭珞再次蹙眉,不解地看著他。
  “我師父的父親,當年是宮中太醫,不知出於什麼原因,無故被捲入爭鬥中,最後落得死無全屍。我師父悲痛難當,從此遠離朝堂在民間開了醫館,最終還是因為得罪了小人,一年前被誣告,落得……滿門抄斬。”
  蕭珞雙手攥緊,眸色變得有些幽深。一年前,那時的皇帝正是他父親,蕭啟。
  梅神仙說著說著眼中有了淚意,卻一直隱忍著,咬牙顫聲道:“師父本想收我做義子,後來知道我與師兄情投意合,答應了我們的親事,幸好,幸好還沒成親,我就有了他們虞家的骨肉,也幸好我尚未來得及入虞家的族譜,才能逃過一劫,在這窮鄉僻壤將孩子生下來,給虞家留了後。師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帶著虞家僅剩的一根獨苗,出去冒險?”
  梅神仙說完這些,忽然就抿緊了雙唇,沒有再說任何的話。蕭珞看著他這副痛苦的模樣,心裡的滋味也不好受,一時不知如何寬慰,只好在他肩上拍了拍:“只要孩子能平安開心地長大,比什麼都好。”
  梅神仙笑了笑,點點頭。
  第二日,賀翎與蕭珞換回自己的衣服,又像萬大哥討了兩身換洗的,牽出馬來與他們告別。
  因為打擾了多日,他們心裡都有些過意不去,賀翎從身上翻出為數不多的盤纏,往萬大哥手裡塞了兩錠銀子。這一下子就把夫妻二人給驚住了,別說兩錠銀子,就是一錠他們都沒見過,他們一年的積蓄也不過才幾兩碎銀,哪見過這麼大手筆的,最後又驚又恐,說什麼都不肯收。
  賀翎想了想,也意識到自己給多了或許會讓他們無所適從,最後從褡褳裡取出些碎銀子塞給他:“萬大哥,這些你一定要收著,我們在這裡吃你的住你的,心裡過意不去。別的不說,若沒有你們施以援手,我妻子的病就沒辦法及時醫好,這是救命之恩,豈是幾兩銀子能還得清的?”
  蕭珞從身上摳下來一粒扣子,用細繩穿起來帶到阿牛的脖子上,在他頭上摸摸,笑了笑沒說什麼。萬大哥自然不會想到,僅僅一粒扣子,就比他手中這些推拒不過的碎銀要值錢許多。
  臨走之際,蕭珞又從身上取出一塊石頭遞到梅神仙的手中,笑道:“大恩不言謝,救民之恩也不是金銀能償還的,我知道你不會收診金,那你就收著這塊不值錢的石頭。往後若有什麼難處,可以拿著這塊石頭來甘州找我們。”
  賀翎上馬坐在蕭珞的身後,調轉馬頭,臨走之際又回頭道:“說不定你去的時候找不到我們了,那就去京城找。”
  “慢走。”梅神仙笑了笑,大方收下,對他們揮揮手,待人走了之後才攤開掌心。
  手中的石頭當真極為普通,與這鄉間的任意一塊石頭沒什麼太大差別,而唯一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上面刻了兩個字,而且似乎是最近才刻上去的,字跡如同本人,內斂卻隱現張力。
  “長珩……”梅神仙皺了皺眉,想到他們先前的話,又自言自語地沉吟道,“甘州……京城……”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可一時也沒想明白,梅神仙搖搖頭,將石頭搓了搓,塞進孩子的繈褓中,回家去了。
  
83、冰天雪地

  趙暮雲萬萬沒有想到,他派出去的兩撥人都讓自己失望透頂,別說無功而返了,到最後竟然就只有零星幾個敗兵跑回來稟報消息,剩下的人全都折在了半路,當真是把他氣得頭頂冒煙。
  “想不到常有為也是個難對付的!”趙暮雲面露恨色,一腳將人踹翻,怒道,“涿州本就是我們的,那麼熟悉的地形你們連人關在哪裡都查不出來,竟然還暴露了行蹤,讓常有為那廝給發現了!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那人被踢了,也不敢多言,連忙爬起來,恭恭敬敬跪在了地上,抱拳請罪:“屬下該死!請王爺責罰!”
  趙暮雲陰狠地瞪著他,喘著粗氣,又把目光轉向另一邊的人,想到他們就這麼把賀翎與蕭珞放跑了,怒火更熾,再次一腳踹過去,罵道:“你們又是怎麼回事!一千人竟然能讓他們以少勝多!連他們一百人都擺不平!”
  地上跪著的小兵,兩邊站著的大將,沒有一個敢吭聲,他們也沒想到,賀翎竟然那麼難對付,只知道他厲害,沒料到他的護衛也那麼不容小覷,這次失敗了,下回再想取他性命談何容易?
  趙暮雲一邊要忙著攻佔京城,一邊還要為這些事費神,臉色青白交替,在營帳中來回踱步踱了半天,最後眯了眯雙眼,冷笑起來:“賀翎沒有回西北,那一定是落了單,他現在沒有護衛跟著,身旁還帶著個不會功夫的蕭珞,我倒要看看他有沒有本事以一人之力勝我數百人!”
  旁邊的大將都疑惑地抬頭,一人問道:“王爺您的意思是……再去找他們?”
  “沒錯!”趙暮雲陰沉的臉色忽然放晴,哼了一聲露出笑意,“再派五百人出去,誰能帶著他們倆的人頭回來,登基以後我給他封個異姓王!”
  “……”將軍們雖然都知道他做夢都想取賀翎的腦袋,可還是讓他這句承諾給震到了,半天沒說得出話來。
  命令傳下去,趙家軍又調撥了一部分精兵出來,趙暮雲這才稍稍恢復些正常的臉色,等著聽他們的好消息。
  而他身邊的一位幕僚,則察言觀色,挑著他心情還算愉悅的時候湊到他耳邊低聲進言:“王爺,據可靠消息,原來的肅州刺史陳儒林,現在正在京城附近任職,這陳儒林是賀連勝的親家您知道嗎?”
  “唔……知道,你想說什麼?”趙暮雲皺了皺眉,他一直關注著賀家父子,對這親家雖然有所耳聞,卻瞭解不多。
  那人笑了笑:“這陳儒林據說早就與賀家鬧翻了,他的女兒也離開了賀家,代發修行去了。”
  趙暮雲很快聽出了其中的門道,微微睜大雙眼,轉身看著他:“從陳家入手,能對付賀連勝那老頭子?陳家都已經與他們翻了臉,再使什麼計謀,賀連勝會信他們?”
  “王爺您有所不知……”那人將嗓音又壓低了幾分,“陳儒林的女兒,也就是賀家那下堂的大兒媳,為了臉面一直沒回娘家,就留在甘州的一座庵裡了,據說偶爾還是會回賀家看看她兒子,與賀家並沒有完全斷絕聯繫。陳儒林他又是根牆頭草,既然王爺很快就能把京城拿下,那您只要將陳儒林找過來,對他進行威逼利誘,保准他對您唯命是從!”
  趙暮雲讓此人說得眉目舒展、心情大悅,在肚子裡來來回回想了一通,很快就拿定了注意,派人將陳儒林給找了過來。
  陳儒林這會兒已經因為投靠蕭凉悔得腸子都青了,又莫名其妙讓趙暮雲給找過來,嚇得面如土色,不知自己是不是要遭什麼難,心裡忐忑不安。
  趙暮雲只不鹹不淡地拋給他一句話:“你只要有本事取賀家父子任何一條性命,將來就榮華富貴享之不盡,若是做不到,那就等著給蕭凉陪葬吧!”
  陳儒林當即就驚得雙腿發軟,回到家後愣神愣得茶飯不思,最後將事情對陳夫人說了,顫著唇道:“我真是後悔……真是後悔……”
  陳夫人捏著帕子垂淚,哽咽著數落他:“當初就不該與賀家鬧翻了臉,你看看如今賀家已經佔據半壁江山,趙暮雲能不能打得過可真說不準,咱們要是現在投靠他,將來萬一他失利了,那我們可怎麼辦?早知道賀家會有今日,羿兒說不定將來就是個王爺,咱們茹兒就做上了王妃,那又何苦去爭什麼世子之位!”
  “好了好了,少說兩句!”陳儒林讓她哭得心煩意亂,“爭世子之位又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你當時不說,現在說有什麼用!”
  陳夫人讓他粗聲一吼,閉緊嘴巴不說話了,可越想越覺得絕望,就咬著唇繼續哭,哭了半晌忍不住又突發奇想:“哎?你說,我們若是將趙暮雲的意圖告知賀家,他們會不會不計前嫌,將來給咱們留一條生路?”
  “說的什麼胡話!婦人之見!”陳儒林氣得甩袖起身,指責道,“將來誰勝誰敗還不一定呢!更何況,你將這消息告訴了賀家,對賀家來說有什麼差別?他們難道會不知道趙暮雲要害他們?茹兒都已經不是賀家的兒媳了,你還指望賀連勝接受我們的好意?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陳夫人聽了面色一白,更加絕望。
  陳儒林內心煩悶不已,歎著氣在屋子裡踱步,自言自語道:“趙暮雲既然找上了我,他必定會派人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一旦發現我有半絲異心,恐怕等不到戰事結束,我們就要腦袋搬家了。他的條件,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是死,答應了還能搏一搏……”
  夫妻二人在屋子裡歎息了將近一夜,映在窗紙上的影子都顯得比一年前傴僂了許多,直到天際隱隱發白,才終於拿定了主意。
  沒過多少日,趙暮雲終於如他所願,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攻破京城,將蕭凉的腦袋割下,成功坐上了龍椅。天下還沒有安定,他連傳國玉璽都找不到,卻依然聲勢浩大地舉辦了登基大典,做了皇帝、立了國號。
  登基大典辦得十分匆忙,剛一結束,他就連夜下了一道聖旨:賀家犯上作亂,其心可誅,朝廷當即刻發兵平定叛亂,以撫民心。
  百姓怨聲載道,哪管誰是真命天子,誰是異心亂黨,他們只知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剛剛換了一個皇帝,又要打仗了。
  如今北方在賀家的統治之下,還算安穩;而南方暫時沒人管,依然有不少新的勢力崛起,雖然都成不了什麼氣候,但互相吞併的過程中,嚴重影響到百姓早就困苦不堪的生活;而境況最為糟糕的,是在中原,幾番易主後,趙暮雲豎起了討伐亂黨的大旗,大軍在西進時與早已準備好迎戰的賀家軍對峙,大戰再次爆發。
  ******
  北方的塞外草原上,如今已經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域,賀翎與蕭珞兩人騎著一匹馬,並沒有往北太遠,所以路過之處積雪只是薄薄一層,好在這會兒突利正忙著內亂,無暇顧及中原,他們倒不用擔心碰上突利大軍,走得還算順利。
  到了腹中空空的時候,賀翎看到不遠處有稀稀落落的大樹立著,就從馬上跳下來,牽著繩子帶著蕭珞找到一片有岩石遮擋可以避風的地方,砍了樹枝堆在一起生火。
  蕭珞從包裹中取出兩隻地瓜,用樹枝串著架在火上烘烤,盤腿坐在了他的身側,笑道:“真是多虧了萬大哥一家,不然我們這一路就只能啃乾糧了,現在還有熱食吃,總算有些安慰。”
  賀翎抓著他的手捂在掌心,摸到他冰涼的指尖頓時心疼不已,連忙給他搓了搓,又送到嘴邊給他哈熱氣,一邊哈一邊道:“地瓜剩下沒幾個了,吃完後又該啃乾糧,你說我當初怎麼就沒帶把弓箭在身上呢,好歹還可以去打獵解解饞。”
  “冰天雪地的,你打獵能打到什麼?”蕭珞將他的手反握住,“沒事,不怎麼冷。”
  “想打,總能找到,實在不行就再往北,偷突利人的羊!”
  “怎麼偷?”
  “半夜潛入,扛一隻就跑。”
  “哈哈哈哈!”蕭珞聽著他眉目張揚地胡說八道,忍不住大笑起來。
  賀翎抓著他尚未回溫的手指,細細摩挲,眯著眼看著他笑,自己的嘴角也滿是笑意,接著騰出一隻手攬住他的後頸,與他額頭相抵,在他鼻尖上親了親:“唉……連鼻子都這麼涼。長珩,你這回跟著我出來,算是把沒吃過的苦都吃上了。”
  蕭珞笑容不減,抽出手捧著他的臉,抬起來一些在他唇上親了親,低聲道:“你說錯了。”
  “嗯?”賀翎抬眼看著他。
  “這點苦不算什麼,難得和你在一起這麼久,天光地闊只有我們兩個人。”
  賀翎聽了心頭一顫,看向他的目光變得異常認真,漆黑的瞳孔中燃燒起幾分癡迷,帶著灼人的熱度。
  蕭珞與他對視著,讓他深潭似的雙目吸引住,天寒地凍的境況下竟覺得四肢百骸都淌起了暖意,失神很長時間才想起自己要說的話,彎起唇角露出笑意,繼續道:“這一趟很值,把十八年來未曾享受過的開心都補上了。”
  賀翎摩挲他的鬢角:“真的?”
  “嗯。”蕭珞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與他十指相扣,“難得清清靜靜,沒有俗世紛擾。”
  “嗯。”
  “書讀萬卷,不如足行萬里,等天下安定,錚兒長大了,我們就去遊歷山川,你覺得怎麼樣?”
  賀翎讓他說得心動,笑著說了一聲“好”,收緊手臂將他摟住。
  天地間太過安靜,賀翎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雪原,能夠聽到兩人胸腔裡的心跳聲,難得聽到蕭珞抒發心意,本以為可以多享受一會兒,沒想到最後卻被他一句話打斷了旖旎。
  “糟了!”
  賀翎一愣:“怎麼了?”
  “地瓜恐怕半麵糊了。”
  “……”
 
84、鄭氏兄弟

  梁城,中原以西兵家必爭之地,與東邊的彭城遙遙相望。趙暮雲傾半數兵力圍攻梁城,久攻不下,脾氣一日比一日焦躁。
  因涿州失利受到軍法處置的鄭鐸現在已經傷好痊癒,看到梁城如此境況擔憂不已,一連三次請戰,卻次次被拒,理由倒是十分貼心:“鄭愛卿的身子才剛剛恢復利索,不易奔波勞累,還是待在京城好生休養吧。”
  鄭鐸回去之後惱恨得一拳頭將桌子砸出一個坑,跌坐在椅子上唉聲歎氣,回想起當日在北定王府,蕭珞氣定神閑間對他所說的話,忍不住將牙咬得咯吱直響,抬眼看著同樣閑得無所事事的兄長鄭莽,二人的臉色都十分不好看。
  手下的副將與中層將領看他們這幅模樣,全都是一臉的忿忿不平,圍坐在一起抱怨:“皇上這是怎麼個意思?寧願讓咱們閑著也不讓鄭將軍帶著咱們上戰場!現在梁城正缺人手,為什麼不答應?”
  “還能怎麼回事?皇上不信任咱們了唄!”說話的人垂頭喪氣,他是鄭莽的屬下。
  鄭鐸當初獨自一人被關押在北定王府,隨著魏慶逃出城的人數量不多,現在這些部下大多數是跟隨鄭莽的,不過鄭家兄弟一向和睦,沒有戰事明確分工時,這些部下幾乎算是兩人共有,而有戰事時,他們也時常一個為主將、一個為副將,將兩組兵力結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鄭鐸請戰被拒,鄭莽又再次請戰,依然被拒,底下的人越發坐不住了。
  “將軍對皇上一向忠心耿耿,這次誰都看得出來是賀家故意從中挑唆,皇上竟會不明白?”
  “那可說不準,皇上是寧可誤傷,絕不錯信。就算他心裡早就想到了這一層,恐怕也還是會謹慎行事,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讓咱們出兵。”
  “說什麼呢?”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略含慍怒的聲音,眾人轉頭一看,原來是鄭莽走了進來,鄭莽將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皺了皺眉,沉聲道,“現在我們跟隨的可不是王爺了,而是聖上!妄自揣度聖意,當心你們的腦袋!以後將嘴巴關嚴實了,別再胡說八道!”
  這些手下平日裡都是沉穩之人,也是急得很了才會在暗地裡編排,現在受他這麼一訓斥,紛紛肅起了臉色,點點頭應了他的話:“是!”
  ******
  天氣越發寒冷,塞外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賀翎與蕭珞選的這條路是相較好走一些的,可畢竟不比關內,幾場雪一下,腳踩下去半天拔不出來,不免越走越慢,行程上比原先預估的要久一些。
  好在他們這回有了斗笠蓑衣,瞧著天色不對了就趕緊找岩石縫隙處躲避風雪,境況倒不至於太過糟糕,不過隨著離甘州外的雁西關越來越近,所帶的乾糧越來越少,這倒成了一大難題。
  賀翎把存放乾糧的褡褳翻了個身底朝天,僅僅掏出幾塊幹饃饃,仰天長歎:“這是最安全的一條路,卻也是最艱難的一條路。就剩兩日的口糧了,長珩,你說我們若是餓死在這草原上,是不是也太丟人了?”
  蕭珞忍不住輕輕一笑:“沒讓敵軍殺死,沒被酷寒凍死,最後卻陰溝裡翻了船,說出去都沒人信。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想到法子的,我記得前面不遠處再往北是奚族聚居地,若實在不行,真就去偷一隻羊回來也未嘗不可。突利王庭離這裡遠得很,居住此處的都是一些普通牧民,憑藉你的身手,一定可以全身而退。想他們草原蠻夷入侵中原時,從不帶糧草,打到哪裡就搶到哪裡,我們偷他們一隻羊算什麼?”
  兩人說話時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賀翎聽了露出笑容,頗覺與有榮焉,忍不住將他的手抓緊,拉住他:“長珩,我現在對你的博聞強識真是不得不佩服得五體投地了,你在宮中住了十八年,來王府也極少出門,出塞更是頭一回,竟然那麼肯定前面就是奚族牧民的聚居地?”
  蕭珞拿著他另一隻手中的褡褳重新按在馬背上,從裡面掏出幹饃饃一人分了一塊,笑了笑:“當年讀了前人所著的《塞外風物志》,按照地圖對比著一處一處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如今走的這一路,與印象中相差不大,想必與書中是吻合的。而且前方不遠處應當有一片翡翠湖,他們蠻人都是逐水草而居,這片湖在方圓百里內算是牧草最肥的地方,那些奚族牧民不大可能遷往別處。”
  賀翎越聽臉上的笑容越大,見他把水囊拿過去,連忙叮囑道:“別忙著咽,冷得很。”
  “嗯。”蕭珞點點頭,這水是用積雪化出來的,入口刺寒,含在嘴裡捂了半晌才咽下去,又道,“我們是身在雪原不問世事,也不知現在戰事如何了,到雁西關還需七八日,入了關快馬也要兩日才能趕回去。”
  賀翎頓了頓,單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想起先前遇到行刺的事,嘴唇緊抿,沉默了一會兒道:“應該不會有大問題,有爹在王府坐鎮,兄弟三人加手下幾員將領,應付趙暮雲足矣,而且,趙暮雲應該忌憚趙家兄弟了,不會委以重任。”
  蕭珞看著他眉目間隱現的愁雲,想了想,道:“不管上回行刺的是誰,都不會在這節骨眼上誤事,若是讓趙暮雲占了便宜,賀家處於劣勢對他而言有害無利,我想他應該不至於那麼笨。”
  賀翎眉目舒展了些,點點頭,不過走了半晌仍陷入沉思,沒有再吱聲。
  “雲戟,你看!”蕭珞忽然驚訝地拉住他的手,“看那裡!”
  賀翎受他情緒的感染,連忙抬頭,只見左前方有一串隱隱約約的細小足印一直延伸到遠處,這足印非常小,一看便知是某種小型動物留下來的。
  兩人精神一震,連忙牽著馬走過去。
  走到足印旁邊,賀翎蹲下去琢磨了一會兒,眉眼間綻開笑意,欣喜道:“這是松鼠留下的,循著這條足印,興許能找到它的巢穴!”
  “真的?那太好了!”蕭珞笑起來,“松鼠深冬沉眠,為了醒來後不餓著,必定會藏不少果子,應該夠我們支撐幾日,那倒省得再想別的法子了。”
  二人相視一笑,顯然是想到一處去了,當即就不再吱聲,一步一步照著足印的方向尋了過去。
  足印消失處靠近一棵楊樹的樹根,旁邊有幾塊被風雪打磨得圓潤的岩石,岩石之間有著不易察覺的縫隙,甚至還長著一簇頑強生存的野草,將縫隙密密遮蓋住。
  賀翎露出一絲笑意,蹲下去摩拳擦掌,左右看了看,確定就是這裡了,這才扒開草叢,用刀柄將積雪撥開。
  蕭珞在一旁屏息靜氣地看著。
  等到積雪全部被撥開,露出岩石縫隙裡面的洞穴後,又繼續挖底下的凍土,挖了半天,兩人眼前一亮,果真見到裡面藏著一隻灰毛蓬鬆的小松鼠,這小松鼠將自己養得圓滾滾的,正趴在一大堆果子上,呼呼大睡,渾然不知有人正覬覦它辛苦搬來藏好的儲糧。
  “幸好這只松鼠睡得遲,不然我們上哪兒看到足印?”蕭珞一邊說一邊將這只肥碩的松鼠抱出來,托在手中翻來覆去也弄不醒它,不由覺得有趣。
  賀翎二話不說,收了刀就把褡褳拿過來,毫不客氣地就把這些野果子統統掏出來收好,目光一轉,發現旁邊還有一處可疑的縫隙,連忙又解下佩刀,依樣畫葫蘆,把另外一處的縫隙也挖成了坑,果不其然,又找到一隻松鼠。
  蕭珞愣了一下,笑道:“這兩條地洞通往同一處,說不定兩隻小東西原本就認識,是一夥的。”
  “管它呢!”賀翎笑容滿面,又把新挖出來的果子全部收好,在褡褳上拍了拍,心滿意足道,“雖然少了點,不過勉強也能度日。”
  蕭珞一手托著一隻睡得如同死屍的松鼠,修眉黑眸間忽然起了些茫然:“就這麼斷了它們的生路,總有些於心不忍。你說,若是把它們帶回去,錚兒會不會喜歡?”
  賀翎動作一頓,回頭看過來,眼中湧起笑意:“這倒是兩全其美!”
  再次上馬,忽然就多了兩條小生命,一人懷裡藏著一隻松鼠。賀翎想從後面抱著蕭珞,覺得這松鼠有些礙事,又從懷中掏出來,探手拉開蕭珞的衣襟,塞到他懷裡去了,握住他的手在他耳邊低聲笑起來:“錚兒的抓周禮快到了,送給他兩個小玩伴,當真省心省事!”
  蕭珞忍不住笑:“我們這爹做的,乾脆懶死算了。”
  ******
  二人在冰天雪地裡長途跋涉時,賀家正兵分三路尋找他們的蹤跡,沒有人想到他們會走塞外,因為冬天走塞外十分艱難,萬一碰上暴風雪,後果不堪設想,而在關內,隨便挑哪條路都比那裡容易。
  羅擒帶著其中一支隊伍走的北線,一路尋找到北關,在即將放棄希望時終於打聽到消息,知道他們二人安然無恙地從這裡出去了,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精神振奮著就想跟出去尋找。
  好在振奮過後羅擒迅速恢復了冷靜,道:“都這麼多天了,等我們追過去,或許他們已經到了甘州。”
  旁邊一人問道:“那怎麼辦?”
  “兵分兩路!”羅擒迅速挑出幾名身手矯健的,對他們吩咐道,“速去北定王府找常將軍,他那裡有信鴿,寫一封信送回王府,王爺會儘快派兵出雁西關尋找。”
  “是!”
  “其餘人隨我從這裡追出去,萬一他們在路上耽擱了,我們說不定能追上,也好有個照應。”
  “是!”
  與此同時,趙暮雲坐在朝堂上,忽然聽到前方傳來的一道消息:“圍攻梁城的大軍忽然遭到安平王背後偷襲,梁城攻勢被破,大軍退守東面的臨城。”
  趙暮雲聽了這條消息半天沒回過味來,他一直以為安平王秦鳴山是被迫降了賀家,沒想到他竟會為了賀家的戰事如此賣力,當真大出所料。
  這條消息剛剛在朝堂上傳開,緊接著又有一條消息傳來:“賀家軍趁勝追擊,與安平王率領的大軍匯合,以牙還牙,把臨城給圍了。”
  大殿一片譁然。
  若是臨城被攻佔,賀家離京城就更近一步了。
  鄭鐸當即就要請戰,被鄭莽使了一個眼神攔住。鄭莽出列道:“陛下,末將懇請率軍前去增援!”
  趙暮雲面目森冷,心中迅速思量了一番,想著鄭莽雖然沒有與賀家接觸過,可他們兄弟一向齊心,做弟弟的不知與賀家談了些什麼,這做兄長的,恐怕心意也無法確定。
  大殿中一片寂靜,只聽趙暮雲冰冷的聲音在祥雲龍騰的樑柱間蕩開:“京城乃重中之重,沒有你這一良將在此鎮守,朕恐怕會睡不安穩。”
 
85、私自調兵

  賀家大軍將臨城圍得水泄不通,臨城如今是趙暮雲的人在守城,倒是明顯比蕭涼的將士有骨氣,在城牆上一排排站著,手中的弓箭、油桶、投石,能用上的全部用上,頗有些玉石俱焚、死戰到底的意味。
  賀翦與大家商量了一番,決定留一條生路誘敵出城,由賀羿帶著人馬去必經之路埋伏,等敵軍出城後與主力軍隊來個前後夾擊。圍城數日後,賀家軍佯裝放棄,賀羿帶麾下一眾人馬退守至城門以北三十裡地外。
  退守一事,賀翦原本是不同意讓賀羿去的,畢竟他們這一支隊伍落了單,萬一碰上趙暮雲派來的援軍,恐怕十分危險。不僅賀翦不放心,其他將領也紛紛懇請代替賀羿領兵。
  賀羿只是淡淡一笑:“你們忘了二弟帶回來的消息了嗎 鄭家兄弟二人一定會受到趙暮雲的猜忌,現在趙暮雲手底下除了鄭家兄弟外,最能征善戰的將領在臨城。其他人,不足為俱。”
  眾人一想覺得有道理,再加上賀羿之前為了瘟疫之事經常在梁城週邊走動,現在要退守的地方就在梁城與臨城之間偏北的方位,對此處地勢最為瞭解的,除了他沒有第二人選,見他堅持,最後也就沒有再阻攔。
  賀羿退守紮營,一切都按照計畫順順利利地進行,只是誰都沒有料到,第二日後半夜,營地忽然起了一陣驚天動地的喧嘩聲。
  賀羿睡得淺,很快就被驚醒,睜開眼便聽到外面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沸騰的人聲中夾雜著馬匹嘶鳴的聲音,似乎已經一片混亂。
  迅速起來穿戴好盔甲,正要往外走就見到一名小將沖了進來,慌慌張張道:“將軍!不好了!有人襲營!”
  “知道了!”賀羿點點頭,腳步不停,迅速問道,“誰帶的兵?約摸多少人?”
  小將緊跟著他的步伐,急道:“據說是鄭莽的大軍,多少人看不清,少則兩千,多則四五千,他們趁著夜色縱火,現在已經繞營地燒了大半圈了!”
  賀羿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著他:“鄭莽?”
  ******
  京城,一名中將磕磕絆絆地沖到趙暮雲的跟前,雙腿一軟“撲通”跪在了地上,慘白的臉上大顆大顆的汗珠往下淌,顫著嗓音道:“啟……啟稟陛下,鄭莽、鄭鐸私自帶兵……離開京城,趕往臨城去了!”
  “什麼?!”趙暮雲驚得一下子站起來,臉上清白交加,胸腔裡怒火燃燒,伸手指著他,壓抑著怒氣,“你再說一遍!”
  “鄭莽、鄭鐸兄弟二人,帶著麾下五千騎兵……”那名中將手心冒汗,緩了緩鼓足勇氣把話續上,“他們,他們私自離開京城,趕往臨城去了!”
  趙暮雲胸口劇烈起伏,差點背過氣去,盛怒道:“他們去臨城做什麼!”
  “哦,對了!他們留下一封書信!”那人連忙從袖中將信掏出,雙手遞過來,“說是擔心臨城失陷,繞道去偷襲賀家軍。”
  私自調兵可是犯了皇帝的大忌,這項罪名要真是落實下來,旁人想想都覺得肝顫。這位中將平素與他們兄弟二人交情不錯,此時除了替他們捏一把冷汗之外,只能祈求他們真的能順利解救臨城,這樣才有機會將功補過。
  趙暮雲氣得雙手發抖,將書信迅速掃了一遍,三下兩下撕個粉碎,深吸口氣抬手指著大門,對身旁的人吩咐道:“把魏慶給我喊過來!”
  魏慶接到傳旨,匆匆忙忙趕了過來,看到他難看的臉色頓時心裡咯噔一聲,變得有些戰戰兢兢。
  趙暮雲對他吩咐:“帶一萬人馬趕去臨城,一旦發現鄭莽、鄭鐸存有疑心,當場誅殺!”
  魏慶驚得抬頭:“陛下,他們不可能……”
  趙暮雲擺擺手止住了他的話,接著道:“若沒有發現他們的叛變意圖,就與之匯合,增援臨城,擊退賀家的人馬!”
  魏慶暗中替那兄弟二人松了一口氣,連忙抱拳:“是!”
  ******
  臨城以北,大火熏天。
  冬季乾燥,一旦起了火,火勢將借著夜風越燒越旺,而賀羿大軍的營地現在所處的地方離水源還有一定的距離,雖然不遠,可一個來回總要耽擱時間,根本來不及將火撲滅。
  賀羿蹙著眉,他最吃驚的不是敵方有人半夜突襲,而是這突襲之人竟然是鄭莽。按趙暮雲的性子,鄭莽怎麼可能有機會過來?
  賀羿一邊想一邊快步走到營帳外翻身上馬,高聲喊道:“不必救火!先沖出去!”
  一聲令下,打水的士兵扔下水桶,撲火的士兵將手中的棉衣放在地上踩了踩又重新穿上,所有人都抽出自己的兵器,有馬的上馬,沒馬的動腿,朝著尚未來得及閉合的火圈沖過去。
  營地已經半數陷入火海,沖天的火光將夜空照亮,也映照出營地週邊一圈守株待兔的趙家軍。鄭莽一聲令下,馬上的騎兵紛紛舉起手中的弓箭,朝火光中沖出來的人射過去。
  賀家軍舉著盾牌沖出來,也有一部分沒有盾牌的人躲避不及,被一箭射中了四肢或要害,沖到近處的將士很快與趙家軍混戰在一處。
  賀羿縱馬沖過來,一扭頭弓箭擦著耳側飛過,抬眼朝不遠處尋找,終於找到對方的將領鄭莽,迅速抬手從背後抽出三支箭矢,又一側身避開另一支迎面射來的箭,同時將三支箭搭在弓弦上。
  鄭莽眼瞧著賀羿沖出火圈,本以為他會忙著躲開箭雨,沖過來與自己近身搏鬥,沒想到他竟然完全不顧自身安危,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中左躲右閃,同時還要對自己拉弓射箭。
  這種以命搏命的架勢將他嚇了一大跳,未等他及時反應過來,對面已經有三支利箭呼嘯著射向自己。這三支利箭雖發自同一根弓弦,可到了近前時儼然已經攻向三個不同的要害。
  鄭莽驚得瞪大雙眼,迅速仰頭躲過最上面一支,同時往右側身避過射向胸口的那支,可右邊還有一支似乎算准了他的動作直直對準門面射過來,情急之下只好揮刀格擋,可惜他半個身子綴在馬側,揮刀時估算失誤,竟然沒能抵擋住第三支箭,只覺得右臂一陣劇痛,竟然讓這支箭硬生生射了一個對穿。
  鄭莽心頭巨震,手臂吃痛,力道不受控制,就這麼將刀掉在了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大哥!”身旁的鄭鐸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面色蒼白,心頭怒意沖起,抬起弓箭就朝賀羿射過去。
  賀羿沒看清陰影處竟然還有一個鄭鐸,等到利箭沖過來時再躲避已經來不及了,只能以最快的速度俯身護住要害,最後讓利箭釘在了右肩上,痛得悶哼一聲,駕著馬沖過去與他近身對戰。
  賀羿身旁一直跟著小將與精幹騎兵,見他受傷都是大吃一驚,連忙加快馬速趕上去從旁照應。
  這次偷襲,幸好營地值守的小兵發現得及時,此時火圈將將閉合,絕大多數人都沖了出來,少部分沒出來的是半路就被弓箭射中要害的。現在兩軍裡外兩圈正面交鋒,顯然賀家的人多,可惜以無備戰有備,終究有些吃虧。
  賀羿先前以命搏命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畢竟對方來得太過突然,如果不先把對方的主將擒住或斬殺,自己這邊將會越戰越難,可惜他再次失算,想不到鄭家兄弟二人都來了,最後只來得及將丟了兵器的鄭莽重傷,緊接著就被鄭鐸給攔住了。
  烈火熊熊燃燒,似乎每個人都在熱浪中扭曲了面孔,一場混戰,明面上看誰都沒有討得了好,賀羿帶著麾下將士突出重圍,自己肩上的血流了一大灘,鄭家軍也受到重創,鄭莽被賀羿射中右臂,又被他刺中腹部,最後讓鄭鐸給救了下來。
  天際泛白時,營地已經燒成了一片焦灰,處處橫屍、血流成河。這場兩敗俱傷的混戰,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賀家對臨城的圍攻失利,沒有賀羿這支部隊的阻截,前後夾擊成了泡影。
  賀翡得知消息時驚得半天沒說得出話,一臉的不可置信:“鄭家兄弟從哪裡冒出來的?他們不是被趙暮雲打入冷宮了嗎?!”
  賀翦也是眉頭深鎖,下令道:“快把大哥送回王府療傷!臨城繼續圍困!請爹速速調兵過來增援!”
  ******
  賀羿由隨軍的大夫匆匆包紮好傷口,本想留在營中繼續作戰,奈何失血過多,心有餘而力不足,最後無奈之下,只好認命地躺進馬車,由一小隊親兵護送回去。
  梁城如今是賀家的城池,他們只要順利進入梁城,就算是安全了,只是沒想到才剛剛走了半天,迎面又與魏慶的大軍碰上。
  賀羿一陣心驚,趁大軍還沒趕到近前,連忙派人調轉馬頭趕去臨城送信,之後左右看了看,發現竟然沒有地方可以躲避,只好命護送的親兵撤掉大半,只留了二十人馬,又把身上的錦服脫了反過來穿上,讓趕車的小兵與前後的親兵都往臉上抹些泥,衣服割幾道口子,身上的兵器藏起來,最後貼著路邊走,裝作普通路人由此經過。
  沒多久,塵土飛揚,魏慶的大軍浩浩蕩蕩奔了過來。
  魏慶見到一輛樸實的馬車與二十人組成的馬隊出現在這荒郊野外,心底有些詫異,皺了皺眉將他們攔了下來。
  趕車的小兵一臉惶恐,點頭哈腰:“官爺……”
  “馬車裡是什麼人?”
  “馬車裡是我家公子,我們路上遇到山賊,被劫了貨物,公子也沒他們打傷了。”
  魏慶又皺了皺眉:“你們是商人?”
  “是是是!”
  “簾子掀開,我看看!”
  小兵頓時有些猶豫。
  “怎麼了?掀開我看看!”
  魏慶話音未落,簾子就從裡面掀開,賀羿用帕子捂著臉咳得撕心裂肺,眼角都咳得泛起了赤色,虛弱道:“官爺……可是我們不小心擋了您的道?我們這就讓……”
  魏慶上下打量了一眼,擺擺手:“走吧!”
  “謝謝官爺!”賀羿咳嗽著將簾子放下,小兵諂媚地笑了笑,連忙架起馬車離開。
  魏慶看著他們與大軍擦肩而過,想著這荒郊野嶺地藏著山賊還真是有可能,起初的疑惑漸漸消失,踢了踢馬腹,繼續前行。
  只是行了沒多久,走到半夜起火的營地那裡時,魏慶愣住了,腦中一個激靈,狠狠一拍腦門:“那馬車必定從此處經過,若是普通商人,見到如此場景怎麼可能維持鎮定!快!快追!”
86、路遇援手【一更】

  賀羿失血過多,腦中一直昏昏沉沉的,全身都使不上力,之前為了在魏慶的眼皮子底下蒙混過關,不得已才支起身子說話,為了咳嗽得像模像樣,簡直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上了。只是這麼小小折騰了一下,傷口就隱隱有崩開的跡象,重新躺下後連喘了幾口氣才勉強恢復。
  “加快馬速。”賀羿面無血色,咬了咬乾裂的嘴唇,隔著簾子費力地吩咐道,“魏慶不久就會追過來了,我們繞道。”
  “是!”趕車的小兵鞭子狠狠一甩,遠遠看見前面似乎有一道岔路,精神振奮。
  就在他們離岔路口還有一段距離時,後面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旁邊有一名護衛大喊:“不好!後面有追兵!”
  賀羿靠在馬車內壁的軟墊上,默默歎了口氣,側耳聽了聽,對方似乎只派來了百十號人,可自己這邊只有二十人,想要順利逃脫,談何容易。
  “將軍!快上馬!”一名親兵跳上馬車,掀開簾子急道,“追兵很快就要過來了,屬下用馬車引開他們!”
  賀羿愣了一下,本能地蹙起眉頭:“不行!”
  “將軍!眼下可是生死攸關的時刻,您快上馬罷!再不上就來不及了!”
  賀羿被勸著臨城回王府休養,心裡已經十分不好受,現在還要讓他獨自一人逃命,他只覺得羞憤難當,咬了咬牙:“不必如此,你們快點就是了!”
  那親兵瞭解他的性子,聽他這麼說急得臉都皺成了一團:“再快也來不及!我們是馬車,哪裡有他們單人匹馬來得快?”
  賀羿閉上眼,抿緊唇不說話了。
  親兵急得很,被趕車的小兵拉了拉袖子,回頭看了一眼,大致明白了他眼中的意思,最後深吸口氣,看向賀羿:“將軍,得罪了!”說著不由分說,鑽進馬車就把賀羿扶起來。
  賀羿讓他弄得再次一愣,很快明白了他的意圖,皺了皺眉,想掙脫他的雙手,奈何自己全身無力,正要開口訓斥,馬車門口又進來一人。
  賀羿一個重傷之人哪有力氣掙扎,睜開眼都覺得費神,更不要說動手動腳,最終還是沒能擺脫他們的鉗制,竟然讓他們給強行扶上了馬。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賀羿的這支小隊正停在岔路口,手底下的親兵急得滿頭大汗,把他安頓好之後,在馬屁股上面狠狠踹了一腳,把他往另一條岔路上送過去。因為不放心他一個人離開,所以安排了一名身手最好的人在後面護送,其餘人則與先前一樣,跟隨馬車繼續前行。
  賀羿伏在馬背上,已經沒有力氣再與他們爭執,只得雙手將馬脖子抱住,防止自己滑下去,就這麼顛簸著疾行了一路,神智越發不清醒。
  身後唯一的一名護衛跟著走了小半天,偶爾沖到前面拉過馬繩調轉方向,如此七拐八拐地,終於把後面的追兵給徹底甩開,正要長出一口氣時才猛然發現,他們的將軍傷口早已崩開,現在面無血色地伏在馬背上,已經徹底昏迷了。
  護衛被嚇了一大跳,迅速勒停了兩匹馬,手腳忙亂地跳下去:“將軍!將軍?”
  見賀羿沒有任何反應,護衛狠狠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抬頭四處看了看,眼見這裡是荒郊野外,頓生絕望,只好小心翼翼地把賀羿扶下馬讓他靠在旁邊的大石上,扒開他的衣襟瞧了瞧傷口,也不知究竟要如何做,下意識就開始撕自己身上的衣服,撕了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的衣服早就沾了灰,不乾淨,又把目光移到賀羿的衣服上,準備尋找乾淨的地方下手。
  正在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一道輕軟溫和的聲音:“他怎麼了?”
  護衛還未從心驚動魄中回過神,跳起來就拔刀掃了過去,結果刀刃抵在對方的脖子上才看清,竟然是一名女子。
  這女子裝扮十分樸素,著一身淺白色的麻布長裙,外面穿一襲連罩的素青色長襖,整個人連帶著簡單的髮髻都被罩在裡面,只露出一張神色清淡的臉與胸前幾縷青絲。
  護衛愣愣地看著她,見她面無波瀾地看著自己,似乎完全沒把橫在脖子上的刀當回事,心中大吃一驚,再一細看才發現,這女子雖然神色淡淡,可眉目卻生得十分秀麗,再一聯想到當下的處境,頓時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磕磕巴巴道:“你……你是哪裡來的……這荒山野嶺的……你是誰?!”
  女子面露詫異,似乎沒明白他怎麼情緒如此激動,垂眼看了看面前的刀,抬手輕輕推開,淡然道:“我在附近采藥,看到你們似乎受了傷,就過來問問。”說著把目光轉向賀羿。
  護衛傻眼看著自己的刀離開她的脖子,把她的話回味了一遍,腦子終於清醒了:“你是采藥的?你是大夫?”
  “略通一二。”女子隨口回了他一句,蹲下去打量了一眼賀羿的右肩,抬手就將被鮮血浸透得失了原色的白布解開,從袖中掏出一隻瓷瓶,撒了一些藥粉在傷口上。
  護衛本想詢問清楚這瓶子裡是什麼,還沒來得及阻止就見她已經把藥撒好,收回瓶子又抬眼看了看,沉默地抬手把他的刀拿過去,從賀羿的衣服上割下來一片布條,手腳麻利地把傷口重新裹好了。
  女子也不問這傷口是哪裡來的,更不問受傷的是何人,忙完了站起來,轉身就要離開。
  “哎哎!請留步!”護衛急忙將她喊住,見她回頭疑惑地看著自己,忽然對先前的狐疑有些歉意,伸手朝賀羿指了指,“你看這傷口,再騎馬的話,會不會又裂開來?”
  “會。”
  “……”護衛愣住,見她要轉身離開,再次出聲把人喊住,“那你能不能與我們一同回去?正好等主上醒來也可以謝謝姑娘。”
  “不必了。”
  “……”護衛急得直撓頭,最後把心一橫,沖過去攔住她的去路,腆著臉指指她的袖子,“那你能不能把這瓶藥賣給我?多少銀子都可以!”
  護衛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有些沒底,他身上只有幾文碎銀,至於賀羿身上有多少銀子,他完全不清楚。
  女子聽了他的話愣了一下,搖搖頭:“藥不值錢,但瓶子是我師父留給我的遺物,不能給你。”
  護衛覺得腦殼都疼了,連忙說了一句:“你等等!”接著就埋頭在身上翻找起來,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可以盛這種寶貴藥粉的器具,又跑到賀羿那裡,蹲下去在他身上翻找。
  賀羿讓他沒輕沒重的動作弄得蘇醒過來,費力地睜開眼,看到面前是跟隨自己的親兵護衛,又放心地合上雙眼,低聲道:“找什麼?”
  “將軍,你醒了?!”護衛驚喜地喊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卻不停,“找個瓶瓶罐罐的,把藥給買了。”
  賀羿皺了皺眉,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抿抿乾澀的唇,沒再吱聲。
  那女子在旁邊看了半天,面露躊躇,最後實在有些於心不忍,只好將瓶子取出來,道:“你們拿去吧。”
  賀羿聽到聲音,疑惑地睜開眼,還沒來得及疑惑,就見護衛感激不已地站起來去接那只瓶子,愣了一下,心中大致猜到了始末,抬眼看向女子,笑了笑:“多謝姑娘出手相助!這瓶子可是什麼重要之物?若是的話,在下日後定當奉還。”
  護衛知道他說這些話已經十分吃力,連忙將他未說完的意思補充完整:“請問姑娘,這瓶子要怎麼還給你?你家住何處?若是不方便說,你來找我們討回也可以……”
  女子目光落在賀羿低垂的眉眼上,心裡不由疑惑他臉色蒼白成這樣怎麼還能清醒過來,聽到護衛的話才回過神,搖搖頭道:“不必了,師父教過我,救人要緊。”說著再不看他們,轉身離去。
  護衛看著女子走到不遠處山坡上的草叢中,彎腰提起草叢裡的一隻竹籃,這才明白她為什麼會神出鬼沒,頓時放下心來,走回去高興地把瓶子遞到賀羿面前:“將軍,這藥是止血的,您再忍一段時間,等到了前面的小鎮,我去給您找一輛馬車。”
  賀羿聽到聲音睜開眼,費力地扭頭朝腳步聲遠離的方向看過去,問道:“這瓶